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志
正文
蜃樓志
作者:清.愚山老人編
蜃樓志(又名《蜃樓志全傳》丶《情中奇》)
版本:
嘉慶九(1804)年刋本。二十四回。
作者:
題“庾嶺勞人說”,“愚山老人編”。
內容:
故事反應出清乾嘉時期嶺南地區商業買辦活動與貪官污吏的腐敗。
序
小說者何?別乎大言言之也。一言乎小,則凡天經地義、治國化民,與夫漢儒之羽翼經傳、宋儒之正誠心意,概勿講焉。
一言乎說,則凡遷、固之瑰瑋博麗,子云、相如之異曲同工,與夫豔富辨裁清婉之殊科,《宗經》、《原道》、《辯騷》之異制,概勿道焉。其事爲家人父子、日用飲食、往來酬酢之細故,是以謂之小;其辭爲一方一隅、男女瑣碎之閒談,是以謂之說。
然則,最淺易、最明白者,乃小說正宗也。世之小說家多矣,談神仙者荒渺無稽,談
鬼怪者杳冥罔據,言兵者動關國體,言情者污穢閨房,言果報者落於窠臼。枝生格外,多有意於刺譏;筆難轉關,半乞靈於仙佛。大雅猶多隙漏,復何譏於自《鄶》以下乎!勞人生長粵東,熟悉瑣事,所撰《蜃樓志》一書,不過本地風光,絕非空中樓閣也。其書言情而不傷雅,言兵而不病民,不雲果報而果報自彰,無甚結構而結構特妙,蓋準乎天理國法人情以立言,不求異於人而自能拔戟別成一隊者也。說雖小乎,即謂之大言炎炎也可。
羅浮居士漫題
第一回 擁資財訛生關部 通線索計釋洋商
詩曰:捉襟露肘興闌珊,百折江湖一野鷳。
傲骨尚能強健在,弱翎應是倦飛還。
春事暮,夕陽殘,雲心漠漠水心閒。
憑將落魄生花筆,觸破人間名利關。
坐井不可觀天,夏蟲難與言冰,見未廣者識不超也。
裸民誚霧鄃縠爲太華,鄰女憎西施之巧笑,愧於心者妒于于面也。天下如此其大,古今如此其遠,怪怪奇奇,何所不有。
況男女居室之私,一日一夜,盈億盈兆,而託名道學者必痛詆之。家小竊發之端,由漢迄宋,蜂生蟻附,而好爲粉飾者必芟夷之。試思采蘭贈芍,具列《風》詩;辛螫飛蟲,何傷聖治?奚必緘口不言,而自博君子之名,使後人無所徵信乎!
廣東洋行生理在太平門外,一切貨物都是鬼子船載來,聽憑行家報稅,發賣三江兩湖及各省客商,是粵中絕大的生意。
一人姓蘇名萬魁,號佔村,口齒利便,人才出衆,當了商總,竟成了絕頂的富翁。正奔毛氏無出。一子名芳字吉士,乳名笑官,年纔十四,側室花氏所生。次妾胡氏,生女阿珠、阿美,還未字人。他有五十往外年紀,捐納從五品職銜,家中花邊番錢整屋堆砌,取用時都以籮裝袋捆,只是爲人乖巧,心計甚精,放債七折八扣,三分行息,都要田房貨物抵押,五月爲滿,所以經紀內如兄若弟的固多,鄉鄰中咒天罵地者亦不少。此公趁着三十年好運,也絕不介意。
這日正在總行與事頭公勾當,只見家人伍福拿着一張告示進來,仔細一看:監督粵海關稅赫爲曉諭事:照得海關貿易,內商湧集,外舶紛來,原以上籌國課,下濟民生也。詎有商人蘇萬魁等,蠹國肥家,瞞官舞弊。欺鬼子之言語不通,貨物則混行評價;度內商之客居不久,買賣則任意刁難。而且納稅則以多報少,用銀則紋賤番昂,一切羨餘都歸私橐。本關部訪聞既確,爾諸商罪惡難逃。但不教而誅,恐傷好生之德,旬自新有路,庶開贖罪之端。尚各心回,毋徒臍噬。特諭。
萬魁心中一嚇,暗地思量打點。不防赫公示諭後,即票差鄭忠、李信,將各洋商拘集班房,一連兩日並不發放。這洋商都是有體面人,向來見督、撫、司、道,不過打千請安,垂手侍立,着緊處大人們還要畜茶賞飯,府、廳、州、縣看花邊錢面上,都十分禮貌。今日拘畝班房,雖不同囚徒一般,卻也與官犯無二。各人面面相覷,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內中一個盛伯時道:“大人票拘我等,料是凶多吉少。”一個李漢臣道:“告示本來利害,你我必須尋一個天大人情。”一個潘麻子道:“舍親在撫臺處辦摺奏,我們託他轉求撫臺關說如何?”衆人都道極好。只有蘇萬魁道:“這赫大人乍到此間,與撫臺並無瓜葛,如何便可說情?據弟愚見,赫公並非不通關節者,但當直上黃金殿,不必作曲折耳。”衆商道:“何以知之?”萬魁道:“前日告示上有‘開贖罪之端’一句,這就要拿銀子去贖罪的意思了。”衆商道:“大哥明見!只是要打點他,怕不是數萬金,還要尋一個着當人過手。”萬魁道:“聞得關差此缺系謀幹來的,數萬金恐不足以了事。”衆人道:“我們橫豎有公項銀子,憑兄酌量就是。”且說這關差姓赫名廣大,號致甫,三十內外年紀,七尺上下身材,爲人既愛銀錢,又貪酒色。
夫人黃氏,工部侍郎名琮次女。侍妾十餘輩。生女八人,還未有子。因慕粵東富豔,討差監稅,挈眷南來。這一日,拘集洋商想他打幹。到第三日不見有人來說,喚總管包進才分付道:“我的意思你們懂麼?”進才道:“小的怎不曉得。只是這些商人因向來關部驕養慣了,有些顢頇。小的們先透一個風,他們如不懂事,還要給他一個利害。”赫公點頭道:“且去辦着。”
進才退出門房,叫他的小子杜壟分付:“你到班房說,晚堂要審洋商一案,看他們有何說話。”杜壞應聲出去。
大堂上許多差役問道:“二爺,何事?”杜壟說:“不消你們伺候,咱自到一處去。”衆差役暗暗詫異。
那些洋商正在班房納悶,只見上邊走下一個窄襟小袖、眉清目秀的小爺來,一齊迎上前,問道:“爺貴步到這裏有何臺諭?”那杜壞全然不理,單說:“大人分付,今晚帶齊洋商聽審,大班人役不要誤了。”兩邊班房齊聲答應。杜壟慢慢轉身,只見一個軟翅巾的人上前挽手道:“二爺何不到外邊少坐”那杜壞將他一瞧,說:“尊駕是誰?咱還要回大爺的話,好喫早膳,那有功夫閒坐。”這萬魁聽他的口風,已知是跟門上的二爺了,即向身邊解下洋表一看,說道:“聽見大人裏面已時早飯,此刻似乎尚早。”這杜壟見他拿着表,便道:“借我一看。”
萬魁雙手遞過,杜壞仔細把玩:
形如鵝卵,中分十二干支;外罩玻璃,配就四時節氣。白玉邊細巧鑲成,黃金鍊玲瓏穿就。果是西洋佳制,管教小夥垂涎。
原來京里人有個毛病,口氣最大,眼光最小杜壟一見此物,讚不絕口。萬魁連忙道:“時刻尚準,二爺不嫌,即當奉送。”那杜壞七斜一雙眉眼,帶笑問道:“爺上姓?”萬魁說:“賤姓蘇。還沒請教二爺高姓?”杜壟道:“咱姓杜。蘇爺,咱們初交,怎麼就好叨惠?”萬魁道:“些微算什麼,弟輩仰仗二爺之處甚多,且請外邊一談。”那杜壞方纔同到福德祠一間空房坐下。萬魁道:“前日大人蒞任,一切俱照例遵辦。未審緣何開罪,管押班房,望二爺示知,酬情決不敢草草!”杜壟道:“我也不甚曉得。
昨日大爺從上面下來,同幾個爺們說,老爺出京用的銀子太多了,現今那一家有人坐索,須要設法張羅。看起來,無非要措辦幾兩銀子的意思。”萬魁道:“洋行生意不比以前,敢煩二爺轉達包大爺,我們湊足五萬銀子呈繳爺們,二爺的在外,何如?”說畢便打一恭。杜壞忙拉着手道:“蘇爺,像你這樣好人,再沒有不替你商量的,只是此數怕不濟事,咱且回了大爺再說。”拱一拱手別去。這萬魁回班房對衆人說:“看來此事不難了結,只是難爲銀子些。”衆人道:“全虧大哥見景生情,兄弟們叨庇不淺。只是要用幾多銀子,必須上緊取了銀票來。”
萬魁道:“且等了回信,再去取銀票未遲。先叫葉興在關部衙門前鋪中,借金花邊五十元應用。”葉興去了。
那杜壟跨進宅門,包進才正同一班人門房看牌。這小子打個照會,進才踱到三堂左廂站定。杜壞稟道:“小的到班房將大爺的話傳出。這些商人着實害怕。一個姓蘇的再四央及小的,情願進奉花銀。小的問他數目,他說五萬兩,爺們的禮在外。”
進才道:“叫他們不要做夢,這事辦起來,一個個要問杖徒。
五萬銀子?好不見世面,不要睬他。”說畢徑走上去。杜壟忙到班房,低聲告訴萬魁道:“這事沒有影響哩!大爺說,你們問罪都在杖徒以上,這五萬銀子送爺們還不夠,怎麼說呈繳大人?咱如今只好告別了。”那萬魁連忙袖了金花邊三十元,遞與杜壞道:“小意思兒,給二爺買果子喫,千萬周旋爲妙!”
杜壞道:“咱效力不周,如何當得厚賜。”萬魁道:“事後還要補情。”這杜壟袖着辭去,一路走着,想道:“怪不得人家要跟關差!我不意中發個小財,只是要替他出點力兒纔好。”一頭想,走入人門房。進才坐在一張躺椅上,杜壞打一千,道:“敢求大爺,這些商人叫他添些銀子,千萬替他挽回了罷。”進才睜着眼道:“老爺着實生氣,還不快去打聽。”這杜壟悄悄的走上三堂左廂,轉至西書廳,只見跟班們坐的、立的,都在門外伺候。這杜壞笑嘻嘻的問道:“老爺可在書房麼?”原來杜壟是十七八歲的小子,十分乖巧,是進才的弄童,除進才外,毫不與人沾染,這些人都叫他”杜一鳥”。這日上來打聽,一個卜良走來摟住說道:“一鳥官,老爺正在這裏喚你。”杜壞道:“老爺從不喚我的。”卜良道:“任鼎在書房中幹事,嫌他這半日吸不出精,教你去補碼。”杜壟笑道:“好爺,不要耍,停一會書房無事了,給我一個信,好叫大爺稟話。”卜良還要燥脾,衆人道:“不要混他,老包要作酸的。”這杜壞一溜煙走了。卻說老赫這日午後,在小妾品娃房內喫燒酒、嚐鮮荔枝。喫得高興,狂蕩了一會,踱至西書廳,任鼎走上遞茶。老赫見這孩子是杭州人,年方十四,生得很標緻,叫他把門掩了,登榻捶腿。這孩子捏着美人拳,蹲在榻上一輕一重的捶。老赫酒興正濃,厥物陡起,叫他把衣服脫下。這任鼎明曉得要此道了,心上卻很巴結,掩着口笑道:“小的不敢。”老赫道:“使得。”
將他紗褲扯下,叫他掉轉身子。這任鼎咬緊牙關,任其舞弄,
弄畢下榻,一聲”啊呀”,幾乎跌倒,哀告道:“裏面已經裂開,疼得要死。”老赫笑道:“不妨,一會就好了。”任鼎扶着桌子站了一站,方去開門拿洋攢鍍金銅盆。走下廊檐,衆人都對他扮鬼臉。
這孩子滿面紅暈,一擺兩擺的走出,叫茶房拿了熱水自己送上,懺幹外取進洋布手巾。老赫淨了手,坐在躺椅上。這卜良招呼進纔回話。老赫問所辦若何,進才稟道:“這商人們很不懂事,拿着五萬銀子要求開釋。小的想,京裏來的人,須給他三十幾萬兩饑荒纔打得開。這商人們銀子橫豎是哄騙洋鬼子的,就多使喚他幾兩也不爲過,總要給他一個利害方好辦事。”
老赫道:“很是。晚上我審問他們。”進才聲喏而出。
先前,杜壞在窗外竊聽十分明白,即忙取出隨身紙筆,暗寫一信叫人送出。一會兒,進纔到了門房,杜壟替他卸下衣服,坐定,喚值日頭役分付:“大人今晚審問商人。”這頭役傳話出去。萬魁等已先接了杜壞的字,大家全無主意,說道:“公項中銀子不過十餘萬,依着裏邊意思,還差兩三倍,如何設措方好?”只見鄭忠、李信二人來,道:“今日晚堂要審。”
萬魁道:“只怕我們還要喫虧,全仗二位同朋友們左右照應!”
鄭忠說:“有我們兄弟在此,但請放心。”萬料嘆口氣道:“向來各位大人如何看待商人,今日出盡醜了!”李信道:“看來要多跪一刻,斷沒有難爲的事。”正說間,只聽得吹打熱鬧,許多人擁進來,慌得衆商人頂冠束帶,跟到穿堂伺候。這關部怎生排場:旗竿兩處,”粵海關”三字漾入青雲;畫戟中間,石獅子一雙碾成白玉。柵欄上,掛着”禁止喧譁,鎖拿閒人”之牌;頭門口,張着”嚴拿漏稅,追比餉餘”之示。大堂高聳,四邊飛閣流霞;暖閣深沈,一幅紅羅結綵。撲通通放了三聲大炮,烏森森坐出一位關差。
吆喝一巡,赫公早已升座,分付將洋商帶上。只見一個號房拿着銜帖稟道:“廣糧廳申大老爺拜會。轎子已進轅門了。”
這赫公將銜帖一看,道:“原來師傅來了。”即叫帶過一邊,快開中門迎接。這赫公慢慢的踱下暖閣,申公已從儀門下轎進來了。赫公站在滴水檐下,申公趨步上前打恭。赫公還揖道:“又勞師傅貴步。”申公道:“前日早該拜賀,勿怪來遲。”赫公道:“學生還沒有登堂。”二人一頭說,走進西書房去了。約有一個時辰,方纔送出,赫公又面約:“明日候教。”申公應許,就在大堂滴水檐前上轎而去。
看官聽說:這赫公是個世襲勳銜。現任監督廣糧廳雖與關差不相統屬,究竟官職稍懸;況赫公大刺刺的性子,督撫三司都不放在眼裏,今日見了申公,如何這般謙抑?原來這申公諱晉,號象軒,江南松江人氏,當年在京師教讀,赫公從學三年。後來申公中了進士,選入翰林,赫公襲職錦衣衛,待師傅最爲有禮。這申公與宰執大臣不合,京察年分,票旨外用,改銓了廣西思恩府煙瘴苦缺,推升陝汝兵備道。後因公錯,部議降調,應得同知,卻又是這個宰執告訴部中,凡是府佐俱可補用,於是徑補通判。今日晉謁海關,也算天末故人,忽焉聚首。
赫公送客後回至二堂,叫帶商人上來。兩邊吆喝一聲,按次點名,一齊跪下。向來洋商見關部,一跪三叩首,起來侍立。
此刻要算訪犯,只磕了三個頭,跪着不敢起立。
赫公問道:“你們共是幾人辦事?”萬魁稟道:“商人們共十三家辦理,總局是商人蘇某。”赫公說:“我訪得你們上漏國稅,下害商民,難道是假的麼?”萬魁稟道:“外洋貨物都遵例報明上稅,定價發賣,商人們再不敢有一點私弊。”赫公冷笑道:“很曉得你有百萬家財,不是愚弄洋船、欺騙商人、走漏國稅,是那裏來的?”萬魁道:“商人辦理洋貨十七年,都有出入印簿可拐,商人也並無百萬家資,求大人恩鑑。”赫公把虎威一拍,道:“好一個利口的東西!本關部訪聞已確,你還要強辯麼?掌嘴!”兩邊答應一聲,有四五個人走來動手。
萬魁發了急,喊道:“商人是個職員,求大人恩典。”赫公喝道:“我那管你職扁!着實打!”兩邊一五一十,孝敬了二十下。衆商都替他告饒。赫公道:“我先打他一個總理,你們也太不懂事,我都要重辦的!”分付行牌,將一夥商人發下南海縣從重詳辦。又罵鄭忠、李信道:“這些訪犯理該鎖押,你兩個奴才得賄舞弊,如何使得!”三枝籤丟下,每人賞了頭號十五板,另換茹虎、畢加二人管押,即便退堂。
衆人走出宅門,仍舊到了班房,各家子侄都來問候,萬魁含羞不語。這茹、畢二人拿着幾根鏈條走來,說道:“衆位大爺,不是我們糟蹋你,大人鈞語是大家聽見的,只得得罪,將來到府賠不是罷。”衆商個個惶恐。早有書房宋仁遠、號房呂得心走來,說道:“大人這樣分付,也是瞞上不瞞下的,你們何苦如此。”茹虎道:“鄭、李二位是個樣子。倘若上面得知,難道我兩個不怕頭號板子的?”宋、呂二人說好說歹,送他三百兩銀子才擔當出去。萬魁道:“我們的事,怎麼害鄭、李二公受屈,也叫人送二百兩銀子去暖臀。”衆商道:“只是我們還要商量,難道由他發下南海縣去不成?”萬魁道:“他如此妝做,不過多要銀子,但爲數太多。”衆商道:“如今我們衆人連局中公費,共湊二十萬,大哥再湊些,此事可以停妥麼?”
萬魁道:“我橫豎破家,事平之後,這行業再不幹了。諸公但湊足二十萬,其餘是我添補。只是裏面沒人出來,宋兄可有計策?”宋仁遠道:“裏面的事都是包大爺作主。教小弟通個信,理當效勞,只是許他多少?”萬魁道:“料來少也無益,如今衆人打算三十萬之數,門禮另送,吾兄謝儀倒在外。”宋仁遠道:“謝儀不要說。”連忙起身進去不題。
再說萬魁之子笑官,生得玉潤珠圓,溫柔性格。十三歲上由商籍夤緣入泮,恐怕歲考出醜,拜從名師,在布政司后街溫鹽商家,與申廣糧少君蔭之、河泊所烏必元子岱雲、溫商兒子春才一同肄業。這一日,萬魁在班房叫笑官到身旁,說道:“我雖喫虧,諒亦無甚大事,你只管回去讀書。”這笑官附耳說道:“停一會宋老官出來,不論多少都應許他,但願無事便好。”萬魁點頭。這洋商們也有問他近讀何書的,也有問他可曾扳親的。此時已有掌燈時候,萬魁道:“你回書房去吧,恐怕關城。”笑官道:“城門由他,就陪父親一夜也好。”正說間,宋仁遠走來,衆人問道:“所事如何?”仁遠道:“弟方纔進去,一一告訴包大爺,他說:‘老實告訴你說,裏邊五十萬,我們十萬,少一釐不妥,叫他們到南海縣監裏商量去!’看他這等決裂,實是無法。”一番話說得衆人瞪眼。這笑官插嘴道:“父親許了他,五十萬待孩兒去設法,性命要緊。”萬魁喝道:“胡說!難道發到南海就殺了不成!”笑官不敢言語,宋仁遠也就去了。
衆商道:“蘇大哥,事到如今,我們只聽天由命了。”
只見杜壞已到,扯着萬魁道:“我們借一步說話。”萬魁即同至西邊小閣中坐下。杜壟道:“咱受了蘇爺的賞賜,還沒報效,所以偷空走來。此事上頭原沒有定見,全是包大爺主張。我想出一個門路,不知蘇爺可能鑽得着否?”萬魁急問道:“是那一位?”杜壞道:“就是今日來的申廣糧。他是我們老爺的師傅,最相好的,說一聽二。
若尋人去懇求他,三十萬之數決可以了事。明日申公到這裏喝酒,一說必妥。包大爺給他千數銀子,也就是了。”萬魁道:“承教多多,無不遵命。”杜壞道:“速辦爲妙。”徑自別去了。萬魁走出外邊,衆商問道:“這人又來則甚?”萬魁道:“這人一片好心,替我們打點,這會子看來有八分可辦,但是此時且不要泄露。”因叫笑官附耳道:“你速回館中去,拜求先生明日一早出城,到廣糧廳去,懇求申大老爺周旋此事。你再到家中取了三十萬銀票,即同先生親送與申公,託他代送,日後我自重報。”笑官連聲答應去了。
再說笑官的先生姓李,名國棟,號匠山,江蘇名士。
因慕嶺南山水,浪遊到粵。溫鹽商慕名敦請,教伊子春纔讀書,後因匠山表叔申公謫任廣糧,即欲延伊教讀。匠山不忍拂溫商好意,因此連申蔭之都在溫家一處讀書。這溫商待先生的誠敬與萬魁無異,匠山琴劍不覺稽畜了三年。
這日,笑官出城探父,匠山在燈下與蔭之等縱談古今人品,這烏岱雲如無聞見,溫春才已入睡鄉,惟有申蔭之點頭領會。
正講到前漢陳萬年臥病,召伊子陳鹹受教牀下,
語至半夜,鹹睡,頭觸屏風,萬年欲杖之,曰:“乃公教汝,汝反睡耶!”鹹叩頭曰:“具曉所言,大要教鹹諂也。”
因說道:“萬年昏夜時疾,其事丙吉固失之諂,而陳鹹卒以剛愎敗。士大夫立朝,惟執中爲難,又不可學了胡廣中庸也。”
正說間,春才忽然大叫道:“不好了,早上姊姊捉一蝴蝶,我把絲線系在簾下,方纔看見他飛去了!”匠山道:“不要胡說!你先去睡罷。”又叫岱雲也睡。對蔭之道:“春郎果然夢見蝴蝶,則莊生非寓言矣。”因各大笑。
忽見館童稟道:“蘇相公來了。”那笑官走進書房,作了個揖站着。匠山問道:“你進城如何恁遲?”笑官道:“父親有話懇求先生,教學生連夜到館的。”匠山問何事,笑官道:“申老伯系赫公師傅,裏邊有人送信出來,此事但得申公一言必妥。敢求先生明早到署中一談,家父恩有重報。”說畢,連忙跪下。匠山扶起道:“你且說個原委,教我得知。”笑官便將關部如何要銀子、父親如何受豉、後來如何送信出來,一一告訴。匠山道:“可不是,你父親受屈了,明早自當替你父親一行,今日且睡。”不知匠山向申公如何說法,且看下回。
第二回 李國棟排難解紛 蘇萬魁急流勇退
飄然琴劍足艱辛,五嶺周遊寄此身。
畜得青氈報知己,硯池潑去是陽春。
裕國通商古貨源,東南泉府列藩垣。
已知乾沒非長策,小築花田晚灌園。
話說這廣糧廳署在歸德門外製府轅門右首。申公雖是個觀察降調,卻也不肯廢弛公事,捕盜盤鹽、海防水利諸務,極其勤慎。公事之暇,詩酒遣懷,署中高朋滿座,詩社聯標,這李匠山也不時興會。這日清早,申公出署,由督、撫、藩、臬處轉到運司署前,緣運司談了一會軍工廠船務,回衙已是已初光景。
這李匠山已等候好一會了。申公來到後堂,匠山領着蔭之、笑官上前相見。申公道:“賢侄師生濟濟,來得憑早。”匠山道:“有事懇求表叔,未免來得早些。”申公道:“匠山那有求人之事!”匠山道:“小侄無非爲他人做嫁衣裳而已。”申公笑道:“吾侄爲人作說客,爲官乎,爲私乎?”匠山也笑道:“侄兒爲人作說客則爲私,還要表叔爲人作說客,然則爲官也。”
便指着笑官道:“這蘇芳的父親萬魁,表叔向來認得的,近因赫關差新到,要他們代還京帳,昨日糟蹋了一頓,如今情願輸誠饋納三十萬兩之數。因表叔是赫公舊交,轉煩侄兒代懇。
想來排難解紛,亦仁人君子之事。”言畢,這笑官忙跪下叩頭道:“家父事在危急,望大老爺拯救,父子沒齒不忘報也!”
申公扶起道:“世兄請坐。尊公急難,自當竭力周全,只是我與先生都非望報之人,洋行百萬花邊,不足供吾儂一噱耳。”
匠山道:“表叔冰操,誠然一介不取,侄兒卻要索他幾瓶洋酒以遣秋興。”申公道:“這麼,我也當得分惠。”匠山叫笑官將三十萬兩銀票送上。申公道:“今日請我赴席,一搭兒說去就是。”這笑官又叩謝了。
匠山分付笑官先回,自已同蔭之到上房去請了表嬸的安,然後與幕友們閒談不題。
笑官出了糧署,叫轎伕抬到關部前,暗暗的告訴父親,即便進城去。一路上思量道:“我父親直怎不尋快活,天天戀着這個洋行弄銀子,今日整整送了這十餘萬,還不知怎樣心疼哩。
到底是看得銀子太重,外邊作對的很多,將來未知怎樣好。”
又想道:“我也不要多慮,趁先生不在,且進內房與溫姐姐頑耍,也算忙裏偷閒。”一頭想,已到門首,下了轎,走進書房。
溫、烏二生已上越秀山頑去了,笑官分付大家人蘇邦道:“你到關部前打聽老爺的事,再來回我。”又叫小子阿青回家去告訴太太奶奶們放心,遣開二人,自已卸了衣帽,穿上一件玉色珠羅衫,走出書房後門,過了西軒,進了花園。
此時五月初旬,綠樹當頭,紅榴照眼,他也不看景緻,竟到惜花樓下。只見一個小丫頭,拿着幾枝茉莉花,叫道:“蘇相公,我家小姐請你穿的珠串子可曾有了?”笑官道:“小姐可在裏邊?”丫頭道:“大小姐在樓下,二小姐在三姨房內打牌。”原來這溫商名仲翁。乃浙紹人氏。正奄史氏生子春才,妾蕭氏生大女素馨,次妾任氏生次女蕙若。這惜花樓三間,便是二女的臥室。笑官十一二歲上走熟的,而且溫家夫婦要將次女許他,因年小未及議親,所以再不防閒了。
這素馨一十五歲,知書識字,因慕笑官美貌,聞得爹媽要將妹妹配他,頗有垂涎之意。屢屢的與笑官挑逗。笑官年紀雖小,卻也懂得風情,只因先生管束得嚴,還未能時刻往來,談笑入港。這日走到樓前,只見素馨斜靠妝臺,朦朧睡着,笑官忙向小丫頭搖手,潛步至他身後,將汗巾上的絲線搓了一搓,向素馨鼻中一消。這素馨”呀啐”一聲,打一個呵欠,纖腰往後一伸,這左手卻搭到笑官的臉上,說道:“妹妹不要頑,我還要睡哩。”笑官將頭一探,對着素馨道:“不是妹妹,倒是兄弟。”
素馨紅了臉,道:“兄弟,你幾時來的?”笑官道:“來了好一晌了。”小丫頭道:“他方纔來的。”素馨請他坐下,問道:“今日怎的有空兒進來?”笑官道:“今日同先生出城,我先到家,渴極了,進來要茶喫。”素馨道:“難道外邊沒有,可可的跑裏邊來要?”笑官道:“裏邊的好些。”素馨即叫丫頭去泡茶。又笑道:“一樣的茶,有甚好歹!”笑官道:“姐姐的東西,各樣都好。這桌上半碗茶,我先喫了罷。”素馨道:“是我喫殘的。”即伸手去奪碗。笑官早已一吸而幹,說道:“雖是姐姐喫殘,卻有點兒口脂香味。”素馨道:“你太頑皮,將來年紀大了,還好天天說頑話麼?”笑官道:“大了纔好頑呀。”素馨道:“前日聽見你家伯伯替你對親了,還好同我們頑麼?”笑官道:“那個我不依,必要姐姐這樣人對親纔好。”
素馨道:“不要噴蛆,我要打的!”笑官走近身來,猴着臉道:“但憑姐姐撿一處打。”素馨道:“諒你這皮臉也禁不起打,饒你罷。”笑官扯着他的手道:“不怕,我偏要你打一下。
姐姐這麼藕樣白、綿樣軟的嫩手。”擱在自己臉上,左手卻伸進素馨右邊袖裏。
這暑月天氣,只穿一件大袖羅衫,才伸手進去,已摸着這個光光滑滑、緊緊就就的小乳兒。素馨把身子一縮,道:“孩子家越發這般羅皁了!”笑官即放手,卻勾住他的肩膀說道:“好姐姐,我們那邊去頑頑罷。”素馨道:“不要說頑話,外邊有人來了。”這笑官將臉靠着香腮,正要度送,那丫頭茶已送到,素馨連忙推他坐好,問丫頭:“怎麼去了這些時候?”丫頭道:“他們都在姨娘房裏看鬥牌,這茶是才泡起來的。”素馨道:“太太沒有問什麼?”丫頭道:“太太問誰要茶,我說蘇相公從園中來要茶喫。太太說:‘這孩子不讀書,又躲進來了。你叫他再坐一坐,我有話問他,”素馨道:“兄弟,你到前頭去去再來罷。”笑官道:“我不愛去,他叫我坐坐,我就在這裏坐一天。”因對小丫頭說:“你到前頭去,看太太頑完牌我再去罷。”那丫頭真個去了。這笑官走到素馨身邊道:“好姐姐,你慧舌生蓮,香甜去處賞我嘗一嘗罷。”便像要攏上身的光景。
這素馨雖然心上愛他,卻怕有人撞見,說道:“這個只怕使不得。”因挽着他的手叫:“兄弟,我陪你前頭去,先生若不回來,晚上說話可好麼?”笑官再三的央告,先要親一親,素馨真個由他噙着櫻桃,試其嗚咂,又伸手去胸前細細的撫摩了一會兒。依他的愚見,畢竟要摸臍腹下去,素馨好意便肯。兩人攜手望前邊來。正是:從此薄他瓊液味,陡然偷得女兒茶。
卻說溫商次妾任氏,乃是蕙若生母,這日大家在他房裏鬥混江。史氏輸了幾塊洋錢,正要換手,只見笑官同素馨走進,叫聲”伯母”,作一個揖。史氏道:“大相公,不要這樣文縐縐,快來替我翻本。”這兩位姨娘也都寒溫了。
史氏即扯笑官坐在蕭姨娘肩下。這蕙若卻立起身說道:“我身子睏倦,不頑了。”史氏叫素馨補缺。蕙若說聲”少陪”,花搖柳擺的去了。史氏問笑官道:“大相公我聽得你們老爹受屈,怎樣了?”笑官道:“今日爲着這事,同先生去張羅了半天,己有九分停妥了。多承記掛。”這裏三人入局,史氏旁觀,一會兒喊道:“不打熱張打生張,大小姐要賠了!”一會兒又說:“蕭姨娘,十成不鬥,心可在肝兒上?”又一會兒喝采道:“好個‘喜相逢’,大相公打得很巧!”這蕭氏歪着身,斜着眼道:“大相公這樣巧法,只怕應了骨牌譜上一句:‘貪花不滿三十’哩。”笑官掩着口笑,素馨卻以蓮勾暗躡其足。真是有趣:賭博賭博,盛於閨閣。飽食暖衣,身無着落。
男女雜坐,何惡不作!不論尊卑,暗中摸索。
任他貞潔,釵橫履錯。戒之戒之,恐羞帷薄。再說赫關部從到任以來,日日拜客請酒,督、撫、司、道已經請過,諸人也都回席,這日單請府、廳、州、縣。早上起來,坐了八人大轎,擺着全副執事,天字碼頭拜客,順道拜會申廣糧,卻未會面。
回署後,番禺縣馬公稟稱:“下午勘驗,不能赴席。”赫大人着人分頭邀請廣州府木公、佛山廳卜公、澳門廳鄧公、廣糧廳申公、南海縣錢公,又有外府州三位,是肇慶府上官益元、潮州府蔣施仁、嘉應縣時卜齊,共是八位。開桌四席,主人橫頭陪坐,梨園兩部承應。
午後,申公先到,赫公接進後堂坐下。赫公道:“今早學生專誠晉謁,師傅在運司處未回,足見貴衙門應酬甚繁,閒話也難湊巧。”申公道:“多謝壞光,有失迎迓。風塵俗吏,殊累人也。”赫公道:“前日匆匆,沒有詢及近況。世兄多少年紀了?”申公道:“目前景況不過‘清貧’二字。小兒蔭之,年已十六,現在從師讀書。”赫公道:“師傅謫官,將來很可恢復。學生遇有便處,定當出力一謀。”申公道,”這仕途升降,久已不在心窩,只要不誤我的酒場詩社許多狂興就是了。
今日卻有一俗事商酌,想來無不可言。”赫公道:“不知何事委辦?”申公道:“就是那洋商蘇萬魁的兒子,現與小兒同窗讀書,昨日再三懇告,說他的父親已自知罪,情願以而立之數納贖。準情酌理,似乎尚在矜全之列,不知鈞意若何?”赫公接口說道:“學生不曉得他與師傅有交,因他過於小覷關差,所以薄豚幾下。既蒙臺命,怎敢不依?學生即叫人釋放便了。”
說畢,傳話出去,開釋衆洋商。申公也就將銀票遞過,赫公舉手稱謝,將票裝入一個貼身的火浣布小荷包裏面。外面已報廣、肇二府到了,赫公接進。須臾諸客到齊,歌舞生春,煙花弄景,直到二鼓將殘,衆人方散。赫公獨畝申公至內書房,洗盞更酌,並叫家姬們淺斟低唱。正是:酒人無力已頹然,紅袖殷勤勸席前。
不識華堂舊歌舞,白頭可肯說青年。
再表衆洋商放出班房,送了杜壟五十元金花邊、包進才一千兩細紋,這包進才曉得事已停妥,隨分笑納了。萬魁別了衆人,坐轎進城,先到李先生處致謝。此時匠山已回,諸學生也都在座,萬魁走進書房,叩謝匠山道:“若非先生肝膽照人,小弟焉有今日!”匠山道:“朋友理當,何必言謝。此事全仗吾兄之銀、家表叔之力,我何功之有?”萬魁道:“先生高懷峻品,小弟何敢多言,只好時時銘刻便了。但小弟尚有一事相商。”
匠山道:“破格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吾兄還當自酌。”萬魁道:“小弟開這洋行,跟着衆人營運,如今衣食已自有餘,一個人當大家的奴纔,真犯不着,況且利害相隨,若不早求自全,正恐身命不保。”匠山大笑道:“吾兄何處得此見道之言,這赫關差看來倒是你的恩師了。如今怎樣商議?”萬魁道:“小弟愚見,意欲懇求先生向申公宛轉辭退洋商,若關部不依,拼着再丟幾兩銀子。先生以爲何如?”匠山道:“急流勇退,大是名場要着。但是辭商一事,不便再求家表叔轉彎。就是辭退要有一個名色,纔不是有心規避。”萬魁道:“還求先生指示。”
匠山沉吟一會道:“你橫豎打算丟銀子,何不趁關隴地震,城工例加捐本班先用,你是個從五品職銜,丟了萬數銀子,就可以出仕了。只是捐班出身,也同開洋行一般,上司一個詐袋,但到掣選時候,去不去由你自便。我們商量,先一面着人進京加捐,然後稟退商人,他再沒有不許你做官、硬派你爲商的道理。這不是又光采又穩當的事麼?”一席話說得萬魁色飛眉舞,說道:“先生高見,小弟茅塞頓開,敢不努力!”正說間,溫商回家,特地進來看萬魁,慰問一番,分付備酒壓驚。擺上一張紫檀圓桌,賓主師弟依次坐下。萬魁說起不做洋商及加捐之事。
溫商道:“這事甚好,只是仁兄恭喜出仕,我們就會少離多了。”
萬魁道:“那個真去做官,不過藉此躲避耳。”那春才插口道:“蘇伯伯,不要做官!”匠山笑道:“春郎,你怎麼也曉得做官不好?”春才道:“前日我看見運司在門前過,這雄糾糾的皁班、惡刺刺的劊子手,我很有些怕他,如若做了官,不是天天要看他兇相麼?”溫商道:“可算呆話!”匠山道:“此話呆而不呆。這些狐假虎威、瞞官作弊的人,卻也可怕。”萬魁道:“據小弟愚見,不但不做官、不爲商,要在鄉間擇一清淨地方,歸乎農圃以了此生。”匠山道:“此樂不可多得,蘇兄不要太受用了。”大家談笑暢飲了一回,萬魁起去。
明日,備了禮物叩謝申公。單收了洋酒點心、賀蘭羽毛布十匹,其餘禮物一併趙璧。萬魁過意不去,特地造了一張玻璃暖牀、一頂大轎,着兒子送去,再三懇求,申公勉強受了。一面打發家人齎銀進京加捐,他在花田地方買了地基,起蓋房屋。
真是錢能通神,事無不妥。不止一日,家人報捐事畢,由鹽務千里馬上寄回部照。萬魁看過,因寫了一個稟帖,自己到關部投遞。這包進才送進稟帖,赫公看:具稟商人蘇萬魁爲懇恩准退洋商事:商於嘉靖三年二月充當洋行經紀,五年八月遵太清宮齋壇例,捐納鹽提舉職銜。今因關隴地震,城工許一切軍民人等加捐先用。商向日維誠,觀光有志,已遣人進京加捐本職先用,領有部照。竊思役系辦公之人,官有致身之義;身充商戶,何能報效國家?惟有仰懇憲恩,俯賜柑核,開除洋行經紀姓名,另行僉點,俾得赴部候銓,則感戴二天,涓涘圖報矣。再,商子芳,年十四歲,系廣州番禺縣附生,例不應頂補,合併聲明。爲此具稟。
這赫公是個爽快朋友,看完了,即提筆批了”仰即開缺另僉”六個字。進纔回道:“這個,老爺且不要批准,他因前日喫了虧,是有心規避,還可以刁蹬些銀子。”赫公道:“我那管他有心無心,這洋商的缺,人家謀幹不到手,他不要就罷了,那個強他!況且朝廷城工緊項,正要富商踊躍,我們怎好阻撓?”
分付將原稟發出。萬魁在外邊正懷着鬼胎,一見此批,滿心歡喜,即忙回家。正是:我今遊彼冥冥,弋者更何所慕。
衆商見萬魁告退,也就照他的樣式,退了幾個經紀人名字;要想充補的,因進才唆弄,掯勒多錢,也都不敢向前。
有人題於海關照壁:
新來關部本姓赫,既愛花邊又貪色。
送了銀仔獻阿姑,十三洋行只剩七。
萬魁別了關部門前衆朋友,到布政司后街,叫轎伕先回,走進書房,向匠山說明此事。又道:“小弟已於花田覓一蝸居,不日就要移居了,小兒仍侍先生讀書。”匠山道:“蘇兄果然有此高致,定當奉送喬遷。”萬魁道:“那時定當叩請文軒,光輝蓬蓽。”拱手別去,跟着兩個家人步行回去。
打從倉邊街口經過,只見街上一簇人亂嚷,一個喊道:“怎麼,欠了飯錢還要打人麼?”一個說道:“俺銀錢一時不湊手,你領着衆人打我,難道打得出銀子來?”一個道:“他還這等嘴硬,兄弟們,大家動手!”這班爛仔都一齊上前。那人呵呵大笑道:“不要頑,你們廣東人,海面上也還溜亮,登了岸是不中用的!”這些人叫道:“他這侉子說我們是洋匪哩,快打他一個死!”衆人一擁上前,那人不慌不忙說:“不要來。”
兩手一架,衆爛仔東倒西歪,有的磕破頭,有的碰折手,有的說自己的人撞倒了他,有的說腳底下踹着石塊滑跌了,倒也好看。
萬魁向來看見遇難之人也不經意,因受了一番磨折,利名都淡,仁義頓生,即分開衆人,上前問道:“你們何故打鬧?”
一後生答道:“小人在這巷口開小飯店,這個客人從三月初三日歇在小店,一直喫到昨日,四個多月了。說明每日二錢銀子,共該二十四兩六錢。收過他四兩什麼元絲銀子,一副鋪蓋算了三兩二錢,幾件舊衣、一個箱子,共準了六兩九錢,共收過十四兩一錢。除元絲耗銀不算外,淨欠銀子十兩零五錢。小人連日問他討飯錢,他總說沒有,反要打人。世間有這個道理麼?”
那個客人也上前分說道:“俺姚霍武,山東萊州人氏。投親不遇,流落飯店,欠他幾兩飯錢是真。他領着多人打俺,爺看見的,俺不直打他。”那後生罵道:“你這山東強盜,衆人也打你不過,與你見番禺縣太爺去!”衆爛仔上前扯他。萬魁勸住,道:“何必如此!”即向家人口袋中取出十兩重紋銀五錠,送這客人,道:“這銀子還他餘欠,剩下的做盤費回鄉,不宜在此守困。”那人即忙拜謝道:“萍水相逢,怎叨原貺!請問爺高姓大名?”衆人道:“這是洋商蘇萬魁老爺。”那人道:“大名刻骨,會面有期!”舉手別去。
衆人從未見洋商有此種行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溫馨姐紅顏嘆命 蘇笑官黑夜尋芳
春雲薄,樓前有女窺簾箔。窺簾箔,心香一瓣,爲郎焚着。
回身向抱今非昨,夜深暗打燈花落。
燈花落,有何佳兆,教奴認錯。
院宇無人移鶴步,踏破蒼苔,那管衣沾露。漫指山幽叢桂處,雲迷不見陽臺路。唧唧秋蟲吟不住,伊笑儂癡,儂自尋歡去。烏鵲休將河鼓誤,天孫昨夜開窗戶。
如今不說蘇氏翁結識英雄,要題溫家女流連花月。聖人云冶容誨淫,分明是人不要淫他,他教人如此的。蓋因女子有幾分姿色,他便顧影自憐,必要好逑一個君子,百般的尋頭覓縫,做出許多醜態來,全在爲父母的加意防閒,守着”男女有別”四字,才教他有淫無處可誨。《禮》經雲: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男女不同席,不同柂架,不同巾櫛。種種杜漸防微之意,何等周密。世人溺愛小兒女,任從一處歪纏,往往幽期密約,蔽日瞞天;雨意雲情,翻江攪海,那爲父母的,還在醉裏夢裏,說道:“他們這點年紀曉得什麼來。”噫,過矣!穴隙逾牆人共曉,何須庭訓與師傳。
溫素馨繡閣藏嬌,芳年待字,生得來眉欺新月,臉醉春風,只是賦情冶蕩,眼似水以長斜;生性風流,腰不風而靜擺。從那日在樓下與笑官談笑之後,蕩心潛動,冶態自描,每日想笑官進來頑要。這日在他生母蕭氏房裏下了幾局圍棋,已是掌燈時候,只見他父親笑嘻嘻走來,對蕭氏說:“素馨年長,我還未曾擇婿;蕙若看來要許蘇家的了。他家移在花田,大約來春過禮。”又對他道:“你不要對妹子提起,省得又添出一番躲避。”素馨答應了走出,心中一憂一喜。憂的是妹子配了蘇郎,自己決然沒分;喜的是父親不教躲避,我亦可隨機勾搭。
走到惜花樓下,因天氣漸涼,兩人的臥房已都移到樓上去。素馨上了胡梯,蕙若迎到,說道:“姊姊爲何此刻纔來?”
素馨道:“我下了兩盤棋,所以來遲。妹妹在房中做些什麼?”
蕙若道:“我繡了些枕項,身子頗倦,到姊姊房中,看見桌上的《西廂記》,因看了半出《酬簡》,就看不下去了,這種筆墨不怕坐地獄麼?姐姐,還有什麼好的,借妹子看看。”素馨道:“沒有別的了,就是這曲本也不是我們女孩兒該看的,不要前頭去說。”蕙若道:“妹子曉得。我們喫晚膳罷。”素馨道:“我不喫了。”蕙若往他房去喫完晚膳,略坐一會,也就睡了。
素馨自幼識字,笑官將這些淫詞豔曲來打動他。不但《西廂記》一部,還有《嬌紅傳》、《燈月緣》、《趣史》、《快史》等類。素馨視爲至寶,無人處獨自觀玩。今日因蕙若偷看《酬簡》,提起崔、張會合一段私情,又燈下看了一本《燈月緣》真連城到處奇逢故事,看得心搖神蕩,春上眉梢,方纔睡下。枕上想道:“說蘇郎無情,那一種溫存的言語,教人想殺。說他年小,那一種皮臉倒像慣偷女兒。況且前日廝纏之際,我恍恍兒觸着那個東西,也就使人一嚇,只是這幾時爲何影都不見?”
又想道:“將來妹妹嫁了他,一生受用。我若先與他好了,或者蘇郎告訴他父親,先來聘我,也未可知。”又想道:“兒女私情,怎好告訴父親,況妹妹的纔貌不弱於我,這段姻緣多分是不相干的了。”一時胡思亂想,最合不上眼,披衣起來,手剔銀釭,爐添沉速,鏡臺邊取了筆硯,寫道:新秋明月,窺人窗下。阿奴心事難描畫。蓮瓣拖鞋,銀燈着花。拈來象管烏絲,寫”柳腰瘦來剛一搦”。他既愛咱,咱如何不愛他?冷着衾兒,熱着心兒等呀。提了他的乳名兒,吶吶喃喃的罵。我的俏冤家,同誰閒磕牙?奴葳蕤弱質,看凋謝。
願得紅絲牢系足,他不負咱,咱如何敢負他?
寫畢,低低的唸了幾遍,落下兩行情淚。側聽譙樓已交四鼓,仍復上牀躺下,朦朧睡去。只見笑官走近牀前,說道:“姐姐,這麼好睡?你的花轎到門了。”素馨笑吟吟的說道:“人家睡着,你怎麼就到牀前來,也不怕丫頭們看見!”那笑官坐在牀上並不做聲,伸手進他被裏,細細的撫摩一會。將次摸到愛河邊際,素馨假意推他道:“這個摸不得。”笑官連忙縮住手,道:“不敢。可惜姐姐一身羊脂玉,被別人受用。”
素馨道:“好兄弟,我說摸不得是頑你的,你要怎樣,只好由你。那一個敢受用你姐姐?”笑官道:“你早已許嫁烏江西了,我受用的是蕙妹妹,與你撒開。”素馨急道:“兄弟,你好薄情!”
笑官道:“我便是情厚,你的花轎已經到了,有甚想頭!”素馨聽了此言,也不顧羞恥,赤身坐起,扯着笑官的手哭道:“好兄弟,姐姐愛你,定要嫁你,你娶了我妹妹,我情願做妾伏侍你。”笑官道:“你偷上了小烏,情願嫁他,如何又說愛我?”把手一推,素馨忽然驚醒。窗外下了幾點微雨,那曉光已透進紗窗了。素馨面上流淚未乾,將摸未摸之物,津津生潤。
想道:“好怪夢,我妹妹要許蘇郎,父親說過;那個烏江西先偷上我,我便嫁他?放着蘇郎不偷,我就是沒出息的了,又要我尋什麼小烏。”又想道:“他每日要到花園中荼縻架來解手,我今日且到園中候他,等個機會。”須臾,日上三竿,起身梳洗,出色打扮,但見:輕勻脂粉,盈盈出水芙蕖;斜嚲雲環,隱隱籠煙芍藥。
黃金鳳中嵌霞犀,碧玉簪橫聯寶髻。眉分八字,渾同新月初三;耳掛雙環,牢系明珠一對。紅羅單褲,低垂玄色湘裙;白縐長衫,外罩京青短褂。
正是:
鳳頭婉步三分雨,鴉鬢斜拖一片雲。
素馨梳洗已畢,又對鏡端詳了一回,丫頭送上茶湯,呷了幾口,便對丫頭說道:“你在樓下等着,我到園中去看看桂花就來。”即擺動金蓮,一霎時進了園門。走過迎春塢、玩荷亭,曲曲彎彎,已到折桂軒外。心中想道:“那邊是書房到荼縻架必由之路,我只坐在軒裏望着就是了。”慢慢的走進軒中。
原來老溫人品雖然村俗,園亭卻還雅馴。這折桂軒三間,正中放着一張紫檀雕幾、一張六角小桌、六把六角靠椅、六把六角馬杌,兩邊靠椅各安着一張花梨木的榻牀,洋銳炕單,洋藤炕蓆,龍鬚草的炕墊、炕枕,檳榔木炕幾。
一邊放着一口翠玉小磬,一邊放着一口自鳴鍾。東邊上首掛着”望洋驚歎”的橫披,西邊上首掛着吳剛斫桂的單條。三面都是長窗,正面是嵌玻璃的,兩旁是雨過天青蟬翼紗糊就的。窗外低低的一帶鬼子牆,牆外疏疏的一二十株丹桂。馨姐坐下想道:“蘇郎此刻不知可曾早飯否?早些來便好,倘若遲了,母親同丫頭們來到這裏,豈不弄巧反拙?”因對着這將開未開的桂花玩了一回,又嘆了一回,道:“奴與桂花一樣,只是你不久放開,飄香結子,奴不知還在何時哩。”正在沉吟,忽見桂林中有人站着,馨姐認是笑官,正欲喚他,卻見這人面貌黑魆魆的,身量也比笑官長大了許多,就在紗窗裏面往外瞧看。此人一手撩起小衣,一手拿着累累墜墜的東西,在那邊小解。馨姐一見,嚇得心頭弼弼的亂跳,私下道:“這人不知是那個,虧得他不曾見我,倘若被他看見,不是今朝要上當了麼。”一頭想,早已紅透桃腮,香津頻咽。那人解了手也就去了。
馨姐等了一回,心中煩悶,深恨笑官無情,不如回房去罷。
看官聽說,馨姐此一恨也就無謂之極了,他並未曾約你在此相會,你又未嘗遞一個信兒與他,說我在此等你,那個是你肚裏蛔蟲,猜着你的尊意?因是心情顛倒,一味胡思。
然而他們邪緣該合,這馨姐走不上數步,只聽得後面叫道:“姐姐爲什麼一個人在這裏?”馨姐猛然聽見,只道還是方纔那人,心上老大喫驚,低頭竟走,不敢做聲。
後面又叫道:“好姐姐,爲何今日不理我?”一頭說,已走至背後。馨姐回頭一看,原來是笑官,便道:“我看了好一會桂花,要進上房,你叫喚我做甚?”笑官道:“好姐姐,我有話告訴你。這軒裏無人,略坐一坐罷。”即挽着他手來到軒中。馨姐道:“你不理我罷了,爲什麼又扯我進來?”笑官道:“好姐姐,你方纔不理我,我怎敢不理你?”馨姐道:“你早上,”纔說出三個字,就縮住口了,原來他還記着夢哩。笑官道:“我早上沒有什麼呀。”馨姐道:“我問你,早上爲何不進來走走,莫非怪我了麼?”笑官急得亂咒道:“我若怪姐姐,就是那豬狗!”馨姐忙陪笑臉道:“兄弟受不得一句半句話便要賭咒,何苦呢?”笑官道:“總是我瘟倒運,從着這個先生讀書,一早起來做功課,到晚還不得空,影兒也不許離開書房。”馨姐道:“兄弟,你也不要煩惱,這讀書是好事,將來還要中舉人、中進士做官哩。”笑官道:“我也不想中,不想做官,只要守着姐姐過日子。”說罷,走來同坐在一張椅上,左手勾着馨姐的頸,將臉漸漸的偎上來,說道:“姐姐今日越發打扮得嬌豔等,我要聞一聞香氣。”那隻右手卻從衣襟下伸進去了。馨姐半推半就,也將一隻手搭在笑官肩上,說道:“兄弟,莫頑,被人看見不雅。”笑官道:“此刻再沒人來的。”
一頭說,這隻右手在胸前如水銀瀉地一般淌來滾去。又如孩子咂奶頭一樣,得了這個又捨不得那個。細細的將兩點雞頭小乳摩弄一番,便從腰胯下插入妙處。馨姐身子往後亂縮。這笑官一手緊緊摟住,真個魄蕩魂飛。馨姐已入情鄉,也就不大保護。
笑官正要扯他褲子,吾欲云云,不料小丫頭來請喫飯,一路的喊來。馨姐遠遠聽見,忙打開笑官。這笑官道:“明日先生到廣糧廳去,我夜裏進來罷,你不要關門。”素馨點了點頭,即便走出,那丫頭差不多已到面前了。馨姐說:“喫飯罷了,忙些什麼!”丫頭道:“飯已擺下了,二小姐叫我來請的。”又說道:“大小姐,你右邊鬢上鬆了些。”馨姐道:“方纔被花枝札亂的。”即將手掠了一掠,扶着丫頭回去。正是:魂驚杜宇三更夢,棒打鴛鴦兩處飛。
這笑官消停了一會兒,纔敢出來。到了書房,匠山問道:“爲何去了許久?”笑官不敢做聲。春才道:“想必他是捉蟋蟀去的。”匠山也不理他,分付笑官道:“但凡一個人,父母付我以形骸,天人與我以情性,就有我一番事業了。你們此刻讀書,則經史文章就是你們事業,餘外皆可置之不問。”這笑官諾諾就坐,心裏想道:“我看你年紀也不很老,難道就不懂得一點人情,天天說這樣迂話?我恍恍兒記得,書上有什麼‘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這就不是聖賢教人的話麼?”又想道:“好一個有情的溫姐姐,方纔若不是丫頭一路叫來,我已經嘗着滋味了。”
又轉念道:“幸喜得我還溜亮,下手得早,摸着那個東西,明天晚上就盡我受用,再無推託了。只是先生雖去,還要生一條好計遣開衆人纔好。”這叫做:設就牢籠計,來尋窈窕人。
話提兩廣總督慶公,單諱一個喜字,是個國家的長城,庶民的活佛,智勇兼備,文武全材。也系功勳之後,由戶部司員洊升副憲,後因隨徵有功,加尚書銜,放了雲貴總督,再由浙閩調兩廣,撫剿洋匪,都中機宜。這日從沿海一帶柑閱回來,尋思:“這粵東雖然富庶,但海寇出沒無常,難保將來無患。這督、撫、提、標及各鎮協營,堪資陸路城守。凡沿海各營都是有名無實,倘猝然有警,殊費經營。”又想:“近海州縣居民,多有被人逼迫入海爲盜者,倘綏之以恩,激之以義,誰非父母奔子仰賴之身,必欲自尋死路?”因刊了告示,遍貼曉諭:兩廣督師慶,爲思患預防、募收鄉勇事:照得本制府叨蒙壞眷,秉鉞炎方,歷任有年,事宜詳悉。
一切未雨綢繆之意,爾官吏軍民人等諒所稔知。茲因洋匪伺釁騷擾,撓亂海隅,劫我人民,掠我商賈,本制府既分飭各鎮將等協力擒拿,仍不時訓練親標,翦除妖孽。雖海氛乍靖,而餘逆未殲,上負主恩,下軸民望,焦慮實深!因念爾沿海居民,多被逼脅入海爲盜者,今赦其既往之愆。如果技勇超羣,奮思投效,不妨赴該州縣衙門報名註冊,着州縣官申送來轅,聽候甄別彔用。其材力殊科者,酌給月俸,俾其還鄉,協同營弁,隨時堵御,捍護鄉村,一俟擒斬有功,匯題授職。庶幾無事則共相守望,有事則倡義同仇,於捕盜事宜不無小補。本制府言出賞隨,各宜努力,毋得自誤功名。特示。
慶公出示後,各州縣紛紛投報者約數百餘人。慶公自經考選,分爲三等,上等者每月俸銀三兩,次二兩,又次一兩,皆出宦囊,並未動一毫國帑。這個人自爲守、家自爲防的主意,雖未必能弭盜,而民之爲盜者卻就少了許多,庶乎正本清源一節。
這八月初三日,慶公接着旨意,調任川陝,所有總督關防,暫交廣東巡撫屈強署理。慶公一面交代,想着這鄉勇一事,後人未必肯破慳爲國,當即會同撫院三司,商量一宗公項,爲將來久遠之計,更欲立碑一通,以紀其事。因思廣糧申倅是個翰苑名流,諭他撰述。申公向來原佩服慶公的,從前祝壽詩中曾有”我非干謁偏投契,公有經綸特愛纔”之句,所以一諾無辭。
但申公案牘勞形,暫借詩詞消遣,這古文繁重,那有心緒做他,因請匠山代筆,約他衙中晚敘。這日傍晚,帶了申蔭之一同出去。
列公聽說:匠山未去之先,這笑官肚中已不知打了多少草稿;匠山一去,就如郊天大赦一般。方欲開談,那春郎早跳出位來,說道:“好混賬的先生,日裏不去,偏要夜裏!我們三人賭他半夜錢罷。”烏岱雲道:“我也要回去頑頑,少陪了。”
笑官正中下懷,因假作正經道:“書房中不好賭錢的,老春不要太高興了。我也不回去,也不賭錢,還是多睡一回養養神好。”
春才道:“你今天也學起先生來了!我不管你們,還是進去與姐姐鬥蟋蟀罷。”笑官道:“這個一發使不得,我要告訴先生的。”春才也不理他,兩三跳跑進去了,笑官暗暗跌腳道:“這不是又多了一會耽擱了!”悶悶的只盼太陽落盡。
須臾,掌上了燈。喫過夜膳,打發家僮們去了,進了西軒,歪在牀上。約略一更人靜,慢慢的出了房門,來到園門口。這門是裏邊拴上的,被他輕輕的開了,悄悄走到園外來。但見一天月亮,四壁蟲吟,樹影參差,花香濃馥。遠林中微微弄響,心中也很喫驚,只因色慾迷人,便是托膽前去。迤邐尋來,早到惜花樓下。只見人聲寂寂,兩扇朱門已經閉上,推了一推,分毫不動。側耳細聽,裏面隱約有人,卻又辨不出那一個的聲息。笑官道:“難道姐姐忘了不成?”又想:“決無此理。昨日在軒中那種可憐可愛之情,何等濃厚!臨別點頭會意,決不爽約的。想必還在前頭,否則老春吵鬧。噯,老春,我與你有什麼冤仇,你來阻我好事?你看霎時月色無光,想必要下雨了,這怎麼處!”左等右等,約有一個時辰,聽得更鼓已交三下,心中悔恨,又下了一陣微雨,只得冒雨而回。
石路已溼,滑了一交,爬起來好不懊惱。一步一步閃進園門,到自己房中和衣睡倒。定了一會神,卻又想起來,替他圓融,道:“姐姐再不這樣無情的,必有原故。只是我千難萬難,巴得一空,如何再得機會來。”又屈指一算,道:“到這中秋節下,先生必要放學,我如今將功課緩些下來,只說節間補碼,先生自然準的。明日清早先生不得就回,我跑進去問個明白,約一後期便了。”想定主意,也就脫衣睡着。所謂:劉郎未得天台路,只有相逢栩栩園。
再說素馨這日也就同笑官一樣的,巴着天晚。到了午後,有一個兩姨姊妹施家的女兒來看姨母,素馨推身子不好,不去陪他,他偏到房中來探望。因是向來投合的,只得同他敘了一回閒話,送了出去。巴到傍晚,只見春郎笑嘻嘻的,叫人拿着許多蟋蟀盆,跑上樓來叫道:“今日好了,先生一夜不回來,姐姐,你的‘蟹殼青’,快拿來與我這隻‘金翅’鬥一鬥!”素馨道:“我不同你鬥,前日媽罵過一遭了。”春郎道:“不怕他的。他再罵我,我就尋死。他房裏不放着刀麼?那天井裏的井有蓋子麼?我尋個死,叫他養個好些的出來。”素馨道:“不要說癡話,說的便是狗。”春郎道:“我只要這麼做作,不怕媽不央及我。我難道真個尋死?你說我好不乖哩。”
素馨道:“我今日心上不耐煩,你去同妹妹頑罷。”春郎道:“妹妹同施姐姐在外邊喫酒呢。你不高興,我去叫了蘇兄弟來,我們三人頑他一夜。”說罷,竟要出去喊他。
素馨扯住道:“不要鬧了,我不喜歡他。”春郎道:“你向來喜歡他的,怎麼今晚不喜歡起來?想必他近來學了假道學,得罪姐姐了,我替他陪禮罷。”就是一個揖。素馨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同他鬥了一回。無奈春郎的蟋蟀再不肯贏,一連打輸了十幾個,春郎再不肯歇,素馨只得將這隻蟹殼青送了他,方纔歡歡喜喜下去。
素馨想道:“今日施家妹妹在此,料來要到後邊來宿的,蘇郎若來,必定不穩,我須先到園中候他來,說明了纔好。”正要下樓,只見他媽蕭氏挽着施家女兒小霞,同了蕙若,並幾個丫頭,一羣兒說說笑笑的走上樓來,素馨只得迎上前去。小霞道:“姐姐身子不好,何不早睡,還做什麼活計?”素馨道:“也沒甚大不好,有些怕風。”蕭氏道:“想必着了點涼。施小姐要來看你,我同着他來的。
你今日身子不好,妹子又小,停一會同到我房中去睡罷。”
素馨心上一寬。只是這班人說了許多閒話,再不肯下去,
素馨懶懶待待的。小霞道:“我們不要捉弄他了,到蕙妹妹那邊下棋去罷。”因走過蕙若房內。
素馨和衣睡在牀上,再也不敢下去開門。直到雨過天睛,方纔聽得他們出去,剩幾個丫頭在樓作伴,伺候了半夜,放倒頭已不知天南地北。素馨聽得明白,下了牀,拿着燈,悄悄的開了房門。下了樓梯,將西角門輕輕的開了,卻不見一些人影。
暗忖:“難道兄弟沒有來麼?”將燈細細的一照,卻見階檐石上有兩個幹腳跡印,因嘆道:“累他守了半夜!他雖去了,不知怎樣恨我。蘇郎蘇郎,你只道是我負你,我卻也出於無奈。”
於是,也不關門,竟上樓去睡。
第四回 折桂軒鴛鴦開譜 題糕節越秀看山
乍入天台路轉迷,喫虛心事有誰知?
風飄落葉防消息,香解重衿善護持。
憑我驚疑情更好,憐卿羞怯興偏癡。
明宴密約須重訂,只在星移斗轉時。
瑞雪何曾到嶺南,秋風依舊卷層嵐。
菊花突向壺中綻,海氣橫隨筆底酣。
笑我登高逢白露,阿誰攜酒買黃柑。
只應愁絕江湖客,旅館回頭最不堪。
笑官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衆人多未起身,忙穿上衣服,望園中竟走。因恐怕先生回來,兩步當一步的,飛奔至樓下。
這樓門卻是開的,聽得樓上毫無響動,輕輕的上了胡梯,推開房門。素馨已經睡醒起身,心中也要打算趁着無人,好候笑官到來,告訴昨夜的原委,披着一件大紅綿紗短襖,還沒穿好,坐在牀沿上兜鞋。只聽得房門一響,笑官已至面前,也不做聲,倒在素馨懷裏,簌落落淚下如珠。素馨一手抱住他,一手將汗巾替他拭淚,低低的說道:“好兄弟,不要傷心,你昨晚受了委曲了。”因告訴他,如此這般原故,”你不要怪我無情。”笑官收了眼淚,說道:“我呢,怎敢怪姐姐,只怪自己緣淺,千巴萬巴,巴得先生去了,誰料又是這樣!”因探手入懷,捫着胸前道:“可惜姐姐這等人材,我卻沒福消受。”素馨道:“不要說斷頭話,我們須要從容計較。”笑官道:“我也想來,今天不是初七了?遲了四五天,先生一定放學,我只說要在這裏讀書,那時就可進來了。”素馨道:“我因昨日阻礙,也仔細想來,這裏緊靠着妹子的房,他雖然年紀小,卻也不便,不如我們約定日子,在折桂軒中相敘,你道如何?”笑官道:“很好,只是難爲姐姐受風露了。”素馨笑道:“你昨日經了雨,我難道不好受風露麼?”笑官道:“好姐姐,我的魂都掉在你身上了。”又伸手摸到下邊,說道:“我們後會還遠哩,今天先給我略嘗一嘗罷。”素馨道:“此刻使不得的,丫頭們要起來了。”笑官只是歪廝纏。素馨道:“你不聽見那邊樓板響麼?我送你到園中去罷。”因起身繫上裙子,挽一挽烏雲,攜手出房,佯喚道:“你們還不起來?”那丫頭們應道:“都在此穿衣了。”二人同下樓來,進了園門,走到迎春塢側。素馨道:“你去罷,我不送你了。”笑官道:“姐姐,這裏再坐一坐罷。”素馨道:“他們要來尋我的。”笑官不由分說,一把拖到塢中,雙手抱住,推倒在榻。素馨道:“使不得的。”笑官也不做聲,扯下他的裙褲,自己也連忙扯下了,露出這個三寸以長的小曹交。就像英雄出少年,有個躍馬出陣的光景。素馨忙將兩手撐拒,道:“好兄弟,不是我一定不依,一來恐怕丫頭來尋我,二來恐怕你先生回來,有人尋你,這不是鬧破了頭,你我都見不得人了?還是依計而行的好。”這笑官究竟年輕膽小,聽見先生二字,早已麻木半邊,況日上三竿,正是先生回來的時候了,兩手略鬆一鬆,素馨已立起來,穿好裙褲。因見他還未有穿,說道:“你看這個,什麼樣子!還不穿好了去?”笑官因扯他手道:“你替我穿一穿,你看這個不可憐麼?”素馨把指頭在他臉上印了一印,搖着頭道:“未必。”灑脫了手,飛跑出去。
笑官忙穿了褲,趕出來道:“不可失約的噱虐!”素馨回頭道:“曉得了。”笑官急急回至書房,卻巧先生也到,分付了課程,笑官回道:“學生因感冒風寒,腹中時時作痛,求先生減些功課,至中秋節下補碼罷。”匠山道:“中秋散館之期,你不肯頑,還能補償功課,這很使得。但是,到了臨時,不要又推別故。”笑官道:“學生一人在此清靜讀書,自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誤的。”正是:只爲書中原有女,不妨座右暫無師。李匠山到了八月十四日散了學,自與申蔭之回廣糧署中,約定二十四日重來,又分付笑官道:“你在此潛心讀書,到十八日我還來,同你去送你父親移居。”笑官唯唯惟命。
送了先生出門,回到書房,分付蘇邦道:“你回去告訴老爺說,我因欠了功課,在此補償,節間不得回家。你就在家伺候差遣,我這裏有阿青伏侍。”蘇邦答應而去。
笑官尋思道:“裏頭不知今夜放館,還須我自己進去透一消息,今夜方妥。”即同春郎從中堂走進,行至上房,見了史氏,說明在此打攪原故。史氏着實喜歡,對春郎道:“蘇兄弟在此讀書,你也好跟着溫習溫習。”春郎道:“我叫溫春才,不叫什麼溫習,我媽不要鬧了。”說完,已自跳舞而去。
史氏嘆道:“這個樣子幾時纔好!”笑官道:“他又不欠功課,先生又沒有分付,伯母也不要太拘緊他了。侄兒還要姨娘姊妹房中去看看。”這史氏攜着他手,到蕭氏、伍氏兩處。
笑官的相貌本來討人喜歡,各房兜搭了一會,來到後樓。那素馨因春郎進來,已曉得今天放學,一見母親同笑官上樓,便笑嘻嘻的迎上前來,說道:“蘇兄弟,如今是好了,爲什麼還不到家中去呢?”史氏替他說明原委,又對着笑官道:“大相公,你還年小,只怕先生去了,外邊冷淨,你拿鋪蓋搬到我外房睡吧。”笑官心裏嚇了一跳,連忙道:“侄兒年紀雖小,膽子很大,況有家人們陪伴,不怕的。”史氏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來強你,只是黃昏時候,還到裏邊來熱鬧熱鬧,這讀書也不在乎一時一刻的。”笑官道:“曉得。”坐了多時,都不能與素馨說一句體己話,只得趁史氏回頭,將手勢做作一番,素馨點頭會意,也就出來。
在書房中應酬了些功課,天已晚了,待得阿青等安睡,卻見秋月當空,正是蟾窟探香之候:華月滿闌干,醞釀一天秋色,卻好譙樓更鼓,又頻敲時節。
風懷駘宕可人心,此況憑誰說。擬向花房深處,化作雙蝴蝶。
笑官拿了一牀溫柔被褥,悄出園門,來至軒中。喜得月上紗窗,軒中照得雪亮。將被褥好好的放在榻上,候了一會,雖然色膽如天,卻也孤棲動念,走出軒中,望玩荷亭一路迎將上去。遠遠的望見人影,笑官忙喊姐姐,卻不做聲,過前細看,方知是沁芳橋畔的垂楊樹影,倒喫了一驚。又慢慢走過迎春塢邊,剛剛素馨走到。笑官如獲至寶,兩手攙住,說道:“我的好姐姐,難爲好姐姐了。”素馨輕輕的說道:“低聲些。”兩人攜手同入軒中,笑官將他抱住,偎着臉道:“姐姐臉都涼了。”
即替他解了上下衣裙,月光射着肌膚,分外瑩白。細細摩玩一番,說道:“姐姐,人都說月下美人,卻不曉得月下美人下身的好處哩。”便欲解他褲子。這素馨推開他手,竟往被裏一鑽。笑官忙脫衣褲,掀進被來,兩手抱住,真是玉軟香溫,嬌羞百態,好好的褪下小衣,騰身而上。素馨蹙着雙眉。顫篤篤承受。軒幽人悄月正斜,俏多纔,把奴渾愛煞。奴蓓蕾吐芽,豆蔻含葩,怎禁他浪蝶狂蜂,緊啃着花心下。
奴又戀他,奴又恨他。告哥哥,地久天長,今宴將就些兒罷。
笑官初人佳境,未免賈勇無餘,不消半刻時辰,早已玉山傾倒。於是,揩拭新紅,互相偎抱。笑官道:“姐姐,你爲什麼不言語,今夜不是我在這裏作夢麼?”素馨道:“教我說什麼呢?”笑官道:“方纔可好麼?”素馨道:“疼得緊,有什麼好處!”笑官摸着下邊說道:“這麼一點兒,要放這個下去,自然要疼的。到了第二回,就好了。”素馨捏着他的手道:“不要動了,我們略睡一睡回去罷。”真個矇矓睡去。片刻醒轉,笑官欲再赴陽臺,素馨不肯,再三央及不過,只得曲從。這回駕輕就熟,素馨則款款相迎;覆雨翻雲,笑官則孜孜不怠。春風兩度,明月西歸,忙起身整衣。笑官扶着素馨送他回去,再囑明家。
素馨應允,又說:“還有話告訴你:你日間到裏邊來,須要尊重,切不可輕狂,被人看出破綻。”笑官道:“我曉得的。”正是:形跡怕教同伴妒,囑郎對面莫相親。
笑官與素馨一連歡會了兩三夜,這段如漆似膠的光景,也難於絮言。再說蘇萬魁在花田蓋造房子,共十三進,百四十餘間,中有小小花園一座。繞基四圍,都造着兩丈高的磚城,這是富戶人家防備強盜的。內外一切裝修都完,定於八月十八日移居新宅。先期兩日,預將動用傢俬什物送去,金銀細軟都於本日帶着起身。這省城中送他的親友,何止數十餘家,盡在天字碼頭僱花姑船,備着酒席相待。匠山也同溫仲翁、笑官在內。這萬魁在家料理停當,叫蘇興、蘇邦兩房家人,在豪賢街看守老宅,並伺候笑官,再叫家人、僕婦、丫頭們擁着家眷先行,自己坐轎先到各家辭了行,方纔到船。早有各家家人持帖送禮,並回明主人在此候送。萬魁心中老大不安,忙過各船一一申謝,又說明到各府辭行,所以來遲的緣故。衆人各各擎杯勸飲,直到日色平西,方纔作別。着人還要送至新居,萬魁再三辭謝,並面訂明日專人敦請,務望壟光,着人也都允了。萬魁又與匠山執手叮嚀一番,同了笑官開船自去。
不到一個時辰,已到花田地方泊住。原來花田是粵省有名勝境,春三士女攘往熙來,高尚的載酒聯吟,豪華的尋芳挾妓。
此際仲秋時候,遊人卻不甚多。萬魁的住房,卻又離開花田半里之遙,他叫家人們搬取資財,自己與笑官步行前去。
轉過田灣,已望見黑沉沉的村落,高巍巍的垣牆,門首兩旁結着綵樓。看見他父子到來,早已吹打迎接,放了三個炮,約有五六十家人兩邊廝站。笑官跟着父親。踱進牆門。過了三間大敞廳,便是正廳,東西兩座花廳,都是錦繡裝成,十分華麗;一切鋪墊,系家人任福經手,俱照城中舊宅的式樣。上面掛着一個”幽人貞吉”的泳金匾額,是撫粵使者屈強名款。
右邊一匾,是申廣糧題的”此中人語”四字;左邊一匾,是廣州府木公送的”隱者居”三字。正中一副對聯是:“德可傳家,真布帛菽粟之味;人非避世,勝陶朱猗頓之流。”
款書:“吳門李國棟”。其餘諛頌的頗多,不消贅述。
進去便是女廳、樓廳,再後面便是上房,一併九間。
三個院落,中間是他母親的臥房,右邊是他生母的,左邊是姨娘的。再左邊小樓三間、一個院子,是兩位妹子的。笑官問他母親道:“你們都有臥處,卻忘記了替我蓋一處臥房。”
他母親道:“你媽右首那個朝東開門的院子裏頭,不是你的房麼?我已叫巫雲、岫煙收拾去了。”笑官便轉身來到花氏房內。天井旁邊有座假山,鑽山進去,一個小小圓門,卻見花草繽紛,修竹疏雅。正南三間平房,一轉都是迴廊;對面也是三間,卻又一明兩暗,窗嫵精緻,黝堊塗丹。看了一回,便叫丫頭:“拿我鋪蓋安在前頭右邊房內。”他自己仍走出來。
萬魁分付正樓廳上排下了閤家歡酒席,天井中演戲慶賀,又叫家人們於兩邊廳上擺下十數酒席,陪着鄰居佃戶們痛飲,幾乎一夜無眠。到了次日,叫家人入城,分請諸客,都送了”即午彩觴候教”帖子,僱了三隻中號酒船伺候,又格外叫了一班戲子。到了下午,諸客到齊,演戲飛觴,猜枚射覆。只怕:昔年歌舞處,日暮亂鴉啼。
笑官在家住了三日,只說功課要緊,急急趕進城中。到了書房,先進去見了史氏,代母親謝了前日的盛儀,說母親將來一定要屈伯母到鄉間去談談。又到後邊與姊妹們相見,真是四目含情,有一日三秋之意。暗暗的約定了晚上機關,即便出外。
捱到更深夜靜,依舊拿了被褥,帶了火種,來至軒中,踅到樓門等候。不多久,素馨濃妝豔抹的出來,上前挽手。
笑官勾肩偎臉,細意端詳。素馨道:“不要這樣孩子氣。
我前日告訴你的話,怎麼樣了?”笑官道:“我曾告訴母親,他說:‘前日父親曾說要聘他家第二位小姐,你心上要聘大小姐,想必他標緻些。也是一樣的,我慢慢的對你父親說罷。’看起來,此事有八分光景。”素馨摟着說道:“好兄弟,就是你父親不依,聘了我妹子,我也要學娥皇的。”笑官道:“只要你我心堅,何愁此事不妥。況且母親是最愛我的,父親又最聽母親說話的。”兩個解衣就寢,狂了一會。笑官道:“此時我還年小,將來大了,還有許多好處哩。”素馨道:“且不要提後來的話。假如先生到來,只怕你就不敢來了,怕不等到年紀大麼。”笑官道:“這個我還懇求姐姐日裏到此敘敘罷,倘若不能,豈不急死了我!”素馨道:“日裏究竟不便,我們須要約定時刻,隔三兩天一會方好。”笑官道:“這個不難,我們隔一天一敘,到那時,隔夜定了時辰,大家看了鐘錶,便不錯了。”
說罷,又狂起來。素馨道:“天已四更了,還不睡一睡麼?”
笑官道:“我倒要睡,只是這小僧不依,他在這裏尋事。”素馨打了他一下,着意周旋一番。正是:擁翠偎紅誰勝負,惺惺那復惜惺惺。
後來,匠山開了館,他們果然隔日一敘,雖不甚酣暢,卻喜無人得知。
日月如梭,轉瞬重陽已到。這省中越秀山,乃漢時南粵王趙佗的墳墓,番山、禺山合而爲一山,在小北門內。坐北面南,所有省城內外的景緻,皆一覽在目。匠山這日對衆學生說道:“凡海內山川,皆足以助文人纔思。太史公倡之於前,蘇潁濱繼之於後。今值登高佳節,不可不到越秀山一遊。但不可肩輿,致遭山靈唾罵。”於是師弟五人,帶了館僮,緩步出門。到了龍宮前,少歇片時,然後登山,瀏覽一回,至僧房少憩。倚窗望去,萬家煙火,六市囂塵,真是人工難繪。
又見那洋麪上,繪船米艇,梭織雲飛。詩興勃然,援筆立就:秋風吹上越王臺,乘興登臨倦眼開。
瓦錯魚鱗蒸海氣,城排雉堞抱山隈。
珠樓矗向雲間立,琛舶紛從畫裏來。
野老何須惑此會,千年宮殿也蒿萊。
--《登越秀山》
故吏龍川自起家,東南五嶺隔中華。
任囂有策真功狗,陸賈何能笑井蛙。
帝爲老夫修祖墓,天生此土界長沙。
古今興廢歸時運,奚必羣嗤丞相嘉。
--《吊趙王墓》
寫畢,立起身來。有老僧上前道:“老爺的詩稿可送與衲子,以光敝剎。”匠山道:“和尚想是作家?我卻班門弄斧了。”
那老僧說:“山僧雖不知詩,但名人選客在此間題詠極多,大概都效捻鬚故事,如老爺這樣捷纔,實所罕見。定當貯以紗籠,爲重來憶念。”匠山一笑而別。
五人曲折而下山,申蔭之道:“此刻有詩無酒,未免貽笑山神。先生何不叫家人回去,取些酒菜前來,就在山坳一飲?”匠山道:“汝見亦是,但你們年紀尚輕,席地歡呼,旁觀不雅,還是回去賞菊爲佳。”於是,五人迴轉書房,在前軒設了酒席,對着五六十盆秋菊,共相斟酌。匠山道:“今日登高歸興,不可悶飲。我起一個令,在席各說《詩經》五句:一句四平,一句四上,一句四去,一句四入,一句要挨着平上去入四字,說錯一字,罰酒一杯。我飲了令杯,先說:‘雲如之何’、‘我有旨酒’、‘信誓旦旦’、‘握粟出卜’、‘其子在棘’。”說畢,將令杯傳至岱雲面前。
岱雲想了一想道:“‘關關雎鳩’、‘窈窕淑女’。”匠山道:“‘淑’字入聲,錯了,喫一杯。”岱雲道:“學生《詩經》不熟,情願多喫幾杯罷。”匠山道:“那不依,你且先喫了,再想下去。”岱雲只得說道:“‘正是國人’、‘維葉莫莫’、‘奄子好合‘。”匠山道:“‘國’字入聲,‘人’字平聲,錯了,喫兩杯;‘維’字平聲,錯了,喫一杯,共喫三杯。”原來岱雲《詩經》不熟,酒量頗高,即便一連飲了,
交到蔭之。蔭之說:“‘宜其家人’、‘匪兕匪虎’、‘上帝甚蹈’、‘樂國樂國’、‘兄弟既翕’。”匠山道:“‘弟’字活用從上,死用從去。這是死用的,以去爲上,喫一杯,另換。”
蔭之飲了又說:“‘於汝倍宿’。”方纔交過。
本該輪到春才,匠山卻先遞與笑官。他站起說道:“該溫世兄先說。”匠山道:“你說了再遞過去,也是一樣。”笑官便說:“‘於乎哀哉’。”匠山愀然不樂,道:“四平頗多,何必定說此語!且喫了半杯,另換。”笑官紅着臉喫了,又說:“‘人之多言’、‘有瞽有瞽’、‘是類是禡’、‘綠竹若簀’、‘童子佩韘’。”匠山道:“‘如’字誤作‘若’字,文雖通而字則錯,當喫兩杯。”笑官飲了。
匠山道:“春郎不必說了,喫三杯繳令罷。”春才道:“我不依,我也要說。第一句是‘詩云周雖’,豈不是四個平聲麼?”匠山道:“此令你本來不會的,是我錯了,你快喫三杯,另換一個雅俗共賞的。”春才喫了。匠山道:“如今我們大家說個最怕聞的、最怕見的、最愛聞的、最愛見的,押個韻腳。我先飲令杯。”便說道:最怕聞:學妝官話嚇鄉鄰,晚娘罵子奄嫌妾,蠢婦同僧唸佛聲。
最怕見:貪吏坐堂妓洗面,財主妝腔和尚臀,老年陡遇棺材店。
最愛聞:聰明子弟讀書聲,好鳥春晴鳴得意,清泉白石坐彈琴。最愛見:總角之交貴憶賤,綠野春深官勸農,御史彈王真鐵面。
說畢,又道:“你們不要挨着年紀,先有的便說出來。”
蔭之便接口道:
最怕聞:練役關門打賊聲,市井吟詩談道學,後生嘲笑老年人。
最怕見:宦海交情頃刻變,脅肩幕客假山人,推託相知扮花面。
最愛聞:弓兵喝道不高聲,三春燕語三更笛,悠悠長夜曉鍾鳴。
最愛見:傳臚高唱黃金殿,天涯陡遇故鄉人,花燭新郎看卻扇。
笑官也便信口說道:
最怕聞:春日檐前積雨聲,巧婢無端遭屈棒,鄰居夜哭少年人。
最怕見:兇狠三爺惡書辦,佳人嬌小受官刑,粵海關差虎狼面。
最愛聞:畫廊鸚鵡喚茶聲,新詞度曲當筵唱,夜半花園倒掛鳴。最愛見:日長繡倦拋針線、鞦韆飛上九霄雲、月下逢人遮半面。
說畢,岱雲道:“學生只每樣說一句,情願再罰幾杯。”
匠山道:“你且說。”岱雲便道:
最怕聞:隔壁人家新死人。
匠山道:“這是抄吉士的意思。”岱雲道:“我先想着。”
又說道:
最怕見:陰司十殿閻羅面。
最愛聞:琵琶絃索摸魚聲。
最愛見:家中妹妹孃親面。
匠山道:“過於粗俚,況《摸魚歌》是廣東的曲名,去了‘歌’字卻搭不上‘聲’字。”春才道:“我也只說一句:最怕聞:門前屋上老鴉聲”
匠山道:“虧你!”春纔將手指着匠山,又說道:最怕見:書房裏頭先生面。
衆人大笑。匠山也笑道:“他倒說的實話。”春才又道:最愛聞:家人來請喫餛飩。
最愛見:臘梅花開三五片。
匠山道:“末句卻好。你且說,有何可愛之處?”春才道:“到臘梅花開兩三片時,先生要放學了,豈不愛見麼?”衆同窗大家噴飯。匠山評道:“溫、烏兩生‘自鄶以下無譏’。蔭之名心重些,卻還着實;‘花燭新郎’句雖纖巧,也是少年人自有之樂。吉士色心太重,少年人所當炯戒;況夜半時倒掛鳥鳴,有何可聽?唯‘關差’一句,本地風光,卻見性情。
合席各飲一杯收令。”正在酒酣時節,只見館僮稟道:“申大老爺差人要見。”匠山分付喚進。來人稟說:“老爺着小的請師爺同少爺到衙,今日家鄉有府報到來。”匠山大喜,道:“你先回去,我隨後便來。”於是一面僱轎,喫完了飯,師生兩人一同出城。
至廣糧署中,申公敘了寒溫,將匠山的家信遞過。匠山拆開看時,是:父字付國棟兒閱:兒粵遊已三載矣,五次家書俱已收到。
近知象軒老叔照應,深慰我心。唯是暮年有子,遠寄殊方,汝母倚閭,令予惻念。芳時佳節,能弗悽然!來秋鄉貢之年,汝當束裝北歸。孫阿垣今春遊泮,吾二老藉此開顏。來年父子秋闈,各宜努力,未知誰是吧剛爺也。
匠山看過,即送與申公看了一遍。申公道:“尊翁寄我之書,也囑我勸駕,未審賢侄主見如何?”匠山垂淚道:“小侄落魄浪遊,不過少年高興,蒙表叔臺愛,諸公厚情,以致遷延三載,頓傷父母之心,明春定當北歸,以慰懸望。”申公道:“很是。蔭之我已替他援例,叫他跟你回去,同進鄉場。令郎恭喜遊庠。今年多少年紀?”匠山道:“小兒年纔十四,一時僥倖罷了。”申公道:“後生可畏,愈見庭訓淵深。”即分付備酒賀喜。席間,又告訴匠山道:“這裏自慶大人去後,胡制軍不識機宜,屈撫臺又是偏執性子,洋匪案件日多,我雖閒曹,恐亦未可久羈於此。況赫致甫近來越發驕縱,將來必滋事端。
我前日規勸他一番,他徒面從而已。賢侄在此權住幾天,遣我愁悶。”匠山應允,打發家人進城說知。
下回另敘。
第五回 承撮合雙鵰落翮 賣風流一姊傾心
十三嬌女,中酒渾無主。玉體橫陳芳豔吐,漏下剛三鼓。
花房手自摩挲,多情婉告哥哥:伏乞憐奴嬌小,于歸緩渡銀河。
憑欄獨起早,軒外殘花未掃。驀地情人先到了,這段姻緣偏巧。狂風驟雨草草,惹得波翻浪攪。
幾遍迂迴,一番蹂躪,苦多甜少。
卻說笑官等從先生出門後,重整杯盤,再添餚饌。烏岱雲酒量既高,性尤狡猾,說道:“拘束了一會,此刻我們三人輪流豁拳,開懷暢飲,直喫到先生回來!”說罷,早與春才三四五八的亂豁起來。春才輸了六七拳,酒已半醉。笑官道:“兩人豁拳,不如三人抬轎。”便與岱雲串通。
春才接連喫了十數杯,不覺得已是手舞足蹈,鬧一個了不得。只見跟先生的人回來,述了先生的話。岱雲聽得要住幾天,即起身說道:“先生既不就回,我且回去。”笑官道:“又沒世嫂在家,慌什麼呢?”岱雲道:“趁着酒興下河走走,你愛頑就同我去。這揚幫、潮幫、銀硃街、珠光裏、沙面的大小花艇,都是我爹爹管的,老舉們見了我,不敢不奉承,要幾個就幾個。”笑官聽說,也頗高興,只因戀着馨姐,要想趁先生不在,再敘夜情,因說道:“我不去,怕先生知道。”岱雲道:“這個地方,先生做夢也不曉得的。只是你還年小,上不得鉗口,不要被他們嫖了去。”說一聲”少陪”,竟自去了。
春才道:“他方纔說什麼?”笑官細細的告訴了他。
春才說:“這陌生人有什麼好頑?我同你到裏頭去,與姐姐妹妹頑頑,難道不好?”笑官笑了一個死,說道:“此頑不是那頑。”春才道:“我偏不依,今天偏要同你進去頑!”便一把扯住笑官走。這喫醉的人有什麼輕重?笑官只得同他進去。
到了上房,喊道:“母親呢?”那史氏走來,見他東倒西歪的扭住笑官,忙喝道:“還不放手!你看大相公的衣服都弄縐了!”
春才道:“他不肯進來頑,我扯他進來的,我放了他,他就要溜了。”史氏道:“大相公這麼客氣!這裏同家中一樣,拘什麼呢。春兒放了手,你醉了。”春才道:“我不醉,我還要扯他到後邊去頑呢。快拿酒來,我們兄弟姊妹一塊兒頑。”這史氏真個叫丫頭備酒。笑官道:“伯母不要理他,再喫不下酒了。”
一頭說,已被春才扯了走。史氏一面分付拿酒菜到後樓,自己想道:“他們這麼相好,倒也很像郎舅,等他們四個孩子鬧去罷。”正是:那識頑童如伏鼠,近來佳婿暗乘龍。
春才扯着笑官直至樓上,那姊妹二人正喫夜飯。春才嚷道:“快些拿酒菜上來!我們喫一夜,頑一夜。老蘇怪不肯來,拚命扯他來的。快些關了房門,不要又跑去!”姊妹二人連忙讓坐。素馨問道:“蘇兄弟,久不會面,爲什麼呆了許多?”春才道:“他假斯文,我偏不許他斯文,快拿酒來喫。”兩姊妹正摸不着頭緒,只見丫頭已送上酒菜來,說道:“太太說,大相公已醉,大小姐做個主人,勸蘇相公喫杯罷。書房中夜飯不送去了。”又對春才說道:“太太說,相公少喫杯,吐了不好看。”春才道:“吐的便是狗!”素馨見是母親分付,便叫丫頭抹桌擺菜。
笑官坐下,素馨、春才也依次坐了。蕙若道:“我不會飲酒,我少陪蘇家哥哥罷。”春才立起身來說道:“是你年小,是你刁猾,亂我號令。你不會飲酒?我看見你也喫過的!先罰一大杯!”說畢,扯蕙若坐下,斟了酒想要灌他。蕙若見他來得兇猛,忙說道:“哥哥不要灌我,喫了就是。”春才道:“衆人各幹了門面杯,聽我號令。”真個大家幹了。春才道:“我今天簇新學了一個令,你們都要聽我分付。”三人都應了。
春才左想右想,再想不出什麼令來,忽然把素馨姊妹一看,說道:“有了!你們兩個不是女兒麼!”衆人都笑將起來。春才道:“不許喧譁!如今各說一句女兒怕、女兒喜,也要押個韻。
我是個令官,要老蘇先說。”笑官便說道:女兒怕,金蓮忽墜鞦韆架;女兒喜,菱花晨對看梳洗。
春才道:“不大明白,喫一杯。”笑官飲了。素馨說道:女兒怕,兩行花燭妝初卸;女兒喜,繡倦停針看燕子。
春才道:“花燭是最可喜的,反說可怕,不通不通,也喫一杯。”原來蕙若的才貌不減素馨,且是賦性幽閒,不比素馨放浪,自與笑官議親,父母雖則瞞他,卻已有三分知覺,往往躲避笑官。這日行令,看見姐姐風騷,早已紅暈香腮,因道:“我不懂什麼令,情願罰一大杯。”春才道:“你天天做詩寫字,怎麼不會令!要不說,喫十大杯!”即便斟一大杯酒。蕙若怕他用武,只得喫了,說道:女兒怕,女伴更闌談鬼怪;女兒喜,妝臺側畔翻經史。
春才道:“第二句最惹厭的,喫一杯,聽我說。”蕙若又喫了酒。春才道:女兒怕,肚裏私胎栲栳大。
又指着笑官道:
女兒喜,嫁個丈夫好像你。
蕙若羞得低頭不語,素馨以足暗躡笑官。笑官說道:“這句不通。怎麼說像我,不說像你?也要罰一杯!”春才道:“我這尊容不如你,人家不喜歡的,你不相信問他兩個,還是愛我,還是愛你?”素馨道:“不要說混話,快喫酒罷。”蕙若量小,因灌了幾杯急酒,坐立不安,便要告退,春才扯住了,與他猜枚,又喫了三四杯,那裏還擱得住,早已躲進香房和衣睡倒。春才已有十分酒了,說道:“他年小,不經頑的,我們三個來罷。”這素馨與笑官是有心的,兩個定下機關,不上半個時辰,早灌得他如泳爛醉。妹子做了陳摶,阿兄也就做了陳扁,倒在炕上同化蝴蝶去了。笑官也裝酒醉,伏在桌上。素馨問丫頭道:“太太可曾睡麼?”丫頭道:“睡多時了,此時差不多三更盡。”素馨說:“你們扶蘇相公睡在坑上,各自去罷。”
他自己也便走進房中去了。這丫頭們扶笑官同春才睡在一炕,又拿一牀被替他二人蓋好,都去睡了。
笑官酒在肚裏,事在心頭,聽得衆人睡着,把春才推了一推,又擰了一把,毫無知覺,便輕輕的起身,摸到素馨房中,素馨卻還挑燈靜坐。忙忙的兩相摟抱,解衣上牀,恣情取樂。素馨摟着笑官道:“你我這般恩愛,要想個萬全之策纔好。”笑官道:“趁這幾天先生不在,我們還是軒中敘會罷。”素馨道:“天氣寒了,軒中只好日裏頭,晚上不便。”笑官道:“除了軒中,只有這裏,我卻不敢來。”素馨道:“也不怕甚的,就是我妹妹乖覺些,丫頭們懂得甚麼。我想一條計策在此,你可肯依?”笑官道:“我有什麼不依。”素馨道:“我姊妹二人,橫豎都是嫁你的。妹妹雖然年小,卻也有點知情,今晚趁他醉了,你去與她敘一敘。你看好下手呢便下手;不好下手呢,也只要同他睡一會,以後就不怕他礙眼了。”笑官道:“那個我不敢。”素馨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要過於膽小。我先過去看看,他若醒了,我便替你對他說明;若還是醉的,我脫了他衣褲,任你去擺佈如何?”一頭說,披衣起來。笑官扯住他道:“姐姐,不要去罷,只怕他年幼。”素馨道:“你還沒有聘他,就這樣偏心護他,我前日難道不曾喫你的虧麼!”說畢,竟自去了。
看官聽說,那偷情的女兒,一經失足,便廉恥全無,往往百般獻媚,只要籠絡那野漢的心。素馨此計未免太狠。
他拿了燈臺,一直到妹子房裏,只見房門未關,燈火還是亮的。揭開帳子一看,蕙若朝外躺着,好像一朵經雨海棠,酣睡未醒。輕輕的扶他起來,替他脫下衣服。蕙若此刻正在酒濃時候,竟昏然不知。素馨扶他睡好,又細細端詳了一會,方纔蓋上衾裯?走到自己房裏,扯起笑官,說道:“已經安頓好了,由你自去。”那笑官還是害怕,素馨道:“不要膿包勢,他喊起來,有我在此!”笑官真個一步一挨的走到那邊,掛上帳鉤,揭開錦被,好好的鑽進被中。一手勾住他的粉頸,一手將他上下撫摩,嫩乳菽發,嬌蕊葩含,細膩溫柔,令人神醉,又輕輕以小指探試下體,這蕙若雖然大醉,卻也隱隱有些疼痛,將身掉轉。笑官連忙縮手,這隻左手卻被蕙若壓住,將手一縮,蕙若早已驚醒。
見有人摟着他,這一驚不小,喊道:“姐姐快來!”便欲起來,奈身子還是軟的,動彈不得。
笑官恐怕聲張,被春才聽見,連忙放手,先坐起來,說道:“好妹妹,原是我不該,只是我還未敢冒犯。”蕙若方知是笑官,說道:“你是讀書之人,怎好這般狂妄!我母親、哥哥請你在房喫酒,你怎麼就好欺負妹子?”笑官見他不喊,也就寬了一半心,說道:“因仰慕芳姿,無由致意,今日天賜奇緣,萬望妹妹俯就。”蕙若道:“婚姻之事,父母已有成議,于歸之日,小妹自然奉事閨房,所以昨日席間,小妹不敢迴避。只是苟且之事寧死不從,別人知道,小妹要羞死了也。”笑官見他口角軟了,說道:“我也不敢妄想,只是凍極了,求妹妹把被角賞我,略溫一溫,我就出去。”說罷,又鑽進被來。
蕙若原有一片憐念之心,因見他嚇極了,又赤着身子,苦苦哀求,只得由他鑽進,自己卻縮至裏牀,摸着小衣,緊緊穿好。笑官得了好處,便慢慢的挨將攏來,雙手摟住,摩胸接脣,又扯他下邊褲子。蕙若嚇得心頭亂跳,又不好再喊,只得哀告道:“好哥哥,我們既爲夫婦,怎敢不依你?只是我還年小,方纔睡着,憑哥哥捉弄。已經曉得的了,若必要如此,豈不要我疼死麼?望你忍耐一二年,可好麼?”笑官道:“妹妹說得是,我原是愛你,難道害你不成?好妹妹,你放開手,穿着褲子,憑我頑頑罷。”蕙若只得依他。
兩個摩挲了一會,蕙若催他起身,說:“恐怕姐姐曉得。”
笑官便將前後情形告訴了他,說:“今日此來,原是姐姐的主意。”蕙若道:“怪不得昨日行令,他暗暗踢你!若得如此,一發好了,你快到那邊去罷,何必苦苦纏我!我家哥哥是看來不到天明不醒的。”笑官真個依他,原到素馨房裏。
素馨因恐怕笑官造次、妹子聲揚,披衣坐等。只聽得妹子喊了一聲,後來不見響亮,知道有幾分妥當,正欲解衣安睡,未免醋意新添。卻好笑官又來,把方纔的情景告訴一遍,又說道:“如今是令妹央我來的,又是替令妹,又是謝媒人,只得又要如此。”魚水重歡,兩情倍洽。素馨道:“梁園雖好,非久戀之鄉。你須要睡在炕上,天明方好遮人眼目。”於是替他穿好衣服,來到中間,那春才還是鼻息如雷,喃喃囈語。笑官熬戰了一夜,也就力倦神疲,倒頭睡下。這素馨把兩邊房門關上,然後安睡。
再說史氏是個粗人,晚上飲酒之時,只防他們酒後吵鬧,到樓下聽了一會,卻見他們歡然聚飲,便喜歡起來,因分付丫頭照應,自己先去睡了。一早起來,便到後樓看視,丫頭們還未起身,自己走上樓來。只見桌上杯盤狼藉,當中榻上,笑官和衣睡倒,春才卻枕着笑官的腿,一牀被歪在半邊,忙喚丫頭們起來收拾傢伙,自己將被替他兩人蓋好。走到素馨房中,房門卻是閂上的。素馨聽得母親腳步,忙披衣下牀,開了房門,說道:“母親起得恁早。”史氏道:“也不很早了。你們昨日鬧到什麼時候?”素馨道:“差不多有四更。我們姊妹先睡了,他兩個還鬧了一會。”史氏道:“妹子年小,你該曉得了,你們姊妹兩個何不併做一房,讓一個房與他們睡?你看,睡在這冷炕上,怕不凍壞了身子?自己兄弟也罷了,人家孩子是愛惜的。”
素馨道:“昨日酒醉,一時失於檢點。”史氏道:“也忒不畜心。”說罷,下樓叫人做醒酒湯伺候。
素馨暗暗的好笑,一面梳洗。不多時,他兩人也都醒來,蕙若也曉妝完了。各人相見,蕙若那種羞澀之態,更覺可愛可憐。春才道:“昨日很喫得暢快,我們今天還要照舊哩。”素馨道:“天天這樣鬧,不要醉死了幾個?方纔母親來了,你還不看看母親去。”笑官道:“真個麼?我竟不知道。我們兩個一同去罷。”正是:開門揖盜虧癡舅,詐酒佯瘋謝嶽娘。
這李匠山在廣糧署住了五天,笑官整整的狂了五夜天。暗約先生來時,原在軒中午敘。這日匠山到了,正好嬌鳥投籠,老馬伏櫪,一個個整頓精神,畝心書本,惟有笑官心猿既放,意馬難收,終日神昏智亂。況且按連幾夜,既竭精力,又冒風寒,那柔脆的骨頭怎禁這番磨刮?不覺得了發熱惡寒、頭疼身痛的症候。匠山着蘇邦回去稟過萬魁,忙進城延醫看治,請了一位王大夫前來看脈。這醫生診了脈息,略問根由,來到書房。匠山請他坐下,醫生道:“世兄此症,因風寒感冒,加以書史勞神,致成外感內傷之症。幸喜病根還淺,年紀還輕,不難救治。
況秋分時節,不是正傷症。如今先爲疏散,待外邪既解,再補脾腎兩經,就無事了。”匠山道:“那全仗高明。”醫生援筆寫了一方:羌活-錢半防風-錢生地-錢川芎-錢蒼朮-錢半黃芩-錢白芷-錢甘草-八分細辛-五分加姜一大片大棗四枚寫畢,送與匠山觀看。匠山道:“沖和湯乃四時感冒之要藥,先生高見,一定不差。”王醫生道:“還祈老先生酌定,晚生告退了。”匠山送了出去。笑官服藥之後,出了一身汗,這病也就輕了許多。到第三日,王醫生又來看脈,寫醫案雲:外感漸除,脈空浮而無力,治宜調衛養營。
人蔘-三錢當歸-二錢黃耆-三錢炙熟地-三錢川芎-一錢柴胡-八分陳皮-八分臺術-二錢,土炒破故紙-三錢茯神-三錢炙草-五分細辛-五分加大棗二枚、蓮子七枚服五劑再說溫素馨自與笑官連夜歡娛,芳情既暢,慾火難禁。自從先生到來,至園中走了四五遭,並不見笑官影子,春才又不見進來,日間只與妹子閒談,晚上卻難安眠。挑燈靜坐,細想前情,想到一段綢繆,則香津頻矻;想到此時寂寞,則珠淚雙拋。輾轉無聊,只得拿一本閒書消遣,順手拈來,卻是一本《濃情快史》。從頭細看,因見六郎與媚娘初會情形,又見太后乍幸敖曹的故事,想道:“天下那有這樣奇事。一樣的男人,怎麼有這等出格的人道?前日我與蘇郎初次,也就着實難當,若像敖曹之物,一發不知怎樣了。這都是做小說的附會之談,不可全信。”心上如此想,那一種炎炎慾火早已十丈高升,怎生按捺得住?奈閨閣深沉,再無別法,只得打定主意,明日到園中靜候笑官,以會歡會。正是:箇中消息誰堪訴,只有芳心暗自知。
話說那烏岱雲的父親必元,乃江西臨江府人氏,住樟樹鎮上。本無經紀,冒充牙行,恃着自己的狡猾,欺壓平民,把持商賈,掙下一股傢俬,遂充了清江縣的書辦。
緣吏員進京謀幹,榮授未入流之職,分發廣東,又使了幾百元花邊,得授番禺縣河泊所官,管着河下幾十花艇,收他花粉之稅。無奈土妓滿河,這幾根銅扁簪,供不得老爺的號件;幾雙臭裹腳,當不得大叔的門包。這烏老爺也就可憐極了,然這個缺,銀錢雖賺不多,若要幾個老舉當差,卻還是一呼而就的。烏必元奔子歸氏,生了一子一女,已是四十外歲的人了。
於是,分付老鴇,挑選四名少年老舉,時時更換,只說伏侍夫人小姐,其實自已受用。
必元得了這個美任,喫着燒酒,擁着嬌娃,夜夜而伐之,好的便多畝幾時。內中有個阿錢,年方十六,色藝過人,並曉得許多閨房媚術,必元最得意他。只是四十多歲的人,精力有限。那阿錢雖教導他春方祕訣,那扶強不扶弱的藥物,也不很靈,更兼阿錢這個千錘百煉的爐鼎,赤金也要銷化,何況銀樣鑞槍頭,漸漸的應酬不來。幸喜得乃父雖是個絨囊,令郎卻可稱跨竈,這”有事弟子服其勞”一句,岱雲讀得很熟,自與阿錢打得火一般的熱,飴一般的粘。一日,被必元撞破,醋瓶倒翻,每人打了一頓,將阿錢攆出另換。因思兒子在家,終不妥貼,緣與溫商交好,故送他來讀書。但是,岱雲常時要到家中。阿錢雖然攆去,後來者未必不如阿錢,又受了阿錢的教訓,養得好好的龜,這些女子,那個不愛此一員戰將。
這日在溫家讀書,因萬魁來探望先生,並看笑官的病,適值溫商在家,備酒相待。岱雲至後園解手,因見折桂軒旁,菊花尚盛,賞玩了一番。隱隱聽見有人嘆氣,想道:“這裏通着內閨,斷沒有外人到此。久聞春纔有個同年姐姐,我向來有意求婚,只怕他同春才一樣相貌,所以尚未啓口。今日且去看看,可就是他?”便向軒前走來。遠遠的望見一個佳人,坐在榻上,低頭若有所思。岱雲魄蕩魂飛,想道:“天下有這般美貌女子!
今日天假其緣,斷斷不可放過!”忙走近前來。
原來素馨靜守笑官,正懷着一腔春意,聽得有人走進,認是笑官,抬頭一看,卻喫了一驚。那岱雲是莽撞之人,只叫得一聲”小姐”,便搶步上前,雙關抱住素馨着了急,喊道:“什麼野人,敢這等無禮!”岱雲道:“我姓烏,天天在你家讀書的。今日遇見小姐,正是奇緣。這裏無人到來,就喊也不中用。”一頭說,已將索馨撳在榻上,將口對着櫻桃,以舌送進,就如渴龍取水,攪得素馨津唾汩汩,身體酥麻。一手便扯他裙帶。原來素馨向與笑官歡會,單系上裙帶,不用褲帶的。
岱雲只一扯,早已裙褲齊下。便思衝鋒陷陣,那素馨本不願依,因被緊緊摟住,無可脫身,將眼偷偷瞧他這東西,一發驚得魂不附體,暗想道:“今番我是死了!”將身子亂扭,兩隻小足亂舞,哀告道:“好鳥世兄,饒了我罷。”岱雲道:“你請放心,我自有法。”看官聽說,素馨性本淫蕩,也便放了手,由他試試,素馨支持了一會,苦盡甘來,覺得津津有味,比笑官大不相同,慢慢的兩手攏來,將他抱住,岱雲樂極情濃,早見淮河放閘.只道是打頭一個破瓜,那知步了笑官的後塵,畢竟有積薪之嘆,岱雲扶了素馨起來,替他穿好衣褲。素馨卻動彈不得,岱雲輕輕抱置膝上,溫存一番,再訂後期,素馨自然應允。
岱雲去了,素馨坐了一刻,方纔緩步回房。只覺得精神疲倦,躺在牀上,像癱化的一般,想道:“果然有此妙境。他面貌雖不如蘇郎,若嫁了他,倒是一生適意,況且前日夢中原有此說。
今趁蘇郎不知,叫他先來下聘,我妹子嫁蘇郎,我也不算薄情了。”念頭一轉,早把從前笑官一番恩愛,付之東流。
明早岱雲重至園中,素馨已實能容之,岱雲則不遺餘力。
你貪我愛,信誓重重。岱雲因請假至家,告知乃父。
必元是勢力之徒,與富翁結親,希圖陪嫁,忙浼了一位鹽政廳呂公作伐。老溫一諾無辭,訂於十月十八日行聘。
下回再敘。
第六回 赫致甫別院藏嬌 李匠山曲江遇俠
濁世佳公子,芳情屬綺羅。
百年餘恨少,一事放懷多。
粉黛迷離境,溫柔安樂窩。
羊城天路遠,那問世如何。
三載辭家客,珠江手乍分。
雪寧遭犬吠,鶴已去雞羣。
日照韶關路,帆飛贛水雲。
班荊畝縞紵,何處再逢君。
話說蘇笑官自服了調衛養營湯之後,病根日減,又服了十劑十全大補湯,方纔元氣如常。因先生不許他出房,足足的坐了一月有餘,方由他自便。因一心記掛素馨,到園中散步。這十月中旬,天氣漸冷,穿着羽毛緞錦袍,外罩珍珠皮馬褂,意欲從園中一路轉至惜花樓,再到上房頑耍。
走至折桂軒前,想起前情,低迴不捨。卻好素馨輕移蓮步而來,笑官一見,笑逐顏開,忙上前說道:“姐姐,我只道不能見面了,誰知卻又相會。”素馨原不曉得他生病,今日卻爲岱雲而至,見他此話,正觸着自己病源,因淡淡的說道:“此話何來?我不過因看芙蓉,暫到這裏。”笑官道:“這就是我與姐姐的緣分了。”挽他的手來到軒中,意欲就在榻上試他一月多的精神。素馨不肯,說道:“如今不比從前了,這裏往往有人到來,倘然撞破,你我何顏?”笑官只是歪纏,素馨只得任他舞弄一番,笑官也覺得較前松美。素馨仍恐岱雲闖至,略一迎承,笑官病後虛囂,早已做了出哇的仲子。素馨忙忙起身回去,心上要想個謝絕他的法兒,只得與岱雲訂於傍晚相會。
後來笑官到園,再不見面。自己進去看他,又是個不瞅不睬的樣子。
正摸不着頭路,卻好烏家的聘期已到。
這日,溫家鼓吹喧闐,親友熱鬧,匠山與萬魁亦俱在座,又邀請同窗與席。笑官婉辭謝了,悶悶的坐在房中,想道:“不料素馨這等薄情,竟受烏家之聘。怪不得前兩天有這等冷淡神氣。”又想道:“他是女孩兒家,怎能自己做主?他父母已經許下,料也無可如何了。只恨我生了這場瘟病,弄得一些不知,不曉得他還怎樣怪我呢,我如何反去怪他?但是他果不願意,爲什麼不透個風與我?這事實難決斷。”又想道:“前日軒中相敘,不但情意不似從前,就是那個東西,也不比從前緊湊。不要我生病之時,被這姓烏的得了手。若果然如此,我與老烏就勢不兩立了。”又轉念道:“如今實授是他奔子,我自已虧心,怎麼還好與老烏作對?我只說道喜,進去見他,便知端的。”
於是打個大寬轉,從大廳巷中走到上房,只見史氏陪了許多女親在那裏忙亂。笑官作揖道喜。史氏道:“大相公,爲什麼不在前頭喫杯喜酒?”笑官道:“侄兒病後調養,喫不得厚味,多謝了。我還要到姐姐跟前去道喜。”史氏道:“他害羞,躲在房裏。我不得空,叫丫頭陪你去罷。”笑官走至後樓,上了扶梯,只見素馨房門緊閉,忙敲了一下,說道:“姐姐,道喜的來了。”裏頭再不做聲。立了一會,覺得無味,只得掃興下樓。
卻見蕙若從前邊走進,笑官立住,說了原故。蕙若低低的說道:“我也不料姐姐這樣改變。
我前日得了消息,再三問他,他只說父母作主,挽回不來。
我仔細察來,其中還另有原故,勸你趁早丟了這條心罷。
但是你我肌膚既親,死生靡改,須趁早與奴做主。倘有差誤,惟命一條。此後見面爲難,千祈珍重!”一頭說,那淚珠早已流下。怕有人看見,緩步上樓,將手一搖,揮笑官出去。
笑官也不更到外邊,竟由花園中走出,一心惱恨素馨,一心愛憐蕙若,覺得蕙若方纔的話何等激烈,何等細密,卻想不出這”另有原故”、”見面爲難”兩句意思。看官聽說,這是蕙若見了素馨破綻,恐怕岱雲波及於他,所以藉詞婉告母親,求他請父親將園門堵斷,他父親已經允了。
笑官昏昏悶悶的過了一宴,次早起來,服了些滋補之藥,一面打算覺察岱雲,一面打算回去懇告母親,作速行聘。
到了傍晚,看見岱雲園中去了,他便慢慢的跟尋。走到軒旁,聽得有人言語,因踅至後邊細聽,只聽得說道:“不要盡命的用力,前一回因你弄得太重了,你奄子疼了半夜,小腹中覺得熱刺刺的,過了兩天纔好。”又聽得說道:“不用點力有什麼好處?明年娶你回家,還有許多妙法教你。”笑官想道:“果然有此原故!”因好好向窗縫中望去,只見素馨仰躺在炕沿上,岱雲站在地下,着實的大往小來,看了這棒槌樣的東西,也就自慚形穢, 想道:“怪不得素馨這般冷落我。他們既爲夫婦,我又何必管他,我只守着我蕙妹妹罷,不要弄到尋獐失兔了。快回轉書房,稟過先生,回家要緊。”正是:花謝花殘花滿地,任蜂任蝶任春風。
再說赫公謀任粵海關監督,原不過爲財色起見。自從得了萬魁這注銀子,那幾千幾萬的,卻也不時有些進來。
又出了一張牌票,更換這潮州、惠州各處口書,再打發許多得力家人,坐在本關總口上,一切正稅之外較前加二,名曰”耗銀”。其不當稅之物,如衣箱包裹、什用器物等類,也格外要些銀子,名曰”火燭銀”,都是包進纔打算。這老赫終日守着這一班雌兒,漸漸的覺得家味平常,想嘗這廣東的野味,因與家人馬伯樂商議。伯樂回道:“這事何難!廣東花艇都系番禺縣河泊所管轄,只要小的去告訴烏必元一聲,叫他選幾十名送來,候老爺挑選,小心伺候了,賞他們幾個花邊就是。”老赫道:“你認真辦去,須要拿出眼力來。”伯樂答應了,便坐轎往番禺縣河泊所來。
那烏必元聽說海關差人,自然格外趨奉,忙趕至儀門接不進來坐下,必元道:“小弟不知大爺壞光,有失迎候。”伯樂道:“沒事呢,也不敢到這裏,因奉着咱老爺的鈞諭,有事相商。”
必元心上一驚,想道:“難道海關也想監收花粉之稅麼?”因說道:“不知大人有甚分付?”伯樂道:“咱老爺帶着官眷到來,使喚的人很少,要烏爺在河下挑選幾十個女孩子進去。老爺收了,自然賞銀子出來。”必元道:“這事自當遵辦,但不知大人要年紀小的呢,還要大些的?”伯樂笑道:“烏爺又不是讀書人,怎麼說這呆話。這使喚的丫頭,大的小的,要他何用?不過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的就是了。”必元連聲道:“是。”一面備酒款待,一面叫老鴇、衙役們伺候。伯樂仍恐妓女們知風遠遁,當日即同必元下河,從揚幫一路挑去。那蛋戶雖不願依,因見本官的大駕、海關的勢頭,只得任從挑選,選中的上了簿子。差不多選了兩天,這伯樂挑上四十四名,僱了轎子送至海關,必元親自押送。
老赫看了稟揭,分付必元外邊伺候,衆女子進西花廳候挑,自己領了一班姬妾,顛倒簡閱,選得色藝俱佳者四名,琴韻、愛濤、阿錢、似徽;姿色純粹,未經破瓜者四名,又佳、環肥、可兒、媚子。餘外的一概發回,賞出一千銀子。將八人分四院居住,各派丫頭、老婆子伺候,又叫愛妾品經、品婷二人教習儀制,內賬房總管品娃,按月各給月銀四兩。老赫慢慢的挨次賞鑑。正是:位置羣芳隨蝶採,不勞鹽汁引羊車。
這笑官從園中看破岱雲、馨姐私情以後,也便丟下這一條思戀之心,回家將息幾天,懇他母親求聘蕙若”那毛氏對萬魁說了,央媒求帖。溫仲翁羨慕蘇家之富,而且笑官是個髫年美貌的秀才,久已有心,再無不允。一切行盤過禮已畢,笑官方至書房讀書。這回因定了親事,史氏等倍加親熱,而姊妹兩人卻躲得影都不見。溫商因女兒們大了,也就叫匠人將惜花樓側門堵斷,連那烏岱雲也只好面牆浩嘆,有翅難飛。
光陰迅速,不覺已朔風吹凍,嶺畔舒梅。李匠山會集東家,說明即日解館並新正回家,不能再畝之故。衆人還未答應,萬魁接口道:“先生回府,允遂孝思,料想白駒難挽。只是小兒久蒙訓誨,小弟又屢荷栽培,報德何時,此心曷已!”匠山道:“三載棲遲,或倖免素餐之誚,但諸郎天資各異,弟貽誚青出於藍,實還抱愧。”萬魁道:“趁溫親臺、烏親臺在此,弟有肺腑之言,還求先生慨允。”匠山道:“未審有何見諭?”萬魁道:“弟聞先生大世兄年已十四,弟女珠兒,忝屬同庚,敢煩溫兄爲媒,小女願奉先生大世兄巾櫛。”匠山大笑道:“蘇兄此話說得太遠了。弟僻處鄉隅,家素寒儉,男耕女織,稍事詩書,不要說令愛小姐,閨閣名姝,難於褻瀆,就是吾兄這等品格,只怕蓽門圭竇,有軔高軒,此議斷乎不妥。”萬魁道:“小弟承先生開導之後,久知富不足恃,貧大可爲,先生反以貧富之見居心,轉非從前一番教訓本懷了。府上道路遙遠,只要先生一紙書來,小弟自當親送小女到府。弟意已決,幸勿固辭。”說畢,身邊取出紅緞庚帖,包着雙鳳銜珠金釵一股,遞與仲翁,轉送匠山。匠山只得收下,亦取翠玉鎮紙一方,權爲聘物。兩下又交拜了,方纔開筵暢飲,盡歡而別。笑官跟着父親回去。這富翁與貧士結親,旁人未免笑話,萬魁轉覺欣然,實是難得。自此臘盡春回,匠山定了行期,各處辭行,衆人送的程儀概不收受。拜別申象軒,申公又囑了幾句,同着蔭之,主僕五人僱船回去。溫商父子在碼頭餞行,烏岱雲亦到,還有向來認得的幾個朋友,惟有萬魁父子不來與餞。匠山並不介懷,衆人卻深詫異。
匠山別了衆人開船,至花田地面,遠遠望見一個花姑艇上,船頭站着多人,卻原來就是蘇家父子。攏船相見,說道:“親臺此去,正如黃鶴沖天,不可復接,弟深愧少年孟浪,作事乖張,未審臨別贈言,何以起死人而肉白骨,願奉明教以畢餘生。”匠山道:“親臺賦性惟聰,覺迷最早,世間惟‘樂善好施’四字,庶可奉以終身,但不可祈求福田利益耳。”匠山又對笑官道:“吉士年正髫齡,自宜潛心經史,聖人三戒一章,最當三複。”笑官答應了。萬魁道:“親臺之訓,愚父子時刻銘心。弟於前日接到京中來信,小兒加捐貢生,預作北闈張本。將來師生一同科舉,還祈照應。”匠山道:“這個自然。”萬魁道:“小弟附具錦衣一箱、鋪蓋一副,路途稍御春寒,千祈笑納。”匠山道:“推解之惠,固不敢辭,只是小弟幸不至如乞食子胥,吾兄可不必爲綈袍範叔。”萬魁道:“這衣被之物,不過長途應用,親臺若再推託,得無近於矯情?”匠山道:“領教承情,不敢言謝。”痛飲一回,分手別去。
萬魁謂笑官道:“方纔先生的話,你當謹志。我趁此船進城,拜賀新正,大約兩三天耽擱,你自回去吧。”笑官即同幾個家人回家。
到了廳後,二門丫頭接了氈包。來到母親房裏,卸了外褂,便躺在母親牀上,說道:“今日喝了幾杯酒,走許多路,腿痠得緊。”毛氏道:“你那臉還是飛紅的,想是走乏了。”因叫巫雲替他捶腿。這笑官是見不得女人的朋友,自與素馨拆開之後,在書房着實難熬,只巴着放學回來,將丫頭們解渴。無奈父親更加嚴厲,只教他住在外書房讀書,不過日裏頭有事進來,夜間都宿在外面,弄得笑官英雄無用武之地。這日巫雲與他捶腿,他趁着母親轉眼,便捏手捏腳起來。巫雲不敢作聲,只是微微的笑。他便對毛氏說道:“父親有幾天回來,外邊冷冷清清的,我就宿在裏頭房裏罷。”毛氏道:“橫豎那邊是空的。
我對你父親說了幾回,說你該睡在裏頭,你父親不依,他說要等你娶了媳婦纔許進來。如今你父親不在家,你就在裏頭睡幾天。
我叫丫頭們收拾房子去。那邊原有兩個小丫頭、兩個老媽子看守,你怕冷淨,我再叫幾個大些的作伴就是了。”笑管道:“好母親,那不乾不淨的我不愛,就叫巫雲去收拾罷。那毛氏笑了一笑,就叫巫雲、楚腰兩個去鋪牀掛帳、暖被薰香。
笑官與妹子們喫了晚飯,喫得酩酊大醉,這毛氏叫巫雲、峽雲兩個扶着,自己送他進房,看他睡好了,叫楚腰、岫煙睡在榻前作伴,分付道:“大相公晚上要什麼,不許躲懶。”又叫兩個小丫頭、兩個老媽子睡在兩廊照應,自己回房。笑官原不十分大醉,聽得母親去了,一個翻身,叫巫雲拿茶。原來這巫雲在衆丫頭中最爲姣麗,笑官久已畜心。毛氏因他年紀大了,怕他引誘笑官,所以不叫他作伴。這裏兩個丫頭楚腰、岫煙,都是中材之貌。聽得笑官喚茶,岫煙推楚腰上去,楚腰道:“他喚巫雲,不喚你我。”笑官叫喚了兩回,岫煙只得倒茶遞上。笑官道:“巫雲呢?”岫煙道:“巴巴的叫他做什麼,他陪着太太,沒有來,難道我們就伏侍不上麼?”笑官道:“不是這等說。只你一個在這裏?還有誰?”岫煙道:“還有楚腰。廊下四個,原是向來在這裏看守的。”笑官道:“這裏不用多人,楚腰且睡在外房,一人一夜,輪班伺候罷。”那楚腰去了。岫煙關上房門來接茶杯,笑官扯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打鋪,我們一牀睡罷。”岫煙道:“我沒福,向來不慣與男人睡,還是去叫巫雲來陪你罷。”即脫了手,帶着笑去鋪他的被褥。笑官赤身跳下牀來,一把拿住,剝個精光,一同入被,說道:“你今年幾歲了?”岫煙道:“奴十四歲了。”笑官道:“傻丫頭,十四歲還不懂事!且試試看,我也不是童男子,你權做巫雲。”這丫頭只得咬牙忍受。到了次日,楚腰也難免這一刀。
也就算笑官少年罪孽。
三人纏了四五夜,萬魁已自回家,笑官仍舊搬出去。
萬魁分付道:“你丈人、岳母很想着你,你明日須進城一走。但燈節之夜,不可任性猖狂。”笑官在家納悶,一聞此言,連聲答應。
到了次日,帶了蘇邦、阿青進城。來到溫家,見過老夫婦及兩位姨娘。溫商有事出門,史氏擺了酒席管待笑官。
笑官要請馨姐相見,素馨那肯出來,因史氏着緊催他,只得出來見了一禮。笑官還指望他同席飲酒,誰知一福之後,即便回房。史氏道:“大相公不知,他今年三月出閣了。”笑官道:“原來大姐已定佳期,容日奉賀”史氏與春郎陪笑官飲酒。
宿了一夜。次日笑官辭了史氏,一路拜賀新禧,又到廣糧廳遞了稟揭,各洋商家亦俱拜賀。轉來又至烏必元衙內,必元款畝備至。笑官請拜見歸氏,必元領至後堂,笑官趨步上前,深深作了一個揖。原來河泊所衙署狹窄,這歸氏母女同住着三間房子,中間一個小小起坐。笑官進來,必元之女小喬未及迴避,笑官早已看見,覺得豔麗過人,暗地想:“老烏竟有這麼個女兒,與乃兄截然兩樣!”歸氏一面請他坐下,丫頭遞上茶來。那小喬纔慢慢的躲進房去,卻在房門掛上簾子,把笑官飽看一回,心上也十分羨慕。
須臾,笑官告辭出去。因岱雲不在家中,便欲告退,必元那裏肯放,說道:“難得世兄到此,小兒因到中堂司去賀節,明日一定回來,務必暫屈幾天。這裏什麼頑意兒都有,不過地方狹小,有褻世兄。”就叫人把蘇少爺的家人畜住待飯,一面備酒筵相待。必元因他是個富家公子,將來很有想頭,執盞殷勤,酒席豐美。喫完了飯,親送他至裏邊房中安歇,又告訴他道:“這是小兒的臥房,蝸居暫住,幸勿見曬。這後門外邊有一小園,可以散悶。弟還有點公事,只得少陪。”必元去了。
笑官有了三分酒意,就歪在榻上暫息片時。那蘇邦稟道:“小的要買些零碎,到大新街去走一遭,阿青也要同去。”笑官道:“速去速來,不要與人家爭論滋事。”二人答應出去。
笑官躺了一回,卻睡不着,坐起來拿岱雲的書本翻看。
烏家家人遞上茶來,笑官叫他出去。一面喫茶,一面翻弄,只見一本書內夾着兒個海外奇方,細細的看了一遍,想道:“怪不得老烏有此風流妙具,原來是服藥養煉出來的!”忙提筆抄了。立起來閒眺,因見後門開着,想道:“老烏說有甚園子,不知是個什麼模樣的?”出得門來,但見樹木參差,韭畦菜壟,卻無甚亭臺。沿着一條磚路,迤邐前行,遠遠望見有幾樹殘梅,旁邊有幾間高閣,因走至那邊。那房子裏頭也擺着幾張桌椅榻牀,上邊掛着”止渴處”三字的匾額,閣上供着一尊白衣觀音,卻極幽靜。玩了一會,轉身出來,撲面看見烏小喬分花拂柳而至,喜得笑官連忙作揖,說道:“小弟不知姐姐到來,有失迴避。”小喬紅着臉,笑吟吟還了一禮,也說道:“這是小妹失於迴避了。”笑官再欲開言,他已冉冉而去。笑官望了一刻,讚道:“好個聰明美貌的女子,竟出於二溫之上,我今日一見,不爲無緣。”也便慢慢的迴轉房中。正是:恍睹奓娥下九天,盈盈碧玉破瓜年。
前身合是張京兆,多少愁眉繞筆顛。
再說李匠山別了萬魁,揚帆前進。過了佛山,一路聽得船家議論,近來洋匪日多,某處打劫客商,某處燒燬船隻,只這一條路上還平靜些,夜裏卻走不得。又說塘房汛兵一半是勾連強盜的。匠山聽了,卻不在意,申蔭之頗覺擔憂。喜得吉人天相,十日之內,已抵韶關。因水淺,到不得南雄,要換船起駁,將一切行李搬上,主僕五人暫寓客店。
這曲江縣袁令與申公有些年誼,蔭之進縣拜謁,袁公畜他便飯,黃昏還未回來。匠山叫家人把萬魁送的鋪蓋打開,內有六牀被褥、四綿兩夾,洋毯被單之屬,件件鮮明,匠山頗覺感懷。又把他的衣箱開看,無非羽毛大呢的各色綿夾衣服。內有洋布包裹,覺得十分鄭重,再打開看時,一個描金小匣、六隻大元寶、赤金六錠,副啓一通,寫着:先生高懷嶽峻,大節冰堅,魁日遊於陶育之中而不覺,竊自恧焉。幸婚媾已成,攀援有自。奈文軒遄發,空谷音遙,耿耿此心,其何能釋!謹具白銀三百、黃金二斤,少佐長途資斧。
心共帆飛,言不盡意。
匠山看了,嘆息道:“蘇親家如此用情,再無轉去璧還之理,只是這項銀子,要替他想一個用法纔好。”因鎖上箱子,秉燭看書。聽得隔房有人捶胸嘆氣,因想道:“這飯店中愁嘆的朋友,一定是異鄉不得意之人,不知可是文人學士否?”又隱隱聽得”怎麼處”三字,匠山按納不住,分付家人李祥道:“你到那邊去問這位客官,爲甚的夜間長嘆。”李祥走到那邊,見是黑洞洞的不點燈火,便說道:“我家少爺問你,爲什麼夜裏頭這等嘆氣?”那人道:“少爺便怎麼,他不許人嘆氣?若是老爺,就不許人家說話了?這飯店裏頭鬧什麼牌子,勸他休管閒事罷。”李祥道:“人家好意問你,就這樣野氣?”那人大怒道:“那一個野?你在這地方使勢,誰怕誰!”李祥正要說話,只見店家拿着燈火走來,說道:“那漢子不要惹事,這兩位老爺從省中下來,是本縣太爺的親戚,你省些事罷,”那漢越發大怒道:“就是本府太爺的親戚,也管不看我鳥來!”李匠山聽得喧嚷,也就自笑多事,忙走出來喝退李祥,因陪笑拱手道:“仁兄息怒,小弟因仁兄浩嘆,所以叫他致問,不料小价粗鹵,觸犯仁兄,望乞看小弟薄面。”那人因匠山人物雅馴、言詞謙抑,也舉手答道:“是在下衝撞了。”匠山見他雖則粗蠻,但英偉過人,一表非俗,因說道:“仁兄有何不豫之故,可好移步到小寓一談否?”那人道:“承爺見愛,怎好輕造?”
匠山道:“總是客居,何必彼此!”即同至房中。匠山分付店主備酒,那人稱謝,一揖坐下。匠山道:“不敢動問仁兄尊姓大名,因何至此?”那人道:“在下姚霍武,山東人氏。
因哥哥衛武做了這撫標的參將,特地前來看他。不料到了省城,哥哥升任福建,在下一無依靠,流落省城,致受小人之氣。幸遇洋商蘇萬魁老爺送我五十兩銀子,算清飯錢,贖了行李,打算回鄉。去年十月到此,打聽得哥哥調任碣石副將,正想轉去投他,那知禍不單行,病了兩月有餘,盤費都已用盡,還欠了幾兩飯錢,真是進退無路。即此就是長嘆的原故了。”匠山道:“原來從前撫標中軍就是令兄。”霍武道:“正是。敢問爺尊姓大名?”匠山告訴了他,又說及蘇萬魁是親戚相好。這姚霍武喜得手舞足蹈,酒菜上來,並不推辭,一陣的狼吞虎嚥。
匠山見他喫得高興,盡叫添來。一面又問他:“投奔令兄,是何主意?”霍武道:“在下一勇之夫,並無別技,只是這兩隻手可舉一二千斤,弓馬也還嫺熟,想在這沿海地方拿幾個洋匪,爲朝廷出力,博一個蔭子封奔。酒飯夠了,就此告辭。”
匠山見他直截爽快,因說:“吾兄自是英雄本色,小弟薄有資斧,即當分贈,以助壯行。”霍武道:“怎麼好叨惠?”匠山即叫家人開了箱子,將萬魁所送三百銀子取出,說道:“此原系蘇舍親所贈之物,即以轉贈姚兄。”霍武道:“此去惠州,不過二三十金就夠了,何用這些?”匠山道:“緩急時有用,小弟的盤費有餘,姚兄不必過遜。”霍武道:“李爺磊落,在下何敢固辭,只是還有一言懇求應允,方可領謝。”匠山道:“有何見諭?”霍武道:“倘蒙不棄鹵莽,願乞收爲義弟,不知可能俯就?”匠山道:“意出天真,一言已決。”霍武撲的便拜,匠山扶起,重又交拜,兄弟稱呼。
申蔭之也便回來見過,說起轉請縣裏僱船。霍武道:“洋匪橫行,他那裏怕什麼官府?即梅嶺旱路,亦竊盜蜂生。兄弟送哥哥到了南安,然後轉來。”匠山道:“一發妙極,我也不忍遽別。”明早,真個一同下船。路上,匠山還有許多勸諭開導之處,霍武感激領命。一直送過梅嶺,下了船,方纔灑淚而別。
第七回 希壞榮河廳獻瓦 受屈軔關吏投繯
世間財色渾無數,有個難貪處。王章三尺九重天,更一生辛苦。載寶藏嬌,精神如許。
看年華幾度,鬢濃須黑白頭來,悔恨終無補。
再說烏必元定於三月三日迎娶媳婦,衙中結綵張燈,肆筵設席。溫家亦復如是,並邀請一班女客陪送。先期二日,請了施家母女、史大妗子、蘇家母女來看發嫁妝。陸續到齊,各人見過,史氏命惠若見了婆婆。四個少年姊妹格外殷勤,情投意合,一羣兒同到後樓。這阿珠、阿美還是生疏,那施小霞十分熟溜,而且風流倜儻,口角出尖,更有許多取笑之話。素馨妝着嬌羞,應酬諸位,只是見了二蘇,未免又轉念到笑官身上,幸得笑官卻未曾來。他已在烏家多時了。
溫家嫁妝到來,他也無心觀看,同着岱雲的一班少年朋友,急意喫喝,調笑頑皮。你說那幾個?一個叫做時邦臣,本系蘇州的告老小官,流寓省城,開一片時興古董鋪,會唱幾套清曲,彈得一手絲絃。一個名喚施延年,他父親系關部口書,自己卻浮游浪蕩。一個竹中黃,一個竹理黃,乃父原任菱塘司巡檢,婪贓發覺,瘐死監中,二子無力還鄉,幫閒過日。一個叫做曲光郎,杭州人氏,一字不識,硬充沙包,已失館多年了。這五位都是賭博隊裏的陪堂、妓女行中的篾片,一見笑官,認定他是個地道阿官仔,各盡生平伎倆盡力奉承,笑官也就認做他們是有趣朋友,只談笑到晚上方纔散去。岱雲約他們迎娶之日一定要來,這些人無不”謹尊臺命”。
笑官也要告辭,必元父子再三畝住,說要過了三朝方可回去。必元親送至內房安歇,叫家人退出,喚那當差的老舉上來遞茶,笑官也分付自己家人迴避。必元握手私語道:“弟有一事奉求,未知允否?”笑官道:“老伯有何見諭?”必元道:“小弟這個苦缺,近來越發苦了,用度浩繁,所入不供所出,近又爲着小兒親事用了許多,目下實難措手,可好懇世兄的情,暫借銀三百兩,待冬間措置奉還。”笑官道:“這事容易,老伯要用,明日着人取來就是了。”必元打恭致謝,又說:“蝸居簡褻,世兄暫宿幾宴,這丫頭也雲,頗覺伶利,叫他伺候便了。”笑官道:“老伯請自尊便。但是小侄不安。”必元道:“忝在通家,何須客套。”說罷,告辭而去。
那也雲便上前脫靴扯襪,解帶寬衣。笑官只道他是烏家的丫頭,不好意思調笑,即上牀睡下。誰知也雲替他蓋好被服,便關上房門,脫了衣衫,挨身入被。笑官還未動手,他倒一手勾住頸頂,一手竟摸至下邊。笑官正是養足之時,況且年紀又大了些,又服了許多藥物,也可稱三日不見,刮目相待之士了。
一番雲雨,兩意酣恬。也雲更有擅長獻媚之處,笑官反覺得未曾經,問他道:“你是那裏人,在這裏幾年了,伏侍那一個的?”
也雲道:“奴是香山縣人,去年到省。向在船上,今年正月進府當差,伏侍他家小姐的。”笑官纔曉得他是個老舉,因問道:“他家小姐多少年紀,性情怎樣的?”也雲道:“他纔十四歲,性情和順,像有點憨的。”笑官偎着他臉說道:“你若能撮合小姐與我一會,我送你一百圓花錢。”也雲道:“這有何難。
他從前看見了你,像有思慕的樣兒。我明日同他到園,你在白衣閣下守候。這裏忙忙碌碌的,那個走到後邊來,怕他飛上天去?”笑官大喜道:“你怎麼這樣知趣!”一頭說,下面又已然翹然,着實奉承一回,方纔睡去。
次早起來,笑官叫進蘇邦:“到銀鋪中去支銀四百兩應用。”
不一時,蘇邦取到。那烏家這日忙忙的請客待媒,笑官請進烏必元來,交付過了三百銀子,說道:“還有句話稟過老伯:承情畝住幾天,小侄怎敢違拗,只是外面客多熱鬧,小侄最怕應酬,不知可好不去奉陪否?”必元道:“橫豎得罪世兄,既是尊意如此,自然遵命,另送酒席進來。”笑官道:“那個不必費心。”必元袖着銀子出去。也雲送上湯來,笑官遞與他一百兩銀子。也雲磕頭謝了,說道:“這湯是我在小姐房中做的。他問我送與那一個喫,我告訴了他,他說:‘怪不得你昨晚一夜不來。’大約過了午後,我同他到園中去罷?”笑官道:“須要隨機應變,不可露一些圭角。”也雲道:“這個不消分付。”
再說烏小喬容貌既麗,性格尤奇,但終日嬉遊,外面卻帶三分憨態,對於他的父兄淫縱之事,未免動情,自己卻有個擇木而棲的主意。從新年見過笑官,十分欣慕。近日哥哥娶親,他母親因他年小,不要他料理,他坐在房中呆想。也雲走來問道:“小姐想還沒有喫飯,我去拿來,喫了到園中頑去,呆呆兒坐着做什麼。”小喬道:“你可曾喫過飯麼?”也雲道:“我陪蘇少爺喫了。”小喬道:“他怎麼就這樣抬舉你,同你喫飯?”
也雲道:“蘇少爺人物風流,性情和順,天下男子裏頭也算數一數二的了。”又掩着口說道:“小姐不曉得,他比我們還柔媚些。”小喬紅着臉道:“呆丫頭,不要太狂了!”也雲帶着笑拿了飯來,小喬喫了一碗,對鏡掠了鬢雲,攜着也雲的手,徑往後園。
慢慢的行至閣邊,也雲說:“小姐且在閣中暫坐,我落了一根簪子,去尋了來。”小喬點頭,一手扶着梅樹,一手往上摘那小小的青梅。樹枝扳到屋邊,笑官早已看見,忙走出來說道:“烏姐姐,不要紮了手,我來替姐姐摘幾顆罷。”小喬驀然聽見,也覺一驚,回頭見是笑官,便笑嘻嘻的說道:“原來蘇家哥哥在此。”意欲轉身。笑官扯他進閣,小喬並不做聲,只是憨憨的笑。笑官即將他抱至裏邊,置諸膝上,盈盈嬌小,弱不勝衣。因擁至榻前,如此如此。小喬初還憨笑,繼則攢眉,他最不曉得這事有這般苦楚。笑官亦憐惜再三,溫存萬態,草草成章。卻好也雲走進,笑官叫他好好扶小姐回房,自己也便出外。
晚上與也雲計較,悄地開了後門,至黃昏人靜,竟到他閨中,三人暢敘。
次日迎娶之期,這一班幫閒人都到,把笑官鬧了出去。晚上花轎進門,一樣的參神拜祖、撒帳挑巾,直鬧到三更,方纔客散安寢。那邊一對新人,拿出兩般舊物;這裏四條玉臂,擁着一個情郎。這河泊所府中,頗爲熱鬧。
無奈歡娛未久,離別突來。過了三朝,素馨出房,見過公姑。必元因笑官是溫家至戚,敦請相見。笑官倒也罷了,這素馨的一種羞慚,卻是西江難洗。岱雲只道是新人故態,那知別有根由。裏邊正在見禮之時,只見家人稟說:“赫大人衙門馬大爺要見。”必元出去一會,進來對歸氏道:“蘇世兄不是外人,有事不妨商酌。方纔馬大爺披着紅、拿着一千銀子,說關部聞得我家小喬容貌,要聘他爲二夫人,事成之後,還許我兼署盈庫事務,我已含糊答應。此事你須主張。”歸氏道:“這也沒甚不好,不過,小喬還年小些。”笑官聽了此言,喫驚不小,忙插口道:“世妹閨中待字,豈少望族清門?海關以妾媵相加,似爲太過,況千金也非難事,老伯還要三思。”必元道:“我原未必甘心,只因這關部性子不好,所以勉強應他。”笑官見話不投機,只得辭出,暗暗的教也雲約小喬晚上至園中商議。誰知也雲去不多時,小喬已從書房後門進來,淚痕滿面,縱體入懷,哭道:“小妹雖則癡頑,承哥哥軔愛,前日之事,非哥哥強逼妹子,實是妹子心上願依,爲妾爲婢,都是甘心的。
今關部以勢焰相逼,父親貪利賣兒,這是寧死不軒,望哥哥設法救奴則個。”笑官也悽然下淚道:“這是你我私情,教我怎生設法?且事生倉卒,尤難挽回。方纔略說數言,我看老伯是一定不依的。只索你且從權,我們再圖後會罷。”小喬大怒道:“始軔終棄,已非君子之居心,況式好方新,便出此等不情之語,奴恨有目無珠,君寧問心不愧?奴即一死以報從前錯愛之情。”言畢,跳出懷中,以頭觸柱。笑官忙一把抱住,再三的賠不是,安慰他道:“有我在此,你且放心,晚上定有計較。”
也雲已嚇得呆了,恐怕有人撞見,忙做好做歹的扯他,自後門出去。笑官擔着一腔愁悶,心上就像千百個胡蜂攢來攢去的一般。
不多時,必元進來,告訴笑官道:“方纔的話,小弟實屬沒法,只得應允,定於初十日過禮。弟弄了這個苦缺,實在轉運不來,將來署了盈庫,就可奉還世兄之項了。”笑官料道事已難挽,只得說道:“銀錢小事,老伯倒也不必提起。侄於明早告辭回家,預先稟過。”必元道:“暫住幾天,候小女出門,然後回府罷。”
笑官道:“已經住久了,明早一定要回去的。”必元去後,笑官無情無緒的等到更深,也雲走來道:“今晚不必進去了,小姐自到這裏來。我看他那樣兒,像是斷不肯到關部去的。少爺須要狠狠的勸他迴心,萬一鬧起事來,恐怕大家不便。我做夢也不曉得他有這等烈性,若早曉得,最不敢撮合此事了。”
約到三更時候,小喬也不晚妝,烏雲亂挽,粉頰餘惑,淚人兒的一般走來。笑官忙替他拭去淚痕,摟着他勸道:“妹子是知書識字的,那破鏡重圓的故事,古今很多,務必權時過去,待我慢慢的設法救你出來,斷斷不可執一之見。”小喬道:“我也沒有樂昌公主的福分,那侯門似海,去了怎麼還想出來?我也曉得哥哥實是出於無奈,不敢怪你薄情,只是從今夜相見以後,妹子的魂靈永遠跟着哥哥罷了。”笑官道:“那個斷使不得!
這不是你愛我,井且是你害我了。”小喬道:“怎麼我死了就害起你來?”笑官道:“那海關的威勢,那個不知,你若爲我喪身,他難道不要柑明原故?這也雲又熬不起刑法,萬一說出真情,豈非‘因奸致死’,送我一條性命?我爹爹單生我一人,妹妹須要憐念。”那也雲也哭告道:“奴家伏侍小姐,並不敢得罪,求小姐救奴賤命罷!”左勸右勸,勸得小喬有三分轉意,說道:“奴爲着哥哥強顏受軔,不知哥哥有何妙計,可以使奴再見哥哥?”笑官道:“崑崙押衙之輩,世上不少其人,我拼着幾萬銀子,散財結客,或者有個機緣,只是水中撈月之想,妹妹還須忍耐二三年。”小喬道:“苟可重逢,兩三年也還不久,只怕奴家命薄,不能伏侍哥哥,你我還須望天拜禱。”真個二人拜祝了一回。笑官取腰間所掛琪璧,拿在手中,祝道:“我與喬妹妹如果後會有期,此璧擲地碎爲兩塊;若是此後無緣,則此璧零星碎散,望賜靈應。”說畢,即用力擲下,卻好好的分爲兩半。笑官大喜,將一半自己繫着,一半付與小喬,說道:“此即你我之鏡,妹妹珍重收藏。”又分付也雲道:“小姐若進海關,你須同去伏侍,還好不時勸解,將來我另眼相看。”也雲跪下道:“奴蒙少爺軒愛,自當勉效微勞,日後還求少爺收用。”笑官扶起道:“這個自然。”解衣就枕,歡少惑多。正是:今夜今時別,傷心欲斷腸。
巫岫雲阻處,那復見襄王。
請問,這赫關差雖是驕淫,如何便曉得烏家有女?卻也有個原故。從前那個老舉阿錢,被必元打了一頓,心上很不耐煩,後來選入海關,因老赫問他廣中的美女,他就把烏小喬說得天花亂墜,竭力保舉一番。老赫那裏曉得屬官之女不可爲妾的理,便與家人馬伯樂商量。馬伯樂逢君之惡,一力擔當。假如烏必元果能強項,也好正言厲色,明白開導一場,老赫又管你不着,難道怕他來硬摘了木戳、斫了腦袋不成?無奈這勢利小人,就是海關不要,他也巴不得自己獻出,況且有人來說了一聲,自然雙手奉送。這樣看起來,不是做書的格外生枝,半是岱雲的果報,半是必元自己無恥。
老赫收拾了幾間院子,到了日期,一頂小轎、四盞官燈,把小喬抬進。老赫已是半酣,醉眼矇矓的一看:眉分新月,眼含秋水汪汪;臉似夭桃,頰帶露珠點點。纖腰一搦,輕盈掌上之珍;蓮瓣雙鉤,綽約雲中之步。豈是巫山窈窕,行雨纔來;應憐出水芙蕖,污泳着惱。雖覺淚容慘淡,偏教媚態橫生。
老赫讚道:“果然與衆不同!”衆姬擁入香房,那也雲卻一步不離的伺候,暗暗告訴小喬道:“小姐已經破身,停刻須要仔細照應,不可使他看出破綻纔好。”小喬是拼死之人,不過爲着姓蘇的暫活,那裏聽他的這些言語。一會兒,老赫進來,衆姬退出。也雲上前磕了頭,老赫道:“你是向來伺候新姨的麼?”
也雲道:“小的是烏老爺新近挑來伺候的。”老赫道:“這老烏很會巴結,你且出去罷。”也雲帶上房門自去。老赫揚起帳子,小喬卻和衣睡下,扯他起來。小喬自知難免,只得寬下衣服朝裏而睡。老赫趁着酒興,扳將轉來,賈勇而上。小喬覺得他身上粗糙,也不甚理他,誰知玉杵乍投,花房欲烈,急將兩手支撐。老赫那管死活,一往狼藉,直至綠慘紅愁,方纔雲收雨止。一窗紅日,老赫纔肯起身。那伺候的丫頭、姬妾早已擁進一羣,老赫分付小心伏侍,叫小喬新姨,班列品經之下。自己踱了出來,走至書廳坐下。跟班呈上一個稟帖,老赫拆開看去:惠州汕尾口書辦董材跪稟大人鈞座前:稟者,小的於嘉靖十二年十月,充當汕尾口書辦,於去年十一月交卸,共該解額稅銀十三萬五千二百四十三兩三錢一分,陸續解過銀十二萬四千九百四十二兩,餘該解銀一萬零三百零一兩三錢一分。即奉差催,於本年二月廿八日趲辦齊集,廿九日在陸豐縣僉批起解。
三月初四日,至海豐縣羊蹄嶺左側,陡遇洋匪五十餘人蜂擁前來,手持刀銃器械,搶劫餉銀及行李等物。陸豐縣添差及伕役人等,均各駭散。小的現被刀傷左臂。竊思洋匪肆掠,以至商賈畏縮不前,正額稅銀每多缺數,乃膽敢橫行內地,劫去餉銀,罪惡已極。
伏乞大人諮明撫、提二憲,發檄各營會剿,以完國課,以慰商民。除赴海豐縣報明嚴緝外,理合據實稟明。
老赫看完,躊躇了一會,叫門上問話。那包進才已伺候多時了,老赫把稟帖遞與他看,說道:“這事怎處?”進纔回道:“據小的想來,這事還未知真假。那董材於去年更換口書的時候,拿着二千銀子希圖畝辦,因老爺不依,換了人。這一萬多銀子是他向來虧空的。就算被劫是真,也要着他先自填補,待拿住洋匪,再給還他,並沒有豁免的理。”老赫點頭,即提筆批道:“汝於去年十一月卸事,所該未完餉項,何得於今年二月始行起解,其中寧無弊飾?稅餉正供,自當先行賠補。除諮撫檄營擒拿外,着委員碣石衚衕知,拐明起解處有無情弊,並將董材鎖解來轅,勒限追比。”寫畢,即付包進才發出,又分付把烏必元兼署了盈庫大使事。
話說那惠州八口,乃是烏墩、甲子、油尾、神泉、碣石、靖海、淺澳、墩頭,各口設立書辦,徵收貨稅。這油尾口書辦董材,他原姓施,即施延年的父親,溫鹽商的襟丈,浙紹人氏。
自初在廣充當埠商,娶了家小後,因有了虧空,被運臺遞解回籍。他因戀着粵中,做些手腳,改姓鑽謀。這口書辦向例一年一換,都要用銀子謀幹的,油尾的缺,向來是三千花邊錢一年,包進才改了四千,所以被高才捷足者奪去。施材已十分失意,又平地起了這個風波,當日被惠防軍民府的差人,鎖拿解省,再三央差人先到自己家中,設席款待。他曉得這項銀子定要繳償,歷年寄回家中也有一二萬之數,所以不甚着急,只不過嘆息數年辛苦。因與兒子延年商議,陸續賠繳。誰料廷年因有了這掙錢的父親,天天浪費,嫖賭喫喝,丟得精光,家中止剩得一二千金。施材這驚不小,與兒子鬧了一場,叫他竭力挪湊,自己卻跟着差人赴轅,投文靜候。
少停,老赫升堂,先論他一個自不小心的罪名,迎風便是三十毛板,分付道:“據衚衕知替你分說,沒有什麼情弊,我姑饒了你死罪,但國課正供不能刻緩,限你十日償清,三日一比。”施才磕頭謝了下來。
到了第三日,將家中所有,湊滿三千,支離免打。第二限上,廷年將他母親、妹子的首飾衣服,及自己的幾個箱子典當一空,僅湊得一千三百銀子。海關因過了六日,所徼不敷一半,又重重的三十竹片。施材打了出來,着實把兒子痛罵,延年也無計可施,回來各處求親告友。看官聽說,患難之時,何曾見有什麼親友?況且延年父子向來不近好人,所以笑他的頗多,幫他的卻沒有。喜得廣省粗直,不比江浙地方刁滑,延年跑了一日,還是溫商幫了二百銀子。延年只得將房子變賣,另租幾間小房居住,又將三個丫頭及傢伙什物換銀。到了限上,整整的二千銀子交付父親,說明此事,又道:“此外再無打算的了,父親須要設法求免纔好,究竟不是我們自己吞喫的銀子。”這施材到了十日,償過六千多銀子,老赫倒還人心,又轉限十日。
這包進才因索詐不遂,着實挑唆,又打了幾板。施材雖是個浪蕩之人,卻也向來受用,何嘗經過官刑。兒子又躲得影都不見。央人寄信回去尋他,卻好家中母女因無食用,也央人到此尋覓。
施材嘆了口氣,對那人說道:“煩你回去告訴他母女二人,各尋生路罷,我是照應不來的了。”幸得海關無甚牢獄,這施材雖鎖了頸項,還是散手散腳的。到了晚上,痛哭了一場,解帶自縊。明早,報了關部。老赫將看守差人打了一頓,分付:“發與那屍親收殮,所該餘欠,注在無着項下,拿住強盜再處。”
延年也打聽了消息,跑來號叫了一番,聲言到督撫處去喊冤。
這少不更事的人,懂得什麼?看見有人勸他,他就生了勒詐之念。正在爭論喧嚷,早到了南海縣。知縣錢勞將屍首驗過。海關家人稟明:“因虧空正供,情極自縊的。”這錢太爺叫上延年,說他以屍訛詐,尖尖的打了二十,假意要着他身上追徼餘銀,嚇得延年磕頭哀告,方纔着他具了甘結,抬屍首回去。這錢公卻是包進才着人請來的,後來自然謝他,不必絮及。
延年領了父親屍首回家,母女慟哭一場。只是四壁蕭然,不要說棺槨衣衾一毫無措,已是絕糧一日,延年又是兩腿棒瘡,坐着喊痛,小霞只得將頭上一根簪子謝了抬屍的人。看了這帶傷的死人,真是有冤莫訴。思想要去借貸,那前日的光景可知;叫延年再到溫家,私自求他妹子,那延年說道:“他家又不欠你什麼,好意幫了你二百銀子,你到夜裏偷瓜,只揀軟的。我是沒有這副老面皮。”左思右想,再無別法。這五月天氣,受傷的屍首又漸漸發起脹來。思量唯有賣了女兒,纔能入殮。
且看下回。
第八回 申觀察遇恩復職 蘇佔村聞劫亡身
仕途何用苦排擠,自有凌空照夜犀。
百折性存猶桂辣,九重天近豈雲迷。
新遷官職唐觀察,舊着山川越會稽。
老我封疆慣傳舍,一琴一鶴過江西。
恩怨由來刻骨深,百年身世要捫心。
桃蟲有力飛難制,蜂蠆無情毒不禁。
苞竹已教從楚炬,洞房那復擁香衾。
可憐枉死陶朱子,碧海茫茫自古今。
話說蘇笑官自與小喬分別回去,心頭那裏放得下,奈父親嚴厲,不許他進城,只得叫家人暗暗打聽。後來曉得已經送去,自然流淚傷心,幸得海關未曾試出破綻,卻還自己寬慰。因端節着人進城中去各家送禮,回來說:“學裏老爺於十三日合學月課,務必請相公走走。”笑官稟過父親,萬魁道:“這個極該前去。這十八日不是廣糧申公的生日麼,你須備禮進去拜賀,並問你先生有無音信寄來,一直至十九日回來罷。只是不要又去叨擾親友,就住在自己宅裏也好。拐柑蘇興經手的賬目,你也不小了,來年替你娶親,這家中便是你的事,我也勞碌不來。”笑官答應了。
十三日清早進城,月課已畢,便到溫家探望,宿過一宴。
史氏提起施家的話,笑官覺得同病相憐,就有個替他填補的意思,卻未曾說出口。明日飯後,坐轎回豪賢街舊宅而來,到門前下轎,聽得對門哭聲徨慘,便問門上道:“這對面向來無人居住,如何有此哭聲?”那門上小子名喚阿旺,稟道:“是新搬來的施家,向來是當海關口書的。因這施口書被海關逼勒自盡,家中沒有棺木,要賣女兒,一時又無主顧,母子哭了好半天了。大相公做些好事罷。”笑官道:“你不曉得,他與我們有親,快過去說,我去探望。”那小子去了,笑官也便踱將過去。
見有一間門面,裏頭大約不過三間,甚不成模樣。早施延年接將出來,笑官執手慰問,便請他母親相見。笑官敘了一番親情,他母子訴了一番苦楚。笑官便分付阿青去問蘇興要三百花錢,並着他尋一口好些的棺木,即刻就來。這史氏便拽了兒子、女兒,一同拜謝,笑官一一扶起,也不覺的淌下淚來。又見小霞雖則淚容憔悴,卻是哀豔動人,笑官因觸着心事,惑痛之餘,不大畝意。須臾,銀子取到,交與延年。延年謝了,即央蘇邦置辦一切。笑官說道:“昨晚在敝嶽處,他家還未知兇問,也須送一信去。”即叫蘇邦撥幾個人過來伺候,自己卻告辭回去。
想起海關怨毒,未免又傷感一回。
不多時,只見春才走到,因他母親得信之後,叫他同家人過來探問,又送了兩擔米、十兩銀子過來。兩人相見,春才道:“那邊不是人住的地方,可惜我那霞妹妹,髒死了,叫他搬到這裏來住罷。”笑官道:“人家有了喪事,不是頑意兒的時候。”春才道:“我有一句話問你,你又是同窗,又是妹丈,須要教導我纔好。”笑官道:“什麼事?”春才道:“我聽得我媽說,明年替我娶媳婦。我想,一個陌生人有什麼好頑,我心上很不願意,他們已經說妥了。這第一天怎麼一個法兒?”笑官道:“這也沒甚法兒,只要同他睡覺就是了。”春才道:“你不肯教我罷了,怎說混話?我見人家生男子、生女兒是怎樣的?”笑官道:“你同他睡了,他自然會教給你,不要別人教的。”春才道:“原來奔子又是一個先生!只是我家馨姐姐,嫁了兩個多月了,還沒有生出什麼來,難道他就不會做先生的麼?”
笑官笑道:“這個連我也不曉得了。”這裏正在閒話,蘇邦稟道:“那邊一切都辦妥了,施相公說,沒有寄放靈柩之處,還求大相公指點一個地方。”笑官道:“城外指月庵是我們的家庵,叫人先去說一聲,就寄放那邊罷。”又喚蘇興分付道:“十八日是申大老爺壽誕,你曉得,申大老爺是不要十分豐盛的,須要酌量備一份賀禮。”蘇興答應了。
笑官畝春才住了一夜,明日又到施家。早已成殮停妥,一家子都穿着孝衣孝巾。笑官同春才備了吊禮,拜奠一番。可笑那施材,非無許多朋友交情,這日開喪,剛剛只得兩人弔奠,其餘都是幫喫飯的鄰居,草草的出城安頓。回家之後,春才已經回去,笑官又過去安慰一番,因見房子窄小,請房東進來,叫他再騰出兩間,房錢問蘇興支取,又拿二百銀子爲他們日用之費,這三人的感激自不必說。
到了十七晚上,延年備了酒席,請笑官過去申謝。先是史氏拜倒,延年、小霞也都跪着,慌得笑官也忙跪倒,平磕了頭,然後入席。史氏請笑官上坐,延年主位相陪,自已關席,小霞執壺勸飲。酒過三巡,史氏說道:“先夫在日,相交的朋友頗多,不料禍到臨頭,並無一人照應,只有溫姐夫借了二百銀子。
先夫自經之後,殯殮無計,只得欲將此女賣了,葬他父親。承大相公格外施仁,歿存均感。願將此女奉爲婢妾以報厚恩,望相公俯納。”笑官道:“姨母這話,只怕太重了。不要說你我親情,理該照應;就是陌路旁人,見了此等傷心之事,也要幫補些。只是小侄進城遲了幾天,送了姨丈的性命,已經抱愧,何敢言恩?表姐閥閱名媛,豈可軔爲妾媵?這事斷不敢領命!”
史氏道:“此是老身肺腑之言。小女雖然醜陋,也還認得幾字,相公若使喚他,未必至於倒捧筆硯。”延年道:“小弟向來遊蕩,因受了此番景況,纔見人心。妹子得進蘇門,自然終身有靠,倘若執意不收,我母子三人豈不原是活活餓死?”笑官道:“但且放心,雖則小弟未知日後如何,目下自當照應,只是親事斷難從命。”說畢,即起身告別。母子再三挽畝,小霞紅着臉,執壺斟酒遞上,笑官只得立飲三杯而去。又叫人送了許多米炭喫用之物過來。
看官聽說,笑官風流年少,難道不愛着小霞?只因此番賙濟,出於一片惻隱之心,並無私念,不忍收他,況他與小喬的一段情腸還未割斷,這都是笑官的好處。只是施家母子放不下笑官,那小霞素曉蕙若的性情,也十分情願。
笑官到了次日,進廣糧廳祝壽,申公因他是兒子的同窗、匠山的親戚,而且笑官又非惹厭之人,所以十分優待,他的禮全數收了,回敬了十匣湖筆、百幅松箋、十匣徽墨、一部詩稿,又說:“匠山一路平安,在南昌有信寄來,順候令尊,刻下想已到家了。世兄得便不時進來走走。近得京中來信,我大約不能久任於此,以後就會少離多了。”笑官應諾,稟辭回去。
因無甚事,即日出城回家。將申公所送之物呈上父親,稟明申公說話,又告訴施家之事,”因見他同我們一樣受累,所以幫助他些,他要將女兒送與孩兒,是孩兒已經回絕的了。”
萬魁大悅,道:“我只說你年小,還懂不得事,這幾件卻辦得很是,將來守了李先生之訓,成我之志,便是你一生受用。”
正是:
失足回頭晚益難,人情滄海任君看。
榮枯得失何須計,自有天公算一盤。
再說申別駕原是翰林外補,觀察降調,內裏與他不合的宰臣姓衝名抑,本是微員,一言契合,二年中升至中極殿大學士之職。他受這等恩遇,就該竭力報效纔是,不料大權在手,黜陟自由,睚皆必報,婪髒舞弊,軸負聖朝,擢髮難數。各大臣箝口不言,還賴皇上聖明,赫然震怒,抄籍賜死,奄子戍邊。
依在下的村見,那衝抑一生乾沒,半刻消亡,落得個財命兩失,就算是天理國法昭彰,分毫不爽的了。可笑那班科道,平時不見風力,到了衝抑賜死之後,拿着一張綿紙搓就的弓、燈心做好的箭,左手如抱嬰兒,右手似託泰山,對着那死虎亂射,說有什麼依附的小妖,又說有什麼伏戎的餘莽,乞亟賜誅殛,以彰公道。幸聖恩寬大,將所抄一切趨奉乞憐、送禮饋銀的書稟付之祝融,教這些內外大小臣僚,慚於心而不必慚於面,無非要他改過自新,勉圖報稱的意思。內有一個湖廣道監察御史,姓高名鳳,從前也曾參過老衝,此時他偏不肯亂道,上了一疏,卻與衆不同:湘廣道監察御史臣高鳳爲奏聞事:臣聞,刑賞明而天下勸,善惡別而公道彰,此五刑、五用、五服、五章,所以並着於《虞書》也。伏見皇上乾綱獨運,一怒安民,罷衝抑而賜之死,籍其家而戌其孥。從惡之尤者,並賜斥革;附惡之次者,豚令自新。聖謨獨斷,刑期無刑,臣職忝諫臺,不勝欣躍,特是衝抑既已伏軻,而從前觸其怒而革職、違其指而降調者,未蒙恩復,臣竊傷之。夫一夫不獲,恐傷仁聖之明,況衆譽攸歸,宜錫褒崇之典。伏乞詔部拐核,奏請施行。
奉旨,這御史所奏是,
該部覈實具奏。已故者賜銜賜諡,其現在革職降調者,以原官擢用。
此旨一下,這廣糧通判申晉,放了浙江金衢嚴兵備道。朝報到了廣東,各官都至糧廳道喜。
此時八月初旬,那蘇吉士進城伺候鄉試,得了此信,連忙進署恭賀。申公待茶送出,又告訴他道:“這裏還有經手事件,大約十月纔可起身,爾時還要到府一敘。”吉士謝了出來。
轉瞬三場已畢,那溫家備酒接場,延年又請晚敘。原來,他母親因受恩深重,必欲以小霞送他。與延年商議,廷年道:“我見他屢次偷看我家霞妹,心上未必不願依,只是礙了親情,怕幹物議。如今趁他在此,畝他飲醉,叫妹子去打動他,但不知妹子肯否?”史氏對小霞道:“這是你終身大事,你須自己拿定主意;不是我叫你無恥,不過要你報恩,而且我母子將來有傍。”小霞道:“女孩兒家羞人答答的,教我怎樣?他不收我,我只永世不嫁人就是了。”史氏道:“不是這等說,我原不要你怎樣,不過叫你伏侍他。”小霞道:“這伏侍原是應分的。”主意已定,即沽了上好的紹興酒,整備精潔餚饌,待他晚上回來。
這笑官在岳家飲酒,巳是半酣的光景。傍晚辭回,廷年母子早已恭候多時,擁了進去,就在這後邊兩間,小霞臥房外,點了燭,燻了香,恭恭敬敬的請笑官坐下。史氏道:“大相公曉得,我們小人家備不出什麼酒菜,先到那好的人家去了。只是這裏所有,雖然都是大相公的,難爲我們一片誠心。”笑官道:“姨母怎說此話,自當儘量痛飲。姐姐呢?”史氏道:“這裏只有一個小丫頭,沒有動得手的人,我叫他自己上竈,雖沒甚萊,也還乾淨些。”笑官道:“這個越發不當了,停一日,我叫人尋一個會動手的老媽子來。”史氏謝了。母子二人殷勤遞酒,史氏又替笑官寬了衣服。
一會兒菜已上齊,那小霞穿着一身素服,越顯得粉面油頭。
來至席前,吉士即忙立起,史氏捺住了說道:“大相公正在這裏贊你手段,你來勸相公飲一杯。”小霞道:“奴做的菜那能可口,相公不要笑話,只是這裏同家中一樣,相公須要暢飲幾杯。”笑官道:“怎麼姐姐這樣稱呼?”小霞道:“這叫做各言其志。”即斟滿一大杯,雙手遞上。笑官道:“這酒我不敢飲,須要改了稱呼纔好領命。”小霞以目流盼,低低的叫了一聲”哥哥”。笑官欣然飲了,即回敬一杯。小霞道:“妹子量淺,小杯奉陪罷。”此時延年已經躲過,史氏只說照應廚房,也自去了。笑官已有八分酒意,拿着大杯強勸小霞。小霞只得幹了,夾着一箸蒸透的春鴨送過去,又斟上一杯酒,接膝挨肩,殷勤相勸。這笑官又不是本來的道學,見了這花兒一般的人,怎麼不愛?一面的握他纖腕,躡他蓮鉤,漸漸的接脣偎臉,摩乳捫膚,竟丟了酒杯,進房安寢。這一宴歡愛,不過是笑官得些甜頭,小霞喫些痛苦。
次早起來,謝了史氏,說道:“承姨母厚情,當圖報效,只是妹妹還須暫居於此,俟明春娶了溫氏,再稟過父母,然後來迎。”史氏允了。笑官又叫人買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媽伺候。一連住了四五夜,方纔回鄉。到發榜之期,又進城歇宿。
那榜發無名,也算是意中之事,不過多喫了几席解悶酒而已。
直至十月初旬,申公已定行期,萬魁在家拱候,叫笑官進城拜送、敦請,伺候了兩日,方纔起身。那碼頭上官員鹽商等類,都各設公帳餞行;總督巡撫供差,家人持帖候送;關部更獨設一帳,親自餞行。申公各處領情言謝,又與老赫執手叮嚀了一會,直到挨晚,方纔點鼓開船。
笑官一同在船,到花田上岸。這裏燈籠火把轎馬之類,齊齊的擺了一岸。申公同笑官來到蘇家,那萬魁早已穿了公服,在門首迎進,廳中燈綵照耀輝煌。申公請萬魁換了公服,安席坐定。申公道:“屢叨盛賜,渴欲到府申謝,奈爲職守所羈。如今不是這裏的官,就可以往來任意,無奈欽限甚迫,有負厚情。”萬魁道:“職荷大人覆載之恩,未能報答於萬一,自分永當結草於來生,再命職子芳銜環於畢世。”申公道:“忝關親誼,這話不無已甚了。令郎天姿誠篤,溫厚和平,可卜將來大器。令婿已掇高魁了,可喜可賀。只是匠山落落不遇,又落孫山,深爲扼腕。”萬魁道:“便是李親家一去,音問杳然,職時時掛念,未知可有書信來否?”申公道:“尚未接到。昨閱制臺轅門小彔,知令婿已中十二名經魁,折桂童年,將來正未可量。”廚役上了三湯四割,申公起身告辭,又囑笑官將來便道枉顧,萬魁父子送出大門,人役簇擁而去。
萬魁知道女婿中了,暗暗的喜歡,又定了來年正月替笑官娶親,先行請期禮。到了年底,果然接着江蘇來信,說:“小兒既中之後,定於冬月跟我進京,俟會試之後,再當赴廣行騁完婚。”這閤家的歡慰,更不必說。
萬魁打點各家的年禮,命笑官進城,各處算帳、辭年。
笑官依舊施家居住。久離乍會,態有餘妍,小霞囑他:“乘間告訴父親,娶奴回去。你明年娶了蕙妹,奴自然做妾,但不可戀新棄舊,使奴白首無歸。”笑官安慰一番。逐日到各家去辭年、算賬,收下利銀都交蘇興承管。
這日在洋行算賬回來,偶從海關經過,觸着心事,想道:“我聽得延年說,靖海門內天妃宮新來一個異憎,未知怎樣,今日順便去訪他一訪。”便叫轎伕住下,自己同阿青步至天妃廟前,只見圍繞着許多人,觀看那盤膝而坐的和尚:發垂蓋耳,宛然菩薩低眉;鼻聳遮脣,還像金剛怒目。合着一雙空手,硬骨橫生;赤着兩隻毛腿,紫筋暴露。提籃內,攤幾個不倫不類的丹方;葫蘆中,藏數顆無據無憑的丸藥。雖似西方佛子,還同海島強梁。
笑官分開衆人,高聲喝道:“和尚,你坐在這裏,還是參禪,還是化齋?”那和尚開眼一看,答道:“禪雖不參,卻參透無邊的心事;齋雖不化,也化些有眼的英雄。”笑官見他答得靈異,便道:“弟子雖然肉眼,未知可能借方丈一談否?”
那僧籃中取出一紙,暗暗寫了幾字,付與笑官回去拆看,他依舊坐好。笑官只得回來,在轎中拆看,上寫着:“蘇居土可於今晚至五層樓下候談心事。”笑官大驚,想道:“他如何曉得我姓蘇?這僧有些異樣,不可錯過。”回家到了黃昏,帶了阿青上街,家人只道他對門過夜,再不阻他誰料他到了施家,分付衆人:“不必守候,我還有事耽擱。”便同阿青出了倉邊街,望北而行。阿青不知原故,提着燈跟着。走出了街口,笑官叫阿青住了:“我去去就來。”阿青道:“相公,使不得,此刻夜靜更深,一個人到那裏去?還是小的跟去好。相公要訪什麼情人,橫豎小的再不敢學舌的。”笑官道:“胡說!你懂得什麼!只要你在此等候,多隻二更,少則一更,我就來的。”阿青拗他不過,只得由他。
這笑官走到五層樓邊,那和尚已席地坐候。笑官忙拜倒在地,說道:“弟子不知活佛臨凡,有失迴避。”那和尚扶起道:“老僧西藏人氏,來此結一善緣,那裏是什麼活佛。”笑官道:“師父若非活佛,何以曉得弟子姓蘇,又知弟子有心事?”和尚道:“這是偶然遊戲,但居士有何疑難,老僧或能解脫。”
吉士道:“真人面前怎說假話!弟子父親無軻被豚,恨之一也;弟子年幼,不善於御女,失去一奄,恨之二也;貞妾被豪強奪去,恨之三也。師父果能設法搭救,弟子定當頂禮終身。”和尚道:“第二事不難,傾刻可以見效。第三事的對頭,卻是何人?”
笑官道:“師父慈惑爲本,諒來不肯害人,弟子切齒之人,關部赫廣大便是。”和尚道:“原來就是此公,我還要化他一分大大的齋糧。要趁汝心,須依我計。”
笑官道:“齋糧弟子盡能措辦,只是計將安出?”和尚道:“也不用什麼大計,居士回去,只要四布謠言,說新到番僧善能祈子,傾刻間傳入關部之耳,就可報命了。”笑官依允。和尚即於囊中取出丸藥三枚,說道:“服之不但爲閨房良將,並可卻病駐顏。尊壞姓名須要說明,此後不必再會。”笑官拜受了,又告訴他小喬姓名,和尚揮之使去。
笑官轉來,已是三更時候。街坊寂靜無人,阿青在街口哀哀的哭。笑官喝住了,跟着同行。到了施家,敲門而入,那小霞還挑燈坐守。笑官要叫丫頭出來燙酒,小霞道:“不必支使他們,這裏有現成的,原是我預備着候你的。你到那裏去了這好一會?”笑官道:“不過算賬罷了。”小霞搬出幾個碟子,兩人接膝飲酒。笑官暗暗將先天丸噙化入口,覺得氣爽神清,那一股熱氣從喉間降至丹田,直透尾閭,覺腿間岸然自異,即摟住小霞,叫他以手捫弄,小霞以手摸去早喫了一驚,解開看時,較前加倍。小霞細細盤問,笑官一一告訴,囑他不可泄漏機關。又喫了幾杯急酒,解衣就枕。太阿出匣,其鋒可知,慢慢的捱了一回,方覺兩情酣暢。從此,笑官已成偉男,小霞視爲尤物,落得夜夜受用。
各處賬目俱已算明,大約洋行、銀店、鹽商的總欠三十萬餘,民間莊戶、佃戶及在城零星押欠共二十餘萬。笑官收了五六萬利銀,交蘇興收貯,又支一千銀子與小霞過年,自己急急回去,將城中買回之物,分派與母親、妹子、姨娘等,家人、丫頭、僕婦俱有賞賜。萬魁見他辦事清楚,十分放心。
臘盡春回,吉期已到,萬魁分付將笑官所住的內書房改爲新房,將花氏搬出另居。這院子改做外房,添了六個丫頭、四個僕婦伺候,一切鋪墊都已停妥。這溫家的嫁資十分豐厚,爭光耀日,擺有數里之遙。蘇家叫了幾班戲子、數十名鼓吹,家人一個個新衣新帽,婦女一個個豔抹濃妝,各廳都張着燈綵,鋪着地毯,真是花團錦簇。到了吉日,這迎娶的彩燈花轎,更格外的豔麗輝煌。晚上,新人進門,親友喧鬧,笙歌繚繞,把一個笑官好像抬在雲霧裏一般,接寶迎龍,催妝卻扇。酒闌客散,婿入新房,分付衆人退出,親手替蕙若卸去濃妝,笑道:“妹妹久不會面,越發嬌豔了。”一面調笑,一面寬衣就寢,羅襴甫解,貫革維艱,蕙若則丐君徐徐,笑官則憐卿款款,但小行者的金箍棒,終敵不過不老婆婆的玉火鉗,那點點猩紅,早換去霏霏玉屑。日上三竿,新人睡起,那新來的丫頭僕婦,進來磕頭,笑官一一賞過。三朝之後,見過公姑。萬魁因兒子新婚,不忍叫他出門,但新年並未至各家賀節,只得自己進城一走。從來說,謾藏誨盜。這萬魁的豪富久已著名,前日迎親,又不該招搖耳目,那鄉間地方,眼孔小的多,何曾見過這樣嫁娶?就有一班從前欠租欠債、喫過萬魁虧的小人,糾合着與盜爲夥的汛兵、沿塘的漁戶,伺着萬魁不在,四十餘人明火執仗前來。到了門首,幾個上屋,幾個放火,幾個劈門,吶聲喊擁將進來。家人們睡夢裏醒來,正不知有多少人殺進,各各尋頭躲避。衆盜卻不知庫房系家人經營,在中門外邊,一直擁至上房,殺死了兩個丫頭。這毛氏躲在牀後。衆盜擄掠一空,各處尋新人房子。
這笑官正與蕙若取樂一番,交頸睡去。忽聽喊聲大起,情知有變,急起身下牀,至天井中一望,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便欲開門出去。蕙若赤着身,一把拖住道:“強盜放火,不過掠取財物,並不想殺人,你這一出去,不是碰到刀頭上去麼?
快些躲避爲是。”笑官道:“那邊複壁之中,可以躲得;只是他若放起一把火來,不是我們活活的燒死?”蕙若道:“他在外邊放火,不過是唬嚇人,到了裏頭,他要照顧自己性命,再不放火的。”正在商議,聽得門外人聲聒耳,慌得兩人穿衣不及,笑官忙扯一件自己的皮套,替他披上,好好的躲在壁中,也照應不來丫頭僕婦。不一時,那班強盜劈門擁進,倒籠翻箱,直到五更纔去。這夫奄兩口,抖做一塊,天明還不敢出來。
那些躲過的家人,天明進來看視,先到上房亂喊,毛氏纔從牀底下鑽出,所有房中之物已都拿去。忙擁到笑官房中,只見箱籠也是一空,丫頭們房內卻分毫未動。一個個爬將出來,只不見了少爺少奶奶,翻牀倒架,那裏尋得出來。笑官已明知是自已家人,但蕙若身上只披着一件大褂,下體赤條條的,自己也未嘗穿褲,所以不敢做聲。嚇得家人喊道:“不好了,少爺少奶奶都被強盜搶去了!”收拾的收拾,進城報信的報信,忙個不了。
再說萬魁進城,住在舊宅,清早起來洗面,只見蘇興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花田院子被強盜打劫了,大門大廳都燒了!”萬魁這一驚不小,忙問道:“可曾傷人麼?”
蘇興道:“殺了一個蘇伯伯、兩個丫頭,還沒有拐出名字。”
萬魁正在徨痛,又見家人董茂跑來說道:“不好了,家中各房搶劫一空,少爺少奶奶都搶去了!”萬魁一聞此言,霎時昏倒在地。家人們連忙扶到牀上,灌進薑湯,萬魁微微甦醒,只叫得兩聲”罷了”,已是嗚呼哀哉。
下回分解。
第九回 焚夙券兒能幹蠱 假神咒僧忽宣淫
馮諼彈鋏幹孟嘗,收債市義三窟藏。
番禺下士名蘇芳,契券汗牛充棟樑。
付之一炬何堂皇,錢虜咋舌譏濫觴。
俠客愧汗驚望洋,嗟彼延僧祈福祥。
捐盜養虎尋豺狼,珠圍翠繞衆妙場。
夜半羅衾佛放光,蓮花座湧蓮瓣香。
迷津普渡真慈航,愚智吾分上下牀。
話說蘇萬魁在城驚死,幸喜蘇興尚有三分忠義,分付衆人看守,叫幾人下鄉報信,聽候主母到來定奪。這送信的人下鄉,笑官已經出來料理各項,着家人報官看驗。幸喜不過劫搶兩房,庫房及各房俱未經動,失去金銀首飾衣服之物,雖記不清楚,大約四五萬金。傷人三命,燒了兩進門廳。正要自己進城與父親商議,那城中報信的已到。
笑官大哭一場,舉家都哭個不了。笑官分付將董茂鎖住,候縣太爺到來稟明發落,自己即領着一家大小進城。他同母親奔妹先行,着兩位姨娘細細的在後收拾,又派幾個老年家人媳婦們等看守。
一會兒,到了城中,撫屍大慟,。蘇興方曉誤報之過,幸而自己沒有虧心,上前叩見。笑官道:“你很懂事,這開喪出殯之事,你與蘇邦兩人料理,各人派了執事,開單呈看。一切喪房事務,去請溫老爺、潘老爺與那邊施相公一同照應,裏邊請施太太、溫太太主持。再花田地方看來住不成了,着老成家人去搬取庫中存貯銀兩貨物,及小姐姨娘房中物件上來。”蘇興、蘇邦答應下去,一面買棺成殮,一面送訃開喪。笑官又將小霞之事稟過母親,請他過來,一體受孝。開了五日喪,第一日是往來鄉宦及現任佐雜衙門,第二日洋行各店鋪同事朋友,第三日是一切姻親,第四日女親,第五日是本族本支。停了五七,方纔發引舉殯,這各親友的路祭,約有二十餘家,一直出了大東門,祖塋安厝。
笑官因在家守制,將家中諸務料理一番,把蘇興升做總管,代了蘇元,兼管庫房貨物房事務,蘇邦管了倉廒、一切鄉間的銀賬租賬,蘇玉承管城中銀賬,伍福管了大門,葉興管了買辦,皆立有四柱冊子,着蘇興按月收付稽柑,上了各項檔子,自己一年一算。又定了規矩,男子十二歲以上不許擅入中門,女子不許擅出正廳,後步中門外設下雲板,門外着八個小子輪班聽候差遣傳話,門內着八個僕婦輪班當差,或遞送物件,晚間即於耳房安歇守夜。
自己收拾兩處書房,外書房在正廳西首,系阿青承值,外派跟班六名;內書房在女廳東首,四名識字丫頭輪值。將五間大樓奉母親妹子居住,五間後樓住兩位姨娘,東院六間對面平房蕙若居住,西院的一樣六間小霞居住,以上各房都照舊派丫頭僕婦等伺候。家人生女,十一歲進宅當差,十九歲放出婚配,生子亦照此例;其有情願在宅者,聽其自便。內裏銀錢總管委了小霞,巫雲、岫煙幫辦。內廚房叫葉興家裏承管。又命蘇興家的、蘇邦家的、伍福家的,每人十日進內監察,這些僕婦丫頭倘有不是,輕則自行豚治,重則回明攆逐。後邊園子派兩房家人看守,承值打掃。共一百五十餘名家人婦女,俱照執事輕重,發給月錢,從三兩、二兩至五錢不等,外邊蘇興,裏邊小霞,逐月發付。一番經理,井井有條,各人亦都踊躍。再老家人蘇元,三子二女,長子聽其出戶歸宗,餘俱恩養在宅,月錢從重給發。其花田新宅,並行變賣。一面着人到番禺縣去稟請追緝。
這番禺馬公從前已經看驗過了,飭捕嚴拿,將董茂打了一頓發回,這裏也就攆了。後來,捕役拿住兩個鄉民,一個叫做白阿光,一個叫做賴得大,都系蘇家的債戶,供稱:“因欠債破家,起意劫搶。共合夥四十六人,他們都已逃散,我們因得了雙倍財利,剖分不勻,延遲被獲。”番禺縣當下將兩人寄監,分付嚴拿餘黨。
家人回來稟明,笑官方知就裏,心中想道:“我父親一生原來都受了銀錢之累。”感事傷心,不覺泫然淚下,因喚蘇邦上來問道:“你經手雖未多時,一切鄉間銀賬及陳欠租項共有多少?”蘇邦回道:“鄉賬本銀不到三萬,連利共該七萬有餘;租賬共有三處:花縣的田共三千二百餘畝,系莊頭王富經手,共欠糧米五千八百餘石;東莞的田二千七百畝,系莊頭鄭升經手,共欠糧米一千二百餘石;番禺的田共六千七百有零,系莊頭包福經手,共欠陳租一萬九千五百餘石。這三人前日上來磕頭,小的與他算過,叫他趕緊追討,他們應許十分之二的。”
笑官道:“你將銀賬上的借券及抵押物件、田單文契,都柑明封好,再喚齊債戶,於三月初三日俱赴花田宅中聚會,我有話分付。”蘇邦答應下去。
笑官在家悶悶不樂,卻好施延年過來,二人飲酒消遣。那延年恨不得將天外海底之事,多造出幾樣來告訴笑官。笑官忽然觸着道:“我去冬在城,看那天妃宮的和尚別無所長,不過善於求子,你須將這話替他傳揚開去,也算善事,但不可說明出自你我二人之口。”延年道:“這很容易,姐夫不曉得,我相好的朋友最多,這一人傳兩,兩人傳三,不消三五日就可以傳遍省城的。”又低低說道:“姐夫守孝在外,那裏受得起這許多冷落,其實也不必過拘,還是進裏邊歇宿的好。”笑官道:“我也不過恪守時制,在外百日,原一樣進去,一樣出門,大哥不必掛念。只是大哥須要趕緊尋一頭親事,侍奉母親,該用什麼銀兩,我自當措辦。”延年告謝出去。
到了三月三日,笑官坐了一乘暖轎,掛下轎簾,清早下鄉。
來至花田,那看守的家人上前叩見,笑官分付兩邊伺候。蘇邦領着許多鄉戶陸續前來,但見:鳩形的、鵠面的,曲背彎腰;狼聲的、虎狀的,磨拳擦掌。
破布襖蓋着那有骨無肉、烏黑的肩膀;草蒲鞋露出這沒襯少幫、沱青的腳背。擁擁擠擠,恍如窮教授大點飢民;延延挨挨,還似猛將官硬調頑卒。
吉士分付叫幾個年紀老成的上來,衆人互相推諉,纔有七八個人上來,唱了一個肥喏,意欲跪下。吉士忙叫人扶住,問道:“你們都是欠我銀子的麼?”那些人道:“正是。不是我們故意不還,實在還不起,求少爺發個善心,待今冬年歲好了再還罷。”笑官道:“我並不是待你討債,見你們窮苦,恐怕還不清,所以替你們打算,你們每鄉各舉幾個能書識字的上來。”
因叫家人將他們抵押的東西一齊拿去。那衆鄉戶共有三十餘人走上。笑官道:“衆位鄉鄰在此,此項銀兩本少利多,當初家父在日,費用浩繁,所以借重諸公生些利息,此刻舍下各項減省,可以不必了。諸位中實授窮苦的,本利都不必還;其稍爲有餘者,還我本錢,不必算利。這些抵押之物,煩衆位挨戶給還。所有借券,概行燒燬。這是我父親的遺命,諸公須要各人拿出本心,不可有一些情弊。”衆人一聞此言,各各歡喜,說道:“蒙少爺的恩,免了利銀,這本銀是不論貧富都要還的,就着我們爲首的人清理便了。”笑官道:“不須費心,諸位只要將抵押對象仔細發還,憑各人的良心便了。”說畢,即將許多借票燒個精光。衆債戶俱各合掌稱頌,歡聲如雷而去。笑官覺得心中爽快,下船進城,分付蘇邦:“此事不可聲揚。你回去速寫諭帖三張,分送至各莊頭,將所欠陳租概行豁免,新租俱照前九折收納。方纔這些債戶,倘有送本銀進城交納者,從重酌給盤費。”蘇邦答應遵辦。
笑官還家,叫蘇興銷了檔子,自己至父親靈前哭稟一番,在家守制不題。
再說那天妃廟前的和尚,本系四川神木縣人,俗名大勇,白蓮餘黨,因奸力斃六命,逃入藏中安身。爲人狡猾,拳勇過人,飛檐走脊,視爲兒戲。被他竊了喇嘛度牒,就扮做番僧,改名摩刺,流入中華。在廣西思安府殺了人,飄洋潛遁,結連着許多洋匪,在海中浮遠山駐紮。因他力舉千斤,且曉得幾句禁咒,衆人推他爲首,聚着四千餘人,搶得百來個船隻,劫掠爲生。近因各處洋匪橫行,客商不敢走動,漸漸的糧食缺乏。他想着廣東富庶,分付衆頭目看守山寨,自己帶了一二百名勇健,駕着海船,來到省城,將船遠遠藏好,同了幾個細作入城。
打聽得赫關道饒於財色,他就極意垂涎,又不知那裏打聽得老赫求子甚虔,他就天天對着衆人說,善持白衣神咒,祈子甚靈。
前日瞥遇蘇吉士到來,說了幾句隱語,吉士信以爲真,殊不知他看見吉士面上有些心事,又見跟他的阿青拿着姓蘇的燈籠,所以說那幾句。幸得吉士沒有請他供奉在家,他也一心想着關部,還算吉士的福運亨通。卻不該將烏小喬的名字告訴他,要他做什麼崑崙奴,這又是吉士的夢境。
但那求子之說,吹入關部耳中。此時老赫最喜歡烏必元的奉承,一切生財關說之事頗相倚重。必元又與包進才結爲兄弟,走得格外殷勤。只是小喬那種徨苦之狀,一年來未見笑容,老赫不大喜歡,叫他父親勸了幾回,小喬只是不理。必元着惱,稟過老赫,將他拘禁冷房,只有也雲伏侍,無非要馴伏他的意思。這小喬倒深爲得計,淡泊自甘。
這日必元上來請安,老赫提起急於得子的話,烏必元就力薦此僧。老赫即叫人傳進。這和尚大模大樣,打個問訊,朝上盤坐。老赫問道:“和尚本貫什麼地方,出家何處,有無度牒?
仗什麼德能,敢在外邊誇口?”那番僧回道:“俺西藏人氏,向在達勒渾毒教主座下侍奉,法號摩刺。並無德能,不過善持解脫白衣諸咒,奉教主之命,替人祈福消災。度牒倒有一張,不知是真是假。”即於袖中拿出遞過。老赫接在手中一看,但見蟲書鳥篆,尖印朱符,知是喇嘛寶物,忙立起身來,雙手奉還,說道:“弟子有眼不識真如,望乞慈惑寬恕”即延至後堂,請他上坐,自己倒身膜拜。每日清早,同夫人胡氏虔誠頂禮。
約五六日光景,老赫要窺探他的行蹤,獨自一個潛至他房外,從窗縫裏頭張看。見這和尚在內翻筋頭頑耍,口裏吶吶喃喃的唸誦,穿的是一口鍾衲衣,卻不穿褲子,翻轉身來,那兩腿之中一望平洋,並無對象。老赫深爲詫異,因走進作禮。摩刺坐下,老赫問道:“吾師做何功課,可好指示凡夫麼?”摩刺道:“老僧有甚功課,不過做大人生男之兆耳。”老赫大喜道:“吾師如此勞神,弟子何以報德!只是方纔看見吾師法象,好像女人,卻是什麼原故?”摩刺道:“老僧消磨此物,用了二十年功行,才能永斷情根,若不是稍有修持,我教主怎肯叫我入羅綺之叢、履繁華之境?”老赫信爲真確,後來竟供奉在內院,裏頭姬妾都不迴避。那品娃、品嬌、品經、品婷十數個北邊女子,呼爲活佛,朝夕禮拜,爭思得子,便可專壞後房。
無奈老赫年紀雖然不過望四,因酒色過度,未免精液乾枯,靠着幾兩京參、廣中丸藥,日間還要鬧小子,夜裏又戀着這可兒、媚子年幼的人,這一月中到不得兩三夜,所以西院這些女子,長吁短嘆的很多,雖天天求子,那不耕之田,未必豐收五穀。
這摩刺打聽得銀錢是品娃經手,便想先制伏他。一日早晨,衆姬膜拜已畢,摩刺開言道:“衆姬且退,單畜娃姨在此,傳授真言。”即附耳說了幾句。品娃出來,衆人問他說什麼,品娃道:“各人的機緣,誰敢泄漏?你們只要信心奉佛,自然各有好處。”品娃到了自己房中,忙忙的收拾潔淨。晚上,遣開丫頭,焚起一爐好香,一人靜坐。原來是摩刺告訴他說,他命該有子,”當於晚間焚香獨候,我來傳汝快捷方式真言”,所以虔誠等候。
直至月上二更,見天井中一個黑影跳下,品娃心上一嚇,那活佛已走進房中,據牀趺坐。品娃瞻禮已畢,即叩請真傳。
摩刺扶起他來,將他抱住,品娃曉得他是太監和尚,卻也並不驚心。摩刺道:“我有枕畔真言,系得子快捷方式,當於枕邊密授,不知你可願依?”品娃道:“能與活佛同衾,奴家善緣非淺;況佛爺是我們一般的人,有何疑懼?”即替他解下衲衣,兩股中真無物件。品娃也脫衣睡下。那摩刺卻騰身上來,品娃倒笑將起來,說道:“佛爺想是魯智深出身,光在這裏打山門則甚?”摩刺道:“不進山門,怎好誦經說法?且看佛爺的法寶。”摩刺放幵手段,品娃早已神魂盪漾,不暇致詳.接連丟了兩回,死去重醒。摩刺還不住手,品娃只得兩手按住,再四哀求摩刺暫且停止。品娃道:“師爺原來有這等本事!但不知向來藏在何處?”摩刺道:“這是納龍妙法,俗人那知色相有無?”即扯他手來住捏住。品娃又驚又愛。摩刺道:“初次相交,怎好不得盡興,這齋僧不飽,奶奶豈非罪過?還須大發慈徨。”品娃打了他一下,由他再動戈矛。
直至五鼓頻敲,方纔了事。
摩刺起身趺坐,默運元功,品娃覺得滿身通暢,四肢森然,反摟住了他說道:“奴家有此奇遇,不枉一生。未知可能再圖後會否?”摩刺道:“後會不難,且包你懷妊生子,只是你一人承值不來,須要夥着衆人,方好略施手段。”品娃道:“這同院姊妹四人,都是奴家的心腹,我明日約齊在這裏,聽你怎樣,可夠麼?”摩刺答應而去。
果然次晚品娃告訴了三人,一同領教。這三人那個不想嘗異味,俱在品娃房裏取齊,四個團臍夾攻這一根鐵棒那摩刺忒也作怪,還逼勒着四姬都遞了降書降表,方呵呵大笑,奏凱而還。這品經腹痛,品婷攢眉,品婷立了起來,仍復一交睡倒,雖得了未遇之奇,卻也受了無限之苦。品嬌道:“這和尚不是人生父母養的,那東西就像銅鐵鑄就一般,我們那裏擱得住。如今我們這院子裏的丫頭,共有二十幾人,除去小些的,也還有十五六個,我們一總傳齊了,各領四人,與他拼一拼,看誰勝誰負。”品娃道:“妹妹不要說癡話,我們向來上陣的還抵不住他,何況這丫頭們,只怕一槍一個死,何苦作這樣孽。”品婷道:“姐姐說得是。你我也算慣家,尚且輸了,何況他們?我聞得東院新來的阿錢,他有什麼法兒,何不叫他來盤問?他要奉承姐姐,再不敢不說的。倘若我們學會了,就可一戰成功。”品娃道:“我也聽得老爺贊他,我明早就喚他來盤問。只是我們都要多喫兩碗蔘湯,保養着身子,纔好衝鋒打仗。”衆姬商量禦敵之策,只有烏小喬在冷室之中,一些不曉。摩刺雖然記得姓名,幸得畜戀衆人,不暇計及。這日正與也雲閒話,忽見房門開處,他父親驀地走來,小喬起身接進。必元見他雲鬟不整,憔悴可憐,又住着黑暗地方,不禁潸然淚下,說道:“我前日那樣勸你,你偏不肯回心,致受這般苦楚,叫我看了怎不傷心!近來大人請了一位活佛在府求子,他奶奶們一個個誠心頂禮,求他傳授真言。你若肯去拜求,他原是我薦來的,一定教你。你將來生了兒子,得了蔭官,你豈不就是一位太太了?好孩兒,你聽我的話,將惡氣兒捺下,將好氣兒放些出來,我替你求一求大人,放你出去。若還是這樣,就一世禁在這裏了。你花兒一般的人兒,剛纔開得一兩瓣,豈不誤了青春?”小喬哭道:“孩兒自到這裏,那一樣不依着他,我天生這個樣子,叫我怎麼來?”必元道:“你在家中,一樣的會說會笑,而且笑的時候多,我還不時吆喝,爲什麼到了這裏,一點兒笑容都沒有?大人原愛你,只嫌你這一樣。他說,只要你笑了一笑,還要升我的官呢。你就算盡了點孝心,笑一笑罷。”小喬道:“那徨歡苦樂如何勉強得來?爹爹要想升官,何不再養幾個會笑的女兒,送與總督巡撫,還可以升得知府知州,不強似盈庫大使麼?”
必元大怒道:“這賤人怎麼倒挺撞起我來!你春風不入驢耳,從今不必見面了!”立起來忿忿出去。小喬嘆口氣道:“我看你靠着這座冰山,只怕春雷一響,難保不消。我這污軔之身,自然不能再奉蘇郎巾櫛,天可憐再見一面,也就死而無怨了。”
必元慚忿走出,見過老赫。老赫問他道:“你去勸他,他怎麼說?”必元連忙跪下道:“生了這等不肖女兒,都是卑職的罪孽,求大人格外寬恩,暫時饒恕罷。”老赫道:“他原沒有什麼不是,不過是不討人喜歡。迂拙孩子,我也不忍凌虐他,且過幾時再處。”必元謝了站起。老赫又問道:“我們應收稅項,各處都有缺額,將來複命之時,我那裏賠償得起,你須替我想個法兒。”必元道:“這事卑職也曾同包大爺議過,大人還須傳他進來,通同商議。”老赫即喚進包進才,問道:“那稅項缺額,你同烏老爺怎樣商量?”進纔回道:“小的仔細想來,那稅銀是明明因洋匪太多、商賈少了收不起,並不是那個侵漁的。此刻屈大人因報了‘賊匪殲除,海洋寧謐’,加了一級,人家得了好處,我們倒代人受過,將來賠補額稅,屈大人難道幫我們不成?依小的意思,老爺將這洋匪充斥、商賈不通的情形奏上一本。現在各處稟報劫掠案件,不下五十餘處,去春董材的被劫自經,今春姚副將又因不能剿辦洋匪,督撫參了,這都是證據,不是我們扯謊。”老赫道:“這主意很好。那姓屈的本來任性,不懂事,我也顧不得許多。你分付郝先生寫下奏稿,拿來我看。”說畢,兩人退下。
老赫踱至裏邊,來到西院,見品娃等同着阿錢說話,老赫道:“你爲什麼到這裏來,難道也想拜活佛求子麼?只怕輪你不到。”品娃道:“是我挑中了他,叫他過來的,老爺就這麼動氣,我要畝他伺候我呢!”因分付阿錢道:“以後不許過去了,老爺喜歡你,難道不許我們也喜歡麼!”品經笑道:“我們這心下的同心上的搭在一塊兒,恐怕他心裏嫌不廝稱。”老赫笑道:“我倒沒有什麼偏心,只怕你們倒有點兒尋氣。我與活佛說話去。”品娃一晚同阿錢在牀,不知說了些什麼話,學了些什麼法,後來與摩刺對壘,四位女元帥也就戰翻了一個賊光頭。下回再敘。
第十回 呂又逵飯店聯盟 姚霍武海豐陷獄
纔下南安春早,夢繞池塘芳草。憑將隻手欲擎天,剎定海洋諸島。平山村墅好,埋沒英雄多少!
橫槍輪槊訂交情,笑看嶺南天小。
職愈小,性彌貪,一贓官。刑偏酷,鼻都酸。要誣奸,三十兩,最恩寬。風流女,忒刁鑽,愛盤桓。因私僕,兩情歡。
禍臨頭,看果報,有多般。
話說姚霍武迴轉南雄,要到碣石,本有一條小路可以逾山過嶺的,因他不認得路徑,就搭一隻便船,直到惠州上岸。將一根生鐵短棒挑着箱子、鋪蓋,大踏步而行。時值暮春天氣,廣中早稻都已插蒔,綠野風來,神清氣爽,這五六十里路,不消半日,已到平山。走進客店,放下行李,那朦中一個彪形大漢把他上下細瞧,舉手問道:“客官何來,可是要安歇的麼?”
霍武道:“咱從惠州而來,到碣石去的,這裏有空房借宿一宴,明早趕路。”那漢道:“客房很多,客官任便。”跳出朦來,替他拿行李。霍武這根鐵棒,重有五十餘斤,又加着這擔行李,那漢兩手提了提,笑道:“客官好氣力,拿了這傢伙走路!”霍武道:“也不多重。”一頭說,走進一間房子。霍武坐下道:“有好酒好肉多拿些來,做一斗米飯,一總算賬。”那漢道:“有上好太和燒,是府城買來的;豬肉有煮爛的、燻透的兩樣;牛肉只有鹹的;大魚、龍蝦都有。”霍武道:“打十斤酒,切五斤燻肉、五斤牛肉來,餘俱不用。”那漢暗笑而去,叫夥計捧了兩大盤肉,自己提了一大瓶酒,拿進房來。
霍武一陣喫喝,肉已完了,便叫店家。那漢慌忙趕來,問道:“客官可是要飯麼?”霍武道:“不要慌,你這牛肉再切五斤來。”那漢暗暗喫驚,便叫夥計:“多切些牛肉,再拿五斤酒來,我陪客人同喫。”霍武聽說他也會喫酒,便道:“你何不早說會喫酒,這裏且先喝一碗。”這店家真個就坐在一旁陪喫。霍武道:“我看你這等身材,方纔拿行李進來,不甚費力,也算有氣力的了。你姓什麼!”店家道:“小人姓王,名大海,本處人氏。向在慶制府標下充當鄉勇,每月得銀二兩,堵御洋匪。後因慶大人去了,這鄉勇有名無實,拿着洋匪沒處報功,反受地方官的氣,月銀也都喫完了,所以弟兄們不願當鄉勇,各尋生路,開這飯店權且謀生。”霍武道:“怎樣沒處報功,反要受氣呢?”大海道:“從前拿住洋匪,地方官協解至轅,少則賞給銀錢,多則賞給職銜。
我這兩三縣中,弟兄十五六人,也有六七個得到授職銜的。
如今拿住洋匪,先要赴當地文官衙門投報,複審一回。送他銀子,他便說是真的;不送銀子,便說是假的。或實時把強盜放了;或解上去,報了那有銀子人的功。那出銀子買洋匪報功的,至數十兩一名。所以我們這班鄉勇,倒是替有銀子的人出力了。
這樣冤屈的事,那個肯去做他?”霍武道:“何不到武官衙門報去?”大海道:“武官作不得主,他就自己拿了洋匪,也要由州縣申詳,不過少些刁蹬罷了,況且武官實在有本事的少。可惜我們一班,無可效力之處。”霍武道:“這碣石鎮姚大老爺可還好麼?”大海道:“他是武進士出身,去年到此,做官認真,膂力也很強,武藝也出衆,只是與督撫不甚投契,一向調在海中會哨,不大進衙門的。
我見客官這等喫量,料想也是我輩中人,還沒請教姓名。”
霍武道:“咱姚霍武,東萊人氏,碣石姚協鎮就是胞兄。”大海道:“原來是位老爺,失敬了。請問姚爺因甚至此?”霍武說明從前原委,並說如今要到碣石去協拿洋匪的意思。大海道:“不是小人阻興,那拿洋匪的話,姚爺不必費心,就是令兄大老爺這等忠勇,只怕也要被督撫埋沒哩。”霍武道:“一個人學了一身本事,怎不貨與王家?你們的見識太低了。”大海道:“小人輩雖有些膂力,卻是無人傳授,武藝平常,倘得師傅,也可助一臂之力。”霍武道:“這個何難!不是咱誇口,十八般武藝都有些曉得,你們倘情願學習,當得效勞。”大海即忙下拜,道:“師父如肯教訓,小人約齊弟兄,一同受教。”霍武扶起他來,說道:“橫豎家兄不在署中,我去也無用,就在此點撥諸位一番,只是打聽得家兄轉來,就要去的。”當晚盡歡。
次早,霍武住下,大海着人分頭去請衆人。不多時,來了三個大漢,靠檳桌子上團團坐下。大海道:“今日相請弟兄到來,非衆別事,我們空有一身膂力,武藝卻未精通。昨日店中來了一位姚爺,是碣石鎮姚大老爺的兄弟。我所以約齊諸位,拜他爲師,學些武藝,將來很有用處。”內中一個許震道:“二哥,你見過他武藝麼?”大海道:“雖沒有看見,料想是好的。”
一個呂又逵道:“二哥怎麼長他人志氣,滅俺自己威風!這姓姚的在那裏,且叫他來與我廝並一回再處。”大海道:“五弟不可造次。我看這人,我們四個拼他一個,恐怕還不是對手。”
又逵大叫道:“二哥怎說這樣話!快叫他來!”一個尤奇說道:“二哥、五弟俱不必爭論,從師一事,也不是兒戲的,如今且請他出來一會。這一點點地方,也難比較武藝。西江書院門首最是寬闊,我們喫了飯,大家同去頑一回,他輸了,不過大家一笑;他勝了,我們就拜他衆師。”衆人稱善。大海進去請了霍武出來,各人見了,道過姓名。一頓的大盤大盞喫完,大海述了衆人之意。霍武是個好勝的人,欣然應允,同至書院門前。
果然好一個平正闊大的區處。崔武道:“若用兵器,未免不意傷人,我們還是略較一較手技罷。那一位先來?”呂又逵力氣最大,性子最爽,便上前道:“我來我來,但我也要講過,打壞了,我是沒有銀子替你買藥的。”霍武笑道:“不消費心,我自己會醫治的。”那又逵脫了上蓋衣服,撲面的雙拳齊上。
霍武側身躲過,就勢裏在又逵腿上兩指一按。那又逵己好好的坐在地上,卻不爬起來,伸起右腳把他小腿一勾。霍武走進一步,又逵勾一個空,左腿早已飛起,霍武眼捷手快,輕輕的一手接住又逵躺在地下大叫道:“不要用勁,情願拜你爲師!”
霍武放了手。又逵翻身就拜,霍武扶他起來,說道:“何必如此,適纔衝撞,幸勿見怪。”又逵道:“我的好師父,須要教我一世纔快活哩。”尤奇道:“姚爺本事我們自然都該拜服,這裏廟前有三塊大石,不知可好試試氣力否?”霍武道:“我們就去。”衆人擁着,連這些看的,約有百來人。
轉過廟前,只見端端正正擺下三塊石,大小不同。尤奇道:“這塊小的呢,我兄弟們常頑的;中的只有呂兄弟拿得起;那大的卻從來沒有人舉過。”霍武道:“這石約有多重,我只好試試,舉不起時,諸兄休要見笑。”便將長衫撩上,大步向前,將那塊中的輕輕拿起,不過千斤。霍武一手托住,叫衆人閃開,用力一擲,去有一丈多長,那土地上打了一個大窟窿,石已埋住又將這塊大的掇將起來,不過多了五百餘斤。霍武卻毫不在意,兩手拿到胸前,也是一手托起,在空地上走了一回,朝着那從前這塊石頭又一擲,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底下這石變爲三塊。衆人各各驚駭,都道:“姚爺神力,真是天下無雙!不知可肯收畜小人們爲徒弟否?”霍武道:“承諸兄見愛,我們就兄弟稱呼,說什麼師父徒弟。”衆人大喜,一同來到店中,殺豬宰牛,各各下拜,歡呼暢飲。
霍武又叫人先去碣石打聽姚大老爺可曾回來,自己用心傳授。大海又各路傳集他相好兄弟褚虎、谷深、蔣心儀、武生韓普、戚光祖五人一同學習。
光陰箭去,倏忽半年有餘。霍武因同氣相投,且哥哥沒有回衙,不覺耽延有日。這日隆冬天氣,兄弟們在野外大路邊較量弓箭。見驛騎飛馬前來,霍武忙上前一把兜住馬頭,問他那裏來的。那人見霍武兇勇,回道:“我是碣石鎮標把總,因大老爺有緊急軍務,差到惠州提臺大人轅下投文書的。快放了手!”
霍武道:“姚大老爺回轅沒有?”那人道:“那得回來,還在海里。”霍武纔放開手,早已揚鞭飛去。
霍武對衆人道:“承賢弟見愛,本不該就去,只是我哥哥有警,我當急去幫扶。”又逵道:“哥哥若去,小弟情願相隨。”
大海道:“哥哥不須性急,且過殘冬,來春我們大家同去。
憑他什麼洋匪,仗着大老爺虎威,我們衆兄弟協力,怕他不手到擒來!”因同至家中。霍武準要明日起身,衆人再三勸畝。
尤奇道:“方纔那把總說,大老爺現在海中,這洋麪比不得岸上,那裏去尋他?哥哥決意要行,也須打聽一個真實。這裏離碣石不過四百里,只要打聽得大老爺回轅,三四天就到,有什麼要緊。”霍武躊躇了一會,說道:“也不須再去打聽,新春一定前去,兄弟們且耐性等候,看有機會,我寄信到來。”衆人都各依允,只有呂又逵說道:“偏我不依!哥哥到那裏,我都跟到那裏,我又沒有家小,天南海北,都跟着去。”當晚無話。
果然,過了冬天,新春已到。衆人依依不捨,初則苦苦勸畜,繼則輪流餞別,直遲至二月二十日纔得起身。又逵先挑着行李伺候,兩人灑開腳步,逢店飲酒,不論燒、黃,直至月上一更,方到鵝埠。各店俱已客滿關門,只有靠北一家,虛掩了門,燈火還亮。兩人進去投宿,裏邊卻無一客,見一個老兒呆呆的坐在凳上,立起來說道:“客官,這裏不便宿歇,過一家去罷。”又逵道:“你敢是欺負我們外路人不認得麼?這點子鵝埠地方,少說也每年走四五遍。你家是個老客店,今日如何不肯收畝?”那老兒道:“老漢因有些心事,不能照應客人,所以暫停幾天的。”霍武道:“我們不過兩人,不須照應,權宿一宴,望老人家方便。”那老兒道:“既是不嫌簡慢,暫宿何妨。”因叫夥計關上店門,自己領他至客房安頓,說道:“請問二位尊姓大名?從那裏來?到那裏去?老漢好去掛號。”
又逵道:“我倒認得你姓何,你如何不曉得我姓呂?這位老爺是碣石鎮姚大老爺的兄弟。我們從平山而來,一同到碣石去的。”
何老人道:“原來是位老爺。呂大哥也還有些面善,只是肥黑得多了。”霍武道:“這客店之中,要掛什麼號?”何老人道:“因近年洋匪緊急,去年這羊蹄嶺側劫去餉銀,所以官府於各店發了號簿,凡客商來往者,都要註明姓名及來蹤去跡,以便稽柑。”又逵道:“我們是去拿洋匪的,難道也要掛號麼?”
霍武道:“這是地方官小心之處,兄弟不必管他。”何老人道:“老爺們想必未曾用飯,待老漢去做來。”又逵道:“我們喫了一天寡酒,你這裏有好肉好酒多拿些來,再做上二斗米飯。”
何老人道:“呂大哥的量是向來好的,我去叫人拿酒菜來。”
二人放下行李,打開鋪蓋,酒菜已送進來。喫了一回,何老人走來說道:“肉可夠了?倘若嫌少,還有一個煮爛的豬頭。”
又逵道:“儘管拿來。”這老人真個又去切了一大冰盤熱烘烘的豬頭,霍武叫他坐下,說道:“你也用些。”老人道:“老漢是一口長齋,酒肉都不喫的。”霍武道:“你這店家很老成,爲什麼不多畜些客人?你有什麼心事?”何老人道:“一言難盡!老漢所生二子,阿文、阿武,這小兒子阿武纔十八歲,恃着有幾斤蠻力,終日在嶺上捉兔尋獐,不管一些家務。大兒子阿文,認真做生意,老漢全靠着他。
去年三月,替他娶了管先生的女兒,相貌既端方,性子又賢慧,不料阿文於去年十月得病死了。”話猶未畢,早已掉下淚來。霍武道:“你老人家不要膿包勢,一個人的死生壽夭,都有定數,算不得什麼心事。”何老人道:“這還罷了,到了十二月裏頭,近鄰錢典史叫家人拿了二十兩銀子,要買我媳婦爲妾,老漢雖然痛念兒子,仍恐媳婦年少,守不得寡,且與他商量。媳婦一聞此言,號咷大哭,即往房中斬下一個小指頭,誓不改嫁,老漢也就回絕了錢家。直至今年二月初八日夜裏,忽有五六人跳過牆來,在媳婦房外天井中捉住一人。老漢着驚起來,看見這人,卻不認得他,認做是賊。那班人認是捉姦的,當即打進媳婦房中,將媳婦從牀上捉起,也捆住了,一同報官。
這牛老爺審了一堂,將賊押了,媳婦取保回家,卻沒有問得明白。
今日差人到來,說明日午堂複審。老漢打聽得錢典史送了牛巡檢三十兩銀子,囑他斷做姦情,當官發賣。媳婦聞知此信,今日又上了一回吊,幸得家中一個老媽子救下。姚老爺,你說這難道不是心事麼?”霍武大怒道:“什麼牛老爺,擅敢得了銀錢,強買人家的節婦!”又逵道:“哥哥不知,就是這裏巡檢司牛藻。從前我們拿住洋匪,被他賣放了許多,最貪贓、最可惡的。”霍武道:“老兒,你且放心,我明日在這裏暫住一天,看他審問,倘斷得不公,我教訓他幾句就是了。”何老人連忙拜謝,又進去打了幾斤酒,搬些鹿脯兔肉之類出來。
聽得敲門聲響,何老出去開看,原來是他的第二個兒子阿武回家,肩上揹着一管鳥機,手中提着幾個獐兔,撞進門來。
何老道:“你還只是天天在外,今日你嫂子又上吊了,還不在家照應照應。”阿武道:“怎麼只管上吊?”何老說明原故,阿武道:“我去把這賊典史、瘟巡檢都一刀殺了,嫂子也可不必上吊了。”何老喝道:“還是這樣胡說!快隨我來,客房中有碣石姚協鎮的兄弟在此,你去見他,一同商議。”阿武放下傢伙,跟着進來,且不見禮,一眼望去,早見牀前豎着一根鐵棒,便搶在手中,晃了兩晃,覺得稱手,便問道:“那一位是姚老爺?這就是他用的兵器麼?”霍武道:“只我便是。這算什麼兵器,不過借他挑行李罷了。”那何武纔上前相見,各道姓名,同桌飲酒,說得投機,直至三更方睡。
次日起來,將他兩人畝住,何武也在家相陪,請至中堂。
纔喫完早飯,那催審的差人已到,見三人坐在一處,他並不做聲,一直望裏邊就走。阿武立起身來,將手一擋,一個躲開,一個早已跌倒。阿武大喝道:“人家各有內外,什麼鳥人,往裏頭亂闖!”那差人爬起身來,曉得阿武這個大蟲不是好惹的,又見這坐的兩人也是惡狠狠的樣子,忙陪笑臉說道:“二郎,難道連我們都不認得了?我們是奉本官差遣,特來請你們大嫂上堂聽審的。”阿武道:“慌些什麼?我慢慢的同了他來。”
何老已經走出,將兩個差人畜住坐下,自己進去領他媳婦出來。
但見:
荊釵裙布,一味村妝;杏臉桃腮,八分姿致。弓鞋步去,兩瓣白蓮;寶髻堆來,一頭綠鬢。似投江之錢女,玉潔餘芬;比劓鼻之曹娥,指尖帶血。體態嬌如春柳,精神凜若秋霜。
這管氏步至中堂,望着姚、呂二人納頭便拜。霍武忙叫人扶起,二公差同何老擁護而行。霍武分付又逵道:“呂兄弟,你在這裏看守行李,我去看看就來。”霍武走到巡司署前,那牛巡檢已坐堂審問。先叫那躲在天井中的人問了一會,那人一口咬定是奸;再問這班捉拿的人,也咬定是房中拿住的。即叫管氏上去,問道:“你這婦人,如何不守閨訓,敗壞門風,快從實說來!幾時起手,與他偷過幾次。”管氏哭道:“小婦人從丈夫死後,原不打算獨生,因公公年紀老了,所以暫且偷生的。去冬公公要將小婦人轉嫁,小婦人只得斷指明心,豈有背地偷情的理?望老爺鑑察。”牛巡檢笑道:“你因有了私情,所以不肯轉嫁,這姦情一發是真了。快實說上來,我老爺也不難爲你。”管氏道:“連這賊人小婦人也不認得,如何就有姦情?況且前日晚上衆人捉賊之時,小婦人的房門閂上,是衆人打進來的,現有公公看見。”牛巡檢道:“衆人都說是牀上捉住的,只你說是閂上房門,那個信你?你公公是你一家,如何做得見證?你這淫賤婦人,不拶如何招認,快把他拶起來!”
左右走過三四人,正要動手,那霍武在旁大喝道:“住着!你這官兒,如何不把衆光棍夾起問他,倒要拶這個節婦?”牛巡檢喫了一驚,也大喝道:“什麼人,這般放肆,亂我堂規!”
霍武道:“咱姚霍武的便是。我哥哥現任碣石副將。見你濫刑節婦,好意前來勸你,亂什麼堂規?”牛巡檢道:“你原來靠着武官勢頭,來這裏把持官府。你哥哥因私通洋匪,從海道拿問了,看來你也是洋匪一黨,左右與我拿下了!”兩邊衙役見他模樣兇狠,恐怕拿他不住,走上十餘個,要來鎖他。霍武兩手一架,早紛紛跌倒。那牛巡檢立起身來,分付弓兵齊上。
若論姚霍武的本事,不要說這幾十個人,就添了幾十倍,也還擒他不祝只因他問心無愧,又想到匠山的叮囑,戒他不可恃勇傷人,他恐怕略一動手,鬧起人命來,自己倒也罷了,又要連累着何老兒,所以聽憑他們鎖祝呵呵大笑道:“牛巡檢,我看你拿我怎樣!”牛巡檢道:“你這般殺野,定是洋匪無疑。”即分付將姦情暫押一旁,叫差役起他行李,搜柑有無贓物。早有七八個差役同着何老做眼,趕到何家。卻好又逵、何武出了店門,尋個空闊地方較量武藝去了。差役們一擁而進,把霍武的包裹、鋪蓋、箱子都起到堂上。打開細看,並無別物,只這六錠大元寶,路上用了一錠,餘五錠全然未動。牛巡檢餓眼看見,分付:“快拿上來,這不是去年劫去的關餉麼!”即問霍武道:“你這五錠大銀是那裏來的?”霍武道:“你問他怎的?”牛巡檢笑道:“我看你不是好人,果然一些不錯。我且問你,去年打劫董口書的稅餉,共有幾人,餘贓放在何處?
若不實招,可知道本司的刑法利害!”霍武大怒道:“牛藻,你不要做夢!我老爺的銀子是朋友李匠山送的,什麼稅餉,什麼餘贓!”牛巡檢冷笑道:“好,滿口的油供!我老爺居九品之文官,掌一方之威福,人家送的號件,不過一元半元,從未曾有人送過大錠銀子。何況你這革職的武官兄弟,誰肯奉承你?
你這強盜骨頭,不夾如何招認,快夾起來!”那霍武站在當中,這些差役七手八腳的想扳倒他,正如小鬼跌金剛一般,分毫不動。霍武將左腳一伸,早又碰倒了三四個。
牛巡檢道:“賊強盜,這等勇猛,快多叫些人來,上了手銬腳鐐,權且禁下,點齊了防海兵丁,解縣發落。”霍武並不介意,由他做作,跟到禁中。
牛巡檢無處出氣,叫上管氏,拶了一拶,發出官賣,把何老兒打了三十,分付道:“你擅敢窩藏盜匪,我且不究治,候赴縣回來,從重訊究。”牛巡檢發落下來,已有錢典史家人前來議價。那管氏與公公哭別一場,乘着衆人眼空,跳河而死。
正是:
好將正氣還天地,從此香魂泣鬼神。
何老見媳婦已死,自料斷無好處,也便回家自經。
牛巡檢一時逼死二命,老大喫驚,還只望拿住大盜,可以做到他”窩藏洋匪,畏罪自經”上去,即分付地方盛殮,點齊了一二百弓兵,即日解霍武赴縣。霍武卻不擔什麼憂愁,只怪着行李如何起來,爲何不見呂又逵之面,只怕又逵並未曉得,將來一定鬧起事來。
一路的由鳳尾、羊蹄等處來至海豐,已是二更時分,叫城進去。知縣公羊生聽說是巡檢司親解大盜前來,忙坐堂審問。
先是牛藻上前參見,稟明:“姚霍武系參員姚衛武的兄弟。衛武私通洋匪,已經革職待罪。這霍武在卑職衙門當堂挺撞,卑職疑他是洋匪一流,起他行李搜拐,果有五個大元寶。這廣東地方通用的都是花邊錢,藩庫紋銀都是十兩一錠的,惟有洋行及各口的稅餉,方是五十兩一錠的庫秤。這大元寶已是可疑了;況且這人勇力異常,四五十人近他不得,大老爺也要小心防他。”
知縣分付他退下。因傳齊本縣民壯頭役及巡司的弓兵兩旁排列,點上百餘個燈籠火把。帶上霍武,霍武還是立而不跪。知縣喝問道:“你在巡司衙門挺撞官府,到了本縣這裏,還敢不跪麼?”
霍武道:“牛巡檢逼拶節婦爲奸,咱說他幾句是真的,咱又沒有什麼罪名,要跪那一個?”公羊知縣道:“你哥哥私縱洋匪,督撫參了,你還敢倚勢橫行,巡檢難道不要柑問?現今海關的真贓現獲,怎麼還不成招?”霍武從前聽了巡檢說他哥哥參官的話,只道故意胡言,今聞知縣又提此言,想來不假,即跪下叩頭道:“不知我哥哥參官是假是真,還求太爺說明原委。”
知縣道:“你想是洋麪上逃回的,怎麼不知,倒來問我?”霍武道:“實在不知。”因將前年到省,及至南安轉來、平山教習的原故說了一遍。知縣道:“那李匠山是何等之人,客店乍逢,就有許多銀子贈你?你一定是去年在平山時,同這些無賴之徒劫搶夥分的。你哥哥的事,或者還可辨復,有了你這一案,只怕他的事也就真確了。”霍武又叩頭道:“小人實是冤枉,求太爺行文江蘇問明,開豁我兄弟二人性命。”知縣道:“那個不能。你且把行劫之事從實說來,我不牽累你令兄就是情面了。快快供來!”霍武道:“小人並無此事,如何招認?”那公羊生忙叫用刑。霍武由他夾了三夾棒,只是佯佯不睬。知縣沒法,分付暫且收監,候拿餘黨定奪,贓銀貯庫。
下回細表。
第十一回 羊蹄嶺馮剛搏虎 鳳尾河何武屠牛
君不見,
嶺南白額恣吞嚼,豐草長林負崖崿。
英雄何、呂兩少年,鐵棒鋼叉紛擊搏。
虎驚而起死相持,人虎空中互拏攫。
錚然棒叉中虎膺,咆哮怒目光閃爍。
片時酣鬥力不支,掉頭竟去頓遭縛。
彼牛何似此虎兇,殘喘遊魂還振作。
牽之上堂剚之千,海瘴冤氛一清廓。
再說呂又逵、何武二人,一個提了鐵棒,一個拿了鋼叉,走出街口,尋一塊較量武藝的地方。何武道:“這裏都沒有空地,須走去二三里,一帶山崗,接連到羊蹄嶺,纔是個大寬展處,我天天去打獵的。”又逵道:“我們就多走幾步何妨。”二人上了山頭,千峯錯落,一望無涯,約有二三十里長,四五里闊。撿了平陽之處,你叉我棒交起手來。那何武雖有一身勇力,卻沒有家數,敵不住又逵,丟了鋼叉,撲地便拜,說道:“小弟自恨無師傳授,恃着幾斤蠻力,終不合用,望哥哥收作徒弟,情願隨蹬執鞭。”又逵呵呵大笑道:“我那能做你師父?
師父現在眼前,你不去尋他,卻來纏我。”何武道:“那個是師父?”又逵道:“你店中姚霍武哥哥,不是第一好教師麼?
我們這樣武藝,三四個還近他不得。”那何武便要回去拜從,又逵道:“慌什麼,我替你說,不怕他不收你做徒弟的。昨日喫的野味頗好,我們何不尋些回去,就算你的贄儀。”何武正搔着癢處,便同他上下抓尋。約有一個時辰,轉了五六個山頭,只弄得幾個兔子,又逵道:“這七八個兔兒還不夠我半飽,須得尋個大些的纔好。”正在商議,忽地裏呼呼的大風吹來,吹得那樹搖草偃。何武迎風一嗅,道:“這是虎風,他送俺酒菜來了,我們各拿傢伙伺候。”話猶未畢,一隻斑斕大蟲跳至面前,照着何武只一撲,何武伶俐,躲過一邊。那虎撲一個空,何武卻盡力一叉,那虎已望又逵撲去,這叉卻打在虎背上,那虎還未知覺。又逵正要使棒,見虎兜頭撲來,他卻把頭一低,鑽進去懸胸一棒。那虎負痛,踅轉身來,把尾巴一翦。
何武第二叉打去,這虎尾卻碰着鋼叉,何武震得兩手生痛,叉已落地,那虎的尾巴也就軟了。又逵覷得親切,又是一棒,着在腰腹之間。
那虎傷重飛跑,二人縱步趕去。只見南山來了一個大漢,大步迎來,兩隻空手,將這虎頸一把抱住,那虎用盡氣力,再也掙不開。何武大喝道:“千那漢子,這虎是我們兩人打敗下來的,不要奪人家的行貨!”那大漢道:“原是我趕下來,原是我捉回去,怎說是你們的?”何武大怒,便要向前廝並。那漢放了虎,也便走來打架。又逵仔細一看,喊道:“不要打,你不是馮大哥麼?”那漢看了一看,也說道:“原來都是一家人。呂兄弟,你怎得到此?”當下三人各唱了一個肥喏。又逵便將去年投師,昨日同到這裏的話細述一番。
那漢道:“別後餘年,弟兄們都有了傳授,一定武藝精進了,不知我也好去投他否?”又逵道:“有什麼不好?今日這位何兄弟也要去拜從,我們一同去罷!”這人姓馮名剛,武將之後,也是鄉勇出身,慶總制曾授他千總之職,後來棄官回家,偶然上嶺閒眺的。他不但一身勇力,而且習於弓馬,廣有機謀。
當下看那大蟲,已是傷重死了。何武揹着,三人一同下山。
到了何家,已近黃昏時分,只見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何武將死虎拖進,喊了一會,纔走出一個老媽子來,滿眼垂淚。何武問道:“那客人呢?我的爹爹、大嫂呢?”那婆子道:“你老爹、大嫂都死了,棺木還停在巡司署後。
那強盜解到縣裏去了。”何武道:“怎麼說?”那婆子道:“我已嚇死了,不曉得仔細,二郎去問鄰居,便知端的。”何武忙到外邊去細問一回,回來告訴二人如此這般。
又逵大怒道:“怎麼賴我哥哥是盜?牛巡檢這等可惡,不殺此賊,此恨怎消!”何武道:“這賊逼死二命,與我不共戴天,我怎肯幹休!望二位哥哥助我一臂之力。”馮剛道:“二位不可造次。他草菅人命,誣良爲盜,我們可以向上司衙門說理申冤。倘我們竟去殺了他,這強盜不是弄假成真了?”又逵道:“這些貪贓官府,那一個不是官官相護的?誰耐煩與他說話!馮大哥不去,我們兩人去了來。”馮剛忙勸住道:“現據方纔的說話,牛巡檢不在衙中,去也無用。”二人道:“他不在家,且先殺他一家,暫時出氣,遲日再去殺他。”說罷,何武便去拿了兩口刀來,決意要去。馮剛拗他不過,只得說道:“就要殺他一家,此刻還早。我也不好袖手旁觀,且喫了飯,我們三人同去何如?”何武撇了刀,翻身拜謝。忙走到裏邊,同這老婆子一齊動手,頃刻間擺上虎肉。又逵氣忿忿地酒都不喫,儘管囊飯。馮剛嘆道:“呂兄弟最喜飲酒,今日生了氣,酒都不飲,真好義氣朋友。”三人一陣的喫完,早已三更初了。
馮剛拿了鐵棒,兩人各執腰刀,來到署前。馮剛道:“牛巡檢無惡不爲,我與呂兄弟也曾受過他的狗氣,就殺他一家也不爲過,但我們須要小心。呂兄弟從旁邊進去,殺他外邊的男人;何兄弟從後邊進去,殺他裏面的女人;我把定宅門,擋住外路的救應。辦完了,都於宅門口取齊。”二人應了,何武便轉至後門上屋,跨下天井,寂無人聲,心中想道:“必須尋出個人來,纔好問他家房戶。”側耳細聽,覺得左邊有人聲響,因走至那邊,卻原來是後牆,聽不清楚。因輕輕的又上了屋,到了前邊跳下,見靠南兩扇大門,半開半掩的。這裏一帶六間房子,分爲兩院,腰門也開着。何武走至那說話的地方,還有火光射出,聽得裏邊有男人口氣,低低的說道:“我多時不進來弄你,這個東西又緊得多了。”那女人道:“虧得爹爹解盜去了,纔有這個空兒。”那男人道:“今日的事,有些冤枉。那何家的媳婦,好個標緻模樣,硬斷他官賣,可惜跳河死了。假如你我的事破了,你不要官賣嗎”那女子道:“不要亂嚼,他是百姓,我是千金小姐,如何賣得?就是爹爹知道,也要裝體面,不肯難爲我們的,你儘管放心!”一頭說,底下嘖嘖的亂響。何武大怒,搶步進房,喝道:“狗男女,做得好事!”燈光下明亮亮的照着那男子,”擦”的一刀,頭已落地。那女子赤條條,白羊也似的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原不肯從他的,因這小子再三哀懇,奴一時錯了主意,依了他。奴聽憑你要怎樣,饒了我一命罷。”何武笑道:“我倒認真審起姦情來了,賤淫婦,你且實說,與他偷過幾次,幾時起手的?”那女子道:“奴再不敢說謊。去年六月,爹爹上省去了,奴在天井裏乘涼,與他偷起的,共睡了二十一夜,爹爹回來就不能進來了,今日不過第二次。”何武道:“你這宅裏共有多少人,房戶都在那裏?
說個明白,我便饒你。”那女子道:“一個母親、一個姨娘與三歲大的小兄弟,房在東首;這裏對門住着妹子,通共三個丫頭。”何武不待說完,早將他一刀殺死,想道:“這牛賊的小女且不要管他,先去殺了老乞婆再處。”即走過東首來。先走進西邊房內,牀上問是何人,何武應道:“是你老子!”揭起帳子,只一刀,殺死大小兩個。轉到東邊,趯開門進去。這奶奶聽得喧鬧,已起來叫喚丫頭,何武撲面一刀,料也未必肯活。桌上點着燈,放着幾封銀子,何武道:“這些贓銀,且拿去買酒喫。”走出房門,兩個丫頭叫喊,也各人賞了一刀。
那又逵巳從外邊殺進,何武道:“你的事妥了麼?”又逵道:“不過六七個人,直得甚殺!”何武道:“我也只剩了他一個小女兒,暫饒了他,畜些有餘不盡罷。”二人一同出來,只見馮則提着鐵棒,靠門站着。又逵道:“我們的事都辦完了,出去罷。”馮剛道:“我並未遇一人,卻不爽快,那衙役們等與我們無甚冤仇,還是越牆而去罷。”三人跳過牆來。
回到何宅,馮剛道:“此處不可久居,二位且同到我家暫住”又逵道:“何兄弟,你的氣已透了,只是姚哥哥解到海豐,未知生死,須要設法救他。況且你我做了此事,將來一定干連到他身上。馮大哥須替我出個主意。”馮剛道:“一不做,二不休,我們還當到海豐去劫他出來,另尋安身立命之所。”
又逵拍手道:“好大哥,我們今夜就去。”馮剛道:“海豐雖然小縣,有城郭溝池,有一二千人馬,比不得鵝埠地方。呂兄弟,你休辭勞苦,連夜趕至平山,約齊了衆兄弟到來,我同何兄弟暫躲一天,晚上這裏會集。”又逵道:“大哥計較得是。
我此刻就去,明日三更準於此地相會。”何武道:“呂哥哥須喫些酒飯,纔好動身。”又逵道:“我哥哥在獄,望眼欲穿,此刻非喫酒的時候,你拿大碗來,我喝了幾碗就走。”真個一口氣喫了四五碗,提了鐵棒,灑開大步飛奔而行。
到日出東方,已到王家門首,大海正做買賣,見又逵走來,出檳接住,說道:“五兄弟,爲什麼這等來得快?敢是被哥哥攆了麼?”又逵便將前後的事說了一遍。大海道:“既是哥哥有難,我們理當救應,幸得衆弟兄還未散去,你且喫些酒飯,我打發人去邀來。”又逵飯未喫完,爲人已到。聞了又逵之言,一個個拍案大怒,說道:“我們就此起身。”尤奇道:“衆弟兄不須性急,我們此番舉動,是捨身拚命之事,須要算個萬全。
弟兄們也不可一時高興,到後來翻悔。”衆人道:“我們又沒有千萬貫家私,有什麼捨不得?只要救出哥哥,有藏身的地方固好;假如沒有,一直下海去了,豈不暢快!”尤奇道:“既是弟兄們同心合意,如今先將各人的家口聚在我家,着蔣兄弟料理看守,俟我們有了定局,悄地來迎。我們各家的僱工夥計,願去的同去,不願去的聽憑自便。”當下計議已定,除蔣心儀與四五個閒漢看家外,八個好漢,領着十二個勇壯夥伴,喫飽了飯,各藏暗器起身。
卻好三更,到了鵝埠。馮剛、何武已在門首探望多時,一見大喜,同至堂中,打圈兒作揖就坐。何武開談道:“小弟自愧無能,以致父親自經、姚師父陷獄。今幸衆豪傑幫助,自然撥雲霧而見青天,但未知計將安出?”尤奇道:“姚哥哥系弟輩恩師,理當誓同生死,只是連累着馮大哥,此事還祈馮大哥定奪。”馮剛道:“我與秦述明大哥、曹志仁三弟雖同時受過職銜,他二人已佔住軍門嶺落草去了,只我困守家園,還無出頭之日。衆弟兄的師父,就同我的師父一般,理應赴救。我已經與何兄弟商議,先要設了盟誓,再打算往海豐。”衆人都道:“馮大哥主見極是。快排起香案來,一同拜告。”那何武已預備了三牲禮物,紙馬香燭之類,韓普寫了疏頭。王大海道:“姚哥哥雖不在此,須要上他姓名,料無翻悔的。還有一個蔣兄弟,在家看守家小,也須寫上。”馮剛道:“這纔是心交的朋友!”那韓普粗有幾句文理,寫道:維年月日,姚霍武、馮剛、尤奇、王大海、呂又逵、許震、蔣心儀、褚虎、谷深、戚光祖、何武、韓普等,謹以香燭庶羞之物,昭告於過往神明之前曰:雅歌伐木,易象同人,惟性情同二氣之甄陶,故朋友補五倫之缺陷。某等仗此心堅,恥其姓異,或籍東萊,或居粵嶺,既一海之遙通;或誇宦冑,式隸編氓,幸寸衷之吻合。羨關、張之同死,陋管、鮑之分金,刺血聯盟,指天設誓,有神不昧,尚鑑其忱!
衆依次拜畢,焚了疏頭,各刺臂血,和熱酒分飲一杯,然後入席飲酒。馮剛道:“我們這許多人,日間不便行走,趁今夜醉飽,分作水陸二路,同至我家取齊,明晚進城行事。”
又逵道:“橫豎是夜裏,何不一路同走,還鬧熱些。”馮剛道:“呂兄弟,你不曉得,這爲首的罪魁,是鵝埠司牛藻,卻饒他不得。我們昨晚殺了他一家十三口,他今日得了信,自然連夜趕回,如今分了兩路,他就逃不去了。”又逵道:“好大哥,真個算得到!”馮剛道:“呂兄弟,你是認得我家的,你同尤、何、王、許四位,領着衆人走水路,我們五人走旱路,如何?”又逵道:“很好!”何武道:“小弟還有一事相煩:衆位哥哥,錢典史那廝也饒他不得,況且他家有數萬之富,拿來也充得糧草。”馮剛道:“也好,只是恐怕牛巡檢走過了。
我們着三兩個把住街口,其餘都往錢家去來。”當晚,衆人酒醉飯飽,各拿兵器,一擁出門。這錢家有多大本領,不消半個時辰,殺個乾淨,搶個精光。其有鄰居聽得喧嚷,出來救護者,都被衆人嚇退。陸續到了街口,已交五鼓,牛巡檢卻還沒有回來,即分作兩路迎去。
又逵等到了河邊,卻有三隻小船繫着,船上無人,就跳上了船,叫夥計們推着走。原來這鳳尾河二十餘里,兩岸都是高山,這水不過一二尺深。使不得篷、搖不得櫓,又無從扯縴,所以只好推着走。一直走到渡頭,卻不見有牛巡檢的船隻,又逵等只道他從旱路去了。正要上岸,聽岸上人嚷道:“那不是有船來了麼!”何武遠遠望去,卻見十數個人擁着一乘轎子,轎中卻好正是老牛,便告訴了又逵,兩人便要到岸上去拿他。
尤奇道:“這個使不得。此時天已大亮,來往人多,我們在此殺人,豈不招搖耳目?這馮大哥家就住不成了,怎好去救哥哥?
不如權且寄下這顆狗頭,將來原是我們囊中之物。”又逵倒也罷了,這何武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忿忿地怎放得過?尤奇等再三勸往上岸起程,只見一個差人走至轎前,不知說了些什麼,牛巡檢便叫:“快快拿來!”即擁上七八個人,來扯又逵、何武,二人便隨着差人來到轎前。牛巡檢問道:“你這小子是何阿武,那一個是何人,可是姚霍武一黨麼!”二人還未開口,那差人稟道:“老爺不必問得,前日小的去拿管氏,何武推了小的一交。這黑臉大漢同姚霍武一同坐在他家的。”牛巡檢道:“你這兩個該死的囚徒,既系盜黨,本司一家十三口,一定是你們殺害的了。快與我鎖着,回衙細審。”衙役正要鎖他,又逵兩手一推,紛紛跌去。何武便搶進轎裏,將牛巡檢一把抓出,挾了便走。尤奇等見勢頭不好,各拔刀向前。衙役們擁來,尤奇大喝一聲,砍翻兩個,又逵摜死一人,王大海也殺死了一個跟班。
嚇得各店關門,觀看的衆人躲避。何武挾了牛巡檢,說道:“衆位走罷,不要理他了。”衆夥計扛着錢家的銀兩,又逵領路在前,尤奇等在後,一路往東而行。牛巡檢在何武腰間大喊救命,又有幾個差役,同着一班地方百姓追來。
尤奇喝道:“我們奉軍門嶺秦大王之命,冤有頭,債有主,只要巡檢司牛藻一人,你們不要討死!”許震抽箭搭弓,射死了一個,方纔退去。
走不到三里,已至馮剛家內。這馮剛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家中房子高大,後槽養着四五匹好馬,有十三四個家人,二十餘名莊客,七八個馬伕,弓箭刀槍,無一不備。
衆人來至中廳,馮剛等已到多時了,大家相見。何武將牛巡檢放下,已挾得半死。馮剛問是何人,又逵道:“大哥難道不認得了?這位就是鵝埠司牛老爺,我們順路請來的。”何武將他剝得赤條條的綁在柱上。衆人坐下,將方纔的話細述一番。
須臾,酒菜上來。何武拿着一把尖刀,指着牛巡檢喝道:“牛藻,你這狗男女,你在鵝埠詐人害人,我何老爺都不來管你,你爲什麼得了錢典史三十兩銀子,就要誣我嫂子爲奸?一連逼死二命,陷害姚二老爺,還要拿我?今日被我拿來,有何理說?”
牛巡檢哼道:“總是我的不是,懊悔嫌遲,只求何老爺饒了我這條老命,自後洗心做官,便是天恩了。”何武道:“你誣我嫂子爲奸,那知她貞烈自盡;你家大女兒與小子通姦,你可曉得麼?”牛巡檢道:“實在不知。”又逵跳起來道:“這樣髒龜,兄弟與他說什麼閒話,早些結果了他,與我們省口氣罷!”何武道:“牛藻,你須聽着,錢典史帶着許多花邊錢,在前途候你,你快趕一步尋他去吧。”將刀向他胸前一劃,鮮血斜噴,早已劈成兩半,心肝五臟淌將出來。馮剛叫人收拾過了。何武拜謝各人,然後入席飲酒。
王大海道:“何兄弟大仇已報,只是姚哥哥的事,馮大哥作何商量?”馮剛道:“不要慌,我已着人進城打聽去了,待他回來,我們纔好陸續前去。只是救了姚哥哥出來,此處料想不可安身,還須商量一條長策。”尤奇道:“小弟也仔細想來,下海終非善計,既是秦、曹二兄在軍門嶺駐紮,我們何不徑去投他?”馮剛道:“此計亦不很妥。我們自然可去,據衆兄弟說,姚兄長何等英雄,他未必肯寄人籬下。我看這羊蹄嶺綿延四十餘里,是海、陸二縣的咽喉要路,只須數百人守住,整萬人也飛不過去。我們翦其荊棘,驅其豺狼,儘可安身立命。”
衆人道:“此計大妙,我們都聽大哥指揮。”馮剛道:“我是一勇之夫,武藝又不精熟,不過住在這個地方,熟悉情形,所以偶作此想,將來須要候姚兄長出來定奪。但是目下起手的人,也就很少,跟衆位來的不過十餘人,連我家中,還不過五十餘人,做得甚事?我也想來,這嶺西五六里路有個宏願寺,寺中住持大和尚叫作空花,也有十分本事,手下徒弟共有二百多僧,都是動得手的。這空花姦淫邪盜,無所不爲,因他交結官府、出入衙門,人都沒法拿他。況且寺中大富,我們只要殺了空花,降了他徒弟,收了他錢糧,就可做得基業。”一席話說得衆人手舞足蹈。大家說道:“馮大哥直是一位上好軍師,我們拱聽號令。”過了下午,馮剛的家丁飛馬而回,走進來稟道:“海豐縣昨日接了牛巡檢一門殺死之信,將姚老爺打了一頓,仍舊寄監。今日又得了途中劫去巡檢、殺死家人衙役五名及錢典史舉家被殺之信,公羊生即吩咐四門嚴緊盤拐。因營裏巡海未回,城中兵少,大約兩三日內,就有官兵下鄉巡察的。”馮剛道:“衆兄弟不可稽遲,趁他兵馬不多,人心惶惑,我們纔好行事。”因叫又逵、何武、尤奇三人進獄,許震、王大海去殺守城兵卒,即守住城門,褚虎、谷深擋住文衙,自與戚光祖去擋武衙,韓普領衆家丁在城外接應,”二更爬城,三更動手,都於文廟取齊,一同殺出。口中都掛着軍門嶺旗號。不可亂殺平民。”衆人各遵了令,結束起程。
下回便見。
第十二回 聞兄死囹圄騰身 趁客投闍黎獲寶
家小困英雄,更闌浩氣衝,夢壎篪、何處相逢。雙手撥開生死路,離狴犴,脫牢籠。 佛力本無窮,淫僧覆厥宗,逞兇殘、狼藉花叢。幸得將軍天際下,頭落處,色皆空。
話說海豐縣知縣公羊生,一榜出身,五年作宰。爲人雖則貪財,卻不殘酷。生平嗜酒,不論燒、黃。他也曉得姚副將是個好武官,不過因洋麪上迷路失機,斷不是交通洋匪。那牛巡檢解到霍武之時,他原有心開豁,因聽了牛藻”五十兩一錠元寶,定是稅餉”的話,所以夾他幾夾,
奈霍武不曾成招。後又曉得牛巡檢逼死何姓翁媳二命,把牛藻着實教訓一番,發狠要揭參他的官,牛藻再三磕頭哀求,也就饒了。直至接了他一家被殺的信,因叫
他連夜回衙,也就疑心是霍武餘黨,提出霍武來夾打了一回。霍武仍然不理,只得依舊收監。後又得了牛巡檢途次被劫、錢典史一門殺死二十三人的報,因事情重大,有關自已前程,仍復提出霍武,也不打他,喝罵道:“你這大膽匹夫,我倒好意看你哥哥面上,沒有辦你。你如何縱容黨羽,殺官殺吏、劫搶橫行、目無王法?
我如今也不管你招不招,將這案件申詳上去,怕你飛到海里去不成!”便叫該房迭成文案,即日申詳。霍武道:“小人是異鄉之人,那裏有什麼黨羽?我一死不足惜,只怕連累着哥哥,望大爺憐憫。”公羊生道:“我今早見轅門報上,你哥哥已定了死罪,不久就處決的了,你也尋你的死路去罷。”因分付小心監守,一面檄營會緝,一面嚴緊搜拐。
霍武喫了一嚇,悶悶的下監,心中想道:“那殺人的事呢,一定是呂又逵做的。他因何不來見我,一味橫行?這哥哥處決的話,卻是爲何?今日這知縣申詳上去,我若順受,斷然也是一死。難道我兄弟二人的性命,就都送在廣東不成?我今夜且越獄出去,打聽哥哥消息,他生我死,他死我生,庶可畝姚氏一脈。只是我這一走,有犯王章,可不又負了匠山哥哥的教訓?”
左思右想,暫且從權。
到了一更有餘,將兩手一扭,那鐵肘紛紛斷落,又去了腳上的鐐頭、頸上的鏈條,將身一縱,跳過牆垣。正是月盡的光景,雖則一天星斗,卻無月亮當空。霍武走上街坊,認不得途路,亂走一陣,依舊到了縣前。聽得喊聲四起,霍武認是拿捉他的人,心上卻也不怕,且一直往西行走。誰知此刻已是三更時分,衆英雄爬牆進來,各各動手。又逵、何武、尤奇劈開監門殺進,各處尋到,總不見霍武一人。因拿住一名獄卒嚇問,獄卒引至獄底霍武鎖禁的地方,但見刑具滿地,並無人影。因問那獄卒道:“你還是要死要活?”獄卒道:“小的一般是爹媽所生,怎敢不要活?”又逵道:“你既要活,須直說,這姚老爺還是他們謀死的,還是藏在何方?”獄卒道:“今日傍晚審了,就押在這個地方,本官又沒有討病狀。小的並不敢說半句謊,小的是向來持齋唸佛。”又逵大怒,不待他說完,一刀殺了。因垂淚道:“我哥哥料想被贓官謀死,這是我害了他了!
我與你且殺進官衙,以消此恨。”尤奇忙勸道:“兄弟且不要惑傷,你看這地上刑具,是扭斷的。姚哥哥何等樣人,怎肯輕易遭他謀害?除非是自家越獄,逃亡他方,倒是未可定的事。”
又逵道:“你還不知哥哥的性情,他是最不肯越獄的,況且今日傍晚審問,此時逃到那裏去?”因與何武放起一把火來,大喝衆囚徒:“要命的都跟我殺出去!”那獄中有二百餘囚人,發聲喊,跟了一大半出來。
出得獄門,撞見谷深、褚虎。那知縣正與小妾行房,一聞此報,嚇得魂不附體,以後就成了不舉之症。忙分付衆人堵御,自己急往牀底下亂鑽。外面衙役民壯、禁卒夜班聚有五十餘人,那裏夠五人的砍瓜切菜,一陣殺的殺,跑的跑,弄得毫無人影。
又逵因不見霍武,定要殺進縣衙,四人再三勸住說:“且到文廟前候馮大哥到來再議。”又逵只得同他們來至廟前。
卻好馮剛、戚光祖殺散武衙門救兵,方纔走到,見五人同着許多囚徒到來,即上前喊道:“請姚哥哥相見。”又逵聽說,不覺放聲大哭道:“我哥哥已被公羊生謀死了。萬望馮大哥替我報仇雪恨,兄弟情願一力當先,死而無怨!”馮剛問:“是怎說?”何武將方纔情景及尤奇的話說了一番。馮剛道:“尤兄弟的見識不錯,姚哥哥必不曾死。”又逵嚷道:“你們都不是真有血性的男子!我只殺了知縣,與哥哥報仇,不用你們幫助。”說畢,即依舊望原路而行。馮剛、尤奇一把扯住,說道:“兄弟不可性急。既然要殺知縣,也須同去拿他,細審一番,纔曉得哥哥下落,你若殺了他,豈不是死無對證了?就殺了一百個知縣,有何用處?”正在爭鬧,只見黑影裏三人走來,當頭一人大喝道:“呂又逵,你還要殺何人?還不隨我出去!”
又逵見是霍武,喜得拜倒在地,說道:“哥哥果然未死!我的哥哥,可不急死又逵也!”霍武扶他起來,道:“兄弟,你任性殺人,致我受累,還是這等胡行!”又逵不敢分說。馮剛上前說道:“兄長恭喜出獄!我們且出城細說,怕有追兵到來,又要殺傷人命。”霍武道:“此位卻是何人,從未識面?”尤奇道:“是馮剛馮大哥,諸事全仗他的。”霍武道:“小弟且出城再謝。”衆人簇擁着霍武,一路出城,並無一卒阻擋。韓普早領着衆人迎上。又替囚徒解了鐵鏈,教他們各自逃生。衆人都情願跟着一同前去。馮剛道:“且一同到了舍下,再作商量。”這四五十里路,值得甚走?紅日纔升,已到馮府。馮剛於廳中放下一把交椅,請霍武上坐,自己納頭便拜,說道:“小弟久仰兄長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庶慰渴懷,望乞收之門牆,以備臂指。”霍武道:“蒙馮兄搭救之恩,尚未致謝,今忽行此禮,小弟惶恐何安!”忙跪下平拜了。何武亦上前再拜,口稱:“望師父收畝,小弟情願犬馬終身。”霍武亦忙扶起。馮剛代他說明殺死牛巡檢一家的原委。霍武道:“原來令尊令嫂都已被他逼死,這個自然該殺的。呂兄弟,我方纔錯怪了你,你休介懷。”又逵大笑道:“我今日再見哥哥,不要說怪,就是打死,也願意的!”衆人都說道:“如今哥哥已經出獄,我們就於今日扶哥哥爲主,商量起手事情。”於是,馮剛、尤奇將姚霍武按住坐下,衆人各各下拜,慌得霍武跳下座來,忙一同拜了,說道:“衆兄弟的說話,豈不是滅族之談?
愚兄前日被巡司拿住,何難當即脫身?一來問心無愧,二來記得李匠山哥哥分付說:‘斷不可恃着一身的勇力,抗拒官府,違背朝廷,致成不赦之罪。’所以俯首就拘。昨日聽了公羊知縣的言語,說我哥哥已問成死罪。我因兄弟們殺人多了,我的死罪卻也難逃。因想,兄弟二人俱死廣東,豈不是姚門無後?
自分沒甚大罪,只得死裏逃生,打算到省中探問哥哥消息。如今弟兄們要我爲不忠不義之人,將來何以見匠山哥哥之面?這事斷難從命!”馮剛道:“兄長在上,聽小弟一言告稟。小弟雖然粗莽,祖父曾經仕宦,自己也曾受過職銜,難道甘自居於不忠不孝?只是衆弟兄已經犯下彌天大罪,兄長若飄然遠舉,何以使衆弟兄立命安身?惠州、碣石倘猝然有兵馬到來,豈不是一個個就縛待死?兄長遵了一個李匠山之言,卻送了十一個兄弟之命,恐非仁勇者所爲。至令兄老總戎,既膺二品之榮,自當以生死聽之皇上,寬嚴聽之執法,是非聽之公議。這裏不妨差人前去打聽。兄長必要親身前去,一來海豐必定畫影圖形拿捉,未必到得省城;就是仗着兄長的本事,到了省城,也無補於令兄之事。依小弟愚見,還是暫且從權。有一日天恩浩蕩,招撫我們,也可將功贖罪。”衆人俱各大聲嚷道:“哥哥一去,我等一定死的,不如死在哥哥面前,也顯得爲朋友而死。”各人拔出腰刀,便要自刎。霍武慌忙懺住道:“兄弟們斷不可如此!我今日權且依從,只是諸事還須馮大哥作主,我只好暫聽指揮。”馮剛道:“哥哥不可太謙,兄弟們前日已定了次序。”
即叫韓普將盟疏底子拿出,照着排下座位,衆人依次坐了。
馮剛拿些衣服與衆囚徒換了,同着家丁莊客分班參見,賞他們外廂酒飯。
這裏十一人同坐一桌。酒過數巡,霍武停杯說道:“愚兄蒙衆位不棄,患難相扶,今日又推我爲主。目下海豐、碣石必有官兵到來,馮兄弟想已定了主意,願道其詳。”馮剛便將前日如此這般的商量告訴霍武。霍武道:“愚兄雖屬外省,這裏的山川風俗,也曾打聽一番,兄弟的主意很是,我們依計而行。
馮兄弟即於今晚率領衆人上羊蹄草創基業,我與呂、何二兄弟去招收宏願寺僧。只是各人的兵器俱未齊備,還要商量。”
馮剛道:“小弟家中還有祖上畝下的兵器。”叫家丁都搬將出來。又逵即上前取了一柄大斧,約有五六十斤,使了一回,頗覺趁手。衆人都各挑選了。何武道:“哥哥的鐵棒,量來用他不着,就給小弟做兵器罷。”霍武允了,但自己的兵器俱選不中,只檢得一柄二十餘斤的腰刀。馮剛道:“哥哥神勇,自然與衆不同,舍下藏有三號大刀,系考試時習練所用。”即叫衆人抬來。霍武一一試過,取了中號的一柄,約重百三十餘斤。
按,兵器古秤一斤,今重六兩。霍武所用之刀,已不下五十斤重矣,豈非奇勇乎!當下分付家丁,刮磨候用。那衆囚與莊客等亦各給發器械,其有不全者,俟打造另給。
到了傍晚,馮剛分付合家收拾上嶺,叫衆人斬木爲城,縫布爲帳,將自己房子亦拆毀上山,叫匠人蓋造。霍武卻領了又逵、何武,望宏願寺而來。正是:屣足科頭慣跳梁,草茅寧不戴君王。
漫營五嶺當三窟,自笑山牛日月長。
再說牛藻一門被戮,署中單剩了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兒,名喚冶容。還有一個丫頭,先在大女兒房裏伏侍的,因有了私情,怕丫頭礙眼,叫他睡在妹子房中,所以僥倖得脫。
外邊剩了一個牛藻的侄兒山美。因他晚上解手,趁便躲在茅廁上頭,又逵未曾尋到。早上起來,着差役赴縣報明。
不料次日又得了牛巡檢被劫之信,曉得必然傷命,此署不能久居,乃與冶容商議,只說一同赴縣哭訴,叫冶容收拾細軟,卻還有一二千金,自己押着先行,僱了兩乘轎子,叫妹子與丫頭隨後進發。那山美曉得囊中有物,也不管冶容死活,多與腳伕幾兩銀子,一直反往惠州路上去了。
冶容坐着轎子出署,衙役們曉得本官已死,躲個精光,由着四個轎伕抬。這一主一婢,望海豐大路而行。轎伕見是兩個女子,又無人跟隨,一路詐他兩個的酒錢,慢慢的延挨時刻。
過了羊蹄嶺,他也不走大道,竟至宏願寺前歇下,走進去不知做了些什麼鬼,只說喫茶去了。從裏走出兩個十七八歲的和尚,一個叫做智行,一個叫做智慧,各拿朱漆盤託了一杯茶,至轎前送飲。見了冶容,智慧兩隻眼睛註定,魄蕩魂飛,暗暗與智行打算道:“好個活寶,我們弄他進去,每人一夜受用。
但不可泄漏與當家的知道,又來奪去。”因上前打了個問訊道:“小姐,轎中納悶,何不至寺中隨喜一回。”冶容道:“師父,不進去了。”智慧道:“轎伕還有好些時候纔來。我這宏願寺中出名的活佛,祈福消災,有求必應的,小姐不可錯過。”
那冶容原非是什麼有教訓的女子,聽得佛有靈感,思量前去拜禱,又有個順便小解的意思。隨即喚丫頭扶着,步入寺門,拜了三層佛像。智慧請他各處隨喜。冶容紅着臉,對丫頭說了一句,丫頭對智慧說了,智慧道:“這個很便,有極僻靜的地方,小僧引道。”因彎彎曲曲,引至自己房中,推上房門,一把抱住智行也把丫頭領到間壁房裏,自己卻來爭這冶容。智慧已扯下褲子,挺着下光頭,上前說道:“先是我起意的,又在我房裏,讓我得個頭籌,再由你罷,兄弟們不可傷了和氣。”
一頭說,突的已進花門。冶容手推足跳、口喊身扭,智慧那裏管他,直至禿髓橫流,不禁斜飛紅雨。智行饞了半天,昂然又上。這小小女子,怎禁二禿的恣意姦淫?弄得冶容籲喘不停,奄奄一息。
誰知事機不密,已有人報知住持。空花大踏步趕來,慌得智行連忙歇手。空花罵了一頓,把冶容一看,妖媚憐人,即替他穿好褲子,說道:“嬌嬌不須生氣,這兩個畜生,我一定處治的,我同你去喫杯酒,將息將息罷。”冶容昏不知人,閉着眼說聲:“多謝!”空花將他抱着,問智行道:“還有一個呢?”
智慧即到那邊去扯來。空花道:“這個賞了你兩個罷。”他便抱了冶容,來到自己密室。卻有五六個村妝婦人、七八個俊俏小和尚伺候。空花道:“衆嬌嬌,我今天娶了正夫人了,你們快拿酒來,把盞合歡。”又分付小和尚道:“你去叫廚房備酒,合寺替我賀喜。”頃刻間,大盤大碗的拿來。空花拿了一大杯酒,送到冶容口邊說道:“美人,請喫杯合歡酒。”冶容坐在空花身上,片時神魂已定,開眼一看,見一個竹根鬍子、銅鈴眼睛、蠻長蠻大的醜和尚抱了自己,料想沒甚好處,垂淚道:“師父,饒了奴家罷!”空花笑道:“美人,且飲一杯,不消過慮。”冶容怕他,只得自己喫了一口。空花忙自己幹了,又拿菜來喂他,冶容不敢不喫。慢慢的冶容一口、空花一杯,俱有三分酒意。空花解開他的衣襟,捫弄他的雙乳,這釘鈀樣的手摸着這粉光脂滑的東西怎不興發?即解開他的褲摸去。冶容道:“師父,饒了奴家此事罷!”空花道:“我倒肯饒,只是這小和尚不肯,幸得我兩個徒弟做了我的開路先鋒,你也不大喫苦的了。”因解去自己衣服,冶容不敢不依,暗想:“今夜料來是死,不如早些自盡罷。”即欲跳下身來。空花那肯依他,立起來,把他上下脫得赤條條的按在牀上。雖深鎖長門,那小沙彌已生刺刺探頭進去。冶容苦苦求他大發慈徨,空花卻無半點憐惜,幸得水浸葫蘆,冶容不致喪命。直到掌燈纔歇,空花替他將這浪蕩山門揩淨,重又抱起他來,也不穿衣,一同喫酒。這冶容伏在空花懷裏,宛轉嬌啼,求他釋放,空花道:“在這裏天天取樂,還你暢快,回去做什麼?”有詞道這和尚的惡處:禿禿禿,世間惟有光頭毒,餓鷹覓食,連皮帶肉。花心攪碎還牴觸,光郎崛強難馴伏,一聲聲是慘紅愁綠。
空花將一件僧衣披着,把冶容裹在懷中,喝了一回燒酒,興又上來,兩手將冶容摟緊,一遞一口的亂喫。
喫了一會,把冶容搖擺頓挫一回。
正在好頑,忽外面喊聲大起,四五個和尚跑進來說道:“師爺,不要頑了,一個長大漢子殺進來了!”空花聽是一人,那裏在他心上,喝道:“什麼大驚小怪,你們拿去砍了就完了。”
和尚道:“我們四五十人,近他不得,已被他殺死許多了。”空花大怒,放下冶容,取了兩柄戒刀,正要穿好衣服,那霍武已破門進來。空花不及穿衣,赤着身體,飛起兩柄戒刀,風滾的一般迎來。霍武見他來勢兇猛,因地方狹窄,不好施展,虛晃一刀,回身便走,退至殿中。
那空花左手一刀當面砍來,霍武掠過一邊,順手將腰刀劈過。空花雙手一架,覺得沉重,不敢輕敵,惡狠狠的盡着生平本事死戰一陣。那酒色過度的人,又本領原及不得霍武,十數合之中,早見光頭落地。嚇得衆和尚四散奔逃。
無奈前門是何武的鐵棒,後門是又逵的大斧,牢牢把住,早又傷了數人,只得跑回,一一跪求饒命。霍武喝道:“我原打算殺盡衆僧,你們若要饒恕,須一齊還俗,搬了寺中糧草,跟我上羊蹄嶺去。倘若失去一物、走去一人,教你們一個個都死!”衆僧都磕頭道:“願隨好漢還俗。”霍武發放他們起來,去尋那些躲避的和尚,都至大殿。除了殺死的、老弱的,還有二百多人。霍武重又分付一番,叫他們各處各房去搬取金銀糧食。這幾個村婦與冶容主婢二人,都來跪在地下,叩求開釋。
霍武道:“你們各回本家去吧,以後不可這等無恥。”衆婦人都拜謝了,只有冶容滿眼垂淚,哀訴原委,”現在無人可靠。
情願爲婢妾伏侍,望好漢收畜。”霍武道:“你既是牛藻的女兒,理該一刀殺死;但你既遭淫毒,也算天道昭彰,任你自尋活路去吧,那個要你!”喝他退下。那衆僧搬運已齊,便招了又逵至前門,三人前後押着,一同上羊蹄嶺而來。
馮剛已搭起幾處營帳,衆人各於帳內安身。明早,又到宏願寺,將殿宇拆毀上山。各處捉了許多瓦木匠,日夜蓋造,一連七八日,蓋有一半光景。正要商量製造衣甲兵器,早有探卒報道:“海豐守備梁尚仁,協同碣石左營遊擊吳日升,領了一千馬步軍兵殺來,離山不過十里了。”霍武大喜道:“這是送衣甲馬匹來的!”因叫馮剛、許震領一百人守住嶺頭炮臺,尤奇、王大海、谷深、韓普各領十人四面巡哨,以防別路,戚光祖着緊督理匠役,自同又逵、褚虎、何武迎敵。馮剛道:“割雞何用牛刀,哥哥山寨之主,不必輕動,小弟同三位兄弟代哥哥一行。”霍武允了。
馮剛與三人領着二百名半僧半俗的兵卒跑下山來,纔走得二里有餘,早望見官兵搖旗吶喊而至。先鋒千總史卜遠,一騎馬、一條槍,奮勇殺出,大喝道:“無知的強盜,擅敢殺人劫獄,嘯聚山林,阻擋朝廷的官路,還不跪下受縛!”又逵大吼一聲,飛步搶出,喝道:“不必閒話,快拿頭來試爺爺的斧頭!”
”當”的一斧劈來。史卜遠把槍用力一架,已在馬上兩三擺,正欲撥馬逃轉,那又逵已一縱跳上馬來。史卜遠一搶刺去,又逵順手接住,只一扯,卜遠已經墜地,再加一斧,結果了性命。
吳日升見卜遠落馬,飛騎來救,何武跳出陣前,懸馬頭就是一棒,馬頭落地。
吳日升即跳下了馬,並兩員千總,一力向前。何武是未經習練之人,憑着這條鐵棒,橫衝直撞的打去;馮剛一枝鐵戟,褚虎兩柄刀,領着衆人一擁攻進;又逵使開大斧來幫何武。
轉眼處,一員千總落馬。吳日升手中兵器一鬆,又逵手起斧落,也活不成了。梁尚仁大呼:“放箭!放炮!”自己卻策馬先逃。馮剛從斜刺裏趕來,梁尚仁不敢交戰,反跳下馬來,如飛的跑去了。那官兵見主將死的死、跑的跑,大家棄甲丟盔,沒命的逃走。馮剛分付不必追殺,搶了百餘匹好馬、四五百副盔甲、二三十個炮及器械之類,大笑還山。
霍武出寨迎接,擺酒賀功,將馬匹、器械分給各人,將炮架于山南山北兩頭,以備後用。那巡山四人,也都回轉,大家開筵暢飲。霍武分付道:“我們此舉,原屬不得已之極思,衆兄弟第一不可殺害平民,第二不可劫搶商賈,打聽那貪酷的鄉宦、刁詐的富戶,問他借些錢糧。山頭四面各豎一根招賢納士的大旗,着人看守。房屋造完之後,南、北各設一關,以防官兵衝突,再於平曠地方設一教場,輪流演習。”爲人各各遵令施行。
第十三回 初出山論將談兵 權落草封官拜爵
談兵紙上自矜奇,漫說偏隅可創基。
從古書生最饒舌,未經肱折即名醫。
從來螳臂慣當車,海瘴平空混太虛。
試向循州詢往事,幾多技擊已耰鋤。
博羅布衣白希邵,道號遯庵,小築數椽於羅浮山下。
貧無擔石,壁有琴書,胸藏不測之機,指劃先天之數。行兵佈陣件件皆精,草帽葛袍飄然自得。他於三年前曾佔一卦,預知沿海一帶有幾年兵燹之災,到後來以盜攻盜,可仍衆國家樑棟,自己亦在數內,但不知起於何時。
這日正在沿溪垂釣,聽得往來行人紛紛議論,說羊蹄嶺上近來有草寇屯駐,雖不劫掠平民商賈,但這一條路是不通的了。
遁庵笑問道:“老兄的話說錯了,那強盜不打劫財物,何以得生?”那人道:“先生,你不曉得,這大王是姚副將的兄弟,要想報效朝廷。他有天大的冤屈在身,專殺貪官污吏,打劫那爲富不仁之徒,不驚動一個好百姓。”遁庵偶然觸着心事,即罷釣回家。想道:“聽方纔說來,這姓姚的有些希罕,自古從未有竊據山林、可以報效朝廷的情理。我姑佔一卦,以卜行藏。”
因焚香布蓍,佔了一卦,得師之九二。大喜道:“九二,在下爲羣陰所歸,上應於五,而爲所壟任,將來主三錫命,正合着從前之數。他那知天壤間有我,我須自去尋他。”於是撇了藥爐茶竈,別了茅舍竹籬,飄然往惠州進發。
不日到了鵝埠。三三兩兩傳說:“姚大王佔住了羊蹄嶺,前月殺敗了碣石鎮兵馬,這幾月提標就有官兵到來征剿。我們不怕強盜,只怕官兵,一到此地,定要遭瘟,趁早收拾躲避。”
遯庵聽在心裏,喫了點心,意出街望旱路走來。
上山不到二里,望見一座高關,關上豎着一根”招賢”二字的旗號。此時羊蹄嶺上已有千餘人馬,定下規模,正中大寨,姚霍武、馮剛居住,前寨何武,左寨韓普,右寨谷深,蔣心儀已送家眷到來,居於後寨。南關王大海、戚光祖把守,北關呂又逵、許震把守,尤奇、褚虎另立一寨於鳳尾河邊,以防水道。
這日正從教場中演武回來,聽得北門來報:“有一書生投見。”霍武忙叫請來。只見許震領着一人,昂然竟入。霍武起身相迎,遯庵長揖就座,許震替他道了姓名。霍武問道:“姚某一介武夫,別無纔智,蒙白先生枉顧,未審何以開導愚頑?”
遯庵道:“方今聖天子在上,遐邇一體,衆庶會歸,不識將軍雄踞此山,意欲何所建立?”霍武道:“某世受國恩,寧敢安心叛逆?只是衆兄弟爲贓官所逼,某哥哥又被讒就戮,心竊不甘,會當掃除宴小,殺盡貪污,然後歸命朝廷,就死關下。此是姚某的本心,惟天可表!所以只取婪贓家產,不敢擅害良民。”
遯庵道:“將軍此言未必不光明磊落。但贓官點點傢俬,豈能供爲人大嚼?後來原要波及良民。況羊蹄嶺彈丸片地,豈能控制粵東?萬一督撫發下文書,提標兵馬攻其北,碣石鎮標兵馬攻其南,潮鎮兵馬從東南掩至,不要說衆寡不敵,他三面架起大炮,遠遠的打來,這山既不甚高,又無城郭溝池之固,諸公雖有沖天本事,恐亦插翅難飛。若不思患預防,寧非燕雀處堂,不知棟樑焚之禍烈乎?”霍武等瞿然離席,道:“某等只圖目下苟安,實未想着後來禍患。願聞先生萬全之策,某等敢不拜從!”遯庵道:“羊蹄嶺系海、陸二縣進省的要路,不取二邑,斷無寧靜之期。爲今之計,先取碣石,後圖二縣,再收甲子;然後遣一將以重兵扼住惠來界口,一將鎮守此山,虎視惠、潮,撫綏嘉應。二縣的錢糧,除軍餉之外,存貯倉庫,將來歸還朝廷。此乃高枕無慢之算也。”霍武道:“先生此論,自然確當不移,但不知何以要隔着海、陸二縣,先取碣石?”遯庵道:“海豐現遭挫敗,自然日夜戒嚴;陸豐接壤之區,怎肯不爲守備?況城池高厚,恃着碣石的救援,攻之未必即克。惟碣石自恃險遠,斷不提防;且主將會哨未回,只須數百人乘夜襲之,斷無不破。兵法所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也。碣石一破,二縣喪膽,彼既孤立無依,取之直摧枯拉朽耳!”霍武大喜,便欲拜爲軍師,又恐衆心不服,因分付:“傳齊衆弟兄,明日正寨會議。”次日,聚義廳上設了三個席面,姚霍武、白希邵、馮剛居中,衆人各分左右坐定。酒行三爵,霍武開談道:“姚某蒙弟兄們不棄,一力相扶,只是我們都是武夫,不曉得出奇制勝之理。今幸白先生惠顧,某意欲暫屈幫扶,衆兄弟以爲可否?”衆人道:“哥哥招賢納士,一片誠心,但未知白先生果有真纔實學否?”霍武道:“白先生纔學自然緯地經天。請問先生,自古有名將、軍師之號,未知何等人物,如何學問,纔稱其名?”遯庵道:“軍師、名將,迥然不同:智勇兼備,名將之任也;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軍師之事也。不但爲六軍之師,且可爲三代以下王者之師,纔不愧軍師二字。師尚父是古來第一軍師,畜侯、武侯、魏元成、李藥師、趙學究、劉秉忠、本朝劉誠意,皆其流派也。孫武子爲名將之宗,韓淮陰、周公瑾、郭汾陽、嶽鄂王、韓蘄王皆其尤者。其次則戰國之樂毅、趙奢、李牧、白起,漢之周亞夫、李廣、馮異,唐之李光弼,宋之曹彬及國初徐中山、常開平輩,亦其選也。其有似軍師而不得謂爲軍師者,夷吾之佐齊桓,
范蠡之營勾踐,陳平之策漢高,王猛之啓苻堅是也。其有似名將而不
得謂之名將者,先軫之譎而無禮,穰苴之未逮大功,孫臏之僅圖私報,田單之乘機復齊,鄧艾之行險入蜀是也。此外瑕瑜互見,褒貶交加,則更僕難數類。”一番議論,說得衆人心服。霍武道:“先生大才,本不該小用,既蒙俯就,暫屈爲軍師之任,某等願聽指揮。”遯庵慨然應允。
當日同至教場,聚集衆軍聽令。請白希邵登壇,霍武拔所佩寶劍奉上,自己先拜了兩拜,說道:“自姚某與衆弟兄起,下及軍卒人等,有不從令者,即以此劍斬之。”遯庵答拜受命。
衆弟兄參見過了,一旁坐下。遯庵登壇,曉諭道:“我法簡而易明,嚴而可守:劫掠平民者斬;姦淫婦女者斬;泄漏軍機者斬;竊取財物者斬;聞鼓不進、聞金不退者斬;前隊先登,後隊不繼者斬;一將失利,諸將退後者斬;不依部伍,擅自行止者斬。
其餘小罪,各依輕重捆打。”
衆人各各聲諾。
遯庵便叫谷深聽令道:“你領二百步軍,至鳳尾河上流築壩,將下流的水戽幹,晝夜守住,臨期別有號令。”又叫蔣心儀聽令道:“你領步兵一百名,搬運木石,在鳳尾河北口兩岸埋伏,身邊各帶火槍火箭等物,倘有官兵進口,不許堵御,靜候號令。”又分付呂又逵、許震:“北關多備炮石、滾木、弓箭,倘遇官兵攻打,不許出戰,只許炮石打退,便算頭功。”
衆人各受令去訖。
遯庵下壇,與霍武等回寨,叫匠人打造火龍、火馬、火鴉、天雷、地炮、飛車之類。霍武問道:“先生方纔發鳳尾河兵卒,未知是何主意?”遯庵道:“四五日內,自見分曉。”一連三日飲酒,不理別事。早有北路探卒報說:“提標中軍賀斯光,調集三千人馬、戰將二十員,已到鵝埠下寨,請令定奪。”遯庵賞了探卒,即取令箭一枝,付與韓普道:“你到南關去分付王、戚二將,關上刀槍旗號一齊撤下,領着本部人馬下山,於東路一二里下寨,以防海豐縣出兵夾攻。你就在營相助。”又取令箭一枝,叫帳下頭目去北關分付:“恪遵從前號令,倘有故違,雖勝必斬。聽得山頭炮響,方許下山衝殺。”又取錦囊兩個,叫人分送蔣心儀、谷深遵令行事。再傳馮剛、何武、尤奇、褚虎四人,領四百名兵,各帶火器,於鳳尾河兩岸伏下,聽得山頭炮響,各向河中射去。自己與姚霍武在高阜處安放號炮,靜候捷報。正是:曾標國士無雙譽,且看羊蹄嶺上功。
再說提標軍門任恪,是個智勇兼備的元戎,與姚衛武最爲投契。衛武失機,督撫參奏,任公不但不肯會銜,並有札致督撫,祈他寬宥,準其戴罪立功,無奈兩衙門不允。任公料得姚副將斷無死罪,也就罷了。後來在洋麪上接得稟報,羊締嶺有強人佔住,他還不大關心。後又接到碣石、海豐的告急文書及督撫的移文,方知姚衛武已經斬首,這爲頭的就是衛武的兄弟霍武。恨他不畏朝廷的法度,不顧父母的體面,因諭本標中軍賀斯光領兵征剿,叫他活擒到來,自己細細審問。
這賀斯光乃是永樂時大將軍邱福的曾孫。邱福因出塞全軍覆沒,次子邱賀逃竄粵西,改姓爲賀。那賀斯光系提標第一員勇將,臂開兩石之弓,手提百斤之棍,任公向來用爲先鋒,戰無不克。奈他恃勇輕敵,更有信陵君醇酒婦人之癖。奉了任公將令,正要起兵前進,卻好督撫的檄文又到,因挑選馬、步軍兵二千,七八個參遊守備,鼓勇而來。
因主將勇悍荒淫,部下效尤更甚,一路上逢人家就搶,逢婦女便淫,非理分外的兇狠。到了鵝埠,放起一把火來,燒做白地下寨。
斯光分付:“即刻踏平了羊蹄嶺,再喫早飯。”衆軍吶喊上前。那關上的火炮、木石雨一般的打下來,不能前進,斯光說道:“賊匪既作準備,且喫飽了飯,尋一個計策破他。”因分付一面埋鍋造飯,一面叫人四下打聽上山路徑。早有探卒報道:“各處都無路可上,惟有西南大路雖新設一關,卻無人把守,且鳳尾河中淺水新涸,不必用船。”賀斯光道:“這夥賊匪,他知道我從北路殺來,所以這裏加緊把守。我如今轉去攻他背後,叫他迅雷不及掩耳,可不一個個都死。我們日間不可移動,恐怕他參透機關。
一面故意攻山,晚上從鳳尾河進去,他就防備不來了。”
衆將歎服。
斯光喫了半日酒,到了晚上,畝一二百名老弱看營,搖旗擂鼓,虛張聲勢,自己同了衆將,潛從鳳尾河進發。河中無水,人馬爽快而行。走不到十里路,聽得山頭震天價一聲炮響,霎時間兩岸火把齊明,無數火器盡行攪入。
斯光大喫一驚,情知中計,急叫快快轉去。誰知火器着了衣甲,燒得個個着忙,山上的火箭又如飛蝗一般亂射下來。
到得口頭,來路已經塞斷,回顧手下兵卒,已燒死一半。斯光無計可施,大叫衆兵:“拚命殺上岸去,死裏逃生!”自己奮勇一躍,便有二丈多高,一手扳住樹木,一手揮棍,捱上岸。誰知這樹根已被火傷,怎禁斯光的神力?樹根折斷,卻又倒栽蔥跌下河來。那上流之水忽然淹至,一千多焦頭爛額之人,都做了燒熟的魚鱉,也辨不出什麼將官、兵卒、馬匹了。那老營中二百餘人,已被又逵等殺散,搶了許多輜重器械及糧餉等物。
霍武、遯庵已知大獲全勝,天明坐在寨中,各路都來報捷。
遯庵分付將山南人馬撤還,俱延至寨中喫慶賀酒席。
霍武將所得糧餉銀錢分賞衆兵卒,叫他們亦各歡飲一天。
席間,遯庵說道:“惠州經此番大衄,自無人敢再來。任提督又在外洋,也未能驟至。只是督撫兩標兵馬,數旬之內必然掩至。乘此刻秋涼閒暇,衆將軍當不辭勞苦,先取碣石,再定海、陸二邑,以爲根本。”衆人都齊聲應道:“願聽軍師號令。”停了三日,遯庵撥尤奇、呂又逵爲第一隊,何武、韓普爲第二隊,自與馮剛爲第三隊,許震、谷深爲第四隊,各領二百人馬,聲言攻取海、陸二縣,擺齊隊伍而行。二縣得此消息,各各登城守禦,晝夜提防。誰知羊蹄嶺人馬並未驚動海豐,到了陸豐,遠遠的在城外屯紮了半天,連夜往碣石衛進發。三更已至衛城,毫無守備,遯庵即分付爬城。
這五六里大的城,不過一丈多高,頃刻攻進。遯庵叫第一隊殺向中營,第二隊殺向左營,第四隊殺向右營。自同馮剛殺往協鎮府。軍民同知衙門本無兵卒,不必管他。這裏各路殺來,可笑這幾營將官還在牀中睡覺。鬧到五更,遯庵坐在協鎮府中,那尤奇、又逵已解到守備沙先、遊擊曾勇。韓普、何武提了參將費時的頭,擒了兩員千總解至。
許震等也拿住守備常棣夫、同知胡自省來到。遯庵分付一面豎起招降旗,一面貼了安民榜,將拿來文武概行寄監,其家口亦拐明,分別看守,不許殺害一人,候姚將軍定奪。
不一時,有二千餘軍跪在轅門求降,口稱:“願見姚二老爺。”遯庵一一撫慰,每人賞銀一兩,軍民府所貯倉谷五斗。
休兵一日,就着尤奇、何武畜本兵四百、降兵一千鎮守,自己領了諸將並千餘降兵,回陸豐縣來。
那陸豐知縣苟又新已得消息,便邀遊擊楊大鶴商議。
大鶴道:“前日賊匪從這裏經過,我原要領兵截住,殺他個片甲不回,因太爺必要堅守,養成此患。如今且候他回山時節,與他對壘一番,再作計較。”苟又新道:“我因賊匪勇悍,前日海豐、惠州兩處都遭喪敗,所以立意堅守。如今前後受敵,料難請討救兵,全仗將軍英武,與賊人廝拼一陣,但不可小覷這廝。”大鶴道:“但請放心!太爺只管守城,我只管出戰,各盡其職就是了。”大鶴即同一員千總、三四員把總,領着一千二百兵,出城扎住次日晌午,早望見羊蹄嶺人馬浩浩蕩蕩而來。大鶴忙將人馬擺開,自執大刀,在陣前彈壓。這遯庵已知陸豐兵馬擋路,曉得大鶴是一員戰將,急喚許震、谷深,分付如此如此,卻暗傳號令:“後隊改爲前隊,緩緩的退下。”許、谷兩將領了二百餘兵,上前大喝道:“何處不怕死的鳥將官,敢來擋我的去路?難道沒有驢耳,不曉得我羊蹄嶺英雄的利害麼!”大鶴也喝道:“賊少死的囚徒,我來拿你與賀將軍報仇!”一刀砍過。
許震戰了四五合,回馬便走,谷深上前戰了六七合,也就飛馬而逃。大鶴呵呵大笑,招動軍馬,奮力趕來。二人且戰且走。
又逵看見二人敗下,便欲向前,遯庵連忙止住,分付暫退十里之遙。柑點兵馬,卻未曾少了一個,不過二十餘人帶傷,發在後營調養。衆人問退兵的原故,遯庵道:“我們不在乎殺他一將,必要取陸豐縣城。楊遊擊負城立寨,他若敗了,一定進城固守。這陸豐有‘小蘇州’之號,攻之就費時日了。如今騙他離城十數里,便可用計破他,調虎離山,取陸豐如反掌耳。”
因叫呂又逵、韓普領六百兵馬,打着楊大鶴旗號,連夜賺開城門,先據定城池,馮剛領三百人馬,抄出背後,天明聽得炮響,前後夾攻;自與許震、谷深衣不解甲,三更造飯,五更進城。
大鶴勝了一陣,得意洋洋,離着遯庵的營二里下寨。
告訴千把們道:“吳日升本屬無能,賀斯光誤遭詭計,所以致敗,諸公明日看我一鼓擒他。”衆人道:“全仗大老爺虎威,將這廝們斬盡殺絕。”大鶴喫了一回賀功酒,分付衆人不許解甲,枕戈而臥,恐怕賊人劫寨。
到了天明,衆人飯未喫完,聽得炮響三通,羊蹄嶺人馬一齊湧至。大鶴忙提大刀上馬,擺開兵將,跳出陣前,大喝道:“殺不盡的毛賊,還敢來送死麼!”許震早一騎飛出,戰有二十餘合,招架不來。谷深即拍馬助戰,那邊千總挺槍敵住正在酣鬥,馮剛早從背後殺來,畫戟起處,紛紛落馬。遯庵亦揮兵殺進。大鶴前後受敵,衆兵四散奔逃。奈許震敵不住大鶴,拖刀敗走,馮剛上前接住廝殺。那谷深已挑死千總,即拍馬夾攻,許震又回馬助戰。大鶴漸漸力怯,手下已不上三百餘人,只得撥馬逃走。這裏全夥追來。
大鶴跑至城邊,誰知又逵等已得了城池,從城門殺出。大鶴纔上吊橋,見不是頭,翻身轉出。馮剛卻好追到,撞個滿懷,一把擒住,喝叫:“綁了。”遯庵進城,於縣堂設一旁座,一面出榜安民招降。又逵解上苟知縣,馮剛送上楊遊擊。那苟又新再三磕頭道:“卑職原不敢抗拒大王爺的,因楊遊擊恃着勇力,冒犯虎威。卑職還有八十歲老母在家,望大王爺開天地之恩,矜全微命!”遯庵笑道:“老父臺何必如此,你命中該死該生,我也不能作主,暫且同尊眷監下,候衆百姓主張。”又新又連連磕頭道:“卑職因辦事認真,衆百姓不大喜歡的,還求大王爺的恩典。”遯庵也不理他,分付監着。那楊大鶴已大喊道:“苟太爺如何這等卑污!快先殺我罷!”遯庵道:“楊將軍英武,名震海南,倘能同舉義旗,不勝榮幸。”一頭說,忙走下座來,替他解縛,扶他上坐。大鶴道:“我是此城城守,城池已破,自當以死殉之,再無別議,難道好幫你們反叛不成?”
遯庵道:“弟輩原不敢反叛、皆因有激使然,將來就了招安,也還想替王家出力。
楊將軍既不屑爲伍,這是士各有志,我又何敢強畜?”因喚左右:“快取楊將軍器械馬匹過來,我當親送出城,任從尊便。”大鶴見遯庵恩禮交至,又且磊落光明,即下拜願降。遯庵大喜,扶起一同就座。即着人送一紙書到海豐去,勸他全城歸降;又着又逵領三百人馬,上嶺報捷,並請霍武移駐陸豐。
分付將縣衙改爲公府,自已退居公館。
不數日,海豐回報:“義民竇弼丕糾集居民,執了公羊生,全城歸附,梁尚仁逃走。竇弼丕在外候見。”遯庵傳進,獎諭了幾句,叫把公羊生監下,一切賞罰候主軍到來定奪。
次早,霍武已到,他因得了兩處捷報,畝王大海、褚虎鎮守山頭,自己即日同蔣心儀、戚光祖與呂又逵就道。於路又接到海豐歸附之信,所以並無阻礙,一直徑進陸豐。遯庵領着衆人擺齊隊伍,迎接入城。進縣署坐定,楊大鶴、竇弼丕上前參見,霍武亦安慰一番。
遯庵道:“衆將軍在此,我等仗着姚將軍威福,衆兵士協力,二旬之內連得三城,那甲子一城,可以不勞餘力。學生愚見,欲暫奉姚將軍爲豐樂公,主此一方政治,不識爲意如何?”
衆人道:“軍師之見,允協衆心,某等即於今日扶哥哥即豐樂公之位。”霍武道:“白先生不可造次,衆兄弟不可遵依。
姚某一介武夫,暫時躲難,賴白先生及衆兄弟之力,苟目偷生,方將思患預防,豈可妄自尊大?況姚某才略不如白先生,智勇不如馮兄弟,諸公須要三思。”遯庵、馮剛齊聲說道:“主公不必太謙,某等已經定議。”說畢,即同爲人羅拜。霍武推辭再四,方纔允了,改去”公”字,自稱豐樂長。
諸人稟見,行再拜禮。禮畢,旁坐稟事。稱由聞次日祭告神明,刊刻印綬。以白希邵爲軍師,知軍民重事;馮剛爲中營將軍,督理各路兵馬;尤奇、何武爲鎮海將軍,控制碣石衛諸路;王大海、褚虎爲鎮北將軍;蔣心儀爲鎮撫海豐使;許震爲前營將軍;韓普爲左營將軍,兼知陸豐縣事;戚光祖爲右營將軍;谷深爲後營將軍;呂又逵、楊大鶴爲左右龍虎將軍,兼掛先鋒使印;命竇弼丕權海豐事。
弼丕稟道:“小人糾衆縛官,原不過依了衆人的心願,如何便好做官?有本縣典史林老爺蒞任九年,允符民望,求將軍升他知縣,則萬民感戴矣!”霍武準其所請,重賞弼丕,以典史林始泰知海豐縣事。惠防同知,本無甚職守,暫時裁革。民間詞訟,歸鎮海府委員訊理。又出了一張招賢榜文,並招告海豐知縣公羊生,巡檢餘星、陸豐知縣苟又新、典史伍筮仕、巡檢曲薄訓導貢南金、碣石同知胡自省的告示,大約言:各官有無貪刻罪案?在檻之虎,無虞其再噬;已死之灰,寧慮其復燃。公道自在人心,冤抑何妨理訴等語。養兵一月,即遣馮剛爲大將,楊大鶴爲先鋒,何武爲合後,領一千五百人馬,望甲子城徵進。
第十四回 郎薄倖忍恥吞聲 女多謀圖奸嘗糞
閨閣徒懷脫輻傷,狂且心事費推詳。忍教鞭打玉鴛鴦。飲泣淚從腸斷落,包羞棒拭粉花香。追提往事怎相忘!
花月場中着腳,風流隊裏都頭。小姨窈窕態溫柔,瞥見難禁饞口。好事相期月下,佳節暗約河洲。滿裝清糞下嚥喉,逃去喪家之狗。
姚霍武羊蹄起義之時,正蘇吉士守制家居之候。如今掉了陸豐,再談省會。從前,蘇笑官表字吉士,此後書中稱吉士,不稱笑官矣。
吉士百日已滿,出門拜客,先從各衙門、各行、各商起,一切親友如烏、時、曲、竹諸家,無不都到。回家另換素衣,依然進內見過母親、姨娘、妹子,來到蕙若房中,蕙若與小霞置酒同飲。蕙若說:“這廿四日,我哥哥聚親,請我們兩個回去。我們是有服之人,還是去也不去?”吉士道:“過了百日,自己至親本無忌諱,就去走走何妨,橫豎我也要去耽擱幾天的。”
是晚宿在蕙若房中,久旱逢甘,其樂可想。
早上方纔起身,巫雲上來說道:“外邊傳進話來,有什麼時邦臣要見。”吉士梳洗過了,踱至外邊,分付:“請時相公書房相見。”邦巨見面便倒身拜下,說道:“昨蒙大爺枉駕,蓬蓽生輝,敬來謝步。”吉士道:“承諸公惠及泉壤,弟乃分所當然,何謝之有?”邦臣坐下說道:“晚生在舍下敬備一杯爲大爺散悶,望賜壞光。”吉士道:“弟還未及奉屈諸公,如何先要叨擾?”時邦臣道:“晚生忝在大爺門下,不過略盡一點孝心,大爺若不賜光,晚生何顏見這些朋友?”說畢又打一恭。吉士見他請得志誠,也就允了。時邦臣連忙告辭道:“下午再專人敦請,晚生還要去請施舅爺、烏少爺奉陪。”吉士畜他早飯,他再三不肯而去。
吉士分付蘇興,叫人寫了幾封書,稟謝那路遠的親友。
過了下午,施延年走將過來說:“時嘯齋請我奉陪姊丈,又着人來邀了兩回了,我們同去罷。”吉士道:“我已依允了他,即叫家人備兩乘轎子,一路同去,省得人家守候。”當下兩人上轎。祥琴、鶴慶與施家小子阿福跟隨,望雙門底一直出去。
這時邦臣年愈不惑,奄子早亡,剩下一個十六歲的女兒順姐。住在綱局左側,開一個雜碎古董鋪,與竹中黃兄弟間壁鄰居。這日特延吉士到家,不過爲親熱走動之計。將房子收拾乾淨,焚了些香,預備下兩個唱曲的女孩兒在家伺候。竹氏兄弟已邀同一處,守了好一回。吉士、延年已到,邦臣等忙至轎前拱候。吉士下轎,挽手進來,說道:“承時兄盛情,弟不勝惶愧。”邦臣道:“窮人家備不出什麼可口的東西,不過盡點兒窮心。我們蘇州人有名的‘蘇空頭’,大爺休要笑話。”忙忙的遞上兩人的檳榔。竹中黃又替他遞茶,吉士、延年俱各致謝。
邦臣分付家裏的小子阿喜道:“怎麼烏少爺還不見來?快再去請。”那阿喜道:“小的方纔去了,他家爺們說:‘請這裏先坐罷,他略停一會就來。’”邦臣道:“有什麼正經麼?”阿喜道:“像是在家裏同少奶奶合氣的一般。小的再去請就是了。”
邦臣對着衆人笑道:“烏少爺怎麼就敢和少奶奶鬧起來!少停罰他個夫綱太正。”竹理黃道:“他少奶就是大奶奶的令姊,聞說最賢惠的,這一定是老烏尋事了。”施延年道:“老烏因他令尊兼署了盈庫,氣象大,不似從前。”竹中黃道:“舅爺這話一些不錯。”吉士道:“如何一個人會改變?我只不信。”
竹理黃道:“時嘯爺請了蘇大爺來,難道就是一味清談?家裏預備的東西,也要拿出來擺個樣纔好。”時邦臣道:“正是,倒累大爺受餓了,快拿出來。”吉士道:“不要慌,候着烏姐夫來,同領盛情罷。”正在擺那攢盤果碟,烏岱雲已下轎進來,半酣的光景,
衆人一齊迎接。時邦臣道:“少爺來得怎遲?想必曉得我家沒有什麼東西喫,在衙門中喫飽了纔來。”岱雲道:“我那裏有閒工夫喫酒?因多時不見蘇妹丈,所以來陪他一陪。”吉士道:“多承記念,只是來遲的原故,還要請教。”時邦臣道:“且請坐下了再談。”吉士便遜岱雲上座,岱雲更不推辭,居然坐了第一位。吉士雖不介懷,延年覺得岱雲有些放肆。第二座吉士還要推遜延年,岱雲道:“妹丈坐了罷,他們料想不敢僭我們的。”衆人也都推吉士坐了,延年、中黃、理黃、邦臣依次坐下。家人送上酒來,邦臣卻將第一杯遞與吉士,中黃、理黃便遞與岱雲、延年,各人飲了一杯。吉士又問方纔的話,岱雲道:“這溫家的越發不是人了,從去年春到了我家,我怎麼的看待他。我爹爹得了盈庫,帶着母親去了。這河泊所衙中人少,因娶了一個妾,叫做韻嬌,也不過圖熱鬧的意思。
他天天尋事吵鬧,新年上被我罵了一場,略覺安頓些。今早起來,我到父親那邊去了,小妾起身略遲了些,他竟闖進房門,將小妾打罵。我回來問他,他千不說萬不說,倒說小妾和小子通姦,所以打的。我家閨門嚴正,別人不知,蘇妹丈是盡知的。他將這惡名兒圖賴人家,我如何不生氣?我着實的打了他一頓。
他那嘴頭子淮河也似的,說要尋死,我把他鎖了,方纔略軟了些。”吉士道:“拿奸是假,喫醋是真,只是老姐丈還要格外寬恕些纔好。”岱雲道:“你不懂得,假如老施的妹子是你小老婆,你家奶奶也這樣喫醋,你難道不要生氣麼?”吉士便不做聲,延年飛紅着臉。邦臣見二位沒趣,忙拿話岔開,再三勸酒,說道:“晚生預備着兩名唱曲女子伺候,蘇大爺、烏少爺不知可能賞臉?”岱雲道:“既有唱的,何不早些叫來。”邦臣即忙喚出,一個阿巧、一個玉兒,都不過十二三年紀,還未梳櫳。列了席前,插燭的拜了兩拜。岱雲即摟過阿巧,坐在腿上,說道:“好孩子,你是那一幫,記得多少曲子?快撿心愛的唱一個來,你小爺就喫一大杯。”阿巧道:“小的是城內大塘街居住,還沒有上幫。少爺喫了酒,小的纔唱。”因雙手捧上一大杯。岱雲真個幹了。玉兒琵琶,中黃鼓板,邦臣打着洋琴,阿巧按理絃索,低低的唱道:兩個冤家,一般兒風流瀟灑,奴愛着你,又戀着他。想昨家幽期,暗訂在西軒下,一個偷情,一個巡拐。
柑着了,奴實難回話。喫一杯品字茶,嬲字生花,介字抽斜,兩冤家依奴和了罷!
唱畢,岱雲道:“絕妙,妙絕!但是隻許你愛我,不許愛你蘇大爺。”吉士笑了一笑。邦臣叫玉兒勸蘇大爺的酒,玉兒也遞上一大杯,自己鼓板,阿巧三絃,邦臣吹笛,唱了一隻《醉扶歸》的南曲。端的詞出佳人,魂銷座客。吉士也幹了。
衆人都說唱得好,岱雲道:“我不明白曲子,不喜歡玉兒。”
因抱着阿巧,肉麻說道:“我只守着你罷。”阿巧道:“少爺請尊重些,旁觀不雅。”岱雲道:“我怕那個旁觀?”因與他三四五六的豁起拳來。
岱雲輸了七八杯,酒已酣足,摸手摸腳的,弄得阿巧無可躲閃。施延年道:“老烏這等愛他,何不娶他作妾,帶我們喫杯媒人酒兒?”岱雲道:“我也有此心,只要等這不賢之婦尋了死,纔可稱心適意。”延年道:“假如你少奶奶真個尋了死,溫姨丈就沒有話說麼?”岱雲道:“我怕他怎麼的?他一個敗落鹽商,敢來尋我現任少爺的事?好不好一條鏈子鎖來,還要辦他串通親戚侵吞稅餉呢。”延年聽他說話鑽心,急問道:“串通那一個親戚?”岱雲道:“小施,你不要裝癡作聾,你家該繳的餉銀償完了麼?”延年道:“償也不關你事!”岱雲大怒道:“我爹爹現爲盈庫大使,怎說不關我事?你靠着誰的勢,這等放肆!我明日就辦你,不辦不是人養的!”延年道:“我怕你這種未入流的少爺,也不姓施!”吉士見不是話,便喝住延年,忙勸岱雲道:“老姐丈不須動氣,時嘯齋請我們喫酒,不過是追歡取樂,我們在這裏爭鬧,就是難爲主人了。看我薄面,省一句話也好。”岱雲道:“你是個忠厚人,我不尋你,你也不要幫着你那丫頭小舅子。”延年接口道:“誰是丫頭小舅子?你纔是赫廣大的丫頭小舅子呢!”岱雲越發大怒道:“我就與你比一比,那個小舅子勢大!”吉士與衆人再三勸慰,岱雲也不終席,忿忿而回。
吉士也要回去,時邦臣懺門挽畝,只得依舊坐下。吉士道:“施大哥也不要生氣,也不必着忙。他就認真辦起來,橫豎不過幾千銀子,我去繳還了他,他就拿不着訛頭了。”時邦臣道:“大爺說得是。這小烏再不曉得變到這樣!莫說他令尊是五日京兆,就是實授了這八九品的官,擱得住什麼風吹草動?
災丹雖好,須要綠葉扶持,怎好這等得罪親友!施舅爺不要理他。”延年道:“他走進門來,這目中無人的樣子,是大家看見的,我何嘗去尋他?他爲了自己老婆,又牽上我來,叫人怎按捺得住?”竹理黃道:“原說這人不終相與的,施舅爺有大爺作主,怕他怎的?我們暢飲幾杯!”吉士依然放量飲酒,兩個唱的殷勤相勸,吉士每人賞了三兩銀子,然後同延年辭謝起身。
到了門首,又囑咐延年:“不必慮他,諸事有我。”延年致謝回去。
吉士一直至廳中下轎,走進中門,早有許多僕婦、丫頭擁上。兩個接了氈包,兩個打了提燈,兩個拿了手照,望西院而來。小霞接住問道:“今日面上沒有酒意,倒像有什麼心思的樣兒。”吉士便將岱雲槽蹋素馨的話告訴一番。小霞道:“當初原是我姨丈誤對此親,只可惜我素馨姐姐,何等才貌,誤適匪人。”吉士又道:“岱雲還要辦你哥哥的未完稅餉,我也擔承了。”小霞道:“也不要你擔承。當初我爹爹並非吞喫餉銀,活活的被海關逼死。我哥哥少不更事,又受了屈棒。奈彼時家徒四壁,無處伸冤,只得歇了。此仇此冤,時刻在心!他不辦也罷了,若果然辦我哥哥,我勸你這幾千銀子不要瞎丟了。”
吉士道:“這是怎說?”小霞道:“我哥哥雖則無能,也還硬朗。我卻還懂得一點人事,這不共戴天之仇,如何饒得他過?
有了幾千銀子,我若不扳倒關部、斷送烏家,我施字倒寫與他看!”吉士笑道:“我又遇着一個女英雄了。你哥哥做硬漢,惹起許多閒話來,你何苦學着他呢?”小霞道:“我哥哥是鹵莽之人,我須還有三分主意。現在督撫與關部不和;況且督撫就回護關部,還有聖人在上。這幾千銀子,難道盤纏不到京師麼?
我也再不肯出乖露醜,只須作下呈詞,叫哥哥告去。他原是失過風的人,也不過再嚐嚐板子的滋味,想來未必有什麼死罪。
我的好大爺,你就依了我罷。”說畢,那粉腮上早淌下淚來。
吉士叫丫頭們出去,自己上前替他拭淚,道:“不要徨傷,且看老烏辦不辦再處。”小霞道:“蒙大爺厚愛,奴怎敢多言,只是此事若鬧起來,切不可向老烏說情的。”吉士允了。於是同入裯?。睡至晌午起身,即着人去打聽岱雲動靜。原來這日岱雲回衙,溫家得了他夫奔反目之信,史氏叫家人來接素馨,被岱雲一頓臭罵(下殘缺五字)一頭灰回去了。
岱雲走到房中,說素馨叫孃家人接他,又狠狠的打了一頓,逼素馨上吊。
這婦人家的情性,起初以死嚇人,直到叫他尋死,他卻一定不肯的。當下素馨受打不過,只得軟求。岱雲罵道:“饒你這淫婦,明日再打罷!”自去與韻嬌宿了一夜。
早來就到盈庫署中,與父親商量收拾延年之事。必元道:“你不要多事,都是至親,何必計較,況且蘇少爺面上怎好意思。”岱雲道:“他倚着蘇吉士的財勢,纔敢這等大膽。我的意思,還要連吉士都辦在裏頭,不過看他忠厚,權時放過,將來也要與他一個手段。”必元道:“胡說!蘇吉士有什麼得罪我家,你這等無義?你娶親之時,還虧借了他三百銀子,後來我升官的賀分,他十倍於人。
你要害他,就沒良心了。況且此刻督撫因大人奏了洋匪的實情,要將大人蔘奏,包大爺刻刻提防,你就辦上去,也不依的。”幾句話說得岱雲如冰水澆炭的一般,默默而退。
迴轉河泊署中,叫丫頭燙酒解悶。他同韻嬌坐下,分付丫頭把素馨的鏈子開了,帶上房門出去。自己把素馨剝得精赤,拿着一根馬鞭子喝道:“淫婦,你知罪不知罪?”素馨已是鬥敗的輸雞,嚇得跪下道:“奴家知罪了。”岱雲道:“你既知罪,我也不打你,你好好的執壺,勸你韻奶奶多喫一杯。”素馨道:“奴情願伏侍,只是求你賞我一件衣服遮遮廉恥罷。”
岱雲就呼呼的兩鞭,抽得這香肌上兩條紅線,罵道:“淫婦,你還有什麼廉恥,在這裏裝憨!”素馨不敢回言,忍恥含羞,在旁斟酒。岱雲摟着韻嬌,慢慢的淺斟低唱,摸乳接脣,備諸醜態。喫了一會,又喝道:“淫婦,你把你那頭毛剪下來,與韻奶奶比一比,可如他陰毛麼?”素馨不敢作聲,嚇得篩糠也似的亂抖。那岱雲又跳起來,將馬鞭子亂抽,喝道:“還不快剪!”素馨忍着疼痛,只得剪下一縷與他。岱雲付與韻嬌,要扯開他褲子來比,韻嬌不肯,說道:“這油巴巴的髒東西,比我什麼呢?”便一手撇在火上燒了。岱雲呵呵大笑道:“賤妒婦,你如今可也曉得不如人了?停了幾日,你家討兄弟媳婦,好好的與我回家,離門斷戶,省得你丫叉蘿蔔的妝在眼前,教你韻奶奶生氣。但凡房裏的東西,一些也不許亂動!”說畢,竟同韻嬌去睡了。這素馨前後尋思,終家痛哭,
卻又不敢高聲。正是:《褰裳》悔賦”狂童”句,江水難湔滿面羞。
蘇吉士打聽得岱雲沒有動靜,也就置之不言。轉瞬間溫春才吉期已到,溫家着人敦請。蕙若、小霞帶了家人、媳婦、丫頭們回家。溫仲翁將折桂軒、玩荷亭兩處住他二人。十數個僕婦、丫頭各隨其主安歇;五六個家人、小子把住園門,聽候差使。將惜花樓側門仍舊開了,通着裏邊。此時素馨已早回來,帶着自己的兩個伴嫁丫頭,居於藏春塢內。姊妹們相見,素馨自然泣訴苦情。蕙若倒還不大惑傷,小霞深爲惋惜,說道:“姐姐,事已如此,且在這裏住幾年再處。”又告訴岱雲前日與延年尋鬧的話。素馨道:“我是死囚一樣的人,毫不曉得,只是妹妹也要防他。我是與他恩斷義絕的了,他還認得那個!”
小霞道:“他既不認親,我們也只得各辦各事,且看後來。”
這裏閒話休提。
那溫商娶的媳婦,是南海縣主簿苗慶居的小女兒花姐。這迎娶之日,賓客盈門,笙歌聒耳。好笑烏岱雲,不知爲什麼原故,倒欣然而來。溫商只做不知,一般看待,與延年、吉士都在前廳。岱雲雖不理延年,卻背地與吉士陪個不是,說是”酒後多言”,吉士也就替延年說了個”酒醉衝撞”。席散之後,衆人都去迎親,岱雲一個人先去認認新房。
那新房在惜花樓下,岱雲頑了一會,就望園中走來。
丫頭們曉得大小姐住在園中,不好懸阻。岱雲踱在園中,也還想起從前與素馨私會的光景。見一個丫頭走來,卻認得是自己的,因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丫頭道:“小姐同蘇奶奶都住園中,我在此伏侍的。”岱雲道:“蘇奶奶在那裏住?
你領我去認認。”那丫頭怎敢不依?領着他一路走來。纔過沁芳橋,見一美人,身穿白紡綢單衫,外罩元青湖縐馬褂,腰繫元色羅裙,兩瓣金蓮窄窄,一頭雲鬢沉沉,雖然一味素妝,越顯嬌姿玉面。忙問丫頭道:“這是那一個?”丫頭道:“是蘇二奶奶。”岱雲想道:“怪不得小蘇這等幫襯延年,原來有這樣絕色佳人送他作妾。”即緊步上前懺住,作揖道:“表妹,愚姐丈奉揖了。”小霞最不防這裏有男人到來,喫了一驚,忙回一禮。岱雲道:“前日令兄在時家與我尋鬧,我因看錶妹面上,沒有計較他,表妹可曉得麼?”小霞聽說,知是岱雲,心中大怒,見他光溜溜兩隻賊眼註定在身,且說話間帶有三分邪氣,卻回嗔作喜道:“愚妹感恩不盡,只是無可報答。”岱雲道:“表妹既知報恩,也不要費銀錢,不拘那件都好。難道妹妹不懂麼?”小霞道:“妹子除此身之外,毫無所有,實在不知怎樣報恩。”岱雲笑嘻嘻的走進一步,將手指着小霞裙中說道:“報恩原只在妹妹身上,這是很容易的。”一頭說,像要動手動腳的樣兒。小霞紅着臉,低低的說道:“青天白日,許多丫頭們瞧着,成什麼規矩!你不要性急,若果有心,可於今夜三更,在玩荷亭左側守候。”岱雲大喜道:“謹遵臺命,只是不可失信的。”又把小霞的纖手一捏,說道:“妹妹爲何帶這銀鐲兒?”小霞轉身走去,回頭帶笑道:“我是不失信的,信不信由你。”冉冉走去,心上想道:“這潑賊,欺我哥哥,軒我姐姐,還敢欺侮奴家,最也饒他不過。”因走至折桂軒中,將岱雲調戲可惡,必要報仇的話告訴蕙若。蕙若道:“我們一個女人,也不要忒膽大了,這人性子不是好惹的。”小霞道:“我怕他怎的?他也過於欺心大膽了!晚上如此如此的玩他一回,替大姐姐出口惡氣。”蕙若笑道:“憑你怎樣玩,我是最怕的。”小霞別了出來,便暗暗的遣兵佈陣。
這晚,溫家新婦進門,春才也一般的照常行禮,又暗暗的與吉士說了幾句什麼話,吉士微笑點頭。岱雲見外邊諸事已畢,三不知溜進花園,東躲西閃,聽得鼓打三更,纔往玩荷亭走來。
這玩荷亭四面皆水,從一條白石橋過去,無可棲身。聽得裏頭還很熱鬧,正在左顧右盼,尋一個暫躲的地方,那槅子響處,一個小丫頭走來,黑影裏低低叫道:“可是烏少爺麼?”岱雲道:“正是。姐姐快領我進去,我重重賞你。”丫頭道:“我們二奶奶說,此刻有你們少奶奶、我們大奶奶在裏頭,房子小,人又多,無處躲避。這裏又怕人撞見,少爺權在左邊河灘下躲一回,停刻我來請你,萬萬不可冒失。少爺若守候不及,請轉去了,明晚再來罷。”岱雲連聲說道:“我暫躲一躲,姐姐你須照應。”即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下河灘藏好,思量道:“這施奶奶好算計,在這個地方,仙人也尋不到的,看來倒是個慣家。
可怪我們這不賢的姊妹,偏有許多閒談,耽擱我的好事。不要管他,停一會兒就盡我受用了。”正在胡思亂想,聽得上面窗欞刮辣一響,一盆水就從窗內倒下來,淋得滿頭滿面。岱雲想道:“是什麼水,還溫溫兒的?”把手摸來,向鼻間一嗅,讚道:“好粉花香,想是施奶奶洗面的,不過衣裳溼了些,也無妨礙。”將臉朝着上頭望那窗子,想要移過一步,卻好一個淨桶連尿帶糞倒將下來,不但滿身希臭,連這耳目口鼻都沾了光。
岱雲覺得尿糞難當,急忙移步,那地下有了水,腳底一滑,早已跌在河中,狠命的亂掙,再也爬不出來。上面又是潑狼潑藉的兩桶,實在難過,又不敢作聲,低頭忍受。聽得一陣笑聲,一羣兒婦女出去。岱雲將河水往身上亂洗,還想有人來撈他,誰想亭門已經閉上,卻有許多人搖鈴敲梆巡夜而來。一個說道:“這亭子四面皆水,料來沒有賊的。”一個說道:“也要兩邊照照,省得大爺罵我們躲懶。”即有一個小子提着一碗白紗燈走來,說道:“這灘底下還是大魚呢,還是個烏龜?”就有兩三個跑來,拿火把一照,喊道:“不好了,有賊!”衆人蜂擁將來,把他扯起,說道:“好一個臭賊,想是淘茅廁的。”各人拿手中短棒,夾三夾四雨點般打來。岱雲只得喊道:“我是烏姑爺,你們如何打我?”衆人道:“我們是蘇府巡夜的,你既是烏姑爺,如何三四更天還在這裏?且拿他出去,回明瞭大爺、溫太爺再處。”岱雲道:“我因來這園裏與我少奶奶說話,失腳掉在茅廁裏頭,在這河邊洗一洗的。我這副樣子,如何見得他們?求衆位替我遮蓋了罷。”一個年老的說道:“這話想是真情,兄弟們放他去罷。烏少爺,不是我說你,這裏是我家奶奶們住的地方,不該夤夜到此,第二遭打死莫怪。”岱雲不敢回言,望藏春塢走去。素馨已經睡了,敲不開門。捱到天色微明,捉空兒跑回去了。溫家也不拐點到他。岱雲到了家中,氣了一個半死,猜是小霞詭計,打算尋報仇,卻好因水浸了半夜,受了驚又捱了打,生起病來,延醫調治。
第十五回 三奸設阱 五美潛蹤
以色爲香餌,游魚慣着魔。
絲綸空在手,奈此直鉤何。
十旬蓮座下,五體總皈依。
從此飛昇去,長看玉麈揮。
吉士等在溫家住過三朝,纔辭謝回去。見過母親、姨娘等,回到蕙若房中,蕙若把姐姐如何受軒及小霞捉弄岱雲之事,細說一遍。吉士也替素馨傷感,說道:“馨姐姐自取其軔,也只罷了,只是霞妹太狠了些,將來結仇更甚。我們雖不怕他,可不要難爲施大哥麼?”小霞道:“我也顧不得許多。”吉士又告訴蕙若道:“前日新人進門,你家哥哥問了我許多癡話。這兩日我問他怎樣,他再不肯說,說是苗小姐分付他,不許告訴人家。這麼想起來,一個呆頭竟被他教訓好了。”蕙若道:“我哥哥雖癡,難道夫奄牀上的話也肯告訴別人麼?我爹爹替他援了例,聽說來年恩科還要下場呢。”吉士笑道:“這個勸他不必費心,他若中式,你們姊妹怕不是殿元麼?”只見巫雲走來,手中捧着一封書信,說道:“二門上傳進,說是京裏送來的。
來人在外伺候。”吉士知是李家來信,因拆開看時:國棟白佔村親臺足下:珠江別後,一載餘矣。足下高尚其志,淑慎其身,心曠而德修,道高而業進,孤芳遁世,又何悶焉?弟入都後,六街燈火,灼人肝肺;九陌繁華,炫人耳目,誠道學之氣不敵物緣也。小兒僥倖釋褐,殿試三甲,恩擢詞林,上命在庶常館讀書,婚姻之事又遲而又久矣。吉士想已精進,唯冀其伐毛洗髓,勿以離羣而有他岐,是則區區之心,所堪持贈者耳。申象軒到浙,即署理糧儲道,因專摺奏陳積習,已超擢浙藩。東萊姚霍武,系臺翁所賞識而解推者,伊非尋常流輩,乃人中虎也。倘在省垣,當飲食教誨之,以匡其不逮。國棟頓首。吉士看完,對蕙若二人道:“我妹丈已入翰林,門楣大有光彩。爹爹擇婿果然不差,可惜不及見了。”因哭了一陣,起身出外,問了來人備細,畜些酒飯,給與盤費,又叫人寫一封回書帶去。
卻好時邦臣到來,作揖就座,說道:“連日大爺在令岳處,晚上不便過來請安,適有小事奉求,祈大爺慨允。”吉士道:“嘯齋有話,但說無妨。”邦巨道:“晚生開着一個小鋪,不過爲一家衣食之謀,近因店中貨物短少,要到肇慶去置買,須得百金本錢。”一頭說,袖中摸出一張屋契,夾着一張借票,打一恭遞上,說道:“求大爺慨借百金,冬底本利奉還。”吉士道:“嘯齋說什麼話,銀子只管拿去,契券斷乎不要。冬間還我本銀就是了,何必曰利。”邦臣又打一恭,吉士叫取出一百十兩銀子,付與邦臣,道:“我也不及餞行,這十兩銀子權爲路費罷。”邦臣笑納了,作謝出門。
回到家中,分付女兒順姐道:“你與我收拾行李,明日要到肇慶去置貨。”順姐道:“爹爹那裏弄到本錢了?”邦臣道:“承蘇大爺見愛,借我一百兩銀子,又送十兩程儀。這十兩畝與你同丫頭喫用。我多則二十日,少則半月回家,須要小心門戶。”順姐道:“孩兒曉得。這蘇大爺不是從前在這裏喫酒那個又年輕、又和氣的麼?”邦臣道:“正是。他在我面上極有情分。”次早,邦臣起來,到隔壁竹家辭行,兼託他弟兄們照應,帶了阿喜,一直竟往肇慶去了。
這中黃對理黃道:“老時不知那裏打算到了銀子,又做買賣去了,今冬又順順溜溜的過年。只我們兩個,雪裏挑鹽包,一步重一步,這把式再也打不開。”理黃道:“我昨日在豪賢街口,看見老時在蘇府出來,滿面春風,想必是那邊借到了銀子。”中黃道:“老時不過費一席酒,老蘇就上了他的算。我們弟兄也破些鈔,備酒席請姓蘇的,再邀老施、老曲在旁幫襯一兩句好話,自然告借不難。”理黃道:“蘇吉士父親,有名放官債的,借了須要還他。我們且同老曲商量,有什麼算盤,多寡弄些也好。”他弟兄剛剛出了街口,卻好曲光郎高高興興的走來,中黃忙喊住道:“曲兄弟,三日不見,面上白亮得多了,在那裏得了採?”光郎道:“得什麼!從前日輸了五百文錢,一連兩日,身無半文,實在過不去。我打聽得時嘯齋借到了蘇家銀子,正要去尋他。”理黃道:“老時已到肇慶去了。
我們且進城喫三杯罷。”光郎聽說有喫,頭腳已跟定,一同進了文明門。來至品芳齋樓上坐定,理黃分付拿了一碗走油鱔魚,半碗油燜肉、一大盤炒麪筋,打了二斤太和燒酒。
三人亂嚼一會。理黃說起:“時邦臣向蘇吉士借銀子,我們一樣弟兄,偏沒有這樣造化。”光郎道:“借了要還,並無可羨之處。只是我少了幾兩請酒的本錢,若是有了,不弄蘇吉士一二千銀子,也不算手段。”中黃道:“兄弟,你且莫誇口,我聽得蘇吉士是個不好男風的。”光郎道:“大哥只曉得他不好男風,可曉得他專好女色?我昨日去望烏少爺,他得了相思病,是爲着老施的妹子。”中黃道:“烏少爺想施延年的妹子,也還容易到手,何至害病?”理黃道:“哥哥原來不知,老施的妹子就是老蘇的小奶奶了,烏岱雲那裏想得到手?”光郎道:“原是如此!烏少爺呢,我們也不必管他。只看老施,爲了官司以後何等苦惱,從妹子進了蘇家,終日的抬轎出入,大搖大擺,好不興頭,可知老蘇是一味在女人身上使銀子的。”理黃道:“這話又遠了,你我又沒有什麼姊妹,可見能說不能行的。老時倒還有個女兒,你替老蘇做牽頭罷。”光郎道:“若也像老施這樣,便是秀才抄襲舊文,決不中式的了。我另有妙計,我們雖沒有姊妹,這種人可以借得的,只要五六兩的本錢便好。”理黃道:“你有什麼計較,且說來大家商議。五六兩銀子還可以典當挪移。”光郎便附在兩人耳邊說道:“只要如此這般,不怕他不上鉤的。”中黃道:“果然絕妙!”理黃又沉吟了半晌,說道:“且不必另借,也省得四圓花邊,橫豎不與他着手就是。我家的也還有幾分姿色,我回去與他商量。
只是銀子到手,我須要得個雙份。”光郎道:“若是如此,一發萬妥萬當,二哥自然該分雙股。”三人商議定了,又喫了七八碗麪,會了錢回家。正是:只說京兆泳腿多,每圖淫慾受人訛。
廣東爛仔刁鑽甚,未免英雄喚奈何。
吉士家居無事,日日與蕙若、小霞、兩個妹子在園避暑,吟詩消夏,載酒採蓮。打聽得岱雲生病,也就心上寬了許多。
這日,聽說高第街竹相公要見,便走出前廳,竹理黃上前作揖,吉士道:“天氣炎熱,何必如此盛服盛冠,且請寬了。”
理黃道:“今日晚生兄弟備了些瓜果,恭請大爺光降,不敢不衣冠而來。”吉士道:“這種熱天,何必費心,我也不得空兒。”
理黃道:“晚生打聽得大爺無事,纔敢進府。因天氣炎熱,所以傍晚纔來。座中並無別人,恐怕又鬧故事。”吉士道:“如此說,我若不去,豈非軸負盛情?”因分付家人備轎。理黃道:“晚生已預備着涼轎帶來。因舍下地方窄小,恐怕有褻尊從,二爺們求少帶幾位去罷。”吉士道:“不帶亦可,我竟與二哥同行便了。”理黃道:“這個足見大爺見諒。”當下兩人上轎。
頃刻間到了竹家,中黃、光郎接進。遞過茶,擺上酒筵,無非是海味水鮮、精潔果品。中黃道:“天氣很熱,紹興酒肯出汗,換過汾酒,卻涼快些,大爺好寬飲幾杯。”吉士道:“汾酒極好,只是太清冽了,怕喫不多。”中黃道:“大爺海量,那裏怕他,況且是幾年的陳酒了。”三人輪流把盞,喫了一會。中黃道:“寡喫無趣,求大爺賞個令罷。只是晚生們不通文墨,大爺須要揀容易行的纔好。”吉士看見旁邊小桌上一個色盆四顆骰子,便拿過來說道:“我們將四顆色子隨手擲下,有紅的不須喫酒,不論詩詞歌賦,撿着有‘紅’字的說一句就是了;沒有紅的,喫酒一杯,說笑話一個;說不出‘紅’字,說不出笑話,俱敬酒一杯。”光郎道:“大爺分付,我們無不欽此欽遵,但大爺是個令官,在座有說得笑話好的,大爺也要賀他一杯,以示獎賞。”吉士允了。
幹了令杯,擲去,卻好一個”麼”三個”紅”。吉士便說:“一色杏花紅十里。”便將令杯交到光郎。光郎立起接了,道:“大爺擲了三個‘紅’,正是福、祿、壽三星拱照一身,大喜之兆。若要大爺再說幾個‘紅’字,便是三百三千也有,如今請大爺喫了迎喜杯兒,晚生纔敢遵令。”中黃便斟酒過來,吉士只得飲了。
光郎一擲,卻是四個”三”,說道:“這個好像我們杭州人,都是斜坡坡的。我就說個本地的笑話罷:一個讀書朋友,真是言方行矩,一步兒不肯亂走的。乃父諱‘吉士’,他就不敢說出‘吉士’兩字來,每讀詩至《野有死麋》一章,亦以‘爹爹’代‘吉土’。一日,親戚人家新點翰林,當廳高高貼了報單,衆人都去報喜。內中有一近覷眼,看不見報單上的字,對這杭州人說:‘可恨我眼睛不好,不知點翰林的報單是怎樣寫的,煩你讀與我聽聽。’這朋友不覺高聲朗誦道:‘捷報:貴府老爺王,殿試二甲,奉旨欽點翰林院庶爹爹。’”衆人大笑。理黃道:“老曲叫了大爺幾聲‘爹爹’,這爹爹自然要賞臉,大爺喫了酒以後,老曲不許叫大爺,便叫爹爹罷了。”吉士道:“休得取笑。這笑話原說得好。”於是帶笑喫了酒。
交到中黃,卻擲了一個”順”,中黃說了句”萬紫千紅總是春”。交與理黃,也擲不出”紅”,先喫了酒,說笑話道:“江西鄉間人家生了兒女,都是見物命名的。一家子妯娌兩個,先後懷孕。一日,這大姆生了女兒,叫丈夫出去看何物,回來取名。這男人來到園中,卻好一個婦人厥着屁股在那裏撒尿,被他張見了陰戶,回來將生的女兒就叫做‘陰戶’。後來那嬸子生下兒子,見一個賣盤籃的走過,因取名‘盤籃’。不料一二歲上,這‘陰戶’出痘死了。‘盤籃’已經長成上學,從書房放了學回來,朝着那大姆與母親作揖。那大姆觸景傷心,對着嬸子說:‘可惜我那“陰戶”死了,若還在此,我家的“陰戶”,比你家“盤籃”還要大些呢’!”衆人又各大笑。
光郎忙斟酒送與吉士道:“大爺不聽見麼,竹二哥家有這等大陰戶,大爺多喫一杯,試試看。”理黃打了他一下。
吉士飲了酒,叫中黃出令,又做了一回”窮蠡訪西施”。
三人串通了,吉士又喫上七八杯。天有一更,酒已酣足,便起身告辭,衆人再三畜住。光郎道:“晚生還帶了一個勸酒人來,也須賞他個臉。”忙向那邊取出一個西洋美人,約有七寸多長,手中捧着大杯,斟滿了酒。光郎不知把手怎樣一動,那美人已站在吉士面前。吉士欣然飲了,又斟了酒。說也作怪,別人動他,他都朝着吉士;吉士動他,他再也不動一步。這大杯的汾酒,豈是容易喫的?吉士不肯喫,他們假作殷勤,又灌了四五杯,早已不辨東西南北。
光郎道:“吾計已成,靜聽捷報。”竹氏兄弟二人扛吉士至房中睡下,理黃叫他奄子茹氏進來,他兄弟躲出去了。原來這茹氏廿三四的年紀,五六分的姿容。 他丈夫叫他俟吉士酒醒,同他睡好,一面叫喊起來,外邊約了三四個爛仔捉姦,想詐銀子。這茹氏在屏後偷看了半天,見吉士光着脊樑飲酒,真個玉潤珠圓,不勝豔羨。又是丈夫誨淫,合與蘇郎有緣。他房在正屋西邊,獨自一個院子。便把院門關上,走進房來,拿燈放在牀前,把吉士摸索了一回,解下他粉白單紗褲兒,露出了那鮮蕈一般對象,將纖手捫弄,一上一下的迭宕搓挪。這喝燒酒的人比尋常分外壯健,晶光奪目,毫氣迎人。茹氏如獲至寶,忙自己脫光了爬上去,做一個坐馬勢。暗想道:“這兩個沒算計的,不把奴做了引子,與他相好,弄他些銀錢,卻使這個絕戶計,惡識了這個妙人兒。我如今偏放走他,圖他長久來往。”一頭想一面上下起坐。吉士雖然大醉,矇矓醒來,認作自已家中,翻轉身來將茹氏按住,加緊的縱送,茹氏已經酥麻,吉士也便了事。
那茹氏揩拭乾淨,抱着吉士說道:“大爺可認得奴家麼?”吉士連忙起身一看,問是何人,茹氏便將他們訛局告訴。吉士一驚非小,那酒已不知嚇到那裏去了,說道:“我是忠厚之人,他們如何使這毒計?萬望姐姐救我!”茹氏道:“大爺不要着忙,奴不打算救你,便不說明此事了。”因替他穿上褲子,同到天井中,說道:“這隔壁時家,乃父出門去了,家中只有一個女兒,與奴相好,你逾牆過去躲着,天明回去,再無人敢得罪你。只是大爺不可忘了奴家,如念今宴恩愛,我房中後門外是個空地,可以進來。男人向來在外賭錢,不在家裏的。”吉士道:“不敢有負高情,只是我便去了,他們豈不要難爲你麼?”
茹氏道:“這個放心,我自有計。”即拿了一張短梯,扶着他逾牆過去。
茹氏將梯藏好,卻把後門開了,定了一會神,假裝着號咷大哭。外邊打進門來,這茹氏只穿着一條單褲,喝道:“我喊我家丈夫,你們進來做什麼?”那打頭一個道:“你們做得好事,我們是捉姦的!”茹氏便颼的一掌打來,罵道:“有什麼奸,賊已跑了!”衆人面面相覷。茹氏一頭往理黃撞去,哭道:“自己養不起老婆,叫我出乖露醜,又叫這許多人來羞軒我,我要命做什麼!”理黃氣得目瞪口呆。光郎望後邊一望,說道:“他從後門走的,去還不遠,衆弟兄快上前,追着了再處。”
理黃也同衆人趕去。按下不題。
再說吉士逾牆過去,思量覓一個藏身之處,便望屋裏走來。
誰知夏月天氣,小人家不關房門,這時順姐睡了一回,因天氣熱極了,赤着身子坐在房中納涼,見一人影閃進,忙叫有賊。
吉士恐被隔壁聽見,忙走進房中,跪下道:“小生不是賊,是被人暗算,權到尊府躲避的。”那順姐聽他不像賊人口氣,又恐他是圖奸,嚇得身子亂抖,忙將衣服穿好,問道,”你夤夜入人家,難道不怕王法麼?快些出去,免得叫起人來,捉你送官。”吉士道:“別家也不敢去,因尊翁嘯齋與我相好,所以躲過來。小生蘇吉士,小姐也該曉得。”順姐道:“果是蘇大爺,再沒有此刻到我家的理。”忙點燈一看,說道:“原來正是蘇大爺!”忙扶他起來:“大爺緣何如此模樣?”吉士便將晚上的事告訴他。順姐道:“大爺受驚了,奴家方纔多有衝撞,望大爺恕罪。”因磕下頭去。吉士一把扶住,說道:“望小姐見憐,賜我坐到天明,感恩不淺了。”順姐道:“奴一人在家,這瓜田李下之嫌是不免的,只是大爺出去,恐遭毒手。奴想一計,既可遮人耳目,又可安穩回家,不知大爺肯否?”吉士道:“計將安出?”順姐道:“我爹爹最喜串戲,一切女旦的妝飾都有。如今將大爺權扮女人,天明可以混過丫頭的眼。就從這裏上轎,掛下簾子。一直抬到府上,豈不甚便?”吉士大喜道:“我原想做個女人,今日卻想着了,就煩小姐替我打扮起來。”
順姐含着嬌羞,取出女旦頭面,一一替他妝飾。吉士見順姐相貌姣好,頗覺動情。順姐又將自己的紗衫、羅裙與他穿上,宛如美貌佳人。又替他四面掠鬢,吉士順手勾着順姐的香肩說道:“我與你對鏡一比,可有些相像?”順姐正色道:“我見大爺志誠君子,所以不避嫌疑。男女授受不親,怎好這般相狎。”
吉士臉漲紅,連聲道”是”,恭恭敬敬的坐下。順姐倒不好意思,問道:“大人尊庚多少,家中還有何人?”吉士道:“小生纔十六歲,有家母在堂,大小兩個房下。方纔得罪,小姐見豚得極是。但蒙搭救之恩,當圖報效,願代小姐執柯,未知可否?”順姐只道吉士要娶他,說些巧語,回道:“婚姻之事,父親作主,大爺有求親的話,父親最無不依,女孩兒家豈能自主?”吉士甚爲敬重。
坐至天明,順姐叫丫頭去僱轎子:“送這位奶奶到豪賢街蘇府去。”那小丫頭曉得甚麼,叫進轎來。吉士致謝上轎,順姐已動情腸,低低囑咐道:“爹爹不久回來,一定到府,有話不妨當面分付。”吉士點頭會意。
轎伕一氣抬到蘇家,只說溫府來看奶奶的,直進中門下轎。
蕙若等看見,各喫一驚,直待說明,方曉得:人情不啻沙間蜮,世事須防笑裏刀。
再說摩刺在關部中擁翠偎紅,雲酣雨足,不覺三月有餘。
那阿錢的花房每承雨露,漸漸的腰痠腿軟,茶飯不思,有了身孕,老赫無限歡喜。因接到各口緊報,又得了提標喪師及海豐、陸豐失守之信,想這一路的關餉無着,老大着忙,幸得從前已曾奏過。聞得督撫已調鎮海總兵官徵捕,正要打算據實再奏,卻好折已批轉,奉着嚴旨,諭其不得藉端推諉,巡撫屈強嚴加議處。老赫接過旨,即命郝先生據實草奏,自己踱至裏邊,與摩刺商議道:“白衣神咒求子已靈,這些反叛之徒,也有神咒可以退得嗎?”摩刺道:“阿彌陀佛。清平世界,那有反叛的事?”老赫便將海豐、陸豐之事告訴他。摩刺觸着心事,胡塗答應道:“蠢然小丑,不久消亡,何須用着佛力!大人不必掛懷。”
老赫作禮而去。
摩刺聽得沿海騷動,想道:“我久有雄踞海疆的心事,那個竟先下手?惠州不打緊,若有人得了潮州,我不是落空了?
趁着潮州兵將赴調,我乘空襲了城池,豈不是漁翁得利!”晚上,即與品娃等商議,要航海回山。品娃等已被他制伏,都死心蹋地的想跟着他,說道:“師爺要到那裏,須要攜着我們同去。倘若獨自去了,我們要天天咒罵的。”摩刺道:“同去何難。我今晚且出去,約一個日期纔好做事。”當下即飛身上屋,跑至街心,爬過靖海門,沿海走去。口中打了個暗號,那海船上棹着小艇過來,摩刺分付:“明晚撥一百名軍健陸續進城,至二鼓初交,在海關右首埋伏,城外兵目接應下船。”他卻回身轉來,仍進署中,徑至品娃房中,從夢裏把他幹醒,叫他們明日將細軟收拾,三鼓起身。品娃應允。
次早,品娃告訴三人,各自瞞着丫頭收拾。一更已盡,摩刺不知唸了什麼咒,將丫頭們一個個送他死睡。依摩刺主意,還要帶了阿錢,這四位女將軍不肯。將品娃房中所貯銀兩及各人的私房首飾都搬至庭中,約值十數萬金。摩刺朝巽方上呼口氣,霎時一陣大風,將這銀兩首飾刮至外面,衆人接應搬運。
又叫四姬俱各男妝,兩手挾了兩個。
做兩番跳出。次第下船,駕起五道大篷,望浮遠山進發。
這裏丫頭、僕婦天明起來,見房中一空,四位奶奶都不見了,忙報知老赫。老赫大驚,至院中看視,即傳包進才進來商議。進纔回道:“老爺且去問這活佛,小的疑心他不像個好人。”
老赫喝道:“活佛難道做了賊不成!況且他要了女人何用?”
進纔不敢回聲,跟着老赫來至佛堂,並無人影。老赫道:“這和尚事有可疑,你的見識不錯。如今你出去分付,說和尚盜了稅餉逃去,着差役各處尋拿。這奶奶們的話,是聲張不得的。”
進才答應了。那杜壞跟着進才,在北檐下拾着一個葫蘆、一個小小包裹,也就悄悄的藏了,一同出來。
老赫的老羞成怒,遷到烏必元身上,立刻傳來說:“摩刺是你舉薦的,着你拿住摩刺,如無着落,在你身上繳進二十萬餉銀。”必元不敢分辯,叩頭出去,與這些差役協力跴緝,那裏有些影響?過了三日,老赫叫進必元,問道:“那和尚拿着了麼?”必元回道:“卑職竭力找尋,並無一人曉得他的來蹤去跡。這靖海門外拾了一個衣包,內是女人衣服,不知可是署中的對象,倘是真贓,他一定逃下海了。”說畢,將包裹呈上。
老赫明知是四姬的衣服,卻不肯認,說道:“我這裏是偷去二十萬餉銀,並無別物,你拿這東西來搪塞,希圖狡卸麼?你既是保舉他,必然曉得他的下落,想是你串通偷盜的了!”必元連忙磕頭道:“這個卑職怎敢?”老赫道:“我也不管什麼,你薦了強盜和尚,我只在你身上追贓。”必元又道:“卑職一家八口,都靠着大人養活,那裏賠得起?求大人格外施恩。”
老赫道:“我那裏容你這巧言令色!”即分付收了盈庫的鈐記,委南海縣抄襲他兩處的傢俬入庫。必元亂碰響頭,老赫只是不理。
且住,看下回。
第十六回 璧重合小喬歸主 鏡高懸廣府懲奸
驚又向,閨門倒屣迎。重拋淚,只是未分明。誠低訴,侯家冤抑情。今宴夢,多恐是前生。
衙鼓急,赤子頌青天。便道此鄉多寶玉,酌來依舊是廉泉,報牒故紛然。三尺法,凜凜鏡臺前。
稂莠總教除欲盡,嘉禾彌望滿原田,何患不豐年。
烏必元憑空掉下禍來,老赫要摘他印信、抄他傢俬。幸得包進才替他跪求,方纔準了,暫且不收鈐記,勒限追贓,並將他女兒發出,聽他另賣填贓。必元垂淚叩頭,領了小喬及也雲回署,忙到河泊所署中,與兒子說明此事。岱雲嚇得魂不附體,計無所施,只叫父親”快扳幾個仇家,替我們代繳”。必元卻有三分主意,直不理他,只將岱雲房中所有一齊搜出,約有萬金,帶回盈庫署;又取出自己一生積蓄,湊成三萬,先送了包進才兩顆大珠、四副金鐲,要進才轉求大人寬限。進才曉得是有理傷心的事,且與必元相好,因結實替他回道:“烏必元實在沒有串通和尚。這和尚下海是真。這三萬銀子是他七八年的宦囊,一旦丟了,他心上豈不着急?因戀着這小官,所以勉強完繳的。
老爺若諮革了他,他拚着一死,到封疆衙門告狀。現在屈強巡撫因得了處分,要尋我們的事,老爺雖不怕他,到底讓人家笑話。依小的愚見,老爺恩免了些,着必元再繳些,到後來再處。”
老赫沉吟了一會,說道:“我看他也拿不出許多,如今免繳一半,着他三日內繳進二萬,餘五萬盡年底繳清。這就算我的格外恩典了。”進才答應,下去告訴必元,又領上來磕頭謝了。
必元回署與歸氏商量,拿出歸氏的私房及衣服首飾,並將媳婦房中的湊着,只有四千餘金;又到各洋商、各關書家告借。
因他向來和氣,且印還在手,東西雜湊,約有三千,餘外並無着落。傍晚回家,卻好歸氏與小喬飲酒,各起身接他,必元怒容滿面,對小喬說道:“都是你這不中抬舉的東西,害我到這地步!如今他說將你另賣,我一個做官的,難道就好賣女兒不成?
況你這中看不中喫的,人家要你何用?”小喬微笑道:“孩兒怎麼就累起父親來?當初爹爹分付孩兒拜求活佛,幸喜孩兒不依;若也去投師,如今也同他們一夥兒跟和尚走了,這個纔是認真串盜,爹爹纔受累呢!”必元喫驚道:“你說那個跟和尚走了?”小喬道:“原來父親不知,關部因和尚拐他四妾逃走,所以大怒找尋,其實也沒偷了幾多銀子。”必元道:“原來如此!前日那個包裹倒是真贓了。只是我們在他管下,沒處申冤。
現在三日限內還差一萬三千,教我怎不着急呢?”小喬道:“這銀子不繳亦可,如爹爹定要繳償,也還有處借得。”必元道:“你女孩兒家曉得什麼,我不因借債,今日如何跑了一天?
但一萬三千,那裏找這個大債主?”小喬道:“哥哥的襟丈蘇家可曾借過麼?”必元道:“我也想來,你哥哥屢次得罪蘇家,你嫂嫂又被你哥哥攆回溫家,這襟丈十分決裂;你哥哥昨日還想扳扯親戚。我想這姓蘇的並未薄待我家,去年借的三百兩銀子沒有還他,他也並不曾提起,如今又要借貸,卻也不好意思。”小喬道:“不是孩兒無恥,爹爹只算把孩兒賣了,將孩兒送到蘇家,這一萬多銀子,包在孩兒身上借來。孩兒從前累了父親,如今也算是賣身救父。”必元道:“好女兒,你果能救我之急,從前的事都算我老悖了,葬送了你,以後我有不是,都憑你教訓,何如?我明日就送你過去,千萬要叫他喜歡,肯借銀子,就遲一兩日也無妨。”小喬紅着險說道:“這是孩兒不得已之計策,但斷斷不可使關部曉得。”必元道:“這個我知道,明日我暗地寫下你的年庚,加上送帖,外面只說是探親,就無人知覺了。”必元當夜把女兒再三奉承,盡歡而散。正是:獻女爲升官,薦僧因媚主;僧去女兒歸,甘受他人侮。
蘇吉士脫了竹氏弟兄騙局,靜坐在家。這七月廿四日是他生辰,因在制中,並未驚動戚友,惟與蕙若、小霞、阿珠、阿美輪流做東。
這日秋涼天氣,小霞應作主人,備了些黃柑白橙,及晚出的鮮荔枝、鮮龍眼等物。衆人都於西院取齊,小霞道:“今日碰着了窮主人,沒有下酒菜,須得二位姑娘與姐姐多做幾首好詩,席間庶不寂寞。”吉士道:“旨酒以臭詩下之,佳餚只鮮果足矣,倒也清楚。如今即以鮮荔枝爲題,不拘體韻。前日所做的‘殘荷詩’太村,‘新菊詩’太豔,都不合體裁,今日須要用心些。”阿珠道:“我們橫豎都是初學,只好應酬,還要哥哥自己拿定主意。”小霞道:“我們且先喫三杯助興。大爺的詩如若做得不好,前日小旦頭面尚在,仍舊打扮起來,只算遺以巾幗。”衆人笑了。丫頭斟上酒來,各喫了三杯,分送筆墨紙硯。吉士道:“我是七絕一首,只好潦草塞豚:昨向香山覓畫圖,紫綃爲膜玉爲膚。
輕紅釅白佳人手,長樂移來味最殊。”
小霞說道:“這種詩隔靴搔癢,既不細膩風光,又非‘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當不起我的餚。”吉士道:“我原不過拋磚,霞妹何必過貶。”因看蕙若的,卻是七絕二首:纖手分來味色清,冰盤捧出玉晶瑩。
休嫌嶺海無珍異,仙果曾誇第一名。
紅羅絳雪錦斑斕,西域葡萄只等閒。
識得箇中真意味,白圖蔡譜可俱刪。
小霞也是七絕二首:
飛騎曾經數往還,荔枝新曲怨肥環。
兒家自作懸釵詠,不向紅塵索笑顏。
陳家紫色宋家香,好事還輸十八娘。
雨露果然能結實,被人呼作狀元郎。
蕙若道:“典核如題,頌揚得體,我的不免‘郊寒島瘦’了。”吉士道:“霞妹的清新,你的超妙,大約巾幗中並無我位置。且看兩位妹妹的。”阿珠道:“我們兩個近讀魏晉諸詩,雜湊幾句,未知像否,哥哥、嫂嫂須說實話。”阿珠是四言二章:厥有荔枝,如飴如蜜。
珍於嶺表,龍眼斯匹。
厥有荔枝,以華以實。
惠於君子,安貞之吉。
阿美是五古一首:
離離園中果,亭亭林間樹。
茁根既靈秀,密葉浥朝露。
海潮變晨夕,宛轉年光度。
春榮夏則實,歷落垂無數。
丹劂其明璫,皮膚得真趣。
新紅手自劈,齒頰細含哺。
色香真未變,醴酪甘如注。
佐之以新詩,譽同曲江賦。
蕙若與小霞都讚道:“直是《三百》遺音,不但追蹤魏晉。”
吉士道:“不要亂嚼,待我公道品題:美妹妹詠物細膩,權輿六朝;珠妹妹欲假《三百》皮毛,還不過貌似《國風》耳。”
阿珠道:“風、雅、頌各異體乎?”吉士道:“怎麼不異?
世儒以風、雅辨尊卑,《忝離》列在《國風》,即謂王室衰微,與諸侯無異,聖人所以降而爲‘風’。殊不知王室之尊,聖人斷無降之之理,此序詩者之誤也。大約聖人刪詩,謂之‘風’,謂之‘雅’,謂之‘頌’,直古人作詩之體耳,何嘗有天子、諸侯之辨耶?謂之‘風’者,出於風俗之語,是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言,淺近易見;謂之‘雅’,則其辭典麗醇雅故也;謂之‘頌’者,則直讚美頌揚其上之功德耳。今觀‘風’之詩,不過三章、四章;一章之中亦不多句,數章之中,辭俱重複相類。《樛木》三章,四十有八字,惟八字不同;《芣》亦然;《殷其》三章,七十有二字,惟六字不同。‘已焉哉’三句,《北門》三言之;‘期我乎桑中’三句,《桑中》三言之。
餘皆可以類推矣。若夫‘雅’則不然,蓋士君子之所作也。然又有小大之別:小雅之‘雅’,固已典正,非復‘風’之體矣,但其間猶間有重複。雅則雅矣,猶其小焉者也。其詩雖典正,未至於渾厚大醇也。
至大雅,則非深於道者不能言也。‘風’與大、小雅,皆道人君政事之美惡,有美有刺;‘頌’則有美無刺,鋪張揚厲,如後人應制體耳。此風、雅、頌之各異也。”小霞道:“大爺風、雅、頌之說,我輩聞所未聞,想是江蘇李先生之講究了。”正在高談闊論,丫頭傳說:“盈庫烏老爺家小姐要見大爺、奶奶,轎子已進中門了。”吉士心上一驚,暗暗道:“他在關部,如何出來,又如何竟到這裏?”忙叫小霞迎接,兩位妹妹暫且迴避。須臾,兩人挽手進來,也雲與衆丫頭跟着。
小喬一見吉士,便插燭也似的磕下頭去,淚如泉湧。吉士忙叫小霞扶起,也覺得惑不自勝,便問:“妹妹怎能到此?”小喬便叫也雲將他父親的書子、送帖、庚帖一總呈上。吉士看了,徨喜交集,說道:“蒙尊翁老伯厚愛,只是教我心上不安,怎好有屈妹妹?”小喬道:“奴家今日得依所天,不羞自獻,求大爺不棄菲葑,感激非淺!”因請大奶奶受禮。蕙若再三不肯,讓了半日,只受半禮。又請小霞受禮,吉士分付平磕了頭,方叫小霞領着去見過母親、姨娘、妹子,然後出來。將小霞房對面的三間指與他居住,又撥了兩名丫頭伏侍。重開筵席,飲酒盡歡。晚上,至他房中,說了許多別後的話語,各流了幾點情淚,小喬方纔提起父親借銀的話。吉士慨然應允,說道:“我明日親自送去。妹妹在這裏住着,我們到新年斷服之後,擇日完姻。
我並將這話稟過尊翁定奪。”小喬自是喜歡。吉士仍往小霞房中宿了。明早叫家人支了銀子,自己到盈庫中去,先謝了必元,然後交代銀子,並說明來春完聚之言。必元的格外殷勤,自不消說。吉士又拜見了歸氏,方纔回家。必元即日繳進。老赫分付:“餘銀趕緊償繳,倘故遲延,一定諮革!”必元答應出來。
正是:暫救燃眉急,難寬滿腹愁。
再說竹家兄弟那晚瞎趕了一回,轉來細問茹氏。這茹氏只說自己睡着,被他三不知走了,又罵丈夫出了他的醜,尋刀覓索,只要尋死。理黃只得掇轉臉來再三安慰,又賠了幾錢銀子,打發那幫捉姦的人,只把光郎埋怨。光郎道:“二嫂白白的丟醜,二哥又折了銀子,難道就罷了不成?我們軟做不上,須要硬做。如今且各人去打聽他的私事,告他一狀,他富人最怕的是見官,不怕他不來求我。”這三人商議已定,天天尋事,卻好海關盜案發覺,打聽得老烏將女兒送與吉士爲妾,曉得岱雲必不情願,一同到河泊所來。岱雲病體新痊,回說不能見客。
三人說有要事相商,家人領至內房相見。光郎道:“恭喜少爺病癒,我等特來請安。未知關部的事情如何了?”岱雲道:“這都是我爹爹胡塗,我們又沒有吞喫稅銀,如何着我們償繳?
就要繳償,也還有個計較,何苦將妹子送與小蘇,甚不成體面!”
理黃道:“別人也罷了,那小蘇是從前幫着小施與少爺淘氣的,這回送了他,豈不是少爺也做了小舅子了,這如何氣得過!”
岱雲道:“便是如此。我如今橫豎永不到蘇家去,溫家的親也斷絕的了。我家應繳五萬銀子,爹爹是拿不出的,待我身子硬朗了,呈上這蘇、施、溫三家,叫他償繳,也好消我這口氣兒。”
光郎道:“這是一定要辦的。少爺不說,我們也不敢提。少爺進呈,自然是關部,但要求他批發廣府纔好。這南海縣有名的‘錢癆’,番禺縣又與蘇家相好,不要被他弄了手腳。我們也要在廣府動一呈詞,只因礙着少爺,不得不先稟過。”岱雲道:“什麼事呢?”光郎道:“老爺將小姐送他,他不是個服中娶妾的罪名麼?這事辦起來,他不但破家,還要斥革。也算我們助少爺一臂之力。”岱雲道:“很好!你們不必顧我體面,儘管辦去。”四人說得投機,岱雲畜他們喫了酒飯。
此時時邦臣已經買了許多貨物回家,順便帶了端溪硯、龍鬚席之類,送與吉士。吉士收了,畝坐飲酒。席間說道:“聞得令愛待字閨中,我意欲替施大舅求親,未知尊意允否?”邦臣道:“大爺分付,晚生怎敢有違?只是賤內已經去世,須要回去與小女商量。”吉士道:“施大舅婚娶的事,都是小弟代辦,也先要說明了。”邦臣辭謝回家,對順姐說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今日我到蘇家去,大爺與我求親,你須要定個主意。”
順姐道:“蘇大爺怎樣說來?”邦臣道:“他說替施家大舅爲媒,我已允了。”順姐聽說,再不做聲,那桃腮上不覺的紛紛淚下。
邦臣急問道:“有什麼不願意,不妨直說,方纔喜喜歡歡的,如何掉下淚來?”順姐道:“孩兒並無半點私情,何妨直說。”
因將吉士躲在房中的事細說一遍。
邦臣道:“原來有些原故。那竹氏弟兄的奸險不必說他。你既沒有從他,他自然愛敬你,怎肯屈你爲妾?況且他家中奶奶也不少了。施家有大爺作主,不比當初,人材又不村俗,一夫一婦很好過日,你不要錯了主見。”順姐沉吟半晌,也便依了。邦臣着人回覆吉士,吉士便致意延年,替他擇日行盤,一切彩幣、首飾,費有千金,都是吉士置辦。那行聘之日,都是蘇家家人送來。街坊上都說時嘯齋扳着高親了。邦臣因竹家弟兄與吉士不合,沒有告訴他,也沒有請他喫喜酒道喜。
過了幾日,那曲、竹三人早向廣府告下一紙狀了。這廣州府木庸已推升了南韶道,新任知府從肇慶調來,複姓上官,名益元。兩榜出身,居官清正,斷事明敏。遇着那安分守己的百姓,愛如子孫;那奉公守法的紳衿,敬如師友;遇着那刁滑的棍徒、夤刺的鄉宦、皮賴的生監,視如眼中之針,依法芟除,不遺餘力。當下看這呈詞:告狀人竹中黃、理黃,爲服中迭娶、滅裂名教,賜提訊究事:身兄弟向與貢生蘇芳交好。今年正月,伊父候選鹽提舉萬魁身故;詎芳不遵守服制,鬧酒宿娼。身等忠告勸諫,芳都置若罔聞。陡於前月十八日迎娶河泊所烏必元之女爲小奄,又於本月初五曰騁定時邦臣之女爲妾。身等系道義之交,再三勸阻。
蘇芳恃富無禮,老羞成怒,大肆狂言,揮虎僕兇毆。身兄弟匍匐逃回,同席曲光郎救證。竊服未期年,連娶二妾,身忠告受侮,情實不甘,伏乞大老爺親提究治,以扶名教,以儆奢淫。
戴德上稟。
上官老爺看畢,他已曉得是索詐不遂,訐人陰私的事,本欲不準,因想着昨日海關發下一宗寄贓押繳的文書,因批了”姑喚並訓”,分付該房併成一案,將原被、人證一齊拘集,三日內候訊。
竹中黃準了狀詞出來,便挽人至蘇家,先說了許多恐嚇的話。後說:“解鈴原是繫鈴人。大爺拼着幾千銀子,這事就過了。”吉士說:“既然有事在官,自當憑官公斷,尊兄不必管他。”落後,差人拿票到來,吉士畝了酒飯,送了他四十兩銀子,差人謝了。依次到溫家、時家、施家,各人都有謝禮,只這姓竹姓曲的沒有分文,便將他鎖在班房候訊。
吉士曉得兩案並訊,便先到烏家,見過必元。必元很過意不去,說:“是這奴才瞞我做的事,我已經稟過關部,今日又叫家人到本府遞呈。大爺只管放心,我烏必元還要畜着臉面見人,決不累着諸位!”因將稟稿與吉士看了,不過說”職系微末之員,並無銀子寄頓親戚。兒子岱雲壞妾逐奔,挾怨誣控,乞賜懲儆。至卑職女兒,系奉海關面諭,另賣與蘇芳爲婢,並未收用”等因。吉士辭謝而回,再至番禺縣中,據實說明前後情節,請他代訴。本府馬公從前年送申觀察時認得吉士,知他是個忠厚讀書人,所以並不推辭,許他照應。這叫做:火到豬頭爛,情到公事辦。
卻說撫粵使者屈大人,清正有餘,纔力不足,更有一種堅僻之性,都是着了那時文書卷的魔頭。各處事都如蝟毛,他卻束手無策。從前因海關奏了洋匪充斥,自己受了申飭,很不耐煩,後因沿海一帶地方騷動,雖已會同督臣奏聞,卻又打聽得海關據此參奏,曉得這巡撫有些動搖,也叫人打聽赫廣大的劣跡。這日,司、道、府、縣上轅,屈大人單傳首府與二首縣問話,南海縣錢公迎合撫臺之意,便將老赫逼勒洋商、加二抽稅、多索規例、逼死口書、遴選娼妓,及延僧祈子,後來和尚盜逃,他卻硬派署盈庫大使烏必元繳贓等款細細稟明。屈大人叫人記着,又問上官知府、馬知縣道:“你們的聞見略同麼?”上官知府回道:“別事卑府不知,這加二抽稅是真的,還有寄贓押繳一案,現發在卑府那邊,卻還沒有審問。”撫臺說:“並且無贓,如何有寄?你替他細細審問,烏必元倘有冤抑,許他申訴。”
知府答應了,稟辭出來。
馬知縣上府請安,替蘇芳從實說明二事。上官老爺說:“昨據河泊所稟明,我已曉得。但這蘇芳的行止向來如何?”
馬知縣道:“卑職也不大曉得。他是從前廣糧廳申方伯的親戚,所以認得卑職,卻從未有片紙隻字進卑職署中。”上官老爺道:“這就可敬了。”上官老爺送出知縣,即喚原差問道:“這寄贓押繳與服中迭娶兩案的原被人等,可曾拘齊麼?”差人回道:“都拘齊了。因大老爺親提,這河泊所烏爺、貢生蘇芳都親自到案伺候。”上官老爺即分付:“請烏爺內衙相見。”烏必元進來,磕了三個頭,請過安,一旁侍立。上官老爺賞了茶,問道:“你兒子在關部呈說,有銀子寄頓人家,怎麼你又在這裏呈說沒有?”必元回道:“卑職些小微員,那裏有許多銀子?
因赫大人逼着卑職繳銀,卑職已向各親戚家借銀繳進;餘銀一半,寬限半年。卑職兒子岱雲,因與媳婦不和,捏詞誣告,求大老爺處治。至卑職治家不嚴,還求大老爺的恩典。”說畢,即打一跧。上官老爺又問道:“你女兒與蘇芳爲妾,這事又怎樣的?”必元道:“女兒原是赫大人要進去伺候過的,近因和尚盜逃,着卑職賠繳,就將女兒攆出,分付另賣。卑職雖是個微員,怎好把女兒變賣?因借了蘇芳銀子,將女兒送他,蘇芳還不肯受,並未與女兒近身。這都是卑職的犬馬苦情,求大老爺洞察。”上官老爺道:“怎麼和尚盜逃,關部就派你賠繳,你又居然繳進,這不是認真串盜了麼?”必元又磕頭道:“這三月裏頭,赫關部偶然問起:‘外邊有個和尚,本事高強,神通變化,你可曉得麼?’卑職不合回了一句以訛傳訛的話,說他善於求子,赫關部當即請進。這和尚拐他四個姬妾下海,所以深恨卑職是個薦引,着卑職繳銀。不要說卑職並沒有串逃,就是裏邊,也沒有失去許多銀子。卑職的冤抑實在無處可伸。”
上官老爺笑道:“你也過於卑污。你如今須自己振作起來,回去辭了這庫廳,原做你那河泊所官去。你一面做了稟揭申詳各憲,我替你做主。”必元又磕頭謝了。
上官老爺發放必元出去,升了二堂,分付將衆人帶進。
他心上已經了了,第一個就叫蘇芳。吉士趨一步,上前脆下。上官老爺見他藹藹溫文,恂恂儒雅,問道:“你是個捐貢麼?”回道:“貢生十三歲充番禺縣附學生,十五歲加捐貢生的。”上官老爺問道:“你既系年少青衿,這服中娶妾,心上過得去麼?”吉士回道:“貢生與烏必元原是親戚,又與烏岱雲同窗。因必元借了貢生幾兩銀子,自己將女兒送來,貢生不敢收他,再三婉謝。烏必元一定不依,說是親戚人家,不妨暫住。貢生只得畝在家中,與母親同住,俟服闋之後,再行聘定的。至於時邦臣的女兒,系貢生爲媒,聘與施延年爲奔的,現有三代禮帖可柑。如何無端捏控,費大老爺的天心!”上官老爺道:“如此說,你少年人一定有得罪朋友的地方,人家纔肯捏控你。”吉士回道:“貢生年紀雖輕,卻不敢得罪朋友;朋友刁險之處,貢生卻不敢回明。”上官老爺道:“我最喜歡說實話,你只管說來。”吉士便將六月間飲醉脫逃之事細說一番。
上官老爺道:“你既有此事,如何不道狀說明?”吉士回道:“那茹氏放了貢生,貢生反累他出官,實在過意不去。”上官老爺點頭道:“很是!你一面回去,我替你重處他們。”吉士謝了出來。
上官老爺又叫時邦臣上去,略問幾句。邦臣將禮帖呈看,上官老爺分付道:“你是並無干涉之人,回去安分生理。”邦臣退下,便將竹、曲三人喚上,喝道:“你這一起光棍,憑空誣告,快把索詐情弊從實說來!”中黃回道:“小的們再不敢誣告。現在烏必元女兒已與蘇芳睡了二十餘日了。”上官老爺道:“烏必元與蘇芳親戚,你難道不許他往來?時邦臣女兒是許與施廷年爲奔,如何也牽扯上來?你難道不准他與親戚做媒麼?”中黃回道:“烏必元女兒與蘇芳爲妾,只要問必元兒子岱雲,便知真假。蘇芳本意要討邦臣女兒爲妾的,因見小的告了狀,他纔串通邦臣,捏造禮帖,希圖漏網,求大爺細細拷問蘇芳,便知實情了。”上官老爺大怒道:“烏必元是父親,烏岱雲是兒子,難道他父親的話倒作不得準麼?時邦臣女兒現未過門,你如何便告蘇芳迭娶?”叫左右:“扯這三個光棍下去,各打三十!”曲光郎叩道:“小的是個幹證,並未嘗證他是真是假,大老爺何故要打小的?”上官老爺道:“我不打你別的,打你這起光棍六月晚上做的好事。”三人默默無言。各自打完,分付發至番禺縣,遞解回籍。三人再四哀求,卻只饒了理黃一個。
又叫上岱雲,岱雲曉得事情不妥,走上便磕頭求饒。
上官老爺分付說:“你如何不聽父親拘管,私自誣扳親戚,勾搭這些狗黨狐朋?扯下去打!”也是三十,打得肉爛皮開,着差人押至河泊所,叫烏必元即日攆逐還鄉。那溫、施二人並未叫着,一一的發落下來。
下回再表。
第十七回 必元烏臺訴苦 吉士清遠逃災
行行黃塵中,悠然見青天。
青天本不高,只在耳目前。
去者韶華遠,來者遲暮年。
維天則牖爾,奈爾已遷延。
遷延亦已矣,幸勿更棄捐。
蘇吉士贏了官司,叫家人送了衙役們二十兩銀子,便邀同溫仲翁、施延年、時邦臣回家飲了半日酒。次日到番禺致謝馬公,馬公告訴他說:“上官大老爺雖然清正,這寄銀押繳一案,還虧着撫臺,撫臺近日要尋關部的事,所以此案鬆了。”吉士告辭出來,到本府投了謝揭,便到烏家。
必元因廣府押令兒子回籍,雖不敢違拗,卻款住了差人,求他轉稟,待棒瘡好了起身。又聽了昨日本府分付的話,不辦,則恐怕拖累無窮;要辦,又戀着這個庫缺,真是進退兩難。卻好吉士到來,必元接進。吉士道:“大哥昨日受屈,小侄已經出來,不好轉去求懇,心上委實不安。”必元道:“這畜生過於胡鬧,原是我求本府處治的,現在還要遞解回籍。只是溫家那邊還求大爺替我懇情,請媳婦過來,一同回去纔好。”吉士道:“這個自然,但不知大哥心上怎樣的?”必元道:“那畜生一味胡塗,我自然叫他轉意。還有一事,昨日本府分付,叫我辭了庫廳,仍回本缺,還叫我將關部勒繳餉銀的冤屈通稟上司,他替我做主。我想關部何等勢焰,萬一鬧起亂子來,他們上司自然沒有什麼,原不過苦了我這小官兒。況且這五萬銀子退不出來,又離了此缺,將來拿什麼抵償人家?大爺替我想想。”
吉士道:“據侄兒想來,辦的爲是。他既當面分付,一定擔當得來。”必元猶豫未決,卻好藩司已發下文書,叫他仍回河泊所署,所有盈庫事務着石橋鹽大使謝家寶署理,仍着廣州府經歷畢清如監盤交代。這是廣府早上回明撫憲,叫必元離任纔可通稟的意思;又着人監盤,更爲周密。必元見了文書,送吉士出來。那謝家寶、畢清如二人已到,一同回明關部。老赫也不介懷,只分付說:“那五萬銀子趕緊繳償。”必元應了下來,一面交代。幸得必元並未侵漁,謝家寶受了交盤,寫了實收,再進去回明關部。必元一面收拾,回本署去,請了一個老書稟商量。五六日之內,從本縣、本府、本道以及三司、督撫八套文書同日出去,屈巡撫便將關部惡跡匯成十款,與兩廣總督胡成會銜參奏。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輿論無偏黨,癡人只自癡。
吉士回到家中,將烏必元要領回素馨的話與蕙若商量。蕙若道:“這話不但烏妹妹的哥哥不妥,恐怕我們姐姐也一定不依。他從五月回家,就喫了一口長齋,問爹爹要了玩荷亭,終日修行,那裏還肯再去?”吉士聽了,也覺心酸,說道:“我也只得告訴了你爹爹再處。”晚上在小霞房中歇宿。小霞懷着臨月身孕,很不穩便,再三勸他到小喬房中去。吉士久已有心,恐幹物議。小霞道:“怕甚麼?還有第二場官司不成?我分付丫頭們,都不許說起就是了。”吉士不知不覺的走至小喬房中。
兩人說了半夜情話,那綢繆恩愛自不必言。
明日,至溫家探望。仲翁不在家中,春才接進,至內堂拜見史氏。史氏道:“大爺連日官事辛苦,又替我家費心。我聽得前日烏家畜生喫打了,也可替我女兒報仇。又聽說要攆他回籍,不知可曾動身?”吉士道:“女婿此來,正爲着這事。昨日烏老伯曾告訴來,要領姐姐過去,一同回籍,叫女婿來這裏懇請。岳父又不在家,岳母還須與姐姐商議。”史氏道:“這事你岳父與我也曾說過,你姐姐再三不肯,立志修行。我想烏家畜生這等薄情,就去也沒有好日子過。只是你姐姐年紀太輕,後來不無抱怨。大爺原是向來見面的,不妨當面勸他,看他怎樣。”吉士便跟着史氏走進園來,到了玩荷亭,聽得木魚聲響,素馨喃喃吶吶的在那裏唸經,見史氏與吉士進來,慢慢的掩了經卷,起身迎接。吉士做了一揖,素馨萬福相還。方纔坐定,吉士道:“姐姐誦甚麼經卷,這等虔誠?”素馨道:“奴無從懺悔,只得仗慈雲大士救苦消災。妹丈貴人,何故忽然見面?”
史氏便將吉士的來意細述一番。吉士道:“不是做兄弟的多管閒事,因烏老伯再三叮囑,只得懇求姐姐過去,纔是情理兩全的事,望姐姐看公婆金面罷。就是烏姐丈,也迴心過來了,昨日見了我,很不好意思,託我致意姐姐。我這裏先替他賠禮。
你可看做兄弟的分上,委屈些兒!”一頭說,走出位來又是一揖。那素馨看見吉士這溫存體貼之性還是當年,自己撫今思昔,哀婉傷神,那香腮上淚珠潮湧。哼了半刻,纔說出一句話來,道:“妹丈請尊便,奴家自有報命。”吉士亦暗暗流淚,忙同史氏出外。
丫頭擺上酒筵,春才陪着同飲。春才嫌啞喫無趣,唯要行令。史氏道:“我不會的,你們不要捉弄我。如今再去叫上兩位姨娘來,我們五人拿牌鬥色飲酒,可好麼?”春才道:“很好。人少了沒趣,再叫了我家苗小姐來罷,他的酒量倒強。”
史氏道:“胡說!他姑夫在這裏,怎麼肯來?”春才道:“這有什麼使不得呢?我去扯他來。他不來,我今晚就不同他睡。”
史氏忙喝道:“還說癡話!”吉士正在暗笑,只見一丫頭走來,拿着一個紙包,遞與吉士道:“這是大小姐送與姑爺的,叫姑爺回去開看,便知端的。”吉士袖了。史氏問道:“大小姐可曾說什麼?”丫頭道:“小姐哭了一會,寫了字,把頭髮都全全的剪下了。”史氏等各喫一驚。史氏忙去看了,出來說道:“他已立志爲尼,大爺將這情節上覆烏親家那邊罷。”吉士答應了,無情無緒的告辭回家。
至蕙若房中,將此事說明,蕙若亦爲之淚下。吉士袖中取出紙包,打開一看,卻是一縷烏雲、數行細楷,真是徨慘動人:兩小無猜,謬承壟愛。幽軒閟閣,蹀躞綢繆。既乃暴遇狂且,失身非偶。非秋扇之棄捐,非母也之不諒,孽由自作,我復何尤!年來憔悴匪人,悔恨成疾。
荷蒙良言勸諭,盛意殷拳;自審薄命紅顏,拊心有詄。
難比竇家棄婦,顧影增慚;所幸失足未遙,回頭是岸。
彼楊枝法水,雖不足以刷恥濯羞,寧不可以洗心滌慮乎?
一縷奉酬,此生已矣!
吉士與蕙若看完,欷歔良久,叫蕙若藏好,自己寫了一封備細書子,着人回覆烏必元。必元自然沒法。不必細述。
過了數日,小霞生下一子。因是丁憂以前受胎,不算違制,分頭報喜,賓客盈門。因小霞坐褥,這內裏的事就委小喬暫署。
忙了幾日,洗過三,取名德生。又值烏岱雲起身,吉士親去送行,送了二百兩程儀。岱雲倒也老臉,致謝收了。回家與小霞商議替延年娶親的事,小霞道:“不過十幾天的事了,我諒來不能起身,你叫喬妹妹料理也是一樣。”吉士因去分付小喬,叫他預先籌辦。
已是黃昏時候,忽外邊傳話進來,說一個北邊人有什麼緊急事回話,吉士便叫掌燈走出。這人上前磕了頭,請過安。吉士見他約有十八九歲年紀,打扮華麗,人物秀美,疑是李府差來,便問何處來的。其人道:“祈大爺借一步說話。”吉士同至書廳,叫家人迴避。那人道:“小的是關部手下人,名喚杜壞,從前受過老太爺的恩典。今大爺有一禍事,特地跑來稟明的。”吉士道:“原來就是杜二爺!家父向承照應。不知有何禍事?”杜壟道:“小的方纔跟包大爺上去,大人因見府大老爺的詳文放鬆了大爺們,他要自己親提追繳,並聽着包大爺話,說那和尚與大爺有交,還要在大爺身上追還和尚。大約明日就有差來,大爺須預作準備。”吉土這一驚不小,說聲:“多謝二爺,且請少坐。”因叫家人款待,自己忙到裏邊商議。
衆人各各驚慌,並無主見。吉士叫進蘇興,與他說明此事。
蘇興道:“放着督撫在這裏,就與他打官司也不怕他,只是迅雷不及掩耳,恐怕先喫了他的眼前虧。大爺倒不如暫時躲避,他尋不到人,一定吵鬧,小的到廣府與府憲兩處,遞上呈詞,候事情平復了再請大爺回來。不知可也使得?”吉士道:“算計很妥。我只要無事,就暫躲何妨。只是家中的事,你須用心料理。申大人已轉江西藩憲,從前曾約我去看他,來往也還不到三個月,我就去投他。”蘇興道:“依小的說,還是躲近些,小的們可以不時通信。若太遠了,來回就費事了。”吉士道:“這幾個月要通甚麼信!”因將此話告訴母親等,衆人雖不捨他出門,卻也無奈。吉士分付巫雲收拾行李。蕙若等未免傷情,小喬越發淚流不止,哭道:“都是奴家累着大爺。奴原不惜以死報恩,但恐死之無益。”吉土道:“你們儘管放心,只是關部差人到來,不無吵鬧,你們須要逆來順受,第一霞妹不可多生枝節,你自己保重要緊。”三人都答應了”曉得”。
小霞又暗與蕙若、小喬商量道:“大爺是少不得女人伏侍的,可惜我們三個足小了些,跟他不得。我看喬妹妹的也雲相貌也好,做人也伶俐,又是一雙大腳,可以扮做小子跟隨。喬妹妹那邊沒人,我派楚腰來伺候罷。”小喬道:“姐姐料理的是,我們就叫他來打扮起來。”吉士在外面分付一番,派蘇邦、阿青、阿旺跟隨。蘇邦經手之事,交他兒子阿榮暫管。這杜壞走上磕頭,說道:“小的此番走漏機密,料想難進海關,求大爺收用,途中伏侍。”吉士自然應允。轉身進來,行李已經發出。那也雲已打扮停妥,小喬將他鬢髮攏起,穿着主子的寶藍綿紗袍,元青羽緞一斗珠皮馬褂,戴上帽,穿着靴,上前磕頭。
吉士一見大怒,說道:“我還沒有出門,什麼野小子,擅敢闖入中門,快扠出去叫蘇興捆打!”小霞倒笑將起來。
蕙若說明原故,吉士纔歡喜致謝。因拜別了母親,衆人含淚送至二門,發槓上轎,叫開城門,下船而去。
家裏姊妹們一夜何曾閤眼。天明起來,蘇興分付伍福把大門關上,人都從側門出入。到了午後,海關差人到來,就是鄭忠、李信兩個。蘇興請他坐下。二人說:“快請蘇爺相見,有事相商。”蘇興道:“家主已於前日出門。
探望江西申大人去了。二位有何見諭?”鄭忠即向身邊摸出牌票,遞與蘇興看,說道:“你大爺既不在家,這事叫我們怎麼回覆?”蘇興見票上有蘇芳、施延年、溫仲翁三人名字,假意喫驚道:“原來有此異事!這事已經府大老爺問明的了,如何又提審起來?但是官差吏差,來人不差,大爺雖不在家,我去稟明太太,也須備點兒薄禮奉酬。”忙分付備飯,自己轉了一轉,仍舊出來,說道:“家太太說,都要候大爺回家定奪。
這二十兩銀子送與二位折茶,莫嫌輕褻。”二人道:“這點禮兒,第二家一定不妥,但我們與你先老爺舊交,不敢計較。你須着人趕你大爺回家酌辦。這事不是當頑的!我們二三日內提齊了人,你大爺不回,就來請你。”蘇興連忙答應。二人去了。
到施家、溫家,也不過得些銀子回轅。
次日,當堂回明:“蘇芳現往江西未回,溫仲翁患病,施延年已帶到伺候。”老赫大怒,將二人各打二十,添差王行、茹虎,分付務要一個個拿來。此時蘇興已約齊施、溫二家,在廣府遞了呈子。得了關部消息,曉得定有一番大鬧,將廳房細巧物件收過,於衆家人中選了一名盛勇,許他一百兩銀子,替蘇興到海關伺候。叫衆人小心照應,自己再至廣府叫喊。
少停,差人到來。那鄭、李二人還不大發揮,只坐着喊疼。
這王行、茹虎瘋狗一般的叫罵,見沒人理他,帶了七八個副役各處搜尋,打掉了許多屏風桌椅,一直湧至上房。
各房搜到,並無蘇芳影子,不過偷一點兒零碎東西。迴轉廳堂,拐問管事家人。盛勇道:“我們大爺探親去了,難道預先曉得有這樣事麼?人家也有個內外,你們靠着關部的勢,亂闖胡行,打搶物件,這裏不放着督撫麼,可也有個王法!我便是管事的總爺,你咬了我的去?”王行大怒,拍面一掌,忙喝副役鎖住。又叫人到對門,把施延年鎖來,坐在廳上數黑道白,只想詐銀。
這蘇興在廣府伺候知府升堂,又得了家中打鬧的備細,因至宅門叫喊。上官老爺叫進,分付道:“我昨日看了呈詞,自有道理,怎麼你這等胡鬧?”蘇興連忙叩頭泣稟道:“小的主人不在家中,現在家中被海關差役十數人打鬧,軒及閨房。小的情極喊冤,求大老爺可憐搭救,扶弱除強。”上官老爺氣得暴跳如雷,忙叫擺道,蘇興跟着,到了豪賢街蘇家門首下轎。
那幾個差人見一位官府進來,卻認得是本府,忙立起身來,上官老爺分付一個個拿住。叫蘇興領路,前後看了情形出來,坐在當街,叫:“把這幾個虎役帶上!”那王行、茹虎磕頭道:“小的是上命差遣,追繳稅餉拿問,現有朱票在此。”上官老爺取來看了一看,冷笑道:“你這幾個大膽的奴纔!這事本府已從公審結,你們無故打搶人家,穿房入戶,成什麼規矩!這裏又非洋商稅戶,關部怎好出票拿人?要地方官何用?扯下去打!”
茹虎道:“大老爺也不要太高興了,小的是海關差頭,須不屬大老爺該管,打了恐怕揭不下來!”上官老爺大怒道:“這廣州府的人,我管不得了?”連籤筒倒將下來,二人各打四十頭號,分付取大枷枷在這裏示衆,又叫鄭忠、李信上去,也要打他。這裏伍福跪上去求道:“小的是蘇家管門家人。這鄭忠、李信二人,不但沒有打鬧,也並沒有開口,都是那兩個領着衆人打搶的。大老爺是個青天,小的不敢撒謊。”上官老爺分付:“暫且饒了。借你兩個奴纔的口,回覆你們大人:這張票子我親送到督撫上頭去回銷罷。”又喝他二人開了延年、盛勇的鎖,分付道:“這事我已審斷結案,並無偏袒。海關再有差來,你們只管扭解前來,我替你處治。”二人謝了下去。又將衆役各打三十板下。又叫地方過來,分付道:“怎麼你們有事不報我?
暫且饒打,好好的將兩名枷犯看管,倘若走脫,二罪俱發。”
地方答應下去。蘇興上前磕頭,上官老爺叫他收拾了打壞傢伙,補了呈詞,然後打轎回府。
那鄭忠、李信回轅稟明,老赫勃然大怒,便叫上包進纔來,要辦上官知府。包進才畢竟乖覺,回道:“小的想來,一個知府,他怎敢這等大膽無情,內中定有原故。他說票子要呈督撫回銷,這擅用關防印信滋擾民間,也還算不得什麼大事,恐怕督撫已經拿着我們的訛頭參奏了,他靠着督撫纔敢這樣。”老赫一聽此話,毛骨悚然,便說道:“此事暫且按下,你細細着人打聽,回來再議。”那進才果然能幹,數日之間已打聽明白,如此如彼的回明老赫,又稟道:“聽事的回來說,今日接到緊報,潮州已被大光王和尚佔住了。這和尚就是摩刺,現在封了四個王妃。倘這事再鬧起來,一發不妥。”老赫大驚,忙分付:“且將從前押繳餉稅這宗案卷燒了,關稅減去加二,不許勒索陋規,靜候恩旨。”可笑老赫,這幾日酒色不能解憂,昏昏悶悶的過去。包進才也計無可施,只着人趕緊進京打點,忙亂之中,也就不管杜壟逃走之事了。
這杜壞跟着吉士,主僕六人過了佛山,望韶關進發。
船家稟說:“目下盜賊橫行,夜裏不能走路。”吉士因要趕緊迴轉,叫他日夜趲行。船家不敢回拗。第二日晚上,相近清遠峽地方,吉士已與也雲安睡,蘇邦、阿旺睡在頭艙,阿青、杜壟卻在稍上。船上水手有一老龍三,唱得好《夜行歌》,衆人叫他唱曲,那蘇州三一頭搖櫓,唱道:天上星多月勿子介明,池裏魚多水勿子介渾,朝裏官多站勿子介下,姐姐家郎多記勿子介清。
衆人贊好。老三又唱道:
和尚尼姑睡一牀,掀烘六十四幹他娘。一個小沙彌走來,揭起帳子忙問道:“男師父、女師父,搭故個小師父,你三家頭來哩做啥法事?”和尚說:“我們是水陸兼行做道場。”
衆人正在稱讚,忽地喊聲大起,許多小船搶上船來,傷了一名水手,搶進官艙。船家下水逃走。嚇得吉士與也雲緊緊摟住,不敢放聲。那強盜倒醉翁之意不在酒,搶劫一空而去,未殺人。天明起來,蘇邦回道:“大爺方纔出門,又遭此變,江西是去不成了,不如且在左近尋一個人家暫住,着人回去取了路費,再商量罷。”吉土道:“這話極是。你且上去尋房子。”
蘇邦去了不到一個時辰,下船稟道:“離這裏有二里多路,一家子姓卞,是個半耕半讀的鄉民,房子頗多。小的告訴了他,他一諾無辭,現在這裏伺候。但鄉間僱不出好轎子,只僱了兩個竹兜,大爺與雲姑胡亂坐坐罷。”吉士即便起身。可憐主僕六人,只剩幾副鋪蓋。
進得村來,至卞家坐下,也雲脫下手上金鐲,暗暗遞與吉士,吉士便叫蘇邦前去換銀。那姓卞的上前磕頭,吉士慌忙扶起。那老人說:“大爺還不曉得,鄉間並無錢店,況這金子,那裏去換?大爺要什麼使用,小人家裏應着,大爺再補還不遲。”
吉士舉手稱謝,因借銀二十兩,發了些腳錢。蘇邦附船回去,餘銀交阿青零用。這姓卞的極其恭敬,領吉士至三間一明二暗的書房安歇,殺雞爲黍,送上早飯,自己小心伺候。吉士過意不去,叫他上前,問道:“足下尊名?日後定當補報。”主人道:“小人卞明,向來受過大人恩典,今幸大爺光顧,只恐供給不周,怎說一個報字!”吉士駭然道:“你我並未識面,怎說有恩?不要認錯了。”卞明道:“小人家世耕讀爲生,卻有五十畝草田,坐落花縣。前老爺手裏將田押銀二百兩,因連年歲歉,本利無償,今春蒙大爺恩免。小人打算,今冬送本銀進城,不意中得遇大爺,小人不勝欣喜。”吉士道:“那從前之事,已經丟開的了,如今在這裏打擾,也須開個細帳,我日後算還,你小人家那裏擱得住我們大嚼。”卞明道:“這個再也不敢!”到了晚上,卞明請至裏邊,備了酒席,並叫奄女行酒。
吉士再三謝了,扯卞明旁坐,叫也雲執壺。飲了一會,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走來,卞明叫他上前作揖。吉士扶住問道:“此位是誰?”卞明道:“是小人兒子卞璧,字如玉。去年僥倖進學,今歲還從先生讀書。”吉士道:“原來就是令郎。相貌端方,一定天姿聰俊”即扯他一同坐下。席間問他經史詩賦之類,如玉應對如流,吉士自愧不及。席散之後,攜手同至前面書房,問他道:“世兄高材,埋沒村野,弟欲屈世兄到舍一同讀書,未知允否?”如玉笑道:“古來名人輩出,大約膏筮紈褲者居於城市,逸纔碩德者處於山林。晚生雖屬童牙,頗以古人自許,大爺請自尊便,斷斷不敢隨行。”吉士也笑道:“這說話不無太迂了。從古名人,斷無城市、山林之別,況那有名的英賢傑士,何嘗不起于山林,終於廊廟呢?”如玉道:“顯於廊廟,自是讀書人本分之事,但亦未聞有終於城市的名公。”吉士道:“我難道要你困守廣州城中不成?不過賞奇析疑,聊盡觀摩之益耳。還有一事請教:前日有幾個朋友起了鮮荔枝詩社,卻都做得不佳,不知可好賜教否?”如玉道:“晚生困於書史,最不善詩,既荷命題,自當勉賦。”因迅筆疾書道:嶺梅閒後獨爭榮,細膩精神自品評。
莫笑山林無結果,要他領袖壓羣英。
吉士看完道:“詩以言志,世兄將來定不作第二人想矣。
書法勁秀,真是華國之纔!”如玉謙遜了幾句,告辭進去。
次日,吉士又到書館中伺候他的先生,看他制藝。這先生乃塊然一物,是個半瓶醋的秀才。那如玉近作並皆古茂雄健,吉士贊不絕聲。轉來,請卞明相見,說道:“令郎高才蓋世,定當破壁而飛。有一胞妹,與令郎同庚,意欲附爲婚姻,不知可能俯就?”卞明慌忙作揖道:“大爺此話折殺小人!小人是個村民,怎敢仰扳豪貴?大爺萬萬不可提起,恐惹人恥笑,壞了大爺的名頭。”吉士道:“我意已決,老伯不必過謙。”卞明推脫再三,只得允了,議定來年行聘。又叫如玉回來,重敘親禮。吉士住了三日,望不見蘇邦到來,心中納悶,叫阿旺在家看守,主奴四人曠野閒步。木葉漸脫,草色半萎,蕭颯西風,豁入懷抱。吉士心中想道:“虧了這班強盜,便宜我得了一個妹夫,將來不在李翰林之下,也算完我一樁心事,可以告無罪於先人。但是我的功名未知可能成就,若要像卞如玉的才調,我是青衿沒世的了。”又想道:“我要功名做什麼?若能安分守家,天天與姐妹們陶情詩酒,也就算萬戶侯不易之樂了。只是家中未知鬧得怎樣了?”一頭想,不覺走有數里之遙,有點兒腿痠,攜着也雲在路傍小坐。那邊路上有十數騎馬,按轡徐行,見了吉士等,一個跳下馬來問道:“爺從那裏來,到那裏去?還是習文呢,還是習武?”阿青道:“我們大爺是省中有名的貢生,不曉得武的。”那衆人聽說,都下馬走向前來,將吉士、也雲、杜壞三人橫拖漫曳抱上馬去,說:“家主相請。”
阿青上前搶奪,被衆人鞭梢打開,飛騎而去。
第十八回 袁侍郎拐封粵海 胡制憲退守循州
黃金白玉訝多資,乾沒獨居奇。沉速香濃,葡萄酒醉,錦帳擁嬌姿。一封丹詔從天下,臣罪果奚辭。珠寶條封,花容鎖禁,獨自淚流時。
漏下羽書傳,滿目塵煙。腰弓插箭跨花韉,笳鼓聲聲都慘淡,烽火連天。賊勢漫綿延,早着鞭先。貔貅一萬命都捐,無定河邊拋白骨,夢到嬋娟。
卻說吉士被遊騎挾持上馬,如飛前行,大叫”救命”。
那騎兵說道:“先生不須着急,我們奉主公之命招賢納士,特來請你的。只要你不是假秀才,有些真才實學,還是有許多好處。”倏忽之間,已馳去百餘里。途中喫些乾糧,一日一夜,早至一個山頭:雄關壁立,戈甲如林。那騎兵報了進去,即有頂冠束帶二人出來接進。延他坐下,說道:“請問三位尊姓大名?”吉士驚喘甫定,答道:“小生姓蘇名芳,廣州人氏。這兩個都是小价。不知閣下何故見招?還要請教姓名,尊官現居何職?”那人道:“俺豐樂長麾下鎮北將軍王大海、褚虎兩個便是。俺主公思賢若渴,遠闢旁求。兵卒們不知,累先生受驚了。”因喚左右備酒壓驚。吉士方知被陸豐的強人拿住,心上害怕起來,只得推諉道:“小生一介庸愚,並不足以當賢士之譽,求將軍放還故土,別選賢良,誠恐保舉非人,累將軍受不是。”王大海道:“那些說嘴的書生倒是一竅不通的,先生這等謙抑,一定是個真才。”即分付:“備轎伺候,我親送先生前去。”此時姚霍武已得了甲子城。那潮鎮總兵官鍾毓領了五千人馬前來救援,馮剛抵敵不住,閉門堅守。後來軍門嶺秦述明、曹志仁聞得霍武、馮剛成了基業,全夥歸降。
遯庵將述明妹子紹英選入宮中,與霍武做了夫人,自己領了呂又逵、秦述明等前去救應,殺退了鍾毓。卻好摩刺輕舟襲了潮州,自號”大光王”。鍾毓進退兩難,只得權入嘉應州死守。幸得摩刺得了潮州,心滿意足,立了四宮八院,日夕飲酒漁色,將四個徒弟封爲護法,八個勇悍頭目封做將軍,並不理論兵事。遯庵殺退鍾毓,便叫秦述明等把守,自己斂甲而回,與霍武商量道:“鍾毓自守不暇,東路可以無虞,但恐督、提兩標兵到,須要加緊預防。”卻好騎兵報說:“王將軍親送賢士到來。”霍武大喜,便令遯庵迎接。
須臾,吉士進署,也雲、杜壟緊緊跟隨。吉士知道是位大王,忙向前叩見。霍武答禮相還,於左邊另設一座,請他坐下,遯庵等右邊相陪。王大海道了姓名,霍武道:“姚某系東萊武士,不識斯文,今蘇先生惠然遠臨,何以教我?”吉士道:“小生乃幼愚下士,並無點點才能,偶至郊外閒行,被麾下拿住。倘蒙不加死罪,伏乞放還省會,沒齒霑恩。”霍武道:“原來蘇先生祖住省城。有位洋商蘇老爺諱萬魁的,可也認得否?”吉士站起說道:“這就是先父,於今春正月身故的。”
霍武忙自外再拜,道:“原來是恩人之子!不料令尊已經作古,姚某報恩何時?”言畢,潸然淚下。吉士亦再拜扶住,說道:“不知將軍因何認得家父?”霍武便將省城蒙恩賙濟之事說了。又問道:“江蘇李匠山先生想也認得否了?”吉士道:“這是敝業師,又是太親家,前年回去的。舍妹丈已入詞林,看來不能再到廣省了。”因觸着了匠山來信,亟問道:“將軍尊諱可是霍武嗎?”霍武道:“正是,令尊想曾道來?”吉士道:“先父雖未提明,先生卻有信到。”因將匠山來書讀與他聽。霍武嘆息道:“我哥哥規勸如此,是我負他,將來何以見哥哥之面!”衆人齊勸道:“主公暫時躲避,倘蒙恩赦,原可報效朝廷,不須多慮。”霍武忙叫備酒款待。又問道:“先生安富尊榮,爲何忽有郊外閒遊之興?”吉士便將家中之事告訴他。霍武大怒道:“何物赫關部擅敢如此橫行!我這裏提一旅之師,將他首級抓來,與恩人報仇雪恨!”遯庵道:“主公不必着惱,關部舞弊婪贓,朝廷自有國法。蘇先生諒來不能久居於此,我們且着探卒往省中打聽,好送先生回家。”霍武說:“是。”即分付能事探卒飛騎兼行,限四日回話。酒宴散後,送入公館安歇。供應豐美,鋪設華麗,又送四名營女伏侍,兩員武弁把門。從遯庵、馮剛起首,一個個輪流請酒。
過了四日,探卒早已回報,說:“蘇府並無事情,海關現已聽參,不過旨意未下。提督任恪已從海道攻打潮州,勝負未定。總督各處調兵,大約新正必有一番廝殺。”吉士聽了,一面告辭。霍武料畝不住,親自率領將佐長亭餞行。姚霍武把盞道:“先生此去,儘管放心。倘有親友之中可以代姚某請命朝廷、赦其死罪者,萬望鼎力吹噓,姚某終身感戴。”吉土連聲答應。霍武又將四隻大箱交代,說道:“些小贐儀,尚祈笑納。”吉士不敢不受。霍武飭令戚光祖、韓普:“護送過了旱路,回來就協守嶺頭,明春再候調遣。”吉士拜辭而去,一路直到平山,纔辭了兩人,下船去省。從避難出門,屈指四旬光景,家中因得了阿旺、阿青之信,合宅憂疑。這日忽然到家,真個喜從天降。施延年已經娶親,夫婦同來拜見,各親友亦來問安。晚上打開霍武所贈箱子,都是黃白之物,何止百倍於前。正是:一飯千金何足數,受恩深處最關情。
赫廣大自從被參,終日悶悶不樂,臘月初旬,阿錢生下兒子,稍覺開懷。忽報:“碼頭到了兩位欽差,各省官員都於天字碼頭接候,請大人快去接旨。”老赫擺道前去。
到了驛亭,兩位欽差已經上岸,南面而立,各官都行九叩頭禮,俯伏聽宣。欽差高捧詔書開讀:奉上諭:國家設立督撫,所以協文武、總方略也;設立監督,所以裕國課、惠商民也。前據粵海關監督赫廣大奏稱,洋匪橫行,以致商賈不通,稅餉缺額。已着該部傳旨,申飭督撫,並諭赫廣大不得藉端推諉。旋據總督胡成、巡撫屈強、監督赫廣大,各以惠州沿海各口有姚霍武等騷擾等事奏聞,是督撫失於撫馭也。胡成蒞任未久,姑從寬,革職畝任;屈強着降三級,改補惠、潮兵備道,戴罪立功;所有巡撫關防,交藩司潘進署理,候朕簡放。
又據屈強參奏赫廣大蠹國殃民十款。屈強向來清慎,此奏諒非無據。赫廣大系功勳之後,素無樹立,朕從優錄用,乃肆無忌憚如此,深負朕恩。着即革職解任,交使臣工部侍郎袁修、掌河南道監察御史李垣從公審辦,並將赫廣大署中抄拐,訊取婪贓惡跡。其監督關防,着臬司廉明兼署。旨到之日,各欽尊施行。各官三呼謝恩已畢。欽差分付:“將赫廣大拿下,着南韶道木庸看管。”胡總督率同潘佈政、廉按察、首府、首縣及在省各官,往關部署中。欽差、總督正坐,司、道旁坐。先將折內有名家人包進才、馬伯樂、王信、卜良等鎖住,後將老赫的夫人、小姐、姬妾、丫頭們等趕至兩間空房鎖好。南海縣把守後門,番禺縣把守二門,各院各門都委員把住。分付廣州府率領花縣、新會縣,帶了番役,細意抄柑。約兩個時辰,一一報數,欽差李大人提筆登記:漢玉吉祥如意四柄 闐玉吉祥如意六柄 漢玉二尺長觀音一尊 赤玉徑一尺六寸盤一個 翠玉徑二尺盤三個 漢玉拱璧玩器雜掛共一百二十四件 翠玉手玩雜佩共二百五十二件 玉帶八十四圍 明珠手釧二串 寶石手釧廿二串 翠玉花瓶四個 自鳴鍾廿八座 洋表大小一百八十二個 洋玻璃屏廿四架 洋玻璃牀十六張 洋玻璃燈一百二十對 各色玻璃燈一百八十對 四寸厚水晶桌一張 四寸厚水晶椅八把 洋玻璃掛屏一百零四件 大紅、大青、元青哆囉呢各八百板 大紅、大青、元青羽毛緞各八百板 大紅、大青、元青、嗶吱各四百板 賀蘭羽毛布各色一千匹 泳金孔雀裘二套 紫貂裘十四件 天馬皮裘廿四件 猞猁猻裘十二件 海龍裘十八件 元狐裘廿八件 銀鼠裘四十八件 灰鼠裘廿八件 真珠皮裘黑白八十四件 雜皮男女衣服共八百六十四件 男女衣服共五千一百十三件 錦緞、大呢、被褥共一千二百十二牀 南緞、杭綢、紗羅共一千八百二十卷 貂鼠皮五十八張 海虎皮三十張 銀、灰鼠皮各八百張 洋毯、氆氌、地氈共四百十八鋪 龍眼珠二顆 油珠共五斤十二兩 赤金盤六個 赤金酒壺十二把 赤金大小杯共八十個 玉杯大小四十個 洋玻璃盞大小八十個 赤金狀元及第筆錠、如意及各樣果式賞玩共一千二百件 赤金四萬二千零十二兩 銀盤十二個 銀壺廿四把 銀盃大小八百個 白銀五十二萬二千一百零三兩 珠首飾四百五十件 金首飾六百十二件 銀首飾各二千五百件 紫檀、花梨、香楠桌椅共五百八十二張 大錢二千零四掛 金花邊錢一千八百零三圓 花邊錢四萬二千零八圓 白玉美人溺壺一個 銀溺壺十八個 欽差一一將印條封好。清拐稅餉,共虧空一百
六十四萬零四百兩零一錢六分五釐。番禺縣辦了公館,請二位欽差安歇。
廣州府出了票子,拘集欽案有名人等細細審問。
所參系是實跡,如何不真?卻都做到包進才四個家人身上去,老赫擬了個”酒色胡塗,不能約束下人,以致商民受累。
其所虧稅項,請將傢俬抵償;尚有不敷,應於本籍柑封湊數”。題奏上去,皇上恩德如天,軫念舊臣,即將包進才四人正法,赫廣大着看守祖宗墳墓,改過自新。此是後話不提。
當日,兩欽差審辦停妥。那李御史便對袁侍郎說道:“晚生有個親戚在此,前日出京之時,家父曾分付晚生探望,今公事辦完,晚生意欲前去,未知大人以爲好否?”袁侍郎道:“不知老先生有甚令親,是何姓名?”李御史道:“昨日在這裏候質的貢生蘇芳,就是晚生的奔舅。從前晚生未遇之時,家父在他家教讀,定下親事,卻還沒有過禮。
家父命晚生帶了些聘禮來。覆旨之後,大約來年乞假歸娶的光景。”袁侍郎道:“這是極該去的了。不知可容老夫爲媒,喫杯喜酒?”李御史道:“若得大人光壞,晚生就此代舍親叩謝。晚生今日先去拜過,明日就煩大人攜帶聘禮過去,後日起程。”說畢,出位打恭。袁侍郎忙扶住,笑道:“此禮爲尊大人而設,小弟不敢回禮了。老先生快去了,回來同去領藩署、撫軍之盛情。”李垣紅着臉,忙分付從人打道,往蘇府而來。
原來李匠山之子垣,以庶常不到三年,散館授了編修;本年保送御史,先致河南道,又轉了掌道御史。皇上見其英英露爽,豐骨不凡,特命與袁侍郎辦了粵海關一案的。
當下來到蘇家,早有號房報知吉士。吉士預備了酒席,一切鋪墊,半吉半素。家人投進帖子,吉士接進中堂。李御史分付將一切綵綢、紅墊、桌圍等撤下,然後兩人行禮。
吉士道:“小弟不知欽差大人就是老姐丈,有失迎迓。”
李御史道:“小弟因聖命在身來遲,恕罪。昨日在公館,又多多得罪大哥。”吉士道:“好說。這是朝廷的法度,蒙老姐丈畜情,小弟知感不盡。”便站起身來,請過先生、師母的安。
李御史也立起身,答了帶健,便請岳母大人拜見。
須臾,毛氏出來,跟擁着許多丫頭、婦女。李御史拜了四拜,毛氏只受了半禮,緩步進內。李御史即換了素服,到萬魁靈前展拜一番,然後入席飲酒。席間,李御史說起:“父親分付送聘禮過來,因欽限緊急,明日即着人送來。敦請袁大人爲媒,與令岳丈溫太親臺共是兩位。明冬定當乞假歸娶。”吉士一一應允。
卻又有家人報說:“南、番二縣地方官特來伺候。”李御史忙告辭出去,着實謙遜,再三請兩縣回衙。吉士亦打恭代謝,兩縣方纔稟辭而去。李御史又到溫家,請了媒人溫仲翁,辭謝說在蘇府拱候,然後回公館中,同至潘大人署中赴宴。
次早,吉士分付蘇興辦理一切,自己乘轎至公館中,投了一個稟揭、一個拜帖。兩位欽差請進,畜茶敘話。告辭回來,溫仲翁已到。午後,袁大人擺了全副職事,抬着八人大轎,辭了護送的文武官,來至蘇府。這裏一切從吉,鼓樂笙歌接進來。
聘禮不過是珠冠一頂、玉帶全圍、朝衣一襲、金釵十二事、宮緞十二表裏、綵緞百端、宮花八對,還有一樣希罕之物,是別人家沒有的:一個黃緞袱中包着五品宜人之誥命供在當中。慌得吉士忙擺起香案,請母親妹子濃妝了,叫下人迴避,同到廳中叩了九個頭,方纔收進。一面款待媒人。戲子參了場,遞了手本,袁侍郎點了半本《滿牀笏》。酒過三巡,即起身告別,說道:“學生與令妹丈蒙上官知府邀往越秀山看梅,勞他久候了。”吉士不敢再畝,送出,袁侍郎前呼後擁而去。回聘之禮自然豐厚。
到了次日,吉士又備了兩副下程,在碼頭伺候。直到下午,二欽差上船,吉士投帖送進。袁侍郎只受了米、炭、酒、腿四色,李御史全受了。又請至自己座船,敘了一會閒話。吉士叫家人迴避,那跟李御史的也各走開,吉士將匠山春間的書信及自己劫至陸豐、姚霍武所託的說話告訴一遍。李御史大驚道:“原來有此異事!小弟謹領在心,回京與家君面商。”此時送欽差的文武官員層層擁擠,吉士連忙告退,欽差點鼓開船。
吉士回家,過了一夜,又過南、番兩縣謝步,又至廣府遞了稟揭,謝他從前處治海關差役之情。那上官知府忽然傳見,賜坐待茶,說道:“前日你不在家,我替你處治那些虎役還枷在那邊。既是赫公去了,你叫家人前來遞張呈子,從寬放了他罷。”吉士忙打恭應諾出來。這是上官知府教他做人情,庶後來不致仇恨的意思。天下那裏有這等細密周匝的好官。吉士果然叫人進呈釋放,兩個差人還來致謝了一番。
正值歲暮,各莊頭都來納租算賬,蘇邦不得空閒。吉士分付阿旺帶了書子,齎了厚禮,至清遠卞家致謝。書上敘明自己回來的話,再訂婚約,並囑如玉來春進城讀書。
阿旺去了。又分付蘇興料理分送各衙門、各家年禮:“今年須添上廣府一份,南海主簿苗爺一份,時家一份。”蘇興答應了。吉士進內,小霞將小子應娶、丫頭應嫁配合的單子呈看。
吉士只將巫雲名字除了,說:“且不要慌。”小霞道:“他原不肯出去呢。這回我就明白了。”吉士笑了一笑,將德生引逗了一回。丫頭來說:“蘇元的歸宗兒子蘇復,今春進京弄了一個什麼官了,如今領了憑到家,明春上任。他媽領着,要進來與太太、大爺及奶奶們磕頭。”吉士便叫:“傳進來,待我瞧瞧。”
果然,蘇元家領着三十多歲一個人進來,吉士站起。那蘇復不敢上前,就在檐底下磕了三個頭。吉士道:“你捐了什麼官,選在何處,幾時起身?”蘇復回道:“門下蒙主人恩典,由關隴地震續例捐納正九品,御選了江蘇常州荊溪縣管糧主簿,於明年三月起身。”他媽說道:“趁施奶奶、烏奶奶在此,還不快磕了頭!我同你見太太、大奶奶去。”蘇復不敢正視,又朝上磕頭。慌得小霞、小喬都福了兩福,對蘇元家的說道:“老嬤,恭喜。”蘇元家的說道:“都靠着大爺、奶奶們的福。”
說畢,領着他到那邊去了。
語休煩絮,不覺的臘盡春寒回。胡總制打聽得任提督在潮未獲全勝,自己調齊各路人馬,共是一萬五千,帶了本標中軍巴布、總兵官常勇、樊瑞林、參將高寶光、和琅,並二十餘員偏將。那碣石新任副將錢烈,從海上回省,因失了自己的汛地,請爲前部先鋒。由省中祭旗起身,各文武官叩送。
不日,到了鵝埠扎住。嶺上守將王大海等已得消息,一面飛騎請救,一面畝戚光祖守關,三人點了一千五百人馬,下關迎敵。褚虎拍馬當先,這錢烈持槍接住,戰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王大海便來助陣。這巴布要在本官面前逞能,忙搖大斧出戰,罵道:“什麼草寇,這等放肆!總督大人在此,還不下馬受縛!”王大海也不回言,一槍刺過,巴布輕輕的隔過一邊,舉斧便砍。原來巴布英勇無敵,王大海那裏是他對手?八九合之中,早已招架不住。韓普舉刀上前,高寶光又已接住。胡總督揮兵大進,樊瑞林等一湧前來,褚虎等抵擋不住,敗陣逃回。胡總督分付攻關,那關上火炮、檑石一齊打下,只得退下安營,飲酒慶賀。
王大海敗了一陣,回關商議道:“我們衆寡不敵,救兵又不見來,須要日夜小心把守。”三人道:“正是。前日去討救兵,今日也該來了。快再着飛騎前去催促,此關一失,大事全休了。”四人輪流巡守。次日不敢下山,由他軒罵。
至明日午後,探卒報道:“主公親同軍師督兵到來,先鋒呂將軍、秦將軍已到嶺頭了。”原來,白遯庵曉得總督親來,必有能征慣戰之將,因調何武去甲子城,喚秦述明來軍前聽用,所以遲了兩天。王大海等聞此番主公親來督戰,踊躍歡呼,士氣百倍,一路迎接霍武等進關。拜見過了,訴說前日交兵,折了四百餘人馬。霍武道:“勝負兵家常事,兄弟們不必介懷。
明日下關再戰一陣,看他如何用兵,再請軍師出計。”次日,霍武分付開關,八千兵馬衝下關來,擺齊隊伍,兩陣對圓。胡總督望見豐樂長旗號,便分付道:“這賊親自到來,省我們費力,衆將須要努力擒拿。”語猶未畢,常勇、和琅兩員將官飛馬而出,直取中軍,這裏呂又逵、楊大鶴接住廝殺;馮剛提戟助戰,樊瑞林挺槍接住。六人捉對鏖鬥,甚是好看。胡總督對巴布說道:“今日中軍何故不肯上前?”巴布道:“擒賊不擒王,有何用處?大人不必心慌。”那白遯庵看見來將勇猛,陣法整齊,急暗遣褚虎,王大海、戚光祖三將,領着本關兵馬轉至胡總督陣後殺進。霍武看六人廝殺,正在看得高興,不料錢烈聽了總督鈞語,要見頭功,斜刺裏一條槍雪白般的颼地飛至。
霍武會者不忙,將刀掠過,喝道:“潑賊,敢來送死麼!”
便劈頭一刀,如泰山壓頂的下來。錢烈那裏招架得住?四五合之中,霍武賣個破綻,讓他一槍刺入,順手欄腰一刀,揮爲兩段。胡總督喫了一驚。那巴布舉斧躍出,霍武正要斬他,秦述明早舉棒接住。霍武殺得性起,便舉大刀,望胡總督中軍砍來,高寶光急持槍招架,刀到處,槍桿折爲兩截,斬下高寶光一隻腿來並一匹戰馬。胡總督大驚,回馬便走,幸得十數員偏將湧上。霍武奮起神威,背砍尖挑,紛紛落馬。那王大海等已從後邊殺至。巴布等恐怕中軍有失,各拖兵器敗走,這裏拼力追來,直至十數里纔住。胡總督收拾敗兵,失了兩員將官、十數員偏將、四千餘兵,心中納悶,說道:“這賊這等梟勇,怎能一時殄滅?”巴布稟道:“大人不必心焦,明日小將用詐敗之計擒他便了。今日這員賊將,已是要敗下去了,因誤中他前後夾攻之計,恐怕大人有失,小將只得退回的。”胡總督道:“全仗中軍英武,成功之後,自當專摺奏聞。”巴布謝了。
各將就營安歇,巴布只在中軍侍寢。
到了三更天氣,誰料白遯庵已分八枝人馬四面殺進,把火球、火箭等物雨點般射來。各營於夢中驚醒,那火已綿延着起,人不及披甲,馬不及放鞍,四散逃命。巴布保着胡成,奮勇殺出火叢。當頭遇着呂又逵,十數合之中,又逵招架不住,馮剛拍馬來幫。巴布怎敢戀戰,保着胡成,左遮右懺,且戰且走,又遇秦述明,殺了一陣,纔上大路。
那燒殘人馬漸漸攏來,柑點處,又不見了和琅一員正將,馬步軍兵剩不上三千,只得退往惠州保守,再調兵馬復仇。
這裏霍武等大獲全勝,活捉了和琅回關。打聽得胡成已回惠州,便叫秦述明協同王大海等守關,自領衆人回陸豐而去,和琅發往軟禁。
且看下回。
第十九回 花燈娃孽障 甥館筆生涯
百座鰲山鱗比開,笙歌一夕沸樓臺。
指揮海國供蹂躪,點綴春家費剪裁。
金屋已隨朝菌盡,玉人猶抱夜珠來。
憐他十五年嬌小,萬古沈冤化劫灰。
識得之無最少年,筆牀自愜性中天。
恰當明月稱三五,便覺清吟有萬千。
濁浪不堪舒蜀錦,光風差可拂蠻箋。
卞生詞巧溫生拙,青眼何須泣涕漣。
蘇吉士到了新年,便着人下鄉迎接如玉到省。他父親來信,定於廿四日行聘,廿六日送如玉上來。吉士每日到各家賀節。這日到時邦臣家,再三畝坐,飲至夜深。邦臣告訴說:“隔壁竹家,因去年喫了官司,後來中黃遞解回籍,弄得寸草無存。理黃於年底躲賬潛逃,不知去向。
他娘子茹氏十分苦楚,噙着眼淚央告晚生,要見大爺一面,不知可肯賜光?”吉士道:“這茹氏有恩於我,耿耿在心,只是我到他家,外觀不雅。”邦臣道:“大爺若肯過去,這卻不妨,晚生家的後門與他家後門緊緊靠着,只要從裏邊過去,斷無人知道的。”吉士應允,便分付慶鶴回家報說,今晚不得回來,在時相公家過夜。慶鶴去了,單畜祥琴、笥書伺候。
又飲了一回,酒已酣足,邦臣已送信與茹氏。這茹氏從丈夫去後,家中並無所遺,門前幾間房子,因欠了房錢,房主已另招人住下,單剩這一間內房、半間廂房,從後門出入。虧得時順姐滿月回家,予他兩圓花邊錢,苦苦的兩餐度日。這新年時節,只穿着一件舊綢夾襖,一個元色布背心,一條黑絹舊裙子,餘外,都在典當之中。聽得吉士過來看他,忙把房中收拾乾淨,燒了一盆水,上下洗澡一番,再整烏雲,重勻嬌面。只是家中再也討不出一杯酒、一根菜來,況敝衣舊襖,總非追歡索笑之妝;破被寒衾,又豈擁翠偎紅之具。
正在挑燈流淚,默喚奈何,聽得門環敲響,忙忙拭淚,移步開門。那吉士也不帶人,也不掌燈,驀地走進。茹氏將門閂上,同至房中,請吉土坐了,磕下頭去。吉士忙攙他起來。茹氏倒在懷中哭訴道:“拙夫自作自受,不必管他。奴家蒙大爺收用,也算意外姻緣,大爺爲何拋撇了?雖則奴家醜陋,大爺還要憐念奴的一片熱心、一番苦楚。”吉士忙替他揩淚,道:“我豈不念你恩情?因你丈夫憊賴,實在有些怕他,後又爲了官司,所以把你的情耽誤了,今日特來賠罪。”因見他身上單薄,手如冰冷的,將自己穿的灰鼠馬褂脫下與他穿上,說道:“不必徨傷,我自當補報。”茹氏道:“我再不敢抱怨大爺,只恨奴家的命苦,嫁着這樣的光棍,今蒙大爺枉顧,奴是死而無怨的了!”吉士正在再三撫慰,聽得後面敲門聲急,卻喫了一驚。茹氏說:“大爺只管放心,有奴在此。”因叫他好好坐下,自己去開門。卻原來是時邦臣湊趣,打發兩個人端着攢盤酒菜,挾了兩牀被褥,悄悄的交與茹氏拿進。茹氏一一收了,依舊關門進來,將被褥鋪在牀上,酒萊擺在桌上,斟了一杯遞與吉士,說道:“奴家借花獻佛,大爺寬飲幾杯。”說畢,又要磕下頭去。
吉土接了杯,一把扶住,抱置膝上,說道:“已經行過禮了,何必如此!”因一口乾了,也斟上一杯,放在他嘴上,茹氏也就喫了。從來說,酒是色媒。兩個一遞一杯,吉士已入醉鄉;茹氏量本不高,飲了四五杯,不覺星眼歪斜,淫情盪漾,一手解開吉士的褲帶,吉士情興勃然,一面解帶寬衣。這茹氏要籠絡他的心,叫:“大爺,不要使乏了身子,你坐在枕上,奴自有法兒。”於是茹氏投體於懷。頑夠多時。
次早,披衣出門,回到家中,叫杜壟悄悄的拿了四套衣服、二百銀子,同時家的阿喜送去。茹氏還賞了他們十兩銀子。自此,趁理黃不在家中,就時常走走。這茹氏買了一個丫頭服侍,又賃了一間外房,漸漸的花哨起來。
到了正月廿四日,卞家備了聘禮過來,就是如玉的業師白汝晃爲媒。吉士從重款待,回聘十分豐備。次日,即打發家人收拾後面園中三間碧桃吟處,預備卞生下榻。到了二十六日,卞明親送兒子進省,蘇家請了許多親友相陪。
自此,如玉就在蘇府後園居住。吉士派了四個小子伺候,自己常來談論書史,每天都來走兩三遭。如玉起初認道吉士是個不更事的少年,後來纔覺得他溫文爾雅,與衆不同,甚相敬重。正是:眼底本無紈褲子,今日方知天地寬。
再說摩刺佔住潮州,自謂英雄蓋世,天下莫敢誰何。
任提督領兵到來,摩刺接連勝了兩陣。虧得任公紀律精嚴,不至大衄,奈標下並無良將,只得暫且收兵,回至惠州駐紮。
摩刺探得提督退去,回城賀功。正值新正佳節,便出了一張告示,分派各合城大放花燈,如有一人違令,全家處斬。這潮州本是富庶之邦,那北省人有”到廣不到潮,枉到廣東走一遭”之說,地方既極繁華,又奉了以軍法放燈的鈞語,大家小戶各各爭奇鬥巧,競放花燈。滿城仕女竟忘了是強盜世界,就像與民同樂一樣,東家嬸呼了西家姨,李家姑約着張家妹,忙忙碌碌,共賞良辰。這摩刺分付大護法海元、四護法海貞,領了三千鐵騎,城外安營,以防不測;又暗暗分付海亨、海利,領着遊兵天天在街坊巡察,倘有婦女姿色出衆者,一一記名,候王爺選用。
那運同衙門左側有一監生,姓桃名灼,富有傢俬。生下一男一女,男名獻瑞,女名自芳。這自芳纔交十五,生得沉魚閉月、媚臉嬌容。這日桃監生到親戚人家賞燈去了,自芳約了開銅鎖鋪賈珍的女兒名叫銀姐,出門看燈。這銀姐年交二九,姿色也在中上之間,背地瞞了爹孃,曾幹這不乾淨的事。兩人領了一羣丫鬟,到二更以後,緩步上街,看那些海市蜃樓、滿街燈火。但見:羊角燈當空明亮,玻璃燈出格晶瑩。五彩燈繡圍珠繞,八寶燈玉嵌金鑲。飛虎燈張牙舞爪,走馬燈掣電烘雲。鯉魚燈隨波躍浪,獅子燈吐霧噴煙。麒麟燈羣獸率舞,鳳凰燈百鳥朝王。繡球燈明珠滴漏,仙人燈海氣蒸騰。一切如意燈、二龍戲珠燈、三光日月燈、四季平安燈、五福來朝燈、六鰲駕海燈、七夕乞巧燈、八蠻進寶燈、九品蓮花燈、十面埋伏燈,閃閃爍爍,高高低低,斑斑斕斕,齊齊整整。
正是:
炫人耳目真非假,着相虛花色是空。
自芳、銀姐並着香肩,攜着纖手,喜孜孜的轉過前街,來至海陽縣署前。三更天氣,遊人卻不甚多。此時,縣署已爲二護法海亨竊據,搭上彩樓,在頭門外演戲,飲酒賞燈。手下報說:“有兩個女子,年紀還輕,姿色俱在上等,請師爺賞鑑定奪。”海亨即下彩樓,運眼一看,喝一聲:“好!不必再登選簿,孩子們,快扯他過來,備了轎子,馬上送進府去,也算我們巡街有功。”一聲分付,手下兵卒何止數十人,圍擁將來,將兩個佳人捉拿上轎,二護法押送前去。
此時摩刺正與一班女子歡呼痛飲,近侍報稱:“海亨選了兩名女子進來,在宮外候見。”摩刺分付:“帶進,叫海亨小心守城。”早有侍女們將二人帶進。自芳、銀姐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左右挾他起來,摩刺細細觀看,讚道:“果然與衆不同!”即跳下座來,將二人挽起,左抱右擁,叫侍女們斟酒合歡。這自芳那裏敢飲,摩刺叫銀姐旁坐,自己拿酒挨他,慢慢的解開胸襟,露出雞頭嫩乳,撫弄了多時,淫心蕩漾,忙分付備雲牀伺候。
原來,摩刺新制雲、雨二牀,都系洋人所造。雲牀以御幼女,倘有搶來幼稚女子,不解歡娛,怕他動手動腳,只消將他推上雲牀,自有關捩將手足鉗住,可以恣意歡淫。
雨牀更爲奇巧,遇着歡會之時,只消伏在女人身上,撥動機關,他自會隨心縱送,着緊處還有兩相迎湊之機。當下衆侍女將自芳脫去衣裳,推上雲牀。這小小女孩子曉得什麼?誰料上得牀來,兩手不能動彈,兩足高分八字,只急得哀哀痛哭。兩邊四名侍女執燈高照,各各掩口而笑。摩刺脫了上下衣褲,走近前來,怎不興發?也不問他生熟,居然闖入桃源。自芳痛得殺豬也似的叫將起來,怎奈手足不能動移,只得再三求免。摩刺只愛姿容,那憐嬌小?盡放着手段施展。
這自芳始而叫喊,繼則哀求,到後來不能出聲,那摩刺只是盡情牴觸。三魂渺渺,早已躲向泉臺,萬劫沉沉,那復起升色界。
可憐絕世佳人,受淫夭死。左右稟說:“美人已暈去了。”摩刺分付開了關鍵,扶去後房將息,自己興致猶酣,即將銀姐補興。銀姐見此一番鏖戰,正肉跳心驚,纔上了雲牀,摩刺即挺戈接戰。幸得銀姐自己在行,家中預先倩人導其先路,又大了幾年年紀,雖則十分苦楚,畢竟稍可支持,還虧他戰倒了光頭纔住。重整杯盤,再斟佳釀。
侍女們跪稟說:“那美人已是救不轉了。”摩刺大笑道:“怎麼這樣不經頑,拖去埋了。”又對品娃等說道:“你們天天死去,天天活轉來,這女子如何這等烈性?”品娃道:“究竟他年紀太小了,擱不住佛爺的法寶,以後佛爺不要送雌兒的小命纔好。”摩刺道:“這未破過的女子,原沒有什麼好處,那裏趕得上你們!”因摟着銀姐道:“此兒頗可!”當即賜名品娥,着人賞他父親一千銀子、三品職銜。
此時,任提督因沒有好將官,又聽得胡制臺亦未全勝,即與屈道臺商議,請胡總督合兵一處,拼力滅了摩刺,然後夾攻陸豐。又諭鍾毓畝兵一半守城,即親領人馬前來助戰,約於四月初旬取齊,一同進剿。所以,摩刺雖大放花燈,卻並未有兵戈之事。按下不提。
再說卞如玉自到蘇家,日日攻研書史,因曉得襟丈是個翰林,自己一介寒酸,恐怕底下人瞧他不起。誰知這些家人小子,都聽了吉士的分付,誰敢小覷於他?如玉也頗感激。春才雖則文理不通,卻是天資樸實,他父親要他認真讀書下場,託了吉士,吉士轉託如玉,日間與如玉同住園中,夜裏回家安寢。
春才漸漸的粗知文理,出了一個”校人烹之”的題目,他也就作了一個”誰能烹魚,我所欲也”的破題。他父親視爲奇才,旁人未免笑話。
這日暮春天氣,吉士從洋行赴宴回來,因二十日是潘麻子的六旬壽誕,要如玉作一篇壽文,忙到園中與如玉、春才相見,將此話叮囑如玉。因見桃花大開,分付家人置酒賞玩。吉士高興作詩,春才只要行令。如玉道:“做詩即是行令,行令也可做詩,二公不要太執了。但這碧桃詩昨日已曾做過,弟詩未免草率,溫大哥的奇拗之至!”吉士忙說:“請教。”如玉將兩紙取來。吉士先看如玉的:不須花下憶平陽,錦帳重重鬥豔妝,誰種玄都千百樹,春風拂面感劉郎。
吉士道:“此桃系老妹丈未至時所栽,何感慨之深也?”
如玉道:“去後栽者尚足感人,況其先我而臨風索笑者乎?人生能見幾花開,小弟亦藉此作他山之石耳。”吉士稱善。又看春才的詩:桃樹花開矣,葉多紅實繁。
摘多煮爛飯,種好像漁源。
漲大小高屋,春風入笑園。
去年幹獨看,猶自未婚坤。
吉士笑道:“第一聯我解得,第三句卻怎說?”春才道:“人家都喫桃花粥,我們摘得多了,不好煮飯喫麼?”吉士道:“第四句想是桃花源故事了。第五、第六句呢?”春才道:“你沒看見《事類賦》,所以不曉得桃花水漲之典故。你看,這桃花樹不比屋高些麼?第六句不過是一首《千家詩》,沒甚解說。”吉士道:“這幹、坤二字呢?”春才道:“前日卞大哥講的,‘幹者,天也,夫也;坤者,地也,婦也。’我去年此時不是還沒有娶親麼?”吉士道:“果奇拗!我們且浮白三杯。”三人打擂臺擲色子,飲夠多時。
吉士原是飲酒回來的,雪上加霜,未免沉醉,便逃席出來,跑至內書房躲避。卸了上蓋衣服,歪在炕牀。丫頭遞上茶來,吉士只喝一口,便叫他去喚巫雲來捶腿。卻好巫雲來尋吉士回話,衆丫頭帶上房門,在外邊靜候。吉士叫巫雲上炕,輕輕捶了一回,又替他滿身走滾,導引筋骨。吉士順手勾他粉頸,問道:“你奶奶們在那裏?”巫雲道:“都跟着老太太在大奶奶房裏抹牌。施奶奶叫我來問大爺,明早蘇復起身上任,他媽已領他進來磕頭辭行過了,奶奶們可要賞他的路費?”吉士道:“胡亂賞他二三百銀子就是了,又問怎的?”伸手摸他胸前。
巫雲道:“大爺不要鬧了,新年在施奶奶房裏與我動手動腳的亂頑,被施奶奶看見了,好不對着我笑,做鬼臉兒羞我。大爺果愛着我,何不明收了?奴去年不肯出去,原是戀着大爺的恩典。”吉士道:“我很知道,只是我此時還不便收了。
我今日告訴了施奶奶,我們晚上先敘敘罷。”巫雲斜瞅了他一眼,道:“大爺偏愛這樣歪廝纏,我看烏奶奶也還是青不青、藍不藍的,究竟什麼意思?”吉士道:“你不曉得的。”
因扯他的手,叫他捏那東西。巫雲只得探手至褲中替握住,偎着臉說道:“好大爺,這個我怕禁不起,晚上你只放進一半去罷。”吉士板着他脖子親嘴道:“莫怕,我會慢慢兒進去的,看他頭上不是軟軟兒的麼。”兩個頑了一會,巫雲開門出去。
一個翠螺跑來,低低說道:“好姐姐,你借一兩銀子與我,我媽媽等着買夏布用,到明日扣除我的月銀罷。”巫雲一頭答應,一直的上房去了。
吉士睡了片刻,已是掌燈,來到小霞房中。喫過夜飯,將要上牀,丫頭們已都退下,他笑嘻嘻的對着小霞說道:“我有件事兒央及你,你可肯依?”小霞道:“有什麼事,這等鬼頭鬼臉的?”吉士道:“久已要這巫雲,此時不便收得,今夜要與他先睡一睡,你還替我遮蓋些。”小霞笑道:“這算什麼事,也值得這個樣子!正經大姐姐還容着我們,我們好意思喫醋?要喫醋不到今日了!前日在城外時家宿了三四夜,卻又怎麼來?”吉士道:“不過夜深關了城門,不得回來罷了。”小霞把指頭在臉上印他一印,說道:“看你羞也不羞,可可兒到了時家就夜深了,就關了城門了,都這般湊巧?只怕爬牆挖壁,還要闖到鄰舍人家去哩!”吉士笑道:“好妹妹,這事你怎麼曉得?”小霞也笑道:“若要不知,除非莫做,雪裏葬死屍,不久自然消化出來。我也曉得,你不十分戀着那人,不過難爲情罷了。”吉士道:“我從前不很愛他,這幾回倒弄得丟不開手了。”小霞飛紅着臉說道:“不要噴蛆!好好兒過去罷,也要早些過來,免得天明叫丫頭們知道。”吉士笑着去了。
此夜與巫雲溫存旖旎,了卻夙心。天未明。
回小霞房中,小霞拉入被內,相偎相抱,反多雨後綢繆。嗣後,小霞把巫雲十分優待。正是:未必芳心離醋意,好沽名譽博郎歡。
再說竹理黃躲債潛逃,一心要往潮州投奔大光王,希圖富貴,因任提臺兵馬在百里外屯紮,盤詰往來行人,不能前去,卻又身無半文,只得在烏歸鎮上做工度日。這理黃是遊手好閒之人,那裏會做什麼生活?旬日間換了三家。這第四家姓箭,母女二人,老媽約有五十年紀,女兒卻只十六七歲光景,專靠往來客商歇宿,得些夜合錢餬口。
理黃投在他家,不過提湯掇水、沽酒烹茶,況且幫閒在行,頗爲合式。混得久了,纔曉得這女兒是老媽買來的養女,原要到潮州上船去的,因兵馬阻了,暫時在此賃房居住。老媽姓範,此女姓牛,原來就是牛藻的女兒冶容。從那日霍武殺了空花,糾合衆僧上嶺,冶容無可投奔,只得跟着在寺的一個村婦歸家。他丈夫把冶容受用了多時,漸漸養活不起,卻好這窮老媽同着龜頭四路掠販,看中了他,只用三十兩銀子買了冶容。
到惠州地方,那龜頭一病死了。
範老媽一同至此,日夜教訓冶容許多房幃祕決。冶容心領神會,伶俐非常。奈這烏歸鎮是個小區處,又值兵戈之際,商賈不通,所以生涯淡泊。
這理黃住了一個多月,卻暗暗的刮上冶容,與他商議道:“這裏非久居之所,潮州斷去不成。你有這樣姿容,又有這等妙技,若在省裏,怕不日進斗金!我家中還有個奔房,容貌也還像你。如今我們悄悄的逃至省中,賃幾間大些房子,我做個掌朦的,你們兩個接幾個心愛的男人、有銀的漢子,豈不快活逍遙,何苦埋沒在此?”說得冶容千肯萬肯。
一夕晚上,買了幾十文燒酒,灌得範老媽爛醉如泳,捲了些衣服首飾,又到範老媽裏牀尋出五六塊花邊錢,搭上一隻下水船,逃之夭夭。比及範老媽醒來,去已遠了。
一路到了省城,僱了一乘小轎,抬上岸來,從後門至家。
那茹氏聽得敲門,叫丫頭開了,見丈夫同着一個年少標緻女子進來,喫了一嚇。理黃見茹氏打扮妝飾非比從前,心上也覺疑異,只是自己要做此道,巴不得他上這路兒。
因陪了小心,說了備細,叫冶容向前磕頭。那茹氏也不回禮,說道:“我纔過了幾天安頓日子,你又要惹下禍來,趁早的與我離門離戶。你必要這樣,我到廣府去遞了一張呈詞,憑官發落。”理黃連忙作揖道:“我的好奶奶,快不要聲張,今後但凡什麼事兒都憑你作主。我還有許多好算計告訴你,他就是棵搖錢樹兒。我原不是自己要他,你不要喫醋。”茹氏道:“我喫甚的醋來?一個老婆養不活,還要養兩個?搖錢樹搖得多少錢麼?我只要進了張呈詞,求一個乾淨,不要鬧起通同拐帶來,叫我幹裙搭上溼褲。”理黃只得跪下哀求。茹氏暫時住口,叫冶容與丫頭宿歇。
理黃到了晚上,慢慢的將開門接客之計與他商量。茹氏道:“我清清白白的人,怎做此事?你要這樣,你另尋房子做去,只不許進我門來。你明日不領他去,我後日就進呈子。”這理黃從新正受了許多的飢寒,熬了許多勞碌,又與冶容淫慾無度,回家又着了急,未免又與茹氏敘情賠禮,到了下半夜,火一般的發起熱來,日裏不能行動。茹氏無奈,只得延醫調治。那醫家說是什麼瘟症,夾七夾八的喫了幾劑藥,到第七日以後,一命嗚呼。
第二十回 豐樂長義絕大光王 溫春才名高卞如玉
去臺華冑,真忠心爲國,豪氣橫空。海疆困英雄,嘆周郎年少,輾轉途窮。循州旅館,羨金蘭臭味相同。
惹多少波翻浪攪,元黃血染鮫宮。越囹圄,標旗幟,更無端,揭竿斬木興戎。又屢挫前鋒,看大眼名楊,大樹名馮。歸琛納贐,願皇恩早鑑愚衷。淫兇輩,豈吾族類,腰間劍吐長虹。
綵筆生花,搖漾處,秋風點綴新。棘闈深鎖,詞源泉湧,逸態橫陳。諸公寧後起,應讓我,獨步前塵。
逢盲叟,便含咀墨水,點染金身。頻頻孫山海落,阿誰高掇換頭巾?溫家呆子,名題虎榜,錦躍龍鱗。
嘆成功僥倖,也不必哀禱錢神。假成真,看朱衣臉熱,白蠟眉顰。
卻說任提督約了胡制臺,調齊鍾總鎮,會剿潮州。四月初旬,兵已四集,任公置酒會議,說道:“小弟因兵微將寡,屢失機宜。近日賊禿遣兵沿途打糧,雖斬他數百餘人,也還未能禁止。今幸督師駕到,自然不久誅夷。”胡公道:“弟在羊蹄失機,久知負罪深重,定當與元戎協力掃除,以圖贖罪。”當下任公議欲並營,胡公只說:“分兩處安營,爲犄角之勢,倘有賊兵到來,可以互相救應。”惠潮道屈公因勸胡公,將潮鎮兵馬合在提標,休兵三日,兩路並進。督標原是收捕羊蹄嶺的那些將佐剩兵八千,提標只有副將滕賢、參將餘良、遊擊計策,本標兵卒三千。合鎮、標共四千五百。
探卒報知,摩刺分付海元、海貞領五千兵馬抵住胡成,深溝高壘,不要與他交戰。自己領了海利、海亨,並顧信、孟飛天、夏叱吒、李翻江等四員健將、一萬雄兵,來迎任恪。這任公兵馬雖不上五千,卻頗嚴於紀律。遠遠望見賊兵遍野殺來,即與鍾總兵張兩翼而待。那海亨持着兩條鐵棍飛馬向前,海利隨即繼至,這裏鍾毓、滕賢接住,夏叱吒、李翻江雙馬齊出,力搗中堅,摩刺麾兵大進。任公指揮左右兩翼圍攏將來,那弩矢如飛蝗般的亂射。李翻江臂中一箭,退將下來。摩刺勃然大怒,左手持了六十斤的禪杖,右手飛起五十四斤的戒刀,直衝進去。他部下兵馬就如排山倒海而來。雖則任公兵法精嚴,無奈衆寡不敵,況且諸將中並無摩刺的對手,立腳不住,各各敗陣而逃。退下二十里下寨,卻又損了八百餘兵卒,參將餘良陣亡,悶悶不樂。
摩刺殺退任恪,分付四員健將,各領兵一千四面埋伏,當中扎一個空營:“倘任恪殺來,只須四面聲張,驚之使走。”自己領了海亨、海利,悄悄殺向那邊,暗約海元等分兩路連夜去劫胡成營寨。可笑胡成,在惠州被劫致敗,到此還不提防,又被摩刺弄了個迅雷不及掩耳,只得四散奔逃。幸得任公預防劫寨未睡,聽東南殺聲大起,忙引兵救援。黑暗之中互殺一陣,退了摩刺,合兵一處,兩下勸慰。
天明,正欲造飯,摩刺已合兵追來,這帶餓的殘兵如何迎敵?未曾上陣,先定下逃走之心,任公約束不住,只得又退下來。摩刺的兵馬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亂殺了一回。屈道臺馬失前蹄,被他擒住。兩位大人剩了五千餘兵卒,無計可施,一面各路調兵,一面具折先自參奏,並請分調外鎮兵將。摩刺呵呵大笑,奏凱而回。將屈強軒罵一場,發了監候。並差人至陸豐報捷,約定日期,同攻廣州。
姚霍武將來使割去兩耳,分付說:“你回去告訴你那和尚,叫他安頓那顆光頭,姚爺爺不日來取!”正是:盜與盜,各一道。參不透,箇中竅。
僧附俗,寧通好。僧去耳,堪一笑。
卻說茹氏葬了理黃,家中安妥,問這冶容道:“如今我家男人死了,你在此無用,你須拿出主意來纔好。”冶容哭道:“奴一身流落,舉目無親,大娘若肯見憐,奴願爲婢女服侍。”
茹氏曉得他是無着落之人,也不怕他怎樣,就允下了他。冶容磕頭謝了。過了三朝,悄悄的託時家小阿喜送信與吉土,請他前來。此時四月中旬天氣,殘春送去,溽暑催來。廣中既值兵戈,又遭亢旱,從二月布種之時下了一場小雨,以後涓滴俱無,那第一熟的早稻看來收不成了,米價霎時騰湧。
江西、湖廣等處打聽得風聲不好,客商不敢前來,鬥米兩銀,民間大苦。吉士分付蘇邦,將積年收下的餘剩的糧食,細算一算,約十三萬石有零,因於四城門鄉城之交各設一店,共四處,每店派家人六名,發糧米二萬石,平糶每石收花邊銀五圓,計司馬秤銀三兩六錢。看官聽說,若講那時米價每石十兩。不是已少了六兩四錢一石麼?若依着平時平價,卻還多了一兩六錢一石,八萬石米還多賣了十二萬八千銀子。這雖是吉士積善之處,仔細算來,還是他致富的根基。吾願普天下富翁都學着吉士纔好。那吉士再叫蘇邦、蘇榮分頭監察,逐日收銀回來。
本府上官大老爺聽得蘇芳有此善舉,忙請他進去,獎掖一番,又每店派老成差役二名,禁止光棍藉端滋事及鋪戶轉販諸弊。
已糶了六七日了,吉士在家無事,聽得時家來請,坐了一乘涼轎,杜壞、慶鶴跟隨,到了時家。邦臣說:“那邊已備下酒席,晚生不敢再畜了。”又低低說道:“竹理黃雖死,家中倒又添一位美人,大爺也須賞鑑。”吉士從後門轉進。茹氏將房中收拾得十分潔淨,焚下好香。他也不帶孝巾,穿着件白貢繭單衫、元羅裙子,笑吟吟的接他進來,請他坐下,擺上酒菜,磕頭遞酒。說道:“拙夫死了,虧着大爺那邊的殯葬,奴特設一杯水酒,致謝大爺,求大爺寬飲。”吉士扶起了他,說道:“怎麼又累你費心。”因喫了一口。茹氏忙遞過菜來,吉士道:“且不要慌,天氣炎熱,我還脫下袍子哩。”即站起來。那冶容早從背後伸手上前,與吉士寬帶。吉士回頭看見,便問:“此女是誰?”茹氏見吉士細細看他,便說道:“是死的從潮州帶回來的。奴畝他在此伺候大爺。”便叫冶容:“還不與你大爺磕頭?”冶容真個磕下頭去。茄氏附着吉士的耳說道:“這個丫頭不但相貌生得嬌豔,據說還有許多內裏頭的好處。”
吉士帶着笑挽他起來,叫他在旁斟酒,問他多少年紀、那裏人氏。冶容道:“小的纔十六歲,外江人。父親在潮州開綢緞鋪的,因被夥計拐去本錢,自己氣死了,畜下奴家並無着落。”
吉士聽他一片虛言,不勝傷感。那冶容已受了範媽的教訓,那一樣不知?見吉士憐念着他,便以目送情,挨身遞酒。吉士也叫他自飲幾杯。茹氏見他兩人入港,便推說去整菜,躲在外房。
吉士抱着冶容又飲了一回,撳在榻牀,一番弄聳。這冶容的騰挪迎湊、十分熟溜,吉士極爲歡暢,因復喚進茹氏,叫他再戰。茹氏俯伏於旁,冶容則掀之於前,吉士盤旋周折,足足有一個時辰,可謂淫而無度矣。三人事畢,重新斟酒,就叫冶容一傍同飲。到了晚間,三人一牀,輪流酣鬥。從此,吉士拼着幾兩銀子養此二姬,倒也妥貼。無奈冶容年正及時,淫情方熾,吉士又不常來,不免揹着茹氏做些勾當。
這日將近端陽,吉士差杜壞送些花粉、角黍及紗羅之類與他二人,茹氏畜他酒飯,叫冶容相陪。這冶容,三不知又搭上了杜壞。茹氏因他是蘇府得用之人,巴不得纏住了他,要他在主人面前美言一兩句,所以只做不知,落後送他出門之時,卻暗暗的叮囑於他說:“這冶容你大爺已經收用過了,你的事切不可透一點風兒。”杜壟紅着臉答應,着實過意不去,差赧而回。
再說吉士因如玉回清遠過節去了,只與姊姐奄妾們預賞端陽,在後花園漾淥池中造了兩隻小小龍舟,一家子憑欄觀看。
又用三千二百兩銀子買了一班蘇州女戲子,共十四名女孩子、四名女教習,分隸各房答應。這日都傳齊在自知亭唱戲。到了晚上,東南上一片烏雲湧起,隱隱雷鳴,因分付將龍舟收下。
少頃,大雨傾盆,約有兩頓飯時纔住。吉士對着母親說道:“有此場大雨,早稻還有三分起色,孩兒此番平糶不爲無功了。前日廣府傳我,極意褒獎,孩兒怕後來不能湊手,豈不是枉費前功?倒覺十分慚愧。也虧這位大老爺志誠祈雨,所以天降甘霖。”毛氏道:“這本府實在是個好官。我前日在樓上,望見龍宮前擁擠熱鬧,那僕婦們說:‘府大老爺天天步行上山求雨,一早起身,至午時纔回,都在這太陽中走來走去,並不打傘的。’我還疑他是沽名釣譽。後來,又聽得說他晚上露宿庭中,一切上下人等都喫齋穿素。果然是誠可通天,佛菩薩有靈有感!”因對蕙若等說道:“我是老了,你們後生家須當唸佛持經、敬禮菩薩,纔可修得來世男身。”蕙若等都答應了”是”。吉士因園中路滑,拿着許多椅子,選了些壯健僕婦,將他們一個個擡回。毛氏同兩位姨娘、兩個女兒上樓去了。吉士等又在小霞房中歡飲一回,至小喬房中睡覺。
次日端陽佳節,那各家送節禮的紛紛不絕,或受或回,自有家人們照例遵辦,吉士坐在外書房,看刻字匠做那些送與上官知府的泳金匾對。卻好時邦臣家阿喜送了四色禮來,那茹氏託他寄送物件,因到書房親見吉士,悄悄的道:“竹姨娘叫小的送寄大爺的節禮在此。”因於袖中取出一個紅綿紙包呈上。
吉士退至後軒,打開看時,卻是一個銀紅貢紗兜肚,上面繡着三藍大纏枝蓮,中間睡着一對鴛鴦,白縐綢裏子,做得十分精巧,光彩射人。心中大喜,因分付阿喜致謝,”停兩日我親去看他。”那阿喜又打了個跧,稟道:“小的有句話要稟明大爺:小的蒙大爺抬舉,照應他家,有話理應直說;小的若不稟明,恐怕大爺後來打聽着了,又怪小的不識抬舉。”吉士道:“是什麼話,你只管直說。”阿喜道:“昨日這裏杜二爺送節禮過去,在那邊有一個多時辰,小的說是竹姨娘賞他酒飯,如何不叫小的過去陪他?後來他家小丫頭對小的說,那新來的冶容與杜二爺串上了,竹姨娘並不管他。這個豈不礙着大爺的體面!”
吉士聽了,也覺着惱,說:“我知道了,你只不要響着。”阿喜答應下去。吉士細想:“此事如何處置?如今將這杜壟攆了,卻也不難,只是難爲他兩番好意。”因轉一念道:“那紅拂故事,傳爲美談,他雖比不得李藥師,我難道學不得楊越公麼?
況路旁之柳,何足介懷!”主意定了,也就丟開,一面着人到溫家、烏家、施家,請那些太太奶奶們到來同玩龍舟,並看女戲。
過了幾日,即將三百銀子交與邦臣,叫他告訴茹氏,轉賣冶容與杜壞爲奔。這男女二人倒是郎才女貌,況且杜壞曾服過摩刺葫蘆中的丸藥,與冶容可稱勁敵。二人的感激自不必言。
吉士又託時邦臣勸諭茹氏,轉嫁一個幕友續絃去了。吉士還送了他四套衣裳、二百兩銀子,略過不提。
是年恩科鄉試,卞如玉苦志埋頭。溫春才亦咿唔竟日,但文章兩字,實做不來,他父親一定要他進場,光輝自己門面。
如玉只得擬了十二個題目,做了十二篇文字,叫他讀熟,場中不論什麼題目,叫他謄抄,以免白卷。但春才資性頑鈍,讀了三四日纔熟得一篇,到得第二篇熟時,這一篇又忘了。虧得如玉再三督豚,整整的讀了兩個多月,纔熟得九篇。以後天天溫習,並教他謄過幾回,默了幾遍。吉士倒勸他不必如此認真,那春才偏有僻性,讀熟了,天天默寫,手不停披。
七月初旬,學憲錄科弄了些手腳,倩人代作,高高的取了一百第一名的科舉,同如玉歡然進場,一樣的點名歸號。那大主考是陝西榆林人氏。這科奉了密旨,《中庸》書句不多,所有題目都系士子平日在家擬過的。此次鄉會試,只將《論語》、兩《孟》出題,以杜弊飾,所以這回三個題目,第一是”其不改父之臣”三句,第二是”是鷁鷁之肉也”二句,第三是”《凱風》親之過小者也”二句。
真是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卻好三個題目都是如玉做過、春纔讀熟的。第一題將”不改””不”字看得活泛,前後兩段一起一收,中間劈分三比:一比是胡亂改父之臣與父之政的,自然不是;一比是拿定死腔,總不改其父之臣與政,毫無變通,也只算與執中無權的一樣,何足爲難;一比是量纔授職,因時制宜,不改其父分職任官之意與法天勤民之心,雖改而一如不改,纔是難能。第二題將”是”、”也”二字,看作乃兄指點仲子回心轉意的口吻,並不是學三家村婦女反脣相譏;落下出哇,更覺有力,而仲子之矯異,亦倍覺異乎尋常。第三題將講家”《凱風》事關一身,其過小;《小弁》禍及天下,其過大”的議論駁去,中有警句雲:“女子之失身,無異天子之失天下,以不安其室,而猶曰過小,是編氓婦女終身無復有大過矣。”撇過此層,卻將過之已成、未成定大小。《小弁》是已廢申後黜太子,危及宗社,其過自然大了。《凱風》之母,雖有不安其室之心,卻未有不安其室之事。七子洞察隱微,作詩自豉,所以過小。中有警句雲:“貿絲送子,未免習俗之移人;桑落嗟鳩,亦自中心之抱愧。”這三篇文字一一謄好,早早交卷,第一起出場。到二場、三場,不過丟了幾兩銀子,請人應酬,聊草塞豚而已。
誰料房考、主司都看中了頭場文字,稱他曠世奇才。
那揭曉日期,春才中了第二十名經魁,如玉落在孫山之外。
弄得廣州衆士子稱冤叫屈,溫仲翁眼笑眉開。還是吉士大有主意,叫他快遞病呈,不必出去會同年、拜主司、赴鹿鳴喜宴。他父子還不肯依,虧得如玉再三勸阻,方纔歇了,直到主司進京以後,方纔張宴請客了。
那日請了鹽政廳呂、河泊所烏必元、南海主簿苗慶居七八位綱商埠商,及卞如玉、蘇吉士、施延年等,共是八席。
擺着攢盤果品看喫大桌。外江貴華班、福壽班演戲,仲翁父子安席送酒。戲子參過場,各人都替春才遞酒簪花,方纔入席。湯上兩道,戲文四折。必元等分付撤去桌面,並做兩席,團團而坐。廚役又上了一道蟾宮折桂巧樣果餡點心。
苗慶居開談說道:“小婿賴諸公福庇,竟掇亮魁,實爲可喜。只是前日主考大人在這裏,何不進去拜謁?拼着幾百銀子,拜了個溼門生,來春進京,這進士就穩了。”仲翁道:“小兒三場辛苦,又冒了風寒,所以不能出去,明年再補拜罷了。”
慶居道:“我小弟未做官的時候,也曾考過幾遍童生,無奈瞎眼的縣官看不出我的文字,說什麼破題中用不得‘乎哉’字樣,篇中不許散做,又說文章只得三百餘字,嫌太短了,再也不肯取我一個縣名。直至後來,到了一位胡父臺,竟取了名字送府。
我雖沒有去府試,卻備了一副厚禮去謝這胡父臺。他告訴我說:‘這老兄這等年輕高才,何必向場屋中去尋苦喫,不如在我這裏當了一名典史,圖個三考出身,穩穩的一個官職,不強似那些寒酸秀才?’我那時如夢初醒,急急的捐了吏員,鬧了十幾年。吏滿了,跑到京中,卻好這胡父臺行取進京,升了吏部主事,因是故交,蒙他一力扶持,纔有今日。可知前日這位主司是必該要拜見的。”那必元等個個稱是,蘇吉士氣得默默無言,卞如玉笑得要死。春才道:“岳丈不要心焦,我橫豎還有六篇好文在肚裏,會試怕不是個進士?有了真學實才,不用幹謁別人;就要點個狀元,也不過多費了卞大哥半日的心,我再喫了兩月的苦就是了。”吉士怕他再說下去,便插口道:“苗老伯談了一回少年本色,且喫杯酒兒以助豪興。”家人斟上酒來,吉士每人遞過,衆人都出席打恭致謝。那戲旦鳳官、玉官、三秀又上來磕了頭,再請賞戲,並請遞酒。慶居等從前已都點過,卞如便玉點了一出《鬧宴》,吉士點了一出《墜馬》,施廷年點了一回《孫行者三調芭蕉扇》。當日觥籌交錯,極盡其歡。
吉士回家,與蕙若歇了,將席間的話談笑了一回。
次早起來,早有家人稟說:“新巡撫不日到任,就是從前在這裏的廣糧廳的申大老爺。”吉士分付:“快打聽大人幾時船到碼頭,我去拜謁。”家人答應去了。
原來申公自升擢江西藩憲,聖眷日隆,七月中召他陛見,有旨垂詢海疆事宜。申公奏對稱旨,又力保慶喜熟悉防海機宜,可以控制兩廣,聖心喜悅。因廣東巡撫久已缺員,即放了申公,並傳諭慶公:“復任兩廣,得旨之後,即馳赴新任。胡成剿撫失宜,降補惠潮兵備道,其慶喜未到之時,仍暫護總督印信。”
此時李匠山與申蔭之俱來京師鄉試,蔭之中了舉人,匠山依然下第,住在兒子李薇省下處。這薇省暗暗稟明姚霍武之事,及蘇吉士所託密語。他就絕意科場,懇薇省的同年耿御史上了一疏,情願隨撫臣申晉軍前效用,稍報涓埃。奉旨交該部並粵撫申晉議奏,都覆奏過了。奉聖旨:“李國棟着即給予伊子誥封,隨申晉前去參贊軍務。”匠山得了旨意,即分付兒子明春歸娶,自己跟着表叔申大人,於九月中旬起身。一路馳驛,並站兼行,至十一月廿八日已抵廣東省會。各官迎接。申公進了撫署,接了巡撫關防,李參贊另尋公館住下。
蘇吉士先於碼頭遞過手本,侯申公進署,約略文武官上轅散後,再遞手本稟見。申公欣然傳進。待過茶,先說:“尊翁已作故人,可傷之至,因職守在身,有缺弔奠。”後又詢問家事。
吉士一一稟明,申公深爲讚歎。吉士又賀蔭之世兄秋闈之喜,方纔稟出來。忙到匠山公館,久別乍逢,徨喜交集。敘了一回寒溫,匠山屏退下人,說道:“我此行原出於不得已,因爲着去年你對垣兒說的話,所以請旨前來。但不知這姓姚的說話還是出於至誠,還是藉端推宕,希圖稽遲天討的意思?”吉士道:“據學生看來,姓姚的系感慨激烈之談,倘得先生一書,定然俯首歸順。學生不但見得透,並能奉書前去,諭以福禍,使其待罪軍門。”匠山道:“果能如你所言,俟慶大人到來,定當依計行事!”
第二十一回 故人書英雄歸命 一載假御史完姻
笑向軍門解戰袍,死生威福等鴻毛。
已藏魚腹穿楊箭,還放龍頭帶血刀。
臣罪繁多難擢髮,君恩浩大真銘骨。
秋風鐵馬漾旌旗,誓掃塵煙安百粵。
侍宴披香樂未央,金蓮寶炬照迴廊。
頒來恩旨天顏喜,好譜《關睢》第二章。
玉鞭驕馬春郊路,柳媚花嬌芳草渡。
史筆從今暫畫眉,等閒莫把青年誤。
胡總督從潮州敗績之後,分飭各路緊守城池,又調了高州鎮幾千兵秋間進捕。奈摩刺狡猾善戰,四護法武勇絕倫,雖則任提督出奇制勝,稍挫敵棼,畢竟功不掩罪。九月間得了嚴旨申飭,十月中又奉了胡成降補惠潮兵備道的旨意,因退兵界口,靜候交代。至臘月初旬,新總督慶喜已到,胡成當即還省,交過總督關防。慶大人望闕叩頭受訖,各官紛紛稟賀。慶公諭令胡公暫住省城,明春隨軍徵進。
倏忽過了殘年,申公因陛辭時聖旨分付,着緊會同慶喜剿辦賊匪,以蘇粵民,所以邀同慶制府、任提督、李參贊、胡兵備等會議。正午時候,各官陸續到齊。官吏獻過了茶,申公舉手問道:“小弟面奉嚴旨,協同慶大人收捕惠、潮二匪,自愧文同窺豹,武無縛雞,還祈各位大人教誨。”慶制府道:“任大人屢次收剿,轉戰一年,諒必深知二匪虛實,幸即聚來席前,再候申大人、李參贊定議。”任提督道:“小弟屢挫王師,實深蚊負,蒙聖恩不加誅戮,待罪戎行,敢不直剖愚衷,以圖報效。大約二賊叛逆之罪維均,而摩刺之惡浮於霍武;霍武負隅自固,雖抗拒朝廷,並未草菅民命,其安心叛逆,或緣有激使然。去年釋衚衕知之因絕摩刺之使;曹志仁誤犯嘉應,則撤其兵;呂又逵醉打平民,則鞭其背,都算他的好處。至於摩刺,貪酷驕淫,罪大惡極,百姓倒懸,自當先爲撲滅,再向陸豐。
只是摩刺勇悍難當,狡猾百出,還仗二位大人的虎武,參贊大人的妙算。”慶制府道:“李老先生赴闕請纓,從軍粵海,必有奇謀異策,惠此一方,敢求指示。”李參贊道:“晚生略參末議,還聽列位大人處裁。自古收捕草寇,不越撫、剿兩途,不識胡道臺從前可曾招撫過否?”胡兵備道:“禿賊縱橫恣肆,撫之未必能來。姚賊浹旬之間,連克二縣,意氣方盛之時。又因提標賀副將全軍覆沒,職道誓欲滅此朝食,所以不曾議撫。”
李參贊道:“晚生方纔敬聆任大人的議論,實屬老成灼見。那摩惡罪已滔天,自當議剿。姚霍武絕妖僧之使,未必非心向朝廷。據晚生愚見,還當先撫陸豐,再剿摩刺。”申撫軍道:“表侄書生之見,未免紙上談兵,任、胡二公以爲然否?”任提督道:“參贊大人之論,允中機宜。小弟從海道回來,就在潮州打仗,所以計未出此。”慶制府道:“先撫後剿,本屬兵法之常,如今再請教李老先生,當用如何撫法?”李參贊道:“請各位大人簡選精銳,移駐惠州,晚生草尺一書,諭之以禍福,恩威並用,彼稍知順逆,自當面縛軍前。”申撫軍道:“既是制臺、提臺依議,吾侄速草檄文,還當酌議妥幹之員送去。”當下各官定議而散,惟有胡成暗笑:“料來此舉無功。”
次日,任公先辭還惠州,督撫二公選了一萬雄兵,帶了巴布等一班戰將,定於二月初吉起程。李匠山文已草就,定了主意,竟單用自己出名,呈與督撫觀看:欽命參贊廣東軍務誥封掌河南道察院李,文檄自號豐樂長姚霍武知之:自古無竊據之英雄,本朝無稽誅之草寇。我皇上一人有慶,五嶽無塵;四海鶉居,八荒蛾伏。西域夜郎自大,版籍東歸;南夷邛竹未供,君長北系。魂餘鳥鼠,齊東只用筆笞;臂逞螳螂,閩越但需鞭打。凡稽古未有之功勳,皆率土臣民所傳誦。
雖遐採衛,寧勿聞知?爾乃僻處邊陲,跳梁粵海。自謂楊太恃洞庭之險,除是飛來;智高負邕州一隅,誰能架入。階方羽舞,汝且弧張,惑我人民,擾我士卒。嗚呼!獸將入檻,雖搖尾而法無可寬;鳥即合繯,縱投懷而情無可恕矣!
皇赫斯怒,我武惟揚,命兩廣總督慶、廣東巡撫申,聚來殿前,借籌閫外。巴蜀用崇文之將,街亭撤馬謖之軍。牙璋內頒,金玦外斷。夫太陽之沃霜雪,所過皆消;久旱之望雲霓,歸來恐後。幾爾有衆,亦曰殆哉!本參贊先知號哲,見遠爲明。
念爾輩蛙雖井底,何莫非孝子順孫;雀且朝飛,寧不知宸居帝室?爰請命於督將,將待爾以生全。倘無復反之心,當請不死之詔。斯言金石,永矢山河!若其故智尚萌,野心未死,則嫖姚之兵五道,孫武之智九天,弓挽六鈞,矢穿七札,必致面縛三門,頭飛六角。山形拔而不藉五丁之力,天網密而未必一面之開。弓掛扶桑,火焚玉石,碑鐫銅柱,歌滿珠崖。倘昧先機,必貽後悔!故檄。
慶公道:“積健爲雄,足褫賊人之膽。”因對申公說:“即當酌派妥員送去。”申公道:“李表侄曾說,番禺有一貢生蘇芳,少年練達,即系表侄學生,他情願前去。”慶公道:“事關重大,非徒尋常奔走之勞,二公所見既同,此生想能勝任。”匠山道:“蘇芳雖則年輕,頗有才幹。況他求討此差,不過因公起見。現帶在軍門,還求大人着驗。”慶公即命請進。
吉士上前參見,慶公命坐。陪過了茶,問道:“李參贊力保先生招安姚霍武,先生此去,不知如何措詞?”蘇吉士對道:“貢生一介青衿,本無才辯,既蒙老大人錄用,惟當宣朝廷之教令,布節鉞之恩威,俾知向背順逆之大義,令其解甲歸降,並剪滅禿匪,以求自效。立言之旨,未知何如?”慶公道:“妙極!先生人如張緒,志比終軍,將來定爲國家樑棟。姚霍武果能克復潮州,我與申大人定當懇求聖恩,不惟赦其前罪,並且嘉與維新。”因着蘇芳定於廿八日先行,並撥標下兩員千總護送,有功回來,一例奏請恩旨。
吉士稟謝出來,匠山帶着他一同進了公館,備酒畜坐。
匠山道:“賢弟此番出使,系廣省治亂關頭,不可不格外謹慎。我另有書信一封,送與霍武。看來霍武不難招致,只恐他手下人心不一,賢弟還要費些口舌之勞。”吉士道:“學生久已打聽明白,這些脅從之人,皆是慶大人從前收募的鄉勇,後因胡大人變易法度,地方官刁蹬勒掯,所以流而爲盜。如今只要宣諭慶公恩德,自然俯首順從。
學生先大軍五日起身,只怕大軍不消到得惠州,霍武已來省會矣。”匠山道:“但願如此。明早我即着人送文書到來,你也不必再辭督撫,我替你說就是了。”吉士告辭回家,那兩員千總已同着二十餘個馬兵在門首伺候。吉士叫家人款待,自己進內,分付收拾行裝,派了杜壟、阿青、盛勇、阿旺跟隨,一面領了文書,關了軍餉,下船進發。
因是軍差,一路都有地方官迎送。到了惠州,見過提督,一行三十餘人,上馬而去,直至羊蹄嶺下。關上見有一簇人馬到來,叫聲”放箭”,一聲梆響,箭如飛蝗,早射傷了一名兵卒。
吉士忙叫衆人退下,分付杜壞單騎先去通報。杜壟策馬上前,大叫:“不要放箭!俺家蘇大爺有事求見。”王大海等在關上問了備細,方纔放炮開關,擺齊隊伍,迎接進去。那王、褚二將都認得吉士,一面設席待他,一面點起五百軍兵,王大海親自押送。不到兩日,已至陸豐。
此時姚霍武等已知廣東換了總督,就是從前募收鄉勇的慶公,一個個都有投誠之意,惟恐自已負罪深重,萬難赦宥。這日聽得蘇吉士奉着差遣齎書到來,知道定有好旨,不勝踊躍,忙分付白希邵、馮剛出城遠接,自己在署前拱候。
不一時,蘇吉士到來,霍武打恭迎接。吉士分付兵卒外邊伺候,自己同霍武進了大堂,將檄文及匠山的書信一併遞上。
霍武看過,說道:“姚某實不曉得匠山哥哥到來,若早得知,已束甲歸降久矢。”吉士便將前年告訴李垣及李垣回京稟明先生,纔請旨來招撫的原委說了一番。霍武又打恭致謝道:“蒙匠山哥哥父子委曲扶持,容圖報效。
先生請暫屈幾家,待姚某約齊衆兄弟,同詣軍門,死生惟命。”當下一面差飛騎撤回碣石、甲子駐守的將官,一面着馮剛檢閱兵馬;其原系各城城守,一併畜下;其新增及後來歸附者一併帶去。又着韓普算明錢糧倉庫的羨餘,造明冊子,歸還朝廷。以前監禁的地方官,亦皆帶至省城,交督撫發落。大排筵席,暢飲歡呼。又着人款待跟來的千總、家人、二十餘個兵士,各人都送了盤費。晚上仍送至從前公館安歇。
次早,霍武領着衆人親至公館拜望,吉士接進就坐。
敘談一回,只不見白遯庵到來。霍武着人催促,早有門吏稟說:“軍師昨晚三更出城,不知去向,畜一別柬上覆主公,一切銀錢衣服等物封鎖府中,分毫未動。”霍武忙取別柬開看:邵以布衣,猥蒙壞任,片言投契,職典機樞。黽勉年餘,差無隕越。乃者,督撫招安,明公效順。邵夜佔一卦,知明公鵬方展翅,鶯已遷喬。特恨貪賤之身無肉食相,不能長侍左右,快睹元勳。浮海徜徉,並不知赤松子爲何許人也。惟明公諒之!
霍武看完,不覺泫然淚下,嘆道:“遯庵纔略,僅見一斑,今忽棄我而去,何不如意事之多也!”吉士勸道:“將軍不必惑懷。他絕意功名,也是各行其志耳。”馮剛道:“白先生原是半途而來,今忽半途而去,人生聚散,自有定數,哥哥何必介懷!”於是張筵飲酒。
席間,吉士說起:“潮州摩刺肆惡殃民,將軍若能請於督撫,撲滅此僧,定覓封侯之賞。”霍武道:“姚某既以此身許國,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敢冀封侯?但求免罪足矣!”話休饒舌。
吉士住了三天,碣石、甲子諸將都到,霍武分付豎起降旗,一同就道。到了羊蹄嶺,合兵一處,共是十五員將領,馬步軍兵一萬二千,望惠州進發。打聽得督撫已駐惠州,同任提督離城三十里下寨,霍武即分付於平山屯住,吉士先去報知。然後,霍武同衆人卸甲面縛,在於營門伺候,督、撫、提三位,知道姚霍武全師效順,不勝忻悅,都向匠山、吉士賀功,然後放炮開營,衆軍全身披掛,諸將站立兩傍,傳霍武等進見。正是:雖依漢與依天等,而受降如受敵然。
霍武等膝行至前,叩首伏罪。慶、申二公都各站起,任公解其綁索,賜坐賜茶,再三獎諭。霍武歸還倉庫羨餘的冊子,並獲地方官及民間告他們的詞狀。督撫收了,分付發與廣州府審覈詳報。霍武又跪下稟道:“霍武罪大滔天,蒙各位大人恩宥,粉骨難報。今願率領部下前往潮州,擒獲妖僧,以贖前罪,伏候主裁。”慶公道:“將軍從前義絕逆僧,便是此番投誠之兆,既願掃賊自效,本部堂自當與撫、提二大人專折保舉,除授一官,纔可領兵前去。
此時且同至省城靜候恩旨。”霍武又拜謝了。當下賞了衆人酒席,命巴副將、惠州府相陪,併發銀一萬二千兩、酒五百壇、肉五百斤,委員犒賞降兵。這呂又逵、何武等雖則跟着霍武投降,未免還萌異志,今見督撫殷勤相待,也就默化潛消。
當時督撫會議,將這一萬二千兵卒分隸各標,姚霍武等並歸巡撫標下,申公願將姚霍武暫署本標中軍事務,即以此銜保奏,一面遴選文武各官往海豐等處到任。
李匠山接見了姚霍武,晝則同食,夜則聯牀,隨同督撫回省,還有許多教海勉勵之言。霍武又轉託匠山,要他轉懇督撫,昭雪乃兄之冤。匠山許他俟潮州立功後,請督撫題奏。
不日到了省中,督、撫、提三位即日會折五百里馬上飛奏,恭候旨下施行。申公即分付霍武到中軍參將之任,馮剛等自然居住一處。只有匠山無事,與督撫閒談之暇,仍與蘇吉士、卞如玉等詩酒遣懷。
這日吉士從姚中軍署中赴宴回來,杜壟跟着稟說:“小的有機密話回明大爺。”吉士即坐在書房,屏去衆人。那杜壞稟道:“小的去年犯了不是,蒙大爺的恩典,周全小的兩口兒,自恨沒有什麼報效。今日聽得大爺與李大老爺、姚大老爺商量潮州的事,小的深曉得這摩刺和尚十分了得,急切勝不得他;就是勝了他,那潮州城池堅固,不用七八萬兵,也不能破得。
如今小的想了個主意,既可以報得大爺恩典,又可以圖個出身,不知可辦得否?”吉士道:“你有什麼計較,你且說來。”杜壟道:“小的在關部署中,向來認得這個和尚。這和尚盜逃之時遺下一個包裹,內藏喇嘛度牒一張,乃是他的至寶,現在小的拾取,帶在身邊。況潮州地方,小的前年去過,認得幾個口書。
如今小的用詐降之計,預先去投他,他見了這張度牒,一定收用的。俟姚爺與大爺領兵到來,小的乘空射書出來,約定時日,開門接應,這不是容易擒他了嗎?”吉士大喜道:“此計大妙!
你須小心在意。”杜壞道:“小的知道。大爺且不必告訴衆人,恐怕泄漏,小的明早即便起身。”吉士應允了。
杜壟於次日五更潛蹤而去。
此時,吉士正該除服之期,延了幾十名僧道,廣做道場。
除靈已畢,曉得李薇省歸娶之期已近,分付蘇興制辦一切。自已擇日納了小喬,並將巫雲、也雲收爲侍妾,亦各住一房,派兩名丫頭伏侍,上下呼之爲姨,班次小霞、小喬一等。正是:廣列名花任品題,羊車到處總離迷。
而今了卻風流願,擲果由他襯馬蹄。
話說李薇省在京,本擬俟申蔭之會試之後,一同南還。這元家節下,同一位副憲江大人入直,皇上問他曾否聘娶,李垣跪奏:“巨父國棟曾聘定廣東番禺縣恩貢生蘇芳之妹與臣爲奔,還未完娶。”次日,中官傳出恩旨:掌河南道監察御史李垣,年未成童,即與曲江之宴;茲將弱冠,正當授室之期。爾父國棟,象魏請纓,馳驅粵海,爾垣豸冠珥筆,黼黼皇猷。夫冰將迨泮,尚遲穀旦之差;桃已方華,未卜仲春之會。烏颱風冷,玉漏家長。驚三星之在隅,猶五夜之待漏。朕甚憫焉。
今特給爾還鄉之假,成夫合巹之榮。燭撤金蓮,光生天上;衣頒官錦,香到人間。敕媒氏以平章,幸相公之燮理。於戲!天錢撒帳,女牀聽鸞鳥之鳴;史筆催妝,銀管耀雀釵之色。青綾被好,郎署薰香;黃紙緘封,宜人錫號。此日春江奠雁,兒真衣錦而還;明年昧旦聞雞,朕亦倚門而望。毋甘同夢時乃之休。
薇省接了恩旨,不敢稽遲,即日謝恩辭朝,打發頭站先往廣東,自己辭過同寅,別了蔭之,隨後就道。都下傳爲美談,那賦詩餞別的不下三百餘人。不必細述。
薇省先到江蘇,稟過祖父、祖母、母親,住了三日,由浙江、江西一路轉至廣東,已是暮春光景。吉士接得頭站來信,家中各樣俱已全齊。薇省到來,見過父親,拜過督撫、司道、府縣等官,溫家、蘇家都拜望過了。他定於四月初一日完姻。
依着吉士,原要入贅在家,匠山必要娶回公館,只得依了男家。
到了吉期,合省官員送禮拜賀,燈燭輝煌,笙歌喧鬧,不消說得。花轎進了中堂,扶出新人,李垣先望闕謝恩,再拜花燭。侍女們掌燈送人洞房,自有蘇家帶來的十數名丫頭、僕婦簇擁伏侍。夜闌客散,醉意入房,卻扇卸妝,同歸衾枕。新婚燕爾,其樂可知。有《鳳凰臺上憶吹簫》爲證:鴛枕牙牀,羅帷繡幕,此鄉合號溫柔。正花倚庭樹,月射簾鉤。曉起豔妝新試,勻嬌面、粉膩香浮拖雲鬢,一般婀娜,別樣風流。悠悠,百年伊始,看蘭焚寶鼎,玉軟瓊樓。恨晝長人倦,一日三秋。生怕檀郎調笑,偏提起、昨夜嬌羞。關情處,紅生臉際,春透眉頭。
第二十二回 授中書文士從軍 擒護法妖人遁土
富埒王侯,貌欺潘、宋,恂恂儒雅溫存。輕財好客,豪氣欲幹雲。爭羨風流張緒,誰知是、年少終軍。
持文檄,三城納款,五曰立功勳。紛紛回首處,魚蝦戢浪,虎豹潛氛。看旌旄靜卷,抃舞歡欣。丹詔飛來海嶠,授爾職、郎署修文。篆煙裹,嵩呼叩首,瑞靄漾氤氳。
試眺城樓,飛不盡,塵煙羽檄。多半是,科頭跣足,蛙聲紫色。老稚已教填鬼籙,丁男更復攖鋒鏑。待何時,洗滌舊山川,歸圖籍。命將帥,膺旄鉞。擒元惡,除餘孽。奈賊氛甚熾,風還六鷁。小丑遊魂隨鐵棒,渠魁遁土歸槽櫪。逞兇頑,縱火煽妖風,誇無敵。
摩刺從殺退胡成、任恪之後,日以聲色自娛。後聞霍武軔他使人,勃然大怒,定要興兵吞併,那海元等再三勸他不可再樹一敵,也就罷了。因在府中大興土木,造起”任意樓”、”迷心閣”、”解脫軒”之類,將燈市中所選良家女子充實其中,自己肆意鯨吞,恣情狼藉,恃着他會默運元功,納龍吞吐。誰料精神有限,美色無窮,漸漸運氣之法不靈,放而不能復納,禁不起那衆女子的吸髓收精。因想起從前有許多先天丸藥,可惜失落省城,此時再要合起來,偏少了那海島中許多奇鳥異獸。
後來聽得探卒報說姚霍武全師歸降,曉得自己孤立無依,將來定有一番廝拚。因思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近日用度浩繁,無甚剩餘的糧餉,分付海元等四人,各領二千兵卒,四路攻城,一則取些倉庫,一則多取幾城以自輔。奈各城城守都受了任提督密諭,緊緊守城,不許出戰,四護法無功而還。摩刺只得叫他們到鄉間去問這些富戶借糧,爲自守之計。
這日正在任意樓中取樂,伺候的稟說:“孟將軍領着一個京里人要見,說是向來伺候過王爺,特來投誠的。”摩刺分付:“傳他後殿進見。”頑了一會,踱將出來,正面坐下。兩邊排着百來名刀斧手,那人上前叩見。摩刺喝問道:“你是那裏人?
叫什麼名字?可是從廣州來做奸細的麼?”杜壟道:“小的杜壞,向在關部中跟隨包進才的。佛爺升了王爺,就不認得小的了麼?小的只曉得伺候主人,卻不曉得什麼奸細。”摩刺道:“你那關部已經壞事的了,你到這裏做什麼?”杜壟道:“小的自赫大人柑抄之後,無處投奔,因拾了王爺的兩件法寶,即要送來。因官兵阻住了來路,打從惠州轉折,又被姚霍武手下兵卒拿住,禁了一年。目下姚霍武投降,小的纔能到此。”說畢,忙向懷中取出一個金漆葫蘆、一個包袱,雙手呈上。摩剌一見兩種舊物,心中大喜,分付杜壟站起,說道:“好孩子,很難爲你了!你如今到這裏,要做什麼官?”杜壞道:“小的動不得刀槍,懂不得筆墨,不敢做官,情願伏事王爺,求王爺收用。”
摩刺道:“很好。我這裏便少了個把守內宮門的人,就派了你罷。你原是關部舊人,那四品王妃宮中不妨出入傳話,只不許走進任意樓、迷心閣等處裏邊去。”杜壟磕頭謝了,就在宮門外三間側房居住。便有許多伺候的過來磕頭參見,稱他老爺。
又有許多受僞職的文武官前來賀他,倒很熱鬧。次日,伺候摩刺早朝已畢,他便跟進裏邊,到品娃等宮中叩見。四人都問了一回舊話,纔走出來。到各文武官家中回拜,也有畝茶畜酒的,至晚方回。
卻好摩刺傳出一枝令箭,着他傳諭周於德,催促各路糧餉繳令。杜壞便持了令箭上馬,至周頭目府中分付明白,回來已是一更天氣。走進宮來,要回摩刺的話,打聽摩刺在解脫軒中夜飲,不敢進去,叫侍女傳稟。回說:“王爺知道了。”杜壟慢慢的走將出來,打從品娃等院門前走過。那品娃等因摩刺棄舊憐新,整月不來外院,未免生怨悔之心,今早見杜壞到來,反覺十分親熱。況且杜壟是個標緻小官,那一種風流神采,婀娜丰姿,令人慕愛。正在倚門斜立,盼望摩刺到來,卻好杜壞走過,便喚他進來,問道:“你到那裏去來?”杜壟道:“小的回王爺的話,在解脫軒外伺候了一回纔來了。”品娃道:“王爺在那裏做什麼?”杜壞道:“小的沒有進去,不曉得,像是同衆夫人飲酒的一般。”那品娃嘆了一口氣,便分付侍女們:“將各處的門都關鎖上了,這杜老爺是我們的舊人,快請三位娘到來,一齊賞他酒飯。”侍女答應去了。
杜壟道:“小的雖蒙娘娘抬舉,只是小的不敢領賞。”品娃笑道:“是我們賞你的,你怕什麼?這裏比不得關部中,沒有人敢泄漏的,就是王爺知道,也禁不住我們。你放大了膽子。”
一頭說,一頭進內。那侍女們已把杜壞扯拽將來。一時那品嬌等三人都到,酒已擺上,山珍海錯,羅列滿前。四人叫杜壟旁坐,侍女斟上酒來,各人勸飲。這酒是摩刺用藥制過的,十分洌切。杜壞本來無甚酒量,竭力推辭,那禁他四人再三不準,不覺的頭重腳輕,睡倒席上。品娃分付撤去酒席,四人將他洗剝上牀。這杜壟因服過摩刺的先天丸,厥物苗條,光彩奪目,四妃開門揖盜,輪流大嚼,以解渴懷。原來這樣做局,從前非止一回,亦非一人,那侍女們都是司空見慣的,只有杜壞,一覺醒來,未免慄慄危懼。四人熨貼慰諭,杜壟稍覺放心。況箭在弦上,有不得不發之勢,因與四人盡力盤桓,四人都贊他少年勇猛。從此,杜壞與品娃等打成一局。衆侍女一來恨摩刺的殘虐,二來又得了杜壟的甜頭,那肯泄漏?杜壞日日伺候傳諭摩刺的言語,頗有威權。按下不表。
再說卞如玉外面雖甘淡泊,乃心銳意功名,因見李薇省奉旨完婚,十分榮耀,自己立意上進。是歲又值正科鄉試,在蘇府目不窺園,手不釋卷,竭力揣摩。曉得匠山是江蘇名宿,因將制藝請教他。匠山讚不絕口,只叮囑他說:“格局不必謹嚴,心思不必曲折,典故只好用習見,切不可引《荀》、《列》諸書。
文章只要合時宜,斷不可學歐、蘇一派。這便是命中之技了。大約房考試官都以此種得科名,即以此種取士子。小弟文戰二十餘年,自己喫了虧,自分青衿沒世,老世臺當視爲前車之覆轍。”如玉心領神會,後來另用了一番功夫。
正值薇省已經滿月,匠山叫他帶了媳婦還鄉,侍奉祖父母半年,也算代父盡孝。薇省因拜辭各官及諸親友,擇日還鄉。
那阿珠與母親、生母、諸嫂、妹子離別之情,真是難分難捨。
無奈出嫁從夫,萬難自主。過了端節,夫婦二人帶了許多僕從,竟是飄然去了。吉士送行回來,他母親還淚流不止,因勸道:“珠妹妹隨着李妹丈回鄉,夫榮奔貴,乃大喜之事。過了二三年,妹妹思家,可以歸寧的,母親何必徨傷?”毛氏道:“我原曉得女生外嚮,像我這樣年紀,何嘗還想着家中,也因路遠了些,四五年不通音信,倒也罷了,這珠丫頭熱刺刺的整千里路去了,教我那裏割捨得來!美兒的事,你須打定主意,贅在家中,斷不可又叫他遠去。”吉士道:“這個容易。卞妹丈家橫豎近這裏,可以不時往來的,只怕卞妹丈也做了官,這就拿不定了。”毛氏道:“我聽得他們說,卞家女婿日夜用功,你還勸他將就些罷。做了官有什麼好處?你看屈大人做了巡撫,還被強盜拿去受罪哩。”吉士笑了一笑,正要回言,只聽丫頭稟道:“外邊廳上有許多報喜的,說大爺做了官了,請大爺出去討賞。”吉士笑道:“纔說做官不好,又鬧起官來了,那個去做他!”走出外邊,原來是督撫會奏本已批下:“姚霍武准以參將用。其附從十四人,着該督撫以守備、千總等官酌用,剋日領兵征剿潮匪。生員李國棟着以五品京堂用,貢生蘇芳着以內閣中書即補,俱隨軍參贊。總督慶喜加一品銜。巡撫申晉加二品銜。”吉士看了京報,賞衆人。即有督撫處差人來說:“明日齊集撫署,會議事件。”遞上傳單。吉士說聲”知道”,即分付備轎,先往督撫轅門致謝,併到匠山公館及姚參將署中。
回來,那督撫、司道已都差家人持帖道喜,府縣文武各官賀喜者紛紛不絕,吉士一一打發家人繳帖謝步,忙亂了一天。明早親往各衙門拜見。
那中書雖系七品京官,卻很有體面,寫着拳頭大字的字帖子拜人,見大學士只稱門生,見六部不過長揖,督撫、司道等官俱從中門出入。當日吉士回拜了各官,便往撫署,會議征剿潮州之事。議得權以姚霍武爲大將軍,李國棟、蘇芳爲參謀,督標副將巴布爲左軍,潮鎮總兵官鍾毓爲右軍,都受霍武節制。撥督標兵馬四千、提標二千、撫標四千,又潮鎮鎮標二千,共一萬兩千,馮剛等將佐二十員,一同徵進。拜本後,飛催鍾毓,只在潮州會齊,定於五月二十日起程。
吉士順路拜望親友回家,他母親、奄妾聽得奉旨從軍,未免心驚膽戰。他母親先於內廳擺酒,算是賀喜送行。吉士雖則心上坦然,但他母親既懷着鬼胎,惠若等又面有憂色,飲酒自然不樂。有時人《從軍行》一首,道得逼真:古來戎馬間,軀命常草草。
一身既從軍,生死那得保。
此意暗自憐,未敢向人道。
作氣自振厲,命酒豁懷抱。
奔妾則已知,顧勿忍深考。
聞出一語商,似預籌未了。
亂之以他辭,中心各如搗。
吉士在蕙若房中宿了一夜。次日,那些送賀禮的還擁擠不堪,吉士分付家人一總收下,登簿記明,候潮州回來張筵請客。
至各官各家餞行酒席,一概致謝。天天領這班奄妾們的盛情。
過了幾天,姚參戎挑選兵卒已足,回明督撫,會同李參軍、蘇參軍一併起行。慶、申兩公同了文武各官出城遠送。姚霍武拜受了將軍印劍,督撫、司道都遞酒三杯,又遞了兩參軍的酒,犒賞了衆軍,方纔回城。霍武升帳,與兩位參軍坐定,各將佐參見已畢,便傳下號令:命秦述明、呂又逵、何武領二千鐵騎爲前部先鋒;巴布爲左軍,以王大海、褚虎爲副;鍾毓爲右軍,以蔣心儀、谷深爲副。中軍副將便是馮剛、尤奇、楊大鶴、曹志仁四員,許震、戚光祖、韓普督運糧草。祭旗放炮,浩浩蕩蕩殺奔潮州而來。
此時正當溽暑之候,山川盡赤,天地如爐,軍士們焦額汗顏,十分苦楚。幸得姚中軍愛惜軍兵,與同甘苦,天明早起,晚上多行,午間暫駐。李匠山又制《六月從軍歌》教衆軍習唱。
十日之內,抵潮州。
那摩刺正在瓊樓避暑,璇室迎涼,忽然接了緊報,大笑道:“六、臘不交兵,姚霍武徒有虛名,不知兵法,不到一月,他那幾個兵將都做了火焰山的鬼了。”即發下令箭,傳諭四護法:“各領本部兵先出城下寨,緊守寨門,不許交戰,候咱到日定奪。”秦述明打聽得潮州已有兵馬出城,便離城四十里屯住,伺候大軍到來。
次日早晨,姚中軍等三軍已至,秦述明便稟明:“前有賊兵下寨,我們也未索戰,他們也未挑兵,候主帥定奪。”霍武分付討戰,二人一聲答應,即領本部兵直抵賊營。叫罵了半天,並無一人答應。悶悶回營,至中軍稟明。霍武十分疑異,吉士道:“聞得賊禿狡猾異常,慣用劫寨之計,出人不意,胡制府因此致敗。他日間不肯出戰,想必晚上纔來。”霍武點頭道:“是。”即叫尤奇持了令箭,分付各營不許卸甲安睡,一營有緊,三營齊出救應。
卻說摩刺正於是日晚上出城,分付杜壞緊守宮門,畜周於德、周於利、李翻江、殷好勇四員頭目守城,帶了夏叱吒,孟飛天、帶安、顧信四人出戰。一更時分,進得營來,四護法接住,稟明日間之事。摩刺道:“他日間勞碌了一天,夜裏必定貪涼安睡,你四人快領兵劫寨,倘有準備,只須退回,我自遣兵接應。”海元等各各上馬,領着六千人馬,悄悄地殺向前營。
幸得秦述明等未睡,連忙接戰。無奈潮州兵馬推山倒海而來,衆兵立腳不牢,三將死戰得脫,比及三營救應兵來,海元等已經退去了。秦述明折了三百餘人馬,來到中軍請罪,霍武道:“是我防備不周,先鋒無罪。”次早,四營並起,直抵摩刺寨前,摩刺亦麾兵出戰。秦述明因遭挫敗,咬牙切齒,飛出陣前,海亨接住廝殺。約三十餘合,海亨漸漸力怯。海元便拍馬夾攻,呂又逵早又接住。海貞、海利併力上前,這邊鍾毓、巴布接住。王大海、谷深等亦與四頭且捉對酣鬥。秦述明狼牙棒緊處,早把海亨打下馬來,仍復一棒結果了性命。摩刺一見大怒,便飛起禪杖,劈面打來。秦述明雙手舉棒一架,覺得沉重。
那摩刺左手戒刀又懸腰截來,述明又往下一掠,惡狠狠的戰了十餘合。馮剛看見秦述明面赤耳紅,非摩刺對手,便目視曹志仁,兩馬齊出。摩刺力敵三將,前擋後護,左遮右懺,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兵之力。何武又提着鐵棒飛騎上前,摩刺支持不住,忙虛幌一刀退下,口中不知唸誦了些什麼,霎時一陣狂風捲地飛來,吹得人翻馬仰,那邊兵將乘勢滾將進來。秦述明等曉得是他的妖法,正思退避,卻只見風響沙飛,不見別樣。那風又時大時小的,便不怕他,奮勇上前,將他圍住。摩刺回身接戰,就不能使法,連風都沒有了,依舊是赤日青天。
衆將士得了這陣風,倒覺涼快,一個個鼓勇爭先。孟飛天、帶安又被褚虎、王大海殺了。摩刺的戰馬着了何武一捧,把他撞下馬來,衆人正要擒他,卻已影兒不見。海元等忙收兵敗下,姚霍武亦暫且收軍。上了秦述明、褚虎、王大海、何武的功績。
呂又逵左臂着了海元一箭,及五百餘帶傷兵卒,都發往後營調養。
當夜擺宴賀功。霍武與衆人商議道:“他的妖法也不見得十分利害,只是方纔落馬逃去,只怕他善於五遁之法,這就難擒了。”匠山道:“落馬不見,自然是土遁去了。這五遁俱全的,後世絕無其人,他也不過知道一兩樣罷了。明日出戰,衆將仍是輪流戰他,主帥可隱在門旗之下,賞他一箭,看他可能金遁去,這便非刀箭所能傷害,殊爲費手。”霍武道:“就依計而行。”誰料次日摩刺出兵,並不交戰,他使了妖法,颳起大風,叫衆軍乘風縱火。霍武等出於不意,敗了一陣,退三十里下寨。因天氣過於炎熱,兩下暫且休兵。
第二十三回 姚參戎功成一夜 雷鐵嘴相定終身
六月興師敢憚勞,將軍揮汗溼徵袍。
火圍甲帳催飛騎,天放流烏爍大刀。
蔡孽蕩平非雪夜,韓碑磨就展霜毫。
南人不反烽煙靜,從此生靈到不毛。
難收穀食豈無稽,更有聞聲羊舌奔。
曾入茅檐佔將相,轉於耆耄話孩提。
指迷眼似新磨鏡,摸骨方真夜照犀。
只恐江湖漫饒舌,好將兩目刮金鎞。
話說杜壞在城,打聽得桃監生因女兒淫毒致死懷恨在心。
一日晚上,接到摩刺敗了一陣,傷了大將三員,他只說巡察街坊,也不帶人,曲折的轉至運同署前,踅入桃監生家裏。
那桃灼延他坐下,問他姓名。杜壟道:“足下休驚。俺姓杜名壞,現在大光王麾下,充總領宮門使之職。特來有事相商。”
那桃灼忙打恭道:“原來是杜老爺,監生不知,多多得罪了。”
因問:“杜老爺夤夜到舍,有何見諭?”杜壟道:“咱奉王爺密旨,因軍餉不敷,分派在城富戶、大戶捐銀七萬,中戶五萬,下戶三萬。足下姓名系中等富戶,該輸銀五萬兩。咱曉得你是個好人,恐怕一時不能湊手,所以預先送信給你,快趕緊趲辦,後日一準送進宮來。”桃灼喫驚道:“這事王爺打聽錯了!監生單靠着三千多的荒田,收租過日。因近年兵戈不息,那些佃戶並無顆粒送進城來,這漕米錢糧都是賠償的。不要說家中沒有五萬銀子,就是連身家性命,也換不出一二萬銀子來。求老爺替監生轉稟苦情,舉家感戴。”杜壟道:“這話你就不是了。
王爺軍令已出,誰敢挽回?你若短了一分一釐,怕不全家處斬。”
桃監生垂淚道:“我與王爺無甚冤仇,何苦一層一層的送我性命?”杜壞道:“王爺從前並未勒派你們,你怎麼說這話?”
桃監生道:“雖未派我銀錢,我女幾已活活的被王爺送死了!”
杜壟道:“這卻爲何?你不妨直說,我替你周旋。”桃監生道:“說也慘然。”便將女兒如何看燈、如何致死說了一回。杜壞道:“這麼說起來,二護法昨日陣亡,倒替你女兒報仇了。”
桃監生道:“冤仇不在此人。”杜壟道:“卻是那一個?”桃監生道:“一時失口,亨護法便是我的仇人。”杜壞道:“你不須瞞我,我也是同你一樣的冤仇,因四個小妾被他拐騙前來,所以假作投降,希圖報仇的。你有事不妨同我商量。”桃監生那裏肯信?杜壟刺臂賭咒,桃監生方纔說道:“這賊禿無惡不作,滿城切齒痛心。我們打算約齊衆人,俟姚將軍到來,開城納降。只怕他勇力難當,擒他不得。”杜壞道:“這事不可造次,須要等他敗入城中,預先送信出去,約定日期,纔可開門。
你們共有多少人投降?”桃監生道:“共四百零五家。”杜壟道:“也就夠了,不必再多,恐怕泄漏機密,不是當耍的。到那時,我先來知會你,你們只管開門,我還要想一個殺他的計較。”當夜,桃監生畝杜壟飲酒,盡歡而散。
回到宮中,與品娃等商議道:“王爺連日大敗,看來此城不能久居,你我作何計較?”品娃道:“我們有什麼計較?如今他也不顧我們了,倘若官兵進城,只可同着你一路逃走。”杜壞道:“這是女孩子話,不要說逃不脫,就是逃脫了,日後被地方官拿住,系叛逆家人,也是一個斬罪。”品娙道:“據你說,怎樣纔好?”杜壟道:“我們且慢慢商量。”五人飲酒上牀,杜壞又各人奉承了一會,然後告訴他們說:“候王爺殺敗回來,定了日期,勸他飲醉,我在外邊開城接應官兵,你們乘醉將他刺死,這個不但沒有死罪,而且有了功勞,將來朝廷還有恩典。”品娃道:“他的酒量甚高,那裏灌得他醉?”杜壟道:“我已預備下藥酒,只消一壺,就醉得倒,那時只要你們看機行事。”說得衆人允了。正是:安排四朵蓮花座,坐化金剛不壞身。
姚參戌休兵十日,預備下許多牛皮網紗之類,防他火攻;弄了無數狗血污穢之類,破他妖法,分四路殺進。那摩刺果然接應不來,又敗了一陣。霍武收兵回寨,與衆人商議道:“趁此時我們銳氣方盛,須要設法破他,不要養成賊勢。”馮剛道:“這賊慣以劫寨取勝,如今只用此計破他。”霍武道:“他既善於劫寨,豈不自己提防,只怕勞而無功,徒損兵將。”匠山道:“如今將兵馬分爲八枝,一枝劫寨,兩枝救應,四枝分兩翼搜其埋伏,一枝抄出背後,斷其歸路,總無不勝矣。”霍武稱善,即令秦述明、呂又逵、何武當先劫寨,馮剛、楊大鶴、曹志仁救應;鍾毓、蔣心儀、谷深殺向右邊,巴布、王大海、褚虎殺向左邊;如無埋伏,併力合攻大寨;若殺散埋伏,亦向大寨殺來。自己同尤奇抄出背後,二參軍守住老營。衆人各各遵令而去。
原來摩刺雖遭衄敗,果然防備劫營,分付海元、海利各領一千五百軍兵左右埋伏,倘有賊兵劫寨,聽到號炮聲響,分兩路殺來。自與海貞、顧信、夏叱吒於寨中納涼飲酒。約到二更以後,兵士報說:“北路上有好些兵馬,掩旗息鼓而來。”摩刺大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因分付:“披掛上馬,俟他到來,放起號炮,一湧殺出,今番定叫他片甲不回!”秦述明等領了二千人馬,暗暗殺至寨前。聽得震天價一聲炮響,海貞手揮大斧而出,衆軍都湧將上來。秦述明曉得他預有準備,忙退下一箭之地。呂又逵早與海貞廝殺。
摩刺飛馬到來,秦述明、何武雙騎接住。那夏叱吒、顧信亦兩騎齊來,這裏馮剛等已到,楊大鶴便戰顧信,曹志仁便戰夏叱吒,馮剛忙舉大戟,斜刺裏望着摩刺便制。那夏叱吒戰不過曹志仁,十數合之中,早被曹志仁一槍刺死。顧信喫了一嚇,手中兵器一鬆,也被楊大鶴斬於馬下。便併力來戰摩刺、海貞二人。摩刺恃有埋伏,愈戰愈兇,死戰不退。約有一個時辰,那鍾毓、巴布兩枝兵已殺散埋伏,斬了海元、海利,都殺奔大寨而來。這摩刺現在抵當不住,怎禁得又添上這幾員勇將及兩枝生力兵,曉得事情不妥,忙從刀槍棍棒叢中殺出,大呼:“海貞,且收兵,入城再處!”兩人領了千餘敗殘兵卒,殺出重圍,望南逃走。這裏合兵趕來。
摩刺走不上數里,一聲炮響,無數兵馬擋住去路。霍武手橫大刀,大喝:“摩刺休走,且畜下光頭回去!”海貞大怒,拍馬上前,尤奇挺槍接住,摩刺也惡狠狠的飛起禪杖打來。霍武大喝:“賊禿,休得逞能,有我在此!”一刀砍來。
摩刺急架相還,覺得刀法精純,兵器沉重,大叫:“你這漢子可是姚霍武麼?”霍武道:“既知本帥大名,還不下馬受縛!”摩刺忙架住大刀說道:“姚霍武,我有好言贈汝:王爺走遍外國、中華,未逢敵手。看你這柄大刀,可以配得王爺的禪杖,你也算是真正英雄。只是你哥哥在廣二十餘年,尚且首懸街市,你又何苦出這死力?不如跟着王爺,平分廣東,同享富貴,何如?你須自己想一想!”霍武大喝道:“潑賊不要煽惑軍心,看刀!”摩刺也大喝道:“王爺難道殺你不過?你我既算英雄,不須旁人幫助,咱們兩下拼一拼。”此時天已大明,後面追兵都到,殺敗了海貞,把殘兵殺得七零八落。霍武忙喝衆將:“不須幫助,看我擒他!”當下衆將約住衆兵,都不上前,兩個你刀我杖,左盤右旋,有五十餘合。
摩刺因下部虛囂,敵不過霍武的神力,要用妖法,又被這大刀緊緊逼住,沒有半點空兒。回顧手下衆兵,止剩海貞一個,只得喝道:“王爺殺你不過,我去也!”一骨碌滾下馬來,又不見了。衆將各舉兵器,將海貞砍爲肉泳,收兵扎住。摩刺獨自一個土遁歸城,分付周於德等四頭目分守四門,多備炮石,自己進入府中。早有許多僞官問安參見,杜壟跟着進宮叩頭,問道:“王爺此番出城,勝敗如何?”摩刺道:“咱從海道起兵以來,從未有此大敗,如今四護法都沒了,剩了幾個頭目,只好守城。倘若勢頭不好,我原退回浮遠山中,日後再來報仇雪恨。”杜壞道:“這潮州城池高厚,他那一二萬兵怎能破得?王爺只管放心,這麼大熱天,堅城在前,糧餉不繼,他自然退去了。”摩刺道:“你須小心伺候,倘有緊急軍情,不論半夜五更,都要飛報與我知道。再拿了我的令箭,日夜巡城一次,戒飭那些兵將,這四員頭目比不得那四個護法。待姚霍武兵退了,我賞你幾十名宮女。”杜壟答應出來,持着令箭,帶了一二十名心腹健卒,日夜巡城。暗暗的寫了密書射出,約於七月二十日三更,暗開北門接應。又告訴了桃監生,那日都在北門內伺候。又約品娃等於是日舉事。暫且按下。
再說姚霍武得勝收兵,商議攻城之策。鍾總兵道:“這潮州系小弟的汛地,城有五十餘里大,六丈多高,五尺餘厚,盡着我們的兵馬,圍城不到一半,如何破得?須要請於督撫,再添三萬兵來,纔好用計。”霍武即請匠山寫了備細書稟,分報兩衙門。到了晚上,吉士將杜壞詐降之計告訴匠山、霍武,說道:“如今且佯作攻城之狀,天天叫罵,看他有無書信出來。”
霍武大喜道:“此計若成,這城就不難破了。平復之功,先生斷居第一。”因傳下號令:巴布領着副將攻打東門,鍾毓領着副將攻打西門,秦述明攻打南門,自與馮剛等攻北門。命軍中多設參軍”蘇”的旗號。又着楊大鶴領兵五百,將沿海船隻一併撤回,絕他去路。
攻打了三天,倒傷了幾十名兵士。第四日傍晚,尤奇部下小軍拾了一根箭頭,上繫着蠟丸,呈與尤奇,尤奇轉呈中軍。
姚霍武等三人開看:
小的杜壟跪稟恩主大爺座前:
小的從省到潮,將所拾包裹等物送還和尚,和尚十分相信,着小的看管宮門,目下又委派巡城,頗爲任用。宮中有赫舊主姬妾四人,已與小的合成一局,準於本月二十日夜送摩刺的性命。小的又密約受害富戶桃灼等四百餘家,定於二十日三更開北門迎接大兵,城樓上懸玻璃燈爲號。望大爺即告訴姚將軍等,於是日晚上併力攻城。
壞跪稟。
三人看完,心中歡喜。霍武對着二人道:“虧得蘇先生預先定計。到了那日,日間只好攻打那三門,使他不及提防,晚上依計而行。”於是只將兵馬遠遠圍住,並不附城,並四布流言,說兵馬不敷,須退回省中,另起大兵前來攻打,以緩其心。
那摩刺在宮,雖耽於酒色,卻還停了一兩日出來巡城一次。
看見城外軍兵懈怠,想要乘勢出兵,無奈孤掌難鳴,又怕姚霍武的神勇,只分付頭目小心守護,自己仍以醇酒、婦人解悶。
到了七月二十日,巡城回來,看見官兵只打三門,他就有個潛出北門逃歸海島的意思,與品娃等商議。品娃道:“王爺恃着隨身本事,什麼地方去不了。只苦了我們這些人,全夥兒都是死數!我聽得那唱書的說,呂布背了一個女兒,就不能役戰,何況王爺有這麼多人。王爺若要回山,我們只好趁早尋死。”
摩刺道:“我不過是這等商量,你們休要着急,我那裏割捨得你們?不是爲你們,我已去得多時了。”慢慢的想出一個計策來,因分付備酒取樂。四人這個逢迎,那個埋怨,追歡索笑。
飲夠多時,傳杜壟進來,分付道:“今日賊兵專打三門,晚上恐怕北門有緊,你傳我令箭,叫北門加緊提防。”杜壞答應了,又跪稟道:“小的制有滋補藥酒,最長精神,王爺連日辛苦,小的奉敬幾壺,略表孝意。”摩刺道:“好孩子,只管拿來,你快辦你的事去。”杜壟出來,帶了心腹,上馬飛至北門,分付李翻江道:“王爺鈞諭:官兵今日攻打三門,須要嚴緊防備。
這北門着我看守,李將軍可去往來巡察,晚上不許安睡。”真個李翻江帶了兵卒去了。
到了三更,那衆人都到城上,豎起一盞玻璃燈。遠遠望見官兵近城,即率同衆人開城伺候。秦述明當先,衆將一湧而入。
衆百姓兩旁跪接。杜壞忙迎上姚霍武、蘇吉士等叩頭。霍武執手慰諭,問了備細,即分付鍾毓、巴布、馮剛等殺向三門,切不可傷害百姓。自己率同衆將,杜壟衆導,殺入大光王府中。
此時摩刺已爛醉如泳,挺睡牀上,那四姬手軟,不能殺他,被呂又逵一斧劈死。真正是好不利害的緊那:不是干戈擒壯士,卻緣衽席殺英雄。
姚參戎與二參軍坐在府堂,一面出榜安民,一而分兵接應三門諸將。呂又逵獻上摩刺首級,衆將俱陸續報功,只有周於德開城在逃,不知去向。
天明,霍武分付蔣心儀、韓普稽拐錢糧倉庫,暫管海陽、揭陽兩縣事務。鍾毓領原本部兵鎮守潮州。將摩刺所藏民間婦女一一放還,又從重賞了桃灼衆人,將四姬交杜壞領回。又着人到監中去拐問屈強,回說:“已於二月前瘐死了。”凱宴三日,振旅而還,將所擒僞文武官都上了囚車,帶至省中,分別發落。到了八月中旬,早至省會。慶、申二公從前連接霍武捷報,已知功在垂成。後又接了摩刺死據潮州城,攻之未能即克,祈添兵協助的話,督撫會議正要分調人馬前來,卻好又接了蘇芳預用詐降之計,克復潮州之報,因撤回調兵文書。這日將大軍回來,申撫軍正在試院監臨,慶制府領了文武各官出城遠接,一路鼓吹喧鬧,彩旗搖漾。霍武等皆滾鞍下馬,同進城中,將兵馬分歸各標,早於越秀山排下公宴,慶大人把盞賀功。霍武跪飲了,次及蘇、李二人,都打恭立飲。霍武呈上有功諸將冊子,及解到僞官。
慶公道:“當與申大人會摺奏聞,請旨定奪。”霍武又跪稟:“乃兄之冤抑,祈求大人據實奏明。”慶公應允。
當日衆官散了,吉士仍同杜壞回家,閤府中內外上下的歡喜自不必言。杜壟另找房子居住四姬。又值卞如玉三場考畢,在廳上大排筵宴。次日就有許多官員及各親友前來拜望,吉士迎接、回拜。鬧了幾天,即發帖請酒,卻是從前送禮諸人,接連十數日。
這日在家安閒,門上伍福稟說:“府大老爺差人送一位相士到來,叫做雷鐵嘴。”吉士請入書房相見。清奇格相,五尺不到身材;蒼白鬚髯,七十有餘年紀。悠悠自得,神韻在松竹之間;落落寡交,品地直羲皇以上。喉嚨響亮,開口不帶諛詞;趨走安詳,舉足定無亂步。亭亭若雲間之鶴,皎皎如空谷之駒。
吉士肅然起敬,與他打恭坐定,問道:“先生仙鄉那裏,緣何與上官公祖交好?”那雷鐵嘴道:“在下江蘇江陰人氏,仗着這滿口的花言巧語,煽惑士夫。上官老爺並非夙交,亦系偶然萍合。”吉士道:“那滿口胡柴的,斷不自己宣明,先生不無太謙了?請問先生,還是食素還是用葷?”雷鐵嘴道:“雖似黃冠者流,卻系儒門弟子,太平之世,原無仙佛,何苦喫齋?”吉士也笑了,分付快備酒飯,再叫家人把施相公、卞相公都請來。
須良,兩人到來,作揖就坐。吉士道:“我們兄弟三人,都懇先生賜教。”雷鐵嘴道:“請正尊容。”吉士上邊坐好,鐵嘴望了一眼,說道:“閣下品貌乃水形,得水局也。正面有黃光,意無不遂;印堂多喜氣,謀無不通。請尊手一觀。”吉士伸出手來.鐵嘴又道:“手軟如綿,閒且有錢;掌若血紅,富而有祿。只嫌目太清,眉太秀,體不甚厚,形不甚豐,官雖有而不高,財雖聚而易散。所喜陰騭紋深,子宜八桂,壽卜古稀”相畢,延年上來,鐵嘴看了,說道:“足下眉清目秀,定爲聰俊之兒;聲濁氣粗,未免貧窮之士。白氣如粉,父母刑傷;青色侵觀,弟兄零落。所幸地庫光潤,晚景稍可安閒;懸璧色明,家宅可無憂患。”相畢,如玉坐上,鐵嘴道:“足下三光明旺,六府高強。骨格清奇,必須顯達。形容俊雅,終作賢良;腰圓背厚,自然玉帶朝衣;眉聳神清,定主威權忠節。
只是美中不足,雖居二品之貴,當葉三褫之佔。老運亨通,身耽泉石。子宜兩到,壽近渭濱。”如玉相過,擺上酒來。鐵嘴旁若無人,大觥劇飲。吉士又問道:“舍妹丈秋闈得意,今揭曉在邇,未知可能與宴鹿鳴,請先生一觀氣色。”鐵嘴略一抬頭,便道:“祥雲擁照命宮,旬日中當膺榜首;黃氣發從高廣,一年內必轉官階。不惟折桂蟾宮,並當策名天府。可賀可賀!”
酒闌客散,吉士叫家人取三十兩銀子奉酬,雷鐵嘴道:“別人不受謝儀,在下有受無卻以相取錢,以錢濟相,天下事當如是耳!”也不告辭,飄然而去。
第二十四回 香粉吟成擲地聲 壎篪唱徹朝天樂
心事一生誰訴,功名半點無緣。
欲拈醉筆譜歌弦,怕見周郎靦腆。
妝點今來古往,驅除利鎖名牽。
等閒拋擲我青年,別是一般消遣。
九月初八日發榜,卞如玉果然中式。吉士又忙了幾天。申公已出闈中,吉士忙去稟見。因申公兒子蔭之已成進士,分部學習,吉士一面道喜,申公一面賀功,因說道:“我已與慶大人議過,那赫致甫四姬不便奏請,只合分給有功將士。據姚中軍申明從軍有功人員,只有呂又逵、何武未娶,餘剩二姬,當備先生閨房差遣。”吉士忙打恭回道:“不敢瞞大人,晚生已有一奄四妾,再不能構屋貯嬌,蹈赫公覆轍。”申公道:“也須想一個地方,安頓諸姬纔好。”吉士道:“這杜壟蒙兩大人敘功題奏,將來定沐天恩。杜壞在潮時,曾與赫公二姬合同設計,內中寧無暖昧私情?可否求大人的恩典,二姬一齊賞了他罷。”申公連聲道好,忙傳杜壟分付。杜壞叩頭謝了。吉士回家,杜壟早領二人叩見,同冶容住在一處,輪流進內當差。
吉士的母親因如玉中了,定要他入贅過了,纔許進京會試。
吉士因與卞明商議定於十月初三入贅,十一月內起身。卻好賀新貴的喜酒纔完,朝廷恩旨又下:“慶喜、申晉俱加軍功一級。
霍武擢總兵,來京陛見簡放。馮剛等着該督撫以參將、遊擊、守備,量纔委用。李國棟、蘇芳着即來京供職。杜壞着該督撫以從九品補用。姚衛武恩贈原銜。胡成着革職來京待罪。更恩免惠、潮二府明年租稅之半。”吉土得了此旨,即與匠山商議,轉求申巡撫奏請,情願以中書職銜家居,不願供職。申公允了。
後來題奏上去,自然恩准。李匠山、姚霍武擬與卞如玉一同起身。
轉瞬間,如玉吉期已到,吉士將蕙若的房移住正樓,巫雲、也雲即居樓下,將這東院六間與妹子居住,另開一層儀門,從東邊出入。一切嫁資等物,俱照阿珠舊例。新婚套話,概不必言。
過了五朝,吉士日日事忙,又值時邦臣去世,烏必元新署了番禺縣的菱塘司,先着人送銀助喪,自己卻往烏家奉賀。必元提起他兒子岱雲有書到來,”他在家開了一個酒米鋪,本錢就是你送他的。又娶了媳婦,並生下兒子了。只是我在這裏做官,弄了許多未完,不知作何歸楚。”吉士道:“這點兒未完倒也不怕。聽得菱塘司是三千的缺,到了那裏,自然運轉得來,只是遠了一步,未免會少離多了。令愛也要歸寧,是我阻住了。
遲一日,在家奉餞之時,再叫他拜賀罷。”坐了一回,告辭出來,便往時家弔孝。邦臣沒有兒子,就是順姐一個女兒,向來與吉士見面的,因請他進去。順姐穿着一身重孝,拜謝過了。
延年再三畝坐,吉士因見茹氏也在裏邊,倒覺得不好意思,連忙起身,上轎回去。
卻好杜壟借補了甲子司巡檢,領憑赴任,伺候叩辭。
吉士進了書房,杜壞向前叩見,並稟明:“後日領了奔子起身,已都進府,替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候大爺示下。”吉士道:“你如今做了官,便不是我的家人了,這也可以不必磕頭。只是你起身的盤費還可充裕嗎?”杜壞道:“蒙大爺照應,告訴藩司,又系軍功人員,一切上下用不滿二十兩銀子,這裏到甲子不到十天路程,不過百來兩銀子就夠了。”吉士道:“你那裏有什麼銀子?叫蘇興支二百兩銀子與你用去。”杜壟又打跧謝了。吉士道:“你雖是個小官兒,也是皇上的天恩,也管着許多百姓,第一不可貪財,第二不可任性。那甲子地方沿着海邊,現在洋匪未靖,前日督撫會議善後事宜,原要照舊募收鄉勇,須要格外優待,擒住洋匪,斷不可刁蹬他們。你不見從前這些官,廣府審出實情,一個個分別定罪麼?
只有吳同知沒人告他,倒題署了高州府。可見做官的好歹日久自見,再瞞不過民情,最逃不過國法的。”杜壟答應了”是”。
吉士退入後邊,那冶容與品娃、品娙因老太太畝飯,分付巫雲、也雲相陪。見吉士進來,都上前叩頭。吉士叫丫頭賞些衣服、路菜之類,自己卻踱過如玉那邊,手談遣興。如玉說起:“進京在即,令妹自然仍住家中,伺候岳母。弟意欲趁這幾天閒暇,同他回去拜過姑嫜,再上省來,祈大哥代弟轉稟岳母。”
吉士道:“這是正理,極該就去。妹丈一面定了日子,我稟母親,來回也不過十天罷了。”如玉道:“明日你令岳相邀,奉倍烏公。後日是楊公忌,準於十八日起身罷。”兩人下了一局棋,喫了一回酒纔散。
次日,因韓普、蔣心儀回省,他來拜過,吉士回拜了,纔與如玉至溫家赴宴。春才也要一同進京,吉士勸他說:“還是靜候幾年,得個知縣夠了,何必會試。”溫仲翁依了。直到晚上纔回。
過了兩日,已是十七,吉士分付家人預備酒席,晚上與二小姐餞行,自己去賀廣府推升糧道之喜。上官老爺畜坐,至掌燈以後回家。走進女廳,早已華燭高燒,珠簾低掛,爐焚蘭麝,地貼氍毹。蕙若與小霞、小喬陪着阿美行令催枚,釵橫鐲響。吉士就在阿美對面坐下,便問:“老太太呢?”蕙若道:“老太太喫了三四杯酒,看了兩出戏,熬不過,先上樓去了。姑娘不肯喫酒,我們叫做戲的丫頭散了,與兩個妹子在此三戰呂布哩。”吉士道:“這個忒武了,我們還是行令。”小霞道:“我們也還打算作詩送行。”吉士道:“不先行令,再作詩,都是一樣。如今這令就將妹妹回門爲題,要一句《四書》,一句《詩經》,一句不拘子史古文,一句《西廂》詞曲,合上一個曲牌名與一句《千字文》,說得不好罰一杯。”阿美道:“哥哥太瑣碎了。”吉士道:“我纔出令,如何你先亂我堂規?快罰一杯!”阿美喫了。吉士也飲了令杯,便說道:不待父母之命。殆及公子同歸。日暮途遠。倩疏枝,你與我掛住斜暉。這卻是兩同心。夫唱婦隨。
阿美道:“哥哥第一句說錯了,須喫一杯。”吉士想了一想,說道:“我喫,我喫。”交到蕙若。蕙若說:有故而去。曾不崇朝。黃僕欲題。卻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鍾。
看開着後庭宴。肆筵設席。
小霞未說,先自己笑道:“我肚裏實授沒有書卷,只謅得這幾句兒,說了,姑奶奶不要罵我。”阿美道:“說俗了一句,罰喫十大杯!”吉士道:“你快說出來,我這裏自有公道!”小霞便說道:夫婦之不肖。要我乎上宮。止而享之勿賓。不知他那答兒發付我。禁不得花心動。器欲難量。
阿美飛紅着臉,立起來,斟大杯灌他。衆人都笑道:“該罰的。”小霞飲了。小喬說:往送之門。孔樂韓土。忘路之遠近。車兒快快隨。
忽地送我入門來。藉甚無竟。
阿美說:
予將有遠行。言告師氏。問征夫以前路。他說,小姐你權時落後。好教我意難忘。同氣連枝。
當下合席幹了一杯。丫頭換上酒菜,吉士道:“分韻不如聯句。作得好的,公賀一杯,庸劣的自罰一杯。各人拿出良心天理來,不許爭競,臨作時不許爭先落後。”因取過一張箋紙,說道:“原從我起,至美妹妹止。”即提筆寫下:榜蕊纔分蟾桂香,說道:“聊以免罰。”蕙若即吟道:又吹玉管葉鸞凰。百年縭結蘋蘩始,小霞忙接口道:九十儀多篚筐將。熨貼真教懷奉倩,阿美道:“施嫂嫂又說那一道去了,慢罰一杯!”小喬道:“我也罰一杯。”因吟道:嫌疑那復怨王郎。花生彩筆環眉嫵,阿美吟道:案舉春慵愧孟梁。不解烹雌傷寂寞,吉士也接口道:何當弋雁任翱翔。年方笄字隨夫子,蕙若道:“我們只管填砌,總不入題,不要弄到頭重腳輕,強必壓主。”吉士道:“正是入題時候了”。
蕙苦吟道:
禮拜姑嫜奉壽觴。飲餞藏鬮嫌夜短。
小霞道:
分題刻燭引杯長。窺簾新月明環佩,
吉土道:“推開得好,時景亦斷不可少”。
小喬忙接口道:
掛斗疏星挹酒漿。好趁一帆歸梓里,
阿美道:
未諳三日作羹湯。此行不是懷韓土,
吉士道:“不過爾爾,我結了罷。”
拭目香雛慰北堂。
寫畢,評道:“通首散漫,無甚佳句。喬妹妹‘酒漿’句推陳出新;美妹妹‘羹湯’句自然之極。各公賀一杯,餘外不消罰得。”於是各人斟上兩杯。纔喫乾了,只見巫雲走來說道:“姑奶奶明早就要起身,大爺也不要再耽擱了。方纔姑老爺已着人來問過兩次了。只是姑奶奶還該賞個臉,我也要敬杯酒兒。”
便斟上一杯送上。阿美站起來接了,說道:“又勞動巫姑娘,只是我喫得多了。”因呷了一口,回奉一杯與他。吉士叫他旁坐,又飲了一回,方歸房安寢。
次日,如玉夫婦回鄉,只帶一個家人、兩名小子、三四個丫頭僕婦,押着隨身行李衣服,共六乘轎子,到碼頭下船,餘外的都畜在家中照應。吉士送到碼頭回來,分付持帖請烏必元。
明日送行,再請溫仲翁父子、李匠山、苗慶居相陪。那溫家去的人轉來稟說:“溫少爺今早生下相公了,所以不曾來送姑爺,明日也不能赴席。轉請大爺,後日洗三,今日就來領大奶奶回去。”吉士因着人送了一份賀禮。又因馮剛補授了撫標中軍,秦述明補了督標參將,呂又逵、何武俱受了碣石鎮標遊擊,嘉應州知州時不齊題署了廣州府,拜賀的拜賀,送行的送行,整整忙了十餘日,只盼如玉到來。李匠山、姚霍武已定於十月初八日長行。
如玉直至初四日上省,又各家去拜望過了,與姚、李二人約定了,僱了兩號大船,姚霍武同夫人秦氏一船,李匠山同如玉共一船。各人收拾行裝,辭行拜客。
先是督撫公餞,次及司道,最後還有巴副將等一班武官。
不覺行期已到,吉士約了春才,僱一個大花姑艇,叫了戲子,分付蘇邦、蘇旺帶了廚役,整備酒筵,先往花田飼候,自己隨着衆文武官候送。因申撫臺自己親身出城,所以這些送的官越發多了。姚、李二人一一申謝,先請申公回轅,再敦請各官上轎,方纔點鼓開船。吉士、春才就在李、卞二公船上。
倏忽到了花田,那花艇上戲子望見座船到來,早已鼓樂迎接。五人同過船來,吉士遞過酒,入席坐定,便道:“姚老總戎此去未知榮任何方,便中祈賜一信。”霍武道:“從前荷蒙許多臺愛,還未報涓埃,倘有了地方,定當專人到府。”吉士道:“先生到京,諒與妹丈同寓。就是李妹丈也該假滿來京了。
門生辭官之事,倘不蒙恩準,還求先生委曲周全。”匠山道:“這個自然。就是我這意外之官,也須要辭得妥當。”吉士又道:“卞妹丈春闈一定得意,但授職之後,亦當請假南還。
不要說家母與舍妹懸望甚殷,卞太親臺更爲佇切。”如玉道:“小弟會試以後,不論中與不中,都要到家,堂上雙親還祈不時照應。”吉士道:“這倒不消分付。”匠山道:“人生聚散,是一定之勢,是偶然之理,吉士何必戀戀多情。想着從前在此教授之時,不過四更寒暑。赫致甫驕淫已甚,屈撫臺拙拗生性,都罹法網;岱雲無賴,不必說他;春郎竟掇高魁,大是奇事;蔭之、薇省與你三人,曾幾何時,各幹一番事業;又不意中遇着姚孟侯兄弟,鬧到攪海翻江。我李匠山一生,不過爲他人作嫁衣裳耳。”霍武道:“兄弟若無蘇先生與哥哥搭救,此時求爲赫、屈二公而不可得矣。”匠山道:“天下的事,剝復否泰,那裏預定得來?我們前四年不知今日的光景,猶之今日不能預知後四年的光景也。總之,酒色財氣四字,看得破的多,跳得過的少。
赫致甫四件俱全,屈巡撫不過得了偏氣,岱雲父子汲汲於財色,姚兄弟從前也未免好勇尚氣,我也未免倚酒胡塗。
惟吉士嗜酒而不亂,好色而不淫,多財而不聚,說他不使氣,卻又能馳騁於干戈荊棘之中,真是少年僅見,不是學問過人,不過天姿醇厚耳。若再充以學問,庶乎可幾古人!”當日,衆人飲至下午纔分手過船,吉士未免依依。匠山大笑道:“何必如此?我們再看後幾年光景。”舉手開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