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緣

清 · 南嶽道人 · 集藏 › 小說

原 序

夫情也者,發乎性、中乎禮者也,故推情即可以見性。抑能好禮,乃可與言情,情之爲用,大矣哉。蔣生以不羈之才,目空一世,幾疑粉妝繡裹中,俱同此閻嫫奼女也。乃湖山面試 閨閣,投誠籬畔,聯吟蘭舟,矢信不誠,令才人短氣耶!何其情之不能自禁也。然使當日所遇,不有柔玉之貞靜、碧煙之艱苦,則若大部書,不將爲狎褻傳乎?但知《蝴蝶緣》爲稗官小說,而不知隱有人情世風在,即如楊、臧二人,一則挾勢求美,一則閉門拒賓,迨夫春風送暖、喜靄門楣,忽焉而嘉禮盈庭,忽焉而明珠還櫝,其人情之反覆可知。彼脫邦三兩輩,操其幻術,既愚其主,復侮其僕,世風詐僞,不尤愈乎諺有之“家有浪蕩子,不知門外事”?然則是書謂爲齊之《南北史》,可謂爲晉之《史乘》、楚之《檮機》,而亦無不可!

浪跡生題識

蝴蝶緣

(清)南嶽道人 著

第一回 靈隱寺禪僧貽寶偈 薴蘿山蝴蝶作冰人

詞曰:

世事傷心甚,天公難借問。奇才不值半文錢,困!困!困!閒檢遺聞,忽驚佳遇,試編新聽。

富貴今非命,成敗何須論。一春長莫向花前,恨!恨!恨!當日隋皇,後來唐主,異時同盡。

— — 右調《醉春風》

話說隋朝仁壽年間,江南建康府有一秀才,姓蔣名巖,表字青巖。父親蔣國土,曾爲陳朝大司馬,隋文帝屢闢不起,移家西子湖邊,丘壑自娛,竟以壽終。母親葉氏,相繼而卒。單生蔣青巖,當臨生之夜,蔣夫人夢孔子抱麒麟投於懷中。因此,這蔣青巖生得身長七尺,美如冠玉,倜儻風流,聰明絕世,真個一目十行,子史經書,般般精熟,詩詞歌賦,件件驚人。正是:

才如子建人難及,貌過潘安世莫雙。

這蔣青巖每入城市,那城市中人就如牆似壁,擠塞不通,都來觀看。人人稱羨,個個驚奇。都道是“神仙謫世,便是蔣青巖也。”蔣青巖顧影自愛,想着自己才品不羣,立心要做個世之第一等的人。他常念及父親曾受陳朝大恩,雖不能殺身報國,卻也不曾屈膝二君,因此,蔣青巖也敬守父志,無意功名,終日與二三好友講究古今,讀書學道,不求聞達。且他父親在生,爲官清正,所遺的家產也不算十分富厚,家人僕婢,足供使喚,在蔣青巖也不爲不足。只有一件,他年已二十,尚未娶妻。

這杭城鄉紳大族,都要將女兒嫁他,情願厚賠妝奩,只要圖他這個乘龍佳婿。衆媒婆絡繹不絕的反來求着蔣青巖。蔣青巖只是不允,向那衆媒人說道 :“你們衆人不必常來煩惱。料 這些粉妝細帛、俗女凡胎,哪裏是我蔣青巖的配偶?則除非是色如西子、才似文姬、德比孟光的方纔可允。”衆媒人聞言,胸中暗想道 :“題目雖難,只是蔣相公這樣有品,也須西子、 王嬙才配得他過。”衆媒人從此不復再來,蔣青巖也全不以此爲念。

一日,正值三月初旬,天氣晴和,柳肥花綻,蔣青巖不覺動了遊春之興。寫了兩個簡帖兒,喚過隨身一個書童,名叫伴雲的,來到跟前,吩咐道 :“你可速將兩個帖子送到城內張、 顧二位相公處,說我在家專候,即來回報。”伴雲領命前去。

卻說那張、顧兩人。一個是張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個是顧司徒之子,名成龍,字躍仙。兩人是文章魁首、風雅班頭、青年妙品,也都未曾娶妻。與蔣青巖爲八拜之交,心同道合。

這日,他兩人都在家裏,見守門人傳進蔣青巖的帖子,兩處即忙喚肩輿,前後望蔣青巖宅中而來。蔣青巖立在門外迎住,三人攜手,同到內書房中坐下。伴雲忙去捧茶。蔣青巖向張澄江、顧躍仙說道 :“連日春光明媚,湖山可人,兩兄何以不一 見顧?”張澄江答道 :“連日因老母抱恙,不敢少離。今日小 安,正欲過訪,而尊簡適至,別無他故。”蔣青巖道 :“小弟 不知老伯母貴體欠和,有失問候。不知躍仙兄亦有何事?”顧躍仙道 :“小弟連日爲檢點先君遺稿,發刻編次方完,正欲拜 求大序,以光卷首。”蔣青巖道:,“老伯從前功業文章,素爲儒林推服,急宜付梓,以爲後輩典型,兼見吾兄大孝。此舉甚當,撰序義不容辭。但恐後生才淺,不免佛頭着糞之誚。”

三人說了一會。蔣青巖道 :“今日天色甚佳,小弟已備下 一樽,與兩兄同遊韜光、靈隱,一覽花柳之勝,晚間使宿小齋,同過湖心亭看月何如?”張澄江、顧躍仙齊聲答道:“使得,使得!自古以來我杭人遊湖多是白晝,從不曾月下領略。”蔣青巖道 :“兩兄不知那月下湖光的妙處,真個難以形容。於今 且去遊山,到晚間試看便知。”正說間,伴雲走來稟道 :“轎 已齊備,酒席已先去了。請相公起身。”蔣青巖聞言,便同張澄江、顧躍仙一齊到門外上轎。三乘轎子緩緩而行。只見那一路上,遊人如蟻,車馬成行,柳肥花綻,山青水綠,好生可愛。

有詩爲證:

柳肥花綻暮春天,水綠山青滿目前。

今古遊人將不去,年年載酒醉山巔。

三乘轎子行不多時,已望見靈隱。三人一齊下轎,攜手而行。但見那些遊女如雲,一個個都下了轎子,雜在男子隊裏遊玩。這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看那些婦女都是粉妝脂補的物事,絕無一人入得他三人眼裏。他三人同到冷泉亭上,坐了一回,又到飛來峯下。遊玩半晌,串了一回洞,然後才進靈隱寺中去隨喜。這年,寺中到了一位善知識,喚做自觀和尚,在寺中談禪,因此,比往年更覺熱鬧。蔣青巖等三人素厭和尚,怕去相見,只就在大殿上隨喜了一會,便從後路竟望韜光而來。

未至半山,早見衆家人撿了一塊平地面,鋪下氈子,擺了酒餚,見蔣青巖到了,一齊垂手侍立。澄江道 :“我們既要登頂,何 不竟將酒席移到山頂上去?”蔣青巖道 :“小弟愚意也正是如 此。”忙吩咐家人,移席上山。同了張澄江、顧躍仙隨後緩緩而行,一步步來到韜光絕頂。

此時,日已過午。三人俯仰四顧,只見天無片雲,空翠欲滴,青山萬疊,古樹千章,真有振衣千仞崗,躍足萬里流之勢。

這韜光頂上,還有一件大觀,顧躍仙用手指着向青巖、澄江二人道 :“二位兄長,你看那綠沉沉的是潮,黃滾滾的是江,白 茫茫的是海。那江湖之間,人煙攘攘的一個大圈子,便是杭城。

真好大觀也!”蔣青巖和張澄江二人看了一會,都道“壯哉!

壯哉!如此好光景,須各賦一詩,庶不負此遊覽!若默然而歸,豈不令山靈笑人乎!”顧躍仙便向蔣青巖道:“今日吾兄是主人,就請吾兄限韻。”蔣青巖道 :“眼前光景甚佳,若限韻拘 體,便受其縛。這都是近日那些讀日記故事的朋友時與騷人詞客出醜的圈子,我們還是任情縱筆爲妙。”張澄江、顧躍仙都道 :“此論最是。”蔣青巖便吩咐家人,將樽前一個罰杯滿篩 一杯熟酒,向張澄江、顧躍仙二人道 :“此酒寒而詩不成者, 罰跪飲三大杯。”

說罷,三人或仰面、或俯視、或舉杯不語。不半晌,蔣青巖喚伴雲取隨身紙筆過來。那伴雲忙去捧過一個拜盒,安在壇上,取出端硯、紫穎古墨、名箋,擺得停停當當。蔣青巖不慌不忙展開箋紙,提起筆來,寫上一首詩道:

春光攜手上韜光,仰探虛空俯大荒。

半勺西湖沉翠黛,無邊東海浴扶桑。

人煙城郭團團裏,江水渙龍淼淼長。

多少興亡多少恨,一杯同與吊斜陽。

蔣青巖寫罷,隨即便是顧躍仙接過筆去,寫詩一首道:

絕頂天風細,低頭海氣浮。

江聲流日夜,湖水歷春秋。

共此一樽酒,真同萬里遊。

杭城剛片土,彷彿系孤舟。

顧躍仙剛剛寫完,張澄江的詩也做完了,提筆寫來一首絕句道:

江流一線海茫茫,潮水西來落日黃。

報道湖中歌舞歇,幾多車馬入錢塘。

三人題罷,一齊拿到樽前,大家輪看,互相讚賞。蔣青巖命伴雲試那杯中,酒氣尚溫,笑道 :“我輩恨不與曹家郎同時,令 彼《七步詩》獨傳千古。”三人大笑。張澄江道 :“小弟這二 十八字太討便宜了。”顧躍仙道 :“不朽之句,正不在多。” 三人又痛飲了一回,然後攜手下山,仍從靈隱舊路而回。剛到山門,只見一個小沙彌前來迎住,道:“老和尚知三位居土今日在山上,美酒佳餚,十分醉飽,又有題詠,未免勞神,備有 苦茗一壺,替三位居土解渴消煩,遣小僧在此迎候。請到方丈一敘。”蔣青巖聞言,向張澄江和顧躍仙笑道 :“那自觀和尚 想亦是趣人。我們同進去會會如何?”張澄江和顧躍仙依言,一齊同了那沙彌來到方丈門首。那小沙彌先進去啓過那自觀和尚,然後蔣青巖等三人方纔同進方丈。且看那和尚怎生模樣:

褊袒右肩,雙瞳如電,鬚眉似雪,穩坐蒲團。棱棱頭骨如拳,隱隱毫光滿面。若非羅漢重生,定是菩薩出現。

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齊向自觀和尚作禮。自觀和尚立起身來,打了個問訊,笑嘻嘻道 :“居土們好瀟灑也。老僧備下一 瓶苦茶,要與三位居土潤潤詩腸,清清醉眼。”吩咐沙彌篩了三盅茶,送到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手中。三人喫罷,都覺口舌生香,眼清神爽,將先前的酒氣都消歸大海中去了。

自觀和尚問他三人的出處行藏,張澄江和顧躍仙大略說了幾句,只有蔣青巖長嘆不語。

自觀和尚笑道 :“居土,心中敢是有甚不足處麼?老僧已 看破多時了,居土豈不知那龍逢、比干,一堆荒草;伯夷、叔齊,兩個餓夫!便是那秦皇、漢武,至今已見幾度興亡了。

這段公案且須放過一邊。於今老僧有個商量,非老僧杜撰,本是三位居土的前數,老僧寫得明白,封在此間。三位居士帶回去,細細觀看,此後前半段的事,件件都在上面,後半段卻由得居土們自家主張了。”說罷,自觀和尚便向袖中取出一個封兒,封得十分堅固,遞與蔣青巖收了。蔣青巖見自觀和尚語言不凡,相貌奇異,料其中必有緣故,不好當面輕拆。三人作謝而別。小沙彌送他三人到方丈門外,拱手道 :“小僧不及遠送 了。封內事,居土們細細及早求謀,休辜負家師這段婆心。”

三人唯唯而別。此時,日已西沉。蔣青巖因那封兒都懷了一肚猜疑,要拆開觀看,又因途中不便,只得上轎回家。

到了家中,已是上燈時候了。蔣青巖也不待喫茶,趕忙吩咐點上燈來,取出封兒,同張澄江、顧躍仙等開拆。拆了兩層紙,裏面纔出一個柬帖兒來。蔣青巖取出那帖兒看時,上面卻是一首四言八句的詩。那詩道:

三鳳東飛,皆得其凰。

惡風吹水,散我鴛行。

奮身而前,頭角廊廟。

破鏡重圓,明月光輝。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都理會不出來。蔣青巖道 :“這 頭兩句,像是爲我等婚姻之事。‘東飛’,是要我們東去。後六句着何解說?”張澄江道 :“小弟近日內正要拉兩兄同渡錢 塘,共遊東浙,訪山陰之勝。今日看來,正合了這個帖兒,何不明日即便起身,試走一道?兄意何如?”蔣青巖和顧躍仙都喜道 :“弟輩亦有此興久矣。倘得吾兄相攜,誠爲快事。明早 各去束裝,午間便渡江如何?”三人商議已定,蔣青巖吩咐家中安排酒餚,送在湖船上看月。正說間,烏雲陡起,雷電交作。

蔣青巖向張澄江、顧躍仙嘆道 :“天道莫測。即一飲一酌,皆 不有預定。古人云:‘行樂當及時。’此語良可念哉!”張澄江和顧躍仙都爲之浩嘆。蔣青巖便教將酒席擺在廳上,三人同飲。飲至二鼓,三人同榻而臥。

次日黎明,張澄江和顧躍仙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午飯後,蔣青巖和顧躍仙都到了。三家各帶二三個家人、書僮,押了行李,一同出城,上了渡船。這日風順,不上一餐飯時,已到了蕭山縣。次日早起到紹興城外,覓了一所潔淨僧房住下。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議定,先遊會稽。隔夜,吩咐家人僱下三乘轎、三頭驢。次早,各帶了一個童僕及隨身鋪蓋,其餘的家人看守行李,一齊起身,望會稽山來。

這會稽山是海內名山,奇秀甲於天下。道書所謂“第十一洞天”者,是也。這山內所有古往今來的勝蹟,不可枚舉。蔣青巖同了張澄江、顧躍仙一路行來,到了山下,尋了一個幽靜的下處,安了鋪陳,他主僕六人便一齊入山訪古問勝、窮幽極奧,一連遊了數日。或登高、或眺遠、或飲酒、或賦詩、或悲歌長嘯,無所不至。

遊玩了會稽,又到諸暨縣遊艹寧蘿山,訪西子故居、浣紗遺址,各處皆有題詠。他三人一路上你唱我和,真個有興。正是:

山靈有幸降才子,彩筆題詩在上頭。

三人一連又在艹寧蘿山玩遊了兩日。大家都覺睏倦,回到下處休息。這下處也是一個隱者之居。依山枕石,松柏參差,水雲繚繞。正是:

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

這日,蔣青巖偶然到門外閒步,只見一羣蝴蝶,將近數十,其大如掌,五色燦爛。自西飛來,直望着東邊山內翩翩而去。

蔣青巖見了,十分驚羨,心中想道 :“吾聞蝴蝶所向,必有奇 葩異卉,我不免跟着它同去看看,也是一件奇事。”一邊想,一邊望着那羣蝴蝶兒走去。你道可是作怪!那羣蝴蝶兒飛了一會,見蔣青巖走不上,它又歇在樹上草間,就像等待之狀,見蔣青巖走近,它又飛起,恰如引路一般。直過了四個山崗。

到了第五個山崗之內,有一塊平坦地面,約百餘畝寬闊,中間高槐大柳、茂林修竹,四周峯巒層疊、春禽滿耳,恍然仙境。蔣青巖也無心觀看景緻,直跟定那羣蝴蝶兒走去。走了十數步,只見那茂林中露出一角青粉高牆來,再轉數步,見一座門樓,兩扇竹扉,半開半掩,卻不像人家的大門。蔣青巖抬頭一看,見那門上釘着一個匾、匾上寫着“後桃園”三個大字,並不曾落款。蔣青巖方知是個大家的園子。那羣蝶兒竟往園內飛去,蔣青巖欲待跟那蝶兒前去,又恐怕被人盤問。欲待不進去,想那羣蝶兒飛來的光景,卻像有些緣故。心中左思右想,只得讓那羣蝶兒先去。蔣青巖在門外想了半晌,道 :“無妨, 無妨!便是大家園亭,也是容人進去遊玩的,便有人撞見,我自有話對他。”算計已定,放開腳步,竟往園中走去。行過一 帶短牆,轉過茉香棚、荼蒺架,卻是一池流水。兩岸桃花真個可看,蔣青巖看了半晌遠遠望見樓閣縹緲,欲待過去,奈無舟可渡,只得沿岸行來。忽見幾株深柳,籠住一條板橋,蔣青巖見了,心中甚歡喜,便分開柳枝,輕輕走上橋來。

你道可又作怪!那羣蝶兒見蔣青巖到了,也就望前飛去。

蔣青巖想道 :“這羣蝶兒頗似有因,我於今到底直跟定他,討 個下落。”又隨着蝶兒輕彎抹角,過了幾處亭臺池館,隱隱見朱扉半啓。蔣青巖走到門邊,聽得裏面有婦女聲音,恐是人家內宅,只得悶在湖山石邊,聽那裏邊說話。不防內裏走出一個青衣女子來,年可十三四歲,朱脣皓齒,鬢髮齊眉,打扮不惡,手中拿了一把團扇,見了那一羣蝶兒,忙忙用扇去撲,口中叫道 :“韓姐,你看,好一羣大蝶兒,快來撲住,它要飛了!” 蔣青巖連忙躲到一座牡丹臺下,偷眼覷着門內,看還有甚人出來。不半晌,那門內果然又走出一個女子來,年可十八九歲,生得十分俏麗。怎見得:

體態輕柔,容顏秀雅;湘裙下三寸金蓮,雲鬢中兩行翠鳳。腰似楊柳小彎,素口賽過櫻桃。

那女子身穿了一件綠色春衫,手拿了一把葵花宮扇,望着那青衣女子問道 :“蝶兒在哪裏?”青衣女子道:“方纔一羣蝶兒, 都被我撲散了。止撲得一個在此,我拿與小姐看去!”那綠衣女子道 :“小姐更衣去了。”只聽得門內步搖聲響,走出一位 絕世佳人來。怎見得:

二九芳年,三春美景,黑髮如雲,紅顏似玉,娥眉露兩行新月,朱脣含一點丹砂。不長不矮,不瘦不肥;宜喜宜嗔,宜顰宜笑。薄羅衣新裁,燕子凌波襪,淺襯湘裙。直是王牆再世,宛如西子重生。

蔣青巖偷眼覷見那位佳人,不覺魂飛天外,暗暗稱羨,道:

“我蔣青巖癡生二十歲,不信世間有這等絕色的女子。莫不此 處是神仙境界麼?”又想道 :“我方纔聽得那兩個女子稱她做 小姐,想必是縉紳之女。如今我躲在此間,萬一闖見她家人院子,豈不弄出事來!”又想道:“我蔣青巖這般人品,便上前與那小姐見個禮,道聲萬福,她亦未必見拒!”

正躊躇間,只見那青衣女子將手中的蝶兒送到小姐跟前,道 :“小姐,你看這個蝶兒,生得這般大,如此燦爛,真個好 耍。”小姐接到手中,細細觀看,說道 :“果然這樣蝶兒,從 來罕有,你卻不該撲散了它的伴侶。它一片愛花情性,尋春至此,只該聽它在花間飛舞,點綴春光,撲它則甚!”那綠衣女子在旁說道 :“小姐這篇議論,真可謂指迷說法。這蝶兒也須 感戴!”小姐微微笑了一笑道:“韓香姐,你可將這蝶兒到百花深處放了,令它早去尋羣逐隊,不可耽誤它良辰!”

綠衣女子隨即接到手中,輕移蓮步,走到一株碧桃花下,抬起頭來,正待放那蝶兒,忽然倒退幾步,口中道 :“呀!你 是甚人?因何到我內宅來?”那青衣女子在後面聽得,連忙跑來觀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華柔玉命題親考試 蔣青巖出像擬嬌嬈

詞曰:

春如此,蝶也要尋侍侶,勾引書生來不去,自誇才曠世。拈得陰陽兩字,就着湖山考試,多少溫柔難比喻,歸來閒自擬。

— — 右調《謁金門》

話說那綠衣女子因去放那蝶兒,恰好與蔣青巖撞個滿懷。

蔣青巖躲閃不及,正要上前見禮,只見那個青衣女子跑將來,一眼看見蔣青巖,高聲叫道 :“小姐,小姐,一個戴巾的賊!” 那綠衣女子道 :“且莫高聲,待我們問他一問來歷,可喚院子 拿他也不爲遲。”蔣青巖聞言,知這綠衣女子是個在行的,便大搖大擺走上前來。正要向那綠衣女子作揖,不料,那小姐聽得園中有賊,也就走到那太湖石邊來了,見蔣青巖走出來,一時迴避不及,忙將手中的扇兒遮住了那吹得通彈得破的嬌臉兒。

這蔣青巖便大着膽,上前向那小姐深深一個唱諾道 :“小 生一時誤人桃園,驚動仙娥,望乞恕罪。”小姐欲退不能,只得站住,向那綠衣女子道 :“韓姐,你可問那生姓甚名誰,何 處人氏,爲甚大膽撞入我內宅,是何人領他進來?問個明白,喚院子來扭他去見老夫人,以便送官究治!”蔣青巖聞言,也不待她來問,竟將身一揖道 :“小生姓蔣名巖,字青巖,家住 西子湖邊。因慕浙東山水之勝,同了兩個知己一路尋春,到薴蘿山下,訪西子故居,求浣紗遺址。早間偶爾間行,看見一羣蝶兒可愛,因跟定那羣蝶兒走來。不料,那蝶兒竟飛入尊園,小生亦信步相隨至此,非敢冒犯妝臺,小姐若要小生去見老夫人,順帶那羣蝶兒同去。”

那綠衣女子不覺失笑道 :“癡秀才!那蝶兒是無知之物, 不過聞得花香,尋花至此。你是個讀書之人,豈不知內外!怎敢擅自到此!”蔣青巖道:“小娘於差矣,那無知蝶兒尚曉得尋花,我蔣青巖難道反不會尋花麼?且適間聞得小姐憐那蝶兒失了伴侶,已令小娘子放入花叢,難道我蔣青巖這等曠世才子,獨不蒙小姐之憐乎!”那綠衣女子道:“那秀才,你休出大言,怎見得你便是個曠世才子!俺小姐也是一個女中的蘇李哩!”

蔣青巖道 :“如此,小生失敬了。”綠衣女子向小姐道 :“小姐,那秀纔像是個書呆子,望小姐饒了他的罪名,放他出去罷。

”

卻說這一會,那小姐在扇兒旁邊偷看,見蔣青巖風流倜儻、神清品俊,心中暗暗稱羨道 :“世間有這等男子,豈非神仙中 人乎?”更聽得蔣青巖以才子自任,又想道:,‘這生如此人品,料非白丁俗子,待我試他一試。”因向那綠衣女子道 :“ 我聞那生適才自稱才子,不知可會吟詩?”蔣青巖連聲答應道:

“頗來得,頗來得。請小姐命題限韻。”那小姐向綠衣女子道: “便將適間我放蝶爲題。此時,日已西墜,便用西字爲韻,立 刻要七言律詩一首,做得出時,放他出去,做不出時,便是個假斯文,即便扭去見老夫人。”蔣青巖聞言,笑了一笑,望着小姐一揖道 :“小生領題了。只恐取笑大方。” 蔣青巖此時要顯他的手段,真個神速。不上一盅茶時,便道 :“詩已成了,借紙筆過來。”只見那青衣女子早已捧得文 房四寶來到,綠衣女子叫她安在石上,讓蔣青巖書寫。蔣青巖看那文房四寶,件件精良,只那筆尖兒上,還放口脂香哩。蔣青巖將一張錦箋拂開,提起筆來,恍如雲龍躍海之勢,一揮而就。小姐和綠衣女子在背後看了,已暗暗驚羨。蔣青巖放了筆,將詩箋高高捧了,走到小姐跟前,雙手呈上,道 :“小生偶爾 狂言,幾被小姐考殺,於今胡亂寫完,望小姐改正。”

那旁邊青衣女子忙來接上去,遞與小姐。小姐展開一看,那詩道:

作隊尋春畫閣西,舞衣新剪學深閨。

侍兒豈爲傷春老,團扇幾教失伴啼。

何幸掌中憐隻影,重令花底覓雙棲。

慈悲金屋人難到,從此天台路不迷。

小姐看了這詩,不覺驚倒,悄悄向綠衣女子道 :“好詩, 好詩!真個字字珠玉、筆筆龍蛇,自負高才,良非虛語。此生料不是鼠竊之輩。放他去罷。”綠衣女子道 :“小姐見得極是! 我看那生,人物風流,才情高曠,世間哪有這等賊子?可惜是個男子,若是個女人,豈不做得小姐一個對手!於今趁早放他回去,恐怕院子們來撞見,將他凌辱。”說罷,問蔣青巖道:

“那秀才,小姐見你的詩好,念你是個斯文人,不拿你去見老 夫人,着你速速回去,不得再來。”蔣青巖聞言,遂向小姐深深一揖,謝道 :“小生下里巴音,蒙小姐重嘉,殊覺怕恐,敢 求小姐尊作一觀。”綠衣女子道 :“俺小姐的著作從來不肯示 人,你休得只管胡纏!”青衣女子在旁道:“要看便與他看了,也嚇他一嚇,莫讓他說嘴。”說罷,便將手中團扇向蔣青巖面前一擲,道 :“這扇上面便是小姐的佳作,你快快看了去!” 蔣青巖連忙拾起那扇兒,細細觀看。原來就是詠這團扇的五言古詩。那詩道:

團扇復團扇,莫近秋風面。

秋風動拋擲,眼前珠照亂。

懷古憶班姬,良時易遷換。

譬如明月光,三五難常見。

蔣青巖看了一遍,將那團扇端端正正放在太湖石上,把衣冠整了一整,恭恭敬敬向那團扇拜了四拜,說道:“奇才,奇才!

真可與曹大家、蔡文姬並駕爭先,真令小生愧死矣!”

正說話間,忽聽得樹林影裏有人走動,把小姐和那兩個女子都嚇癡了,忙忙兩步做一步走將進去,將門兒閉了。正是:

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

蔣青巖也驚得戰兢兢的,躲向一個石洞裏邊去,坐着聽了半晌,不見有人來。只見一個白貓兒,銜了一尾金魚,後面一個黑貓兒趕來爭奪,卻非人走。蔣青巖方纔心定,閃出身子來。將那門兒一望,正閉得緊緊的,裏面悄無人聲,心下十分惆悵。欲待去敲那門兒,又恐惹出事來;欲待回去,又覺難捨。獨自一個立在那門外,自言自語道 :“世間有這等標緻女子,我蔣青 巖今日好佳遇也。那小姐幾番在扇兒旁邊將我偷覷,十分垂盼於我,便是那兩個女子,也都是妙人!我想那自觀和尚之言,莫非就在此處!若在此處,便不該有這番驚嚇了。”又轉想道:

“差矣,差矣!世間哪得有一見便成的事?從來佳人才子要想 成就煙緣,也不知費多少精神、耽幾多歲月!況我今日,也可謂受用了。所恨不曾問得她的姓名。我於今直等一等她,或者那兩個女伴出來之時,問她一個詳細。”

正癡疑間,只聽得牆頭上有人低低說道 :“蔣秀才,蔣秀 才!老夫人來了,你可速速回去。”蔣青巖抬起頭來,倒不見人轉,卻心慌意亂,只得長嘆一聲,尋路而回。剛走不上三五步,忽然住了腳,看見那蒼苔之上,有三雙小腳印兒。蔣青巖認得她三人先時站的地方,忙忙低下頭去,將那小姐一雙小腳印兒量了又量,如癡如醉,低低說道 :“俺的小姐,愛殺人也。 我蔣青巖不知幾時才得親手捏一捏兒!”留連半晌,及抬起頭來,見日已沉西,不得已訕答答來,尋歸路轉,卻一時忘了。

正在左右顧盼之間,剛剛遇着一白頭老翁,倚杖而來。蔣青巖忙上前迎住,拱手問道 :“老丈,這裏到艹寧蘿山,從哪 一條路去?”那老翁用杖指着道 :“一直西去,過了五個山崗, 便是艹寧蘿山了。老夫也有一半路同行。”蔣青巖聞言甚喜,讓老翁前行,自己隨後一面行一面問那老翁道 :“方纔那個後 桃園是誰家的園子?”那老翁道 :“秀才,你原來不知這便是 陳朝湖州刺史華中葵老先生的隱居!他因陳亡,不肯仕隋,造這所園子,隱居於此,十餘年不入城市了。半月前,約了敝山兩個老友,同去遊雁蕩山去了。”蔣青巖聞言,驚道 :“原來 就是我家葵姑父。我幼時聞得先人常說他襟懷曠達,雖少年青紫,絕不矜誇。自陳亡之後,杳無消息,誰知隱居在此?”心中一分歡喜,想道:“方纔那女子不是我表妹,便是他的妹子,我不免再問那老翁一問!”說道:“如此看來,那華老先生真是一個高人了,可知他有幾個兒子?”那老翁道 :“問起這件 事來,真是天道無知。那華老先生爲人極其仁厚,他夫婦今年都是望六的年紀,房中雖有幾個姬妾侍兒,都不生育,竟做了伯道無兒。且喜中郎有女,夫人蔣氏一連生了三個女兒,長的名喚柔玉,第二掌珠,第三步蓮。聞得這三個女兒都是天姿絕世、才學驚人的。大女兒柔玉,又是這三人中的白眉,才色更勝。那華老先生愛之如寶,誓要選天下絕頂的才子,方纔嫁她。

因此至今尚未許聘。”

蔣青巖聞言,喜得心花都開了。想道 :“方纔我撞見的定 是柔玉小姐了!怎麼就有三個?那自觀和尚的詩,頭兩句有些影響了。且世上除了我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的才品,哪裏還尋得第四個出來?若明日見了姑父姑母,管教送上門來。

”正說話間,那老翁拱手道:“老夫從此南去,秀才可望西走,再過兩個山崗,便是薴蘿山了。”蔣青巖聞言作謝,別了老丈。

此時,正是三月十五日,日已沉西,月明如晝。蔣青巖趁着月光,找到下處。張澄江、顧躍仙二人見了,忙來接住道:

“青巖兄,你在何處去了?這一日,小弟二人差人四下裏尋覓, 恐怕這山中有虎狼,十分擔心。”蔣青巖笑盈盈道 :“虎狼倒 沒有,卻有嬋娟。”張、顧二人聞言笑道 :“青巖兄欺我如此。 深山哪得有甚蟬娟?”蔣青巖道 :“兩兄曾聞西子、王嬙生在 哪個城市中的?且待小弟坐定了,想象一想象,再述與兩兄知道便了。”張澄江、顧躍仙都道蔣青巖與他們取笑。不料,蔣青巖坐在一邊,將眼睛閉了一回,又開了一回。那伴雲捧過晚飯來,他也不喫,口中自言自語道 :“好一羣蝶兒呀!好一灣 桃花流水也!敢是天台麼?這座橋兒好生幫襯!你看丹樓畫閣、繡幕珠簾,敢是金屋瑤臺麼?呀!仙女來也,怎麼生得這般嬌媚,莫不是杜蘭香、董雙成?我蔣青巖的魂靈,想必飛到焰摩天上了。”張澄江和顧躍仙二人,看了大驚,只疑蔣青巖在山中遇了鬼魅,害了瘋狂病。二人忙走上前,向蔣青巖道 :“青 巖兄,你平日極老成的,怎麼今日做出這樣舉止來?敢是遇了甚山妖鬼怪麼?放正經些,去睡吧!”蔣青巖道:“兩兄,你去坐在一邊,待我想象完了,與兩兄細講。只怕兩兄聽見我講,比我還要想得狠哩!”

二人聽見蔣青巖的言語清醒,料是有些緣故,只管走過一邊,看他做作。蔣青巖立起身來,抖抖衣服,深深一揖道 :“ 小姐!”又拜揖一揖道:“小娘子見禮。好難題目,幸得遇了我蔣青巖是個不怕難題的,若是別人,怎生是了?”說罷,將自己做的《放蝶》詩吟了一遍道:“承讚了!”隨後,又將華 小姐的團扇詩朗吟一遍道 :“仙才,仙才!我不如也!你看那 小姐在扇兒底下戲着小生哩!好一雙俊眼兒,小生怎生消受得起!”又忽然將手中一條汗中兒連打幾下道:“我這孽障,我只道是人,原來是你,將我嚇了!這一驚呀,怎生將門兒緊緊閉上了呀?老夫人來也,你看這三寸蓮鉤兒,印在蒼苔,留此妙跡,真萬兩黃金買不來也!”說罷,向張橙江和顧躍仙道:

“兩兄,適才小弟想象的這種情事,可好麼?”張、顧二人道: “好則好甚,只恐世間無此佳遇!聽吾兄說來,則除非是桃源、 洛水,若道人間有此,小弟們終不敢盡信!”蔣青巖道:“兩兄不信麼?請靜坐一邊,聽小弟細呈始未。”蔣青巖便將這段佳遇,直從跟那羣蝶兒去及後來同那老翁轉來,一字不遺向張澄江、顧躍仙說了。便道 :“這等情事,豈非遇仙?” 張、顧二人聽了,不覺拍案狂呼道 :“奇哉怪事!怎生我 們今日便沒緣法?且又恭喜吾兄遇了骨肉,吾兄須急急去拜認令姑母。那位小姐將來一定屬吾兄了!”蔣青巖道:“依小弟看來,那自觀和尚的詩,頭兩句將來有些光景。”顧躍仙道:

“正是,正是!令表妹恰好是三位,但恐小弟們無此豔福耳!” 蔣青巖道 :“此事只恐小弟無緣,若小弟得遂,少不得替兩兄 作伐,必不負言!”張、顧二人忙立起身來,向蔣青巖一揖道:

“多承高誼,但望吾兄勿忘今日之言。”蔣青巖笑道:兩兄方 才笑小弟做作,兩兄於今爲甚也做作起來?”說罷,三人大笑。

當夜,備了酒餚,三人在月下把盞,怎奈蔣青巖懷着滿腹相思,便是張、顧二人也做了相思陪客,勉強飲了幾杯,各人都去就枕。

蔣青巖在枕上輾轉反側,將日間情事從頭至尾的做成四首七言律詩,起來趁着月光,寫在紙上。那詩道:

其一

偶隨蝴蝶探春風,何幸仙源有路通。

水映絳桃西子面,花沾白鷺雪兒紅。

藍橋險被垂楊誤,繡閣真將閻苑同。

雲裏雙成環佩近,此身端擬在天宮,

其二

笑指雙鬟放蝶歸,惜花情性見人稀。

月裁團扇難遮面,霞染輕綃巧製衣。

更有才華如謝女,若經圖盡即明妃。

詩成浪許爲才子,可否雲霄並翅飛。

其三

何意金閨得此人,詩題團扇勝陽春。

女中蘇李言非謬,字裏鍾黃筆有神。

正喜秋波才顧客,忽驚風影卻潛身。

蒼苔獨剩金蓮印,滿地餘香不染塵。

其四

薴蘿山下月明時,薴想桃源入夢遲。

修竹似看人嫋嫋,綠楊如見影施施。

願爲繡被頻霑體,敢羨霜毫學畫眉!

誰把箇中消息透,憐才應惜枕支離。

蔣青巖披了衣裳,拿了這詩稿,在房中走來走去,細細吟哦,向着月光道 :“月老、月老,我蔣青巖做了這等好詩,若 不得與華柔玉成就姻緣,你便無靈了。”說罷,從新去睡。天微明即便起來梳洗。

張澄江、顧躍仙一齊笑嘻嘻走到蔣青巖房裏,問道 :“青 巖兄,夜來曾入襄王夢否?”蔣青巖也笑道 :“曾入夢來,見 兩兄也在那裏觀望哩!”三人相視而笑。

蔣青巖遂將昨夜的詩稿遞與張、顧二人觀看,他二人看了一遍,大叫道 :“妙絕,妙絕!真可與《高唐賦》並傳不朽, 使我兩人神遊其間。小弟兩人昨夜也各有一首絕句,特來請教。

”張、顧二人向袖中取出一張詩稿來,遞與蔣青巖。蔣青巖從頭細看。頭一首是張澄江的,詩道:

有客尋春喜遇仙,花爭婀娜玉嬋娟。

老僧詩句如能驗,願得明珠塔上懸。

第二首是顧躍仙和韻的,詩道:

蔣子今天一謫仙,卻從花底語嬋娟。

重遊好帶丹青去,爲寫從容座上懸。

蔣青巖看了,讚道 :“兩作甚佳,真是情種!老和尚決然 不謬,兩兄但坐而待之。”顧躍仙道 :“吾兄也好備辦去見令 姑母了。”蔣青巖道 :“小弟正在此間打點禮物,奈客中不曾 帶得,所有不過三四色,不知兩兄可有甚禮物帶在身邊否?”

顧躍仙連忙答應道 :“有、有,小弟帶得有十六色一份厚禮, 打算轉到紹興,送一個年伯,於今吾兄只須換一個禮帖兒了。”

蔣青巖道 :“如此妙極、妙極!”忙去取了一個紅柬來,照依 顧躍仙禮單上開寫,只後面換了一柄詩扇,在內拜帖上竟寫回“內侄蔣青巖百拜。”打點完備,吩咐僱了一乘山轎坐了,院 子捧了禮物,伴雲拿了拜帖,蔣青巖向轎伕說明了去路,竟望華刺史宅中來。

要知蔣青巖怎生認親,且聽下回分解。

溪醉客曰:華柔玉與蔣生兩人,天緣奇遇,自不必說。餘猶愛韓香,事事生情,語語投竅,況蔣生心中有要說未說的話,都被她輕輕一語挑撥出來。真賞鑑,真憐才,非那邪淫妾婢之比。

第三回 認姑娘中堂敘舊 留表侄東院筵賓

詞曰:

綠楊芳草山中路,訪舊尋親去。相逢執手話興亡,惟有昔年雙燕語雕樑。

憐才特地留將住,可是姻緣處。軒名三鳳驗僧言,拼着時光耽擱不空還。

— — 右調《虞美人》

話說蔣青巖坐了轎子,不一會到了華宅大門首。那華宅大門是朝南開的,門外一帶竹籬高樹,進了竹籬,纔是正經牆門。

只見大門緊閉,門上寫着一副對聯道:

避人如處子     不死愧忠臣

蔣青巖下了轎子,一個老院子拿着帖子,一個院子上前打門。打了半晌,方纔走出一個白頭院子來,開了門,看見蔣青巖主僕多人,那院子問道 :“相公是哪裏來的?我家老爺抱病 多年,隱居山中,久不接見尊客。半月前,往雁蕩山養病去了。

不敢領帖。”說罷,就要關門。蔣青巖道 :“你且住了。我不 是外客,我便是你家蔣舅老爺的大相公,多年不知姑老爺、姑奶奶的消息,今日特訪問至此,決要一見。若姑老爺公出,便要見姑奶奶,你可進去稟知。”那院子聽了驚訝道 :“原來是 舅老爺的公子,請到廳堂坐了,待小人進去傳稟。”

蔣青巖便走到廳上坐下,那院子忙走到中門邊。那中門都是落鎖的,院子擊了一聲雲板,裏面方纔走出一個老婢子,問道 :“有甚話說?”那院子道:“你可去稟知老夫人,說蔣舅 老爺的公子在外候見夫人,有拜老爺的名帖在此,你帶進去與夫人看。”那老婢聞言,連忙走將進去。

不半晌,又同了三四個丫頭養娘一齊出來,將鑰匙開了門,向那老院子道:“快請蔣官人到內堂相見,老夫人專等。”那白頭院子忙跑過來,向蔣青巖道:“公子,老夫人有請。”蔣青巖忙整衣服,恭恭敬敬走將進去,伴雲捧了禮物相隨。衆丫頭養娘依舊將中門鎖好了。

蔣青巖將到中堂,華夫人走近前來,一把攙住道 :“侄兒, 我與你一別十有六年,怎生得這等長成?不想你還記得我做姑娘的了。”蔣青巖且不回言,納頭便拜道 :“久違姑母大人尊 範,負罪良多,今得相見,喜出望外。”華夫人再三將蔣青巖扯起。蔣青巖隨將禮單呈上,華夫人道 :“你我至親,不須行 這套禮,留待你姑父回來璧謝罷。”將禮單遞與手下丫頭收過,然後讓蔣青巖坐了。蔣青巖看華夫人雖然年已望六。卻還十分精健,因想起自己的父母,不覺慘然。華夫人問及哥嫂,聞得已經亡過多年,十分傷痛。

茶過三巡,姑侄兩人各將亡國以來十五六年中行藏出處說了一遍,彼此嘆息一回。蔣青巖故意問道 :“十六年來,不知 姑娘曾生過幾位表弟?”華夫人聞言,不覺長嘆一聲道 :“侄 兒,你休提這話,你姑父生平無甚過惡,不料上天竟不肯賜他一個後代,僅生得三個妹子。”蔣青巖聞言道 :“原來如此。 既有三位妹子,何不請出來相見?”華夫人道 :“她少不得出 來拜見哥哥,只怕梳妝尚未完哩!”當時吩咐手下一個丫頭道:

“你去看三位小姐梳洗完備未?道蔣官人在此,請三位小姐出 來相見。” 丫頭領命去了。華夫人即吩咐廚下收拾酒飯。不一 會,那丫頭來回複道 :“三位小姐都曉得了,待梳洗完備,同 來拜見。”這蔣青巖聽得滿心歡喜,單候相見。

卻說昨日園中的那位佳人,便是華刺史的長女柔玉小姐。

那綠衣女子是華家的家生女,幼失父母,華夫人愛她生得清秀聰明,養在身邊,如同骨肉,名喚韓香,一家上下都叫她做韓姐。華刺史幾番要收她,華夫人不肯,要將她嫁一個單夫獨妻。

這韓姐和柔玉小姐極好,每日只在華夫人前走一走,便來和柔玉小姐一處行住,坐臥不離。因此,也識字能文。柔玉小姐凡有甚心事,都不瞞她。那青衣女子,名喚絳雪,是從小服事柔玉小姐的婢子。這韓香、絳雪和小姐三人都同心合意的。昨日,柔玉小姐見蔣青巖的人品才學,心下一分愛慕,不好說出,韓香也看破幾分。這日韓香聽得夫人有個侄兒到了,忙到屏門後張了一張,見是蔣青巖,心下着了一驚道 :“奇怪,奇怪!這 生原來是夫人的侄兒。”忙向後面妝樓上來,向柔玉小姐道:

“小姐,你道奇也不奇?蔣家官人就是昨日園中的那蔣秀才。” 柔玉小姐聞言,驚喜道 :“昨日說他姓蔣,彼時我不曾留 心問得,原來就是蔣家表兄。倒是我們昨日不曾有甚行徑落在他眼裏,不然,被他笑殺!”韓香笑道:“早知是自己兄妹,便留他多做幾首詩也不妨。”柔玉小姐道 :“於今既是兄妹, 後面請教他的日子正多哩!”絳雪在旁笑道:“韓姐,只怕他要告訴夫人,說我昨日拿他當賊哩!”柔玉小姐也笑道:“休得亂說,恐人聽見。”

正說話間,一個丫頭走來說道 :“二小姐、三小姐都在浣 霞亭上,待小姐同去見蔣官人。”柔玉聞言,忙去換衣服,打扮得沉魚落雁,比昨日又勝幾分。絳雪相隨,韓香也在後同行,竟望亭子上來,只見掌珠、步蓮二位小姐也打扮得如花似玉,一齊上前接住,說道 :“姐姐,我們今日得了一個哥哥,大家 同去看是個怎生模樣的人。”柔玉小姐道 :“他是大家子弟, 幼時又有舅舅的教訓,料不俗惡!”說罷,同到屏門背後,先着絳雪去向華夫人說知。華夫人道 :“我兒,你們快走出來, 見見你蔣家哥哥。”

這三位小姐都低了頭,一步一步,就如仙子乘雲一般,香風漸漸,輕輕走到堂屋中間。三人朝上並肩站了。蔣青巖忙立起身來,向她姊妹三人深深作了三個揖,她姊妹三人一齊答禮。

左右搬了三張椅子安在夫人下首坐了。

華夫人指着三個女兒向蔣青巖道 :“這是大孩兒柔玉,這 是二孩兒掌珠,這是三孩兒步蓮。”蔣青巖道 :“姑娘雖是無 子,有這般三個妹妹,何愁晚景!”華夫人道:“侄兒,你不知你這三個妹子,都十分聰明好學,若是男子,倒也都是功名中人。”又指着柔玉小姐道 :“你這大妹子的筆下,着實來得 的,便是你姑父還要讓她三分哩!於今賢侄到此,她正好請教了。”蔣青巖道 :“小侄生性愚魯,幸戲有這等高才的三位妹 子,小侄從今指示有人矣!但不知三位妹子所許何人?”華夫人道 :“還未許哩!你姑父愛她三人如珍似寶,定要選天下第 一等才品兼全的方纔許他,因此遲遲。”蔣青巖道 :“有理, 有理。於今世上多半是村兒俗子,若一誤聽人言,不但可惜,且令才女抱恨!”

這三位小姐聽得說到這事上,一個個都面紅耳赤。夫人知他心事,只得止了。

蔣青巖看那柔玉小姐,正是昨日園中相遇的那位佳人,柔玉小姐偷看蔣青巖,也正是昨日那秀才,彼此心中暗喜,只不好說出。蔣青巖又看那掌珠、步蓮,二小姐都生得容顏絕世,比着柔玉小姐相去不過毫釐。譬如春蘭秋菊,各有其妙,正不必分其優劣也。

閒話之間,丫頭養娘擺出早膳來。正待舉箸,忽聞雲板聲響,外面傳道 :“老夫回了。”話猶未了,見華刺史早已走進 中門,口中問道:“蔣大官人在哪裏?”這蔣青巖連道:“侄兒在此,特來拜望姑父!”忙起身迎住,彼此讓進中堂,從新待茶,各敘寒溫。華夫人在旁說道 :“侄兒早到,尚未用飯。 你且陪他喫了飯再敘。”華刺史聞言,忙叫抬過飯來,至親六人同喫。

飯罷,三位小姐各回繡房去了,只剩華刺史夫婦同蔣青巖三人,坐談往事,各感嘆悲傷。華刺史道 :“老夫只因讀書一 場,少忝科甲,受了前朝大恩,不能身殉國難;苟全性命,避禍山林。幾欲遣人探取令尊令堂消息,又恐被人知我行藏,所以中止。不料令尊令堂竟作古人,可嘆可傷!我也只待你三個妹子出嫁之後,我便同令姑母結個小庵,參禪學道,不復問人間事矣!敢問賢侄,曾有家室否?”蔣青巖道 :“國破親亡, 此事尚未提起。且婚姻一事,不但女子擇人,即男子亦未可苟就!若浪聽媒灼之言,則誤人多矣!杭城內外,也有許多貴家大族,反屢屢與愚侄說親,愚侄堅辭不允。只因愚侄無意功名,若一入貴顯之門,恐未免隨波逐流,有負先人明德,所以遷延至今。”華刺史連連點頭道 :“此論最高,吾侄可謂孝子矣! 但夫婦一倫,亦非小可,也不宜過緩。”華夫人笑道 :“只恐 世上要尋一個配得賢侄這樣才品的也少哩!”

正說間,一個丫頭拿了蔣青巖的禮單,雙手遞與華夫人道:

“這是先前蔣官人的禮帖。”華夫人道 :“倒是我忙了。”忙接過來,遞與華刺史。華刺史看了,說道 :“吾侄何以客氣至 此!自家至親,相承遠顧,已覺可感,這厚禮決不敢領!”蔣青巖道 :“一芹之敬,望姑父姑母莞存!”華刺史見禮單上有 詩扇一柄,說道 :“老夫正要請教佳詠,謹領詩扇足矣,其 餘謹璧還!”蔣青巖再三相強,又收了綿紗四端。蔣青巖吩咐伴雲去取禮進來,伴雲領命,不一會,將紗取到。華刺史忙將詩扇展開觀看。那詩道:

國亡中表散他鄉,滿目春山惹恨長。

君父大恩俱草草,親朋高誼久茫茫。

人情共望劉皇叔,丘壑深藏張子房。

今日登堂須細認,兒時相見恐相忘。

華刺史看罷,稱讚道 :“淋漓感慨,令我悲恨交集。吾侄 品既超羣,才復絕世,只可惜生非其時。雖然吾侄年方弱冠,異日定是黃金臺上人,只恨老夫不及見矣。”三人深談忘倦。

廚下人來稟道 :“酒席齊備,不知是擺在園中還是內宅?” 華刺史道 :“就在這內堂罷!”青巖道:“既有盛席,又有名 園,何不攜去一遊?”華刺史道 :“荒園久未灑掃,遲日再當 奉屈。”

說罷,衆丫頭僕婢一齊走來,抬過兩張桌子、六張座位。

華刺史吩咐衆丫頭婢子道 :“蔣官人是至親,此後家中大小, 卻不須迴避。”此時,衆侍妾們都立在屏後,不好出來,聽見這一句話,大家一齊走到左右立了,都偷眼去看蔣青巖。連韓香也來看了幾次。此時,蔣青巖身在紅粉叢中,真個健脾。只望那三位小姐到來,他拼了痛飲。

不一時,酒到,華夫人着婢子去請三位小姐。那婢子去了半晌,走來向華夫人耳邊暗暗說了幾句,華夫人笑道 :“我曉 得她三人從不飲酒的,不來也罷。”蔣青巖聞言,把十分高興減去九分。華刺史起身安了席,三人坐下,侍妾篩上酒來,飲過幾巡。蔣青巖漸覺精神睏倦,又見日已西斜,再飲數杯,便起身告辭。華刺史道 :“老夫倒不曾奉問,難道吾侄的行李不 曾帶到舍間來麼?”蔣青巖道:“小侄來時,有兩個相契的朋友,要同小侄來遊覽山水,行李同在一處,因此,尚未攜來。

待小侄今夜回去,與那兩個朋友說了,明日搬過來罷!”華刺史道 :“既是吾侄的朋友,何不同到舍間盤桓幾時,也帶拿老 夫開開笑口?”蔣青巖道 :“那兩個朋友今日也要求進謁,因 恐姑父謝客,所以遲疑未至。姑父若肯推愛,須寫兩個名帖,着一人同小侄去請他們。他兩人一個姓張,是張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個姓顧,是顧司徒之子,名成龍字躍仙,都是高才妙品,少年意氣之人。”華刺史道 :“既然是高才年少的人, 老夫一發要會了。”即忙傳進一個院子來,吩咐 :“快去寫兩 個眷弟的名帖,同蔣官人到下處,去請那張、顧二位相公,明日同搬行李到宅裏來住。”院子領命去將名帖寫了,在外伺候。

華刺史攜了蔣青巖的手,送到大門外。

蔣青巖作別而去。一路上,想那三位小姐不出來陪他飲酒,甚不快意。又轉想道 :“她是女孩子家,從不曾見生客。我雖 至親,卻是初會,便不出來,也難怪她。於今姑父既約我到他宅中去住,後面日子正長。俗語道‘日近日親’,自然漸漸親熱,我看姑父,姑母待我的意思甚厚,十分愛我,將來若得個人兒從中說合,待我與柔玉小姐成就百年之好,我蔣青巖願拜他八拜。”又想道 :“不難,不難。姑父和柔玉妹子都是擅風 雅、有眼目的人,只須我做些詩文,驚她一驚,也自然着我的道兒哩!”說時遲,走時快,那轎子兒已到下處了。

張澄江和顧躍仙一齊接住,問他認親的事如何,蔣青巖歡天喜地細細向兩人說知,又道 :“家姑父聞兩兄在此,囑小弟 致意,道他多年不出門拜謁,差院子敞持名帖,前來叩請,約兩兄明早同小弟移行李到他宅中,盤桓幾時,一同回去。”那華家的院子忙將名帖呈上。張澄江和顧躍仙向蔣青巖道 :“令 姑父小弟素未謀面,何敢唐突相擾?”蔣青巖道 :“兩兄與小 弟情同骨肉,吾親即若親,況小弟已替兩兄道意了,去有何妨!

”張、顧二人都因有那自觀和尚詩在心頭,巴不得同去,及聞蔣青巖之言,忙忙轉口道 :“既是長者見愛,何敢固辭?明早 同行便了。”當下向華家院子道 :“多拜上你老爺,我們明早 和蔣相公同來便了。”那院子領了回話去了,不題。

卻說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同喫了夜飯,張澄江低低問蔣青巖道:“吾兄今日見那兩位小令妹,生得如何?”蔣青巖道 :“皆絕代人也。”顧躍仙聞言笑道 :“若此處無甚光景,回去拿住自觀和尚,打碎他的光骷髏。”彼此談笑至二鼓,方纔就寢。

次早起來,收拾行李。張、顧二人各寫一個眷晚生的名帖並禮單,吩咐院子,叫了腳伕,挑了行李。他三個主人也不乘轎,一路攜手而行。一路上的人,見了他三人,都道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行了不一會,到了華府門首。華家的院子先去通報,華刺史整衣出迎。走進大廳,敘禮已畢,張、顧二人呈上禮單。

華刺史接過,遞與院子,叫寫兩個璧謝帖,然後看座。張澄江首座,顧躍仙次之,蔣青巖又次之,華刺史北面陪着。

茶過三巡。華刺史道 :“昨聞舍內侄道兩兄才品、門第, 急欲一晤。且是舊日通家,不知兩位令尊健飯麼?”張。顧二人一齊打恭道 :“先君去世多年了。”華刺史嘆道 :“國亡世亂,故舊親朋凋零殆盡,令人可悲可嘆!兩兄如此英年妙品,指日定成大器。老夫何幸,得觀芝字!”張、顧二人齊聲道:

“後生失學,今幸因青巖兄之緣,得拜階下,惟老先生進而 教之!”四人敘了半晌。

華刺史細看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渾如三座玉山,朗然照映,暗暗稱羨道 :“不意世間有此等俊人!”當下吩咐 將他三家的行李安在東邊書院裏。又喚過一切院子書僮來,吩咐道 :“蔣官人是至親,張相公、顧相公是尊客,你們都要敬 謹,不得放肆。”又派了三個書童、三個院子輪班在書院中傳遞茶水,聽候使喚。吩咐完備,蔣青巖立起身來道 :“小侄們 也要到書院中走走。”華刺史即便相陪,前邊書僮引道。

四人一齊走過天井,進了東邊一個竹門,又行過兩條竹徑,纔到書院。只見書院中門徑曲折,灑掃得一塵不染;中庭兩邊,種有十來株絕大桐樹。此時正是深春,那桐葉新發,把紙窗兒都映得碧綠。那窗前的芍藥初開,香風撲面;那幾榻之精、書畫之富,不可言盡。怎見得,有詞爲證:

階下梧桐滴翠,庭前芍藥流香,牙籤萬軸擁胡牀,几榻爐瓶雪亮。隔樹鶯聲宛轉,銜泥燕子匆忙。文房四寶最精良,卿相神仙不讓。

— — 右調《西江月》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看了,都道是高人之居,與衆不同。再到後面,又有一個亭子,四圍修竹,亭面臨水,亭上釘了一匾,寫着“棲鳳軒”三個大字。蔣青巖和張、顧三人見了,暗暗着了一驚道 :“‘三鳳’之說應矣!”三人相視大 喜。華刺史看見他三人愛這亭子,便吩咐院子移座,俱到亭上坐談。

少頃,飯至,擺在亭上。飯後,蔣青巖獨自進去候過華夫人,出來相與閒話,書僮在旁焚香煮茗。他少長四人談今論古,暢敘幽懷。華刺史見他三人口似懸河、腹如武庫,心中驚羨非常。當夜盛席相娛,又下了請啓,請明日遊園。蔣青岩心下甚喜,暗暗打算明日到園中偷空去尋前日的舊事。酒散後,一夜睡不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

亂離鼎革情事寫得如見,華刺史雲“國亡世亂,故舊親朋凋零殆盡,令人可悲可嘆”,語極情真,非身歷其境者,不能道一字。

第四回 樓下潛身聽私語 燈前遣悶譜琵琶

詞曰:

花影疏疏,人悄悄,畫樓燈火輝煌。院門偷啓探嬌娘,關心無限意,私語對韓香。

多少新愁驅不去,琵琶幾代興亡。《後庭》一曲更悽愴,贈詩題白練,絕伎許誰行?

— — 右調《臨江仙》

話說蔣青巖見華刺史請他到園中游賞,一夜打算重尋舊事,並未閤眼。次日午間,華刺史親來約他三人同到園中。蔣青巖千方百計要脫個空兒到小姐的妝樓下望望,怎奈華刺史到處相陪,再不得抽身,因口占一絕道:

往事依稀在目前,百花深處有嬋娟。

重來不許劉郎見,繡幕珠簾盡悄然。

這日,從下午上席,直飲到起更方散。

從此,華刺史日間陪他三人談笑,夜間陪着飲酒,樂此不疲。不料,老人家的精神有限,一連數日便累起一個勞碌病來。

食少睡多,不能到外面相陪,凡事都是蔣青巖代勞。

一日,蔣青巖想道 :“我此來之意,專爲那柔玉小姐。於 今住已多日,終朝悶坐,沒得一個法兒和那小姐一訴衷腸,大非本意。”想來想去,全沒計較。因到那書院後面去閒步,見旁邊有一所高樓,蔣青巖便走上那樓去。推窗四望,只見這樓與那花園僅隔一牆,那柔玉小姐的妝樓也隱隱在目中。蔣青巖見了,忙下樓來到牆邊,四下觀看,見那西邊牆角頭有一個門兒,鎖在那裏。蔣青巖便尋着一個書僮問道 :“這門兒通着甚 麼所在?”那書僮道 :“這門外便是後園。”蔣青巖道 :“既通後園,爲甚麼卻鎖了?”書童道 :“因與內宅相通,故此閉 鎖。”蔣青巖聞言,口中不語,心下暗暗喜道 :“有計較了。” 當夜,將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勸醉了,打發去睡。待衆書童院子都睡盡了,蔣青巖攜了自己箱上兩鑰匙,輕輕走到那後門邊,去套那門上的鎖。卻也作怪,這鑰匙就像原是這門上的一般,一套便開了。青巖喜不自勝,忙將那鎖兒虛鎖在門上,閃出後門,反手將門掩了。

只見門外昏黑如漆,摸不着路徑。定眼半晌,望着燈光亮處一步高一步低走上前來。打從廚房邊經過,聽得絳雪的聲音。

蔣青巖住了腳,聽她說甚言語。那絳雪道 :“快些,快些。小 姐不喫夜飯,要湯靜手哩!”竈下一個老婢忙起身來,舀了一盆湯,絳雪手拿了一個紙燈出了廚房門,竟望南去。

青巖捕着影兒隨了她兩人轉過一帶竹籬,纔是柔玉小姐的妝樓。裏面燈光閃爍,蔣青巖不敢進去,閃在黑影裏立住,讓絳雪和那老婢先進去了,他纔到門背後站着,望着絳雪忙忙將湯傾在一個銅盆裏面,捧上樓去。那老婢自回廚房去了。蔣青巖聽着柔玉小姐在樓上淨了手,又聽得一個女子淨手。那女子的聲音卻是韓香。韓香一邊淨手一邊向柔玉小姐說道 :“小姐, 我昨夜替三位小姐得了一個佳兆!”柔玉小姐道:“是夢見我姊妹們做了官麼?”韓香道 :“我夢見三位小姐各跨了一隻彩 鳳,齊齊飛向雲中。”我醒來細想 :“這夢甚佳,三位小姐指 日定得佳婿。”柔玉小姐長嘆不語。韓香道 :“我看前日那蔣 家官人的人品,真個世上罕有,且又負大才,若三位小姐得婿如此,也便足了。昨聞老爺說,那同來的張、顧二人,也是風前玉樹哩!”柔玉小姐住了半晌,說道:“老爺連日身子欠安,蔣家哥哥在此,不知早晚茶飯及時否?”韓香道 :“夫人時刻 查看,諒無人敢怠慢他。只他年已二十,爲甚不尋個佳偶?想多因才大眼高之故。”柔玉小姐聞言,低頭不語。

卻說蔣青巖自絳雪捧湯上樓之時,老婢已去,便輕輕走上樓門暗處,側着身子兒站立一旁,將柔玉小姐和韓香倆人說的話句句聽得明明白白,心中喜道 :“不料小姐這般念我,那韓 香也這等着意於我,真個難得。”再偷眼細看小姐房中,好生齊整。怎見得:

錦帳羅幃,象牀鴛枕。衣香逐爐,煙而氳氤;火樹映容,光而逸韻。圖書萬卷,圍繞着一個佳人;花柳三春,耽誤了千金嬌女。燈兒下悄語多情,門兒外相思幾許。

此時,蔣青巖魂消魄蕩。再看那柔玉小姐坐在燈光之下,濃妝盡卸,越顯得千嬌百媚。便是那韓香,也覺娉婷可喜。

蔣青巖欲待上前和柔玉小姐說幾句衷腸話兒,又礙着韓香在側,千思萬想。只見小姐愁眉不展,情緒蕭條,韓香道 :“ 妾觀小姐連日情緒不快,不知有甚心事?”小姐道 :“偶爾不 暢,連我自己也解不出,不知爲甚?”韓香笑道 :“小姐的心 事,妾猜着幾分。於今小姐便愁煩也難濟事,況凡事俱有定數,待妾與小姐寬解寬解如何?”柔玉小姐道 :“你有甚法兒寬解 我的愁腸?”韓香道 :“妾近日新譜得幾曲琵琶,前日曾彈與 老爺聽,蒙老爺賞鑑,尚未請教小姐。此時夜深人靜,待妾去取來彈一曲,與小姐遣悶,或者遣得些兒也未可知。”小姐道:

“此事甚妙!只恐母親一時喚你,不大穩便。”韓香道 :“不妨!妾來時已見夫人安寢了。”

柔玉小姐聞言,忙喚絳雪點火。叫了數聲,絳雪方從夢中驚醒,走到跟前道 :“適才可是小姐喚我?”小姐笑道:“你 這妮子,怎麼一些心事也沒有,恁般好睡?快些點火,跟韓香姐去取琵琶來。”絳雪走去燃了一個紙燈,同韓香下樓。蔣青巖早已躲往樓下去了,讓韓香和絳雪過去,大着膽子竟上樓來。

柔玉小姐正揹着身子在香幾邊添香,忽聽得腳步響,忙忙轉回頭來,見是蔣青巖,一時迴避不及。蔣青巖恭恭敬敬望着柔玉小姐一揖道 :“賢妹,拜揖了。”柔玉小姐正色道 :“夜闌人靜,哥哥卻從何處混入我臥室?哥哥即不避嫌疑,獨不畏禮法乎?”青巖道 :“客枕無聊,偶爾間行,望見燈光,不覺信步 至此,聽得賢妹聲音,特來相訪,並謝前日園中寬縱之恩與適間關念之德,兼有獨作請正。不知賢妹如此相拒之深,即嫌疑禮法,亦當爲多情人恕耳!乞客少坐,略訴衷腸。”青巖口中說着,身子便要坐下。柔玉小姐慌忙道 :“哥哥快去。婢子從 人即刻到來,倘被她們撞見,不但有損於哥哥,亦且遺冤於小妹。如再遲延,小妹即去稟知爹孃,哥哥那時休要見怪!”正說間,遠遠聽見韓香和絳雪的笑聲。

蔣青巖忙向袖中取出一張詩稿,放在桌上,飛奔下樓去了。

嚇得柔玉小姐心中突突的跳,忙將詩稿藏過。韓香和絳雪早已來到。蔣青巖躲在暗中,看着韓香雙手把着一張精緻仿古的琵琶,笑盈盈和絳雪同上樓去。歇了半會,然後才聽得調絃定響,漸漸彈入正調。彈得指尖兒飛舞,紛紛攘攘,恍如金戈鐵馬之聲。

柔玉小姐道 :“此非項王垓下之戰乎?不然,胡爲壯然以 悲,悽然以怒耶?”再一轉其聲,將斷不斷,欲離不離;兒啼母泣,風高馬嘶。小姐道 :“此非《十八拍》之遺音乎?不然, 何以夷猶不決,相戀將離耶!”又一轉其聲,如思如慕,如寄如訴;悄然而深,神情飛度。柔玉小姐聞之,不覺長嘆道 :“ 此《鳳求凰》減調也。請止勿彈!”韓香道:“小姐真神人哉!

昔日文姬辨琴,至今傳爲美談。今日小姐似又過之。小姐既不樂聽此曲,妾尚有新曲一套,請小姐靜聽。待妾細彈。”此時,天已將三鼓了。

那韓香再整冰弦,冷彈慢撥。這一曲比前三曲更覺難聽。

其中聲響,有似兵敗將死、君亡臣竄者;有似老監呼天、宮娃泣夜者。這一彈連那窗欞兒都彈得搖戰,燈影兒都撥得昏黃。

怨恨悲傷,萬端交集。柔玉小姐不覺聲音哽咽,說道 :“此曲 何以傷心至此?豈雍門之琴,漸離之築乎!我不忍聽。”此時,蔣青巖在樓下聽得此曲,亦忍不住潸然淚下。

那韓香彈了一會,停了手,問道 :“小姐知此曲乎?此前 朝《後庭花》也!”柔玉小姐道:“原來是亡國之音。若一再彈,令我心碎。姐姐,你這一手琵琶,真可謂千秋絕技!”韓香笑道 :“妾本意欲與小姐遣悶,不料倒添小姐的感傷了。今 日既承小姐見賞,敢求不吝珠玉,見贈一詩,也不枉了妾年來學習的苦心。”柔玉小姐道 :“詩卻容易,只恐讚歎不盡。 今夜夜已深了,料難成寐,我們作個竟夜閒談,你一邊啜茗焚香,我一邊做詩,你意下如何?”韓香喜道 :“如此韻事,有 何不可!妾替小姐捧硯,求小姐多做幾首。”柔玉小姐道 :“ 你但說要幾首,我便做幾首贈你。”韓香笑道 :“妾雖然是這 般說,也不敢十分苦勞小姐的心。適間止彈得四曲,只求四首便夠了。”柔玉小姐聽了,也笑道 :“斫望不奢,也好打發。” 韓香忙來磨墨。

這柔玉小姐真個才情敏捷,一壺香茗才熟,四首新詩早完。

向韓香說道:“詩已成了,待我去尋一幅松綾寫來相贈。”韓香驚道 :“小姐,你敢是曹子建的後身麼?怎生神速乃爾?” 柔玉小姐輕移蓮步,到箱中取了一幅白綾,約有二尺來長,放在桌上,拂得平平的,將那玉筍般的纖指拈着霜毫,一會寫完,卻是四首七言絕句。那字兒寫得宛如簪花美女、步月嬋娟,好生可愛。韓香接到手中,將這詩一句句嬌聲朗誦。

頭一首道:

聰明端是女中豪,學得琵琶絕世高。

一曲項王垓下戰,悲歌叱吒響弓刀。

其二

誰遣文姬去復歸,曹公高誼古今稀。

閨中妙手彈偏苦,母泣兒啼淚滿衣。

其三

繡閣宵深影不孤,琵琶如訴繞庭梧。

弦中且止求凰曲,慚愧文君已二夫。

其四

一曲新聲不可聞,歌殘金鏤淚紛紛。

君王舊寵風流甚,輦道閒花怨夕曛。

韓香誦罷,喜不自禁,走向柔玉小姐跟前,深深拜謝道 :“兒 女小使,蒙小姐賜以珠玉,感荷良深!”柔玉小姐笑道:“巴音俚句,尚恐不能盡其萬一,何足言謝!”

此時,蔣青巖尚在樓下,將這小詩一句句都聽得明白,記得清楚,暗暗稱羨不已。卻見夜已深沉,只得東轉西撞,回到書院中去了。這夜,韓香與柔玉小姐同榻。

青巖回到書院中,將後門依舊鎖了,輕輕摸到自己榻上睡下,細想這夜的光景。也依了那柔玉小姐的韻,和了四首。又想到 :“我適才聽那小姐想念之意,甚覺關切,只是她爲人正 氣,不是個可以苟合的。我於今直索想一個法兒,打動我姑父方是上策。”千思萬想,在枕上反覆不寐,直到天明起來梳洗完備,將夜間和韻的詩寫了一斗方,自己拿着,細細觀看。

那詩道:

其一

自負風流氣本豪,仙娥遇後眼偏高。

相思遠甚吳江水,不畏幷州快剪刀。

其二

薴蘿山畔欲忘歸,誰道夷光曠代稀?

夜向妝樓偷半面,似多春恨不勝衣。

其三

女伴挑燈興不孤,可憐孤鳳立庭梧。

琵琶撥盡傷心事,羨汝知音勝丈夫。

其四

細語關心我恰聞,相思從此更紛紛。

月明春老緣猶蹇,辜負朝光與夕曛。

蔣青巖自己看了一回,將斗方藏在一邊,然後換了衣服,竟進內堂,來向華刺史問安。恰好遇着柔玉小姐姊妹三人走出華夫人的臥房來。蔣青巖忙忙上前作揖,那姊妹三人也不迴避,都道了一聲 :“哥哥,萬福。”只有柔玉小姐因夜間的緣故,羞 得那白玉般的臉兒從耳根邊直紅到面門,兩個妹子不知就裏,只認作是姐姐怕羞,也低着頭一齊去了。

衆丫頭侍妾看見蔣青巖,忙去報知華夫人和華刺史。華刺史吩咐“請進臥房”。蔣青巖到臥房中問候了一回,知華刺史病體已愈,用了茶,便回到書院中來。張澄江和顧躍汕聞得華刺史的病體好了,都甚是歡喜,向蔣青巖道 :“小弟等待令姑 父出來,觀其動靜,卻要回去,恐家母懸望。”蔣青巖道 :“ 小弟的意思也正如此。我們同來,還須同返。”按下不題。

且說柔玉小姐因早間撞見蔣青巖,坐在繡房想道 :“那蔣 郎昨夜雖然唐突,卻也是個情種。只是將我華柔玉看差了。我豈是私期苟合之人?他若能央一個媒妁向我二親道意,也未必不成。我要遞一個口氣與他。”奈又無人可託,且是女孩兒家,羞答答不好意思,想了又想。忽然想起道 :“他臨夜有詩在此, 要我和他的,我取出來看看。”立起身來,先將樓門兒關了,然後向箱中取出蔣青巖的詩來展開,從頭細細看來,再三吟哦,不覺低聲讚道 :“絕妙好詩!我華柔玉若得配此人,也不辜負 了我的才學。我不免將他這詩和了,裏面微露此意,教他竭力圖謀。得便遞與他,卻也無妨。”

當下,拈起筆來,也不思索,一首一首和將去。不多一會,將那四首都和完了,取過一方花箋,寫得端端楷楷,也不落款,自己拿在手中,低低吟誦。那詩道:

其一

幾年庭院閉東風,自信人間路不通。

芳草渾將衣帶綠,山花閒映玉釵紅。

鶯兒隔樹傳音巧,燕子窺簾語路同。

誰遣尋春來此地,題詩錯擬蕊珠宮?

其二

高樓計日怕春歸,滿目春花已漸稀。

蝶夢有情常戀樹,蛛絲無力故牽衣。

堂前舊識來雙燕,竹上新斑想二妃。

靜卷珠簾無個事,夕陽山頂慕雲飛。

其三

聰明未敢擬前人,學得吟詩暗惜春。

團扇偶題工尚淺,霜毫無法筆難伸。

憐才喜遇風雷手,問字慚爲閨閣身。

白雪調中休見狎,紅裙着地不沾塵。

其四

三春花月幾多時,蝶使蜂媒怪爾遲。

每以私奔輕卓女,頻將自薦笑西施。

憐君客枕應含恨,念妾深閨亦鎖眉。

不見東風桃李樹,回頭花落子遲遲。

柔玉小姐將詩吟詠了一遍,低聲喚道 :“蔣郎、蔣郎,天若使 我是個男子,與你並驅中原,也不知鹿死誰手?”

說罷,正要封了,以待便中致與蔣青巖。忽聞樓梯響,知有人上樓,柔玉小姐忙將詩稿藏過一邊。只見韓香急忙忙走到跟前說道 :“小姐,不好了,禍事到了!”柔玉小姐聞言,嚇 得面如土色。

不知是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

華柔玉不但才色過人,且能守身如玉,可敬,可敬!其聽琵琶與和韻諸詩,允稱蔣生勁敵。

《蝴蝶緣》卷之一終

第五回 假女婿成真女婿 惡姻緣變好姻緣

詞曰:

春事多闌,相思不斷,權門忽地求姻緣。暫將才子認東牀,哪知竟遂東牀願!

彩筆驚人,珠簾隔面,浙東三鳳同羨。想應瑞爲此人來,一龍繡虎筵前獻。

— — 右調《踏莎行》

話說那柔玉小姐聽得韓香之言,一驚不小。忙忙問道 :“ 我家隱居深山,有甚禍事?”韓香道 :“小姐還不知麼?這件 禍事卻是從三位小姐身上來的。朝中有個權臣越國公楊素,他是隋家開國元勳,權傾中外,性極剛戾。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有三位小姐?於今特差一個官兒賚了聘禮來到,說他越公聞得三位小姐皆是傾國傾城之貌,要求一位與他兒子做親。若肯依允,便無他說;倘若不允,他便要下手我家哩!”

柔玉小姐道 :“天呀!此事如何是好?”韓香道:“小姐 莫惱。於今卻又恭喜小姐了。”柔玉小姐道 :“你敢發癡麼? 既是這般禍事到了,安有喜事?難道老爺將我許了楊家不成?”

韓香道 :“不是,不是,老爺見楊家人到,一時無計推脫,只 得權將蔣官人假作大女婿、張官人假作二女婿,顧官人假作三女婿。我想別事都數假得,這些事可是權假得的?三位小姐定屬他三人,恰好小姐許了蔣官人,豈不可喜?”柔玉小姐聞言不語,韓香道 :“待妾再去打聽,看老爺怎生打發那差官起身, 再來報與小姐。”

話分兩頭。再說華刺史備了千金厚禮送那差官,託他婉辭;又請出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來與差官相會。那差官見了他三人,心中想道:“聞他三個女兒都是國色,這三個女婿也都是天人。若比俺那楊公子,比得他們哪一件來?於今這華老既送我恁般厚禮,我自當替他婉辭,倘越公不信,也只索由他。”

當夜,華刺史盛席待那差官,蔣青巖和張顧三人相陪。他三人此時歡喜非常,盡情痛飲,料想這段姻緣一定是要弄假成真了。胸中倒覺感激那楊素老兒。次日,打發差官回頭去了。

華刺史進到中堂,與夫人愁眉對道 :“我們隱居深山,只 道可以全生遠害,不料那權臣還放我不過哩,於今雖是蜇時回他去了,不知後事如何?我想三個女孩兒都已長成,蔣家郎君和那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品格不凡,門第相敵,只不曾面試其才。我昨日既將他三人抵答那差官去了,他三人未必不信以爲真,我倒不好處得。我的意思,今夜備一個酒席到書房中。

與他三人作謝,席間便考他們一考。若是才學超羣,我便認真將女兒許他,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華夫人喜道:“老爺所見極是。妾身初見蔣官人兒的人品,聞他未曾娶妻,妾身就要與老爺商議,要將柔玉孩兒許他。因老爺抱恙,未暇及此。後來又聞得那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的人品都出類超羣,若使三個孩兒得嫁了他三人,真是快事。料他三人定有真才實學,也未必便考得倒他。妾身即刻就去吩咐廚下備酒便了。”華刺史聽罷,起身走出書院中來。

卻說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也正在那裏商量。蔣青巖道 :“我們三人在此,原無他望,單爲想着這段姻緣。小弟 細觀察姑父昨日的舉動,多半是借我們行權,其實未決,他夜間必出來陪我們飲酒,兩兄都要着實恭敬,認真翁婿,看他怎生說話?萬一他口氣不改,我們便各尋一物爲定。”張澄江道:

“我有琥珀鴛鴦扇墜一枚。”顧躍仙道 :“我有碧玉鎮紙一方。

”蔣青巖道:“我有秦時官鏡一面。”

正說間,伴雲走來報道 :“姑老爺來了。”蔣青巖和張、 顧三人一齊來迎住,果然比往日加倍謙恭,張澄江定不肯與華刺史對坐。華刺史道 :“今日何以過謙至此?”張澄江道:“ 往日是通家子侄,還可假借,今日仍翁婿至親,名分有在,豈敢僭越?”華刺史聞言,笑而不答。彼此謙之再四,華刺史也無可奈何,只得說道 :“老夫昨日受權,借兩兄作退兵之計, 婚姻之約,尚容思議!兩兄何以這般認真?”顧躍仙道 :“老 先生何出此言?天下事皆可以行權,曾未聞權作夫婦之禮。令愛小姐雖是千金豔質,晚生輩亦非碌碌庸人,若恐胸中抱負疏淺,聽憑老先生當面考試便了!”華刺史道:“老夫所以疑俟之故,正爲此耳!觀兩兄人品氣概。自是高才飽學,老夫信之久矣!但小女病在略知文墨,都要老夫當面請教一番,她才深信。”張澄江道 :“如此極妙!且擇人而事,自古賢女皆然。 請老先生即刻命題限韻,限以時刻。”華刺史道 :“如此,請 坐了,待老夫進去就來。”

華刺史忙進內宅。向華夫人道:“那張、顧兩生,十分將婚姻之事認真,情願面試。夫人,你可速去吩咐廚子將酒席擺在大廳上,將屏門邊都掛了簾子,你領三個女孩兒坐在簾內,觀他吟詠。”夫人聞言,一面喚過韓香到跟前,與她說其緣由,叫她去請三位小姐整妝,到前廳去看三個才子做詩;一面催廚下襬酒。華刺史自己走到房中,向書架上取了三張錦箋,箋上都寫的詩題,題下限了韻,一樣折得方方的籠在袖中。又喚韓香來吩咐道 :“外面上席之時,你可攜了琵琶,在簾內聽我揮 使。”韓香領命。

外面書僮進來稟道 :“廳上酒席已擺設齊備了,屏門上的 湘簾已掛了,請老爺安席。”華刺史隨即起身,走到廳上,着院子去請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上席。他三人忙整衣冠,喜孜孜前來聽考,一齊來到廳上。華刺史笑臉相迎,一個個打拱安席。四人坐定。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見簾內隱隱約約,那香氣一陣陣飛透出來,知道是三位小姐在內看他三人吟詠,三人一發添了許多詩興。酒過三巡。華刺史向袖中取出那三張錦箋,捏在手中,向張澄江、顧躍仙二人說道:“老夫放肆了。拈有三個題目在此,連青巖舍內侄也要請教一二。”蔣青巖笑道 :“如此方見姑父公道。”華刺史道 :“老夫還有一說,舍下有一義女, 善彈琵琶。於今老夫請她在簾內,待三位題目到手,會她彈一曲來陪,如曲終而詩不成者,聽罰。”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道 :“此事極妙,可作將來一段佳話。”華刺史然 後將那三張錦箋放在一個大花瓶內,向他三人問道 :“三位年 齒孰長?長者可先鬮一題。蔣青巖聞言,便向張澄江、顧躍仙拱手道 :“小弟告僭了。”說罷,伸手向瓶中取出一張錦箋來, 箋上寫着題目“西子採蓮圖得子”字,五言古詩一首。蔣青巖尚未看完,只聽得琵琶已響,一個書僮捧了文房四寶,立在蔣青巖身邊。蔣青巖喜孜孜提起筆來,渾如夙構,一揮而就,呈到華刺史面前道 :“草率完備,幸賜塗抹!”華刺史連忙雙手 接過,細細觀看。那詩道:

昔日有佳人,芳名號西子。

清晨自烷紗,暮作採蓮女。

游魚各驚散,鴛鴦復高翥。

同伴愧不如,持花謬相比。

花質本婷婷,斯人妙容止。

莫採並頭花,雙雙照溪水。

華刺史看了一遍,擊節連聲,稱讚不已,隨即收入袖中。聽那琵琶才彈得半曲,華刺史一發敬服。那掌珠、步蓮二位小姐在簾內觀見,十分駭然,只有柔玉小姐是見過的,雖不驚訝,也暗暗歡喜。

第二個是張澄江,向瓶中取出一箋,展開看時,上寫着題“天台採藥圖得來”字,要七言短歌一章、擬柏梁臺體。這裏 剛剛看完題目,那簾內的琵琶再響。張澄江也不思索,信筆揮成。聽簾內的琵琶正彈得熱鬧哩。張澄江將詩雙手送到華刺史面前,華刺史恭恭敬敬接到手中,高聲朗誦道:

劉生阮子本仙才,春風采藥遊天台。

路迷忽見桃花開,洞口仙人帶笑來。

雲錦衣裳芙蓉腮,問君何日離塵埃?

纖纖手內黃金,勸君痛飲休徘徊。

歸來七世人相猜,舊時城郭半蒿萊。

胡麻一飯真奇哉,何不學仙空沉埋?

華刺史看罷,高聲讚道 :“秀逸高古,允稱絕調。老夫何 幸,得遇仙才!”

說去,輪到顧躍仙起身向瓶中取出那一張箋紙來,捏在手中,讓那琵琶彈完了,方纔看題。那題是“題子卿歸漢圖”,要五言絕句四首,即用‘子卿歸漢”四字爲韻。那簾內的琵琶早已相催。這顧躍仙不慌不忙,一首一首,寫得風行雷動,頃刻間四詩揮就,也送到華刺史面前。華刺史起身接住。

此時,三位小姐及華夫人與那些內外大小男女,知與不知,見他三人下筆如此神速,無不喝彩。那韓香反受他三人的促迫,一時指法錯亂。這華刺史也被他三人驚倒。再看顧躍仙這四首詩。第一首道:

自信無不期,入關如夢裏。

茫茫十九年,禿節報天子。

其二

故舊半凋謝,重傷去日情。

春風吹白髮,後起盡公卿。

其三

攘攘長安城,家家不掩扉。

黃童與白叟,邀看老臣歸。

其四

單于感忠遠送還鄉縣。

哀哉律與陵,望子若霄漢。

華刺史看罷,讚歎不已,喜得手舞足蹈,忙忙走下席來,親到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面前,各奉酒一大杯道 :“老夫 不知三位乃曠世奇才,;險些兒當面惜過;百年之約,敬遵命矣。”

蔣巖青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出席拜謝道 :“後學小 子,謬蒙稱許東牀之選,實愧王郎。但客中苦無厚聘,各有微物一種,聊伐荊釵。”說罷,三人隨即同到書院中,去取了那三件寶物來到。各人手捧一物遞與華刺史。

華刺史看蔣青巖的是菱花宮鏡,澄江的是一枚琥珀鴛鴦墜,躍仙的是一方碧玉鎮印,都是罕有之物。華刺史一一記明,吩咐一個書僮去取了一面雕漆方盤來,將那菱花鏡壓了西子採蓮圖、琥珀鴛鴦墜壓了天台採藥歌、碧玉鎮紙壓了子卿歸漢詩,安排停當,喚出韓香到屏門口,吩咐道 :“你可將這盤內三件 寶物和詩稿送與夫人,教夫人將這菱花鏡和西子採蓮詩送大小姐、琥珀鴛鴦墜和天台採藥歌付與二小姐、碧玉鎮紙和子卿歸漢詩與三小姐。要三位小姐各以寶物爲題賦詩一首來回答。”

韓香一邊答應,一邊將身子往簾內縮將去了。

此時,三位小姐雖在簾內,因聽他父親受了蔣青巖和張、顧三人的聘禮,含羞入內去了。華夫人乃同韓香進去。只見三位小姐還坐在中堂哩。韓香望着她姊妹三人,恭喜道 :“三位 小姐,恭喜,賀喜,聘禮在此,請三位小姐收起。”這三位小姐都將臉兒背過一邊,低頭不語。”華夫人道 :“我兒,這是 你們終身大事。況那三個才子也是世間難逢難遇的,配着你姊妹三人,正是郎才女貌。我做孃的和你爹爹都十分快意。我兒,你們快快收了去。”

三位小姐只是不動。華夫人只得將那三件寶物照依華刺史的吩咐,替三個女兒按在袖中,說道 :“你父親要你三人各將 這寶物賦詩一首回答。此乃父命,你們不可違他,且你們聰明素著,若不做時,那三人只當你們不會做。”三位小姐被華夫人一激,真個一齊回房做詩去了,韓香也隨後跟去。按下不題。

卻說外面張澄江和顧躍仙向華刺史道 :“小婿們於今不是 外客了,須要請見岳母老夫人,以便日後來往。”華刺史道:

“這也無妨!”便走進裏面,向華夫人道 :“那張家女婿和顧家女婿要請你出去拜見,我想於今既是至親,便出去見見無妨!

”華夫人聞言,即忙整衣服,喚四個丫頭相隨,同華刺史一齊走出廳來。

張澄江和顧躍仙忙忙下席,整衣下拜。蔣青巖也在內同拜。

華夫人道 :“青巖侄兒是曾見過多遭,不須又拜。”蔣青巖道: “在日是拜姑娘,今日是拜岳母。”華刺史聞言,不覺失笑。 華夫人只受了他們倆禮。他三人起來,一併站在下手。華夫人細看這三個女婿,個個都是人中麟鳳,不覺喜笑顏開,向蔣、張、顧三人道 :“三位賢婿請坐,寬飲幾杯。老身有事, 不及相陪。”說罷,進內去了。”華刺史在外相陪,翁婿四人盡興痛飲。

飲到中間,韓香捧了一個盤兒,盤內捧了三張彩箋,寫了三首詩,站在簾內說道 :“三位小姐的詩在此。”華刺史道: “你只管捧過來。這是三位姑爺,此後不須迴避。”韓香只得 低了頭,捧到席前。華刺史先取柔玉小姐詠菱花宮鏡詩付與蔣青巖等三人同看。那詩道:

皎皎凌秋月,菱花兩黍成。

秦宮與漢代,成敗爾分明。

蔣青巖等三人看罷,一齊喝采。華刺史向蔣青巖道 :“這首詩 賢婿就收下罷。”蔣青巖連忙收在袖中。

再取過掌珠小姐詠那琥珀鴛鴦墜的詩,到席上同看。那詩道:

千年松柏精,鏤成鴛與鴦。

松柏耐歲寒,鴛鴦會雙翔。

看罷,也連聲喝采。華刺史便交與張澄江收下。

再看那步蓮小姐詠碧玉鎮紙的詩,那詩道:

玉體本堅貞,好靜觀書卷。

天風吹不移,色映苔痕淺。

三人讀了一遍,亦復讚歎不已。只見顧躍仙亦不待華刺史開口,他便將這詩放在袖中去了。蔣青巖等三人又齊起身向華刺史稱謝,又各奉華刺史三大杯酒,說道 :“三位令愛高才博學,皆 岳父岳母兩大人家教,今日豈可不痛飲幾杯?”華刺史也不推辭,翁婿四人飲至更深方散。

不說華刺史回入內宅。且說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心中萬千喜慶,知道那自觀和尚是活佛出現。轉到書院中,各人取出小姐的詩來,拿在燈兒下,細細吟誦,比讀《四書》經傳還恭敬百倍,又彼此換看一番,然後各人收藏了,方纔去睡。

這蔣青巖和衣睡在枕上,想道 :“我今夜這般快意,不知 俺那柔玉小姐此時怎生快意哩!”又道:“這時節敢還未睡,我不免再偷步到她那裏看她是怎生動靜。”便輕輕地走下牀來,側耳四聽,只聞酣睡之聲,滿耳惟有張澄江和那顧躍仙二人在牀上吟哦讚歎,喜而不寐。蔣青巖也不管他,自己竟走到房中取了前日和韻的四首絕句斗方,籠在袖裏,叉悄悄套開後門,竟望柔玉小姐妝樓下來。遠遠望見,樓上樓下燈光照耀,笑語喧嗔。蔣青巖不敢從正路去,卻從旁邊亂草中轉到妝樓後面。

只見後面的門兒半掩,蔣青巖將身閃到門邊,向那壁縫裏細細張看。原來是柔玉小姐姊妹同韓香共四人圍坐在一張桌子邊鬥葉子;那絳雪同了兩個”丫頭在階檐下煎茶。蔣青巖看着燈光之下,恍如四朵名花,好生可愛。

卻說柔玉小姐正是臨生之時,面前已是順風旗,得了三捉,再過兩巡,及是空場得了一捉。到臨了,柔玉小姐手中剩了一張二十子,那三傢俱無捉牌。柔玉小姐大笑道;“又成了一個色樣。”大家看時,卻是王矮虎遇着一丈青正是夫妻相會。韓香笑道 :“這矮物事好造化也。”柔玉小姐也笑道 :“他雖矮,那一丈青也太長些。此真可謂過猶不及。”那掌珠和步蓮二位小姐聞言,都一齊發笑。柔玉說道 :“莫笑,快算將籌碼來。” 那三家算算順風旗、現百子及夫妻相會又是一吊,三家每家各輸籌碼三十餘副。柔玉小姐共贏籌碼一百餘副。柔玉小姐將籌碼向韓香面前一放道 :“夜已深了,明日再開。韓姐,你可將 籌碼收下,明日做個東道,到園中去看牡丹。”掌珠和步蓮二位小姐一齊說道 :“此事最妙!只苦了韓姐跑足。”韓香笑道: “明日的東道,總讓妾一人獨做,只當替三位小姐恭喜,如何? ”

正說間,忽然聽得樓梯上就像一個人滾將下來一般,把衆人嚇了一驚,衆丫頭連忙一齊點火去看。不知是人是鬼,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華刺史真忠厚待人,被張、顧三人認真得無可奈何。若蔣生便滑,將張、顧二人去做先鋒,他卻穩坐中軍帳。此真可謂一錢不出坐首席也。

第六回 小姐防嫌託心腹 韓香乘便換詩詞

詞曰:

妝樓不讓黃金屋,有女持身似冰玉。休作尋常花柳看,婚姻有定歸須速。

詩詞題和頻相囑,偷向碧桃花下侯。終朝不見阮郎來,別有奇緣致衷曲。

— — 右調《玉樓春》

話說衆人聽得樓梯上滾的響,喫了一驚,一齊點火去看,絕無影響,又同上樓去看了一回,那樓上的門窗都關得好好的,並未曾開動,衆皆驚訝不已。絳雪在旁說道 :“是鬼、是鬼, 我前夜同韓姐去取琵琶,回來之時,在燈影下遠遠望見一個白臉後生,鬼一閃就不見了。只怕如今就是那鬼!”

柔玉小姐罵道 :“休得胡說!”這柔玉小姐口中不便說出, 心中卻也想道 :“這一定又是蔣郎來竊聽我們的話。這癡人, 於今姻緣已定,佳期有日,怎生只管到此攪擾?倘若被人看破,豈非白圭之玷?此事怎的方好?”心上十分躊躇。那掌珠和步蓮兩小姐都一齊告別回房去了。韓香也要動身,柔玉小姐道:

“韓姐,你今夜在此和我相伴罷。”韓香哄道 :“我卻是膽小的,要在牀裏睡,恐有鬼來時,我好躲到牀背後去。”柔玉小姐也不覺失笑,便攜了韓香的手一同上樓。那絳雪到樓下取了湯水,收拾茶具,不住的高聲咳嗽,忙忙收拾完了,持了一壺香茗,兩步並做一步,奔上樓去閉了樓門,服事小姐安寢。不題。

卻說適才在樓上滾下來的,正是蔣青巖。他因見衆人都在樓下,思量要上樓去看看小姐的衾枕。不料,一時失足,滾將下來,跌得巾歪骨痛,把額角上跌破了銅錢大的一塊肉皮,抱着頭忙忙躲入樹林之中,又好笑,又好惱。暗想道 :“我額角 上跌了這一塊肉皮,倘明日張、顧兩人和岳父看見,一時卻怎生答應?”想了一會道 :“我只說是昨夜喫醉,倒在牀上滾下 來跌破的。” 自己一人站在樹林中,只待衆人查看過了,再去 打探,聞得柔玉小姐留下韓香相伴,只得學個鴛鴦搏魚之勢,一步一步在那黑影裏步回書院中來。從新脫了衣服上牀去睡。

心中打算明日瞞過了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私到園中看那三位小姐賞牡丹。他一邊打算,一邊昏昏睡去。

再說柔玉小姐留住韓香的意思,原非要她相伴,只因蔣青巖一事在心,恐他將來做出話柄,損了她的節。故留韓香在此,要和她商議一個計策,善止蔣青巖的來往。兩人在樓上,對坐在燈下,只礙着絳雪在跟前,不好開口,只得吩咐絳雪道 :“ 我與韓姐還欲做詩閒談,你可將燈兒添上了油,你自去和衣睡睡。我這裏有事之時,再來喚你。”絳雪聞得小姐放她去睡,就如逢赦一般,忙來添滿了燈油,將茶壺暖在茶包內,她自去和衣睡了。

韓香見柔玉小姐這般動靜,體念不出,欲問又止。柔玉小姐側耳細聽,那絳雪早已睡着,柔玉小姐方纔立起身來,望着韓香深深一拜。那韓香不知就裏,忙忙答禮,驚訝道 :“小姐, 卻是爲着何事?卻不怕折殺我?”柔玉小姐道 :“姐姐,我有 一言與你商議,望你千萬不可泄漏。”韓香道 :“小姐說哪裏 話?賤妾本一下人,蒙小姐愛同骨肉,形影相依,自恨圖報無地,倘有可用之處,賤妾自當盡心竭力,怎敢泄漏?”柔玉小姐答道 :“我非不知姐姐待我之厚,故先試之耳!” 說罷,遂攜了韓香的手輕輕走到樓下,暗中坐了,就將前日她取琵琶之時,蔣青巖怎生上樓來,她怎樣正言厲色相拒而去,今夜在樓上滾下去的多應又是他說了一遍。又道 :“我想 當初婚姻未定之時,男女相念之情,彼此不免。於今婚姻既定,此心各安,且夫婦大倫,豈可視作等閒花柳。他只該急急回去打點完來娶,怎生還在此攪擾?萬一使父母得知,怎生是好?

今夜特與姐姐商議。他方纔料必聽得我們說明日到園中賞牡丹,他明日定也要到園中來閒耍,煩姐姐留心待他,到時指他到一邊與他說知此意。況楊素老兒,恐未必便肯幹休,萬一再有甚風波,豈不悔之晚矣?姐姐千萬替我勸他回去,做他的正事要緊。”韓香道 :“蔣官人原來這等不老成,若非小姐說,賤妾 竟一毫不知。小姐之言,可謂老成之至。只有一件,此事必須小姐或寫一書、或作一詩詞,內中含着此意,待我致與他。若只是我口說,恐他疑我是知音故阻!且妾雖是下人,也覺羞答答不好十分脫口。”柔玉小姐道 :“姐姐見得有理。只是書札, 我卻不便寫。他前夜留得有詩四首在我處,我已和了,於今待我再做一首詞兒,一起封與他便好。”韓香道 :“如此極妥!” 柔玉小姐連忙同上樓來,信筆寫了一首詞兒道:

椿萱許結鳳鸞儔,喜從頭,兩恨收。漫似當年,花下舊風流。好買歸帆收拾早,人再至,免懸侔。

歡娛百歲待悠悠,夜深遊,勸須休!怎把尋常花柳覷妝樓?側耳權門還可慮,心上事,莫淹留。

— — 右調《江城子》

柔玉小姐寫完,取出前日和韻的那四首詩來,一齊封了。正待交與韓香,又復中止。韓香道 :“小姐,莫不疑妾有異心麼? 妾便向燈前發誓:‘若我韓香異日走漏小姐的心事,便隨着這燈兒促滅!”柔玉小姐忙忙止着道:“姐姐如此用情,令人感戴不盡。”當下將詞交與韓香收了。

卻說韓香初聞柔玉小姐之言,心疑小姐與蔣青巖有染。及至見了詩詞,方纔信柔玉小姐是個有操持的女子,心中甚是器重。此時,夜已三鼓。柔玉小姐和韓香方纔就枕。從此,兩人更覺親切。

次日,韓香早起,就在柔玉小姐樓上梳洗了,到華夫人房中伺候了一回,轉到自己房中,只見掌珠和步蓮二位小姐處早差了兩個丫頭,送將東道銀子來了。韓香再三不收,送了幾次,然後收了。韓香一面備辦酒餚果茗,一面去稟知華夫人。這華夫人是最愛三個女兒的,又是韓香來說,不好違她之意,只得說道 :“她們既要去,你可吩咐園公,緊閉園門,不可令老爺 得知。”韓香應諾去了。

卻說蔣青巖絕早起來,打扮得異樣風流,只候喫過早飯,便要抽身去園中偷看。不料,這日早飯獨遲,直到小午方纔飯到,華刺史親出相陪,喫過了飯,華刺史坐了談笑,竟不動身。

蔣青巖胸中十分着急,卻沒個法兒遣得他去。

華刺史談了一回,又向蔣青巖、張澄江、顧躍汕三人道:

“我想楊素那老賊,未必便肯丟手。老夫自那差官去後,魂夢 不寧,又怕還有甚風波到來!夜間與老妻商議到:要三位賢婿作急回府料理,到秋初一齊來此,或贅或娶,早完大事。那時,老夫的責任便輕了。不知賢婿們意下如何?”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連忙答應道 :“小婿們出外多時,定省久缺,連日正要請 命於岳父,以便整裝,今既蒙岳父許以初秋完娶,小婿們明日即當返舍料理。至於楊家那廝,他心中雖然不悅,料無處可以發端,不須深慮!青巖兄或者還可少住。”蔣青巖道 :“小弟 與兩兄同有大事在身,自當同返。”蔣青巖口中雖是這等,心中覺道:“明日便行,未免太速了些!”沒奈何,只得聽他二人的行止。只恨華刺史不動身,他不得到園中與柔玉小姐一會。

直等到下午,華刺史方纔起身入內,吩咐備筵與三個女婿餞行。

這蔣青巖忙忙抽身到園中去,又被張澄江和顧躍仙纏住了,又捱了一會子,日已西向,才脫了身,急急忙忙走到花園門首。

只見園門反閉,裏面有人說話。蔣青巖恐怕他院子們在內,不便敲門,只得在門外站住。站了一會兒,見那園門忽開,一個彎腰曲臂的老兒同着兩個黃頭髮的小廝,各挑了一擔枯枝亂草。

及至出來,反手將園門帶上。那小廝道 :“阿爹,鎖了門去, 衙內小姐在亭子上看花,恐有外人混了入去!”那老兒道:“此地哪討外人?我們挑去就來,鎖它做甚?”說罷,挑了便走。

蔣青巖站在一邊,讓兩個老小走過了身,正要進那園中去,忽聽得張澄江和顧躍仙二人在那裏喊道 :“青巖兄、青巖兄!” 蔣青巖喫了一驚,只得轉身迎上前來。張澄江和顧躍仙二人說道 :“青巖兄,有甚好去處,何不攜我兩人同遊一遊?”蔣青 巖道 :“偶爾閒步,無甚好處可遊!”顧躍仙道:“我們何不 同到後桃源一遊?”蔣青巖道:“恐他園內有人,不便進去。”

張澄江道 :“我們於今都是自家人,便是岳父曉得何妨”?一 邊說,一邊竟大跨步走到園門邊,一手將園門推開,便往內走。

蔣青巖不得已,一同進去,轉彎抹角,來到溪邊。只見兩岸的桃花盡隨流水,一片綠蔭,數聲黃鳥。因口占一詞兒道:

聲老黃鸝怨,滿園徵逐桃花片。玉人不見,日近蘭房遠。

好事多違願,幾時偎倚芙蓉面?穿針無線,雲鎖巫峯斂!

三人正在觀看之際,不料那個挑柴的老兒忙忙從後趕來,叫道 :“官人們、官人們,後面是內宅,今日又值夫人們、小 姐們在亭子上看花,不要亂走。”蔣青巖原意不肯同張澄江、顧躍仙進來,恰好聽得此言,忙忙扯住他二人道 :“正是,正 是。我們快回去,莫待岳父知道,說我們不避嫌疑。”張澄江和顧躍仙笑道 :“青巖兄是前度劉郎,落得做好人,也罷,我 們且回去,少不得重來有日。”說罷,三人攜手一路走出園來。

那老兒連忙將門閉了。此時,日已將暮。蔣青巖只得悶悶而歸。

再說那三位小姐和韓香,早飯後便同到園中,坐在牡丹亭上着了一會圍棋,然後賞花。那花果然開得茂盛,大家賞玩了半日,韓香起身倒向放蝶的所在去觀望了幾次,絕無人影。直到天暮,聽得有人說話,韓香和柔玉小姐心虛,恐怕是蔣青巖被人撞,不好看象,心中不安。

大家散了,各自歸房去。柔玉小姐又託韓香到前邊去打聽消息。韓香去了一會,來回複道 :“前邊無甚話說。只聽得廚 下備酒,道是替三位姑爺餞行。”柔玉小姐喜道 :“他若回去, 我便無憂了!只不知何時起身?韓香姐,你可到前面去,惹聽得行時,再來和我說聲。”

韓香唯唯而去。纔到中堂,只見蔣青巖和夫人坐在堂屋中間講話,韓香在旁細聽。那華夫人道 :“本該相留多贅時,既 爲此大事,只索早去料理功名前程。老身在此相望,萬不可久遲音信。”蔣青巖連聲應諾。華夫人道 :“恐你姑父在外等你 上席,你且出去。明早去時再進來走走。”蔣青巖便起身前去。

華夫人見蔣青巖身上的長衣後面綻了一條線路,忙道 :“侄兒 且住!你這身上綻了線縫, 可脫下來縫好。”蔣青巖忙忙脫 將下來,自己一看,笑道 :“早是姑娘看見,不然定會令人取 笑!”

此時,韓香恰好在旁。華夫人接過與韓香道 :“你可拿去 替蔣官人縫一縫。”韓香接到手上,忙忙走到自己房內,將衣服縫了。心中想道 :“我何不將小姐的詩詞安在他袖裏?” 韓香竟取了詩詞,正要放入袖中之時,聽得那袖中也有紙響,取出來看時,也是一個斗方兒,上面寫着四首絕句,後面寫道:枕上次韻。韓香展開那詩,卻是和柔玉小姐贈她彈琵琶的原韻,也不及細看,收過一邊,忙將柔玉小姐的詩詞放在衣袖中。拿到中堂,交與蔣青巖穿了。出去不題。

卻說韓香轉到自己房中,取了適才蔣青巖袖中的詩稿,鎖了門,竟到柔玉小姐身邊來。柔玉小姐望見韓香,便問道 :“ 可知他行期何日?”韓香走到跟前,低低說道 :“適才撞見蔣 官人在夫人裏邊,說是明日就行。”柔玉小姐道 :“怎生如此 急速?”韓香笑道 :“蔣官人早去一日,小姐的佳期早一日可 知,越速越好!小姐,你可曉方纔有一件極湊巧的事,適蔣官人的衣服綻了一條線縫,夫人命妾替他縫好,不料他袖中有一張詩篇,是和小姐前日贈妾彈琵琶的四韻。彼時妾將小姐昨日的詞抵換出來,豈非湊巧之事?”柔玉小姐道 :“事雖湊巧, 萬一他在人前失落出來,怎生是好?”韓香道 :“此事無妨! 蔣官人只當是自己的詩稿,必然留心。”柔玉小姐又問 :“他 的和韻詩做得如何?”韓香忙向袖中取出奉上。小姐道 :“你 念與我聽罷。”韓香便展開那詩稿,從頭念起,唸到“相思遠甚吳江水,不畏幷州快剪刀”柔玉小姐讚道 :“深情絕調,我 弗如也。”再念到“夜向妝樓偷半面,似多春恨不勝衣”,又讚道 :“此一聯真可謂畫中詩矣!”再念至那“可憐孤鳳立庭 梧”及“辜負朝光與夕曛”等句,又讚道 :“怨恨悽戚,無不 交至。只可惜不曾贊到琵琶。”韓香道 :“下人屑,先蒙小姐 賜以金玉,已覺消受不起,安再望大君子之贈乎?異日小姐恭喜之後,或能轉求片言,亦未可知。”說罷,這韓香不覺悽然淚下。

柔玉小姐問道 :“韓姐有甚心事,何不向我說知?”韓香 長嘆一聲說道 :“小姐,妾有一段苦衷,想要向小姐訴說。妾 蒙老爺並夫人大恩,愛養亞於骨肉;又蒙小姐過愛,待以心腹,此恩此德,沒齒難忘。但三位小姐將來於飛遠去;夫人老爺年高,妾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將靠何人?且妾年已二九,老爺雖不久留,妾身料不過嫁一村夫小人,至高不過一商賈耳!且小姐知妾心事,妾雖下賤,頗有向上之志,偶爾念及,不覺傷心。”

柔玉小姐聞言道 :“若說此情,真覺可念。萬一他日我若 遠去,我少不得向夫人老爺說,與爾送一個讀書人,遂爾之願,必不負了你我相愛之情。”韓香道 :“此亦非妾所望。妾之本 意願終身相隨小姐,朝暮得見才子佳人唱和吟詠。妾便老作婢妾,亦所甘心。但望小姐垂憐。”柔玉小姐點頭道 :“我亦有 此心。只不知上天可肯遂我兩人心願否?待臨時再作道理。”

看官,你道韓香這一節話,因何說起?只因她自己有幾分才色,且又乖巧伶俐,常恐他日嫁了庸俗之人,反爲百年恨事。

今見青巖這等少年人品,胸中其實羨愛,若不是華家規矩森嚴,她已和蔣青巖早佔春光了。故聞柔玉問及不卻之言,隨心說出;及聞小姐與己同心,早已眉飛目舞。此後,凡柔玉小姐一言一動,更加預意承迎。閒話休題。

再說蔣青巖在前廳飲酒,翁婿深談,三鼓方散。蔣青巖回到書院中,和張澄江、顧躍仙一齊吩咐家人院子,明日早到山外去催轎馬人夫,衆家人院子答應 :“一切轎馬人夫,都是華 老爺催備停留了。只待明日早行。”三人聞言,各去安寢。

蔣青巖走到房中,除了巾幘,解衣就枕。忽然想道 :“我 前日有一個詩稿在袖內,今日那韓香替我縫綻,不知可曾看見?

”忙向袖中摸索,覺那詩的卷兒大了些,取出來向燈下看時,喫了一驚,只見那詩稿卻是封着的,再折開裏面看時,變作兩張,全不是自己的詩稿,口中暗暗稱奇。細看那詩稿的字跡,認得是柔玉小姐的;再看那詩,卻是柔玉小姐和他紀遇的四首。

那詩中的意思還是未結親以前的話。語語正氣,字字關情。那首詞兒是既結親以後,勸他早歸,莫誤大事,叫他不可再近妝樓,恐被人看見的意思。

蔣青巖看了,喜道 :“俺那柔玉小姐,真果是個冰清玉潔 之人。想我這衣服一定是她親手縫的了。”忙拿起那衣服到燈下看,對那新縫之處香了一香,悄悄叫了幾聲親親熱熱的小姐,又想道 :“我那詩稿,此時一定落在小姐那玉纖纖的手兒、黑 溜溜的眼兒裏了。” 自言自語,直到漏聲四下方睡。 次日絕早起來,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進內謝別華刺史和華夫人。不多時,華刺史送他三人出來,後面跟了三個院子,捧了三個拜盒,每個程儀二十四兩,門外轎馬人夫俱已齊備。蔣青巖、張澄江和顧躍仙三人一齊別了華刺史起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華柔玉之待蔣生,似遠實近,似疏實親,一切用情處,心細如髮。大抵真正多

情人,定不孟浪。至央託韓香一節,愈見正氣,愈見苦衷,深憂遠慮,真女中丈夫。

又曰:韓香的苦情皆從蔣生身上起見,然向上之心亦甚可取。誰謂好勝獨男子耶?

第七回 拂權臣竟遭枉禍 囑佳婿同上長安

詞曰:

說到人情劍欲鳴,偶因卻聘惱權臣。重來底事非非想,怨粉愁香靜掩門。

無妙計,急登程,明珠金釧語諄諄。長安有路須同往,看取奇謀爲脫身。

— — 右調《鷓鵠天》

話說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當日起身,行了四日纔到錢塘江口,一齊渡江,各自歸家料理。光陰迅速,忙忙就過了兩個來月,他三家的六禮都備了,整整齊齊。青巖親自到張澄江、顧躍仙兩家來定起身的日期。三人同議七月初三,一同啓程。到了初二日,三家都將行李收拾停當,各家派了幾房家人僕婢相隨。初三日早飯後,一同到銀杏樹前渡江前去。不數日子,到了薴蘿山下。三家共尋了一所大家莊院歇住行李家人。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見天氣尚早,便商着一個老成院子先去報知華刺史,觀其動靜。商議已定,當下喚了一個老成院子來,吩咐他道 :“你可到華刺史宅中去稟道,三家的 相公俱已到了,先着小人來稟知。討了回話,即來複我。”蔣青巖又恐那院子不認得這山路,着伴雲同去。伴雲領命,同那院子忙忙走到華宅門首。只見門內悄無人影,院子和伴雲打門甚久,裏面才走出一個院子來開了門,認得伴雲,忙問道 :“ 你幾時來的?”伴雲和那院子答道 :“我家相公和張相公、顧 相公同來完婚,今日纔到,住在山下,先差我兩人稟知你老爺。”華家的院子道:“二位還不知我家老爺被禍麼?”伴雲和院子驚道 :“被甚禍事?”華家院子道:“只因前日楊越公來求 親,我家老爺不曾允他,他懷恨在心,平白地上了一本,說我家老爺是前朝廢紳,躲居深山,謀爲不軌。半月前奉旨將我家老爺扭解進京去了,不知可能保全性命否哩?婚姻之事何能說起?”伴雲和那院子大驚道 :“怎生有這等變異的事?我們相 公豈不空來了!借重你進去稟知夫人,討了回信罷。”華家院子道 :“我家夫人因見老爺年高路遠,放心不下,也同去了。 止有三位小姐在家,留下韓香陪伴,門戶封鎖,開閉有時。”

伴雲和那院子聞言,沉吟半晌,只得告別,一齊回到下處,將華家這一節事情細細說與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知道。

他三人聽了,驚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語。

蔣青巖向張、顧二人說道 :“奇哉,奇哉!那自觀和尚的 詩文應驗了。此事怎生是好?我們三人須索要替他出一臂之力,他年老無子,將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慨然許我三人,知我三人非碌碌輩,可以娛他夫婦之老。於今他既遭此禍,我們若不作個計策救他,不但半子之道有愧,並知遇之德全虛矣!”張澄江和顧躍仙齊聲答道 :“兄長之言,講得最是。倘有可以用力 之處,我們三個自當同心合意前去,但恨一時沒個計較。”三個沉吟半晌。

張澄江道 :“我想岳父母進京時,料我三人必來完娶,定 有甚言語說在家中,明日須差一人前去,問個明白,再作商量。

”顧躍仙道:“此言有理,但聞他宅內不容男人出入,若差院子去,終是無用。須着一個停當的家人媳婦直入他的內宅,一則去看看三位小姐,二則討個下落。倘岳父母有甚話說,三位小姐定知。”蔣青巖道 :“有理,有理!小弟有個奶孃在此, 她極其精細停當,兼且華家人多半都認得她,待小弟吩咐她即刻前去。”蔣青巖隨即起身到後面莊房邊,喚過他奶孃到跟前。

那奶孃姓方,年紀有五十來歲,果然生得精細。蔣青巖細細吩咐她一遍,叫她即刻換了簪環衣服,前往華宅去問候,又悄悄說道 :“你見他家大小姐之時,可悄悄說道:‘大官人多多拜 上小姐,因人眼衆多,不便寫出,叫小姐寬心等待。老爺在京,吉人自有天相,料無甚事,小姐莫要憂壞了身體。,不要忘了。

”那方奶孃牢記在心,忙去換了一身新衣服,蔣青巖着伴雲領了她前去。不題。

卻說那華家的三位小姐,自父母入京之後,終日提心吊膽,慮着京中,不知怎生髮落?廢寢忘食,朝啼暮哭,一時之花容瘦損,昏昏眠睡,間或起來坐坐,又未免對景傷情。幸虧韓香在旁勸解。

這日,三位小姐聞得外面傳說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都到了,都不覺長嘆。忽然,又聽得一個丫頭進去說道 :“ 中門外傳說,蔣家差了一個奶孃在外,要進來問候三位小姐,要取鑰匙開門。”柔玉小姐聞言,躊躇了一會,方纔取出鑰匙,遞與一個當事的家人媳婦道 :“你將着鑰匙去開了門,放那奶 娘進來,倘有甚書僮院子,不得放入。”那家人媳婦領命,前來將中門開了。見了奶孃說道 :“原來是方奶孃,多年不見。” 一面說,一面鎖上中門,竟領了方奶孃到柔玉小姐房中來。

此時,柔玉小姐因父母入京,園中不便,卻移在華夫人房內同韓香安歇。見方奶孃到了,柔玉小姐含悲忍淚,起身迎住,低聲說道 :“勞爾遠來,請坐,看茶。”絳雪聞言,忙去捧茶。 韓香走來相陪。

方奶孃看着柔玉小姐,恰如捧心西子,出塞明妃,容光憔悴,精神悽楚。方奶孃不好便開口,恐怕提起她心上苦來。直到茶罷,方纔從從容容說道 :“我家官人和張家、顧家兩位官 人不知姑老爺遭此風波,有事來遲,將着老身前來問候三位小姐,兼問姑老爺、姑奶奶臨行可有甚話留在三位小姐口中,吩咐老身問個明白,以便替姑老爺作個計較。”柔玉小姐聞言,不覺哽着嗚咽說道 :“我家老爺不幸,生我姊妹三人,致有此 大禍。臨行時,止說道他無子侄可託,你家官人們來時,若念親情,肯同到京中一會,好歹共作個商量。若不肯去時,請各自回家,靜聽消息。別無甚話,你回去對你家官人們說,我家 老爺當初將我姊妹許他三人雖爲免禍,實是憐才,萬一不能替我老爺出力,異日有個山高水低,我姊妹三人那時惟有一死以報劬勞。你官人們年少才高,將來前程遠大,佳配甚多,料不似我們姊妹這般的命。”柔玉小姐說到其間,將衫袖兒捂着臉兒嗚嗚痛哭,韓香也哭將起來。連那方奶孃也着實悽慘,待柔玉小姐哭罷,欲將蔣青巖叫她致意的一節私語與柔玉小姐說,又礙了韓香在前,欲說又止。

柔玉小姐會意,低低說道 :“這韓姐是我心腹之人,有話 但說無妨!”方奶孃方纔說出。小姐聽罷,長嘆一聲道 :“你 可回去替我悄悄拜上你家官人,道你家官人比張官人和顧官人不同,須要盡心竭力纔是豪傑。”說罷,向妝盒取出金釧一雙、明珠十顆,將一方汗巾包了,悄悄付與方奶孃,說道:“內有金釧,明珠二事,煩你送與你官人,叫他將此二物變些路費,急急進京。至囑、至囑。”方奶孃接了,暗暗收入身邊,再去見掌珠、步蓮二位小姐。那二位小姐言語也與柔玉小姐的一樣。

此時,天色已晚,方奶孃起身告辭,韓香及家人媳婦都道 :“ 天氣晚了,山路多險,明早回去罷!”方奶孃不得已,只得住下。

這夜,柔玉小姐在牀上,聽秋風鐵馬之聲,愈增悲苦,因口占一詞道:

風波惡,秋聲碎碎秋雲薄。秋雲薄,雙親去後,寸腸如割。佳期不遂今時約,梧桐鐵馬魂消索。魂消索,孤燈雙淚,把人耽擱。

— — 右調《憶秦娥》

次日,方奶孃絕早回來。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一齊來問消息。方奶孃將柔玉小姐的話說了,道:“三位小姐都是一般說話。”蔣青巖等三人聽得十分感嘆;三位小姐不但才色過人,且知孝道,可敬、可敬。斷然岳父要我們進京商議,我三人義不容辭。況三位小姐的說話,又這等激烈,我們雖蹈湯赴火,亦難迴避。”三人商議已定。次日着人去回覆三位小姐,道三人即刻入京,叫她三位寬心。那三位小姐聞言,都着實歡喜,寫了一封平安家信,寄與父母。

那方奶孃拿着柔玉小姐的明珠、金釧,直到衆人少散,悄悄遞與蔣青巖,更把小姐致意的言語細細說了。蔣青巖接過珠釧在手,暗暗拆開,仔細觀看,想道 :“這兩件東西,料是小 姐親用之物件,蔣生雖貧,也斷不肯廢了。留在身邊,時時把玩,只當見俺那小姐一般,料小姐的本意,也未必不然。”因成絕句二首,就題在汗巾之上。詩道:

其一

忽地風波吹斷魂,重來含淚掩朱門。

黃金寶釧遙相贈,把玩依稀玉腕痕。

其二

十顆明珠土內藏,開緘猶作鬢雲香。

今宵枕上權同夢,留取他時助曉妝。

蔣青巖寫罷,仍舊將汗巾兒包了藏在身邊。

當日,同張澄江、顧躍仙一同收拾行李起身,轉到家中。

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各去稟知母親,同了蔣青巖星夜望京中進發。行了一月,方纔到京。

三家主僕先將行李安在一個潔淨飯店中,然後到四處找問華刺史的下處。聞知華刺史到京尚未審結,權發羈候廳聽查,華夫人就寓在羈候廳左邊。蔣青巖和澄江、躍仙等三人聞知,連忙就尋到華夫人寓所來。華夫人見他三人到了,放聲痛哭道:

“三位賢婿,來得極好。你丈人時時相望,只恐三位未必肯來, 於今足見高情。只不知你丈人這禍事後來怎生髮落?三位賢婿可速到廳中相會,同他商議一個全生之計。”

蔣青巖等三人聞言,不及細說寒溫,便喚了華家一個院子引道前來。華刺史見這三個女婿到了,悲喜交集,說道 :“我 華某隻因不曾死得周難,上天見怒,故有今日之禍。料難逃避,專望三位賢婿來此一敘,死有餘榮。”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齊聲道 :“岳父平生忠孝,自有天相。今日之事,不過 是那權臣懷恨而起,又無一絲反形惡跡,料不足憂!小婿們此來,倘有可圖,定當齊心竭力以報岳父知遇之恩。”華刺史忙忙搖手道 :“禁聲。”恐外邊耳目衆多,聞知不便。因扯他三 人近身,附耳低言道 :“老夫帶得金珠古玩頗多,賢婿們可悄 去訪覓,趁此未審之時,尚有門路可通。聽憑三位賢婿主張。”

躍仙道 :“小婿有個年伯,姓臧,聞他現冢宰,小婿一向見薄 其人,今不得已,待小婿明日去候他,探他與那楊素交情如何,再作計議。”蔣青巖又取出三位小姐的平安信遞與華刺史看了,仍帶回與華夫人觀看。當下他三人一齊別了華刺史,轉到華夫人下處回覆過了,喫了酒飯,同回飯店。當夜不題。

次日,顧躍仙寫了一個年侄的名帖,又開了極厚一個禮單,帶兩個院子相隨,坐了轎,前往家宰衙門前來。行不半晌,早已到了。只見那冢宰衙門好生熱鬧。怎見得,有詞爲證:

滾滾烏紗滿道,紛紛紫袖排衙。文卿之長勢誰加,職掌周官最大。

有賄奸貪高擢,無錢清正嚴拿。陳隋兩代臉兒花,不畏千秋唾罵。

— — 右調《西江月》

顧躍仙見那門首官僚壅塞,只得吩咐 :“且將轎子歇在一 邊,待其稍散,再去投帖。”候了半晌,直到傍午,那些官僚才略有散去。顧家的院子拿了名帖,帶一個傳帖的賞封,到門上來投遞。那把門官兒半晌不睬,這院子將門包送與他,再三相煩,他然後纔去傳稟。又等了半晌,只見一個聽事官兒出來回道 :“老爺說,近日公令森嚴,不比前朝。一切年家世好都 能相諒。着小官出來,多多拜上,原帖璧還。”顧躍仙聞言,長嘆道 :“世事至此,令人髮指。這老畜生,他只道他官尊勢 大,尚不知愧,不知將來地獄中何處着他哩!假使我顧躍仙若是來做秋風客的,豈不做了失路之人?”忙忙坐轎回寓。蔣青巖和張澄江忙來相問,聽得恁般說話,兩人都齊聲唾罵。只得去回覆了華刺史再做道理。

又過了兩三日,蔣青巖等三人坐在寓中,千思萬想,沒個計策。張澄江偶到門前間望,只見遠遠一乘轎子,後面跟着三四個小廝到前來。張澄江細看那轎內坐的,卻是一個鬼眼愁眉、白髮短項的老頭兒,看那轎子竟進間壁三四家一個大曹門裏去了。張澄江問店主人道:“客店隔壁那個大曹門是個甚麼樣人家?”那店家道 :“說起他們的門第來,倒也好笑。只是他一 時的造化到了,遇着貴人,十分炫耀。”張澄江道 :“他是個 甚麼人?遇着哪個貴人眷顧?”店主人道 :“張相公,你道他 是個甚樣的人?他本是一個風鑑,姓李,道號半仙。他年少時曾許楊越公老爺位極人臣,於今果應其言,因此,越公老爺信他如神,請他到俺京中,買這房子與他居住。這京中大小事,凡在越公老爺案下的,有他去說了,便依行了。便是他也肯替人方便,人都感激他。那越公一刻也離不得他,每日早去晚歸,賺的銀錢也看得過哩!只是無妻無子,自己受用。”張澄江聞言,口中不語,心下想道 :“此人既是楊素的心腹,我們何不 將嶽翁的事託他?或者是個機緣也未可知!”故意又和店主說了幾句閒話,然後走將進去,將這一節事和蔣青巖、顧躍仙商議。顧躍仙道 :“既然有這個好門路,何不竟去拜那相士,與 他當面商議?”蔣青巖道 :“此事不是可輕向人說的,且去請 那店主人進來,待小弟再細細問他一問,自有處治。”當下伴雲去請了那店主人到房中,大家起身請他坐下,奉茶。蔣青巖問道:“老丈適間向張舍親說的那李半仙,老丈平素可與他相識麼?”店主人道“不敢相瞞,在下年來極承他照看。凡是到小店中來的客,有甚事求他,都是在下去講。倒時常賺他幾兩銀子用用。”

蔣青巖聞言,便拉了那店家的手,低着聲音將華刺史這節事的始末根由細細向店主人說了一遍,又道 :“華老爺無子, 止生三位小姐,十年前便許了我們三人,那楊越公不知,只道是華老爺推託,故下此手。奈家岳父當年爲官清正,宦囊如洗,無力謀爲,於今我們三人各替他設法,些些尋個省便的門路救他,以見我們半子之情。既然這李半仙是楊老的腹心,敢煩老丈晚間無事,到他那裏將此情與他說知,探他口氣如何?可肯擔當做好?”店主人道 :“此事不難。待在下少遲就去,晚間 便有的信奉復。”說罷起身,蔣青巖等三人齊齊送他出房。轉到房中,着院子去買了些酒餚,三人共飲,候李半仙的回話。

直到上燈時候,那店主人方纔走來向他三人說道 :“在下 方纔走見過李半仙,他道令岳華老爺這節事,他都細細曉得。

他道三位相公若果真要救令岳之事,先送他三千兩銀子,他有句話兒對三位相公說了:事體便妥。若三位相公得便,今夜便同在下去會他一會,當面講講如何?恐他明早不閒,要進越公府中去哩!”蔣青巖道:“這也有理,只恐夜晚不是拜客之時。

”店主人道:“他與人說話議事,都是晚間,這有何妨?”蔣青巖、張澄江和顧躍仙三人聽了,欣然一同起身,吩咐院子,帶了三個侍教生貼子,竟來拜那李半仙。

不知李半仙怎生計議,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楊素位極人臣,紅顏滿目,一人之慾亦已足矣,爲甚又搜及山林?權奸之惡,今古同恨。

又曰:長安之行,全是蔣生激勵。知恩感德,足稱英雄才子。

又曰:華柔玉對方奶孃之言,字字激烈,語語動人,其嬌花帶露之態,別開生面。

第八回 李半仙燈下漏靈機 蔣青巖客中遇神騙

詞曰:

怪怪與奇奇,美色黃金兩更危。就裏奸邪難逆料,堪悲。指出根由嘆魍魅。

到處恐棲遲,不是舟行即馬馳。踏上風霜渾不怨,因遙念誰。娉婷望父歸。

— — 右調《南鄉子》

話說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及店主人一同來到李半仙門首,守門人傳了名帖,李半仙忙忙出迎。廳上的燈燭點得雪亮,賓主五人見禮已畢,依次坐下。那李半仙定睛把蔣青巖、張澄江和顧躍仙三人一看,不覺大驚,忙忙立起身來,向他三人從新一揖道 :“老拙不知三位貴人來至,失敬了。”蔣青巖三人 也忙答禮道 :“學生們不過一介書生,非其時得保無禍足矣, 何敢望貴?”李半仙道 :“三位先生休得過謙,老拙這雙眼睛, 四十年來從不曾錯過一人,三位先生的尊相,只在這半年之內都要位列玉堂、名登金馬。”說着,又向他三人身上細細摸索一回,又驚道 :“三位通身仙骨,前世若非神仙,日後定當羽 化。蔣先生喜氣重疊,一年之內都要效驗,要謹防拐騙。適才王店官所云令岳之事,於今老拙一文不要,一切事都在老拙竭力。只待三位先生得意之時,再當領謝便了。”蔣青巖道 :“ 我們三人雖少有才學,實無志功名,平白地誰送將功名來?”

李半仙道 :“三位不去尋功名,那功名自然來尋你;你若不做 時,不但有禍,兼且受損。三位先生切莫以老拙之言爲謬。”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半信半疑,說道 :“既承過 許,異日自當圖報。若家嶽之事,豈敢白勞!”李半仙道:“老拙雖是俗人,卻是不移的。三位先生不必多心,令岳之事,內中有個緣故,三位請入內堂,待老拙細講。”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同李半仙走進裏面一個堂屋內,促膝而坐。李半仙道 :“先生可曉得向年越公府中,有個侍兒喚做 紅拂的麼?”三人都道 :“不知。”李半仙道 :“紅拂生得天姿國色,越公極愛她,朝夕在越公左右。老拙曾相她不是凡人,不料,前日竟私奔了那李藥師去了。這空兒至今無人補得,不知何人說令岳翁有三位小姐,容顏絕世,他故託名兒婦,實欲自取。後來見令岳不依,心中懷恨,故有今日。老拙悉知始未, 連日觀越公的念頭,必不可已。若依老拙,替三位先生細想,必須是有一個指鹿爲馬之計,方能了事。”蔣青巖道 :“怎生 叫做指鹿爲馬?請先生指教。”李半仙道 :“三位須作速回到 本處地方,不惜多金尋覓一個出色的女子,教她認作小姐,將來送與越公,待老拙在內,多方磨滅了他的念頭。那時,令岳便可地無恙了。”蔣青巖道 :“世間別的還多,獨有那出色的 女子,最爲難得的。便尋得有時,也須覓了幾時的功夫,萬一楊公等不得,將家嶽處治起來,那時怎生是好?”半仙道 :“ 這卻不難。老拙有一計在此,待老拙明日會見越公之時,無意中露風兒道:“令岳昨日差人來求我,說他三個女兒惟有一個顏色最好,於今病重在家,待調理好了,情願送來侍奉左右。

他聽了此言,自然不肯難爲令岳。三位先生但放心前去。”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聞得,一齊下拜道 :“學生輩不知 先生乃當世豪傑,此恩此德,不但家嶽舉家頂戴,即學生輩亦沒齒難忘。”李半仙連忙答禮。當時盛席相待,蔣青巖三人飲至三更方散。

次日,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絕早起來,一齊去報知華刺史夫婦。華刺史夫婦喜出望外。大家商量一回,留張澄江、顧躍仙在京,早晚排遣計議,只託蔣青巖一人南歸,尋覓絕色女子。蔣青巖也不推辭,領了華刺史的家書,華刺史又與他八百兩銀子帶在身邊,說道 :“倘有絕色的佳人,賢婿切莫 吝價,或千金數百金,俱到舍下去取。”蔣青巖領命。

次日,蔣青巖便起身南發。一路上想道 :“絕色女子,天 也不肯多生,便有,也一時難遇。眼下事體甚急,這難題叫我怎生去做纔好?”想了一會,忽悟道 :“差矣!古人云:‘有 志者,事竟成。’我既受託而來,況又爲着小姐大事,便是上天下地也辭不得辛苦,少不得替她尋一個替身來。我聞得從來的絕色惟有吳門與維揚。我於今先到吳門尋覓一回去,再到維揚,如那兩處俱不可得,再到金陵及各處訪求,料必然不脫空。

”算計已定,一路上風雪奔馳,行了一月有零,已是十月下旬了。

到了蘇州,蔣青巖吩咐船家將船搖到虎丘寺前。到寺前看了下處,安置了行李。這日天色已晚,不便就進城去尋媒婆。

只得且住下,喫了茶飯,着院子看了行李,喚伴雲相隨,到千人石上及生公講堂前隨喜了一回,又到迴廊下來瞻眺。只見暮煙如靄,返照蒸霞,那閭門內外燈火連綿,好一片夜景。再回頭時,見一彎新月,早掛峯臺,蔣青巖不覺動了客中之感,又念着柔玉小姐,信口做了一首詞兒道:

峯頭月,暮煙如海溪光白。溪光白,寒鴉古水,雁聲悲切。

只因有情人難撇,驅馳不避風和雪。風和雪,幾時偎依,共成溫熱。

— — 右調《憶秦蛾》

蔣青巖做了這首詞兒,自己吟詠了幾遍,轉到大雄寶殿上來隨喜。見那殿上擺得香花燈燭、齊齊楚楚,四壁滿掛佛像,樑上繡幡縹緲。一二十衆禪僧在那裏打點開經。見蔣青巖進殿,大家都來問訊。蔣青巖問道 :“寶剎做甚麼法事?”那和尚答 道 :“只因明日是城內陸學士的夫人七十大壽,他三位公子在 敝寺做三旦夕報恩延壽水陸道場,故此今夜開經。明日這寺內甚是熱鬧好看,早些來隨喜。”蔣青巖聽了,也不在意,竟別了衆和尚回到寓所。當夜不題。

次日,未及五鼓,便聽得人聲嘈雜,殿上鐘鼓齊鳴,吵得青巖不能安睡。沒奈何,在枕上吱晤了半夜,將及天明便起來梳洗。院子收拾早茶來喫了,蔣青巖也無心去看做道場,着伴雲守下處,自己帶了院子從人空裏擠出山門,叫了一隻小船,望閭門而來。到了城中,也去拜了幾個相知,又去託了幾個媒婆。混了半日,方纔回來。

卻說那些媒婆,當下就悄悄向院子問了蔣青巖的腳色,聽得是司馬的公子,心中都想要賺一個大包兒,便各人爭先去訪問。卻早有許多小人知道了,到第二日就有來請蔣青巖去相親的。蔣青巖也不怕煩瑣,聽說便去看,看其人都甚中平。

第三日是陸學士家道場圓滿之日。這虎丘寺中人山人海,男女混雜,都來隨喜燒香,其中也有大家的宅眷。蔣青巖坐在房中,聽得伴雲和院子在廚房中說道 :“那一個女眷年少,生 得標緻,那一個婢子生得風騷,那一個妝扮得齊整,那一個的腳有一尺來長。”蔣青巖聽了,不覺心動,走出房來,也不到大殿上去,卻立在金剛殿門首臺坡上看那來來往往的男女。不料,那些男女們見蔣青巖生得風流年少,人人反要看蔣青巖幾眼,過了半晌,絕不見一個好婦女。

蔣青巖正看得沒興,只見一個帶笑的老婦人領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身穿縞素,從殿上走出來,那女子果然生得嫋娜。

怎見得,有詞爲證:

豔質偏宜縞素,天質不屑鉛華。才披短髮學堆鴉,兩道春山如畫。

對衆深懷靦腆,向人便道喧譁。婷婷娉娉一嬌娃,料得芳年二八。

— — 右調《西江月》

蔣青巖看了甚覺動心,便隨着那女子走下臺坡來。只聽得後面有人低低道 :“原來就是她的女兒。果然生得好,便是數百金 也值。”蔣青巖聽得正打着自己的心事,忙轉過頭來,往後一看,卻有兩個已老學少、似文實俗的人。一個頭戴二寸高的方巾,直貼着頭皮;一個頭戴五尺長的披片巾,直蓋着眉毛和鼻子。都穿的是水田值裰。蔣青巖便住了腳,有意要向那兩人問那女子的根底。那兩人也便立住不動,看着蔣青巖拱手道 :“ 蔣先生像是看動了火了,何不娶她回去做個寵夫人?”蔣青巖道 :“學生與二位從未識荊,何以得知賤姓?”那兩人道:“ 蔣司馬的公子,何人不知!”蔣青巖道:“請問二位貴姓尊表?

”那戴方巾的道:“小弟賤姓脫,小字太虛。小弟二人正要到尊處奉拜,因賤名在雄身邊,雄一時走散,不意倒先與先生相遇於此。”蔣青巖道 :“既恭神交,何須用柬?便同小弟到小 寓一談,休何?”脫太虛聞言,看着邦子玄道 :“久聞蔣先生 爲人四海,果然名不虛傳。我兩人竟同到蔣先尊寓認認,也好時會常去領教。”邦子玄道 :“言之有理。”二人竟攜了手, 同蔣青巖到寓中。

蔣青巖與他二人施禮,賓主三人坐下。蔣青巖問道 :“適 才同見的那女子,果然有幾分姿色,聽得二位背後的說話,像是曉得她的根底,不知肯見教否?”脫太虛道 :“那女子是敝 府第一人。她父親姓馬,與小弟們相知,也是個妙人,琴棋書畫皆能,止生這一女兒。見此女人品出色,資性聰明,便把自己所能的事都教與她。這馬朋友不幸,去春故了。此女與寡母相依度日,尚未許人。”蔣青巖道 :“可知她要嫁何等之人?” 邦子玄道 :“那樣聰明絕色的女子,自然要嫁個風流儒雅的男 人。只她母親是母親,卻有些可笑,也不管做大做小,是村是俗,她只要五百兩銀子,一邊兌銀,一邊上轎。所以,一時沒得這樣大老官。”蔣青巖聞言,心中暗喜,便向脫、邦兩人道:

“她若果肯與人做小時,學生此來,特爲此事。敢求二位作伐, 倘得成就,自當重謝。”脫、邦二人道 :“此事不難。那女子 若見了先生這樣風流人品,料應歡喜,只是五百兩銀子卻少不得她的。”蔣青巖道 :“她若允時,便依她的數目也使得。” 脫、邦二人道 :“既然如此,小弟二人即刻就去與她講,明早 便有迴音。”蔣青巖答道 :“如此極感盛情,千萬明早與學生 一信。”脫、邦二人齊聲應諾,告別而去。

蔣青巖坐在寓中,想道 :“這兩人像是這蘇州的老白相, 單替人管這些閒事的,料非無影之談。且那女子雖不及柔玉小姐,卻也看得過了。若得成就,也不負我這番奔走。”當日不題。

次日飯後,果然脫太虛、邦子玄二人喫得醉醺醺的來了。

蔣青巖忙接住問道 :“那事可有些妥局麼?”脫、邦二人道: “恭喜、恭喜!一說便妥了。明日便可行事。蔣先生可將五百 之數備辦停當,銀色要高,小弟二人明早午刻同在三塘左首浪船上奉候,先生帶了銀子,一齊到馬家成事,如何?”蔣青巖聞言甚喜,吩咐院子去買酒餚,留他二人飲酒。他二人也不推辭,豪食痛飲一回,方纔起身。

蔣青巖關上房門,去查點身邊銀子,共存七百五十兩,當下,將兩個皮拜盒盛了五百兩,又將一個紅封封了二十兩,打點停當。次日飯後,叫了一艘小船,並伴雲和院子各捧了一個拜盒,一同上船,到三塘上來找那脫太虛的浪船,正找間,只見脫太虛他已站在一隻船頭上相迎。蔣青巖同進艙內,那艙內滿滿坐了一二十人,脫太虛遂叫蔣家院子和伴雲將拜盒安在旁邊一張桌上。那些人個個恭恭敬敬到來向蔣青巖見禮,每人作下揖,口中便有許多久仰、渴慕,說個不了。剛剛這個作完了,那個又上,弄得蔣青巖抬不起頭來,作了二十多個揖,足足有兩個多時辰,然後安坐。只聽得院子與伴雲也在前艙同幾個小廝謙遜唱諾哩!蔣青巖正要開口,那脫太虛便說道 :“昨約先 生今日來成事,不料那女子又有母舅在內作噪,不肯將甥女遠嫁。正要來奉復,恰好先生到了。”蔣青巖道 :“她母舅既然 不肯,學生也不好勉強她。”邦子玄道 :“正是。先生且將白 物帶回,待小弟們再去問她,若得她母舅肯了,即來報命。”

蔣青巖聞言,仍舊叫院子和伴去捧了拜盒,怏怏而歸。

過了兩三日,不見一個回信。蔣青巖也只道是那女子的母舅不肯,也便丟下了。又過了兩日,一起媒婆來說有個女子,要請蔣青巖去看。蔣青巖留衆媒婆喫茶。衆媒婆問道 :“連日 可曾相看幾家麼?”蔣青巖即便將前日脫太虛、邦子玄說那馬家女子的一件事與衆媒婆說了。衆媒婆驚道 :“相公,你遇了 騙子了!我們這城內哪有甚馬家女子?那脫太虛和邦子玄是兩個大騙子的綽號。這兩個單在城外夥同地棍拐騙來往的公子客商,他的騙法鬼神莫測。本地方官要拿他之時,他不是一溜,便是用錢買囑。因此,再不得除害。蔣相公,你可曾有銀子落他的手、過他的眼麼?”蔣青巖聽了這篇話,心中大驚,說道:

“原來他兩人是騙子。我倒不曾留心,幸得我前日的五百兩銀 子,只拿到他說話的船上放了一會,還不曾過他的手。”衆媒婆道 :“不好了,中他的計了!相公,你回來可曾打開銀子看 看?”蔣青巖道 :“不曾開看。”衆媒婆道“蔣相公,你快打 開看看,只怕已被他脫騙去了。”蔣青巖忙去開了拜盒,看時,不覺失聲道 :“呀!好怔事,怎生卻是兩拜盒鵝卵石了?”衆 媒婆聽了道 :“如何?已被他騙了去了。”蔣青巖道 :“奇哉、奇哉!銀子事小,我倒不信那騙是個甚麼法兒,便會抵換得去?

我前日拜盒放在桌上,並不曾轉身,不過只作得幾個揖,那兩個騙子又不曾近我的拜盒,怎得到手?此事真叫我解不出。”

衆媒婆笑道 :“是了,是了,前日同相公作揖,可有許多人麼? ”蔣青巖道:“正是。”衆媒婆道 :“可是那些人同相公作揖 之時,一個未完、一個又上,口中嘮嘮叨叨,一個揖作到底下半晌不肯起來麼?”蔣青巖道 :“你說各不差。”衆媒婆道: “相公,你作揖之時,便着了他的手了。那就叫‘地皮遮眼’ 之計。只怕那時連盛管家也被他弄到一邊作揖唱諾哩!”蔣青巖不覺笑道 :“你一發說着了。這蘇州的人心怎生這般奸險? 於今料無追尋之處,且去看你們說的這個女子如何,再作道理。

”

卻說那院子和伴雲在旁聽了這一晌,又見銀子被人騙去了,兩人氣得眼睛睜得燈盞般大,院子道 :“相公,難道白晃晃的 五百兩銀子被人拐去,就罷了?小人們從少跟隨老爺,哪一樣事體沒有見過?只有我們騙人,何嘗被人騙我?於今這兩個騙子,他既在這蘇州做把道兒,料不能遠行,待小人去訪一訪,若拿住他時,也替後來人除了一個大害。”蔣青巖道 :“這蘇 州地方廣大,你一個人到哪裏去緝訪?料那五百兩銀子也坑我不了,我於今便鳴之官府,拿那騙子也非難事。但事有緩急,且丟下,幹正經事要緊。”院子道 :“相公雖然量大,小人卻 氣他不過。待小人去城裏城外去緝訪,伴雲跟了相公相親。”

蔣青巖道 :“這也使得,只不可胡亂賴人!”院子領命,摩拳 擦掌去了。衆媒婆也催了蔣青巖同去相看女子。伴雲隨轎出了門。半日,相了幾家,都不中意。回到寓中,吩咐伴雲將兩個拜盒的石頭倒了,自己在房中悶坐,想道 :“我前日帶來的銀 子,所餘不多,眼下便有看得中意的,也沒有銀子買她。我臨出京之時,岳父曾向我說:若要銀子用時,可到家中去取。我於今須急急到家中去。一則送家信與三位小姐,二則取些銀子再往維揚去尋覓佳人。”

不說蔣青巖在寓中閒坐,躊躇算計。且說那院子自早間離了虎丘,到城內城外放眼井耳,細細緝訪。不時卻走得肚中飢了,到一個飯店內喫飯。那店官聽得這院子的聲音不是本地,因問道 :“客官,人從哪裏來的?”院子道:”我們是建康人, 住在荊州。前日從京中回來,從此經過,被你們這邊的騙子騙了許多銀子去了,於今只得來城內緝訪。”店官道 :“我這敝 地的騙子最奸。既被他騙去,你一個外路人往哪裏去緝訪得着?

”院子道:“不難,不難!那騙子的姓名我都知道,我四外去問,也要問着他。”店官道 :“那騙子叫甚名字?”院子道: “一個叫做邦子玄,一個叫做脫太虛。”店官聞言,把舌頭一 伸道 :“呀!這兩個是有名的神騙,他此時也不知往哪裏去了? 客人,倒不如回去罷!”院子只是搖頭。將飯喫完,到櫃上會鈔,向腰間取出一個銀袱。銀袱內約有十餘兩散碎銀子,平了飯錢,走出店門。只見旁邊立着一個人,頭戴舊氈帽,身穿納襖,腳踏草鞋,望着院子悄悄說道 :“大叔,可是要緝拿那脫 太虛和邦子玄的麼?”院子道 :“正是、正是,你敢是知道那 騙子在哪裏麼?”那人道 :“我聞得那兩個騙子在一個所在, 只是那騙子利害,大叔肯謝我幾兩銀子,我才同去。”院子那裏肯放他脫身,忙忙扯住道 :“不要去,我買飯奉請便了。” 那人也不推辭,便同院子到一個葷飯店中,盡喫了一飽,一同起身。這院子跟了那人轉彎抹角,不知要往哪裏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青溪醉客曰:

蔣生不辭勞苦,不避風波,一力擔當,雖曰情之所使,實另俱一片熱腸,非今之畏難避患者可比。

《蝴蝶緣》卷之二終

第九回 贈寒衣義女博新歡 看花燈佳人遺密約

詞曰:

生怕風霜勞遠客。特檢寒衣,捎去添溫熱。相見有情辭不得。樓頭共綰同心結。

此去暫時成間別,幾日揚州,正值觀燈節。燈下忽逢前世孽,佳期暗約同歡悅。

— — 右調《蝶戀花》

話說蔣家那院子同着那人轉彎抹角走了許多路,將到盤門,那人指着一個浴堂說道 :“大叔,這個浴堂今日新開,裏面絕 清的香水,我做個小東,請大叔洗過浴去。”院子道 :“恐那 騙子去了。我們且去拿住他,改日再來。”那人道 :“不妨、 不妨!那騙子今日飲酒,此時尚未到哩!”院子聞言,便放心同那人走進浴堂。

那浴堂內果然潔淨。每人一個衣櫃,衣櫃上都編成號數,又有一根二寸長的號籌拴在手巾上面。凡洗了浴出來的,那掌櫃的驗籌開櫃,再不得差錯。當下,他二人脫了衣服,拿了手巾和號籌,同進浴池。那浴池內香水初熱。兩人洗了半晌,那人道 :“大叔,我替你洗洗脊背。”院子道 :“這是極妙的事。

只恐太動勞你。”那人道 :“這又何妨?只等拿住騙子之時, 酬謝重些便有了。我這手巾不知是誰人洗過的,有些孤臭。”

那院子聽得,忙將自己的手巾遞與那人道 :“我這條巾中還幹 淨,着實替我洗洗。”那人接過手巾,替他洗了一會,院子口中不住的說道:“有趣,有趣!”不料,那人早已將自己的手巾與號籌換了院子的去了。這院子哪裏留心。只見那人捏着手巾號籌,故意說道 :“好水。我去小解來,再洗他一個盡情。” 說罷,忙忙走出來,把號籌與掌櫃的驗過,開了衣櫃,將院子的衣服急急披在身上,拖了鞋子,其餘的零碎卷在一處,挾在脅下,急急忙忙打發了浴錢,飛奔往外去了。然後,這院子消消停停走將出來,看那人已不見了,連忙問道 :“掌櫃的,那 個戴破氈帽的到哪裏去了?”掌櫃道 :“我這裏來往人多,倒 不曾留心。”院子心中急躁,罵道 :“受這狗肏的騙去了。”

回頭看自己的衣櫃,已大開在那裏,裏面空空的,驚得目瞪口呆,望着掌櫃的嚷道 :“不好了,你錯開了我的衣櫃與別人, 我的衣服銀錢都被拐去了。”那掌櫃道 :“客人,你這話是哪 裏說起?我這衣櫃上都是有號數的,又有號籌拴在手巾上,驗籌開櫃,認籌不認人,自來不錯。除非是你不小心,在浴池內被人換了號籌,與我櫃上無干!”院子聞言,忙看自己手中的號籌,卻是先前那人的。方纔曉得是洗脊背之時被他換去,急得捶胸跌腳,又不好對人說得,只得叫掌櫃開了那人衣櫃,將那人的破氈帽、破納襖及爛草鞋和一條蟣蝨成羣、有襠沒腰的褲子穿了,長吁短嘆,剛要走出浴室,那掌櫃的趕上一把扯住,問他要浴錢。這院子此時腰中那有一文,被那掌櫃的啐了幾口,推出浴堂。

這院子好生氣惱,走出浴堂門外,四下張望一回,不見那人的影響,只得回虎丘寺去。一路想道 :“自己積了許久積得 幾兩銀子,都被他騙去了。身上的衣服又臭氣熏天,渾身蟣蝨走動。”心中越想越苦。到了半塘寺前一塊空地上坐着,傷心痛哭了一場。又想道 :“我在主人跟前說得響噹噹的,要拿騙 子。於今騙子不曾拿得,自己倒變作一個花子了,怎生回去見主人?”躊躇了一會,天色已晚,剛到虎丘寺門前,正撞着伴雲。伴雲從頭至足看了半晌,問道 :“阿叔,你爲甚出門半日, 弄得這般嘴臉?”院子忙將伴雲扯過一邊,悄悄將遇騙子的話說了一遍,把個伴雲笑得滿面通紅。這院子一發氣得把肚皮來抓。伴雲笑了一會,同着院子轉到寓所。院子也不好去見蔣青巖,倒是伴雲先去稟知。蔣青巖聞言,也忍笑不住,忙喚院子進去,見這院子的打扮,不覺哈哈大笑道 :“神騙、神騙,那 人想必也是脫太虛的支派。”蔣青巖只得去取二兩銀子與他,叫他去買兩件衣服穿了,明日好催船同往華宅去。院子接了銀子,便去買了幾件衣服,穿在身上。

次日,僱了一隻船,主僕三人同往杭州進發。行了四日,到了湖上。至家中吩咐管帳的院子,急將秋收的米稻發賣,回來便要銀子湊用。

次日絕早,收拾渡江。不上三日,便到薴蘿山下。先着人去通知過三位小姐,然後將行李搬到後園停雲閣中住下,將華刺史的家報及李半仙之言傳與三位小姐知道,三位小姐甚喜。

當夜,備了酒席,送到閣中款待蔣青巖。

蔣青巖要到柔玉小姐處通個問候,奈無人可託。那柔玉小姐見蔣青巖爲她父親,不憚奔馳、不畏寒冷,心中着實感激,也要着人到蔣青巖身邊來謝謝,又礙着兩個妹子及家中衆人的耳目,只得悄悄與韓香商議。韓香道 :“此事不難。那停雲閣 與小姐舊時的妝樓相去不遠,小姐到夜間開了後門,到妝樓上坐了,待妾去接蔣官人到跟前面謝一番,如何?”柔玉小姐道:

“這個使不得。我與他不比當時兄妹,不便相見。只煩你替我 一行罷。”韓香道 :“小姐之言有理。等夜靜時妾替小姐去致 謝便了。”柔玉小姐道 :“今夜且莫去。我想他出外已久,天 氣寒冷,未必多帶寒衣。我有水紅綿衣一件,煩你同我在燈下改做長領,送與他路上禦寒。”韓香道 :“這個當得。足見小 姐關切之情!”

正說間,一個丫頭走來問道 :“二小姐、三小姐着我來問 大小姐,不知明日可打發蔣官人起身?”柔玉小姐道 :“明日 是臘月初五日,是個月忌之期,到後日罷。”那個丫頭去回覆了。

到晚間人靜,柔玉小姐叫絳雪關上房門,向箱中取出那件水紅綿衣來,同韓香兩人將女領折了,換上一條長領,折得停停當當,放過一邊。又做了兩首詩,以待面謝。詩道:

感君高誼海同深,一襲寒香表寸心。

此去早須尋國色,閨中側耳聽佳音。

又:

舟車來往雪霜中,客路迢遙尚未窮。

薄命累君君不怨,始知才子即英雄。

柔玉小姐將綿衣和詩都封好了,只待明晚送與蔣青巖,按下不題。

且說蔣青巖看見小姐的妝樓與他的寓閣相近,想起舊日事,也作了一首詞兒道:

從來無計睹容光。朔風吹冷,斜陽晚妝。樓下漏聲長,意緒茫茫。

蝴蝶不知,何處佩環?聲隔紗窗,歲寒遊子獨淒涼。行方斷望。

— — 右調《畫堂春》

蔣青巖將這首詞兒寫了,放在桌上,要設法致與小姐。等了兩日,再沒個計策。

到第三日二更時分,將欲就枕,只聽得那妝樓上有人走動。

蔣青巖也不管是人是鬼,竟往樓下走來。剛走到樓梯邊,聽得暗中有人喚道 :“蔣官人、蔣官人。”青巖聽見是女子聲音, 忙忙上樓來問道 :“何人呼喚小生?”那女子道:“是賤妾韓 香,奉大小姐之命,特來問候官人。”蔣青巖道 :“原來是韓 香姐姐!”忙忙在暗中作了一個肥諾道:“小生一向承姐姐關念,又曾在小姐樓下聽彈琵琶,真可謂千秋絕技。想慕之心除了小姐就到姐姐了。正恨不得與姐姐一言,今夜來得甚好,小生有一段久闊之情要煩姐姐轉達小姐。只是夜深風冷,何不到小生那閣上坐了細講?”韓香聽了,心中有些怯懼,不肯下樓,說道 :“賤妾何等之人,敢勞官人想念?琵琶賤技,偶爾替小 姐遣悶,不料被官人竊聽,方恐污耳,怎當得‘絕技’二字?

賤妾此來,因小姐感官人爲老爺之事不憚風霜,奔馳南北,小姐要親來面謝官人,一則宅中耳衆,二則於禮有礙。特着賤妾前來代謝。外有寒衣一領、絕句二首送與官人。小姐立候迴音,官人有甚話說,便在此講,不到閣上去罷。”蔣青巖道 :“小 生與你老爺,翁婿至親,恩同父子,奔走微勞,何足言謝?今蒙小姐如此眷愛,小生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H有寒衣佳句在此,小生自當拜領。”韓香便雙手將那寒衣和詩箋捧了,遞與蔣青巖。蔣青巖在黑暗處,看不明白,雙手接了一個空,不覺失笑,蔣青巖聽得,方纔摸到韓香身邊,接將過來。早被韓香身上那些鬢雲口脂之香鑽入肺腑,況且又是久曠之人,今見了韓香這般溫柔和順,又是柔玉小姐的知己,一時按納不住,乃長揖道 :“姐姐,夜深人靜,令賜垂憐。”韓香道 :“貴人尊重。妾雖賤質,素聞夫人小姐之教,桑中之約,自好者不爲。

小姐立等覆命。”說罷,轉身要走。蔣青巖道 :“姐姐既肯替 小姐到此,與小姐只當一體。小生既配得過小姐,料不辱沒了姐姐。”一邊說,一邊就捻着韓香的手。韓香是個女子,哪裏擺撥得開?況且平日早已看上蔣生,只因貴賤不敵,情理難通,今夜乃天假之緣,心內已難自主,低首無言。早被蔣青巖攜到無人之處,羅裙乍解,酥乳新嘗,爲所欲爲而已。正是:

天緣有分成歡會,夜靜無人悄定盟。

事畢,韓香泣道 :“賤妾此身一旦託之君子,誓不再事他 人。望官人想個妙策,早晚諷使夫人,俾卑得隨小姐共事官人,妾願足矣。”蔣青巖道 :“此事小生籌之熟矣,子姑待之!小 生斷不學無義王魁有負今宵恩愛。小生前日到此,念着小姐,也做了一首詞兒,無人寄呈小姐,於今待小生到閣上去取來,煩姐姐帶去。”韓香道 :“官人快去快來,賤妾不能久候。” 蔣青巖忙到閣上,將那詞兒封了拿來,遞與韓香道 :“煩姐姐 拜上小姐道:‘寒衣佳句,足見多情。老爺之事,都在小生身上,請小姐寬心自愛,佳期不遠,面謝有時。’此外別無甚話,望姐姐牢記。”韓香應諾,說道 :“官人前途保重,賤妾不及 相送。那件寒衣切莫使夫人和老爺看見。”二人攜手,直到內宅後門邊,方纔作別。

不料,柔玉小姐見韓香去了一個更次,不見迴轉,心中也有幾分猜疑。且韓香一向在小姐跟前誇獎蔣青巖的人品,小姐此時見家中人睡熟,絳雪也在夢中,只得走到後門邊張望。恰好看見蔣生和韓香二人親親熱熱,攜手而來。小姐暗暗點頭道:

“韓香已佔我的先籌了。”忙忙走到前邊臥房中來。 這韓香雖不知小姐在暗中見她和蔣生的行徑,自己心上卻一分不安。且發鬆鬢亂,胸中突突的跳,走到小姐跟前,氣喘喘的,面紅耳赤,半晌還說不出話來。小姐只是暗笑,問道:

“蔣官人可有甚回話麼?”韓香道:“蔣官人多多拜謝小姐。 他也有一首詞兒在此。”忙向袖中去摸,那詞兒也失落了。小姐道 :“韓姐,你爲甚這等着忙?快點點火去尋,莫被別人明 日拾去,做出話柄來。”韓香忙忙點火,到後園去尋了一會, 在樓梯邊拾着了,拿來遞與小姐。小姐看罷,然後二人齊齊同去將後門照舊封鎖了,同到房中。韓香只覺語言羞澀,神情恍惚。小姐笑道 :“韓姐,你的心爲我看破了。你我兩人,情同 骨肉,何心瞞我?但願天從人願,異日夫人若肯將你隨我同事蔣郎,我絕不將以下之人待你!”韓香聞言,忙向柔玉小姐雙膝跪下道 :“賤妾今夜之事,實該萬死!蒙小姐寬宥,銘刻難 忘。只望小姐替賤妾做個計較。”柔玉小姐道 :“此事夫人料 必肯從,我卻不便啓齒。須是臨時你自己向夫人求懇。夫人問我之時,我自有道理。”話分兩頭。

再說蔣青巖別了韓香,轉到停雲閣上,將柔玉小姐贈他的寒衣和詩句拿出來,細看一番,將詩箋收起,把寒衣穿在貼肉;只待明日起身。當夜不提。

次日清晨,只見華家四個院子抬了兩個小皮箱走上閣來,向蔣青巖道:“三位小姐拜上蔣官人。這箱內有紋銀一千兩,託官人帶去使用。若不夠之時,可再着人來取。”當下,蔣青巖查明收了,吩咐院子和伴雲將這銀子做幾處收起,隨即起身。

行不數日,到了自己家中。又帶了二三百兩銀子,再帶兩個老成院子相隨,僱了一隻揚州的回頭大划船,主僕五人,星夜進發。七日之間過了鎮江,進了瓜州閘。次日絕早,到了揚州鈔關。

此時,已是臘月望後。這揚州本來繁華熱鬧,又兼年節逼近,家家忙辦歲事。因此,那街市上一發擠塞不通。蔣青巖到城內瓊花觀中住下,着兩三個院子分頭去尋那些媒婆,叫一些媒婆到城內城外養瘦馬的人家去訪問,要頂尖出色的女子,若是中等的都不要來說。衆媒婆都應承了。怎奈年底無日,各家婚娶又忙,竟沒一個來說起。蔣青巖沒奈何,只得捱過年節,直到正月初六日,是個吉日,街市店面都開齊了,衆媒婆才略有幾個上街走動。

蔣家的院子又去尋那些媒婆。一連幾日,也有好幾家來請蔣青巖去相的,蔣青巖倒丟了幾兩銀子的相錢和轎錢,絕沒一個出色的。不覺已是十三燈節之夜了。

這揚州最喜賽燈,況且天下太平,人民富饒,大街小巷,都搭起燈棚,家家懸紅結綵。自大門至中堂,門戶洞開,花燈連絡;鑼鼓之聲,喧天震地。各家都有賞燈的酒席,男女雜坐,燈樓上偎紅倚翠,簫管凌雲;煙火花炮,相繼不絕。燈棚上懸各種珠燈羅絲、魚骨羊皮,異樣名燈。還有龍燈、走馬、鰲山、獅子。那來往看燈的王孫公子,都是鶴氅貂裘,街市上竟無立錐之地。怎見得,有詞爲證:

火樹星橋夜不收,繁華獨佔古揚州。鰲山霽月光爭勝,多少紅妝倚翠樓。

斟琥珀,勸醍醐,滿城簫管興悠悠。金鞍玉勒誰家子,爭着鮮衣結隊遊。

— — 右調《鷓鴣天》

這夜,蔣青巖也帶了伴雲同到街上看燈。前前後後看了一回,被人擠塞住,不得回寓,立在一所樓之下。那樓上樓下,燈光如晝,上面坐了許多濃妝豔服的婦人,彼此談笑,絕無一個男人在內。那婦女中有兩個出色的,都是宮妝。一個穿紅、一個穿紫,只都好二十內外。雖非絕色,卻也算得是揚州魁首了。

蔣青巖正在朝上觀看,忽見那個穿紫的婦人起身到樓窗邊,手託香腮,往下張望。蔣青巖正仰面望着樓上,那婦人在燈光之中瞥見蔣青巖人物風流,暗暗稱羨。蔣青巖見那紫衣婦人向他目不轉睛,卻也神馳。不料,那一夥婦女都擁到樓窗邊來。那 紫衣婦人一聲長嘆,倒退後去了。蔣青巖還癡癡地站在樓下。

站了一會,要取路回來,卻不見了伴雲,只得在此等候。心中還想那紫衣婦人復來。此時,燈也漸漸稀了,人也漸漸散了。

只候伴雲到來,一同回去。正等候間,忽然背後有一人扯他衣服。蔣青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青衣女子立在背後,悄悄說道:

“相公,隨我到巷內講話。”那女子說罷,便進旁邊一條小巷 去了。蔣青巖忙趕到巷口,見那女子站在黑影裏叫道 :“相公, 快來!”蔣青巖不知何故,只得走到那女子身邊,問道:“女郎,你有甚話對我說?”那女子道 :“相公,你只隨我來,自 有好處與你。”蔣青巖聽了,竟大着膽子隨了那女子走到一所大院牆邊。那女子輕輕將兩扇門兒開了,領蔣青巖進去,仍舊將門關了,走到一間雪洞內道 :“相公,請坐在此,我去去便 來,不可咳嗽!”說罷,竟自去了。

蔣青巖坐在雪洞中,心下想道 :“好奇怪!這是甚麼緣故? 難道是這個女子看上了我不成?”欲待撇了她回去,又恐撞見她家的男人,不當穩便。沉吟了半晌,只聽得一個老者口中嘮嘮叨叨說道 :“你們去看燈喫酒,叫我老人家守了半夜,還要 我來照看後門。”一邊說,一邊走到後門,摸了摸竟去了。蔣青巖嚇得戰兢兢,氣也不敢吐,又等了一會,立起身來,走到雪洞門首張望。只見那青衣女子手中提了小燈籠前走,後面卻是先前燈樓上的那紫衣婦人。兩人躡着腳步兒向雪洞中走來。

蔣青巖又驚又喜。那青衣女子先走進來,向蔣青巖道 :“ 蘭娘在外有請。”蔣青巖忙走出雪洞來。那紫衣婦人早已立在門外,蔣青巖向那紫衣婦人深深作揖道:“小生何幸,蒙娘子垂盼?”那婦人也深深答禮,悄悄說道 :“此處非說話之所, 請郎君即到內室細講。”便攜了蔣青巖的手,竟往內室中來。

蔣青巖此時如在夢中,隨那婦人轉彎抹角進了幾層內宅,又過了兩個天井,這纔是那婦人的臥房。卻甚深僻,一連三間,中做堂屋,旁邊是臥房;窗前幾株梅樹,斜靠着假山;臥房中點得燈燭輝煌。那婦人叫那青衣女子將前後的門戶關了,然後攜蔣青巖同到房中。那房中擺設得齊整異常,蘭麝撲鼻;近牀放了一張水磨花梨的八仙桌兒,桌上擺了許多佳餚美食;桌下籠了一盆炭火,左邊一併放了兩張株木藤椅。那紫衣婦人請蔣青巖在上首坐了,她自己便坐在下首,和蔣青巖肩頭相併。那青衣女子忙來斟酒。蔣青巖道 :“酒且少停,敢問娘子貴姓芳名, 夫主何人,尊庚幾何?”那婦人道 :“賤妾姓沈,小字蘭英, 今年二十歲。夫主姓皮,曾任川南別駕,只因老罷革職,於今又進京謀幹去了。賤妾是他側室,適在樓頭望見郎君人品風流,真乃神仙中人,不覺心動。特着婢子相邀,不意郎君竟肯惠然見臨,實是三生之幸!敢問郎君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貴庚幾何?”蔣青巖道 :“原來娘子是別駕的寵君,小生失敬了。小 生蔣青巖,江南建康人氏,與娘子同庚。今夕何夕,得近芳容?

但恐大夫人及宅中男女知覺,怎生是好?”蘭英道 :“此事不 妨!大夫人雙瞽多年,不管閒事。家中一切都是賤妾掌管,其餘衆人俱不得知,房中這婢子宜春,是妾心腹,郎君但放心在此。倘蒙不棄,早去晚來,妾所欣望!”蔣青巖道:“小生既蒙娘子過愛,自當與娘子極盡歡娛,何勞叮囑?”說罷,斟上熱酒,兩人一第一杯,飲過數巡,情不能禁,二人攜手人帷,成其好事。正是

方雨巫山襟共聯,鴛鴦被底薄神仙。

等閒莫使輕離別,搔首人間月又圓。

彼此恩愛,難以盡敘。及至五更,蔣青巖原從舊路出來,蘭英送至門首,再三珍重道別。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韓香雖失身於蔣生,然胸中實有一種真正憐才之念,且未失身之前,其向蔣生之志,已不可轉。雖未能免聖賢之責,而情有可原。餘甚憐之!使韓香爲金屋主人,其作爲較之柔玉更勝一層。

第十回 蔣青巖堅辭坦腹 袁太守強贅乘龍

詞曰:

誰想這姻緣,陡地胡纏。金閨久已聘蟬娟。任爾嘴叨心不轉,與石同堅。

計就假相攀,酒改如官。把人沉醉在樽前。扶入洞房如夢裏,兩不相於。

— — 右調《浪淘沙》

且說伴雲那小廝因望見前街上跳獅子,便悄悄撇了蔣青巖,從人空裏擠去觀看,及至回來,不見主人,四下尋覓,絕無蹤影,心中想道 :“莫不是丟下我,先回下處去了?”急急奔到 下處,不見主人,伴雲急得跌腳。只得拉了兩個院子,一路同到前街後巷,高聲大叫道 :“相公、相公。”叫了半晌,沒人 答應。伴雲向院子道 :“看燈的相公甚多,恐我家相公一時聽 不出,我們大家叫蔣相公纔是。”說罷,一齊又叫道 :“蔣相 公,蔣相公。”整整叫了一更天,哪裏有半點影響?內中有一個院子道 :“相公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這等大路就認不得回來? 只怕弄出甚事來,被人拉去了。我們且回去,明早再作道理!”

又一個院子埋怨伴雲道 :“你這貪玩的孩子,滿街上都有燈, 跟着相公也看得,爲甚撇了他?包你明日有三十個竹片打哩!”

伴雲聞言,急得哭將起來。

三人只得且回下處。各人和衣睡倒,到雞鳴的時節,聽得外面打門,院子忙忙起去開門,卻是蔣青巖回來了。覺得滿身香氣,全無怒意,只問道 :“伴雲可曾回來?”院子道:“回 來了,小的們又四處找尋相公,不知相公往哪裏去了?”青巖也不做聲,走到房中,從新脫了衣服去處。睡在枕上,想道:

“夜來這段姻緣,真是奇遇!只可惜我有大事在身,不能久留, 不然竟可與蘭英時常往來。”又想道 :“那婦人雖在我身上多 情,卻不是個正氣的人,萬一被她家曉得,豈不弄出醜來?倒不如做個一宿之緣,從此丟下了罷!”這蔣青巖雖是這等想,怎奈色能迷人,終是割捨不去。睡到日中纔起來。又同媒婆去看了幾家女子,回到下處。

喫過晚飯,坐到一更時分,也不帶伴雲,竟自一個換了新衣,吩咐院子道 :“我在這不遠一個人家閒談,恐回來遲,你 們在下處看守行李,不必跟隨。”說罷,竟獨自一個從黑影裏望皮別駕後門首來。怎奈天氣尚早,裏面無人照應,蔣青巖只得又到前後街上混了一會,聽得譙樓上已是一更盡了,然後轉來。那青衣女子已站在後門外等候。見到蔣青巖,忙請進去,二人竟望蘭英臥房中來。蘭英接住,歡喜非常,迎着笑道 :“ 郎君,真信人也。”當夜,枕蓆之歡,更盡情態。蘭英將紫玉鳳釵一枝、玉硯二方贈與蔣青巖做表記。二人睡到雞鳴,依舊送蔣青巖出來。

蔣青巖回到寓所,梳洗完畢,閒坐一會,又有幾個媒婆來請去相親。蔣青巖道 :“春光和暖,正好在街市上看看光景, 不必催轎。”只叫伴雲相隨,同了媒婆步行到各家相了一回,都不中意,衆媒婆各自散去。

蔣青巖主僕二人在街上閒步,忽聽得鳴鑼響道,各店一齊收了招牌,說道 :“太爺來了。”蔣青巖聽得,走到一個古董 店門首站了,讓他過去。那職事過了半晌,方纔是一把黃傘,罩了一乘四人顯轎,轎上坐了太守。那太守在轎中,一雙眼不轉睛地將蔣青巖看了一回,忙喚一個皁隸,吩咐道 :“你可去 問那古董店門首站的那位少年相公,姓甚麼?住在哪裏?即便趕上來回話。”那皁隸領命,忙走到古董店前,看着蔣青巖說道 :“小的奉本府太爺之命,來問相公尊姓、尊府何處?”蔣 青巖不知爲甚緣故,又不好欺他,只得照直答道 :“我姓蔣, 是建康人。下在瓊花觀又玄房內。”那皁隸向古董店上借了紙筆,記寫明白,飛奔去回覆太守不題。

卻說蔣青巖見太守問他的姓名,心中着實疑惑,回到下處,正吩咐院子收拾早飯,只見先前那皁隸手中拿了一個名帖,忙忙走進下處來,向蔣青巖道 :“小的奉太爺之命,請蔣相公進 衙一會,有名帖在此,還有小轎一乘在外伺候,求相公即便起身,太爺在後堂等候。”蔣青巖叫伴雲接上名帖來看,那帖子上面寫道 :“即刻候教”,下面寫着 :“通家侍生袁直拜。”

蔣青巖看了名帖,向那皁隸說道 :“我與你太爺素不相識,可 知請我做甚?”那皁隸道 :“小的不知。相公自去相見便曉得 了。”蔣青巖見那袁太守來請,料非惡意,便寫了一個鄰治晚生的帖子,喫罷飯,帶了伴雲和一個院子跟隨,竟往太守衙中來。

原來,袁直太守是隋朝上柱國韓擒虎的外甥,山西平陽府人。登第未久,借母舅的勢力,不上數年便升到揚州太守。爲官倒也清廉,只是性氣剛直,他要行的事,別人也一毫違他不過。因此,這揚州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袁鐵槍,話休饒舌。

卻說蔣青巖到了太守衙門首,那皁隸請他到後衙門外下了轎,左右隨即傳報,忙忙開門請蔣青巖進去。那袁太守笑臉相迎,攜着蔣青巖的手同到堂上敘禮。安坐畢,青巖打一恭道:

“晚生素不登龍,忽蒙臺召,不審有何見諭?”袁太守道:“ 學生日勞吏事,不知高賢辱臨敝治,有失迎迓!適喜從中途望見芝宇,真如鶴立雞羣、吉光照目,特具刺奉迎,欲一領清談,幸勿以俗吏見棄!”蔣青巖道:“晚生一介書生,才疏學淺,謬蒙青盼,但恐有負老先生知人之明!”袁太守笑道:“足下太謙了!敢請尊號?”蔣青巖道 :“賤字青巖。”袁太守又細 問青巖的家世門第,蔣生一一說了。袁太守道 :“原來令尊就 是陳朝大司馬蔣公,學生失敬了。不知足下尊庚幾何?曾有家室否?”蔣青巖道 :“賤庚今年二十,已曾聘下,尚未完娶。” 袁太守又問 :“所聘何人?幾時完娶?”蔣生道:“家嶽乃前 朝湖州刺史華某,吉期約在春末夏初。”袁太守聞言不語,吩咐左右擺上酒席,賓主二人對飲。飲酒中間,談了多少古今成敗及眼前時政!

袁太守見蔣青巖少年博學,又且氣度軒昂,語言清亮,心中甚是敬羨,即屏門內立了許多內養,一個個都偷眼看蔣生的人品。飲到更闌,蔣青巖起身告別。袁太守再三相留,蔣青巖只得又坐下。袁太守道 :“學生敝衙門,今日有一件訟事, 甚是難斷,要請足下替學生想個斷法。”蔣青巖道 :“老祖臺 明比秋月,自能片言折獄,何以下問書生?”袁太守道:“學生實實躊躕不決。足下休說套話。”蔣青巖道 :“不知卻是一 件甚麼事情?”袁太守道 :“本地方有一個書生,先曾聘了一 個貧家之女爲妻,未及完娶,後又聘了一個富家之女。於今那貧女之父告到學生案下,道那書生停婚再聘。那書生道是那富家勢力逼爲親的;那富女之父也訴了一張詞來道他女兒情願讓貧女爲正,她卻甘做偏房,若不依從她,她便終身不嫁。大家爭論,此事如何處治?”蔣青巖道 :“此事果費躕躊。況斷訟 一事,從來爲民上者,所當加意。貧女之言,固爲有理;富女之言,亦覺可憫。依晚生的愚見,還是貧富兩家之女都斷歸那書生,只以受聘之先後分大小便了。不知老祖臺意下如何?”

袁太守道 :“有理、有理,學生本意也是如此,明日就依這主 意審決便是!”又飲了一會,直到二鼓方散。袁太守仍舊吩咐先前的轎子送他回寓,按下不題。

再說袁太守有兩兒一女,兒女尚幼,女兒年已十六,因是八月十五日生的,名喚秋蟾。這秋蟾小姐生得如花似玉,德性賢良,又且聰明伶俐,知書達禮。袁太守夫婦愛之如寶,幾番要替她擇婿,絕沒箇中意的。今日忽然撞見蔣青巖,滿心歡喜,便是那袁夫人在屏門後張見,也十分中意,都要將秋蟾小姐招他爲婿。今聽得蔣青巖已經定了親,夫妻二人着實躊躇不捨。

袁太守道 :“不妨、不妨。我自有主意。”次日,喚了四個官 媒到內衙,吩咐道 :“你四人可到那瓊花觀又玄房去見那建康 蔣相公,說本府有位小姐,要招他爲婿,一切財禮不須費得,他若依準之時,重重賞你;如若不準,也速速來回話。”四個官媒領命,飛奔來到瓊花觀找到蔣青巖下處。這蔣青巖此時真個是:

紅鸞天喜齊臨命,自有仙娥效合歡。

這四個官媒一齊向蔣青巖磕了頭,便將袁太守着他四人來說親的話說了一遍。蔣青巖道 :“我昨日已向太爺說,已聘了華老 爺的小姐,只在目下完婚,怎生又有這番說話?你四人可去多多拜上太爺,道我已經有親,此事斷難從命。容日負荊請罪便了。”官媒道 :“蔣相公,莫要錯了這頭美親。袁老爺是黃堂 太守,又是當朝上柱國韓老爺的外甥,那袁小姐生得千嬌百媚,真賽過蕊宮仙子、月殿嫦娥;德性又好,文才又高,尋常多少公子王孫要問她一聲也不能夠。於今太爺反來求相公,相公何以不允?且大人家兩妻的甚多,這礙着甚事?求相公允了的好!

”蔣生只是搖頭道:“做不得、做不得。”四個官媒又再四懇求,見蔣青巖再不轉口,只得回覆太守。袁太守聞言不悅,道:

“這癡子,難道我現任的太守倒不如林下的刺史麼?”又吩咐 四個官媒道:“你們再去向蔣相公說,若是蔣相公不肯依從,便照依昨日那段官事的主意便了。”那官媒只得又到蔣青巖身邊來,將袁太守方纔之言說了。蔣青巖聽了,暗暗驚道 :“原 來他昨日說的那件官事,是借來套我口氣的。”乃向官媒道:

“你和太守說道,太爺是巍巍太守,不能比那官事的人家。我 已心感太爺之情,不必苦苦相強。”那四個官媒又來複命。袁太守怒道 :“你們去罷,我自有道理。”夫人在裏面聽得,連 忙出來問。袁太守道 :“他竟不肯依從。於今我也不去求他。” 又向夫人耳邊道 :“如此如此”,說了一會,夫人點了一點頭 進去了。

袁太守吩咐左右打轎到瓊花觀,去拜蔣相公,左右連忙擺了職事,請太守上轎往瓊花觀來。那衙役先將拜帖投到蔣相公下處,衆道士忙忙開了大殿,擺下兩張椅子,一齊出來迎接。

不半晌,袁太守到了,青巖走到門外迎住,一同到殿上見了禮,賓主二人坐下。袁太守故意笑道 :“適間冒瀆尊聽,抱罪良多, 不意閣下心如璽石,可敬!可敬!”蔣青巖謝道:“蒙老祖臺高誼,晚生銘刻難忘,方命之罪,實不得已。正欲負荊階下,不意大駕先臨,望乞寬宥。”袁太守道 :“只此一端,足見足 下人品。學生方且自愧,何敢見怪?今日署中紅梅正茂,學生恐足下寓中寂寞,特備一葩,欲屈足下同賞,幸即命駕。”蔣青岩心中因卻婚一事,恐他有計,再三推辭有故。袁太守道:

“想是足下怪學生未莊啓麼?”隨即吩咐身邊的書吏補上一個 六葉的請啓來。蔣青巖見袁太守如此,只道他是真誠,不得已說道 :“既然老祖臺決意相招,晚生即當趨赴便了。”袁太守 喜道 :“如此方見我輩忘形之交。”又說了幾句閒話,方纔起 身。臨上轎時,又着一個門子在此候蔣相公同去。蔣青巖果吩咐院子僱了轎,起身到太守衙中去,不一會到了,那袁太守依舊歡天喜地相迎。

這日,衙中的酒席十分齊整,兩班梨園合唱。青巖到未半晌,便吹打上席。席間,就是主客二人。那袁太守是山西人,酒量極大,和蔣青巖兩人先還是小杯,到撤席之後,便換了大犀杯。袁太守也不看戲,將兩席合做一席,守住蔣青巖,要杯杯見底,怎奈蔣青巖的量只中平,哪裏對得袁太守過?喫了半晌,早已醺然大醉。袁太守又再三強勸,只得又喫幾杯,把蔣青巖醉得如泥,睡在椅上。袁太守吩咐戲子回去,又叫過蔣家的院子來,說道 :“你主人醉了,不能坐轎,留在我衙中宿了, 你們明日來接罷!”那院子只得回去。

袁太守見衆人都散了,吩咐將宅門緊閉,衙內走出二三十個丫頭養娘來,手中捧了新衣花紅,走到蔣青巖身邊,一齊動手,替蔣青巖換了一身新郎衣服,披紅插花起來,又有兩個官媒在旁唱禮撒帳,衆丫頭養娘七手八腳,扶的扶,抬的抬,竟把蔣青巖送到秋蟾小姐繡房中來,那秋蟾小姐也是濃妝豔服、新娘打扮。袁太守夫婦吩咐官媒,扶蔣青巖向秋蟾坐帳。此時,蔣青巖正在醉鄉,哪裏曉得人事?任他們撮合。坐帳已畢,兩個官媒便先送青巖在小姐牀上睡到,將繡房倒扣,丫頭們各自散去。只有小姐房中兩個丫頭輕綃和岫雲在門外伺候。那秋蟾小姐終是個女孩兒,動也不動。坐在花燭之下。蔣青巖在牀上呼呼熟睡,直到天明,人才清醒。口中叫道:“伴雲,遞尿魚來!”叫了幾聲,不見人答應,睜開醉眼一看,只見鵝衾繡枕、錦幔牙牀,不覺大驚道 :“不好,中計了!”連忙掀開帳子, 看見一位佳人,千嬌百媚,端坐在牀前。蔣青巖急急穿上鞋子要往外走,怎奈門兒反扣,只得叫道 :“開門、開門。”外面 輕綃和岫雲答應道 :“天氣尚早,姑爺請再睡睡。”蔣生聽了, 一發焦躁如坐鍼氈。又過了一會,那官媒和養娘們纔來開了門,捧進湯水來。蔣青巖便要往外走,那官媒道 :“蔣相公,前面 是夫人及小夫人們臥房,出去不得。”蔣青巖不得計較,只得亂嚷。

此時,袁太守夫婦已梳洗完了,同到女兒房中來。蔣青巖見了,也不待袁太守開口,便嚷道 :“老祖臺,爲人公祖,怎 陷人於不義?若決要強逼爲婚,我便撞殺在此!”袁太守冷笑道 :“你真是個癡子!我本堂堂太守,情願將千金小姐招你爲 婿,也不玷辱了你;你若依從,我與你便是翁婿;倘若固辭,我便叫人將你拿住,你的罪名卻也不小,你還自己三思。”蔣青巖聽說,啞口無言,心中想道 :“我此來原爲柔玉小姐和嶽 丈的事,若不從他,似此光景,料他不肯輕輕放過,萬一他將不義之名冤賴於我,那時,我便說得明白也耽遲了日子,豈不誤了大事?於今只得應承於他,再作道理。”躊躕已定,向袁太守說道 :“既蒙老祖臺決意見愛,待晚生權時定下,候晚生 與華小姐成親之後再來“完娶,不知可否?”袁太守聞言道:

“此說也還通,不知異日華小姐與小女怎生相稱?”青巖道: “老祖臺已有公案在前,只作姊妹相稱便了。”袁太守哈哈笑 道 :“這也使得,我便依你。你可將隨身之物留一件在此作聘。 ”蔣青巖想一想,無甚物件,止有金簪一枝,乃是他父親所遺,常戴在頭上,只得除將下來,遞與袁太守道 :“晚生身邊並不 曾帶甚物件,止有此簪,乃先君遺物,權留作聘,異日再備六禮,如何?”袁太守道 :“既是令先尊的遺物,一發妙了。” 連忙接到手中,遞與了秋蟾小姐。隨後,便攜了蔣青巖的手,同到廳上,吩咐官媒鋪下氈子,袁太守夫婦每人受了蔣青巖兩拜,夫人便進內去了,從新依翁婿禮坐下。此時,伴雲和院子已在門外等候。袁太守留蔣青巖喫飯,飯罷,起身回到下處。

蔣生想起夜間之事,不覺好笑,喚一個老年院子到跟前,將袁太守昨夜的行止細細說了一遍,道 :“我偏生這般冤孽事 多,我想,揚州的女子也只中平,料沒有絕色。我在此一刻難安,華老爺在京不知怎生懸望,我不如明日去辭袁太守,往建康去走一遭,再做商議。”院子道 :“相公之言雖是,但那華 姑老爺處,須是相公寫封書,差一個人先去安慰他一番,道此處有些光景,不久就到京。再修一封書去囑李半仙,託他周全,如此方妥。”蔣青巖道 :“你言有理!我今日便修書,明日就 打發人去。你可到外面伺候,若有媒婆到來,你們只管先去看,倘看得中意,再來請我。”那院子領命去了。

蔣生在房中收拾了一會,然後打點 修書,備了一封厚 禮去送李半仙。忙了半日,書、禮完備,就叫了一個院子過來,着他進京去看華刺史,吩咐明白,與他二十兩銀子作盤纏,叫他明早起身。天氣已晚,伴雲進上燈來。蔣青巖坐在牀中,想起昨晚不曾到沈蘭英那裏去,今夜要去別她。正思想之間,只見伴雲來說道 :“外面有個丫頭要見相公。”蔣青巖知是蘭英 使宜春來了,忙道 :“悄悄喚她進來。”只見那女子輕輕走到 跟前,果然是宜春那丫頭。手中拿了許多東西,悄悄向蔣生道:

“蔣相公,俺家蘭娘多多拜上,問相公昨夜爲甚不去?蘭娘真 等到雞鳴才睡。請相公今夜早些過去。這是蘭娘送與相公用的沉香芥片、青果松子。”蔣青巖道 :“多謝你家蘭娘厚惠。我 昨夜因有事失約,今夜必來。”蔣青巖取了一塊銀子,打發宜春說道 :“你且先去,我隨後就到。”那宜春去了。正是: 世間色是心頭賊,男女相逢不肯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自來從未識面人,陡相親熱,其中必有故。

非喜即禍,萬不可輕信。袁太守雖爲女擇婿,亦未免索隱行怪;即蔣生亦有少年不達事之過。至後來一節,即聖賢亦難乎免矣!

第十一回 柳碧煙掃雪吟詩 蔣青巖挑燈說誓

詞曰:

誰遣仙娥親掃雪,單衣不念肌膚冽。飲怨含悽何處說?因悲切,新詩句句肝腸結。

有個知音剛聽得,夜深籬畔情相接。欲仗卿卿權救挈。心頭血,燈前共把山盟設。

— — 右調《漁家傲》

話說蔣青巖當夜到沈蘭英那邊,蘭英接住,歡喜非常。二人相偎相倚,蔣青巖細將昨夜袁太守設計招親之事向她說了一遍。蘭英道 :“冤家,你這等人品,誰人不愛?這也莫怪那袁 太守!”蔣青巖道:“我明日要往建康。”蘭英聞言,驚道:

“你好狠心!有甚要緊事,就忍心撇了我去?”不覺兩淚如雨。 蔣青巖只得將至情相告,說道 :“我今年少不得要到袁太守這 裏來完婚,那時再圖歡會,不必過憂!”蘭英道:“既然郎君有此大事在心,妾也不能強留。但望郎君莫忘妾意,倘得便就來會會,不要教人想煞。”二人說得難捨難丟,這一夜,何曾閤眼!說不盡離情別恨,直到五更。兩人正欲就枕,只見宜春走進房來說道 :“天將明瞭,蔣相公趁早出去罷!”蘭英聽得 心慌意亂,連忙脫下自己貼肉的一件大紅綿襖,叫蔣青巖穿了,說道 :“去後見這衣服,只當見妾一般。”又取了黃金十錠, 贈與蔣青巖作路費。蔣青巖深感蘭英之情,彼此垂淚而別。

蔣生走在路上,想起這段恩情,乃口占一詩道:

莫漫誇情種,情多恨自多。

香偷矜異域,廟毀誤齊娥。

默默長生殿,盈盈太乙波。

自今一回首,惆悵意如何?

青巖回到下處,催那進京院子起身,自己又去睡了一會。

然後起來梳洗完備,坐了轎子親自去辭袁太守。那日,太守因接上司,絕早出城,吩咐衙內人道 :“蔣相公若來請到內衙寬 坐,候我回來。”衆衙役和衙內的家人都一齊應諾。不一會,果然見蔣青巖到了,連忙請時衙中坐下。衙內登時擺出一桌茶果,家人小廝齊來服事,喫過點心茶,隨後又是早飯。蔣生略喫了些,即便立起身來,往後堂閒步。見左邊有個花亭,亭上有個書僮在那裏掃地。蔣青巖便到花亭上看了一回,又見花亭背後有一間書房門扇半開。蔣生問那書僮道 :“那邊可是你老 爺的書房麼?”書僮道 :“正是。姑爺請裏面坐坐。”蔣生真 個走進那書房去。書房中擺設得齊整,只是書案上卻沒有甚正經書,內面有些文卷及京報縉紳而已。蔣青巖無心看,他再到旁邊一個書架上翻看,頭一部便是漢代樂府。蔣青巖信手抽出一本,到榻前一張小桌上開了觀看,裏面有彩箋一張,蔣青巖忙忙展看,那箋上卻是一首詠新月的詩。詩道:

已別苦寒月,春宵見一鉤。

照人猶漫漫,掛柳正柔柔。

半面初窺鏡,全身未上樓。

廣陵潮漸長,梅影入簾浮。

蔣青巖看罷,稱羨不已。不知是何人所作?再看那字法,端楷墨跡猶新,想那袁老爺未必有此才情。且這詩用筆老到,嫵媚超羣,頗似閨秀之作,難道是秋蟾小姐做的?

正猜疑間,那書僮走近前,向蔣青巖道 :“姑爺看完了, 仍舊夾在書中,這是小姐詠月的詩,拿與老爺看。老爺因公事未暇,尚不曾批評哩!”蔣青巖驚喜道:“果然是你小姐的麼?”書僮道:“怎麼不是?俺小姐從小兒就會吟詩作賦。老爺凡有應酬,都是小姐代筆。”蔣青巖聞言,口中不語,心下得意道 :“我只道華小姐是當今才女第一,不料此處又有一個對手。 我前日見那秋蟾小姐,容貌雖略有些不及柔玉小姐,卻也可與掌珠、步蓮二妹爭先。我蔣青巖只怕要折福哩!我不免竟和她一首,寫在這箋後與秋蟾小姐看看。就借桌上筆墨和了一首詩道:

春晚妝初罷,遙天系玉鉤。

細風吹影薄,流水弄花柔。

淺淺窺銀漢,匆匆下翠樓。

團圓期不遠,幾樹暗香浮。

蔣青巖將詩寫在彩箋之後,仍舊夾在書內,送到架上放了,起身轉向廳堂上來。那書僮又奉上一鍾香茗,遞與蔣青巖喫了,方纔聽得喝道之聲。

袁太守回來,看見蔣青巖在此,兩人作了揖,更問蔣生可曾用飯,十分親熱。青巖讓袁太守用過早膳,然後纔將自己要往建康的話與袁太守說。袁太守說 :“賢婿既有正務,不佞也 不好強留,只是小女終身之事須要在心。倘到華家完婚之後,望即到此,恐不佞任滿,又不知升往何省?萬不可遲緩。”青巖連聲應諾。袁太守遂吩咐兵房書吏,差他拿一隻齊整划船,送蔣姑爺到建康,明早伺候。吩咐已畢,又備了盛席替蔣生餞行。翁婿二人飲到更闌,蔣青巖起身作別。袁太守又到內衙去封了一百二十兩程儀、八色大禮,夫人也送出幾疋尺頭鞋襪來與蔣青巖,蔣生皆拜謝收了。袁太守道 :“舟中一切食物都已 備下,不必費心。”蔣青巖再三稱謝。袁太守又叮囑了許多言語,方纔分手。

次日絕早,那兵部書吏領了船家來見過蔣青巖,並又知照院子,蔣青巖當日起身上船。那船果然寬大齊整,船內的米菜食物堆了半艙,無所不備,竟像走長路的一般。蔣生看了暗笑道 :“這段姻親是那裏起的。”心中也甚覺難爲那袁太守。飯 後開船,次日晚,便到建康。

蔣生尋了一個潔淨禪庵住下,少不得又去尋媒婆,說他要娶妾。這建康府是歷代建都之地,風俗繁華,江山錦繡,佳人才子往往出在這裏。那些媒婆聞得蔣公子要娶妾,都害了賺錢病,一傳十,十傳百,把蔣青巖的下處幾乎踏平了,弄得蔣青巖終日不得空閒。今日相張家,明日看李家,竟是蘇楊一樣,沒箇中意的。蔣青巖十分焦躁。此時,正是下旬,連日甚是寒冷。

這日,忽然彤雲密佈,一場大雪從午間落到半夜,竟有六七寸深,從來春雪沒有這般大的。次日,蔣青巖偶然到後院看雪,聽得隔籬有掃雪之聲,隱隱如聞嘆息,蔣青巖移步到籬邊張看。只見一個女子生得玉容雲鬢,皓齒娥眉,嬌豔窈窕,體態輕柔,若與柔玉小姐同行,難分上下。只可憐這女子如此嚴寒,體無兼衣。淚痕滿面,一雙小腳兒立在雪中,手內拿了一把苕帚,戰抖擻在那邊掃雪。蔣青巖見了大驚道 :“世上既有 俺柔玉小姐,哪裏還有這個人?怎生上天既生這般顏色,爲甚又教她受這般苦楚?真是可憐可恨!但不知她是何人,家爲甚忍心教她做這般苦事?便是婢妾,生得如此豔冶,也該另眼看待。”蔣青巖正在猜疑嘆息之際,忽見那女子將苕帚停下,四顧悽然,口中細細滔滔,吟道:

白雪紅顏有夙因,紅顏對雪更酸辛。

憐伊本是空中物,拋落今同地上塵。

蔣青巖聽了大驚,那女子又吟道:

纖纖十指雪同寒,掃盡階除淚未乾。

薄命不如原上柳,春風無分暗摧殘。

蔣生聽罷,十分慘然,又驚又羨道 :“這女子不但顏色過 人,亦且才情高俊,料不是人下之人,其中必有緣故。我若突然便去問她,她定含羞不說。待我也做一首詩問她,看她怎生答我。”蔣青巖便信口吟道:

瞥見形容意已驚,忽聞悲詠更悽清。

籬邊有個知音客,好把傷心事說明。

那女子聽得,忙將臉兒掉轉,向蔣青巖這邊一張,見是一位超羣出衆的風流秀土,料必是個情種,或者他能救我也未可知。

隨即和韻一首,念道:

傷心薄命事堪驚,何處知音聽獨清?

多少衷腸難共話,夜深籬畔說分明。

蔣青巖聽了,知那女子要訴衷腸,恐人知覺,約夜間籬邊相告。

那女子答過蔣青巖的詩,也便向前邊去了。

蔣青巖也轉到前邊,向那庵中的主僧道 :“我前面那房朝 北,風色甚冷,今夜卻要移榻到後面去,特與長老說明。”那主僧道 :“既然房中風冷,但聽相公之便。”蔣青巖當下吩咐 伴雲,將行李搬到後房去。這後房到那籬邊,止隔一介天井。

蔣青巖到了夜間,仍舊叫伴雲在前房歇宿,他獨自一個在後邊等到二更時分,輕輕走到籬邊。此時,雪消未盡,餘光照人,蔣青巖細看竹籬,那邊已站立着一個佳人。

蔣青巖走近竹籬邊,低低叫一聲 :“小娘子,拜揖!”那 女子在雪影中忙忙答禮道 :“相公萬福。”蔣青巖道 :“早間承小娘子見約,特來領教。敢問小娘子貴姓芳名?爲何有如此才貌受這般苦楚?望小娘子直言,倘有用力,定當相救?”那女子聽問,不覺淚如泉湧,做聲不出。過了半晌,答道 :“早 間偶爾悲吟,不期污耳,更蒙佳章賜問,料相公定是有心人,故相約至此,一敘衷腸,敢問相公尊姓大名?”蔣生道 :“小 生姓蔣,字青巖,祖籍金陵,近居西湖。”那女子道 :“妾與 相公正是同鄉。妾姓柳名碧煙,妾父在陳朝時曾任職執金吾,陳亡後五年,父歿母違。父歿時妾甫三齡,寄養於舅氏。舅氏亦文士也,及八歲,妾隨舅攻書識字。十二歲,舅亦亡。舅母不良,但愛己子,而以婢待妾。十五而舅母亦故,表兄以妾爲奇貨,利得多金,遂百計誘妾,嫁彼胡將。胡將,固齷齪武夫也耳,其大娘悍妒無比,自妾入門以來,絕不許胡將與妾一面,妾身得此賴以不染。所苦者,大娘朝夕罵詈,又使妾供賤役,每欲賣妾而不得其人。今幸蒙相公見問,敢傾衷腸!倘蒙救援,使妾得出牢籠,妾當銜結以報。”

蔣青巖聽了,又恨又嘆,把自己一段偷香竊玉的念頭都丟過一邊,想道 :“我正在此尋覓佳人,她大娘既要賣她,且她 還未破身,我何不將些銀錢買了她去?一則救了嶽翁,二則救這女子,豈非一舉兩得!”乃答道:“小生聞小娘子之言,心誠側憫。小生倒有救小娘子之力,但恐有屈尊體,未知娘子肯依否?”碧煙道 :“相公但說。若能救妾,妾自當敬從。”蔣 青巖把救岳父的事從頭至尾向她說了一遍。碧煙道 :“賤妾不 幸,被人欺誤,致受此苦!若再作侍兒,較今相去幾何?”蔣生道 :“小娘子差矣!那楊越公,權傾中外,位壓羣僚,他的 侍兒姬妾盡都珠圍翠繞,若小娘子這般容貌才學,到他府中,自然專房擅寵。比今日,豈非九天丸泥乎?”碧煙道:“相公 之言,雖是仁人,但妾本意實在相公,不意相公捨己從人,負妾初心矣!”蔣青巖道:“小娘子之意,小生豈不知之!奈事有不得已,只求娘子前去以解其厄。昔西子入吳,後來仍歸范蠡;今日娘子入越,安知異日不重歸小生乎?請小娘子思之。”

碧煙道 :“妾與相公邂逅,亦是前緣。今日之事,聽其裁處!” 蔣青巖向她一揖,謝道 :“蒙娘子見諾,感德多矣!便不知明 日央媒相求,是求胡將還是求大娘?望娘子指教。”碧煙道:

“那胡將出徵已久,主在大娘。只須向大娘說便了。”此時, 夜已四鼓,寒氣侵衣。蔣青巖恐碧煙衣裳單薄,說道 :“夜深 露冷,請小娘子自便。明日自當竭力謀爲,定不負小娘子之望。

”碧煙此時也覺寒冷,聞蔣青巖之言,兩人告別,各自歸房安睡。

次早,蔣青巖便着院子去尋媒婆來。蔣青巖向媒婆道 :“ 我聞隔壁胡家有一妾,要打發出去,你可到他家問他大娘一聲,休說是我央你去的,並不可使別人知道。如事成,重重謝你。”

媒婆聞言,失驚道 :“呀!偏放着這一個佳人,老身卻就忘了。 相公放心,包你一說就成,還是個女孩兒哩!相公請坐,老身去去就來回信。”那媒婆當時便往胡家去說。

不半晌,喜孜孜來回道 :“相公,他奶奶肯到肯了,只是 價錢重哩!”蔣生道:“曾問她多少身價?”媒婆道:“胡奶奶說,他家老爺當日是六百兩銀子娶的,原封未動,於今仍舊要六百兩。若肯依她這數,一邊兌銀子,一邊便抬人。”蔣青巖聞言想道 :“那等一個佳人,便是六百兩也不嫌多。”便向 媒婆道 :“胡家說的數目,我便依她。你明早來,同去成事。 只有一說,我卻是要帶往遠處去的。要說之在先。”媒婆道:

“此事不須相公慮得。那胡奶奶原要賣她到外路去的。”蔣青 巖道 :“如此卻好!”媒婆又到胡家回覆,不題。 蔣青巖見媒婆去了,遂叫院子到江口喚了一隻大江船撐到秦淮河下住了,將囊中銀子兌出六百兩,將皮箱盛了。次日清晨,媒婆到了。蔣生吩咐院子捧了銀箱,自己和媒婆同到胡家來。那胡家總沒有一個正經男人在家,只有兩三個牛精一般的小廝站在廳旁。看見蔣青巖的人品,都道 :“好個白臉相公! 俺家柳娘子乃前生修到了哩!”那媒婆忙忙進去,與胡奶奶說了。那奶奶竟親自走出來,蔣青巖抬頭將那奶奶一看,好像惡煞一般。怎見得:

身長體肥,眼大眉粗,黃毛關叢簪花朵。尖額角,高聳雙顴。又麻又黑的麪皮,粉填脂補;一出一進的牙齒,鐵打金鑲。十指竟似釘耙,小腳渾如臭鱉。豺聲虎視,壯士魂飛;狗臉蛇心,佳人膽喪。

蔣青巖沒奈何,也只得作她一揖,她也深礅了幾礅,便和蔣生對面坐了。叫左右抬過一張桌子,放在中間,拿過一架天平來,將銀子兌了,寫了紙三面,交付明白。那胡家老婆望着屋裏邊喊道 :“柳家孩子,快出來。”只這一聲,把蔣青巖嚇了一驚。 不一會,柳碧煙嫋嫋走出來,向胡家老婆拜了一拜。此時,蔣家院子已有轎子在外伺候。碧煙上了轎,蔣青巖吩咐院子先送碧煙到船上,他隨後轉到庵中,謝了主僧,着伴雲和院子喚了人夫將行李挑上船去。蔣青巖到了船上,請碧煙到前艙,作揖道 :“娘子此後到內艙安置,小生趁此天早上街去,替娘子 買幾件衣服、器皿來。”碧煙感謝不盡。蔣青巖吩咐伴雲在船備飯,他自喚了兩個院子相隨,上岸去了。這碧煙獨自一個坐在船中,想道 :“我看蔣郎這般人品才學,實實羨慕,誰料此 身又屬他人?這也難爲蔣郎,他一則爲結髮之情,二則爲翁婿之好。我有個道理,待到了越公府之後,相機而動,到底要遂了我的初心,但不知蔣郎之心如何?待他回來,試他一試。”

正思想間,伴雲捧飯進來。碧煙喫罷,蔣青巖回來,買了許多衣服、被褥、氈毯、帳幔、盆桶、脂粉、梳蓖之類,挑了一擔上船。蔣青巖吩咐伴雲搬到後艙,交與碧煙。碧煙十分感激。此時,日已將暮。蔣青巖吩咐船家將船撐到城外住,以便明日早開。衆船家聞言,一齊動手,將船撐到城外住了。

伴雲上燈進艙,蔣青巖又叫伴雲上盞燈送到碧煙艙中去。

然後,院子和伴雲替主人鋪疊衾枕,及至喫過晚飯,蔣生着他們自去睡覺。獨自一個倚着船艙,看那一天星斗,兩岸明燈,心中想道 :“如此良夜,又有這般佳人,依然寂寞”。我若當 日不遇柔玉小姐,今日這碧煙豈不屬我!”又道:“一個碧煙換一個柔玉也不喫虧,只是這碧煙十分屬意於我,若得那楊老兒早早死了或者還有屬我之日,亦未可知!”左思右想,只是忘情不下。忍不住腳,竟走到碧煙艙門外。

伸頭一張,見那碧煙獨自坐在燈下,手託香腮,如有所思。

蔣青巖低聲問道 :“小娘子,此時還不安寢,得毋嘆寂寞乎?” 碧煙聞言,忙立起身答道 :“賤妾既蒙救援,得離苦海,安敢 更嫌寂寞?實有所思耳!”蔣青巖道:“小娘子所思何事?何不對小生說知?倘能效勞,頂踵非所愛惜。”只見碧煙停了半晌,乃長嘆一聲道 :“妾雖賤質,育自名門,毛遂之行,素所 深恥,但以纖纖女子,遭家不造,而魔鄉幻域歷試多方,前承君子不以葑菲見遺,俾得登諸鼎沮,今尚有何隱衷不可共白?

妾囊者與君邂逅,竊謂鳶蘿得施松柏白頭,倘能相守,甘抱衾禂,不圖君子別有用心。遂致耿耿之衷終成畫餅,獨不知今之爲越入吳者,他日或可收功於萬一,君亦能如範大夫之載我以扁舟否耳?”蔣青巖亦長嘆道 :“自睹芳容,已深綣繾。奈家 岳父之難,非小娘子不能解,小生實是忍情割愛,爲此不義之舉。今聞小娘子之言,使小生感愧無地。小娘子此去,切莫憂慮致損花容,倘天假之緣,那楊素老兒早爲物化,則珠還劍合,未必可圖之!異日豈特扁舟之載而已哉!”碧煙道:“相公之言,得毋誑妾否?”蔣青巖道 :“小生素不失信於朋友,何敢 食言於娘子?如不見諒不難,何如證之神明天諸皦日?”於是,二人焚香秉燭,各傾誠款,謂 :“後如背盟,神天共殛。”誓 畢,二人各賦詩一首,交相收斂,以爲後日重逢之證。蔣青巖詩道:

記取蘭舟語,相將亂寸心。

可憐分鏡影,悽絕是知音。

碧煙詩道:

良夜寂無人,蘭舟矢素心。

他年琴劍合,切莫負知音。

二人又談了些詩文歌賦,聽譙樓已交四鼓,恐爲家人所見,彼此不便,蔣青巖始辭了碧煙,輕輕轉過前艙安睡。碧煙亦因青巖許以後約故,亦安心就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紅顏命薄,自古如斯;才子情多,於今爲例。

柳碧煙遭父母之變,寄食外家,尚爲養晦,不幸而長親甫逝。

乃表兄竟以奇貨居之,誠爲情所難忍矣!況遭胡妻詬辱,勢難脫諸網羅。忽而佳人詠雪,才子憐情,變出一番因果,此亦事所不及料。致蘭舟共誓,蔣青巖不得自私,直若萬丈遊絲忽然一落,君子爲之三嘆。

第十二回 李半仙把酒談朝政 楊越公扶病受佳人

話說柳碧煙自此以後,將憂愁慢慢放開,一路上與蔣青巖不是觀山就是玩水,不是品茗便是評詩。疊股並肩,愈形親密,惟不及於亂耳!

一日,船至京城碼頭,蔣青巖忙吩咐伴雲,先到下處知照了華夫人,然後,院子僱了轎伕人役,挑了行李,一同起身。

華夫人早已着人在門前相接,一同入內。先是蔣青巖向華夫人敘禮,然後是碧煙上前認母,華夫人故意哭道 :“兒呀!只因 你爹爹被難,致你奔波千里,受此苦楚,叫你娘心中怎生捨得?

”碧煙且哭且拜道:“養育之恩未報萬一,反致爹爹危在旦夕,奔走微勞,何足言苦?但孩兒拼此殘軀,進入越府,使爹爹早脫縲紲,則兒雖死猶生。”拜畢,起身,即在華夫人身旁坐下。

華夫人偷眼看碧煙容貌,雖不及大女柔玉,比之掌珠、步蓮兩個女兒,則又過之,心甚歡喜。一面叫人去報知華刺史,一面叫收拾茶點出來,與二人食。教碧煙重新去梳洗妝扮。不一會,碧煙打扮得嬌豔非常。華夫人吩咐家人僱了兩乘轎子,自己同碧煙坐了,一同來望華刺史。

蔣青巖先向見了禮,然後,碧煙走過來,向華刺史道 :“ 爹爹在上,孩兒拜見!”華刺史故意說道:“孩兒遠來辛苦,不消行禮罷!”碧煙拜了起來,走去坐在華夫人後面。華刺史同蔣青巖坐在一處,喜容滿面,暗暗地向蔣青巖再三致謝。蔣青巖向華刺史附耳低言,說了一會,華刺史連連驚訝。

蔣青巖道 :“事不宜遲,岳父只得硬着肚腸,明日便將表 妹送入楊府去罷。”華刺史故意做傷心之狀,向碧煙道 :“我 兒,你爹爹不幸,做官一場,不能使你早遂于歸之願,將你身子陷入權門,雖然事出不測,情非得已,我做爹爹的卻怎生放心得下?”碧煙也故意掩面道 :“爹爹說哪裏話?孩兒的身子 都是爹孃的,昔日木蘭從軍緹縈詣闕,總因救父之難,況今日爹爹之禍都因孩兒身上起的,況且家中還有兩個妹子可以承歡朝夕,爹爹不必過傷,孩兒請明日便去,令爹爹早脫縲紲。”

華刺史道 :“孩兒,足見大孝。明日便請你蔣家哥哥拿我的官 銜帖子送你進去。”

正說間,張澄江、顧躍仙兩人都到了,與蔣青巖見了禮,又向碧煙作了揖,兩人細看碧煙,心下暗暗驚訝道 :“蔣兄敢 是從天上去來?不然,怎能得這一個仙子?楊素老畜生好造化也。”此時,同在所中的都在暗下偷看,都道 :“華公有此美 女,那楊素怎肯甘心?”話休饒舌。

再說華夫人坐了一會,自帶碧煙回寓去了。蔣青巖和張、顧三人陪華刺史坐談。只因那所中人衆,絕不曾說起那蘇維揚之事。況蔣青巖先有院子進京,華刺史夫婦及張、顧二人已都知道了,惟有張澄江向蔣青巖悄悄恭喜,倒是顧躍仙止住,蔣青巖笑道 :“別後的話也長,事也多,待正經事妥了,再細細 陳說。”翁婿四人談了一回,蔣青巖便拉了張、顧二人一同回原日下處去。到晚間,三人同去會李半仙,謝他一向周旋之德,半仙忙問道 :“可曾覓得美人來?”蔣青巖道:“已覓有美人 來。現在岳母下處,擬明日送入越府,特來請教。”李半仙道:

“恭喜、恭喜。越公連日抱恙,今早皇上遣官問安,尚未痊癒。 三位不要管他閒事,明早先待老拙進去與他說聲。三位隨後便送那美人進去。”蔣青巖等三人一齊應諾,起身告辭。李半仙道 :“蔣先生今日遠來,老拙有一杯水酒替先生洗塵,敢屈張 先生和顧先生奉陪。”蔣青巖連連稱謝。三人從新坐下。

不一會,佳餚羅列,美酒齊斟,賓主四人暢飲。飲過數巡,李半仙道 :“老拙今早在越府報上見有吏部一本,爲缺人才事。 他本上道:‘前朝的名宦舊紳都觀望不出,並其子弟都拘阻不容應試,其中豈無抱王佐之才、懷經世之策者?當今中外一統,急宜選才守成,以求致治。伏乞陛下速下嚴旨,庶使矯名竊譽者無敢吠堯,懷瑾握瑜者終能用漢’。奉聖旨:‘這本說得是。

該各道節度使及守土官速查各地方所有陳朝舊紳,除年六十以外者準致仕,其未及六十者,俱勒令赴京,照職補用。如有冒推老病,故爲觀望者,以叛逆論。其舊紳子弟,亦該查明,令赴試,有違避高上者,亦以叛逆定罪。該各節度使及守土官知道。’聞這旨已下到各地方去了。依老拙看,這旨十分嚴厲,三位料難脫彀。老拙的相法就要應了。”

蔣青巖等三人聽到此言,都着一驚,面面相覷。李半仙知他三位不願取功名,勸道 :“三位先生,休得太迂!年青才大, 正是功名路上人耳!尊相已定,違天不祥。況三位先生原只當是未嫁的女子,比那再婚不同。三位先生休要錯過。”他三人道 :“先生見教極是。只恐有見識的女子,寧甘終老深閨,不 肯失身匪人,以辱父母。”

李半仙道 :“老拙非敢相強,但恐有妨於三位耳!”蔣青 巖等三人因這番議論都怏怏不樂,李半仙又道 :“這些事且丟 在一旁。敢問蔣先生此行,老拙看的氣色可曾有些應驗麼?”

蔣青巖道 :“極驗、極驗,件件不差。若論先生的相法,真可 謂神仙,豈但半仙而已!只是說來話長,待明日家嶽之事妥後,大家相聚一處,待學生細細說與先生聽。”四人又飲了一回,方纔作別回寓。

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同坐在廳中。蔣青巖道 :“適間 半仙之話,我們三人將來想個甚麼脫身之計?”張澄江道 :“ 這是奉聖旨的事。地方官必不肯輕視,我們又無多金買囑,且法令之初,萬一不濟,豈不累及身家性命?不若依半仙之言,趁在京之便,我們三人拼了做一起罷。”蔣青巖道 :“待明日 再與岳父商量,看岳父主意如何?”三人說了一會,各自睡了。

天明起來,梳洗完備,打聽李半仙已進越公府中去了,三人齊到華刺史身邊。華刺史寫了一個官銜帖付與蔣青巖,青巖連忙到華夫人下處,見過華夫人,再去看碧煙。只見碧煙打扮得描不成、畫不就,坐在房中下淚。見蔣青巖到了,忙忙立起身來。蔣青岩心中甚是割捨不下,也不覺流淚,說道 :“小娘 子,於今日之事實不得已,望小娘子忍耐,作速前去,不用悲傷。”碧煙只得揩了眼淚。蔣青巖出來,問左右 :“轎子可曾 齊備?”左右道 :“齊備多時。”青巖忙請碧煙上轎。此時, 華夫人也舍她不得,當真掉下淚來,吩咐院子跟隨蔣青巖和碧煙前去。碧煙沒奈何,吞聲上轎,竟望楊素府中來。不一會,到了楊府門中,蔣青巖看那門首,好生威武。怎見得:

劍戟森森,弓刀凜凜;金獸面耀日輝煌,帥字旗臨風飛舞。半掩朱門,上書開國元勳之第;遙連紫禁,同推一人以下之尊。文官武將,錦玉聯翩;駿馬香車,風塵馳驟。適因抱病罷笙歌,何事暮年貪美色?

蔣青巖吩咐將碧煙的轎子歇在一邊,他自己走到門首來打探。只見門內一個官兒,錦衣烏帽,走上前來,向着蔣青巖道:

“秀才可是替華刺史送美人來的麼?適間令公爺傳諭,着小官 在此伺候。秀才可有手本在此?待我去傳稟。”蔣青巖忙將華刺史的官銜帖子遞上。那官兒連忙進府去了。蔣青巖走到轎子邊向碧煙道 :“小娘子,那門官已進去傳稟了,小娘子切記, 好生答應舟中之言。切須在唸。”碧煙道 :“相公放心。倘不 如願,請以死報。”話猶未完,那官兒同半仙已到轎前,說道:

“請美人到二門外下轎,令公有恙,蔣先生不須進見罷。”蔣 青巖道 :“如此,學生只在左右候個迴音便了。” 不說蔣青巖在外等候迴音。且說柳碧煙的轎子同李半仙和那官兒到了二門,請碧煙下了轎,李半仙將柳碧煙一看,心中驚道 :“怎生又是一位夫人之相?”那府中的人看了碧煙,個 個魂消。走到第五層門,那官兒轉去了。門兒許多姬妾侍兒相迎,見了碧煙,個個後退。這李半仙年老,久作入幕之賓,竟領碧煙來到楊素榻前。那榻前說不盡的珠圍翠繞,富麗非凡。

李半仙指碧煙朝上拜了四拜,立起身來。那楊素看見碧煙的容貌,心下十分快樂,覺得病體好了幾分,問道 :“你是那華刺 史第幾個女兒?喚甚名字?今年多少年紀?”碧煙道 :“妾乃 華刺史的長女,名喚柔玉,今年一十八歲。”

楊素點頭道 :“你就是華柔玉麼?好、好,果然名不虛傳。 你可用心服事我幾年,待我百年將近,尋個才子配你。”叫左右侍兒去取舊日紅拂房中的鎖鑰,付與碧煙道 :“房中一切俱 有。”碧煙拜領。

楊素向半仙道:“李丈,你可去對那華家的人說,我甚歡喜,明日便放他主人。叫他主人還在京多贅日,待我病體安痊,還要請他相會。”又吩咐左右去取黃金一百兩與華刺史補作聘金,取白銀一百兩賞與來人折酒飯。左右領命不多一會,黃金、白銀擺列停當,着一個欽賜的內監捧了,隨李半仙出來。李半 仙又着先前那傳帖的官兒去邀了蔣青巖到二門邊,將楊素吩咐的話及楊素歡喜之意細細與蔣青巖說了,然後將黃金、白銀交與蔣青巖。蔣青巖接了,謝過李半仙,忙忙來回復華刺史夫婦。

華刺史夫婦甚喜,感激蔣青巖不盡。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也向蔣生作揖,謝道 :“我們三個之事卻累吾兄一人受勞,今 日功成,小弟二人坐沾其德,此中耿耿,何以爲報?”蔣青巖 謙遜不已。華刺史要將楊素送的金子送與蔣青巖。蔣青巖道:

“今日之事,雖爲岳父,實小婿自爲。此金只可留謝李半仙, 小婿要它何用?”華刺史道 :“賢婿既然如此推功讓德,這金 子就煩賢婿帶去,送與李半仙,道老夫明日出去,再當登謝。”

蔣青巖道 :“這卻有理。待小婿晚間送去。”正說間,忽聽得 所門外邊有人喧嚷,華刺史正欲問時,只見那個管所的官兒進來報道 :“楊令公差官在外堂,請華老爺相會。”華刺史聽得, 忙整衣冠出來相見。那差官見華刺史,深深作揖道 :“小官奉 令公爺鈞旨,請華老爺回寓,待令公爺病癒時,回旨便了。”

華刺史向差官深謝,要留那個官待茶,那差官忙忙作別去了。

華刺史歡天喜地,吩咐院子收拾行李,先挑到華夫人寓所,華刺史翁婿四人隨後步行而來。華夫人見了,喜得手舞足蹈。

當日,三個女婿公同替丈人慶賀。席間,蔣青巖將昨夜李半仙對他說吏部本內的事情及聖旨批行一節告訴華刺史。華刺史道 :“怎又有這節事?這卻是違背不得的,倒虧老夫多生幾 年,不然,也是這網中之人了。只有三位賢婿卻逃避不去了,於今風波最大,祖宗血食、身家性命要緊,不可兒戲!”蔣青巖道 :“小婿們正要請教岳丈,似此怎生是好?”顧躍仙又將 李半仙勸他三人的話述了一遍。華刺史道 :“此人之言,亦是 正理。假令三位的令尊在時,老夫就不敢勸三位出仕了。”蔣青巖道 :“做便做了,只未免有負先人之志。”華刺史道 :“賢婿實忠孝之心,怎奈勢不由己,且自古亦未有子孫高尚者。

趁老夫同在京中,看三位賢婿取了金紫一路回去完婚,也是件快事。賢婿們不要遲疑。”

蔣青巖、張澄江和顧躍仙等聽了華刺史之言,俱已心從。

四人飲到日暮,華刺史吩咐僱了四乘轎子,四人坐了,帶了拜帖和楊素送的一百兩金子,同來拜謝李半仙。正值李半仙回來,門上傳了帖,李半仙連忙出迎。賓主五人同到廳上行禮,華刺史向李半仙拜謝。李半仙道 :“老先生休要折殺了老拙。今日 之喜,實皆令婿蔣先生之力與老先生之福,老拙何功?”華刺史又將那黃金送與他,他再三不受,強之不已,李半仙只取了一錠,其餘仍着華家院子收回。李半仙道 :“老拙早間見那美 人,卻又是一位貴相,恐將來又是一個紅拂。”華刺史道 :“ 久聞老恩兄風鑑如神,不知老夫的相上將來可得老死丘壑否?”

李半仙定睛將華刺史看了一回道 :“老先生無子而有子,將來 樂比神仙、壽登大耋,兇無半點,且目下喜事重重,不過百日即見。”華刺史笑道 :“老病廢人,得無禍以終天年,足矣。 何敢望喜?”大家說了一會,同要起身,李半仙留住道 :“老 先生且少坐,老拙要請教蔣先生前日在江南所遇之事,望蔣先生見教一遍如何?”

蔣青巖聞言,先將他在蘇州主僕雙雙遇騙之事細說一遍,大家拍手大笑道 :“神騙、神騙,不知蘇州何以出此奇人?豈 風水所致乎?自後我們遇着此等人切要謹防。”蔣青巖又要說揚州之事,恐華刺史不喜,只得先對華刺史道 :“小婿在揚州 之事,罪重難遣,奈彼時勢不可轉,不得已相從,想岳父定能原察。”華刺史道 :“賢婿說哪裏話?你當日若不相從,我的 大事壞矣!前日老妻到所中與老夫言及此事,我和她兩人都道賢婿依從的最是,且小女最賢,這有何礙?賢婿不妨細細述與李恩兄聽聽,也見得天下事無奇不有。”

蔣青巖方纔從頭至尾向李半仙說知,李半仙驚訝道 :“奇 哉、異事!不道權勢中亦有這樣會擇婿、能愛才的人!只是太行霸道了,未免露出西人本相。恭喜、恭喜。老拙的相法自不差,果然有驗。”這翁婿四人同讚了李半仙一回,然後起身。

走到半路,只見一叢人站了看那壁上的告示。華刺史同蔣青巖等立住轎子看時,就是前日吏部奉旨搜求人才的告示:限各處舊紳子弟俱以三月盡到京,四月應試。或有路遠不及到京者,限下科取齊。各舊紳年未及六十者,限七月到齊,以便銓補。華刺史看着三個女婿道 :“三位賢婿,你看這旨意甚嚴, 須安心在此應試。”翁婿四人一齊回到寓所,華刺史遂吩咐院子到貢院口左邊賃了一所大房子做下處,請三位女婿同寓攻書。

一面打發院子回家報這信與三個女兒,又送信到蔣家、張家、顧家去訖,端候三個女婿應試,按下不提。

卻說那柳碧煙自入楊素府中去,且喜楊素的病體纏綿不愈,因此尚未沾染。不過早晚走在楊素榻前看看,楊素也不甚教她隨衆服事,倒也十分安穩快樂,比那掃雪之時真不啻天淵。只是碧煙胸中刻刻有個蔣青巖。蔣青岩心裏也時時有個碧煙。

光陰易過。忽忽便是三月下旬了。果然,各處的舊紳子弟無論有才無才,通與不通,都到了京師,各賃了下處。奉旨改月不改日,即以四月初九頭場。

到了這日,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進場。這年的大主考也是陳朝的舊臣,姓李名如陵,此人素有才名,只可惜晚節不美,卻倒是有眼目的。見了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的卷子,贊服不已道 :“世間安得還有此奇才?若不遇我 老李誰人認得?”當下,就將這三個卷子從頭圈起,圈上加圈,再三細看,批了又批,十分快心。蔣青巖等三人交了卷,早早走出場來。華家及他三家的家人院子一齊上前接住,他三人坐轎回寓。

華刺史在廳上等候,見他三個女婿出了場,連忙起身迎人。

茶飯已畢,華刺史說道 :“三位賢婿,今日辛苦了,想應十分 得意!”蔣青巖三人一齊答道:“逼勒上釣,有甚得意?不過了事而已!”華刺史笑道:“賢婿們便是了事也還勝人百倍,不知今日是甚麼題目?”

蔣青巖道 :“《守成策》一道、《擬司馬相如〈子賦〉》 一篇、《玉階春柳詩》一首。”華刺史道 :“好題、好題。三 位賢婿,且將《春柳詩》寫與老夫看看。”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同將《春柳詩》寫出遞與華刺史觀看。華刺史接到手中,依次看去。

蔣青巖的詩道:

紫禁春光早,垂楊拂面低。

兩行金殿整,萬樹玉階齊。

淡月臨時淺,遊絲着處迷。

官衣還借色,遮莫聽黃鸝。

張澄江的詩道:

御道排高柳,春風樹樹黃。

新鶯藏宛轉,紫燕共飄揚。

欲奪金鋪色,爭同繡帶長。

千官齊拜舞,影裏見翱翔。

顧躍仙的詩道:

柳種近天顏,尋常未許攀。

色初分翠蓋,陰漸護藍班。

舞月腰爭細,臨風態更閒。

皇家春浩浩,官闕綠波間。

華刺史看罷,大喜道 :“三詩華麗秀雅,氣吞雲夢,壓倒 一切,真屠龍手也。定須高發無疑。”蔣青巖等三人齊道 :“ 此等詩哪得叫好?岳父可謂過獎矣。”三人全不以功名爲意。

正是:

我本無心求富貴,誰識富貴逼人來?

要知何日放榜,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蔣生處處過細,非尋常書生可比。華刺史故意悲傷不捨與華夫人當真下淚,都是弄假成真。

《蝴蝶緣》之三終

第十三回 三才子同登鼎甲 衆佳人共賞荷花

詞曰:

誰有奇才天忍負?試看三君,把臂青雲路。宴罷瓊林嘶馬去,六宮粉黛爭相顧。

日暮歸來看滿袖。夢裏佳人,也在花開處。急整歸裝休更住,相思莫把佳期誤。

— — 右調《蝶戀花》

話說華刺史見三個女婿的詩句驚人,料必高捷,專望揭曉。

到了二十二日,那龍虎榜高高掛出。果然,蔣青巖等三人都中了。榜名一連就像華家招女婿的一般,一毫也不顛倒。頭一名是蔣青巖,第二名是張平,第三名是顧成龍。衆報子一齊報到華刺史寓中來。華刺史夫婦滿心歡喜,替他三人打發了報子,然後向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恭喜,他三人也覺平常。

及至殿試,他三人又中了鼎甲:蔣青巖是狀元、張澄江榜眼、顧躍仙探花。次日,同赴瓊林大宴。

那隋文帝看見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才品超羣,年紀都不上二十歲,心中大喜,深慶得人。敕諭穿宮太監打掃六宮街道,候他三人宴罷,走馬六宮。

這日,該楊素壓班陪宴。因楊素病體未愈,是宰相代他。

宴上的筵席比往年加倍整齊。蔣青巖和張、顧三人宴罷,一齊宮花插帽,紫袍掛體,乘了駿馬,前面繡杖紅旗,迎道遊宮。

那六宮的宮娥採才,看見三人美如冠玉、風流年少,無不思量羨慕。三人遊宮已畢,謝恩出朝,又去遊街。那長安街上看迎狀元的人如山似海,都道 :“華刺史怎這般大的福分,就得了 這樣三個女婿?一路竟中了三個鼎甲,真是從古以來未有之事。

”人人稱讚,個個驚奇。一時傳作美談。

這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家向日的門生故吏,年家世好,好久不往來的及京中大小文武官僚,紛紛地到華家下處來慶賀,把華刺史的下處弄得就吏部的衙門,連那臧冢宰此時也來送賀禮。蔣青巖等三人遊街已畢,少不得謝主考宰相與吏部及楊素各大臣。那楊素臥病,未及相見,臧冢宰抱愧推卻不會。

只見過主考及宰相乃其餘大小文武,然後去拜謝李半仙。

李半仙迎入,拍手笑道 :“何如、何如?老拙的眼睛何曾 看錯?”三人向李半仙作了揖,齊齊說道 :“先生真神人也。 雖麻衣鬼谷何以過之?容當厚報。”半仙又看着蔣青巖道 :“ 狀元的氣色,十日內又有一件喜事到了。”蔣青巖道 :“還有 甚喜事?不過得官而已。”李半仙道 :“不是,不是。這種氣 色主有婚姻之喜。”蔣青巖笑道 :“這件事只恐先生相錯了。 學生的婚事極早也還有幾月。”半仙道 :“不差,不差。自有 應驗。”張澄江、顧躍仙二人聽了,也覺不信,又談了一會,方纔回去。

不數月,蔣青巖授了翰林修撰,張澄江、顧躍仙同授了翰林編修之職,一齊到任,好生榮耀。他三人到任未及三五日,便要告假,省親歸娶,華刺史勸他再緩幾日,他三人只得聽從。

卻說那楊素,一日病體稍愈,偶看殿試錄,見三個鼎甲姓名,想道 :“這三個的姓名我好像在哪裏聽得?卻一時記憶不 真。”恰好,李半仙在跟前,因問道 :“李丈,這三個鼎甲的 姓名,你一向可曾聽得人說麼?”半仙笑道 :“老令公真是貴 人多忘,那狀元的娘子到在令公府中不多時候,令公倒就忘了。

”楊素聞言驚道:“原來就是華柔玉的丈夫。”李半仙道 :“ 那榜眼、探花,總是華刺史的第二、第三個女婿。”

楊素聽了,默默無語,又驚又悔,心中想道 :“我當時只 道是華刺史冒名卻聘,誰知當真是他的女婿?那蔣青巖不中還可,於今恰又中了狀元,與我同朝,我雖是他前輩元勳,他一時無計奈何,我異日卻怎好與他相見?萬一天子得知,亦非美名。我今若要將柔玉還他,將來要再尋一個柔玉卻又難得;若不還他,又覺不便。且柔玉自入我府中,我因病並不曾幸她一幸,又道‘一不做,二不休’我怎肯到手的佳人又送還他?不如尋一件事,將他遠遠外調,以滅其口。”又想道 :“他初中 狀元,料無甚過惡可尋,於今天下太平,又無甚邊防要緊。”

左思右想,沒有決斷。

李半仙在旁,看見楊素的神情,料是爲“柔玉”一事不好處治,也想道 :“我若將真心話向他說了,他又要恨蔣狀元和 華刺史,且那假柔玉相貌不凡,又是大家女子,況他年老,我何不讚助幾句,勸他送還華家,待那女子去尋一個年貌相當的嫁了,也不辜負她的青春。也算我老年一件功德。”因問道:

“那柔玉可在左右麼?”楊素道:“聽說她偶有小病,我今日 不曾要她服事。李丈,你問她做甚麼?”李半仙道 :“在下恐 她在此,聽得蔣青巖中狀元,心下又要感傷哩!”楊素聽了,沉吟半晌道 :“老丈,我有一言與你商議,不知哪一着妥當?” 便將自己心下適間躊躕未說的一節話向李半仙細說了一遍。李半仙道 :“還是將華柔玉送還他爲是。令公位極人臣,何求不 遂?哪在這一個女子?且那蔣狀元的相貌,在下看他將來也是一個大位,令公若肯還他,不但他一人感令公大恩,天下人都服令公大德。在下的愚見如此。聽憑上裁。”楊素聞言,將頭點了幾點,向旁邊一個侍兒道 :“你看華柔玉可走得動?若走 動,可與她出來,我有話問她。”侍兒領命,忙忙走到碧煙房中,說道:“姐姐,令公爺問你,走得動時,叫你出去,有話問你哩!”

這碧煙原非真病,只因聽得蔣青巖中了狀元,心中十分歡喜,要想個脫身之計,故此託病在房,細細思想。忽聞楊素喚她,只得和那侍兒一同來到楊素榻前。楊素見碧煙到了,問道:

“聞你有病,可曾好些麼?”碧煙道:“賤妾偶觸風寒,今已 小愈。”楊素將一雙眼定定的看了碧煙半晌道:‘你可曉得你丈夫中狀元麼?”碧煙不知此問是好是歹,不敢答應。李半仙恐怕碧煙一時沒主意,言語與他不合,連忙在旁說道 :“你丈 夫蔣青巖中了狀元,你可曉得麼?”碧煙會意,方纔答應道:

“賤妾不知,但見他才堪王佐、學貫古今,今日得中狀元,也 不負他平生大志。”說罷,淚流滿面。

楊素見碧煙光景,料是思歸之意。故意怒道 :“你這妮子, 怎敢在我跟前作此苦態?果是想去跟隨那蔣生麼?”碧煙道:

“老爺請息雷霆,賤妾素聞老爺功蓋天下,名震四方;秉日月 之明,行聖賢之事,以義教天下。得新忘故,賤妾不敢爲也。

那蔣生與賤妾雖未遂伉儷之歡,實久有百年之約。向因老爺過求醜陋,不得已割捨前來。臨別之時,他對天發誓道,他終身不娶。他今日雖中了狀元,難免絕嗣之恨。這節事都是賤妾累他,賤妾爲此不覺傷心。求老爺原諒。”

楊素聽碧煙一段話,說得十分直捷,十分可憫,料非虛語,因轉嗔作喜道 :“我姑試你。你既有念故之心,我豈肯作奪婚 之事!你可立在此間,我即刻差人將你送還你父母,待你仍舊去嫁蔣生,完你這段姻緣。你卻不可忘我。”碧煙聞言,忙忙雙膝跪下,向楊素拜謝道 :“若得慨發仁慈,賤妾此去,自當 朝夕頂禮以禍千秋,安敢有忘天恩?”

楊素隨即吩咐左右,預備小轎一乘,派差官一員,送碧煙回華刺史寓所去。不一會,傳轎已齊備,碧煙重來叩謝楊素,仍舊是李半仙領她到二門外上轎,那差官騎馬相隨,同往華刺史寓中來。行不半晌,早已到了。

這日,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都進過衙門,回得太早,正在寓所和華刺史商量告假之事。忽見門役進來稟道 :“ 楊令公爺差官送回小姐來。”華刺史聞言驚道 :“那楊老兒卻 送甚麼小姐到來?”蔣青巖聽得,想必是碧煙用計脫身回來,忙向華刺史附耳低言道 :“岳父不必驚訝。這一定是送碧煙還 我。於今岳父須還要認作是柔玉小姐,不可令那差官看破。其中有個緣故,待那差官去後,小婿自當奉告。”華刺史聽說,故意向那門役道 :“小姐在哪裏?快請進來。”一邊說,一邊 自己走到外面相迎。掀開轎簾,果然是碧煙。華刺史迎住,一 同來到廳上。華刺史問道 :“我兒是怎生不在令公府中,卻又 回來爲甚緣故?”碧煙答道 :“楊令公因聞蔣郎中了狀元,不 便相留,特遣孩兒回來,仍歸蔣郎,別無緣故。”華刺史道:

“既然如此,可喜、可喜。你快進去見你母親,待我與那差官 相會。”說罷,碧煙進裏面去了。

此時,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因恐那差官看破,都避過一邊。華刺史吩咐衙役,請差官相會。那差官走進廳來,望上便要行禮。華刺史忙忙扶起,說道 :“有勞足下了!敢煩足下 回去稟覆令公,說明日老夫同蔣狀元來登謝。”又謝那差官二十兩銀子。那差官去了。

華刺史從新請過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來,說道:

“小人世界不可一日無功名富貴。那楊老兒認真碧煙是柔玉小 姐,見青巖賢婿中了狀元,他便恭恭敬敬將碧煙送回來,較向日舉止,豈非天壤!便碧煙這女子是我們的恩人,且又生得容 貌不凡,我們將來須要代她尋一個賢婿,以報其德。”張澄江、顧躍仙都答道 :“極該、極該。”只有蔣青巖默默無言。 華刺史見蔣青巖神情,不知爲甚?想道 :“他適才說那碧 煙回來,其中必有緣故,要向我說,待我問他,看看是怎麼緣故?”因問蔣青巖道 :“賢婿,先前說碧煙回來,有甚緣故? 此時,不妨與老夫說了。”青巖道 :“小婿方纔沉吟,也正爲 這緣故。岳父倘不見責,小婿方敢稟知。”華刺史道 :“翁婿 至親,有甚話不可直說。”蔣青巖欲說又止,華刺史再三諮問,蔣青巖然後才說道 :“那柳碧煙當初與小婿邂逅之時,她本意 實屬小婿,小婿再三將至情告她,她方肯勉就。然向婿之心終不肯轉。及到舟中,她又與小婿定盟說誓,欲重圖配合,情願與小婿做個側室。小婿感其真誠,各題詩一首相換爲質,不料,果有今日。”

華刺史聞言道 :“此事極好。正是天從人願,莫道是做側 室,便要做正,小女也該讓她。老夫向日和三個小女若不得此人,焉有今日?知恩不報,有約不完,豈可謂之人乎?此事在小女聞之,亦當欣喜!賢婿寬心,待回到故鄉之日,老夫當與賢婿主婚完以定前約。”張澄江和顧躍仙聽得這節事,心中都想道 :“蔣青巖好大福分,便得了兩個絕代佳人!”十分羨慕。 華刺史隨即走進裏面來,向華夫人說知。華夫人也毫不阻撓。

碧煙聽得滿心歡喜。華夫人當下吩咐家中大小都稱碧煙做“碧娘”。且碧煙性極溫柔謹慎,華夫人十分愛她,待如親女。

華刺史又討當日定盟約詩看,蔣青巖向身邊取出遞與華刺史。華刺史看罷讚道 :“此女德色才三事俱全,難得、難得。 小女何幸,得此益友?”張澄江和顧躍仙亦從中稱羨,大家坐了多時,又遇李半仙到來,道及楊素送還碧娘之故,華刺史翁婿都齊齊謝他之德,又將碧煙向日亦曾與蔣青巖訂盟的話與他說知。李半仙笑道 :“蔣先生十日內的喜事也應驗了。”蔣青 巖驚道 :“正是、正是,先生何以神驗至此?”大家又閒話一 會,李半仙作別去了。他翁婿四人同喫過午飯。吩咐門上人:

凡有拜謁的官府,都回道出門赴席,不必通報,止將門簿開記明白,待遲日回拜便了。把門人領命而去。他三人卻同到書房內商議乞假的本稿,抵暮已修完,連夜喚寫本人到寓所,照式寫了。

次日,五更三點,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捧了本章同進朝房。候文武登殿朝見已畢,三人一齊將本章呈到文帝御前。文帝看了,當面批允。三人一同謝恩出朝,回到寓所。

蔣青巖和華刺史同去謝了楊素,又同張澄江、顧躍仙到吏、禮兩部去討誥命封贈,到兵部去討勘合。忙了幾日,諸事完備。

此時,正是五月望後,看定起身吉日是本月二十四日。那些在京及各衙門各官,或公餞、或私餞,又忙了四五日,早已是二十一日了。蔣青巖等三人具一副千金的厚禮來謝李半仙。

李半仙這日正在家中,見他三人到來,忙忙迎入中堂。敘禮已畢,三家的院子齊將禮單禮物呈上,李半仙再三推卻道:

“三位貴人在此,老拙全無杯水之敬,反承厚惠,何以克當?” 蔣青巖道 :“學生輩三人蒙先生周旋照拂,感德良深,些須之 敬,聊表微忱,異日再當圖報,望先生莞存。”李半仙道 :“ 這盛儀斷不敢領。老拙實非故意推卻,另有一言奉懇。倘三位貴人見允,這便是萬金之惠了。但不知三位貴人能慨然否?”

蔣青巖等三人齊道 :“先生但說,自當領教。”李半仙道 :“老拙本一貧窮術士,蒙越公青目,年來衣食頗豐,卻也不曾倚勢借權,做一毫昧心害理之事。只因命相孤獨,年已六十,無一男半女,那越公雖待我不薄,奈他年壽無多,冰山易倒,未可久留。老拙向遇一異人,傳授養生祕訣,頗有效驗,意欲覓一片清淨之地,結一茅庵,以終餘年。近聞令岳老先生隱居之處,遠絕塵囂,倘得三位貴人爲老拙覓得一椽,感當不盡。”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一齊答道 :“聽先生之言,真是達人。 此事最妙,何不就此同行?”李半仙道 :“楊越公處一時未曾 卻辭,既蒙臺允,稍遲數月,定當相訪。”蔣青巖等三人坐了一會,一齊起身。打從舊日飯店門首經過,又將五十兩銀子賞那店主人,謝他當日指引之功。然後,回寓,將李半仙適才所懇之事說與華刺史。華刺史道 :“此事甚易。且老夫久有出世 之想,若得此人相伴,真是快事。待他異日到我山中之時,自有道理。”說罷,各自料理行事。

到了二十四日五鼓,華刺史和三位翰林女婿一齊起焉。那職事之盛,比一切京官不同。張澄江、顧躍仙兩人轎前都是兩對金字牌:一對是“欽假省親”一對是“欽賜歸娶”。只有蔣青巖轎前少一對省親的御牌。蔣青巖看了,想起自己的父母,不覺悽然。又轉想道 :“這等功名也不是我父母快心之事。” 不說這裏榮歸。

且說柔玉、掌珠,步蓮三位小姐,在家聞華刺史之事已無恙了,又聞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同在京中應試,十分歡喜。

一日,柔玉小姐對韓香道 :“我們久不到園中去遊賞,天 氣困人,你先同絳雪去看園中可有甚花兒,開得好時,來約我去看看,以消睏倦。”韓香聞言,忙拉了絳雪同去開了後門到園中去了。去不多時,兩人笑嘻嘻,各自摘了兩袖杏子走將來,向柔玉小姐道:“園中光景甚好,那池中荷花開得比往年更好,中間一順五色三枝,開得有團扇般大,小姐快去看來。”柔玉小姐道 :“你可約二小姐、三小姐同去看看。”正說間,只見 掌珠、步蓮二位小姐來了,柔玉小姐道 :“來得好。我正要來 相約同到園中去看荷花。”掌珠、步蓮齊答道 :“我們也爲日 長難遣,要和姐姐同去遊賞一遊賞。既然如此,即便同行。”

柔玉小姐吩咐絳雪鎖上房門。姊妹三人隨身三個丫環連韓香共是七人,一路兒來到園中,同到荷花池賞荷亭上來,看那荷花比往年更盛。中間一順三枝,正中是一枝青蓮,左邊是一枝大紅,右邊是一技錦邊,比羣花高一尺,大一圍,香氣氤氳。柔玉姊妹三人看了,驚訝不已,韓香在旁笑道 :“依賤妾看來, 定是三位姑爺的佳兆,此時,想已宴罷瓊林矣!”三位小姐聞言不語。韓香又道 :“三位小姐可記得去年賞牡丹時候,轉瞬 間一年多了,花兒都已開遍。”柔玉小姐不覺嘆道 :“人生幾 何時,都被只花兒草兒催老也,有情人能不慨然?”韓香也長嘆道 :“小姐,你此後見花兒草兒都是歡容笑口,只有俺韓香, 此後見了這花兒草兒都是淚眼愁眉。”柔玉小姐道 :“韓姐且 自寬心,天下事未可逆料。”說話之間,忽見幾個丫頭養娘飛 奔而來,不知爲甚緣故?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人生世間,功名富貴在達人眼裏,如露如電,布衣卿相一切平等;若小人見識炎涼,又似不可少此。所以,楊素之還碧煙,只爲“狀元”二字在胸中耳!

又曰:李半仙成人之美,而不受其功,有豪俠氣。蔣生視功名如草芥,得一狀元而不移其志,是何等眼界、何等見地!

第十四回 泥金報三捷臨門 綰春樓雙珠入手

詞曰:

正有蓮花瑞,泥金報已來,蒼天真不負多才。況是榮歸,指日雀屏開。

皓月窺鸞鏡,秋風繞鳳台,雙攜神女夢中猜。分付淒涼,都去別安排。

— — 右調《南柯子》

話說三位小姐同韓香衆人忽見養娘們飛奔前來,不知爲甚事情,正要問時,幾個丫頭養娘跑得氣喘喘的,向三位小姐說道 :“恭喜三位小姐,三位姑爺都高運了。”韓香笑道 :“想是都高中了。”養娘們道 :“正是、正是。大姑爺中了狀元, 二姑爺中了榜眼,三姑爺中了探花,都做了翰林,指日榮歸。

三位姑爺家都有泥金報,差人在外替三位小姐報喜哩!”這三位小姐聞言,不覺喜形於色。掌珠、步蓮兩位小姐向柔玉小姐道 :“姐姐,恭喜蔣家哥哥中了狀元。”柔玉小姐道 :“二位妹妹的喜也與我一樣。”韓香道 :“三位小姐於今都是誥命夫 人了。大家帶摯俺韓香。”絳雪道 :“韓姐,你方纔說那三枝 荷花應在那三位姑爺身上,於今果然,敢是你身上有八卦麼?”

韓香罵道 :“小油嘴兒,你的好日近了,還在此說甚胡話?” 大家歡笑一回,柔玉小姐吩咐管帳的備酒飯,相待三家來人,都封了二十四兩銀賞他作路費。家人媳婦領命去了。三位小姐轉到中堂,各各歡喜回房。

柔玉小姐坐在房中,想象蔣青巖在京得意的光景及他兩人當日的情兒,做了一首詞兒道:

花前忽地傳消息,聽說罷歡心醉。瓊樓宴撤玉騌嘶,天子門生及第。依稀想象,紫袍金帶,千里渾如對。

愁腸盡付東流去。往日事,他應記,琵琶樓上夜沉沉,更有新詩申意。菱花鏡裏,容顏仍舊,從此相思遂。

— — 右調《御街行》

柔玉小姐將這首詞兒寫了,拿在手中,自吟自詠了一回,收過一邊,拉了韓香同去尋兩個妹子下棋,從此,姊妹三人同着韓香,或下棋,或賦詩,或品花,或鬥茗,終日歡聚,把一向的愁都化成冰雪。按下不題。

卻說華刺史夫婦同三個女婿,一路上軒軒昂昂,逢府過縣的官兒都來迎接,送下程,請酒席,贈伕馬,好生興頭。一日,到了揚州。蔣青巖吩咐船家不要聲張,將船悄悄過了揚州,並不令袁太守知道。直到六月下旬,纔到杭州。

那杭州的大小官員都來接見過了。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都要留華刺史盤桓幾日,華刺史道 :“賢婿們榮歸,少 不得要謁廟祭祖,各官來拜賀及豎旗送匾,一切事務煩冗,料沒功夫盤桓。且老夫出門日久,小女們在家懸望,待三位公事完畢,到寒舍之日,那時盤桓的日子正多。老夫明早定要渡江。

”蔣青巖道:“既然岳父不肯少住,小婿也不敢強留,但明日渡江必須換船,岳父岳母今夜何不移到舍下草榻一宵?明早起身未遲。”華刺史道 :“這卻使得。老夫正有一言要與賢婿商 議。那柳碧煙本當就此送歸賢婿,念她與老夫有恩,老夫意欲帶她同到寒舍,待小女完婚之日,一同花燭,以見老夫報德之意。不知賢婿意下如何?”蔣青巖道 :“岳父之言甚是,世間 從無先妾後妻之禮。”張澄江和顧躍仙也道華刺史此舉極妥。

當日,華刺史將行李搬到蔣青巖宅中。張澄江和顧躍仙各自先入城去看過母親,從新到湖上來陪華刺史夜飲。飲酒之間, 蔣青巖等三人同問道 :“敢請岳父,不知小婿們該在何時到府, 求岳父見教。”華刺史道 :“目下天氣炎熱,路上難行。八月 初旬時候便了。此番賢婿們若到山中,竟到小園居住,不必更尋下處。”三人應諾,直飲到三更方止。

次早,華刺史起身渡江,三個女婿全副職事,三乘大轎送華刺史夫婦上了渡船,作別而回,各自去料理公事不題。

卻說華刺史夫婦,行不數日,到了家中。三位小姐接住,悲喜交集,一家大小歡喜非常。三位小姐拜見已畢,華夫人背後走過一位美人,來向三位小姐見禮。三位小姐一齊驚訝,不知這美人是誰?只道是華刺史新討的姬妾。三位小姐同看着華夫人,不知該怎生行禮?華夫人會意,說道 :“孩兒,這是你 我的恩人柳碧煙,行賓客之禮便了。”三位小姐依言,和碧煙平拜了幾拜。韓香也來見禮。華夫人向三個女兒笑道 :“孩兒, 恭喜你們是三位誥命夫人了。”說罷,又扯柔玉小姐到一邊,將碧煙代她到楊素府中作侍兒解了一家禍事,後來楊素因蔣青巖中了狀元,將碧煙送還及向日碧煙在舟中曾與蔣青巖訂盟、情願爲妾的一節話,向柔玉小姐細述一遍,柔玉小姐喜道 :“ 原來向日託名救我們的便是此人!她與我家有這等大恩,孩兒理應讓她爲正,但不知她多少年紀了?”華夫人道 :“她與你 同庚,小你兩月。”柔玉小姐道 :“如此,是孩兒的妹子行了。 ”華夫人又指着柔玉小姐向碧煙道:“這是我家柔玉孩兒。你二人日後共事蔣郎,從此便可同房歇宿罷。”碧煙聞言,從新向柔玉小姐一拜道:“賤妾無狀,望小姐寬容!”柔玉小姐忙忙答拜道 :“妾受妹妹大恩,恨無以報,何出此言?”韓香在 旁,看着碧煙和三位小姐容顏爭美,宛如一母所生,心下想道:

“蔣官人好造化也。既中了狀元,又得了這樣一妻一妾,真個 佔盡人間美事。”

當夜,碧煙果同柔玉小姐一房安歇。柔玉小姐和碧煙坐在燈下,細細問其根源,方知碧煙是執金吾的小姐,又見她言語有章,舉止端雅,心下甚是愛之敬之。碧煙因向日在舟中曾聞蔣青巖道柔玉小姐之才,今見房中奇書滿架,卷軸成堆,想青巖所言不差,因問道 :“妾聞小姐學同班女,才過文姬,今幸 得侍左右,敢求佳作見教一二。”柔玉小姐道 :“閨閣中人, 偶識數字,絕無佳作可觀,妹妹想多吟詠,幸以教我。”彼此謙了一會。忽然韓香走來,見她二人彼此要請教,笑道 :“小 姐,你也瞞不得碧娘,碧娘也瞞不得你。終究是要看見的,小姐何不先拿出幾首來與碧娘看?碧娘自然要拿出來與小姐看。”

柔玉小姐道 :“實無甚著作,止有前日贈你彈琵琶的四首還有 稿,待我取來請教便了。”說罷,起身去拿來遞與碧煙。碧煙展看一回,連聲讚歎道 :“詩既清新,字復勁秀,真女中曹劉 也,賤妾當北面事之矣。”韓香道 :“碧娘,你此時卻推託不 去了,快將詩來。”碧煙笑道 :“俗語云:‘醜媳婦少不得要 見公婆。’但我無囊篋,偶作一二首都忘卻了。只有《掃雪詩》二首還記得,待我寫出請小姐塗抹。”韓香便去取了一箋紙遞與碧煙。碧煙接在手中,拈起筆來,如風捲雲將兩首《掃雪詩》寫了,雙手遞與柔玉小姐觀看。柔玉小姐細看那詩意悽然,字法嫵媚,十分敬服道 :“妹妹此詩,語意情深,慘人心目,直 可與明姬出塞曲並傳。妾當遠拜下風。”彼此談至三鼓方纔就枕。

從此,柔玉小姐和碧煙兩人親愛非常,就如同娘共乳的一般,行坐不離,唱酬不暇,便有好茶好香也要兩人共賞,真是閨中管鮑、學堂快友。便是那掌珠、步蓮二位小姐也和碧煙甚是親密。話休煩瑣。

再說華刺史自到家中,便忙忙替三個女兒備辦嫁妝,上自金銀翡翠,下至箱籠桌椅器皿等項,無一件不出奇出色。獨有柔玉小姐的是一正一副。到八月初頭,諸事已備。華刺史和夫人商議道 :“我兩個老人家單生這三個女兒,若個個都嫁出去, 豈不寂寞煞了!若都要留在此間,那張家、顧家還有母親,料他未必依從。只有蔣家侄兒無父母之累,一定要留他在此,替我支持家事,養生送老。便是張家、顧家兩個女婿要帶女兒回去,也須要住三年兩載,如此方可。”華夫人道 :“妾身也是 這般見識,正與老爺相合。待他三人來時,須說過在先。只恐老爺不便當面講得。”華刺史道 :“這也容易。他三人來時, 我約山中的那田老兒來,託他轉說便了。於今還有一事,三個女兒身邊,每人只有一個丫頭,必得成雙纔好隨嫁。”夫人道:

“妾連日也思量此事。只此時沒處尋買,便買得也未必中她三 人之用。我房中除了韓香,其餘的五個丫頭撿三個好些送與她三人便了。”華刺史道 :“此說倒還極妥*期已近,今日是個 好日子,便喚過衆丫頭來,我兩人撿選一撿選,送與三個女兒罷。”夫人聞言,忙喚過自己的五個丫頭來。華刺史撿了生香送與柔玉小姐、伴繡送與掌珠小姐、紫鶯送與步蓮小姐,皆命着幾個養娘分頭送到小姐房中去。

不一會,那送伴繡、紫鶯的兩個養娘回來道 :“二小姐、 三小姐都收了。”只有送生香與柔玉姐的養娘去了半時,仍舊同生香走來,回覆道:“大小姐不收。”華刺史夫婦都不知女兒爲甚緣故?兩人商議道 :“想是柔玉孩兒不喜生香,此外卻 沒有好的,怎生處治?”華刺史悄悄向華夫人道 :“不然將韓 香送與她罷!”華夫人道:“這也使得,只恐韓香倒未必肯做隨房的丫頭,待我去問她看。”此時,韓香正在跟前。華夫人便叫她過來,問道 :“大小姐吉期在跡,隨嫁無人,適將生香 送與她,她又不要。我想大小姐平日最愛你,我意欲將你與她,異日叫她還替你尋一個好人家打發你,不知你肯去否?”韓香聞言,正合其意,心中十分歡喜,連忙答應道:“賤妾蒙老爺和夫人大恩,恨無可報,一向又承大小姐相愛,與衆不同,賤婢連日也因大小姐將嫁,正難割捨,亦有此心,不敢稟知老爺和夫人,今日既蒙吩咐,敢不依從?”華刺史夫婦見韓香心肯,兩人甚喜。從新將韓香送與柔玉小姐,卻將生香送與碧煙。柔玉小姐果然收了,且是甚喜。碧煙也收了生香,出來謝了華刺史夫婦。華刺史夫婦見柔玉小姐收了韓香,方纔心安。只有韓香此時心中歡喜,更覺不同。正是:

往日相思今已遂,天從人願喜非常。

華刺史又出去吩咐院子,將後園的綰春樓打掃潔淨,都用絳紗裱襯齊整,做柔玉小姐的洞房,東書院收拾做掌珠小姐的洞房,將西邊的待月軒收拾做步蓮小姐的洞房,都是華刺史親自監看,細細收拾得像錦窩繡窟一般。

剛剛收拾完備,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一齊到了。

這番來比前番大不相同。不但他三家的主人是翰林的體統,便是那些家人院子一個個鮮衣駿馬,公然大叔的形狀,往時稱主做‘相公”,於今都改做“老爺”了。華刺史見三個女婿到了,忙請到後園一起住下。當夜,大開筵宴,盡醉而散,次日,華刺史因自己有事,着院子去請了這山中的幾位老友來相陪。其中有一個因能富是這山中的老學究,爲人極老成。

華刺史便把前日華夫人商議之言託他向三個女婿說,三個女婿都一一聽從他。

這日是八月初九日,華刺史擇定本月十五、十六、十七,一連三個吉日。十五日替柔玉小姐完親,十六、十七兩日替掌珠和步蓮二位小姐花燭。

到了十三日,華刺史夫婦帶了幾個能事的家人媳婦和養娘們,同到綰春樓上替柔玉小姐鋪房。將那樓上左邊房內鋪下兩張水磨花梨的象牙牀,上面一張是柔玉小姐的。橫頭一張是碧煙的,都是錦幔珠幃、繡衾鴛枕,其餘擺設之精,不可盡言。

華夫人又替韓香備了許多衣服釵環衾枕帳褥及一切箱籠之類,也竟像嫁女一般。這日,也在右邊房內鋪下兩張獨睡涼牀,着她與絳雪同住。這也是華夫人恐屈了韓香些,所以加厚,又且從小時愛她,故與衆不同。話休饒舌。

且說十五日早間,蔣青巖送進珠冠霞帔來,華刺史叫柔玉小姐拜受封誥。柔玉小姐再三讓與碧煙,碧煙不受,然後才拜受了,戴上珠冠霞帔。

晚飯後,華刺史和華夫人同送小姐和碧煙先進洞房,然後花燭高燒,鼓樂齊奏。蔣青巖進房,蔣青巖此時頭戴烏紗、腰垂紫綏、金帶紅袍,愈加標緻,走上樓來,進了洞房。青巖居中,左邊是柔玉,右邊是碧煙,同坐花燭。衆人在花燭之下覷着他三人,真像是兩朵名花夾着一株玉樹,好生可羨。有詞爲證:

八月佳期當十五,綰春樓上春多。天香縹緲桂婆娑。兩枝花映水,一片月臨梭。

“第檀郎年更少,風流才調誰過。雙珠齊入鳳凰窩。襄王歸楚岫,鳥鵲架銀河。

— — 右調《臨江仙》

花燭已畢,衆人散去,將洞房門關了。蔣青巖向桌上取了一枝花燭在手,拿到柔玉小姐身邊,細細照了照,做聲說道:

“小姐,可記得放蝴蝶的時節?小生要正看小姐的嬌容一看, 也不能夠,今日卻和盤到手,小生好僥倖也。想那夜在妝樓上被小姐正言見拒,不知小姐今夜還能拒小生否?”柔玉小姐含羞答道 :“使妾無當日之拒,今日有何顏見相公乎?”蔣青巖 笑了一笑,又到碧煙跟前來,向碧煙道 :“娘子,今日劍合珠 還,皆娘子真誠所感,但不知向日舟中的詩句還在否?”碧煙道 :“賤妾蒙相公大恩,訂盟一詩,謹祕懷中。”說罷,果向 懷中取出,交與蔣青巖。蔣青巖也向懷中取出碧煙的詩來,遞與碧煙,兩人完了案。蔣青巖方纔轉到柔玉小姐身邊,替柔玉小姐解衣鬆釦,柔玉小姐也不十分推拒,只道 :“柳家妹妹是 妾恩人,妾未可在先。”蔣青巖道 :“大小先後,自有定分。 小姐不必過謙。”於是,攜手同入錦衾,成就了百年之好。正是:

芙蓉春暖鴛鴦穩,翡翠香濃蛺蝶迷。

兩人完婚已畢,蔣青巖方走到碧煙那邊來。碧煙原是和衣睡倒,恍聞步履之聲,忽然驚醒,見是蔣青巖,不覺滿面羞容。

蔣青巖只道碧煙兩度適人,已非完璧,不意還是處女,滿心歡喜,自不待言。

次日,柔玉小姐和碧煙一齊起來,韓香和絳雪早打扮得花嬌柳媚,同進洞房來服事柔玉小姐梳妝,生香也隨在後。蔣青巖不知就裏,見了韓香,忙忙一揖道 :“韓香姐爲甚來得恁早? ”柔玉小姐忍不住笑道:“這真是故人相見,分外親熱。相公,從此不要稱姐了。她於今已做隨房,只要相公另眼相看便夠了。

”蔣青巖驚訝道:“可是當真麼?”柔玉小姐道:“怎麼不真?

”蔣青巖道:“世間不信有許多天從人願之事。小生自然另眼看她,只要小姐也與小生同心。”柔玉小姐道 :“妾與她分雖 上下,情好最深。今日得做隨房,實遂其願。”蔣青岩心中又添一喜。

柔玉小姐當下對韓香道 :“你此後不必同絳雪生香一起來 服事,無人處你不妨與我同坐。待遲遲自有道理。”韓香聞言,忙向小姐拜謝,又向蔣青巖行了上下之禮。然後,小姐和碧煙一齊梳妝,絳雪、生香兩邊服事。蔣青巖忽然想起柔玉小姐當時贈他的明珠、金釧,於今好去取來替小姐助妝,連忙走去取了,遞與柔玉小姐道:“此小姐向日所贈,小生藏在身邊,相伴許久,今日當奉還了。”柔玉小姐道 :“些微之贈,不意相 公珍重如此。”當下,仍將金釧帶在手中,將明珠贈與碧煙,從此,柔玉小姐和碧煙也不分房,夫婦妻妾四人,如魚得水。

正是:

恩情自信人間少,歡樂應知天上無。

十六、十七兩日,掌珠、步蓮二位小姐花燭之期。那兩個洞房也是一般整齊,那二位小姐也是珠冠霞帔,一樣風光。成親之後,夫婦也是一般恩愛。張澄江、顧躍仙兩人都十分感激蔣青巖。聯衿三人比向時更覺綢繆,姊妹三個較往常愈加親熱。

華刺史和華夫人都十分快意。

卻嘆光陰易過,轉眼就是滿月。華刺史設了極盛的筵席,內外歡飲,如此三日。這山中遠遠近近都來慶賀。

一日,諸事打發完了,上下清閒,華刺史同三個女婿在廳上談笑,華夫人也同三個女兒及碧煙五人在內堂閒話。華夫人偶然提起往事,說到蔣青巖在蘇州被騙一節,大家笑了一回。

柔玉小姐道 :“這件事,孩兒曾聽得些影響,卻不知其詳,原 來是如此。這也算得一種奇聞。”華夫人笑道 :“蔣大官人在 揚州所遇的事還奇哩!想必他對你說過了。”柔玉小姐道 :“ 他在揚州又遇甚奇事?他並不曾向孩兒說。”華夫人將蔣青巖在揚州遇着揚州的袁太守,太守愛他的人品,要將女兒招他爲婿,蔣青巖再三不肯,被他誘去將酒灌醉,強招他到女兒房中去,蔣青巖勢不由己,勉強依從了卻不曾成親的話,細細對柔玉小姐說了一遍。柔玉小姐驚訝道 :“這節事果然又奇,孩兒 全然不知。倒虧他有見識,依允了那太守,不然一個孤客,那太守即不忍下手他,萬一羈留他在衙中,豈不誤了京中的大事!

安得有今日之聚?”

華夫人聽柔玉小姐的話,與他老夫婦當日的一般,絕無妒忌不悅之意,不覺讚道 :“我兒,你真個賢良!我當日與你父 親在京,聽得此事,也是這般見識。若是人家女子,哪不想情哩?只道他薄倖,停婚再聘了。我想蔣大官人至今不對你說的意思,多應爲此。”柔玉小姐道:‘“這有何妨!他既與袁太守約定,在此成親之後再去入贅,此時也該去了。他那裏多應望着哩!”華夫人道:“你少時間問他,看他是甚主意?”

剛說得話完,只見生香在後面走來。柔玉小姐問道 :“相 公可曾到樓上來?”生香道 :“相公纔到樓上來了。”柔玉小 姐因聽得袁太守這一節事在心,要去問蔣青巖,連忙起身,竟往綰春樓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華刺史之待碧煙,可謂知德。世之負心人不可不讀此。

又曰。

蔣生當定情之夜,向柔玉數語,喜溢肺腑,其餘情事,瞭然在目。千載而下,想見風流。

又曰:韓香一心欲事蔣生,刻刻不忘,處處興感。

今日竟遂其志。古云 :“有志者,事竟成。” 良非虛語。

第十五回 華小姐催赴揚州約 袁太守重贅狀元郎

詞曰:

着急促郎行,有個懸眸處。難得傾城性更賢,今古稀奇事。

爲惜女如花,特選乘龍婿。依舊當年醉里人,想見歡滋味。

— — 右調《卜算子》

話說柔玉小姐正要將袁太守的一節事問蔣青巖,聽得生香說蔣青巖在樓上,連忙起身望綰春樓來,將出後門,生香悄悄向柔玉小姐說道:“適間我同韓姐在樓上,撞見相公上樓來,叫我到樓下走走,說要和韓香說話。不知說什麼?小姐快走去聽聽看。”柔玉小姐聞言,笑了一笑。曉得蔣青巖要與韓香敘舊,自己倒不好上樓去,要轉回前面,又恐華夫人問她,只得住了腳,坐在近樓一塊太湖石上,讓蔣青巖和韓香完事。一雙眼卻望着那綰春樓的前窗,直過了兩頓飯時,才聽得蔣青巖叫生香。柔玉小姐方纔起身到樓上來,正撞着蔣青巖叫生香,青巖見柔玉小姐來了,疑是生香去請來的,不好意思,只得笑臉相迎道 :“聞你在岳母處閒談,不知談些甚麼?我正要來竊聽, 不料你就來了。”柔玉小姐笑道 :“我們談的是揚州袁太守之 事。”蔣青巖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耳赤,半晌無言,只得和柔玉上樓來,對面坐下說道 :“那揚州之事實勢不由己,連日 正要相告,又恐怕見怪,所以遲延。”柔玉小姐道 :“相公差 矣,相公向日若不依從那袁太守之婚,妾與相公焉有今日?妾非妒婦,頗達情理,相公不必多疑。那袁太守憐才擇婿也非惡意,相公須及早去完姻,莫叫那袁小姐懸望。”

蔣青巖先時只道柔玉小姐見怪,聽了這篇話,深服柔玉小姐之賢,連忙深深一揖道 :“小姐之言,真是古今來未有的賢 婦,倒是我無知人之明瞭。我與袁太守原約定在此完親之後纔去,此時也可去矣,正待要與小姐商議前去了。此一段心事,今既承慨許,我明日便與岳父說知,五六日內動身便了。但我與小姐新婚未久,未忍速別,奈何?”柔玉小姐道 :“相公, 你乃豪傑丈夫,何出此言?雖新婚未久,此去亦是大事,又非萬里之行,何離別之足道乎?望相公前途保重,餘不足戀。”

蔣青巖聞柔玉之言,反覺自己多此一番兒女之態,柔玉小姐問道 :“那袁小姐多少年紀?喚甚名字?生得如何?”青巖 道 :“她是八月十五日生,名喚秋蟾,今年十六歲了。人品在 小姐和碧煙之下,在韓香之上,也曾讀書,向在他父親書房中見她作一首新月詩,大有才情。”柔玉道 :“既有才情,我又 得一快友矣,可喜、可喜。相公可還記得她的新月詩麼?”蔣青巖道 :“也還記得。”便念與柔玉小姐聽。柔玉小姐聽了, 讚道 :“清新俊逸,真女中才子,我不及也。相公此去,須早 些帶她到山中來,大家唱和,萬勿久留官署,使妾懸望。”這柔玉小姐真是難及,不但不妒,且是越說越喜,巴不得那秋蟾小姐立刻就到她跟前,和她相聚唱酬。

兩人商議已定,柔玉小姐偷眼望着韓香房中,見韓香還在妝臺前整鬢哩!柔玉小姐絕不提起,心下原要叫蔣青巖收她做個側室,反慮着父母面上,恐怕看薄了蔣青巖,所以遲遲有待。

次早,蔣青巖梳洗完畢,便到前廳來,將他要往揚州完親的話對華刺史說知,華刺史道 :“正是。此事也不宜太遲了。 恐袁太守只道是小女不賢。”忙叫書僮取日曆過來,替蔣青巖看起身的日子,看了一會說道 :“後日二十六日,是出行吉日,賢婿就起身罷。”蔣青巖連連應諾。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也道他要回去省母,華刺史也許了。當日,各人收拾行李,到二十六日飯後,各坐了大轎,一齊起身。

話分兩頭。且說那袁太守自蔣青巖別後,時時想念。

一日,公事稍暇,坐在書房中看書,忽然掀出秋蟾小姐的新月詩來,見那詩後又添一首詩,字跡與小姐全不相同,再看那詩,卻也做的和小姐的不相上下,就是和韻之作,袁太守甚是驚訝,忙喚書僮來問道 :“我這書房中,曾有何人進來?” 書憧道 :“沒有。”袁太守罵道 :“好胡說!小姐這詩箋上明明是甚人和一首詩在上面,怎說沒有?”書僮道:“是了,是了,是向日蔣姑爺在衙中等候老爺之時偶然到此,他在書中看見和在上面的。”袁太守方纔釋然。心中喜道 :“原來蔣生也 有這等高才,真可謂才品兩全了。便是我女孩兒,這般才學也該叫他曉得。”忙忙拿着這詩箋,走到秋蟾小姐房內,將詩箋遞與他道 :“孩兒,這是你的新月詩,後面不知是何人和了一 首在上,你看他做得如何?”秋蟾小姐聞言道 :“孩兒的詩夾 在父親書房中,怎得有人看見?”袁太守道 :“你且看這詩做 得可好?我再對你說這和詩的人便了。”秋蟾小姐將那詩細細看了,果做得好,說道 :“此詩下筆風流,命詞俊雅,句句是 新月,非名手不能作。”袁太守笑道 :“我兒好眼睛。這便是 蔣家郎君做的。”夫人在旁問道 :“蔣家郎君在哪裏看見這詩, 幾時和的?”袁太守便將書僮之言對夫人說知。夫人道 :“我 向見蔣家郎君人品不凡,也料他定有大才,不想果然。可喜、可喜。”秋蟾小姐聽說,心中暗暗歡喜,將這詩箋收入袖中。

袁太守同夫人走到中堂,屈指一算,向夫人道 :“蔣家郎 君已去四個月,此時,想已到了華家完過親了。我們也須備辦妝奩,恐他來到。”夫人道 :“老爺此言有理!何不取過筆硯 來,將他所要的物件開出一篇帳來,及早備辦?至於一切金珠首飾之類,都是有的,不必費力。”

袁太守聞言,正要叫丫頭去取筆硯,忽聽得外面傳梆書僮拿進一本殿試錄來。稟道 :“這是京中來的一本殿試錄,送報 人送來的。”袁太守一時忘卻了,忙驚道 :“今歲又非大科年 分,哪得有殿試錄?”忽然想起道 :“是了,是了。這是前日 奉旨選用舊紳子弟的試錄。”連忙開看,只見“一甲第一名蔣青巖,建康府人”,袁太守大驚,向夫人道:“奇哉、奇哉!

蔣家郎君竟中了狀元!”夫人也驚訝道:“只怕未必是他,他向時不曾說他進京的話。”袁太守道 :“怎麼不是他?世上哪 有同名同姓又同府的事?他當日在此起身之時,那要他們舊紳子弟進京應試的旨意還未下,想是後來在建康見了旨意,起身去的。此時,料已入翰林,正在京中哩!他就要告假歸娶,也要到秋間。”

夫人聞言,喜出非常,忙去報與秋蟾小姐知道。秋蟾小姐聞知,暗暗慶幸,輕綃和煙雲兩個丫頭及衙內大小都來向小姐慶賀。袁太守心中甚喜,當下走出後堂,傳進那個送報的人來,當面說道 :“適才那殿試錄上的蔣狀元是本府姑爺,你們報房 中該先來恭喜。”那送報人聞言,忙忙叩頭道 :“小人們不知, 容明日再來補報便了。”袁太守道 :“你明日來報,本府自有 賞錢。”那送報人領命去了。這是袁太守要人知道蔣狀元是他的女婿,以防蔣青巖背盟之意。果然,次日一早,那報房人派了四個人,買了一張雙紅大紙,上寫道:

捷 報

本府太爺:貴姑老爺蔣官印青巖殿試一甲第一名,欽授翰林院修撰。

京報人:高元老 賀相 黃甲 宮保

這四人拿了這張報單,一齊報到府堂上來。正值袁太守早堂,見這四人來報喜,便吩咐將報單貼在大堂上,賞了報子十兩喜錢。當時衙門中人及同寅各官都曉得了,齊來恭賀。不數日,揚州城內城外人人都說太守的女婿中了狀元。那同寅各客官及揚州的紳士,因此在太守面上愈加趨奉。袁太守十分快意,竭力備辦嫁妝,單候蔣青巖來完親。

光陰茬苒,不覺暑退秋生,金風動樹。早是八月下旬了。

忽有杭州司李是袁太守的舊交,任滿欽取進京,從揚州經過來拜望袁太守。袁太守偶然問道 :“老年臺在任時,可知有個蔣 生字青巖的,在湖上住麼?”那司李道 :“曉得。此人是個少 年,真名士也,今已中了狀元。半月前奉旨歸娶,在湖上住了幾日,小弟去相會過,後來又到紹興去了。”袁太守聞了此言,打發那司李去了。即便進衙與夫人說知,要差人去賀蔣青巖。

商量已定,當下修了一封書,備了一份極豐厚整齊的賀禮。次日,差四個家人前往蔣青巖身邊去。就將書札交付四人,賞他二十兩盤川,吩咐道 :“你們四人星夜到西湖上蔣姑爺家去, 我聞蔣姑爺已往紹興,你四人可要他家下一個院子,引你四人同到紹興尋蔣姑爺,將書札交明,候蔣姑爺同來。作速前去,不可有誤。”四人領命,即刻起身去了。按下不題。

再說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自山中起身,四日便到杭州。張、顧二人各自回家去了。蔣青巖也回到家中,家中大小都來叩見。次日,府縣各官聞他三人完親回來,都來賀喜。

第三日,蔣青巖早去問候張、顧兩家的老夫人,便約了張澄江、顧躍仙兩人一齊出城,同到靈隱寺去拜謝自觀和尚。

到了寺中,衆僧都來迎接。蔣青巖問道 :“你自觀大師一 向安穩麼?”衆僧齊齊答應道:“自觀大師已圓寂過了。”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聞言,一齊驚訝道 :“是幾時圓寂 的?誰人是他的護法?”衆僧道 :“是八月八日午時圓寂的。 受護法的就是大師向日的那個沙彌。”蔣青巖道 :“快請那沙 彌相會。” 內中一僧連忙去請。

不一會,那沙彌到來了。蔣青巖等三人細看那沙彌,就是向日在山門外邀他三人進去喫茶的,那沙彌也認得他三人,便上前問訊。蔣青巖等三人一齊起身見禮。那沙彌道 :“先師限 滿西歸,知三位居士功成名遂,必過荒山,留下十六字,吩咐小僧達上。”說罷,便向袖中取出一紙兒來,遞與蔣青巖等三人。他三人接到手中,展開同看那紙條,上寫着四言四句:

三鳳重來,老僧西去。

後事人人,忽忘初志。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看罷,不勝驚歎,向那沙彌說道:

“我輩三人,向蒙令先師指示,果然句句應驗,事事完成,今 日特來拜謝大德,不料,竟爾西歸,令人追感不盡。先師教言,自當佩誦,但不知令先師塔在何處?敢煩指引,前去一拜!” 沙彌道 :“先師塔院就在後山,三位請行,小僧引道。”蔣青 巖等三人一齊起身,同着沙彌來到自觀和尚塔前,三人一齊拜倒,那沙彌在旁答拜。

拜畢,轉到大殿上來。那衆僧早已擺設下一桌齊整茶果。

那沙彌陪蔣青巖等三人喫了一會,蔣青巖叫沙彌取過緣簿來,他三人各寫了一千佈施修蓋大殿,以報自觀和尚之德。然後,三人作別,起身轉回湖上。

蔣青巖拉了張、顧二人同到家中,擺出酒來,三人同飲。

席間,將自觀和尚的遺言取出細看,曉得其中的意思是教他三人拿定主意,不要做官。三人又嘆息感念一回。張澄江、顧躍仙因問蔣青巖何日往揚州?蔣青巖道 :“三日之內,也就要起 身了。小弟還有一書,煩兩兄回山中之時致與岳父。”張、顧二人道 :“吾兄行時,小弟二人還要奉餞,回來好喫喜酒。” 說罷,又飲幾杯,方纔別去。

蔣青巖送他二人去了,轉到廳上。始見外面走進四個人來,一齊向蔣青巖叩頭道 :“家老爺多多拜上姑爺。聞姑爺中了狀 元,及第榮歸,特差小人們前來恭喜。有書禮在此。”蔣青巖聽這四個人口稱姑爺,料是袁太守差來的,忙叫取書來看。這四個家人連忙將書禮一齊呈上,蔣青巖拆開書信看了,吩咐左右將禮物收下,說道 :“我正要到你老爺任上來完成大事,不 料又勞你們遠來。你們可到外面歇息,一二日和我同去。”又吩咐廚下備酒飯,待他四人。

此時,已是十月初二日。到初四日,杭州太守送了一隻大座船來。蔣青巖吩咐打掃,將行李搬去。晚間,張澄江和顧躍仙同備了盛席,僱了一隻大湖船,在湖中餞行,到半夜,同到蔣青巖家宿了。次早,蔣青巖忙寫了一書留寄華刺史,他三人方纔分別。

初六日絕早,蔣青巖上船。船頭上依然打了狀元及第、奉旨歸娶四面金字牌。當日開船。一路上,吹吹打打,好生熱鬧。

正是:

一路鼓吹驚水族,兩牌金字感皇恩。

路上,因是船大,行了十二日纔到揚州。

那袁家的四個家人齊去報與袁太守。袁太守甚喜,忙送酒席下程。只因吉期將近,翁婿間不便拜謁,蔣青巖座船就住在揚州鈔關門外碼頭上。

此時,已是十月中旬了。擇下二十二日行過大禮,到袁太守衙中去。袁太守已擇下十月二十八日招親,隨將吉期報與蔣青巖。蔣青巖打點精神,專候人贅。到了二十八日午後,蔣青巖先在船上香湯沐浴,換了吉服,單等去做新郎。剛到上燈時候,只聽得崖上鼓樂之聲漸漸相近,爆竹連天,花燈映水,就像來娶親的一般,一齊到座船上來迎接蔣青巖。蔣青巖隨即上了大轎,轎前擺了全副職事,竟望袁太守衙中來。

這日,袁太守衙中有許多官紳接親。從大門鋪紅結綵直接着內衙,兩邊燈光照耀,如同白晝。袁太守也是吉服,同各官坐在後堂等候。不一會,蔣青巖的轎到了。袁太守忙走到轎前,請蔣青巖下了轎。旁邊四個官媒掛紅插花,將蔣青巖攙入衙內。

衆丫頭養娘各持花燭相迎,竟送蔣青巖到秋蟾小姐洞房中來,成合巹之禮。袁太守在外面陪各官看戲飲酒,飲不多時,各官散去。

單話蔣青巖和秋蟾小姐,此時合巹已畢。這夜,蔣青巖清醒,不比向時沉醉。在花燭之下,細細看那秋蟾小姐,若無柔玉小姐和碧煙在上,她也算得世間有一無二的容貌了。心中之喜,真個說不出來。聽得外面人靜,便起身將洞房門兒拴了,拿出那軟款溫柔的手段,憐香惜玉的功夫,與秋蟾小姐成就百年之好。有詩作證:

新人仍是舊新人,曾到桃源未問津。

今日重來花正好,三生石上有前因。

二人恩情美滿。

次日起來,雙雙出來拜了袁太守夫婦。那袁太守夫婦見女兒女婿才貌相當,喜得心花怒開。外面慶賀的鄉紳士大夫及現任各官絡繹不絕。一連幾日,大開喜筵席。稍得閒暇,又去拜謝這些官宦,翁婿二人一連忙了半月,方得一閒。此時,已是十一月中旬。

一日初雪,袁太守正同蔣青巖在衙中賞雪,外面忽然報進來,乃是袁太守升了京兆。蔣青巖忙向袁太守恭喜,袁太守反覺怏怏不樂。蔣青巖問道 :“岳父高升,理當恭賀,何以不樂? ”袁太守道:“不佞所以悵然之故,非爲遷升,只因小女初事君子,料不能同去,一時難割捨耳!”蔣青巖道:“後面日子正長,相見有日,不必深慮!”第二日,又聽得新太守是蘇州司馬,不日就到,袁太守只得匆匆收拾,移到察院中居住,等候交代,讓出衙門修理。不題。

卻說蔣青巖偶然想起沈蘭英,正要探望,他又礙着自己於今是一位官長,不比當日做書生之時,不便去得。只是悄悄喚了伴雲,吩咐道:“你到晚間,可到我向時看燈的那樓下去站立,在左右探望,若遇着向日夜間到瓊花觀來請我的丫頭,她名喚宜春,你可招她到無人之處道:‘我是蔣相公家中來的,問你家蘭娘近日安否?,她若問我在哪裏?你道我在蘇州,特遣你來問候她的。討個信來與我。”伴雲領命,到晚間果然走到那樓下。只見門內有幾個男婦站立,卻不見那宜春丫頭。等了半會,男婦都進去了,將門半掩。伴雲心躁,欲回去又恐主人見責,只得坐在對門小酒店中,一邊喫酒一邊張望。忽見這酒店中當壚的一個婦人,正像宜春,那婦人也連連偷看伴雲,伴雲心中想道:我們離揚州不上九個月,怎生這宜春便嫁了人?

只怕看錯了。”再定睛細看,的確是宜春,一毫不錯。伴雲隨即起身到櫃上會鈔,那婦人拿過戥來秤銀子。伴雲見左右無人,故意問道 :“對門宅子裏宜春姐怎生不見出來?”那婦人道: “客人,你問她做甚?”伴雲假說道:“她家蘭娘是我的表妹, 我出外多年,今日回家,特來問她一個信息!”那婦人笑道:

“客人,你休哄我!我便是宜春。我認得你是向日建康府蔣相 公家大叔,你果是蔣相公差來問候俺蘭孃的麼?”伴雲也答道:

“我看娘子也甚像宜春姐,原來正是。是幾時恭喜嫁出來的? 於今蘭娘安否?”宜春道 :“可憐我與蘭孃的事!說來話長。 俺蘭娘自你家相公別後,時時想念,不多日子便得了個虛弱之症,剛剛一百日,正是六月初十,就夭歿了。連落氣之時,還連連叫了幾聲蔣相公。那時俺家老爺已從京中回來,先見蘭娘病危,十分傷痛,及至聽得她叫蔣相公,家老爺便疑心起來,把蘭娘草草殯殮。將我幾番拷打,問蔣相公是誰?說我一定曉得,幸我吱晤得好。八月間,將我賣與這張杏官作填房。我只道你相公已忘卻我家蘭娘了,誰知還來問她,真是有情人!於今你相公在哪裏?”伴雲道 :“我相公在蘇州。特着我來問候, 不料,她已作古人,可嘆、可嘆!”當下,伴雲秤了酒錢,別了宜春,忙來回復蔣青巖。蔣青巖聞言,暗暗感傷,吩咐伴雲悄悄買了些紙錢,同自己到衙內空地上,低低喚着沈蘭英的名兒燒化了。正是:

一陌紙錢雙淚溼,低聲細語喚蘭英。

不數日,新太守到任,袁太守自去交待明白。未知何時進京,且聽下回分解。

青溪醉客曰:柔玉之賢,古今未有。可作世間妒婦一劑良藥。難得、難得!蔣生是何前因,乃有此福?

又曰:三教聖人,同具憐才愛士之心。如自觀和尚一事,蔣生等三人真可謂始終得其接引。惟有一種假道學,開口毀謗佛、老,以爲非此不足以爲真道學,也不知宣尼亦曰 :“西方 有聖人焉”,又曰“老子其猶龍乎!”究竟這班假道學自己的肚腸,無刻不是奸盜詐僞、念念損人利己。可恨!可殺!

第十六回 六美共歸金馬客 三賢同隱薴蘿山

詞曰:

記當年,桃李下,遇娉婷。立畫橋,流水瀅瀅。

多情蝴蝶,此時無計報深恩。玉堂金馬盡都配,絕世傾城。

喜知音,同攜手,山中約,薄虛名。羨丹砂,服食長生。金魚紫綬,由來辜負了初心,何如丘壑少塵事,擾亂無聞?

— — 右調《金人捧玉盤》

話說袁太守將一切舊事交代明白,打點陸路進京到任,上下各官都來相餞。袁太守也無心赴席,夫婦二人終日同女兒女婿躊躕不捨。又遷延了幾日,已是十二月了。此時,秋蟾小姐已做過滿月。袁太守只得要起身,看了本月初十日是登程吉日。

頭兩日驢轎伕馬俱已齊備。初十日巳刻起馬。蔣青巖和秋蟾小姐直送到三十里外方纔灑淚而別。

不說袁太守進京。再表蔣青巖和秋蟾小姐轉回到院中,隨即僱了一隻座船,行了十餘日到了杭州。領秋蟾小姐到家中拜過家廟,因恐柔玉小姐和碧煙等懸望,刻不停留,帶了幾房家人媳婦,隨即同秋蟾小姐起身往苧蘿山去。行不數日,到了山中。

先行打發伴雲和院子前去報知華刺史夫婦和柔玉小姐,隨後緩緩來到華家。秋蟾小姐先拜過華刺史夫婦。次後與柔玉小姐及碧煙二人見禮,從此就分了次序:柔玉小姐第一,秋蟾小姐次之,碧煙又次之。見禮已畢,纔是掌珠、步蓮二位小姐過來,和秋蟾小姐行賓主之禮。

此時,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久已轉回山中來了,都在外面與蔣青巖敘寒溫、道恭喜。華刺史吩咐廚下備辦喜筵,內外歡飲。

柔玉小姐在席間燈下,細看秋蟾小姐生得容貌超羣,一向知她的才學,常時在家同碧煙、韓香兩人談說;碧煙和韓香也巴不得與秋蟾小姐相會,今日見了,大慰懷想。這秋蟾小姐見柔玉小姐姊妹及碧煙的姿色,自愧不如,也知柔玉小姐姊妹和碧煙都是女中才子,心中甚是欣羨。當夜酒散,吩咐家人媳婦替韓香將牀帳箱籠移到樓下房中安置,讓右邊房與秋蟾小姐。

這日,蔣青巖少不得在柔玉小姐房中歇宿,兩人敘舊。正是新婚不如遠歸,兩人盡合巹之禮。次夜,輪到碧煙,蔣生真個應接不暇。

次日,秋蟾小姐看見韓香舉止與婢子不同,細問柔玉小姐,方知韓香也是蔣青巖要收做小妾的。當日,也與韓香敘過大小之禮,果然,半月後,蔣青巖又收韓香做了第四。

從此,柔玉、秋蟾二位小姐和碧煙、韓香大小四人,就如一母所生的一般,同心合氣,共事蔣青巖,彼此絕無一毫嫌隙。

蔣青巖也有大有小,絕不厚此薄彼。那秋蟾小姐感柔玉小姐待她情厚,她也十分敬重華刺史和華夫人,如同自己的父母一樣;和掌珠、步蓮二位小姐也往來得甚親密。華刺史夫婦見秋蟾小姐有才有德,甚是愛她,視如己女,蔣青巖夫婦妻妾五人,時到花前月下,互相唱和,匯成卷帙,有詩一首,羨蔣青巖的快樂。詩曰:

名花簇擁玉堂人,月白花香笑語親。

夫婦齊眉吟郢雪,小星攜手賦陽春。

千秋想象誰能及,絕代風雲孰與倫。

天上也應無此樂,蔣生端自有良因。

蔣青巖本來無意功名,不得已中了狀元,於今受着這般快樂,一發把功名二字看做糟糠。又且見自觀和尚遺訓,教他“勿忘初志”,也是不要他做官的意思。因此,決意不仕。終日除了閨中之樂,便與華刺史、張澄江、顧躍仙三人究論古今,或尋幽覓勝,恍如世外神仙。張、顧二人也覺功名無味,便和蔣青巖訂了同隱之盟。

一日,庭前臘梅盛開,華刺史備了酒席,約三個女婿同賞。

正飲酒間,門上人來傳道 :“門外有一個老翁,道他從京中來 訪老爺和三位姑老爺。”蔣青巖道 :“一定是李半仙來了。” 華刺史和張澄江、顧躍仙一齊都道 :“料必是他。”翁婿四人 連忙起身,迎將出來。果然是李半仙。後面跟了兩個黃髮村童,挑了兩個行李,絕不似當年在京的氣象。華刺史翁婿四人相見大喜,一齊攜手進廳,敘禮看坐,獻茶已畢。華刺史同三個女婿先向李半仙謝了一回舊德,又敘了一回間闊,然後,吩咐院子將李半仙的行李送到園中“大士堂”安置。從新換了酒席,替李半仙接風。

飲酒中間,華刺史問道 :“那楊老兒怎肯放先生遠來?” 李半仙道 :“老拙與楊公雖是前緣,亦有定數。於今緣數將盡, 老拙一辭再辭,他也就見允了。若待緣數已盡之後,令他辭我,便見羞愧了。”華刺史聽李半仙這段話,着實敬服。又問及京中近事,李半仙道:“近事一發難問了。那老一輩的文武,雖還有幾個,卻漸漸都是退時的人了。楊公雖在朝,卻又老邁顛倒;其餘新得志的那一班文武,都是怕死愛財的,至於那些失節的前朝舊紳,一發無恥喪心。且東宮相貌兇淫,將來定非老成之主。這隋家天下,恐未必久長。”蔣青巖嘆道 :“得之易、 失之亦易,自古皆然。只可恨我們一時失腳,墮入污泥之中,悔無及矣。”主客五人說了一回,又飲一回,直至二鼓。李半仙不勝酒力,華刺史叫院子打燈籠同三個女婿親送李半仙到大士堂內去。這大士堂,是華刺史夫婦求子之所。堂內供的是白衣大士,在花園左角,絕不用一毫雕畫粉飾,甚是潔淨幽雅。

他翁婿四人直候李半仙睡了,又派四個院子在此輪班上宿服事。

然後,同到廳上。華刺史和三個女婿商議道 :“李半仙到此, 老夫心下甚喜,要替他蓋一個茅庵,使他快心終老,以報其德。

我想這山中人跡罕至,比靜室還幽僻些,不若竟將那大士堂分作一邊,另開一門,讓他靜養。一切薪水動用都在我家內供應,料也不讓尋常庵院。三位賢婿以爲何如?”蔣青巖等三人道:

“此事甚妙!待小婿明日將岳父此意對他說,看他肯否?”當 夜不題。

次早,華刺史梳洗完畢,同三位女婿齊齊來望李半仙。說話之間,蔣青巖卻將華刺史之意達與李半仙知道。李半仙甚喜,道 :“此處最妙!老拙曾有一個夢境,與此處無異,極當領受。 但恐攪擾不便。”華刺史道 :“恩兄說哪裏話?當日老夫在京 中,若非恩兄相救,此處今日不知已屬何人?此皆恩兄所賜,何必多心?老夫正要藉此領教。”說罷,即吩咐院子叫匠人將大士堂砌隔一邊,另開一門向西,不數日完成。華刺史題一匾在門上,曰 :“報德隱居。”

從此,華刺史終日與李半仙講究內養功夫。後來,連華夫人都拜了李半仙爲師。果然,李半仙的內養功夫傳自異人,真能延年祛病。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時常得他指示氣色,事事俱驗。李半仙道蔣青巖相中有五子、張澄江有兩子兩女、顧躍仙有三子。三位之中,蔣青巖先應驗了。柔玉小姐,秋蟾小姐,碧煙各生一子,倒是韓香生兩子,五子之中倒是韓香的居長。掌珠、步蓮二位小姐後來的兒女都各如其數。蔣青巖、張澄江、顧躍仙三人愈服李半仙相法之神。

一日,蔣青巖和華刺史同過大士堂,與李半仙閒坐,談及修養夫,蔣青巖所發議論中與李半仙多相符合,李半仙驚道:

“先生幼讀儒書,這節事何以得知?”蔣青巖笑道:“先生差 矣!從來宗正學者,三教九流、諸子百家,何書不讀,何事不講?學生雖不及古人,然世間一切所有之書,未讀者竟少。”

李半仙道 :“先生真天人也!使遇漢文之主,又當在賈生之上 矣!”華刺史聽蔣青巖說及讀書,因問道:“老夫向日見令先尊藏書最多,於今想都在湖上,何不着人取來,待老夫閒時看看?”蔣青巖道 :“果然先君藏書頗多,變亂以來,獨此幸未 遭兵火之厄。小婿一向也有此意,明日即遣人去載來。”

次日,蔣青巖果然寫了諭帖,差伴雲和向日隨身一個院子兩人同到湖上去裝載書籍,吩咐將諭帖把與家中管事的老僕,賞了盤纏。

伴雲和院子領命,去不半月,便將書籍盡行裝載入山來了。

約有十餘車,真個是:擁書萬卷,不讓南面百城。

這日,是張澄江生日,請華刺史、蔣青巖、顧躍仙、李半仙四人同在東書院飲酒,聞得書籍到了,正要起身到廳上去看。

只見那裝書籍來的院子將一條麻繩拴了兩個人,伴雲也拴了一個人。那拴的兩人,一個頭上歪戴破短方巾,一個反戴披風巾,身上各披着兩塊破席,赤腳爛鞋。伴雲拴了一個人,身穿破衫破褲。華刺史和李半仙、張澄江、顧躍仙四人都不知就裏,只有蔣青巖定眼將那兩個人一看,驚訝道 :“他是脫太虛和邦子 玄那兩個騙賊。你們在哪裏捉獲得來?”院子道 :“經紹興城 外拿住的。聞得紹興人說,他兩個人在紹興做騙局,不料反被他紹興人將他行李衣物腰纏一騙精空。在城外討飯,沒有人舍與他。飢寒不能走動,卻被小人捉住。”

蔣青巖聞言不覺大笑道 :“好利害!此等人比騙賊更狠!” 華刺史等聞知,始知道這兩人就是姑蘇神騙手,因笑道 :“久 聞他二公大名,帶上前來,待我們認認他的尊面。”院子果然帶上來。華刺史等大家看那脫、邦二騙賊,面瘦如鬼,僅有一絲餘氣,不能言語。蔣青巖此時就動側隱之心,向院子道 :“ 既然如此形狀,不拿他來也罷!只不曾問他向日在金剛殿下遇見的那女子,畢竟是誰?”院子道 :“小人們曾問他來,他道 是他兩人在閶門聘來的一個小粉頭。”蔣青巖道 :“原來如此! ”又問伴雲拴着的甚人,院子道:“他是脫太虛的義子脫風,就是在浴堂內騙小人的。”蔣青巖道 :“我原料他是此二騙的 支派,果然不差!他三個騙賊於今既已惡貫滿盈,天報已至,我也不處治他,你二人可送他到十里之外,讓他們生死自去。

速速回來收拾書籍,不可多事。”

華刺史、李半仙、張澄江、顧躍仙都道青巖處分得甚是。

伴雲和院子只得遵命,送那三個騙賊出山去。去不多時,轉來回復,然後,同書僮院子將書籍照單查明,搬到後園“集古軒”

中安放。不數日,有人從山外來,說山外有三個人齊齊餓死。

蔣青巖知是那三個騙賊,倒嘆息了幾聲,丟過一邊。

再說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陡覺精神恍惚,夢寐不安,兩人猜疑,不知主何吉凶?正要同去煩李半仙看氣色,只見他兩家家人道他兩家老夫人都抱恙在身,請張澄江、顧躍仙回去。

張澄江、顧躍仙二人聞言,心中發懼,都要急急回家,延醫調治。蔣家的院子道 :“袁老爺差一個管家到我家,說有要緊的 書信寄與老爺,要小人領他來。管家在外。”蔣青巖就叫傳那管家進來。那管家的院子走進來,向蔣青巖叩了頭,雙手將書信呈上。蔣青巖拆開細看,方知韓擒虎已死,東宮弒父自立,改元大業,任用奸邪。袁太守因母舅死了,失了牆壁,已經罷官。夫婦二人在京思念女兒,要託蔣青巖替他在這山中尋覓一所房屋,他也要到山中來居住,以便和女兒來往。

蔣青巖將這書信送與華刺史看,華刺史看了,嘆道 :“綱 常倫理紊滅已盡,此是何等世界?真令人人自危。我們這般日子休要輕視了。”蔣青巖也嘆息了一回,帶這袁家的院子去見秋蟾小姐。小姐問過父母平安消息,又見書信上說要到這山中來住,心下甚喜,便催蔣青巖着急去尋覓房屋。蔣青巖道 :“ 這山中除了華家岳父這所房子,此外,並無第二所。除非在山外尋覓。”秋蟾小姐道 :“這也無妨!只要近些。”蔣青巖便 到前邊來和華刺史商議。華刺史道 :“山外倒有一所大住院, 倒也乾淨。只恐袁老先生要雕樑畫棟,這卻沒有。”蔣青巖道:

“他們西人倒也不論,既有這所宅院,卻也甚好!”但不知是 誰家的?要多少銀子?”華刺史道 :“那所宅院是個姓劉的土 豪家的,我一向聽得他要八百兩銀子。離此處只有一里之遙,若要看時,我着人跟隨賢婿去。”蔣青巖道 :“如此甚好!” 華刺史即忙吩咐了院子同蔣青巖坐了兩人小轎,竟往劉家宅院上去。暫且按下。

再說張澄江、顧躍仙二人聞得母親有恙,急急要回,又想:

人家生兒娶婦,理當侍奉公婆的湯藥。且自招親以來,尚未廟見。當日岳父岳母曾說三年兩載憑我們帶去,於今已有三年了。

張、顧二人暗中商議一回,兩人各自去與小姐說知。兩位小姐都道 :“媳婦侍奉湯藥,理所當然。相公既去,與我爺孃說明, 我自當同去。”張、顧二人忙將此意來請教華刺史和華夫人。

華刺史夫婦聞言,心下雖然捨不得女兒,見他二人說的是正禮,不好卻他,且當日有言在先,只得道 :“既然二位老親母有恙, 小女理當同去侍奉湯藥。我兩人豈有他說?只望二位賢婿待兩位親母病癒之後,還同小女來住住。我兩老人無子,所娛目前暮景者,僅此三女。”張澄江、顧躍仙兩人道 :“此事何勞吩 咐?若家母病癒之後,少不得帶令愛來,同此居住。於今就回去時,也只各帶些隨身應用之物,其餘都仍舊封鎖在各房,以待重來。”華刺史和夫人都道 :“如此極好!”張澄江和顧躍 仙二人正說話間,蔣青巖看過房子回來,向華刺史道 :“房子 甚好[錢實要八百兩,明日便去成事。”說罷,聽得張、顧二人要回去奉母,也道該得。此時,是大業元年三月初九日。

張、顧二人見丈人丈母都依允了,忙去擇了本月十一日起身。當日便去收拾隨身用物及僱備轎馬。次日,蔣青巖親自帶了銀子去將那房子買了。到晚間,華刺史備酒,替張、顧兩位女婿餞行。華夫人也在內堂替掌珠、步蓮二位小姐惜別,母女十分難捨。當夜無話。

次早,張澄江、顧躍仙二人一齊帶家眷起身。華刺史夫婦及柔玉小姐掌珠、步蓮二人灑淚而別。蔣青巖也寫了回書打發袁家院子回京去了。

光陰似箭,轉眼間便是四個月。袁太守果然摯家來了,便住在那所宅院之內。蔣青巖和秋蟾小姐連忙同去省問。華刺史和袁太守也彼此拜望,請酒一番。柔玉小姐和碧煙、韓香都去拜見那袁太守夫婦,袁太守夫婦都極感謝柔玉小姐的賢德。自此,通家往來。秋蟾小姐時常到袁太守家中住。話分兩頭。

卻說張澄江和顧躍仙兩家的母親,一個是本年七月歿了。

一個是九月歿了。兩處的訃音報到華刺史和蔣青巖兩處來。華刺史和蔣青巖同遣人致吊上祭。張澄江和顧躍仙二人同二位小姐都竭盡孝子之職。回首三年孝服已滿,張澄江和顧躍仙兩人都將母親葬了,一同摯家來到山中居住。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同事華刺史夫婦,如同父母一樣;華刺史夫婦甚是感激歡喜老景無憂,他聯襟三人也就如同胞兄弟一樣親熱,內外大小和氣藹然。真可謂:亂世三賢,昇平麟鳳。

華刺史夫婦直活到八十之外,無疾而終。家當分作三份,與三位小姐承受。

李半仙至年九十五歲,見雙鶴下降,端坐而逝。

袁太守夫婦也都壽至七十。其兩子後來皆出仕,官至七品。

蔣青巖和張澄江、顧躍仙三人,年過四十便絕欲修真,吩咐家人院子不得稱老爺。後來,壽登九十,眼見四世,唐太宗屢徵不起。臨終時,俱見上帝敕書相召,各聚子孫,吩咐道:

“死後止用布衣瓦棺,木主上不得寫官銜,恐無面目見先人於 地下。

柔玉、秋蟾、掌珠、步蓮四位小姐及碧煙、韓香,皆壽至古稀。臨終時,或聽空中仙樂,或聞鶴嗚,先後去世。

蔣青巖五子俱登進士;張澄江、顧躍仙兩人之子後來貴顯;張澄江二女,一嫁蔣青巖次子,一嫁顧躍仙長子。三姓世世婚姻不絕。至元時,不知移住何處?後人有詩一首,紹此盛事。

詩道:

史筆多遺事,千秋竟失傳。

孤臣亡國淚,才子異鄉緣。

蝴蝶殊難報,鴛鴦豈羨仙!

惡風吹未散,明月喜重圓。

已驗僧禪偈,真多淑女賢。

名花圍玉樹,上苑跨金鞍。

至樂人間盡,高名世外傳。

偶然成獨賞,不朽待如椽。

青溪醉客曰:

天生才子佳人,原有一定配合。是真正才子,自然配真正佳人,造化一絲不苟。雖山川隔絕,道路迢遙,少不得多方指引,如自觀和尚、蝴蝶是也。若夫膏粱子弟與商賈之兒、屠敗之子,不自引鏡,自炤視其妍媸,清夜自思量其愚智而乃忘其凡筋俗骨、濁種庸胎,求得真正佳人,不亦難乎?即偶爾僥倖得之,亦有喪身破家之禍,慎之!慎之!

蔣生、張生、顧生皆曠世才也,即以柔玉、掌珠、步蓮三國色配之;又因三人之中,蔣生更勝,復補之以秋蟾、碧煙、韓香,以稱其才而滿其份。天之待才人,誠厚矣Y令蔣生等三人少年輕薄妄作,逞才邪淫無忌,則天又有妙算在!

又曰:華刺史爲人忠純仁厚,所以生三賢女得三賢婿,遇禍即解,壽考令終。李半仙因權行善,知足知譏,真術士中聖賢。即不修養,亦應仙去;雙鶴來迎,此報實當。

蔣生平生昂昂人品,表表莫倫,臨終囑子孫數語的是,真大忠孝,千百世而下令人景仰。死後定是修文館,白玉樓中人,上帝之召,宜矣。張生、顧生,能依其吉光,步其後塵,亦偉丈夫也。

柔玉、秋蟾、碧煙、韓香四人,其賢其德、其才其情,古今無二。使爲臣者,如此四人之事夫以事其君,則天下未有不及三代之治者。可敬!可敬!

袁太守雖太剛而能廉,失勢即退,亦一達人也。

若脫太虛、邦子玄之徒,飢死道旁,狗食其肉,好小之報,豈不昭昭哉!

是書可謂功參造化,讀者當勿忽諸。《蝴蝶緣》卷之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