西遊記傳

明 · 楊致和 · 集藏 › 小說

西遊記傳

楊致和編

(附錄《夢斬涇河龍》)

卷之一

猴王得仙賜姓

悟空得仙傳道

猴王勒寶勾簿

玉帝降旨招安

大聖攪亂勝會

真君收捉猴王

佛祖壓倒大聖

觀音路降衆妖

魏徵夢斬老龍

唐太宗陰司脫罪

卷之二

劉金進瓜還魂

唐三藏起程往西天

唐三藏被難得救

唐三藏收伏孫行者

唐三藏收伏龍馬

觀音收伏黑妖

唐三藏收伏豬八戒

唐三藏被妖捉獲

卷之三

孫悟空收妖救師

唐僧收伏沙悟淨

豬八戒思淫被難

孫行者五莊觀內偷果

唐三藏逐去孫行者

唐三藏師徒被難

豬八戒請行者救師

孫悟空收妖救師

唐三藏師徒被妖捉

孫行者收伏妖魔

唐三藏夢鬼訴冤

卷之四

孫行者收伏青獅精

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唐三藏收妖過通天河

觀音、老君收伏妖魔

昴日星官收蠍精

孫行者被彌猴紊亂

題聖印彌勒佛收妖

三藏過朱紫、獅駝二國

三藏曆盡諸難已滿

三藏見佛求經

唐三藏取經團圓

繡像西遊記卷之一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

覆載羣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猴王得仙賜姓

蓋聞一元之氣有陰陽,陰陽之氣有輪迴。且以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時以論,天地大數,若到戌會之終,天地昏蒙;再交亥會之終,天地黑暗。故曰混沌。直至亥末子初,逐漸開明,天始有根。正當子會,輕清上騰,有日、月、星、辰之四象。故天開於子。又至子終近醜,逐漸堅實,地始凝結。正當醜會,重濁下凝,有水、火、金、木、土之五形。故地闢於醜。當醜會終寅會初,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一派正合,羣物皆生。(此後似應有闕文)

玉帝垂賜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爲異。”

那猴在山中,夜宿石崖,朝遊峯洞,真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一朝天氣炎熱,都在松陰之下頑耍,卻去那山澗洗澡。見那股澗水奔流,一齊順澗爬山,直至源流之所,乃是一股瀑布飛泉。但見:

一派白虹起,千尋雪浪飛;

海風吹不斷,江月態還依。

冷氣分青嶂,餘波潤翠微;

潺湲名瀑布,真似掛簾幃。

衆猴拍手稱揚道:“好水!原來此處遠通山腳,直接海波。那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我等拜他爲王!”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個石猴,應聲高叫道:“我去!我去!”看他瞑目蹲身,跳入瀑布泉中,忽睜睛抬頭,看見裏邊無水無波,明朗一座鐵橋,橋下水衝貫石竅,倒掛流出,遮閉橋門。又欠身上橋再看,卻似有人家住處一般。真個好所在。但見那:

翠蘚堆藍,白雲浮玉,乳窟龍珠倚掛,縈迴滿地奇葩。又見那一竿兩竿修竹,三點五點梅花。幾樹青松常帶雨,渾然象個人家。

看罷多時,跳過橋中間,左右觀看,只見正當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鐫着“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石猴喜不自勝,急瞑目蹲身,跳出水來,連說兩聲:“造化!造化!”衆問:“裏面怎麼樣?水有多少?”石猴道:“沒水!原來是一座鐵板橋。中間一塊石碣上,鐫着‘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真個是我們安身之處。”衆猴聽得歡喜,都道:“你帶我們進去,進去!”卻又瞑目蹲身,往裏一跳,大聲叫喊一會,都進去了。石猴端坐上面道:“列位先前說,有本事進得出得者,拜他爲王。我見今尋了一個洞天,與列位安眠穩睡,當拜我爲王。”衆猴聽說,拱身禮拜,稱“千歲大王”。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尊猴王。

猴王享樂天真,不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衆猴飲宴,忽然憂惱墮淚。衆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爲煩惱?我等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無量之福,有何憂慮?”猴王道:“今日雖好,將來年老,暗中有閻王老子勾命,可不枉生世界?”衆猴聞言,個個掩面悲啼,只見跳出一個通背猿猴道:“大王不必遠慮。如今五蟲之內,惟有是佛與仙與神聖三者,躲過輪迴,不生不滅,可去學他。”猴王聞知,歡喜道:“我明日山,雲遊海角天涯,務必訪此三者,學個不老長生,躲過閻君之難。”衆猴都道:“善哉!”

次日,命小猴折些枯松,編作筏子,取個竹竿竹篙,獨自登筏,盡力撐開,竟向大海波中,趁天風,來渡南贍部洲地界。棄了筏子,跳上岸來,弄個把戲,妝個猛虎,嚇得嚇得海邊捕魚、打雁、挖蛤、淘鹽之人,四散奔跑。有跑不動的,扯住剝了他衣裳,着在身上,穿州過府,學人行禮話語,一心裏訪問佛仙神聖之道。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海外必有神仙。依前作筏,飄過西海西牛賀洲地界。遍訪多時,忽聞得林深之處,有人言語。忙步入林中,側耳而聽,原來是歌唱之聲。歌曰: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 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猴王聽了道曰:“神仙原來藏在這裏!”即忙入裏面去,仔細看來。原是樵子,舉斧砍柴。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稽手。”那樵漢慌忙回禮道:“我拙漢怎敢當‘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說出‘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黃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何?”樵夫笑道:“那神仙與我舍下相鄰,這個詞兒,他教我遇煩惱時,即把念念,散心解悶,不期被你聽了。”猴王道:“你家與神仙相鄰,何不從他修行?”樵夫道:“我父喪母老,又無兄弟姊妹,只得砍柴換米,供養老母,難以修行。”猴王道:“你是一個行孝的君子。但望你指與我神仙住處,卻好去拜訪。”樵夫道:“不遠。此山叫做靈臺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斜月是心勾,三星是三點——那洞中有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你順那條小路,向南行七八里即是。”猴王聽說,出林上路,徑過山坡,果然望見一座洞府。真好去處!但見: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老柏帶雨青冉冉;修篁含煙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粉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每見鳳凰翔。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真個賽天堂!

又見那洞門緊閉,悄無人跡。忽回頭,見崖頭立一石牌,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猴王道:“此間人果是樸實。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時,呀的一聲,洞門開了。走出一個仙童,丰姿英偉,相貌清奇,高叫:“甚麼人在此搔擾?”猴王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個訪道學仙弟子。”仙童道:“你是個訪道的?”猴王道:“是。”那仙童道:“我師父正才下榻,登壇講道。說門外有個修行的來了,教我開門接待,想必就是你了?”

猴王整衣端肅,隨童子徑入洞天深處,直至瑤臺之下。見那菩提祖師端坐在臺上,兩邊有三十個小仙侍立臺下。猴王一見,磕頭再拜。祖師問道:“你是何方人氏?且說個鄉貫姓名。”猴王道:“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祖師喝令:“胡說!東勝神洲到我這裏,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就得到?”猴王道:“弟子飄洋過海,登界遊方,有十數年,方纔訪到此。”

祖師道:“你父母姓甚麼?”猴王道:“我無父母。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某年石破生我。”祖師聞言,暗喜道:“這等說,卻是個天地生成的。你起來走走我看。”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祖師笑道:“你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個犬傍,乃是個古月。古老月陰,不能化育。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犬傍,乃是個子系。子兒系嬰,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猴王聽說,滿心歡喜,朝上叩頭:“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再乞賜名,卻好呼喚。”祖師道:“我門中有一十二字分派起名,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排到你,正當‘悟’字。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好麼?”猴王笑道:“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

悟空得仙傳道

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對菩提作禮啓謝。不覺在洞中六七年。一日,祖師登壇高坐,喚集諸仙開講大道。孫悟空在旁聞講,喜得抓耳撓腮,眉花眼笑。祖師道:“悟空,怎麼不聽我講?悟空道:“聽老師講到妙處,不覺如此。”祖師道: “你既識妙處,還要從我學甚麼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旁門,旁門中皆有正果,不知你學那一門?”悟空道:“憑師父意思。”祖師道:“我教你學術字門中之道,這是推演卜擇。教你流字門中之道,這似壁裏安柱。教你靜字門中之道,這似窯頭土坯。教你動字門中之道,這似水中撈月。”悟空道:“依師父說,這幾般可得長生麼?”祖師說:“壁裏安柱,恐怕大廈將頹會朽。窯頭土坯,恐怕未經水火鍛鍊,大雨滂沱會濫。水中撈月,雖然有影,只恐無撈摸處,到底成空。”悟空道:“這個不得長生,我皆不學。”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臺,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麼!”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揹着手,走入裏面,將中門關了,撇下大衆而去。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祖師打三下,教他三更時分存心;倒揹着手行入裏面,將中門關上,叫他從後門進步,祕處傳他道也。

悟空到了子時前後,偷開前門,來至後門。那門半開,曳步側身而進,走到祖師榻前。不久覺來,舒開兩足。悟空應聲叫道:“師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時。”祖師喝道:“這猢猻卻來後邊作甚?”悟空道:“師父昨日教弟子三更時候,從後門裏傳我道理,故此大膽,徑拜榻下。”祖師道:“你既識得盤中暗謎,是你有緣。可近前來,傳你長生妙道。”悟空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聽於榻下。祖師雲:

顯密圓通真妙決,惜修性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具。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原缺此三字),光皎潔,好向丹臺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鬼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

此時說破根源,悟空對師拜謝,依舊轉在原寢宅,依口訣調息。過了三年,祖師復登寶位,悟空近前跪下。師雲:“你~向修些甚麼道?”悟空道:“弟子法性頗通,根源堅固。”祖師雲:“你既會得根源,只是防備三災利害。”悟空說:“只說水火既濟,壽與天齊,卻怎麼有個三災利害?”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但到了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再五百年後,有自己陰火燒你;再五百年後,贔風自囪門吹你。所以都要躲過。”悟空聞說,毛骨悚然,再三哀求躲避三災之法。祖師附耳傳個地煞數七十二般變化口訣,不知說了些甚麼妙法。猴王一通百通,當時習了口訣,自習自煉,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鹹了,只是不曉得騰雲之法。

一日,祖師登位,悟空再三哀求。祖師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着決,念動真言,攢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觔斗就有十萬八千里路哩!”悟空即運神煉法,會了觔斗雲。逐日無拘無束。一日,大衆都在松樹下會講,悟空賣個手段,變科松樹,衆見鼓掌喧鬧,驚動祖師。祖師急曳杖出門來,問道:“是何人在此喧譁,不像個修行的體段。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衆道:“不敢瞞師父,適才孫悟空演變化耍子,衆人喝采,故高聲驚動祖師。”祖師道:“你們起來。”叫悟空過來,問:“你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祖師道:“你快些回去,全你的性命,斷不要你在此。”悟空領罪,只得拜辭,與衆相別。祖師道:“你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若說,把你剝皮銼骨,將你神魂貶在九幽,教你萬劫不得翻身。”悟空道:“不敢。”謝了,即抽身捻着訣,丟個連扯,縱起觔斗雲,徑回東勝。

那裏只消一個時辰,早見花果山水簾洞。悟空按下雲頭,直至花果山,即叫道:“孩兒們,我來了也。”衆猴都來叩頭。悟空道:“我家幾今姓孫,我叫悟空。”衆猴道:“喜得我家有姓。但近來被一妖魔,強來佔我們水簾洞天,我等判死爭鬥。大王若再不來,連山洞盡屬他人矣。”悟空聞說,大怒道:“甚麼妖魔,膽敢無狀!”衆猴道:“那廝自稱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山下。”悟空道:“我去尋他。”

猴子挺身一縱,一路觔斗,直至北山下觀看。原來是那水髒洞門,門外有幾個小妖。悟空道:“你進去講,只說花果山水簾洞洞主說,你家甚麼妖魔,屢次欺我兒孫,特尋來與他見個上下。”小妖聽說,即入洞裏報知悟空所說。魔王笑道:“我先聞那些猴精說,他有個大王出家修行,想是今番回來。”魔王出門,高聲叫道:“那個叫做水簾洞主?”猴王喝道:“潑魔,這般眼大,看不見老孫?”魔王笑道:“你好大膽,要尋我見上下。”老孫一縱,跳上去劈面就打。魔王拿鋼斧望悟空劈頭就砍。此時悟空得道人,受仙體,變化無方,身上有八萬四千毛羽,根根能變化。悟空見他兇猛,使一身外法,拔根毫毛,口中嚼碎,望空噴去,變做四五百個小猴。那些小猴眼乖會跳,刀砍不着,槍殺不傷,前跳後鑽,鑽去把魔王圍繞抱扯,攢襠板腳,拔毛摳眼捻鼻子,直打做一個攢盤。這悟空纔去奪了他的刀來,分開小猴,照項下欲爲兩段。猴衆殺進洞中,將那大小妖精盡皆剿滅。卻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隨即洞裏放起火,把那水勝洞燒得枯乾。猴王念聲咒語,駕陣狂風,雲頭落下,即是洞天。衆皆簇擁賀喜,啓問降魔之事。悟空備細言了,衆皆稱揚不盡,閤家歡樂。有詩曰:

祖師傳道法,悟空得玄機,

魔王騷地洞,一旦喪幽微。

猴王勒寶勾簿

卻說猴王剿了混世魔王,奪了大刀,逐日操演武藝。悟空道:“你們卻少鋒利器械。”正說間,有兩個赤尻馬猴道:“大王若要兵器,容易。這山向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那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人。大王若去那裏或買或造,教演我等,守護山場,所謂保泰長久之機也。”

悟空聞說,霎時騰雲,過了二百里水面,果見那廂有座城池。心中暗想:“這裏定有現成兵器,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好。”即向巽地吸氣一口吹去,便是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驚散了傲來國君王,三街六市俱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悟空按下雲頭,闖入兵器館中,打開門看,裏面無數兵器。悟空使個身外法,變得千百小猴,搬得罄盡。徑踏雲頭,將兵器亂堆山頭,喚衆猴各執一件,吆吆喝喝,耍了一日。驚動滿山妖魔,都來參拜猴王爲尊。猴王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榔糠,不遂我意。”衆猴道:“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能變化,徑入東洋海底,問龍王討件甚麼兵器,卻不趁心。”

悟空跳至橋頭,使個閉水法,攢入波中。忽遇巡海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的是何神?”孫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聖人 孫悟空,是你老龍王的緊鄰。”那夜叉轉水晶宮傳報:“大王,緊鄰將到宮也。”東海龍王敖廣出宮,迎進上坐,問:“上仙兒時得道?”悟空道:“我自出家修行,得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何沒件兵器。古人云:‘不愁海龍王設寶!’特來告求一件。”龍王不好推辭。龍婆、龍女道:“大王,觀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豔豔,敢莫是該出現通此聖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深淺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不要管他,你把送他,憑他怎麼改造。”悟空道:“在何處?”龍王指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上前模一把,乃是一根鐵柱,約有鬥來租,二文有餘長。悟空道:“忒粗忒長些。”那寶貝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又細了幾分。悟空拿出海藏着時,兩頭兩個金箍,中間有鐫成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悟空道:“多謝賢鄰厚意,你這裏有披掛索性送我一副,一總奉謝。”龍王苦辭沒有。悟空道:“真個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龍王慌道:“上仙,切莫動手,我看南海舍弟敖欽,北海敖順,西海敖閏若有,當送一副。”

即令龜將撞鐘,鱉帥擊鼓。須臾,三海龍王一齊都到。敖廣說:“有一個花果山甚麼天生聖人,認我做鄰,要求兵器。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與他,又要索甚披掛,諸賢弟若有,送他一副,打發他去。”敖欽怒欲點兵拿他。敖廣說:“此鐵利害,不可與他動手,且湊副披掛打發他去後,啓表奏上便是。”敖閏說:“我只有一雙藕絲步雲履。”敖順道:“我有一副鎖子黃金甲。”敖欽道:“我有一頂風翅紫金冠。”老龍以此奉上。悟空着起披掛,使動如意,分開水路,徑回鐵板橋頭。滿山羣怪,各洞妖王,一見寶貝大有幾丈,細如花針,都來磕頭參賀。

一日,飲宴酩酊,睡在松陰。夢中只見兩人,拿有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走近身,套上繩,把魂靈索了去。到城邊,猴王漸覺酒醒,抬頭看見城上有三個大字:“幽冥界”。悟空醒悟:“幽冥界閻王所居,老孫超出三界,不在五行,不服他管,怎麼又敢來勾我?”勾死人只管扯拉,拖他進去。惱起猴王性來,耳朵中取出花針,把勾死人打爲肉醬,打入城中。慌得十代冥王高叫:“上仙留名?”猴王道:“我是天生聖人孫悟空。汝等既登王位,爲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修道,壽與天齊,怎麼着人勾我?”十王道:“上仙息怒,等我命判官取出文簿逐一查看。”並無有名。悟空親自檢開,直至槐字一千二百五十號,方有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悟空把猴屬之類,一概勾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悉以勾魂扯簿事與衆白之,衆猴叩謝。美猴王每日快樂不題。

卻表玉皇大天尊一日駕坐靈霄寶殿,忽有東海龍王進表。 表曰;

近因花果山水簾洞妖仙孫悟空,欺凌小龍,直坐水宅,索 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逞兇逞勢,大鬧海中,驚傷水族。叩乞天兵,收此妖孽。

聖帝覽表,傳旨着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老龍王領旨謝去。又有秦廣王賚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表曰:

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 喚。弄神通,打絕九幽,恃勢力,驚傷十王,大鬧閻羅,強銷名號。乞遣神兵,收伏此妖。

玉帝覽畢,傳旨着冥君迴歸地府:“朕即遣將擒拿。”秦廣王亦頓首謝去。大天尊宣衆文武仙卿,問曰:“這妖猴何代出身,卻就這般有道?”班中閃出太白長庚星,俯伏啓奏:“上聖,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天地生成,日月孕就,今既修仙,降龍伏虎。臣啓陛下,可念生化之慈,降道招安聖旨,宣來上界,錄其名籍。此則收仙有道也。”玉帝即着文曲星君修詔,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領了聖旨,出南天門外,直至水簾洞天,道:“我是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請你上天,拜受仙籙。”悟空叩謝,即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聖旨在身,不敢久留。”悟空分付謹守教演,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

修仙得道孫悟空,勒取寶貝鬧龍宮;

手持鐵棒打幽府,名列仙班寶籙中。

玉帝降旨招安

太白星領着猴王,直至御前,朝上禮拜。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簾問衆卿曰:“那處少甚官職?”旁有武曲星君奏道:“只有御馬監缺少正堂管事。”玉帝傳旨,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到任。弼馬溫晝夜不睡,滋養馬匹,養得天馬肉肥膘滿。約有半月,衆監官設酒請他。猴王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溫是個甚麼官?是幾品?”衆道:“極小,沒有品從,只可與他看馬。”猴王聞言大怒,曰:“老孫在花果山稱王稱聖,怎麼哄我來替他養馬!”推倒公案,耳中取出寶貝,一路打出南天門外。天丁知他受了天籙,不敢阻擋。

須臾按落雲頭,衆猴都來迎接。適門外有個獨角鬼王道:“大王受了無籙,來獻赭黃袍一件。”猴王令進封爲先鋒。鬼王謝恩畢,復答道:“大王在天許久,所受何職?”猴王道:“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鬼王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爲他養馬?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猴王喜,俞置旌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個字。

那張天師拜奏道:一萬歲,新任弼馬溫孫悟空,他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宮去了。”玉帝聞奏道:“朕遣天兵擒拿此怪。”即封託塔李天王李靖爲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爲三壇海會天神。父子謝恩,點起三軍,巨靈神爲先鋒。一霎時出了天門,到了花果山。安住營寨,傳令教巨靈神挑戰。巨靈神手執宣花斧,去至水簾洞,喝道:“那業畜,早報弼馬溫知道,吾奉玉旨來此收伏,叫他早出受降。”猴王聽報,披掛出馬。巨靈神厲聲高叫:“潑猴,你認得我麼?吾乃神霄託塔李天王部下先鋒巨靈神,今奉玉旨擒你。”猴王指道;“本待一棒打死,留你迴天報信,只道老孫無窮本事,怎麼教我替他養馬!”言罷,巨靈舉斧,猴王舉棒,一場好殺:

棒名如意,斧號宣花,乍相逢不知深淺,斧和棒左右交加。使動法噴雲吐霧,展開手播土揚沙。棒舉猶如龍戲水,斧來好似鳳穿花。大聖輕輕掄動棒,巨靈一下滿身麻。

巨靈神抵敵不住,敗陣回營請罪。李天王喝令斬之。太子哪吒奏日:“乞恕巨靈之罪。待孩兒出師一看,便知深淺。”太子出陣,悟空迎近前來,問曰:“你是誰家小哥,闖近我門?”哪吒喝道:“妖猴!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欽差捉你。”悟空道:“你的齒牙末換,股毛未乾,怎敢大話!留你性命,拜上玉帝,照依旗上齊天大聖封我也罷,不然打上靈霄寶殿。’哪吒知妖神通廣大,遂變三頭六臂。悟空也變三頭六臂。各逞神威,鬥了三十合,不分勝負。那悟空手疾眼快,拔下毫毛,變出本相,趕至哪吒腦後,看左膊打來。哪吒聽得棒頭風響急躲,被他着了一下,負痛敗陣而回,白以豎旗封他四字。天王道:“彼既如此,且去上界回奏,多遣天兵圍捉。”

李天王與太子領衆將直至靈霄寶殿,啓奏道:“妖猴神通廣大,不能取勝,說要封他齊天大聖,即便休兵,不然還要打上靈霄寶殿。”玉帝聞言驚訝:“那妖猴這般狂妄!”班中太白金星奏道:“妖猴不能收伏,莫若萬歲大舍慈悲,還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空名,有官無祿,不與他管事,不與他俸祿,收他邪心,不生狂妄。”

玉帝依奏,即着金星賚詔下到水簾洞外。金星道。“那衆頭目可去通報,只說上界天使聖旨封他齊天大聖,特來請他。”衆猴跑進報知。猴王大喜迎進。懇留飲宴,金星不肯飲酒。縱起祥雲,到了天門,徑入靈霄寶殿,朝上唱喏,道聲謝恩。玉帝命工幹官張、魯二班,在蟠桃園右邊起一座齊天大聖府,府內設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俱有仙吏扶侍。又着五斗星君送悟空到任,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悟空別了星君,迴轉天宮,纔是心滿意足,在於天宮快樂之至。正是:

弼馬溫嫌小,復轉水洞天;

封他齊天聖,仙名萬古傳。

大聖攪亂勝會

話表齊天大聖到底是個妖猴,只去東遊西蕩。一日,玉帝早朝,班中許旌陽真人啓奏道:“今有齊天大聖,無事閒遊,恐後閒中生事,不若與他事管,不生事端。”玉帝即時宣詔,着他權管蟠桃園。大聖謝恩,到園對土地道:“吾奉玉帝點着代管蟠桃園。”土地引進,但見:

果壓枝頭垂錦繡,花盈枝上族胭脂。

時開時結千年熟,無夏無冬萬載遲。

凝煙肌帶綠,映日顯丹姿。

樹下奇葩並異卉,四時不謝色齊齊。

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

大聖問土地。“此樹有多少株數?”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園的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喫了體健身輕;中間的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喫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後面的帶紋細核,喫了天地並壽,日月同庚。”大聖聞言歡喜。一日賞玩,見老枝頭桃熟大半,他命土地、仙吏:“汝等門外伺候,我在亭上憇憇。”大聖將熱桃喫了一飽。過二三日,又設法去偷,盡他享用。

一朝聖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即着七衣仙女,各頂花籃,園內摘桃。先在前樹摘了三籃,又在中樹摘了三籃,到後樹上花果稀疏,只有南枝上有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攀枝,紅衣女摘了,將枝一放。原來那大聖變化,睡在此枝,被他驚醒。大聖現出本相:“咄!是怪物偷桃!”七仙女道:“吾奉王母娘娘差來仙女,摘取仙桃,做蟠桃勝會。”大聖回嗔作喜,問曰:“蟠桃嘉會可請我麼?”仙女道說:“不曾聽得?”大聖道:“你且立下,待老孫先去打聽消息。”即捻訣唸咒,使個定身法,把那七仙女都站在桃園之下。

大聖縱朵祥雲,徑奔瑤池路上而去。正行時,撞見赤腳大仙。大聖賺哄仙真,他要前去赴會,卻問:“老道何在?”大仙道:“去赴蟠桃會。”大聖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孫觔斗雲疾,着老孫五路邀請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禮,後去赴宴。”大仙以他誑語作真,撥轉祥雲,徑往通明去。大聖駕雲唸咒,搖身變做赤腳大仙模樣,前奔瑤池,走入裏面,只見齊齊整整。忽聞玉液瓊漿撲鼻,大聖把那管酒人,變做幾個瞌睡,拿些百味八珍,佳餚異品,就甕痛飲酕醄。自揣客見會怪,不如回府,仗酒亂撞,差走兜率天宮太上老君之處。不如假說望他,整衣進去,四無人跡。原來老君在朱陵丹臺上講道,衆仙童、仙官、仙吏都在聽講。大聖直至丹房裏面,尋訪不遇。但見爐中有火。忙去看爐裏,都是金丹。_就把葫蘆都傾出來喫了。一時丹滿酒醒,自揣玉帝知得,性命難保,不如下界爲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宮,回至花果山。衆猴跪倒,問曰:“大聖何爲下來?”大聖說:“今番玉帝依封,只因王母蟠桃大會,未曾請我,是我不等他請,先赴瑤池,把他仙品他酒都偷喫了,走入瑤池,誤入老君宮,又把五個葫蘆金丹都偷喫了。恐帝見罪,方纔走出天門。”衆怪聞言大喜。

卻說那七衣仙女受了大聖法術,一周天方能解脫,各提花籃回奏道:“後面大桃都是大聖偷喫,半個也無。”王母聞知奏帝。又見那造酒的同仙官來奏:“甚麼人擾亂蟠桃大會,偷了八珍百味,喫了玉液瓊漿。”又有太上道祖來奏道:“老道煉了九轉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會,被賊偷去。”又有齊天府仙吏來奏:“大聖出遊不知去向。”又有赤腳大仙來奏:“大聖假傳聖旨,賺哄小臣。”玉帝大惱,即差天兵十萬,擒拿妖猴。大聖棒抵天神,戰敗天王,打退太子。其餘鬼王妖怪,天神捉住。天王收兵,圍困洞門,專待明日大戰。

猴王恣潑反天宮,蟠桃仙酒盡偷空;

酩酊橫行無拘束,偷丹殺入老君宮。

真君收捉猴王

話表南海普陀落伽山觀音菩薩,因王母娘娘請赴蟠桃會,與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寶閣瑤池。見那裏荒涼,席面殘亂。衆天仙俱未就坐,都在那裏亂紛紛講話。菩薩與衆仙相見已畢,衆仙備言前事。菩薩道:“既無勝會,汝等可同貧僧去見玉帝。”衆仙隨往,至通明殿前,有四大天師迎着菩薩。菩薩道:“我來見玉帝,煩爲轉奏。”天師丘弘濟啓奏,宣菩薩衆仙同入,與玉帶禮畢,各坐。便問:“蟠桃會如何這般冷淡?”玉帝道:“今年會上被妖猴作亂,將仙餚仙酒偷去,朕心因此煩惱,故調天兵十萬去收服,今不知勝負何如?”菩薩聞言,即令惠岸行者到花果山探軍情,如遇相敵,可相助一功回話。

惠岸行者執鐵棍一根,駕雲徑至山前。見營門甚緊,立住,叫:“把門的天丁,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吒、觀音大徒弟惠岸,特來打探軍情。”神兵報入軍帳,遂開營門放進。惠岸見四天王訖。李天王道:“孩兒從何而來?”惠岸道:“男跟菩薩赴蟠桃會,因會冷淡,菩薩同衆仙見玉帝,玉帝言父王收服妖猴,還未見回報,菩薩因命男到此打探。”說未了,又聽得大聖引猴兵來戰。木吒雲:“父王在上,男領菩薩吩咐,遇賊可助一陣,今男願往。”李天王道:“那廝也有神通,兒去須要着意。”木吒手執鐵棍,跳出轅門,與大聖通名已訖,大戰五六合不分勝敗。忽然木吒膊臂痠麻,不能迎敵,奔潰走入本營,見四大天王。天王唬得心下驚慌,即時寫表,差大力鬼王同木吒上天奏帝求救。

二人闖出本營,須臾至玉皇殿前,呈上求救表章。玉帝開看,見是求救的事,嘆雲:“李天王又來求救,卻將那路神兵助之?”言未畢,觀音奏上:“貧僧舉一神可擒這猴。乃陛下令甥顯聖二郎真君,今居灌州灌江口。又有梅山兄弟,與帳前一千二百草頭軍。陛下可降一道調兵旨意,着他助力。”玉帝聽奏,即傳調兵旨意,差大力鬼王賚去。

鬼王領旨,竟至灌江口,直入真君廟,將旨意開讀。真君聽訖大喜,即喚梅山兄弟六人,及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甲、直健二將軍,統領草頭軍,帶着鷹隼弓弩,直至四大天王營中。相見畢,天王將上項事備陳一次。真君道:“天王不必憂慮。小聖領了玉旨來此,必須收此妖猴。”

真君言罷,同六兄弟等直到水簾洞口。那小猴見真君到,急急報知猴王,猴王聽得,即掣起金箍棒,登步雲履。兩下相見,各言姓名,遂擺開陣勢,鬥經三百餘合,二人各變身長萬丈,戰火雲端,離卻洞口。康、張、姚、李等傳令草頭軍,縱放鷹犬,搭弩張弓,殺入洞去,衆猴趕得逃竄無路。大聖正在鬥戰,忽見本山衆猴驚散,抽身走轉。真君大步趕上,急走急趕。大聖慌了,搖身一變,鑽入水中。真君道:“這猴入水必變魚蝦,待我變作水獺逐他。”大聖見真君趕來,又變一鴇鳥,飛在樹上。真君拽起弓一彈,打落草坡,追尋不見。迴轉天王營中,雲及猴王敗陣等事,今趕不見蹤跡。李天王把照妖鏡一照,急雲:“那妖猴往你灌江口去了。”真君回廟中,果見變做真君模樣坐在中堂。被二郎掣一神鋒,猴王讓過,變出真形。二人又較手段,打轉花果山,四面天將圍困愈緊。

忽然老君與菩薩在雲端觀看,見猴王精力將疲,老君丟下金剛圈,當猴王腦上一打,猴王連跌兩交。就被真君神犬咬住腿肚子,又倒跌一交。卻被真君兄弟等種鋒按住,把鐵索捆綁。老君與菩薩收起金剛圈,先奏上玉帝,妖猴被捉。須臾,四天王衆神兵皆轉至通明殿。四天王進奏,妖猴被捉。玉帶傳旨,命天將解至斬妖合,細剁其屍。不知猴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佛祖壓倒大聖

話表齊天大聖被天將解至斬妖臺,刀斧剁砍,不傷其肉,油煎火熬,不傷其生。天兵回奏玉帝。玉帝道:“這廝喫了仙桃仙酒,又喫了仙丹,故渾做金剛之軀。”復差六丁神解到老君宮中,“把煉丹爐熬出他腹中仙丹,諒其身必爲灰燼矣!”分付訖,還以異寶明珠賞賜二郎兄弟。二郎謝恩不題。

那老君分付着爐童子,把大聖推入爐中。那爐是八卦位次,他將身鑽在巽官,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被煙燻紅了一雙眼,弄做個火眼金睛。過了七七四十九日,老君開爐取丹,那大聖正在擦眼流涕,忽見爐開,綁索俱已燒去,雙腳跳出,放倒老君,看爐童子、道人俱被他打倒走脫。即在耳中掣出如意棒,依然拿在手中,又大亂天宮,無一神可擋。打到通明殿前,幸有佑聖真君的佑使王靈宮,見大聖縱橫,掣金鞭向前擋住,兩下交戰,勝敗未分。佑聖真君又調三十六員雷將,把大聖圍在垓心。那大聖全無一毫懼色,變做三頭六臂,使起三根棒,滴溜溜在垓心舞弄,無一人能近他身。早驚動玉帝,遂傳旨着遊奕靈官同翊聖真君去西方,清如來佛來降伏此猴。

二聖領旨,徑到靈山勝境寶蓮臺下,與如來禮畢各坐。如來問。“玉帝何事煩二聖至此?”二聖將大聖始終細說一番,因此玉帝特着二人賚旨相請救駕。如來聞詔,即分付衆菩薩穩坐蓮臺,喚阿儺、迦葉二尊者相隨,離了西天,徑至靈霄門外,傳下法旨,叫雷將放開營門,叫那大聖出來,“我問他有何等法力?”衆將退,大聖收了法象,現出原身,叫道:“你是何方善信,敢來止住刀兵?”如來佛道:“我是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聞你反天宮,因來問你,何方生長?何年得道?何故這等橫暴?”大聖道:“我本:

天地生成靈混仙,花果山中不計年;

水簾洞裏爲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

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

靈霄寶殿非他業,歷代人主有變遷;

強者爲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佛祖道:“你這廝是個猴孫,敢欺心要奪玉皇龍位。你除了長生變化法,還有何手段?”大聖道。“我手段多。我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觔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佛祖道:“你若有本事,站在我掌中,一觔斗打得出去,算你贏。再不用動刀兵,我請玉皇到西方居住,讓天宮你坐。”大聖聽得,暗笑道:“我一觔斗去十萬八千里,怎麼手掌打不出。”便道:“善土,你可做得主張麼?”佛祖道:“做得,做得!”大聖遂收了棒子,將身一縱,站在佛祖掌心,道;“看我去也。”被佛祖翻手一撲,把大聖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爲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衆神皆稱:“善哉,善哉!”玉帝聽得,大開玉京金闕,太玄寶官,安排龍肝鳳髓,玉液蟠桃,請如來高坐靈臺飲宴。一時衆仙各各獻寶佛前,酬謝收服妖猴。忽然巡視仙官來報,說道;“那大聖鑽出頭來。”佛祖複寫六個金字“唵嘛呢叭呢吽”,叫阿儺、迦葉貼在山頂頭上。又發一個慈悲心,召五行山土地監押,飢時與他鐵丸子,渴時與他熔化的銅汁。待他災星滿日,自有人救他。

妖猴大膽反天堂,卻被如來手伏降;

渴飲熔銅捱歲月,飢食鐵丸度時光。

天災困苦遭磨折,人事淒涼喜命長;

若得英雄重展布,他年奉佛上西方。

觀音路降衆妖

卻說如來佛辭別玉帝,迴轉西天,登上蓮臺。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近前禮畢。問曰:“鬧天官擾亂蟠桃者誰也?”如來詳以大聖作反收降等事,細說與聽,衆皆極口稱道,分班而退。

倏忽經幾歲月,又值孟秋望日,衆佛講道。如來微開善口,講三乘妙典,五蘊楞嚴。講罷,對衆言曰:“世人不好爲善,我有三藏真經,可以感發人之善心。”諸菩薩問曰:“那三藏?”如來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一藏度鬼,此是修真之經,正善之門。叵耐東土生民,毀謗真言,不識法門之旨。怎麼得個有法的去東土,尋個善信,指教他歷苦到此取經,永化東土爲善。”觀音向前道:“弟子願往。”如來道:“你既肯去,聽我分付。此去須半雲半霧,爾過山水,謹記程途遠近,叮嚀取經者。又恐地路上難行,我把錦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付與他應用,使他不墮輪迴,不遭重害。還有三個緊箍兒,三篇緊箍兒咒,假如路上降伏妖怪,可叫他跟取經人,收心向善,若不伏,可賺他戴箍在頭,自然見肉生根。再念動咒語,緊得他眼脹頭裂,自然降伏。”菩薩領過法語,作禮而退。與惠岸行者同行,來至流沙河界。

菩薩叫徒弟:“此河取經人如何過得?”言未畢,河中潑喇一聲,跳出一個妖魔,十分醜惡,手執一根寶仗,上岸與惠岸大戰。兩下架住棍棒,那妖問:“你是那裏和尚?”木吒道:“我是觀音菩薩徒弟惠岸行者,同師父往東土。”妖問:“敢是南海紫竹林中的麼?”木吒道:“是也。”妖連忙拋下寶杖,跪向前來,道:“菩薩饒命。我不是妖,我是靈霄殿前捲簾將軍,只因失手擊破玻璃盞,玉帝責貶在此,飢寒難忍,二三日出水尋個生人食用。不覺今日撞了菩薩。”菩薩道:“你既得罪玉帝,又傷生人,罪惡難逃。何不收心向善,待我尋取經人到,你跟他同到西天,拜見如來,將功免罪,復你本職。”妖道:“我願歸正,只恐取經人不來,即來亦恐難過此水。”菩薩道:“怎麼難過?”妖雲:“此水毫芥不負。只有前日幾個取經人被我喫了,骷髏浮在水面不沉,我視爲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戲耍。”菩薩道:“你可將骷髏穿掛在此,等取經人到,自有用處。我今替你取過法名,以沙爲姓,叫做沙悟淨,在此專等取經人到。”

兩下別了,行不多路,又一高山,有惡氣遮漫。不覺一陣狂風,閃出一個豬妖精,又甚兇險,長嘴獠牙,執着鐵釘鈀,近前就當菩薩一鈀。木吒擋住。道:“這妖休得無理,犯了菩薩,決不輕饒。”妖問:“是那個菩薩?”木吒道:“南海觀音菩薩。”唬得那妖磕頭高叫“恕罪”。菩薩道:“你是何方豬妖?”妖曰:“我是天宮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被玉帝責在豬胎出世,今在此山喫人度日。不覺衝撞菩薩,望乞恕罪。”菩薩道:“你既犯罪,又復爲惡,罪難活贖。”妖言:“我願歸正,只無人指教。”菩薩雲:“你肯向善,我替你取過法名,叫做豬悟能,在此持齋把親,待我往東上尋取經人來,你可跟他去西天見佛,管你復轉原職。”妖怪叩謝。

菩薩去此前行,只見空中有一條玉龍叫喚。觀音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忤犯王皇,吊在此間受罪。望菩薩搭救!”菩薩聞言,即轉奏玉皇雲:“貧僧往東上尋取經人,路遇孽龍犯罪。啓陛下饒他罪,賜與貧僧做個腳力。”玉帝悉依所奏,菩薩謝恩。把龍送在深澗之中,吩咐他:“等取經人到,變做白馬去上西方,有功許你復職。”

言罷,師徒行不多路,只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吒道:“師父,前面放光的是五行山,壓倒齊天大聖在那裏。上有壓帖,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師徒到山下尋看,只見大聖睜開火眼金睛。菩薩道:“姓孫的,我領佛旨往東土,在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大聖道:“承看顧。我被如來佛哄壓在此五百餘年,望菩薩方便一二,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生事人,我怕放你。”大聖道:“我已知悔了,願大慈悲,指條活路,放我修行。”菩薩聞言心喜,道:“我往東土大唐國尋取經人,教他救你,可與他同往西天,入我佛門 。”大聖道:“願去,願去。”菩薩道:“你既向善,須要取過法名。”大聖道:“我已有法名,叫做孫悟空。”菩薩道:“我前收二人歸降,也是悟字排行,你叫悟空,甚好,甚好。”言罷,與惠岸離了此處。

不日到長安大唐國,師徒變做遊僧人城。天晚轉入城隍廟中。諸神唬得驚慌,皆來迎接。菩薩道:“我到此尋訪取經人,到你廟中權住幾日,汝神各就本壇,休得漏出消息。”師徒遁隱真形,不知何日尋得取經人,且聽下回分解。

堪笑妖猴不奉公,當年妄作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橫行兜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佛祖如來困,何日舒神再顯功。

魏徵夢斬老龍

此表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十三年,歲在己巳不提。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個漁戶,名喚張稍,每日提魚街頭貨賣,沽飲而歸。路逢樵子名李定,問道:“張稍哥,這幾日生意如何?”張稍道:“這幾日生意好。我因得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卜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魚,他便與我卜課,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買卦,教我在徑河灣頭東邊下網,西邊拋釣,定獲滿載而歸。明日提魚入城,賣錢沽酒,相請老兄坐敘。”二人從此別去。

正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原來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海的夜叉,聽見說百下百着之言,急轉水晶宮,詳以上項等事回奏龍王。龍王聽得甚怒,就要仗劍上長安,誅滅那賣卜的。臺前水臣奏道;“大王若去,必有云從雨助,恐驚黎庶,得罪上界。莫若變個秀才,訪問真假,然後差人誅滅不遲。”龍王聽了,遂搖身一變,變做一秀士,徑至賣卜先生處。招牌上寫“神卦先生袁守誠”。龍王見牌,復問人曰:“這賣卜的是誰家?”衆人道:“是當朝欽天監臺正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龍王聽訖,入門與先生見畢。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曰:“請卜天上晴雨。”先生隨卜一課,斷曰:

雲迷山頂,霧罩林消。

若佔雨降,準在明朝。

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道:“此言不可戲。如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謝課金五十兩;若無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去你的招牌,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感衆。”先生欣然答道;“這個一定。”兩別。

龍王回宮,與衆水臣談話未訖,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王接旨。龍王一看,只見一個金衣力士,手捧玉旨來到。即整衣焚香接旨,力上回空而去。龍王看旨,見時辰雨數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龍王唬得毛骨竦然,對水臣言曰:“世上有此靈人,卻不輸與他去?”水臣道:“行雨悉自大王,明日差過時辰,克減點數,就是他斷卦不準,把他趕出長安,何不可也?”龍王依臣所奏。次日,巳時方市雲,午時發雷,未時下雨,申時雨止,卻只下三尺零四十點,改過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

龍王又按落雲頭,仍變做白衣秀士,到袁守誠卦鋪,把招牌扯碎,使罵:“這妖人惑衆,卜課不靈,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你急出長安城,饒你的死罪!”守誠全然不動,仰天大笑:“我無死罪,只你有死罪。你說我不認得你?你是涇何老龍,今日下雨克減點數,改過時辰,犯了天條,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龍王聽說,心驚膽戰,連忙跪下,道:“先生休怪,我前言戲之耳。不覺有犯無條,望先生救我一救!”守誠道:“我救不得你,我指你一條活路。你明日午時三刻,該人曹魏徵處斬;魏徵乃唐太宗的臣,你去哀告唐太宗救你,方保無事。”龍王聞言,含淚拜謝而去。

是夜,龍王三更時候,去到皇宮門首。太宗正夢出宮,忽見龍王變作人相,跪倒在前,高叫:“陛下救命!我乃涇河老龍,有犯天條,該魏徵處斬,望陛下救我。”太宗道:“既是魏徵處斬,朕可救你。”龍王聞言,叩謝而去。

卻說太宗夢醒,念念在心。早晨歸朝,兩班文武皆齊,推魏徵未到。太宗即着當駕官賚旨,詔宣魏徵。那時魏徵正欲進朝,忽見仙吏捧玉旨一道,着他午時三刻,夢中斬龍。魏徵才謝天恩,又見聖旨來宣,只得入朝。太宗見魏徵到,令衆臣退,宣魏徵入後殿,令宮人取棋盤,君臣對弈。未審勝負何如,且看下文分解。詩曰:

守誠卜課徹天機,龍王拙計自招非。

唐王受託相保救,故召魏徵對弈棋。

唐太宗陰司脫罪

卻說大宗與魏徵弈棋,正當午時三刻,魏徵忽然睡着。太宗亦未呼喚。霎時,魏徵醒來,俯獄在地道:“臣卻纔暈困,望陛下赦罪。”太宗道:“寡人不罪。”言未畢,只見秦叔寶等拿得一個龍頭,擲在帝前。太宗問:“此是何物也?”叔寶道:“十字街頭落下一個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魏徵叩頭道:“此是涇河老龍,有犯天條,被天兵綁在斬龍臺上。玉旨詔臣處斬,故臣卻纔一夢斬之,因此頭落虛空。”太宗聞言甚恐,勉強令叔寶將龍頭懸掛市肆諭衆。於是羣臣皆退,一時憂悶回宮,身體稍覺不安,是夜二更時分,朦朧睡着,只見龍王高叫:“太宗,還我命來!”扭住不放,得觀音菩薩喝開,那龍王徑去陰司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醒來,汗流遍體,口叫“有鬼”。驚得宮人太監一夜無眠。不覺天明,百官進朝,不見太宗坐殿,只聞太后召醫官入宮,方知太宗有疾。三五日後,衆臣等醫官出宮,問是何疾。醫官道:“聖上脈已出科,疾恐不諱。”衆臣大恐。忽聞太后有旨,宣徐茂公、鄂國公、護國公。三公奉旨,入宮禮畢,太宗道:“朕寢門外入夜就有鬼魅呼號,朕甚恐懼。”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是夜二人披掛在門,太宗安寢無事。守過幾晚,太宗不忍二將辛苦,命畫工寫出二將形容,貼在門上,夜間亦安妥無事。過一二日,又在後門乒乒乓乓磚瓦亂響,後圖魏徵真形在後門。前後雖保無事,身體漸重,命至將革。魏徵奏道:“臣有一事,可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至如此,怎麼保得?”魏徵道:“臣有友人崔珏,現任酆都判官,夢中常與臣相會。臣修得有書,進與陛下,帶到陰司,將書付與他,必放陛下回陽。”

太宗接書在袖,送瞑目而亡,魂靈去至幽府。行至草野之間,見一官跪於路旁,口稱:“陛下,赦臣未及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那人道:“微臣姓崔名珏,存日與陛下丞相魏徵舊好。”太宗聞言,大喜道:“有勞先生遠迎。朕駕前魏徵有書相拜。”太宗付書,崔珏開看,知是求加壽。崔珏道:“陛下寬心,微臣管取送陛下還陽。”道未了,十殿閻羅皆來迎接。太宗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秦廣王拱手言曰:“涇河老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曰:“朕夢老龍求救,實允他無事。來日朕宣魏徵弈棋,不覺他一夢斬之,此是人曹出沒神機,那老龍犯罪該死,非朕之過也。”十王聞言,命崔判官取生死簿來。判官急轉司房,先把簿一看,見太宗註定貞觀一十三年該死,被崔珏將濃墨一筆,把一字上添了兩畫,遂將生死簿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道:“陛下今坐一十三年,還有二十年陽壽。請反本還陽。”太宗聽得,躬身稱謝。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還魂。太宗又問宮中老少安否。十王道:“俱安。但御妹壽似不久。”太宗於是再拜啓謝道:“轉陽世無物可酬,謹以瓜果相奉。”

太宗別十王,那太尉執引魂旛在前,崔珏隨駕在後。太宗舉目一看,不是舊路,問曰:“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陰司有來路無去路,今要在轉輪殿出身。”太宗一路遂跟他行走,過了陰山等一十八層地獄,又過奈河橋,卻到枉死城,只見一夥無頭無頸的鬼攔路。太宗嚇得慌張,口叫:“崔先生,何如?”判官道:“不妨。那是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盡是枉死的。陛下把些錢鈔與他,方可過得。”太宗道:“寡人空身,實沒有錢鈔。”判官道:“那河南開封府,有一人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可立文約,與他借過,迴轉陽世還他。”太宗聞言,就立字借過金銀一庫,判官與他給散,道:“陛下轉陽世,再做水陸大會,超度這夥孤魂。”於是衆鬼散去。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旛,過了枉死城。不知從何出身,且看下文分解。詩曰:

魏徵夢中斬龍王,太宗未得救其殃;

老龍不忿陰司告,唐王一旦命申亡。

幸得判官崔珏救,復增陽壽放還鄉;

路逢怨鬼相阻絕,廣借金銀買命長。

新刻唐三藏西遊全傳卷之二

劉金進瓜還魂

卻說唐太宗隨着崔判官、朱太尉,脫了冤家債主前進。輪迴階下,判官言曰:“此處喚做六道輪迴,一仙道,一貴道,一福道,一人道,一富道,一鬼道,照依陽世所爲,令其各進一道。”唐王聽說,遂嘆曰:“看他道路各別,莫言無報應,鬼神有安排。”判官送唐王直至超生貴道門,判官呼陛下曰: “此有出頭之處,小判告回。但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無主冤魂。”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太尉急請唐王上馬,到了渭水河邊,唐王貪看雙頭魚戲,太尉望那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

卻說唐朝衆臣都在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讓傳哀詔,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止曰:“且住,不要驚動州縣,恐生不測。再候一日,我主必還魂也。”正講時,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淹殺我也!”唬得無人近前扶柩。當時徐茂公、魏丞相、秦瓊、敬德上前,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不放心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快取器物打開棺蓋。”果見裏面太宗還叫:“淹死我了也!”此時徐茂公等上前扶起,道:“臣等都在此護駕。”唐王方纔開眼。魏徵急着太醫進安神定魂湯,方纔知得人事。當日天晚,請王居寢,各散。

次早,唐王登殿,百官山呼已畢,啓奏:“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出殿,忽見判官崔珏引入森羅殿上,閻君敘坐。他說涇河龍王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朕已明白。閻王急取生死簿看,道我還該二十年陽壽。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回。又遇枉死城中,無數冤魂擋路,幸得崔判官保借河南相老兒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判官教我轉陽世要做水陸大會,超度孤魂。太尉請朕上馬,行到渭水河邊,推下水中,方得還魂。”言畢,又出榜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裏去。又將金銀一庫,差尉遲公、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

不數日,均州有個劉全,願死進瓜。唐王傳旨,教他去金亭館裏,頭頂南瓜,袖帶黃錢,口噙毒藥。去到森羅殿,面了閻君。閻王問那進瓜的姓名。劉全陳以籍姓,道:“小人因妻縊死,來貢瓜果。”閻王檢生死簿看,說他夫妻有登仙之壽,急令送回。奈李翠蓮死久屍壞,魂無何附。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他若借屍還魂。”那勾魂鬼入皇宮,把玉英推倒在地,活捉他魂,卻將翠蓮魂靈推入玉英身內。皇后驚訝,隨報太宗。太宗來叫御妹甦醒。那公主翻身,叫:“丈夫等我一等,你衆人不要扯我。我是均州李翠蓮,爲因施財齋僧,劉全丈夫罵我,懸樑縊死,今蒙唐王欽差陰司進瓜,閻王憐憫,命我夫妻相會,放我兩個回來。”言罷,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劉全還魂,門外等旨。”唐王召進,問道:“進瓜如何?”劉全道:“閻君甚喜。又問臣鄉貫姓名,知臣妻縊死,急差鬼引妻相會。又查簿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送我還魂。臣在前走,妻在後來,不知妻投何所。但聽得閻君雲借唐王御妹李玉英屍還魂,臣不知是甚地方,未能去尋。唐王聽劉全話與御妹相同,借屍還魂之事可信,即敕公主出來認看。那公主一把扯劉全,道:“丈夫怎不等我?”那劉全不敢相認。唐王即將御妹妝奩嫁資賞賜劉全,着他帶領御妹回去,夫妻階前謝恩不題。

卻說尉遲公訪得相良,是個窮漢,賣水爲活。尉遲公將金銀送上他門,相良怕受。尉遲公道;“我也訪得你齋僧布舍,盡其所有,就買辦金銀紙錠,燒寄陰司庫內積下的錢鈔。我太宗皇帝立借字一紙,在幽冥地府裏借了你一庫金銀,今照教送還與你。”相良辭不敢受。尉遲公只得具本啓奏。太宗見本,命將金銀與他修理寺院,起蓋生詞,名敕建相國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調,神前石上刻着“尉遲公監造”,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卻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一月之期,有道高僧盡皆至朝。唐王着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上表諫止,唐王不聽,遂着蕭瑀、魏徵、張道源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主壇開建道場。三臣領旨,於衆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此人是誰?諱號金蟬,只爲無心聽佛講法,押歸陰山,後得觀音保救,送歸東土。當朝總管殷開山小姐,投胎未生之前,先遭惡黨劉洪,驚散父親陳光蕊,欲犯小姐。正值金蟬降生,洪欲除根,急令淹死。小姐再三哀告,將兒入匣拋江,流至金山寺,大石擋住,僧人聽見匣內有聲,收來開匣,抱入寺去,遷安和尚養成。自幼持齋把素,因此號爲江流兒,法名喚做陳玄奘,幸得常供母食,脫身修行不題。

卻說三臣選得陳玄奘,引入御前。太宗聞名甚喜,道:“果舉之不錯,誠爲有德行,有禪心。賜作天下大闡都僧官之職。”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羅帽一頂,教他前赴化生寺,選定吉日良辰,開演經法。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裏,聚集大小名僧,共計一千二百名。選到本年九月初三黃道良辰開啓,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至期赴會拈香聽講。不知其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詩曰:

萬古江山見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誰似唐王死復生。

唐三藏起程往西天

貞觀十三年己巳九月初三卯時,陳玄奘大闡法師開演諸品妙經。那皇帝早朝已畢,帥文武出離金鑾寶殿,徑來寺裏參神,俱各拈香。又見法師引衆僧羅拜。法師獻上祭孤榜文,與太宗看。榜曰:

太宗皇帝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揖。普濟苦海羣生,脫免沉河大罪。仗此良因,邀請清都繹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樊籠。

太宗看了大喜,君臣回朝不題。

卻說觀音領瞭如來佛旨,到東土尋訪取經善人,難得有德行者。忽聞大宗選舉高僧,開建大會,又見壇上的壇主,乃是江流兒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高僧,又是他原佛送投胎的長老,十分歡喜。就將佛賜的錦襴異寶袈裟、九環錫杖出賣。行不多時,來到東華門前,正遇宰相蕭瑀朝回。那菩薩當街拿着袈裟,迎着宰相。宰相看見光豔,問那袈裟要價幾何。菩薩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定要賣他七千兩;若敬重三寶,見善隨喜,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結個善緣。”蕭瑀知他是個好人,即下馬以禮相見。言曰:“我太宗皇帝十分好善,同我去賣。”蕭瑀同菩薩入見唐王,奏曰:“臣出東華門,偶遇二僧賣袈裟錫仗,臣思法師可着此服,故領僧人來見。”太宗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長老,實不瞞你,朕今大開善教,內中有一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這兩件寶貝賜他受下。端的要價幾何?”菩薩聞言,與木吒合掌而言曰:“既有德行,情願送他。”說罷抽身便走。唐王急令蕭瑀扯住,道:“朕照依原價奉償,切不可推避。”菩薩道:“今陛下明德正善,敬我佛門;況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揚大法,理當奉上,決不要錢。”唐王見他苦辭,隨命光祿寺大排素宴,菩薩堅辭不受,飄然而去,依舊望東海而來隱避不題。詞曰:

日落煙迷草樹,帝都鐘鼓初鳴。叮叮三響斷人煙,前後街坊寂靜。 上剎輝煌燈火,孤村冷落無聲。禪僧入定理殘經,正好煉丹養性。

光陰拈)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此時善聲播滿天下,文官武將,宮妃國戚,黎庶人民,無論大小,俱來寺聽講。菩薩與木吒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我和你雜在衆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他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兩人隨投寺裏。只見那法師在臺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經》,又宣一會勸修功果。這菩薩近前,指着寶臺厲聲高叫道:“你只會談小乘教化,可會談大乘麼?”玄奘聞言,跳下臺來:“弟子失敬,不知師父如何講?願聞其詳。”忽有司香官急奏唐王,就令擒來。只見二將擒了二人來見唐王。唐王道:“汝既來此處,該喫齋便了。’菩薩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超不得生,度不得亡。”太宗正色問道:“你那大乘佛法,在於何處?”菩薩道:“在西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太宗道:“你可記得麼?”菩薩道:“我記得。”大宗大喜,教法師引去,請上臺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吒,飛上高臺,遂蹈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唐朝君臣朝天禮拜,都念南無觀世音菩薩。霎時不見金光。太宗命衆僧且收勝會:“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再修善果。”太宗道:“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問未了,法師道:“貧僧不才,願與陛下求取真經。”太宗道:“法師不怕險途遙,朕情願與你結爲兄弟。”玄奘感謝,誓曰:“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再不回國,永墜地獄。”唐王甚喜,即命迴鑾,待選良利日辰,發牒出行。

次早,太宗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時有欽天監奏曰:“今日是出行吉日。”又見黃門官奏道:“御弟法師朝門外候旨。”太宗大喜,即宣上殿,付了通關文牒,送個紫金鉢盂,途中化齋而用。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又牽白馬一匹,送爲遠行腳力。“你可就此起程。”玄奘謝恩。唐王排駕,與衆官送至關外。太宗與御弟曰:“我知你出家人無號,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爲號作三藏。”玄奘又謝出關。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詩曰:

唐王設會度亡靈,感動菩薩說原因。

指引玄奘參聖佛,名號三藏就起程。

唐三藏被難得救

卻說三藏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一二日馬不停蹄,早至法門寺去住。次日,衆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但肉眼愚迷,不識活佛真形。願佛慈悲,早見丈六金身,賜真經留傳東土。”說罷,回方丈進齋。齋畢,那從者整頓鞍馬,促赴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衆增。三藏望西前進。行了數日,到了鞏州城,州縣官吏接進城中安歇。

一日,又到河州衛,乃是大唐的山河邊界。早有鎮邊官兵與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上西方見佛,接至福原寺安歇。安排晚齋已畢,吩咐從者飽餵馬匹,天不明就行。及雞方鳴一喚,從者出離邊界。

這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只好四更天氣,三人連馬,履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數十里。近見一嶺,崎嶇難走,又恐錯了路徑。正疑思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跌落坑坎。三藏、從者竦懼,聞得裏面哮吼,高呼叫拿。只見狂風滾滾,推出大夥妖邪,將三藏、從者捉了上去。唬得三藏、從者魂飛魄散。魔王寅將軍喝令:“綁了。”衆妖得令,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譁:“有個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三藏看見,前走的一條黑奴,後跟的一條胖漢,走入裏面。魔王接進敘罷,各坐談笑。只見從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送上門來的。”處士笑雲:“可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盡用,食二留一可也。”魔王即呼左右,把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屍,將首級心肝奉獻二客,四肢自食,其餘骨肉分散各妖。一個長老幾乎唬死。正慌忙間,漸漸東方發白,二怪方散。

不一時,紅日高升,三藏昏沉,也認不得東西南北。正在不得命處,忽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把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原缺“氣”),三藏方醒。三藏跪拜於地,道謝“搭救貧僧性命”。老叟道:“你起來,不曾疏失甚麼東西?”三藏道;“貧僧二從人,已被寅將軍、熊山君、特處主食了,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是他的物件,不曾失落。問老叟曰:“老公公,此處是甚所在?”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爲何墮此?”三藏道:“雞鳴時出河州衛界,不料大早,履霜撥露,失落此地。”老叟道:“處上是個野牛精,山君是個熊羆精,將軍是個老虎精。只因你體性元明,所以喫不得你。跟我來,引你上路。”三藏將包袱捎在馬上,牽馬相隨老叟,徑出坑坎,走上大路。卻低頭拜謝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陣清風,跨一隻朱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飄飄遺下一張簡帖,上有四句頌雲: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畏艱難報怨經。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獨自孤悽,前往峻嶺。行了半日,並無人煙村舍。那時路險肚飢,只見前面虎狼蛇蟲,四邊圍繞;那馬又腰軟蹄彎,伏倒在地。這等悽楚,自分必死。忽然見毒蟲猛獸、長蛇惡物奔走飛逃去了。三藏抬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三藏跪在路旁,合掌高叫:“大王救命。”那人近前道:“長老休怕,我是這山中獵戶,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三藏道:“貧僧是大唐駕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適間到此,衆獸阻路,不能前進。忽見太保來,衆獸皆走去了,貧僧得脫。”伯欽道:“我在這裏,專打狼虎,捉蛇蟲是我生涯,故此衆獸怕我走了。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跟我舍下去住。”

三藏牽馬隨行,過了山坡,聽得呼呼風響。伯欽道:“是山貓來了。”急忙步往山坡下,與虎鬥不多時,被太保舉叉當胸刺倒。伯欽隻手執叉,又隻手揪虎,拖上路來。同三藏迤邐行往家中,又令母妻出見。那母親知得和尚不肯喫葷,整理潔淨茶飯款待。那母親與伯欽道:“明日你父親周忌,就凂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文,後日送他去也罷。”次早,又整素齋管待長老,請開啓唸經。三藏敲響木魚,先寫《薦亡疏》,後開《度亡經》、《金剛經》、《觀音經》、《法華經》、《彌陀經》、《孔雀經》,化了紙馬,薦了文疏。佛事已畢,各各安寢。

次早,老母叫伯欽曰:“昨夜你父親託夢,說是虧了長老超度,已脫罪孽,上中華富貴家去投生。”大家歡喜,安排白銀二兩奉謝。三藏分文不受,但道:“太保肯發慈悲,送我一程,至感。”伯欽同家童送了半日,路經大山,崔嵬險峻。伯欽走到大山之中,道:“長老,你自前去,我且告回。”三藏道:“請再送一程。”伯欽道:“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屬大唐所管,這西半邊靼靼地界,那廂狼虎不依我管,故此告回,你自去吧。”三藏滴淚難分。忽聽得山腳下喊聲如雷,連道:“我師父來也。”嚇得三藏癡呆,伯欽打聽,竟不知甚人喊叫,且聽下文分解。詩曰:

三藏被難落深坑,金星救他得保全;

路逢伯欽相留歇,從今漸漸往西天。

唐三藏收伏孫行者

卻說劉伯欽與唐三藏又聞叫聲“師父”,不知何人。衆家童道:“這叫的必是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三藏問:“是甚麼老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曾聞說王莽篡漢時,天降此山,下壓一個神猴,凍餓不死。這叫必定是他。長老莫怕,同下去看。”只見石匣中一猴,招手道:“師父,怎麼此時纔來?你放我出,我保你上西天去也。”三藏近前,那猴王道:“你可是東土唐王差往上西天取經去的麼?”三藏道:“我正是,你問怎麼?”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齊天大聖,只因大鬧天官,被佛壓於此處。前者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我教他救我。他勸我莫再行兇,保護取經人往西天拜佛,功成自有好處。故此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做個徒弟。”三藏道:“我沒斧鑿,如何救得你?”猴道:“不用,只要去山頂上,揭開金字壓帖,就出來了。”三藏依言,復登極頂之處,果見金光萬道,有塊四方大石,石下貼着一封批,卻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個金字。三藏望西禱祝,將金字輕輕揭下,只聞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兒刮(原作“括”)在空中,叫道:“我乃監押大聖者,今大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批去也”三藏望空拜謝,下山對猴道:“揭去封批。”猴道:“師父可遠去。”三藏行有七八里路,只聞地裂山崩,那猴馬前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了。”三藏叫:“徒弟,姓甚名誰?”猴道:“我姓孫名悟空。”三藏道:“我與你取個混名,稱爲行者。”伯欽見有行者,遂此分別。

行不多時,過了兩界山,忽然一隻猛虎咆哮而來。行者放下行李,耳內拔出花針,變成鐵棒,把這虎照頭一棒,打出腦漿,再拔毫毛一吹,變成尖刀,剝了虎皮,圍在腰間,揹着行李,請師父上馬前進。長老問道:“你那打虎鐵棒,如何不見?”行者道:“師父不知,這棒出自龍宮,喚做天河定底神珍鐵,又喚做如意金箍棒。當年大鬧天宮,甚是虧他。隨身變化,可大可小,其形如繡花針模樣,收在耳內,用時方可取出。”三藏又問:“方纔那虎怎麼不動,讓你打死?”行者道:“不瞞師父說,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剝這虎皮,何爲希奇。”三藏暗喜,放懷前行。

不覺太陽西墜,三藏同行者徑投莊院借歇。有一老人,看見行者這般惡相,恐是鬼怪,不肯借住。三藏道:“貧僧是唐朝來,往西天拜佛取經。他是我的徒弟,不必着驚。”老人方肯,即令安排齋飯。飯後各事已畢,師徒與那老幾亦各安寢。

次早起來,齋罷,方纔起身。正走多時,忽見路旁唿哨一聲,闖出六個剪徑人來,喚做眼看喜、耳聽愁、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都擁前來,照行者劈面就砍,約有七八十下,行者只當不知。後行者耳內取出花針,變成鐵棒,把六人一齊打死,走將來道:“師父請行,那賊已被老孫剿了。”三藏道:“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麼就都打死,如何做得和尚?”三藏只管絮絮叨叨,行者心頭火起,將身一縱,只聞呼的一聲,回東而去。三藏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馬上,望西前行。

只見山路前有一老母,捧件綿(原作“錦”)衣,上有一頂花帽。三藏站立路傍。老母問曰:“你從何來,孤悽獨行?”三藏道:“弟子奉聖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經。”老母道:“佛在天竺國界,路有十萬八千,緣何單人獨馬,無個徒弟,如何去得?”三藏道:“日前收得一個徒弟,性潑凶頑,說他幾句,毅然向東去了。”老母道:“我兒遺下一篇咒兒,喚做緊箍咒,你可牢記,再莫泄漏。又有一領綿布直掇,一項篏金花帽,我兒用的,他只做了三日,不幸命短,我今拿來,做個憶念。長老既有徒弟,我把送你。”三藏道:“徒弟走了,不敢領受。”老母道:“東邊不遠,或者會在我家去了。我去趕上,教他還來跟你。來時,你可將此衣帽與他穿戴。他若不依你使喚,你就動念此咒,不敢行兇亂走。”三藏低頭拜謝。老母化道金光去了。

那行者徑轉東海去見龍王。龍王道:“近聞大聖難滿,”保人西天取經,今不西去,而復東來何意?”行者笑道:“那唐僧不識人意。只因毛賊剪徑,被我打死,他的言長語短,我所以撇他。”龍王道:“張良圯橋三進履,得接天書,後得爲神。大聖這等使性,休想得成正果。”行者道:“老孫還去保他!”急出海門騰雲,忽遇南海菩薩,道:“孫悟空!怎麼不保唐僧,可趕早去!”言罷各回。

須臾即至,看見唐僧端坐路旁。行者叩頭問:“師父,如何在此打坐?”三藏道:“你往何來?我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龍王家討些茶喫。”三藏道:“我今肚飢,那包袱裏還有些乾糧,取來我喫。”行者解開包袱,取了燒餅,又見光豔衣帽。行者道:“師父,把我穿戴也罷!”三藏道:“你若穿戴,與你就是。”行者穿了直掇,戴了帽兒,三藏卻默唸緊箍一遍。行者叫道:“頭疼。”連念幾遍,行者疼得耳紅面赤,眼脹身麻。行者說“是師父咒我”。三藏道:“你怎麼欺心?”行者即取出鐵棒,將欲下手。三藏又念起來,跌倒在地,不能舉手。三藏道:“你今番可聽我呼喚麼?”行者只叫:“師父,再莫唸了。我願保你,再無退悔之意。”遂收拾行李,望西而進。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五行山壓孫悟空,三藏收他作伴童;

若非緊箍相降伏,頑性未改復逞兇。

唐三藏收伏龍馬

卻說行者伏侍唐僧西進,行經數日,遙聞水聲聒耳。行者道:“此處叫做蛇盤山鷹愁澗,想必是澗裏水響。”馬到澗邊,只見鑽出一龍,推波掀浪,摔出崖山。慌得行者丟下行李,把師父抱下馬來,送在高埠上坐。那龍把白馬一口吞下。行者轉來牽馬,挑擔上存行李,不見馬了。行者送了行李,跳在空中,遍看不見。下來報道:“師父,我們馬匹斷乎是龍喫了,再尋不見。”三藏道。“既是他喫了,如何前進?”行者道:“待我去尋。”揝着鐵棒,徑臨澗壑,高叫道:“波泥鰍,還我馬來!”那龍聽得有人叫罵,滾將上來,張牙舞爪。行者輪棒就打。兩下鬥敵多時,那龍力軟筋麻,轉身攛於水內。行者又使着翻江攪海的神通,把一條鷹愁清澗,攪似九曲黃河。那孽龍深潛澗底,蟠臥不寧,越思越惱,跳出水來。兩個又在崖下苦鬥。小龍委實難擋,一晃變做水蛇,鑽入草窠中去。行者撥草尋蛇,並無形影。

行者念聲“唵”字咒語,本坊土地山神一齊叩頭。行者問道:“你鷹愁澗裏,是那方來的怪龍?怎麼搶了我師父白馬?”二神道:“這澗中自來無邪,只是何年間觀音菩薩來東上訪取經人,去救了一條玉龍,送他在此,教他等候取經人,不許爲非作歹。不知今日怎麼無知,反來衝撞大聖?大聖尋他不見,我知這澗千萬孔竅相通,想必他鑽下水去。不須發怒,要擒此物,只消請觀音來此,自然伏降。”行者道:“若要去請菩薩,師父飢餓難忍。”說未了,只聽得空中有金頭揭諦叫道:“小神去請菩薩來也。”

那神駕雲直至紫竹林中,具奏唐僧失馬之故。那菩薩與揭諦不多時到來蛇盤谷,卻在半空中留住祥雲。只見孫行者正在澗邊大罵。那揭諦按落雲頭,直至澗邊,對行者道:“菩薩來也。”行者聞得,急縱雲跳至空中,大叫道:“你這個七佛之師,慈悲的教主,你怎麼把有罪的孽龍,送在此處成精?教他喫了我師父的馬匹,此又是放縱歹人爲惡,大不善也。”菩薩道:“那條龍是我親奏玉帝,討他在此,專等取經人做個腳力。你說那東土凡馬,怎到得靈山佛地,須得這孽龍馬方纔去得。”行者道:“那龍這般懼怕,潛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薩叫揭諦:“你去澗中叫一聲:‘敖閏龍王玉龍三太子,你出來,有南海菩薩在此。’他就出來。”那揭諦果去澗邊叫了兩遍。小龍出水,變一人相,踏了雲頭,對菩薩禮拜道:“蒙活命在此等久,更不聞取經人的音信。”菩薩指道:“這個就是取經人的徒弟。”小龍說:“這是我的對頭,他若說半個經字、唐字,卻也自然拱服。”菩薩把那小龍項下明珠摘了,將楊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一拂,吹口仙氣,喝“變”,那龍變出原來馬匹。又分付:“功成之後,超越凡龍,還你金身。”菩薩教悟空:“領他去見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才按落雲頭,帶馬來見三藏,道聲:“師父,有馬。這是菩薩把澗裏龍化做我們白馬,鞍轡俱全。”三藏望空拜謝。行者收抬前行,徑投大路而去。

不覺紅日西沉,三藏勒馬遙觀,樓臺隱隱,殿閣沉沉。行者道:“趕去那裏借宿。”三藏欣然從之。策馬前去,直至山門首,長老下馬,行者牽了,進入山門。見那殿上書四個大字,是“觀音禪院”。三藏即登殿門,俯伏臺前,傾心禱祝。禮拜已畢,衆僧請入方丈奉茶。

只見兩個小童,挽着一個老僧,年有二百七十歲,出來相見。禮畢,只叫獻茶。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的盤兒,有三個法藍鑲金茶盅。三藏誇愛不盡。老僧道:“老爺來自東土,可有寶貝借觀。”三藏道:“我東上無甚寶貝,就有不能帶得。”行者在傍道:“師父,日前包袱那領袈裟,不是寶貝?拿出與他一看。”老僧聽說袈裟,也來賣弄,遂命取來穿花納錦、刺繡銷金之物。行者道:“你且收起,我也取出來看。”三藏止住,“不要與人鬥富,恐生不測。”行者道:“放心,放心!”急忙把個包袱解開,取出袈裟抖開,紅光滿室,彩氣盈庭。衆僧見了,無不誇讚。那老和尚見這寶貝,果然動了奸心,上前跪下,眼中垂淚,道:“我弟子沒緣,這件寶貝方纔展開,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老爺若是放心,教弟子拿到後房,仔細一看,明早送還老爺西去。”三藏意在狐疑。行者只管遞與。老僧卻分付衆僧掃淨禪堂,安設鋪蓋,送了師徒去睡。

那老僧不肯還此衣,即喚心上徒孫言曰:“我喜這個寶貝,只是無法可謀。”徒孫道:“莫若舍那三間禪堂,放起火來,連馬焚之,就是我們傳家之寶。”當夜,一擁搬柴,把禪堂前後圍繞不通,安排放火。三藏師徒安歇已定,那行者雖睡,卻是靈通,忽聽外面人走不住,查查柴響,心中疑惑,悄悄變一蜜蜂。只見衆僧搬柴運草,已圍禪堂,只待放火。行者暗道:“果中師父之言!”行者一觔斗,跳上南天門裏,尋見廣目天王,言借闢火罩兒,保護唐僧。天王不好卻他,將罩遞與行者,須臾,按落雲頭,徑到禪堂房屋,罩住了唐僧與白馬行李。他到後面方丈上坐,着意護那袈裟。看那些人放火起來,他便捻訣唸咒,吹一口氣,須臾風狂火盛,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

不期火起之時,驚動黑風洞裏妖精。縱起雲頭,直至煙火之下。急入裏面時,見一領錦襴袈裟。他即趁火打劫,拽回雲步,竟轉東山而去。行者取了闢火罩,送上夭門,交付廣目天王,辭別墜雲,又見太陽星上。變做蜜蜂,飛入禪堂,現出本相,叫聲:“師父天亮。”三藏才醒,穿衣出身,只見倒壁紅牆、樓臺殿宇盡皆煨燼。三藏大驚道:“我怎不知?”行者道:“他衆人弄火燒死我們,謀我袈裟。我去弄風回火,燒他還禮,所以保護禪堂,未曾驚動師父。”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燒了?”行者道;“那放袈裟的方丈無火,我去拿來。”行者牽馬挑擔,出了禪堂,徑往方丈。

那些和尚只說一齊燒死,如今又討袈裟,衆皆竦懼。那老和尚見燒了房屋,又尋袈裟不見,正在萬分焦躁之處,一聞唐僧來取袈裟,進退無方,尋思無計,撞牆而死。三藏心中煩惱,懊悔行者不盡,卻在上面念動那咒。行者頭疼,跌倒在地,只叫:“莫念,管取袈裟還你。”衆僧跪下勸解。三藏才住不念。行者忖量半晌,問道:“你這裏可有甚麼妖精?”院主道:“我這裏正東南二十里,有座黑風山黑風洞,內有一個黑大王,我這老死鬼,常與他講話,便是個妖精,別無甚物。”行者笑道:“師父放心,不須講了,一定是那黑妖望見火光,趁風擄去,等我老孫去尋他一尋。”即喚衆和尚過來,道:“你等好生伏侍我師父,看守我白馬,倘有一毫差了,照依這個樣棍與你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燒的磚牆撲的一下,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層牆。衆僧見了,嚇得一齊磕頭,都叫:“爺爺,放心前去,我等決不敢怠慢。”行者急縱觔斗,徑上黑風山去。不知袈裟有無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西天取經事堪誇,盤蛇愁澗路途賒。

觀音院僧謀寶貝,黑風山怪竊袈裟。

觀音收伏黑妖

話說孫行者到了黑風山上,忽聽草坡有人言語。他卻潛蹤閃在石崖之下,偷眼觀看。原來一個黑漢,一個道人,一個白衣秀才,都在高談闊論。正說中間,那黑漢笑道:“後日是我母難之日。我昨夜得件寶貝,名喚錦襴佛衣,明日開宴,邀請道官慶賀佛衣,稱爲佛衣會好麼?”道人笑道:“妙,妙!”行者聞得佛衣之言,怒氣難忍,跳出石崖,舉起金棒,高叫:“賊怪!偷了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快將還我!”喝聲“休走”,舉棒就打。慌得黑漢化風而逃,道人駕雲而走,只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將過來,卻是一條白花蛇怪。

徑入山尋那黑漢,轉過尖峯,只見崖前聳出一座洞府。行者近前,門上橫石書六個大字,乃“黑風山黑風洞”。即便輪棒叫道:“快送老爺的袈裟出來!”那小妖急報黑漢道:“大王,佛衣會做不成的,有個毛臉和尚來取袈裟。”黑漢草坡被趕,坐還未穩,又聽那話,惱得披掛出門,叫道:“你是甚麼和尚?”行者道;“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國駕前御弟三藏法師徒弟孫悟空。昨因院內失火,你這廝趁火盜了袈裟,要做佛衣會慶賀。若不送出,推倒黑山,踏平風洞。”那怪聞言,呵呵笑道:“你原來是鬧天宮的弼馬溫。”惱得行者輪棒打去,黑漢躲過,長槍來迎。兩家鬥十餘合,不分勝負。那黑漢撤身入洞,關了石門。行者攻門不開,只得回院,見了師父,道;“袈裟已有根由。”三藏道:“你且喫齋,還去尋取。”行者復駕祥雲,徑至洞裏。黑漢見是行者,兩個門內殺出門外,鬥到紅日西沉,二家手段一樣,不分勝負,那黑漢又化陣清風,轉回本洞,緊閉石門不出。行者卻無計策,只得回院安歇。

三藏道:“這妖如此,怎生取得袈裟?”正商議間,衆僧供奉湯水,喫完,行者道(原缺此三字):“老孫去也。”須臾到了南海,徑投紫竹林拜了。菩薩問曰:“你來何干?”行者道:“我師父投院借宿,卻被熊精偷了袈裟,屢取不還,因此來懇菩薩大發慈悲,助我拿妖,取衣西進。”菩薩道:“都是你這孽猴大膽,賣弄寶貝,拿與那小人看見,是以有此。我知那黑漢許多神通,卻也不亞於你。也罷,我看唐僧分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謝恩再拜,即請菩薩出門,同駕祥雲,早到黑風山前。

只見坡前一個道人,手拿一個琉璃盤兒,盤內安着兩粒仙丹,往前正走。行者認得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一棒打死。行者道:“這盤上刻那凌虛子所制,想這道人說號凌虛子。菩薩可就變做這道人,我把這丹喫了一粒,變一粒略大些兒。菩薩棒了這般兒兩粒仙丹,去與那妖邪上壽,把這大的丸讓與那妖,待妖怪一口吞之,老孫便於中取事。”菩薩點頭,恍惚之間變做凌虛仙子。行者心下頓悟,轉身變做一粒仙丹。

菩薩拿了琉璃盤兒,徑到妖洞門口,小妖都道:“凌虛仙長來了!”一邊傳報熊精接引。菩薩道:“小道敬獻仙丹,敢稱千壽。”二人拜畢坐定。菩薩連忙拿這丹盤,道:“大王,且見小道鄙意。”覷定一粒大的遞與那妖。妖亦轉敬一粒,遞與菩薩。讓畢,那藥順口一直滾下,現出本相。那妖滾倒在地。菩薩現相,取了佛衣。行者早從鼻孔出去。菩薩又怕那妖無禮,卻把箍兒丟在那妖頭上。那妖起來,要刺行者,菩薩早已起在空中,念起真語。那妖頭痛,丟槍亂滾,滿口只叫“饒命”。菩薩道:“我那落伽山後無人看管,你肯去麼?”那妖難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告饒性命,願歸正果。菩薩墜落樣光,與他摩頂受戒,教他手執長槍,跟隨左右,黑熊方收頑性。菩薩分付:“悟空,好生伏侍唐僧。”行者叩謝。菩薩帶了熊羆,徑回南海。

行者落雲,捧着袈裟,忽墜階前,叫道:“師父,袈裟來了。”三藏大喜,衆僧無不歡悅。留住還願。次早,刷扮馬匹、包裹、行囊出門,衆僧遠送方回。

師徒行了五七日,忽一日,天色將晚,只見一村人家,正可借宿。長老催動白馬,早到街衢之口,見一少年出街忙走,行者順手扯住不放,借問此間甚麼地方。那人被扯不過,說:“此處乃是烏斯藏國界之地,喚做高老莊。”行者又問:“你這等忙迫,所幹何事?”那人說:“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叫做高才。我那太公有個女兒,不曾配人,被妖佔了,做了三年女婿。太公思想招了妖精,不好說話,日前尋得幾個法師,不能收降。剛纔太公罵我不會幹事,教我再去請好法師來。”行者道:“你造化!我們不比別的和尚,其實有些手段,慣會拿妖。你回去上覆你家主說,我們是東土唐王御弟聖僧往西天拜佛求經者,善能降妖縛怪。”

高才帶至門首,回報太公。太公請進尊坐。行者道:“先前得聞盛价說:你家有個妖婿,你可把妖怪始末說與我聽,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老漢無子,止生三女,長名香蘭,次名玉蘭,三名翠蘭。那兩個從小配與本莊人家,止有小的招得一婿,說是福陵山人,姓豬。初來時是一條黑漢,後來變了一長嘴大耳朵,腦後有一溜鬃毛,身體粗糙怕人,頭臉似豬樣子,食腸卻又甚大,要喫三五斗米飯。如今又會弄風雲,來與去走石飛沙,嚇得左鄰右舍不得安生。又把翠蘭關在後宅,半年不曾相見,不知死活。”行者道:“這個何難,老兒,你管放心。”隨於耳內取出花針,化作鐵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妖精住處看看。”老人引到門首,行者將金箍棒打開門扇,但只見翠蘭看見高老,扯住大哭。行者道:“你且莫哭。我問你,妖怪何往?”女子道:“朝去夜來,不知何所?”行者道:“你帶令愛出去,讓老孫在此等他。”

不多時,一陣風來,只見妖精來了,果然醜陋。行者只推不知,睡在牀上裝病。那怪不識真假,走進房,一把摟住,就要親嘴。行者道:“你怎麼這等樣小家子,就要這等。我因今日心上不快,未曾起來開門,你可脫衣來睡。”那怪脫衣上牀。行者道:“我要出個恭來。”那怪問道:“姐姐何事不快?”行者道:“我爹爹說你雲來霧去,沒有個着實姓名,親戚不好說話。”那怪道:“我家住在福陵山雲棧洞,姓豬名剛鬣。”行者道:“他要請法師拿你。”那怪笑道;“我有天罡數的變化,九齒的釘鈀,怕甚麼法師、和尚、道士?”行者道:“他說請一個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姓孫的齊天大聖,要來拿你。”那怪道:“既這等說,我去了罷。”穿衣開門,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喝道:“好妖怪,那裏走!”慌得那妖人畫刺一聲,扯破衣服,化陣狂風,脫身而去。行者掣棒打下,那怪萬道火光,徑回本山而去。行者駕雲隨後趕去。不知趕至何方,再聽下回分解。詩曰:

收妖取轉錦袈裟,半路又逢一莊家。

豬妖強佔人家女,行者持棒趕上他。

唐三藏收伏豬八戒

卻說行者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那怪把紅光結聚,現了本相,撞入洞裏,取出一柄九齒釘鈀來戰。行者喝道:“潑妖,你是那裏來的?”那妖道:“吾乃天蓬元帥下界。你這個弼馬溫,不要無禮!”行者舉棒,剛鬣提鈀,兩下自二更時分,鬥到東方發白。那妖敗陣,又化狂風入洞,閉門不出。

行者又恐師父疑慮,且來報個信息。三藏道:“你去一夜,精怪何如?”行者道:“那妖不比邪怪,原是天蓬元帥臨凡,只因投胎錯了,嘴臉相豬,夤夜怯敵,閉洞不出。”高老跪下,懇告除根。三藏道;“扶人到底,你去拿來。”行者去到洞門,舉棒打得粉碎。那妖道:“不要無禮。我且問你,我記得鬧天宮時,家住花果山水簾洞裏,如今久不聞名,怎麼來到這裏,上門欺我?”行者道:“我因改邪歸正,棄道從僧,保護三藏法師往西天拜佛求經,路經高莊借宿。那老兒因話說起,請我救他的女兒。”那怪聞言,丟鈀唱喏道:“我本是觀音菩薩勸善,受了他戒,這裏持齋把素,教我跟隨那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將功贖罪。我等幾年,不聞消息,你既做了徒弟,何不早說取經之事?”行者道:“恐你詭詐,果然要護唐僧,你可燒洞受綁,引你去見。”那怪即依行事。

兩個半雲半霧,到了莊前。高老見了歡喜,就把他女兒調護身體甦醒,仍然無事。那悟空將怪綁縛,參見唐僧,哀告救度,唐僧不允。那怪再三苦告,情願皈依佛教。唐僧道:“你既情願皈依正果,做我徒弟,必須要改邪歸正,再不許你興妖作怪,你隨我取經去也。我與你摩頂受戒,就賜你一個法名,名喚豬八戒。”

次早天明,唐僧上馬,就要隨行。只見高老兒出來,挽留唐僧住歇幾日,何期如此去之速也。唐僧道:“師徒在此寶莊厚擾,未得酬謝,取經回日,奏上唐王,必來報謝。”高老兒挽留不住。高老曰:“小女多蒙救活之恩,死生難報,今具薄贐,當作行頭,勿嫌輕少。”唐僧道:“日食充足,自有行頭,何必厚禮贐之,決不敢受。”孫行者曰:“金銀之物,師父分文不受;但齋飯點心,長者賜,少者不敢辭。”就排素齋,三人喫了齋飯,就拜辭老者,競投西天進發。

三人在途,曉行夜宿,過一山又一山,行一里又一里,不覺紅輪西墜,心急馬行遲。又只見前面有一高山,其山甚是高,崖巖險峻,崚崚層層,甚是巍峨。唐僧拍馬加鞭,師徒上山頂而去。話分兩頭,又聽下文分解。(此處缺唐僧遇烏窠禪師一節,並竄入“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故當有脫漏和錯簡問題。)

道路已難行,巔崖見險谷,

前面黑松林,虎豹皆作御。

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

多年老石猴,那裏懷噴怒。

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行者聞言冷笑,那禪師化作金光,徑上烏窠而去。長老往上拜謝。行者不喜他說個“野豬挑擔子”,是罵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老孫。舉棒望上亂搗。八戒道:“師兄息怒,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但看他那‘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饒地去罷。”行者見蓮花祥霧近那巢邊,只得請師父上馬,下山望西而去。詩曰:

豬妖受戒拜三藏,從今改過悉從良;

路逢禪師指去路,三人同程往西方。

唐三藏被妖捉獲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邊有一村舍。三藏道:“火鏡已藏,冰輪來現,幸得道傍有個人家,我們且去借宿,明日早走。”三藏下馬,行到門首,慢叫:“施主,貧僧是東土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適至寶方天晚,欲投尊府借宿。”老兒道:“去不得,西天難取經,要取經往東天去罷。”……老兒道:“一行幾衆,請至草舍安宿。”三藏道:“多蒙施主不叱之恩。”即命獻茶辦齋。三藏道:“老施主高姓?”老兒道:“在下姓王。”三藏說:“老施主先前說西天經難取者,何也?”老兒道:“經非難取,只是途中艱苦難行。我們這向西只有三十里路遠,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黃風嶺,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難取。但長老有這高徒,不必慮也。”款待安排睡下。

次日天曉,老人管待,三衆致謝前去。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十分險峻。忽聞一陣狂風大作,有些腥氣。只見那山坡下前面咆哮,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馬來,倚在路旁。八戒丟了行李,掣鈀上前,大喝“孽畜”一聲,劈頭就打。那虎將前左爪輪起,摳住胸膛,往下一抓,滑喇的一聲,把個皮剝將下來,站立道旁,喊道:“慢來,慢來,吾當不是別人,乃黃風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鋒。今奉大王嚴命,在山巡邏,要拿幾個凡夫去做酒藥,你是那裏和尚,敢動兵器傷我?”八戒罵道:“孽畜!我等不比過路凡夫,乃東土大唐御弟三藏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經者。早避他方,讓開大路,休驚我師,饒你性命。”妖精那容分說,急近丟個架子,望八戒劈臉來抓。八戒閃過,輪鈀就打。那怪手中無器,望下就走。八戒趕去。那怪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鋼刀,急輪轉身來迎。

兩個坡前來往衝撞。行者攙起唐僧,道:“師父,你休怕,且坐此等我,老孫去助八戒。”行者掣了鐵棒,二下來攻。那怪慌了手腳,使個金蟬脫殼計,打個滾,現了原身,依然是隻猛虎。行者、八戒趕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見他趕近,又摳着胸膛剝下皮來,鋪蓋在那臥虎石上,脫其真身,化陣狂風,徑迴路口。路上那師父正念了《多心經》,被他一把拿住,駕長風捲吸將去了。

把唐僧擒來洞口,按住狂風,雙手捧着唐僧,進洞跪下,道:“小將巡邏,遇着東土大唐駕下御弟三藏法師,上西方拜佛求經,被我擒了。”洞主聞得一驚,道:“我聞前者有人傳說,三藏法師乃大唐欽差取經的神僧。他手下有個徒弟,名喚孫行者,神通廣大,智力高強,怎能勾捉他到來?”先鋒道:“有兩個徒弟,正趕間,被臣使一金蟬計,把那和尚拿來。”大王道:“只怕兩個徒弟上門吵鬧,未爲穩便,且把他綁在後園定風樁上,待三五日受用不遲。”

那行者、八戒趕虎下了山坡,只說那虎跑倒,坍伏崖前,二人盡力一打,都振得手疼,近前一看,原來虎皮蓋着一塊臥虎石。行者大驚道:“不好了,料中他計,必定師父擒去!”急急轉來,三藏早已不見。行者道:“賢弟,你可去收拾行李馬匹,待我去看。”直至黃風洞口,高叫:“妖怪,趁早送我師父出來,省得翻你窩窠!”小怪報入,大王大驚。先鋒點起五十精壯小怪來迎敵。行者棒顯威能,那虎撐持不住,回頭徑逃山坡。八戒聽得呼呼聲響,回頭觀看,乃是行者趕敗虎怪,舉鈀蓋頭一打,鮮血盡流。行者見了,大喜道;“賢弟,虧你接着,不然又走去了。你可守着行李馬匹,等我把這死怪拖至洞口索戰。”行者一手提棒,一手抱虎,徑至洞口。不知降得妖怪,救得唐僧否,且聽下文分解。詩曰:

師徒跑路天色昏,忽見路傍一小村;

草在暫駐留一宿,天明行至嶺黃風。

路逢猛虎相攔阻,行者舉棒逞英雄;

虎使詭計奔逃走,拿去三藏入洞中。

新刻唐三藏西遊全傳卷之三

孫悟空收妖救師

卻說那五十個敗殘小妖報道;“虎先鋒被那毛面和尚打死,抱在門口罵戰。”老妖聞言道:“這廝無知,我倒不曾喫他師父,他反打死我先鋒。”急披掛出門,高叫:“那個是孫行者?”大聖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師父出來,饒過你殘生!”老妖不聽,大戰數合。行者遂賣個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變有百十個行者,圍住老妖在垓心。那老妖亦賣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氣,忽然黃風大作,從地下颳起。此風真個利害,把大聖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紡車兒亂轉。大聖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老妖劈大聖眼上一吹,兩眼颳得緊閉不開,因此敗陣走轉。

那豬八戒見黃風大作,日月無光,亦不敢動身,正在憂慮,忽見大聖迴轉,迎道:“哥哥,好大風呵!陣勢、師父何如?”行者搖手道;“利害,利害!老孫與他戰到二三十合,兩下賣弄手段,被他吹得兩眼緊閉,敗陣跑轉。”八戒道:“這等,怎麼救得師父?”行者道:“師父且等再處,急要尋個眼科先生醫眼。”八戒說:“這山坡中那有郎中?況天色又晚,且要投宿。”

二人收拾行李,上到大路,見那山坡下有一莊家,內有一老者。二人進去借宿,與老者見禮,備言前事。又有蒼頭進獻茶飯,開畢鋪蓋。行者問:“老丈,貴處敢有賣服藥的麼?”老者道:“這賤地無郎中,只老夫自己有些點花丸子膏,把與你點點看。”遂取玉簪與行者點上,然後二人就寢。睡至五更,行者抹臉睜眼,道:“果然好藥,比往日更光些。”八戒亦開眼,看不見房屋。二人驚得軲轆爬起,見行李與馬都在樹下,又見樹上有四句字雲:

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

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妖莫躊躇。

行者看完,道:“這夥野神,自換了龍馬,一向不曾點他,他反來弄虛頭!”八戒道:“哥哥,不要扯架子,他怎麼伏你點?”行者道:“這護法伽藍、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皆奉菩薩法旨,暗保師父。自有了你,再不曾用他,故未點究。”言未畢,又見一老者問曰:“二長老何往?”行者道:“往黃風洞收妖。”老者道:“那妖精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崗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詩云:

上覆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

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二人看罷,知是太白金星點化。遂令八戒仍看行李,一觔斗打至靈吉菩薩院中。與菩薩禮畢,將上項事細陳一番。靈吉聞言,取過飛龍杖,與大聖駕雲,遂至黃風洞口。靈吉道:“那妖怕我。我只在雲端坐定,你誘他交戰,我好將施力。”行者依言,引出老妖交戰。那老妖正在吸氣,被靈吉將飛龍杖丟下,不知唸了甚麼咒,變做一條金龍,將老妖抓住。妖現真形,卻是一個黃尾貂鼠。行者舉棒來打。被靈吉救住,道;“勿傷他命。他是靈山腳下得道的鼠。只因爲偷喫琉璃盞內清油,怕金剛拿倒,故此走了成精,如未見他不該死,着我轄押在此。我還要帶他解見如來,正明今日之罪孽。”行者聞言,謝了靈吉。

須臾,到林坡中叫八戒牽馬挑擔,進洞救援師父。二人去到洞中,把那一夥小妖盡皆打死,往後園去救師父。師父道:“你二人怎麼捉得妖精?”行者將上項說了一遍,師父謝之不盡。他兄弟把他洞中齋飯喫了,師徒一齊出洞。不知向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詩曰:

老妖黃風甚非常,行者英雄不敢當。

若非靈吉相降伏,難免三藏一命亡。

唐僧收伏沙悟淨

唐僧過了八百里黃風嶺,正好跑路。忽見一道大水,浪湧波高。三藏忙喚徒弟道:“此大水滔天,又無船隻,怎麼過得?”言未畢,又見岸邊有石碑,橫篆三字:“流沙河”。且有四句雲:

八百流沙河,三千弱水深;

鵝毛飄不起,蘆花徹底沉。

師徒正在看碑,河中間潑辣的鑽出個醜惡妖任,打一旋風,跳上岸來。行者慌忙抱住師父,八戒丟下擔子,執起鐵鈀,與妖戰經數十合,不分勝負。行者忍手不住,走近前一棒,那妖躲過,鑽入水去。八戒惱得亂跳,道:“哥哥,誰叫你來,那妖險着我手,反被你逐去!”行者道:“賢弟莫惱。我這數日不曾弄棍,就忍不住這些輕薄。”三藏道:“二人休說閒話。但此水既不浮舟。必竟要尋個淺處,方可過得。此處又無人問,還要問此妖,方知深淺。”八戒道;“哥哥,你既喜弄棒。這次讓你去。”行者道:“賢弟,岸上的讓我戰,水裏的讓你戰罷。你去時可敗不可勝,引他上岸,待老孫好一同拿倒問路。”八戒道:“我去引他,你好生看師父。”言罷,跳入河中,分開水路,徑去尋妖。

那妖聽得水響,挺杖來戰。二人水底戰起,戰出水面。八戒佯作假敗,望東岸逃出。那妖趕將近岸,又被行者一棍,妖又入河。八戒嚷道:“你再忍一棍,可不到手!”行者道:“賢弟莫嚷,還要你去。”八戒再去引他。那妖只在水中,再不上岸。行者道:“八戒弟,你在此看守師父,待我去見觀音菩薩求救。”八戒道:“這等,你須急去急來。”行者即縱一觔斗,直到菩薩座前,將前事啓上,道:“得了豬悟能,又過了黃風洞,今至流沙河,被妖阻絕,不能渡河。因此特來求濟。”菩薩道:“你這猴子,又不說出保唐僧的話來。那妖被我勸他善信,取名沙悟淨,已曾指教他保護取經人往西天。你說出原因,他自歸順。”行者道:“他在水裏,如何得他歸順?”菩薩聞言,在袖中取出一個紅葫蘆,叫惠岸領受,同孫悟空到流沙河邊,叫悟淨歸順唐僧後,叫他取向日骷髏,按九宮佈列,把葫蘆放在當中,就是法船一隻,渡唐僧過河。

惠岸與悟空領了法旨,同到流沙。八戒望見惠岸來到,引師父同接。相見言,行者備以沙悟淨原因說與三藏知道。三藏聞言,對惠岸極言感謝。惠岸即向河邊,高叫:“沙悟淨!”那妖聽得叫法名,慌忙出水來看,見是惠岸,笑盈盈相迎。惠岸以唐僧師徒說與他聽,遂帶他拜見唐僧,謝過前罪。唐僧取過法刀,與他削髮受戒。悟淨拜了師父,序了兄弟。惠岸取出葫蘆,放於中間,叫悟淨取下骷髏,放於九宮,變做一隻法船,渡過流沙。師徒俱已上岸,惠岸收起葫蘆,駕祥雲而去。骷髏化作九股陰風,寂然不見。三藏見惠岸登雲,骷髏解化,乃望空中深深拜謝。正是:

木吒徑回東洋海,三藏上馬卻投西。

悟淨從今遵佛教,師徒同心見阿彌。

豬八戒思淫被難

話表師徒四人跑路,天色將晚,遇有一間大屋。三藏道:“此處好借宿。”叫行者去探問。行者知是神人點化,只不泄漏,徑進門去,高叫“借宿”。內有一婦人道:“何人擅入寡婦之門?”行者道:“小僧是大唐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同伴四人,至此天晚,特告老菩薩借宿一宵。”那婦人笑語相迎,道:“那三位在那裏?可去請來。”行者高叫:“師父進來。”那三藏與八戒、沙僧一齊而入。

只見婦人出廳迎接,真個生得美貌,勝如月裏嫦娥。八戒一見,兩眼偷睃。婦人近前,—一見禮已畢,請各敘坐,厚獻香茶,復整齋筵。三藏因承敬意,問:“老菩薩,夫君何往,高姓貴名,此處叫甚地方?”婦人道:“此間萬西牛賀洲之地,小婦人丈夫姓莫名有,家資頗厚,奈無子嗣,止生三女。不幸夫君又喪,小婦居喪,母女四人並無男人倚靠。長老肯發慈悲心,替我照管家產,娘女肯招四位,不知尊意如何?”三藏聞言,推聾不答。那婦人再三炫售,三藏只是不聽。八戒在傍,欲心觖觖不已,在那椅子上坐,好似針刺屁股一般,左擦右捱,忍不住走上前,扯了師父一把,道:“師父,這娘子生得十分美貌,你怎麼徉徉不睬?真是好呆!何不將差就錯,權得一時快活。”被三藏咄喝一聲,喝退八戒,道:“出家人不以富貴動心,美色豈足介意?”那婦人聞言大怒,道:“你既不從,你手下人也招不得一個,好生無理!急出吾門,不容歇宿。”三藏見他發怒,只得勉強對悟空說道:“你莫若在這裏也罷。”行者道:“我從小不曉得幹那般事,就讓八戒在這裏罷。”八戒道:“哥哥,不要耍我,你大家都有操守。”行者又說:“悟淨,你在這裏罷。”悟淨道:“小弟受戒,不幹這事。”婦人見衆人推辭,轉身進去,把門緊閉。

八戒欲心未遂,只管埋怨,說:“師父不會幹事,縱不順從,也權時謊他,拐些茶飯喫了,落得一夜好睡。似這等閉門不聽,怎生區處?”三藏道:“寧可清淨,不可糊塗,就在階前站立也罷。”八戒陡生一計,道:“師父,我和你衆人捱這一晚,也不打緊,只是這馬明日要跑路。哥哥、兄弟,你二人看顧師父,我去放放馬來。”那呆子急忙忙的解了繮繩,牽起馬去。行者知他心中之事,道:“沙僧,你伴着師父,我去看他甚麼勾當?”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蜻蜓,隨着八戒。只見那呆子且不去放馬,走至後門,見婦人與三個女兒在後門閒望。女兒見八戒來,閃身進去。那婦人問:“小長老,那裏去?”這呆子放下繮繩,深深唱喏,道:“我特來看你。”婦人知他意思,說:“你師父不從,我就把女兒招你。”八戒道:“恐令愛嫌我粗糙。只是我甚會治家,又會佃田。”婦人說:“你既會管家,我對小女說,一定贅你。你進前廳等候,就叫小女出來成親。”行者聽訖,轉翅飛到前門,現出本相,先見唐僧,把八戒事說了一遍,道:“八戒轉來,師父莫做聲,隨我耍他一耍。”三藏說道:“憑你。”

少時間,見八戒把馬拴下。三藏道:“你馬放得飽麼?”八戒道:“無甚好草,沒處放馬。”行者道:“沒處放馬,可有處牽馬麼?”八戒聞言,知是走了消息,垂頭扭頸,努嘴皺眉,半晌不言。只見那婦人開門請進,引三個女兒出來成親。行者說:“我衆人議定,姓豬的作婿。今日是個天恩上吉,就此成親。”行者與沙僧叫八戒拜了師父,好去成親。八戒心中實愛,只是口裏徉說:“做不得,做不得。”行者道:“你這呆子,在後門不知叫了多少娘來,才得親事完就。何不快快應承,攜帶我等喫些酒罷。”行者扯住八戒,沙僧扯住婦人,捉八戒拜了岳母。這呆子拜畢,腳趑趑的要望房裏去走。那婦人即叫家裏設酒,款待三位,說:“列位緩飲,我領舍婿進去。”

八戒進房,急欲就寢。那婦人道:“我三女推遜,實難憑許。莫若你把手帕遮面,由你拿到就是。”八戒遮了面目,雙手連拿,左拿得一下柱頭,右拿得一下粉壁,道:“岳母,你這裏面亂紛紛的,那裏去拿?”那婦人揭起手帕,道:“這三條汗巾,憑你拿一條縛在腰上,叫三女來認是誰的,就是那個成就。”八戒就把三條一齊拿起,原來是三條繩索,把呆子縛得緊緊的,遂跌倒在地,疼痛難禁。那些婦人俱已散去。

卻說三藏、行者、沙僧一覺睡醒,睜眼觀看,那有高樓大廈,卻在松坡中睡。三衆知是觀音點化,合掌拜謝,收拾又行。只聽得山中八戒叫:“繃殺我也!望師父救一救,下次再不敢!”三藏聽得,着悟空去尋。不知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慾自歸真。

八戒無禪有見意,被神縛綁在深林。

孫行者五莊觀內偷果

話表三人上嶺,只見那呆子綁在樹上,口叫痛苦難禁。行者向前放下。八戒遂拜過師父,道:“下次再不敢亂爲。”謝了行者、沙僧。四人又行,倏至一嶺,景物非常。三藏道:“此山勝景,必有靈仙居住。”大家同去遊玩一會不題。

卻道萬壽山有一觀,名喚五莊觀,觀有一老仙,名號鎮元子。後園中栽有人蔘果,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三千年成熟,一萬年才結三十個果子,其形似三朝未滿的小孩兒。人若得聞其香,加壽三百六十歲,得喫一個,加壽四萬七千年。本山鎮元大仙因元始天尊請去講道,門下二徒,一名清風,一名明月,鎮元臨行吩咐二徒道:“我去後,不日有個故人唐三藏,他是金蟬子,如來佛第二個徒弟。五百年前與他在金盆會上相識,今往西天取經,從此經過,你不可怠慢他,可摘人蔘果二枚獻他。但他有跟隨徒弟,你要仔細看顧,莫被他偷喫仙果。”二童一聞師言,謹領法命。

不數日,唐僧來到觀中,二童拱手接應,禮畢各坐。二童問曰:“老師莫非唐三藏?”唐僧答曰:“仙童因何知我賤名?”童子道:“我師名喚鎮元子,被元始天尊請去;曾吩咐弟子迎接老師,不知仙駕促臨,未得迎候。老師請坐,待弟子去取果子來獻。”言罷,二童子往後園,摘得二顆仙果,奉獻三藏。三藏一見,驚道:“這是出世孩兒,怎麼喫得!”童子備言此果根由,三藏只是不喫。二童亦不能強,拿轉房內自食。

那行者兄弟在傍,真個思量,童子又不與他,三人意欲去偷,又怕師父。各設計脫身。行者曰:“我去掃淨寢房。”八戒曰:“我去炊些飯喫。”沙僧曰:“我去放馬。”三人脫了師父,走去後園中偷喫三個。八戒是個粗人,一口吞喫一個,還有不足之意,又叫行者去摘。行者走出園來,道:“你好不知足,他一萬年才結得三十果子,喫了三個也夠了,還要思量!”二童子正在堤防此事,忽聽行者言語,慌忙去後園一看,果見去了三個。二童哭聲罵出。三藏道;“仙童因何?”童子道:“你這夥賊人,偷喫我果子!”三藏道:“你那果於獻我,我不喫,那個去偷?”童子道:“是你徒弟偷喫了。”三藏高叫:“徒弟俱來。”沙僧聽得叫:“二位哥哥,那事發作了。”行者道;“二弟向前,只是莫認。”三藏又叫,三人近前,佯做不知。三藏道:“我等出家人,不要喫闇昧食,喫了果子,就直說出來,陪他個禮罷,莫引他罵。”三人只是不認,那童子只管咒罵。行者惱得心焦,變一個假行者在法堂端坐,自己真身走入後園,使一個推山塞海之力,將人蔘樹拔倒,又轉入法堂。二童子說:“這和尚被我等辱罵,也不做聲,敢是錯數了。”再去後園一看,只見其樹倒了。童子驚得跌倒在地。這行者見童子後園去看,知其事必發,促起衆人急走。

那鎮元子大仙卻轉本觀,不見二童,只見後園門開,近前詢問,二童哭聲不止。大仙叫他起來,和顏問他樹倒之故。童子說。“師父去後,果有唐三藏來。我曾獻他二果,他再三不喫。我二人自己各喫一顆。不料他手下三個徒弟走去偷喫三個。我去法堂罵他,惱了他性,卻走進園去,拔倒此樹。”大仙問:“他師徒在那裏?”童子道:“先在法堂。”大仙見法堂沒有,急忙趕去,只見他四衆在路傍打坐。大仙高叫:“唐三藏好無理!你縱容徒弟偷我果子,又縱他推倒我樹,是何主意!”三徒做賊心虧,不與大仙理說,各人掣出兇器,圍住大仙亂打。實不曾傷得一下大仙,反被大仙作法念咒,掀起法衣,將四衆一齊張起,跑轉觀中,叫徒弟綁在法堂,取過水磨金鞭來打。

三藏聞言,兩眼流淚。行者密語;“莫慌,待我做個解數。”摘下四根毫毛,變做四人形狀,他師徒真身又一徑跑去。走了一日一晚,行者恐打傷自己假體,收轉毫毛。那大仙只見四人無些蹤影,乃嘆曰:“這猴子曾鬧天宮,果是來得,但不可容縱他,免至日後脫大。且還要趕他轉來問罪。”復駕祥雲趕上,又把法衣張起四衆,轉到觀中。叫徒弟取四匹綿布,將四人一齊殮起,重加密裹縫,燒起一鼎油鍋,要把四衆熬死。行者道:“我這幾時未曾得滾油洗澡,若承厚意,多賜些油。”口是這等說,心裏也怕熬死了師父,還要弄碎他鍋纔可。只見門外有一石獅子,做個解數,咬破舌尖,噴血一口,把石獅變一樣形象,仍舊綁縛。他自己縱在雲端觀看。那大仙道;“先熬死行者,然後熬他三個。”叫徒弟抬他下鍋,三四個近前抬扛不起,說“這猴精真個結實”。叫起十數餘人,把他扛下鍋去。那石獅果重,把油鍋打得粉碎。衆人驚看,見是一個石獅子。大仙又笑又惱,說:“他去了也罷,又弄碎我鍋!再架起油鍋,就把三藏來熬。”行者雲頭聽得,慌忙走來道:“我拔倒你樹,與師父何干,還把我熬。我先前不曾放得屎,恐污壞你的油兒,今乾乾淨淨,正好下鍋。”大仙佯佯近前,一把扯住大聖。不知把他下鍋也不曾,且看後頭如何。詩曰:

五莊觀內一神仙,後園果品不輕傳。

行者不合偷他喫,引起仙童鬧聲喧。

惱發大聖兇狂性,推倒樹木走西天。

鎮元轉觀心煩惱,要把師徒火熬煎。

剛強果有剛強者,法大還有法大仙。

唐三藏逐去孫行者

卻說那鎮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原作“到”),但拿在我手,你也難走。好好還我樹來!”行者道:“你這老先生,真個小氣。只是要活樹,何難之有,無故討這等熱鬧。你放了我師父、兄弟,我還你樹來。”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樹,我就放你師父、兄弟,我還與你結爲兄弟。”就把師徒三人放了。行者道:“鎮元老仙,你好生替我看顧師父,待我求個仙方就來。”話訖,遂縱一觔斗,直至落伽山觀音菩薩座前,參拜已畢。菩薩問:“唐僧行至何處?”行者道:“行至萬壽山。弟子不識鎮元大仙,毀傷了他的人蔘果樹,被他羈住,不能前進。”菩薩罵道:“你這潑猴,他那人蔘果乃開天闢地的靈根,鎮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麼毀傷他樹!”行者叩頭拜道:“弟子與他說過,只要醫好其樹,他就放我師徒前去。望菩薩發個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薩道:“我淨瓶裏的甘露,可活仙樹靈苗。我給些甘露與你,你把去放在地下,將樹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迴轉觀中,叫大仙、師父同進後園醫樹,將甘露放在樹下,一手扶起樹來,只見頓然茂麗,餘果尚有。大仙甚喜,迴轉法堂,復令童子去摘十顆來獻唐僧。復安排蔬酒,與行者結爲兄弟。

次日天明,行不數里,又至一山。三藏肚中飢餓,叫行者去化齋糧。行者縱身去化。三藏下馬,坐在山中。真個高山有怪,峻嶺藏妖,頃刻間,一妖變做一個美貌婦人,手提一瓷罐,近前來試唐僧。三藏拱手,待以正扎。八戒慾火,就有思淫之意,只管自己與他絮絮叨叨。忽然行者到了,睜開火眼金睛一看,見是妖怪,掣起如意棒一打,那妖真身去了,只打死一個假屍在那裏。三藏道:“你無故打傷人命,怎得開交?”行者道:“這是妖怪,有害師父之意,我故掣棒打死。”三藏不信,行者叫:“師父,你看他瓷罐內都是許多長尾巴的蛆。”三藏半信半疑。

八戒見那婦人生得美貌,不忿行者打死,卻攛唆師父道:“這女子被行者打死,他怕師父打罵,故變這障眼法瞞過師父。此女子豈是妖怪之理。”三藏被八戒一唆,念動咒語,把行者緊倒在地。行者忙叫:“痛殺我也!有話便說。”三藏道:“你平白打死人,還修甚麼善果!你急回去。”行者道:“師父,你叫我回去,只怕你去西天不成。”三藏道:“我就去西天不成也罷,我只不要你在我身傍。”行者道:“師父,我雖兇狂,心甚慈善。我得你活命,未曾報得你恩,個叫我回去,實難割捨。”三藏聽他言語悲切,說:“這次饒你,下次再是這等,我就把咒連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着由你,只是我不打人就是。”

言未完,那妖又變一婆子來。八戒道:“師父,不好了!你看那一個婆子趕來,敢是先前那婦人的姑嫜?”行者定睛一看,又見是妖,又掣金棒一打。那妖又脫去真形,把假屍打死在路傍。三藏驚下馬來,把咒語連念。可憐行者忍心受罪,緊得兩眼垂出,忙叫:‘師父饒命!”三藏道:“這等勸你爲善,怎麼只是打人!”行者道:“他是妖怪。”三藏罵道:“你這潑猴,妖怪就這等多!你只是回去,我懶和你講閒話。”行者道;“師父,我回去不打緊。只是我水簾洞中部下有四萬七千羣妖,我當日衣冠何等巍然,今日削髮修善,秉正沙門,跟你做個徒弟,把這金箍勒在頭上,那有面皮反故鄉。師父若果不要我,可憐我也跟了你這幾年,受盡多少苦楚,望垂半念惻隱,替我松去這箍,萬古千秋不敢忘恩。”三藏道:“菩薩只與我緊箍咒,並無松箍咒。”行者道:“師父既沒有松箍咒,萬乞海容,帶我事奉師父也罷!”三藏道:“我又饒你一次,再莫行兇。”言罷,伏侍師父上馬。

原來那妖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又變做一個老公公來到。八戒道:“師父,那個老兒敢怕是尋那婆子的。”行者嚷:“八戒,不要胡說,待老孫向前去看。”又見是妖,那時,行者想:將欲不打,恐他害了師父;將欲打他,又怕師父唸咒。兩難之地,乃自語曰:“寧可我自己受痛,不可害了師父。”卻念動真語,驚得前後土神俱來聽令。行者道:“你這些野神,你縱此精害我師父三次,這次確要打死他,爾等替我圍住,休放走了!”神衆誰敢不聽他命,四邊圍住,被行者一棒打死,化做一堆骷髏,脊骨上一路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八戒傍邊唆嘴道:“師父,他怕老兒說出婆子等事,故打死他,變此模樣謊你。”三藏果聽八戒一唆,復念起咒來。痛倒行者在地,高叫:“師父饒命。有活快說!”三藏道:“你一連打死三人,兇性不改,急忙回去。”行者嘆曰:“咳,咳,咳!他分明是妖怪害你,我倒與你除妖,你反聽呆子讒言搬竣,屢次逐我。我今願去,只是多了這箍兒,你明日有難,又來箍我。”三藏叫沙僧取紙筆,“寫了貶書與你,我再箍你來見我面,我就墮阿鼻地獄。”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師父,不要發誓,你有難,我還來救你。但此去非我本心,難當你這等趕逐,我去則去了,我心上十分痛楚。師父端坐,容弟子拜別。”深深拜了四拜,唐僧並不睬他。那行者淚垂喉硬,吩咐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你早晚伏侍師父。倘有妖精拿住師父,你說老孫是他大徒弟,使妖精不敢害他。”唐僧罵道:“你好大的英名,我倒要你遮蓋!”行者見他不肯回心,沒奈何纔去。又囑咐八戒道:“你這個唆嘴的人,我把師父交付於你,你明日沒有師父還我,老孫實不饒你。”言罷,縱一觔斗,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去了。真個是:

垂淚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過坡前草,兩腳登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

頃刻之間不見影,須臾回至水簾邊。

唐三藏師徒被難

卻說行者離了三藏,回到水簾洞口。衆猴望見大聖迴轉,星忙來接,迎入洞中,彼此各陳其情。復設大旗一面,上寫“齊天大聖”。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一時洞中大小妖猴,復得逍遙自在不題。

卻說三藏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垣,路甚崎嶇,三藏腹中飢餓,叫八戒去化齋飯,三藏與沙僧坐在草坡。那呆子去了十數餘里,並未有一人家,且在草科中睡着。三藏等至天晚,還不見來,叫沙僧去尋他轉來,好去借宿。三藏獨坐煩悶,強頓精神,散步行走。只見那一邊有一座黃金寶塔,他想塔下必有寺觀,遂近前去看。不覺洞門口有小妖,看見他來,就把三藏拿進去,獻與黃袍老妖。那老妖問:“和尚那裏來的,還有伴者幾個?”三藏不識其意,說;“我是大唐僧人,在西天求經,還有徒弟二人。”老妖聞說,吩咐小妖:“把三藏拿在定魂樁上,待他徒弟同來,慢慢把來齧味。”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沙僧去尋八戒,只見睡在草坡。沙僧叫醒八戒,說:“哥哥化得好飯!師父說道,沒飯也罷,叫你轉去,趕早借宿。”二人轉至原處,只見行李與馬,不見師父。沙僧道:“被你唆去大哥,現今被妖捉去師父,怎麼好也!”八戒起身遍看,見南嶺下有黃金寶塔,道:“兄弟,不要埋怨。師父想被塔下僧人請去喫齋飯去了,我和你快來,去討些受用。”二人去至洞口,見綁倒師父。二人嚇得各取兇器,就與那老妖大戰,步入雲端。

那三藏在洞中悲啼。忽見一婦人近前道:“長者那裏來的?”三藏道:“不消問得,你要喫就喫了罷,問我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喫人的。我是寶象國中國王第三公主,名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賞中秋,被這妖一陣風來,把我攝在此間,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我家離此三百里路,杏無音信相通。不知長老從何而來,被他拿倒?”三藏道:“我是大唐人,往西天求經,閒步至此,被他捉獲。”那婦人轉過笑臉,道:“你往西天,在我寶象國過。你與我帶一封家書,我叫他饒過你命。”三藏道:“這等,甚好,甚好!”那公主修書已完,付與三藏,遂厲聲高叫:“黃袍郎。”老妖聽得公主叫,星忙按落雲頭,道:“渾家,有甚話說?”公主道:“我適才在羅幃睡着,夢見金甲神說道,這三個和尚,前世在閻君殿前保我做個人身,今世始得與你配合。看來是我你的恩人,莫若放他去罷。”老妖道:“既是如此,就放他去罷。終不然稀罕這三個人喫。”於是吩咐小妖,送三個和尚出山。

不日,路行三百,走到寶象國中,安歇金亭館驛,三藏進朝,先投唐王勘合文牒,然後呈上家書,詳道公主所言等事。國王聞言,遂開家書一看,惱得兩淚交流,即託三藏去收伏妖魔。三藏道:“貧增無法,實不能降妖。我有二徒,神通廣大,或者他可收得。”國王即宣八戒、沙僧上殿,賜以御酒三杯,吩咐二人去收妖魔,救轉公主。

二人須臾駕雲,去到洞口,叫老妖出洞來戰,說出要取公主一事。三人大戰數合,八戒戰他不過,叫沙僧抵住,“我去出個恭來。”一溜走去草科打睡。你說如何戰他不過?當初因唐僧在洞,有護法神祇助陣,今都在寶象國中保護唐僧去了,二人故戰他不過。八戒逃去,沙僧被老妖捉倒,綁入洞中。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行者方回水簾洞,三藏師徒復遭兇。

幸得公主行方便,唐僧脫卻虎牢寵。

寶象國王開書看,八戒沙僧復爭鋒。

呆子敗陣奔逃走,沙僧捉入寶塔中。

豬八戒請行者救師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曾殺他。暗想公主來經一十三年,今陡然走出消息,必是唐僧去說。還要趕去到寶象國害了唐僧,然後殺他徒弟。遂變做一個青年子弟,去到寶象國中,進朝面見國王。

那國王與唐僧正坐敘,忽聞報說:三駙馬來到。舉頭見他生得伶俐,亦不敢疑他是妖。兩下行禮已畢,國王問:“賢婿成親多年,怎麼今日纔來見我?你當初因何配合小女,你家住何村,有甚姓名?”老妖叩頭道:“臣是城東碗子山坡月莊人家,離此三百里。自幼好習弓馬,打獵戲耍。因向日獵至深山,忽見一虎馱着一個女子,被臣兜弓一箭,射倒老虎,將女子帶轉莊上,茶水灌醒,因與臣配合。臣故感虎之恩,將虎放了。不知那虎變成一精,不日大唐有個取經唐僧被他喫了,又心生計,謀侵公主未遂。風聞變做假唐僧,在陛下這裏搬說是非,公主故令我來拜見。”國王被他謊信,說道:“這裏是唐僧麼?”老妖說道:“這個正是十三年前的虎精。”道:“借過半盞淨水,臣就要他現出本相。”國王命官取水與駙馬。那老妖接水,望唐僧一噴,遂變成一個老虎。驚得國王衆臣皆走,被將軍校尉一頓亂打,幸有伽藍等神擁護,纔不曾打死。後被衆人將鐵索拘在鐵檻之中。

國王傳旨,設宴銀安殿,請駙馬於銀安殿歇下,着美女十八個奉酒。老妖飲至三更,大笑一聲,現出本相,伸開簸箕大手,拿一個女子喫了一口。餘皆驚散亂逃,躲在短牆檐下,夜深又不敢驚動國王。那老妖自斟自酌,喫一口人肉,又喫一杯酒。那銀安殿與金亭館相近,唐僧白馬在槽上喫草,聽得師父被難,又知妖精在銀安殿飲酒,一時思之道:“小龍,此時不救師父,功果完休(原作“失”)矣!”遂將身一跳,變做一個美色婦人,到妖怪面前道:“駙馬老爺爺,莫傷我命,我來奉唱。”老妖見唱了一首,說:“你會舞麼?”小龍道:“會舞,只是沒有刀。”老妖取出鋼刀一把與他。小龍接刀,舞了上一下二左三右七,遂望老妖一刀。那妖躲過,拿起插燭的滿堂紅,大戰一場。小龍使個解數(原作“和”),飛刀一斬;被老妖接了刀,拿起滿堂紅打了後股一下。小龍跑走,復變白馬,在槽喫草。

不說小龍敗戰。卻說八戒草料中睡醒,知得沙僧被捉,且走轉金亭驛中,不見師父,只見白馬在槽,遍體出汗,後腿紅腫。八戒失驚道:“是甚人打壞師父的馬?”那馬忽然吐出人言,嚇得八戒跳走,被馬一口咬住衣服,道:“二哥,你莫怕。”八戒道:“賢弟今日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白馬備言師父與己被難之事,說:“你在草科打睡,遇難不救,汝非忠也。”八戒道:“非是我不忠。沙僧被捉,你又被打,我又戰他不過,師父又被他變了形相,不如大家散夥也罷。”白馬說:“二哥,你休言此事。你還去花果山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魔的法術。”八戒說:“賢弟,你就教我去請別人也罷了,若大師兄,他和我有些氣,怕他不聽我。”白馬說:“他去時還說來救師父,你厚放臉皮,還去請他來。”八戒聽罷,駕雲直至水簾洞口,去請行者。不知他肯來否,且看下文分解。真是:

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

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疏怎得成。

孫悟空收妖救師

卻說那八戒進水簾洞,見禮已畢,說言師父被淮,沙僧被捉,白馬被打,各事詳陳一遍。行者道:“我臨行時曾叮嚀你來,說若遇妖魔,就說出我的名字。怎麼又不說?”八戒思量道:“請將不如激將,莫若承此激他。”道:“我不曾說你倒還好,只爲說了你名字,他道正要拿行者來剝皮銼骨。”行者聽言,惱得心燒,縱觔斗雲,與八戒立至那老妖洞口,把老妖兩個兒子一起拿了。公主來說,行者把好言安地,說:“我一定救轉你去,你莫疑慮。”言罷,放出沙僧。沙僧出洞,一面天生喜,滿腔盡皆春,極言感謝。行者道:“閒話休題,你二人且抱此兒子去見老妖,說老孫在此等戰。”

八戒、沙僧徑至銀安殿,見老妖酒還未醒,二人把兒子丟將下去,跌得成泥,道:“你這妖怪,我大哥孫行者在你洞中等戰。這是你的兒子,已被我等殺了。”老妖聞言大怒,星飛回轉洞口,見行者披掛等候。那妖候舉寶刀分頭便砍,行者掣棒棍覿面相迎,戰經五六十合,被行者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賣一下葉裏偷桃的手段,望妖怪頭頂上一棒,打死那妖在地,化作一陣黑氣上天。行者抹開火眼金睛一看,知是上界奎木狼下界。又見洞口亦一溜青氣,知公主亦非兒女,乃被衣殿前的玉女,與奎木狼有夙緣,故配合一十三年。

行者進轉洞,帶公主去到寶象國中。那國王甚是歡喜,道:“你師父在鐵檻中。”行者近前去看,衆人皆見是虎,惟行者見是師父,笑道:“師父,你嫌我行兇作惡,你會做出這等模樣?”言罷,將法棒一指,乃現出本相。定性睜睛,見是行者,道:“悟空,你從那裏來也?”沙僧侍立左右,把前後詳陳一番,三藏謝之不盡。國王整治齋筵,酬謝師徒,宴罷又行。

唐僧復得行者,師徒從今一心相投,共往西方。又見高山峻峨,正在難行之處,忽見綠坡上有一樵夫,高叫:“西進長老,聽我一言。此山名喚平頂山,山有一洞,名喚蓮花洞;洞有二妖,一名金角大王,一名銀角大王。聞說二妖打聽得甚麼取經唐僧,元神完足,正要畫影圖形捉他生喫。你等若是取經者,行路須要仔細。他有五件寶貝,甚是利害,謹記,謹記!”言畢,忽然不見。行者睜開火眼金睛,望雲端一看,見是目值功曹。遂縱雲趕上,罵幾聲毛鬼:“你有話不直說,這等變化怎麼!”功曹道:“大聖休惱,那妖甚是利害,須要堤防。”行者聞言,叱退功曹,按落雲頭道:“師父,此山精怪猖狂,弟子怕去,不如讓我回去也罷。”三藏道:“賢徒,你休惱我昔日之言。還須你盡心保我。”行者道:“我本無不盡心,只愁寡不敵衆。”三藏道:“還有八戒、沙僧,悉由你調遣。”行者道;“這等,讓八戒向前打聽,沙僧在後保護師父。”

八戒正去打聽,只見銀角大王與羣妖手拿一圖,畫有師徒形影。妖見八戒來到,見合圖中一相,就掣寶刀來殺,八戒舉釘鈀架住。鬥有二十回合,八戒被藤蘿絆倒,被羣妖捉進洞去。不知八戒存亡吉凶,下文分解便見。正是:

頂山妖魔難收滅,萬種災生不易除。

八戒打消遇妖捉,不知性命果何如?

唐三藏師徒被妖捉

卻說那怪將八戒拿進洞去,金角說:“這豬精要他則甚,還要去拿唐僧。”銀角道:“也不要放他,把他浸在後園塘中,浸去皮毛,然後把來做鮓。”衆小妖把八戒拋在水裏不題。

卻說唐僧三衆正在盼望八戒,那銀角與衆妖立在嶺上,見唐僧師徒來到,行者前走,沙僧後跟。銀角將手一指,唐僧在馬上打一寒噤。連指三指,就打三個寒噤。三藏愈加心怯,道:“徒弟,我打寒噤,必定是妖來。”行者聞言,掣起金棒,奮勇前進。那妖道:“果然好個大聖!若與他鬥棒法,不能捉他師父,必竟要善善圖他。”遂搖身一變,變做一個年老道士,跌在路旁,高叫:“長老救命!”三藏驚問:“老先生因何?”那妖假說虛情,道:“我是山背清幽觀中,與徒弟在人家祈福迴歸,不料被虎咬去徒弟,我又傷了左足,故不能行。”三藏道:“我讓馬你騎。”妖道:“我腳痛,跨不得馬。”三藏叫行者馱他。行者知是妖怪,說:“我若打他,師父又惱,不如馱他在後,緩緩擺佈他。行者馱上肩,叫:“師父,前行些。”方纔離遠了三四里路。

行者正欲害他,原來那妖就知道了,遂念一咒,遣得須彌山壓來,大聖左臂承了。大聖毫不着意,又遣得峨眉山壓來,大聖右臂承了,又不爲意。肩起兩山,忙趕師父。老妖也嚇得汗流,復念真語,又遣泰山劈頭壓住。大聖腳軟,壓得七孔流紅。妖見壓倒大聖,趕去擒拿三藏。沙僧擋住,大戰一場。那妖展開大手,把沙僧挾在左肋下,右手拿着三藏,腳尖兒鉤着行李,口咬着白馬,一陣風回到蓮花洞裏。

金角見了大喜,說:“兄弟,你不曾拿得他有手段的行者來也,怕喫他師父。”銀角道:“哥哥不必憂慮,被我遣三座大山壓住,寸步也不能動,方纔拿得唐僧。”金角道:“這等,造化,造化。只是那行者五行山也壓他不死,他若不死,還怕喫他師父不成。”銀角道:“我自有計。且把豬八戒撈上水來,吊在東梁,沙僧吊在西梁,唐僧吊在中間,白馬扣在槽上。叫精細鬼、伶俐蟲拿着紅葫蘆、玉淨瓶,徑至山頂,把二寶底朝天口朝地,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聲,就裝他裏面,就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封倒,他就一時三刻化成膿了。”

且不說那小妖領寶。卻說大聖被壓,早驚動五方揭諦功曹,忙叫動本山土神,道:“你這野神,怎麼把山借那妖壓住大聖,他明日出來,怎肯饒你。”土神恐懼,同揭諦遣開三山,放出大聖。行者跳將起來,掣起鐵捧來,道:“這野神,你倒不怕老孫,卻怕妖怪!”土神道:“那妖神通廣大,念動真語,拘我等在他洞裏,輪次當值。”大聖聽言,正在感嘆,見那傍放出霞光,忙問土神:“他那邊什麼放光?”土神道:“想是那怪差小妖拿出寶來降你。”行者又問他:“洞中常有甚人往來?”土神道:“他愛的是燒丹煉藥,喜的全真道人。”

言未訖,見二小妖將近。行者叱退土神,搖身一變,變做個老真人。小妖一見,問:“老善士,何處到此?”行者道:“我是蓬萊山到此,尋個徒弟傳道。”小妖道:“傳我二人也罷。”行者問:“你二人何處?往那裏去?”妖道:“我是蓮花洞。我家魔王拿得甚麼唐僧,他有一徒弟,名行者,被山壓倒。我拿紅葫蘆、玉淨瓶去裝他。”行者問:“怎麼裝得?”二妖備以銀角吩咐的言語,詳說與他聽,行者就起意謀他的。遂來腰上拔一根毫毛,仍變一葫蘆,道:“你的只裝得人,我的還裝得天。”二妖聽得,就肯把葫蘆、淨瓶來換,只叫:“師父,你裝與我看看,我肯把兩件和你對換。”行者卻低頭唸咒,叫遊神奏過玉帝,借天一裝,助我收妖。遊神上奏玉帝,忽見哪吒奏道:“天怎麼裝得?請玉帝降旨,到北天門問真武借他皁雕旗,閉了日月,當做裝了一般,助老孫收妖。”玉帝依奏,哪吒借了皁旗,在南天門外相助。遊神急往大聖耳邊報知,道:“哪吒來助功。”行者仰面,見哪吒手執皁旗,乃道:“我裝天了。”妖道:“裝便裝,只管阿棉花屎。”行者唸咒,將葫蘆拋起。哪吒遂把皁旗一展,霎時黑暗。小妖驚得忙叫:“師父,快放出天來,莫閉死我也。”行者復念真語。哪吒收了皁旗,日色重光。小妖就把二寶即換了假葫蘆。行者得了二寶,縱上雲端,謝了哪吒不題。且在雲端看小妖轉洞,不知怎麼區處,且聽後面如何。

三藏八戒與沙僧,被妖捉獲實堪憐。

大聖壓在三山下,土神開山得脫生。

小妖拿寶來收伏,換得行者毛一根。

三藏果是金蟬子,感動哪吒閉了天。

孫行者收伏妖魔

卻說那兩個小妖見行者去了,笑盈盈說:“也把天來裝一裝看。”把假葫蘆望上一拋,行者在空中收轉毫毛,葫蘆不見。驚得二妖在草坡中東摸西摸,那裏去尋。慌忙迴轉洞中,正見二魔同坐飲酒。小妖哀告其事。妖魔知是行者拐去,道:“你這無用小妖,且在傍聽罪。”金角道:“二寶既被行者拐去,如何取得?”銀角道:“還有三樣寶貝: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這繩現在壓龍洞老母收下,就着巴山虎、倚海龍,去請老母來喫唐僧肉,帶幌金繩來拿行者。”

不覺行者把寶貝變小,放在耳朵,復變蒼蠅,在傍聽見。慌忙趕出洞去,掣起如意棒,打死龍、虎二妖,扯下一根毫毛,變一個巴山虎,自己變一個倚海龍,去至洞中,請得老妖。行至半路,仍把一棒打死,搜了幌金繩。又把毫毛一根,變做老妖,來蓮花洞口。衆妖接進,二魔近前叩頭,行者屈身挽起。那八戒在樑上,望見行者尾巴,叫:“師父莫慌,纔來老妖是行者變的。”行者聽得,道;“孩兒請我來喫唐僧肉,我實不喫,只愛豬八戒的耳朵下酒。”八戒聽見,罵道:“遭瘟的,你要割我耳朵,我喊出你事來。”

只被八戒這句言語,走出風來。銀角掣起七星劍一砍,行者現出真形,兩個大戰一場。行者戰至中間,拿起玉淨瓶,大叫一聲“銀角妖”。這妖怒氣一應,被行者裝進去了,又得了七星劍。小妖慌忙報知金角,那金角掣起芭蕉扇趕來,行者且不接戰,見妖一到,拋起幌金繩,望老妖一套。不知老妖有個松繩咒,縛別人就緊,縛自己就寬,被老妖反把行者套倒。這行者先得二寶,被他變小,放進耳朵。七星劍不曾變得,被老妖拿轉寶劍,照光頭砍了十數刀,行者頭皮紅也不曾紅。老長仍把吊起在梁,且進後堂飲酒。

八戒道:“哥哥,你喫我耳朵麼?”行者道:“你莫笑,你還要我來救。”須臾,被他變小身子,溜將下來,拿了幌金繩。變一個假的吊在樑上,自己變做一小妖,到魔頭背後,偷了寶劍,忽礙動老妖,那老妖又掣芭蕉扇趕來。此時老妖怒氣滿胸,不理清濁,把扇望離宮一刮,烈火遍起,圍住行者在中。被行者把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假的在火中,自己走轉洞中。見有些小妖在洞中看守,行者掣棒一發打死。魔頭只說燒死行者,歡喜轉洞,只見屍橫滿地,驚得忙入洞中去看。行者潛身藏了。魔頭悶睡在案,行者魆魆的盜了芭蕉扇。五寶俱已到手,藏匿停當,復掣棒一打。老妖趕得逃往壓龍洞去不題。

行者放下唐僧與八戒、沙僧,將他洞中潔淨茶米炊喫。正行,忽見老妖統得壓龍洞中衆妖,又統外家親戚狐阿七幾個來戰。此妖沒有寶貝,怎是行者兄弟對手,把衆妖一齊打死。四聖收拾行李正走,忽見路旁有一瞽者,來取寶貝。行者細看,原是太上李老君。行者叫聲:“老仙何事?”老君遂見真形,說:“葫蘆是我盛丹的,淨瓶是我盛水的,寶劍是我煉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繩子是我係腰的。那金角是我看金爐的童子,銀角是我看銀爐的童子,只因偷了我寶,走來下界爲妖。阿七亦是狐狸精,今皆被你除去,可將寶貝還我。”行者道:“既是你老仙的,就付還你。”老君接寶上天。不知唐僧幾時見怫,且看下回分解。

老君迴歸兜率宮,逍遙直上九重天。

唐僧四衆奔西去,幾時取得寶經旋。

唐三藏夢鬼訴冤

卻說孫行者收妖、還寶已訖,四衆又行多時,三藏悽愴感懷,道:“自離長安,寒暑四五年矣,怎麼還不得到?”行者道:“師父寬心,此纔出大門哩!”正言談問,只見紅日西沉。三藏道:“此處有一座大寺,可在此借宿。”四人徑至山門外,見上寫有“寶林寺”三字。四衆徑入法堂,與本寺僧人禮畢話完,僧人獻上茶飯,整頓鋪蓋,伏侍四人就寢。

三藏睡至三更時候,夢中聞得禪堂外叫聲:“師父救命!”夢中抬頭一看,見是個含冤的漢子,是個帝王模樣。三藏問:“你是何方人氏?”那人道:“我是烏雞國中國王,到此四十里。因前五年乾旱,朕正欲祈求,忽有終南山來一道士,能呼風喚雨。朕請他求雨,頃刻大雨滂論,朕得他救了生靈,因與他結爲兄弟。過了兩年,他思奪我榮華,一日,同到御花園中八角琉璃井邊,他將朕推下井中,用石蓋住,上栽一株芭蕉,他就變做我相。文武官人都不能辨,被地佔去朕的江山。”三藏道:“你去陰司告他。”那人道;“他神通廣大,四海龍王和他有親,十殿閻王與他相好,因此無門投告。”三藏道;“這等,我亦無如之何。”那人道:“我乃冤鬼,敢來見你,因夜遊神一陣神風送來,道我災星已滿。說你手下有個徒弟孫行者,法力廣大,可以收妖救朕。”三藏道:“歲月已久,文武宮妃不信,縱我徒有手段。反說我等欺邦滅國,卻不是畫虎刻鵠?”那人道:“我有親生太子,三年未曾入宮,妖人恐他母子論出長短。明日出山打獵,師父定然與他相見,可把我冤情說與他知。他若不信,我留下一件金廂白玉珪,此物可以爲記。此是我生前佩的,今妖人三年沒有此寶,他反說被求雨的道人拐去。你明日把此物與太子看,他自然聽信。我今不敢等久,還要去宮中託夢與皇后。”言罷,三藏驚醒,原來是一夢。就叫醒行者,把夢與他詳說。行者道:“我就與他報仇。”三藏道:“他還遺下一件金廂白玉珪爲記。”行者道:“這等,我有一計了。我拔下一根毫毛,變個匣子,裝起此寶。我變做三寸長的小子,亦放在匣中,你捧在手中當堂坐下;我先去引得太子來此參佛,他見你不起身,必然罵你,你就說“不要罵我,我有寶貝在身,故不懼你。”他必然問是何寶,你取出我來,我與他說了詳細,然後以白珪爲證。”師徒言談不睡。

待至天明,行者別了師父,去烏雞國中一看,果見妖氣瀰漫。行者正發感嘆,忽聽炮聲一響,太子出山打獵。行者見他放了鷹犬,扣了弓箭,遂變做一白兔亂跳。被太子開弓一箭,行者把毫毛夾住他箭。太子見射中了白兔,星忙來趕。行者引至寺門,把箭插在門上,自己跳入匣中。三藏捧起,當堂坐下。太子趕至門口,見箭在門上,心中疑恐是神;進寺參拜,嗔惱唐僧倨傲,不起身迎接,厲聲大罵。三藏道:“我乃東土唐僧,身帶有寶,故不跪你。”太子道:“有何寶?”三藏道:“我有仙童,能知幾千年過去未來的事。”太子道:“你取來我看。”三藏忙開匣蓋,行者跳將出來。太子道:“這星兒能知甚事來!和尚說你能知過去未來。”行者道:“萬事皆知,待我說與你聽。你本是烏雞國太子,五年前荒旱,你父王祈雨,終南一道士善呼風喚雨,你父王與他結爲兄弟。這事有麼?”太子道:“有的。”行者道:“如今稱孤的是誰?”太子道:“非父王而何。”行者哂笑不已。太子道:“如何只笑?”行者道:“人衆不便言。”太子將人馬門外札住。行者正色道:“坐位的是祈雨的。”太子道:“胡說!”行者將身一變,那匣不見了,卻將白玉珪獻與太子。太子道:“奇哉,奇哉!”行者道:“莫漏去消息。我昨買宿,師父夢見你父王,說被他推在御園八角琉璃井中,他變作你父王的模樣,無人知識。故我特引你到此,訴此衷情,你既認得白玉珪,怎麼不替父王報仇!”太子聞言,心傷疑惑。行者道:“不必疑惑,請回本國,問母親,看他夫妻恩愛,比三年前如何,便知真假。你只要單人獨馬進城,從後宰門到宮中見母親,須悄語低言,怕走漏消息,你母子性命難保。”太子依說,分付:“人馬在此扎住,我去就來。”此去不知有何,且聽下文分解。

鬼王夜謁唐三藏,悟空解化引嬰孩。

太子聞言心懷慮,急回後宮問母娘。

新刻唐三藏西遊全傳卷之四

孫行者收伏青獅精

那太子別了行者,往後宰門進,徑至正宮娘娘宮內。娘娘前亦四鼓得夢,正在思憶垂淚,心上十分疑惑。只見太子跪在面前。娘娘急忙挽起,道:“孩兒,你三年被父王阻絕,不得見面,今因何事進來?”太子道:“母親赦罪,孩兒敢講。”娘娘說:“子母間怎麼罪你,只管說來。”太子於是喝散宮人,問母親三年前與父親宮幃之事何如,三年後與父親宮幃之事何如。娘娘聽說,驚得魂飛魄散,道:“孩兒,我正在疑惑此事,你今聽我道來:

三載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

枕邊切切將言問,他說身衰事不興。”

太子聞言,乃以父王託夢求救的事細說一番。娘娘亦曰:“我夜四鼓一夢,夢見你父親說,求甚麼唐僧救他。今果有此事,你急去請聖僧掃妖救父。”太子復以白玉珪與母,遂急至寶林寺中去請行者。只見行者在東廊下,搖搖擺擺耍子。太子近前,雙腳跪下,道:“此事果真,望師父急救一救。”行者聞言,挽起太子,辭別師父。叫八戒於是夜二更時分,同去後園井中取屍。

二人駕雲到園中芭蕉樹邊,聽得土地發語道:“此屍已三年,我將定額珠放在他口,故未損壞,只要一個下去馱起來。”行者聽完,叱退士地。八戒把嘴開土下井,馱得死屍上來,徑至寶林寺中。行者請師父吩咐八戒、沙僧看守死屍,他走太上老君宮中去求回生丹。

老君見他來到,道:“徒弟,謹看仙丹,那猴子又來了。”行者道:“我不偷你的,你有那回生丸,把幾(原缺“個”)丸送我。”老君道:“你要當飯喫,我一丸也沒有。”行者聽言,翻身就出。老君忙叫:“轉來,你這猴子手腳不穩,不如把丸送你。”行者道:“你知得我手段,何不拿出來?我與你四六分分也強。”行者得了仙丹,笑辭而去。急到寶林寺中,以仙丹放入死屍口中,須臾,軲轆爬起,拜謝唐僧師徒。行者叫他仍作挑擔的僧人。

四五人離了寺中,行至烏雞國中。行者道:“師父,你等在後,待我向前答話。”行者領衆等直至玉階前,那妖魔正在殿上,問:“是何方和尚,見孤怎麼不跪?”行者道:“我是大唐欽差僧人,往西天求經。我乃大邦天使,見你小國諸侯,理是如此,何言不跪!急換關文牒,多把盤費送我出門。”那妖半恨,且把寶象國文關一看,只見牒上只有四個名字,今有五個人來,道:“你那行童必是拐來的,你好好供上姓名腳色,然後行牒。”行者向前道:“我那行重耳聾口啞,我來代供。”行者道:

“供狀行童年且邁,耳聾聲啞傢俬壞。

祖居原是此間人,五載之前遭破敗。

天無雨,全齋戒,終南忽降全真怪。

呼風喚雨顯神通,然後暗將他命壞。

推下花園深井中,陰侵龍位人難解。

達吾來,功果大,起死回生轉世界。

要把道人受災殃,力扶真主接帝代。”

魔王聽罷,嚇得望空逃走。行者叫:“師父,請國王登位,指教他夫妻子母文武官僚相認。我去雲端捉妖。”八戒、沙僧一同助陣,三僧正把那妖圍住,忽然見文殊菩薩來到,叫:“行者莫傷他命。他是我坐下青獅,因烏雞國王有三年水星,青獅去紊他三年,你今收了此功,我領他轉去。”言罷,那妖變了青獅,菩薩乘於背上回去。正是:

獅轉玉臺山上去,寶蓮座下聽經文。

總是妖怪將人害,你是國王他是怪。

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卻說行者三人轉至朝中,見他君臣妻子相認已訖,師徒改換文書就行。那國王厚禮相謝,三藏堅辭不受,兩相拜別而去。

行將半月,又有一高山,山上有朵紅雲,直貫九霄,結聚一團火氣。行者一見,忙搊師父下馬,三人各執兵器圍住。那妖在雲中望見,說:“此僧人能識妖氣,莫若善計圖他。”遂變做一童子,吊在路傍,高叫:“師父救命!”三藏抬頭一看,見是個孩童,就叫八戒取他下來。行者止之不聽。那妖下樹,訴出千般苦楚,道:“我住在前面松澗坡紅家,因強人殺死父母,把我吊在此間。今得師父救下,銜環當報。只是我被強人打傷,不能行走。”三藏吩咐行者馱他。行者馱起怪物後行,道:“你這怪物,欲害我師父,說我不曉得。”那妖知行者識破機關,將身一縱,重有千斤。行者因他變重,把他摜將下來。怪物脫去元神,摜死一個假屍,向前去呼起一陣狂風,把三藏攝將去了。

行者急忙趕來,只見八戒、沙僧,不見師父,三人遍尋不見,關通當坊土地,細問妖怪出處。那山前山後土神皆來叩頭,報說:“此處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洞,叫做火雲洞,洞中有一魔王,是牛魔王的兒子,叫做紅孩兒。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利害。”行者聽說,喝退土神,吩咐沙僧看守行李,與八戒同進洞中去尋。

那小妖望見行者來到,慌忙報告魔王。那魔王吩咐小妖,推出五輪小車,排下五方,遂挺槍殺出。與行者戰經數合,八戒助陣,魔王走轉,把鼻子一捶,口中噴出火來,一時五輪車子烈火齊起。八戒道:“哥哥快走!少刻把老豬燒得囫圇,再加香料,盡他受用。”行者雖然避得火,亦有些怕煙,二人只得逃轉。沙僧見他二人敗轉,道:“二位哥哥先戰,小弟看得分明,那妖手段亦只平常;只是多了那火。大哥莫若借些水兵,尅倒他火,必能取勝。”行者依言,往東海借得水兵三百,又殺進洞去。兩下大戰之際,那妖又放出火來,水兵湧波傾浪,竟不能滅他的火。

行者又收轉衆兵,復令八戒去請觀音菩薩。不覺魔王在洞口,望見八戒,知他必是請觀音,遂變做一個假觀音,在海口等候。八戒不識真假,遂跪於座前,被他把索子捆了,吊轉本洞。行者見他去久不還,知他必是被妖捉獲,遂吩咐水兵皆散,他自己徑至落伽山,拜見菩薩,細陳其事。菩薩聞言,差木吒到李達天王庫內,借取三十六把天罡刀,呼行者拿着淨瓶,一同來到魔王洞口。菩薩叫行者去戰,引他到我跟前,自有發落。行者進洞去戰,菩薩把淨瓶化作一海,三十六把刀化作蓮花,菩薩坐於花上。那妖與行者交戰,行者假詐敗走,妖怪趕來,行者躲於菩薩背後。妖怪就把菩薩一刺,菩薩化作祥光,步入雲端。 妖怪見他去了,乃走在蓮花朵上坐倒。菩薩解去蓮花,現出刀尖,妖怪當痛不過,情願摩頂受戒。菩薩遂與他剃頭去發,醫好刀口。妖物反說菩薩是個掩樣法術,又輪槍望菩薩一刺。行者掣棒架住,菩薩就取出一個金箍一拋,遂變做五個,套在怪物身上,頭戴一個,四肢四個。菩薩將手按住行者金箍,念動咒語,緊得怪物地上亂滾。菩薩住口,怪物略略好些,又提槍來刺。菩薩見他心惡,把楊柳蘸一點甘露灑去,把怪物兩手合攏。那怪不得手開,方纔納頭下拜。菩薩即令木吒送刀上天,令行者倒乾淨瓶,他帶童子三步一拜,拜轉落伽山。行者進洞,救出豬八戒與師父。

四衆又行一月,忽見一道黑水滔天,並無舟楫。師徒正在感嘆,只見那傍有一小舟。沙僧向前高叫:“稍子渡人。”那稍子原是水妖變的,遂把小舟慢慢搖將近來。八戒見船小,就設一計,曰保他師父先過,叫行者、沙僧踏雲。三藏果與八戒先過。”船至中間,水怪呼起狂風,把小船沉了。行者望見妖氣騰騰,知是水怪害師父,急令沙僧去尋。沙僧尋至水怪門邊,見上寫着“洛水神府”。細聽默契面吩咐小妖,蒸熟唐僧,去請二舅爺來上壽。行者忍不住心頭火起,掣起金箍棒進水,命沙僧打去。那妖拿起銅鞭相迎,二人戰到二十餘合。沙僧尋個破綻,引他上岸。水怪不趕,只叫:“快去請二舅爺來。”沙僧聽得,急上岸說與行者知道。 (此處故事情節有不合情理處,大約是編書者抄襲、刪簡原書時不慎造成的。)

二人正在猜疑舅爺是何人,忽見黑河水神來拜大聖,速些救命。行者問:“你是何神?”水神道:“小神是洛水神府。客歲五月,西海來一水怪,甚是無狀,佔了我水府,傷害我水族,望大聖救我一救!”行者道:“我也被他捉去師父、師弟,聽得他要請甚麼舅爺,不知舅爺是何人?”水神道;“西海龍王是他母舅。”行者聽言,叱退水神,就駕着觔斗至西海。撞見一隻黑魚精,捧着一請帖,被行者打死黑魚,拿了帖子,徑入龍宮去。敖順龍王慌忙迎接,尊坐茶畢。行者道:“敖順,你知罪麼?”龍王道:“小龍沒有罪。”行者道:“你縱外甥捉我師父蒸喫,還說沒有罪。請帖現在爲證”龍王聞言,驚得魂魄散亂,連忙跪下道:“那廝是吾舍妹第九個兒子,因妹夫行雨犯罪,被魏徵斬了。舍妹無處棲身,是小龍帶他到此。其餘八個盡皆良善,各鎮一方,只這廝鼉龍,舊年才令去鎮黑河,不料他作惡無方,有犯大聖。希饒小龍之罪,即令小兒去拿他問罪。”行者聽完,挽起龍王道:“這等,亦不干你事,權且饒你。可急去收剿此賊,救我師父、師弟。”

敖順即差太子摩昂,同行者領水兵去捉。行者別了龍王,同摩昂來至黑河。那黑河鼉龍見表兄帶水兵來洞,必非好事,就提銅鞭來鬥。兩下戰經數合,被摩昂捉倒,綁見大聖,放下唐僧、八戒。行者道:“你救出我師父、兄弟,此怪你帶轉父王問罪,我不殺他。”摩昂帶轉水兵不題。那黑水河神得坐本洞,深感大聖之恩,就將上流擋住,放幹下水,引唐僧師徒行過西岸。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鼉龍英雄今日畢,水神自此鎮黑波。

禪僧有救朝西域,徹地無波過此河。

唐三藏收妖過通天河

卻說師徒過了黑河,行至車遲國中。是國三五年前乾旱,國王召請僧道祈雨。後有三精,變做道士:一號虎力大仙,一號鹿力大仙,一號羊力大仙,祈求得雨。國正因寵愛道士,廢滅僧人。

唐三藏師徒正欲進城改換關文,忽有一和尚,見他師徒進城,止他莫進去,道:“此國輕僧重道,恐遭道士趕逐。”行者不聽,同師父、兄弟徑至國王殿前,只見國王與道士同坐。行者近前道:“我乃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特到你國,換過文牒。”國王聽說,已肯用印行文,那道士在傍說:“陛下,莫聽他誑言,豈有凡人能往西天,不可與他關文。”行者遂與道士爭辨。忽有荒旱表進,國王着退奏官,就要立壇求雨,說:“你二下不要爭辨,求得雨者爲上,若國師求得,再加封贈;僧人求得,發牒加賞。”言畢,國師先登壇祈求,雨勢將臨,被行者喝退雨神,國師只得下壇。行者登壇,念動真語,一時大雨傾盆。國王正欲發文,被道士止住,道:“求雨不見手段,我要和他隔板猜枚,高臺坐禪,若他贏得,方放他去。”行者道:“我就與你鬥法。”兩下各顯神通,猜枚坐禪,道士皆鬥不過。虎力道:“我和你賭個頭首,各持寶刀,斬下頭來。”行者就拿寶刀先斬,被虎力差上神揭去,行者頸上就伸出一個頭來,依原如相。虎力亦斬下頭來,行者摘一毫毛,變做一隻黃犬,咬去道士斬下現頭,就生不出來,一時鮮血淋漓,變做個毛虎,一國居民駭視。

鹿力近前道:“我師兄該死,此屍被和尚化作虎形,我還尚與他割腸洗腸。”行者聽說,就將刀開腹中出腸肚,洗淨放腹中,皮又合抱如故。鹿力亦把腹開,被行者又拔一毫毛,變做老鷹抓去,一時就倒,變成一個白鹿死了。羊力慌忙近前道:“大哥先被黃犬咬去了頭,二哥被鷹抓去了腸,待我與他油鍋洗澡。”國王就令校尉燒起油鍋。行者縱身跳進鍋內,反覆沐浴已畢;羊力亦下鍋浴洗,念龍廣敖咒,油冷如水。行者知他有咒,即令火德神咒起郊火,把羊力燒死。衆校尉報知國王。國王哭道:“此你自己招非,實非聯罪。”行者上前道:“國王莫哭。此道士是三個獸精,只因你時運來到,還怕害你。今得我除了,實爲大福,還要哭他怎的?”國王聽言,酬謝唐僧師徒,即付關文送行。

他師徒別了國王,行經幾月,又遇一道大河。河畔有一石碑,上寫“通天河”三大字,又有十個小字:“經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師徒又遇天晚,不能渡河,轉至一人家借宿,乃是車遲國元會縣陳清、陳登家中。陳清兄弟正做個預修已完,只見四衆進門,厚待齋飯。三藏承敬,問:“老丈,今設齋因着何事?”陳清垂淚答曰:“敝處通夭河邊,有一靈感廟,每年要一童一女祭賽。今年輪到我家,我與舍弟老年娶妾,我生得一男,年方六歲,名喚陳關保;舍弟生得一女,年方五歲,名喚一稱金。要把我兒子與侄女去祭神道,故此大設預修,超度兒女。”師徒聞言,痛悼不已。行者道;“我救你也!”陳清道:“這怪甚是靈通,能識真假,就買別人童女也替不過,怎麼救得?”行者道:“叫你令郎、侄女出來我看,我與兄弟脫換他相,替你祭神罷。”陳清聞言,叫出童女。行者與八戒將身一縱,行者變做男童,八戒變做女童,連陳清亦不能辨。行者、八戒復轉原形,道:“變得象麼?”陳清兄弟道:“變得象!只怕師父不肯替。”行者道:“君子無戲言,豈有反悔。”陳清聽行者準諾,叫閤家拜謝三藏師徒。行者叫他“藏了自己男女,把我二人照依往年,安排送入廟中,我自有區處。”言訖,二人變做童女。陳清把金盆盛着,叫家僮扛出去。陳家衆人備辦香紙,送入廟中,祈禱已畢,衆人散去。

行者起頭一看,不見神像,只見一個金字牌,上寫“李義大王靈位”。忽然陰風一陣,那妖走入廟來,盔甲戎裝,森嚴猛烈。近前就拿行者來喫。行者與八戒現出原身,各持兵器趕上。那妖不曾帶得刀劍,只是跑走。行者道:“我二人乃唐僧徒弟孫行者、豬八戒,你敢喫我!”妖怪聽得名字,慌忙跳下通天河中。行者道:“兄弟莫趕,且回陳家去歇。”陳老,三藏正在打聽消息,只見二人轉來,陳家連忙獻出齋飯,行者、八戒喫完,備以妖怪陳說一番。陳老闆言感謝,言罷,各已就寢。

那妖被二人趕逐,回到水宮,說此祭祀被他滅了,必竟要害他師父報仇。想他必渡過此河,就心生一計,發起寒風,大雪滾下,把通天河凍結,厚冰上可過人。那唐僧在陳家睡起,喫了早齋,聽說通天河凍結,辭別陳家,行至河邊,果見凍結。四衆一同過河,行至中間,妖撞開河面,三藏墜落水中。行者跳在雲端,八戒、沙僧撈起行李、白馬。行者按落雲頭,問:“八戒,師父撈得麼?”八戒道:“師父不叫唐僧,叫做姓沉名到底。”行者道:“這又是昨日那靈感妖怪攝去師父,我和你且把行李白馬寄在陳家,再來尋取。”三人轉至陳家,道及師父被難。陳家二老甚是驚恐。行者道:“老丈莫慌,此必是那怪嫌我滅他祭祀,故把我師父攝去。我行李白馬寄在你家。我等去捉了此妖,和你這裏絕斷此禍。”陳老聞言,滿心歡喜,忙獻齋飯。三人喫完,各取兵器,徑去河邊尋師。不知怎麼救得,且看下回何如。正是:

誤踏層冰傷本性,大舟脫漏怎周全.

三徒同去尋消息,未知何日救師旋。

觀音、老君收伏妖魔

卻說行者三人別了陳老,至河邊尋師。八戒與沙僧下水,直至河底,見有一樓臺,上寫“水黿第”。八戒知是妖怪居住,同沙僧殺進洞中。與那妖大戰數合,八戒知不取勝,與沙僧賣個破綻,走出岸去。那妖乘風趕出水面,被行者一棒,驚得怪物復入水中。八戒、沙僧再去索戰,只是閉門不出。行者知無計可施,徑去請觀音菩薩來降。

觀音見行者來請,遂提花籃偕行者同到通天河邊,以絲絛繫着花籃,去下水中,念動真語,收起籃來,卻承得一屋鯉魚。行者細問原因。菩薩道:“此是我蓮花池中鯉魚,不知何日走出成精。 我今將籃盛他轉去,你下去急救師父。”行者領命,救出師父。忽見水面浮出一個老黿,實有四丈圍圓,高叫:“師父四衆,我渡你過河。”行者罵道:“你這水怪,又來欺心!”老黿道:“我非妖怪,我得你逐去妖精,今得取轉水黿第居住,深感你恩,故來渡楫。我若有虛情,此身就化做血水。”行者忙叫師父辭了陳家,叫兄弟收拾行李,承於黿背,渡過天河。三藏上岸,合掌稱謝。老黿道:“我不要謝,只要你替我問問如來,我何時脫得本殼,換得人身?”三藏允諾,老黿下水。

師徒又行不多時,又到一山。三藏在馬上,見那旁有庵觀寺院,叫行者去化齋飯。行者舉目一看,忙叫:“師父,那座殿宇有妖氣,必非人家。我去別處化來,你三衆在此坐下,切莫亂動。”行者去後,三人不聽他言,走在寺邊去看。八戒師父、沙僧在外,他進門去化齋。八戒進到屋內,不見一人,只見桌子上有三件織錦直裰。八戒拿將出來,道:“師父,裏面沒有一人,止遺下此三件直裰,被我拿來。”三藏叫八戒送去還他,八戒不聽,叫沙僧一同穿起,二人穿未完,就如繩捆一般,放聲大叫,早驚動魔王,被他把三人一齊捆了。遂化去屋宇,分付小妖,洗淨三人去蒸不題。

卻說行者化飯至原處,不見三衆,舉目一看,又不見那邊先前屋宇,知是那處必是妖怪,把他三人攝去。正是感嘆,只見幾個土地跪在面前,高叫:“大聖爺爺,你師父、師弟被魔王捉去。”行者問是何妖。土地道:“此是金兜山,有一獨角兕大王,他神通廣大,你快去救他,少刻莫被他殺了。”大聖道:“我化得有齋飯,你衆神替我收下,等我救出師父,獻上與我。”行者言罷,掣棒尋至魔王洞口。那魔王望見行者來到,即拿長槍來殺。交戰數合,行者被魔王拋起一個白灼灼圈子,套去行者金棒。行者空手,只得跑轉。他思忖無計,走上天廷,借得若干天兵來戰,俱非兕魔王對手 。

行者說:“靠人不濟,還要自己。”遂將身一變,變成一小蟲,走入兕魔洞巡看。尋着自己金棒,私自藏在耳朵。又聽得兕魔說道:“不怕天兵,只怕老君。”行者得之在心,星忙奔入老君宮中,陳及妖事。老君遍查官中,原來走下一頭青牛,帶去金剛圈子。老君星忙與行者同到金兜山,令行者與他索戰。戰至中間,老君念動真語,高叫:“畜生,還不轉家!”那怪聽得主人聲,還現出真形,被老君取了金剛圈,別了行者,乘牛而去。行者進洞,救出師父、師弟,四衆又行。忽路傍高叫:“聖僧喫齋。”不知是何人叫喚,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心猿使盡千般計,屢救師父脫難中。

觀音提魚回海上,老君乘牛兜率宮。

昴日星官收蠍精

說表路傍叫者,乃金兜山土地,遞出行者先前所化的飯,與他師徒充飢。他四衆喫了,別卻土地,又趲步忙行。忽遇一道小河,有一女稍子撐渡。渡過西河,上岸已畢,三藏叫口渴,令八戒河邊取些清水止渴。八戒拿鉢盂去取,三藏喫了一半,餘者八戒喫幹。行不多路,二人腹中疼痛,行者知是誤喫涼水。只見路傍有一人家,四衆進去借宿,有一婆子出來接進。行者備以喫水得疾之事,與婆子說明。那婆子道:“我國乃是女人國,只要喫了子母河的水就懷胎。你今師父喫了,亦是有胎。”行者道:“這等,怎麼解得?”婆子道:“正南街有一解陽山,有一窟泉水,可以解得。只是現今有一個如意真人管顧,去取泉者,要花紅表禮相換。”行者道:“多少路去?”婆子道:“三千里路。”行者聽說,叫沙僧取鉢盂同去。

一霎時,到了洞邊,果見有一道人。行者向前施禮,道:“我乃大唐僧人唐三藏徒弟孫悟空,因師父得疾,特來求些泉水醫療。”道人聽得,怒雲:“你這廝無理!我乃牛魔王哥子,你前日趕逐我侄兒紅孩兒,正要尋你報仇,還要討甚麼泉水!”言罷,挺槍大戰。沙僧見他二人鏖戰,走在井邊,取了涼水,叫聲:“哥哥,泉水到手,莫與他戰。”道人聽得,心慌手亂,被行者一棒打倒在地。同沙僧送泉水轉至借宿人家,療好師父、八戒。

四衆又行,路走三四十里,早到西涼國中。三藏叫:“徒弟,落下館驛,進去改換關文。”四衆投下迎陽驛中。三藏與驛丞見畢,道:“我乃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今到你國改換關文,相煩驛官與我傳奏。”那驛丞聞言,見三藏生得標緻,遂進朝奏知女皇帝。女帝聽訖,就着當駕官賚綵球招婿贅三藏。行者見有此事,先對師父言曰:“聞女帝要招師父,莫若將計就計,只說肯成親事,但要改換關文,與徒弟往西天求經。關文到手,你說送我三人囑咐,送至城門,我使下定身法,把他衆人禁住,我等扶你上馬,可不兩全其美。”言未完,只見當駕官到。三藏接過絲鞭,師徒一同進朝。

女帝帶領多官出城,迎進殿上。三藏備以行者所言,對女帝詳說。女帝聞言甚喜,即着光祿寺排筵,差着行官用符印畢,將關文付與行者。女帝偎着三藏,同三徒赴宴已訖,三徒告行。唐僧對女帝說;“我要送小徒一程,囑咐些心事。”女帝道:“賤妾陪伴。”於是一國文武擁護女帝,送行者三人出城。行至城外,行者念起真語,把他衆人定住,搶過唐僧上馬。不曾行走,那傍閃出一女子,叫一聲:“三藏。”起一陣狂風,把三藏攝去。行者見師父攝去,解開定身咒,三衆駕雲尋覓。依着妖氣,趕至一塊大青石屏邊,上寫“毒敵山琵琶洞”。沙僧看守行李,行者、八戒打進洞去。

那妖正在調弄唐僧,忽見行者、八戒,遂挺三股鋼叉大戰。那怪放了甚麼倒馬毒,行者叫頭痛,八戒叫嘴痛,敗陣走轉。沙僧見二兄哀哀叫痛而轉,三人正困無策,忽然頭上一道金光,行者見是菩薩,叫三人一齊跪下,雲及師父破難之事。菩薩道:“此妖是蠍子精,三股叉是他前腳,倒馬毒是他後腳,甚是利害。你去上界請昴日星官,方能降伏。”三人疝未起頭,菩薩化金光而去。

行者即去請昴日星官,請得星官一到,遂變做五六尺高的雄雞,立在石屏背後。行者進洞,引出那妖。二人戰至中間,被星官高啼一聲,那妖就現了本形;星官連叫三聲,那妖死得沒氣。行者又將一棒打爛,星官脫卻雞形昇天。行者救出師父又行,不知向後怎的,且聽下回如何。正是:

割斷塵緣離色相,推開金海悟禪心。

三藏若非元神定,怎得生命轉帝京。

孫行者被彌猴紊亂

話說師徒離了琵琶洞,行至一山,遇強人檔路,要討買命錢。被行者掣起金棒打死兩個,餘皆逃散。三藏痛罵“潑猴狠毒”,說辭他轉去。行者道:“我千磨百難,只是因你,緣何又要辭我?”長老聞言,忍怒又行。只見天色已晚,四衆同轉人家借宿。幸遇門首有一老者。三藏近前唱喏,哀求借宿。老者允諾,四衆同進。齋畢就寢,睡至五鼓。

原來此老有一兒子做強人,被行者逐散,此時聚夥迴歸,高叫“開門”。老者起來開門,衆強人皆進,見有一白馬,忙問:“此馬是何人的?”老者說:“是大唐僧 人的。”那強人聞言,大喜道:“那廝打死我頭目,今遭我手。”老者聽得此言,欲行方便,道:“列位且進後堂,莫驚醒他們。”衆人皆進後堂。老者叫醒四衆,說道:“我有一子不才,業與賊人爲友,今帶一夥強人回家,說要害你師徒,你四衆快走。”三藏聞言,道:“我不曾謝得長老,請問高姓,容後補報。”老者道:“我姓楊名善。你且莫問我,四衆快走!”於是師徒收拾出門。只見強人來尋,不見馬匹,星忙趕上,被行者掣起金棒,一頓打死。驚得三藏墜馬,連念緊箍咒,把行者緊得眼脹頭痛。行者連聲哀告,叫:“師父莫念!”三藏住口,罵:“潑猴!你快回去,莫作惡多端,明日誤壞我事。”行者哀告不去,三藏又要念咒,行者只得駕觔斗而去。駐在雲端,道:“我得師父救命,一日不忍舍割,還要去見他。”又按落雲頭,跪在馬前。三藏又唸咒語,行者只得走退,好行者!還不變心,又去洛伽山告訴菩薩,以三藏責己之事,逐一陳上。菩薩道:“你且住我臺下,唐僧不日有難,少不得又來尋你。”

話分兩頭。卻說三藏趕去行路,肚中飢渴,令八戒去化齋飯。去得好久,不不見迴轉,又令沙僧去催。三藏一人坐在草坡,飢渴焦燥。忽然響亮一聲,只見行者跪在路傍,遞上一杯涼水。三藏不喫,又念動咒語,被行者輪棒向背上一砑,三藏悶倒在地,把行李一手提去。八戒、沙僧轉來,見師父悶倒在地,二人慌忙救轉,扶往前村人家借歇。三藏說:“偶被行者打倒,拿去行李。”八戒、沙僧喝罵:“潑猴不良!”三藏道:“我與八戒權在此人家借住。叫沙僧去水簾洞,將好言和他取轉行李。”

沙僧領命,駕雲行至洞中,驀地進去。見行者打開包袱,取出關文細看。沙僧忍不住,叫了一聲:“師兄!”行者道:“賢弟,到此何干?”沙僧道:“師父令我來取行李。”行者道:“行李不還你。我今又尋得一個唐僧,我又有了兄弟,我明日起程,也去取經。你若不信,我請出師父你看。”果然後堂叫出三個:一個唐僧,一個八戒,一個沙僧。沙僧見自己假形,就掣寶杖打死,徑跑洛伽山來見菩薩。

去到菩薩臺前,正欲告訴,又見行者在傍,就掣仗一打。行者斂身讓過。菩薩喝住悟淨,道:“有話但說,緣何動手?”沙僧跪下,一一訴出上項等事。菩薩道:“你莫屈他。悟空這幾日在我身傍,半刻未離。”行者聞得此言,就辭了菩薩,與沙僧同去水簾洞看。二人來到洞口,果見有一假的。兩下掣棒相持,沙僧不辨真假,無以助力。回見師父,把打師父的假行者詳說一遍,“後我就到觀音菩薩臺下訴說,又遇真行者。我復與真行者同轉洞口,他二人真假相持,我不曾取得行李。”八戒聞說,知他二人必鬥出洞外,“待我趁風去拿行李。”遂駕雲而去不題。

卻說兩個行者,打至天宮、地府、觀音座前,衆神皆不能辨。後打至如來佛前,方被如來識出。適然觀音又到,仍言出此事。如來道:“此假行者,乃是十類外種,有四個妖猴,一名靈明石猴,一名赤尻馬猴,一名通臂猿猴,一名六耳彌猴。此變行者,正六耳彌猴也。”那妖聽說就走,被如來舉起鉢孟罩倒,除了此精,叫觀音送行者去見唐僧。須臾,菩薩帶行者到唐僧歇處,吩咐唐僧收留行者,復變金光而去。三藏正送菩薩,又見八戒拿行李迴轉,道:“水簾洞果有一個假唐僧、假八戒,被我打死,拿轉行李。”言罷,四衆又行。不知向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

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降丹自成。

顯聖郎彌勒佛收妖

卻說四衆又行,忽至火焰山,師徒不能過去。幸有土神發語,指教大聖去翠雲山,與牛魔王借芭蕉扇來一搧,可以搧得此火。大聖道:“他被我逐去孩兒,怕他不肯。”土神曰:“魔王今不在家,你變做魔王去拐。”行者叱退土神,變做魔王,徑至翠雲洞,拐了芭蕉扇。不覺魔王抵家,聞得行者拐去扇子,星忙趕至中途,多得天神地祇相助,得了扇子,搧開火焰山,徑至祭賽國金光寺安下。

只見本寺塔下幾個僧人,身帶枷鎖叫苦。三藏審問原因,那僧人道:“我寺這個寶塔,常年放光,外國俱皆仰望,歷來進貢。不覺前三年,忽下一陣血雨,此塔無光,外邦不貢。我國君喫惱,說我僧人偷去寶貝,塔故不光,把我一寺僧人,俱已打死。只有我這幾人未死,常時打限取招。我等實不知來由,如何招得!”三藏聞言,令行者上塔去看。行者上至塔頂,只見有二妖精,被行者拿倒,帶下塔來,鞫問原因。那妖道:“我一個是黑魚精,一個鮎魚精,因亂石山碧波潭萬壽龍王招得一駙馬,先年遊行至此,大顯法力,下了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舍利子佛寶,在龍宮放光取樂。他說不日齊天大聖至此尋寶,着我二人來打聽,不料遇着師父。”行者聽完,叫師父一同進朝,換過關文,說明此事。

四衆帶二精進朝,面見國王,先已倒換關文,然後將偷寶之事一一陳說。國王聞言甚悅,即時赦卻金光寺中僧人,又託行者、八戒去龍宮取寶。行者、八戒帶二個小妖,駕雲而去,行者至龍王門首,先把二妖割耳割鼻,放他進去通報。小妖報知龍王,駙馬領兵來戰。行者挺棒,八戒暗助。駙馬敗陣。走入龍宮。龍王披掛抵敵,被八戒一鈀築死。駙馬怒氣趕來,現出真形,乃是九頭飛禽。八戒引他上岸,二人大戰,適然撞着二郎出獵,行者忙叫助陣。被二郎一弓射死鳥精。行者謝了二郎,去龍宮取了寶貝,帶見祭賽國王,把寶還於塔上。

四衆領關文又行,過了八百里荊棘山。又遇一陣陰風,把三藏攝進石崖。有六個老者,二女子:一號十八公,乃松樹精;一號孤直公,乃柏樹精;一號凌空子,乃檜樹精;一號拂雲叟,乃竹竿精;一號赤身鬼,乃楓樹精;一號杏仙郎,乃杏樹精;二女乃丹桂、臘梅。把三藏昏迷了一夜,得行者、八戒尋至,將此樹精一齊打死,救醒三藏。

又行多月,遙望一座高山。三藏忙問行者,行者道:“象似雷音寺一股,只是又有妖氣,恐是妖怪變的。”三藏聞說雷音,就不顧妖怪,星忙策馬向前,八戒、沙僧後跟,行者止之不住。三藏到山邊,果見寺門上寫着“小雷音法堂”,果有佛祖。三藏同八戒、沙僧一齊跪下。只有行者曉得,掣起金棒,望妖佛一打。忽然跌下一鐃鈸,把行者罩倒。妖現本相,道:“此乃小西天,我是黃眉大王。”喝令小妖,把三衆捆了不題。

卻說行者被罩在鈸下,千方百計,不得外出,遂關動伽藍、揭諦,叫他上天求救。伽藍等神取得上界二十八宿來至,方救出行者,打開金鈸。驚動老妖挺槍來戰,衆天兵一齊對陣。老妖手段高強,腰間取出棉布拋起,把行者、天兵都包在布中。老妖收兵轉寺,將行者、天兵吊在樑上。被行者使個遁法,脫下己身,然後放了師父三衆、天兵衆神。不覺驚動老妖,領兵追趕,又拋起布來,被行者先見走脫,把天兵、師父又捆進寺去。那行者正因無策,忽見一道金光東來,彌勒佛祖親至,叫:“悟空莫憂,我來救你。此妖是我臺下黃眉童子,偷去我的人種袋,故此善能裝人;又偷去我鈸子。你今去與他交戰,我化一所瓜園在此。你引他趕來,你遂變做一瓜,我摘你獻與(原作“他”)他喫,然後由你擺佈。”行者依言去戰,不知佛祖唸了甚咒,那妖果一直趕來。行者變做一瓜,彌勒摘與妖喫。行者進他腹中,就翻攪起來。那妖疼倒在地。彌勒現了本形,取去布袋,得了金鈸,方叫行者出來。叱轉黃眉童子本形。行者深深拜謝,彌勒帶童子化金光而去。行者救出師父、師弟,放出天兵,兩下分別各去。不知幾時得見如來,且聽下回說話。正是:

無罣無牽逃難去,消災消瘴脫身行。只因聖朝求經卷,受盡幾多苦與刑。

三藏過朱紫、獅駝二國

話表四衆過了小雷音,來至一嶺,有三百里無路。乃是一條污穢坑土,名稀屎洞。忽遇大蟒攔路,被行者掣棒打死。八戒變出豬形,把嘴掉開穢物,引師父三衆過了稀屎洞。

行到朱紫國中,師徒進朝,倒換關文。正遇朱紫國王因折鳳得疾。行者採藥醫好,細問國王:“因何失去皇后?”國王道:“朕三年前與妃子在御園賞花,忽然昏迷,聞說甚麼賽太歲將妃攝去,因憂成此病。”行者聞言道:“我去拿此妖來,與你取轉皇后。”言未畢,駕雲而去,那國王驚駭不提。

卻說行者尋至麒麟山獬豸洞,高叫:“我是朱紫國來取太后娘娘!”那妖挺槍來戰,戰經幾合,腰間取出三個金鈴,一個出沙,一個出火,一個出煙。殺敗大聖,轉洞自嘆道:“攝來朱紫國王的皇后,不知他身上怎麼盡是刺荔,未得諧半刻夫妻。今又差人來取,被我戰退,且放下金鈴,略睡片時。”不料行者敗陣不忿,變一個蒼蠅,飛在老妖背上,一句句聽得仔細。見他放下金鈴,昏迷睡着,遂變出原形,盜去金鈴。早驚醒老妖,躡足趕來。行者把他金鈴搖動,煙火沙齊發,老妖無處躲避。忽見觀音菩薩來救,高叫:“悟空住手。”行者慌忙跪接,菩薩道:“此妖是我座下金毛犼(原作“吼”),因看守神失職,走出爲妖。今我喝轉他原形,你將金鈴掛在他頸下。”言畢,妖現真形,菩薩帶回南海。行者進洞,救出皇后。忽見張紫陽仙真來到,高叫悟空,道:“皇后身上衣服是我的棕團,怕妖淫他,我故把貼在他身,變成刺荔。今他難星已滿,叫他脫下衣服還我。”兩下交付已訖,行者帶皇后還於朱紫國,以妖精、菩薩、仙真之事,說與國王。國王聽說,深欲厚酬謝。三藏師徒不受,只領關文又行。

四衆行了幾日,三藏道:“今日天晴,我自己去化齋喫,你等在此坐下。”衆徒不敢卻。他一人行至盤絲嶺,嶺下有一洞,洞邊有一濯垢泉。七怪正在浴水,望見三藏來到,遂把洞化作茅庵。三藏只說是人家,徑自進去化齋,被七怪放出絲繩,將三藏綁住,又去浴水。那行者、八戒正來尋師,卻見七怪在水浴洗,放衣服放在崖上。行者知是妖怪,變作老鷹在樹,聽得那妖道:“洗完去蒸和尚。”行者心中就惱,把他衣服一應抓去。八戒見行者抓去衣服,他就變一泥鰍下水,在那怪女陰口左衝右撞。七怪當癢痛不過,只得上岸,各跑轉洞中。分付七個蟲精,叫做蜜、螞、蠦、蟬、蜢、蠟、蜻七蟲,把守洞門,七怪逃入黃花觀。

這行者三衆來救師父,只見七蟲在門,被三衆打死,救出師父又行。卻走到黃花觀,只見有一道相迎。方纔坐下,忽聽得後堂叫聲:“師兄。”道士進去,是七個女怪道:“此四個和尚,正是先前趕逐我的,望老兄念同窗之情,替我報這些仇也。”道士依言,即以毒藥獻茶內。適然行者出去放馬,把三藏、八戒、沙僧一齊毒倒。行者轉來,見害倒三衆,即掣金棒,把道士亂打。那些女怪又放絲繩,要捆行者。這行者摘七根毛,各變本相,執金棒把絲連攪,只見攪死七個蜘蛛。行者收上毫毛,將七個蜘蛛盡皆打死。那道士奮勇報仇,與行者大戰。早驚動十花洞篦籃婆,使一法術,降伏道士,卻是一條蜈蚣精。行者忙問:“助陣者誰?”篦籃答道:“我是昴日星官之妻,我是雞母王,故能伏此蜈蚣精。我有仙丹在此,你可救轉師父、師弟。”付丹已畢,遂駕雲而去。

行者救轉三人,燒了觀宇。師徒又行,已到獅駝國。原來此國君臣被三個妖魔喫了,佔坐此國。他師徒不知,進城去改換關文,被魔王一齊綁倒,吩咐小妖蒸熟來喫。行者使一個縮身法子走脫,去西方拜見佛祖,詳說師父被難。如來聞言,領文殊、普賢同至獅駝國收妖,先令行者引戰。行者挺棒進城,那三妖合力殺出,被文殊、普賢念動咒語,收了青獅、白象,各跨坐下。如來收了大鵬金翅鵲。三妖既除,佛歸西天。行者救出師父、師弟,四衆趲步西行。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文分解。正是:

真經必得真人取,意緩心勞總是虛。

若非諸神相擁護,凡胎焉能得到西。

三藏曆盡諸難已滿

卻說唐僧師徒行至比尼國,聞說國王寵愛一新妃,縱色過度,元神消瘦,請得一真人煉丹,要孩兒心肝調藥,一國孩兒皆遭殃。三藏聞言垂淚。行者道:“師父莫哭。此道人必是妖精,我和你進朝去換關文,定要識破此事。”二人進朝,投下關文。只見國王、新妃同道人並坐,正要活取孩兒心肝。行者且不換關文,忙罵:“妖道無知,你惑君害民,罪孽何逭!”將欲舉棒,那妖化陰風,把新妃一起攝去。國王忙問原因。行者道:“我是大唐僧人,到此改換關文。見你被二妖迷惑,我今識破計策,他化陰風而去。”國王道:“你既識妖,可捉得麼?”行者道:“我立時就拿來。”言畢,遂駕觔斗而去。

且不說一國君臣驚駭。只說行者隨陰風趕去,趕至草坡,與二妖大戰三合,被行者一棒打死,卻是一個白鹿精,一個白狐精。行者帶二精回見國王,國王又愧又喜,深感行者除妖救民,欲留師徒坐筵。三藏堅辭,換過關文又行。

不多日,投宿禪林寺。忽有一女怪,把三藏攝去。行者挺棒躡趕,趕至一洞,名曰陷空洞。那女怪忽跌下一個腰牌,被行者拾起,見上寫“李達天王幼女”。行者得了此牌,徑上寶德關見李達天王,責他閨門不緊,縱放幼女爲妖。天王茫然不知,適哪吒言曰:“父王緣何忘覺?此妖是向日孩兒在陣上捉的金鼻白毛鼠,父王令孩兒莫殺,後以幼女呼之,此必是他在下界爲妖。待孩兒同行者去收伏妖精。”言畢,二人即駕雲來至洞口。行者向前引戰,後被哪吒擒倒,解轉上界問罪。

行者救出師父,四衆日夜星馳,走過欽法國,又至隱霧山折嶽連環洞。有一南山大王擋路,要拿三藏。被行者變做三藏,把三藏化作行者。魔王誤捉行者進洞,把他綁在樑上,忽然睡着。被行者寬了綁索,掣起金棒,打死老妖,乃是一個艾葉花皮豹子。一洞小妖俱被行者打死。

又保師父前行,到了天竺國鳳仙郡,安歇暴紗亭。忽被豹頭山虎口洞一妖,把行者三人兵器攝去。行者雖神通廣大,無了金棒,亦無措手。正在躊躇,忽見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叫:“悟空,我來救你也!”行者星忙哀告:“萬乞老仙一救。”天尊走至洞口,高叫:“金獅速現真形。”那妖聽得主公喝,慌忙現出真形,乃是九頭獅子。被天尊騎於胯下,取出三件兵器,付還行者兄弟。天尊跨獅昇天。三藏師徒離了風仙郡,過了玉華城,一路平安。

又到金平府慈雲寺住。正值正月十五日,本寺僧人留三藏觀燈。是夜同三徒與本寺僧人遊至一橋,那橋名曰金燈橋,橋上

有三盞大燈,其香異常。三藏問僧人曰:“此燈是誰人家的?”僧 答曰:“此是居民良善,每年要三缸蘇油燃燈,今夜三更時分,佛祖來此受燈,其年大熟。”言未畢,一陣風響,衆人皆散。僧人邀三藏轉寺,道:“佛祖來也!”三藏道:“正要參怫,今夜他來,我豈避他。”三藏辭僧先轉,他與三徒在橋等着。只見三尊佛來,三藏星忙下拜。三佛將燈熄了,把三藏攝去。行者隨後趕上,遇着四值功曹,解有三羊。大聖罵道:“這野神不護師父,且來趕羊!”功曹道:“我解三羊,與你師父開泰。你今師父被青龍山玄英洞三個妖精,假充佛祖收燈,把你師父攝去,你去青龍山救師父莫遲。”行者聞言,叱退功曹。只見八戒、沙僧又到。三人打進洞去,只見三個牛精,帶一夥小牛亂跑殺來,又把八戒、沙憎捉去。行者見是牛精,必要本宿方能降伏,即去上界請得角木蛟、鬥木懈、奎木狼、井水犴四星,同至青龍山,與牛精大戰。牛戰不過,奔入西海。西海龍王敖廣,與太子摩昂,領水兵助戰,把三頭犀牛收服。行者謝了天兵、龍王,救出師父。

行到布金寺借歇,喫齋已畢,夜同本寺一年尊長老在後堂坐下。三藏忽聞悲哭之聲,問僧曰:“何處有哀聲?”老僧叫退衆人,密與三藏語曰:“去年春月,不知何處來一女子,昏迷在我後堂。他說是天竺國王之女,被風攝至此間,叫小僧送他回去。小僧沒有力量,恐反招災禍,故把一間空房歇他,叫他裝做瘋疾,使我衆徒不敢犯他,我每日遞飯他喫。此事實難處決,老師大邦聖僧,明日進天竺國,望乞替我明白此事。”言畢就寢。

天明行到天竺國中。原來那國王舊年與皇后同公主在御園賞花,被一怪把公主攝去,變做一假公主,在朝一年。今知得唐僧到國,欲求元精,故屢奏國王,立綵樓於十字街頭,拋鞭招婿。 適然師徒到國,倒換關文。那怪知得,一見三藏,就把絲鞭拋入三藏袖中,吩咐衆宮人把三藏擁上金鑾殿。國王看三藏儀容俊拔,就令陰陽官贊班,叫三藏與公主同拜天地。行者見公主頭上有妖氣,知是精怪,念動真語,把衆文武定住,他上前扭住怪女,道:“你這潑妖!你欺瞞國王猶可,緣何又貪我師父元陽,照我金棒。”那怪脫下衣服,拿起砧杵,與行者交戰,被行者趕得無處逃躲。忽見嫦娥高叫:“悟空,饒他命!”行者道:“玉女因何救他?”嫦娥道:“此妖是我月中玉兔,因向日擂藥不精,被我貶他下凡,不料他偷我砧杵爲妖。我今收他回去,你饒他命。”行者道:“玉女分上,我就饒他罷。”嫦娥喝轉玉兔原形,帶回月宮。行者轉見國王,叱退多官定身咒語,以玉兔事對國王詳說一遍,又云公主現在布金寺內,叫國王着車駕迎接進京。

且不說國王迎接公主。卻說三藏領過關文,離了天竺國,行到銅臺府地靈縣,投宿一齋戒人家。姓寇名洪,一子寇梁,苦留三藏師徒久住。三藏記算行程,已離家十四年矣,豈肯久住。催促三徒,急離寇洪之家不提。

卻說一夥強人,是夜打劫寇家財物,打傷寇洪。其子寇梁進縣告被失狀,縣官差官兵同寇梁四鄉捕拿。不意三藏離了寇家,轉在一破廟住宿,忽聞強人說道:打劫寇家財物,來廟分贓。被行者打退強人,收起財物。三藏說:“我和你深沐寇家恩愛,可將此財物送轉他家。”言罷,四衆出門。只見官兵來至,寇梁見了財物,叫起捕兵,把唐僧四衆捉倒,不聽分辨,竟送縣官勘問。適然縣官迎接上司,且把唐僧師徒收監。

行者知到師父難星將滿,只有今夜一夜難星,他故不顯神通,陪師父同坐一夜。三更時分,吩咐衆土神去縣官面前與寇梁面前託夢,說:“我師徒打退強人,送轉財物,反遭縲紲。叫他明日速速發放。”土神領命,二家託夢已訖。不覺天曉,縣官正要發放四僧,又見寇梁送進解狀,也要救出四僧。於是師徒脫難,徑上雷音。不知見佛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地闊能存兇惡事,天高不負善人心。

逍遙穩步如來佛,只到靈山極樂門。

三藏見佛求經

活表唐僧四衆脫難,來到佛地,勝境非常,經聲載道。三藏馬上舒懷。行者言曰:“師父,遇見假佛尚且下拜,至此怎不下馬!”三藏聞言,慌得翻身跳下。早見一仙童,迎入玉真觀,有許多仙真皆來相見。本觀安排茶飯,款待已畢。令仙童燒湯與聖僧沐浴淨身,天明上靈山參佛。三藏坐禪,等到天明,衆僧指引他師徒到了凌雲橋。只見一稍子撐着一隻無底船來接。行者知是佛祖替師父脫凡,他就先跳上船。三藏見船無底,不肯上去。行者叫八戒、沙僧,同挾師父上船。三藏方纔上船,落在船底一過。行者慌忙扯起,三藏猶且報怨。行者道:“師父莫怨,此是佛祖替你脫凡胎。你不信,下流屍骸是何人的?”三藏舉目一看,正將垂淚,船已到岸。行者忙扶師父上岸已畢,船果不見。三藏於是歡悅。

四衆直至靈山上,到了雷音寺,四衆躬身而進。只見兩傍四金剛、八菩薩、三千揭諦,十八伽藍,如來坐在中堂。三藏帶三徒—一行禮已畢,呈上求經文牒。如來看完,開憐憫之口,言曰:“弟子聽言:你東土物廣人稠,多貪多殺,多淫多欺,不遵佛教,不向善緣,故皆墮落幽冥,變成物類。雖有孔丘仁義之教,怎奈(原作“曾分”)有放辟邪侈之徒,難超災孽。我有三藏真經,一藏說天,一藏說地,一藏度亡,共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篇,誠修真之經,正善之門。”隨吩咐阿難、伽葉引唐僧師徒去經庫領經卷。不意阿、伽二尊者要唐僧討人事,三藏道:“沒有。”二尊者道:“白手怎能取經!”行者放聲道:“我與你見佛祖。”二尊者忙扯住,道:“我是戲言,你來領經。”三藏連忙向前接經,一捲一捲包裹停當,轉交二徒。

三藏轉至佛前及各菩薩,—一拜謝已畢,四衆登程迴轉。幸那經庫閣上有一尊燃燈古佛,見二尊者以假經付與唐僧,心甚不忍,忙差白雄尊者趕唐僧轉來,取過真經。他四衆未轉多路,只聽一陣香風,半空中一隻手來搶去馬上經卷。行者連忙趕上,只見經本落地,都是白紙。三藏啼哭不已,行者道:“師父莫哭。此必是阿、伽二尊者未得人事,故以假經謊我,此搶經者必是何神指教我等,轉去見佛祖。”

四衆一齊轉至佛前,詳陳二尊者付假經之故。如來道:“經果不非傳,經果不非付。待我與二神說過,叫他付你真經。”三藏得了真經,師徒拜辭如來,方轉出寺門。

觀音合掌與佛祖言曰:“當日世尊命弟子往東土尋取經人,限五千零四十日要真經到東土。今他走了一十四年,算來只少八日,他步行怎生得到?望我佛祖賜他步雲轉國,方不過限。”如來聞言,即命部下金剛駕雲送他轉京,交付經文,領他四衆復轉西天。金剛領法旨出門,高叫:“取經僧人,我領如來法旨,引你回東土。”三藏聞言,依着金剛,行了一步,在雲端徑回東土。但不知回東土怎麼出脫真經,再看下文分解。正是:

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昇。

來時凡骨凡胎重,回去身輕腳亦輕。

唐三藏取經團圓

卻說金剛送聖僧去後,那揭諦、功曹見觀音菩薩,言曰:“向日我等承法旨,暗護唐僧取經。今功成完滿,將他災難簿呈還菩薩。”菩薩看簿,見路走十萬八千,難逢八十次,還有一難未滿。即忙分付功曹、揭諦,去叫金剛,把他放在通天河西,再難他一回,又駕雲送他回京。功曹、揭諦領命前去,與金剛言畢上項等事。

忽然三藏師徒墮落通天河西。四衆駭然。行者道:“來時得老黿渡過,正在此河邊。”言未畢,只見老黿叫:“師父,我來渡你。”他師徒仍舊踏上老黿背上,將到東岸,老黿問曰:“師父,替我問如來壽數麼?”三藏茫然無對。老黿知他未問,就將身沉下水去。原來他徒弟白馬,俱能浮水,只有三藏,如今亦脫見胎,被八戒一手挽住,只是溼了經卷。他師徒取在石上一曬,不覺經尾沾破,至今《本行經》不全,職此故也。三藏哀嘆,行者解曰:“師父莫憂,此正造化忌全之說也。”言畢,只見金剛又來,駕雲送他師徒東行。

豈知大宗自唐僧去後,在西安關外建一座望經樓。太宗正出朝登樓,忽見三藏師徒正到。金剛道:“汝等下界,待我在雲端等汝,復回西天。”言畢,四人從空而下。多官報知:“陛下,聖僧回也。”太宗親自下樓迎接,乘龍車同三藏進朝。太宗坐殿,唐僧師徒跪在丹墀。帝問曰:“此三人何也?”三藏道:“貧僧路上收的徒弟。”朝拜已畢,大宗賜唐僧坐下,問:“有經卷麼?”三藏令三徒取出經卷來獻。三藏接過,遞與太宗。太宗見此經毫光燦爛,甚是歡喜,又見他三徒相貌異常,問:“此三僧何處人氏?”三藏曰:“大徒弟姓孫名悟空,二徒弟姓豬名悟能,三徒弟姓沙名悟淨,此白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小龍是也。小僧在路,多得三徒法力,多謝此馬勞苦,多得三界四府神人扶持,路走十萬八千,災逢八十一回,時光度過十有四載,方能取得這三十五部真經。” 太宗聞言,驚駭稱謝,令光祿寺開筵款待四衆,親遞御酒三杯。

宴罷,唐僧帶三徒迴轉洪福寺,參謝當時師父諸佛。行禮未畢,忽聞太宗宣四衆到雁塔寺看經。他師徒才至雁塔寺中,只見太宗帶多官在寺等候。三藏一到,命各寺僧人抄出經文,原本付御庫收藏。唐僧正將開壇誦經,聽得金剛催轉西天。於是師徒四衆連白馬一齊登雲而上。太宗與多官望空拜謝。

且不說太宗另召僧人,再做水陸大會。且說金剛領他師徒迴轉西天,參見如來,將法旨金票銷繳。如來叫唐僧近前受職:“汝原是我二徒弟,名喚金蟬子。因汝不聽講法,貶汝轉生東土,令汝取經,普化世人。今成功果,升汝爲旃檀功德佛。孫悟空忠心救師,升爲鬥勝佛。豬悟能挑擔有功,升爲淨壇使者。沙悟淨看馬有功,升爲金身羅漢。白馬駝負聖經有功,升爲八部天龍馬。”四衆、白馬謝恩退班。誰有白馬起身,即松去毛皮,變成金龍,繞在佛堂柱。自是我五衆皈依正果,位入仙班。後有欽遵佛教者。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同生極樂國,惟報此一身。

附錄: 夢斬涇河龍

《永樂大典》第一萬三千一百三十九卷送字韻夢字類

《西遊記》 長安城西南上,有一條河,喚作涇河。貞觀十三年,河邊有兩個漁翁,一個喚張梢,一個喚李定。張梢與李定道:“長安西門裏,有個卦鋪,喚神言山人。我每日與那先生鯉魚一尾,他便指教下網方位,依隨着百下百着。”李定曰:“我來日也問先生則個。”這二人正說之間,怎想水裏有個巡水夜叉,聽得二人所言,“我報與龍王去。”

龍王正喚做涇河龍,此時正在水晶宮正面而坐。忽然夜叉來到,言曰:“岸邊有二人,卻是漁翁,說西門裏有一賣卦先生,能知河中之事。若依着他算,打盡河中水族。”龍王聞之大怒,扮作白農秀士,入城中。見一道布額,寫道:“神翁袁守成於斯講命”。老龍見之,就對先生坐了,乃作百端磨問,難道先生,問何日下雨。先生曰:“來日辰時布雲,午時升雷,未時下雨,申時雨足。”老龍問:“下多少?”先生曰:“下三尺三寸四十八點。”龍笑道:“未必都由你說。”先生曰:“來日不下雨,到了時甘罰五十兩銀。”龍道:“好,如此來日卻得廝見。”辭退,直回水晶宮。須臾,一個黃巾力上言曰:“玉帝聖旨道:你是八河都總涇河龍,教來日辰時布雲,午時升雷,未時下雨,申時雨足。”力士隨去。老龍言:“不想都應着先生謬說。到了時辰,少下些雨便是,向先生要了罰錢。”次日,申時布雲,酉時降雨二尺。

第三日,老龍又變爲秀士,入長安卦鋪,向先生道;“你卦不靈,快把五十兩根來。”先生曰:“我本算術無差,卻被你改了天條,錯下了雨也。你本非人,自是夜來降雨的龍。瞞得衆人,瞞不得我。”老龍當時大怒,對先生變出真相,霎時間:

黃河摧兩岸,華嶽振三峯。

威雄驚萬里,風雨噴長空。

那時走盡衆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動。老龍欲向前傷先生,先生曰:“吾不懼死。你違了天條,刻減了甘雨,你命在須臾,剮龍臺上難免一刀。”龍乃大驚悔過,復變爲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呵!卻望先生明說與我因由。”守成曰:“來日你死,乃是當今唐丞相魏徵來日午時斷你。”龍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見得唐王,與魏丞相行說勸救時節,或可免災。”老龍感謝,拜辭先生回也。

玉帝差魏徵斬龍 天色已晚,唐王宮中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閒行。只見西南上有一片黑雲落地,降下一個老龍,當前跪拜。唐王驚怖曰:“爲何?”龍曰:“只因夜來錯降芒雨,違了天條,臣該死也。我王是真龍,臣是假龍,真龍必可救假龍。”唐王曰:“吾怎救你?”龍曰:“臣罪正該丞相魏徵來日午時斷罪。”唐三曰:“事若干魏徵,須救你無事。”龍拜謝去了。天子覺來,卻是一夢。

次日設朝,宣尉遲敬德總管上殿,曰:“夜來朕得一夢,夢見涇河龍來告寡人道:因錯行了雨,違了天條,該丞相魏徵斷罪。朕許救之。朕欲今日於後宮裏宣丞相與朕下棋一日,須直到晚乃出,此龍必可免災。”敬德曰:“所言是矣。”乃宣魏徵至。帝曰:“召卿無事,聯欲與卿下棋一日。”唐王故遲延下着,將近午,忽然魏相閉目籠睛,寂然不動。至未時卻醒。帝曰:“卿爲何?”魏徵曰:“臣暗風疾發,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對帝下棋。

未至三着,聽得長安市上百姓喧鬧異常。帝問何爲,近臣所奏:“千步廊南,十字街頭,雲端吊下一隻龍頭來,因此百姓喧鬧。”帝問魏徵曰;“怎生來?”魏徵曰:“陛下不問,臣不敢言。涇河龍違天獲罪,奉玉帝聖旨,令臣斬之。臣若不從,臣罪與龍無異矣。臣適來閤眼一霎,斬了此龍。”正喚作魏徵夢斬涇河龍。唐皇曰:“本欲救之,豈期有此。”遂罷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