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紅樓夢

清 · 嫏嬛山樵 · 集藏 ›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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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回 賈雨村醒悟覺迷渡 甄士隱詳說芙蓉城

話說那空空道人,自從在悼紅軒中將抄錄的《石頭記》付與曹雪芹刪改傳世之後,就風聞得果然是擲地金聲,洛陽紙貴。空空道人心下甚喜,以爲不負我抄錄了這段奇文,有功於世,誠非淺鮮。那裏知道過了幾時,忽然聽見又有《後紅樓夢》及《綺樓重夢》、《續紅樓夢》、《紅樓復夢》四種新書出來。空空道人不覺大驚,便急急索觀了一遍。那裏還是《石頭記》口吻,其間紕繆百出,怪誕不經。惟有秦雪塢《續紅樓夢》稍可入目,然又人鬼淆混,情理不合,終非《石頭記》的原本。而且四種所說不同,各執一見。難道是我當日所抄的尚有遺漏之處麼?因復又走到青埂峯前將那塊補天未用之石重新細細的再看了一遍,見上面字跡依然如舊,與兩番抄錄的全然一字不訛。空空道人道:“我抄錄的奇文,不過如此而已,怎麼又添出這些混話來,是什麼道理呢?”因將那塊石頭再三撫摩着,心內思索沉吟之間,不覺將那塊石頭翻轉了過來,忽然看見那石頭底下尚有一段字跡,卻是當日未曾抄錄過的。空空道人喜得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原來這底下還有這些奇文呢麼!”因低頭拭目,細細的看去,據那石頭底下歷歷的書雲:

當日賈雨村在急流津覺迷渡口草菴中一覺睡醒,睜眼看時,只見甄士隱尚在那邊蒲團上面打坐,便連忙站起身來,向前倒身下拜道:“弟子自蒙老仙長恩贈以來,嚐遍了紅塵甘苦,歷盡了宦海風波。如今就像那盧生夢醒,只求老仙長收錄門牆,弟子就始終感德不朽了。”甄士隱便笑着拉他起來,說道:“老先生,你我故交何必如此。我方纔不說一念之間塵凡頓易麼!”賈雨村道:“弟子自那日火焚草亭之時,不能醒悟,所謂下愚不移,以致纔有今日,此刻想起當初真是不堪回首。多蒙老仙長不棄庸愚,兩番指教,弟子敢不從今斬斷塵緣,一心無掛礙乎!”甄士隱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可記得我從前說過:‘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你我至交,不必拘於形跡,以後萬萬不可如此稱呼。”賈雨村道:“從前之富貴利達,皆賴恩師之扶助;此日之勘破浮生,又荷恩師之指教。是恩師之於弟子,所謂起死人而骨肉之者也。刻骨銘心方且不朽,若再稱謂不分,則尊卑莫辨,弟子於心何安呢?”甄士隱道:“世人之拘執者即不能神化,然則賈兄仍是富貴利達中人,不能作方外之遊者也。小弟就請從此辭矣。”說着,便站起身來要走。賈雨村便忙道:“甄兄何出此言,小弟一概遵命。何當小弟現視富貴已如浮雲,回想草亭之會,真正所謂:‘一誤豈容再誤’的了,如今情願跟隨甄兄,海角天涯雲遊方外,早早跳出塵寰,不作那門外漢就萬幸矣。”甄士隱點頭道:“如此方是道理。然而此處不便久留,我今兒且與賈兄先到大荒山一遊,還要與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去說話呢。我們就早些趁此同行罷。”於是,各帶了些包裹,撇下草菴,離了急流津覺迷渡口,望大荒山無稽崖而來。

二人信步而行,一路上賈雨村問道:“甄兄前雲接引令愛,未知可曾見否?其中原委請道其詳。”甄士隱道:“小女英蓮五歲丟失。賈兄初任之時,曾經判斷令歸薛姓,改名香菱,適當產難完結,所以接引他去的。如今已送入太虛幻境之內矣。”

賈雨村道:“前聞太虛幻境之名,又有仙草通靈之說,竟使人茫然不解,要請教到底是何處何物呢?”甄士隱道“太虛幻境即是真如福地,又名離恨天,又名芙蓉城。”賈雨村道:“此地現在何所呢?”甄士隱道:“此境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當日白樂天《長恨歌》雲:‘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飄渺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就是這個地方,又名爲芙蓉城。那東坡有詩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誰其主者石與丁’,也就是這個地方。此處有一絳珠仙草,原生於靈河岸三生石畔,因雨露愆期,漸就蔫萎。曾有個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燒灌他,他受了日月的精華,秉了山川的靈氣,故能脫化爲人,就感激神瑛侍者澆灌之恩,願以他一生的眼淚酬德。此時亦已緣盡歸入太虛。此人即林黛玉,還是賈兄當日的女學生呢!”

雨村道:“林黛玉自他父親林如海亡後,他便在外祖母家賈府居住未回,如今也不過十六七歲罷了。那賈寶玉不是他表兄麼?”士隱道:“賈寶玉就是神瑛侍者,侍者的前身乃是女媧氏補天所剩下來未用的一塊頑石,在青埂峯下多年。他因爲是女媧氏煉過的,故能通靈,化爲神瑛侍者,因與絳珠草有一段情緣,故投胎銜玉而生,名爲寶玉。那寶玉的前身,神瑛侍者的後身,又爲石曼卿,乃是芙蓉城主,所謂‘石與丁者’,此也。那‘丁’乃是丁度,丁度的後身乃是柳湘蓮。所以現今賈寶玉與柳湘蓮俱在大荒山中。故此我今日還要到彼處去會會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好指引他們歸還芙蓉城去,以稍結太虛幻境之緣。況且太虛幻境中已經有十二釵之數了。”

賈雨村道:“何爲十二釵?”甄士隱道:“幻境中‘金陵十二釵’有正冊,有副冊,有又副冊。那正冊中十二釵乃是薛寶釵、林黛玉、史湘雲、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邢岫煙、李紈、李紋、李綺、王熙鳳、薛寶琴也。如今幻境中正副冊錯雜其人,亦已有了十二釵之數,乃是秦可卿、林黛玉、賈迎春、王熙鳳、甄香菱、妙玉、尤二姐、尤三姐、鴛鴦、晴雯、金釧、瑞珠也。”

賈雨村道:“如此說來,那寶玉與黛玉已成了姻緣了麼?“甄士隱搖頭道:“彼此俱有此心而不能成就,所謂以眼淚償還者,此也。一則飲恨而亡,一則悔悟爲僧。當其兩相愛慕,又爲中表至戚,髫年常共起居,此天生之姻緣,不問而可知矣。誰知竟不能如意,正所謂混沌留餘,人生缺陷。豈不聞‘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寶玉、黛玉只有情緣而無姻緣者,皆因造化弄人,故爾分定如此。”賈雨村道:“既然兩相愛慕,常共起居,則兒女私情在所不免的了。”甄士隱道:“不然,賈寶玉雖名爲淫人,乃意淫也。若果有傷風化,又安得復入太虛幻境爲芙蓉城主呢?且其平日最所親狎者莫若其婢晴雯,亦只徒有虛名,全無私情之實事,則又何況於林黛玉乎?”

賈雨村道:“我少時讀書,見有諸女御迎芙蓉城主之事,又有王迥子高與仙女周瑤英遊芙蓉城之事,只道是文人寓意之說,原來竟真有此境。將來仰仗甄兄挈弟到彼一遊,庶不枉人生一世。”甄士隱笑道:“那幻境中尚有一位警幻仙姑總理其事,其妹名喚兼美的,就是芙蓉城女子所謂名爲芳卿者是也。賈寶玉既是貴族,林黛玉又是貴門生,賈兄到彼非他人可比。他們自然要盡地主之誼,勢必留連作十日之飲。但須要等待寶玉歸還之後,我們再去不遲。此時先要到大荒山去要緊。”賈雨村連連點頭稱是。於是,二人望着大荒山無稽崖而去,暫且按下不題。

卻說林黛玉自那日死後,一點靈魂離了大觀園瀟湘館,悠悠盪盪,忽然聽見迎面似有鼓樂之聲。睜眼看時,只見繡幢翠蓋飄揚而來,又有女童數輩上前口稱:“迎接瀟湘妃子。”黛玉忽覺身坐轎中,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華冠繡服並非家常打扮,心下正在驚疑不定。少頃,忽進一垂花門,只見兩旁遊廊、層欄、曲榭。下了轎時,又有許多仙女攙入正房中坐下,兩旁十數個仙女上來參見磕頭。黛玉立起身來看時,內中卻有兩個人甚是面熟,只是一時又想不起他是誰來,因問道:“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那二人回道:“我是晴雯,我是金釧,怎麼姑娘倒忘記了我們,都認不得了麼?”因一齊說道:“請姑娘安。“便重新要跪下去,黛玉忙拉起兩人道:“我說怎麼這麼面熟呢,原來是晴雯姐姐、金釧姐姐喲!你們怎麼得在一塊兒的,都來了好些時了麼?”晴雯道:“金釧兒來的早些。這裏頭一個是東府裏小蓉大奶奶,後來就是瑞珠兒、尤二姑娘、尤三姑娘、元妃娘娘,他們通在這裏。小蓉大奶奶、瑞珠兒在一處住,尤二姑娘、尤三姑娘在一處住,元妃娘娘在一處住。我們兩個是這裏服侍姑娘的,這裏叫絳珠宮,姑娘原是瀟湘妃子,絳珠宮的主人。”黛玉道:“這會子我心裏越發糊塗了,這裏可是陰間不是?”晴雯道:“我初來也不知道什麼,過了些時才明白了。這裏叫做太虛幻境,有個警幻仙姑總理這裏的事,說我們都是這裏冊子上有名的人,故此歸根兒都要到這兒來的。總算是仙境的地方兒就是了。姑娘明兒少不得要到警幻仙姑那裏去的,再細問他一問就知道了。這會子我們講的也不能十分清楚。”黛玉點頭道:“據你們這麼說起來,這裏還有這麼些人,明兒自然要到各處去走走,請安問好也少不了的。但是今兒初到,這會子我實在乏了,天也晚了,早些躺躺兒歇息歇息罷。“於是晴雯、金釧服侍黛玉睡下,便也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黛玉便叫晴雯引他到警幻仙姑處去。晴雯便與金釧同衆仙女圍隨着黛玉,步行前去,向東轉北,不多一時,早到了警幻仙姑門首。進得宮門,早見警幻仙姑帶領着癡夢仙姑、鍾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一羣仙子迎接出來。黛玉連忙上前施禮道:“弟子下界凡愚,深閨弱質,偶因一念癡情,遂爾頓捐身命。仰求仙姑指示迷途,三生有幸。”警幻連忙攜手相攙,笑道:“賢妹不必過謙,你我原系姊妹,因你有一段因緣,故爾謫降塵寰,了此宿債。今日緣滿歸來,且請坐下,等我慢慢兒的告訴你便明白了。”

於是,步入正房賓東主西一齊坐定,仙女獻上茶來。茶罷,黛玉欠身問道:“適蒙仙姑慨允賜教,請指迷津以開茅塞,不勝欣幸。”警幻笑道:“說來話長,此地名爲離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又名爲太虛幻境,又名爲芙蓉城。這賈寶玉的前身乃是女媧氏補天所剩下的一塊頑石,多年得道成人,曾爲赤霞宮神瑛侍者。那時賢妹乃靈河岸三生石畔的一株仙草,名曰絳珠草,因雨露愆期,日漸蔫萎。神瑛侍者日以甘露澆灌,故復潤澤蔥菁。這絳珠仙草後來得受日月精華,秉了山川靈氣,乃能轉化爲人。因欲酬甘露之德,竟將一世眼淚償還。故你與寶玉生前繾綣,死後纏綿,也不過是以情補情而已。”黛玉又道:“弟子與寶玉既是以情補情,如何他又有負心之事呢?”警幻笑道:“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我且給你瞧一個東西。”因叫女童到“薄命司”櫥內將“金陵十二釵”的正、副冊子,一總拿到這裏來。那女童去不多時,早抱着一摞冊子,笑嘻嘻的走進來,放在中間小炕桌兒上。

黛玉便將“金陵十二釵”的正冊揭開看時,只見頭一頁上畫着兩株枯木,掛着一條玉帶,下面畫着一堆雪,雪裏一股金簪。後面一首五言絕句道:

堪嘆停機德,誰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林黛玉唸了兩遍,早已明白,笑問警幻道:“細玩此詩,不過是藏着我們兩個人的名姓而已,還是另有何說呢?”警幻道:“你只細玩這個‘嘆’字‘憐’字,就可以明白了。”黛玉道:“原來就在這兩個字上頭分別,且如弟子算得薄命,原該可嘆可憐。若說寶姐姐,他如今婚姻如意,夫唱婦隨,有何可嘆可憐的呢?”警幻道:“人之薄命,遭際各有不同,未可一概而論。”因將冊子又揭了一頁,指與他看道:“這是你元春姐姐,這是你迎春姐姐,他兩個一個是貴妃娘娘,一個是誥命夫人,怎麼算得薄命呢?只因富貴不長,榮華不久,所以也就謂之薄命了。如今你元妃姐姐現在東邊赤霞宮居住着呢。其餘姊妹各人有各人的薄命處,豈能相同。你往後逐頁看去,自然知道了。“黛玉聞言,便將三本冊子逐一看了一遍,內中也有一看便知道的,也有參詳而解悟的,也有不大明白的。遂將冊子合上,笑道:“一時也難以深究其奧,只是寶姐姐的薄命,弟子到底不能無疑。”警幻笑道:“未來天機不便泄漏,你既然疑惑你寶姐姐,我有寶鏡一面,你可拿去,到三更人靜之時,休看正面,只將鏡子背面一照,便知分曉。”因向女童們道:“把‘風月寶鑑’取來。”女童應聲而去,不一時拿了一面鏡子出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掀開套兒,只見這鏡子正面背面皆可照人,便遞與晴雯收好。

警幻道:“寶玉與賢妹未投胎之前,寶玉在人世於宋朝爲石曼卿,遊戲人寰,姓不離石,死後仍歸於此爲芙蓉城主。後因賢妹降謫人世,故石頭又轉爲寶玉,以了情緣。將來芙蓉城主自有歸還之日,而賢妹終有會面之期也。”黛玉立起身來道:“弟子還未到赤霞宮謁見元妃,明日再來領教罷。”警幻道:“有勞賢妹玉趾先施,恕愚姊今日不能回拜了。”於是,二人攜手相送出門而別。黛玉率領衆仙女到赤霞宮來,行不數步,只見迎面一羣麗人冉冉而來,忙問道:“這來的是誰啊?”金釧兒仔細一瞧,道:“這就是咱們東府裏的小蓉大奶奶帶着瑞珠兒同尤二姑娘、尤三姑娘來了。”說着,只見秦可卿等已到面前。可卿笑容可掬的道:“我今兒聽見姑娘的駕到了,趕着帶了瑞珠兒,約會了尤二姨兒、尤三姨兒給姑娘請安來了。姑娘這會子要到那裏去呢?”黛玉拉了秦氏的手,笑道:“大奶奶好!”又向尤氏姊妹道:“二姐姐好!三姐姐好!我們可好幾年沒見了,纔剛兒謁見過警幻仙姑,這會子去謁見元妃姐姐,回來就到大奶奶同二姐姐、三姐姐家拜望拜望,說說話兒。”秦氏道:“這麼着,咱們就陪姑娘到赤霞宮去,等見過了元妃娘娘,再同到姑娘府上請安去,好不好?”黛玉道:“很好,就是我還沒過來,怎麼倒先勞駕呢?”尤三姐道:“什麼話呢,這有什麼先後了,咱們明兒是天天要見的呢!”黛玉道:“這麼說,我遵命就是了。”因叫晴雯將“風月寶鑑”好生送回去收着,“我同蓉大奶奶們到赤霞宮去,回來在我們那裏喫飯。你先回去,就吩咐他們預備着”。晴雯答應去了。

這裏黛玉、秦可卿、尤氏姊妹帶領衆仙女,到赤霞宮裏去謁見過了元妃,便一同回到絳珠宮裏來。大家坐下,瑞珠兒過來給黛玉磕頭,黛玉連忙攙起,因其殉主而死,現在秦氏已認爲義女,便着實獎慰了一番。秦可卿問道:“老太太如今可還康健,二位老爺、二位太太都好麼?”黛玉答道:“老太太、舅舅、舅母們俱各康健。”可卿又道:“我們東府裏大老爺,不知怎麼服了金丹昇仙去了?如今我公公、婆婆可好不好?”黛玉道:“大哥哥、大嫂子他們都好。”可卿道:“你蓉大侄兒如今續了弦了,聽見說是胡家的姑娘,可還好麼?”黛玉道:“這胡氏新大奶奶的模樣兒、性格兒,雖然不及大奶奶,也還不差大事兒,都很好的。”尤二姐問道:“璉二奶奶可好?”黛玉道:“鳳姐姐的爲人聰明太過了,二姐姐你的性格也忒和厚了些,故此就喫了他的虧了。”尤二姐道:“我自從到了這裏,曉得自己是‘薄命司’的人,命該如此。警幻仙姑又告訴我說,是這裏冊子上的人,總要歸到這裏來的,都是因緣分定,自然而然的道理。故此,我如今倒也不計較他了。”可卿又問道:“姑娘們可都好麼?”黛玉道:“他們也都好。二姐姐是給了孫家了,聽見說二姐夫爲人脾氣乖張,二姐姐如今很不得意。三妹妹許了周統制的公子了,還沒過門。四妹妹是還沒有人家呢。”可卿道:“前兒元妃娘娘到時,我去請安的時候,娘娘向我說迎姑娘不久也要來呢。”黛玉道:“纔剛兒元妃姐姐也是這麼說,說現在給他修理住房呢,不過早晚就要來了。可憐二姐姐,一輩子的老實懦弱,也還是這麼薄命。”衆人聽了,皆點頭嗟嘆。金釧兒上來回說:“請姑娘示下,擺飯罷。“黛玉點頭,於是,大家坐下喫飯。飯後,衆人略坐了一會子,也就散了。

黛玉送出衆人,回到上房問晴雯:“那鏡子代放在那裏了?”晴雯道:“擱在裏邊書架子上呢,姑娘要,我就去拿來。“黛玉道:“隨他擱在那裏罷,我不過問一聲兒,天也不早了,你們都去睡罷。”晴雯等衆人退出。黛玉一人坐在房內,等人靜時,取出“風月寶鑑”一看,不知這鏡內到底是什麼故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林黛玉夜照風月鏡 金鴛鴦魂歸離恨天

話說林黛玉獨坐房內,等人靜時取出“風月寶鑑”來,將背面對着燈下一照,但見裏面隱隱有樓臺殿閣之形,宛如大觀園的景況,再仔細看去,卻像自己住的瀟湘館的樣兒一般。只見寶玉正在那裏捶胸跺腳的嚎啕大哭,耳內彷彿聽見他哭道:“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這是我父母做主,並不是我負心。”黛玉明明聽見,不覺一陣心酸,眼中滾下淚來,忙用手帕揩拭。復又看時,卻又不見大觀園了,又像現在的太虛幻境光景。忽見寶玉從迎面遠遠而來,漸走漸近,漸近漸真,一直到了自己的面前來,嚷道:“妹妹原來在這裏,教我好想啊!”黛玉猛嚇了一跳,連忙把鏡子放下,回頭往四下裏一看,見門兒關得好好兒的,微聞外邊簾櫳一響而已。黛玉呆了半晌,又拿起鏡子看時,只見寶玉還在面前,卻又是僧家打扮,向他笑道:“妹妹,我可真當了和尚了。”話猶未了,只見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足道人,上前攙了寶玉就走,漸走漸遠,漸漸兒的就不見了。看得黛玉似醉如癡,正欲放下鏡子時,耳內隱隱卻又就像聽見有哭泣之聲的樣兒。因又細細定神看時,卻又似榮國府的光景了,只見三個人哭作一團兒,一個好像王夫人,一個好像寶釵,那一個好像襲人的樣兒。黛玉看着也自傷心。忽然看見裏面四面黑雲布起,將鏡子罩得漆黑,一無所有了。黛玉便把寶鏡套上套兒,輕輕收起。過來癡癡呆呆的坐在燈下,思前想後,就聽見的那些光景看來,心中雖也略略有些明白,只好點頭嗟嘆,然而到底一時還參解的不能全透。又恐怕驚醒了衆人,只得悄悄兒的上牀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警幻仙姑便來回拜。接着元妃又差了些仙女來問候,又送了許多禮物。晌午間,便帶了晴雯等到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處,各坐了一會子。秦可卿又留着喫了晚飯,方纔回來。

一日午後,黛玉在院中閒步,看看白石花欄內的絳珠仙草。只見那草通身青翠,葉頭上略有紅色,一縷幽香沁人心髓。黛玉已曉得是自己的前身。正是: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黛玉默默傷感了好一會,又看着仙女們澆灌了一回,方纔進去。

又過了數十日,果然迎春也早到了這裏來了。大家會見,元妃便教迎春在赤霞宮裏住了。

又過了些時,一日黛玉午後正在家閒坐,只見晴雯走來說道:“今兒天氣很好,姑娘怎不到外頭逛逛去呢?”黛玉點頭道:“左右是閒着沒事兒,咱們不如瞧瞧小蓉大奶奶,到那兒玩玩去罷。金釧兒在家看屋子,你跟着我去逛逛。”晴雯答應,同了兩個仙女跟着黛玉出門,到秦可卿那裏去。

正走之間,只見迎面一個女子,遠遠而來。晴雯眼尖,便指着說道:“那來的,不是鴛鴦姐姐麼?”及至到了跟前,果是鴛鴦。黛玉忙道:“鴛鴦姐姐,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鴛鴦道:“原來林姑娘也在這裏,晴雯怎麼都在一塊兒的呢?林姑娘,你們可曾見老太太來沒有?”黛玉聽見“老太太”三字,心中驚詫,忙道:“你怎麼問起老太太來了,敢是老太太也歸了天了麼?”鴛鴦道:“可不是,老太太歸了天了。我想我服侍了老太太一輩子,將來也沒個結果,又恐怕後來落人的圈套,趁着老太太還沒有出殯,我就把心一橫,恍恍惚惚的像個人把我抽着上了吊了,好像是東府裏小蓉大奶奶似的。後來我心裏一糊塗,不知怎麼就到了這裏了。”黛玉一聞賈母仙逝,不覺慟哭起來。晴雯忙道:“姑娘可不又糊塗了麼,老太太歸了天,大家正好團圓。姑娘哭的可是那一條兒呢?”黛玉拭淚道:“我也忘了情了,這都是我平日哭慣了的緣故。”

正說話時,秦可卿早已跑了來了,說道:“鴛鴦姐姐好快腿啊!我倒奔忙了一夜,你倒走到我頭裏了。”黛玉笑道:“你看你累的這個樣兒,你既有這個差使,爲什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兒呢?”秦氏道:“警幻催着叫快去,連我換衣裳的空兒都沒有,那裏還有工夫告訴你們去呢!”黛玉道:“大奶奶同鴛鴦姐姐都乏了,且到我這裏來先歇歇兒罷。”於是,大家一齊進絳珠宮裏坐下,仙女們捧上茶來。茶罷,鴛鴦道:“老太太既沒在這裏,卻往那裏去了呢?”秦可卿道:“我想老太太是年尊的人,未必同我們一樣,只怕壽終了要歸地府罷。”鴛鴦便着急道:“這麼着,我可不又撲空了麼?小大奶奶,你今兒把我弄到這兒來,不教我見見老太太去,我可不依!”黛玉道:“鴛鴦姐姐,你也不用着急,等見了警幻仙姑,問準了老太太的下落,咱們再作道理。”

秦可卿道:“我纔剛兒也沒了空兒,沒瞧瞧璉二嬸孃去,不知他如今可好不好?”鴛鴦道:“璉二奶奶這會子病的不成樣兒了,誰知抄家的事裏頭也干連着他呢!把他屋裏抄了個乾乾淨淨,搭着老太太的事情上又沒錢又受褒貶,已經發了幾個昏了,還不知道這早晚是個什麼光景呢!”秦氏道:“這麼說起來,只怕他也是我們這一夥兒的數罷。好,罷了,他來了咱們這裏更熱鬧了。”黛玉笑道:“熱鬧什麼,不過是兩片子貧嘴,怪討人嫌的罷了。”秦氏又笑道:“姑娘,你說的這個話,我倒怪想他呢!那一天子我還到了大觀園去警戒了他一番,只是他這個心總還不得醒悟麼。”大家正說着,已經擺飯。

飯畢,秦氏便同鴛鴦先到警幻仙姑處謁見,講了一會天機。警幻仙姑告訴他,“癡情”一司原是秦可卿掌管,因他是第一情人,引這些癡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該當懸樑自盡的,爲他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癡情”一司無人掌管,“今特將你補入,可即赴‘癡情司’任事,不可違誤”。

鴛鴦領了警幻仙姑之命,然後到赤霞宮去。守門的小太監問明瞭來歷,奏了上去。不多一時,元妃召見,鴛鴦先行了大禮,一旁侍立。元妃詢問家中別後的事情,鴛鴦便一一的跪奏明白。元妃道:“這些事體,前兒二姑娘已經告訴過我了。雖然是家運如此,到底也是鳳丫頭恃才妄作,老太太、太太爲其矇蔽所致。前兒警幻在我這裏,提起寶玉與林妹妹的一段因果,我心裏很不舒服。今兒聽你這麼說起來,鳳丫頭實在是要不得了。你也沒問問警幻仙姑,如今老太太現在什麼地方呢?”鴛鴦道:“奴才問過警幻仙姑了,他說咱們這個太虛幻境在上界之下,下界之上,原是個虛無飄渺的所在,不是這裏有名兒的人是不能到的。老太太是壽終的人,必定要先歸地府,見過閻君,稽查過了善惡,然後送往上界去與去世的祖先相會的,怎麼得到咱們這裏來呢!”元妃道:“老太太貴爲一品夫人,生平謹慎,樂善好施,並沒什麼過惡,就到了閻君那裏,也沒什麼可怕的地方兒。惟有那些刀山劍樹,牛鬼蛇神,恐怕老人家從沒見過,免不得要受些驚恐,況且又沒人服侍,可怎麼好呢?”鴛鴦道:“奴才原爲老太太來的,奴才的意思要求警幻仙姑指引一條明路,親身去地府裏訪一訪老太太的下落,見見老太太去,就放了心了。要不然,奴才住在這裏,心裏怎麼得安呢?”元妃沉吟了半晌,點點頭兒道:“你這個丫頭真是個少有的,很好,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竟比鳳丫頭強多着呢。前兒警幻說鳳丫頭不久就要來的,等他明兒來了,我自有個道理。你也要歇息幾天,你且到二姑娘屋裏坐着說說話兒去罷。”說罷,元妃起身進內去了。這裏仙女們引鴛鴦到迎春屋內,見了迎春,說了半天別後家中情事。迎春便要留着鴛鴦作伴,鴛鴦道:“警幻仙姑叫我到什麼‘癡情司’去,那裏是小蓉大奶奶,這會子他把事情卸了給我了。我又不知道什麼,橫豎我也不管他,同他一塊兒住去就是了。”迎春道:“這麼着,我送你到他那裏去,任什麼事叫他教給你就是了。”於是,同了鴛鴦到“癡情司”來。原來這些“癡情”、“薄命”各司,都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走到“癡情司”的門首看時,只見匾額上寫道:“引覺情癡”,兩邊對聯上寫道是: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

進了配殿,轉到後面,小小院落三間正房,只見秦可卿迎了出來。迎春又坐了一會子,方回赤霞宮去。鴛鴦就同秦可卿、瑞珠兒在“癡情司”裏住了。

那林黛玉每日無事,或過來在“癡情司”裏閒坐,或會尤家姊妹閒談,或與迎春下棋作詩,竟比從前在大觀園瀟湘館的日子,反更覺得逍遙自在了,暫且按下不題。

且說王熙鳳物故之後,一靈真性正自悠悠盪盪,忽覺有兩個人在兩邊攙架起他來,行走如飛。頓飯之時,忽然覺得眼界光明,進了一道淡紅圍牆,只見前面顯出無數樓臺殿閣來。正然心中歡喜,忽然聽見攙他的那兩個人口裏罵他道:“小蹄子,我只當你日頭長晌午呢,怎麼也有今兒麼!”鳳姐猛然嚇了一跳,仔細看時,原來攙他的那兩個人不是別人,卻就是尤二姐、尤三姐姊妹兩個。鳳姐道:“噯喲,我當是誰呢。原來纔是你們這兩個東西,怎麼開口就罵起我來了麼?”尤二姐道:“罵了你便怎麼樣,這裏又是你們榮國府了?你又是當家的奶奶沒人敢惹咧!我今兒可要報報仇了呢!”尤三姐道:“姐姐,你的嘴那裏說得過他呢,等我來收拾他。”說着,“唿”的一聲拔出鴛鴦劍來,鳳姐見了嚇得魂不附體,便連忙往前就跑。尤三姐仗着劍隨後趕來,口裏嚷道:“鳳丫頭,你可走到那裏去?”

正趕之間,只見迎面來了兩個美人,鳳姐一見,便高聲嚷道:“快些救命啊!尤家三丫頭要殺人呢!”原來這來的卻是鴛鴦與秦可卿二人,因要往絳珠宮去瞧黛玉的。二人猛然一看,見那前頭跑的卻是鳳姐。秦可卿便忙上前一把把鳳姐抱住,那鴛鴦便忙上前攔住尤三姐道:“三姑娘,快些不要動手,恐怕娘娘知道了,那會子取罪不便呢!”尤三姐收了寶劍,笑道:“我嚇唬鳳丫頭罷了,那裏就殺了他呢!”

秦可卿拉着鳳姐的手,說道:“二嬸孃,你老人家怎麼也到了這裏來了麼?”鳳姐道:“我倒不願意來呢,可由得我麼?這是什麼地方兒,這麼體面,你們怎麼都在這裏的呢?”秦可卿道:“這裏叫做太虛幻境,又叫做芙蓉城,有一位警幻仙姑總理這裏的事。那中間向北的正殿,便是仙姑的住處,東邊一帶紅牆是元妃娘娘的赤霞宮,西邊一帶粉牆是林姑娘的絳珠宮,中間朝南的是芙蓉城的正殿,那朝南東西兩邊的配殿都是‘怨粉’、‘愁香’、‘朝雲’、‘暮雨’、‘薄命’、‘癡情’等司,就是我們這些人的住處了。”

鴛鴦道:“二奶奶跑的頭髮也鬆了,褲腿兒也散了,咱們就近先到赤霞宮二姑娘屋裏去歇歇兒,梳洗梳洗,順便兒好先謁見元妃娘娘的,等見過了娘娘,再到別處去。”鳳姐道:“這都是尤家三丫頭鬧的,你仔細提防着就是了。你二姐姐呢,怎麼眼錯不見的就沒影兒了麼?”尤三姐只不答言,抿着嘴兒在旁邊笑呢。四人便同到了赤霞宮,走進迎春屋裏。鳳姐道:“怎麼二姑娘沒在家麼?”早有仙女們送上茶來,回道:“姑娘到林姑娘屋子裏去了,還沒回來呢!”鴛鴦道:“既然二姑娘沒在屋裏,二奶奶也乏了,且在這兒坐一坐,喫了茶,歇一會兒罷。“遂叫仙女們舀水,取了妝奩過來。這裏鳳姐洗了臉,重新梳妝打扮,整理衣裳。鴛鴦便先進宮,啓奏元妃去了。約有頓飯之時,纔出來道:“娘娘身上不大爽快,不肯出來見人,聽見二奶奶來了,倒像有些嗔怪的似的,親筆寫了一道懿旨封了教我發給二奶奶自己開讀呢!”鳳姐大驚道:“這是什麼道理呢?我又不認得字,這可不是難我麼?”鴛鴦道:“這麼着罷,咱們這會子都到絳珠宮去,見了林姑娘和二姑娘教他們念給二奶奶聽就是了,好不好?”鳳姐道:“也罷了,就是這麼着很好,橫豎也要到他那裏去呢!”

於是,衆人一同出了赤霞宮向西而行,慢慢兒的走到絳珠宮門首,只見金釧兒與晴雯笑嘻嘻的迎了出來,道:“二奶奶好,纔剛兒尤家二姨奶奶說二奶奶來了,我們在這兒等了好半天了。”鳳姐笑道:“原來你們這兩個小蹄子也在這裏呢麼,好熱鬧啊!”於是,大家進了宮門,只見迎春、尤二姐、林黛玉一齊迎了出來,彼此問了好。大家剛要歸坐,只見鴛鴦走過來,站在上頭道:“娘娘有旨,給璉二奶奶的,請二位姑娘代爲宣讀。”迎春道:“他纔剛兒到了這兒,娘娘就有什麼旨意給他呢?”鴛鴦道:“璉二奶奶纔剛兒到了赤霞宮,娘娘就降了這一道旨意,因爲二奶奶認不得字,所以帶過來請姑娘們宣讀給他聽的。”迎春道:“這麼着,就請過旨來,我念給他聽罷了。”林黛玉道:“這可使不得,娘娘有旨,應該擺下香案,叫鳳姐姐磕了頭跪聽宣讀纔是呢!”晴雯聽了,忙移過香案,供上旨意。鳳姐磕了頭,端端正正的跪在那裏。迎春這纔打開懿旨,高聲念道:蓋聞儀閨範,端有賴於賢媛;四德三從,望允孚乎內助。茲爾王氏熙鳳,質雖蘭蕙,識雜薰蕕,利口覆邦,巧言亂德。賢貞自守,倖免帷薄不修;利慾薰心,竟蹈簋不飾。乃復妄言金玉,空使怨女紅粉埋香;巧弄機關,以致癡郎緇衣託鉢。揆厥由來,罪莫大焉。念爾賦性聰明,言詞婉妙;斑衣戲彩,曾效老萊子之娛親;菽水承歡,能法子輿氏之養志;功堪補過,罰可從輕。恭惟祖母太夫人鸞未返,鶴馭難逢;魂飄閬苑之風,魄冷瑤臺之月。九重泉路,不無牛鬼蛇神;十殿森羅,半是刀山劍樹。皤皤白髮,難免恐怖之憂;渺渺黃泉,誰是提攜之伴?茲敕熙鳳擬正,遂爾孺慕之初心,鴛鴦擬陪,成彼殉主之素志,夙興夜寐,早抵酆都,事竣功成,速歸幻境。

於戲!予一人棄其瑕而錄其瑜,用觀後效。爾熙鳳勉其新而革其舊,以贖前愆。曰往欽哉,勿負乃命。

大家聽畢,盡都喫了一驚。鴛鴦道:“我是久有這個心的,纔剛兒看見娘娘親筆寫旨,我就猜着幾分,敢是爲這個事,這會子可遂了我的心了。”只見鳳姐還跪在地下發怔,黛玉笑着拉他起來,道:“唸完了,你起來罷。你的差使到了,娘娘派你到地府裏找老太太去呢!恭喜,恭喜!”鳳姐道:“我不信這個話,方纔唸的我一句兒也不懂,你們講給我聽聽呢。”

迎春遂又念一句講一句,逐句講完,大家都抿着嘴兒笑。鳳姐拍手道:“那抄家的事,原是大老爺和珍大哥哥他們鬧出來的亂子,我不過是放了點子零碎帳在外頭,月間貪圖幾個利錢,這就算‘簠簋不飾’了麼?怎麼把這些不是,都安在我頭上來了?那一年東府裏的大老爺生日,我在園子裏撞着瑞老大那個混帳東西,教人聽着我臉上很沒意思,大概把這個事又給我安上‘帷薄不修’了呢!”

迎春笑道:“二嫂子,你沒聽明白了呢,娘娘原寫的是‘倖免’兩個字,並沒說你實有這個事呢!”鳳姐道:“這也犯不着說到倖免的上頭啊!前兒我沒來的時候,寶兄弟好好兒的在家裏和寶妹妹小兩口兒一盆火兒似的。那一天子到舅太爺家去,巴巴兒的打發焙茗飛馬跑回來告訴說:‘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裏站着。’這都是鴛鴦姐姐親眼見的事,這會子旨意上說是什麼緇衣託鉢,這不是冬瓜拉到茄子地裏去了麼?這不是林妹妹現在這裏呢,他和寶兄弟兩個人肚裏的事情,我怎麼能夠知道呢?因爲老太太說寶丫頭穩重,林丫頭多病,我不過是順着老人家的意思,就說了一句現成的金玉姻緣的話,大主意也還要老太太、老爺、太太作主呢,那裏就由着我麼?”

秦可卿道:“二嬸孃也不必焦躁,原也怨不得元妃娘娘嗔怪,總是二嬸孃平日精明強幹的過餘了,俗語說的‘功之首,罪之魁’了。這也不必提他了,且和鴛鴦姐姐商量着明兒怎麼起身是正經道理。”說着,金釧兒上來回說飯得了,問在那裏擺?黛玉道:“就在這裏擺罷。”

要知飯後有何話說,請看下回便見。

●第三回 甄香菱雲路拜嚴親 史太君他鄉救僕婦

話說鳳姐與鴛鴦等大家在絳珠宮裏喫過了飯,仙女們捧過漱盂來漱了口,坐着喫茶,又說了一會子閒話。鴛鴦道:“我想二奶奶和我兩個年輕的女人,縱有跟隨的小太監們也算不得什麼,萬一路上撞着了歹人惡鬼,可怎麼樣呢?”鳳姐道:“你這話倒也說得是呢,纔剛兒尤三妹妹他那個樣兒,就幾乎把我嚇死了呢!”因又說道:“這麼着,倒不如就叫尤家三丫頭護送了咱們到地府裏去走一趟,回來也並不是我一個人見他的情。”尤三姐笑道:“任他什麼歹人惡鬼,我可不怕。若說鴛鴦姐姐一個人兒,我願意送他去。鳳丫頭他也要我送去,你可當着衆人給我磕三個頭兒,認是我的乾女兒,我就送你去了。”鳳姐笑道:“好不害臊的東西,你一個女孩兒家,就想要做人家的媽了麼?”秦可卿道:“二嬸孃還沒見警幻仙姑呢。鴛鴦姐姐才接管着‘癡情司’事,這會子又要出差,少不得還是我兼攝,這也是要告訴警幻去的。你們央煩尤三姨兒護送前去,也是要告訴警幻去的。我同二嬸孃、鴛鴦姐姐且見見警幻仙姑去。再者二嬸孃還要歇息幾天,也在這裏逛逛,大夥兒說說話兒,再打算起身去不遲。”大家都道:“很是。”於是,當下各自散了,暫且不題。

卻說那香菱死後的靈魂飄蕩,忽然聽見有人叫他,便忙仔細看時,只見來了一位道長,鶴氅綸巾,仙風道骨站在面前。香菱道:“請問仙長,從何處而來,這裏是什麼地方呢?”那道長道:“我就是你生身之父,姓甄名費字士隱,家住姑蘇閶門內仁清巷葫蘆廟旁。你母親封氏,單生你一女,名喚英蓮。五歲上因上元佳節,家人霍起抱你到街上去看燈,不料一時丟失。後來葫蘆廟失火,延燒家產,我與你母親投奔你外祖家棲住。我就棄捨紅塵,出家在外已經十有五年矣。今知你在薛家已產一子,孽債已完,特來送你到太虛幻境去結案的。”香菱聞言,跪倒在地,拉住士隱袍袖,大哭道:“女兒長了二十歲,只知道爲人拐賣,並不記得家鄉父母。今兒才能認着父親,不知我母親現在何處,爹爹可帶我去見見母親?”士隱嘆道:“我的兒,你母親如今現在你外祖家裏,但你今並非生人,陰陽路隔,豈能相見?你也不必傷悲,且同我到太虛幻境去,與你們那些姊妹相逢,亦可稍慰寂寞。”香菱道:“那些姊妹,卻是些什麼人呢?”士隱道:“到彼自知。”一面攙了香菱緩緩而行。

轉過一個山彎,只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血跡模糊,號泣而來。士隱便指與他道:“這來的,不是你們的一個姊妹麼!“香菱聞言,仔細一看,忙問道:“你不是櫳翠庵的妙師父麼?”那女子也抬頭一看,道:“你不是香菱姑娘麼?”原來妙玉自從那日被強盜劫去,因衆強盜都要搶先,各不相讓,爭鬧起來。內中一個強盜憤極,竟一刀將妙玉殺死。他的魂魄聚在一處,只因迷了路徑,身無所歸,科日飄飄蕩蕩。此時正在悲泣之際,忽然看見了香菱,便猶如見了親人的一般。彼此互將苦況細述了一遍。甄士隱上前,在妙玉面前將袍袖一拂,只見妙玉渾身血跡全無,依然是花容月貌。妙玉便拜謝了士隱相救之恩,大家一齊望太虛幻境而來。

走不多時,只見前面一片光明,真是琉璃世界。進了一層淡紅圍牆,便見層樓聳翠,飛閣流丹。及至走到面前,只見一位仙姑,向士隱稽首道:“老先生辛苦了,又了此一段因果。“士隱也稽首笑道:“因果雖了,還不能結局呢。”乃向妙玉、香菱道:“這就是警幻仙姑。”二人便一齊向前施禮。警幻笑道:“二位賢妹,來何遲也。”因一起讓到前殿坐下,仙女們獻上茶來。茶罷,甄士隱便起身告別。警幻仙姑道:“老先生路途勞頓,且請少爲歇息,略備一餐,再行何如?”士隱道:“急流津覺迷渡口草菴中,尚有敝友賈雨村僵臥以待,故不能片刻遲延耳。”香菱上前拉住衣襟道:“爹爹,才得相逢,何忍就撇女兒而去。”士隱道:“你在此間,從此逍遙自在,尚有許多姊妹少間即見,不必悲愁。我既能到此,他日少不得還要重來,見期不遠。我因有事,故不能久停。”警幻、妙玉又復送出門來,香菱忍淚看着甄士隱出門之後,走不數步,一瞬就不見了。

警幻仙姑道:“你父親已成仙體,不久又來。你且同妙玉賢妹到各處拜望拜望去,他們還不曉得你來呢。”因命仙女們領着,先謁見過了元妃,會了迎春,又到“癡情司”來見了鳳姐、鴛鴦、秦可卿、瑞珠兒等。原來鳳姐因與秦可卿甚說得來,故此在一處住了。妙玉、香菱又去見了尤家姊妹,然後到絳珠宮去見了黛玉、晴雯、金釧兒等。黛玉便留住二人喫飯,大家歡喜。

正在敘述別後之事,只見仙女們來回道:“衆位奶奶、姑娘們,都過來了。”原來鳳姐、鴛鴦打算起身往地府裏去,故此約了衆人都到黛玉這裏來商量的。當下大家相見,鳳姐道:“妙師父是愛靜的,素日都不與我們在一塊兒,今兒也都來了。菱姑娘也來了。我想活着倒沒死了的有趣兒,早知道有這麼樣的好處,爲什麼不早些死了來呢?”

黛玉笑道:“鬼趣原是有的,你沒看見過羅兩峯畫的‘鬼趣圖’麼?”迎春道:“二嫂子同林妹妹你們說的都不是的,我們這會子是雖然死了,卻猶如成了仙的一般,那裏還算得是鬼呢。”香菱道:“二姑娘雖然說的是,但只是還有一說,說是‘寧爲才鬼,猶勝頑仙’呢。”妙玉道:“菱姑娘他是自道呢。”黛玉笑道:“菱姑娘兩年沒見,想是詩才越發大長了。你聽,他竟公然以才鬼自居了。那唐時的閨秀,原有‘生不作人傑,死當爲鬼雄’之句,才鬼還不如鬼雄的好呢。”秦氏笑道:“菱姑娘還是才鬼,我們尤三姨兒纔算得是鬼雄呢。”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鳳姐道:“這裏的才鬼有限,倒是頑仙多着呢。”

說着,早已擺下兩席,黛玉請大家入座。於是,上首一席是鳳姐、妙玉、香菱、鴛鴦、黛玉坐了,命晴雯打橫;二席是迎春、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瑞珠兒坐了,命金釧兒打橫。大家說說笑笑,議定明兒一早起身長行,往地府裏去。衆人都說:“明兒還要起早呢,酒是不喝了,早些兒喫飯罷。”於是,大家飯罷。妙玉便往警幻仙姑那裏去住了,香菱因喜談詩,定要同黛玉住。黛玉卻也巴不得有人談講作伴,便留香菱在絳珠宮同住。鳳姐道:“尤三妹妹明兒同我們去了,二妹妹你一個人,倒不如搬到我那裏,同小蓉大奶奶一塊兒住去罷了。”尤二姐道:“姐姐想的周到,我倒忘了姐姐同鴛鴦姐姐都去了,可不是那裏少着兩個人呢。我明兒便同小蓉大奶奶住去,等姐姐同三妹妹回來了,再搬過來就是了。”於是,大家告辭,各自回去。

到了次日一早,衆人都在太虛幻境的石頭牌坊底下襬着祖餞的酒筵,大家到齊,讓鳳姐上坐,兩邊讓尤三姐、鴛鴦坐了。秦可卿執壺,迎春把盞,黛玉、尤二姐等每人親遞了三杯酒,鳳姐三人等飲畢,又每人回敬了一杯,這才依序坐下。迎春、黛玉等道:“鳳姐姐,路上留神保重,找着了老太太,先差人給我們送個信兒來,我們就放了心了。尤三姐姐,鴛鴦姐姐,路上也好生留神照應,見了老太太替我們請安。”三人答應道:“你們只管放心就是了。”秦氏道:“天也不早了,二嬸孃請上車罷。”鳳姐站起身來,正要作別,只見警幻仙姑同妙玉笑嘻嘻的走來,道:“我們來遲了,快拿酒來,我們借花獻佛。“晴雯忙送過酒去,每人又遞了三杯,各道了謝,彼此灑淚而別。鳳姐同尤三姐共坐了一車,在頭裏走,鴛鴦坐了後面的一車,赤霞宮的兩個小太監御車如飛而去。這裏衆人也各自回家,暫且不題。

再說賈母自那日仙逝之後,一靈真性出了榮國府,四顧茫茫不辨路徑。正在憂懼之間,忽聽後面有人高叫道:“前面走的是老太太麼?”賈母回頭看時,認得是東府裏的焦大。賈母道:“你作什麼來了?”焦大道:“奴才活了這麼大的年紀,在小爺們手裏過日子,看着很不上樣兒。今兒老太太又去了世,奴才不如跟了老太太來見見老太爺們,強如活的豬嫌狗不愛的,所以昨兒晚上痛痛兒的喝了些酒,跌絆了幾下子,也就趕着來了。”賈母道:“你這老東西也活夠了,來的很好,我正盼個熟人兒呢。你去給我弄頂轎來,我走不動呢。”焦大回道:“前頭沒多遠兒就是界牌,乃是陰陽交界的地方兒,只怕預備老太太的轎子,都在那裏伺候着呢。”賈母聽了抬頭一看,果然見有一座牌坊,但見那裏人煙湊雜,車馬成羣。焦大高聲嚷道:“你們那裏,誰是榮國府預備老太太的大轎啊?”只見一夥人齊聲答應道:“我們都是的,你老是誰啊?”焦大道:“浪忘八羔子們,抬過來罷,老太太到了,你管我是誰呢。”衆人連忙抬過轎子,伺候賈母上了轎。焦大又問道:“樓庫槓箱呢?“又有一夥答應道:“在這裏呢。”焦大道:“好生抬着,跟着老太太的轎子走,預備路上好賞人的。我的馬呢?”只見一個小廝拉過一頭驢來道:“焦大爺,你這個驢是林大爺、賴大爺給你預備的。焦大道:“我知道啊,這是他們哥兒兩個,可憐我沒兒沒女的意思。孩子,你把我抽上去。”這小廝把焦大抽上了驢,跟着賈母的轎子,緩緩而行。

但見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這邊去的也有幢幡寶蓋接引的,騎馬坐轎的,逍遙步行的,也有披枷帶鎖的;那邊來的,也有歡天喜地的,愁眉淚眼的。賈母在轎中看見了這些光景,惟有合掌唸佛而已。走了多時,忽見迎面來了一夥囚犯,身上也有披着牛皮、馬皮、豬皮、羊皮的,也有披着驢皮、騾皮、貓皮、狗皮的,後面跟着幾個解差,揹着黃布包袱,手提哨棍,搖頭擺腦而來。

忽然聽見那囚犯內中有個婦人,高聲嚷道:“那驢上騎的,不是焦大爺麼?救一救我罷!”焦大問道:“你是誰呀?”那婦人道:“我是鮑二的女人,你老人家記不得了麼?”焦大道:“就是你這個浪東西麼?悄默聲兒的罷,看仔細驚了老太太呢。“那婦人聽見了,越發嚷起來道:“轎子裏是老太太麼,好老祖宗咧,救我一救罷。”賈母聽見,忙叫住轎,只見那婦人早已跪在面前哭道:“老祖宗,可憐我罷。閻王老爺說我生前引誘主子,犯了淫罪,這會子罰我變個騍騾子,只許受苦,不許下駒。老祖守,可憐我罷,我可再不敢浪了。”這裏焦大早跳下了驢,過來吆喝道:“滾開了罷,什麼東西,成天家擦脂抹粉的,我就很看不上那個浪樣兒。這會子你才知道利害呢,也是你自作自受,教老太太有什麼法兒呢?”賈母道:“焦大,我也想來,你雖是個八九十歲的老頭子,伺候我到底不方便。這個什麼鮑二家的,雖然平常,到底是咱們家的箇舊人兒。你去和那些解差們商量商量,看他們肯教咱們贖不肯?”焦大答應了一個“是”,忙走上前去,向那些解差們拱手道:“衆位老大哥站一站,我有件事合衆位哥商量。纔剛兒這個媳婦子是我們府裏的舊人兒,我們老太太因路上沒人,要他跟了去服侍。衆位哥們,通點情兒,讓我贖了去罷。”

只見一個歪戴帽子的人,上前喝道:“什麼話!你喫了燈草灰兒了,說的這麼輕巧,這都是王爺親點了出來的,誰敢通情呢。”焦大笑道:“三哥,你別生氣,咱們走衙門的人兒,一點弊兒不敢做,可仗什麼喫飯穿衣呢?我總不肯委屈你就是了。”說着,便從槓箱裏取出一掛元寶來,笑道:“足足的十個五百兩,敬你們哥兒們喝個茶兒。”那人聽了道:“這點子東西,誰沒見過,你老請收着罷。我們沒有身家,也有性命呢。“鮑二家的聽了,忙跪下磕頭,哭道:“好爺們咧,開個恩罷,積修的好兒好女的,我給爺們磕頭。”那解差便覷着眼一看,高聲嚷道:“老三,老五,你瞧瞧咱們的眼睛,真正喫了蒜了,昨兒晚上瓜裏挑瓜,竟把這麼個妙人兒白饒過去了。”又笑向鮑二家的道:“你多大年紀了?”鮑二家的道:“我記不得我的歲數,只聽見人說比我們二奶奶大一歲。”那解差聽了,不由的哈哈大笑道:“我又知道你們二奶奶多大歲數了呢?這麼個怪俊的模樣兒,原來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罷了。我們行個好兒,老爺子,你把他帶了去罷。”說着,向焦大手中接了元寶,大家說着笑着,押解其餘囚犯揚長而去。

鮑二家的過來給賈母磕了頭。焦大道:“小東西,你也不顧點兒臉面,纔剛兒那個樣兒,我也替你臊的受不得了。”鮑二家的道:“你這個老人家,你纔剛兒沒聽見麼?昨兒晚上要是瞧出我俊來,我還不得乾淨呢。”賈母道:“不用說了,咱們趕路罷。”鮑二家的道:“焦大爺,你到底也給我弄頂轎子來麼。”焦大怒道:“不知好歹的東西兒,你纔剛兒是轎子抬來的麼?趁早兒乖乖兒的給我呀步罷!這麼荒郊野外,教我在那裏弄轎子去呢?”鮑二家的道:“你老人家不用生氣,過了這個山坡,那邊就是酆都城的十里鋪,那裏僱的轎子多着呢!街頭上有個尼姑庵,也讓老太太喝碗茶歇歇兒。你看我身上這個樣兒,也讓我和老太太討件衣裳換換麼。”焦大笑道:“小東西,有這些羅嗦就是了,走罷。”

於是,又走了幾里路,繞過了山坡,果然看見人煙輳集。大路南邊有座小廟兒,上寫着“觀音庵”三個字。鮑二家的忙叫住轎,上前攙了賈母出來,步入廟門。只見一個老尼姑迎了出來道:“老施主,請到裏頭坐坐兒罷。噯呀!這一位好面熟啊!你不是在這裏住過的鮑二嫂子麼?”鮑二家的笑道:“老姑姑好記性啊!這是我們的老太太,是國公爺的一品夫人呢。“老尼姑道:“原來是老太太,失敬了。”於是,攙了賈母到禪堂坐下。小尼姑捧上茶來,遞給賈母,隨跪下請安。賈母伸手拉起這小尼姑來仔細一看,向鮑二家的道:“你看這個小姑子,像饅頭庵的智能兒不像?”鮑二家的未及回答,只聽老尼姑道:“這是新收的徒弟,他說爲找親戚來的。後來找着了一位姓秦的相公,我看他兩個人,那個樣兒就很親熱,我的意思要教他還俗呢。”賈母聽了,也並不理會姓秦的是誰,但笑道:“可是呢,年輕的小人兒家再別輕易出家。”

二人說話之間,鮑二家的早偷了個空,打扮了上來伺候。賈母笑道:“浪猴兒精,多早晚可就把我的衣裳詭弄出來穿上了?”老尼姑笑道:“這位嫂子是老太太的管家,我也不敢說,上回在我這裏……”鮑二家的聽了着急,連忙拿眼睛瞪他道:“你去罷,把你們的好點心拿些來給老太太喫,喫了我們還要趕進城呢。”老尼姑會過意來,笑着忙教智能兒取了十二碟茶食果品之類,擺在桌上,又送上一大盤冰糖包子,一大盤素菜燒賣,賈母隨便喫了些兒。

只見焦大進來叫道:“鮑家的,你的轎子僱下了,請老太太走罷。我在外邊打聽了,城外鬧雜的很,可住不得。城內城隍大人的衙門西首有一所大公館,又雅靜,又離衙門近。明兒一早,先要到大人衙門裏過堂驗看呢,遲了怕趕不進城了。”鮑二家的回明瞭,攙着賈母出來。老尼姑看着上了轎,方纔回去。

這裏主僕三人迤邐行來,早望見一座城池,樓堞巍峨。焦大便吩咐轎伕:“慢慢兒的抬着走,小心些兒。我頭裏看公館去了。”說畢,顛着驢子如飛而去。這裏賈母進了酆都城,在轎內看時,但見六街三市,熱鬧非常,楚館秦樓都如人世。正然看時,只聽焦大叫道:“抬到這裏來。”衆轎伕聽了,便跟了焦大抬進一座公館,落下轎來,鮑二家的攙了賈母進了上房,只見裏面鋪設的十分幽雅。賈母也覺乏倦,伏了引枕閉目養神。

焦大向鮑二家的道:“我已向那主人家言明瞭,酒飯茶水燈燭一總包了,明兒開發他十兩銀子。等老太太醒了,你就伺候洗臉喫飯,照應着行李槓箱。我要往大人轅門上打聽打聽,明兒過堂是些什麼規矩,也好預備的。”說畢,一徑去了。

這裏賈母盹睡了片時,起來向鮑二家的道:“你過來,我細細的瞧瞧你。你既是家裏的人,我眼裏怎麼不大見你呢?”未知賈母可瞧出鮑二家的什麼來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賈夫人遇母黃泉路 林如海覓女酆都城

卻說賈母向鮑二家的道:“你過來,我細細的瞧瞧你。你既是咱們家裏的人,我眼裏怎麼不大見你呢?”鮑二家的道:“奴才們兩口子,原是珍大爺那邊的人。璉二爺說奴才的男人好,纔要過來伺候的,只在外頭當差,那裏能夠輕易見老太太呢。“賈母笑道:“怪道我瞧着眼生呢!那一年在璉二奶奶屋裏,說他是閻王老婆的,就是你麼?”鮑二家的紅了臉道:“那是奴才該死,老太太又揭挑起人家的短兒來了。”正說時,只見主人家的婆子送了臉水上來,鮑二家的忙接了,捧過來請賈母洗臉。盥漱已畢,然後擺上飯來,乃是八個小碟,八個大碗,兩個火鍋兒。賈母也不喝酒,只喫了一碗飯。鮑二家的送上茶來,然後自去喫飯。只見焦大走來回道:“奴才纔剛兒到衙門裏打聽了,會見個年輕的書辦先生,他說這裏的規矩,不論陽世的官職,一概上堂要跪聽唱名的。若沒罪過還好,若有罪過時,立刻就上刑具的。奴才許了給他十個元寶,他才許了個明兒見機而作的話。奴才想先把銀子給他,往後也就好說話了。”賈母聽了這番言語,自念生平雖無大惡,終覺不甚放心,便道:“有的是銀子,你只管辦去就是了。你明兒可怎麼樣呢?”焦大道:“奴才怕什麼呢?當日跟着老太爺出兵的時候,什麼酸甜苦辣沒受過麼,別說是大人過堂,就是閻王殿上‘上刀山,下油鍋’也不怕他的。”說的賈母也笑了。焦大遂取了十個元寶,一徑去了。這裏賈母又與鮑二家的說了一會兒閒話,方纔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黎明,焦大便催齊了轎伕,伺候賈母梳洗已畢,坐上了大轎出了公館。鮑二家的坐了小轎,焦大騎着驢子跟着。不多一時,早到了城隍的轅門,只見一個年輕的書辦,生得眉清目秀,在那裏笑嘻嘻的點手兒,教把轎子抬進角門西邊一個小院子內落下。自己走到轎前,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道:“晚生請老太太的安。”賈母見他人物風流,語言乖巧,就知道是十個元寶的力量,忙欠身笑道:“先生一向好,我們諸事還要仰仗呢。”那書辦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晚生無不盡力的。”賈母問道:“先生尊姓啊?”那書辦道:“晚生姓馮名淵,江南常州人氏,父親也做過官的。只因晚生買妾與金陵一個姓薛的叫個什麼呆霸王,彼此爭買,他就倚財仗勢將晚生打死了。晚生到了這裏,告了一狀,閻王查了查,那姓薛的與晚生原有夙冤,又且他陽壽未終,難以結案。幸喜城隍大人也是南邊人,姓林,可憐晚生無故受冤,又是讀書的人,就把晚生補了這衙門的六房總經承之缺,如今也好幾年了。”賈母又問道:“大人是南邊那一府的?”馮淵道:“蘇州府人,就是從前做過揚州鹽運司的……”

剛說到這裏,只見從儀門裏走出一個長隨來,叫道:“馮經承在那裏呢?”馮淵連忙答應着,跑到跟前陪笑道:“潘二爺,有什麼話說?”那長隨道:“大人今兒身上不大爽快,教你把過堂的花名冊子,拿進書房裏去過目呢。想是委少爺出來點點,也未可定。”馮淵聽了,忙取出冊子,一面打開看着,一面又走到轎前問道:“老太爺的尊諱可是賈代善?老太太孃家可姓史?今年八十三歲了。”賈母未及回答,只聽那長隨嚷道:“快來罷,大人在書房裏坐着等着呢!早作什麼來,這會子嘮裏嘮叨,問這個問那個的。”馮淵連忙合上冊子,跟着那長隨進去了。

這裏賈母向鮑二家的道:“你們聽見了沒有,虧他不知道咱們是薛蟠的親戚,原來他就是爲買香菱被薛蟠打死了的那個公子。”焦大道:“這倒不相干,他們當書辦的人,只知黑眼睛認得白銀子,那裏管什麼仇人的親戚呢。”賈母又道:“他纔剛兒說,這位大人姓林,做過揚州的鹽運司。咱們林姑老爺不是揚州的鹽運司麼,可惜沒有問他名字。”

正說時,只見馮淵喘吁吁的跑來,到轎前笑嘻嘻的道:“老太太恭喜,纔剛兒晚生拿上冊子去,大人看了,低頭沉吟了好一會兒,便吩咐教請少爺過來。少爺出來看了看冊子,他便回了大人,要親身來看呢。晚生雖不知其中底細,看那光景倒像和老太太是什麼親戚似的。大人如今進了內宅,想是告訴太太去了,所以晚生先來送個信兒。若認了親戚,求老太太把賞晚生的使費,莫向大人提起,晚生即刻就繳上來。”賈母笑道:“這也何妨呢,些小筆資,那個衙門裏沒有?但只是我原有個女婿姓林,並無子嗣,只有一個女孩兒,去年也死了。如今是那裏來的少爺呢?”鮑二家的便插嘴道:“姑老爺在這裏也多年了,難道姑太太就再不養個老生子阿哥嗎?”招的馮淵也笑起來了。

正說時,只聽見堂上吆喝道:“閒人都退後些,少爺出來了。”賈母在轎內留神細看,只見兩三個小廝擁簇着一位少年公子出來,生得器宇軒昂,眉目清秀,年約二十餘歲。賈母見了不覺大驚,哭道:“那來的不是我那珠兒麼?”那少爺見了賈母,也就跑到轎前跪下,抱住腿慟哭。衆人不解其故,正在驚疑,只聽堂上“當”的一聲點響,威武三聲,大門、儀門一齊洞開,出來了八個小幺兒,將賈母的大轎抬起,那少爺扶了轎杆,轉身進了儀門。又見一名旗牌跪稟道:“請老太太的轉堂上。”又威武了三聲,八個小幺兒抬着一直的上了大堂,穿暖閣兒進到了二堂,才落下轎來。早見一位官員錦衣繡服,拱立轎旁。

賈母下轎仔細看時,果然就是林如海,不由的大哭起來。林如海也自傷感,忙請安問好畢,兩邊閃出幾個僕婦,上來攙了賈母,剛到宅門,早見兩個丫環攙着賈夫人,哭了出來。賈母認得是他女兒賈敏,母女二人抱頭慟哭。林如海在旁勸道:“老太太,今日母女相逢正該歡喜纔是,何必如此。且請老太太到上房裏去坐罷。”於是,大家止淚,母女攜手進了宅門。丫環們打起簾櫳,進了上房,只見裏面陳設的十分精雅,雖系幽冥,也無殊人世。

林如海夫婦讓賈母炕上坐了,重新拜叩,賈母還了萬福,賈珠也來叩見了。林如海夫婦便在兩邊椅子上陪坐,賈珠在下邊杌子上坐了。丫環們捧上茶船兒來,賈母喝着茶,問道:“姑老爺是從揚州仙逝之後,就補了這裏的城隍麼?珠兒怎麼得到這裏的呢?”林如海答道:“小婿自那年捐館之後,見了閻王。閻王因查小婿做了一任鹽運司,竟不曾弄商人的錢,而且平生正直無私,德行優著,所以十分敬重,奏聞了上帝,就補了酆都的城隍,幫着閻王辦事。大侄兒也是閻王愛他的文墨,就留在案下主文的,後來小婿到任,認了親戚,誰知他姑母就在他那裏呢。小婿現無子嗣,便求了閻王,將大侄兒討了下來,替我管管家務。那年東府裏的敬大哥到了這裏,定要把他帶了去見老太爺們去呢。小婿和他說之再三,他纔給我留下的。”賈母聽了十分歡喜,道:“真是天緣湊巧,也是姑老爺的德行所致。”賈夫人又問賈赦、賈政、邢、王二夫人的好。賈母便將賈赦犯罪抄家的話,說了一遍,林如海夫婦不勝嘆息。賈母又向賈珠道:“你的蘭小子虧了你媳婦守着撫養,他如今也十五六歲了,詩也做的好,文章也做的好,也愛念書,將來是很有出息的。”賈珠聽見,不覺心內慘然,忙站起來答道:“這都是老太太素日的教養。”

賈夫人道:“我的黛玉兒丫頭,今年也有十七八歲了,難爲老太太把他接了家去恩養,他這幾年不知可比小時兒壯朗了些兒,還是那麼樣的弱呢?”賈母聞言,呆了半晌,道:“怎麼的,你們沒見黛玉兒丫頭麼?他死了有一年多了,這個孩子可往那裏去了呢?”賈夫人聽了,嚇得面目改色,半晌,哭道:“怎麼的,我的黛玉兒死了一年多了,怎麼我們這裏總沒見他來呢?想必是老爺公出,衙門裏的人疏忽了,不大理論,送到那個地獄裏去了,不然就是打發到那裏脫生去了,這還了得麼。我的兒啊,苦了你了。”說着,便放聲大哭起來,賈母由不得也哭起來了。

林如海也傷心落淚,便向賈珠道:“你去叫了馮書辦來,吩咐教他在上年過堂的號簿上查一查,看有林黛玉的名字沒有?再到王府裏並崔判官衙門,以及秦廣、楚江、轉輪等各王九位府裏出入的號簿上,都查一查,就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教他查明瞭,即刻回覆。”賈珠答應了一個“是”,即忙去了。林如海又勸他母女道:“不必哭了,只管放心,別說地獄是咱們管的,還怕找不出來麼?就是脫生了人家,也還容易辦的。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莫教他老人家盡着悲傷了。”賈夫人止淚問道:“我想黛玉,小孩子家三災八難也是常有的,不知得了什麼利害病,就死了呢?”賈母欲要實說出黛玉的病源,又怕賈夫人着惱,自己也覺礙口,便含糊答道:“這個孩子生來的怯弱,又聰明的很,心眼兒又多。自從到家,三六九的咳嗽,我給他配的人蔘養榮丸,每日燉些燕窩湯,百般的將養,不能夠見效,後來到底吐血而亡。”說道這裏,便又哭道:“我的兒啊,真真的教我也後悔不來了。”賈夫人不解其意,便道:“老太太也不必後悔,這是他自己沒造化,老太太白疼了他了。”

正說時,只見一個管家婆子上來回道:“早飯齊備了,擺在那裏?”林如海道:“老太太纔到,身子乏倦,就擺在這裏罷。你去告訴你男人,晚上好生預備酒席,或是小戲兒,或是八角鼓兒,不拘那樣,伺候老太太聽聽。”賈母忙搖頭道:“不用鬧這些東西,等你們找着了姑娘的下落,那時我再聽戲。“說着,只見賈珠也進來回道:“馮書辦已經遵諭查去了。”

於是,丫環們擺上飯來,賈母上面正坐,林如海夫婦旁坐,賈珠下面相陪。不一時,喫過了飯,伺候的丫環們捧上漱盂來漱了口,然後撤過餚饌,又捧上茶來。賈夫人便道:“司棋呢?”只見走出一個年輕輕的、穿紅裙子、梳頭、高大豐壯身材的婦人來,上前跪下給賈母磕頭,道:“請老太太的安。”賈母仔細一瞧,問道:“你不是二姑娘的丫頭麼?”賈夫人道:“可不是他是誰呢?那年你女婿坐堂點名,問出他們的來歷,說是和他姑舅哥哥潘又安爲婚姻不遂,雙雙自盡的。你女婿因爲可憐他們義氣,就留下他們來,給他配爲夫婦,也好幾年了。“賈母道:“我只知道他有了不是,攆了出去了,那裏知道他有這些鉤兒麻藤的事情。可憐迎丫頭,老老實實的,他老子那個糊塗東西,許給了孫家,女婿很不好,活活兒的把迎丫頭折磨死了。”賈夫人喫了一驚道:“迎丫頭也死了麼?老爺每日點名,怎麼也沒點着他呢?”林如海詫異道:“難道世上的女孩兒都不屬我們管麼?怎麼過堂的時候,往往的也點着別人家的女孩兒呢?”

正說到這裏,只聽窗外有人稟道:“潘又安回老爺的話。“如海道:“進來說罷,這裏也沒你可迴避的人。”只見潘又安進來給賈母磕了頭,到林如海耳邊悄悄兒的回了幾句。如海默然良久,皺眉道:“知道了。”賈夫人道:“你不用鬼鬼祟祟的,找不着姑娘,我是不依的。”林如海道:“你也不必着急,我另有道理。大侄兒,明兒一早親自帶些人去到十八層地獄,七十二司裏頭細細兒的查看一回。潘又安改了裝,在城裏城外、鄉村堡寨、庵觀寺院各處尋訪,斷沒尋不着的理。再教馮書辦寫些告示,遍處粘貼,懸賞尋覓,更又周到些了。”潘又安答應了一聲“是”,便下去了。

只見焦大與鮑二家的上來給林如海夫婦磕頭,焦大遂請示如海,明日見閻王的規矩,並回明路上贖了鮑二家的話。林如海笑道:“明日老太太自是不用去,連你們也不用去。明日我進府去面稟閻王,閻王也不好意思駁回的。你們放心,都喫飯去罷。”

林如海惟恐他母女傷懷,因笑道:“今兒老太太初到,何不引着老太太到園子裏各處逛逛去,回來你們娘兒們再鬥鬥牌兒。這會子,我到書房裏去催着他們辦文書,明早進府稟過閻王,就留老太太在這裏住一兩年,等我轉了天曹,那時一同昇天就是了。”說畢,站起身來出去了。賈夫人、賈珠攙了賈母,到花園裏各處逛逛。

原來這園子裏因有九個清泉,故名爲九泉園。園內丘壑清奇,樹木蒼翠,不見天日,幽僻絕倫,彷彿宋子京不曉天的景況。內有一臺,在極幽處,因名爲夜臺,登其臺者,雖在白日猶如昏夜,景緻之幽,果然無比。賈母看了點頭道:“我們家園子裏頭看着也還大方不俗,就是那裏到得這個幽靜呢。真是他們說的什麼‘別有天地非人間’了。”賈夫人笑道:“老太太家園子是天,我們這園子是地,那裏比得來呢。”賈母道:“我看着這就很好。”賈珠道:“大凡景緻無論好歹,是沒見過的都說好,及自逛膩了又不說他的好處,這正所謂:‘司空見慣,不以爲奇’了。今兒老太太是初到這園子,故此覺得好。咱們還沒見過老太太家園子呢,若到了那裏,自然要說那園子比這個強多了呢。這厭常喜新,是人都這麼樣兒。”賈母聽着也笑了。於是,賈珠在前引着到各處逛了半天,回來仍在上房擺了酒席,坐中又說些家中事情,不必細贅。

到了次日,林如海進府辦事,到了午正方纔回來,向賈母道:“小婿今早見了閻王,將老太太之事回明,便稽查了冊子,老太太一生並無過惡,閻王甚喜,一切允從。焦大呢?”焦大見林如海回來,早在門外伺候打聽,一聞呼喚,忙上來打千兒道:“奴才在這裏呢。”林如海道:“老孽障,閻王說你喝醉了酒不知道主僕名分,滿嘴裏混┪罵人,該下拔舌地獄的,姑念你跟着主子出過死力,又喝過馬溺,暫且加恩,予以自新之路。你很要改纔好。”焦大忙跪下磕頭謝恩。如海又道:“鮑二的女人,不準收贖。我求之再三,閻王不得已,還教我買匹騾子,償還他脫生的主兒,以結此案。”鮑二家的聞言,也過來磕頭謝了。大傢俱各欣幸,賈母也歡歡喜喜的住着,聽候找尋黛玉的下落。未知找着是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青埂峯湘蓮逢寶玉 觀音庵鳳姐遇秦鍾

卻說賈寶玉自從那日鄉試出場,在稠人廣衆之中,忽然看見了那個癩頭和尚,在那裏遠遠兒的合他點頭呢。他便趁着人擠的空兒,撇下賈蘭,跟着那和尚就走,恍恍惚惚就像腳下生雲的一般。不多一時,連城池、房舍的影兒都不見了,但見一片曠野,人跡全無。山腳之下有個小小茅庵,那和尚便領着寶玉進到裏面。寶玉心下歡喜,知是真師,便倒身下拜道:“師父怎麼這時候纔來,弟子已於進場之時,將塵緣斬斷,此心一無掛礙,伏乞師父就與弟子披剃了,好跟隨師父到大荒山青埂峯去的。”那和尚道:“你此時削髮出家原可,但恐他日還要留髮還俗呢。”寶玉道:“弟子心如槁木死灰久矣,望師父勿疑。“那和尚笑道:“你久已就要做和尚了,閨中戲語我已先聞。今日寶玉之和尚,正以答黛玉之眼淚耳。”寶玉聽了,愈覺驚心動魄。當下那和尚便與寶玉削了發。

忽見庵門外走了一個跛足道人進來,哈哈大笑道:“寶玉,你可真做了和尚了,你還是爲林妹妹呢,還是爲襲人呢?”寶玉心下大驚,知是異人,連忙下拜道:“請問師父從那裏來?“那和尚道:“我乃茫茫大士,這位道友乃渺渺真人。我二人自開闢以來,就在大荒山居住。那大荒山中間,最高的一峯名爲青埂峯,峯下有一塊女媧補天未用之石,就是你與宋朝石曼卿的前身。因你自恨無才補天,故我二人帶你到昌明隆盛之邦,投胎於詩禮簪纓之族,在那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里去閱歷了一番。幸而你夢入太虛幻境,見了冊子,醒悟過去未來,將紅塵看破。故我二人今來指引,帶你到大荒山青埂峯去歸還原處。”寶玉道:“弟子之玉原來是趺之石,多蒙二位師父指明,頑石從此點頭。”說罷,又磕下頭去,起來看時,二人已頓改形容,那裏還是癩頭跛足的模樣。

但見茫茫大士,光頭白麪,身披袈裟;那渺渺真人,頭帶綸巾,身披鶴氅,美目修髯,飄飄然有神仙之態。寶玉道:“師父,請問此處到大荒山還有多少路程?”二人道:“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如今還有一事,你且隨我去來。”寶玉跟了二人,轉過山彎,只見一道大河,一隻大船灣在那裏,滿地上大雪。二人道:“天倫至性,不可以不拜辭。”二人把寶玉扶上船頭,明明見他父親賈政坐在船內,寶玉便拜了四拜,站起身來,打了個問訊。賈政喫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只見船頭上一僧、一道攙了寶玉說道:“俗緣已畢,快走,快走。”三個人飄然登岸,賈政不顧地滑,在後面趕來,只見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口中作歌:

我所居兮青埂之峯,我所遊兮鴻太空。誰與我遊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歌畢,一轉就不見影兒了,那賈政只得回船去了。

這裏寶玉三人,走不多時,早到了大荒山無稽崖。但見萬丈嶙峋,直插霄漢,進了山口,頓覺眼界光明,別是一番世界。四下裏<谷含>岈怪石,詰曲虯松,雲隱飛泉,蘿紛峭壁,猿啼鶴唳,虎嘯龍吟。直走到白雲深處,只見那樹林裏有小小三間茅屋。到了門口,大士、真人把寶玉領着進來,只見裏面有一個少年,笑容可掬的迎了出來,道:“師父辛苦了,寶兄弟來了麼?”寶玉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柳湘璉,不禁大喜道:“柳二哥,你原來在這裏,一向好麼?”湘蓮也笑着問好。大士、真人也笑道:“你們可謂他鄉遇故知了,且到裏面再敘罷。”說着,都到了裏面。

湘蓮、寶玉先行了師徒之禮,後敘了朋友之情。大士、真人上坐,湘蓮、寶玉侍坐。寶玉先就站起身來道:“弟子下愚,多蒙二位師父不棄,度脫來山,惟望師父慈悲,指示些參禪悟道的路徑,明心見性的工夫,也不枉弟子負笈千里一場。”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一齊大笑道:“你原來是個癡人,儒釋道三教名雖殊而理則一。釋道兩家之明心見性,即儒教之克已復禮也。釋道兩家之坐靜參禪,即儒教之正心誠意也。釋道兩家之定慧,即儒教之慎獨也。我聽見你要把《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等書,一火焚之,說是‘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這話就很是,爲什麼今兒反不明白了暱?你總因爲是舍近而求遠的緣故。那《孟子》說的:‘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了。我們如今索性把你小時讀過的、熟的說給你罷。譬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這就是至捷的路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就是絕妙的口訣。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這就是極盡的工夫。你若必要講些通關運氣、坎離鉛汞之事,那就是惑世誣民之言,非我二人所知的了。”寶玉聞言,不禁大驚失色道:“依師父這等講來,如何能夠成仙成佛,白日飛昇呢。”大士、真人笑道:“你真是個癡人,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止白日飛昇而已呢。”寶玉聽了,恍然大悟,喜得手舞足蹈起來,道:“原來師父之道,不用他求,只是正心誠意而已。”大士、真人拍手笑道:“你如今既然醒悟,就在此與湘蓮二人,同心合力的把我們適才所授的口訣,密授的心法,日新日新日日新起來,到了三月不違的時候,我們二人再來指點迷津。如今尚有未了的因緣,還要下山去走走。”說着,便站起身來,湘蓮、寶玉二人送出門外,只見大士、真人將袍袖一展,早已不見了。

寶玉這裏看的出了神,呆呆的發怔。柳湘蓮道:“寶兄弟,怎麼發起呆來,做什麼呢?”寶玉這纔回過頭來,拉着湘蓮的手,笑道:“柳二哥,你可知道那日跟了道士出家之後,薛大哥同人四下裏找尋了幾天,還哭了幾回呢。你原來也就是跟着這二位師父來了,你在此已潛修了多時,工夫想是大有進益了。“湘蓮道:“我初到此時,也是蒙師父口授了幾句四書,專心學去,雖覺果有奇妙,然而究竟也還算不得什麼工夫。寶兄弟,你我之來此處,皆是一樣的心腸,一樣的情境,真可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了。”寶玉道:“可不是,你我把塵緣斬斷,萬念皆空,這會子乃是二人同心,不是同病相憐呢。”

湘蓮道:“寶兄弟,你可要看看你的前身去麼?”寶玉猛省道:“是啊。師父說我是補天未用之石,就在青埂峯下。柳二哥,青埂峯在那裏呢?”湘蓮道:“你跟我來,我指給你就是了。”寶玉便跟着湘蓮,由茅屋之後,攀藤附葛的上了山頂。果見一塊石頭,約高七尺,玲瓏剔透瑩然如玉,與那塊通靈玉的形狀雖有大小之殊,略無參差之別。寶玉見了,不勝驚異,悲嘆了一會子,漫漫用手摸撫着,不覺有感,成詩一首。因朗吟道:

故我相逢劈面驚,塊然磊落識三生。恨無精衛銜填日,空有媧皇煉補名。磐固果然前輩事,石交奚只故人情?峯前若問誰知己,我與當年石曼卿。

湘蓮道:“寶兄弟,你真可謂一往情深了。這詩詞一道,我竟不能,也不敢勉強奉和。”說罷,下山喫了晚飯,又談了一會子閒話,二人遂取蒲團鋪在裏間榻上打坐。由此日夜用功,暫且不表。再說王熙鳳、尤三姐、鴛鴦三人離了太虛幻境,車走如飛。行了半日,但見陰風慘淡,黑霧迷漫,已不是光明景象。鳳姐道:“三妹妹,你看日色平西,天也不早了,也要早些找個下處。我們比不得男人們,晚上沒處住,可怎麼樣呢。”尤三姐道:“遠遠兒的望着,前頭有一帶樹林,那裏必有人家,且到了那裏再說。”不一時,已到了面前,但見人煙湊密,熱鬧非常。路南有座小廟兒,上寫着“觀音庵”三字,旁邊又帖着一張紙條兒,上寫着“小庵專寓往來女眷”。尤三姐一見大喜,忙叫住車,遂下了車,走到廟前,將門環兒叩了兩下。只聽裏面“咯吱”一聲,開了庵門,走出個老尼姑來,見了尤三姐問道:“姑娘是是那裏來的?”尤三姐道:“我們是太虛幻境來的,特借寶剎暫住一宵。”那老尼姑道:“這麼樣,就都請到裏面坐罷了。”於是,攙了鳳姐下車,後面鴛鴦也到了,一起下車走進庵門。小太監一齊將車御進庵內。

老尼姑請三人到禪堂坐定,小尼姑倒上茶來。鳳姐向鴛鴦道:“你看這個小姑子像誰?”鴛鴦也仔細一瞧,道:“你不是那饅頭庵的智能兒麼?”智能聽了,也將他二人一看,道:“你們是從那裏來的?好像是賈府裏的璉二奶奶和鴛鴦姑娘似的。”鳳姐笑道:“可不是智能兒是誰呢?”鴛鴦道:“好了,有了熟人兒,就好打聽老太太的下落了。”智能兒道:“老太太過去了好些日子了。”老尼姑聽見,便叫智能兒道:“既都是賈府上的奶奶、姑娘們,可將行李照應着搬到裏邊小套間裏,說給廚房裏預備上等的酒飯,泡了好茶來。”智能兒答應着去了。鳳姐道:“這個智能兒是老師父幾時收下的徒弟?他是我們的一箇舊人兒。”老尼姑又將智能兒的來歷,述了一遍。鳳姐聽了,也不理會這個秦相公是誰。鴛鴦道:“老師父,纔剛智能兒說我們老太太到你這裏來過,如今過去了好些日子了。老師父,可知道我們老太太現在在那裏呢?”老尼姑道:“老太太過去的日子久了,目今的下落,這卻那裏知道呢?我們這裏的規矩是,進城之後頭一天,先在城隍大人衙門裏點名過堂,第二天才帶見閻王,稽查了善惡,也有送往上界骨肉完聚的,也有打發脫生轉世的,也有發在各處地獄裏受罪的,種種不一。我們這會子,怎麼知道老太太的下落呢?”鳳姐聽了,着急道:“這可怎麼好呢?我們三個人原是從太虛幻境奉娘娘的命,來訪尋老太太的。我想我們老太太一生好善,也斷不能有地獄的事,這會子或者送往上界去了,或者脫生轉世去了,都不可知。可教我們怎麼尋訪呢?“尤三姐道:“你不用着急,咱們明兒到了城隍的衙門,也就好尋訪了。”鳳姐道:“我們原是太虛幻境的人,本不屬城隍的管轄。這會子,爲什麼出頭露面的自己尋上門去,教人家點名過堂呢?”鴛鴦道:“二奶奶,咱們千辛萬苦,原爲老太太而來,也講不起出頭露面的話了。”鳳姐道:“你更糊塗了,就是咱們明兒出頭露面見了城隍,難道敢問城隍要老太太不成?”老尼姑道:“奶奶、姑娘們不必着急,一路辛苦,這會子也餓了,且擺飯罷。喫了飯,我替你們打算個主意就是了。”

於是,吩咐智能兒擺上酒飯來,大家喫過,漱了口,送上茶來。鳳姐手擎着茶杯笑道:“老師父,你纔剛兒說給我們打算個主意,我倒要領教領教,你到底有個什麼主意呢?”老尼姑道:“依我的愚見,奶奶、姑娘們且別進城去,就住在這裏。我這個徒弟智能兒,他有個姑表兄弟秦相公,不時的瞧他姐姐來呢。奶奶可給他幾兩銀子,託他到各處裏打聽老太太的下落,如果得個準信兒,你們再作商量,豈不妥當麼?”鳳姐點點頭兒道:“就是這麼着,很好。”智能兒卻捏着一把汗兒,恐怕露出他的破綻來。卻也無可如何,只得去將行李打開,替他們鋪了炕,收拾點上燈來。

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尤三姐問老尼姑道:“你們這裏可有方便的去處麼?”老尼姑道:“這西邊有個小後院,極其僻靜,奶奶、姑娘們就在那裏走動走動罷。”尤三姐向鳳姐、鴛鴦道:“你們不去走走麼?”鳳姐道:“你和鴛鴦姐姐先去,我隨後就來。”於是,尤三姐、鴛鴦頭裏去了,鳳姐這裏慢慢兒的口裏吐淨了檳榔渣兒,裝了一袋玉蘭香吸着,緩步出了禪堂,向西而去。

誰知秦鍾因與智能兒生前綢繆過度,一病而亡。後因智能兒找了來,二人雖然情好甚密,卻不敢在老尼姑面前露出形跡。每晚黃昏乘人亂的空兒,他便鑽在智能兒屋裏藏着,只等上頭老尼姑睡了,智能兒回房,兩個便赴巫山。這晚正在智能兒屋裏潛等了良久,不見智能兒下來,便伏在窗下舔破窗紙,望外偷看。忽見一個婦人,向西而去。此時月色朦朧,看不真切是誰,但見一個白生生的臉兒恍了過去。秦鍾暗想,必是老尼姑睡了,智能兒到後院子裏解手去了。他便大了膽子,躡手躡腳的溜到後院門首來窺探,只見門兒像是虛掩着的,才待要用手推時,恰值那邊鳳姐開了門過來。秦鍾猛然見了,也並不細看是誰,只道是智能兒從後院子裏小解了回房來了,便一把拉了他的手,笑道:“你師父睡了麼?”嚇的鳳姐魂不附體,大聲嚷道:“不好了,有了賊了。”尤三姐、鴛鴦恰值回來,聽見鳳姐嚷叫有賊,尤三姐生來的矯捷便俐,便忙上前一步,早將秦鍾撳倒在地。鴛鴦便嚷道:“老師父,快拿燈來,捉住賊了。”

禪堂內老尼姑聽見有賊,也就慌了手腳,忙教智能兒提了燈,走過來看時,只見尤三姐撳着一個人,只叫快拿繩子來捆了他。智能兒一看,認得是秦鍾,嚇得呆了,連忙跪下央告道:“二奶奶,三姑娘,不必生氣,他就是寶二爺的朋友,小蓉大奶奶的兄弟。”鳳姐道:“怎麼,是秦錘這個小子麼?好小子啊,怎麼幹起這樣勾當來了。”秦錘在地下哼哼的道:“原來是璉二嬸孃,我該死,認錯了人了,當是智能兒呢。二嬸孃開恩,饒了我罷。”鳳姐道:“三妹妹,放他起來罷。”尤三姐一鬆手,秦錘羞慚滿面爬了起來,給鳳姐請安。只見老尼姑照着智能兒臉上,下死勁的啐了一口道:“沒臉的東西,成日家鬧姑表兄弟,今兒可不鬧了。奶奶、姑娘們既然認得這個秦相公,且請到禪堂坐下,慢慢兒的說罷。”於是,大家進了禪堂坐下,鳳姐道:“秦鍾小子呢?”秦鍾只得訕訕的走到鳳姐跟前。鳳姐笑道:“好孩子,幾年沒見,你竟幹出這些把戲來了。”秦鍾道:“說起來,這還是二嬸孃的過失。”鳳姐道:“噯喲喲,你們聽聽,他們兩個人幹出來的勾當,怎麼倒說是我的過失呢?”秦鍾道:“那年子給我姐姐送殯,二嬸孃若不帶了我們住在饅頭庵,那裏有這一件勾當呢?”鳳姐笑道:“這麼說起來,寶玉一定也被你們引誘壞了。我只說你們多大點子小崽子,怎麼竟會成起精來了。老師父,你纔剛說秦相公,我也再猜不到就是他,他是我侄兒的小舅子呢。老師父,你可把智能兒讓我們贖了去,成就了他們兩個的生死姻緣,也是你出家人的好事。我們好差他尋訪老太太去的。“老尼姑道:“奶奶說的很是,我早就要教他還俗呢。”

秦鍾道:“前兒我聽見智能說,老太太過去了好些日子了。二嬸孃怎麼這會子又來尋找呢?”鳳姐道:“我們這會子都在太虛幻境,你姐姐也在那裏呢。我們是奉了元妃娘娘之命,來訪尋老太太的。他們兩個人,你可認得麼?”秦鍾細將尤三姐、鴛鴦看了一看,笑道:“這一位好像鴛鴦姐姐,我在老太太屋裏見過的。這一位姐姐也很面熟,只是一時兒想不起是誰來了。“尤三姐笑道:“好個小猴兒崽子,我是你姐夫的三姨兒呢。你如今和我翻了輩數,叫起我姐姐來了。”秦鍾笑着,忙給尤三姐請安,又給鴛鴦作揖,道:“二嬸孃,三姨兒,請放心罷。侄兒明兒起個黑早進城到城隍衙門裏,有個馮書辦他和侄兒認識相好,只消找着了他,必然知道老太太的下落了。”

鳳姐道:“很好,我今兒且給你們成全了好事。智能兒呢,怎麼躲着去了?這裏來,我和你師父說明白了,這會子你放心大膽的把你這個小女婿子帶了房裏去罷。”他二人聽見了,只得老着臉兒雙雙的去了。這裏鳳姐三人也進了套間,各自就寢,老尼姑也在外間睡了。

次日天才黎明,鳳姐等尚未起來,忽聽門外人喊馬嘶,打得庵門一片山響。鴛鴦忙起來穿上了衣服,推他二人道:“二奶奶,三姑娘,快穿上衣服罷,你聽外面嚷鬧的了不得,不知是什麼事情?”說着,忙下炕走出外間來,將老尼姑推醒。老尼姑連忙起來,走出外邊開了庵門看時,只見一羣衙役擁了進來,嚷道:“昨兒晚上,這裏的鄉約地保報了大人,說你庵裏窩藏下了美人兒似的三個姑娘,你們可莫要放他們走了,大人少刻着管家奶奶們來相看呢。”老尼姑嚇了一跳,飛也似跑了進來道:“奶奶、姑娘們,不好了,你們昨晚住在這裏,城裏的大人知道了,差了多少衙役把守庵門,說少刻差人來相看你們呢。”鳳姐大驚失色道:“這還了得,那裏有這樣的混帳大人呢。我們又不屬他管轄,相看我們做什麼?況且我也是五品的宜人,有夫之婦,相看了他又敢怎麼樣呢?倒是你們兩個人,怕有些費手。”鴛鴦道:“二奶奶說的是什麼話呢,怕他怎麼,還有一死呢,誰還沒死過的嗎?”老尼姑道:“這也說不起了,現官不如現管,只好等他們相看了,再作商量罷了。”尤三姐道:“說不得了,拿鴛鴦劍來,等我出去殺了這一起混帳東西罷。”

正忙亂間,只聽院內有個婦人的聲音,問:“老姑姑起來了沒有?”老尼姑連忙出來看時,只見是兩個婦人,一個是鮑二家的,那一個不大認識。老尼姑大喜,忙叫道:“奶奶、姑娘們,不用急了,前兒跟老太太的鮑二嫂子來了。你們問問他,就知道老太太了。”

鳳姐連忙出來一看,大喜道:“你們兩個從那裏來的,這一個不是司棋麼?”原來這兩個婦人,果是司棋、鮑二家的,一齊進來,笑道:“原來是二奶奶,林姑娘沒來麼?”鳳姐道:“你們兩個從那裏來的,怎麼問起林姑娘來了?”鮑二家的道:“二奶奶原來不知道,這裏的城隍就是咱們家的林姑老爺。前兒老太太到了,認了親了。姑太太因爲林姑娘去了世,沒到這兒來,怕是走迷了路,這會子,現在四城門帖了告示,遍處尋訪。昨兒晚上,有這裏的鄉約地保報說,觀音庵住下了美人兒似的三位姑娘。姑太太聽見了,恐怕這裏頭有林姑娘,所以五更天催齊了人役,打發我們兩個來看來了。”

鳳姐三人聽見,真是喜出望外。鳳姐道:“纔剛兒老姑姑來說,城隍大人要差人來相看我們呢,把我們都嚇糊塗了。”老尼姑笑道:“這個話,想是外頭衙役們把話說錯了,倒教奶奶、姑娘們受驚。”鴛鴦笑道:“我還記得,鮑二嫂子頭裏說過我們二奶奶是閻王老婆,怪不得今兒閻王爺轉教城隍來相看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鳳姐又道:“你們兩個怎麼得到林姑老爺衙門裏的?”司棋、鮑二家的各將自己的始末說了一遍。鳳姐笑道:“你們這兩個蹄子倒有造化,都得了好處了。我倒替你們受了多少委屈。鮑二家的我也不計較他了,那是我們那個爺自己平常。司棋,你和你姑舅哥哥兩個,很該機密着些兒,爲什麼又弄你孃的個香袋兒扔在山子石背後,教傻大姐兒拾了,遞給大太太,好教我受太太的數落。”說的司棋紅了臉,低頭不答。鮑二家的道:“二奶奶,我們如今都改了。既然蒙你老人家不計較我們,就當着老姑姑,給我們留點兒臉兒罷。司姑娘,你出去告訴你們那一個,快回去給老太太、姑太太報個信兒去,就教再抬幾頂轎來伺候。”司棋連忙出去了,老尼姑便叫智能兒去教廚房裏早些預備早飯。

只見秦鍾上來,給鳳姐三人道喜。鳳姐笑道:“老太太有了下落了,這裏的城隍就是咱們林姑老爺,你和智能兒也跟了我們去罷。”秦鍾道:“多謝二嬸孃的恩典,侄兒正沒個托足的地方兒呢。”老尼姑道:“這就很好,我們智能兒終身也有了靠了。”鳳姐道:“你白折了個徒弟,我心裏又覺不安呢。“老尼姑道:“這倒不相干,我的徒弟多着呢。只要奶奶在大人面前把我提拔提拔,多賞點兒佈施就有了。”說着,智能兒早回說擺飯。

大家正喫畢飯,只見潘又安進來,先給鳳姐等請了安,便回道:“小的纔剛兒回去,稟知了老太太、姑太太,都歡喜的了不得,立刻打了轎子來接奶奶、姑娘進府呢,外邊已經伺候妥當了。”鳳姐三人立起身來,向老尼姑道謝,又給了五十兩銀子佈施。老尼姑千恩萬謝的道了簡慢,直送至大殿前頭,服侍他們一一的上了轎,方纔進去,這裏鳳姐等三人,坐了轎到城隍衙門裏來,要知進了衙門怎樣相見,須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鴛鴦鳳姐各遂初心 寶玉湘蓮同證大道

話說鳳姐等三人坐在轎內,但見前面旗鑼傘扇,前呼後擁,十分熱鬧,也無心看那六街三市的風光。不多一時,轉彎抹角,早到了城隍轅門,只聽一聲點響,重門洞開,一直抬進二堂,方纔下轎。兩邊閃出許多僕婦來,攙了他三人,進了宅門。早望見賈母同賈夫人在上房,倚門而待,見他三人進來,又悲又喜。賈母道:“我的鳳丫頭、鴛鴦都來了,這一位姑娘是誰呢?害,我只說你年輕小人兒家,往後來還有幾年的福享,怎麼就都走了這條路了呢?”鳳姐、鴛鴦見了賈母,便跪下痛哭。賈夫人忙攙起他們來,勸道:“請老太太進來罷,娘兒們相逢本該歡喜纔是。”於是,大家進了房,一一的行過了禮。

賈母問道:“這位姑娘很面熟,怎麼再也想不起是誰來呢?”鳳姐道:“他是我珍大嫂子的三妹子,那年爲柳湘蓮退親,抹了脖子的。怎麼老祖宗倒忘記了麼?”尤三姐不好言語,狠狠的瞅了他一眼。賈母道:“尤三姑娘來的年代久了,你們怎麼就會在一處了呢?”鳳姐道:“我們好些人都在太虛幻境呢,元妃娘娘、林妹妹、迎妹妹、尤二妹妹、小蓉大奶奶、香菱姑娘,都給老太太請安。”賈母聽見,驚喜道:“你說真些,你林妹妹、元妃娘娘都在那裏呢?”鳳姐又高聲說道:“太虛幻境。”賈母道:“什麼叫做太虛幻境?這個地方兒離咱們這裏有多遠?”鳳姐道:“太虛幻境又叫做芙蓉城,又叫做離恨天。在上界之下,下界之上,原是個虛無飄渺的所在,要算是仙境的地方呢。”

賈夫人聽了,也歡喜道:“這麼說起來,你們姊妹們如今都是些仙人了。你林妹妹既在那裏,爲什麼不和你們一塊兒來呢?”鴛鴦道:“我們並不知道姑老爺、姑太太在這裏,我原因老太太去了世,沒人服侍,我就自縊找了來了。後來到了太虛幻境,才知道元妃娘娘、林姑娘都是那裏的仙子。因他兩個不放心老太太,所以才差了我們三個人來訪尋的。林姑娘是那裏有名兒的瀟湘妃子,怎麼能夠私自來呢!”賈母聽了,愈加歡喜道:“我這個鴛鴦丫頭,真真的是個好孩子,不枉我疼了他一場。”賈夫人又問鳳姐道:“你黛玉妹妹,在那裏可有人伺候他麼?”鳳姐笑道:“姑太太放心,那裏除了元妃娘娘,他就是第二位了。龍王爺少了漱口水,那個敢不伺候他呢?況且,各處通有伺候的仙女們多着呢。他那裏貼身服侍的,還有晴雯、金釧兒。外頭還有薛姨太太家的香菱姑娘,東府裏的小蓉大奶奶同瑞珠兒,尤家他們姊妹兩個,櫳翠庵的妙玉。元妃娘娘那邊,又有迎妹妹,還有我同鴛鴦姐姐,比這裏還熱鬧多着呢。”賈母道:“前兒沒把你姑媽急壞了,把七十二司、十八層地獄都翻了個過兒,也沒找着你林妹妹。今兒你妹妹有了下落,你姑媽也放了心了。”賈夫人流淚道:“我這會子雖然放心了,還不知我們娘兒們幾時才能見面呢?”賈母道:“這也不用着急,等姑老爺回了衙門,商量就是了。”

賈夫人點點頭兒,拭了眼淚,回頭瞧見司棋站在旁邊,便道:“你怎麼聽着熱鬧了,也該吩咐他們伺候擺飯了。”司棋答應去了。鳳姐道:“我們在觀音庵喫過飯了,只預備老太太、姑太太的飯罷。”賈母問鳳姐道:“你兩個公公、兩個婆婆、你寶玉兄弟他們都好麼?”鳳姐道:“二位老爺、二位太太都好。只有寶兄弟,我聽見香菱說中了第七名舉人,後來跟着個和尚出了家了。”賈母大驚道:“怎麼的,寶玉出了家當了和尚了,這還了得。這個傻小子,媳婦也娶了,舉人也中了,放着福不享,好好兒的爲什麼出家呢?”鳳姐未及回答,鴛鴦便接過來道:“總是爲林姑娘麼!”鳳姐急忙把鴛鴦瞪了一眼,賈母也會過意來,嘆了一口氣道:“罷了,都是我的業障,教我也後悔不來了。”

賈夫人聽見話語蹊蹺,又見鳳姐瞪了鴛鴦一眼,不好往下追問,便也嘆道:“這個孩子,怎麼幹出這樣糊塗事來了,這把他娘活要想壞了呢!不知他娶的是誰家的姑娘,這可不把人家的女孩兒耽擱了麼?”賈母嘆道:“就是薛姨太太的女孩兒。“賈夫人道:“不是小名兒叫個寶釵的麼?”鳳姐道:“就是他,姑媽倒還記得呢。”

正說時,只見賈珠進來站在上房門口,“問妹妹們的好”。鳳姐大驚,忙站起身來道:“怎麼的大哥哥也在這裏麼?”賈夫人便將賈珠的原委,告訴了鳳姐一遍。鳳姐道:“鴛鴦姐姐,你去替我給大哥哥請安,就說家裏大嫂子很好,蘭哥兒也中了舉人了。”賈珠聽了,也歡喜道:“這都是二嬸孃的疼愛所致。“賈母道:“你寶玉兄弟也中了舉人了。這個下流種子放着福不享,跟了和尚出家去了。珠兒你在外頭探聽着,若果曉得他在那個廟裏出家,把他給我活活兒的捉了來。”賈夫人笑道:“這個老太太想是氣糊塗了,陰陽路隔,壽夭各有定數,那裏能夠活捉呢?若都由着人的性兒活捉起來,鳳姑娘早就該把璉兒活捉來了。”鳳姐笑道:“好姑媽呀,才見了侄兒媳婦就拿我說起趣話兒來了。爲什麼不說,教我大哥哥把我大嫂子活捉了來呢?”說的賈珠都笑了。

忽聽外面“當”的一聲點響,賈珠忙退了出去,道:“姑老爺回來了。”只見林如海笑吟吟的走進來,道:“姑娘們都到了麼?咱們都是至親,請到裏間坐罷。”鳳姐,尤三姐、鴛鴦三人早已拜了下去,林如海答了三揖。丫環們將裏間的簾子打起來,讓他三人內室暫坐,司棋便跟了進去。林如海先與賈母道了喜,賈夫人便將鳳姐所說,黛玉在太虛幻境的光景,告訴了林如海一遍。如海也自歡喜道:“我前日在崔判官衙門裏,講起黛玉的話來,崔判官也說:有個太虛幻境。當日白樂天《長恨歌》上有句雲:‘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飄渺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就是那個地方,如今令愛姑娘必是登了太虛了。我還謙說,那裏能夠呢。誰知竟果然應了他的話了。”

賈夫人道:“老爺也要想個主意,教我們娘兒們也見一見呢。”如海沉吟了一會道:“你也不用性急,我想女兒既名列仙班,自不能私離職守。我們也有官守責任,不得擅離。我到任已滿九年,明年必轉天曹。那時同到太虛,母女相見也不過轉瞬光景。如今只好寫封家書,煩來的人帶去,以慰女兒之心,也就同見了他的一樣了。”賈夫人道:“這方說來,還有一年的光景,教我怎麼等待呢?”林如海道:“多的日了都待過了,何在乎這一年呢,待我寫了家書,就打發兩個小太監先回去。且留下三位姑娘住着,陪伴老太太,明年同我們一塊兒去,也不爲遲。”

說到這裏,只見鴛鴦走來道:“纔剛兒我們三個人也商量來。我與二奶奶好容易的才見老太太,怎麼忍就回去呢。尤三姑娘,他卻不能久住,要先回去呢。”林如海道:“既這麼樣,就且留尤三姑娘略住幾日,也讓我們儘儘地主之誼,再去罷了。“賈夫人道:“這個自然。今兒可吩咐外頭,叫一班小戲兒來預備在後花廳上,請老太太和他們姊妹們聽聽。再打點孝敬元妃娘娘並送別位姊妹們的禮物,也給女兒帶些衣物去,須要早些辦妥了,免得臨時周章。”林如海道:“這些事竟託大侄兒給咱們辦一辦,免得外頭弄來的不合你的意思。”說畢,站起身來道:“把我的飯擺在書房裏罷,這裏讓老太太和姑娘們多說說話兒。”說着,便出去了。

這裏賈夫人就催着叫人照應花廳上預備開戲。鴛鴦於無人處,向司棋道:“你那些事,都是你自己弄出來的,我並沒敢向誰跟前講過一聲兒。”司棋道:“姐姐,我知道。我到今兒雖然好了,有了天日,總是感激姐姐的大恩,不能忘了姐姐你的爲人的好處。誰還不知麼,我們死了到了陰間,姐姐死了就到了天上,這可就明白了。我也沒什麼報答姐姐的,可怎麼樣呢?”鴛鴦道:“我不過問這一聲兒,你要說這話,倒不是咱們相好的姊妹了。”說着,外面開戲,都到後花廳上聽戲去了。席散後,賈夫人又告訴了林如海,將秦鍾、智能兒搬進衙門居住。智能兒從此留髮還俗,這些節目,也不須多贅。

再說寶玉與柳湘蓮在大荒山青埂峯下茅屋內,每日將師父傳授的心法、口訣,用起功來,倒也十分快樂。韶光荏苒,不覺早已三月有餘。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湘蓮向寶玉笑道:“你我自從用功以來,雖覺太苦,然頗覺效驗。我只覺得,近來氣爽神清,骨輕體健,飄飄然似有凌雲之意。我瞧你如今的容貌,也有個粹面盎背的光景了。你本來雖是面如美玉,只因從前爲富貴繁華所擾,卻少一段溫潤之色。如今看去,竟真是白玉中透出一番寶色來了,名之曰寶玉,可謂名稱其實了。“寶玉笑道:“柳二哥,你我弟兄素無戲言,今兒可該罰你了。“湘蓮道:“你不信,你去照照鏡子,看可像你先前的樣兒不像?”

寶玉果然取出鏡子來,照了一照,也不覺喜形於色道:“柳二哥,我今日始信吾儒之道,即仙佛之道。總因世上的人爲氣稟所拘,人慾所蔽,習焉而不察,終日迷於聲色貨利,及至迷的要死,又妄想仙佛的長生,豈不可笑呢!”湘蓮道:“到底寶兄弟是個極聰明的人,一悟就悟徹了。今兒天氣晴和,咱們何不下山去逛逛。一則可以流通血脈,發舒精神;二則可以縱觀花柳,悅性怡情。這些日子,咱們也太苦了。”寶玉道:“正合我的意思,你何不把鴛鴦劍帶上,到了寬敞的地方,試舞一回,小弟也領教領教呢。”柳湘蓮道:“使得。”遂取出鴛鴦劍來,系在腰間,拉了寶玉的手,慢步下山。

但見蒼松翠柏青碧接天,異卉奇花幽香撲鼻。二人走了有數里遠近,忽見地平路坦,四下裏一片桃花,人在紅雲深處,彷彿武陵景況。寶玉道:“柳二哥我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只說是文人的曲筆,皆假設之詞。誰想今兒竟親歷其境,始信古人不我欺也。這裏就很寬敞,你就請舞起劍來,也可以使桃花壯色。”湘蓮便掣出鴛鴦劍來,先走了架式,然後斜行拗步的舞了起來,只見一片寒光渾身盤繞,喜的寶玉拍手叫好不絕。湘蓮舞畢,收了鴛鴦劍道:“咱們何不再往前去,一直把桃花的蹤跡追盡,看那裏到底有什麼人家沒有?倘若遇着個山家村店,我們也沽飲三杯,以助清興,豈不更有趣呢。”寶玉道:“很好。”二人遂又順着桃花又走了數里,隱隱的望見前面桃花影裏,露出些樓臺閣殿來。寶玉道:“此乃荒山,怎麼又有這樣一個所在呢?真真的我們今兒,可勝過當日的陶淵明瞭。“湘蓮道:“我來此多年,也下山走過幾次,怎麼總沒見過這個地方兒呢?”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到了跟前。

忽見一條長河阻路,白湧碧翻,卻是沙明水淨。復又尋至河灣窄處,只見一座石橋,兩邊白石欄杆,直接到那邊縹緲飛樓之下。二人緩步上橋,卻見那邊垂楊影裏,露出一帶粉牆,內有幾層飛樓直插雲漢,蓋的十分華麗。及到粉牆角下,忽見一垂花門,朱扉半啓,曲徑通幽。二人止步,正在徘徊瞻顧之間,只見裏面出來了一個二八女郎,風鬟霧鬢,環佩珊珊,見了他二人,並無羞澀之態,笑問:“二位仙郎,從何而來,來此何事?”湘蓮、寶玉忙正色答道:“我們乃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徒弟,從青埂峯來,下山閒步偶爾到此,不知此處何名,望祈指示。”那女郎笑道:“此處乃天台山,樓上乃玉真仙子姊妹二人的住處。當日有個劉晨、阮肇,採藥誤入此山,與我們仙姑姊妹二人,綢繆燕好。自從他二人返棹之後,至今有一千多年,再沒有人能夠到此。今日二位仙郎忽然光降,直是三生有幸了,快請到裏面奉茶。”

湘蓮、寶玉嚇得呆了半晌,笑道:“我們二人,因被癡情所縛,所以斬斷塵緣,來此悟道的。雖蒙神仙姐姐雅愛,我們斷然不敢從命。”那女郎笑道:“二位仙郎既能如此,這就是真仙了,尚有何道之可悟呢?況且,你們所斬斷的原是塵緣,這是仙緣,豈塵緣之可比麼?只怕你們錯過了機會,打着燈籠還沒尋處呢。”寶、湘二人不答,回身便走。那女郎怒道:“你們這兩個沒福的東西,真正不識抬舉。你們既然來到此處,還想跑到那裏去麼?”說着,向袖中掏出一塊手絹子,向湘、寶二人劈面擲來,忽然化作一條五色燦爛的情絲,將二人的脖項套住,拉了就走。柳湘蓮着了急,便拔出鴛鴦劍來,要割斷他的情絲。那裏曉得那情絲是個柔軟的東西,纏綿貼體,一時再割他不斷,早不覺身不由己,手不能動,兩腳前奔,收留不住。湘蓮、寶玉無可奈何,只得隨他拉到樓下,登梯而上。那女郎喚道:“二位仙姑,仙郎到了。”

但聞一陣環佩丁東,香風撲鼻。二人連忙定性寧神,以理制欲。定睛看時,只見兩位仙子生得美豔異常,光華奪目,笑容可掬的道:“二位仙郎,請坐。”那女郎把情絲一提,他二人早已坐在椅上,那情絲依舊化作手絹子,塞在袖中,將手向樓下一招,早又有一個垂髫女郎,笑嘻嘻的手內捧了一盤四盞香茶上來,先賓後主,分送已畢,便悄悄兒的向兩位仙子笑道:“二位仙姑,你看這兩的個模樣兒,長的比當年的劉郎、阮郎何如?我看這兩個倒很俊呢!”那兩位仙子秋波斜睨,笑了一笑,低聲道:“癡丫頭,快去整備酒筵上來,別誤了千金一刻。“那女郎答應了一聲,笑着接了茶杯,便同先那個女郎一齊下樓去了。這兩位仙子便問道:“二位仙郎,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湘蓮、寶玉正在寧心定性,忽聞垂問,嚇得二人不敢仰視,但躬身答道:“弟子二人乃下界凡愚,一名柳湘蓮,一名賈寶玉,久將癡情斬斷,棄捨紅塵,入山訪道,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收錄門牆。今者偶爾下山,雖蒙垂愛,不敢從命。乞二位仙估慈悲,放我們回去,我們就感頌不淺了。”兩位仙子笑道:“你二人的心事,我們早已知道了。難道我們姊妹兩個,反不如林黛玉、尤三姐兩個麼?你們若肯依從了我們,成就了好事,包管你們眼下立刻就與林黛玉、尤三姐相見何如呢?”湘蓮、寶玉大驚,忙答道:“弟子之心,已同槁木死灰,一絲不掛,萬念俱空。便使林黛玉、尤三姐立刻來到此間,弟子亦不過視爲陌路之人,漠不相關而已。”兩位仙子笑道:“只怕你口不應心罷!遠在千里,近在目前,你們瞧瞧裏間屋裏坐的,那不是他們兩個麼?”哄的二人回頭看時,只聽兩位仙子笑道:“在這裏呢。”

二人急忙看時,那裏是兩位仙子了,果然就是林黛玉、尤三姐二人端然坐在椅上,喜的個寶玉剛叫出“妹妹”的兩個字來,湘蓮忙喝道:“寶兄弟,你怎麼忘了師父傳授的口訣了麼?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寶玉恍然大悟,暗想林妹妹素日爲人的脾氣,就算他死後的靈魂,也斷不肯當着柳二哥與我相見的。這一定是那仙子的什麼障眼法兒了,因心中一急,便將通靈寶玉摘了下來,望着林黛玉臉上打來。湘蓮也拔出鴛鴦劍,望着尤三姐劈頭砍來。

只聽得“譁啷”的一聲,猶如山崩地裂,震得湘蓮、寶玉二人一齊跌倒在地,急忙睜眼看時,那裏有什麼天台樓閣,原來還是在茅屋之內,並未下山。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經回來了,坐在那裏呢!二人連忙上前叩見,大士、真人一齊點頭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湘蓮、寶玉默默點頭道:“原來是師父試我們的道力何如,還虧得不曾迷心亂性。”因上前問道:“請問師父,這些日子在何處雲遊,還是有什麼因緣未了麼?”大士、真人笑道:“你不曉得朝遊北海暮蒼梧麼?我們的事情,你們此刻工夫未到,還不能十分明白呢。你看門外,你們又有兩個熟人來了。”

只見門外果然進來了兩位道長,飄飄欲仙,上前施禮道:“大士,真人,別來無恙。”大士、真人一齊站起身來,道:“二位道兄請坐。”寶玉看時,認得一位好像賈雨村模樣,忙上前打了個問訊,道:“請問仙長是雨村老伯不是?”賈雨村笑道:“寶玉賢侄,眼力就很好,你認得這一位麼?他就是你薛姨媽家香菱嫂子的父親甄士隱。他是已經得道多年,你們從來也不知道的。”寶玉、湘蓮一齊道:“侄輩不知二位老伯降臨,有失迎候。”便一齊磕下頭去,甄、賈二人,連忙扶住,然後大家坐定。

甄士隱道:“柳、賈二位來此多時,道力想是大進了。可曉得尤三姐、林黛玉現也同居幻境,亦在仙鄉,故人不遠,難免停雲落月之思。何不求大士、真人指引,到彼一圖把晤,細訴衷情呢?”湘蓮、寶玉道:“弟子們已斬斷塵緣,萬念俱灰。剛纔師父還試我們的工夫,弟子雖不敢說道力堅深,尚可以巴結刻鵠類鶩。從此越發要勉力精進,把住意馬心猿,不敢稍有漏泄,方不負師父度脫之心呢。”大士、真人道:“你二人心跡,我已知道,固該如此。但寶玉與林黛玉,絳珠草以眼淚償甘露之恩,前緣已了。湘蓮與尤三姐鴛鴦劍斷情,雖了而未盡餘緣。況他二人已同居仙境,你二人學有淵源無難成就。見面之期,料想不遠。”湘、寶二人道:“弟子原爲癡情所縛,故立志斬斷塵緣,心無他想。若再與尤三姐、林黛玉會晤,豈不成了個再來的馮婦麼?”甄士隱搖着頭道:“不然,不然,你們說的所謂小道了,可記得執遠恐呢,君子不爲麼?你們此刻,道將得而猶未得,卻不可生此心。將來道既已得,則過化存神,又何所而不可呢?你們可曉得太虛幻境是什麼地方?”湘、寶二人道:“弟子愚昧不知,只聽見師父常說,想來總是仙地。”

甄士隱道:“太虛幻境又名爲芙蓉城,內中盡皆仙子,不止十二金釵。你二人的前身,原是芙蓉城主,另有一段因緣,在尤三姐、林黛玉姻緣之外呢。你們便不曾出家修道,將來也是要歸還芙蓉城去的。此乃前定因緣,不容勉強。寶玉兄,就從此留髮,你可曉得皇上隆恩,已經賜了你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麼?若光着頭也不稱那真人的名號了。待等功成行滿的時候,我等再來送你們赴芙蓉城之任去便了。”茫茫大士笑道:“我當初原曾說過留髮還俗的話,寶玉還記得麼?我不過是要你應那寶玉當了和尚的話,故暫且與你削髮,如今甄道兄既然與你說明,可就此留髮,等待功成之日,我們再來看視你們。不可因此懈怠,還要努力前進,方不負我們一番指引。我們同二位道兄下山去了。”湘蓮、寶玉答應,送出四人,看着他們穿過古木叢中,到那白雲深處去了。

湘、寶二人轉身進內坐下,湘蓮道:“寶兄弟,怎麼纔剛兒都叫出‘妹妹’來了。”寶玉道:“我一時迷惑,情不自禁,都是道力不深的緣故。幸虧二哥棒喝,要不然豈不前功盡棄了麼?”湘蓮道:“纔剛兒這一番話,我猶恐怕還是他們試我們的。我打算還要堅辭,因後來不像是試我們的話了,故此我纔不言語。”寶玉道:“師父叫我留髮,我想既做了和尚,怎又還俗呢?”湘蓮道:“你纔剛兒沒聽見皇上已賜了你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麼,那和尚那裏做得真人呢?況且,你若不留起頭髮來,明兒到了芙蓉城,光着頭怎麼樣去見你林妹妹呢?”寶玉道:“我正怕不光着頭,怎麼好見林妹妹去麼?”湘蓮道:“不用說了,我們功夫未到,不可又生他想。師父吩咐,不可懈怠,還是用功要緊。”於是,寶玉從此留髮,與湘蓮二人在茅屋內,同下苦功。未知幾時才得功成,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兩好同牀岫煙教夫 四喜臨門寶釵生子

話說寧榮兩府,自賈赦、賈珍赦罪回來,復還府第,賈珍仍襲了寧國三等世職,賈政襲了榮國世職。賈璉已將平兒扶了正,管理家事。

瞬屆會試場期,大傢俱忙着給賈蘭進場會試。到了初七這日一早,派了幾個管事家人護送前去。王夫人想起寶玉來了,放聲大哭道:“我的兒啊,你到底在那裏出家去了?要不然,今兒可不爺兒兩個都進場去了麼?”李紈、平兒、寶釵忙上前勸說:“太太,不必盡着想了,這都是看見蘭哥兒進場去了,太太請把這件事放過一邊罷。”王夫人道:“我何常不是這麼着,由不得教人不想麼。”李紈、平兒道:“姨媽這幾天都沒過來坐坐,叫人過去請過姨媽來,同太太鬥鬥牌,說說話兒罷。“寶釵道:“媽媽這幾天也沒什麼事,我叫人請去,就連我們家的二嫂子都請過來逛逛。”隨叫鶯兒:“你快去叫打發人請去。”

只見彩雲來回,劉姥姥來了,只見劉姥姥早進來了,笑道:“請太太的安。”各人見了問好,坐下,小霞捧上茶來。劉姥姥道:“巧姑娘呢?”平兒道:“姥姥,他在屋子裏做活呢,我叫他來給乾媽請安。”劉姥姥忙搖頭道:“不用這麼着,我橫豎還要到你們屋子裏去呢,這會子忙什麼?我來者是爲我們那裏周奶奶說,既給府上仰攀了親,爲的他家裏只一個兒子,又沒什麼外人,意思要打算娶巧姑娘過門,叫我過來通知一聲,送日子來的。”王夫人道:“這麼着,也要告訴他爺爺、奶奶一聲兒,好早些預備的。”又向平兒道:“外頭的嫁妝我不管。那內裏的妝奩,鞋腳針線只怕一點兒也還沒打算呢!”平兒笑道:“太太,這倒可以放得心,我早就陸續的給他料理下來了。現在出了三四個大箱子給他收的好好兒的在那裏呢。”王夫人笑道:“這就很好,你這個姨娘比他的娘強多着了。可憐鳳姐兒,要了一輩子的強,到了今兒……”說着,早又淌下眼淚來了。半晌又道:“到底還是你好。”寶釵笑道:“誰不曉得平丫頭比鳳丫頭好,早就有了這個名兒的了。”說的王夫人也笑起來了。

人回姨太太、薛二奶奶來了,只見薛姨媽、邢岫煙早已進來。李紈、平兒、寶釵忙迎了出去,大家一同進了王夫人上房坐定。李紈道:“姨媽在家也沒什麼事,特請你老人家過來和太太鬥牌呢。”薛姨媽道:“我在家裏也沒什麼事,就是我們媳婦香菱已經臨月,早晚要人照應着些兒。”寶釵道:“我曉得大嫂子臨月,故此我沒接他去呢。”李紈道:“他臨月,你呢?”寶釵紅了臉道:“大嫂子,這是什麼話?”李紈笑道:“我是正經話,是什麼話?誰家養孩子有什麼避諱的麼,正經該早些把那《達生編》看看,該料理的料理着些兒。”薛姨媽道:“你大嫂子這話很是。”因向李紈道:“大奶奶,你不曉得我們姑娘總還有些孩子氣。”李紈道:“姨媽,這也怪不得他,他還沒生長過呢。”因叫彩雲拿出牌來,薛姨媽、王夫人、邢岫煙、李紈四人坐下抹點子花湖,旁邊放下算盤。來了一天三家皆輸了,只有邢岫煙一個贏家。晚上請過劉姥姥來,一同喫飯。飯後,各自辭別,回家去了。李紈、平兒、寶釵也各自回了房。

賈政進來,到了上房坐定。王夫人便告訴他,劉姥姥來說周家要娶巧姐兒過門的話。賈政道:“該打發人告訴大老爺、大太太去纔是,我們一個人也不能作主。”王夫人道:“我也是這麼說呢,明兒早上叫人過去說罷。”賈政道:“今兒馮紫英也來作媒,說的是治國公之孫馬尚,現今世襲三品威遠將軍,有個姑娘今年十七歲了,說是人材很好,來給環兒說親。我想環兒這個東西,雖然不成材料,年紀也不小了,卻也該給他說親了。”王夫人道:“門第呢,可以配得上了,只是不知姑娘怎麼樣?雖不講十分人材,也要走得出去,見得人才好呢。”賈政道:“他說給臨安伯是親戚,你們在臨安伯那裏可看見過沒有?”王夫人道:“我的記性兒平常,那裏還記得了,明兒問媳婦們,他們或者倒還記得些,也不可知。”賈政道:“只也大概不離,也就定了罷。”於是,歸寢不題。

且說薛姨媽、邢岫煙回到家中,香菱迎接進去,大家在房內坐着,說了一會兒閒話。薛姨媽道:“你們都去睡罷,我也要睡了。”於是,香菱、岫煙俱各道了安置,各自歸房。

岫煙回到自己房內,只見薛蝌在那裏坐着,燈下看書呢。見了岫煙進來,笑道:“今兒姨媽那邊請了過去,做什麼呢?“岫煙道:“給姨媽鬥牌的,我悄悄兒的問平姐姐,他告訴我說,因爲姨太太想起寶玉來了,傷心的很,故此請了過去鬥牌,給姨媽散散悶兒。大家教我來牌,我又不好不來的,生恐怕要輸,誰知倒是我一個人贏了來了。”因叫笑兒把錢拿過來,只見笑兒笑嘻嘻的提了四吊錢過來,道:“我提不動了,還有四吊在那裏呢。”薛蝌道:“都放在裏邊去罷,不用拿過來了。“因道:“他們寶二爺那個人,就和我們的柳二爺一樣的,不曉得怎麼憑空的就出了家了。他們兩個人原本就相好的很,這會子兩個人總出了家,卻又在兩處呢!”因又嘆了一口氣道:“害,真是‘兩地情懷嘆索居’了。”岫煙聽見,便笑着慢慢兒的說道:“‘同在泥塗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呢?”薛蝌忙道:“這兩句是那裏來的?”岫煙笑道:“你問我是那裏來的,我還要問你是那裏來的呢?”薛蝌紅了臉道:“那是我從前聽見你在姨媽那裏住着,日用起居艱難不足,我又因家下哥哥、嫂子的事情總不遂心,故此混寫出來,出出悶氣的。本打量粘在壁上,又恐怕被人看見笑話,故此夾在書裏的。你是多早晚在書裏看見了的?這裏頭有什麼使不得的字眼兒,和那要改的地方兒,你可教給我怎麼改罷。”岫煙只是嘻嘻的笑而不言,薛蝌道:“這有什麼呢,你就做我的師傅罷了,當真還要我磕頭嗎?”岫煙道:“我也不大很會講究啊。”薛蝌道:“我知道你的學問同寶妹妹他們都不相上下,比我們高多着呢。天也不早了,我們睡罷,明兒拜師。”於是,雙雙歸寢。

由是邢岫煙無事,便教導薛蝌作詩爲文。薛蝌也肯用功,悔恨從前無人指點。因此兩人情投意合,互相體貼,便百般恩愛。況當先苦而後甜的,自與他人大不相同矣。

王夫人隔了一日,便告訴李紈、平兒、寶釵說馮紫英作媒的話,因說道:“你們在臨安伯府裏,可曾看見過有這個姑娘沒有?”李紈道:“有一回臨安伯府里老太太生日,我們跟太太去拜壽,他老太太有個外孫女兒說是姓馬,這會子有十六七歲了。我還記得那模樣兒有些兒像彩雲似的呢,不知是他呢不是?”寶釵道:“我也想起來了,那天子人也太多,我們都沒和他說什麼話,惟有史大妹妹他很熟。我記得他們兩個人倒時刻的說話兒呢。太太打發人把史大妹妹接來,問問他就明白了。“王夫人道:“可憐你史大妹妹年輕輕兒的倒守了寡了,還虧這孩子從來的脾氣灑脫,說話也有口無心,要不然可不就熬煎的不成樣兒了麼。他來了,留他在這裏多住些日子再去。”隨即叫人說給外頭,叫來旺家的套了車接去。

不一時,史湘雲果然來了,先給王夫人請安,然後大家問好,坐下喝茶。王夫人便問:“治國公馬府裏的姑娘,說姑娘認得麼?”史湘雲道:“世襲三品銜馬尚的夫人,是臨安伯的女兒,我在臨安伯那裏常會的。”王夫人便告訴他,給環兒說親的緣故,因道:“臨安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姓馬的,有幾個人呢?”湘雲道:“馬姑娘只得一個,並沒姊妹,今年十七歲了。人倒很好,說話也和平,我在臨安伯府裏的時候,我們倒都說得來。他那模樣兒雖沒十分,也還很去得,些微彷彿就像彩雲姐姐的樣兒。”李紈笑道:“可不是,我早就這麼說了。“王夫人道:“既這麼着,等老爺回來,擇了日子就定下罷。“史湘雲道:“明兒過了門,我是頭一個熟人。我也曾問過他,他也是讀過幾年書的,雖不能才貌雙全,大約總還算有一點兒。“王夫人道:“這就很好。”湘雲道:“四妹妹呢?”王夫人道:“他如今在櫳翠庵裏修道呢,無事總不到外邊來的。”湘雲道:“我瞧瞧他去。”

於是,同了平兒到櫳翠庵來,打從園裏經過,只見草青遍地,到處塵封,燕泥蛛絲,甚是冷落。到了庵門首,只見門兒緊閉。平兒自己上前敲門,裏面答應,紫鵑出來開門。湘雲便問:“姑娘呢?”紫鵑道:“在裏面打坐呢,姑奶奶同璉二奶奶請裏邊坐罷。”二人進去,到了禪堂,惜春見了忙站起身來,兩下問好讓坐,紫鵑沏了茶來。湘雲道:“我因惦記着四妹妹,所以來瞧瞧你的,誰知倒做了個俗人攪擾清靜,這可怎麼好呢?”惜春道:“姐姐說那裏話呢,我自己靜坐,不到別處去,可以由我;人到我這裏來,自然要由人,我那裏有個拒絕人的道理。況且,都是自家姊妹,也不至逾垣而避之,閉門而不納呢。多謝姐姐記念着我,我反怪姐姐不該這麼樣麼?俗家尚不能如此,僧家復不能如此了啊。”湘雲道:“妹妹無事,可還畫畫沒有?”惜春道:“心如止水,此調不彈久矣。妙玉在時還與他手談手談,聊以消遣,自他去後,楸枰亦置之高閣了。“湘雲道:“倒還是四妹妹清靜的好,我們求之不得,也是無可奈何。”說罷,又坐了一會子,便同平兒出庵。

回到裏邊,來在寶釵屋裏坐下,鶯兒倒上茶來。寶釵道:“史大妹妹,你不嫌骯髒,今兒晚上在我這裏睡罷。”湘雲道:“寶姐姐,你怎麼又說起這客套話來做什麼?我還要瞧瞧巧姐兒去呢。回來在這裏住,有話再談。”遂同了平兒到他屋裏,巧姐出來請安,又坐了會子,已經掌燈。那邊請喫晚飯,飯後便到寶釵屋裏。

湘雲說起惜春來,未免嘆息。寶釵道:“四姑娘他自來孤僻,是人勸他都勸不醒。這就和你寶哥哥一樣,誰不說,誰不勸,怎奈他立定了主意,一心如此,這也就沒有什麼法兒了。“說着,眼圈兒便紅了,湘雲道:“姐姐,你不用說了,像我今兒這麼樣個光景兒,也就給姐姐差不多兒,什麼說的‘愁人莫給愁人說,說給愁人輾轉愁’了。”說着,眼圈兒也紅了。寶釵道:“妹妹,我們這會子是同病相憐了。”湘雲道:“紫鵑姐姐可憐跟了林姐姐一輩子,如今又服侍四妹妹去了。”寶釵道:“這丫頭倒很有忠頭,林妹妹死後,他的丫頭空閒着,要打發他們出去配人,這紫鵑情願服侍四姑娘出家,至死不肯出去。這會子他在攏翠庵裏無事的時候,還要到瀟湘館來給他姑娘焚香供茶呢。”

湘雲道:“想起林姐姐來,教人心裏實在怪難過的。我明兒要到瀟湘館去痛痛的哭他一場,也儘儘咱們姊妹們的情。”寶釵道:“我前兒大年三十晚上,想起他來傷了半夜的心。我給他做了一首詩,裝在包袱裏燒了,不知他的魂靈兒在九泉之下,還知道不知道呢?”湘雲便要詩稿來看,寶釵因叫鶯兒取出來,遞與湘雲。湘雲接來細細的讀了一遍,也就傷心,彈了幾點眼淚道:“寶姐姐,你這也就算情義兼盡了。林姐姐在九泉有知,他一定要感念你呢。”寶釵也點點頭兒,又說說閒話,夜已深了,便收拾歸寢。

過了一日,賈政會了馮紫英議定親事,擇日下聘。接着賈蘭三場已畢,回到家內,聽候發榜。家中便忙着料理下聘的禮物,恰值巧姐兒的婆家也是那一日過禮,又要料理這邊的事情。到了吉期的頭一日,三姑娘也回來了。原來周姑爺進京之後,就援例捐了郎中,已經補了刑部江南司之缺。那甄應嘉安撫土疆回來,陛見後補了兵部侍郎,俱在京供職。探春來到家中與衆人相見,大家歡聚。到了次日,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榮禧堂上鋪氈結綵。薛姨媽也帶了邢岫煙過來道喜。劉姥姥一早就到了,因巧姐兒是他的大媒。東府裏尤氏也帶着媳婦胡氏過來,邢夫人也過來了。外邊是馮紫英的大媒,甄寶玉、周姑爺、薛蟠、薛蝌、詹光、程日興等一班親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都在外面陪客。派了林之孝、王和榮、趙亦華、來旺、玉柱兒、昭兒、焙茗、掃紅八個家人押着聘禮,到治國公家去。又派了鄭華、吳興、錢啓、李貴、興兒、喜兒、隆兒、壽兒八個家人押着回禮,到周家去。午初擺飯,飯畢,午正打發聘禮出門,八個家人門外上馬而去。去不多時,周家聘禮來了,一起抬進,擺在榮禧堂,來了六個家人,上來磕頭。賈赦叫賴大讓到前邊款待,一面打點賞賜花紅尺頭,一面叫人搬進聘禮,料理回禮等件。

正在忙亂,忽然門上吵嚷起來。賈珍聽見,便問門上爲什麼這麼鬧,“你們做什麼的,還不快去看看嗎!”家人答應,往外正跑,只見門上進來回說:“老爺們大喜,蘭哥兒中了,送報子的人在外面吵喜呢。”賈赦、賈政大喜,忙說把報子拿過來看,家人忙去接了報子,送上打開看時,賈蘭中了第一百二十九名進士。大家歡喜,遂打發了賞銀去了。在座親友一齊道喜。正在叫人告訴裏邊喜信,忽見甄府家人在門外下馬進來,滿頭大汗也不及請安,就請甄寶玉立刻回去。原來甄寶玉中的是第十七名舉人,也與賈蘭一起進場會試的,如今中了第七十名進士了。甄寶玉隨即作辭而去,賈蘭趕忙搶上一步道:“明早到世叔府上叩賀,諸事還要領世叔的教呢。”甄寶玉笑道:“你我鄉會俱在同年,我並非前輩,我還要領令祖老伯大人的教呢。有什麼事不明白,我們大家來商酌着就是了。”說畢,上馬去了。

這裏裏邊,大家都在平兒那裏瞧周家來的禮物:是金珠首飾六十件,妝蟒二十匹,各色綢緞線縐羽毛大呢一百匹,四季衣服一百件,折羊酒銀三百兩。巧姐兒已經躲起來了,平兒便料理回禮物件,彩明在旁邊幫着。

只見來旺家的跑來,笑道:“太太、奶奶們大喜。”王夫人道:“誰不知道大喜,你這會子才跑了來說這個話。”來旺家的道:“不是這個喜啊!”王夫人道:“不是巧姐兒的這個喜,就是環哥兒的喜了。”來旺家的嚷道:“都不是的,是蘭哥兒中了進士了。老爺外頭看了報子,打發了賞錢,這會子報子都貼起來了。”大家聽見,正在歡喜。

忽見鶯兒慌慌張張的跑來了,說道:“姨太太請太太、珠大奶奶、劉姥姥快些過去呢。”王夫人等大驚,李紈問道:“不是寶二奶奶肚裏疼了麼?”鶯兒點頭說:“快些去罷。”李紈道:“我攙着劉姥姥先走一步兒,太太慢慢兒的來罷。”鶯兒也上來兩邊攙着劉姥姥,趕着去了。王夫人道:“偏偏兒的事情總擠在一塊兒,這教人家怎麼個照應的法兒呢。”湘雲道:“這都是喜事,人家巴不得這麼樣纔好呢。我來攙着你老人家慢慢兒的走。寶姐姐那裏橫豎有姨媽在那裏呢,邢姐姐沒見他,想是他在那裏幫着呢。大嫂子同劉姥姥去了就好了。”說着,已到了寶釵的新房子了。

剛走到房門口,就聽見小孩兒的哭聲了。連忙進到裏面看時,只見劉姥姥抱起了小孩兒,正在那裏剪臍帶兒呢。然後給小孩兒穿上衣衫,包裹好了,又服侍寶釵上了炕,坐在被內。劉姥姥便向王夫人、薛姨媽笑道:“二位姑太太恭喜,大喜,是一位公子哥兒。”大家聽了,俱各大喜。李紈、湘雲、岫煙俱各過來道喜。

薛姨媽道:“我們喫了早飯,同姑娘進來,姑娘就告訴我說肚裏有些墜墜兒的疼。我就和邢姑娘在這裏坐着沒出去。我教他躺着些兒,後來漸漸兒的疼的緊了,我才叫鶯兒過來請的。“王夫人道:“我纔剛兒正和他們瞧瞧巧姐兒婆家的禮物,外頭又來報蘭哥兒中了,偏偏兒的鶯兒又來請,都擠在一塊兒,教我也不知道顧那一頭兒的是了。”李紈道:“這都是太太的洪福,今兒是四喜臨門,也是百年難遇的。”薛姨媽道:“蘭哥兒中了,也是大奶奶的福,也不辜負了大奶奶爲人一輩子的好處。”李紈道:“這都是託姨媽、太太的福罷了。太太和姨媽請在這裏坐坐。吩咐麝月、鶯兒,不許教人在這裏鬧。我去告訴他們個喜信兒,就叫他們預備了稀飯來,好給寶妹妹喫的。“王夫人點頭。

李紈到了後邊,邢夫人等大家正在望信,聽見李紈說了,大家歡喜,趕着幫着平兒料理清了,把回的禮物擺齊了,教人搬送出去,賞賜了周家的家人,這裏派的家人們一同押着回禮都到周家去了。邢夫人、尤氏、平兒、探春、胡氏一齊都到寶釵屋裏來,給薛姨媽、王夫人道喜。李紈便在裏面照應,就便瞧瞧巧姐兒,又教人吩咐預備稀飯。外邊也得了信,大家歡喜。衆親友都說:“我們今兒一天,才道了喜又道喜,也不知道了多少喜了,真是喜事重重。這都是尊府的洪福。”正說着,治國公府裏送聘禮的家人回來了,又是馬府來的八個家人上來磕頭,叩喜請安,抬進許多回事禮物、庚帖等類,吩咐款待來人,整整忙了一日。

到了三朝,備了兩萬喜蛋,並各樣果子,派人分送給南安太妃、西平郡王、北靜郡王暨公侯伯各親友家去。賈政又到宗祠裏擺了祭祀,拜謝了天地祖先,遂給小孩兒取名叫桂哥兒,取“蘭桂齊芳”的意思。這一日,並不請親友外客,只算自己家宴。外面書房裏,賈赦、賈政、賈珍、賈環、賈璉、賈琮、賈蓉、賈蘭並族中的幾個子弟坐了兩席。裏邊大家看着洗了兒,也有金壽星的、也有如意的、也有金錢的、也有玉器的,都拿出來放在小孩兒身上。大家說笑了一會,平兒道:“太太們都請到外邊坐罷,我們鬧了這半天就很夠了,也讓寶妹妹靜靜兒的坐坐罷。”探春道:“可不是,倒是我們去外邊坐坐去罷。“於是,讓到王夫人東廂房內,上面是薛姨媽、劉姥姥、邢夫人、王夫人、史湘雲、胡氏坐了一席,下面是邢岫煙、探春、尤氏、李紈、平兒、巧姐兒坐了一席。惜春不肯身臨產室,只在王夫人屋裏喫素。

過了一日,薛姨媽與邢岫煙便回去了,劉姥姥也回去了。賈蘭便隨着甄寶玉拜座師,會同年,料理殿試,練習寫法,着實忙亂。誰知薛姨媽回去沒三五天,香菱便生了一子,只因產難血暈,即時死了。薛蟠大哭,趕忙料理衣衾棺槨,一面裝殮停放,一面僱覓奶子奶小孩兒。小孩兒取名叫孝哥兒。過了些時,瞬屆寶釵生的桂哥兒滿月,榮府差人來請。薛姨媽依舊帶了邢岫煙坐車過來。要知滿月如何,有何話說?須看下回,便見分曉。

●第八回 史湘雲三宣新酒令 劉姥姥再醉榮國府

話說薛姨媽同邢岫煙到了榮府,原來薛寶琴因送喜蛋到梅翰林家去,方纔曉得,今兒也來了。李嬸孃也因送蛋曉得,就帶了李紋過來道喜。李綺也從甄府來了。又有賈扁之母帶了喜鸞,賈瓊之母帶了四姐都來了。大家會見,請安問好,道喜已畢,大家歸坐,丫環們捧上茶來。王夫人先提起香菱來,嘆息了一番,寶釵、寶琴、岫煙都淌下眼淚來。因怕薛姨媽傷心,即忙忍住,拿話岔開。接着,各家都送了禮來。外面是小史侯、馮紫英、甄寶玉、周姑爺、梅姑爺、李嬸孃子、薛蟠、薛蝌、詹光、程日興等一班親友。裏面因人多,分作兩處坐席。王夫人正房外間擺了兩席,讓薛姨媽、李嬸孃坐,邢夫人、王夫人、賈扁之母、賈瓊之母、尤氏、胡氏、喜鸞、四姐兒陪坐。寶釵新房子裏也擺了兩席,是劉姥姥、邢岫煙、薛寶琴、李紋、李綺、史湘雲、探春、李紈、平兒、寶釵、巧姐兒坐。惜春仍在王夫人屋裏喫素。探春道:“太太們都不在這裏,劉姥姥也不是外人,我們把桌子並在一處,大家說話倒不熱鬧些麼。”平兒道:“很好,就是這麼着。”丫環、媳婦們便上來把椅子拉開,將兩張桌子抬了並在一處,然後大家團團圍坐,丫環們斟上酒來。

飲酒中間,劉姥姥忽然瞧見穿衣鏡了,乃指着笑道:“衆位姑奶奶們,我記得那一年老太太在日,留我在園子裏逛過一天。那時,我因喫多了酒,到山子後頭走了一走,迴轉過來,我就迷了路了。不知怎麼繞了幾個彎子,就走到一個屋子裏去了。誰知鴉沒鵲靜兒的一個人兒也沒有,只有一個大鏡子嵌在裏頭,我不知道是鏡子,猛然看見照出我自己的影兒來了,我心裏一恍惚,只當是我們親家母也來了呢。我就和他說了好一會的話,怎麼我說什麼,他也說什麼,我笑了,他也笑了呢?“說到這裏,大家都笑起來了。劉姥姥又道:“後來我摸到跟前,碰了我的腦袋,才知道是鏡子。我推了一推,又摸了一摸,不知怎麼‘譁啷’的一聲,門兒開了。我走進去一看,好鮮明齊整的牀鋪,也不知道是誰的,我倒下身去就睡着了。後來有個容長臉兒、高挑兒身量的一位姑娘來了,才把我叫醒了,仍舊送我到席上去了。怎麼這幾回我來了,留心看着這些姑娘們裏頭,總沒見那一位姑娘了呢?”探春聽了,就知道他說的是襲人,乃答道:“姥姥,你不知道,那個姑娘就是我二哥哥屋裏的人,因爲我二哥哥出了家,所以太太把他打發出去嫁了。“劉姥姥點頭嘆息道:“說起寶二爺來,也難怪太太們想起來就淌眼抹淚的。你們記得那年他拉着我儘自追問抽柴火的女孩兒,把我勒的沒了法兒了,只得順着嘴兒胡謅罷了。直到如今,我想起他那個怪撩人愛的小模樣兒來,心也覺怪酸的。”說着,便取手帕子擦眼淚。

史湘雲聽見劉姥姥提起舊事,忽想起當日鴛鴦說的牙牌令來,又見劉姥姥說起寶玉淌眼淚,忙攔道:“今兒大喜事,你不用提這個話,仔細看招的太太們聽見了,又要傷心呢。我的意思,咱們今兒也還像那年,行個酒令兒玩玩兒罷。”劉姥姥笑道:“好姑奶奶,你們饒了我罷。難道我的醜還沒丟夠麼?“探春、寶釵齊笑道:“姥姥,你那會子說的就很好,也不過是大家說說笑笑,免得喫點兒東西悶在心裏。史大妹妹,你有個什麼新鮮酒令兒要行呢?”湘雲道:“我倒有個酒令兒,還是頭裏你妹夫在衙門裏得的,雖算不得什麼新鮮,倒也有點兒趣兒。”說着,便向翠縷道:“你把那個酒令兒拿來。”翠縷答應,去不多時,拿來遞給湘雲。

大家看時,只見是四顆牙骰子,上面刻的並非紅綠點數,乃是一面鐫着兩個字,每骰六面共十二個字。頭一顆骰子上鐫的是,公子、老僧、少婦、屠沽、妓女、乞兒十二個字;第二顆骰子上鐫的是,章臺、方丈、閨閣、市井、花街、古墓十二個字;第三顆骰子上鐫的是,走馬、參禪、刺繡、揮拳、賣俏、酣眠十二個字。擲下去合成六句成語是:

公子章臺走馬。老僧方丈參禪。少婦閨閣刺繡。屠沽市井探拳。妓女花街賣俏。乞兒古墓酣眠。

行此令時,若擲出本色成語者,合席各飲一杯公賀;若擲出參差綜錯名目時,即酌量其人、其地、其事之輕重,以定罰酒之多寡。第四顆骰子上鐫的是,拇戰、覓句、飛觴、雅謎、笑語、泥塑十二個字,乃是令底。同三顆色樣骰子一齊擲下,如色樣參差,應罰酒若干杯,再看令底是何名色:如遇拇戰,受罰者將罰酒與同席一人拇戰豁拳,輸者飲酒;如遇覓句,受罰者席上生風,或詩文成語說一句,恰當的免罰,不通的加倍罰;如遇飛觴,受罰者將罰酒隨意飛與同席之人代飲;如遇雅謎,受罰者說一雅謎給同席人猜,猜不着者代飲,如皆猜着或不能謎者,加倍罰;如遇笑語,受罰者說一笑話,同席人皆笑免罰,皆不笑加倍罰;如遇泥塑,受罰者將罰酒慢慢自飲,隨意指同席一人令其泥塑,其人即就當下的情形,凡眼、耳、口、鼻、手、足一如泥塑之狀,不許稍動,俟酒飲完才罷,如笑而動者代罰。設此六樣,不過爲罰酒之人酒多易醉,取其活潑變通熱鬧的意思。”

湘雲將酒令講明,大傢俱各歡喜願行。惟有劉姥姥攢眉蹙鼻道:“姑奶奶,這個酒令兒有這些累贅,我又認不得字,越發鬧不清楚了,別算我罷。”湘雲道:“姥姥,你只管放心,沒人賴你,教巧姑娘給你看着些兒就是了。”巧姐也笑道:“乾媽,你只管放心,我給你老人家瞧着呢。”

於是,湘雲命麝月取出骰盆放在桌上,又隨手抓了幾個瓜子兒一數,從自己數起,數到薛寶琴爲止,便從寶琴擲起。寶琴抓起骰子來笑道:“我這也不知道擲出個什麼笑聲兒來呢?“說着,便擲了下去。大家看時,乃是“屠沽方丈走馬”,一齊都笑起來。湘雲道:“屠沽非走馬之人,方丈又非走馬之地,該罰三大杯。”又看令底是“拇戰”,笑道:“琴妹妹,你和誰豁拳?”說着,丟了個眼色,寶琴會意,道:“這會子豁拳,一來怕外頭太太們聽見了,二來也怕吵了小侄兒,不如猜雅拳出指頭兒大管小最好。我就和姥姥猜罷。”劉姥姥笑道:“我這如今,手指頭兒都強巴巴的不聽使了,姑奶奶可要讓着我些兒纔好。”說着,二人一齊伸出指頭來看時,劉姥姥出的是無名指,寶琴出的是中指。大家都笑道:“姥姥輸了。”劉姥姥道:“我估量着姑奶奶要出小指的,誰知反倒上了當了。”說着,便把寶琴的罰酒拿起來,一氣喝了。

下家該李紈擲了,李紈抓起骰子來,笑着擲了下去道:“擲個好的罷。”大家看時,乃是“少婦市井酣眠”,又都笑起來。湘雲笑道:“好個沒臉的少婦,怎麼跑到市井上酣眠去了,該罰五大杯。”又看令底,乃是“覓句”,因道:“虧了這個令底還好,你快覓句罷。”丫頭們斟上酒來,李紈把筷子指着果碟內的桃杏,說道:“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湘雲道:“這是爛熟的兩句舊詩,人人都能說的,這個不算,你還得喝酒。”李紈道:“這個酒就該罰你,你說的原是舊詩文成語,怎麼這會子你又嫌熟了?這又不是出題限韻,要什麼生的呢?”寶釵笑道:“我說個公道話罷,大嫂子說的也不驚人,雲兒挑飭的也沒理,這五杯酒你們兩人平分了罷。”李紈便將酒與湘雲兩下分着喫了。

下家該邢岫煙了,岫煙便拿起骰子來擲了下去。大家看時,卻是“公子閨閣賣俏”。湘雲笑道:“薛二哥想是每日在家裏學張敞畫眉了,請問有什麼俏賣呢?”岫煙原本老實,便紅了臉不好則聲。寶釵便道:“雲兒,你說該罰多少酒罷?”湘雲道:“公子在閨閣賣俏,這於理上還說的去,可以免罰酒的。“再看令底,是“泥塑”,又道:“既不罰酒,也就不論了。”

把盆過下去,卻該李紋擲,李紋便抓起骰子來道:“擲個好的罷。”擲下看時,卻是“屠沽章臺刺繡”。湘雲道:“屠沽非刺繡之人,章臺非刺繡之地,該罰三大杯。”再看令底,卻是“飛觴”。丫頭斟上酒來,李紋便說:“一杯一杯復一杯。“恰飛到湘雲、探春、劉姥姥三人,將酒送過,三人飲幹。

下該平兒擲,平兒便一把抓起骰子來笑道:“我若擲的不好,不算,再重擲使得麼?”湘雲笑道:“二嫂子,你倒很乖呢!”平兒便擲了下去道:“姑娘,你給我瞧。”巧姐兒一看,說道:“姨娘,你擲的是‘少婦方丈揮拳’。”大家齊笑起來,湘雲道:“你這個少婦越發好了,怎麼跑到方丈裏揮起拳來了?”因向巧姐兒笑道:“你姨娘要打和尚去了,你也勸勸他呢。“大家越發笑起來了。平兒道:“我可喝酒不喝酒?”湘雲道:“該罰五大杯。”因看令底,卻是“拇戰”,因說:“你和誰猜拳罷。”平兒道:“我就和你猜,仍舊是出指頭兒,分作五拳。”猜了一會,平兒贏了兩拳,輸了三拳,二人將酒分着喫了。

下該李綺,拿起骰子便擲了下去,大家看時,卻是“少婦閨閣刺繡”。湘雲道:“這才擲得好呢,六樣本色,惟有這個纔是我們的本等。合席快快公賀一杯,也不必看令底了。”

下家輪到巧姐兒了,巧姐兒便抓起骰子來笑道:“我擲的要不好,你們可莫要笑。”唰的扔了下去,看時乃是“公子花街參禪”。湘雲笑道:“也還擲得好,雖不是本色,這卻免罰的。公子到了花街,還想去參禪,這樣好公子怎麼還罰酒呢?到底是我們巧姑娘,真擲的巧。”巧姐兒笑道:“我擲的這個名色,很該讓二嬸孃擲出來纔是呢。”說的大家笑了。

湘雲道:“這可該輪着我了呢,我可別要學了商鞅‘爲法自弊’,可就了不得了。”說着,便抓起骰子使勁兒擲了下去,一看,先自己笑的動不得了。大家看時,乃是“老僧閨閣賣俏“,大家都笑起來。湘雲道:“我這個手,真該打了,怎麼擲出這個大罰來了。”再看令底,笑道:“阿彌陀佛,有這個救命呢。”大家看時,卻是“泥塑”,都捏着一把汗,不知他要塑誰呢?湘雲道:“斟十杯酒來。”丫環們忙斟了十杯酒,便放在他面前。湘雲挽了挽袖子拿起一杯來,慢慢的放在脣邊,留神把衆人一望,只見劉姥姥正拿筷子夾了個蝦肉圓子,張着嘴纔要喫時,湘雲忙指道:“姥姥,塑住罷。”

原來劉姥姥雖是鄉下人,時常在城內親友家喝酒,也懂得這些玩笑的意思。他便張着嘴、瞪着眼兒拿筷子夾着蝦圓子,離嘴不遠,文絲兒不動。招的合席,並伺候的丫頭、媳婦們都哈哈大笑起來。誰知蝦圓子是滑的,那牙筷子夾不住,就軲轆下來了。劉姥姥忙用筷子趕着去夾時,湘雲笑道:“塑不住了,快把這九杯酒都給姥姥送過去罷。”劉姥姥笑道:“罷了,姑奶奶,我怕圓子掉下去油了我的新裙子,這不算違令的。”湘雲那裏肯依,探春從中排解,每人喝了五杯方罷。

寶釵笑道:“這又輪着我了,可又不知擲出個什麼來呢?“岫煙笑道:“姐姐恭喜添了外甥,自然要擲出好的來呢。”湘雲道:“罷喲,你這又是溜奉大姑子的話了,擲骰子與添外甥什麼相干?骰子是憑手擲,難道外甥也是手添的麼?”寶釵啐了湘雲一口,大家又都笑了。只見寶釵擲了下去,自己先笑道:“這個呢,可教我剛剛兒的擲出本色來了。快拿酒來,每人我先敬一杯。”大家看時,卻是“老僧方丈參禪”。大家都道:“真擲的好,我們這杯酒是要喝的。”巧姐兒笑道:“我說我二嬸孃要擲出和尚來呢,果然就擲出和尚來了。”大家又都笑着,每人飲了一杯,也就不必再看令底了。

下家就該探春擲,探春道:“這就是憑天賜罷了。”擲了下去看時,卻是“乞兒章臺刺繡”。乃笑道:“你們瞧我擲的,這也沒有什麼可罰之處,章臺雖系遊賞之地,那裏就沒一兩個乞兒,他穿的那鶉衣百結,難道就不許自己用針線縫縫麼?”湘雲笑道:“三姐姐,你快彆強詞奪理了,章臺刺繡,獨有妓女方可,別人都是要罰的。若依你說,乞兒可以使得,推而至於老僧、屠沽,誰又使不得呢?”探春笑道:“依你說,罰多少呢?”湘雲道:“不過三杯罷了。”探春道:“我且看看令底是什麼?”一看乃是“雅謎”,因笑道:“斟酒來罷,我說謎兒,你們猜罷。猜不着的,怕不替我喝麼?”湘雲道:“咱們先說過不要市井俗談,要文雅的纔算呢。”探春道:“你放心,這也短不住我,我先說一個,邢姐姐猜罷。‘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曲牌名三字。”岫煙想了一想道:“是‘滿庭芳’麼?”探春點點頭兒道:“我再說一個,琴妹妹猜罷。‘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也是曲牌名。”寶琴笑道:“這一個更好猜了,不是‘朝天子’,可是什麼呢?”探春道:“好啊,都利害的很,我這三杯酒只怕推不出去了呢。雲兒,你猜我兩句四書罷。”湘雲道:“你只管說罷,不拘什麼,我都猜就是了。”探春乃用筷子在桌子上蘸着酒,寫了個“人”字內裏又有一點,卻是個‘令’字的頭上半截。湘雲仔細端詳了一會,笑道:“這也沒什麼難處,‘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不是呢?”探春笑道:“剛剛兒的短住你了,快把這三杯酒喝了罷。”湘雲笑道:“探丫頭着了急了,人家猜着了,怎麼賴着說不是呢?你說不是這兩句,又是那兩句呢?你且說說,你說的如果比我猜的恰當,我自然情願替你喝酒。”探春道:“當真的,可不許反悔。我的這兩句是‘嬖人有臧倉者阻君,君是以不果來也’。”大家想了一想,果真探春說的比湘雲猜的恰當,湘雲只得將酒喝了。

然後將骰盆推在劉姥姥面前,笑道:“姥姥,該你擲了。“劉姥姥笑道:“我已經醉了,還擲什麼呢?”湘雲道:“酒令大如軍令,姥姥,你怎麼不擲呢?”劉姥姥只得抓起骰子來,向巧姐道:“姑娘,你可給我瞧着些兒。”唰的扔了下去,笑道:“是個什麼?”巧姐兒道:“是個‘妓女古墓揮拳’。”劉姥姥笑道:“好個浪蹄子,想是受了老保子的氣,跑到墳院裏打鬼去了。這可罰酒不罰呢?”湘雲笑道:“怎麼不罰,擲出妓女來,還要多多的罰酒呢。”劉姥姥道:“令底是什麼?“巧姐道:“是‘笑語’,該你老人家說個笑話兒了。”劉姥姥笑道:“罷喲,我就是個笑話兒,怎麼還要替另說個笑話兒呢?”巧姐道:“你老人家不說笑話兒,這罰的酒就都要自己喝呢。”劉姥姥笑道:“這麼樣,我就說一個罷。”

說着,便先咳嗽了一聲,打掃淨了嗓子。這裏大家都止了說笑,鴉沒鵲靜兒的,聽劉姥姥說笑話。只聽劉姥姥說道:“一家子三個女孩兒,尋了三個女婿。這一天是丈人的生日,三個女婿女兒都來上壽。鄉下人房屋不多,只得同坐一席。丈人丈母面南坐,大姑爺大姑娘面西坐,二姑爺二姑娘面東坐,三姑爺三姑娘面北坐。大家喝起酒來,誰知丈人要試試三個姑爺的才學,便說道‘咱們今兒要行個酒令兒,我的意思要說兩句四書上的話,還要兩頭都有個人字。’那大姑爺沉思了一會,便說道:‘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丈人丈母喜了個了不得,大姑娘這一喜也就難以言語形容了。那二姑爺也就說道:‘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丈人丈母越發拍手贊好,二姑娘也就樂到雲眼兒裏去了。只有這個三姑爺急的滿臉飛紅,頭上的汗就像蒸籠一般,總說不出來,把這個三姑娘氣的臉兒沙白的,恨的悄悄兒的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忽見三姑爺把頭一扭,把三姑娘瞅了一眼道:‘人越不會,越來擰人。’”說的大家一齊哈哈大笑,連伺候的丫頭、媳婦們都笑起來了。

湘雲向探春笑道:“三姐姐,你聽姥姥的笑話兒,他竟是編派你呢。”探春也就笑道:“姥姥的笑話兒說的好啊,你自己說罷,該罰多少酒?侍書去拿個大些的杯來。”侍書答應取杯去了。劉姥姥忙笑央道:“姑奶奶,我這說的原是一箇舊有現成的笑話兒,並不是我肚裏編出來的,那裏我就敢編排姑奶奶呢?”探春笑道:“俗語說的好,‘當着矬子,不說短話’,姥姥爲什麼儘自只是說三姑娘呢?”劉姥姥笑道:“姑奶奶,人家現成的笑話兒上原是三個姑爺三個姑娘,你可教我怎麼私自加減呢?”探春又笑道:“說現成的笑話兒,原也不必加減,只是姥姥也該變通變通,或是說大姑爺說不上來,或是說二姑爺說不上來,皆都使得。怎麼單單兒的就該說是三姑爺說不上來呢?”這話分明是探春的強詞,無如劉姥姥是個鄉下人,一時擺佈不開,只得答道:“姑奶奶這難了,我要說大姑爺說不上來,難道不怕邢大姑奶奶凝心。若要說二姑爺說不上來,難道又不怕薛二姑奶奶嗔怪麼?”探春笑道:“你們聽聽,說了大姑爺、二姑爺怕你們兩個疑心嗔怪,這可不是單單兒的遭蹋我呢麼?”劉姥姥無可對答,着了急,把手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下子,笑道:“姑奶奶們,我只顧說笑話兒,惟恐說的你們不笑了要加倍罰我的酒,那裏還有什麼別的心眼兒想起這些忌諱來呢?好姑奶奶們,你們也不用另外罰我,就把我擲出來的罰酒,我自己喝了,也就是了。”湘雲聽見,忙向探春丟了個眼色,笑道:“三姐姐,就是怎麼着罷。姥姥才擲的是‘妓女古墓揮拳’,妓女雖屬下賤到底也是女流,那有揮拳的理,況在古墓,越發不該。本就該罰五大杯,況且說的笑話兒又傷失了人,再加一倍,也就是了。“叫翠縷斟過十杯酒來,翠縷答應,捧上十杯酒來,放在席上。湘雲便拿起一杯來,放在劉姥姥脣邊,劉姥姥只得一揚脖子喝了。湘雲忙又拿起一杯來,劉姥姥笑道:“好姑奶奶,讓我歇歇,慢慢兒的喝罷。”探春便夾了一塊糟鴨,放在劉姥姥嘴裏,劉姥姥只得嚼了一嚼,嚥了下去。湘雲把酒又放在劉姥姥脣邊,劉姥姥推辭不過,只得又喝了。寶琴又夾了一塊鵝掌來喂他,湘雲一鼓氣兒拿着酒,在劉姥姥嘴旁邊催他喝。劉姥姥一來推辭不開,二來也喝順了嘴,不知不覺竟將十杯酒全數喝了。只因喫緊了,嗆的咳嗽起來。巧姐兒便在他脊背上,給他捶打。忽見侍書拿了個瑪瑙酒海子來。劉姥姥見了忙接在手中看了一看,笑道:“這杯子很像那年在櫳翠庵喝茶的那個杯子的樣兒,姑娘,你拿這個給我倒一杯茶來罷。”探春笑道:“姥姥,我也不敢說罰你的話了,這會子侍書既取了海子來,我到底要敬你一杯。你想你纔剛兒說的笑話兒,幸虧我出了嫁一年多了,臉皮兒也闖下來了,若像頭裏在家做女孩兒的時候,教你纔剛兒這一路三姑爺怎麼出醜,三姑娘怎麼發急,可教我在這裏還坐得住麼。”說的大家又都笑起來。正笑之間,忽見尤氏走了進來,笑着說道……要知他說些什麼?須聽下回細表。

●第九回 薛蝌中舉何用生疑 平兒生子允宜稱快

話說尤氏走了進來,笑道:“你們做什麼呢?一會兒嘻嘻哈哈的一陣子,笑的這麼熱鬧。太太們說,怕吵了小哥兒,打發我來申飭你們來了。”寶釵便道:“我說你們別太鬧的沒樣兒了,這會子到底教外頭太太們都聽見了。”探春道:“寶姐姐,你信他的話呢,太太好意思使喚起那邊的大嫂子來麼?”尤氏笑道:“你真是個玻璃人兒很透亮,你卻不知道,太太怕你這個大嫂子年輕臉軟,管不下你們來,說我還老練些兒,故此才教我來管教你們來了。”探春笑道:“你們聽聽,把他就俊的這個樣兒,太太還打發他來管教我們來了,你管不成我們,只怕我們要把罰姥姥的這一大海子酒,倒要罰了你呢。”說着便教侍書斟一海子酒來,尤氏忙笑道:“罷了,姑奶奶,別胡鬧了,我在外頭喝的酒也不少了,你看我的臉紅的這個樣兒。我實告訴你罷,太太們都喝多了酒,這會子害熱都散坐着乘涼呢。我聽見你們裏頭笑的很熱鬧,所以我進來聽一聽的。你們到底一陣一陣兒笑的是些什麼?”巧姐笑道:“大娘,我告訴你,我乾媽說了個笑話兒,我姑媽說他不該說三姑娘來,所以要罰我乾媽酒呢。”尤氏笑道:“噯喲,到底什麼笑話兒上,有個三姑娘啥?”劉姥姥笑道:“大奶奶坐下,我告訴你這個笑話兒,求大奶奶給我評一評這個理,看該罰不該罰呢?”尤氏便坐在劉姥姥身旁,劉姥姥遂將方纔的笑話兒又說了一遍。尤氏也笑起來道:“姥姥,據我看來,罰姥姥一海子酒也不爲多。”劉姥姥道:“噯喲,我的大奶奶,纔剛兒史大姑奶奶已經灌了我十杯了,這會子又罰我這一大海子酒,那我就實在要醉死了呢。“尤氏道:“姥姥,你聽我說個公道話罷。我們三姑娘的脾性兒姥姥也是知道的,從小兒在家就好強臉熱。如今這一位三姑爺現是四品京官,你把人家比成笑話兒上的傻女婿了,怨不得他要罰你呢。依我調停,這一海子酒你喝一半兒,我們妯娌四個替你喝一半兒,好不好呢?”劉姥姥又無言可對,只得應允。尤氏便叫人拿四個大杯,舀出四杯酒來,自己便先喝了一杯,那三杯送給李紈、平兒、寶釵三人,也都喝了。

原來這個瑪瑙酒海子,是一塊整瑪瑙石根子雕出來的,外面明處盛酒有限,裏面暗處藏酒最多。劉姥姥見舀出四杯來,海子裏所剩的不過兩三杯了,遂也不再爭競,只得掇起海子來喝了一氣子,瞧着幹了,放下來酒又上來了。劉姥姥詫異道:“怎麼這個海子成了聚寶盆了,做的這樣有趣兒,我再喝你一氣子,看你還有沒有了?”湘雲笑道:“姥姥,你再喝一氣子,比這個好看的玩意兒還在後頭呢。”劉姥姥果真的掇起來又喝了一氣子,放下海子,只覺頭暈目眩掙扎不住,就倒在炕上睡了。寶釵道:“都是三妹妹,鬧的人家說笑話兒,你又在裏頭胡挑眼兒,一陣子把姥姥灌醉了。過會子太太知道了,還要說呢。”探春笑道:“都是雲兒攛掇的,我也本來沒有留這個心。“湘雲笑道:“難道瑪瑙海子也是我教人拿來的麼?我想太太知道了也沒什麼要緊,他各人要喝罷了,難道牛不喝水強按得頭麼?”巧姐兒笑道:“不相干的,我乾媽那一遭兒來了沒醉過呢,不過睡一會子也就好了。咱們何不也把席撤了去,大家都到外頭和太太們說說話兒去罷。這裏也讓我二嬸孃給我兄弟一口咂咂兒喝麼。”尤氏笑道:“我的兒,你比我還想的周到,明兒出了嫁,真趕得上你媽媽的腳蹤兒。”說的大家都笑了。於是,伺候的丫頭、媳婦們撤去殘席。

大家都到王夫人上頭去了,只有巧姐便跟着寶釵到屋子裏來,叫奶子將桂哥兒抱了過來,道:“二嬸孃,你給兄弟喝一喝咂咂兒罷,他餓了。”寶釵便把桂哥兒接來,放在懷裏,解開衣鈕,輕輕兒的奶上奶,把衣襟一把胸前蓋住。巧姐兒笑道:“我特意要瞧你的咂咂兒,你怎麼又蓋上了呢?”說着,便伸手把寶釵的胸襟兒揭開了,寶釵笑道:“這麼大的姑娘,眼看出嫁的人了,還是這麼淘氣。”巧姐兒笑道:“二嬸孃,你看我姨娘他倒比你歲數大,他的咂咂兒怎麼倒比你的還小些呢,也不像你這麼樣漲騰騰的呢?”寶釵笑道:“去罷,女孩兒家管的閒事太寬了。”

忽聽劉姥姥在外邊打了個呵欠,伸了一伸懶腰,放出個山響的大屁來,把個巧姐哈哈大笑起來。寶釵笑的奶也驚了,把桂哥兒也嗆的咳嗽起來。寶釵便教麝月、鶯兒出去看看劉姥姥醒了沒有?兩人出去看時,忽見劉姥姥一軲轆爬起來,咧裏咧蹶的往外就跑。麝月、鶯兒趕忙上來攙着,曉得他要找中廁,便攙架着他到後院子裏來。劉姥姥哼哼的道:“姑娘,快把我的裙子給我解下來,我也彎不下腰了。”鶯兒忙伸手替他解了裙子,褪下小衣,蹲了下去。麝月、鶯兒又不敢鬆手,怕他跌在屎窩裏,只得一隻手捏了鼻子,一隻手拉着他。少時解畢,二人把他慢慢兒的攙了回來。寶釵、巧姐兒恰好出來,便一同跟着劉姥姥到王夫人上房裏去。

到了上房,衆人見了都說:“姥姥來了。”劉姥姥笑道:“二位姑太太,別笑話我,教姑奶奶們鬧的又丟了底了。”王夫人笑道:“姥姥,沒什麼好東西你喫,多喝兩杯酒,也是我們主人家的敬意。”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姑太太快別這麼說,我真可當不起了。”薛姨媽笑道:“姥姥如今上了年紀了,你看今兒我們這幾位姑奶奶,也沒一個兒善靜好纏的,姥姥那裏攪的過他們呢。”

巧姐兒問李紈道:“大娘,你們都進來了,我姨娘在那裏去了?”李紈笑道:“你那個姨娘,當日不知怎麼跟着你媽媽學來,就學的一模一樣兒的毛神鬼似的,很怕家裏丟了什麼東西,纔剛兒在這裏打了個照面兒,就早溜到家裏去了。”尤氏笑道:“未必是怕屋裏丟了東西,只怕是提防他老子趁這個空兒,又弄了什麼鮑二家的來,在屋裏喝酒,所以忙忙的捉去了。“巧姐兒笑道:“這是沒有的事,我父親陪着爺爺們在書房裏喝酒呢,我姨娘只怕是在奶奶屋裏,看我四姑娘去了。”正說着,只見平兒笑嘻嘻的進來道:“姥姥,你醒了麼?我纔剛兒吩咐他們備了幾樣稀爛的菜,兩碗雞筍酸湯,姥姥你先喫碗飯罷。”劉姥姥道:“我的姑奶奶,我酒也醒了,不怎麼樣了,過會子大家一起喫飯罷。”說着,丫頭們掇上菜來,乃是一樣燉肘子,一樣釀鴨子,一樣煨火腿,一樣芙蓉豆腐,兩碗雞筍酸湯。王夫人道:“姨太太也要餓了,我們都一起喫飯罷。”平兒答應,忙教人傳飯,仍擺在兩處。

於是,大家仍在兩處喫了飯,已是掌燈時分。劉姥姥、薛姨媽、邢岫煙、薛寶琴、李嬸孃、李紋、李綺俱各告辭,各自回家去了。惟留下史湘雲、探春在這裏住着,另日再回。誰知史湘雲亦有遺腹之孕,起先不覺,故人皆不知,近來已將臨月,因此不能再住。王夫人聞知甚喜,大家又叮囑了一番,並佇望喜信的話,教人套車送去。隨後賈扁之母、賈瓊之母、喜鸞、四姐兒也回去了。邢夫人、尤氏、胡氏俱各上車回去。探春便在寶釵屋裏住了。

平兒攙了巧姐兒的手,一同慢慢回去。巧姐兒道:“我今兒瞧見我二嬸孃養的那個小兄弟,我就怪愛的。我記得那一年我媽媽小月了一個兄弟,要不然這會子也好大的了。”平兒聽了心裏傷感,早把眼圈兒紅了。剛走到自己院內,早有彩明、善姐兒迎了出來。平兒道:“你們怎麼也不來一個人兒,拿燈籠接一接我們,教我們黑影裏摸瞎兒回來了。幸虧是晴天,若是天陰,路都看不見了,姑娘怎麼走呢?”彩明道:“姨奶奶,你別生氣,今兒有個緣故。太太知道咱們屋裏沒人,晌午差人賞了一大壺酒,四碗菜,兩盤餑餑,一鼓子大米飯。我們就放在姑娘屋裏,誰知老奶奶子眼錯不見的把一大壺酒一個人兒都灌喪完了,這會子醉的人事兒不醒,叫着總不起來。兩三間屋子就剩下我們兩個人,又怪害怕的,又找不着燈籠和手照子,不知放在那裏去了,心裏也急的什麼似的呢。”巧姐兒道:“這都是姨娘素日慈善太過了,一個一個兒的都慣的不成樣兒了。要是我媽媽活着,他們再不敢的。”說着,便自己到屋裏換衣裳去了,彩明也就跟了進去。平兒問善姐道:“二爺怎麼還沒回來?”善姐兒道:“聽見外頭說,大老爺、二老爺早就散了,剩下一夥小爺們,這會子只怕正喝到熱鬧中間呢?”平兒道:“這麼着,你就和彩明陪着姑娘玩一會子去,他才喫了飯沒多大會兒,睡下怕停了食。我這會子也不用你們做什麼了,茶兒水兒都預備着些兒,仔細二爺回來要用,你就去罷。”善姐答應着去了。

平兒換了衣裳,獨對銀燈坐着,想起鳳姐在時,那一番勢焰繁華的光景。如今雖說復了家產,到底所入不抵所出。李紈、寶釵都有了兒子,賈璉僅有一女。正在傷感,只聽院內走的靴子響,就知是賈璉回來了。平兒素知賈璉的脾氣,故意假裝盹睡,只見賈璉走了進來,口中只嚷好熱,一面摘帽子脫衣裳,道:“怎麼屋裏連一個人兒也沒有?這早晚還在那裏浪去了。“回頭見平兒在炕沿上盤膝打盹,忙笑着在靴掖子內取了些紙,拈了個紙捻兒,悄悄兒的來搜平兒的鼻孔兒。剛到跟前,平兒猛然一笑,倒把賈璉嚇了一哆嗦,笑道:“昨兒晚上又沒累着你,今兒這早晚就困的這個樣兒了。”平兒笑道:“你悄默聲兒的罷,那邊姑娘還沒睡着呢,仔細聽見了,成個什麼意思呢。“賈璉笑道:“哦,我說低聲些。你瞧這個薛大傻子傻不傻?因見我沒兒子,把他倒急壞了,纔剛兒把他配的什麼種子丹,打發小廝取了一服來,立刻逼着我用黃酒喫了。他說這個藥萬靈萬應,百發百中的。我藉着酒勁兒,也就糊里糊塗的喫了。咱們今兒就快些試試,就知道這藥靈不靈了。”平兒笑道:“你又胡鬧了,知道是什麼藥,喫得喫不得的,就混喫起來了。況且養兒子一來也要自己的修積,二來也要自己保養身子。你看你頭裏和奶奶不是大天白日關上門,就是什麼改個新樣兒、舊樣兒的胡鬧起來,怎麼能夠養兒子呢?”賈璉笑嘻嘻的道:“這些事,你又怎麼都知道了呢?”平兒笑道:“噯喲,豈但知道呢,那一遭兒我又沒見過呢。別說奶奶,我們在一塊兒,就是尤二姨兒、秋桐你們的那些故典兒,你又當我不知道麼?“賈璉笑道:“這麼說起來,你竟是我的一個總掌櫃兒的了。好的很,咱們一會兒睡下,你就把你奶奶、尤二姨兒、秋桐和你四個人的好處,細細的評論評論給我聽聽,看你說的公道不公道?”平兒鼻子裏笑了一笑道:“也不用我評論,依我看來我們四個人也沒一個兒中你的意的,那裏趕得上什麼多姑娘、鮑二家的好呢?”賈璉道:“罷喲,這又該你揭挑得了,你也想想頭裏有他們三個在的時候,你也就很受了委屈了。這會子,你獨霸爲王的,也就快活極了,還揭挑這些餿包子、爛粉湯做什麼呢?”平兒道:“我也不稀罕什麼獨霸爲王,只要你明兒立點兒志氣,諸凡事要點兒強,不要日後落到搭拉嘴子的分兒,那我就沾了恩了,也再沒什麼癡心妄想了。”賈璉把手一拍,笑道:“罷了,不用說了,我也不喝茶了,睡覺罷。”說着,便脫了靴子,自己先睡下了。平兒慢慢兒的收拾了器皿,卸了殘妝,關上房門,坐在香爐旁邊聞香兒。賈璉道:“你到底也睡呀,這會子三更天了,還坐着做什麼呢?”平兒笑道:“咱們可要預先說過,睡下你可要給我老老實實的,不許像那一回喝醉了勒奶奶的那個樣兒。”因又走到賈璉身邊說道:“我告訴你,我身上已經三四個月沒行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的呢?”賈璉聽見,便一軲轆爬了起來道:“這麼着,你早怎不告訴我呢?早知道,我今兒也不喫這個藥了。咱們今兒還是試不試呢?”平兒“撲哧”的笑了,脫衣就寢,一宿晚景不題。瞬屆殿試之期,賈蘭便會同甄寶玉二人料理一切事儀。接着,便是薛姨媽家的孝哥兒滿月。史湘雲也生了一子,名喚遺哥兒。王夫人教人兩處都送了禮物。恰值殿試已過,甄寶玉是二甲第七名,賈蘭是三甲第三名。兩人會了衆同年謝恩,赴過瓊林宴,迎接回家。賈蘭便先向宗祠內拜過祖先,然後拜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等長輩,衆人俱各大喜。又到了內裏來見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平兒、寶釵等行禮,閤家歡喜。外面是慶國公、臨安伯、錦鄉候、齊國公、繕國公、壽山伯、平原侯、神武將軍並各親友,賀喜的絡繹不絕。賈政因賈母服尚未滿,不能作樂,只在榮禧堂上擺了几席,留親友坐坐。

那賈薔、賈芸、賈芹因俱有過犯,不許進們。三人請託了林之孝,再三求着賈政,因念究系一族,又屬近派,皇上尚且起復廢員,棄瑕錄用,何況我們呢。因此賈薔、賈芸、賈芹今兒都同了賈瓊、賈扁、賈菌、賈藍在榮國府內來了。

那王仁因巧姐之事,賈璉很申飭過他一頓,故同傻大舅皆無顏進門。今見賈蘭中了進士,這番榮耀,又見賈薔、賈芸依舊在榮府出入,心裏甚是難過,便來找他二人。賈薔道:“我們是託了林大爺進來的。大舅,你要進來,也得託託人撕羅就好了。”王仁道:“我怎麼好託林之孝去的呢?”賈芸道:“你會會三叔,叫他想個主意,這事原是他鬧起的。”

王仁隔了一日,便到門上來找賈環。賈環聽見,出來會他,王仁便把這話向賈環說了。賈環道:“頭裏那些事,都是你和傻大舅鬧的,帶累的我就很不淺。那會子,我恨沒個地縫子鑽了去呢,後來懊悔已是遲了。我如今通身改過,現在上緊唸書,還要巴結上進呢。你這會子,又來說這些話做什麼?”王仁道:“今兒傻大舅也在我們那裏,還有幾個好朋友在我那裏設局,又叫了兩個陪酒的。老三,你和我到我們那裏逛逛去罷。”賈環道:“這都是什麼話?咱們已經改邪歸正了,你再要這麼着,咱們可就得罪你了。”王仁十分沒趣,只得走了。賈環也不送他,徑自進去了。

原來李嬸孃女李紋有了人家的,是給了神武將軍之子陳也俊爲媳,妹子李綺已嫁與甄寶玉將及一年。陳也俊因孝服未滿,故到此時才娶李紋過門。李紈回去給李嬸孃道喜,便住了兩天,方纔回來。

接着,朝考已過,賈蘭補了刑部主事,甄寶玉點了翰林院編修。賈蘭卻與周姑爺同部,每日上衙門同在一處。賈蘭年輕,凡事自然總要姑爺指點。探春已經回家,聽見侄兒亦在刑部,甚是歡喜。每每上衙門回來,賈蘭便隨着周姑爺在探春那裏喫飯。回家時,告訴賈政,賈政亦喜。

晚間在王夫人上房,說起賈蘭來,賈政道:“蘭哥兒年紀雖輕,已經兩榜,現又歸了部屬做官,真也算是強爺勝祖了,很該給他說親纔是。”王夫人道:“可不是呢,蘭哥兒這麼樣,外頭誰還不知道,還愁沒好女孩兒麼?”賈政道:”現在都沒人來說呢。”王夫人道:“老爺沒提過,外頭誰知道呢?明兒叫了官媒婆朱大娘來,和他說了,誰還不願意給咱們家麼?況且少年兩榜的女婿,只怕選遍了天下也沒幾個兒呢。”賈政道:“今年把親說定了,明年也就要早些兒娶了過門。”

王夫人道:“後年咱們就可抱重孫子了,環兒的親事,今年過門,老爺定了日子是幾月裏頭?”賈政道:“巧姐兒出嫁,周家是十月裏。我打量把環兒娶親的事,定在十一月頭上罷,省的又擠在一塊兒。”王夫人道:“環兒自定了親,如今倒很好了,天天唸書也不閒遊浪蕩,說明兒還要鄉試呢。”賈政道:“去年皇上因海晏河清,萬民樂業,大赦天下。所有恩科,旨意着今年舉行,我已給他援例捐了監了。我昨兒看了看他的文章,雖不怎麼樣,也還很去得。只是場期也不遠了,他這會子雖然上心,我只愁他是抱佛腳呢。”王夫人道:“環兒娶親在十一月裏呢,我想他歲數也不小了,他既然又讀書肯巴結,可先給他屋裏放一個丫頭,只算獎勵獎勵他,又可收籠收籠他的心。”賈政點頭道:“這也使得,你明兒就挑一個丫頭給他放在屋裏頭罷了。”

次日,王夫人便挑了彩雲,回明賈政,給賈環放在屋裏,二人喜出望外,這會子才明目張膽,不似從前偷摸了。彩雲也似襲人一般,常時勸勉,催着賈環讀書。賈環遂了心願,越發上心精進。不覺到了場期。

誰知薛蝌無事,只在家中閉戶讀書作文。人本聰明,又有閨中師友,士隔三日不見,當刮目以相待,學問竟大長了,便也捐了例監,來會賈環,一起進場。賈環道:“薛二哥,我自來沒聽見過你念書,怎麼今兒要下起場來呢?”薛蝌道:“三哥,你去年爲什麼不下場,今年爲什麼又下場了呢?這會子也沒工夫,等明兒三場畢了,咱們好好兒的比試比試。”賈環大喜,兩人便同在一個下處。三場已畢,各自回家。賈環把文章寫出來呈與賈政,賈政看了說道:“去是還可以去得,總還不十分老練,由於功夫淺的緣故。”賈環答應了出去,便來與薛蝌兩人互相講究評論起來,竟是薛蝌的好些。

隔了些時,東府裏放出幾個大丫頭出來配人。這裏焙茗年已過了二十,該配媳婦了。知道這事,便求了賈璉,向東府說了,配了一個丫頭名叫萬兒的。原來這萬兒,還是寶玉初次夢入太虛幻境的時候,便與焙茗有了私情,被寶玉看見的。今兒配爲夫婦,也就算遂了心願了。焙茗原是寶玉小廝,今配了媳婦,便派在寶釵處當差,於是萬兒便叫做焙茗媳婦了。

這日,焙茗媳婦因見重陽佳節,便在園內摘了幾十枝菊花,使一個大盤子放了水,送上來與寶釵戴。寶釵素性不喜戴花,因見他特意送來,不忍拂其來意。因叫鶯兒接過花來,看了一看道:“這花顏色就很好,難爲你送來。”焙茗媳婦笑道:“今兒是重陽了,我纔剛兒在園內看見這花顏色開的有趣兒,我本打量摘了自己戴的,因想還沒給上頭進新,怎麼我就混戴了呢?故此,我趕忙摘了這些送上來給奶奶進新的。”寶釵道:“我戴不了這許多,你也拿兩枝戴去罷。”焙茗媳婦便拿了兩枝,笑着去了。寶釵教麝月過來道:“你把這花,揀幾枝送給二奶奶和巧姑娘戴去,剩下的你和鶯兒、秋紋、文杏幾個人分着戴了罷。”麝月便揀了幾枝,送到後邊平兒屋裏去。

不多一時,只見麝月跑着回來說道:“奶奶,快些過去,二奶奶要生長了。太太和大奶奶都在那裏,劉姥姥都來了。請奶奶快些過去呢。”寶釵忙扶着麝月出來,穿角門過去,走過甬道剛到了粉油的大影壁,忽見善姐兒跑了出來。寶釵忙問道:“做什麼去?”善姐兒道:“我們奶奶生長了,我舀水去呢。“寶釵連忙進去,早聽見小孩兒的哭聲了。走到房內看時,平兒已坐在炕上,劉姥姥已把小孩兒包好,說道:“姑太太、姑奶奶們大喜,又是一位哥兒。”衆人大喜。寶釵道:“我算着日子也該是時候了,原也提防着,不打量怎這麼個快法子。我纔剛兒還是教麝月送花來才知道的,趕着過來,倒已經下來了。這都是二嫂子的福氣。”李紈笑道:“小嬸子,你也就不爲慢了。”

正說着,只見彩雲進來,請王夫人回去,說環哥兒中了。大家聽見,大喜。王夫人道:“上回養桂哥兒,是蘭哥兒中了。這會子,又是環哥兒中了,偏偏兒又擠在一塊兒。”李紈道:“上回是四喜,今兒是雙喜,都是錦上添花。當初老太太在日,還沒今兒太太的福大呢。”王夫人道:“我爲的是事情擠在一塊兒,照應不來,心裏着急,難道不曉得知福感福麼?阿彌陀佛,這都是菩薩賞的罷了。”於是,留下劉姥姥同巧姐兒在屋裏照應平兒,王夫人便同李紈、寶釵到前頭來。原來賈環中了第一百八十名舉人,薛蝌中了第六十九名舉人,巧姐的姑爺屯裏周姑爺也中了,是第三十六名舉人。薛、周兩處也有報子,一個是貴府姨甥,一個是貴府姑爺,三張報子都一齊貼起來了。大家歡喜異常。要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新孝廉迎巧姐出閣 官媒婆與賈蘭說親

話說賈環中了舉,次日便與薛蝌會了周姑爺,大家會同年,拜座師,穿了青衫,簪花披紅,赴鹿鳴宴回來。賈政命人開了宗祠,帶着賈環祭拜一番。回到榮禧堂,各親友皆來道喜。

賈璉養了兒子,女婿又中了舉人,心下十分快樂。賈政將新生小孩兒,取名賈蕙。這日,又是三朝,也擺了几席酒。周姑爺已中了舉人,擇了十月初十日娶巧姐兒過門。這裏備辦嫁妝並頭面衣裳一切等類,甚是忙亂。幸喜平兒已將針黹鞋腳一切零星應用之物,早已備齊。到了初八日派了林之孝等十二名家人,押送嫁妝過去,共計一百六十抬。周家留了家人酒飯,打發花紅賞封回來。

次日便是蕙哥兒滿月,薛姨媽、探春、史湘雲、李紋、李綺、邢岫煙、薛寶琴、喜鸞、四姐兒都來道喜。劉姥姥也帶了青兒來了。那青兒已有十五六歲,長的體態輕盈,出跳了許多。因與巧姐兒過的很好,故跟了劉姥姥來了。王夫人見了甚喜,道:“青姑娘兩年沒見,長的越發出跳了,怎麼不跟姥姥到這裏來逛逛呢?”劉姥姥道:“屯裏的孩子,輕易不到城裏頭來,又沒什麼衣服穿,怎麼好來呢?姑太太這裏,他幾時不願意來麼,早就要來的喲。”王夫人道:“屯裏的人便怎麼樣?難道屯裏就長不出好女孩兒麼?我看城裏的女孩兒,只怕還沒青姑娘這個樣兒呢。姥姥,你給我的孫女兒做了媒,如今女婿都中了舉了,你這個媒就很好。我如今也給你這個外孫女兒做個媒,使得麼?”

劉姥姥笑道:“我的姑太太,城裏的人都給城裏的人做親,誰肯要屯裏的女孩兒呢?況且姑太太的親戚,都是富貴雙全的人家,我們從那裏扳配得上呢?姑太太既然看他好,倒是教他在這裏當個丫頭使喚,也給他學習學習,這還使得。”王夫人笑道:“我的孫女兒,怎麼又給了屯裏去呢?”因向平兒道:“後廊上的藍兒,這孩子我前兒看見他長的很好,說話兒也有道理,就是年紀略大幾歲,今年將近有二十歲了。你看着怎麼樣?要是使得呢,你明兒就向他娘說去。”

平兒道:“藍哥兒他自小兒就肯巴結,進了學好兩年了,前兒爲沒中舉,自己還氣的哭了。他娘婁氏大嫂子說,你年紀還小呢,這科不中還有下科呢,快不要這麼着。這孩子將來總有出息的,家道雖然平常,飯總有得喫就是了。”王夫人道:“姥姥,你聽見了沒有?這是我本家的一個孫子,家道平常些,孩子倒很好。姥姥,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劉姥姥道:“多謝姑太太的意思,了不得,這就是我外孫女兒的造化了,還有什麼說呢?”青兒聽見做媒的話,就紅了臉,拉了巧姐兒到裏頭去了。王夫人向平兒道:“你明兒過了巧姐兒的事,就向藍兒的娘說去,說是我的媒就是了。”平兒答應了。

只見奶子抱了蕙哥兒出來,大家都瞧了一會,齊聲贊好,都有禮物搭賀。王夫人叫把桂哥兒也抱了來,丫環們答應去了。不一時,一羣奶子都抱了哥兒、姐兒過來。原來邢岫煙生了一女名喚宛蓉已兩個多月了,寶琴亦生了一女名喚冠芳已將三個月了,李綺亦生了一子名喚芝哥兒已經三個月了,胡氏亦生了一女名喚明珠已經四個月了,桂哥兒是已經七個月了,史湘雲之子遺哥兒是六個月了,連蕙哥兒共是七個小孩兒。大家都笑說:“這纔有趣兒呢。”

薛姨媽道:“這些孩子們,一個賽似一個,都是同年的,真有趣兒呢。”劉姥姥道:“到了明年都會跑了,還更有趣兒呢。那就成了個‘七子圖’了。”王夫人道:“還有一個孝哥兒沒來呢。他沒了娘,也該教奶子抱他過來玩兒,橫豎有奶奶、嬸孃在這裏,怕什麼呢?”薛姨媽道:“那孩子昨兒有點兒傷風,喫了奶都吐了好些出來,故此沒給他來呢。等到明年三月裏,給他做週歲的時候,請姑奶奶們都帶了哥兒、姐兒們到我們家裏逛一天,給小孩兒們剛剛兒的八個一桌兒。”大家都笑起來。於是,裏頭擺了四桌酒席,鬧了一天。

因次日便是巧姐兒出閣,大傢俱不回去。只有邢夫人、尤氏、胡氏各自上車回家。薛姨媽、探春、喜鸞、四姐兒便在王夫人屋裏住了。李紋、李綺在李紈屋裏住。劉姥姥同青兒就在平兒屋裏住。史湘雲、邢岫煙、薛寶琴便在寶釵屋裏住了。因天還尚早,便同了寶釵到平兒屋裏去瞧瞧小孩兒,大家說說話兒。誰知到了那裏看時,都沒見人。

湘雲便問道:“二嫂子在家麼?”平兒在房內答應道:“請裏頭坐罷。”奶子出來,打起簾子,大家進去,只見平兒正在那裏給蕙哥兒喫奶呢。原來劉姥姥和青兒都在巧姐兒屋裏說笑呢,彩明、善姐都在裏頭伺候。平兒見衆人進來,連忙讓坐,道:“怎麼人都到那裏去了,姑奶奶們來了,都不知道嗎?”彩明、善姐聽見,忙跑了過來倒茶。平兒道:“你們有一個在姑娘那裏伺候就罷了,怎麼都跑了進去,外頭來了客,都不知道,這都是什麼規矩?”

史湘雲道:“嫂子這裏還有幾個人呢,怎麼只見他們兩個了麼?”平兒道:“豐兒告了假,小紅告了病到今兒都是大半年了,也沒信兒。我因爲他兩個都大了,也該是放出去配人的時候了,來了也靠不住。我索性就由他去罷。”寶釵道:“老太太屋裏的琥珀、珍珠幾個大的都放出去配人去了,只剩了靚兒、傻大姐兩個還在太太屋裏當差。太太屋裏的玉釧兒是他娘求着放出去了。彩霞、繡鸞、繡鳳都配了人去了。昨兒把彩雲又給三爺放在屋裏了,也只剩了小霞一個人了。我那裏自從襲人去了之後,柳五兒的娘,他求了大嫂子和我說了,討出去給了人家了。碧痕、春燕也放出去了。如今還有麝月、秋紋、鶯兒、綺霞、文杏、定兒六個人,就算我的人比你的人多些。二嫂子,你看誰好就挑兩個過去罷。況且,巧姑娘也要跟兩個丫頭過去服侍呢。”平兒道:“我已派了善姐兒跟了過去。這會子彩明也大了,該放出去配人的還有六七個呢,明兒越發沒了人了。我昨兒聽見太太吩咐了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教早些挑一班女孩子上來伺候呢。前兒東府裏放了一班丫頭出來配人,也挑了一班十二三歲的女孩兒進去了。”寶釵道:“明兒善姐兒跟姑娘去了,這裏伺候使喚的只得一個人,越發不便了。我明兒就打發秋紋、定兒兩個過來,給你伺候罷。”平兒笑道:“這就多謝費心,我可也要謝謝呢。”

史湘雲道:“咱們都是從小兒在一塊兒玩兒的,那會子都還是孩子家呢,到了今兒,大家都有了孩子了。這裏的丫頭們,我們誰還不知道,評論起來,鴛鴦姐姐是頭一個好的,也不用說了。除了他,就是襲人姐姐。可憐死的死了,去的去了。一個紫鵑姐姐,也是個好的,又跟了四姑娘出家去了。這如今倒是寶姐姐的鶯兒,還不差什麼。”寶釵道:“他也沒什麼好處,就是人還老實罷了。”因見史湘雲的丫頭翠縷,邢岫煙的丫頭笑兒,薛寶琴的丫頭小螺,都在旁邊伺候,便說道:“他們三個倒都還好,比我們這裏的人都強。”

史湘雲道:“罷喲,我這個翠縷,就很夠受了。我記得那年在園子裏頭,說起樹葉兒的陰陽來,他就說是主子是陽,奴才是陰,你說他這個聰明還了得麼?”寶琴道:“這也難爲他,就想得好啊。”翠縷道:“那會子,我只說我們姑娘是陽,我就是陰,後來才知道不是這麼樣。”寶琴道:“怎麼又不是的呢?”翠縷道:“那會子我不懂得,還混說是怎沒見頭上又長出個頭來的人呢?誰知道,我們姑爺是陽,我們姑娘是陰,這才明白了。要沒了陰陽,怎麼生得出我們遺哥兒來呢?”湘雲道:“你不用混說了,快給我滾出去罷。”大家都笑起來。

又坐了一會子,湘雲、岫煙、寶琴三人便同寶釵回到屋裏來。只見奶子還抱着桂哥兒未睡,大家又引逗着玩了一會子,方纔拍着漸漸兒的睡了。史湘雲道:“薛二哥自來沒聽見說他讀書,怎麼就中了舉了呢?”寶釵道:“我們二哥哥,人本聰明。前年到了這裏,家中七事八事的,沒了空兒,就很荒疏了。這會子,我哥哥贖罪回來,家道蕭條,倒沒了什麼事了。因此上我二哥哥,他就發憤讀書,誰知不到一年的光景,就混了個舉人出來了。原也是不想的,並沒十年窗下,竟僥倖一舉成名了。”史湘雲笑道:“我知道,這都是邢姐姐的教育罷了。”寶琴道:“我們二嫂子同二哥哥講講書理,談談文墨,自然少不了的,若說教育可是沒有的事。”史湘雲笑道:“你這個小姑子,自然要給嫂子遮飾遮飾纔是。”邢岫煙道:“這麼說,史大妹妹從前妹夫自然是妹妹教化的了,所謂‘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是不是呢?”大家都笑了。麝月上來回說:“鍾已打了十二下了,請奶奶們都安寢罷。”寶釵叫拿過表來,看了一看,針已指到子正二刻十四分了,因道:“天不早了,咱們睡罷,明兒還要起早呢。”於是,大家收拾歸寢,一宿晚景不題。

到了次日,乃是黃道嫁娶吉日。官媒婆朱大娘送了個帖子上來說親,見了王夫人磕了頭,賀喜請安,然後問道:“前兒說的兩處,太太都不大合意。現在多少世宦人家的小姐還少麼,就是有才的又不能有貌,有貌的又沒了才,要挑選個十全的竟很少。只有今兒我們這位小姐,真是才貌雙全,並且琴棋書畫件件皆精。頭裏是原說過寶二爺的,就是歲數要比這裏的爺大兩三歲,小姐今年二十一歲了。”王夫人道:“從前說過的,我也不記得是誰家了。”朱大娘道:“這姑娘的哥哥叫傅試,說原是這裏老爺的門生,原做通判,如今升了同知了。姑娘的名字是秋芳。上頭老爺是不在多年了,只有太太在堂。”王夫人道:“我們老爺的門生,是有個姓傅的傅二爺,恍惚像是說過我們寶玉似的。但這位姑娘既有這樣的才能,怎麼過了二十歲,還沒人家呢?”朱大娘道:“那邊太太因爲要揀門戶,又要姑爺配得上纔給,所以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耽擱下來了。”王夫人道:“論年紀呢,比我們家的爺大三歲,原可以使得。這會子,姑娘雖然說得很好,但我們家的人都沒見過。你且說,他家還和誰有親戚呢?”朱大娘道:“那裏太太的孃家是李員外家,梅翰林家又是他那裏的姑太太家。太太只消打發人到這兩處問問,就知道了。”王夫人點點頭兒道:“等明兒和老爺說了,再商量罷。”因叫小霞說:“你們讓他到那邊坐坐,喝茶去。”朱大娘謝了,便同小霞到那邊去了。

這裏衆人都到王夫人上房裏來,王夫人便問寶琴道:“纔剛兒朱大娘來說親,說姑奶奶府上和傅二爺家是親戚麼?”寶琴道:“我們那裏太太,是傅二爺的姑祖母呢。”王夫人道:“姑奶奶可到他家去過沒有,可知道他家姑娘怎麼樣呢?”寶琴道:“我還沒到他們家去過呢,倒是去年我們太太生日的時候,這姑娘到我們家裏來過一回,聽見說是會做詩畫畫兒的。那會子我們家裏有事,都沒空兒,也沒和他細談,看那樣兒,斷不是那有名無實的。那人品兒在上等是不消說了,就是說話兒一切都比我們強多着了。”王夫人笑道:“姑奶奶,你別要學媒人的嘴啊,親事說成了,我是要請姑老爺、姑奶奶做媒人的。娶過來,要不照說的這麼樣,我可是要罰你的。”寶琴也笑道:“姨媽請放心,姑娘的才貌我可以包得起的。”

說着,外頭人回說:“周家的轎子快到了,請裏頭好生預備着罷。”那邊周姑爺新中了舉,家裏已經改換門庭,請了幾個同年並五城兵馬司裘良,陪了周姑爺到榮府來親迎。這裏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迎接進來,到了榮禧堂上,姑爺拜見過了,然後與衆親友相見。擺了五席酒筵,讓同姑爺陪來的人坐了,酒過五巡,獻過燒烤。外面鼓樂喧闐,進來了十六個披紅家人提着八對宮燈,引了彩轎進了大門,一直到榮禧堂上。姑爺席上放了賞賜,便一齊起身謝酒告辭。賈赦等送出大門,便都上馬去了。裏邊衆人已忙着給巧姐兒梳洗打扮,穿戴齊備,搭上蓋頭,大家攙送出來。到榮禧堂上,攙送到轎內,閉上了轎門,衆人便都到裏頭去了。外頭將彩轎上好,鼓樂喧闐擡出大門,這裏又派了四個家人,騎馬跟送過去。這日晚上薛姨媽、劉姥姥等衆人,俱各回家去了。過了一日,賈政在上房內閒坐。王夫人便告訴他道:“朱大娘前兒來說親來了,說的是老爺的門生傅二爺有個妹子叫傅秋芳,今年二十一歲,才貌都很好,上年原說過寶玉的。前兒我因家裏有事忙着,都沒告訴你呢。”賈政道:“傅試雖是我的門生,邇來也輕易不會,他家裏的事情總不能知道。我也記得頭裏給寶玉說過親來,那時也爲的是不能深悉的緣故。這傅姑娘又有才貌,怎麼二十一歲還沒人家呢?大約頭裏總是定過人家的,也未可知。”

正說時,外面人拿了帖子進來回說:“周大人昨日到京,陛見過了,今兒特來拜會。”賈政看了帖子上是姻愚弟周瓊,便道:“快請罷。”隨即換了衣服出去。原來海疆總制周瓊來京陛見,昨日到京當即陛見,應對周詳,聖眷頗隆,即降旨補了兵部尚書之缺。賈政會見,稱說:“老親家大人,榮補大司馬。弟輩辱在親末,叨光不淺。”周瓊道:“小兒初入宦途,諸承指教,感謝不盡。昨聞令孫少年英發,恰與小兒同部,彼此互相關照。弟今亦補京缺,早晚與親家大人聚首期多,非復外任之停雲落月可比矣,何幸如之。”賈政道:“明晨趨府請安,登堂叩賀。”又說了一會別後的閒話。周瓊便站起來道:“各處俱還未到,此際匆匆,暇日再圖良晤罷。”賈政送出大門,看着上轎而去,復到裏面上房裏來坐下。

王夫人道:“三姑娘的公公進京來了,如今補了京缺好了,連我們都有了照應了。”賈政道:“我明兒起了復,要不是隔了部,還是他的屬員呢。”王夫人道:“纔剛兒老爺說這傅家的姑娘,必是定過人家的,想來這姑娘的命薄,把姑爺早妨掉了,這麼說也不用問了。”賈政道:“我方纔不過是這麼說罷了。自古姻緣分定,各人的壽夭也是分定。什麼姑娘的命狠,妨了姑爺,又什麼姑爺的命狠,妨了姑娘,這都是胡鬧的話,那裏信的。倒是姑娘的人品,須要見見兒纔好,依不得媒人嘴混說,這倒是要的。”王夫人道:“薛二姑娘嫁到梅翰林家,梅家和傅家是親戚。薛二姑娘看見過這個姑娘的,說人很去得呢。”賈政道:“薛二姑娘給寶玉的媳婦是姊妹,他說的自然都是真切的,那裏還有虛浮的話麼。明兒親事成了,就請梅家的姑爺同薛二姑娘做媒人罷。”王夫人道:“我也是這麼說呢,等明兒朱大娘來了,我再細問問他,就應了他罷。”賈政點頭,暫且不表。且說賈芸復入榮府,打聽得小紅告病在家。小紅是林之孝的女孩兒,賈芸前在林之孝家託他斡旋自己的事,已瞥見小紅在家。後來訪得緣故,因趁榮府連日有事,林之孝夫婦皆在府中,便偷空兒溜到他家。叩門進去。原來小廝們也跟了林之孝到府裏去了,只有個小丫頭出來開門,賈芸走到裏面,故意問:“林大爺在家麼?”小丫頭認得賈芸,說:“二爺,今兒府裏喜事,大爺、奶奶都進去了,二爺怎麼沒見麼?”賈芸道:“林大爺纔剛兒說是有事來家呢麼,又往那裏去了呢?既沒有來,我且在這裏歇歇兒着。”小丫頭說:“二爺請坐,我倒茶去。“小丫頭進去了。原來小紅聽見叩門,便來屏後偷看是誰?一見賈芸進來,便心裏一跳,見小丫頭進去倒茶去了,便探出身子來,說道:“原來是二爺麼。”未知賈芸見了,便怎麼樣,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平兒連與兩侄爲媒 黛玉公向元妃祝壽

卻說賈芸來到林之孝家,小紅在屏後偷看,見小丫頭進去倒茶,便探出身子來,說:“原來是二爺麼。”賈芸一見,跳起身來,作了一個揖道:“姐姐好,一向沒見了,聽見姐姐病着,我又不好來問的。姐姐這會子大好了?”小紅道:“多謝二爺惦記着,也沒怎麼好清了,心裏只是懶懶兒的麼。”賈芸便向腰裏扯下塊手絹子來,說道:“這還是姐姐換給我的,我總是塞在身上,時刻不能離的。”小紅道:“那是我掉在園子裏頭二爺撿着的,後來換給了我一塊,我也收着呢。今兒二爺拿出這個來,我也把那個拿來還換過來罷。”賈芸道:“這會子不用換,等明兒到我們家裏的時候,再換罷。”小紅道:“我沒什麼事,怎麼到二爺府上來呢?”賈芸走到小紅面前道:“我有要緊的話,告訴你呢。”小丫頭已倒了茶來,小紅紅了臉,低聲說道:“小丫頭倒了茶來了,你不用說,我都明白了,你上緊的打算去罷。”說着,又丟了個眼色,賈芸會意,喝了茶,便說道:“我纔剛兒是順路兒打這兒過,進來坐坐,也沒什麼話,我這會子進府去,少不得就會見的。”也向小紅丟了個眼色道:“我去了。”小丫頭出來關了門進去,小紅道:“芸二爺是走這兒過,進來坐坐,也沒什麼話說,少刻大爺回來也不用說了。“小丫頭點答應,不題。

再說賈芸回去,心裏思索要尋賴大說親,又怕賴大因上回要求發放出文書的事情不妥,說了不惟無益,反恐於中阻滯,越發難說,思前想後,徹夜不眠。直等榮府事過,隔了一日,細想還是去求賈璉,立定主意,恰值這日賈璉一人在書房裏閒坐,賈芸便忙上前,跪下說道:“侄兒有件事要求二叔賞臉。“賈璉道:“什麼事?”你起來說。”賈芸道:“二叔允了,侄兒纔敢起來。”賈璉道:“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怎麼教我允呢?你起來說了,再講。”賈芸起來,站在賈璉面前說道:“前兒我母親說,我的年紀也不小了,要給我討媳婦兒。侄兒說,現在手頭不足,那裏有這項錢呢?況且,要說親又高不成低不就的,要是將就些的人家女孩兒,侄兒也不願意要。自古說:‘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侄兒想着叔叔這裏有好些大丫頭,該放出配人的就不少。侄兒打量求叔叔的恩典,挑選一個賞了侄兒,不但侄兒感激叔叔,連我母親都是感激的。”賈璉道:“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的侄兒,怎麼給奴才做親呢,這斷乎使不得的。”賈芸道:“侄兒何嘗不知道麼,但是如今的世情不好,奴才的事情好了,他還不願意給侄兒呢。賴大的兒子,怎麼做知縣呢。古來多少名人大位還娶妓女爲妻,妓女又不及奴才了。侄兒爲的是無力,又不肯將就要那些看不上眼的東西,這是侄兒情願如此的。總求叔叔的恩典就是了。”說着,又跪下去。賈璉道:“你不用這麼着,且說你想要誰的女孩兒呢?”賈芸道:“侄兒前兒在林之孝家裏,聽見他的女孩兒小紅告病在家。侄兒頭裏帶了人在園子裏種樹的時候,就看見過的,那時在寶二叔屋裏,後來聽見說在嬸孃屋裏當差。現今告病在家,年紀已是該放出配人的時候了。求叔叔的恩典,向林之孝一說就妥了。叔叔、嬸孃只當是放出去配了個小子了,將來還是來給嬸孃一樣當差。”賈璉笑道:“這事你且不用忙,等我明兒教你嬸孃和林之孝家的說了看罷。”賈芸忙跪下道:“侄兒今兒先給叔叔磕頭,明兒再給嬸孃磕頭去。”

說着,只見家人來回說:“環哥兒新房子裏,領油漆裱糊的工價。”賈璉道:“知道了。喜兒來,對二奶奶說去,說我的話,教照數發給他,教彩明記了檔子就是了。”喜兒答應去了。賈璉便到賈環的新房子裏去看了一看,原來就是賈母的上房,在王夫人上房外左邊的三間耳房後,開了一門通過去的。王夫人上房外右邊三間耳房,是王夫人做房。房後二十餘間,是寶釵住的。李紈在園內搬回,便也在這二十餘間內住,與寶釵相離不遠。

賈璉回到自己屋內,見平兒不在屋裏,只道是到王夫人上房去了。彩明倒上茶來,賈璉道:“纔剛兒領油漆裱糊的工價,上了檔子沒有?”彩明道:“上過了,奶奶纔打發了這項銀子,便到後廊上婁氏大奶奶那裏說話去,秋紋、定兒都跟了去了。“賈璉道:“說什麼話?”彩明道:“聽見說是給他家藍哥兒說親。”說着,平兒回來了。賈璉道:“我昨兒沒聽明白,可是劉姥姥的外孫女兒青兒,要說給藍哥兒麼?”平兒道:“這是太太的意思,說青兒長的很好,要給他做媒,教我給藍哥兒的娘說去來了。”賈璉道:“他娘願意不願意呢?”平兒道:“我去說是我們太太的意思,因爲喜歡青姑娘很好,教來給藍哥兒說親。他娘聽見就歡喜的了不得,有什麼不願意呢?”賈璉道:“青兒雖然好,到底是屯裏的姑娘,不配我們這樣的人家呢。”平兒道:“這有什麼不配呢,常言說的好:白屋出公卿。巧姐兒的姑爺,不是屯裏人麼?如今中了舉了,明年再中了進士,不就是官宦了家了麼。這都是姻緣,講不定的。”

賈璉笑道:“可不是,今兒還有人向我說,情願娶個咱們家的丫頭呢。”平兒道:“誰要娶咱們家的丫頭,這個人可奇呢。”賈璉道:“你道是誰啊?就是芸兒這個東西。他再三的求着我,要娶咱們屋裏的小紅。”平兒道:“芸兒輩數雖小,到底是爺們呢,怎麼給奴才做親來了呢?”賈璉道:“我也是這麼說,他再三的磕頭求着說,現在無力攀親,將就些的人家他又不願意,說是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卻也還說得是。“平兒道:“他怎麼偏偏兒的看上了小紅,這總有緣故。芸兒這東西,他頭裏也到園子裏去過,也常到這屋裏來,我看他總有些鬼鬼崇崇的。”賈璉道:“這不消說的了,我看他是久有了這個心,只是不好開口的。今兒我見他求着,不過意,已應了他了。他明兒還來給你磕頭呢。你明兒就叫了林之孝家的來,給他說說罷。”平兒道:“還不知他願意不願意呢?”賈璉道:“你向他說這個話,是教他女孩兒給爺們做正配,又不是教他女孩兒配小子,他敢不願意嗎?”平兒笑着點頭兒,只見外面家人進來回說:“三爺娶親的大轎宮燈都辦齊備了,請二爺出去看呢。”賈璉便站起身來,出去了。

到了次日,平兒正打量叫人傳林之孝家的進來說話,恰值林之孝家的上來回事。平兒等他回完了事,吩咐明白了,便說道:“小紅告了病,這些日子也很該好了。”林之孝家的道:“他還沒好的清妥呢,還待調養幾天,我就叫他上來伺候了。這孩子就是生的單弱的很麼。”平兒道:“我不是要他進來伺候,我要給他說親呢。”林家的道:“這是多謝奶奶的恩典了。“平兒道:“我看這孩子倒很好,聰明伶俐,做事說話兒都乖巧,怪惹人疼的。這會子也該是配人的時候了,我想要是給他配個小子,就可惜了這孩子了。我昨兒會見後廊上五奶奶,說起他要給芸哥兒討媳婦兒,又怕的是手頭並不寬綽,門戶高的攀配不上,將就些的人家女孩兒又自己看不上眼。他說芸哥兒說的好,‘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我就想起小紅來,告訴他,問他願意不願意呢?五奶奶說:‘這可是打着燈籠還沒處尋呢,多謝嬸孃的憐愛,就感謝不盡了。’我看那芸哥兒,人就很不錯,將來總有出息的,你看着怎麼樣呢?”林家的道:“多謝奶奶的恩典,真是天高地厚了,這也是我女孩兒的造化。要不然。配個小子罷了,怎麼敢給爺們扳親呢?這都是想不到的事。”平兒道:“你明兒就教他進來罷,我也不要他服侍,給他在這兒靜靜兒的調養調養,我也要瞧瞧他,問問他呢。這會子是我的侄媳婦了,我那裏還拿他當丫頭麼。”林家的道:“多謝奶奶抬舉,這可是當不起呢。我明兒就教他進來給奶奶磕頭。”說着,賈璉進來,到那邊屋裏去了,林家的便出去了。

平兒進到屋裏,賈璉道:“那話說了沒有。”平兒便把方纔的話,告訴了他一遍,因道:“你這會子進來,又有什麼事?”賈璉道:“蘭哥兒的親事定準了,打點下帖兒請梅姑爺、琴姑娘兩個人做媒人。明兒下定,便過禮,就是老三娶親的這一天,又省些費用,又添了熱鬧。到明年春天三月裏過門。”平兒笑道:“這幾天通是鬧媒人了,咱們兩天就鬧了兩個媒。今年比往年可大不同了,咱們家出了多少事,都是喜事,重重疊疊的,可是運氣該轉了。人人都說老太太的福大,老太太在日都沒見過這麼些喜事呢。”賈璉笑道:“頭裏人人都說鳳姑娘能幹,辦事妥當。我看着總不如平丫頭好,我自來心愛的是平丫頭,可見今兒還是平丫頭有福呢。”平兒笑道:“你這是怎麼說,你再要這麼着,我可不依。”賈璉笑道:“你不依,我可由不得你不依呢。”說着,笑了出去了。

林之孝家的回去,把這話告訴了他女兒一遍。小紅心下明白,知道賈芸是求了賈璉、平兒的了,心裏一塊石頭落地,真是喜出望外的了。林之孝家的道:“你明兒就進府去,給二奶奶磕頭,謝謝恩典。二奶奶教你就在那裏調養幾天,不要你做事情呢。”小紅道:“二奶奶教我在那裏調養,不教我做事情,原是奶奶的好意,就是我怪不好意思的麼,怎麼樣呢,媽媽明兒帶我進去,磕了頭就出來罷。”林家的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奶奶教你進去,說要瞧瞧你,這就是疼愛你的意思。明兒回來,他少不得給你有格外的賞賜,雖然我要給你辦嫁妝,到底多些東西倒不好麼?”小紅道:“那些姐姐、妹妹們都知道了,總要拿我取笑兒開心呢。我又不好說的,臊的人家臉上怎麼過得去呢?”林家的道:“你這會子都給了爺們做親了,又不是配了小子。纔剛兒二奶奶不說麼,說你做了他的侄媳婦了,還是丫頭麼?你比那些姐妹們高了一等了,他們怎好說你的呢?”小紅心下細想,不能不去,只得點頭答應。

到了次日,林家的便帶他進府,上來給平兒磕頭。平兒向林家的道:“給他在這裏玩玩散散就大好了,等他照常好了,五奶奶那裏有了日子了,我再教你帶他回去。”林家的答應去了。

平兒進房,小紅便跟了進去,平兒道:“你現在可還喫藥了沒有?”小紅道:“藥有一個多月沒喫了,天天喫丸藥呢。每日一樣喫飯,就是沒了氣力,心裏有些懶悶,沒有大好。”平兒叫他到面前來,拉了他的手,摸摸他的膀子,見瘦弱可憐,因說道:“你這也沒什麼病,不過要把心散散,多喫些飲食,調理調理就好了。”小紅臉已紅了,平兒見定兒在旁,便教他倒茶去。小紅忙道:“我倒去罷。”平兒笑道:“你是我的侄媳婦了,該叫我二嬸孃呢。我還要你倒茶麼?”小紅忙跪下說道:“雖蒙奶奶的恩典,我在這裏要不伺候,一者心裏不安,再者臉上過不得,這些姐妹們跟前,也不好看,還求賞照常辦事。”平兒拉起他來,定兒已倒了茶來了。平兒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這會子你病還沒大好,我且不教你伺候,等病好了,再照常辦事就是了。”因向定兒道:“你和他到你們那裏坐坐兒玩玩兒去,你就對他們說,不許拿他取笑兒開心,我知道了是不依的。”又向小紅道:“他們要是誰這麼着,你就來和我說。”兩人答應出去,往下房裏來。

彩明、秋紋兩個,正在那裏坐着說話兒呢。秋紋一見他二人進來,便先笑道:“小芸二奶奶來了,請坐,我們還沒過來請安呢。”小紅的臉早已飛紅,定兒道:“秋紋姐姐,你這是怎麼說啊,奶奶才吩咐了,教我來給你們說,不許拿小紅姐姐取笑兒開心呢。他才進門,你就這麼着,怪不得奶奶說,可見奶奶想得周到呢。”彩明道:“不要鬧,小紅妹妹,你坐着。咱們姊妹們,好好兒的坐坐說說話兒。惟有秋紋妹妹,他總是這麼樣,喜歡嘻嘻哈哈的,怨不得奶奶說啊。我們這個奶奶,比頭裏的奶奶還明白,高多着呢,待人的好處不要遠比,看他待小紅妹妹就知道了。頭裏的奶奶有這樣的恩典嗎?他從前也是和我們在一塊兒的,這會子做了奶奶,接着當家,要不是心裏明白透露,這些人能夠服他嗎?頭裏的奶奶是一味利害,人人害怕他的,這個奶奶是一味寬厚和平,人人悅服他的。一個是金剛努目,一個是菩薩低眉呢。”秋紋道:“這話倒是的。這會子我們都在這裏談心,上頭沒人伺候呢,我上去了。”說着,便出去了,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林黛玉在太虛幻境,自從鳳姐等三人去後,每日與香菱講究詩詞,倒也快樂。一日,二人正在談詩,晴雯在旁煎茶伺候,只見金釧兒笑嘻嘻的進來,向晴雯道:“你今兒在家裏沒出去,你可沒得看見這個稀罕的事兒。”晴雯道:“什麼稀罕的事兒?”金釧道:“我纔剛兒和那些仙女們六七個人鬥草玩兒,大家都尋了些各樣的草,都到牌坊裏頭警幻仙姑的宮門口,大家賭鬥呢。仙姑和妙師父,也在那裏瞧我們玩兒。”晴雯道:“鬥草就算個稀罕的事兒麼?”金釧兒道:“你聽罷,人家還沒說完呢,你就攔人家的話靶兒。我們正鬥到熱鬧中間,只見正南上遠遠的轎馬人夫、旗鑼傘扇過了一隊,又是一隊,都向正北上去了。我只當是拜咱們來的什麼客呢?問了問仙姑,他才說今兒是臘月二十三了,過去的都是各府州縣的竈王爺。我就問他,咱們怎麼也不祭送竈王呢?他說竈王爺不敢當咱們的祭,他明兒反倒要把收下人家的竈糖,差人送些來給咱們喫呢。你說這事兒,稀罕不稀罕呢?”晴雯道:“這也沒什麼稀罕處,咱們在家裏的時候,那一年臘月二十三又不祭送竈王呢?金釧兒道:“不稀罕也罷,明兒竈王爺送了糖來,你就不用喫。”

黛玉聽了,笑道:“我們如今住在這裏,連四時八節也都不知道了。”香菱道:“這正是‘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了。提起鬥草來,我記得那年子在園子裏,和芳官他們也是鬥草玩兒,把一條大紅新裙子都弄泥了穿不得,還是襲人姐姐把他自己的一條新裙子拿來給我換了穿的。這鬥草原是春夏天的玩意兒,冬天草木都枯了,那裏去尋呢?這裏臘月裏竟還有花草,真是四季長春,比那人間真有霄壤之分了。”黛玉道:“鬥草原是午日之戲,當日唐朝安樂公主,午日鬥百草,欲廣其物,曾遣人馳驛南海祗洹寺,剪維摩詰像上謝靈運之須,總不過是以稀罕爲貴罷了。這會子說起祭竈來,這不是離年盡不遠了麼?元妃娘娘的生日到了,咱們可打點些禮物送送呢。”香菱道:“這正是的呢,明兒大家商量商量,倒是大家公辦罷。“黛玉點頭。

過了幾日,便是除夕。太虛幻境的景況,並不像人世繁華熱鬧。惟有松盆柏子,香篆氤氳,和那茶果清談,酒餚消夜而已。次日元旦,乃是元妃誕辰,大家公送了九件禮物的祝敬。警幻仙姑領着林黛玉、妙玉、香菱、尤二姐、秦可卿、瑞珠兒等一齊到赤霞宮來,迎春替元妃迎客,大家進宮見了元妃,先行朝賀之禮,然後謝恩,依序坐下。先敘了一回閒話,乃命擺上筵宴,大家暢飲。衆仙女們奏起鈞天雅樂,又歌了一回霓裳羽衣之曲,音響節奏非人世所有。

須臾樂止,元妃笑道:“這些歌舞,實在也聽厭了。依我的意思,今日姊妹們聚會,不必拘泥常禮,倒不知大家猜拳行令,倒覺有趣些。”黛玉等大傢俱各立起身來,答道:“今日乃娘娘千秋,又是元旦令節,體制攸關,臣妹等何敢放肆。”元妃笑道:“這些年,我在宮裏,實在教這禮數把我拘的受不得了。今兒好容易離塵超世到了這裏,已非宮闈可比了,怎麼你們仍然還要拘禮,教我也難了。也罷,拿筆硯過來,我前兒看見了絳珠仙草十分可愛,我就以此爲題,做了七律一首,你們能詩的,可以步韻,各人和作一首,豈不雅趣呢。”大家聽了,又道:“娘娘聰明天縱,學問淵源,臣妹等學識淺陋,焉敢續貂。”元妃笑道:“不必過謙。”只見仙女送上文房四寶來,元妃提筆一揮而就,遞與黛玉。黛玉接來,仔細讀道:

自是靈河不朽身,偶因一念謫紅塵。分來秋夜瀟湘雨,占斷風花上苑春。青甫入簾香徹骨,苔初繞砌翠迎人。芳姿別有銷魂處,未許凡葩強效顰。

黛玉讀罷,連聲讚頌,又遜謝獎賞太過,實不敢當。遂又遞與香菱、妙玉、迎春等,大家看了一遍,都稱讚不已。元妃笑道:“換熱酒來,大家喫一杯助助詩興。”仙女們斟上熱酒,大家又飲了一巡。香菱便拈起筆來,笑嘻嘻的也寫了一首,出來躬身呈與元妃道:“婢子初學,俚句不足以辱娘娘鳳盼。”元妃接來一看,不知寫的是幾句什麼?請看下回便見。

●第十二回 警幻仙詩和賈元妃 薛寶釵書寄林黛玉

話說香菱拈筆和詩一首,出席躬身呈上元妃。元妃接來一看,見上寫道:

不羨盈盈掌上身,幽芳一縷靜無塵。康成書帶留佳話,茂叔芸窗佔早春。號絳果堪餐秀色,名珠恰似近鮫人。湘君有意憐仙骨,白玉雕欄護翠顰。

元妃看了,驚喜道:“我倒不如菱姑娘有這樣詩才,真可敬可羨呢。”黛玉道:“他的天分本高,又且專心致志,所以學了沒多幾年,如今竟居然老手了。”元妃笑道:“如此說來,一定是你的徒弟了。”黛玉笑了一笑。

只見妙玉也提起筆來道:“小尼也要獻醜。”遂也寫了一首呈與元妃。元妃接來看道:

三生石上認前身,留得芳徽接後塵。翠黛依然當日恨,紅心不減昔時春。愛他嫋嫋風前影,感我蕭蕭檻外人。侍者神瑛他日至,動搖重展舊眉顰。

元妃看畢,笑道:“妙師的詩真妙,香豔之中,仍帶煙霞之氣。只是結句詞語近謔,只怕林妹妹要罰你一大杯呢!”黛玉忙接過詩來,看了一遍,笑道:“檻外人不應有如此詩句,妙師父,你自己說罷。”妙玉道:“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信筆而來,不覺有犯,罰我一杯就是了。”仙女們斟上酒來,妙玉喫了一杯。

黛玉趁着妙玉飲酒的空兒,提起筆來也就和了一首,躬身送上元妃。元妃接來唸道:

蘧蘧夢覺舊時身,珠悔沉淵絳委塵。爲報當時甘露澤,釀成今日太虛春。靈河辜負三生願,湘館淒涼再世人。一自東風吹恨去,任他眉黛減青顰。

元妃念畢,大家都道:“到底是瀟湘妃子與衆不同。”

元妃笑道:“我們警幻仙姑自然是不屑與我們唱和的,我們小蓉大奶奶,我是知道的,詩上原本有限。二妹妹,你爲什麼也不作一首呢?”迎春笑道:“臣妹平日原不大作詩,方纔也正高興,在肚裏打稿兒,也想謅幾句的。如今見了這四首詩,把我的詩興早嚇到九宵雲外去了。”

說着,只見警幻仙姑也成詩一首,寫呈元妃道:“貧道山腔野調,勉強續貂,以博一笑。”元妃接來唸道:

解識前身即後身,碧天如洗絕纖塵。愆期雨露生餘恨,澤遍虛無釀好春。翠黛難舒形化石,紅心不朽草成人。東風喚醒紅樓夢,不問榮枯與笑顰。

元妃看畢,笑道:“仙姑大才,正所謂:‘不食人間煙火語’了。我們的詩描寫未工,今見大作,真是珠玉在前,我們都自慚形穢矣。”衆人看了,都大加讚歎。

迎春道:“可惜寶姐姐、琴妹妹、雲妹妹、邢妹妹、三妹妹他們這幾個人不能在座,若有他們,今兒又成了詩社了。”元妃嘆道:“幽明異路,我們如何能與他們唱和呢?我仔細想來,我們的字跡,他們除了扶乩是萬不能夠見的,倒是他們的字跡,我們倒能夠見的呢。”黛玉問道:“幽明路隔,他們既不能見我們的字跡,我們又怎麼能見他們的字跡呢?”元妃道:“你原來不知道麼?即如昨兒是除夕,今兒是元旦,朝廷家皆有祭祀的定例,禮部撰的祭文一經宣讀焚化,我這裏就得了。那些庶民百姓家,所有逢時遇節焚化的金銀幣帛以及悼挽的詩文,只要填注姓名明白,再沒不得的道理。”秦可卿道:“林姑娘來這裏還沒多少時,怨不得還不知道。侄婦來這裏多年了,每逢年節時令,總有家裏焚化的金銀幣帛,都在牌坊外邊堆着呢。因今兒五鼓伺候朝賀,還沒教人收取去呢。”

黛玉、迎春二人聽了這番言語,眼圈兒一齊紅了。你道爲何?迎春心裏想的是孫紹祖那個沒天良的,如何尚有夫妻之情,那裏還想着年節的祭祀呢?黛玉心裏想的是,自己並無父母兄弟,寄居外祖母家,此時也未必有人還想着了。

元妃瞧出他二人的光景來,正欲用言解釋,只見仙女們進來,跪奏道:“尤三姑娘回來了,在宮門外候旨。”衆人聽了,一齊大喜。元妃笑道:“我算着日子,他們久該有信兒了,怎麼他一個人獨自回來,鳳丫頭、鴛鴦呢,不知訪着了老太太沒有?請三姑娘進來罷。”仙女們答應出去。

不一時,只見尤三姐全身的行裝走了進來,先與元妃行了大禮,後與衆姊妹們敘了寒暄。元妃因尤三姐遠行勞苦,即令移坐了首席。尤三姐謝了坐,遂把他三人同往地府,先在觀音庵遇了秦鍾,後來到了林府會見了賈母的話,從頭至尾細述了一遍。元妃與衆人,俱各大喜。

黛玉聽見他的父母現作酆都的城隍,又與賈母認了親戚,真是喜出望外,忙問道:“三姐姐,你瞧我父母可還康健麼?“尤三姐道:“你放心罷,姑老爺、姑太太兩個老人家身子很好,雖系地府官員,也與人世無異,衙門裏整天家熱鬧的什麼似的。賈府上的珠大爺,和司棋家兩口子都在姑老爺衙門裏呢。“黛玉聽了,又是歡喜,又是傷心道:“三姐姐,你歇息幾天,我可也要求你把我帶往地府裏走走,看看老太太和我母親去呢。“元妃笑道:“林妹妹,你想是喜歡糊塗了,你怎麼比得他們,你是這裏正分有名兒的人,怎麼能私離職守呢?你若是應入地府去的,前兒早已去了。”尤三姐道:“姑太太在那裏想你,也急的什麼似的。姑老爺說必待明年任滿轉了天曹,方能相見呢。據我想來,如今已是正月初一了,大約今年裏頭總可以見面的,你又何必忙在這一會兒呢。”

元妃道:“鳳丫頭和鴛鴦他們,怎麼不回來?想是被老太太留住了。”尤三姐道:“老太太見了他們,喜歡的什麼似的,捨不得給他們回來,所以林姑老爺就留下他們,等轉了天曹的時候,和老太太一同來呢。”元妃道:“這卻也好,我倒放了心了。”

迎春道:“我倒不承望司棋這蹄子,他倒也得了好處了。“尤三姐道:“現在他們兩口子都送我來了,一則是林姑太太不放心,差他們來看看林妹妹,路上又給我做了伴兒;二則他也說要來看看你的。”迎春道:“他這會子現在那裏呢?”尤三姐道:“他這會子現在林妹妹那裏,同着晴雯、金釧們看着收拾帶來的東西呢。林姑太太疼女孩兒的心勝,穿的、戴的、喫的、用的駝了兩三馱子來了。”元妃笑道:“你這可不用傷心了,纔剛聽見人家年節都有家裏焚化的金銀幣帛,早把眼圈兒紅了。你這會子有了兩三馱子,可要揀好的分給我們些兒呢。”黛玉忙站起身來道:“我母親那裏,自必專另有娘娘的孝敬,就是衆姊妹們自必也是有的。且待看了家書,就打發他們分送,只怕沒什麼稀罕的東西,可備娘娘上用的,只好留下賞人罷了。”元妃笑道:“我是說玩話兒呢,你自己留着使罷。我們如今位列仙班,這些衣物、器具使也使不了的。姑太太又給你帶了許多來,可見天下作父母的心,也就說不盡了。快換熱酒來,尤三姑娘也勞乏了,我們大家公敬三杯。我們也再喫幾杯,今兒早些兒喫飯,讓林妹妹早些回去看看家書,他的心也就安穩了。”

於是,仙女們斟上酒來,尤三姐連飲了三杯,然後大家又暢飲了一回,方纔喫了飯,便漱口吃茶。元妃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你先回去瞧瞧家書,別位姊妹們沒事索性在我這裏熱鬧一天,等晚上再都回去罷。”大家聽了,一齊站起來道:“蒙娘娘賜宴,俱已醉酒飽德。娘娘勞了半日,鳳體也乏倦了,請回後宮歇歇兒罷。”說着,一齊過來叩謝,元妃立起身來,笑道:“既這麼樣,我也不敢強留了。二妹妹,給我代送送客罷。”說罷,自回後宮去了。

這裏秦可卿拉了尤三姐的手,問道:“三姨兒,你見我兄弟來,你瞧他可比從前出息了麼?”尤三姐道:“也沒見什麼出息,倒比從前越發學壞了。”秦可卿道:“怎麼學壞了呢?“尤三姐道:“說起來話長,等咱們到了家裏,慢慢兒的再告訴你們罷。”

迎春送至宮門,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你回去料理妥當了,教司棋晚上到我這裏來。”黛玉道:“我知道了,二姐姐請回去罷。”又向尤三姐道:“三姐姐今兒也勞乏了,暫請回家,與二姐姐說說話兒,明兒我親身過去給你磕頭道謝。”尤三姐與衆人齊道:“你請回去罷,我們明兒會齊了,還要來給你道喜去呢。”於是,大家作別,分路各自回家。

黛玉同幾個仙女們回到絳珠宮,早有金釧、晴雯同了司棋迎接出來,笑道:“姑娘回來了,今兒酒席怎麼散的這麼早?“黛玉道:“娘娘因爲他們來了,所以教早些散了。”說着,進了套間,先向上給賈母並自己的父母請了安,司棋這纔過來,與黛玉磕頭。黛玉忙拉他起來道:“老太太和我父親、母親可還康健?”司棋道:“老太太、姑老爺、姑太太都好,恐怕姑娘想念,所以差了我來瞧瞧姑娘。大約年內,姑老爺必然高升的,那時骨肉完聚,教姑娘不要發急,耐着些兒罷。所有給姑娘帶來的衣物,才和晴雯姐姐、金釧姐姐照數查點清楚,一一的都收好了。小炕桌兒上放的是姑老爺的書子。”黛玉便伸手從桌上取了家書看時,只見簽上大書“愛女黛玉手拆”六個字,由不得落下淚來,拆去護封,展開細看,只見上寫道:

汝父母不德,中年相繼殞謝。幸邀,天眷,補受酆都城隍,亦無所苦。惟念遺汝煢煢弱息,靡所依恃,幸賴汝外祖母慈庇,移取京師,寄食十年,傷心千里,方幸撫育成人,年已及笄,何期修短隨化,忽罹夭亡?前因外祖母歸泉,始悉顛末。因而大索幽冥,殊元影響,正在痛悼間,熙鳳侄婦來轅,得知汝名列仙班,榮登紫府,神遊芙蓉之城,雅得瀟湘之號,兒女之情雖殷,父母之心稍慰。今我幽冥職任將滿十年,待轉天曹,相逢有日,囑汝慎勿悲傷,時加珍重。茲因尤氏閨秀回車,特遣司棋夫婦同來看視,並寄汝衣飾、盡頭、玩具、食品各若干。外進 元妃娘娘並致衆姊妹不腆之儀,統即照數查收可也。黛玉看畢,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晴雯在旁勸道:“姑娘,我才聽見司棋姐姐說,姑老爺、姑太太現做地府城隍,又和老太太認了親,姑娘聽見很該喜歡纔是。況且,姑老爺不久高升了,就要見面的,何苦來儘自傷心呢?”黛玉拭淚,向司棋道:“二姑娘教你晚上過去呢。依我說,你喫了飯就早些去罷。晴雯姐姐,把方纔給娘娘和二姑娘的禮物查了出來,就交給司棋姑娘送了過去。別位姊妹們的,也按名查了出來,搭上籤子,明兒再送罷。”晴雯、司棋二人,答應而去。金釧兒送上茶來道:“潘又安在院子裏給姑娘磕頭呢。”黛玉道:“教他在外頭歇着罷,等我寫了回書,便打發他們夫婦回去呢。”金釧兒便告訴潘又安去了。

黛玉拿起茶來,正在喝茶,只見香菱手裏提着兩個包袱,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黛玉道:“咱們一塊兒走着,怎麼眼錯不見的你往那裏去了?”香菱笑道:“纔剛兒大家分路的時候,小大奶奶點手兒叫我,我就跟了他去了。到了牌坊那邊,果然有好些衣箱包袱,都是各人家中寄來的。我就把我的一個拿了出來,還有你的一個我也帶了來了。”說着,便把一個包袱遞與黛玉。黛玉接來一看,上寫着“林黛玉賢妹收拆”,下寫“愚姊薛寶釵封寄”。黛玉見了,眼圈兒一紅,道:“原來寶姐姐他還想着我呢。”遂把包袱輕輕的打開,只見裏面無非綢緞金銀之類,又有一封書子,上寫着“顰卿妹妹玉展”。黛玉見了,心中越發感激,便教金釧兒點上燈來,拆開細看,乃是一首五言排律詩。細細讀道:

手足金蘭契,知心更有誰?花前肩每並,月下步同移。午倦停針早,宵長罷繡遲。清談消俗障,雅謔解人頤。斗酒怡紅侶,評茶櫳翠尼。海棠爭步韻,蘆雪戲聯詩。再建桃花社,重填柳絮詞。韶華驚半改,氣運嘆中衰。雁序傷兄劣,萱堂賴母慈。妄希家有鳳,誤娶嫂爲獅。苦口弗吾諫,甘心任彼欺。蒹葭愁倚玉,月老遽牽絲。配偶非予願,婚姻任母爲。只因熙鳳語,頓易錦鴛姿。青鳥傳佳信,紅鸞近吉期。結縭方勉偶,染疾忽生悲。瞥見金鶯惱,頻窺雪雁疑。絳軒虛好夢,湘館痛相思。哀我于歸日,當卿屬纊時。焚巾憐妹苦,託鉢痛郎癡。紅葉句休賦,白頭吟敢辭。悠悠生死恨,只我兩人知。

顰卿賢妹妝次         愚姊薛寶釵斂衽

黛玉讀罷,不禁一陣傷心,眼中流下淚來。

此時香菱已將自己的包袱看過收好了。走來見黛玉持箋流淚,忙伸手接來,也讀了一遍。讀到“誤娶嫂爲獅”之句,不覺觸起他的舊恨,也就眼淚汪汪的傷起心來了。

只見晴雯進來道:“你們兩個人,又是怎麼了?大年下對頭兒哭成紅眼媽兒似的。”香菱道:“這是我們寶姑娘給林姑娘寄來的一封書子,所以林姑娘看了在這裏傷心呢。”晴雯道:“你念給我聽一聽。”香菱道:“是一首五言排律詩。”晴雯道:“好容易盼他們一個字兒來,再不肯明明白白的寫幾句話兒,總是鬧什麼溼咧幹咧的,教人家連一句兒也不懂得。我就來了這幾年,也總沒個親人兒給我焚化些什麼。只記得那一年秋天,又不是年,又不是節,忽然小大奶奶他們在牌坊那邊得了一副冰綃,上頭長篇大論的不知寫的都是些什麼,說是寶二爺給我寄來的。我又不認得字,求他們念給我聽聽,誰知小大奶奶也不大認得字,還是尤家二姨兒、三姨兒大家打夥兒湊着,這才結結巴巴的唸了一遍,我也不懂說的都是些什麼,只記得有什麼芙蓉花兒朵兒的。”黛玉忙道:“是了,那就是寶二爺祭你的《芙蓉女兒誄》了。那一年祭你的時候,我還瞧見了,那裏頭還有我給他改下的呢。這張字你還收着呢麼?”晴雯道:“那時他們唸了,我一句也不懂,求他們給我講講,他們也不懂得。我就賭氣,疊了一疊夾在我的樣本兒裏頭了。不知如今還有沒有?等我找一找去。”說罷,便去拿了個針線笸籮來,取出樣本兒翻了幾頁,果見有疊的一副冰綃,取了出來,遞與黛玉。

黛玉打開一看,果然就是《芙蓉誄》,遂從頭至尾朗誦了一遍。晴雯歡喜道:“姑娘唸的怪好聽的,他們那會子結結巴巴的,那裏唸的成個句頭兒呢。我再求姑娘給我講一講,這麼長篇大論的,到底說的都是些什麼?”黛玉遂又念一句講一句,逐句講完,只見晴雯早已抽抽噎噎的哭成個淚人兒了。黛玉講完便依舊疊好,揭開樣本兒夾時,只見又有一副泥金角花的粉紅箋,拿來一看,只見上面題着《雙調望江南》詞一首。細細的讀了一遍,遞與香菱道:“你看填的這首詞,怎麼樣?”香菱接來,也朗朗的唸了一遍。晴雯道:“這又是一回冬天得的,你也講給我聽聽呢。”香菱也就給他講了一遍。晴雯聽到“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又復傷起心來。黛玉勸道:“晴雯姐姐,你也不用哭了。那會子寶玉聽了小丫頭的瞎說,說你是管芙蓉花的神,故此稱你是芙蓉女兒。不想你今兒竟成了芙蓉城的仙女,這就是以訛成實了。可見事皆前定,又何必傷心呢?”說着,只見司棋進來了。晴雯便把詞箋夾在樣本兒裏頭,連笸籮掇着出去了。司棋道:“姑娘們還沒睡麼,元妃娘娘和二姑娘教給姑娘道謝。”黛玉笑道:“你怎麼不住在那裏,和二姐姐多說說話兒呢?”司棋道:“我原要住在那裏的,只是姑娘吩咐說,這裏是仙家清虛之府,原不容男人們到的,所以教我回來約束潘又安,又教我告訴姑娘,明兒寫了回書,早些打發我們回去呢。”黛玉道:“這麼着,我明兒就寫了家書,打發你們回去罷了。夜深了,你也安歇去罷。我們也要睡了。“司棋答應出去,大家歸寢。

到了次日,黛玉寫了稟啓,又備了幾樣奇異的禮物,打發司棋夫婦迴轉酆都去了。要知下文如何,請看次卷便見。

●第十三回 遺帕相思今朝勾帳 尋春心事他日開懷

話說小紅在平兒屋裏,每日與姐妹們閒玩說話兒。只因給賈芸親事說定,心已遂了,便毫無思慮,安然暢適,不過旬日之間,病已全好了。賈芸也有了娶親的日子了,平兒便撿了幾套衣裳,賞了四十兩銀子,又回了王夫人,王夫人亦賞了兩套衣裳,二十兩銀子。平兒又給了他些家常半舊的衣裳,給他裝了四個箱子,傳了林之孝家的進來,領他家去。林家的帶了小紅,到各處磕頭謝了,又辭別了衆姐妹,出門上車回家去了。

過了兩日,馬府家人押送過嫁妝來了,十六副箱櫥,一百六十件桌炕椅杌,八十臺古玩、瓶爐、茶酒器、帷幔等類。賈璉一面叫人搬過新房子裏去鋪設,一面叫人讓馬府家人到前邊款待酒飯,給了一百六十兩銀子賞封,並八對尺頭。那邊家人上來謝了酒飯賞賜回去。又有兩家陪房,領着四個丫頭到王夫人上房來磕頭參見,王夫人便吩咐教在新房子裏照應鋪設嫁妝器具,又吩咐教廚房裏添設分例,外加獎賞。到了次日,主才鋪設齊備,照奩簿檔冊查點清楚,請賈政等看過,裏邊方請王夫人等從左邊廂房開門過去,大家各處看了一遍,都仍回到王夫人上房裏來。

王夫人道:“明兒蘭哥兒過禮的東西,你們都預備停當了麼?我還沒瞧見呢。”平兒道:“都停當了,在大嫂子屋裏呢。“因教秋紋到大奶奶那邊,把明兒過禮的首飾都拿過來。因又回王夫人道:“那些尺頭、衣裳等明兒擺齊了,再請太太看罷。“王夫人道:“也罷了,不要太累贅了。”說着,秋紋同了碧月、素雲三個人,捧了首飾過來。平兒便指與王夫人道:“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計一百件。額外是妝蟒四十匹,各色刻絲羽毛大呢洋縐線縐綢緞一百六十匹,四季衣服一百二十件。那就是折羊酒的銀子了。”王夫人點頭道:“頭裏寶玉給環兒兩處的東西都也差不多兒,就是這麼着也罷了。”

到了次日,榮禧堂上鋪氈結綵,屏開孔雀,褥隱芙蓉。各公侯及工部、邢部官員並諸親友,俱來賀喜。外面是賈赦、賈政、賈珍、賈璉等迎送,內裏是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接待。先派了林之孝等十名家人押着禮物,到傅同知家去。午後回來,那邊也是十名家人押了回禮,一齊到了榮禧堂上來叩首。這裏一面款待來人,打發賞賜,去後便打點宮燈、大轎起身。鼓樂執事前導,官銜牌上是:世襲一等將軍、世襲三品威烈將軍、丙辰科進士、工部郎中、江西糧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刑部主事,後面對馬引馬領着賈環騎馬親迎,另有八個家人跟馬在後,甚是熱鬧。

掌燈時候,家人探馬報大轎已自馬府起身。原來擇定新貴人於酉時進門,賈璉拿起表來一看,見針已指到酉初一刻,便道:“是時候了。”家人們答應,齊在檐前雁翅站立伺候。不一時,賈環下馬進來,外面鼓樂喧闐,一對一對的宮燈引了大轎進來,抬至榮禧堂上,將轎伕、鼓樂全行撤去。裏邊家內女人用吹打細樂迎出,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兩個披紅喜娘攙扶着,與賈環並立,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賈赦邢夫人夫婦登堂受拜,又請賈政王夫人夫婦登堂,行禮已畢,送入洞房,揭去蓋頭。大家在花燭之下,爭看一番,雖無驚人之貌,也頗有幾分姿色。然後坐牀撒帳,又有合巹酒筵等儀,皆已行過。大家方纔出來,仍到王夫人上房。

這邊來了史湘雲,便拉了平兒、李紈在寶釵屋裏坐着,笑問道:“你們妯娌三個,看着這新人怎麼樣?”平兒道:“他低了頭,我在迎面總看不清楚,兩邊又擠住了,好像是有兩點兒雀斑似的。”李紈道:“我早就說有些兒像彩雲的模樣兒似的,今兒瞧了瞧,可不是他麼。”寶釵道:“卻乎有些像彩雲的模樣兒,這會子三爺倒弄了一對彩雲在屋裏了,妻妾同貌,倒也是少有的事呢!”史湘雲道:“你們別拉拉扯扯的,到底看着怎麼樣啊”寶釵道:“這會子總瞧的不十分清楚,只好拿彩雲論罷了。彩雲的模樣兒雖不能在上等,也不能在下等,只好在中等之上算罷了。”史湘雲道:“依你說便中等之上,你們妯娌三個比並起來呢?”李紈道:“我是老了不用說了,就是他們兩個,不是我替他說話,誰比誰強麼,都是不相上下的罷了。”平兒和寶釵笑道:“大嫂子這話很是,我們也是這麼說呢。”史湘雲道:“你們說話也沒一個兒爽爽直直的,都是這麼含着骨頭露着肉的話兒,可不要把人都悶死了呢。”

寶釵笑道:“雲妹妹又着了急了,依你怎麼說呢?”湘雲道:“我是公道話,由你們愛聽不聽。頭一個數璉二嫂子,當初都說鳳姐姐風流俊俏,那裏比得上這會子的二嫂子呢。第二就數寶姐姐了。第三大嫂子說老還算不得老呢。第四才數到像彩雲的新婦呢。我說的公道不公道?”李紈便拉了平兒的手,笑道:“好個風流俊俏的美人兒,到底是我這孩子好,你可別要惱罷,纔剛兒我說的話要算把你很委屈了呢。”平兒笑道:“史大妹妹,他慣會拿咱們老實人取笑兒開心,也只好由他說去罷了。”

說着,外邊人請坐席,大家仍到王夫人這邊來了。這日沒甚外人,只擺了三席:上首兩席讓薛姨媽、李嬸孃坐了;下首一席讓薛寶琴坐,因是蘭哥兒媒人。史湘雲、邢岫煙、李紋、李綺、探春、巧姐兒並家中衆人,兩下分陪。過了次日,又是回九之期。恰值這日,乃是賈芸娶親。他家中請了賈薔、賈芹、賈藍、賈菌並幾個親友,也擺了几席酒,娶了小紅過來。到了次日,小紅便向賈芸要那塊絹子。賈芸笑道:“那是咱們的媒人呢,你有的使就罷了,又要他做什麼呢?”小紅笑道:“你說我到你這裏來就換的麼。”賈芸道:“你那會子又說不到我這裏來,今兒怎麼又來了呢?”小紅笑道:“你還說呢,那一天小丫頭倒了茶出來,你還要望着人家混說,把我急的什麼似的了。”賈芸道:“我那一年在園子裏帶人種樹,撿了這塊絹子,原不知道是你的。這事是三四年了,後來知道是你掉的,我就把我的換了給你。咱們會了幾回,後來我不大到園子裏來,要想瞧你就瞧不着了。”小紅道:“我那會子心裏有話,不好對人說的,有誰知道呢?只好自己心裏熬煎,茶飯都懶得喫了,就弄出這個病來的。”賈芸笑道:“你這個病,到底是我給你醫好了的。你該給我好好兒的謝大夫呢。”小紅笑着啐了他一口,道:“我告訴了你心裏的話,你倒拿我取笑兒麼。”

賈芸道:“玩兒罷了,我難道不許你拿我取笑兒的麼。咱們兩個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分什麼彼此呢,我記得去年我謀辦陵工,弄了些東西送璉二奶奶去,璉二奶奶不收,我還給了你些東西。後來我就總沒進去了,璉二奶奶也死了。我昨兒這件事,想來想去,想了兩夜通沒睡覺,還是求了這個璉二奶奶才辦妥了的。這個璉二奶奶比頭裏的強多了,人品、說話、行事都好,不像鳳嬸孃一味的利害。我昨兒這個事,要是頭裏的璉二奶奶,求着他是不中用的。”小紅道:“頭裏的二奶奶雖然利害,待我就好。那會子我在寶二爺屋裏,頭裏的二奶奶說我很好,要我過去,教我做他的乾女兒。我說奶奶錯了輩數,我媽纔是奶奶的乾女兒呢。誰知這會子倒做了這個二奶奶的侄媳婦了,也是事有應該呢。昨兒奶奶叫我進去,調理了幾天,不教我伺候,說我是他的侄媳婦,拉了我的手,摸我身上,臊的我臉上好不好意思的。又賞了好些東西,真是少有的恩典。咱們明兒可別忘了他纔好。“賈芸道:“可不是,明兒總要想個孝敬的道理出來。”由此夫妻十分恩愛,從前是兩地相思,今日是各遂心願,自與別的夫婦大不相同的了。卻說周姑爺在刑部做郎中,已經兩年多了。一日奉旨放了江西糧道,便忙着料理攜眷赴任。因賈政做過江西糧道,周姑爺這日便同了探春回來,一則辭行;二則要領賈政之教,規模典則,漕務弊端,條分縷晰,好仿照舊章,便不致隕越了。探春來到上房中,與衆人拜見做辭。衆人又與探春道喜。大家都說,路程不爲太遠,不像從前遠隔重洋了。況且,三二年間仍舊調進京來,也未可知。大家正在說笑,只見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兩個進來,因聽見了周姑爺放了糧道,便先上來給探春道了喜。然後回王夫人道:“太太前兒吩咐,教挑選進來伺候當差的女孩兒,現已挑選了十個,都是十一二歲、十二三歲的,請太太驗看。”王夫人點頭兒,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便到門外領了十個女孩兒進來,見了王夫人磕了頭。

王夫人逐一看過,因揀了兩個老實些的,問他道:“今年十幾歲了,父母是誰呢?”賴大家的回道:“這一個是鄭華的女孩兒,今年十三歲了。這一個是來喜的女孩兒,今年十二歲。“王夫人道:“這兩個,我留着使罷。”因向探春道:“你給我替他起個名字,纔好使喚呢。”探春想了一想道:“這鄭華的女孩兒叫碧桃,那一個叫紅杏罷。”王夫人道:“這就很好,你索性把那幾個都給他起了名字,好上檔冊的。”探春道:“我也是順口兒胡講,還是寶姐姐你來說罷。”寶釵道:“三妹妹你說罷,這有什麼謙讓呢。”探春因說道:“這兩個給他叫紅梅、翠柳,這兩個給他叫翠雲、紫雲,這兩個給他叫繡琴、素琴,這兩個給他叫文鸞、綵鸞罷。”王夫人道:“這紅梅、翠柳派給你大嫂子屋裏,這翠雲、文鸞、綵鸞三個派給你璉二嫂子屋裏,這紫雲、繡琴、素琴三個派給你寶二嫂子屋裏。環哥兒屋裏有他媳婦跟來的玉簫、鳳簫、翠鸞、翠鳳四個,也夠使了,可以不必派他的了。”探春道:“我的兩三個丫頭也漸漸兒的大了,那裏雖然還有幾個,我都不大中意,將來也還要挑幾個呢。”

說着,人回請示在那裏擺飯?王夫人道:“沒什麼外人,就在這裏擺罷。”當下探春至晚回家,過了兩日,就起身往江西赴任去了。這裏王夫人便把幾個年紀大的丫頭,彩明、麝月、秋紋、綺霞、碧月、素雲等俱放出去配人去了。再說薛蟠自香菱死後,屋內無人,每日閒遊浪蕩。因榮府接連有事,便常與馮紫英、賈薔、賈芸、賈芹一干人喝酒玩笑,閒時便非賭即嫖,無所不至。這時賈芸新婚,無事便不大過榮府來。賈薔、賈芹便來瞧薛蟠道:“薛大叔,你老人家在屋裏坐着,不悶的慌麼。咱們今兒還是到那裏逛逛去罷,省得白坐在家裏還悶出病來呢。”薛蟠道:“成日家在外頭逛,逛的都怪煩的了。怎麼想個好些兒地方逛去,纔好呢。我是前兒在馮紫英家那裏碰湖,來了一天我只成了五六牌,倒輸了八個全葷飄兒。你說說,這是什麼手氣?到臨了兒纔算了一算我共輸了八十九兩銀子,心裏很不舒服。這兩天就總沒出門,在家裏又實在悶的了不得。”賈薔道:“有什麼好地方兒可逛,大家也要想一想看。”薛蟠道:“我昨兒聽見人說,錦香院雲兒那裏新來了幾個媳婦很好。咱們今兒倒是在那裏看看去罷,要果然的好,咱們明兒就叫他們來喝酒,你說好不好?”賈芹道:“是啊,我昨兒也聽見人也是這麼說。薛大叔,咱們就走罷。”於是,三個人一路到錦香院來。到了院前,纔剛進了門,就聽見後邊琵琶彈的響,有人在那裏唱呢。門上人說:“爺們請那邊坐罷,這裏頭有客呢。”薛蟠道:“裏頭有客麼,是誰呢?咱們且看看是個什麼人。”三人便直往裏走,門上人不敢阻攔。三人走到裏邊看時,只見雲兒同着一個媳婦在那裏彈唱呢。上面炕上坐着兩個人,一個是孫紹祖,一個不認得是誰。那孫紹祖見了他三人進來,便站起身來,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薛大哥。咱們好久沒會了,今兒來的好的很,咱們就一塊兒坐罷了。”薛蟠道:“我不知道是孫大哥,倒失迴避了。咱們今兒是打這兒過,進來看看的,我還和他們有事去呢。咱們兩便罷,改日再會。”孫紹祖道:“薛大哥既不肯賞臉,我來送你,看你們要是到那邊坐了,可就對不住咱們呢。”薛蟠道:“咱們幾時是這麼着的人嗎?果然有事,你也不必送。”說着,兩下蝦腰,三人出來了。賈薔道:“怎麼今兒偏偏兒的遇着這個混帳東西。”賈芹道:“我們進去了,他們人原請我們那邊坐的。薛大叔定要瞧他們去,要是不認得的人倒也罷了,偏又遇見他,倒弄得個下不來了。只好過一天咱們再來逛罷。這會子倒弄了個有興而來,敗興而返了。”薛蟠道:“除了他這裏,就沒處逛嗎?前兒蔣玉函來了,說他又領了一起檔子班兒來了,寓在小花枝巷裏頭,請我無事到他那裏坐坐去呢。今兒也不知道他在家不在家?咱們橫堅閒着,就往小花枝巷裏頭看看去,使得嗎?”賈薔道:“也好,小花枝巷的路也不多遠兒,轉兩三個彎子就是了。”

於是,三人又轉到小花枝巷內,只見一家門首寫着:“三臺小班寓”。三人便走進門去,恰值蔣玉函出來,見了三人忙笑道:“薛大爺同二位賈大爺請裏頭坐。”三人進到裏邊,小小客坐頗也收拾的精雅。三人坐下,底下沏上茶來。薛蟠道:“你今兒沒出門麼?”蔣玉函道:“昨兒在臨安伯府裏,今兒沒出門。”薛蟠道:“你來了有多少時了?我是前兒才知道的。“蔣玉函道:“我來了才得十來天呢。我頭裏聽見說,寶二爺怎麼出了家了麼,這是怎麼的道理,這會子可也有個信息兒沒有呢?”薛蟠嘆道:“這都是稀罕的事,寶二爺那麼個人,誰知他一下子就出了家。頭裏我們柳二爺那麼個人,也是出了家了,可都不是奇事嗎。”這會子,也不知道他兩個人是在一塊兒呢,也不知他是各自幹各自的?竟一點兒音信都沒有。”

蔣玉函道:“我聽見說寶二爺的奶奶就是大爺的妹子呢。這如今大爺可有了外甥兒沒有呢?”薛蟠道:“今年三月裏養了個外甥兒,叫桂哥兒。這會子漸漸兒的好玩兒了。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呢?”蔣玉函道:“不瞞大爺說,我上年娶了親了。我原也不知道,誰知娶的就是寶二爺房裏的襲人。故此寶二爺的事,我都知道。我這如今在外頭各處做買賣,都留心訪察着,要是碰見了寶二爺,我總要勸他回家還俗呢。”薛蟠笑道:“我只知道襲人打發了出去,給了人家,原來就是你嗎。你可記得,那年子咱們在馮大爺家喝酒行令,你說是什麼‘花氣襲人知晝暖’,我說你怎麼說出個寶貝來了,他們還不懂,我說‘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呢?這會子,原來這個寶貝竟配了你了,你看着他是寶貝不是?”說着,哈哈的笑起來了,因說道:“我聽見你買了房子,說是又開了鋪子了,你的事情也就很夠過了,又還領這班子做什麼呢?”蔣玉函道:“我買了幾間房子,是好久的話了。也置了一點子地,又開了一個鋪子。那鋪子裏頭都有夥計,我也不管那裏的事。左右閒着,所以又弄了幾個孩子們,出門到各處混混罷了。”薛蟠道:“我是前兒聽見你說了,今兒沒事閒逛,特來瞧瞧你們這裏的孩子們的。”蔣玉函道:“我叫他們出來,給爺們請安。”只見上來了三個粉妝玉琢的孩子,給三人打千兒請了安。薛蟠道:“一個個的都很好,叫什麼名字,十幾歲了?“蔣玉函道:“這個叫福兒,十五歲了,這個叫祿兒,也是十五歲了;這個叫壽兒,才十四歲。今兒是我備個小東,請三位爺們聽聽他們的嗓子,看怎麼樣?”薛蟠道:“怎麼又擾你嗎,這麼着,叫他們也不用包頭,就是隨身的衣服兒,只算唱個帽兒戲罷。”蔣玉函答應道:“薛大爺吩咐了,你們就這麼樣唱罷。”不一時,擺上果碟酒菜,福兒便上來給薛蟠斟酒,祿兒、壽兒便給賈薔、賈芹斟了酒。教師上來彈着弦子,三個孩子各拿了一把紙扇兒、一條手絹子,在席前扭捏着身子,兩頭走着,唱的聲嗓嬌媚可人,抑揚宛轉,真是遏雲繞樑之音。內中福兒更覺體態輕盈,面目俏麗,向着薛蟠丟了幾個飛眼兒,薛蟠大喜,點頭兒叫他過來,便重新敬酒,拜了阿媽。薛蟠大樂,賞了十兩銀子,賈薔、賈芹兩個人也賞了六兩銀子,三個孩子上來謝了。薛蟠還說:“明兒閒了,到我們家裏唱去。”蔣玉函道:“改日帶了他們,到阿媽府上來請安。”

三人出了小花枝巷,一路回家。賈薔道:“咱們今兒興興頭頭兒的出門,就遇見孫紹祖這混帳東西,心裏頭很不舒服,想不到纔剛兒還有這麼一樂,也算是不幸之幸了。正是什麼說的,‘有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了。明兒到底還要看看雲兒家裏新來的媳婦兒怎麼樣兒去。”薛蟠道:“你們明兒還是到我家裏來,咱們同去。”說着,各自分路回家去了。要知後文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花氏襲人錯認寶玉 椿齡鶴仙喜遇薔芹

卻說甄寶玉因爲有事到平安州去,只帶了包勇一個人上路。主僕二人輕身騎馬,連夜兼程,三天便趕回來了。離城七八里地,時已二鼓,不能進城。那地名紫檀堡,不多幾家人家。時又天陰,飛起雪來,只好就近便些的人家借宿一宵,次早進城了。包勇看見一家房屋雖不甚大,卻還齊整,便下了馬上前去叩門。有個小廝出來開門,包勇道:“我們爺趕不進城,天又下雪了,路上很不好走,要借你們這裏住一夜,明兒該多少房錢照數給你就是了。”小廝道:“我們主人不在家,你們是那裏來的呢?”包勇道:“我們爺是翰林院衙門裏的官兒,因有要事出門去了兩天,今兒趕着回來,已經遲了,天又下雪,路上滑的不好走,要不然還怕沒地方住麼?”小廝道:“我們主人是不在家,等我回聲奶奶,看使得使不得?我就出來,你老且請坐一坐。”小廝進去了,不一時,出來道:“我已回過了,我們奶奶說,天遲了,要是城裏早已下過梆子了,天又下雪,實在難走,借住一夜什麼要緊的事呢。請你們爺到裏面坐罷。”包勇隨即出來,請甄寶玉下了馬。小廝便領着到後邊客屋內炕上坐了,點了蠟燭,倒了茶來。包勇便把馬牽進來,小廝又指引他地方兒拴好了,上了草料,便和小廝在前邊屋裏,一塊兒喝茶去了。

甄寶玉在客屋內坐着,看那房屋雖不甚大,卻收拾的倒十分精雅,四壁掛着字畫斗方,琳琅滿壁。甄寶玉便下炕,站起身來閒看,只見那些字畫都是時人有名縉紳之筆。暗想主人是誰呢?看來這人竟很不俗。因又細看斗方內中,卻有一張是賈寶玉的,上面款上寫着“書贈玉函賢友”,因看別的字畫落款的上頭,也是玉函賢友。猛然一想,記得有個蔣玉函,是個戲子,想必就是他了。因向着字上連連的點頭兒。忽然,屏後走出一個麗人來,上前一把拉了甄寶玉的手道:“我的爺,你是怎麼的,這兩年是到那裏去了?你好狠心啊,人家活活兒的都給你坑死了呢!”說着,眼淚直流。甄寶玉嚇了一跳,忙摔了手,說道:“這是怎麼着,你是認錯了人了?”那婦人道:“二爺,你不認我了麼?想是怪我走錯了路了,這都是太太和姨太太做主的,教我也沒法兒啊。”說着,越發哭起來了。包勇聽見,趕忙上來,已看見了,便道:“原來是襲人姑娘,你錯認了,這是我們家的寶二爺,不是賈寶二爺。”

原來襲人聽見城裏的爺們趕不進城在這裏借住,便走到屏後張看。先一見了甄寶玉,便欲出來,又猶恐不真。況且,聽見賈寶玉是出了家的,穿戴又不同,正在狐疑。及看見他對着賈寶玉寫的斗方兒點頭,這是他見了自己的筆跡意思,可一定無疑了,故出來拉住了他痛哭。及自聽見包勇說,不是賈寶二爺,便道:“我原知道是真寶二爺,不是假寶二爺。怎麼二爺都不認我了麼?”包勇道:“襲人姑娘,你好糊塗啊!這是我們甄府裏的甄寶二爺,你說的是賈府裏的賈寶二爺。我們寶二爺是中了進士,現做翰林院編修,奶奶娶的是李氏,就是賈府裏珠大奶奶的妹子,襲人姑娘,你也該知道的啊!”又向甄寶玉道:“這襲人姑娘,原是賈府裏寶二爺屋裏的人,想是因寶二爺出了家,故嫁到這裏來的。因見我們二爺同賈府二爺面貌相同,故錯認了。”

襲人聽了,前後一想,果然不差。包勇已經回到甄府去的,李綺已嫁了甄寶玉的。往常雖聽見說甄寶玉面貌相同,卻沒見過,此時錯認了。反倒弄的臉上下不來,滿臉飛紅,只得上前給甄寶玉請安,道:“纔剛兒冒犯二爺,不要見怪。”甄寶玉欠身道:“我這面貌原和賈世兄一樣,怨不得錯認了。我們今兒在這裏打攪,心下就不安,明兒再謝,請進去罷。”襲人道了安置,便進去了。包勇把鋪蓋打開,鋪設停當,請甄寶玉胡亂住了一宵,次早便進城回家。甄寶玉便告訴了李綺一番,說道:“這可不是平空的一段詫事嗎?”李綺道:“那襲人人倒很好,品貌端麗,性格溫和,他與賈寶玉兩個情深義篤。後來賈寶玉出了家,他們太太說他雖在屋裏,非妾可比,故打發他出去配人的。今兒見了你,錯認是賈家的寶二爺,可是他心裏總忘不了賈寶玉的情義呢!”甄寶玉點頭嘆息道:“這是他情急了的緣故,我原也不怪他的。”

再說襲人嫁了蔣玉函已將兩年,原把這件事已丟開了。不想今兒看見甄寶玉,觸動前情,先疑後惑,遂也就顧不得了,徑自出來相認,不由的就哭起來了。及自說明錯認,甚是羞愧難當,回到屋裏不禁落淚。細想起寶玉的情意來,那樣的恩愛纏綿,我可原不該嫁人才是。但又是太太做主,我又不能違拗。到如今寶玉出家去了,連寶姑娘都不顧了,還講我麼?這又是情義已盡,也只好由他罷了。又想起太太的恩典是了不得的,給我配了人家,今兒豐衣足食。就是寶姑娘待我的情義,也很不薄。這是現在的我雖沒什麼報答,提起來心裏着實的感念。怎麼幾時得到府裏去請請安去,也略盡一點兒心不好。

過了兩日,蔣玉函回家說起會見薛大爺來,知道寶二爺已養了兒子,叫桂哥兒的話。襲人又告訴他,錯認了甄寶玉的話,因說道:“我想幾時要到府裏去請請安,瞧瞧太太、奶奶們去,也略盡一點兒想念的心,還要打算弄點兒孝敬的東西呢。”蔣玉函道:“你明年正月裏,橫豎要到你哥哥家裏去的,就那裏套上車進府去也很便益。倒是孝敬的東西有些費力,任是什麼上好值錢的東西,那府裏還怕沒有麼?要是什麼不值錢的東西,又拿不出去,且慢慢兒的想着再斟酌罷了。”暫且不題。

再說薛蟠、賈薔、賈芹三人,一日又到錦香院來。走進門去,門上人見了垂手說道:“請爺們那邊坐罷。”三人又聽見了這邊有人在內彈唱說笑,薛蟠問道:“又是孫紹祖嗎?”門上人回道:“是長安府太爺的舅子李衙內在這裏,爺們請這邊坐,兩下便各不相擾。”薛蟠三人進了這邊客座內坐下,只見雲兒出來,給三人請了安,遞了茶。薛蟠道:“我前兒聽見你這裏新來了幾個媳婦兒,特和他們兩個來瞧瞧的,偏偏兒的碰見孫紹祖這個混帳東西。”雲兒道:“孫大爺和薛大爺府上是親戚呢。”薛蟠道:“還提那個混帳東西呢,我們賈府裏姨太太的侄女兒給了他,生生的被他凌辱死了。”因問道:“你們那邊有客坐着,是什麼李衙內,我纔剛兒還當又是孫紹祖呢。“雲兒道:“他是長安府太爺的舅子。頭裏這長安縣有個財主姓張,有個女兒叫張金哥,生得十分美貌,原聘的是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後來窮了。這李衙內要娶張金哥,金哥的父母就經官退了守備公子的聘。張金哥知道了,就吊死了,那守備公子,就投了河。後來這李衙內娶的奶奶醜陋,比不上張金哥。因此夫妻就不很和,家中坐不住,總在外頭遊蕩。”賈薔道:“這也就和孫紹祖差不多兒了。你們有什麼新來的人,教出來給我們薛大叔看看啊!”雲兒便叫了兩個出來,到他三人面前請了安。

賈薔、賈芹兩個見了,都嚇了一跳,便忙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雲兒道:“這個叫椿齡,那個叫鶴仙。”賈薔便拉了椿齡的手,賈芹拉了鶴仙的手,都道:“你認得我麼?”椿齡、鶴仙齊道:“原來是賈大爺,怎麼不認得呢。我們纔剛兒一見了,原恐怕錯認,因隔了三四年沒看見了。我們到了沒多少日子,要知道二位賈大爺來,我們早就該來請安的。今兒難得二位賈大爺既來了,就不用去了。”賈薔道:“薛大叔,我們兩個人今兒遇着舊相知了。咱們三個,他們也是三個,咱們今兒不回去罷。”薛蟠笑道:“你們兩上有了舊相知,我可沒有呢!”賈芹道:“雲姑娘不是舊相知麼!”薛蟠笑道:“你問他是不是呢?”賈芹笑道:“雲姑娘,你說,你可是薛大叔的舊相知不是?”雲兒笑道:“我說是的,他又不肯認呢。”

說着,擺上酒菜,雲兒陪薛蟠,椿齡陪賈薔,鶴仙陪賈芹,大家喝了三杯。薛蟠便要豁拳,賈薔道:“單豁拳亂叫的沒趣兒,倒不如輸家喝酒,贏家唱的好。”薛蟠道:“我是不會唱。“賈芹道:“不唱喝一杯就是了。”於是,薛蟠先給雲兒豁拳,卻是薛蟠輸了。雲兒給薛蟠斟上酒,便唱道:

轉過雕欄,正見他斜倚定荼蘼架,佯羞整鳳釵。不說昨夜話,笑吟吟掐將花片兒打。薛蟠笑道:“我昨兒夜裏何嘗在這裏了?你說的是誰啊?”雲兒笑着拿起酒來,道:“你昨兒雖沒在這裏,頭裏可有在這裏過過夜沒有呢?”說着,把酒灌在薛蟠嘴裏,薛蟠笑着一仰脖喝了。

下該賈薔與椿齡豁拳,卻是賈薔輸了。椿齡便給賈薔斟上酒,頓開喉嚨,唱了一套“梟晴絲,吹來閒庭院”。大家道:“好!”賈薔把酒喝了。

下該賈芹與鶴仙豁拳,卻是鶴仙輸了。賈芹便唱了《玉簪記·茶敘》內的“方添離恨,忽聽花前寄好音”一支《出隊子》鶴仙喝了一杯。

又該薛蟠與雲兒豁拳,卻是雲兒輸了,該薛蟠唱。薛蟠道:“我說過不會唱的。”雲兒道:“我聽見你唱過的麼,怎麼今兒又不唱了。”薛蟠道:“要我唱,你們就愛聽不聽,不要又說不好的。”因唱道:“一個蚊子嗡嗡嗡,兩家蒼蠅哼哼哼。“大家都笑起來道:“這個算不得唱,還是喝一杯罷。”薛蟠笑道:“我說我不唱,我們定要我唱呢,我唱了還教我喝酒嗎?”雲兒便斟上酒道:“這算什麼唱,喝一杯罷,我陪着你呢。“薛蟠笑着和雲兒各人喝了一杯。

下該賈薔與棒齡豁拳,卻依舊是賈薔輸了。椿齡遂伸手取過酒壺來,給賈薔斟上酒,便唱了一支“抵多少煙花三月下揚州”。賈薔道:“好!”把酒喝了。又該賈芹與鶴仙豁拳,卻是賈芹輸了。鶴仙給賈芹斟上酒,便唱了一支長清短清的《朝元哥》大家道:“好!”賈芹喝了一杯。

賈薔道:“酒夠了,我是不能喝了。”薛蟠道:“不喝咱們就喫飯,喫了飯早些兒去睡覺罷。”賈芹笑道:“很好,就是這麼着。”於是,拿飯來,大家喫了飯,漱了口,散坐喝茶。薛蟠道:“外頭下了綁子了,天不早了,我是要睡了。”賈薔道:“咱們都睡罷。”雲兒、椿齡、鶴仙便拿了燈,同薛蟠三人各自歸房去了。

這賈薔到了椿齡房裏,關了房門,便問道:“我纔剛兒當着他們,不好問你緣故的,你是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方來的?”椿齡拉了賈薔的手,便淌下眼淚來,說道:“我只說今生不能見你了,那裏知道還有今兒麼。我自從府裏蒙恩發回家鄉,同寶官、玉官三個人是一起去的,各自交還親人收領,這也罷了。不想我父母到了次年,便把我賣到山東給人家做小,這也還算不得苦。誰知那裏大奶奶不容,過了一年就把我發賣,賣了身價銀八十兩。誰知這買的人,就是買了去當粉頭,做媳婦兒的。你道誰還願意嗎?當不得打罵的利害,幾回家想要尋死又不能夠。這也是自己的苦命,也就沒給奈何了。可憐四處裏趕碼頭,那裏還是個人了麼。想起來,要是在府裏當丫頭何等不好呢?那會子自己又不願意,這也是自作自受的了。”說着,哽噎難鳴,淚如雨下。

賈薔一手拿手絹子給他擦淚,一手摟了他道:“你又是幾時到這裏的呢?”椿齡道:“我是前年冬裏纔到這行裏頭,去年冬天鶴仙也是被人賣了來的。我們在一處說起來,倒像是遇着了親人的一般。我們兩年也就給這買的人賺了好些錢了,前兒他又把我們兩個轉賣給錦香院裏。我們兩個人,這裏的雲兒共出了二百八十兩銀子身份,到了這裏才一個多月。想起從前我病了睡着,你還買了個雀兒來給我玩兒,那會子我還不歡喜,到了今兒要想有這麼個疼我的人兒,可不能夠了。記得那一年,有一天子散了學,大家都在園子裏逛,我一心只盼着你,獨自一個在那裏蹲着發呆,拔下頭上簪子在地上畫了個‘薔’字,畫了一個又畫一個。誰知寶二爺在花籬笆那邊看着,說道:‘天下雨了,你不用蹲着畫了。’我那會子心裏都癡了,也不知道下雨。及自寶二爺提醒了我,我說:‘我忘記是下雨了,你可也在露天地下呢。’說着,寶二爺才跑了。人說寶二爺慣會發呆,可就給我是一樣兒。可憐想起從前的事來,到今兒眼淚也不知道有多少呢。”說着,吞聲嗚咽不已。

賈薔道:“你從前發放回去的時候,我原打量要私自留你下來的,不想一兩天你們就去了。我說你們回到家鄉,自然配個好人家,這也就罷了。我這條心也就丟開了,怎麼你今兒竟到了這個地方兒,這還了得了嗎?我一見了你,我這個心也不知是怎麼的了。”說着,也就滴下淚來,道:“我憑是怎麼樣,我總要把你贖出你的身子來,我這個心才得安呢!”椿齡道:“你要贖我的身,只要一百四十兩銀子,你可能打算呢?”賈薔道:“我現在是沒有,只好想方設法兒的辦去罷了。”椿齡道:“恐怕遲了,或者我又不能在這裏了,這就沒法兒了呢。“賈薔跺腳道:“這還能一年半載嗎?多者不過個把月就足了,我要想不出方兒來,我也就不活了。”

椿齡向着賈薔耳邊道:“我兩年以來,也私自聚下了些東西,我總交給你湊着辦去罷了。”賈薔道:“你聚了多少東西,放在那裏呢?”椿齡道:“我藏了一對金鐲子也值着百十兩銀子,你拿了去,只要添出三四十兩銀子來就夠了,我藏在枕頭裏頭呢。”說着,便要拿剪子來拆枕頭,賈薔道:“你且不用拿,還放在這裏,橫豎算有了百十兩銀子了。這又好想方兒了,等我打算着湊夠了,再來拿這個,你這事就算定了主意了。不知道鶴仙他們的事,又是怎麼樣呢?”椿齡道:“鶴仙也藏了些東西,我知道的,想該也是要交給芹大爺的,我們兩個的事,總要交給你們兩個就是了。”因道:“夜深了,咱們睡罷。”說着,來給賈薔解鈕子,賈薔道:“咱們今兒是在黃伯樹底下彈琴了。”椿齡也笑了,兩個脫衣就寢,又加了一番恩愛。次日早起,就與薛蟠、賈芹一同回家。薛蟠分路去了。賈薔、賈芹兩人便不回家去,同來榮府來,於無人處兩個談心,說起昨兒的話來。賈芹道:“上年太太把小女尼、小女道士的文書查出,差人僱船送到本處,發還各家。誰知半路上小女尼沁香就死了。小女道士鶴仙就被人賣了,給人家當粉頭去,今年又轉賣給錦香院了。說起來實在可憐的很,他向着我哭的什麼似的。他說賣在這裏是一百四十兩銀子的身價,他私下聚攢了五兩金條子,值得着八十多兩銀子,叫我添着給他贖身。”因向身上取出金條子來,給賈薔看道:“只是這少的五六十兩銀子,怎麼打算呢。”賈薔也便把椿齡的話,告訴了他一番,因道:“薛大叔還不知道這些底細呢,明兒我們還是到他那裏去,告訴告訴他,尋他給我們打算打算,想想方兒這纔好呢。”賈芹道:“這話很是,除了他,還有好些人不好向他說這些話的呢。”

到了次日,兩個人在榮府會齊,又同到薛蟠家來。見了薛蟠,兩人都把這些細情告訴了一遍,因道:“我們一時竟想不出這個主意來,要求薛大叔給我們怎麼打算打算,想想方兒,將來不但我們兩個侄兒連兩個侄媳婦都是感激你老人家的。你老人家到了我們那裏,兩個侄媳婦少不得要來給你老人家磕頭。“薛蟠笑道:“這是什麼話?你們兩個是要贖了他們家去做老婆的,怎麼還教他當媳婦兒麼?”賈芹道:“薛大叔,你老人家這些話可別告訴外人,若給別人知道了,我們怎麼見人呢?“薛蟠哈哈大笑道:“你這話說的越發不好了。”賈薔道:“薛大叔,說正經話,不要給他胡鬧了。”薛蟠道:“要二百八十兩銀子纔夠呢,這會子算有了一百八九十兩銀子,還短了百十兩銀子。我這會子手頭也不富餘,不能給你們湊上這些。你們又向我說了一趟,我幫你們四十兩銀子,下少的五六十兩,我教給你,還是求你們璉二爺去。況且,你們就是把銀子湊足了,你們自己便向雲兒那裏贖人去了嗎,只怕還不妥當呢?也還要求求璉二爺給你們撕羅撕羅想個主意纔是呢。”兩人說道:“多謝薛大叔的指教,我們明兒一起來磕頭。”薛蟠道:“我說的四十兩銀子,明兒我給你送來。你們就上緊的求求璉二爺去罷。”二人答應了,掣身回到榮府,恰值賈璉在書房裏坐着呢。見他兩個進來,便問道:“你們兩個到那裏去的。”賈薔道:“纔剛兒在薛大叔那裏去的。”賈璉道:“有什麼事呢?怎麼去了就回來,想是不在家嗎?”賈薔道:“薛大叔在家,已會見了。”說着,便和賈芹跪下,給賈璉磕了一個頭道:“侄兒有件事,要求叔叔的恩典呢。”賈璉道:“什麼事?”賈薔、賈芹便把椿齡、鶴仙的事,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又道:“薛大叔已經幫了四十兩銀子,還短着五六十兩,要求叔叔給侄兒打算打算,還要求叔叔給侄兒撕羅撕羅,打個主意,怎麼個贖法子?總要求叔叔的恩典。”說着,又磕了一個頭。

賈璉道:“你們這些東西,一個個的越發都好了,前兒芸兒配了小紅,聚了個丫頭去了。你們這會子索性要聚粉頭了,這都使得的嗎?”賈薔道:“他們原本不是當媳婦兒的,只爲給人賣了,平空的到了火坑裏頭,都是沒及奈何,才受了這樣的糟蹋。任是誰聽見了都要可憐見的。這會子能夠贖他出來,就算從火坑裏救出他來,從此就見了天日了。一則是叔叔的恩典,二則也是叔叔的陰德。”賈璉道:“論理呢,原使不得。但又聽你說的這可憐見的,要不然這兩個孩子就白糟蹋了,何苦來呢?由你們去罷。我給你們拿出五十兩銀子來,你們就把那些東西兌換出銀子湊齊了。我叫林之孝到錦香院裏去說,這椿齡原是我們府裏班子裏的女戲子,鶴仙是我們府裏的女道士,都是頭裏預備伺候過娘娘的。後來發放回家,怎麼有恁麼大膽的人,敢買良爲娼,問他知道是什麼罪?姑念你們無知轉買,今將原買身份發回,立刻就把椿齡、鶴仙並他二人原來衣物查交清楚,帶他回來就是了。”賈芹道:“要不是叔叔這麼着,單靠我們去贖只怕還贖不來呢!”賈璉道:“他敢不給贖嗎?給他原價還是造化了他呢,你們早些辦銀子去罷。”賈薔次日便把金鐲子取來,一起兌換了銀子,共湊足了二百八十兩,送來交與賈璉。賈璉便傳了林之孝來,把這話對他說了,教他把銀子帶了去,“這事也不用給老爺、太太知道。你們套了車去把人帶了回來,領他從後門進來,到我那裏就是了。”林之孝答應,便帶了銀子去了。

賈璉道:“你們兩個,且到我屋裏坐坐等着去罷。”遂帶了二人,走後廊穿角門,轉過粉油大影壁進來,到了賈璉西屋裏。賈薔、賈芹見了平兒,便上前磕頭請安,道:“蒙叔叔、嬸孃的恩典,反帶累叔叔、嬸孃不安。”平兒道:“這又有什麼了,還沒給你們道喜呢。”因叫倒茶來,賈薔忙道:“不用倒茶,我們前頭才喝了茶的。”奶子抱了蕙哥兒進來,平兒道:“外頭天冷,你又抱他到那裏去的?”賈芹道:“這是我們兄弟啊,有幾個月了,會笑了麼?”平兒道:“才三個多月兒。“賈芹道:“很好。”說着,便笑了。賈芹道:“有趣兒,笑了。”

說着,又坐了一會,林之孝回來帶了椿齡、鶴仙進來。回賈璉道:“他們的箱子衣物都查點帶了來了,叫他們搬進來罷?”賈璉道:“你去吩咐人搬進來就是了。”賈薔、賈芹便指與椿齡、鶴仙道:“這是叔叔,這是嬸孃。”椿齡、鶴仙便給賈璉磕了頭,又給平兒磕頭。平兒拉起他兩個來,細細兒的看了一看,道:“你們比不得芳官他們,還常在園子裏頭的,怪不得我竟不大認得呢。”因又說道:“都很好。”隨即每人給了四個戒指、一對簪子,兩個人又磕頭謝了。賈璉道:“你們就這個車,都帶了他們回去罷。”叫人給他拿了東西,就送了去。賈薔、賈芹同了椿齡、鶴仙一齊向賈璉、平兒磕頭道:“多謝叔叔、嬸孃周全的恩典,真是殺身難報。”賈璉道:“什麼話呢,你們早些回去罷。明兒閒了,儘管給他們到這兒來逛逛。”賈薔二人答應,帶了椿齡二人,出去上車。賈芹同了鶴仙,賈薔同了椿齡,各自回家去了。

時已歲暮,瞬息新年,早又過了上元佳節了。要知新年新事,且看後回後文。

●第十五回 花襲人酬恩榮國府 賈惜春夢入芙蓉城

卻說這年過了上元佳節,襲人便帶了一個丫頭,套上車到城裏花自芳家來。到了家裏,他哥哥、嫂子接了進去,坐着喝茶。花自芳又去添了菜,打了酒來。襲人道:“我也不大喫什麼東西,又買菜做什麼?”花自芳道:“菜是有些,怕不夠,添了點子,這算什麼呢。”襲人道:“我打量還要到府裏去走走。這幾年來,惦記着太太、奶奶們什麼似的,總也不得去嗎。”花自芳道:“今兒遲了,明兒一早套上車,我送你去就是了。“於是,擺上酒菜,乃是一碗火腿燉肘子、一碗糟鵝、一碗釀鴨子、一碗東坡肉、一碗黃芽白煨雞,另有十個碟子盛着果子、小菜之類,大家喝了幾杯酒,就喫飯了。飯罷,坐着說說閒話,也就收拾睡了。到了次日一早,花自芳套上車,襲人帶了丫頭上車。到了榮府門口,下了車進去。門上人認得,都道:“花姑娘來了麼。“掃紅道:“我給姐姐上頭回去。”襲人道:“我先到太太上頭去呢。”掃紅便領他到王夫人上房裏來,先去回過了,便出去了。襲人便帶了丫頭進去,見了王夫人便磕頭請安,王夫人忙叫拉着。恰值李紈、寶釵二人,也在王夫人上房裏坐着說話兒呢。襲人見了,便也磕下頭去,道:“請奶奶安。”二人忙拉住了,王夫人便叫他坐了。襲人道:“雖然太太的恩典,我們怎敢坐呢?”王夫人道:“你這比不得頭裏了,坐了好說話些。”襲人謝了坐,便在底下杌子上坐了。

王夫人道:“你在那裏還好?聽見說姑爺還開着鋪子,又有房有地的。”襲人站起身來道:“蒙太太的恩典。那裏有房有地,也開着個鋪子,雖不怎麼樣,也就算很夠過的了。”常常的惦記着要進府給太太、奶奶們請安來的,就因家裏沒人,不能動身。昨兒進城到我哥哥那裏,天又要晚了,今兒一早趕着來給太太、奶奶們磕頭的。太太、奶奶們一向都納福?”說着,取出一個羊脂玉福壽佩來,送上王夫人道:“沒有什麼孝敬太太的,取個福壽雙全罷了。”王夫人接了過來道:“多謝你惦記着,來走走就是了,又拿東西來做什麼呢?”說着,看了一看,道:“很好,你既拿來,我又不好不收你的,我留着罷了。”恰值紅杏倒上茶來,王夫人便遞與他,叫收起來,因道:“你兩三年沒在這裏了,我留你在這裏逛逛。新年頭上都沒什麼事,大家玩玩兒,多住些日子,我纔給你回去呢。”襲人道:“多謝太太的恩典。我也是要在這裏住幾天呢。”王夫人道:“你且在二奶奶那邊坐坐去罷,回來再過來。襲人答應道:“我也要瞧瞧哥兒去呢。”遂跟了寶釵到後邊來。

進了屋裏,重新又給寶釵磕頭。寶釵忙拉住道:“往後你不用行這些禮,咱們雖不能算賓主,也不能算主僕的。你要這麼着,我就不安了。”襲人道:“多謝奶奶待我的恩典是了不得,我們怎敢放肆呢?”說着,奶子抱了桂哥兒過來,襲人便接過去抱了,道:“哥兒很好,也快週歲了麼?”寶釵道:“三月裏才一週呢。”襲人道:“哥兒可認得我嗎?”那桂哥兒,便望着他笑了。襲人笑道:“哥兒倒不認生。”便又引逗了一會兒,寶釵便叫奶子接過去。紫雲沏上茶來,襲人又取出一對翡翠鐲子來,送給寶釵道:“也沒什麼孝敬奶奶的。”又拿了一個翡翠扳指出來道:“這個送桂哥兒玩罷,算不得什麼。”寶釵道:“這又教你費心,做什麼呢?我要不收你的,我又知道你臉上過不去,我收下就是了。”襲人道:“多謝太太、奶奶都賞了臉,這是我的一點兒心虔呢。”

寶釵道:“我只知道你姓蔣,說是姑爺人很好,家計也算富餘的了。我聽見了就很歡喜,你這也算很得所了。”襲人道:“不敢瞞奶奶說,人家是沒得說,到了那裏有兩個丫頭服侍我,纔剛兒帶了一個來,還留下一個在家。我們那一個,雖然人也沒得說,就是出身不好些,想起來便心裏總有點兒不舒服似的。“寶釵道:“他是什麼出身呢?”襲人道:“他原本是班子裏的小旦,有名的琪官,名字叫蔣玉函。當初老爺打了寶二爺一頓,就有爲他的事在裏頭。那會子,他給了寶二爺一條紅汗巾子,寶二爺就把我的一條綠汗巾子換了給他,後來看見我問起來,寶二爺又把這條紅汗巾子給了我,我不用就撂在箱子裏頭了。後來聽見寶二爺捱了打,也爲的是這個事,我就把這汗巾子總不教寶二爺看見了。上年到了那裏,他開箱子看見這紅汗巾子,他說原是他的,又拿出我的綠汗巾子來,我這才明白了。“寶釵道:“這也就可見是一定的姻緣了。如今開了鋪子,自然改了行業了。襲人道:“鋪子裏有夥計經管,他如今雖不唱戲,還領了一起檔子班兒做買賣呢。我說你家業已有了,何必還做這下流的生意做什麼?他說別的買賣都沒這個賺的錢大呢。奶奶你說,可教人生氣麼?”寶釵笑道:“這個利上的貪心,是人都有的。只要看的破,就好了。”

襲人道:“聽見環三爺已娶了親了。蘭哥中了進士,現都做官,倒還沒娶親麼?”寶釵道:“已定了傅家的姑娘,明兒三月裏就過門了。璉二奶奶是平姑娘扶了正,去年也養了個哥兒了。”襲人道:“大奶奶那邊李二姑娘、李三姑娘都出了閣了麼?”寶釵道:“李二姑娘婆家姓陳,是去年才過門的。李三姑娘婆家姓甄,是先過門的,已經兩年了。”襲人道:“甄府上也是個寶二爺,聽見說現在翰林院裏做官。去年冬裏,因爲出門有事去的,回來趕不進城,在我們那裏住了一夜。”因把這話,告訴了寶釵一遍,道:“那會子臊的我臉上很下不來。“寶釵道:“這甄寶二爺頭裏到這裏來過的,太太都見過,說是同我們寶二爺一樣模樣兒,名字又同。雖是這麼說,到底總有些兒訛別的地方兒,人家雙生的弟兄,多有一樣模樣兒的,細看起來總要有些兒不得同的地方兒。”因道:“環三奶奶你沒見過,我和你去走走去罷。”遂領了襲人,穿西邊角門過來,到了這邊上房,丫環玉簫見了,忙打起大紅猩猩氈的暖簾道:“寶二奶奶來了。”二人進到裏面,馬氏見了,忙站起身來讓坐。寶釵便把襲人原委告訴了他,襲人便上來請安。馬氏笑着忙扯住了,便拉了襲人的手,推他在身邊坐了。襲人不肯,馬氏笑道:“二嫂子,你說罷。”寶釵笑道:“既是三奶奶叫坐,你坐了罷。”襲人又謝了坐,才坐下。鳳簫倒上茶來,坐了一會。襲人問:“三爺呢?”馬氏道:“會試的場期快了,他在外頭料理事情呢。”大家又說了幾句閒話,襲人便要到璉二奶奶那裏去。寶釵道:“索性我和你去罷。”

說罷,便從後院出去,走過穿堂,到了粉油大影壁,恰值平兒從裏出來。襲人見了,忙上前請安。平兒笑着拉了襲人的手道:“我纔剛兒聽見說你來了,故此我趕着出來,要來瞧你的,請家裏坐罷。”三人同到屋裏,襲人又重新要給平兒磕頭。平兒拉住笑道:“襲人妹妹,咱們姊妹從前在一塊兒耳鬢廝磨慣了的,今兒你要是這麼着,咱們從前就白相好了。”襲人道:“今非昔比,名分不同,我難道都不知道這個理麼?”平兒說:“什麼話?你再要這麼着,我倒不依。”寶釵笑道:“你這是制着他無禮了。”平兒也笑了,坐下,文鸞倒上茶來。襲人便問:“蕙哥兒呢?”平兒叫奶子抱了過來,襲人便接過去抱着玩了一會,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只見繡琴來請,說:“桂哥兒醒了,請奶奶回去呢。”

寶釵便和襲人回來,鶯兒打起簾子,二人進去,只見奶子抱着桂哥兒玩呢。那桂哥兒見了襲人進來,便撲過來要他抱,襲人忙接過來抱着。素琴倒上茶來,襲人道:“這兩年來,這裏的姐妹們都換了人了,我都不大認得了。”寶釵道:“麝月他們都出去了,上年又挑進十來個來了。頭裏的人,都不大有了。襲人道:“只有鶯兒妹妹,倒還在這裏呢。”寶釵道:“他比他們小兩歲,也不過一二年就要出去了。去年挑進來的幾個,倒都還罷了。明兒三月裏蘭哥娶親,因這邊的屋子都不寬綽,漸漸兒的天也熱了,又不涼快,太太吩咐了明兒都還搬在園子裏去住。昨兒已經開了門,不過一兩天就要動工收拾了。明兒沒事,和你到園子裏逛逛去。你兩年沒在這裏了,橫豎在我屋裏儘管多住些日子再回去。我也正沒個人講講說說的呢。“襲人道:“我早就要進府請安來的,只爲沒了空兒,直到今兒好容易纔來了的。”於是,便在寶釵屋裏住了。

到了次日起來,襲人正在寶釵屋裏梳洗才畢,只聽繡琴在外打着簾子道:“大奶奶來了。”只見李紈進來了,襲人忙站起來道:“大奶奶早啊!”李紈笑道:“我那裏又沒小孩子,有什麼事兒呢?我梳洗了好半天了,左右坐着沒事兒,不如過來瞧瞧你們了。”因道:“你過去了兩年了,只怕也該有喜了麼?”襲人紅了臉笑道:“還沒有呢。”因問道:“三姑娘今年可回家來過麼?”李紈道:“三姑爺放了江西糧道,三姑娘去年就同了上任去了。這還得好幾年,才得回來呢。”襲人道:“四姑娘還在櫳翠庵裏麼?我還沒請請安去呢。”李紈道:“他無事只在庵裏打坐,從不出來的。我看他倒一心向道,這幾年來竟像是很有些功夫的樣子。可見是‘有志者事竟成’呢。可憐紫鵑這孩子,如今算是他的徒弟了,也跟着他一樣打坐,都不到外頭來的呢。”寶釵道:“我們喫了飯,都同着到四姑娘那裏走走去,便順着在園子裏逛逛,也要瞧瞧這些地方兒。大嫂子,你明兒還是在那裏住呢?我是還在怡紅院裏頭的了。“李紈道:“我也還是在稻香村罷,那裏還清爽乾淨,又是住慣了的。明兒蘭哥就給他在蘅蕪院住,離我那裏也近便。聽見說不過兩三天就要動工收拾了,也得一個多月才得收拾齊備呢。”

於是大家喫了飯,三人便同進大觀園來。先到了怡紅院,只見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大家都嘆息說:“兩年沒人在裏頭住,便這麼樣衰敗了。”裏面灰塵滿屋,並無可坐之處。遂出了怡紅院,順路到了瀟湘館。見了那一林竹子,蕭蕭瑟瑟,更有一段淒涼景況。走到裏面,倒無甚灰塵,還可以略略坐的下去。原來紫鵑常到裏面灑掃,祭奠黛玉的,故與別處不同。大家想起黛玉來,都落了幾點眼淚。不能久坐,便又到了蘅蕪院,只見那些香草也都乾枯零落了。便不到裏頭去,轉到稻香村來,只見那些茅屋都要倒了。寶釵笑道:“大嫂子,你這要‘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了。”李紈也笑道:“我這如今,要‘晝爾於茅,宵爾索’呢。”說着,都笑了。李紈道:“我們要歇歇兒纔好,這裏也不能坐,不用進去了。我們到櫳翠庵去罷。”說着,到了櫳翠庵。紫雲便上前敲門,裏邊紫鵑聽見,出來開了門,見了衆人,忙道:“大奶奶、二奶奶來了,襲人姐姐怎麼也來了麼?都請裏面坐罷。”

三人進去,惜春見了,站起身讓坐。襲人便上前請安,惜春拉住了道:“你怎麼得也進來走走,是幾時來的呢?”襲人道:“昨兒來的,因爲遲了,又怕驚動不安,今兒纔來給姑娘請安的。”說着,紫鵑沏上茶來,襲人忙立起身來道:“妹妹給我倒茶,我不敢當呢。”惜春道:“你們姊妹們,好久沒見了,都到那邊說說話兒去罷了。”襲人便和紫鵑到那邊談心去了。

李紈道:“四妹妹,你這每日也還看看經典不看呢?”惜春道:“那經典也沒什麼看頭,可是二哥哥說的‘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呢。”寶釵道:“不知道你二哥哥,這會子可有成佛作祖呢沒有?”惜春笑道:“二哥哥成佛作祖是不能的,但他的功夫比我的高多了。他得道,總在我前頭罷了。”因問道:“我們侄兒桂哥兒,我有好些時沒見了,該很會說笑了麼?”寶釵道:“這會子天還冷呢,要不然抱他來給姑娘請安來了。”惜春道:“那孩子將來大有出息,二嫂子和大嫂子是一樣的福命,都有大福享在後呢。”寶釵道:“但願侄兒明兒應了姑娘的話,就好了。”當下又說了一會子閒話。李紈道:“你們心也該談完了,我們要走了。”襲人忙答應,同了紫鵑出來。惜春道:“橫豎沒什麼事,再坐一會子去罷了,忙什麼呢?”李紈、寶釵道:“我們因他要來請安,故此同着來看看你的,已經攪擾了半天了,我們也記掛着要回去了。”惜春便送了他三人出去。紫鵑關了門進來。

惜春道:“你們談了些什麼,就說了這半天?”紫鵑道:“我問問襲人姐姐,他說他原不願意出去的,因太太做主,又不敢違拗,及自到了那裏,倒也還豐衣足食的,也由得他,這也就罷了,又告訴了我,前兒看見了甄寶二爺,錯認了我們寶二爺的一番話,所以說了這半天。”惜春道:“他頭裏原要跟我出家,寶二爺就說過的,說他是不能享這個清福的,可見那會子就知道後來的事了。”說着,早已點上燈來,紫鵑問:“姑娘喫飯嗎?”惜春道:“我不喫飯了,你們喫去罷。”說着,便到屋裏打坐去了。

坐不多時,恍惚出來在門外閒步。忽然看見遠遠兒的有個人在那裏招手兒叫他,因看不分明,不知是誰,便走向前去。相離不遠,細細一看,卻是妙玉,因問道:“是妙玉師父麼?我聽見你被強盜劫去殺了,怎麼還在麼?”妙玉道:“沒有這話,你且跟我來,我有話和你說呢。”惜春便跟了他,走夠多時,忽然看見一帶淡紅圍牆,進了圍牆之內,又看見一座石頭牌坊。惜春想道:“原來走了半天還是在大觀園裏,這不是省親別墅的牌坊麼?”及自到了面前看時,只見上面寫着“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個大字道:“福善禍淫“,又有一副對子,大書道: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惜春看了,正在細想,轉眼間妙玉便不見了。四下看時,只見一個麗人在那裏招手兒,便忙走到跟前看時,就像是小蓉大奶奶似的,因他已死了多年,認不真了。惜春便問道:“你是小蓉大奶奶麼?”那人道:“我不知道什麼小蓉大奶奶,我乃第一情人。你這會子到這裏來,還早呢。再過幾年,等功行圓滿纔是你來的時候呢。”說着,便去了。惜春看這地方兒,乃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隨走到一間配殿前,見上寫着“薄命司”三字,門兒半開半掩,便仗着膽子推門進去。滿屋一瞧,黑漆漆的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掩。隨把上首的大櫥開了,見有好幾本冊子,便取下一本來看時,見上寫着“金陵十二釵正冊”。便打開看時,見上頭有畫,後面有幾行字,卻模糊看不清楚,依稀是“玉帶林中,金簪雪裏”。因想,這是林姐姐、寶姐姐兩個了。又看見畫了一張弓,弓上一個香櫞,後邊有什麼“相逢大夢歸”,因大悟道:“這是元春姐姐了。”又看見畫着一個放風箏的人兒,都默默有悟。又看到一頁上有詩云: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惜春看了,大驚道:“二哥哥曾念過這詩的,原來卻是在這裏看見的。”遂又忙忙的往後細看,只見妙玉在外叫道:“你看過明日就罷了,這會子你還不該在這裏呢,快些回去罷。”惜春便出來問道:“你纔剛兒到那裏去了,我正要問你呢,這是什麼地方兒?”妙玉道:“這是芙蓉城,又名離恨天。這裏有好些姊妹,都和我們在一塊兒。這會子,還不能給你相見呢。待等數年之後,你的功行圓滿,我再來領你到這裏來就是了。“惜春還欲問時,只見妙玉把手中蠅拂子一摔,就猶如霹靂一般響亮。

惜春猛然驚醒,細細一想,冊子上的詩話十已參透八九,可見事皆前定,原來二哥哥竟先已到過這個地方了。由此心下有得,恍然大悟,便更下了精進的工夫,漸漸兒的有那超凡入神之意了,暫且不表。

再說襲人在寶釵屋裏一連住了七八天,因說家裏沒人,便要回去。寶釵給了他五十兩銀子,襲人再三不肯,道:“奶奶的賞賜是斷不敢領,我並不是爲打秋風來的,奶奶別要拿我當做劉姥姥一類的人。我明兒有閒空兒,依舊還要進來請安的。奶奶要這麼着,我就不好再來的了。”寶釵道:“我知道你並不短少什麼,但你前兒又帶了東西來,我原說我若是不收你的,你自然過不去的。這會子我這還不夠你的本兒呢,你要不收,我就把你的東西原拿了還你。”襲人道:“我那也不過是一點兒孝敬的真心,並沒什麼想望的念頭的。”寶釵道:“雖然這麼着,我也知道你不稀罕。但只是我要白收了你的,我到底又過不去呢。”襲人無奈,只得謝了。又到各處作辭,王夫人又給了二十兩銀子,襲人不好推辭,只得謝了。寶釵教焙茗家的出去說,給他套上車,就送他到花自芳家去。又向襲人道:“你明兒閒了,儘管到這來逛逛。”襲人道:“多謝奶奶的恩典,我閒了總要來請安的。”焙茗家的進來回說:“車已套上了。“寶釵便教給他拿了東西,“你便送他去罷”。焙茗家的答應,同着襲人帶了他的丫頭上車到花自芳家去了。接着,賈藍便已娶了青兒過了門了。原來喜鸞是已定了李嬸孃的兒子的,如今也過了門了。大觀園又動工修理,又料理給賈蘭娶親,賈環會試。事情甚多,下回細表。

●第十六回 林如海觀書疑黛玉 賈夫人藉故問鴛鴦

卻說潘又安司棋夫婦自芙蓉城迴轉酆都,進了衙門,叩見了賈母並林如海夫婦,呈上了黛玉的稟啓,並寄來的物件。賈母並林如海夫婦,俱名大喜。林如海便將黛玉的稟啓拆開看時,只見上寫道:違女玉自暌違膝下,迄今十有餘載。孤弱煢煢,形影相弔。幸賴外祖母慈庇,移取來京,衣食藥餌,撫養成立。方幸一介餘生,稍慰九願慈念,不意時命不辰,橫遭夭折。偶因一念之癡,遂抱百年之恨,幽魂一縷,幸返太虛,明月清風,都無所苦。昨因司棋夫婦護送尤姊來境,跪讀慈諭,始悉父母大人榮任酆都,與外祖母完聚。女私衷竊慰,但思慈幃不遠,咫尺天涯,音問雖通,相逢無日。言念及此,肝腸斷絕。惟原早升上界,速轉天曹,此女所日夜引領而望之者也。茲遣司棋夫婦回轅,敬具寸稟,恭請

慈安。臨稟泣涕,不知所云。

林如海看畢,不禁傷心落淚,招的賈母並賈夫人也都流下淚來。林如海勸道:“老太太不必傷心了,外孫女兒既有了安身之處,將來相逢有日。我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說着,正要問司棋,盤究黛玉在太虛幻境的光景。只見鳳姐、鴛鴦在裏間,掀着簾子,向外張望。林如海見了,便立起身來道:“我且到書房坐坐,讓姑娘們出來,也看看他妹妹的書子。”說着,就出去了。

鳳姐見了,連忙出來,向司棋問道:“林姑娘身子可好?他們的光景怎麼樣?”司棋道:“姑娘身上很好,就只是想念老太太、姑老爺、姑太太,心裏十分着急。那裏的光景兒,比我們這裏還強呢。元妃娘娘和二姑娘,他們大傢俱問二奶奶的好。”鳳姐道:“二姑娘怎麼不留你多住些日子呢?”司棋道:“二姑娘倒也要留的,只爲我和潘又安一同去的,那裏都是些仙女們,出入不大方便,所以姑娘打發我們早些兒回來了。”鳳姐點點頭兒,又向賈夫人道:“姑太太這可放了心了,我早就說我妹妹在那裏很好,姑太太還不肯信,這會子司棋回來了,可見我的話不是撒謊呢。”賈夫人道:“姑娘,你纔沒聽見你妹妹書子上寫的,只盼着娘兒們早些兒見面。又不知你姑爹幾時才得轉升,教我心裏急的怎麼受得呢?”說着,又流下淚來。賈母勸道:“你也不必着急,你纔沒聽見姑老爺說,算着日子也差不多兒了麼?”

賈夫人擦了眼淚,又問司棋道:“你看姑娘的臉面兒怎麼樣,弱不弱呢?”司棋道:“姑娘的模樣兒,那裏還像從前的弱樣兒了,那個臉上紅是紅白是白的。那一種幽閒體度,畫兒上也畫不出來的。姑太太只管放心罷。那裏喫的、穿的、用的都儘夠了,貼身服侍的又有晴雯、金釧兒兩個丫頭,還沒那麼逍遙自在的呢!”賈夫人道:“晴雯、金釧兒這兩個名字,我倒聽着很熟,就只是記不得他們的模樣兒了。這兩個丫頭年輕輕兒的,怎麼也都死了呢?”鳳姐道:“晴雯是我寶兄弟屋裏的丫頭,就是爲司棋和潘又安他們鬼鬼祟祟的丟下了個香袋兒,被傻大姐撿着了。太太知道了,就疑心丫頭們裏頭有平常的,把寶兄弟恐怕引誘壞了。偏他老孃王善保家的,和晴雯有碴兒,他就在太太跟前說了晴雯的多少不好處。太太便生了氣,把這個丫頭帶着病兒攆出去了,就這麼生生兒的把個丫頭氣死了。金釧兒是我太太屋裏的丫頭,那年夏天太太睡中覺,他就和寶玉鬼鬼祟祟的說話,被太太聽見了,打了一個嘴巴子,也攆了出去。這個丫頭,他就自己羞憤跳井死了。”賈夫人道:“這兩個丫頭即是這樣行爲不端,怎麼你妹妹還要他們貼身服侍呢?”鳳姐笑道:“姑太太沒聽明白,這兩個丫頭原是好的,這都是受了委屈死的。”

賈夫人道:“晴雯這個丫頭算他委屈罷了,怎麼金釧兒也算委屈嗎?”鳳姐笑道:“你老人家不知道,原是我寶兄弟先招他來,他不過說了句‘金簪兒掉在井裏,你急什麼呢?’這句話就教太太聽見了,就打就攆的,究竟並沒什麼苟且的事情。“賈夫人笑道:“這樣看起來,你寶兄弟也是一個小淘氣精兒了。怎麼這樣一個淘氣的人,這會子倒又出了家了,可教人真不懂了呢?”鳳姐道:“這都是小時候的事。後來爲什麼出家,我們可也就不知道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我也老的不中用了,又搭着諸事他們都瞞着不肯告訴我。我只知道一個跳了井,一個攆出去了。那裏知道他們有這些鉤兒麻藤的勾當呢?”鳳姐道:“這些事誰敢教老祖宗知道呢?你老人家記不得了,寶兄弟捱了老爺一頓好打,是爲什麼呢?”賈母道:“猴兒精,都是你們不好。像這樣的事情,也有該瞞着我的,也有該教我知道的,你們一概瞞的風雨不透的。這會子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今兒你才樣樣般般的說出來了。”鳳姐聽了,把頭一扭,忙取了賈夫人的菸袋,推故裝煙去了。這裏賈夫人便教丫頭、婆子們把黛玉寄來的儀物,打開查點清楚,按着分兒分的分了,該收的收了。這才收拾擺過了飯,各自隨便散了。

到了晚上,各自歸房安寢。林如海進了臥室,在燈下復將黛玉的稟啓,展開細看。因向賈夫人道:“我細看女兒書子上的話,竟有些緣故在裏頭。他說‘偶因一念之癡,遂抱百年之恨’,倒像有什麼心願不遂抱恨而死的意思。”賈夫人喫了一驚,忙道:“你再念一遍給我聽呢。”林如海遂又唸了一遍,賈夫人沉思了半晌,道:“是了,怪道呢,我只追問到他到底什麼病死的?老太太他們就含含糊糊答應起來。那一天,我問寶玉爲什麼瘋了?鴛鴦就說了句‘總是爲林姑娘來麼’,鳳丫頭就忙忙的瞪了他一眼,我就再沒往下問了。今兒說起晴雯、金釧兩個丫頭來,裏頭也有寶玉。老太太又說鳳丫頭,都是他們‘瞞的鳳雨不透的,這會子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仔細推詳起來,只恐怕寶玉也和我們黛玉有什麼……’說到這裏,又咽住了。林如海便把書子一摔道:“若果這麼着,這個丫頭還成了我們的女孩兒了麼?”賈夫人道:“老爺不用着急,我想我的丫頭斷乎還不至於此。只怕這裏頭還有別的緣故,也不可知。”林如海道:“這個寶玉侄兒,我卻沒見過,不知人品兒長的怎麼樣呢?”賈夫人道:“你見他的時候,他不過三四歲,長的原得人意兒。聽見他們說,這會子竟是第一等的人物兒。況又中了舉,學問自然也是好的了。”林如海沉思了一會道:“我想來寶玉侄兒既有才有貌,我們黛玉女孩兒也是有才有貌的,又是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了的,只怕他們就難免彼此都有個愛慕的心腸,也不可知呢。及自後來寶玉侄兒卻又娶了薛家的女孩兒,這不是他們彼此就都不很遂心了麼?“賈夫人點頭兒道:“是啊,老爺猜疑的不錯,纔剛兒老太太說,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都是鳳丫頭的不好。鳳丫頭見說到這裏,他就推故給我裝煙去了。這麼看起來,可不是這個緣故是什麼呢?”

林如海“害”了一聲道:“我想才子佳人的事,從古至今相傳以爲美談,殊不知相如、文君是原不可爲訓的,即如《西廂記》上的故事,大傷風化而人反豔稱,可見都是人心不古的緣故。我常和崔判官玩笑,說他治家不嚴,不想這會子,竟輪到我頭上來了。”賈夫人道:“老爺只管放心,我們再也養不出那麼的女孩兒來。你想,黛玉如果像了崔鶯鶯,他又怎麼能會死呢?我久已有心,要在背地裏問問鴛鴦,只是成日家鼻子臉子的在一塊兒,又不好意思的當着人盤根究底的問他。怎麼得一個空閒,沒人的地方兒細細兒的把鴛鴦丫頭盤問他一番,這事可就水落石出了。”林如海想了一想道:“後日是清明佳節,陽間的人都要祭掃墳墓,我們這裏也要大開鬼門關,放亡魂出入收取金銀幣帛。我們預備下轎子,請老太太在城外遊玩遊玩,看看熱鬧,回來再到七十二司、十八層地獄看看那些受罪的人,這就得一整天的工夫。你想個方兒,把鴛鴦留在家裏,細細的問他原故,豈不好呢?”賈夫人大喜道:“就是這麼着,很好。”夫妻二人計議已定,便收拾歸寢。

到了次日,賈夫人便把林如海要請賈母、鳳姐出城遊玩的話說了一遍。賈母、鳳姐素日最喜遊玩,聽了俱各不勝歡喜。到了清明這一日,林如海便吩咐伺候預備了轎馬人夫。賈夫人推身上不大爽快,不能奉陪,又留下鴛鴦打荷包穗子。這裏賈母、鳳姐俱坐了大轎,賈珠騎馬在前引導,司棋、鮑二家的並幾個家人媳婦、丫頭們也坐了小轎,潘又安、焦大也騎了馬,衆星捧月出府而去。

不言賈母等出城遊玩,且說賈夫人送了賈母去後,回到上房,遂把鴛鴦拉到身邊坐下了。鴛鴦笑問道:“不知姑太太有什麼荷包穗子打的,只管拿來教給我打就是了。只怕我的手段兒平常,打的未必能中姑太太的意。”賈夫人笑道:“我那裏有什麼荷包穗子打的,你且坐下,我有一句要緊的話要問你呢。“鴛鴦側身笑道:“不知姑太太要問我什麼要緊的話?就這麼機密的樣兒。”賈夫人道:“前兒那一天,我問你們寶玉爲什麼出了家,我聽見你說了句‘總是爲林姑娘來’,你二奶奶就連忙瞪了你一眼,你也就沒往下說。我瞧出他那個神情來,我也就不往下再問了。到底寶玉出家怎麼爲的是林姑娘,這裏頭難道另有什麼原故麼?我因素常知道你的爲人很好,爽直誠實,故此背地裏來問你,你可要細細兒的告訴了我,不要撒謊。”

鴛鴦道:“姑太太不問到這裏,我們也不敢亂說。姑太太既問我,我也不敢撒謊。這件事都是我們二奶奶把事情幹冒失了。當日老太太接了姑娘到家,那時姑娘才五歲,寶玉才六歲,兄妹兩個一見了面兒就親熱的了不得,又都跟着老太太在一桌兒上喫飯,一牀兒上睡覺,比別的姊妹們分外的不同些。”賈夫人點點頭兒道:“後來呢?”鴛鴦道:“後來大了,因元妃娘娘省親,府裏又蓋了一所大觀園,娘娘又命他們姊妹們都搬進園裏去住。我們家的三位姑娘,還有薛姨太太家的寶姑娘,時常做詩,十分親熱。忽然有一天,姑娘的丫頭紫鵑和寶玉玩笑,哄他說蘇州姑太太家有人要接姑娘回南去呢。寶玉聽見心裏一急,立刻就瘋的連人事都不省了。”賈夫人笑道:“這麼說起來,寶玉竟成了個傻小子了。後來怎麼治好了的呢?”鴛鴦道:“後來還是叫了紫鵑來對出謊來,說是哄他玩呢,這才漸漸兒的好了的。”

賈夫人道:“傻小子,這是什麼原故呢?”鴛鴦道:“姑太太想,這是他心裏想着將來必定要和林姑娘結親的意思。只是小人兒家,自己說不出口來。那時,我們大家都瞧出他的心事來,誰知老太太和太太只說他兄妹兩個是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了的,不忍分離的意思,並沒想到這件事上頭去。”賈夫人道:“寶玉爲了句玩話就會急瘋了,這是他心裏有我們姑娘了。不知我們姑娘心裏也有寶玉沒有呢?”鴛鴦笑道:“姑太太問的這個話,姑娘心裏怎麼沒有寶玉呢?如果姑娘心裏沒有寶玉,怎麼聽見娶寶姑娘就會病的死了呢?”賈夫人大驚道:“據你這麼說來,難道姑娘和寶玉有什麼沒禮的事情麼?”鴛鴦忙站起身來,答道:“姑太太怎麼疑心說起這樣的話來了。別說姑娘是讀書好強的性格兒,就是我們寶二爺他也是大家子的公子,府裏又有那些丫頭、老婆子們成日家跟着,那裏能夠做出沒道理的事來呢?總是他們兩個人素日彼此都存了個配合姻緣的私心,原指望着將來老太太給他們成全好事,不承望中間又有寶姑娘的一段阻隔,所以他們兩個人各不遂心,才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這會子老太太提起來,後悔的什麼似的了。”

賈夫人笑道:“這位寶姑娘的模樣兒,長的比我們姑娘怎麼樣呢?”鴛鴦道:“論模樣兒,也和姑娘差不多兒,都是長的怪俊的。”賈夫人道:“到底比我們姑娘強不強呢?”鴛鴦道:“據我看來,也不能強過姑娘。”賈夫人道:“寶姑娘既沒強過姑娘的去處,老太太爲什麼舍近而求遠呢?”鴛鴦笑道:“這就是我們二奶奶的一點兒私心了,說寶玉有胎裏帶來的玉,寶姑娘也有和尚給的金鎖,這是天配的姻緣,所以一力攛掇着定下了。”賈夫人道:“這就是了,據你說寶姑娘也是怪俊的模樣兒,怎麼寶玉還不願意呢?難道那會子給他定的時候兒,他自己不知道麼?”鴛鴦道:’原是恐怕寶玉不依,所以瞞着他,總沒教他知道。就是姑娘也不知道定寶姑娘的事。後來丟了通靈玉,又瘋病發了,老太太要娶過寶姑娘來衝一沖喜。臨娶時又怕寶玉不依,只得哄着他說給你娶林妹妹呢。那時姑娘在瀟湘館正病的着緊兒,二奶奶就說把姑娘的丫頭雪雁叫了過來,攙着寶姑娘拜堂,哄哄寶玉。誰知後來娶了過來,寶玉揭了蓋頭一看,見是寶姑娘,他就昏迷過去了。這邊正在忙亂,那邊就有人來說姑娘也去了世了。”

賈夫人大驚道:“這麼說起來,我們姑娘這不是自己尋了死了麼?”鴛鴦道:“姑娘頭幾天就病重了的,後來大約也是聽見娶寶姑娘的風聲兒了,未免事不遂心,病怎麼還能夠想好呢?”賈夫人道:“姑娘死後,寶玉也就沒想望了,爲什麼又出家呢?”鴛鴦道:“姑娘死後,寶玉就成日家瘋瘋顛顛的,不時的痛哭。後來老太太去了世,我也就自縊了。他後來到底爲什麼出家,我也就不知道了,估量着,他大約總爲的是這一條兒罷了。”

賈夫人冷笑了一聲道:“這就是了,我這才明白了。我想這件事雖是鳳丫頭的私心,也是老太太和太太希圖薛家是財主的意思,我想也不過是得一副好陪送罷了。”鴛鴦陪笑道:“姑太太不必多這個心,凡事總是個定數。況且,姑娘如今已經成了仙了,老太太也後悔的什麼似的。姑太太還提這個做什麼呢?”賈夫人道:“我並不是多心,我惟恐怕我的女孩兒給我打嘴,他既然沒什麼傷風敗化的事,我就放了心了。寶玉出家不出家,給我什麼相干呢?我問你的這些話,老太太和你二奶奶回來,你可千萬莫對他們說。姑娘已是死了,還提這些個作什麼呢?”鴛鴦道:“姑太太見的很是,我也不敢對他們說,我要說了,這不是我在姑太太跟前翻了老婆舌了麼?”暫且按下不題。

再說賈母等出城遊玩,賈珠在前騎馬引導。出了酆都城東門,只見一條大河橫在面前,上面只有一道窄小長橋。橋上來往的行人,也有手裏拿着金銀的,也有揹着包袱的,也有兩人抬着箱子的,鬧鬧烘烘,絡繹不絕。賈珠吩咐把閒人趕開,等我們過去了再走。那些人聽見了,都在兩旁迴避,橋上並無一人敢走。賈母等過了這橋,問賈珠道:“這是什麼橋,怎麼這麼樣的窄小呢?”賈珠道:“這條河叫做奈河,這橋就是奈河橋了。”賈母道:“原來這就是奈河橋了。成日家在屋裏坐着,誰知道外頭的事呢?還是出來逛逛的有趣兒。”說着,又走了一二里地,但見一片桃花間着萬株綠柳,十分有趣。賈母便叫住橋,畢竟是又有什麼原故且待下回再表。

●第十七回 賈母惡狗村玩新景 鳳姐望鄉臺潑舊醋

話說賈母過了奈河橋來,忽見一片桃花間着萬株綠柳,十分有趣,便叫住轎。賈珠忙下了馬,到賈母轎前。賈母道:“這個地方兒很有趣兒,你看桃紅柳綠就像畫兒一樣。等我瞧瞧這個景緻兒再走。”賈珠道:“我攙老太太下轎來看看。”賈母道:“不用這麼着,我就在轎子裏坐着瞧瞧兒罷。”只見一羣牧童過來,都騎在牛身上,也有吹着短笛的,也有放風箏兒的。那柳樹陰裏,也有些茅屋人家,也有酒店,樹梢頭挑着酒帘,也有遊人帶了酒餚在那裏踏青,席地而飲的,三個一攢,五個一簇。柳陰之下,又有小橋流水,也有人在那裏釣魚。正在看的高興,忽然那茅屋籬邊走出一隻狗來,那狗從沒見過這些人夫轎馬的,便遠遠望着叫起來了。這一家的狗叫,便引了那別家的狗聽見了,也都出來叫了,叫着便都跑向轎前來了。少頃竟聚了百十隻大狗,圍住了賈母等的大轎,咆哮亂叫。賈母和鳳姐都怕起來了,賈珠忙叫人把預備下的蒸饃,四下裏撂了有兩百個出去。那些狗都去搶饃喫去了,便不叫了。賈母問道:“你們預備下這些蒸饃,原來是知道有這狗的麼?“賈珠道:“這裏叫做惡狗村,原是有名兒的地方兒,打從這裏過就要預備的,若不預備這些東西,憑你是怎麼喝,怎麼打,他都不怕的。若打急了他,他便上來咬人了。這裏原有景緻,有名兒的叫做惡狗村踏青,是冥中八景裏頭的一景呢。”賈母笑道:“景緻倒很好,就是纔剛兒嚇了我一大跳,還虧的是在轎子裏坐着呢。也怨不得,原來是上了惡狗村了。前頭還到那裏去麼?”賈珠道:“前頭不多遠兒,還有預備的涼棚在那裏。老太太到了那裏,就可以坐坐,我們有人都在那裏伺候着呢。“賈母點點頭兒,賈珠珠又上了馬,轎伕抬起大轎。

走不一二里地,來到寬敞之處,只見坐北面南搭着一架大涼棚。到了涼棚,賈珠便先下馬,吩咐落轎,攙了賈母走進涼棚,只見裏面結綵懸燈,鋪設的十分華麗。司棋也攙了鳳姐下轎。賈母便坐在正中炕上,鳳姐便命司棋移開椅子,坐在賈母身側。司棋、鮑二家的侍立兩旁。賈珠就坐在涼棚子門口,看那些男婦老幼,往來收取金銀,十分熱鬧。潘又安送上茶來,司棋連忙接了進去。

鳳姐眼尖,早望見前面搭着一溜蓆棚,好像茶館一般,門外站着個白髮的老嬤嬤。又見有一羣人狀類囚犯,來到棚前。那老嬤嬤便掇出一盤茶來,分給每人一碗,喝畢去了。少頃又有一羣人來,也每人給他喝了一碗,俱有人押解向東而去。鳳姐手裏擎着茶船兒,向司棋道:“你去問問大爺,那個賣茶的老嬤嬤怎麼只賣給出去的人喝,不賣給進來的人喝,這是什麼緣故呢?”司棋便下來詢問賈珠,賈珠道:“那棚裏並不是賣茶的,那老嬤嬤姓孟叫做孟婆。那喝的並不是茶,乃是迷魂湯。這些出去的人,都是打發脫生轉世的,每人給他一碗迷魂湯喝了,轉世爲人就不能知道他前生的事了。你去請老太太和二奶奶再移向外邊些來坐,就看見前頭的六道輪迴了。也瞧見後邊的望鄉臺了。”司棋忙走上來,回了賈母。賈母便和鳳姐教把椅子移在檐前,下來坐了。果然看見南邊立着六個大車輪,上面站着一個赤發紅須的惡鬼,將那些脫生轉世的人,推上車輪轉了下去,就不見了。西邊有一座高臺,約高七八丈,四面俱有階梯,只見有許多的老少男婦爭鬧着四面攀援而上。鳳姐見了,便也高興起來,也動了個望鄉之念,忙問賈母道:“老太太爲什麼不上望鄉臺去,望望家鄉呢?”賈母道:“我也老天拔地的了,手腳也不靈便了,沒的白受奔波,望見他們心裏倒又難過,不如不上去的好。”鳳姐道:“老太太懶怠上去,我倒要上去走走,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呢?”賈母道:“你既然高興,要上去走走,等我問你大哥哥看,使得使不得?”乃向賈珠道:“你妹妹要上望鄉臺去逛逛,這可使得麼?”賈珠道:“既是他嬸孃要上臺去走走,等我吩咐把閒人攆淨了,再去不遲。”於是,賈珠便叫過潘又安來,吩咐皁班上的人把臺下的閒人攆淨,就是應上臺的人也教他們等一會兒。潘又安答應了,帶了些皁役,不多一時,把望鄉臺上下的人攆的乾乾淨淨的。

這裏鳳姐留下司棋伺候賈母,自己帶了鮑二家的坐上轎,徑自去了。賈珠又打發潘又安也跟了去,只在臺底下照應。原來這座望鄉臺只離涼棚有一里多遠,鳳姐來到臺下,下了轎,鮑二家的忙攙了他,兩手摟衣攀梯而上。一級一級的慢慢兒踏來,上上歇歇,不多一時,上了巔頂。只見臺上並無房屋,竟是青石鑲就的四四方方的一塊平地。每方有三丈多寬,四面白石欄杆,鳳姐扶了欄杆,喘息了片刻,望下一看,但見煙霧迷漫,不辨東西南北。定了一定神,仔細望去,忽見一帶樓臺房舍,果是榮國府的景況。再順着房子的形勢望去,只見自己的屋內,紗窗半啓,平兒和巧姐兒都在炕上坐着,做針線活計,鳳姐見了由不得一陣心酸,眼中流下淚來,忙用手帕擦淚。再細看時,忽見賈璉和一個年輕的婦人,在後院春凳上摟抱着,無所不至的玩耍,仔細望去卻是多混蟲的老婆,又重嫁了鮑二的多姑娘兒。於是,鳳姐見了這般光景,心中一氣,兩眼發黑,“噯喲”了一聲,栽倒在地。嚇得鮑二家的連忙扶起,攬在懷內,叫夠多時,只見鳳姐甦醒過來,罵道:“沒臉的浪娼婦。“鮑二家的問道:“二奶奶,你怎麼了?”鳳姐這才明白,自己跌倒了。聽見鮑二家的問他,越發生起氣來,待要直說出來,又覺礙口,又怕鮑二家的暗裏笑話他喫醋,但道:“你扶我起來罷,望什麼家鄉呢?倒望了他孃的一肚子悶氣來了。”鮑二家的道:“二奶奶,你老人家望見什麼了,怎麼就跌倒了呢?“鳳姐道:“你別管他,咱們下臺去罷。你可要好生攙着我,我的腿發了軟了。”鮑二家的不敢再問,只得小心攙扶着,慢慢兒的下臺。剛下了兩三級,鳳姐往下一看,心中害怕,腿上越發沒了勁兒了。

正然沒了主意,只見秦鍾在臺下叫道:“二嬸孃,別害怕,我上來ㄐ你來了。”說着,便兩手撩衣,一氣兒跑了上來,鳳姐道:“你這個小子,早上怎沒見你呢?你吊過臉去,我扶着你的肩膀下來罷。”秦鍾笑道:“我一早先就來了,這個涼棚就是我看着他們搭的。”說着,便把脊背調了過來,鳳姐一隻手抓住他的肩頭,一步一步兒的慢慢踏了下來。鳳姐道:“我們來了這半天,怎麼總沒瞧見你呢?”秦鍾道:“我只說老太太來還早呢,我先到前面找我的金銀去來。”鳳姐道:“如今你們家裏還有你的什麼人呢,誰給你燒化金銀呢?”秦鍾道:“我們家那裏還有什麼親人,不過有素日相好的幾個朋友,即如你們家的寶二叔,還有我們相好的柳二哥,他們逢時遇節的燒些銀錢給我。誰知今兒連他們的也沒有了,倒教我瞎跑了一趟。”鳳姐道:“聽見他們兩個人這會子都出了家了,你還想望他們的銀錢呢?你若沒錢使用,到家裏我給你就是了。”說着,早已下了高臺,轎伕抬過轎來,鳳姐上了轎,回到涼棚。

賈母笑問道:“你巴巴結結的上了一會兒望鄉臺,到底望見了家裏的些什麼人沒有呢?”鳳姐道:“望什麼呢,倒望了一肚子的好氣。”正欲往下說時,卻見賈珠站在棚口,因改口說道:“我望見我們屋裏炕上坐着兩個人,好像平兒和巧姐做針線呢,再沒瞧見別人了。”賈母聽了,也自傷感。鮑二家的道:“二奶奶到底望見什麼了,怎麼忽然跌了一交呢?”鳳姐故意罵道:“浪蹄子,你不好生攙着我,我怎麼不跌交呢?虧了臺上再沒外人,你還敢說來了。”賈母信以爲真,便把鮑二家的罵了一頓。

鳳姐正坐下喝茶,只見焦大帶了許多人抬着樓庫槓箱上來回話,賈珠忙攔住道:“你就領了他們,都抬到衙門裏去罷,等我回去按着分兒分就是了。”焦大答應了,便領了抬箱的人徑自去了。賈母道:“我們出來了大半天了,也該回去罷。”賈珠道:“這裏給老太太預備下點心了,請老太太和他二嬸孃喫些東西。進了城,就往七十二司去看看,再回衙門,免得出出進進的。”賈母道:“既這麼着,就把點心拿來罷,天氣也不早了。”於是,賈珠教潘又安掇了四盤點心上來,是一盤桃花燒賣,一盤水晶包子,一盤雞油卷子,一盤牛奶餑餑。司棋接了進去,賈母和鳳姐略喫了些,又喝了一碗燕窩湯。賈母便吩咐司棋拿了下去,“你們喫了罷”。司棋答應,撤了下去。

不一時,便伺候賈母、鳳姐上轎,鳳姐又叫秦鍾隨在他的轎旁,便於問話。賈珠仍騎引馬,一齊進城。順着大街,但見六街三市,熱鬧非常。轉了幾個彎子,早望見王府的正門,氣象巍峨。由東角門繞向東夾道,一直繞到府後,忽見一座虎頭門,馮淵正在那裏手持鑰匙等候開門。見他們到了,便把虎頭門開了,各自一邊迴避去了。賈珠下了馬,命轎伕落下轎,司棋、鮑二家的攙了賈母、鳳姐在前,賈珠、秦鍾在後面相隨,其餘都在外邊伺候。

進了虎頭門,但覺一團陰森之氣侵入肌骨。又見兩邊廓下一帶,房屋綿亙百餘間,每一門外站着一個像貌猙獰的惡鬼。賈母見了這般光景,不覺心中害怕,乃向賈珠道:“這個地方有什麼可逛之處,看着怪怕人的。”賈珠笑道:“這都是聖人垂教後世,勉人爲善的意思。譬如世上的人,顯然爲惡的,國有常刑,惟有惡在隱微,國法所不能及的,死後必入地獄。所以這頭一層地獄,就是王莽、曹操、秦檜這一干人。第二層就是李林甫、盧杞、蔡京這一干人。這些人都是永世千年不得脫生的,其餘的罪犯俱是有年限的,年限一滿,就放去脫生,或人或畜皆視其罪之輕重,臨時分別酌定。這東邊一帶都是男獄,西邊一帶都是女獄。老太太既然看着害怕,也不必盡行開看,只揀愛看的看一兩處也就是了。”賈母道:“古來的人,我們也不必看他,我們也做不出他們的那樣事來,只撿如今世上常有的罪孽看一兩處罷了。”賈珠答應,便吩咐鬼卒,把現在的“速報司”的獄門打開。

賈母等進去一看,但覺冷氣逼人,裏面嚎天動地哭聲震耳,也有上刀山的,也有下油鍋的,也有剖腹挖心的,也有凌遲支解的,也有碓舂磨磨的,種種悽慘不一而足。賈母見了,惟有合掌唸佛,悲憐嗟嘆而已。鳳姐在賈母背後,嚇得粉面焦黃,渾身打戰,忙把賈母拉了一把道:“老太太,我不看這個了。你瞧那些男人們赤身露體,血跡淋漓的,又害怕又磕磣。咱們到西邊女獄裏看看去罷。”賈母點點頭兒,正要命賈珠鎖門,只聽裏面有人一聲大叫道:“來的不是老太太麼?救我一救罷,二嫂子,我再不敢了。“賈母聞言,留神一看,只見陰山背後跳出一個後生來,赤條精光,面黃肌瘦的跪在面前。鳳姐眼快,早已瞧見,認得是賈瑞,不由的滿臉通紅,連忙躲了出去。賈母老眼昏花,看不出是誰,忙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年輕輕兒的犯了什麼罪了?”賈瑞哭道:“老太太,不認得孫子了麼?我的名字叫賈瑞,家塾裏的先生,就是我爺爺。”賈母又仔細一看,這才認出他來了,忙問道:“你是瑞兒麼,你犯了什麼罪了?你告訴我,等我給你求求你姑老爺,再看你的造化罷。噯!小人兒家,活着總不肯學好,這會子才後悔了。”賈瑞磕頭道:“老太太,你只教我二嫂子開個恩,他說一聲兒,我的罪孽就滿了。二嫂子,我再不敢了,你怎麼躲着走了呢?”賈母不解其意,回頭向鳳姐道:“你聽這個瑞兒小子,怎麼要你開恩說一聲兒,我也不明白他的話。你到底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了,你可記得他頭裏是什麼病死的?”鳳姐紅了臉道:“這個老太太說的話,我可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了呢?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病死的。老太太只問他,教他自己說就是了。”賈母道:“你纔沒聽見,他說教你開恩說一聲呢麼。”鳳姐把頭一扭道:“他可教我開個什麼恩呢,可又教我說一聲兒什麼呢?”只聽賈瑞在內哭喊道:“二嫂子,你饒了我罷,我再不敢了。你可教我把那些話當着老太太說得出口來麼?”鳳姐道:“罷了,老太太也不必追究他的罪過,只問他改了沒有?”賈母未及回答,又聽賈瑞在內哭道:“二嫂子,我改了,我改了,我通改了。”賈珠原是極聰明的人,聽見他們這些話,忙道:“老太太請出來罷,等我問問他去。”

於是,賈母、鳳姐都走了出來,賈珠剛走進去,賈瑞忙拉住哭道:“大哥哥,你救我罷,我凍的受不得了。”賈珠道:“瑞老大,你幾時來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在這裏呢?虧你是大家子的子弟,我才聽見你和你二嫂子說的那些話,你還是個人嗎?”賈瑞哭道:“大哥哥,我並沒幹逆理的事。那年東府裏的大老爺生日,我在花園裏遇見我二嫂子,我原年輕不懂事,和二嫂子說了兩句不知好歹的話,並沒別的事。我就是從那一天得了相思病,再沒得好就死了的。大哥哥只問我二嫂子就知道了。”賈珠冷笑道:“這是你自作自受,我也管不了許多。“賈瑞又跪下百般的哀告。賈珠道:“你到底是真改,是假改呢?”賈瑞道:“這會子把我罰在陰山背後,凍的我真真的受不得了,怎麼還不是真改麼?”賈珠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既能真改,等我回去求求姑老爺,看你的福分罷了。”說着,便吩咐鬼卒們好生看待賈瑞,先給他兩件衣服,暫且遮體。說罷,出來吩咐把獄門封鎖妥當,便把賈瑞的話回明瞭賈母,又吩咐鬼卒將西邊的“顯報司”獄門打開,賈母、鳳姐一齊進去觀看。

但見裏面陰風慘慘,刀山油鍋之類,一如男獄。忽見中間有大磨一盤,把一個女人倒懸入磨,磨的只剩下下半截子雪白的兩隻光腿,一雙小腳兒。鳳姐見了,由不得心膽俱裂,低聲向司棋道:“你看,這也不知是誰家的媳婦兒,不知犯了什麼罪了,磨的這樣可憐。你看他這兩條腿這樣雪白細嫩的,一定是個年輕的俊人物兒。”司棋未及回答,鮑二家的道:“前兒晚上,我看見司棋姐姐洗腳,他那個腿比他這個腿還白些兒呢。“司棋便啐了他一口,鳳姐握着嘴笑道:“你聽這混帳東西,他就信着嘴兒混┪了,虧了大爺和秦相公都沒進來呢。”賈母聽見也笑道:“浪蹄子,這麼嘴尖舌快的,你跟了我到東邊看去罷。”

這裏鳳姐帶了司棋,便向西轉了一個彎子,只見西北犄角上放着一個大缸,滿滿的盛着一缸釅醋,裏頭泡着一個赤條精光的婦人,仔細一看,模樣兒與鳳姐一般,嚇得司棋面面相覷,不敢言語。鳳姐自己也嚇呆了,定了一定神,問道:“你是誰家的媳婦?”那婦人也道:“你是誰家的媳婦?”鳳姐又道:“你姓什麼?”那婦人也道:“你姓什麼?”鳳姐心中一急,便拉了那婦人的膀臂往上一拉,只見那婦人“撲”的一聲躥了出來,赤條精光站在面前,恰像白羊一般。鳳姐細看他渾身上下,沒一處不酷肖自己,不覺羞的滿臉通紅,忙揭起自己的衣襟來,給他遮蓋。只見那婦人上來,把鳳姐一抱,忽然間蹤影全無,嚇得鳳姐和司棋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鳳姐心下恍然大悟,把平日喫醋的心腸,立刻就冰消雪化了。

司棋也猜着幾分兒,只是不敢言語,只得攙了鳳姐過東邊來。看時,只見一座刀山,萬鋒攢立。賈母在那裏手指一人,罵道:“沒良心的老豬狗,這是你自作自受,誰能救你呢。”鳳姐看時,卻是馬道婆四腳拉叉的插在刀山之上,只叫“老太太開恩救命罷,我再不敢鎮魘人了”。鳳姐拉了賈母道:“老太太,別理他。這個老娼婦,這才使得該着呢。”賈母道:“阿彌陀佛,這裏果然報應不爽。你們小人兒家可該害怕不害怕呢?”鳳姐道:“怎麼不害怕呢,嚇得我腿肚子都轉了筋了。逛什麼呢,怪怕人的。老太太,咱們早些回去罷。”賈母道:“也罷了,再往後看也不過總是些受罪的人,沒的瞧着心裏怪不忍的。”

鳳姐忙攙了賈母,轉身將要出來,忽見裏面跑出一個披枷帶鎖蓬頭垢面的婦人來,拉住賈母的衣襟,大哭道:“老太太,救我一救罷,我再不敢黑心亂肝花的了。”賈母倒退了兩步,仔細瞧他遭撓的竟不像個人形,那裏還認得出誰來呢?只聽鳳姐在後叫道:“你不是趙姨娘麼?”那婦人道:“二奶奶,你救我一救罷,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也不敢在你們跟前使黑心了。“賈母再仔細一看,不是趙姨娘是誰呢,因罵道:“混帳老婆,你也想想,你在家裏我和你老爺、太太那一個待你不好呢?你不過養了個不成器的小子罷咧,你就成精做怪的,安起壞心來了。你自己說罷,這會子受罪還是不該的麼?”趙姨娘不住的磕頭,哀告道:“老太太,我再不敢胡言亂道了。老太太也別看我和環哥兒,只看三姑娘的分上開一點兒恩罷。”賈母雖惱他行爲不端,到底終有慈念,聽見他說出探春來,也由不得傷心落淚,道:“也罷,你且去着,等我回去求求姑老爺,你聽信兒就是了。”趙姨娘磕頭叩謝而去。

鳳姐攙了賈母走出獄門,賈珠就吩咐關門上鎖,又請問“老太太,還逛不逛?”賈母笑道:“這都沒把人嚇壞了,還逛什麼呢,回衙門去罷。”賈珠便吩咐抬進轎來,賈母和鳳姐一起上了轎,出了虎頭門,仍由舊路而回。

鳳姐在轎內只見秦鍾扶着他的轎杆,因問道:“你怎麼眼錯不見的又跑到那裏去了?”秦鍾道:“那裏一開獄門,我早就溜進去了,各處裏看了一個夠。聽見老太太要回衙門,我才跑了來的。”鳳姐道:“你都看了些什麼呢?”秦鍾道:“我看見的什麼?多着呢。”請聽下回細說罷。

●第十八回 張金哥逢賈母喊冤 夏金桂遇馮淵從良

話說鳳姐問秦鍾道:“你都看了些什麼呢?”秦鍾道:“男獄裏我看見刀山上叉着一個人,他才認得我,他說是周瑞的乾兒子何三,只教我救他的命,嚇得我連忙跑出來了。噯喲,那個女獄裏纔有趣兒呢,赤條精光的女人們不知有多少,都瞧着不成拉器的。惟有西北犄角上醋缸裏泡着個女人生的很俊,見我來了就鑽到缸底裏去了,我就把膀子伸到醋缸裏頭去要摸摸他的光身子兒,他就把我的手抓住狠狠的咬了一口。這會子我的指頭兒還疼呢。”鳳姐啐道:“你這個下作的東西,人家一個婦人家,你去摸人家作什麼?咬的好,很該。”二人只顧說話,不知不覺的早走到大街上來。

忽然人叢裏跑出一個女子,在賈母轎前喊冤叫屈,投遞紙狀。鳳姐忙教秦鍾前去打聽,告的是什麼事?秦鍾便跑上前去,只見賈珠下馬,到賈母轎前來接了狀子,細看了一遍,連忙揣在懷內,吩咐把這女子着人帶去,交付馮淵押管候示。秦鍾便跟了那女子去,細將原委問了一遍,嚇得喘吁吁的跑到鳳姐的轎前,低聲說道:“二嬸孃,那個女孩子告的纔是你呢。”鳳姐道:“胡說,我又不認得他是誰,他告我做什麼呢?”秦鍾道:“那年咱們給我姐姐送殯,女孩子交給馮書辦去了。”鳳姐因恐轎伕聽着不雅,便不好再往下問,坐在轎裏也無心觀看路景,心裏好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不多一時,回到衙門,一直抬到二堂落轎。賈母、鳳姐方纔下轎,早見賈夫人、鴛鴦迎了出來。賈夫人道:“老太太來了將近一年,總也沒得出去逛逛。本來此處也沒有什麼可逛之處,大半都是些凶神惡鬼的。”賈母笑道:“逛什麼呢,沒的教人怪害怕的。”賈夫人見鳳姐面如金紙,忙問道:“二奶奶,你怎麼了?臉上的顏色很不好,想是在城外受了風寒了罷?”鳳姐道:“我只覺得心口裏怪疼的。”賈母也把鳳姐一看,便道:“今兒天氣和暖,未必是受了風寒,想是瞧見那些地獄裏受罪的人,驚嚇着了。快到你屋裏,別脫衣裳躺一會子去罷,蓋的暖暖兒的。”說着,大家進了上房,換了衣裳。賈母與賈夫人講些地獄裏的故事並賈瑞、趙姨娘哀求之事。

鳳姐早已拉了鴛鴦到臥室裏來,拉着鴛鴦的手,流淚道:“鴛鴦姐姐,你要想個方兒救我一救纔好。”鴛鴦大驚道:“二奶奶,你怎麼了,怎麼說起這個話來了。”鳳姐低聲說道:“好姐姐,你悄着些兒,等我告訴你。那一年,我給小蓉大奶奶送殯,不是帶着寶玉、秦鍾在饅頭庵住過兩天麼,那時老姑子和我商量着,幹了一件沒天理的事兒。有一個財主家姓張,他有個女孩兒名叫金哥,原許聘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兒子。後來長安府知府的小舅子李衙內看見金哥美貌,也要聘了爲妻。這個守備家不依,打了官司。因我們家和雲節度家是親戚,老姑子求我和雲節度處說了,硬壓派着守備家退了親。誰知道這個女孩子守志不從,自縊而死。守備的兒子聽見金哥尋了死,他也就投河死了。我自從作了這件事,活一日懸着一日的心,如今剛纔放了心了,誰知道纔剛兒大街上有一個女孩子拉了老太太的轎子喊冤告狀,我聽見秦鍾說就是張家的女孩子。告的就是我。我想這件事若教姑老爺知道了,我這個臉可放在那裏呢。方纔秦鍾說,狀子大爺揣在懷裏了,把那女孩子交給馮書辦帶了去了。好姐姐,你趁着這個空兒,快到大爺屋裏去,就說我求大哥哥好歹想個法兒,把這件事私下了結了纔好,千萬莫教姑老爺知道。就是要用銀子我這裏也有,若能夠保全了我的臉面,這就是保全了咱們賈家的臉面了。好姐姐,你就快去罷。”

鴛鴦大驚道:“我的奶奶,你怎麼連這些事都包攬起來了。虧了姑老爺是咱們的親戚,若是別的衙門告了,這還了得?這件事若是在陽間犯了出來,只怕連二爺還帶累在裏頭呢。”鳳姐發急道:“好姐姐,這會子你還說這些個做什麼呢?快些去罷,過會子大爺出去了,就難辦了。”鴛鴦道:“二奶奶,你且別慌,我想大爺他也是個聰明人,他難道就不顧咱們家的臉面麼?再者,這件事也先得告訴老太太一聲兒,別要先對姑太太說出有人攔轎喊冤的話來纔好。等我先把老太太請進來,說明了緣故,我再去向大爺說去。不然你是個小嬸子,我是個大丫頭,私自往大爺屋裏去做什麼呢?”鳳姐道:“你說的也很是,就這麼着,快着些兒罷。我心裏這會子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鴛鴦連忙出來看時,只見賈母獨自個坐在炕上喝茶。賈夫人在那邊看着司棋開箱子,像找什麼東西的似的。鴛鴦便向賈母使了個眼色,賈母會了意,便站起身來道:“鳳丫頭這會子可好些了沒有?我也瞧瞧他去呢。”說着,便扶了鴛鴦走進屋去。鳳姐見了賈母,雖覺害臊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連哭帶訴的把告狀的事,原原委委的說了一遍。賈母也嚇得呆了半晌,道:“你這個猴兒精,前兒家裏抄家的事裏頭也有你,今兒這裏又被人家告了。噯,小人兒家聰明過餘了,也不是好事。鴛鴦,你快去找着你大爺,就說我的話,賈家的臉面要緊,教他把這件事私下了結了罷。要用銀子,我這裏也有,只別教姑老爺知道就是了。虧了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你姑太太呢。”鴛鴦答應了,自去了。

鳳姐被賈母說了幾句,低了頭無言可對,那眼淚珠兒一雙一雙的往下亂滾。賈母看着,反又過意不去,心疼起來,道:“我的兒,你別害怕。你大哥哥也是個妥當懂事的人,這點子小事斷沒有辦不來的。況且,就當姑老爺知道了,也是稀鬆的事。”說着,只見賈夫人進來道:“二奶奶,你這會子可好些兒麼?我給你找了一丸子藥來,燙了些黃酒,你喫了可就好了。“後面司棋果然提着一壺暖酒,鳳姐不敢推辭,只得接來喫了,暫且不題。

再說鴛鴦一直來到賈珠屋裏,只見賈珠盤膝坐在炕上,手裏拿着那張狀子在那裏反覆觀看,看見鴛鴦進來,忙放下,欠起身來笑道:“鴛鴦姐姐,稀客呀,有什麼事情來了?”鴛鴦道:“老太太差了我來,教告訴大爺說,纔剛兒告狀的那女孩子告的是璉二奶奶,如今二奶奶嚇的什麼似的。老太太教大爺費點兒心,給他們私下撕羅開了罷,別教姑老爺知道了,不但關乎二奶奶一個人的臉,連咱們賈家的臉面就全丟了。”賈珠把桌子一拍,道:“怎麼你二奶奶一個年輕的少婦,就這麼膽大?難道當日給蓉哥兒媳婦送殯,再沒咱們家的個正經人,就由着你二奶奶胡行亂作的麼?”鴛鴦道:“那年蓉大奶奶死了,是珍大爺求了太太們,把二奶奶請過去協理家務的。所以送殯的時候,老輩子的太太、奶奶們都到鐵檻寺就都各自回家去了。只有二奶奶帶着寶玉、秦鍾兩個人,在饅頭庵住了兩天,誰知道就弄出這件事來了。想來二奶奶也斷不是給人家白效勞的,自必裏頭圖了人家的什麼便宜了。”賈珠道:“可不是呢,人家狀子上寫的明白,受了人家三千兩銀子,逼死了兩條人命。難道你二奶奶作這些事,你二爺也不管一管兒?”鴛鴦笑道:“二爺還能夠管二奶奶,他連他自己的攤子還拾掇不過來呢。只要有了銀子,由着性兒亂花罷了。”賈珠嘆了一口氣道:“這是怎麼說呢?也罷,你告訴老太太和你二奶奶,教他們放心罷。我就親自去找馮書辦,我們商量個主意辦去就是了。大約總要花幾兩銀子才能妥當呢。”鴛鴦道:“老太太也說來,銀子任憑大爺酌量着使就是了,只要不丟臉就好。老太太還等回信兒呢,我就去了。”說着,便進去了。

賈珠又把狀子看了一遍,仍復揣在懷內,登上靴子,載了個便帽兒,走上大堂,叫過潘又安來,吩咐道:“我到外邊走走,老爺要問我,就說老太太差我買綢緞去了。”潘又安道:“大爺坐車去,還是騎馬去呢?”賈珠道:“一概不用,步行逛逛,並不遠去。少刻老爺面前,不必說纔剛兒老太太回來路上有人告狀的話。”潘又安忙答應了一個“是”。賈珠遂帶了一個小廝,從角門步行出去。原來馮淵的寓所,就在衙門后街。時常馮淵請賈珠到寓所小飲閒談,所以賈珠也不用人引路,一直走到馮淵寓所的門首。小廝上前把門敲了兩下,只聽裏面出來了一個小廝,開了門一見賈珠,便跑了進去,嚷道:“大少爺來了。”賈珠剛到院門,只見馮淵春風滿面的迎了出來,笑道:“大爺今兒勞乏了半天,還是這麼高興。”賈珠道:“我有件要緊的事,特意找你來了。“馮淵笑道:“大爺的事我猜着了,必是爲攔輿告狀的事。”賈珠道:“你既然猜着了,這件事更好辦了。”

說着,只見秦鍾從屋裏笑着跑了出來道:“好呀,大叔也道喜來了。”賈珠進了屋裏,問秦鍾道:“你多早晚兒跑了來的,老馮有什麼喜事?”馮淵笑道:“大爺別聽他的瞎話。”秦鍾道:“罷喲,大叔又不是什麼外人,你怎麼瞞他老人家做什麼呢?”說着,便向賈珠努嘴兒。賈珠向炕上一看,只見擺着一桌酒席。秦鍾笑着,又向書櫥子背後努嘴兒。賈珠果然走到書櫥後一看,只見一個青年很俊的婦人在那裏含羞而坐,見了賈珠連忙站了起來。賈珠哈哈大笑道:“老馮,你怎麼幹起這個勾當來了。”馮淵笑着拉了賈珠的手,道:“大爺,你先過來,咱們且把正經事商量妥了。等我慢慢兒的再告訴你這喜事的緣故。”賈珠聽說,就走了過來,大家坐定,小廝捧了茶船兒上來。

賈珠笑向馮淵道:“纔剛喊冤的女孩子,押在那裏去了?“馮淵道:“發給女禁子押到班房裏去了。我只略問了他幾句,他說被人打破婚姻,夫婦雙亡的事。”賈珠道:“狀子在我這裏,他告的就是我們舍弟婦。當日我們這舍弟婦原和雲節度家是老親,所以張家才求我們弟婦向雲大人處說了,派壓着這守備家退親。那時我們弟婦年幼無知,就應承了他家的情面了。這會子,若是稟明瞭老爺,當堂審斷,必致舍弟婦要到案對詞,有礙寒舍的臉面。所以我特來給你商量,私下和息了,大家都有光彩。你看着這件事怎麼樣呢?”馮淵道:“這件事也還容易辦。我的意思,先把那女孩子帶來,我們和他講講,給他幾兩銀子安家。他若依了就罷,倘若他不依,我們再另設法兒好不好呢?賈珠道:“就是這麼着,很好。”馮淵便叫小廝過來,傳喚女禁子把張金哥立刻帶來。小廝答應去了。

不多一時,只見女禁子把張金哥帶了進來。馮淵便取了一個坐褥鋪在臺階上,給他坐下。賈珠便問他家鄉籍貫,並告狀的原委。張金哥一一的哭訴了一遍。賈珠道:“我因爲要給你們和解這案事,所以請你過來和你商量。這會子你所告的人,情願把頭裏得過你家的三千兩銀子拿出來給你安家,兩下里和息了好不好呢?我想你也是大家子的姑娘,出頭露面的當堂審問口供,也覺不雅,萬一說錯了話,王法無情,不是上拶子就是打板子,都是論不定的事呢。”秦鍾在旁插嘴道:“張姑娘,我告訴你那拶子的拶手指頭兒,板子是打屁股的,你這麼嬌嬌嫩嫩的,怎麼受得起呢?”馮淵道:“你莫在裏頭胡攪。張姑娘,我和你說正經話,這一位就是賈府裏的珠大爺,你告的就是他的弟婦,都是我們衙門裏大人的至親。俗語說的好,‘是親三分向’,你必要到堂上去,只怕不能打上風官司,依我說私和了,又得銀子又不喫虧,豈不好呢?”

張金哥道:“這位就是賈府裏的大爺麼,你們家原是國家的勳戚,還希圖人家的銀子,害的我好苦啊!如今雖說還我三千兩銀子給我安家,我又找不着我丈夫在那裏,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怎麼過日子呢?”秦鍾笑道:“你原來是找你丈夫的,你看我是不是?”賈珠忙喝道:“又胡說了。”因道:“你既這麼樣說,也容易辦的,你丈夫可叫什麼名字?”張金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麼?”賈珠道:“可姓什麼呢?”金哥道:“敢是姓崔罷。”賈珠道:“怎麼連自己丈夫的姓都不知道嗎?這麼看來,這張狀子多半是謊的了。”金哥發急道:“人家一個女孩兒家,怎麼好意思打聽丈夫的名姓呢?”賈珠笑道:“既不好意思打聽,怎麼又知道敢是姓崔呢?”金哥道:“當日他家下聘的時候,我哥哥就和我嗷着玩兒,我就急了,狠狠的啐了他一口。我哥哥說:‘呸,你婆婆家姓崔。’我這才知道的。”說着,大家都笑起來。

馮淵道:“這麼說來,更容易了。但凡姓崔的,他父親做過守備的,就是你的丈夫了。”金哥道:“你們不用混我,我認得他的模樣兒。”賈珠笑道:“姓名都不知道,怎麼又認得模樣兒呢?”金哥道:“當日我母親要相看他,把他請進臥房裏來坐着,我是從窗戶眼兒裏看見了的。”說的大家又笑了。馮淵道:“既這麼說,我們明兒就給你訪查這個人。若真是你丈夫了,你可不許反悔的。”金哥道:“你們如果找出他來,我都依你們就是了。”馮淵道:“既這麼樣,女禁子過來,把張姑娘的鎖子開了,送到官媒王媽媽家住去,教他三茶六飯好生供給,不可怠慢。使了幾兩銀子,教他到我這裏來領。你們就去罷。”女禁子便給他開了鎖,手拉手兒兩個去了。

賈珠向馮淵笑道:“公事畢了,該你說你的私事了。”馮淵也笑道:“前兒我偶到青樓一逛,遇見這個女子。他前生本是良家的子女,因素性好淫,所以死後罰入青樓爲妓。因琵琶絃索還沒習熟,故此還沒接客。我因愛他生得很俊,所以接他來家要買來做妾,他倒也願意。只是他乃官妓,也須得回明老爺,冊上除名,方纔妥當。我正和秦鯨卿商議,要求求大爺,不承望大爺來的這麼湊巧。過來把酒席換了,請新姑娘出來給大爺手奉一杯。”小廝答應,忙把殘席撤去,換上新鮮餚果。馮淵便讓賈珠上坐,自己和秦鍾對面相陪。秦鍾便叫道:“夏姑娘,快出來罷,不用裝腔了。”

說着,只聞一陣香風,早見一個美人兒自櫥後出來。馮淵指着賈珠道:“這是大人的少爺,快些過來拜見。”那婦人向上輕輕的福了兩福,剛要下跪,賈珠站了起來,攔道:“只行常禮罷。”那婦人只得又福了兩福,便拿起酒壺來,每人斟了一巡,這才挨着馮淵坐下。小廝點上燭來,賈珠在燭下細把那婦人一看,果有八九分姿色,乃笑問道:“姑娘貴姓?”那婦人低聲笑道:“姓夏。”賈珠又問:“芳名?”那婦人道:“賤名金桂。”賈珠又笑問道:“生前可有丈夫沒有?”那婦人面紅過耳,低聲道:“沒有。”秦鍾道:“怪道說你生前好淫,原來是沒有丈夫的,只好打野食喫罷了。可惜咱們兩個人,生前怎麼沒會過呢?”原來這婦人,就是薛蟠的妻子夏金桂。因施毒暗害香菱,誤戕了自己的性命。閻王因他生前好淫,罰他在青樓爲妓。一日偶與馮淵相遇,彼此都動了個愛慕之情。馮淵因青樓往來不便,所以接到家中,欲買來做妾的。金桂聽見馮淵說賈珠是本官的少爺,並不知他就是薛蟠的表兄,今見賈珠問他丈夫,不好意思說出口來,只得含糊答應說:“沒有”。

賈珠見他風情流蕩,眉目動人,也覺情不自禁,乃笑問道:“你會唱麼?”夏金桂不覺紅了臉道:“初到未久,尚未學唱。“賈珠笑道:“豈有此理,你這麼一個聰明人兒,難道就連一兩個曲兒都沒學會嗎?”夏金桂笑道:“學了一個多月,纔會了兩個曲兒,就是在人面前臊的唱不出來呢。”賈珠便拉了他的手,笑道:“好呀,你會那兩個曲兒?唱給我聽聽呢。”夏金桂道:“一個是‘解不開的連環扣’,一個是‘好難熬的春三月’。”賈珠乜斜着眼兒,搖頭道:“不好,不好。這兩個曲兒我都不愛聽,我只愛聽的是‘風兒刮’,你會不會?”夏金桂把臉一紅,低下頭去拈弄衣帶。秦鍾拍手笑道:“馮大哥,你聽大爺教他唱個‘風兒刮’呢。我且聽他會叫阿媽不會?還要嬌聲嫩氣的,叫的親親兒的纔好聽呢。”

馮淵見他二人更番戲謔,忙攔着笑道:“今兒天也晚了,小寓就在衙門身後,若彈起絃索琵琶來,恐怕裏頭聽見了,問出來不好回答。大爺既然高興賞臉,我明兒備個小東,在城外望湖亭上,再叫幾個會彈唱的,索性熱鬧上一天。明兒衙門裏也沒什麼公事,就請秦兄弟做陪。將來還要仰仗大爺給我成全這事呢,拿壺來敬大爺一杯。”賈珠哈哈大笑道:“老馮急了,喫起醋來了。我那裏就肯奪人之所愛呢?既然你明兒請我,我這會子也還有事,便暫且告別,讓你們好好兒的樂一夜罷。秦鯨卿,你也跟了我回去罷。”秦鍾笑道:“你老人家讓我在這兒多喝兩杯酒,我還要看着把他們兩個人送入洞房,看着他們脫了衣裳進了被窩,我纔回去呢。”賈珠也笑道:“小猴兒精,你怎麼這麼涎臉,定要瞧個活春宮兒你才罷呢?”因向夏金桂笑道:“你聽見了沒有?好生招架着他罷。”說的夏金桂紅了臉,低頭不語,大家一齊大笑。賈珠走出屋去,秦鍾、馮淵二人一直送出大門,垂手蝦腰而別。

賈珠回到衙門,林如海適值崔判官招飲,尚未回署。賈珠一直到了上房,只見賈夫人因等林如海,在炕上和衣假寐。賈珠向丫頭們擺擺手兒,便一直到後面賈母屋裏。賈母尚在未寢,正和鴛鴦談論張家女孩子告狀的事,見賈珠進來,不勝歡喜,忙問“事情妥當了麼?”賈珠便挨在賈母的身旁,屈膝坐下,低聲道:“妥是妥當了的,就是這位守備的兒子沒有下落,又不知他的名字叫什麼?若找着了他,張家的女孩子一概全依。若找不出這個人來,倒有些兒磨嘴。他說他是女孩兒家,沒了丈夫,孤身獨自個怎麼過日子呢?”賈母笑道:“這個小蹄子,倒有這麼些累贅,定然要個小女婿子,這可就難了。”賈珠道:“我們明兒和馮書辦商量,另想法兒辦就是了。”

賈母笑道:“如今這件事情,且把今兒來的槓箱打開,打算出三千兩銀子來,交給你辦去,別的事情,咱們一概不管了。“賈珠笑着站了起來,道:“老太太只管放心罷,銀子原是重頭兒,既是你老人家肯拿出銀子來,別的事也就好辦了。天下也沒過不去的河,我們明兒只應許下給他找人,也就完了。”賈母滿心歡喜,正欲開言,忽聽前邊打點開門,知道是林如海回來了。賈珠便連忙迎了出去,剛到上房,林如海已進來了。

賈珠又與林如海說了一會子閒話,這纔回到自己房中,上牀安歇,在枕上翻覆尋思,不能成寐,到了五更,方纔睡去,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方醒。起來穿衣甫畢,只見秦錘笑嘻嘻的跑了進來,道:“大叔恭喜,恭喜。張家女孩子的丈夫有了下落了。”賈珠驚喜道:“你在那裏得的信兒?”秦鍾笑道:“昨兒晚上,我並沒回家,就在老馮家鬧了他一夜。我們送了大叔回家之後,就大碗家鬧起酒來了,把老馮灌了個爛醉,進了臥房扒在枕頭上動也動彈不得了。我正要給他們那一口子解鈕子,誰知道老馮纔是個老奸巨猾呢,他伏着枕頭叫道:‘秦兄弟,外間屋裏書架子上,有一部十錦春宮冊頁,你給我拿了來,待我揀一齣子好的,好照個樣兒’。我就信以爲真,剛跨出他的門檻兒,只聽裏頭‘咯噔’的一聲兒,把門插了個結實。“賈珠哈哈大笑道:“你這個猴兒崽子,也太涎臉了。”秦鍾笑道:“他們把我誆了出來,我那裏就肯饒他們呢?我就把他們外間放的一張小竹牀兒,挪在挨他們睡覺的板壁背後,躺在上頭,聽見他們在裏頭唧噥,我就在外頭咳嗽,直鬧到雞都叫了,我這才打了個盹兒。今兒一早,老馮起來一開房門就找我,我只當他要撕打我呢,把我嚇的就要跑。他反倒把我叫住,教我快回來告訴大叔,說張金哥的丈夫,他們那一口子才知道,也認得呢。”賈珠大喜道:“這也奇怪了,他怎麼又能知道呢?”秦鍾道:“老馮說昨兒晚上,他們在被窩裏提起咱們審問張家女孩子的事來。他們那一口子說,他在青樓的時候,曾遇見過一個年輕的公子名喚崔子虛,他父親做過守備的,給他定的媳婦是個財主家姓張的姑娘,因有人打破他們的婚姻,他媳婦沒過門便自縊而死。他也就義不獨生的也尋了死了。這麼看起來,不是張金哥的丈夫,可是誰呢?”賈珠忙問道:“他可知道這個人的住處麼?”要和秦鍾怎麼回答,且看下回便了。

●第十九回 好友朋同志更同行 胞弟兄相逢不相識

話說秦鍾告訴賈珠,說夏金桂知道張金哥的丈夫叫崔子虛的緣故。賈珠忙問道:“他可知道這個人的住處麼?”秦鍾道:“我也問他來,他馮說他知道,就離青樓不遠有一座關帝廟,這位崔相公就在廟裏住着呢。”賈珠把手一拍,笑道:“了不得,我爲這件事直躊躇了一夜,誰知道又有這麼湊巧的事呢?你說說,老馮他昨兒晚上還說他們那一口子總沒接見客,今兒才頭一夜,可就招承出認得崔相公來了。”秦鍾笑道:“我看他那個樣兒,就讓他不認得崔相公,也未必是原封貨兒。”賈珠笑道:“俗語說的好:‘香油調苦菜,各人心上愛’,只要老馮各人愛罷咧,給咱們什麼相干呢?他昨兒高興,說今兒請咱們到城外望湖亭樂一天,到底是順嘴兒說的謊啊,還是當真呢?“秦鍾道:“是當真的請呢,過會子打了二鼓,他還到衙門裏來伺候着姑老爺,簽押了文書,約會了咱們爺兒兩個,一同出城去呢。今兒一早就僱了轎子,把他們那一口子送到望湖亭等候着,又差了家人備辦酒席去了。”賈珠笑道:“罷了,既是他真心實意的請咱們,咱們也別辜負了他的美意。你一會兒出去告訴潘又安,教他把咱們家的轎車子套上預備着,等老馮來了,我們一同坐上車出城,好不好呢?”秦鍾答應着去了。賈珠叫過小廝來,打開箱子取了一套新衣出來換了,又取了一封銀子,教小廝帶着,以預備賞賜。不一時,林如海簽押已畢,回了後堂。賈珠便稟知了林如海,出城閒玩。林如海不好攔阻,只說:“早去早回,不可多事。”賈珠答應了,便帶了秦鍾走出儀門,早望見馮淵在那裏等候。三人一齊上車,車伕趕起,出了轅門,向城外望湖亭而去。

賈珠在車上問馮淵道:“老馮,你昨兒說你們那一口子總沒接過客,他可又是從那裏認得崔守備的兒子來呢?這不是你給他混充正經人呢麼?”馮淵笑道:“閻王爺說他生前邪淫,所以才罰入青樓的。你想天下有個邪淫的黃花女兒麼?不過是他自己害臊,不肯說出他丈夫的名姓,以及他邪淫的實跡來罷了。我是因愛他的人物兒還很俊,所以要買來做妾,也不過是取樂兒的意思。聖人云:‘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說着,秦鍾大笑道:“馮大哥,你這句話真說的很是。明兒日後他又看上了我們兩個人,也那話兒起來,你可又該說‘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了,你真是個君子哉!”賈珠也笑道:“你又混插嘴了。老馮,你別理他,你說你的罷。他到底怎麼認得這姓崔的呢?”馮淵笑道:“昨兒晚上,我便細細兒的盤問他,誰知這位崔公子竟是個正人君子。他說他原是爲義憤而死的,斷不肯妄貪花柳,只因找不着他的妻子,所以纔到青樓來訪求。他只給我們那一個見過一面,敘了敘家鄉住處,以及他尋妻的原委,並沒一點兒別的勾當。”賈珠道:這麼說起來,這位崔公子竟是個可交的朋友了,咱們務必給他成全了好事纔是。我的主意,咱們到了望湖亭先喫了早飯。秦鯨卿就去辛苦一回,你到關帝廟找找這位崔公子。我們慢慢兒的喝着酒等你,若找着了這個人,一來成全了人家的好事,二來早結了我們的疑案,一舉而兩得,你說好不好呢?”馮淵、秦鍾都道:“很好。”於是三人一路同車共話,出城向望湖亭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寶玉與柳湘蓮在大荒山茅屋內用功。寶玉自從蓄髮以來,又已半年,漸次可以帶上束髮紫金冠,便不減本來面目。柳湘蓮道:“寶兄弟,你竟是仍舊冠如之何,何必改作呢?”寶玉笑道:“我在這裏,正打量要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呢。又惟恐怕使不得,還有些兒猶豫。柳二哥你既這麼說,可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說着,二人正在大笑,只見外面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二人回來了,湘蓮、寶玉忙起身迎接,進來坐下。

渺渺真人道:“寶玉自留髮以來,到了此刻算是‘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的境界,再等一年之後,方是‘貧而樂,富而好禮’的時候呢。”茫茫大士道:“再一年之後,你們便當歸還芙蓉城去了。現在芙蓉城中,王熙鳳、尤三姐、鴛鴦三人都到酆都城尋訪老太太去,尚未回來呢。”寶玉道:“請問師父,芙蓉城中現有多少人,怎麼只這三個人赴酆都城去,畢竟尋訪着了老太太沒有呢?”茫茫大士道:“芙蓉城中現在有十二釵,除元妃外,是秦可卿、迎春、妙玉、林黛玉、王熙鳳、尤二姐、尤三姐、鴛鴦、香菱、晴雯、金釧、瑞珠十二人。鴛鴦因殉主而死,來到芙蓉城中,警幻仙姑便令其掌管‘癡情司’事。鴛鴦原爲老太太而死,不見故主心何能安?王熙鳳又奉元妃之命,訪求祖母,故二人同行,復邀尤三姐作伴。現已訪着了老太太,同在冥中城隍府裏相聚呢。”寶玉道:“鴛鴦乃弟子家的使女,尚能殉主而死,忠誠不忘故主,如今得遂初心。弟子蒙祖母愛視恩憐,反不如鴛鴦使女之心,何以慰祖母於九原,弟子亦何顏立於人世乎?”說罷,流下淚來。渺渺真人道:“寶玉合當赴冥去見祖母,以慰九原,兼可一會熙鳳、鴛鴦,得悉別後情事。湘蓮作伴同行,也可與尤三姐相會,並須傳語三人,芙蓉城中皆各有專司,未便久羈冥境。”

寶玉、湘蓮道:“弟子們都還沒‘從心所欲’的功夫,只怕碧落黃泉不能往返自如呢?”茫茫大士道:“你們雖功夫未到,已非‘吳下阿蒙’了。我們同你下山,指引你前去便了,到彼不可留戀,一兩天便可回來。他日仍須再到塵寰,另有因緣了結,此時未便預言。今日已遲,明早下山去罷。”湘、寶二人答應了,喫過晚飯,各人打坐。

到了次早,大士、真人領了湘蓮、寶玉二人下山,穿雲入霧,行走如飛。湘、寶二人跟隨着,步亦步,趨亦趨,宛似騰雲駕霧一般,亦不自知其如之何之如此其速也。二人心下大喜,走了一個時辰,大士、真人把手向北一指道:“前面已離陰陽界不遠,你們只向北而走便是。我們先回山去了。”湘、寶二人看着大士、真人回去了,便向北而來。

行不裏許多路,早看見一座牌坊,上寫着“陰陽界”三字。湘蓮、寶玉二人點頭道:“想必過了這個牌坊,便是幽冥地方了。”於是,二人過了界牌坊,便見陰風慘慘,旭日無光,又走了一個時辰,看見路旁有個飯店。二人便進去打尖,以便問路,叫過店小二來,問道:“你們這裏離酆都城還有多遠兒?“店小二道:“我們這裏離城十里,叫做十里鋪。”湘蓮向寶玉道:“方今暮春天氣,花明柳媚,咱們只顧一路奔馳,總也未能觀玩。今兒業已離城不遠了,咱們何不緩步遊行,也看看他們幽冥的景緻,可與陽世同不同,不知你看着可怎麼樣呢?“寶玉道:“很好。”因問店小二道:“你們這裏可有什麼景緻可逛的去處麼?”店小二笑道:“二位爺,我們這十里鋪原是個小地方兒,那裏有什麼景緻呢?惟有離城三里,向南有一條岔道岔了過去,那裏有一個望湖亭,前臨大湖,後通街道,楚館秦樓樣樣齊備,算我們酆都的第一勝境。二位爺橫豎是要進城去的,不過多繞點子路,也就可以逛逛了。”湘、寶二人大喜,遂算還了店帳,一路緩步而行。不多一時,早望見城闕巍然,向南果有一條岔道。二人遂由岔道過去,又走了有一里多路,果見一座大亭,匾上橫書“望湖亭”三個大字。前面一道長湖,碧水澄清,新荷疊翠,十分幽雅,又見亭邊茶坊酒肆,碧幌青帘。亭上設着几席桌椅,也有喫茶的,也有飲酒的。湘、寶二人上了亭子,也就揀了一張乾淨桌兒,對面坐下。走堂的見了,忙送了兩碗茶來,面前又放了四碟果子,無非瓜子、松瓤、花生、杏仁之類。

二人正在喫茶閒話,忽聽一陣琵琶絃索之聲,悠揚入耳。寶玉手拿着茶杯,側耳聽去,不覺聽的出了神。湘蓮笑道:“我們久離塵市,不聽此聲已經好幾年了。寶兄弟,你怎麼今兒又動了凡心了麼?”寶玉笑道:“非也,我常唸白樂天的《琵琶行》,常恨不能身到九江的亭子上一看。不想今兒這亭,前臨大湖,竟彷彿有琵琶亭的景況。又聽見有琵琶之聲,就不覺有感呢。”湘蓮正欲答言,忽聽歌聲婉轉,迎着順風,字句真切。但聽得唱道:

小耗子上燈臺,偷油喫,下不來。碰的銀燈噹啷啷的響,驚醒了奴家的夢赴陽臺。那一種清脆柔膩之聲,動人魂魄。湘、寶二人不覺相視而笑。正不知琵琶歌曲聲自何來,方欲尋究,卻見走堂的掇了一碗熱騰騰的釀鴨子上來,轉過屏風而去。

寶玉便從屏風縫兒裏望後一張,只見後面還有三間正房。房裏走出一個小廝來,把走堂的掇的接了進去。那走堂的便依舊退出回來,寶玉便點手兒把他叫到跟前,問道:“這後面的屋子,也是你們的麼?”走堂的道:“正是。這亭子原是官的,我們不過藉着賣茶。這後面的房子乃是我們店裏自己蓋的,以備安寓來往客商的。今兒是我們這裏的一位馮先生,在這裏包整酒席請客呢。”寶玉道:“剛纔兒聽見琵琶響,就是後面屋裏彈的麼?”走堂的道:“可不是呢。”寶玉道:“可是什麼人彈呢?”走堂的笑道:“我的爺,我看你老的年紀也有二十來歲了,怎麼還是這麼怯呢?彈琵琶的無非是媳婦兒罷了,還有什麼人呢?”湘蓮笑道:“你不知道,他本來是大家子的公子哥兒,他可知道什麼叫個媳婦兒呢?”走堂的笑道:“既是這麼着,你老何不教他老見識見識呢?我們店裏這正房後邊,還有三間小敞廳兒,又雅靜,酒席也是現成的,叫兩個媳婦兒來唱一唱,樂一樂,花不多幾個錢兒罷了。”湘蓮點頭笑道:“你既然說的這麼好,你就去打掃屋子去罷,收拾妥了,你再來領我們進去。”走堂的笑着答應了去了。

寶玉埋怨湘蓮道:“柳二哥,咱們辛辛苦苦到這兒是做什麼來了?你怎麼又高興鬧起嫖來了。”湘蓮笑道:“怪不得他說你怯呢。難道聽聽曲兒就算嫖了嗎?”寶玉道:“就算不是嫖,咱們也不應這麼着。柳二哥,你難道把師父的教導,我們的功夫,就這麼都丟了嗎?”湘蓮笑道:“寶兄弟,你到底還是執遠恐泥的小道呢。你就不記得程明道的心中無妓了麼?”寶玉正欲回言,只見走堂的笑嘻嘻的走來道:“收拾妥當了,請二位爺過去坐罷。”

於是,二人跟了走堂的轉過了屏風,但見院內車轎俱有,上面三間正房,兩邊六間廂房,旁有一月洞門。走堂的把他二人引進月門,繞到正房的背後,果有三間小敞廳,十分精雅。二人便在正中的桌兒對面坐下,吩咐走堂的“先拿了果碟兒,煨了暖酒來,我們先喝着,候叫了彈唱的人來,再隨便上菜。“走堂的答應,送上酒果,便叫媳婦兒去了。湘、寶二人斟酒對飲,原來這敞廳正對着那正房的後窗,相離不遠,忽聽琵琶頓歇,內中有一人哈哈大笑道:“老馮,你昨兒還哄我說,他是初到青樓還沒學唱。你聽纔剛兒的‘小耗子上燈臺’唱的怎麼樣?就是久經大敵的唱手,也不過是這麼着罷了。”又聽一人笑道:“今兒原是誠心誠意敬大爺的,大爺既然聽着說好,這就是我的心虔了。明兒你給我們成全了這件事,將來教你樂的日子多着呢。”寶玉悄悄兒的向湘蓮笑道:“你聽見了沒有?這兩個冤大頭,不知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這個唱的,又不知是怎麼樣的個玉天仙兒?等我在他窗戶眼兒裏偷着看他們一看去。”湘蓮笑道:“罷喲,看仔細惹出事來。”寶玉搖手道:“不相干,不過是個妓女罷了?難道是誰家的內眷,怕人看不成!”

說着,他便躡手躡腳的走到窗根底下,舔破窗紙,向裏偷着一看,只見正中桌兒上對面坐着兩個少年,衣冠濟楚,兩旁分坐着三個妓女,俱皆衣裙華麗,香豔可觀。東邊的一個面貌有些相熟,一時也想不起是誰來?心下正在驚疑,只見上面坐的少年笑道:“老馮,明兒我給你們成全了好事,你可教他怎麼謝我呢?”那下面坐的少年,便笑答道:“那也看大爺罷了,要教他怎麼謝,他敢不怎麼謝麼?”那上面的少年,又笑道:“我想明兒我給你們成全了好事之後,那就有個名分在內,我也就不好意思的了,不如趁着這會子還沒定局,你教他坐在你懷裏,餵你一個皮杯兒,給我瞧着這麼一樂,就算他謝了我了,好不好呢?”那下面的少年笑道:“大爺說的倒好,就是太寒磣了些兒,只怕他未必肯呢?”那東邊的面貌相熟的妓女笑道:“我不,那是個什麼樣兒呢?”那上面的少年又笑道:“罷喲,依我說你趁着小秦兒不在這裏,乖乖兒的喂他個皮杯兒,這還是你的造化,過會子小秦兒回來了,只怕比這個更甚的玩意兒還要鬧出來呢,可看你依不依?”那下面的少年笑道:“是了,大爺不用說了,想來他自己也斷然不肯的,不如我喂他一個皮杯兒你看,也是一樣罷了。”說着,便噙了一口酒,走過東邊來,把那面貌相熟的妓女抱在懷裏,不容分說,搬過臉來嘴對嘴兒餵了下去。寶玉在窗外看的忘了請,不覺大叫一聲道:“好啊!”哈哈的大笑起來,只聽裏面有人喝道:“什麼人,大膽在這裏偷看呢?”說着,“咯喳”一聲窗子早已推開了。那兩個少年一齊大怒道:“你們兩個是什麼東西,在這裏混笑的是什麼?”湘蓮在這邊看見有人開窗叱問,便有些兒不悅,忙答道:“你們自喝你們的酒,咱們自喝咱們的酒。咱們笑咱們的,給你們什麼相干呢?難道你們還短住咱們的笑不成嗎?”只見那兩個少年齊道:“什麼話?你們既然笑你們的,爲什麼笑到咱們窗根兒底下來了?你瞧,這窗紙上的窟窿不是他戳的嗎?你瞧,他這麼膽大的了不得,還在那兒沒事人兒似的笑呢?”湘蓮看時,只見寶玉還在那裏揉着肚子笑道:“噯喲,樂死我了。我今兒才見了世面了。”那少年大怒道:“你們聽聽,是那裏來的野黃子,也不打聽打聽就在太歲頭上動土來了。”湘蓮大怒道:“你們這兩個東西,滿嘴裏混┪的是什麼?你們不過是叫了兩個媳婦兒在這裏彈唱罷了,就是咱們這小兄弟,人家在窗下偷看了一看,也不爲過。怎麼你們就罵起來了,難道是偷看了你們家的內眷了嗎?”那兩個少年一齊大怒道:“好個野黃子,越發信嘴兒胡┪起來了。小廝們,過去快把這兩個野黃子拿繩子拴了,帶到衙門裏去。”湘蓮大怒,撲的躥到窗下,揎拳擄袖,勢將用武。忽見從門內走進一個少年來,忙問道:“大叔怎麼了?什麼人這麼膽大,等我瞧瞧他有幾個腦袋。”湘蓮一看,認得是秦鍾,忙叫道:“來的不是秦鯨卿兄弟嗎?”秦鍾仔細一看,大叫道:“你不是柳二哥嗎?”寶玉見湘蓮和兩個少年嚷鬧起來,正待也要發話,忽見秦鍾進來和湘蓮廝認,忙也高聲叫道:“秦鯨卿,你在那裏來?”秦鍾聽見,抬頭一看,認得是寶玉,不禁大叫道:“珠大叔,不用嚷了,大水衝了龍王廟了。他就是你們家的寶二叔。”賈珠、馮淵二人聽見,一齊發起怔來。寶玉便問秦鍾道:“這位到底是誰?”秦鍾道:“他就是令兄珠大爺,你怎麼就都認不得了麼?”寶玉便一手拉了秦鍾的手,從窗臺上跳了進來,便給賈珠請安。賈珠也便拉着寶玉,兄弟二人大哭起來。柳湘蓮便也從窗臺上跳了進來,忙與馮淵作揖陪禮,各敘姓名,又把珠、寶兄弟勸住。

馮淵忙吩咐小廝教另整酒席,回頭一看,那三個妓女躲的連影兒都不見了。原來夏金桂自從賈珠開了窗子叱問之時,他就早已瞧見了寶玉,心中正在驚疑,及聽見秦鍾叫出口來,便忙拉了同伴的二人,跑到廂房裏去,把門插上了。賈珠這裏又與湘蓮敘過了禮,便問他二人的來歷?湘、寶二人遂把跟僧、道出家於大荒山青埂峯下,以及寶玉留髮,因知鴛鴦、鳳姐、尤三姐到地府來尋訪着了老太太,故此也是特來見見老太太的,湘蓮是欲會尤三姐的,且鴛鴦等三人在芙蓉城皆各有專司,未便久離職守,特來傳語他們早爲迴轉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賈珠大喜,也把自己並秦鍾、馮淵的原委一一的告訴了寶玉、湘蓮。然後遂教跟的人套車,大家早些回府。馮淵忙攔道:“寶二爺和柳二爺今兒初到,我這不恭的酒席原也不成敬意,不敢攀留,但只是車少人多,難以乘坐,不如先打發人回去,給老太太叩喜,先送個信兒,再備幾匹馬或是備兩頂轎來纔好。請略寬坐一會子,索性終了席再回去,好不好?”賈珠聽他說的有理,便先教小廝回去報信去了。

馮淵又吩咐換了酒席,大家敘禮就會。馮淵挨次送酒已畢,便問小廝道:“他們三個那裏去了?”小廝向廂房丟了個眼色,向跟前湊了兩步,低聲道:“夏姑娘請爺說話。”馮淵笑道:“寶二爺,柳二爺,都不是外人,怎麼又作起怪來了呢?”寶玉笑道:“他們既不肯見外客,馮大哥也就不必張羅,纔剛兒我已經在窗外領教過了。”馮淵哈哈大笑起來道:“二爺,你可說說,令兄淘氣不淘氣呢?”賈珠也笑起來道:“你怎麼倒賴到我身上來了。我勸你乖乖兒的把他們叫出來罷,這會子又害起什麼臊來了呢?”馮淵便笑着往廂房裏去了。

賈珠便問秦鍾道:“你找的那個崔公子,可找着了沒有?“秦鍾道:“已經找着了,他說他身上的衣帽襤褸,不好來見。明兒教我把衣服借給他幾件,他穿了親到衙門裏去叩見去呢。我想,大叔明兒可就趁着這個機會,一起回明瞭姑老爺,把馮大哥、崔公子的事一併給他們成全了,豈不好呢?”賈珠點點頭兒,寶玉忙問:“什麼事?”賈珠遂又把夏金桂、張金哥的原委,述了一遍。寶玉喫了一驚,悄向賈珠道:“我適才瞥見彼婦面貌十分可疑,這會子聽見他的名字,竟果然就是他。這可怎麼樣呢?”賈珠也喫了一驚道:“你認得他麼,你說他到底是誰呢?”寶玉道:“他就是表兄薛蟠之妻,生前本不正道,因暗害香菱,自己誤服毒藥而死的。”賈珠聽見,也就呆了半晌,忽然把腿一拍道:“天網恢恢,我們這個老馮就是爲買香菱被薛蟠倚財仗勢白打死了的。他後來告到閻王案下,稽查冊籍因薛蟠陽祿未盡,暫把此案懸擱。這會子,他與夏金桂又是已經生米做成熟飯的了。不如明兒將錯就錯的回明瞭姑老爺,就把夏金桂配了馮淵,以當薛蟠抵命之罪,了結此案。我想薛表弟既有了香菱,又何必要這不貞之婦爲妻呢?”寶玉、湘蓮、秦鍾三人齊聲說:“好!”

正在談論間,只見馮淵面有愧色,訕訕的進來道:“我的敬意不誠,我們的那一個忽然受了風寒,心口裏疼的了不得,我只得拿轎子把他們都送回去了。”賈珠也訕訕的答道:“這裏也不用他們了,盡他們去罷。”說着,只見走堂的帶了兩個妓女進來,湘蓮見了忙道:“也不用了,教他們也回去罷,過會子開發你賞錢就是了。”賈珠等不解其故,問明瞭緣由,大家又笑了一會。馮淵便要留下這兩個妓女彈唱陪酒。賈珠道:“不必了,我們早些兒喫飯罷,只怕老太太聽見這個信兒,必定是盼望着急的。”馮淵便吩咐走堂的,“連後面所用的酒席都一總開在我的帳上”,走堂的答應了,只得打發兩個妓女去了。

於是,賈珠催着拿上飯來,大家喫畢,只見潘又安跑的滿頭大汗,下馬進來,先給寶玉請了安,便道:“老太太聽見二爺到了,喜歡的了不得,偏偏兒的王府裏面差人請姑老爺商議公事,衙門裏的各行人役都伺候去了。老太太吩咐小的備了幾匹馬來,請爺們早些兒回去呢!”寶玉忙立起身來,與馮淵作揖道謝。於是,大家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一齊進城,穿街過巷,也無心觀看路景,一直到了轅門,下了車馬。馮淵自回寓所去了。

賈珠領了湘蓮、寶玉等步行而進,剛到了二堂,只見鴛鴦攙着賈母顫哆嗦的迎了出來。寶玉一見,忙跪了下去。賈母也不問長短,一把摟住,兒啊,肉啊,哭做一團兒。賈珠忙命秦鍾,先將柳湘蓮讓到書房裏坐。這裏賈夫人也出來拉住寶玉,也哭了會子,大家勸解了一會,這才攙了賈母到了上房。

寶玉重新與賈母、賈夫人、賈珠磕了頭,方纔依次坐下。賈母恨道:“好小子,你在那裏出家去了,如今你到底還是個人是個鬼呢?”寶玉滿眼垂淚,便把跟隨大士、真人在大荒山和柳湘蓮一同修道,以及現在留髮,將來功成便歸還芙蓉城去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昨兒知道鴛鴦、鳳姐姐、尤三姐三人到地府來訪着了老太太,故此也求了大士、真人指引,到來見見老太太的。柳二哥同來,是意欲會會尤三姐姐的。並來傳語鴛鴦姐姐他們三人,在芙蓉城皆各有專司,未便久離職守,教他們早些回去呢。”賈母聽見,這才歡喜起來。只見鳳姐從後面走了進來,寶玉忙上前請安,大家又淌了會子眼淚。賈珠見鳳姐出來,便到書房裏與湘蓮攀話去了。賈夫人自從私問了鴛鴦,已知寶玉並無苟且之行,晚間告知了林如海,夫婦二人十分感嘆。如今見了寶玉,心下也甚是歡喜憐愛。

不一時,外面鳴鑼響道,林如海回到府中。寶玉、湘蓮諸人忙迎出二堂,請安叩見。林如海大喜,便一手拉了寶玉,一手拉了湘蓮,直往裏走。鳳姐看見,便到後邊迴避去了。賈母起身笑道:“姑老爺回來了,我們寶玉他同柳二爺特找到這裏來瞧我的。這也是他一點兒孝心,可不枉了我疼他一場。這小子如今也好了。寶玉,你們給你姑爹磕過頭了沒有?”湘蓮、寶玉便重新與林如海磕頭,林如海忙又拉住了,便依次歸坐。林如海又細問了一番原委,湘蓮、寶玉二人又從頭至尾細述了一遍。

林如海道:“尤三姑娘已先回去多時了,鳳姑娘、鴛鴦是老太太留下的。既然那裏有專司責任,雖不便於久留,也還再往一兩個月不妨。賢侄與柳兄既來到此處,焉能就去,也須得盤桓兩月,讓我稍盡地主之誼纔是。”湘、寶二人答道:“深蒙大人厚愛,銘刻五中。但家師嚴命,說見了老太太一兩日即便回來,不得羈延的,是以侄輩不敢奉命。”林如海笑道:“雖不能兩月,那裏有一兩天就要去的道理呢?”說着,人回請示擺飯,林如海便吩咐在書房裏擺罷,遂教賈珠過來,讓湘蓮、寶玉都到書房裏去和秦鍾一同喫飯。飯後,掌上燈來,便收拾行李,在書房裏間安歇。

寶玉便到賈母屋裏來與賈夫人、鳳姐、鴛鴦閒話。鳳姐便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芙蓉城的,你可知道我們那裏是那些人呢?”寶玉道:“那裏連元妃姐姐、警幻仙姑是十四個人,還有癡夢仙姑、鍾情大士他們,以及各仙女、黃巾力士等人。我雖沒親身到過,卻從夢裏去過三四回的。‘癡情司’、‘薄命司’都進去過的,你同鴛鴦姐姐便是這兩司的主人。我們師父說,教你們早些回去呢。”鳳姐道:“因爲要等這裏姑老爺轉了天曹,我們便同老太太一起去的。這會子已是遲了幾個月了,橫豎再等個把月再說罷了。我纔剛兒聽見姑老爺未必一兩天肯給你去呢,你這一去要到幾時纔得到芙蓉城裏去呢?”寶玉道:“大約還得一二年功夫,才得去呢。我們師父臨行囑咐了我們,叫早些兒回去,還有別的差事,不能遲延的。”說着,又談了一會閒話,便出來到賈珠屋裏安歇。兄弟二人又說了一會家庭閒話,方纔歸寢。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沁芳橋臨流生畫稿 櫳翠庵靜坐鬥棋機

卻說這年會試場期已過,接着賈蘭已娶了傅秋芳過門,住的是蘅蕪院。李紈、寶釵、馬氏俱搬入園中,李紈還住的是稻香村,寶釵還住的是怡紅院,馬氏住的是秋爽齋。大觀園收拾的分外整齊,依舊熱鬧,另是一番氣象了。三月已過,瞬屆四月,光陰荏苒。會試發榜:巧姐的姑爺周姑爺中了第十六名進士,薛蝌中了第七十二名進士,賈環中了第一百八十名進士,三人是一榜同年,便料理殿試之事。

一日,是平兒生日,青兒、小紅、椿齡、鶴仙四人俱來與平兒拜壽。這四人是俱由平兒成全婚姻,故感激恩遇,與別人迥然不同的。這日巧姐也回來了,那巧姐原與青兒兩個很說得來,許久不見,會着了都歡喜說笑的了不得。小紅等三人又因巧姐的姑爺中了進士,且自己的出身低微,便都退後,不敢上前與巧姐說笑。平兒看見,心裏明白,便道:“你們都是一樣的姑嫂,不分彼此的,大家都要在一塊兒玩笑,親親熱熱的,我才喜歡呢。況且,我們姑娘自來是好的,從不像那麼樣兒的人。”巧姐便道:“我和嫂子們都到園子裏逛逛去罷。”平兒道:“也好。”因問道:“你們都見過了太太沒有?”大家都道:“見過了。”平兒道:“姑娘可知道今兒是寶二叔的生日麼?到了園子裏,先到怡紅院去給二嬸孃拜壽,可別忘了。”巧姐道:“是的呀,寶二叔是同姨娘一天生日的。”青兒等四人都道:“幸虧二嬸孃提醒了我們,不然只知道給二嬸孃磕頭,怎麼就不知道給寶二叔拜壽呢?”

說着,五個人便一齊出來,過了粉油大影壁,穿甬道角門轉到前頭,進了大觀園。先到怡紅院來,進了院門到了十錦子,丫環素琴見了,打起簾子,五人進去,只見寶釵同傅秋芳在那裏坐着說話兒呢。巧姐道:“二嬸孃,我和嫂子們特來給二嬸孃拜壽的。”說着,五人齊跪了下去。寶釵忙拉住笑道:“姑奶奶,今兒是你姨娘的生日,怎麼又給我拜起壽來呢?”巧姐道:“今兒也是寶二叔的好日子,怎麼不給二嬸孃拜壽呢?”傅秋芳道:“纔剛兒二嬸孃告訴我說,今兒是璉二嬸孃的生日,我正打算要過去拜壽呢。二嬸孃就不告訴我說,也是寶二叔的好日子。我這會子倒要先給這裏二嬸孃拜壽,回來再往璉二嬸孃那裏拜壽去了。”說着,便向寶釵拜壽,寶釵拉住道:“你二叔也不知那裏去了,又不在家裏,還算什麼生日呢?”巧姐道:“二叔叔他是要成仙了道的人,只怕到海屋添籌去了。“傅秋芳笑道:“姑奶奶說的很好,好個海屋添籌。嫂子們還到那裏去麼?”青兒等道:“還要到大嬸孃和三嬸孃那裏請安去,也還要到嬸子那裏坐坐去呢。”傅秋芳道:“既這麼樣,我陪嫂子們去,到我們那裏逛逛,我也還要回去預備壽禮呢。”

於是,六人一同到了蘅蕪院,丫環春山、秋水、柳媚、花明四人見了都站出來,兩個打起簾子,大家進去坐下。柳媚送上茶來,大家說些閒話。坐了一會,巧姐便和青兒等要到秋爽齋去。傅秋芳送出衆人道:“嫂子們回來到後頭去的時候,我和你們一起到璉二嬸孃那裏拜壽去。我這會子,還到怡紅院那裏去等你們罷。”衆人答應去了。

傅秋芳便料理下兩份壽禮,吩咐了春山、秋水,自己單帶了花明覆到怡紅院來。寶釵見了便問道:“他們都到那裏去了,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呢?”傅秋芳道:“他們都到三嬸孃那裏去了,我還在這裏等他們回來,一同到裏邊璉二嬸孃那裏去。二嬸孃,你還沒拜壽去呢?”寶釵道:“我因爲桂哥兒有些發熱,纔剛兒叫奶子給他拿蔥湯和了丸藥喫了,教他帶在屋裏哄他玩着,不要見風,我還要瞧着他們呢。過會子,再去拜壽罷了。“傅秋芳道:“桂哥兒昨兒晚上還好好兒的玩笑着學走路呢麼,怎麼今兒發起熱來了?”寶釵道:“今兒早上,他頭上身上忽然摸着微微兒的有些發熱,便懶懶兒的不很玩笑,總是喫多了點子東西,又受了點兒風寒了。”傅秋芳道:“醫書上原有小孩兒變蒸一證,大凡三五個月就有一次的,三歲後纔沒有呢。這皆由於知識漸添的緣故,那俗說叫做長見識,不過一兩天也就好了。”寶釵笑道:“醫道也都知道麼,可見你竟淵博的很呢!”傅秋芳笑道:“二嬸孃,你當面就笑話侄媳婦麼,我是事事都要來求二嬸孃指教呢。二嬸孃要這麼樣說起來,侄媳婦就是個不可教誨的人了。”寶釵道:“什麼話呢,我又知道什麼了?但是我知道的,我可總要說的。單是這醫道,我卻實在不知道,我可怎麼說呢?即如畫畫兒,我雖不會畫,我可又知道這裏頭的道理呢。從前四姑娘畫大觀園的圖兒,他沒畫過大畫,還是我教給他的呢。我聽見說你的畫很好,還沒見過,明兒先要領教一張,這工拙我可以給你評論評論。”傅秋芳笑道:“這就好的很了,我原要請教,也就顧不得獻醜了。明兒便先畫兩張來,一張請二嬸孃教正,一張請四姑娘教正。”

正說時,只見巧姐、青兒等五人來了。青兒便向寶釵道:“大嬸孃和三嬸孃說,教我們先去呢。他們回來到二嬸孃這裏來,約會了二嬸孃一起同去。”寶釵道:“你們先去罷,我等了他們兩個人來了再來。”

於是,傅秋芳便和巧姐等大家出了怡紅院,由聚錦門穿後廓角門,轉過甬道,走過抱廈,進了粉油大影壁,到了平兒上房。大家進去,傅秋芳便與平兒拜壽道:“纔剛兒姑奶奶同嫂子們都到園子裏去,我陪着他們逛了一趟,故此來遲了。”平兒忙拉住了,大家坐下。綵鸞倒上茶來,說了一會閒話。

翠雲在外間打起簾子叫道:“三位奶奶來了。”平兒便迎出屋去,李紈、寶釵、馬氏三人便一起拜壽,平兒還禮已畢,便向寶釵道:“恕我不到怡紅院了,就這裏拜壽罷。”寶釵連忙還禮甫畢,平兒讓坐,三人坐下,文鸞送上茶來。李紈道:“我記得今兒還有兩個人生日呢。”寶釵道:“那兩個是我們家的人,一個是我們琴妹妹,一個是我們家的二嫂子。”平兒點頭道:“是的,是邢姑娘,我倒忘記了。”說着,人回擺飯。

飯後,尤氏、胡氏也過來了。晚上備了兩桌酒席,請了邢夫人過來,都在王夫人上房外間坐了。外頭也有兩席,是周姑爺同本家的爺們坐了。席散後,衆人都回去了,只有巧姐又住了兩天才去。

一日,傅秋芳畫成了兩幅畫,教秋水拿着同到怡紅院來,打從蜂腰橋過,看見蓼漵一帶柳色陰濃,新荷疊翠,黃鶯弄巧,紫燕銜泥,便站住了閒看,不忍拋撇了好景。秋水道:“奶奶瞧着這一片好景,還是想着做詩題呢,還是想着做畫稿兒?”傅秋芳笑道:“詩和畫原是拆不開的,詩中就有畫,畫中就有詩。”秋水道:“依我說,就把這一段好景緻畫在畫上,再添上奶奶這樣的人物兒,可不成了一幅絕妙的仇十洲麼?”秋芳笑道:“你便細細兒的記明白了,回去便畫出他來,我看看可像不像呢?要是不像,可重新再來細看,該添的添,該減的減,這麼一改就畫出來了。這是天生成了的稿子,最是長人的學問的。”秋水也笑道:“奶奶教我畫,我畫出來的畫兒,可真是‘奴婢學夫人’了。秋芳笑道:“你說‘奴婢學夫人’的不好麼?那奴婢學夫人的,是‘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多少人巴結這麼樣,還不能得呢。”秋水道:“那巴結不能得夠這麼樣的,只算是‘門外漢’罷了。”秋芳笑道:“你的志量倒很好,能夠用心原不難的。”原來春山、秋水二人,皆識字能書,秋水更覺聰慧穎悟絕人,無事偷着學詩學畫,秋芳最喜愛的是他。說着,到了怡紅院,繡琴打起簾子說道:“小蘭大奶奶來了。”秋芳走進屋子,只見寶釵坐在那裏引桂哥兒玩呢。秋芳道:“二嬸孃,請你老人家直言無隱。”秋水便送上畫去,寶釵接來打開看時,只見上面畫的是一幅“葛仙翁移居圖”,上頭有款,寫着:“請寶釵二叔姑大人鈞誨,侄婦傅秋芳學畫。”寶釵道:“很好,山水樹木、人物雞犬、傢俱俱全,且而章法結構井井有條。閨閣中有這麼樣的筆墨,可謂‘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了。”秋芳笑道:“二嬸孃,你不要徇情獎賞,要儘管貶駁纔好呢。”寶釵笑道:“沒有貶駁的地方兒,教我怎麼樣貶駁呢?”秋芳道:“便是沒了貶駁的去處,還要請尋瘢索垢纔好呢。”寶釵又細細兒的看了一看,便用手指着道:“這雞犬、傢俱高頭略有瑕疵,想來是畫這些東西的時候很少的緣故。我們四姑娘的筆墨差的多着呢。你給四姑娘畫的是幅什麼呢?”秋水又把那張送上,寶釵打開看時,只見上面畫的是一幅“天女散花圖”。寶釵道:“這幅更沒包彈了,這幅單有人物,所有花卉原算不得什麼。那幅的工夫比這幅大多着呢,又兼着山水樹木,故此難得盡善盡美了。想來倒是人物擅長些。“秋芳道:“四姑娘那裏輕易不去,去了又怕擾了他老人家的靜。二嬸孃沒事,我們一起到那裏逛逛去使得麼?”寶釵笑道:“我給你做個介紹去罷了。”

於是叫了紫雲跟着,便和秋芳出了怡紅院,到櫳翠庵來,打從沁芳橋過,看見兩岸垂柳毿毿,掩映着畫樓池館。寶釵道:“這便是天然畫境,我們且到亭子上坐坐去,也領略領略,別要辜負了好景。”二人遂到沁芳亭坐下,秋芳道:“我纔剛兒從那邊蜂腰橋來,也看了一會子。這裏比那裏更好,又有地方兒可坐的,有趣兒。”因向秋水道:“這裏比那裏又不同了。“秋水道:“雖然不同,卻各有各的好處。譬如畫圖各成一幅,並不雷同的。”秋芳道:“你明兒就照着這兩幅畫上了,也使得。”寶釵道:“他會畫麼?”秋芳笑道:“他時常偷着學畫呢,他纔剛兒還說的好,說是‘奴婢學夫人’呢。”寶釵笑道:“這可了不得,真正是有其主,必有其僕了。這孩子就很好,你今年十幾歲了?”秋水笑道:“十五歲了。”寶釵道:“能畫自是能寫識字,聰明是不必說的了。我這紫雲也還識幾個字,從前只有彩明他能寫字,其餘就沒人了。我們家裏連從前老太太屋裏起,幾代的丫頭原有好幾個好的,就只是沒有知書識字會寫畫的人。你這真可謂婢中的翹楚的了。這秋水的名字起的就很好,自然是你給他起的了。”秋芳笑道:“‘北苑春山,南華秋水’,這兩句是書畫的妙境,故此起了這兩個名字。那春山也還能識字,卻不及他的聰慧。”寶釵道:“很好,你明兒閒了教他到我那裏來,等我細細兒的問問他,我雖不畫畫兒,讀書寫字還可以呢。”秋芳笑道:“明兒閒了,就教他過來請安。”

說着,二人起身,便往櫳翠庵來。到了庵前,紫雲上前敲門,裏面紫鵑聽見,便開門出來。寶釵問道:“姑娘在家做什麼呢?”紫鵑道:“在裏面打坐呢。”寶釵道:“我們在前邊略坐坐兒,等他起來了,再說話兒,沒的又驚動他罷。”紫鵑笑道:“奶奶請裏邊坐罷。姑娘無事,總是打坐,要起來便起來,也沒什麼時候兒的。”說着,便進去回道:“姑娘,寶二奶奶和小蘭大奶奶來了。”惜春便起身迎至檐前,寶釵、秋芳上前請安問好,到裏面坐下,紫鵑沏上茶來。寶釵道:“四妹妹,今兒有個文徵明,特來請教你這沈石田老先生呢!”因向秋水點點頭兒,教他把畫呈上去。惜春接來,打開細細看了一看,說着:“這是老手的筆墨,我那是學而不成,豈止‘珠玉在前,自慚形穢’而已呢?”傅秋芳笑道:“我是獻醜,特來求姑娘指教的。”惜春道:“此調不彈久矣,我因爲學而無成,已將筆硯焚棄,所畫‘大觀園圖’至今並未成功,已算半途而廢了。”寶釵道:“那圖兒也該有七八分的工程,所差有限了,何不拿出來大家看看呢?”惜春便叫紫鵑去取了出來,打開大家看時,見墨已落完,顏色才填染了一半。惜春道:“我這個筆墨,自己都看不去,所以沒了精神畫了。”秋芳道:“章法結構都好的很,爲什麼不成全起他來呢?”惜春道:“我久矣就無心於此了,你要是可以成全,倒是送你拿去畫罷。”秋芳道:“我給姑娘補完了,再送來罷。”惜春道:“你補完了,就留下罷。我領你這幅‘散花圖’倒還合我的意思,留着掛起來,細細兒的看罷。”

寶釵道:“畫是你久已不畫的了,棋也好些時沒見下了呢?”惜春道:“自從妙玉去後就沒下,直到如今了。”寶釵道:“他是特意來談畫的,既不談畫,你們兩個人就手談手談罷了。“惜春笑道:“我可丟生疏了呢!”因教紫鵑把棋枰取了出來,惜春便與秋芳二人對坐下了,寶釵在旁邊坐了觀奕。秋芳便拿起黑子來,道:“姑娘,讓我四個子兒罷。”寶釵道:“定了輸贏,然後纔好說讓子的話。這會子,頭一盤自然是對下,也不必謙的。”於是兩人對奕,下了有一個時辰,填完了關着,做起棋來,秋芳輸了四個子兒。惜春道:“我只怕丟生了要輸呢?誰知竟還可以算是個對手棋,我們再下一盤罷。”秋芳道:“我已輸了,這回姑娘讓我兩子罷了。”惜春道:“這一盤要是再輸了,再說讓的話就是了。”於是,二人又下了一盤,做起棋來,這回秋芳只輸了半子。寶釵笑道:“這不算輸,還只算是個正經對手棋。這兩盤棋的工夫也很不淺了。我們也要回去了,改日再來請教罷。”

惜春道:“我是天天無事。你們閒了,儘管可以常時光降的。他們這些人不肯到我這裏來,都說怕我拿他們當俗人,其實你們要是不肯到我這裏來,倒是拿我當做俗人了。”寶釵笑道:“他們都是以爲客去主人安的意見,生恐怕你要惡嫌他們來攪擾清淨的緣故。殊不知賢主嘉賓,那卻是又當異論的呢。“惜春點頭道:“寶姐姐這話,才說的是呢。”秋芳道:“改日閒了,便來請安就是了。”惜春送出了二人,紫鵑便關門進去了。寶釵、秋芳也便各自回去了。

過不多時,又早殿試。周姑爺是二甲第四十九名,薛蝌是三甲第十九名,賈環是三甲第九十九名。榮府賀喜的絡繹不絕。探春又有信來,周姑爺已升了揚州鹽運司,不日到任,大家都歡喜。說從前林姑老爺做過揚州鹽運司的,地方很好。接着,朝考已過。周姑爺補了翰林院庶吉士,薛蝌是戶部主事,賈環是歸班銓選。要知後文如何,再看下回可也。

●第二十一回 秋芳補畫大觀園圖 賈環承襲榮國世職

話說傅秋芳自那日在櫳翠庵把“大觀園圖”帶回之後,暇日便以此消遣。秋水時刻在旁邊伺候,也把蜂腰橋、沁芳橋兩處景況畫了出來與秋芳看。秋芳道:“畫卻也還畫得出去,只是章法間架還不好。”因一一的指點了他,教他改換過來。

一日,“大觀園圖”已經補畫成功,便教秋水拿着,先來怡紅院中給寶釵看。寶釵看了道:“你怎麼還沒落款麼?”秋芳笑道:“這是四姑娘畫的,我不過代爲完工,還請四姑娘落款去纔是。”寶釵道:“也罷了,我就和你到他那裏去。”說着,二人出了怡紅院,又到櫳翠庵來。敲門進去,惜春起身讓坐,秋芳便把“大觀園圖”呈上,請惜春書款。惜春道:“便落你的款罷了。”秋芳道:“我所補完的不過十分之三,怎敢僭越,自然還請姑娘落款。落了款就送到太太屋裏,請太太張掛了玩罷。”於是,惜春便拿起筆來,寫了款,用了圖章,說道:“這原是老太太教畫的,這會子老太太已經不在了,就送給太太那裏掛也罷了。”說着,便教紫鵑取過棋枰來,道:“今兒還早呢,我們且來下一盤再去。”寶釵笑道:“四妹妹一無所好,惟有此道尚有些結習未除。”惜春也笑道:“聖人還說‘不有博奕者乎,爲之猶賢乎已’呢。”於是,惜春與秋芳又下了一盤棋,方纔告辭出去。

寶釵與秋芳出了櫳翠庵,順道來至稻香村。寶釵道:“且把這圖兒給大嫂子看看,我教他同了我們到太太那裏去。”秋芳笑着點頭兒。二人走進裏面,紅梅打起簾子道:“寶二奶奶來了。”李紈見了,起身讓坐。寶釵道:“四姑娘畫的大觀園的圖兒,畫了四五年都沒見成功,今兒你媳婦來了,一畫就畫完了。你看看,怎麼樣?”李紈笑道:“四五年的功夫,那是‘爲山九仞,功虧一簣’的了,成功有什麼難處呢?”寶釵笑道:“你看也沒看,就這麼瞎說麼。”李紈便打開看了一看道:“我也不知道他畫了四五年,都畫的是些什麼?他這補畫的,也不知道他是從那裏補起的?”寶釵道:“四姑娘原本畫的不過六分,他這補的倒有四分。這會子四姑娘也不要這畫了,他也不好要的。我們如今送給太太去,你也同着走一趟,到底是你媳婦的才能,也是你的光輝呢。”李紈笑道:“你原來是教我陪着你去的,既這麼樣,說不得了便和你走一趟去罷了。”

於是,三人一同出了大觀園,轉到王夫人上房來,只見平兒在那裏和王夫人說話呢。寶釵便把畫送上,給王夫人看。王夫人道:“這畫四姑姑畫了有四五年了,可憐還是老太太教畫的呢。這會子,老太太都已不在了兩年多了。怎麼今兒又想起來畫成了功的呢?”李紈道:“四姑娘久已不畫畫兒了。昨兒因說起我們媳婦會畫來,四姑娘便找尋出來給他補成了功的,還教四姑娘落了款,送來給太太這裏掛的。”王夫人笑道:“四姑娘畫了四五年都沒成功,他一接手就畫起來了,想來他的畫比四姑娘強多了。”寶釵道:“小蘭大奶奶他的丫頭,這個秋水都會畫的。”王夫人聽見,便叫他到面前,細細的看了一看道:“好孩子,你識字麼?”秋水回道:“也認得些字。”王夫人道:“有這麼個聰明能幹的丫頭,那姑娘自然也就不用說了。”平兒笑道:“我的拙笨是不必說了,就是大嫂子和二嬸子這兩個知書達理的聰明人兒,也都沒有這個手段呢。”說着,人回擺飯。王夫人道:“你們不必又回園子裏去了,就在這裏一起喫了罷。”於是,李紈、平兒、寶釵、秋芳都在王夫人這裏喫了飯,方纔各自回去。

光陰迅速,又早秋盡冬初。十月中旬,馬氏又生了一子,取名松哥。十月底老太太服滿,賈政起復,吏部帶領引見,聖眷頗隆,因念系元妃之父,加恩補授太僕寺少卿,因詢問賈環系歸班進士,並加恩將榮國世職着賈環承襲。賈政謝恩回家,大家歡喜。各公侯伯、六部、太僕寺、翰林院各官員,及衆親友等俱來慶賀。榮國府叫了一班戲,擺了兩天酒筵。頭一天請的是慶國公、錦鄉侯、壽山伯、臨安伯、臨昌伯及刑部、工部、太僕寺、翰林院各官員,又有兵部尚書周瓊、兵部侍郎甄應嘉、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第二日是甄寶玉、陳也俊之子、四姐姑爺衛若蘭之子、馮紫英、梅姑爺、周姑爺、薛蟠、薛蝌、李嬸孃之子及族中賈扁、賈瓊、賈薔、賈芸、賈芹、賈菌、賈藍、賈芷等人。這日唱的是《滿牀笏》,因無甚外客,賈環、賈琮、賈蓉、賈蘭俱在座中。

賈赦在席上向賈政道:“二老爺,可記得那年中秋,環老三做的詩你說他的不好。我那會子就說,他的詩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以後就這麼做去,這世襲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襲的了。今兒可不是他承襲了嗎?”賈政笑道:“他的學問到底總駁雜不純,故此雖然中了進士歸了班,也就難以中用了。今兒得了世襲,也是想不到的事。倒是那年中秋大老爺的話,做了他的佳讖了,終久還是托賴大老爺的洪福。環兒,聽見了沒有,這不快給大爺磕頭叩謝去嗎。”賈環下了席,便到賈赦面前來,才跪下去,賈赦一把拉住道:“好孩子,不用這麼着,我說我的賞鑑可是不錯呢。”說罷,哈哈大笑。

這日,裏邊也沒有什麼外客,來的是傅秋芳之母、薛姨媽、邢岫煙、李嬸孃、喜鸞、四姐、薛寶琴、史湘雲、李紋、李綺、劉姥姥、巧姐、賈瓊之母、賈扁之母、賈藍之母婁氏、賈芸之母五奶奶、青兒、小紅、椿齡、鶴仙等人。另有一班小戲兒,先唱了四出《衣珠記》。平兒便悄向寶釵問道:“這戲是誰點的?”寶釵笑着,悄悄兒的道:“傅太太點的,他原也不知道這底下還有對景的呢。你不用說話,只聽就是了。”說着,場上早換了《玉簪記》的《琴挑》、《偷詞》,又是《佔花魁》一折。平兒笑向寶釵道:“這點戲的,是有意呢,無意呢?怎麼這麼促狹的法兒。”寶釵笑道:“我先就說了,他原也不知道,竟不防有這麼巧呢。可見戲不是亂點得的。”說着,場上早又換了《八義記》的《觀燈》。只見李綺走過這邊來,和寶釵說道:“我瞧這出《觀燈》裏的周堅,偶然想起一件事來。你們襲人出去不是有兩年了麼?”寶釵笑道:“他今年正月裏還在我這裏來的,告訴我去年冬裏甄府寶二爺在他那裏借宿的話。我就說的那面貌雖然說是相同,到底細看總有訛別的地方兒的。這戲上的事,原也是信不得的。”李綺笑道:“這裏寶二哥,我頭裏在這裏的時候,可是天天見的。及自後來到了那裏,你們妹夫竟沒有什麼訛別的地方兒呢,只有左耳旁邊臉上有一點兒黑痣,就在這上頭不同。”寶釵笑道:“可不是,細看總有不同呢。你沒聽見說,‘人心不同,如其面焉’。這都是造物的巧妙,從古及今萬世不可及的奇才。若要是有了印板文字,那還成個造物了麼?”李綺笑着點頭兒道:“到底是寶姐姐的見解高遠,我們都不能及的。”說着戲完,少頃點上燈燭,擺了六席酒筵。唱的是《掃花》、《三醉》、《雲陽》、《仙圓》,戲完散席。門外車馬紛拿,裏外的客俱回去了。

只有劉姥姥、巧姐沒去,巧姐便又留下了青兒,都在平兒屋裏住了。劉姥姥向平兒道:“姑奶奶,如今老爺升了官,巧姑娘的姑爺也中了進士做了官,府上的氣運大轉了。姑奶奶的哥兒,不過再遲十來年,也發了科甲,就好了。這都是姑奶奶的福氣大。姑奶奶,你別怪我說,可憐頭裏鳳姑奶奶要了一輩子的強,總不及這會子姑奶奶你的福分呢。這都是姑奶奶你素日爲人的好處罷了。”平兒道:“都是託姥姥的福罷了。我們巧姑娘,雖說各人的福命,到底是姥姥的媒,還是總托賴姥姥的福氣呢。”劉姥姥道:“我們青兒,也虧姑奶奶的抬愛,要不然只好配個屯裏的小子罷了。這會子,在城裏見了多少世面,姑爺年紀還輕,將來是總要發達的,都還是沾姑奶奶的福氣呢。青兒呢,你可知道要孝順姑奶奶的。”青兒正在和巧姐說笑,聽見了便走過來,笑道:“我又不是個傻子,我怎麼不知道呢?我這會子是叫二嬸孃,不叫姑媽了。”巧姐道:“乾媽,你放心罷。我們如今是姑嫂了,他常時到我姨娘這裏來呢。”劉姥姥道:“我今兒看見他妯娌裏頭,不知可是小芸大奶奶不是?倒好像這裏小紅姑娘的模樣兒似的麼。”平兒笑道:“姥姥的眼力還很好呢,可不是小紅是誰呢?”因又告訴了他的原故。劉姥姥道:“我這眼睛、耳朵,託姑奶奶的福,都還可以,就是牙齒不中用了。”平兒道:“姥姥,你今年是七十幾了?”劉姥姥道:“我今年七十九了,再過兩個月就是八十歲了。”平兒笑道:“明年來給姥姥拜壽。”劉姥姥笑道:“那裏還敢驚動姑奶奶呢。我那裏又沒什麼錢,又不成個地方兒,要是事體寬裕,有幾間好房子,我早就要來請姑奶奶的。”平兒笑道:“我那年到你那裏去過的,這有何妨呢?明兒我們姑娘,少不得也是要給你磕頭去的。我們一起兒都是要來的,你也不必費什麼事,就是家常弄個一兩樣菜,我們大家來喫個壽麪就是了。“劉姥姥笑道:“這個容易,只是怕褻瀆了姑奶奶呢。”說着,賈璉進來,劉姥姥、青兒便和巧姐往那邊屋裏去了。於是,大家歸寢,暫且按下不題。

卻說鮑二自從他老婆自縊之後,便娶了多混蟲的老婆多姑娘爲妻。後來因與周瑞的乾兒子何三打架,被賈珍、賈璉打了,攆出在外,懷恨在心,便與何三勾通一起夥盜,偷去賈母上房金銀不下三五千兩。何三被包勇打死,鮑二復與夥盜用悶香、軟梯盜去妙玉,闖出城去,懼人踩緝,便下海去了。妙玉不從,爲衆盜所殺。這一起羣盜,復又遇着官兵,被殺死了十餘個,只剩下鮑二三四個人,在沿海的地方潛住。鮑二懼人踩緝,便不敢回家。他老婆多姑娘一人在家,也知道這事。他卻虧了生的人物兒俊俏,輕浪風流,常時有人在他屋裏走動,便巴不得鮑二永不回來纔好。那傻大舅與王仁素常在榮府見過,都知道的,便常到他屋裏來喝酒,多姑娘又會唱幾個曲兒。傻大舅與王仁仗着是榮府內親,--外人那裏知道他近年都不能進門去了--只說他的勢派大,不敢怎麼樣他,以致二人便在那裏公然輪流住宿。

這一天,王仁在那裏歇,因和多姑娘說道:“鮑老二是未必回來了,你一個少年女人在家又沒親族,我們雖然常來到底不是常法,須要打量個長遠道理出來纔好。”多姑娘道:“要好,須是我便嫁了你們那個去,只是你們都有妻小,也未必能娶我呢。”王仁道:“我前兒聽見錦香院雲兒那裏,去了兩個媳婦,現在要找人呢。我想你要是到那裏去了,那些媳婦兒沒那一個比的你上呢,誰有你這個人物兒風流,任是什麼子弟近了你的身,他就酥麻了,勾住了人家的魂,還怕他不花麼?你去到那裏,要不成了錦香院的花魁也就算不得。而且,我們一樣還得常來。你便多聚攢下幾個錢兒來,過幾年工夫再揀個合式的人嫁了他去,倒是個好主意呢。”多姑娘道:“我不成自己賣給他去麼?”王仁道:“誰說賣呢,你給他做夥計去,有了生意你和他對分,譬如五兩銀子一夜,你得二兩五錢,他得二兩五錢就是了。一年的工夫就可以分得五六百兩銀子呢。男人家在人家做夥計的,任什麼行業都沒這個好手段能尋這些錢兒。你是這個手段兒好了去的原故,不要把這好手段兒埋沒了,那就可惜了呢。”多姑娘笑道:“我要去,也沒這個門路呢?“王仁笑道:“你果然要去,我明兒就和錦香院雲兒說去,說妥了你得了好處,可要謝我呢。”多姑娘笑道:“你要我怎麼謝呢?”王仁道:“隨你怎麼謝罷了。”多姑娘笑道:“既這麼着,你這會子就去罷。等我明兒到了那裏,你來了再留你住,就算謝你了,好不好?”王仁道:“只是這會子你教我那裏去呢?你一個人睡麼,怪冷清的,怎麼樣呢?”多姑娘笑道:“你別管,我不怕。”王仁道:“罷了,我去了。”說着,便站起身來,開門出去。多姑娘見了,又一把把他拉回來,把門關上了,笑道:“罷了,今兒也遲了,可要說過的,我今兒不能謝你,要你謝我呢。”王仁笑道:“我特意的是要瞧你這個浪樣兒呢,我們早些睡罷,我跪在你面前就是了,好不好?”多姑娘笑着脫衣,二人就寢。

次日,王仁會見傻大舅,便把這話對他說了。兩個又計議了一番,便同到錦香院來,會了雲兒,說明了是做對分的夥計。次日便叫了輛車,把多姑娘送在錦香院來,家中所剩下的些傢伙,便交與王仁、傻大舅兩個收着。房屋本是租的,也就交還原主。王仁、傻大舅便把傢伙兩人分着賣了,又還要了雲兒二十兩銀子,也是兩人分用了。

多姑娘到了錦香院裏,果然是車馬填門,雲兒甚是歡喜。過了兩個多月,王仁、傻大舅也去過幾回,總逢有客不得空閒,所有幾十兩銀子又已用完了。兩人商議着便來瞧薛蟠。薛蟠會着,說道:“我們好些時沒會了,你們這一向都到那裏去來?“二人道:“我們成日家一點事兒也沒有,總是閒逛也沒一定的地方兒。”薛蟠道:“我也是天天閒逛呢,怎麼就沒碰見你們麼?”王仁道:“你到錦香院去了沒有?他那裏新來了一個絕紗的媳婦兒呢。”薛蟠道:“我只知道他那裏去了兩個媳婦兒,這是幾時添的?我可不知道。”王仁道:“這新來的有兩個月了,叫多姑娘兒,十分很俊,就是年紀大些,今年有二十六七歲了,現在是車馬填門。”薛蟠道:“我倒不知道,明兒可要瞧瞧去呢。”傻大舅道:“何必明兒呢,就是這會子去罷了。”薛蟠道:“也好,咱們就一同去。”

說着,三人出了門,到了錦香院,雲兒出來迎着。薛蟠道:“你們新來了個什麼多姑娘兒,我竟不知道麼。”雲兒笑道:“你不到我這兒來,怎麼得知道呢?我叫他出來就是了。”說着,多姑娘早出來了,換了一身豔麗衣服,越發顯出風流俊俏來了。雲兒道:“這是薛大爺。”多姑娘便走過來請安。薛蟠便一把拉了他的手,細看他兩道彎眉,一雙星眼,生成媚態十分,一見勾人魂魄,不禁哈哈大笑道:“果然名不虛傳,你今年二十幾歲了?”多姑娘笑道:“二十七歲了。”薛蟠道:“會些什麼唱呢?”多姑娘笑道:“會的都是些小調兒,大麴兒還沒學會呢。”薛蟠道:“大麴兒我不愛聽,單喜的是小調兒。“雲兒便取了琵琶過來彈着,多姑娘便唱了。不知他唱了個什麼?且聽下回,便知分曉。

●第二十二回 錦香院薛文起得妾 鹽運司賈探春留親

話說錦香院當下雲兒取了琵琶過來彈着,多姑娘便唱了一個“馬頭調兒”,柔聲嬌媚,真是靡靡之音。薛蟠喜的拍手叫好,說着擺上了酒菜,薛蟠便拉了多姑娘坐在他手下,王仁、傻大舅對面坐了,雲兒打橫。喝酒中間,猜三豁五,鬧了半天,又唱了十來個曲兒。掌上燈來,薛蟠已經半醉,王仁、傻大舅兩個又還喝了一會子酒。薛蟠道:“我醉了,今兒是不能回去了。“王仁、傻大舅道:“天也不早了,你不回去,我們要走了,明兒會罷。”薛蟠便站起來,要送他兩個。王仁、傻大舅攔住道:“你不用動,咱們弟兄家,還拘這些禮做什麼呢?”薛蟠笑道:“這我就遵命。”說着,二人便去了。

薛蟠便到多姑娘房裏,歇了一夜。他日裏見了多姑娘,已就酥麻了半邊。這一夜枕蓆的風流,便把魂靈都被他勾攝住了。次日,便不想回去,一連住了三夜,兩下十分恩愛。多姑娘也中意薛蟠,便把他的底裏都告訴了薛蟠。薛蟠才知道他是賈府的家人媳婦,未嫁鮑二之先,就與賈璉有一手兒的,因向他說道:“我現在妻妾都死了,家裏只有我們太太,並無別人。你若可以到我那裏去做個姨娘,過兩年養了兒子,我就把你扶了正,比在這裏強多了。”多姑娘道:“我爲的是一個孤身人,要嫁了人家去,不知道好歹,那時豈不後悔?故此權在這裏,也是要尋個合式的人,便嫁他去。無奈這裏來的人,總是有妻小的,便有年輕沒娶過的,他又不能要我呢。難得你這麼樣湊巧的人兒,你便不娶我,我也是不放你的呢。”薛蟠道:“你在這裏是沒有身價的,也就不用贖了,只是你怎麼出去呢?”多姑娘笑道:“我又不是賣給他的,來去還怕不由我嗎?我兩個多月也算給他尋了兩百銀子了,我自己也分得了兩百銀子在這裏呢。你要用,就拿去用罷。”薛蟠道:“我不等銀子使,明兒短了的時候,再問你借。”多姑娘笑道:“借什麼呢?我要用什麼,可不都問你要麼?你明兒還教王仁、傻大舅到這裏來說說,多少給雲兒幾兩銀子。你那裏便套了車來,到這裏接了我去就是了。”二人商議定了。

次日一早,薛蟠便去找着了王仁、傻大舅,告訴了他們這一番話。二人道:“我們前兒特來告訴你,和你瞧去的。這會子,倒給你弄了這個巧宗兒去了。我們明兒要見他,就都不能見了。你可說過,怎麼個謝我們?我們才說去呢。”薛蟠笑道:“我知道,總謝你們就是了。這會子,先把正事辦了再說。”王仁、傻大舅道:“雲兒那裏,當初我們拿過他幾兩銀子,這會子還要多給他點兒才說得去呢。”薛蟠道:“要給他多少呢?”傻大舅道:“至少也得五十兩銀子。”薛蟠道:“就給他五十兩銀子,任什麼都有了。”王仁道:“那任什麼都有了。“薛蟠道:“我兌了銀子,便交給你,叫李祥套了車,同你們去把他的箱子東西都查點清了,一起帶了來就是了。”二人便同到薛蟠家內,拿了銀子。李祥套了車,二人坐上車到錦香院來,會了雲兒說明白了,只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了雲兒,查點了箱籠物件,搬上車去。多姑娘便辭別了雲兒,上車而去,車伕趕起車來。不一時,早到薛蟠門口,李祥領着多姑娘下車進去,薛蟠已回過了薛姨媽。薛姨媽因見他妻妾都死了,也只好由他去罷。薛蟠便指與他道:“這就是太太。”多姑娘便向前磕了頭,薛姨媽道:“叫臻兒帶了他去,先見見蝌二奶奶,磕個頭去。二爺等衙門裏下來,再見罷。”薛蟠便叫臻兒帶了過去,走了一趟回來,便到薛蟠屋裏,箱子東西俱已搬進來了。奶子帶了孝哥進來,薛蟠便向他道:“你添了個姨娘來了,你叫他聲姨娘罷。”孝哥已是三歲了,便走到多姑娘面前來,叫了一聲“姨娘”。多姑娘笑着連忙抱起他來道:“哥兒好乖呀!”是晚,薛蟠屋裏也擺了桌酒席。薛蟠便叫把孝哥兒也帶着坐了玩兒,喝完了酒,喫過了飯,奶子方把孝哥兒帶了過去。這裏二人關門就寢。薛蟠由此每日在家,都不到外邊去閒遊浪蕩去了。

過了月餘,王仁、傻大舅把三十兩銀子早已使完了,便來找薛蟠,一見了面,便說道:“薛大哥是不出門了,成日家看着,也該看厭了呢,就這麼離不得麼?你通共使了五十兩銀子,多姑娘倒帶了二百多銀子過來,你反落了一百幾十兩銀子,又白得了個人。若不虧我們兩個人,你怎麼得有這麼便宜的事。常言說的好,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你該怎麼謝我們呢?“薛蟠笑道:“我前兒才知道,你們還收着他多少傢伙呢,這個就算謝了你們罷了。”王仁道:“那些破爛傢伙,還值什麼錢麼?他若要使,就叫他來搬罷了,我們也沒處放呢。這東西,況且還是他的,也算不了你的謝啊!”薛蟠道:“依你,便怎麼樣呢?”傻大舅道:“也沒什麼依不依,只算我們兩個人來問你借幾兩銀子使一使,也不下數兒,只要你酌量着就是了。“薛蟠料想不能推託,便在裏頭拿了四十兩銀子出來,道:“你們兩個人,拿去分着使罷。”王仁道:“四十兩銀子,還是我們兩個人分呢,只怕太少了些罷。”傻大舅道:“你不用累贅了,咱們且把這銀子拿了,使着再說罷了。”說着,他便把銀子揣在懷裏,拉了王仁便走。薛蟠道:“忙什麼,在我這裏喫了飯去罷了。”傻大舅道:“咱們還有事去呢,明兒再來擾罷。”薛蟠便送了他二人出去。這王仁、傻大舅拿了這四十兩銀子去,非賭即嫖,不過十來天就完了,依舊又來找薛蟠,薛蟠道:“你們前兒拿了四十兩銀子去,我就算謝了你們了,怎麼今兒又來說這話呢?”王仁道:“我前兒原沒應承,是他說且拿去使着再說的。薛大哥,你這件便宜事,在那裏去找呢,難道只值這幾兩銀子嗎?你看的太賤了。”薛蟠道:“依你說,要多少纔夠呢?”傻大舅道:“也別提多少的話,你只見諒着找出多少來就是了。”薛蟠道:“既這麼着,我再找出二十兩銀子來,你們可有什麼話說了?”王仁道:“就是二十兩罷了,我們又不賣什麼嗎,那裏還這麼添添饒饒的呢?”於是,薛蟠又給了他二十兩銀子。這二人拿去,花不上十來天,又依舊完了,復來找薛蟠。薛蟠便變色道:“這是什麼話呢?銀子不是大水淌來的。”王仁道:“你通共給了我們六十兩銀子,連頭裏五十兩,合共使了百十兩銀子。多姑娘倒帶了二百多銀子來,你一個錢兒還沒費呢?我們今兒來,不向你開口,只問多姑娘借幾兩銀子使使。”薛蟠道:“他既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不借,還由得我呢。”王仁道:“借不借,只問心就是了。”薛蟠道:“問心?我這個心很問得過去了。憑你怎麼說,我打定主意一個錢兒也沒得借。”傻大舅道:“我們只問多姑娘借。“因向李祥說道:“你去把多姑娘請出來,咱們當面說就是了。“李祥答應着,卻不進去。薛蟠沒法,只得又給了他十兩銀子,二人才去了。

薛蟠回到自己屋裏,氣的罵了一會子。多姑娘已知道原故,因道:“他們把銀子看得容易了,只怕過幾天還要來呢。”薛蟠道:“這兩個混帳東西,榮府裏久已不許他們上門了。他明兒若要再來,便教人打這兩個混帳東西。”多姑娘道:“不是打的事情,便打他一頓,也不是了局。依我說,你倒是到那裏去避他些日子。他若來了,你不在家,他也沒法兒。他怎能夠進來找我麼?二爺要在家,請二爺出去申飭他一頓。他要混說,教人拴起他來送到衙門裏去,這才得了結呢。”薛蟠笑道:“倒還是你有些主意,只是我到那裏去呢?”多姑娘道:“地方大的很呢,你也不限定是躲避他啊,就可以帶上幾兩銀子,做個買賣去,三五個月再回來。況且,你左右閒在家裏也不是事。”薛蟠道:“這也說的是。”因便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道:“你兩回家出門做買賣,都鬧出事來。你這會子又要出門做買賣去,我勸你竟很不必了。”薛蟠道:“經一番,長一智。這回出門還像頭裏嗎?我們家裏近來很費撐持,還不趁着這會子出去巴結出點兒好處來嗎?”薛姨媽道:“你說的總好聽呢,既這麼着,你還是找張德輝和他商量商量,要去也還是同他去纔好呢。”薛蟠答應了,便找着了張德輝,和他商量停當,湊了一千兩銀子,辦了兩千銀子貨物,那一半許在半年內歸還,收拾了行李,叫了牲口,往淮揚一帶發賣。因周姑爺現做揚州鹽運司,到了揚州便有照應了。於是,料理了四五日,諸事齊備,便辭別了家中衆人,向南長行去了。

去不五六日,王仁、傻大舅果然又來了。家人回說:“大爺出門到揚州去了。”二人不信,便要請多姑娘出來。家人回說:“大爺不在家,不能去請。”二人不依,便說:“你們大爺,怎麼躲在裏頭不會我們嗎?”正在發話,恰值薛蝌這日未上衙門,便出來申飭了一頓說:“什麼人大膽,在這裏混鬧,這還了得嗎?教人拴起他來,拿帖子送到兵馬司去。”這兩個人聽見,才嚇慌跑了。

再說鮑二已經四五年未回家來,想諒緝捕的也不十分嚴密了,又記念老婆在家不知怎麼樣了,便約會了他們同事的兩個人,一起回來。那兩個人也是要到京城有事的。三人一路,不則一天,早到了京城,捱到傍晚掌燈時分,進了城,找個飯店歇了。鮑二和那兩人走到自家門口,見門已鎖了。鮑二驚疑,便叫同來的人,去問兩旁鄰居,只說是來找鮑二的。鮑二便在巷外等他,那二人走去問了回來,便同到飯店中來,那二人道:“我纔剛兒問那鄰居找鮑老二,他回說鮑老二他去了四五年了,音信全無。他媳婦都嫁了人去了。”鮑二道:“明兒再細細兒的訪問,才明白呢。”

到了次日,訪着是嫁了薛蟠做妾。隔了一日,又在薛蟠門口,來打聽虛實,才知道是薛蟠娶了多姑娘做妾,娶過去兩個月,薛蟠便帶了三千銀子出門,往淮揚一帶做買賣去了,半年方纔回來,已經去了兩個月了。鮑二便和那兩個人商量,要想弄個軟梯,進去把他老婆弄出來。那兩個人道:“這事來不得。聽見說,他家裏的人,現在戶部做官兒,家裏有坐更守夜的。咱們又不認得人,路徑又生,你便同了去,只認得人,路徑也不熟,別要像上回的何老三了。既是你知道他往揚州去的路徑,又知道他來回的日期,況且你又認得他。咱們不如揀個地方兒去等着他罷,倒是個好主意呢。”鮑二道:“你這話很好。你們明兒把事辦完了,咱們就出城去再議。”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湘蓮、寶玉在酆都城隍府中住了三天,便辭別了衆人回來。二人過了陰陽界,向南而行,走了有二三十里到了三岔路口,不知那條是路。二人正在猜疑,忽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在那裏招手兒叫他,二人大喜,便跟了上前,走了兩個時辰,早到了大荒山下。少頃進了茅屋,湘、寶二人便告稟到酆都之事。大士、真人道:“你們不說,我們已盡知道了。”因道:“這是冥中之事,你們都見過知道了。那芙蓉城中,你們只略知大概,不知細微。“因便告訴他二人,自元妃、迎春、黛玉、妙玉、鳳姐、鴛鴦、香菱、可卿、尤二姐、尤三姐以及晴雯、金釧、瑞珠等人,始末緣由並現在各事蹟,細細兒的說了一番。湘、寶二人道:“請問師父,現在世間一切人物因緣,畢竟又是如何光景呢?”大士、真人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們,現在世間一切因緣呢。“因把寶釵、平兒、李紈、李紋、李綺、邢岫煙、湘雲、探春、惜春、寶琴、秋芳、襲人、小紅、椿齡、鶴仙、多姑娘以及薛蟠、薛蝌、甄寶玉、周姑爺、賈薔、賈芸等人各事情,細細的又說了一遍,便道:“你們二人歇息兩天,就再下山去。先到平安州,是湘蓮的事;後到紫檀堡,是寶玉的事。你們已知大概,到臨行時,我們再授機宜便了。”暫且不題。卻說薛蟠和張德輝先到了淮安,把貨物發出一半,等着歸起了銀子,便到揚州來。到了揚州,已經出門兩月有餘了,下在飯店內,問明瞭鹽運司衙門。到了次日,薛蟠換了衣服,帶了賈政的書子,便到運司衙門。門上進去回了,便請薛蟠到內署相見,與周姑爺會談了一會寒溫以及來意,便取出賈政的書子遞了過去。周姑爺看了,又問問京中的事情。探春在內聽見賈政有書,也要問問家中之事,便請薛蟠到內宅相見。周姑爺陪了進去,見了探春,兩下問好。探春請了薛姨媽的安,問問自己家中,並薛蟠家內事情,以及薛蟠來此做什麼買賣的話。薛蟠便一一的告訴了探春夫婦。周姑爺道:“薛大哥,你的行李等件,現在那裏呢?請說明了地方兒,我就教人去都搬了來,到我這裏住。我們這衙門裏,屋子也還有幾間,況且我也沒什麼事,我們大家朝夕談談也好。”薛蟠道:“我還有同伴的夥計,且還有貨物都還沒發出去呢,等事情清了,再來打攪罷。“周姑爺道:“還有多少銀子貨物沒售出去呢?”薛蟠道:“在淮上已賣去一半,這會子還有一千銀子的貨。”周姑爺笑道:“這個容易,我明兒給你向三四個鹽商家說一聲,教他們給你分銷了罷。你們夥計便還教他在飯店裏住着等,單把你的行李搬進來,使得嗎?”薛蟠忙笑着作了一個揖,道:“這就承情的了不得了。”周姑爺便打發人去,把薛蟠的行李搬進衙門,在書房住宿。次日,便向四家鹽商說了,把貨物抬送了去分銷了。

過了一日,薛蟠便出去會會張德輝,大家無事,便出了天寧門,到天寧寺逛逛,叫了個遊湖船,便一路到平山堂一帶,小金山、三賢祠,並各家園子逛了一天。至晚回來,薛蟠便仍回到運司衙門裏頭。

又過了數日,忽然有信,周姑爺又升了江西布政司了。薛蟠知道,便道了喜。接着,各衙門俱來道喜。這銷貨的四家鹽商,聽見運司已升了,素常聲名又好,不敢怠慢,便每家繳了五百兩貨價。周姑爺便點交給薛蟠查收,共銀二千兩。薛蟠大喜,又謝了一番。周姑爺道:“我也不過三五天,等接印的人一到了,就要動身的,恕我不能多留了。”於是,又辦了送行的酒席,寫了給賈政的回書稟啓,交給薛蟠。薛蟠便告辭出了衙門,仍到飯店和張德輝商量了,便在揚州又買了一千銀子貨物,帶回家去發賣。又在梗子上,到戴春林家,自己買了好些香貨,帶回以備送人之用,因此又耽擱了幾天,才動身回去。到了淮安,還有幾處找項未曾清楚,又住了幾個日子,方纔起行。

一路曉行夜住,自從出門以來,已經五月有餘。一日,到了平安州,離家只有三百多里,時已昏黑,便投在坊子裏住了。當槽兒的照應着行李馱子,進去把牲口拴好,上了料。薛蟠和張德輝喫了晚飯,便打開鋪蓋睡了。當槽兒的等各客屋裏都睡定了,便照了門戶,關了大門,也就睡了。到了三更時分,忽然大門有人衝的十分兇險,不知是什麼事情,且等下回細表。

●第二十三回 柳湘蓮再力救薛蟠 花襲人重錯認寶玉

話說平安州坊子裏,三更時分,忽然大門有人撞的十分兇險。當槽兒的聽見了,便問:“是什麼人?”連忙起來看時,只見門外有火把照亮,便嚇慌了,忙道:“不好了,有了強盜來了。“說着,大門外連劈帶衝,大門早下來了,進來了四五個稍長大漢,手裏明晃晃的刀子。當槽兒的嚇的躲起來了。這一起人進了大門,直擁到裏面,便把薛蟠的房門砍開,火把明亮,薛蟠正要起來穿衣不及,早被一人捺住,把刀在他臉上一晃道:“小子,你的銀子放在那裏?說罷,你不說就殺了你。”薛蟠嚇的亂抖,忙說道:“只有一千銀子的貨物,要便拿了去罷,銀子是沒有。”旁邊又有一人說道:“小子,你一千銀子貨物,還有兩千現銀子呢?你說了,好多着呢。鮑老二,你放手叫他說。”只見那捺他的那人道:“他不說,咱們就搜不着嗎?小子,你說不說?”

那時張德輝剛穿了衣裳,不敢下來,在帳子裏發抖,偷眼看時,只見那捺住薛蟠的人道:“小子,你不說嗎?罷了,你說了,是咱也要找你腦袋;你不說,咱也是要找你的腦袋的。“薛蟠已經嚇昏了,不省人事。那人便舉起刀來,對着薛蟠的脖子使勁兒的砍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猛然門外又踊進來了一個人,手裏拿着兩把寶劍,左手一起,便從後面先挑掉了那個人的刀,落在地下;右手一劍,早把他的腦袋削下來,拖着身子便倒在地下了。還有三個人見了,便舉刀一齊都奔這使劍的人砍來。這個人虛晃了一劍,便退出門外。那三個齊趕出去,舉刀便砍。這人左手一劍,便刺中先出來的一個人的咽喉。那人往後便倒,恰跌在那兩個人的身上。這人趁勢,右手一劍,早砍中一個人的肩膀。兩個人便都倒了,那一個慌了手腳,恰待要走,這人趕上又是一劍,也結果了他的性命。

那張德輝見人都出去了,便輕身下牀來偷看,只見旁邊還站着一個人,在那裏哈哈大笑道:“殺的好,殺的好!”這使劍的人,便拿了火把,把大門外看了一看,回來道:“這幾個瘟強盜都死了。”因把火把遞給張德輝,教點起燈來,看看可有丟落什麼東西沒有?張德輝點上了燈,把這使劍的人細細的看了一看,上前作揖道:“尊駕是柳二爺麼?”那人道:“我不知道什麼柳二爺,我姓張。你們的東西也沒有失落,這幾個屍首,明早是要報官相驗的,只說是你們自己殺的。我們還有要緊的事去呢,不能等待了。”說着,便和那個站着笑的人,一同出門去了。

張德輝料想不能挽留,也只好由他去了。那當槽兒的也出來了,張德輝便問他,這兩個人是什麼人?那當槽兒的道:“這一個姓柳,那一個姓賈,昨兒晚上原說是四更天就要去的,房飯錢已經開發過了。”

張德輝便進屋去看薛蟠,只見薛蟠已嚇得不省人事,連忙要了開水灌了下去,慢慢才甦醒過來,睜開眼睛,見了張德輝便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張德輝道:“這是坊子裏,你怎麼忘了呢?”薛蟠道:“我死了沒有?”張德輝道:“你好好兒的呢,那些強盜都被人殺了。”薛蟠聽見,便爬起來穿上衣服。張德輝道:“你倒是躺躺兒罷,何必趕着起來呢?”薛蟠道:“不妨事。”說着,便下炕來,看見裏外四個屍首,血跡滿地,便伸着舌頭道:“嚇死我了,到底是誰殺的?這救我的人在那裏呢?”張德輝便把纔剛兒的事情,說了一遍道:“我問他是柳二爺麼?他說姓張。他們去後,我問當槽兒的,他說一個姓柳,一個姓賈。我那會子忙亂着,那裏還辨得清楚。這會子細想着,就不錯了。那姓賈的是寶二爺,那姓柳的是柳二爺了。”

薛蟠聽說,急的亂跳,便大哭起來,道:“我頭裏在道兒上,也是遇了強盜,虧柳二爺救了我。我們兩個人結了生死的弟兄。後來他出了家去,我找了他幾天,總找不着,我哭了好幾場。這會子又是他來救了我,他從前救我還是無意的,今兒救我竟是有心的。寶二爺也是出了家的,原來他們倒在一塊兒了。他們出家的人有什麼事,怎麼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呢?可不是他們已經能夠未卜先知,特意來的麼?怎麼我就昏死了,要不然怎肯當面錯過。他們還稀罕我謝麼,我還留得他們住麼?到底也和他們會會,說說話兒,問問他呢?我該死了,我該死了。”說着,還咬牙切齒的跺腳。

張德輝道:“事已過了,不必急了。倒是瞧瞧這死的人,我聽見那幾個人叫那要殺你的人是鮑老二。這鮑二我卻不認得,你且看看是不是?”薛蟠拿燈照看了一會道:“我認是認得鮑二,卻隔了四五年沒見了,這會子瞧着雖不真,估量着也是不錯的,只聽他們的話,也必定他了。頭裏榮府打死了何三的事情,那一起人必定就有這幾個在裏頭。鮑二因此害怕踩緝,不敢回來,已是四五年了。想是近來私下回家,探聽了消息來的。“張德輝道:“這總是在家門口訪察定了來的,這會子報官也不提這認得的話,不必累贅了。”因把這四個人的刀,拿了一把蘸上些血,說是自己防身的刀,拿他殺的。

店主人和當槽兒的等天明瞭,便到衙門裏報了。少時老爺下來驗看,有劈破的大門,所遺下的火把、刀子爲證,並同寓的客人都一樣口供,檢驗了傷痕,比對了刀仗不錯,便教地方抬去掩埋。餘人無干,全行省釋。薛蟠又耽擱了一天。次日,始和張德輝趕起騾馱,動身回去,暫且不題。

再說柳湘蓮和寶玉救了薛蟠,便連夜離了平安州。次日到了京師城外,問着了紫檀堡,來到蔣玉函家敲門。裏面小廝開門出來,看見寶玉二人,便道:“可是甄二爺麼?”寶玉點頭道:“你們主人在家麼?”小廝道:“我們爺前兒回來了幾天,昨兒又進城去了。”寶玉道:“我因上年在這裏打攪了,還沒來謝,今兒打從這裏過,特來道謝的。你們爺既沒在家,請你們奶奶出來罷。況且,你們奶奶頭裏都認得的。”小廝答應着,便進去了。不一時,捧出茶來道:“我們奶奶請爺的安,上年都簡慢的很,這會子不敢當謝的話。”寶玉道:“我還當面有兩句話說,請你們奶奶出來,略見一面就是了。”這小廝又復進去說了,襲人只得出來。

寶玉見了,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道:“襲人姐姐,好些時沒見了,上年借宿多蒙厚愛,時刻在心。今兒因和這個姓柳的朋友,出城有事,特來一見,有兩把具扇,也算不得謝意,聊表寸心罷了。”說着,便遞了一個包兒過去。襲人接了,道:“上年都簡褻了爺們,心裏還很過不去。這會子反又多謝東西,我們家裏又不在家,明兒等他回來,教他到府上來叩謝罷。”寶玉道:“我原打量送些銀錢之物,也知道你不稀罕。這原算不得什麼,不過略盡我的一點心兒罷了。我還和這個朋友有事去呢。”於是,又作了一個揖道:“我去了。”襲人送至檐外,寶玉回身道:“襲人姐姐,請進去罷。”說着,和湘蓮二人,向襲人蝦了一蝦腰,便出去了。

襲人回到自己屋裏,把包兒打開,見裏面是兩把湘妃竹的紙扇,隨打開一把看時,見上面有字,都不大認的,只見後面像有“襲人”兩個字的似的。因又打開那一把看時,見後面卻沒有“襲人”的字樣,底下倒像有“賈寶玉”三個字的光景。因素常看慣了這幾個字,故略有些認得。而且前面斗方,都有“賈寶玉”這三個字的樣兒,因細細在心中想道:“甄寶玉怎麼寫賈寶玉呢?他一見了面,就作揖叫襲人姐姐。要是甄寶玉,前兒並沒這樣的稱呼禮數。況且,又說是好些時沒見了,及多蒙厚愛時刻在心,臨了兒又說,略盡我的一點兒心的話。倒像不是甄寶玉,竟是賈寶玉呢。難道前兒拿甄寶玉認做賈寶玉,這會子又拿賈寶玉認作甄寶玉麼?”心裏越想越發疑惑起來,因叫小廝立刻到城裏去請了蔣玉函回來,說有要緊的話說呢。及至小廝回來,說爺沒在城裏,往通州去了,還得幾天才得回來呢。

又隔了六七天,蔣玉函方纔回來。襲人便細細兒的告訴了他這話,取出扇子來給他看。蔣玉函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着的字都還認的。因念道:

前知漸識學參禪,記得偷窺離恨天。說是優伶偏有福,誰知公子本無緣。

後面寫着“書贈襲人姐拂暑,怡紅院舊主人筆”。又打開那一把看時,只見上面寫道是:

歸楊歸墨總無情,此日無顏可對卿。記取□年多福滿,好來聚首在蓉城。

後面寫着“書請寶釵姐姐鑑原,愚弟賈寶玉拜上”。

蔣玉函唸完了,襲人道:“怡紅院舊主人,可不是賈寶玉麼?那一把寫着寶釵姐姐的,又是給奶奶的,這必是叫我轉送去的。他不好明說,估量着上面寫着名字,自然不得錯的意思。明兒就要進府走一趟去纔好,也要把這扇子上的詩,請奶奶說說給我們聽聽,是些什麼意思呢?”蔣玉函道:“你說他同了個姓柳的朋友,那必定就是柳二爺了。可惜我偏偏兒的不在家,若在家裏遇見了就認出來了。天下就有這麼不湊巧的事,想來他們都得了道了,都能知道過去未來。甄二爺上年在這裏借宿,他就能夠知道,故託他的口氣進來,使人無疑,又知道我不在家,人都不認得,可不是過去未來他都能知道了麼。”襲人道:“真正的話。罷了,上回把甄錯認作賈,這回把賈又錯認了甄,真是真假難辨了。”說着,便料理停當。次早便套了車,到榮府來了,暫且按下不題。

卻說薛蟠回到家中,張德輝把貨物發出,還了一千銀子找項,除了一千銀子本錢,淨賺了一千六百兩銀子。薛蟠告訴薛姨媽說:“這趟買賣也就算很好的了。只是我這性命又幾乎送掉了,只當是在鬼門關又走了一趟來了。”因把探春留住,以及遇盜,又是柳湘蓮救命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薛姨媽道:“總是你命裏應該如此,不有此禍還必有他災呢。這也就還算罷了。”薛蟠道:“我也還得歇息歇息,再出門去罷。”因教人把探春的稟啓送到榮府去,便接寶釵回來。

寶釵在王夫人處看了探春、周姑爺的稟啓,知道又升到江西去了,便收拾套車回家。薛蟠便告訴了他,出外一路的始末緣由,因說:“我那會子嚇昏了,及自醒來,他們兩個都去了。可見他們如今都算得了道了,要不然怎麼預先就知道了,先在坊子裏住着,把房飯錢都開發了,說四更天就要去的。他不是特意來等的嗎?”寶釵笑道:“殺人的時候,他倒在旁邊大笑,可不還是那麼傻氣麼?”薛蟠道:“任是怎麼傻氣,殺人的事可是玩兒的麼,他有個不怕的麼,這可就見他不是個凡人了呢。“寶釵道:“這麼說起來,是和尚不是呢?”薛蟠道:“我雖沒見,我也問來,我們張德輝夥計說,都是有頭髮的,都是俗家打扮。他認定是寶二爺和柳二爺的。”寶釵道:“頭裏我們家老爺,親自看見是和尚呢。這會子,又是有頭髮的,只怕不是他罷?”薛蟠道:“我們張德輝,是素常認得他的,怎麼得錯呢?”因又說起探春來,說了一會子,多姑娘出來向寶釵請了安。寶釵又到邢岫煙屋裏,說了一會話。岫煙的女孩兒宛蓉,已是三歲了,便到寶釵面前來叫“姑媽”。寶釵便抱了他起來,和他說了一回玩話兒。說着,人來請喫飯,晚上便在薛姨媽屋裏住了。

到了次日,梳洗才畢,便到岫煙屋裏來閒坐。忽然那邊焙茗家的套車來接,說襲人來了,請奶奶回去,說有話說呢。寶釵便上車回來,到了怡紅院,襲人早迎了出來請安。寶釵進了屋裏坐下,襲人便細細的把這話告訴了一遍,拿出兩把扇子來,遞與寶釵。

寶釵接了扇子道:“我昨兒家去,是我哥哥回來了接我回去的,告訴我路上又遇了強盜,又是柳二爺救了他的性命。柳二爺和二爺在一塊兒,柳二爺殺那些強盜的時候,二爺在旁邊看看還哈哈的大笑呢。我問他是和尚不是呢?他說都是有頭髮的人,俗家的打扮。我說只怕他們認錯了罷,他說他夥計自來認得他們的,怎麼得錯呢?這會子,你又是這麼說,說起來這話,有幾天了?”襲人道:“這有八九天了。我還是因上回錯認了甄寶二爺的時候,後來想起二爺是出了家的,怎麼得錯認了人呢。昨兒二爺來了,說是甄寶二爺,我那裏還疑惑是賈寶二爺呢?原來二爺並沒出家做和尚的事。”寶釵道:“柳二爺和二爺救了我哥哥,必定就順道同到你那裏來的。想來總是在那一兩天裏頭的事。”襲人道:“可不是,那柳二爺出家在先,二爺在後,他們兩個人原來是在一塊兒的。我們家裏的說的,也是說他們是都得了道了。故此都能知道過去未來的事情了。奶奶且把這扇子打開,看看上頭寫的是些什麼意思?”

寶釵隨打開了一把看時,見上面寫着“書贈襲人姐拂暑”,又看了詩句,點了點頭兒道:“他說你們是一定的姻緣,他早已就知道了的。不是你頭裏還告訴我換汗巾子的話麼,我就說是,可見是一定的姻緣了。我是因你告訴了我,我才知道的。他是不要你告訴他,早就知道的了。”襲人道:“我記得,從前要學紫鵑跟四姑娘出家的時候。二爺就說我是不能享這個清福的。可見那時候二爺就有些知道後來的事情了。這把扇子是給我的,那一把是給奶奶的。奶奶也看看,是些什麼話呢?”

寶釵又打開那把扇子,看了一遍,也點點頭兒。襲人道:“奶奶也說說給我們聽聽呢。”寶釵道:“遲四十年之後,他說還會在一塊兒呢。再過四十年,可不都要死了麼,死了自然在陰間要會見的。”襲人道:“二爺是得了道的人,怎麼還死呢?想必是四十年後,就來度奶奶成仙去的意思。”寶釵笑道:“我連陰間的話都不大信,何況是什麼度了人成仙去的事呢?我最不信的是這些渺茫的話。”襲人道:“現在他們都能知道過去未來了麼,怎麼還說是渺茫的話呢!”寶釵道:“四姑娘他歡喜講究這些話,且把這兩把扇子拿給他看看去,看他怎麼說?”於是,同了襲人到了櫳翠庵中,寶釵便把兩把扇子遞與惜春道:“有兩把詩扇,特來請教請教。”惜春接來,先打開襲人的扇子看了一遍,因想起花席的圖畫及“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的話來,因連連點頭兒道:“二哥哥他因偷窺,才得前知。我也偷窺過的,故也略知一二。看來總是一樣的話,可見萬事皆有一定的道理。”又把那一把打開,看了一遍道:“我前兒不說過,二嫂子你有大福享在後呢。我今兒告訴你罷,二十年之內我就先到芙蓉城等你去了。四十年後,我們大家都在那裏相聚就是了。”

寶釵道:“芙蓉城可就是酆都城不是?”惜春道:“芙蓉城就是離恨天,那是仙境,怎麼是陰司呢?”寶釵道:“我記得詩上有‘芙蓉城中花冥冥,誰其主者石與丁’,我看那總是文人的寓言,那裏實在有這個地方呢?”惜春道:“二嫂子,你既知道這詩,我就索性告訴你罷。二哥哥銜玉而生,名爲寶玉,其實非玉,本質乃是補天之石。故‘石與丁’之‘石’,就是二哥哥的前身了。那‘石與丁’之‘丁’,就是柳湘蓮的前身。故此二人,皆是芙蓉城主。這會子,功行未滿,尚同在人間,將來功行圓滿的時候,就都歸還原處去了。”襲人道:“怪不得二爺和柳二爺在一塊兒呢,原來是都有根基,同在龍華會上的人哪!”

正說時,只見紫鵑在外打着簾子道:“小蘭大奶奶來了。“傅秋芳進來,先請了安,道:“二嬸孃也在這裏麼,襲人姐姐來了,怎麼沒到我那裏坐坐去呢?”襲人道:“我是纔剛兒來的,還沒過來請安呢。”寶釵便把襲人的話告訴了他一番,又把兩把扇子拿與他看了。秋芳道:“看來二叔叔得道,只怕是芙蓉城主罷。”惜春笑道:“可不是呢,二嫂子,你這可信了麼?”寶釵笑道:“‘子不語怪’,‘子罕言命’,都是難以稽考的事。我是個愚鈍的人,縱然信也不得十分真切。”秋芳道:“二嬸孃,你不見聖人尚知防風之骨,肅慎之矢,商羊萍實之類,又何嘗不語怪呢?”

惜春笑道:“你們不用說了,我們要下棋了。”寶釵笑道:“你真是個棋癖了。我竟要做林和靖去了呢。”秋芳笑道:“姑娘,二嬸孃他笑我們是屎棋呢。”惜春也笑道:“他說林和靖不能擔糞與着棋。那林和靖他是自己不會下棋,故此才這麼說;他要是會下棋的,又不這麼說了。”紫鵑送上棋枰,二人對着下了半天,爲了一個劫,秋芳的劫少,惜春的劫多,打到後來,秋芳沒了劫了,惜春輸了七個子兒。寶釵笑道:“明兒再下罷,我們都要回去了。”於是,大家散了。襲人便在寶釵屋裏住了一夜,次日方纔回去。未知後文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林如海升任轉輪王 王熙鳳歸還太虛境

卻說賈母在酆都城隍府中,自寶玉回去之後,一日大家都在面前,賈母便向林如海道:“我有一件事要求姑老爺呢。前兒我們到地獄裏去遊玩,男獄裏有我們本家子的一個孫子名叫賈瑞,女獄裏有你二舅子屋裏的一個妾,他孃家姓趙。他們兩個人要求姑老爺施恩,求求閻王放他們脫生去罷。”林如海聽見,詫異道:“這兩個人,小婿竟沒見過,等我明兒查查冊子,如果不是什麼十惡大罪,也可以通融辦得來的。”

賈珠聽了,便也站起身來,向林如海笑道:“侄兒也查出一宗公案:此女名喚張金哥,原許聘了崔守備的兒子爲妻,因他父母逼他改字別人,此女不從,自縊而死;他丈夫崔子虛,聞知他妻子守節而亡,他也就循義而死,如今這一男一女俱在冥司。侄兒求姑老爺施恩,賜給花紅,判爲夫婦,以彰風化。“賈母聽見,就知是前日告狀的女孩子,事情已經辦妥當了,不禁大喜,說道:“姑老爺,這樣好事是我們做官的人應該做的。你大侄兒說的很是。”林如海笑道:“這些旌善懲惡的事,原是我們衙門裏的本等。我這幾天很沒閒工夫,就給大侄兒和馮書辦商量着辦去就是了。”

賈珠笑道:“馮書辦他自家也有件事要求姑老爺施恩呢。“林如海笑道:“他又有什麼事求我呢?”賈珠道:“姑老爺記不得馮書辦生前是爲買妾被人打死了的麼?”林如海道:“是啊,這件事我到任後他還告過的,因查這兇手陽祿未盡,暫將此案懸擱。他如今求我的意思,是要怎麼樣呢?”賈珠躬身笑道:“打死馮書辦的凶身,就是侄兒的表弟名叫薛蟠,是我姨媽的兒子。”林如海笑道:“哦,這個薛蟠就是薛姨太太的兒子麼?害,聽見你姑媽說,薛姨太太是個很好的人兒,怎麼養了這麼不肖的一個兒子呢?可惜!可惜!馮淵這如今到底要怎麼樣呢?”賈珠剛要說出夏金桂的話來,又覺礙口,只得便悄悄兒的把秦鍾推了一下。秦鍾站起來笑道:“馮書辦如今又要買妾呢。”林如海拈鬚笑道:“他要買妾,只管盡他買罷了,難道還害怕有人來打死他麼?”秦鍾也笑道:“不是怕人打死了,只因上回發在青樓爲妓的那個婦人夏金桂,原來就是薛蟠的妻子。這會子馮書辦意欲買來作妾,要求姑老爺在冊上除了他的名字就是了。”林如海道:“這麼說起來,馮書辦就不該啊,閻王已經許下給他結案,他怎麼又圖謀人家的妻子呢?”賈珠忙站起來笑道:“馮書辦在先原不知道是薛蟠的妻子,前兒在望湖亭請侄兒遊玩,將此婦喚來彈唱,也都不認得。後來是侄兒的兄弟寶玉,他們到了,才認得他本是薛蟠的媳婦。侄兒想他生前爲婦不貞,薛家還要他作什麼呢?況且,他與馮淵已經是生米做成熟飯的了。莫若求姑老爺就把此婦給了馮淵,稟明瞭閻王,以抵薛蟠償命之罪,倒也兩全其美。不知道姑老爺意下怎麼樣呢?”林如海便沉思了一會,“害”了一聲道:“倒也罷了,只是可惜你們薛姨太太,既沒養着好兒子,怎麼又沒娶着好媳婦呢?老太太可知道他生前怎麼不好來?”賈母笑道:“我老了,在家也不大理會這些事。只聽見他們說,這個媳婦子不大老成,蟠兒犯了官司陷在監裏,他就受不過冷清,不知多早晚兒,又看上他小叔子了,虧了他兄弟薛蝌是個好的,不然早鬧出事來了。姑老爺這一辦理,很好。不但蟠兒減了罪名,馮書辦也感激姑老爺的恩典呢!”林如海道:“這些事都不打緊,等我明兒到王府裏去,當面稟求閻王就是了。”

於是,次日林如海便進了王府,將各事一一的稟求閻王,閻王不好意思駁回,一一都允准了。林如海回府便吩咐馮淵,把賈瑞、趙姨娘二人放去脫生。賈瑞發往京城周家投胎,與巧姐爲子名喚瑞哥。趙姨娘發往江西布政司周衙投抬,與探春爲女名喚照乘。又傳了張金哥、崔子虛來,賜與金花羊酒判爲夫婦。賈珠暗向賈母討了三千兩銀子,與張金哥安家。又把夏金桂青樓冊上除名,擇吉與馮淵配合。

又過了幾天,一日上帝有旨,林如海酆都城隍任滿,着轉升十殿轉輪王之職。原來那十殿下原是胡判官署理。他自宋朝署到如今,已經五百多年了。林如海所遺城隍員缺,即着胡判官調補。賈母等聽見了,都與林如海道喜。接着,閻王也和各王都來拜賀。林如海將任內經手事件,一切查辦,交代清楚。因署內乏人,又回了閻王,將賈母、賈珠並馮淵、秦鍾、崔子虛一同攜眷隨往,擇吉上任。進了王府,甚是熱鬧。午後,擺了几席家宴,叫了一班小戲兒。那唱旦的才得十二歲,拿着笏板上來請賈母點戲。賈母便點了《冥判》、《陰告》、《闖界》、《冥升》四出。那小旦又到鳳姐面前求賞戲,鳳姐便點了一出《鍾馗嫁妹》。開了鑼鼓,唱的甚是精細,賈母與鳳姐賞了八十串錢。

至晚席散,鳳姐與鴛鴦向賈母道:“姑老爺如今升了十王爺,還得好幾年才得升轉天曹呢。我們已來了好幾個月了,各人皆有專司,未便久離職守,打量就要回轉幻境去了,等過一兩年再來請老太太的安。我們橫豎是來過的,再來就是熟路,極容易的了。”賈母點頭道:“也罷了,我原爲的是等姑老爺轉了天曹,我們一起去的。這會子,既是還有幾年,你們又都是事,就且回去,過兩三年再來,也是一樣。”於是,便向賈夫人說了,轉告訴了林如海,擺了餞行酒席。鳳姐、鴛鴦拜辭了賈母、賈夫人、賈珠等衆人,便上車而去。

車走如飛,行到下午時分,早已望見太虛幻境芙蓉城淡紅圍牆了。不一時,已看見石頭牌坊,只見幾個黃巾力士過來查問,是那裏來的,什麼人?那御車的小太監道:“我們是送‘癡情’、‘薄命’兩司的主人回來的。”黃巾力士聽見,便退了下去。說着,車已到了牌坊面前,鳳姐、鴛鴦便都下了車來,早有仙女們看見,都跑去各處報信去了。

只見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瑞珠兒路近先迎了出來,彼此請安問好。尤三姐道:“你們怎麼到這會子纔回來呢?昨兒警幻仙姑說,林老爺今升了十殿下,你們這兩天該回來了。我今兒教仙女們在外邊打聽着些兒,纔剛兒聽見來報信了,我趕忙就出來了。”鳳姐道:“老太太再三留着在那裏不教回來,說要等姑老爺早晚轉了天曹,好一起同來的。昨兒因爲姑老爺升了十殿下了,還得幾年才轉天曹呢,故此我們才趕着辭別了回來的。”鴛鴦道:“通共要不得一天的工夫,就回來了,也沒什麼難處。我向老太太說了,等明年有閒工夫,再去請安。一年去這麼一趟也是極容易的事。”說着,只見警幻仙姑同妙玉也來了。鳳姐、鴛鴦都上前彼此請安問好。鳳姐道:“我們且到娘娘那裏繳了旨,再來細談罷。”於是,和鴛鴦進了赤霞宮,叩見了元妃,繳了旨。元妃問了些冥中之事,鳳姐、鴛鴦一一回答了。元妃道:“你們都辛苦了,可到二姑娘那邊歇息歇息去罷。”

於是,鳳姐、鴛鴦便到迎春屋裏來了,只見秦可卿等都在那裏等候。纔剛坐下,黛玉、香菱、晴雯、金釧也一齊來了。大家請安問好已畢,黛玉笑道:“諸公不棄,都請到我那裏坐坐去罷。我今兒聊備一□,特給鳳姐姐、鴛鴦姐姐洗塵呢。”迎春道:“我這裏也要給他們接風呢麼,林妹妹,你改在明兒請罷。”黛玉道:“我爲的人多,在我那裏寬敞些。二姐姐既這麼說,咱們公辦也可以使得。”迎春道:“也罷了,很好。“於是,一同到了絳珠宮來。

警幻仙姑不肯坐席,說家裏沒人照應,便告辭回去。其餘衆人大家坐定,彼此談了些別後事情。鳳姐告訴他們說:“寶玉同柳湘蓮到冥府見老太太來,在那裏住了三天,就回青埂峯去了。他們都已修得了道,還得幾年功夫就歸還此處,我們大家相聚在一塊兒的了。”因向尤三姐道:“柳二爺知道我們到冥府尋訪老太太,他便同了寶玉特來給你相會的,誰知你倒先回來了。”尤三姐道:“咱們自來就是神交,那裏在乎會不會呢!況且,終久是要聚在一塊兒的。這會子,彼此俱脫離了凡情,那裏還像頭裏怕有什麼兒女私情了嗎?”鳳姐笑道:“到底是尤三妹妹給別人不同,說話都這麼剪絕的有趣兒,就是寶玉,這會子也不像頭裏好麼樣了。他先是做了和尚的,如今又還了俗了。他都知道這裏有名的人數,都一一的問我和鴛鴦來。他也並不惦記着誰,橫豎沒兩年的工夫,總是要長久聚在一處的。他說我們各有專司,教我們早些回來呢。”

黛玉道:“你們去的那一年三十晚上,多謝寶姐姐他還寄書來給我,我想着要會他一面總不能夠。你們既可以到得冥中,那陽世縱不能到,夢魂是可以通的了。”香菱道:“明兒請教警幻仙姑,若是夢魂可以來往,我也要回家去看看我那孩子怎麼樣了!”

鴛鴦笑道:“你們家服毒死的奶奶夏金桂,這會子在冥中嫁了馮淵了。”香菱道:“這是怎麼知道的呢?”鳳姐笑道:“夏金桂在冥中罰入青樓爲娼。這馮淵就是爲娶你被薛大爺打死的,如今在姑老爺衙門裏當總書辦。那一天叫了夏金桂在望湖亭陪酒請珠大爺,後來遇見寶玉,他弟兄都不認得,及至秦鍾來了,才知道是寶玉同柳二爺。寶玉認得夏金桂,夏金桂便躲了不肯出來。後來說明了原故,求了閻王把青樓冊上夏金桂除了名,給馮淵作配了。”

秦可卿道:“二嬸孃,我兄弟還好麼?聽見說娶了饅頭庵小姑子智能兒了。”鳳姐道:“他倒還是那麼樣。他給寶玉、柳二爺他們自來相好。那一天,要不是他在那裏,他們弟兄們會着了都不認得,還要錯過了呢。”

秦可卿道:“頭裏四姑娘到這裏來的,他倒還認得我呢。我因還不是他來的時候,故此推託說他認錯了。”鳳姐道:“你怎不向他說明白了呢。倒推不認得他麼?”妙玉道:“那是我引他來看這些冊子的,他如今道力漸深,還有幾年功夫,便同紫鵑一齊尸解來這裏相聚了。”秦可卿道:“寶二叔頭裏到這裏來過幾次,我當面也是說不認得呢。總要到該來這裏的時候,纔是相聚。若是因緣未到,就不能相聚的。這就叫做‘須知親近不相逢’了。”衆人都點頭兒道:“這話很是。”說着,早已擺下兩席酒筵,上首一席便請鳳姐坐了,是妙玉、香菱、尤三姐、黛玉、瑞珠陪坐;下首一席請鴛鴦坐了,是尤二姐、迎春、秦可卿、金釧、晴雯陪坐。

酒過三巡,香菱道:“我們行個酒令兒玩罷,使得麼?”黛玉道:“我有兩副酒令骰子,今兒每席六個人,正合這酒令呢。”因教晴雯取出來,拿了兩個骰盆過來。把一副西廂的,給那邊使了。拿過這一副來,放在桌上。香菱拿起來看時,只見三顆骰子,每面皆有兩個字,便問道:“這怎麼使呢?”黛玉便拿起兩顆骰子來,只留一顆在盆內,便教鳳姐擲了,挨着下去,鳳姐道:“你不說明白了,怎麼教我擲呢?”黛玉笑道:“這是最公道的,你只管擲了。我對你說就是了。”於是,鳳姐便拿起那顆骰子擲了下去,是個美人。下該香菱擲了,是個才子。尤三姐擲了,是武士。瑞珠擲了,是漁父。輪到黛玉擲了,又是美人,因道:“重了鳳姐姐了。”復又擲了下去,是羽客。下該妙玉就不用擲了,是緇流。黛玉道:“這六個人就很稱,武士除了尤三姐還有誰配呢?這一顆骰子就不用了,單用這兩顆挨着擲就是了。這六個人,有六句本色,乃是:

才子瀛洲作賦。武士麟閣標名。美人天台對鏡。漁父桃源放舟。羽客蓬萊遊戲。緇流靈鷲談經。

若擲出本色來了,大家公賀,各飲一杯,本人不飲。若擲出錯綜名色,酌量罰酒,數目不定。”

於是,該鳳姐擲起。鳳姐便拈起骰子擲了下去,大家看時,卻是“靈鷲標名”。黛玉笑道:“美人到靈鷲,已是不該,又有何名可標呢?該罰五杯。”鳳姐道:“我又認不得字,你可別要把當給我上呢。”香菱道:“二嫂子,你放心。林姑娘他並不欺人的。”於是,鳳姐喝了五杯。下該香菱擲了,卻是“天台談經”。黛玉道:“才子到天台原使得的,但不應談經,罰兩杯罷。”香菱道:“才子便談談經也不爲過,怎麼便要罰呢?”黛玉道:“但只是天台非談經之處,故此也只罰兩杯酒。“香菱喝了兩杯。下該尤三姐擲了,卻是“麟閣對鏡”。黛玉笑道:“武士應該麟閣標名,不應對鏡,雖然算你是武士,到底還離不了美人的影兒,也罰兩杯罷。”尤三姐笑道:“武士對鏡,他是要在麟麒閣上圖形呢,不罰也罷了。”黛玉道:“圖形是別人圖畫,難道對鏡自己圖形麼?”尤三姐笑着喝了兩杯。下該瑞珠,拈起骰子擲了下去。黛玉笑道:“好啊,擲出本色來了。”大家看時,卻是“桃源放舟”。於是衆人公賀了一杯。下該黛玉,拈起骰子來笑道:“我也擲個本色纔好呢。“說着,擲了下去,卻是“瀛洲遊戲”,因道:“雖非本色,卻可以免罰的。”大家都道:“你並沒擲出本色來,怎不罰酒呢?這就是徇私了。”黛玉笑道:“我是羽客,本色是蓬萊遊戲,那瀛洲離蓬萊不遠,總是一樣的仙境,有什麼不合呢?我也不要你們公賀我,我也不該罰酒。”衆人道:“我們這回也像這樣的擲出來,就也不罰了?”黛玉道:“只要合理,就免罰的。”於是,下該妙玉,擲了下去,卻是“天台對鏡”。黛玉笑道:“緇流不應到天台,更不應對鏡,該罰五杯,還便益了你。”妙玉笑道:“我這緇流只算尼僧,對鏡也不爲大過,罰的未免太重了呢。”黛玉道:“尼僧也不應對鏡,況且緇流犯了美人的本色,應該大罰的。”妙玉只得飲了五杯。

又該鳳姐了,擲了下去,卻是“蓬萊遊戲”。香菱道:“美人到蓬萊遊戲,這該沒了什麼過犯了?”黛玉道:“這也可以免罰的,你擲罷。”香菱拈起骰子擲了下去,看時卻是“蓬萊對鏡”,因道:“這也沒了什麼罰罷?”黛玉道:“蓬萊可以到得,但不應對鏡,罰兩杯罷。”香菱飲了兩杯。下該尤三姐擲了,卻是“瀛洲標名”。黛玉道:“若是才子擲出來,倒可以免罰的。你是武士便不合了,也罰兩杯罷。”下該瑞珠,擲了個“瀛洲作賦”出來。黛玉道:“漁父到瀛洲還庶乎可以,但不應作起賦來,要罰三杯。”瑞珠飲了三杯。下該黛玉,擲了下去,不禁笑道:“這可要罰了。”大家看時,卻是“麟閣談經”。黛玉道:“麟閣非談經之處,要罰三杯了。”香菱道:“羽客非談經之人,只怕還不止罰三杯呢?”黛玉道:“緇流談經,羽客又何嘗不可談經麼?罰的是麟閣三杯,連罰兩杯就可以的了,我是克己倒情願罰了三杯,還有什麼說呢?”下該妙玉擲了,卻是“靈鷲談經”。黛玉道:“好,又遇本色。”大家公賀了一杯。

那邊鴛鴦席上,只有迎春明白此令。先是鴛鴦起,擲的是杜將軍。次該迎春,擲的是老夫人。下該秦可卿,是崔鶯鶯。金釧是老和尚。晴雯是小紅娘。尤二姐是張君瑞。先擲定了人目,那兩顆骰子要擲出六句本色,乃是:

張君瑞迴廊操琴。老和尚僧房唸經。杜將軍蕭寺滅寇。老夫人中堂賴婚。崔鶯鶯花園燒香。小紅娘西廂寄柬。

未知這六個人怎麼個擲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賈探春榮歸寧父母 薛寶釵雪夜擬詩題

話說當下鴛鴦席上,先是鴛鴦擲了個“花園唸經”出來。迎春便笑道:“杜將軍不是念經之人,花園又不是念經之地,該罰三大杯。”鴛鴦笑道:“將軍就不可以唸經的麼?放下屠刀還立地成佛呢麼!”迎春道:“才擲起不要講究,你喝了,好讓下家擲的。”於是,鴛鴦喝了三杯。下該迎春,擲的是“西廂燒香”,因道:“老夫人原可以燒香,但西廂不是燒香之地,我罰兩杯就是了。”下該秦可卿,擲的是“僧房寄柬”。迎春道:“崔鶯鶯不是寄柬之人,僧房寄柬更大不該了,要罰五大杯。”尤二姐笑道:“鶯鶯都跑到僧房裏去寄柬,真不成個鶯鶯了,五杯還罰的少呢!”秦可卿喝了五杯。下該金釧,擲的是“僧房唸經”。迎春道:“你是老和尚啊!擲出本色來了。”大家公賀了一杯。下該晴雯,擲的是“西廂操琴”。迎春道:“操琴不是紅娘的事,罰兩杯罷。”下該尤二姐,擲了個“蕭寺賴婚”。迎春笑道:“賴婚是老夫人,怎麼張君瑞倒自己賴婚來麼?要罰三杯。”

下又該鴛鴦,擲了個“僧房滅寇”。迎春道:“僧房到底與蕭寺有別,只罰一杯罷。”下又該迎春,擲了個“中堂操琴“,因道:“我再罰兩杯罷。”下又該秦可卿,擲了個“花園燒香”。迎春道:“這回擲了個本色出來了。”秦可卿笑道:“我先一個人喝了五杯,這會子你們五個人只喝五杯,還是我不上算呢。”下該金釧,擲了個“花園滅寇”。迎春笑道:“花園不是滅寇之地,老和尚又不是滅寇之人,罰三杯罷,還便益了你呢!”下該晴雯,擲了個“僧房賴婚”。迎春笑道:“紅娘不是賴婚的人,況在僧房裏,越發大不合了,也要罰五杯呢!”晴雯笑道:“小蓉大奶奶他做鶯鶯,偏生我又做紅娘。總是不該做這兩個人的好,做了這兩個人就罰的酒多了。”迎春道:“‘老和尚花園寄柬’,也是要罰五杯的。擲的好,就罰的少了。”晴雯喝了五杯。下該尤二姐,擲了個“西廂操琴“。迎春道:“這個就好了,雖然不是本色,卻不罰酒呢。”

說着,只聽那邊席上,一齊喧笑起來。迎春忙問:“你們那邊怎麼了?”香菱道:“璉二嫂子他擲了個‘美人靈鷲放舟‘。那美人不是放舟的人,靈鷲又不是放舟之地,況且,美人也不應到靈鷲去,該罰五杯酒。他說連地府裏他都去過了,爲什麼靈鷲就去不得呢?他要往那裏去,不走旱道兒,叫個船去有什麼使不得呢?林姑娘說靈鷲是山名,那山上怎麼行船啊?這一句把璉二嫂子問住了,所以我們都笑起來了。你們這邊倒沒人賴呢!”迎春道:“也有人要賴呢,理上說不過去,就賴不成了。”因道:“酒也夠了,大家喫飯罷。”

於是,都喫了飯,瀨口已畢,散坐喫茶。大家又說了一會閒話,鴛鴦、秦可卿、瑞珠三人歸到“癡情司”住去,鳳姐、尤二姐、尤三姐三人歸到“薄命司”住去,妙玉還到警幻宮裏住去,迎春還回赤霞宮住去,香菱、黛玉、晴雯、金釧仍在絳珠宮住,暫且不題。

卻說探春在江西布政司署內,生了一女取名照乘。這邊巧姐生了一子名喚瑞哥。兩個恰是一天生的。其年賈蘭也生了一子取名祥哥,邢岫煙也生了一子名喚順哥,薛寶琴也生了一子名喚春林。賈琮娶了平原侯之孫、世襲二等男蔣子寧之女爲妻,還在賈赦那邊居住。甄寶玉升了翰林院侍讀學士。賈蘭升了邢部員外郎。這年鄉試發榜,賈藍中了第九十六名舉人,李嬸孃子中了第一百二十三名舉人,兩處皆有報子到來。

賈藍迎了舉回來,先到宗祠內磕了頭,然後到榮寧兩府拜了衆人,又磕頭,定然請了賈璉、賈環、賈蓉並平兒等家去。他家裏內外也擺了几席酒筵,乃是賈琮、賈薔、賈芸、賈芹、賈菌並各親友等人,熱鬧了一天。平兒等至晚方回。一日,賈蘭下了衙門回來,便來回賈政、王夫人道:“今兒衙門裏有信,三姑老爺內升了刑部侍郎了,大約不過三四十天,就可以到京了。”賈政道:“周姑爺的官運就很好,通共幾年的工夫,倒升了侍郎了。”王夫人道:“可憐三姑娘,自從嫁出門去,多在外少在家。這會子,又快回來了。明兒還是內升罷,不做外任就好了。”賈政道:“做官是在皇上的意思,這說不定的,明兒再放了督撫呢,能夠不出去嗎?探丫頭雖然這麼樣,到底是他的福命好,還有什麼說呢!你都不知道爲國忘家嗎?”於是,家中總盼望着探春回來。

瞬息光陰,早到了十一月初間。這日午後,周姑爺到了家中。衝早陛見之後,便拜了本部同寅,然後到賈府拜見賈政、王夫人等,談了半天別後事情,留了晚飯方回。次日,賈政等回看賀喜,並接探春回家。又過了一日,探春方纔回來,先見了王夫人請了安,然後與衆人相見。傅秋芳也來拜見磕頭,探春忙拉住了,隨教取出一對金花,一套刻絲尺頭答賀侄媳。傅秋芳過來謝了。奶子抱了妞兒照乘過來,王夫人問道:“他是七月幾時養的?”探春道:“是七月初一日養的,這會子四個月了。”平兒道:“這不同巧姑娘的瑞哥兒,是一天生日了麼。他是早上養的,姑奶奶是什麼時候生的呢?”探春道:“是辰時。”平兒道:“這也差不多的時候兒。我們小蘭大奶奶也養了一個哥兒了。明兒這些親戚家的人都來齊了,哥兒、姐兒有十四五個了,做個‘孩子會兒’倒有趣兒呢。”說着,桂哥、蕙哥、松哥都來了,一齊跪了給探春請安。探春笑着,連忙拉起他們來,道:“好孩子,一個賽似一個兒的,都很好。”奶子又抱了祥哥兒來了,探春便抱了祥哥兒過來,又說:“桂哥兒都長了恁麼長了,他們都是四歲的了,松哥兒小一歲呢。我倒去了三年了,日子也快的很呢。”

王夫人因探春又去了幾年才得回來,要留住到年才許回去,便搬在園子裏怡紅院,與寶釵同住。晚上探春說起,“去年薛大哥在揚州運司衙門,帶了老爺書來,我問問他才知道些家裏的事情,留薛大哥住了沒幾天,恰恰又升了,要往江西去了,就不能多留,趕着寫了這裏的稟啓,就料理要動身了”。寶釵道:“我哥哥回來說,多謝妹妹、妹夫的情義是了不得的,又給他脫銷了貨,又多賺了錢,又省了力。他還沒知道妹妹回來呢,我明兒教他到府上去道謝。”探春道:“親戚家,這算什麼了,又值得道謝。”

寶釵道:“誰稀罕謝嗎?不過各盡一點兒心罷了。我哥哥回來的時候,離家沒兩三天路,路上又鬧出個大亂兒來,性命又幾乎送掉了呢!”探春道:“那是怎麼着了?我看薛大哥近來比頭裏好了許多了。”寶釵道:“這回雖然不像上回是他胡鬧,鬧出大禍來,到底也還是他自己不好的緣故。他未出門之先,把這裏頭的家人鮑二復娶的女人多姑娘,弄了家去做小。這鮑二因頭裏攆了出去,便勾合了周瑞的乾兒子,約了一起強盜,趁老太太出殯的時候,弄了上房多少東西去。周瑞的乾兒子被包勇打死了。報官緝捕,這鮑二雖沒露出贓證,卻懼禍遠了好幾年了。所以他女人流落爲娼,我哥哥是在錦香院裏娶來的。想必這鮑二又私下回來了,因不見了他女人,察訪出來是在我哥哥家裏,又打聽實了我哥哥在外做買賣的路徑。故此又約了幾個強盜,在路上坊子裏劈門進去,那夥人叫出鮑二的名字來,他拿刀就要殺我哥哥。那時虧了坊子裏柳二爺在那裏,他把這幾個強盜都殺了,才救了我哥哥。柳二爺是和你二哥哥一起來的。你二哥哥還在旁邊看着傻笑呢!”

探春道:“這麼說,薛大哥會見二哥哥的了!”寶釵道:“那時我哥哥都嚇死了。我們張夥計出來,他原認得他們兩個人的,便與柳二爺作揖;那柳二爺他說並不姓柳,我們還有事去呢,趕忙就和你二哥哥連夜走了。我們張夥計不能強留,及至我哥哥醒了,他們都去了好遠了,急的我哥哥跳腳大哭了一場。這是他回來告訴我的。”探春道:“我記得薛大哥頭裏在路上也聽見是遇了強盜,虧了柳二爺救的。後來柳二爺因尤三姑娘抹了脖子就出家去了。原來我二哥哥出家,也是和他在一塊兒的。這會子又是他來救了薛大哥,雖然是他們生死有緣,這麼看起來,他們竟有些道理呢!若論出家人就不該殺人,二哥哥在旁邊傻笑,也不是出家人的行爲。況且,出家人怎不在庵觀寺院裏住,反到坊子裏來歇宿,殺人之後又連夜走了,這可不是事非無因麼!”

寶釵道:“我也曾問來,都說是俗家打扮並非僧道呢!我聽見了我哥哥告訴了我這一番話,第二天襲人便回來了,他上年錯把甄寶二爺認作你二哥哥,那甄寶二爺是因趕不進城,又值下雪,在他那裏借住的。後來他想起你二哥哥是做了和尚的,怎麼錯認了人呢?他也回來告訴過我的。不想前兒,甄寶二爺又同了個姓柳的到他那裏去,說上年給他那裏借宿,今兒特來道謝的,送了襲人兩把扇子。襲人便拿來給我看,原來這甄寶二爺,又是你二哥哥了,襲人又錯認了。你二哥哥和柳二爺是救了我哥哥,就同到襲人家去的,總是在那一兩天裏頭的事。那兩把扇子,一把是給襲人的,一把是給我的。”因叫紫雲把扇子取來,道:“三妹妹,你是個明白人,看看這扇子評論評論。”

探春打開扇子,細細看了一遍,道:“他說‘歸楊歸墨總無情’,可見非僧非道了,或是從前做過僧道,這會子並非僧道了。‘此日無顏可對卿’這句,還只算是謙語,看他這些行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士隔三日,尚且當刮目以相待,何況他已出去了好幾年了,皇上恩典已封了他文妙真人。這會子是真人不露相,並非無顏可對呢。姐姐享盡了四十年之福,便同歸仙境,諒來也不是假話。太太爲二哥哥出了家,也不知哭了多少。你該把這扇子送給老爺、太太看看去,也教老人家喜歡喜歡。”寶釵道:“我怕招得太太又傷起心來,我並沒去告訴過。況且,我也總還不大信。”

探春道:“頭裏亂紛紛的各處找尋,我原說過是不中用的。這會子揆情度理,卻與頭裏竟大不相同了。我才聽見救薛大哥這一番,就說事非無因,再把襲人的事一想,更可知了。”寶釵道:“我前兒把扇子給四妹妹看了,他還說的奇怪呢。並且泄漏天機,還鑿鑿可據呢。你明兒問他,便知道了。”探春道:“我纔剛兒也沒和他大說什麼,看他還是那麼樣麼?”寶釵道:“我卻也不知道什麼,聽見說他的道力很進了呢。”探春道:“我明兒到他那裏談談去,就試試他的學問怎麼樣?”說着,收拾歸寢。

到了次日,探春便和寶釵到櫳翠庵中來,與惜春談了一會寶玉的事情,又說了一會閒話。因抬頭看見傅秋芳畫的“天女散花圖”,因道:“這幅畫是和寶姐姐那裏的‘移居圖’一起畫的麼?這小蘭大奶奶的筆墨,竟比四妹妹的高些呢。”惜春道:“我因爲畫的學而不成,就總不畫了。他比我的畫高多着呢。”寶釵道:“小蘭大奶奶他倒喜歡講究畫呢,連他的丫頭秋水,都會畫的,並且詩也做的很好,我前兒也看見過他幾首。“探春道:“自從林姐姐死了,史大妹妹他們都去了,就總不興頭了。想起從前做詩起社來,那還是我起的頭兒呢。咱們明兒把史大妹妹接了來,橫豎他也是一個人在家裏納悶,倒還是在這裏來散散兒的好呢!等他來了,我再領個頭兒起社好不好?”寶釵笑道:“三妹妹,你倒還這麼興頭,便是史大妹妹來了,也沒幾個人呢!不如把我們二嫂子邢妹妹索性也請了來,到底人多些。”探春道:“那更好了,四妹妹明兒也要算你一個人呢。”惜春搖頭道:“我的詩自來不濟,就和畫是一樣的,詩畫總不講了久矣,把筆硯都焚棄了,只有個棋還丟不掉,或者還可以下一兩盤就是了。”寶釵笑道:“小蘭大奶奶他除作詩畫畫之外,無事就是到這裏來對着,他倒是時常來的呢。”

於是,探春便來向王夫人說了,教人到兩處去接。王夫人道:“往常老太太在日,年年這時候請人作‘消寒會’,自從老太太不在了,就總沒做過。咱們明兒也做個‘消寒會兒’,索性把巧姑娘也接了來玩幾天兒。巧姑娘也會念書寫字兒的,我聽見說他很聰明,想諒也會作詩罷。”探春道:“正爲人少呢,有巧姑娘來更好了。”於是,打發人到各處去接,俱回說明日早來。

這晚彤雲密佈,北風凜冽,早紛紛的下起大雪來了。探春向寶釵道:“可記得那年子下雪,在蘆雪亭聯句了麼?”寶釵道:“怎麼不記得,那時候雲妹妹他們還自己燒鹿肉喫,平兒姐姐還不見了一隻金鐲子呢。”探春道:“倒是下雪兒有趣呢。明兒就以詠雪爲題。”寶釵道:“單詠雪,題目太泛了,就不得有什麼好詩呢。”探春道:“也像上回菊花詩,分出次序來,也擬他十二個題日,即如:看雪、踏雪、臥雪、煮雪之類,皆可以的。”寶釵道:“這都好,還有積雪、霽雪、春雪、聽雪也都可以。”探春道:“咱們就先寫出來看,開首是‘欲雪’使得麼?”寶釵道:“很好,‘欲雪’之後便是‘大雪’,然後是‘看雪’、‘聽雪’。”探春道:“這是四個了,底下是‘積雪’、‘霽雪’、‘踏雪’、‘臥雪’,還有‘立雪’可使得麼?”寶釵道:“‘立雪程門’怎麼使不得呢?‘立雪’之後就是‘煮雪’、‘春雪’,有了多少了?”探春道:“有了十一,還少一個了。”寶釵道:“再以‘殘雪’結尾就是了。“探春道:“好,就是這麼樣,這詩要作七絕,任憑每人不拘幾首,便十二首全做也可。還要想個題目出來,要作五律一首,梅花詩太熟了。寶姐姐,你想想看,有什麼好題目?”寶釵道:“何不詠即景,就以‘消寒會’爲題呢?”探春拍手道:“好的很,就是這麼樣。”因問外頭“雪還下麼?”文杏道:“還下呢,地上已有二三寸了。”探春道:“再一夜過來,這雪就很好看了。”於是,收拾歸寢。

次日,一早起來,小蟬進來回說:“雪已住了,地上都堆了有七八寸厚了。”探春見窗紙上已照得徹亮,因問道:“出太陽了麼?”小蟬道:“還沒出太陽,是雪照的亮,走出外頭去都亮的射眼呢。”探春、寶釵梳洗已畢,李紈、馬氏早同了傅秋芳過來。寶釵道:“你們好早啊!”李紈道:“今兒是‘消寒會’,又是這麼好雪,我多早晚就起來了。史大妹妹他們都要來了,你這會子還說早呢!”寶釵笑道:“我纔剛兒說三妹妹是見雪歡。這會子,連你也是這麼樣,就怪不得了。”馬氏笑道:“大嫂子,你看寶二嫂子他說你是見雪歡呢!”李紈笑道:“咱們都是一樣的妯娌,我見雪歡,他也是這麼樣。”探春道:“大雪兆豐年,爲什麼不喜歡呢?”李紈道:“你今兒起社,我是不大做詩,只好看高興,不過一半首兒。倒還是讓我主壇,評論評論次第罷。“說着,人回:“巧姑娘來了,在太太那裏呢,請奶奶們都上去罷。”

於是,衆人都到王夫人上房來,只見巧姐兒來了,平兒已在那裏。接着,史湘雲也來了,大家相見已畢,坐下喫茶。王夫人道:“我今兒特請你們過來,也學老太太做個‘消寒會兒‘,也沒什麼外人,再教人把姨太太請來。少刻就在暖香塢那裏賞雪,你們就在那裏收拾下兩間屋子,住幾天逛逛去。我們三姑娘要和你們做詩呢!”史湘雲道:“我想起頭裏起社做詩來,那還是三姐姐起的頭兒呢!這會子還這麼興頭,你再起個社罷了。”寶釵笑道:“告訴你罷,題目都擬的現成的了。”湘雲道:“寶姐姐,你先把題目說說我聽呢,咱們就早些去做罷了,還等什麼呢?”寶釵笑道:“我知道你這個詩瘋子,是聽見不得的。你且莫急,人還沒來齊呢!”說着,邢岫煙也來了,大家相見過了。王夫人問:“暖香塢可收拾停當了麼?”底下人回那裏都已預備齊了。王夫人便道:“你們就都先到那裏去坐罷,我等姨媽來了,再一起過來。”

李紈等答應了,便大家都到園子裏來。進了暖香塢,只見裏外皆是大銅火盆籠着火,玻璃窗裏映着園裏雪景,甚是好看。外面廂房裏,婆子們預備茶水伺候。探春道:“筆硯還不夠使呢,我們共算幾個人要使?”史湘雲道:“不用這麼累贅,你只教他們多拿幾副來就是了。”於是,探春教伺候的丫頭們又去取了幾副筆硯來。

探春便把擬的詩題粘在壁上,大家觀看。湘雲道:“詩題就好,我做這《欲雪》、《聽雪》、《立雪》、《臥雪》四首罷。”因取筆,把這四題下注上“湘”字。邢岫煙道:“我做這《霽雪》《殘雪》罷。”因也取筆,註上“岫”字。寶釵便把《看雪》、《踏雪》、《煮雪》、《春雪》四題,註上“釵”字。巧姐道:“還有《大雪》、《積雪》兩個題目了,這讓我來混謅罷。二嬸孃,給我註上罷。”玉釵便注了“巧”字。李紈道:“我單做《消寒會》一首五律,這個我就不做了。”探春道:“小蘭大奶奶還沒注,就十二首全做也使得,不拘揀幾首做也使得,那就不用注了。我是也不注,橫豎隨便做幾首罷。那一個題目是要每人一首的。”於是,七個人各自舒紙磨墨,拈筆起草。平兒、馬兒盾了他們支頤構思,閉目作想,點頭搖足,負手抱膝,各樣不同,因笑道:“還是我們不會的倒好,免了煩心。”便同到窗下來看外面雪景。

不一時,薛姨媽來了,邢夫人也帶了蔣氏來了,那邊尤氏也帶了胡氏來了。王夫人便同到暖香塢來,大家相見已畢。人回擺飯,當下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探春、巧姐一桌在裏邊坐。王夫人道:“今兒也沒甚外人,我們在裏邊坐了,你們在外邊也不用過來伺候,晚上也是這麼樣罷。”於是,外邊平兒、馬氏、蔣氏、胡氏、傅秋芳坐了一桌,邢岫煙、史湘雲、尤氏、李紈、寶釵坐了一桌。少頃飯罷,未知衆人詩成是怎麼樣,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王夫人復作消寒會 賈探春重徵詠雪詩

話說衆人在暖香塢喫過了飯,薛姨媽便與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四人鬥牌。平兒、馬氏、蔣氏、胡氏便到秋爽齋來閒話,因也鬥起牌來。這裏探春問道:“你們都有了幾首了?”史湘雲道:“我纔有了兩首,要不是喫飯也就得了。”寶釵道:“我們是兩起交卷,還是一起交卷呢?”探春道:“作兩起的好。“李紈道:“一起攪雜,就看不清爽了。”說着,邢岫煙早已交卷。接着,傅秋芳、寶釵也有了。史湘雲道:“你們都有了麼?我只好草草塞責了呢!”因趕着,便也完了。探春、巧姐接着都完了。李紈道:“我只就交卷的先後,挨着看了。”因先把邢岫煙的取過來看時,只見上面寫着是:

霽 雪   邢岫煙

朝來喜聽鵲聲聲,日映銀沙照銀明。料得今朝消不盡,知他待伴始同行。

殘 雪

留與梅花伴歲寒,庭隅猶有雪平安。劇憐玉潤冰清質,珍重還思幾日看。

李紈道:“老手的意思,不消說是好的了。”因又把傅秋芳的拿過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是:

聽 雪   傅秋芳

寂寂無聲夜閉門,增寒不信火猶溫。偶聞窗竹生微響,知是姍姍玉蝶魂。

看 雪

試看寒林化玉龍,四圍白滿射雙瞳。須知天地無私處,人在瓊樓玉宇中。

大 雪

千山萬徑少人蹤,知否天公玉戲工。傾倒玉塵三萬斛,亂飛宇宙鬥雌雄。

踏 雪

欣然踏雪出柴門,特爲尋梅過遠村。愛煞銀沙鋪滿地,悔教屐齒破新痕。

煮 雪

掃取梅花枝上雪,竹爐松火趁煎茶。休言當酒消良夜,風味全然勝黨家。

殘 雪

乘有經年雪未消,銀沙猶覆沁芳橋。東風切莫輕吹去,留取鴻泥伴寂寥。

李紈道:“這《聽雪》、《大雪》、《踏雪》、《煮雪》四首都好,惟有《殘雪》裏頭‘銀沙猶覆沁芳橋’這是本地風光,不可爲典,未免俳諧,近於打油體了。”史湘雲道:“興到筆隨,偶一爲之,還不爲過。這《聽雪》的‘偶聞窗竹生微響,知是姍姍玉蝶魂’,那《踏雪》的‘愛煞銀沙鋪滿地,悔教屐齒破新痕’真是傑作,我要擱筆呢!”李紈因又挨着看了寶釵的,念道:

看 雪   薛寶釵

一望乾坤玉琢成,光搖銀海欠分明。已無缺陷崎嶇路,更有何人著不平。

踏 雪

飛雪初停興頗饒,獨來深處踏瓊瑤。卻因一路人行跡,知有梅花隔野橋。

煮雪

手把茶鐺下玉階,竹爐煮雪趁幽懷。良宵湯沸車聲急,燭影光中墮紫釵。

春雪

六出花飛五出花,依然遍地玉無瑕。東風有意催新綠,一夜吹融萬里沙。

李紈笑道:“到底是他的不同,沉著痛快的很呢!”史湘雲道:“好個‘已無缺陷崎嶇路,更有何人著不平’,推開一層,說出大道理來,好的了不得。諒想《看雪》總要讓這一首的了。並且‘卻因一路人行跡,知有梅花隔野橋’,這樣搖曳曲折,還不是登峯造極之句麼!”李紈笑道:“且等看完了,再細細兒的評論。”因又看史湘雲的,只見上面寫道:

欲雪   史湘雲

北風連夜吼空林,天壓雲低覆遠岑。最是一年冬景好,詩情畫意兩關心。

聽雪

模糊細響欠分明,不是瀟瀟暮雨成。恰似蟹沙聲漸急,擁爐靜夜隔窗聽。

立雪

獨立衡門看雪飛,愛他梅瘦漸添肥。講筵不綴人忘倦,也學程門是也非。

臥雪

黑甜一枕裹寒衣,栩栩魂隨玉蝶飛。夢到袁安僵臥宅,芭蕉窗外果然肥。

李紈道:“你這《聽雪》、《臥雪》兩首,就很好,怎麼還說是草草塞責呢?”寶釵道:“你這《聽雪》的一首,給蘭大奶奶的都不相上下呢!總好這《臥雪》的一首,想頭更好,用筆玲瓏,竟是無出其右的了。”李紈因又看探春的,只見上面寫道:

看雪   賈探春

無數青山盡白頭,擁爐鎮日裹重裘。試舒冷眼憑高望,好濯塵懷上玉樓。

踏雪

踏遍瓊瑤宇宙寬,緩行袖手不知寒。騎驢只怕山橋滑,且訪梅花慢步看。

李紈笑道:“這兩首都好,怎麼你也只作了兩首麼?”探春道:“我昨兒雖然擬了題目,並沒想到先作。今兒作的時候,本打量還做兩首呢,因見他們都交了捲了麼,還作什麼呢?”李紈又看巧姐的,見是《大雪》、《積雪》兩首,因念道:

大雪   賈巧姐

雪滿空山大地平,林封沒髁少人行。何當乘興扁舟夜,好寄當年訪戴情。

積雪

山色全然改卻青,空林玉樹得佳名。天寒最喜消難盡,何只書窗一夜明。

李紈笑道:“這算難爲他了,竟很去得呢!我近來久不作詩,只怕還沒有他這個想頭呢。這裏頭《看雪》、《聽雪》、《踏雪》、《大雪》、《煮雪》五個題目都有重着的。《看雪》是寶妹妹的第一了,次之就算三妹妹。《聽雪》是史大妹妹,次之就算我們媳婦。《踏雪》是寶妹妹第一,次之就算三妹妹和我們媳婦,這三首都好。《大雪》是我們媳婦,次之就算巧姑娘了。《煮雪》的兩首都好,不相上下。通看起來,是寶妹妹第一,史大妹妹第二,邢妹妹第三,三妹妹第四,我們媳婦第五,巧姑娘第六。你們看公道不公道呢?”史湘雲道:“別人倒也罷了,只是屈了你們媳婦了呢。”探春笑道:“婆婆原沒個公然高誇媳婦的道理,他這謙處卻也怪不得他。依我公論,蘭大奶奶第三,邢姐姐第四。”邢岫煙道:“不錯,三妹妹評的公道。我的那兩首詩,還不及三妹妹的兩首呢。三妹妹第四纔是。”寶釵道:“那是已經定了的,二嫂子,你也不用謙虛了。”李紈道:“日天短了,今兒已不早了,還有一個題目呢,我是已有了四句了,你們怎麼樣?”在家都說:“一首還容易,我們也就作罷。”

於是,大家都拈筆尋思。不一時,李紈早先有了。接着,史湘雲、寶釵也有了。又等了一會,邢岫煙、傅秋芳也有了。因催着探春、巧姐完了,謄出來大家公看。只見李紈的,上面寫道:

消寒會即事  李紈

寒氣頗侵人,嚴冬負好晨。聚談堪祛俗,促坐可相親。綠酒能消冷,紅爐即是春。香山與洛社,難辨主同賓。

大家都說:“好。”史湘雲道:“稻香老農,如今越發老了。你看他竟公然要學香山九老、洛社耆英呢!”大家都笑了。於是,又看史湘雲的,見是:

消寒會即事  史湘雲

唐有王元寶,暖寒作會佳。追蹤懷古哲,繼美到吾儕。酒滿浮金盞,春生遍小齋。頓然忘凜冽,疑有避寒釵。

大家都說:“這首更好了。”探春道:“清新俊逸,只怕這首要壓卷呢!但只是結句‘疑有避寒釵’是給寶姐姐玩呢!這‘避寒釵’可不是‘寶釵’麼?寶姐姐要罰你的。”湘雲道:“信筆所到,就講不起避諱。況且,並沒說他什麼壞處。我知道,寶姐姐他是不怪我的。”寶釵笑道:“雲妹妹,他自來說話都沒什麼忌諱的,再看別人的罷。”於是,大家又看,卻是寶釵的。大家因爭着念道:

消寒會即事  薛寶釵

置酒羣高會,消寒興不孤。蓮燈燃綠蠟,獸炭紅爐。詩思留風雪,冰心在玉壺。本來原耐冷,此際也吹竽。

大家都說:“到底是他的,與別人不同,另開生面,果是高手。“邢岫煙道:“後四句足見襟懷曠達,風雅宜人。寶姐姐真是詞壇赤幟了呢!”大家隨又看邢岫煙的,只見上面寫道:

消寒會即事   邢岫煙

嚴寒消不得,袖手苦逡巡。白雪去苛政,紅輪來故人。會同人似玉,談笑座生春。廣廈與大被,千秋語尚新。

大家都說:“這首高古,也不亞於蘅蕪君之作。”因又看傅秋芳的,大家念道:

消寒會即事   傅秋芳

炎涼天世態,酷冷作何消。綠酒螺杯注,紅爐獸炭燒。消寒徵好句,說快賭良宵。慚愧狐裘士,居然竟續貂。

大家都說:“這首意思又好,聲調也高。”因又看探春的,見是:

消寒會即事  賈探春

風雪原佳境,其如苦太寒。消他三斗酒,會我一身安。覓句心情暖,擁爐笑語歡。好張雲漢畫,相賞共盤桓。

大家都說:“這首風味自然,結句清麗,也是好的。”因又看巧姐的,只見上面寫道:

消寒會即事   賈巧姐

共擁薰籠坐,冬閨集豔時。避寒憑好會,生暖借新詞。玉膾金齏列,紅燈綠酒宜。偶思龜手藥,善用始稱奇。

大家都說:“這首也不弱,看起來今兒這題目的詩,總都很好。“李紈道:“依我看,這幾首詩又還是寶妹妹第一,史大妹妹第二,邢妹妹第三。你們看我評的公道不公道?”衆人都說:“這評的很是。除了三鼎甲之外,那就各有各的佳句,都算不相上下了。”

說着,只見平兒、馬氏、蔣氏、胡氏一起笑着進來了。寶釵道:“你們都到那裏去的,怎麼這半天都沒見你們呢?”平兒笑道:“你們沒了事,都尋着去煩心玩兒。我們雖不會做詩,也學你們去尋着煩心去玩兒呢!”馬氏笑道:“我和他們都到我那裏去閒坐的,因說白閒着做什麼,不如咱們也鬥牌罷,因此咱們四個人就鬥了半天的牌。”李紈道:“怎麼倒歇了場了麼,誰贏了呢?”馬氏笑道:“璉二嫂子一個人贏了,他贏了就不來了。”平兒道:“我怕上頭太太們歇了牌,好上去伺候的,故此早些歇了。”李紈道:“這倒也說的是的,沒有個太太們歇了牌,你們還沒歇的道理。平丫頭贏了多少錢兒,明兒可要拿出來做個東道。”平兒笑道:“通共贏了十來串錢,還做什麼東道呢?”李紈笑道:“你明兒把錢都交給我,我給你辦就是了。”說着,人回太太們牌也歇了,問你們詩可作完了沒有?打量要坐席了。

於是,大家一同到裏邊來,原來薛姨媽、邢、王二夫人都輸了,只有尤氏一個人贏了。當下見衆人都進來了,王夫人因問:“你們詩都做完了麼?誰做的好呢?”李紈道:“也不過大家玩兒,都也差不多兒,沒有什麼高低。”因問:“姨媽今兒彩頭好,贏了多少呢?”薛姨媽笑道:“我和你們兩位太太都輸了,就只是你大嫂子一個人贏了。我們漸漸兒的都老了,那裏還是他們少年人的對手呢!”尤氏笑道:“那是姨媽讓我呢,我自來鬥牌武藝兒就平常,今兒虧得是手氣還好,牌也上張,要不然也是要輸的。”說着,人回酒席都齊備了,請示怎麼擺?王夫人道:“還給早上一樣擺就是了,你們還照先前坐罷。”於是,還是薛姨媽、邢、王二夫人、探春、巧姐在裏邊坐了一席,餘人在外邊坐了兩席。席散之後,薛姨媽、邢夫人、蔣氏、尤氏、胡氏俱各回去了。岫煙、湘雲、探春、巧姐就在暖香塢裏住了。四人談了半夜的詩,方纔收拾歸寢。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同到王夫人上房走了一回,便仍回到園中,先往怡紅院來。大家坐定,史湘雲道:“到底寶姐姐的學問高,你看詩社回回都是他的出色。最妙是昨兒《看雪》的‘已無缺陷崎嶇路,更有何人著不平’,是何等胸襟!那《踏雪》的‘卻因一路人行跡,知有梅花隔野橋’,是何等的風味!”傅秋芳笑道:“我還有兩首詩沒呈政呢!”因取出來,與衆人公看。湘雲忙接了過來,打開給大家同看。湘雲便念道:

踏雪

愛從無影月中來,幾度蹣跚踏鳳鞋。忽地凌波羅襪冷,不禁狂笑墮金釵。

煮雪

只疑天女散瓊花,飛滿盧仝處士家。料得不須勞出汲,好炊玉液旋烹茶。

湘雲唸完了,道:“這詩倒清空,一氣堆砌全無,卻不像大奶奶你的口氣呢!”傅秋芳笑道:“這原不是我做的。”探春道:“不是你做的,卻是誰做的呢?或者從前的人原有這詩也未可知?”寶釵笑道:“那都不是的,這必是我們秋水姑娘做的。他學詩不久,心地空靈,卻句法清麗,往往有出藍之意。真是詩有別裁呢!“探春道:“是的呀!你前兒就說他會做詩的,我只道他不過學做罷了。早要知道他的詩這麼好,昨兒就該請他的呢!”傅秋芳笑道:“姑媽言重的緊了,他那裏當的起呢!”探春道:“什麼話,任他是誰,有了這樣的聰明,總該另眼相待的。這孩子很好,他沒在這裏麼?”傅秋芳道:“他在家看屋子呢。“寶釵道:“明兒再當社的時候,叫他入社就是了。”湘雲道:“這要到幾時才當社呢?”傅秋芳道:“難得三姑媽、史大姑媽、薛二舅母都這麼興頭,我明兒在我那裏就請一社使得麼?“大家都說:“這就好的很了,明兒添了秋水姑娘,又多了一個人了。你打算做什麼題目呢?”傅秋芳道:“我打量還是‘詠雪’十二題。”湘雲道:“那未免似乎搜枯了呢。”要知大家怎麼說,且聽下回細表。

●第二十七回 傅秋芳詩社賡前日 薛寶釵酒令憶先年

話說當下傅秋芳說:“我明兒起社,還是‘詠雪’十二題。”湘雲道;“那未免似乎搜枯了呢。”傅秋芳道:“把十二題換過‘雪’字在上,那底下的一個字總是實的,限韻不限體,古風、近體、絕句皆不拘,任人揀擇着作。”探春道:“這卻也新鮮別緻,十二個‘雪’字在上,那底下的用些什麼字呢?”傅秋芳道:“我還少着幾個呢,我想的是‘雪月’、‘雪窗’、‘雪圖’、‘雪梅’、‘雪松’、‘雪竹’、‘雪蕉’、‘雪獅’、‘雪泥’數數纔有九個呢。”史湘雲道:“還有‘雪漁‘、‘雪夜’也還可以的。”寶釵道:“結尾可用‘雪消’。“傅秋芳笑道:“很好,有了十二個了,就限底下一個字的韻,這裏頭只得三個仄韻,就用仄韻也使得罷。”探春道:“那也罷了,橫豎聽人揀擇,也不用首首俱作呢。”寶釵道:“就是這麼着罷,等明兒再寫出來大家看就是了。這會子,不用說這個了。”

說着,奶子抱了照乘、祥哥、順哥、瑞哥過來,接着遺哥、桂哥、蕙哥、松哥和宛蓉都來了。寶釵道:“這裏頭祥哥、瑞哥是小一輩的弟兄,那七個都是平班的姊妹了。再過一年就都會走的了,那纔有趣兒呢。”史湘雲拉了蕙哥兒問道:“你娘在家裏做什麼呢?”蕙哥兒道:“我娘在太太上頭呢,我來和哥哥、姐姐們來玩的。”史湘雲道:“這都是你的哥哥、姐姐麼?”蕙哥道:“遺哥哥、桂哥哥、宛姐姐只得三個人哪,怎麼都是哥哥、姐姐呢?”湘雲笑道:“那幾個到底是你的什麼人呢?”蕙哥道:“那是松兄弟、順兄弟、照妹妹了,那祥哥是侄兒,瑞哥是我們外甥,我們是他的舅舅呢!”湘雲笑道:“他們都是四歲的,倒都怪惹人疼的。你看他說話兒,都這麼清楚剪絕的有趣兒。我們遺兒就不能這麼樣呢!”寶釵道:“什麼話呢,我前兒問了遺哥兒一會兒話,也是和他玩呢,他就回答的很明白。我看他比我們家的還強些呢!”探春道:“這宛姑娘說話纔有趣兒呢,他也是四歲的,雖然是孩子家,你看他倒像個大人呢!”岫煙道:“他是在人家來了,就有點兒拘謹些,在家裏也是混鬧呢!”寶釵道:“在生處原比自己家裏不同,姑娘家自小兒就知道這個道理,就很好。”說着,丫頭們來請喫飯,於是,大家一起同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傅秋芳教人吩咐廚房裏替另備了兩桌酒菜。又請了平兒、馬氏過來同坐。當下李紈、岫煙、湘雲、探春、巧姐、寶釵、馬氏都到了蘅蕪院。大家正在喫茶,平兒笑着來了,大家讓坐。平兒向馬氏笑道:“我們兩個俗人,又不知道什麼詩,又請了我們來做什麼呢?”寶釵笑道:“誰要你們做詩呢,難道你們兩個喝酒喫飯都不會麼?”平兒、馬氏笑道:“既然是請我們出張嘴來喫東西,這卻使得。”李紈笑道:“你們今兒只管喫了東西去,少不得挨着一個一個的來還席就是了。今兒是頭一社,明兒二社、三社就是你們兩個人邀。”平兒笑道:“我們不作詩的,還邀什麼社呢?難道還白備辦了酒席,來請你們做詩麼?我們的主意還結實的很呢,今兒喫了蘭大奶奶的東道,明兒不管你們是誰邀二社、三社,也不怕你們不來請我們呢!”李紈笑道:“你看他這不要臉面的東西,都想喫起白食來了。”

於是,大家笑了一會,傅秋芳早將詩題粘在壁上。大家看時,只見寫着:“《雪窗》、《雪月》、《雪梅》、《雪竹》、《雪蕉》《雪松》、《雪獅》、《雪圖》、《雪泥》、《雪夜》、《雪漁》、《雪消》十二題,限下一字韻,不拘體。”湘雲便取筆把《雪月》、《雪獅》二題注了。寶釵道:“惟有這詩瘋子,他趕忙的就註上了,還該讓他們生疏些的先注,剩下來的再做也不遲。且而題目好作些的,倒被老手佔了,教那生手怎麼作呢?巧姑娘他們到底還不很老練,你們先看了,註上了。秋水呢,你也來先註上了。”秋水笑道:“奶奶們注了,剩下來的我作罷。”寶釵道:“這是臨文不諱的,你只管先注就是了。”說着,巧姐便注了《雪梅》,秋水便注了《雪窗》、《雪松》。探春過來看了一看,便把《雪漁》、《雪消》兩題注了,李紈注了《雪蕉》、《雪泥》,岫煙注了《雪夜》,寶釵叫傅秋芳索性也來注了,“把剩下來的,我作就是了。”於是傅秋芳便注了《雪圖》,剩下《雪竹》寶釵注了。這回是八人構思,各自舒紙起草。

平兒、馬氏在旁邊看了一會,道:“你們也未必一時就得完篇,日天又短,也該早些喫了飯,再煩心罷。”李紈笑道:“請了你們來,原來是催喫的麼!”說着,自鳴鐘打了十一下。傅秋芳道;“已是午初了,也該喫飯了。”說着,人回擺飯。

於是,上下襬了兩桌,上首一桌是湘雲、岫煙、探春、平兒、李紈,下首一桌是馬氏、寶釵、巧姐、秋芳。寶釵教秋水來坐,秋芳道:“嬸孃們在這裏,他怎麼敢坐呢?”寶釵道:“教他坐,便坐了罷。要是使不得的,我也不能教他坐了。”秋芳道:“既是二嬸孃命坐,你上來謝個坐便坐了罷。”秋水便上來謝了坐,挨在下首坐了。不一時飯罷,撤過殘餚,依然入坐,磨墨拈毫。平兒、馬氏道:“我們到上頭太太那邊走走再來。”李紈笑道:“你們喫了東西,就去了麼?過會子要來遲了,就只好啃骨頭了呢!”平兒笑道:“我們來的快啊!過會子我們大家喫了,把骨頭都留給你啃就是了。”說着,和馬氏二人笑着走了。

這裏衆人,不一時又是湘雲先有了,接着寶釵、岫煙、李紈也都有了,因道:“我們且先看着,再等他們的罷。”於是,四人便先看湘雲的,只見他是兩首七律。那上面寫道是:

雪獅  史湘雲

大雪填門掃徑時,阿誰遊戲累成獅。心寒頓減猙獰異,眼冷難甘骨相奇。瓦犬陶雞同笑滯,木牛流馬獨難羈。吼聲聞說銅鉦響,日若銅鉦減玉肌。

李紈道:“這‘瓦犬陶雞’、‘木牛流馬’的一聯,好警句,很像蘅蕪君的句法呢!”湘雲笑道:“我最愛他的句子沉著痛快,意思高蹈不羣,故此留心學他的呢!你既然說很像,可見我這學的還不大離左右呢。”岫煙道:“詠物詩最不宜着實,這第二聯就好,因尚覺着實,所以就不及第三聯了。”寶釵道:“且看那一首《雪月》的呢。”因大家看時,卻是:

雪月

雪中寒漏聲無歇,弄影梅花窗外發。欲玩銀沙頃需,更看皎月羅餚核。愛他同潔更同清,取彼不盡用不竭。安得招同二謝來,賦完大雪賦明月。

李紈道:“這首也工穩,結句典雅清麗。”又看寶釵的,卻是一首五古。大家念道:

雪竹   薛寶釵

大雪北風催,家家貧白屋。玉樹猶難伸,壓倒千竿竹。高節志凌雲,不敢當滕六。君子本虛心,甘自低頭伏。無復綠猗猗,何如在淇澳?寒林盡白封,奚第琅牙獨。寒梅也不禁,何只君瑟縮?讀書小窗前,不見青矗矗。搦管坐空齋,不聽聲謖謖。緬懷文典可,佳畫添幾幅。更思僵臥人,豈只食無肉。

湘雲道:“仄韻倒是五古的好,蘅蕪君的詩,首首都是好的,也不須說的了。”大家因又看岫煙的,卻是一首五律。只見上面寫道是:

雪夜  邢岫煙

雪滿漸寒加,擁爐坐深夜。酪奴尚未煎,麴生且先瀉。山徑犬方嗥,剡溪舟始駕。一燈影忽搖,風透紙窗罅。

寶釵道:“這結句好的了不得,頗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之意了。”因又看李紈的,卻是兩首七絕。因又念道:

雪蕉  李紈

右丞妙筆最逍遙,曾畫新奇雪裏蕉。昔日屠門聊大嚼,千秋快意到今朝。

雪泥

可憐冰雪聰明質,一半消融一半泥。鴻爪應留遺蹟在,杖藜來踏短長堤。

湘雲道:“兩首都清麗芊綿。”說着,探春、秋水也都有了。大家因先看探春的,卻是兩首七律。只見上面寫道:

雪漁  賈探春

佳境從來信不虛,滿天風雪一歸漁。會賒舊釀升餘酒,爲有新鮮尺半魚。江上櫓聲原活潑,雪中蓑笠自舒徐。晚來堪畫天然景,只恐丹青畫不如。

雪消

積雪連陰倏幾朝,東風風見易融消。梅花尚未飄金殿,鴛瓦依然展翠翹。漸識青山如故里,何來春水滿藍橋?檐前滴瀝聲如雨,卻與晴窗破寂寥。

李紈道:“兩首都工穩。”因又看秋水的,卻是二首七絕。只見上面寫道是:

雪 窗  秋 水

雪逞寒威未肯降,香閨擁火喜明窗。正疑新有中庭月,何處聲聲吠遠?

雪 松

雪覆青山改舊容,驚疑不見嶺頭松。最憐古怪蒼髯叟,化作蟠虯白玉龍。

大家都說:“這詩思路學力都很好,全不像個初學的。只怕再過兩年,就要青出於藍了呢!”說着,只見秋芳、巧姐也都完了。於是,大家又先看秋芳的,卻是一首七古。只見上面寫道是:

雪 圖  傅秋芳

雪詩雪賦雪詞殊,一種冰心在玉壺。傷易傷繁說不盡,何如潑墨茲成圖?梅花不瘦醜枝無,芭蕉掩映全不枯。袁安高臥尚未醒,蘇卿牧羝仰天呼。灞橋驢背詩思在,剡溪扁舟興不孤。活火何妨煮酪奴,酒香須趁此際沽。青山盡改非頭白,玉樹蟠曲玲瓏株。解衣盤礴未下筆,營邱妙手今有無?好師王蒙爲大巫,小弓架筆彈粉鋪。瓊樓玉宇未模糊,好景一一當撫摹。毋爲細嫩寧老粗,識者掩口笑胡盧。今人罕見有是夫,笑語君休見一隅,卿用卿法我爲吾。

探春笑道:“這首七古,頗有氣力,足見你長於丹青。這也可謂‘先生自道”也了。”湘雲道:“這也是各有所長呢!要是我們作,只好說看人圖畫,斷不能說自己圖畫的。”大家又看巧姐的,卻是一首七律。因念道:

雪梅  賈巧姐

清瘦南枝正欲開,無端大雪漫天來。溫香雅韻梅驕雪,軟玉冰清雪傲梅。雪壓梅花香馥馥,梅開雪際白皚皚。色香雙絕都高品,且盡當筵蕉葉杯。

大家都說:“這首兩下互寫,也還平穩。”李紈道:“三妹妹的《雪漁》裏頭的‘會賒舊釀升餘酒,爲有新鮮尺半魚’,和那《雪消》的‘漸識青山如故里,何來春水滿藍橋’這兩聯,都清新俊逸的很。”探春道:“你那《雪泥》的‘鴻爪應留遺蹟在,杖藜來踏短長堤’還要怎麼好呢?”李紈道:“平韻好作,仄韻到底難作些。今兒三個仄韻,都是老手。三首的結句都好的了不得。”

正說着,平兒、馬氏來了。平兒笑道:“你們的詩都有了麼,詩作的就好的了不得呢?”寶釵道:“你又管他誰好誰不好做什麼呢?怎麼你們就去了這半天,是到那裏去的?”馬氏笑道:“我們在太太那裏走了一趟,又到園子裏來,在我那裏坐了一會就來了。估量着你們的詩,也該作完了呢!”李紈笑道:“倒是估量着我們也該坐席了,怕遲了就要啃骨頭了。”說着,大家笑了一會。

不一時,早擺下了兩席,仍照前坐了。酒過三巡,湘雲就要行令。平兒道:“我只會猜拳,要是別的,我總不來。”李紈道:“就行個雅俗共賞的令也好。雲妹妹,你要行個什麼令呢?”湘雲道:“我有個酒令,要說兩個字,把上一個字拆作兩個字,要字義相協貫串。不能說的,就說個笑話兒罷了。”李紈道:“這也罷了,你就說罷。”

湘雲飲了門杯道:“窗外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是月光?“岫煙道:“這是個原有的酒令啊!”因也飲了門杯道:“堂上有珠簾,不知是王家,是朱家?”下該李紈,飲了門杯道:“閨中懷好孕,不知是子胎,是女胎?”探春道:“你們的都好啊,教我說什麼呢?”因想了一想,飲了門杯道:“有客到館驛,不知是舍人,是官人?”湘雲道:“很好,今兒的人少,要輪兩轉纔好。璉二嫂子,你說了笑話兒,再從我起,重行一轉。”平兒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笑話兒,教我說什麼呢?”湘雲道:“不能行令,才準說笑話兒,兩樣皆不能,就要罰三大杯呢!”平兒道:“我便說一個,若說的不好,可不許挑飭的。”李紈笑道:“你且說了來看。”

平兒道:“有個屯裏人進城有事來,回到家中,那些屯裏人都問他道:‘你到城裏去了一趟,可有聽見什麼新聞兒沒有呢?’這進城的人說道:‘我到城裏去,沒聽見什麼新聞,就只知道了皇帝爺升了吏部天官了。’那問的人道:‘你見了沒有?’這人答道:‘我怎麼沒見呢?我看見皇帝爺穿的碧玉的袍子,天青玉的褂子。’這問的人笑道:‘可見你撒謊,皇帝爺穿了玉袍褂,他怎麼作揖呢?’這人道:“我不撒慌,你的話倒是撒謊。我且問你,你看見皇帝爺和誰作揖來?”說着,大家都大笑起來。

湘雲道:“這個姑準了他的罷,我又從頭起了。”因飲了門杯道:“半夜生孩兒,不知是子時,是亥時?”下該岫煙道:“這兩轉就要搜枯了呢!”因拿起門杯來,想了一想道:“烹調有鮮味,不知是羊羹,是魚羹?”李紈道:“好,我這個倒難說了呢!”湘雲道:“說不來,罰三大杯就是了。”李紈笑道:“當真的我就沒有了麼?”因飲了門杯道:“燈下觀傀儡,不知是人形,是鬼形?”探春笑道:“這也虧你想呢!”因拿起門杯來,猛然一想道:“有了!”飲了門杯,說道:“樹底憩井農,不知是田邊,是井邊?”湘雲道:“很好。又該璉二嫂子說笑話兒了。”

平兒飲了門杯,說道:“耗子生日,貓來拜壽。耗子害怕,躲在洞門口張望,不敢出來。貓在洞門外聞嗅,貓的鬍鬚戳了耗子的鼻孔兒,耗子就接連打了兩個噴嚏。貓在洞外祝道:‘百歲,百歲。’耗子道:‘你那裏是真心願我長壽,明明是哄我出來要嚼我呢!’”說着,大家哈哈大笑。李紈笑道:“今兒還虧沒人生日,由你說罷。”

那邊席上,寶釵因馬氏不能行令,教人將花名酒令籤取來,搖了一搖放在中間。從馬氏掣起,馬氏便伸手掣了一枝出來,大家看時,見上面畫着一枝海棠,上有“香夢沉酣”四字,那邊有詩一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下注着“善睡者飲一杯”。寶釵道:“還記得那年雲妹妹醉了,躲在芍藥花下石凳上睡着了,晚上恰就掣得此籤,罰了他一杯。今兒他不在座,也就沒人罰了。”

下該秋芳,伸手掣了一簽,出來看時,卻是一枝牡丹,上有“豔冠羣芳”四字,那邊一句詩是:“任是無情也動人”,下注着“衆人公賀一杯”。於是,大家滿飲了一杯。

下該秋水,掣了一枝看時,卻是一枝並蒂花,上有“連春繞瑞”四字,那邊有詩一句,是“連理枝頭花正開”。

下該巧姐掣了一簽出來,看時卻是一枝杏花,上有“瑤池仙品”四字,那邊有詩一句,是“日邊紅杏倚雲栽”,下注着“掣得此籤者,必得貴婿,衆人公賀一杯。”寶釵笑道:“那會子三妹妹還沒出嫁呢,掣得此籤就紅了臉說,不該行這令。這會子妹夫做了侍郎,可不是得了貴婿麼!今兒你又掣着這籤,可喜咱們家裏上代下代的姑奶奶,都該得貴婿呢!明兒小周姑爺怕不像大周姑爺麼!”探春聽見了,說道:“巧姑娘的姑爺是翰林出身,將來連大拜都料不定的。我們家的是捐班出身,到了尚書就爲止了。”湘雲道:“我記得那年子,林姐姐掣得是芙蓉花,那上頭是‘莫怨東風當自嗟’,可憐那就作了他的讖語了。”寶釵道:“可不是麼,提起來教人心裏過不得,不用說了。”於是,衆人公賀了一杯。下該寶釵自掣,卻是一枝老梅,上有“霜曉寒姿”四字,那邊一句詩是:“竹籬茅舍自甘心。”因道:“記得那會子,是大嫂子掣得這籤的,自飲一杯的倒好。”於是,令完。

李紈道:“天也不早了,酒也夠了,我們喫飯罷。”大家都道:“肚裏都餓了,要喫飯了。”於是,撤過酒筵,擺上飯來。飯畢,漱口喝茶,大家散了。過了幾日,湘雲、岫煙都回去了。光陰迅速,轉瞬到了臘月中旬,探春、巧姐方纔回去。要知再有什麼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卜世仁與倪二醉打 賈郎中向裘良說情

說話寶釵一日與李紈說起,“秋水這丫頭聰明伶利,才貌雙全,要是給他出去配人,便不是個小子,也沒什麼上等人家,那就把這孩子白糟蹋了,豈不可惜呢?不如就給蘭哥兒收了做小。況且,小蘭大奶奶也疼愛他,蘭哥兒年紀又不大,我們大家都抬舉他,這可比給在外頭的強多了呢。”李紈道:“我也是這麼說呢,但不知道我媳婦他願意不願意呢?”寶釵道:“他有什麼不願意呢?我早就探過他的口氣了。”李紈道:“咱們這會子就回了太太,請太太的示去。”於是,上去回了王夫人,王夫人道:“這孩子我頭裏瞧見很好,早就該這麼着了。這會子也要過年了,且等過了年,正月裏再吩咐他們罷。”

於是,榮府忙忙的備辦過年。賈政、賈蘭自封印後,每日便不上衙門去了。到了除夕,內外燈燭輝煌,十分熱鬧。匆匆已過新年,到了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大家都在上房裏的時候,王夫人便吩咐了秋水之事。秋芳答應了,便叫了秋水過來,先給王夫人磕了頭,然後挨次給大家都磕了頭。秋芳便在自己臥房旁邊,教人收拾了一間屋子,給秋水住,晚夕賈蘭便在他屋裏歇了。

賈蘭自收秋水爲妾之後,過了兩月便升了刑部郎中。時值會試發榜,李嬸孃子未中,賈藍中了第一百九十名進士,兩處俱有人賀喜,甚是熱鬧。東府裏胡氏生了一子取名福哥,平兒生了一女取名月英,李綺也生了一女取名素雲,暫且按下不題。

卻說賈芸的母舅卜世仁開着個生藥鋪兒,也還趁錢,手頭充裕。女兒銀姐已經出了嫁了。一日,卜世仁同着相好的朋友到酒肆中去喝酒,散了的時候,已是一更多天了。卜世仁已喝醉了回家去,路上又沒了燈籠,不提防一頭早碰在一個人身上去。那人就罵起來道:“瞎了眼的王八崽子,我糙你家祖宗,你亂碰你孃的什麼?”這卜世仁已醉了,聽見了也就罵道:“狗婦養的,怎麼開口就罵人啊!”那人喝道:“咱罵了你,便怎麼樣?你還不快給我滾開麼,我就打你這王八崽子,教你才認得我這醉金剛倪二呢!”卜世仁便上來抓倪二道:“你是什麼王八蛋的金剛,你嚇誰呢?”倪二大怒,便左手來揪着了卜世仁右手,一拳早打在卜世仁肩膀上。這卜世仁兩手揪住倪二,便一頭撞去。這倪二也醉了,不防卜世仁一頭撞去,早打了個坐跌,手還揪住卜世仁不放,兩個人便在地下亂滾,嘴裏亂罵。恰值五城兵馬司裘良打這裏經過,看見了便問:“是什麼人?”衙役把燈籠照着,喝道:“你們是什麼人,還不丟手麼?老爺在這裏問呢!”這兩個人都醉了,兩下揪住不放,嘴裏亂罵,都道:“老爺,嚇誰啊!誰要老爺仗腰子麼!”這衙役回道:“兩個人都喝醉了,吆喝着都不聽呢。”裘良喝着叫打,打着問他,看酒醒不醒,拴了帶到衙門裏去,明兒再問。衙役答應,上去把兩個人着力的抽了幾鞭子,方纔放手,當下拿鏈子拴了,帶着到兵馬司衙門裏去了。

原來這裏是榮府後廊的路口,倪二就在這裏左右居住。家裏隨即知道了,倪二妻子趕忙出來,已經帶到衙門裏去了,不知是和誰打架呢?有認得的人道:“是開生藥鋪的卜世仁,就是這後廊上賈芸二爺的母舅。因走路不防兩下里碰了頭,兩個人都醉了,就打起來了。”倪二妻子回到家中,同他女孩商量道:“上回闖了賈大人的道子,拴到衙門裏去,是求了榮府裏的周瑞轉央了人去說,才放出來的。這會子周瑞已經攆掉了兩年了,又尋什麼人去呢?”他女孩道:“上回原是託賈芸二爺去的,那會子賈芸二爺不很到榮府裏去,才教我們去尋周瑞的。這會子賈芸二爺不像頭裏了,上年娶了親,還是榮府裏給的上等的丫頭呢。況且,時常到府裏去辦事,本家的兄弟賈藍大爺又新中了進士,榮府裏都升了大官,還是託他去的好。”倪二妻子道:“我想起來了,頭裏賈芸二爺向他舅舅,就是這卜世仁家,要在他藥鋪裏賒些香料,他舅舅分文不賒,連飯都不留他喫。他氣了回來遇見你爹,告訴了他,你爹就借了十幾兩銀子給他。他買了香料,打了榮府的門子,辦了一趟差事,賺了好些銀子,還了你爹,你爹連利錢都沒要他的。這會子恰就是和他這舅舅打架,鬧出事來,想來他聽見了是要出力幫忙的。這會子不知道他家關了門沒有?你在家裏坐着,我且出去看看他家去,要沒睡,我就進去和他說說看呢。”

於是,倪二妻子走出門來,隔兩三家就是賈芸家了。看時,大門還沒關呢,隨即進去敲門,裏面小丫頭出來開門,認得是倪二妻。那小丫頭道:“原來是倪二奶奶,這早晚還沒睡麼?“倪二妻道:“你二爺在家沒有?”那小丫頭道:“二爺纔剛兒回來的。”倪二妻道:“我來和二爺說句話兒的。”那小丫頭道:“奶奶請裏頭坐罷。”倪二妻便走進裏邊來,賈芸的母親五奶奶已經睡了。小紅聽見趕忙出來接着讓坐,叫小丫頭倒上茶來,賈芸也出來見了。

倪二妻道:“我有件事情,特來央煩二爺的。”賈芸道:“什麼事情這麼要緊?”倪二妻道:“我們家裏的,平空的纔剛兒鬧出個亂兒來了。”賈芸道:“倪二爺又鬧出什麼亂兒來了?總是喝醉了的原故,那酒要勸他少喝纔好。”倪二妻便把方纔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因道:“這和他打架的,就是二爺的舅舅。頭裏二爺短了向他措挪,他一點兒不顧外甥,倒還是我們家裏的借了幾兩銀子給二爺使了的。今兒總望二爺念頭裏的情,給我們撕羅撕羅。把我們家裏的放出來,不教喫苦,一總來謝二爺就是了。”賈芸道:“這事不打緊,請放心就是了。上回倪二爺是得罪了賈大人,那事不同。那會子我不大到府裏去,府裏二老爺又從不給人家說情,他一點兒閒事都不管。我所以就辦不來,那時我心裏急的什麼似的呢!這會子兵馬司衙門又不大,打架的事情又輕。我們府裏小蘭大爺是我的堂弟,他現今升了刑部郎中,我明兒和他說了,教他寫封書子到兵馬司衙門裏去,包管就放出來了。況且,那兵馬司裘良,我們都認得,和他喝過酒的。這事稀鬆,只管放心,請回去罷。”倪二妻道:“等我們家裏的出來了,教他到府上來磕頭道謝。”賈芸道:“什麼話呢,我們好鄰居人家,這點兒事,什麼要緊?”賈芸、小紅送出倪二妻,便關了大門進來,回到房裏。

賈芸道:“我頭裏向我舅舅那裏去要賒些香料,他一點兒不肯,連飯都不留我喫。他叫卜世仁,真真不是個人了。我氣了回來碰見倪二,告訴了他原故,他倒借了二十兩銀子給我,我就買了香料,送了璉二奶奶,他就派了我種樹的差。我天天帶了人,在園子裏頭看着種樹,那會子我們兩個才認得的。你還在寶二叔房裏呢!”小紅道:“你明兒和小蘭大爺說了,寫了書子到兵馬司去,放了倪二出來,你舅舅呢?”賈芸道:“兩個人打架,不能放了一個,那一個又發落的道理。要放,兩個就都放了。只是便益了我舅舅了,要打他一槽板子,纔出出我的氣呢!”小紅道:“只恐怕明兒舅母還要來央你去說情呢!”賈芸拍手道:“這話倒不錯呢,我想他們任什麼衙門裏都沒有熟人,這會子也不知道他怎麼急的哭呢!他明兒要來了,我不會他,且等他急一急着。我明兒一早就到府裏去,遲了他們就要上衙門去,那就會不着了。倘若舅母來時,你橫豎看光景,拿話答應他就是了。”於是,二人上牀歸寢。

到了次日,賈芸一早起來,把倪二打架的事情,告訴了他母親一遍,他母親五奶奶道:“好歹到底是你的舅舅呢,比不得外人,還要看顧他些纔是道理。”賈芸道:“我這會子到府裏去說了,少不得兩個人一起都放了出來的。但只是舅母要來了,把話推開,不管他閒事。且着實的急他一急,也不爲過。你老人家只推我不在家就是了。我已經照應了媳婦拿話登答他了。”說着,便出門到榮府去了。

再說卜世仁的妻子,在家等到二更天,不見卜世仁回來,叫丫頭拿了燈,到門口去探望。這丫頭站在門口望了半天,還不見回來,只見斜對門住的一個人回來了,看見丫頭站在門口,因說道:“你家卜大爺鬧出事來了,都拴到兵馬司衙門裏去了。你還等什麼呢?”這丫頭聽見,連忙進去告訴卜世仁妻。卜世仁妻嚇了一跳,忙叫丫頭去請過這人來細問。

原來這斜對門住的這人,姓管行四,在大街上開個雜貨鋪兒,纔剛從鋪子裏回到家中,聽見對門丫頭來請,只得過來。卜世仁妻見了,忙道:“管四爺請坐。”教丫頭倒茶,便問道:“管四爺可看見了我們卜大爺沒有?”管四道:“我沒看見,我回來的時候,路上遇見一個朋友,他告訴我,才知道的。卜大爺今兒喝醉了,路上又沒有燈籠,碰了一個人,這人叫什麼醉金剛,是個潑皮,也喝醉了,兩下罵着就打起來了。遇着五城兵馬司走那裏過,又不知迴避,兵馬司老爺喝叫拴了,都帶到衙門裏去了。”

卜世仁妻一聽見了,就嚇得哭起來了,說道:“我一個女人家,教我怎麼樣呢?家裏又沒有人的苦,這不是把人活坑死了麼?”管四道:“這不是白急的事,須要想方設法央人到兵馬司去說情,那就放出來了,也不得喫苦。”卜世仁妻道:“這會子,我到那裏央人去呢,又知道什麼人可央呢?便是破着花兩個錢,沒有這個人的也難,真真的要把人急死了呢?”管四道:“我倒替你想出個主意來了,你現放着門路,有什麼難處呢?你們府上的外甥,可不是榮府裏的本家麼?”卜世仁妻道:“我們外甥賈芸,雖是榮府裏的本家,只怕也不能夠到兵馬司去罷。”管四道:“我聽見你們外甥賈芸二爺,天天在榮府裏辦事,這會子很紅。況且,榮府裏現在做太僕寺少堂,又是刑部郎中。只消去央你外甥,教他到榮府裏要封書子到兵馬司去,猶如吹灰之力,還怕不放出來麼?”卜世仁妻道:“這會子,已經遲了,只好明兒去罷。”管四道:“明兒須要一個黑早就去。這會子也不用着急,夜也深了,我去了。”卜世仁妻道:“等我們卜大爺出來了,到府上來叩謝罷。”說着,送出管四,便關門進來睡了。到牀上,一夜不曾閤眼。

到了次日,天才半明就起來叫丫頭出去僱了車,梳洗已畢,留下丫頭看家,便上了車到榮府後廊上來。不一時,早到了賈芸門口,下了車進來敲門。裏頭丫頭聽見,出來開門,看見卜世仁妻,便忙跑進去說道:“舅太太來了。”五奶奶便同小紅迎了出來,請到裏面坐下,丫頭倒上茶來。五奶奶道:“舅母,今兒怎麼這麼早啊!”卜世仁妻道:“我天沒亮就起來了,外甥在家沒有?”五奶奶道:“他今兒一早就出去了。”小紅道:“今兒是榮府裏頭有事,他一早就到那裏去了。舅母問他做什麼呢?”

卜世仁妻道:“姑媽,你兄弟昨兒鬧出個亂兒來了。我今兒特來尋外甥,給我出個主意的。”五奶奶道:“我兄弟他不是個多事的人兒,怎麼得鬧出事來呢?”卜世仁妻道:“我昨兒晚上,在家裏等到二更多天,也不見他回來。我叫丫頭到門口探望着,幸虧對門的鄰居知道了,來說你兄弟喝醉了,路上又沒有燈籠,黑地裏錯碰了一個人,這人也是喝醉了,兩下罵着就打起來了。遇着五城兵馬司的老爺,吆喝着都不放手,老爺叫拴了,都帶到衙門裏去了。姑媽,我一聽見就把我嚇死了。可憐我急的一夜通沒得睡,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人管我閒事。今兒天沒亮就起來,叫了車到姑媽這裏來,好歹央外甥給我料理開了纔好呢!”

小紅道:“舅舅這件事,你外甥便在家裏也只怕是辦不來的。先不先榮府裏二老爺,從來是一點兒閒事不肯多的,通不許給人家在衙門裏說情。舅母,你老人家莫怪,我說竟是另打主意的好呢!況且,你外甥不知道多早晚才得回來。舅母,且請回去,等你外甥晚上回來了,我就把舅母的話向他說了。他要是辦得來,便不消說,倘若辦不來,他明兒早上少不得來給舅母的回覆。”卜世仁妻道:“我的奶奶,那裏等得到明兒,那還好嗎?”小紅道:“便是發落了,也不過打幾個板子罷了。難道還有什麼罪名不成麼?”

卜世仁妻道:“阿呀,你舅舅要是打了板子,拿什麼臉去見人呢?”說着,便哭起來了,又道:“姑媽,怎麼叫個人去找找外甥去也好。”五奶奶向小紅道:“叫丫頭到府裏去問聲看罷。”小紅便叫丫頭從後門進去,“到璉二奶奶那裏,叫人到外邊去找着了二爺,說舅太太在這裏有要緊的話對他說呢,叫他就來”。那丫頭答應着去了,不一時回來說:“二爺知道了,說就來呢。”

這卜世仁妻便坐着呆等,於是左等也不見來,右等也不見來,已是巳牌時分了,心裏正在焦燥,只見賈芸回來了,見了卜世仁妻,便道:“舅母有什麼話,這麼要緊?”卜世仁妻便把這事,又告訴了他一番。賈芸道:“這也是舅舅自己不好,這會子外甥言不出衆,貌不驚人,那裏能夠管這個閒事。況且,榮府裏我本家的爺爺二老爺,是一點兒外事不許人管的,要是向他說了這話,先挨一頓好罵呢!”因向小紅道:“你是知道的,怎麼不早和舅母說呢?該請舅母早些回去啊,你都不知道今兒我們家裏沒有早飯米麼?難道留着舅母捱餓不成麼?”小紅道:“我早就告訴過舅母說,你這件事是辦不來的。今兒家裏沒早飯米,我怎麼不知道呢,我纔剛兒是問丫頭借了三十來個錢,打量買兩斤面來下下,給舅母喫呢。”

卜世仁妻聽見了這一番話,知道明明的是提他舊事,因不覺大哭起來,道:“那都是頭裏舅舅的不是了,你這會子還提他做什麼呢?舅舅便是個該死的人,也要看你孃的面子,到底是你孃的兄弟,怎麼眼睜睜的見死不救呢?”五奶奶道:“你舅母都急的這麼樣了,你怎麼給他料理料理罷。”賈芸道:“可知道和我舅舅打架的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呢?”卜世仁妻道:“聽見叫什麼醉天王罷。”賈芸笑道:“那裏又是什麼醉天王了,這人叫醉金剛倪二,他就在我們隔壁第四家住。頭裏我到舅舅家去要賒些香料,舅舅不但不肯賒給我,反倒說了我一頓,不是連飯都不肯留我喫。我實在是氣不過,就賭氣走了,回來路上出了神,也是就碰了這倪二,他恰待要罵,因看見是我,就問我爲什麼走路出神呢?我就告訴了他原故,他說要不是你舅舅,我便要罵他一頓呢。既然你短錢使,我這裏有二十兩銀子,你拿去使罷。我後來還他這銀子的時候,他連利錢都不肯要我的。我自己的舅舅,一個錢兒的東西都不肯賒,倒是外人倒這麼慷慨,你教人怎麼不寒心呢?”卜世仁妻哭道:“原知道那是你舅舅的不是了,古人還說得好:‘不念舊惡’呢,好歹看你孃的面上,救救你舅舅罷。”

賈芸道:“我告訴舅母實話罷,我昨兒晚上就知道了,倪二的妻子彼時就來和我說了。我就說,什麼要緊的事,你放心請回罷,交給我就是了。我要是恨舅舅的,就單把倪二弄出來,不管我舅舅的事了。舅舅雖然不拿我當外甥待,我心裏便十分的怪他,到底看我母親的面上,還要看顧舅舅呢。我今兒一早到榮府裏,會了我本家的堂弟小蘭大爺,他現做刑部的郎中,央了他寫了封書子,教人送到兵馬司衙門裏去,隨即把兩個人都放了出來了。這會子,只怕舅舅已經到了家裏了。舅母,你老人家快些請回去罷。我也不留舅母喫飯了,我不是不肯留舅母喫飯,等明兒閒了再來請舅母來喫飯罷。”卜世仁妻方纔揩了眼淚,告辭出去,大家送出大門,看着上車去了。

原來賈芸一早會了賈蘭,告訴了原故。賈蘭便寫了一封書,教林之孝齎了到兵馬司衙門裏去。裘良看了書子,便當着林之孝叫帶過卜世仁、倪二來申飭了一番,說以後不許多事,便都釋放了出來。倪二回家,他妻子告訴了他原故,便忙到賈芸家來謝了。那卜世仁回到家中,他妻子還在賈芸家未回,才知道是他外甥的力。及至卜世仁妻子回來了,告訴了他這一番說話,卜世仁也覺自愧,只得也到外甥家來謝了一番。賈芸回不在家,小紅也不出來。卜世仁便和他姐姐說了一會昨兒的事,臨去時說:“外甥回來的時候,給我說來給他道謝的罷。”卜世仁去了,賈芸出來笑道:“今兒才認得外甥了。”要知後文更有何事,且看下回便知明白。

●第二十九回 佳子弟拜家塾先生 羣麗人迎芙蓉城主

卻說這年殿試又早過了。賈藍是三甲第一百二十名,朝考後,是即用知縣。過不多時,早選了長安縣知縣,且喜離家不遠,就帶了家眷赴任去了。甄寶玉點了江西學差,小周姑爺升了翰林院編修。李紋生了一女取名淑蘭,傅秋芳又生了一女取名綠綺,小紅生了一子取名祺哥,探春又生了一子取名安哥。

時又早已到了年底,瞬息新年。桂哥已是六歲了。賈環在家無事,因就園裏自己住的秋爽齋裏頭,另外收拾起兩間屋子,做個家塾,以訓子侄。桂哥應該草字排行,因添了一個“芳”字在下,取名桂芳。松哥也就照着排了,改名杜若。蕙哥原是草字,不用改了,還叫賈蕙。薛姨媽聽見了,喜歡的了不得,便把孝哥兒也送來附讀,來往便從園裏角門出入,又近便,又有姑媽寶釵照應。每日讀書寫字,四人都還聰明,就中薛孝哥纔料略爲差次。桂芳本性聰明,五歲時寶釵便教他念書寫字,已經認得兩千多字了。每日一早便到塾中,晚上回來,寶釵又還教導。

一日,是四月中旬。紫雲接了桂芳回來,不見寶釵在屋子裏,問時知是到王夫人上頭去了。只聽那邊屋內素琴、繡琴兩個在裏頭笑打,桂芳便要瞧去,紫雲遂跟了過來說道:“奶奶不在家,你們就這麼發瘋,教人看見了是什麼規矩?哥兒回來了,都不知道伺候。”素琴道:“哥兒回來了,今兒辛苦。”便拿了茶杯,要倒茶去。桂芳道:“我不喝茶,你們兩個人,爲什麼事這麼吵嚷?”素琴道:“奶奶到上頭去了,叫我們兩個看屋子。我們兩個就說,白坐着做什麼呢,不如一家寫一張字,看誰寫的好,寫不上來的,就打五下手心。他寫了一半多,就不寫了。我說原說過的要打五下手心呢,他又不肯教打。我正要打他呢,你們就來了。紫雲姐姐,你說我該打他,不該打他呢?”桂芳道:“你們寫的字在那裏呢?拿來給我瞧瞧。”素琴便把兩張字遞給桂芳,桂芳看時,見素琴的寫完了,繡琴的還差着兩行呢。桂芳道:“你們兩個人的底子是誰寫的?”素琴道:“都是紫雲姐姐寫的。”桂芳道:“紫雲姐姐寫的很好,你明兒也給我寫兩張呢!”紫雲笑道:“我那是什麼字,你要學了我的字,還好麼?三爺同奶奶寫的都很好,你只照着他們那樣寫,就是了。”

正說着,只見秋水進來了。紫雲便忙讓坐,繡琴倒上茶來,秋水道:“寶二奶奶那裏去了?”紫雲道:“奶奶在太太上頭去了。姐姐又是帶了詩來,是畫來了呢?”秋水笑道:“那裏有這麼些詩啊,畫啊的。我因今兒還沒見過奶奶呢,特來請安來的。”桂芳便拉住他道:“姐姐,你來給我畫張畫兒罷。”秋水道:“這裏又沒有顏色畫筆,怎麼畫法呢?等明兒在我那裏,我給你畫兩張來就是了。”桂芳點頭道:“也罷了,姐姐,你就別忘記了。”秋水道:“我知道。”因也拉了桂芳的手,問道:“你今兒在學裏唸的是什麼書,可記得了,你念給我聽聽看呢?”桂芳道:“我今兒唸的是: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大人佔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載寢之牀,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皇皇。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維酒食是議,無父母貽罹。”秋水道:“你倒唸第三本《詩經》了麼。”說着,寶釵回來了。

桂芳便同了秋水衆人過去,秋水向寶釵道:“桂哥聰明得很,我纔剛兒問他念什麼書了?他倒唸了第三本《詩經》,念得很熟呢。明兒總要比哥哥高些的,只怕鼎甲總有分呢!”寶釵笑道:“他卻還肯唸書,記心也還好。那裏敢望鼎甲呢,將來功名還不愁罷了。”說着,早擺上晚飯,是一盤芥末拌雛鵝、一碗燕窩鮮筍煨雞、一碗火腿燉肘子、一盤東坡大肉。

寶釵便叫秋水在這裏喫飯,寶釵坐了上首,桂芳與秋水對面打橫,繡琴盛上飯來。桂芳向寶釵道:“媽媽,秋水姐姐是媽媽的乾女兒不是?”寶釵笑道:“那裏是什麼乾女兒呢,他是我養的親女兒麼。”桂芳道:“他大我十幾歲呢麼,那裏是媽媽養的呢!”秋水也笑起來了。桂芳道:“媽媽,秋水姐姐他明兒給我畫兩張畫兒來呢!”寶釵笑道:“是了,你喫飯罷,仔細看喫冷了。”桂芳道:“不冷呢。”秋水道:“我給你澆些熱湯罷。”桂芳搖頭道:“我不要湯。”秋水便夾了一塊火腿給他。少頃飯畢,撤過殘餚,漱口喝茶。又坐了一會,秋水去了。寶釵又給桂芳理了一會書。方纔歸寢。

瞬息夏秋已過,交冬之後,到了十一月上旬,乃是探春子安哥週歲。平兒、寶釵、馬氏、秋芳都坐了車,過去聽了一天戲,至晚方回。過了幾日,探春的姑爺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隨即謝恩陛見回來,各衙門都來賀喜,車馬填門。於是,一連唱了幾天戲。頭一天請的是郡王、駙馬、各公侯伯、大學士;第二日請的是六部、都察院各官;第三日請的是翰詹、科道各官;第四日請的是國子監、大理寺、鴻臚寺、太堂寺、太僕寺、光祿寺各官;第五日請的是本地方官;第六日請的是各親友。這日,賈赦、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都在那裏聽了一天戲,甚是熱鬧,暫且按下不題。

再說湘蓮、寶玉自從救了薛蟠之後,便同到襲人家裏,見了襲人,寶玉丟下扇子,便和湘蓮兩人脫身走了。回到大荒山青埂峯下茅屋內,見了大士、真人,告稟平安州、紫檀堡兩處之事。大士、真人道:“好,好!又了卻世間兩段因緣。再過一年,你們便該歸還芙蓉城去了。我們又且到山下雲遊,只等到了其時,我們再來引送便了。”

湘、寶二人送出了大士、真人,回來坐下。湘蓮道:“我們弟兄兩個,卻給薛家兄妹兩人皆有夙世因緣。前兒兩處之事,也是分該如此。”寶玉道:“可不是麼?我們明兒到了芙蓉城中,無事時儘可遊戲人寰。也還可再來看看未了的因緣,是怎麼樣呢?”湘蓮道;“那卻不然,前兒的兩處事情,也只可偶一爲之,不可復行。如此,一則怕被人識破;二則寶兄弟你都不知道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事麼?”寶玉道:“二哥說的是,你到底比我的見識高多着呢。我往常見你舞劍舞的風馳電掣,英氣逼人,卻沒見你用過他呢。前兒纔看見你的武藝,想古來劍俠,也不過如此罷了。我們在此,除坐功之外,別無消遣。不如你明兒就傳授給我劍術,使得麼?”湘蓮笑道:“我的劍術也算不得什麼,這劍術的講究原大。當日黃帝與神女講擊刺之法,要守如處女,出如脫兔。這劍俠一流,原屬陰。故婦人善此者不少,紅線、隱娘最爲高手。善劍術者,將雙劍煉爲彈丸,藏於腦後,任是銅關鐵壁,障礙全無,來去如飛,不見蹤影。我們師父,原不是此道中人,故我也沒有傳授。寶兄弟,你又何必學呢?你之不能學我舞劍,就猶如我不能學你吟詩的一般。我見你吟詩,又何嘗不羨慕呢?我要學,想量一時也學不會,白可惜了工夫,又何必學呢?”寶玉笑道:“這還是各有所長的好了。”於是,二人每日還是打坐用功,無事時或到山下閒步,看些山花繞徑,古木參天,飛泉瀑布,絕壁橫雲;或到山頂步月,聽些龍吟虎嘯,鶴唳猿蹄,和那妖狐拜月,斑豹藏雲。這都是司空見慣,不以爲奇的了。

由是寒暑又更,寶玉已經離家七年了。一日,二人正在門外閒望,只見大士、真人同了甄士隱、賈雨村一起回來,二人忙上前迎接,同進茅屋內坐下,湘、寶二人獻上茶來。甄士隱、賈雨村道:“柳、賈二兄,恭喜赴任蓉城,我們特來相送。”大士、真人道:“你們功行已滿,該登芙蓉城主之位,今已屆期,二位道兄有言在先,故來相送。我們就此同行罷。”

於是,大家出了茅屋,湘、寶二人跟隨甄士隱、賈雨村、大士、真人穿雲而去。行了兩個時辰,早遠遠望見一帶淡紅圍牆,裏面隱隱樓臺殿閣,只見警幻仙姑,帶領癡夢仙姑、鍾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一羣仙子,並妙玉、林黛玉、迎春、鳳姐、香菱、鴛鴦、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晴雯、金釧、瑞珠等都來迎接芙蓉城主,一齊在圍牆之外。大家相見已畢,讓甄、賈、大士、真人、湘、寶六人前行,只見圍牆外兩邊,有許多黃巾力士站立。那淡紅圍牆,共有四門,即所謂芙蓉城也。

湘、寶二人由南門進去,行不多遠,只見一座石頭牌坊,上面寫着“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假作真時真作假,無爲有處有還無。寶玉見了,心下道:“我來了數回,俱是夢裏,到底不大明白。今兒才親歷其境,原來倒是此地的主人,也不枉我學道一番了。“過了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個大字道:“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道:厚地高天堪難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進了宮門,只見兩邊都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行盡了甬道,只見中間一座正殿,上書“花滿紅城”四個金字。

衆人進了殿中,大家重新施禮。黛玉又拜見了師傅賈雨村,妙玉拜謝了甄士隱昔日搭救之恩,香菱也來與他父親磕頭,湘蓮與尤三姐相見,寶玉與鳳姐、迎春、黛玉、鴛鴦、秦可卿、晴雯、金釧等相見。各道契闊已畢,然後讓甄士隱、賈雨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四人在上面東西對坐,湘蓮、寶玉二人在東邊下首並坐,警幻仙姑與衆人在西邊下首陪坐。

仙女獻茶已畢,警幻仙姑道:“柳、賈二公雖是此地主人,然而今日初到,尚在未諳。今蒙四位老仙長降臨,小道亦忝在地主之列,略備一餐,少伸芹意。”大士、真人道:“多蒙仙姑盛意,有我們甄、賈二位道兄在此叨擾罷。我等尚有他事,不能羈延。”警幻仙姑道:“已知二位老仙長不茹葷酒,特備純素蔬食,不過少頃之工,也不敢久留的。”因請到後宮去坐。

警幻仙姑在前引導,大家走進殿後看時,卻是五間上房。原來不進上房,卻由旁邊角門出去,向北而行約有三五百步,轉過甬道,只見向北也有一座石頭牌坊,牌坊外再向北去,便是芙蓉城的北門了。警幻仙姑引着衆人不過牌坊,卻轉向南,進了向北的宮門,到了警幻仙姑的正殿。裏面已擺下四席,上首兩席請甄士隱、賈雨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坐了,東邊一席讓湘蓮、寶玉二人坐了,西邊一席是警幻仙姑與妙玉二人相陪。不一時,飯畢漱口吃茶,大士、真人便起身告辭。湘蓮、寶玉二人道:“二位師父,還請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再行,也少盡弟子輩一點微忱。”大士、真人道:“我等還有因緣應當指點,將來到此之日尚多,汝等不必堅留。甄、賈二位道兄,他們可以在此留連兩日,領略風光,也是一樣。”於是,湘蓮、寶玉二人與警幻仙姑、妙玉等送了大士、真人出去,過了牌坊,看着二人出了圍牆,飄然去了。

湘蓮、寶玉等大家回到警幻宮中,只見賈雨村正與黛玉談講別後之事呢。黛玉道:“聞得師傅當日宦途頗稱得意,常在外祖母家與母舅拜會,學生幾回要出來請安,又恐冒昧,是以因循不果。敢問何以又於幾時入道的呢?”雨村道:“我因爲沉溺宦海風波,幸遇甄道兄指點迷津,遂幡然入道的。甄道兄已經得道多年,我之入道是和寶玉兄入道的時候相等,於今才得七年耳。”寶玉道:“林妹妹,你到這兒來也是七年了。你來的時候,這裏還沒什麼人呢麼?”黛玉道:“我到這裏來,也是七年了。我來的時候,已有好幾個人了,頭一個是小蓉大奶奶同瑞珠兒,以後便是金釧姐姐,再後便是尤三姐姐。”寶玉道:“尤三姐姐到這裏有十幾年了?”尤三姐道:“我也不記得是十幾年了。”湘蓮道:“也才得十年呢。”寶玉道:“柳二哥就是這年入道的,所以記得。那還有那個先來的呢?”黛玉道:“那就是尤二姐姐、晴雯姐姐、元妃娘娘了。”寶玉道:“元妃姐姐怎麼沒見?”鳳姐道:“他在東邊赤霞宮居住,輕易不到外邊來。你今兒來了,也該謁見去纔是。”寶玉道:“是的,鳳姐姐虧你提醒了我,不然幾乎忘了,我少刻就去。二姐姐是幾時來的呢?”迎春道:“林妹妹來後,就是我來了。我來後,就是鴛鴦姐姐。”鳳姐道:“鴛鴦姐姐之後,就是我了。我來後,就是妙師父和香菱嫂子了。”寶玉道:“再後呢?”鳳姐道:“再後就是你了。”於是,大家都笑了。

寶玉道:“鳳姐姐和鴛鴦姐姐我們在地府裏會見之後,你們是幾時回來的呢?”鳳姐道:“你們去了,我們又住了一個多月纔回來的。”秦可卿道:“聽見寶二叔要不是會見了我兄弟,還認不得珠大叔呢!”寶玉道:“我那是和柳二哥一起去的,鯨卿兄弟他都認得我們兩個呢。柳二哥是同去會尤三姐姐的,誰知道尤三姐姐倒先回來了。”湘蓮道:“尤三姐姐,你們是三人同去的,怎麼你一個人先回來了呢?”尤三姐道:“我原是護送他們兩個去的。到了那裏,因老太太要留他們在那裏住,我又記掛着回來覆旨,故此就先回來了。”寶玉站起身來道:“我此刻便到元妃姐姐那裏去,只是我路徑生疏,要煩誰指引纔好呢。”迎春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就是了。”湘蓮道:“我也該去拜見娘娘,只怕禮儀不諳,寶兄弟煩你給我代奏請安罷。”寶玉道:“柳二哥,我給你轉奏就是了。”

於是,迎春引着寶玉出了警幻宮門,向東而去。走了一會,早望見一帶紅牆,到了向東的赤霞宮,進到正殿,見了元妃,先行君臣之禮。元妃命宮女扶住,道:“此處已非禁地,只行常禮罷。”遂賜坐於旁,寶玉又代湘蓮轉奏請安已畢,元妃道:“我起先聞知你出了家去,心裏很不爽快。後來鳳姐、鴛鴦在地府回來,說你復又蓄髮,將來還是此地主人,不久就來,我這才放心。我住的這赤霞宮,便是你的屋子。我在這殿後中間作爲寢室,這殿旁左右另有上房,右邊是你二姐姐住了,你便在這左邊住罷。咱們姊妹們每日在一塊兒說話,朝日相見的,何快如之。追想從前暌隔人天,不能聚首的時候,豈不頓有霄壤之分了麼。”寶玉道:“這都是托賴娘娘的洪福。元妃道:“別的姊妹們住處,你還沒到呢麼?”寶玉道:“都還沒去,先來請過娘娘的安,然後再去呢。”元妃道:“你且仍去警幻仙姑那邊,恐怕還有什麼事宜辦一辦去。你這裏寢所的鋪陳一切,我已教人預備了。你二姐姐先領他去看看罷。”於是,迎春領了寶玉,到殿外左邊轉進一垂花門去,裏面兩邊抄手遊廊,上面三間上房十分精雅,進到裏面,在炕上坐下,早有十二名伺候的仙女上來磕頭參見,隨又捧上茶來。寶玉道:“他們都還在那邊等我們呢,不喝茶罷。”迎春道:“也好,橫豎晚上還是我和你一起回來呢。”於是,二人復回到警幻宮中,只見甄士隱與香菱正談薛蟠之事,說起當日打死馮淵,還是在賈雨村案下判斷的話。賈雨村道:“那時我因葫蘆廟的小沙彌做了門子,他說薛家、賈家的富貴蓋天下,教我不可秉公判斷的話,因而枉法受私,就把這事胡亂斷了。”湘蓮道:“馮淵在地府,現已娶了薛大哥之妻夏金桂爲妻,這事倒公允了。我與寶兄弟在地府回來之後,又到平安州救了薛大哥一命。”香菱等尚不知原故,湘蓮又把前事細細說了一遍。甄士隱道:“那都是事皆前定,豈不聞:‘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的話麼?”大家點頭嘆息。不一時,擺上晚飯,甄士隱、賈雨村、湘蓮、寶玉四人坐了一桌,警幻仙姑與衆人分坐了三桌。少頃飯畢,漱口喝茶,又坐了一會,大家都要歸寢。

警幻仙姑等便送士隱、雨村、湘蓮、寶玉到正南花滿紅城的正殿而來。正殿之旁另有三間上房,由一垂花門進去,裏面鋪設的甚是清雅,請士隱、雨村二人在內歇宿。衆人道了安置出來。那花滿紅城正殿之後,五間上房內,請湘蓮與尤三姐同住。湘蓮道:“寶兄弟在那裏住呢?”寶玉道:“我是在元妃姐姐那裏住了。”警幻仙姑等便要送寶玉到赤霞宮去,寶玉道:“我先已經去過了,這會子我和二姐姐一起回去就是了。我今兒也不能到各位姐姐、妹妹處去請安問好了,只好恕我明兒到罷。這會子,竟是兩便的好。”於是,大家都道:“也罷,恭敬不如從命了。”警幻仙姑、妙玉兩個便仍回警幻宮去。鴛鴦、可卿、瑞珠就近回“癡情司”去。鳳姐、尤二姐也就近回“薄命司”去了。黛玉、香菱、晴雯、金釧四人,向西面回絳珠宮去。迎春、寶玉二人便向東到赤霞宮去了。要知後文,再觀下卷。

●第三十回 警幻宮歌紅樓餘音 芙蓉城舞鴛鴦寶劍

卻說迎春、寶玉二人回到赤霞宮去,進了宮門,寶玉先到右邊迎春屋裏來又坐了一回,講了一會別後事情。說起二姐夫孫紹祖來,迎春不覺流下眼淚。寶玉道:“孫紹祖的報應,也只在早晚不遠了。我們師父早已知道說過的。二姐姐,你明兒少不得有知道的時候,雖然不能現報在你眼裏,耳朵裏是聽得見的。“迎春道:“我也只怨我自己的命罷了。”因說:“夜已深了,我送你過去罷。”只見那邊早有四個仙女過來迎接,在外伺候着了。寶玉道:“二姐姐,不用送了,明日會罷。”於是,四個仙女執着玻璃手照,迎了寶玉過左邊上房裏來,進了房內,便收拾就寢不題。

再說湘蓮、尤三姐到了花滿紅城殿後的上房,也有十二個伺候的仙女上來參見磕頭。湘蓮與尤三姐在炕上坐下,湘蓮道:“自從那日一別,又早十年了。”尤三姐道:“那從前我癡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我故以死報。那時因奉了警幻仙姑之命,前往此處而來,又不忍相別,故曾魂來一會,你還記得麼?”湘蓮道:“這怎麼得忘呢?我頭裏誤聽了浮言,因而生疑退聘,以致誤了你的性命,故此我才痛恨出家的。我並非負心之人,你自然也該知道了。此時倒反得天長地久,竟可以不恨從前了。若沒有從前的死別生離,怎麼得有今日的逍遙聚首呢?”尤三姐道:“這也是塞翁失馬,禍福難期。可見事皆前定的了。”於是,二人收拾進房就寢不題。

話分兩頭,再表寶玉,次日一早起來,便教仙女們引路,到絳珠宮來,走進裏面,黛玉正在房內梳洗才畢。晴雯、金釧見了,便說道:“姑娘,寶二爺來了。”黛玉聽見,便出來相見讓坐,金釧送上茶來。寶玉道:“香菱姐姐,也在這裏住呢,我特來給他請安來的,怎麼沒見麼?”晴雯道:“姑娘在這左邊屋裏住,香菱姑娘在這右邊屋裏住。纔剛兒起來,還沒梳洗完呢。二爺,請坐一坐,他就出來了。”寶玉向黛玉道:“妹妹,我上午到地府裏去,見了姑爹、姑媽,聽見說有書子來給妹妹的。”黛玉因教晴雯“把書子找出來,拿給二爺瞧瞧”。不一時,晴雯取了書來,遞與寶玉。寶玉打開看了一遍道:“姑爹現已升了十殿王了,還得幾年才能轉升相會呢。”黛玉道:“可不是,原指望該升轉天曹的,不期又升了十殿王了,這又要還得好幾年呢。”

寶玉因見書子外,尚有一封書子,上寫着“顰卿妹妹玉展“,打開看時,卻是寶釵的五言排律。寶玉看了點頭道:“寶姐姐是幾時有書來給妹妹的麼?”黛玉道:“多謝寶姐姐寄了書來,是那年除夕。次日元旦,我父親的書來,也是那一天,故此放在一處的。他纔拿我父親的書子來給你看,故此一起都拿來了。”寶玉道:“寶姐姐這詩把咱們頭裏的事,都說透了。我今兒有句話,諒想妹妹也不能怪我的。自古說:‘太上忘情,賢者過情,愚者不及情。’這是萬古不磨之論。我因這話,便悟到至人無夢,愚人無夢,所以賢者動謂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遂不覺過情,以致纏綿顛倒,入於魂夢,不能醒悟。可見莊周之栩栩夢爲蝴蝶,尚不能如太上之忘情,故亦不能如至人之無夢也。這‘情’的一字,原是不可少的,也是不能免的。那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怒、哀、樂已發之時,便是個情,不現定指那兒女私情,才爲情呢。故此這裏的對聯上說的好,‘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又說‘孽海情天’。故此小蓉大奶奶是這裏的第一情人,掌管‘癡情司’事。世人都被癡情束縛,故跳不出孽海情天。妹妹已是到此多年了,況本性聰明,勝我十倍,應該久已悟徹了。太上忘情,一時雖巴結不上,然而太過猶如不及,故中庸之道庶乎可矣。咱們頭裏被癡情束縛,自罹於咎,倒是這裏的對聯說得好,他道‘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到了今兒,方纔如夢初醒,翻悔從前,正所謂‘識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了,然而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會子咱們姊妹神交聚首,世外逍遙,天長地久,翻覺人世之百年短促,何況,尚且不能如願呢麼?”黛玉點頭道:“自來濃不如淡,淡之意味深遠,只因世人都錯認談不如濃,不知道物極必反,盛極必衰,自然之理。所以寶姐姐與人不同,他見識高超,你看他凡事皆處於淡而不及濃,故此人都錯認了他固執,仔細想起來,怎不令人佩服他呢!”寶玉因又把會襲人,寄寶釵扇子的事,告訴了黛玉一遍。黛玉道:“這等寶姐姐到這裏來,還得三十多年呢!”寶玉道:“這三十年內,還有好些人要來呢。至快是四妹妹,不過兩三年就要來了。”

說着,只見香菱笑嘻嘻地從屋裏出來道:“寶二爺,好早啊!”寶玉道:“我特來給姐姐請安來的。”香菱笑道:“那可不敢當。我昨兒聽見說,寶二爺同柳二爺在路上救了你薛大哥。寶二爺,你可見了你薛大哥沒有呢?”寶玉道:“那會子,薛大哥已嚇得不省人事了,及自他醒了的時候,咱們都去了好遠了。”香菱道:“我只惦記着我那孩子,不知怎麼樣了?”寶玉道:“姐姐放心,你家孝哥很好。他和我們桂兒都是同年的,現今都在我們家裏唸書。先生便是舍弟環老三,他是歸班的進士呢。明兒孝哥都有科甲的功名,姐姐你不用憂慮的。”說着,只見警幻仙姑那邊有人來請。於是,五人一起出來。

寶玉道:“我記得絳珠仙草在這裏呢!”晴雯指着院中的白石花欄道:“這不是麼!”寶玉等遂走至花欄邊來看時,只見那草通身青翠,葉頭上略有紅色,一縷幽香,沁人心髓。寶玉走至跟前,卻見那仙草婀娜搖擺不休,就像見了故人的一般。因想起從前到此處時,還有人怪他偷覷仙草呢,不覺心下嘆息一番。然後大家同到警幻宮來,只見甄士隱、賈雨村、湘蓮、尤三姐、迎春、鳳姐、鴛鴦、尤二姐、可卿、瑞珠早已到了,都在那裏坐着說話兒呢。

原來這日是警幻仙姑特備了几席酒筵,款待甄士隱、賈雨村,並與湘蓮、寶玉接風。於是,上邊擺了兩席,請士隱、雨村、湘蓮、寶玉四人分左右坐了;下邊四席相陪,頭一席是迎春、黛玉、香菱、鴛鴦,二席是鳳姐、尤三姐、可卿、晴雯,三席是妙玉、尤二姐、金釧、瑞珠,四席是鍾情大士、癡夢仙姑、引愁金女、度恨菩提與警幻主人。大家坐定,只見席上擺列的都是交梨火棗,仙李蟠桃、龍肝鳳髓、麟脯鸞膠之類,仙女們斟上千紅一窟酒來,又有十二衆仙女執着鳳簫象管、錦瑟鸞笙上來,奏樂侑酒。

警幻仙姑道:“十年之前,神瑛侍者初到此間,適值新譜成《紅樓夢》曲一套,曾經當筵演奏,不知可還記得否?”寶玉道:“我只記得出口是‘開闢鴻’一句,那其餘全然不知道了。惟有記得音律節奏是妙極了的,正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呢!”警幻仙姑道:“昨兒新近又譜了《紅樓夢餘音》曲一套,只是巴人下里之詞,並非白雪陽春之曲。今日無以侑觴,敢借此以博甄、賈二位老先生並二位芙蓉城主一笑。但恐新曲字句難明,先呈底譜共觀,庶便指顧。”因命仙女們每席先呈上一本底譜,然後衆仙女當筵奏樂,歌聲嘹亮,真有遏雲繞樑之音。寶玉與湘蓮一席,二人揭開底譜同觀,只見上面寫着道:《紅樓夢餘音》曲。

【仙呂·點絳脣】 何事情天,古今不變。伊誰遣,萬載千年,直恁地束縛人如絹。

【混江龍】 試看這紅樓夢演,珠圍翠繞總堪憐。鎮日價,癡男繾綣,怨女纏綿,從來意重沒世心堅。只道是三生有幸,那裏曉一旦無緣。因此上心迷肺腑,智失瘋顛。真教那金鎖空偕連理夢。那知這絳珠久賦斷腸篇。說什麼,長垂玉箸,報答那甘露恩涓。悲繡戶,愁眉枉黛,病瀟湘淚眼空穿。葬花人心惜桃花落片,埋憂女魂悲弩箭離弦。咄咄手書空,不向那儒書究理;默默心解脫,竟來將內典參禪。昏迷時遇明師圓通妙解,透徹處逢良友道悟玄詮。說什麼,脫拘牽鹹通鬼趣;喜的是,解束縛同證天仙。翻笑煞小兒女癡迷。曩日全仗着大道力悔悟從前。今日裏點頭頑石主蓉城,會當年紅心弱草還仙院。割斷了塵緣障礙,從今後瀟灑情天。

湘蓮道:“這都是說的寶兄弟與瀟湘妃子的話呢!”寶玉點頭道:“柳二哥,你且聽他唱。”因又看底下的,見是:

【油葫蘆】 說什麼尤物移人驀地牽,平白地結朱陳兩姓聯,又誰知浮言錯認誤嬋娟。因此上扯碎了同心券,猛然間血濺了鴛鴦劍。這一個先歸了離恨天,那一個倒做了世外仙。到頭來,無意中剛趁了心中願,笑煞那再世結姻緣。

寶玉道:“這是說的柳二哥和尤三姐姐的故事了。”湘蓮道:“你才說我的,怎麼這會子你又這麼着,不用說話,聽他唱的好。”因又看底下的是:

【天下樂】 春滿宮闈,可也早佔先。年也波年不長圓,返雲霄,先離了日月邊。惟有那探春風三妹妍,性聰明,閨閣賢,到如今宦途中適良人,福壽全。

那邊席上,迎春看到這裏,便向黛玉道:“你看這可是說的元妃姐姐同三妹妹麼?”黛玉道:“可不是呢。”因又聽他底下唱道是:

【哪吒令】 坐香閨幽閒少言,手芸編簡編。嫁豺狼可憐甚奇緣孽緣,又何堪苦煎把身捐命捐。本待要嘆人間稱屈冤,又誰知有天道能消怨,早只見刀斬了惡獸施嚴譴。

迎春聽到此處,早已撲簌簌掉下淚來。黛玉道:“孫姐夫報應料已不遠。二姐姐,你也不必傷心了。”香菱道:“天道循環,自是不爽的。這枝曲子上,就說的好。”因又看底下的見是:

【鵲踏枝】 只爲怪三春快着鞭,因此上嘆駒隙韶光淺。參古佛悟道人間,把天花一笑先拈。檻外人招邀非遠,事功成尸解登仙。

黛玉道:“這是四妹妹了,不知幾時才事功成呢?”迎春道:“聽見說也不過一兩年就要來了。”因大家又聽他唱底下的,道是:

【幺篇】 細數有情人第一先,可意女人嬌豔。更有個運蹇英蓮,恰似他詩稿頻添,生憎那畫梁雙燕,說什麼薄命堪憐。

迎春道:“這是小蓉大奶奶同香菱姐姐了。”香菱點頭。因細看底下的,見是:

【寄生草】 獨不施脂粉輕盈姊妹翩,香閨針黹拈絨線,紗窗筆硯拈詩柬,珠簾卷處拈花片。喜的是,佳兒佳婦兩和偕,享受了五花官誥榮非淺。

香菱道:“這又是珠大嫂子姊妹三個了。”只聽他又唱底下的,道是:

【幺篇】 冰雪聰明淨風流窈窕,偏心酸潑醋人猶羨,心藏棘辣人皆怨,心傷氣苦人難勸。堪嘆是英姿出衆,總成空。到如今,芙蓉城裏重相見。

黛玉道:“這是璉二嫂子了。”因又看底下的,見是:

【幺篇】 侍妾心腸好,嬌娃巧性賢,平安保得芙蓉面,魚車嫁得東牀倩,鸞膠續得賢家眷。可知他,兩下里富貴正綿長,榮華受享方無限。

黛玉道:“這又是平兒姐姐和巧姑娘了。倒是他們倒好呢。”迎春道:“平兒姐姐原是好的,這也不枉他爲人一番了。”因又看底下的,見是:

【幺篇】 人世嬌多少,殊難數淑媛。有一個青燈課子兒稱善,有一個青編粉指兒夫顯,有一個青蓮女士閨中彥。大都來富貴喜長存,一個個相夫教子登金殿。

迎春道:“這又是說誰呢?”香菱道:“一個是史大妹妹,一個是琴妹妹。那一個倒不知道是說誰呢?”黛玉道:“那一個是邢姐姐。”大家說:“不錯。”因又看底下的,見是:

【幺篇】 遲早來仙境,同歸離恨天。一個捐生殉主由來鮮,一個輕生從井冤難辯,一個偷生恨把金吞嚥。到如今芙蓉女已聚蓉城,又何須悔不當初便。

香菱道:“這是鴛鴦姐姐和金釧姐姐、尤二姐姐、晴雯姐姐他們四個人了。”因聽他又唱底下的,道是:

【幺篇】 豔麗溫柔女,情多締好緣。一個相思女遺帕多留戀,一個畫薔女局外人忘倦,一個黃冠女抱恨拋經卷。須知道鍾情原只爲情多,到如今多情遂了多情願。

迎春道:“這幾個又是誰呢?”黛玉、香菱都道:“這可不知道是誰了,我們且聽他唱底下的罷,明兒閒了再細看就是了。“因看那底下的道:

【賺煞尾】 秋滿蔚藍天,春冷蘅蕪院,他自把抱負才猷大展。試看那蘭桂齊芳官爵顯,一椿椿富貴頻添勝當年。可曉得,天上人間增巨典,看紅樓夢淺,爲紅樓事變。願只願,普天下有情人,早去證情天。

當下新曲奏完。甄士隱、賈雨村道:“目覽妙文,耳聆雅奏,何快如之。此曲前後包括無遺,抑且沉著痛快,足見仙姑大才,真補天手也。佩服!佩服!”於是席散,各自告辭回去。

到了次日,士隱、雨村和湘蓮、寶玉先到赤霞官去看了一看,又到絳珠宮來看看仙草,領略了一番芙蓉城中各處的景緻。這日卻是湘蓮、寶玉二人,在花滿紅城殿上,備了六席酒筵,請士隱、雨村坐了上首,中間面南一席;其上首面西一席,是警幻仙姑、鍾情大士、癡夢仙姑、引愁金女、度恨菩提坐了;上首面東一席,是迎春、黛玉、香菱、尤三姐;面西下首一席,是妙玉、鳳姐、鴛鴦、尤二姐;面東下首一席,是秦可卿、晴雯、金釧、瑞珠;那下首中間向北一席,是湘蓮、寶玉相陪。

席上黛玉、香菱說起昨兒曲中,有相思女、畫薔女、黃冠女這三個人,都不知道是誰的話來。寶玉道:“那是小紅、椿齡、鶴仙三人。”黛玉道:“小紅我認得的,那兩個是什麼人呢?”寶玉道:“畫薔女椿齡是女戲子,黃冠女鶴仙是小女道士。”迎春道:“你怎麼倒都知道麼?”寶玉笑道:“怎麼不知道呢,這三個人現都是我們的侄媳婦呢。這小紅配了賈芸,椿齡配了賈薔,鶴仙配了賈芹了。”甄士隱道:“這三人內中有許多原委,寶玉兄諒想都知道的了。”寶玉道:“我原也不知道的。這都是蒙我們師父,指示我們世間一切因緣,故於過去未來之事,都略知一二。”警幻仙姑道:“神瑛侍者生有宿慧,故得道最早,與他人不同的。”寶玉道:“柳二哥他得道在我之前,要算是前輩呢。有多少事,都是柳二哥指教我的呢。昨兒蒙仙姑賜教仙樂,令我輩俗耳一清。今日無以爲歡,柳二哥出席當筵舞劍一回,以博二位老仙長與仙姑們一笑,何如?“衆人都道:“好的很。”

於是,湘蓮出席,脫了長衣,拔出鴛鴦劍來,先走了兩個架式,便盤旋舞將起來,只聽颼颼風響,漸漸舞緊了,便只見一團白光罩住,全然不見人影。大家正在喝采,湘蓮忽然收住寶劍,只見面色依然,氣息如舊。士隱、雨村道:“原來柳二兄竟是劍仙之流麼,請將此鴛鴦劍作永鎮芙蓉城之寶,庶不負此寶劍,亦不負此蓉城也。”寶玉道:“既觀妙舞,請各浮大白。”於是,仙女們獻上巨觴,大家又痛飲了一回,然後喫飯,飯畢漱口撤席,又坐了一會,方纔各自散了。次日士隱、雨村二人便告辭去了。要知下文如何,請看後卷便見。

●第三十一回 賈寶玉解襯衣慰婢 孫紹祖拔佩刀殺人

話說柳湘蓮、賈寶玉到了芙蓉城中,爲芙蓉城主,每日與警幻仙姑、妙玉、迎春、黛玉等衆人或是談道,或是談心,或是作詩下棋,或是看花飲酒,或是煮茗焚香,或是看書舞劍,真是無拘無束自在逍遙的了。

一日,寶玉到絳珠宮來,適值黛玉、香菱都到警幻宮中與妙玉閒話去了,金釧兒跟了去了,只有晴雯在家。寶玉走到裏面坐下,晴雯倒上茶來道:“林姑娘和香菱姑娘都到警幻宮裏去了。”寶玉道:“去了多大會兒了?”晴雯道:“去了好一會兒了,只怕也該回來了呢。二爺,請坐會子罷。”寶玉道:“我也沒什麼事,在家裏也是白坐着沒趣兒,不如到這兒來坐坐的。”

晴雯道:“二爺近來怎都不像從前了麼?”寶玉道:“我沒改什麼樣兒啊,怎麼都不像從前了呢?想是黑瘦了不成?”晴雯道:“不是說你臉上不像頭裏,是說你說話兒、心裏不像心裏了。”寶玉道:“怎麼就不像頭裏呢?”晴雯道:“頭裏二爺和林姑娘何等的親熱,時刻都不肯相離。那會子說林姑娘要家去了,二爺就嚇瘋了。後來林姑娘死了,二爺就出了家了。怎麼前兒二爺到了這裏來,見了林姑娘總這麼淡淡兒的,比着頭裏那麼親熱的樣兒,就很差多着了呢!林姑娘也不像頭裏,也是那麼淡淡兒的了。這是怎麼說呢?”寶玉道:“這也沒什麼說的。自從頭裏到了今兒,這個‘情’字原還沒有一點兒更改的。我們那從前都不知道這裏頭的道理,只想着我們姊妹們長在一塊兒,要這些姊妹們眼看着我死了,還化成了灰,再化了煙給風一吹就散了纔好,總爲的是怕見那生離死別的緣故。哪裏知道世人癡愚,誰能得夠這麼樣麼?怕見生離死別,偏偏兒的生離死別就不一而足,因此上才因痛而悔,因悔而悟。這會子做了芙蓉城主,原是想不到的。到了這裏,不但是林姑娘一個人,就連大姐姐、二姐姐、鳳姐姐、鴛鴦姐姐和你們大家都在一塊兒,並且是天長地久,永沒有生離死別的時候了。從前怕的是生離死別,偏偏兒的免不得的是生離死別;這會子經歷了一番過來,不怕那生離死別了,倒又永沒了生離死別了。細想起來,可不是淡淡兒的倒好,又何必盡着癡迷呢?況且,這個‘情’是總在的,又誰還不知道呢?總之情多情濃倒反無益,還不如情淡情長的好。”晴雯道:“既是這會子勝似頭裏,這情義就該比頭裏還重些纔是呢!”寶玉笑道:“這情雖淡,卻比頭裏的情原還重呢!我說了這些話,你總還不懂。你且過來,我給你看就是了。”

晴雯走了過來,寶玉拉他坐在手下,便在自己身上解開荷包,教他去看。晴雯看時,只見裏面還裝着他從前咬下的兩根指甲在內,不覺一陣心酸,滴下淚來。寶玉道:“你又何必這麼樣呢!”因又掀起身上衣服來,給他看時,只見貼裏還穿着是晴雯當日脫下來貼身的舊紅綾小襖兒呢!晴雯擦着眼淚道:“這是多謝二爺,原不忘我的,情義是天高地厚的了。只是教我怎麼補報二爺呢?”寶玉道:“你這也就是可見那情多情濃不如情淡情長的好了麼!”

正說着,只見黛玉、香菱、金釧都回來了,大家相見坐下。黛玉道:“你們兩個又說什麼梯已話兒呢?”寶玉道:“我來了沒多大會兒,他說你們去了好半天了,也該回來了。我就在這裏等你們的,因白坐着就說些沒要緊的閒話兒。你們到警幻宮中是做什麼去的呢?”香菱道:“我們到那裏去,是和妙師父談詩去的。”寶玉道:“好啊!我們在這裏橫豎沒什麼事,很該起個詩社纔好呢。”黛玉道:“要起詩社,就是人太少了些。明兒等四妹妹來了,那就好了。”寶玉道:“四妹妹原本就不大作詩,他近來是全然不講此道了。我們這裏現在有幾個人?且數數看。”香菱道:“前兒做絳珠仙草的詩,是連元妃娘娘、警幻仙姑只得五個人呢!那天子二姐姐他又沒做,越發覺得人少了。”寶玉忙道:“我沒見過這詩,你這裏有底子麼?”黛玉便取出五人的詩草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看了一遍道:“警幻仙姑的詩,我還沒看見過呢!這詩首首都好,題目又新,少不得明兒我先要補和一首,然後再講起社的話。”香菱道:“明兒起社還要算二姐姐一個人,那不就有了七個人,也不算過少了。”寶玉道:“就是這麼說,我明兒先補和了仙草詩來請教罷。”話分兩頭,暫將芙蓉城事按下不題。

再說那孫紹祖自從迎春死後,並沒續絃。只因人家聽見他娶了榮府的姑娘尚然糟蹋死了,誰肯把女兒給他續絃?因此終日在外閒遊浪蕩,便常在錦香院裏往來,與雲兒宿歇。那錦香院自多姑娘去後,又來了個吳姑娘。這吳姑娘原來就是晴雯姑表之嫂吳貴兒媳婦,其淫浪更在多姑娘之上。那孫紹祖見了十分合意,便常來合他住夜。不期那長安府的舅子李衙內因妻醜陋,也長來錦香院裏,與雲兒十分相好。後來見了吳姑娘,更加喜悅,要便在院裏一住十天半月。孫紹祖又沒有李衙內花的錢多,故此常時到了錦香院總值李衙內在內,便不許吳家的過來。這日,孫紹祖又來到了錦香院裏,人回李衙內在內。孫紹祖道:“我來了幾回,總沒見吳姑娘,你叫他過來,我和他說句話兒。”這裏人便過去對吳家的說了,那李衙內聽見,便問:“是誰?”吳家的道:“是孫紹祖大爺,來了幾回了,我過去說句話兒就來。”李衙內道:“你理他,是什麼東西呢?我不許你過去。”便一把把吳家的拖下了。

這孫紹祖等了半日,不見吳家的過來,氣忿不過,又聽得那邊豁拳喝酒之聲不絕,便一頭闖將過去看時,只見吳家的與李衙內兩個正在那裏豁拳喝酒呢。孫紹祖便向着吳家的道:“我叫你過去說話,你爲什麼都不過去呢?”那吳家的便忙站起身來,李衙內便一把拉住吳家的坐下,道:“他是什麼東西,好大膽,到這兒來混鬧嗎?趁早給我滾開罷!”孫紹祖大怒道:“瞎了眼的忘八蛋!我糙你家祖宗。”李衙內也大怒道:“好大膽的王八崽子!我們的人呢,快拴了這野黃子,帶到衙門裏去問他。”孫紹祖道:“瞎了眼的忘八蛋,你嚇唬誰?”因上前便一把拖了吳家的起來。

李衙內見了,便順手拿起席上酒壺,照孫紹祖劈頭打來,道:“我打你這王八崽子。”孫紹祖忙把頭一閃,卻打在右邊肩頭上,那酒淋了一身,前面衣袖都溼了。孫紹祖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面罵道:“好大膽的忘八蛋,了不得了。“一面在身上拔出解手刀子,上前一步,照李衙內劈面扎來,道:“我就捅了你這王八崽子了。”李衙內已經醉了,剛站起身子,見孫紹祖刀來,把頭一側,一刀正紮在左邊太陽穴上。李衙內“哎喲”了一聲,便跌在椅上,鮮血迸流。孫紹祖再復一刀,正扎中李衙內胸膛,早血流不止,登時死了。李衙內有跟隨的三個家人,上來見李衙內已死了,便齊奔孫紹祖來。有一個手腳利便些的,便一腳先踢掉了孫紹祖手中刀子。三個人上前,便揪住了孫紹祖,拿繩子來捆他。孫紹祖道:“這忘八蛋,他詐死呢!便是死了,也沒什麼要緊。咱們不怕,誰還走了不成!”

那三個家人,不由分說,便拿繩子把他手腳都捆了。錦香院裏,已先有人到長安府裏去報信去了。不一時,長安府裏下來了三四個人,寫了呈子,拖了孫紹祖一起到都察院來喊冤。

大周姑爺這日尚未下衙門,聽見是孫紹祖的事,即時升堂。先帶原稟上來,這李衙內的家人便上來磕頭,道:“小的叫李正,這死了的是小的的主人叫李衙內。今日在錦香院娼家喝酒,突有孫紹祖妒奸闖入,辱罵小的的主人,小的的主人也罵了他,他就逞兇拔出身上刀子來,把小的的主人戮死了。小的們把孫紹祖登時捆了,奪去刀子,現在大人案下,求伸冤作主。”周姑爺便叫帶孫紹祖上來。這孫紹祖知道都察院裏有探春的姑爺,原是兩連襟呢,或者看情,可以避重就輕也不可知。便上來跪下道:“這李衙內是長安府的舅子,他倚勢作威害民不淺。今日在娼家飲酒,官吏宿娼律有明條,職員因去拿他,要送官究治的,不期他拒捕,先拿酒壺打了職員,把衣服都污了可證。職員一時氣憤,就拿酒碗砸他,不期打中他太陽,就血流不止死了。”周姑爺把驚堂一拍,道:“你是什麼職員,職員都去混殺人的麼?先打他的嘴。”左右站班人役上來,先把孫紹祖拖過掌責二十。周姑爺道:“現有兇器,是刀子扎死的,怎麼說是酒碗砸死的呢?”孫紹祖碰頭道:“實是酒碗砸的,那刀子是他捆起小的來,在小的身上拔了去,圖賴小的的。”周姑爺“哼”了一聲,吩咐發交刑部監禁。即委邢部司員帶領仵作人等,前往檢驗明確,再行訊究。

賈蘭在刑部聽得此信,便同了一位主事帶領仵作人等,隨即到了錦香院來,將李衙內屍首檢驗明確。忤作喝報:“驗得左太陽穴有紫色刀傷,深一寸五分,皮破、骨傷、血出;胸膛有紫色刀傷,深一寸八分,皮破、骨斷、血出。”當即填寫屍格,稟覆都察院衙門。

賈蘭下了衙門,回到榮府,見了賈政、王夫人。賈政也下了衙門,才剛回來。賈蘭道:“今兒都察院三姑爹衙門裏,飭委刑部司員檢驗李衙內屍首,我聽見這兇手就是孫紹祖,在都察院衙門裏猶稱職員,三姑爹就喝住了他,先已掌責了二十了。我就忙同了一位主事帶領仵作前去驗明,已經稟報過了。這是明兒總定了抵償的了。”賈政道:“你可知道是什麼緣故呢?“賈蘭道:“這李衙內在娼家喝酒,孫紹祖妒奸進去吵鬧。李衙內怒將酒壺摜打孫紹祖,孫紹祖便拔出身上解手刀子來,紮了李衙內太陽穴同胸膛兩處,重傷血流不止,登時死了的。”賈政道:“孫紹祖這東西,平日也太兇橫了。此時還是在這兇橫上頭了結,可謂惡貫滿盈了。”王夫人道:“可憐迎丫頭,就白被他家糟蹋死了,這會子也算是現報了。”賈蘭道:“二姑媽此時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暝目了。”賈政道:“你明兒還在都察院打聽打聽,看是怎麼審擬了?”賈蘭答應下去,不題。

再說周姑爺下了衙門,回到家中,便把這事細細的告訴了探春一遍。探春道:“這總該定了是死罪了麼?”周姑爺道:“他今兒還不認是刀傷,狡辯是酒碗砸的。這會子,刑部司員已驗明是刀傷確切。將來照故殺律,總是斬罪罷了。”探春道:“可憐二姐姐,白被他凌辱死了。這會子,是他自投法網,也不是官報私仇,就是死罪還便益了他呢!”周姑爺道:“我明兒訊供的時候,自有法兒處治他。”探春道:“死罪不算,總要活着給他受受罪纔好,也出出人的氣呢!”周姑爺點頭,夜深歸寢。

次日一早,上了衙門,等各官到齊了,便提了孫紹祖一起人犯當堂審訊。先叫上吳氏問道:“李衙內是怎麼死的,從實供來。”吳家的供道:“這李衙內昨兒在小的家喝酒,孫紹祖不忿,他來就要叫小的過去,李衙內又不肯叫小的過去,孫紹祖便氣忿,過來爭鬧,與李衙內兩下相罵,李衙內動氣便把酒壺摜打孫紹祖,孫紹祖急了便拔身上解手刀子,把李衙內戮了兩刀子,就戮死了的。小的不敢矇蔽,求大人問孫紹祖,就是恩典了。”周姑爺便叫上孫紹祖來,問道:“你是怎麼用刀子殺死李衙內的呢?實供罷。”孫紹祖道:“小的實是拿酒碗砸傷李衙內的,那刀子是他家人們拔了小的的去,圖賴小的的。“周姑爺道:“吳氏現供是你用刀子戮死了李衙內的。昨兒司員檢驗也是兩處刀傷,比對兇器符合。你還狡賴嗎?看大刑伺候。”兩旁答應了一聲,孫紹祖道:“實是酒碗砸的一傷,並沒兩處刀傷啊!”周姑爺把驚堂一拍,道:“夾了,問他招不招?”兩旁答應,把孫紹祖拖下,將靴襪扯去,把孤拐套上夾棍眼裏,用力一收,孫紹祖早已昏暈了過去。周姑爺問道:“到底是什麼傷?”孫紹祖甦醒過來,道:“是刀傷,是小的該死。”周姑爺叫鬆了刑,問道:“怎麼用刀子戮的呢?實說罷。“孫紹祖道:“李衙內先拿酒壺摜打小的,淋了小的一身的酒,小的氣起來,就拔出身上刀子,先紮了李衙內太陽上一刀,又紮了胸膛一刀。是小的該死,求大人的恩典。”周姑爺“哼”了一聲道:“不用大刑,還狡賴呢!”吩咐當堂畫了供招,仍發交刑部監禁。吳氏發交官媒收管,飭令李衙內家人李正將李衙內屍棺領埋去訖。

次日,便具了摺奏,奏聞請旨。摺奏上道:“都察院謹奏,奏爲奏聞請旨事:據長安縣民李正呈稱,伊跟隨主人李衙內在錦香院妓女吳氏家飲酒,突有廕襲指揮孫紹祖闖入,妒奸爭鬧,互相角口辱罵。紹祖逞兇,突拔身上解手刀子,將李衙內登時殺死。伊等當將紹祖捉住,奪去兇器,奔赴臣衙門求究等情。據此,當經飭委刑部司員帶領仵作前往檢驗去。後旋據刑部司員填寫屍格稟稱:‘檢驗得李衙內屍身左太陽穴有紫色刀扎傷,深一寸五分,長一寸,皮破、骨傷、血出;胸膛有紫色刀扎傷,深一寸八分,長一寸,皮破、骨斷、血出,兩致命傷檢驗是實。‘並取具仵作人等不致脫漏增減、扶同捏合甘結前來。隨經提同人證,當堂嚴訊。據李正供:‘我是李衙內家人,我跟隨李衙內到錦香院妓女吳氏家飲酒,突有廕襲指揮孫紹祖闖入,妒奸爭鬧,互相角口,以致辱罵。孫紹祖就逞兇拔出身上解手刀子來,在李衙內左太陽上先紮了一刀,復又在李衙內胸膛上紮了一刀,兩處血流不止,登時就死了的,可憐我們的家主就活活的被他殺害了。’據錦香院妓女吳氏供:‘我是錦香院妓女。這死了的李衙內,這日到我們家喝酒,孫紹祖也到我們家來,叫我過去,李衙內不許,孫紹祖就氣忿起來,闖進去兩下爭鬧,互相辱罵起來。李衙內先拿酒壺摜打孫紹祖,孫紹祖急了,就拔出身上解手刀子來,先紮了李衙內左太陽上一刀,血流不止,跌在椅上,孫紹祖復又紮了李衙內胸膛上一刀,就登時死了。我們一時救護不及,在旁都嚇死了。求問孫紹祖,就是恩典了。‘據孫紹祖供:‘我是廕襲指揮。這李衙內倚恃是長安府的舅子,橫行宿娼,我是去拿他要送官究治的,不期李衙內拒捕,反將酒壺摜打,淋我一身的酒。我一時氣憤就用身上解手刀子先紮了他左太陽一刀,復又紮了他胸膛一刀,血流不止,就死了。是我一時該死,求恩典。’詰問孫紹祖:‘你是妒奸爭鬧,因而殺死李衙內的,怎麼又供是李衙內拒捕因而殺死的嗎?’孫紹祖猶狡辯不服,因用大刑一次,始據供雲:‘實因妒奸爭鬧,以致殺死李衙內的,不敢矇蔽。’各等供。據此,查律載故殺者斬監候,又律載如系在官人役加一等。今孫紹祖身任廕襲指揮,因妒姦殺死李衙內,應準故殺律擬斬監候,又系在官人役加一等,應擬斬,秋後處決。吳氏私娼,以致釀成人命,應照不應重律杖八十。餘人無干,俱各省釋。相應將審擬緣由,恭摺奏聞,伏乞皇上睿鑑訓示,謹奏。”

過了一日,批下摺子。奉旨:“孫紹祖身任廕襲指揮,罔知法紀,殊堪痛恨,着即立決,毋庸秋後。餘依議,欽此。”周姑爺見摺奏批迴,即委刑部郎中賈蘭監斬。賈蘭便帶了人役到監中提出孫紹祖來,跣剝了衣服。賈蘭標了斬標,將孫紹祖綁赴法場之上,劊子手上前一刀,將孫紹祖的頭早砍下來了。賈蘭監斬已畢,便到都察院衙門覆命。周姑爺便將吳氏也發落了,了結此案。

這吳氏原是晴雯姑舅哥哥吳貴兒媳婦。當初晴雯攆出,臥病在他家內之時,寶玉私自去看晴雯,卻被這貴兒媳婦拉在他房內,將兩腿夾住寶玉不放,後來聽見人來,寶玉才掙脫跑了的。及至晴雯死後,這貴兒媳婦就跟人逃走了。吳貴回來,怕人恥笑,不敢聲張,只說被妖怪從牆頭上過來吸了精去死了。這貴兒媳婦自來妖冶淫蕩,久後遂至流落爲娼。自從進了錦香院恰又遇着孫紹祖、李衙內。這一番人命在都察院發落了之後,就不許爲娼。適值王仁妻死,知道這貴兒媳婦貌美,又不要花什麼大錢,就娶了家去續絃去了。要知下文如何,再看後回便見。

●第三十二回 孫紹祖鼎烹轉輪府 賈元妃高會赤霞宮

話說林如海在冥中做了十殿轉輪王之位。那馮淵、崔子虛、秦鍾三家眷屬俱在署內。如海因着他們分管事情,猶如幕友一般,教馮淵掌管刑名兼理錢穀,崔子虛專管書啓兼代紅黑筆,秦鍾專管號件。這轉輪王府中有一名廚子,原是前任薦過來的,名喚多官混名多混蟲。原來便是多姑娘的前夫,原是榮府廚子。今知賈母、賈珠在林如海任上升來此處,便寫了個手本,託潘又安回了,上來磕頭請安。賈母便問問他生前之事,因知他妻子多姑娘現已嫁了鮑二。這多官並無過惡,況原是榮府舊人,賈母便向如海說了,加恩叫他在大廚房管總,這多官便磕頭謝了。

一日,過堂脫生的鬼犯內中,忽有一名鮑二。林如海看了陽世犯由,叫上他來細問。鮑二不敢隱瞞,便將因榮府攆出,糾約盜賊,俱禍潛逃,探知其妻多姑娘爲薛蟠娶去作妾,復約夥盜於平安州欲行劫殺薛蟠,致被柳湘蓮殺死之事,一一供明。林如海便罰令他轉世爲驢。因將此事告知賈母,賈母嘆息了一番。便因鮑二,想起鮑二家的來,他自來就與賈璉不端,現今年少在此寡居,難保其無闇昧之私。況鮑二已被湘蓮殺死,轉世爲驢。鮑二既經復娶多官之妻爲妻,今多官現在此處,且人勝似鮑二,何不即將鮑二家的配了多官,豈不十分公允呢!遂將此話向林如海說了,林如海笑道:“老太太真是想得到,凡事一秉大公,這麼一調劑,真是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了。”於是,遂將多官與鮑二家的配爲夫婦,一個是其妻曾嫁其前夫,一個是其夫曾娶其前妻,真是顛倒姻緣,從來奇事了。

一日,閻羅王那裏有文書來,是有幾名要過堂轉世脫生的鬼犯。崔子虛看見內中有李衙內一名,心下驚疑,因請出林如海來,將李衙內名字指與他看,道:“不知是那李衙內不是?請老大人明兒過堂的時候,留心問他一問。橫豎晚生的始末,老大人是知道的。”林如海道:“這個容易。這會子沒事,就過堂罷。”因吩咐出去,叫伺候升堂。

不一時,人役齊了,如海升堂,便叫帶過這一起過堂的鬼犯上來。底下答應一聲,一一點名過去。點到李衙內,林如海問道:“你把生前之事,細細說來。”李衙內道:“小鬼犯是長安府太爺的舅子,生前總在長安府衙內,因到錦香院去宿娼,有孫紹祖妒奸爭鬧起來,那孫紹祖行兇,就把小鬼犯殺死了的。小鬼犯生前並無過惡,今當轉生爲人,到案下來過堂的。”林如海道:“你生前聘過張金哥爲妻的麼?”李衙內道:“張金哥聘後就死了,並未過門。”林如海大怒道:“你倚仗長安府威勢,強聘張金哥有夫之婦,以致金哥父母逼退崔守備家之聘。義夫烈女,雙雙自盡。你這罪惡還小麼?”姑念已死於他人之手,免受地獄之苦,罰令轉世爲犬,也不問枉了你了。”底下鬼卒就把狗皮給李衙內披上,同這一起過堂的鬼犯,都趕到六道輪迴處轉世脫生去了。

林如海退堂進去,便告訴了崔子虛一番。適值賈珠也在那裏,便道:“罰他爲犬,還便宜了他呢!只是他才說被孫紹祖殺死了的,這孫紹祖是什麼人?好像我二妹妹的姑爺是這個名字呢!等我問老太太去,看是不是?”於是,走到上房見了賈母道:“方纔姑爹在外過堂,有一個鬼犯是李衙內,就是崔子虛、張金哥的對頭,姑爹已罰他轉世爲犬去了。這李衙內在陽間,說是被孫紹祖殺死了的。我好像聽見二妹妹的姑爺是這個名字呢,老太太可記得麼?”賈母道:“迎丫頭的姑爺是叫孫紹祖,他是廕襲指揮,怎麼能混殺人呢?”賈珠道:“聽見二妹妹還是他凌辱死了的,可見就是個兇橫的人了。或者因鬥毆,或者因什麼事情殺了人,也是有的。這李衙內是長安府的舅子,這殺他的人總是要抵償的,以後總留心看這孫紹祖的名字就是了。”賈母道:“要果然是孫紹祖這混帳東西到這裏來了,也要給他受受罪纔好呢!”賈珠道:“我對他們說去,俱大家留心,不要給他錯過了。”於是,出來囑咐了馮淵等,大家留心看孫紹祖的名字,恐怕錯過。誰知過不數日,只見過堂的文書內早有一名孫紹祖。賈珠道:“是要抵償李衙內的,不得這麼快,或是別故死的,也未可知?”馮淵道:“恐怕是畏罪自戕的,也料不定。”賈珠等林如海回來,就將此話稟了。林如海道:“今兒已遲了,明早過堂罷。橫豎他已來了,沒有錯過的事,就放心了。”

到了次日一早,林如海吩咐,今兒在內堂過堂,請賈母、賈夫人在屏後坐聽。不一時,伺候人役已齊,如海升堂,逐一唱名點過,點到孫紹祖,如海便問:“孫紹祖,你在陽間是什麼人,是怎麼死的呢?”孫紹祖道:“小鬼犯生前是廕襲指揮,只因酒醉殺了李衙內,問了抵償,正了國法死的。”林如海道:“你娶的妻子是賈迎春嗎?”孫紹祖道:“是賈迎春。”如海道:“他是怎麼死的呢?”孫紹祖道:“是病死的。”林如海把驚堂一拍,喝道:“我久已知道是你凌辱死的,還狡賴嗎?“叫鬼卒把他快叉下油鍋底下。鬼卒答應了一聲。只見檐前早已設下油鍋,烈焰騰騰燒的鍋內的油都滾起來了。一個鬼卒便上來把孫紹祖跣剝了衣服,一個鬼卒提起鋼叉照孫紹祖腹上“咯喳”一聲叉將起來,舉着往油鍋裏一丟,那滾油都濺出鍋外。不一時,皮骨俱爛,漸漸熔化,化成一道清煙。鬼卒將他撈將起來,向地下一摜,將水一噴,依然還是人形,穿了衣服,上前跪下,哭道:“十王爺爺,鬼犯從今悔悟,再不敢爲非了。“如海道:“你生前殺了李衙內,故抵償正法。那凌辱妻子致死的罪名,還沒消除呢!今罰你轉世爲豬,長大了的時候,免不得心頭一刀,還教那世人千刀萬割喫你的肉去。”底下鬼卒便把豬皮給孫紹祖披上,同那一起過堂的鬼犯,都趕到六道輪迴的地方,轉世脫生去了。

堂事已畢,如海退堂進來。到了上房,見了賈母,問道:“老太太可聽見了麼?”賈母道:“我見他叉下油鍋,看的害怕起來,也沒聽完就進來了。後來怎麼樣了呢?”如海道:“他後來知道改過,我就罰他轉世爲豬去了。”賈母道:“阿彌陀佛,這也就很夠了他了。”賈珠道:“前兒李衙內轉世爲狗,今兒孫紹祖轉世爲豬,這豬狗都是差不多的畜生,還便益了孫紹祖呢。”如海道:“豬狗雖然一樣,卻大有分別。這狗若生在太平富貴人家,得保其天年,逍遙自在,比那貧賤極了的人還高些呢。豬是長大了的時候,總免不了一刀,還要千刀萬割的切食其肉,比狗就差遠了。”賈夫人道:“二侄女兒此刻都在離恨天上,原也不恨他了。只是不知幾時才得瞧瞧我們女孩兒去呢?”賈母道:“橫豎總有見的時候罷了。這會子,又何必這麼忙呢?”於是,又過了兩月。

忽然,一日玉帝有旨:“京師都城隍忠王員缺,着林如海調補,所遺轉輪王員缺,着胡判官補授,其酆都城隍員缺,着崔判官被授。欽此。”林如海接了玉旨,隨即各王並城隍等都來拜賀。賈珠與馮淵、崔子虛、秦鍾等也都道了喜。賈母道:“這可到太虛幻境裏去不能呢?”林如海道:“這是到京城裏去,倒離老太太家裏不遠了。明兒可以晚上夢裏回家看看,倒使得的。”賈夫人道:“離恨天上到底幾時才能得到呢?”賈珠道:“明兒姑太爺上任去,先要到天上陛見謝恩呢!我們便都一起動身前去,先到了太虛幻境住着,等姑太爺陛見了回來,再一起到京城上任去,豈不兩全其美呢?”如海道:“但不知那裏可順路不順?”賈珠道:“潘又安是去過的,問他便知道了。”便傳了潘又安進來,如海問道:“你上年送尤三姑娘到太虛幻境去過的,可知道那裏離玉帝天上有多少遠,順路不順路呢?”潘又安回道:“小的還沒上過天,遠近是不知道。只記得那年在那裏曾聽見過他們說,他們那裏離南天門不遠。”如海道:“這麼說,就是順道了。”於是,一面料理交代,一面收拾,擇日起身。如海又到各衙門去辭了行。

到了起身這日,各王與城隍等都在城外祖餞,如海下轎施禮,道:“多蒙盛意,銘感五中。但王程緊急,不敢稽延,待林如海立飲三盅罷了。”於是,各王公敬了三盅,如海飲了,便道:“列位王爺請回,小弟就此告別。”各王等再三要候如海上了轎,方纔回去。這裏賈母頭裏坐了一輛大車,鮑二家的在前伏侍;第二是賈夫人帶了司棋坐了一輛大車;第三是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坐了一輛大車。賈珠帶了潘又安騎馬在前引路,馮淵、崔子虛、秦鍾帶領焦大、多官等也都騎馬,押着行李馱子在後。林如海坐了一乘大轎,從後趕了上來。

行到下午時分,賈珠在前早隱隱望見一帶淡紅圍牆,便問潘又安道:“那是什麼地方?”潘又安道:“那就是芙蓉城了。“賈珠道:“這就快到了,我們慢着些兒,等姑老爺上來,稟明瞭再走。於是,緩緩而行。漸離芙蓉城不遠了,只見林如海大轎已上來了,賈珠便下了馬,到轎前來回道:“前頭望見的就是芙蓉城了。”如海道:“我此刻先要陛見去呢,你們先到那裏去罷,我陛見回來,再到這裏會齊。”賈珠答應了下去。如海便帶了潘又安,取路往南天門去了。

這裏賈珠在前,引了賈母等一起車馬人衆,早到了芙蓉城口。只見幾個黃巾力士上前來問,賈珠道:“我們都是你們這裏元妃娘娘、瀟湘妃子,賈林兩家的人,特意到這兒來的。”那黃巾力士答應了一聲,便都上來領着進了南門,一個便先去報信。湘蓮、尤三姐路近,聽見了便趕忙招呼了鳳姐、鴛鴦、尤二姐、秦可卿、瑞珠一齊迎了出來。賈珠等已到了石頭牌坊,見了湘蓮忙下了馬,上前拉手相見,並與尤三姐、鳳姐、鴛鴦問好。鳳姐道:“老太太都來了麼?”賈珠道:“都來了,人多着呢!”鴛鴦便問道:“這車裏是老太太麼?”賈母看見,便道:“我在這裏呢!”鴛鴦趕忙上去,同着鮑二家的扶了賈母下車,鳳姐便扶了賈夫人下車,接着夏金桂、張金哥、智能都下了車。大家相見,請安問好。秦鍾也上前給他姐姐相見,並給衆人請安。賈母道:“我們寶玉還沒來麼,林丫頭呢?”鳳姐道:“我們路近,就先來了。他們都路遠,走的慢些兒,也就都要來了。老祖宗同姑太太,且請到殿上坐坐,歇息歇息罷。”

於是,大家慢慢兒的走到宮門,正要進去,只見東邊寶玉同迎春兩個來了。寶玉忙跑上前去,請了賈母、賈夫人的安,迎春也上來請了安,大家相見。於是進了宮門,到了花滿紅城的正殿,正要坐下,只見黛玉、香菱、晴雯、金釧都來了。一齊跪下請安。賈母、賈夫人拉了黛玉,一齊大哭,黛玉也哭起來。鳳姐道:“老祖宗和姑太太,今兒都大家團圓相會,應該歡喜纔是,怎麼倒傷起心來做什麼呢?”賈母道:“原知道該歡喜纔是呢,不由的見了面就傷起心來了麼。”說着,只見警幻仙姑、妙玉也來了,大家請安問好。賈母道:“妙師父隔了好幾年沒會了。這一位是誰呢?”黛玉道:“這是警幻仙姑,就是這裏太虛幻境的主人呢。”賈母與賈夫人道:“我們初到,應該來奉謁纔是,怎麼倒驚動仙姑的大駕呢?”警幻仙姑道:“聽見老太太和姑太太的駕到,只因路遠來遲,以致有失迎候了。”

於是,大家又從新逐一施禮。相見已畢,因馮淵、崔子虛不好起居,寶玉便讓了賈珠、馮淵、崔子虛、秦鍾同湘蓮陪着六人都到赤霞宮寶玉上房去坐了。這邊賈母、賈夫人、夏金桂、張金哥、智能等是警幻仙姑、迎春、黛玉、鳳姐、可卿、尤氏姊妹等陪坐。茶罷,鳳姐道:“老祖宗只怕餓了罷,吩咐擺飯。“賈母道:“元妃娘娘在那裏呢?我們都要去見見呢!”鳳姐道:“他在東邊赤霞宮裏,寶兄弟、二妹妹都在那裏住。老祖宗用過飯再去不遲。”於是,擺了兩桌飯,上頭一桌是賈母、賈夫人二人,黛玉、鳳姐陪坐;底下一桌是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尤三姐陪坐。

飯畢,賈母、賈夫人帶了夏金桂等三人,便要到赤霞宮去,迎春、黛玉、鴛鴦三人陪了過去。到了赤霞宮,寶玉忙迎出來道:“老太太來了,纔剛兒大哥哥已同我見過了元妃姐姐了,馮大哥他們三個是代奏請安過了。元妃姐姐知道老太太來了,喜歡的很,正在那裏坐着盼望呢!我和老太太、姑太太進去,先見過了元妃姐姐,再請馮大嫂子他們進去見罷。”賈母道:“也罷了。”

於是,寶玉先領導進去,奏說:“老太太、姑太太都來謁見娘娘來了。”賈母、賈夫人走上殿去,元妃便站起身來,賈母、賈夫人要行國禮,元妃便一手拉了賈母,一手拉了賈夫人,道:“不用行禮,此處已非禁地,何必如此呢?”因命宮女設坐,賈母、賈夫人謝了坐,方纔坐下。元妃道:“多年沒見老太太了,倒還康健麼?”賈母道:“托賴娘娘的洪福,還好。“元妃道:“姑太太有三十多年沒見了,我都不大認得了。纔剛兒珠大兄弟來見,也只依稀彷彿,面貌都記不清了。姑太太,恭喜赴任京城,這倒離家裏不遠了。”賈夫人道:“這都是托賴娘娘的洪福呢!娘娘一向玉體萬安?”元妃道:“自到此地,倒比宮闈強多了。”賈母道:“同來還有馮、崔、秦三家女眷在外,要進來叩見請安,因候旨不敢擅入。”元妃便向寶玉道:“你去領他們進來罷。”寶玉答應,便到宮門外領了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進殿。夏金桂等三人便向上一齊磕頭叩見,道:“恭請娘娘萬安。”元妃命宮女攙起,賜坐於賈母、賈夫人之下。金桂等三人又磕頭謝了坐,然後挨次坐下。元妃道:“纔剛兒兩個兄弟說,陛見之後即赴新任,不過一兩天就要去了,心裏要留老太太、姑太太多住幾天纔好呢!也罷,今兒在我這裏喫晚飯罷,明兒我就不管了。”因叫宮女去請了迎春、鳳姐、黛玉、尤三姐、鴛鴦五人來陪坐。賈母、賈夫人等齊道:“又多蒙娘娘賜宴,何以克當?”元妃道:“什麼話,我們多年都沒有見面了,這會子權作個團圓家宴罷!”

於是,就殿上擺了六席酒筵。迎春、鳳姐、黛玉、尤三姐、鴛鴦也進來了,參見已畢,大家就坐。右邊上首一席是賈母,鳳姐陪坐;下首一席是賈夫人,黛玉陪坐;左邊上首一席是夏金桂,迎春陪坐;下首一席是張金哥,尤三姐陪坐;底下一席是智能,鴛鴦陪坐;中間一席是元妃相陪。

宮女們獻上酒來,席間說些冥中之事。賈母便講起孫紹祖變豬之事來,元妃道:“這事我這裏已略知梗概,只不很詳細。今兒老太太一說,就明白了。但這孫紹祖原可恨,應該如此的。“迎春聽見,便流下淚來。鳳姐道:“二妹妹應該歡喜,怎麼倒反傷心起來呢?”鴛鴦道:“他是自己想起從前的事來,不由人的要傷心罷了。難道還可憐孫紹祖傷心麼?”黛玉道:“正是,往事不堪回首處,這也是自然之理呢!”元妃點頭道:“林妹妹說的很是。”賈母又說:“孫紹祖殺的這人,便是李衙內。”因又把李衙內變狗的事,說了一遍。元妃便向張金哥道:“原來這位張姑娘可敬的很,應該旌獎的纔是。我這裏敬你一杯罷!”因命宮女將自己面前的一杯酒,送給張金哥去。張金哥忙要出席來謝,元妃令宮女拉住,不必出席。張金哥只得站起身來,接了酒,道:“蒙娘娘的恩典,婢子遵旨立飲了。“宮女候幹了,仍然取過杯子,送了上去。夏金桂生恐怕說到他的身上來,心下甚是難過。不一時,酒完上飯。飯畢,漱口喝茶,撤過酒席。大家謝了宴,便告辭出來了。

原來賈珠、馮淵、崔子虛、秦鍾也是元妃賜了一席宴,是湘蓮、寶玉相陪,便在寶玉那裏坐了,已經喫完。賈珠、寶玉二人又去謝了宴。賈母等到寶玉這裏,看了一看,便到迎春那邊閒坐去了。湘蓮便送馮淵、崔子虛、秦鍾三人到花滿紅城之旁去住宿。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便在迎春上房住了。賈母與賈珠便在寶玉上房住了。賈夫人同了黛玉,便到絳珠宮去住宿。要知晚景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史太君聚會離恨天 林如海赴任都城隍

話說賈夫人同了黛玉來到絳珠宮住宿,黛玉那裏早有仙女們前來迎接。到了那裏,香菱、晴雯、金釧也都迎了出來,進了上房,大家坐下。黛玉問香菱道:“你可有和你們奶奶去談談心去沒有呢?”香菱笑道:“我一會着了他,就叫他奶奶,他臉上好不好意思的。後來警幻仙姑和妙師父來了,大家見禮。他就在那個空兒裏,私下拉了我去,悄悄兒的說道:‘你千萬莫叫我奶奶,你只叫我姐姐,我叫你妹妹罷。等沒人的時候,我給你磕頭就是了。不然我這個臉放在那裏呢?那真就不能活了,你只當可憐我罷!我聽見他說的那麼樣苦,那裏還和他講什麼呢?”賈夫人笑道:“到底是這位薛大奶奶爲人好,量大福大呢!”黛玉道:“香菱嫂子自來寬厚和平,要比起這位馮大奶奶來是真有天壤之分了呢!”賈夫人道:“這位馮大爺倒是個好的,薛大奶奶可還認得他麼?”香菱道:“就是從前見過,如今也記不得了。”黛玉道:“你們奶奶沒有別的好,這會子倒是給薛大哥解了冤孽的好了。”

賈夫人笑道:“這卻也是的呢,如今這薛大爺不知他續了弦沒有呢?”香菱道:“聽見他如今要了鮑二續娶的多姑娘作妾,幾乎連性命又都送掉了呢!還是虧了柳二爺去救了他的。“黛玉道:“柳二爺就是在地府回來的時候,就去救薛大哥的。後來仍回到大荒山去,又隔了兩年纔到這裏來的。”賈夫人道:“這多姑娘原是多官的媳婦,因多官酒癆死了,才復嫁了鮑二的。如今多官現在我們那裏管廚,也跟着我們來了。那鮑二已經罰他轉世爲驢去了,鮑二家的是跟了老太太到地府來的。這會子鮑二變了驢,就把多官配了鮑二家的了。”黛玉笑道:“這麼說,是鮑二續娶多官之妻爲妻,多官又續娶鮑二之妻爲妻了。”

香菱道:“姑太太今兒也乏了,請早些歇息歇息罷。”賈夫人道:“也要睡了。”香菱送賈夫人到黛玉房中,道了安置,便過這邊房中來了。賈夫人和黛玉說了半夜的話,無非是生前死後,彼此兩地的事情。聽見自鳴鐘打了兩下,方纔睡着。

到了次早,梳洗才畢,只見鳳姐早走進來了,笑道:“姑太太好早啊,我來請姑太太的,請到那邊警幻宮中去坐罷。老太太他們都在那裏呢!”賈夫人道:“老太太倒到了那邊了麼,怎麼這麼早啊!”鳳姐道:“老太太那邊是鴛鴦姐姐去請的,我是來請姑太太的,這會子老太太他們也不過纔到罷了。”於是,賈夫人、香菱、黛玉、晴雯、金釧、鳳姐一齊都起身出來,到了庭中又看了看絳珠仙草,然後走到警幻宮中。進了殿去,只見賈母、夏金桂、張金哥、智能與警幻仙姑、妙玉、尤氏姊妹、迎春、鴛鴦、可卿、瑞珠大家都在那裏坐着說話兒呢。賈母道:“我都來了半天了,你們這會子纔來麼,想必是昨兒晚上談心睡遲了的原故。”賈夫人道:“昨兒晚上睡的也不大遲,就是在牀上總睡不着麼,聽着自鳴鐘打了兩下,才合了一閤眼兒。及至醒來的時候,太陽都出來了,趕着梳洗就遲了。”鳳姐道:“怨不得姑太太,十幾年都沒見妹妹了,怎麼一時兒能夠說得清呢!”

原來,這日是芙蓉城主備席款待,都請在警幻宮中。賈母在中間坐了一席,警幻仙姑、妙玉、鴛鴦相陪;東邊上首一席是賈夫人坐了,鳳姐、黛玉、香菱相陪;下首一席是夏金桂坐了,尤二姐、金釧相陪;西邊上首一席是張金哥坐了,迎春、尤三姐、晴雯相陪;下首一席是智能坐了,秦可卿、瑞珠相陪。

席上大家談論,秦可卿問智能道:“我聽見說,那年二嬸孃、寶二叔和我兄弟都給我送殯去的,在饅頭庵住了一夜。那張金哥的事,也是那會子辦的;你和我兄弟兩個人,也是那會子起的。後來我兄弟就死了,你們到了地府裏,又是怎麼得在一塊兒的呢?”智能紅了臉道:“姑奶奶,你悄悄的說罷,不要當着人給我沒臉了。我到了地府裏,便在觀音庵還當姑子,後來就遇着了他,認做姑表兄弟,直等二嬸孃來了,我才留了頭髮還俗的。二嬸孃回來,也該告訴過姑奶奶的了。”可卿道:“二嬸孃回來,他講是講的,我因爲還不知道的十分詳細,你今兒一說,我才明白了。”

這日,賈珠、馮淵、崔子虛、秦鍾是在花滿紅城殿上坐了兩席,湘蓮、寶玉相陪,大家猜拳行令,鬧了一日,至晚席散。賈母等在警幻宮中也散了,大家仍各回原處歸寢。

到了次早,早有人報林如海已陛見回來。湘蓮、寶玉聽見,忙與賈珠等迎出芙蓉城外,讓如海進了南門,到石頭牌坊前下了轎、湘、寶等讓至花滿紅城殿上,大家參見施禮,方纔坐下。賈夫人早帶了黛玉、迎春、鳳姐、尤三姐、鴛鴦等上來,行禮相見。黛玉上前哭拜父親,如海忙拉住他道:“我上年見了你的稟啓,知道你在此處很好。況我而今新任都城隍,不比在前,又很可時常相見的了,你又何必傷悲呢?”黛玉道:“女兒十幾年沒見父親,一旦相逢,不由的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呢。想諒父親不能在此多住,過一兩月女兒總要到都城隍衙門裏請安來的。”如海道:“這很使得,我此刻不能久留,就要前去赴任去了。”湘蓮、寶玉道:“既到此間,還請暫住一宵,明日起馬,也讓侄輩稍盡地主之誼。”林如海道:“不必如此,我因王程緊急不敢羈延,既承諄諄款留,我就先領一餐就道罷。老太太和他們還在此處再宿一宵,明早隨後再來也罷了。”

說着,賈母也進來了,如海忙上前請安。賈母又問陛見之事,如海道:“小婿前兒進了南天門,爲時已晚,不便陛見,便到麒麟閣去見老太爺請安。老太爺見了小婿,問問別後家中的事情,就留小婿在那裏住了。小婿就告訴老太爺一切事情,並現同老太太來芙蓉城之處,一一的談了半夜,老太爺甚是歡喜。昨兒陛見之後,因爲山東衍聖公、江西正一張真人與西藏活佛三人都在那裏拜會,他們三教互相誇詐,以致爭論,在玉帝前來請旨的。在老太爺那裏大家會着,談了半天,故此遲了,還在老太爺那裏住了一宵。今兒五鼓動身回來的。”鳳姐道:“我們這些人都沒見過老太爺,就是見過的,那時總還小呢,如今也記不得了。”賈母道:“珠兒還該記得你爺爺的樣兒沒有?”賈珠道:“我見爺爺的時候還小,如今也記不清楚了。“黛玉又向如海道:“上年賈雨村師傅曾到這裏住過兩天,他如今也得了道了。”如海道:“他是宦情最重的人,是怎麼着也出了家呢?”黛玉道:“他爲歷盡宦海風波,後來遇着甄士隱老先生,就醒悟入道的。”說着,早就殿上擺了兩桌。東邊一席請如海在上坐了,湘蓮、賈珠兩邊相陪,西邊一席請賈母、賈夫人坐了,黛玉、鳳姐相陪。馮淵等是寶玉陪到殿外去坐,金桂等是尤三姐陪到殿後去坐了。不一時,席上酒完飯罷,如海便起身告辭。大家都送至石頭牌坊跟前,看着上了大轎,潘又安拉了馬,在後跟着去了。

衆人回來,大家又各處逛了一逛。至晚,便在花滿紅城殿上坐了四席,賈珠等在殿旁三間上房內坐了兩席。賈母道:“我們這一去,隔一兩個月便在那裏盼望你們了。你們明兒有幾個人去呢?”於是,大家齊道:“我們都要來給老太太、姑太太請安呢,都是要去的。”賈母道:“你們去到那裏,我是要留你們多住幾天的。我自從到地府裏見了你姑爹、姑媽,接着鳳丫頭、鴛鴦都來瞧我來了,寶玉也來了。今兒到了這裏,又給你們都會在一塊兒,明兒你們又都到我們那裏去。我明兒閒了,還要去家裏走走,瞧瞧他們。等姑老爺轉了天曹,我還打這裏經過,又還到這裏來呢。我們明兒起身去了,雖然是離別,卻又有不同。人說離別的苦,我看這離別不但不苦,倒反覺的可樂了。我活了八十多歲,福也享盡了,就是死了也就罷了,怎麼還這麼樣的骨肉團圓,大家相聚。我還有什麼不樂呢?”鳳姐道:“到底是老祖宗的福大,就是我們這些人,誰還不是托賴着老祖宗的福才這麼樣麼。老祖宗既然樂了,我來敬老祖宗一杯罷。”說着,便上去斟了一杯,雙手捧上。賈母道:“鳳丫頭,你也去敬姑太太一杯麼!你放着,我喫就是了。”鳳姐道:“我先敬了老祖宗,再來敬姑太太呢。老祖宗賞了臉,姑太太自然也要賞臉的。”賈母笑着,就鳳姐手裏,把酒喝了。鳳姐便過來又斟了一杯,敬與賈夫人。賈夫人見賈母很樂,便接來也喝了。大家又飲了一會,衆人都道:“酒也夠了,等明早祖餞再敬罷。”賈母聽見,忙道:“那餞行的禮,很可不必行了。爲的是臨岐的光景,反倒不很舒服,又何必如此呢?”鳳姐道:“既然老祖宗吩咐了,就遵老祖宗的命,不行也罷了。“於是,又說了一會話,便仍各回原處歸寢。

到了次日一早,賈母等先到元妃娘娘赤霞宮裏去辭了行,元妃要親自出宮來相送,賈母等再三不肯,元妃只送至宮門口,便回去了。警幻仙姑與迎春、黛玉、鳳姐等諸人並湘蓮、寶玉一齊都送至石頭牌坊之外,看着賈母等還上了原來的三輛大車。賈珠等帶了焦大,也都上了馬,一齊在馬上欠身,向衆人道:“列位都請回罷,恕我們放肆了。一月之後,在彼拱候。”說着,加鞭出芙蓉城去了。不言警幻仙姑與湘蓮、寶玉等諸人,各自回去。單表賈母、賈夫人、夏金桂、張金哥、智能帶領着司棋、鮑二家的仍然坐了三輛大車在前,賈珠、馮淵、崔子虛、秦鍾帶領焦大、多官騎馬押着行李馱子在後。一路行來,走到下午時分,早已到了京城裏面。焦大認得,便上來回賈珠道:“這兒已是京城裏頭了,等奴才頭裏去到都城隍王爺府裏去,先報個信兒,好給他們也打發轎馬人夫來接的。”賈珠道:“很好,你就先去罷。“焦大答應了,便撒開馬上前去了。賈珠便叫前頭車子且歇住着,等停一停再慢慢兒的走。因上前稟明瞭賈母緣故,賈母道:“既然都快到了,又何必歇着做什麼呢?就慢慢兒的走也罷了。“賈珠答應了,便在前頭引導,緩緩而行。看看離都城隍府前,不到兩裏多路,只見焦大同了潘又安帶領執事、鑾駕、人役,兩乘綠衣大轎,三乘中轎,兩乘小轎並許多人夫迎了上來。賈珠便請賈母等下車上轎。賈珠、馮淵、崔子虛、秦鍾騎馬在前,焦大、潘又安、多官騎馬在後,一路前呼後擁。

不一時,進了王府,重門洞開,穿過大殿,進了宅門,直到內殿下轎。林如海躬身在轎口相迎,早有丫環上前扶了賈母下轎,接着賈夫人等都下了轎。走入殿後,進內宅門上了月臺,兩邊丫環打起簾子,到了五間上房內坐下,丫環捧上茶來。那上房之外,左右兩邊皆有六間小小淨室,鋪設的十分精雅。如海便與馮淵、崔子虛、秦鍾到那邊去坐。潘又安照應人役,搬抬行李馱子,直到喫過晚飯,內外方纔收拾齊備。如海、賈夫人便住了正室五間上房。那後面另有五間上房,一樣月臺、抄手遊廊,便請賈母住了。因教賈珠也在內居住,以便照應。前上房之外,左右兩邊各有六間房屋,皆分前後兩層,一樣俱有遊廊。左邊兩層是馮淵、夏金桂,秦鍾、智能兩家分前後住了,右邊兩層是崔子虛、張金哥住了。後邊一層,其前邊一層作爲簽押之所。擇日放告,每日各司員,俱來參見辦公,暫且不題。

再說榮府,又早過了新年。賈桂芳已是十一歲了。原來,秋水亦生了一子名喚禧哥,已是六歲了,亦在家塾讀書。甄寶玉江西學差已滿,回京陛見後,升了禮部侍郎。賈政升了工部侍郎,賈蘭升了大理寺少卿,小周姑爺放了山東學差,薛蝌已升了戶部郎中。

那時,瞬屆燈節。一日,王夫人向賈政道:“元宵佳節,自從祖老太太去世之後,就沒怎麼張燈賞玩。如今老太爺公孫都升了官,逢時遇節的,也該享享家庭之樂,熱鬧熱鬧纔是。“賈政點頭道:“教他們預備些燈來點點就是了。倒是這些孩子們,也該弄些燈來給他們玩玩,瞧着倒有趣兒呢。”王夫人道:“可不是呢!”因叫了賈璉過來,吩咐各處多備花燈。賈璉答應了下來,便傳了賴大、林之孝進來,吩咐榮禧堂前搭蓋綵棚,各處滿懸花燈,到處預備紗糊聯匾,並煙火花炮等類,自十三日起,至十八日止,大放花燈,慶賞元宵佳節。大觀園裏也到處放燈。賈環無事,便在園中親自指點。李紈、寶釵也都興頭,會了秋芳與秋水在旁大家嘀議着,另出新裁,畫出圖樣教傳與外面去,照樣扎來懸掛。到了十二日,各處俱已料理齊備。王夫人又差人去接了史湘雲、邢岫煙、李紋、李綺、薛寶琴、探春、巧姐等都來賞燈。

十三日早,衆人陸續都各帶了哥兒、姐兒、奶子、丫環、媳婦們一起一起的來了。邢夫人也帶了蔣氏,尤氏也帶了胡氏過來。又有小紅等也都來了。園裏早已紮下了許多龍燈、馬燈,預備哥兒、姐兒們玩的。賈璉預先派撥了家人三十名,在外面照應點燈、剪燭;榮禧堂後派撥了二十名家人媳婦,照應添換燈燭;大觀園裏派撥了四十名婆子、二十名家人媳婦、二十名粗使丫頭、二十名小廝,猶恐怕不夠使用,又把各家帶來的家人媳婦們添了二十名,共分作四方,單照應點燈剪蠟。又把學過吹打的女人,安在榮禧堂後,上燈時便吹打奏樂。

到了這日晚上,賈政、賈蘭下了衙門回來,便在榮禧堂上擺了家宴。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賈芸、賈薔、賈芹坐了四桌,上酒奏樂。榮禧堂前搭起綵棚,滿懸玻璃、羊角、建珠、料絲各樣花燈。外面牌坊紗糊聯匾,錦繡飄搖,輝煌豔麗。重門洞開,層層懸燈,連接不斷,望去猶如銀龍一般,照耀如同白晝。賈赦看了,便說道:“辦的很好。”賈璉便上來回道:“這還算不得什麼,園子裏辦的倒很有些意思,老太爺們用過了飯,都請到園子裏去看看。”賈政道:“今兒沒有外人,酒也夠了,咱們喫飯罷。”賈赦道:“酒是不喝了,早些喫了飯,到園子裏去看呢。”原來賈赦、賈政都稱老太爺,邢、王二夫人都稱老太太了,賈璉是璉二太爺,賈蘭是蘭大老爺了。當下擺上飯來,大家飯畢,漱口喝茶,賈赦等早站起身來。原來後面王夫人上房外,衆人也是四席,還在那裏喝酒,尚未喫飯。賈璉便請賈赦、賈政等都到大觀園來。要知大觀園中,燈景如何?且看下回,便知明白。

●第三十四回 榆蔭堂前大放煙火 大觀樓上看鬧花燈

話說賈璉當下請賈赦、賈政等都到大觀園來,進得園中,只見萬點燈光,四方普遍,水邊山上,無處無燈。賈璉在前引着,先請上大觀樓一看,只見滿天星斗未足比其光華,極目花燈,四望渾無隙地,說什麼火樹銀花,星橋鐵鎖。賈赦哈哈大笑道:“這才叫個大觀呢,實在有趣。”賈政也笑道:“好固然好,到底未免太糜費了,將來不可爲例。”賈璉道:“自老太太去世之後,從沒放燈。今年老爺太太特意吩咐了,故此格外加意辦的熱鬧。那裏年年以此爲例呢?”賈赦笑道:“一之已甚,豈可再乎!我們且下樓去看。”於是,大家下了樓,一路看去,只見到處皆燈。

那沁芳橋下,水中一帶,都是荷花蓮房各樣花燈,浮在水上;各橋邊皆是各色龍燈,也是浮在水面,頭在橋邊,身繞橋內;以後便是各樣魚燈、蝦、蟹、鱉、蚌、螺螄、青蛙等類各燈,皆浮水面。兩岸樹上,便是各色花燈,柳樹上有蟬燈,松樹上有松鼠燈、猴兒燈,枝頭掛印燈,樹根下有靈芝燈,各樹上有各種禽鳥燈,夾着各種花燈,又有蝴蝶、螳螂、蚱蜢、蜻蜒等樣各燈,飛舞枝上。山上便是各樣走獸,鶴、鹿、獅、象、虎、兔、獐、獾等類各燈。稻香村一帶,水中便是鵝、鴨之類各燈,岸上是雞、犬之類各燈,又有各種瓜、茄等燈,皆在地上。又有羊燈扮的三陽開泰;又有各色牛燈,牛身上皆有牧童,或吹短笛,或放風箏,俱是花燈。到處亭臺樓閣周圍,燈俱掛滿。於燈少之處,添設了許多高竿,上安轆轤,將五色羊角燈扯上,連接到地,上入雲霄。各處牆上俱掛琴、棋、書、畫、扇面、博古瓶、爐各種花燈。其花牆、花籬芭皆點燈在內,牆頭之上有貓兒燈,雪洞之中有美人燈。正中牌坊加上紗糊聯匾,點燈在內,上面四個大字是“寶氣騰霄”,兩邊對聯上寫道是:

不夜城中錦繡連天調玉燭,光明藏裏奇珍滿地湧金蓮。

賈赦道:“這燈光把月光都蓋住了,說什麼‘燈月交輝’呢?”賈珍道:“總是燈多了去的原故。這燈不但多,而且做的精巧,安排佈置的也十分妥貼。是誰的指點呢?”賈璉道:“園裏都是環三太爺經辦的,要單是他一個人,也辦的不能這麼樣。這都是珠大太太、寶二太太和蘭大奶奶他們幾個人商議出來的主意,都畫了圖兒去教外頭備辦了來的,還是他們自己看着安排擺設的呢!”賈珍道:“怪不得這麼樣呢!這幾位我久已知道,他們都是大有才幹,比衆不同的。”賈赦道:“很好,實在名不虛傳。”賈政道:“只是過於糜費了些。從前祖老太太在日,都還沒這麼樣的熱鬧呢。”

於是,大家慢慢兒的走至榆蔭堂來,跟的家人們便把椅子都挪在滴水檐前,賈赦、賈政在中間坐了,兩旁雁翅都擺了椅子,一一挨次的坐下,面前都放了腳踏、茶几,兩邊獻上蓋碗茶船來,伺候的家人都黑壓壓的站在椅後。賈璉便教把煙火擡出來,在當中空處扯上去,一連放了二十餘架,俱各做的十分新巧,還留了二十多架,等老太太們來了再放。賈赦道:“我們到外頭去罷,好給老太太們同他小妯娌們進來看看的。”說着,便站起身來,大家一齊都出了園門,仍到榮禧堂上去坐去了。

這裏邢、王二位老太太便同了衆人一起都到園子裏來,進了園子,一路看去。邢、王二位老太太道:“這裏的燈,比外頭強多了。不但燈多,而且新鮮有趣兒。”尤氏道:“實在有趣,連頭裏老祖太太在日,娘娘省親都沒有這麼樣的齊整巧妙。我猜這必定是寶二太太的主意,是不是呢?”平兒笑道:“大嫂子雖然猜的不錯,也不是他一個人,這是珠大太太、寶二太太、蘭大奶奶、秋水姑娘幾個人商議出來的主意呢!”史湘雲道:“我今兒來了,就看見了,說實在辦得好的了不得。這會子點起來,更外有趣了。”尤氏道:“在大觀樓上看去,只怕還好看呢!”邢、王二夫人道:“我們到樓上去看看去。”於是,大家一齊都上樓去。李紈便扯了探春不教上去,寶釵又扯了湘雲也不教上去,平兒、秋芳、巧姐、秋水都在樓下,沒有上去。其餘便都隨了邢、王二夫人,在大觀樓上去看去了。

湘雲、探春道:“你們兩個留下我們不教上去,又是怎麼個道理呢?”李紈、寶釵笑道:“我們特留下你們兩個,在底下給我們幫忙呢!”因教丫頭、婆子們搬出許多馬燈來,又把這些各家的哥兒、姐兒都請了來。薛孝哥、賈桂芳、史遺哥、甄芝哥、賈蕙哥都是十一歲的,賈杜若是十歲的,周瑞哥、賈祥哥、薛順哥、梅春林都是八歲的,賈福哥、賈祺哥、周安哥都是七歲的,賈禧哥是六歲的,共是十四個哥兒,都穿的是各色箭袖小蟒袍,一色換了翠雲裘、鳧靨裘、元狐、洋貂、倭刀、火狐各色小馬褂,頭上都是貂帽紅頂大花翎,腳下粉底皁靴。大家與他拴紮起各色紗糊的馬燈來,腰裏弓箭、撒袋、腰刀之類,都是紗糊點燈,手裏執着鞭子。又挑了十六名都是十二三歲的小廝,也拴紮起各色馬燈來,在前的便執五色大旗引路,旗幟也是紗糊點燈;後面的或執鳥槍,或執殺虎槍、鋼叉之類,一手架鷹鷂,一手執馬鞭,其器械、鷹鷂也是紗糊點燈。李紈、平兒、湘雲、探春、寶釵、秋芳、巧姐、秋水帶領着紫雲、繡琴、素琴、紅梅、翠柳、翠雲、文鸞、綵鸞、春山、柳媚、花明諸人,七手八腳的忙了半天,才裝束停當。

探春道:“這個玩意兒越發有趣,只是孩子們年紀小的,須要慢着些兒走,仔細跌了。這裏頭就是禧哥兒最小,雖然新年六歲,還只算得五歲呢。你們叔叔、哥哥們帶了他去,到了寬闊的地方,留下一個小廝跟他站着,不用動。你們大家只管兩邊各處串着走,也不用跑,或遠或近總給他不遠就是了。”於是,三十個孩子騎了三十匹馬燈,一起去了。從沿河一帶,繞至山坡,轉折行走,甚是好看。這裏李紈、寶釵、湘雲、探春等又把八個姐兒妝扮起來。那賈明珠、梅冠芳、薛宛蓉都是十一歲的,周照乘是八歲的,賈月英、甄素雲、陳淑蘭、賈綠綺都是七歲的。一色都穿的是箭袖團龍小皮袍,披上大紅猩猩氈的斗篷,頭上貂鼠昭君套,一個個粉妝玉琢。也都拴紮起各色紗糊的馬燈來,手裏執着馬鞭。又挑了十二名,都是十三四歲的小丫頭,也都妝扮齊整,拴紮起各色馬燈來。心裏的也是旗幟,後面也是弓箭、撒袋、鳥槍、馬鞭之類,也有幾個架着鷹鷂帶着槍刀。一共二十個女孩子,騎了二十匹馬燈,一起出去,也向沿河一帶,繞至山坡行走,分作兩隊。大觀樓下家人媳婦們打起鑼鼓來,兩隊馬燈四下交串,分外好看。邢、王二位老太太與衆人在大觀樓上,看見水中山上、亭臺橋榭,飛禽走獸、鱗介、昆蟲、花卉各樣燈火,猶如萬點寒星,高低上下,遠近大小,一片晶熒,輝煌照耀甚是好看。大家正在喝采讚美,忽見沁芳橋上過去了一羣孩子,騎着各色馬燈,又有旗幟、弓箭、槍刀,架鷹、鞭馬由沿河一帶,繞至山坡轉了過來。尤氏、馬氏等與岫煙、寶琴等笑道:“這更辦得有趣兒,想必這幾家的孩子們都在裏頭了。”寶琴、李綺道:“怪不得史大姐姐、三姐姐和寶姐姐他們都不見上來了呢,原來在底下給他們孩子們妝扮呢!”說着,只見沁芳橋上又過去了一羣女孩子,也騎着各色馬燈,也是旗幟、弓箭、槍刀,一樣架鷹、鞭馬,也從沿河一帶繞至山坡,分作兩隊,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兩下盤旋交串。大觀樓下又打起鑼鼓來,樓上看去,更外十分有趣。

邢、王二夫人喜的哈哈大笑道:“可惜祖老太太沒見,要是今兒給他老人家看見了,也不知樂的怎麼樣呢?”尤氏道:“本來今兒與衆不同,實在辦的很好。他們真會出主意,也怨不得他,聰明人兒都在一塊兒了,怎麼辦的不精奇呢!”說着,只見那兩隊孩子,左來右往走得十分貫串。邢、王二位老太太在樓上叫道:“給他們孩子們歇歇兒罷,不要絆跌倒了,倒值了多的,我們都下來了。”說着,便一齊都下樓來。

原來樓下打着鑼鼓,樓上說話都聽不見。邢、王二夫人下來便叫歇了鑼鼓,教人去“好好帶了他們回來,都歇歇兒罷,仔細跌碰了要緊”。焙茗家的便跑過橋去,說:“哥兒、姐兒們都過來歇歇兒罷。老太太吩咐了,說恐怕跌碰了,倒值了多的呢!”這些孩子們正玩的高興,那裏肯歇,都只顧四下串陣,反更跑得快了。邢、王二夫人看了,着急道:“教他們去帶了這些哥兒、姐兒們過來歇歇兒,怎麼倒反跑起來了呢?”

寶釵忙教秋水、紫雲兩個親自過去,快帶了他們過來罷。二人答應,忙過了沁芳橋去,說道:“老太太教哥兒、姐兒們且過去歇歇兒再玩呢!”因一個上前拉了賈桂芳,一個上前拉了賈明珠,一面教領頭的小廝、丫頭都過橋回大觀樓下來。於是,兩隊五十個孩子,一羣馬燈,都回到大觀樓下來了。邢、王二位老太太見了,笑道:“好,好!你們都辛苦了,快歇歇兒罷。你們快拿果子來,給這些哥兒、姐兒們喫,喝茶的喝茶。“平兒、湘雲、探春、秋芳等大家忙着都給他們解卸腰下掛的馬燈、弓箭之類。薛孝哥、桂芳、遺哥都道:“我們還要玩呢,怎麼又解下來做什麼?”平兒、湘雲道:“老太太說怕你們乏了,明兒再玩罷,橫豎還有幾天玩呢!”     

李紈叫把煙火擡出來放了罷。於是,把未放的煙火,二十餘架一起放了,又放了好些爆仗,賽月明、飛天、十響之類。這些孩子們又都搶着要放,李紈道:“不要鬧了,明兒再玩罷。“邢、王二夫人道:“天也不早了,我們都散了罷。”說着,便都出了園門,回到上房去了。邢夫人、蔣氏、尤氏、胡氏和小紅等,也都各自回去了。史湘雲、邢岫煙、薛寶琴三人便在寶釵處住了,李紋、李綺、探春三人便在李紈處住了,巧姐便在平兒處住了。

寶釵等看着園中吹滅了燈火,回到怡紅院中,與湘雲、岫煙、寶琴大家談論。湘雲道:“想起從前咱們在一塊兒玩的時候,也不覺的怎麼樣,怎麼這會子倒都瞧着他們玩了。”薛孝哥、桂芳、遺哥、梅春林、薛順哥、薛宛蓉、梅冠芳都道:“我們今兒才玩的好好兒的,怎麼又都歇了呢?媽媽,明兒早些點燈罷,讓我們好多玩一會兒的。”寶釵道:“明兒不玩馬燈了。”桂芳道:“馬燈很好,怎麼倒不玩了呢?”寶釵道:“還紮了五條好龍燈呢,明兒玩龍燈罷,過一天再玩馬燈。”寶琴道:“姐姐,怎麼不弄個春燈謎兒玩玩,也給他們猜猜,倒不好麼?”湘雲道:“好啊,記得頭裏老祖太太興過春燈謎兒的,倒是弄幾個給他們猜猜,倒有趣兒。他們或是會做的,也給他們學做幾個,何等不好呢?”寶釵道:“明兒且玩一天龍燈。後兒十五上元佳節,另外做四盞燈兒,上頭單貼燈謎。你們大家都寫幾個在上頭,也不用過於深遠,倒是淺近些的給孩子們好猜。”岫煙道:“這很好,別的我不很會,這個你交給我就是了。”說着,就收拾歸寢。

到了次日,傅秋芳梳洗已畢,來到櫳翠庵中,見了惜春,請安已畢。秋芳道:“昨兒晚上園中放燈,姑娘怎不出去看看熱鬧呢?”惜春道:“昨兒我聽見說放燈,在門外去看了一看,雖不十分明白,也略見一斑了。”秋芳道:“十八日才止,還有幾天熱鬧呢!燈不但多,而且新奇別緻,實在與衆不同。我特來請姑娘今兒晚上過去看看,橫豎不遠,總在園子裏頭。還有史姑太太、三姑太太、薛舅太太、梅姨太太、陳姨太太、甄姨太太、周姑奶奶這些人都在這裏,只怕他們過會子還要到這裏來呢!”惜春道:“你去向他們說,教他們不用到這兒來。我今兒點燈的時候,總到園子裏去,在那裏會罷。沒的又驚動他們到這兒來,做什麼呢?”

秋芳答應了,出了庵來,回到沁芳亭上,只見衆人都在那裏看着整理橋邊、水面的各樣燈呢!秋芳道:“今兒晚上,四姑娘還過來看燈呢!”探春笑道:“這是大奶奶你去請的,要是別人,任是誰才請不動他呢!”李紈道:“我看四姑娘近來又隨和了好些,都不像那麼固執了。”秋芳道:“纔剛兒他也說的,昨兒晚上聽見園裏放燈,他也在門外邊來望了一望的。故此我一請他,他就來了。他還說恐怕姑太太、姨太太們要到他那裏去,可不敢當,晚上總在這裏會就是了。”寶釵笑道:“這可越發溫厚和平的了不得了。”大家說笑了一會兒。

到了晚上,各處點起燈來,惜春果然來了,與大家相見。大家又告訴他,昨兒是馬燈,今兒是龍燈,明兒上元佳節各燈俱有,還有春燈謎兒呢!惜春道:“各樣燈雖然好,倒不如燈謎兒有趣,也給孩子們長些聰明見識。這麼說,我明兒還要來呢!”寶釵道:“今兒沒有空兒,到明兒才能料理燈謎兒的事。我一個人也算不得什麼,還要大家來幫着弄幾個呢!”

說着,邢、王二夫人並尤氏、蔣氏、胡氏、小紅等都進園來了。李紈、平兒、寶釵等便與湘雲、探春等把那些七歲、八歲的哥兒、姐兒們留下了十三個來,又把十二三歲的小廝們又挑了十三個上去,仍是五十個人,又教秋水、紫雲等都來幫着裝束停當,每十個人玩一條龍燈,共是五色五條紗龍燈。又挑了七名小廝,合着那七八歲的哥兒、姐兒共二十個人,各執五色雲燈,在四方圍繞。那五條龍燈,翻來覆去,左右上下,四處盤旋,或分或合,團團飛舞,首尾活動,旋轉自然,在那山坡之下空闊地方施展開了。鑼鼓齊鳴,果然比着馬燈更覺好看。

邢、王二位老太太又與惜春等衆人,到大觀樓上去看,只見四方花燈遍滿,一片光輝映着一天明月。遠遠望去,只見那五條龍燈飛舞前去,直到那石頭牌坊跟前,由左而右,由右而左,俱穿中而過,總在牌坊三方出入,上下盤旋。那五色雲燈,便團團一轉圍住不動。又見四條龍燈,蟠住了石頭牌坊四柱,只一條龍燈從三門出入,穿插盤旋。一會兒這條龍燈,又蟠在柱上,那柱上的龍燈又換下一條來,一樣從三門出入,層層翻覆,滾滾旋繞,週而復始。那五條龍燈,直攪得人眼花撩亂。

邢、王二夫人與大家看了一會兒,便都下樓來了,招呼李紈等教他們都歇着罷,寶釵便教秋水、紫雲前去知會。他們二人過了沁芳橋,直到牌坊之前,將那拿五盞珠燈的人一起叫回。只見那五盞寶珠燈高舉,一齊都到大觀樓下來了。那五條龍燈,見寶珠燈去了,便也都隨後跟着滾滾而來。那五色雲燈,後面擁着,一齊都到大觀樓下。大家忙與他們接下燈來,將衣服整理好了,丫頭們倒上茶來,大家都坐下喝茶。於是,邢、王二夫人與衆人等便都各自回去了。

這裏惜春道:“明兒的春燈謎,你們也該早些料理了。”寶釵道:“今兒才糊了四盞紗燈來,燈謎兒只好明早再說罷。四妹妹若高興,明兒可以代作幾個兒,使得麼?”惜春笑道:“這個還可以,我明兒帶幾個來,就是了。我這會子,也回去了。”秋芳便教秋水送四姑娘回去。惜春道:“滿園子裏的燈,又有月亮,還要人送做什麼呢?”秋芳道:“紫鵑姐姐又沒來,姑娘一個人怎麼回去呢?”寶釵道:“秋水姑娘送了四妹妹去,他一個人也不好回來的。”因教紫雲同着送去,兩人便一起回來,也有伴兒。於是,秋水、紫雲二人送了惜春回去。

這裏也便叫人吹了燈火,大家各自分頭而去。湘雲、岫煙、寶琴三人,回到怡紅院中坐下。湘雲道:“我想燈謎兒倒是雅俗共賞的好。頭裏琴妹妹做的十首懷古詩雖然好,未免太深了些,難猜呢!”岫煙道:“過於粗俗了,也不好。”寶釵道:“我們這會子,且先說兩個兒看看呢!”未知說的是幾個什麼燈謎,須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春燈謎兒童清夜戲 鬧花燈閨閣賞元宵

話說湘雲、岫煙、寶琴與寶釵談論燈謎,寶釵道:“我們這會子,且先說兩個兒看看呢!”寶琴道:“那個‘花’字,猜‘螢’字的很好,只怕也還深了些罷。我且說兩個字,你們猜猜看?‘吳頭楚尾,乍問君平。’”湘雲道:“這不是‘足下’兩個字麼?”寶琴笑道:“是的。”岫煙道:“我也有兩個字,給你們猜一猜。‘霸王不是楚霸王,霸王自刎在烏江。‘”湘雲道:“這兩個字倒難猜呢!”寶釵想了一想道:“這兩個字,是從前祖老太太的丫頭的名字。”湘雲道:“是誰叫這個名字,是那兩個字呢?”寶釵道:“上一個字是‘非羽’,下一個字是‘羽卒’。”寶琴道:“好啊,是‘翡翠’兩個字呢!”大家又說了幾個,方纔收拾歸寢,道:“不用說了,天也不早了,早些睡罷,明兒起來再說。”於是,到了次日,乃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是晚酒筵,賈政等仍在榮禧堂上,內裏酒筵卻擺在大觀樓下。邢、王二位老太太與邢岫煙、李紋、李綺、史湘雲、薛寶琴、探春、巧姐、薛宛蓉、梅冠芳、賈明珠在當中坐了兩席,右邊兩席是尤氏、寶釵、惜春、蔣氏、胡氏、傅秋芳、小紅、薛孝哥、賈桂芳、史遺哥、賈祥哥、賈福哥、賈祺哥、周安哥、周照乘、甄素雲,左邊兩席是李紈、平兒、馬氏、秋水、鶴仙、椿齡、甄芝哥、賈蕙哥、賈杜若、周瑞哥、薛順哥、梅春林、賈禧哥、賈月英、陳淑蘭、賈綠綺。當下坐定,各席獻上酒來。園中燈已點齊,明月正上,真是燈月交輝。

檐前添設了四盞大紗燈,上面春燈謎兒四方遍滿。旁邊擺設着許多荷包、香囊、宮扇、玉玩、筆墨等類各樣彩物。酒過三巡,邢、王二夫人道:“今兒你們不用玩燈,倒是猜猜燈謎兒的好。頭裏祖老太太在日,也歡喜教人猜燈謎兒。這會子,你們會猜的,只管就瞧去罷,玩玩兒再來坐着喝酒也好。我們也看看你們誰會猜呢!”李紈、寶釵道:“你們能猜的,都過去瞧去罷,誰猜着了,誰得彩物。且猜一會子再過來喝酒。”

於是,薛孝哥、賈桂芳、史遺哥、甄芝哥、賈蕙哥、賈杜若、賈明珠、梅冠芳、薛宛蓉都下席來瞧燈謎兒。其餘七八歲的還小,都不能猜,便不下來。這裏六個哥兒、三個姐兒便在四盞燈前來,細細觀看。

先是賈桂芳猜念那燈謎上道:“‘試看南方有一人,兩枚葫蘆腰間塞,喜逢甲乙東方生,怕見北方壬癸客。’這猜一個字的,可是個‘火’字麼?”岫煙道:“猜的好,是個‘火’字。”

薛教哥又念道:“‘羣牧亡羊亦世情,嬉遊好女愛宵征,九霄不見雲頭月,自古春無三日晴。’這猜四個字的,可是‘君子小人’不是?”這是惜春做的,便道:“是的,好啊!你們都很會猜呢!”

薛宛蓉又念道:“單身機匠,難織龍袍。”細細想了一想,道:“這曹娥碑格,猜四個字的,好像是‘大紅紗裙’四字,不知可是的?”寶釵道:“這個真虧你猜了,我這一個比前兩個難猜多了。他們都說沒人會猜呢,這會子,你一猜便猜着了,可見不可輕看了人呢!”探春笑道:“這真是‘後生可畏’了。”

說着,史遺哥又念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猜四書一句的,可是‘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麼?”探春道:“不是,這犯了‘難爲’兩個字了,再重猜呢?”遺哥又想了一會道:“是了,這是‘其餘不足觀也已’。“探春笑道:“這纔是呢!”

甄芝哥又念道:“‘二人並肩,不缺一邊,立見其可,十字撇添。’這四個字,該是‘天下奇才’呢!”湘雲道:“好啊!芝哥兒,你將來必是天下奇才了。可賀!可賀!”

賈明珠又念道:“‘白舫青帘一葉舟,鴉鬟不載載蒼頭;要知春雨前溪綠,何必蓬壺遠處遊?’這詠物的,可是採蓮船麼?”岫煙道:“船,雖是船,採蓮船就不切了。”明珠又想了一會,道:“是茶船兒不是?”岫煙道:“是了,在‘蒼頭‘上着真,便不錯了,那底下兩句自然也對了呢!”

賈杜若又念道:“‘三人同行,其一我也。’這個字,可是個‘秦’字?”岫煙道:“猜的有些意思,卻還不是的呢!“杜若道:“不是‘秦’字,就是個‘徐’字。”岫煙笑道:“這纔是呢!”

賈桂芳又念道:“‘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捻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請問這打四書兩句的,可是‘言近而旨遠者,善言也’。”惜春道:“猜的就好,卻還訛着些兒,不是呢!”桂芳又想了半晌,道:“我又想了兩句,要再不是的,我就不猜這個了。”惜春道:“你又想了兩句什麼呢?”桂芳道:“我想的是:‘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惜春笑道:“實在好,我這個侄兒將來比蘭大爺還要高些呢!”

梅冠芳又念道:“‘百鍊鋼成繞指柔,夫人城裏擅風流,莫道鋒無一割,良人投筆學封侯。’這詠物的,可是畫眉的鉛刀不是?”湘雲笑道:“是的,猜的很好。”

賈蕙哥又念道:“‘水向石邊流出冷。’這打古人名的,可是陶潛麼?”岫煙道:“不是。”蕙哥又道:“不是陶潛,是陶泓。”岫煙笑道:“陶泓是硯瓦的別名,算不得古人。”蕙哥又想了一會,道:“是山濤不是?”岫煙點頭道:“是了。”

甄芝哥又念道:“‘湘簾半卷雨來時。’這打一字的,可是個蓑笠的‘笠’字麼?”探春道:“這個猜的又好。”

賈杜若又道:“這‘問管仲’三個字,打一個字的,可是個‘他’字麼?”寶琴道:“是的,‘人也’兩字合起來,可不是‘他’字麼!”

薛宛蓉又念道:“這‘東風着地吹’五字,猜一個字的,可是草字頭底下着一個西字,是個‘茜’字麼?”寶琴笑道:“這個字,也很虧你會猜。”

賈桂芳又念道:“‘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危而不特,顛而不扶,將焉用彼?’這可是個柺杖子麼?”湘雲笑道:“是的。”

賈明珠又道:“這‘弄璋’兩個字,猜一個字的,該是個外甥的‘甥’字罷。”寶釵道:“生男兩個字合起來,可不是個甥舅的‘甥’字麼,猜的好啊!”

賈杜若又道:“這‘達磨渡江’打《詩經》一句的,可是‘宛在水中央’麼?”惜春笑道:“這麼說起來,是人渡江皆可以得,又何必是達磨呢?你要在這上頭想呢!”杜若又想了一會,道:“是了,是‘一葦航之’不是?”惜春點頭道:“這纔是呢!”

薛孝哥又念道:“‘一位假老虎,一位紙老虎,一位死老虎,一位小老虎。’猜四書四句四處。我先請問頭一句可是‘望之儼然?’”岫煙道:“不是。”孝哥又:“‘儼然人望而畏之’,是不是呢?”岫煙道:“這是的,那三句呢?”孝哥又道:“那麼四句是‘後生可畏’不是?”岫煙道:“是的,還有兩句呢?”孝哥點頭道:“原來四句,都是有個‘畏’字的,怪不得每句上頭有個‘一位’,如何不說‘一個’呢?”甄芝哥聽見了,便也過來瞧了。孝哥又道:“第三句是‘斯亦不足畏也已。”岫煙點頭道:“是。”甄芝哥便道:“第二句是‘何可畏也’了。”岫煙笑道:“猜着兩個,就好猜了。”

梅冠芳又念“‘爲長者折枝,挾泰山以超北海。’打四書二句兩處。我先猜下一句看是不是,請問這‘挾泰山以超北海‘,可是‘多見其不知量也’。”湘雲道:“是的。”梅冠芳又道:“上一句,是‘猶反手也’了。”湘雲笑道:“猜的好。我這個都好猜。”

杜芳又道:“這‘外甥都像舅’五個字,倒要猜兩句四書,實在難呢。”想了半天,問了幾句,都不是的。大家都說:“這個難的很,你如何不猜別的去?白糟蹋了功夫了。”桂芳道:“我已猜了半天了,到底要猜了這個去。”因又想了半天,猛然跌腳道:“是了,請問可是‘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麼?”岫煙笑道:“這個真虧你會想了。”

說着,這邊薛宛蓉又猜:“中男驅犢出前村,須避南山百獸尊,更與諸兒相共語,年來齒落復生根。”四古人名,已猜着了頭一句是牧仲,第二句是陽虎了。梅冠芳在旁便道:“第四句是易牙不是?”寶釵道:“是的。”宛蓉忙道:“第三句是告子。”寶釵笑道:“這一個更好猜了。”

梅冠芳又念:“‘滿院棋聲暑氣收,乃翁局敗少機謀,君家季父還猶豫,爲語兒童且自休。’打四古人名。請問這頭一句可是奕秋麼?”寶釵道:“是的。”冠芳道:“還是四書內的古人,這就好猜了。這第三句是叔孫武叔不是?”寶釵道:“這卻不是。”宛蓉便接過來道:“是子叔疑了。”寶釵點點頭兒,冠芳道:“第四句是子莫。”寶釵道:“是的。還差第二句呢!”宛蓉道:“這是公輸子不是?”寶釵道:“是的了。”

冠芳向宛蓉道:“姐姐,你看這打四書一句的,倒有這麼些話。我和你兩個人來商量着猜猜看呢?”宛蓉看時,只見上面寫道:

普救寺,草離離。空花園,或寄居。夫人臥病頭難起,一炷香卜告神祗。薄暮日沉西,張生長別離,雖見面沒佳期,錯認了白馬將軍至矣。宛蓉道:“這是西廂戲上的話,怎麼與四書得合,這從那裏猜起呢?”冠芳道:“這必是意在言外,另有機關的。”因想了一會兒道:“我看這,‘空花園,或寄居’兩句,園字中間空了,着個或字在內,可不是個‘國’字了麼?”宛蓉點頭道:“是了,這必是拆字的體了。‘夫人臥病頭難起’夫字頭上不出,可不是個‘天’字麼?‘一炷香卜告神祗’一卜合起來是‘下’字了。這‘國天下’三字是不錯了。有了三個字,再看上下就容易了。”冠芳道:“‘普救寺,草離離’該是個‘晉‘字呢?”宛蓉道:“不錯,‘薄暮日沉西’,暮字去了日字,是‘莫’字。‘張生長別離’,是個‘弓’字旁,‘雖見面沒佳期’,雖字去了佳字,半邊合上弓旁,是個‘強’字,底下是個‘焉’字了。‘晉國天下莫強焉’,這是穩穩當當,一點兒也不錯的了。”寶琴笑道:“你們兩個人合着猜,還有什麼猜不去呢?”

說着,邢、王二夫人在上面說道:“你們該歇歇兒了,快些過來,都喫些東西罷。”李紈也道:“你們都過來坐坐兒,再去猜罷。”於是,六位哥兒、三位姑娘都上來了,各人猜着了的彩物,都有各人的奶子、丫頭們給他拿着,大家仍復歸了原坐。邢夫人道:“你們到底是誰猜的多呢?”湘雲道:“這裏頭是桂哥兒、甄芝哥兒、松哥兒和薛姑娘、梅姑娘猜的多些。頭一個是桂哥兒,格外聰明。”王夫人笑道:“倒是他猜的好麼?怨不得他,先是他娘從小兒就教他念書,到五六歲上便是他三叔教他念書,也常聽見說他很聰明呢!今兒看起來,到底不錯。好孩子,你且喫些東西,把燈謎兒拿到外邊去,給你爺爺、叔叔、哥哥們都看去。你們便一起都去外頭玩玩再來。”說着,早已獻上玫瑰元宵,大家笑着喫了元宵。姑娘們仍在席上坐着不動,只有佳哥、孝哥、遺哥、芝哥、蕙哥、松哥六個人便一起出席,到外邊來到了榮禧堂上。

這裏賈赦、賈政等也才喫過元宵,正在那裏閒話呢。見桂哥等出來,便道:“你們不在園子裏玩,這會子,又到外頭來做什麼呢?”桂哥兒道:“我們在園子裏猜了好些燈謎兒,奶奶教我們拿來給爺爺、叔叔、哥哥們看看的。”賈赦笑道:“這很好啊!誰猜的多呢?”桂哥等便各把燈謎兒都送上去,賈赦便接了蕙哥兒的去看,賈政便看桂哥兒的,先看了那“火”字與“柺杖兒”的道:“這兩個也罷了。這個‘外甥都像舅’的,你猜的是什麼呢?”桂芳道:“我猜的是‘丹朱之不肖,舜之了亦不肖’。”賈政笑着點頭道:“這首詩是現成的,也猜四書兩句,是什麼呢?”桂芳道:“是‘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賈政道:“好。”又看甄芝哥的“天下奇才”四個字及“湘簾半卷雨來時”的“笠”字說:“這也猜的好。”因又看了孝哥、遺哥、蕙哥、松哥兒的道:“這‘曾經滄海人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是句什麼四書呢?”遺哥道:“是‘其餘不足觀也已’。”賈政笑着點頭道:“好。”因又道:“你們這幾個人,是桂哥兒猜的多些呢!好小子,你念書要上心啊!我看他比他老子小時候不同,將來只怕要高些呢。”

賈環道:“我記得,我那時候也像他這麼大,園子裏也鬧春燈謎兒,我總猜不着。我還混做了兩個燈謎兒,一個是獸頭,一個是枕頭,那真是瞎胡鬧。娘娘說,他猜不着,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的。過了兩年,我漸漸兒的纔好了些。桂哥兒這會子比我頭裏就高多了,他蘭大哥是從小兒就聰明,我看桂哥兒明兒還比蘭大哥強些呢!”賈珍笑道:“他們都是你的學生子呢,可見你這個師傅的教導好呢!”賈環道:“那倒不然,本來是他的天分好,又兼之我們寶二嫂子從小就教他念書寫字,所以比他們總好些呢。”賈赦道:“除了桂哥兒,這幾個也還不弱,都是好的。”賈璉道:“你們玩玩兒,還到園子裏去罷。”

於是,杜哥等復到園子裏來,只見邢、王二夫人等都已散了席,在那裏散坐看燈。平兒又叫人擡出煙火來,在當中放了。孝哥、遺哥、桂哥等還要玩燈,李紈、寶釵又叫人搬出馬燈來,湘雲、深春等大家幫着妝扮起來,仍是那五十匹馬燈四散開了,兩邊交串,玩了半天,一起兒回來。邢、王二夫人和尤氏、胡氏、蔣氏、小紅等已經出國,各自回去了。孝哥、遺哥、桂哥等還要玩龍燈,李紈道:“明兒玩罷,天也不早了。”因問什麼時候了”紅梅道:“自鳴鐘打了兩下了。”李紈道:“遲的很了,已經醜正了。我們都要去睡了,明兒早些兒再玩罷。”於是,看着吹了燈火,各自分頭而去。

到了次日,天陰下起雨來,便不能放燈。一邊兩日,園內之燈已被雨打壞。十八日晴了,也收拾不及,遂一併不點了。湘雲、岫煙、探春、寶琴、李紋、李綺、巧姐等也各自回家去了。要知後文有何話說,再看下回可也。

●第三十六回 稻香村上已踏青遊 榆蔭堂清明風箏會

話說光陰迅速,又已早交了三月之初了。一日,寶釵與秋芳同到稻香村來,只見杏花已經零落,見了李紈,大家坐下。寶釵道:“這杏花最不經久,也沒有大看,倒要開過了麼?”李紈道:“‘二月街頭賣杏花’這會子已交了三月了,怎麼還有杏花呢?”寶釵道:“這裏本來起名是‘杏簾在望’,有杏花的日子,還該安起酒帘來的。”秋芳道:“倒是前兒放燈的時候,佈置的倒很有些意思。”寶釵道:“我倒又想起個玩意兒來,我們從前做餞花會以及葬花、鬥草各樣的玩意兒就很不少,卻從沒做過撲蝶會以及春遊、踏青呢!”李紈道:“踏青、撲蝶這都是郊外的玩意兒,說他做什麼呢!”寶釵笑道:“可見你物而不化。郊外呢,不過是水邊山畔曠野的地方兒。咱們這大觀園還小麼,可不一樣的有水邊山畔麼?我們也不用外人,就是我們這幾個,各帶了孩子們也做了踏青、撲蝶,就後兒三月三上巳之期,你這裏就安起酒帘來,教幾個丫頭、媳婦們在裏頭賣酒。我們但攜着食扌盍的就在山坡席地踏青,沒帶食扌盍的就來沽飲,各隨其便,豈不有趣呢!”李紈着:“我們這幾個人也太少了,就連上璉二太太、環三太太也只得四五個人呢,不如把周姑太太和周姑奶奶接了回來,別人都不用請,到底也多幾個人好些。”寶釵道:“也好,就是這麼樣。”隨即着人兩處去請。

到了次日,探春、巧姐都回來了,大家便告訴了他原故。探春笑道:“你們在家裏一點事兒沒有,就想出這麼些玩意兒來,倒都很興頭呢,也很會樂呢!”巧姐道:“園子裏從前自來都沒做過撲蝶會兒,這也是自古有的玩意兒,卻倒新鮮別緻,很有趣兒呢!”

李紈、寶釵又教人做起酒帘來,挑在稻香村的路口,旁邊是竹子做的麂眼籬笆,裏面收拾出幾間茅屋,安下酒壚,又備了各樣的山餚、野蔌,派了焙茗家的、掃紅家的,喜兒媳婦、壽兒媳婦四個在那裏當壚賣酒。探春笑道:“這四個裏頭,誰是文君呢?”巧姐也笑道:“這喜兒媳婦很好,要算他是文君了。”探春看那媳婦時,不上二十歲光景,一雙星眼,兩道彎眉,梳的鬢大頭,桃腮杏臉,滿面春風,因說道:“果然不錯,你看他還不算‘眉似遠山,眼如秋水’麼?”寶釵笑道:“你知道他是誰啊?”探春道:“我怎麼得知道呢?”寶釵道:“他是柳家媳婦的女兒,他姐姐柳五兒,原在我們屋裏當差,你們都該看見過的。”巧姐道:“哦!他是柳五兒的妹子,怪不得呢!他姐姐就長的很好的。”寶釵道:“他自小在東府裏當差,十六七歲就放出來配人,如今嫁了喜兒,已經兩三年了。”於是,又傳人把沁芳橋、蓼漵一帶並稻香村等處臨水依山各地方,打掃收拾乾淨。大家先議定了,明日平兒、馬氏、秋芳三人帶了壺扌盍、紅氈在一處同行;秋水與周照乘、賈月英、賈綠綺四人也帶酒果、茵褥另在一處;桂芳、惠哥、杜若、祥哥、禧哥、周安哥、周瑞哥七人各帶風箏,大家放後,便到酒店共飲;探春、巧姐、李紈、寶釵四人隨意各處看花,憑眺臨水登山,再到花村買醉。商議定了,到了次日,乃是三月三日上巳之期,大傢俱各帶了丫環等分頭而去。

卻說探春、巧姐、李紈、寶釵四人帶了紅梅、翠柳、紫雲、繡雲並探春的丫環杏花、菱花,巧姐的丫環玉蘭、珠蘭等由沁芳橋過來,只見蓼漵一帶長堤,春柳間着桃花欲放,宛若畫圖。探春道:“聽見說西湖上有蘇堤、白堤,想來也不過是這麼樣。不過那地方略大些兒罷了。”巧姐道:“從前山陰道上蘭亭修禊,也是上巳之辰。他那上頭說‘引以爲流觴曲水’,我們就這水上流觴也不是一樣麼!”寶釵道:“他說‘引以爲流觴曲水’,原是做出來的。聽見人說,並沒什麼多大地方。那畫上的圖兒也尚不實在。何況,那不能夠親歷其境的麼。咱們這園子裏的水雖然算長,卻不怎麼大麴,所以是學不來的。”李紈道:“不但沒有曲水流觴,抑且沒有崇山峻嶺,就是這林也不茂,竹也不修。咱們這園子裏的山水,通是假的。他那蘭亭原是真山真水,怎麼比得上呢?”

說着,走到桃花深處,只見山坡之上,秋水與周照乘、賈月英、賈綠綺四個人在那裏鋪下氈茵,擺着酒果,都席地而坐,共飲看花。旁邊有一羣丫環們,都站在背後,也在那裏撲蝶玩耍呢。探春笑道:“倒還有些意思兒。”因道:“你們倒都在這兒坐着玩了麼,他們都在那裏呢?”照乘道:“我們揀了這兒,坐着看桃花兒呢!哥哥們都到稻香村那邊空地上放風箏去了。璉二舅母、環三舅母和蘭大嫂子他們都在山那邊兒逛呢。”

於是,探春等繞過山坡,四下觀看並不見平兒諸人。大家都說:“他們到那裏去了,怎麼不見呢?”寶釵道:“想是到稻香村去了,我們還繞過去罷。”說着,只見平兒的丫頭翠雲從蓼漵一帶山坡那邊轉了過來,走至面前不遠,李紈便問道:“你們太太在那裏去了,你怎麼又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呢?”翠雲道:“我們太太叫我回家拿手絹子去的,他說的那地方兒又不在那裏,我找了好一會兒才找着了。這會子拿了來,還沒送給太太去呢。寶釵道:“你們太太到底在那裏呢?”翠雲笑着指道:“我們太太和環三太太、蘭大奶奶他們都在那兒,那不是麼!”衆人方遠遠仰面看時,卻原來都在凸碧山莊上頭呢,因笑道:“他們怎麼又跑到那高頭去做什麼呢?”翠雲說着,便取路繞到山上去了。探春等也隨後慢慢的上來,到了凸碧山莊上頭,只見平兒、馬氏、秋芳三人把繡茵鋪在檐外,擺着酒餚攢盒,在那裏席地而坐,眺覽山水呢。一羣丫頭們都雁翅般站在背後,見了探春等都忙說道:“姑太太、姑奶奶們來了。”平兒等忙起身讓坐,探春笑道:“今兒是三月三,又不是九月九,你們應該去臨水纔是,怎麼倒登起高來了呢?”李紈道:“我走了這一趟倒乏了,可真要坐坐歇歇兒了。”於是,大家都席地坐下。

平兒道:“我們在園子裏各處逛了一會,因見他們姑娘們都在那裏山坡上坐着,哥兒們又在稻香村那邊放風箏玩呢。因此,我們便轉到這裏來,他們說這裏幽靜的好,又有眺望,就在這裏坐了。你們沒到稻香村去麼?”寶釵道:“我們還沒去呢,我們從沁芳橋、蓼漵一帶打那邊山坡下繞過來的,找你們不見,要不問你們翠雲,還不知道你們在這裏呢。”說着,丫頭們斟上酒來,李紈道:“我們且喝一杯,歇歇兒再走罷。”於是,探春等各飲了兩杯,又坐了一會兒,便站起身來道:“你們且慢慢兒的,等喝完了酒,再到稻香村來會齊罷。”說着,四人便取路慢慢兒的下了山來。

轉過山坡,那邊空闊之處,只見那七個哥兒同着丫頭們都在那裏放風箏呢!也有放蝴蝶兒的,也有放晴蜓兒的,也有放螃蟹的,也有放仙鶴的,惟有桂芳放起一連七個雁兒來的有趣。探春等便站着看了一會,因問瑞哥兒爲何不放呢?丫頭們回說:“原放了一條蜈蚣的,因爲走了,就沒有放了。”說着,蕙哥兒正放了一個美人兒,忽被一陣風來,往底下一歪,卻絆在柳樹頭上。蕙哥兒忙用力一扯,風箏沒扯下來,倒掛破了,因賭氣便把線扯斷了,也不放了。探春道:“你們且把風箏都收下來罷,不用放了。我們都在稻香村裏頭去了,你們隨後也就來罷。”

說着,四人便到稻香村來,走到酒帘之下,進了茅屋。那四個媳婦見了,忙迎出來笑道:“姑太太、姑奶奶、大太太、二太太都請裏面坐罷。”探春笑道:“你們鋪子裏,今兒做了多少買賣了沒有呢?我們特來給你發市的,有什麼好酒、好菜都搬上來罷。”於是,四人便揀了一張桌子在上面坐了,喜兒媳婦、壽兒媳婦搬了許多山餚野蔌並各樣果品上來。兩個笑道:“蒙姑太太、姑奶奶賞臉,只是沒有什麼可喫的東西,不過是點兒野意兒,求姑太太、姑奶奶別笑話就是了。”巧姐道:“這麼着就很好。”說着,兩個媳婦把酒燙熱了,自有跟的丫頭們拿壺上來篩酒。

李紈笑道:“這麼樣可倒是頭一遭兒,想諒外頭,自然也不過是這麼樣罷。”寶釵笑道:“這是摹擬着弄了玩的,他們外頭怎麼得有這麼樣呢?那些房屋、傢伙、器具、酒餚、媳婦,任什麼都不能這麼樣的。”說着,七個哥兒也進來了。李紈道:“你們另外坐一桌兒罷。”焙茗家的、小紅家的忙搬上酒果、菜蔬,跟的丫頭們服侍哥兒們坐了,便在旁邊斟酒。

不一時,平兒等三人也進來了,笑說道:“你們好生意呀,快拿好酒來罷。”於是,三人也另揀一張桌子坐了,喜兒媳婦等拿上菜果,燙了酒來。只見門外秋水等四人也進來了,平兒便叫他們也另坐了一桌,焙茗家的送上酒果。當下四桌,各有丫環們伺候,喜兒媳婦等往來添酒送菜。馬氏笑道:“怎麼着,咱們大家今兒竟到酒鋪裏來喝酒,這可是真想不到的事。”

平兒笑道:“咱們四桌子人,到底今兒是誰的東呢?別要過會子沒有酒錢,不得出去,還要脫衣服做當頭呢!”寶釵笑道:“說到錢就俗氣了,說給你也不知道,自來古人都拿金貂換酒,這什麼要緊呢!”探春笑道:“璉二嫂子,你不用慌,你們四桌子的酒錢都是我一個人會東,你儘管放心喝就是了。“李紈笑道:“三姑太太,你說什麼話呢,怎麼請了你來做東道麼?”平兒笑道:“既然有了做東道的人,我就儘管放心喫了。”因向喜兒媳婦道:“你們所有的什麼東西,都一箍子拿上來罷,也不用賣給別人了。”於是,大家笑着,又喝了一會子酒。因說:“我們玩了一天也夠了,大家都回去罷。”說着,大家都站起身來,探春笑向喜兒媳婦等道:“你們算算,共該多少錢兒?不許浮開呀!”喜兒媳婦笑道:“多謝姑太太,姑奶奶和府裏太太、奶奶、哥兒、姑娘們賞臉就了不得了,還說什麼錢呢!”探春笑道:“我錢可沒帶,也不用脫衣服做當頭。“因教跟的丫頭取出四個玉佩來,說道:“你們辛苦了,每人一個,留着帶罷。有什麼不夠,我明兒再補罷了。”巧姐笑道:“方纔說是‘卿相解金貂’,這會子姑媽做了個‘神仙留玉佩了。”大家又笑了一會,四個媳婦子上來磕頭謝了。

於是,大家一路出來,因說再隔兩天就是清明瞭,你們風箏今兒都沒很放,倒糟蹋了幾個,明兒還添他幾個好的,等到清明好放晦氣呢。說着,大家便出了園子,都到王夫人上房裏去了不題。

過了兩日,乃是三月初六日,這年正值清明佳節,天氣晴明。喫過了早飯,大家都到園子裏來,連王夫人也過來看他們孩子們放風箏。惜春也帶了紫鵑出櫳翠庵來,大家相見,便都到榆蔭堂上坐了。這些哥兒、姐兒們,各人的丫頭都搬了風箏過來,大家綁剪子股兒,播起矍子來,總在山坡底下空闊的地方。先是賈蕙放起一個大螃蟹來,桂芳又放起一邊七個雁兒來,月英放起一個大蝴蝶來,祥哥兒便放起一個美人來,安哥又放起一個蜻蜓來。周照乘便放起一個麻姑騎着青鸞的風箏來,大家都說:“這個風箏很有趣兒。”綠綺又放起一個仙鶴來。瑞哥兒便放了一個金魚。誰想放了半天,總放不上去,別人的風箏都放在天上,大家仰面觀看,偏是他的放不上去,便甚是着急。桂芳道:“你那個是頂線不好的緣故,你且放着我這個雁兒,等我給你收拾好了,就放得上去了。”不一時,禧哥兒又放起一個軟翅子大鳳凰來,杜若也放起一條大蜈蚣來。桂芳把金魚的頂線收拾好了,便果然也放上去了,就與瑞哥兒仍然換過七個雁兒來。一共十個風箏,一齊起在天上,甚是有趣。

桂芳又有個蝴蝶兒送飯的風車,上面安着碰弓,是將竹片兒做成的機括,將蝴蝶兒兩翅分開,穿在手內放的風箏線上,那風車兒便兩翅凌風流轉,由線而上,直到那風穩的頂線,那上面便有疙瘩,將竹弓兒一碰,觸動機括,那蝴蝶翅兒便收閉了,不能得風,便依然由線而下,到了面前,將碰弓兒機括仍然分開,便又凌風由線而上。當下探春、惜春、平兒、寶釵、巧姐、秋芳等了都過來,在跟前仰面以看,都說這東西做的很巧,也虧人怎麼想出來的。又說照乘的這個風箏,也很好看,就是太遠了些,看不清楚,因教把線慢慢兒的收回了好些,那風箏便漸漸兒的大了,分得清楚,更覺好看。

正看時,只見那個麻姑在上面好像招手兒似的,平兒道:“那上頭的麻姑是個活的麼?怎麼都會動的,且把線再收回些看呢。”於是,又收回了些線,那風箏越發連眉目都可以辨了,那麻姑明明在上面招手兒呢!惜春便上前望着那風箏,叫道:“妙師父來了麼?”衆人一看,果像是妙玉,大家正在驚疑,忽然那風箏上的線無故斷了,那麻姑與青鸞就隨風飄飄而去,不知所之了。惜春望着上面道:“妙師父,你怎麼倒去了麼!“探春道:“那是妙玉麼,他怎麼得到這兒來呢,既來了怎麼又去了呢?這可不是奇事了麼!”惜春道:“你們都看不出是妙玉來麼”但只是他來處來,去處去,這可不能知道呢!”

說着,那賈蕙放的一個大螃蟹,因線沒拴的牢,一陣風緊把線早掙脫了,“啊呀”一聲,那風箏早飄飄蕩蕩的落了去了。李紈看見,笑道:“好,好,早些放了晦氣去罷。你們也都該放了晦氣去罷了。”於是,大家有各人的丫頭都拿了剪子來一起絞了。那八個風箏都隨風而去,漸漸兒的只看得見有雞蛋大,再一會兒,只得一點兒黑星兒,再漸漸兒的就不見了。大家都就:“有趣,有趣!”正在仰面觀看,只見沁芳橋那邊柳樹中間新立了一座鞦韆架兒,上面有彩旗招馳,那架兒角上卻掛着一個大綢蝴蝶風箏。平兒便指着道:“那裏怎麼還有一個風箏麼?”於是,大家都走到跟前去看時,果然好個風箏,比月英方纔放的還好。秋水道:“這是那邊琮三太太家放的,教人取下來,送過去罷。”李紈道:“這是人家放晦氣的,不用送還了,取下來燒掉了罷。“於是,丫頭們拿竹子挑了下來,便拿去燒了。

這裏繡琴、素琴兩個看見鞦韆架兒,便坐上畫板去,兩人換住兩邊彩繩,紫雲便給他兩個推送起來。要知這鞦韆打的好不好,請看下回,便見明白。

●第三十七回 賈惜春尸解大觀園 史太君示夢榮國府

話說當下繡琴、素琴兩個在鞦韆上打了一會下來,秋水、春山兩個看見了,便笑着也坐上畫板去,紫雲便也給他兩個推送起去。這兩個比繡琴、素琴打的更好,大家喝采。一回兩個人下來了,惜春在旁邊看着笑道:“你們都打的是坐鞦韆,有什麼好看呢?你看我打個立秋千你們看,好不好?”說着,便撩衣上前,站上畫板去,兩隻手挽住兩邊彩繩,也不用人推送,把腳蹬開,便漸漸兒的打了起來。平兒笑道:“今兒四姑娘怎麼這麼高興呢?”大家都說:“可不是麼,這也算是奇事了。”說着,只見惜春在上面越打越緊,直飛到半天裏去了。李紈道:“可惜四姑娘不肯穿豔麗衣服,只愛素靜,若有好顏色衣服打起鞦韆來,真是詩上說的‘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了。”大家都說:“可不是呢!”當下正在喝采,不防那鞦韆架上兩邊的彩繩忽然一齊斷了,把惜春連人連腳下的畫板,一齊拋了出去。因去的力猛,直拋出有四五丈遠,方纔落了下來,“撲通”的一聲,卻落在沁芳橋的河中間。那河通着外潮,現今春水長了,也有兩丈多寬呢。惜春恰掉在中間,人便了沉下去,那畫板便飄在水面。當下衆人都大喫一驚,說聲“不好了”,連忙一齊跑至河邊看時,見人已沉下。紫鵑看見大哭,料想撈救起來也未必中用,姑娘死了,我還活着做什麼呢?因心裏一想,便拼命的也向河當中湧身一跳,“撲通”的一聲,也下去了。大家看見,叫說:“不好了,一個還沒去救呢,怎麼又下去一個,還了得了嗎?”

當下王夫人等也聽見了,都嚇了一跳,連忙與衆人走過來看時,只見這些丫頭、婆子們都不能下水,大家都在那裏說要用竹子上頭綁了鉤兒去撈。探春喝道:“你們還不快些外頭去叫人去呢,只管在這裏混說些什麼!”底下婆子們答應了一聲,連忙的跑出去,叫外邊的人去了。寶釵道:“你們再去兩個,叫他們外頭的人快些進來,一面告訴老爺們,就請老爺們進來。“兩個媳婦答應着,也跑了去了。

不一時,只見園子外頭林之孝領了一起家人進來了。探春叫說:“你們是能下水的,便快着都下去罷,再遲了,就不中用了。”於是,林之孝便忙叫了十個人撩起衣服來,趕着從河邊一起下去。說着,外面賈璉、賈環也跑進來了,都喘吁吁的說道:“那是怎麼着了?”跑至河邊,見了衆人,便忙叫林之孝再添兩個人下去。林之孝答應,又叫了兩個人下去。

那起先下去的人,早在水中撈着了惜春,四五個人撮着抬了上來,放在岸上,重新下水幫着又把紫鵑抬了上來。只見兩人周身是水,大家摸了摸全然冰冷,並無熱氣。寶釵道:“我記得書上說,溺死的人要用牛一頭,將人肚腹貼伏在牛背上,使頭垂向下,以便從口中出水,等水去盡,用皁角末吹進鼻孔,得嚏就活。倉猝不得有牛,則用鍋一口,反覆地下,以人腹對鍋底,頭亦垂下,可以出水。我想來鍋小不能如牛,牛又一時不能現成,不如用大缸一隻,反覆過來比鍋好多了。”大家都說:“這話很是,快就這麼辦!”於是,叫家人們去抬過兩隻大缸來,反覆在地,吩咐林之孝等且帶了家人們出去,等傳喚再來。探春便叫婆子和家人媳婦們,把惜春、紫鵑兩人抬了,翻過身來伏在缸上,肚腹貼着缸底,頭垂向下,又叫人將缸兩邊移動,口中果然淋出水來。李紈道:“好了,水出來了。”探春道:“我看來,只怕有些難救呢!”平兒道:“該打發人到東府裏給信去,就請了大嫂子過來呢。”寶釵道:“快傳人過去。”底下答應了一聲,早有人趕忙過去了。

不一時,尤氏、胡氏都過來了,大家相見後,看見了惜春,尤氏便道:“四姑娘這是怎麼着了?我纔剛兒聽見了,就嚇了我一跳。”李紈便告了他原故,尤氏道:“撈救遲了,只怕難得中用呢。”大家忙着看時,只見他兩人口中流出來的水已經不少,身已漸癟。大家商量着把地下鋪上ブ褥,將兩人抬下缸來,仰面放在ブ褥之上,用皁角末向鼻孔中吹了半天,全然不見有嚏。尤氏伸手向惜春胸前摸了一摸,已經冰冷,全無熱氣,因說道:“這已不能救了,何必枉費氣力呢。”王夫人便吩咐賈璉,去外面作速備辦兩副棺木,並一切衣衾之類,料理齊備。不一時,賈珍、賈蓉也都過來了,看見無救,便放聲大哭了一場。王夫人與探春等,大家也同着哭了一會。賈璉在外邊早辦了兩副上等杉木棺槨,帶領家人們抬了進來,並一切衣衾之類,各樣齊備。寶釵便叫丫頭、婆子們將惜春、紫鵑兩個抬進櫳翠庵去,替他周身換了衣服。只見他二人身上雖然冰冷,卻是其軟如綿,並不僵硬,兼且面色如生。裝殮停當,抬進棺去,把惜春停放櫳翠庵雲堂中間,因紫鵑系殉主而死,其義可嘉,便停於旁邊左側。除王夫人之外,俱在靈前上香,大家哭拜了一會。然後除尤氏、李紈等一班人之外,以下傅秋芳、巧姐等也都與紫鵑上香展拜。

當下忙亂已畢,李紈道:“這鞦韆架子是新今豎立的不久,那彩繩如何得一齊都斷了呢,這可不就是詫事了麼?”寶釵道:“四姑娘近來行爲給頭裏大不相同。正月裏放燈一請即至,今兒並沒人請他,自家便老早的來了。頭裏看見風箏上是妙玉向他說話,已經奇怪的很了,後來鞦韆他自家又要上去。你想,他早日可是打鞦韆的人麼?我們彼時原不好阻他的,又怎麼知道有繩斷的事呢?這繩原斷的古怪,可見他這鞦韆也打的古怪了。總言是他已經得了道力,不比從前,故藉此尸解昇天去了。況且,頭裏他曾向我說過,說是二十年之內他便先到芙蓉城中等我去了。你們細想想看,是不是?”探春道:“這卻不錯。頭裏二哥哥和柳二爺那一番事,也就奇的很了,我問他時,他說早知道了,原該是這麼着的。可見這會子二嫂子說他是尸解的話,一點兒也不錯了。”平兒道:“可憐這紫鵑,真是個好的。自從林姑娘死了,就跟了四姑娘情願出家。這會子四姑娘死了,他也就尋了死了,可不和當初鴛鴦姐姐是一樣的可敬麼!”大家點頭,又嘆息了一會。

到了次日,王夫人便叫人到饅頭庵裏去,請了八個姑子來,在櫳翠庵裏給惜春誦經。寶釵向李紈道:“四姑娘要是得道去了,還要這些姑子誦什麼經,懺悔什麼呢?要是不能得道,這些姑子有什麼武藝兒,聽他瞎胡鬧,白費了錢鈔還有限,到底有什麼益呢?”李紈道:“老太太喜歡這麼樣,也只好隨他念去罷了。”於是,八個姑子每日在櫳翠庵中,唸了七七四十九天經懺。然後發送至鐵檻寺中停放,待等差人搬柩回至南京祖塋安葬,暫且不題。

再說惜春在鞦韆架上繩斷之時,魂已出巧,看見妙玉明明在前招手。惜春連忙上前,說道:“妙師父,你等我一等。”妙玉笑道:“我在這裏等你呢,你快上來罷。”惜春連忙走至跟前,拉了妙玉的手道:妙師父,你可是從芙蓉城來的麼?”妙玉點頭,惜春道:“我們走罷了。”妙玉笑道:“我等了你來,你還要等他呢!”惜春道:“我還等誰啊?”妙玉道:“你看,那不是他來了麼。”惜春回頭看時,只見紫鵑忙忙的來了,看見惜春,忙叫道:“姑娘慢着些走,我來了。”惜春笑道:“原來你也來了,你這可認得妙師父了麼?”紫鵑忙給妙玉請安。妙玉道:“我在頭裏走,你們只跟着我來就是了。”於是,妙玉在前,惜春在中,紫鵑在後,三人一路行來,隱隱半雲半霧。走夠多時,只見前面一帶淡紅圍牆裏面,隱隱樓閣。惜春便問道:“妙師父,那前頭可是芙蓉城了麼?”妙玉笑道:“你只來過一回,怎麼就認得出來了麼?”說着,已到跟前,只見門外有許多黃巾力士,見了妙玉等來了,便都垂手站立。

妙玉等進了南門,到了石頭牌坊跟前,只見警幻仙姑同了寶玉、迎春、鳳姐、黛玉、香菱、鴛鴦、尤二姐、尤三姐、可卿、晴雯、金釧、瑞珠都迎了出來。大家相見,便讓至花滿紅城殿上坐下。寶玉道:“妙師父來的好快啊!我打算你們該到,是時候了,纔剛兒約齊了他們出來迎接,走到牌坊跟前,就有人來說你們到了。”妙玉道:“我是算着時候兒去的呢,且沒有什麼耽誤的事,可不就來的快了麼。”惜春便問寶玉道:“二哥哥,你到了這裏有幾年了?”寶玉道:“我來了好兩年了。我們這裏,這些日子天天盼你來呢。原來紫鵑姐姐也跟你來了。“紫鵑便與黛玉請安,黛玉忙拉着說道:“我們這有十多年沒見了,我知道你在四姑娘那裏,卻不防你們今兒一起來了。這可好的很了。”惜春又向可卿道:“這是小蓉大奶奶呀,怎麼我頭裏到這兒來,你說是第一情人,不是小蓉大奶奶,都不認我呢?”可卿笑道:“那會子,我原回過姑娘的,說還不是你來的時候呢,到了時候自然就知道了。這會子,該是姑娘來的時候了,故此我們打夥兒通來迎接姑娘了。”寶玉道:“我頭裏到這兒來過幾回呢,也都是這麼樣的。四妹妹,你可看見那對聯上說的:‘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麼。”惜春又向迎春道:“二姐姐,你來的年代多了,可知道二姐夫的事麼?”寶玉道:“孫紹祖的事,誰不知道呢!你們只知道他殺了人償命的事,還不知道他在陰間變了豬去了呢!”惜春道:“我只聽見二哥哥和柳二爺救了薛大哥,又到襲人家裏頭去的事,至於孫紹祖變豬的事,二哥哥,你怎麼知道的呢?”寶玉便把老太太在地府林姑老爺任上的事,細細告訴了他一遍。惜春道:“原來老太太這會子倒在京城裏去了,鳳姐姐、鴛鴦姐姐都到地府裏去過一趟的。”鳳姐又問問家裏的事情。大家談了一會,迎春道:“四妹妹,你這會子初到,我且先和你去見見元妃姐姐去,回來再淡”惜春道:“原來元妃姐姐也在這裏呢!”

於是,迎春領了惜春、紫鵑到了赤霞宮,去見了元妃。元妃道:“我們姊妹四人,此刻倒有三人聚於此處,也就很不寂寞了。現在你二姐姐一人獨居,你今既來了,便在這裏給他和紫鵑三人在一處住罷。這屋子就在前邊,那邊便是你寶二哥哥住,我們姊妹總在一塊兒,朝夕可以相見,何等不好呢!”惜春道:“臣妹蒙妙玉指引而來,未忍與之拋撇,竊恐辜負其情奈何?”元妃笑道:“妙玉與警幻同居,相隔不遠。既系同在此處之人,便無分爾我,即如王熙鳳、林黛玉、秦可卿、甄香菱等均與在生之時不同。此刻雖然未經得道,然已如入芝蘭之室,有久而不聞其香,與之俱化的景況了。我因爲的是姊妹同居,正好序天倫之樂事耳。”於是,惜春上前謝恩後,便告辭出來,復到警幻宮中以及絳珠宮、“癡情”、“薄命”司內各處走了一回。至晚,回到迎春屋內同住。紫鵑道:“林姑娘那邊已有薛大奶奶和晴雯、金釧都在那裏,我又已經跟了姑娘多年,只好遵娘娘的旨,在這裏住了,早晚到林姑娘那邊請安去罷。”迎春道:“你這來的原故,誰還不知道麼?林姑娘他也斷乎不能怪你的罷了。”於是,到了次日,芙蓉城中公具了酒筵,在警幻宮中與惜春、紫鵑接風。

席間說起賈母與賈夫人已經過去了半年了,我們耽延至今,俱未得前去請安。這會子,四姑娘也來了,我們打量也該也去的很了,不可再遲。警幻仙姑道:“你們也商量商量,是那幾位同去呢?”當下,衆人都說要去。警幻仙姑道:“據我看來,要去又何必都去呢?此刻先去幾位,來年再去幾位,輪充着每年都可以去得的。老太太那裏,年年有人過去請安,也不寂寞,這裏也不缺人照管,豈不兩全其美呢?”妙玉道:“我是此刻便可不去,四姑娘初到也可不必,都到來年再去罷。這會子,林姑娘自然是頭一個要去的,你們再商量幾個人同去就是了。此刻便不去,橫豎還有來年的,又何必擠在一塊兒呢!”鳳姐道:“二妹妹和四妹妹都到來年去罷,這會子鴛鴦姐姐是要去的,連我和林妹妹才三個人,還商量一兩個人同去纔好。”晴雯、紫鵑道:“我們兩個跟了林姑娘去罷。”黛玉道:“紫鵑妹妹纔來,且到下年去罷。倒是晴雯同了我們去也好。”於是,商量已定,又過了兩天,方纔料理起身,前去吩咐仙女們備下兩輛雲車,收拾齊備。到了這日,大家都送至牌坊跟前,齊說:“到了都城隍府見了老太太、姑太太們都給我們轉稟請安罷。於是,鳳姐、鴛鴦坐了一輛雲車,黛玉、晴雯坐了一輛雲車,帶領八名仙女,簇擁而去。出了芙蓉城中,便取路向京城都城隍王府而來,暫且不題。

再說賈母在都城隍府中,每日無事,或與賈夫人、夏金桂、張金哥等鬥牌,或叫班小戲兒來聽戲,或是說書的女先兒,或是八角鼓兒。有時盼望黛玉、鴛鴦、鳳姐等人,都不見到來。賈夫人道:“他們也該來了呢,恐怕有什麼事絆住了,也不可知。”賈母道:“他們那裏有什麼事呢?就像我久已想着要到家裏去看看,也是這麼着,到如今都還沒去呢,我可又有什麼忙處麼。今兒晚上,可一定要去了,叫司棋跟我去走一趟罷。“賈夫人道:“老太太只帶一個人去,不少麼?”賈母笑道:“這比不得到那裏赴席去,一個人就夠的很了。”賈夫人道:“吩咐外邊備一乘大轎,一乘小轎,二更天老太太到榮府裏去呢。”底下答應了,吩咐出去。

到了二更天,司棋上來服侍賈母起身。賈夫人問:“轎子齊了麼?”司棋道:“已經伺候着了。”賈夫人與司棋扶了賈母,到內殿前來坐了大轎,司棋上了小橋,前面打了一對燈籠照着,轎伕擡出大殿,由中門而出。一路轉彎抹角,不一時早到了榮國府前,吩咐繞至後門,遠遠住轎。司棋下來攙了賈母,吩咐燈籠人役轎伕俱在此伺候,不用上來。潘又安已騎了馬趕了上來,便在外面照應燈轎伺候。

賈母扶了司棋從後門進去,先到了大觀園內,順路走到稻香村來,進了李紈屋裏。賈母便道:“珠兒媳婦,你可認得我麼?”李紈從夢中睜眼一看,見了賈母便道:“是老祖宗麼。“便忙跪下請安。賈母笑着,忙拉他在身旁坐下,道:“你竟還認得我麼。”說着,司棋上來給李紈請安。李紈道:“你不是司棋麼,怎麼得和老祖宗在一塊兒的呢,是從那裏來的呢?“賈母笑道:“珠兒媳婦,我告訴你。我自從那年死了,就有焦大跟了我去,路上又收了鮑二家的。到了陰間,說是先要在城隍大人那裏過堂,焦大就找了城隍的書辦,和他商量,誰知那書辦叫馮淵,就是爲買香菱被薛蟠打死了的。他說城隍府裏教他進去,細細問他,只怕少爺要出來親看呢。誰知那少爺就是珠兒,細問起來,城隍大人就是林姑老爺。姑太太也在那裏,因爲無子,就把珠兒當了少爺。那時候,請了我們進了城隍府裏住着。司棋、潘又安夫婦都在林姑老爺那裏伺候。林姑老爺問起黛玉來,我說林丫頭已死了兩年了。姑老爺、姑太太說怎麼都沒見麼,這可那裏去了呢?差人四下尋訪,後來鳳丫頭和鴛鴦找我來了,才知道他們和林丫頭、迎丫頭、香菱、尤二姐、尤三姐都在芙蓉城裏,算是仙境地方呢。後來林姑老爺升了京城都城隍,我們一起出了地府,姑老爺上天陛見,我們便到芙蓉城去了一趟,這會子寶玉和柳二爺都在那裏呢。姑老爺陛見回來,我們便一同到京城都城隍王府裏來了。這會子離家不遠,我故此今兒回來瞧瞧你們的。家裏的一切事情,我都知道。現在你們蘭小子就很好,將來桂小子上來,更外榮耀。老爺現已升官,家業復興,我心裏就很歡喜。這會子環兒媳婦和蘭小子媳婦他們都認不得我,我也不去瞧他們了。”說着,便站起身來,李紈忙拉住道……要知他說些什麼,請看下回便見。

●第三十八回 晴雯姐晝責善保婦 林黛玉夜會薛寶釵

卻說賈母當下站起身來要走,李紈便忙一把拉住道:“老祖宗,請坐一坐。我們這些人一個兒也不見了,也沒人倒茶上來。老祖宗也該餓了,等我吩咐他們預備點心上來,給老祖宗喫些兒,再走罷。”賈母笑道:“我不餓,也不喫什麼。橫豎我明兒閒了,還要到這兒來看你們呢。”李紈拉住賈母不放,道:“老祖宗,請再坐一坐,我還有話說呢。”賈母道:“我說閒了就來的,你又何必累贅呢?”說着,把手中柺杖子在地下一擊,就猶如打了個焦雷的一般,把李紈驚醒,原來卻是一夢。聽了一聽人都睡的靜悄悄的,那自鳴鐘剛打了十二下,已交子正。李紈細想夢的奇怪,於是翻來覆去總睡不着。直到將交五更,方朦朧睡了一覺。天明醒了起來,梳洗已畢,換了衣服,便到王夫人上房裏來,見了王夫人,只見平兒、寶釵也都來了。

纔剛坐下,王夫人道:“你們來的都好,我正要打發人來請你們呢!”平兒道:“老太太要叫我們過來,可是今兒夜裏頭有夢不是麼?”王夫人道:“可不是麼!”李紈、寶釵道:“我們上來,也是要來回老太太的。”王夫人道:“這可奇的很了,竟是人人都有夢麼?這個夢可與別的不同呢!”我看老祖太太還同活着的時候全然一樣,說話諸事都還照常。今兒一早老太爺就向我說了,吩咐教我問你們可都有夢?他就上衙門去了。”平兒道:“司棋還跟了老祖太太來的,夢裏向我說的話,也給璉二太爺是一樣的。他今兒一早就要來回老太太的,我說我上去回了也是一樣,你不用上去了。”寶釵道:“老祖太太可是福大的很,如今又現在王府裏頭受享去了。林姑老爺、姑太太都做了忠王,可也不小了,珠大太爺這會子算是世子了。老祖太太在那裏也就很不寂寞,還要記掛着來家裏看看,到底還是老人家頭裏疼愛兒孫的心腸。”李紈道:“寶二叔同柳二爺、林姑娘、二姑娘、妙玉、香菱、鳳妹妹、鴛鴦、尤二姐、尤三姐他們總在芙蓉城裏頭,去了那裏還是仙境,更加逍遙自在呢!四姑娘去了不久,想是老祖太太還不知道。記得他死的時候,大家都看見妙玉來的,可不是妙玉是來叫他去的麼,自必也在芙蓉城裏去了。”王夫人道:“他們倒都算得了道去了,這也罷了。只是林姑娘、二姑娘、尤二姐他們怎得得道的呢?”平兒道:“這也是他們應該有這福氣,纔是這麼樣的,這一半人算是成了仙了。老祖太太這些人,又算是成了神了。想來都城隍王爺的廟宇離這裏不遠,我們這些人要見老祖太太去是不能夠的,也該到廟裏去燒燒香磕個頭兒去,就是林姑老爺、姑太太那裏也是該去的。雖然不能看見老祖太太們,到底也各盡一點心兒去呢!”王夫人道:“既然知道老祖太太在那裏,自然要磕頭去的麼!看來今兒已來不及,明兒一早去罷。“因吩咐人到外面去請了璉二太爺進來,底下人答應去了。

不一時,賈璉來了,王夫人便吩咐道:“明兒一早到都城隍廟裏燒香,你可教人早些預備供獻祭禮。外頭就是你同老太爺去,裏頭就是我們這四個人。別人都不必去,老祖太太說的好,他們都認不得呢。”賈璉答應了下去,便傳人備辦了豬羊祭禮,金銀元寶幣帛,香燭供獻,酒果之類。

到了次日一早,賈政便先和賈璉到了都城隍廟裏,各處祭祀展拜了一番。禮畢,賈政便上衙門去了。賈璉在廟裏等候王夫人、李紈、平兒、寶釵到了,先在大殿上拈香禮拜已畢,便到後面寢宮裏一一拜過,然後到後面來。那後面殿上,供的是聖父聖母。王夫人等剛走至殿外,忽見殿上有人走了過去,明明一閃,儼是司棋的樣兒。王夫人等上殿看時,並不見有一人在內。李紈道:“這聖母就該是老祖太太了,老太太請行禮罷。“王夫人道:“多年都沒見老祖太太了,前兒反蒙老祖太太下降指示,只是我們的罪可重的很了,惟有多磕些頭罷。老祖太太,諒來寬恕我們的。”說着,便磕下頭去。平兒、寶釵看那塑像時,雖不很像賈母,卻也神氣溫和。王夫人拜畢,李紈等挨次都磕過了頭。然後又到各處看了一看,方纔上車回來,暫且不題。

再說賈母那晚在榮國府中,仍由後門出來,上轎回至都城隍王府。賈夫人等迎接,到上房裏坐下。賈母便細細地把回到家中之事,說了一番。賈夫人道:“我原也想跟了老太太去,回家走走,只是年代多了,所有的人我都不認得了。他們也認不得我,只怕連舅太太都記不清楚了呢。”說着,自鳴鐘打了三下。賈夫人道:“阿呀!已經寅初了,老太太也乏了,請安寢罷。”於是,各自歸寢。過了一日,卻是賈政、王夫人等到都城隍廟中來,上殿拈香祭獻,到了已正,俱各回家去了。這裏賈母等大家聚談,賈夫人道:“舅太太我還依稀認得,這珠大奶奶我就全然不認得了。”賈母道:“今兒珠兒見了他媳婦沒有呢?”賈夫人道:“他見是見了的,也不能說話兒,他們兩下如今都安享如意,兒子都做了大官了,還有什麼不好麼!若是兩下苦楚傷悲的,一見了面可就難過了呢。今兒我看這璉二奶奶,竟比頭裏鳳姑娘的人材還高些呢。”賈母道:“他原是鳳姑娘的丫頭叫平兒,他自來爲人就很好。如今扶了正,又養了兒子,將來都是有造化的。”賈夫人道:“這寶二奶奶就是薛姨太太的姑娘了,果然很好。我看他們妯娌們,一個賽似一個,怨不得老太太看着也樂的很呢。”賈母道:“寶玉的媳婦他叫寶釵,可憐他自來與人不同,端方和順。如今兒子叫桂小子,將來很有出息的。”正說着,只見藩又安在宅門口來稟事,司棋進來回說:“芙蓉城裏璉二奶奶和我們姑娘都回來了,坐了車在門外呢!”賈夫人聽見,忙叫司棋選迎了出去,叫潘又安快頭裏去請。潘又安答應了,忙跑出大門來,叫快請車進去,吩咐門上的人把車子幫着推進了大門、二門,到了大殿檐前,吩咐一應人役都退出大門之外。司棋出來先扶了鳳姐、鴛鴦下了車子,然後又攙了黛玉、晴雯下車,同仙女們簇擁着上了大殿。走進宅門,到了內殿,賈母、賈夫人等都迎出內宅門來,大家相見,然後一起同到上房。鳳姐、黛玉等重新拜見,又請了林如海、賈珠拜見。請安已畢,方纔大家坐下。林如海、賈珠仍到外面去了。

賈母道:“我們一到了這裏,就盼望你們來的,足足的等了有半年了。怎麼你們直到今兒纔來麼?”鳳姐道:“我們那時候原就打量要來的,因爲是怕老祖宗纔到了這裏,不好就鬧着來驚動的,也要等過下一兩個月來,我們再來纔好。其實我們也沒什麼事,不過這裏耽擱一天,那裏耽擱一天,就一天天的耽誤了下來了。正在打量要來,又說四姑娘要來了,又等了他好些日子。前兒不久,他纔來了,又還耽擱了兩天。昨兒還說老祖宗要在這裏望我們了,我們也該去的很了。二姑娘、四姑娘他們都說要來請安來的,我們恐怕人多累贅,故此趕着先來了,叫他們都等我們回去了,下回再來罷。”

賈母道:“四姑娘也到你們那裏去了麼?”黛玉道:“四妹妹是妙玉去迎了他來的,他是已經得道尸解,與人不同。那紫鵑也跟了來了。”賈夫人道:“你們那裏又添了兩個人,越發熱鬧了。”鳳姐道:“老祖宗這裏人也不少啊!我想我們這些人,這會子竟分作三處了。榮國府裏還剩了十幾個人,現今雙添了多少新人了;忠王府裏分了十幾個人去;芙蓉城裏也分了十幾個人去。這會子,就是榮國府裏的人,不能到我們這兩處來往。我們現在這兩處的人,都可以彼此往來的,雖然是兩處還猶如在一處呢。”

賈母道:“我前兒回到家裏各處去看看,他們卻都還很好。今兒二太太和珠兒媳婦、璉兒媳婦、寶玉媳婦他們特意都到這兒來燒香磕頭的。我們纔剛兒在這裏正說他們妯娌們呢,就有人來回說你們來了。”鳳姐道:“我明兒也想着要到家裏去走走呢!”黛玉道:“我明兒和你一起去罷,我也要去看看寶姐姐去呢。”正說着,只見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一起都進來了。大家相見已畢,坐下敘談。到了次日,賈夫人備辦了酒筵,叫了一班小戲兒,在花廳上預備着。賈母等大家在上房裏喫過了早飯,便都請過去聽戲。大家到了花廳坐下,班子裏的孩子上來打千兒請賞戲。賈母道:“不拘什麼,揀好的唱罷了。”賈夫人道:“請璉二嫂子賞兩齣兒罷。”鳳姐忙站起來笑道:“姑媽,我知道什麼呢,還是請老祖宗賞幾齣好的,叫他們唱去的好。”賈母便問道:“你們會唱‘四夢’的戲不會呢?”那孩子道:“有是都有,只怕不全,不知老太太教唱那幾出呢?”賈母道:“《南柯夢》的《花報》、《瑤臺》,《邯鄲夢》的《掃花》、《三醉》,《紫釵記》的《折柳》、《陽關》,《牡丹亭》的《遊園》、《驚夢》。”那孩子答道:“這都是有的。”賈母道:“就唱這幾齣罷。”那孩子答應了下去,當下妝扮起來,隨即開戲,唱完了這八出,便擺下酒席。席上唱的是《蝴蝶夢》八出,賈母、鳳姐賞了八十串錢,夏金桂、張金哥、智能、鴛鴦賞了五十串錢,賈夫人,黛玉賞了四十串錢。戲完席散,回到上房,各自歸寢。

過了一日,賈母與鳳姐、賈夫人無事,便要鬥牌,因還少着一家,便叫了智能上來,四家鋪下紅氈,鬥起牌來。黛玉、鴛鴦、晴雯便與司棋到各處閒逛,暫且不題。

再說王夫人等那日回到家中,說起看見司棋的話來。大家都說:“老祖太太不便給我們相見,故叫司棋出來打個照面,使我們知道的意思,也未可知。我們既然知道老祖太太在那裏,今後須要常去請安纔是。”王夫人道:“明兒每逢初一、十五,我們輪流派兩三個人去上香罷,也不必限定都去就是了。”

過了一日,邢夫人往這邊來閒逛,王夫人便把老祖太太回家示夢的事情,並大家到都城隍廟中去祭祀的話,都細細告訴了他一番。邢夫人至晚回去,便告訴了賈赦。賈赦道:“怪道去年冬天有人說,都城隍王爺已經升了去了,換了新王爺來上任。那左右住的人家,天天晚上聽見人喊馬鬧,又有鼓樂之聲,真是奇事。我說那裏有這話呢,都是那些愚人瞎說罷了。今兒這麼說起來,這事竟是有的,新王爺就是我們林姑老爺了。老祖太太既然在那邊王府裏頭,我們自然要去磕頭,都要過去請安去呢。”邢夫人道:“吩咐他們外頭預備現成了,我們明兒一早起來就去罷。”賈赦道:“就是這麼着。”

於是,到了次日一早,賈赦同了賈琮,邢夫人帶領着蔣氏並丫頭,媳婦及王善保家的等人,一羣車馬往都城隍廟來。到了廟中,先到大殿上拈香禮拜,然後到寢宮各處磕頭。賈赦等祭拜在先,各處走了一走,便在大殿上坐着喝茶。邢夫人等在寢宮拜後,王善保家的在旁說道:“這忠王妃就是我們家的姑太太了,我們都該磕頭呢。”說着,便跪下磕頭,剛跪得下去,忽然口裏罵道:“你這老娼婦,又向主子跟前討好獻勤兒罷。我先打你這老娼婦的嘴。”說着,只見王善保家的自己舉起手來,左右開弓一連打了四五十個嘴巴,登時那臉上就青紫起來。旁邊那些丫頭、媳婦們見了,一個個都嚇住了,又不敢上前拉勸。那王善保家的又罵道:“老娼婦,我給你有什麼仇?你平空的葬送了我,我今兒可要你這老娼婦的命呢!”說着,又自己舉起手來,又打了一氣,打的嘴裏鮮血淋漓,兩腮腫漲。旁邊丫頭、媳婦們見了害怕,便都一齊跪下,說道:“這總是他的不是了,我們也不知道是那位姑娘或是那位奶奶,總求你老人家開恩饒恕他罷。”那王善保家的又打了一會,說道:“司棋姐姐,你還給這老娼婦說情做什麼呢?罷了,罷了!好了這老娼婦了。”說着,便一跤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昏暈過去。刑夫人便叫幾個媳婦在旁看守着,“等他醒轉過來就攙扶着他一起坐車來罷”。吩咐已畢,便帶了蔣氏上車回去了。先到了家中,賈赦等已經回來。邢夫人便告訴了王善保家的之事,道:“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兒,故此給他討饒,這打他的人,好像是寶玉頭裏屋裏的丫頭晴雯似的。但只是老祖太太、姑太太那裏並沒聽見有這個人呢!”

說着,王善保家的已經甦醒過來,衆人攙扶着出廟,坐車回來了。邢夫人便問他道:“那打你的人,你到底可知道他是誰不是呢?”王善保家的道:“阿喲,罷了我了!這是我作多了孽了!我磕頭的時候,恍惚看見就像是頭裏寶二爺屋裏的丫頭晴雯的模樣兒似的,後來我就不曉得了。”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也疑惑是晴雯呢!你且去歇着罷,好生躺躺兒去。”王善保家的答應了,衆人攙他去了。邢夫人道:“我記得頭裏爲司棋的事情,裏頭也有晴雯在內,那原是他的不好,也怨不得人。”賈赦道:“他那個嘴原也很不好,今兒這麼着也應該呢。”暫且按下不題。

再說賈母等正與賈夫人、鳳姐、智能鬥牌,忽然聽見晴雯打王善呆家的,司棋在旁求情。鴛鴦道:“晴雯妹妹,你如今也罷了,還記他的仇做什麼呢?既打了他一頓,也該撂開手了。“晴雯道:“我並不是記什麼仇,這些年過來,我久已都忘記了。這會子見了他,不由的就生了氣呢!”黛玉笑道:“你這還是結習未除,參悟不透的緣故。”鳳姐聽見,說道:“那老娼婦原也可恨,很要這麼着收拾他一頓纔好。”說着,大家笑了一會。

一日,鳳姐說道:“今兒沒事,可要家去走走去了。林妹妹要去,我們一起去罷。”晴雯道:“我跟了奶奶、姑娘也去逛逛。”黛玉道:“也罷了,就是我們三個去罷,人多了也累贅了。”於是,吩咐外邊備了兩頂大轎,一頂中轎。到了二更時分,三人回明瞭賈母、賈夫人,到了外邊內殿上轎。轎伕擡出大門,前邊打了一對燈籠,潘又安騎馬在後,一起往榮國府來。不一時,轉過府後,潘又安上前吩咐轎伕落下轎來。鳳姐等三人都下了轎,吩咐潘又安與燈轎俱在此等候。鳳姐等三人仍由後門進去,鳳姐便順路先到自己屋裏去了。晴雯跟了黛玉,到大觀園來。鳳姐道:“你們回來,還在這裏來會齊。我不到園子裏去了,便在這裏老等你們罷。”黛玉、晴雯答應了,便進大觀園來,到了怡紅院中,只見衆人俱已睡熟。

黛玉二人走到寶釵炕前,黛玉便叫道:“寶姐姐,我特來瞧你來的。”寶釵夢中聽見,睜眼一看,說着:“是林妹妹麼!那一個不是晴雯姐姐麼!你們怎得一起來的呢?”晴雯便上來請安,寶釵忙拉着他,便都一起坐下。黛玉道:“寶姐姐,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姐姐一向很好?我久已知道添了侄兒桂哥兒,這會子已過了十歲了罷,都很好?”寶釵道:“我們桂小子今年十一歲了,託妹妹的福,都還好。前兒老祖太太回家來告訴我們,才知道妹妹在芙蓉城裏,已登仙境了。元妃娘娘、二姐姐、鳳姐姐、鴛鴦姐姐、妙玉、香菱、尤二姐姐、尤三妹妹、小蓉大奶奶他們這些人總在那裏呢,比我們這裏熱鬧多了。“晴雯道:“那裏還有個警幻仙姑,我和金釧、瑞珠,寶二爺和柳二爺都在那裏呢!”寶釵道:“上年聽見柳二爺和寶二爺在路上救了我哥哥之後,便到襲人家裏去,寶二爺寄了一把扇子來給我,上面有詩,待我取出來給妹妹瞧。”

說着,便去取出扇子遞與黛玉,黛玉接過扇子來,道:“這事我也知道的。”因打開看了一遍,笑道:“這會子,不過三十年就可以聚會,用不着四十年了。我記得頭裏到了那裏的那一年除夕,多謝姐姐寄了一首五言排律來給我,至今我還收着呢!等你明兒到那裏去的時候,再給我看。”寶釵道:“那也是我無聊之極,因思想着妹妹,故此寫了焚化的,也不知道得到不得到?不過是我一點兒心罷了。早要知道妹妹可以看得見,這幾年裏頭我又很可再寄幾封書子去了。”晴雯道:“寶二爺頭裏在家裏寄給我的詩文,我總在那裏得了的。我也至今還收着呢。”

寶釵道:“我們四姑娘,可在你們那裏沒有?”黛玉道:“他是前兒不久,妙玉才接引了他來的,紫鵑也同着來了。我們因等四妹妹到了那裏,過了幾天,纔到老太太這裏來的。”寶釵道:“是的呀,你們是到老祖太太和姑爹、姑媽這裏來請安的。”要知黛玉怎麼答言,且看下回,便見明白。

●第三十九回 城隍府賈母慶生辰 芙蓉城寶玉建詩社

話說當下薛寶釵夢中向林黛玉道:“原來你們是到老祖太太和姑爹、姑媽這裏來請安的。”黛玉道:“我和鳳姐姐、鴛鴦、晴雯四個人來的。到了那裏,恰是你們同舅母在那裏祭祀的那一天。隔了兩日,又是大舅母他們來祭祀的。又過了兩天,今兒沒事我們便到這兒來走走。鴛鴦姐姐在老太太那裏沒來,我們和鳳姐姐三個人來的。這會子鳳姐姐他在自己屋裏給平兒姐姐說話去了,我便和晴雯來看姐姐的。寶釵道:“怪道昨兒有人說那邊大老太太家王善保家的,在都城隍廟中給鬼打了一頓,說是晴雯呢!我們總沒聽見老祖太太說晴雯在那裏呢,那裏只有司棋、潘又安、珠大太爺、馮淵、秦錘、智能、焦大、鮑二家的幾個人,所以都詫異呢?”晴雯道:“那裏還有崔子虛、夏金桂、張金哥三個人呢。頭一個是張金哥,他是貞節有名的人,很不該給夏金桂在一塊兒的。”寶釵道:“我們那嫂子,真是提不起的,這會子他倒也得了好處了。”黛玉道:“我看他倒比頭裏好了好些,也知道改過了。”

寶釵道:“妹妹,我想着要和妹妹到王府裏去見見老祖太太、姑爹、姑媽,請請安去,你說使得使不得呢?”晴雯道:“寶二奶奶要去,這會子就走罷。璉二奶奶在他自己屋裏呢,寶二奶奶就坐了璉二奶奶的大轎,我們便一起同去,去了回來再把轎子來接璉二奶奶回去,豈不兩全其美呢!”黛玉道:“這倒也好,姐姐不要耽誤了,要去就去罷。”

於是,寶釵跟了黛玉、晴雯出了大觀園,由後門出來,三人走到轎前。潘又安看見寶釵,便上來問道:“璉二奶奶還沒出來麼?”晴雯道:“這是寶二奶奶,同去請老太太的安去的,回來的轎再來接璉二奶奶罷。”潘又安聽見,便遠遠的打千兒請了安,三人各上了轎,頭裏打了燈籠,潘又安上了馬在後跟着。

不一時,早到了忠王府,進了大門,穿過大殿,又進宅門,到了內殿上頭,下了轎,早有人在頭裏報信去了。賈母、賈夫人聽見了,便迎出來在內宅門口站住。寶釵、黛玉、晴雯走到面前,賈母看見寶釵,便笑道:“那是寶玉媳婦麼?”寶釵忙上前請安,賈母便指着賈夫人道:“這是姑太太了,你們還認不得呢!”寶釵便也上前請了安,於是一起到了上房。

黛玉道:“寶姐姐他要和我們過來請安,便坐了鳳姐姐的轎來了,等回去的轎再接他去。”賈夫人道:“你寶姐姐既來到這裏,雖然沒什麼款待,也略坐這麼一坐。鳳姐姐他在那裏老等着呢,還是叫人先接了他回來纔是。”晴雯道:“他們人不好進去的,還得我去接他回來呢。”賈夫人道:“也好。”吩咐外面,備兩乘轎子,仍叫潘又安跟去。晴雯便坐了一乘,外抬了一乘空轎,仍往榮國府去了。

寶釵在上房裏,又重新拜見了賈母、賈夫人並與鴛鴦相見,又請了林如海、賈珠出來拜見了。請安已畢,林如海、賈珠便到外面去了。司棋、鮑二家的等上來給寶釵請了安,丫頭們倒上茶來。賈母又命人去請了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三人來,大家相見。

不一時,秦錘也上來請安,接着夏金桂、張金哥、智能都上來,大家相見。寶釵見了夏金桂,便欲叫嫂子,因又不好出口。黛玉在旁看見,便道:“這是馮大嫂子,這是崔大嫂子,這是秦大奶奶。”寶釵便叫金桂是馮大嫂子,金桂紅了臉,便上前拉住寶釵,低聲說道:“姑奶奶,你是寬洪大量的人,要求姑奶奶海涵包容我呢!”寶釵道:“什麼話呢?”但請放心,咱們不言而喻就是了。”因向張金哥道:“崔大嫂子,我們雖沒會過,卻是久仰大名的。”又向智能道:“這秦大奶奶,我們頭裏也會過的。”智能道:“寶二嬸孃,有十幾年沒見你老人家了,早要知道林姑娘到嬸孃那裏去,我也跟了來請安了。”

說着,鳳姐也回來了,與寶釵相見,說道:“你們同寶妹妹回來,都不告訴我一聲兒,教我在那裏老等。姑太太評評,他們可是個人麼?”賈夫人笑道:“依他們還要等你寶妹妹回去了,方纔接你回來的呢!纔剛是我吩咐他們,教先接你去的,要不然這會子你還在那裏呢。”

說着,便擺下兩席酒筵,上邊一席是賈母、賈夫人、夏金桂、張金哥、鴛鴦,下邊一席是寶釵、鳳姐、黛玉、智能、晴雯,大家坐定,獻上酒來。寶釵與鳳姐又說了些別後事情,酒過多巡,菜獻五道,寶釵便要告辭回去。賈夫人再三不肯,道:“此時才交四鼓,天也還早,我也斷不敢多留的。”於是,又飲了一會,方纔散席。

寶釵惟恐已遲,便忙謝酒告辭。賈夫人問:“什麼時候了?”底下答應道:“鍾已打過三下了。”賈夫人道:“並不爲遲,還沒有寅正呢!”便吩咐外邊備轎伺候,教司棋跟送回去。衆人送了寶釵到內殿上了大轎,司棋坐了小轎,前面打了燈籠,一起出了王府。不一時,繞到榮府後門,都下了轎。司棋攙了寶釵進去,到了大觀園怡紅院中寶釵上房裏面,司棋便要告辭回來。寶釵拉住司棋道:“你且坐着喝茶,我還有話問你呢!“司棋道:“老太太等着回話呢!我要去了。”寶釵拉着不放,司棋死命的爭脫,寶釵便跌倒在地。

驚醒過來,卻是一夢。那時已交過五更,天還沒亮。寶釵細想道:“這回比老祖太太來的又大不相同了。”便翻來覆去的,總睡不着。漸漸天亮,窗紙大明,樹上鳥聲歷亂。寶釵便披衣起來,坐着看時,漸漸窗上紙紅,已有日光,便叫起繡琴、素琴來。桂芳已醒,看見寶釵,便問道:“媽媽今兒怎麼起得這麼早,做什麼呢?”寶釵道:“我今兒天沒亮醒了,就睡不着,看着天亮的,不如早些起來罷,還睡什麼呢!”說着,素琴、繡琴服侍寶釵起來,桂芳便也起來了。繡琴便舀水進來,伺候寶釵、桂芳洗臉。

寶釵道:“我今兒夜裏頭是和林姑娘到老祖太太那裏去的。姑太太再三的留我喝酒,趕着回到家裏就醒了,再睡不着。”桂芳道:“媽媽怎麼就不帶了我去見見老祖太太也磕個頭去,我見了老祖太太不用說是喜歡的了,就是老祖太太他見了我,他老人家自然也歡喜的呢!”寶釵笑道:“那是夢裏頭,怎麼能夠帶你去呢?”寶釵道:“連我們前兒去,也看不見老祖太太呢,你要去了,老祖太太也認不得你,故此前兒沒見老祖太太的人,都不用去呢!”桂芳道:“前兒媽媽要是帶了我去,我雖然看不見老祖太太,媽媽你昨兒夜裏去的時候,就好告訴他家人家的了,那老祖太太他不就認得我了麼?老祖太太他要是認得我了,他這回再回家來的時候,他就要問我,和我說話兒了,我那不就認得老祖太太了麼?”寶釵笑道:“等明兒再到王府裏磕頭去的時候,再帶你去罷了。昨兒夜裏先是林姑娘、晴雯和頭裏的璉二太太三個人一起來的,林姑娘和晴雯在我這裏說了半天話,我們才同着到老祖太太那裏去的。那璉二太太,他到他自己屋裏去了,我們沒等他出來,便先去了。到了那裏,重新又打發人來接他回去的。後頭璉二太太昨兒夜裏頭必定也是有夢的,我這會子梳洗完了,便到他那裏問他去。”

說着,便帶了素琴出了園子,到平兒屋裏來。轉過粉油的大影壁,進了院子,翠雲看見,說道:“寶二太太來了。”忙上前打起簾子,寶釵走進屋裏,只見平兒梳洗才完,正在洗手,笑說道:“我今兒算起的早了,誰知你更比我起的早。你昨兒夜裏頭到老祖太太那裏去的麼,怎麼就不叫我一聲兒同去呢?“寶釵笑道:“我連鳳姐姐也沒教他知道,怎麼還得工夫來約你去呢?”平兒道:“你見了姑老爺、姑太太、珠大爺沒有,他們那裏還有些什麼人呢,你多早晚回來的?”寶釵道:“我是和林妹妹、晴雯去的,到了那裏,還有夏金桂、張金哥、智能兒、鴛鴦、秦錘都會見了。姑太太再三的留我在那裏坐了席,我怕遲,趕着回來已經五更多天,天快亮了。鳳姐姐回去的時候,才交四更天,他在這裏也沒多大會兒。”平兒道:“我們奶奶來時候,還沒三更天呢,和我坐着說這樣說那樣的。他說,我們那天的廟裏祭祀的那一天,他們就來了。又問問蕙小子,他瞧着他倒很歡喜,我就要叫他起來,給我們奶奶磕頭,奶奶不肯,說孩子家他又不認得我,沒的嚇了他罷。又問巧姑娘,他也知道是養了外孫,姑爺做官很好。又問問閤家的人,這個那個,原來他都知道,也並不是爲老祖太太前兒回來才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正在說着四姑娘尸解成仙的事情上頭,忽然晴雯來了,說你們已經到了那裏了,請璉二太太快些回去呢!我就向我們奶奶說,奶奶你也帶了我去請請老祖太太、姑太太的安去呢!我們奶奶倒也肯的,後來想起來說沒有多的轎子怎麼去呢?他說我一時還不能回芙蓉城去呢,等明兒無事我再來的時候,帶你去就是了。我正要送他出來,他把我一推,就驚醒了。我想着你自然也是有夢的了,故此起來趕着梳洗了,打量就要往你那裏來的,誰知你倒先來了呢!”寶釵道:“怪不得前兒那邊王善保家的捱了打,說是晴雯,我們還都不信,說晴雯並沒聽見說在老祖太太那裏呢?誰知道,就是我們在老祖太太那裏去的那一天,他們就都來了的。”說着,桂芳來了,先向平兒請了安,便說道:“二大娘,你老人家昨兒夜裏有夢沒有?”平兒笑道:“我給你媽媽是一樣的。你媽媽昨兒夜裏到老祖太太那裏去,他就不叫我和他同去,你說我該罵他不該罵他呢?”桂芳笑道:“我也說媽媽,你怎麼不帶我去呢?我媽媽說,‘你還認不得老祖太太怎麼帶你去做什麼呢?’二大娘,我媽媽連我還不肯帶了去,自然也不肯和你去了。”寶釵笑道:“可是他說的明白,連兒子都不帶了去,還帶女兒去麼?”平兒笑道:“桂小子你很好,我可要撕你的嘴呢!”桂芳笑着忙跪下道:“二大娘饒恕了罷,是侄兒說錯了。”

說着,蕙哥與月英兩個都出來了,見了寶釵請了安,便向桂芳道:“哥哥,我們今兒還不到學裏唸書去麼?”桂芳道:“我因爲今兒還早呢,故過來逛逛的,你們也才停當了呢!”寶釵道:“你們也該好好兒的唸書去罷。”於是,三個人一齊到園了裏家塾中唸書去了。寶釵便也同着回怡紅院來,按下不題。

接着,是甄應嘉升了戶部尚書,賈政等與周瓊等都去賀喜,陳也俊等也去賀喜,薛蝌是屬員,更不消說。大小衙門賀喜官員絡繹不絕,也唱了幾天戲,門前車馬紛紜,甚是熱鬧不題。

再說黛玉、鳳姐等在都城隍王府中,不覺早已兩月。鳳姐一日向賈夫人道:“我們在此已經兩個多月了,芙蓉城裏雖沒什麼事,到底也要回去。況且,他們要來的人多,也得我們去替換他們纔好來呢。我們這會子回去了,開年依舊又來請安來了。”賈夫人道:“這會子已經七月裏了,待等過了八月初三日老太太的生日再回去罷,我也不多留了。”

於是,到了八月初三日這一天,大家一早都給賈母拜壽磕了頭。不一時,聽見外面賈赦、賈政、邢、王二夫人等率領一起榮府裏的大小男女都在外面磕頭。賈母與衆人俱在房內看着點頭微笑。不一時,拜壽磕頭已畢,都回去了,連那些供獻也都搬回去了。鳳姐出來笑道:“老祖宗,爲什麼都不出來享用些兒,他們倒都一攏統搬回去了,原來他們也是虛邀老祖宗的。“鴛鴦道:“那原不過是盡一點兒心,老太太用不用,他們那裏知道呢?況且,他們來磕頭的,老太太也沒有備壽麪賞他們喫,這會子把供獻搬回去了,也只算是老太太賜他們的克食罷了。”黛玉笑道:“這倒也說的是呢。”這日也沒什麼外人,外頭是本衙門十來個司官馮淵、崔子虛、秦錘,林如海、賈珠等叫了一班小戲兒,在外頭聽戲。裏頭賈母、賈夫人、金桂、金哥、智能、鳳姐、鴛鴦、黛玉、晴雯等因賈母不喜聽戲,叫了一班八角鼓兒打皮口兒的,玩了一天。

於是,又過了數日,鳳姐、黛玉、鴛鴦、晴雯便告辭了回芙蓉城去。依然坐了原來的兩輛雲車,一路凌鳳踏霧,雲路翱翔,半天的工夫,早到了芙蓉城裏。仙女們見了,忙去報信,尤二姐、三姐、壽可卿、瑞珠路近便先迎了出來,都請到花滿紅城殿上坐定。尤三姐道:“你們一去又是三四個月了。”鳳姐道:“我們原要早些回來的,當不得老太太再三不肯,你便怎麼樣呢?”說着,寶玉、迎春、惜春、香菱、金釧、紫鵑也都來了。寶玉道:“你們這些日子不來,我就說是他們必定是要等過了老太太生日纔回來呢。今兒回來了,可不是我說的話不錯麼。”鴛鴦道:“姑太太定要留着過了八月初三老太太的生日才許回來的,要不然,早就回來了。”說着,警幻、妙玉也來了。大家坐着細談賈母回家示夢,以及賈赦、賈政到廟裏祭祀,鳳姐、黛玉回榮府,黛玉又同了寶釵到都城隍府中之事。大家說了半天,然後鳳姐、黛玉、鴛鴦、晴雯四人又到赤霞宮去稟見元妃,奏明一切。接着,又是接風酒筵。

不覺又過了一個多月,一日,大家都在絳珠宮裏閒談,寶玉道:“我上回說的,左右無事,不如起個詩社倒還有趣呢!那裏知道七事八事的就耽誤了,直到如今,差不多兒竟有一年了。這會子,一點事兒也沒有了,人又齊了,這社可要起的成了呢!”香菱道:“且先要算算是那幾個人呢!你一個,我一個,我們師傅自然要算一個了,這才得三個人。那是那幾個呢?”寶玉道:“二姐姐是四個,四妹妹是五個,妙師父是六個。“迎春、惜春道:“我們的詩都去不得,而且丟久了,不用算我們罷。”寶玉道:“誰的詩,又怎麼好呢麼?你們要再不算,就沒有人了,管他好不好,不過是玩兒罷了。”香菱道:“警幻仙姑他的詩就很好,可以請了來算一個的。”寶玉道:“這個就託妙師父轉請罷,一定是要算一位的。明兒稟明瞭元妃姐姐,也是要求請了算一位的。可不就有了八個人了麼?”當下計議已定。

到了次日,寶玉便把這事稟明元妃。元妃大喜道:“我倒歡喜這些事的呢!既這麼樣,明兒起社就在這這裏罷。你便預告訴他們,都不要拘什麼禮纔好。況且,這也是文墨事情,須要灑脫,不可拘謹。你不見古人還要解衣磐礴呢麼!”寶玉答應,過來告訴衆人。衆人都道:“娘娘自來是喜歡翰墨的,因爲拘於禮範,故不能常時舉行。今兒既有這旨意,我們明兒就遵旨,不要過於拘謹,儘可隨意而行,但不致於放誕就是了。“妙玉已經請了警幻仙姑,也應承了。

香菱道:“我們明兒這社裏,用什麼題目呢?”寶玉道:“此刻芙蓉盛開,明兒就以芙蓉城的芙蓉爲題,每人七律一首,也不限韻。這社就叫芙蓉詩社,何等不好?頭裏詠梅花、桃花、柳絮、海棠、菊花,從沒有詠過芙蓉的,況兼這芙蓉也是花中美品,而且又是本地風光呢!”惜春道:“晴雯是芙蓉女兒,他還是芙蓉之婢,還是芙蓉之主呢?”香菱道:“他還不能算芙蓉之主。瀟湘妃子從前行酒令,掣得芙蓉花籤是‘風露清愁‘四字,一句詩是‘莫怨東風當自嗟’,那芙蓉花,除了他也沒人配得上,他纔算得是芙蓉之主呢!”黛玉道:“這社幾時起呢?”寶玉道:“還要等到幾時還好,就是明日罷了。”大家說定,各自散了。到了次日,警幻仙姑、妙玉、黛玉,香菱都到赤霞宮來,會了迎春、惜春、寶玉,一起進去面見元妃。元妃道:“我昨兒已對寶玉說過,列位都知道了麼?”衆人都道:“謹遵娘娘的旨意就是了。”元妃笑道:“這麼說,還是拘謹的了,以後不準說這些話,愛坐就坐,起居如常,也不用謝坐等類一切繁文。”衆人都答應道:“是。”元妃笑道:“今兒八個人,倒有我們姊妹四個,這正是‘羣季俊秀,皆爲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了。”警幻仙姑道:“今兒詠的是芙蓉,要是詠的桃李,就是娘娘的太白了。”於是,擺下八副筆硯,各人散坐構思。宮女、仙婦們旁邊伺候,倒茶、添香、磨墨、拂紙。不多一時,元妃的詩早已一揮而就,說道:“你們誰先有了,誰先交卷。我是不計工拙叉手而成,已經先有了。你們且先來看看。”要知元妃之詩說些什麼,留作下回細表。

●第四十回 怡紅院燈火夜談書 蘅蕪院管絃新學曲

話說當下元妃詩已先成,大家都說道:“娘娘是天縱之聰,英才敏捷,臣妹等萬不可及的。”因接過來,大家念道:

曾聞花發滿秋江,何事移栽近帝鄉。羅裁成隋苑彩,輕脂染就漢宮裝。妖嬈人面天然色,嫵媚枝頭別樣芳。試問芙蓉城內主,何如宛在水中央?

大家唸完,齊聲說道:“有溫八叉之敏捷,更有韓冬郎之清麗,定然以此首壓卷的了。”元妃笑道:“我這原算不得什麼,君等少不得總有元白佳作在後呢!等交卷齊備之時,我再妄爲君等品第甲乙罷了。”於是,大家仍復入坐,弄筆揮毫。少頃之間,香菱的早有了,正交卷上去,妙玉的也有了,便也交卷上去。元妃便先接過香菱的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是:

秋風嫋嫋蕩嬌容,天半朱霞漾碧空。畫閣愁多風露重,秋江腸斷月明中。千枝濃豔才輕浣,一片凝酥旋欲融。最是年年風景好,錦官花發滿城紅。

元妃看罷,點頭道:“甄妹詩才典雅清新,自是不同的。”又取過妙玉的來看時,念道:

何年海上赤瑛盤,浣化輕紅花萬攢。含露含鳳形冉冉,疑非疑是影姍姍。輕盈欲語嬌無限,清瘦多愁淚不幹。江上秋風花景重,扁舟好去弄漁竿。

元妃唸完道:“妙師的詩真是清新俊逸,起句突兀,結句悠揚,又比甄妹的較勝一籌了。”說着,警幻仙姑、黛玉、寶玉三人都也完了,便也交卷上來。元妃便接着看警幻仙姑的,見上面寫道:

芙蓉豔質殿羣芳,媚壓金釵十二行。露輕紅濃欲滴,風含葉翠靄如狂。誰方脂肉誰方鏡,竊比嬌容竊比裳。大抵詩人工說謊,翻言不及美人妝。

元妃看完,笑道:“仙姑大才,只用芙蓉‘不及美人妝’一句,便一意翻轉到底了。佩服!佩服!”因又把黛玉的取過來看時,念道:

芙蓉千朵正悲秋,一片紅雲壓碧流。淚溼閨中方錦褥,懶登花外夕陽樓。城頭明月傳哀角,江上秋風送別舟。弱質那堪風露重,不禁爲爾發清愁。

元妃唸完,點頭道:“妹妹一往情深,不減太白烏棲之曲矣。“因又看寶玉的道:

花裏芙蓉分外嬌,淡紅染就剪輕綃。千重豔冶依香陌,一片溫柔近畫橋。殘月枝頭光歷亂,秋風江上影逍遙。芙蓉城畔新栽柳,爲與芳卿伴寂寥。

元妃看完道:“寶玉這詩,也風韻自然,頗有別致。”因問迎春、惜春道:“二妹,四妹,你們怎麼還沒完卷麼?過遲了,是要罰的。”迎春、惜春道:“臣妹原說過久矣荒疏的,這會子是抱佛腳,也只好勉強塞責罷了。”說着,便一齊交卷上來。元妃便先看迎春的,念道:

花開嬌媚剪秋羅,萬點輕紅映碧波。帶露好看容偃仰,臨風時見舞婆娑。濃霜拂面迎青女,皓月當頭問素娥。誰染楓林如中酒?秋江一樣醉顏酡。

元妃唸完,遂接着念惜春的道:

遍種芙蓉待發花,高低重疊豔橫斜。嬌容對鏡疑金谷,瘦影臨流擬若耶。葉際潑翻天水碧,枝頭洗淡赤城霞。也知開落秋江晚,不怨東風只自嗟。

元妃唸完,點點頭兒道:“你們兩個雖不叫怎麼好,也都還去得。四妹的‘葉際潑翻天水碧,枝頭洗淡赤城露’這一聯就好,竟比二妹的強些呢!一總品第起來,我看是仙姑、妙玉、林妹三人是超等,甄妹、寶玉是特等,二妹、四妹算是一等。你們都大家看看,是不是呢?”

於是,大家把各人的詩,都互相看過。香菱、寶玉道:“妙師的‘含露含風形冉冉,疑非疑是影姍姍’,仙姑的‘誰方脂肉誰方鏡,竊比嬌容竊比裳”,林妹妹的‘城頭明月傳哀角,江上秋風送別舟’,這幾聯實是絕好的警句。我們看了,實是‘眼前有景道不出,崔顥題詩在上頭’了。”黛玉道:“那‘最是年年風景好,錦官花發滿城紅’與那‘芙蓉城畔新裁柳,爲與芳卿伴寂寥’,這兩個結句都典切而搖曳有致的很,我們都不及的。”元妃道:“我們只得八個人,他們倒有一半人都不能詩,豈不可恨的很麼!怎麼就有這些曾子固呢?他們那些不能詩的,然而也不可使之向隅。”便吩咐了宮女,都一起分頭去請了來,大家聚會。

不一時,鳳姐、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鴛鴦、晴雯、金釧、紫鵑、瑞珠都到了,先見元妃請安。元妃又諭令不必拘禮謝坐。於是,擺了五席筵宴,元妃在中,寶玉在旁陪坐,其餘衆人分坐了四席。大家猜枚行令,盡歡而散,暫且按下一邊不題。

再說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那小周姑爺學差已滿,回京陛見之後,升了鴻臚寺少卿。接着,又是大周姑爺之父周瓊大拜了,由兵部尚書升了內閣大學士。於是,榮府的人都忙着到兩處賀喜。鬧了幾天,早到了五月中旬,乃是賈政七十生辰。榮府搭篷掛彩,派了五天戲筵。頭一天請的是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永昌駙馬、安國公、慶國公、鎮國公、治國公、平原侯、襄陽侯、錦鄉侯、錦香伯、壽山伯等客,並請了大學士周瓊相陪。第二日請的是六部、翰詹、科道各官員。第三日請的是鴻臚寺、大理寺、太僕寺、太常寺、光祿寺及本城各官員。第四日請的是各親友並族中的人等。第五日乃是家宴。那內裏是薛姨媽、傅太太、邢岫煙、李紋、李綺、史湘雲、薛寶琴、探春、巧姐、小紅、青兒、鶴仙、椿齡等都來了。外面各家送禮絡繹不絕,都派定了家人,大小男女各有執事,不得紊亂。榮禧堂上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歌喉宛轉,舞態翩躚。到了晚上,一路燈球照耀,如同白日。堂上貂蟬滿座,門前車馬成羣。

到了第五日家宴,只有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賈薔、賈芸、賈藍、賈芹等,並無外人。內裏是薛姨媽、邢岫煙、薛宛容、李紋、陳淑蘭、李綺、甄素雲、史湘雲、薛寶琴、梅冠芳、探春、周照乘、巧姐、小紅、青兒、椿齡、鶴仙,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平兒、寶釵、馬氏、蔣氏、傅秋芳、胡氏、明珠、月英、綠綺等都在大觀園內榆蔭堂上,另有一班小戲兒預備伺候。那時桂芳已十四歲了,便同了蕙哥、薛孝哥、遺哥、甄芝哥、杜若都到外邊聽聽戲去了。那周瑞哥、梅春林、周安哥、薛順哥、祥哥、福哥、祺哥、禧哥都還小些的。便在園子裏聽戲。

薛姨媽本懶待聽戲,邢、王二夫人也都上了年紀,都不愛聽戲。薛姨媽道:“我們在那邊坐坐去罷,戲也沒什麼聽頭,白鬧的慌,天氣又熱,咱們鬥鬥牌去罷。”邢、王二夫人道:“很好,戲都聽厭了,也沒什麼趣兒,倒是換個地方坐坐兒涼快些。”因說鬥牌,還少着一家子呢,便叫了尤氏過來,一起到紅香圃那邊,四家子鬥牌去了。

探春道:“老太太們都愛靜,不歡喜聽戲都去了,單剩了我們這些人亂鬧了。這會子,就算大嫂子有年紀些了。”傅秋芳道:“我們太太這幾天也鬧乏了,連璉二嬸孃、寶二嬸孃、環三嬸孃都有些乏了,多少事情都是這四位照應指點,多早晚才得睡,天一亮就起來了,就算今兒沒有外客,事情還少些。這會子,只算在這兒坐着歇歇兒罷了。”史湘雲道:“你們太太自來有限,還虧着這會子有大奶奶你可替他的勞了。這裏頭只有兩個二嫂子的事多,卻也只是他兩個人才能夠辦。”平兒笑道:“你們看着好戲不聽,只管說張說李的做什麼呢?”大家都笑了,正待再要說時,只聽那戲場上轉了《蘆花蕩》,張飛上場,鑼鼓喧闐,說話也聽不見了,於是大家看戲。

到了晚上,薛姨媽等歇了牌,都請過來坐席。榆蔭堂上擺了八席,又唱了兩折戲下來,便放了賞。席散之後,都歸到王夫人上房裏來。薛姨媽便先回去了,只留下邢岫煙來沒去。薛寶琴、李紋、李綺也各自帶了哥兒、姐兒告辭去,單留下史湘雲、探春、巧姐兒來。接着小紅、青兒、椿齡、鶴仙也去了,邢夫人也帶了蔣氏過去,尤氏也帶了胡氏各自回去了。巧姐便在平兒屋裏住了,湘雲、探春在稻香村內李紈屋裏住了。邢岫煙便在寶釵怡紅院裏住了,孝哥已跟了薛姨媽回去了。

桂芳與薛苑蓉、薛順哥在岫煙、寶釵旁邊燈下,大家說笑。桂芳便問宛蓉、順哥道:“你們在園子裏,今兒聽的是些什麼戲?我今兒一天通沒在裏頭呢,也沒知道這個小班子兒唱的好不好?”宛蓉道:“今兒開場唱的是《郊射》、《迎舉》、《滿牀笏》的八出,後來唱的是《西川圖》一折,晚了席上唱的是一折《永團圓》、一折《兒孫福》,倒還是晚上的戲有趣些兒呢!”薛順哥道:“桂哥哥,你們外頭今兒聽的是些什麼戲?也說給我們聽聽呢。”

桂芳道:“今兒外頭唱的是《遂人願》的整本新戲,倒也生疏有趣呢。”宛蓉道:“是個什麼故事呢?這本戲我還沒聽過呢!”桂芳道:“這本戲是接着《白蛇記》新今打出來的。那白蛇在雷峯塔裏不得出來,青蛇便又配了個秦生,也猶如許宣頭裏的一般,也到雄黃山去取了仙草來救了秦生。那許宣卻在西湖上做了和尚了,他每日還去哭妻。後來秦生做了官,遇見許宣,問其哭妻的緣由,後來便拆了雷峯塔,許宣還與白蛇團圓的故事。”岫煙道:“這《遂人願》的名字就起的有趣兒。人都因爲看着白蛇並無過惡,那法海又何苦來要把鉢孟罩住了他,壓在雷峯塔底下呢?是凡聽戲的人,總要給白蛇稱冤道屈,故此才演出這本新戲來,給人聽着稱快,都遂了人的心願了。這裏頭和尚哭妻,倒也是翻案的文章呢。”

寶釵道:“但凡前頭有過的書以及傳奇等類,後人見他做的很好了,便想着要續,殊不知前人好手,所謂‘極盛,尤難爲繼’的了。後人做出來的,總難免續貂之誚。不但這《白蛇記》,就是《西廂》十六出,《草橋驚夢》爲止,關漢卿也是填詞的名手,續了四出尚且貽譏千古呢!那小說裏頭施耐庵《水滸傳》七十回爲止,誰知後人就續了個四傳,又續了個《後水滸傳》,皆是狗尾之筆。”岫煙道:“我看小說裏頭倒是《後西遊記》比前書竟還好些呢。”寶釵道:“也就是這部書算後來居上,其餘總是後不如前的了。”岫煙道:“我最愛他裏頭說伏羲的龍馬、周昭王的鞍轡、文明天王麒麟的春秋筆、造化小兒的圈子等類,想頭很好,嘻笑怒罵皆成文章。而且語言有味,妙旨無窮。”桂芳道:“我最喜歡他說的,到靈山有無見佛的一段,他說佛原是沒有的,是空是無,那大顛說到了靈山見不成佛,豈不枉費了功夫呢!那小行者聽見了,就變成了如來佛,坐在上頭要割豬一戒的舌頭,說你罵師兄就是罵我,我和你師兄不分彼此。那是說心即是佛,真是遊戲三昧,是好文章呢。”岫煙道:“桂哥兒,你看書倒也精細呢,這些書並不是單看他的怪誕的,總要瞧他遊戲含蓄的道理。”

桂芳道:“今兒這和尚哭妻的那一套曲子,倒很好聽。我卻又不知道他的曲文。今兒園子裏唱的《西川圖》、《郊射》這些曲子,我倒知道的呢,可惜今兒我又沒在裏頭。”宛蓉道:“那《郊射》郭子儀唱的是些什麼東西?桂哥哥,你說給我聽聽呢!”桂芳道:“郭子儀他唱的是《玉芙蓉》的曲牌名兒,那起頭兒是‘平生志頗矜,事業期鐘鼎。肯甘心章句,空老窮經。倒不如長天倚劍把孤雲截,博得個一戰功成四海名’。”岫煙道:“桂哥兒,你倒連這些詞曲竟都知道呢。”

寶釵道:“這是我們蘭大奶奶,他自幼兒在家裏就學的會彈會吹會唱,跟他來的秋水姑娘人也聰明,也就學會了,也能吹能彈能唱。我們這裏原沒人唱這些東西,自從他到了這裏,接着我們環三太太來了,他們都差不多的年紀兒,況他頭裏在家裏的時候也是學過的,便成日家無事也就大家吹唱了玩兒了。我們桂小子、蕙哥兒、松哥兒、月英、綠綺、祥哥、禧哥都學會了好些曲子。單是禧哥兒小些,今年才得九歲,倒唱的怪好聽的呢。”桂芳道:“二舅母,你老人家明兒等我去請了我們大嫂子和秋水姑娘,把這些兄弟、妹妹、侄兒們都叫了來,唱給你老人家聽,好不好?”

宛蓉道:“桂哥哥,你有什麼好曲子,先教給我兩支兒,明兒他們唱的時節,我也就會唱的了。”桂芳道:“宛妹妹,你愛唱什麼好呢?”宛蓉道:“我才學知道是什麼好呢?桂哥哥,你只把你會的教給我罷了。”桂芳想了一想道:“我教你唱個‘把幾分春三月景’罷。這是《祝英臺》的牌名兒。”宛蓉道:“這是哪一齣戲裏頭,什麼人唱的呢?”桂芳道:“這是《琵琶記》裏頭《規奴》牛小姐唱的。宛妹妹,你唱這個才合式呢,別的曲子唱出來不合的多。”宛蓉道:“桂哥哥,你可寫出現,我先看看曲文呢。”桂芳道:“自然要寫出來,也纔好點板眼呢。”遂叫紫簫、玉簫取了紅黑筆硯箋紙出來。

原來紫雲、繡琴、素琴一班丫頭年紀大了的,都已放出去了,寶釵這裏又換了紫簫、玉簫、驚鴻、塞鴻四個。當下取過筆硯來,桂芳便寫出曲文,用紅黑筆點了板。宛蓉唸了一遍,說道:“這板怎麼又有紅有黑的,爲什麼並不一樣呢?”桂芳道:“有黑板的曲子音高而腔長故慢,無黑板的曲子音低而腔短就快了。那詞賦裏說的紅牙、紅幺就是指的這個了。”因用手拍着,便教了宛蓉數遍。那宛蓉心性聰明,早已會了一半。桂芳又教了數遍,宛蓉便單自唱了一遍,早已不錯。順哥在旁邊聽着,也便隨着學了一會,道:“桂哥哥,你替另教給我一支曲子罷,我不歡喜唱這旦腳的曲子呢。”桂芳道:“順兄弟,你明兒且聽他們唱過一番,我再教給你唱就是了。”岫煙道:“天也不早了,明兒再說罷。”寶釵道:“也要睡了,明兒好早些起來的。”於是,大家收拾歸寢不題。

到了次日,岫煙、寶釵梳洗已畢,便帶了宛蓉等到王夫人上房裏來。馬氏、平兒、巧姐等已都在那裏了。大家坐下,正在喝茶,湘雲、探春、李紈、秋芳等也都來了。大家說說話兒,坐了一會子,便一齊下來,都到園子裏來。

路上走着,宛蓉便告訴湘雲、探春說:“晚兒晚上,桂哥哥說今兒請大嫂子同這些妹妹、兄弟們唱曲子玩兒呢。史大姑媽,三姑媽,都請到我們大姑媽那裏去逛逛罷。”湘雲、探春道:“這可有趣兒,我們卻也聽見說他們學會了曲子,總還沒聽見過他們唱呢。”寶釵道:“我們那裏沒有這些傢伙,倒是到蘭大奶奶屋裏去罷。他那裏這些東西是現成的,也免得搬動累贅。”秋芳道:“既是姑媽、舅母們肯賞光,就請在我那裏坐坐喝茶去罷。”

於是,一同到了蘅蕪院裏,大家坐下。原來秋芳的丫頭也都換了,一個鼓琴、一個彈棋、一個曝書、一個侍畫。當下鼓琴、彈棋挨次送茶,寶釵道:“索性把璉二太太也請了來。”秋芳因教侍畫去請,連姑娘、哥兒一起請來。不一時,平兒、巧姐等也都來了。平兒道:“你們又請了我來,作什麼呢?”探春道:“聽見說你唱的曲子很好,要請教你的妙音呢!”平兒笑道:“我只會聽,可不會唱,這又是誰的興頭?這會子人也都齊了,要唱就唱罷了,還等什麼呢?”桂芳道:“宛妹妹昨兒晚上,尋我教給他一支‘把幾分春三月景’,今兒先來合了笛子,唱唱看是不是呢?”秋芳道:“這就很好,把笛子拿過來,我吹着姑娘唱罷。”宛蓉笑着不肯,桂芳道:“他還唱過,不好先唱的,也要誰先唱一遍給他聽聽看,他就明白好唱的了。”秋芳道:“我吹着,請環三太太就先唱這一支,給宛姑娘聽聽,他就好唱的了。”馬氏道:“要我先獻醜麼!秋水姑娘,我和你兩個人就唱這一套罷。”

秋水點頭,便取過弦子來彈着,蕙哥在旁邊哺着笙,馬氏打着鼓板,便唱了一支“把幾分春三月景”,秋水便接過來,唱“春晝”的一支,兩人把一套四支曲子都唱完了。大家齊聲贊好,然後便叫宛蓉來唱。宛蓉道:“我只怕唱不上來呢。”秋芳道:“姑娘,你放心只管唱,我把笛子領着你就是了。”於是,宛蓉便唱了一遍,馬氏道:“板眼不但不錯,而且嗓子清脆,那裏像個初學的,將來任是什麼曲子總不難學的了。”秋芳道:“這該誰唱了呢?”秋水道:“月姑娘來唱一套罷。“月英便過來唱了兩支《掃花》的“翠鳳毛翎”,不但音韻嘹亮而且高,字眼都自然的很,大家贊好。綠綺又過來唱了一支闊音的“蝴蝶呵”,大家越發贊好。

薛順哥道:“這是那一齣戲,什麼人唱的?”寶釵笑道:“這是《冥判》裏頭大花面唱的。”順哥向秋芳道:“大嫂子,我要學這支曲子,你可好歹教給我就是了。”秋芳道:“這支曲子很難唱呢,你初學,須要揀那容易些的先唱,等學會了幾套曲子再學這個就容易了。”順哥笑道:“我是先要把那很難的學會了他,那容易的不就更容易了麼?那書上說的‘不可畏難而苟安’,我倒是不怕難的。”秋芳笑道:“這話也是,等他們唱完了,我再寫篇子教給你就是了。”宛蓉道:“桂哥哥還沒唱呢,你也唱個什麼給我們聽聽啥。”要知桂芳可唱了個什麼沒有,且聽下回分解,便知道了。

●第四十一回 大觀園荷露共烹茶 藕香榭採蓮羣賦景

話說當下宛蓉向桂芳道:“桂哥哥,你也唱個什麼給我們聽聽呢?”桂芳道:“我唱什麼好呢?也罷,月妹妹纔剛唱了《掃花》,我來唱《三醉》罷。”於是,便唱了一套“秋色蕭疏”,秋芳便過來彈着弦子,換過秋水吹笛。祥哥上來唱了一套“嫋晴絲”,桂芳便上去接着哺笙。讓蕙哥唱了一套《疑讖》的“論男兒壯懷須自吐”,大家贊好。又換上松哥過來唱了一支“天運有循環”的《大紅袍》。這兩個都唱的是闊音。還有禧哥九歲,唱了一套“莽乾坤一片江山”。大家齊聲說:“他至小的,倒都唱的這麼怪好的,實在有趣兒呢。”

順哥便拉着秋芳寫“蝴蝶呵”的曲子,遺哥、周瑞哥、周安哥、周照乘姑娘都央馬氏、秋水等教唱。於是,馬氏便教了遺哥一支“滿胸臆”,秋水便教了照乘姑娘一支“容瀟灑”,桂芳教了周安哥一支“月明雲淡露華濃”。蕙哥教了周瑞哥一支“頓心驚”。於是,各人寫了篇子,點了板眼,五個人教五個人學,都用手拍着,教了有十幾遍,就上笛子領唱。周瑞哥、周安哥、照乘姑娘都會了,只有順哥、遺哥兩個人還沒會。秋芳道:“我說這曲子難唱呢,通身腔多難唱,都不爲奇,只這末了一句‘只教恁翅膀兒展,將個春色只這也麼鬧場來’,他又唱的快,板眼又太少,腔兒又太多,所以難了呢。這‘滿胸臆’是《錦纏道》的曲子,也是難唱的。”於是,又教了十幾遍,再上笛子,將就可以了,還不大熟。宛蓉又要學底下的一支,便一直唱到夜晚才歇。到了次日,便各人又要學唱別的曲子,一連鬧了三四天,也學會了好些曲子。

時已五月將盡,天氣炎熱,大家便都在藕香榭裏乘涼。那曲音臨水,更覺好聽。湘雲、探春、岫煙、李紈、寶釵幾人在蓼風軒裏坐着乘涼,遠遠聽着藕香榭裏管絃之聲,倒也有趣。湘雲道:“這裏荷花盛開,何不賞蓮呢?弄他幾支小船兒,教丫頭們採蓮,這個玩意兒也還好。”探春道:“很好麼,這個玩意兒頭裏都沒辦過,並且可以做詩,也是個好詩題呢!”李紈道:“也給孩子們學着做做詩,比唱曲子總有益些。”寶釵道:“小船也有四五隻呢,也還有幾個駕娘,教幾個丫頭們採蓮,卻倒還有趣。詩就作即景,也不必定詠採蓮。就吩咐他們,今兒先把船收拾好了預備着,就是明兒舉行罷了。”李紈道:“就在藕香榭裏頭坐罷,也請老太太出來逛逛。”原來李紈那裏,也換了幾個丫頭,一個叫玉燕、一個叫紫燕、一個叫輕雲、一個叫輕霞。那裏紫燕、輕霞兩個在旁,李紈便叫他兩個去叫了管園子的婆子們過來,叫他去吩咐駕娘們,把船早些預備妥當了。再叫人把藕香榭擺設停當,預備明日之用。然後,便大家一起過藕香榭來,都對他們衆人說了。

桂芳等聽見了,便說道:“採蓮做詩,這個玩意兒又比唱曲子更有趣了。”蕙哥道:“我們今兒唱唱,要早些兒歇了,好預備明兒的事呢。”秋芳笑道:“可不是,早些兒歇罷,這幾天也夠了,還虧這些兄弟、妹妹們都還聰明,要是教上百十遍還學不會的,可就要把我磨死了呢。”探春笑道:“誰教你樣樣都精通了的,像我們不會寫畫,不會吹唱的倒不快活麼!這正是常言說的好,能者多勞呢。”說着,大家都笑了。

李紈道:“明兒都要一早在這兒會齊,連飯也都在這兒擺,遲了天就熱了。”岫煙道:“這荷花全是一早好看,帶露清香,領略那一派清氣,是最妙的。到了太陽將午,天也熱了,花也倦了,連人的精神也比早上起來的時候減了。到了下午,更不消說了。”湘雲道:“果然荷花須是太陽初出的時候纔好看呢,原取他‘未經日照精神滿’,足可見那‘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話,尚非定論。最好是‘城邊野池蓮欲紅’和那‘門外野風開白蓮’這兩句,便秀麗而清潤了。”說着,天已漸晚,便大家散了。

到了次日一早,衆人都到藕香榭會齊,王夫人也請下了。大家因天熱圖早上涼快,都天一亮便起來了,趕着梳洗齊備,便陸續都到齊了。王夫人也來了,道:“你們今兒倒都起的很早。”湘雲道:“我們也纔到齊,天熱的很,就是早上還涼快些兒,遲了太陽高了,就難走的很了。”說着,只見那藕香榭欄杆外頭,早繫着四隻採蓮船在那裏。一望蓮葉佈滿,真是“接天蓮葉無窮碧”,那荷花含露,分外精神。大家憑着欄杆,只聞得一股清香,令人心醉。探春道:“你看這荷葉上的露珠都遍滿了,再遲一會子太陽高了,被風翻動,那露珠就滾掉了。趁着這會子,叫他們拿些傢伙去都收了來烹茶喫,倒是很有趣的事呢。”寶釵道:“荷露烹茶,那卻很好,勝似古人碧筒勸酒多矣。”李紈、平兒道:“既這麼着,就吩咐駕娘們快些去收了來,再遲了就有限了。”

李紈便叫紫燕去吩咐駕娘們,各帶了盤子碗盞,撐船四下去收。駕娘們領命各把蓮船解了纜,一路蕩去,挨着蓮葉上收取,用大碗盛接。不一時,四隻船上都收攏來,傾在一處,卻有一小官窯罈子,碧清香靄。隨教丫頭們將小茶爐子安放在軒子後邊,生起火來,用小茶銱子先烹了兩壺龍井茶起來,大家嘗着,果然不同。寶釵道:“記得那年在櫳翠庵品茶,妙玉把自己帶來收着的從前掃的梅花上的雪,封貯在鬼臉青的甕內,旋取出來烹茶,那已經是絕妙的了,也還到不得這個清香呢。“大家喝了,都說:“實在很好,從來沒喝過這個茶,這還是頭一遭兒呢。”王夫人道:“連頭裏祖老太太那麼樣,也還沒嘗過這個新呢。”湘雲道:“這採蓮也還得派幾個人去纔好。”李紈道:“也不用多,一船兩個,派八個人去罷。過小的去不得,挑幾具長大些的去就是了。”探春道:“我給你們挑就是了。”原來平兒屋裏換了素蘭、春蘭、傾城、翠雲四個,馬氏屋裏換了荷珠、綠珠、飛雲、紅杏四個,湘雲帶來的丫頭是香雪、紅雪兩個,探春的丫頭是碧蓮、紫綃兩個,岫煙的丫頭是伴月、停雲兩個,巧姐的丫頭是菱花、雙喜兩個,當下探春挑了一會,便挑了八個出來。一個長挑身材,面容清秀的,是馬氏的丫頭,問他叫什麼名字?那丫頭答道:“叫荷珠。”探春笑道:“好的很,這個名字正合時景,這孩子就長的很好,也不愧這個名字。”又一個梳頭,眉眼盈盈含笑的,是寶釵的丫頭,問是什麼名字?寶釵笑道:“他叫驚鴻。”探春也笑道:“很好,都是名稱其實的。”那其餘的六個,便挑的是:平兒的傾城、秋芳的彈棋、湘雲的紅雪、岫煙的伴月、巧姐的菱花和探春的紫綃了。平兒道:“已經吩咐擺飯了,等喫了飯再分派他們上船罷。”說着,便在藕香榭裏擺了四桌飯,大家坐下,丫頭們在旁邊伺候,添飯打扇。不一時,飯畢嗽口喝茶,伺候的丫頭們都替換下去喫飯。

那荷珠、驚鴻、傾城、彈棋、紅雪、伴月、菱花、紫綃八個人先喫了飯,都換了輕紗短衣上來。探春便吩咐他們,分坐四船,前去採蓮。桂芳、蕙哥、遺哥等見了,便也都要到船上去。李紈道:“這可使不得,不但恐怕掉下水去不好,況且這採蓮原是在高頭看着纔有趣的事,又何必定要親歷其境呢!”湘雲道:“可不是麼,這正是做詩的道理,你不聽見說‘寫花決不寫到泥’的話麼!你們還說今兒作詩呢,且看看他們採蓮,也就料理着誰會做,誰不會做,好預備下紙筆的呢。”

於是,桂芳、遺哥、蕙哥、松哥都說:“我們是做的,不知道再還有那幾個要做呢?”薛順哥、賈祥哥、周瑞哥聽見,便也都道:“我們也要學做呢。”寶釵道:“你們姑娘們,又是那幾個做呢?”薛宛蓉、周照乘二人道:“我們也學着做罷了。”李紈笑道:“一共是九個人,今兒是我的大主考,也沒什麼難題目,你們各人都做一首即景的七言絕句罷,也不用限韻。”隨即教人去取了十副文房四寶過來,鋪設停當。

其時荷珠等八人已各上了採蓮船,駕娘們將船四下盪開。王夫人等在藕香榭上面都伏在欄杆上看,只見四隻採蓮船都串入荷花叢裏去了。湘雲指着道:“這正是‘紅蕖向臉兩邊開,蓮葉羅裙一色裁。亂入荷花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可見前人的詩,總說的不錯呢!”寶釵道:“不但是好詩,而且是好畫。”因向秋芳道:“大奶奶,你畫過‘採蓮圖’沒有?”秋芳道:“原有‘蓮舟新月’和‘柳岸蓮舟’,畫是也畫過的,只是總不及這真的好看呢!”探春道:“畫原不能畫的全,總要得其神妙就是了。詩也不能說的全,也是隻要得其雅趣就是了。你們做詩的,看着他們,也就好見景生情的。”李紈道:“領略一番,心境開豁,就下筆自然有神了。你們也就動手做去罷。”

於是,桂芳等九人,便都入坐磨墨拂紙,拈起筆來打稿兒,各人凝思注想。岫煙看着,笑道:“看着他們一個個的拈筆弄硯的,倒還有些趣兒呢!我們今兒都算同考官了。”湘雲笑道:“等他們交了卷,我們先看過了,再薦卷給主考看罷。”說着,桂芳、宛蓉兩個先有了,上來交卷。湘雲接過來,便與岫煙、探春同看。先看那桂芳的,只見上面寫道:

臨水人憑亞字欄,藕花香裏耐盤桓。最憐清曉君須記,露瀉荷珠滿翠盤。探春道:“好啊,就現在的景緻說來,便是好句子。況又有荷珠的名字,觸目生情,懂得這個道理就知道文章的化境了。”因又看宛蓉的,只見上寫道:陰陰垂柳可人憐,一望荷花紅欲然。驀地投竿魚戲處,採蓮船作釣魚船。湘雲道:“他這首更好,句法清秀曲雅,都是將門之子,怪不得又敏捷而又清新呢。”說着,松哥、薛順哥、周照乘三人也來交卷,湘雲接過來,先看松哥的,只見上面寫道是:

滿池蓮葉滿池花,說甚吳宮鬥館娃。日暮蓮舟風景好,柳梢新月一鉤斜。探春道:“纔剛兒說的‘蓮舟新月圖’,他這兩句用的就很好。“湘雲又看薛順哥的,只見上寫道:

垂楊罅裏採蓮舟,兩兩雙鬟自不愁。底事中流停蕩槳,怕他驚起水中鷗。

湘雲大家看了,都點點頭兒。又看周照乘的,只見他上面寫道是:

畫槳蘭橈水一方,荷花人面鬥新妝。折來蓮葉渾如蓋,好把斜擎障夕陽。

湘雲道:“也都很去得呢!”因看那四人尚未脫稿,還不能交卷。

只見水面上四隻採蓮船,都已回來了,荷珠等八人下了船,採了許多荷花,一起送到藕香榭裏來。王夫人教吩咐底下人,搬了大小花瓶十二個過來,將採來的荷花插了,擺在兩旁,高低錯落,紅白參差,滿屋清香,麗容幽靜。大家都說:“實在有趣。”

正說着,只見那蕙哥、遺哥、祥哥與周瑞哥四人,也都交卷上來。湘雲接過來,便先看蕙哥的,見上面寫道:

垂柳垂楊映畫橋,採蓮舟上載多嬌。都來日暮蓮歌起,嫋嫋聽吹碧玉簫。

湘雲看完了道:“也還罷了。”又看遺哥的,見是:

水閣生涼雨過時,綠陰深柳舞參差。一池菡萏花初發,寫出豪蘇膩柳詞。

湘雲道:“可見你是平日不用心的緣故,這會子不但交卷已遲,而且詩又平常,不及你桂哥哥多矣。”探春道:“你不要委屈了他,我看這詩也就很去得,將來總有長進的,詩有這個意思也就罷了。孩子們總要作興鼓舞他,他便有興頭了。你過於一味挑飭他,阻了他的興頭,他便頹喪了。”寶釵笑道:“史大妹妹同三妹妹說的話,一個太過,一個不及,都不算中道。我看,總以不偏不倚爲是。”岫煙笑道:“寶姐姐的話是公允極了,絲毫不錯的。”湘雲又看祥哥的,只見上面寫道是:

採蓮人在水中央,碧杜紅蘅次第香。一陣風傾荷葉露,跳珠驚起睡鴛鴦。

湘雲看了點點頭兒,又看周瑞哥的,見是:

萬綠參差疊水中,粘天蓮葉自無窮。最憐清景何人賞?一片荷花欲放紅。

湘雲道:“這詩都很去得,總還不大相上下。”

說着,桂芳、宛蓉因交卷獨早,頗有餘工,便各人又做了一首,都送上來。湘雲接着看桂芳的,見上面寫道:

斷續蟬聲柳畔鳴,曲房臨水午風生。藕花香沁詩書裏,把卷消閒分外清。

湘雲看了,笑道:“你這可謂是‘有餘勇可賈了’。”

因再看宛蓉的,見是:

藕香榭裏暑風清,梁燕依人掠水鳴。消得晝長無個事,疏簾清簟賭棋枰。

湘雲道:“這兩首又好,看起來還是宛姑娘的更覺清麗些呢。這裏頭是桂哥兒和宛姑娘兩個人,是要薦元的,其餘的也都是薦卷,並無敗卷,請大主考看罷。”

李紈笑着,接過來從頭一一看完,說道:“我看了,是取中三等。一等是桂芳和宛姑娘,二等是薛順哥、照姑娘和我們家杜若,三等是遺哥、周瑞哥、蕙哥、祥哥。再過兩年,他們又要添好幾個上來了,比我們那頭裏起社的時候,人越發多了。”

探春道:“我們桂侄兒、蕙侄兒和遺哥兒,他們都是同年的,今年十四歲了,也很可以赴考去得了。”王夫人道:“他爺爺前兒說過的,明年已是科場了,早就給他們捐了例監子。開年也就要教他們用功,預備下場去呢。”

說着,藕香榭中早擺下了四席。後檐卷逢下一席,是王夫人坐,湘雲、探春、巧姐、宛蓉、禧哥陪坐。前檐臨水擺了三席:是李紈、岫煙、桂芳、松哥、周照乘、綠綺坐了一席,寶釵、秋芳、遺哥、蕙哥、月英、薛順哥坐了一席,平兒、馬氏、秋水、周安哥、周瑞哥、祥哥坐了一席。

當下猜枚行令,大家正在暢飲。只見外面管園子的婆子,同着平兒屋裏的翠雲慌慌張張的跑來,回道:“那邊大老太爺不好的很了,璉二太爺、環三太爺已經趕着過去了,請璉二太太快些過去呢。”大家盡喫了一驚。王夫人聽見了,便忙說道:“前兒聽見了大老太爺不好,已經五六天了。不過是上了年紀了,喫多了點兒東西,又受了點兒風寒,也不怎麼樣。怎麼這會子,一下子就這麼利害起來了呢?”平兒道:“本來我們大老太爺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已是七十七歲,將近快八十歲的人了,只怕受不起什麼病了呢!”王夫人道:“既這麼着,你就快些去罷,到了那裏看怎麼樣,就先打發人過來給信。”平兒答應了,下來便吩咐巧姐照應着孩子們,他便帶了丫頭回到自己屋裏,收拾了東西,連忙上車過去了。當下衆人因平兒去了,況且聽見賈赦不好,大家都不興頭,略坐了一會子,也就各自散了。

王夫人回到上房,平兒已打發人回來給信說,大老太爺病重的了不得,現在已經不能說話,只怕不能救了。賈政、賈蘭下了衙門回來,聽見了,便也連忙過去了。到了二更時分,賈蘭回來說:“大老太爺只怕今兒夜裏未必得過呢,爺爺在那邊看視,今兒不能回來了,教我回來給信的。”王夫人道:“你環三叔也在那裏呢?”賈蘭道:“環三叔也不回來了,因爲家裏沒人,才教我回來的。”王夫人道:“你也歇着去罷,明兒早些過去就是了。”賈蘭答應了下去,當下各自歸寢。

到了次早天才一亮,外頭早有人進來回說:“大老太爺於醜正不在了。”王夫人等趕忙起來,賈蘭聽見便趕着過去了。“王夫人便教巧姐趕忙梳洗了,帶了瑞哥、月英坐車過去,又教桂芳、蕙哥、松哥、祥哥、禧哥都過去磕頭,就便在那邊跟着叔叔們照應罷。賈政又上衙門去告假,啓奏了皇上。當今念系元妃之伯,功臣之後,且知世襲革去,現是賈環承襲,便加恩賜了個四品職銜。賈政代謝了恩回來。賈璉在家將衣衾棺槨預備齊了,天文生擇了申時入殮,門口搭起棚來,上下人等換了一身白衣,從門外一直到內裏一片盡白。入殮之後,從賈政起一一哭拜,賈璉、賈琮匍匐舉哀。次日,便有各家上祭,王夫人帶了探春、李紈、寶釵、馬氏都過來拜奠,留了湘雲、岫煙與秋芳在家看家。至晚回來,次日又去。尤氏、胡氏也是天天過去,小紅、青兒、椿齡、鶴仙等也天天過來。一連七天,方纔無事。賈璉、平兒等在彼守孝,並不過來。巧姐便從那邊回家去了。湘雲、岫煙、探春等也各自回去。

賈璉又請了鐵檻寺十二個和尚來家,啓建道場,唸了四十九天經懺。過了百日之後,便開喪發引,賈政這邊內外大小人等,都一起過去,穿孝祭奠,照應分派事情。各衙門並各親友人等,都是豬羊祭禮,金銀紙札之類,一起一起的前來打祭,門前鼓樂喧天。一連又忙了兩天,這日出殯,銘旌上大書:恩賜四品職銜,享壽七十七歲,恩侯賈公之靈柩。殯儀甚是熱鬧,一路各家棚子擺祭的不少。自辰正起身,未正纔到了鐵檻寺中,把靈柩抬進,停放正中。料理一切齊備,款待送殯的親友酒飯已畢,都各自進城去了。送殯的女眷們怕遲,也都趕着進城回去。這裏只有賈璉、賈琮等在寺伴宿,內裏是邢夫人、平兒、蔣氏等在內。賈政、王夫人等也都一起回家去了。

賈璉把搬靈柩回南之事,料理齊備,又將家內安排停當。過了一日,邢夫人、平兒、蔣氏等哭着拜辭了靈柩,先已回家去了。賈璉帶了八個家人,僱了一隻大座船,將賈赦靈柩抬上停放中艙,又將惜春、紫鵑之柩抬放前艙,吩咐賈琮帶領賈惠等好生回去照應家中事情,“我不過三四個月,便可回來了。“賈琮答應,等賈璉開了船,方纔回去。平兒回到家中,過了幾天,便依然搬過榮府這邊來了。要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可也。

●第四十二回 大觀園中金盆蟋蟀 怡紅院裏錦盒蜘蛛

話說平兒自鐵檻寺中回來,過了幾天,便依然搬過榮府這邊來住。時已九月初旬,一日桂芳在秋爽齋家塾中唸書,驚鴻來請喫午飯,兩個便同回怡紅院來。行至沁芳橋邊,只見塞鴻躲在那太湖石背後,蹲在那裏瞧什麼呢?桂芳看見了,指着問驚鴻道:“他怎麼在那個地方就解手麼?”驚鴻笑道:“他那裏是解手,他在那裏掏促織兒呢!”桂芳笑着搖手道:“你不用說話,待我去嚇他一嚇。”說着,便躡着腳步悄悄兒的走了過去。驚鴻笑道:“那是何苦來呢,又嚇他作什麼呢?”因叫道:“塞鴻姐姐,桂哥兒來了。”塞鴻聽見,回過頭來,看見桂芳兩個,說道:“你們還不喫飯去,又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呢?”驚鴻笑道:“你怎麼不喫飯去,就跑到這兒來做什麼的,你可掏着了幾個好的沒有?拿出來給我看看呢。”塞鴻道:“纔剛兒掏着了個上好的黃麻頭,送到家裏養着呢!我聽見這裏還有一個叫,故此又到這兒來掏的,誰知掏了半天總掏不出他來麼。桂芳道:“你掏着了的,放在那裏呢?我先和你瞧去,等喫了飯,再來掏這個罷。”於是,三人一起回到怡紅院中,桂芳就要先瞧促織兒。驚鴻道:“你先喫了飯,慢慢兒的再瞧罷,我們有好幾個呢!”於是,桂芳忙忙的喫了飯,便下來催着驚鴻等喫飯,道:“你放在那裏呢?你們喫你們的飯,等我自家先瞧去罷。”塞鴻道:“你莫去,我們都收着呢。你看不打緊,不要給他都跑了呢。我們喫了飯就拿出來給你看就是了。”桂芳道:“既這麼着,你們就快些喫罷。”玉簫笑道:“你催狠了,把他還噎死了呢。“桂芳笑道:“我給你澆上些湯就喫的快,又不得噎了。”說着,把一碗雞筍湯給他兩個倒在飯上,驚鴻等笑着,二人喫完了飯,嗽口喝茶,婆子們收去傢伙。

塞鴻便搬出四個盆子來,一個一個的揭開了看。玉簫道:“叫驚鴻姐姐把他的也拿出來,兩下鬥了看那纔有趣兒呢!”驚鴻便也去掇了四個盆子出來,道:“這裏頭有紫簫兩個呢。“遂也揭開了看過,驚鴻便揀出一個紅頭黃牙的來,給塞鴻兒剛兒掏出來的黃麻頭兩個去鬥,都放在鬥盆裏,拿草典子輕輕撥轉,兩下對頭,鬚眉豎起,張開兩牙便鬥起來了。兩下咬了一二十口,驚鴻的紅頭掇轉身子敗走了。塞鴻的黃麻頭便站住不動,“趨趨”的一連叫了三聲。桂芳道:“有趣,有趣!你再放兩個下去鬥鬥看呢!”驚鴻道:“我這是揀了個好的出來的,還輸掉了呢!那幾個越發不配了,後邊的傾城們,秋爽齋的荷珠們,蘅蕪院的彈棋們,他們都養着呢,明兒叫他們都拿到這兒來鬥。”桂芳道:“我也要養幾個呢,你們就替我先弄兩個,再教他們外頭也弄幾個來。我給蕙哥兒、松哥兒他們說了,他們也是要弄的,等多弄他些,我們大家來鬥,那纔有趣兒呢。”塞鴻道:“你到學裏去罷,等我們給你養下幾個就是了。”

於是,桂芳到家塾裏去了,便告訴蕙哥、薛孝哥等養促織的話。大家聽見了,都說有趣,我們都弄他幾個,大家玩兒。到了晚上,各自回家都弄了盆子,大家養起來了。桂芳又教外頭小廝們弄了好些進來,挑選了幾個用雕花戧金的舊盆子,養了七八盆,教驚鴻等照應餵食。早晚自家瞧看,放出來自家挑鬥,鬥敗了的就撂掉了,一連挑了五六天,共挑了四盆出來。總起了名字,安上牌子,約了大家,明日在怡紅院中來鬥。原來薛孝哥、順哥兩個也養了七八盆,蕙哥、松哥、祥哥、月英都各人養了幾盆。這日賈環知道他們鬥促織兒玩,因他們平日讀書做文都還用心,便由他們玩去,反放了他們半日的假。

於是,各人的丫頭都把盆子掇到怡紅院來,平兒、馬氏、秋芳也都到這邊來看。寶釵接着說道:“我們從前倒都沒弄過這個玩意兒,不知道他們怎麼着就知道的。”馬氏道:“嫂子,你不知道,外面專養這個的人開個閘兒,鬥上百上千的輸贏呢。到了臨末了兒,將軍圓盆還唱戲賀喜呢!”秋芳道:“我們哥哥他就好養這個東西,三嬸孃家裏自然也是常養的。馬氏道:“我們哥哥頭裏一年要養兩百盆呢,到了臨了也不過只得一兩盆圓盆。他在這個上頭也花掉了好些銀子呢,這些年來久沒養這個東西了。”寶釵道:“怪不得,他們怎得知道的呢,原來有你們這兩個行家在這裏呢。”馬氏道:“你們把盆子搬過來,秤過了分兩,配起來纔好鬥呢。”於是,用戥子逐一秤了,號上分兩,配勻了。

先是薛孝哥的給蕙哥的鬥起,兩下都放在鬥盆裏,孝哥的是個紫頭黑翅,蕙哥的是個黑頭灰翅。兩個張開黃牙咬起來了,一連鬥了二三十口,那紫頭回身就走,黑頭追上,紫頭復又張口來鬥,又咬了幾口,那黑頭兩牙鉗住紫頭往外一提,把那個促織兒直拋出盆外,那盆裏的黑頭便“趨趨”的叫了。大家都笑說道:“好利害,你看他得了勝就自鳴得意了呢。”平兒笑道:“他叫的也不過是‘誰敢來’的意思。”於是,又挑了祥哥的一盆上來,與月英的鬥了一回,卻是月英的贏了,那祥哥的促織兒連腿都迸掉了一隻了,大家大笑。又該是桂芳的與薛順哥的兩個鬥了,這兩個鬥了半天,卻是桂芳的贏了。又輪松哥的給薛孝哥的兩個鬥,卻是孝哥的贏了。

一連鬥了二三十場,打敗了幾十個,只剩下孝哥一盆、順哥一盆、蕙哥兩盆、桂芳兩盆、月英一盆,松哥和祥哥的七八盆都敗了。孝哥的一盆給蕙哥的又鬥了一場,孝哥的也輸了;又給順哥的兩下一斗,順哥的也輸了。桂芳的又要給他鬥,蕙哥道:“我這個一連鬥了五六場了,我不教他鬥了,我拿那一盆給你鬥罷。”遂將這盆收過,又把那一盆放下去,與桂芳的去鬥,仍是蕙哥的贏了。桂芳又把那一盆放下去鬥,卻是桂芳的贏了。桂芳又給月英的鬥了一回,月英的也輸了。桂芳道:“我這個算是個將軍了,蕙兄弟的也是個將軍,咱們兩個將軍來拼他一拼罷。”蕙哥道:“使不得,這會子都是強弩之末了,自古說‘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這會子算是疲憊之際,不要弄的兩敗俱傷,那又何必呢?總是給他養兩天再斗的好。”

正說着,只聽玉簫在外說道:“蔣奶奶來了。”寶釵等回頭看時,只見襲人帶着兩個孩子,還跟了一個丫頭進來,逐位的請了安。平兒笑道:“你早來這麼一會子就好了,我們這些促織兒纔剛兒鬥完了呢。”襲人笑道:“這個玩意兒倒很有趣,我們頭裏都沒有大弄過,只有他們小丫頭們弄一兩個玩玩就是了。”寶釵便教他到上房裏面,和平兒、馬氏、秋芳等一起坐着說話兒去,教兩個孩子和哥兒、姐兒們在外面玩罷。原來襲人生了一個女兒叫做綠雲,今年十一歲了,生的比襲人更加嬌媚;一個兒子叫做瑤華,今年八歲了。蔣玉函已經死了三四年了,襲人這幾年以來,常到榮府出入。因蔣玉函已死,遺留下有兩三千金,家內無人,把要緊的東西都寄在寶釵這裏,遇有事情,俱要榮府照應一切。適才先見過了王夫人,便到怡紅院裏來的。平兒等坐着談了一會,便各自帶了孩子們回去了。這裏寶釵便留襲人在怡紅院裏住了,晚上孩子們都在面前說笑玩耍。寶釵道:“你家兒子今年八歲了,也念了三四年書了,我們桂哥兒可問問他讀的什麼書,寫的什麼字?你又可以教教他了。”襲人道:“他能念個什麼書,我又沒知道書的人,也只好由他瞎胡鬧去罷了。”寶釵道:“你家綠雲姑娘,長的越發很好了。”襲人道:“這是託太太的福,他倒還罷了。”寶釵道:“他倒也還像你這麼性格溫柔,言語沉靜,將來倒很好的呢。”襲人道:“太太既說他好,我明年叫他來在這裏伺候,想諒太太也不能叫他當粗使的丫頭,只學着做些細事罷了。“寶釵笑道:“那是什麼話呢?”襲人道:“我是實心實意的話,跟着太太才學的出人來。太太凡事指點教導他,我就感恩不盡了。”寶釵笑道:“你這個話說在那裏,真是笑談的話了。“襲人道:“連就是太太肯教他伺候,不過算賞我的臉了,到底還沒盡我報效的心呢!”寶釵笑道:“等明年沒事的時候,常時給他在這裏來住着玩玩,沒事我還可以教他做做針線,這原可以得的,若說做丫頭,那卻使不得。”襲人道:“那粗事原不要他做,不過倒茶裝煙,那原算不了什麼事。”因叫:“綠雲,你聽見了沒有?”綠雲走過來道:“我聽見了,明年過來伺候太太,倒茶裝煙我都會的呢。”襲人道:“今兒先給太太磕了頭,太太才收你呢。”綠雲答應,便過來給寶釵磕頭。寶釵忙拉住了,笑道:“你這孩子就很好,我倒是疼他的,做丫頭斷乎使不得。瑤華呢,我不要他姐姐做丫頭,我倒要他做丫頭呢。瑤華,你肯不肯?”瑤華笑道:“我又不是個女人,怎麼做丫頭呢?”說的大家都笑了。於是,襲人在園子裏又住了幾天,才帶了孩子們回去了。

光陰捻指,早又到了臘月中旬。賈璉在南京安葬事畢,迴轉京都,到了家內。先見了邢夫人回稟一切,然後過這邊來,見了王夫人。大家相見了,說說金陵事情,路上光景。正說着,只見外面人來回說:“黑山莊莊頭烏進孝的兒子,送東西來了,在外面磕頭請安,有個稟單在這裏,請太爺們看呢。”賈璉聽見了道:“他們年年總要到這時候纔來,再不肯早些來的。”說着,便要接稟單出去,賈環道:“二哥你纔回來,歇歇兒罷。我出去看他怎麼說就是了。”說着,接過稟單看了一看,就出去了。王夫人道:“你這一路很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歇兒罷。“賈璉答應了,便回到自己屋裏,與平兒、蕙哥、月英們說話去了。

話休絮煩,早已又過了新年。春來夏往,荏苒之間,不覺又是七月新秋,這年是初六日未時立秋。大家都在秋爽齋閒話,平兒道:“今兒什麼時候立秋?”馬氏道:“聽見說是未時,這會子也該差不多兒了,鍾已早就打過十二下了。”平兒便叫拿過表來看時,針已指到午正四刻十四分了,因說道:“剛剛兒的要交未時了。”正說着,只聽自鳴鐘“當”的打了一下。寶釵道:“交了未時了,你們都看秋罷。”李紈道:“‘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皆秋。’你們留心看梧桐就是了。”平兒道:“這麼着,叫素蘭和他們大家在屋子外頭看去,等落下葉兒來,就快些送上來看就是了。”秋芳道:“近來人的詩,有兩句很好,又恰合這會子的情景。”寶釵道:“是那兩句呢?”秋芳道:“小婢拾將梧葉去,也從閨閣報新秋。”李紈、寶釵齊道:“實在好的很,真是清新俊逸之句。”馬氏道:“二嫂子,你教這些傻子在外頭等梧桐落葉兒,知道他多早晚才落呢?”月英道:“叫他們拿東西去打下他一個葉兒來就是了,又何必等呢?”蕙哥笑道:“那打下來的也算不得落的,你的主意兒倒也好呢。”

原來襲人的女兒綠雲,從春天就在怡紅院住了一個多月纔回去。到了六月,又來在這裏住着,還未回去。他見素蘭們一起人都在外面等梧桐落葉兒呢,他便一個人繞到屋後去瞧,等了一會,只見那棵梧桐樹上微風過處,竟飄下一個葉兒來。他便連忙上去拾了藏着,繞到前頭,進了屋內,拿出梧桐葉兒來,送了上去。大家都說道:“好啊!他們都還在那裏傻等呢,你是在那裏撿來的?”綠雲道:“我到屋後頭瞧去的,沒多會兒就看見掉下這個葉兒來,我趕忙的撿了藏着進來的呢。”李紈道:“這個姑娘伶俐的了不得,原也是巧拙不同,卻也難得這麼湊巧的很呢。”寶釵道:“明兒纔是巧節呢,他今兒倒先得了巧了。”秋芳道:“乞巧倒不得巧,不乞巧倒偏得巧呢。”馬氏道:“乞巧倒也是個好玩意兒呢。桂芳聽見了,便說道:“咱們年年怎都沒聽見過乞巧麼,那書上說穿針乞巧,瓜果金盤,這麼些東西,我都沒見過呢。“秋芳道:“這都是女孩兒的玩意兒,原是閨中兒女之戲。”蕙哥道:“這麼着,我們和妹妹們今年也學着乞個巧兒玩玩罷了。”寶釵道:“乞巧是今兒晚上,並不是明兒的事。”平兒道:“該怎麼樣給他們學着玩玩也好啊!”寶釵道:“那穿的是七孔針,這會子也沒這個東西,只好擺列瓜果,焚香祭拜雙星。然後各人用小盒子一個,裏面放上一個極小的蜘蛛在內,供在桌上,等明兒早上開看。如裏面結成小網有錢一般大的,便爲得巧,也還有結網不圓不全的,又次之也還有全然不結網的。”李紈道:“既這麼樣,你就教他們備辦起來罷了。”寶釵遂教玉簫、紫蕭兩個去吩咐外面備辦了瓜果、供獻、香案之類進來,再備雕漆小香盒十來個來。“你們是乞巧的人,須要把蜘蛛預先尋了來放着,只要小綠豆兒大,越小越好”。

於是,桂芳、月英等各帶了丫頭們在園子裏,四處遍尋,尋了來便各自放在各自盒子裏頭,號上了人名,是桂芳、蕙哥、松哥、祥哥、禧哥、月英、綠綺、綠雲共是八人。到了晚上,將香案抬至檐前,上面羅列金盤瓜果,香花繚繞,燈燭輝煌。八個人獻酒,對天跪拜,然後各將香盒供上。大家便在院內乘涼,馬氏道:“既祭牛郎織女,也該奏樂侑觴纔是。”秋芳道:“這卻也該呢。”遂教人去取了笙、笛、鼓板過來,大家輪流唱了一會,直到三更方散。

到了次早,桂芳見天初亮便起來了,到了各處把衆人都催了起來,梳洗已畢,都到怡紅院中。大家來齊,便到昨兒所供檐前香案上面,把各人的盒子拿了過來。打開看時,只見桂芳與松哥的兩個盒子裏面有蛛絲結網並未結成,蕙哥、祥哥、禧哥的盒裏全然沒有蛛絲。松哥道:“都是桂哥哥,今兒起的太早,把人都催了起來,趕着打開了看,也沒等他結的成,要是遲些兒再開了看,可不就結的完全了麼。這會子就算是很巧,也到底還算不得巧呢。”平兒道:“還有他們三個盒子沒打開呢。”因又將綠綺的揭開看時,也沒有蛛絲。又將月英、綠雲的兩個盒子揭開看時,只見裏面卻都有錢大的蛛網,結的齊全圓密。大家都來看了,齊聲說:“好。”李紈道:“這纔算的很巧呢。本一這乞巧都是女孩兒家的事,這兩位姑娘將來都是巧的。這月英姑娘,他姐姐就是個巧的,今兒他又得了巧了。這綠雲姑娘,他昨兒就先得了巧,今兒倒又得了巧,可不都巧的很了麼。”大家都笑說:“不錯,不錯,真正是巧極了。”

李紈道:“今兒是七月初七了,科場只得一個月了,你們也該預備下場的事了。”寶釵道:“可不是,明兒桂小子和蕙哥兒弟兄兩個,還有薛家孝哥、史家遺哥,甄家芝哥都是同年的,他們也都捐了例監了。明兒考的時候都會在一起同了去,彼此都有個照應。你們也該會會他們,大家商量商量呢。”蕙哥道:“我們前兒還在甄老伯家,都會見的,他們也說要約我們呢。我們這五個人明兒先要會會談談文章,將來要天天在一塊兒呢。”

於是,桂芳、蕙哥便約會了甄芝哥、史遺哥、薛孝哥商量下場之事。平兒、寶釵也把他們下場的東西,都預備停妥了。到了八月初六日,便派了四個家人跟了桂芳、蕙哥約會了甄芝哥、史遺哥、薛孝哥,五個人在一塊兒尋了寓處住了。初七日夜裏進了頭場,到了三場已畢,十六日便一起回到家內,大家接着。王夫人道:“好,你們都辛苦了,都好好兒的家去歇着罷。”

桂芳、蕙哥各自回到自己屋內,便先把文章抄出來送與賈環去看。賈環道:“都還罷了,到底是桂芳的好些。”到了晚上,賈政、賈蘭都下了衙門,桂芳、蕙哥兩人又把文章送上去看。賈政先看了,便說道:“你們年紀都還小呢,有這個樣兒也就罷了,將來總不止如此,功名很不用愁的。”因遞與賈蘭道:“我看這文章竟都還可以巴結呢,你看一看瞧。”賈蘭接過來,看了一遍道:“蕙兄弟的文章很可以巴結得中,桂兄弟的文章不但中,只怕中的名數還要高呢。”賈政笑道:“便不能這麼樣,也總可以有望就是了。你們都好好兒的歇着,聽信去罷。”桂芳二人答應了,便下去各自家回自屋裏去了,要知幾時發榜,兩人中是不中,須待下回,便知明。

●第四十三回 秋爽齋重陽羣賞菊 怡紅院除夕共聯詩

話說賈桂芳、賈蕙自科場考試已畢,匆匆八月已過,又早已是九月了。到了初九日這日,乃是重陽佳節,又是賈蕙生日。秋爽齋菊花正開,王夫人便叫在秋爽齋賞菊喫螃蟹。蕙哥兒先到王夫人上房磕了頭,又到各處都讓過,下午便都到秋爽齋來賞菊。寶釵道:“頭裏喫螃蟹,作菊花詩的時候,到如今倒不覺將近二十年了。”李紈道:“桂哥兒今年倒十五歲了,可不該有二十年了麼。”平兒道:“那會子,老祖太太興頭,還有鴛鴦、琥珀姐姐他們鬧的纔有趣兒呢。”蕙哥道:“是怎麼個鬧法子,也說給我們聽聽呢。”李紈笑道:“那會子,你娘還算是丫頭呢,鴛鴦、琥珀兩個是老祖太太的丫頭,他們在一塊兒玩慣了的。你娘剔了一殼螃蟹黃子,要擦那鴛鴦的臉上,鴛鴦閃過了,你娘把一殼螃蟹黃子倒擦在你前頭王氏孃的臉上了。他們都笑說是主子奴才爲喫螃蟹打架呢,連老祖太太聽見了,都笑起來了。”桂芳道:“這也不過是錯誤,卻原好笑呢。我們如今人也不少,怎麼倒沒有頭裏熱鬧麼?”李紈道:“那會子,還有林、史、薛、邢、李五家姑娘們在這裏,故此人多熱鬧。那一天菊花詩、螃蟹詩都是你娘做的好,你明兒教你娘拿給你看就知道了。”

說着,已擺下酒席,請大家入坐。周圍一轉盡擺了菊花,高低重疊,顏色參差,大家飲酒賞菊。酒過兩巡,王夫人便教拿螃蟹來喫。不一時,掇上幾大冰盤螃蟹。平兒道:“這螃蟹雖不叫怎麼大,卻倒還老,都是頂殼的黃子。”李紈道:“教他們換熱酒上來,這東西最怕喫冷了。”於是,大家都用姜醋蘸着剝蟹。正在喫的高興,忽然外面有人進來回說:“恭喜老太太,太太們大喜,蕙哥兒中了,外面頭報來了。二太爺、三太爺都在外頭呢。”王夫人笑道:“好,這螃蟹就是聯登黃甲的吉兆,你們再打聽去,是中了多少名數呢?”外面人答應出去了。王夫人道:“桂小子倒沒有名字麼?”李紈道:“他們都說他的文章好,要中的名數高呢,這前五名總是在後填的,想來必定是五經魁首,也不可知呢。”說着,外面人又進來回說:“蕙哥是第一百二十二名舉人。”不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史遺哥中了第九十名舉人,也有報子來了。”寶釵道:“他們五個人同着考去的,倒中了兩個了,只怕那三個人未必能僥倖了呢。“說着,又有人來回道:“甄府芝哥中了第二十名舉人,也報到這裏來了。”說着,賈政、賈蘭都下了衙門,回來聽見賈蕙中了,便教人進來叫他們出去。桂芳因爲沒中,不肯出去。寶釵道:“爺爺叫你們出去,爲什麼不去呢?這科不中還有下科呢,你要知道巴結就是了。”桂芳、賈蕙等正打量一起出去,只見又有人進來回說:“老太太、太太們大喜,桂哥兒中了第五名舉人了。”大家都笑說:“果然是中的高呢,恭喜,恭喜!快些出去罷。”於是,到了外面,早有各親友都來道喜。只有薛孝哥沒中。

到了次日,桂芳、賈蕙兩人便同着拜座師,謁見主考,赴鹿鳴宴。原來房師就是賈藍,是從長安縣奉調入闈的同考官。桂芳、賈蕙會着了,說本是一家的弟兄,如今倒做了師生了。賈藍道:“我只以硃卷秉公薦的,又並無關節,誰知道就是你們呢!到底是兄弟們的才學好,都是萬選青錢,難得又恰恰的出在我房裏,真是家門有幸。彼此都可喜的很呢。。”這科的大主考就是甄寶玉,謁見時老師又是年伯。甄寶玉又着實獎勵說道:“我給你家寶二兄是同年,又給你們令兄是同榜,今兒房師又是令族兄,可見是世代科第,學有淵源的了。”當下赴了鹿鳴宴,迎舉回來,先到宗祠裏祭拜過了,然後到各處磕頭。各衙門及親友們都送賀禮,擺了兩天酒席,大家歡喜,甚是興頭。

到了九月半間,因會試尚早,賈環見他們兩個都中了舉了,便不十分查他功課,隨他們在園子裏閒逛,或是下棋、唱曲、釣魚、澆花等類。賈環道:“你們閒玩,我並不禁止,就是前兒鬥促織兒等類,雖然是玩,到底總覺無益,須要揀那有益的玩兒纔好。我們家裏世襲原是武的,這弓馬總是該講究的。我們頭裏誰沒習過?到了今兒都忘不了。我想你們都還沒學過呢,明兒園子裏立個鵠子,你們都來學射。璉二太爺沒什麼事,便請他過來教導你們。我也可以帶着指點指點。”桂芳、賈蕙聽見了,齊答應道:“是,又學了弓箭,又當是玩意兒,況且原是該學的呢!”於是,便去回了賈璉,賈璉道:“好。”便吩咐人去外面備了鵠子進來,又備了十張弓,一百枝響箭,親自到園子裏來,先教桂芳、蕙哥吊膀子,拿架式。除了禧哥尚小,還不能拉弓,那薛孝哥、松哥、祥哥也一起來跟着學射。先吊了三四天膀子,便學拉弓的架式,然後搭箭講撒放,這纔講究準頭。一連學了十來天,漸漸兒的便可以了。賈璉、賈環都在旁邊指點。五個人挨次而射,先立定架式,搭箭開弓,便要膀子平正,講究高低上下,先要忍而不發,然後再講撒放,那箭一離了弦,嗡然有聲,那頭中了鵠子,便把中心套子摧了下來,旁邊小廝們便在地上拾起來,連忙照樣合上,以便挨次再射。先是十枝裏頭只能中一兩枝,又過了幾天,便十枝裏頭能中三四枝,弓也漸漸長了一個勁兒了。倒是杜若的弓箭很好,十枝能中八九枝,不但有準頭,而且撒放也好。賈璉道:“他才得十四歲啊,明兒再過一兩年就很有長進,倒不如將來習武罷,也好承接世襲的職銜的。”賈環道:“我看他讀書也還可以呢,且等下科給他考了看,如不得中,再棄文習武也不遲。到底是文的好些,這射鵠子的弓箭,原算不得什麼。”於是,大家又學了幾天,漸漸兒的十枝裏頭能中六七枝了,架式撒放也好了。不覺已交十月中旬,天也冷了,便收起弓箭鵠子來,等明年春天再射罷。

光陰迅速,又已冬盡年底。到了除夕這一日晚上,賈政率領子侄兒孫先到祠堂裏祭拜過了,便到寧府裏來展拜影像,女眷自邢、王二夫人起,至傅秋芳止;外面自賈政起,至禧哥止,一同祭獻,跪拜已畢,便回到榮府。早有賈珍、尤氏等過來與賈政、王夫人辭年磕頭,然後是桂芳、賈蕙、杜若、福哥、祥哥、禧哥、明珠、月英、綠綺等上來磕頭。王夫人教丫頭們取了一盤金錁子出來,散了壓歲錢。丫頭們的,都是一般的銀錁子。邢夫人與尤氏等俱各帶了孩子們回去了。賈政、賈蘭與賈璉等在榮禧堂家宴之後,便料理出門朝賀去了。

榮國府中,其時到處燈火輝煌。大觀園內,一路槊燈明亮,園內之人花枝招展,到處歡笑。桂芳等與月英、綠綺等都在大觀園內睹放爆仗,只見李紈、馬氏、秋芳、秋水一羣人都到怡紅院來。李紈看見他們放爆仗,便說道:“你們看仔細燒了衣裳,都隨我們到這兒來玩罷。”於是,一起到了怡紅院中,寶釵接着,大家坐下。李紈道:“年下放爆仗這件事,頗覺無味,況且怕燒了衣裳,以及跑跌倒了,這又何必呢?你們怎不尋個別的玩意兒,總比這個好呢。”秋芳道:“今兒大年節下,何不就以除夕即景爲題,算起一社做詩,總比別的玩意兒好了。“李紈道:“也不用多作,倒是大家聯句的好。”寶釵道:“說起聯句來,有十六七年都沒做了。還是那年,在蘆雪亭賞雪,大家玩的。那會子,鳳姐姐還說了一句‘一夜北風緊’,就拿他這句做了起句呢。光陰荏苒,真是往事不堪重提起了。”李紈道:“不用說了,拿過筆硯來,我先起一句罷。”紫蕭便忙取紙筆過來,桂芳便接過來道:“我寫罷。”說着便提筆寫道:《除夕即景聯句》。李紈道:“我起一句。”是:今夕知何夕,桂芳寫了,便說道:“我便接了下去罷。”因又寫道:良宵歲盡時。松盆香馥郁,秋芳道:“你寫着罷,我接這一聯了。”因說道:紅燭影參差。殘雪無心盡,祥哥兒道:“這一聯讓我聯罷。”因念道:東風有意吹。桃符新鬱壘,綠綺見了,便說道:“叔叔你寫着,這一聯讓我聯罷。”因念道:圖畫舊鐘馗。爆竹聲千里,秋水便道:“我接這一聯罷。”因說道:屠蘇酒一卮。詩猶詠雪句,杜若道:“這聯的句法很好,我要接這一聯呢。”因想了一想,便念道:松本歲寒姿。家慶團圓宴,桂芳寫了,便說道:“你們都接着聯了去了,到底還讓我聯兩句呢,這一聯可要讓我了。”因提筆便接寫道:羣歡令節儀。斗杓回禹甸,寶釵道:“這一句轉的還莊重,這一聯我接罷。”因念道:莢轉堯墀。馬齒行年長,賈蕙聽見,便說道:“二嬸孃這一句倒難對呢,讓我想一想,你們不要搶了我的去。”因點了點頭道:“有了,桂哥哥你寫着。”因念道:牛毛義理知。光陰彈指過,月英道:“桂哥哥,你寫着,我接這一聯罷。”因念道:歲月隙駒移。筆墨有閒意,秋芳道:“這一句卻很有些意思,我先對這一句。”因念道:梅花無醜枝。衆人都說道:“對的好。”李紈道:“我又接起一句罷。”因說道:慄爲消夜果,綠綺道:“二叔叔,你寫罷,我又有一聯了。”因念道:書是睡魔醫。試寫宜春字,杜若道:“這一聯我倒有了,你就接着寫罷。”因說道:還聽響卜詞。燃燈照虛耗,賈蕙道:“這都是除夕應有的事,我接這一聯罷。”因想了一想,便說道:“有了,你寫罷。”煮茗佐詩思。戴勝簪花女,秋水道:“好啊,這還沒有說到呢,我想一想就接聯這兩句罷。“因說道:囊錢壓歲兒。誰家送窮乏,月英道:“這送窮倒難對呢。”因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桂哥哥你寫罷。”因念道:何處賣呆癡?是事呼如願,桂芳道:“這‘呼如願’的典,也用的好呢,我對這一聯罷。“因提筆想了一想,便寫道:逢春盡熙。黃羊方祀竈,秋芳道:“這‘黃羊祀竈’的典,也很好,可難對呢。”因想了一想,便念道:綠酒又酬詩。致祭牀婆樂,寶釵道:“這牀婆子倒真難對呢,我有一句未免牽強些。”因說道:還錢酒媼怡。燈明一塔火,賈蕙道:“我接這一聯罷。”便念道是:煙靄萬家炊。漏永雞鳴早,杜若道:“桂哥哥,你接着寫罷,我又有了。”因念道:人喧犬吠遲。只緣守一歲,桂芳道:“這要讓我聯兩句了。”因接着便寫道:宛似避三尸。佳趣生豪興,秋芳道:“這又該我聯了。”因說道:歡娛總好禧。翻嫌良夜短,李紈道:“也夠了,不必再往下聯了,我收一句罷。”因說道:樂此不爲疲。說着平兒來了,見了衆人,便笑道:“好啊!你們知道這會子多早晚了,還在這兒做什麼呢?”寶釵道:“這會子也還沒五更天呢,二嫂子你睡覺了沒有?”平兒笑道:“我連着衣服躺了一躺,也沒大睡着,起來聽自鳴鐘剛打了兩下,問他們都沒見回來,必定是在園子裏玩兒呢。我估量着是要在這裏的,可不是一找就找着了。你們做什麼呢?都不叫我一聲兒。”馬氏在旁邊磕着瓜子兒,笑道:“叫了你來,也給我在這裏的一樣。他們剛做完了詩呢,我在旁邊坐着盹都坐上來了。這會子才交醜正,不過才得四更天罷了,天亮還早呢麼,白坐着有什麼趣兒呢?倒不如唱兩套曲子,搬出鑼鼓來,大家打打又熱鬧,又醒了盹了。”平兒笑道:“好麼,大年節下很該這麼着。好好兒的唱兩出戏給我聽聽,也是你們的一點兒孝心。”說的大家都笑起來了。

於是,便大家唱了半天,又打了幾起鑼鼓。到了五更天,大家都說咱們有這麼些火氣,怎麼還有些兒冷麼?原來各人都踏着腳爐子,當中又有流金大火盆籠着火。寶釵道:“五更天了,格外顯冷呢。”便吩咐人來在火盆裏添火,又教燙了熱酒來,擺了兩桌碟子。大家又喝了一會子酒,天就亮了,大家方散,各自回去梳洗去了。

瞬息新年燈節已過,接二連三會試場期亦畢,專望發榜。到了發榜這一日,賈桂芳中了第七名進士,甄芝中了第三十七名進士。史遺哥與賈蕙都沒中。桂芳便與甄芝同赴了恩榮宴,回來到祠堂裏祭祀過了,然後與賈政、王夫人等磕頭,拜見衆人。外面賀客盈門,貂蟬滿座。湘雲、岫煙、探春、巧姐等都來賀喜,便留住園內。

一日,湘雲、岫煙在李紈稻香村裏,與馬氏、秋芳四人鬥牌。李紈因牌不大很熟,只在旁邊閒看。看了一會,因見孩子們都在旁邊瞧看呢,便拉了宛蓉、照乘、月英過來道:“我們也來鬥牌罷。”便另在一桌也鬥起牌來了。薛宛蓉已是十六歲了,周照乘十三歲,月英十二歲。湘雲看見笑道:“你們那起鬥牌的,倒有趣兒呢。真是老的老,小的小了。”李紈道:“你們又不和我來麼,我就和他們來去了。”當下稻香村兩桌鬥牌不題。

寶釵卻與探春、巧姐在平兒屋裏閒談,探春道:“我們桂芳侄兒算是強爺勝祖的了,今年才得十六歲,倒中了進士,將來比蘭大侄兒還要高些呢。也很該給他說親了,都可以娶得媳婦,怎麼還沒見提起這件事麼?”平兒道:“可不是,殿試過就要做官了,怎麼還不說親呢?我們蕙小子已經定了梅家冠芳姑娘了,杜若侄兒也定了甄家的素雲姑娘了,周安哥也定了東家的淑蘭姑娘了,我們外孫兒周瑞哥也定了我們家的綠綺姑娘了,三妹妹家照乘姑娘也給了綺妹妹的兒子甄芝哥了。這幾個都配的很好呢!”

寶釵道:“我久已揀定了個媳婦兒在那裏了,前兒已向老太太說過,老太太也說很好,教請三妹妹做媒人呢。”探春道:“是那個姑娘呢?”巧姐道:“就是現在這裏的薛大妹妹,姑媽就看不出來麼?”探春道:“哦,就是宛姑娘啊!果然是個好姑娘。”平兒道:“這薛二舅太太又自來和我們寶二太太說的來,兩親家就像姐妹一般,兩家孩子又都配得上。這宛姑娘誰不說好呢!我們蕙小子定了梅家的姑娘也還不錯,那原是留下宛姑娘配我們桂芳侄兒的,要不然我早就要了做媳婦了。三姑太太,這個大媒要你做呢。”探春道:“這個容易,只是謝媒的禮,我可要先講定了呢。”寶釵笑道:“這什麼要緊,三妹妹,你說要怎麼謝就怎麼謝罷了。”

到了次日,探春與巧姐便約了岫煙,在平兒屋裏把這話說了。岫煙自來與寶釵相投,況兼桂芳青年科甲,有什麼不願意?又有探春夫婦的大媒,遂當面應承了,說:“這會子,不必拘於形跡,且等殿試朝考過了,再爲下聘,開年擇日過門便了。“岫煙是在怡紅院住,晚夕與寶釵兩下都是心照,仍然照常一樣,不露一毫形跡,也因孩子們面前說出,彼此不便的緣故。過了幾天,探春、湘雲、岫煙、巧姐等都各自回去了。到了五月殿試已過,要知桂芳是幾甲多少名數,須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四十四回 瓊林宴賈甄同蕊榜 大觀園昆仲並完姻

話說光陰荏苒,到了五月殿試已過,桂芳是二甲第二名,甄芝是二甲第十二名,兩人一起同赴了瓊林宴。朝考以後,桂芳是點了翰林院編修,甄芝是翰林院庶吉士,兩個都入了詞林。這裏賈政請了大周姑爺與探春過來,擇日到薛家下聘。到了這日,把聘禮擺設齊備,派了十二名家人押送過去,大媒是都察院大堂。薛家是薛蟠、薛蝌迎接,也是貂蟬滿座,珠履盈門,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收了聘禮,賞了家人,安排回禮,也差了八個家人押送回來,這裏一樣款待了酒飯,發了賞賜花紅尺頭,家人上來磕頭謝了,方纔回去。

榮府裏便料理收拾新房子,桂芳與賈蕙都是開年便娶媳婦過門的,要兩處房子呢。園子裏只有藕香榭、瀟湘館兩處房屋寬大,別處都不夠住。桂芳要住瀟湘館,大家都說:“瀟湘館雖然寬大,只是空久了,從前林姑娘在裏面死的,又不大吉慶,何必要住這裏呢?”桂芳道:“人的壽夭窮通,皆有一定的,那裏在乎房子呢!”寶釵道:“卻乎也是的,就是那些風水休咎的事,都不足信。況乎生死,何關房屋?他既喜歡這裏,就定了在這裏罷。”於是,賈蕙便定了藕香榭。這兩處都着人收拾,藕香榭連着暖香塢一帶,不過油漆裱糊,所需修理有限。瀟湘館卻久無人住,修理工多,單只是那些竹子都已零落的不成樣兒了,足足的修理了一月有餘,方纔略可看得。

寶釵與衆人進內到處細看,因說道:“頭裏林妹妹死了,人都說是聽見這裏有人哭,我就不信這些鬼話。寶二爺那會子要到這裏來,他們都說這可使不得,我倒特意教他到這兒來痛痛的哭了一場,也不見怎麼樣,倒反覺得明白了些。紫鵑在櫳翠庵裏服侍四姑娘,他有空兒便到這兒來灑掃、焚香、供茶。別人都不敢進來,其實紫鵑也沒有看見林姑娘在那裏呢。那裏知道林妹妹他久已到了芙蓉城裏,一半是仙體了。及至紫鵑跟了四姑娘去後,林妹妹倒到了這兒來的,還和我說話談心,可見頭裏林姑娘死了,都沒到這兒來過,所以人都是白見鬼呢。“平兒道:“常言說的好,疑心生暗鬼。從前園子裏拿妖捉怪,也盡都是些謊話,空費了許多的事呢。”寶釵道:“什麼屋子裏沒死過人,難道死過人的屋子就有鬼了麼?就便算是屋子不吉利,還有個人傑地靈呢。大凡屋子裏三五天沒人住,就塵封遍滿了,豈不聞人氣紛塵麼。”李紈道:“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人勝屋是興旺的氣象,屋勝人便頹喪了。”於是,該油漆的油漆,該裱糊的裱糊,窗格上仍然換了茜紗。收拾齊備,又已新年。

到了三月,桂芳娶親之時,三日前薛府早送了妝奩過來,安排鋪設齊備。探春、湘雲、李紋、李綺、巧姐、青兒、小紅、椿齡、鶴仙等都來賀喜。到了迎娶的這一日,外頭派了八十名家人,上下各處伺候照料,各有執事。那賴大已經死了,單是林之孝一個人的總管。裏邊派了八十名家人媳婦,各處照料,也各有執事,伺候差使,林之孝家的總管。外面預備了一班大戲,園子裏預備了一班小戲兒。

這日王公侯伯、各衙門大人都來道喜。門前執事車馬擁擠不開,來往行人都避道繞路而走。到了午正,發了大轎,全付執事,全付鑾駕。原來桂芳迎娶,賈政已奏聞,代爲請假,皇上知系元妃之侄、寶玉之子,現中二甲第二,已點翰林院編修。聖心甚喜,便賜了喜字玉扳指一個,大荷包一對,給假完姻。故此轎前羊角槊燈上書“奉旨完姻”四字。桂芳便坐在大轎內,前去親迎。前面抬着雁亭,後面便是王和榮、趙亦華、焙茗、掃紅等八名家人,騎馬在後,一路到薛府去了。那時,賈璉等已經服滿。賈政率同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蘭、賈蕙、賈杜若、賈藍、賈芸、賈薔、賈芹、賈福、賈祥、賈祺、賈禧等在外面陪客,榮禧堂上開戲。裏面邢夫人、尤氏、蔣氏、胡氏與王夫人、李紈等陪客,在園子裏榆蔭堂上聽戲。

平兒、寶釵、探春、秋芳四人不肯聽戲,原也有好些事情通要照應指點,便在瀟湘館新房子裏坐着。寶釵因說起蕙哥娶親,擇的是六月裏頭,天氣炎熱,不如這會子和暖的好。平兒道:“這會子,已經鬧的了不得了。明兒六月裏大熱天,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呢?媳婦娶進了門,我這個婆婆只怕要累倒了呢。“探春笑道:“你還不怕累,自來就像狗一般似的喫得來辛苦。要是寶姐姐在六月天裏頭,就怕要累倒了呢。寶姐姐,你明兒六月裏不用幫他的忙,等他一個人受去纔好呢。”平兒笑道:“寶二太太他不聽你的話,他給別人辦事比自家的事還放在頭裏呢。”秋芳道:“今兒梅大妹妹都跟了姨太太到薛舅太太家裏去了,他們妯娌兩個,這會子在一塊兒呢,到了六月裏,就都到這兒來了。”探春道:“怪不得,今兒梅姨太太沒來呢,一者是家裏侄女兒出閣,再者要到這兒來女孩兒家又不便。我們家照乘是甄姨太太自來從小兒見的,原不用迴避。況且,我們女婿也大了,總在外面通不進來,這就沒什麼礙處了。”

正說着,只聽外頭有兩個媳婦在那裏嚷鬧拌嘴。平兒聽見,說道:“是什麼沒規矩的人,竟在這兒來嚷鬧,還了得麼?”便叫傾城出去看去,原來是興兒媳婦和焙茗媳婦兩個嚷鬧。這焙茗媳婦是派在怡紅院伺候的,興兒媳婦是派在瀟湘館伺候的。因巧姐的丫頭菱花喫過飯,沒有洗臉便進園來,走到沁芳亭見有婆子們舀了水送到怡紅院來的,菱花便道:“我倒要點水兒先洗洗臉呢。”恰值興兒媳婦走過來,見了便叫那婆子把水倒些給菱姑娘洗手。那婆子道:“這是怡紅院驚鴻姑娘要的,姑娘要水等我送了去再舀來罷。”興兒媳婦道:“你先倒給菱姑娘洗了,再換了水送給驚鴻姑娘去就是了。”於是,婆子把水倒在盆裏,菱花便褪下手上金鐲子,把手巾抹了一把臉,洗了洗手,就趕忙的上去伺候去了。興兒媳婦把水盆遞給婆子,叫他再換水送到怡紅院去。婆子去了,興兒媳婦便把菱花的鐲子拿了起來,把自己的個手帕子包了,便轉過蓼漵走到滴翠亭旁邊,繞過太湖石,去把鐲子便藏在石頭底下,等到晚上沒人的時候,再來取了出去。誰知焙茗的媳婦因偷着在榆蔭堂聽了一齣戲,便連忙跑回怡紅院來。走到滴翠亭裏,因離怡紅院不遠,便且在亭子裏略坐一坐。那亭上四面都有窗子,他坐着卻從玻璃窗裏往外正看,只見興兒媳婦忙忙的走來。正待要叫着和他說話,只見興兒媳婦卻繞到太湖石背後,蹲在地下四面一望,就像藏了個什麼東西在那裏的,轉身便走回去了。

這焙茗媳婦等他去遠了,便下了亭子,走到那太湖石背後細細一望,只見那石頭底下露出一點兒紅東西在外面,因伸手進去掏了出來看時,卻是個大紅手帕子的包兒,裏面甚是沉重,忙打開看時卻是一對金鐲子。因想道:“不知道他是偷的誰的呢?這會子,這東西人都帶在手上的,怎麼着偷得來呢?”因把鐲子藏在身上,把手帕子便捏在手裏,一直到瀟湘館來,推說是來看新房子的熱鬧的。那裏一般的媳婦們見了,便讓坐喝茶。興兒媳婦看見焙茗媳婦的手帕子,猛然驚心,細看越覺疑惑,便撤身連忙跑到滴翠亭太湖石底下尋了半天,早不見了。便依然跑回瀟湘館來,只見焙茗媳婦還在那裏喝茶呢。興兒媳婦便拉他到沒人的地方,問他道:“你這手帕子是在那裏撿着的?”焙茗媳婦道:“這是我自己的,怎麼撿着的呢?”興兒媳婦道:“我看見你的手帕子是綠的,這紅的是我自己的東西,我認得的。”焙茗媳婦道:“手帕子就有不得兩塊麼?有綠的就不許有紅的?怎麼我自己的東西,你來冒認,這話好蹺蹊啊!”興兒媳婦道:“我頭裏見你還是綠的,這會子怎麼又是紅的呢?你不認,我就在你身上搜。”焙茗媳婦道:“搜不出來呢?”興兒媳婦道:“搜不出來,我再給你一條手帕子。”說着,便動手掀他的衣裳要搜。焙茗媳婦怕他搜出鐲子來,便推他道:“我自己的東西,你來冒認,我不搜你就罷了,你倒來搜我?你又沒拿住我的贓,你敢搜我麼?”興兒媳婦急了,道:“我現拿住了贓了,你還強辯麼?”焙茗媳婦啐了他一口,道:“你的東西放在那裏,看見我拿去的麼?我和你到上頭去講理,還要你給我消賊名呢!不知世務的混帳東西。”興兒媳婦道:“你這小婦養的,現是我的東西,你還賴麼?”便一把把手帕子搶了過去塞在身上,便硬來搜焙茗媳婦身上。焙茗媳婦把他兩手抓住,罵道:“好大膽的娼婦,我和你回主子去。”

正嚷着,只見傾城出來問道:“你們爲什麼拌嘴?璉二太太叫你們進去呢!”兩個媳婦只得跟了進去,見了平兒等四人,焙茗媳婦便上前跪下回道:“這興兒媳婦不知在那裏偷了一對金鐲子,用手帕子包了藏在太湖石底下,我在滴翠亭窗子裏看見的。等他去了,我便拿了出來,正打量送上來的。他見了我,就說我偷了他的手帕子,要搜我身上,我不給他搜,故此吵嚷的。”說着,便在身上取出一對金鐲子來,送了上去。平兒接過來看了,便問道:“這鐲子是誰的呢?”興兒媳婦上前跪下說道:“這鐲子是焙茗媳婦偷的菱花姑娘的。菱花姑娘在沁芳亭褪下鐲子來洗手,洗過手便連手帕子都忘記拿了去了。這焙茗媳婦就拿手帕子包了鐲子去了,我後來見了他,便問他手帕子是那裏來的?我搶過他的手帕子,要搜他身上,他怕搜,故此吵嚷着驚動了太太們。這會子,他還強辯呢!”說着,把手帕子也送了上去。平兒便叫翠雲去把菱花叫來,探春問道:“他說在滴翠亭窗子裏看見你的,你又是在那裏看見他的呢?”興兒媳婦無可回答,只得支吾道:“我在沁芳亭旁邊太湖石背後解手,看見他偷的。”焙茗媳婦道:“我在滴翠亭看見他是從沁芳亭來的,我並沒到沁芳亭去。”說着,翠雲已叫了菱花來了。菱花正因不見了鐲子,要來回璉二太太的,半路上遇着了翠雲,便和他一起上來。寶釵問道:“你的鐲子怎麼不見的?“菱花道:“我在沁芳亭旁,看見個婆子提了熱水來,因說要洗洗手。這興兒嫂子便叫婆子倒了水,我褪下鐲子洗了手,就忘記帶了。那會子,只有個婆子和這興兒嫂子兩個在那裏。他們該知道是誰偷了去呢?”寶釵道:“這手帕子是你的不是?“菱花道:“這手帕子不是我的。”探春笑道:“這手帕子就是興兒媳婦的了。”平兒便吩咐傳了林之孝家的過來,說道:“這興兒媳婦偷了菱花姑娘的鐲子,還賴焙茗媳婦偷了,大呼小叫的嚷鬧,真是無法無天了。你把他帶出去,在園門外頭打二十板,攆了出去就是了。”林之孝家的答應,帶了興兒媳婦出去了。

到了酉正,已經迎娶了新人過來了。桂芳騎馬在前,到了門前,鼓樂喧天。大轎抬至榮禧堂上,伴娘攙出新人,拜了天地,便送入洞房,坐牀撒帳揭去蓋頭。新人雖是從小兒見慣了的,這燈光之下,更覺百媚千嬌。瀟湘館內燈燭輝煌,花枝招展,香菸人氣,錦繡笙歌,十分熱鬧。

少頃榆蔭堂上又擺下酒筵,大家都請去坐席聽戲。開了鑼鼓,先是《天仙送子》,那一班小戲兒扮的天仙張仙,童男童女,俱執着長幡寶蓋,點着氤氳安息香,後面奏着細樂,一班小孩子直送至瀟湘館內。王夫人吩咐賞了四盒果子,十串大錢,單給這送子的一班孩子們的。次早,把天仙送來的小泥孩子,又還賞了一個荷包,裏面一個金錁子,便掛在小孩子身上。那外面的戲上,一樣送子卻不送到裏面來。到了三更多天,客就散了。園子裏的小戲,一直唱到天亮,席上共賞了二百多串錢。過了幾天,探春、湘雲等俱各回家去了。匆匆過了回九,滿月。瞬息之間,已交六月,又是賈蕙娶親之期。三日前,梅翰林家便送了嫁妝過來。這日是甄寶玉的大媒。李紋、李綺、湘雲、探春、巧姐等都來道喜。岫煙因是外甥女兒出閣,便到梅府去了,只有薛姨媽一個人過來,仍在王夫人上房裏住,因有了年紀,況本來怕鬧,天又炎熱,飯後都請到園子裏聽戲。薛姨媽到了園子裏頭,便在怡紅院裏坐了,不肯聽戲去。寶釵、宛蓉兩個陪着,其餘的人都去聽戲去了。薛姨媽同着一個女兒、一個孫女兒坐着,說道:“我且在這裏乘乘涼着,這麼大熱天還聽戲去呢?新房子里人多,我也不去了。”寶釵道:“媽媽,過會子倒是到宛姑娘屋子裏坐坐去罷。”薛姨媽道:“姑娘,你外頭有事,快出去照應去罷。宛丫頭他初來,還沒他什麼事,我和他到他屋子裏坐坐去罷。”寶釵答應,等薛姨媽和宛蓉到瀟湘館去了,他便過去照應去了。

薛姨媽到了瀟湘館,各處看了一看,便在宛蓉屋裏坐了,丫頭在後面打扇。薛姨媽道:“這裏有這些竹子,倒很涼快。想起頭裏林姑娘在時,他還是我的乾女兒呢。可憐他人倒是很好的呢,在我面前說話兒就像女兒一般,給你姑媽也是親姐妹一樣的。”說着,就淌下眼淚來了。宛蓉道:“我聽見說林姑娘給這裏的四姑娘都成了仙了,現在芙蓉城裏頭呢,這是雖死還比活着的高了。”薛姨媽道:“聽見是這麼說,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會子,日天很長,我且在你這裏躺一躺。你且過去聽聽戲去罷。”

宛蓉便吩咐了丫頭在裏頭伺候着,便也過去陪着大家聽戲。到了戲快煞鑼,便回屋裏來,看薛姨媽已經睡醒,問戲完了沒有?宛蓉道:“這出完了就煞鑼了。預備迎接新人,是時候了。“薛姨媽道:“過會子,他們都要看新人去呢,你且和我到老太太上房裏去。我便在那裏,不過來了。”宛蓉便同了薛姨媽,到王夫人上房裏來,王夫人也回來了,問薛姨媽怎麼不聽戲?薛姨媽道:“這麼大熱天,還聽什麼戲呢?我且在你屋子裏坐坐,一會子新人到了,你們都要到外頭去呢。這新人是外孫女兒,我是不用看的。我就在這裏替你看屋子罷。”說着,外面鼓樂喧天,媳婦上來回說:“大轎到了,請老太太、太太們都到前邊去呢。”且按下這邊不題。

再說賈蕙迎娶了新人梅冠芳回來,伴娘攙扶着拜了天地,送到藕香榭新房裏面,坐牀撒帳諸事已畢,外面開戲,都請過去聽戲去了。宛蓉、月英、明珠、照乘、綠綺都不出去,要在屋裏等看外面送子進來呢。新人冠芳又自來是在一塊兒玩慣了的,便都來與他說話兒。月英道:“嫂子,他們都出去了,我們都是些熟人,有誰笑誰麼?”冠芳便低了頭,抿着嘴兒笑。宛蓉道:“咱們姐妹們原比不得外人,我前兒初來,他們也是這麼樣,我就和他們說話兒。真是說的,有誰笑誰麼?”冠芳笑着,低聲說道:“姐妹們有話問我,我纔可以答言的。你們不問我,我可有什麼說的呢?”月英道:“嫂子,你穿的這些衣服不少,這麼大熱天很該去掉兩件呢。”冠芳道:“原是熱呢,叫我不用脫的麼。”宛蓉道:“很可以把裏頭的襯衣去了一件。”說着,便上來給他解鈕子,先脫去外罩,然後把襯衣去了一件,復將外罩穿上,丫頭在旁邊打扇。說着,只聽外面笙簫管笛的,一路細樂吹打,卻是戲班裏送子進來,伴娘接進房去。宛蓉等大家又玩了一會,方纔出去聽戲。到了三朝,因天氣炎熱、薛姨媽、湘雲、探春等都各自回家去了。襲人因兩次喜事,本日都不好來的,直等回過了九,便帶了綠雲、瑤華兩個過來叩喜。寶釵便留住了幾天,襲人便要告辭回去。寶釵便留下綠雲在園子裏玩兒,襲人帶了瑤華回去了。要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可也。

●第四十五回 凹晶館賞桂賦新詞 城隍府玩月歌舊曲

話說賈蕙娶親之後,過了兩月,早是八月中秋了。賈政、賈蘭、桂芳到了晚夕,都下了衙門回來。賈政便率領了子侄賈璉、賈環、賈蘭、桂芳、賈蕙、杜若、賈祥、賈禧在凸碧山莊玩月家宴。王夫人便帶了平兒、李紈、寶釵、馬氏、秋芳、宛蓉、冠芳、月英、綠綺、秋水、綠雲在凹晶館擺席。時桂花正開,大家賞桂玩月。秋芳道:“這花與月倒是個好詩題呢,咱們妯娌們就唱和兩首罷。”宛蓉、冠芳都笑着不好答應。李紈聽見了,說道:“你們且先議定了是那幾個做,今兒已遲了,明兒早些做罷。”寶釵道:“明兒十六,一樣好月,再遲了月就不圓了。你們都沒見填過詞,何不就把這“花月即事”,各填小令一闋也好。就是你們六個人罷,也不必要他們來做了。我們老妯娌兩個做主試,好不好?”李紈道:“就是這麼着,也還就在這凹晶館裏頭,這月亮、桂花映着水,分外有趣些。“於是,大家猜枚行令,直到三更天方散。

到了次日,晚上月色剛上,王夫人睡得早,也不喜鬧,都不敢請。單約了平兒、馬氏過來賞月,備了兩桌碟子擺在凹晶館檐前,臨水月光正照兩旁,桂花香氣襲人。大家坐下,各有筆硯在旁,都擺在各人面前一張花梨茶几之上,一面喝酒,一面拈筆起草。

李紈道:“倒是這麼樣很好呢,原是即席賦詩。況且,不做詩的一樣喝酒,也不見向隅,可不是雅俗共賞的有趣麼。”平兒向馬氏道:“我們不會做詩的,只會喝酒。他就笑我們是鄉愚了,我們要罰他呢。”馬氏道:“可不是,這可不要依他,要罰他三大杯呢。”李紈笑道:“我說的是‘向隅’,你不懂得,錯認了是‘鄉愚’。你罰不得我,我倒要罰你呢。”平兒笑道:“寶二太太在旁邊聽得明白,可不是他說的是鄉愚,這會子他還要賴呢,你說句公道話罷。”寶釵笑道:“他原說的是‘向隅’,你們不懂得就認做是‘鄉愚’了,兩下都不用罰酒就是了。”平兒笑道:‘向隅’是怎麼說呢?”月英道:“‘一人向隅,滿座不樂’,大娘說的,這原是現成的一句話。媽媽不知道就認錯了。”寶釵笑道:“可見該罰你的,倒還不如你女孩兒明白了。這向隅的話,是說一桌子的人坐着喝酒,人人都對着席上坐的,這一個人倒背過臉去,對着牆角兒淌眼淚去了,所以滿座的人見了都不樂了。大嫂子他說你們不會做詩的,又喫不着東西,就氣的躲在牆角兒那裏哭去了。”說的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不一時,秋芳、宛蓉、冠芳、月英、綠綺、秋水六人的詞都做起來了,一齊呈上,李紈與寶釵兩個同看。開先卻是綠綺的,只見上面寫道是:《凹晶館玩月賞桂即景》下寫着《調寄搗練子》:

花在眼,月當頭,喜煞平分一段秋。金粟如來香世界,玉京宮殿水明樓。

李紈道:“氣派雄麗,將來要成老手的。他今年才得十三歲,算他至小呢。”寶釵道:“他自來的聰明就比別人好些,這也在乎各人呢。”遂又拿起一張來看,卻是月英的,只見上寫着《調寄如夢令》是:

徙倚桂陰香靄,人在清虛世界。疑向廣寒遊,萬里清光一派。堪愛,堪愛,飄落天香雲外。

寶釵道:“他這首的意思也好,單就‘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兩句裏頭翻出來的。”李紈點頭,遂又取過一張來看,卻是秋水的,寫着是一調《減字木蘭花》:

可人良夜,一個素蟾窺樹罅。秋色平分,黃雪盈盈欲斷魂。秋風嫋嫋,聲起梧桐吹綠筱。池面蕭疏,客亦知夫水月乎。

李紈看了道:“現成之句,巧湊的有趣呢。”寶釵道:“前半調句法意思也就很清麗,後半調除了現成之句,還不及前半調呢。”因又取起一張來看,卻是宛蓉的,乃是一調《菩薩蠻》

秋風嫋嫋吹青桂,移時明月生衣袂。花月最多情,冰壺濯魄清。香飄金粟蕊,池館閒臨水。秋色淨無塵,銀河沒點雲。

李紈道:“這首更好,真是辛、蘇之筆了。”寶釵道:“這《菩薩蠻》與《減字木蘭花》兩調皆是換韻的,頓挫鏗鏘聲調流麗,易於動聽,再能句法清新,就格外見好呢。”秋芳道:“這換韻的詞,就猶如曲中的北曲一樣。詩中的七古也是因換韻,而聲調頓挫有致。曲中北曲流麗鏗鏘,其最易動人者,亦全在犯調、出調之字,抑揚好聽。可見是同一理也。”寶釵笑道:“你這不是舉一隅以三隅反,竟是告諸往而知來者。可謂:芳也,始可與言詞已矣。”李紈、秋芳等大家都笑了。因又看底下的,卻是冠芳的,乃是一調《望江南》小令:

秋光好,花月總奇觀。十里桂香金を匝,一輪月滿玉團圓,良夜覺清寒。

李紈道:“這首詞,句雖短,卻句法老練,有咫尺千里之勢。“寶釵道:“這正所謂:‘寸鐵殺人’呢。不見那‘傷易則誕,傷繁則支’麼。”因看還有一張,便拿起來看時,卻是秋芳的,上寫《調寄西江月》,念道:

金粟盈盈香滿,玉盤影影光寒。算來何處可盤桓,第一凹晶之館。

寶釵唸到這裏道:“好啊,這本地風光的有趣。所謂:“隨手拈來,頭頭是道’呢。”因又念那下半調道:

良夜月明有約,秋風蹴水無端。可人領略且憑欄,秋色三分在眼。

寶釵唸完了,道:“這後半也好,到底是老手不同,要算後來居上了。”李紈道:“他們的也都還強,沒有什麼過弱的呢。”

說着,月光照滿,舉室皆明。李紈便教折一枝桂花來,“咱們傳花飲酒,花到誰手中,誰唱一支曲子,不會唱的便說一個笑話兒,兩宗俱不能的,喝三大杯就是了”。於是,雙命丫頭們取了笙笛鼓板過來,又拿了一面花腔小鼓,命丫頭在屏後起鼓。

那鼓聲忽緊忽慢,前面花恰恰傳到馬氏手中,那鼓聲忽然住了。秋芳便取過笛子來,道:“三嬸孃唱什麼呢?”馬氏道:“我這兩天嗓子很不好,唱個‘強對南燻’罷。”秋芳道:“單唱這一支麼?”馬氏道:“這還是勉強呢,唱出來你就知道了。”於是,秋芳吹着,馬氏便唱了一支《懶畫眉》。令過復又起鼓,這回花到宛蓉手裏,鼓聲住了。宛蓉飲了門杯,便唱了一支《江頭金桂》的“怪得你”。大家都說:“這曲牌名兒,倒很對景。”說着,令過又起鼓,又到了綠綺手中,鼓聲住了。綠綺便唱了一支《油葫蘆》,《醉打山門》裏頭的“俺笑着”。大家都說:“他唱的這大喉嚨的曲子,倒很好呢。”

寶釵道:“這《山門》裏的曲子都好,開頭兒是‘樹木槎牙’,那後頭的一支《寄生草》還更好呢。他說‘慢英雄淚,相隨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裏管,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鉢隨緣化。’頭裏林妹妹還在的時候,我就說過這支曲子的。那會子還沒人會唱呢。”綠綺道:“這一支‘慢英雄淚’我也會唱的,等過會子花再到了我的手裏,鼓聲若住了,我就唱這一支罷。”

說着,鼓聲又起,這回花卻到了平兒手中,鼓聲忽然住了。馬氏道:“你唱什麼呢?”平兒笑道:“你可看見我唱過沒有?少不得說個笑話兒罷了。”李紈道:“說的不笑,是要罰酒的。”平兒笑道:“我還沒說呢,你怎就知道不笑麼?”因說:“有一個捐納的官府,坐堂審事,那原告被告上來回話,各人總說的是各人有理,這官府斷不下來,因說道:‘你們說的話本縣都不明白,我先據原告的話,把被告的打他二十個板子。那被告說的話也還有理,再把原告的也打他二十個板子。’這一件事馬上就結了案了。官府正要退堂,那書辦、衙役上來告假。那官府便問道:‘爲什麼事,要告假呢?’那書辦、衙役回道:‘告假回家害眼睛去。’那官府‘哼’了一聲道:‘我看你們都是好好兒的兩個眼睛,怎麼說是回家害眼睛去呢?’那書辦、衙役回道:‘老爺的眼睛看着小的們是明明白白的,小的們的眼睛看着老爺卻是糊里糊塗的呢。’”說着,大家都笑了。

令過,鼓聲又起,這回卻到秋水手中住了。秋水飲了門杯,便唱了一支“小春香”。令過,復又起鼓,花到月英手中,鼓聲住了。月英道:“我唱什麼好呢?”秋芳道:“你的曲子很多,隨你揀着愛唱什麼,就唱什麼罷了,有誰點戲呢麼?”於是,月英飲了門杯,便唱了一支“抵多少煙花三月下揚州”。

正剛唱完了,只聽那高處山上有人說道:“唱的實在很好!我可唱不上來。二哥,你還可以呢。”大家聽見,驚疑不定,都說道:“這時候,怎麼有人在山上說話呢?”忙命丫頭們出去看去。平兒道:“這聲音很像寶二爺說話,大月下,回家來走走,也不可定呢!”李紈道:“我們都出去看看去着,要是他,可不請他下來坐坐呢。”於是,一起走到外邊,只見那先出來的丫頭說道:“我們一出來,就像凸碧山莊的月臺上有兩個人坐着似的,看不明白。這會子都不見了。”平兒又叫人走到凸碧山莊裏頭,四處看了一番,並不見有一個人影兒。

月英道:“寶二叔他老人家又說人唱的好,他又不肯給人見見他。我們這裏好些人都沒見過他呢!”平兒道:“頭裏我們奶奶在的時候,幾回家大月下像是見鬼,這會子,大月下竟是見仙了。”寶釵道:“夜已深了,咱們也大家散了罷。”李紈笑道:“想是寶二爺到自己屋裏去了,你們快些回去,說說話兒去罷。也叫他出來,會會我們纔好,先給我們請安問好罷。“寶釵笑道:“他要是到自己屋裏去,纔剛兒他就答應着下來了。你沒聽見是兩個人麼,那一個就是柳二爺了。想諒他們必是到老祖太太那裏去的,因爲大月下,所以到園子裏逛逛,聽見唱曲子就聽住了。既然驚動了人,他們還不走做什麼呢?”馬氏道:“既然聽曲子的人都走了,咱們也散了罷。”於是,大家各自回去不題。

原來寶玉果然是與湘蓮二人,到賈母這裏來的。頭一天在都城隍府裏過了中秋,次日晚上月色更明,二人出來步月,便順道來到大觀園內。寶玉道:“這看月要在高處,這裏惟有個凸碧山莊最好。當初起造的時候,原爲玩月而設。”於是,二人便上了凸碧山莊,在月臺上憑欄而坐,卻望見底下凹晶館裏衆人傳花擊鼓,飲酒唱曲。寶玉道:“我們頭裏還沒有他們這會子會玩兒呢,我還記得在馮紫英家裏,曾唱過‘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那會子我的板眼也記不清,又沒常唱,都不過是瞎鬧罷了。二哥,你的曲子是好的。”湘蓮道:“我會的也有限,嗓子也不大好。這曲子是要常唱的纔好呢。你沒聽見說,‘曲不離口’麼。”說着,只聽綠綺在那裏唱“俺笑着”呢。湘蓮道:“寶兄弟,你聽這曲子很有趣。”於是,聽他唱完了這一支《油葫蘆》湘蓮道:“這《山門》的北曲最好聽的,是誰唱呢?”寶玉道:“這是我們賈蘭侄兒的女孩兒,他叫綠綺,這孩子很聰明呢。”說着,只聽寶釵說起“慢英雄淚”的《寄生草》來。寶玉聽見了道:“二哥,你聽你弟媳說起這《山門》的《寄生草》來,可記得我常和你說過的,‘謝慈悲剃度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我頭裏就因爲這幾句纔想着出家的。那裏知道,後來倒應了這幾句話了。”湘蓮道:“那會子,全是做和尚的心念,就給我出家的一般。這會子,我們兩個人全然換過了,也算得是兩世人呢。”寶玉道:“就這會子看起來,也還是‘來去無牽掛’的好呢。”湘蓮道:“你頭裏要那些姊妹們看着你化灰,還要化成一股煙,被風一吹就吹散了。可知道,那就是不能‘來去無牽掛’的緣故麼?”寶玉道:“可不是的。”說着,又聽秋水唱“小春香”。湘蓮道:“這曲子也唱的很好呢。”不一時,秋水唱完了。少頃,又聽見月英唱“抵多少煙花三月下揚州”了。湘蓮道:“這又是誰唱呢?嗓子很好。“寶玉道:“這是璉二哥的女孩兒,我們的侄女兒呢。”正聽得他唱完了,寶玉就大聲的說道:“唱的實在很好!我可唱不上來。二哥,你還可以唱得來呢。”這一聲,早驚動了他們,走出來看。湘蓮道:“他們都知道了,我們走罷。”

於是,二人便離了大觀園,仍然回到都城隍府中,見了賈母、賈夫人,寶玉便把上項事情細細說了一遍。賈母道:“他們後來的這些人,倒都會唱的,有趣兒。你們頭裏都沒聽見誰學過呢。”湘蓮道:“老太太的孫女兒、重孫女兒都唱的很好呢。聽見說,都會做詩寫字,一個個的都是聰明極了的人,可真難得呢!”賈母笑道:“他們這些人,一個個的都到我這裏來磕頭,我是都認得他們的,只是他們卻總認不得我呢。”說着,林如海、賈珠進來,大家又談了一會,方纔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賈珠卻約了馮淵、崔子虛、秦鍾陪湘蓮、寶玉在花園裏頭賞月飲酒。中間寶玉說起,“頭裏在望湖亭喝酒,也是咱們這幾個人,就只沒崔大哥呢”。湘蓮笑道:“雖然少着崔大哥,卻又多着兩個媳婦呢。”賈珠笑道:“那是馮大嫂和薛大嫂,兩個也不知誰是誰了。”說着,大家哈哈大笑。馮淵笑道:“你們兩個薛大嫂,都給我有瓜葛。頭裏在芙蓉城,見了你們甄氏薛大嫂,他可也認不得我,我也認不得他了。他倒養了個好兒子呢,前兒他和你們家的子侄們到這兒來給老太太、姑太太磕頭,我見了的。”秦鍾道:“他給我們這一輩兒的弟兄,和我的姐丈,常時都是在一塊兒的,只恨我不能夠和他們說說話兒,看着怪悶的,怎麼樣呢?”崔子虛道:“這原是不得齊的事,咱們這會子在這裏相聚,他們要是知道了,也是白想着不能夠的。正所謂:‘易地則皆然’呢。”

寶玉道:“咱們今兒弄個什麼新鮮酒令兒玩玩罷。”秦鍾道:“寶二叔有什麼好酒令,就說出來,咱們行罷了。”寶玉道:“我想起頭裏在馮紫英家行的那個酒令兒,倒很有些意思。那是要說女兒悲、愁、喜、樂四樣,咱們如今把女兒改作丈夫,這是酒面,還有酒底是要唱一支曲子,不會唱的說個笑話兒罷。就先人我起,說不上來的罰三大杯。”因斟起門杯,就說道:“丈夫悲,季子無顏下地歸。丈夫愁,詩書未可博封侯。丈夫喜,忽地題名金榜裏。丈夫樂,談笑且傾金鑿落。”衆人都道:“好。”寶玉飲了門杯,便仍然把“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的曲子又唱了一遍。令過,下家便是柳湘蓮。

湘蓮也斟起門杯,便說道:“丈夫悲,唾壺擊碎寸心摧。丈夫愁,襟懷抑鬱撫吳鉤。”寶玉道:“柳二哥是感慨的話,豪放的很呢。”湘蓮道:“我也不過是順口瞎說罷了。”因又說底下的道:“丈夫喜,遨遊任意誇仙體。丈夫樂,苦趣全無多快活。”飲了門杯,便唱了一支“一漢鍾離”。大家都叫好!下家便挨着秦鍾。

秦鍾道:“我只怕說不上來呢。”因想了一想道:“丈夫悲,少年夭折咎誰歸。”寶玉道:“這就很好麼,你就照這麼說就是了。”秦鍾又道:“丈夫愁,玉人何日始梳頭。”寶玉笑道:“你爲他是光頭啊,這會子是梳了頭了,不用愁了。”說着,大家都笑了。秦鍾又道:“丈夫喜,舊雨重逢如願矣。丈夫樂,嬌妻久已拋衣鉢。”湘蓮也笑道:“拋了衣鉢,才能梳頭呢。總是舊雨重逢如了願的好,還有什麼不喜,什麼不樂的呢?”秦鍾飲了門杯,便唱了一個“聽他一聲兩聲”。大家贊好。下家便該馮淵了。

斟了門杯,馮淵便說道:丈夫悲,埋沒陰曹是也非。丈夫愁,白髮星星欲上頭。丈夫喜仇讎解釋婚姻起。太夫樂,閨房小語鳴絃索。”賈珠道:“他這後兩句,倒比前兩句好。”馮淵飲了門杯,道:“我大麴兒不會唱,唱個小調兒罷。”賈珠道:“只要唱的好,不然是要罰的。”馮淵便唱了“一個小耗子上燈臺”的京柁子。秦鍾笑道:“這是馮大嬸孃教的,我也不知聽他唱過多少回數了。怪不得‘閨房小語鳴絃索’呢,原來就是教你唱了這個小調兒了。”下首卻該崔子虛。子虛便說道:“丈夫悲,拆散鴛鴦兩處飛。丈夫愁,義不孤生負好逑。丈夫喜,孟光俟我黃泉裏。丈夫樂,團圓永遠無蕭索。”寶玉道:“好,到底是崔大哥,文品雙高的人,不同呢!”子虛飲了門杯,道:“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兒罷。”寶玉道:“原是不會唱的,便說笑話兒。崔大哥,你的笑話兒必是與衆不同,就請教罷了。”崔子虛道:“有一個先生教小學生對對子,那先生出的是‘雲開’兩個字,那學生說:‘雲開了,就有太陽出來了。’便對了個‘日出’兩個字。那先生見了,道:‘也還罷了。’便又出了個‘和尚’兩字,那學生說:‘這是出家的男人,我便對出家的女人就是了。’便寫了‘尼姑’兩字。那先生又出了‘青山’二字,那學生便對了‘白水‘二字。那先生便把這六字一連,添上一字湊成一句道是:‘雲開和尚青山去。’那學生便也添上一字道是:‘日出尼姑白水來。’”說着,大家哈哈大笑,都身秦鍾說道:“你明兒就把這‘雲開和尚’做個別號,倒很有趣兒呢。”秦鍾也笑着向崔子虛道:“崔大叔,你老人家怎麼着拿我來取笑麼,這要罰你三大杯呢。”崔子虛也笑道:“我是一時出於無心,就忘了忌諱。這說笑話是最難的事,說的不笑又嫌不好,說的人笑了又容易犯人忌諱,偏是聽笑話兒的人,又慣會吹毛求疵,所以難了。”柳湘蓮道:“我有個道理,這三大杯罰酒,平分一半,我給你轉敬秦鯨卿,就賀他這‘雲開和尚’的別號,你們說好不好?”賈珠、馮淵、寶玉齊說道:“很好,這評的平允而有趣兒,還有什麼說呢?“於是,子虛、秦鍾兩人分喝了三大杯酒。令過,下家輪該賈珠。

賈珠斟上門杯,便說道:“丈夫悲,將生白髮此心灰。丈夫愁,花月空留舊畫樓。丈夫喜,故鄉不異他鄉里。丈夫樂,自在逍遙殊不惡。”飲了門杯,便唱了一支“嘆雙親”。大家都說:“好!”於是令完,已是三更多天了,撤過酒席,又看了一會月色,便大家散了。

次日,又是馮淵請,接着崔子虛、秦鍾各請了一回。於是,又鬧了幾天方纔回芙蓉城去。下文如何,請觀後卷。

●第四十六回 衆金釵暖香塢會飲 羣麗人紫菱淵看梅

話說襲人帶着兒女家人在紫檀堡居住,那時綠雲已十五歲,瑤華已十二歲了。卻有一班惡賊,打聽得他家自來富足,又欺他是婦女,並無男人在家,便從後門挖洞而入,竊去了首飾、衣服、銀錢等物將近有二三百金。其時花自芳已死,襲人便同了他嫂子到榮府裏去,求了寶釵。寶釵便教人傳了焙茗進來,吩咐他出去給襲人撕羅撕羅,一面報官緝獲。襲人因紫檀堡系在城外,況經了這一番偷竊,便不敢在那裏居住,將家中所有的東西,收拾停當,一起搬到花自芳的女人--他嫂子那裏去同住,就在榮國府後邊,離府又近,有人照應,便將紫檀堡的房子租給人住了,又得了租錢。

過了些時,襲人進榮府內,來到了怡紅院見了寶釵。寶釵問他,怎不帶孩子們來玩呢?襲人道:“我們嫂子有個女孩兒,今年也是十三四歲了。他們這會子都在那裏玩呢,所以就沒帶他們進來。”寶釵道:“你家綠雲那孩子倒很聰明,我前兒看他做的針線卻很好。我這裏有些活計,還打量要央他來做呢。“襲人道:“太太有什麼東西,儘管教他來做就是了。說什麼央呢,只怕他做的不好,還求太太教導他呢。”寶釵道:“他倒是樣都做的很好呢,本一他心裏聰明,比別的孩子不同些。”

襲人道:“頭裏我要教他進來伺候,太太又執意不肯。這會子,搬在我們嫂子那裏一塊兒同住,我們兩個寡婦,一個正經男人也沒有,家裏大小事情,都要托賴府裏照應。我是感激恩典,也沒什麼補報。太太既喜愛綠雲,又不肯教他當丫頭,這會子只求太太把綠雲給桂大爺收在房裏,早晚伺候。況且,桂大奶奶待人很好,就像那邊秋水姑娘,蘭大奶奶也很體惜疼愛的。我們這也算不得補報,只求太太們早晚教人照應照應,給外頭的人知道了,也不敢欺負,這就霑恩不盡了。”寶釵道:“你頭裏說教他做丫頭的話,我都不肯麼。這會子,怎麼又說這話呢?不過一兩年之間,你揀個好人家,給他一夫一妻的過活去,再不然招個女婿子來家,你也有了照應了。怎麼說出這句話來呢?”襲人道:“要說揀女婿,這會子要揀好的原有,只是他又不肯要我們這等人家的女孩,要是將就些的,我又不肯把女孩兒給他。我看他倒很歡喜府裏,當不得太太又疼愛他,不但是我感激,就是他也感激不盡的。太太要是不允,我就磕頭總要求賞收的。”說着,便跪下去。寶釵忙拉住道:“那有這個道理。”襲人便跪着不肯起來,道:“只求太太允了,我纔起來呢。”寶釵道:“你快起來,我允就是了。”襲人便磕頭道;“我這裏先叩謝太太了。”說着,站了起來。

寶釵道:“這也要請老太太的示,還不知道老太太準不準呢?據我看到底使不得。”襲人道:“老太太自來是疼顧我的,要是不準,我磕頭去就是了。太太這會子就帶我去回老太太去。“寶釵道:“等過一天,再回老太太去罷,那裏在乎這一時兒呢。”襲人道:“老太太準了,這事定規了,我就放了心了。請太太就領我走一趟去罷。”說着,便求了寶釵,同到王夫人上房裏面,把這話回了。王夫人先也不肯的,當不得襲人跑下磕頭,王夫人又自來喜愛襲人,見他如此,只得便應允了。

過了一天,襲人便帶了他女兒綠雲進來,從王夫人起,到處都磕了頭。從此綠雲便在桂芳屋裏,宛蓉也給秋芳待秋水的一般。況且,綠雲聰明乖巧,原足取憐,故此王夫人、寶釵等自來喜愛,又兼襲人感恩圖報,一片真心,與衆不同,便都格外看待。那襲人無事便常在府內出入。

這年八月初三日,乃是賈母百歲冥壽。薛姨媽、邢岫煙、湘雲、寶琴、李紋、李綺、探春、巧姐等俱來拜壽。頭一天,賈政率領子侄兒孫,邢、王二夫人率領大小人等,都到都城隍廟裏祭獻磕頭,回來家中懸起賈母影像,面前羅列供獻,香花繚繞,錦繡繽紛。這日,兩斑合演《安天會》的整本,托塔天王帶領哪吒三太子、二郎神、巨靈神、九曜、二十八宿、六丁六甲、天神天將共有一百多人上場,熱鬧非凡,都贊好戲。到了晚上,賈母面前抬過炕桌放在當地,賞了八十串錢,其餘各親友內外共賞了二百多串錢。席散之後,薛姨媽等都到王夫人上房裏來。湘雲道:“記得頭裏老祖太太八十歲的時候,聽了五六天戲,總沒有今兒的戲熱鬧。”探春道:“本來今兒是兩班兩演,故此人多,兼之行頭豔麗,裝束精奇,怎麼不格外的顯熱鬧呢!”當下薛姨媽、岫煙、邢夫人、尤氏等俱各回去了。湘雲、寶琴等在園子裏分在李紈、寶釵兩處住了一夜,次日也便都回家去了。再說湘蓮,寶玉二人回到芙蓉城內,說起月下回家,在凸碧山莊聽唱的話來,大家都問:“是些什麼人唱呢?”寶玉道:“先是我們環三弟婦馬氏先唱,接着就是我們媳婦薛宛蓉唱,最好是蘭大侄兒的女孩兒綠綺唱的是《醉打山門》裏頭大花面的曲子,纔有趣兒呢!”鳳姐道:“他們這會子,一個個的倒都會唱的了,比頭裏的人還興頭些,更外熱鬧的了不得了。可還有誰唱呢?”寶玉道:“後來是平姐姐的女孩兒月英唱了,我聽他唱的實在好,忍不住就說了一聲‘很好!我可唱不上來‘。這一聲就驚動了他們,出來探望。平姐姐他早聽出是我的聲音來了,我那月英侄女兒,他還說的好,說:‘寶二叔他又說人唱的好,他又不肯給人見見他,我們這裏好些人都沒見過他呢。’”

鳳姐笑道:“他既這麼說,你就該下去瞧瞧他們去纔是的,又怕什麼呢?”寶玉笑道:“我和柳二哥步月,偶然到了那裏,忍不住說了一聲好,還懊悔的了不得,怕做了惑世誣民呢!怎麼還下去見他們麼?”林黛玉道:“二哥哥,你就不知道丁令威化鶴歸來的故事麼?別要說淪海桑田,就這十幾年的工夫,人事已變更的了不得了,現在舅母家裏已是認得的人少,沒見過的人多了。”迎春道:“我們來得早的,沒見過的人多是不消說的了。只有四妹妹他來的遲些,又比我們多看見好些後來的人。”

鳳姐道:“明年八月初三,是老太太一百歲冥壽。我們也該早些議定,是那些人去呢?”鴛鴦道:“是人都要去呢,也只好酌量着留幾個人在這裏辦事罷了。”鳳姐道:“妙師父、甄妹妹、尤三妹妹、瑞珠、晴雯、金釧、紫鵑姑娘這七個人,都請留在這裏不去。我和林妹妹、二妹妹、四妹妹、尤二妹妹、蓉大奶奶、鴛鴦姐姐也是七個人,恰分一半人去就是了。”香菱道:“我頭裏就說要去,都還沒去過呢!明兒我是也要去給老太太磕頭去的。”尤三姐道:“你不用忙,等他們明兒去了回來,咱們兩個消消停停的一同再去補祝就是了。”

於是,到了次年八月初一日,鳳姐等回了元妃,元妃另備了壽禮,咐吩鴛鴦齎帶。七人一同出了芙蓉城,半雲半霧,兩個時辰,早到了都城隍府中。見了賈母、賈夫人,並拜見了林如海、賈珠等,請過夏金桂、張金哥、智能來,大家相會。秦鍾也上來請安,與他姐姐說話,可卿晚夕便在秦鍾屋裏住了。黛玉在賈夫人上房住了,鳳姐、尤二姐、迎春、惜春、鴛鴦五人便在賈母上房住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只見賈政與邢、王二夫人率領閤家男女大小人等,都來供獻磕頭。鳳姐便一一問明瞭賈母,等他們去了,說道:“我們媳婦梅家的姑娘人品也還去得,我們侄媳婦甄家的姑娘也好,總不及我們侄媳婦薛家的姑娘模樣兒嬌媚呢。你們看着怎麼樣?”鴛鴦道:“這薛家的姑娘倒不像他姑媽--我們寶二姑奶的模樣兒,倒很有些像林姑娘的模樣兒呢!”黛玉道:“我看這環三奶奶的模樣兒,倒很有些像彩雲的樣兒。”鳳姐道:“一點兒不錯,我也是這麼說呢。這兩個三奶奶的人品兒,都沒十分了不得的去處。倒是小蘭大奶奶他們小妯娌的人品兒好了。”這日下晚,湘蓮、寶玉二人也到了,就在賈珠那裏住了。

次日初三一早,賈夫人與鳳姐等挨次拜壽,外面是林如海、賈珠、湘蓮、寶玉、馮淵、崔子虛、秦鍾等上來磕頭拜祝,先喫了壽麪,都請到花園裏聽戲。這裏並無外客,便請賈母正中坐了,林如海、賈珠、湘蓮、寶玉、馮淵、崔子虛、秦鍾及賈夫人、鳳姐、迎春、惜春、黛玉、尤二姐、鴛鴦、可卿、金桂、金哥、智能分男東女西在兩邊相陪坐了。原來是一班弋陽腔,唱的是《大香山》整本,唱到觀音遊十殿,上刀山,下油鍋,鑼鼓喧天。賈母嫌鬧的慌,便搖手叫快剪了鑼鼓罷,於是,登時煞鑼下場。班子裏小旦又上來請賞戲,賈母便點了《鄉里親家母》、《四老爺打麪缸》、《劉二姐趕會》、《王小二過年》,聽的人人發笑。賈母大喜,賞了五十串錢,盡歡而散。次日,湘蓮、寶玉便先回去了。鳳姐等又住了數日,賈母留着過了中秋,方纔一起回芙蓉城去,暫且不題。

卻說這年又逢科場,賈杜若帶了賈祥與薛孝、薛順、梅春林、周安、周瑞一起同去下場,三場已畢,大家回來,各抄出文章與賈環、桂芳等觀看。瞬息發榜之期,先是人報梅春林中了第十八名舉人,薛順中了第三十六名舉人,接着是周安中了第六十名舉人,周瑞中了第六十三名舉人,賈杜若中了第七十五名舉人,薛孝中了第九十九名舉人,賈祥中了第一百三十八名舉人。次日,赴了鹿鳴宴,便各自回去。到了十月裏頭,杜若便迎娶了甄素雲過門。又過了一月,到了十一月裏便是甄芝迎娶了周照乘過門。接連三月,各家喜事,往來甚是熱鬧。

到了十二月初間,王夫人又要作“消寒會”,便請了薛姨媽、岫煙、湘雲、探春、巧姐等諸人來家。這日到了日午,方纔陸續來齊,吩咐明日作“消寒會”,將酒席一切早爲預備停當。到了次日,在暖香塢圍爐會集,各處用大銅火盆滿籠了火。那火盆周圍,一轉擺下椅子,大傢俱向火團坐。每人座右各放一張小几,也有方的、也有圓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方勝連環六方八方的,各樣不同。几上各放一個雕漆葵花小茶食攢盒,裏面俱是杏仁、松子仁、核桃仁及各樣細巧茶食,額外一雙小牙箸,一個茶船,裏面一個小蓋盅。大家擁爐茶話,到了傍晚,撤去茶食,每人面前便是一個果菜小攢盒,另外一個鑲銀酒盅,一把流金走烏自斟酒壺,一雙鑲金小牙箸。到了上菜的時候,便撤去攢盒,另是一色的小洋碗。當下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湘雲、岫煙、尤氏、巧姐、綠綺八人圍了一盆火在上。那底下便是探春、李紈、馬氏、胡氏、薛宛蓉、月英、秋水七人也圍了一盆火在左。那平兒、寶釵、秋芳、梅冠芳、甄素雲、明珠、綠雲七人也圍了一盆火在右。

原來杜若娶了甄素雲,住的是紫菱洲。梅冠芳住的是藕香榭。這藕香榭原連着暖香塢的,到了夏天便住藕香榭,到了冬天便移在暖香塢來,這暖香塢就是梅冠芳的屋子,探春道:“這暖香塢原合乎冬天住,所以暖而又香的惟有梅花,這是取個暗梅的意思。這會子小蕙大奶奶住在裏頭,他恰姓梅又名冠芳,可不是梅花麼?這暖香塢的主人真是名稱其實的了。”

平兒道:“頭裏老祖太太也喜歡的暖香塢暖和,那會子作‘消寒會’都是下雪的日子多,今年怎麼都沒很見下雪麼?”探春道:“頭裏不但下雪,並且詠雪作詩,詠雪聯句呢!這會子,又沒有雪又不作詩,不如過會子喝酒的時候,行個雪字酒令罷。”李紈道:“也好,不拘詩詞以及書上成語,只要有個‘雪’字的,說出來就是了,說不上來的罰一杯,這也還容易。“說着,早撤過了茶攢盒,換上酒器。

於是,先從薛姨媽說起,薛姨媽道:“我自來不知道這些酒令,教我怎麼說呢?”探春道:“不拘詩詞成語,只要有個‘雪’字就是了。”薛姨媽飲了門杯道:“我就說個‘豐年好大雪’罷。”探春笑道:“‘珍珠如土,金如鐵’,姨媽是從自己家裏說起的。”下家便是邢夫人,說道:“踏雪尋梅。”王夫人接着飲了門杯,道:“石城霽雪。”探春道:“這是南京家鄉的景緻,可惜我們長了這麼大,都沒有到過,空知道這個名兒。”下家便是湘雲,說道:“一枝春雪凍梅花。”大家說:“好!”下家挨着岫煙,飲了門杯道:“獨釣寒江雪。”接着,便是尤氏說道:“鵝毛雪。”湘雲道:“這也算不得什麼成語,該罰一杯呢。”尤氏道:“雪像鵝毛片,難道沒有這句話麼?”探春道:“雖有這句話,卻算不得成語,本該罰一杯纔是。姑念素不知書,權且將就了罷。”下該巧姐,便說道:“飛雪初停酒未消。”接着,綠綺也飲了門杯道:“風雪夜歸人。”底下便先輪着左邊,該探春說道:“殘雪壓枝猶有菊。”下該李紈,飲了門杯道:“踏雪沽來酒倍香。”接着便該馬氏,說道:“梅雪爭春未肯降。”下該胡氏,飲了門杯說道:“佳人雪藕絲。”湘雲道:“這個‘雪’字算不得,是個假的,罰一杯,也不用重說了。”於是,胡氏罰了一杯。下該薛宛蓉,飲了門杯道:“梅瘦雪添肥。”接着便是月英說道:“雪滿山中高士臥。”下該秋水,飲了門杯道:“步自雪堂。”

底下便又輪着右邊,該平兒說道:“雪花兒飄飄。”探春笑道:“這也算不得詩詞,又不是成語,要罰一杯。”平兒笑道:“雪花兒飄飄,飄了三尺三寸高,難道沒有這一句麼?探春道:“縱有,也是山腔野調,算不得的。罰一杯,不用重說就是了。”於是,平兒罰了一杯,下該寶釵說道:“梨花白雪香。”接着秋芳飲了門杯,說道:“亂山殘雪夜。”下該梅冠芳,說道:“巴蜀雪消春水來。”下家甄素雲飲了門杯,說道:“惟解漫天作雪飛。”接着,便該明珠,說道:“梅須遜雪三分白。”下該綠雲,飲了門杯說道:“雪卻輸梅一段香。”探春笑道:“這句省力,有了上句,就自然有這下句了。”於是令完。平兒道:“我們不認得字的,怎麼知道行什麼令呢?可不是生拿着我們瞎鬧麼!”說着,大家都笑了。

薛姨媽道:“這裏有這些火,又喝了幾杯酒,倒很暖和,咱們散坐坐罷。”於是,大家站起身來,都到後面梅冠芳屋裏去坐了。伺候的丫頭捧上茶來,探春道:“這裏離紫菱洲不遠,咱們再到杜大奶奶新屋子裏去坐坐,回來就好喫飯的。”薛姨媽道:“那邊只怕沒有這邊暖和罷。”李紈道:“那裏也和這裏一樣,夏天便住臨水的屋子十分涼快,冬天另有避風的地方,也給這裏差不多兒。”甄素雲站起來道:“姨奶奶、姑媽們不嫌簡褻,便請過去坐坐。那裏有幾棵臘梅,纔剛兒要開也還可看呢。”探春道:“這就很好,姨媽請過去逛逛去罷。”薛姨媽便與邢、王二夫人等一起到紫菱洲來。

藕香榭原離紫菱洲近,出了藕香榭轉過彎來,並不多遠早到了紫菱洲,走到素雲住的屋子,乃是小小三間,兩邊抄手遊廊。廊下伺候的丫頭見了,便忙來打起大紅猩猩氈繡花灰鼠暖簾。大家走進屋去,只見中間擺炕,兩邊一溜紫檀小寶座椅子,上搭灰鼠椅搭。薛姨媽與刑夫人便在炕上坐了,王夫人、岫煙、湘雲、探春、巧姐、尤氏、月英、綠綺在兩邊椅上坐了,其餘李紈、平兒、寶釵、馬氏等俱在兩邊房內分着坐了。四個丫頭棒上洋漆茶船,挨次送上茶來。

玻璃窗內望見外面庭中五六棵冰心臘梅,恰纔初放,甚是好看,屋內香氣撲鼻。探春道:“這臘梅並非梅之種類,這香卻比梅花還香些呢。”湘雲道:“臘梅原算梅中逸品,所謂黃梅,就是此種。從來詠此梅之詩甚少。臘梅須要接過,纔能有冰心,那沒有接過的不但是紅心,且而花瓣尖小,名爲狗蠅,既不可看,且又不香。所以這移花接木的法兒,倒是能奪造化之巧的呢。”岫煙道:“這冰心臘梅,根上發出來的,開花仍是紅心,只爲沒有接過的緣故。

於是,大家坐了一會,暖香塢裏已經擺飯,丫頭們便上來回了。大家便仍回暖香塢裏來,喫了晚飯,嗽口喝茶,又坐了一會,便大家散了。過了一日,湘雲、岫煙等也各自回去了。

漸交年底,轉瞬新年。到了二月,薛孝便迎娶了陳淑蘭過門。這陳淑蘭便是李紋之女,乃李紈甥女。接着,便是梅春林迎娶賈月英過門。這梅春林乃寶琴之子,寶釵之甥。兩家唱戲請客,甚是熱鬧。接着,三月又值會試之期,薛孝、薛順、史遺、梅春林、周安、周瑞、賈蕙、賈杜若、賈祥便會同一起入場會試,三場已畢,大家把文章抄出,互相評論,並請教賈環、賈桂芳、甄芝等,都說:“文字清醇,盡皆有望。”

到了四月半間,又值周瑞迎娶綠綺過門。三天頭裏,早已押送過嫁妝過去。這日賀喜的親友盈門,榮禧堂上屏開孔雀,褥隱芙蓉,王公侯伯、六部九卿,貂蟬滿座。交到午正,周府花轎已到,先迎接周瑞進來拜見,一切禮儀行畢,便在榮禧堂上當中設下筵宴,真是食前方丈。讓調瑞坐了,八個家人雁翅侍立在後,其餘親友俱在兩邊相陪,坐定開戲。裏邊李紈、平兒、寶釵、馬氏、蔣氏等俱在秋芳屋裏幫着打扮綠綺梳妝穿戴。因那邊擇的是酉時上轎,平兒等照料綠綺寄戴齊了,因叫拿過表來看時,才交申正一刻,便大家坐着閒話。不一時,裏面王夫人又打發人出來催問,教早些齊備,不要誤了時辰。平兒便到王夫人上房裏來,回覆說已經齊備,單候時辰的話。到了王夫人上房,只見邢夫人、尤氏、胡氏等俱在那裏坐着呢。

平兒上去,恰纔把這語回明瞭王夫人,只見外面有人傳進話來,說:“恭喜老太太、太太們大喜,蕙大少爺中了第一百二十八名進士,報子來了。”邢夫人道:“好,今兒又是雙喜。“王夫人等大傢俱各歡喜。不一刻又有人來報,薛順中了第一百二十名進士,梅春林中了第九十八名進士,周安中了第八十三名進士,俱有報子來了。

接着,又有人來報,新姑爺周瑞中了第三十一名進士,報子也來了。外面戲上剪了鑼鼓,大傢俱與周瑞賀喜,並與賈蕙賀喜。薛順、梅春林、周安亦俱在坐,大家互相賀喜。那王公侯伯等都說:“今兒這喜事,實在可喜,難得這般巧又聚在一塊兒,真可謂一段佳話了。”賈政道:“這都是托賴王爺、公爺們的洪福罷了。”說着,已交酉初,內裏才扶出綠綺上轎,這裏周瑞便告辭起身,鼓樂喧天,迎娶去了。

這了一日,大家同赴了恩榮宴。只有薛孝、史遺、賈杜若、賈祥沒中。到了五月,殿試以後,金殿傳臚:“周安是二甲第二十三名,周瑞是二甲第三十三名,薛順是二甲第四十三名,梅春林是三甲第三名,賈蕙是三甲第三十三名。朝考以後,周安、周瑞俱是翰林院庶吉士,薛順是戶部主事,梅春林是邢部主事,賈蕙是工部主事。要知後文怎麼樣,請觀下回就知道了。

●第四十七回 椿齡女劇演紅香圃 薛寶釵夢登芙蓉城

卻說其時大學士周瓊死了,賈政等與各親友都去弔喪,內裏王夫人等也過去打祭。周府中王公侯伯及各位大小官員總來打祭,門前素車白馬,擁擠不開,皇上賜諡賜祭,熱鬧非常。大周姑爺丁艱在家。甄應嘉便奉旨調補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所遺戶部尚書員缺着賈政升補。賈政由工部侍郎現升了戶部大堂,各親友及大小官員都來賀喜。

恰值薛宛蓉生了一子,賈政大喜,取名賈祉。湘雲、岫煙、寶琴、巧姐、月英、綠綺等俱來賀喜,惟探春在重服新喪沒來。邢夫人、尤氏、蔣氏、胡氏、青兒、小紅、椿齡、鶴仙等過來了。大傢俱到瀟湘館內,先到房內看了看小孩兒,便都道:“我們人多,總在屋外坐罷,省得在屋子裏頭鬧的慌。”於是,都在外面坐了。湘雲道:“這祉哥兒相貌就很富態,生的還快麼?”寶釵道:“昨兒一早起來,他就告訴我說肚裏有些疼,我就給他料理,一切預備停當,接了姥姥過來,到了午初就生下來了。”岫煙道:“生的快,大人就不很喫力,也易於調養了。”

寶琴笑道:“想起我們姊妹們,頭裏做姑娘的時候,總在這園子裏頭一塊兒玩的。這會子,我們姐姐倒有了孫子了。真是不覺得日子怎麼樣就這麼快法呢!”湘雲道:“說起頭裏的話來,已是二十多年了。我們漸漸兒的都要老了,都是四十上下的人了。我們珠大嫂子自來比我們年紀大,今年也將近五十了麼?”李紈笑道:“我今年五十二了,那邊大嫂子今年都五十九了,明年就六十歲了。”

湘雲道:“大嫂子前年就過了五十大壽了麼,怎麼我們都不知道呢?”巧姐笑道:“前年姑媽們都到這兒來拜壽的,怎麼倒忘了麼?”岫煙道:“大嫂子生日是九月裏,那年杜大爺叔侄兩個中了舉,我們都來道喜,就順着拜壽,那會子喜壽並作一起。史大妹妹想是只記得喜事,就把壽事忘了。”湘雲笑道:“是的,我想起來了。我自來這記性就很平常,明兒到了老太太的年紀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呢?”

平兒道:“頭裏看着他們這一起小孩子漸漸兒的會走、會玩,就很有趣兒。怎麼這會子孩子倒又養了孩子了?我們這一班的人眼看看的都要抱孫子了。小孩子們就把大人都催老了呢!”寶釵笑道:“連周姑奶奶都要抱孫子了,我們姑嫂妯娌們漸漸兒的該稱老太太了。”說着,大家都笑了。

這日外面榮禧堂上開了大戲,裏面園子裏榆蔭堂上是八角鼓兒。王夫人陪了薛姨媽、邢夫人、湘雲、岫煙、寶琴、巧姐、尤氏等大家都到榆蔭堂聽唱。薛姨媽、邢、王二夫人等都嫌聽戲很鬧的慌,倒歡喜聽八角鼓兒打皮扣有趣兒。馬氏、秋芳、梅冠芳、月英、綠綺等都不愛聽八角鼓兒,便悄悄的拉了小紅、椿齡、鶴仙到蘅蕪院來,叫丫頭搬出笙笛鼓板,要椿齡唱曲。椿齡道:“三嬸孃和嫂子們教我唱,我怎好不唱的麼,就是丟了二十年,都沒很理過,只怕唱不上來呢!”馬氏道:“你是自小兒專心學的,怎麼得忘了呢?我們不但要請教你的曲子,還要你走個山勢做出身段來。我們這裏都沒什麼外人,不過大家玩兒,怕什麼呢?”棒齡笑道:“實在丟久了,怕唱不上來,嬸孃和嫂子、姑娘們都別要笑。請嬸孃的示,教我唱什麼呢?”

秋芳道:“聽見說你的《遊園》很好,我們秋水姑娘也會這一套曲子,教他扮春香,你指點了他的身段。況且,這出的賓白有限,他賓白也是記得的,就只沒有說過。”秋水道:“大奶奶,你先不用笛子,走個上場看我可接的上來?有不是的教給我就是了。”椿齡道:“還要把鏡臺、衣服預備停當了呢!”說着,便捏出身段,輕輕腳步,上場唱引子:“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秋水便也做出身段,上場接唱:“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棒齡便說定場白,秋水接着把這段賓白說完。棒齡道:“春香與杜麗娘的身段不同,春香的身段要活變,搖擺腳步要輕巧利便,說白要輕快就是了。”

於是,又演了兩遍,便重新妝扮齊全了上場。秋芳道:“這出戏的行頭不用費什麼事,有了你這個教師,他們儘可以學的。即如《規奴》、《題曲》、《拜月》、《狐思》之類,行頭都是現成的,大家都可以學了玩兒。”因教把小鑼取了出來,於是秋芳吹笛,馬氏彈弦子,月英打鼓板,綠綺哺笙帶打小鑼。當中地下鋪了紅氈,鑼鼓打了上場,椿齡扮了杜麗娘出來,唱了兩句引子。秋水便扮了春香上來,接唱引子,說過定場白,取了鏡臺、衣服過來,棒齡便唱“嫋晴絲”對鏡梳妝更衣。底下兩人合唱進園、遊園,一直唱到尾聲“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秋水說白道:“小姐回去罷。”又合唱“倒不如興盡回家閒過遣”,兩個一起下場。大家都說:“好。”

小紅道:“三嬸孃、嫂子、姑娘們都沒聽過我們薔大嫂子的戲,我倒是頭裏都聽熟了的呢。他的戲自來是好的,這會子丟了二十年還有這麼樣,就可見他頭裏的好處了。就是秋水姑娘今兒初次踩氈,有他這好領袖都帶挈好了。”馬氏道:“咱們早就沒想起你來,我們唱的曲子不但沒說白並且曲子不全。明兒大奶奶沒什麼事,便請到這兒來,我們都要請你作教師呢。“棒齡道:“秋水姑娘倒很聰明,我一說他就明白了。我明兒教你一出《題曲》。這出戏又好又不要陪場。”秋水道:“《題曲》裏頭的曲子是《桂枝香》,我雖沒學過,曲文卻是知道的。“椿齡道:“既記得曲文,更容易了。”因把手拍着,便教了兩遍。秋芳也沒學過這曲,馬氏卻是有的,便取過笛子來吹着給秋水唱,早會了兩支曲子了。秋芳道:“這會子,一時也不能全會,明兒再學罷。我們且大家來各唱幾套,請教大嫂子聽聽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兒,要指點指點呢!”於是,秋芳吹着笛子,馬氏先唱了一套“南浦無限別離情”,接着,秋芳便唱了一套“他媳婦”。椿齡道:“嬸孃和嫂子的曲子都很好,這《諫父》的嗓子,我就沒這麼樣。”秋芳笑道:“沒這麼樣壞啊!”棒齡道:“這‘他媳婦‘和‘嫋晴絲’的曲子,雖然都是細的,我這嗓子唱‘嫋晴絲‘還可以唱得,要是唱‘他媳婦’,就沒嫂子的嗓子這麼樣好了。‘他媳婦’比‘嫋晴絲’的曲子又高些,所以比着就難唱些了。”說着,梅冠芳又唱了一支“孃親教”,原來冠芳過來,跟着大家也學會了好些曲子了。月英又唱了一套“怕奏陽關曲”。接着,綠綺唱了一支“師父道”。椿齡道:“這闊音我雖不能唱,卻聽得出來這小姑奶奶實在唱的很好。這小堂調的嗓子,就圓熟的了不得。”大家都唱過了,因知小紅不會,便要鶴仙唱。鶴仙道:“我頭裏雖然學過,卻沒學會。這會子,久已忘了,更不能唱了。”秋芳道:“既然學過的,好歹總要唱的,便唱錯了又有什麼要緊麼?”鶴仙無奈,只得唱了一支“小春香”。

只見外面平兒、蔣氏進來了,平兒笑道:“好啊!我說你們怎麼都不見了呢,原來躲在這裏唱呢!”秋芳道:“二嬸孃,你老人家早怎不來,纔剛兒薔大嫂子還唱了一齣戲呢!你看紅氈子還鋪在地下不是。”平兒道:“他的戲,我頭裏是聽熟了的。這二十年來通沒聽他唱了,怎麼這會子高興又唱起來了呢?”棒齡道:“我原說丟久了,恐怕記不得了。三嬸孃和蘭大嫂了定要我出醜,我沒法兒只得旋教了秋水姑娘,同他兩人唱了一出《遊園》。”蔣氏道:“二嫂子是頭裏聽過的,三嫂子是纔剛兒聽過了,就可惜我還沒聽過呢!三嫂子,你們先來的時候,怎麼就不叫我一聲兒麼!”平兒笑道:“小嬸子,你不要慌,環三嬸孃有臉,這琮三嬸孃難道就沒臉麼?薔大奶奶少不得也唱一出給你聽就是了。他就便回你,也不好回我的。”椿齡道:“二位嬸孃既不棄嫌,但請包含不要見笑,我說不得獻醜就是了。”因要燭臺蠟燭一枝、書一本,“我便唱這出《題曲》罷”。

於是,馬氏會吹這一套曲子,椿齡便扮了小青上場,果然唱的身段神情細膩幽靜,與衆不同。唱到後來下雨題詩云:“冷雨幽窗不可聽,挑打閒看《牡丹亭》。世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大家都贊說:“好!實在班子裏都沒這麼神情入妙的呢!真是絕技了。你有這麼樣好本領,還不肯唱,豈不白埋沒了麼!”說着,外面丫頭們進來回說:“榆蔭堂上請坐席了。”於是,椿齡改了妝,大家一同出了蘅蕪院,到榆蔭堂來。

李紈、寶釵見了,便問道:“你們都是在那裏玩的,怎麼這一天都沒見你們呢?敢是在那裏鬥牌來不是?”馬氏笑道:“鬥牌也沒什麼趣兒,我們今兒聽了頂名公的戲,玩的實在有趣。因爲鬧着也沒空兒得來請你們兩個的。”李紈道:“你們不過唱了些曲子,翻來覆去不過是那幾套罷了。怎麼又說聽什麼戲呢?”寶釵道:“是了,你們必定是拉了這薔大奶奶,叫他出場的,是不是呢?”秋芳笑道:“到底二嬸孃明亮,凡事謾不過去。這薔大嫂子說了,明兒常過來教我們呢!少不得也要唱幾齣請二嬸孃聽聽。”寶釵笑道:“他的戲自來是好的,我聽過了多回,這又有二十年沒見了。”說着,大家入坐。榆蔭堂上擺了四席,猜枚行令,直鬧到三更天方纔散了。次日,湘雲、岫煙等便都各自回去了。

到了臘月裏,小周姑爺又升了禮部侍郎,內外大小人等都去賀喜,又鬧了幾天。早又過了新年。到了四月,乃是平兒、寶玉二人生日,湘雲、探春、巧姐、月英、綠綺等都來拜壽。時值芍藥盛開,都請在紅香圃裏坐席。探春道:今兒還有琴妹妹、邢大姐姐都是今兒的生日,故此他們都沒來呢!”寶釵道:“可記得史大妹妹那年子喝醉了,睡在芍藥花底下石凳上的時候了?”湘雲道:“說起來就像沒幾年的話,那會子也是在這紅香圃裏,行令喝醉了的。今兒又在這紅香圃裏,我可不行令,也不喝酒了。我們且看看花着。”於是,大家一同到外面看時,果然芍藥盛開,有上千的花頭,真是一片紅香,十分爛熳。湘雲道:“韓詩上說的‘浩態狂香’,真是不錯。”

這日,小紅、椿齡、鶴仙等也來拜壽,都到紅香圃來。椿齡道:“今兒是寶二叔、璉二嬸孃的千秋,我們是特來上壽的,就在這裏演幾齣以當祝壽罷。”馬氏、秋芳等便叫人搬了樂器傢伙,並一切應用的行頭過來,當地鋪了紅氈。原來秋芳、冠芳、秋水、綠雲都學會了幾齣。

開場便是《掃花》冠芳扮了呂洞賓上場,秋水扮何仙姑,唱“翠鳳毛翎”;轉場便是椿齡唱《題曲》接着,又是秋芳扮牛小姐上場《規奴》,綠雲扮惜春;轉場又是冠芳扮蔡伯喈上場《盤夫》秋水扮牛小姐;下來又換秋芳扮杜麗娘上場《遊園》,綠雲扮春香;轉場又是椿齡扮瑞蘭上場《拜月》,秋水扮瑞蓮,共唱了六出。

探春笑道:“你們學問長進的了不得,不但能唱曲,並且登場,身段、口角、神情還駕梨園之上。我們連唱也不能,真是自慚老拙。你們雖則聰明,真也會樂的很呢!”湘雲道:“祝枝山文士風流,他最喜傅粉登場,雖老梨園都嘆不如,真是今兒的光景了。”巧姐道:“自然還有幾齣戲,尚沒唱得完呢!”秋芳道:“還有《狐思》、《廊會》、《跌包》、《長亭》、《番兒》、《喬醋,因爲人多難以轉場,故沒有唱。現在桂大奶奶才學,還沒學會呢,再多兩個人就好了。”於是,紅香圃裏擺了三席。邢、王二夫人、尤氏等俱在王夫人上房裏坐,不到園子裏來。這裏是湘雲、探春、巧姐、月英、綠綺、李紈、平兒、寶釵、蔣氏、馬氏、胡氏、秋芳、青兒、小紅、椿齡、鶴仙、薛宛蓉、梅冠芳、甄素雲分着坐了。大家猜枚行令,直鬧到三更多天,方纔散了,各自回去。

到了七月,賈祉週歲。探春、巧姐、月英、綠綺、尤氏、胡氏、蔣氏都來賀喜添壽,湘雲等俱沒來。這日襲人也在這裏園子裏,有一班女檔子伺候。大家先都到了瀟湘館內,奶子抱出祉哥兒,大家接過來引逗玩笑了一會兒。於是,也有金壽星的、也有金魁星的、也有金必定如意的、也有玉鎖、玉佩的,都取出來與祉哥兒添壽。宛蓉、寶釵謝了,大家坐下,丫頭挨次送上茶來。

只見那瀟湘館的竹子一片綠陰,映着茜紗窗,分外幽靜。探春道:“古人用芭蕉繞屋,取名‘綠天庵’,那隻宜於夏天,春秋天便不足觀,冬天便全然沒有了。那天摩詰‘雪裏芭蕉’是隻有那幅畫,沒有那件事,怎及這竹子,四時皆好看呢!古人說的好,‘何可一日無此君’。那蘇東坡還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呢!可見這竹子的綠陰,比芭蕉的綠陰就高多了。記得這裏的名字,原叫“有鳳來儀’,後來林姐姐在裏頭住,才改了叫瀟湘館的。”只見那粉牆上,有個月洞兒,洞外掛着一個鸚哥兒,在那裏叫道:“客來了,倒茶。”襲人指着笑道:“這鸚哥兒有趣,倒也還是頭裏的樣兒。”寶釵道:“我但到了這瀟湘館,便想起林妹妹來,故此總照他在日的鋪陳點綴,一毫不改。我到了瀟湘館雖然看不見林妹妹,我見了這屋子便猶如是有林妹妹在裏頭的一般,猶如見了林妹妹一樣。這鸚哥是前年收拾起這屋子就買來的,也教會了好些話,也會念詩的了。”說着,那鸚哥便唸詩道:“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平兒笑道:“這東西有趣,比別的雀鳥都好玩些。那八哥兒雖也會說話,形像是個粗笨的,怎得及他這毛片青翠配着這紅嘴兒好看呢!”巧姐道:“那就猶如這一片綠竹,須要這茜紗窗才映着出色的一樣。”

說着,四個女檔子進來磕頭請安。平兒便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今年十幾歲了呢?”只見一個大些的回道:“我叫慶喜,今年十六歲了。那一個叫雙喜,一個叫迎喜,都是十五歲。那一個叫添喜,今年十四歲了。”平兒道:“很好,你們都下去好生妝扮去罷。”於是,都請到榆蔭堂上聽唱,邢、王二夫人也到了。四個女檔子唱了一天,賞了八十串錢。席散後,各人便都回去了。

到了九月初一日,桂芳升了翰林院侍讀學士,各衙門及各親友都來賀喜。薛姨媽、邢岫煙、湘雲、寶琴、月英、探春、巧姐、綠綺也都來了。初二日,外面一班大戲,園子裏一班小戲兒。大家都在榆蔭堂上坐了聽戲,唱的是《遂人願》的整本。寶釵道:“上年聽見外頭唱過這本戲的,我們都還沒聽過呢。這是《雷峯塔》的續本。”湘雲道:“這續本不但能遂人願,卻於情理吻合,關目合宜,通身還不甚支離。就如這‘雄黃山‘一段,也不厭其重複呢。”李紈道:“聽見今兒外頭唱的是《南陽樂》的整本。這本戲雖沒聽過,卻看見過這本傳奇,是新曲六種裏頭的一種。這算是補天之石,演的是諸葛孔明滅魏平吳,也給這《遂人願》的戲是一樣的意思。”湘雲道:“那是從孔明有病禳星起,天遣華陀賜藥,北地王問病,興師滅魏平吳,功成歸臥南陽的故事。這本戲名爲《補恨傳奇》,《遂人願》也是補恨。這麼說起來,今兒裏外唱的戲雖不同,意思倒是一樣了呢。”寶釵道:“每每續書補恨的,其才遠遜前書,以致支離妄誕,便成畫虎類犬,自取續貂之誚。這兩本戲雖不能登峯造極,還算刻鵠類鶩的呢。”

說着,戲上已唱到西湖上和尚《哭妻》的關目。探春看了笑道:“這翻案的文章倒還做的有趣兒。想起頭裏我們二哥哥出家做了和尚去了,各處找尋了年把,合家大小終日哭泣,鬧的家反宅亂。後來我回家來了,就說這都是事有一定,不必找尋了,也不必傷悲,只當沒有這個哥哥罷了。誰知後來,二哥哥有人見他又留了頭髮,不是和尚了。並且優遊自在,已成仙體,身居仙境。大家把這找尋傷悲的心腸,久已丟掉了,坦然毫無掛礙。可見頭裏那些哀痛迫切,都是白撂掉了的。這會子,我們侄兒已發了科甲,入了詞林,又升了官。這也不是翻案的文章麼?將來有人譜入填詞,還不是一本絕妙的好戲麼!”湘雲笑道:“不錯,不錯,我明兒閒了就先起稿兒做出這部傳奇來,大家看看,再爲更改添補就是了。”岫煙道:“這本傳奇很不好作,爲的人太多了,腳色不夠就轉不過來,恐難免掛漏之譏呢!”寶琴道:“人雖多,也只好揀點着要緊的人作,怎能全呢。”岫煙道:“這會子,現在的人就有二三十個,還有老祖太太、元妃姐姐、二姐姐、四妹妹、林妹妹、鳳姐姐這都是少不了的。”

探春道:“你這麼一說,我倒偶然想起來,今兒還是有一個人生日的呢。”湘雲道:“八月初三才是老祖太太的生日,今日是九月初二日,是誰的生日呢?你只怕記錯了罷!”巧姐站起身來道:“不錯,今兒是我孃的生日。姑媽倒還記得麼!“李紈笑道:“我倒也忘了,九月初二是璉二太太的生日。頭裏老祖太太在時,年年都要給他做的呢。”說着,早已擺席,大家坐定。等場上《遂人願》的戲唱至《團圓》,大家賞了一百多串錢。席散時,才交二更天,薛姨媽、岫煙、湘雲等大家都各自回家去了。

寶釵回至怡紅院中自己屋內,便收拾收寢。才合上眼去,只覺朦朧之中有一個美人在面前來,叫他道:“二嬸孃,你可還認得我麼?”寶釵只當是傅秋芳來了,細看時並非秋芳,卻比秋芳格外嬌媚非常。這模樣兒的可人處,又是見過的。想了一會道:“你可是小蓉大奶奶麼?”那美人笑容可掬的正要回答,只見後面轉過晴雯出來道:“寶二奶奶的眼力很好,可不是小蓉大奶奶是誰呢?”寶釵道:“你們今兒怎麼得到這兒來的呢?”秦可卿道:“前月初三是老太太生日,我們那裏林姑娘、二姑奶奶、四姑娘、璉二嬸孃都來給老太太磕頭的。我們沒來,等他們回去了,我才和晴雯姐姐兩個又後來的。今兒是璉二嬸孃的生日,今年四十九壽,又是金釧姐姐的生日。我們纔剛兒在老太太那裏稟了辭,還要趕着回去拜壽,順路兒到這兒來請嬸孃的安的。”寶釵道:“纔剛兒還說今兒是鳳姐姐的生日呢。這會子,倒不如我和你們一起給拜壽去,就到你們那裏逛逛,可使得使不得?”明雯道:“寶二奶奶既然要去,不要遲了,就走纔好呢。”

於是,可卿在前,晴雯在後,寶釵在中,一路行來,隱隱如在雲霧之中,明明就像並未出了大觀園的樣子。走了一會,遠遠望見一帶淡紅圍牆,走到面前,只見有幾個黃巾力士在門外把守,見了可卿等都分開兩旁,垂手侍立。寶釵問道:“這是那裏了?”可卿道:“這就是芙蓉城了。”寶釵隨着可卿走進門去,只見前面有一座石頭牌坊。寶釵心下想道:“雖然走了多少路,並未見出了大觀園,這石頭牌坊倒像省親別墅似的。“及至走到牌坊面前看時,只見橫書四個大字是:“太虛幻境“,旁邊一副對聯上寫着道:

假作真時真作假,無爲有處有還無。

寶釵道:“怎麼這裏又是太虛幻境了麼?”可卿道:“太虛幻境就是芙蓉城,又名爲離恨天,又名爲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其實是一個地方兒。”於是,過了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金碧輝煌,上面一匾橫書四個金字道:“孽海情天”,又有一副長對聯寫道: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寶釵細細看了一遍,正待進去,只見宮門內早走出一羣麗人來,大家齊聲笑道:“寶姐姐來了麼?”要知出來的是些什麼人,下回便見。

●第四十八回 甄士隱重渡急流津 賈雨村再結紅樓夢

話說寶釵與可卿、晴雯看見宮門內走出一羣麗人來,齊聲笑道:“寶姐姐來了麼?”寶釵看時,卻是鳳姐、黛玉、迎春、惜春、香菱、尤二姐、尤三姐、鴛鴦等,大家相見,請到花滿紅城殿上。寶釵與可卿先給鳳姐拜壽。鳳姐笑道:“我今兒怎麼當得寶妹妹給我拜壽呢!”鴛鴦便笑道:“大遠的來的,你該怎麼樣罷了?不是單喫壽麪就算了的。”說着,大家笑了。

寶釵道:“鳳姐姐、林妹妹、鴛鴦姐姐、晴雯姐姐,我是頭裏在老太太那裏都再會見過的。四妹妹也還隔別了不久,惟有二姐姐、香菱嫂子、尤二姐姐、尤三姐姐、小蓉大奶奶這竟有二十年都沒會了。”香菱道:“聽見外甥娶了媳婦很好,又養了孫子。外甥科甲詞林,如今又升了官。寶姐姐的福也就算全了。”寶釵道:“嫂子的孝哥,已中了舉,現今娶了媳婦,早晚也要有孫子了。”說着,仙女們捧上茶來。茶罷,黛玉道:“這裏有個警幻仙姑,乃幻境之主,妙玉師父與他同住,在這北邊不遠,我和寶姐姐到那裏逛逛,就聚談聚談,回來順到我那邊屋子裏坐坐去罷。”寶釵道:“你們這裏還有妙玉呢?我說怎麼不見呢!”

於是,大家一起出了宮門,向北而來。走不多遠,轉過身來看時,只見向北的也是一座石頭牌坊,一樣橫書四個大字乃是:“真如福地”,旁邊一副對聯上寫道: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

寶釵看畢,心下狐疑道:“怎麼這裏的聯匾又迥然不同呢?”只見過了牌坊,也是一座宮門,上面一匾橫書四個金字是:“福善禍淫”,也有一副長對聯上寫道: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於是,大家正走進宮門,只見警幻仙姑與妙玉早迎了出來,讓至殿上,大家坐下,仙女獻上茶來。寶釵道:“久仰仙姑大名,無緣拜識,今者幸晤林妹妹,特來晉謁的。”警幻仙姑道:“有失迎候,方深抱歉,更蒙獎顧益切慚惶了。”正說着,只見寶玉進來了,對着寶釵作了一個揖道:“寶姐姐,別來無恙!頭裏我有一把扇子送你,說是:‘記取四十年多福滿,好來聚首在蓉城。’這會子,恰纔一半,還有二十年洪福,待等享盡之時,你那時候才能歸到此處呢!這會子,總還不該相見的,故此仙姑們都不來迎接你,看見外面的聯匾就明白了。”寶釵道:“古人說過的:‘雞豬魚蒜遇着便喫,生老死時至則行。’這會子,我既不該到這裏,我也不能必於要到此處。明兒我既該到這裏了,我也不能不到此處的。萬事無過數與命,我久已是聽之而已的了。即如三妹妹、史大妹妹、琴妹妹、邢妹妹,他們將來可還到這裏來不來呢?”寶玉道:“怎麼不來呢!寶姐姐,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少刻有些冊子,你細細一看就明白了。是凡冊子上有名的人,都是要到這兒來的。寶姐姐,你直待二十年之後,到了這裏的時候,他們就打總兒都來齊了。小蓉大奶奶頭一個先來,故此他是第一情人。這裏有名的人是從小蓉大奶奶他起頭兒,等打夥兒都來齊了,是寶姐姐你一個人收尾就是了。”當下黛玉又請到絳珠宮裏去逛逛,寶釵、黛玉、鳳姐、寶玉等又出了警幻宮門,往西邊絳珠宮來。進了宮門,先看了看絳珠仙草,走到裏面,只見金釧、紫鵑、瑞珠都在那裏呢!早一起迎了出來請安,寶釵道:“金釧姐姐今兒生日,我來給你拜壽來的。”金釧道:“寶二奶奶,說也不敢當,我來給你老人家磕頭。”兩個讓了一會,然後一起同到上房坐下。仙女們捧上茶來,大家坐着又說了一會閒話。

花滿紅城殿上,早擺了酒席,仙女們過來請去坐席。寶釵道:“橫豎重來有日,這會子我就要告辭回去,恐怕遲了呢。“鳳姐道:“既承貴步光降,一杯水酒總要敬的,也沒壽麪給你喫,橫豎不耽擱就是了。”於是,一起都到花滿紅城殿上,請寶釵首座,餘人挨次坐了,送上酒來。

席間,鳳姐道:“我上年到老太太那裏拜壽,頭一天看見你們都到那裏磕頭,那些沒有見過的人,我在那裏一個個的都看見了。我們平姑娘的女孩兒月英,同小蘭大奶奶的女孩兒綠綺,兩個都長的很好,聽見說又都唱的很好呢!”寶釵道:“這會子,兩個人都出了閣了。月英是給了我們琴妹妹的兒子梅春林了,綠綺是給了巧姐的兒子周瑞哥了。這兩個姑爺,都中了進士了。他們好些人都學會了曲子,那是環三奶奶和小蘭大奶奶兩個人教的。他們兩個人是自幼兒就會唱的。”鴛鴦道:“我看那環三奶奶,倒很有些像彩雲的模樣兒似的。”寶釵道:“可不是麼,彩雲現也是環三爺收在屋裏,我們都常時說他是妻妾同貌呢。”

迎春道:“我看見四個侄媳婦都很好,一個賽似一個的。我聽見說小蘭大奶奶姓傅叫秋芳,又會畫畫兒,比四妹妹的畫還畫得好些呢!那小桂大奶奶、小蕙大奶奶、小杜大奶奶一個個的,人雖然看見都知道了,那姓名我就弄不清了。”寶釵道:“我們桂芳的媳婦,就是我二哥哥的女孩兒叫薛宛蓉。我們蕙侄兒娶的是,我琴妹妹的女孩兒叫梅冠芳。我們杜侄兒娶的是,綺妹妹的女孩兒叫甄素雲。我們香菱嫂子留下的侄兒,娶的就是紋妹妹的女孩兒叫陳淑蘭。那綺妹妹的兒子甄芝,又娶了三妹妹的女孩兒叫周照乘。這幾個都是親上做親的。”說着,酒完了飯。

飯畢,寶釵便告辭起身,大家送出宮門,只見兩邊一溜配殿乃是“朝雲”、“暮雨”、“怨粉”、“愁香”、“癡情”、“薄命”等司,鴛鴦指着道:“這便是我和小蓉大奶奶的地方兒。”寶釵看時,只見門首一匾,上寫着道:“引覺情癡”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上寫道:

喜笑悲衰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

秦可卿還要請到裏面去坐,寶釵道:“恐怕遲了,不及看了。“說着,已走到“薄命司”門首,只見也有一聯,上寫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爲誰妍。

鳳姐道:“這是我的地方兒,請進去看看冊子罷了。”寶釵進去,滿屋一瞧,只見黑漆漆的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掩。隨把上首的大櫥開了,只見果然有好幾本冊子,隨手取出一本來看時,只見上寫着“金陵十二釵正冊”。便揭開了一看,只見頭一冊上畫着兩株枯木,上面掛着一條玉帶,下面畫着一堆雪,雪裏一股金簪,後面一首五言絕句道:

堪嘆停機德,誰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寶釵看着,唸了兩遍,點點頭兒。再往後看時,又只見上面畫着一張弓,弓上掛着一個香櫞,後面有什麼“虎兔相逢一夢歸“的話;又看見一頁上畫着一個放風箏的人兒,又見後面一頁上有詩云:

勘被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寶釵看了,心下俱已明白。又看見後面一縷輕雲,一灣流水,便忙忙看完。又取了一本出來看時,只見上寫着“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便又揭開看時,只見上面畫着一團烏雲,映着一輪紅日;又有一頁上面畫着一枝花,下有一條破席,又有什麼“堪嘆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的話。寶釵看了,心下明白,道:“這必定是晴雯、襲人了。”又取出副冊來,一一看過,十已明白了八九,點頭嘆息,便將冊子仍然收送櫥內。出了“薄命司”門外,便請衆人不須遠送。可卿道:“還是我和晴雯姐姐兩人送嬸孃回去就是了。”於是,大家送過牌坊,直到芙蓉城南門爲界,看着寶釵去了,方纔各自回去。

這裏仍是可卿在前,寶釵在中,晴雯在後,一路凌雲踏霧。不一時,早已別了榮國府大觀園怡紅院上屋之內,可卿與晴雯把寶釵一推道:“二十年之後,再來迎請罷,我們是回去了。”

寶釵猛然一驚,醒來卻是一夢。聽了聽自鳴鐘正打了四下,已交寅正,是五更天了。心下細想,比上回到老祖太太那裏去的夢,更奇了。勉強合上眼,再睡不着。看着天亮,也就不睡了,慢慢起來,梳洗已畢。薛宛蓉早上來了,寶釵便把夢中之事,細細告訴了他。

宛蓉道:“這太虛幻境,原來竟是有的。我看那《紅樓夢》的書,一百二十回說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但他只說太虛幻境內有警幻仙姑,卻怎麼又沒有芙蓉城的話呢?究竟那一百二十回的事,不知可全然不錯麼,這是什麼人做的,怎麼單說咱們榮玉府的故事呢?”寶釵道:“那《紅樓夢》的書一百二十回,是曹楝亭先生的公子曹雪芹做的。那一百二十回書裏的事,絲毫不錯。他只做到一百二十回,書便止了。故此總說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你們這些人在後的怎麼能說到呢?所以芙蓉城就是太虛幻境的話,《紅樓夢》書裏也尚未曾說着了呢!聽見說現在又有人做出《後紅樓夢》的書來,其中支離妄誕,與曹雪芹先生的書,竟有天淵之隔了。”宛蓉道:“《後紅樓夢》聽見有這部書,卻還沒見過,想諒必是說的我們這些人了。但是這曹先生做的一百二十回書,如走盤之珠,我們沒見過的人,即如二姑媽、璉二大娘、林姑娘這些人,這會子看了這書就猶如見了這些人的一般。只怕這《後紅樓夢》的筆法,斷不能如這曹先生的,必定難免畫虎類犬之誚故耳。”寶釵道:“縱然他是狗尾續貂,到底也要看看他說的是些什麼話呢?”到了晚上,桂芳下了衙門回來,先到寶釵屋裏來見寶釵。寶釵便也把夢中之事,告訴了他,並說起《後紅樓夢》的話來。桂芳道:“這曹雪芹先生做的《紅樓夢》的書,已是家弦戶誦,婦人孺子皆知,把從前一切小說盡皆抹倒。今兒正同甄妹丈談論這《紅樓夢》的書,他說南京織造曹楝亭先生的兒子曹雪芹做出這部書來,總說的是尊府的事,內中也有他家君在裏頭。所以外人都說:‘甄即是賈,賈又即是甄’,並沒有兩個人呢!又有人說:“甄賈都是借說,其實是雪芹先生自道呢!’這真假事蹟,都是現在的,也不須分辨。總而言之,這書做的空前徹後,實在好的了不得。可笑後人不度德、不量力,便都想續出後本來。不但事蹟全訛,並且支離的不成話說了。先是有人做了一部《後紅樓夢》來,便又有人做了一部《綺樓重夢》出來。山東都閫府秦雪塢因見了《後紅樓夢》,笑其不備,便另做了一部《續紅樓夢》出來。又有人見了說:《後紅樓夢》、《續紅樓夢》皆不好,便又做了一部《紅樓復夢》出來。合共外有四部書呢!我就先問他借了《後紅樓夢》、《綺樓重夢》兩部書來看。那《續紅樓夢》、《紅樓復夢》兩部書,他那裏沒有,說是梅妹丈那裏有,我明兒再問他轉借。”因叫丫頭去把這兩部書拿來。不一時,取了《後紅樓夢》、《綺樓重夢》兩部書來了。桂芳道:“太太請先看完了這兩部,我再向梅妹丈那裏借了那兩部來就是了。”寶釵道:“我不過兩三天就可以看得完了,你且去歇着罷。”桂芳答應了下去。

寶釵就燈下先把《後紅樓夢》打開細看,看了兩天,早已看完了。桂芳恰又將《續紅樓夢》、《紅樓復夢》兩部書借了送來。寶釵道:“這《後紅樓夢》妄誕不經,林黛玉、晴雯竟死而復生,林良玉爲黛玉之兄不知從何而出?且突添一姜景星則其意何居呢?四姑娘復爲貴妃,史湘雲忽成仙體,種種背謬,豈但是狗尾續貂而已呢!《綺樓重夢》我只看了一半,那部書是喪心病狂之人做的,通身並非人語,看了污人眼目,也不用看了。”桂芳道:“聽見這書是說的小鈺,更比《後紅樓夢》不如,所謂一蟹不如一蟹的了。太太且請看這兩部呢!”因把《後紅樓夢》、《綺樓重夢》兩部取了回去了。

寶釵又把《續紅樓夢》、《紅樓復夢》兩部書看了兩天。桂芳這日下了衙門,又到寶釵屋裏,問道:“太太可看完了沒有?”寶釵道:“已看完了。這《續紅樓夢》雖然有些影響,就只是十數人都還魂復生,比《後紅樓夢》妄誕更甚,縱然通身圓滿,有這一段大破綻,也難以稱善了。《紅樓復夢》其才似長,因欲更還魂復生之謬,遂改爲轉世。不知其謬轉甚。至於璉二太爺爲白雲僧,正是《後紅樓夢》史湘雲成仙之意,其背謬多端,都不成話說了。”桂芳道:“總緣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膾炙人口,故此人都想着學做續本,那裏知道‘極盛,尤難爲繼’的道理。這曹雪芹的《紅樓夢》,結尾原有個‘餘音嫋嫋不絕如縷’的意思,或是留了個續本的地步,或是已經有了續本,尚未行世,也未可知呢!”寶釵道:“但不知這曹雪芹先生現在何處?只須找着了他,問他一問,如有續本便求他借出來看看,如尚沒有續本,就求他另做一部出來行世那四部書,見了他少不得自慚形穢,都要一火焚之了呢!”桂芳道:“聽見有人說,他在急流津覺迷渡口不遠。等我明兒閒了,到那裏去訪問訪問,就知道了。”寶釵道:“你既知道地方,就容易了。”桂芳答應。

過了一日,便帶了焙茗找到急流津覺迷渡口。只見那條河內,有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早渡過兩個人來,骨秀神清,鬚髯如戟,飄然有出塵之態。桂芳便迎上前去,施禮問道:“請問二位老先生尊姓大名?此地有一位曹雪芹先生,可知道他在於何處呢?”只見那一個年長些的答道:“賤姓甄名費字士隱,這位敝友姓賈名化號雨村。敢問老兄尊姓,因何事要找這曹雪芹呢?”桂芳道:“晚生姓賈名桂芳。因《紅樓夢》之書系雪芹先生所作,這會子要訪尋他,是問他續本可曾脫稿與否的話。”雨村道:“這麼說起來,尊駕慕非是寶玉兄的後人麼?”桂芳道:“二位老先生,何以知之?”雨村道:“向叨一族,與令祖昔常聚晤,今已暌隔二十年矣。歸問令祖,說雨村致意就知道了。這一位乃是令表弟薛孝的外祖。至於《紅樓夢》之書爲曹雪芹所著,天下聞名已久,但雪芹已不在了六七年矣。此書並無續本,現在紛紛狂瞽妄語,爭奇其意,欲起雪芹於九原而問之,故演爲黛玉破冢而生,正昔人‘擬鑿孤墳破,重教大雅生’之意耳。”桂芳重新施禮,道:“原來是二位叔祖老大人呢!請問曹芹先生既死,二位老大人從前自是會晤過的。他的原書,原是有餘不盡,留了個續本地步的意思,或是他有心欲成續本,已經胸有成竹而未嘗屬筆,抑或已經脫稿,藏之名山,不肯行世,均未可定。致使斗筲之器全無忌憚,紛紛效顰,殊難寓目。奈何!奈何!”甄士隱道:“我等昔與雪芹共談之時,深知其並無續本。但他此書以我們二人起,復以我們二人結。現在紛紛四出之書,已經亂雜無章,又焉能知道起結之道呢!賈兄今後但遇能以我們二人起,復以我們二人結的書,則雖非雪芹之筆,亦可以權當如出雪芹之手者矣。既知道效法起結,則必與原書大旨相合,而不相背,又何必定欲起雪芹於九原乎!”桂芳點頭再拜道:“二位老大人之言,使愚蒙如夢初醒,何相見之晚也。”於是,拜辭出去。

士隱道:“《後紅樓夢》與《續紅樓夢》兩書之旨,互相矛盾,而其死而復生之謬,大弊相同。《紅樓復夢》、《綺樓重夢》兩書荼毒前人,其謬相等。更可恨者《綺樓重夢》,其旨宣淫,語非人類,不知那雪芹之書所謂意淫的道理,不但不能參悟,且大相背謬,此正夏蟲不可以語冰也。”雨村道:“湯若士《還魂記》理之所必無,安知非情之所固有。此寓言之旨,其所謂柳盜蹠打地洞。向鴛鴦冢者實指曇陽子之事,而設此假借之詞耳。故情雖有,理必無,實有所指而假借,豈真有還魂之事哉!‘後’、‘續’兩書,乃自二人還魂,以至十餘人還魂,然則有所指乎,無所指乎!其與《紅樓夢》原書背謬矛盾之處,又何可勝道。譬如作文須顧題旨,斷不能至於題外也。‘後’、‘續’兩夢其旨雖不同,而還魂複合則皆取意於此。譬之不知題旨而爲文,猶之題是《論語》之題,而文則《孟子》之文矣,有是理乎?無此理即無此情,握筆作文,審題定格,胸有成竹,然後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乃稱能事。‘後’、‘續’兩夢尚居門外,‘重’、‘復’兩夢更不足與言矣。且《紅樓夢》中,蔣玉函解茜香羅之送寶玉,爲‘優伶有福,公子無緣’之關鍵,從初窺冊時一線貫下,至末卷結出襲人在又副冊之故。而《續紅樓夢》乃有黑夜投繯、璧返香羅之事,《紅樓復夢》又有守節自刎之文,《後紅樓夢》則羣加譏貶,更同嚼蠟。總之不明前書之旨,而以還魂複合爲奇妙,全與前書背謬矛盾而不知。古人謂:‘畫鬼魅易,畫犬馬難。’彼四子者,不能爲其難,而羣趨於易,方且自矜敝帚千金,又安知其有背謬矛盾之事乎!是不特《石頭記》之爲《情僧錄》,何可移動,則寶玉無爲馮婦之理,而襲人又何用破鏡之重圓乎!”士隱道:“魚目何能混珠,趺不可當玉。我們且到芙蓉城,把此四部書與寶玉看看去,諒他不是攢眉,必當捧腹呢!”再說那空空道人當日把青埂峯下補天未用之石翻轉過來,將那石頭底下的字跡從頭至尾細細看完,不禁手舞足蹈的笑道:“這纔是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石頭記》的原來續本呢!可笑那《後紅樓夢》、《綺樓重夢》、《續紅樓夢》、《紅樓復夢》四種,紕繆百出,怪誕不經。而且所說不同,各執一見,不知其是從何處着想,真可謂非非想矣。其實他於《石頭記》妙文,尚未能夢見萬一。我今兒於觀四東施之後,復睹一麗人,其快如何!惟有將此妙文,權當韓山一片石耳!”因取出筆硯,忙忙從頭至尾抄錄一番。復想曹雪芹已死,只好另覓一個無事小神仙的人,倩他點綴傳世去罷。正是:

滿紙荒唐言,略少辛酸淚。休言作者癡,頗解其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