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豔史演義

· 李伯通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3 段)
  • 正文
  • 第一回應世劫那拉後降生 破宦囊承恩公遇匪
  • 第二回清河縣將錯送程儀 鄭親王無端逢國色
  • 第三回釀亂已成洪楊起事 舉棋未定林李歸神
  • 第四回卷妖氛太平軍略地 中副選那拉氏入宮
  • 第五回木蘭圍咸豐帝取樂 坤寧宮孝貞後示威
  • 第六回少海星明百官朝賀 天津血戰長毛退兵
  • 第七回金陵城裏大起殺機 圓明園中遍徵女色
  • 第八回觸權貴白中堂含冤 作洋奴葉制軍辱國
  • 第九回 棄京都皇上走熱河 燒御園洋兵據海淀
  • 第十回 染沉痾王垂顧命 定大計國母擁新皇
  • 第十一回 正位兩宮稱姊稱妹 揭穿內幕疑雨疑雲
  • 第十二回 曾國藩三路進兵 洪秀全一朝服毒
  • 第十三回 追長毛竟走小天王 剿捻軍又調曾文正
  • 第十四回 剿捻成功淮軍報捷 臨朝受賀穆宗大婚
  • 第十五回 安得海竟罹法網 李蓮英驟入宮闈
  • 第十六回 曾文正積勞謝人世 同治帝久病出天花
  • 第十七回 一誤再誤金輪則天 前身後身臥龍諸葛
  • 第十八回 左宗棠命將定回疆 岑毓英相機剿滇衆
  • 第十九回 平大理重用楊玉科 殉惠陵劇憐吳可讀
  • 第二十回 頑雨癡雲深宮敗露 靈丹妙藥毒水流傳
  • 第二十一回 禍起蕭牆慈安逝世 釁生海國越南構兵
  • 第二十二回 張佩綸落魄走馬江 寇連材抽身進醇邸
  • 第二十三回 法外說法歡喜參禪 奇中出奇支離釀禍
  • 第二十四回 朝鮮釁生新黨舊黨 中國勢敗海軍陸軍
  • 第二十五回 頤和因皇上領訓 春帆樓傅相議和
  • 第二十六回 戰臺灣獨剩劉永福 變新法重用康有爲
  • 第二十七回 以母制子三次訓政 借題翻案會議建儲
  • 第二十八回 立儲君拳民起事 殺公使各國興兵
  • 第二十九回 老佛爺溜出厚載門 小朝廷寄頓西安省
  • 第三十回 趕回鑾醇邸出洋 恁誤國慶王專政
  • 第三十一回 行新政換湯不換藥 得噩夢疑死復疑生
  • 第三十二回 兩宮逝世攝政行權 黨人起兵幼帝遜國
  • 正文

    目錄

    第一回應世劫那拉後降生 破宦囊承恩公遇匪

    雄雞低首牝雞啼,滿眼嬌雲豔霧迷;畢竟河山歸葬送,蛇神牛鬼日濛西。乘龍赤鳳總荒唐,摘豔薰香夢一場;五十年來翻稗史,昆明湖水宿鴛鴦。圓明園子四春宮,馬槊琵琶角技中;動地鼓鼙都不管,兒皇亦趁綺羅叢。王建新哦百首詞,宮闈鎖瀆幾人知;真兒尚自開疑竇,何況瀛臺住假兒。貂璫孽焰逼人來,日傍慈雲笑口開;坐臥不離真孝子,承恩全仗滑稽才。外戚分明重母家,一時煊赫醉榮華,末朝又演移宮劇,豈獨袁絲作爪牙。六飛西幸復回鑾,劫後園林帶笑看;從此京華添慶記,紅紅翠翠總波瀾。無端禍水惹龍黎,行雨行雲亦太癡;頭白宮娥能記曲,不妨哀怨寫烏絲。

    這八首新詞,是一位斗方名士冬烘先生所撰,要算得本書一個楔子。他因國體更變,言論上沒有什麼忌諱,一把年紀,已漸漸老了,趁着腦髓尚足,記憶力尚強,於前清軼事瘦聞,還得些實在。看書的都是些過來人,我說到哪裏,諸位必然明白到哪裏。但有一層,我怕這譏刺朝政,揭穿宮闈隱事,有傷 忠厚。佛說:言人過失,當打下拔舌地獄。諸位想想,我犧牲這三寸不爛之舌,爲着什麼?爲的那阿鼻地獄,早已滿坑滿谷,填塞了一班淫孽奸邪!任他富貴達於極點,驕奢到了萬分,一口氣不來,不能把最高貴的頭銜,帶到陰司去嚇鬼;不能把偌大的貲財,去向閻王老子買通關節。那男人家喜歡的愛妾孌童,女人家賞鑑的嫪毒面首,莫講是要到孽鏡臺前對案,就這搴蓬枯骨,還能夠賣俏迎歡嗎?新學家說是無鬼神,也不過咬着牙根,同人強辯。要曉得造孽越深,受禍越酷。幾見有男奸女淫的,受了多少良好結果?家是破了,國是亡了,那不美的名聲,還捱着千秋萬歲的唾罵。這是從哪裏說起?

    閒話少講。單講那前清道光處間,當時的局面,似乎海晏的河清,太平無事。其實地雷火炮,已埋伏得密密層層,只要導線一引,那就轟天震地價發作,把一座錦繡河山,變成個稀糊塌爛。這是個什麼道理?因爲清朝的驕奢淫逸,已是達於極點。此如一個人家,若祖父做些榜樣,造下無窮的孽因,到子孫手裏,不會得有好結果的。從前雍正、朝隆兩朝,那些深宮內苑的祕史,窮奢極欲的繁華,在下如鋪敘一番,諸位要嚇得咋舌。不講別的,就是那一座圓明園,起造得天上無雙,人間少有。雕檐畫棟,夾道迷樓,何處不鴛鴦作對?蝴蝶成雙,巫峽行雲,陽臺會雨。照例正月一過,皇帝就移居園裏。什麼叫做適性怡情?不過是三十六宮,鎖藏春色而已。這座園了,列祖列宗的幸福在此;造下無邊的孽海,後來破國亡家也在此。

    諸位看我這部小說,就知道傾城褒姒的化身,昭陽飛燕的禍水,漢宮呂雉的變相,金輪則天的淫行,都假這圓明園做個活動的舞臺,黑暗的帷幕。

    記得咸豐末年,來了殺風景的幾個洋人,把一座園子毀了。

    園主人死不甘心,又仿照這圓明園格局,起造了一座頤和園。 這頤和園格外魚龍混雜,百戲翻新,演出許多怪劇,不但人眼睛裏不曾瞧過,就是耳朵裏也不曾聽過。直鬧到聯軍入京,那唱戲的停歇了一會兒鑼鼓。以後鼓是打破了,鑼是敲裂了,試問愛新覺羅的河山,又葬送到哪裏去了!唉!我要替清朝政府下一個鐵板的惡果,皆由在前造的孽因。

    我講道光末年,國外的禍亂,是由鴉片煙醞釀成熟。其時五口通商,黃色人種中,已漸漸加入白色人種。黃白雜居,哪有個沆瀣一氣的道理?國內的禍亂,是由白蓮教蔓延四處。講那白蓮陽教化出,依神託鬼,其宗旨很不正當。到了嘉慶年間,安徽出了個劉松,陝西出了個劉之協,湖北出了個聶人傑,四川出了個徐天德,鬧得天下很不太平。後來該教又化出八卦教,由八卦教又化出天理教。什麼林清呀,李文成呀,居然串通內監,直犯宮闈,設非有點準備,簡直是鬧得一塌糊塗。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道光末年,竟由一夥兒教徒,七處生火八處冒煙,一日膨脹一日,後來竟演成一座太平天國。你道是利害不利害,奇詫不奇詫呢?唉!後來太平天國滅了,那東捻西捻,又大肆兇焰內部,安清道友、哥老會徒,無非是這白蓮教遺傳下來的餘孽。這種孽類,芟剃不完,剪滅不盡。到得清朝末造,南部又演出三合會、興中會,推定一位嶄新人物,做個會首;北部又演出紅燈照、大刀會,推定官場兩位大老,做個會首。我這一部陸離光怪小說,分個內魔外魔,那外魔埋伏着地雷火炮,內魔引起導線,把一座專制的帝國,就斷送在女主垂簾訓政手裏,豈不是個大大的劫數嗎?

    閒文少敘。在下要先敘述書中的一位主人翁。前人有集唐兩句: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這書上主人翁,正是金輪則天皇帝化身。那外戚的威權,卻不減武氏的氣焰。記得清朝有一位最貴的貴族,叫做葉赫那拉氏,開國的太祖,就娶這那拉氏爲後,世襲承恩公爵位。在這第八世上,有位公爺,名叫惠徵,取妻佟佳氏,先生了一個兒子,名叫桂祥。這年是道光十六年,佟佳夫人又是懷孕。到得十月初十這天,夫人坐蓐臨盆,忽夢着大大月亮入懷,一陣異香,還帶些蘭麝氣味,當時產下一位千金,因取個乳名,叫做蘭兒。承恩公夫婦非常歡喜。在旗人的心理,滿族的眼光,能夠生女兒報名註冊,將來選入癌闈,爲後爲妃,便算是一門有喜,九族霑恩了。不上兩年,這蘭兒又添個妹子,名叫蓉兒。

    承恩公是一男二女,自然愛若掌珠,但比較起來愛兒不如愛女,而兩個女兒之中,對於蘭兒,尤格外驕慣。這蘭兒生性明慧,賦質鮮妍,三五歲便粉妝玉捻,出落不凡,七八歲長就一副豔態妖容,光明四照。但於嫵媚之中,含有一種威殺之氣。讀書雖未能過目成誦,然記性絕佳。

    承恩公初任蕪湖關道,攜眷赴任。蘭兒時年十一,在署坐厭了,每拉着家人杜福,出外遊逛。這蕪湖爲南北通衢,西門外有十里長街,很爲熱鬧,北路直通江邊,什麼茶坊酒肆、勾闌妓院,總是有的。起初帶着着妹子蓉兒閒逛,後來覺得累贅,便單和杜福四處隨喜。最愛聽的皮簧,最喜弄的絲絃,耳目陶冶,氣味投合,居然在外面嬉皮涎臉,在家裏也便哼歌舞唱。

    承恩公是驕縱慣了,不但不去管束她,有時她唱起曲子,還顛頭晃腦的替她拍板。原來旗大爺有不愛唱西皮二簧的。不時高興,招呼四喜班子進來,演幾齣新鮮戲劇,這算是在蕪湖的玩意兒。後來承恩公調任廣州駐防,那廣東更是煙花旖旎,粉黛風流。諺稱:老不入川,少不入廣。那老不入川,是因四川路險,年老難行,這句話是人人曉得的。至於少不入廣,因廣東 有三種流毒,最易沾染。一種是鴉片煙。這煙從印度運到廣東。廣東人先受其害,雖經兩廣總督林則徐嚴懲痛辦,誰知兵連禍結,英兵闖入內地,倒結了五口通商條約。從此明目張膽,把廣東的人一顆心,抽得黑漆漆的。到了那裏,幾乎家家短榻,戶戶洞簫。第二是賭。廣東的賭錢,非常利害,別的不講,單是一種闈姓投標,能夠買通關節,揭出榜花。家貲輸完了,拍賣妻房,拍賣兒女,世界賭豪,要算得數一數二,無出其右了。第三是嫖。廣東的姻寮妓院,接屋比鄰,深宵蝴蝶,白晝鴛鴦,春色撩人,浸淫禍水。男人家受了梅毒過給女人,女人家受了梅毒,又過給男人,叫做過癩。一般青年俊俏的男子,什麼貌比潘安呀,顏如宋玉呀,弄的不巧,都變做些癩皮蝦蟆,腫頭腫臉的。俗稱少不入廣,就是這個道理。有此種種孽因,所以造出茫茫孽海。

    承恩公到了廣東,其時四處教衆,那太平天國的幕子,已漸漸要揭開來了,我且暫不管他。記得這年是道光三十年,蘭兒已是一十六歲,身材也長高了,生成嫋嫋婷婷,齊齊整整,不講別的,單論那副俏龐兒,真個杏臉桃腮,眉翠彎彎的,似秀蹙春山;眼波澄澄的,似月含秋水,喜笑起來,兩頰有兩個酒渦子;嗔怒起來,兩眼卻露出殺機。最奇的是彎彎眉毛,也會插入鬢際,那一把烏油油頭髮,梳個一字寶髻,真能滑倒蒼蠅。這蘭兒莊諧並用,到了沉靜時,也會涉獵書史,於諸子百家,無不瀏覽;到了活動時,仍是哼西皮唱搖板,高興起來,串一兩出端午門小進宮,要算她的拿手好戲。廣東城裏,那些嫖賭的慣技,豪華的局面,也不知領略多少,窺破多少。什麼油腔滑調,拍馬吹牛,哪一句話,哪一件事,能瞞得住她!她有時也會陪承恩公躺在炕牀上,燒燒烏煙,談論些國家大事和外面時局。 這一天記得是六月天氣。廣東地方本近熱帶,終年的沒有霜雪,絮襖夾衫,就可以混過冬天,春秋也就溫暖,到得炎天暑月,自然是酷熱異常。承恩公穿了一條靠油綢褲子,赤着腳,搭了一雙趿鞋,身上披件竹汗衫,頭上用根別髮簪兒,盤起一條辮子,沒來由躺在煙牀上,手捧一支翡翠煙槍,對着玻璃的燈罩兒,只是吁吁的嘆氣。嘆了一回,又連連的只管咂嘴。其時蘭兒的母親和她兩個兄妹,皆不在這屋子裏。獨有蘭兒,坐在旁邊,身穿一套黑油綢的褂褲,映着雪白的肌膚,煞是可愛,腳下趿着高底鞋兒,靠着那八尺玻璃的穿衣大鏡,一雙皓腕,捧着茉莉穿就的一件花球,就近鼻子,在那裏靜悄悄的聞香。聽見乃翁嘆氣咂嘴,忙抬起頭來,看一看承恩公的臉色,似乎愁眉不解,有偌大個心思,因笑着說 :“你老人家有什麼感觸?”承恩公見女兒問他,也就拗起身子把煙槍向水晶座盤裏一丟,仍咂一咂嘴說 :“咱們這個官,是不能做了,這裏亂子是鬧大了。一晌不曾對你講,適才在官廳子裏,碰見南海縣王老三。他講那教匪姓洪的、姓楊的、姓馮的、姓蕭的、姓韋的,一干匪徒,要在金田地方起事。這些忘八雜種的姓名,我都記不清了 。”說着,用右手狠狠的將炕牀一拍,不提防那支翡翠煙槍一支,把個玻璃燈罩子掀翻了,譁琅琅只在水晶座盤裏亂滾,口頭仍嚷着 :“反了!……”蘭兒不慌不忙,站起身來,一手扶起燈罩,一手按着承恩公大腿,笑說 :“爸爸,你老人家不必着急這件事,女兒倒還清楚。你講姓洪的,自然是洪秀全;姓楊的,自然是楊秀清;姓馮的,自然是馮雲山;姓蕭的,自然是蕭朝貴;姓韋的,自然是韋昌輝的。有的是廣東人,有的是廣西人。咱們且不去查考匪徒的籍貫,但那姓洪的是個花縣富戶,他還有位妹子叫做洪宣嬌。這洪宣嬌,系嫁給蕭朝貴。那個楊秀清又是洪宣嬌的姘夫,爲人甚是狡猾。這 一齣戲,要算楊秀清是個主動,那馮雲山是位拆字先生,韋昌輝附和在內,的的真真是白蓮教,後來又夥入耶穌教 。”承恩公蹺起大腿,手抱左膝,瞪着雙睛,聽蘭兒滔滔汨汨的談論,不覺咧着嘴笑說 :“你這女孩兒,如何曉得外間事,打聽得清清楚楚?但有一層,咱們聽說耶穌教的教規,是非常嚴整的。

    你既講到一干人夥入耶穌教,那洪宣嬌就不該姘識楊秀清了。

    即使在前姘識姓楊的,這會也須遵守教規,彼此拆夥了 。”蘭兒搖着頭說 :“不然不然,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笑話子很多,總是姓馮的教姓楊的主意,口稱天父天兄,藉此妖言惑衆,他老子起了點口角,竟編排他違犯天條,捆打不算數,當時就推出轅門砍了 。”承恩公聽到這裏,忙搖着雙手說 :“算了算了!這些話,咱們不願聽了 。”蘭兒笑說 :“你老人家既不願聽,女兒也不往下講了,但這事,咱們該急切作個計較。

    這一個亂子發生,人民須遭一番惡劫,三年五載,十年八載,事情總料不定 。”承恩公跺着腳說 :“我曉得壞了,自從鄭祖琛總督兩廣,日日看經唸佛,全然不理正事。你不記得嗎?上年姓洪的在花縣被官捕獲,收在牢內,該匪徒居然劫獄戕官,犯那無天的大案。他不但不派兵痛剿,還要怪縣官多事。現在紙是包不住火了,適才聽王老三所言,他還要在大毗盧寺拜七七四十九天皇懺,求佛消災降福,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

    咱們瞧這些漢人做官,全然是葬送咱們旗人,喪心病狂,很靠不住。蘭兒,你有日大權在握,對於那班漢人,很要留神。你娘生你的時候,夢見月亮入懷,那是很有意思的 。”蘭兒又笑說 :“儘管有意思,現在談不到此。但這鄭制軍看經唸佛,卻也有個腦頭。聽說他簡放這裏總督,請訓出京,第一站歇宿,就碰着個鬚髮蒼蒼的老者,說是 :‘此去百萬生靈,都要你鄭先生營救 。’姓鄭的正在錯愕,那老者又說 :‘我非人乃狐也, 天機不可泄漏,但願……’說着,聲隨形滅。姓鄭的受了這種感觸,這種警告,所以到了這裏,拿定主張,一盜不辦,一人不殺,手裏捏着佛珠子,嘴裏念着阿彌陀佛。聽講姓洪的,姓楊的,姓馮的,姓蕭的,是些白蓮教徒,他以爲白蓮是大士化身,捕捉白蓮教徒,必開罪蓮臺大士,不能治匪,而反養匪,不能剿匪,而反釀匪。爸爸說他葬送咱們旗人,未免冤屈他點。

    總而言之,姓鄭的是個糊塗蛋。他糊塗,咱們不能跟他糊塗,他會滾蛋,咱們不會滾蛋。依女兒個意思,這裏官是不能做了,簡直你老人家告個重重的病假,請其開缺就醫 。”承恩公點一點頭,忙招呼杜福快請文案老夫子進來,當下說明病請開缺,專折進京個意思。主稿先生做的現成事,哪有不照辦的道理。

    無巧不巧,承恩公的摺子,甫經到京,甫經硃批照準,這裏已掀天揭地攪海翻江的新創造一座太平天國。諸位,要曉得猛虎出山,腥風四起,怒鯨跋浪,海國將沉,一座廣州城,早已城門緊閉,吊橋高扯。可憐那個鄭制臺,佛珠子是捏斷了,木魚子是敲破了,因爲高喊佛號,喉嚨嗓子是喑啞了。風吹草動,一日數籲短嘆,咂嘴搖頭。惟有蘭兒舉止如常,輪一輪手指說 :“拜去的摺子,該批迴了 。”正躊躇間,廷諭已到。承恩公忙排香案,恭讀御批 :“既系病重,準其開缺就醫,欽此。

    ”這當兒,承恩公彷彿是釋了千斤重負,多時不見笑容,忽咧着嘴向他婆子說 :“這回玩意兒,不是蘭兒的主張,哪裏還有今日?快點快點!你可幫助我擄掇大箱小櫳的,就此收拾起來。

    趕得着明日動身就是,明日趕不着,就是後日 。”話未說完,蘭兒早插言說 :“咱們雖是明公正氣的回京,但這兵荒撩亂,到處教匪,粗笨物件不宜攜帶,揀那細軟值錢的打疊幾隻箱櫳,祕密溜出這廣州城,沿途還要防備些漢奸耳目 。”承恩公忙跺着腳說 :“是呀是呀!蘭兒高見是不錯的 。”話休煩絮,一面 七手八腳的包衣管家擄掇一切,一面由杜福僱好船隻。旗人權力是大的,雖在戒嚴喫緊期間,都還呼應得靈,不上兩日,早將交代辦清,由廣州將軍那邊派人接收一切。

    從此承恩公遂脫了駐防關係,取路回京,有水路就坐船,沒水路就僱車起旱。這時候烽煙不靖,伏莽聚生。才過了仙霞嶺,到得福建邵武府的邊界,地名叫做黃村。這村莊險僻非常,西山的日頭,已奄奄沉沒,樹林子裏鳥雀,叫些怪聲,很是怕人。依蘭兒個意思,還要趲行一程,趕個大大鎮市歇宿。承恩公搖着雙手說 :“什麼刀山劍嶺,咱們都爬過來了。俗說:死生有命,萬事由天。我總藉着你的福氣,遇事化險爲夷,轉兇逢吉此時我實在睏乏極了,就在這裏找個宿頭,多給人家幾個錢文,怕有意外,夜間大家放醒睡點 。”一衆包衣管家,聽見主人這幾句話,不等吩咐,早是尋房屋的尋房屋,押車載的押車載。恰巧黃村有個黃姓人家,前到後有三進屋子,聽說是位官宦,要歇宿這裏,忙忙出來招待,騰出房間,讓開牀鋪,實騰騰擠滿一屋。承恩公急不暇擇,就夫妻子女佔住一所寬大房間,其餘僕婢閒雜人等,胡亂的將就住下。房主人姓黃叫做黃文鈺,年紀有四十來歲,生得獐頭鼠目,有兩撇鬍子,嘴裏操着閩音,蠻聲鴂舌,和人講話,大家都不明白。上燈以後,擄掇些酒餚出來,承恩公也不管對味不對味,便將將就就地喫個一飽。蘭兒瞅着眼向桂祥說 :“阿哥,你今夜是要放明白些,招呼杜福他們,不可大意 。”桂祥笑說 :“咱們知道 。”話雖如此,沿路上辛辛苦苦,得着個打盹所在,哪能提防了許多。

    一到二更時分,東邊的人眼也乜了,西邊的人頭也斜了。老夫婦和蓉兒早躺在牀上,呼呼的竟入睡鄉了。

    桂祥初尚掙扎,瞧見大家打盹,他也就伏在桌上。蘭兒無可奈何,只得在行篋中取本書出來,剔去燭花,隨意翻看了幾 頁,耳朵旁邊忽地送過一起胡哨聲,心知有異,忙抬身走至哥子跟前,伸手把桌子狠狠的一拍。桂祥冒冒失失的嚷說 :“強盜來了嗎?”用手只在眼睛皮子上揉擦。蘭兒也就高聲說 :“你……聽見嗎?”話未講完,蘭兒先踅過牀前,用手把承恩公夫婦一推,嚷着 :“快起!快起 !”就在牀角提了一個小拜盒,更不遲疑,一溜煙跑過後院子去了,這且不提。

    這裏承恩公夫婦一骨碌爬起身來,燈下瞧見桂祥,早是索索個抖戰。這個當兒,屋前屋後,已是大踏步的聲響,不消說得,兩扇大門,早被石塊衝開,當先闖進一個胖都都的大漢:粗眉暴眼,長着一臉的橫肉,頭上紮裹着紅綢子,手拿一柄三尺來長三寸來寬的鋼刀,好似凶神附體,嘴裏嚷說 :“哪裏來的幺幺,還不恰恰快的獻寶 !”後面一干人馬,也就蜂擁而上。

    桂祥掙扎着攔住房門,嘴裏迸出一個字 :“誰呀?”這誰字還沒出口,那位胖都都的鋼刀尖口,早逼着桂二爺個頸項脖子。

    桂祥一嚇,早把個頭一扭,撲通往地下一跪強着舌頭說 :“是大……王。饒命 !”接着佟佳夫人顫巍巍地說 :“咱們有的大小箱櫳,聽憑朋友們搬取 。”那胖都都的頭腦說 :“你這婆子講的話,倒還爽撇 。”忙把左手一招 :“兄弟們進來搬呀 !”

    不消說得,早上來些個紅絹纏頭,帶着明晃晃的刀槍的人,七手八腳地闖入房間,把所有的大箱小櫳,一箍腦兒總搬運出去。

    此時是七月天氣,暑熱未盡,大家穿的衣裳,無非是靠綢單絹,剝無可剝。如在嚴冬,穿些細毛紫貂,那就靠不住得很了。

    在下順手來交代:這胖都都個首領,姓黃名文金,兇悍異常,綽號黃老虎,同房主人那個黃文鈺,算是堂房弟兄。承恩公安頓這邊,那黃文鈺早鬼鬼祟祟的給信與他。他也在白蓮教下受過姓洪的姓楊的祕密扎付函件,所以一夥的人,都用紅絹扎頭,蓄起毛髮,後來在太平天國,居然封做堵王,不有特別 的本領,特別的行情,何能到此!此是後話。這日打劫些大箱小櫳,還虧着桂祥跪地求饒,那佟佳氏太太講了兩句漂亮的話,保全一家生命。當下一個胡哨,那黃老虎便帶領着一夥人走了。

    他們走後,悄無動靜,那一班包衣管家,男女僕役,一個一個的方探頭探腦的出來。這個當兒,蘭兒挾着一個小拜盒,也從後院子裏趕來,進得屋裏,瞧見她的爹媽,和兩個兄妹,還是索索的抖戰。承恩公嘆口氣,早是潑梭梭的眼淚奪眶而出,說聲 :“咱們好命苦啊!打的一冬臘八粥,弄得個乾乾淨淨 。”

    蘭兒卟哧笑了一聲,說 :“有你個女兒在,還怕將來不……。

    ”講到這裏,承恩公忽破涕爲笑說 :“是呀是呀!你的福氣大,咱們一家子都倚靠着你呢,就是今日財去人安,也算是託你福庇 。”其時蓉兒眼快,用小手指着她姐姐的夾肢窩說 :“那不是咱們一個小首飾盒子嗎?我記得裏邊還放着金子珠子寶石,不是很值錢的嗎?”桂祥個傻貨,掙起來就用手奪取拜盒。蘭兒笑說 :“給你給你,你好歹就這點點用處 。”承恩公也就瞅着眼晴說 :“我都替你苦餿了,拿蘭兒比你,拿你比蘭兒,真正一個天鵝,一個癩蝦蟆,算了算了 !”

    長話短話不談。一夜不曾睡覺,一到天明,尋找房主人辭謝,哪裏有個蹤影。車載也減輕了,僕役人等見主人事敗,從夜裏就逃走了一半,沿途又有託故不走的,又有借換金珠,一去不回的。承恩公養命之源,度日之費,不過在一個小小拜盒,哪能經得起七花八花,未到江蘇的地界,早已盤川告盡,還虧杜福忠心,所以點私囊,也盡數拿出來使用。敷衍到了鎮江,同一位京口駐防齊升齊都統借貸,哪曉得人情紙薄,見了面告苦艱難,臨行送了程贐十元。依承恩公還要璧回,桂祥說 :“咱們消渴極了,不必爭多嫌少。趕緊僱只船到清江那邊,那漕運總督,河臺衙門,局面是大的,前去打個抽豐,都可以遂咱 們的心路 。”佟佳氏也點一點頭說 :“桂兒此話,倒還不錯。

    ”隨即招呼杜福在風神廟碼頭,僱了一個兩官艙的船隻。偏偏沿途頂風,又落下一天的雨來,八九月天氣,寒冷逼人,什麼棉衣絮襖,都在黃村失落,可憐金枝玉葉,已變做無告的窮民。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清河縣將錯送程儀 鄭親王無端逢國色

    卻說承恩公所乘的坐船,趁着斜風潑雨,一路趕到清江浦,已是十月初旬。天光放晴,只是冷得異常,就在大閘口住了。

    管家杜福,上前回了一聲 :“現在打聽漕運總督靳大人新經交卸,暫由河臺張雲樵兼署。這姓張的是個捐班出身,爲人很爲油滑,爺是今天去拜會,還是……?”承恩公嘆了一口氣,把自己身子望望,這兩件單薄衣衫,很不漂亮,又取過鏡子一瞧,照見面色憔悴,油裏帶灰,那一副失時落殼的尊容,幾乎自家認不得自家,忙指着兒子桂祥說 :“你也該替一替手,出去官場逛逛 。”桂祥撇着一張嘴,操着一雙手說 :“只要爹給我一套新鮮衣褂,讓我裝潢起來,叫我到天上,我都是去的 。”承恩公向不動怒,這時窮極氣生,不免抬起一隻破靴子,照準桂二爺大腿就是一腳。桂祥受了這種委屈,就傻腔傻氣的怪叫起來。承恩公方欲舉拳,轉是蘭兒眼法手快,伸出那雪白的嫩手,將父親抱住說 :“爸爸,不用着急,官場戲場,哥子年輕,禮節恐有不到。不妨事,女兒耳朵上還有一副金墜,嵌着兩粒大 珠,摘下來就叫杜福到鋪子裏變換些錢文,揀那合身的袍褂,替爺買他一套。今天遲了,明天預備預備,坐頂轎子,就向姓張的那裏拜會 。”這幾句知心貼意的話,又平和,又軟媚,把一位承恩公說得點氣全無。

    一宵易過,到了次日,即依照蘭兒辦法。論這耳墜上兩粒明珠,有豌豆般大小,估值價格,倒還不俗,無如明珠投暗,遇非其時,胡亂的換了百十串錢,買一套珠羔袍褂,什麼翎頂冠靴,也是要購辦的。一時預備齊全,寫了個大字名帖,僱了轎伕,租了一頂官轎,承恩公端坐裏面,官場的架子是有的。

    趕到河臺衙門,照例開中門請見,花廳上會過面。那姓張的油腔滑調,瞧這卸任的都統,何曾放在眼底!說幾句局面清苦,虧墊累累,那借貸的話頭,已綹綹到梢的剪斷。不一會茶碗一端,廳下招呼送客,承恩公只好趔趄着腳步子轉回,姓張的送到堂口,彼此一躬。這裏承恩公上了官轎,打發杜福在普通各衙門送個名片,如此入廟燒香,不坐正面的神道,也要拜他一拜,靈驗不靈驗,只且不管。

    單講承恩公回到坐船,婆子佟佳氏和着兒女迎接入艙,開發了轎伕,胡亂喫些茶飯,眼巴巴守候各官回拜。哪知官場習慣,勢利非常,要是實缺現任,沒有不巴結恭維,一經拜會,趕着鑼慌慌地回拜,今日上頓,明日下頓,接差辦差,鬧個不歇不然。如今你去拜他,他拿着身分,也不回來候,即如這裏河臺張元樵,論起彼此官階,還夠得着,行客既拜坐客,沒有坐客不回拜行客。無如他一眼覷破這承恩公惠徵是前來打抽豐的,這種卸任的官僚,儘可不睬。打發個差官,拿了一張名帖過來,說是敝上感冒風寒,不能拜客,慢騰騰的在身邊掏出個大紅封套,粘個紅籤子,正中寫“贐儀”兩個大字,旁註“拾陸元”三個小字。承恩公瞧了,身上好似澆了一瓢冷水,非常 難受,伸出手來搖了幾搖說 :“不勞貴上破費 。”差官轉身要走,承恩公發出脾味嚷說 :“門縫子瞧人,太看我不起 !”忙把個裝錢封套摔了。差官見這光景似嫌少,乾笑了一聲,在艙板上拾起,也就揚長去了。這個當兒,岸上忽然鑼聲荒荒價響,接着清道飛虎旗子招搖,四個紅黑高帽子,一頂錫頂藍呢的官轎。馬上長隨,戴着紅纓暖帽,早躥下坐騎,跑至坐船跟前,跳板搭得現成的,走上來說 :“是我們清河縣吳棠吳大老爺稟見 。”杜福站在船頭上,不敢怠慢,就將手本遞進官艙。承恩公瞧了一瞧,忙說聲“請”,杜福高着嗓子喊叫 :“請呀……。

    ”那吳棠走下轎來,早有長隨家人扶着上船,一進官艙,趕先請安叩頭,承恩公還禮不迭。杜福送過茶來,彼此坐下。吳棠瞧着承恩公面部雖帶有幾分晦氣,然頦下豐滿,將來倒有點後福;承恩公瞧着吳棠年紀在三十開外,生得高眉秀目,一表非凡,倒是個封疆氣概,比着那河臺張雲樵,自然雅俗不同。原來這吳棠原籍安徽,是個乙榜挑用知縣,爲人精明幹練有才。

    他此來是專程拜謁他鄉榜房師,順便回謁承恩公。因承恩公坐船在前,那房師坐船在後,先疏後親,便是這個道理。在船艙裏談了幾句客套,說了一會官場,承恩公也就端起茶碗,姓吳的起身告辭,趕過別船去了。吳棠走後,蘭兒早由後艙出來說:“清河縣倒還有點禮數,爸爸何不同了道些苦衷?”承恩公笑說 :“世態炎涼,官場兒戲,一個闊綽的河臺,局面很大,出手不過爾爾。他是一個窮知縣,這清河縣缺著名衝繁疲難,任他脹破眼睛珠子,也不過比照河臺加給一倍罷咧。咱們是免開尊口,有面子就算了 。”蘭兒也就笑了一笑。

    一宵易過。次日因幫靠的幾隻大船開去,船身不無晃動,當由水手稟明情節,便將這坐船向北稍移。這一移動不打緊,可巧搭跳板的所在,就是吳棠個房師住船所在。那吳棠的房師, 也是個調任的知縣,因在安徽虧空,指省江蘇,吳棠深知他手頭拮据,當日有那薦卷出房的感情,特地打發個親隨,封送了二百兩程儀。偏偏事有湊巧,張冠李戴,捉癡補乖,來的親隨叫做吳敏,昨日跟隨本官明明走的這個道兒,所以也不狐疑,一腳跨上跳板,到得船頭遇見杜福,就冒冒失失地將二百兩一個銀封雙手捧上說 :“是敝上替這裏請安,一點菲敬,求這裏賞收 。”杜福接了,哪敢怠慢,將銀封遞到主人跟前,說是清河縣吳棠送來的。諸位,要曉得承恩公一路啼飢號寒,何曾有個人雪中送炭。咦?這炷財香,是從哪裏碰來的?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這一會承恩公好像在第一舞臺,演唱那花子拾金,心癢難抓不知如何是好,忙招呼後艙 :“蘭兒!替咱們扔十串錢來 !”不消說得,蘭兒取出錢來,由桂祥寫個收條,加蓋名章,遞給杜福,復由杜福遞給吳敏。吳敏接過瞧着收數不錯,下銜繞了個草字,又有方硃紅圖章,是隸是篆,他如何辨得清楚?倒是賞號十串錢,很爲累贅,也不能說是不要,只好在岸招呼個小夥,替他夯了,急急忙忙趕回那清河縣的衙門。適值吳棠坐堂審案,一起一起的案子問了,已是上燈的時候。接着晚飯過了,然後踱至簽押房,瞧見這張承恩公的收條,連連跺腳說 :“錯了錯了 !”忙招呼吳敏過來,嚷說 :“你這忘八羔子!你的一顆心放在哪裏?你的兩隻驢眼又藏在哪裏?幸虧你昨天還跟着我去過一趟,如何你今天把銀子送錯了?”吳敏怔一怔說 :“家人還是走的那條路,還是認定那號坐船,照着老爺吩咐,不曾送錯 。”吳棠急得伸過手來,給吳敏兩計大大個耳光子。吳敏被打的白頭塞眼,真個無處叫屈。吳棠迴轉身將一張承恩公的收條,擲給他看,說 :“你瞧你瞧!你還強嘴!

    ”吳敏哈着腰說 :“家人前去把銀封索回,怕那隻船飛到天上去嗎?”吳棠當下冷笑了一聲,又沉吟了一會,應該他福至心 靈,將錯就錯,要在這二百銀子上起家發福。嘆口氣說 :“事已如此,你倒不必去蛇足。你悄悄的替我打聽,那調任青浦縣爲何開船,爲何前任個廣州都統移住在那裏 。”吳敏是了這個口氣,不敢怠慢,不一會工夫,早探明情節,回說 :“青浦縣因趕到任的日期,不及辭行,先後一腳,青浦縣的官船去了,那個廣州都統就移駐他個泊船所在 。”吳棠笑說 :“這卻有個鬼使神差,但是你這忘八,幹事糊塗,我這裏用你不着 !”可憐那個吳敏,捲起行李,只好滾蛋,閒言不表。

    單講承恩公得了吳棠這二百雪花紋銀,如何感激涕零,暗想漢族中何嘗沒個好人,咱們跌在深坑裏,居然得他搭救一把!

    快呼 :“蘭兒蘭兒,你將來到了好處,有了勢力,這個吳棠,是要牢記在心,不可不報答他的好處 。”蘭兒笑說 :“女兒只要有點天日之光,那都在意。昨天瞧這吳棠,言論風采,着實得過,將來這個漕運總督,怕不是他替任嗎?”承恩公聽了,咧着嘴,支着鬍子,拍着手掌笑說 :“他的官運,就瞧你的造化。咱們是一樹果子望你紅呢!罷罷!你的媽生你的時候,夢見個大大月亮入懷。咱記得世宗憲皇帝,高宗純皇帝,臨生的當兒,皆得這個兆頭。只可惜你不是個男兒,倘若是個男兒,一定要龍飛九五,位正中朝 !”承恩公信口開河,那桂祥也就傻聲傻氣說 :“這倒不拘,那唐朝個金輪則天皇帝,不是一個女人家嗎?”父子講得手舞跳蹈,不提防佟佳氏走出來,啐了一口香沫說 :“你倆敢是瘋了,這些有天沒日頭的話,就可以高聲朗氣的講嗎?”家人杜福插言說 :“好歹這艙子裏沒有外人 。”這時蓉兒站在旁邊,便伸出小手兒指說 :“你不是外人嗎?那跟來的使女,弄船的水手,不都是些外人嗎?”蘭兒笑說 :“咱們不管外人不外人,已經得了川資,應該趕緊回京,此處不必耽擱 。”承恩公這纔打點主意,招呼船戶算清帳目, 換去銀子,又添置些衣服零星,次日渡過黃河,舍舟登陸。原來道光末年,黃河還未北徙,南路的人要進京,必先從這裏渡河,然後在王家營車站去僱騾車,一路北上。當時承恩公因經濟限制,除夫妻兒女五口,連杜福及男女僕役,共總不過十人,僱好三掛騾車。承恩公攜着蓉兒,佟佳氏攜着蘭兒,各坐一車;桂二爺另坐一車;其餘跟隨僕役,分配在車沿子掛了。一路曉行夜宿,按着大小站走,不上一月,已趕到京城。

    原來承恩公惠徵個住宅,本在府學衚衕,家裏屋子,前到後五進,另有花廳院落,是很寬綽的。大房兄嫂,早已去世,大侄椿祥,亦不幸早故。侄媳覺羅宗室之女,生下兩個兒子,一名榮福,表字伯海,今年十五歲,卻有些傻氣;一名榮祿,表字仲華,今十三歲,廣額豐頤,眉清目秀,賦性聰敏,智識早開,也是我這部小說中一位重要人物。諸位看到後起章回,便知道清運告終,與這人有絕大關係。福者禍之門,禍者福之倚,沒有金輪則天當國,顯不出武三思的氣焰;沒有慈禧垂簾,瞧不出榮仲華個手段。這榮祿從師讀書,記性很好,下筆爲文,二三百字短篇小論,中間沒個攔路虎,偷工夫也會哼兩句西皮二簧,那絲絃傢伙,拉得圓熟。他母親常管束他,他說 :“現今官場,也彷彿唱戲,能唱好這小戲,方能演做那大戲。什麼掀天揭地倒海翻江的節目,孩兒很明白,很透漏的。母親不信,瞧我到大來扮個正面鬚生,演一兩幕出色驚人的戲文,唱給大家看看 。”覺羅氏知道他言有寓意,吐屬不凡,便不去管他。

    本年六月間,這榮祿打聽着叔祖惠徵因病懇請開缺,不多時,又哄傳廣西桂平縣金田村洪楊起事,鬧得兩廣地方鶴唳風聲。

    榮祿對着他母親說 :“這樣兵荒撩亂,不知咱們叔祖可曾脫離廣東?如果動身,再帶些累贅箱櫳,難保不遇着匪人 。”覺羅氏嘆說 :“咱也這麼想,但願天賜平安,我叔祖多少帶點宦囊, 家裏纔可敷衍 。”榮祿笑了一笑。

    光陰易過,不覺秋去冬來。這個當兒,已是十一月初旬,北京氣候寒冷,大家已着大毛衣服。覺羅氏用過午飯,大兒子榮福,二兒子榮祿,就着宮燻靠火。忽聽門前嘈雜,接着管家容壽引着杜福,匆匆進來說 :“爺子們已經到家了 。”覺羅氏領着榮福、榮福,纔出前廳,承恩公夫婦攜着蘭兒蓉兒,已迎面走進。不消說得,侄媳對於叔嬸,侄孫對於叔祖父母,自然是屈膝請安。這裏正在家庭行禮,猛然個桂二爺傻聲傻氣的,從外面一疊連呵……,嚷着進來,說 :“好冷呀…… !”別個尚未開言,轉是傻頭傻腦的榮福說 :“二叔窮得袍子當掉了,這種大冷天,虧你失時落殼的,穿這件棉袍子 。”桂祥聽了這話,忙伸出兩隻手來,要替侄兒榮福剝脫皮衣,榮福扭股兒的不肯,兩個傻貨,弄在一起。諸位,要曉得承恩公一家子從暑天離的廣東,其時穿扎些拷綢單絹,黃村遇劫,大小箱櫳損失,沿路由單換來,由夾換棉,財力已是不濟,困到清江,當下得着吳棠二百兩銀子,除喫淨用,老兩口買了兩件光板無毛的皮衣,就是至嬌至貴的蘭兒,也不過穿件元青的絮襖,何況蓉兒、桂祥,自然是老布的棉衣,哪裏有什麼毛片。桂二爺受凍萬分,委屈萬分,瞧瞧嫂嫂兩個侄兒,穿的皮衣,方且一肚子不悅意,經不起榮福再說這句嘔心話,哪得不發些傻氣,爛木頭滾做一堆。當下承恩公看不過,連忙呼叱,就老大的給他兒子一記耳光子,這叫做殺雞嚇猴。登時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靜貼無聲,一面收拾房間,一面安放什物。覺羅氏就叫廚下擄掇些飯菜,大家胡亂喫了,又在箱櫳裏找出幾件粗毛細毛皮衣,給承恩公夫妻兒女換了,這才暖屋生春,彼此談些家常,講些經過事實。蘭兒與榮祿氣味很投,談到文墨,都是會家;講到絲絃皮簧,總算得按腔合拍。這樣祥和榮福,也是天生配對, 一見面互相糾扭,到後來談得入港,叔侄倒還投機。俗說: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此後蹤跡,蘭兒同榮祿姑侄是一氣,桂祥同榮福又是一氣。

    光陰易過,不覺臘盡春來。北京城裏一座香廠,平時已就熱鬧得很,到得新年,尤其五光十色,百貨駢集,什麼茶坊酒肆,舞榭歌臺,無奇不有,無美不備。一到新年,住京的人家,男的女的,老的幼的,無不趁這熱鬧,出些風頭。那一班遺翠的佳人,墜鞭的公子,都在這香廠演些活劇,做些勾當。上海有個張園,蘇州個留園,還沒有這種繁華富麗。記得當年有座酒樓,名叫“上林春”,這樓上下三層,真個畫棟飛雲,珠簾卷雨,評論起來,要算是據一篇之勝。這日天氣晴明,蘭兒梳好寶髻,插上一枝鮮紅透豔的茶花,身穿二藍時花綢的鼠襖,加着元色出風的白狐背心,頸項還裹着絨織圍巾。一副嬌容,真個翠黛朱顏,難寫難畫,說是王嬙出世,又疑西施再生。旁邊站個榮祿,亦復面龐俊俏。知道的,說是那拉氏姑侄出遊,不知道的,還疑惑是姊弟同行,或別有情節,後跟管家杜福。

    三個人在這偌大香廠,箍個大大的圈子,然後踱進“上林春”,扶着樓梯,一層一層地上去。依着杜福的意思,就要在中層揀個座頭,榮祿說 :“那可不行 。”不由的催着蘭兒,一層一層又步上樓梯。原來最上層佈置格外整齊,妝點極爲華貴,在京城裏沒有頭等的身分,也不敢上去。爲着什麼?因爲上面座頭,都是王公大臣貝子貝勒包定的,旁人哪敢插足?蘭兒和榮祿才上得樓梯,早有一個豐頤大嗓方方的臉兒,準準的鼻兒,咧着張嘴,一雙色眼,瞧着他倆說 :“你們來了嗎?抬起身來,似乎熟識得很 。”蘭兒怔了一怔,意欲迴避。那位又開口說 :“咱們自家人,裝什麼喬 !”榮祿倒還機靈,上前行個旗禮,腿子略彎一彎,說 :“爺是……,”那位說 :“咱就叫做端華, 你們是上三旗還是下五旗啊?”榮祿說 :“咱們算是正黃旗那拉氏。不知親王坐在這裏,失於迴避 。”原來八旗制度,以鑲黃正黃正白爲上三旗。當初的編制,屬於帝系的,編入鑲黃旗;屬於後系的,編入正黃旗;屬於太子系的,編入正白旗。那端華是鄭親王嫡支嫡派,世襲罔替,算做鐵帽子王,自然在鑲黃旗部下,在京個鼎鼎大名,是人人知道的。榮祿既同端華見過禮,那蘭兒也就大大方方地上前請個安。端華這時渾身骨頭都酥軟了,忙笑嘻嘻的拉着她手說 :“坐了…… 。”一迭連招呼堂倌泡茶。在座也有些生客,無非貝子貝勒,什麼八分公呀,黃帶子呀,紅帶子呀。當下端華不管別的,只拿着一副餓鬼的色眼,上上下下的瞧看蘭兒。蘭兒是個聰明絕頂的人,豈有不懂這個中意味?彼此明湛湛的秋波,似乎打個照會。端華又湊着趣問些家世,知道承恩公賦閒無事,還說 :“咱們都替他想法,謀個相當的烏布 。”蘭兒也就稱謝不盡。端華又說 :“你個青春幾何,喫了人家茶沒有?如沒喫茶,咱們替你扳個高親,給你喫茶 。”說着,又笑嘻嘻的真個遞給茶碗過來。蘭兒其時將眼一瞟,頸項一扭,恰恰家人杜福站在跟前,說 :“天色不早了,咱們出來遊逛一大會子,怕的爺子要在家懸望了 。”榮祿也就起身,扯着蘭兒衣袖,似乎要走。這時端華正在油嘴打花,非常着急,忙說 :“停歇,……你倆且喫點兒點心去 。”

    蘭兒笑說 :“不勞費事 。”故意的盯了一眼,就攜着榮祿轉身就走,家人杜福,自然是跟着下樓,一路回家不提。

    單講這端華失魂落智,一心惦念着蘭兒,癡呆了半會,暗想 :“咱們總要打點個主意,引她入港。這妮子不是說她的父親賦閒無事嗎?我在一半日,先替她個父親運動個大大烏布,彼此就有了拉攏,能夠如此……就可如彼…… 。”自言自語地盤算一會,在座諸人,也不敢動問,略坐一坐,端二爺也就趕 回王府去了。諸位,要曉得端華是位鐵帽親王,在京勢力很大,什麼軍機的耆英啊,穆彰阿哪,當朝些權貴,誰同他沒有賄賂,沒有往來?”他同皇四子弈詝很爲要好。那弈詝又是道光帝的愛子。諸位想想,莫說他替承恩公謀個烏布,就替承恩公運動個實缺要官,卻也不難。心中打定主張,次日午牌,便去會穆彰阿。穆中堂何敢怠慢,聽說端華來會,一迭連招呼“請……。

    ”彼此在花廳會面,送過茶來,端華先笑問說 :“現在有什麼緊要差使?”穆中堂回說 :“現在緊要事件,莫過兩廣的那個亂子,主子爲着遣兵調將,都煩了病來了 。”端華說 :“那不過偶然感冒 。”穆中堂搖着頭說 :“不然……,主子病勢來得兇險,一得病便痰湧氣糊。據御醫王太一雲稱,脈象沉悶,心苞受虧,萬一事有不測,如何是好 。”端華也就皺着眉頭說:“這兩日瞧不見四阿哥,想是這個原故 。”穆中堂冷笑說 :“他個皇帝的位子,已佔得穩穩的了;他個皇帝的架子已擺得大大的了。他做皇帝,哪裏還瞧得起咱們 !”端二爺曉得話頭不對,把替惠徵運動的意思,也就剪斷了,心底沉吟一會 :“我與其同他碰釘子,倒不如……”,忙說 :“中堂既是憂國憂民,咱們有話,也不在今日講了 。”穆彰阿也不下問,茶碗一端,彼此欠一欠身,送客出門。

    不講中堂退歸內宅,也不講鐵帽子王牽腸掛肚的惦念着蘭兒。卻說道光帝個病勢,一日沉重一日,四阿哥弈詝問長問短,頃刻不離。固然是孝養關乎天性,然而這皇帝的位兒,誰不覬覦?清朝個家法,是與別的朝代不同。別的朝代,是講究立嫡立長,皇帝在日,皇子要早正儲位的;清趄不然,皇帝愛中哪個,存放在心,到崩駕個辰光,然後才手詔發表,這其中大有魚龍變化。諸位不記得麼?康熙帝原立十四子,臨嚥氣的當兒,用硃筆在隆科多手掌心裏,寫明召“十四子進內”。被雍正帝 瞧見,當時做了戲法,就拿舌頭舔去“十”字,變做召“四子進內”。這種偷天換日的手段,瞞過一時,瞞不了後世。今日弈詝也慮到這層,所以打從道光帝有病,他便寸步不離左右。

    講這奕詝爲人,倒也生得天骨開張,姿容俊邁,性情機警,喜怒不常,今年整二十歲。別的不打緊,單在這女色很爲研究,遇着可意的女人,想什麼天法,總要弄得到手。第一個同靴兄弟,要算鐵帽子親王端華,第二就輪到宮燈肅順。那肅順爲何叫做“宮燈”?一者取其那個肅字的字形,像個宮燈的架子;二者取其牽馬帶路,四阿哥未到,他早在前面做幌子,什麼妓館娼寮,瞧見那“宮燈”來,一定還有個主人翁在後。

    閒文少敘。道光帝是在三十一年個正月龍馭上賓,先下喜詔,後下哀詔,四阿哥奕詝名正言順地登了九五寶位。但這錦繡江山,已被太平天國佔據了廣東廣西兩省,上回書中不表明姓洪的,姓楊的,姓蕭的,姓馮的,姓韋的,在那金田村起事嗎?其時是道光三十年的六月,距今隔了半個年頭。那太平軍的兇焰,益發轟轟烈烈,不可撲滅。那兩廣總督鄭祖琛,呼佛無靈,調兵不得,遣將不能,只有雪片文書,到京城裏告急。

    起初穆彰阿還替他掩飾,說什麼癬疥之疾,指日可平,小醜跳樑,無煩天討。這個當兒,新主登極,首先坐在偏殿召耆英、穆彰阿兩個軍機大臣入內。新皇帝是目光奕奕,較着平日做阿哥的態度,格外威嚴。諸位,要曉得專制時代個君主,尊若天神,嚴聲厲色。兩軍機跪在下面,早是奕詝問說 :“現在兩廣的局面怎樣了?”耆英伏在地上,只是碰頭。穆彰阿還有點膽子,對說 :“仗皇上的威福,邊帥必能效忠 。”當下新皇帝用手把御案狠狠一拍說 :“好個邊帥效忠!兩廣的事情,已被鄭祖琛唸佛唸完了。先皇上對於這事,很爲焦心。你兩個糊塗東西,一味的顢頇,不能替國分憂。朕問着你這軍機大臣,所司 何事?”穆彰阿、耆英無話可對,只是咕咚咚的在地面碰頭。

    新皇帝袖子一拂說 :“趕快退出,候朕旨下 !”不消說得,兩人立時叩恩,面無人色,一路踉蹌的退出宮門。到了第二天,內廷傳出旨意:軍機大臣穆彰阿、耆英,着即革職;在任兩廣總督鄭祖琛,恇怯無能,貽誤大局,着鎖拿來京,交刑部問罪。

    這個風聲一出,一班腐敗的官僚,沒有不人人膽戰,個個心驚。

    轉是些崢嶸頭角的人物,彷彿似蛟龍蟄起,狻猊睡醒,袞袞諸公,爭傳諫草,紛紛主帥,競握兵符。未知後事若何,閱後便見分曉。

    第三回釀亂已成洪楊起事 舉棋未定林李歸神

    四阿哥奕詝登極,是在道光三十一年正月,本年年號不換,詔以明年爲咸豐元年。話是交代明白,但編書的取其簡便,從此便換新皇帝爲咸豐帝。這咸豐帝把鄭祖琛拿問辦罪,那兩廣總督就換了徐廣縉。姓徐的爲人,同姓鄭的相反:一個是阿彌陀佛,日夜看經唸佛;一個是活閻羅,殺人不眨眼。要曉得不殺人固足以釀禍,好殺人又足以激禍。其時金田變起,已經蔓延廣東、廣西兩省。這個當兒,在下要補敘太平天國一段成立的緣起。第一回書不說是有個姓洪的、姓楊的、姓馮的、姓蕭的、姓韋的一班人物嗎?不又說他們是白蓮教的遺脈嗎?但那洪秀全本不姓洪,原來姓鄭的。因他個師父姓洪,叫做洪德元,是白蓮教中一位出色的人物,其人頗通奇門遁甲,兼習祝由科,又會書符唸咒,收了鄭秀全做個門徒。由鄭秀全又引進馮雲山、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這五位尊神,要算得起首的老會。

    秀全有位妹子,名叫宣嬌,先與楊秀清有情,秀清卻是個秀才,因他已有家小,宣嬌便嫁給蕭朝貴。那馮雲山是位拆字先生,韋昌輝是個讀而未成。俗說 :“爛木頭滾做一堆。自從喫了白 蓮教,各人的一顆心,就歪在一邊,你也要顯些神通,我也要施點伎倆。馮雲山會推排八字,把各人個生庚年月一算,都是些傷官透殺,貴不可言,其中以鄭秀全八字最爲出色,所以大家推他做個首領。偏生他在三十歲上害了一場大病,病中夢見一條龍,對着他張牙舞爪,又有一隻虎,對着他撲來撲去。正在龍虎盤旋,驀地跳過一隻大公雞,喔喔喔地叫了十三聲。面前滔滔汩汩,現在一條大河,一位白髮婆婆,站在河邊,瞧着秀全,惡狠狠的揪住衣領,給他一個觔斗。秀全“呵呀”一聲,婆子早拿出尖刀,把他肚子一破,心肝五臟通拉出來,洗了一洗,又納進去。不知不覺,眼前又現出一座宮殿,殿上坐個白麪金鬍子的老人,說 :“我這裏有一口寶劍,一部天書。書中奧妙,你去問你師父,一口劍是要你斬盡妖魔 。”秀全收了。

    一夢醒來,什麼白髮婆婆,金鬍子的老人,都不見了,那一口劍,一部書,卻明明放在牀裏面。不消說得,他的病是日漸好了。他會見師父洪德元,這書叫做《勸世靈言》,你有這兩件東西,便可以橫行天下。我這姓給你做個姓,你從今便叫做洪秀全,包管你轟轟烈烈的大名,千載不朽 。”秀全答應幾個是……。打今日起,不叫鄭秀全,就叫洪秀全。不上多時,偏生他個師父洪德元死了。

    師父死後,秀全就做了嫡支嫡派的教主,適值馮雲山又碰見個美國教師,名叫羅巴爾特,同他研究些耶穌教。那耶穌教同白蓮教的派頭,本不是一氣。馮雲山以意爲之,偷了些上帝救世的名詞,附會這《勸世良言》,編段海外奇談,講到當初有一位天父,名字叫耶和華。那耶和華,生下五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就是耶穌,二兒子就是洪秀全,三的就是楊秀清,四的就是我這馮雲山,五的是韋昌輝,女兒是洪宣嬌 。”又講:“現在耶穌是過世了,當初天父耶和華幹不了的事體,是交代 天兄耶穌,今日耶穌幹不了的事體,又交代我們兄妹五個。我們的宗旨,要殺盡那拖尾子的妖魔,扶助我們哥哥們,弟弟們,姐姐們,妹妹們,把內地十八省的地方,圈做個太平天國 。”

    姓馮的有天沒日在人前爛嚼舌根,誰知紙糊個老虎,早被楊秀清戳破了。秀清暗中將雲山捏了一把。姓馮的也乖覺,說 :“你要裝神出鬼,我通本演說稿子,可以交給與你。但你要裝神就像神,裝鬼就像鬼。不是今天高興,明天不高興,人前人後露些馬腳出來 。”秀清只管搖頭說 :“你莫愁……我愁我今日戳你的窟窿,你明日又要搗我的穴眼 。”雲山說 :“那還能成大事嗎?好哥子,從明日起,你就裝天父。耶和華招呼你去講話,我和老二、老五、洪家妹子跪在你跟前,你說方,我們就方,你說圓,我們就圓。一班同夥的,如果不服從你,你儘可擺出那天父尊嚴的架子,砍顆把人頭,捆打一陣子屁股 !”秀清笑着,顛頭簸腦地說 :“我自有理會 。”一宵無話。

    次日由洪秀全招呼在會遠近教徒,說有緊急動議。到了午飯以後,他那一座教壇,已擠得烏鴉似的,黑壓壓一大陣,屋子裏面,屋子外面,都是人頭攢動。原來這座教壇,上面虛着一席,兩旁擺了一二十張椅子,除得天父耶和華所造出來幾個兒女,另外就數蕭朝貴,還有一位石達開。那石達開倒是胸羅經濟、文武全才,不過入會的年份落後,所以資格較淺。其餘些五色花斑面龐,暫且不提姓名。這個當兒,大家還未發言,驀地楊秀清坐在椅子上怪叫一聲說 :“兒子來了,……”大家摸不着頭緒,一對對眼光都注射在秀清身上。這時秀清眼睛翻了,鼻子欣了,嘴是咧了,不知道哪裏來的白沫黏痰,彷彿潮湧,喉聲如鋸。早是蕭朝貴站起來說 :“喂!……,快取點薑湯艾絨來 。”馮雲山忙問說 :“取來何用?”朝貴說 :“怕他中了風邪,得了急症,用些薑湯灌他,燒點艾絨抽他 。”雲山 搖手說 :“我瞧三哥不是病。你沒聽他嘴裏叫着兒子來了嗎?

    一定是天父招呼他,有什麼緊要話講。大家可不必驚動他。朝貴嚷說 :“我卻不信…… 。”說也奇怪,一會工夫,楊秀清兩腳一跺,兩膀一伸,跳到壇前,早把一口斬妖劍握在手裏,嚷說 :“大家跪下!天父有命,教我大大的教訓你們一番。這句話不曾講完,早是馮雲山撲通的雙膝跪落。姓馮的跪了,自然洪秀一、韋昌輝、洪宣嬌也隨着跪了;石達開懂得其中奧妙,也就慢騰騰雙膝落地;獨有蕭朝貴心地狐疑,仗着他是洪秀全的妹夫,不能奈何他怎樣。秀清瞧見情形,忙拿劍指着秀全說:“天父的話,你遵是不遵?”秀全哈着腰說 :“天父吩咐,焉敢不遵?”秀清說 :“你快替天父把這蕭朝貴拖翻在地,捆打四十大棍 !”秀全一聲答應,立刻站起身來,不管妹夫不妹夫,招呼手下,彷彿鷹抓燕雀的,把朝貴捆起。一聲喝打,捺翻在地,褲子一褪,刑杖是備好了的,一五一十就數了四十大棍,把個屁股打得皮開肉綻。教友裏面,有一位姓宋名忠的,見這情形,早磨拳擦掌的嚷說 :“任是天父,也要講理,不能大舅子就捆打起妹夫來 。”話未說完,這楊秀清又惡狠狠地拿劍指着秀全說 :“哪個違犯教規,搗亂秩序,你須查明清楚,將這妖魔頭砍掉了 !”秀全答應不迭,又叫手下在人叢裏面,牽出宋忠,一刀砍去腦袋。這一回裝神出鬼,是在會的人,沒有個不聽信天父,不服從這楊秀清。從此楊秀清便做了天父化身。

    閒話少敘。在那鄭祖琛做兩廣總督的當兒,其時地方嚴拿教衆,這些天父兒女的大名,已要通宵月亮。洪秀全同馮雲山在桂平縣祕密傳教,卻被一夥差快捉住。縣官祁正齊嚴訊拷打,什麼天平架子,麻花帚子,捱過不少,招出黨羽,分別剿拿,兩個人在牢底裏足足登了三月。桂平縣申詳到兩廣總督,那個阿彌陀佛鄭祖琛,迴文叫妥慎辦理,不可草菅人命。當下楊秀 清、韋昌輝同石達開做些手腳。巧巧那天斜風潑雨,石達開趁這個當兒,在僻靜處指揮。到得一更以後,楊秀清、韋昌輝早用紅絹子紮了頭,手下教徒十百來個,也是一色紅巾明刀亮槍的,穿蹦縱跳都上了牢房。這時風聲雨聲,一片吶喊聲,好似天崩地坍,牢禁獄卒,固不敢出頭,便是縣衙門裏快壯兩班,也只當不聽見的,膽大的躲在旁廂瞧瞧,看見無數的紅頭,生平不曾見過,早嚇得屁滾尿流。一會兒工夫,聲息定了,大堂口早有人喊叫起來,知是裏面招呼,什麼差快丁壯才趕着進去。

    縣老爺祁正齊坐在簽押房裏,忙傳大衆問話說“適才是哪裏聲浪,這等利害,你們打聽着什麼?”大衆面面相覷。這個當兒,早是捕衙老爺吳用卿氣喘吁吁跑來說 :“不…好了!大牢裏要犯跑掉兩個了 。”祁正齊忙問是誰。吳用卿跳着腳說 :“據牢頭禁子報告,是洪秀全、馮雲山 。”祁正齊說 :“那還了得!

    誤事總在制臺鄭祖琛。我這裏通詳上去,他不叫就地正法,早料到有這一出 。”連稱“劫數……”。不消說得,桂平縣一面是通詳上詞,一面是嚴差勒捕,我且不提。

    單講那洪秀全、馮雲山劫出重牢,去了鐐銬,一班人簇擁着趕回金田村。距金田村十來裏,有座鵬化山。這山險惡異常,彷彿水滸上梁山泊,他們平日早有佈置,什麼三十六天罡呀,七十二地煞呀,都編排個齊齊整整。這山是峯接峯,嶺接嶺,深箐竹箭,密樹長藤,知道路徑的,是四處串通,不知道路徑的,叫做有進無出,有死無生。任他狡猾的弓兵捕快,不敢前來,官兵到此,只好放一兩排空槍,就算他膽大的了。山上也起蓋着宮殿,圈一個大大的土圩,火藥軍械,收藏的不少。不上半年,湖南衡山縣裏來了個洪大全,同秀全認了本家。這人是個不第秀才,腹中很好,替秀全規劃進取之策,在道光三十年六月,舉了義旗。又不多時,福建黃村來了個黃文金。這黃 文金綽號“黃老虎 ”,生成膂力過人。洪秀全很是瞧得起他,上山的第二天,秀全便引他參觀內幕,招呼他渾家賴氏出來,又招呼他兒子天貴,女兒金貴、銀貴,一齊見禮。見過了禮,秀一說 :“我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沒有個不如花似玉 。”文金說 :“這都是主公的福氣。早知道主公歡喜美女,我悔不把前任廣州都統惠徵的愛女劫來,與主公取樂 。”秀全笑說 :“何以見得就是個美女?”文金說 :“據家兄聲稱,那女子叫做什麼蘭兒,生得人間少有,天下無雙。秀全笑說 :“這也不難,我有日掃蕩中原、踏平四海,趕到天河把那個蘭兒找來,取樂一番 。”文金拍着雙手說 :“用得!…… 。”

    隔不多時,已是臘盡春來,那道光帝崩駕個消息,已傳至兩廣。兩廣的總督鄭祖琛,已是奉旨拿問,新任總督派的徐廣縉。這個當兒,洪秀全在這鵬化山聚議廳上,招集大衆。當由楊秀清首先發言說 :“我們這太平天國,已成立了大半年,兵是精了,糧是足了。兩廣的地方,有暗地裏被我們太平軍勾通的,有明目張膽,聽我們太平軍號令的。那廣東一方面,是馮老四同蕭家兄弟糾合的黨羽不少;廣西一方面,是韋老五同石家兄弟打通的門路不少。內面是天妹、天嫂、天舅賴漢英,幫助一切;外面何震川、羅大綱兩個人,很有點用處。事不宜遲,我們依着天父天兄的意思,就正式的推洪二哥做個天王,今年就算是太平天國元年,由洪天王派定我們的職位,加起我們的封號,大衆的意見以爲何如?”秀清這句話不曾講完,早是一片聲浪齊說 :“好哇!……”洪秀全更不推讓,登時稱孤道寡的說 :“既承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們一致擁戴,孤家就做個天王;敕封楊秀清做東王,蕭朝貴做西王,馮雲山做南王,韋昌輝做北王。石達開羽翼其間,孤家封他做翼王,黃文金力大無窮,派他堵塞要隘,就封他做堵王,天妹宣嬌封做大長公主, 渾家賴氏封做天后,大舅賴漢英封做護國公,皇兄洪大全封做神機軍師,秦日綱封左丞相,何震川封右丞相,羅亞旺、範連德、胡以晃一體加恩,封做御前大臣。其餘天兵天將,殺妖魔一千者,授王爵,殺妖魔八百,授公爵,殺妖魔五百,授侯爵,人越殺得多,官越做得大。大家要遵守天條,替天行道。這座聚議廳,我們便改做金鑾殿 。”說完,又指着洪大全,稱聲:“我的軍師先生,累你的大才,替我撰一兩副楹聯,口氣越大越好 !”大全喏喏的答應一聲,招呼手下預備紙墨,提筆寫來:先主本仁慈恨茲污吏貪官斷送六七王統緒藐躬實慚德望爾謀臣戰將重新十八省河山大全寫完送給秀全瞧了一瞧,秀全說 :“敷衍可用,口氣還不過大。先生不會吹牛,那牛皮要吹得天上有,地下無,才合我天王個身分 。”大全答應幾聲“是!…… 。”思索了一會,隨即又寫副長聯出來:維皇大德曰生用夏變夷待驅歐美非澳四洲人歸我版圖一乃統於文止戈爲武撥亂反正盡沒藍白紅黃八旗籍列諸藩服萬斯年這種牛皮,是吹到海外去了。秀全瞧着,不由得拍手跌腳的說 :“對呀!……,這一副就粘貼在新改的金鑾殿上,那一副就粘貼在午朝門外 !”石達開進前說 :“現在我們天國的制度已定,我們個服色要怎樣分別?”楊秀清說 :“現在的戲箱,我們山上有百十來只,明天打開來,是繡龍的衣裝,天王天后 的就揀去穿了;那些金盤龍馬褂子,繡花袍子,你我就揀來穿了;什麼鵝毛扇子,八卦袍,是軍師洪大翁用的;金貂紫蟒,是左右二丞相用的,那裝曹操的一身服色,自然天舅賴漢翁穿着合宜 。”這時蕭朝貴插言說 :“論理我的裝束,向你們一樣,但是我也算個駙馬,金冠上還用插個雉雞毛不曾?”秀全沉吟一會說 :“那雉雞毛非常累贅,不如大家不用。但有一層王位以上,準用黃絹纏頭,一二三品用紅絹,以下通用紅布,同那班妖魔打起仗來,方顯得我們是天神天將 。”

    佈置已定,次日升殿,先行個朝賀大典,敲起龍鳳鼓,打起景陽鍾。最奇的金鑾殿上,當中設的九龍寶座,兩旁排了六張大圈椅,天王居中,東西王翼王居左,南北王堵王居右,其餘左右丞相、御前大臣、護國公一衆帶刀指揮。白靴校尉、穿宮太監,穿紅的、穿紫的、穿藍穿綠的、白的黑的排列兩廂,只差一班鑼鼓,七搭當兒點,就是一出大賜福出臺。言雖如此,當由東西南北翼堵六王領班,山呼萬歲磕下頭去。秀全連忙把龍袖一抬說 :“諸位王兄列位文武百官愛卿請起,孤家尚有話講 。”不消說得,當時坐的坐,站的站,大家寂靜無聲。早是天王開口說 :“孤家個意思,是要四路出兵。諸位想想,還是從南路去,還是從北路去?”楊秀清答說 :“現在新到任的兩廣總督徐廣縉,很作威福,怨聲載道。我們是替天行道,可帶領着天兵天將,去破廣東省城,捉住徐廣縉,把他剝皮熬油點天燈,做個贓官污吏的榜樣 。”大家齊聲說 :“是極!……。

    ”獨有石達開鼻子裏嗤的冷笑一聲,當下楊秀清定睛瞧着達石說 :“我的講話不對嗎?”達開忙說 :“對是對得很,比如下棋,只顧殺一角,不將全盤打算,不能佔得局勢。我的意思:與其殺死角,在那廣東討生活,不如急急出頭,佔據中腹。古稱爭天下必於武漢,我們能夠得着武昌漢陽,做太平天國個根 據,然後北上北京或東下南京,這一盤棋,不怕不被我們把子兒喫的乾乾淨淨 。”姓石的這句話不曾講完,早是神機軍師洪大全,擺着八卦衣,搖着鵝毛扇子說 :“翼王高見,很是不錯。

    這兩廣地方,已在太平軍範圍以內,只須傳檄而定。我的主意,是先要簡閱兵馬,在各處設立招賢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破格用人豈無豪傑?我家原住在衡山,這一路情形我是極熟,順着這湘江北去,好在水是下流,我們這裏又是生力軍。哼!

    哪有個不勢如竹破的道理 !”此時馮雲山、蕭朝貴也就站起來跳着說 :“好呀!我們兩個前去打頭陣,就是碰着炮子,把我倆頭打的滾掉,也是快活的 。”秀全急得把御案一拍說 :“屎拓嘴……!孤家還未出兵,就出此不利話頭 。”大全當下把鵝毛扇子一揮,幾個宮監乘勢說了句 :“退朝 !”天王離座,一大夥的王公百官,也就散了。這時太平天國開設了招賢館,那些應運而生的一班混世魔王,什麼項大英、方成宗、胡有祿、鄧光明、黃子漋、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劉得功、廖發壽、陳昆書、譚紹洸、藍成春、林採新、梁成富、張大洲、汪有爲,一起一起的夥合衆人,有親到的,有不親到的,把個天王聲勢駕上三十三天。洪秀全非常高興,洪大全忙得日夜不能休息。

    諸事已有端倪,忽然來了個警告,說清廷已派了督兵大臣林則徐、李星沅。這個消息,比如半空中打個霹靂,白晝裏起陣神風,任是三十六罡星,七十二地煞,沒有不肌膚起慄,毛孔生寒。原來大力金剛羅漢也應膽落,威神哪叱,魔鬼無不逃形,什麼天父天兄的架子,已是完全倒盡矣。我這部新編小說,倒要紙盡筆幹,無可接續了。諸位莫愁,這話是很長的。諸位想想:何以林則徐、李星沅兩個人物出臺,偌大個太平天國,就如此恐慌?俗說:人的名,樹的影。這李星沅是在洋麪上剿滅海盜蔡牽,他用個兵,真能神出鬼沒;這林則徐是在虎門銷 毀鴉片,洋人怕極他,叫他做林爹爹。兩個人是天武神威,比如狸花貓叫了一聲,那些鼠輩,是潛仗着不敢動彈的。但這個當兒何以姓林的姓李的,就一齊督兵出來?讓我把其中情節略敘一敘。那個兩廣總督,不是換的徐廣縉嗎?姓徐的到任,知道太平天國的兇焰,除卻兩廣個地方,已蔓延他省。自己的力量,是撲滅不下。今日這處起火,明日那處冒煙,官軍是有敗無勝,有輸無贏。看看省城保守不住,雪片似的告急文書,接連到京。咸豐帝見了,焦急異常。

    講這咸豐帝登極,自從斥退穆彰阿、耆英,那軍機大臣,就用了文瑞、倭仁。平日最親密的端華、肅順,此時且擱在一邊,只是什麼緣故?大凡新主臨朝,總挾有一團雄心,比如旭日初上,總含有一種新鮮的光彩,而況這時候太平天國,正鬧得煙霧瘴氣,不提點精神,做些事業,也不足以發揮自家的才具,所以平日逛窯姐,嫖女人,那些玩意兒,暫時收拾起來。

    偏生他會做作,降了一道上諭,詔求臣工直言極諫。這時有位侍讀學士,名叫曾國藩,表字滌生,是湖南湘鄉人,家世業農。

    記得他母親生他時那會,曾夢見一條似龍非龍,五六丈長個物件,張牙舞爪破腹而入。所以生下來時非常靈悟,七八歲便過目成誦,十五歲便考進秀才,十七八歲便鄉會聯捷,由檢討放過四川主考,累遷至侍讀學士,兼禮部侍郎,年紀才三十四歲。

    論他胸中抱負,真是諸葛復生,陽明再世。這個當兒,他就抉摘時弊,指陳兵略,切切實實,奏上一本。咸豐帝因他言無忌諱,很爲動怒。大臣祁雋藻碰着響頭,說是“君聖臣直”……

    咸豐帝方回瞋作喜說 :“他既洞明世局,那金田賊匪,已猖獗萬狀,現在兩廣督臣徐廣縉告急本張,彷彿雪片。朕的意思,是要他督兵剿匪,如其不行,須他保薦入才,替朕分憂 。”祁雋藻得了這個旨意,連忙退朝,同國藩商議。國藩就提出林則 徐、李星沅,並稱自願回籍練兵,國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如若薦人不才,治兵無效,願甘辦罪。祁公連連點首。次日復由曾國藩上了一本奏摺。奉旨依議,一面派林則徐、李星沅做督兵大臣,所有南路營頭,總歸調遣,務期一鼓盪平,不是拖延時日;一面着曾國藩小心奉職,遇有時政缺失,須隨時進言。

    這一道朝旨一下,那姓林的和姓李的,自然是望闕謝恩。俗語說的是,救兵如救火。林李兩人早趕到廣東,先同徐廣縉接洽哪知劫數註定,派太平天國要在歷史上大鬧一番。

    前文交代過,不有內魔,不能引起外魔,祖宗造下來的孽,子孫要替他償還孽債的。這清朝個國運,先由天父些兒女,領着那班天神天將,大鬧一場,然後再演出金輪則天的戲文,把一股腌臢齷齪的禍水,滔滔汨汨,做成個孽海。唉,便是旋乾轉坤的曾國藩,也不過替清政府跳個傀儡,何況林則徐、李星沅這時候已是西山暮氣,任他是先聲奪人,任他是一肚子藏着百萬甲兵,人力不足以拗天。天還算是成全他兩個晚節,在這舉棋不定,戰陣未交的時會,可巧林則徐已是將星歸位,李星沅亦復騎箕上天。有人講是太平軍派的刺客,有人講是內地漢奸下的毒手。總之,兩隻雪裏拖槍狐狸般的大貓死了,一般躲躲藏藏的耗子,又是肆無忌憚,轟轟烈火,自必燎原,莽莽驚濤,一時潰岸。未知後事,且閱下文。

    第四回卷妖氛太平軍略地 中副選那拉氏入宮

    卻說林李二公纔到廣東,就鬧出了這個亂子,凶信到了北京,咸豐帝非常震悼,除賞銀治喪外,忙召見軍機大臣文瑞、倭仁。這倭中堂是個理學名臣,平日研究些程朱陸王之學,同曾滌生很談得來,當下便力保國藩不獨文學精通,而且武事嫺習,這平定金田的方略,還該同他計議。咸豐帝略略點首,次日即在養心殿召對。原來本年舉行恩科,大考翰詹。國藩已得了江西主考,此時召見,還疑惑朝廷注意科場,有什麼別的分咐。哪知一見着面,便提起林李去世 :“現在金田的匪焰,已蔓延各處,聽講還有什麼招賢館,去投賊匪的,很是不少。國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難道這些督撫,這些提鎮,沒有一個人是太平軍的對手嗎?朕今日問你,那漢人中的向榮、周天爵,旗人中的烏蘭泰,才具如何?”國藩跪在地下碰頭說 :“知臣莫若君,但皇上慎重其事,須得個威望較重,爵位較高的,去統制一切 。”咸豐帝連連點頭說 :“這話卻也不錯。朕的意思,要派大學士賽尚阿去走一趟 。”諸位,這賽尚阿有何驚人出色的才具?不過他是個滿人。其時滿漢界限分劃得清清楚楚,諸 位熟於清朝掌故的,該知道康乾嘉道時代用兵,那絕大的兵權,沒有個給漢人執掌的。祁雋藻同倭仁強極力保薦曾國藩,咸豐帝個意思,亦不無活動,究竟相信漢人不如相信滿人,今日派賽尚阿去節制三師,就是這個意思。

    話休煩瑣。這裏賽中堂奉旨出京,那裏向榮、周天爵、烏蘭泰,早接到上諭,各帶各的營頭,分向兩廣的邊界駐紮。天王洪秀全打聽林李二公已死,正在抖擻精神,預備大舉。這個當兒,忽然各處的探子,紛紛報告,說是向提督、烏都統、周軍門,已帶着大兵壓境,還有賽中堂,由北京已經出發。秀全很爲着慌。早是西王蕭朝貴、南王馮雲山不住哇呀呀的喊說:“我們不去尋他,他們膽敢前來找我 !”兩個人“撲通通”把胸脯齊拍,說聲 :“我去 !”神機軍師洪大全擺着八卦袍,搖頭鵝毛扇,也就哈哈大笑說 :“既是二位高興願打頭陣,這一條路,原是我慣常走動的,我也預備爭個頭功 。”秀全說 :“有了軍師出兵,這便百無一失,我的心就放寬了,膽子放大了。

    ”

    當下蕭朝貴便帶了項大英、胡有祿做個副手;馮雲山便帶了廖發壽、劉得功做個副手;洪大全相信黃子漋、林鳳祥,一時點兵調將,大張旗鼓。原來廣西向北的門戶,要算永安州。

    距州十里,有座莫家村,這村險惡非凡。當下洪大全、蕭朝貴、馮雲山就駐紮在這裏,烏蘭泰、向榮的兵也就到了。依着莫家村有三座山頭,一叫龍虎山,一叫秀才山,一叫石燕山。烏都統同向提督會商,就在秀才山樹了大纛旗,山下安設地雷火炮,向營在左,烏營在右,相約賊兵進攻,兩下便包抄過來,殺他個片甲不回。計議已定,偏生那神機軍師,在姓蕭的、姓馮的面前誇下海口說 :“我今番必打倒纛旗,活捉那向榮、烏幸泰!

    ”姓蕭的、姓馮的忙問有何把握,大全揮着鵝毛扇子說 :“你 們不瞧過《三國演義》嗎?那馬謖在山上紮營,遂有街亭之敗。

    現在姓向的姓烏的,也在這秀才山頂上紮營,豈非不知死活嗎?來,我們便領着天神天將衝去 。”蕭朝貴、馮雲山方在遊移,哪知大全早換了武裝,跨上一匹青駿馬,鞭子一揚,那黃子漋、林鳳祥胡哨一聲,就催動大股子人馬,風起潮湧般跟着去了。姓蕭的姓馮的恐防有失,亦各個掄動兵器,騎着高頭大馬趕來。諸位,這洪大全平時談論,似乎有點學術,有點經濟,哪知紙上談兵,是沒有經驗。第一次初出茅廬,殺進大營,驀地山凹子裏一聲號炮,向營從左面殺來,烏營從右面殺來,登時把一股人馬,衝成兩截。洪大全心底着慌,撥轉馬頭,正欲尋覓生路,不料來了一位白袍將官,生得高眉朗目,年紀在三十開外,手端一杆爛銀槍,催動坐騎,斜刺裏飛舞而來。洪大全措手不及,方掄起長刀,早被那穿白袍的一手格開,一手揪住衣領,說着 :“下來 !”一個筋頭,早跌落馬下;那些人馬,見大全被擒,胡哨一聲,正待劫搶,穿白袍的把手一揮,一陣排槍,已打得西歪東倒。

    不談這裏把洪大全活捉進營,單講蕭朝貴、馮雲山趕着膠來,見是前敵失利,不免催動人馬,混殺一陣,兩下收軍。洪營裏失去軍師洪大全,自然飛報天王那裏,大起傾國之兵。這裏穿白袍的,我要表一表他個姓名。原來此人姓全,名玉貴,是貴州鎮遠人,實缺總兵,爲烏蘭泰部下一員大將。講這烏營原有兩員大將,一叫田學韜,一即全玉貴。玉貴臨陣,好穿白袍,武藝絕大,營裏稱他作薛仁貴。今日唐朝個薛仁貴,竟活捉三國個諸葛亮!你道奇是不奇。閒話少敘。全玉貴把洪大全捆至烏營,烏都統好生歡喜。今日初次開仗,居然捉住太平軍一個要人,細問口供,才知大全是天王駕下一位神機軍師,新封做天德王。當時不敢怠慢,瞞着向提臺,派了一支軍隊,嚴 密押解到賽尚阿的大營,又由賽中堂加派差官,一路解進北京。

    這一回事,要算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大全抱了一肚子臥龍經濟,記得在京臨刑的時候,還念着司空表聖兩句詩,說是“漢兒盡作胡兒語,爭向城頭罵漢人 。”又在沿路口占《西江月》一闋,倒也悲壯。詞曰: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漫將金鎖綰飛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待要問天公。

    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一駕軍師,如此結果,真是來得快,去得快。不談洪大全在京丟了性命,也不講向榮因烏蘭泰瞞着自己,妒忌姓烏的爭了頭功。單提天王洪秀全,得着大全被捉的凶耗,知道一定丟命,當招集東王、北王、翼王、堵王,從長計議。當由石達開首先發言說 :“軍營裏去了軍師,是失了謀主。我個意見,是請天王加封東王爲左軍師,南王爲右軍師,兩位足智多謀,實出天德王之上 。”當下天王連連點頭說 :“不錯 !”於是當殿先封楊秀清做左軍師,又下一首敕文至前敵,封馮雲山做右軍師,刻日齊集隊伍。這一次非同小可,留下堵王黃文金,在鵬化山看守後方,其餘紅布扎頭的人衆,足有二三十萬,一路浩浩蕩蕩的殺奔永安州。

    諸位想想,憑是向提督、烏都統是兩籌好漢,有些戰略,已屬不能抵敵,何況兩個又有暗潮?就因爲捉住洪大全,那烏蘭泰不給信向榮,向榮便扎定營盤,同那周天爵去聯絡聲勢。

    話是這樣講,烏蘭泰因仗着田學韜、全玉貴兩員猛將,不把敵人放在眼裏,乘着前日勝仗之後,他便帶領全隊,攻打莫家村。

    依蕭朝貴要出陣拼了死活,轉是馮雲山說 :“我可依他的計劃, 做我們的作用,只須如此,便可殺得他片甲不回 !”朝貴聽着,說 :“妙呀 !”不講這裏預設埋伏,早有準備,單講烏蘭泰進攻莫家村,已是一座空營,忙說 :“敵人膽子嚇破了,瞧着我來,已是屁滾尿流的跑了 。”全玉貴說 :“怕他有什麼鬼計,我們還須照會向營,叫做個後援 。”烏蘭泰急得跳腳說 :“不必!兵貴神速,就此拔隊 。”全玉貴不好阻攔,當下大號一吹,殺將前去。這裏總是些山路,轉過幾折危坡,穿過幾重高嶺,不知到了什麼地方。天已昏黑,遠遠透出一派燈光,烏蘭泰此時有進無退,招呼兵隊殺上前去。偏生敵人作怪,奔那有燈的去處,一時燈又息了,此亮彼息,此息彼亮,不知不覺,包圍在一座山谷裏,然後四面伏兵齊起。烏都統見事不妙,想殺出一條血路,由田學韜在前,自己居中,全玉貴斷後。一聲吶喊,橫衝直撞,當着者死,避着者生,殺到天亮,田學韜可憐是中槍斃命,全玉貴不知何往,部下的兵士,死亡不計其數。這時蕭朝貴、馮雲山合併前來,烏蘭泰個坐騎又受了槍傷,嘆聲“事已如此,不死何待 !”當下便拔劍自刎。無巧不巧,楊秀清的大隊也到了。姓馮的姓蕭的割了烏公首級,向東王報功。東王更不怠慢,領着馮雲山、蕭朝貴殺回原路,直奔莫家村。可巧轉了幾個山坡,坡下有座石橋,橋上有位穿白袍的,生得一表人才,橫槍坐騎,喊說 :“身是貴州全玉貴也,誰敢前來決一死戰 !”這時楊秀清非常詫異,姓馮姓蕭的亦打聽出前回活捉洪大全就是此人。此人單人獨騎,立馬橫槍,怕的總有埋伏,一聲“兄弟們退後 !”登時軍如潮湧,退去三五里遠近。好個全玉貴,紆徐不迫的,趕過莫家村,投入向營去了,從此向榮部下,添了這位戰將,很得些臂助。但目前一場敗仗,烏營一塌糊塗,向營便不能孤守,只得連夜退兵。他這裏退兵,那裏楊秀清便請天王駐紮永安,自己和馮雲山、蕭朝貴趁這大勝的 鋒利,席捲而來。俗說,兵來將擋,一路沒人抵擋,簡直逢州過州,逢縣過縣,打破衡山,前圍長沙。這長沙是湖南省城,督師大臣賽尚阿駐兵在此。此時賽公手慌腳亂,早雪片似的文書告急到京。咸豐帝因他調度乖方,累次失機,恐誤大局,急調兩廣總督徐廣縉趕來接替。諸位,這徐廣縉有何才具?太平軍不到廣東,不過因石達開一篇計劃,朝廷誤會,以爲他是軍中小范,北門黔夫,其實穿衣的架子,喫飯的口袋。當時如破格竟用曾國藩,倒還有點把握,無如計不及此,調用這個庸才,那能不破敗決裂嗎?然而這個當兒,還幸虧有個湖南巡撫張亮基,還幸虧姓張的找出個在籍練兵的紳士江忠源。這忠源同太平軍打了幾次狠狠的惡仗,居然八路埋伏,把個右軍師南王馮雲山,拿大炮轟了,西王蕭朝貴,亦在長沙陣亡。前回書中不講過的嗎?洪秀全起兵,姓蕭的姓馮的要趕打前敵,說是碰着炮子,我倆頭滾掉了,都是快活的。有志意成,這長沙一仗,算是他倆快活的,還他倆心願罷了。

    那徐廣縉得了這場戰利,這個機會,起先是觀望不前,既而星夜兼程到得長沙,把炮轟馮雲山、蕭朝貴的戰功做了一本奏摺,都說是江忠源授了他的方略,故能取勝。朝廷是傳旨嘉獎,什麼黃馬褂呀,雙眼花翎呀,佩件荷包呀,足足賞了一大套。可憐江忠源心血用盡,不過賞給個按察使虛銜。這時太平天國的兵,稍稍退出境外,徐廣縉虛張聲勢,用個紅旗報捷。

    唉!他在兩廣總督任上,是以嚴酷激成禍亂;他在督兵大臣任上,又以奸巧攫取戰功,天下僥倖的機遇,可一不可再。須知西王死了,還有東王,南王死了,還有北王,天德王死了,還有天王而況大名鼎鼎個石達開、黃文金和那一班主將,通同沒走着洪運。說到就到,不上半年,在湖南退去的太平軍,又殺轉回來。這一次非同小可,所過的地方,不論城市村鎮,不論 男女老少,總收在太平軍內,男的給他三尺紅布,紮起頭來,在前衝打頭敵,女的編入女館。

    殺到長沙,其時張亮基已升任兩湖總督,他便改駐湖北。

    徐廣縉知事不妙,大營退嶽州。可憐一個江忠源,抱着一股忠勇之氣,率領三五千個鄉團,拼命在長沙死戰。雖說是以一抵十,以十抵百,無奈殺得一層,又是一層,忠源望救不至,只好敗退下去。太平軍得了長沙,遂趕過洞庭湖,浩浩蕩蕩的就殺奔嶽州。此時徐廣縉哪裏是個欽差督兵大臣,彷彿東逃西竄如小鬼一般,太平軍破嶽州,姓徐的已不知下落。聽講後來清廷拿問,他已削髮爲僧,不知躲到哪處處佛寺去了。

    太平軍得了嶽州,依着天王,便要暫且休息。軍師楊秀清說 :“我們現在船行順風,索性打破武昌漢陽,據了天下的中腹 。”翼王石達開說 :“東王高見,先得我心 。”當下更不停留,浩浩蕩蕩的殺奔武昌。總督張亮基,畢竟是個書生,就把兵符印信交給湖北巡撫常太淳。那姓常的更不推諉,分兵兩支,一支駐紮省城,一支駐紮漢陽,張亮基便屯兵夏口,取個犄角之勢。佈置才定,哪知石達開抄出漢陽背後,已奪取堅城,楊秀甭、韋昌輝分做左右翼,包打武昌。諸位,要曉得綠營兵本不能倚靠,才接戰線,早棄械丟槍的嚇得退走。楊、韋兩個掩殺過來,把武昌城圍得水泄不通。救兵不至,糧餉全無,可憐常大淳仰藥自盡,早做個爲國捐軀的人物。這個當兒,太平軍得了武昌,有個名字叫做錢江的人,謁見天王,勸他趁這席捲的威勢,殺入北京,逼走咸豐帝,便可穩定中原,一統天下。

    翼王石達開雖極力贊成,但東王不答應,北王韋昌輝更是不同意,所以錢江的話還沒說完,昌輝早嚷說 :“狗才!你是哪裏來的漢奸,還不替我滾了 !”天王意尚活動,東王說 :“我個主見,先在南京定都,待根盤穩固,然後北取北京 。”天王連 連點頭說 :“王兄所見極是 。”錢江尚欲發言,天王一抬手說:“把這忘八叉了 !”

    不提錢江被叉了出去,單講諸天王計劃已定,由長江東流而下,帆船蔽天,沿江州縣,無不望風驚潰。一日兵過田家鎮,此處江面極狹,取徑不過半里,忽然有兩道鐵索攔江,太平軍知是有異,正待設法衝打,猛的南岸一聲炮響,殺出一支官兵,這統帶官兵的不是別個,就是兩湖總督張亮基。原來姓張的因武昌失守,大淳殉難,如不出來同太平軍惡戰一場,那臨陣脫逃,失守城池個罪名,卻擔當不起。想了又想,只得由夏口拔隊,設伏此處,用那鐵鎖橫江的老套子,在這裏廝殺一場。殺是殺不過人,還虧有這一出,後來交部議處,便得減輕罪名。

    閒話不談,我要講洪營得了這重障礙,不無獅子搏球,用盡全力,一方面陸路抵敵,一方面用着火爐子,帶些鐵匠,把鐵索燒熔,用錘敲斷。太平軍帆船渡過田家鎮的夾江,那張亮基也就無能爲力,從此收兵了。姓張的收兵,太平軍一路趕到江西。

    當下石達開對着天王說 :“這南昌也是沿江要衝,臣願獨領天兵,規取江西全省 。”諸位,要曉得石達開是個識時務的豪傑,他因錢江個計策不用,知道楊秀清已蓄有陰謀,與其混在一堆,脫不了個干係,不如獨當一面,在江西佔個地盤。從他到了江西,橫衝直撞,那個鐵公雞鼎鼎大名,便如雷貫耳,此是後話。

    單講楊秀清聽說石達開要去攻打南昌,覺得將來自家進行,已去了一重障礙,於是在天王面前把大拇指一豎說 :“石兄弟是條好漢,此去必然得志 。”天王不好阻攔,只好撥了五萬人馬,由他領去。達開去後,這裏太平軍按點兵隊,已有三四十萬人數,先行攻打九江,然後攻打安慶。此時長江一帶空虛,敵兵勢如破竹,官僚們稍有良心,畏避國法的無不爲清朝盡忠,一般滑頭碼子,棄印的棄印,丟官的丟官。 這個風聲傳到南京,可憐那兩江總督叫做陸建瀛,是個翰林底子,八股的毒氣中得很深,哪有一些韜略?當時有位幕府先生叫做單宗言,對建瀛說 :“我們南京的門戶,全靠着長江天險,東路是焦山炮臺,西路是天門山的炮臺,敵兵從西路來,飛逃不過那天門山。天門山又叫東西梁山,夾江對峙,制軍如把省城重兵調紮在東西山頭,任他千軍萬馬,也不能直下 。”

    建瀛慌着說 :“我這裏重兵移調,又拿什麼守城?”宗言爭論萬分,無奈姓陸的只是不聽,急得哭到後面。有兩位姨太太,一叫花含煙,一叫柳映玉,生得千嬌百媚,牽着陸公的衣袖,哭過不了。陸公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日夜的抱擁着兩位姣姬,哪知軍報迅疾,太平軍早過了採石,直撲南京,陸建瀛手足無措,立調全營軍隊,排站城垛。諸位,這南京是前明個都城,周圍五六十里,一個兵丁站一個城垛,已是支配不來,而況省城個險要,不在城牆。太平軍到來,早搶佔雨花臺,紫金山,以高趨下,一片紅簇簇的潮湧捲來,哪裏抵敵得住?省城破了,陸建瀛尋一個死,那兩位姨太太,據說爲太平軍所擄,先行編入女館。這春淮妓女個紅鶯,豔幟高張,當時逃避不及,亦擄在女館安插。

    諸話不講,我這一大篇的事實,敘那太平軍由廣西至湖南既退復來,又取了湖北,佔了江西,破了安徽,盤踞這南京省,莽莽中原,割裂過半,洶洶寇焰,幾遍神州。這裏天國若何佈置,若何規劃,許多光怪陸離的事業,離奇變幻的風雲,這一部繁雜戰史,千頭萬緒,非一時可以敘盡。但這半空的霹靂,平地的狂瀾,一個清朝政府,如何招架得住?原來咸豐帝起初以爲小醜跳樑,總料定他不能幹得大事,所以在元年還特開恩榜,粉飾太平,在二年還照例選妃,多納嬌寵。那恩榜的效用,不過得些舉人、進士、狀元、榜眼、探花,比如玩弄盆景,又 添幾多奇花雜卉,不足爲異。至於選妃的玩意兒,卻有一種極大的關係。因咸豐帝元配皇后,是冊立的穆揚阿個長女,不幸早早崩逝,這後位不能虛懸,故乘着選妃當兒,要在這班旗女中揀那德容言工俱備的,冊立她位正中宮。當時簡在帝心的卻有兩人,一系鈕鈷祿氏,一系那拉氏。這那拉氏即我前書中敘述明白,承恩公惠徵個愛女叫做蘭兒。論蘭兒個姿色,彷彿漢宮飛燕,依稀唐殿玉環,較花添媚,比玉增溫,百看百中。咸豐帝既是品鑑專家,還有不稱心滿意的道理嗎?但是端莊中雜有流利,剛健中含有婀娜,這流利婀娜,是輕佻兩字代名詞。

    咸豐帝因有這種推敲,所以反把那拉氏做個備卷,那考取中式的,倒瞧準鈕鈷祿氏,不消說得,當時冊立鈕鈷祿氏,是爲孝貞皇后。一本備卷亦不時翻閱,其餘選入的旗女,又是備卷中的備卷。總之國家多事,內面的歡娛,不敵外來的憂患,什麼湖南失守,湖北失守,江西、安徽失守,最後南京失守,一兩年中鬧得揭地掀天,不成日月。軍機大臣文瑞、倭仁,日日是抓耳撓腮,曾國藩又在江西主考任上丁了母憂,咸豐帝焦急萬分,因大學士賽尚阿統兵失機,嚴旨革職,把升任尚書白俊做武英殿大學士。這白俊遇事敢言,當勸咸豐帝起用曾國藩,叫他以侍郎在籍練兵。後來規復中原,削平大憝,全得力於湘軍、淮軍。有湘軍纔有淮軍,諸位看到後面,便曉得這曾國藩,是個再造河山、光復土宇的能手,然而這個當兒,那黃鐘大呂,還沒發出聲音,干將莫邪,尚在含蓄光彩。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一日的膨脹一日,一日的增加一日,咸豐帝急得沒法,暗想天下事要逆來順受,忍辱負重,比如江山完好,固然要即時行樂,歌詠昇平,即使江山破裂,那陳後主玉樹綺春,盡招狎客,隋煬帝龍舟畫舫,不廢迷樓。俗語說得是,郭雀兒做皇帝,要快活,方算是個通達。想來想去,忽然想起兩個人來,你道 是誰?就是那宮燈肅順、鐵帽子王端華。一晌因爲日理萬機,正經辦事,把這兩位拋撇在九霄雲外,現在悶到極處,不妨招呼兩個渾蛋,前來醒脾。一念之動,就叫過小小太監安得海。

    這姓安的年紀才十五歲,生得清眉秀目,面如敷粉,生性機靈,善窺人意。咸豐帝寵愛着他,派他在御前服侍。究竟承受過龍津幾次?接近過御沫幾回?在下尚不知道。閒話休絮,當下領了咸豐帝個旨意,忙着出宮,趕到鄭親王府裏,一腳闖進書房。

    原來這條路徑,是安得海小時跑慣的。姓安的能會作怪,得到書房,不即進去,隔着玻璃亮窗,瞧見宮燈肅順,也在鐵帽子王這裏,一家擁抱着一個窯姐,坐到大腿上,拉着四弦子,一遞一句哼那皮簧,好不有味。正在高興,猛地安得海咳嗽一聲,嚷說 :“皇上有旨,傳你倆趕快進宮 。”端華、肅順一嚇,一個骨都都屁滾出來,一個譁拉拉尿滴下去。未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五回木蘭圍咸豐帝取樂 坤寧宮孝貞後示威

    卻說端華、肅順兩個抱住窯姐取樂,忽然內監安得海闖進,口傳聖旨召見,心底如何不慌?照例須先請聖安,然後由安得海說明旨意,代領兩人進宮。其時咸豐帝坐在偏殿,行過君臣禮數,賜坐賜茶。當下咸豐帝便問說 :“二卿在家作何勾當?

    ”端華、肅順齊說 :“現在國事多艱,臣等很是替主擔憂 。”

    咸豐帝鼻子嗤的一笑說 :“怕不盡然,然而人生在世,誰不要尋些快樂。比如朕日理萬機,被着東南警耗,鬧得寢食不安,回想做阿哥時,同你倆終日尋花問柳,苦樂判若天淵。我找你倆來,一者計較些時政,二者商量點排遣煩惱法子 。”肅順未及開口,早是端華迎合上意說 :“以臣看來,那洪秀全、楊秀清一干草雞毛,終不能成得大事。前年殺得個洪大全,去年又轟斃馮雲山、蕭朝貴,我們中國何嘗沒有能征慣戰的驍將。只可惜那蘭泰死了,如今倭仁、祁雋藻、白俊,既先後力保國曾藩,臣瞧那曾國藩倒是個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不談別的,主上登極,他上的那個摺子再切實不過,再痛快不過,至今海內傳誦。比如欽差督師大臣那個位置,起初不派賽尚阿,後來 不調徐廣縉,那太平軍也不見得猖獗到這種地步。往事已過,不必再提,如今亡羊補牢,請主子把辦賊的事體一概責成國藩。

    郭汾陽恢復二京,李西平重安九廟,朝廷要信任不疑,他辦他的事,咱們辦咱們的事,主子只要放心,臣倒可以以身家相保。

    ”咸豐帝連連點首說 :“這一層自然依你,朕想蒙古八旗,現在是武備不修,弓刀騎射,全然廢弛,你倆是曉得的。前朝平三藩、收金川、定西藏、剿滅苗瑤嘓匪教匪,什麼奇功戰績,都是索倫滿蒙八旗上前。目下今非昔比,朕個意思,要切實整頓一番 。”肅順當下進言說 :“這卻不難,今年可提早木蘭行獵,不拘滿蒙王公額駙、親貴大臣總要在三個月內,把火器弓馬習得嫺熟。借這行獵的當兒,就可以行個嚴重的賞罰,本領好的就不次超升,派他大營效力,不好的,就降着佐領包衣,罰減他的俸銀月糧 。”咸豐帝聽到這裏,不覺拍掌笑說 :“妙呀!……多時不見你倆,不料你倆才具倒很有長進,這也是朝廷的洪福 。”兩人得了這個彩頭,不由得跪地碰頭,齊說 :“皇上恩典 。”當下無話。次日咸豐帝手降上諭一道,如飛的寄給曾國藩,叫他督帶湘軍,迅起辦賊,所有文官自督撫以下,武官自提鎮以下,皆得用湘軍名義,聯絡一氣,分別諮調。國藩得了這道旨意,覺得任大責重,承受不承,推委不得,於是悉心規劃:保薦同年的何桂珍升任浙江巡撫,堵住敵軍擾竄;又奏留翰林胡林翼,在這湘軍幫辦軍務;什麼羅澤南呀,塔齊布呀,派他們統帶着陸營,那楊載福呀,彭玉麟呀,褚汝航呀,派他們訓練着水師。還有三位老弟,一叫曾國荃,一叫曾國華,一叫曾貞幹,都是曠代奇才,俊偉人物。這湘軍從國藩組織,將來殺太平軍,由咸豐三年到同治九年,大小數百戰,很在清史上發些異彩奇光,我且慢表。

    單講咸豐帝得了端華、肅順,正是舊夢重尋,新膠復續, 不時講些國家政事,不時說些里巷風流。光陰易過,早是朱夏收威,素秋薦爽,這木蘭秋狩的一齣戲,忽然揭幕。諸位不曾見過這回典禮,那舞臺戲劇總是瞧過的:一位皇帝出臺,必須前面有幾桿繡龍旗,穿黃衣的校尉,佩寶刀的指揮,什麼金瓜月斧、鑾駕旗牌、着綠穿紅、飛鸞舞鳳,說不盡天家富貴,道不了御苑繁華。演戲是個寫意,尚且目迷五色,何況當今皇上真個出宮,那一種車旗之盛,扈從之多,非在下一枝筆,能夠描寫得盡,敘述得清。總之咸豐帝此次出宮,什麼軍機大臣文瑞、倭仁呀,大學士白俊、禮雋藻呀,都在扈從隨行之列,從中兩個主腦,要算端華、肅順,因這一回舉動,實由他倆發起。

    內宮除孝貞後靜鎮昭陽,所有貴妃、貴嬪一班的豔色姣花,無不寶馬香車的跟着御車,一路花團錦簇,雲蒸霞起的出了北京,徑到熱河。這熱河行宮起蓋的非常壯麗,雕瓦畫棟,桀閣層樓,自不必說。御駕未到以前,早是滿蒙漢軍二十四旗王公額駙、正副都統、牛錄佐領,一處處毳幕行營,駐紮得齊齊整整。咸豐帝駕歇雍和宮,外面大小官員,一排排的紅頂花翎黃褂繡袍朝見;內面妃嬪秀女,如玉如花,把個小小宮監安得海,忙個手慌腳亂。姓安的一副俏面龐,一雙水淚淚的眼睛,早瞧着個絕色人。這美人是比花解語,比玉生香,力士多情,太真有意,不是人多目衆,倒要演做一出沉香亭醉酒。諸位,這美人不是別個,就是金輪則天的化身,承恩公惠徵的愛女。當下曼睬通靈,彼此嫣然一笑。他倆笑着,咸豐帝已御駕入宮,蘭兒趕着走開,安得海也就左右御前殷勤獻媚。

    閒話不講。次日皇上召見端華、肅順,問那圍場佈置齊備沒有,兩人齊說 :“佈置齊備,請問主子還是先行獵,還是將大小臣工的技能,先比較一比較?”咸豐帝說 :“朕此來專爲挑選將帥,自然先行比較技能 。”端華、肅順齊說 :“既如此, 請皇上明日御營閱武 。”不消說得,第二日咸豐帝就升座御營個高臺。一面黃地金龍大纛旗,有十米丈高,其餘日月龍鳳旗,全副鑾駕,排列的好不威武。侍從大臣依着品級,挨排站立。

    當由端華持着龍筆,肅順執着鳳節。內監安得海在御前把一柄塵尾一拂,說聲 :“皇上旨意:先行比較騎射,然後試驗硬弓大石 !”當下二十四旗的王公額駙、正副都統、牛錄佐領,無不壺中插箭,手裏拿弓,一排排報過姓名,跨上雕鞍,催動坐騎,總是一馬三箭。那箭垛子設在百步以外,很要有點準頭。

    諸位要曉得這班旗大爺,平日是嫖土娼,逛窯姐,武備久已廢弛,雖兩三個月的預備,無奈那跑馬射箭的功夫,不是臨時抱着佛腳,便可以僥倖得采的。咸豐帝校閱一番,瞧出大概技術,都屬平常,只有勝保、多隆阿的箭頭子還準。另外一位蒙古額駙,叫做僧格林沁,尤能盤馬彎弓,跳躍顧盼,用的鐵胎弓,放的狼牙箭,他個箭出去,能正中垛心,還能以第二枝箭頂出第一枝箭,第三枝箭又頂出第二枝箭。咸豐帝瞧出這個玩意兒,不住的拍案叫好,忙傳僧格林沁上來,當面誇獎一會,忙褪下大拇指上個玉搬指,賜給了他。僧格林沁自然磕頭謝恩。這還不算,到得比較硬弓石時,御前有座大石獅子,重量在五百斤以外,僧格林沁居然雙手托起,還在臺前施轉了三週。咸豐帝大喜,說 :“朕此次秋狩,專爲選取將帥,有你這威猛神力,何愁不掃平醜虜,立奏奇功 !”僧格林沁聽了,只是跪地磕着響頭,那端華、肅順湊着趣齊說 :“這都是主子的造化,國家的洪福 。”咸豐帝哈哈一笑,當即啓駕回宮,休息兩日。

    這日是七月十五,皇帝武裝結束,穿了一件繡龍戰袍,腰繫八寶絲絛,金壺裏插滿鵰翎御箭,一把雙龍褪口的神弓,真個是李世民的儀表,朱元璋的架落。爲最八尺龍駒的後面,還隨着些妖豔嬪妃,一個個花襖繡裙,一人人戎裝戰服。那蘭兒 益發是春山掃翠,秋水橫波,脣點櫻朱,臉勻桃粉,威中帶媚,媚裏藏威。無巧不巧,被這風流天子一眼覷見,暗想 :“這是一塊嘴邊上肉,我如何倒忘記了,一半日,叢偷個空兒,我到要同她溫存……”心裏只是想,哪曉得蘭兒再靈活不過,早把繮繩一拎,坐下的胭脂馬就靠攏過來。鹹成帝因着文武扈從的觀瞻,當把御騎一磕,手裏的珊瑚七寶鞭子一揚,已是四蹄輪動,風馳雲驟的徑向圍場。諸位瞧這個圍場,好不寬闊呀:一片銀沙滾滾,四圍個山峯疊翠,林樹蔥青;一層層虎帳豹韜,一處處牙旗高懸,那滿漢軍二十四旗的營壘足足兜搭二三百里個大圈子,比着西漢的長楊羽獵,北周的華林馬射,還要張皇到二十四分,任是司馬相如、庾子山的才華還怕描寫不盡,何況我編小說的腹尺空虛,見聞淺陋,哪裏鋪敘得來?閒話少絮敘。這日,咸豐帝興高采烈,放鷹縱犬,很獵些獐貓鹿兔。偏偏是百靈效順,轉過一座山坡,松樹林子裏早竄出兩隻斑斕的白鹿,皇上瞧準了,扯滿雕弓,搭着羽箭,颼的一聲,早射中一隻。原來兩隻鹿是牝牡相依的,牝鹿受了傷,牡鹿已沒命的飛跑,咸豐帝磕着馬追將前去,不提防繮繩一鬆,馬蹄一蹙,幾乎掀翻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哪來個大力神王,趕來把馬屁股一拍,那一匹八尺龍駒早四蹄穩立不動,皇帝個身子也硬掙起來。掉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額駙僧格林沁。

    當下咸豐帝定一定神,平一平喘,說 :“你來了,你可替我把跑去的那隻白鹿趕來,不讓它逃走 。”好個僧格林沁,拎着自家馬鬃一縱下坡,不消一刻功夫,早把只牡鹿手提過來,說聲:“受天百祿 。”咸豐帝一笑。當把御鞭一揮,就此收圍。這裏隨獵的衆臣,簇擁着皇上回宮。皇上因急切更衣,忙招呼內監,傳旨諸臣暫退,僧格林沁同着些王公大臣,就齊齊退了。

    原來皇上個行宮也不過駝絨製成的,大大圍幕內邊,陳設 無非是錦鄉裀。咸豐帝匆匆坐一張九龍御牀,忙嚷說 :“誰替我把衣服換了 。”左右宮監方喏喏答應,偏生有個妖妖嬈嬈亭亭嫋嫋的美人過來。諸位想想,倉皇戎馬之中,忽來個花枝招展,飄忽行圍之後,驀走出那軟玉溫存,熱地裏起陣陣涼風,半空中來個月亮。君王從來好色,天子本是風流,蘭兒湊着這機會,格外獻些狐媚,一面卸裝換甲,一面送抱推襟。記得《西廂記》上有兩句叫做 :“他那裏半推半就,我這裏又驚又愛。

    這種意味,大家都能領會得到,不用在下煩瑣。但是這一回小小歡娛,倒與清朝個國脈有大大關係,你道顯何?因爲咸豐帝登極已是三年有餘,后妃嬪御盡多,還不旁邊得個子息。偏偏的無心結撰倒做出一篇精神美滿個字,那龍種媒,竟會珠胎結合,嫡支嫡派,真個脈理灌輸。此後蘭兒便上了三十三天,行那四五十年的洪福大運,是金輪則天個化身,應該有女主垂簾的歷史。不談陽臺會散,巫峽雲收,單講咸豐帝更換進御心愛,略略休息,便招呼啓駕回宮。端華、肅順持着龍麾鳳節,趕緊過來 :“啓奏皇上,這次行獵,還是就此截此,還是……”咸豐帝不待說完,便吩咐 :“明日回京 !”兩人得了這個旨意,早下去準備一切。一了次日,一衆臣工朝見,咸豐帝便叫僧格林沁、勝保、多隆阿隨駕進京,其餘的分別遣散。一聲啓駕,早是浩浩蕩蕩的趕回北京。

    這個當兒,東南的軍事,是有起有落。那曾國藩的湘軍,在湖南已接連打了幾個勝仗,什麼陸路統兵的塔齊布、羅澤南,水路統兵的彭玉麟、楊載福,都大大的立些戰功,得恢復幾座城池,自是一種好消息。又太平軍個頭腦石達開,橫行江西,所過州縣,無不望風披靡,看看福建、浙江兩省,於處有太平軍蹤跡。那浙江巡撫何桂珍,只有招架之功,這都不在話下。

    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東南的雨勢未收,西北的雷聲又響。 前書不講洪秀全、楊秀清是白蓮教的分支嗎?後來由白蓮教才攙雜天主教會,其實洪楊這個教派,以白蓮爲體,以天主爲用。

    哪知這白蓮教會,在中國古八行省幾乎無處不有,珠江流域,鬧得興高采烈,偏偏黃河流域,又被這白蓮教踞着地盤。爲首的有兩個:一叫蘇添福,一叫張洛行,兩人聚徒傳教,勾結得魯豫陝皖的民衆不少。他的玩意兒,是用粗紙絞着個油捻,點走火來,到處打家動寨。起初數百人一捻。後來數千人一捻,到了咸豐三年,捻軍勾通太平軍,聲勢浩大,由安徽蒙城雉水鎮起兵,不上兩個月,什麼潁州、亳州、壽州的城池,都被捻軍打破。壽州有個不第的秀才,名字叫做苗沛霖。這人奸猾異常,腦中很有點謀略,蘇添福、張洛行把他招致過來,請他做軍師。他又引出兩位大王,一個叫做李兆受,一個叫做馬超江,兩人驍勇善戰,要算捻軍中第一等的好手。當下縱捻四出,河南、山東到處響應。河南有個牛洪,山東有個任柱,引出無數的饑民,前來合夥。警報到了北京,恰恰咸豐帝由木蘭秋狩回來,急與宮燈肅順、鐵帽子王端華商議說 :“現在江南的毛賊混擾閩浙,那何桂珍是抵敵不住;江北的捻軍,又蔓延着魯豫陝皖四省,中原大局,岌岌可危。朕想辦軍機的文瑞、倭仁才具平常,不能擔當這個重要,想來想去,想着你倆做他的替手 。”端華、肅順齊齊叩頭說:“還請皇上另簡賢能 。”嘴裏是這般說,心裏卻撲通通的狂喜過望。咸豐帝笑說 :“你倆好糊塗!平日滿嘴的替朕擔憂,要爲國效力,今日給你倆個重要的位置,反推辭起來,豈不辜負朕心嗎?快起來,還有話講 !”兩個人碰着響頭忙站起身來。

    咸豐帝又說 :“現在閩浙軍情緊急,何桂珍辦賊無功,朕擬另放個浙江巡撫,把姓何的調任安徽,限他剋日剿滅捻匪。爲地擇人,不知你倆還有什麼計較?”肅順未及開言,早是端華答 應着說 :“如若何桂珍調任安徽,那浙江的地方,必須得個威望重臣。臣想林則徐個女婿沈葆楨,倒有點才具,借那丈人峯一點靈光,那些毛賊,或有點懼怯。聽說林則徐部下些老軍務還不曾散失,得他女婿招致過來,輕車熟路,必能收效 。”肅順也就附會說 :“這事是再好不過,當初林則徐、李星沅,可惜死早了,不然,金田毛賊也造不到如此猖獗 。”咸豐帝說:“着呀!朕的意思,一定放沈葆楨去到浙江,但何桂珍調任安徽,朕還不放心,朕看勝保、多隆阿,很有些幹辦,先派他兩個去督兵剿捻,能馬到成功,是再好沒有,不然說不得叫僧格林沁去走一趟,還怕什麼蘇添福、張洛行不駢首就誅嗎 !”端華、肅順齊稱 :“皇上神算,非臣等能及 !”不消說得,次日分別降旨就將文端、倭仁退出軍機,端華、肅順一齊入內辦事,浙江巡撫特放沈葆楨,安徽巡撫調用何桂珍,那勝保、多隆阿趁手也就派做正副督兵大臣,會同剿捻。一番佈置,算是爲地擇人,暫且不表。

    單講蘭兒自從御營得幸以後,卻有兩種想頭:一種惦念着風流天子,那憐香惜玉的溫存,恨不能朝夕親近;一種記掛那內監安得海,被那一雙水汪汪的秋波盯了一眼,叫人好自在,這個鬼靈精兒,弄得人不伶不俐,何時才能夠靠攏身邊,同他講兩名體已的話。逐日盤算,弄得茶也不思,飯也懶喫,還虧靠攏的有兩句太監,一叫崔長禮,一叫劉承恩,不時替他她遣悶。諸位,這太監,也不過幹臊無味,似乎沒有什麼意思,然而在下不便說破,或者諸位瞧到我這書後面,尋出些確鑿證據,亦未可知。但是光陰易過,早又臘盡春回,蘭兒個肚皮一天膨脹一天。好伐幸呀,大凡女人嫁給男人,眼巴巴只望懷起孕來,她便推奴使婢,裝模做樣,何況咸豐帝妃嬪盡多,沒有子息。

    這個喜信,早吹到皇帝耳邊。本來那拉氏這本備卷,是皇帝格 外注意,現在鸞膠新續,舊夢重提,不無時加些濃圈密點。蘭兒再快活不過,再嬌寵不過,眼角無人,不但欺負儕輩,連孝貞皇后也遭她的揉挫。清朝個規制:皇上要臨幸妃嬪,必得正宮娘娘傳敕通知,加蓋鈐璽,然後御駕才能過去。這是什麼意思?因爲前明宮禁,曾出過個大大亂子,趁皇上臨幸當兒,就演出暴動的惡劇,所以清朝個家法,說沿襲明朝舊制。哪知皇上溺愛蘭兒,亦肆無顧忌,且遇着坤寧宮些內監,由諷嘲而呵斥,由呵斥而侵犯,講話的少,帶話的多。孝貞後雖性情平和,聽些小人閒言,不由得按照家法,拿出皇后的牌子。這日,咸豐帝又歇宿蘭兒宮內,鸞鳳相交,鴛鴦比翼,溫柔鄉里,忘卻早朝。孝貞後一面派宮監探明,一面整齊服飾,捧出祖訓,趕至宮門,雙膝跪下。恰恰崔長禮輪值,那宮禁的規矩,他是知道的,當下走近御牀,單膝落地,說聲 :“請主子敬聽祖訓。

    ”咸豐帝一聽,一骨碌打御牀拗起,衣袍來不及穿,赤着腳,趿着鞋子,忙跑出來,雙手搖着說 :“不順如此,朕就此臨朝。

    ”好個孝貞後捧着祖訓,端端正正的站立不動,靜候皇上穿齊御服,,坐上法駕,出了宮門,然後招呼幾個宮監押着把蘭兒帶回坤寧宮。諸位必有一句話駁我:既說蘭兒不懼怯孝貞後,還倚仗着皇上的威勢,揉挫她,侵犯她,何以這個當兒,就彷彿鷹抓燕雀,不容轉致,乖巧隨着孝貞後去了?要曉得宮禁體制,非常尊嚴,說真就真,說假就假。即如一位喜怒無常、發脾氣絕大的咸豐帝,一經孝貞後拿出祖訓,不由得只好聽她發揮。皇上尚且如此,何況一個宮妃還能夠不依體制嗎?俗說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可憐這個時會的蘭兒,不比平素的蘭兒,到得坤寧宮,孝貞後就升了寶座,昭陽的印劍物事,什麼日月記扇,龍鳳杖,金瓜月斧,排列起來也威威武武的,同皇上升殿的體制差仿不多。蘭兒依舊着宮圍體制,只好雙膝跪下。 孝貞後沉放着臉色說 :“你知罪嗎?”蘭兒叩下頭去說 :“臣妾知罪,但是皇上駕到,臣妾又不能拒絕。皇上喜愛哪個,出於皇上的恩典。皇上不來,臣妾也不能強他必來;皇上要來,臣妾也不能攔擋他不來。一雙腳,兩隻腿,是出於皇上自由行動,皇上要怎樣,便怎樣。比如皇上眷戀坤寧宮,臣妾也不能拈酸喫醋 。”孝貞後聽到這裏,不由得把寶座一拍說 :“你這利口,今日才得了主子的寵幸,便猖獗如此,假如年深日久,豈不是漢宮的飛燕,唐代的玉環,大清國的一統江山,豈不要被你這賤人葬送!我可饒你,那祖宗個法制,是不能饒你!左右,快替我把這個賤人捆了,重重的笞責,問她個嘴能舌辯是不嘴能舌辯 !”諸位想想坤寧宮這邊的太監,平時受的委屈作的嘔氣不少,就是孝貞後不叫動手,還悄地裏磨拳擦掌,難得得了這個吩咐,早已絨繩預備好了,一對畫龍的御榻,倒有三寸來厚,任是粗皮厚肉,也經不起一五一十的數,何況蘭兒是嬌嫩個花枝,雪白的皮膚,是吹彈得破的。此時捺翻在地,一雙手早翦背起來,兩隻腿早緊捆起來,去鬢蓬鬆,早是潑辣辣的眼淚,姣啼不住。當下咬着銀牙,拚那無情的毒棒,與自家個皮肉爲仇。唉!呼天不應,呼地不靈,偏生個行弄太監要掀起她的底衣。就這閃電穿針工夫,半空中忽然落下個救星,這救星不是別個,就是咸豐帝的大駕。奇呀!咸豐帝不是匆匆去坐朝的嗎!應該蘭兒個美臀不致有些破爛,皇帝才全登御座就記起本朝家法,皇后有笞責妃嬪的權限,一聲不好,說聲 :“朕個心地不寧,今日免朝 。”一班王公大臣,也摸不着頭腦,不敢動問。說時遲,那時快,咸豐帝也來不及升輦,早大踏步飛趕過坤寧宮,才進宮門,就瞧見心愛的蘭兒捺翻在地,一個宮監,正高舉起御棍。將要落下當時,一個飛步先把那御棍搶了,向地下一擲,忙嚷說 :“今朝可不能打 。”孝貞後忙說: “這賤人違背祖訓,如何能饒 !”咸豐帝說 :“論理本不可饒,但是她懷孕已五六個月,莫要鬧出別的岔枝 。”孝貞後急的跳腳說 :“如此,她何不早講 !”可憐一位風流天子,龍目也就紛紛落淚。孝貞後到底意軟心慈,瞧着皇上哭了,也就哽咽起來。蘭兒捆伏在地,自然是大放悲聲。孝貞後忙招呼宮監,替她鬆解絨繩。咸豐帝趕過來,一手提起蘭兒說 :“今日委屈你了 。”蘭兒聽了這句話,不由得滾入龍懷,更是姣啼不止。此時坤寧宮哭做一團。小監安得海早跑過來說 :“貴妃娘娘不可過悲,怕觸胎氣 。”咸豐帝一疊連說幾聲 :“不錯,你可服侍蘭妃趕快回宮 。”安得海得了這個吩咐,忙妥妥貼貼的,扶抱蘭兒走開。

    這裏皇帝皇后,自有一番談論,無非彼此用些客氣,我暫不提。單講蘭兒受了這場窘辱,心裏自是又羞又惱,還幸不曾受着毒棒,然而出了這坤寧宮,不由得嘴裏說出一句 :“此仇不報,不能爲人 !”安得海也就湊着趣說 :“只要娘娘這次龍胎,生出個真命帝王,將來母以子爲貴,一朝大權在手,怕她鈕鑽祿氏一條性命,不緊抓在娘娘個手掌心嗎?”說着,把個俏面龐掉轉,一以水汪汪的秋波,含着無限的風流,無限的嫵媚。這時蘭兒一顆冰冷的心,忽然得着一塊熱炭融化,一天雲雨,早拋撇了不知去向,不但煩惱消除,且勾起五百年前的冤業,忙嗤的一笑說 :“你這鬼靈精兒,幾句話倒講的知心着意,只恐怕你口是心非 。”安得海一聽,急得賭些血滴滴毒咒,蘭兒用手帕子將他個嘴堵了,未知後事如何。

    第六回少海星明百官朝賀 天津血戰長毛退兵

    話講內監安得海扶掖着蘭兒進宮,一路很殷殷勤勤密密切切談些肺腑。依着安得海個意思,就在躲在這裏,盡意的盤桓,轉是蘭兒喫過今日的大虧不便挽留,說 :“乖兒子,咱們相聚的日期很長,你抽空兒可到我這裏不時走走 。”隨後掏出一方手帕子交給得海。得海收了,從此便常川來往,同崔長禮、劉承恩混做一起。光陰迅速,蘭兒已是足月,到得六月初三,居然產出一位真命帝主。那些電光繞極,寶月入懷這些讕語,在下也不必鋪敘。咸豐帝得着這個喜信,自然異愉快,孝貞後也趕着過來當由宮女抱過新生個阿哥,瞧了一瞧,真是天庭飽滿,日角豐富,隆準龍顏,同咸豐帝個規模,活脫無二。撫摩一會,一面囑咐蘭兒,好生靜養,一面傳諭宮監宮女,小心服侍,方纔綏綏回宮。

    外面朝臣知道皇子降生,無不入朝恭賀。偏偏這個當兒,又得了兩處的紅色旗所捷,咸豐帝這一次歡喜,非同小可。諸位,你知道報捷的是哪兩處?一處是曾國藩的湘軍恢復嶽州,又連克武昌。除塔齊布、羅澤南在陸路打些勝仗,楊載福、彭 玉麟在水路打些勝杖,新得了一員大將,名叫鮑超,表字春霆。

    這鮑春霆不獨本領高強,而且用兵如神。他上陣有一杆大旗,白地黑字,一個無大不大的鮑字,旗子上掛着一丈二尺長的紅綾,部下些將弁,個個翎頂輝煌,什麼硨磲的、水晶的、明藍的、暗藍的、光彩奪目。姓鮑的還有一種脾味:他喜歡當大敵,擋頭陣。起先在向榮麾下,不能盡其所長,後來在塔齊布營裏,才漸露頭角。曾國藩瞧他氣宇不凡,英雄蓋世,就分了五千名湘軍,歸他督帶。哪知這五千人在他手下,就抵着五萬用。曾國藩第一次出兵,被楊秀清困在靖港,急得投水尋死,是他突圍救出;後來在洞庭湖一場惡戰,殺得太平軍七零八落,趁勢攻克嶽州,又會同塔齊布、羅澤南打破武昌。你看他的戰功,奇是不奇,大是不大?這次,紅旗報捷,曾國藩就把鮑超的功勞,敘在第一。一處是勝保的大營。那勝保到了徽,就在正陽關駐紮營盤,巡撫何桂珍當然派兵會剿。這個當兒,蘇添福、張洛行早勾通太平軍,太平軍早派了三駕大王:一個是英王陳玉成。這陳玉成過來,那捻軍聲勢格外浩大,同勝保接了一仗,勝保敗了,早已佔踞住正陽關。其時壽州的金光箸、固始縣的張曜,早合兵猛攻雉水鎮。這雉水鎮是捻軍巢穴,蘇添福、張洛行聚有七八萬人馬,在該鎮死守。好個金光箸駕着舟船,在水路進攻,張曜領着馬隊,在陸路進攻。張洛行抵擋張曜,廝殺得難解難分。蘇添福抵擋金光箸,卻被光箸手下一個啞巴,趕竄上去,兜頭就是一鐵錘,那錘有四十來斤重,蘇添福被這一擊,自然是腦漿迸裂。岸上些捻軍瞧着大頭腦身亡,早是一鬨而散。這一片聲浪,碰到張洛行耳邊,也就無心戀戰。不消說得,張洛行是跑了,張曜也就不追,趕緊會着金光箸,一齊進兵,搗了捻軍的巢穴。這裏捻軍失敗,那陳玉成駐紮在正陽關,也就勢孤,經不起兩下包抄。張曜、金光箸從正陽關的後 面殺來。勝保派着一員驍將,穿了一身紅襖,拿着兩口雙刀,從正陽關前面殺來。陳玉成腹背受敵,領了一支生力軍,橫衝直撞。好個金光箸,仍叫那個啞巴跳躍上前,一柄大鐵錘,舞得飛花滾雪。陳玉成知道這啞巴利害,招呼全隊人馬,把個啞巴困在重圍。這個當兒,太平陣腳移動,那個穿紅襖的早使着雙力,如生龍活虎一般,巧巧遇見見韋志俊,一刀劈下去,姓韋的一招手,早落下五個指頭,趕忙把坐騎一磕,沒命的跑了。

    那陳得才碰見張曜,豈是他的對手,也就落荒走了。三駕反王,走掉兩位,陳玉成無心戀戰,一馬衝開,迎面遇見金光箸。姓金的此刻如何放鬆,輪着長刀,蓋頂砍來。畢竟陳玉成是個高手,交戰個地方,又在個大河堤上,玉成用猛了力,把手中長矛一掀,不防姓金的身子一仰,坐騎一退,一個咕咚,金光箸連人帶馬,早跌落到水晶宮去了。陳玉成見來將落水,領着許多太平軍竄去,暫且不提。單是那個啞巴困在重圍,忽然的一聲胡哨,太平軍全退,他便提着鐵錘,趕尋他個主人,後來知道主人落水,他也翻身下水,一命嗚呼。主人是以身殉國,這啞巴是以身殉主,真算是忠義兩全。這一回事,官兵這邊戰沒個金光箸,捻軍那邊戰沒個蘇添福,但是蘇添福是捻軍中第一個重要人物,鼎鼎大名,通國皆知。勝保鋪敘戰功,就把那穿紅襖的驍將列在第一。趁手交代,這穿紅襖的姓陳,名國瑞,湖北應城人,因這次出足風頭,軍中稱他做紅孩兒。第二就數到張曜,第三是金光箸,但金光箸爲國捐軀,不無懇請卹典,那啞巴的戰功,也聲敘在內,奏摺後面,也順帶何桂珍一筆。

    這一次紅旗報捷,恰恰同曾國藩那邊的捷報,同日到京。

    鹹成帝在這新生皇子的當兒,又得這重重喜信,算是喜上加喜,他做了三五年的皇帝,要算今日是第一愉快,當時便笑對他兩個兄弟說,咱們大清國的江山,不致有意外搖動了。原 來咸豐帝有兩個兄弟:一叫奕訢,封做恭親王,一叫奕譞,封做醇親王,今日因爲恭賀皇儲,兩位親王也就領班上朝。還有一位怡新王載垣,算是皇上的侄兒。當下一齊跪地磕頭說 :“這都是祖宗的洪福,皇上的造化 。”咸豐帝喜孜孜的笑說 :“這天時人事,纔有點轉機,那毛賊的天王,盤踞着南京,東王在湖南湖北一帶,什麼鐵公雞又橫行江西,陳玉成又擾亂安徽,莽莽中原,蹂躪到不堪日月。捻匪個蘇添福,雖然辦掉,還有個大頭腦張洛行,聯合着山東河南些教匪,聲勢變復不弱。朕的意思,要煩個親王出去督兵,替一替朕的焦勞,做一做朕的臂助 。”皇上說着,把一雙龍目就瞟着恭親王奕訢。那端華、肅順早早會意,忙跪奏說 :“臣等愚見,請恭親王督兵,另派額駙僧格林沁統帶神機營,權爲駐紮天津。這天津是北京個咽喉,有着重兵在此,一者防捻匪北竄,二者洪秀全既佔踞南京,難保不發生野心,派兵直犯京師。現在捻匪毛賊勾串一氣,比如下棋,這東北一角,不能不有點佈置 。”咸豐帝極口稱讚說:“是呀,你倆的計劃不錯。有了這萬全預備,朕就可高枕無憂。

    ”當下恭親王聽見,還以任大責重,才力不勝爲辭。咸豐帝笑說 :“你的才具,你的幹辦,朕是知道的 。”照例解下上方寶劍遞給奕訢,就此統兵駐紮天津,不消說得。僧格林沁帶領神機營,亦歸恭親王節制,比如洪親王是個元帥,科爾沁王算是個副元帥,將來天津一方面,自然有一兩番驚天動地攪海翻江的戰事,暫不提起。

    當日退朝,咸豐帝招呼端華、肅順進了缺書房,說 :“咱們可脫略君臣禮數,你倆可替我想些行樂方法 。”端華未及開口,肅順說 :“現在主子位尊九五,不似從前做阿哥時,可以胡亂行動了 。”咸豐帝鼻子裏嗤的一聲說 :“你好糊塗!我瞧着歷史上許多做皇帝的,不時出去微行。那明武宗還有一處豹 房,聽說豹房裏藏着許多嬌嬌嬈嬈。我個意思,滿裝不及漢裝,單論漢裝的婦女,頭上梳的鬏髻,插的時花,裙下一雙金蓮,有三寸的,有四寸的,扭捏起來,真是花枝招展,現出那苗條樣子 。”講到這裏,咸豐帝手舞足蹈,再輕狂也沒有了。當下端華湊近說 :“只要主子高興,宣南的人物盡多,但是武宗的豹房,是另外起造的,主子的豹房,就可用圓明園略爲佈置。

    ”咸豐帝說 :“是呀 !”君臣談得密切,隨即叫過安得海來,取了一套軍官的衣服,催着端華、肅順也換了便衣,預備三匹坐騎,溜出紫禁城,兜個大大的圈子。初次微行,不無有些顧忌,以後三日五日,或逛到茶坊,或踱進酒肆。旁人指指點點,咸豐帝自稱江西木客,或說是四川陳貢生,有時端華一起,有時同肅順一起,有時竟不須端華、肅順,帶着個安得海,也有時竟不帶安得海,便自由行動。如此跑了一年半載,市井的習氣,駔儈的流言,摸得透熟。那圓明園收拾得格外精工,又添蓋些祕密房屋。前清箇舊例,皇上四月底移住園內到八月即行回宮,又預備木蘭秋狩。現在鹹成帝不然,除卻正臘月回宮,一年倒有十個月,居住在圓明園內。把個綠蔭深處,一所幽潔的房屋,給那拉氏居住。新生的皇子,取名載淳,由孝貞後抱入坤寧宮,交給保姆乳養。

    這年是咸豐五年,記得是九月個當兒,皇上正鬧得興高采烈,忽然半空中又打個霹靂。這霹靂是從哪裏來的?諸位莫慌,讓在下把太平天國的事體,要補敘一補敘。前書不說着咸豐三年,太平軍攻破武昌,就有個不第秀才錢江,叫他直犯北京嗎?

    依石達開個意思,也極力慫恿,爲最楊秀清不以爲然,其時太平軍遂不北犯北京,竟東取南京。一到南京,仍用他從前政策,把男人編入男館,女人編入女館。那紅鶯早被韋昌輝取去,柳映玉、花含煙早被天王取去,東王因寵傅善祥,把個耶和華的 天女洪宣嬌,漸漸冷落,此是後話。單講洪秀全盤踞南京,重行封官敘爵,什麼項大英呀,就封做翰王;方成宗呀,就封做烈王;胡有祿呀,就封做鎮南王;鄭光明呀,就封做歸王;黃子隆呀,就封做潮王;郜雲官呀,就封做納王;伍貴文呀,就封作比王;汪安均呀,就封做康王;劉得功呀,就封做挺王;廖發壽呀,就封做榮王;陳昆書呀,就封做護王;譚紹洸呀,就封做慕王;藍成春呀,就封做端王;林彩新呀,就封做列王;梁成富呀,就封做啓王;張大洲、汪有爲俱封一等侯;另外陶金曾封獎王;張學明封寧王;汪海洋封康王;陳炳文封聽王,譚體元封偕王,李元濟封佑王,陳玉成封英王,楊柳谷封隨王,藍仁德封根王,陳得才封扶王;還有天王的族弟洪仁政,封做恤王,洪仁玕封做玕王,洪容海封做保王;東王的族弟楊輔清封做輔王,北王部下個李秀成封忠王,李世賢封侍王,左丞相秦日綱封燕王,何震川封一等侯;賴漢英仍然是護國公,後來秦日綱把左丞相位置讓給林鳳祥,其餘從徵太平軍,都封官晉秩有差。又在天王殿上,懸了一副楹聯,寫着:馬上得之,馬上治之,造億萬年太平天國於弓刀鋒鏑之間,斯誠健者。

    東面而徵,西面而徵,救廿一省無罪良民於水火倒懸之會,是曰仁人。

    這種揚厲鋪張,還不算數。當由左丞相林鳳祥,右丞相何震川,奏請開科取士。洪秀全非常得意,忙說 :“朕的意思,不但要考試男子,還要考試女子,但是資格要寬,規矩要松,方法要簡便,日期要縮短。前後分做三場,取中頭場,叫做秀才;取中二場,叫做舉人;取中三場,叫做進士,男女是一樣 開榜,有狀元,有榜眼,有探花。你倆意思,以爲何如?”左右二相齊說 :“理合如此 。”當降一道天旨,就派林鳳祥、何震川爲正副總裁,還兼主考學差,算是考試的玩意兒,就這兩人一手經理。那應考的人才,不出男館女館,先考男場,後考女場。 閒話少表。洪秀全因着曾國藩在湖南練兵,陸路的羅澤南、塔齊布,水路的楊秀清,北王韋昌輝,於是抱着奮勇,帶領三十萬太平軍,水陸並進。翼王石達開,又在江西做個後援。這一次鏖戰,把個曾國藩困在靖港,水泄不通。不虧鮑超一支生力軍,姓曾的幾乎丟命。接着蘇添福、張洛行又打發李兆受、馬超江前來請兵。依着天王的意思,方以湘鄂戰爭正在緊急,哪裏能派兵接應,轉是左右二丞相林鳳祥、何震川力勸說 :“我們太平軍的勢力範圍,方期盡力的發展,難得有此機會,能於北路得手,趕到北京,把一個咸豐帝攆了,他的金玉富貴,妃嬪美女,一古腦兒可以收歸我有 。”洪秀全聽到這裏,忽然記憶起一樁事來,忙說 :“是呀!我聽着黃文金說有個前任廣州都統惠徵的女兒,名字叫做蘭兒,是個絕世美人,現在想已選入深宮。能夠打破北京,把那滿裝女奪來,讓我嚐嚐異味,是再好沒有了。如此,我且派陳玉成去,他的本領高強,機變十足,此去必有把握 !”不消說得,英王陳玉成領了十萬太平軍,用韋志俊、陳得才兩人做個幫手,那前來請兵的李兆受、馬超江,也就火龍火馬的跟着大衆,一齊走了。一到安徽,接連打幾個勝仗。不是金光箸、跟曜兩支兵攻破雉水鎮,那勝保的大營,亦何能得手?紅孩兒陳國瑞,亦何能立下頭功?但是捻首蘇添福死了,張洛行又要糾合餘衆。軍師苗沛霖是反反覆覆,他個意思,是一味騎牆,捻軍得手,則夥結捻軍,官兵得手,則又迎合官兵。那李兆受、馬超江,又同姓苗的是一條道 兒。這個內容,早被巡撫何桂珍揭穿。何桂珍與勝保本有意思,因勝保攫取了戰功,他不甘退後,便遣人向苗沛霖、李兆受、馬超江一干捻軍招安,三個捻首,也就將機就計。何桂珍信以爲實,推誠相與,偏偏的馬超江結了地方惡感,被人殺了,李兆受狼子野心,竟會賺出何桂珍,在英山小池口戕害。可憐姓何的爲國捐軀,那個統帶大營的勝保,反拜折進京,說他辦理不善,禍由自取,這是從哪裏講起?

    諸話不談。捻軍同太平軍似合仍分,張洛行另外夥結任柱、牛宏,自有他的去路。英王陳玉成同着韋志俊、陳得才,又盤踞着皖北地面,鬧得一塌糊塗。一起一起的消息報到天王府,洪秀全對着左右丞相說 :“我們太平軍的勢力範圍,已經擴充到長江以北 。”何震川說 :“趁着這個當兒,清朝的官軍全隊駐紮皖北,那北京必然空虛。要派個驍將,帶領十萬大兵給他冷不提防,那一座北京城,不垂手可得嗎 !”秀全說 :“這事還另同東王計較,現在他出師未回,我們這裏,如何大起傾國之兵 。”何震川未及答言,轉是林鳳祥說 :“天國者,是天王之天國,事事要稟命東王,臣恐我們太平天國不待江山統一,那東王就要同室操戈,佔奪這主座。依臣遇見,天王是要乾綱獨斷,奮震點神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纔是 。”秀全個心路,被這一席話提醒,當說 :“我們這裏天兵天將,固是不少,莫說十萬,就是二十萬,三十萬,一時也調撥得出,爲最統帶兵將的很難其人 。”鳳祥說 :“臣雖不才,此舉倒願效犬馬 。”秀全聽着哈哈大笑說 :“能得愛卿辛苦一趟,一定馬以成功,第一打破北京,先替我把這那拉氏取來 !”鳳祥便喏喏連聲說 :“那個自然 。”當下秀全便取過隨身法寶個斬妖劍,遞給鳳祥說 :“此去如朕親臨,無論大小天將天兵,如有違犯天條,可替我砍去腦袋示衆 !”鳳祥得了這一道天旨,當 即盡數挑選二十萬人馬,帶着範啓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爲四員驍將,還有一位是國舅賴漢英的黨房兄弟,名中賴汶光,這賴汶光尤其驍勇。刻日過江,由浦口進發,在路先同陳玉成接合,共同商議攻打北京方法。玉成說 :“我瞧這次進兵,要分前中後三路:第一路由老哥從山東德州進撲天津,做個擒賊擒王的辦法;第二路須夥合捻酋張洛行,由賴汶光扼兵河南,一以壯前鋒的銳氣,一以防勝保、多隆阿出兵反攻;第三路便是兄弟,在安徽一帶,做個大大的後援,你看妥是不妥 。”鳳祥當下連連點首,說此種計劃妥當不過。當下分撥五萬太平軍,歸賴汶光帶領,叫他扼駐河南;又分撥五萬太平軍,與陳玉成,叫他仍扎安徽;自家卻率領太平軍十萬,夥同範張二汪四位驍將,一路浩浩蕩蕩殺過山東,直撲天津,逢州過州,逢縣過縣,一路趕來,勢如破竹。

    諸位想想:若不是清朝預先準備,派着恭親王奕訢、額駙僧格林沁做了正副元帥,統兵扼守天津,這個亂子,真是鬧得不小。書中講的咸豐五年九月間半空中打個霹靂,這霹靂不是別的,就是太平天國左丞相林鳳祥飛來的這起大隊人馬。當時咸豐帝大大喫驚,一面派了端華、肅順趕赴前敵面授機宜,一面跑到圓明園,向綠天深處找那那拉氏,計較一切。好個那拉氏早胸有成竹說 :“主子只管放心,這次毛賊北犯,必無妨礙。

    ”咸豐帝搖着頭說 :“不然,據聞來的是天國個左丞相,帶領着十萬人馬,咱們這裏連神機營及駐津軍隊,總共不過五萬,以五萬抵十萬,怕的兵力不敵 。”那拉氏說 :“這可無慮,一者咱們以逸待勞;二者津沽的形勢要算奇險,節節都有炮臺,憑他千軍萬馬不能飛過;三者恭親王謀國公忠,膽大心細,僧格林沁又是一條好漢,平時自負不凡。臣妾粗讀歷史,周瑜以五萬兵,破曹操八十三萬;謝玄以五萬兵,破苻堅四十萬,來 的個林鳳祥,未必有曹操、苻堅的才略,且所帶的兵馬,無非是賊頭賊腦,烏合之衆,憑着恭王、僧王,都可以拿出周瑜、謝玄的手段,以逸待勞,以寡敵衆,能力辦此賊 。”咸豐帝聽了這番議論,不由得心底蓮花,朵朵開放,忙向那拉氏親親熱熱接個吻,用手拍她的肩背說 :“不料愛卿竟有如此明白透漏的快論,朕好歡喜,不致把嬌嬌滴滴個美人,讓給那毛賊受用。

    ”那拉氏聽到這裏,不禁把一雙水汪汪的秋波,向咸豐帝一笑。

    咸豐帝情不自禁,以下如何,做小說的便擱筆不提了。

    閒話休絮。這裏皇上躲在圓明園,那裏端華、肅順,已趕到天津大營,前敵早抬槍火炮,轟個不了。僧格林沁身着一件黃馬褂子,跨着高頭大馬,身材又高,馬匹又大,遠遠瞧去,彷彿一座七級浮屠,一手揮着寶刀,一手搖動令旗。那神機營的兵隊,無不以一當百,呼聲如雷。這一次對壘,就把太平軍轟擊得屍橫遍野,那一班天將,有的死於非命,有的負傷逃跑。

    轟過一起,禁不住林鳳祥惱羞成怒,又督促着人馬潮湧的捲來。

    諸位,要曉得太平軍臨陣,全是扎死營,打死仗。俗話說:殺不退的苗蠻。他們由鵬化山殺到湖南王,蹂躪皖贛,縱橫江浙,州縣披靡,省郡望風,全是用那殺人不眨眼的手段。此次統軍深入,也不問兵臨絕地,只管殺上前去,哪知平時走的上風,今日走的下風,平時行的順水,今日行的逆水,可憐今日這一場惡戰,太平軍原是十萬,除死去殘傷的,僅僅剩了五六萬。

    林鳳祥受了這次痛創,欲進不得,欲退不能,急望第二路駐紮河南的賴汶光前來救應。哪知賴汶光一起人馬,又被勝保、多隆阿分兵圍林,不得過來。林鳳祥餉盡援絕,只好死命廝殺,又被僧格林沁用紅衣大炮,轟斃多人。鳳祥見勢不對,不能成軍,連夜溜走,去與賴汶光會合一起。

    書僅一邊說。不提恭王、僧王得了勝利,也不講端華、肅 順回宮報捷,單說東王楊秀清,同北王韋昌輝,在那圍攻湘軍的時會,兩人已結下惡感。昌輝有個部將,卻是極寵愛的孌童,名字叫吳壽仁。東王因他臨陣脫逃,便假託天父耶和華的天旨,把昌輝傳來,捆打五百大棍,打得皮開肉綻,把那吳壽仁活活的剝皮熬油點天燈。你道昌輝氣是不氣,恨是不恨。巧巧的楊秀清前敵督戰,也是接連的幾個敗仗,失了嶽州、武昌,昌輝口雖不言,心卻忿忿。秀清心知其意,只好趕着退兵,及到南京,又曉得天王那左丞相林鳳祥,瞞着自己,竟會出兵,當下惱羞成怒。一日趁着百官朝賀,東王站在殿上,猛然跌個筋斗,嘴裏白沫潮湧,眼睛一番,一骨碌爬起身來,搶上寶座把洪秀全一推,說 :“天父有旨,還不跪下領訓 !”真個奇怪,一位太平天國尊無二上的天王,竟匍匐跪地。楊秀清嘴裏喃喃有詞,一聲喝令 :“替我把金冠去了!龍袍剝了 !”左右不敢怠慢,除冠的除冠,解帶的解帶,卸袍的卸袍,把個洪秀全僅剩了一身短襖,一條單褲。秀清在上面又嚷說 :“你可知罪不知罪麼?

    ”秀全連稱知罪,秀清又嚷說 :“左右,替我把這逆子拖下去捆打四十大棍 !”左右一聲答應,早用絨繩捆了,捺頭的捺頭,按腳的按腳。

    諸位想想,那孝貞後捆打蘭兒,得着咸豐帝做個救星,便雲消雨散,楊秀清捆打天王,反沒有人做他的救星,是天國的天王,反不如清朝個妃嬪。一般的屁股,要算是有幸有不幸了,有幸便飢膚完全,不幸便皮開肉綻。我在這裏磕着閒牙,那天王的屁股,已劈拍拍的打做一部肉鼓了,未知後事,請看下文。

    第七回金陵城裏大起殺機 圓明園中遍徵女色

    這天王撅着屁股,一五一十的被打了四十大棍,趕忙爬起。

    有人替他穿上龍袍,戴上金冠,圍好鸞帶,身子一挺,忍着痛苦,便升了寶座。所有文武百官,仍山呼萬歲如常。這是什麼緣故?因着太平天國,以神權愚弄一班下屬,雖以天王之尊總要受天父耶和華的處置,何況其他?然而天父個靈魂,不依附別人,只依附東王楊秀清,你看姓楊的威勢,大是不大。但威勢越大,他便越生了妄想,他不肯進犯北京,必定要盤踞南京,就有個取以自代的意思。今日責打過洪秀全,當由右丞相何震川,暗暗給信與林鳳祥,叫他暫與賴汶光、陳玉成廝守一起,不必來京,此是後話。

    東王這番回來,曉得曾國藩的利害,不可以力取,於是潛匿在東王府內,日夜同傅善祥盤桓。這個當兒,江南大營的向榮,又兩次三番打南京,天王乘勢把翼王石達開調回。這個石達開非常利害,同向榮在太平門打了一仗,四面用些埋伏,竟把姓向的逼在死路,用大炮轟死。諸位,這向榮是同烏蘭泰、周天爵、賽尚阿一起出兵的。賽尚阿因失機議處,烏蘭泰因力 戰陣亡,周天爵避着敵鋒,在不當衝要的地段紮營,要算是老師縻餉。獨有向榮由永安州尾追太平軍,一路廝殺到這裏,就在江南扎定大營,牽制太平軍的肘腋。部下原有個驍將鮑超,卻投往湘軍,立下大大的功業;那穿白袍個全玉貴,也同太平軍戰過幾次;爲最後起享大名的是位張國樑。這張國樑系廣東高要人,起初參加太平軍,後降大營。向榮在日,很極力的出折保舉,說他智勇過人,向榮一死,朝廷就派他接統大營,以資熟手,此是後話。

    單講東王病體狼狽,聽說石達開同韋昌輝回來,打了勝仗,又轟斃向榮,好不快意,當招呼翼王、北王過來,殷勤獎慰一番。石達開再狡猾不過,說 :“我們全仗着東王洪福,等九千歲精神復原,還要在天王府那邊大開宴會,尋些快樂 。”秀清鼻子嗤的一聲說 :“如此,我還就他的教嗎?你倆想想,這太平天國大半邊的江山,是誰打下的?”達開說 :“全是東王的血汗功勞 。”秀清說 :“你講話還有點良心。我費盡心機把江山打下來,讓他做現在基業,他稱萬歲,我稱九千歲,什麼道理?我比他要減少一千歲 !”昌輝插言說 :“這是大家擁戴他的 。”秀清眼睛一楞說 :“誰個大家?”達開見話頭不對,忙笑着說 :“如果東王一定要稱萬歲,我們便從今改口 。”說着便恭恭敬敬磕下頭去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秀清聽了,忙用手扶起說 :“難得你倒首先歸順,不知韋賢弟意下如何?”昌輝也就極口說 :“贊成 !”秀清哈哈大笑說 :“我們改日再議。

    ”北王、翼王因沒有別的話講,隨即告辭。二人走後,秀清便將一席談話,回宮告訴傅善祥。這善祥倒很有點見識,勸東王凡事總要深沉不露,防人之心不可無。秀清笑說 :“憑他孫悟空會翻筋斗子,總不能跳出觀音老母個手掌心 。”

    不提東王同傅善祥磕着閒牙,單講韋昌輝、石達開,趕到 天王府,見着洪秀全,便如此,這般,同在祕密室計議。當有天王的心腹三人,一是國舅賴漢英、一是秦日綱,一是羅大綱。

    安排香餌釣鰲的計策,就借這向榮大營軍潰,設宴慶功,並商議進行辦法爲題,內線用着天妹洪宣嬌,外線用着石達開、韋昌輝,其餘賴漢英、秦日綱、羅大綱,祕密安排些兵隊。記得這年是咸豐六年七月十七,天王在府中大排筵席,召集百官,文的錦文繡服,武的甲冑禰襠,龍懸鳳旗,好不威武。當由天王備好法駕,翼王、北王騎着高頭大馬,趕到東王府,兩人入內,東王便難迎出來。姓石的、姓韋的異常恭維,早跪在殿前口稱 :“東王萬歲,今日天王恨邊,特地開太平大宴,已備着法駕,恭請前去 。”秀清哈哈大笑說 :“莫非你們有什麼陰謀詭計嗎?”兩人經這一問,早是汗流浹背,韋昌輝禁着聲沒有話說,偏是石達開驚神一定,說 :“自家個兄弟,哪能安着歹心。且東王萬歲,是天父個替身,即使兄弟們有甚別唸,天父還不知道嗎?天父知道我們弟兄違犯天條,輕則捆打,重則腦袋搬家,那還了得 !”秀清當下哼了一哼說 :“我也知道你們不敢,一班小鬼,如何能搬得動金剛 !”說着,便趕回後宮,忙穿換一套新鮮服色,洪宣嬌早踅過來,曲盡殷勤。倒是傅善祥不知因着什麼感觸,一副潑辣辣的眼淚,直淌下來;秀清瞧着這種光景,便說 :“愛卿何爲如此?”善祥嘆口氣說 :“我只怕……”秀清笑說 :“你怕着什麼!我是天父個替身,要擺佈他們怎樣便是怎樣 。”善祥搖着頭,又瞧見宣嬌站在面前,不便深說。宣嬌恐怕東王意思活動,忙說 :“一般都是自家人,我個終身,還倚靠着王爺,天下的人給王爺苦喫,做妹子的,還能辜負我的有情有義的恩哥嗎?不怕天父的嚴譴嗎?”秀清被灌了這種米湯,又自恃是天父個替身,料沒有別個意外,當下把善祥安慰幾句,說 :“孤家昨夜得個吉兆:夢見一條五 爪金龍,盤繞在我個身上,此去一定有大好機會,你別管我。

    ”說着把個極得意、極寵愛的男妾黃啓芳招呼過來,也叫他換了繡衣,跟着前去赴宴。

    不消說得,東王平日出行,彷彿同城市鄉鎮賽會一般,旗鑼傘扇,高蹺臺閣,獅子龍燈,音樂十番,走過一起,又是一起。南京的街道又長,帶誑說,那些鑾衛儀仗,排列着有四五里路長。翼王北王騎着兩匹大馬,在黃龍罩傘前引導。東王今日坐的是天王御用個法駕,杏黃緞子,繡的金龍,格外出色,後面跟着黃啓芳騎的胭脂駿馬,那方順之、劉榮春兩個隨從,也騎馬後隨。到得天王府,文武百官早排班候駕,進了太陽門,一條甬道,有一里多長,天王洪秀全忙步下金龍殿,秀清此時方下了法駕,彼此進一步,攜着手,一同上殿,天王居中站着,東王就站在上首。這個當兒,鐘鼓齊鳴,淨鞭三響,文武百官,早匍匐在地,口稱 :“天王萬歲 。”接着北王、翼王趨前領班,復行跪地,口稱東王萬歲。楊秀清故意搖着手說 :“這萬歲二字,惟天王足當,孤家如何承受?”秀全笑說 :“我王何必過謙,已經九千歲,再加一千歲,有何不可?這倒是出於諸卿的擁戴,我想我王憂國憂民,心血耗盡,現在消瘦許多;今日在御花園備下筵宴,可大家快樂一場 。”說着便攜了東王個手,一齊退朝,趕進御園。這一次是有預備的,是洪黨的人,才許進園,非洪的人,早被賴汶英、秦日綱、羅大綱三人攔住。昌輝有昌輝的佈置,達開有達開的佈置。天王、東王進了御園,就在一座百花廳上,分別坐下。才獻過茶,天王假託腹脹更衣,韋昌輝趕着前來,手裏擎着一面尖角紅旗,搖了幾搖,就在那假山石後,樹木叢中,簇擁出許多人來,一個個手裏總拿着明晃晃的傢伙。秀清知是不妙,忙嚷說 :“這是什麼意思?”昌輝一笑說 :“你還睡在鼓裏嗎?今日不是天王奉請,倒是閻王 爺爺請你去喫燙飯 !”秀清一聽,左右瞧瞧,沒個心腹,這裏只有黃啓芳、方順之、牛榮春三個男妾在此。那姓黃的本是北王舊寵,北王早派着得力個妥人,將他背去;姓方的姓劉的兩個人,早被伏兵趕上,用刀砍了。說時遲那時快,東王本會拳棒,竄至昌輝跟前,一抬腿就狠狠的打來。諸位,若是楊秀清不被酒色陶熔,這一打來,韋昌輝怕不是一個筋斗嗎?無如今日個楊秀清,不似往日個楊秀清,身體虛弱不堪,一腿飛來,被昌輝身子一偏,早是一聲咕咚,秀清個金龍冠子,已滾去一丈多遠。這時有個王大頭,名字叫做王欣,官拜天國個檢點,原是北王部下驍將,跳上前來,抽出一根繩子,把東王就緊緊紮起。東王連嚷 :“反了 !”翼王石達開不知從哪裏踅來,說:“天國者,天王之天國,一座天國,如何有兩個萬歲?你現在要稱萬歲,不說你反,還要編排我們反嗎?”昌輝跳着腳說:“說反就反 !”不由分辯,就在腰間抽出明晃晃個快刀,刀光一閃,可憐楊秀清一顆腦袋,早已滴溜溜滾着多遠。一聲喧嚷,天王洪秀全忙跑出來,號號啕啕個痛哭。要曉得天王痛哭,不是假意,實出真心,當日一夥兒聚義起兵,不料中途就出了這個笑話,哭是真哭,號啕了一會,當招呼大衆,要以王禮安葬,後人有詩爲證:秀才造反真怪事,投書忽起窺神器;天鍾戾氣金田村,何物仙人太遊戲;某也當爲王,某也當爲帝,某也大將才,某也宰相拉,從他一一分位置。黃旗一舉驚天地,一戰吳楚破,再戰皖江棄;乾坤反掌只尋常,真人重瞳殊自異。哪知鐵騎從天來,如貓攫鼠鷹搏雉;井底蛙跳空自尊,篝中狐鳴何足恃。始嘆作賊固自難,不如學作時文易;寄語人間諸秀才,總須安守頭巾氣。 天王雖是要以王禮安葬秀清,哪知韋昌輝積忿在心,他拿出惡毒心腸,強盜手段,把個楊秀清屍首,搬運回去,細切粗劗,叫庖人做些肉糜,次日在自己府裏宴客,除卻天王未到,什麼石達開、賴漢英、羅大綱、秦日綱、何震川,一班王侯將相,無不到位。酒過三巡,早一人一碗,盛些肉圓子出來,大家才喫下肚,韋昌輝便起身來嚷說 :“兄弟今日做的肉圓子,可還對味嗎?”有的說肉味帶酸,有的說血腥太重,昌輝笑說:“諸位喫的是楊肉 。”達開說 :“這種暖天,如何還燒羊肉?

    ”昌輝搖手說 :“不是牛羊之羊,卻是東楊之楊 。”達開聽到這裏,一陣噁心,把喫的肉圓子,一齊倒出,登時躥到昌輝跟前,拳足齊下。昌輝哪裏是姓石的對手,當經衆人排解,賴漢英把姓石的拉去,達開嘴裏還嚷着說 :“這種狼心狗肺,人已死了,要惡毒毒的做到這種地步,離奇 !”漢英拉着翼王走開,以爲太平無事,哪知韋昌輝惱羞成怒,彷彿天父耶和華靈魂附體,發起神經,趁着石達開被賴漢英勸走,他便大起隊伍,竟火龍火馬的去圍翼王府第,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闖進翼府,見一個,砍一個,見一雙,砍一雙,直殺得雞犬不留,可憐石達開一家妻子老小,都斷送在北王手裏。諸位,這是什麼緣故?姓石的同姓韋的,總是計算東王,東王辦掉,何以達開要毆打昌輝?不過達開個意思,以爲東王一死,已足蔽辜,一定劗做肉糜,居心何忍,動手來打昌輝,還有點英雄氣概。

    昌輝所以不服,也有一種心理,他想平日被東王蹂躪足了,自己個屁股,受了毒棒多少?男妾豔姬,被他強佔多少,我劗他做肉糜,是爲我泄恨,他便可以出頭,殺掉東王,攆走翼王,將來洪秀全就做他的下飯小菜。好個石達開,當時被賴漢英扯去,聽說昌輝殺了一家,他也不回府,就囑姓賴的致意天王:趕緊要去肘腋的大患!此地非我安身之所。說罷,竟隻身離了 南京,他別幹他的事業,後話不提。

    單講賴漢英趕進天王府,把一切情由,如此這般,逐層逐節的告訴秀全。秀全聽了,不由得氣的咬牙切齒,連說 :“不殺此賊,誓不爲人 !”當招呼秦日綱、羅大綱進來,從長計議。

    兩人齊說 :“我們趁這當兒,也廝殺到北王府去,稍遲恐有預備 。”天王說 :“是極,我這裏有的羽林軍,你倆可盡數帶去。

    ”兩人一聲答應,不敢停留,大號一吹,三千個羽林軍,拿着刀槍火器,來圍北王府。俗說兵來將擋,韋昌輝部下,也有三五千人,但是比較勢力,一方面是奉着天王天旨,名正言順,一方面是跋扈不臣,畢竟有些理屈,交起手來,偏偏那大頭檢點王欣,被火槍擊斃,這一鬆勁,北王部下的人,便鴉飛鵲亂地跑了。韋昌輝知事不濟,拎着高頭大馬,衝出城門,姓秦的、姓羅的也不追趕,簇擁着三千羽林軍,殺進北府。這叫做一報還一報,昌輝把翼府殺的雞犬不留,姓秦的姓羅的也就把北府殺的雞犬不留,什麼豔姬紅鶯呀,跑回男妾的黃啓芳呀,都做了刀頭之鬼。這一起同室操戈,自相殘害,東王算是身膏斧鑕,犧牲些男妾豔姬,只有洪宣嬌仍迴歸天府,傅善祥倒尋個自盡;翼王全家被害,隻身逃跑;北王尤不划算,你道爲何,就因他性殘忍,跪出南京城,沒有一處不知道這新聞,防備他反噬,且天王又傳知各處,嚴密查拿,直到咸豐七年二月,昌輝竄至六合,被太平軍捉住,捆到南京,天王親鞫一堂,用那五馬分屍極刑,把他活活的辦死。

    諸位,南京城裏出了這一場攪海翻江的亂子,各處太平軍,也就大大的鬆勁,比如棋局,一方面失勢,一方面必然得勢。

    此時曾國藩個湘軍勢力,非常膨脹:胡林翼已薦任做湖北巡撫,那兩湖算有了萬里長城;曾國荃已進圍安慶,那兩皖算有了中流砥柱。曾公幕府,又新添了兩個出色人員,一個叫做左宗棠, 是湖南湘陰舉人,一個叫做李鴻章,是安徽合肥翰林,這兩人要算是曠代奇才,一時瑜亮。姓左的同胡林翼,都是陶文毅陶澍的愛婿,俱由曾國藩一手提拔。宗棠原在駱秉章幕府,因與鎮臺樊燮衝突,簡直要革去舉人,國藩深知其才,力保他以四品京堂,辦理軍務。後來克復浙江全省,還剿捻剿回,生平戰功,不亞於文正。姓李的本由許姓過繼外家,他母親生他的時會,曾夢見一條烏龍,破空而來,知是不凡,他雖點了翰林,卻好騎馬射箭,當時稱他做武翰林,曾國藩創辦湘軍,他就投營效力,後來克復蘇州,他就創辦淮軍,那淮軍的勢力,不亞是湘軍。我這部慈禧垂簾的演義,算是李鴻章演唱的戲劇很多,什麼出將呀,入相呀,創辦海軍呀,出使外洋呀,內而佐治兩宮,外而交涉各國,出亂而治,由盛而衰,他個鼎鼎大名,全世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曾文正以後要算得驚天玉柱,架海金梁,此是後話。但是曾國藩在這驚濤駭浪之中,電掣雷轟之際,他卻着着進步,路路進兵。生平卻遭逢三次大難:第一次是在靖港,第二次是在湖口,第三次是在祁門,前前後後,不虧着塔齊布、羅澤南、楊載福、彭玉麟、褚汝航及驍將鮑超,也不能出險。湖口之戰,湘軍的損失尤多,什麼陸軍的塔齊布、羅澤南呀,水軍的褚汝航呀,都是陷陣身亡。祁門之戰,要算是湘軍拼命大斗,可憐太平軍佔着上風,曾文正駐紮在下風,看看的包圍過來。太平軍個主將,一位是忠王李秀成,一位是侍王李世賢,好不利害。諸位想想,如果這一仗曾國藩失勢,那清朝個一統江山,有不拱手讓人嗎!比如舞臺演戲,去掉一個班頭,無論什麼生旦淨醜,一定是要解散的。要曉得其中卻有天意,那孽因造的不深,這孽果結的不大,那內魔的勢力,不達於極點,這外魔的勢力,也就容易打消。正在危急萬分的當兒,忽然飛沙走石,掉轉風頭,湘軍本在下風的,此時佔了 上風。好個驍將鮑超,從大營殺出,楊載福、彭玉麟又從外夾攻,一時呼聲動天地,殺氣撼山嶽,湘軍無不以一當百。這一場血戰,早把太平軍統帥李秀成、李世賢,衝作兩截,各不相顧,分頭逃跑去了。這裏曾國藩轉敗爲功,轉禍爲福,把當日情形,曲曲折折淋淋漓漓,趕辦了一個奏摺,前路敘述的湘鄂皖贛,一起起的戰爭,某人掙下戰功,某人打着頭敵,某人臨陣身亡,分別題請獎恤;中路敘述太平天國內部的火併,如何天王與東王起釁,如何翼王、北王謀殺東王,如何彼此爭哄,北王又殺了翼王全家,天王又殺了北王全家,最後又屍裂北王,現在一塌糊塗,有機可乘;後路便敘述分道進兵,力保曾國荃規復南京,李鴻章規復蘇州,左宗棠規復浙江,楊載福、彭玉麟遊弋長江一帶,鮑超以外,還新添程學啓,應派他們隨機策應。這一起摺子飛遞到京,咸豐帝便招呼端華、肅順前來,計議這軍事大事。兩人齊說 :“毛賊的辦法,全責成曾國藩,瞧他這本摺子,已是胸有成竹,不難剋期奏功;捻匪的辦法,是責成僧格林沁,所有軍機辦事,臣等願推恭親王做個主任 。”

    咸豐帝笑說 :“不錯不錯,你倆分開身子,可同朕隨時行樂。

    ”

    原來咸豐帝自移居在圓明園,所徵選的豔色名花,很爲不少,最著名的叫“四春”。第一叫牡丹春,卻是蘇州個名妓,起初結識揚州個鹽商,後由朝官奉旨,用重價買來,供奉御用,因她生得富麗豐腴,故賜名牡丹春。第二叫海棠春,卻是大同府個女伶,原名玉喜,本同個秀才柳深有染,那柳深同她姘得火熱,偏偏有位貝勒,用許多白花花銀子,買她進京,皇帝瞧她生得嬌豔,特賜名海棠春。第三叫杏花春,卻是江蘇候補道吳王恭家一個女婢。這女婢生得丰姿勻稱,骨肉綽約,士恭瞞着大夫人幾次調情,才得上手,卻被大夫人打起鴛鴦,倒翻醋 罐,士恭心猶未死,他大夫人早到京運動,由個內務府散秩大臣宗室奕勷經手,把個美婢送入深宮,皇上寵愛異常,編她的豔名叫做杏花春。第四叫陀羅春,卻是一個孀婦,她的丈夫在日向做裁縫,家住宣武門大石橋下,無巧不巧,被那化名的四川陳貢生瞧見,驚爲國色,趕派些侍衛,帶人搶取。這孀婦到底有些烈性,忙取過剪子,把一頭的烏油油頭髮剪了,哭得尋死覓活,來的人不由分說,把她拖捺在轎內,四名轎伕,早如飛的抬去,進得圓明園,皇上瞧她的頭髮剪了,忙叫宮女內監,押她住在祥雲庵,用好言安慰,勸她蓄起頭髮,取名做陀羅春。

    咸豐帝有了“四春”,還不算數,還要選盡天下名花,恨不與太平天國那班人,做個對壘,編制個女館子起來,瞧着有姿首的,盡他受用。偏偏事有湊巧,俗說:皇帝是假的,福氣是真的。他又由太監崔長禮打聽,知道宣南有個小腳蘭。這蘭不是那蘭,那蘭足下趿的高底鞋兒,皇上漸漸地有些討厭。這蘭腳蓮翹三寸,原來姓張,父親張秀生,浙江人,是個直隸候補道,不幸在京身亡,丟下一妻四女。妻子張太太,本是煙花中人,很沒規矩,所以四個女兒,生得如花似玉,皆搔首弄姿。大女叫做荷兒,次女叫做蘭兒,三女叫做桂兒,四女叫做蓉兒。比較姿顏,卻以蘭兒生得貌比南威,顏如西子,一雙小腳,賽過潘妃金蓮。咸豐帝聽說有這種尤物,早是心花怒發,便叫崔太監做個導線。諸位,這崔太監是那拉氏貼身個寵人,如何會替皇上做這牽馬勾當?前書不講過嗎,安得海同劉承恩、崔長禮混合一氣,那拉氏那邊宮監,也算得是皇帝心腹,而況綠天深處,是皇帝常到的。皇帝瞧這崔太監生性玲瓏,於市井情形極熟,所以就另眼看待。今日引進張姓宅第,仍然自稱四川陳貢生。好個張太太,一雙俊眼,早瞧見來人儀表不俗,平時又風聞當今個主子,專好微行,這次已被她瞧科八九分,於是率領 四個女兒,花枝般招展,迎迓貴客。咸豐帝得意不過,滾滾的金珠,自在流出,當由崔太監把張太太引至旁邊,遞個消息,母女五人這一番恭維,真是到二十四分。皇上早去掉尊重威儀,拿出輕狂手段,抱過小腳蘭取樂一番,猥褻之私,在下一支筆也形容不盡。盤桓大半日,當與小腳蘭密切的耳語,不知講些什麼,小腳蘭只是點頭。一會皇上去了,次日便備着五頂彩輿,由崔長禮領些人衆過來,將張宅母女五人,一齊抬入圓明園。

    這園子西面,有個白雲觀,是些女尼居住,房屋整潔,皇上個意思,暫把小腳蘭放在那裏安歇,有她母親和姊妹們在一堆兒,當不寂寞。但是同時又發生一段豔史,讓在下再提筆敘述。講那南城大街,有一爿皮匠店,開店的姓黃,叫個黃阿桂,娶了一房家眷,雖是小家碧玉,倒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巧巧的又被崔長禮瞧見,又在咸豐帝面前瞎三話四,皇上聽得天花亂墜,忙對崔太監說 :“你的話不錯,我倒要前去瞧瞧 。”安得海在旁插言說 :“主子喜事重重,有了四春,又得個小腳蘭,現在這皮匠的渾家,不知又敲過幾世木魚,修到這天家寵貴 。”咸豐帝一笑說 :“不必多言,咱們就同去瞧瞧。

    ”好在皇上穿的是便衣,不用改裝,就帶着崔、安兩太監,跨了坐騎便去。一到皮匠店門首,皇上勒住了馬,兩隻眼睛,只向內觀瞧。好個皮匠渾家,神色不動,冰冷着一副面孔,嘴裏還嘰咕着說 :“皇城腳下,哪裏出些歹人?”崔長禮聽了,趁勢跳下馬來,跑進店門,嚷說 :“誰是歹人?”上前就要拖行強。那皮匠個渾家高喊着說 :“你們是哪裏來的流氓光棍,忘八羔子 !”這一句話不打緊,咸豐帝和安得海也就跳下馬來,一齊動手。左右店鄰及街坊遊人盡多,瞧見這種兇橫,替抱不平;早有一班年少無知,不曉得輕重,七手八腳蹦跳過來,把崔長禮、安德海兩個捺倒。咸豐帝動了真氣,連嚷 :“替我抓 人 !”哪知話沒說完,許多巴掌拳頭,彷彿是些冰雹石塊打來,可憐皇帝伯伯,如何抵擋得住?險啊!未知後事怎樣。

    第八回觸權貴白中堂含冤 作洋奴葉制軍辱國

    咸豐帝被一羣流氓光棍圍困在街心,既無外援,又少內應,假如是別個皇帝伯伯,怕的伶俜雞肋,要飽受老拳,哪知他自幼習過拳棒,登時手抬腳起,打倒了三五個少年,跳出圈子,跨上那八尺龍駒,當勁一按,那馬早如飛去了。有位明白事體的,說聲 :“我們別管閒事,瞧這三位,怕有點來歷 。”一衆少豪,被這一句提醒,不由得腳下踏着香油,滑溜溜的跑了。

    崔長禮、安得海兩個從地上爬起,嘴裏哼哼的冷笑兩聲。說:“你們些雜種忘八,總不要腦袋了 !”這時黃阿桂搭訕着出來說 :“我個渾家,得罪二位,一切總看小可個面子 。”安得海未及答話,崔長禮哈哈大笑說 :“咱瞧你喫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咱們主人,既看中你個老婆,怕的不送出來,不得開交。

    ”阿桂說 :“二位如有家小,也肯戴綠帽子,送給與人嗎?”

    他的渾家接着說 :“你且進去 。”把手一推,趁勢夫妻兩個就躲入後屋。不消一刻,有兩個侍衛,押着一頂轎子過來,衝進內室,瞧準了皮匠渾家,彷彿鷹抓燕雀,黃鼠狼拖雞一般,黃阿桂上前抱護,早被推了一跤。諸位,這皮匠渾家,究竟叫個 什麼?人因她生得貌美無雙,替她起個名字,叫做蓋南城,又因她沉靜寡言,冰冷的一副面孔,又叫她做冰花。這冰花被抱擁着上轎,可憐是心如刀絞,潑辣辣眼淚,一路嚎哭出來,路上有人聽見,一傳十,十傳百,早鬧得滿城風雨。這個當兒,早被個朝中要人知道,在第二日就切切實實遞進一個摺子。但這摺子未到以前,皇上早把冰花收入圓明園內,冰花瞧見咸豐帝,只說了一句 :“我是個有夫之婦,我那丈夫……”說着,就嗚嗚咽咽地大放悲聲。咸豐帝說 :“你可不用哭了,你的丈夫現在帽子雖綠,頂子已紅了 !”原來皇上一到園內,一面派兩個侍衛,帶人去搶冰花,一面寫了二指寬個條子,就賞給黃阿桂做個鑾儀衛,這時蟒袍緞褂,早隨時來謝恩。皇上指給與冰花瞧着,連說 :“喏,你瞧你個丈夫,已經做官,只要你願意在此,朕還要破格加恩 。”冰花無可如何,只得委委屈屈地磕下頭去。

    不談咸豐帝又得了新寵,單講次早臨朝,瞧見一件彈劾的摺子,上寫大學士白俊,爲彈劾事。皇帝沉吟一會:這奴才又同哪個做對?往下細瞧,不由嘴裏嚷說 :“好大膽奴才!竟敢數說朕的錯處 !”瞧畢,把摺子向地下一擲,說 :“白俊 !”

    白中堂當時跪下,皇上沉着臉色說 :“你幾時瞧見端華、肅順引朕出去遊逛?朕收取民間女子,卻是有的。你也瞧過歷史,什麼漢唐宋明,宮裏的妃嬪才人,無不以百計,以千計。你想想,朕日理萬機,再不尋些快樂,豈不要憂鬱而死嗎?昨日你風聞些什麼,捕風捉影之談,就摭拾過來,列入奏摺。你好糊塗 !”白俊聽了,除掉帽子,還是磕頭說 :“願皇上以國家爲重,以宗社爲重,以天下人民爲重 。”咸豐帝冷笑着說 :“你這些迂腐話頭,朕早知道 。”這時恭親王出班奏說 :“木從繩則直,帝從諫則聖,白俊言雖愚憨,還望主子採納。現在東南 個毛賊未平,西北個捻匪滋鬧,什麼英吉利、法蘭西,又在廣州有了交涉,主子還要珍愛這金玉之軀。語云:芙蓉粉面,無非帶肉骷髏;美豔紅妝,竟是殺人利刃。而況本朝家法,小腳漢裝,不準攔入宮內 。”這一席話,把個咸豐帝說得惱怒不能,發作不得,只得搭訕着說 :“我弟金石之言,朕已領教 。”一聲退朝,文武百官散班,皇上早一溜煙趕進圓明園內,進得宮中,換了更衣,意在先到冰花住所,後至小腳蘭的住所。一疊連傳喚崔長禮,哪知姓崔的已被那拉氏嚴加拷問。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女人家沒有不拈酸喫醋的,那拉氏自生育皇子以後,因着母以子貴,早儼然以帝后自居,什麼四春進宮,小腳蘭進宮,及蓋南城冰花入內,她早暗暗的得些消息。她不惱別的,她惱着崔長禮既是自家個心腹,如何又勾引皇上問柳尋花,無所不至?加以劉承恩又在面前播弄。小人的心計,總是個眼飽肚飢,他瞧崔長禮一腳跨了兩隻船頭,早尋了許多破綻,偵探了計多事實,日夜的播弄。這那拉氏心頭一把無名之火,如何按捺得住?當下坐在綠天深處,叫別個宮監,把姓崔的尋找過來,一五一十地盤問。姓崔的起初遮遮掩掩,到後來仗着平日與那拉氏個感情,及咸豐帝個威勢,心中毫沒有些懼怯,便前前後後,一樁樁地說了。那拉氏本意要拿出點家法,又礙着彼此感情,只得冷冷的笑着說 :“你這忘八雜種,我待你錯了嗎?

    崔長禮陪着笑臉,連稱“孃的恩典 。”那拉氏說 :“你如有點良心,今日要幫助我各處搜尋,把那一班漢裝小腳,一古腦兒捆捉過來,讓我盡法處置 。”長禮聽到這裏,把舌頭一伸說:“這種掀天揭地的辦法,奴才不敢 。”那拉氏登時把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拾着一條皮鞭子,颼的給長禮沒頭沒臉打來,長禮兩手抱着一顆腦袋,連說 :“我去 。”那拉氏這才放下皮鞭,忙招呼十來個太監,帶着麻繩鐵索,長棒短棍,蜂擁的出宮。 纔出宮門,巧巧咸豐帝派來的兩個太監已到,瞧着神情不對,忙說 :“皇上有旨,傳崔長禮進去回話 。”那拉氏這時騎虎不下,嬌叱一聲說 :“這崔長禮現在犯着嫌疑,我是不能放走。

    ”來的兩個宮監忙說 :“皇上個脾味,娘娘是知道的,萬一娘娘不放他去,鬧出別的岔枝,奴才們是當受不起 。”好個崔長禮拉着那拉氏個袍袖,忙跪在地下哭說 :“請我娘暫息雷霆,除得今日,還有明日,奴才總算是娘個心腹,天大個委屈,總有奴才,此刻千萬不可打草驚索,反誤了事體 。”那拉氏略一沉吟說 :“依着你,便由你向主子那裏獻勤嗎?”長禮急得發誓說 :“奴才如安着歹心,怕不被天雷劈腦嗎?”那拉氏這纔回過味來說 :“你的話,我可以相信,但別個人,怕不搬弄是非嗎?”說着,把一雙眼睛盯着來的兩個太監。兩人靈巧不過,說 :“娘娘只管放心,娘娘添了阿哥,已是四歲,將來母以子貴,怕不位正中宮嗎?阿哥如登了九五,怕不執掌機務,總攬朝政嗎?奴才們一輩子還要求娘娘提拔,娘娘有什麼吩咐,還敢不遵嗎?那拉氏也就一笑說 :“好,有話咱們再講 。”

    不談那拉氏暫捺下一盆旺火,單講崔長禮跟着兩個太監,見過咸豐帝,皇上一眼瞧見姓崔的臉上帶着些血印傷痕,忙問:“你又受那潑婦委屈嗎?”好個崔長禮,跪下奏說 :“奴才有了過失,受些責打,也是該的 。”皇上問說 :“我這邊事,那拉氏可有些知覺嗎?”長禮說 :“紙卻包不住火。奴才不講,怕有別個人搬弄是非 。”皇上哈哈大笑說 :“堂堂一個皇帝,還怕人尋我個破綻嗎?”安得海在旁插言說 :“一朝人主,還懼怕什麼人!但是本朝祖制,不準漢裝小腳入宮。假如那拉氏竟入坤寧宮,告訴孝貞皇后,孝貞後竟請出祖訓,派總管太監帶領多人,入園搜尋,一方面召見親王大臣,依法力爭,鬧到那步田地,皇上是支拄不起。依奴才意見,不如把主子心愛的 四春呀,小腳蘭呀,蓋南城冰花呀,權且收藏個祕密所在,瞞得那拉氏沒壁通風。奴才還有個主見:住京的有個女畫師,叫個繆素筠,把她禮聘過來,陪伴那拉氏,一者同她做伴,使不寂寞,二者用姓繆的軟軟的限制着她,或者不生另個岔枝 。”

    威豐帝聽見安得海一番計劃,不由的連連點首說 :“依你,我都依你 。”一方面是密室藏嬌,狡兔營窟,一方面就招致繆素筠。原來姓繆的是廣東人,父親在京仕宦,許配一位姓何的,未及過門,丈夫身故,算是個青年守節。她在這北京賣畫,什麼蘭竹山水,很畫得有點家數,宮裏知名。由皇上的意思,招來同那拉氏做伴,那拉氏得了這個女友,倒也年歲相仿,脾味相投,要說是藉此限制,這卻不能。

    講那崔長禮見過皇上,胡混了半天,隨即趕回綠天深處,用些軟媚的手段,那拉氏也就按擱下來。然而長信秋風,君恩不到,後來也押着崔長禮帶些小監,在圓明園前前後後搜求了幾遍,哪裏有什麼四春、小腳蘭、蓋南城,不過是些局醜的當災,只要見着漢裝女子,是小腳烏頭,她便捆縛過來,輕則充當苦差,重則活活打死。諸位想想:太平天國的女館人,所遭的凌辱,所受的苦楚,也不過爾爾,不料這那拉氏,也學那太平軍行爲,豈不是我們漢族些女同胞,稍有姿色,就要遭這番惡劫嗎!

    閒話少絮。講那鐵帽子王端華、宮燈肅順自從用入軍機,倚仗着皇上寵眷,對於國事,倒還有點計劃。他知滿蒙漢軍很靠不住,便極力地維持曾國藩。咸豐間的中興事業,若論起薦賢功勳,這兩人要算得數一數二。但是他倆的壞處,在導引威豐帝娛情花柳,恣意聲色。皇上非他倆不樂,宮中什麼事體,沒有一件瞞着他們。日前大學士白俊上章彈劾,實系出於一時忠憤,哪知兩人惱羞成怒,時時要尋找白俊的破綻。無巧不巧, 這年北闈鄉試,放了白俊做正主考。偏偏有個戲班子,叫做平林;這平林文學很好,他要出些風頭,捐個監生下場,偏偏三場文字,非常得意,到得揭曉的時會,居然高中在第十五名經魁。都下一時哄傳,有些榜上無名,遠落孫山的,就亂哄哄街談巷議,還有人粘些揭帖,說這平林是賣通關節的;還有任意誣衊,說這平林竟是一位龍陽君,同白中堂原有感情。這些不尷尬的話頭,早傳播到端華、肅順耳邊,兩人使出些陰謀毒計,便嗾使一兩位都老爺,具折嚴參。諸位都該研究過中西曆史的,照西史上體例,唱戲的編入文學一門,稱他做戲曲大家;中史不然,戲子稱做優伶,與娼妓隸卒歸入一類,不準予考。但是平林捐監何在吏部竟給他部照,監試官又何以許他入場?按律定罪,似與主考這考官無關,哪曉得清朝定例,非常嚴刻,科場舞弊,除殺頭以外,沒有第二個罪名。咸豐帝瞧見窮御史這起參案,意欲擱置不問,經不起端華、肅順一遞一句的在旁下些讒言。端華說是祖宗成例,何可變通;肅順說是治亂國,用重典,現在朝廷的威令不行,什麼毛賊呀,捻匪呀,廣州的外夷交涉呀,總由一班封疆大吏釀成,不去掉個把大臣腦袋,那些因循誤國的,還知道國家個法紀嗎?何況科場舞弊,又出在北京城裏,對於近臣姑息,那遠在外面的,還不飛揚跋扈,初功令爲具文嗎?咸豐帝原是喜怒無常,平日對於白俊本不甚滿意,經不住兩個壞蛋一吹一唱,當下便拿定主意,提起硃筆,在那參折個末尾批着 :“據奏榜列十五名經魁平林,的系在京串戲,人所共知,該主司白俊,身爲大臣,豈不知科場條例規定極嚴?事前既無覺察,事後又不檢舉,弁髦功令,罪有應得。

    着即明正典刑,以爲昏庸溺職者戒。欽此 。”這道旨意一下,滿朝文武無不大驚失色。恭親王奕訢聽了,入朝碰着響頭,懇求皇上收回成命。咸豐帝說 :“朕是令出惟行,如其出爾反爾, 還成什麼朝政嗎?奕訢沒有話講。不消說得,當由刑部尚書趙光,把個大學士白俊監禁天牢。隔了兩天,勾決的旨意一到,可憐一位堂堂相國,鐵索琅璫,早綁赴菜市口。向例犯官臨刑,由刑部備辦盞酒片肉,這盞酒放點蒙汗藥,免得那涼風過頭,滾油煎心的痛苦。偏偏肅順懂得這個玩意,要看白俊的足相,預先招呼監斬官,不得私備食物,臨時派了幾名校尉,嚴行取締,一通炮響,人頭落地。白俊這回書,就至此結束,但是此次陷害白俊,全是端華、肅順兩個陰謀,而兩人之中,尤以肅順手段惡毒。肅順個意思,要把自家個威勢,給朝臣看看,見得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從此以後,他便一手遮天,任意招權納賄。在前的和坤,在後的老慶記公司,同他是無分伯仲,雖鐵帽子王端華,還要遜他一籌。諸位想想,四方不靖,正干戈擾攘之秋,滿目瘡痍,又饑饉薦臻之會,任他太平軍割據,捻軍跳梁,在內是蠱惑聖聽,在外是凌虐朝貴。比如當日,再削奪曾國藩個兵權,對於恭親王奕訢,科爾沁王僧格林沁,再暗生猜忌,那清朝江山,早已無恢復之望了。

    這裏醉生夢死,一塌糊塗,我且不管他,我要提出一件重要節目。這節目不關太平軍,不關捻軍,一段掀天揭地的風潮,要與清朝個朝政相終始。前回恭親王奕訢在咸豐帝面前,不提起廣州個交涉嗎?講起這起交涉,很爲棘手。在徐廣縉調往兩湖督兵的當兒,朝廷就升廣東巡撫葉名琛做兩廣總督。姓葉的平時熟讀春秋四傳,對於夷夏之防,非常看重。其時香港已做了通商碼頭,英國派個總督,叫做包冷,又有個駐廣領事,名叫巴夏禮。諸位,要曉得外人侵佔我們內地,都以牧師傳教,爲唯一作用。有一次來了兩個神甫,在廣東城裏傳教,手拿着新約福音,勸人入教,就被地方上捆縛起來,送到南海縣衙門。

    知縣進轅請示辦法,葉名琛便說 :“這些傳耶穌教的,滿嘴是 上帝天父,同那太平天國,都算是一黨,現在洪秀全、楊秀清是些反叛,他們助逆傳教,是非嚴行懲辦不可 。”知縣見上峯的主張如此,何敢不遵?只得把兩個牧師神甫分別監禁。巴夏禮得了這個消息,自然同葉名琛依法交涉。當初條約上,原載明許其外人得自由傳教,如何能出爾反爾?好容易費盡脣舌,葉名琛才放了兩個神甫,攆逐出境。後來東莞縣教匪起事,倒是明明白白受了太平軍的勾結,火龍火馬的圍困省城,經一班官紳合力抵禦,把些會衆一仗打敗了。葉名琛貪天之功,具折進京,不說是官紳合力,反說是自家調度各營,殺敗會匪。朝廷相信不過,就升任他做武英殿大學士,着其仍在兩廣督兵。

    你道一班在事出力的官紳,氣惱不氣惱,憤激不憤激!有些悍勇鄉團,早暗暗的投入英籍,同巴夏禮聯絡感情。巴夏禮得了這個機會,同他家總督包冷商議,要藉此推翻葉名琛。記得咸豐六年九月,英國來了一隻商船,掛着英旗,卻夾雜些華人在內。才進粵河,被許多巡邏兵士,在岸上瞧見,忙猛虎似的飛奔過來,首由一位武弁,用刀砍斷繩索,落下英旗,吩咐人衆,把在船的不問華人洋人,一齊捆了。這個消息,傳到巴夏禮耳邊,當即趕到督轅,同葉名琛會話。名琛不見,早傳南海縣把捆來的人,不問青黃皁白,一併監入大禁。諸位想想,姓葉的如此強硬,憑着什麼預備、什麼把握,纔敢同洋人挑釁?要曉得是意氣用事,一味顢頇。到得十月初一,英國的兵艦,已是闖進粵河,對着省城,便轟起炮來。葉名琛這一嚇非同小可,徵兵兵又不至,調將將又不來,那些在城的官紳,因前回合力抵敵會匪,分不到一點好處,只好袖手旁觀。說時遲,那時快,滿城的炮子槍彈,碰着是牆倒壁穿,葉名琛呼救不靈,只好逃之夭夭,溜走出去。哪曉得主帥一動,廣東就隨之失陷。所幸英國艦隊,是孤軍深入,沒有後起。省城一破,便在南海縣監 獄裏,提出一干人衆,不少停留,仍把兵艦回駐在香港。城裏些青皮流氓,見洋兵退了,總督又逃跑了,一羣的活鬼,沒個閻王收管,好不自由,登時呼朋引類,四處殺人放火,把十三家洋樓,用火燒了,屋子裏的人,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這場亂子是大了。等得葉名琛趕回,巴夏禮又來辦這交涉,你道姓葉的如何對付?他說 :“是貴國既用兵艦,打破我們的城池,我們這般百姓,都懷着忠肝義膽,莫說燒了洋房,殺了洋人,就是把貴領事殺了,領事館燒了,本部堂也沒有法想 。”巴夏禮聽了這話,直氣得暴跳如雷,七竅生煙,也不多講,當下趕回香港,見他家總督包冷。那包冷笑說 :“不給這葉名琛一個下馬威,不知道我們外國利害 !”於是專員趕回倫敦,將一切情形,報告國主。不消說得,派了一員海軍大將,名字叫做額爾金,帶領兩隻鐵甲兵輪,八千名兵士,一來一往,卻整整隔了一個年頭。那葉名琛不知麻木,方以自己聲威,把那洋人嚇得倒退。但這一次,額爾金在路上,又結合法國、美國的兩隻兵艦,法兵三千,美國兵二千,共計三國海軍,有一萬三千人左右。到得香港,駐紮一起,先由包冷、巴夏禮派人遞了哀的美敦的戰書。葉名琛打開戰書,瞧着些旁行洋文,早已來氣,說 :“這些鬼字,睬他什麼 !”一面擱起,一面仍找着文案老夫子吳其仁過來,說 :“這些洋鬼子,又來胡鬧 。”

    吳直仁把鬍子一抹說 :“由他胡鬧!去年攻破我們個省城,那些洋兵,也站不住腳,聽說洋人到中國,是不服水土 。”名琛極口的說 :“是呀!家父前日扶亂,有個濟顛祖師降壇,寫了‘天下太平’四個大字。我想濟顛祖師,不會哄人的,如有什麼意外,何以他要寫出‘天下太平’四字 。”其仁忙說 :“既如此,何不請老大人捧出乩盤,再燒一道靈符,求個乩仙判語。

    ”名琛說 :“是呀 !”原來名琛的父親,叫做葉志詵,年紀已 有八十多歲,好仙好佛,在一間靜室內,設個乩壇。也有幾個和尚道士,喫長齋的優婆塞,來拍他馬屁,說他老人家是南極仙翁轉世,他老人家高興異常,簡直以仙翁自命。前日扶乩,得濟顛僧臨壇,寫出‘天下太平’四字,他便叫兒子不用煩心。

    今日名琛又請老父扶乩,說明洋人行將兵臨城下,此番如何結局。志詵不慌不忙,燒符請仙,一會兒乩盤活動,浮沙上現出字來,說是休怕,休聽鬼話,過了十五,風雲變化。這風雲變化,明明藏着機鋒,如果無神,算是遊戲之筆,如果有神,倒不可不有點防備。哪知扶乩的心思,但從好處着想,不從壞處思索,志詵忙拿着眼睛瞟住名琛說 :“你瞧,過了十五,不顯見得風雲化解嗎?”名琛信以爲實,什麼哀的美敦書,付之不理。唉,記得金田軍起,前回總督鄭祖琛,只是念那阿彌陀佛,這次廣州交涉葉名琛又相信乩仙,漫無防備,廣東遇見這兩個制軍,真是人民遭殃,國家不幸。世界顢頇的人物,如何能獨當一面,幹辦大事!這裏葉名琛穩坐釣臺,聲色不動,那額爾金的聯軍,早是轉攻省城,一面據着海珠炮臺,開炮直打,一面防着後路,不讓葉名琛脫逃。這一次的戰事,不比前回,前回是一路攻打,此回是四面包抄。記得這年是咸豐七年十一月十四,當晚聯軍打破省城,葉名琛這一嚇,是屁滾尿流。他的心裏,以爲乩仙判語,總是不錯,眼巴巴只望過了十五,便可雲消雨散。他父親一座乩壇,早延請些和尚道士,在那裏諷誦經卷。和尚低哼着阿彌陀佛,道士高叫着救苦天尊,正在敲破木魚,打緊鐃鈸,那洋兵已殺進城來,洋鼓敲得咚咚的,洋號吹得嗚嗚的。葉名琛躲得不知去向,葉志詵還死守乩壇。不好了!總督的衙門口,已劈啪啪一陣排槍,排槍過後,無數洋兵直衝進來。到底外國的軍隊,是有規則的,領隊個軍官拿着指揮刀,指揮到哪裏,軍隊就跟到哪裏。一到乩壇一間靜室,可 憐那班和尚道士,早嚇得躲在桌子底下,葉志詵此時目瞪口呆。

    那領隊的軍官,嘴裏嘰哩咕嚕,不知道講些什麼,早有個翻譯上前說 :“你們不必害怕,洋人是問你們,那葉名琛躲避到哪裏去了?只要交出名琛,對於你們是不侵犯的 。”志詵這才嘆口氣說 :“你問他麼,他已被濟顛祖師,帶到靈山去了 。”那翻譯就是洋奴,曉得葉志詵講話不實,忙說 :“老先生,你對洋人說話,不是滑理滑達的,洋人是最講理的,你們把葉名琛交代出來,也不見得給他苦喫 。”志詵說 :“只是我們在這裏唸經,委實不知他的去向 。”翻譯更無話說,只得回明那領隊的軍官,那軍官便指揮着洋兵,四處搜尋,後來搜到吳其仁個私宅上房馬子巷裏,才把一位堂堂武英殿大學士、兩廣總督督葉名琛找出。洋人個軍紀,是極整齊的,極文明的,一面備了匹馬,把姓葉的綽上去,前後簇擁些洋兵,一路押送到香港,一面點齊軍隊,駐紮在總督衙門。當下廣州都統志善,早把省城失守、督軍被擄情形,具折到京。京城裏續派侍郎黃宗漢,來做兩廣總督。到任以後,由巴夏禮前來交涉,要求的條件,無非改訂約章,賠償兵費。姓黃的說 :“這事權操之政府,請貴國讓出總督衙門,先行退兵,我們總好設法磋商 。”巴夏禮歸報包冷,包冷倒還直爽,一面退出聯軍,讓開總督衙門,一面把葉名琛押送到加爾各答。記得葉名琛被押至香港,有位不第秀才,名叫王畹,趕到名琛跟前,說 :“中堂,你瞧這海水汪洋,倒是個解脫的去處 。”名琛要是有氣節的,一個咕咚,翻身入海,要替我們漢族增許多光榮,在中國歷史放許多異彩。

    哪知螻蟻惜命,到得加爾各答,不到一年,早已活活嘔死,此是後話。

    單講聯軍退出省城,駐紮香港,守候清廷派員議和,哪知咸豐帝被女色都迷昏了,整日不出圓明園一步,除得四春,小 腳蘭,冰花,不過同端華、肅順兩個接近,什麼太平軍、捻軍都不介意,何況廣州交涉,遠隔幾省,只好聽其自然。彼急此緩,比如癰,不到潰爛出頭,不去醫治。包冷、巴夏禮駐兵香港,久久不得消息,於是決計進兵。海軍大將額爾金建議說:“我個意思,與其圍攻廣東,不如直取北京,比如人個身體,在腳底下抨擊,不關他的痛癢,不如控扼咽喉,倒可以制他的死命 。”巴夏禮說 :“不錯,你們拔隊,我願隨行 。”計劃已定,額爾金就帶着巴夏禮做個參謀,四隻鐵甲兵輪,一時起碇,路過上海,又邀約俄國兵艦,一起殺奔天津。這年是咸豐八年三月,四國兵艦,齊集白河。那僧格林沁,還是紮營天津,他仗着前次打敗林鳳祥,料這些洋兵,也不是他個對手。要曉得太平軍十萬,不過是些烏合之衆,也沒有鐵甲兵輪,也沒有新式快槍,所以一戰成功,把個林鳳祥殺得大敗虧輸。這額爾金的海軍是很有名譽的,世界海軍,推英國第一,法艦、美艦、俄艦,總算是堅利無匹。一邊遞過哀的美敦書,一邊就開起仗來,不上一月,早被聯軍把個天津炮臺取了。未知後文,且閱下文。

    第九回 棄京都皇上走熱河 燒御園洋兵據海淀

    卻說英法美俄四國聯軍,要分別個客體主體。這次廣州交涉,由英人發難,統帥額爾金是英廷派來的,自然英軍做個主體;法與英聯盟,帶兵艦的主將,叫做噶禮,論起事實,要算客體中之主體。美國俄國又何以附屬一起?因爲美國教師羅泉巴特,是傳教給洪秀全的,暗中不無助力;俄國在東亞要伸張點威勢,侵佔點便宜的,所以就混合在一起。內部的分別,美俄兩軍卻居於客體。現在聯軍奪取天津炮臺,聲勢好不利害,一疊連的警報,到了軍機,端華、肅順忙在咸豐帝跟前窺探個意旨。皇上聽說殺到面前,如何不心驚膽怯?前番那林鳳祥戰事,皇上得個那拉氏個解決,纔算心定神定,此次同端、肅談了幾句,隨即踱到綠天深處,又去找那拉氏。那拉氏慌忙接駕,皇帝用手扶起,連稱:“愛卿平身,朕此來要同你商議些軍情,計劃些大事。你知道洋人已殺到天津嗎?你知道天津個炮臺,已被洋人佔據嗎?”

    那拉氏聽了,嘴裏連稱幾聲:“啊呀!這事體是鬧大了,這洋兵不比那毛賊。毛賊鬧了八九年,雖說是東衝西突,卻沒有點秩序,放個曾國藩,已足牽制一切。但個洋人船堅炮猛,二十年前那京口之戰,據聞勢如破竹,無人抵擋,今日又打到天津。這天津炮臺,是很爲重要,我不懂僧格林沁,何以就疏於防範,竟被他得手?照此看來,我們的神機營,是很靠不住的,同那洋人議和,春秋恥爲城下之盟,等他圍攻北京,那就遲了。”

    皇上連稱不錯,不少停留,就派個內監崔長禮,趕傳恭親王在圓明園便見。奕訢到得園內,就招呼到綠天深處。此是甚麼意思?因爲奕訢和皇上是同胞弟兄,手兄天倫,不必迴避。皇上見着奕訢,也叫那拉氏出來一起與議。

    那拉氏將適才的說話,複述一遍。恭親王說:“這起交涉,始終誤在葉名琛,他如有點才俱,有點手段,也不致開了戰釁,也不致活活的被洋人捉去。現在除放寬一步,也沒有別的辦法,好在他們是英法美俄聯軍,內幕是英法一氣,美俄一氣。我個意思,要運動美俄,疏通英法,就在內地再給他們一兩處通商碼頭,亦無不可。”

    皇上說:“這次交涉,你可負完全責任。

    派去議和的,你意中還有人嗎?”

    恭親王說:“就派端華、肅順如何?”

    皇上連連搖手說:“不對。”

    恭親王說:“然則派尚書桂良、侍郎花沙納去,好是不好?”

    皇上說:“如此甚好。

    ”計議已定,這裏皇上就歇宿綠天深處,巫山雲雨,不無格外綢繆;那裏恭親王出去,便招呼桂良、花沙納面授機宜。論這兩人平日個口才,也算數一數二,但是周旋壇坫,接近敦槃,沒有點奇才,沒有點卓識,卻還未易勝任。而況今昔時局,中外情形,又日新月異,各個不同,甚麼英文呀,法文呀,俄文德文呀,一班旗大爺,何曾夢見。這次出來交涉,是與葉名琛相反,那姓葉的是一味顢頇,一味龐然自大;桂良同花沙納是一味油滑,一味的隨方就方,隨圓就圓,賠款要若干,就是若干,其餘內地傳教,各埠通商,由英法提出條件,俄美兩國就做好做歹的,強著執行,桂良、花紗納糊糊塗塗的畫諾,咸豐帝、恭親王也就將將就就的允行。其時英法美俄四國聯軍,交出炮臺,退出大沽,一路仍回上海。偏偏聯軍駐在上海,那兩廣總督黃宗漢,又聽信地方紳士閒言,在廣東練起鄉團,專防洋人從粵河登岸,四門張貼告示,很有些防範洋兵,斥逐洋教的千方百計頭。天下事無獨有偶,天津的督兵大臣僧格林沁,也在天津地方,張貼些煌煌告示,也是防範洋兵,驅逐洋教,又悻悻忿忿上了個奏摺,嚴參直隸總督譚廷襄,說他疏於防備,戰爭不力。諸位想想,那神機營是僧王統帶,天津個炮臺又是僧王專管,前次殺敗林鳳祥,不曾聽見他歸功直隸總督,這次天津炮臺失守,反歸罪譚廷襄戰爭不力,講的話全是一人理,一家言,這不叫做顢頇,還有誰叫做顢頇嗎!然而內部的端華、肅順也同恭親王鬧些意見,小人個心計,無非是妒賢忌能,做點現成事,講些現成話。他倆見僧王抱怨此次交涉失敗,便也在皇上跟前咂嘴咂舌說恭親王不該派桂良、花沙納議和,即使洋人要挾,也不該一一曲從。現在亡羊補牢尚未爲晚,難得僧格林沁忠心報國,就叫他振刷精神,獨擋一面,所以聯軍議定的條約,儘可翻悔。咸豐帝當下眉頭一皺說:“這事恐怕不行。

    ”端華、肅順說:“只要皇上明降諭旨,責備桂良、花沙納,說他辦理不善,比如全盤輸棋,就可一着翻轉。”

    咸豐帝經不起兩個活鬼播弄,忙說:“依你。”

    於是一面嚴斥議和大臣桂良、花沙納,一面獎借科爾沁王僧格林沁,叫他嚴修戰略,以防聯軍回攻。這個風聲一出,上海的聯軍已得些實在。其時住在上海的洋人,有同中國有感情的,有同中國沒感情的,甚麼華爾呀,戈登呀,白齊文呀,居然同官軍還聯絡一氣,後來李鴻章的常勝軍,還借重華爾、戈登教練,惟白齊文反覆無常。

    白齊文在上海認識個龔孝栱是翰林院編修龔自珍個兒子。龔自珍算個文章革命的大家,落拓不羈,後來流落揚州。兒子孝栱也是一位孝廉,窮得沒局,躲在上海,偏偏同白文齊廝熟。白齊文就替他介紹,來見巴夏禮。這巴夏禮原是聯軍個參謀,對於中國情形,很爲留意,與孝栱接談,頗覺相見恨晚。孝栱隨着父親曾住北京,甚麼中朝權貴,王公要人,歷代的掌故,閭闈的祕史,無不習見習聞,有問必答。巴夏禮拿他做羅盤上個磁針,火器中個導線。這次北京翻悔和議,龔孝栱就料定是端華、肅順的主謀,就料定僧格林沁不能保守天津,隨手畫個天津地圖,給巴夏禮瞧了。巴夏禮忙把桌子一拍說:“這次攻破天津,我們就進取京城。據說靠近有座圓明園,其中藏着金銀寶貝、美女嬌娃不少,我們要的金銀寶貝,那些美女嬌娃就可任你先生挑取受用。”

    講這龔孝栱原是個登徒好色之流,衣鉢傳家,聽見巴夏禮允許這個,心裏早發些奇癢,當時慫恿聯軍,趕行北上,這上海不是久居之所。巴夏禮連連點首,當踅過兵輪辦事室,同主帥額爾金密切計議。額爾金個兄弟卜魯士,在旁插言,願打頭敵。只得擇日開駛兵艦,英法美俄四國聯軍,又至白河。記得是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卜魯士自報奮勇,領着頭號兵艦,直攻大沽炮臺。在他以爲輕車熟路,要佔個頭功。

    哪知這一次僧格林沁,奮不顧身,炮臺上又新添了十八座紅衣大將軍。這大將軍是個大炮別名,非常利害,火藥裝得十足,瞧準卜魯士個兵艦,就燃放起來。無巧不巧,英艦的航線,接觸着炮線,一炮過去,已打着船上個煙囪,這煙囪一壞,機器不靈,卜魯士趕着回輪,接二連三的炮彈,打個不息,可惜英國個頭號兵艦,竟會打沉了,卜魯士受了炮傷,落水丟命。第二號兵艦,接着上前,船幫子也被打了兩個窟窿,損失的洋兵不少。主帥額爾金見勢頭不對,趕緊退出白河,偃旗息鼓。這次僧格林沁得了這個勝利,早已紅旗報捷。不消說得,端華、肅順兩個人臉上飛金,在咸豐帝面前大吹法螺,說:“此次不虧僧格林沁,哪能奮起天威?不虧咱們倆個主張,哪能湔雪國恥。要像奕訢同桂良、花沙納那班沒用的東西,豈不把大清江山,活活的葬送嗎!”

    不上幾日,四國的聯軍早已收拾善後,開輪他駛。僧王報告海疆肅清。皇上是非常得意,頒詔天下,敘述端華、肅順兩人,謀國何等公忠,僧格林沁,辦事何等出力,並限曾國藩、勝保趁此時機,趕緊掃蕩太平軍、捻軍,以副朕望。

    恰恰這年是咸豐帝三十萬壽,端華、肅順又慫恿皇上特開恩榜。阿哥載淳,已是六歲,就在朝臣中特選侍郎李鴻藻到東宮教讀。原來淳阿哥雖系貴妃那拉氏親生,卻由皇后鈕鈷祿氏撫養,終年在坤寧宮依傍嫡母,不輕易到那拉氏這邊。無巧不巧,本年春間來見生母,瞧着安得海同那拉氏困在一座炕牀,不摸手摸腳的。阿哥雖只六歲,很發出脾味,不肯坐在房裏,鬧得要走。宮監抱回坤寧宮,他便告訴鈕鈷祿氏,一定要他嫡母懲治安得海。鈕鈷祿氏只得敷衍他幾句,然而從此便存放在心,不時打發心腹內監,前去祕密偵探。淳阿哥從此也絕跡不到綠天深處,每日書房讀書回宮,必將師傅所授的課程,絮絮叨叨在皇后面前復講一遍,鈕鈷祿氏自是異常歡常,愛如己出。光陰易過,又是一年,咸豐帝已登極十載,比較他那些列祖列宗,簡直是不得一天安穩,軍機處如要件件關白,事事稟承,怕的雖才具如李世民,手段如朱元璋,也還有些應接不暇。偏生這位皇帝伯伯,他在軍書倥傯之中,國事阽危之日,還能夠憂中取樂,春花秋月,不廢風流,峽雨巫雲,何嘗虛夕。

    照這樣看起,甚麼陳後主、隋煬帝,不是他個榜樣嗎?何以外間的風浪掀天,他還穩坐釣臺,不輕輕巧巧殺退,後起個英法美俄聯軍,又是前敗後勝,由得端華、肅順及僧格林沁大誇海口,說甚麼小醜跳樑,邊夷邊禍何足介意。天下事要安不忘危,比如燕雀處堂,已兆焚如,那熊熊火光,已轟轟烈烈地照來。

    君臣們還在這裏酣歌宴飲,不知死活。在這年六月個當兒,那英國主帥額爾金、法國大將噶禮,又帶領十來只鐵甲戰船,裝足軍火,仍用巴夏禮做了參謀,龔孝栱亦隨着同來。這次仍是四國聯軍,但來勢洶洶,比前增加十倍。照例遞過哀的美敦書,僧王接了,連夜趕到北京,先見着端華、肅順,把原戰書親手交去,兩人接着,瞧也不瞧,早哈哈大笑說:“這班洋鬼子,要算得殺不退的苗蠻。”

    忙用手在僧王個肩上一拍說:“你去,你還把前番的本領通拿出來,這次給他個下馬威,要殺他片甲不回。”

    僧王也就大着膽子說:“在我我此會兒卻不能耽擱,仍要回營佈置。”

    端華、肅順齊說:“是呀,你的話咱們包管在主子面前,替你講個透切,還要大大的保舉着你。”

    僧王忙說:“費心”,一彎腰便告別去了。閒話剪斷,僧格林沁到得大營,把所在駐京軍隊,一齊調紮在天津。這是甚麼緣故?

    他以備多力分,不如聚在一堆,厚集兵力。當時有兩位小人才,一個叫做陳鴻翊,是京察御史,一個叫做郭嵩燾,是翰林編修。

    兩個人瞧出僧王調度乖方,深犯兵家之忌,忙具了奏議,切切實實的指陳弊端。咸豐帝見這起摺子,忙交端華、肅順閱看。

    兩人齊說:“此係書生一孔之見,那僧格林沁久在戎行,臨的戰陣不少,前次殺退洋鬼子,打死卜魯士,用兵的神出鬼沒,豈是他們所能領會的,這種搖動軍心的議論,不必睬他。諸位想想,前回書中講那兩江總督陸建瀛,不把防軍分駐梁山、採石,只死守個金陵城,以此取敗,這次僧王又撤去別處防兵,專守天津炮臺,豈不是撤自己個藩籬,蹈人家的覆轍嗎?果然當日交戰,早由參謀巴夏禮將龔孝栱所繪的簡圖取出,額爾金、噶禮瞧了,用了避實擊虛方法:一方面派了兩隻兵輪,遠悠悠的在沽河開駛,那炮臺上開炮打來,總沒有一彈打着;一方面派了一萬個洋兵,抄出天津後路,由北塘登岸,人似潮流,槍如雨點,避着者生,當着者死,後路又沒有防備,早從內港新河,一路血槽,殺到大沽的炮臺後面。僧王這時手慌腳亂,陣旗一動,前面的兵輪知道着手,也就奮力猛攻,不消幾個鐘頭,可惜一座銅牆鐵壁的炮臺,又被聯軍奪了。此回聯軍的聲勢,不比從前,得着炮臺,水陸合兵,就乘勝進攻張家灣。北京城裏得了這個消息,好生驚慌,一面飛詔各路勤王,一面早預備溜走的計策。

    話分兩頭,書敘一處。單講江北大營個統帥勝保,得着津沽失陷警報,奉到勤王詔書,不分星夜,趕緊帶營北上。僧格林沁同着大學士瑞麟,就駐紮通州。這瑞麟補的白俊遺缺,白俊因科場舞弊丟了腦袋,由端華、肅順請補瑞麟,又是一位旗大爺。俗話說爛木頭滾在一堆,經不住四國聯軍火器的利害,那勝保早接二連三打些敗仗,僧格林沁,瑞麟立腳不住,把通州一個要隘,又讓給聯軍。此時端華、肅順,嚇得屁滾尿流,躲着不敢面見皇上。好個皇上寬宏大量,傳諭端華、肅順不必驚慌,事已如此,趕快進宮,商量別計。兩個渾蛋跑來,見着皇帝,只是碰着響頭。這個當兒,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譞、怡親王載垣,還有文武百官,都齊集在上書房,有的議論保守北京,還飛詔各路勤王,有的議論暫避熱河,還請恭親王做議和大臣。咸豐帝說:“朕個主張已定,戰既不得,守又不能,再四思維,朕借個木蘭秋狩題目,權至熱河。端華、肅順可隨鑾扈從;所有軍機辦事,就派穆蔭、匡源、杜翰;恭親王奕訢着在京留守,一切全權,一切機務,就由他執行;僧格林沁、瑞麟可駐兵海淀,保護圓明園。能於和議速成,朕便當早早回京。分撥已定,當時在內諸臣,也沒有別的爭論。皇上趕入坤寧宮見着皇后鈕鈷祿氏,即將目前辦法,複述一遍。皇后也沒有話說,忙招呼個總管太監李春榮過來,叫他多派人衆,連夜擄掇。這裏坤寧宮是有秩序的,什麼宮妃貴嬪,列入名冊,一個逃跑不了。爲最圓明園那邊,是一盤散沙,除得那拉氏同繆素筠住在綠天深處是盡人知道的,那些小腳漢裝,不甚嬌豔的,被那拉氏蹂躪不堪,有死的,有活的,有跟人逃跑的,皇上固不甚介意,做書的也不必交代。但資格最老的是四春,講那牡丹春好着旗裝,趁這亂烘當兒,她竟硬着膽子,騎匹馬,溜走去了;那海棠春因暗地裏思想情人柳深,懨懨成病,早在三個月前玉殞香消;杏花春原是個婢女,專好儲蓄私財,這銀錢不是件好東西,能叫人生能叫人死,杏花春捨不得許多白花花的物事,今日不能出去,到後來火燒園子,人財兩空,倒是很可憐的;陀羅春原在祥雲庵爲尼,此次也不曾逃出,後來聯軍進園做了個投河自荊還有個宣南小腳蘭,原是母女五人住在一起,她們消息最靈,手眼最敏,得着皇上避往熱河消息,隨手散給人些金銀,早有人保險出園,後來姊妹四人,聽說俱嫁與顯宦爲妾,那張太太也就有了倚靠。蓋南城個冰花,她更有條內路,她的丈夫黃阿桂,原在鑾儀衛供職,今日得着鑾輿北狩信息,黃阿桂早做些手腳,帶了兩個心腹,假傳聖旨,混進園來,找到他髮妻所在,公然背拉着就走,這時園子裏來往人多,也沒人盤結。在下交代明白,不然,編小說的丟頭落尾,那是要被人指駁呢。

    閒話少敘,單講那拉氏知道皇上北巡,總管太監李春榮,已派人前來擄掇一切。依那拉氏個意思,要約着繆素筠同走,素筠不肯,說等皇上回鑾,再入宮供奉,那拉氏也就依她。當時帶着崔長禮、劉承恩兩個太監,一同出園,正在動腳的當兒,不知他個內侄榮祿從何處摸來。這榮祿今年已二十五歲,妻子娶了,卻生得態度風流,人才出衆。那拉氏忙笑逐顏開說:“你來得正好,家中甚麼事體,我總不清楚,我聽說我的爹已去世了,我個妹子蓉兒已嫁給醇親王了,我的媽還好,我的哥子桂祥,在家幹些什麼?你個哥子榮福,又在家幹些什麼”你個母親還好?”

    榮祿回說:“叔祖個喪事,蓉姑母喜事,倒還做得體面;叔祖母同家母都好。爲最大叔同哥子,在家沒有事做,便做侄兒的,癡長到二十五歲,晃出晃進,還不算是裝飯的口袋嗎?咱們一家,眼巴巴只望着姑母。現在姑母已生下阿哥,將來登了大寶,怕不是一人有福,九族霑恩嗎?做侄兒的此會來見姑母,想在這鑾輿扈從裏面,討個差使,趁此混個出路。”

    那拉氏聽了,忙手在胸前一拍說:“在我。”

    當下那拉氏趕進宮內,回明皇上,就派榮祿做個散秩大臣。此回皇上北狩,記得是咸豐十年八月初八,從行的是皇后呀、妃嬪呀、阿哥呀、醇親王奕譞呀、端華、肅順呀、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呀、阿哥的師傅李鴻藻呀、新派的散秩大臣榮祿呀。到得熱河,不免有行宮見月夜雨聞鈴的感觸,我且不提。

    單講恭親王奕訢,留守京城,綜理朝政,依着咸豐帝個計劃,就把僧格林沁和瑞麟的兩支人馬調駐海淀,保護着圓明園。

    其時聯軍的大營,駐紮通州,恭親王急於議和,就派怡親王載垣做了議和大臣,用御史陳鴻翊,翰林郭嵩燾,做了參贊。趕到通州,先由陳、郭兩人去會主帥額爾金。那額爾金對着陳、郭兩位,到還客氣,說是:“我們聯軍此次舉動,系由貴國翻悔和議,只要把兩廣個總督黃宗漢撤任,駐京個僧格林沁從嚴懲辦,履行前議條約,添設幾處通商碼頭,多賠償我們幾百萬萬兵費,什麼都通融得來。”

    當下巴夏禮也就在旁插言說:“貴國個朝政,是出爾反爾,那端華、肅順,要糊塗到什麼地方,我們外國的利害,他還領略不夠嗎?前年打破廣東,上年打破天津,毫不費吹灰之力。我們是信用中國,注意和議,偏偏貴國要聽甚麼端華、肅順、僧格林沁,同我們爲難,雖說是僥倖打了個把勝仗,比如下棋,我們不過讓你一着,此次我們是有進無退。我們主帥所提出的條件,是再放寬不過,如果貴國還有推敲,哼!,那就不怪我們打破京城,斷送清朝這燦爛神州了!”

    陳、郭兩位笑了一笑說:“這到不必負氣,貴國有貴國的辦法,敝國也有敝國的商量,朝廷就是件件依允,那百姓的意思,還有些做不到的。”

    說罷,就起身告別。兩人見着怡親王,就將額爾金的提議,巴夏禮強硬舌頭,備細說了一遍。

    諸位想,這怡親王同端華、肅順、僧格林沁本是一氣,聽了額爾金的提議條件,固然覺得需索過多,何況巴夏禮反對端、肅、僧王,尤爲觸其所忌,當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個心腹,寫了個密函,約僧王趕緊領隊前來,一面招呼陳鴻翊、郭嵩燾,仍至敵營,說諸事總可磋商,但請巴夏禮過去,有要言面晤。

    依着額爾金個意思不令前來,怕生別的岔枝,轉是巴夏禮抱着奮勇說:“兩國議和,此往彼來,總是有的,我去!總不會輸給與他。”

    說着,趕騎了一匹馬,帶領一二十個洋兵,同着陳郭二位來會怡親王。怡親王在一座行臺,設了筵席,酒過三巡,餚至五味,怡親王忽然退席更衣,就有個軍官把紅旗一招,一聲胡哨,蜂擁上許多軍隊,明晃晃執着刀槍,帶些繩索。巴夏禮瞧這路徑不對,挺着身子,拿出手槍,噼噼啪啪放個不了。

    要曉得槍彈是有數的,槍彈一完,早有人圍攏上來,七手八腳把巴夏禮捆起,帶來的洋兵,一個不曾放走。這回鴻門設宴,活捉沛公,在怡親王以爲出奇制勝,其實這些陰謀詭計,不值外人一笑。好個陳鴻翊,郭嵩燾,對着怡親王、僧王忙說:“這巴夏禮雖然被我們用計捉來,外人必不甘心,此地也不可久住,我們要趕着進京,一面防聯軍殺入,一面仍國外國議和,或者把巴夏禮做個交換條件,千萬不可野蠻。”

    怡親王及僧王笑了一笑,趕緊退入京城。不談大衆進京,單講額爾金見巴夏禮久久不回,知道有變,急切派個偵探,不消一刻,把情節打聽得清清楚楚。額爾金這一怒非同小可,忙把個書記官龔孝栱找來,嘴裏嚷說:“這些胡虜,一點謀和誠意沒有,你先生看是如何進行?”

    孝栱說:“不消說得,是要大動干戈。”

    額爾金說:“既如此,我們定明白進兵。”

    這一次浩浩蕩蕩殺奔北京,路上沒有一些阻擋。依額爾金個主張,要圍攻京城,打個地坍土平,轉是龔孝栱繫鈴解鈴,忙進言說“我有一句動問,清朝政府,是不誠意謀和,倒是貴國謀和,還出於誠意呀,是不誠意呀?”

    額爾金被這一句詰問,因說:“我們四國聯軍,也不像那毛賊捻匪蹂躪你們中國地土,擄劫你們中國人民,只要依着我們提議的條年,還有個不誠意謀和嗎?”

    孝栱說:“既是誠意謀和,且不必圍攻京城,那清朝皇帝室精華全在海淀個圓明園,那僧格林沁、瑞麟的重兵駐紮海演,趁這個當兒,包抄海淀,不放僧林格沁、瑞麟跑走,能夠佔據着圓明園,內面金寶財帛,收羅不盡,有底有面,豈不是一舉兩得嗎?”

    額爾金連連點首說:“依你。”

    一聲招呼,四國聯軍就趕赴海淀。

    僧格林沁和瑞麟勉勉強強督率將士,打了一仗,哪裏是聯軍個對手,一陣槍林彈雨,海淀是失了,兩位主帥是跑了。聯軍趁勢搶了圓明園,大搜三日,所有金銀財寶,值錢些古董物件,無不捆載而去。園裏不曾躲避的僧道女尼、漢裝小腳到這個當兒簡直是遭了兵亂,尋死個尋死,覓活個覓活。洋兵擄掇得高興,早轟轟烈烈噼噼啪啪放起一道火來,一時火德星君,帶領些火龍火馬,火鴉火鴿,風仗火勢,火趁風威,把幾多金碧樓臺,林亭竹石,一起一起的風捲殘雲而去。未知後事,且閱下文。

    第十回 染沉痾王垂顧命 定大計國母擁新皇

    單這一座圓明園,燒了三日三夜,可惜愛新覺羅的歷朝精華皆薈萃於此,一瓦一木,都是我們百姓脂膏;一椽一柱,都是我們百姓汗血。清朝的窮奢極俗已達到無上上層,哪能不幹造物之忌?但今日借洋人手裏燒了,不啻上天給清朝個警告,似乎從此不必再起。哪知我書中一位主人翁,一位大大個魔王,還未出現。她要懂這種道理,也不致再造冤孽,收那不良的果報了。

    閒話少敘。恭親王奕訢,見這洋兵猖獗,都城圍困在即,徵兵不至,調將不來,仍把怡親王載垣及陳鴻翊、郭嵩燾找來計議。那載垣是無話可說,陳郭二位當即進言說:“往事不必追究,但某等前見聯軍主帥額爾金,瞧他倒是誠意謀和,不過所提條件,較前爲難。依某等意思,先行運動俄美兩國,叫他出來疏通英法,比如民間買賣田地房產,也要得個磋議。”

    恭親王連連點首說:“誰不是這種講法?無如一班顢頇事體的,從中作梗,現在也顧不了許多,就煩二位費點心機,趕快去辦理這件和議,遇到緊要關頭,二位同我接洽,我自有主張。”

    不消說得,陳郭二位去了,奕訢同載垣也沒有別的話講。

    卻說龔孝栱慫恿那額爾金攻破海淀,佔去圓明園,原想在漢裝小腳中挑選一兩個嬌豔,做個小老婆,無如只落些剩柳殘花,無一當意,洋兵要放火,他就聽其自然,不去攔阻。園子是燒了,額爾金同着噶禮,又商議進兵方法,孝栱在旁插言說:“這事不可孟浪,一定清廷要派人來,這次議和,那恭親王奕訢倒有主權,不似從前的出爾反爾。”

    額爾金說:“如果恭親王出來,我們倒可以相信的。”

    正議論間,早有人通報進來,拿了兩張名帖,一是陳鴻翊,一是郭嵩燾,額爾金不由大怒說:“前次這兩個漢奸,賺去我這裏個巴夏禮,今日居然前來!左右,預備繩索,替我將他捆了!”

    這時龔孝栱雙手齊搖,連說:“不可!清廷野蠻,難到主帥亦仿照他們野蠻嗎?凡事要見機而作。”

    噶禮也在旁插言說:“龔先生的講話,一些不錯。”

    一聲說請,早由執帖的洋人,把陳郭二位帶領進來。彼此賓主坐定,由陳郭二位先行道歉,額爾金指着龔孝栱對陳郭兩人說:“這位書記先生,名叫龔孝栱,是你們中國個孝廉,平時見過沒有?”

    陳郭二位一起臺身說:“失敬,尊大人莫非是定庵先生嗎?”

    孝栱說:“正是。”

    當下彼此敘些寒暄,孝栱說:“二位到此,自然是重申和議的,但岔枝市得不大,和議易於磋商,現在這邊的條件,比照原議是有增無減,有伸無縮,第一把賺去的巴夏禮先行送回,然後再談和局。”

    陳郭齊聲答應說:“那個自然。”

    當下龔孝栱又把陳郭二位從旁廂一邀,密密切切傳授他們些議和方法。做書的我有一句動問,這陳鴻翊、郭嵩燾是中國人,龔孝栱也是中國人,中國人同中國人密切談心,那洋人豈有不動疑的嗎?要曉得龔孝栱是這裏有職務的,洋人不相信他,也不替雙方介紹,洋人既相信得過,任憑雙方祕密談心,他也不生疑忌。但是孝栱傳授議和方法,是指示陳郭二位一條明路,叫他去見美人陸得明,俄人畢爾庚,有着俄美居中調停,不愁和議不成,中國不得便宜。陳郭二位聽了,自然是按照辦理,一面趕回京城,稟明恭親王,先將巴夏禮用鼓樂執事綠呢大橋八人擡回;一面去見陳德明、畢爾庚,請他兩位出來,調停和議。諸位,要知道英法美俄結合一氣,各有各的思想,各有各的計劃,由道光二十二年締結五口通商條約,英國所享受的權利最大,法國次之。上次恭親王派桂良、花紗納議和,本由俄美兩國出面調停,已有成議,不過不及換約,由端、肅、僧王主張反悔,遂至鬧出偌大個岔枝。此次既誠意謀和,俄美個意思,是要趁這個當兒,四國平均得些權利,有了權利,諸話不談。後來鬧一起教案,燒一起教堂,外國派幾隻兵船,中國早屁滾尿流的,賠償不迭,甚麼沿海沿江的要隘,割讓租借殆盡,只鬧到清朝推翻,外人還不曾歇手。此番北京和議,內面是恭親王獨力主張,外面並不撤換怡親王的議和大臣,只這暗中磋議,全用着陳鴻翊、郭嵩燾,同不出名個龔孝栱,然而中國損失已實在不少:計賠償英國兵費一千二百萬,法國兵費六百萬;割讓之地,爲香港對面的九龍;又別開天津、牛莊、煙臺、九江、漢口、潮州、瓊州、臺灣爲公共碼頭;互遣公使駐京;外人得在內地傳教。和議既定,就由恭親王簽了草約,送至熱河,加蓋皇帝印璽,然後額爾金方同噶禮等一齊退兵,各國有各國去路。龔孝栱亦隨着巴夏禮去了,往後他的蹤跡,卻往來於廣東上海之間,不在話下。

    單講恭親王弈訢,因和議已成,就曲曲折折聲敘一本奏摺,差員送到熱河。那勝保仍回皖北,責成剿捻,僧格林沁仍駐紮天津,節制一切,陳鴻翊、敦嵩燾仍舊供職。怡親王載垣,因於恭親王有了意見,且和議告成,理合面聖覆命,但是載垣趕到熱河,首去見端華、肅順並探聽皇上對於自家的情感。端華、肅順齊說:“現在主子各事灰心,對於我輩倒沒甚話說,惟有那蘭兒漸得寵信,咱們要別用手段去拉攏。”

    載垣笑說:“她在裏面,咱們在外面,宮禁森嚴,拿甚麼法子拉攏。”

    肅順拍着大腿笑說:“你不知道嗎,現在散秩大臣個榮祿,是他內侄,不時的宮內走動,只要結識這個小白臉,便可以得些線索。”

    肅順講到這裏,便拿眼睛瞅着端華,原來端華,原來端華已經同榮祿打得火熱。諸位,不記得香港上林春那回巧遇嗎?其時那拉氏年才十七,榮祿年才十四。端華因愛中蘭兒,頗欲替他你親惠徵運動個位置。後來咸豐帝登極,接着國事紛更,輪不到端華講話,只好罷休。乃至端華起用,蘭兒已經入宮,一場妄想癡情,自然剪斷。現在碰着榮祿,觸起前情,所謂死灰復燃。榮祿再乖巧不得,再油滑不得,他瞧端華、肅順是皇上面前兩個紅人,所以拉攏端華,端華也巴結這榮祿。但端華邪心不改,置辦些體己物事,叫榮祿遞給那拉氏。那拉氏問明來歷,也就收了,間或也報答些禮物,回贈些詩箋。你道端華愉快不愉快,得意不得意?有時在肅順前露些馬腳,所以今日碰着怡親王,不由得肅順信口流出。從此以後,端華在榮祿面前,便又介紹肅順、載垣,一班混蛋,各有各的貪圖,各有各的心路。

    光陰易過,大家在熱河度過新年,咸豐帝樂以忘憂,還在行宮大受朝賀,到得元宵前後,仍是大放花燈,歌舞昇平。這年是咸豐十一年,淳阿哥已是八歲,生得天姿英異,鳳目龍顏。

    巧巧這次,又到那拉氏宮裏,又見安得海躺臥在炕牀,不由得大發脾氣,喝聲:“你這忘八雜種,膽敢如此狂妄!”

    話言未了,趕過飛起一腳。

    安得海滾下炕牀,忙陪着笑臉說:“哥子休得動怒,咱是來服侍娘娘的。”

    淳阿哥眼睛一楞說:“你服侍便服侍,誰教你躺在炕牀上?”

    那拉氏忙解釋說:“我不教他,還有誰教他?你個脾氣現在大極了,你今年才八歲,假如到十八歲,還有你媽在眼睛裏嗎?我個懷胎十月,白喫辛苦一常”說着便嗚咽起來,淳阿哥瞧見這種光景,也不再講,一溜煙便轉身走了,跟來的宮監也就保護着淳阿哥回宮。見着皇后鈕鈷祿氏,只是眼珠轉轉的,鈕鈷祿氏忙拉着小手過來說:“莫不又受你媽的委屈了?”

    阿哥嘴裏只管罵着:“好個忘八雜種豪奴,我有日砍去他個腦袋!”

    巧巧這個當兒,咸豐帝駕到,母子兩個,照例跪接請安。一會皇上坐下,瞧着自己個兒子,倒生得英奇秀髮,但臉上含着怒意,皇上招呼過來說:“我兒又同誰動氣?

    ”阿哥未及回言,轉是鈕鈷祿氏說:“小孩子家今日瞧瞧他個生母,大約禮數不周,受了點嗔責。”

    皇上微微冷笑說:“我知道她又恃寵而驕了,在圓明園幾年,同朕還暗暗做對,我搜羅些漢裝女子,卻受她個凌虐不少,近來假她點顏色,她更五花八門,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記得我做阿哥時,在香廠那裏,碰着個相士,叫做王鐵嘴,他替我相面,說我二十歲以後,貴不可言,三十歲一過,就要防些災難。我想做皇帝的災難,無非是龍馭上賓,所以我在這幾年時,恣情聲色,甚麼人間豔福,帝子風流,我總消受盡了。淳兒已是八歲,假如我真有個天年不測,愛卿須拿出主張。那蘭妃是靠不住的,且她手段潑辣,才具盡有,性愛風騷。崔長禮、劉承恩同她夥結一氣,我身邊個安得海,也不時在她那邊廝混,幸虧他們是些太監,假如”說到這裏,皇上便頓住金口。鈕鈷祿氏嘆口氣說:“皇上深慮何嘗不是,那相士王鐵嘴信口胡言,也不必存放在心,現在外人和議已定,還是請皇上早日迴鑾,方爲正當。

    ”咸豐帝連連搖手說:“這回鑾的舉動還早,不講別的,就是圓明園燒得一坍糊塗,那還成個局面嗎?我身上暗病很多,提到日理萬機,簡直頭痛欲裂,還是在這裏隨喜得有趣。”

    說着已是微微氣喘,鈕鈷祿氏不便開言,淳阿哥也就走開。諸位,這咸豐帝如何渾身帶病?要曉得一個人在酒色上陶融,任是銅筋鐵骨,也會髓澀精枯。記得呂純陽有一首七絕: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催君骨髓枯。

    咸豐帝因國事操勞,又加着好色過度,所以才過三十歲,便染起虛弱之症,從正月至七月,硬朗的時刻少,喘汗的時刻多,召些御醫調治,毫不見效。偏生是帝主風流,只要精神略起,就挑選着心愛的妃嬪入宮,那那拉氏也沾受過幾重雨露。

    皇后雖不時規諫,無如不明修棧道,便暗渡陳倉,直到七月初旬,已是臥榻不起。應着王鐵嘴的一句話,真是這個當兒,要龍馭上賓了。一面手招恭親王奕訢趕到行宮,一面召醇親王奕譞、怡親王載垣、端華、肅順、穆蔭、匡源、杜翰,及阿哥的師傅李鴻藻,入議大事。原來端華、肅順同怡親王載垣,已有密謀,御前行營,原歸端、肅兩人節制,所有八旗王公額駙,早經運動成熟,只要皇上晏駕,就轟轟烈烈演唱一出新奇戲文。

    這件事,宮裏卻瞞得定定的,偏是榮祿手眼靈敏,早得些祕密消息,告知那拉氏。這那拉氏在心底裏沉吟一會,卻不動聲色,同榮祿咬了個耳朵,叫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們且不去打草驚蛇,續後自有辦法。

    不提他們姑侄計議,單講醇親王、怡親王及端、肅等衆人入宮,咸豐帝斜倚在龍牀上,忙瞧着奕譞、載垣兩個說:“訢哥還不趕到嗎?朕個病勢不好。”

    又瞧瞧端華、肅順兩人說:“你倆受恩深重,朕如不妙,你們是要扶持幼主,忠心報國的。

    朕有一層不放心你們,你倆才具甚好,可惜少讀點書,那穆蔭、匡源、杜翰、李鴻藻,有甚麼計劃,你倆須虛衷採納,不可自以爲是。”

    說着忙招呼鈕鈷祿氏、那拉氏、淳阿哥一起過來,叫三人同大家見面。這裏端華、肅順是痛哭涕零,指天誓日,在皇上面前做出些殷拳效忠的樣子。別人都被瞞過,只有那拉氏心裏明白,當將水汪汪的一雙秋波,盯了端華一眼,端華這時色授魂與,早勾起前十年的風流冤業,渾身骨節俱已酥軟。

    諸位想想,當時若沒個那拉氏秋波一盼,暗暗鬆動,這一回掀天揭地的文章,必然做到萬無一失。壞也是壞的那拉氏一盼,好也是好的那拉氏一盼,要論那拉氏這秋波一轉,卻抵十萬雄師,此時我且不說明,略省筆墨。

    當下朝臣退出,那拉氏退到一所密室,請皇后過來,便痛痛切切的把端華、肅順個密謀和盤托出。鈕鈷祿氏略一沉吟說:“你怎會打聽得如此清楚?”

    那拉氏就將榮祿的密報,從實說明。鈕鈷祿氏聽着,把銀牙一挫,說聲:“天都黑了,這件事急須奏明皇上。”

    那拉氏止住說:“那可不行,依某愚見,須等恭親王來,由咱們同他計議,第一是皇上御璽,須早早收藏,不能落在那兩個混蛋手內。”

    鈕鈷祿氏連連點首說:“這事在我。”

    趕忙過去,將御用寶璽藏起。次日恭親王奕訢趕來,入宮見着皇上,神色已時不對,當由皇上氣喘吁吁切囑了幾句。

    隨即鈕鈷祿氏、那拉氏由屏後出來,哭哭啼啼見過禮,當邀恭親王至後面密室。議及皇儲的大事,好個恭王說:“父位子傳還有甚麼疑議嗎?”

    那拉氏冷笑一笑說:“竊恐別人心理不似王爺的心理。”

    奕訢知話裏有話,忙忙問明底細,說:“咱早料到端華、肅順有這一齣戲文,他倆同載垣一路神氣,咱也有點預備。”

    因對那拉氏說:“你可叫你侄兒榮祿到我那邊去,我同他還有話講。”

    那拉氏連連答應。不消說得,恭王回邸,那榮祿就趕着過來,問明端底,這才曉得熱河一方面,大多數的王公額駙,滿漢朝臣,已同端、肅兩人,結合一氣,此處不可下手,只好用那調虎離山計策,到北京大動干戈。一面用了手敕,升任榮祿做步兵統領,叫他趕去接任;一面入宮問安問疾,碰着端華、肅順、載垣,一味的虛與委蛇。講到七月十三日,皇上病勢增劇,由恭親王、醇親王領班,端華、肅順及三位軍機、一位師傅同受顧命,遺詔以阿哥載淳即皇帝位;不消兩個時辰,咸豐帝龍馭昇天。這皇上一生功不掩過,苦不償樂,一定說他彷彿陳後主、隋煬帝,那愛新覺羅的河山,雖說是破敗決裂,還不在他手裏送掉;一樁極好的好處,他能以辦賊大事,託付曾國藩,什麼左、李、彭、楊,一班辦賊平捻的將帥,總由姓曾的一手提拔,同治的中興事業,要算是根據在此,此是後話。

    單講一班顧命大臣,退出寢宮來朝堂集議。此時端華未及發言,早由肅順提出一件議案,比如四面埋伏的地雷火炮,他在這個當兒,猛然的發起導線。你道肅順講些甚麼?他說:“現在國家不幸,皇上升遐,外面的毛賊囂張,捻匪跋扈,洋人個交涉,事事棘手。這主少國疑,咱們擔當不起,大家要想個變通方法。”

    話未說完,首由軍機大臣侍郎杜翰進言說:“明公所見極是,那宋太祖何以不傳位與子,而傳位與弟,也就因爲四方多難,主少國疑,倘然立了幼主,怕的要蹈周世宗個覆轍。”

    肅順聽到這裏,忙把右手個大拇指一豎說:“杜老三講的不錯,是當朝第一個好漢子。”

    原來杜翰是杜文正公受田個兒子,排行第三,所以肅順稱他做杜老三。這時端華更不怠慢,忙說:“咱們個意思,要推戴怡親王載垣,大家瞧是對與不對。

    ”當下穆蔭、匡源也就拍着端、肅二位馬屁,齊說:“二公爲的天下國安個大計,也不是一味徇私。”

    醇親王連連搖頭說:“目今事體重大,還要從長計議。”

    轉是恭親王成竹在胸說:“這皇儲嗣位,自有大行皇上遺詔,但大家躊躇到主少國疑,咱們也要想當然的辦法;但是熱河不是辦喪之地,大行梓宮,要趕往北京,由北京先頒喜詔,後頒哀詔,凡事纔是個妥當。

    此時且祕不發喪,就請端、肅二公,在此摒擋一切,好在咱們都受着顧命,都是以國家宗社爲前提,此時倒不要鬧些意見。

    ”端華、肅順齊說:“對呀!”

    一方面忙辦喪事,把個咸豐帝金裝玉裹的入殮,一方面忙着奉移梓宮。這其中千頭萬緒,各有各的心計,各做各的手腳:那恭親王託言北京重要,機務紛煩,非星夜趕去不可;榮祿是先期走了;那拉氏帶着阿哥託言北京宮內無人,不可不預先佈置,把個傳國御璽,早緊藏在身邊,也就星夜的走了;這裏留着孝貞後、醇親王緊伴皇靈。怡親王載垣儼然做了皇家孝子,同端華、肅順是寸步不離,比如水母目蝦,載垣好似水母,端、肅兩個跳跳的就彷彿目蝦了。

    但這二位目蝦,也很有點眼光。依肅順的意思,就要奉着載垣,趕快到京,防那恭親王及那拉氏有什麼算計。轉是端華因前日那拉氏秋波一盼,以爲彼此有特別感情,以爲那拉氏總在他籠絡之中,前日咸豐帝嚥氣當兒,他還躲躲藏藏的,同那拉氏對着金錶,驗準時辰,這種親密的趣史,是沒有人瞧見的,他以爲千穩萬穩,那拉氏不會同他反對,所以肅順慮及於此,他反拿別話支開。諸位才曉得在下說那拉氏的秋波一轉勝似十萬甲兵,那話不是瞎講的。

    閒話少講。只這大行靈柩,非常笨重,一日只行三四十里,便是連夜的搬抬,至快也須五六日,纔得到京。一到京城,那新任的步軍統領榮祿,已在各城門密密層層紮下軍隊。講這步兵統領,俗稱九門提督,在京城能調度一切,在武職裏是第一把交椅,甚麼軍民人等,總要歸他節制的。他把各城門下了戒嚴通令。端華、肅順奉着梓宮,部下兵隊,方要蜂擁入城,這裏榮祿早下令攔阻,有人回報端華、肅順。二位大着膽子,騎馬前來,那端華同榮祿是有感情的,榮祿望他瞟了一眼,說:“鄭王爺不必。”

    端華未及回言,轉是肅順大聲嚷說:“咱們是顧命大臣,今日奉着大行皇上梓宮,難到還不準入城嗎?”

    榮祿說:“除卻軍隊儘管入城。”

    肅順又嚷着說:“不行!咱要問你,你是奉着何人旨意?”

    榮祿說:“是奉着新皇上旨意。

    ”肅順又嚷說:“新皇上是誰?”

    榮祿笑說:“你真個反了!

    大行皇上遺詔,是叫恭親王、醇親王同你倆扶立阿哥,除得淳阿哥,還有誰嗎?”

    肅順方待發言,榮祿早招呼幾個御前侍衛,趕上把宮燈肅順拖下馬來,便翦了雙手,用繩索捆了。肅順急得暴跳如雷,嘴裏只嚷反了;端華見勢頭不對,趕回在孝貞後面前哭訴。孝貞後忙說:“你們且把大行梓宮安奉入城,咱們自有道理。”

    端華方同載垣急切商量,意在阻喪不進,醇親王又勸着兩人說:“大家都是爲國辦事,都是一家人。皇后既答應有個辦法,還有甚麼遊移嗎?速行速行!於是一面止住軍隊在外,一面催促抬衆輿夫,趕忙入城。諸位,端華、肅順的失計,在迂緩寡謀。假使當日有手段的,咸豐帝一聲嚥氣,早在熱河轟轟烈烈大做起來,什麼恭親王、那拉氏、榮祿,一個不能放走,硬奪過御璽,軟拘着阿哥,立時先發喜詔,後發哀詔,這纔是曹孟德、司馬昭的手段。幹大事要聲色不動,輕跌巧翻,可憐咸豐帝的皇靈,進得京城,安奉梓宮,早降下一道璽,用兩位皇太后的名義,叫端華、肅順跪着宣讀。諸位,這璽書何以用着兩位皇太后的名義?要曉得那拉氏同恭親王超前入京,那拉氏趕着進宮,早抱擁八歲的淳阿哥,坐在內殿,招呼恭親王及在京滿漢文武朝臣,一起入宮。

    禮謁才畢,那拉氏便大放悲聲,說:“先皇不幸崩駕,只有這一點親骨血,現在奸人端華、肅順,違背先皇遺詔,要舍嫡脈別立疏支,你們親王大臣,眼看着奸人包藏禍心,覷覦神器,當如何痛心切齒,以慰先皇。”

    哭着說着,早由恭親王對着滿漢朝臣,宣佈端華、肅順的罪狀,並聲言辦法:“先須位正母儀,以名分論,孝貞皇后是新皇的嫡母,應尊爲慈安皇太后;那拉貴妃,是新皇的生母,母以子貴,應尊爲慈禧皇太后。由兩位皇太后的名義,詔告中外,傳述先皇遺旨,立阿哥載淳爲新皇帝;所有端華、肅順,既系包藏禍心,覬覦神器,應即按律定罪。以明年爲祺祥元年。這種辦法,要算得天經地義,未知在廷諸臣,還有別的疑議嗎?”

    恭親王話未講完,所有與議的滿漢百官,沒有不除去帽子,碰着響頭,對着新皇上齊呼萬歲。恭親王接着又說:“本藩因先皇巡幸熱河,代理機務,不過是一時權宜,現在新皇登基,理合由兩宮訓政。大小臣工,應各矢忠誠,各盡各職,一體翊贊新酋,那軍機要務擬推任大學士文祥、尚書沈桂芬。”

    當下文祥、沈桂芬一起叩頭,同稱纔不勝任。早由那拉氏正顏厲色的說:“二卿不必推委,國事多艱,自然留着恭親王奕訢做軍機主任。這次一切詔旨,就由二卿從速趕辦。”

    吩咐已畢,早有宮監崔長禮、劉承恩過來,把袖子一拂,說聲:“退朝!”

    這裏慈禧後攜着同治帝進宮,外面由恭親王督率滿漢大臣百官,一面忙着新皇帝登極、奉迎梓宮各種手續;一面就派步兵統領榮祿,分隊嚴守各城。佈置已定,卻值端華、肅順護擁皇靈,火龍火馬的前來,一到城門,榮祿便不由分說,拿出嚴厲手段,先把肅順捆起。端華獨力難支,也就乖巧巧的隨着入宮,不曾轉身,早由軍機大臣文祥、沈桂芬過來,宣讀璽書,可憐端、肅二位,跪在地下,戰兢兢汗流浹背,未知後事,請看後書。

    第十一回 正位兩宮稱姊稱妹 揭穿內幕疑雨疑雲

    那端華、肅順跪聽詔書,齊說:“這詔旨既用兩宮名義,所謂慈安皇太后,系同皇靈一路趕行,咱們朝夕請安謁見,不曾提起這包藏禍心、覬覦神器的罪名,顯見詔書不實不荊”這個當兒,恭親王忙走過來,不容分辯,招呼兩個侍衛,把他倆推推擁擁押送刑部天牢。這刑部尚書仍是趙光,記得上回白俊的案子,肅順嚴行取締趙光,不準一些通融,今日是冤家路窄,趙光也把肅順擺佈得直手直腳的,天道還好,於此可見。

    閒話不提。單講咸豐帝靈柩既安放梓宮,早已先發喜詔,後發哀詔,外面的督兵大臣曾國藩,及各省督撫將軍都統,夠得着上奏摺的資格,無不拜折進京,存慰兩宮。這時兩宮的體制,是擁着幼主臨朝,垂簾聽政,慈安太后稱做東宮,慈禧太后稱做西宮;兩太后亦改換稱呼,慈安太后呼慈禧爲妹,慈禧太后呼慈安爲姐,同治帝對於兩宮,一體稱母。每日坐朝,兩太后平列坐位,小皇帝亦抱置面前,這般體制,卻開千古未有之創局。然而從中內幕,實系慈安優待慈禧。這是什麼原故?

    前書不說明咸豐帝對於那拉氏很不滿意嗎?不說她是“手段潑辣,才具盡有、性愛風騷”嗎?咸豐帝雖則貪花愛色,畢竟賦性英明,生恐鈕鈷祿氏不是那拉氏的對手,又生恐那拉氏一朝得志,做出那呂雉、武曌的行徑,先事預防,就在那病勢沉重的當兒,提起硃筆,抖抖搐搐寫了一道遺詔,叫孝貞後處死那拉氏,以絕後患。這東太后究竟是菩薩心腸,阿彌陀佛,她以爲殺母存子,居心不忍。而況那拉氏在百忙之中,對內對外,很用了一番苦心,覺得對於自家,也很小心獻勤,沒有錯誤,所以把咸豐帝的嚴密遺詔擱過一邊,不但不提,而且同她非常客氣,就是姐妹相稱,亦出於東太后的本意。哪知那拉氏得步進步,始而遇事退讓,既而彼此平權;後來見着京城京外百官奏摺,她便提筆著批,拖展她的才情,不和東宮計議。但有一層,江山是兒子坐的,那拉氏又在青年,事事卻勵精圖治。原說她讀書不少,每見歷朝新主登基,總有些詔求直言,詔舉賢才,詔除弊政的璽書,她是一件一件地頒行。第一道詔旨,就是不問軍民人等,得抉摘朝廷秕政,條陳軍國大事;又改祺祥紀元爲同治紀元。做書的取共順便,以後便稱小皇帝做同治帝。這個當兒,就有個貴州遵義秀才,名叫黎庶昌,切切實實,痛痛快快,上了個萬言書。好個那拉氏,瞧着姓黎的奏議,早濃圈密點,逐條採用,破格賞給他個知縣,交曾國藩酌量差遣。這一道旨意一下,全國的人民,莫不額爾稱慶,以爲言路大開。巧巧在這年八月初一,又是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稱意的喜事,相逼而來:那曾國藩又奏稱他九弟克復安慶;江北勝保又奏稱苗霈霖誠心歸化。這一陣疊連的紅旗報捷,真是天時人事,大有轉機,一般臣民,誰不說是同治帝的福氣,兩宮太后的能爲。東太后心滿意足,一切的進行辦法,都是推讓西太后。這時西太后好不高興,越發作威作福。什麼叫做作福呀?她驀然想起當年的清河縣吳棠,能於雪中送炭,白花花送她家二百銀子程儀,哪能夠知恩不報?當下吳棠已過值班道員,就特降一道上諭,着候補道吳棠升任漕河總督。在姓吳的真是平地登仙,不知那個家人吳敏,是否存活,據聞在兵亂的當兒,那人早已物故了。什麼又叫做作威呀?就是那端華、肅順,已經打下天牢,這種案子,是情真罪當,不用嚴刑審訊的,當降一道諭旨:就說他倆身爲顧命大臣,不知效忠朝廷,膽敢違反先皇詔旨,包藏禍心,謀危宗社,惟事分首從,肅順着凌遲處死,端華絞立決;怡親王載垣永遠圈禁;前軍機穆蔭、匡源、杜翰,隨聲附和,一律革職,永不敘用。不消說得端華是個鐵帽子親王,罪名絞立決,依法提出天牢,賜帛自荊惟有宮燈肅順,是要凌遲處死,一到行刑日期,早由尚書趙光,提出堂綁。這趙光原是白俊的門生,當日監斬白竣由肅順嚴重取締,不得絲毫通融;今日肅順的家屬,也找出情面,多送賄賂,無如趙光是鐵面無情,不獨盞酒片肉,一概捐除,便是綁赴法場,也不容劊子手爽爽快快的動手,先給他凌辱苦楚,緩緩的截去左臂,然後才斷他的右臂,又緩緩的下掉左腿,然後才刀砍他右腿。諸位想想:那白俊涼風過頂,滾油煎心不過一時三刻,今日凌遲這肅順,遷延四五個鐘頭,比那滾油煎心,不知痛到什麼地位?到後來割去腦袋,就由肅順的仇家,將那便便大剖開,灌些桐油松香,用火燃起,可憐他綽號叫做宮燈,此時便真個點起宮燈了,諸話不談。

    編小說的原講那拉氏一步一趨,要摹仿那金輪則天皇帝,她那猜忌的心性,潑辣的手段,風騷的行爲,簡直和武則天是生吞活剝。武則天宮裏妙選些面首,暗藏着嫪毒;她也是尷尷尬尬,什麼優伶金俊生,內監安得海,終日打得火熱,雙宿雙飛、刻不能離。諸位必有一句駁詰我,那金俊生是個戲子,肢體完全不必講,他安得海是個太監,難道一個人受過腐刑,還能自無而有,化虛爲實嗎?諸位不必焦急,有着一日,自然有一位外邊要人,來揭穿這種底細,我樂得於此時省些筆墨。單就那拉氏一雙俏眼,不獨水汪汪的能勾引騷情,還能夠辨別忠奸。比如武則天,知道狄梁公是個好人,一心一意的信任不疑,知道來俊臣、周興很靠不住,也有方法去制度他:那拉氏一雙眼睛,早識得曾國藩是個撐天玉柱,架海金梁。她因這次克復安慶,便歸功曾國藩調度有方,升任他協辦大學士,兼任兩江總督,所有湘皖贛江浙的將帥,通受他節制。照咸豐帝七年的規劃,叫他責成曾國荃,規取南京;責成李鴻章,規取蘇州;責成左宗棠,規取浙江,務在削平大憝,克奏膚功。廷寄一去,曾國藩自然拜個奏摺,敘明曾國荃得了安慶,已經帶領大兵,由蕪湖進攻東西梁山,直逼大勝關,漸漸圍攻南京,期在必下;李鴻章已練好淮軍,糾合張樹聲、樹珊弟兄,周盛波、盛傳弟兄,潘鼎新、劉銘傳等,趕往上海。現在洋人戈登、白齊文、華爾,亦願從中助力,由李鴻章購辦新式槍炮,不日當可克復蘇州;又左宗棠已向浙江進發,大致情形,太平軍是死據金陵,李秀成、李世賢是分憂江浙,我們江浙得手,則金陵洪秀全斷難孤立。比如棋局,用這三路圍攻,賊必左絀右支,力難兼顧,所慮者太平軍掃清,那捻匪必然竄擾,總要重煩聖慮,於捻勢格外防範。這一起奏摺入京,那拉氏讀了一遍,很覺得老曾統籌全局,那太平天國可以無憂,惟折尾提到北路捻勢,重煩聖慮,心中暗想:“老曾這一句話,很有意味。我瞧勝保讀書不多,學識有限,這次他說苗霈霖誠意投降,這苗姓反反覆覆,很靠不住,莫非勝保那個草包的,要墜入述中?僧格林沁又是一勇之夫,聽說他行軍紀律,很不嚴明,到處姦淫擄掠,同那些太平軍、捻軍,也無甚分別,這個人忠勇有餘,智識不足。

    ”思了又思,想了又想,當招呼恭親王過來,躊躇一個得力人員,派他前去剿捻。恭親王想了一想,因說:“現在兵備道袁甲三,山東按察司丁寶楨,總算是才具開展,深謀遠識,倒可以教他們統帶多營,獨擋一面。”

    那拉氏說:“既如此,就加袁甲三提督軍門,先叫他趕赴前敵。那丁寶楨的才幹,咱是很知道的。咱的意思是要召京陛見,當面問問他剿捻的機宜後,再行重用。”

    恭親王奉了懿旨,一面敕諭袁甲三趕赴前敵,責任剿捻,一面詔傳丁寶楨,即日來京,聽候簡用。

    不消說得,姓袁的統兵前往安徽,姓丁的摒擋進京,預備陛見。這一陛見不打緊,到把宮闈尷尬,祕密手術,被他瞧科了十有八九。諸位不必着急,聽做書的慢慢表來。記得這年是同治元年的五月當兒,天氣驟熱,丁寶楨穿了一身單袍褂,戴着翎頂,踏着朝靴。偏偏這日是內廷召見,兩宮起身稍遲,姓丁的早早趕進朝房,復由太監引入宮內一間靜室。在內踱來踱去,僅僅只他一人,身子又暖,肚腹又飢,取出一柄扇子信手扇起,越扇額頭上的汗越淋淋不止,偏生肚裏飢腸雷鳴,急切想呷口茶,想找點茶食點心,哪裏能有?睜眼四處觀瞧,瞥見旁邊廂有一張黑漆橫幾,几上擺個玻璃瓶子,似乎裝着些奶餅茶果,心裏這一愉快,非同小可,暗想:“我今天好造化呀!

    趕踅過來,揭開蓋子,伸手探出,原來不是甚麼餅乾茶時,一粒一粒的有牛奶葡萄大小,就近鼻子一聞,一種芳香,非腦非麝,煞是可意。丁寶楨飢不擇食,渴不擇飲,先啖了一顆,很覺有味,一連又啖了三五顆,乾嚥入喉,沒有茶呷,只好罷休。

    哪知藥性易發,肚裏熱度漸漸增高,單是肚腹和暖不打緊,那胯下的累然物件,登時挺拔異常!奇哉怪哉。本來縮短的,忽然放長,本來割截的,亦可增長,所謂化虛爲實,自有而無,就是這個道理。諸位想想,這個宮禁深處,有誰能到?來往穿插的,不過是些太監,太監預備這種藥料,又有何用?哈哈!

    做書的也不必揭穿題旨,一定說是安得海、崔長禮、劉承恩那般沒魂大帝,每夜必須的,那就了無含蓄,索然意盡了。這個當兒,忽然內廷傳旨,招呼丁寶楨趕快進見。丁寶楨低頭一看,一件單薄花衣,只差搠個窟窿,此時進退維谷,面無人色。來招呼的太監,便是崔長禮,瞧着丁寶楨這種狼狽情形,忙問:“丁老先兒,爲何愁眉苦臉的?”

    丁寶楨只是哈着個腰,用個扇子,擋着下體,一顆肥頭,連搖幾搖,翎頂是晃盪蕩,苦着臉說:“我的嘴饞,誤喫下玻璃瓶子的丸藥,哪知這種利害,這種蹺蹊!”

    崔長禮心底明白,暗暗說聲:不好了!咱們宮闈的紕漏,被這沒來由破了,杵了。忙說:“什麼,丸藥?是誰安放在這裏?一定丁老先兒臨時發痧,既然疼痛直不起腰來,咱們就回明太后,改日再行召見。”

    丁寶楨也就得機便轉,說:“此事費心周旋。”

    崔長禮一笑走了,不一會,又轉了過來,說太后有旨叫丁老先兒趕回調理,隨又招呼,兩個內監備着藤牀,將丁寶楨好好擡回。

    丁寶楨回到寓所,休息片時,那藥性漸漸過了,放長的物件,也就縮短,後來祕密調查,才曉得這丸藥的巧妙。他有個同年,名字叫做賈鐸,是位監察御史,這日過訪丁寶楨,姓丁的就把前日的笑話,細述一遍。賈鐸顛頭晃腦說:“稚璜兄,今日這件宮闈祕密,是被你披露出來了。你知道那主家婆的面首嫪毒是誰,我告給你聽,第一是安得海,其餘賞識的優伶戲子很多,一位唱小生的金俊生,還有一位唱鬚生的譚鑫培、余三勝,聽講這兩位戲曲大家,常串在宮裏走動。”

    丁寶楨說:“難道主家婆還是顧曲周郎,懂得聲調嗎?”

    賈鐸說:“豈但懂得!我聽說從小兒,隨着他父親承恩公惠徵,在蕪湖關道任上,及廣州都統任上,便能登臺演戲,那西皮二簧,哼得一等名工,平日非戲不樂。我們的文宗顯皇帝才過百期,她早召集京都菊部梨園,在內廷開鑼演戲,什麼小生金俊生,就因唱了一出《白門樓》,便賞識得無以復加。鬚生譚鑫培,一名小叫天,她瞧過這小叫天幾齣拿出好戲,便不時招呼進宮,那余三勝亦因此得寵。你仔細想想,姓金姓譚姓餘的,臉蛋子又白,年紀又輕,常竄進宮,還有什麼正經事幹嗎?”

    丁寶楨咂咂嘴搖頭,笑了一笑說:“我瞧那班戲子,做些尷尬事體,不過穢瀆宮闈,也造不到明目張膽,作威作福。惟有太監,一經寵信,兼着有些暖昧,這爲禍不堪設想。那安得海有朝一日,碰到兄弟手裏,定然叫他身首異處,不得翻邊。”

    賈鐸也連連點首說:“現在這安得海,已是招權納賄,鬧得一坍糊塗,老兄是要他來碰你,兄弟偏偏要前去碰他。”

    寶楨說:“這事還要拿着把鼻,不可孟浪。”

    賈鐸笑說:“曉得。”

    一轉身即便告辭。不到兩日,丁寶楨已奉到升任山東巡撫詔諭,趕着赴任,御史賈鐸,卻拿着安得海些把鼻,不願忌諱,切切實實上個彈劾摺子。

    大凡摺子入內,必先由軍機入過目。恭親王是軍機主任,打開賈鐸個參折,由頭至尾讀了一遍,暗說:“這姓賈的膽子不小,明參的太監安得海,骨子裏同西太后過不去。咱瞧那婆子近日行爲,很是不對,死者屍骨未寒,生者便任意胡鬧,儘管敢作敢爲,對於大局上有些振作,但宮闈醜聲,日漸傳播。太監安得海,戲班子裏金俊生、譚鑫培、余三勝,弄得一路神氣,花瓜胡茄,我此時不拿點主張,還有何人防範!”

    這個計算已定,當即袖着賈鐸這本參折趕到東宮,去見慈安太后。慈安因他是先皇胞弟,又系顧命大臣,軍機首領,心裏很有許多要話,同奕訢接談。一見面,便議到那拉氏說:“這婆子,現在是作威作福,獨斷獨行,不把咱放在眼內,咱此時方有些懊悔。”

    恭親王忙問;“懊悔何來?”

    慈安忙招呼個心腹宮娥。在內面取出咸豐帝那一道朱書的遺詔,遞給恭親王瞧了。恭親王說:“先皇英明,料事如神。當時太后何不即早發表?”

    慈安嘆了一口氣說:“都因爲國事多艱,劈竹礙筍。”

    恭親王說:“現在羽翼已成,更難着手。”

    隨即在袖子裏,取出御史賈鐸的奏摺,雙手捧呈由慈安過目。慈安狠狠的說:“這個安得海,再刁頑再跋扈不過!記得兒皇在六歲時,就瞧見姓安的種種無禮,前年又看出些爻象,在我面前嚕囌,到今日提到安得海三個字,還忘八雜種的罵不絕口,有日姓安的被我瞧出破綻,我倒要給他個下馬威!”

    恭親王沉吟一會說:“辦事要有個起落,要分個界說,現在賈鐸的摺子如何發付?”

    慈安笑說:“我且交給與我,他有才情會動筆,我難道文理不通,不會動筆嗎?”

    恭親王連聲答應幾個是,趕忙退出。這裏慈安早研朱落筆,颼颼的寫了一道長諭:據御史賈鐸奏,風聞內務府有太監演戲,將庫存進貢緞匹,裁作戲衣,每演一日,賞費幾至千金,請飭速行禁止,用以杜漸防微等語。上年八月,因皇帝將次釋服,文宗顯皇帝梓宮,尚未永遠奉安,曾特降諭旨,將一切應行慶典,酌議停止,所有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俟山陵奉安後,候旨遵行,並將咸豐十年所傳之民籍人等,永遠裁革。原以皇帝沖齡踐阼,必宜絕戲娛之漸,戒奢侈之萌,乃本日據賈鐸奏稱,風聞太監演戲,日費千金,並有用庫存緞匹,裁作戲衣之事,覽奏實堪駭異。

    方今各省軍務未平,百姓瘡痍滿目,庫帑支絀,國用不充;先帝山陵未安,梓宮在殯,興言及此,隱痛實深,又何至有該御史折內所稱情事!況庫存銀緞,有數可稽,非奏準不得擅動,茲事可斷其必無。惟深宮耳目,恐難周知,外間傳聞,必非無自,難保無不肖太監人等。假名在外招搖,亦不可不防其漸。

    着總管內務府大臣等嚴密稽察,如果實有其事,即着從嚴究辦,毋得稍有瞻徇,致幹戾咎。皇帝典學之餘,務當親近正人,講求治道,倘或左右近習,恣爲娛耳悅目之事,冒貢非幾,所繫實非淺鮮,並着該大臣等隨時查察,責成總管太監,認真嚴禁所屬。嗣後各處太監,如有似此肆意妄行,在外倚勢招搖等事,並着步軍統領衙門,一體拿辦;總管太監不能舉發,定將該總管太監革退,從重治罪;若總管內務府大臣不加查察,別行發覺,必將該大臣等嚴加懲處,其各凜遵毋忽。此旨並着敬事房內務府,各錄一通,敬謹存記。

    慈安這絕大手筆,要算得一鳴驚人,然其中有含茹不吐處,有宛款迴護處。在慈安心裏,仍是劈竹礙筍,不過暗暗給那拉氏個警告,叫她從此斂跡。哪知那拉氏惱羞成怒,不見這篇文字,她還有些畏首畏尾,一見了這篇文字,她更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內廷的戲文,日夜不歇手演唱。那金俊生、譚鑫培、余三勝得聲風聲,意有溜走,那拉氏決計不依。偏偏縱慾無度,北方的壬癸水已三月不來,這個笑話兒是弄大了,假如結起胎珠,又生龍種,紙是包不住火,豈不受人排楦?不知哪裏弄些藥方,忍痛的排泄,深鎖宮門,臥牀不起。慈安不知其中骨病,方以爲那拉氏受了自家揉挫,懊儂成病,整月的不能見面,諸務業脞,心裏頗不過意。這日抽個空閒,也不叫內監通知,便輕輕巧巧踱過西宮。合當有事,服務的太監又跑走一空,慈安闖入內宮,方見兩個宮女,在那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不知道密談些什麼,急忙踅到跟前,兩個人故意咳嗽,彷彿要高聲喊叫,慈安只得雙手齊搖!可憐女子們膽是小的,心是虛的,一時不及轉致,慈安忙伸手把門簾一揭,一雙目光送去,早瞧見炕牀上橫躺着個男人,趕跨進房,那個男人坐又不是,臥又不是。好個慈安,嘴裏連呼:“妹子,妹子!”

    那拉氏聽出是鈕鈷祿氏聲音,急着把那個男人死勁的一推,說:“咱現在身子不痛,不要你捶捏推拿了。”

    那男人趁勢一骨碌爬起來,提着腳步,趿着靴子要走,慈安後不由得把雙眉一豎,兩眼一楞說:“你是哪裏一的?現在又想到哪裏去?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子急得活抖,如何啓齒?轉是那拉氏站起分解說:“姐姐不必動惱,妹子因病體狼狽,渾身痠痛,急切找個醫士推拿,這人是位搖串鈴的郎中,推拿的高手。”

    慈安冷冷的發笑說:“好了!搖串鈴的郎中也敢混入宮闈!房裏又沒有別人,難道一個陌生的男子,就該躺臥在炕牀嗎?”

    那拉氏知道理屈,萬講不開去,只得雙膝往下一跪說:“總是妹子一時糊塗,要求姐姐寬耍”慈安原待發作,當時手捫着心口一想,暗暗叫聲“算了算了,這事聲張出來不但她一世威風掃地,連我那過世的亡人,現在的兒子,兩副面孔也就削彩。她既說推拿的郎中,我不免將機就計。”

    忙喝着說:“你個忘八雜種,好生膽大,你進宮胡混,難道沒有個太監帶領引見嗎?”

    男子跪在地下只是碰頭說“有的有的”。慈安忙喝叫兩個宮女說:“你們還不替我把這個忘八雜種叉了!”

    兩個宮女一齊答應,上前揪着那男子髮辮,給他兩個大大耳光子,打了出宮。做書的趁手交代,這男子不是別人,就是那演《白門樓》的呂布、一等的名角小生金俊生。這姓金的走了,那拉氏猶匍匐在地,嚶嚶啜泣。你道甚麼意思?她知道慈安心地仁厚,是可以情縛的,嘴裏帶哭帶說,只稱無顏見人,我的兒子,要求姐姐另眼看待。慈安到底菩薩心腸,阿彌陀佛,果斷不足,仁柔有餘。如依咸豐帝密旨,前次下個決心,免致今日宮闈遺穢,乃一誤再誤,此次又掐不斷柔腸,放不下辣手,方以爲放寬一步,她必知恩報恩,哪知事有不然。比如下棋,在我只要放鬆一着,那滿盤輸局全翻,慈安日後性命就送在那拉氏手裏。俗說:“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慈禧跪着撒刁,慈安早雙手扶起,過意不去,也不免落下淚珠說:“妹子年輕,料是一時糊塗,然而以後。

    ”慈安說到這裏,慈禧又掩面悲啼說:“以後姐姐只管明察暗訪,妹子如有狂蕩的舉動,不檢的行爲,聽憑姐姐處置,妹子是雖死無怨。”

    慈安這時方破涕爲笑,回嗔作喜說:“我妹精明強幹的人,一定能改過,一定能顧全體面,上對亡夫,下對兒皇。咱們也不必深講,我瞧妹子病體已經復元,再調養兩三日,還是出去辦事,免得爲姐的單獨勞神。”

    慈禧聽了這句話,又殷殷勤勤地獻媚一番,談了些家事國事,一天的雲雨,方纔消散。

    不提慈安仍舊回宮,單講慈禧受了這場羞辱,無可發泄,先把兩個宮女喝着過來,怪她們不預給消息,找出皮鞭,結結實實地抽打一場,接着又把崔長禮、劉承恩、安得海招呼過來,哭說:“你們這班負心人,很對不住我。”

    崔、劉沒有千方百計說,轉是安得海把頭晃了一晃說:“要得碗盛碟蓋,除是拔去眼盯。”

    原來安得海已曉得恭親王在慈安面前說自己許多閒話,那慈安一道嚴切手諭,是專對自家發表,不施點辣手,不能顯自家的威風!當下指指畫畫,就教導那拉氏一番主張。這主張是要先去掉恭親王,然後置些毒藥,將那慈安太后害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並說:“不依奴才這種辦法,必致被人魚肉,受人搓跌,咱們個後患方長。”

    未知那拉氏聽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曾國藩三路進兵 洪秀全一朝服毒

    那拉氏聽了安得海一番計議,很中竅要,但遲早也須得個時機。現在內魔的勢力,是一天膨脹一天,外魔的勢力,是一天衰敗一天。在下這一支筆,已把內魔的狀況,寫得淋漓盡致,至於外魔如何敗露,也有個來山去水。江北的捻軍,是由太平軍鼓吹,所以發展較遲,勢力衰敗較後,做書的且擱過一邊,如今先要講江南的太平軍。那太平軍自從咸豐六年,洪楊內訌,韋石私鏖,石達開獨走江西湖南,結合他的黨羽,馳騁縱橫,一時未能平靖;韋昌輝是在咸豐七年,被天國拿住正法;那李秀成、李世賢忽東忽西,在江浙一帶,同什麼輔王楊輔清、堵王黃文金、納王郜雲官等,聯絡聲勢。其時郜雲官紮營蘇州,黃文金紮營湖州,楊輔清紮營杭州,英王陳玉成,忽而皖北,忽而皖南,無非是牽綴官兵的;賴汶光純粹同捻軍合局;洪秀全死守南京,右丞相何震川,又把左丞相林鳳祥招呼回來。依天王意思,因爲他天津一仗,殺得大敗虧輸,還要按着天條治罪,何震川從中說方說圓,好容易官還原職。但有一層,天王此時雄才大略,已被酒色陶融殆荊洪宣嬌既從東楊那裏跑回,這日宣嬌對着他哥子秀全說:“妹子瞧那些異姓人,終不比骨肉連枝,結拜些弟兄,還不是給左靴子你穿嗎?我起玕王仁玕、恤王仁政,還有安王仁發、福王仁達,雖非嫡親骨血,要算是共祖的弟兄。而四人之中,尤以玕王年少有才,哥子何不另眼看待?天國有甚疑難大事,何不同他計劃計劃?”

    秀全忙說;“不錯不錯。”

    次日就把仁玕招呼進來,議論些軍國大事。仁玕說:“現在英法俄美,已同清奴開了戰釁,兄弟的意思是要趁此機會,接近洋人,做我們的臂助。”

    秀全被這一句提醒,忙說:“我倒忘了,我的教主,原是美國牧師羅巴爾特,我們崇奉的原是耶穌教。不過洋人的教規,同我們行徑不大方便,所以他不甚贊成我,我也不去夥合他。如今出來個曾國藩,同我這天國很過不去,四面楚歌,漸來漸近,再不拉攏洋人,我們是實力不支。難得老弟有這種主張,何不替爲兄辛苦一趟?

    ”仁玕忙把胸脯一拍說:“在我。”

    當下抱着奮勇,別了天王,訪明羅爾巴特所在,即趕到廣東去了。既到廣東,所有省城教堂,已成灰燼,羅巴爾特已回了美國,仁玕非常焦急。原來仁玕一頭長髮,梳起個髻子,權且扮做道士。一日踱進那大毗盧寺,這寺就是鄭祖琛前回拜皇懺的所在。其時仁玕踅過客廳,卻遇見一位秀士,這秀士姓王名畹,生得高眉朗目,腹有甲兵,彼此對面各各詫異,姓王的機警不過,瞟了仁玕一眼,忙邀過旁廂,仁玕也就隨着走開,那王畹便向仁玕說:“現在總督黃宗漢,不是葉名琛顢頇,足下這祕密行蹤,怕的瞞藏不祝”仁玕被這句話一拎,不免言語支吾。王畹笑說:“足下如將實話告給我聽,我還可替你設法。”

    仁玕瞞不住,遂將來意告知,姓王的點一點首說:“此處不是談心之所。”

    遂邀約到一個祕密所在,仁玕急急問計,王畹說:“我有個至好朋友,名叫龔孝栱,現在上海,很結識幾個洋人,聽說什麼戈登、華爾、白齊文,皆同他有密切感情。前日有信到來,叫我到那裏碰碰機遇,難得足下有這種計劃,我們何不找姓龔的做個線索?”

    仁玕一疊連說了幾聲好於是夥同王畹,搭着海輪竟折回上海,一到上海,住在英大馬路租界,便由王畹去訪龔孝栱。這時孝栱已至英國兵輪,充當書記。這外國書記官彷彿是中國官場文案老夫子,席面也還不校王畹見着孝栱說明來意,孝栱在主帥額爾金面前,請假半日,便同王畹來會洪仁玕。彼此見面,仁玕便央孝栱同洋人接洽,孝栱說:“我們英法俄美聯軍,是辦的國際交涉,天國的事體,是不能攔入。現駐上海練兵的,有三位洋將,一是戈登,一是華爾,一是白齊文。我們明揭題旨的談話,你那天國的辦法,太不文明!什麼殺人放火,姦淫婦女,簡直是強盜行爲!日前戈登、華爾提着天國些舉動,很不贊成,極口的反對,聽說他兩個練的常勝軍,已被李鴻章招致過去。獨有白齊文惟利是趨,足下要勾結他,尚不難就緒,他的軍火很足,手眼很大,我前去替你介紹介紹,只是那酬報上是不可過輕的。”

    仁玕說:“只要天王得了江山,就平分一半,亦未爲不可。”

    孝栱笑說:“足下這句話,又過欠斟酌了。

    ”王畹在旁插言說:“這事須老哥作主,斟酌個不卑不亢,不即不離。”

    孝栱說:“那個自然。”

    隔了兩日,孝栱去會白齊文,一番接洽,白齊文遂應允接濟軍火人馬,當由洪仁玕立約簽字,歸報天國。所以咸豐九、十兩年,清朝的局勢,很爲危險:那天津北京一方面,由英法俄美聯軍,鬧得一塌糊塗;皖贛江浙一方面,因太平軍得了白齊文暗助,東衝西突,猖獗異常。雖有曾國藩遣將調兵,無如此處城池,甫經克復,彼處城池,又被攻破,比如裁縫連綴一件破皮襖,簡直是不得收工。偏偏那秀才王畹,他在天國又上了一道萬言書,可惜洪秀全天奪之魄,不能依着姓王的計劃辦理。你道他的計劃如何?他叫洪秀全不必死守南京,須拼力前攻上海,能得上海做個根據,與洋人混合一氣,多購辦些鐵甲兵輪,橫可以截斷長江,豎可以直逼京輔。諸位想,這回王畹的計劃,比前回錢江的計劃,尤爲厲害。前回洪秀全得了武昌,姓錢的便勸天王直取北京,此回秀全死守南京,姓王的又勸天王進攻上海,兩位先生,都是中國的秀才,都有那不可一世的眼光,空前絕後的手腕。誰說八股文字,只造就出冬瓜頭腦,要曉得魁奇秀傑,多出在讀書種子。什麼叫做革命大家?如錢江王畹,便是革命大家,龔孝栱只能算做半個人罷了。

    當時洪秀全一誤再誤,瞧了王畹這書,輾轉抄去,交給薛覲堂一看,姓薛的喫驚不小,忙着趕會李鴻章。李鴻章瞧了一瞧說:“這不第的秀才,竟會有如此驚天動地的計劃!幸虧毛賊不用其言,幸虧我們這裏發覺早。”

    一面對覲堂說:“這事我兄弟就此預備,但請老哥須嚴捕那王畹,以絕後患。”

    覲堂喏喏答應,回轅嚴飭所屬,認真緝捕王畹。哪知王畹因計策不行,早逃往廣東,後來改名叫做天南遁叟,做個文字革命的淮軍,此是後話。當下一面由李鴻章召集軍隊,帶來的淮軍,就叫張樹聲、樹珊兄弟,周盛波、盛佳兄弟,潘鼎新、劉銘傳等,分道前取福山狼山;沿江各要隘,自家大營,就用戈登、華爾的常勝軍,做個衝鋒隊。其時白齊文來來去去,要講他幫助天國,他又不時的駐兵上海;要講他幫助李鴻章,他又暗暗地同洪秀全通了線索,這叫做睡屋脊的兩面滾,俗稱滑頭碼子。當時李鴻章也有些知覺,所以重用戈登、華爾,對於白齊文,不但不信用他,而且暗中防備他。此外出色人員,還有一位程學啓。

    這程學啓原是皖北桐城的黠賊,同那捻軍中的李兆受、馬超江,本屬一氣,後投英王陳玉成。那陳玉成見他人才出衆,機變過人,很爲抬舉他,重用他。哪知蛟龍非池中之物,在曾九克復安慶的當兒,姓程的便棄暗投明,歸入湘軍標下,很爲出奇制勝,同太平軍血戰幾次。李鴻章此次到滬,一定要諮調過來,曾國荃立意不肯,轉是他老兄國藩,硬行主張,勸他兄弟老九說:“你既有個鮑超,這程學啓就借給她李的,一者同替國家辦事,不必彼此發生意見,二者鮑超、程學啓比如兩隻猛虎,各佔山頭,豈不各張威勢嗎?”

    曾九不能與爭,所以程學啓才趕過上海,到得李營。李鴻章同學啓談些戰陣攻取的方略,再敏活不過,再機警不過,所以此次大舉,鴻章便用學啓爲衝鋒隊的先隊;那戈登華爾的常勝軍,就接續進發。在鴻章的意思,以爲洋兵雖是厲害,終屬客體,淮軍須佔着主位,派程學啓做個先行,一者是尊崇國體,二者要讓程學啓出些風頭,不跌落淮軍的架子。果然這程學啓騎了一匹紅馬,握了一枝鐵槊要算得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由上海出發,一路隊伍進攻蘇州,什麼寶帶橋、五龍橋、蠶口、黃埭、滸關、王瓜涇、十里亭、虎丘、觀音廟,都被程學啓帶領那班常勝軍,接二連三的打破,把一座蘇州城,已困得水泄不通,城裏駐紮的是納王郜雲官,還有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佳、天將範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爲。那範張二汪四位是從林鳳祥部下撥來,算做待罪立功的。可憐八位王,死守孤城,正是一籌莫展,偏生天王洪秀全,竟領着大隊人馬,前來接應。奇哉怪哉,前書不說是姓洪的死守南京,再不出發嗎?要曉得王畹前次上的一封書,很有影響,加以仁玕在旁慫恿,說蘇州一失,南京必不可守,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去決一死戰,所以洪秀全叫休震川、林鳳祥守城,他便雄抖抖地領着大隊前來,用仁玕做個謀主,並暗暗勾結白齊文,叫他四路策應。諸位,我原說白齊文是靠不住的,此時他拿定滑頭主意,伺釁而動,不助官兵,亦不助太平軍。李鴻章已得些防備,留一隊重兵駐紮上海,他先生便趕赴前敵。部下淮軍,真是個個生龍,人人活虎,再有程學啓做個先行,戈登、華爾率領常勝軍,施放外國火器,任是天兵天將,也不能抵敵,而況洪秀全身在戰地,心懸南京,現在惡運將終,不是起初氣焰。大凡兩軍交鋒,全憑一個氣字,氣銳則以少擊衆,無不披靡;氣餒則雖擁百萬之師,亦不能取勝。但是既臨戰線,不免要彼此交綏,程學啓是大膽包身,領着常勝軍殺到敵營,那洪秀全的前鋒陣腳已動,戈登、華爾忙把號笛一吹,一陣彈雨槍林,早直衝過去。可憐那班太平軍,跑不及的,早被槍彈子打得東倒西歪,帶誑些說,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記得這次大戰,是在同治二年十一月的當兒。

    洪秀全見事不濟,急得心血上攻,幾乎跌落下馬,仁玕趕打着坐騎過去,一路溜回南京,這一來是虎歸深洞,坐待死期,不在話下。

    單講城裏的郜雲官,瞧見自家的救兵戰敗,更無餘望,看看一座蘇州城,如鐵桶包圍,只好着兩個心腹,投程學啓前營請降。諸位,姓郜的何以不投降別人,竟直奔程學啓?他的意思,以爲程學啓原是英王陳玉成部下,在前原是一夥人物,以爲由姓程的受降,可以保全身命。不知道這時的程學啓已非從前,不能引爲同調,當下將計就計,稟明主帥李鴻章,准許以城來降,都賞給提督總兵之職。八位王得了這個消息,早經剃去長毛,編了髮辮,約日來謁大帥。這個當兒,程學啓便祕密的向李鴻章,說了幾句:“如此,這般。”

    李鴻章只是搖頭咂嘴,程學啓忙臉色一沉說:“大帥如不依我,我便不幹。”

    鴻章說:“你既定要如此,我且由你。”

    隔了兩日,那邊八位王得了鴻章的功牌獎札,一個個衣冠翎頂,輕車簡從過來。大營裏是大吹大擂,李鴻章高坐虎皮交椅,據着公案。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佳、範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爲依着軍營禮節,上前叩頭,八位王才匍匐在地,早由程學啓走出大帳,把一枝令箭一招,登時兩廂早跑過二三百名刀斧手來。八位王知事不好,方待反抗,無如手無寸鐵,那些刀斧手早如狼似虎,把一干王用繩索捆了,程學啓又把令箭一招,霎時推出轅門,一通炮響,八個人頭落地。

    大兵趁勢進了蘇州,所有駐城太平軍,一律剃髮編制,出榜安民。捷報到曾國藩總營,自然用個紅旗報捷。

    這裏李鴻章得了蘇州,那裏左宗棠又規取杭州。前文不說是堵王黃文金紮營湖州,輔王楊輔清紮營杭州嗎?左宗棠一支兵馬,原由皖南殺入浙省,部下名將,用的劉典、王開來、王文瑞,從婺源進攻開化,又克復華阜、遂安。輔王楊輔清飛書向天國告急,天王洪秀全就督促李世賢趕來救應。兩軍對壘,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左營後面一通炮響,飄出一面白地黑字的旗,掛着一丈二尺長短紅的綾。李世賢遠瞧見,心底疑惑說:“莫非是那個鮑超來了嗎?”

    再定睛一看,果然現出無大不大的一個鮑字,世賢說聲不好,這個當兒太平軍的陣腳已動,說時遲,那時快,那左營兩員大將王開來、王文瑞,已指揮着左右翼,排山倒海價殺奔過來。世賢見勢頭不對,又怕自家的性命,斷送在鮑超手裏,只好不顧衆人,扔了馬鬃,下足當勁,奪路逃跑。可憐七八萬太平軍,沒個主將,一時丟槍棄甲,被殺了一半,投降了一半。諸位想,鮑超現在九帥跟前,如何會趕到這裏?只因他聲名遠震,一向不曾打過敗仗,左宗棠便出神弄鬼的,在這廝殺喫緊的當兒,叫劉曲領了一支兵,飛出這一杆旗子。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諸位不瞧過演戲的空城計嗎?

    當日諸葛亮,假着趙雲的旗號,嚇退司馬懿;今日左宗棠,又假着鮑超的旗號,嚇退李世賢。兵不厭詐,無怪姓左的以老亮自命了。

    閒話少絮。這左宗棠用計殺退太平軍,就分道克復金嚴衢三府,杭嘉湖各州縣,也就聞風響應;左宗棠又飛檄蘇州,由李鴻章派遣程學啓,兩路夾攻。這回程學啓志氣驕滿,俗說,大江大海過來,反在洋溝遭風。在這進攻湖州當兒,不料被炮彈打中胸口,臨陣身亡。有談因果的,便說他前次殘忍殺降,那八位王的陰魂,前來纏繞。有無這回事,卻不可知,但是姓程的生而爲英,死而爲靈,屍身收殮入棺再抬不動。有兩位部將,一叫孔成仁,一叫孟取義,對着大衆涕泣誓師,說我們不攻克湖州,誓不歸隊,大旗一舉,翻江倒海地直攻前敵。恰好左軍的先行王開來、王文瑞,已包抄過來,兩路夾攻,炮彈如雨,那個黃文金臨陣指揮,也就爲流彈打中,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湖州既下、嘉興亦降,楊輔清勢成孤立,打聽天王在南京被困重圍,不日將破,左思右想,與其分兵駐紮杭州,不如前往策應南京,以圖再振。正在躇躇不定,恰恰天國天王,已飛檄前來,調兵入援。不消說得,楊輔清拔隊到寧,左宗棠乘勢就克復杭州,也就出榜安民。捷報到曾國藩總管,自然又用個紅旗報捷。

    這時在下一支筆是要專敘曾國荃圍攻南京了。這南京是天國個根基,天王的巢穴。洪秀全從咸豐三年,得了這一座名城大都,比如窮人暴富,得來的金銀山積,羅綺無數。他又貪戀些孌童嬌女,把偌大野心,都收束在聲色嗜好。有一位匠頭,名叫賓福壽,替天王起造房屋,什麼長楊五柞、玉樹臨春,都比不上天王府的奇巧華麗。從洪楊內訌,韋石私鏖以後,秀全用着妹子宣嬌的計劃,引用國宗四王:仁玕、仁政、仁發、仁達。這四個人,還算仁玕有點聰明,替秀全出去,結識了王畹,聯合了白齊文。在咸豐九、十兩年的當兒、巧巧英法俄美攻破天津,全國人心震動,這時忠王李秀成又替姓洪的名處號召,聲勢復張。然而,殘燈復明,膏油已盡,夕陽返照,光景無多。

    那邊李鴻章、左宗棠已拼命恢復江浙,這邊曾國荃又打敗陳玉成,攻克安慶,一路殺到南京。什麼大勝關、秣陵關、三義河、江心洲、蒲包洲,所有駐紮的太平軍壘,無不次第攻拔,最後佔據聚寶門外一座雨花臺。這雨花臺地勢很高,架起大炮,直轟南京。可憐洪秀全在蘇州戰敗以後,早是亡魂喪膽,經不起整日整夜的炮彈轟個不息。這時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除得國宗四人,還有保王洪容海、循王魏超成、根王藍仁德、隨王楊柳谷、翰王項大英、烈王方成宗。論他們些出籍,無非胸無點墨,目不識叮天國的人才如此,天國的勢力,又不能出這南京城一座,當時有位滑稽大家,撰出一副聯句:一統江山百零八里半,滿朝文武三十六行全。

    這樣看來,天國的大勢,已經破敗決裂,不可收拾,天王的死期已近,只要九帥一鼓作氣,那南京不難指日蕩平了。哪曉得火炮轟天的當兒,忽然拼殺過來一支太平軍,聲勢非常浩大,火器非常厲害,爲頭軍將,不是別人,乃是侍王李世賢。

    這世賢知道南京城危在旦夕,特夥結楊輔清,帶領着大股太平軍前來,又同白齊文購辦些軍火。此次是拼命大斗,背水一戰,一干太平軍無不以一當百,呼聲震天,看看殺近雨花臺,早是一通炮響,一杆白地黑字大旗,上系一丈二尺紅綾,現出無大不大一個鮑字。好個李世賢,前回是望風逃走,此回是奮不顧身,前回鮑超是不曾到場,此回鮑超是真臨戰地,說時遲,那時快,李世賢正坐在馬上指揮,鮑超已磕着一騎劣馬,四蹄踏翻過來。彼此對面,鮑超一聲大喝,彷彿莽張飛在灞陵橋的威勢,李世賢睜着眼睛,硬着頭皮,揮動兩口鋼刀,正待迎敵,鮑超早據着鐵槊飛也似的打去,哼,如果鮑超這一鐵槊打着,怕不是腦漿迸裂嗎?李世賢也算眼尖手快,身子一閃,抓着馬鬃,不敢戀戰,早突圍逃走;好個鮑超,哪裏肯得歇手,將手一招,一陣大兵使着抬槍火炮,早衝殺過去。鮑超掄動鐵槊,任是槍林彈雨,總沒一些沾身,看看趕近李世賢,恰好楊輔清挺身出馬,纔算救得世賢性命。但是世賢跑了,太平軍的行營,也就衝動,鮑超催着坐騎,掩殺過去。後面九帥瞧着前軍猛進,又加派宋國永、孫開華,帶了兩起兵馬,分左右翼包抄過去。這一場煙霧交加的混戰,早把一大夥太平軍衝得七零八落。李世賢同楊輔清併入一路,逃走在三十里外,紮了個行營。這時南京城裏都督一切的卻是李秀成,當下秀成巡閱各城,瞧見兩方廝殺,忙派保王洪容海、根王藍仁德、隨王楊柳谷,帶領大隊出城救應,卻被鮑超、宋國永、孫開華,一人一個,活捉過來。這裏雨花臺吹號歸隊,鮑宋孫三員大將押着洪容海、藍仁德、楊柳谷三人進營。九帥升帳,問了一問姓名口供,三人只是碰頭,情願投誠。九帥笑說:“你們在天國算是堂堂王爵,歸降我朝不過貸你們一死,是不划算的。”

    藍仁德、楊柳谷未及開口,早是洪容海磕頭搗蒜的說:“只要大帥饒我們的性命,任是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九帥笑說:“只恐怕你們野性難馴,也罷,左右替他們把毛髮剃了,諒這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隔了幾日,九帥忽招呼洪容海至一間祕密室,問問天國內容,洪容海便將南京城裏一種糧絕援斷的情形,並天王憂煩成病,怕性命只在早晚等,詳告之:“我們要先去他的羽翼。”

    九帥忙說:“那裏還有什麼羽翼?”

    容海說:“不過循王魏超成呀,翰王項大英呀,烈王方成宗呀,這是同我們一氣,可以招呼過來的;其餘的賴國舅,林何二丞相,國宗四王,算是天王的死黨,李秀成誓與天國共同存亡,那是沒有法想的。

    ”九帥說:“既如此,你可設法致函項大英、魏超成、方成宗,叫他裏應外合,我們得他的回信,就動手攻城。”

    洪容海說:“我致函不難,但是南京依山爲城,非常堅固,必須轟開一段城牆,外面殺去,裏面方有個內應。”

    九帥說:“這倒不勞費心。”

    原來九帥蓄意攻城,已暗暗招呼軍士,從雨花臺前面,鑿穿地道,一面開炮轟城,以分敵勢,一面早有了計劃,不過瞞着容海。這時催着容海函通消息,容海就在降兵裏面,揀個機警目兵,叫他持函混入城內,不消兩日,居然回信已到。諸位,要曉得南京糧草斷絕,每日不男不女的,派些人出城割草割稻,有的趁機逃走,有的挨晚入城,所以容海差去的目兵,可以混進混出。但這目兵得了覆信出來,由容海面呈九帥,九帥拆信一看,上書:“四月廿七日,天王已服毒身亡,現由忠王李秀成輔立洪福,內部慌亂,須乘機早來,不可有誤。”

    九帥讀過,方疑有詐;容海急得發誓賭咒,九帥知道情真,吩咐加添工程兵,日夜趕鑿遂道。記得這年是同治三年六月十五,九帥便派人在隧道里面,安好火藥導線一點,登時出山崩地裂,把聚寶門附近城牆,轟倒二三十丈。說時遲,那時快,有個提督李臣典,早舞動雙刀,帶領一班將弁,生龍活虎地穿過城牆,接着大兵潮湧般過去,未知城破後情形如何,且容續探。

    第十三回 追長毛竟走小天王 剿捻軍又調曾文正

    李世典既領着一班猛將健卒,踊躍登城,接着鮑超、宋國永、孫開華也帶兵殺入,那洪容海、藍仁德、楊柳谷三個降賊,早已翎頂輝煌,隨後趕到,城裏的魏超成、項大英、方成宗,自然做了內應。但有一層,太平天國的都城,是被官軍轟毀了,攻破了,國舅賴漢英,國宗四王,如仁玕、仁政、仁發、仁達,無不束手待斃了,惟有忠王李秀成,卻早早有點佈置。原說秀成在太平天國,要算是第一等人物,他由北王韋昌輝部下,不次立下戰功,當由前相胡以昞引進。那姓胡的同林鳳祥、何震川本是一起,做書的以人物平常,不及敘他的事實,但他引進這秀成,很得天王的信用。前書說李秀成規取江浙,什麼輔王楊輔清、侍王李世賢,總由秀成發縱指使。其時太平天國,內則國宗四王用事,外則各路軍馬,路路失敗,秀成獨抱奮勇,欲以重兵扼守浦口,好做南北聲援,天王不從。天王的意思,一來怕備多力分,二來怕李秀成蓄有異志,所以秀成在外,天王特親書萬古忠義四字匾額給他,並召他即速來京。秀成知事不可爲,只得退入南京,死守孤城,一籌莫展。秀成武略既高,文才亦美,記得他在危城之中,賦詩二首:舉觴對客日揮毫,逐鹿中原亦自豪;湖上月明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我欲乘風歸去也,卿雲橫亙鬥牛高。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牛頭;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詩以見志,秀成這兩首詩,倒很有點抱負。但是太平天國,一日衰敗一日,全體瓦解,四面楚哥,石達開獨霸江西,陳玉成遠駐皖北,一時呼應不靈。那曾九帥包圍南京,早是水泄不通,天王洪秀全既服毒自盡,秀成沒法,只有擁戴小天王洪福,同國舅賴漢英,左右丞相,國宗四王等,日夜守城,不敢懈擔此時地雷火炮既轟破了南京,李臣典一干驍將,既蜂擁過來,秀成先把洪福卸去服裝,藏在一家民房。這洪福又叫做洪福瑱,其實瑱之一字,乃真王兩字並列,當時誤會,竟編排洪福叫做洪福瑱,這卻不在話下。單講秀成藏過了小天王,他卻將原有在城太平軍,不下五六萬之多,節節爲營,節節抵敵,任是官兵黑壓壓地殺來,秀成卻一絲不亂,抵備作全軍盡沒。諸位想想,凡人只要拼得一死,什麼利害,總不顧的。彼此巷戰了三日三夜,秀成瞧瞧部下,已盡剩不多人,城裏的宮殿房屋,被軍火打得一塌糊塗,如再遲延,那小天王怕溜不開去。這才換了行裝,自家騎了一匹劣馬,將一匹千里龍駒,讓小天王洪福坐了,趁着煙霧迷漫之中,領着百十名太平軍,扶擁小天王闖出水西門。秀成在前,洪福在後,但秀成一個臉蛋子是人人認識的,才過吊橋便撞見宋國永。姓宋的便不打話,將手一招,一大隊人馬,把個秀成團團圍祝這時小天王雜在人叢之中,情急智生,那坐下千里龍駒,又逃跑得快,趁着秀成被困重圍,居然馬鬃一拎,一溜煙沒命地跑了。

    不談洪福一馬衝開,自有他的去路,單講宋國永當時全神貫注李秀成,秀成以外,不及找抹。不消大大費事,當由一班生力軍上前,把秀成捉下馬來,用繩索捆了。這時九帥大隊,已經入城,暫用天王府做個行轅,卻好天國的國舅賴漢英、左丞相林鳳祥、右丞相何震川、前相秦日綱、燕王羅大綱,國宗四王仁玕、仁政、仁發、仁達,一干要逆,俱已搜獲到來,添上個李秀成,一起押赴大牢,派兵看守,一面飛報大營。他老兄曾國藩,自然刻日趕來。這個當兒,一班克復金陵的將弁,一起一起的前來參見九帥,九帥點一點部下將弁,獨少個奮勇登城的李臣典。諸位,這李臣典卻跑到哪裏去了?要曉得姓李的美如藩安,俏比宋玉,年紀才二十八歲,他平時打聽得天王府裏孌童妖女很多,久已口涎滴滴的,這時拼命的首先入城,將手一招,早有十來個健卒,跟他闖入天王府,什麼金銀財帛不要,忙忙走入後宮,瞧見一個女的,不問好歹,就替她剝去衣褲,幹那沒魂的勾當。所以此刻並未在常九帥見過將弁,又帶老兄去牢房看那些被抓的首要。不待尋問,看守已將一張供紙,遞給國藩,九帥也趕踅過來,見是李秀成自述。兩人讀着,搖晃着頭,嘴裏不住的稱着:“奇才!

    奇才!假如洪秀全眼睛識人,勝敗尚未可知。”

    讀過便問秀成:“你的意思,尚肯歸降我朝嗎?”

    秀成笑說:“朝秦暮楚,還算得個男子漢大丈夫嗎?”

    國藩當下把大拇指一翹,說聲:“好漢!”

    就有人把秀成押送進牢。這裏由總帥曾國藩詳詳細細具了一本奏摺,用了個紅旗報捷。

    不幾日工夫,朝廷諭旨已到:晉封曾國藩一等毅勇侯,國荃一等威毅伯;其餘在事出力人員,如克復蘇州的李鴻章,克復杭州的左宗棠,屢立戰功的鮑超,以及水陸各營將弁,登城陷陣的,臨敵戰亡的,無不升官敘爵有差;那天國的李秀成,及一班國戚王親,着即一體梟首示衆的,以伸國法;所有逃走小天王洪福,務必派兵擒拿,不使漏網。國藩得了這道上諭,先把李秀成等一干人馬,提出行刑。在下有一句緊要話頭交代,李秀成的部下,有一位叫做李來中,已是剃髮歸順,但他仍蓄有異志,在這上諭將下未下的當兒,他便親去探監,同秀成咬個耳朵,要替他復仇。秀成也悄悄的教導來中個主張,叫來中仍從白蓮教裏求師。後來李來中在那大刀會紅燈照內,做個教主,鬧得北京再陷,再宮西幸,一出翻江攪海的戲文,諸位瞧到後書,自然明白。閒話不提,一干人馬,既已梟首示衆,國藩又派了鮑超,叫他向南趕追洪福,務在必得,不使幸逃法網。

    鮑超得了這個命令,更不怠慢,馬上帶領三千湘兵,由南京趕到皖南,會着席寶田,向江西進發。姓席的抱着奮勇,說:“昨晚打聽有一起太平軍,竄往玉山,莫非那洪福夾雜在內?”

    鮑超說:“你既有點把握,這大功我且讓你,我在後做個策應。

    ”席寶田得意不過,也帶着三千大兵,不分星夜,向前追趕,趕至玉山,只見前面塵沙揚起,知有逃竄人馬,嘴裏連嚷了幾聲快馬似騰空,人如插翅。在下這時這支筆,要打個停頓,把前面的逃竄部衆略敘一番。這起部衆不是別人,就是侍王李世賢、輔王楊輔清,其中卻有個小天王洪福。這洪福何以混在一起?原來姓洪的,自從那日同李秀成溜出水西門,秀成的馬劣,逃跑不了,被宋國永當場捉住,由此訊供正法,洪福騎的千里駒,趁着人不介意,加上一鞭,一馬跑出三十里,恰恰到了李世賢、楊輔清的行營。下得馬來,直闖進去,見着世賢輔清,放聲大哭,世賢忙說:“主公不必着慌,我們還是趕回鵬化山,再圖恢復。”

    輔清搖着手說:“現在大事已去,與其在中國廝鬧,受那四面楚歌,不如向外國找條生路,借外人勢力,廝殺過來。”

    洪福聽了這話,連連點頭說:“這是最好不過,但我們如今投奔何國?”

    輔清說:“一定是美國。那美教師羅巴爾特,不是我們的教師嗎?我們在鵬化山起事,他老很暗中助力,後來因我們天國違背耶穌教的教規,所以才漸漸冷淡。

    你不記得上回仁玕趕往廣東嗎?仁玕到得廣東,羅巴爾特已早回美國,據聞現住舊金山。我們此次可竟往美國舊金山,找着羅巴爾特計較,圖個將來恢復。”

    洪福說:“一定如此辦法。

    ”世賢說:“現在長話短說不談,便是前往美國,也須從廣東出洋,此地不可久留,我們就此拔隊。”

    計點部下,太平軍尚有一兩萬之多,但是大勢瓦解。由次日啓行,沿路逃跑的不少,迤迤邐邐趕到玉山尚有萬人左右,好似驚弓之鳥,漏網之魚,聽得後面大兵追來,一個個早棄械丟槍,只恨爺孃不多生兩腿,霎時又逃跑了大半。楊輔清見勢頭不對,就叫心腹的兵丁,換了一件繡龍黃袍,自家也裝扮做常人,騎了匹快馬,挾着洪福,早逃之夭夭走了。諸位想想,他兩人計劃,是預備逃往美國舊金山,後來舊金山發生一種三合會,會首叫做齊天福,暗暗含着洪福齊天,那三合的字義,便是三點水打個共字,不是編小說的附會,有一班留學生到過美國的,他便清楚了。不提真正的洪福同楊輔清溜走,單講李世賢見着大兵追來,早集合現存的太平軍,胡亂的同席寶田開了一仗。席寶田這時猛勇不過,所領三千個大兵,彷彿是生龍活虎,不消說得,營是打炸了,敵是打散了,侍王李世賢,還有什麼康王汪海洋、偕王譚體元、佑王李元濟,都殺得落荒而走,丟下一位穿繡龍袍的,騎匹劣馬,似乎是小天王樣子,席玉田不問三七二十一,把手一抬,大兵上去,把個穿黃袍的捉了。姓席的以爲探驪得珠,擒敵擒王,其餘的太平軍也不追趕,忙打着得勝鼓回營。接着鮑超到來,見着席寶田打了勝仗,得了這穿繡龍黃袍的太平軍,也相信是個洪福,就叫姓席的押着回寧報功。好個曾國藩,略加訊問,具了一個摺子,折尾含帶着兩句疑詞,以爲後來地步。不日上諭到來,着即梟首正法。話雖如此,然而國藩的心理,疑假疑真,一面加派宋國永、孫開華,各帶大兵三千,往會鮑超,務期追剿太平軍餘部。鮑超爲人,是喜動不喜靜,他打聽石達開,尚騷擾江西湖南,趁着席捲餘威,一路的東平西蕩。

    講那石達開從韋昌輝同他火併之後,弄得家敗人亡,孑然一身,天國的成敗利鈍,絕不過問,他夥集些太平軍另立門戶,要想在贛湘鄂三省踞個地盤,發展他的能力,無如江西是曾國藩重兵扼住,湖南是駱秉章重兵扼住,湖北是官文胡林翼重兵扼住,比如下棋,三方面皆遇着國手,任你東衝西突,擾亂了五六個年頭,終是有翅難飛,立腳不定。他偏生在槍林彈雨之中,也弄些風雅,寫些襟抱,當時有人傳出他五首詩來:曾擷芹香入泮宮,更探桂蕊趁秋風;少年落拓雲中鶴,陳跡飄零雪裏鴻。聲價散雲空翼北,文章今已遍江東;儒林異代應知我,只合名山一卷終。

    不策天人在廟堂,生慚名位掩文章;清時將相無傳例,末造乾坤有主張。況復仕途多幻境,幾多苦海少歡場;何如著作千秋業,宇宙長留一瓣香。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只覺蒼天方憒憒,莫憑赤手拯元元。三年攬轡悲羸馬,萬衆梯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亦苦,東南到處有啼痕。

    若個將才同衛霍,幾人佐命等蕭曹;男兒欲畫麒麟閣,早夜當嫺虎豹韜。滿眼河山增歷數,到頭功業失英豪;每看一代風雲會,濟濟從龍畢竟高。

    大帝勳華多頌美,皇王家世盡鴻濛;賈人居貨移神鼎,亭長還鄉唱大風。起自匹夫方見異,遇非天子不爲降;醴泉芝草無根脈,劉裕當年田舍翁。

    這幾首詩雖不能算得高明,但在天國的人才,石達開同李秀成還首屈一指。偏偏老天忌才,那李秀成已做了刀頭之鬼,這石達開亦複頻年蹭蹬,東打到西,西殺到東,總不能踞個穩穩的地盤。探聽南京已破,小天王已是成擒,沸沸揚揚的鮑超又廝殺過來,勉勉強強在嶽州打了一仗,被姓鮑的殺得七零八落,這一隻鐵公雞,便一翅飛到四川,後來從大渡河經過,猛遇着山水暴發,所帶的零星太平軍,據說是葬於魚鱉之腹,那個石達開也不知下落。

    閒話不提,講那鮑超、宋國永、孫開華在嶽州打敗石達開,知是竄往四川,因路途不順,不去追趕,三個人便趁着勝利,頂着湘水,一路殺到廣西。好個鮑超,首先佔踞鵬化山,放火燒了太平軍原有的宮殿。那李世賢、汪海洋、譚體元、李元濟又勾結苗瑤土司,在各山洞結些營壘。鮑超所領帶的湘軍,個個也能穿山過峽,附箐板藤,太平軍駐紮到哪裏,湘軍便會廝殺到哪裏,槍械又快,炮火又利,無戰不勝,只把李世賢、汪海洋、譚體元、李元濟追逼到野人山,放了一把野火,四個人,並一干部衆,早已被火德星羣收作門徒。這一次零搜碎剿,纔算將太平天國的餘部,掃除的乾乾淨淨。草頭富貴,一霎虛花,黑煞天神,無多陽壽。

    鮑超、宋國永、孫開華結束這一起戰事,自然趕着回寧,哪知到得南京,曾國藩已奉旨前去剿捻,這裏兩江總督,早改任了李鴻章。當下鮑超等見過李鴻章,更不耽擱,便提着湘軍,趕往曾國藩的大營。諸位不記得剿捻的事體,朝廷是責成僧格林沁和勝保、袁甲三嗎?現在又何以調用曾國藩做欽差大臣,責成剿捻,豈不是個頭上安頭嗎?要曉得這個當兒,勝保已經辦罪,僧格林沁已經陣亡,這曲曲折折的原由,因在下一支筆,寫不出兩邊事來。如今太平軍已平,天國已是消滅,我便可把捻軍歷年的狀況,補敘一番。記得第六回書,講到陳玉成來助張洛行、後經金光筯、張曜廝殺一陣,張洛行逃走,陳玉成也就突圍,陳國瑞卻有些戰功,因是勝保的私人,所以推敘他第一。自從這次戰勝之後,那個苗霈苗軍師,便向勝保投降。姓苗的哪裏是投降,不過窺伺勝保大營的動靜,其實他同捻軍張洛行,太平軍陳玉成,仍勾結一氣,那勝保睡在鼓裏,還引苗霈霖做個心腹,叫他在壽州練兵。兵是越練越多,一百個人之中,就有七十個捻軍,三十個太平軍。不上多時,捻首張洛行又殺回雉水鎮,太平軍陳玉成又橫衝直撞的攻克皖北州縣,什麼任柱、牛宏,不時來會合張洛行,那李兆受也就明目張膽的,仍幹他捻軍勾當。在這個當兒,恰恰天國又派林鳳祥、賴汶光等進圖北京。依着陳玉成計劃,分兵三路,以林鳳祥爲第一路;賴汶光爲第二路;陳玉成卻自居第三路。不料那第一路姓林的殺到天津,被僧格林沁打敗下來,走頭無路,急切來投賴汶光。

    其時賴汶光同張洛行已結合一氣,與林鳳祥兩雄相扼,不能水乳。適值多隆阿率領大隊,探明林鳳祥行至汝州,偏生把他包圍的水泄不通。鳳祥情勢日孤,賴汶光又不分兵救應,急切沒法,只得改變行裝,換了個頭目王天化,做了替身。鳳祥趁此走了,那王天化卻被多隆阿捉住,解往京城,梟首正法。當時清政府卻以爲林鳳祥伏誅,對於僧王及勝保、多隆阿,還大大嘉獎,其實鳳祥早逃至南京,直至曾九克復金陵,才同忠王李秀成等一併正法。

    往事且不煩絮。單講賴汶光既同張洛行結合,而苗霈霖又爲捻軍劃謀,欽差勝保相信苗霈霖誠意投降,不時叫姓苗的出兵,但姓苗的刁狡不過,不說是軍械未齊,就說是糧餉不足,可憐一位旗大位,受他播弄,今日給他軍械,明日助他糧餉,把個大營軍械糧餉,都搬運空了。這不算數,還要出折保舉,說這苗霈霖幹練有才,接二連三的,由不第秀才,保升做川北道。姓苗的狼子野心,不曉得知恩報恩,反以爲自家勢力膨脹。

    他的夢想,要想張洛行、賴汶光、陳玉成做他的附屬,他就在安徽、河南一帶,佔據地盤,做個天王洪秀全第二。記得他在咸豐十一年的當兒,他派兵盤踞懷遠,屠殺壽州。這壽州有個大紳孫毓汶定,很很的受他囉唣,姦淫擄掠,無所不至;他又叫族弟苗景開分擾河南。姓苗的這場掀天揭地的舉動,紙是包不住火,恰恰孫毓汶已升任尚書,就在慈禧面前奏上一本。慈禧甫經當國,早知道勝保一味顢頇,苗霈霖反反覆覆,當叫恭親王奕訢趕薦妥員,前去剿捻。其時奕訢就薦了丁寶楨、袁甲三,那姓丁的陛見,鬧出一場笑話,諸位是曉得的,惟有袁甲三領着大隊前來。一到皖北,卻同勝保嚴重交涉,查點大營裏軍械糧餉,不料他一古攏兒都接濟了苗霈霖,其時袁甲三急得跺腳說:“這還了得!這還了得!這不是養虎成害嗎!”

    勝保碰了這釘子,惱羞成怒,當時搶白了幾句,袁甲三衣袖一拂趕回本營,一面密密切切具了一本摺子,一面便召集本部兵馬,會同張曜,分路進攻。這二支生力軍,打的一大夥的捻軍,已是招架不祝偏偏事有湊合,原有皖北防營江忠濟、忠義、忠信、忠珀弟兄四人,恰恰紮營巢湖。講這忠濟、忠義、忠信、忠珀,原同江忠源同胞。記得咸豐初年,那江忠源在湖南長沙一戰,用炮轟斃了馮雲山、蕭朝貴,立下戰功,可算是獨一無二。後來太平軍揮動傾國之兵,長沙失守,忠源退敗下來,收拾餘燼,出境尾追,輾轉經湖北直下安徽,於咸豐三年,在廬州一仗打得落花流水,盡節身亡,當時朝廷震悼,予諡忠烈。

    這忠烈殉難之後,他四位兄弟,無不奮發忠勇,期再爲國捐軀,替兄報仇;在咸豐七八年間,由胡林翼切實保舉,一個個都以道員效力戎行;曾九帥克復安徽,弟兄四人又隨營辦事,九帥去打南京,兄弟四人遂留扎巢湖,此時捻軍活動頻繁,同全玉貴又分頭堵截。諸位,那全玉貴不是烏蘭泰的部下嗎,何以這個當兒,同江氏弟兄,又連事一氣?說來話長,那全玉貴由永安州戰後,一個白袍薛仁貴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是烏公陣亡,他又投靠向榮。姓向的在南京失敗,他又附屬張國樑,不幸張國樑因攻打南京,臨陣身死,既死之後,那江南的大營炸了,欽差和春也就無可立足,趕着過江,同勝保駐紮一起。這時和春成了客體,勝保做了主體,是江南大營的將弁,統歸勝保節制。勝保久知白袍薛仁貴鼎鼎大名,特派了三個營頭,叫全玉貴駐紮天長六合,堵截捻軍南竄,所以這個當兒全玉貴同江氏弟兄四人分開地段,駐防皖北。玉貴同忠濟、忠義、忠信、忠珀,打聽袁甲三、張曜的大隊人馬,已經得手,彼此打個照會,調動人馬,迎殺上去。剛剛兩路官兵趕到滁州地面,恰好陳玉成同陳得才的敗兵,已紛紛南竄,不消說得,江氏弟兄四人,固奮勇爭先,全玉貴也就使動手裏爛銀槍,一馬闖去。當頭將領,不是別人,就是陳得才。這陳得才原在天國封做扶王,很爲驍勇,不料戰不數合,早被玉貴一槍刺於馬下。江氏弟兄見玉貴立了頭功,四個人認準後到的一位反王,拼命殺去,這反王不是別個,就是陳玉成。那玉成雖則藝高膽潑,瞧見陳得才死於非命,來的兩支生力軍,又非常勇猛,一時無心戀戰,只好撥轉馬頭,落荒去了。

    不談陳玉成隻身逃竄,仍然去依附苗霈霖,也不講全玉貴同江氏弟兄得了大大勝仗,節節進兵,趕到正陽關與北路官兵會合一氣,卻說這個當兒,勝保忙寫了一封信,遞給苗霈霖,責備他辜恩負義:“現在大兵齊集,那科爾沁王僧格林沁,不日提着大隊人馬,還要前來直搗巢穴。爲今之計,足下須早自爲謀,不可自誤。”

    姓苗的得了這封喫緊的要函,左思右想,畢竟自家前程要緊。小人的心計,是欺軟怕硬,避黑跟紅,他打聽天國,已是破敗決裂,不可收拾,只好對不起陳玉成,趁着陳玉成隻身來歸,他便略施詭計,把陳玉成捆綁起來,押送到勝保大營。勝保這一快樂,彷彿半空中得個月亮,趕快的捷報到京,固然自己鋪張戰績,還要替苗霈霖請獎。其實慈禧太后,早得了孫毓汶的密陳,袁甲三的報告,對於勝保,很不開味,目下接到勝保捷書,一面傳旨將陳玉成趕快軍前正法,一面催促僧格林沁刻日圖功。好個僧王,得了朝廷嚴諭,就提着兩萬大兵,一路殺奔正陽關,包圍着雉水鎮。這時捻軍首領張洛行,已經困守老巢,分頭派人向山東任柱、河南牛洪以及賴汶光那邊告急。不消說得,三路的捻軍,已趕殺過來。無如捻軍雖多,四路剿捻的官兵,已紛紛雲集這裏,正陽關周圍百里,都有重兵駐紮。苗霈霖算是新降勝保,陳玉成、陳得才已經陣亡的陣亡,梟首的梟首,張洛行焦急萬狀,他的侄兒張總愚,再黠驁不過,狡猾不過,當下進言說:“我們這雉水鎮是保守不住,與其聚在一起,同歸於盡,不如由我分撥些人馬,在外邊做個策應。”

    洛行說:“依你。”

    於是張總愚挑選三千名悍兵,離開雉水鎮,在東南三十里扎個營盤。這裏總愚走後,恰好僧林格沁大隊人馬已到,官兵是奮力攻擊,捻軍是拼命死守,甚麼牛洪、任柱、賴汶光和張總愚,都遠刁刁的做個救應,牽制官兵。官兵攻打了兩三個月,還不曾得手。這日穿紅襖的那個陳國端,穿白袍的那個全玉貴,不約而同,首先陷陣。捻酋張洛行站在土圩子上,四面指揮。炮彈如雷,槍子如雨,黑壓壓煙霧之中,早是一紅一白的兩個驍將,跳躍過來,說時遲,那時快,穿紅的耍着雙刀,穿白的舞動爛銀槍,齊聲大喝,可憐張洛行湊手不及,跌下土圩。接着僧格林沁的大兵,掩殺過來,把個雉水鎮踹得地坍土平,圩裏的捻軍,總共一個不曾溜走。

    這次蕩平捻軍老巢,殺死張洛行,由僧王敘功,以陳國端、全玉貴第一。僧王尤賞識陳國瑞,當時便留在名下,做個乾兒義子,全玉貴無處附屬,也就隨了僧王。論這回戰功,自然是僧王厚集大兵,主制一切,但勝保的意思,以爲他不招安苗霈霖過來,不能得這一回勝利,而且陳國瑞、全玉貴又是他部下驍將,由他遣來。見着僧王,居然口舌爭功,僧王便冷冷地對勝保笑了兩聲,說:“你好顢頇,好糊塗,你以爲招安苗霈霖,要曉得姓苗的反反覆覆,明降官兵,暗通捻匪,這個人還靠得住嗎?咱還聽見個新聞,說姓苗的送你兩個妖豔的美女,有是沒有?”

    勝保聽着這句話,如半空中打個霹靂。原來這位旗大爺,再貪財不過,再好色不過,他所以處處替苗霈霖說話,把軍械糧餉接濟姓苗的,就因爲姓苗的把那捻軍擄掠的金銀美女,不時分送與他,現在勝保身邊,還有兩個姨太太,一名寵珠,一名愛寶,總是苗霈霖送來的。當下猛被僧王詰問,不無拿話支吾,但彼此便生了意見。合當有事,這個當兒,朝裏一班大臣,什麼英桂呀、德光阿呀、卞寶第呀、丁紹周呀、華祝三呀,連名具折,彈劾勝保,說他侵餉肥己,擁兵玩寇。奏摺內話頭,連及苗霈霖,姓苗的意不自安,居然勾結張總愚、任柱、牛洪、賴汶光等,又叛據壽州蒙城。這個岔枝一鬧,朝廷就派僧王按查勝保。僧王同勝保既有了意見,一面據實奏復,將勝保拿送進京,在同治二年七月賜令自盡;一面帶着大隊人馬,進剿苗霈霖。合當姓苗的喫着黴水,那弄清玉成中他詭計,被他縛送大營,因此梟首。同陳玉成一起的,還有個韋志俊,前書表過韋昌輝的同族,這時混在苗營,專爲替陳玉成報仇,用計把苗霈霖殺了,又把霈霖的族弟苗景開活捉過來,捆送僧王的大營。僧王好不歡喜,收留了韋志俊,忙發個捷報到京。

    從此僧王志滿氣高,以爲一班捻衆,不足蕩平,東殺到西,西殺到東。壞在捻軍的行動,如流寇一般,說聚就聚,說散就散,不怕僧格林沁神勇,廝殺了一年有餘,總不能夠見功,僧王只急得暴躁如雷。合當有事,一日探子來報,說捻軍首領張總愚、賴汶光屯紮曹州。僧王得了這個消息,更不怠慢,好像天奪其魄,一晝夜趕行三百里,纔到曹州。立營未定,張總愚、賴汶光伏兵齊起,僧王招呼部下出戰,哪知人困馬乏,不消動手,張、賴二將早殺過來,把個身經百戰,一等一的僧格林沁,砍落馬下。次日陳國端趕來,一面收屍,一面飛報入京。朝廷得了這起驚耗,才趕調兩江總督曾國藩過來剿捻。未知後事,且閱後文。

    第十四回 剿捻成功淮軍報捷 臨朝受賀穆宗大婚

    卻說曾國藩奉調剿捻,例須入京請訓。由寧過江,取道運河,至清江浦,那漕河總督吳棠,出城迎迓,淮關監督雷以針,也就趕到。這時糧餉支絀,那秀才錢江,卻在雷以針幕裏,替他想個抽釐助餉方法,朝廷不費一文,而餉源常裕。曾國藩久知錢江的大名,當叫以針把錢江招呼過來,瞧瞧這酸秀才,究竟是何人物。彼此一見了面,國藩看那錢江,生得兩道劍眉,一雙豹眼,心中暗想:“怪不道這人骯髒不平,聽說在前洪秀全打破武昌,他便勸姓洪的直搗北京,如果依這酸秀才的計策,那愛新覺羅的江山,還可保全嗎?就這抽釐助餉計策,也是精核不過,如今倒要問問他剿滅捻匪,用何方法。”

    當下便對錢江說:“你瞧張總愚、賴汶光殺了僧王,捻勢非常猖獗,現在本爵奉旨征剿,還有什麼出奇制勝的辦法?”

    好個錢江,當下並不思索,說:“爵帥如要掃蕩捻匪,非用堅壁清野,把些悍酋聚在一起,未可一鼓就殲;是湘軍百戰之餘,精力已疲,如果圖功,還是要用淮軍出伐的。”

    國藩聽着,連連點首說:“不錯。”

    忙忙掉轉頭對雷以針,誇獎他用人有識:“才氣在你我之上。”

    這一句不打緊,哪知倒送了錢江的性命。原來雷以針性情猜忌,聽說錢江才氣在他之上,他如何能容,後來回去,借個事故,編排錢江一個罪名,竟下了辣手,結果這秀才。

    閒文少講。當時國藩採納錢江計策,別了吳棠、雷以針,趕着進京,朝見兩宮。其時同治帝已十三四歲,設座旁邊,瞧着國藩,頗殷殷垂問,國藩便按照錢江的計劃,參酌自家的意思,陳一遍。當下慈禧開言說:“聽卿所奏,須用堅壁清野方法,圈賊一隅,這是再妥當不過。但是捻勢飄忽,山陝一帶,聽說有回民從中助力,豫鄂一帶,還有毛賊餘孽,同捻合股,皖北雖然蕩平,而燕魯糜爛不堪,縱橫數千裏,安能處處防範,節節爲營?”

    曾國藩又跪在地下奏說:“若論捻匪猖獗,本不減毛賊,不過那毛賊是有地盤,有根據的。現在劃除地盤,斷絕根據,天國便不能存在;這捻匪是沒有一定地盤,一定根據的,打聽他的內容,卻分兩派:一派是任柱、賴汶光,而以白蓮教匪做些黨羽,是爲東捻;一派是張總愚、朱洪,卻西連回民,同什麼白彥虎、馬化龍勾結一氣,南連毛賊,原來陳玉成、陳得才、韋志俊合夥,現在玉成等伏誅,還有什麼藍大順、藍二順,暗中幫助,是爲西捻。臣的意思,是用袁甲三、張曜等牽綴西捻,自引鮑超、宋國永、孫開華及陳國瑞、全玉貴等牽綴東捻。好在東西捻均沒有根據,沒有地盤,由臣通飭燕魯豫鄂山峽各州縣,能用堅壁清野方法,村自爲團,鎮自爲戰,那捻匪進無所據,退無所守,不上兩年,當可蹙聚一隅,剿滅得乾乾淨淨。但有一層,臣頻年用兵,心血耗盡,所練湘軍,已屬強弩之末,臣愚以爲此次剿捻,還得李鴻章或左宗棠做個總營統帥。臣的才力,恐有不濟。”

    慈禧聽完,連忙搖手說:“這剿捻的事,一以委卿,你可不必推辭。”

    說罷散朝。曾國藩趕退出來,只好領着將弁湘軍,一起駐紮天津。此時鮑超、宋國永、孫開華及陳國端、全玉貴,各領着兵隊,陸續已到。五個驍將之中,國藩尤信用鮑超,凡有出伐,總派姓鮑的先行。

    一年之中,鮑超打的勝仗,着實不少,只要白地黑字掛着丈二尺的紅綾大大鮑字帥旗一到,什麼東西捻,無不望風披靡。然而官兵固是利的,那捻軍倒窘迫萬分,不免又鋌而走險,由張總愚、牛洪會合任柱、賴汶光,在直隸保定地方,急切計議。

    依任柱的意思,要直撲曾營,殺個你死我活,總愚連連搖頭說:“不對,我們是要避實擊虛,現在偌大個京城,卻沒有重兵把守,一個步兵統領榮祿,那不算個酒囊飯袋嗎?”

    四首領計議已定,真合着孫子兵法兩句: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記得那年是同治五年十月下旬,天氣又黑,又是陰雨,二更以後,那京城的外面,忽然萬火齊明,一片殺喊之聲,彷彿是山崩地裂,可巧慈安、慈禧坐在深宮講話,同治帝尚在未睡,驀地傳到這片聲浪,驚駭非常,忙傳宮監,招呼侍衛,並召親王大臣趕快入宮。那裏羅城、外羅城,已是鴉飛鵲亂,這個當兒,步兵統領榮祿把駐城些兵隊,各持軍械燈籠火把,滿站城垛。外面捻軍,有的施放槍炮,有的趕架雲梯。還算榮祿有點預備,還算京城堅固的如銅牆鐵壁,捻軍的槍炮,震天價響,是沒有動搖,捻軍的雲梯,是跌跌滾滾,沒有着勁。張、牛、任、賴四個悍將,東衝西突,馬上指揮,無如廝殺了一夜,總沒有得些要領。

    偏偏天津大營,已得着驚耗,那陳國端、全玉貴領了兩支馬隊,已如飛地趕來,大號一響,那大股的捻軍,早受着驚嚇,一鬨而散。諸位,這陳國瑞、全玉貴的馬隊,何以如此之快?要曉得曾國藩老於軍務,各路總安排着探馬,天津距北京不過二三百里,所以探馬去得快,馬隊也來得快。城外的捻軍既走,城裏也就解嚴。但是兩宮喫了這場虛驚,早同恭親王奕訢密切計議。”

    奕訢說:“這輦轂之下,何能容匪徒猖獗?姓曾的既欲奉身引退,不如保全他的功名。”

    兩宮當下首肯,隨召國藩進京,就在左李兩個之中,決調李鴻章前來剿捻,把曾國藩仍調回兩江總督原任。

    不日上諭一下,自然是曾國藩往寧接任,李鴻章帶着淮軍,並一班戰將,如張樹聲、樹珊兄弟,周盛波、盛傳兄弟,潘鼎新、劉銘傳等,此外還有劉松山、吳長慶,都是前在滬蘇剿戰一班得力人員。原有的鮑超、宋國永、孫開華、陳國瑞、全玉貴,不分軍派,也歸李鴻章節制。少荃先生此時得意不過,威武不過,他的計劃,仍用曾國藩的堅壁清野計劃,但是淮軍比較湘軍,似乎勇猛精壯,這是什麼緣故?比如二三十歲同四五十歲的人較量精力,自然四五十歲不如二三十歲。

    湘軍練得較早,血戰較多,所謂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若論淮軍,固然練得較遲,而且滬蘇戰事,正殺得興高彩烈,忽然中止,這個當兒,聽說是李鴻章奉旨剿捻,無不養精蓄銳,躍躍臨試。俗說,長江後浪催前浪。湘軍的精力已竭,淮軍的銳氣方張,所以鴻章朝見過兩宮及同治幼帝,得了些言語獎勵,趕着駐營天津,分別遣兵派將,四路駐紮。但這一次是重用淮軍,而淮軍將帥之中,尤重用劉銘傳。這劉銘傳排行第六,一臉的痘瘢,人稱他做劉六麻子,卻由土匪出籍,膽子既潑,心計亦細,前剿太平軍,很能摧鋒陷陣。他久聞鮑超的大名,同姓鮑的很爲拉攏。一日聚在一起,彼此酒後,各敘戰務,鮑超大意,揭出他做土匪的底子,總不能算做英雄。六麻兄如何答應,登時惱羞成怒,大大的冰崩起來,不虧旁人解勸,幾於用武,由此意見不合。鴻章知道,自然親劉疏鮑,鮑超見風頭不對,凡事落後。劉銘傳得風便攘,什麼捻軍的行蹤,捻軍的內部計劃,他都看偵探得清清楚楚。周盛波、盛傳分駐直隸,張樹聲、樹珊分駐河南,潘鼎新、劉松山、吳長慶分駐山東,劉銘傳便四路策應,湘軍些將帥,卻分撥在運河上下游駐防。在這同治六年五六月間,東捻任柱、賴汶光,領着無數捻衆,夾雜些遊兵散勇,由皖豫直犯山東,好個吳長慶,迎頭攔截,劉銘傳又尾追過來,在登萊青三府,很打了些惡仗。那山東巡撫丁寶楨,因捻軍圍聚在他轄境,自家擔着責任,忙具摺子,陳述山崬人民塗炭,不宜偏戰一方。李鴻章得了這個肖息,也就具折辯論,說黃河流域,總被捻匪蹂躪,不圍攻不能就緒。朝廷見了丁李兩起奏摺,忙傳旨叫他倆不分畛域,務在相機行事。

    從此劉銘傳日夜血戰,把任柱、賴汶光衝作兩截,在着十月下旬,把個任柱直追至安邱濰縣之交,被銘軍部下一員驍將,名叫李慶,砍斃馬下。任柱既死,賴汶光越發勢孤,潘鼎新、劉松山又截捻彌河,一番惡戰,賴汶光墮馬落水,偏偏賴汶光識得水性,趁官兵過去,他又泅出水面,上岸收集餘捻,得一二千人。衝出六塘河防,又遇黃翼升、劉秉璋兩支生力軍。做書的趁手交代,這黃劉兩軍,卻是丁寶楨派在魯境堵截的。當下廝殺一陣,賴汶光部下,只剩三五百名,沿着運河竄至揚州,卻被淮軍的統領吳毓蘭所殺。諸位,這賴汶光先入太平軍,後做捻軍,歷時十數年,活動歷七八省,至此才得結果,算是東捻肅清。同治七年正月,西捻張總愚、牛洪,又領着無數捻軍,夾雜些回民太平軍餘部,由山陝猛撲京師,這回聲勢,比前回聲勢尤大。所幸張樹聲、樹珊兄弟兩人,分駐直隸。樹聲迎頭痛擊,樹珊卻橫衝中堅,偏偏遇着牛洪,彼此交戰,牛洪騎在馬上,卻被流彈打落下馬;樹珊掩殺過去,不料藍大順、藍二順又搶着上來,一場混戰,到底大順二順猶挾着太平軍餘威,官兵不無卻走。好個張總愚,且戰且等待後應,接着大順二順到了,然後奮勇廝殺,一陣惡殺,張樹聲的陣腳,又不免移動。

    諸位,這戰事全憑點銳氣,陣腳一動,哪有不敗之理?二張既敗,張總愚便抖擻精神,掀天揭地的又攻打北京,京城裏又是鴉飛鵲亂,兩宮又召恭親王奕訢及軍機大臣文祥、沈桂芬計議。

    其時同治皇帝儼然成人,忙問恭親王說:“朕聽平定西捻,全是劉銘傳戰功居多,這回東捻殺來,李鴻章何以不趕派劉銘傳?還有一層,東捻的裏面,勾結些白帽藍帽回回,聽說回匪白彥虎、馬化龍,又在陝甘起事,怕的捻匪未清,回匪又起。

    記得曾國藩原薦李鴻章及左宗棠二人,朕的意思,要以剿捻事體,責成李鴻章,那剿回的事體,就責成左宗棠,這種辦法,行不行?”

    奕訢忙說:“臣意亦是如此。”

    當下請訓兩宮,慈安、慈禧就叫軍機趕辦詔旨,一方面召取左宗棠進京,面授剿回機宜,左宗棠何敢怠慢,不日起程來京;一方面傳諭李鴻章,迅派劉銘傳,火急剿捻。原來劉銘傳因東捻戰事,斬殺過當,已積勞成疾,此時正請假休養。鴻章設法,先趕派潘鼎新、劉松山、吳長慶領兵前來,又具個切實摺子,替劉銘傳請病假三月。

    這裏潘鼎新等同張總愚動手交仗,不免互有勝敗,一時不能得手,朝廷疊疊詔旨,嚴催劉銘傳立即出兵。銘傳沒法,只好統帶自家的銘軍,扶病上馬。偏偏先聲奪人,那打太平軍是鮑超專家,打捻軍又是劉銘傳絕技,只要銘軍大纛旗一到,那捻軍就不能立足。張總愚瞧見銘軍從背後抄來,只得由西路又竄到東路。捻軍走到哪裏,官兵是包抄到哪裏,這時已是五月,黃河的伏泛盛漲。諸位必有一句話問我,第二回書,不說是承恩公惠徵帶着家小,在那清河縣趕渡黃河嗎,何以彼時黃河在南,此時黃河又在北?要曉得咸豐元年,淮黃水漲,豐北決口,從此黃河不由雲梯關入海,竟從天津以南入海。李鴻章趁着這黃河伏泛當兒,借滾滾濁流,做捻軍的天然圈禁。無巧不巧,浙江巡扶左宗棠,又因奉旨剿回,見過兩宮,趕來同鴻章面議機宜。鴻章因捻軍同回衆有密切關係,留着宗棠勾當捻事。諸位想起,單論淮軍的勢力,那捻軍已不能支,何況再加着左軍,簡直是逐節爲營,把個張總愚逼上死路。然而張總愚桀驁不過,驃悍不過,雖接二連三打些敗仗,不曾屈膝求降。但是張總愚不降,所有部下,早紛紛解體,藍大順、二順早領着些回民,竄出山海關,不知逃往何處。二藍走後,張總愚身邊,只剩一二千人,東竄到西,西竄到東,四面官兵,日漸緊急,甕中捉鱉,真正跑逃不了。這日據着高唐,喘息未定,猛然潘鼎新、劉松山兩支生力軍殺來,總愚忙跳上馬,顧少是人衆,趕向博平清平撲竄運河。這運河東岸,都築着數百里長牆,任是飛天蜈蚣,也越不過去。正在危急,一通炮響,劉銘傳又當頭攔住,張總愚點一點手下餘捻,不過二三十人,不免牙根一咬,說聲天亡我也,遠遠瞧着黃河,把馬鬃一拎,連人帶馬,撲碌通滾跌河心直趕水晶宮,會那金龍四大王去了。岸上銘軍追來,瞧這滔滔汩汩波濤,人騎俱下,萬無生理,這才由劉銘傳飛報大營。李鴻章用個紅旗報捷,聲敘西捻肅清。不日上諭下來,一面嘉獎李鴻章,將平捻在事人員,論功敘爵有差;一面督促左宗棠趕往陝甘,徵巢回匪,務期一鼓盪平。諸位必疑惑在下一支筆,又要接敘徵回的戰事,要曉得舞臺演戲,接二連三唱那全武行,任是真刀真槍,耍得熱鬧,鑼鼓喧天,敲得緊湊,然而做戲的喫力,瞧戲的厭煩,而況左宗棠前去剿回,大小數百戰,縱橫兩萬裏,不是一年兩載,可以成功。

    這個當兒,外魔的氣焰,可算逐漸消滅,那內魔的威勢,又不免逐漸鴟張。前回書中,不講到慈安潛往西宮,捉住慈禧的破綻嗎?優人金俊生在逃,那個譚鑫培、余三勝,也就稍稍斂跡。安得海同那拉氏計議,原說是要謀害慈安,究竟慈安一片好心,任是恩將仇報,一時也翻不轉麪皮。其時朝臣也有些風聞,有一位京察一等御史,名叫卞寶第,在這個當兒,遞了個調和兩宮奏摺,摺子裏面,很把國事阽危,皇上衝幼,非得兩宮顧全大局,軫念時艱,不足以對內對外,爲長治久安之計。

    慈安、慈禧見了,很爲感動,但是慈安的心裏,實系顧全大局,慈禧的心裏,不過顧忌人言。安得海要算是貼骨疔瘡,安靜了一兩個年頭,他又慫恿建築圓明園,恢復舊觀。這時女畫師繆毒筠,已招致入宮,慈禧叫她按照從前的構造,曲曲折折地畫個詳圖。繆太太本來是畫中高手,而況那圓明園,又是她身歷其境,哪有不裝點入細。圖畫脫稿,當由慈禧招呼恭親王過來,遞給瞧了。好個恭親王,知道慈禧又要大興土木,蓋造園林,當下便除去帽子,跪地碰頭說:“現在毛賊雖平,捻匪未靖,外邊是滿目瘡痍,單論現用兵餉,已是支絀萬分,這種絕大工程,還待民力少抒,國帑稍裕,再行籌辦;而況皇上的年齡日長,那大婚及歸政的典禮,也很要有點預備。”

    慈禧聽到這裏,很大大的不以爲然,然而又沒有話來駁詰他,只好暗暗說聲:“非依安得海的計劃,先行黜退此傖不可。”

    當下退入後宮,又同心腹安得海,祕密計劃。安得海再陰險不過,忙說:“如今要黜退此傖,必先要聯合主子。咱瞧主子漸漸年齡加長,知識已開,那選妃冊後的典禮,是不能耽擱的,一方面加點疼愛,一方面做些手眼,伯叔雖親,總不如個生母,一步緊似一步去做,哪怕不入咱們的圈套。”

    慈禧連連點首,從此便拿出手段,不時招呼同治帝過來,問寒問暖,極意殷勤。那太監安得海同崔長禮、劉承恩,亦復想出方法,漸漸勾引主子,向那聲色嗜好一條路上進行。諸位想想,一個青年小子,知識開,如何有什麼定力?同治帝雖是生性英明,然而童心未化,除得早晚聽戲之外,嘴裏哼些西皮二簧。其時早有一班小內監,同他逢場作戲,什麼撐船呀,盤槓呀,無不色色俱全。尤喜愛的玩意,叫做一種摜交。這摜交就是從演戲裏面學來的,起初用一條板凳,叫小內監橫躺在上面,用手按捺着腹部,務要隨起隨落,圓轉自如,體格越靈便,身材越機靈越好,到得純熟的地步,並長凳不用,空心筋斗子,翻個不脫。可憐那班小內監,因練習這種摜交,不知死去多少。恭親王有位貝勒,名叫載瀓,也是摜交好手,同治帝叫他進宮,異常合式,彼此做了兩套繡花黑衣,穿起來,不分君臣,整日價在宮晨亂竄,始而注意摜交,繼而君臣兄弟又出外微行,什麼花街柳巷,宜南窯姐,無不遊逛殆遍,遇着茶坊酒肆,賣糖的擔子,隨意小喫,並不給鈔。

    一日有賣漿黃二,見兩位穿黑衣的前來,以爲是個大大主顧,不料喫了又喫,不名一錢。兩位躍開步子要走,卻被黃二攔住索鈔,載瀓性急,伸手給黃二一記腦兜子。轉是同治帝過意不去,一時立定了腳,叫黃二趕取筆硯過來。黃二向街鋪上借了筆硯,裁張紙條兒,遞給同治帝,同治帝隨手寫了“着付庫銀六百兩,內務府知道”十二個大字。黃二收了,次日跑到內務府領銀,內務府恐有影射,一面圈着黃二,一面將原條呈遞進宮。慈禧知道皇上親筆,吩咐銀子照給,黃二得銀,自不必說。

    但是這件事傳達到恭親王耳邊,恭親王趕着進宮,卻好同治帝穿了一件繡花黑衣,同些小內監接手摜交,瞧着恭親王前來,忙說:“皇伯找誰?”

    恭親王臉色一沉說:“是來見主子。”

    同治帝將前袖一拂,趕進御書房,奕訢隨着過來,照例行了君大禮,然後切切實實,規諫一番,大概陳述祖訓,勉勵聖學,言人所不能言,說人的不敢說。同治帝起初只是唯唯,後來恭親王指定所穿繡花黑衣,說是戲服,佻達不莊,同治帝不由得惱羞成怒,跺着腳說:“你莫管我,你且回去管管你的兒子!

    ”恭親王碰了這回釘子,趕即出宮回邸,到得內書房,把兒子載瀓叫來。載瀓不知底細,還穿着一件繡花黑袍。奕訢這一怒非同小可,立呼左右,找出繩索,將載瀓捆了,載瀓只是狂叫,不由分說,拿出皮鞭子,上下亂抽,抽得皮開肉綻,奕訢還不歇手。早是王妃跑了出來,哭哭啼啼講情,然後用了一條鐵索鏈子,把載瀓關鎖在一間空屋,從此不出門。次早入宮見着同治帝,便將處治兒子載瀓情形一一奏明。同治帝不待說完,只是連連冷笑,說:“好好!”

    忙把袖子一拂,不睬恭王,可憐恭王只好掃興而回。恭王去了,同治帝盛怒之下,親筆寫道硃諭,交軍機趕拿奕訢問罪。軍機大臣文祥、沈桂芬得了這道旨意,嚇得手腳疲軟,忙奔赴兩宮,碰頭不迭地請收回成命。慈禧深恨恭親王,然而照兒皇這種辦法,未免惹起物議,卻不贊成;慈安雖說仁懦,因這事關係重大,忙傳同治帝入宮。同治帝見了慈安淚容慘淡,很爲侷促不安。慈安說:“那奕訢不是你的胞叔嗎?不是先皇的顧命大臣嗎?咱們愛新覺羅的江山不虧着奕訢,哪裏還有今日嗎?奕訢何負於國家?何負於朝廷?你今日要鎖拿問罪,試問他有何罪?要你拿出這惡毒手段?好了,你今日眼眶大了,凡事自作其主,不給爲娘知道了。

    ”慈安說着,放聲大哭。同治帝也覺得自家孟浪,忙雙膝向下一跪,說:“是兒錯了,好在事體還未發表,那就收回成命是了。”

    慈安瞧着同治帝認錯,忙一手揩淚,一手把兒子拉起,又婉婉款款,切切實實,勸說一番。同治帝也明白恭親王是個好人,不過惱羞成怒,今既由慈安說開,也便雲消雨散。

    在這同治六七年當兒,東西捻軍次第削平,中原算是粗定。

    慈安便同慈禧計議說:“兒皇已漸長成,咱們是要卸去擔子,給他挑了。”

    慈禧笑說:“妹子亦是此意,所以近來內外臣工奏摺,都付他批答,但是他還殷勤請訓。定在明年辦理大婚親政,姐姐意見,以爲何如?”

    慈安忙說:“使得。”

    光陰易過,轉瞬春初。選妃冊後的手續,雖屬官樣文章,但一代母儀,亦須鄭重。依慈禧的意思,是要冊立侍郎鳳秀之女爲後;慈安瞧那鳳秀的女兒雖然生得美麗,卻生性輕佻,很不謂然,意中卻瞧準侍讀學士崇綺之女。這崇綺姓阿魯特氏是個狀元出身,他生的這個女兒,固然性格端莊,而且姿容秀美。拿定主張,任是慈禧爭執,總不能移動。同治帝卻尊重嫡母,忽略生母,對於慈禧講話,十句難聽一句,對於慈安,卻是句句依從。當下計議,就決定冊立阿魯特氏,爲正宮皇后,鳳秀之女爲慧妃,另有懿妃,亦是慈禧意中選中的。在這同治八年三月,就由欽天監選了吉日良辰。那皇家大婚儀注,說不盡榮華富貴,講不了光怪陸離,打開詩經第一篇,接着吉慶話頭,就算那儐相祝詞罷了。

    閒文少敘。那安得海仗着慈禧寵愛,他的氣焰,一日膨脹一日。原定的計劃,是要先去恭親王,後除慈安,無如事體重大,慈安恭親王又聯合一氣,同治帝又喜怒不常,一時沒有個把鼻;心心念念慫恿慈禧建築圓明園,意在大放花燈,另闢個歡喜行樂之所,無如所謀掣肘。記得是七八月秋涼天氣,得海靜極思動,想借個調查織造爲名,出京去運動運動,打擾打擾,能夠得兩三千萬兩銀子,就可恢復那圓明園舊觀。主張一定,得了慈禧同意,便領着一二十名宮監,備辦三隻大船,高掛日月龍旗,船上大吹大擂,由北運河一路南下。到了山東德州地方。德州的知州,名叫趙新,迎接來遲,安得海使出他的氣焰,見了面,說聲:“好大知州!本總管奉着太后懿旨,趕往江浙督織龍袍,你瞧不起本總管,便是瞧不起太后!”

    趙新方待辯白,安得海搶上前去,就大大地給他兩記耳光子,還說:“你帶個信給山東巡撫丁寶楨,叫他趕送六百萬兩銀子過來,以備蓋造圓明園,倘說半個不字,小心點前程是了。”

    趙新嘴裏噢噢地答應,腳下如同踏油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閱下文。

    第十五回 安得海竟罹法網 李蓮英驟入宮闈

    話講丁寶楨由同治元年五月入宮,誤喫那玻璃瓶裏丸藥,弄得胯下郎當,回寓碰着賈鐸,一時揭開線毯。姓賈的摭拾些事故,具折嚴參,哪知安得海根深蒂固,絲毫不得動遙姓丁的升任山東巡撫,刻刻要手刃安得海,以清宮闈濁穢,無如不得其便。頻年因捻軍擾境,往事漸忘,現在捻軍平了,打聽安得海勢焰熏天,炙手可熱,又恨不能生啖其肉。這日在署辦公,當有旗牌官過來稟報:“現有德州知州趙新,在轅下請見,說有要事面稟。”

    寶楨招呼傳見。到得花廳,趙新早是深深一躬,寶楨忙問:“貴州前來,有何話講?”

    趙新說:“卑職的官是不能幹了,不但卑職不能幹,就連撫軍大人也不能幹了。”

    寶楨一時摸不着頭腦,忙問:“彼此不幹,不算什麼,究竟因着什麼事?”

    趙新嘆了一口氣,說聲:“咳!大人,還不曉得二皇上來了嗎?”

    寶楨益發不懂,忙問什麼叫做二皇上。趙新說:“二皇上便是九千歲,九千歲便是安得海。”

    寶楨聽了,哈哈大笑說:“這姓安的來了嗎?真個不真?”

    趙新急着說:“如何不真,卑職已被他賞了兩個大大耳光子。”

    說着,忙伸手摸那頸項脖子。寶楨笑說:“好極!我正找他不着。”

    趙新說:“大人找他,莫非是要送他六百萬兩銀子?”

    寶楨益發不懂,嘴裏不由得說聲:“你好糊塗!你這句話,是從哪裏說起?”

    當下趙新才把見着安得海,如此這般一總說了。丁寶楨一面聽話,一面沉吟,咂一咂嘴,皺一皺眉,忙同趙新咬了個耳朵,叫他趕快去辦,不得誤事。趙新走後,寶楨便回到簽押房,自己敘個折稿。不恭維他,他是一位翰林先生,在內當過御史,在外做着封疆,那經濟文章,要算是數一數二。這摺子裏面,用着大提綱,引起開國祖訓:“如有內監出京,不論走至何處,皆得由地方官吏嚴拿正法。現在有安姓太監,在德州招搖,經臣拿獲,是否遵依祖訓辦理,候旨施行。”

    稿子辦好,連夜繕寫,封拜進京。到得軍機,當由恭親王先行瞧過,知道關係重大,趕忙袖了原折,面見慈安。慈安閱過目,冷笑了兩聲說:“這小安子,現在膽是越來越大了,但是投鼠忌器,他的主人,非他不歡。”

    恭親王說:“這事要太后拿定主張。

    現在醜聲外揚,經這一度招搖,於國體很不大好看。”

    慈安說:“我也知道非殺不可,我們冤仇越結越深,一聲殺了安得海,怕不又興風作浪嗎。”

    好個恭親王臉色一沉說:“殺了安得海,固是興風作浪,不殺安得海,亦未必不興風作浪,而況姓安的也是主子的眼中釘。一面由太后下了手諭,一面告訴主子,爲國家除害,爲宮禁洗恥,爲主家婆剪去爪牙,可謂一舉數得。

    ”慈安點一點頭說:“好在祖宗家法,按照遵行,任他的主人極力袒護,也不能無理取鬧。”

    當下提起硃筆,在折尾上批着:“既系安姓太監出外招搖,有背祖制,着即緝獲正法,欽此。

    ”恭親王接過批折,更不怠慢,忙交給原官,星夜趕回。這裏摺子批迴,那安得海求救的心腹小監,已趕至西宮,偏生這日慈禧,因在宮裏瞧戲,不曾瀏覽奏摺,所以由恭親王做了手腳。

    在這小叫天演唱李陵碑的當兒,正聽那倒板二簧,一字一句的拍板,那崔長禮早引着個小監,冒冒失失過來說:“娘娘,不好了!那安得海”慈禧因安得海三字碰到耳門,不由失魂落智,說了聲:“怎麼?”

    大凡心愛的人,總有些痛癢相關,而況慈禧同安得海算是同牀共夢,更非泛泛!當下聽說安得海三字,不等再講下文,就知道出了岔枝,心裏是跳個不止,急着說:“小安子難道沒有命嗎?”

    來的小監說:“有命沒有命,卻不可知,現在已被德州知州用大鐵鏈鎖了。”

    慈禧眼睛一楞說:“反了!好個芝麻大的知州,他竟敢如此橫行了。”

    來的小監又說:“那知州口口聲聲奉着撫臺大令,大約這事,必有專折到京。”

    這一句話提醒慈禧,慈禧早派崔長禮傳恭親王趕來會話。不消說得,那恭親王就隨着過來,慈禧不及他問,劈口便說:“山東巡撫有什麼奏摺到京?”

    恭親王說:“巡撫丁寶楨,因着安姓太監在該管地方招搖,依着本朝家法,將安姓太監鎖拿,具折請示辦法。”

    慈禧忙說:“這原折現在哪裏?

    ”恭王說:“已經批迴。”

    慈禧又忙說:“如何批法?”

    恭王說:“遵照祖訓,着即就地正法。”

    這時慈禧太后的渾身彷彿澆了一瓢冷水,嚴寒徹骨,當下咬着牙說:“是你的主張,還是東宮及皇上的主張?這種重要事情,因何不給我知道?”

    恭王說:“本擬要奏明太后,因太后在宮瞧戲,恐阻清興。如今這事,是東宮和主子通同知道的。”

    慈禧眼睛一翻,不由得罵了一聲:“放屁!政體是兩宮訓政,難道一個做主,一個不曾畫行,也算得有效?”

    恭親王好歹只不開口。慈禧忙瞅着一眼,趕過東宮,見着慈安,彷彿帶底氣成交,劈口便說:“現在妹子是個廢人,好了,什麼事是瞞得定定的了!那奕訢眼角里,太瞧不起人!他同妹子做對,不應遷怒到安得海。”

    慈安也就冷冷一笑說:“現在安得海犯法,與妹妹何干?這一起辦法,卻不怪奕訢,也不能錯怪愚姐。本朝家法,鑄成鐵案,太監出京,地方官吏是能先折後奏,那山東巡撫既是據法力爭,朝廷也就不能枉法徇情。誰瞧不起瞧,妹妹說話倒要分個皁白。”

    這時孝哲後在宮問安,見着兩宮口角,忙說:“二位皇母,權請息怒,臣妾料丁寶楨得着批折,還有一番手續。咱們急情事,還須鎖拿到京,由朝廷訊明正法。能於寬緩到京,那就好通融辦理了。”

    慈禧尚未開口,轉是慈安得風便轉說:“皇媳見解不錯,咱們就照此施行。”

    隨即提起硃筆,又下了一道旨意,交給慈禧看了,這叫做繫鈴解鈴。慈禧也沒有話說,當派個得力太監,不分星夜,趕赴山東,這才糊拓了過去。

    話分兩頭,那日德州知州趙新,奉了撫臺密諭,隨即取了一枝大令,趕回德州,不復轉致,調了駐防營兵,加上快壯三班,趕到河邊,由趙新下轎上船。可憐安得海死到臨頭,還不知覺,船艙裏不男不女,絲竹敖曹。諸位必有一句話,又要駁詰在下,那男的自然是些宮闈內監,那女的又從何處攜來?當真姓安的是個嫪毒,終日非花不樂嗎?然而其中尷尬,不實不盡,在下不應造些口過,但這班婦女,有的是宮禁秀女,有的是教坊娼妓。安得海正在興高采烈,送抱推襟,猛地裏趙新跳入內艙,還疑惑有大大的貢獻過來,略一抬頭,不提防許多快壯,提着琅璫鐵索,兇虎似地撲來。趙新嘴裏嚷聲:“捉!”

    只見那鐵索盤旋認準那結不男不女的頸項,圍繞過來。姓安的被鐵索套住,還跳上跳下亂嚷:“反了!”

    這時趙新也抱個赤臂,伸手過去,給他兩記大大耳光子,說:“是我們奉着撫臺大令,你有話同撫臺面講。”

    一聲吆喝,早推推拉拉的,把那些狗男女牽了出艙上岸。有一兩個機靈的,原在岸上,不曾上船,就不分星夜,回京報信,慈禧接着這個信,自然有個交代。

    但是趙新押着安得海人衆,趕到撫轅,丁寶楨點一點人數,並不研訊,隨即寄監。卻好拜去的密摺,不上兩日,已經批迴,丁寶楨拆開一看,見有就地正法字樣,更不怠慢,忙派人在歷城縣大牢,提出安得海,登時堂綁,插上標子,寫着“斬犯安得海一名”,一棒鑼聲,許多兵隊衙役,押赴法常在這不先不後的當兒,卻來了一騎飛馬,馬上坐着位中宮,頭臉上汗珠子滾滾滴滴的,有黃豆般大小,闖進撫轅,翻身下馬,一手抹着臭汗,嘴裏亂嚷接旨。諸位想想,這一道旨意,如果超在丁寶楨那批折之前,或落後一兩個鐘頭,尚屬於事有濟,即不然,在着安得海未曾綁赴法場,姓丁的也不能橫過臉來。然而事在人爲,如若丁寶楨有心開活,未嘗不可拔枝令箭,叫人前去,喊聲刀下留人,無如稚璜先生積憤在胸,從同治元年,蘊蓄到今日,難得安得海自尋死路上門,又難得去京的摺子,已經批准正法,算是到嘴到肚的一口食,還肯輕輕地吐它出來嗎?當下曉得這起上諭,必然有了變動,且不跪接,且叫個差官,趕赴法場催斬,只等劊子手扔過一顆鮮血滴滴人頭到來,然後排開香案,公服叩頭接旨。來的箇中官,只是跌腳,俗說啞子喫黃蓮,叫不出苦楚來。一面供應着京內來人,一面趕辦個遵旨拿獲安犰,已經梟首的奏摺進京。偏偏丁寶楨發了個奇想,他想安得海的腦袋,雖然斷了,究竟他的下部,是累然有物,還是空洞無物,這一種疑團,倒不可不揭破出來。自家坐着綠呢大轎,親到法場,叫把人沒頭屍骸放平,替他剝去底衣,瞧了一瞧。俗說是有餘不盡,以爲是有,卻成了半截短槍,以爲是無,不過一把酒壺,缺了個嘴子。閒千方百計少說,那同安得海一齊拘獲的不男不女,當時也就分別釋放;船上插的日月龍旗,一切鑾儀幡蓋,趁此擄掇繳部。

    不談丁寶楨殺了安得海,憤恨已泄,志願已償,單講山東的復折到京,慈安及恭親王是不動聲色,同治帝很誇讚丁寶楨幹辦有才。獨有那拉氏在西宮哭了幾場,恨是恨腫了,氣是氣極了。崔長禮、劉承恩兩個,雖是曲盡殷勤,百般獻媚,無如姓崔的年紀大了,姓劉的又面貌不揚;譚鑫培、余三勝終屬是個戲子,礙於宮闈物議,而且前回的金俊生,事體敗露。會做文章的,最忌合掌,可憐嫠婦孤燈的況味,日夕難捱。照這樣看來,內魔剷除,孽緣不起,把個惡濁地藏,換做琉璃光明,提起慧劍,割斷情網,豈不是拔出阿鼻地獄,超升那忉利天宮嗎?無如這金輪則天的魔力,是應着劫運而生的,有了妖狐,便有狡兔,有了婁豬,便有艾猳,戾氣所鍾,無獨有偶。人瞧那安得海生得面目姣好,性情柔媚,手段險猾,誰知還有比姓安的姣好到二十四分,柔媚到二十四分,險猾到二十四分;人瞧那安得海恃寵而驕,作威作福,彷彿同慈禧兩人合做一人,哪知還有比姓安的攬權弄勢,簡直躲在慈禧肚腹裏,做個蛔蟲,慈禧要講的話,能替她先講了,要做的事,能替她先做了。慈禧被這肚腹裏的小小蛔蟲,弄得七橫八豎,顛顛倒倒,把那一座大清國錦繡河山,硬掙掙被一個蛔蟲送掉了。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

    閒話少敘。單講那河間府城東街,有一個李大麻子,算是光蛋一人,在中年姘識個士娼,叫做什麼黑翠子,這黑翠子閱人盡多,也不知同誰混帳,生下一個雜種,偏是臨產的時候,夢見一位俊俏郎君,說道我叫做張六郎,借你肚皮寄頓寄頓,黑翠子未及開口,早是一頭拳撞來,一聲呵呀,孩兒落地,要論他真正父親,卻尋找不出。巧巧大麻子跑得很勤,又是中年沒有子息,只好隨他姓李,取名釦子。這李釦子長到大來,頑皮不過,靈巧不過,胡亂地送進義塾,也能粗識些字義,十歲以外,那李大麻子,也就亡故。黑翠子年長色衰,門戶冷落,自顧不暇,哪裏還顧到這個雜種,偏生李釦子生得眉清目秀,就有些沒魂大小,把他勾去做個孌童,居然此爭彼妒,弄得他身不由己;後來遇見個硝皮坊的老闆,給他些茶飯喫喫,他也雜做工作,人就叫他做皮硝李。要曉得個龍陽君性質,非得人寵愛不行。隨硝皮坊老闆姓牛,有個老表姓崔,姓崔的勾結李釦子上手,便炫耀着自家有個族弟,叫做崔長禮,現在當時當道,在慈禧太后面前第一個紅人,如何在這裏河間購辦田產,開張店鋪,拉攏親戚朋友。嘴裏說得如火如茶,被扣子聽了,就央求姓崔的介紹,姓崔的滿口答應說:“只要你捨得割掉那話,包管送你入宮。”

    好個李釦子,找着一個所在,便去掉那件物事。原來太監是河間府的出產,只要有人情願,便有那專門名家,替他動手。現在李釦子既自受宮刑,姓崔的更不容推辭,忙寫了一封切函,叫他趕往北京,徑投崔長禮。長禮接信後,便領李釦子到那總管太監處呈驗,隨手在內監總冊上,掛個名字,暫且寄住在長禮身邊。這時安得海已死,崔劉二監服侍慈禧,總不甚當意,但兩人比較,慈禧因長禮做事循謹,還不時招呼上炕,同他親熱親熱。這年同治九年,皇上已經親政,慈禧不理朝事,越覺得深宮孤寂,除瞧那小叫天做幾齣拿手好戲,日間喚慧妃、懿妃過來唱唱彈詞小說醒脾,無如睏覺的時候,被冷衾單,孤零難受。這日因崔長禮做事稍不順意,便伸手向長禮大腿上一掐,說:“你這蠢才,哪能及小安兒個半點。

    ”長禮說:“孩子倒替老孃物色個人才,不知老孃是中意不中意。”

    慈禧聽了這話,忙把個嘴向長禮臉上一靠,說:“我的老兒子,你也該替做孃的用點心。你說物色的人才,現在哪裏,還不領他過來,讓做孃的過一過目。”

    此時長禮不敢怠慢,一轉身走了,不消一刻工夫,早帶着李釦子進來,這一見面不打緊,正是五百年前風流孽冤,一個是六郎轉世,一個是則天化身,一個是狐媚工讒,一個是蓮花比貌,眼波觸動,不免惹起那刻骨相思。講這慈禧太后一見皮硝李,不由得伸出素手,一把拖到跟前,說:“你叫什麼名字?”

    好個皮硝李,吐出清脆的聲音說:“奴才不曾起名,記得我媽生我的時會,夢見個張六郎過來。”

    慈禧點一點頭說:“不錯,咱知道你是大有來歷的,那張六郎便是唐朝張昌宗,生得貌似蓮花。咱替你起個名字,在那蓮上取義,你姓什麼?”

    皮硝李答言姓李,慈禧說:“好,就叫你做李蓮英罷。”

    皮硝李磕下頭去,謝了太后的賜名,從此李蓮英三字,大名鼎鼎,不但通國皆知,就連全球上面,只要人有兩隻耳朵,無不知道李蓮英是慈禧肚腹裏的蛔蟲。

    當下要親近芳澤,派他在宮裏梳頭。原來慈禧最講究梳頭,她的頭,須一日一變形式。李蓮英心靈性巧,能翻新出奇,巧立名目,今日梳的是水中流影,明日梳的是百卉異態,有叫做蝴蝶穿花呀,蜻蜓點水呀,百鳥朝鳳呀,鴛鴦戲荷呀,信口胡謅,都成妙諦;還有一種絕技,一邊梳着頭,理着發,一邊講着笑話,起初還文文雅雅,到親熱不過,把那市井穢語,牀笫淫詞,沒天沒日,亂語胡言。有時慈禧抱着蓮英親嘴,有時蓮英抱着慈禧求歡,有時給蓮英喫那葡萄大小般的丸藥,一股暖氣,透過丹田,直追至小腹,有時。諸位,有時在下這一筆,不能儘性往下寫了,如果再寫,那就有失忠厚,成了個淫詞穢史,一點價值沒有了。

    話休猥褻,記得這日是五月初五爲端午令節,孝哲皇后自然入宮行禮,偏偏先到西宮,後到東宮。來的時候早了,慈禧還未起身,孝哲後以爲姑媳之間,沒有什麼迴避,驀然地跨進房間。這一進去不打緊,剛剛李蓮英同着慈禧躺臥一起,遮蓋着一牀黃綾繡被,慈禧還是睡着,蓮英將醒未醒,一瞧見孝哲後,忙拗起身子。孝哲後本待退後,既見蓮英拗起,不由得嘴裏說聲:“大膽的奴才,一點禮體不懂!”

    這時慈禧也驚覺起來,將手揉揩着眼睛,嚷說:“誰到這裏?”

    孝哲後忙說:“是臣媳前來請安。”

    慈禧覺得惱羞成怒,登時呼叱內監宮婢何在。幾個內監宮婢,聽這發怒聲音,忙戰兢兢跑來。慈禧嚷說:“你們這班大膽的東西,一點規矩總沒有了!”

    說着用手將蓮英一推說:“你還不替我拿出皮鞭子,蠍蠍螫螫將這些狗男女抽了。”

    蓮英趁勢下炕尋找皮鞭,早是孝哲後挺起身來說:“皇母不必動怒,如要責打,還該責打這無禮狗頭李蓮英。”

    慈禧連連冷笑說:“好個利口!難道爲娘有什麼短把子給你拿住了?姓李的是個太監,便是躺睡在炕上,也沒有什麼嫌疑,照你的意思,彷彿是在這裏捉住嫪毒了,豈不是個笑話嗎?”

    孝哲後被慈禧這一場搶白,當下站不住腳,究竟關係宮禁醜聲,不便張揚,忙忙趕過東宮,朝見慈安。慈安瞧着孝哲後,似乎受了委屈,略加盤問,孝哲後也略述個大概。慈安嘆了口氣說:“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才除去安得海,又冒出個李蓮英,我瞧這李蓮英奸猾尤甚,寵眷尤深,豈不是個劫數嗎?”

    姑息談論之間,卻好同治帝駕到,行過賀禮,慈安忙問:“你可到過西宮麼?”

    同治帝說:“不曾。”

    慈安冷冷笑着說:“你到那邊,講話須小心。”

    同治帝知道話中有話,忙忙動問,慈安便將媳婦入宮情形,備說一遍。同治帝不待講完,便轉身就走,慈安連連叫着:“此去須放平和要緊。”

    同治帝勉強答應個“是”字,於是趕坐法駕,進得西宮。此時,慈禧後裝束已齊,一見同治帝到來,轉滿面堆歡說:“兒從哪裏來的?”

    同治帝一腔忿氣,被慈禧這句話,打消掉個五分,忙答說:“兒臣從東宮那邊來的。”

    慈禧又說:“娘有一句話告給你聽,適才媳婦前來,爲娘睏覺未起,李蓮英在我身邊服侍。你可想想,從古及今,宮帷裏設置太監,要他何用?不過宮禁體制,不能叫皇帝兒子媳婦,左右承歡,用着這內監宮婢代勞。她既看不得李蓮英,她便日夕在我宮裏,粗細服役,一時不能走開。”

    同治帝這時忿氣,已消去十分,一點沒有,連忙陪罪說:“這都是媳婦不賢。”

    這個當兒,恰好慧妃、懿妃已打扮得齊齊整整,花枝招展般進來,照例先叩見太后,然後才叩見皇上,禮畢,一齊賜坐繡墩,慈禧這才笑向皇帝說:“你講那媳婦不賢,也沒有什麼,不過她脾氣太大,眼角無人。”

    說到這裏,用手指着慧妃、懿妃,故意地瞧了一瞧說:“我看她倆生得面貌甜淨,性極溫和,不知你可合意不合意?”

    同治帝這時,也就乜細着眼睛,拿出些風流態度,二妃自然是秋波灩灩的迎合上意。慈禧知道彼此入彀,忙對着同治帝說:“雨露深恩,要一體沾被,從今你可歇宿在她倆宮內,同那不賢的,可分居開了,依孃的話,總是不錯。”

    同治帝當即諾諾答應。從今日起,不是住歇慧妃那裏,便是住歇懿妃那裏,二妃又拿出些狐媚手段,籠絡皇上定定的,算是溫柔鄉里,爲雨爲雲,快活林中,終日終夜。

    這還不算數,皇上又賞識兩位內務府散秩大臣,一叫文喜,一叫桂寶,這兩人是嫖客專家,狎邪能手,所作所爲,簡直同咸豐朝端華、肅順一般。咸豐帝出外逛娼,化名江西木客,四川陳貢生,胡鬧了七八個年頭;同治帝出去,卻不說姓名,總用文喜、桂寶,做個導線。好在宣南熟路,在前曾同貝勒載瀓,穿着兩件繡花黑衣,穿來穿去,街市的人,很有許多認識是當今皇帝。這時外亂已平,內難不起,南洋大臣用的李鴻章,北洋大臣用的曾國藩,那徵回的左宗棠,不時又有捷書報告到京,京內軍機大臣仍用恭親王奕訢做着首領,那文祥、沈桂芬,卻改換了李鴻藻、翁同和,一時中外得人,很發現出太平景象。

    皇帝偶然從街市經過,也沒個人大驚小怪,就是那些北里娼家,青樓妓女,瞧這這同治帝及文喜、桂寶到來,無不笑臉堆歡,小心受寵,銀錢滾滾的,如泥土一般,只愁那浩蕩皇恩,不能沾被。

    不提那君王行樂,萬壽無疆,單講內務府大臣,名字叫做桂慶,這人很悃款效忠,贛直敢言,調查出文喜、桂寶導君冶遊,當下切切實實上了個奏摺。同治帝瞧了,很爲動怒,忙在養心殿召見,說如今海宇廓清,賊氛淨掃,朕於萬幾之暇,不時行樂,也是有的。你不瞧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屢下江南,聲色嗜好,管絃歌舞,那還了得!假如你生當其時,豈不是舌頭要嚇短了,心思要煩空了,似你這般沽名釣譽,借播直聲,朕是有你不着。”

    桂慶碰了這個大大的釘子,只好退朝回去,趕緊具折告病,退請開缺。不消說得,朝廷就此照準。但這回事體,兩宮豈無聞知,慈安是姑息爲仁,對於皇上,不免略略規勸,只是勸亦無效;慈禧是明知故昧,她的心裏,以爲兒子既不甚聽話,我也不去糾纏,你逛你的窯姐,我寵我的私人,萬一弄出岔枝,我自會抱個幼主,仍演唱那垂簾聽政戲劇。

    一生崇拜是金輪則天皇帝,侄子榮祿做個武三思,內監李蓮英做個張易之,春時阿兄桂祥,阿侄榮福,都已提拔到一二品的要秩,阿妹蓉兒,嫁給醇親王奕譞,已生個兒子,名叫載恬。

    那載恬卻重得隆準豐頤,很有些帝王福相,慈禧面面想到,將來移花接木,換柱偷梁,早早有了預備。惟有孝哲後痛癢相關,輕易不見皇上的龍顏,一日同治帝駕幸坤寧宮,便痛哭陳詞,力勸皇上以宗社爲重,須善保金玉身軀。皇上說:“愛卿好意,朕豈不知。但朕有朕的隱情,朕的積忿,你道慈禧後是我的生母麼?你道她一心一意,是顧全宗社大局麼?她的心路,是眼巴巴望着兒子早死,好讓她南面坐朝,作威作福。從上年端午朝賀,她便密派心腹,監察我的舉動。我在慧妃懿妃那邊,是沒有話講,設或我歇宿這裏,不知她的耳報神如何周密,前腳到來,後腳便招呼我過去,不是嚴切訓詞,便是嘮叨絮語。你想想,如果我倆是她的嫡親兒媳,能有這種心計嗎?”

    孝哲後聽了,早放聲大哭,同治帝也掩面悲傷。未知後事,再聽後文。

    第十六回 曾文正積勞謝人世 同治帝久病出天花

    天下最高貴,最尊嚴,最享福不過,莫如男子做着皇帝,女子做着皇后,錦衣玉食,宗廟百官,還有什麼不稱心,甚麼不遂意嗎?若論同治帝,孝哲後,則又不然,有這一位慈禧老太婆,竟弄得七顛八倒,神魂不安,福祿鴛鴦,不能夠兩情美滿。當時夫妻掩泣一會,也沒有計議個萬全方法,這晚留宿坤寧宮,好個孝哲後,又在皇上面前苦口勸諫一回,說:“這母子失和,不過是家庭厄運,主子要以天下人民爲重,提起精神,幹那正經。現在回匪既未平靖,毛賊捻子的遺孽,洋人交涉的案件總要在這當兒裏結得清清楚楚,外魔不生,內魔自息。”

    同治帝也就大大地嘆口氣說:“卿言極是,跟見內政外交,很爲棘手。我講給你聽,現在兩江總督新換的馬新貽,直隸總督新換李鴻章。”

    孝哲後忙問:“那老成持重的曾國藩,現到哪裏去了?”

    同治帝咂一咂嘴說:“講來話長,那曾國藩因天津教案,犯了衆怒,力請辭職,朕是不能不加意保全的。”

    孝哲後忙說:“臣妾閉處深宮,,簡直不知國事。請問這天津教案,如何發生,如何結果?”

    同治帝說:“那起教案發生,由天津一般愚民仇視洋教。大凡百姓心裏,總以爲洋人在內地傳教,不是用藥迷拐幼孩,便是拿刀挖取幼孩的眼目,不知那謠言從何人編起,在上年就聚衆燒了教堂。法國的公使羅淑亞,同曾國藩起了嚴重交涉,姓曾的怕又開戰釁,又起爭端,委曲求全,把地方滋事的人犯殺了十五個。哪知他手下湘兵,反對老曾,一時譁變,老曾沒法,又將那些譁變兵士,梟首多名。論這起教案,外面似做輸了,其實息事寧人,不辦掉幾個人,總不足以平洋人之怒。後來英使威駝馬居中調停,那羅淑亞怒氣稍平,然還提議要我們賠償兵費,老曾是不肯答應,一面具折籲請開缺,一面慮着法人扔起波瀾,力薦李鴻章辦這起善後。”

    孝哲後聽到這裏,忙說:“這老曾才具既優,經驗亦富,該不允許他開缺纔是。”

    同治帝說:“我瞧他籲詞誠懇,又推薦個好好替人,只得應允。所喜李鴻章今年接替,威望很好,才氣很大,到底在上海見多識廣,同洋人很有感情;聽講法國兵艦,已開到南洋,得着李鴻章督直消息,早趕緊駛回,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但有一事,李鴻章來到直隸,那兩江總督便換了馬新貽。我以爲馬新貽還有點成功,蕭規曹隨,必然不生別的岔枝,哪知才接任三月,就被個仇家張汶祥刺殺了。”

    孝哲後忙問:“那張汶祥是個什麼人?有什麼血海冤仇,竟下這毒手,莫非也是毛賊的心腹,捻匪的黨羽嗎?”

    同治帝連連搖手說:“不是,這起案子,我先派將軍魁玉嚴訊,後又派個欽差張之萬往寧嚴訊,卻不是個國事犯,卻因爲個人私仇。有人說,他自己的妻子羅氏,被個吳姓拐逃,姓吳的是馬新貽的私人,任張汶祥幾次三番控告,還是置之不理,汶祥冤抑難伸,所以才下着辣手;有人說汶祥同姓馬的原是患難之交,因爲朋友的妻子,被馬新貽佔據爲妻,姓馬的佔據那朋友妻子,還設計陷害那朋友,張汶祥替抱不平,學那水滸上武松、石秀,演出紫石街翠屏山的戲劇。總而言之,馬新貽是現任總督,堂堂的封疆大臣,張墳祥再是冤屈,再是有理,總不能以卑犯尊,以小犯上,以一個平民百姓,卻殺朝廷命官,現在碎屍萬剮,不足蔽辜。事情算完結了,但恐暗殺風潮,從此起點。有了個人革命,便有家庭革命,有了家庭革命,便有社會革命,有了社會革命,那國家革命、種族革命便接續而上,不至推翻我們政府不止了。

    ”孝哲後也就連連顛首說:“是呀是呀,如今馬新貽死了,陛下還派誰去接手呀?”

    同治帝忙說:“這人朕已派定了,卿的高才,猜着是誰?”

    孝哲後笑說:“莫非仍起用那曾國藩嗎?

    ”同治帝連說:“英雄所見,大致略同。”

    兩人談得高興,恰好壁上掛鐘,已噹噹不住的敲了一十二下,當由宮監啓請安歇,一宿已過。

    次早皇上升殿臨朝,卻由軍機大臣李鴻藻遞過一起奏摺,同治帝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咂一咂嘴說:“西洋的交涉才完,東洋的交涉又起,什麼明治天皇,他的職分,難道比朕還高着一級嗎?”

    諸位,這明治天皇不是日本的國主嗎?日本向來不通中國,何以在這個當兒,又起了交涉?原來日本天皇,名字叫做睦仁,生得姿容俊秀,性情英鷙,年紀二十多歲,便能改革政治,起了雄視東亞、蠶食中國的野心。他打聽英法俄美,皆在中國得些權利,有了通商的租界,也就放兩隻兵艦,在那太平洋遊弋;日本的商船掛着紅通通一輪太陽的國旗,輸運些日貨,竟到南洋,還夾雜一班琉球國商人在內。合當有事,記得這年是同治十一年,日本商船在南洋遇着暴風,便漂至臺灣。

    那臺灣靠着我們福建省,自系中國屬地,但這地面,孤懸海中,上邊土民,叫做生番熟番,那熟番已是歸化的,生番是未歸化的。其時生番結個團體,叫做牡丹社,瞧着海邊漂來兩隻商船,不問青紅皁白,攜了些槍械,一擁上船,所有貨物搶了。船上的日本人、琉球人,躲的躲了;不曾躲的,被些番子殺了,番子得手,早一鬨而散。這裏商船被劫,那日本巡洋兵艦,也就到了,當下不即開仗,便趕至福建,同巡撫沈葆楨直接交涉。

    那沈葆楨不是林則徐的女婿嗎?在咸豐初年,曾由端華力保他做浙江巡撫,他在浙江很立些戰功,後來因平浙的事體,責成左宗棠,朝廷就改任姓沈的做福建巡撫。沈葆楨在巡撫任上,很有些作爲,很有些威望,這回見着日人前來交涉,自然用嚴重手段,說中國向未與日通商,不能盡保護責任。日人沒法,只好趕回報告本國,那明治天皇沉吟一會,使出那英銳手段,一面派西鄉從道,帶領幾隻鐵甲兵艦,進覷臺灣;一面派個專使,名叫大久保利通,前來與北洋大臣李鴻章交涉。諸位要曉得中國辦洋務的專門名家,第一要數李鴻章。他於同治二年正月,在上海早設個外國語言文字館;四年八月,又在上海設個機器製造局;九年十月,在天津又設製造分局;十年四月,又建築大沽口洋式炮臺;十一年正月,又挑選學生前赴美國留學;五月,又請開煤鐵礦;十一月,又設輪船招商局,並籌辦鐵甲兵船,這姓李的不能說是不開通,不能講是不文明。這日,日本專使大久保利通,趕到天津督署,求會李鴻章,說明己國商船,同琉球商人,在臺灣遭風被劫,要請貴大臣從嚴懲辦,否則敝國派兵征剿,貴國是不能干涉。李鴻章笑了一笑說:“那臺灣雖系中國地方,上面生番是不曾受着王化的,叫中國如何替你懲辦?”

    那大久保利通也就哈哈大笑說:“貴大臣既託詞推委,一定臺灣屬於貴國化外,不瞞你講,我們敝國的鐵甲兵船,已在臺南下碇。”

    李鴻章忙說:“難道中國韻地方,就聽你胡來嗎?”

    大久保利通說:“敝國原是講情講理,貴大臣如果顧全邦交,我們自當聽個回話;如其不然,我們只好憑我們兵力,橫豎是同生番開戰,不是同貴國開戰。”

    鴻章聽這句話來得強硬,忙說:“貴使臣且請回館,這件事,讓我奏過朝廷,當有個正當辦法。”

    大久保利通只得辭退。這裏李鴻章詳詳細細具了一本奏摺,遞進軍機,恰好同治帝從坤寧宮出來,受着孝哲後一番切諫,打起精神,臨朝理事。當下把這封奏摺一看,忙問李鴻藻說:“師傅,瞧這回日本交涉,該如何辦理?”

    鴻藻跪說:“臣的愚見,是嚴詞拒絕,暗暗發道上諭,叫福建巡撫沈葆楨派兵駐紮臺灣,把守要隘,不許日人登岸,看他有多大能力。”

    同治帝說:“如此是又要同日本開戰了。”

    這時恭親王奕訢說:“臣瞧這事,還須慎重,現在湘軍淮軍戰鬥力似已疲乏,如果猝然開戰,卻沒有實在的把握。臣的意思,還是召李鴻章前來陛見,同他面議機宜。”

    同治帝連連點首說:“不錯。”

    當下散朝。隔了一兩日,李鴻章得着朝廷諭旨,趕忙進京。在召見的當兒,同治帝早提起日本交涉事件,鴻章奏說:“論這日本從前的兵力,本不甚銳利,現在由明治天皇維新以後,他家很辦些鐵甲兵船,我們屬國琉球近聞已被日本裹脅。

    這回大久保利通的談吐,他是一方面向政府要求,一方面已派兵前往,如果猝啓兵端,臣愚以爲中國戰勝日本,不足爲榮;日本如在臺灣打個勝仗,那時又要賠償兵費,另闢租界。不如給他點利益,允許他也在上海通商;好在揚子江是公共碼頭,添設一個日本商埠,卻不關緊要;至於臺灣肇釁的生番,當然由中國派兵,撫剿兼施。臣尤有一種顧慮,那臺地孤懸海外,面積很大,似乎要另設一個巡撫,以專責成。”

    同治帝說:“這卻不錯,但是誰去勝任?”

    李鴻章對說:“莫過劉銘傳,叫他拿出徵捻的手段,剿撫生番,當可就緒。”

    同治帝說:“依卿所奏。”

    就此退朝,不消說得,臺灣巡撫就放了劉銘傳,到任後自有一番整頓。日使大久保利通得了李鴻章美滿答覆,招呼那西鄉從道,也就退兵。這一次同日本交涉,就算如此結果,從此日本在中國,便擴張勢力範圍,用那侵略的政策,後面文字盡多,一時暫不提起。

    單講那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曾國藩,積勞成疾,卒於兩江總督任所。遺折到京,皇上見了非常震悼,照例國家重要大臣病故,是輟朝三日。那賜銀辦喪,賜祭一罈,予諡文正,總是應有文章。講這曾文正歷事兩朝,出將入相,當時不虧了他,不但外魔氣焰熏天,便是內魔的能力,也就不可思議,怕那愛新覺羅河山,不在鹹同時會送掉嗎?一者天生此老,要替我們漢族人物,揚眉吐氣,增長些價值;二者清奴的罪狀惡孽,還未曾達於極點,便是金輪則天的事業,纔算做了一半,後半截的陸離光怪文章,一字還不曾着手,所以老天的造化,要使弄他的神奇,生個曾文正專替清奴做些傀儡,到得外魔掃除淨盡,這傀儡是用他不着,趕着就請這一座星宿歸位,讓那內魔騰出手段,以便大開大合,大起大落,爲所欲爲。這裏曾文正死後,那大陸風雲,倏忽變態,朝廷政局,依舊模糊,同治帝沒精打采,早有那文喜、桂寶兩個壞蛋,曲意逢迎,殷勤獻媚。天下事習好甚難,趨惡甚易。苟卿說:人性本惡,驅之爲善,千難萬難。比如同治帝前番聽着孝哲後苦口良言,一時深自懺悔,掃除煩惱,如果清心寡慾,豈不由惡燭世界,超升到三十三天閻浮提中,放光明色相嗎?無如學道阿難,已毀戒體;六根既未清淨,那色聲香味觸法,便因緣而來,不有意劍,焉斬情絲?

    這日文喜、桂寶,又在同治帝面前討好,說城南新添了幾枝姊妹花,什麼金谷春呀、玉如意呀、富月仙呀、貴雲卿呀,都生得比花還豔,似玉生香。皇上聽見,早是意馬心猿,拴捺不祝當下換了便服,備了坐騎,不用跟隨,君臣三人已一淘兒混入勾欄妓院,花叢遊冶,香國陶融,爲雨爲雲,終朝終夕。這一次失足,不比前番,把個金裝玉裹之軀,變做沈腰消瘦,潘鬢成絲,不上多時,竟染了梅毒。編書的編到這裏,我知諸位必有一句話要駁詰我:那沒錢韻措大,在小地方打打野雞,這楊梅結毒,是在所不免的,豈有個一朝天子,佔據着幾枝名花,週週正正一塊禁臠,旁人還敢染指嗎?要曉得鴛鴦雖好,終宿野塘,雞鶩所爭,必非美食。同治帝放着那深宮妃嬪不御,偏要同一班流氓光蛋爭逐這閒花野草,快活是快活極了,苦惱亦苦惱極了。兜率天宮的活佛金仙,竟墜入煙花,同些浪蝶游蜂爲伍,我不怪別的,那文喜、桂寶兩顆頭,可夠殺不夠殺嗎!

    同治帝弄到不伶不俐,才臥到龍牀。孝哲後前來問病,只不肯說出原委;還是慧妃懿妃,祕密地問了宮監,替皇上撤換底衣,才覺得膿血淋漓,異常腥臭,趕過去報告慈禧太后。那慈禧冷冷一笑,說是孽由自作。一面是官樣文章,招呼幾位御醫,替皇上醫治;一面叫崔長禮趕傳孝哲後前來,便嚴聲厲色的教訓,說:“皇上在外行動,做妻子的豈有不知?既是知覺,豈能夠不諫?你如勸諫不聽,何不奏明東西兩宮?現在皇上弄得委頓不堪,萬一出了岔枝,做寡婦的日子,是不很好過。”

    孝哲後受了一肚子冤屈,知道老太婆挾着底氣,不復與辯,只說聲:“皇上如出了岔枝,臣妾只有一死,做寡婦要做得光明磊落,不要像漢朝的呂雉、唐朝的金輪則天,在青史留着罵名。”

    慈禧聽到這裏,知是含譏帶諷,不由惱羞成怒說:“你講什麼呂雉,金輪則天!那呂雉有呂雉的才情,金輪則天又有金輪則天的手段,漢朝不虧那呂雉、唐朝不虧那金輪則天,姓劉姓李的江山,還夠保全嗎?你死你便死,要牽扯什麼呂雉,什麼金輪則天,不分明同我鬥嘴嗎?”

    孝哲後不再回言,只得趕到東宮,去見慈安。慈安忙問:“皇上的病症,究竟是什麼路徑?”

    孝哲後說:“臣妾親問皇上,皇上不肯說明,適才西宮那邊召訓,語意之間,似說皇上得了花柳毒。”

    慈安聽着跌腳說:“如果染着花柳毒,是要趕快醫治,性命倒不妨礙,但是將來子息,一定爲艱。”

    孝哲說:“幸而”講到這裏,忽頓住嘴,玉容上一陣緋紅,似乎不好意思再說。慈安礁出爻象,忙伸手拉過孝哲後,低低地問說:“莫非你已有了喜信了?何必瞞我?

    ”孝哲後說:“不知是與不是,天癸不來,才兩個多月。”

    慈安咧着嘴笑說:“謝天謝地,這是宗廟之靈,社稷之福,總得要自家保重,不可大意。”

    孝哲後連連答應。慈安得了這句話,準備抱孫,忙高高興興趕過西宮,見着慈禧,便談及這回事。

    哪知慈禧不以爲喜,反懷着醋意,你道什麼緣故?她心中最惡的是孝哲後,萬一孝哲生下阿哥,將來母子得寵,那金輪則天的夢想,便不能達到目的。當下不露聲色,忙說:“好了,姐姐準備抱孫了。”

    慈安笑說:“我的孫子不是你的孫子嗎?”

    慈禧笑說:“妹子福薄,妹子要這孫子,還恐怕那孫子長大,不承認我這祖母呢。”

    慈安臉色一沉說:“這是什麼話說!”

    慈禧也就冷笑說:“你不知道嗎?現在媳婦的脾氣很大,眼睛角上,何曾瞧得起我?她瞧不起我,她養下兒子,還能認得我這個祖母嗎?適才在我這裏,我因皇上的病體,怪她不能當心,做媳婦的便目無尊長,同我竟拌起嘴來,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

    慈安來時是一團高興,不料倒惹起慈禧的嘮叨,坐了一會,無話可講,也就趔趄着走了。

    不談東西宮意見不和,也不談孝哲後懷着龍胎,漸漸的茶飯懶喫,單講同治帝臥病在牀,這楊梅毒是醃躦不過,痛苦不過的。朝廷大小事件,仍由恭親王同師傅李鴻藻、翁同和辦理。

    但這三位軍機之中,皇上尤信任李鴻藻,不時傳近御榻,同姓李的議論些朝政,研究自家病體的醫治。那李鴻藻也就悃款效忠,除去君臣的禮節,賜坐賜茶,那師生情感,要算濃厚到二十四分。但李鴻藻純謹有餘,果斷不足,偏偏慈禧耳風甚長,偵探極密,她見姓李的不時進宮,怕的與自家進行,極有妨礙,也就三日五日召到西宮,拿出那籠絡的手段,比如大人哄騙小孩,什麼家事國事,無所不談。姓李的得了這種待遇,自然是肝腦塗地,對皇上講的話,無一不一五一十地告訴慈禧,對慈禧講的話,卻在皇上面前一字不提。光陰似箭,同治帝的病勢,是反反覆覆,起初沾染着梅毒,到後來發燒發熱,渾身又發現出許多硃紅顆子。這時是同治十三年,在這冬季當兒,京城內外,天花流行。講這天花,卻有一種微菌,到處傳染,同治帝的身軀孱弱,氣體虧虛,從小又不曾種過痘苗,恰恰那行瘟使者,效法着天女散花,就靠攏皇上的御牀,俗說,氣虛邪入,那御體早發出天花。宮中這一忙,非同小可,除得慈禧瞧着船沉,慈安同孝哲後,是左右不離;御醫一日數遍,按脈開方;好個孝哲後,剪割臂肉,和藥煎劑,就這一點至誠,居然皇上喫了藥,病勢便有起色,痘漿是溜足了,那沾染的梅毒,也就輕減許多。

    諸位,如果一帆風順,豈不是宗廟之靈,社稷之福嗎?再能夠託天僥倖,由孝哲後生個阿哥,恐怕愛新覺羅的江山,比鐵桶還要堅固。無如是殘燈復明,無多膏火,夕陽雖好,已近黃昏。同治帝在這天花落疤未盡的當兒,偏生來了個冤家,這冤家不是別人,就是鳳秀的女兒慧妃。原說慧妃生性輕佻?她見皇上病體漸好,不免殷勤獻媚,情眼挑唆,皇上原是個色中餓鬼,加之賦閒已久,身體漸漸鬆動,也不顧左右站着內監,一把摟住慧妃,就極意求歡。這慧妃如果懂得輕重的,自然是婉詞拒絕;叵耐她輕薄楊花,難得君王一顧,便推推就就,做那巫山神女。要曉得天花個疹勢,最宜潔淨,最忌醃躦,不圖河魁在房,竟幹那陳倉偷渡。雲雨才歇,可憐那風流天子,早是額汗如雨,氣喘吁吁,說變就變。慧妃把衣褲找抹整齊,只是索索地抖個不止。這個當兒,剛剛孝哲後走了過來,慧妃便潑辣辣的眼淚,說聲:“主子不好。”

    孝哲後再將同治帝的神色一瞧,很不對路,方待發作慧妃,同治帝只是搖手。孝哲後是個明白透漏的人,早瞧料了幾分,此時且不發言,忙叫宮監取過一盞蔘湯,讓皇上呷了一呷,喘息略定。同治帝到底是個情種,怕慧妃要受些言語,忙指使走開,當下便叫孝哲後移坐御牀,說:“我此時已經清楚,愛卿不必煩心。”

    孝哲後忍着痛淚,伸過玉手,替皇上緩緩撫摩,即又婉款勸說:“我瞧皇上的身體,是虛弱極了,這天花的病症,是非清靜寡欲不可的。

    ”皇上點頭稱是,但是從這日起,時而頭暈,時而眼花,時而氣喘,時而神迷,御醫日日診視,總覺脈伏不起。慈安是焦急萬分;慈禧是心頭盤算;慧妃、懿妃是遠刁刁的,不敢攏邊;只有孝哲後寸步不離御榻。記得這日是十二月初五,伺治帝自知病勢不起,忙傳軍機大臣李鴻藻進宮,姓李的走近御牀,皇上即招呼不用行禮,氣喘喘地稱聲:“師傅,朕個病勢,是不妙的了。”

    其時孝哲後站在屏風後面,皇上忙招呼出來。孝哲後尚在遲疑,皇上說:“李鴻藻是先皇老臣,朕的師傅,你是個門生媳婦,無須迴避,趕過來見禮,我們好商議大事。”

    孝哲後這才走出御屏,對鴻藻福了一福,尊聲師傅,鴻藻跪地叩頭不迭。皇上着急,忙叫宮監扶起。李鴻藻一旁站着,皇上對孝哲後說:“現在屋子裏無人,朕死之後,第一不放心你,你今懷胎已七八個月,能夠等你生個兒子,承繼大統,那是最好不過的了,無如我死期只在早晚,斷等不及,惟有我們的儲嗣,要斟酌妥當,你意中瞧準那個,何妨明說。”

    孝哲後只是哽咽不言,皇上說:“我瞧侄輩中沒有什麼當意,倒是貝勒載澍,他是恭親王所生,恭親王公忠爲國,對於朕的事件,沒有不盡心竭力,將來東太后同你一氣,恭親王再協力輔助,那事就圓了。萬一西太后出頭,她必然有她的主張,必然利用個黃口稚齒,讓她垂簾聽政,顯出那金輪則天的手段,不但你不得安身,便是我東宮嫡母,也非她對手。去了個安得海,又寵信個李蓮英,那李蓮英奸計百出,從此宮闈多事,哼哼,怕我們大清國的江山,不被一班魔鬼葬送嗎?”

    孝哲後當時拭着眼淚說:“皇上是明見萬里,只怕我們的計劃,全在她意料之中。臣妾自有主張,惟有一死以報陛下就是了。”

    同治帝此時心如刀割,忙叫內監取過筆硯,撐起身子,伏在一張短几上,鋪好牌紙,提起筆來,抖抖搐搐地寫了三五行,大致謂:“朕病不起,國賴長君,惟貝勒載澍審重周祥,堪以嗣位,着即進宮,面受遺囑,欽此。”

    這一道手諭寫完,忙招呼李鴻藻過來,千叮嚀,萬囑咐:說:“這件事體重大,非先生不辦。”

    鴻藻沒有話說,只得跪地碰了幾個響頭,就此出宮。

    不談同治帝同孝哲後在這裏眼巴巴地望着事體就緒,單講李鴻藻退出寢宮。趔趄着腳步子一路躊躇,暗想:“這件事,很叫我爲難,說不替主子辦呀,今日召我進宮,把我當做個心腹,皇上是殷殷款款,皇后是哭哭啼啼,這種光景,好生難受;如果照着手諭做去,滿朝都傾向慈禧,那慈禧心計又強,手段又辣,畫虎不成,我不要竟被。”

    正在這自言自語,低頭思索的當兒,忽有個人用手在他肩頭一拍,說聲:“西太后有旨請你。”

    鴻藻驀然把頭一抬,連答應幾個是,未知來者何人,且閱後書。

    第十七回 一誤再誤金輪則天 前身後身臥龍諸葛

    卻說慈禧從同治帝梅毒發生,訓過孝哲皇后,早已盤算生張,後來聽講媳婦有孕,倘然生下個男孩,很礙進行,心中大不自在。轉是李蓮英解說:“這楊梅結毒,即便生男,也不會長大的,何況是男是女,還不可知。我個意思,是要日日派人密探皇上的動靜。現在,軍機李鴻藻,很爲走紅,我們要拉攏他過來纔是。”

    慈禧連說:“不錯。”

    所以同治帝在內宮召見鴻藻一次,這裏慈禧也招呼他過來一次,慈禧用點甜蜜手段,姓李的彷彿喫了迷魂藥,早是千依百順。在同治帝天花傳染當兒,慈禧又攬過朝政,手諭“軍機李鴻藻老成練達,事無大小,着其代拆代行”,這樣收拾人心,姓李的哪得不肝腦塗地?可憐同治帝病害昏了,身子睡在鼓裏,還把個李師傅當做心腹,還將這皇儲大計,祕密地同他商議。若論良心問題,李鴻藻也有點悽惶難受,及至出宮門,一顆心便就活動了。在這沉吟利害的當兒,不料有人在他肩頭一拍,掉頭一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慈禧的心腹崔長禮。

    不消說得,這崔長禮自然是個祕密偵探了。鴻藻這時兩腳滑滑的,彷彿踏了香油,不由隨着崔長禮來見慈禧。那慈禧迎着笑說:“今日皇上召你進宮,又有什麼緊要話說?”

    李鴻藻知瞞不過,只得把同治帝親筆手諭,雙手呈上。慈禧接過一瞧,冷冷笑了兩聲說:“現在皇上病體如何?”

    鴻藻對說:“怕的是不行了。”

    慈禧點一點頭,登時把一紙上諭,撕得嗤嗤的做幾個仄條兒,忙轉頭叫崔長札來:“你趕快叫榮祿進宮,我同他有緊急話講。”

    不消片刻,榮祿早趕着到來。慈禧說:“現在駐京兵馬,共有多少?”

    榮祿說:“不滿五千。”

    慈禧說:“你替我分別指派,嚴守各城。”

    榮祿答應幾聲是,趕忙出去佈置。慈禧又對鴻藻,說:“你今算是軍機首領,這回事要你幫我重忙。”

    鴻藻說:“太后有甚吩咐,有甚辦法,老臣沒有不遵。”

    慈禧說:“這件事只須如此。”

    鴻藻早是喏喏地答應。

    慈禧指撥已定,卻好恭親王的女兒昌壽公主過來談話。諸位,這昌壽公主,既是恭親王的女兒,何以同慈禧聯絡?要曉得當時東西兩宮,因着膝下承歡乏人,都選擇宗室或外戚的公主郡主格格,以爲養女。東宮慈安最喜愛的,是自家的侄女七格格;西宮慈禧最喜愛的,是恭王長女昌壽公主。這昌壽公主,原嫁的額駙因劬學早死,做了孀居,性情敏慧,而又讀書知禮,平日,慈禧同她談論些經史及朝廷的掌故,這公主都能對答如流。論慈禧爲人,雖說是奸刁巨滑,然而心底裏能別白涇謂,對於恭王,非不知其公忠愛國,不過是政見不投;對於昌壽公主,則又一意憐才,不時招呼過來談談正經。當時慈禧在宮裏有兩種樂意:一種是愛同李蓮英講那趣話,瞎三話四,藉此沁脾;一種是同昌壽公主引經據典,講些正經,這叫做莊諧並用。

    這時昌壽公主到來,卻受着他父親恭王祕意,一來窺伺慈禧動靜,二來因皇上神情不妙,臨時恐有變故,也好叫公主維持其間。慈禧是個明白透漏的人,這來意豈有不知?略談幾句,便起身說:“咱們何不前去瞧瞧皇上?”

    公主連聲答應幾個:“是!是!是!”

    遂跟隨慈禧,趕到皇上寢宮。哪知才進宮門,裏面已是鴉飛鵲亂,一片哭聲,原來同治帝同孝哲後,因着李鴻藻走後,眼巴巴等着回覆,久久不得音耗,知道有變,皇上是體弱氣虛,陰陽不接,這一急躁,說變就變,孝哲後正在七橫八豎,猛聽皇上一聲“啊唷!”

    接着氣急痰喘,神智昏迷,再叫不應,忙喚兩個宮監分頭去請慈安及慧妃懿妃,獨不給信西宮。一會工夫,東太后和兩個妃子趕來,皇強睜龍目,欲哭無淚,慈安早抽抽噎噎的放起悲聲,她老人家一哭動頭,那孝哲後和慧妃懿妃,更忍不住,這一陣號啕,真是哀遏行雲,痛裂金石。這裏驚天動地,恰恰昌壽公主,已扶着慈禧過來。

    論母子天性,自然別的話不講,先須痛哭一場,哪知老婆子胸有成竹,先將孝哲後扯拉過來,說:“現在主子,已經這樣,你卻有什麼主張?”

    孝哲後哭着說:“我不過一死。”

    慈禧哼哼的冷笑兩聲,說:“你的主張,我也知道。現在天都黑了!皇上沒死,你已瞧我不起,皇上一死,你還了得嗎?”

    孝哲後知道所謀敗露,就借李鴻藻身上,痛切發揮說:“這姓李的要算是衣冠禽獸!忘八無恥!皇上待他恩典不薄,把他當做先生,還要門生媳婦見禮,他不該離了皇上,便另換着一副心肝。這老奸巨滑,怕不大清國的江山,給他送掉嗎?”

    慈禧又狠狠冷笑說:“你罵姓李的給我聽,我且不管,我要問你,你在這裏算個什麼?”

    孝哲後也不顧得頂撞,忙說:“我是皇上冊立的皇后,坐的輦子由中門走進,卻不似人家走着旁門名色不正。”

    原來國家體制,冊立皇后,是由正門而進,其餘妃嬪,總走的旁門。這句話,分明戳着慈禧的心眼,慈禧一聽,不由得怒從心起,惡向膽生,說時遲,那時快,伸手過去就是闢撲闢撲,給孝哲後兩個嘴掌子。昌壽公主趕過來拉扯,可憐孝哲後的梨花淚面,登時已起了紅潮,慈禧嘴裏還連連嚷着潑婦。孝哲後正欲拼命,早是慈安哭說:“不用鬧了!皇上已是嚥氣了。”

    慈禧這纔過來,貓兒哭老鼠,放些悲聲。

    那孝哲後本蓄意殉夫,一時不及轉身,認準個柱子,便一頭撞去。好個昌壽公主,眼尖手快,瞧着孝哲後身子一彎,頭頂一低,攔腰一把抱住,先是公主跌坐下去,孝哲後也就跌坐在公主身上。喘息略定,昌壽公主便叫聲:“我的後母,我的嫂嫂,你千萬不要如此!你是個雙身人,將來生下阿哥,要算皇上的嫡脈。你這些苦楚,我回去告給我爹聽,請他老人家拿出主張,總叫你不受凌辱。”

    孝哲後聽了這句暖人心的話,忙抽了一口氣說:“我的死活,總看皇叔的做手如何,一切哀懇我姐姐。”

    說罷,站起身來,昌壽公主也扶着柱子起立,踅過御牀,皇上是一靈不昧,早已龍御上賓。此時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譞,禮親王世鐸、軍機大臣李鴻藻、翁同和,早已聞信入宮。諸位,別個皇上臨終,總有一番遺囑,兩三個顧命大臣,獨有同治帝賓天的時候,宮裏鬧得鴉飛鵲亂,幾個旗婆子,哭得煙霧交加。若論顧命大臣,那就要算李鴻藻了,無如這個李鴻藻,利祿燻心,畏首畏尾,皇上懇託他的事,他總不能辦到,不但不能辦到,還要在慈禧那邊獻勤。這種取巧法門,我這部小說中,卻先後兩見,這次李鴻藻辜負同治帝,後來袁世凱辜負光緒帝,蕭規曹隨,無獨有偶,豈不是個天造地設嗎?

    閒話少絮。慈禧見着一班親王大臣哭臨,忙擠出一副急淚,大放悲聲說:“宗社不靈,皇家薄福,皇上正在英年,又遭此大變,今日倉猝之中,不能定議,且時候不早,諸事紛亂,明早一準在養心殿,是在朝滿漢人員,文武百官都要齊集,一個不能躲開。”

    恭親王奕訢等連連答應幾聲是是。好個昌壽公主就藉着大行喪事,同父親接談接談,暗暗說些緊要,恭親王只是點首。一會工夫,親王大臣退了,慈安、慈禧各自回宮,這裏孝哲後同慧妃懿妃伴靈,並留着昌壽公主,無庸交代。

    到了次日黎明,那養心殿上,已黑壓壓地聚集多人,什麼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八分公,同那軍機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無不寧心靜氣,鵠候議事。不多一刻,慈安慈禧已是駕到,大家行過常禮,兩宮並坐。慈安心下盤算,方欲提出恭親王的兒子載澍。諸位,我要趁此交代一句,恭親王原有三個貝勒,長載潤,次載澍,又次載瀓。那載瀓因同同治帝冶遊,好穿繡花黑衣,被恭親王責打,用鐵鏈子鎖了,後來也是楊梅結毒,陡發天花送命。載潤比同治帝大一歲。載澍比同治帝小一歲,慈安擬立載澍,倒是體貼兒媳的意思,不料這句話纔到,嘴邊,慈禧忙用話割斷,高聲發言說:“現在皇后雖屬懷孕,未知何日誕生,今日召集計議,就是目前儲嗣問題。”

    恭親王第一個領班,他的位望極高,分際極密,昨晚聽他格格昌壽公主說話,因這慈禧欺負後太甚,不由得忿火中燒,當即放響聲音說:“大行皇上,是個中興令主,皇后又極其賢明,今日皇后沒有懷胎,自然是別謀儲位,聞說皇后有孕,行將足月,咱們且祕不發喪,一俟皇后坐蓐臨盆,如果生下皇子,理應嫡派嫡支,承嗣大統,萬一生女,再議旁支入繼不遲。”

    這一句話還未講完,大家憑着良心,無不極口稱是。此時慈禧後不慌不忙,抬起玉手一搖說:“恭王所議,未當無理,大行皇上是我所生,我豈不願嫡派嫡支,承嗣大統?但左宗棠剿回未平,雲貴一帶,又有回匪杜文秀、馬連升等,聚衆起事。諸位都是有經驗的,如說朝廷祕不發喪,一張紙,怎麼能包得住火?且皇后生產,未知何日,生男生女,更不可預定。以我看來,此議斷不能行。”

    軍機大臣李鴻藻,當下順着慈禧意旨,忙說:“這虛浮不實的事,瞞得過一時,卻瞞不過久遠,還是趕定儲位的好。”

    慈安這時卻不能忍耐,唧唧噥噥地說:“據我的意思,恭王公忠爲國,輩分最親,功勞較大,以嫡派近支而論,莫如立他兒子載澍。”

    這一句未及講完,恭親王早跪地碰頭,連稱不敢。諸位,這慈安如拿定主張,講出一個應該承繼的道理,不怕慈禧再奸再猾,這件議案,倒未易打消,無如慈安短於口才,拙於強辯。恭王只是碰着響頭,慈安只是頓口無語,慈禧登時把手一搖說:“這事不可勉強,恭王既不願意,還得另提。”

    說着把一雙眼睛,瞧着載淇。慈安又趁勢發言說:“載淇的兒子溥倫,我看也很好的,依着承襲的順序,用溥倫做個大行皇帝嗣子,這倒沒有推敲。”

    當下載淇聽了,也就跪地碰着響頭,口稱不敢。慈禧這時,拿出她全副精神,看家虎的本領,當下把臉色一沉說:“這皇帝的寶位,大清國的江山,不是隨隨便便,當做送禮個盒子託銷的。那溥倫是載淇之子,載淇是出嗣奕譓,算個家嗣,咱們將就點把溥倫入繼大統,豈不叫奕譓無後嗎?這事卻不妥當。”

    恭親王忙着抗聲說:“以臣看來,卻是妥當之至。古今來以兄傳弟,終屬牽強,以父傳子,方爲正當。如說溥倫是已經出繼過房,不應入承大統,那明英宗不是出繼過房嗎?他如何能入承大統?凡事得個先例,咱們就可仿行。”

    慈禧被恭親王這場搶白,急得渾身發抖,偏偏的人急智生,暗暗一想:“他既拿史事來扳駁我,我也可拿史事抵制他,那明英宗是有土木之變,被也先擄去嗎?我用這話駁倒他,看他如何對答。”

    當下把手一搖,忙說:“皇叔且莫提明英宗,咱們今日,要找個順順遂遂的皇帝做個比例,似那身爲降虜,失陷外番,那先例是不能採用的。依我意思,醇親王奕譞的兒子載湉,很爲合格。”

    恭親王聽到這裏,早知道慈禧的用意,早知道這出戏,是這老婆子安排得定定的。如果上她的圈套,必然又要垂簾訓政,必然孝哲後是不得出頭,不但孝哲後不得出頭,便是慈安,也很受危險。當下,顧忌不了許多,忙握拳透爪,氣忿忿地說:“現在國家多故,我講祕不發喪的稿子,既不能用,難道幼主臨朝,母后當國,這也算萬全政策嗎?載湉今年不過五歲,等到歸政,至少十三四歲,莽莽前途,何堪設想?”

    慈禧瞧這恭親王怒氣沖天,只是哈哈地冷笑說:“現在大行皇帝死未瞑目,這立儲的事,是要立即解決,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你的主張,是要立溥倫,我的主張,是要立載湉,我們何不用個投票的方法?是在這裏會議不問滿漢人員,皆有選舉權,那載湉和溥倫,皆有被選權,出於各人心裏,我們不去幹涉。這個辦法,是否可行呢?”

    恭親王未及答話,早是軍機大臣李鴻藻說:“這種辦法,至公至允,直截了當。”

    原來預議諸人,早受過姓李的運動,昨日慈禧同鴻藻咬個耳朵,叫他如此,就是這投票的作用。這時滿漢臣工,早有大多數的躍躍欲試,一聽着投票選舉,無不極口贊成。慈安不知就裏,說聲:“你們便這樣去做,我現在方寸已亂,不知怎樣是好。”

    這時恭親王孤掌難鳴,僅有兩三個心腹,順着他的意思,票投了溥倫,其餘都受過運動,都一派地傾向慈禧。揭開票子,由李鴻藻唱起名來,左一個載湉,右一個載湉,固然唱的麻煩,那聽的也覺麻煩,恭親王是奧喪不過,慈禧是快活不過。這裏載湉當選,慈禧早笑向慈安說:“姐姐,這事是從天理國法人情做起,免不得妹子又要同姐姐操勞了。

    ”慈安說:“愚姐才具短絀,哪能及得妹子,今日這道手諭,就煩妹子動筆。”

    慈禧更不推讓,忙忙擬個稿紙,說:“大行皇帝遽爾升遐,未有儲嗣,今由兩宮召集滿漢臣工,僉以醇親王奕譞之子載湉較爲親近,兄終弟及,古制可稽,准以載湉入嗣大統,暫由兩宮訓政,此諭中外知之。”

    諭稿擬就,當由兩宮加蓋印璽,趕傳載湉入宮。此時醇王的妃子那拉氏,得了這美滿消息,自;然感激胞姐,忙抱着載湉送入內宮。慈禧親接過來。抱向大行皇帝牀前行禮。先下喜詔,後下哀詔,種種手續,都與咸豐帝升遐儀節,無甚分別。諸位讀過我這小說第九回十回,自然明白那宮廷禮節,無用在下絮聒。但是禮節雖同,情形不同,同一兩宮垂簾,母后訓政,在咸豐帝升遐是會,那是名正言順,義不容辭,今日同治帝升遐,明明有個孝哲後,明明孝哲後還懷着龍胎,雖說生男生女,不可預定,祕不發喪,未足爲訓,然不爲立子,而爲立弟,慈禧只顧自家垂簾,施展那金輪則天手段,豈不叫大行皇上絕嗣,置孝哲後於死地嗎?

    孝哲後在昨日便要碰柱尋死,卻被昌壽公主拉住,眼巴巴只等恭親王替她仗義直言,此時知道恭王力竭聲嘶,又瞧着慈禧抱了載湉進來,當下拿定主張,便暗暗剪碎些金屑,趁這亂烘烘忙理喪事,可憐她毅然決然,竟喫下許多碎金,不消一半日工夫,腸腹寸裂。等到昌壽公主趕來慰問,已是臥倒龍牀,奄奄一息。急給信兩宮,營救無濟,慈安是痛哭號啕,很覺捨不得這愛媳;慈禧竊喜,拔去眼釘,還議論皇后福薄,不能母儀天下,你道是忍心不忍心呀!這裏忙辦後事,自然又下一道哀詔,佈告中外。

    從此又是兩宮垂簾,改明年爲光緒元年。這光緒帝是由慈禧撫育,幼孩家離着生母,日夜悲號,什麼叫做皇帝,錦衣玉食,位登大寶,一概是不知道的。慈安遇事推聾裝啞,恭親王因意見不和,也就灰心引退,只有軍機李鴻藻,大權在握,翁同和孫公毓汶又派做幼帝的師傅。一班外戚,其中最得寵的是個榮祿。這榮祿充任步兵統領,很有了年代,不是不忙升遷,因這重要位置,一時沒有替手。榮祿趁這慈禧復行訓政的當兒,便覬覦那北洋大臣位置,無如李鴻章是個重要人物,當這新君即位,如何更動?榮祿不時來私謁慈禧,同那李蓮英更密切要好,哥哥姐姐,徂爲親熱,不但宮監同他混合一氣,便是慧妃懿妃,及那班宮娥采女,都因榮祿是慈禧的內侄,老佛爺的紅人。諸位,這慈禧何以又稱做老佛爺?因爲她老人家尊無二上,性又好佛,所以宮禁裏替她上了這個徽號。這時宮闈穢濁,更甚從前,這老佛爺是參的野狐禪,唸的歡喜佛,加個榮祿不男不女的在內,更是魚龍混雜,鳩鴆爲媒。

    在這光緒一二年間,內魔的勢力,已是根深蒂固。若論造孽因,必有孽果,豈不是外界風潮,又要趁勢發動嗎?偏偏金輪則天皇帝,也會有絕大幸福,什麼新疆的回民白彥虎、馬化龍,滇黔的回民杜文秀、馬連升,在這個當兒,都被官兵打敗。

    那在雲貴督兵大臣,叫做岑毓英;在新疆督兵大臣便是左宗棠。

    兩處的紅旗報捷,都在這時候到的,可惜在下一支筆,不能雙方並寫。我先要補敘那左宗棠徵回事情。記得同治七年,左宗棠同李鴻章合兵剿捻,當時大功告成,朝廷督促宗棠前往陝甘,趁勢剿回。總計大兵十萬,戰將若干,有前在浙江攻打太平軍立功的,有後在直隸山東平捻得勝的,還有中途來營投效的,什麼高連升、周紹濂、魏光燾、劉端冕、黃鼎、雷正綰、陶茂林、李耀南、李輝武,都是一班富有經驗、深明戰術的人才。

    最得用的還有四人,一爲劉典,已署任山西巡撫,一爲張曜,一爲劉松山,一爲劉錦棠。這錦棠是松山的侄子,在剿捻的當兒,叔侄兩個戰功,已是不少。張曜更是個能征慣戰的宿將,前徵張洛行,後徵張總愚,大小數十百戰,積功已至總兵。姓左的有這些雄兵戰將,憑着他一肚子臥龍經濟,早已目無全牛,儼然以諸葛孔明自居,用的圖章,或稱老亮,或稱古亮不如今亮。到得陝西,他早規定了三路進兵的計劃:一是派着劉松山、錦棠叔侄,由綏德取道花馬池,直搗金積堡的老巢,是爲北路;—是派着張曜,由秦趨鞏,橫掃鞏昌河狄的回衆,是爲南路;一是左公自與劉典督率大兵,盡驅陝回入甘,是爲中路。佈置已定,三路遂同時進兵。不怕那些回子,平時藉着太平軍、捻軍,壯些聲威,到這個地步,早呼應不靈,節節退後。諸位必有一句話要來問我,這回民白彥虎、馬化龍,因着什麼,他們要乘亂殺入內地?

    那新疆白彥虎,卻是張格爾的遠房外甥。在嘉道年間,兩次徵回,第一次是長齡、楊遇春,第二次是那彥成、楊芳,可算由嘉慶七年,直打到道光八年,才把張格爾捉住,解京梟首。

    此回白彥虎替阿舅報仇,趁着內地太平軍捻軍大舉,他便聯絡了甘肅回民馬化龍,那姓馬的又聯絡陝西回民董福祥,由董福祥又聯絡太平軍藍大順、藍二順。那大順二順原在賴汶光手下,也喫着回教。其時東捻西捻,從中回回教徒,着實不少,我們中國四萬萬人民,卻有二三成喫着回教,大致以黃河流域爲最盛,在園治七年以前,內地正在兵連禍結,一班回衆,再囂張不過,再跋扈不過。到得七年以後,從左宗棠剿回,定下這三路夾攻的計策,那回衆勢力範圍,便日漸縮校但三路進兵,當時也有個層次,我們先敘北路統兵的劉松山,帶着侄兒劉錦棠,一路殺奔花馬池,進攻金積堡。這金積堡是馬化龍的老巢,其地勢險惡,同那太平軍的鵬化山,捻軍的雉水鎮,也差仿不多。大兵在堡外攻打,回衆在堡內死守。距金積堡五百里,還有一座高家堡,那高家堡又是白彥虎屯紮的要害,一路還有些小堡,那回衆算是節節爲營,什麼軍火糧餉,源源而來,沒有缺乏。劉松山從同治八年,打到同治九年,很打些勝仗,無如這金積堡是銅牆鐵壁,急切攻打不破。

    這日松山挑選了三千個敢死隊,親自出馬,叫侄兒錦棠做個後應,大號一吹,已是如龍似虎地殺將過去,逼近土堡,搶搭雲梯。哪知馬化龍早有準備,土堡上架着六尊大炮,又安排些滾木碎石,手腳是齊的,大兵才上雲梯,早被那木石打下。

    劉松山只顧勒馬督戰,不提防一座大炮,對準轟來,可憐一位天武神威的督帥,竟被那炮彈打死。俗說,蛇無頭不行,三千個敢死隊,也就落荒退後。劉錦棠趕着領兵到來,知道松山已經陣亡,一面忍着痛淚,火速收屍,一面掛起白旗,招呼大衆盡命的哀號。一更已過,到了二更,天色昏黑,忙忙的帶領三千勁旅,抄過堡後,胡哨了一聲,居然蜂擁的衝上土堡。諸位必有一句話要駁詰我,那劉松山驚天動地的,反沒有成功,這劉錦棠冷不提防的,反足濟事?正如兵書上說着,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錦棠的心裏,早料到馬化龍已經得了勝利,這時是防備疏虞,所以當下掛起白旗,叫全營的兵士大聲喊哭。這一片哭聲,送給馬化龍個耳朵旁邊,姓馬的好不寬心放膽,回衆們以爲除去勁敵,從此可高枕無憂,哪知樂極悲來,禍從天降,馬化龍方同幾個回首,正在禮拜堂裏念那古蘭經,驀地一片殺聲,不知有多少人馬,天崩地坍地早圍攏過來。好個劉錦棠,一攻破這金積堡,便叫人大吹大擂,四面佈散火種,滿天的火鴉火鼠,遍地的火龍火馬,砰通闢撲的,又是火槍火炮,把些回衆打得火光亂進,燒得爛額焦頭,自相踐踏,屍骸堆積。馬化龍忿火攻心,跨了一匹火色龍駒,在這火城中東逃西竄,不料碰着劉錦棠這位火德星君,部下提起火亮個燈球,有人放起火槍,迸出火彈,馬化龍惹火燒身,登時躍下火色龍駒,被幾個火夫捆了。這時金積堡所有房屋營盤,都被火星請會,轟轟烈烈的燒個不止,等到火息,已是地坍土平。未知劉錦棠捉去馬化龍,如何泄恨,且閱後文。

    第十八回 左宗棠命將定回疆 岑毓英相機剿滇衆

    劉錦棠既已攻破金積堡,放起一把無名大火,燒去房屋不計其數,殺死回衆亦不計其數。馬化龍溜走不掉,被錦棠活捉過來,帶回本營,略略訊問。那馬化龍,只是負固不服,錦棠怒極恨極,取出槍桿上刺刀,便惡狠狠挖出馬化龍的心肝,血污淋漓的,盛在一隻盤子裏,跪獻在他叔父劉松山的柩前,放聲大哭說:“我爺有靈有聖,做侄子的替你報了仇了!”

    一方面差人向總營左宗棠那裏報捷,一方面便移營至金積堡。不消多日,左帥的大令到來,就派劉錦棠做北路督兵統帥,又調總兵宋慶前來助戰,務期進攻高家堡,不讓白彥虎逃走。這一回算是北路勝利。再講南路的督兵張曜,他一支兵是由秦州直趨鞏昌。大兵才渡渭水,便有一支兵攔截去路,來了兩個首領,總戴着藍帽子,雙雙握着兵刃,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藍大順、二順弟兄兩個。諸位,這大順二順不是同張總愚、賴汶光夥合一氣的嗎?他因張總愚走入死路,賴汶光亦孤掌難鳴,弟兄兩個,便跳出重圍,由山海關北路溜走,口外路徑,很爲熟識,抄到陝西董家堡,趕會那董福祥。這時福祥已打聽出左宗棠三路進兵,便和大順、二順商議說:“我們死守這裏,也不是個長計,不如牽綴大兵的南路。能將川局打通,同雲南杜文秀、馬連升沾連一片,莫講他三路進兵,便是三十路進兵,也奈何我們不得。我還風聞鐵公雞石達開未死,現在竄跡在川北一帶,得他出來幫助,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大順、二順連說:“是極,我們就由秦州、階州趕入劍閣,去找那石達開,他的窟穴,我兩人還可以捉摸。”

    福樣說:“事不宜遲。”

    當下集合回衆,計有兩萬之多,由大順、二順帶領一萬,自家又帶領一萬,星夜進發。

    這日趕過烏湖江,這江便是渭水支流。紮營未定,猛見一大隊的官兵到來,大順、二順爭先攔着去路。可惜一萬回衆,缺乏組織,經不起張曜的精兵,一陣砍瓜切菜,早是大腸套着小腸,一刀一個回子。那大順、二順見勢頭不好,拍馬逃走,卻被官兵殺了。後面董福祥畢竟有些膽略,一擁上前,彼此互戰,卻不分個勝敗,然而駐紮的營盤,卻在個窪下之地。好個張曜,把兵據着高處,暗暗決起渭水,用那水淹七軍方法,卻好連日陰雨,董福祥駐紮的地面,已是水深沒踝,糧餉不濟,薪草全無,一萬個回衆,已嘈嘈雜雜地預備着譁變。福祥見事不妙,心下一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屈膝投降,我瞧那劉六麻子,也不過是個土匪出籍,現在歸降清廷,立些戰功,倒落得紅頂花翎,還賞穿什麼黃馬褂子。他能投降,我難道不能投降嗎?”

    主意已定,立時遞了降書。張曜還恐有詐,叫福祥單身來見。福祥不敢怠慢,騎着一匹馬,不用跟隨,竟投營請見。俗說,英雄識英雄,好漢結好漢,張曜接見福祥,當即允許稟報左帥,給他大大前程。從此進規鞏昌河狄,不費一兵,不折一矢,就由董福祥到處招安,順順當當的,也算是南路勝利了。

    至於中路的大隊,是左宗棠同着劉典,及一班戰將,七八萬雄兵,節節進攻,節節雕剿。但是一大隊中,又分若干支隊,那魏光燾、周紹濂、劉端冕是由合水寧州正寧,以進攻環慶;雷正綰、黃鼎,是由董志原涇州,以趨鎮原崇信華亭固原;李耀南、李輝武、陶在林又由隴州寶雞,以進逼秦州。以當日情形而論,名爲三路進兵,實則南路張曜,北路劉錦棠,做了兩個頭敵,所謂中路,不過做着南北兩路的後援。此時南路已由張曜收降了董福祥,乘勢招安那鞏呂河狄的回衆;北路已由劉錦棠,攻陷金積堡,活捉了馬化龍,剜心祭叔,加之宋慶的生力軍,又趕赴前敵,比如全武行的殺戲,一陣緊似一陣,一場奇似一常在那同治十一年,左公剿回的全隊,已齊集甘肅,那悍酋白彥虎,死據着高家堡,三路大兵合攏過來,任是生龍活虎,怕也插翅難飛。然而白彥虎詭計多端,一方面牽制着官兵,一方面又派了幾個急腳鬼的回民,扮着砍柴打獵的村民,溜出嘉峪關,勾結那回王妥明。這妥明力大無窮,部下的回民,很有些飛檐走壁。當時派了兩名戰將,一個叫做脫雲奇,一個叫做哈雷亨,領着三千步卒,穿山過嶺,不由正路,竟星夜趕至高家堡。白彥虎得了這起奇兵,益發放開膽子,同官兵廝鬥。這時左營裏卻出了個奇人,這人姓陳,名叫玉英,面貌黑緇緇的,說也奇怪,卻是女扮男裝,自幼從異人得些劍術,會在百萬軍中,割取主將首級,幾回小試其端,竟能如響斯應,位分已到統領,還帶個巴圖魯的職銜。在下順便交代一句,這姓陳的還有一段豔史。當時安徽省有一位讀而未成的姓朱名秀生。其人倒生得眉清目秀,幾個小楷,頗看得過去,因爲時難年荒,便輾轉投營,就在陳統領麾下,充當個書記。這日,陳統領在大帳獨坐,忽招呼朱秀生入內,有機密話談,姓朱的何敢怠慢,當即趕進大帳。此時已是上燈的當兒,陳統領斥退左右,忙笑嘻嘻的瞧着朱秀生說:“我與你是天緣有分。”

    秀生聽了,大大的喫了一嚇,暗想:“這主帥莫非愛上我的白臉,把我當作孌童。要曉得我輩讀書人物,窮酸有之,要同我幹那沒魂個事體,我的白淨肌膚怎能當得?他孔武有力,我也不能一時失志。

    ”正在無話回答,陳統領笑說:“今晚有得進來,卻沒得出去,你非在這裏同我睏覺不可。”

    姓朱的渾身只是嗦嗦的抖戰,拿穩今日要玷污自家清白。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哪裏一柄亮灼灼的快刀,早逼向自家的頸項脖子,還虧秀生的身段靈活,腦袋一偏,身子一蹲,不知不覺的對準陳統領胯下一撞,陳統領說聲:“好個冒失鬼!撞了老孃。”

    這娘字方纔脫口,秀生早明白過來,趕緊陪禮不迭。陳統領一笑,便放下快刀,順手摟抱着秀生,揭開羅帳,同上牙牀。這叫做千奇百怪,雄風忽雌,殢雨尤雲,涉筆成趣,從此雙飛雙宿,朝去暮來。外人不知,只疑猜書記生是個斷袖的龍陽,斷不料統帶官是位行雲的神女。他兩個情雖夫婦,外面還辦事如常。這個當兒,高家堡添了一支生力軍,那脫雲奇、哈雷亨很出些風頭,還派着幾個飛檐走壁的,施展些暗殺伎倆。這種風聲,傳到陳玉英耳朵裏,趕過來見了左帥,計議那進兵方法。左宗棠說:“我想這高家堡久攻不下,究竟裏面埋伏着許多兵馬,來助戰的脫雲奇、哈雷亨,究竟有多大神通,必得個人前去,偵探他的內幕,我們方好着手。”

    陳玉英不慌不忙地說:“不才正要冒一回險,前去探探他的實在。”

    左宗棠說:“如得足下前去,我是再放心不過。”

    陳玉英討了這個口氣,忙告辭回營,當晚換了一身黑衣,結束停當,背插了一口寶刀,這寶刀不是前回威嚇朱秀生的那口刀,卻是削鐵如泥,由異人贈給的。一更已過,她便施展那飛行絕技,翩若驚鴻,矯若遊龍,一會工夫,早落在高家堡內,揀那最高的房屋,最大的營盤竄去。巧巧白彥虎同着脫雲奇、哈雷亨在大帳議事。白彥虎戴着一頂白帽子,當頂卻嵌了一粒明珠;姓脫的、姓哈的,戴的兩頂綠帽子,還滾着金邊。三個人總是鷹目虯髯,一臉的殺氣,帳下些部從,着實不少。其時陳玉英盤據在一棵大樹上,暗想:“我且不驚動他們,且在附近營房,放起一把火來,等他們出來救火然後下手不遲。

    ”拿定主意,便在懷裏掏出火繩,取些引火物事,在草屋上趕做了手腳,一時火起,還狙伏在樹根之下。果不其然,脫雲奇、哈雷亨兩個爭先出帳,白彥虎較爲周匝,忙掄取一根鐵杖,隨後趕來。

    單講陳玉英猜伏在樹根之下,一眼覷定兩個綠帽回子,便從背後拔出寶刀,飛步上前,喝聲:“丟下頭來!”

    脫雲奇猛不提防,將頭一抬,已是一道寒光過頸,咕咚跌倒,身首異處;哈雷亨轉身飛跑,卻好同白彥虎撞個滿懷。姓白的放過哈雷亨,掄動五尺長一根鑌鐵大杖,直取玉英,玉英將寶刀向上一迎,一根鐵杖,早截作兩段。姓白的見來人厲害,斜刺飛跑,陳玉英如何放鬆,腳尖一起,刀光飛舞的似閃電一般,偏生是李代桃僵,起先哈雷亨同姓白的撞個滿懷,這時姓白的又由哈雷亨背後穿過,哈雷亨早似殺豬的蠻喊,陳玉英不免給他一刀。諸位,姓哈的是被殺了,姓白的已竄進大帳,許多回衆,一聲嘈嚷,當下乒乓噼啪,殺個不休,人衆越聚越多,還有些飛檐走壁的,在牆屋上拋磚的拋磚,擲瓦的擲瓦。陳玉英知是不能取勝,寶刀一撥,一縱身已飛行空際,影跡全無。這裏廝鬧一場,白彥虎攢出頭來,檢點死傷,除脫哈兩人喪命外,又損失了二百多人。當找軍師金相印前來計議,姓金的說:“我們這高家堡,萬不能保守,其所恃以無恐者,因我們這裏內容,不曾被人揭破,現在既四面楚歌,而又來了這暗殺黨,怕不一敗塗地嗎?”

    白彥虎說:“然則我們作何計較?”

    金相印說:“那天山南北路,原是我們的勢力範圍,我們先投回王妥明,然後勾結浩罕阿古柏,以圖大舉。猛虎入於深山,蛟龍起於大海,這纔算萬全計劃呢!”

    白彥虎連連點頭稱是,不消說得,留下一座空堡,竟星夜出關。

    不講白彥虎暗地退兵,單講陳玉英竄身回營,已是四鼓,略與朱秀生盤桓一會,天明仍換穿袍褂,赴轅謁見左帥,當將殺死兩個回衆首領,並劫營情形,敘述一番。左宗棠是極口地獎勵,忙傳張曜、劉錦棠過來說:“兵貴神速,趁着白彥虎驚慌不定,你們可就領兵殺將過去。”

    二將得令,陳玉英也就一躬回營不提。諸位原曉得高家堡是一座空城,張曜、劉錦棠前去,那是不勞費心,不須用力的,今日得了高家堡,溜走白彥虎,算是甘肅一省回衆,全行肅清,就由左宗棠用個紅旗報捷。

    但是剿回的大功,才告成一半,朝廷不日旨下,又督促左宗棠去剿回疆。

    這時是同治十二年,左公已得了協辦大學士,統領大隊人馬,駐紮肅州。當派劉錦棠、宋慶督兵三萬,征剿天山北路;張曜、董福祥督兵三萬,征剿天山南路。這時陳玉英已懷起孕來,一個肚子,是碩大無朋,當下據情稟報左帥。左宗掌一聽,不禁拍案稱奇說:“世間竟有這等怪事!一個女子扮着丈夫,居然統領大兵,血戰多年不曾露些馬腳,上次往探高家堡獨來獨往,立下奇功。呀!,那花木蘭不能專美於前了。”

    忙把劉典請來,商議替他具折陳情。轉是劉典不肯,說:“這回事出入重大,從好裏想,朝廷破格賞功,竟把巾幗鬚眉,繪圖在紫光閣上;從壞裏想,還要怪我們軍紀不嚴,如何化釵爲弁,竟容她撲朔迷離,不男不女地混入軍籍。國家體制要緊,還宜三思爲是。”

    左公一團高興,被劉典這番議論,早打消了這件公案,然心中總是愛才,當把陳玉英、朱秀生招呼過來,很獎賞一番,就把玉英原帶的兵隊,交秀生帶了,玉英所立的戰功,也敘在秀生身上。後來朱秀生竟放了個實缺總兵,但有一層,姓朱的終嫌玉英貌陋,另置姬妾。富貴易妻,豈不令人齒冷嗎?

    閒話休絮。單講劉錦棠、宋慶、張曜、董福祥兩起大兵,出了嘉峪關,趕到哈密。原來這哈密,是天出南北兩路韻總彙,那個回王妥明,卻聚集各路的回衆,扼守這個要隘。這個當兒,白彥虎同金相印,固然躲藏在回王宮裏,便是浩罕的王子阿古柏,也帶領了一萬個馬隊。他是四十匹馬一連,用鐵索鎖住,名叫連環柺子馬,當初金兀朮曾用過一次。但是金兀朮的柺子馬,全是整隊,阿古柏的柺子馬,則又夾散夾整。這是什麼緣故?他恐怕整隊的柺子馬,被官兵用法破了,一時掉轉不靈,所以用些散行馬隊,夾雜其中,這也算得佈置周密的了。劉錦棠初次同阿古柏接了一仗,前軍被拐子馬衝動,不無小挫,後來仍用藤牌短刀的方法,砍剁馬腿,一馬倒地,四十匹馬掉轉不靈,等到後面馬隊衝來,劉軍又是槍彈齊放,兩路剿回,共計有六萬大兵,四面夾攻,把個阿古柏困在重圍,居然拔刀自刎。這裏浩罕的回衆失勢,那妥明早深溝高壘,死守哈密,不敢出兵。彼此爭持了一年,當由董福祥找出兩個內線,遞進一封密書,勸妥明內附。原來回王妥明,同姓董的很有感情,一來阿古柏已死,也沒有個大大臂助;二來白彥虎素來狡猾,妥明又怕養虎成害。而況接濟糧餉,籌備軍火,爲着人家替舅舅報仇,起了野心,這場戰禍,反脫卸在自己身上,很不划算,難得姓董的勸他投誠,還有別的好處,心下早是活動。當下瞞着白彥虎,也就密密地答封回書,約於某月某日來降。不消說得,董福祥接了密切答書,自然告知劉錦棠、張曜,趕緊預備。

    但是白彥虎寄人籬下,瞧那妥明的神色,不似從前,再一打聽,也就得些透切,當與妥明嚴重交涉,責備他違背宗教,不顧大義,妥明也就把眼睛一翻,彼此口角起來,竟至揮拳。在下原講妥明力大無窮,略一交手,白彥虎早被妥明捺倒,還幸虧金相印趕跑過來,一面勸解妥明,一面便和白彥虎說:“這裏既不可存身,我們還是另想別法,大家好來好散,不應喫着豬肉,自壞教門。”

    白彥虎說:“這個自然。”

    ,當下檢點在逃的兵士,尚有四五千名,於是知會妥明一聲,妥明也不相留,竟風馳電掣的去了。白彥虎去後,這妥明就正式地遞過降書,劉錦棠便陳營納降。諸位必有一個疑問,這時圍攻哈密的,共是兩支軍馬,何以妥明不降張曜,要降劉錦棠?要曉得姓劉的是北路總帥,宋慶副之,姓張的是南路總帥,董福祥副之,雖然辦事不分彼此,照着南北路戰線分畫,這哈密卻在劉錦棠的範圍,所以當時就由錦棠開營納降,用了個報捷文書,飛報左宗棠的總營。這時已是同治末年,光緒初年,不日朝廷來道上諭,除敘功升賞以外,仍飭南北兩路火速進兵,務在拿獲白彥虎,不令遠揚要緊。劉錦棠、張曜得了這個旨意,兩下共撥一萬人給宋慶,駐紮哈密,以防白彥虎敗兵回竄,然後張曜同董福祥率領大兵二萬五千,殺往天山南路。什麼喀刺沙爾,阿克蘇,喀什,噶爾,葉爾羌,許多要城,都是駐所回衆,都被張曜和董福祥用兵雕剿,殺的殺,降的降,不在話下。至於劉錦棠卻獨當一面,率領大兵二萬五千,殺往天山北路。這北路卻不比南路,全是崇岡峻嶺,人煙稀少,那白彥虎同着金相印卻遁走在吐魯番。這吐魯番當天山之脈,博格多山之陽,地面極高,居民靠着雪水灌田,要算得北路第一重險要。諸位,白彥虎何以領着些在逃回衆,扼守這裏?原來他又得了一起回兵助力。你道這起回兵,又是從哪裏來的,就是浩罕阿古柏的兒子,名叫伯克胡裏。因爲他父親戰敗自殺,登時自立爲王,又挑選了一萬多悍回,夾雜些馬隊前來,替父報仇,行至吐魯番,卻好白彥虎出城相迎,便合夥一氣,駐紮在吐魯番。劉錦棠打聽白彥虎同伯克胡裏混在一起,心裏好不快活,暗想:“我這番能夠一網打盡,豈不是個蓋世奇功嗎?”

    這時部將卻有個金順。此時,錦棠想出一個主張,以爲一山兩虎,難以力爭,當以智取,趁這阿古柏死未多時,兒子柏克胡裏新立,人心未曾固結,就同金順咬個耳朵,叫他如此這般,行些反間。金順沉吟一會說:“這事一年半載,三月五月,卻不可知,大營可就在博格多山駐紮,以高視下,較得地勢。”

    錦棠說:“那個自然。”

    於是揀擇些緊要地段,依山紮營。金順卻改了回裝,也用個白布纏頭,帶了兩名心腹,不知不覺,混入城內。

    原來回民講話,總有一種坎裏的隱語,金順打起鄉談,居然混入伯克胡裏的大營。伯克胡裏便問:“你是從哪裏來的?

    ”金順說:“我是從妥明那裏來的,妥明叫我給信與你,這白彥虎奸刁巨猾,勸你不可不防。你知道你父親,因何身亡,就是姓白的給他苦喫,白彥虎本約定你父親帶領馬隊,衝打頭陣,自家領着步兵,在後接應,哪知你父親所用的柺子馬,被官兵破了,兵困重圍,姓白的卻擁兵不救。你瞧是心險不心險呀!

    ”伯克胡裏聽了,不由把眉頭一蹙說:“這還了得!”

    當下金順又趁勢進言說:“那金相印也不是個好人,他瞧你父親死了,又唆使姓白的佔據哈密,趕走妥明,計劃已成,偏偏被妥明知道,陰謀敗露。我們的回王投降清朝,實在嘔氣不過,難道是心服情願的嗎?”

    伯克胡裏受了這些黴水,就把金順留在身邊,做他的謀主。合當機會到了,一日白彥虎伺金相印來找伯克胡裏,面議軍情,金順做個主謀,便叫伯克胡裏在帳後埋伏些刀斧手,只要一聲招呼,便齊出動手。佈置已定,恰恰白彥虎、金相印一同進了大帳,畢竟伯克胡裏懷着鬼胎,神色不對,言語支吾,白彥虎心知有異,說:“這裏莫非。”

    伯克胡裏益發情虛,顫巍巍的咳了一聲,壁後早一齊嘈嚷。說時遲,那時快,白彥虎腳下如踏了香油,一滑走了;金相印不曾溜掉,早被些伏兵刀斧齊發,死於非命。這裏殺掉金相印,不消一刻,那白彥虎來得靈活,早領着許多回回,同伯克胡裏前來火拼。

    俗說,一山不容二虎,兩隻虎廝鬥起來,畢竟白彥虎是個主體,伯克胡裏是個客體,加之伯克胡裏新立爲王,人心不附,這場屍山血海的惡戰,偏是白彥虎得了勝利。伯克胡裏見勢頭不對,殺出一條血路,竟向西走。未及十里,當前一支兵攔着去路,來將不是別人,就是北路督兵大帥劉錦棠。原說劉錦棠高山紮營,他見城中有了戰事,趕着拔隊前來,恰恰碰見伯克胡裏,一陣衝殺,伯克胡裏中彈身亡,所有馬步隊無心戀戰,一起投降。劉錦棠好不得意,這時金順也趕着回營,金劉彼此見面,趁勢招呼大兵,包圍着吐魯番一座孤城。可憐白彥虎孤掌難鳴,又死守了兩三個月,看看軍餉告盡,槍彈將完,只好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諸位,白彥虎走是走了,計點在逃兵將,不過二三千人。姓白的沒命地溜走,姓劉的姓金的沒命追趕,沿路人煙稀少,村鎮全無,彷彿是鷹驅狡兔,犬逐妖狐,直趕到伊犁河邊。白彥虎想渡過此河,逃入俄境,無如荒涼野水,舟只不通,正想伐木編排,後面大兵已到,白彥虎急得沒法,只好學那張總愚的辦法,把馬一拎,加上一鞭,一個咕咚,連人帶馬跳入伊犁河,不知下落。這裏白彥虎投水,劉錦棠卻遠遠瞧見,令旗一揮,大兵一擁前來,忙着打撈屍首,哪知河流湍急,那個白彥虎,已是無影無蹤。大兵在伊犁駐紮,趕用個紅旗報捷,飛報左營。左宗棠得了這個捷音,便將天山南北路剿回得勝情形,一起敘了一個奏摺,從此把天山南北路改做一個大大省分,叫做新疆,暫用劉錦棠做了新疆巡撫,並晉封男爵,左宗棠晉封一等恪靖侯。

    作書的原講新疆回民,同滇黔回民起義,先後發生,如今敘過這邊,不得不掉轉筆鋒,又要補敘西南的戰事了。講那西南的回衆,與陝甘的回衆,似一而二,若論太平軍回衆,橫豎要算一家,雲南的馬連升,同甘肅的馬化龍,果否同族,卻不得而知。但云南壞事,是壞在巡撫徐之銘手裏。記得同治年間,大理府有個回民,叫做杜文秀,這杜文秀因着太平軍失敗,他頗忿忿不平,手下原結些死黨,同曲靖的馬連升,本勾結一氣。

    馬連升同藍大順、藍二順本有點姻親瓜葛,二藍由太平軍竄入捻軍,不時同連升還通些消息,後來二藍在秦州戰死,馬連升得着凶耗,便來同杜文秀會議。原來杜文秀蓄謀已久,內結巡撫標下一班兵弁,外結貴州一起苗瑤,聲勢非常浩大。有人給信巡撫徐之銘,廁知姓徐的庸懦無能,加着自家標下,全得了姓杜的運動,再着面前力保無事。之銘信以爲實,養虎成害,及至馬連升來會杜文秀,約日起事,一張紙包不住火,外面早沸沸揚揚。其時雲貴總督叫做潘鐸,得了這種消息,趕緊來會徐之銘,商議防範的方法。哪知才從撫署會話出來,就有二三百號回衆,從照壁牆後面,一擁而上,可憐潘制臺坐在綠呢大轎內,硬被些回衆拖下,用刀劗剁。之銘得了這種信息,急得跳腳,轉是藩司岑毓英說:“事已如此,本司久有所聞,這杜文秀同馬連升暗中招兵買馬,內裏賄通撫臺這邊標下,外面還勾結貴州苗瑤,這場禍事,卻不減金田村的洪秀全楊秀清。那洪楊的亂子,國家用兵十數年,勞師糜餉,不計其數,不得個曾文正,手下用着一班經天緯地的人才,也不能夠平復。可惜現在李鴻章坐鎮北洋,左宗棠往陝甘剿回,那裏陝甘回衆未平,這裏南方回子,又出頭作亂,怕不是一氣呵成嗎?依本司愚見,一面告急到京,請趕派督兵大臣,一面調動在滇各營,嚴密防守。”

    之銘說:“本院這時方寸已亂,一切就煩貴司辦理。”

    好個岑毓英,當下並不推辭,用手拍着胸脯,忙說:“在我。

    ”諸位,這岑毓英有何經驗,有何把握?要曉得姓岑的,本是廣西泗城府西林縣一個秀才,由鹹同間投軍剿賊,屢立戰功,於雲南情形極熟,在前曾招安紅巖的回民馬鴻先、馬良玉,以功敘升做瀓江府,不次升遷到藩司。現在個回軍馬如龍,同馬連升算是同族弟兄,他們的一些來蹤去跡、祕密巢穴,早有人偵探得清清楚楚,從如龍那裏趕回報告,所以岑毓英對於滇軍,很有些把握。但這時火眉毛,禍發在即,未知處置如何,下回便見分曉。

    第十九回 平大理重用楊玉科 殉惠陵劇憐吳可讀

    岑毓英因在滇多年,故熟習滇事,且以軍功發籍,故於戰陣攻守,都得些神出鬼沒。他知大理的杜文秀,系倚仗馬連升做個靠背。馬連升駐紮曲靖,那地方卻是雲南要隘,四面皆山,車洪江貫於西北,南盤江注於東南,部下回民有二三萬人之多,而以馬姓爲大宗,其中大名鼎鼎出色的人員,卻推馬如龍。這如龍雖然是個回民,卻還有點俠氣。記得毓英做澄江知府的當兒,馬如龍犯法被捕,別的回子,總定罪砍頭,獨馬如龍性情亢爽,氣宇不凡,當時毓英便開豁他,所以如龍同岑公有特別感情。此時徐之銘委託毓英獨當一面去辦理,毓英便親筆寫了一封懇切的書信,叫他前來投效。如龍得信,欲待不來,又辜負岑公的盛意;欲隻身歸順,又不能拒絕那族兄連升,左右爲難。經不起岑毓英第二封書信又到,並把功牌獎札保用遊擊的職銜,一起寄去,如龍情無可卻,隨即趕至省城,面見毓英。

    這毓英籠絡人才的手段,要算獨一無二。這時潘鐸身亡,雲貴總督,就換了勞崇光,原任雲南巡撫徐之銘,因溺職拿問,當又換了賈洪詔,但是姓賈的與勞制軍不和,後來又換個劉嶽昭,總之一督一撫,不過算雲南的擺式,其實督兵的責任,剿回的全權,總在這岑毓英身上。好個岑毓英,任勞任怨,調度有方,用着馬如龍做個心腹,不上一年,竟攻破曲靖,那馬連升逃往貴州,又與苗民陶新春、陶三春、大紅袍混合一氣。苗衆的巢穴,叫個豬拱箐,地勢是萬山險惡,急切難破。偏生一時有一時的人才,那剿太平軍的戰功,當推鮑超等一;剿捻軍的戰功,當推劉銘傳第一;剿新疆回衆的戰功,當推劉錦棠第一;如今滇黔的戰事,大小數十戰,猛如獅虎,捷如猱猿,又要算岑公的部將楊玉科了。

    那姓楊的卻是雲南麗江人,瘴霧蠻煙,自幼領受,箐崖藤峽,隨地扳援,練就鐵骨銅筋,生成豹頭環眼。岑公徵曲靖的當兒,玉科爭先陷陣,已由目兵保舉到都司,這一回攻打豬拱箐,姓楊的卻難從陡壁懸崖,縋引着二三百名精健壯漢,從豬拱箐背後抄來。兵法說得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班回苗,方負嵎自喜,哪知飛將軍從天而下,陶新春、三春相顧失色,馬連升亦驚惶不定,獨有大紅袍找着兩口鋼刀,上前抵敵。這時楊玉科有進無退,左手持的蛇矛,右手握的長刀,奮起神威,同大紅袍戰不了三合,已一矛結果大紅袍的性命。那馬連升、陶新春、三春,瞧着大紅袍失勢,三個人早一起上前,還有些苗兵回兵,吶喊助力,不消說得,上來的二三百名精健壯漢,分頭去廝殺一班苗兵回兵。楊玉科以一人力戰三將,一枝蛇矛,一口長刀,飛舞起來,彷彿似生龍活虎。那馬連升左腿帶傷,先自跑了;陶新春見勢頭不對,也就跳出圈子;獨有陶三春仗着有些蠻力,使動一根鑌鐵大棍,七橫八豎地亂打,這沒有解數的傢伙,豈是楊玉尹的對手,戰到七八個回合,陶三春手中大棍,略鬆一鬆,又被玉科的長刀砍來,躲閃不及,陶三春也就身首異處。姓楊的得了這場戰勝,同來的二三百名壯漢,無不以一當百,呼聲動天,逢人便殺,不問是苗是回,總送入鬼門關那條去路。說也奇怪,這豬拱箐上本有二三萬個回衆,不消片刻,殺得人影全無,你道是什麼緣故,原來陶新春同着馬連升,已帶領些戰敗回衆,逃竄下山,徑奔那海馬姑去了。

    不談回衆遠揚,單講楊玉科在豬拱箐,把回衆囤積的糧草,並存儲的財帛,一概蒐括過來,然後轟轟烈烈,放着一把火,把一座山寨,燒得地坍土平,這才率衆下山,卻好岑營大隊人馬,也就到了。玉科見着岑毓英、馬如龍,忙將上項事情細述一遍,毓英不由得將大拇指一翹說:“雲階,你是第一等好漢。

    ”這時馬如龍卻有些沒趣,大凡爭勝的心,不拘何人,總是有的,忙說:“豬拱箐固然險惡,然而比之海馬姑,還算不得。

    那海馬姑有座紅巖山,高峯插天,下臨南盤江,江水急流,行人上去,只有一線鳥道,如果有人扼守着山口,任是幹軍萬馬,插翅難飛。今日雲階攻破豬拱箐,便算戰功第一,如其攻破海馬姑,豈不是還在第一之上嗎?”

    楊玉科正在自鳴得意,不料馬如龍冷言淡語,早激動他的英雄性氣,也就冷笑着說:“戰功第一不第一,那倒不甚輕重,但那海馬姑並不是海外仙山,天上靈境,有一條路,總有一個人走,我這次倒要試試我個腿勁。”

    毓英忙說:“支階,你可不必賭氣,我們還要相機而行。

    我想這次進攻海馬姑,卻用着馬如龍在山前誘戰,你仍抄出紅巖尖的後面,惟恐合掌文章,怕敵人有了準備。”

    玉科沉吟一會說:“那敵人準備一定有的,但他有他的關門計,我有我的跳牆法,待到臨時,不才自有理會。”

    當下計議已定,毓英便派馬如龍帶領一萬大兵,從海馬姑迸發,離山十里,放炮安營。馬連升同陶新春據守海馬姑,卻與苗民首領張項七夥合一氣,那張項七對着馬連升說:“現在督兵的馬如龍,不是你弟兄嗎,你何不前去把他勾結得來,一者做我們的臂助,二者解散大營的團體,這種計劃,行是不行?

    ”連升連連搖頭,說了幾個不行:“如今他已入了大教,同我便成敵國,我固不想找他,他也休想誘我。”

    正說之間,山下的苗兵,早拾得一枝箭,箭頭上還扎着一封書信,跑來遞給連升。連升拆開一瞧,哈哈地笑了兩聲,忙轉遞與張項七。陶新春趁勢也趕過來,同閱這信。原來不是別話,便是馬如龍來招致連升,勸其早早投降,不失提鎮的位置。張項七同陶新春齊聲笑說:“恭喜!馬兄有了這大大機遇了。”

    馬連升登時把眼睛一翻,急着賭咒說:“我要睬他,我便是豬狗養的!”

    張項七、陶新春也就作急說:“我們一夥兒,不過開個玩笑,馬兄倒認起真來。”

    連升再狡猾不過,忙說:“這如龍既來誘我,我們何不前去賺他。”

    張陶二位忙問計將安出,連升說:“由我前去詐降,你倆可領着大兵,我好在那裏裏應外合。”

    張陶齊齊拍掌說:“這是再好不過。”

    三人計劃已定,連升趕寫一封詐降書信,也紮在箭頭上射將過去。

    俗說此奸彼詐,這連升約降,固藏着陰謀,那如龍勸降,亦未嘗不懷有詭計。到得第三天,馬連升騎匹馬,帶領三四十個健壯,暗暗懷着利器,趕去見着如龍。如龍瞧連升到了,裝出那握手歡迎、親親熱熱的樣子,當下取出功牌獎札,留他在營歇宿,其實派人軟禁住他。到得二更天氣,忽然營外一聲胡哨,張項七同陶新春廝殺過來,如龍原有着準備,彼此乒乒乓乓,噼噼啪啪,打個不止。打了一個更次,彼此沒有個勝負,忽然紅巖尖上,發出一道火光,一片山崩地裂的聲音,好不害怕。奇了,這種怪現象,惡聲浪,是從哪裏來的?原來在日間連升詐降的當兒,楊玉科已做了手腳,預備幾隻小船,裝載二百名壯士,多攜帶繩索長釘,趁流水劃到紅岸山腳下。時已傍晚,那陡壁懸崖,離寓披披的枯藤倒掛,好個楊玉科,捷如猿猴,首先爬藤上去,帶着許多繩索,一節一節的彷彿掛着雲梯,山有多高,這雲梯便有多長。天氣是黑魆魆的,加着枯藤斷葛,棘刺很多,大家帶些火亮,靈活的,一步套一步,已升入雲端,手腳稍松的,早一個咕咚,跌入水晶宮裏,遊流的不知去向。

    除玉科以外,共計是二百名壯士,及爬上山尖,滾跌的已不知多少。好在山頂上的回衆住地,多半沒人在內,因爲張項七、陶新春下山廝殺,所以海馬姑的部衆,十去八九。人生在世,總要得個福運,比如福運不透,中途便出了岔枝,時來運來,那就化險爲夷,變禍爲福,今夜楊玉科冒險登峯,毫無阻隔,豈非是福星照命嗎?所以徵滇的戰功,始終推他第一。

    話休絮聒,楊玉科上得紅巖尖,略定喘息,計點人數,卻剩了一百二十多人。時已三鼓,登時一聲吶喊,放火的放火,開刀的開刀,山頂上總有點留守,也經不起這一陣廝殺,有的被他裹脅了,一起衝下山來。這時張項七、陶新春無家可入,無路可歸,前面是馬如龍奮起神威,鼓打得通通的,號吹得嗚嗚的,槍彈擊射,好似飛蝗;後面楊玉科由半空中起個霹靂,這一場兩路夾攻,又在黑夜之中,真算得翻江倒海,地坍天崩。

    可憐一個陶新春,湊手不及,被楊玉科蓋頂一刀,身子一閃,跌下馬來,活活地被玉科擒捉過去。張項七見勢頭不對,只好領着人衆,齊喊願降。馬如龍聽着回衆投降,忙令張項七解甲卸裝,然後同楊玉科會合一起,收拾兵隊回營,急忙升帳。叫人綁縛馬連升過來嚴訊。到底馬連升是個硬漢,他瞧着事機敗露,早拔出佩刀,自刎送命。三個部衆首領,算是自刎的刎了,被捉的捉了,生降的降了。捷報到了大營,岑毓英好不歡喜,連夜做了奏摺,將克復豬拱箐及大破海馬姑一總敘了,自然是推楊玉科戰功第+,馬如龍次之,其餘出力的人員,也便夾敘在內。不消一兩個月,朝廷復旨已到,實授岑毓英做雲貴總督,楊玉平、馬如龍升任總兵,一律賞穿黃馬褂。

    這次嘉獎,楊馬兩位很爲得勁,所有云貴叛回叛苗,聞着岑毓英的威名,無不望風歸附。獨有大理的杜文秀,仗着手下有兩名驍將,一個叫做楊榮,一個叫做蔡廷棟,還勾結騰越總鎮蘇開先,擁兵約有十萬。姓杜的死到臨頭,還不知覺,還自稱雲南王,在大理府起蓋了宮殿,稱孤道寡。日前聽說豬拱箐失利,陶三春、大紅袍被殺,還不介意,後來聽說海馬姑又是失守,馬連升、張項七、陶新春均不知下落,才大大的喫驚,說:“這海馬姑稱做鐵桶江山,如何也會被敵人佔了?不好,我這雲南王還做不成,大理的城池還保不住呢?”

    轉是楊榮、蔡廷棟齊說:“我王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岑毓英是不曾殺到這裏,如果他有膽子前來,任是三頭六臂的楊玉科,銅筋鐵骨的馬如龍,哼哼,有了我們兩個,怕的是要殺得他片甲不回呢。”

    文秀說:“我也知道這大理是雲南的險要,右倚點蒼,左環洱海。現在洱海里面,已練着水師,點蒼山一帶已一處處扎着營盤,我個意思是要煩楊卿督率水路兵丁,蔡卿督率陸路人馬,我自家扼守這堅城,三方面結爲犄角之勢,爲計劃對是不對?”

    楊蔡兩個齊說:“我們就是如此辦法。”

    當下文秀就加封楊榮做洱王,蔡廷棟做蒼王,親賜尚方寶劍,分頭向水陸路督軍不提。

    原來杜文秀也是個煙色之徒,性喜抽兩口鴉片,後宮婦女,着實不少。娶妻馬氏,算是馬連升的族妹,生下三個兒子,還未成人。文秀既是稱王,那妻子自是王妃,兒子自是王子了。

    最寵愛的一個回女,叫做楊阿鸞,一個苗女,叫做苗鳳妹,終日價顛鸞倒鳳,屋裏稱孤,同那太平天國的洪秀全困守金陵,也差仿不多。那洪秀全是酒色淘融,英雄氣短,這杜文秀又是煙色兩虧,消磨日月,試問這種人還能夠成得正果嗎!這日正在後宮,同楊阿鸞、苗鳳妹糾纏,猛然的有個戈什哈過來說:“王爺,不好了!”

    文秀忙問何事,答說:“那岑大帥已是殺來了!”

    文秀急得沒法,只得連抽幾口鴉片,煙癮過足,忙走至銀鑾殿點兵調將,派兩個活舅子,一叫楊金,一叫苗旺,各帶五千令飛虎兵,做楊榮、蔡廷棟的策應,自家又卸去王服,換了戎裝,戴一頂九道金邊、回回進寶的高帽子,騎一匹桃花駿馬,出外巡城。

    不談杜文秀分別點兵。佈置已定,單講這岑毓英領了大隊的人馬,仍用楊玉科、馬如龍做着左右先鋒。那馬如龍進攻東路,沿着洱海,卻遇洱王楊榮攔阻進行,彼此開戰,一時未分勝負;楊玉科進攻西路,卻好蒼王蔡廷棟,從點蒼山殺下,兩陣對圓,彼此乒乓噼啪,先放過一起槍彈,槍彈之後。楊玉科早領着馬隊衝去。講到打仗一層,全憑着膽潑,全憑着氣壯,姓楊的彷彿生龍,騎匹快馬,又好似活虎,後面隨着扳藤附葛的一班壯士,又是矯若猿猴,登高山如履平地。這一起衝殺,把那點蒼山一節一節的營盤,直踹得稀糊爛,蔡廷棟在前沒命地狂奔,楊玉科在後沒命地追趕,看看逼近,卻好轉過山彎,來了苗旺支救兵,這活舅子不知高低,掄起一柄大砍刀,劈面砍來,玉科眼尖手快,右手用刀格開,左手斜刺着一枝蛇矛,苗旺哪裏躲閃得及,一矛早刺落馬下,五千個飛虎兵相顧錯愕。

    好個楊玉科高聲嚷說:“汝等快快投降,免其一死。”

    大家一聲吶喊,一個個早跪地求降。這時玉科部下的兵隊,已黑壓壓地到來,玉科忙派二三十個壯士,押着新降的兵在前衝打頭陣,自家仍領着馬步全隊,一路直向大理進發。

    單講蔡廷棟得着苗旺,擋了一陣,自家卻飛也似地跑進城門,一頭撞着杜文秀,說:“不好!那楊玉科已是到跟前了。我們且閉緊城門,快快安設着地雷火炮!”

    諸位,這地雷火炮,是西洋防守的利器,如何雲南這裏,倒會得風氣之先呢?

    要曉得回民用的地雷,也不過空棺滿裝着火藥,安個導線,等得敵軍將近,燃放起來,便炸裂得山搖地動,要講這種物事,也是背城一戰,厲害不過。說時遲,那時快,當着城門衝衢,已埋放着大大的地雷。

    不提這裏佈置已定,單講楊玉科的大隊,已逼近城門,原派押隊的二三十個壯士,奮着猛力,石塊齊施,偏偏兩扇城門,被一班壯士撞開,外邊人一擁而進,才至夾城,那地雷猛然發作。這一種大聲,比霹靂要加上百倍,靠攏在十丈以內,早已被磚石打得粉骨碎身,倘是在夾城之中,還有個不轟爲肉醬的嗎?諸位必疑猜楊玉科已捲入浩劫,屍骨無蹤了,要曉得玉科在殺掉苗旺的時會,早已把新降的飛虎兵,派在頭隊,由二三十個壯士衝鋒,此時炸死的全是飛虎兵及那衝門的壯士。一大段的城牆,及一座城門樓子,已是崩倒,凸凹得如亂山一般。

    玉科再猛勇不過,跳下坐騎,把手一招,竟率領些將弁兵士,衝殺進去。記得這年是光緒元年九月,大理城破,蔡廷棟還領着些回兵,同玉科巷戰。這一場惡殺,屍首是堆積如山,鮮血汩汩的成河。蔡廷棟力竭聲嘶,知鬥不過,開了東門溜走;那杜文秀跑入內宮,找到一個鴉片煙盒子,咕嘟嘟喫了幾口,已是腸腹迸裂,登時送命這裏文秀服毒自盡,那裏玉科已帶領大兵,撲入回宮,見一個捆一個,見一雙綁一雙,什麼王妃馬氏,王子杜琦、杜琮、杜琉和那楊阿鸞、苗鳳妹,都用繩索捆紮。不消半日。岑毓英的大隊人馬,已威威武武地入城,一面出榜安民,飛章報捷,休兵三日,毓英又向玉科說:“我們大兵是從西路殺入的,那東路戰事,不知如何,還得你去會剿纔好。”

    楊玉科不敢怠慢,當下又點齊隊伍,殺奔東路。

    原來洱王楊榮,同那活舅子楊金,併力抵擋馬如龍,不能取勝,卻好蔡廷棟又從城裏竄來,二楊得了臂助,回兵頗增長精神,一日數戰,如龍只好後卻。大凡打仗的事體,是得步進步,如龍正在招架不來,卻好楊玉科的援兵已到。姓楊的先聲奪人,回兵中瞧見他的旗,早已心驚膽落,未及交鋒,蔡廷棟早落荒逃走。姓蔡的走了,楊榮接着奔逃,只有楊金湊手不及,卻被馬如龍一刀殺了。此時如龍玉科合兵一起,先把洱海些水師招降過來,二人整隊入城,謁見岑帥。毓英說:“現在滇黔用兵,可算大功告成,惟有一個楊榮,一個蔡廷棟,刻下逃走,恐防仍有後患。”

    楊玉科忙說:“料這兩個賊囚,不過是逃往騰城,同那蘇開先混合一起,事不宜遲,還是由我帶兵去剿滅這股餘匪。”

    毓英笑說:“這事卻非你不可。”

    當下玉科又點齊二萬人馬,在那從徵豬拱箐、海馬姑一班壯士中,選了丁槐做個先鋒,徐聯魁、劉映豐做個左右翼,一路浩浩蕩藹,開往騰越。

    講這戰陣的事情,無非是攻城陷壘,斬將搴旗,前幾回的戰功,都算奇中出奇,經在下聲敘得淋漓盡致。這次騰越之役,彼此交鋒,卻由丁槐陣斬了蘇開先,徐聯魁、劉映豐包抄着,楊榮、蔡廷棟兩個首領,見勢頭不對,也就下馬請降。玉科既克復了騰越,一面佈告安民,一面用個紅旗報捷,飛報岑帥。

    這個時候,已是光緒二年的四月,毓英因這回苗起事一律肅清,這才洋洋灑灑敘了個大功告成的摺子,所有克復豬拱箐、海馬姑、大理、騰越,一概戰功,都推着楊玉科第一,其次才數到馬如龍,再次纔到丁槐、徐聯魁、劉映豐。不日朝廷旨下,加岑毓英爲太子少保,世襲一等輕車都尉,楊玉科升任提督,也世襲一等輕車都尉,馬如龍以下,敘功晉秩有差;回民首領杜文秀家小,一律梟首示衆,事前投降的回衆,暫免刑誅。

    諸位,清朝的政局,到得光緒初年,纔算是外患平靖,殘破河山,居然規復,飄搖風雨,倖免危亡。然而剝極則復生,泰交則否至,自古無外患必有內憂,好容易太平軍蕩平,捻軍蕩平,陝甘回民、滇黔回民起事,又同時蕩平,什麼曾國藩呀,李鴻章呀,左宗棠呀,岑毓英呀,不過替愛新覺羅,做一輩子走狗,造就出個女主專制的朝局罷了。現在是外魔消除,在下又要講到內魔的勢力逐漸膨脹。內魔的主腦,是那拉氏,只因要發展她的魔力,連親生個皇帝兒子,都視同陌路,自家的媳婦,都逼上死路,眼前抱個光緒帝,也不過是假親假熱,做她垂簾的幌子。這種狐埋狐搰哪能瞞得過天下臣民?但是世界的人,巧滑的多,憨直的少,外官混着些功名,內官貪着些富貴,便是見解得到,也就寒蟬仗馬,結舌不言。偏偏有個呆頭肉腦的窮御史,姓吳,名叫可讀,他想起同治帝無後,現今光緒帝以偏支入繼大統,將來光緒帝子以傳子,孫以傳孫,反把個中興令主,血統中斷,思了又思,想了又想,竟引經據典的,做了一大篇爲同治帝爭繼皇儲的摺子。他並不遞入朝堂,拿定主張,買了一口薄皮棺材,抬到馬伸橋旁邊一座山神廟。這廟靠近同治帝的惠陵,廟中有個周姓道士,見吳可讀這般作怪,急忙攔阻,哪知他已吞下生煙,衣冠穿得整齊,一霎已眼閉腳直。

    道士慌了,當即鳴保報官,地方官前來相驗,搜出身旁一封遺折,打開一看,是一篇驚神泣鬼的文章,何敢怠慢,因他是位現任御史,當即謁見都憲。什麼叫做都憲?就是左都御史罷了。

    那左都御史寶鋆,因吳可讀死得可憐,便把這遺折遞到軍機處。

    這軍機處來的奏摺,兩宮都要過目的,那慈安見了,不無涕淚交流,想起當日會議,原要過繼溥倫,做同治帝的皇嗣,無如慈禧不肯,現在公理所在,這吳御史倒是敢作敢言的忠臣呢。

    慈禧的思想,不無透過一層,她以爲吳可讀說受了恭王指使,即非恭王指使,必然也是載淇一黨:“哼哼,這些玩意,何能瞞我!姓吳的今日是死了,如若活着,不給他充發黑龍江,也不能算我的手段!”

    繼而一想:“我且不即聲張,且將他的摺子,交與廷臣會議,探一探大家心裏,考一考滿漢人才。”

    諸位,要曉得這些作爲,總是慈禧的慣技。其時朝臣,油滑的一派,總是含糊其詞,獨有寶廷、張之洞,依着可讀的意思,透切發明。慈禧暗罵:“這兩個腐儒,也會同我掉弄筆墨!”

    忙切切實實下道懿旨: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原以將來繼續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繼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爲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自必能善體此意也。

    慈禧這道懿旨一下,會議些臣工,也沒有甚班駁,那死鬼吳可讀,白白地葬送了一條性命,遺言埋棺在惠陵左右,自是照辦。但是他今日這個摺子,不曾發生效力,到得二十年後,卻還有大大影響,這且不表。

    單講慈禧發付了這一回事,卻早猜疑到恭王身上,因猜疑恭王,又很不開味慈安。偏偏光緒帝畏懼慈禧之嚴,而樂於慈安之寬,起初慈禧帶他在身邊,只是愁苦,百般哄騙,總不開味,後來慈安抱去,有玩有笑,倒還母子相依,因此慈禧又忌慈安,日日同李蓮英計劃,總想拔去眼釘,好讓她一手遮天,演唱那金輪則天的戲句。這時榮祿同李蓮英,已結爲死黨,什麼慧妃懿妃,是慈禧喜悅的,總聯絡一氣,哥哥姊姊,分外投情,不女不男,暗中偷摸。慈禧是明知故昧,一來風花雪月,聊以娛情,二來舞唱哼歌,本爲慣技,說不盡風流豔史,談不完宮禁私情。春去春來,鶯鶯燕燕,花開花落,雨雨雲雲,人羨慕榮仲華玉葉金枝,好一位皇親國戚!在下還妒忌他偷嘗禁臠,享不盡豔福溫柔!合當有事,這時榮祿午後進宮,恰恰老佛爺躺在炕牀打盹,左右站着李蓮英和那懿妃。只見蓮英望懿妃擠一擠眼,低低說聲:“你瞧外面誰來!”

    懿妃再輕狂不過,忙將身子一扭,一眼瞧見榮祿,不由得笑靨微開;手裏拿條灑花汗巾子,將一張櫻桃小口抿住,兩隻高底鞋子下,彷彿滑滑地踏了香油,趕出內間,同榮祿打個照面。不料老佛爺咳嗽起來,豈不是天不做美嗎?

    第二十回 頑雨癡雲深宮敗露 靈丹妙藥毒水流傳

    那懿妃正待出房來會榮祿,不料老佛爺在炕上,咳嗽起來,心底着慌,忙轉過身子,捏手捏腳地趕至炕前。原來慈禧並不曾睡醒,不過夢中痰糊,咳嗽一聲,那李蓮英搖一搖手說:“咱在這裏,你可去去就來。”

    懿妃得這句話,才放心大膽地出去。榮祿笑嘻嘻地伸手握着懿妃的手,低低叫聲:“卿卿,咱們還在那間屋子裏坐坐何如?”

    懿妃並不則聲,只是連連點頭,隨着榮仲華走入旁廂的屋裏,忙忙將窗椎子放下。裏邊陳設齊整,也設了一座炕牀,桌椅物件,都是海梅安着螺鈿,精緻異常。諸位,那一男一女,混入一間屋子,請問有什麼事幹?

    這時又是秋涼天氣,龍鬚八尺,錦褥一方,鴛枕橫排,羅帷低嚴,有時是笑言格格,有時是嬌喘微微。正在儂情歡洽,郎意溫存,不提防窗格里透進一道跟光,窗紗上閃着一個人影。榮祿還疑猜李蓮英跟來,偷眼瞧他倆動靜,到底懿妃眼快,瞧出是個女人家影子。原來一帶窗扇有玻璃的,用窗帷遮住,沒玻璃的,卻糊着透亮的碧紗。諸位想想,這薄如蟬翼的碧紗,通光照亮,裏面戲句,全被外面瞧破。要是懿妃靈活的,最好不提不問,揚揚的咳嗽一聲,或者外面的人站不住腳,也就知趣走了,偏偏她一點才情沒有,嘴裏不由地嚷着:“是誰?”

    這一句話方纔出口,外面的人也就高聲答應說:“是我。我是從東太后那邊來的。”

    懿妃當時一聽,不由得心頭小鹿撞個不停,那榮祿渾身也是寒毛站班。這事從哪裏說起,早不來,遲不來,偏是峽雨才收,朵雲忽隆,聽這聲音,分明是東宮那邊七格格了。

    前書不敘明七格格是慈安的侄女嗎,這日因奉着慈安懿旨,有一件緊要事體,來同慈禧商量,進得宮來,早有宮監說明:“老佛爺正在打盹,你且停歇再來。”

    ,七格格一想,如果其趕回東宮,來往道子甚長,慈安又急等回話,不如找間屋子坐坐。向來東西旁廂,是宮禁女眷歇息之所,她因見這間屋窗帷放着,裏面必然有人,立足窗外,聽出些男女聲音,很爲詫異,隔着碧紗窗格一瞧,瞧出唐伯虎、仇十洲活畫的春宮祕戲,不由得飽讀一番,不忍釋手。這裏讀着,哪知驚動了畫裏鴛鴦,圖中鶼鰈,那懿妃嚷着,她便應着,這叫做無心捉姦,比着水滸上武松、石秀,還來得湊巧。冤家路窄,無可迴旋,七格格得了這種把鼻,忙微微地冷笑說:“現在宮禁裏糟了,青天白日,竟出些牛鬼蛇神。”

    因指着兩個宮監說:“皇上家給俸你們,難道是替不男不女的巡更嗎?”

    可憐榮祿、懿妃在屋子裏聽着,也不敢出來認話。卻好慧妃從外面進來,瞧出情形,忙忙拿話支開,勸其不必認真。七格格冷笑說:“天下事可不認真,這宮禁裏藏着男人,再不認真,什麼忘八雜種,一淘兒都要進來了,那還成個體統嗎!”

    這裏七格格發話,裏面老佛爺已一覺睡醒,忙問是誰在外胡叫,李蓮英趕着出來,曉得榮祿、懿妃兩個事情破露,忙說:“誰在這裏大驚小叫,有話到老佛爺面前再講!”

    又指着兩個宮監說:“你們這些喫熟飯,不管事的東西,停歇瞧我給你們一頓皮鞭。”

    說着說着,轉身進內。七格格此時不再多言,忙跟着李蓮英來見慈禧,當將慈安派她前來酌意思,及所商要件,先行講明,然後便提到榮祿同懿妃廝混一起。慈禧不待講完,故作驚訝說:“這事奇了,這宮禁之中,何容男女混雜!”

    忙招呼李蓮英說:“你快替我把兩個不要面孔的東西傳來!”

    不消一刻,榮祿同懿妃到了,兩下跪在地下,只是碰頭。慈禧故意喝說:“你倆在一起,究竟有甚勾當?”

    懿妃只是泣哭,轉是榮祿硬着膽子,忙說:“奴才是因有要事,面見太后,只因太后睏覺,一時未敢驚動,故爾找間屋子歇息,不料那屋內已有懿妃坐着,奴才便唐突了些,這個”慈禧忙搶着說:“這個尊卑不分,男女無別,那還成個體統嗎,你雖是我的內侄,我卻不能容忍。左右,還不替我叉他出去!”

    宮監一聲答應,仍是用從前叉那金俊生辦法,把榮祿衣翎辮髮一揪,推推搡搡的,早已叉出宮門。慈禧見榮祿走了,忙指懿妃說:“非是我同你作對,今日是冤家路窄,你要洗你乾淨身子,還該求求七格格,替你在東太后那邊講些好話。”

    這時慧妃早隨着進來,站立一旁,忙笑向七格格說:“姐姐,自古講的好,得罷手肘須罷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看金剛看佛面,咱們面子小,千萬總看老佛爺個金面罷了。

    ”當下七格格無話可答,只得剪斷岔枝說:“東太后本意叫妹子到這邊問話的,如今既得了老佛爺懿旨,這時是不能耽擱的了。”

    說罷便向慈禧告辭,慈禧也就客客氣氣地站起身來,忙招呼慧妃相送出宮。

    這裏慈禧同慧妃曲盡殷勤,原指望一天雲雨,從此消散,哪知七格格是不能容忍的,一者東西兩宮,已成水火,兩邊搬是搬非,在所不免,難得今日得了這種真憑確據,豈有不傳做笑談的?二者七格格也是個寡居,大凡守節的人,對於不貞的婦女,痛恨刺骨,而況孝哲後一條性命,是慈禧活活坑送的。

    這懿妃是慈禧的心腹,榮祿又是慈禧至親,在七格格心裏,以爲捺倒榮祿、懿妃,便丟了慈禧的架子,便可替孝哲後掙一分氣,報一點不平,所以回到東宮,見着慈安,交代過正文,便將那些尷尬的話,一五一十說了。慈安只是搖頭咂嘴地說:“該死!醜殺!”

    也不提着辦法。七格格說:“爲今之計,咱們且去同恭親王計議。”

    慈安說聲:“也好。”

    當下七格格更不轉致,便趕緊坐乘轎子,去會恭親王。卻好昌壽公主也在恭邸,兩人先談笑一會,然後同見恭王,把來意備細講了一遍。恭王冷笑說:“我早知那混濁宮闈,不男不女的做些勾當,什麼戲班子,串出串進,已盡不成話說。如今既有這種真憑實據,那一雙狗男女,忘八無恥,我是容他不得!”

    當時招呼個心腹內—監,叫他趕請師傅翁同和過來。諸位,這恭王何以獨請翁同和,其中卻有個緣故。原來光緒帝有兩位師傅,一是孫毓汶,一是翁同和。但姓孫的與李鴻藻一黨,這黨內卻羅致許多人物,什麼潘祖蔭呀,張之洞呀,張佩綸呀,黃體芳呀,陳寶琛呀,劉恩溥呀,鄧承修呀,王先謙呀,還有個宗室寶廷,推李鴻藻做個黨首,其名叫做清流黨。這清流黨議論風生,專門地指疵摘瑕,聞風即雨,一點點事體,鬧得翻空樓閣,平地波瀾,仗着李鴻藻是慈禧的紅人,慈禧對於這班清流黨,也就言聽計從,沽名釣譽。其實那一班人,所爭執的,所彈劾的,都是些細微末節,試問對於立儲問題,對於宮闈濁亂,閹宦弄權,這種絕大關節,有誰提及?姓翁的是位狀元宰相,學問是好的,不過少些經濟,然與孫毓汶意見不投,從系統上分別,孫毓汶附和李鴻藻,卻是慈禧一黨,翁同和聯合恭親王,卻是慈安一黨。

    這日恭王請同和過來,把七格格在慈禧宮內所見所聞,略述一遍。姓翁的嘆了一口氣說:“這還了得!這種宮廷淫濁,國史貽羞,我再不言,還有誰人敢言嗎?”

    當下就在恭王邸內,取出紙張,提起筆來,切切實實起了折稿,遞給恭王瞧了。恭王連稱“用得。”

    翁同和就辭別回家,當晚繕好,趁着早朝,遞入軍機。不必交代。這裏七格格趕着回宮,面復慈安,靜候外間動靜,到了第二日,翁同和的摺子果然入內,但姓翁的也是位軍機領袖,自家遞的摺子,例應迴避。李鴻藻打開一看,嚇得舌頭伸出來,縮不進去,欲待退還,又無此條例,欲待進呈慈安,必然開罪慈禧,想了又想,只好溜入慈禧那邊,把折中情節說明,請示辦理。慈禧此時好生難受,暗想:“宮內的祕密,外臣如何得知?且昨日發生的事情,今日便有了參案,這分明七格格回宮告訴慈安,慈安又授意恭王,由恭王轉出翁同和來,同我這邊搗蛋!”

    當將銀牙一挫說:“不犧牲一兩個男女,不足湔洗我這裏的斑點,與其讓人下手,落了人家圈套,不如我自行勾當,見得我光明正大,一點無私。”

    忙同李鴻藻把原折索來,提起硃筆,便在折尾批着:“宮禁森嚴,何容外臣攔入,步兵統領榮祿,雖系內親,究屬不避嫌疑,着即革職,永不敘用,欽此。”

    這道旨意批出,隨將榮祿、懿妃兩個招呼過來說:“非是我同你們一些情分不留,但東邊事情同我爲難,我如屈情礙面,反給人做了把鼻。

    ”榮祿無話可說,轉是懿妃哭哭啼啼,慈禧發急說:“誰叫你做賊的手腳不能幹淨。算了,不要惹我嘔氣了。”

    懿妃聽了這話,知哭也無益,揩揩眼淚,轉着回自家宮院。畢竟,婦人家肚腸子是狹窄的,想到自己私情,被人揭破,顏面無存,與其撐在人前,立在人後,被人指指搠搠的,倒不如尋個自盡,一了百清。主意拿定,便解下那灑花汗巾,結成個圈釦。唉唉!

    那圈兒外邊還有生機,圈兒內便成死路了,這一條好端端的性命,不是坑送在榮祿手裏嗎!

    那榮祿回去,自然是心驚肉跳,到得晚間,才閉着眼,便見個婷婷娜娜一位旗裝的婆子,頸項上套着汗巾,彷彿是那懿妃。心中一嚇,嘴裏嚷着:“有鬼。”

    早是他的老婆,踅過身來,大大給他一記耳光子說:“你講什麼?”

    榮祿這才精神一提,不見形影。到得次日,早是慈禧那邊報信過來,叫他趕忙交代,不必逗留。這一起事情,算是懿妃含羞自荊榮祿闖禍丟官,從此賦閒了七八年,才得個開復,那是後話。

    卻說慈安同七格格在宮裏等候消息,不見動靜,後來打聽懿妃身死,榮祿革職,才知道翁同和的摺子,已經發生效力。

    當下慈安便對七格格說:“如今這起案子,是由那邊辦了。但是西后眼中無人,凡事並不同我商量計較,我終日價睡在鼓裏,將來被人暗算,還不知道呢。”

    七格格說:“兩宮訓政,一樣平權。她能降她的手諭,我們難道不能下我們的懿旨嗎?現在恭親王負氣家居,不問朝政。不妨由這裏下道懿旨,叫奕訢趕入軍機,維持朝局。奕訢到得軍機,我們不有個靠背嗎?”

    當下慈安點首,忙提起硃筆,寫了一道手諭,起復恭親王奕訢,仍入軍機辦事。但奕訢重入軍機。東宮慈安是非常寵任,西宮慈禧又格外仇視。前次翁同和奏參榮祿,波及懿妃,那一種結毒在心,還一些不曾消釋。何況恭親王又趁此入了軍機,豈不是火上加油,益發激怒嗎?當下慈禧便時蓮英說:“孩子,現在老孃是勢成騎虎,不得不下些辣手了。你要幫助我想想方法。

    ”蓮英一笑說:“孩兒卻有兩個師父,一位是雍和宮的喇嘛;一位是白雲觀的道士。兩個法術高深,那喇嘛有魘咒的靈符,咒人立時死,斷然是不得活的。道士有靈丹妙藥,百出其奇。

    有種丸藥,喫了能迷失心志,有種能縮短身材,有種能叫閹官變做好人,有種能叫壯夫化爲天閹。最厲害的,能叫人無疾而終,一點痛苦沒有。”

    慈禧笑說:“從你進宮以來,也不曾聽說有甚師父,如何這會冒出一僧一道,豈不是信口胡謅嗎?”

    蓮英忙着急說:“孩兒講誑,就叫那天雷劈腦!不瞞娘說,這兩個師父,是新近結拜的。孩兒爲着孃的悶氣多派心腹四處物色那奇才異能,兩個月頭裏,有人介紹這喇嘛道士,先後約定個所在,我就溜去,分別同他倆會了。因他倆總有點奇異,我所以多多送他倆金銀,拜他倆爲師。那道士姓周,名鶴年,就住在西山白雲觀,那嘛喇名叫道行,原住在熱河雍和宮。現在卻寄居城東大佛寺。我想道行的神咒,是不肯輕易傳授的,引他進宮,不無惹人注目,獨有周鶴年的丹丸藥水,可以索取些前來試驗,孃的意思以爲如何?”

    慈禧點着頭說:“你明日就去,務必盡其所有,各色均勻些過來,以備應用。”

    不消說得,次早李蓮英即往會周道士,大瓶小瓶,攜帶着許多回來,一種種的上面都有標名,並如何試驗方法,通同交代清楚。慈禧得了這許多祕密的玩意兒,先試驗那閹官變做好人,這一種作用,同上回丁寶楨誤吞的那幾粒丸藥,卻差仿不多;其次便要試驗那縮短身材的藥水,當下心中一想:“且把劉承恩那個忘八雜種喚來,做個試驗品。”

    諸位,這劉太監,不是慈禧從前的紅人嗎?無如有了崔長禮,姓劉的已是下臺,有了安得海,姓崔的已漸慚冷落,有了李英蓮,那安得海且夠不着這個天字一號的分兒。長江後浪催前浪,世界新人壓舊人,但就失時倒運的兩個崔、劉太監比較,姓崔的還服務小心,慈禧還不曾膩煩,獨有劉承恩恃着往日的舊歡,以爲老佛爺總不能忘卻前情,人前背後的,不無信口地胡訾。慈禧最犯忌的是搗她穴眼,今日得了這種藥品,忙喊他過來說:“孩子,娘今日給你點甜頭。

    ”忙取過一隻玻璃杯子,和些藥水,遞給承恩說:“你且喫了,再舒服不過再樂意不過。”

    承恩不敢違拗,雙手端起杯子,不管酸甜苦辣一飲而盡,慈禧笑哈哈的說,叫過兩名宮監,把承恩扶到一間屋內,躺在一個炕上,用一條海虎絨毯子將他周身蓋好,將門插起。一會工夫,卻好慧妃過來,賜坐未定,慈禧笑說:“咱們今日有種新鮮戲法,做出來倒很有意味的,不知應手是不應手,稱可同兩個孩子們,到那間屋子裏瞧瞧。”

    慧妃不知就裏,由兩個太監領去,還有宮女們瞧熱鬧的,一起跟隨過去,將門一推,只見一張炕牀上,蓋一條海虎絨。慧妃忙說:“那戲法一定在毯子底下。”

    兩個太監上前,把毯子一掀,好生奇怪,那五尺多長的劉承恩,竟變做一尺八寸的小娃子,身段不動,氣息全無。大家不免大驚小怪的起來,這時老佛爺也就到了,忙笑了一笑說:“咱們這種玩意兒,奇是不奇,怪是不怪?”

    慧妃欲待詰問,慈禧忙把臉色一沉說:“你們有朝觸了我的惱怒,瞧這姓劉的,就是大家榜樣!”

    這句話一說,哪個還敢開口?諸位,藥品是一種種的試驗,如今慈禧又想起翁同和那個厭物,忙取出一瓶藥水,招呼崔長禮過來,同他咬個耳朵,叫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崔長禮似有難色,慈禧登時把眉頭一鄒說:“這種不傷性命的玩意兒,你都不肯做,叫你拿刀殺人,又待怎麼!”

    長禮見佛爺動怒,忙說:“我去。

    ”於是帶個小瓶藥水,竟跑到上書房來,找着個幼小的宮監,同他附耳,不知嘰嘰咕咕講些什麼,隨在腰裏掏出一大錠銀子,給他買果子喫。小監兒見錢眼開,卻值光緒帝在上書房讀書,翁師傅按課講授,在那送茶的當兒,小監做些手腳,茶裏和點藥水,不知不覺,翁師傅呷了兩口。光緒帝也就呷了兩口。諸位,君臣兩個呷了這兩口茶不打緊,一位是狀元宰相,終抱伯道之悲,一位是一朝天子,竟少生人之樂,不曾下着蠶室,居然同受腐刑。外人不知道的,都疑猜君臣兩個,生成天閹,不會生男育女,哪知其中還有這種大大情節。當下有人問我,這光緒帝是慈禧的愛繼,不能因愛成仇,反下了這種毒手。要曉得慈禧過繼這光緒帝,不過用他做個幌子,偏偏光緒帝又與慈禧不投,又同慈安聯合一氣,慈禧因忌慈安,所以連光緒帝一併葬送。在慈禧的心裏,還以爲不傷害他的性命,留他這金玉之軀,做個皇帝的代表,已是從寬待遇。那唐朝的金輪則天,曾把李姓子孫,誅戮殆盡,不下一種辣手,不能稱做牝雞司晨。

    比如同治帝還是慈禧的親生,到得梅毒發生,尚且希冀他早死,何況抱來的兒子,有什麼天性相關?能於死得一個,又抱一個,讓這老婆子穩坐江山,大權在握,這纔是她真正心理。

    這時內魔的勢力,已經膨脹到二十四分,然而不扳掉慈安,那是斷斷不肯歇手。記得這年是光緒六年,有個東陵祭祀。什麼叫做東陵?便是咸豐帝的陵寢罷了。偏偏慈安同恭王研究這祭祀的儀節,敘到行禮設坐,恭王拿出親房族長的牌子,便侃侃而談,說文宗皇帝在位時候,先後冊立兩後,那慈禧不過在妃嬪之列,如今行禮,正位應設兩墊,要請太后在右,虛其左,留爲元后的位置,慈禧宜降處偏旁,那纔是個道理。慈安說論禮應該如此,但恐照禮施行,慈禧必起爭端。恭王作色說:“這是祖宗的家法,皇朝的定製,百官具瞻之地,哪能夠胡亂通融的!咱們一定這樣辦法,有話由我來扳駁。”

    當下計議已定,到得東陵祭祀的當兒,恭王是個親房族長,首先到位,佈置一切,其餘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八分公、黃帶子、紅帶子、一班宗室,不論近族遠支,陸續到位,最後慈安、慈禧兩宮法駕,並光緒帝的御輦,威威武武地齊至陵寢。皇上有皇上席次,兩宮有兩宮席次,慈禧瞧着開載的禮單,將元后慈安列入正位,自家的位置,移在旁廂,不覺怒從心起,忙問:“今日這禮典儀節,誰人佈置,誰人處理?”

    恭親王忙應聲而出,說:“這是依照祖宗的家法,皇朝的定製,由老臣佈置的處理的。”

    慈禧連連冷笑說:“好個祖宗家法,皇朝定製,我難道不是一朝國母嗎?”

    恭王說:“太后是今上的生母,在文宗顯皇帝御極的時會,卻非位正中宮,這祭祀大典,明足以對臣民,幽足以對神鬼,於位置是不能僭越的。”

    慈禧此時直氣得三尸暴躁,七竅生煙,臉上的顏色如白紙一般,不由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忙把銀牙一挫說:“好,你們做成圈套,來捉弄我,憑着尊無二上的慈安太后,憑着皇上,憑你這族長,將我攆出陵寢,好是不好!”

    說着起身要走,轉是醇王奕譞、禮王世鐸,跪地碰頭,齊說:“請皇太后息怒。”

    這時慈安也過意不去,忙招呼恭親王說:“禮須守經,事貴從權,咱們將正位並設三墊,好按次行禮。”

    慈禧這才無話,然而今日這場舉動,算是當衆羞辱,積忿在胸。恨毒越過越大,冤仇越結越深,細想起來第一次是咸豐帝留宿西宮,經慈安頂着祖訓,要剝衣捆打;第二次是慈安入宮,撞着那戲班子的金俊生,弄得下不來臺;第三次是殺安得海,一個寵愛的心腹,被慈安和恭王拿定主張,依法辦了;第四是七格格挑撥是非,揭出榮祿、懿妃的真相,雖然不是慈安主動,要曉得翁同和具摺奏參,也倚仗着慈安及恭王勢力;第五次便是這東陵祀典,分明拿名分問題,丟落慈禧的架子。你道慈禧惱是不惱,氣是不氣?她正在陰謀詭計,預備些丹丸藥水,施展那惡毒手段,對於舊寵的劉承恩,愛繼的光緒帝,帝師翁同和,尚且弓個不饒,何況二十多年的眼中釘,非拔去不能稱意。

    當下無話。在這東陵行過典禮,兩宮及皇上自然啓駕回宮,其餘與祭人等,分別各回邸第。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但這慈禧,一心一意要害慈安,急切尚不能得手。李蓮英求過師父幾次,那白雲觀周道士說,我的靈丹妙藥,已通共交給與你,只要你相題行文,隨機應變,何愁不達到目的。”

    那喇嘛道行說:“我的魔咒法,是沒有不靈,但須把生人的年月日時開來,我纔有個辦法。”

    蓮英回宮,告給慈禧,慈禧但知道慈安的生辰,那誕生的時間,卻摸不清楚,又不好去明問,只得耽擱下來。

    總之慈安這條性命,總穩穩的抓在慈禧手掌心裏。蓮英也知道慈安死期將至,人前人後,稱呼慈安做死鬼,自己的架子越過越大,有人觸犯了他,輕則毆打辱罵,重則腦袋搬家,宮禁裏不男不女的,總稱呼他做九千歲。偏偏這九千歲三個字,又被七格格聽見,當下告知慈安。慈安尚不相信,當招呼幾個宮監過來問問,一個個齊說:“現在九千歲的威名,那還了得!外邊有個口氣,寧遇閻羅王,不遇九千歲;觸怒李蓮英,不死也定罪。瞧這九千歲狠是不狠。”

    慈安嘆一口氣說:“原來如此。”

    記得光緒七年的三月初一,兩宮御殿坐朝已畢,退入後宮,慈安對慈禧說:“愚姐賦性憨直,有一句話卻容納不祝”慈禧忙問澆:“姐姐有甚賜教,妹子當得遵依。”

    慈安說:“不是別的,便是賢妹信用的太監總管李蓮英,平日對於愚姐,固是大言不慚,現在聽說內宮外宮,替他起個徽號叫做九千歲。

    這九千歲的稱呼在前明太監裏,有個魏忠賢,往近時太平天國裏,有個楊秀清。愚姐瞧那姓魏的,姓楊的,都是鉅奸太惡,敗國亡家,這種不美的稱呼,不料發現在這個時會,哼哼,那就講不下去了!”

    好個慈禧,忙忙陪笑說:“這事愚妹全不知道,這種稱呼,愚妹也不曾聽見,如果實有其事,那李蓮英還能存留作禁嗎!自古亂人家國的,總出於一班宦侍,所以本朝家法,內監不準出京,職銜不過四品。在前安得海鬧出那個岔枝,一個山東巡撫,便足制其死命,李蓮英豈無聞知,他還敢作威作福地自居九千歲,豈不是好好的腦袋,要想搬家嗎!無論有無其事,便這冒犯姐姐,惹起兩宮意見,這罪過已不能饒,容愚妹回去處治。”

    諸位,慈禧這一片甜言蜜語,把個慈安說得點氣全無,反覺不好意思,忙說:“只要賢妹遇事留心,咱們兩宮毫無意見。”

    慈禧情急智生,暗想:“她同同我攜手,我何不趁這個機會,就同她親熱。”

    因笑說:“後日是三月初三,算是上已節,愚妹擬辦點清潔的小品糕果,把這裏七格格和我的昌壽公主,一併齊集,談談風月,祓除不祥,姐姐意下,以爲何如?”

    慈安答應不迭地說:“我去。”

    只因這一去,便生出驚天動地的奇文,鵲亂鴉飛的慘劇,未知後事,請閱下回。

    第二十一回 禍起蕭牆慈安逝世 釁生海國越南構兵

    得到三月初三,慈安本擬即往慈禧那邊,大早卻有個軍機會議,非兩宮御殿不可。與議的是恭親王奕訢,大學士李鴻藻、翁同和,尚書王文韶,還有個新到京的左宗棠。這左宗棠何以入京?因爲新疆雖已平靖,劃爲行省,但同俄國交涉,很費周折,其時俄人佔據伊犁,不肯退讓。在光緒五年,朝廷曾派崇厚充使俄大臣,叫他收還伊犁,無如俄人藉口俄商被害,要中國賠償損失,又指東畫西,改抹中俄分界地圖。那崇厚是糊塗不過,恇怯不過,被幾百俄兵,圍住使館,崇厚便嚇得屁滾尿流,只顧個人生命,不管國家利害,俄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一氣要求十八款條件,崇厚無不件件承認,款款畫押。比如俄人要娶慈禧做個老婆,要愛繼光緒帝做個兒子,我知道這旗大爺也沒有個不點首,不願意的。這種草包的東西,也虧清廷用他,也虧他冒冒失失地身膺重寄,所謂殺之不足,剮之有餘。

    及至交涉失敗,廷臣交章彈劾,什麼潘祖蔭呀,張之洞呀,張佩綸呀,黃體芳呀,一班清流黨,鬧得煙霧交加,奏請褫職逮問。朝廷沒法,一面鎖拿崇厚來京,一面另派大理寺少卿、一等毅勇侯曾紀澤,前去趕辦交涉。姓曾的因請陳鴻翊、郭崇燾兩位充做參贊。因什麼要陳郭二位去做參贊?諸位,不記得咸豐末年,怡王與聯軍議和,虧着陳鴻翊、郭崇燾,才能磋商就緒的嗎?此次紀澤請加派陳郭二位,就是用輕車熟路的意思。

    到得俄京,俄人執定前議已經簽字,無可更改,且聲稱中國如果反悔,惟有派艦隊東來。紀澤沒法,當即密派郭崇燾回京,報告一切,此是光緒六年的事體。

    當時軍機處得了這個消息,一面飭曾國荃防備津沽,用那百戰百勝的鮑超,駐紮天津,防俄東下;一面飭左宗棠防備新疆,用那北路剿回的劉錦棠、金順,駐紮伊犁,防俄西侵;一面仍飭曾紀澤改修前約,不得勝利不回。好個曾紀澤,剛明果斷,深沉不露,綽有父風。論鹹同間中興事功,推曾國藩做箇中流砥柱;論光緒初外交成績,也要推曾紀澤做個萬里長城。

    一意孤行,慮周思密,百端抗議,舌敝脣焦,整整交涉了一年,然後將崇厚簽字的原約,修改七條:(一)歸我伊犁南境地。(二)喀什噶爾,不依據崇厚所定界線。(三)塔爾巴哈臺,照崇厚所定界限改修。(四)嘉峪關通商,仿天津辦理,刪去西安、漢中、漢口字樣。(五)廢去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訥專條。(六)僅允於吐魯番添設領事。(七)天山南北路貿易,改均不納稅爲暫不納稅,此外改賠款三千萬爲九百萬盧布。這一次伊犁改約,算是由曾紀澤爭回個面子,畢竟漢人才具勝是滿人。俗說:不爭饅頭爭口氣。這伊犁由姓曾的爭回,交給左宗棠,左宗棠一面叫劉錦棠接收,割清中俄界線,一面趕着進京,面陳機務。

    這日卻是三月初三,兩宮在養心殿開着軍事會議,當由恭王首先發言說:“這伊犁交涉,算是崇厚失敗於前,曾紀澤爭勝於後,如今既由左宗棠派劉錦棠接收,這中俄交涉,算是粗粗的定局,但今日海洋不靖,歐化東來,日本又虎視眈眈,這南北兩洋大臣,是非常重要的。”

    李鴻藻也就插言說:“那北洋大臣,由着李鴻章兼任是再穩妥不過,但南洋大臣,也須得個老於軍務,熟於外交的,方可勝任。”

    左宗棠說:“然則莫如曾紀澤了,朝廷論功行賞,因才器使。臣以爲南洋大臣,非派紀澤不可。”

    慈安意似計可,轉是慈禧將頭一搖說:“紀澤雖繫有功,然資格威望,尚嫌不夠。我的意思,”說到這裏,將眼睛瞧着宗棠,微微含笑。恭王會意,忙說:“知臣莫若君,最好放左宗棠做兩江總督,兼個南洋大臣,一左一李,皆是先臣曾國藩特薦的奇才,以之處理南北兩洋,當能勝任。

    ”兩宮連連點首。左宗棠尚欲懇辭,早由太監傳呼退朝,一衆會議大臣,就此朝散。

    這裏慈禧笑向慈安說:“咱們只管忙着政事,把個良辰美景,都耽誤了。姐姐不必回宮,同在妹子那邊坐坐何如?”

    慈安不好拒絕,便一齊坐着軟輦,竟往西宮,不多一會,昌壽公主到了,七格格也就趕來。這時牡丹初開,魏紫姚黃,掩映着粉白黛綠,真叫做國色天香,加以南方進貢些建蘭贛蘭,經李蓮英收拾得齊齊整整,香風過處,蝴蝶紛飛,畫架鞦韆,彩繩斜掛,瞧這西宮景緻,卻比東宮雅潔了許多。慈禧陪着慈安,花間把玩,樹底流連,什麼七格格,昌壽公主,以及慧妃宮嬪人等,亦復三五成羣,隨時行樂。一會工夫,內監獻上些茶點,鴛鴦圍碟,排列些五仁八珍,一種香甜,異常可口。慈禧揀那極細巧,點着胭脂的,送到慈安面前笑說:“姐姐,請嚐嚐這點心風味,這是南邊的廚子加料做成的。”

    慈安隨意拈了兩種,喫到嘴裏,很覺對味。彼此說說談談,慈禧覺得不能久坐,因起更衣,慈安見慈禧離坐,忙同七格格說:“咱們也可回到東邊了。”

    七格格不敢停留,忙招呼內監伺候,扶着慈安上輦。

    哪知慈安才坐在輦上,便覺神智模糊,一會回宮,早是手腳棉軟,宮婢扶掖不住,七格格趕上前來,用手摟抱着,放倒御牀,連呼孃親,孃親。慈安只是兩眼乜斜,嘴裏已是舌強,不能言語。七格格這一驚,非同小可,趕叫內監在上書房請光緒帝過來。這時光緒帝年已十二,雖非慈安親生,然平日受慈安飲食教誨,恩德非淺,今日瞧見慈安這種光景,不由得跌腳搓手,大放悲聲,一面給信慈禧,一面傳喚恭王、醇王、禮王。不一會慈禧趕到,恭王、醇王、禮王也就先後進宮,趕召御醫診視,已是脈息全無。恭王便向慈禧開口說:“早晨在養心殿會議,東太后談笑如常,僅僅隔了三四個鐘頭,如何便出此猝變,莫非喫下什麼毒物,霎時發作起來?臣瞧這事,是要嚴行根究的。

    ”慈禧冷冷笑着說:“你這種猜疑,未嘗無理,但是東太后是在我那邊玩賞牡丹,所喫的東西,無非是泛常茶點,其時昌壽公主也跟過來。”

    慈禧即用手指着她說:“你可講給你父親聽聽,那些茶點,不是搬送出來給大家喫的嗎?你也喫的,我也喫的,如何你我喫了,沒有毒藥,偏偏東太后就喫到毒藥,豈不是個蹊蹺嗎?趁着御醫在此,叫他仔細瞧瞧,看是中毒不中毒。”

    那御醫王一符連忙接口說:“不是。如果喫下毒物,應該七孔流血,臉色泛青。現在東太后血色溫潤,雙目微閉,這叫做無疾而終,仙佛怛化,似睡非睡,怕的道行高了,還有玉箸下垂呢。”

    恭王聽了楞着雙眼說:“你瞧誰垂過玉箸的?”

    王一符垂着頭,不再開口。轉是七格格插言說:“太后成仙成佛,亦意中事,但是事已如此,應該給信太后那邊家屬。”

    慈禧連連搖頭說:“這倒不必,你不是東太后的侄女嗎,東太后飲食起居,你是刻刻注意的,憑你做個喪主,還有甚話說。倒是把軍機一班大臣,要召他們進來。因爲什麼?早間在養心殿會議,大家都瞧見東太后的御容,此時,東太后忽然歸天,各人心眼裏,不無有點疑惑,假如人人盡像恭親王,盡疑猜喫着毒物猝變,這種謀害國母的罪名,誰人當受得住!”

    這句話出來,沒人再敢駁詰,一會工夫,由兩個內監引進大學士李鴻藻、翁同和、左宗棠,尚書王文韶。四人入內,惟有痛哭流涕。

    照例帝后有疾,必先傳御醫,所開醫方藥劑,必由軍機大臣檢視。此次慈安突然猝變,死後傳醫不及開方,諸軍機又何從檢視?至親莫過恭王,恭王明知慈安一條性命,十拿九穩斷送在慈禧手裏,但是事無確證,適才詰問了兩句,到碰着軟裏犯硬,硬裏帶軟,兩個大大釘子;醇王因爲兒子過繼,慈安死了,方要慈禧格外照應,那更沒有話講;至於禮王,且無講話的地步;那七格格昌壽公主,只有哀痛傷心,放聲大哭而已。

    同是一樣的國母,一樣的垂簾訓政,性情仁厚的,便喫了奸刁巨滑的大虧。當初咸豐帝明見萬里,早料到慈禧必有這出把戲,所以臨終給慈安的手諭,叫她依照辦理,無如慈安是仁而不斷,反弄成恩將仇報,論起來也是清朝的大大劫數。在下編這小說,開宗明義,便講到內魔外魔,內魔的兇焰,不膨脹得高,外魔的邪氣,無從侵入。假如慈安能手除慈禧,引着恭親王同心輔政,再有曾胡左李悃款效忠,發捻既平,回疆無事,一輪旭日,捧出五雲,那愛新覺羅的江山,怕不千秋萬歲嗎?無如天生慈禧,是叫她牝雞司晨,摧殘胡運。外魔是斷而復續,內魔是一線到底,孽因越造越深,孽果越結越大。慈安未死,慈禧遇事還有些顧忌,什麼勵精圖治,選才任能,不過拿出點有起有落的手段,叫慈安佩服她的才情,叫滿漢大臣受她的籠罩。現在根深蒂固,爲所欲爲,一心一意扳掉慈安,然後金輪則天,方獨一無二據了個正中主位。在下談到這裏,諸位應該曉得光緒帝將來歸政,也不過是個真戲假串,不待南海風潮,已有取而代之之勢。外魔做內魔的引線,內魔是外魔的用神,不鬧到國破家亡,政體變更,這魔力不得個結局。

    閒文少敘。這裏慈安暴崩,由慈禧召進軍機,彼此相顧錯愕,涕淚淪漣,一面籌辦殯殮事宜,一面下道哀詔,糊里糊塗,不明不白,這一種驚天動地的奇文,鴉飛鵲亂的慘劇,便輕輕過去。那七格格是哀忿不過,就此回家。

    慈禧同着李蓮英是拔去多年的眼釘,從此一手遮天,毫無顧忌,這一部小說的主人翁,方算得正面垂簾,完全訓政,不在話下。

    單講左宗棠奉着朝命?調任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一出都門,便往會直隸總督李鴻章。彼此談些朝政,提到慈安暴崩,李鴻章笑說:“這回戲劇,早料到必然演唱。在那外患未平的時會,慈禧是騰不下手來,今日是中原肅定,我們算替她做一輩走狗,打下江山讓她爲所欲爲,獨當一面。記得那年在黃天蕩過江,曾老九也坐在船上,我不是同你戲言,說着一塊燒餅,我們可大家分裂。那時果能實行,擁戴我們敝老師做個主腦,怕清朝江山,不移歸漢族嗎?如今是失機可惜,我們惟有將順牝朝,獻媚女瞧,睜着眼睛,主那金輪則天摧殘皇室。罷了!”

    宗棠也就笑着說:“我們的事情是做輸了,但我倆個身子,已經賣給愛新覺羅,現在又把南北兩洋的重任,交給你我擔負,我想西歐東亞,那些強國,虎視眈眈,到不可不籌劃點防備。”

    鴻章說:“這防備呀,是應該從海軍入手,你想道鹹時代,上海之戰,廣州之戰,天津大沽之戰,外人得利,全靠着鐵甲兵輪,槍械炮火;我們失利,全因爲沒有海軍,全因爲槍械不精,炮火不利。雖是沈文肅在福建開設船廠,製造兵艦,若論着實際上戰備,仍無把握。我的意思,是要趁此訓練海軍,在南洋用福州馬尾,做個船塢;在北洋用天津大沽,做着海軍根據。這渤海的海灣,非常險要,北接旅順,南接煙臺,我們一班出洋的學生,早晚也該回國,這種經天緯地的計劃,那是不容錯過的。”

    宗棠連連點頭稱是,隨又問說:“從你在上海的一起常勝軍,現在何處?”

    鴻章說:“那白齊文勾通毛賊,當即按律辦罪;現聞華爾、戈聞,尚在上海,我們如辦海軍,非去函招致前來不可。爲今之計,我同你聯名具折,就把籌辦海軍的大略,奏明朝廷如何?”

    姓左的也沒別的推敲,當由李鴻章敘起折稿,用南北兩洋大臣名義,拜折請訓。

    不談左宗棠去督兩江,也不講李鴻章籌備一切,單講軍機處接到左李這起重要摺子,忙進呈慈禧。這慈禧展開一看,不由得心花怒發。諸位聽到這裏,必以爲慈禧因着創辦海軍,從此實力做去,便足以稱雄東亞,抵禦列強,擴張軍備,提振國魂。哪知這副眼光,這種魄力,惟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庶乎有之,至於慈禧,不過效法那金輪則天,只知道窮奢極欲,佔據大寶,哪裏還有個國家思想,世界思想。其所以心花怒發的原理,是要在籌辦海軍的當兒,趁此撈摸一宗鉅款,重行蓋造那圓明園。記得同治帝在位的當兒,慈禧便計劃及此,還叫女士繆素筠詳細畫了一幅全圖。當時若沒有恭親王竭力阻止,早已大興土木,恢復舊觀。安得海何以出京?不過是爲慈禧張羅蓋造圓明園的經費,姓安的白白把性命丟了,這件事體,也就冷淡起來。如今慈安已死,這老婆子爲所欲爲,早同李蓮英計議到興修圓明園,連日正在籌款,正無處設法,忽然得到左李議創海軍的摺子。這籌辦海軍,非合全國措款不行,光明正大地取錢,以三四成辦理海軍,便可以五六成提做建築園林之用,這個辦法,是再好沒有的。盤算已定,當下便對李蓮英講了個大概,李蓮英沉吟一會說:“咱們建築經費,一定取裁在海軍經費裏面,但是舊有之圓明園,現在已一片焦土,荊棘瓦礫,破敗不堪,如果興修起來,工多費巨,且招物議,而況離京嫌遠,諸不便當。我個意思,莫如闢西山之麓,引玉泉之水,順昆明湖的形勢,依萬壽山的格局,建築一座大大園林,以此頤養,當得延年。”

    慈禧聽了,不由眉開服笑,連連叫了幾聲:“好孩子,你的主張不錯,娘總依你。”

    於是一面傳諭工部,派幾個工程師丈量園址,繪圖貼說,定名爲“頤和園”。這頤和園稿子是李蓮英創的,如何經營,如何佈置,還得李總管時來時往指示一切;一面授意軍機處批准左李奏摺,責成各省督撫分別籌款。

    各督撫因爲海軍是目前急務,不無竭力搜刮,什麼鹽斤關稅,地丁錢糧,無不一概加重。大凡專制政體,君權無限,民權有限,只要朝廷發道上諭,哪個還敢違抗?何況國家創辦海軍,又是名正言順,要一奉十,自不必說。偏偏南北洋籌備海軍,謀所對外,而外人又生出一種交涉。講這交涉,起於安南,原因很爲複雜。在從前嘉慶年間,安南新舊阮爭國,舊阮借用法兵,征服新阮,允償法人兵費,未能如數照給,此其糾葛者一;咸豐年間,安南人殺害法國教士,法人帶兵殺入安南,安南戰法不過,除賠償兵費以外,又割南圻之嘉定邊和定樣各地與法,此其糾葛者二;同治末年,法與安南又開兵釁,又割據安南永隆安江河山,於是南圻一帶,全歸法人,法人改嘉定爲西貢,做了通商碼頭,儼然把安南做了法人的保護國,彼時中國因內亂未平,無力兼顧,此其糾葛者三。直到光緒七八年間,法人實行在紅河通商,安南國王堅不承認,又起兵端,便用劉永福做了三宜提督。這劉永福是從哪裏來的?前書不敘明太平天國一起餘孽竄入廣西嗎?當時被鮑超、宋國永、孫開華圍攻至野人山,所有侍王李世賢、康王汪海洋、偕王譚體元、佑王李元濟,已是全軍覆沒。部下卻有個悍目,名叫劉永福,幸而做個漏網之魚,本擬收合餘燼,想同石達開混合一起,後來傳聞達開死在四川,打斷妄想,就近便投效安南。安南王見他生得氣概不凡,且多歷戰陣,就用他做個營官。原來安南國的官制,全行仿照中國,文職也有大學士六部九卿,武職也有提鎮參遊都守,科甲也有狀元榜眼探花,舉人進士,外官如督撫藩臬,司道府州縣廳,色色俱全。記得安南王叫做阮福,他因戰法不過,當下重用劉永福,不數年間,便由個營官升任做三宜提督。何謂三宣提督,就是管轄宣光、興化、山西三省罷了。

    永福在這三宣籌餉練兵,部下的兵全穿的黑衣,打的黑旗,衝殺出來,彷彿一陣蠻老鴉,當時替他編個插號,叫做老鴉軍,又叫做黑旗隊。這黑旗隊橫衝直撞,厲害非凡,同法人開仗,大小數十戰,沒有不戰戰得勝。法人喫了永福大虧,便由本國大調兵艦,用孤拔做個統帥。

    諸位想想,任是劉永福百戰百勝,所使用的舊式槍械,哪能抵敵着新來的炮火?這時安南國全國震動,當由國王阮福飛遞國書,向中國求救。慈禧得了這種警報,忙召軍機大臣、恭王、李鴻藻、翁同和集議,一面派彭玉麟前往廣東,辦理海防,一面派唐炯、徐延旭駐兵安南,相機援助。但是與法交涉,非得個威望素著、熟習洋務的人物不可,其時由恭王力薦李鴻章。

    不消說得,姓李的自然前往上海,同法使脫利古大開談判。鴻章謂:“安南本系大清屬國,理合由我保護。”

    脫利古忙說:“不然。如是安南歸中國保護,何以嘉慶年間,安南要向法借兵?又何以豐年、同治年間,迭次糾葛,中國不出面清理?中國既放棄主權,這安南便應脫離關係,安南既脫關係,勿論何國,皆可以取爲已有,何況同法國糾葛極多。法國此次用兵,照國際公法看來,你們中國是不能預聞的。”

    鴻章當下聽見法使講些什麼主權呀,關係呀,國際公法呀,許多簇新名詞,一概不得而知。彼此言語不入,意見不投,只好趕着回京覆命。

    朝廷沒法,只得另派曾紀澤來滬,姓曾的又請加派郭嵩燾做個參贊。當與法使脫古利嚴重交涉,無如脫古利非常狡猾,一面同中國開議,一面仍催促孤拔在安南進攻。不上三五個月,法兵竟攻陷北寧山西兩路,唐炯和徐延旭均賦桃夭之什,失去防地,飛章請救。朝廷沒法,一面將唐炯、徐延旭革職拿問,一面趕諭岑毓英,叫他督兵前往安南。姓岑的仍派楊玉科做個先鋒。

    講這楊玉科前在雲南徵巢回苗,百戰百勝,此次帶着部將丁槐、徐聯魁、劉映豐,一路浩浩蕩蕩殺奔安南,滿意十拿九穩,馬到成功的了,哪知事有不然。一者法人的鐵艦軍火,猛利非常,自非滇黔那些回苗笨拙可比;二者姓楊的大功已立,紅運已過,蕭閒這六七年,因承着叔父楊芳的世襲,又皆封男爵,功名富貴,都算得赫赫有名,挈眷僑居上海,不無尋花問柳,酒色陶融。記得在四馬路,眷戀着名妓凝脂,拿出萬金替她贖身,那凝脂嫌他貌醜性粗,跟人逃走,就這一事看來,已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這時奉調出徵,那一種潑辣手段,已消歸無有,所以到得諒山,紮下大營,法兵前來進攻,只是持重不戰。然經不起劉永福從旁反激,說什麼爵帥威名蓋世,戰略無雙,同法不戰,有損素來威望,楊玉科沒法,只得出了全隊,與法人決一死戰。恰好岑毓英所派的二路救應到了,這二路統帥,便是廣西提督馮子材。其時玉科在前,子材在後,劉永福又帶着黑旗隊先後策應,這一場惡戰,只殺得海波倒卷,天日無光。畢竟楊玉科是個百戰將才,不親臨陣地則已,一騎着戰馬,揮動令旗,他早捨死忘生,有進無退。法人陣腳小動,玉科早喝起雷聲,大兵便如龍似虎地殺將過去。但是登陸的法兵敗了,那鐵甲兵輪上孤拔,早瞄起準頭,轟放大炮。在下原講法人的炮火,非常厲害,接二連三的炮火轟來,楊玉科如何抵敵得住,一聲退動,那已敗的法兵,又轉身格鬥。可惜馮子材、劉永福來遲一點,卻救應不及,玉科身受槍傷,部下徐聯魁、劉映豐也同時戰亡。丁槐斷後,正在兵困重圍,剛剛馮子材、劉永福一起殺來,纔算是各奮神威,將法國的迫兵,殺得七零八落。這一次雖損失楊玉科一個大將,及徐劉兩位偏裨,還能保住諒山,不曾落於法人之手,已是僥倖萬分了。消息報到岑營,岑毓英趕忙敘個奏摺,飛速入京。朝廷知道這事棘手,一面優恤陣亡將帥,賞銀治喪,楊玉科得了諡武愍;一面獎勵馮子材、劉永福,着即扼守諒山,相機取勝。這時慈禧便對軍機李鴻藻、翁同和說:“我瞧法人無意謀和,一心主戰,這安南固屬危險,那兩廣浙閩一帶,亦必得個經略重臣,你們想着是派誰去好?”

    翁李兩個跪地碰頭齊說:“此事非左宗棠不能勝任。”

    慈禧說:“卿言甚合我意,你們起去,替我擬道諭旨,即調左宗棠經略南洋,節制兩廣浙閩的將帥;所有兩江總督,着曾國荃接替。”

    不消說得,曾左兩位奉着廷諭,自然是遵照辦理。這個當兒,稅務司德璀磷卻挺身出來,力任調停。什麼叫做稅務司?

    我們中國自與外人通商以後,一切海關出入稅務,特委用個洋人經理,此種職務,載在條約,必須延聘英人。英國與法國本是聯盟,法國駐京使臣,叫個福祿諾,同這德璀璘原有感情,現在德璀璘既肯認做調人,朝廷就仍派李鴻章做全權大臣,雙方磋議。諸位必有一句話駁詰在下,上文說法國專使叫做脫利古,駐在上海,由李鴻章、曾紀澤前去交涉,不得要領,如何此次法使,又叫做福祿諾,又不駐上海,竟駐北京,豈不是事出兩歧嗎?要曉得其中卻有個緣故。前在上海的脫利古,是位正使,因與中國交涉不定,戰釁已開,趕着回國;此時在北京的福祿諾,是位副使,照例正使缺席,副使得代表全權,所以李鴻章憑着德璀璘,出與福祿諾議和。福祿諾即提出許多條件,所幸這個當兒,中國國力尚強,李鴻章外交手段,還算敏活,當下議定五條,大致謂:不侵犯我中國,不索我賠款,不妨礙我國體,撤去安南北坼的營防。如此看來,是諒山一戰,雖敗猶榮,雖失猶得。似乎這一場交涉,可以至此結束,然而外人性情,終是反反覆覆,不有一番惡殺,怕不能好好甘休呢。

    第二十二回 張佩綸落魄走馬江 寇連材抽身進醇邸

    卻說直督李鴻章,同法使福祿諾議和已定,算是安南諒山之戰,轉敗爲勝,尚不損失國體,慈禧非常高興。恰恰光緒十年,是老佛爺五十萬壽,由軍機李鴻藻提議,現在海疆無事,宇內承平,應即特開恩科,實行慶典。這慈禧原是好大喜功,鋪張揚厲,從正月發下一道謄黃上諭,用光緒帝的口氣,替皇太后做壽,什麼臣工晉秩呀,錢糧豁免呀,科名廣額呀,罪犯減等呀,一篇堂皇富麗的文章,在各處通衢要道,無不粘貼。

    京內京外那一二品的臣工,除預備屆期祝假外,視缺分好醜,誰不忙着進貢?又是萬壽的貢獻,又是海軍的經費,黃白貨物,誇多鬥靡,從三四月起,內庫裏已日增月盛,充積累累。

    新起造的頤和園,是日夜的大動工程,把個李蓮英忙得要死。京裏興高采烈,鳩舞燕喜,哪知日中則昃,月盈必虧,偏生不做美的法蘭西,又由總帥孤拔,帶領幾隻鐵甲兵輪,在沿海一帶往來遊弋。你道爲着什麼,他說前使脫利古的交涉,敘而不斷,後使福祿諾的條件,不能發生效力,在諒山附近駐紮的法兵,固未遵議撤退,便是下碇的幾隻兵艦,亦復由孤拔開駛福建,先在臺灣發炮攻擊。那臺灣巡撫便是劉銘傳,這姓劉的在前剿滅捻軍,身經百戰,大名鼎鼎,雖說是老驥伏櫪,尚然志在千里。這銘軍紮在臺北基隆,同法人戰了幾仗,法兵雖兇,究竟不能升岸。孤拔用個聲東擊西方法,一面攻打基降,一面又開駛兩隻兵輪,前擾福建。

    這時浙閩總督叫做卞寶第,便是在前書中,調和兩宮的出色人員,後來接替沈葆楨到此。那沈葆楨原在福州馬尾,創辦一個大大船廠,很製造幾隻鐵甲兵輪,最大的叫做揚武呀,奮威呀,都還能在海面上戰鬥;又開辦一個水師學堂,其中畢業學生,也很有兩個翹楚,一叫金星,一叫水曜,兩人雖未出洋,卻還有點程度。馬江口門有座五虎島,險要非常,進了江口,左岸叫做長門,右岸叫做金牌,均建築着堅固炮臺,現在炮臺的司令,便用着金星、水曜,船廠的督辦,由卞督請旨特派了何如璋。

    卻說卞督在三個月前,因法人反汗,又開兵釁,惟恐浙閩有失,早飛章入京,請趕派重臣來閩調度。軍機得了卞督的奏摺,自然向慈禧請旨,慈禧因說:“前次兩廣浙閩的經略,不是派的左宗棠嗎?如何現在又要派人?恐事權反不能統一。”

    鴻藻奏說:“目下左宗棠駐紮廣州,那裏也是個重要,再叫他兼顧浙閩,怕的實際上是照應不來。臣的意思,莫如添派個海疆會辦欽差大臣,做那左宗棠的副手。”

    慈禧一想說:“這計劃倒也用得,只是要個幹辦有才的,方能勝任。”

    鴻藻未及答言,早是翁同和跪地碰頭說:“目前幹辦有才,講究洋務的,莫如內閣學士張佩綸。”

    諸位,姓翁的何以不薦別個,獨薦張佩綸?一者因爲簇新的洋務,非一班老軍務所能通曉,張佩綸是個新進人物,屢屢地紙上談兵,故翁師傅要讓他出一出風頭;二者張佩綸是個清流黨,平時眼界無人,什麼曾左彭楊,都抹煞殆盡,說嘴的郎中沒好藥,有意地拿他做個菜頭,叫他經一經風浪,嘗—嘗厲害,才曉得天下事不能說嘴。當下慈禧沉吟一會說:“這張佩綸倒是個鐵中錚錚,不知他實力究竟如何。

    ”說着拿眼睛瞧定李鴻藻,李鴻藻不知深淺,忙說:“論張佩綸的才具,倒是數一數二。”

    慈禧笑說:“既是你倆皆以爲可,這一趟福州,就叫他去走走。”

    當日朝退,隨即下道上諭,叫張佩綸以會辦海防名義,趕往福州。記得佩綸出京,一班清流黨,如潘祖蔭呀,張之洞呀,黃體芳呀,陳寶琛呀,寶廷呀,劉恩溥呀,鄧承修呀,王先謙呀,無不得意洋洋,治酒餞送,一直送過蘆溝橋。噴噴,班生此去,不異登仙,介子請行,定當遂意。

    佩綸別過大衆,一路綠呢大轎,威威武武趕到福州,及至到省,見過卞寶第,然後巡閱海防,略略部署,恰好法國統帥孤拔,已領着兩隻鐵甲兵艦,下碇在五虎島外。張佩綸派了揚武、奮威等七隻兵輪,扼守馬江。不上三五日,孤拔又把駐在臺灣的兩隻戰艦,一起調來,照例下過哀的美敦書,彼此開戰。

    記得這年是光緒十年七月,天氣尚熱,欽差張佩綸,同着船政大臣何如璋,穿着葛衫紗褂,戴的紅頂花翎,騎了兩匹馬,在馬江口岸上督兵。一霎時轟放炮火,那山搖地動的響聲,霧滾煙流的殺氣,海面上浪頭,躍起有三五六丈。姓張的姓何的早是心驚膽戰。不曾幾個來回,揚武、奮威的兵輪,已是煙囪裂了,船舷損了,譁拉拉一個炮彈,從張佩綸頂上打過,可憐姓張的原是紙上談兵,不曾身臨戰地,這個當兒,膽子是唬破了,一骨碌跌下馬來。何如璋瞧着這種情形,知道是個草包貨物,登時把馬一拎,早飛跑地走了。佩綸跌在地下,瞧見何如璋走開,心下格外慌張,不由得放聲大哭,護兵衛隊趕過來,將欽差大人扶起。說時遲,那時快,那孤拔的兵輪,已趁勝闖進馬江。佩綸嘴裏只是亂嚷:“快!”

    兩個衛隊抱他上馬,就在馬屁股上狠狠地一拍,那匹馬馱着佩綸,七顛八倒地跑了,一氣跑走十里,這才停住馬蹄。佩綸定一定神,雙腳一劃,跳下坐騎,卻是站立不穩。諸位,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左腳沒靴子,右腳有靴子,一高一低,如何平穩?但這姓張的得了性命,我且由他撂在一邊。

    單講孤拔的兵艦,闖進馬江,這時我們海面上七隻兵輪,固然打得七零八落,岸上的軍隊,因欽差逃跑,船政大臣同時溜走,一種鴉飛鵲亂,只恨爺孃少生着雙腿,登時散亡得乾乾淨淨。照此看來,孤拔領着鐵甲快輪,簡直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簡直預備登陸,一座銅牆鐵壁的福州城,是唾手可得了。不料在這閃電穿針的當兒,在左岸長門炮臺上,卻飛來個炮彈,這瞄頭很準,不偏不斜,竟擊中孤拔的後心。諸位想想,這孤拔是:法國的海軍統帥,非常重要,射人射馬,擒賊擒王,說也奇怪,法國共四隻兵艦,由孤拔在前指揮,孤拔中彈身死,那四隻兵輪,早不約而同地退出馬江。岸上的敗兵瞧着法艦無端地退了,方疑猜別有陰謀,不敢動彈。省城的浙閩總督卞寶第,原是聽着不好的消息,計無所出,一會兒有人報告法艦退出江口,自然是滿腹狐疑,再料不到法艦的統帥孤拔,被我們發炮轟死。天下事出人意表的盡多,在那生死關頭,緊急當兒,大家見這一陣大敗虧輸,無不沒命地逃跑,偏偏守長門炮臺的,是水師學堂畢業生金星。這金星程度很高,他獨撥轉炮門,火藥彈子原裝的十足,巧巧只剩這一炮未發,他早情急智生,不慌不忙地瞄準來船,對着一個指揮洋人,飛的就是一炮。這一炮打着了,便算僥倖成功;打不着,也就別無法想,應該福州的人民,不遭塗炭;應該這一次和議,可以迅速成功,在金星也沒有十分把握,在孤拔偏生是橫受飛災,所以事情過身,金星也不前去報功,也料不到打死的竟是孤拔,直到隔了一個禮拜,外國報紙哄傳,才曉得當時轟斃的便是孤拔,後話慢表。

    單講這法艦退出的時會,總督卞寶第早發個急電進京。諸位必又有一句要駁詰我,前回諒山之戰,岑督何以不發急電?

    此次馬江之戰,何以卞督竟發急電?要曉得當時全國電線,尚未齊全,有電線處,自然發個急電,沒電線處,如何會發急電?

    這時沿海各省,電線新立,所以卞督發個急電,將馬江如何失機,欽差張佩綸、船政大臣何如璋如何臨陣脫逃,法國兵艦如何被炮轟擊退走,詳細敘明,只不提起孤拔已死,也是卞寶第小心謹慎,疑以存疑的意思。京城裏得了這個消息,宮廷震怒,先發出一道電諭,將張佩綸、何如璋褫職拿問,然後責成海疆經略的左宗棠,叫他統籌全局,相機辦理。在這軍事緊急的當兒,恰好安南駐紮的馮子材、劉永福,又在諒山接連打了兩個勝仗,用個紅旗報捷;臺灣巡撫劉銘傳,又飛奏臺北基隆法兵已退,海面肅清。當由全權議和的李鴻章找出稅務司德璀璘,叫他出作調人,與法使福祿諾重行開議。福祿諾知道孤拔已死,中國用左宗棠主戰,用李鴻章主和,急切不能得志,只好查照前議,接續談和。

    這次中法交涉,照表面看起來,全虧着一左一李,威望猶存;從實際上想來,不是水師學堂一個畢業學生,用大炮擊斃孤拔,這戰禍還不得結局,和議還不能成功。然而當時保案敘功,別個不出力的,皆升官晉爵,獨有那出奇制勝轉敗爲功後起的英雄豪傑金星,僅僅給發一紙六品功牌,你道冤是不冤,屈是不屈?算了,要想一班志士再替國家出力,那是沒有了。

    閒話不表。單講堂堂個欽差督兵大臣張佩綸,在馬江失去靴子,一馬逃跑十里,急得下騎痛哭,卻好船政大臣何如璋,已趕着到了。惺惺惜惺惺,兩人廝守一會,打聽得法艦出口,這才踉踉蹌蹌的,一起跑回船廠,卻無顏去見總督卞寶第。不兩日殘兵復集,依着張佩綸的意思,還要耀武揚威,轉是何如璋說:“我們不必張皇,怕的卞某已經發手,好歹等京裏消息。

    ”果不其然,一兩日間,那褫職拿問的諭旨到了,兩個人只好摘去頂戴,素服進京,幸而和議告成,經軍機李鴻藻及一班清流黨斡旋,得個從寬革職,永不敘用處分。但是何如璋從此背黴,張佩綸因有三軍之懼,反得了桑中之喜。這是什麼緣故?

    因佩綸原是翰苑仙才,文章巨擘,在這京城裏才名頗大,偏偏李鴻章的小姐,賞識他的文字,因他馬江失敗,曾做了四首七律新詩,詩詞是纖綿綺麗,忠厚論人。記其中有一警聯:論兵不信輸房琯,議事如何罪賈山。

    張佩綸讀這兩句詩,不禁感激涕零,引爲平生第一知己。

    在這不得意的當兒,少荃先生,時以溫言慰藉。一日佩綸來見鴻章,鴻章同他談得高興,杯酒流連,忽然提到自己的愛女,佩綸也就眉飛色舞,佩服李小姐的詩才,忙問李公:“愛婿爲誰?”

    鴻章捻鬚微笑說:“現今尚未字人。”

    佩綸趁勢進言說:“男婚女嫁,正宜及時,未知女公子要許配個什麼人物?”

    此時鴻章已有酒意,忙乜細着眼對佩綸說:“倘能如足下的門第,如足下般人品才華,性情資格,那是再好沒有了。”

    其時張佩綸新經喪偶,正欲續絃,聽出鴻章這種口氣,俗說,老臉不害羞,忙離開坐位,跪地磕了四個大頭,口稱岳父在上,小婿張佩綸就此行禮。這時李鴻章坐又不是,立又不是,要講是嚴詞拒絕,無如適才的話,系自家出口,只好笑嘻嘻的,把佩綸摻扶起來,趕着轉身入內,告知夫人。那李太太一聽,登時急得跺腳銳:“你好糊塗!一個花枝般嬌嫩女兒,就送給這狂奴,年齡既不相當,又給人家做個補房,這還罷了,何況他馬江督兵,臨陣脫逃,這樣沒志氣的東西,要算個忘八無恥!你要他做女婿,我是不要他跌敗門風,趁這燒餅沒破糖沒淌,你快出去替我退了!”

    鴻章急得沒法,轉是他這小姐大大方方轉過來說:“爹爹是一位爵相,不該有此戲言,今日既以女兒許人,便算明明火坑,也不顧得跳它一跳。”

    李太太見女兒願意,這才無話。不消說得,從此便行聘傳紅,擇期完娶,夫婦倒也伉儷。後來張佩綸開復原官,全由李小姐捐貲運動,不必交代。

    單講慈禧於上年陷害慈安,拔去眼釘,爲所欲爲,然恭王奕訢,尚來往軍機,多所障礙。趁這中法議和之後,趕緊拿出辣手,思量單逐恭王,恐惹物議,翁同和固是厭物,那李鴻藻做着清流黨的首領,以致張佩綸失機誤國,劈竹礙筍,顧不了許多,拿定主張,當下含骨吐肉地下了一道上諭: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政多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爲用人行政之樞紐。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高,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爲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謂簠簋不飭,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實亦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鮮,若仍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業,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即不能複議親賢,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爲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恭親王奕訢,大學士寶鋆,入直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茲特錄其前勞,全其末路,奕訢着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親王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鋆着原品休政。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着有年,只爲囿於才識,遂致辦事竭蹶;兵部尚書景濂,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均着開去一切差使,降二級調用。師傅翁同和甫值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有應得之咎,着開去軍機,仍在毓慶宮行走,以示區別。朝廷於該王大臣之居心,默察已久,知其絕難振作,誠恐貽誤愈重,是以曲示矜全,從輕予譴。初不因尋常一眚之微,小臣一疏之劾,遂將親藩大臣投閒降級也。

    慈禧這道上諭,矇頭蓋面,似不專爲斥逐恭王而發,但既逐恭王,必去翁同和,因其中有聯帶關係,故於李鴻藻亦不能曲徇情面,至於寶鋆、景濂,不過陪襯翁李二公,藉此一起下臺。當下派入軍機的,一爲孫毓汶,一爲徐用儀,其實孫徐仍與李有密切感情,俗說,換湯不換藥,就是這個道理。

    閒話少敘。這年十月初十,皇太后五旬萬壽,煌煌巨典,萬象包羅,赫赫中朝,千官拜舞,請不盡山珍海錯,說不完銀樸金華。老佛爺最喜愛的是瞧戲,舞臺上鑼鼓是敲破了,笙笛是吹裂了,絲絃是拉斷了,一等的小叫天譚鑫培、余三勝喉嚨是唱啞了,整整宮禁裏鬧了大半年,才理結兩樁大事。一樁事是創辦海軍,由北洋大臣李鴻章一手經理。當時有個北洋海軍的兵力表:船名船式噸數馬力速力炮數船員定遠鐵甲鎮遠同上經遠同上來遠同上致遠巡洋靖遠同上濟遠同上平遠同上超勇同上揚威同上鎮東炮船鎮西同上鎮南同上鎮北同上鎮中同上鎮邊同上康濟同上威遠同上泰安同上鎮海同上操江同上湄雲同上照這列表看來,當時北洋的海軍,也算得蒸蒸日上,在鴻章的心裏,以爲雄視東亞,不比那福州揚武、奮威的幾隻兵輪,擋不起西風一浪,要能夠海軍經費,通爲北洋練兵之用,再能把金星、水曜一干翹楚的學生招來,或是遵照前議,函致戈登、華爾幫同辦理,哼哼,就這北洋海軍勢力,倒未可限量。無如姓李的用非其人,且這種海軍經費,倒提撥六七成爲修造頤和園的款,豈不是虛有其表嗎?

    至第二樁的大事,便是起造頤和園。從光緒七年估勘園工繪圖貼說起,經李蓮英不時來往趲督工程,到得慈禧萬壽時候,這一座頤和園,尚不曾竣工。諸位必然又有個疑問,往常讀紅樓夢,瞧那榮國府起造大觀園,不上一年便把一座大大園子,起蓋得鬼斧神工,天然圖畫,什麼瀟湘館呀,蘅蕪院呀,怡紅院呀,稻香村呀,凹晶館呀,凸碧樓呀,假山疊翠,飛泉淪漪,花卉四時,林木千本,園中的雕樑畫棟,連闥洞房,照那紙上鋪陳,着實可觀。一位仕宦人家,動起工來,咄嗟立辦,何況是帝王之家,無物不備,無材不具,鳩工營造了三四年,如何還沒落成?豈不是個笑話嗎?要曉得編紅樓夢的那位先生,不過是憑虛結撰,託爲一夢荒唐,我這著小說的,是要考覈事實,不能信口開河,想到哪裏,說到哪裏,這是一層;加之海軍經費,是逐年解京,不是一筆整躉款子,可以盡數提撥,那園基周圍有數十來裏,殿閣亭臺,花木山水,又非潦草可以佈置,所以趕造了三四年,尚未能於就緒。但這園子落成,尚稽時日,我們且撂過一邊。

    這回書要提我們的小小主人翁。光緒伯伯,從承嗣大寶以來,起先跟隨慈禧,後因天性不投,便由慈安撫養。慈安賓天,記得光緒帝已十二歲。記得那年在上書房讀書,同翁師傅誤呷了幾口茶,不知不覺,君臣兩個便成了天閹。講那周道士個藥水,再靈驗不過,喫到肚裏,只覺得異常清爽,沁脾透骨。在光緒帝是知識未開,沒有什麼感覺;在翁師傅精神健壯,他還有一位太太,兩房姨太太,雖是不曾生育,然而琴瑟之好,鼓鍾之樂,是在所不免。哪知呷了藥水以後,簡直男女同牀,無能爲力,起初還以爲精神不濟,後來稍稍覺悟,左思右想,想不出個理由,及至慈安暴崩,聽恭王嘴裏鬧着什麼食物中毒,什麼藥水,這纔回過味來。但這種醃心瞎苦,喫得沒處叫冤,從此不但自家的飲食留神,還進勸光緒帝一切飲饌,加倍小心。

    光緒帝單住在毓慶宮,平日的飽暖飢寒,慈禧毫不過問。

    她老人家是賞識一兩個戲子,此外鐵骨疔瘡,坐臥不離,只有個李蓮英。自家的兒子光緒帝,早視同眼釘,沒見面,到還罷了,一見着面,不是嚴聲厲色,便是大訓天球,連那總管李蓮英,仗着慈禧威福,總不拿正眼瞧他。以光緒帝比較當日同治帝,彷彿有天淵之隔了,親生的究竟是親生,過繼的究竟是過繼。光緒帝瞧在眼裏,記在肚裏,所幸貼身的有個太監,叫做寇連材。這姓寇的年紀在二十開外,倒很懂得些規矩,明白些大義,光緒帝有什麼心腹的言語,總同連材計劃。連材叫主子尊禮師傅翁同和,聯絡恭親王奕訢,偏偏在慈禧萬壽前後,恭王同翁同和又逐出軍機,格外失勢。當時光緒帝想着他的親生父母,便祕密地叫連材到醇邸那邊。好個連材,機靈不過,巧巧見了醇親王奕譞,那王妃那拉氏,忙喚連材進內,問問皇上飲食起居,連材把宮裏的事情,慈禧的待遇,李蓮英的氣焰,一層一折地講個淋漓痛快。王妃當下眼圈一紅,不由抽噎地說:“早知如此,何必貪什麼虛榮,自家養的兒子,被人抱去糟踏,豈不傷心嗎!”

    醇王也是難過,說:“早晚我去碰碰翁師傅,同他計較。”

    忙喚連材說:“你還回宮,提着心膽兒,照應主子,替我倆表白。”

    連材去後,醇王又私下去訪翁同和,同和因將上次藥水疑案,聊表一遍,醇王急得跺腳,回來告訴王妃。從此慈禧的心跡,被他們揭破,在醇王還不敢聲張,在醇妃人前背後,不無議論起來。講話的少,帶話的多,偏偏李蓮英的耳報神很多,這種以訛傳訛的話,竟碰入慈禧耳門。慈禧一想,光緒帝已漸漸長成,年齡大了,智識開了,眼見必須歸政,到得他登了大寶,大權在握,父子們聯絡一氣,再勾結他伯伯出來,那還了得!因同李蓮英密切計議。蓮英說:“咱們先給他個小小利害。

    聽說醇邸有一棵古柏,兩三個人抱不過來,長枝大幹,生得夭矯如龍,風水家言,總說是世世代代,必然出個帝王。我瞧醇王的小兒子載灃,也生得豐頤隆準,倒還有個帝王福相,便是載灃不做皇帝,難保載灃生下兒子,沒有幾分着數呢!他們既得福不覺,造化不顯,儘可以替他鏟絕根株,斷他的希望,趁勢且給他們個驚嚇。”

    慈禧聽着,連連點頭稱是。

    光陰易過,記得這年是光緒十二年,在這七八月當兒,慈禧帶着李蓮英,乘坐便輦,以巡視頤和園工程爲名,便道就趕過醇郟醇王、醇妃喫了一嚇,趕快出迎,到得內屋,獻果獻茶。慈禧笑向奕譞說:“這裏有棵古柏,聽講是千年之物,蔭可數晦,我倒要瞻仰。”

    醇王夫婦不敢怠慢,當引慈禧到柏樹底下,真是霜皮溜雨,黛色參天。”

    好氣象呀”,慈禧只管稱讚,只管徘徊。卻好李蓮英也站在旁邊,慈禧笑對着說:“咱們園子里正殿,缺少箇中梁,用這樹做個材料,再好不過。

    ”這句話還沒講完,李英邊早招呼工匠過來,兩個抬着大鋸,沙拉,齊根動手。未知後事,請閱下回。

    第二十三回 法外說法歡喜參禪 奇中出奇支離釀禍

    古人說:白鹿貞松,青牛文梓,花有花妖,木有木怪。那些話原不足憑信,比如一件物事,用物多而取精宏,不無總有點靈異,何況一棵千年老樹,受日月精華,感山川靈秀,一日刀砍斧斫,哪有不風號雨怒,鬼泣神驚?兩個木匠拉起大鋸,從樹根底下沙啦地才鋸了一半,猛然一陣怪風,接着天崩地塌,花啦地一聲怪響,比轟雷還來得利害。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哪裏來的大蛇小蛇,橫空飛舞。憑着慈禧膽子絕大,有一條金色怪蛇,兩眼好似明燈,一條舌甩子,閃閃爍爍直甩過來,慈禧是身不由己,一個咕咚,早已栽倒。醇王醇妃哆嗦伏地;李蓮英嘴裏噯唷噯唷地喊叫失聲。幸虧醇邸人多,隨駕的還有些侍衛宮監,一起蜂擁上來,瞧着些大蛇小蛇,先用御前儀仗,七長八短的掃去,然後由宮監扶起老佛爺。這時金色大蛇,已颼的不見,李蓮英趕着過來,先將慈禧抱住,緩緩的按在一張氣墊的睡榻。好在人手齊全,早是一盞蔘湯遞過,慈禧閉着眼睛,呷了兩口,心神纔算略定,喘吁吁說了聲:“嚇煞我也!

    ”緩緩地瞪開雙目,早見醇妃握緊自己的雙手,醇王也彎腰曲背的站在面前,慢騰騰地問說:“那蛇,”醇妃接着說:“那蛇已是不見。”

    慈禧忙念聲阿彌陀佛。這時送茶的送茶,送湯的送湯,擰手巾的擰手巾,李蓮英瞧着慈禧神色,不能如常,講話仍有點顛顛倒倒,只好招呼備齊法駕,扶綽住老佛爺回宮。醇妃因着姊妹關係,跟隨去了,醇王自是落後。從此醇王便得了個驚悸毛病,時寒時熱,時愈時發,暫且不提。

    單講醇妃送着慈禧回宮,宮裏的慧妃,領着嬪妃們迎接,服伺老佛爺上牀安息,這時昌壽公主並那那繆太太也趕到了,問長問短,慈禧總是失魂落智。一會工夫,光緒帝也得信前來,可憐醇妃多年不見親生的兒子,在這個當兒,母子才得見面。

    照例行過了禮,醇妃把光緒一瞧,身材倒長得高大,一副隆準龍顏,高眉秀目,也很有個英明帝王的架落,不過形容略消瘦點。此時光緒帝已一十七歲,語言動作,很是深沉,彼此眼圈一紅,覺得有無限情愫,欲說都不好啓齒。醇妃勉強說聲:“皇上近來安好?”

    那眼淚已是潑辣辣的,如斷線珍珠,截流不祝這時光緒帝不由着含淚說:“兒,”這“兒”字方纔出口,一掉頭瞧着慈禧,已是怒目而視,那喉下的一句話,早接續不上來,轉是昌壽公主眼快,急拿別句話打個岔枝,光緒帝存身不住,因搭訕着走了。慈禧瞧着皇上走後,嘆了口氣,叫醇妃在臥榻邊坐了,忙說:“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我瞧他沒有甚出息,終日鬼鬼藏藏的,似有什麼心事。做着皇帝,要有點皇帝氣魄,什麼事不能辦理,還要叫我操心!醇妃忙說:“一切還望太后海涵。”

    慈禧說:“何嘗不是!我如不事事海涵,我早把這千斤擔子脫卸給他。到明年是不能遲緩了,今年十七,明年是十八了,但有一層,這冊後的問題,到要同你斟酌。”

    醇妃忙說:“這事也可從緩,一者禮戒早婚,二者聽說皇上的身子,也不甚硬朗,倒不要耽誤人家女孩子。”

    醇妃這句話,卻挑中穴眼,慈禧冷笑一聲說:“皇上的身子不硬朗,誰告給你聽的?”

    醇妃不好再講,只得含糊着說:“適才瞧皇上的樣子,很爲消瘦,一定是不甚硬朗。”

    這時慈禧卻閉目無言,轉是慧妃仰體懿旨說:“聽講桂祥桂舅老爺家格格,生得樣子端好,性情溫厚,將來冊立做皇后,這重姻親是再美滿不過的。”

    原來慧妃這番言語,新近從慈禧親口探出的,當下慈禧未及明言,慧妃便趁勢說了。醇妃也是個明白透漏的人,桂祥是慈禧的哥子,也是醇妃的哥子,桂祥的女兒,一般總是侄女,那還有個不願意的嗎?醇妃聽完,便笑着說:“如果這樣辦法,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我的意思,早晚便可帶進宮中學習,由太后教導。”

    慈禧躺在炕上,這才點一點頭,話不多敘。醇妃因時候不早,也就退出回郟從這日起,慈禧惦念那樹上的一條金蛇,睜眼閉眼,總覺得金光閃閃的,倏去倏來,有時從睡夢中驚醒,嚇得一身冷汗。

    李蓮英不離左右,只是沒法,當時想出兩個人來,你道是誰?

    一個是喇嘛道行,一個是道士周鶴年,忙忙回明慈禧,要把一僧一道找來祈禳,慈禧允了。姓李的趕揹出去,先會着周道士,道士給他些鬼畫符,允他在白雲觀集合一班道友做七七四十九天齋醮。然後去找喇嘛道行,道行說:“這事容易,咱同你進宮去見見老佛。”

    當下換件大衲,帶些隨身法寶,同蓮英趕進宮來。慈禧聽着喇嘛到了,扶病出見。喇嘛行了個膜拜,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叫了聲:“佛爺。”

    慈禧也合掌回答聲:“佛菩薩,難得今日有緣。”

    道行說:“此後緣分很長。”

    當下口中唸唸有詞。說也奇怪,慈禧見了喇嘛,得點神咒,便覺心神寧貼,似乎病已脫體,當即同道行說說笑笑,叫他不時進宮。

    起初講些小乘經典,談些天堂地獄因果,以後走動得勤,便把雍和宮那些歡喜佛的怪相,有泥塑的,有銅澆的,有絲綢的,有筆畫的,最妖豔淫冶的,莫過那郎世寧的畫幅。這郎世寧是寫生妙手,有一幅畫許多美人,都是赤條條不掛一絲,中間坐個偉男子,也是解衣磅礴。據說那個儀表,同聖祖仁皇帝一樣無二,當時聖祖瞧着這畫稿,曾面詰郎世寧,世寧隨口說偈:佛法空明,無遮無礙,非我非人,何須驚怪。

    照這樣看來,那郎世寧一支活筆,要比畫春冊的唐伯虎、仇十洲高明到萬分。慈禧瞧着這種陸離光怪的色相,如何不喜,如何不愛?到得喜愛達於極點,那摩臍度氣的作用,一定是要色授神與的,到得後來,慈禧又想着那皮人故事。什麼叫做皮人?便是開國的睿親王多爾袞的肖像,當時由西洋來華巧工,用魚皮製造的,是一種裸體活佛,奕奕如生,栩栩欲活,再精巧不過。再細緻不過,老佛爺因參歡喜禪,夢想這件物事,把個喇嘛道行,來來往往,整整跑了三個年頭,才把個皮人找得到來。

    宮中歲月,如此消磨,大會無遮,只留色相,一方面同喇嘛研究些正經,一方面由李蓮英督促園工。那一座頤和園,已於光緒十四年完全落成。這年光緒帝已是一十九歲,那親政大婚的典禮,是緩無可緩,宕無可宕了。在這兩三年間,國裏算是平靜,沒有事實可紀,不過將那永不敘用的榮祿,仍開復原官,做了步兵統領。國外卻有一兩件交涉,一件是英國覬覦緬甸,因法人割據安南,英人遂割據緬甸,那小小暹羅,倒佔了便宜,得個獨立位置;一件是日本國兵滅琉球,將琉球王尚泰擄劫歸國,那山南山北中山三部,改做日本的沖繩縣。我們南洋羣島及半島的屬國,算是無一存在,比如大戶人家,所有糞坑毛廁,馬廄犬牢,都被鄰居收拾得乾乾淨淨,這卻不在話下。

    卻說光緒十五年,皇上實行親政,接着是大婚典禮。不消說得,正宮皇后是冊立的桂祥女兒那拉氏,稱做隆裕皇后;另有貴妃二位,一名瑾妃,一名珍妃,卻都是廣州將軍長善的女兒,算着同胞姊妹。瑾妃生性和易,珍妃卻帶點英氣,她倆都是文廷式的女弟子。那文廷式是個探花,才名頗大,生平也有段小小豔史,就是湖北臬司梁鼎芬的夫人,同他姘識。別個姘識,總是躲躲藏藏,遮掩耳目,獨梁夫人彰明較著,梁鼎芬落落大方,在這極專制極頑固的時代,倒開了個公妻先例。人說中國進化,不如歐西,由此看來,我們中國進化的精神,斷推這男女結合自由了。

    閒話少絮。瑾妃珍妃得了這文學師承,自然是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冊選入宮,光緒帝是非常寵愛。諸位必又有疑問,既是光緒帝喫着道士個藥水,陽痿不舉,那琴瑟燕好,是不能實行的,何以又講到什麼寵愛?要曉得“寵愛”二字,不可泥解,有肉慾的寵愛,有情感的寵愛。這光緒帝由五歲入宮,起先受制慈禧,得個慈安愛護,又不能長久,後來噓寒問暖,僅僅仗着內監寇連材。這時冊立的正宮,雖系中表結親,一者人硬貨不硬,二者又同老佛爺一氣,算是情感肉慾兩層,都斷絕關係;惟有瑾妃珍妃,曲意將順,談談文學,固是投機,說說朝政,兩妃也很有點理會,緩緩着勸皇上結幾個心腹,好滅去老佛爺那邊氣焰。諸位,這時老佛爺雖退居頤和園,皇上是要日日朝見的,例行的折本,可以由皇上動筆,到得用人行政,稍有出入,卻非到園請訓不可的,所以京內京外的滿漢臣工,一概不能更動。憑着瑾妃珍妃,暗暗地拉攏個文廷式。這姓文的官階,不過是個侍讀學士,照那結識姘婦行爲,也不過是位有文無行的措大,那經濟文章,可想而知。但目前得些寵信,一方面聯絡內廷,同個文太監又聯起宗來,哥哥姊姊,一方面拉攏些新進同年,好膨脹他的聲勢。這個當兒,京城裏官僚,卻分兩派,一系南派,一系北派。那北派的領袖,推着徐桐、李鴻藻,當時稱做後黨,又叫做老母班;南派的領袖,推着翁同和、潘祖蔭,當時稱做帝黨,又叫做孩兒班。這兩班的角色,要算是生旦淨醜俱全,內部畫臉的畫臉,化裝的化裝,只差鑼鼓一敲,絲絃一動,那就有文有武,千奇百怪,兩邊便登臺演戲。

    趁這加官未跳的時會,我且抽個當兒,補敘兩樁事件。記得第十三回書,那太平天國剿滅,不是有兩起要犯,溜走的不知去向嗎?一起是輔王楊輔清挾着小天王洪福,騎着兩匹快馬,由江西玉山逃走,先躲入民間,剃去長髮,編起辮子。好在兩人預備的盤川不少,身上帶着細軟金珠,最大的珠子,有龍眼般圓淨,小如豌豆黃豆的,亦不知多少,曉行夜宿,一路趕到廣東,把馬棄了,又招集一二十個黨羽,搭着外國商船,竟然放洋。楊輔清一心要到美國,那時舊金山正招華工,開探金礦,姓楊的同洪福,便做了海外僑民。論起來,太平天國原信仰耶和華,什麼斬妖劍呀,勸世靈言呀,天父天兄天妹呀,無非假託神話,用美牧師羅巴爾特做個教主。這回楊輔清趕到美國,原想尋找羅巴爾特,無如遍訪無蹤。卻好舊金山也有個大大的耶穌教堂,不免同着洪福一起入教,教友越過越多,在舊金山的華工,及流寓的僑民,無不夥合一氣。那斬妖劍卻不曾帶來,至於勸世靈言,算是太平軍普通科學,如楊輔清,如洪福,沒有不讀得爛熟的。此時又從頭至尾抄寫一通,印刷成書,是夥合的教徒,也就人各一編,逢場演講,祕密的起了個會名,叫做三合會。這三合就取三水共合之意,暗暗含着一個洪字,教主稱做齊天福,取洪福齊天之意,明明又揭出個福字。

    諸位想想,這集會收徒,是何等事體,黨羽是一日多是一日,聲名是一日大是一日。俗話說:人的名,樹的影。洪福楊輔清在舊金山得了個大大地盤,早驚動一位偉大人物。這人要算是中國第一個革命大家,在着光緒八九年間,趕到美洲,訪聞舊金山有個三合會,會首叫做齊天福,便知道大有意思。這時更名換姓的洪福,已是四十來歲,楊輔清已是五十六七,英雄已老,矍鑠如常,灰燼餘生,雄心不死。一日投進一張卡片,洪楊接過一看,中間兩字是孫文,旁註兩字是逸仙。諸位,這孫文何以跑到這裏?這段來歷,也要敘他一敘。

    講這孫文,原系廣東人,少年孤露,在香港的醫院學醫,並通曉些德文,記憶力頗強,思潮漸漸的發展。其時王畹逃至廣東,改名天南遁叟,在個報館主筆,他這一支筆,要算是康梁的導源,發些議論,總暗合着排滿的主張。孫文讀了幾篇,勾起那革命的雄心,仗着自家住在租界,入了外籍,倡言排滿,印刷許多文稿,別號滔天白浪庵。這種文字,是大幹中國例禁的,其時政府頗得些祕密舉動,飭兩廣督撫,嚴行訪拿。孫文覺得風聲緊急,不如出洋暫避,一腳來到美洲,打聽舊金山有起三合會,會內的宗旨,也是排滿,正合心路,於是趕來會着洪福楊輔清。彼此說明宗旨,互相贊助,孫文留在這裏,幫同洪楊,大施運動,不上兩三個年頭,計點會徒,已達三五萬人之多。依洪福的意思,便要仍回廣西,盤踞鵬化山舊有巢穴,以便易於號召,捲土重來;孫文只是搖手說:“早呢早呢!當由我回去,替你們大大布置,總期穩佔地盤,箭不虛發。”

    這時楊輔清便開口說:“我前在這裏報紙上,瞧着我的至好朋友羅大春,已經做了福建提督。他不是我們天國的一等侯嗎?我想趕回中土,運動他在浙閩佔據個地盤,與兩廣聯合一氣;孫先生也便回着兩廣,實力運動,能夠雙方舉事,打着齊天福的旗號,怕不恢復我們天國的河山嗎?”

    洪福笑說:“事成之日,我與孫先生實利平分,爲今之計,我只在這裏坐待時機罷了。

    ”三人計劃已定,擇了日期,楊輔清便隨着孫文,趕搭海輪,一起回到廣東。

    這時廣東的哥老會,又到處蔓延,會首叫做華松琥,魄力很大,在會的還有什麼史堅如呀,楊飛鴻呀,師中吉呀。姓師的是位飽學秀才,同王畹一氣。王畹後稱王韜,又叫天南遁叟,他的歷史,曾經前書敘過,不用在下交代的。但目前簇新人物,又有一位康有爲。這有爲倡議新學,自以爲學術程度,過於孔二先生,故別號長素。他有兩位高足,一名梁啓超,別號超顏,一名徐勤,別號軼曾,論起來皆同師中吉有學術切磨的關係。

    但是康先生的派頭,同哥老會的派頭不同,這起畢松琥一干人物,是以改革種族爲宗旨;那康有爲一派,是以改革政治爲目標。此外還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叫做陳白,另行組織個興中會。

    諸位,要曉得地理上關係,最重要的是三個流域。現在交通時代,那黃河流域,已不適用;揚子江流域,在歷史上久放奇光異彩;獨珠江流域,由洪楊起事,出了些天罡地煞,然於真正文明,尚相去懸遠。如今墨雨歐風,沆瀣一氣,以學術論,自然是康梁一輩,做了巨擘;以魄力論,那要讓孫文首屈一指了。這個當兒,三合會,興中會,哥老會,聚在一起,大家祕密結議,就要推孫文做三會的總代表,但是孫文系耶穌教的教徒,他個意思,還要得外人做着大大靠背。無巧不巧,在香港有位教師,是個英人,名叫摩爾背,探出他們結合的內容,情願助兵助餉,孫文好不高興,趕派三合會的代表楊輔清,前往福建,去運動那實缺提督羅大春,以取一致行動。講這羅大春,在同治初年,投效過來,由都遊薦升到總兵,中法之戰,也有些戰功。浙閩總督卞寶第很抬舉他,保升他做了福建陸路提督,要算是受恩深重。這時楊輔清趕過來祕密運動,諸位,要曉得姓羅的生性狡猾,惟利是圖,不能捨掉個寶缺提督,反來接收三合會空白的票布,當時一見着面,假意殷勤,不曾坐了一會,便同旗牌官許銘,咬個耳朵。姓楊的知道不妙,慌着要走,早由許銘,帶領着許多兵隊,蜂擁上前,用繩索把輔清捆了。輔清只破口痛罵,大春全不理會,將他押解到督轅,卞制軍並不難爲他,一面飛折進京,一面給他紙筆,叫他敘述太平軍經過歷史,並在美組織三合會情形。據說這種手續,當時還有個副本呢。不上多時,京內上諭一到,可憐楊輔清的腦袋,已立即搬家。這種消息,傳到孫文那邊,很爲懊喪,然而辦大事的人,不以一節灰心,過了一年兩載,那三合會,興中會,哥老會,勢力膨脹,英人摩爾肯,着實的接濟些兵餉。

    記得這年是光緒十七年,那化名的齊天福,真正的小天王,也從美洲回粵,不知在何處祕密會議,取三水爲洪的吉兆,就進兵先攻三水縣。諸位想想,如果太平天國可以成事,在那同治三年,就不該一敗塗地,這時海防很爲喫緊,所以革命軍一聲動手,早被那海防各營,趕來撲滅。帶領革命軍的叫做史堅如,年紀才二十來歲,卻死於槍彈之下。當下齊天福不知下落,有的說死在亂軍之中,有的說仍逃回舊金山,這種疑案,在下也從此不提。但是孫文因大事失敗,便叫師中吉暗暗問計康有爲,康有爲把臉色一沉說:“這種革命爲時尚早,依我的主張,先要着手政治革命,然後才辦到種族革命。”

    話分兩頭,孫文探知康有爲與自己宗旨不對,在粵不能存身,忙着出洋,遊歷歐美,後來到英國倫敦,卻被駐英公使龔照瑗設法捉住,鎖閉在使館後樓。諸位,如果姓龔的有膽有識,火速打個密電,到中國政府,隨時勾決孫文,豈不是一了百清,省得留下後患?無如他在民國應該做四十日的臨時總統,所以會福至心靈,會在使館後樓,透出一紙求救的英文,偏偏被英國洋行的經理得了,告發英廷,由英人同龔使交涉,硬將孫文索回。這裏孫文脫逃,復折回廣東,卻好廣東的康有爲,已火龍火馬進京,幹那改革政治的事業。做書的順便交代一句,那康有爲是南海縣的舉人,趁着進京會試,中了進士,用個二甲主事,其時時機已至,拍上光緒帝的師傅翁同和,與那些帝黨孩兒班,又混合一氣。

    我這回書,是敘明珠江潮流,捲入大陸,在前洪楊肇亂,是爲種族革命做個前提;在後孫文夥結三合會、興中會、哥老會,又爲太平軍做個繼續進行。論起效力,還要算康有爲在京結合要人,演成那政治革命,爲清朝第一步的改革。不有這次改革,不能唱慈禧第三次垂簾的戲文,所以在下這內外魔接觸的時會,醞釀的期間,不能不將穿針引線的原理,講個明白透漏,敘過不表。

    第二起便要講到忠王部下的李來中。記得當年秀成入獄,來中探監的時會,年紀不過一十八歲,來中卻楞眉豎目,恨恨不平。由秀成同他咬個耳朵,他便溜出南京,一混三年,彼時打聽石達開,遁跡川北,一路找去,直找到青神山的淨法寺,會見達開,已經披剃爲僧。諸位,姓石的何以到得淨法寺出家,這其中尚有大大的情節,容在下補敘出來。記得石達開初從鵬化山出兵,在永安地面,收留一位韓四姑娘。那四姑娘名叫韓寶英,算是一位女中奇俠,因她的父母被地方土匪殺了,石達開能替她報仇,她便依棲達開,作爲父女稱呼。四姑娘文學頗好,翼王軍營的文書筆札,總是一手辦理。後來達開替她擇婿,她卻看中一個書記生馬鳴高。爲着什麼?因爲姓馬的生得模樣彷彿翼王,她就有了深心大用。及至達開事敗,竄入四川,官兵尾追到大渡河,前臨絕地,後有追兵,四姑娘指着馬鳴高,便說:“今日之事,除是你扮着翼王,不足解圍。”

    鳴高方在遲迴,四姑娘早叫手下替丈夫換穿翼王冠服,自己卻拔刀自刎。

    因爲這個緣故,當時水內淹死的是假翼王,那真翼王是一人一騎,逃出生命,由此棲身在青神山淨法寺,披剃出家。這日,李來中找着達開,因其曾經識面,無意遇合,但姓石的此時豪氣全消,野心不起。他原懂得些奇門遁甲,得着白蓮教主洪德元的真傳,就這數里推算,天國既已失敗,滿運尚未告終,他早決計韜光養晦,深匿不出。當下見了來中遙遠的跑來,已知其用意,因說:“我現在已勘破世情,什麼功名富貴,侯王將相,都成夢幻,你只當我已經滅度,不必糾纏,但是你年紀很輕,瞧你面目之間,還帶許多劫殺,我指你一條明路:不出二十年,魯豫燕晉一帶,還有一起大大的殺劫,我們白蓮教的勢力,還要加倍的擴張,你可記清了:只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滿街紅燈照,那時方算苦來中聽着達開這番說話,不明不白,含着機鋒,當下力求解釋。達開笑說:“此是天機,不可漏泄。”

    隨又唸了兩句:黑風山下有一洞,能容十萬八千衆。

    來中急得抓耳撓腮,忙說:“紅燈照的啞謎,已經猜它不着,不知那黑風洞又在何方,還求你老指示。”

    達開說:“這一起劫數,尚在二十年後,你且守時耐運,慢慢踱到山東,訪着那一班全舞大刀的,去同他們結識,自有作用。”

    來中聽到這裏,纔有些微明白,當下知道達開很有些道理,再四懇求,達開便留在身邊,教導他些奇門遁甲,及白蓮教的祕密真傳。

    來中一住六七年,倒也無他思想。一日,達開對來中說:“我的道理,被你叨教了許多,你也該自尋門路。我瞧你臉上氣色很好,紅光透露,該有紅鸞天喜照命,你可打點你的計劃,不負忠王切囑一番。”

    不消說得,石達開從此棲隱神山,以頭陀結局。

    這李來中出了四川,經過沿江各省,由江蘇趕到山東。好在他久慣江湖,又是白蓮教的教友,沿路認識兩個同教,一名張誠,一名李信,皆系山東清州人氏,由張李二人介紹,投奔臨清州東鄉一家富戶。這富戶叫做張士傑,所住的地落,就叫做張家寨。士傑年紀在五十開外,渾家鮑氏,共生子女三人。

    大兒子張彪,二兒子張豹,生成不學無術,耍就一手的單刀。

    女兒名叫張鸞,今年才一十七歲。記得鮑氏產她的時會,卻夢見一碗燦爛的燈球,照得滿地紅光,覺得有些奇異,到得大來,性喜穿紅,渾身紅衣紅褲,襯映着桃花面龐,真是從娃娃國出來的,老夫婦視同珍寶,要替她物色個愛婿。這日來中見過士傑,士傑瞧着一表非凡,談談教中的門徑,很覺投機,問一問家事,知道還未對親,因與渾家商議,欲以來中做個贅婿。鮑氏一笑,招呼女兒阿鸞過來,說明此事,女兒非常願意,就拿定主張,招來中做了贅婿。兄妹三人,都喜歡舞槍弄棒,耍個單刀,始而結合莊鄰,繼而招搖傳徒,不上十年,弄得山東一省,到處習拳舞刀。好個李來中,把太平天國經過歷史,總不提起,卻利用莊民一般心理,叫他們仇視洋人,漸漸地大張旗鼓,辦起連莊會來,是來入會的,總給他們一口大刀,教他們些拳術,這會又叫做大刀會。州縣官廳,很有點知覺,不過因他們舉動,並不殺人放火,打家劫寨,還滿嘴的說是扶清滅洋。

    事有可笑,山東有一位臬司,叫做李秉衡,腦筋頑固,平日痛恨洋人,這時偵悉李來中聯結大刀會,不但不去禁止,反實行的提倡,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呀?

    第二十四回 朝鮮釁生新黨舊黨 中國勢敗海軍陸軍

    前回講到北拳南革,隱隱肇禍,總由那太平天國的餘部,及一派白蓮教,做個萌發。什麼南邊三合會呀,興中會呀,哥老會呀,北邊連莊會呀,大刀會呀,雖說是宗旨不同,通同要算做外魔,要叫做孽果。這孽果是從孽因造的,這外魔是由內魔生的。如今外魔與內魔漸漸接近,豈不要掀天揭地的演唱戲文嗎?然而不經一番激動,尚不能鼓起殺機。講到這次激動,是由日本同中國力爭朝鮮。記得在光緒十年左右,中國派駐日本的欽使,叫做黎庶昌。這姓黎的,便是在同治元年,上那萬言書,由朝廷破格錄用,賞給個知縣,交曾國藩大營差遣的。

    後來積功保至實缺迤東道,未到任之前,就出使日本,凡日本有甚祕密消息,無不先機探報,叫中國總有防備。日人蓄謀圖韓,黎庶昌早接二連三的遞過信來。其時日本派的駐韓公使,叫做花房義質,我們中國派的駐韓公使,叫做馬建忠。合當有事,那朝鮮國王李熙,是由旁支入繼王位,本生父親叫做李昰應,當時推尊做大院君。什麼叫做大院君?從直講來,就是個統攝君權,代表王位,彷彿似中國慈禧太后垂簾訓政,一切不由嗣王做主的。到得李熙年歲長成,例當由大院君歸政,當時便冊立閔氏爲妃。那閔妃生得端莊美麗,而且於練有才。李熙原是個懦弱無能,在不曾冊妃以前,一切用人行政,自然由大院君做主,到得冊立閔妃,不無薄於父子之親,而篤於夫婦之好。這種行徑,這種心理,無中無外,無貴無賤,一般含生負氣之倫,大概都是如此,現在新學家創爲非孝,明目張膽的搠破這個紙老虎,倒也直截了當。閒話不談。講這閔妃得寵,便竭力的拉攏閔黨,什麼閔臺鎬呀,閔泳翊呀,閔泳穆呀,閔泳駿呀,閔炯植呀,閔應植呀,拖拖拉拉的齊擁上臺,只差閔氏貓狗不曾得個位置。你想大院君氣是不氣,惱是不惱?但大院君是個怪物,性情乖僻,腦筋腐舊。凡事要得個起落,你因惱怒閔黨,儘管理瓜理藤,分別個皁白,又何必牽動國本,開罪強鄰?諸位想想,那日本豈是好惹的嗎?記得日本有位傳教的教士,叫做掘本禮造,跑到朝鮮,開設教堂,照例是要由韓廷保護的,不料閔黨方極力保護,大院君以爲取媚外人,竟然號召舊部,什麼金調元呀,濮從禮呀,帶領人衆,不問青黃皁白,把教士掘本禮造殺了,殺了教士,還不算數,又橫衝直撞地進圍日本使館。其時花房義質,早得信溜了,這一溜不打緊,日本早派了兩隻鐵甲兵輪,由海軍少將仁禮景範帶兵前來。駐日本公使黎庶昌,得了這不好消息,早發電到京。

    記得這年是光緒十二年,朝廷得着姓黎的急電,就飛諭直督李鴻章,趕派着直隸提督吳長慶,帶領威遠、來遠的兵輪過來。這吳長慶,便是前回徵捻屢立戰功的,他部下卻有兩個人才,一個是通州張謇,一個是項城袁世凱。那張謇不過是個後科的狀元,經濟卻不如文字;那袁世凱倒是一位敢作敢爲,抱有帝王思想,他的尊公叫做袁甲三,論河北剿捻的戰功,卻也不在劉銘傳之下。諸位讀過我前部小說,自然曉得他血戰功勞,無庸我嘮叨複述。但是袁世凱襲着尊公餘蔭,僥倖中了個秀才,青年膽潑,橫行鄉里,那陳州知府吳重熹,氣他不過,又奈何他不得,送他二百兩銀子,叫他趕辦正經,世凱亦不願蜷伏里門,趕投直隸提督吳長慶。吳公很重世交,因他是個秀才,叫他拜在張謇門下,習學八股,獵取科名。想這八股時文,豈是英雄豪傑情甘束縛的?不曾從張謇做得一兩篇,他便投筆抵地,向吳公討個營務差使。合當發跡,營中兵丁,瞞藏聚賭,被他砍掉一兩個腦袋,姓吳的大加賞識,就派世凱做營務處,遇有重要事件,總同他計議。此時隨着長慶,乘坐兵艦,趕到朝鮮,當下便殷勤獻計,說:“此次朝鮮禍亂,悉由大院君發生,我們理結這事,先把大院君捆縛來京,這叫做根本解決,如其不然,被日人搶着下手,那就不可思議。”

    吳長慶連連點首說:“是極!”

    一到朝鮮便打發差官,請大院君前來會話。

    大院君方以閔黨專權,要向中國申訴,哪知才趕過來,吳長慶早嚴聲厲色的一頓責備,把大院君拘住,着員押解進京。及日本兵艦前來,那少將仁禮景範,同吳長慶口頭交涉終屬不得要領。日本一面重派駐韓公使,叫做竹添進一郎,一面又特派宮內大臣伊藤博文,商務大臣西鄉從道趕至天津,與直督李鴻章交涉。此時李鴻章盛氣凌人,北洋的海軍軍力,尚未能測度深淺,當下互訂了三件條約:(一)兩國屯朝鮮兵,各盡撤回。(二)朝鮮練兵,兩國均可派員爲教習官。(三)將來兩國如有派兵至朝鮮事,須互先行文知照。這三件條約訂定以後,中國尚不失主權,那朝鮮明雖獨立,暗暗仍臣服中國。從表面看來,似北洋海軍,很有點魄力;從實際看來,不虧黎庶昌在日本暗暗給信,不虧吳長慶用袁世凱的計劃,給日人個迅雷不及掩耳,也不能有此好好結果。但是中國從此交涉辦過,便氣浮於上,志滿而驕,以後便着着失敗。

    當下大院君仍放回朝鮮,吳長慶的軍隊,暫行駐紮漢城。

    袁世凱以此次在事出力,由吳長慶極力保舉,特派爲商務總辦大臣。姓袁的年紀很輕,人品出衆,言語驚人,閔黨之中,無不傾心結納,所有朝鮮一切用人行政,大半是同袁世凱斟酌辦理的。這個當兒,李熙彷彿做個傀儡,閔妃是當時當道,什麼丞相位置,就安插閔臺鎬;禁衛大將軍的位置,就安插閔泳翊;總管海防的位置,就安插閔泳穆;其餘左營李祖淵,前營韓圭稷,後營尹泰駿。自非閔黨,不得安插重要位置。那放回朝鮮的大院君,簡直是軟軟拘禁,住在養老院,如廢人一般。天下事物極必反,氣盛必衰,在閔妃一黨,固然仗着我們中國做他的護符,以爲巴結吳長慶,拉攏袁世凱,終得個泰山之靠;在大院君一黨,早又祕密勾結,向來仇視日人者,轉眼接近日人。

    俗說:開門揖盜,引虎入室。大院君是位極舊極腐的人物,如今因與閔氏爲難,倒援引些文明種子,做他的黨羽。什麼金玉均呀,洪英植呀,濮泳孝呀,徐光範呀,徐載弼呀,一班東洋留學的學生,新經從日本回來,得點新學皮毛,講些政治革命,不管什麼國破家亡,早是組織一黨,叫做維新黨。這維新黨是歡迎日人。當下駐韓公使竹添進一郎,瞧那朝鮮政府,只知傾向中國,一味疏遠日本,正苦沒有法想,難得金玉均等五位尊神,時時來同自家接洽,便拿出些敏活手段,慫恿維新黨趁機起事,日本可助兵助餉。金玉均等快活不過,得意不過,於是祕密結議,廢李熙,去閔黨,擁戴大院君李昰應當國。偏偏事機不密,被閔黨偵知,奔告袁世凱,世凱又奔告吳長慶,吳長慶調動兵隊,給維新黨個湊手不及,包抄過來。一般黨人,溜的溜,走的走,獨洪英植晦氣,丟了腦袋。事涉竹添進一郎,竹添知事不妙,也就逃回日本。日本又派個全權大臣井上馨,來韓處理,由袁世凱出面,算是平和了結,沒有岔枝。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金玉均、濮泳孝逃往日本,這裏閔黨又派了兩個要人,一叫李逸植,一叫洪鐘宇,前往日本,密捕金濮兩個要犯。這洪鐘宇找着金玉均,佯爲結合,一起乘坐西京丸,賺至上海,在一座酒樓上,用手槍結果玉均的性命;那李逸植找着濮泳孝,卻在橫濱的旅館,也放起手槍,可惜不曾打着,姓濮的逃命,姓李的反因此丟命,這叫做有幸有不幸了。唉!

    這起維新黨的亂子,不曾完結,誰知東學黨的亂子,又趁勢繼起。什麼叫做東學黨?既不是閔妃一派,又不是大院君一派,非新非舊,黨首叫做崔福成,借聚徒講學爲由,骨裏是仇視日本。這一起的黨人,聲勢極爲浩大,可憐李熙急得沒法。

    偏偏吳長慶的防兵,已先期奉調回國,這是什麼緣故?因爲中日既已議和,兩方面言明撤兵,所以在那維新黨造亂以後,日本派井上馨二次交涉,查照前約,吳長慶便拔隊撤防。這邊駐韓軍隊撤防,那邊駐日公使因任期已滿,也就撤換,把黎庶昌換個汪鳳藻。這姓汪的不比姓黎的,既是耳目不靈,又覺手段呆滯,從此中日外交,便着着失敗,這且不提。

    單講朝鮮的東學黨,乘機作亂,駐韓的日使,已嘖有煩言。

    這時的日使,不是竹添進一郎,又改換大島圭介。那大島氏,聲稱朝鮮屢次肇事,移禍使館,中國能來兵駐防,我們日本難道不能來兵駐防嗎?一面在韓揚言,一面就密電到日本政府,叫日政府趕緊同中國公使汪鳳藻,嚴重交涉,趕緊派兵駐韓。

    這個當兒,在下一支筆,不能敘述兩回事,當大島圭介密電日本時會,這裏袁世凱同閔黨,也有了密切計劃。姓袁的計劃,倒也周到,一面是請韓廷趕派個督兵大臣,剿滅東學黨,李熙依了,就特派洪啓勳做個招討使,其實進攻方略,全是世凱主謀;一面飛電北洋大臣李鴻章,請中國趕速派兵,不可落在日人之後。鴻章奏明朝廷,卻特派直隸提督葉志超,帶領六營軍隊,飛渡過來,駐紮在朝鮮的牙山。這牙山距仁川港,卻有一百五六十里,不能算做衝要。當時,依世凱計劃,便要叫葉志超屯兵漢江口門,扼守要害,惜乎姓葉的不能遵從。這裏中國兵隊駐韓,那大島圭介,早又飛電日本,日政府早經預備,一面派了幾隻兵艦,一面向我們駐日公使,夾哄夾嚇的交涉。汪鳳藻墜其術中,密電李鴻章,說:“此次東學黨屬於朝鮮內亂,中國倘不干涉,則日本亦必不干涉。商務總辦袁慰庭,未免好大喜功,爲閔黨利用,萬一中日由此竟開戰釁,當由慰庭負責,勿怪鳳藻不預言也。”

    鴻章得到這起電報,當即拿穩主張,按兵不動,任是袁世凱、葉志超飛電請援,血書告急,鴻章以有先入之言,擱置不理。

    記得這年是光緒二十年,又值慈禧六十萬壽,什麼祝假慶典,早先期發出謄黃。在朝廷心裏,總以爲六旬萬壽,不比得五旬萬壽。光緒十年鬧着中法之戰,京裏是鑼鼓喧天,日夜演戲;海疆是槍林彈雨,可憐一班將士們血肉橫飛。這回要託天洪福,壽宇洪開,普天同慶。光緒帝親政了五六年,得着一起孩兒班日夜撮弄,膽子略略放大,差不多用人行政,也就拿出點兒手段,第一起用了恭親王,第二起調李鴻藻、翁同和再入軍機。諸位必然有句話,又要駁詰在下,那李高陽不是老母班,太后黨,的板歸真的北派嗎?不是與翁常熟水火不投嗎?何以皇上既用翁同和,又用李鴻藻,豈不是個自相矛盾嗎?要曉得其中卻有個作用,一者顧全慈禧的面子,二者國家用人,也不能顯分畛域,翁李總算是資望極深,兩兩平等,什麼老母班,孩兒班,外人說項如此,皇上卻不能劃清界限。在這年二三月間,滿朝正忙忙碌碌,籌備太后萬壽典禮,軍機處卻接到駐日使臣汪鳳藻的電告,及北洋大臣李鴻章的折本,趕忙遞給光緒帝過目。光緒帝對恭王翁李三人說:“照這兩起電折瞧來,我們同日本又要開戰釁,不過汪鳳藻語意顢頇,李鴻章又畏首畏尾,朕瞧這小小日本,橫行無忌,前次騷擾我臺灣,侵佔我琉球,硬派朝鮮做獨立國,你們想想,由日人駐使朝鮮,那英人俄人,也就陸續的派了領事,我們完全的屬國,不是受他恣意的魚肉嗎?此次如開戰釁,不給他個下馬威,不顯出我們大清國的手段!”

    恭親王當下進言說:“皇上聖明,睿斷極是。現在李鴻章籌備海軍,歷年用的這筆銀子,是如潮如海,皇上何不趕召他過來,面示機宜。”

    光緒帝連連點首,即下道手諭,趕召鴻章陛見。

    不上兩三日,李鴻章遵旨來京,皇上坐在養心殿召見,其時軍機要人,無不齊集。光緒帝首先發問說:“現在北洋的海軍,辦得如何?”

    鴻章跪地碰頭說:“算是大小兵艦,有二三十隻,都可以臨陣衝鋒。”

    皇上又說:“這起海軍,是誰人教練的?”

    鴻章奏說:“先是聘用英國水師那個琅威理教練的,後改福建船政局的學生劉步蟾,因若輩少年新進,資望不夠,就派提督丁汝昌做了總司令,編制一切。現在管帶兵輪的,有鄧世昌、林永升、方伯謙,都算得鐵中錚錚,很有幹辦的。”

    光緒帝笑說:“照這樣看來,同那日本交戰,是有二十四分把握的了。”

    鴻章奏說:“這海軍把握是有的,但兵釁不可自我而開。好在朝鮮這個地方,不是日本能獨力強佔的,也有英人,也有俄人,在旁十分注意,如果日本橫行霸道,我們憑英俄講句公理,那兩國也要出來干涉的。”

    光緒帝說:“話雖如此,我們不能落在日人之後。”

    鴻章說:“臣已派葉志超駐兵牙山,已經得了先着。”

    光緒帝說:“這事全仗你操個心。”

    當下李鴻章無話可說,只好碰着響頭,喏喏答應的退出朝房。其時光緒帝退朝,翁李兩軍機,又趕出來同鴻章計議個辦法,鴻章只是以老賣老,大言不慚。不消說得,什麼戰事機宜,臨時變化,內部軍機也不能干涉。彼此談談散了。

    李鴻章回到督署,早又接到駐韓的袁世凱、葉志超疊疊的警報。這次警報,不比尋常,說那大島圭介,已領着日本海陸軍,陸續登岸,現在干涉朝鮮的內亂,如不速行派兵,怕那日人爭先下手,中國兵單,斷斷不能取勝。鴻章得着這個消息,趕忙開了軍事會議,當由丁汝昌首先發言說:“我們是趕派兵艦,駐紮仁川,這叫做出奇制勝,扼定朝鮮咽喉。”

    劉步蟾也就拍手贊成說:“我們一定如此。”

    方伯謙只是搖頭說:“我們只顧出外叉雞,萬一日本竟派幾隻兵輪,直犯我們天津,我們如何準備?”

    鴻章說:“日人犯我天津,卻不見得,倒是汪鳳藻有言,兵釁不可自我而開。我們且不調動海軍,且分派陸軍,一路一路的前往朝鮮,一以表示中國有了準備,二以鞏固我們奉天的邊防,其三,單瞧日人在韓,若何舉動。這叫做以靜待動,可是不是?”

    當下會議諸人,因鴻章是個主帥,他出來的主張,何敢辯駁。計議已定,就續調聶桂森、豐伸阿、左寶貴、衛汝貴、馬玉昆,五路陸營,由奉天進發,另派聶士成做了往來策應。

    不提中國陸續進兵,單講日使大島圭介,帶領海陸兵隊,洶洶上岸,駐韓的葉志超,不曾奉着北洋大臣的動員令,樂得按兵不動。袁世凱、馬建忠,見勢頭不對,救兵不至,只好趕賦桃天之什,溜回中國。此時大島圭介爲所欲爲,那維新黨濮泳孝,早從日本跟着過來,招呼黨徒,做着導線,先同招討使洪啓勳接了一仗,馬韓兵殺得大敗虧輸,然後抄入王宮,把韓王李熙捉了,王妃閔氏擄了,什麼閔臺鎬呀,閔泳翊呀,閔泳穆呀,李祖淵呀,韓圭稷呀,尹泰駿呀,還有閔泳駿,閔炯植,閔應植,逃的逃了,殺的殺了。依濮泳孝的主張,就擁出大院君李昰應,做了個朝鮮監國。至於原動力的東學黨崔福成,反聞風逃避,不知下落,這叫做一班亡國奴,替日本跳個傀儡罷了。

    日本此次橫行霸道,草草的扶立大院君,擄去韓王及閔妃,講到中國面子,剝削殆荊中國如不干涉韓政,一任李熙獨立,倒也罷了,無如第一次大院君仇殺日教士,第二次撲滅維新黨,第三次助剿東學黨,皆由中國助朝鮮。那袁世凱同閔黨感情,尤爲密切,始而干涉,繼而放棄,我們中國的斤兩,已被日人秤透。俗說:一不做,二不休,又說,得隴望蜀。日人既得了朝鮮,又打聽中國已派六路軍隊前來,原有牙山防營葉志超,尚控扼着要地,勢非大動干戈不可。當由大島圭介電致日政府,日皇明治同伊藤博文、西鄉從道,急切動議,當派桂大郎爲海軍統帥,另外佐藤彌大郎、大迫尚敏、野津道貫、立見尚文、富岡三造、足立武敏、今田唯一、藤齋正起,有中將,有少將,無不躍躍欲試,跟着前來。這一起鐵甲兵艦,總是選那馬力十足,駛運飛快的,趕着過來,一到朝鮮,就在仁川下碇。這時葉志超仍駐牙山,聶桂森、豐伸阿、左寶貴、左汝貴、馬玉昆等,有的駐兵漢城,有的駐兵平壤。記得這個當兒,中國租借英吉利一隻商輪,叫做高升,裝載二千五百個兵士,被日本巡洋艦瞧見,忙轟起大炮,將高升船隻擊沉,可憐船上將弁兵丁,一齊捲入東洋大海,一個不存。這時已是五六月間,日本海陸的軍隊,已紛紛齊集,那陸路日兵,是由仁川入港登岸;水路日兵,是乘輪放洋,開至大東溝。

    這時水陸交戰,在下一支筆,卻不能分敘兩處,我們且先敘大東溝的海戰。日本的兵艦既來,我們中國的兵艦亦到。中國的兵艦,前書列表,計二十三艘,現在續添廣甲、廣乙、廣丙,從中挑選十二艘,由丁汝昌、鄧世昌、林永升、方伯謙等帶領前來,當下用大東溝海面做個戰常這戰場是鯨波一碧,浩瀚汪洋,一邊是杏黃大旗,上繡五爪盤龍,彷彿是拿雲而下;一邊是淺黃大旗。中畫一輪紅日,彷彿千道毫光。在這海面交戰起來,要算是中國第一回的創始。中國統帥丁汝昌,卻將十二艘兵輪,排列做人字式,以鎮遠艦做個領頭,在驚濤駭浪中,鼓起輪來,直逼日艦;日本統帥桂大郎,卻將十一艘兵輪,先排着一字式,後又化作圓圈形,來包圍中國兵艦。不過中日兩邊所用的兵卻分個新式舊式,中國用的是舊式,速率稍緩,船皮是包的鐵甲;日本用的是新式,速率較快,船皮是包的鋼甲。

    且兩邊用的炮火,亦是不同,中國的炮,是鐵彈,且力量不遠;日本的炮是鋼彈,且力量很遠很大。就這實際上比較起來,中艦的戰鬥力,已不及日本,而況日本海軍,是人心一致的。中國海軍如鄧世昌、林永升,尚屬拼命大斗,奮不顧身,那方伯謙個王八羔子,平日嫖昏了,賭夠了,一旦臨陣,彷彿是綁到殺豬凳上,早已哼喊的不得過來。俗說一個老鼠壞鍋湯,這縱橫激盪的當兒,方伯謙因船甲上受了一顆炮彈,早是逃出戰線,掛起白旗。諸位,姓方的何以要掛白旗?就是認輸投降的意思。

    但他的兵艦白旗一掛,一般軍心,早已跟着活動。在這個當兒,日艦便緊緊包圍。大海里是波浪沸天,雲騰霧漲,中國十二艘兵艦,溜走的溜走,沉沒的沉沒,好個鄧世昌,瞧着自家的兵艦,已經損壞,便開足機器,直撞敵船,敵船閃避不及,被他一頭撞着船尾,敵船是傷了,可憐鄧世昌連人連艦,已陷入汪洋大海;接着林永升也拼命過來,在這炮火之中,逢船便撞,日艦的圓圈陣線,已被他衝的七零八落,究竟寡不敵衆,後繼無人,姓林的也就連人連船,沉沒得不知下落。

    這次大東溝一場惡戰,我們中國兵艦,共十二艘,計沉沒損壞七艘,方伯謙投降一艘,還有四艘,不足成軍,由統帥丁汝昌開駛到天津去了。日本兵艦,計十一艘,雖被鄧世昌撞壞一艘,還不致沉沒,其餘有兩三艘,稍受碰擦,都還可用。統帥桂大郎,這次戰勝,非常得意,先將方伯謙及其他逃艦,拘獲過來,然後將中國戰敗些將弁,一起發放登陸。這時方伯謙如活鬼一般,思量沒法,只得仗着平時同李鴻章感情很好,報效的禮物很多,龜走鱉爬的竄至督轅,央人通報進去。李鴻章一見着方伯謙,罵聲王八崽子,不容哭訴,就此綁出砍了。

    不講大東溝的海戰,日本已得着勝利,單表日本由仁川港登岸的陸軍,早與牙山駐紮的葉志超接近戰線。其時日人卻接兵不動,這是什麼緣故?諸位要曉得日人用兵,處處須得個佈置,佈置不齊,那是不即動手的,而且此時陸軍,要等候海軍消息,海軍得勝,然後併力進攻,方有把握。可笑葉志超個混蛋,不明白這種道理,反疑惑日人恇怯,不敢交鋒,盡着城牆厚的麪皮,一次一次的報告李鴻章,電稱某日與倭寇交戰,殺死倭兵幾百,某日又殺死倭兵幾千,又陣斃倭將某人,捏造許多姓名,講得天花亂墜。李鴻章信以爲真,替他飛捷到京,把個皇帝伯伯歡喜得眉花眼笑,一道諭旨嘉獎,既是賞穿團龍黃馬褂,又體體面面的加了宮保銜,又賞銀二萬,犒賞前敵軍隊。這不要面孔的玩意兒,只有我們中國軍營裏專門名家。哪知編謊的總要敗露,葉志超正在興高采烈,那桂大郎已從海軍得勝,趕派了大迫尚敏、野津道貫、立見尚文、富岡三造,一起帶兵登陸,包抄牙山。帶謊說,那空中彈子,如雨點一般,葉軍如何抵敵得住,不消一兩仗,葉志超便退出牙山,趕奔漢城。那漢城便是韓京,原駐韓的日使大島圭介,卻擁聚着三千日兵,我們中國兩路陸營,一由左寶貴統帶,一由衛汝貴統帶,也沒在漢城駐紮。此時牙山失守,衛汝貴早嚇得屁滾尿流,惶駭奔走,獨有左寶貴一路不動。讓過葉志超的敗軍,姓左的便奮勇當先,部下的兵土,無不以一當百,呼聲雷動。未知戰勝與否,後文便見分曉。

    第二十五回 頤和因皇上領訓 春帆樓傅相議和

    卻說左寶貴這路人馬,也有六營之多,當時奮力戰鬥,初還勝利,漸漸便兵力不支。你道什麼原因,大凡戰陣,全靠着點銳氣,那葉志超嚇得逃跑,衛汝貴立腳不住,單靠着左寶貴一路兵馬,同日軍混戰,已是力量單薄,又況大迫尚敏、野津貫道、立見尚文、富岡三造等,乘勝殺來,兵鋒銳不可當,左軍已十分喫力。這個當兒,大島圭介又率領原駐防的一支生力軍,從旁殺入,日軍算是兩路夾攻,憑這左寶貴天武神威,無如衆寡不敵,已被兩路日軍包入重圍。這個當兒,如果姓葉的姓衛和肯顧大局,返身殺轉,未嘗不可轉敗爲勝,可笑兩個王八崽子,已逃得不知去向。日兵是越聚越多,左軍是越戰越少,死命的支撐了一晝夜,槍炮的彈子放完,左寶貴還騎着一匹黃膘馬,來往督戰,不料被一顆炮彈打中頭顱,登時殞命。這裏左軍戰沒,日軍乘勝又趕到平壤。那駐紮平壤的,共有三路人馬,一路是聶桂森,一路是豐伸阿,一路是馬玉昆。三路營盤,依山傍水,紮成犄角之勢,然而所壞的是沒個統帥,此進彼退,各有各的主權。這時葉志超、衛汝貴,兵敗下來,依聶桂森,豐伸阿,便要退出平壤,趕渡鴨綠江,去扼守奉天的邊防;獨馬玉昆力持不可,說:“咱們這三路人馬,共有一十八營,尚堪血戰一常讓姓葉的,姓衛的,去扼守奉天邊境,我們要據守平壤,萬一得個勝仗,還可規復前路戰線。”

    當時聶桂森、豐伸阿,沒有話說,那葉志超、衛汝貴,早帶領殘兵敗將,退出朝鮮,一齊溜走。

    這個當兒,朝廷已得了牙山漢城兵敗的確耗,光緒帝忙忙召集軍機會議。那恭親王是辦過大事的,什麼太平軍、捻軍,廝鬧了十幾年,當日的遣兵調將,胸中具有成竹,當下首先發言說:“此次海陸軍失利,總由於李鴻章因循誤事,調度乖方,海軍的誤事,是不能先發制人;陸軍的誤事,是不能選擇統帥。

    如今的辦法,海軍的全權,仍責成李鴻章,叫他控扼北洋,不能再生別的岔枝;陸軍全權,是要另行責成個統帥。說不得,我們要大起傾國之兵,同日本決一雌雄,戰個勝負。”

    光緒帝連連點首說:“是極!此言甚合朕意。”

    恭親王斟酌一會:“當議以奉天將軍依克唐阿,做欽差督兵大臣;雲南提督宋慶,做前敵總帥,節制陸路各軍;湖南巡撫吳大澄既專摺奏請爲國效命,就派做幫辦軍務;兩江總督劉坤一,老於軍務,也派做後路督兵大臣。但是國家賞罰,不可不明。那海軍戰亡的鄧世昌、林永升,陸軍戰亡的左寶貴,是要分別贈官賜諡,各予卹典的;海軍的逃將方伯謙,現已按律正法,不必交代;但丁汝昌督戰不力;亦須褫職逮問;陸軍逃將葉志超、衛汝貴,不戰而走,風聞葉志超前首軍功,皆是隨意捏報的,衛汝貴剋扣軍餉,着名在案,非得將這兩人鎖拿來京,訊明梟首,不足以藉資整頓。”

    光緒帝聽了恭王這一席話,不由得奮振天威,依議辦理。恭王隨又碰頭進言說:“現在海疆儘管金融,皇太后的六旬慶典在即,還是要趕着辦理的,寧可做過,不可錯過,內以博太后歡心,外以示臣民靜鎮,倘能託天僥倖,轉禍爲福,那是再好沒有了。”

    光緒帝龍顏一笑,趕即退朝。

    不談中國趕行慶典,在這高呼華祝之中,遣兵的遣兵,調將的調將,慶賞的慶賞,刑誅的刑誅。單表聶桂森、豐伸阿、馬玉昆,蘭路兵馬,駐紮平壤,早接到北京電諭,知道葉衛兩個逃將,已奉旨拿力,前敵的統帥,已特派宋慶。大家提振精神,趁那宋慶未來到,要在這個當兒,立些功業。諸位,三路統帶儘管要立功業,無如日本的陸軍,已分路進逼。一種要點,在朝鮮全國地圖,早被日人暗畫過去,何處可以進攻,何處可以扼守,未臨戰地,先有預備,這還不算,還有那濮泳孝一干維新黨,做日人的內線,除了助軍火,助糧餉,還替他們爭先引路。偏偏日軍的耳風甚長,知道聶桂森、豐伸阿兩軍,原無鬥志,所以一面牽綴着馬玉昆;一面由立見尚文,富岡三造,從聶營豐營背後抄來,不消幾仗,早把聶桂森、豐伸阿打得落花流水,立腳不祝馬玉昆瞧見兩軍有失,忙留着兩營扼守防地,自家卻帶領四營,奮力救應。姓馬的原是陝甘回民投效過來,部下軍隊算是些生龍活虎,一陣惡殺,居然把立見尚文、富岡三造,殺得大敗虧輸。那聶桂森豐伸阿復趁機過來,幫同混殺。但究竟不狠,那大迫尚敏、野津道貫,又率領一隊日軍,橫衝過去,把聶軍豐軍衝做兩截。此時馬玉昆拼命大斗,部下的兵弁,無不以一當百,任是槍林彈雨,抵死不退。血戰了一晝一夜,聶桂森、豐伸阿到底逃走,加之大島圭介又領着些生力軍來,可憐馬玉昆軍隊雖兇,槍彈不濟,六營人已死傷四營,知難取勝,忙把馬鬃一帶,突出重圍,日軍如何肯舍,總司令小旗一指,早風馳電掣的捲來。趕過一程,前面有座山岡,馬玉昆正在危急,卻好山岡後面,轉過一支兵來,打着個聶字大旗,玉昆還疑惑是聶桂森,哪知這一聶,不是那一聶。來者叫做聶士成,前書不講聶士成是個諸軍策應嗎?姓聶的渡過鴨綠江,早碰着聶桂森同豐伸阿,帶着些殘兵敗將奔回,知道馬玉昆困在重圍,催動大兵,趕來救應。恰好轉過山坡,遇見姓馬的突圍出來,趕着上前,乒乒乓乓的槍炮齊施,打了一仗,纔算是將日兵殺退。但是駐韓的防地全失,只好同玉昆緩緩收兵,回渡鴨綠江,聽候前敵統帥宋慶節制。

    諸位,這宋慶,表字祝三,在同治初年,剿捻有功,後又隨左宗棠往徵新疆回民,積功保至提督。中法之戰,左宗棠經略兩廣浙閩四省,姓宋的卻隨徵效力。光緒十二年,左相病故,朝廷轉授宋慶做雲南提督。此次徵東統帥需人,當由恭王極力保薦。論宋祝三由行伍出身,歷經大敵,這經驗很是富足的,但有經驗還須有學識,可惜他能挽兩石弓,卻不識一個丁字,現在軍事學發明,這種同光的老軍務,哪能對付嶄新的日本。

    閒話不談,其時宋慶駐兵奉天,先同將軍依克唐阿,計劃些戰事,依軍防範北路,宋軍卻防範南路。從朝鮮渡過鴨綠江,以九連城爲第一重要隘,鳳凰城爲第二重要隘,大高嶺爲第三重要隘。那大高嶺又叫做摩天嶺,左帶福山,下有連山關,地勢非常險惡。宋慶當派聶士成,扼守摩天嶺;馬玉昆駐兵鳳凰城;聶桂森、豐伸阿,駐兵九連城。奉天的緊要海港,叫做旅順口,上有炮臺,當派總兵薑桂題,帶兵駐紮,通計部下兵隊,大小共七十二營,山海關外,又是吳大澄的轄地,不在話下。

    單講日本得了朝鮮全境,統將桂太郎趕着過來,又加派足立武敏、今田唯一、齋藤正起,添足兵隊,由陸路進取奉天;自家同佐藤彌大郎,仍帶領兵艦十一艘,遊弋黃海渤海之間,以覷覦山東。

    書分兩頭,且不敘山東海戰,且先敘奉天的陸戰。日軍區大隊趕渡過鴨綠江,第一起攻取,便是九連城,那聶桂森、豐伸阿,本是敗軍之將,不消日人費事,早輕輕巧巧的得了九連城。既得了九連城,日軍又拼力地進攻鳳凰城。偏值冬季大霧,日人乘這昏天黑地之中,四路進兵,把個馬玉昆打得手腳慌亂,不知抵禦何處。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一陣混戰,日人又攻破了鳳凰城。既破了鳳凰城,趁勝又奪了連山關,簡直是勢如破竹,不可抵擋。幸虧前面有座摩天嶺,這嶺非常險惡,當初薛仁貴徵東,大破這摩天嶺,很著些威名。此次聶士成扼守這嶺,大小數十戰,殺傷日軍,不計其數。部下裨將,有位叫做馮國璋,冒着槍林彈雨,趁勝克復連山關,戰殺日本一員少將,叫做齋藤正起。諸位想想,日本自用兵以來,從不曾損失將弁,此次齋藤正起陣亡,才曉得中國未可小覷。但是姓馮的出身,也要略敘一敘,原來馮國璋,是個河間無賴,少年時,狂嫖惡賭,還會演唱些戲劇,家中不能收留,不得已投營。適值北洋創辦陸軍學堂,挑選識字兵丁,國璋投入,偏偏有個國文教員,破格嘉賞,教導他的時文,由兵丁考中個秀才,因此不次錄用,又跑過東洋一趟,這時隨着聶士成小小的出了風頭,立下戰功,後來同段祺瑞、王士珍,稱做陸軍三傑,爲袁世凱的要人,暫且不表。

    單講聶士成扼守着摩天嶺,馮國璋恢復着連山關,日本的陸軍,一時不能取勝,我且擱過一邊,且提起筆來,轉敘海軍的方面。這時日本的桂太郎,帶領十一艘鐵甲兵艦,卻分着兩路,一路由佐藤彌太郎,北攻旅順。那薑桂題豈是日軍的對手,不消兩仗,什麼椅子山,桌子山,通同被日軍佔了,一座銅牆鐵壁的炮臺失了。薑桂題跑得不知去向,連山海關外的吳大澄,聽着旅順失守,也就棄營逃跑,豈不是個笑話嗎?一路由桂太郎領着兵艦,南犯山東。山東巡撫原是個旗人,叫做福潤,朝廷因軍事喫緊,調福潤去撫安徽,便升臬司李秉衡做這山東巡撫。這李秉衡,表字鑑堂,爲人倒敢作敢爲,不過腦筋太舊從,目前賞識個李來中,抱定扶清滅洋的宗旨,對於洋人,不問英美俄法,不問日本,他是一概仇視的。此次日軍侵犯海疆,但早暗暗給信李來中,叫一起大刀會從中助力,無如烏合之衆,一時尚未能糾集。姓李的趕先揚威耀武,巡閱海防,什麼煙臺呀,威海衛呀,劉公島呀,一處處駐紮重兵,所有海灣要地,自然仍由丁汝昌、劉步蟾開駛許多兵艦,前來扼安。講這丁汝昌,原奉朝旨褫職拿問,後經李鴻章力保,準其帶罪圖功,所以姓丁的此次前來,誓死的拼命大斗,要替李鴻章顧全顏面。閒話不談,當下日艦統將桂太郎,知道山東沿海,處處設備,心中拿定主張,不在實處攻擊,而在虛處進兵;由成山龜下,僱了幾隻漁船,派兩百個兵丁,改穿華人衣服,混着上岸,勾通東省奸民,做了內應。從此便陸陸續續,引着無數日軍,藏帶軍火,潛入內地。成山駐防,本有兩起,一起是戴宗騫,一起是孫萬齡,兩個人又意見不和,約着彼此救應,及至日軍圍攻戴宗騫,那孫萬齡又袖手旁觀,不消說得,戴營失利,孫營亦立腳不祝日軍既得了成山,趁勝抄過威海衛的後壁。

    那威海衛是個山東要港,這時還有十二艘兵艦。記得這日是十一月初旬,半輪明月,照耀在蒼茫碧海,閃爍着萬道金光。

    桂太郎真會作怪,猛然的升旗放炮,開駛兵輪。這邊海軍統帥丁汝昌,幫帶劉步蟾,也就招呼十二艘兵艦,一起生火。點一點各艦的統帶,哪知來遠艦上邱寶仁,威遠艦上林穎啓,早已花酒茶圍,跑得不知去向;廣丙艦上統帶,叫個陳壁光,在前一日告了個病假,此時是託病不到。丁汝昌急得沒法,只好同劉步蟾率領了幾艘兵艦,預備開戰。諸位想想,這種倉猝成軍,何以應敵?丁汝昌原抵備着一死,當將兵艦放出海面,又轟天的火炮,施放起來,此來彼往。原講日本個船堅炮利,勝似中國,不消幾個回合,中國幾艘兵艦,已是被敵人炮彈打了無數窟窿,萬萬是招架不住,退入海灣,日艦早一字排齊,封鎖着港口。劉步蟾知事不濟,早拿出手槍,自家對準胸口,一槍送命;丁汝昌瞧見劉步蟾死了,也端起鴉片煙盒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口;這時告病假的陳壁光,早招呼手下,掛起白旗;什麼邱寶仁、林穎啓,同躲到窯姐那裏,不復出頭。日人既佔據威海,不勞而獲,又將中國十二艘兵艦,全行圈去,然後與陸路日軍,混合一氣。這時桂太郎橫行一世,由鴨綠江起,自成山角止,所有奉直魯三省彎彎曲曲的海岸線,總圈入日本的範圍,中國海陸軍的戰鬥力,弄得一點全無,人都歸罪李鴻章。

    平心而論,姓李的趾高氣揚,一味顢頇,實系不能逃罪,但其中實有個大大劫數。天運是六十年一週,當那那拉氏降生的時會,四方已不太平,什麼內魔外魔,早早的伏下種子,如今六旬大壽,這些邪風潑雨,翻江倒海的文章,正該一出一出的給與她看。如果那拉氏有點覺悟,瞧了這些陸離光怪的玩意兒,便應急早回頭,打斷那金輪則天的夢想,無如見不及此,不怪她自家造孽,弄得一塌糊塗,反終日在頤和園裏,嗔張怪李,與心愛的李蓮英,評論朝政。一會兒聽說朝鮮兵敗,一會兒聽說奉天兵敗,一會兒報告大東溝如何全軍贊良旅順如何炮臺失守,威海衛如何軍港斷送,慈禧只是冷笑,她的心裏以爲皇帝伯伯的福氣太薄,如果自己垂簾訓政,斷不至於如此。那個壞蛋李蓮英,不時在旁慫恿,說:“咱們何不趁這個當兒,宣佈皇上罪狀,說他昏庸誤國,德薄能鮮,爲宗社計,爲國本計,不得不另行擇賢。”

    慈禧笑着說:“這事早呢!咱們且議不到此,且談目前的正經,你可傳我的諭旨,招呼皇上進園。

    ”一會工夫,光緒帝隨着李蓮英趕進頤和園,跪見慈禧。慈禧命坐後,當下問說:“現在戰事,被你弄得一塌糊塗,祖宗的基業,敗起來好快呀!”

    皇上說:“不料李鴻章辦理海軍十幾年,一些把鼻沒有,一班打前敵的,都是些草包。”

    慈禧冷笑一聲說:“這都是你的做作好了,福氣大了!如今事已如此,你又有甚辦法?”

    皇上說:“只等兩江總督劉坤一來,拼着再戰一常”慈禧聽了,早給皇上臉上一口濃沫,說:“你別做夢!李鴻章不行,那劉坤一還行嗎?如今沒有別的,解鈴繫鈴,咱們談到戰字,固然用着李鴻章,談到和字,也要用着李鴻章,明日快把李鴻章找來,叫他設法議和!”

    可憐光緒帝唾面自乾,當下喏喏的叩辭出去。

    次日,即宣召李鴻章陛見,當將太后的意思說明。鴻章除去帽子,只是碰頭說:“主憂臣辱,這件事,由臣同英美俄法駐京公使計議,請他們出來趕速調停。”

    當下朝散,李鴻章更不怠慢,往會英俄美法四國公使。美法還在其次,惟有英使德璀磷,俄使喀希尼,各抱奮勇,當允出面調停。這是什麼緣故?

    因爲日佔奉天,妨礙俄國的經略;日佔直隸山東,英人惟恐破壞均勢的政策,所以,情願做個調人,一者阻止日本野心,二者事平,可得點無上的利益。計議已定,英俄兩使,便各電本國,由英皇俄皇徑電日皇,不消多日,得着日皇同意,中日遂開始議和。

    初次和議大臣,派的侍郎張蔭桓,巡撫邵友濂。兩人行至日本,遞過國書,日皇遂令內閣大臣伊藤博文,外務卿陸粵宗光,出與接洽,詎知有意留難,以兩人資望不夠,拒不與議,指名非李鴻章前來不可。日電到京,政府沒法,只得調回張邵二人,用李鴻章做了全權大臣,帶領長子李經方,一同赴日。

    這李經方原娶個日本老婆算是日皇的宗室,當時有些尖促嘴,稱經方做日本駙馬,朝廷派經方隨父辦理交涉,也是這個用意。

    另外有個美員福世德,參贊羅豐福、伍廷芳、馬建忠,這馬建忠便是前駐朝鮮的公使。一起乘禮裕公義輪船,抵日馬關。當以春帆樓爲會議之所,日本仍派伊藤博文、陸奧宗光,來與鴻章交涉,第一句話是先行停戰。這時日本海軍,不但佔據着山東要隘,且又加派着樣山資紀,暗帶五六艘兵艦,進圖臺灣去了。彼此互開談判,大約日本的提議條件,要以大沽,天津、山海關,爲眼前的質押,李鴻章如何能行?這時是光緒二十一年,由二月議至三月,總沒有結果。既須割地,又要償款,鴻章弄得脣焦舌敝,伊藤博文只是不肯讓步。爲着什麼?因前十年,伊藤同着西鄉從道,在天津交涉很受了鴻章的擺佈。那時中國是主體,日本是客體,伊藤氏卻無可如何,草草的議訂三件條約。此次是反客爲主,任是李鴻章催情託分,伊藤氏只是不睬,鴻章亦無可如何。合當事有結束,偏偏在那春帆樓會議回寓,李鴻章乘坐馬車,行至中途,突有人趕跳過來,啪的一槍,卻打中鴻章面部,登時昏暈臥倒,趕着回寓,已是血污淋漓。日政府得了這個消息,趕派伊藤博文前來,殷勤道歉,一面派醫調治,一面緝獲兇徒。這兇徒叫做小山豐太郎,平日卻有些神經病,當由法庭訊供監禁不提。這個當兒,李鴻章是顴部受傷,不致大礙,然而他卻得了個正當法理,說什麼賺我過來,卻做成這樣圈套,施行這種野蠻手段,國體何在?公法何在!日人被鴻章這一頓駁詰,這一頓譏嘲,方纔誠意謀和,事事有些讓步。李經方雖非正式駙馬,然娶的日本老婆,總覺有些姻親關係;參贊伍廷芳,又是位西洋留學博士,對於國際公法,條例極熟,日夜磋議,刻無寧晷;英美俄法四國,又交電催促。乃議定和約六款,是爲馬關條約,大略割遼東半島,及臺灣澎湖與日,償兵費二萬萬兩,開蘇、杭、沙市、重慶爲商埠,並允其通航內地。草約既定,鴻章率領人衆,趕即歸國,駐節天津,稱病不即入都,卻遣美員福世德,參贊伍廷芳,齎和約一、專條一、附約一、停戰條款一,進謁軍機。不消說得,自然是加蓋印璽,準在山東煙臺換約,至於臺灣澎湖的交割,卻由李經方同樣山資紀,在一艘兵艦接頭。諸位,因什麼交割地方,不明公正氣,躲躲藏藏如私偷一般呢?這其中卻有個緣故,因爲臺灣地方的紳民,聽着割讓的消息,已準備着獨立。

    原來臺灣省由劉銘傳去後,就改用了邵友濂,姓邵的去後,即以原任藩司唐景崧,升做巡撫,這唐景崧也沒有什麼大學術、大經濟。這個當兒,日本樣山資紀,早帶領些鐵甲兵艦,在洋麪上來往,一座澎湖島,已扼守不祝講這澎湖島,原是臺灣門戶,澎湖失守,則臺北首先受兵。

    這時臺灣防守,卻分做三路:北路臺北府,由唐景崧擁着重兵駐紮。中路臺中府,由紳士林朝棟糾集地方團勇駐紮。南路臺南府,卻由黑旗隊劉永福駐紮;這劉永福現做着廣東南澳鎮總兵,是奉朝命調至臺灣協防的,論軍事上的經驗,戰線上的膽量,自然是劉永福獨一無二。假如唐景崧同他和衷共濟,事事讓他做主,受他節制,哼,這一座臺灣要地,還不至讓給日本。無如景崧前在廣西,同姓劉的很有意見,此次黑旗隊奉調前來,主客失和,未免各守地段,劃疆而治。閒話不談。唐景崧既是個臺灣巡撫,自認拱守臺北,當這軍事喫緊之秋,不無要有個佈置。當由首縣唐鏡沅,力薦一人,這人叫做吳國華,卻是個海洋大盜,生得豹頭環眼,粗惡異常。景崧捂致過來,便叫他帶領六個營頭,駐紮基攏這基隆是臺北第一重要門戶,其次便是滬尾,再次便是三貂嶺,當時三處總扎着重兵。

    這日,日人卻派了兩隻兵艦,過來攻打基隆,偏偏被吳國華開炮轟擊,打損一隻,那一隻趕忙退去。吳國華得意不過,爭先報功,唐景崧自然是興高采烈。這時富紳邱逢甲,聚集臺民,首先創議,說:“現在中國,已將我們臺灣割讓日本,那日本原稱倭奴,殘酷不過。我的意思,與其受倭奴魚肉,不如大家協力齊心,謀個獨立,我們就公推唐撫臺做個伯理璽天德,大家意見以爲何如?”

    當時到會的,無不鼓掌贊成。記得這時是光緒二十一年的五月初一,由邱逢甲爲首,新制一面國旗,是五幅長方式,藍地畫一隻黃虎,虎首向內,虎尾高揚,又鐫刻一方金印,文曰臺灣民主之章。其時成千上萬的臺民,大吹大擂,擁入撫署,唐景崧升堂受賀,官制改內部外部軍部。

    部署粗定,偏生轅下有個親兵,叫做李文奎,聚衆作亂。這姓李的以爲民國改制,人人可行動自由,因着惡賭狂嫖,金錢不夠,便夥結二三百人,猛然的要殺官劫庫;一時哄進撫署,什麼文巡捕,武巡捕,都被他殺了,景崧的姑老爺出來,也被文奎砍去腦袋。正在殺紅了眼,景崧由後面走出,卻跟隨了一二十個衛隊,劈面大聲一喝,哪知李文奎被虛威逼住,動彈不得。

    這個當兒,假如景崧拿出些手段,或哄嚇,或詐騙,將個李文奎辦了,倒可沒事,偏偏景崧說這文奎有膽,當面反誇獎起來,叫他帶個營頭,幫那吳國華去守基攏諸位想想,吳國華已是個壞蛋,再添一個李文奎,兩個壞蛋滾在一起,那基隆要地,還能把守得住嗎?所以第二次日艦來攻,李文奎早溜之大吉,姓李的溜了,姓吳的也就無心開仗,下了海船,仍幹那強盜的營生了。當下基隆既已失守,日軍登岸,彷彿是生龍活虎,不消幾仗,日軍既得滬尾,又佔踞了三貂嶺。可憐一位簇簇新鮮的大總統,熱鬧了幾時,已抱頭鼠竄,溜下海船,一陣海風,已颳得脫離臺灣,不知去向了。臺北既失,日軍的大隊便殺到臺中,邱逢甲又同林朝棟混合一起,商議要請劉永福做個繼任總統。好個劉永福,回說:“這總統名義,我不承認,但我來是保護臺灣,有一分力,盡一分力。我同倭奴,是不共戴天。操總一句,這臺灣是中國地土,不得善讓,籌兵還在其次,第一要籌餉,餉乃活命之源,如其沒餉,那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邱林二位,當下喏喏答應,便由劉永福,重行佈置,壁壘一新,未知後事,容續後文。

    第二十六回 戰臺灣獨剩劉永福 變新法重用康有爲

    卻說黑旗隊劉永福部下,很有許多驍將,一是提督陳羅,派他扼守四草湖;一是總兵黃金龍,派他扼守鹿耳門;一是都司蕭三發,一是守備王德操,派他倆做兩路策應;一是兒子劉成良,派他扼守大砰山的炮臺;那林朝棟,仍駐紮臺中獅球嶺,邱逢甲爲各路糧臺。永福因十多年前,中法之戰,卻同法人打出交情,這時法人,要試試黑旗隊的膽力,當允劉永福,如能同日本爭持兩月,定可助力。永福得了這句話,格外提振精神,晝夜督戰。

    單講樣山資紀,因得了臺北,逃走了唐景崧,趕忙催動大隊,分路進攻臺中。可惜林朝棟部下,全用的鄉團,雖系精悍勇猛,無如戰事學是不如日本,一座獅球嶺,要算得銅牆鐵壁,不消幾仗,竟被日軍搶奪過去,林朝棟沒法,只得和邱逢甲計議,一起逃往福建。諸位,這臺北臺中,算是全落日人之手,只有臺南一部,尚在黑旗隊的範圍。加以內地土匪蜂起,什麼鄧蠻子呀,林苗生呀,黃醜呀,簡成功呀。這成功的兒子,渾名大肚子,再兇橫不過,暗暗已勾通日人,做個內應,照這樣看來,臺南一隅之地,是萬不能保守的了。偏偏日軍到得臺地,姦淫擄掠,無所不至,大肚子的一家婦女,計三四十口,都被日軍捆縛姦污,那簡成功父子,氣忿不過,只得斷絕日人關係,徑投永福。永福又設法招致鄧蠻子、林苗生、黃醜,一起編入黑旗隊,因此黑旗隊聲勢大振,在四草湖一戰,直殺得日軍亡魂喪膽。接着遍山埋伏,把無數日軍,圈入戰線,什麼蕭三複,王德標,簡直如生龍活虎一般,還有一位吳驤,潑天的大膽,竟領了一支生力軍,搶奪了獅球嶺。諸位,要曉得穿山越嶺全仗着鄧蠻子、林苗生、黃醜、簡成功大肚子一班土匪,做着導線。這次屍山血海,惡殺一場,日本主將樣山資紀才佩服劉永福名不虛傳,才知道黑旗隊未可輕敵。除得陸路,又派些兵艦繞過臺南,撲攻鹿耳門,又被黃金龍開炮,打損了兩艘鐵甲。

    日人還不服氣,又接着派四艘兵艦,前攻大甲溪。兵艦還未攏岸,那大坪山的炮臺,早已遠遠瞄準,開起炮來,一彈一彈的,炮不虛發。這時日軍,陸路既不能着手,水路又無可得勁,樣山資紀焦急萬狀,當挽出駐臺的英國領事巴爾德,同劉永福交涉,能於黑旗隊退讓,願賠償兵費三百萬,決不食言。巴爾德面會永福,當將來意說明,並稱:“此事不必過執,你們中國已將臺灣割讓日本今日便出了死力,莫說是不能爭回,即使爭回貴政府還能自你手裏接收嗎?如果接收,是中日又起交涉;如不接收,你白白的掙下一座臺灣,沒有受主。我勸你熄了火氣,你是個英雄,你是個好漢,那樣山資紀很佩服你,你如若看反了味,不但三百萬賠償不能到手,恐怕日人也不是好惹的。

    你想李鴻章是個什麼人物,貴國的海軍陸軍,是何等力量,許多大人大馬,都被日本殺得片甲不回,你還要這十足面子,哼哼,豈不是自討苦喫嗎?”

    這劉永福,聽着巴爾德的談吐,起初並有些活動,後來覺得於勸告之中,夾雜恐嚇之意,且引出絕大的國恥。什麼叫做國恥?便這馬關條約,割地賠款,不是歷史上最大的羞辱嗎!在那班涼血動物,割了地土不算,還要在那賠款中撈摸個九五回扣,這種交易,恨不多做一兩筆,要曉得稍有人心的,早已引做大辱奇恥。這姓劉的爲着何來?他難道不知中國臺灣,已割讓日本,他難道不知唐景崧、林朝棟、邱逢甲,一班顧惜生命的人,已趁勢跑了?這種無主的臺灣,他偏要拼命的死守,不爲別的,就爲要湔雪國恥;而況法人有個交口,只要姓劉的爭持兩月,法國便派兵助力;且這時兩湖總督的張之洞,已接濟到兩萬餉銀,永福更高興不過。當時拿定主張,便回絕巴爾德,說:“要我善讓,那是不能,誰稀罕他三百萬的償銀,他如放明白些,替我撤銷軍隊,趕緊脫離臺灣!”

    巴爾德抹了這一鼻子灰,只好直言拜上,回覆樣山資紀。

    樣山氏沒有法想,只得電達日本告急。日本又添派佐藤彌大郎,帶領着十數只兵艦,什麼大迫尚敏、野津道貫、立見尚文、富岡三造,又跟着過來,饒到這樣大起傾國之兵,在水路陸路,日夜的攻打不息,大小數十百戰,黑旗隊總不曾十分挫損。但有一層,法人過了兩月,卻沒有一兵一卒接濟;沿海各省,任是血書告貸,也沒有一文半鈔送來。算是魚無水而自死,臺地的糧食銀錢,是蒐括盡了,錢鈔不得,乃用紙幣;糧食不得,乃及牲畜,加以槍炮彈子,施放殆盡,各營又染些疫氣,劉永福無可如何,這才聚集一班將士說:“非我誤臺灣,中國誤我!”

    言罷,失聲痛哭,擬拿手槍自斃。兒子劉成良,忙趕着過來說:“大人錯矣,臺灣者,中國割讓與日本承受,比不得責成我們死守。俗說:點了燈油,站在黑地。我們廝殺了兩個月,大小數百戰,中國不曾給我們點犒賞,難道爹死了,還能夠在紫光閣上標名嗎?算了!日本既認得爹狠,我們也可趁此下臺,不必畫蛇添足了。”

    提督陳羅、總兵黃金龍等也說:“我們現在糧餉已完,蒐括罄盡,再不快走,怕的不能成軍,眼見要生岔枝了。”

    劉永福只得恨恨的,帶着幾個驍將,並兒子成良,一起下了海船,開駛廣東去了,所有黑旗隊就此遣散,從此不予聞戰事。這裏樣山資紀,還怕是永福詐退,過了一兩日,不見動靜,纔敢分路進兵,接收臺地,這回中日之戰,至此方算個結束。

    不談日本大大的得了勝利,單講俄人,因日勢暴橫,妨礙着經略東亞的野心,於是由喀希尼出面,力翻馬關條約,叫中國加添賠款一百萬萬,叫日本交還遼東,仍以鴨綠江做個界線。

    日政府料着自家兵力,鬥不過強俄,只好依允。中國接收奉天后,准以南滿路線,由俄接通西伯利亞。此時依克唐阿的兵,宋慶的兵,吳大澄、劉坤一的兵,及各路駐防些兵隊,陸續撤退,各人仍官還原職,不在話下。

    次年俄皇加冕,朝廷特派李鴻章做了頭等出使大臣,環遊歐美,歷聘各國,一者是特別親俄,二者結好英美德法諸邦,對於國內的政治,謀所改革。這李鴻章各國出使,非一二年不能竣事,此時北洋大臣直隸總督的位置,原由王文韶署理,慈禧不以爲然。一日,光緒帝到頤和園朝見慈禧,慈禧因對皇上說:“咱們中日交戰的事件,算是結局,論那李鴻章,算得個功首罪魁,不是姓李的調度失宜,造不到一敗塗地;不是姓李的捱着老面子,這一次馬關議和,又不知道如何結局。你瞧現在署理直督的王文韶,比李鴻章才具如何,膽識如何?”

    光緒帝對說:“論王文韶,似乎不如李鴻章。”

    慈禧笑說:“虧你還有知人之明。如今戰禍方長,外交棘手,這直督重要位置,還得選擇個幹員。”

    光緒帝知道話中有話,忙起立說:“這幹辦人才,還得太后物色。”

    慈禧不更遊移,當說:“步兵統領榮祿,倒是有膽有識,不講別的,就是那端華、肅順的亂子,換個別人,也不能辦得妥妥貼貼;以後同治帝升遐,建議立儲,也虧他在京防範。這個人的作爲,你都是明白的,而且是皇室姻親,不會不忠於謀國的。”

    光緒帝當即喏喏遵命。

    講這榮祿,由光緒初年,即覬覦北洋大臣的位置,後因出了懿妃那個岔枝,隔了好幾個年頭,才復還步兵統領的原職。

    榮祿的夫人,再圓活不過,她因宮中有現成的內路,早結合昌壽公主,不時謁見慈禧。榮夫人卻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早給禮親王世鐸的兒子爲妻;小女兒年方十五,生得千嬌百媚,隨着榮夫人進宮兩次,慈禧極爲喜愛,指給醇親王的小兒子載灃爲妻,要算得親上加親。這時醇王醇妃,已是相繼去世,就因那年鋸掉那棵柏樹,醇王得着驚悸的病症,身子便不甚硬朗,醇妃因憂愁光緒帝不能生育,喫了慈禧暗虧,亦得了脹膈之病,就在這一半年間,夫妻便陸續過世。醇邸的家務,當由榮祿代爲照應。榮祿本系慈禧私人,同李蓮英本聯絡一氣,加之榮夫人又不時乞恩,慈禧遂拿定主張,趁這回李鴻章出使,硬行擠去王文韶,同皇上要了直督位置,給與榮祿。不上兩日,朝廷明降諭旨,王文韶另行內用,所有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即着榮祿補授。

    這個榮祿到任之後,不無振作精神,第一件是在小站練兵,當即派定前駐韓商務大臣袁世凱,做個總辦。姓袁的又在北洋派裏挑選了三位人物,上回書中敘明陸軍三傑,一是段祺瑞,一是王士珍,那一位便是克復連山關的馮國璋了。

    不談小站練兵,另有後來的作用,單講中日議和以後,朝局也大有變更:就軍機裏面而論,大學士李鴻藻,因病開缺,不久去世,除賞銀治喪外,並予諡文正,賜祭一罈,不在話下。

    現在軍機原有的是恭親王及翁同和,新添的是禮親王及剛毅、廖壽豐。那禮親王世鐸,是同榮祿親家,不消講得,自然是太后黨老母班了;剛毅卻識字無多,統共肚裏只有幾部粗淺鄙俚的小說,什麼《包公案》呀,《彭公案》呀,《施公案》呀,被他看得滾瓜溜熟。記得他前充清查田賦大臣,到了江南,提拔個龍殿揚,回來朝廷問話,剛毅猛然奏對說:“奴才新得個龍殿揚,幹事敏練,要算奴才的黃天霸。”

    當時朝臣,不怕他無書不讀,許多翰林前輩,聽這黃天霸三字,不知出何經典,是何人物,後來訪查,才知道是《施公案》小說裏的一個人物。

    照這樣瞧來,這剛毅真算得天字一號的通品了。還有一層,他前在山東,會見巡撫李秉衡,談及大刀會的李來中,宗旨是扶清滅洋,剛毅再高興不過,當說天下竟有這等義民,可惜中日戰爭,不曾派李來中去打頭敵,以至一塌糊塗,嘴裏說着,腳下還跺着。當由李秉衡說:“足下不必着急,這起義民,終究是要替國家出力的,只要足下存放在心罷了。”

    此時剛毅入了軍機,刻刻把大刀會惦念在心,思量洋人如再構釁,咱們已有這一路埋伏,可以高枕無憂。這剛毅也是慈禧私人,慈禧叫皇上派入軍機,不過以野蠻對待文明,算是做自家的黃天霸罷了;至於廖壽豐,無聲無息,不過算戲文中的配角,這且不談。

    再談那帝黨孩兒班,後來黨老母班,又有一番變更。在李鴻藻未死之前,那一班清流黨,如潘祖蔭、張之洞、張佩綸、黃體芳、陳寶琚劉恩溥、鄧承修、寶廷,已內轉的內轉,外放的外放,物故的物故,有始終做着後黨的,也有始爲後黨、而終爲帝黨的。至於真正帝黨的文廷式,卻因與文太監聯宗一事,已被幾位都老爺嚴參褫職,這時簇簇新鮮的孩兒班,便推主事康有爲了。康有爲自從那年公車入京,由翁同和會試總裁,取中進士,拜過座師。翁師傅一見,便知他是南海名士,在南方有聖人之稱,其經濟學術,必有過人之處,既與接談,真個無書不讀,無學不通,連稱奇才,便有個破格錄用的意思。康有爲又暗暗地結了個保皇黨,黨中的人物,一個是胞弟康廣仁,一是楊深秀,一是譚嗣同,一是林旭,一是楊銳,一是劉光第,當時稱做六君子。這六君子之中,卻以楊深秀名位最高,卻是個實缺御史。楊深秀又有個同僚,叫做宋伯魯,大家研究時局,總以爲中日一戰,其失敗原因,總由於日本維新,中國守舊,中國一班腐敗官場,除得當時當道的翁同和及潘祖蔭,無論滿人漢人,文官武職,沒有一個不該下爐重造的,可惜下爐重造,已是嫌遲,爲今之計,只有改革時政,灌輸新學。當下楊深秀,宋伯魯興高采烈,依着康有爲的主張,便要趕辦奏摺,請行新政。有爲笑着說:“這事莫慌。容我去見翁師傅,第一要將恭王疏通。

    他算是軍機首領,頗聞恭王,現在請了病假,未知可痊癒否。

    ”宋伯魯忙着搖手說:“不行,他的病,聽講是伏邪,現在御醫院沒法下藥,已推手了。”

    有爲連連點首說:“索性等他個好壞,再定辦法。”

    不上兩日,恭親王竟然去世。

    諸位,清朝的恭王奕沂,要算得一位賢王,遇事能持大體,看他歷事三朝,咸豐時的政局,同治時的政局,光緒時的政局,無事沒有恭王從中維持。以慈禧的辣手毒心,抱有金輪則天的才具,然遇事卻畏懼他幾分。慈禧因畏懼恭王,所以同光的初政,在歷史上尚有些價值,不然,爲所欲爲,早弄得一塌糊塗。

    即如戊戌變政,如果恭王不死,一定有個步驟,一定康有爲不爲操切之謀,一定光緒帝不作孟浪之舉,一定慈禧有所顧忌,不敢復行垂簾訓政。唉唉!這恭王之存沒,實關係着愛新覺羅的興廢。光緒帝因恭王大去,固然輟朝三日,痛哭流涕,雖本生父母醇王醇妃之死,也沒有這般傷心;就是慈禧,平日含恨恭王,到了臨終這天,還命駕親臨,十分愴楚。記得恭王薨駕,是在光緒二十四年四月初十,身後予諡曰忠,入祀賢良祠,世襲親王罔替。

    恭王才死,康有爲暗喜機會已到,於是日夜在翁同和的私宅,商量變法的大計,翁同和又乘間入見皇上。原來光緒帝因甲午戰敗,受着慈禧的揉挫,那日頤和園一口唾沫,雖屬漬面自幹,回宮時已急得吐口鮮血,當由珍妃婉款勸說,終是氣忿不過。而況李蓮英倚着慈禧氣焰,種種凌虐,每到頤和園,皇上便皺着眉頭,要見慈禧,不是回說未起,便是回說解手,必須孝敬蓮英若干,才得帶領引見;既見着面,慈禧又不時冷言冷語,這種罪都受夠了,氣都作飽了;便是軍機用人,京裏京外用人,是由慈禧做主的,纔沒有話說,如不是慈禧做主的,類如康有爲這班人物,儘管言聽計從,終是不敢大用。這日由翁同和陳述這些新政,皇上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當說:“明日在上書房,師傅可同姓康的兩人前來,容朕當面叨教。”

    不消說得,次日朝後,翁康兩位,即趕上書房,光緒帝早笑嘻嘻地對康有爲說:“天生先生,以賜寡人,今日改行新政,宜從哪方面着手?”

    康有爲奏說:“第一廢科舉,興學校,其次汰冗員,開言路。廢祀典不載之寺廟,以除迷信;裁老弱無用之額兵,以節縻費;由朝廷一件一件的行來,凡奉行新政者,不次升遷,不行新政者,立即褫職。還要我皇上奮起天威,獨行獨斷,不令太后干涉。”

    皇上聽到這裏,不覺連連咂嘴說:“這事大難大難!”

    康有爲欲有所言,瞧着旁邊有個太監,頓口無語。皇上笑說:“這是我的心腹寇連材,有話但講不妨。

    ”康有爲因說:“天下者,列祖列宗授之陛下,太后失德,天下皆知,廬陵復辟,武后幽居,以子制母,天下未有議其非者。

    ”翁同和在旁插言說:“所慮目前無張柬之其人耳。”

    有爲沉吟一會說:“臣卻物色一人。”

    光緒帝忙問爲誰,有爲說:“便是現在小站練兵的袁世凱。這人有膽有識,他在朝鮮,扶助韓王李熙,結合閔黨,拘捕大院君。那大院君作威作福,不是慈禧太后的影子嗎?李熙力圖整頓親信閔黨,閔黨實殷拳效忠,不是我皇上厲行新政的影子嗎?別人家的事,姓袁的尚辦得如此貼服,難道自家的主子用着,出點忠悃,他還有不爲國效力的嗎?我們不日先下道上諭,特恩賞給他個兵部侍郎,叫他知所感激圖報,這倒是最要的一着。”

    光緒帝連連點首說:“不錯。”

    從本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廷變法的上諭,便一道一道地下來,無如這上諭下得太勤,各省府廳州縣,是趕辦不及,纔講是廢科舉,又說是興辦學堂;纔講是汰冗員,又說是大開言路;纔講是廢除庵觀寺院,又說是裁汰綠營兵防,不問一等一的幹員,跟着龍燈尾巴也舞掉不及,惟有各地方藉着保皇黨的聲勢,結會的結會,簽名的簽名。俗語,書呆子造反,之乎也者,鬧得不成日月,京外的掀天揭地,攪海翻江,我且不管它。

    單講京內楊深秀、宋伯魯兩個御史,興風作浪,又嚴參禮部尚書許應騤。這姓許的,也是後黨老母班,皇上瞧這起摺子,說他阻撓新政,叫許應騤明白答覆。應騤仗着慈禧靠背,也就嚴參康有爲。當時禮王剛毅等,便向頤和園告密,慈禧付之一笑,一面派裕祿又入軍機,一面派懷塔布幫辦軍務,厚結那老母班的勢力。光緒帝這裏,又添用個梁啓超,啓超又勸皇上,在京創辦水師學堂,設立鐵路局,礦務局,譯書局,皇上因派梁啓超做譯書局的主任,暫住上海,月給千金。還有一篇離奇文章,有個給事中王照,上個摺子,竟請太后同皇上出洋,參考新政。諸位想想,如果兩宮,真個出洋,這清朝的一統河山,又交給誰人主管,這豈不是個笑話嗎?總之光緒帝竭力求新,那些不經之談,駭人之論,便層出不窮。有個御史文悌,上了一道奏摺,便指出新政許多漏洞,蠍蠍螯螫的嚴參康梁,及一班新黨人物。皇上大動其氣,登時擲還奏摺,即行革職。文悌挽出剛毅、裕祿、懷塔布,在慈禧前訟冤,慈禧仍是付之一笑。

    這時袁世凱已賞做兵部侍郎,由皇上召見過兩次。談到新政,袁世凱是眉飛色舞,說什麼中國不圖自強則已,如圖自強,非厲行新政不可。皇上聽了,非常得意,當說康有爲保薦不虛,朕內裏用個康有爲,外面用個袁世凱,何愁不行其志。一日又召見世凱,光緒帝便屏退左右說:“朕今破格用你,遇有辦不了的大事,你可替朕效勞嗎?”

    世凱除去帽子,只是碰頭說:“臣非草木,豈不知恩,如果用着微臣,有甚辦不來的事體,敢不赴湯蹈火?”

    當下光緒帝便連連點首說:“這事現在同康有爲正在磋商,早晚得個辦法,定當借重,只是祕密要緊。”

    世凱喏喏的答應退去,但是世凱退出,剛毅、裕祿早迎着上來,說:“老佛爺正想着你。”

    世凱忙說:“我就去。”

    於是趕到頤和園,慈禧便在仁壽殿接見,問了皇帝伯伯的動靜,世凱只隱而不露,原來世凱賦性深沉,一者皇上還沒有確定辦法,二者兩邊搬弄,怕惹出是非,只得講了句:“臣受榮中堂提拔,凡事不敢忘本。”

    也就罷了。過了兩日,康有爲卻教導皇上個主意,請慈禧進城,在西苑居住,以便朝夕請訓。慈禧一笑,知道皇上另有用意,何妨將計就計,便允刻日離園。慈禧在這未曾進京之前,卻將榮祿找來說:“你部下些新兵,都還靠得住嗎?”

    榮祿答說:“那是很靠得住的。”

    慈禧又問:“那袁世凱不時進宮召對,怕的受了皇上運動。”

    榮祿說:“皇上儘管運動,他是不變心的。”

    慈禧又說:“既如此,我便移住西苑,瞧那一班耗子,如何作怪。”

    榮祿又想了一想說:“雖然,還須招呼那虎神營。”

    慈禧又一笑說:“那端王載漪,早已有了準備,他是不受皇上運動的。”

    當下會議已定,慈禧便命李蓮英,排齊法駕,就此移居西苑。不消說得,皇上早在西苑叩見問安,當下又談了一回朝政,講了一回時事,可憐皇帝伯伯,總在老佛爺籠罩之中。俗說:孫悟空七十二個筋斗子,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光緒帝這時還睡在鼓裏,還以爲康有爲算無遺策,只等慈禧移住西苑,便實行那以子制母的政策。

    記得這年是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一,皇上又在乾清宮召見兵部侍郎袁世凱。諸位,這一次要算光緒帝末了的一日坐朝。

    在八月初一以前,算是乾綱獨斷,厲行新政,清朝還有個獨立自強的希望,一班保皇黨的人物,無不興高采烈,爲所欲爲;到得八月初一以後,那就局敗山倒,又要敲起鑼鼓,接演那金輪則天皇帝出臺。這一日,愁雲四起,日色無光,一座正大光明殿,是黑沉沉的,氣象很不佳妙。當時皇上遣散朝臣,獨留世凱不走,忙在懷中掏出一支小小紅旗,親手交付世凱說:“朕如今是要用着你了。你快趕回小站,將你所訓練的新兵,一起調入京城,先把各城門扎住,然後包圍西苑,不讓太后逃走。

    這便是唐朝張柬之擁戴睿宗,幽拘武則天的辦法,你能辦這事業,不但朕感激無既,便是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也要非常快慰。”說到這裏,眼圈兒一紅,不由眼淚奪眶而出。世凱只是跪地碰頭說:“臣願效死力。”

    當由皇上離座,將御袖一拂,就此退朝。不談光緒帝退朝,另找康有爲講話,單講袁世凱一路出京,那保定是必由之路,心中暗想:“論那榮祿,原是我的感恩知己,不得他提拔,焉有今日?但是這皇帝伯伯,英年圖治,雖說是一班保皇黨從旁慫恿,瞧他這毅然決然,要算得個一代英主。唉!我能夠脫離老母班的關係,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在歷史上放些奇光異彩,那才稱得起個袁世凱呢!”

    未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第二十七回 以母制子三次訓政 借題翻案會議建儲

    那袁世凱受了皇上密詔,一時天良發現,頗欲反背榮祿,脫離後黨的關係。火車經過保定,早有榮祿兩個心腹,迎上前來,說:“袁大人,你忙得很,到了這裏,你還不見見老帥,老帥頗惦念着你。”

    世凱被這句話一提,不由正中間一顆心,微微搬家,嘴裏忙說:“我正要稟見老帥。”

    於是下了火車,趕至督署。榮祿由內出來,第一句便問皇上的計議如何。世凱知瞞不過,忙一齊進了密室,便將早間召見的情節,一五一十說了個大概,隨又在懷裏掏出那支小小紅旗,展開一瞧,還夾着一道硃諭,上邊寫明:“此次領兵進京,務須瞞定榮祿,如榮祿知覺,即先除去此人,然後再圍西苑,至要。”

    榮祿瞧過說:“咱這性命,懸於足下之後,你可就此辦了。”

    世凱連稱不敢不敢,榮祿笑着說:“量你也沒有這膽子,你且把這緊要物事交我,你回你的小站,按兵不動。”

    世凱說:“這事聽憑老帥辦理,但須計劃萬全,第一莫放走康有爲。”

    榮祿笑說:“咱自有理會。”

    說罷,便送世凱出署,趕忙搭坐夜車,就此進京。

    不談榮祿進京,單講光緒帝在正大光明殿御朝之後,早有李蓮英密派的心腹太監,將皇上對於袁世凱一番計劃,飛報到西苑,慈禧一笑說:“這些耗子,竟會如此作怪。”

    忙傳諭光緒帝,火速進見。其時光緒帝正同康有爲,在上書房祕密會議,還有康廣仁、楊深秀、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一干人物,一個未走。得了西苑召見皇上消息,大家早捏着一把汗,彼此面面相覷。光緒帝說:“好歹見着面,看有什麼話講,你們且退,明日再在此地斟酌辦法。”

    不表六君子隨康有爲出去,單講光緒帝,招呼寇連材過來,預備軟輦,趕過西苑。好個寇連材,趁勢跪地碰頭說:“奴才瞧着主子厲行新政,日夜焦勞,龍顏消瘦,已達見慈禧。慈禧板黃着麪皮說:“我的皇上來了。

    ”皇上只不開口,慈禧冷笑着說:“你那寵臣康有爲,現在哪裏?他膽子便有多大?他的保皇會,自然保護着你,把我這寡婦要欺蔑到什麼地步!我究竟同你算母子,不算母子,你替我直講!”

    可憐光緒帝只不開口。此時慈禧忽放聲大哭說:“好了好了!蛟龍得志,便不認孃親了!咱好命苦。”

    這時光緒帝只得領訓,跪地不起。轉是李蓮英從旁插言說:“太后且請息怒,宮禁傳聞,還怕不實在,如果袁世凱真個帶兵前來,顧不得,只好聽憑皇上發落。”

    說到這裏,慈禧便將袖子一拂,退入後宮。光緒帝見慈禧退了,這才由內監扶起,趕着乘輦回宮,一眼瞧見寇連材,嘆了口氣說:“應了你的話了。”

    一面寫道硃諭,趕着叫康有爲火速出京,不必刻延;一面忙找珍妃出來,從長計議。這一夜七顛八倒,坐臥不寧,不在話下。

    單講次日,榮祿已趕到京城,不及轉身,徑奔西苑,卻好剛毅、裕祿、懷塔布、許應騤、徐桐、端王、莊王,都已到了。

    照例諸臣入宮,必須由內監通報,此時榮祿竟等不及,率領諸要人,一起闖入西苑。西苑也有個仁壽殿,同頤和園規模彷彿,慈禧趕着升殿,一衆要人,跪地哭訴說,要求老佛爺救命。慈禧又是一笑說:“這裏內禁,何至遇着匪徒。”

    榮祿痛哭流涕,便將遇見袁世凱,一層一折,說個淋漓盡致。慈禧說:“這事我已有所聞,但不如你講的親切,你說什麼小紅旗子,可曾帶來?”

    榮祿忙忙在身邊,掏出呈上,慈禧接過一瞧,認得皇上御筆朱書,忙說:“這是真憑實據,不得抵賴了。他既要以子制母,我不能不以母制子,只有剝奪他君權,降封個王位或公位。”

    徐桐便奏說:“如此大逆不道,昏憒糊塗,可降封做昏德公。”

    端王又趁勢進言說:“他那黨羽盡多,非實行圈禁不可。”

    慈禧連連點首,忙招呼榮祿:“你可趕快將康有爲並一起保皇黨捉住,不容一個走脫。”

    又叫端王載漪:“可帶領虎神營,協同榮祿,嚴密緝捕要緊。”

    不消說得,兩人便領着懿旨,前去辦理,一面又招呼二三十名得力宮監,由李蓮英帶着手諭,趕召,光緒帝面見。不到一刻工夫,光緒帝已隨着李蓮英進來,慈禧早嚴聲厲色的當中坐下,光緒帝匍匐在地,上面紅耀耀的早擲下一支小旗,光緒帝不看猶可,一看早是急火攻心,真魂出竅。此旗不是別的,正是昨日親手給與袁世凱,“這袁世凱個賊子!真正誤我,不獨袁世凱誤我,便是康有爲薦人不當,也誤我大事!算了!N業直幹λ靼螅苷飫夏Ы搗耍鋇畢卵劬σ槐眨攔匾灰В紋敬褥蒙嘎睿蛔霾惶恢賴摹4褥愫暨臣該詡啵勸鴉噬狹諶チ耍郯耍蛑幣教旃難鈈闈澹僂刑旄傅拿睿戲樾閎鶇蛩氖ü傘U飧齙倍找恪⒃?”弧⒒乘嫉紉話噯扌母蔚模薏謊笱蟮靡猓閌切焱⑿磧︱j,雖然讀過幾句書,曉得刑笞不上大夫,何況天子,然而當這太后盛怒之下,也沒有個敢諫一言。照這樣看來,光緒帝是要伏地受笞的了,哪知危急之時,偏偏來個救星。你道這救星是誰,便是那昌壽公主。這公主,何以早不到,遲不到,趕着此會到來?其中也有個原故。因李蓮英奉着慈禧諭旨,兇兇地帶領二三十名內監,闖入內宮,珍妃正陪着皇上,經過一夜焦愁,想不出個善策,今早見李蓮英狼虎似的跑來,知道不妙,皇上走後,隨即趕派寇連材到恭邸告變。昌壽公主得着消息,不敢怠慢,所以趕着進了西苑。昌壽公主到了,那寇連材回宮,扶着珍妃,也慌慌的過來。此時瞧着光緒帝按翻在地,慈禧彷彿兇虎一般,拍着御案,只喝叫打。昌壽公主見了皇上這種狼狽,早一陣心酸,眼淚奪眶而出,忙搶步上前,哭抱着慈禧說:“孃親息怒,皇上雖系失德,究竟君臨天下,已及十年,還該賞給個面子。”

    這時慈禧纔有點轉動,因對昌壽數長道短,排揎皇上一大篇,說:“他既不能容我,我更不能容他,我立之,我廢之,除得圈禁,沒有別法!”

    珍妃聽說要圈禁皇上,忙跪地碰頭說:“要請太后開恩,從古至今,沒有皇上做着罪囚的辦法。”

    那慈禧柳眉一豎,眼睛一楞,罵說:“總是你們這起下賤的胚子,同這不肖一路神氣,你還了得!”

    忙離開寶座,伸出皓腕,左右開弓,給珍妃兩個嘴巴子,可憐一副粉頰,登時泛起紅潮。昌壽公主又跪地解勸,總是騎虎之勢,無可挽回。

    光緒帝這時才哭着說:“兒臣知罪,從今日起,惟有叩求太后訓政。”

    於是徐桐、許應騤、剛毅、裕祿、懷塔布、莊王等,也順着皇上這句話,請求慈禧再行垂簾訓政。諸位,要曉得訓政的計劃,是慈禧惟一的主旨,現在機會已到,哪有再作推讓的道理。一會工夫,榮祿同端王,已將事體辦清,回到西苑覆命。慈禧見着榮祿,忙問那康有爲現在哪裏,榮祿說:“姓康的已於昨晚溜走,據說前往上海,由奴才已派急促嚴追,現在拿到的是康廣仁、楊深秀、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一起六人。”

    慈禧說:“既如此,你即帶去嚴刑鞫問。”

    一面派端王載漪領着虎神營,將光緒帝押往瀛臺,軟軟拘禁;一面要處死珍妃,仍虧昌壽公主涕泣哀求,得個活命,將她打入冷宮。

    只有太監寇連材,平日同李蓮英很爲做對,當由李蓮英派幾個內監,要抓去刑訊。好個寇連材嚷說:“主辱臣死,主子固然不是,難道皇太后濁亂宮帷,演出許多穢史,偷婟嫪,養私倮,那還算得一朝國母嗎?”

    慈禧聽了,只是氣得活抖,寇連材還待再說,早被李蓮英奪過鑾儀衛的金爪,兜頭一下,已打得腦漿迸裂。嗚呼!哀哉!寇連材雖然目前丟命,倒做得轟轟烈烈,替主爭光。閒話少表,早由到場的一班王公大臣,議定太后親政日期,並頒佈中外的手續,當用光緒帝的名義,發出一道上諭,諭曰: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機,兢業之餘,時虞藂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爲重,再三籲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偏殿辦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着各該衙門,敬謹預備。

    這一道上諭一出,京裏京外,早忙着太后訓政的典禮。那拉氏舊夢重尋,那光緒帝大權旁落,一個是失水蛟龍,重張鱗爪,一個是在天鸞鳳,忽殺羽毛。我有一比:比如猴戲,光緒帝是個猴子,慈禧太后是個玩猴子的,一條鐵索,緊拴住那猴頭,要東就東,要西就西。每日臨朝,慈禧居中坐了,光緒帝也在旁設個坐席,不過一言不發罷了,退朝時,仍拘入瀛臺。

    這瀛臺在頤和園裏面,比如要到瀛臺,必經頤和園出入。諸位想想,一座瀛臺,不過是個高級牢獄,你瞧慈禧手段,毒是不毒,辣是不辣!幸虧光緒帝喫過那周道士的藥水,已成天閹,對於皇后妃嬪,不過算做名目上的妻妾,從此隔絕,也無甚關係;這時寇連材死了,珍妃又幽居別宮,眼見一了百清,沒有話說。

    單講榮祿將康廣仁等一干國事犯,帶至刑部嚴訊,很得些真憑實據;又在楊銳那邊,抄出許多皇上手札,其中有一小小冊子,專記宮闈穢濁。所載事實,有爲我這部小說已經採入的,還有未經採入的,太監崔長禮,劉承恩、安得海、李蓮英,皆有那祕密手術,無庸交代,至於戲子,除金俊生、譚鑫培、余三勝以外,還結識個汪桂芬、楊月樓。姓汪的頭大,姓楊的面目姣好,格外獻勤。據說慈禧在五十以外,便抽吸鴉片,這鴉片煙是專爲提神,以備雲酣雨暢之用。記事中還夾敘榮祿,混濁宮闈,除得那昌壽公主,簡直沒有一個妃嬪宮女,能夠豎得貞節牌坊。榮祿瞧了一遍,因關係慈禧的穢史,自家的醜聲,笑了一笑,忙點火燒了。當下訊明的確系康黨,的確系保皇會,入宮奏明,便將六君子一起正法,不在話下。

    這時慈社復行訓政,所有軍機要人,斥退了翁同和,並革去宮傅及大學士官職,發回原籍,交常熟縣看管;另下一道旨意,升任榮祿做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將那裕祿,補授直隸總督,又以毓賢前在山東辦匪有功升任做山東巡撫;原有巡撫李秉衡,着開缺另用。這一更動不打緊,哪知拳民興起,即根據於此。爲着什麼?前回講到剛毅會見李秉衡,提起大刀會的李來中,宗旨在扶清滅洋,他便歡喜不過,當允入了軍機,便來提倡大刀會,重用李來中。這時李來中在山東結會傳徒,聲名極大,不知如何戕殺了德國教士,德人便嚴重交涉,一定要山東巡撫李秉衡;朝廷沒法,只好另議替人,當由剛毅力薦毓賢,用了個換湯不換藥的方法,以持制外人。從此直督裕祿,魯撫毓賢,便極力提倡大刀會,剛毅又將李來中的姓名,徑達慈禧。

    慈禧因這新學潮流,不但痛惡康黨,而且牽及洋人,常說:“咱們這大清國的江山,就被這東西洋一般鬼子,鬧得六路不安,難得有人扶清滅洋,這是最好不過的。”

    剛毅得了老佛爺口頭嘉獎,於是同裕祿、毓賢,極力的鼓勵拳民,並美其名爲義和團,但山東的義和團,尚在醞釀,那南海的保皇黨,已火焰出頭。

    慈禧訓政的明年,康有爲、梁啓超早結合一起革命大家,轟轟烈烈地在湖南、湖北大做一常諸位,敘事的必然要有個起落,那康有爲得着光緒帝手諭出京,正是榮祿進京的時會,榮祿一面捉拿六君子,一面便派人趕往天津,先後一腳,康有爲已搭着海輪去了。其時津漢津浦鐵路,通未接頭,當下趕派個飛鷹快輪,追將前去,哪知到了上海,康有爲已同梁啓超,混合一起。啓超說:“此地不可停頓。”

    連夜師徒兩個搭着海輪,趕往廣東。來滬捉拿的人撲了個空,只好飛電進京,由政府出了賞格,如有拿獲在逃首犯康有爲者,賞銀十萬兩,獲住梁啓超者,賞銀五萬兩,中國照這樣賞格,叫做海捕文書,不值大雅一笑。那康梁到得廣東,早有前起的哥老會、三合會、興中會,一班起事未成的人物,什麼孫文呀,畢松琥呀,楊飛鴻呀,陳白呀,師中召呀,都趕着出面歡迎,邀康入黨。畢竟宗旨仍是不合,孫文拿定了種族主義,康梁拿定了政治主義,彼此不能強同。這個當兒,保皇會的勢力,非常膨脹,你道什麼緣故?那光緒帝親政十年,後因重用康梁,毅然決然變法。

    這變法的事體,一班腐敗學究所厭聞,在這維新少年,才灌輸些歐風美雨,躍躍的急於一試,難得個光緒帝在上提倡,總以爲中國文明,指日可待。而況康有爲稱做南海的聖人,豈有聖人講的話,做的事,那四配十哲,兩無上先賢先儒,不奉做金科玉律的?康有爲在京結合了六君子,以外如宋伯魯的身份,卻不一而足。梁啓超在上海設着保皇協會,就有湖南一位志士,名叫唐才常,廣散了許多富有票。這票子是一方白布,上寫會員姓名,加蓋會中印章,質言之,叫做票布,文言之,叫做委任狀。如今談到委任狀,是在會會員,大小都有一定名目,一定職務的,當時職務,總由保皇會公舉。有個容閎,就任了外交,有個沈克緘,就任了內政,有個狄平,就任了財政。三個人學術經濟,算得數一數二,卻受那唐才常的指揮。姓唐的又受康梁指揮,康梁逃到廣東,早派會中得力人員,前來與才常接洽,當下議定辦法,遂以湖南湖北爲保皇會一座地盤,由才常分地設官,駐紮漢口的,叫做賓賢公;駐紮襄陽的,叫做廣賢公;駐紮沙市的,叫做制賢公;駐紮荊州的,叫做集賢公;駐紮嶽州的,叫做益賢公;駐紮長沙的,叫做招賢公。六公皆會內要人,除分散票布外,並運動各地方的軍隊,勾結各地方的人才,什麼李和生呀,馬福益呀,徐寶山呀,每人部下,總有成千上萬的黨羽。那香港的李雲彪,楊鴻鈞,又奉着康梁的密札,暗暗夾帶些軍餉子彈過來,這時保皇會的聲勢,非常浩大。

    記得這個當兒,是光緒二十五年的七月,由唐才常將全部分着三軍,以駐紮湖北的爲中軍,駐紮安徽的爲前軍,駐紮湖南的爲後軍。當日顧祖禹講得是:爭天下必於武漢。因這武昌漢口,據天下之中腹。記得太平天國的兵,是從廣西殺到湖南,後據武昌漢口,如是蔓延十數省,假如在前聽了錢江計劃,在後聽了王畹計劃,哼哼,還未知鹿死誰手。如今唐才常這種佈置,他的心理,是要橫截長江的,不過比較洪楊,一是野蠻手段,一是文明辦法。那洪楊根據金田鵬化山,招兵買馬多年,算是有實在地盤的;這唐才常散給富有票,私結保皇會,所有的兵隊糧餉,不過是祕密運動,要算得因人成事,而況李和生、馬福益、徐寶山,總算是些滑頭碼子,儘管接收姓唐的富有票,儘管暗中承認助力,一到風聲不對,總會臨時變卦的。事在人爲,一張紙包不住火,先是由湖北新堤安徽大通起兵,卻被兩處官兵,先後撲滅,因此武漢的防範,格外喫緊。兩湖總督是個張之洞,湖南巡撫是個俞廉三,兩位先生,雖系科甲出身,倒還沉着任事,到處密派偵探。這張之洞標下,雖有位總兵,叫做張標。這張標人稱他做丫姑爺,爲着什麼?因爲張之洞瞧他幹辦有才,將個上房丫頭,嫁給他爲妻,那丫頭生得很有幾分姿色,張標得了這個活寶,如何不急圖報效,肝腦塗地?在這唐才常肇事的當兒,姓張的早日夜提防,偏偏的破獲一處機關,這機關就在漢口。原駐漢口的,便是賓賢公,唐才常方躲在裏面,部署一切,約定各路於七月二十九日,同日起事,超前兩日。張標部下有個得力偵探,名叫吳新,在個鐵匠鋪裏,瞧出些破綻,當找出一個夥計,祕密盤問,居然得些蹤跡,更不怠慢,隨即密告漢口營防。這營長萬士潰,也是張標得用的人員,隨時帶領兵隊前往,封門撲捉,一個不曾脫逃,當搜出許多票布密函,軍械子彈。不消說得,一共有二十多人,通同背縛過江,押至督署。總督張之洞隨即坐堂嚴訊,好個唐才常,當面要了一張白紙,提起筆來,風馳雨驟地寫了一大篇供招,自認保皇黨的首領不諱。之洞瞧了一瞧,笑着說:“稱得起個英雄,算得起個好漢!你知太后垂簾訓政,出於皇上的自願,照你們這種辦法,明爲保皇,實則陷皇上於不孝,置皇上於死地了。”

    才常頓時把眉毛一豎,眼睛一翻,說:“你好糊塗!

    那老婆子抱着金輪則天主義,不至潛移大寶不止,虧你赧顏,承順牝朝,做裙帶子的官,喫裙帶子的飯。算了!你不必同我講了,我們這起革命,一次不成,還有二次,二次不成,還有三次,四次,五次,十次,數十次,卻不把政府推翻,算不得個結局。”

    之洞不好再問,已經得了口供,權且將一干人犯,釘鐐收禁,同時湖南巡撫俞廉三,又在瀏陽捉獲才常的胞弟唐才中,算是保皇黨一番掀天揭地的舉動,不上多日,已是烏燈息火。接着朝旨到了,可憐唐才常、才中弟兄,及一班志士,已梟首正法,張之洞、俞廉三均傳旨嘉獎,不在話下。

    單講慈禧由上年訓政以來,將光緒帝百日內變法詔旨,一概打消,只要朝臣提着個新字,便指是康黨,說系保皇會的支派。什麼御史宋伯魯,不因爲查無同謀實據,早已丟去腦袋;王照是革職永不敘用;那阻撓新法的許應騤、文悌,自然是不次超遷。這時剛毅、裕祿、懷塔布,及端王載漪、莊王載勳、禮王世鐸,一個個當時當道,拿出些頑固手段,守舊的辦法。

    卻好李鴻章已出使各國歸來,因慈禧厭惡新政,不提外國致富致強的政策,單就那民主共和的辦法,確非中國所宜用,我中國詩禮之邦,文物之藪,文功武烈,自系特過外洋,如今是要保存國粹,固結人心,那些新政皮毛,儘可抹煞。慈禧點首稱是。當因保皇黨聲勢浩大,恰恰唐才常又在湖南北掀天揭地,大鬧起來,雖說一時平靜,然而康有爲、梁啓超尚在廣東,那兩廣總督,非得個威望重臣,前去坐鎮不可,想來想去,只有派李鴻章趕去接任。

    不提姓李的前赴廣東,講這慈禧因保皇黨鬧得利害,暗想:“康梁不除,終究是個大患。但康梁又藉着保皇爲名,這皇上終是個禍胎,如今要去這禍胎,是必由廢立着手,但公然廢立,這題目又不正當。記得光緒初年,有一位侍御吳可讀,因爲力爭皇嗣,白白的送掉一條性命,我今且把吳可讀的遺折,做個翻案。”

    拿定主張,次日便召集王公大臣,在寧壽宮會議。剛毅、裕祿、懷塔布聽講是廢立問題,無不迎合慈禧的意旨,說這種問題,斷自慈衷,太后瞧準哪個,便立哪個。慈禧故意的發問:“現在咱們近支,莫過恭王、醇王,那醇王的兒子載灃,尚未婚娶,恭王的孫子溥攜如何?”

    剛毅首先搖頭說:“不行,他那叔子載澍,也是維新黨,父親載潤,早經過世,本意廢昏立明,於事實求個妥善,這事如何能行。”

    原來載澍同光緒帝感情很好,在那厲行新政期間,載澍很出些風頭,此時已革去世襲,圈禁在家。慈禧明知恭王一支,無可選擇,不過要做文字的波折,當下笑了一笑,便將眼睛瞧着端王載漪。這時承恩公桂祥會意,當說:“瞧那載漪的兒子溥攜,倒很老實的。”

    諸位,這桂祥久不出臺,還是在第一二回書上,敘着他些言談舉動。我知讀我小說的,早已忘卻其人,但他一生享受些庸福,也無事實可紀,中日之戰,算在奉天觀場,在下一支筆,也敘不到他。如今因廢立問題,他是一位國舅,又兼着國丈,年紀將近七十,不得不請他出來。如今桂祥提出溥攜,一班王公大臣,無不一致贊成。慈禧笑說:“既是諸人同意,就權以溥攜做大阿哥。”

    端王聽了,趕除去帽子,碰頭謝恩。慈禧問說:“那溥攜今年多大了?”

    端王奏說:“一十四歲。”

    慈禧說:“論十四歲的孩子,非用心讀書不可。”

    當下便派大學士徐桐做阿哥的師傅,議定退朝。這時端王載漪,心花怒發,早踅過剛毅、裕祿、懷塔布三人上前,替他道賀,載漪便邀至端邸說:“事雖如此,咱們還要放緊一着,能趕着明年讓溥攜登了大寶,咱們好實行那扶清滅洋的主張。”

    三人忙滿拍胸脯說:“這事都在咱們。”

    說到這裏,那簇簇新鮮的大阿哥,溥攜,早跳跑過來,身段長得粗肥,面目帶些兇暴,穿一件織金黑袍,套上個大紅馬褂子,嘴裏說:“咱們做了皇帝,一定要殺盡洋鬼子,替爸爸爭氣。”

    載漪只是嘻嘻地笑,剛毅、裕祿、懷搭布齊說:“着哇!”

    當下無話,隔了幾日,三個人便在慈禧跟前,竭力運動,慈禧也就拿定主意,除面諭在京臣工外,又分電各省督撫,定於明年改元,冊立大阿哥即皇帝位,未知後話,且聽下文。

    第二十八回 立儲君拳民起事 殺公使各國興兵

    講到京內京外,得着明年改元,大阿哥即位消息,內部是孫家鼐不肯承認。家鼐也算是光緒帝的師傅,不過翁同和的職分,在當時比姓孫的較高,所以這位師傅,無聲無息,不曾出着風頭,此時也巴結到個尚書,當這要緊的關頭,很廷爭了一兩次。外部是李鴻章、劉坤一。姓李的密摺,卻提到康梁黨羽尚多,革命黨的孫文,飄忽無定,認真借題發揮,恐事體很爲纏手;姓劉的則切切實實,痛快淋漓,上了一封奏章,要請太后收回成命,一改元易主,必致國本動搖,千鈞一髮,關係極大。在這李劉兩起奏摺未曾到京之先,上海電報局幹事的,叫做經元善,這姓經的翻出廷寄的密碼,喫驚不小,當即自擬個電稿捏用一二百個人姓名,急忙發了個公電。電文裏面是說着改元立嗣,中外聞之,無不駭怪,如果實行,不但中國各省人民,大動公憤,便是外洋各國,亦無不出頭干涉。此舉關係國家命脈,爲存爲亡,只爭呼吸。諸位,這經元善敢於出頭,也不過一腔憤激所致,然而這個雷聲,非常炸裂。電到軍機,依剛毅的意思,不呈送慈禧過目,轉是榮祿說:“這卻不能,此種公電,發自上海,那上海爲人物淵藪,經元善既敢於發電,此人到未可厚非。”

    剛毅知攔截不住,只好遞給慈禧過目。慈禧瞧了一遍,暗想:“這經元善,莫非仍是個保皇黨,同康梁一派嗎?然而既講到外人干預,倒不可不切實調查。”

    正在預備調查期間,剛剛李鴻章、劉坤一兩起奏摺,已先後到京,折內云云,好似同經元善一鼻孔出氣,當即召一班軍機,入宮會議。這時軍機大臣,又加入個趙舒翹,與剛毅再密切不過。當下趙舒翹進言說:“改元立君,是我們中國的內政,外人何能干涉?這些恫嚇之詞,朝廷儘可不理。”

    剛毅接着開口說:“瞧這經元善,分明是個保皇黨,怕同康梁唐才常等一氣。”

    慈禧說:“咱亦疑惑到此,但是李鴻章、劉坤,也具折阻撓,這兩人系國家重臣,他們的言論,倒未可一概抹煞。”

    這時榮祿瞧出慈禧意思活動,因婉婉款款地說:“這主座的問題,關係很重,與其一誤再誤,生出後悔,倒不如寬以時日,俟大阿哥年齡稍長,再解決這事,好歹名分已定,何爭乎三年兩載。”

    諸位想想,會說話的,一句引人笑起來,不會說話的,一句引人跳起來,榮祿只用個緩兵之計,說得慈禧只是點首,剛毅、趙舒翹也不能過於爭執。當由慈禧授意,李劉兩起摺子,是留中不發,卻給經元善一場痛罵,並有電滬拿辦字樣。姓經的在滬站不住腳,也就溜往香港去了。這一幕改元繼統的戲文,就算是如此結局。但慈禧對於新學,總疑是康梁一派;對於外人,總痛恨他干涉中國主權。

    人以爲中日一戰,我們中國,可因此受點激刺,得些進化,哪知文明種子,反自此剷除,頑固腦筋,反得着信用。這時端王載漪,因兒子不能即登大寶,很不滿意榮祿,於是同禮王、莊王、剛毅、趙舒翹、徐桐、啓秀,一班腐敗守舊的人物,日夜密謀。剛毅說:“咱們放着一條明路不走,在這裏瞎想心思。

    ”端王忙問:“是甚明路?”

    剛毅說:“那扶清滅洋,不是咱們的大大明路嗎?”

    端王於是昂着脖子說:“着哇,咱們心思都想昏了,從明日起,咱們便提倡義和團的大刀會。”

    剛毅說:“這提倡方法,不但在北路山東直隸一帶,那南方也要佔點勢力。”

    趙舒翹說:“現浙閩總督缺出,我們何不呈請太后,就放許應騤去,山西巡撫,就調用毓賢,山東巡撫或是用着文年,或是懷塔布,以後遇有督撫缺出,盡着咱們局內的人,一個一個的放他出去,豈是不好嗎?”

    當下計議已定。次日,便由剛毅、趙舒翹、徐桐題奏,慈禧瞧了瞧奏片,當即特放許應騤爲浙閩總督,調任毓賢爲山東巡撫,獨毓賢遺缺不是補的文年,也不是補的懷塔布,獨簡任兵部侍郎袁世凱。這慈禧何以注意袁世凱?因上年勞績未酬,故不得不趕給他個位置。但袁世凱是榮祿的人,前經駐韓通商,是個時髦人物,不是個腐敗官場,因這姓袁的時髦,所以榮祿也帶着時髦,那扶清滅洋的義和團,在榮祿、袁世凱的心裏,都是不以爲然的。然而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主持於內,直督裕祿,晉撫毓賢,浙閩總督許應騤,又提倡於外,其時南邊尚無影響,這燕魯一帶,幾於家家戶戶,盡習拳術。

    原講李來中是個大刀會的主腦。記得同治三年,來中從南京逃出,其時年才十八,後在四川一混十來年,到得山東臨清州,年已三十左右,在張家寨娶了張鸞,同兩個舅子張彪、張豹,終年練拳習武,一二十年的工夫,把個山東省,變做個花拳繡腿的世界,滿嘴講的扶清,說的滅洋,其實來中的宗旨,是要替太平天國復仇。前任山東巡撫李秉衡,後任毓賢,總被來中騙得如火如荼,天花亂墜。他知道時機已到,要實行那攪亂太平的政策,又結合兩個人物,一叫張德誠,一叫韓以禮,這二位家住曹州單縣十八村,大大的有些妖言邪說。彼此計議辦法,從那天父天兄天妹裏變相,是在會的總叫做師弟,其頭腦叫做師兄,大頭腦叫做大師兄,主師便是玉皇大帝,所用的旗幟,總大書扶清滅洋,一人一口鋼刀,一人一道神符。那神符是用黃紙一張,硃筆畫個人形,非神非鬼,非仙非妖,有頭無足,其面尖削,略略的具個眉眼,頂上加添四圈,算做四道圓光,心前有祕字一行,其意若曰:我爲冷雲之佛,火神在我之前,太上老君在我之後,此外又有菩薩龍虎等字,左書請天兵天將,右書請瘟疫之神。日間出現,每人一條紅布,約三尺來長;夜間出現,每人一碗紅燈,照耀得紅光遍地。張鸞這時已四十來歲,本來生得妖嬈,再穿扎些紅衣紅褲,只差花花轎子,簡直如新娘一般。可惜那時諸位不曾到得山東,如果親去一趟,這離奇妖豔的文章,瞧着了,必然要笑得前仰後合。

    閒話少說。在這熱鬧場中,又來了個禿頭和尚。你曉得禿頭是誰,便是那喇嘛僧道行。這道行不是李蓮英的師父嗎?何以他也混入義和團?便是李蓮英叫他前來考察內容的。這時義和團的聲名,已被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等,抬高到三十三天,宮禁裏面,無人不知道義和團是扶清滅洋,無人不曉得大師兄法術高深,一班國民,能以肉身抵擋槍炮。慈禧雖系英明,究竟是個婦人,平日迷信神道,加以一班王公大臣,穿靴戴帽的,跟着裏面胡鬧,又是講得的真的確,老佛爺便高興起來,倚着義和團爲長城之靠。李蓮英乘勢找出喇嘛道行,叫他去會李來中。原講道行也會畫符唸咒,很有些邪術飛兵,俗說,以水濟水,以塗附塗,見着李來中、張德誠、韓以禮等,各將看家虎些繞門經,傾筐倒篋,講個刺刺不休。論這白蓮教是仙佛同源,道行講的話,李來中等是極口贊成的;李來中等講的話,道行是沒有批駁的,當下沆瀣一氣,李來中等便推尊喇嘛道行爲護國法師,道行便京裏跑到京外,京外跑到京裏。其時山東直隸,黏連一片,義和團的氣焰,是遮天蓋地。起初專劫洋教的教民,燒燬洋人教堂,後來因親及故,劫擄得一塌糊塗。

    駐京各國公使,向直督裕祿交涉,裕祿不但置之不理,並謂此係出於人民公憤。公使無法,又趕往總理衙門。那個文年,尤爲糊塗,說:“貴公使等如嫌擾害,何不趕緊回國?此種義民,滿嘴是扶清滅洋,國家如何幹涉?”

    當下德國的公使克林德,便將桌臺一拍說:“然則這些牛鬼蛇神,就是貴政府縱容他們,魚肉各國的嗎?貴國既不顧邦交,不遵條約,那就莫怪。

    ”文年冷冷笑着說:“不過是又動干戈罷了!”

    各國公使見文年話頭強硬,在直魯兩省的教堂教士,及喫洋教的教民,被拳匪焚燒劫殺的不少,只得各回使館,紛紛的致電各國。各國早派些兵艦,駐紮在沿江沿海,以備開戰,暫且不表。

    單講文年於各國公使去後,即將強硬交涉情形,報告軍機。

    這時軍機首領是禮王世鐸,實權還在剛毅、趙舒翹。那榮祿雖系慈禧親信的私人,但因不贊成義和團,從李蓮英起,便不很悅意,剛毅、趙舒翹自然是在太后面前,不時挑剔,甚至說榮祿喫了洋教。唉!唉!論慈禧復行訓政,要算榮祿首功。同是後黨,同是老母班,同算靠着慈禧作威作福,不過學識程度上高下不齊,什麼禮王、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徐桐、那桐、啓秀、文年、懷塔布、裕祿、毓賢、許應騤,一干人腐敗王公大臣,腦筋太舊,被這義和團扶清滅洋四個字,牢牢縛住,認是爲非,認黑爲白,真叫做坐井觀天,所見不大了;至於榮祿、袁世凱,也不能算得文明,但比較一班老頑固,心裏稍稍明白,這時瞧着義和團,烏煙瘴氣,秩序全無,知道必不能倚靠,知道同洋人開仗,必致失敗,所以袁世凱放了山東巡撫,臨出京的時會,便同榮祿斟酌辦法。榮祿說了聲:“各行各是,各具各的眼光,各拿各的手段,總以救護國家爲前提。”

    世凱得了這個授意,到山東接任以後,便大反李秉衡、毓賢所爲,遇着燒教堂,殺教士,及擄劫搶掠的案件,無不按律懲辦。那李來中、張德誠、韓以禮幾次派人入京報告,端王、莊王、剛毅等嚴函切責世凱。世凱只是不理,一者仗着慈禧、榮祿大大的靠背,二者深知禍在眉睫,外國如開兵釁,還留個轉圜地步。

    李來中等知山東立腳不住,俗說,白鴿子望興處飛,領着些師兄師弟,盡往直隸。裕祿對於大師兄,非常敬禮,要一奉十,這時義和團遍佈直剩偏偏慈禧信着剛毅、趙舒翹的慫恿,將李來中、張德誠、韓以禮三位大師兄,召進頤和園,用道行護國法師,做個招待。端王、莊王再高興不過,將義和團的法術,講得如何高明。慈禧笑說:“即是這樣,咱們且當面試他一試。

    ”三位大師兄忙呼十來個拳童,將紅衣脫了,嘴裏唸唸有詞,早由喇嘛道行索取槍支。諸位想想:這頤和園森嚴禁地,如何會有兵隊進來,既沒有兵隊,從誰索取槍支?當下慈禧瞧這情真景實,忙問端王、莊王說:“你們可試驗過麼?”

    端王、莊王齊說:“這是當面見教,如何不曾試驗?”

    慈禧笑說:“既是你們已經試驗,該不錯的”當叫內監拿出百來錠銀錁子,賞給一班拳童,並加獎三位大師兄及護國法師,就此遣散不提。

    單講光緒帝從前年退政以後,困居瀛臺,這瀛臺也有二三十間屋子,當派二三十名小太監在內服伺,名爲服伺,實則皇上說一句話,動一步腳,總有祕密偵探,新書舊書,概不許讀。

    一日皇上瞧見水中有兩隻翠鳥,因向一個小監索取彈弓,那小監忙着遞給過來,皇上耍了一會,就有人報知慈禧,慈禧趕過來,把個小監,活活打死。諸位想想,這皇上還能行動自由嗎?

    又一日天氣嚴寒,慈禧着個內監,送來一件狐裘,皇上穿了,來的內監只是嚕嚕嗦嗦問說:“好是不好?”

    皇上發作幾句,便由慈禧召去,痛罵一頓,還賞給幾口唾沫。上年新春,皇上入宮叩賀,慈禧賞喫湯糰六枚,當問:“好是不好?”

    皇上只得說好,接着又賜六枚,皇上勉強喫完,哪知六枚之後,左個六枚,右個六枚,六六三十六枚,皇上哪裏喫得下去,只得瞧着慈禧不介意時,一枚一枚的吐入袖籠。你道好笑是不好笑嗎!

    後來皇上氣悶成病,時寒時熱。慈禧要藉口皇上有病,因而從速立儲,宣召各省薦醫。江浙來的名醫,叫做陳蓮舫,無如本領雖高,有慈禧從旁干預,只好依樣葫蘆。開個藥方,就此虛下。如今大阿哥是立了,因着經元善、李鴻章、劉坤一,臨時阻撓,把個改元繼統的問題撂起,接着鬧這扶清滅洋岔枝,此種岔枝,是端王同着剛毅等從中主動,顯見的要借外魔勢力,降伏內魔。這個亂子越鬧越大,頤和園的大小太監,盡有私習神拳的,光緒帝見了,不勝詫異,然知道是慈禧允許的,又不便阻止,只好暗暗叫苦。這日慈禧召見過護國法師,並三位大師兄,退後興高采烈,忙招呼光緒帝過來說:“記得你在甲午那年,要同日本開仗,其時海軍損失若干,陸軍又損失若干,終歸是一敗塗地。如今端王等招集這班義和團,個個是精神抖擻,能夠以血肉身軀,抵擋槍炮,可見天下事討好不費力,費力不討好。試問康有爲、梁啓超日夜的研究新學,他們可有點屁用!”

    諸位,光緒帝困居瀛臺,到今兩年,每見太后,一言不發,簡直如啞子一般,不知今日如何發起性來,聽着慈禧一問,他便冷笑一聲說:“兒臣恐怕這起義和團,鬧得掀天揭地,非是國家之福啊!”

    說到這裏,慈禧不由得大動其氣,原想招呼皇上過來,給他一頓奚落,不料倒被皇上搶白起來,當即啐了一口說:“你休做夢!依着你,不相信義和團,獨相信保皇黨?”

    皇上忙說:“保皇黨也靠不住,不過他們說理尚長;至於義和團使拳弄刀,書符唸咒,簡直毫無道理,母親可不必相信。”

    慈禧正待發話,早是昌壽公主趕過來說:“皇上到底有點書癡,母親不必理他。”

    當又同皇上使個眼色,光緒帝也就緩緩地退出,這裏昌壽公主,同慈禧剪斷話頭,講些閒文,也就罷了。

    記得這個當兒,已是光緒三十六年的五月,京城內外的拳民,是如潮如海,只要見着個洋人,不分皁白,便是一刀,所有新式洋樓,放火燒了,接着又燒各國使館。所有各國駐京使臣,有的得信溜走,獨有德使克林德,得信較遲,坐着一項轎子,正欲出京,偏偏被個拳民安海撞見,拖着下轎,一刀砍了。

    諸位,要曉得一國的公使,是代表君權,殺了公使,不啻是凌辱外國皇帝,這個亂子,真正鬧得無大不大。在端王、莊王的心裏,還以爲把個公使殺了,不足爲奇。榮祿急着入宮,見了慈禧忙說:“不好,這次殺了德使,一定是有問罪之師,咱們不可不早早預備。”

    其時慈禧亦甚着緊,忙顧端王、莊王、及剛毅、趙舒翹一班軍機說:“此事如何辦理?”

    端王、莊王齊說:“有這遍地的義和團,不怕槍彈火炮,任是多少洋兵,給他來一個,殺一個。”

    榮祿不等這起野話說完,早跪地碰頭說:“奴才愚見,還請太后以國家宗社爲重。義和團雖屬忠勇,究非節制之師,此外還要調動些兵隊,比如開仗,用着拳民做個先鋒,大兵在後,方有把握。”

    慈禧連說:“不錯不錯。”

    於是就調甘軍董福祥、陝軍馬玉昆、川軍李秉衡。直隸提督原是聶士成,先行帶齊兵隊,駐紮天津,扼守炮臺。計劃已定,慈禧又對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說:“這次同洋人開仗,全系你們的主張,現在弄得勢成騎虎,第一你們要替我裹嘴,替我爭氣,莫被旁人笑話。”

    四人聽了齊說:“太后只管放心,這班義和團,一定是靠得住的。”

    慈禧點了點頭,就此退朝。

    不提朝臣散後,各辦各事,單講慈禧退入後宮,早瞧見大阿哥溥攜,頭上扎着紅布,身上短衣找扎,胸口還佩上神符,帶領些小監,一色是些拳童裝束,這種奇形怪狀,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在下趁此要交代,這大阿哥的性質,不消說得,他父親載漪是兩眼漆黑,他自然是一肚草包了。從小見着書字,便是頭疼,聽說哪裏打起鑼鼓,開臺演戲,再是高興不過,滿嘴的哼歌舞唱,一肚子鬧笑皮頑。人小心不小,自從上年立做大阿哥,他時常偷坐寶殿,叫些小監們三呼萬歲,瞧見光緒帝的影子,便指說:“這是咱們中國的漢奸,這是洋鬼子徒弟。

    ”他的師傅,本派的徐桐,這徐桐卻管束他不祝有一日指罵皇上漢奸,恰恰被慈禧聽見,慈禧雖不以光緒帝爲然,然而以小犯上,其情可惡,當將大阿哥拖翻在地,叫內監抽打了二十皮鞭,並立傳徐桐過來,當面狠狠地申斥了兩句,後又加派侍郎崇綺,做了師傅。這崇綺便是孝哲皇后的父親,倒是狀元出身,例封承恩公。慈禧瞧這崇綺,很爲純謹,當日孝哲後殉節而死,崇綺在人前人後,從無一句怨言,慈禧很瞧得起他。而況大阿哥是過繼同治帝,論名義上,崇綺算是大阿哥的外祖,大阿哥算是崇綺的外孫,以外祖訓導外孫,再沒有個不用心的。

    無如溥攜是天生頑皮,莫說徐桐外加添個崇綺,便請一百二十個先生,那先生個個通品,也不能灌輸些墨水,到他的肚子裏去。溥攜終日只生是生非,找着人淘氣。這時慈禧回宮,他卻領着一班小監,在這裏裝神扮鬼,慈禧實系看不下去,不免嚷說:“我瞧你心玩野了!終日只不肯讀書。”

    溥攜冷笑說:“外面到殺得來了,咱們還讀什麼書?那好讀書的,便做漢奸,做洋鬼子的徒弟,這一次殺來,怕讀書的是沒命,不讀書的倒反有命。”

    慈禧聽着這般胡言亂語,不由得動了真氣,一聲說抓,左右早趕上前去。溥攜不顧高低,還要回手,那些小監,早是屁滾尿流,嚇得跪了,溥攜一條辮子,早被個內監抓住,便有人取出繩子,將他捆了。慈禧只嚷着叫打,頓時把大阿哥捺翻在地,一五一十的皮鞭,抽得皮開肉綻,尚不歇手,這時金枝玉葉,變做個落湯的餛飩。仍是昌壽公主趕跑過來講情,這才住打。打是打過了,慈禧怒猶未息,還趕傳端王入內,痛斥他教子不嚴。端王是眼水淌淌的,將兒子擡回將養,心中很是懷恨,且不管他。

    這個當兒,風聲一日緊似一日,英俄德法美日意奧,共是八國聯軍,帶領大小戰艦,不下三四十艘,當推德將瓦德西做個統帥。何以要推瓦德西?一者中國戕殺的是德使克林德,由德軍出來興兵問罪,題目正大;二者德國的軍威,公認爲世界第一,所以這一次總攻擊,全由瓦德西指揮。諸位想想,甲午之戰,所以中國海陸軍的全力,僅僅敵了個日本,尚然大敗虧輸,不能取勝;此次八國聯軍,外人揚威耀武而來,彷彿是獅子搏球,用着全力,我們中國兵力本單,聶士成、馬玉昆、董福祥、李秉衡四路主帥,又不相統屬,加之一班義和團,當真的能以血肉身軀,抵擋槍彈炮子嗎?起初交鋒,三位大師兄,並一位紅燈照,尚帶領些師兄師弟,一班拳童,爭先對敵,嘴裏念動真言,手裏沙啷啷刀環,只是亂響,無如呼神不應,叫鬼不靈,洋人的一排槍子打來,這些團民,早已橫七豎八,及至再接再勵,無不血肉橫飛。照這般講,那大刀會全是紙糊的老虎,不能嚇鬼了?我有一句交代,論這白蓮教,原有點小小法術,什麼驅役五鬼,遣使六丁,卻也是有的,不過練氣練神練心,必須有真正仙佛工夫,才能刀兵水火,當前無懼。試問一班頑童,一班惡少,六根不淨,六塵易染,肉體凡胎,如何會金剛不壞,萬劫不磨?饒三位大師兄,對於教內法門,祖師祕訣,亦很有研究,叵耐他們煩惱不淨,無明易生,在這惡濁世界之中,又爲酒色財氣所沾染,根器墮落,只憑幾句神咒,幾筆靈符,莫說無鬼無神,便真個有鬼有神,它也不肯左右聽命的。閒話少敘。這裏義和團民,被槍擊炮轟,死亡的已不計其數。三位大師兄,見勢頭不對,只好逃之夭夭,各顧性命;紅燈照拎着馬鬃,也就趁勢逃跑;一班牛鬼邪神,弄得拋屍棄骨。然後聶士成、馬玉昆、董福祥、李秉衡四路兵隊,才接續上來。瞧這四路兵隊,雖不甚雄壯,然而比較義和團,到底是個節制之師。聶士成、馬玉昆,死守津沽炮臺,血戰了一二十日,到得子彈不繼,姓聶的陣亡,姓馬的敗走,那董福祥的回兵,又殺將過來。記得陝甘回民作亂,那時姓董的夥結藍大順、藍二順,東衝西突,着實有點膽量,不是張曜招降過來,恐怕新疆的回衆,尚未易平定。後來因隨左宗棠征剿有功,便敘升到甘肅提督,此次由榮祿請調外兵,故福祥趕着過來。陛見以後,端王、莊王因福祥賦性粗魯,同着自家脾味暗合,彼此很極力要好。福祥也相信義和團,這時瞧着三位大師兄敗了,很不服氣,趕快督率甘軍,蜂擁而上。那些回衆,要算得潑天大膽,同洋人接了幾仗,很能取勝。無如八國聯軍,是分頭攻取,福祥雖屬驍勇,不曾有分身的方法,這裏在高碑店戰着,那裏已抄過琉璃河。李秉衡正待接戰,部下兵隊,已是譁變,秉衡遣兵不赴,調將不前,詳人已大隊包抄,只落得服毒自荊裕祿原是個北洋大臣直隸總督,他見義和團全軍覆沒,四路的兵隊不能支持,連夜的帶印逃跑,遇着一起拳民,還拉着他索銀索餉,正在沒法,那護國法師道行,卻帶了些人衆過來,分開拳民,握着裕祿的手說:“裕帥不必驚慌,快同我一起進京。

    ”既到京城,已是鴉飛鵲亂,不知董福祥從何處逃回,同端王、莊王帶領些虎神營,分頭佈置,京裏些義和團還跳跳跑跑的七衝八撞。端王一見裕祿說:“你來了麼,老佛爺剛纔還提到你,說你調度乖方,恇怯無能,還是不去碰釘子的好。”

    可憐裕祿被這句話一嚇,頓時趕着出京,再打聽督署,已被義和團焚燒得乾乾淨淨,只好尋個自盡罷了。那喇嘛道行,本擬去找他徒弟李蓮英,因着風聲不好,只得趕到白雲觀,去尋道士周鶴年。

    周道士說:“這裏京城不能住了,我們且逍遙世外,避一避風頭。”

    道行更不怠慢,便同鶴年結伴他往,後書自有交代。

    此時京城內外,烽火連天,慈禧接二連三,得些敗亡消息,知道京城不保,於是在寧壽宮開了緊急會議,第一句便對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說:“這事都是你們一起王八崽子主張!

    早依立山、許景澄、袁昶、徐用儀、聯沅的計劃,也不致兵聯禍結至此。我是誤殺好人,輕信你們這班壞蛋!”

    說着說着,便大放悲聲。諸位,慈禧這誤殺好人一句話,究竟是種什麼情節,在下此時已補敘不及,留待下回。

    第二十九回 老佛爺溜出厚載門 小朝廷寄頓西安省

    原來當時反對義和團,因而丟去腦袋的,卻有五人。在那剛毅、趙舒翹提倡義和拳個當兒,卻是立山、許景澄、袁昶,三位首先抗議,由慈禧大大的申斥,後來義和拳戕殺德使克林德,闖出潑天大禍,還不算數,端王、莊王還要求太后電諭各省,凡是有教堂的所在,有洋人的蹤跡,一律驅逐。軍機章京徐用儀、聯沅,知朝廷一律持蠻,不可理諭,寧犧牲個人身命,不能破壞大局,當與袁昶、許景澄密議,遂將電碼“驅逐”字樣,改爲“保護”字樣,雖由膽大,實具苦心。當時內地洋人,能夠保全生命財產,後來同洋人議和,能夠有轉圜地步,其原因還根據於此。立山在這義和拳肆行劫殺的當兒,又暗保洋人出京,接濟洋人食物,種種舉動,無非顧全邦交,維持大局。

    哪知這些事蹟,總被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查察出來,不由分說,一面派虎神營,將立山、聯沅、袁昶、許景澄、徐用儀,立即捉拿,一面奏明慈禧,說這五個人擅改詔旨,私通外國,的確系漢奸。慈禧卻也大動其氣,當發交刑部嚴訊。榮祿得着這個消息,趕見太后,跪地碰頭,替五人懇情,慈禧大爲感動,傳諭刑部,暫且拘禁。不到半日,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又暴躁進宮,要求慈禧火速正法,現在京內漢奸盡多,如不砍去這五人腦袋,萬一拳民解體,大家不負責任。慈禧被這起強硬言詞封住,論她平日的剛明果斷,沒有一事受人挾制,無如這回是心亂如麻,說了聲“你們定要如此,就是如此。”

    只這一句,可憐五顆頭顱,已不能接續。及至八國聯軍,興師問罪,一班義和團被打得花瓜胡茄,接着四路兵隊,又是大敗虧輸,慈禧一肚子懊悔,一腔子煩惱,無可發泄。

    這日聽得洋兵去京不遠,趕緊開了緊急會議。先將端王、莊王、剛毅、趙舒翹痛罵一頓,然後提起立山、聯沅、袁昶、許景澄、徐用儀,主見不錯,只恨咱一時糊塗,將黑作白,誤是爲非。這時四個壞蛋,不敢搶辯,轉是那桐、徐桐,請太后皇上仿照咸豐帝的故事,仍避熱河。慈禧未及答話,轉是榮祿說:“外人舉動,是很文明的,兩宮不必離京,趕召各省督撫,勤王的勤王,入衛的入衛,然後派一二位有威望的重臣,出面議和。”

    慈禧說:“勤王入衛的召旨,前已飛電各省,此時遠水救不着近火,議和一事。恐無把握。我的意思,是同皇上暫避西路,這京城裏是紛如亂絲,我瞧你很有膽識,你既相信洋人文明,應該怎樣辦理,就怎樣辦理。載漪、載勳兩人,學識很差,程度不夠,但虎神營尚歸他倆統帶,那一班神頭鬼臉的拳民,非得他倆彈壓,還恐有別的岔枝。”

    說罷,將兩眼瞧着剛毅、趙舒翹說:“你們兩個,還是離京,還是在京?”

    兩個碰頭齊說:“自然保護兩宮。”

    當下議定各散,到得夜靜,慈禧便招呼李蓮英,擄掇一切,揀那最緊要,最貴重的,大箱小籠,就此捆紮;一面趕傳光緒帝過來,一面又傳齊隆裕後及妃嬪宮女。通同換上粗舊衣裳。慈禧梳個漢人鬏髻,穿着老藍布的衣裙,腳下換了大腳鞋子,簡直同鄉間老嫗一般;皇上又換了一件藍布大衫。此時是七月中旬,天氣初涼,一夜忙個不停,到得四更將盡,黑魆魆的天,泛出魚肚白色,從仁壽殿髮腳。

    偏生在這個當兒,珍妃從冷宮得信出來,忙雙手抱着皇上說:“請御駕不能出京!要以宗社國家爲重,兩宮一走,京師根本動搖,列祖列宗的天下,不能輕輕的讓給外人!”

    珍妃這一席話,還沒講完,早是慈禧嚷罵着:“賤婦!這時有你講的話嗎!

    ”忙掉過頭來,向李蓮英說:“快快替我結果她!”

    可恨殺才個蓮英,彷彿兇虎一般,趕過來揪着這珍妃頭髮。光緒帝瞧了,拖救不得,只得跪在慈禧面前,碰頭求饒。慈禧伸手把皇上一搡說:“這種敗國亡家的潑婦,結果了,給大家做個榜樣!”

    話沒講完,那李蓮英已將珍妃推入殿前一座大井,又叫幾個內監,搬些石塊磕下。這裏結果珍妃,正欲發行,那剛毅、趙舒翹,還帶上個王文韶,已氣喘吁吁趕來。慈禧瞧着王文韶,忙嘆說:“你這一把偌大年紀,還要趕來做甚?”

    文韶忙跪地碰頭說:“老臣受兩宮厚恩,不得不願效犬馬。”

    慈禧說:“你跟去也好。但是咱們前往山西,一路坐的車輛,你可趕緊換匹馬,沒路趕來。”

    文韶答應幾聲是,隨即退出不提。

    單講慈禧帶領皇帝皇后,及一衆妃嬪,還有個大阿哥,忙忙出了厚載門,早有三四十輛大車,在門前伺候。慈禧坐了一掛,叫李蓮英掛沿;光緒帝坐了一掛,叫大阿哥掛沿;其餘車輛,總是三人或四人共坐。諸位想想,一班龍章鳳姿,金裝玉裹的皇族,頓時做了逃荒落難的平民,那蕪亭麥飯,滹沱豆粥,是從盛旺處走,此卻從衰敗處走,古今境遇,又各自不同了。

    不提兩宮西行,且講京裏聽說慈禧帶着皇上逃走,這一亂非同小可,還虧榮祿遇事鎮靜,抵備洋人入京,辦理議和的手續。剛毅、趙舒翹又走了,弄得端王載漪、莊王載勳,摸着辮子,只是撓癢;什麼禮王呀、懷塔布呀、文年呀、啓秀呀、那桐呀,彷彿熱鍋竈上螞蟻,團團亂轉;倒是徐桐、崇綺兩個學究,拿定主意,抵備一死報國。這時一班牛鬼蛇神的師兄師弟,還帶領些拳童,亂亂轟轟的圍繞着端邸莊邸,需索銀錢。端王、莊王,只是打躬作揖,沒有法想。師兄師弟們,耍着鋼刀,領着拳童,一路呼哨出城,說:“我們且殺洋鬼子去。”

    恰恰碰着張德誠、韓以禮兩個大師兄,彼此商定主意,一路廝鬧到山西。原來李來中、張鸞由前敵打敗,早同兩個活舅子張彪張豹,一起趕往山西,去找毓賢。打從太行山腳下經過,有一處山勢險惡,樹木叢雜,彷彿像個獅形,趕到山下一望,裏面是黑魆魆,不知怎樣的深淺。正在躊躇,卻好樹林子裏有兩個樵夫,持斧砍柴。李來中忙招呼張彪捉他倆過來,問了一問,才知道這山叫做黑風山。來牛猛然的觸起機來,暗想:“我當初到川,尋訪師父石達開,第一個偈語,說着紅燈照,如今我的渾家,就叫紅燈照,那是應驗的了;第二個偈語,講什麼黑風山下有一洞;能容十萬八千衆,正不知黑風山在什麼地方,如今天假之緣,竟會趕到這裏,竟會找到個黑風山,我們是不必走了,就在這山裏屯聚人馬,靜候時機。”

    當下招呼一班拳徒,就此駐紮。不上幾日,張德誠韓以禮又帶領人衆,遠遠的從山外經過,被張豹瞧見,趕着飛馬過去,把兩個大師兄招呼過來,兩起拳民,聚在一起。諸位,這座黑風山雖系險惡,究竟有來路,並無出路,照孫吳的兵法講來,叫做死地,又叫做絕地。後來和議已成,到處搜尋拳匪,早被馮國璋、段祺瑞得了消息,出其不意,掩其無備,用開花大炮轟山,把這李來中、張鸞、張彪、張豹、張德誠、韓以禮,總算是一鼓聚殲。太平天國的種子,義和團的餘部,這才鏟絕根株,做書的不再費第二起筆墨,就此交代,了結一重公案。

    單講八國聯軍,由瓦德西總帥指揮,節節進攻,勢如破竹,看看包圍京城,沒有一兵一卒抵擋。這是什麼緣故?須知當日大局,是個北戰南和,北邊全靠着一班拳民及四路的兵隊,此時已打得落花流水;南邊雖奉到朝廷勤王入衛的急電,只有江蘇巡撫鹿傳齡,帶領着二千綠營兵隊進京,尚在中途逗留,其餘如兩湖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山東巡撫袁世凱,早瞧準了北京必致破亡,義和團必靠不住,於是往來電商,各保疆土,只是一兵不發,以待和議之成。袁世凱尤利害不過,當下懸出賞格,如有人捉住拳民一名,賞錢二百串,所以直省拳民,預備南下,統通被袁世凱派兵,在黃河口截祝比如京師首善之區,此時倒視同化外,便宜了八國聯軍,前無阻擋,後無襲擊,輕輕地得了一座北京。但是日本人再刁尖不過,再促狹不過,他一起兵隊,不忙別處,首先佔據頤和園。諸位想想,這頤和園是個什麼地方,天下的精華,聚積在京師,而京師的精華,又聚積在頤和園,什麼奇珍異寶,黃金白銀,洋鈿鈔票,不可計數。日軍這一抄擄,可憐將慈禧一輩子經營,總弄得一掃精光,帶上李蓮英也有若干積蓄,總被東方小鬼蒐括無遣。據說盡其所有,分着三等,上等的提歸國有,中的等由軍官受用,下等的分給兵士。不講別的,單是那馬蹄金,大大小小的裝載着三十三船,這一次聯軍入京,算是日本人發了一筆大大財香,後由各國交涉,僅僅拿出一百萬銀子,大家攤派,此是後話。

    當下瓦德西帶領大隊入京,駐紮大內,他的辦事處,卻在鸞儀殿,先行延見在京的王公大臣。那禮王、端王、莊王、慶王、懷塔布,早已趕着出京,借保護兩宮爲名,什麼虎神營,也跟着去了;文年、啓秀、那桐,是躲避不面;徐桐是仰藥而死,崇綺是懸樑自盡而死,兩位系大阿哥師傅,雖說是腦筋太舊,倒還明白那以身殉國之義,在一般滿漢大臣中,要算是鐵中錚錚,庸中佼佼的了。惟有榮祿,這時方寸不亂,以一人周旋聯軍之間,對於瓦德西尤爲聯絡感情,處處以邦交爲前提,以議和爲目標。這時瓦德西倒發生出兩種趣史,第一件是要收羅人才。他想在中國行個考試典禮,當由一班無聊的京官,紛紛建議,有的請他開科取士,有的請他廷試點元。諸位,不記得天王洪秀全攻破南京,便依丞相林鳳祥、何震川的計劃,先行開科取士,廷試點元嗎?大凡人生得志,無不是爲所欲爲。

    在洪秀全的心裏,以爲不開科取土,不成個新造的國都;在瓦德西的主張,以爲不考試論才,不足顯外國的威風,跌中國的架子。照這樣看來,那一班文人墨客,稍有天良的,是不來投名報考了,無如在京的翰林舉貢,一時窮得要死,好在瓦德西並非開科取士。他同一位部曹丁衡甫商量,用金臺書院,採取課士名目,分超等特等壹等,拿出五萬洋錢,交姓丁的辦理,姓丁的倒賺了三萬。

    到了考試這日,瓦德西升堂,點名散卷。好熱鬧啊!考先兒人山人海,擁擠不開。記得文題是以不教民戰,是爲棄之。

    詩題是飛旆入秦中。諸位考先兒,只知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不顧跌辱國體,喪心病狂,一個個字斟句酌,工楷謄清交卷,由丁衡甫評定甲乙,分別等次,送交瓦德西。這瓦德西如何懂得中國八股文、試帖詩?不過拿着書呆子開味罷了。

    第二件是結識一個姘婦。說來奇怪,在前中國出使德意志的,名叫洪鎔,是蘇州人氏,他有個愛妾,叫做傅彩雲,原是青樓中人,又叫做賽金花。這賽金花原從洪鎔出使,偏偏在使館後樓,瞧着瓦德西從樓下經過,彼此媚眼傳情,由家人金福牽引,遂結不解之緣。後來洪鎔回到中國,賽金花自然是跟着進京,洪鎔去世,賽金花不安於室,仍幹那風月生涯。如今瓦德西做着聯軍統帥,耀武揚威入京,賽金花打聽實在是自家的恩客,忙着改換男裝,騎匹馬,趕至大內,見着護衛的洋兵,便下馬遞過一張卡片,上寫前駐德公使夫人洪狀元。諸位,須知這洪狀元三字,卻含有兩種解法,一者她的故夫洪鎔,原是個一甲一名狀元;二者她本人,迭經上海北京兩處嫖界選舉,也是個花榜狀元,論這賽金花,要算是個雙科狀元。這洪狀元的卡片既投進去,瓦德西是夢想不到,一迭連聲請見。彼此既見了面,先行握手禮,後行接吻禮,後行抱腰禮。原來賽金花也會操德語,會寫德文,一個是久曠鰥魚,一個是戀羣鴛鳥,當下瓦德西便不放賽金花回去,巫山雲雨,重理舊歡,密室鸞膠,再圓好夢。京城裏一班滿漢官僚,知道賽金花有這種門路,無不蠅營狗苟,竭力拉攏。這時賽金花抬高到三十三天,便是當時當道的榮祿,也不免同她接近,以爲將來議和的作用。但有一層,瓦德西駐紮京城,卻不止一年半載,在下且撂過一邊。

    如今要講慈禧同光緒帝出京以後,趕到山西,那巡撫毓賢,已被一般義和團,糾擾得不成日月。這時山西是種什麼情景?

    一座英國大教堂,是起火燒了;所有傳教的洋人,不男不女,無老無幼的殺了;店鋪子裏只要有一件洋貨,人穿的衣裳只要有一件是洋布,無不焚燒的焚燒,毀壞的毀壞。到處皆是拳民,不得錢用,同毓賢要錢;不得飯喫,同毓賢要飯。毓賢所有點宦囊,總被拳民掏空了。拳民一日多是一日,每日三番五起,同毓賢噪聒不休,到得京城已破,山西這邊拳民,也立腳不住;大家便改變了強盜行爲,明日張膽地殺人放火。卻好兩宮的車駕,已趕到山西,無千上萬的拳民,便圍繞過來。此時禮王、慶王、端王、莊王、懷塔布,已帶領些虎神營,趕來保衛,什麼董福祥、馬玉昆,也率領敗殘兵隊到了,接着是大學士王文韶,江蘇巡撫鹿傳齡,追蹤而至。毓賢忙着供應,一面攔阻拳民,不準向行在廝鬧,忙在署內,取出二三十隻衣箱,所有單袷皮棉,聽其分取;一面入見慈禧。這時慈禧對於毓賢,真是哭笑不得,將嗔責他提倡義和團,那扶清滅洋,是多數人贊成,一個卻怪不得一個;將獎掖他辦事忠勇,無如大局已是糜爛,京城已破,斷不能忍心害理的,把罪魁認做功首。想了一會方說:“你的官聲很好,你的辦事,實在不錯,但是現在八國聯軍,打破京城,榮祿日前有密奏前來,將來國際交涉,懲辦禍首,你是數一數二,不能倖免的。咱現在想個善處的方法,諸如載漪、載勳、剛毅、趙舒翹,以及你一個,總是要暫行免職的,你們一干人忠心報國,叫個事到其間;不得不然。只要過了這個楞兒,那用人行政,權在朝廷,我所信用的人,還是要信用的,大家且忍着這口氣再說。”

    毓賢聽了,只是跪地碰頭。

    當下慈禧又兜兜搭搭地問些山西狀況。毓賢開動話箱,把自己如何督飭,拳民如何效忠,教堂如何燒得乾乾淨淨,,洋人如何殺得一個不留,連洋狗洋貓,總是剝皮抽筋。其時大阿哥在旁聽了,手舞足蹈,不由得解下所佩鋼刀,沙啷啷搖動起來,嘴裏還嚷着說:“這一柄快刀,不是你打給我的嗎?”

    原來毓賢由山東調京的時會,因大阿哥喜習拳耍刀,特送給一柄純鋼快刀過來。大阿哥是當貴不離其身,這時聽毓賢講了許多,不覺發起狂熱,也不顧慈禧尚在面前,頓時就耍起刀來。慈禧忙着大喝說:“我瞧你又要松皮。”

    大阿哥一嚇,不由得隨手落肩。慈禧忙說:“你要這刀,帶着無用,不如還交給毓賢,他到了實逼處此的地步,他還有個結果。”

    諸位想想,慈禧這句結果的話,分明授意毓賢,是叫他趁這個當兒,不必貪戀什麼,早早尋條死路。哪知毓賢不能會意,他以爲慈禧開頭;方溫言慰藉,哪有一霎時便紅黑變臉。當由大阿哥將一柄刀遞過,毓賢只好收回,慈禧也沒有別的吩咐,就此退出。那一班義和拳民,方找尋端王、莊王,鬧着要銀要米,端王、莊王忙出面說:“兄弟們,趁早散罷!現在老佛爺厭煩咱們,咱們早晚都做着革職人員,你們再鬧,老佛爺是一定翻了,沿路扈從的,還有許多兵隊,當真格殺起來,把你們扶清滅洋,一片好心,反埋沒掉了。快走快走!”

    當下拳民見沒有着項,由幾位無名的師兄,把大刀一起,頓時一鬨而散。

    不提拳民解散,單講兩宮在山西住了一個星期,早已耐煩不得,趕向陝西。出了偏頭關,行不百里,早是陝西巡撫岑春煊,帶領大隊人馬,出境迎駕。這岑春煊,便是在前雲貴總督岑毓英的三兒子,前次隨着父親,征剿滇回杜文秀,春煊很有點勞績,這時年紀,已四十開外,爲人很是精明強幹。當下見着慈禧光緒帝,便請兩宮,駐蹕西安,一面召集各路勤王,一面請趕派重臣議和,一誤不可再誤,好在秦中爲歷代建都之所,天險重地,不怕洋人插翅,也不能飛來。太后同皇上,點一點首,不免慰勞一番,當即按站趕到西安,不消說得,自然由岑春煊讓出撫署,做了行宮。好在西安的城池極大,房屋極多,一時重新佈置,該修葺的修葺,該建築助建築。此時原扈從的是剛毅、趙舒翹,中路趕到的是禮王、慶王、端王、莊王、懷塔布及馬玉昆、董福祥、鹿傳齡、王文韶,還有宋慶、那桐,其餘在京的尚書侍郎,正卿少卿,也就陸續的趕到,把個西安府,簡直做了小朝廷。但是剛毅因此次京城失陷,義和團不能得力,在寧壽宮會議的那天,又被慈禧破口罵句王八崽子,心裏非常嘔氣,沿路又喫些辛苦,未了還給他個革職,在着山西,已是大寒大熱,發了背疽,起初是紅腫,以後是潰爛,不曾趕到西安;早已嗚呼送命。慈禧聽說剛毅死了,不免傷感,然禍首中又死去一人,將來議和,又省句口舌,倒也罷了。

    這個當兒,各省的督撫提鎮,無不飛折到陝,紛紛陳述意見:有的請從速議和的;有的請建都西安,然後着手恢復北京的;有的請兩宮奮起天威,先斬一班肇禍之人,以謝罪洋人的;還有請下詔罪己的。獨有兩湖總督張之洞,請改都湖北當陽縣,一者取地方適中,二者取天子當陽,重新日月,從此便萬子萬孫,基業不敝。慈禧瞧着這些奏摺,當下便招呼光緒帝過來,問問他的主見。好個光緒帝,此時以國家存亡爲前提,不以個人恩仇爲介意,想了一想,因對慈禧說,“這事還電召榮祿前來商議,兒臣瞧這班朝臣中,還算是榮祿心地明白。”

    慈禧一笑說:“你也道榮祿是個明白人,你的心地,也就很明白了。

    ”當下更不怠慢,便招呼李蓮英,趕發了個急電。不消多日,榮祿奉詔,趕到西安,頓時兩宮召見,由榮祿先敘述些京城破後狀況。慈禧知道那頤和園被日軍佔據,所有數十年的積蓄,一輩子的私產,通共便宜東方小鬼,心裏着實懊惱,恨不借義和團的一柄一柄的鋼刀,將那日本人的頭,一顆一顆的切了,這才稱心,然而事已如此,沒有法想,只好強打精神,計劃那將來辦法。榮祿說:“這西安是不可久住的。現在東西洋各國都城,沒有不佔據重要海灣海峽,這西安深入山谷,不便交通,未可建都,如按照張之洞的議論,尤爲書生之見,無當事實。

    如今八國聯軍興問罪之師,不過是因義和團扶清滅洋,在這個題目中間,要找出幾個頭腦,現接駐德公使呂海寰,駐俄公使楊儒,駐英公使羅豐祿,駐美公使伍廷芳,駐法公使裕祥,駐日公使李盛鐸,先後電文到京。所開列的罪魁禍首,第一是李秉衡,第二是毓賢,第三剛毅,第四趙舒翹,第五董福祥,第六載漪,第七載勳,這七個人,非梟首示衆不可,朝廷如處決這七個人,續後和議,一定不難就緒。”

    其時大阿哥挨在旁邊,一聽要殺他的老子,便不顧朝儀,跳着腳嚷說:“豈有此理!

    咱們中國的王公大臣,難道聽憑洋鬼子話,要砍哪個,便砍哪個嗎?”

    榮祿不及回言,早是慈禧把御案一拍說:“不但要砍你老子頭,還要砍你這顆小頭!左右,還不替我將他趲了出去!

    ”話言未了,早跑過兩個太監,將溥俊拖拉着下殿。這時慈禧纔對榮祿說:“此後一切議和全權,就由你做主便了。至於這七個人,如今已死去兩個,咱們總有個辦理。”

    榮祿又說:“那議和的事體,奴才絕不推辭,但必由朝廷另派兩位有體面的重臣,方覺妥當。”

    慈禧點一點首說:“有了有了,一個仍派李鴻章,這人算是辦外交的老手;一個就派慶王奕劻,這奕劻在提倡義和團的當兒,他倒是深穩不露,叫他前去,必然於事有濟。”

    榮祿忙着碰頭說:“朝廷如派這兩個人議和,付以全權,那是再妥當沒有了。”

    計議已定,榮祿仍趕着回京。這裏一道上諭,先宣示七個人的罪狀,除李秉衡剛毅已死不論外,那毓賢、趙舒翹立賜自盡;董福祥革職永不敘用;端王、莊王,革去王爵,永遠圈禁。又一道上諭:“立派慶王奕劻,兩廣督臣李鴻章,前充議和大臣,務期切實磋商,俾早就緒。欽此。

    ”這兩道旨意一下,自然是界辦的辦罪,革職的革職,圈禁的圈禁,奉命議和的,又趕着到京議和。但是慈禧非戲不樂,岑春煊是迎合懿旨,又招集些名角,在行宮裏日夜演唱戲文,宮裏既鑼鼓喧天,宮外亦復絲竹嘈雜,漸漸的小叫天,十三旦靈芝草,一班內廷供奉人員,也趕着到了西安,把個枯寂的省城,又變做山川吐彩,草木生輝。李蓮英放出那賣差賣缺的手段,趁着渾濁濁的水,好伸手摸魚。

    從光緒二十六年八月,直鬧到二十七年的十一月,京城的和議,已大略就緒。各省督撫由袁世凱、劉坤一、張之洞領銜,合詞恭請兩宮迴鑾。所議的條款,共有十二項,什麼親派王公大臣,到各國謝罪,賠償兵費四百五十兆,毀大沽炮臺,及天津城,許各國駐兵在京城保護使館,通歸結在這一起議案,但原充議和全權大臣,一位是慶王奕劻,一位是傅相李鴻章,在這和議將成未成的時候,李鴻章卻生了變故,朝廷又改派了王文韶。諸位欲知李鴻章的變故,下回書中再細細說明。

    第三十回 趕回鑾醇邸出洋 恁誤國慶王專政

    卻說李鴻章奉旨充着議和大臣,即開去兩廣總督原缺,趕到北京,卻好慶王奕劻,已由西安到來,彼此先接過頭,便將榮祿請到,問了在京接洽的狀況。榮祿便說:“瓦德西對於南和北戰的界線,很分得清清楚楚,對於京外的督撫,除了山西毓賢,浙閩許應騤,其餘都無惡感;尤佩服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的高見卓識。二公前來,這和議定有把握,而且他新結歡了傅彩雲,最是言聽計從。”

    李鴻章尚未開口,早是慶王咧着嘴笑說:“那傅彩雲,就是賽金花嗎,不就是洪文卿的愛妾嗎?咱還不知道這小妮子,同瓦德西舊有交情。咱們明日,把她叫過來,同她扳談。”

    榮祿笑說:“怕你老叫她不來。

    她現在架子大了,如今儼然是德國統帥的夫人了。”

    慶王一迭連呵唷唷叫了兩聲,說着:“門縫子裏何能瞧人!”

    鴻章笑說:“這事還由仲華穿插,你瞧他老雖老,臉蛋子還白淨呢。”

    慶王把榮祿瞅着一眼說:“你儘管辦着正經,不要割人家靴靿子。

    ”當下取笑一會。從這日起,便由賽金花做個內線,什麼和議十二款,都由賽金花從中磋商,一回掀天揭地的風潮,不料經行雲行雨的神女,倒來弄得裏外落平。正在簽名畫押的當兒,偏偏李傅相又一病不起,慶王、榮祿去電西安,慈禧便派大學士王文韶做李鴻章的替手,文韶到京,鴻章業已去世。講這姓李的歷事三朝,出將入相,他的聲名,比曾文正、左文襄還大。

    曾左替愛新覺羅做了一輩子的傀儡,倒算是完名全節;他先生是功不掩過,瑜不掩瑕,看着人家起屋,看着人家衰敗,凡是畫十字,拿中用,都有李二先生一份。人可惜曾左死早了,我又可惜姓李的死遲了,那年中日之戰,總算李鴻章的大大敗筆。

    如今長話短話不談,慈禧得着鴻章死信,非常哀悼,輟朝賜祭,予諡文忠,一番官樣文章,不必交代。那王文韶做了鴻章替手,好在事已就緒,趕着畫押簽字,算是和議告成。京外各督撫得了這個消息,不約而同,便由袁世凱、劉坤一、張之洞領銜,公折懇請兩宮迴鑾。慈禧在西安悶坐一年有餘,一心惦念着頤和園,刻日由陝西起程。

    諸位,須曉得來京的時節,木比那去京的時節,去時景況,俗說是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似漏網之魚;瞧這來時氣焰,好不威武呀!除董福祥革職,所統帶的甘軍,已經解散外,那宋慶的兵隊是一起,馬玉昆的兵隊是一起,鹿傳齡的兵隊又是一起,兩宮的鑾儀甲仗,簇簇新鮮,鳳幟龍旗,隨風飄舞,岑春煊押隊在後,一路陸行乘輦,水行乘舟。到得山西,新任巡撫叫做恩銘,辦理皇差,非常嚴整,由大同府換坐火車,老佛爺非常高興。這火車計三四十節,特別御坐的車子,全用繡龍黃幕,頭等是王公大臣乘坐,二等是內監侍衛乘坐,三等全裝的箱籠什物行李。一到北京車站,在京的滿漢文武官僚,及駐京的外國公使,及公使夫人,無不到站迎接。第一個是李蓮英下車,先將兩宮御用的物件,照單查點,然後內監扶着慈禧及光緒帝出來,所有滿漢官僚,無不跪地碰頭,外國洋人只是舉手脫帽。老佛爺對於跪地碰頭的,略不顧盼;對於舉手脫帽的,卻欠身還禮,有幾位公使夫人,還殷殷勤勤行了握手禮,然後坐輦回宮。隨後皇上皇后及一班妃嬪,也就坐輦坐轎的各歸大內,所幸舊有宮殿,全未損壞。不消說得,自然是龍歸舊窩,無庸交代。

    次日在勤政殿朝見,先將袁世凱補授直隸總督,鹿傳齡、孫家鼐補入軍機。這姓孫的是皇上師傅,前因議立大阿哥,家鼐非常反對,算是孩兒班的帝黨。這時慈禧何以錄用帝黨?一者是收拾人心,故示大公無我;二者老佛爺經這番創劇痛深,知道往日親信舊人,一個個很靠不住,不但已懲辦的七人,提着姓名,便是惱怒,就連愛若珍寶,寵比張六郎的李蓮英,有時還大加呼叱。這是什麼緣故?凡人到國破家亡,沒有不推原禍首。一個風流旖旎的唐明皇,對於最寵愛的楊貴妃,不免在馬崽坡賜個自盡;這李蓮英便算慈禧活寶,假如瓦德西一定同他大過不去,要索他這一條狗命,不怕你慈禧,將蓮英摟在懷中,抱在牀上,哼哼,那也四不拗六。這其時倒虧了榮祿,虧了賽金花,向瓦德西竭力疏通,將原開禍魁罪首姓名,暗暗取消了李蓮英,然後蓮英才幸逃法網,存活一條狗命。至於禮主世鐸,及文年、啓秀、懷塔布,是一班提倡義和團的,無不革職的革職,拿問的拿問。一時慈禧幡然變計,重用榮祿、袁世凱、鹿傳齡、孫家鼐,及慶王奕劻;什麼立山、聯沅、袁昶、許景澄、徐用儀,都死後開復原官,准入京師賢良祠;又惦念着珍妃於臨行時犯顏切諫,死得苦楚,當命在那仁壽殿前大井裏,將屍身撈起,用貴妃禮制改葬。

    這一番舉動,總算是老佛爺急於悔過,天良發現。所惜日暮途窮,江河日下,能於早在十年前覺悟,那內魔便可以鏟絕根株,外魔也可以不生枝葉,這愛新覺羅的江山,也不致在女主手裏葬送。且有一層,慈禧如果是真悔過,真悟覺的,何不於迴鑾以後,仍叫光緒帝親政,自家仍退居頤和園,一事不相干涉,豈不是六根清淨,省去多少煩惱嗎?無如權力思想,威福作用,終久固結腦海,一方面釣譽沽名,牢籠些時髦人物;一方面又拿出金輪則天的手段,南面稱孤,不使大權旁落。不日移住頤和園,宮廷猶是,風景全非,只懊恨那數十年的私產,一輩子的積蓄,消歸無有,傷心了幾回,墮淚了幾回。偏偏的榮祿見着慈禧,於此次和議告成,又提及女狀元賽金花。慈禧在這寂寥寡歡的當兒,正沒個人來消遣。這時繆太太早已過世;昌壽公主雖不時過來,所講論的,總是些經史掌故,於風花雪月,絕口不談;李蓮英的笑話子,翻來覆去,聽慣了,也味同嚼蠟。難得有個賽金花,一時豔服,一時還改扮男裝,見着面,眉花眼笑,慈禧是得意不過,又曉得賽金花會操德語,會寫洋文,格外的同她親熱,同她叨教。俗說:八十歲的老頭子學吹鼓手。這老佛爺,也就滿嘴的愛皮西底,鬧個不清,什麼倒格呀,屋克斯呀,對於宮內太監,只管以此醒脾。賽金花又介紹個女士德玲,這德玲是駐英公使裕祥的女公子,並且是個滿人,同慈禧還沾着姻親,有她進宮,不但慈禧學些英文皮毛,便是光緒帝,也高高興興的,研究外國語文。皇上尤喜歡外國一種鋼琴,到得悶坐無聊,便按捺消遣,這些舉動,都算是歐化輸入的影響。但就德玲同賽金花兩人比較,一位是多年妖狐,藉着在宮闈走動,賽金花便作福作威,什麼朝臣親貴,總不放在眼睛角里,她又在外結姘頭,養婟嫪,大吹牛皮,大敲竹槓。

    這個風氣,吹入宮裏,從李蓮英就懷着嫉妒。俗說:妒業爭行。

    有人走着賽金花的門路,不免抹煞李蓮英,這蓮英如何能容?

    便日夜在慈禧面前,數說賽金花不正行爲。慈禧聽了,便待遇冷淡,漸漸的不準入宮;到後來,賽金花因虐斃婢女,由一位都老爺告發,大理寺便依律治罪,從輕解回原籍,仍當她的皮肉生涯,此是後話。至於這位德玲,倒是位端莊貴女,一動一靜,遵着禮法,不但老佛爺優待,便是皇上也同她親近,時與她討論歐美政治。而況那昌壽公主,青年守節,舉止大方,彼此攀談,尤爲投合,公主也趁便學習些英文英話,勸慈禧化除腐舊,從事維新。恰恰這個當兒,醇親王載灃,新從德國回來。

    諸位,必有一句疑問,這載灃何以前往德國?要曉得和議第一條,便是親派王公大臣,到各國謝罪。這醇親王載灃,是皇上的胞弟,因中國戕殺德使克林德,闖的禍亂較大,所以特派皇上的胞弟謝罪,同去的便是蔭昌。兩個人由德國回來,趕緊見了慈禧,慈禧便問問在德國的情形,載灃一一奏對,當提議中國今日,非注意新政不可,蔭昌也就從旁慫恿。慈禧笑說:“咱同皇上的主張相同,不過改行新政,也要有個步驟,前回皇上變法,信用康梁,鬧得一塌糊塗,什麼保皇會呀,什麼革命黨呀,不是我說句老頑固的話,簡直是無父無君了。如今的辦法,咱們要一步一步的進行,非從派員調查各國政治入手不可,你們想想,對是不對?”

    載灃、蔭昌只是跪地碰頭說:“聖見高明!”

    慈禧這時心底愉快,忙拿眼瞧着載灃說:“你是個新婚燕爾,小夫婦還相得嗎?”

    原來榮祿兩個女兒,大女兒給與禮王世鐸的兒子爲妻,二女兒便給與載灃爲妻。當初由老佛爺主婚,在這載灃未經出洋以前,早已趕着行過婚禮。但這榮小姐活脫慈禧太后一個模子,也是生得千嬌百媚,她的性情,也是端莊雜流利,剛健含婀娜,在那未出閣以前,一種妖豔裝束,風騷歷史,比慈禧做閨女時,還要尷尬到二十四分,什麼戲子,什麼馬伕,只要臉蛋子生得俊俏,沒有不就蒙青睞的。記得慈禧賞識的戲子,叫楊月樓,這小醇妃賞識的戲子,叫小楊月樓,又叫做楊小樓。楊氏父子,何幸如之!然而旗族婦女,本不講究什麼貞靜幽嫺,就是以輩分論,榮祿同載灃還算平親,不知如何,公然便做起丈人翁來,這一本混牽蠻的帳,在下也不替他細算。這時慈禧問及載灃的閨房相得,載灃早碰頭說:“太后的恩典,臣侄的造化。”

    慈禧當下一笑說:“你這趟辛苦極了,還是回去敘敘鼓鍾之樂,琴瑟之歡。”

    載灃這才謝恩退朝,蔭昌也跟着走出。

    次日慈禧召見軍機,同榮祿等商議些新政辦法,什麼特設政務處呀,特開經濟科呀,刪減例文呀,裁汰書吏呀,停止捐納呀,改徵折色呀,滿漢通婚呀,裁撤東河總督呀,歸併翰林院詹事府呀;開館編纂新律呀,重訂商律,設立商部呀,裁撤粵海淮海關監督呀,裁撤雲南湖北巡撫呀,一件件舉辦起來,倒也算是切實整頓。

    這裏中國正在整頓,那裏日本已同俄國交涉起來。這是什麼緣故?一者中日之戰,日人已佔定中國奉天,由俄國出而干涉,叫中國加添賠款一百兆,叫日本讓出遼東,俄人便輕輕巧巧的,由西伯利亞接了南滿路線,你道日人願意不願意?二者拳民之亂,八國聯軍人京,當時俄人派兵駐紮東三省,及至和議告成,各國如約撤兵,獨東三省的俄兵,逗留不去。俄國何以不肯退兵?因前次李鴻章出使各國,已與俄皇訂了密約。請問什麼密約?就是中俄聯盟,一致拒日。既有這種條件,這時俄人駐兵東三省,方藉口替中國防日。諸位想想,這時李鴻章已經物故,如若姓李的遲死二三年,這次交涉,豈不把堂堂的傅相,打入夾攻嗎?幸而傅相已死,中國對日,卻有話推託,然而日人於俄,何能任其強橫。三者朝鮮自主,原由日俄雙方維持,日固欲肆其鯨吞,俄亦欲恣其蠶食。俗語:喫生米的,遇見剝稻殼。俄在朝鮮,大施運動,偏偏韓人又多半親俄遠日,日人恐其勢力不敵,與俄嚴重交涉,劃清界線。哪知日人才退,俄軍忽佔據朝鮮之龍巖浦。以此種種緣因,日人遂爲先發制人之計,乘俄猝不及防,調動十來艘鐵甲兵輪,就在仁川軍港,遇着俄國巡洋艦,猛然的轟起炮來。諸位,可記得甲午中日之戰,開始的攻擊,不也在這仁川軍港嗎?這次日俄之戰,亦由仁川起點。俄國連忙調動艦隊,那日本的兵輪,也就日增月盛。

    這一場好殺啊!起初遼海之戰,日人攻奪了俄領旅順,接着海參崴之戰,日艦出其死力,同俄艦拼命大斗。論俄國軍力,原不弱於日本,無如東方小鬼,個個精悍,槍炮瞄準,非常得力;俄人粗獷有餘,尖巧不足,且軍械多系舊式,所以俄人海參崴之戰,彷彿我們大東溝失利情形,也是破敗決裂,不可收拾。

    從光緒二十九年十二月起,至光緒三十一年八月止,整日整夜的槍林彈雨,不休不息,到了後來結果,是日人全勝,俄人全敗。我們中國,雖說是嚴守中立,暗中已大大喫虧。這是什麼緣故?因爲毯子不揭,大家還有點顧忌,俄固畏日,日亦畏俄,我們於無形之中,尚叨些福庇;現在日既勝俄,對於侵略東三省的政策,沒有一些顧忌,放開膽量,拿出手段,豈不是日俄的戰事才終,我們中日的交涉又起嗎?但是日俄激戰的當兒,我們東三省的總督,已換過兩位。第一位是個趙而巽,他是恩蔭出身,倒是理財的好手;第二位是個徐世昌,這姓徐的,由翰林發跡,是北洋軍隊的總參謀,系榮祿的心腹,袁世凱的老友,在這光緒二十九年,榮祿去世,袁世凱就升入軍機,人說世凱是包藏禍心,久已蓄有異志,卻不盡然。但是姓袁的大權在握,一意提拔那北洋軍閥,什麼段祺瑞呀,馮國璋呀,王士珍呀,當時陸軍三傑,總由道員補升副都統,這副都統同侍郎對品,一轉便放巡撫,及實缺提督,不在話下。徐世昌既爲北洋軍隊的總參謀,由世凱薦任,就特放東三省的總督。這時東三省已在日本範圍以內,可惜中國堂堂的總督,不過徒擁虛名,事事同日交涉,總不能夠佔一回勝利。我且把徐世昌擱在這裏。

    單講朝中政局,已是由舊翻新,慈禧的主張,原是要從派員調查各國政法入手,當由軍機會議,就公推了五位大臣:一叫載澤,一叫戴鴻慈,一叫端方,一叫紹英,其一又派了東三省的總督徐世昌,但世昌離任不開,紹英又身任重職,不得已又改派李盛鐸、尚其亨。五位大臣,擇日出洋,已陸續到了車站,偏生又發生炸彈事件。那拋擲炸彈的叫做吳樾,有人疑是康梁一派,有人疑是孫文一派,我也不知他屬於保皇會,屬於興中、三合、哥老會,抑系大刀會義和團的餘部,但把他捕捉過來,由法庭嚴訊,這吳樾只承認是個革命黨,既須改革政治,又須改革種族。法官問他黨羽幾何,那吳樾供說:“此去沿江沿海,以及海外各國,總安插我們的黨羽。我們預備的炸彈,是不計其數,總要將一班滿奴,一班貪官污吏,炸得他屍骨全無,這是我們黨裏的宗旨。”

    法官還要再問,姓吳的已絕口不言,只好按照兇徒定罪正法。但吳樾這一顆炸彈,一篇供詞,不但五大臣嚇得屁滾尿流,便是慈禧及一班軍機要人,也無不心驚膽戰,只好將出洋考察個事體,權爲擱起,明年再說。

    記得光緒三十年,是慈禧七旬萬壽,草草光蔭,都成逝水,匆匆富貴,已及殘年,那在京祝嘏的慶典,我也不必補敘。這時慈禧最信任,最寵用不過的,卻有兩人,一是袁世凱,一是慶王奕劻。但兩人宗旨不同,袁世凱的宗旨,不在富貴而在功名。他這功名,非是等閒的功名,他在未得意時,便抱有帝王思想。他嘗議論:“曾國藩,膽子太怯,當鹹同時代,捻匪毛賊,已把清朝的江山,鬧得一塌糊塗,他既有胡左彭楊,並曾九、李鴻章一班人才,又有鮑超、程學啓等,百戰百勝的驍將,趁那舉棋不定的當兒,何不掉轉麪皮,便是取了江山,也沒個人敢來非議。這天下是從毛賊捻匪手裏搶回的,並不是起兵創義,同些滿人廝打的,放着李世民、趙匡胤不做,偏偏要拘守臣節,豈不是古今第一個呆人嗎!可惜我袁世凱沒有這個機遇,我如有這種機遇,不等黃袍加身,我是要早早授意的。”

    所以從小站練兵以後,他便注意將帥的人才,於舊有的老軍務,須加以軍事學識;後在山東巡撫上,直隸總督任上,一心一急,總是擴張那軍事範圍。及榮祿去世,升入軍機,他知道慶王是個惟利是趨,貪得無厭,兩個貝勒載振、載扶,尤其子弄父權,同李蓮英是哥哥姐姐。認定這個門子,與慶邸父子三人,極意聯絡。慶毆是倚世凱爲手足,世凱也仗慶邸爲腹心,單這慶邸月費,每月須用十萬元,總由世凱一力擔任。所以昏憒糊塗的老慶王,都被世凱用化了,世凱說東即東,說西即西,什麼徐世昌特放東三省總督,王士珍放江北提臺,段祺瑞放察哈爾都統,馮國璋放軍諮副使,總是世凱一手拉攏,慶邸從旁爲力。

    此外朱家寶、程德全,所有外放的巡撫,都算世凱的羽翼,原有的督撫,也被他聯結不少,帶誑說,中國二十一行省,倒有大半仰着姓袁的鼻息。姓袁的如此施爲,不怪人講他包藏禍心,謀爲不軌了,然而機遇未到,一時黃袍不能加身,我且擱過一邊。

    再講慶王奕劻的宗旨,是不在功名而在富貴,貴如親王,榮顯已達於極點。他的意思,要想做個活財神,要想把天下的金銀,裝在自家的黃封寶庫。記得慶邸有兩隻哈巴狗子,給它點心,還不甚高興,給它洋錢,它能夠將嘴銜了,搖頭擺尾的送給老慶,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老慶那時當道,是慈禧第一個紅人,連那赫赫威嚴的袁世凱,尚且加一五的巴結,何況其他。所以他的乾兒義子,不計其數,我且講一兩位與大家聽聽。一個叫做陳夔龍,娶妻許氏,是許應騤的侄女,從小便在慶邸走動,慶王歡喜她不過,認做乾女兒,乳名叫做銀花。

    這銀花千嬌百媚,卻含有一種妒性,及至長成就嫁給陳夔龍爲妻,夔龍卻也是個翰林,不過窮酸一點,由京官外放,轉任湖北藩司,又升任巡撫,從前不無得着許應騤的照應。庚子拳亂後,許應騤因與剛毅、趙舒翹一黨,在浙閩總督任上,不無主張扶清滅洋。慈禧迴鑾,懲治剛趙黨羽,也便將應騤革職。夔龍失去那叔嶽靠背,方在彷徨,卻好慶王已入軍機,當由銀花夫人,趕着進京,在慶邸住了一年,服事這乾爹,幾於無微不至,慶王抽菸,便躺在炕牀,替燒鴉片;慶王小解,便親手提着尿壺;冬日嚴寒,慶王入朝,銀花還把一掛朝珠;在胸口窩熱了,替乾爹掛上。當時有個輕薄文人,做了兩句豔詩,說是“百八牟尼親手掛,朝回猶帶乳花香。諸位想想,乾女兒恭維於爹到這步地位,做乾爹的豈有不提攜乾女婿嗎?不上多時,榮祿病故,袁世凱升入軍機,所有直隸總督遺缺,由慶王就請補了陳夔龍。夔龍到任以後,又拜在慶王名下,做個義子,算是婿兼子職,格外親熱。但有一層,陳夔龍年近五十,尚未生子,只有一個女兒,未及擇婿,又是病故。慶王憐愛夔龍,身邊有個美婢,名叫銀枝,意在贈給夔龍爲妾,纔有這個意思,陳夫人早是涕泣漣洳,同乾爹撒嬌撒潑,慶王忙用好言安慰,只索罷休。總之陳夔龍庸懦無能,性又貪鄙,這些齷齪事蹟,載在口碑,當時被個御史江春霖,採訪實在,便切切實實的嚴參一本。哪知慈禧是寵任慶王,由慶王從中運動,除不懲治陳夔龍,反將江春霖的御史革職,你想是非顛倒,黑白不分,這光緒末造的官吏,還能做嗎?第二個慶王義子,叫做陳璧,原系福建人,官職不大,不過是個候補道,被黴得要死,猛然想起個表兄邵子才,在北京開個金店,又聽說京城裏金店木廠,總同宮禁通些線索,拿定主張,便趕來找着邵子才。子才說:“我同慶邸,倒很有點路徑,但是人力運動不抵金錢,金錢少了,又拿不出手。”

    陳璧慌忙跪地叩頭說:“這是總要求哥哥設法,難得有這條路,千萬不能錯過。”

    子才一笑,忙把陳璧拉起說:“有了有了!且瞧你造化。”

    不知哪來找出個東珠的鼻菸瓶,價值在數萬金,子才揣在懷裏,急忙奔入慶郟剛剛慶王坐在內書房,這邵子纔是門徑混熟了的,一直入內,慶王瞧是姓邵的,忙笑問說:“你來又得了什麼寶貨?”

    子才一笑忙掏出那個東珠鼻菸瓶來,遞與慶王。慶王瞧着贊着說:“這件倒是個好東西!比皇上那個帽頂子還大,光彩尤足。”

    子才笑着說:“既是你老賞識這個,就送給你老。”

    慶王咧着嘴,抹着鬍子,笑說:“這一份禮物過重了,還是你自家的,還是別人的?”

    子才趁勢便說:“這是舍表弟陳璧,帶在身邊,覺得不配,特地叫我拿來孝敬你老的。”

    慶王忙說:“咱與令表弟素昧生平,如何收得?”

    子才說:“這不過舍表弟一點敬意,你老能賞個面子,見他一見,那就造化不淺了。”

    這邵子才,原是平日買賣經手的人物,老慶如何不受?當說:“明日你就領他來見。”

    不消說得,次日午後,陳璧即隨着邵子纔來到慶邸,見着慶王,又遞上一個紅封套,籤條上楷書贄敬兩字。老慶拆開一看,又是銀票五萬兩,當即眉花眼笑說:“這樣花費,倒難爲你了。”

    陳璧連稱不敢,隨即施展出拍馬手段,便認老慶做了乾爹。慶王得了這個乾兒子,好生歡喜,面目出衆,言語驚人,應酬周到。俗說:錢能通神。不兩月就提升到郵傳部侍郎,時來運來,不兩月尚書缺出,又升任做郵傳部尚書,那邵子才,輕輕巧巧的弄到個鐵路局長,這一班卑鄙齲齪的人物,蠅營狗苟,盤踞要津。論慶王乾兒義子不計其數,不過做書的敘出兩個代表,要曉得載振、載捕還收些幹孫子,躲在旁邊,下卷書中,索性講他個痛快。

    第三十一回 行新政換湯不換藥 得噩夢疑死復疑生

    前回書敘述慶王的於兒義子,蘭玉成行,那陳夔龍、陳璧要算得兩個領班,還有巴結不上,不能在老慶膝下承歡,只好降格以求,做老慶的幹孫子,做載振、載捕的乾兒子。但這載振、振劻,又有個比較。載劻是個老弟,所收的乾兒義子,無非一班流氓棍徒,也沒有什麼出色人員,倒是載振的乾兒義子,很有些漂亮角色。這是什麼道理?因振貝勒曾經出使英國,賀過英皇加冕,由外洋回來。大吹牛皮,當時有太原公子之目,臉蛋兒既生得白淨,言語又來得爽撇,所以在京的一班滿漢官僚,誰不恭維這簇新人物?北洋派裏有個段芝貴,同段祺瑞要算得親房近族,也是袁世凱部下個私人。但世凱喜他粗豪,又嫌他不學無術,勉勉強強,保舉他到記名總兵,再向上爬,很有點費事。論他年齡,已經三十開外,做老慶的於兒子,倒也相宜,偏偏是急不暇擇,同振貝勒拉攏起來,起初還晚生眷弟,信口胡謅。一日振貝勒酒喫醉了,芝貴胡亂歪纏,振貝勒躺在炕上,乜細着眼笑說:“我的乖乖兒子,你同老子戲耍,謹防送你忤逆。”

    芝貴聽到這裏,趁勢磕下頭去,親親熱熱叫聲爸爸。振貝勒再舒服不過,再快活不過,連忙抬身,挽着芝貴的手說:“我兒起來!”

    從此便父子相稱,人前人後,也不怕丟醜,這振貝勒年才二十五六,芝貴是三十開外,父小於子,豈不是千古奇談嗎!當時御史江春霖謅了兩句俏皮詩,說:有子弄璋爹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弄瓦一事,是指老慶收陳夔龍的妻子做了乾女;弄璋一事,便是指振貝勒收段芝貴做了乾兒。

    哪知這乾兒子,很不安分,夥着幹老子宿妓嫖娼。其時京城裏有一班髦兒戲,有一千南北馳名的文武花旦,名叫楊翠喜。這楊翠喜據說是楊月樓的女兒,楊小樓的妹子,如果合起家來,這皇族的姻親,不知誰姑誰媳,誰甥誰舅。振貝勒一見消魂,一看中意,早由段芝貴出二萬銀子,找鹽商王竹林出面買來,送給載振做個外室。載振無以謝媒,就在慶王跟前竭力運動,替乾兒子忙個了吉林巡撫。朝旨已下,偏生惹起一班都老爺,揭開袱子,媽媽奶奶,奏上一本。慈禧瞧了這本奏摺,說得真憑確據,特派郵傳部尚書陳璧,據案查辦。那陳璧一方面向乾爹討好,一方面又榨取段芝貴幾多銀子,把這起情節,都推卸在鹽商王竹林身上。事情雖系過去,然而慈禧在宮中也耳有所聞,不免招呼老慶過來,大大的教訓一頓。段芝貴既不得到任,振貝勒亦開去尚書位置,反是王竹林不鳴一錢,倒得個標標致致小老婆,不在話下。

    卻說清朝到了光緒末造,還有兩種害人的物事,一種是抽吸鴉片。這鴉片之禍,由來已久,從林則徐與英國開釁,鬧到五口通商,十口通商,甚至沿江沿海的要埠,租給外人。四國聯軍入京呀,八國聯軍入京呀,中法之戰呀,中日之戰呀,推原禍始,總由於鴉片流毒中華。我們中國無貴無賤,無貧無富,無男無女,無老無少,沒有人不同鴉片結不解之緣。在這光緒三十一二年,中國忽提議禁菸,如果實行禁止,倒也是個新政要務,無如表面禁得兇,骨裏格外吸得利害。從慈禧太后起,每日竟非一兩煙膏不可。記得那年老佛爺從西安入京,有人瞧着慈禧面龐,雖是年紀望七,還嬌嫩得如四十許的婦人;如今過了三五年,已是面色蒼白,咳嗽痰多。李蓮英的煙癮亦大,他倆是鴉片盤桓,俾晝作夜,把那金輪則天事業,已消沉在濃煙黑霧之中。袁氏有袁氏的深心,慶邸有慶邸的用意,一個是西山日薄,一個是東海雲蒸;一個是半截埋土,一個是天外昂頭,昏庸的昏庸,桀驁的桀驁,一朝爆發,不可收拾。我且恁憑武則天廝守着張六郎,夢悠悠睡在鼓裏,不向他們驚覺。一種是摸索雀牌。自甲午戰事罷後,京師牌風漸盛,庚子辛丑迴鑾以後,什麼叫做考察外洋政治,改行新法,不過拿操練雀牌,爲一切軍政民政的代表罷了。無論官場,無論紳士平民,無論開張店鋪,有了四位尊神,便圍坐一桌,大有大賭,小有小賭。

    俗語說得好:“家有三賭場,強如做知府。”

    可想一個皇堂太守,不願去到任,願在家裏幹這叉麻雀的營生,中國賭風,可算是達於極點。那老佛爺尤樂此不疲,所有陪堂的人物,不是親王的福晉呀,便是額駙的格格呀。慶王的老福晉,非常豪賭,每到一次頤和園,總要預備成千上萬的銀子效納,老佛爺是喫贏不喫輸,不過輸了錢,總有處撈摸。你瞧哪一處大小衙門,大小局所,不是這樣辦法,要想得差得缺,得個大小拉攏,非要預備些賭資,斷斷不能得法。但慈禧的賭局,尚限於宮闈禁地,除卻福晉們,格格們是巴結不上。當時京城第一賭窟,要算慶郟慶王兩個兒子,是藉着聚賭賣差賣缺。載振的辦法,是在東車站附近,賃了個大大宅第,局面很大,非有一二萬金,不能入局。能輸銀至三萬以上者,暗暗在賭客名單上加着一圈,六萬以上,加兩圈,九萬以上,加三圈,有了他的圈子,便有個相當的酬報。當下一般官場,是想在京趁差趁缺的,沒有個不拼命大賭,有的由此起家發跡,有的由此破產亡身。賭風越過越狂,賭局越過越大,因此姦盜邪淫,生出許多岔枝,卻被那民政部尚書善耆知道。這善耆倒是個不怕禍的,他想輦轂之下,何容有這般賭窟!於是偵探實在,便帶着十來個高級警士,闖入東車站旁那所大大的宅第。到得二門,見有兩個門役,上前攔止,說:“這是洋人的住所。”

    善耆也不理他,早大踏步進去,見大廳廂屋裏,坐着兩個洋人,善耆略一點頭,那兩個洋人早趕跑過來,操着華語說:“你是找誰?”

    善耆說:“我是前來捉賭。”

    洋人說:“此地掛着洋旗,不受官廨干涉的。

    ”善耆把臉色一沉說:“我偏要干涉。”

    此時兩個洋人拿着指揮棍,居然動起手來,不料善耆很有點武藝,提起一腳,早刷倒一洋人,那一個直奔過來,善耆又是一衝拳,打得洋人活跳。

    兩個鬼子見勢頭不對,忙軟服下來,陪着笑臉。善耆掉轉頭來,招呼兩個警士,先將洋人拘住,然後轉入廳後。原來是一座大大的院落,內有幾座玻璃亮窗的楠木廳、柏木廳、蝴蝶廳,一處一處竹聲錚錚,有男客,有女客。善耆又招呼幾個警士,把守廳後總門,自家先趕過女客廳來,不瞧猶可,一瞧都是些福晉格格,還有幾位漢裝命婦,不是親戚,便是同寅的官眷。善耆嚷說:“你們在家不會賭,何必要趕到這裏,豈有此理!”

    說着說着,又趕過男客的賭局一看,十個就有九個是朝夕會面的,大家面面相覷。這時振貝勒,才由一間祕密室裏,笑嘻嘻跑了出來,說:“你老人家不必鬧了,咱們就此收兵,從明日起,你可粘貼上官廳封條,算了。”

    善耆一想,也沒有第二種辦法,就此退了,這裏一班賭客,自然是紛紛的各鳥獸散,不在話下。那捕二爺的賭窟,又與大爺的辦法,迥不相同。他卻用兩個小老婆做着幌子,一個叫做紅寶寶,一個叫做蘇寶寶。

    捕二爺在家,是捕二爺應酬,捕二爺不在家,就是二位寶寶招待賭客,其中暖昧,在下卻不得而知。但是所來的賭客,近於流氓大少,官場滑頭,也沒有整千上萬的銀子過來,開張了兩三個月,除賠貼兩位小老婆,同人睏覺,還虧折本銀若干。諸位想想,世界上開賭錢盤的,沒有不軟喫混碰。

    俗說勾嫖騙賭,這光緒末造的世界,便變成狂嫖惡賭的世界,不但舊人物溺於嫖賭,便是新人物也沾染這些嗜好。當時科舉已廢,學堂成立。什麼叫做學堂?不過是個科舉變相。出洋考察政治的五位大臣,已由各國回來;一班出洋留學的,或是一年速成,或是三五月速成;尚有不出國門,等在家裏,那東洋早稻田大學、宏文學堂、經緯學堂,紛紛畢業的文憑,早從海外飛來;還有法政講習所的,警官養成所的,能夠得幾張講義,便一個個大吹牛皮,在中國各省鬧着做事。兩湖總督的張之洞,第一個提倡新學、築馬路、建洋房,從表面看來,這兩湖竟得風氣之先。兩江總督原是劉坤一,此時早已過世,早換了個端方。這端方是同載澤、戴鴻慈、李盛鐸、尚其亨一起出洋考察的,那四人留着內用,獨端方放了兩江總督,到任以後,極力的提倡新政,但早他的新政,要思想舊,言語新,服裝新。大凡文明進化,全靠着思想上日新月異,纔算個維新人物,如今中國,只要操幾句不完全的英語日語,穿一套鼻菸呢的服裝,戴一副鍍金銅的眼鏡,便算是一等一的時髦。在下有句尖促話,清朝不是這班時髦,國家還可不亡,自有這班時髦,反鬧得非新非舊,一塌糊塗。這是什麼緣故?因爲這班時髦,別的不曾學會,會的是吹牛皮,拍馬屁,敲竹槓,打釘錘。這時中國政治,比如是五癆七傷,再添這時邪外感,紙糊的燈籠,哪裏經得起風吹嗎?然而真正的新學卻不受清朝政府的牢籠,他們惟一的主旨,是要推翻專制,建設共和,不但這一班毫無學識的時髦,不拿正法眼藏瞧他,便是那倡言新學的康有爲、梁啓超,還嫌着保皇會名義不正。所以這個當兒,保皇會的勢力範圍,也日漸縮小,日漸墮落,那康有爲早遊歷歐洲;梁啓超同徐勤早遊歷美洲,已存了個退化主義;只有孫文一班革命,東洋跑到西洋,西洋跑到東洋。在各國的華僑,受了革命黨的運動,那些白花花銀子洋錢,被孫文賺取的不少,東里放一顆炸彈,西里放幾下手槍,各省是驚驚慌慌,風聲鶴唳。前回五大臣出洋,在那火車站施放炸彈的吳樾,據說便是孫文叫他過來的。由他擲了一個炸彈,接續的廣東廣西,湖南湖北,江蘇安徽,大凡有滿人做官的所在,那炸彈便尾追而來。據說內地放一起炸彈,那歐美的僑民,都要捐銀若干。但有一層,革命黨越同滿人作對,政府越放些滿人出來,外官固然是多數滿人當道,內官亦復重用八旗種族,盤踞要津,即如第一次改定官制,共計十一部,什麼那桐、溥頲、溥良、鐵良、壽耆、榮慶、載振,倒有七部是滿人;第二次改定官制,以奕劻爲總理大臣,那桐爲協理大臣,其他國務大臣,又用的是善耆、載澤、蔭昌、載洵、紹昌、溥倫、壽耆,另外軍諮大臣,又用的載濤、毓朗。

    當時的一班新學,都以爲皇族組織內國,不合君主立憲的公例,由諮議局議員提議,託都察院代奏,請按照各國公例,重行改組。慈禧得了這件奏摺,忿怒非常,當招呼奕劻過來,說:“咱們朝廷用人,可任憑諮議局那班議員干預嗎?碰咱們高興,搭配幾個漢人,他們實在鬧很了;京裏京外的官員,咱們是一個漢人不用!好歹那些革命黨會放炸彈,除非把亞東大陸炸沉了,把咱們一座錦繡江山炸裂了,那時一班漢人,方得出頭!

    ”其時光緒帝在旁冷笑說:“這亞東大陸,錦繡江山,眼見得一塌糊塗,離破敗決裂不遠了。咱們一班滿族,儘管執着要政,儘管據着要津,儘管富有貲財,嫖是嫖昏了,賭是賭夠了,鴉片煙儘量的抽,心孔是抽黑了,燕雀處堂,危如朝露,萬一一方有警,怕咱們這班八旗種族,是一個靠不住的。”

    慈禧聽着皇上講了一大篇,不由得把臉色一沉說:“依你的意思,便全用漢人,最好把咱們滿人圈禁一處,好是不好?”

    光緒帝還待再辯,驀然一陣頭昏,說聲不好,竟吐出一口鮮紅。原來皇上由甲午戰後,已得了怔忡病症;戊戌之變,經慈禧一番教訓,那病勢格外成真,雖經名醫陳蓮舫診視過一兩次,無如投劑並不喫藥,只索罷休;後立大阿哥,慈禧迫促皇上草詔,登時吐血升許。如今大阿哥雖廢,朝局日非,內部是老慶擅權,弄得賣官鬻爵,一塌糊塗;外部是袁世凱滿布爪牙。看看清朝江山,要偷天換日,逐年逐月的焦勞憂思,時寒時熱,今日同慈禧這場搶白,不免肝旺火旺,神經一亂,心血潮湧,存身不祝當由內監扶進內宮,從此便臥病不起,這裏老慶慌忙退出,幹他的正經。

    慈禧搭訕着回到寢宮,長吁短嘆的臥倒煙牀,當由李蓮英對躺下來,燒好煙泡,遞過煙槍。慈禧鼓着嘴,狠命地抽吸了幾口,一陣惛糊,忽然那金光閃閃的大蛇,又帶領無數小蛇飛來。慈禧一嚇,暗想今番我命休矣。正在魂不附體,閉着眼睛,由那大小金蛇纏擾,似乎有個人搖她一搖,還叫着她的小名,說莫怕莫怕。慈禧一想:“我這小名,誰人敢喚?”

    略將雙眼睜開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五六十年前的管家杜福。慈禧一笑說:“你從哪裏來的?”

    杜福說:“你爹你媽着我來請你談談。”

    這時慈禧身不由己,便跟着杜福出門,雲裏霧裏,便到了一座酒樓,招牌是“上林春”三字。慈禧問杜福說:“這不是香廠的上林春嗎?”

    杜福也不開口,便領着上了第三層樓,哪裏有承恩公夫婦?回頭杜福已不見了,正在驚疑,驀然跑出一個無頭鬼、一個吊死鬼來。那吊死鬼忽然把頸項脖子套巾一除,無頭鬼忽然把手裏拎的頭向腔子上一頓,兩人原是衣冠齊楚,一是端華,一是肅順。那肅順是同她索命,端華嬉皮涎臉的,是伸手替她寬解衣服,不知怎的,身上衣服,一件全無。慈禧欲待狂喊,喉嚨只不得出聲,正在急得沒法,早是承恩公夫婦跑來,還有那哥子桂祥,妹子蓉兒,侄兒榮福、榮祿。

    慈禧瞧這一起救命星來了,然後驚魂才定,喘息才平,再看端華肅順,早已形影全無,身上又穿好了衣服,這裏竟不是香廠的上林春,竟是府學衚衕的私宅。一家的骨肉團聚,有談有笑,這個當兒,不知醇王奕譞,又氣沖沖的從何處趕來,見着慈禧,也不行什麼君臣禮,便指手劃腳說:“你好你好!咱們養的好好兒子,你要抱過去,滿擬龍飛九五,南面稱尊,哪知你藉着我兒子做個幌子,讓你好作威作福!你作你的威福罷了,爲何暗給我兒苦喫,把周道士的藥水拿來,忍心害理,把個皇上弄成棉花客人,叫他不能傳宗接代!我今日是同你拼了!”

    說着除掉帽子,便一頭拳向慈禧心口撞來。慈禧躲閃不及,不知從哪裏又跑了個人來,將醇王奕譞抱住說:“她這個萬惡刁淫,不賢不惠,罪孽盡多。你瞧你瞧,後面同她討命的已是到了。

    ”慈禧凝一凝神,這從旁拉解的便是恭王奕訢,跟着上前討命的,卻珠冠絡索,上穿日月龍鳳襖,下系山河地理裙,瞧着不是別人,一位是慈安孝貞太后,一位是孝哲皇后。冤家路窄,狹巷相逢,慈禧知道不妙,不由得跪了下去。但是她這一跪,把一處府學衚衕私宅,又化作一座坤寧宮,左右一瞧,方纔的承恩公夫婦,及一班哥子妹子侄男等等,已倏忽不見,只見兩旁排列儀衛,金瓜月斧,御仗森嚴,再抬頭往上一看,黃幔低垂,香菸縹緲,正中九龍寶座,坐着慈安太后,旁廂坐着孝哲皇后。慈禧此時,忽然明白過來,暗想:“咱的位分,同她敵體,如何輕輕的便跪在她面前?這是不對不對。”

    隨即站起身來,硬着膽子,親親熱熱地叫聲姐姐。慈安頓時把臉色一沉說:“誰是你的姐姐!先皇帝臨終,本有親筆手詔,叫我處死你這賤人!”

    說着,將咸豐帝的遺詔擲下。慈禧這時嚇得面如土色,接過詔紙,瞧了一瞧,的系咸豐帝的親筆,知道不能倖免,忙又跪地哀求說:“這個要求姐姐開恩。”

    慈安還未發言,轉是孝哲後離開座位,指着慈禧罵說:“你這濁亂宮闈,污穢禁地!

    東太后一再寬容,你不知感恩,反行結仇!你想想那年三月初三,茶點裏放些什麼?論理我算是你個媳婦,但你是無父無君,天倫絕滅,這種殺逆的大罪,皇天后土,實不能容!”

    說着便請慈安太后不必徇情,按照先帝遺旨,凌遲處決。慈禧這個當兒,魂飛天外,然猶嘵辯不已。慈安拍着御案說:“今日治她死罪,要叫她死得明白,死得心服。左右,快將一千人證牽來!

    ”不一會工夫,殿下鐵索琅璫,一個是安得海,是披頭散髮,荷了鐵葉銅枷,後面還隨着一僧一道,也上着刑具,那道士不是別人,就是白雲觀的周鶴年,和尚不是別人,就是喇嘛道行。

    諸位,這一僧一道,不是在八國聯軍入京的當兒,其時一同逃走的嗎?他倆到底邪心不改,道士是煉丹走火,惹着一股邪焰,五臟焚燒;喇嘛是摩臍度氣,遇着女中健將,將他元精吸收,以魔引魔,總在這一兩年間身故。如今兩個人的真魂孽魄,被這裏勾攝過來。慈禧一眼瞧着,覺得生平造孽,無可抵賴。安得海是嘰嘰的鬼叫,一僧一道是喃喃有詞,慈安坐在正中,將御案一拍,嘴裏嚷說:“孽障!”

    早走過金瓜武士,掄起那碗口粗細的銅骨朵子,兜頭痛擊,把三個孽障,打得腦漿進裂。

    慈禧這時辯白不得,脫逃不能,一班武士,早虎狼般兇擁上來,提着鐵索絨繩,將慈禧的身子拴捆起來,簡直如死豬一般。正待行刑,忽亂亂轟轟的傳說駕到,一時寂靜無聲。慈禧覺得自家身上的繩索,忽然鬆動,才把雙眼睜開,瞧着殿上換坐了兩人,不是別個,正中的就是咸豐帝,旁坐的就是同治帝,父子兩個,倒是冠冕堂皇,精神煥發。兩位皇帝伯伯,總沒有鬍鬚,總現出風流態度。此時慈禧是悲喜交集,忙上前叩頭謁見,咸豐帝微微冷笑說:“你這三五十年,福是享夠了,孽是造深了,列祖列宗傳遺下江山,算在你手裏葬送了,你還有何顏見我!

    又有何顏見你的親生兒子!”

    咸豐帝話沒講完,只聽同治帝氣吁吁長嘆一聲,接續着說:“只要有李蓮英、安得海那班孝順兒子,還要真兒真媳做什麼!”

    慈禧這時聽了這句話,真如萬箭攢心,再瞧同治帝背後,又閃過孝哲後來,在那裏掩面痛哭;咸豐帝背後,又閃出慈安後來,在那裏哈哈冷笑。諸位想想,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當日慈安孝哲姑媳兩條命,活生生的斷送在慈禧手裏,這時丈夫同兒子總在面前,任是慈禧麪皮再老,心地再毒,手段再辣,言語再強,總覺是惶恐萬分,置身無地。現在冤家對面,只好避過風頭,思量掉轉頭去,哪知不掉過頭來,尚沒有甚惡相,一將頸項脖子掉轉,偏生又是兩個男女,血污淋漓地站在面前,欲待不望,自家又不曉得是什麼仇人,不由的略略偷瞧,一個便是珍妃,一個便是寇連材,嘴裏只嚷着:“無恥虔婆!妖嬈潑婦!你平日作威作福,今日也有個無常到了!”

    慈禧這個當兒,只有咬定牙關,將雙眼閉得死緊的,比如法庭上宣告死刑,背後的標子插了,劊子手的鋼刀拿了,預備那涼風過頭,滾油煎心,心裏七橫八豎的亂想:“我罪孽再大,罪名再多些,橫豎只有一顆頭,任是慈安後,孝哲後呀,珍妃呀,寇連材呀,我沒有第二條命賠償他們,聽殺聽剮,聽剪聽斷,說不得只是一死!”

    正在這束手待斃的當兒,忽然天崩地坍的一聲響,四面又是鼓號聲,馬蹄聲,軍士吶喊聲,槍彈火炮聲,可憐一個老佛爺,不知怎樣一交跌倒,睜眼一看,也不是上林春,也不是承恩公私宅,也不是坤寧宮,什麼鑾儀御仗,變做了萬馬千軍,深宮內禁,變做了荒郊散野,靠攏的人,一派是紅絹扎額,明晃晃的刀槍,當前來了一駕反王,嚷說:“你是廣州都統惠徵的女兒嗎?孤家想殺你了!你且同我到天國去享那天福!”

    說着,便招呼幾個手下,將她背了,跨上馬便走。正在風馳電掣,忽有一起人馬攔着去路,一個個燒着二三尺長的油紙捻子,將慈禧從馬上搶去,說:“我們雉水鎮差個壓寨夫人。”

    彼此揪扭不開,忽跑過一個回民,白布纏頭,騎着胖都都的大馬,嚷說:“你們不用強佔,我那回王現在要娶個回妃。”

    奇哉怪哉!我也不知是陝甘的回子,還是雲南的回子,那回子力大無窮,把什麼太平軍,捻軍,一起打散,動手來剝脫衣褲。這時老佛爺悠悠一息,聽其自由,猛然回子背後,一片的紅燈,有一夥團民掄着大刀,把回子的一顆肥頭砍掉,腔子裏衝出一道白光,回子殺了,滿耳鼓震天聲響,不是你喊我師兄,就是我喊你師弟。好了好了!這時老佛爺得着幾個救命星了,什麼剛毅阿趙舒翹呀、李秉衡呀、毓賢呀、裕祿呀,一個個翎頂輝煌,趕來救駕,叩頭的叩頭,問安地問安。老佛爺此時驚魂略定,因說:“這裏非久居之所,咱們還到頤和園休歇休歇。”

    一心想到頤和園,哪知眼前便是頤和園。許多內監宮女,都合攏着前來,偏偏懿妃又花枝招展的問安問好,繆素筠又過來說:“如今外國洋鬼子是和平無事了,他們的慾望,在吸收中國金錢,侵佔中國地土。若論實行瓜分,爲期尚遠,這倒可以無慮,只有現在那革命黨,到處蜂起,眼見大清國的江山,要斷送在這起新學派、新時髦手裏。”纔講到這句話,不知哪裏來個炸彈,霹靂一聲,正打中老佛爺的頭頂,老佛爺一嚇,沒命的抱着一個人的大腿,一夢醒了。

    第三十二回 兩宮逝世攝政行權 黨人起兵幼帝遜國

    慈禧這場大夢,彷彿經過六道輪迴,遍遊過十八層阿鼻地獄,未了一顆炸彈,震裂頂門,一聲呵唷,如魔鬼附着身體,死命的抱着一人大腿,這人不是別人,就是躺地炕上的李蓮英。

    原來李蓮英因燒着鴉片,也就似夢非夢的不大自在,這時見老佛爺猛然間抱着自家的大腿,連叫:“我娘我娘,這時怎樣?

    ”慈禧是眼光定了,嗓子裏痰呼呼的,只說不出話來。蓮英雖屬刁狡,當下也嚇慌了,忙招呼兩個小監,抹胸的抹胸,捶背的捶背。好容易過了一會,慈禧才慢騰騰轉過口氣來,眼淚是潑梭梭直淌,嗚咽着說聲:“咱們孃兒要分手了。”

    蓮英急着說:“娘因何出此不祥的話語?”

    慈禧說:“你摸摸咱的前後心怎樣?”

    蓮英隨即伸手探肌膚,果然如火炭一般的熱,額上汗珠是點滴成雨,當即招呼御醫過來,切脈開方。御醫只是咂嘴說:“老佛爺脈滑氣浮,來勢不輕。”

    此時隆裕後及昌壽公主早趕着過來,問長問短。慈禧這時氣促神虛,非常煩躁。

    次日慶王奕劻趕進宮門問疾,慈禧恰恰神智稍清,忙傳至御榻跟前,說:“咱這次得病,怕的不起,現在外面大局鬧得如何?那些革命黨究有多少?昨晚在這裏拋個炸彈。”

    奕劻喫了一嚇,暗想京城裏鴉雀無聲,如何宮禁會放起炸彈,便說:“這賊從哪裏來的?”

    其時不獨隆裕後、昌壽公主詫異,就連李蓮英也是詫異,大家怔了一怔,彼此面面相覷。慈禧知自己說出岔話,方凝一凝神說:“不錯不錯,咱是在睡夢中被一個炸彈炸醒,我今日便是害那炸彈的玻恐怕我眼閉腳直,那大清江山,要被革命黨炸得稀糊塌爛。你是個總理大臣,那桐是個協理大臣,袁世凱是全軍在握,各部大臣,算得八旗種族居多,然而由我看來,只怕沒個人能靠得住呢!”

    老慶聽了慈禧這番說話,無言可答,只好說聲:“請太后調護貴體,在病中不必煩心。”

    慈禧嘆說:“我的病勢不好,從今日起,你須早晚進宮,怕有要事商量。”

    因掉頭向隆裕後說:“皇上的病勢,現在如何?”

    隆裕後揩着淚眼說:“主子是寒熱不清,咳喘不定,日夜的長吁短嘆。”

    昌壽公主插言說:“還是瑾妃在宮服事嗎?”

    隆裕後點一點首。慈禧說:“我這裏有病,他知道嗎?

    ”隆裕後說:“主子聽說母后有病,很焦急的,只恨爬身不起,不能過來敬問起居。”

    慈禧嘆了一口氣,又覺得勞動怕煩,倒身困了,從此日重一日。忙得那幾位御醫,想盡方法,一邊要診視太后,一邊要瞧看皇上,老慶也日在兩宮走動。這個當兒,還有一位重要人物,焦急萬分,你道是誰,就是軍機大臣的袁世凱。想起來,這回關係很大,他是慈禧的心腹,是光緒帝的仇敵,比如光緒帝在前崩駕,有着慈禧做個靠背,自然是富貴榮華,終身不失;萬一慈禧先行賓天,哼哼,光緒帝便大權在握,豈不是立時飛禍,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嗎?終日唉聲嘆氣。

    兒子袁克定知道老父心事,便要勾結一班北洋軍閥,幹那偷天換日的事業,世凱說:“這事不能輕舉妄動。我有我的主張,好在老慶父子,同我們一氣,他能宮禁四路串通。這時比我更急些莫過李蓮英,我是皇上的仇人,姓李的尤是皇上的仇人,這一幕戲,好歹讓李蓮英顯出那通天神手,只須如此如此,事成,姓李的保全首領,我們亦不落罵名。”

    諸位,這一段疑案,在下不過得之傳聞,但從事實上而言,慈禧的病,是風寒夾邪,年老氣衰,經不住久拖,不會不死;光緒帝是鬱悶傷肝,虛弱成癆,病雖纏手,不會就死,即使病皆不起,必然總分個先後,爲何遲早只爭一日,其中定有隱情。從心理上而言,當初慈安的賓天,是喫着糕點猝變,周道士的稀奇古怪丹丸藥水,李蓮英處收藏必多,當日能暗給慈安苦喫,今日獨不能給皇上苦喫嗎?而且湯藥之中,尤易施放,這些祕密毒謀,能瞞過一般糊塗人,卻不能瞞過我輩。袁世凱不動聲色,李蓮英費盡心機。

    在這光緒二十四年九月中旬,慈禧病勢猝然變卦,忙招呼慶王奕劻過來,由李蓮英代傳懿旨,囑以後事。慶王又同蓮英咬個耳朵,蓮英只是點頭會意,說:“這事沒有疑慮,你且把醇王載灃找來,咱們上燈時在皇上寢宮會齊。”

    兩邊手腳做完,恰好載灃隨着奕劻進宮,早由太監小德張迎上前來,說皇上有旨,快去快去。奕劻載灃兩人趕入寢宮,可憐光緒帝已是奄奄一息,早由隆裕後哭着出來,說:“皇上日間精神尚好,下午喫盞蔘湯,不知如何,竟煩躁起來,連召御醫瞧科,已是不濟。

    ”載灃不待說完,早是放聲大哭。諸位,小醇王載灃,同光緒帝是同胞弟兄,此時手足天倫,如何不痛不苦?正在合宮悲號,同時發生出兩句緊要話來。一是瑾妃哭向着載灃說:“你是皇上的胞弟,皇上原是抱病不起,但今日也變得太快,一時心裏絞痛,牙根一咬,嘴裏提着兩個仇人,一是李蓮英,一是袁世凱,要叫你替他”瑾妃這一句緊要話還沒講完,接着第二句又到,只聽有人叫聲呔:“太后有旨,傳醇王載灃,趕快去受遺詔。”

    俗說,纔講曹操,曹操已到。載灃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總管李蓮英。此時載灃不及轉致,急匆匆趕過寧壽宮,去見慈禧。慈禧已是不能言語,當由李蓮英取出手書遺旨,寫明兩宮病危,即召醇王載灃入臨,所有皇上嗣統,已擇定載灃子溥儀,無有更易。載灃得了這紙手詔,正欲出宮,卻好一班王公大臣,及軍機要人,都已趕到,彼此聚在一起,當由袁世凱首先發言說:“現在國家不幸,兩宮同日龍馭上升。這儲位的問題,已是遵奉遺詔,一成不變,但政治問題,大家要從速決議。以我愚見,那垂簾訓政的體裁,不合各國公例,且主少國疑,這個時機,是千鈞一髮,我想開國先例,世祖章皇帝即位,是由睿親王代攝國政,如今辦法,正當查照先例,請醇親王攝政,以此宣佈中外,名正言順。”

    當時自老慶以下,無不極意贊成,便是載灃,亦暗自歡喜。諸位想想,袁世凱再聰明不過,再油滑不過,他知道兩宮賓天,遺詔是冊立溥儀,這溥儀是載灃的兒子,豈有兒子登了大寶,老父不干預國政的?

    與其暗中干預,受他的挫跌,倒不如做個好好先生,提出這光明正大的議論,一者打消母后臨朝的弊政,二者結好載灃,叫他一時不能反面無情。慶親王早已會意,當說:“咱們進行的手續,須得有一位有物望的重臣辦理。”

    那桐又插言說:“現在文字大家,莫過兩湖總督張之洞。”

    其時載灃連連點首說:“咱們就急電召老張來京,那兩湖總督替人,最好叫瑞澄去。

    ”當下議定,便發電到鄂。不消說得,張之洞自然是星夜趕着快車入京。這時載灃趕到着回邸,諸軍機王公大臣,也就權且退出。

    單講載灃回去,見着福晉,忙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福晉說:“咱的兒子做了皇帝,咱是要垂簾訓政的。不是同你取笑,兒子還小,咱不擁抱着他,怕有人又給他苦喫,你的老兄,不是榜樣嗎?”

    載灃一笑說:“今非昔比,當初的辦法,是由太后垂簾訓政,現在的辦法,是由我攝政監國。”

    福晉也就笑着說:“這倒是新花樣,誰的主張?”

    載灃說:“是袁世凱主張,咱瞧他是拍我的馬屁,其實他是皇上的仇人,皇上臨嚥氣時,還恨恨地惦念着兩個人,一是李蓮英,那一個便是袁世凱。

    ”福晉聽到這裏,把臉色一沉說:“依你怎樣?”

    載灃說:“依我要替皇上報仇,殺這兩個狗才!”

    福晉早哼哼地笑了兩聲說:“你不要做夢!依着皇上重用康有爲,勾結革命黨,拘囚老佛爺,咱們清朝的天下,早已亡了!從皇上那方面看,姓袁的是個罪人,從老佛爺這方面看,姓袁的卻是不錯,卻是我們滿人的大大功臣,你可不要把送殯的埋下去。”

    諸位,這福晉何以要替世凱開脫罪名?因世凱是榮祿的私人,榮祿是福晉的親父,親父信用的人,豈有做女兒不庇護的?何況載灃很有些懼內,平日福晉講的話,沒有一句不依。這時載灃瞧見福晉發急,當說:“我斷不難爲他,我要小小的給他一場驚嚇,替哥子稍稍出氣。”

    福晉這纔沒有話說,當將兒子溥儀裝扮起來,夫妻兩個,一同進宮。

    這回兩宮喪事,內部全由昌壽公主,按照典禮,處理一切。

    次日張之洞已由湖北趕來,一切哀詔、喜詔,種種制誥文章,都是南皮相國手筆。在這舉哀哭靈的當兒,一班王公大臣,及軍機要人,無不穿孝掛白。好個攝政王載灃,瞧着袁世凱說:“現在奉安梓宮,非得個重臣留中不可,慰庭先生不必離開,咱們還有許多國喪禮儀,要日夕叨教。”

    諸位,姓袁的可算是老謀深算,一等一的狡猾,在這個當兒,不由得面如土色。這是什麼緣故?因這皇宮國制,必須二十七日期滿,內外門路隔絕,消息不通,不講別的,就是不給他飲食,也就活活餓死。

    此時袁世凱彷彿在法庭宣告死刑,心如刀割,人地無路,插翅難飛,癡立了一個鐘頭,別人禮畢退出,獨他不敢移步。慶王奕劻同張之洞知事不妙,忙踅過攝政王面前,替世凱懇切求情。

    攝政王原有福晉先入之言,不免故意留難,並哭說:“大行皇帝臨終遺言,要除袁世凱並李蓮英兩人,這事總要辦到的。”

    慶王說:“今日兩宮未殯,主少國疑,遽有殺戮,恐生變故,這事還請三思。”

    攝政王哼哼冷笑說:“既是二位懇情,今日且放他回去。”

    慶王張之洞討了這個口氣,趕叫世凱急速出宮。

    可憐世凱經這一嚇,手腳癱軟,抬步不起,因招呼兩個內監,扶掖回家,更不停留,由兒子袁克定護送出京,仍退居項城,不在話下。

    這個當兒,國內卻起了大大的風潮,就是哀詔頒行,全國皆知道兩宮先後賓天,皆知道醇王載灃之子溥儀,入繼大統,從明年起,改元宣統元年。諸位都知道光緒末造,革命黨到處蜂起。從遠因論,那孫文的三合會,興中會,哥老會,算是開山始祖,康有爲的保皇會,算是再接再勵;從近因論,吳樾在五大臣出洋時,在北京放個炸彈,後來徐錫麟在安徽槍斃恩銘。

    記得恩銘曾替毓賢的手,做過山西巡撫,不兩年調至安徽。那徐錫麟因着種族革命,便犧牲個人,將恩銘辦掉。禍尚未了,適值本年皖鄂會辦秋操,地點指定在安徽太湖縣,閱操大臣,派的是陸軍三傑中一位馮國璋。那姓馮的趕到太湖,駐皖一師的師長,叫做俞大鴻,帶領五成兵隊,前往會操。不料在這個當兒,兩宮升遐的哀詔,到了安徽,引出兩位種族革命的黨人,一叫熊承基,一叫洪承點。兩人趁這國喪佈告的時會,師長俞大鴻又不在安徽,於是轟轟烈烈,據着安慶省城,大鬧起來。

    其實他們這一鬧,不過乒乒乓乓,打了三日三夜,因四路沒有接濟,也就散了,但是排滿思潮,影響及於全國,接着是溫生纔在廣州刺殺孚琦。還有一位革命鉅子,名叫黃興。這黃興結了個同盟會,會中黨羽,不計其數,起初由越南起兵,進攻廣西的鎮南關,一時軍火不繼,不能得手;後又同孫文聯合一氣,帶領黨衆,進攻雲南河口,並佔據南溪一帶地方,總是兵力單薄,炮火不齊,一遇大隊官兵,終屬不能抵敵。然而這些革命黨,是旋散旋聚,旋離旋合,據聞海外華僑,由孫文、畢松琥、楊飛鴻、陳白等往來運動,暗暗地幫助餉銀,不然,一蹶不振,誰與圖成?到了宣統二年,黃興又聯合福建的林文,江蘇的趙聲,安徽的宋玉琳,在廣東拼命的大斗。其時粵督叫做張鳴岐,提督軍門叫做李準,那李準是行伍出身,久經戰陣。革命軍以林文當作前敵,這林文是少年銳進,得個小勝,便奮力猛攻,哪知陷入重圍,被官兵槍炮齊施,就此送命。林文死了,趙聲、宋玉琳不甘退後,趕着接應,也就同時盡難。獨有黃興竄入浙江,碰着洪承點,這姓洪的,便是前從安徽打散下來的。這時革命黨各省通有機關,沿江沿海,嚴密查拿,無如獲破一處,又是一處,是我們漢族握着政權所在,鬧得有限,只要這地方有了滿人,或滿人做了督撫,那開花炸彈,簡直如流星趕月一般,好不利害呀!要論革命的兩個大頭腦,一是黃興,一是孫文。那孫文是專在海外運動華僑,忙着接濟餉銀;黃興是專在內地運動軍隊,忙着六路勾通。看來東南大半邊的天下,總在革命軍的勢力範圍,獨有東北部分,尚少革命黨蹤跡。好個熊承基,由安徽起事不成,便同洪承點帶些殘兵逃跑,沿路餉銀缺少,喫着俱無,所有逃兵,也就漸漸散去。熊承基、洪承點兩位換了服裝,當下來到上海,竟投報館主筆的陳其美。姓陳的也是倡言革命,提倡排滿。一住半年,分送二位川資,當時計劃辦法,洪承點是前往南路,恰恰在浙江遇見黃興,夥合一氣,下文自有交代;那熊承基前往北路,預備聯絡朝鮮,在東三省幹些事業。諸位,這時朝鮮已完全被日本佔領,姓熊的前去運動黨人,豈不是自投羅網嗎?但是革命宗旨,只要犧牲個人,有利國家,憑是刀山劍嶺,他也去親走一趟,何況朝鮮因受日本壓迫,從中也有激烈分子,也有革命黨。記得朝鮮革命的黨魁,叫做安重根,部下黨羽,着實不少。熊承基找着這條門徑,便各述各的政見,各談各的宗旨,安重根要留熊承基在朝鮮做個幫手;熊承基要引安重根東渡內地,在奉天、吉林佔個地盤。畢竟姓熊的沒甚實力,姓安的羽翼已成,恰恰在這個當兒,日相伊藤博文,來到朝鮮,規劃這亡國改編制度。好個安重根,探明伊藤蹤跡,趕過去擲了一個炸彈,頓時炸碎頭顱。

    諸位,這伊藤博文,不是日本國第一個要人嗎?從明治天皇維新以後,什麼戰勝中國,南略臺灣琉球,北據朝鮮,便是同強俄廝殺,大獲勝利,哪一件不是他個主謀?這時獨一無二的人物,居然一條性命,斷送在安重根手裏,你道奇是不奇,怪是不怪!可惜伊藤炸死,姓安的也不曾溜定得去,一班安黨,各鳥獸散。熊承基自然是立腳不住,由朝鮮東渡,經過南滿鐵路,卻在火車站上,被箇中國偵探獲住,解往北京。經法庭訊問,承基並不抵賴,自稱革命黨魁首,排滿嫡派,不消說得,自然梟首正法。原來清朝政府,聽說捉住熊承基,一班旗大爺,無不人人額手,個個稱慶,總以爲革命黨首領,既已伏誅,其餘就鬧不起事來,這豈不是活做大夢嗎?

    在下在這個當兒,要補敘一敘朝政。由攝政王當國,自然是重用滿人。本擬除去袁世凱,還要嚴辦李蓮英,這李蓮英調皮不過,在那日醇王福晉送着宣統帝進宮的當兒,他便把慈禧體己的積蓄,錄一個小簿子,送交過來,便託人在福晉面前,竭力疏通。福晉對來人說:“叫他只管放心,他同袁世凱罪名不同,袁世凱得罪大行皇上,舉國皆知,他不過倚仗老佛爺勢力,欺負皇上,如今皇上已過世了,何必打這個冤結,此事包管在我,叫他不必煩心。”

    果不其然,次日便對攝政王講了,攝政王一想,一個大大仇人袁世凱,已經放鬆過去,同這班小人,何必爲難,好在他圈禁在宮裏,也不會兩膀生翅,樂得對渾家做個人情。閒言少敘。現在朝廷重要人物,一位仍是慶親王。那兩個貝勒載振、載捕,原同攝政王有密切感情,便是從前開設賭局,攝政王也不時光顧,什麼楊翠喜、蘇寶寶、紅寶寶,在攝政王總是瞻仰過風采的;這時雖屬雲泥分隔,然而在政府會議,攝政王卻代表君權,除得那官樣文章,彼此是有笑有談,哥哥弟弟。攝政王因福晉驕妒性成,不無厭飽珍饈,反想尋些野味,兩貝勒迎合上意,早五花八門的替他物色妖嬈,除在京窯姐不算外,還另找到個東洋婆子。這東洋婆子,名野田娟素,生得異常美麗,攝政王愛如活寶,聽政餘閒,即盤桓嬌寵。福晉也得些消息,只當不知,你有你的尋歡,我有我的取樂,我如干涉你,你必拈起酸風,你如干涉我,不怪我喫些醋意,彼此睜眼閉眼,兩不相妨,倒也安靜。但是攝政王以有用精神,消磨於綠鬢朱顏之內,這慶邸父子,導王不善,豈不是個禍首罪魁嗎!一位便是張之洞。這張之洞算是文章巨伯,在前原系清流黨,由京官外放,薦升到兩湖總督,戊戌之變,始而贊成康梁,繼而依附後黨;庚子之亂,卻一意反對拳匪;在兩湖督軍有年,對於新政,很能極力提倡。恰當兩宮升遐,以大學士奉召入京,一切制誥手續,都由南皮辦理,其時年已七十開外,文字雖豪,精力不濟,不上兩年,已是一病嗚呼,去見閻羅天子,照例恤銀賜祭,予諡文襄。諸位,這張文襄在清朝政府,原無關係,但他是位漢人,不無還有點聲望。如今這個漢人一去,簡直京城裏八旗人種,聚族而居,燕雀處堂,雞鶩爭食,蛇神牛鬼,政出多門。這時是個什麼狀況?家家雀戲,戶戶烏煙,八大胡同裏,是馬龍車水,蝴蝶穿花;幾處舞臺,日夜是鑼鼓喧天,演唱不息,大名鼎鼎譚鑫培,尤爲轟動一時,然而後起之秀,除得楊小樓,更沒有個出色藝員。但這楊小樓不是醇邸福晉的活寶嗎?這日有了楊小樓演戲,必有個福晉在座,服裝妖豔,京城裏稱她爲第一貴人。這第一貴人,同楊小樓是形影不離,在京玩厭了,忽然活動起來,要遊歷長江一帶。

    這日一對野鴛鴦,乘坐了特別專車,由京津鐵路轉津漢鐵路,趕到武昌,賃了寬大宅第,公然說是醇邸行臺。湖北一班文武官吏嚇慌了,若疑惑是真的,現在攝政當國,不能胡亂出遊,既無軍國重事,又無外人交涉,不時不節的,到此何干?

    若疑惑是假的,在這通商要地,衆目昭彰,而且護衛的兵隊,出入的宮監,一口純粹的京話,斷不是冒充得來的。既有所聞,不得不趕到督署,來見瑞澄,一起一起的會過瑞澄。瑞澄說:“這事不難解決,一定裏面含有文章。”

    一面招呼衛隊,一面坐着八人大轎,徑往行臺。原來醇王醇妃瑞澄見過不止一次,他此時拿定主張,如真,是趕辦供給;如假,便當場緝獲。不消片刻,已到醇邸行臺,由守門兵隊,招呼了宮監出來,知是兩湖總督,忙帶領引見,第一貴人立在廳口。瑞澄一看,覺得路徑不錯,忙屈膝叩安,福晉略問了兩句,也就退後。瑞澄忙找着一個宮監說:“此次還是福晉一人南下的,還是同着醇王齊來的?”

    剛剛瑞澄問話,那楊小樓從廳後出來,瞅了瑞澄一眼,復又進去。內監等他進去,便低聲說:“這便是咱們主子。

    ”瑞澄聽了,更不打話,出得行臺,招呼兩個軍官,並三五十名衛隊:“在這裏附近伺候,遇着體面官客出門,便替我捆縛送轅!”

    軍官答應。這裏瑞澄纔回,那裏楊小樓已華服出門。

    軍官是奉着命令的,自然率領兵隊,一擁上前,把個楊小樓捉了,其時捆送督轅,由瑞澄詰問兩句,便交高等警廳看管。哪知第一貴人,聽見這個消息,居然發電進京,叫攝政王同瑞澄要人。載灃才接到福晉電文,誰曉得瑞澄的密電也趕到了,載灃無法,只好含糊其詞,覆電瑞澄,叫他派員妥送福晉來京,那楊小樓卻姑置不理。瑞澄得電自然是遵照辦理,恭請福晉回京,福晉一定要楊小樓同行,瑞澄沒法,只好又電京請示。攝政王以國體攸關,又覆電瑞澄,着其立即釋放楊伶,解京候辦。

    諸位想想,這解京候辦四字,不過藉此下臺而已。當下楊小樓由警廳放回,仍與第一貴人坐臥不離,一路由鄂到京。攝政王既見了福晉,屁都不曾放着一個,所謂抱定兩不干涉的主義罷了。

    諸位,清廷的尷尬歷史,已污槽到二十四分,再不革命,是無天理;再不革命,是無國法,再不革命,是無人情;再不革命,這嚴復提的世界,要變做阿鼻地獄。孽因種得疊疊層層,孽海造得汪汪濊濊,有萬重黑幕,無一線光明!這宣統即位三年,胡攪到這般日月,能不歸罪那金輪則天皇帝嗎?沒有她做個榜樣,如何第一貴人,妖冶到這個地步!沒有她廢長立幼,摧殘皇族,如何會國虛無人,捱到個攝政王代表君權!沒有她信用旗人如何會惹起排清思潮!沒有她頑固守舊,如何會促進共和政體!有內魔纔有外魔,有過去的外魔,還有現在的外魔,還有未來的外魔,魔中生魔,對內的魔,便是外魔,對外的魔,又便是內魔,弄到末了,魔與魔比力,應該有個大力神王,廓清魔界。我們編小說的,不過是個理想之談。這時是魔退魔生,那長江一帶,先換了五色國旗,什麼黎元洪,由武昌起義了;什麼瑞澄,嚇得溜走了;什麼蔭昌帶兵南下了;什麼各省光復了;什麼州縣響應了;什麼孫文黃興,佔領要地了;什麼攝政王沒法,轉請袁世凱出山了;什麼馮國璋炮轟武昌了;什麼唐紹儀赴滬言和了;什麼孫中山讓步,袁項城正位總統了;什麼隆裕後趕緊下詔,抱着宣統帝退位了;什麼南北統一了。我這書以慈禧垂簾,做個標題,其實敘到兩宮升遐,可截然而止,但清室之亡,曾不轉瞬,牝朝之毒,猶有餘波。文人積習,好弄虛鋒,我還有八首小詩,寫出給大家看看:

    如何魔力顯波旬,十萬修羅戰濁塵;

    孵卵母雞翻報曉,一般皇帝號金輪。

    入宮狐媚寵專房,玉璽調戈竊上方;

    不是明星添少海,天教翟茀替當陽。

    水火刀兵歷劫深,河山大錯鑄黃金;

    漢官拜倒宮裙下,猶是胡兒報國心。

    不愛真兒況假兒,宮幃穢濁幾人知;

    野狐鎮日參歡喜,峽雨巫雲不算奇。

    貂璫騸馬太強梁,如火如茶夢一場;

    山積金錢歸鬼國,看人渡海壓船艙。

    盡推陳腐出新奇,瀛海歸來要入時;

    龍會騰空雲會散,不圖五色換旌旗。

    前王監國后王同,飛燕輕狂冠六宮;

    一部風流新豔史,綠巾偷給主人翁。

    斷送河山一婦人,內魔外障豈無因;

    偷閒學說如來法,要住諸天不退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