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外史
正文
蜃樓外史(芙蓉外史) [清]八詠樓主 述
第一回 聖天子有心滅寇 施妙策雙收名利
傳中事實本非真,海市蜃樓作主賓。
寫出村言間俚語,前朝遺蹟恰如新。
從來稗官野史,寓言罵世,或借景抒懷,稱揚的無非忠孝節義,痛罵的悉是姦盜邪淫。雖是假語村言,而言者既不特無罪,且可藉以警世,俾知流芳遺臭後世,自有公論。這且慢提。
且說明朝嘉靖年間,嚴嵩父子當國,攬權納賄,賣官鬻爵,以及陷害忠良,閉塞言路,無所不至,弄得朝廷中的政事七顛八倒;更有那趙文華、鄢懋卿等一班奸佞拜在門下,見面時無非乞憐獻媚,百般趨附,全不顧貽笑於人。故所行的事,更無一毫光明正大,有益國政的念頭。
那時,嘉靖皇爺也算是一位賢明之君,不知怎麼與嚴嵩也是前世的緣份,見了嚴嵩先自歡喜,凡是他所奏的話,不論什麼無不言聽計從。所以嚴嵩更加勢大滔天,無惡不作,每常在天子跟前,所奏的無非是天下太平、萬民樂業的話頭;若刀兵水旱民間疾苦等事,非特不肯奏聞,且是生平所最厭聽見的事情,不道不能稱他的心。
是時適有奸民汪直、陳東、徐海等,因犯了重罪逃往海島,勾結島酋夷目妙美,興兵分道入寇,攻打江南。雖有防守的軍士,無奈兵力單薄,不能抵擋,被島兵連次得手。邊城守將連連差人至省請救,江南總督陸鳳儀因自己標下兵單將少,知道賊勢厲害,不敢輕敵,連忙修成告急本章,差人星夜進京,飛請朝廷連發救兵。不期去了許久竟杳無音信,沿海邊城已被島寇佔去數處。聞得即日要來攻奪蘇常,只得又修一本,差標下妥當將弁,日夜兼程趕趲入都,進呈御覽。哪裏曉得皇上在深宮之中,並沒有看見這兩道本章過。卻是爲何?
看官有所不知,原來凡是外省進呈的表章,均要往通政司處掛號,然後由通政使送入內閣。那時嚴嵩一見此本,以爲無甚緊要,且或者是邊將有意冒功,故說得如此兇險,因之特將此本捺住。
不期過了數日,又有一本到來,嚴嵩一想,頭一次既然已經捺住了,此次若然進呈,豈不將前次的捺擱弄穿了麼?因此絕不提起,意欲慢慢想個法兒入奏,再行請兵前往。那些在朝文武大半是他的羽黨,見嚴嵩如此,也就不敢言的了。即有一二忠良,雖知島賊入寇,到底不曉得底細,亦不敢輕易參奏於他,只是暗中憤恨,怒罵嚴嵩之弄權而已。
不意事有湊巧,那日嘉靖皇爺設朝,文武百官山呼舞蹈,朝見畢,各歸品級臺前站立。值殿官大呼:“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
天子見諸臣並無奏章,正擬返駕回宮,忽聽得午朝門外有人將登聞鼓擊得咚咚的響。天子大驚,方欲降旨查問,只見黃門官頭頂表章走進午門,匍匐丹墀之下奏道:“今有江南督臣陸鳳儀,前因島賊入寇攻擊沿海邊城,曾修告急本章兩道進呈御覽,未蒙發一兵一卒,今島賊猖狂更甚,又犯蘇常兩處,江南危在旦夕,不得已又遣麾下將弁倍道進京,擊鼓奏聞,冒瀆天聽。今將該督本章呈上,求萬歲龍目一觀,便知其細。”
原來這個黃門官與嚴嵩素有仇恨,往常無可奈何他,卻好今日遇着此事,便也不肯輕易放過,據直一一奏聞。
當下接本官將這道本章接去,鋪在龍書案上,天子用目一觀,勃然大怒,即着近侍將本章當殿宣讀一遍,把個嚴嵩嚇得面目失色,正欲上前巧辯,只聽得嘉靖皇爺厲聲問道:“島寇如此猖獗,日前陸鳳儀既有告急本章,嚴嵩爲甚不早奏聞,究竟是何意見?”
嚴嵩見帝心大怒,只得免冠叩頭奏道:“臣該萬死,臣愚以爲小醜跳樑,地方官自可平定,深恐有勞聖慮,故此未敢呈奏。”
嘉靖皇爺大怒道:“目下賊勢已盛,汝尚言小丑二字耶!且此軍機大事,汝竟敢隱匿不奏,宰相可謂有權矣!”
嚴嵩知帝心甚怒,又免冠頓首奏道:“臣愚昧該死,應受誅戮。但臣受聖上知遇之恩,黍總師幹已有多年,今聖上疑臣隱匿軍情,存心如此,臣將何以報國,又何以偷生人世耶!”奏罷以首觸地,痛哭失聲。
嘉靖皇爺見他這般分說,到底信任多年,早已將怒氣消了大半,即刻降旨,嚴嵩着交部嚴行議處,又向衆臣道:“賊寇如此猖狂,一刻不可容留。汝衆卿中誰能領兵前往,爲朕分憂乎?”衆臣見問,均各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嘉靖皇爺連問數次,見衆臣無一回奏,不禁勃然大怒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食君之祿,自當分君之憂!怎麼到了緊要的時候,爾諸臣竟無一人爲朕分憂,敢天領兵前往者?難道一任島賊無禮麼?”衆臣聽了,愈加不敢回奏。
那時嚴嵩雖經交部嚴議,猶站在品級臺前,正在面紅耳赤、萬分沒趣的時候,聽見萬歲動怒,諸臣不敢開口,心中暗暗喜悅。他畢竟知道嘉靖皇爺的性情是最怕煩惱的,因此老着麪皮上前跪下奏道:“臣一時愚昧,荷蒙聖恩,不加誅戮,僅予部議。臣雖肝腦塗地,無以報鴻慈於萬一,特是目下島賊披猖,督臣無能禦敵,朝中又無致果殺敵之才,敢於領兵前往,以致聖心煩惱。臣既深受隆恩,自當爲陛下分憂。臣愚以爲現任工部左待郎趙文華,文韜武略、足智多謀,前奉旨着往山東查辦事件,不日將回。此人名望素著,江浙人民望他無異雲霓。臣願保其前往討賊,指日定奏奇功。伏望萬歲恩准!”
嘉靖皇爺初時也不理他,後來見他奏承了幾句,又是爲島寇的事保舉人員,真是赤心爲國,便不知不覺的合了心意了。隨即准奏,降旨升趙文華爲兵部尚書,命他督師征討,一面又降旨,着河南山東兩省,挑選精壯人馬十萬,迅赴江南,其江南之水陸兵弁,悉歸趙文華節制。倘有三品以下文武官員不遵調遣者,準其軍法從事。這道旨意一下,兵部司官立即行文兩省,徵調去訖,這且丟過不提。
且說趙文華前奉旨往山東,查辦御史參奏山東各官案件,山東巡撫知其愛財如命,即與屬下各官商議公送白銀二十萬兩,託其彌縫。趙文華一見許多銀兩,快活起來,隨即上本保奏,滿載而歸。在路將二十萬銀子分作兩分,將一分歸入自己腰囊,一分着家人星夜進京送與嚴嵩。
正在得意的時候,忽然接得嚴嵩的書信,內言保他領兵平寇,已蒙俞允等語,不覺大喫一驚。即着妥當家丁,押着行李銀兩慢慢而來,自己倍道進京。到得京都已是下午光景,也不暇到自己府第,即往相府去見嚴嵩。他本是嚴嵩的乾兒子,往常直出直進,並無人攔阻於他。今日便也不等通報,竟進相府,向花園內嚴嵩新造的一座萬花樓而來。
此時嚴嵩正同幾個師爺們在萬花樓上閒談說笑,忽見趙文華走進,不勝大喜,連忙立起。趙文華即忙上前,請安行禮畢,便與衆師爺一揖。文華看這幾個師爺都是嚴嵩的心腹,可以不必迴避,也不及細敘寒暄,即忙問道:“恩父爲什麼保舉孩兒領兵?孩兒的本領是恩父曉得的,今若領兵前去,豈不是送孩兒一條死路麼?”嚴嵩聽了哈哈大笑道:“你且不必着急,且請坐下,待我慢慢的告訴你。”
不知嚴嵩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衆朝臣無意興師 逞奸雄全無法紀
說出良謀妙計,果然名利雙收。金銀滿載又何求,麟閣標名足夠。
此去山遙路遠,何妨當作閒遊。由他告急莫擔憂,且自按程行走。
話說趙文華見了嚴嵩,說了一番膽怯的話頭,嚴嵩哈哈大笑道:“你就這等着急,你且聽我道來。”便將前日皇上怎樣動怒,自己怎樣沒趣,衆人怎樣不敢領兵的話頭,一一的對他說知。又道:“老夫之保舉於你,老夫自有一個計較在內,豈肯送你死路。你怎麼這等的不明白麼?”
文華見說,方將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下,定了神坐下,請問計較。嚴嵩道:“我想島兵之來,無非爲着金銀財寶,子女玉帛而已,其餘諒他也不敢妄想。前日承你送我十萬兩銀子,我也不要,你仍拿去,再一路下去,你只揀州縣多的所在經過,設法問他要些銀子,不怕不弄他幾百萬兩。到得江南地方,然後差精細能幹、口舌憐俐的人到島營中去一番說辭,拼得送他百十萬銀子,與他講和,叫他速即退兵,料他們必然應允。那時你可奏上一本,說島兵已被殺退,皇上跟前我再與你周旋,說上幾句好話兒,怕不加官進爵麼?這個計較你道好不好?”文華聽說,頓覺如夢初醒,連稱讚道:“好計好計,果然不差。孩兒照此而行,明日見駕之後,即行起程便了。”說罷均各歡喜,即留文華在相府用晚飯。
不一時擺上酒餚,都是山珍海味,民間辦不來的東西。文華因在這裏,便也絕不作客,即同着嚴嵩與衆師爺挨次坐下,開懷暢飲。內中有一個師爺,是嚴嵩最合意的,姓吳,單名一個圖字,外號天良,開言道:“我到不曉得趙大人的膽子如此的小。方纔看他初來的時候那般形景,竟像個萬分着急不願前往的樣兒。此刻聽了太師的妙計,又這般的快樂,卻是爲何?”文華笑道:“前兒是不曉得細底,故不得不着急。今兒聽了恩父的一席說話,如開茅塞,怎教我不快樂呢?”說罷均各大笑。
文華因明日即要起行,不敢多擔擱時候,隨即一同喫飯,喫畢之後即辭了嚴嵩並衆師爺,出得相府上轎,迴轉自己府第。家人們接着,均各上前請安,叩見主人。
文華見押行李銀兩的家人,亦已回來,問了備細,知道行李已送進上房,銀子亦交入帳房內去了。文華也不再問,隨即向上房走進。
剛走至內宅門口,只見他夫人帶着衆姬妾們迎接出來。文華大喜,即與夫人攜手同進內堂,夫婦敘禮畢,衆姬妾們亦各向前叩見。夫人即問一路跋涉辛苦的事情,文華笑道:“也沒甚辛苦,這個優差原是難得的,不到一月的工夫就得了許多的銀兩,你道快活不快活?目下又蒙嚴太師保舉,領兵往江南退敵,一路又可尋他百十萬銀兩。”夫人究系女流之輩,聽得此亦喜之不盡,忙問道:“妾身前日聽見相公要奉旨往江南平賊,妾身喫驚不小。怎麼倒能得許多銀子?妾身委實不解,請道其詳。”文華見說笑,嘻嘻將嚴嵩所說的話一一說與夫人知道。夫人道:“原來如此!”夫妻正在閒談,忽見總管進來稟道:“太師爺那裏差人送十萬銀子到來,特來稟知並請示下。”
文華聽得,就知道方纔嚴嵩說是仍舊還他的,即忙吩咐總管收下歸入賬房,他也不併將此款銀兩帶去,落得自己受用,即將嚴嵩那裏送銀來的那人開發去了。因自己出門許久,與衆姬妾疏闊的狠,便與衆姬妾們說說笑笑,摩乳接吻,醜態盡露。夫人見了有些不好意思,便也進房安睡。文華見夫人已去,時候又不早了,即忙揀一個平日最愛的姬妾名叫素芳的,拉着手兒到他房內去。衆姬妾見了,知道今夜大家無分的了,遂亦一齊散去,各歸自己房內,悶昏昏地睡下。
且說文華進房之後,見素芳卸去大衣,露出一身極俏的衣服,越顯得粉妝玉琢,不覺極態橫生,便也不顧死活,將素芳抱上牀去,寬衣解帶,敘了些久闊的事情。
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怕更長。方纔朦朧睡去,忽聽得金雞已唱,只得起來。梳洗畢,早有那伺候的丫環,送上一杯蔘湯。文華也就喫了,又喫了些食物,以防上朝飢餓。丫環又將朝服並靴帽拿來。文華隨即穿帶舒齊,出得房門,丫環掌燈,照至中堂,已有那家人們在那裏伺候,一齊簇擁着文華出了府第。到朝房內稍候片刻,早見九卿科道尚書侍郎等陸續到來,俱各相見問候畢,不一時,嚴嵩亦到。文華連忙上前見了。嚴嵩低低吩咐道:“少時見了聖上,總要氣概昂昂,不可露出膽怯的馬腳來。”文華答應過後,還說些沒要緊的話兒,以掩衆人耳目。更有那一班文武官兒,上前與他道賀,文華略爲謙遜。
正在彼此談講的時候,忽聽得景陽鐘響,龍鳳鼓敲,淨鞭三下響,天子坐龍庭。文華因是初回,未敢擅進,只得稍候。文武各官連忙整頓衣冠,文東武西,進去朝見畢,嚴嵩即出班奏道:“今有兵部尚書趙文華從山東查辦事件回來,不蒙諭旨,不敢擅入,現在朝門外候旨,伏乞萬歲降旨宣進。”
嘉靖皇爺聽說趙文華已回,龍心大悅,即忙降旨,着傳宣官將趙文華宣進。文華即隨了傳宣官走進朝門,伏在塵埃奏道:“微臣趙文華,前蒙恩旨,着往山東查辦事件,所有一切案情,業已奉表,上奏天聽。在途又奉恩命,着即領兵前往江南平寇,臣故倍道回京,特來見駕。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天子一見大喜,隨即降旨道:“賜卿平身。”
文華謝恩起來,天子因島寇緊急,也不暇問別的事情,即開金口道:“目下島寇無理騷擾江南,蘇常危在旦夕,朝中並無能員前往援救。前太師保薦賢卿有文武全才,可當此任,故特升卿爲兵部尚書,速帶河南山東兩省人馬前往,務將島寇殺得片甲不回,方稱朕意,倘能得勝回朝,朕自當論功升賞。”文華奏道:“臣智識庸愚,深恐有負委任,然既蒙萬歲龍恩,敢不仰體天心,鞠躬盡瘁,誓掃島賊以救萬民於水火之中耶?臣即於今日辭駕前往,萬望龍心弗慮!”奏罷即辭駕出朝。天子寵眷異常,又降旨:“着王公大臣九卿科道,代朕餞送,以壯趙卿行色。”各官奉旨出朝,天子駕退回宮。
文華已於昨晚吩咐家丁,將行裝一切齊備,故今日俱已伺候在彼。文華在朝門處等了嚴嵩,一同到他相府。嚴嵩一再叮囑,不免又有一番說話,即命擺酒與文華餞行。三巡之後,文華隨即起身辭過嚴嵩,又與他兒子嚴世蕃敘別。嚴嵩着世蕃相送出城,文華因欲回家一走,約世蕃在城外相等,兩人暫且分別。文華回到自己府第,將家人們喚來吩咐一番,又與夫人敘別。夫人也不免擺酒餞行。
話休絮煩,再說文華見諸事已妥,即着家人數十名,先將箱籠什物前途相等,自己也帶領心腹家人數十名,騎着馬出到城外,早見無數官員在那裏擺着許多餞行筵席。文華隨即下馬,上前相見,略略領些情,獨與世蕃講了一番說話,即便上馬望蘆溝橋而去。這裏各官也自回進城內。文華將馬加上一鞭,趕至前途,與家人們聚會一處,一路只揀州縣多的所在經過。一天不過行十里或八里,即便歇了。地方官沿途端正行轅,止少也得備十餘處地方,方夠他們主僕住下。起初因離京尚近,恐被御史們知道了,或者要參奏於他,故不敢十分放肆,凡事還肯將就。後來漸漸行的離京遠了,便作起威福,使出平日的手段來了。
當時又先行一道火牌,差人到河南山東,命他兩處人馬先聚集在王家營屯紮,候本部院到時再行定奪,自己卻慢慢地行去。又暗暗地叮囑家人們一番,叫他們使些威勢,凡有地方官前來迎接的,不可驟然與他傳見,先要叫他備辦上好的公館數處,內中均要擺設古董玩器,不好的要命他們換來。待地方官明白了我的緣故,然後與他罷休。
哪知道這班豪奴,平日間專靠主人的勢頭,在外欺侮人的,今又見主人這般吩咐,猶如奉了聖旨一般,自然更加如狼似虎的厲害了。凡是趙文華自己的行轅,均用五色綾緞扎出異樣的花色,內中擺設着無數的古董玩器。師爺及家丁們住的,也要差不多兒,就是馬棚,亦要大加粉飾。
大家都知道他是嚴嵩的乾兒子,誰敢道他一個不是?有些知道他脾氣的官兒,送若干銀兩與他,再將若干送與他的家人。照地方大小,缺分優劣,饋送差不多兒也就將就過去,若數目不到了,便要爭多嫌少,將那參革發遣的話,真流地說出,講論的如做買賣一般。銀錢使用到了,便將沒油燒的豆腐、白水煮的蔬菜送了進去,他們還要着實讚美,說從來沒喫着這般清淡有味的,再要請那官兒進去賜坐賜茶,竭口地稱揚一番,許他得勝回來一定的保舉他們。
地方官知道了這個消息,哪個不要省事,樂得能夠徼倖,等他得勝回來得個保舉?就是最不堪的縣分,也要想個法子出來挪移借貸,先送些門包與他家人們,託他們在大人跟前設法周旋,然後再送他幾千兩銀子,他就罷了。故文華一路而來,已得了七八十萬銀兩。雖說是地方官送他的,其實無不民脂民膏,不要說別的,就是幾天的支應,那州縣如何經當得起?他只曉得弄銀錢愈多愈好,不知王家營駐紮的兩省人馬在那裏專等他去,日費無數錢糧,他也不管,一日一日地擔擱下去,直走了三四個月的工夫,方到了王家營地方。
離有三十里光景,早聽得鼓角喧天、炮聲不絕,一路大旗幡招展,繡帶飄搖,早有本營的將弁帶領着五營四哨的軍士,跪在道旁前來迎接,呈上手本。家人們接過,送與文華觀看,文華也不細閱,叫家丁說了一聲:“起去!”隨即昂然進營。
走入中軍帳歇息一會,然後傳令出去升帳坐下,那五營四哨偏裨雜職等大小將官,俱在轅門口伺候。聽得大帳上聚將鼓敲,連忙整肅甲冑搶步上前,呈上花名冊簿道:“帥爺在上,末將等參見!小將等參見!”文華細細一看,均各盔甲鮮明十分雄壯,心中暗喜,將就取過花名冊來,略略一點,忙說道:“衆位將軍少禮,請過兩旁。”衆將官答應一聲,望兩邊左右分開,專聽將令。文華便問道:“你們可曾探聽過賊之聲勢如何,現在究向哪裏騷擾,蘇常之圍曾解否?”只見左邊閃出一將,生得鏖頭鼠目,身材短小,滿面的奸滑,原來此人姓柏名喚自成,雖是行伍出身,卻爲人極其奸險,善伺人意,專會趨奉上司,故目下已做到守備之職。當時上前稟道:“島寇雖在蘇常騷擾,卻不能將城池佔去。本營已連發探子前往探聽,聞說江南總督陸鳳儀已與他們戰過幾次,不分勝敗。但是島寇專用船隻,帥爺若到那裏,須要多用水師戰船,水陸會合進兵,然後用計將他們驅出海口,再發兵將於沿海各口防禦,使他們不能夠再進內地。不知帥爺意下如何?”
文華聽了,暗暗合了他的心意,便滿面笑容道:“將軍此言,正合本帥之意。就照這樣行去便了。”說畢,即取令箭一枝,又將火牌,一面差官至鄰近各省分調水師五萬名,大小堅固戰船五百號,速速到運河渡口待本帥閱看;一面又發文書至各省,叫他速選上好戰馬一萬匹,送至本營聽用。這兩件事傳將開去不打緊,那各省的官員又要受他的累了,這且不表。
且說文華當下退進後帳,細思方纔這個守備所說的話兒,頗爲合意。看他甚是靈警,我且慢慢地與他些甜頭,把他收爲心腹,將後來自有用他之處。自此以後遂將柏自成另眼相看,隔了幾日就把他升爲中軍。柏自成亦非常感激,把平日諂媚的手段一齊放出來,趨奉得個文華萬分歡喜,只恨相見之晚,不論什麼事情,也不瞞他,都要與他商議。因此文華腹中的念頭,都被他曉得的了,這是後話,暫且丟過不提。
再說文華在王家營又耽擱了兩月的工夫,軍務事情一概不理。各營的軍士見了元帥是這般的樣兒,諒來軍規是不嚴的了,也就三五成羣的至鄰近村落中,去搶掠東西,姦淫婦女。那村上有些有錢的人家看見這些軍士,猶如強盜一般,連忙舉家搬往他處暫避。最可憐的是一種不能搬動的人家,只得聽天由命,任憑他們攪擾。有的恨極了,聚集了二三十人執了香來至元帥大營,一齊跪在轅門之內控告。傳事官進去稟了,文華不覺大怒。
不知文華怒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稱私心滿載金銀 假公事大肆貪婪
不道權臣志在金,縱兵擄掠與姦淫。
最憐百萬窮黎命,未饜狼吞虎噬心。
卻說百姓們因兵丁騷擾,特來控告,想元帥必然將兵丁們或請令或責打,就可出了這口惡氣。那裏曉得文華非但不理,且恐冷了將士之心,反大怒傳令:“叫軍士們將這班無知百姓,與我亂棍打出。”百姓們見此情形,沒奈何只得抱頭鼠竄而逃,也不敢再到那裏告去,只是暗中咒罵而已。衆軍士見元帥迴護他們,愈加肆無忌憚,更鬧得不像樣兒了。
百姓們沒法,只得丟了家業,抱男攜婦逃往四處躲避,沿途號哭之聲,晝夜不絕。可憐這些百姓無端遭此一劫,弄得妻離子散。可見文華之罪,真上通於天了。
看官聽說,做書的一支筆不能寫兩邊的話,只得丟過一邊,再提一邊。再說鄰近各省見了趙文華的令箭火牌,不敢違拗,連忙點選水師五萬名,戰般五百號,先派委員分途解來,停泊河渡口,差人至大營稟報。文華見報,意欲親自前去,又恐失了體統。仔細一想,即拔令箭一支,將柏自成喚進親帳,着他前去逐船查閱,不得徇情將就,務須細細閱看,回來稟報,再行定奪,說畢以目視之。那柏自成何等乖巧,早已會意,即接了令箭稟道:“小將受帥爺知遇之恩,自當格外盡心。望帥爺勿慮!”文華聽了,知道他已會其意,便也笑容滿面地說道:“將軍前去,我自放心。但須早去早回,以免本帥懸望。”柏自成即應了一聲“得令”,辭了文華請着令箭走下大帳,將令箭插在背後,叫手下備馬,又帶了百十名兵丁,騎着馬望運河一路而來。
一到那裏,即有水軍將弁上前迎接。柏自成也不下馬,略一舉手,便抬頭望去,也沒看得清楚,便發作道:“這些軍士也算是水師麼?就是那些船隻,也是沒中用的,怎好去與島兵接仗?你們上司也不怕失誤軍機,要參革發遣的麼?也不用稟明元帥,快些換來聽用!”說罷也不用他們分辯,即撥轉馬頭望本營而走。各將弁見不是勢頭,連忙趕上前去拉住,嚼環陪笑道:“將軍即請住馬,我們有些須孝敬送與將軍,望即笑納。”那柏自成聽說有些意思,便住馬問道:“這是公事,怎好要你們孝敬?既承你們美意,先要講明瞭送我多少,然後與你們回稟元帥,再作道理。”衆人見他活動了,便道:“少也不敢奉送,我們公湊三千金相送如何?”柏自成哈哈大笑道:“你們真沒見世面,三千金值得甚事?你們至少送我二萬金,我自然有個計較教導你們。”
衆人聽說,只得再四懇求,做好做歹送了他一萬兩銀,方纔答應。將銀兩交割過了,叫帶來的軍士槓着,自己隨即下馬,同各將弁到船上坐定。此時柏自成的面,竟不像方纔初來的光景了,笑迷迷地說道:“你們知道元帥的意思麼?話是有一句的,我不過關照你們,聽與不聽悉隨你們。”衆人聽了,知道必是爲這個緣故,便假裝不知,問道:“我們實不知道元帥的意思,請將軍明示。我們若能允從,自當遵教!”柏自成道:“並非別事,因目今用兵之際,糧餉是最要緊的。雖有各省陸續解來,總不濟事。因此我們元帥着實憂慮,你們各省若肯助他百十萬餉銀,就是兵卒老弱些,船隻不好些,是有我替你們說上兩句好話,就不妨事了。”衆人見他這般說法,不覺都呆了半響,遂說道:“將軍雖如此說,但是我們哪裏有許多銀子?若要回去稟明後送來,又恐擔擱日期,這便如何是好?”柏自成道:“這到不妨,我們元帥這兩天身子有些不爽,本來要耽擱幾日。你們只消着人趕緊回去,將銀兩速即解來,元帥跟前我是有話回覆。”說畢笑了一回,立起身來要走,又說道:“你們可要商量,倘然不信我的說話,你們在此仍舊候等,待我回去稟覆元帥,看是如何。”
衆人看此光景,諒來是免不來的了,只得籤應了他,託他在元帥面前格外周旋,我們是去趕緊辦來。柏自成道:“這到可以使得。”說畢即供了一拱手,上了岸騎着馬,帶了手下兵丁,押着銀兩,歡歡喜喜的回去。到了營中,將銀兩收拾過了,即便請了令箭,來到親帳繳令,託人傳話進去。文華聽說柏自成回來了,即忙着人喚至內帳,細細問他。柏自成逐一回稟。文華喜極,着實將柏自成稱讚了一回,許他回京之後,大大的保舉他。柏自成連連叩謝,然後退出親帳,到他自己的營內去了,這裏無話。
再講各省將弁見柏自成去了,連忙大家商議,只得各修稟帖,着人分頭星夜趕回去稟明上司。那差人也不敢耽擱,日夜趕路,不多幾日俱已到了本省。隨將一切事情細細稟明,將那稟貼呈上。那各省官員看了,曉得趙文華的毛病,看來是一定要的,連忙聚集商議,只得大家公湊些銀子出來,幾個省分倒也聚集了四十萬銀子。又想他前日行的火牌,要我們幾省揀選戰馬一萬匹,若無銀錢送他,想來也是不行的,不如說目下馬匹甚少,恐難合用,再弄幾萬銀兩一齊帶去,送他爲折繳馬價,免提又有周折。於是公同商議定了,將公款中挪出二十萬銀子來,一併各派差官,將這兩項銀兩分頭解往王家營大營。及至到了那裏,又要尋柏自成,將他請出來,求他在元帥跟前方便。柏自成滿口答應,隨即走進親帳將這件事稟明元帥。文華聽說,不勝之喜,連忙升帳,傳各差官進見。各差官參見已畢,呈上文書。文華拆開看了,說道:“你們路途辛苦,足見你們的大人,均各忠心爲國。班師之後,定要在聖上跟前奏明他們的功績。此刻你們回去,各人替我道謝!”說畢,即着軍政官每人賞他二百兩銀子,以作路費。差官叩謝了出來,各自回去銷差,不表。
這裏文華剛要退進內帳,只見一個探子飛也似的進來,跪下稟道:“小的日前奉帥爺將令,命往蘇常一帶探聽島寇信息。今小的探得島寇十分厲害,幸有江南總督陸大人派令兵將前去救援,大小十餘戰,不分勝敗。現探得島寇信,在那裏不能得手,知道帥爺在此,欲分兵前來撲犯。爲此小的急急趕回,特來稟報。”文華不聽猶可,一聽了這幾句說話,頓時嚇得口呆目定,面漲通紅,半響說不出話來。停了一回,方定了定神,戰戰競競地問道:“你這幾句話果是真的麼?”探子道:“小的打聽得千真萬確,故此趕回稟報,況在帥爺跟前,怎敢說半句謊話?”文華點點頭道:“既如此,打探有功,賞你銀牌一面,再去探來。”探子連忙磕了一個頭謝賞,立起來飛也似的去了。
當下文華望兩邊一看,見衆將都站在兩旁,連忙回道:“列位將軍,據探子方纔的說話,島寇竟是要到這裏來的了。但是本帥雖是奉命督帥,究竟是個文官,不比你們武將會得衝鋒打仗,你們須早早想個法兒,將島寇遠遠的截住,不要來驚動本帥,便是你們衆將的功勞。那時本帥與你們大家有功,豈不妙哉!”那些將官們聽他這幾句說話,都暗暗轉念道:“他自己要命,不敢出頭,卻叫我們上前,將後就是有了功勞,原是他的,我們也犯不着捨死忘生的出力。這個念頭竟是不約而同,大家都是這般想法,只因不好不回他的話,只得勉強上前,同聲說道:“我等均是一介武夫,那裏及得元帥大才,請元帥發令,我等拱聽指揮便了。”
文華聽了連連搖頭道:“本帥原是請教你們,怎麼倒是你們請教起本帥來了?這個如何使得!”說畢,衆將也不回言,均各面面相覷的。此時文華最得意的那個柏自成也在旁邊,看見元帥問衆將這般說話,太不像個樣子了,連忙上前稟道:“元帥且請寬懷,古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島兵要到這裏,也不能長驅而來,爲今之計,莫若先遣大將一員,裨將數員,帶領水陸兵丁去京口要路屯紮,以阻島兵來路。然後徐圖良策,將島兵騙出海口,便是帥爺不世之功。未識帥爺以爲何如?”文華聽說大喜道:“此計甚妙,本帥照此而行便了。”說畢便將令箭在手道:“那位將軍領本帥將令前去?”誰知問了幾聲,竟沒有一個人上前答應。文華一想,他們都不肯前往,待我將花冊上在前的點幾名去,難道他們還敢不遵令麼?想罷遂將花名冊取過一看,見頭一名姓韋官名爾榮,第二名姓王官名土木,第三名姓懷官名一個種字。這三個人的官倒也不小,都是總兵的職銜了。張文華遂將三個人喚至虎案之前,付與令箭一支,叫他們各帶裨將數員,挑選本部下水陸兵丁二萬,速往京口屯紮。三人只得領了令箭,辭了文華,帶兵而去,這且休提。
且說文華見他們去後,心下稍定。遂即退進親帳,坐下想了一回,遂着家人將柏自成喚進去。那柏自成已知道必要喚他的,早已在大帳下等候。一見那家人傳喚,即忙上前陪笑道:“敢是帥爺喚俺麼?俺早已在此等候。”那家人道:“正是帥爺傳喚,可見將軍有先見之明,莫怪帥爺稱讚!你將來倘然得了大功,做了大大的官,我們真要討光哩。”柏自成笑道:“這是靠帥爺的洪福,也要他們大叔們替我在帥爺跟前幫着幾句好話兒,自然我們元帥更加青目,那時倘有寸進,我們大家有幸,豈不是好?”
兩人說說笑笑,早已至親帳外面,因他是元帥喜歡的人,不必再去通報,便一直同他進去。只見文華便服坐在那裏,連忙上前參見。文華說道:“將軍少禮,且請坐下。”柏自成叩了一個頭,起來立在旁邊,躬身道:“帥爺在上,末將怎敢妄坐?”文華道:“有話談談,哪有不坐之理?”其時家人們已將椅兒擺在旁邊,柏自成見元帥十分隆寵,他心中暗暗歡喜,遂即告罪,將椅子略略移下,用屁股尖兒搭上一點兒,算是坐了。俗語說的,有坐必有茶,左右已將兩杯茶送過來。柏自成見了,連忙立起,先將一杯茶恭恭敬敬拿手捧了送與文華接了,然後將那一杯取過,喫了一口,即擺在旁邊桌上,坐下問道:“帥爺傳喚小將,不知有何鈞諭?小將洗耳恭聽。”文華道:“我這句話兒卻非等閒,不論那人都不能向他說的。因你一則是我心腹之人,不比別個;二側本帥深知你是個有見識的人,就是方纔幾句說話,我看除將軍之外,諒無別人想得出這般籌劃。因此本帥細細地把這件事,非與將軍商量不可。爲此請將軍進來商酌。我想島寇何等兇悍,若然與他交戰,恐難取勝。非特挫我銳氣,且恐全軍覆沒。那時倘有人蔘奏起來,縱有嚴太師在朝爲我遮蓋,未免總有些不妙。爲今之計,惟有請將軍爲我想個大大的計較,須要暗暗地將島兵退去,那時我們捷報進京,把將軍的功績表奏當今,我再寫一信與嚴太師,叫他竭力幫襯,自然把將軍立升極品,豈不美哉!”說畢嘻嘻哈哈地笑了幾聲。柏自成連忙立起稟道:“計較卻有一個在此,只是小將罪該萬死,不敢在帥爺跟前妄言亂道,自取罪戾。”文華道:“這原是大家商議,有什麼罪?且請快快說與我知。即使有甚不好,這裏又不是大帳上面,有人聽見的。況這是機密的事情,原是你我商量,可行不可行,本帥自有道理。且請儘管說來,本帥決不罪你!”
看官可知道,柏自成爲甚先有許多周折?又是什麼該死哩,又是什麼請罪哩,究竟是個什麼計較?原來這個計較卻是難於出口。俗語說的,天良難昧,故將許多言語試探,看是如何。不料文華專是爲此,早已知道他的口音,故將決不罪他的話先行安慰於他,也是合當百姓遭劫、奸權得志,故此二人十分投契,這且不提。卻說柏自成聽了這一夕話,早已把膽放大,將欲開口,又望兩邊一看。不知看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結奸黨暗商密計 訴前情大發狂言
名利中間底事忙?端爲得志便猖狂!果然一副殷勤態,已與奸邪合肺腸。
稱妙計,實高強,何須再作別商量?千言萬語從頭說,畢竟將軍智略長!
且說柏自成將欲開言,又恐漏泄機關,故先望左右一看。文華已知道他的意思,連忙叫左右迴避,親帳中就剩兩個人,他方啓稟道:“目今島寇猖獗,與他交戰,誠如帥爺之言,看來總不能夠取勝。小將細想那島兵之來,全是汪直、陳東、徐海等挑逗他們,替他們作爲嚮導,故能夠長驅而來,直到內地。爲今之計,除非先將汪直等買通,然後再重重的送些銀兩與那夷目妙美,叫汪直等勸他退出海口,以救目前。然後帥爺寫一封懇切書子與嚴太師,求他在聖上跟前保奏,務必趕緊將帥爺召回,就是島兵再來,也不與帥爺相干了。這個計較,帥爺請想如何?”
文華大喜道:“本帥也是這等想法,將軍之言,正合本帥之意。足見英雄所見略同。但是又有一說,汪直等雖是中國子民,既在他那裏爲謀主,諒來官職是不小的了。他怎肯希罕你些些金銀?再者,也無人認得他,怎能夠與他會面,懇他設法將島兵勸回呢?這卻是第一件最難的事。將軍可再有什麼妙計,務必想一個着實靠得住的又要認得他的人,方可叫他前去幹這件機密大事。況這事非同兒戲,倘然泄漏機關,本帥與將軍豈不反遭其害麼?”
柏自成聽到這裏,知道合了他的心意,便也不管什麼忌諱,一總將話兒和盤托出道:“這卻不妨,實不瞞帥爺說,小將前時未曾入營當差的時候,也曾在江湖上做些沒本錢的營生。那時汪直等手下也聚集了四五百人,佔了一座山頭,專門打家劫舍,風高放火,月黑殺人。捕盜官軍也不敢奈何他。彼時小將曾在他手下做個頭目,蒙他極其青眼,後來因案件犯得多了,聽得說有大隊官軍要去剿捕他,汪直等因此立腳不住,逃出海口。小將因父母妻子都在中原,不願隨他前往,蒙他贈我千金,回家之後細思,終非長策,故此投入軍營效力。多蒙上臺看重,能夠到今日地位。後來聽得說汪直等三人投入東海島中,島酋十分重用,將他作爲謀主,同他來中原騷擾,着實得利。帥爺未來之前,他打聽得小將在此,曾暗暗地叫個細作扮作客商模樣,悄地裏送一封親筆書來,要叫小將前去入夥。小將因想以前爲盜的時候,尚不肯隨他前去,此刻已做了官,國家也不算虧待我了,怎麼還肯再去?又不好過於激惱他,幸而小將素知他的性情是極肯體恤人的,因此將一切細情寫了一封回書,善言回絕了他。後來也沒再有信來,想來他把這個念頭已丟過一邊了。如今想來,既有這條門路,莫若帥爺修起一封書來,待小將改扮了親自星夜前往,迎上前去求他設法,勸島尊早早退兵。但須信上寫出送他多少,然後小將再用一番說辭,定然有個好音回來,決不致不成功的,請帥爺放心便了。”
文華聽說,不覺拍掌大笑道:“我說將軍非比等閒,原來果不出本帥所料。但計較雖好,只是要送他銀子少了,恐不濟事,兩處必須統共送他百餘萬銀兩。且還有一件難處的事,就是銀子我這裏雖有些,卻不過數十萬兩光景,那裏夠送與他們?將軍須再與我籌劃一條妙計方好。”柏自成道:“這個卻一些不難,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文華大喜道:“此計甚妙,照此而行便了。”
看官可知道柏自成如此這般的話,到底是個什麼計策呢?這卻非是做書的不肯道破,只因做書如演戲法一般,若竟一言說明了,不獨看書者索然無味,即做書的也沒有什麼瞎嚼了。看官請想這個道理,差也不差?
如今且把閒話丟開,再說兩個人所講的一番說話,都是小人意見,自然志同道合。因此二人更覺氣味相投,愈加親密,當下兩人計議定了,約定明日內一準行事,不必再有多言,恐怕人聽見了,反多未便。文華因實在得意,他又悄悄道:“今日留將軍在此飲酒,先與將軍賀功如何?”柏自成剛要謙遜辭謝,早聽見文華高聲喚那幾個家人們進來道:“快些擺上酒來,我與柏將軍對酌。”家人們答應了一聲,不多一時早已將酒餚送進,擺滿一臺。柏自成也了敢再辭,只得謝了,取過椅子在下面坐了,同文華對飲。好得兩個人都是洪量,一面喫酒,一面談談講講,說說笑笑,覺得分外高興。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兩個人直飲到月上花梢,柏自成方纔辭別了文華,迴轉自己營中。一則因把酒多喫了,二則今日見元帥又這般的格外相待,實在歡喜不盡。因此回營之後即便呼呼的睡去。及至醒來,已至紅日東昇。連忙起來梳洗畢,喫些茶點,即望大營而來。只見衆將官早已明盔亮甲,齊集在轅門等候元帥升帳,好進去參見。柏自成連忙迎上前去相見,那一班勢利的將官,大家都知道他是元帥信任的人,而且又打聽得昨日元帥傳他到親帳中商議機密軍務,後來又經元帥叫他飲酒,曉得元帥着實的信任於他,因此大家都上前與他相見,覺得比往日間格外地殷勤。柏自成這個人何等乖滑,早已明白他們的意思,也不猜破他們,卻是滿面堆笑的與他們大衆接談,這也是勢利人的常情,刁滑人的乖巧,天下事大都如此,若被明眼人見了,也不值一笑。可嘆這班人還不識時務,這個來問他昨日元帥請你商議的什麼事情,那個又來問他昨夜元帥請你飲酒喫的什麼餚饌。柏自成總不過含糊答應,隨口回答幾句,總沒有露出一些馬腳來。這叫做棋高一着,縛手縛腳,任你乖巧,不過總不能及得他來。
且說趙文華昨晚因其心中爽快,酒已喫得多了。柏自成去後即便上牀安睡,覺得比往日好睡。不覺的沉沉睡去,直到日高三丈時,方纔慢慢地起身。家人們早已進去伺候,將天天用慣的蔘湯珠粉湯預備好了,只有一個家人將一隻金面盆送上一盆臉水來,等他洗過了臉,即將香茗送過,文華就在他手內喫了。家人們早又送上蔘湯珠粉湯來,文華略呷幾口,就不喫了。一會兒又擺上一桌的精緻細巧點心來,文華也隨意喫了些,意欲升帳,又想昨夜商議的事,豈能在大帳上可以說的?因此想了一想,即着家人傳話出去道:“衆位將軍不必在轅門伺候,且各歸自己營寨,單令柏將軍進見,帥爺有話吩咐。”
衆人聽了,知道用不着他們,遂各一鬨而散。這裏柏自成遂即跟入帳中,家人們早已退去,只見文華滿面笑容,在那裏等着,遂即上前,參見已畢,文華道:“將軍所設的妙計,即當照此而行。但是將軍日間前去,恐多不便。不若晚間悄悄起身,免得有人盤問。即使有人曉得了,只說本帥差你探聽軍情,便不妨事了。你也不必再來辭我,一切事情,總望將軍見機而行,待晚上本帥差人將令箭書信送來,將軍便可起身。稍停一日,本帥亦即帶兵往揚州去了。將軍到彼若能成事,將軍可即趕緊至揚州來見,以免本帥懸望。倘能成功,決不相負,自當格外保奏。”
柏自成聽了喜之不盡,遂道:“小將蒙帥爺天地之恩,雖使赴湯蹈火,亦所不辭。何況這事定無不成之理,請帥爺放心就是了。”文華道:“我也知道將軍此去,必能成就,但銀兩一事能夠少送些最妙。否則深恐不敷,倒難回覆他了。”柏自成道:“這個小將自能理會,不勞帥爺多囑。就此拜別,在營恭候,一俟帥爺令下,即便起身。”文華道:“且慢!”遂喚家人們進來,將酒斟上三杯,“待本帥與將軍餞行!”說畢,家人已將三杯酒送過,柏自成也不推辭,即一飲而盡,遂又跪下辭行。文華忙拉他起來道:“一切心照,本帥也不多囑。將軍且回營養息一回,以便晚間前行。”
柏自成答應了,遂即辭了文華,出營而去。這裏文華欲叫手下當文案的寫一書信,又恐別人曉得不便,就此想了一回,遂自己親筆寫起一封書來,內中所說的無非是卑污苟賤、懦弱無能的話頭,也不顧自己體統,只要苟圖目前,這便是小人之尤,無怪數百年後仍舊爲人唾罵!這且慢提。
且說文華將一切整備已畢,又命取路費銀五百兩,令箭一支,一併包好專等至上火時候,即着一個最心腹的家人悄悄送往柏自成營中而去。不一會那家人回來,說一切物件均已交割清楚,柏將軍已改扮了走江湖的模樣,與小的一同出營,命小的回覆一聲,說他已去,決不擔誤的。文華聽了暗喜,亦不再言,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文華升帳,對衆將道:“本帥因見柏將軍精明機警,故於昨日特着其前去探聽軍情,諒不能即日就回。我看葉士起將軍到也能幹,不若就將柏將軍部下歸他代領,你們意下如何?”衆將道:“此是帥爺提拔,小將等怎敢有違,請帥爺發令便了。”文華見衆人並無異辭,隨取令箭一支交與葉士起,命他代領其軍。原來這個葉士起,倒也是個總兵,惜乎也是懦弱無能之輩。他所最會的事,不過是些趨炎附勢、協肩諂笑的勾當。所以文華把他看得入眼。當下葉總兵接過令箭,謝了元帥恩典,便揚揚得意地站在一邊,停會子出去了,自有一班不識羞的人,道他是元看重的,少不得要與他賀喜。此是後話,也不必提他。
再說文華又向衆將道:“本帥細想,前者雖有探子報稱,說島兵要到此間,看來還未必真實。況他們詭計極多,或者是聲東擊西之故,亦未可知。本帥想維揚(揚州)爲天下第一名勝之區,又是最富庶的地方,只怕島寇未必不想喫這塊肥肉。雖有韋將軍等在京口把守,緩急可以聲援,但是終有些放心不下。不若把大兵一總到那裏屯紮,一則那裏有城有郭,錢糧極廣,是極可固守的地方;二則與島寇相離不遠,朝廷知道了,也好算本帥與將軍們並非畏縮不前的。你們試想如何?”
衆將本因在王家營住了多日,並無一毫趣味,每要想個有油水的所在去快活些時,無如不好出口,今聽見元帥說要移營到揚州城裏去,且暗暗地合了心意,卻都齊聲應道:“帥爺所諭果是不差,足見帥爺確真是通盤的打算,小將們卑鄙之見,哪裏及得萬一?自當遵令前往,但不知何日起行?敢請帥爺鈞諭,好使小將們早準備,免得臨時侷促。”
看書的看到這裏不免要斑駁做書的人了,爲什麼呢?你想前番文華要叫衆將去半路截阻島寇,個個面面相覷,都不願往。今兒聽見說要到維揚去,便大家得意非凡,難道兩樣的麼?這卻看官有所不知,若不是兩樣,他們哪裏有這般的高興?你想那維揚的好處,莫說天下人都知道,就是三歲孩童也曉得些。況且今天大家看文華的面色小比從前,像是個已有成見的模樣,樂得到那裏混他些時,不獨可以充足腰囊,也可以藉此暢遊名勝,沒有喫過的也有得喫了,沒有見過的也有得見了,自然大家有興。這叫做有利的所在,趨之猶慮其後;無利的所在,去之猶恐其晚,便是識時務的人了。
閒話休題,書歸正傳。且說文華當下見衆將應允了,便道:“既然要去自然速些的爲妙,況揀日不如撞日的好,就是明日,辰刻起行便了。”衆將聽了,也巴不得就去,因此便大家答應了一聲“遵令!”再候了一會,見沒有什麼話了,即辭了元帥,俱到自己的營中收拾去了。文華也即退入親帳,叮囑家人們將銀兩物件等帶去,自然忙個不了。那衆將們的物件究竟沒有他多,稍稍料理了一會,就都舒齊了,現得了將令,着軍士們早些預備明日起行的事情。只因這些事,做書的實在怕煩,也不去管他。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到了次日黎明時,大家已都舒齊,專候元帥升帳發令,便可立即起行。不一時文華升帳坐下,衆將上前請命。文華也不多說,不過說了幾句沿途約束三軍的通套話兒,便吩咐就此一齊拔寨起程。衆將應了一聲,大家出去高聲道:“帥爺有令,大小三軍就此起行,向維揚進發,不得遲誤,自取罪戾。”三軍們暴雷也似地應了一聲“遵令!”早有夫子一齊將營帳捲起,跟在後面,一霎時但聽得號炮聲、掌號聲、戰鼓聲、馬嘶聲、腳步聲……聲聲相應,果然軍容可掬。一隊隊戈矛如雷,劍戟如林,到也殺氣非凡。末後方是文華,居然也穿了一副極精緻的軟甲,騎着極駿的一匹小白龍駒,這幾樣東西也是一路來得着的,此刻卻甚是威風。因他到揚州的心急,故一路上曉行夜宿,並不過於耽擱,到得運河渡口,便將水師船隻把大軍一總渡過了,就命將戰船一概開往揚子江中,離揚州相近的所在屯紮,靜候本帥令下。各戰船遵令去了,慢表。
且說這一路上也有幾處郡縣,總算這些官員的造化,也沒有大大地調動他們,不過每一處取他二三千金見見意兒,就罷了,比前時那般的緩緩而行,真是不同。非止一日,大軍已離維揚不遠,早有那鄉官到文華馬前跪下稟報道:“離揚城只有二十里光景了,請帥爺令下。”文華知道將到,遂命嚮導官起去,只顧望前而進便了。行不多路,又有哨探的軍士來報道:“今有揚州鹽政鄢大人,帶領合城官員在城外十里亭迎接,專候帥爺駕臨,特請令下。”文華一聽喜之不勝,連忙傳令,趕緊上前。不一時已見無數官員,遠遠的在那裏等候,都是紅袍紗帽。文華慌忙跳下馬來,搶步上前。
不知相見時怎樣歡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敘友誼縱談風月 俟迴音着意煙花
奉命督師來,如何少將才?
廣陵風景好,且自縱情懷。
卻說文華帶了三軍到得維揚,近城十里光景,早已見無數官員迎接上來。連忙下馬,手下遂將馬牽過一邊。文華也迎上前去。本是看不清楚,早聽見爲首一個官員高聲說道:“趙大哥久違了!小弟鄢懋卿接待來遲,望勿見罪。”文華一聽,才知道頭一個就是鄢懋卿,連忙趕步上前道:“原來是鄢賢弟!愚兄何德何能,敢勞大駕遠接?不敢不敢。”剛纔說畢,早見那些後面的官員一總跪下,有的說:“小官等迎接虎駕!”有的說:“小將等迎接帥爺!”文華此時卻不比在別處的驕傲,竟是滿面春風的還禮不迭,口說“請起!”衆官纔起來親自投遞手本。早有家人們上前接去。
鄢懋卿與文華本都是嚴嵩的乾兒子,平日間何等知己!故此今日見了,更覺分外殷勤。兩人手攜手地講談了幾句,然後鄢懋卿就請文華上馬,一同並馬而行。文華遂傳令三軍們,暫在城外空闊處屯紮浮營,俟明日再作道理。不表。
再說兩人騎着馬,一路上談講說說笑笑,頗覺有興。那些文武官員也不敢坐轎乘騎,竟是步行隨在後面。將及城門邊,文華又見兩邊有無數軍士跪在道旁,原來都是揚州守城的官軍。文華也不細看,只叫左右說了一聲“免”,就同懋卿進城去了。不一時就到了鹽院衙門,也不升座,叫手下吩咐文武各官俱各回衙理事,今日不必在此伺候,明日早堂參見便了!那些文武等官巴不得這一聲,遂各自散了。
這裏文華與鄢懋卿本是不客氣的,到了此地猶如到了家裏一般。兩人攜手一同到內堂來,見了懋卿夫人。他們本是見慣的,也不必煩絮,遂一同出來,到得書房中坐定。獻茶已畢,敘談些京中的事情,並問嚴太師的聖眷若何。文華遂將以前之事,細細地從頭告訴一遍,又懇鄢懋卿代他設法弄幾百萬銀子。鄢懋卿方知道細底,也對文華將島寇的事情略略提說幾句,又道:“若說要弄銀子,多則不能。倘然一二百萬,小弟還可巴結。況這裏衆鹽商又都是富翁,此事諒不難成就。只要有好音回來,就可奉繳。小弟明日且把這事與他們衆鹽商一聽,叫他們大大地湊些出,無有不成的!”文華聽了大喜,連忙深深道謝。鄢懋卿道:“都是自己弟兄,這有什麼謝的!大哥放心便了。”
此時已是下午光景,家人們早已把極豐盛的接風酒席擺將上來。因是自己人,故就擺在書房裏。鄢懋卿又叫請署中師爺們來一同飲酒。不時,來了六個師爺,卻都是善於滑稽的人,極可替人散悶的。大家相見,各通姓名畢,就請入席。因是文華不比別個人,所以今日席上用的器皿並餚饌等,均是鄢懋卿預先吩咐,要格外講究的,故都不是尋常之物。但見有詩爲證:
黃金錯落豈尋常,瑪瑙爲盤竟尺長。
更有一般希世寶,玉杯五色放毫光。
鄢懋卿上前安席已畢,不必說自然是文華首席了,其餘挨次坐下,互相酬酢,真是說不盡異樣快樂。
數巡之後,文華覺得終有些冷清,要弄幾個粉頭來侑酒,因是初到,不好出口。那知鄢懋卿早已知他的意思,故意說道:“我們喫寡酒未免不能爽快,到不如喚幾個相公來解解寂寞,大哥你道如何?”文華只道是去叫戲班裏頭的小旦來,因道:“這是我們在京做慣的事,有什麼不可!但是這裏小旦恐難及得京中。”懋卿笑道:“大哥你弄錯了,這裏有好幾處女班子,都會做戲,唱得好南腔,所以叫她們相公。就是陪宿價錢也不甚貴。不論到她家去接她到來,均是二十兩銀子一夜。這個風味小弟卻不時領略,都是極好的。今日何弗叫他們去傳幾個來,大哥見了包管合意!”文華一聽正中其懷,忙笑應道:“賢弟有興,有何不可?但外面有人曉得了,恐講出去不好聽。”懋卿道:“這卻不妨。這裏凡是官場飲酒,都有官妓承應。大家是這般的,請放心便了。”說畢即叫家人們喚去。
文華是已經久曠的人,況是最喜此道的,一聽去喚,巴不得一喚就來。不多一時,只見來了四個美人。文華細細一看,果然是好。只見個個都是儀容秀美,骨氣清幽,行動處煞可人。有詩爲證:
折花冉冉拂花來,穩步金蓮不損苔。
繡帶軟隨風不定,阿誰神女下陽臺?
文華見了覺得心中突突地跳個不定,恨不取來一口吞了。看那幾個,真是比衆不同,不獨行步婀娜,就是立處亦自動人。也有詩爲證:
獨立閒階若有思,嫣然清影照荷池。
朱顏不共波紋亂,應是臨風第一枝!
及至近前,但聽得嚦嚦鶯聲地說道:“大人們老爺們在上,小妮子等萬福。”文華一聽竟是出了神,忘了自己的體統,便立起身來道:“下官何幸,得蒙仙子降臨,已是萬幸,怎好再行大禮?就此請坐罷。”左右早把椅兒添上,順溜的坐下。文華也等不及他們開口,便先問道:“請問列位芳卿,青春多少,貴姓芳名?”那些妓女們不論官員大小,都是司空見慣的。況是看見這個席面,定是官職不小。因此便格外殷勤地通了名姓。
原來第一個面貌最好身段最俏的姓林,因她最是可人,故名可卿。因爲是色藝俱佳,有人道她一個雅號叫“惹人憐”。第二個姓朱名熙鳳,爲她專會勾人魂魄,因此也有人贈她雅號叫“動人心”。那第三第四兩個雖是稍次,也還異常嬌美,若沒有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也要算是獨出冠時了。這兩個卻沒有雅號,一個叫月月紅,一個叫月月鮮。這四個美人莫說資容絕世,相貌傾城,就是那幾雙金蓮,均是春筍一般,俱沒有在三寸之外。怎教人不魂搖魄蕩?若論唱的聲音,又是歌喉宛轉。那一種柔脆,真叫做響遏行雲,繞樑不絕。又有詩讚她們唱的好處道:
緩啓朱脣度韻遲,輕塵冉冉落如絲。
倘教座有周郎在,也應頻傾酒數卮。
若論翠袖翩躚舞腰綽約,卻又掌中可立,屏上可行,真是楊玉環尚覺其肥,趙飛燕不嫌其瘦。又有詩讚她們的妙技道:
一片清音響佩環,腰肢回處似弓彎。
輕盈花在微風裏,不數當年白小蠻!
這四個美人,本是維揚極有名的紅相公,她們的院子就叫做四美院,專一接王孫公子、大腹鉅商。所以那禮貌一切,更非其他可比。今日文華見了,覺得立又不是,坐又不是,真弄得心癢難撓,只是手拈着鬍子嘻嘻地笑,嘴都合不攏來。鄢懋卿暗想道:我們趙大哥這般光景,竟是着了迷。不若待我做個湊趣的人,停回兒把她們留在這裏陪伴他。此刻且不要提起。
再說四個美人輪流敬酒已畢,左右早把琵琶送上來,各人彈了一套《如夢令》,慢慢地說說笑笑。文華覺得遍體酥麻,一眼不住的看。內中有一個師爺知道他的意思,便說道:“趙大人雖是初到,卻與我們的大人是相好弟兄,不比在別處,儘可開懷暢飲。”又笑嘻嘻地對惹人憐說道:“怎麼不多敬幾杯酒與趙大人?”惹人憐笑道:“我們姊妹們自然巴結,只怕我們醜陋,大人不喜歡的。既是這般說,快取金斗來,倒要大大地敬大人三鬥。說罷左右已將金斗送上,滿滿地斟了一斗,惹人憐雙手殷勤捧上笑道:“大人如不嫌棄,請飲此鬥!”文華連忙接過笑道:“芳卿說到哪裏去,不要說別的,就是見了芳卿,下官已喜之不盡。還有什麼嫌棄?既承雅意,自當捨命地一飲。”說畢即將鬥內的酒,分幾口飲幹。惹人憐又把第二斗酒送過,文華道:“且慢!下官酒已多了,若喫醉了,豈不醉眼模糊,不能領略芳卿的豐致,倒不如芳卿代飲了吧。”鄢懋卿道:“這卻不差,少刻還有事哩。此時先飲一個合巹杯,豈不是好?”惹人憐笑道:“倒是賤妾量小,怎能領這一斗的賞?”
又有一個師爺說道:“你一人飲這斗酒卻是不能,況且飲醉了,我們大家到底不忍。不如和你妹子同飲此酒,晚上也可一同陪侍大人。我這句話你道如何?”懋卿笑道:“果是不差,晚間我要留你們兩個在此伏侍大人,這斗酒你們兩個分飲卻也不多不少,也好助助你們的興。”惹人憐與動人心都紅了臉,笑道:“怎麼鄢大人這般沒正經!”懋卿笑道:“沒正經的事多着呢!我要說出來,你又不知怎樣的不好意思呢!”說畢大家鬨堂大笑。惹人憐只得把那斗酒與動人心分喫了,又把酒斟上一斗來送到鄢懋卿面前說道:“這斗酒本是敬趙大人的,可是大人說的他還有事,不如大人代飲了吧。”懋卿笑道:“還沒有怎麼,就這等的關切。倘然睡了一夜,又不知明日怎樣地肉麻哩!”月月紅與月月鮮都笑道:“偏是你這大人會說話!”懋卿道:“嗄,我正忘了!只顧說話,到把你兩個冷落了。這卻怎麼好!好罷,我們三個人把這斗酒合喫如何?但是我自有夫人在內,晚間卻不能奉陪,這卻如何是好?”月月紅、月月鮮齊聲道:“我們也沒這般福分。若然,陪侍大人,豈不要折殺了小人麼?”懋卿笑道:“倒看不出你們兩個的嘴,竟是這般厲害的。既是你要這般說法,我倒偏要同你們睡一覺,做一個連牀大會,試試我的手段。那時你們才曉得我的厲害!”月月紅、月月鮮笑道:“罷了,不要說這體面的大話了。只怕夫人與姨娘們知道了,就喫不了的兜着走呢!”說得衆人哈哈大笑。
此時衆師爺也在旁邊說趣話兒打邊鼓,弄得不成個格局。幸而都是自己的心腹之人,沒有一個外客,盡他們肆無忌憚的亂說。又是內中的師爺,一半與這四個相好過的,有了些酒,還有什麼正經的話兒?自然地恣意取樂了。這且慢表。
再說文華與惹人憐、動人心兩個早已調笑得熱辣辣的,割捨不開。初時還好,後來竟忘其所以然也,不管有人在旁,便捏手捏腳起來。這兩個原是有名的紅相公,一見文華如此,早把那拿客人的手段放出來,所以愈加弄得文華神魂顛倒,如醉如癡。竟把她兩個當作月裏嫦娥瑤臺仙子一般,看看這個,又捨不得那個,抱抱那個,又放不下這個。後來索性把她兩個拉在身邊,左擁右抱,摸摸這個,聞聞那個,竟爽快得個不亦樂乎。
初時,師爺們想大家行個酒令,顯顯他們的才學。及至看見這樣光景,想來酒令是行不成的了。況已大家喫得十分滿足,倒不如做個湊趣的人,大家早些喫飯,好讓他們到房中去盡情作樂,免得終有些礙眼。因此大家暗暗商量了,向鄢懋卿說道:“酒已夠了,菜已足了,時候已是不早了,何不請趙大人同幾位相公們喫了飯,把相公們應留的留了,應開發的開發他去,倒是正理。想趙大人連日路途辛苦,也好早些歇息。”鄢懋卿笑道:“不差!既是如此,就留惹人憐、動人心兩個陪伴大哥,月月紅、月月鮮兩個只好得罪她了,緩日再補情罷。”兩個人聽了,遂即起身辭了,上轎去了。
文華聽了,雖則暗暗合了心意,面上卻赫赫地說道:“這卻使不得!雖是在賢弟處,可以無須客氣,但是愚兄怎好放肆?不如也叫這兩個回去,明日再去喚她們吧。”懋卿笑道:“這有什麼呢?大哥若是這等說,是嫌棄小弟了。我勸大哥從直些吧。”文華覺得倒不好回答了,對着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一笑,兩個人連忙低下頭去,也是微微地一笑。鄢懋卿道:“我看你們的神情,已是心照了。何必有這許多假惺惺呢!”遂叫左右快些取飯來喫。左右連忙送上飯來。大家因是酒菜喫得多了,不過略略用些,就收過了。
且說衆師爺知道在此不便,都一個個地溜出去了。書房中只有趙文華、鄢懋卿同惹人憐、動人心四個人,更覺放浪形骸。四個人攪作一團地頑了一會,懋卿道:“是時候了。”喚左右問趙大人的房間可曾舒齊了麼?家人稟道:“早已舒齊,連趙大人的行李都發在那裏。”懋卿便對文華道:“大哥請到溫柔鄉去享甘甜滋味罷。”文華到此地位,自然沒得再說,只有唯唯而已。懋卿遂叫家人掌燈,一同到那邊房裏。文華一邊走路,一邊還把兩個美人的手攜住不放。不多一時,早已到了一個花園門首。
原來這署中也有一座小小的花園,就把文華臥室鋪設在花園裏面一處極好的院落,名曰陶情院。幾個人繞遍迴廊,纔到陶情院內,文華等未曾走進,先聞着一股極甜靜的香味。及至走進院內,文華一看,一總是七間平屋,西邊的三間是文華的從人,又有鄢懋卿撥來伺候的人,也不必說他。
且說那東邊的四間,鋪設得真是齊整。但見雕樑畫棟,繡幕羅幃,地鋪五彩絨毯,壁懸古今字畫,中掛真湘妃竹做的書畫燈八盞,都畫的是《牡丹亭》全本,中設楠木天然幾,上邊掛的是一幅劉晨阮肇入天台的畫圖,兩邊掛的對聯卻也是名人所寫。又有幾隻雲母石的八仙桌兒,古銅瓶中插着碧桃一枝。其外供的古董玩器也不計其數。兩邊更擺着兩隻竹葉瑪瑙的榻牀,又有無數的雲母石椅兒,中間是一隻極大的紫檀圓臺,真是物無不美,器無不精。靠東邊有一極大紗廚,即安設文華的臥榻之處。廚門啓處,早有兩個垂髻的丫環出來叩頭。原來也是懋卿撥過來伏侍的。
文華見色色齊備,異常感激,即一同走進紗廚來,果是別有洞天,其中動用的物件,又是一樣。皆是鄢懋卿不惜重價向飄洋客人買來的西洋器皿,沿窗擺一隻洋漆的方桌上,用紅呢臺罩繡的鴛鴦戲水,真是活龍活現。正中間擺着西洋圓臺,上面鋪的均是明珠攢成的一個小圓臺罩,靠壁又有一隻西洋的臥榻,內中均有機器,若是大暑天,就可在這榻上行樂。榻前懸一小小的立軸,是名人畫的太平歡樂圖,左右對聯,卻也寫得筆法秀美,寫的是: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又見兩邊掛着四幅畫圖,文華細細的一看,不覺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四幅極精緻的及時行樂圖兒,上面皆標名色。一軸是憑欄對酌,一軸是落日採蓬,一軸是小園玩月,一軸是暖閣聽琴,皆畫得窮工極巧,栩栩欲活。文華看了,更覺心神俱動,又見珠簾隱隱,香霧沉沉,朝外排着一牀,均是紅木雕成的全本《西廂記》。四面都有書畫,紗窗四角懸掛着四盞異式珠燈,外掛大紅湖縐的帳眼,左右掛一對金鉤釣住流蘇帳幔,裏邊是鴛鴦被合歡枕,覺得異香馥馥,件件可愛,沁人心脾。
文華此時已覺情思暢爽,欲借吟詩消遣,又當時已更深,只得消停就枕,方不負此良宵。因礙着鄢懋卿尚未出去,還有小丫環在面前,也不好急急叫他們就出去,只是面上紅紅的,口中說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鄢懋卿早知其意,笑向文華道:“我本欲與大哥趁此觀園之樂,把酒談奇,再遣惹人憐、動人心輕敲檀板,細囀歌喉,亦足以消此永夜。奈神疲意倦,大有欲赴溫柔鄉一遊之意耳。”又笑向惹人憐、動人心兩個道:“你們可要好好兒的伏侍大人,明日重重有賞。倘然有甚不合趙大人的心,或當他是外行,明日我曉得了,卻是不依的。”惹人憐先笑道:“曉得了,不要多說了。你也好進去了。不要夫人等急了,差姐姐出來傳喚,那就不好了。”鄢懋卿正要回言,動人心又說道:“姐姐不要叫他進去,讓他在這裏看看也好學些本領,去到夫人那裏賣弄手段。”鄢懋卿笑道:“我把你這爛子嘴的,我叫趙大人把你今夜弄個半死,纔夠你受用哩!”說畢又笑嘻嘻的道:“大哥請睡吧,小弟去了,不要誤了你的豪興,明日再見吧!”一頭說一頭走了出來,早有伺候在紗廚處面的小廝,掌着銀燈送他進去,不提。
此時文華巴不得他去了,纔好幹他的正經事情,故一見懋卿去了,即將兩個小丫環也打發出去了,將妙廚的門閉上,笑道:“被他纏了這一回,有這許多說話把我們的事擔擱了,我們快快去睡吧。”惹人憐笑道:“我們兩個人怎好與你同睡?不如讓我妹妹陪了你,我自向那邊榻上睡吧。”文華聽了,急得說道:“這是斷斷使不得,我們三個人還是一牀睡的好,也好成一個品字。若但做個呂字,焉能盡興呢?”兩人見他這般說,知道他耐不得了,不覺櫻含一笑,連忙立起身來,將羅襦解去,香帶松下,又與文華來脫去靴子,替他卸下衣服,三人相抱相偎的一同擁入羅幃。
此時文華不獨身子麻化,覺得魂靈兒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那一夜的歡娛自不必說,但看見皓月當窗,明如白晝,一簾疏影,恍似波痕。對此皓皓清光,渾覺難成好夢;雖則輾轉反側,頓然清興愈豪。擁錦衾兮燦爛,怕聽叫旦之聲;欣羅帳兮皆春,快賦好求之句。正是巫山會合,雲雨方收,不覺時已樵樓四鼓矣。那文華自覺四肢無力,遂朦朦朧朧偕二美人齊入黑甜鄉去,並不知天色已明。寂寂無聲,睡得實是甘甜無比。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覺得鼻子中香氣佈滿。想起這一宵豪興,頗覺爽人心脾,真正令人難捨,惟鞏多戀錦衾,被伺候人生笑。因此意欲起來,又捨不得。看那兩人時,還是沉沉的熟睡。知道兩個一夜辛苦了,故此未醒。無奈,將她兩人細細的遍體撫摩,才把兩人驚醒,又說笑了一回,叫她們不要回去,在這裏陪伴,待回京時將你們帶去,包你們兩個享福不盡。兩人諾諾,連聲道:“這是最好的,只怕我們沒福。”文華道:“這有什麼難處?只消我對鄢大人說了,叫你們家裏的人來,重重地賞他幾千兩銀子,還怕他不答應麼?”惹人憐、動人心兩個聽了,歡喜不盡,又盟山誓海的說了一回,方一齊穿衣起身。
那兩個垂髻丫環,已在紗廚外面伺候久了。聽得裏邊有了聲息,方敢輕輕地推開妙廚的門走進來,已見文華等衣服都穿好了,遂忙出去叫伺候的小廝們去取洗臉水來。不一時幾個小廝已將三隻金面盆取來,丫環接過了送進去。後面又絡繹不絕的,這個送奩具來,說是二姨娘着人送與兩位美人的;那個送花朵來,說是三姨娘叫人送來的。不一回工夫,那喫的用的已是擺滿一臺,或是蔘湯,或是果品,或是脂粉,或是茶點,無不精美絕倫。文華梳洗畢了,坐在妝臺旁邊目不轉睛的看她兩個梳妝,竟是愈看愈愛,連喫都忘記了。
惹人憐笑道:“你昨晚這等辛苦,此時還不覺得飢餓麼?”文華方欲回言,動人心也笑道:“他連三軍將士都把丟在城外,他倒還顧着喫東西麼?”文華聽了微微的笑道:“只因愛着你們兩個,故而連喫都忘記了。既然如此,我們快些大家喫了些到外邊去罷,不然被鄢大人又要取笑了。”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忙同文華隨意喫了些,仍去梳妝。好得有兩個丫環在此,都是會梳頭的,一人伏侍一個,不一時就都梳好了。文華道:“我先出去,你們隨後就來,停會兒見了鄢大人,不可說要回去的話。”二人笑了笑點了一點頭。
文華方整頓衣冠,出來想要傳見合城文武並自己帶來在城外駐紮的將官。此時已將晌午時候,故此急急朝外而走。早有自己家人們並懋卿撥來的小斯們一同簇擁着出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訪名花樂而忘返 通島寇喜從中來
統領雄師,身臨樂地。
只顧尋歡,那知國計?
卻說文華細辯昨宵趣味,想着自己雖有幾個美貌的姨娘,卻終不能如她們的活動,想要買她兩個回去,才稱心意。因此愈想愈樂,一路上家人小廝們簇擁着,也不暇細看園中景緻,出了園門,便一直的望那邊書房而來。
只見鄢懋卿已同衆師爺在那裏敘談,一見他來便都立了起來,大家略略的說了幾句客套的話,鄢懋卿先笑道:“昨夜辛苦了,怎麼這時候就起來了?這兩個的本領如何,究竟好不好?這卻一定要請教的。”文華道:“深感賢弟盛情,這兩個端的是好,但是攪擾尊處,實屬不當之至。一切還望賢弟原諒。”懋卿笑道:“大哥太客氣了,只要合大哥的心,就是再叫幾個來也不妨。況爾我原是相好兄弟,還有什麼忌諱的?只要大哥將來班師回京的時候,論起功來,把小弟的賤名帶上,得徼天之幸,或者有個好音回來!”“那是!正要借重賢弟,幫襯愚兄成就這件大功。進京後自當立保大用,決不食言的!”鄢懋卿聽了,大喜道:“這個且請放心,總在小弟身上便了。”正言間,忽見文華的心腹家人進來稟道:“本城文武官員並我們本營的將弁,從黎明時到來,直到此時還在外邊候着,不知大人見不見,小的特來請示。”
文華一想,倒不如趁此空閒,將他們傳見。一則免得他們儘管候在這裏,二則今日就此發付了他們,也好大大的快樂,省得他們再來纏繞。想畢,便對鄢懋卿道:“既然他們來見,只得暫借賢弟公堂一坐,不知可否?”懋卿道:“這有什麼呢?儘管請就是了。”家人一聽此言,不等文華吩咐,便道:“既要傳見他們,倒不如小的先去關照他們一聲,讓他們好進來伺候。這裏大人慢慢的出來公座就是了。”說畢便出了書房,如飛的去了。
看官,你道這個家人,爲什麼這般的要緊,先要出去關照?原來他帶來的幾個家人,今日把門包取足了,巴不得的這一聲,就好出去關照,算是沒有白拿他們的錢,這且慢表。
且說鄢懋卿對文華道:“老實對大哥說。此刻時候已是不早了,既然要見他們,倒不如早些出去的好。我們專等着你回來喫酒,不要擔誤了快樂事情。”文華點點頭,遂即舉步出了書房,一衆家人圍隨着跟了出來。早有值堂的人役,將雲板敲動,三聲點響,鼓樂齊鳴,麒麟門開處,文華緩緩地踱了出來。這裏雖與軍營中兩樣,卻也色色齊備,先是本營將官上來參見畢,分列兩旁,然後揚州府領頭引着大小文武各官上前行庭參禮。文華因在這裏不好過使威風,倒把些好言好語慰勞他們道:“本帥一路而來,風聞這裏貴府貴縣愛民如子,居官甚是清正,文武等均各和衷共濟,勤於王事,實爲可敬。一俟本帥班師,即當專摺保奏。”那些揚州的官員都認他是好意,喜得心花都開,大家躬身道:“這是大人栽培,小官等有何好處?惟望大人早奏凱歌,小官等自當執鞭隨蹬。倘有使令,雖赴湯蹈火,決不有負大人委任。”
文華一聽,知道自己方纔幾句好話說上了,他們倒暗暗的合了心意,便道:“你們且各回衙,俟有甚事,再當奉屈你們,也不必天天在此伺候。公事也是要緊的,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就是辦差等事,也不必過費你們的心,一切自有鄢大人供應。”府縣等連忙打一躬道:“足見大人體諒,小官等何以報德?”說畢又大家打了一躬,一齊告退,歡歡喜喜地回衙而去。文華又對自己本營的將官說道:“你們且自駐紮城外,此刻也不必進城,只要打發探子陸續地到那裏去打聽,倘有緊急,起來飛報,如無本帥的令箭到來,無事不許輕進城關。只要把三軍們好好地約束就是了。”衆將官連忙答應幾個“是!”便也一齊叩辭出了運使衙門,上馬出城去了。
文華分發已畢,只因牽掛着兩個美人,匆匆地退堂傳點也等不及,早已進去的了。到得書房裏面,早見酒席齊備,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俱已花枝招展的,在那裏與鄢懋卿等說笑。一見文華進來,連忙立起,嬌滴滴的聲音叫了一聲“大人!”文華連忙走過,一手一個將他二人攜住笑道:“可是你們等久了,休要掛懷!我們且自喫酒。”鄢懋卿連忙吩咐家人,快暖酒來。不一時酒已拿到,大家分賓坐定,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仍舊坐在文華身旁。三巡之後,漸漸地放出極態,把各種的頑話兒逞意調笑,那一種溫存之態,真是難摹難繪。一回兒又一遞一口的,兩個人與文華口對口兒送酒。看得鄢懋卿火動了,忙着家人把昨夜的月月紅、月月鮮兩個,也去喚他們來臊臊脾。家人答應去了,不期去了許久方纔回來稟道:“兩個相公適才已被人家接去,龜鴇們聽說是爺傳喚,已着人前去趕緊追回,恐怕不能就來,請爺示下。”鄢懋卿一團高興,頓失所望道:“他們不來也就罷了,怎有這許多羅唆?你們替我想想,別家有好的去喚幾個來!”
內中有一個鄢懋卿的孌童稟道:“若論這維揚地面,各院子的紅相公卻也不少,但是終不能與她們四美院的姊妹比並。不要說爺見了不喜歡,就是小人們見了也只當他們是炭簍上帶些花朵,瓦罐上裝些脂粉,不是夜叉一般,就是羅剎國裏轉世來的,實在看不上眼。若要好的,小的倒打聽得一家在此,聽得說是私窠子新搬來的,有姊妹兩個,真個是如花似玉。小人從她初進屋的時候也曾見過一面,就在爺衙署後面一條小街子內居住。因他們新來後到,地脈生疏,故而還不肯輕易出局。聽說她兩個年紀尚小,都是未梳弄過的,聞得她們家的屋子收拾得着實幽雅,也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爺若愛去,待小的先去說聲,停會兒爺改了裝,小的跟着爺悄悄的從後門過去,路又近些,又不被人知覺,豈不兩全其美麼?”鄢懋卿笑道:“看你不出,這般小小年紀,倒也是個喫好貨的。既然說得這般兒高興,諒來絕不是醜的。待我與趙大人用完了酒飯,大家改扮做客商模樣,說是京中新下來的大客人,一個姓張、一個姓李,萬不可說出我們來。此刻你先拿一百兩銀子去送到那裏關照一聲,叫她們好好預備上好酒席,說我們稍停就要過去的。”那童兒聽了慌忙出去,便向帳房中支了一百兩銀子,飛跳的去了。
這裏鄢懋卿笑嘻嘻的對文華道:“大哥聽見麼?我們快些改扮,就要去的。”文華心裏着實要去,只是礙着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不好說得就去。因此眼睛看着她兩個,嘴裏說道:“敢則是好!”這句話還未說完,但見惹人憐與動人心早已無精打采地,杏眼圓睜,桃腮帶怒,似有不悅之色。只得轉口說道:“只是我們去後,這兩位美人未免寂寞,這便怎處呢?”懋卿道:“這卻不妨,待我把她兩個送到裏邊去頑頑。況我這幾個小妾都是極會頑笑的,到了那裏還怕冷靜麼?”又對惹人憐、動人心笑道:“我勸你兩個休要喫醋,讓趙大人去頑一回子就回來的。”惹人憐連忙立起來笑道:“這個我們怎敢?只是早去早回,不要見了新的,把舊的忘記就是了!”動人心笑道:“就是他真個忘記了我們,還敢把他怎麼?只是看他的良心罷了。
趙文華見她兩個微含醋意,言語中都帶些譏諷,忙把她兩個一齊拉至身邊道:“我的兩個乖乖,我怎肯把你二人忘記?我去一回子,晚上仍來陪伴你們,決不把你兩個丟於腦後的。此刻因鄢大人高興,我不過暫時陪他去走走,我也不是忘新棄舊的人,你們放心便了。”兩個聽了他這幾句軟話說得甚是可憐,方把臉兒放下,依舊歡喜。文華此時因要留些酒量,到那裏去喫,卻因此便不喫酒,假意地把她兩人敷衍了一回,暗暗與鄢懋卿送目。懋卿會意,遂叫個小廝過來道:“把你兩個相公送到上房,叫丫環們領她去見夫人並各位姨娘,待我們回來時,再去喚她們出來。”小廝答應着,候她兩個辭了文華,懋卿並各師爺們隨即將她兩人送進後邊不提。
且說衆師爺們雖在這裏,卻見他們肉麻,大家都不好插言,只管低着頭喫酒。今見她兩個進去了,方一齊笑說道:“兩位大人真是瀟灑不羣,這個豔福果然是前世修來的,小可等萬不能及。”文華、懋卿笑道:“既然先生等這般羨慕,我們回去,大家領略些豔福如何?”衆師爺道:“本當追隨,只是還有些俗事,只得改日奉陪了。”文華同懋卿見他們如此說法,樂得不要他們回去,遂隨口說道:“這等說倒是虛邀,緩日再奉屈罷。”正說時,家人們已將兩套極新鮮的大客商服色取來,伏侍他兩個人取來一照,果然換了一般格局,心中得意非凡,對衆師爺道:“列位先生,請看看我們兩個可像個生意場中的朋友麼?”衆師爺齊聲稱讚道:“這還有什麼說的?只要行動間帶些風流樣子,便一些也看不出了。”
當時大家又笑了一回,方見纔去的童兒回來,看見他兩個的樣子,又呆了一呆,然後含笑稟道:“小的適才已去說過,銀子也與了她們,叫她們整備上等的筵席,他老兩口子聽見說京裏下來的大客人,好不興頭,已忙着去辦菜,說請爺就過去。又聽得她們背地裏在那裏講說,頭一次發利市,就接得這般的大客人,看來這兩個娃子倒有些造化的。須要把這兩個娃子細細的吩咐一回,叫她們好好的接待,有了這等大客人,還怕沒有飯水喫麼?況他們人還沒有過來,就把雪亮的一百兩銀子送來,還想接什麼別的客人?諒來別的客人也沒有這兩個京裏客人的闊手。小的句句聽得清楚,爺到那裏,他們斷沒有不巴結的。”鄢懋卿道:“既如此,大哥我們就去罷。”又向衆師爺舉手道:“有偏了!”衆師爺忙說:“兩位大人只管請,小可等也就告退了。”文華道:“好說,列位請便。”衆師爺隨即拱一拱手出去了。文華便對童兒笑道:“既如此,你就領我們去罷。”
兩人方欲舉步,只見一個家人手持名片進來稟道:“上年來過的木大少爺,剛纔門上傳進來,說特來求見老爺的。”懋卿忙把名片一看,笑道:“原來這個傻子又來了,他這個人色色不懂的,倒也好頑,你就叫他進來罷。”家人答應着出去了。
看官!你道這個來的是什麼樣人?懋卿爲何叫他傻子?原來這個人卻是懋卿的內表弟,因是久在書房中讀書,其父從不許他輕易出門,故此弄得呆了。非特沒見過世面,而且說話間有些踱頭踱腦,若說出話來,人家的腸子都要笑斷的。上回來了,懋卿當他一件解悶的玩意兒,今日聽見說他來了,心中倒也歡喜,因此就着家人去叫他進來。
當下懋卿把這些話對文華仔細地說知,文華也覺希罕道:“不信世間真有這樣的人麼?”懋卿道:“少停大哥見了他,就知道了。”不一時,果見家人領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人進來,文華因知是懋卿的內親,故此不好怠慢,忙先立了起來。那人走進書房,已是面漲通紅,呆呆的對兩人看了一回。懋卿也不開口,看他怎樣。只見他迴轉頭來向着家人道:“我的表姊夫呢?這個客人覺得有些面善,卻是不認得他。”家人笑道:“這位就是我們的大人,那一位卻是趙大人,木爺怎麼去了許久就忘了?”那人道:“你不要哄我,我還記得我的表兄是穿戴紅袍紗帽的,你不要同我玩,快快領我去見表姊夫。”文華聽了,才知道果是呆的,暗暗的笑道:“這個人倒也有趣。”鄢懋卿忍不住哈哈的笑道:“木賢弟果然不認得愚兄了麼?不要呆了,坐下來吧。”那少年人聽了聲音,方知道家人沒有哄他,忙問道:“哥哥爲什麼不穿紅袍紗帽,卻穿這個衣服?帶累得兄弟竟不認得了。”鄢懋卿笑道:“因要到一個去處去,故此換這身衣服。”指着文華道:“這是趙大人,是愚兄的相好,弟兄你上前去見了。”
那人看了一看,因是懋卿吩咐,只得上前規規矩矩的作了一個揖。文華連忙作揖相還,拉他坐下,請問姓名,那人道:“我姓木,單名一個谷。是從小兒上學的時候,先生替我起的,號叫木偶成。”指着懋卿道:“他是我的表姊夫,我是他老婆的表弟。我家父親亡過多年,今歲我母親要替我娶親,叫我到這裏來告訴一聲表姊,乘便在這裏買些做親用的物件回去。”文華不等他說,已笑得仰後合的,對鄢懋卿道:“你這令親實是有趣,我們既要到那裏,何不也把他帶去,倒是個極好頑的。”懋卿道:“去雖不妨,只是怕人家笑話。你我不好看相。”文華道:“賢弟休要這般說,我想把他帶去,倒可以借他遮我們的馬腳,只須把他叮囑,不要言語之中,露出我們的本來面目就是了。”
懋卿一想倒也不差,遂喚過木偶成道:“我們同你到一個好所在去,若然人家問你,千萬不要說出我們是做官的。倘有一句說了出來,我卻不依的。”木偶成諾諾連聲道:“不敢不敢,但是究竟到什麼所在去,也須告訴我一聲,我去也有一個稱呼。”鄢懋卿道:“這個所在卻不必告訴你,到了那裏你自會曉得。”木偶成口中答應着,心裏卻十分疑惑,想道:又要同我去,又不肯告訴我,倒底不曉得還是去望朋友,還是去拜親眷?也罷,到了那裏見他們怎樣,我便也怎樣,就不妨事了。當下兩個人立起身來,因文華喜歡這木偶成,上前攜了他的手道:“請罷!”懋卿笑嘻嘻的在後面,一同出了書房,就着這童兒引路,迴環曲折的出了後門。一看這條街,卻甚是冷靜,行過的人也不多,不覺心中暗暗喜悅,緩緩地一齊望東走。
轉了一個灣,走不得十餘步,那童兒對着一家道:“這裏就是她家。爺們少待,讓小的進去通報。”文華搖手道:“不必通報,我們竟自進去不妨。”童兒見說,只得立住等他們走進了門,才隨在後面進去。早有那相幫的人,一見來了幾個人,氣概得緊,後面跟的便是方纔送銀子的,知道就是這幾個客人,連忙上前叫了幾聲“老爺”,在前引領上了高樓。童兒自在下面伺候,不必細說。
且說文華同懋卿攜着木偶成到了樓上一看,果然陳設幽雅,毫無俗氣。門簾開處,見走出一個青年美婢來,年紀不過十六七上下,身材面龐卻生得十分俏麗。頭上挽着時新松髻,斜插着一隻繞金點翠的軟翅蝴蝶,頭上有兩根顫巍巍的銀絲,扣着兩顆明珠,覺得甚是她看,越顯得重眉俏目,風騷異常。兩面頰上更有極討人歡喜的兩個酒窩,一張極小的河豚嘴,身上穿的衣服亦各素淨非常,腳上穿的花鞋,亦頗動情。真是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兩隻活潑潑的眼睛看着他三人,笑迷迷嬌滴滴的聲音道:“三位老爺,請到小姐房裏去坐吧。”
文華同懋卿喜之不勝,剛欲舉步進房,那木偶成慌忙道:“我在外面候你們吧。”文華道:“既到此地,那有不一同進房之理?”木偶成道:“怪不好意思的,怎好進去呢?”文華道:“你跟着我們就不妨了。”木偶成一聽,只得低着頭紅着臉,跟了進去。但見房內一切擺式得甚是精美,卻除了這個美婢,並沒有一個人在內。正在呆呆地看着,忽聽得環佩聲響,隱隱聯着蘭麝之香,笑聲喀喀的似有女人聲音走來。木偶成不覺慌了,對着懋卿道:“不好了,人家的內眷來了。我原說不要進房,如今便怎麼好?”鄢懋卿笑道:“你且不要慌,有愚兄在此,怕他怎麼?”
兩人話還末曾說完,早見門簾一動,進來了兩個美人,後面還有許多美婢跟隨。木偶成只急得滿頭是汗,口中暗暗地只叫“罷了”。看那文華、懋卿時,卻是滿面笑容地與她們搭談,心中只覺納悶道:“怎麼聽他們的說話,似乎從沒有見過一面,看他們的神情,又似素來相熟的?實在弄得不明白。”後來聽見說得更加不像了,而且捏手捏腳的,愈覺不懂,忙拉着懋卿附耳問道:“她們倒底是什麼人,你兩個同她們這般的沒規矩,倘被她父母哥弟走了撞見了,不是頑的,我卻是不管的。看你兩個人將什麼言語對他!”懋卿笑道:“賢弟你真是個書呆子。老實告訴你罷,這兩個美人卻是婊子,一個叫鳳娥,一個叫月娥,卻都姓陳,是專做這個生意,盡人家頑笑的。你如今可以明白了,不要說這呆話了。”木偶成想了一回,又問道:“你是我的表姊丈,我是你的表舅子,怎麼說又有兩個表姊,究竟是那一門子的親眷呢?”懋卿聽了忍不住地好笑,又不好罵他,只得對他說道:“你儘管同她們頑笑,自有我一面承當。況且我方纔已對你說過的,她們是婊子。”木偶成搖着頭說道:“讓我回去罷,我原曉得是表姊,只是與其同這兩個不認得的表姊頑笑,還是回去同嫁與你家的表姊頑笑的好。”
懋卿聽了真是氣得要死,只因素知他是個呆子,故此不好與他認真,也不去理他,自己索性走過去向鳳娥、月娥講話。那兩個人已與文華調笑得火一般的熱,早已問明仔細,說是京裏下來販珠寶綢緞客人,這個姓木的是親眷,因與運使衙門裏的人熟識,就借住在衙門裏的。兩人聽了分外巴結,又把鄢懋卿奉承了一回,早有相幫的把一席極豐盛酒席擺在房中。
鳳娥、月娥見席面擺好,連忙啓請三位老爺入席。文華同懋卿也不謙讓,就各攜着一個,文華對了鳳娥,懋卿對了月娥,一齊坐下,只苦了木偶成急得抓頭摸耳,欲前不前。文華笑道:“木賢弟不用客氣了,過來坐罷。”木偶成到此地位,無可如何,只得赧赧地揀一個空位坐下,早已急得坐不是立不是,伸伸縮縮的,面孔漲得如拍熱肺一般。那個美婢一個個地敬酒下來,正敬到木偶成身邊,見木偶成如此,笑道:“天也不熱,怎麼木老爺這般怕熱,此刻還是滿臉是汗呢?大約那二位老爺有人陪伴,你因沒有人陪你,故此生氣麼?到不如待我同你老爺做個媒去,喚一個好的來如何?”木偶成聽了,登時圓睜兩眼,嚇得呆了,半響才說道:“你還是真呢,還是打趣我呢?不瞞你說,我爲是將要娶親,已揀了好日子了,來告訴親眷的,你怎麼又同我做媒?我還聽得人說,律例上有一條停妻再娶的律例,若是犯了就得加倍地重罪哩。我又不是同你冤家,你怎麼就把這個促狹的念頭來同我講!你可曉得罪過,不怕天打的麼?”
這幾句說話,把衆人笑得氣都幾乎回不過來,笑了一回,方纔停止。鳳娥對文華道:“三位老爺可要用大斗來飲酒?”文華同懋卿笑道:“你要我們把大斗飲酒,你們姊妹兩個須要各人唱一個好好的曲兒,我們方能喫得下。”鳳娥與月娥笑道:“這是我們理當奉敬的。”那左右的侍兒早已金斗三隻送上,鳳娥連忙將酒壺取在手中,滿滿斟上三鬥,月娥把一斗送與懋卿,又命侍兒把一斗送與木偶成,然後鳳娥把一斗雙手捧了送至文華面前,笑吟吟的道:“請老爺滿飲此斗酒。”文華笑道:“方纔講過的,你們唱過了,我們一定飲的。”先是鳳娥迴轉頭來,叫侍兒取過琵琶來,接在手中將絃索和準,鳳娥笑道:“唱得不好,三位老爺休要見笑。”文華同懋卿齊笑道:“一定好的,快唱罷,我們洗耳恭聽。”鳳娥遂唱了一個《滿江紅》,其詞曰:
俏人兒風流俊俏,體態又輕盈,我愛你人品好。作事聰明,說話又溫存。我愛你那有假,千真萬真,夙世良緣分。易求無價寶,卻不道,難見有情人,何日將心趁?奴有句衰腸話,欲言奴有忍,不知你肯不肯,欲言奴有忍,不知你肯不肯?
鳳娥唱畢,文華與懋卿喝采不迭。木偶成只顧喫酒,好得他雖是呆子,若論喫起酒來,真有一石不醉的洪量。懋卿笑道:“鳳姐的妙音請教過了,果是香流牙慧,令人聽之忘倦。如今要請教月姐的了。”月娥要賣弄她的技藝,笑道:“奴不唱罷。”懋卿道:“那是不能,一定要聽妙音的。”月娥笑了一笑,遂把琵琶拿起,先彈了一套《將軍令》,然後宛轉嬌音地唱一個《軟平調》道:
畫梁對對翻新燕,桃紅似火柳綠如煙。對菱花,不覺瘦損如花面。盼歸期,雁杳魚沉書不見。滿懷春恨,悉鎖眉尖,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月娥唱到半中間,又故遲其聲,以作靡曼之音,把兩雙秋波斜睨着懋卿,那輕狂之態,真是難以言語形容。懋卿被她把魂都吊掉了,待她唱完後,忙把月娥拿在嘴邊親一個嘴道:“我的乖乖妙人兒,怎這般的沒趣,真個愛煞我也!”旁邊走出一個老媽子來道:“兩位老爺既然愛她兩個,可曉得她兩個還沒有開包呢!可要我同兩位老爺做媒,與她兩個結個線頭?也不敢過費老爺們的。”文華道:“你休這般說,若論銀錢,我們也不怕過費。只是你們樂戶家的規矩卻不懂的,只一總要多少銀子就是了。”老媽子笑道:“這些規矩,原是騙那些省錢的人。若像老爺們的闊手,原是不消這些俗套,只要爽爽利利,就合了老爺們的心了。這句說話可對不對?”懋卿拍手笑道:“不差不差,但我還有句說話,我們到此大約總是日間的多。銀兩多少隻管盡你說去,那話兒卻要隨我們便的,你們能不能?”老媽子道:“這有什麼不能的?但憑老爺們高興就是了。”文華同懋聽她允了,不勝之喜道:“既然你這般說時,我也不要你討什麼價,同這位老爺,明日就着人送二千兩銀子來可好不好?”
那老婆子原來就是鴇婦,聽說要送二千兩銀子來,喜得眉花眼笑地道:“老爺們吩咐,自當遵命。今日可要就住在此?”文華聽了雖則合意,卻恐對不住惹人憐、動人心兩個,想了一回便對懋卿道:“我們倒是明日來罷。”懋卿知道他的意思,剛欲答應,只見自己的童兒走進房來,對文華稟道:“方纔有人來說,有個姓柏的,差人送一封要緊信來,不知什麼事情。聽說下書的人還沒有去,在那裏等着要回信的。因此稟爺知道!”文華一聽,知道那件事有八九分成就,登時喜極萬分,倒覺得心裏亂跳,忙與懋卿使個眼色,立起身來要走。不知來的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得音書功成名就 樂心情倚翠偎紅
一年一度春光好,對此韶華,莫惜金樽倒。春去春來休任老,落花滿地須自掃。
富貴榮華憑計較,十二金釵,自有無窮妙!百萬賊都自退了,溫柔鄉里無煩惱。
卻說文華聽見柏自成差人送信回來,究不知是否好音,故心中突突地跳個不住。所有一切閒話也不暇與鳳月二個細談,只說我們今日有要緊的事,明日不論什麼時候再來罷,說罷立起身來就走。懋卿見了,只得同木偶成一齊隨出來。那鳳月兩人,即忙送至樓梯,一再叮囑明日不可失約。文華因心中有事,一面答應,一面已走得遠了。
俗話說的,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故此比去的時候走的更覺急速。懋卿同木偶成也是緊緊跟隨,仍從原路兜抄回去。不一時已至花園門首,見園門虛掩、忙忙的推了進去。早有家人們接着,便一直的領他到書房而來,文華已覺得氣喘噓噓。方纔坐定,只見那童兒已跟着懋卿並木偶成趕到,也不暇講別的話,就叫那童兒快去取信來看。童兒忙趕出去,將信取至呈上,文華接在手中一看,見信面上寫的是緊要密稟,忙將那稟函拆開,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不覺喜從天降,方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又對懋卿使個眼色道:“少停將來稟呈閱,愚兄還有要話相商。”懋卿已知其意,忙對木偶成道:“你且到裏面見見你姊姊去,我叫童兒送你進去可好?”木偶成答應了,即跟着童兒進去,不提。
懋卿又吩咐家人們道:“你們也不必在此伺候,有事再來喚你們便了。”家人等答應一聲,隨即退出這書房,裏面只存文華同懋卿兩人。文華四顧無人,方對懋卿道:“喜得大事已成,只是尚須銀款,這卻要恐賢弟周全。”說畢便將那來稟遞與懋卿道:“賢弟且請一觀。”懋卿接遇來細細地看完了,亦覺欣喜不勝道:“恭喜大哥,賀喜大哥,這柏自成果然能幹,不枉大哥提拔他一場,既然大事成就,小弟當得效勞,三日之內即當措齊奉繳。”
看官可知道他兩人這等歡喜,懋卿又說一力承當的話,究竟那稟帖上什麼寫法呢?原來稟帖上寫的是:
末將柏自成謹稟元師麾下:末將奉諭前往,幸不辱命,惟兩處須要二百萬之數。恐帥爺懸念,故特先行奉稟,乞即早爲籌措,以免臨時侷促。所有一切細情,容俟末將回來時面稟。
所以文華與懋卿看了,覺得異常欣喜,大讚柏自成能幹,這且慢表。
再說文華見懋卿允了,即過來深深作揖的謝了又謝。懋卿忙還禮道:“自己兄弟,有什麼謝?只要大哥成功便是,小弟也討光不盡了。”兩人又密密地商議了一回,方把那送書來的人着家人喚進,仔細地問了一遍,方知道這個人也是柏自成的舊日心腹,往年跟隨汪、陳、徐等三人下海,因見柏自成到那裏去,就將他連幾個小軍撥去伺候的。故此柏自成今日就差他來,以慰文華之心。文華問了一切,對他說:“我也不寫回書了,煩你寄語柏將軍,說本帥照書而行,決不擔誤的。叫他早日回來說是。”說畢便命人賞他二兩白銀,領去外廂酒飯。那人隨即磕了一個頭,謝了賞,跟着家人出去喫他的酒飯,少停回去,不表。
再說文華見懋卿答應了,二百萬銀兩三日即可措繳,以爲正事已畢,又要想着方纔的樂事來。又與懋卿說,明日一定再往,此刻先把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叫出來陪伴,以續未盡的餘歡。遂與懋卿兩人,將方纔客商的衣服換去,照常打扮,然後着人叫她兩個出來。童兒等聽着,早有一個獻勤的童兒,飛也似地叫去了。此時已有戍刻光景,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已在裏邊心裏異常憤恨,總不見有人來叫。此時聽得說兩個大人已回來了,叫她們快去伺候,因此忙忙帶着侍兒,急急地趕出來。
一進書房便一齊地笑道:“你們好頑呀,怎麼去了這時候,竟是把我們忘記了?她家兩位姊妹的相貌,必定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了。我想她們的身段又俏,侍奉又好,說話兒又多情,聲音兒又清脆,不比我們鄉下人,面貌又醜陋,伏侍又不會,說話又呆笨,手口又生疏,極其討人厭的,倒不如放我們回去,省得在此做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也好讓她們兩個來爽爽快快的陪伴。”懋卿聽見笑道:“倒不曉得你們兩個的嘴頭子這般厲害的,這個米湯也算灌得足了,將就些罷。”文華連忙立起,陪着笑臉上前將兩個雪白的嫩手捏住,連連陪罪道:“都是我的不是,你兩休要生氣。你說我把你兩人忘記,這卻不對了。我若然忘記你們,今日就睡在她家也不回來的了。你兩個不要慌,我還有個一箭雙鵰的法子,昨日沒有使出來,今晚把你兩個試他一試,這怕你兩個就要叫救命呢。”惹人憐笑道:“也不過是個銀樣蠟槍頭,希什麼罕,哪個來怕你?不要在嘴上說這體面話兒。”動人心忙笑笑兒地接口道:“此刻且讓他說嘴,等他做出那到門貼子的醜態來,那時我們然後問他,看還是他叫救命,還是我們叫救命?只怕還要把免戰牌高挑出來哩。”
文華被她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得無言可對,只是迷迷地笑拉住了兩個滿身的亂摸。懋卿哈哈大笑道:“不知大哥昨夜怎麼的出醜,今日被她兩個這般的說法?我倒有些疑惑,難道真個是這般的麼?”文華笑道:“休聽她兩個的話。”便回頭對自己的家人道:“我前時用的妙藥可曾帶來?”家人忙過來道:“恐怕爺要用這個,故特特的帶來,現在官箱裏頭。停回小的去揀出來就是了。”文華道:“你們可聽見麼?我這個藥的名目叫金槍不倒丸,停回服了下去,就夠你兩個的受用了。”惹人憐、動人心兩個笑道:“我已早知你的手段,任憑什麼法子使出來,都不在心上。”文華道:“口說無憑,做出來你兩個就曉得了。那時你們若不討饒,就把你兩個弄得半死!”
兩個人剛欲接言,忽地裏聽得裏面沸反盈天,一片聲地嚷出來,隱隱又聞有男子大哭之聲,卻聽不出是何人之聲。又聽得有婢女吵嚷之聲,又象把人追趕之聲,一時間男聲、女聲、叫罵聲、腳步聲,那裏還聽得明白?漸漸的許多聲音近書房而來。
文華同懋卿兩人不覺大驚,慌忙立起身來,方欲走出書房,到外面去一看,驀地看見書房門簾一動,一個人兩隻手捧了臉大哭的奔進來。倒覺一呆,忙定睛細看,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那呆子木偶成。懋卿忙問:“你在裏邊與誰人拌嘴,怎麼這許大的年紀,還像小孩子一般,還不與我坐下?”木偶成見懋卿埋怨他,方住了哭聲,只見還有許多男僕女婢,在那書房門前指手劃腳地低聲講話,也有笑的,也有嘆氣的,看木偶成時雖已住了哭聲,卻還是嗚嗚咽咽的似淚人兒一般,在那裏似乎受了大大委屈地模樣。懋卿忙把書房外面的人喝退,緊緊問木偶成道:“你倒底受了什麼委屈,就這樣的哭泣?快快告訴與我,待我替你出頭。”文華道:“是呀木賢弟,快些說出來,那怕天大的事,自有你令親與你出頭,不妨事的。”木偶成聽了,方把眼淚揩淨,然後對懋卿說:“你還要問我哩,都是你的不好。”懋卿詫異道:“怎麼倒是我的不好呢?我倒不明白了,快些講。”
木偶成剛欲說出來,只見家人已將酒席擺好在外面一間內,來請入席。文華隨同着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先走,懋卿只得也拉着木偶成一同到那裏去喫酒。此時好得時候已是不早,師爺們已都喫過晚膳的了,故而並不去相請,席中就只有他男女五人。文華同懋卿、木偶成況已喫飽,此時不過陪着惹人憐、動人心兩個,略略喫些而已。
及至入席之後,懋卿因急欲問木偶成的話,故喫了一口酒,就問道:“木賢弟方纔你說是愚兄不好,究竟怎麼件事情呢?”木偶成道:“不是我定要說你不好,只是方纔你在那裏說過,表姊是不妨同她頑耍的,因是我與她們不甚相熟,故此不敢同她們去玩。回來時你說叫我見見表姊去,我一想這個表姊卻是與我素來熟識的,進去同她講了一番的說話,也學你們與我表姊說了幾句頑話,又把手伸到袖子裏去摸她一摸,不料我的表姊竟與你們的表姊大不相同,反把我重重的打了兩個巴掌,打得我眼晴裏面出火、牙齒裏面出血,還要叫丫環們把我拿住,說要大大地把我再打一頓。因此我急了,只得逃了出來。不道她們還要狠命地追出來,幾乎把我跌一交。你道有這個情理麼?”
懋卿不等他說完,早已羞得面紅過耳,及至聽他說完了,不覺勃然大怒道:“打得好打得好!你這畜生倫常都不曉得,還能算個人麼?不是看你素日是個呆子,今日我就要把你打個半死,還想坐在這裏麼?”木偶成聽見不是個話頭,更覺着滿抑鬱無處發泄,摸摸臉上,又像喫了生薑的模樣,還覺着有些痛。因此心中覺得更爲難過,不覺地又大哭起來。偷眼看看懋卿,還是鐵青的面孔在那裏生氣。文華看得覺道不雅相,又不好笑,只得立起身來將他兩個勸開,又叫家人領木偶成出去睡覺。然後再把說話向懋卿苦勸,懋卿方漸漸的把氣平了下來。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忙一個執壺,一個取了一隻酒杯,也不叫侍兒送去,竟是姊妹兩個自己笑吟吟地走到懋卿身邊來道:“鄢大人休要生氣,我們兩個特來奉敬你老人家一杯酒,消消氣。這個原是呆子,不要理他。我們且說玩話吧。”此時懋卿面上方覺有些笑意,說道:“生受你了。”即便接過杯酒一飲而盡。雖是如此,其中終覺有些不快,仍舊悶悶的。
文華見了也覺似無精打采,況因方纔吵鬧擔擱時候,此刻已是不早,忙對懋卿道:“賢弟你去睡吧,愚兄也要去睡了。”懋卿道:“大哥儘管請便,小弟本要進去看看,明日會了說吧。”便叫侍兒掌燈,將文華等三人送進房去,自己也就進內,到了裏邊與夫人自有一番說話,也不必細表。
且說文華同着惹人憐、動人心,兩個侍兒照着燈,仍到那碧紗廚內而去。早有家人們伺候,在半路暗將那藥丸遞過。文華接在手中。也不多言,暗暗地含在口中。到了那碧紗廚內,就分付侍兒們出去,把紗廚的門兒關上。好得這兩個已在裏邊淨過手面,不必再行羅嗦,此時不過上上淨桶而已。
不一時卸妝已畢,即與文華同上牙牀。今夜比昨夜更是不同,果然通宵鏖戰,有進無退。不要說一箭雙鵰的法子弄個爽快,就是那春意上三十六件妙用,七十二莊景緻,幾乎被文華件件做到。直弄至金雞三唱,還不肯罷手。兩個起初還是十分興頭,盡他狂弄,後來竟被他抽送得水滴全無,方纔苦苦求饒。文華道:“如今可還要嘴硬麼?”惹人憐道:“難道你真果喫了春藥不成?就這般的厲害,幾乎被你弄死?”動人心道:“那是不算的,你不過仗那春藥將我們欺侮罷了!你還能清拳鐵臂地與我們弄麼?”文華道:“我原曉得你是耐戰的,若還不信,我再來與你試試如何?”動人心忙道:“天將要亮了,你還是這等高興,倘被人聽見了,有什麼意思呢?”文華聽了方笑了一笑,摟住了兩個睡覺,直至午刻方纔起身,不表。
且說鄢懋卿自從進內之後,一則心中煩悶,二則酒已喫得過多,與夫人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即便上牀而睡。至次晨起來了,想着昨日允許文華的事,故此趕緊梳洗畢後,即忙來到外面書房,命人去請揚州府同江都縣到來商議。府縣等一聞運使相請,不知有何事情,因此不約而同的大家隨即打道乘轎而來。及至到了運使衙門,早有懋卿的家人在外伺候,一見府縣等來了,即忙引進書房與懋卿相見。禮畢略敘寒暄,懋卿道:“無事呢,不敢相請。今日因有要事面議,是以奉屈。”那揚州府同江都縣兩個連忙躬身答道:“請教大人鈞諭,卑職等洗耳恭聽。”懋卿道:“昨日有趙大人的探子回來稟報,說島寇因蘇常不能得志,曉得這裏是個繁華地方,將於不日前來撲犯。不知貴府貴縣等有何妙計,務望早早賜教!”
原來這個揚州府同江都縣雖均是兩榜出身,卻都是個膽怯的人,一聽此言,早已嚇得尿屁直流,道:“卑職等均是書生,武事素不諳練,一切還要求大人與趙老元戎出一退兵之計方好。否則島寇到來,我們將何抵禦呢?”懋卿道:“昨已與趙大人商酌過的,他說妙計雖有,只怕你們不肯依他。”那府縣齊聲道:“只要退得島兵,卑職等敢不遵依?請問大人計將安出!”懋卿道:“昨聽趙大人說,島寇此來無非爲着金銀財寶,土地非其所欲,若能多將銀兩犒賞他們,遣人與他講和,他們一定歡喜。惟此款無着,須得貴府貴縣等代爲籌措,庶幾大事可成。”府縣道:“這個計較真是陳平六出的奇謀,人所難及。但不知要多少銀兩,方能濟事?”懋卿道“少了也不夠用,據趙大人說,須得二百萬銀兩,所以我想大家公湊些出來,樂得不見刀兵之事。貴府貴縣諒着自己力量,盡力些就是了。”
府縣等低頭一想,便也不差,好得都是庸懦之輩,故識見卻也一般無二。當下想了一回,遂即回言道:“既然如此,我們兩人爲首,就在明日約齊各同寅商議,大約五六十萬銀兩尚可巴結。”懋卿道:“足見貴府貴縣忠心爲國,既有此數,此事就好辦了。我也並不苛求,除外的待我再行籌劃便了。”府縣連忙打一躬道:“足見大人體諒,卑職等就此告退,兩日之後即當如數解上,望大人弗慮。”懋卿又把文華贊他們的說話假意的說了幾句,說此番趙大人回京後,定必從重保薦。府縣道:“這仗大人的吹噓,趙老元戎的栽培,卑職等何幸,得蒙垂青,皆大人之所賜也。”說畢便一齊辭了出來,自去商量攢湊銀兩,也不必再提。
兜轉身來,再說懋卿見府縣應了六十萬兩,心中暗暗歡喜。又着人去把衆鹽商請來,也是照前的一番說話,定要他們公同報效一百萬銀兩。衆鹽商無可如何,只得答應。幸得揚州的鹽商都是大大的富翁,各要自保身家,容易攢湊,也限了三日繳進,然後讓他們出去。懋卿一想,已有一百六十萬之數,自己只須再湊四十萬兩便可成事,因此心中歡喜之至,遂望裏面走去。剛到書房門首,已聽得文華同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在書房裏面說笑,遂即跨進裏面。文華見了問道:“賢弟到那裏去的?怎麼這會子不見?”懋卿道:“就是昨日大哥分付的事,小弟今日一早就同這裏府縣並鹽商酌議,幸得均已允許,餘少銀兩,小弟自當一力承管,大哥可以無慮的了。”文華聽了大喜,深深致謝。
果然三日之內,各官員及鹽商等已將銀兩陸續交進。文華就託懋卿代他收藏,專等柏自成回來,再作道理。後又命人將白銀二千兩送到陳家,交與鳳娥之假母,自此以後日則與鳳、月二人快樂,夜則與惹人憐、動人心兩個玩耍,真是朝朝筵席,夜夜元宵,說不盡無窮的豪興。一日文華正與懋卿等人飲酒歡呼之際,忽然見自己的心腹家人腳步倉皇地趕進來,向文華附耳說了幾句。文華不覺大喜道:“他既回來了,快些叫他進來,我有話問他。”
看官你道這個是什麼人?文華如此要緊!原來就是文華命至島營去的那個奸刁百出的柏自成。文華已等了他許久,今見回來,自然要急欲一見的了。當下柏自成跟着家人走向裏面而來,一見文華便搶一步上首參見,稟道:“末將前奉將令,那事幸未辱命,因恐帥爺掛念,是以先行差人稟達。今特回來請示。”文華忙立起道:“可喜將軍克成大功,且隨本帥進來細細一談。”說罷即向書房裏面一間密室走去。柏自成也知道有人在此不便細說,隨即跟進裏面一看,果然好一間密室。
文華即命柏自成一同坐下,細細根問,柏自成遂將細底根由一一稟上道:“末將到得那裏,幸託帥爺福庇,將汪徐陳三人以利害說之,彼等亦感激涕零,深感帥爺威德,次日即同往見島酋。末將再三陳說,那知島酋一定不肯罷兵,說定要與帥爺決個雌雄,方可議和,否則萬萬不能。那時幸有汪陳徐三人再三相勸,島酋始肯允從,說既然如此,須得送他五百萬銀兩,交割後,即時退兵。末將因想如此鉅款,哪裏去弄?只得又再三相懇汪、陳、徐三人,求他代爲設法,與島酋講了數日,方得減至二百萬之數,當時島酋又對汪、陳、徐三人說,即在此項內每人賞銀十萬,又說如若此數短了分毫,你們只管統兵來戰,那時看誰勝誰敗。末將見他說得這般斬釘削鐵,諒難再減,是以無奈允從。未識帥爺意下如何?”文華道:“講到這個數目,自非容易,卻也難爲將軍了。前日本帥接到將軍來稟之後,已與這裏鄢大人商酌,蒙其一諾無辭,故此二百萬之數早已蒙他設法備就。但不知何時交割?”柏自成道:“交割之期末將已與他們約定,叫汪、陳、徐等帶兵假作到來接戰,到揚子江來取。那時帥爺只消命心腹人,將銀兩分數裝船,聯爲一排,末將充作先鋒,督帶着去,假與交戰,就將船隻交割與他。然後帥爺統兵殺上,他們自然假作慌張逃遁而去。這個計較是末將在那邊所定,已與他們言明,他們亦深以爲然。又怕末將生疑,即折箭爲誓,各取一半,今特帶回呈覽。”說畢便從身邊取出,雙手送上。
文華接來細細的看了一看,果無錯誤,遂即藏於袖內,少停自去藏好,不提。又囑柏自成且自回營養息,趕即派人探聽,倘他們到來,即時報我知道,以便照計行事。說畢又領柏自成去見懋卿,好得懋卿與他無所統屬,亦不過將柏自成略略稱讚幾句,也就完了。柏自成見有女人在座,也知在此不便,隨即辭了出來,一逕出城,叫人引路到自己的營內而去,不表。再說文華將所聽柏自成一切之言,細細地告訴了懋卿一遍,均各得意之至。以爲不消張弓支箭,島寇安然肯退,不過費去二百萬銀兩,也不算多,又不消盡是自己拿出,將來論功升賞起來,倒是大大的功勞。因此大家愈覺歡喜,日夜惟以花酒爲事。鳳娥月娥那裏也時常去去,不過日間尋歡而已。夜間卻仍回來,專等此事定妥之後,即便專摺奏捷,班師回京。故此時正在空閒之際,樂得將一切樂事,暫快目前。
一日懋卿忽又想着一件極好頑的事情來。不知什麼樂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破寂寥隔壁像聲 演戲法當場獻彩
歡樂二字人人戀,不貪歡樂,除是神仙。消愁悶,朝歡暮樂情無厭,消愁悶,無邊風月須在唸。
貪戀歡樂,比蜜還甜,怕只怕,樂極生悲滄桑變,怕只怕,樂極生悲滄桑變!
卻說文華在揚州,也不管軍情重要,只同懋卿日夜尋歡,無論什麼頑意兒都要叫來賞鑑。
一日,同懋卿在署中花園內遊玩,懋卿忽然想着一件樂事,對文華道:“這裏揚州地方有種班子,專做雜耍,戲文名目卻也不少,然見了一兩回便是見慣司空,不足爲奇。唯有一種名目叫做隔壁像聲,聽去着實似真的一般,頗有趣味。我們何不去叫來一聽,以解厭煩如何?”此時,惹人憐、動人心兩個自從來到此間,卻沒有回去過一次,正覺有些不耐煩,一聽懋卿說起這個,好得她們是聽慣的,便一齊道:“既然要喚這個班子,何不把他們一齊喚來也好。”文華這個人也是無可無不可的,聽見懋卿說得高興,又見她兩人要喚,便道:“橫豎左右無事,且去喚來解悶也好。”
懋卿遂着一個家人去喚。不一時,只見來了幾個人,上前磕頭已畢,懋卿分付,就在花廳上面,先演隔壁像聲,其餘挨次搬演。衆人遵命退下,即將一副擔子取至。開出無數行頭,並將一架小小綢帳支起在一旁,先有幾個人將鑼鼓敲起來,唱了一回小曲,並說了無數的鬥趣話兒。衆人聽了,均各哈哈大笑。正在極口稱賞的時候,驀地裏忽見衆人均各住口,寂然無聲。文華倒覺有些不懂。
停了一回,忽然聽見有兩貓兒趕着叫春。一回兒,又貓兒打架起來。聽那聲音,卻是從那支起的帳子裏面出來的。文華倒覺有些稀罕,連忙定神細聽。又聽見有一個老婆婆的聲音在裏面嗷了幾聲,方開口喊道:“我的乖乖媳婦兒在那裏?怎麼不到我這邊來講話?”又聽見似有一個年輕婦人的口音,遠遠地在那裏嘆氣。連聲地自言自語道:“咳,我的大爺自出門了許久,總不見回來。不知又在哪裏迷戀着哪一家的婦人盡情取樂,只把我一個人冷冷清清地丟在腦後,實在可恨!叫我每夜的孤眠獨宿,如何睡得着!此刻想將起來,又覺得滿身酥軟,不知怎生是好。可恨那不知趣的貓兒,只管在這裏亂叫,又把我的愁腸勾動。不知什麼晦氣,才嫁着這樣的男子,絕不把我想念的。那老厭物又在那裏叫魂。只得進去一遭,看她有何話說!”又聽小腳的聲音走來道:“婆婆喚我則甚?”又聽那老婆婆的聲氣道:“我的乖媳婦兒啊,我因方纔多喫了些東西,此時覺得有些悶昏昏的,因此叫你來替我捶捶背。”那年輕婦人道:“原來要我替你捶背。你且坐好了,待我替你捶。”又聽得或上或下捶背的聲音。
捶了一回,那老婆婆道:“好媳婦兒,你的小調常久沒有唱了,此刻左右無事,你可採個好聽的唱一個與我聽,讓我開開心。”年輕婦人道:“青天白日,唱出來羞人答答的。倘被鄰舍人家聽見了有什麼意思呢?”老婆婆道:“我的乖乖,你低些聲音唱就是了,哪裏就有人聽見呢!”年輕婦人道:“這般說一定要唱的了。但是唱得不好聽,你莫要惱呀!”老婆婆道:“左右是玩,有什麼惱呢?快些唱吧。”年輕婦人答應了,一面捶着背,一面嬌喉婉轉地唱一個南京調道:
春色惱人眠不得,滿腔心事獨對孤燈。聽聲聲貓兒,叫得人心愁悶。
狠心人,自從一去無音問,欲眠不穩,好夢難成。恨蒼天,求籤問卜全無準!
老婦人道:“乖乖真唱得好聽!你捶着唱着,竟像拍板一般。我年紀輕的時節,也最歡喜唱個小調。如今年老了,唱不動了,其實還是內行。憑你什麼好、醜都聽得出來的。此刻聽了你唱的好,覺得身子裏也爽快,有些因倦了。你也歇歇去吧。我要到房裏躺躺去呢。”年輕婦人道:“你儘管去睡,我也要去睡一覺了。停回,我來喚你起來喫東西。”老婆婆道:“你放心去睡覺,停回再來喚我吧。”說罷,又聽老婆婆進去睡覺的聲音。年輕婦人把房門帶上,輕輕地走了幾步,便低聲道:“好個老厭物到躺去了,我到外去玩耍玩耍再作道理。”說罷,又聽見拔拴開門聲響。
年輕婦人道:“我們這條街上竟要出鬼了。怎麼此刻時候還是冷清清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這便怎麼處呢?也罷,待我等一會子,看倘有年輕的男子走過,待我騙他進去,煞一煞火也是好的。”那年輕婦人正在自言自語的時候,只聽得遠遠的木魚聲響了,似有人走進街來,口裏念着阿彌陀佛。又聽那年輕婦人的笑聲道:“好了,好了!你看那邊有個極標緻的打齋飯小和尚來了,不要驚動他,待他來到跟前,讓我說幾句俏話兒打動他,不知他可知趣呢?”不一時聽得有個少年男子問道:“阿彌陀佛,女菩薩佈施齋飯。”那年輕女人道:“你家師父呢?爲什麼不出來打齋飯,倒叫你這小猴兒出來,有什麼用呢?”男子道:“不瞞女菩薩說,小和尚是個極有用的。我家師父今日因小腸氣發了,故此叫我出來的。”年輕婦人道:“你這小和尚倒也會說話!但是既要齋飯,須要跟我到裏面來取,我才肯將齋飯把你。”又聽見男子答應的聲音,關門上拴的聲音。男子道:“女菩薩不要關門,小和尚就要去的。”年輕婦人道:“怎忍心說這就去的話!你可曉得我還要大大的佈施你呢。你且將齋飯籃子放下,我把好話與你講。”男子道:“女菩薩你快將齋飯把我,不要誤了我的工夫。”婦人笑道:“小和尚不要性急,到了時候自然要把你的。我此刻且問你今年幾歲了?可有老婆在家?”男子道:“我今年十七歲了。你這女菩薩到說得好笑。我們出家人怎麼有起老婆來呢!”婦人道:“既沒有老婆,你且跟我到房裏來,我告訴你一句話,乘便把齋飯給你。”男子道:“有話請快些說!怎麼齋飯要到房裏來取?被人看見了,叫將起來怎生是好!”婦人道:“不妨的,你若蹺將起來,我便把你小和尚放將進去。”男子道:“哎呀,你怎麼不把齋飯給我,倒睡到牀上去了呢!”婦人道:“這會子因有些肚裏痛,故此睡的。小和尚求你做一個好事,替我把肚皮揉一揉。”男子道:“我是一個和尚,只會敲木魚,不會揉肚皮。”那婦人道:“你就把敲木魚的本事拿出來,替我醫一醫。”男子道:“我是小和尚,不能替你醫的。”婦人道:“你還敢說不會醫麼!”又聽得那婦人把男子拉上牀的聲音道:“乖乖,我急得等不及了,快些來呀!”男子道:“女菩薩,你不要硬做這件事。小和尚實是不會的。倘被師父曉得了,不要打個半死麼!”婦人道“不妨事的。你師父也是會替人醫肚皮的。”男子道:“哎呀,女菩薩,你不要拉我的褲子。”婦人道:“我偏要拉!”又聽得那老婆婆喊道:“媳婦兒你同哪一個人拌嘴!切不可打架呀?”婦人道:“沒有同人拌嘴,是在這裏同貓兒玩呢。”男子道:“女菩薩,你怎麼把自己的褲子都脫下了?”婦人道:“脫下了褲子好乾事情。”男人道:“女菩薩,你讓我去吧,我齋飯也不要了!”婦人道:“你要想去是不能的,快快來與我玩一會子,就放你回去。不然,今晚休想出去!”一面嘴裏說,一面聽見拉扯的聲音。
正在拉的熱鬧時候,忽聽見外面敲門的聲音。男子發急道:“不好了,有人來了!”婦人道:“不妨事的,是鄰舍人家扣門,我們不要去理他,只管放大了膽幹我們的事。”又聽見那敲門的聲響竟是一陣急一陣的。婦人忙道:“小和尚,你不要慌,待我問一聲,看究竟是哪個。”又聽得外面有山西男子的聲音道:“咱老子回來了。怎麼不開門!”婦人慌道:“不好了,真個是他回來了!小和尚你快快藏在牀下,不要嘖聲,待我打發他出去了再來叫你出來。”小和尚道:“醃醃髒髒的,叫我怎麼進去?”婦人道:“顧不得了,快些進去吧!”小和尚道:“哎呀,碰了頭了。”婦人道:“快不要開口,我去開他進來。”又聽見婦人小腳走的聲音,開門的聲音。山西男子道:“再不開門,咱老子要把這牢門踢掉了!”婦人道:“我方纔上馬桶,一時立不起來,你莫要生氣。”山西男子道:“既如此咱老子就罷了呀。這個齋飯籃子是哪裏來的?”婦人道:“這個籃子,就是天天到來打齋飯那個老和尚,寄在此間的。他說要到哪裏去化緣,停回就來取的。”山西男子道:“既是他的,倒還不妨。咱老子倒有些疑心,你不要藏甚和尚在家裏麼!”婦人怒道:“你在要胡說,老孃是不依的,你究竟當老孃是什麼人?”山西男子道:“咱老子才說了一句玩話,你就生氣了。不要講了,這兩天咱老子同人家鬥了兩夜的麻雀牌,覺得有些睏倦,要睡覺了。”婦人道:“要睡覺可到你娘裏去睡,也好靜些。我是聲氣大的,不要吵鬧了你。”山西男子道:“咱老子自己牀不睡,倒到娘房裏去睡麼!我偏不要。哎呀,不好了大娘!我們這個牀幃爲什麼在那裏動呀動的,是個什麼東西在裏邊?我倒要看看呢。”婦人道:“你這兩天乏了,快快睡你的吧。還要鬧什麼呢!可是活見鬼了。”山西男子道:“你不要瞞咱,倒底是什麼,快些說出來!”婦人道:“大約是貓兒在牀下捉老鼠呢,沒有什麼的。你不要瞎疑心!”山西男子道:“我倒有些不信,待我揭起牀幃來看。哎呀,你是哪個?敢到咱老子家裏來,藏在牀下。還不滾出來呢!”說罷又聽見拉扯的聲音。小和尚着急的聲音道:“阿彌陀佛!小和尚並非別事,是到府上來打齋飯的。”山西男子道:“打齋飯打到人家牀底下來了!咱老子若不回來你就要打到牀上去了,有這個打齋飯的麼?氣死我也。不打你這禿賊咱老子誓不爲了人!”又聽見拳打腳踢的聲音,小和尚哭泣的聲音,道:“施主老爺!不是小和尚自己要到你牀下,是你家大奶奶叫我來的。小和尚是冤枉的呢!”又聽見那老婆婆喊道:“我的兒子,你們爲什麼纔到家來就這麼吵鬧?”山西男子道:“你還要問呢!你只顧睡覺,你曉得你媳婦房裏牀底下有了人!”老婆婆道:“是媳婦臨盆了麼?快些去呼穩婆來是要緊的,不要瞎吵!”山西男子道:“你還要瞎纏,你媳婦牀下有了人呢!你還只顧在隔壁咿來呀的瞎問。”老婆婆道:“我們家裏又沒有什麼事情,要這唱隔壁戲的人來做什麼?”說罷,只見那綢帳一掀,裏面鑽出一個人來道:“做隔壁戲的人就是我呢。我且逃了出來,讓他們去鬧吧。”說畢引得衆人哈哈大笑。
文華伸出兩個指頭在空中亂圈道:“我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神乎技矣!”正在得意的時節,忽然的想着了一個人,忙問懋卿道:“怎麼令親木賢弟不見到那裏去了?”懋卿道:“這個畜生去了好幾日了,還要想念他則甚!”文華道:“不是愚兄念他,若是他今日在此,不知又有許多什麼好笑的話呢。”說畢,又見換了一個人走進帳子裏面,又做了一個調姨的口技。文華贊聲不絕,立命家人賞他們二十兩銀子。
班中人上來謝了,又將方桌一張移在中間,鋪了紅氈,有兩個玩雜耍的人上來,立在桌邊,各把玩話鬧了一會,然後將紅氈取起,那一人將兩手兩腿拍着上下,都交代過了。又說了一會趣話,不知怎麼,看他向前似乎跌交的模樣,手內早高舉着一顆斗大的黃金印信,口內說道:“這叫做六國封贈將軍掛印,是恭喜大人們的。”文華同懋卿大喜,連連讚道:“果然好口彩,果然好口彩!停會兒一總重重地賞他。”又見一個人走至中間,將一條紅氈鋪在地上,撮高了起來,說是要吹氣了,又說要畫符了。將紅氈揭起,原來裏面是一個彩扎的天官,手中拿着一幅加官進爵的字樣,請至中間桌上供了;又將紅氈取起,重新交代一番。望下一鋪,不知不覺地又變出一個極大的磁碗。裏面滿滿的水,那水裏還有兩極活潑的大金魚。那人就取將起來說道:“這叫做雙魚吉慶。”說畢,下去又換一個人上來。嘴裏說的無非引人笑的話兒。又玩了一回什麼仙人摘果哩,什麼張公接帶哩。
那人退下後,又換了三個人上來。一個人拿着個弦子坐在中間,一個拿着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一個抄着手兒站在右邊。那坐着的唸了幾句開場白,說了幾句吉祥話,就把弦子彈起來。左邊的人敲動八角鼓,那坐着的唱着京腔,夾着許多笑話。那右首的人說閒話打岔,被坐的人在他耳刮子上打了無數手掌,引得衆人哈哈大笑。末後又做了些各種鳥雀的聲音,牛馬豬犬的聲音。若沒曉得是這班人嘴裏學出,也要當他是真的哩。唱畢鄢懋卿同文華又是賞了二十兩銀子。幾個班子裏的人都歡天喜地,謝了又謝,即辭了出去。
這裏大家剛欲立起身來,只見一個家人急急忙忙的趕進來稟道:“不好了,聽得說無數島寇駕着戰船殺到揚子江來,把韋將軍的營寨衝散。韋將軍等不知何往!還傷了許多軍士。這裏百姓們聽見了都嚇得心驚膽碎,都關門閉戶,抱男攜女地逃難。還聽得說城門都擠住了,爲此特來稟報,請爺示下。”文華一聽,登時面目變色,暗想:柏自成既與他們約定,怎麼還要殺人!這倒有些不明白了。莫若且把柏自成傳來,問問他再作道理。想畢,剛欲吩咐家人去傳柏自成時,只見又有一個家人進來稟道:“柏將軍在外候令。”文華聽了大喜,忙令傳進。
不一時,只見柏自成早已走進,也等不得他參見,便直立起來道:“柏將軍來得正好!且隨我到那邊去商量。”說畢,便命柏自成跟隨在後,一同轉灣抹角地望着前時同柏自成講話過的那個密室而來。一同跨進了密室的門,就命柏自成將門閉上,問道:“你可曉得些信息的麼?”柏自成道:“小將方纔早已曉得。因此到來請示。”文華道:“前日將軍說的島寇前來,只要把些銀子,他們一定肯退。如今看來,莫非改變不成?”柏自成道:“這事末將已早與他約定,哪有改變之理!文華道:“既不改變,怎麼方纔有人來報說,他們一到揚子江就上岸來,把韋將軍的營寨衝散,殺傷我們兵士,道是何說?”柏自成笑道:“原來帥爺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幸得小將知道,不然險些誤了大事。帥爺且請放心,待小將細細告稟。”不知柏自成告稟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假施爲出兵接戰 真能幹赴敵交鋒
只顧官高爵顯,哪知喪盡天良!
空有雄兵十萬,竟非禦敵疆場。
卻說文華聽得島寇聲勢,不覺有些疑懼,將柏自成細細一問,柏自成道:“帥爺且請放心,這件事決無改變,況小將方纔來的時候,接得他們的密札,故特帶在身邊,今當呈覽。”說畢,便將島寇的書札取出。文華細細一看,卻原來與前日柏自成所說的一切言語無二。柏自成又稟道:“小將來時,一路聽得韋營並非與他們接仗後潰散,實是見了他們旗幟,恐怕不敵,先自奔逃,以及自相踐踏,或者傷損兵丁亦未可知。爲今之計,惟有將此項銀兩分裝幾船,待小將帶之先行,然後帥爺統率大隊,假作上前救護,那裏待他們退去之後,自然大家都曉得是帥爺殺退的了,豈不是好!”
文華聽說,登時恍然大悟,喜之不盡,便對柏自成道:“今日已晚,恐有不及。你且出去,悄悄地再到他們那裏,與他們說明了一聲,免得他們疑忌。我這裏即當於夜間備辦一切,明日黎明,本帥只說身子不爽,不能騎馬,就坐在船裏,將銀兩親自押解出來。到了營中,我自傳令,只說命你將本帥所帶各船中退敵之物運上戰船,那時須要將軍親率心腹兵丁前往搬運,有人問起,只說是火藥軍器等裝在箱內,臨時開用,也就可以混過去了。但是將軍須要小心,至要,至要!”柏自成道:“末將自當留意,決不有誤帥爺將令。”文華道:“既然如此,凡事總要仰仗將軍,不可託大,能夠做得人不知鬼不覺方好。今日將軍出去,先傳本帥將令,命水陸兵丁一概齊集,明日清晨一準出戰。”柏自成答應了幾個是,即便告辭出去,自去幹他的事。這裏,文華密令心腹家人備辦一切,均是以上說過的,不必再爲煩瑣。一宿晚景休提。
到了五更時候,文華早已起身。心腹家人上前稟道:“一切均已準備。”文華歡喜。此時,鄢懋卿亦已起身出來相送,囑咐文華一切小心,自不必說。
文華就坐了一乘大轎,帶了幾個心腹家人,到得船邊,出轎上船。一看,總共兩號大船,銀兩均用箱子裝在艙下,心中暗暗歡喜,便命開船。好得出城不過十餘里路程,即到營前。早見水陸軍兵層層密佈,還有無數戰船停泊在營門之前。果然威勢非凡。又見無數將官並兵丁等跪在那裏唱名迎接。文華也不擔擱,就命搭跳上岸,吩咐一半家人看守船隻,專等柏將軍來交付。一面帶領一半家人到得營中升帳坐下,各營哨將弁又來參見畢,分列兩旁。文華即取令箭一支在手道:“柏將軍聽令!”柏自成連忙上前躬身道:“小將柏自成在,帥爺有何將令?”文華道:“今日與島寇接戰,非比等閒,一切之事小心在意,本帥付你令箭一支,命你帶兵一百,揀選戰船兩號,前去哨探。本帥備有上好戰具,均在船上,你可着人運上戰船,臨時開用,自能大勝。本帥即當親自率兵前來接應。”說畢,以目視之。柏自成接了令箭,亦暗暗以目還視,應了聲“得令!”便出帳去了。到得營外,早有文華的家人上前招呼,各各以目示意。
柏自成一面叫手下軍兵先選兩號好戰船,然後帶人到文華坐來的船上,把艙下的箱子起出來,共有二十隻,運到那邊船上。故意高聲吩咐道:“裏邊都是火箭、火炮,你們須要當心,統移在一隻船上。我們另坐一船,到得敵船相近,他們一定來搶。儘管讓他搶去,裏面自有妙用。等他們搶去之後,然後我們殺上。還有元帥的兵前來接應,包管殺得他們片甲不回!”柏自成這幾句話原是故意掩飾,免到人家疑心的話。手下軍兵聽他的吩咐,七手八腳,一齊裝好。然後以鐵搭將那隻不坐人的船搭住,柏自成遂即帶兵一百名,跳在那隻船上,吩咐水手速速開船,不要擔誤時候。好得這日卻是順風。不多一回,就行了四五十里,早望見島寇的船隻,密密層層不計其數,也在那裏下來。
柏自成連忙執着兩柄鋼刀,跳在船頭上面,等得敵船相近,就命軍士們將後面那隻船的鐵搭砍斷,那隻船也有帆檣,鐵搭一斷,便趁着順風,一直地望前去了。柏自成故意自言自語笑道:“只怕他們奸滑不搶,若然搶去,包管中俺的計較。”說罷,見那島寇的船已相近二十餘丈的地步。爲首的一隻船上也有幾個人站在船頭,都是明盔亮甲,手持利刃,看看相近,卻原來不是別人,便是汪直、陳東、徐海三人,還有許多驍健之將排列在三人後面,果然威勢非凡。再看那隻裝銀兩的戰船,已被他們用撓鉤搭去。有幾個島兵跳上船去,將那隻船望斜刺裏搖去了。柏自成便高聲喝道:“你們這班島寇,好生無禮!怎麼未經交戰,先把我的戰船劫去,快快還我,萬事全休。汝牙迸半個不字,可曉得本將軍的厲害,叫你們來時有路,去時無門!”說畢,便把嘴兒對着三個人歪了幾歪。陳東也假意還罵道:“我把你這不識抬舉的,一隻船兒有什麼希罕!你若知事的,快快跪下投降,饒你性命。”柏自成道:“休得多言!本將軍也不用軍士們上前,只我與你一個對一個地決個雌雄,看是誰勝誰敗!”說罷,把身一躍早已跳過船去,用刀就砍。陳東連忙接住交戰,吩咐手下也不必上前,看我獨擒這廝。兩個人搭上手,假戰起來,倒也好看。
戰了約有四五十個回合,柏自成正欲敗下,跳回自己船上來,忽聽得後面江聲大振。連忙回頭一看,只見無數戰船似箭一般的衝上前來。帥字旗下,文華穿着軟甲,手執令旗,在那裏指揮,兩邊有無數驍將護衛。看看相近。柏自成道:“我們元帥來了!你若明白的,快快退去!我求元帥開你們一線生路,放你們逃生。”說罷,便向自己船上一跳,命手水趕緊將船搖入大隊戰船之內。文華早已揮兵殺上。陳東等也傳令將船隻一字兒排上,上前迎敵。兩邊混戰約有半個時辰,不分勝負。
汪直、陳東、徐海等三人商議道:“我們銀兩已經到手,又何必故爲戀戰!倘若互有殺傷,一則對不起柏自成,二則自己也不好回見島主夷目妙美。況且,我們的戰船兵卒不及他們之半,他們的手下兵將只怕還未曉得內中的事,倘若真個交戰,還恐衆寡不敵。倒不如早早賣個人情,就此收兵,退出海口去吧。”商議已畢,便把令旗一展,傳令鳴金,一齊轉舵退下。先叫自己的戰船扯起風帆,掉轉頭去,手下各船上將弁一聽鑼聲,知要退兵,忙一齊將蓬吊起,跟着陳東等座船飛也似地逃去了。
這文華一見大喜。恐怕手下將官要去追趕,連忙傳令道:“窮寇莫追!他們既已受創而退,我們便可掌得勝鼓回營。”這令一下,大家都緩緩地掉轉船頭,唱着凱歌望本營而來。此時,回去卻是逆風,不比來時的快。文華在船上坐着,得意之至,時發歡笑,以爲不世之功。不一會,到了岸邊。早有守營的軍兵一齊跪下迎接。文華隨即上岸,進營升帳坐下。衆將上前繳令畢,文華大喜。因急欲進城,將令箭一支交與柏自成,命他權主營事,並命在營中大排賀功筵席,犒賞三軍。又命柏自成速派探子前去打聽,島寇曾不逃出海口,速來稟與本帥知道。說罷,便帶領家人起身出營。
此時文華因欲騎馬顯顯他的威風,便命將坐來的船隻,叫他自己回去。好得家人們已將他的小白龍駒帶出,早已在轅門首伺候。文華便跨上馬背,家人們前呼後擁地跟隨着,一直地望揚州城而來。兩邊看的百姓男男女女卻也不少,都在那裏交頭接耳地不知說些什麼。將及到城門口時,鄢懋卿早已得信,已率領着府縣等在彼迎接。一見面後,便把文華稱讚的了不得。文華揚揚得意,也假意謙遜了幾句,便一齊進城,直至運使衙門坐下。對府縣等道:“今日之功,皆賴各位助銀之力,專候柏將軍着人探聽實信回來,小弟便修本進京報捷,將各位的功勞敘在裏面,大家同沐皇恩,豈不是好!”府縣等忙躬身謝道:“皆賴元帥虎威,卑職等何功之有!既蒙元帥培植,卑職等環草之報會當有日。”說畢,便一齊辭了出來,各回衙門不提。
再說懋卿同文華到得裏面,立命家人擺出豐盛的筵席,替文華賀功。今日的歡樂,更比往日不同。又叫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在左右侑酒,直喫到月上花梢,方始各各安寢。到了次日,依然快樂。
過了五日之後,柏自成方始到來,稟稱探到島寇等均已退出海口,現在內地已無島寇形跡。因此特來稟報。文華同懋卿聽了,不覺喜從天降。命柏自成且回營緊守營寨,專候恩綸下降,再定行止。柏自成聽了,遂即辭了文華,出城回營而去,慢表。
再說次日,文華即同懋卿商議,修成一道本章。本章上面說話,無非是文華自己怎樣水陸交攻,怎樣用計,怎樣將島寇殺退,一派的謊言,矇蔽聖聰;又將懋卿、柏自成、揚州府縣等爲首,稱說他們的功勞,竭力保舉,請格外加恩等情。另外又保舉了幾個鹽商富翁,叫樂得買些情份與他們,差齎本官齎送進京,以爲紅旗捷報。復細細地寫一信,着齎本官帶進京都,呈與嚴太帥觀看。信上寫的是求他將本代奏,並求其在皇上跟前幫助一二的話,又再四將齎本官叮囑一番。齎本官去後,文華愈覺得意,專等升官消息。因此每日裏無非同着幾個娼妓作樂。懋卿又格外湊趣,將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出了一萬餘金買來,送與文華;另外,又選美婢四人相贈。因此,文華更爲志得意遂,深感懋卿不已,許他回京後,還要重重地保奏。
閒話休題,書歸正傳。又擔擱了月餘光景,那齎本官回來稟道:“小官奉旨進京後,即將書信本章至太師府,呈交太師閱看之下,即命傳小官入內,細問帥爺得勝的情節。小官便將在這裏臨行帥爺吩咐的話一一稟告。太師因此歡喜之極。次日,即將帥爺本章奏明當今。聞說天子龍顏大喜,即着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共議升賞的事。小官回來的時候,太師又傳進去吩咐,命小官上覆帥爺說:“請帥爺放心,諸事自有太師在內幫襯。不日即有恩旨下來。因太師說不便書寫回信,故命小官口稟。”文華一聽這幾句說話,喜得手舞足蹈,肉癢骨輕。便命家人賞他五百兩銀子,以酬其辦事能幹之勞。不則一日,果有報馬前來,報說欽差官戶部侍郎夏大人邦謨齎着聖旨到來,離城三十里了。請帥爺定奪。
文華聽說欽差官便是夏邦謨,知他也是嚴嵩的乾兒子,卻是自己一黨的人,慌忙吩咐,一面端正香案,一面命人備齊全副執事,知會懋卿並府縣等,出城到十里長亭等候。不一刻工夫,早見夏邦謨騎着高頭駿馬,帶着無數從人,興匆匆而來。文華忙率領着文武等官上前迎接,便一齊跪請了聖安,然後文華同邦謨敘了些久闊的話,邦謨又賀了一會子喜,大家歡喜非常,一齊進城,同到軍使衙門大堂開讀聖旨。文華爲首,率領衆官跪聽。宣讀畢,大家望闕叩頭謝恩後,遂將聖旨供在香案之上。文華各官等又上前與邦謨行禮畢,各官退去,只剩文華同懋卿、邦謨三人,一齊攜手至裏面書房中,細談一切之事。
看官可知道恩旨上怎樣封賞?原來文華卻是加封的太子少保銜,實授兵部尚書,着他速即回京供職。懋卿升爲湖南巡撫,柏自成升爲江南提督軍門,均着速即赴任,不必來京。其餘府縣等官及本營的將弁均加三級。候升、韋爾榮等仍舊統兵,屯紮京口要道。文華手下水陸兵,着賜帑銀二十萬兩,分賞各兵,亦歸韋爾榮統率,以防島寇再來。因此文華同懋卿更覺十分欣喜,與邦謨喫了數日的酒。文華因島寇雖說退出海口,深恐再來,難以抵擋,因此急急地着家人收拾行裝,好與夏邦謨同路進京陛見。鄢懋卿同柏自成只等文華動身後,便也各赴新任。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過了幾日,文華帶惹人憐、動人心兩個,同夏邦謨一齊上路。文華此時好不興頭。統共自出京起見一總倒賺了三百餘萬銀兩,又得了兩個美妾。一路上同邦謨經過的地方都有程儀及賀禮相送,真是滿載而歸,說不盡的富貴。
不一日,到了京中。先去見嚴嵩,將一切之事細細告稟。嚴嵩也得意非凡,深贊文華之能幹。到了次日,即一同上朝見駕。萬歲非常隆重,略問了一問交戰的事情。文華便鋪張出許多大言不慚的話來,似乎這等功勞實是蓋世無雙的本領,別人總做不出來的。又有嚴嵩在旁幫襯,竟是孫吳再世,諸葛復生,也沒他的本領。自此之後,皇上愈加信任,說不盡的恩寵。殊不知,文華自己平日也懷着鬼胎,恐怕島寇即來,不應他說的言語。後來,過了幾月的工夫,聽說平安無事,心中始漸漸地將此事放下,一味尋歡取樂,過他的富貴日子。他哪裏曉得,這些島寇又沒有什麼國都,專在海中揀幾處極大的海島上屯紮,等到沒有糧餉的時候,便出來劫掠一番。此刻得了文華這許多銀子,又有一路擄掠的女子玉帛,儘夠可以受用幾時,是以暫時安靜,將來還有許多事情,卻在以後書中。況後來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若都是文華這一班人,天下豈能太平無事!島寇亦豈得就此掃平!故此要設法弄一個頂天立地奇男子出來,作爲羣英領袖,方是擎天玉柱,駕海金梁!這一部書又可以說得下去了。
這個人究竟是誰,看官等不要性急,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牛頭山將星降塵世 驪珠洞傑士得天書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學通文武藝,千古姓名香。
話說做書的說的這個人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究竟是個什麼人呢?看官們卻有所不知,待做書的先將這個人的來歷試說一番。
原來此人在浙江杭州西湖相近的地方,有一座山名叫牛頭山。方圓數百餘里,山下村民也不下千百餘家。其中單表一家姓張的,其家數代積善。傳至第七代,有一人名叫張有材。其人自幼清苦,賴自己認真學業,得以苦苦過度。平生最喜爲善。娶妻沈氏,乃嘉定沈狀元家之女。生有一子,名喚文龍。初生時,其母夢立中庭,見天上一星,其大如鬥,其亮如燈,漸漸降下,不覺吞入腹中。是夜即覺腹痛非常,因思懷孕已有十月,如此腹痛,想來是要分娩了,立即去喚穩婆。那穩婆一到,即刻產下一男,竟是頭角崢嶸,目光閃燦。其父見之不勝歡喜,決是不凡英物,囑其母好好撫育。
過了數年,漸漸長成得一表非俗。其父爲之延師課讀,四書五經無不一覽成誦,雅不喜八股一道。其師再三相勸,謂欲取科名,須得藉此最不堪之物爲敲門磚。遂不得已肆力於文章。其時,年紀不過十四歲,所作文章已覺無懈可擊。其師雖欲改削,而已無從下手了。其生平所最喜者,卻是兵書戰策,天文、地理,一切韜略無不精通。其師笑其用功於無用之地,每每勸其拋開,專精於文章一道。無奈心之所好,終不能一日舍之。明年,宗師案臨行文下來,着各府縣先行考試,然後造冊送考。所以每縣書吏往各鄉各鎮去催取文章赴考。
這日,錢塘縣的書吏走到牛頭山左近,想這裏有一家張員外,他們有個兒子,聽得說聰明伶俐,文章早已完篇,正是出考的時候,何勿到那裏去請問一聲?倘能考得一個秀才,我也有些甜頭。當下想了一想,遂逕往張員外家而來。好得他們是鄉下人家,也沒有什麼管門,故此也不必通報。一徑進去,走到大廳上面,竟靜悄悄寂無一人。只得暫且坐下少待。
停了半響的工夫,方纔見屏門背後有腳步之聲。連忙站起一看,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四五十歲年紀的人來。面如滿月,目若郎星,鼻直口方,須飄三柳,相貌甚是清奇。身上穿的衣服亦甚儉樸,真是有道之人的氣概。想來必是張員外無疑,便也不敢怠慢,上前作揖問道:“老丈莫非就是張有材員外麼?”那老者連忙還禮道:“不敢,小可便是張有材。請問老兄貴姓大號,府居何處?下顧蓬茅有何見教?”那書吏便答道:“在下姓葉賤字幹臣,向在本縣當個書吏。無事呢也不敢輕造貴府。只因學憲行文下來,即日將要院試,命本縣考取文章造冊送考,在下因曉得府上的小相公將要出考,爲此特來通報一聲,並望老丈書寫一個履歷,待在下好去預備。到了考試日期,在下再來送信。不知老丈意下如何?”張有材道:“原來爲此!但是既承美意,本當奉命,無奈小兒年紀尚幼,今年纔不過十四歲,恐怕臨時膽怯,獻出醜來,倒是一場話柄。況我們鄉下人家,不過識得幾個字也就罷了,豈能妄想出考這件事!只好有違臺命了。”書吏道:“老丈休要客套。在下素知令郎不獨文才滿腹,而且還是武藝過人。若論通縣的讀書人,恐怕還及不到令郎來。此去定然考個頭名。倘因年紀尚幼,這卻盡不妨事。況這考試之事,年經愈小愈好。到了年紀一大,就是個老童生,人家便不希罕了。老丈豈不聞甘羅十二爲丞相!令郎比他還大了兩歲,那有臨時膽怯之理!請老丈放心便了。”
張有材被他說得天花亂墜,心裏暗想:“我兒的文章自然是先生說出去的,所以他會知道。怎麼我兒的武藝他都曉得!連我也是今年才曉他在背地裏習武。這倒奇了!”因此不覺一時心內便高興起來,連忙答應了幾個是。遂取紙墨筆硯寫了一個履歷年貌交付與他,並囑託道:“我們鄉下人家,一切考試的規矩卻是一毫不懂,諸事均要仰仗大力代爲備辦。事畢之後,不論取中不取中,定當重謝!”那書吏連連答應道:“不論何事,自有在下代辦,不勞老丈費心。在下還要走幾家去,緩日再送信來。就此告別!”有材見他要去,遂向身邊取出一塊二三兩重的銀子來道:“些些茶敬,不恭之至,望乞笑納。”書吏見了雪白的銀子,不覺滿面堆下笑來道:“在下無功受祿,既承見賜,卻之不恭,只得暫且權領。”說罷,作揖而去。
張有材見書吏已去,連忙走到書房的門口問道:“我兒在哪裏?”文龍一聽,知是父親喚他,連忙走出來道“孩兒在此,爹爹有何吩咐?”有材道:“我兒且隨爲父到裏邊來,爲父有話同你一講。”文龍答應着,隨即跟了進去。一到裏面,有材坐下,文龍侍立於側。有材道:“我兒你有所不知,適才有本縣的書吏到來說,宗師行文下來,要考選秀才,不日即要縣試。因此爲父的將你年貌、歲數並三代履歷一總開了出去,但是爲父究不知你文字到底如何,心上覺得有些不放心,故此叫你進來問你一聲,不知你敢不敢去?”文龍道:“爹爹說那裏話來!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孩兒年紀雖小,志氣卻大。不是孩兒誇口,任憑你老師宿儒,孩兒還不肯與他並駕齊驅,何況這幾個一般的童生,還怕考不過他則甚!”
有材一聽這幾句說話,俗語說的“知子莫若父”。曉得兒子素來是個好勝的,並不是真真大言不慚,一味驕傲的人。因此心上愈覺歡喜道:“既然如此,爲父便可放心。你且去把一切考具收拾好了,專等書吏來送信,便要進城應試。”文龍答應了,自去備辦不提。
果然隔了半月的工夫,那個書吏親自前來送信,說後日便要進場。有材遂相請先生一同進城送考。那先生姓施名穆甫,卻是個宿學,文韜武略無不精通。只因無意功名,隱此教讀。好得文龍又是個天星下降,自然宿慧非凡。此時聽見學生要去赴考,心中也覺得意。因曉得這個學生是與他長臉的,故此將一切考試的規模叮囑了幾句,便收拾一同進城,租下寓所。到了進場之後,文龍將幾篇文字譽出,請教先生一看,先生擊節歎賞,決其必定掄元。及至案發,果然考了一個案首。隔不多時又到府裏考試,仍是冠軍。到了宗師按臨後,宗師因愛文龍年輕才美,又把他取入錢塘縣學第一名。因此滿城喧傳張家的小官人,年紀不過十四歲就考了小三元,哪個人家的子弟及得他來!
張有材同施先生歡喜不盡,一同回家祭祖開賀。熱鬧了好幾日方纔完畢。卻再三囑咐文龍,叫他用鄉試的工夫。哪知文龍卻不在心上,終日瞞着父親,在背地裏演習槍刀拳棒,夜間把孫吳的兵法,還要細細參詳。看到高興的時節,就把雙鋒寶劍舞將起來。後來被張有材曉得了。問他何故只愛武藝,不把文章放在心上。文龍道:“並非孩兒厭文喜武,只爲古人說的,有文事都必有武備,況目今天下的時勢,正是英雄出身之際,若沒有些些本領,焉能爲國家幹功立業,除暴安良!故此孩兒要把文韜武略學得件件精通,庶幾上可以效忠國家,下可以增光於祖宗,也不枉人生一世,爹爹養大孩兒一場。”張有材聽了,曉得他的志氣頗大,非比等閒。況是生他的時候,有些奇異,莫非後來果有好處?故此一任他雙日習文,單日習武,並不拘束於他。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又過了三年的工夫。其父本要叫他進京去鄉試,因愛子心重,想他年紀不過十七歲,恐怕出門不便,爲此不要他去。且待成過了親,然後進京考試也不爲遲。因此便擔擱下去。
到了十八歲的時候,替他娶了一房親,卻是本村李姓之女,年貌相當,真是好一對佳兒佳婦。小夫婦又十分和好。有材知道了,更覺得放得下心。文龍也時常到外邊去結交幾個好友。一個姓葉雙名珠雲,卻是粵東省人,僑居於那裏的;一個姓李雙名寶田,一個姓沈雙稱楚材。還有姓梁的,姓朱的,卻都是有名秀才。文龍與葉、李、沈三個最爲投契。因這三個人都是文武全材,與自己不相上下,故終日裏不是詩酒文章,定是跑馬射箭,有時同葉、李、沈三個帶了家丁,騎着馬出去打獵,以作輸贏。或遇名山大川,便同葉、李、沈三個講究,哪處可以伏兵,哪處可以屯糧,哪處可以佈陣,哪處可以紮營。談論到高興的時節,便大家比一會武。文龍同楚材膽子更大,凡人跡不到之處,他們兩個人都敢進去,定要把細底尋出,方肯罷休。
一日,兩個人騎着馬,帶了兩個童兒,肩上揹着寶劍,腰下佩着弓箭,要想到牛頭山的山套內最深的地方去打圍。剛走進山套裏面,忽聽得呼的一聲風響,驀地跳出一個東西來。楚材眼快,先已看見那個東西似人非人,長有三尺光景,身上遍身白毛,兩隻眼睛竟是閃電一般的模樣。一見了人就掉轉身軀如飛地跑去。楚材忙喊道:“張賢弟,你看這是什麼東西?”文龍也早就看見,忙應道:“我看這個東西莫非是個多年的老猴猻不成!沈哥哥,我們不要管它,且趕上去賞它一箭,看是如何?”說罷便拎着馬飛也似的趕去。楚材也就拍馬趕上。
兩人看看趕有十餘里光景,那東西總只在前面,莫想趕得着它。回頭看時,兩個童兒已是不見。文龍趕得滿頭是汗,心中異常躁急,便不管射得射不着,忙把那張鐵脂弓拿起,搭上鵰翎箭,嗖地一聲,一支箭直望那個東西射去。若論別人的箭,再也休想射着它,只因文龍的箭卻是百步穿楊,賽過養由基射穿七札,自然不偏不倚地向那個東西的肩窩剛剛射個正着。那東西受了一箭,但聽得呀喲一聲。迴轉頭來一看,就將所中的那支箭撥在手中,連竄帶跳望深山裏面去了。
文龍聽見那東西竟然口吐人言,不覺駭然道:“沈哥哥,你可曾聽見那個東西竟會說話!想一定是個修煉成的精怪,想這個東西定然留不得。我與哥且去追尋。得能尋着,把它除去,也是除了世間一害,你道如何?”沈楚材道:“我也是這般想。莫若我們追進山去,尋着它的巢穴,然後剿除如何?”文龍道:“這話正合我意。”說罷,兩個人復又催馬上前。
走了一程,只見那個東西拿着那支箭仍在那裏等着。兩人一見,不覺大喜,重又追上前去。那個東西仍又望前跑去。兩個人約又追了二十里光景,總是看得見,追不上。不意趕了一會,忽見一條長溪阻隔。溪中波浪滔滔,竟是無路可通的模樣。又往四面一看,只見山路崎嶇,重重霧鎖。那馬斷然不能過去。再看那個東西時,只見已在溪之西面。兩個人心裏更覺焦躁道:“難道它能過去,我們不能過去麼!一定要追趕着它,方肯罷休。任憑他到天上去,我們也要追到靈霄寶殿的。”說罷,兩人便各下馬,將兩匹馬拴在一棵大松樹上,然後兩個人沿着長溪七高八底地走去。果然山路難行,幸虧兩個都是習練過輕身法的人,所以尚不費力。及至轉過長溪,那東西又是幾跳,轉了幾個彎就不見了。兩人忙商議道:“那個東西既然不見,定必它的巢穴就在此間。我們不來便罷,既來了,定要看個水落石出。只是再沒有可通的路,這便怎處?哎!有了,我們且慢慢的尋將過去,看是如何!”因此兩人復又依着山路尋去。
尋了一會,看見黑黝黝的一個大洞不過一二尺寬。兩人大喜!俗話說的“藝高人但大”,也不顧什麼進得去進不去,仗着自己的武藝,便一直走將進去。走了有一二里光景,便覺漸漸的寬闊。上面透下亮光來,照得石筍玲瓏剔透,筍上蘚斑五色俱備,陸離可愛。又有涼風陣陣吹來,沁人心脾,爽快無比。兩人正自得意,忽然又漸漸地洞口收小,天光隱滅不見,轉覺得陰氣逼人。意欲轉身出來,又不捨得。兩人乃摸着石壁,一步步地走將進去。耳朵邊但聽得錚錚淙淙,似有銅壺滴漏之聲。原來便是山澗上的瀑布,滴着石壁,故而有此聲音。兩人滿心疑惑,不知不覺地又走了幾步,忽然驀地裏又聽得那邊似有人打呼之聲。兩人喫驚道:“那邊大約是野獸的巢穴,倒要大家留心,不可魯莽,省得喫那野獸的虧。”兩人走着路側耳細聽,不意刺斜裏呼的一聲,一件東西直攔過來。楚材急起一腿,那物大叫一聲,在地亂滾。更有許多東西亂竄出來,不知是何野獸。
正在慌張,覺得眼前一亮,方纔看得清楚。原來是一羣極大的野豬,還有無數小野豬,橫衝直撞地過來。將要近身,那隻跌倒的野豬也爬起來,一同上前亂咬。文龍慌把身子一低,兩手用力一分,那幾只野豬就直跌地過去。楚材早已撥出寶劍砍倒了幾隻,那幾只小野豬便沒命地飛跑逃去了。楚材方把寶劍入鞘,同着文龍一同向前而走。約又走了一百餘步,忽看見一個月洞一般的大窟窿。兩人慌忙躍出石洞,仔細一看,竟是另有一天世界,不覺大喜。但見:
蒼松蔽日,翠柏成林。蒼松蔽日,高不高頂接青雲;翠柏成林,大不大根連地軸。
峯巒層壘深深現,洞壑參差處處幽。遠觀瀑布,傾巖倒峽若奔雷;近望天池,躍浪翻波騰紫霧。
滿山頭,琪花瑤草;遍峯巔,異獸珍禽。裝點山容,花石翠屏如錦鄉;調和仙樂,疏相叢竹塞笙簧。
真是青黛染成千片石,絳紗籠罩萬堆煙。
兩人看了半響,說不盡山中的景緻。曲曲折折走了一回,楚材猛可地驚訝道:“我看這座山竟非凡境。莫非我兩人到了仙山不成!張賢弟你看如何?”文龍道:“我也有些疑惑。且不要管他,走過去細細地遊玩一回再作道理。”楚材道:“賢弟說得有理。”說罷,遂一同走上前去。約有一里光景,忽見一條石橋。兩面石欄都像玉一般的光潤。上得橋時,即望下面一看,卻見一道山溪。水裏有無數活潑潑的金魚,在萍藻左右唼喋。金魚頭上卻都像有角的模樣。
兩人心中愈覺奇異,再往橋下走時,隱隱看見一座洞府。卻也都像是白玉做成的。兩人慌忙上前細看,卻見洞門之上有個匾額,寫的是“驪珠洞”三字。兩扇石門卻都開着,地下潔淨非凡,不像沒有人在內的光景。意欲進內,又恐裏面或有妖魔邪怪,要喫他的虧。兩人遲疑了半晌,畢竟文龍乖巧,忽然醒悟道:“哥哥,我們不要去管他。這個所在,一定是大羅金仙的洞府。若是妖怪的巢穴,斷不能有這等清幽的。”楚材道:“話雖如此,總是小心爲要。;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早看見第二重的石門上插着一支箭在那裏,忙道:“這不是賢弟的箭麼?”
文龍一看,果然就是方纔射那東西的那一支箭,不覺喫了一驚。正欲進去細看,忽聽呀地一聲,見裏面走出一個青依仙童來,問道:“兩位壯士莫非就是張、沈二位麼?家師知道貴客臨門,特着我出來相請。”兩人心內更覺暗暗喫驚,轉念道:“什麼,我們的姓他們早已知道!”還是進去好不進去好?倒有些遲疑不決。那仙童道:“二位不必多慮。家師在此修煉已有數千餘年,從無凡人能到這裏。二位到此,也是有緣。請進裏面去吧。”
二人見他說得暢快,也不敢多言,只跟着他進去。到得裏面卻見方纔那個東西蹲在那裏,細細一看,卻真是一隻老白猴,生得火眼金睛,卻用一條黃澄澄的練子鎖在一根白玉柱上。一見他們進去,便望旁邊一閃。文龍驚訝道:“這個猴子既然好好地鎖在這裏,怎麼我們方纔追趕的就像是它!這倒有些不懂了。”童兒道:“這自然有個緣故。二位見了家師,自然明白。”兩人唯唯,復又跟他進去。又進了一重石門,卻見珠簾高掛,香霧騰騰,簾子裏面正中間有位道裝打扮、童顏鶴髮的仙長,閉着雙目,坐在蒲團上面。兩旁站立着無數仙童,卻都有些仙風道骨,不像等閒之輩。兩人知是遇着真仙,不敢怠慢,忙把衣冠整好,趨進簾子,一齊跪下道:“弟子沈楚材,弟子張文龍,參見仙師。願仙師聖壽無疆,萬壽無疆!”說罷跪在地下,不敢起來。
那仙師睜開雙目道:“兩位郎君休得多禮,請起來!”兩人方纔立起道:“弟子等今日得睹仙顏,實出萬幸!不敢動問仙師法號,可否示知,以震俗耳?”那仙師道:“貧道本是戰時的魯仲連,最喜與人排難解紛。後來,因見世事難爲,意欲蹈東海而死,不意到得東海,即遇異人傳授服氣煉形的口訣,故數百年後,即登仙錄。因愛此山與世隔絕,故此遁跡於此,已有數千餘年矣。因知二位郎君異日都是國家樑棟,故遣白猿相引到來,有天書三卷,傳授二位郎君。將來一生福祿,盡在此書上面。”說畢,便從袖內取出三卷天書。翻出看時,上面都是鳥書雲篆;又從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倒出兩粒小小的金丹,分換兩人道:“服下此丹,便能識得此書。”兩人慌忙接來吞下。再偷眼看那書時,不知怎麼竟像是哪裏見過的,上面的字便都識得。
仙師遂將天書交付兩人道:“這三卷天書,上卷觀天文,下卷察地理,一切呼風喚雨,都有符咒在內。中卷是行兵佈陣玄妙陣圖,均可照此擺演,都有神鬼不測之機。若有敵人進陣,便可生擒活捉。惟殺戮一事最宜斟酌,毋造次而行,以傷上天好生之心。這下卷卻不可妄用。實在萬分不得已時,方可用之。因裏面都是請神召將的法術,若多用時,便恐褻瀆天神,自取罪戾,反爲不美。故宜鄭重爲要。而且這三卷書,只准你們兩人誦讀,不能再與他人知道,以免泄漏天機。只等功名成就時,我再來度你兩人永證仙班。你們就此去吧!”
兩人慌忙跪下,接受道:“謹遵仙師法旨,但弟子們還有一言冒昧。”不知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花下遇佳人牽情投宿 酒中聞大盜弄法驅兇
綠林豪客夜摧妝,撮合端憑鼠輩忙。
自是前身修得到,卻教神女嫁襄王。
卻說二人又請問道:“弟子等受仙師賜書之恩,本不當再爲煩瀆,特以弟子等目下尚是秀才,不知何日始可以爲國家效力,並或有甚兇險之事?叩求仙師指點迷途。”仙師道:“凡事各有天命,不能強求,亦不能違逆天命。只隨分做將去,自然有機緣湊巧。至於兇險之事,則吉人自有天相,不必預爲躊躇。我細看,爾等氣色印堂內紅光隱隱,直透天庭,不久還有奇遇。你兩個熟讀天書三卷,自可遍遊天下,以長閱歷。若有傑出英雄,便可隨時收伏,以作他年立功邦手。方纔射白猿的那一枝箭卻可留存這裏,作爲異日相見之券。”說罷,隨命方纔帶他兩人進來的那個仙童道:“你送二位郎君出山,速來回我法旨。”便向文龍、楚材道:“此處卻非你們久戀之鄉,快快出山去罷!”
文龍同楚材慌忙跪下,叩了幾個頭。文龍便袖着天書辭了仙師,跟着那個仙童一徑出來。到得洞口舊路,童兒道:“這山與牛頭山相隔有千餘里路,也是仙師與你們有緣,所以差白猿相引到此。此刻回去就比來路不同,況又無路可通,故此我家師父叫我送你等出山,你兩人且閉了目,待等耳邊沒有風聲方可開目,切記,切記。”兩人聽得此話,即將眼睛緊閉。但聽得那仙童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兩人只覺得自己身子飄飄蕩蕩,耳中似有萬馬奔騰之聲。不一回工夫,已覺腳站實地,風聲頓絕。耳中只聽得自己童兒驚訝的聲音道:“怎麼我們兩個相公不見了一日,此刻卻從天上下來,倒底是個什麼緣故呢?”
兩個聽見,即將雙目睜開。卻見自己兩個童兒牽着兩匹馬迎上前來。再看天色已是傍晚時候,心中也覺驚疑。文龍摸着天書時,依然在袖中藏着,不覺大喜過望。兩人也不將此事對童兒說明,只含糊答應了幾句,便上馬迴轉家中而去。
到了次日,兩人便整日地把那天書習練。不到數月工夫,已是熟誦如流。凡天文地理行兵佈陣,以及請神召將藝術,無不深通元妙。
又隔了一年光景,兩人商議着要稟明父母,借出去遊學爲由,以便遍遊名勝,並可遵依仙師吩咐,便間可以收伏英雄,但不知仙師所說的奇遇卻是爲何?且不要管他,我們且先到江南省去遊玩。若有奇遇,也未可知。兩人遂商議定了,各去稟告自己父母。只說要出門去遍訪名師。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一定可以回來。兩家父母卻知道自己的兒子志氣甚大,故而並不禁止,任憑他們出去。惟囑咐早些歸家,以免盼望。因此兩人得意之至,各自收拾行裝,帶了兩個貼身伏侍的心腹童兒。文龍帶的叫張武,楚材帶的叫沈方。卻都是聰明伶俐,一向跟着主人,一般也學得武藝精熟。所以兩個主人很喜歡這兩個童兒,一日不能離開左右的。
兩人遂揀定了黃道吉日,拜別父母,囑咐妻子,然後一同騎馬登程,往江南而去。行了數日,已到江南境中。此時正是暮春天氣,路上領略那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滋味,十分有趣。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兩個人一眼看去,山上山下,籬邊溪傍,沒縫的都是梅樹。卻好綠葉成陰,青子滿枝。走將進去,幕天席地的,濃陰可愛。中間一道寒流,水聲潺潺。兩邊有數十家人家,竹籬茅舍,梅陰映帶,雅韻欲流。行過石橋,翼然一亭,中設青石凳兩條,光滑如玉一般。文龍同楚材一見這種景緻,頓覺襟懷爽快,遂一齊下馬少憩。仰面見亭子中間卻有一匾,上寫“賞梅亭”三個大字。側首地下豎着一塊碑石,上面也有幾個大字,寫的是“梅花村”。楚材對文龍道:“原來這裏的地名叫做梅花村,怪道有多少梅樹圍繞。我們若只住在家裏,哪裏有這等勝境遊覽?可見男子志在四方,這遊歷兩字是最不可少的。”文龍道:“這也是我們有福,所以能到這個所在。但是既有如此妙景,我們不可辜負於它,須要細細地賞鑑一回。”楚材道:“張賢弟說得有理,我們快去遊玩。”說畢,兩人攜手下亭,緩緩地一路游去。正是賞不盡的幽雅,全無一毫俗氣。
正在留戀之際,忽見萬綠叢中斜露着薔薇,滿架顯出無數鮮紅的花朵來。紅綠相間,愈覺萬分可愛。兩人信步行去,剛欲仰面細看那架上的薔薇,忽聞釧聲鏗然地響。兩人急回頭看時,哪裏曉得不看猶可,一看了,竟是不知不覺地那魂靈兒早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你道怎麼?原來是兩個垂髫女子,拿兩根小竹竿在籬笆裏同向外摘那架上的薔薇。一見他們兩個人到來,便徐徐放下竹竿,輕移蓮步地走向那一邊去了。文龍同楚材兩個連忙定睛細看,這兩個女子真是難分伯仲,生得異樣的美麗。但見:
眉掃春山,眼橫秋水,楊柳腰柔枝若擺,桃花臉豔色如酣。
看來莊重,卻又輕盈;極是風流,自饒幽雅。不是江東二喬出世,定然玉真姊妹臨凡!
楚材同文龍不知不覺看出了神。遠遠地見兩個美人往一所牡蠣砌成的莊門裏面進去了。此時兩個人如同失了兩件寶貝一般,呆呆地立了半晌。文龍始喟然而吹道:“仙耶,人耶?真耶,夢耶?”楚材笑道:“苟非仙子,當是佳人。非真即夢,非夢即真。我等當窮其所止,以作劉晨阮肇之入天台,亦未始不可以爲繼起者。特欲入其門,恐非易事耳。”
兩人正欲設計進去探問蹤跡,忽見那個莊門裏面走出一個老者來,葛巾野服,道貌盎然,手中攜着藜杖,緩緩的往處面而來。文龍頓生一計,整衣上前深深作揖道:“晚生義弟兄二人出門遊學,道經貴地,只因貪看勝境,天色將晚,恐怕趕不上宿頭,爲此不揣冒昧,欲借寶莊暫宿一宵,明日拜奉房金,未知老丈可肯容納否?”說畢,楚材也忙過來作揖。老者一看,他兩個人貌若潘安,美同宋玉,舉止風流,言詞清朗,連忙還禮道:“茅檐蓬屋,恐不過有辱高賢。既蒙二位不棄,實足輝生蓬蓽,小老亦何幸如之!儘管請進何妨。”文龍、楚材見他慨然應允,不覺大喜過望,連忙回頭招呼兩個童兒過來,將馬牽到門邊少停,自有那家的僕人出來招呼進去,並將馬匹喂料,自不必說。
再說那老叟將兩個延至草堂,分賓坐下。獻茶畢,老者開言道:“二位相公貴姓大名?府居何處?現在意欲何往?乞道其詳。”文龍、楚材齊聲道:“晚生姓張名文龍,晚生姓沈名楚材,都是祖居浙江牛頭山下,只因出外遊歷,路過寶村,見此春景,不覺貪戀玩賞,遂誤行程,深蒙老丈不棄,得免窮途之嘆。晚生等實爲萬幸!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乞賜指教。”老者答道:“老夫姓劉名和,表字若欽。請問兩位相公貴庚幾何?”文龍道:“晚生今年一十九歲。與我這位沈哥哥卻是同庚。”老者道“相公等方在青年,正宜埋頭窗下,何以出外浪遊,以致光陰之虛擲!文龍道“昔吳立夫有言,胸無三萬卷書,眼中無奇山異水,縱使能文,亦是兒女子語。所以司馬子長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瀟湘,窮極索發,爲文章,遂爾名高千古。晚生等於楊香扼虎之年,陸績懷橘之日,所有天文地理,諸子百家、九流三教之書早已無所不攬,及至年華稍長,而文則詩詞歌賦,武則拳棒刀槍,靡不件件通曉,所欠者惟閱歷兩字耳。今聞江南乃名勝之地,又人才薈萃之區,既不獨一邱一壑,足以擴我胸襟,即詩酒流連,亦足暢我懷抱。故不憚遠涉而來,藉以拒新耳目,又豈敢效潘孟陽之載酒遊山,廢時失業,謝靈運之尋幽闢勝,惹是生非哉!”
老者聞言,不覺暗暗喫驚,大爲奇異,暗想道:“我看姓張的年紀雖小,談吐風生,異日之造就自不可輕於限量,特不知這姓沈的,其胸次又當何如?”因又問楚材道:“沈相公器宇軒昂,年歲又與張相公相若,學問自必宏深。青年遊歷,亦有說乎?”楚材拱手答道:“晚生聞青春伏案,皓首窮經,下筆時雖有千言萬語,無非紙上空談,欲求安民濟世之謀,治國安邦之策,則非特不能因人成事,且亦大誤蒼生。況乎眼孔小則經濟何來,心胸窄則才猷必鄙。此其故智皆由伏處蝸廬,胸無閱歷之所致。是以晚生等,欲遍遊四海,廣訪名師,不作無益之吟哦,以效三家村之學究也。”
劉老者聽了這一番議論,不覺滿面含歡,心中想道:“不料今日無意中,得見這兩個高才博學的書生。其識見固是加人一等,所以發得出這般快論。真是聞所未聞!看來,這兩個的後福自非可以言盡。想如此青年,又有這般高才,若能將兩個女兒嫁與這等快婿,亦是生平的快事,特恐世間有眼之人,早已把這兩快婿揀去,老夫已是落後。且等我慢慢探問,再作計較便了。”想畢,便忙吩咐家人快擺豐盛酒席,與相公們洗塵。好得劉老者雖是鄉下人家,卻是家財豐富,一二席酒餚不難咄嗟立辦。
不一時,已齊齊整整擺上一桌酒來。劉老者道:“山餚野蔬,實不足款待佳賓。既蒙惠臨,小老便是地主。兩位是胸襟瀟灑的人,萬望勿拘,就此入座罷!”兩人見他雅意殷勤,說話又異常直爽,若然與他過於客氣,反要被他看輕。因此絕不作客,略略謙遜了幾句,就一同入座,酒到杯乾。席上又談論些天文地理,將略兵機。直說到二更天,還是娓娓不絕。把個劉老者說得心花開放。正欲打點探問他們兩個曾否聯姻的說話,忽然聽見外面喊殺連天,哭聲震地,不覺喫了一驚,不知何故。忙欲喚問時,早見幾個莊丁同兩個更夫,飛也似地進來說道:“員外,不好了,快快逃難吧!不知哪裏來的一班強徒,殺進莊來,已把村口的幾家人家搶劫一空,將要到這裏的門首來了。快快早作計較,不要被他們殺進門來,要想逃避就來不及了!”劉老一聽,嚇得面如土色。慌忙立起道:“兩位相公自便吧,老漢要同賤內人女兒們躲避去了,不能奉陪了。”說罷,匆匆地向內就走。
文龍、楚材正在議論風生,十分高興的時候,忽地有此一驚,初時到也呆了一呆。後來見劉老要進去藏匿,連忙立起拉住道:“老丈何必慌張!晚生等在此,自有退敵妙法。老丈儘管放心,且請坐下。”劉老被這兩個人拉住,急得直跳道:“什麼法不法的?你兩個還說這般自在話哩!可曉得強徒是不認得人的。倘然殺將進來,你我的性命不是白白送掉了麼!快快放手,大家逃命要緊。若還要拉拉扯扯地擔擱,停回見了強徒,不是滾湯泡老鼠一窠熟麼!”說罷,就灑脫了手要走。楚材一力拉住道:“老丈,你是嚇昏了!難道晚生們不是性命麼?請老丈鎮定,快叫把酒席撤去,看晚生等退敵,包管平安無事!”一頭說一頭把劉老推在椅上。
兩個人忙把頭髮打開,又喚自己的童兒張武、沈方,去行李中取出寶劍兩口,又命取淨水兩杯,各自拿在手中,吩咐張家的莊丁,不許失驚打怪,只靜靜地看着,強徒自會退去。又向劉老道:“老丈只管靜坐,包你萬無一失。劉老此時已自滿身發抖,戰戰兢兢地道:“全全全仗相相公們爲爲爲老老漢一一家解圍。”言未已,聽那喊殺之聲漸漸而近,啼哭之聲分外震耳。又見無數的火光沖天而起。楚材忙同文龍各自跳上一張桌子,均望坎地上吸氣一口,又各把寶劍向虛空畫符一道,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但聽見空中霹靂交加,兩道白光從兩口寶劍的劍尖上閃電一般地直往外邊而去。劉老看見他兩個人弄的玄虛,竟有些應驗,心中又驚又喜。不知外面究竟怎麼,只不敢開口相問。那時,劉家有個小童,名叫喜兒。平日頗爲頑皮,膽子又是極大。此刻想要出去看看,因悄悄地招張武、沈方過來,向前輕輕附耳道:“我們一同到外邊去看看,到底是些什麼強徒?你們兩個相公的法術靈也不靈?”張武也是個極淘氣好動不好靜的人。一聽這話,便要跟他出去。沈方道:“且慢!相公在這裏行法,我們怎好到外邊看去!”喜兒道:“不妨!我去取個梯子來,靠在莊門上面,沒有看不見的道理。”於是三個童兒商量着捏手捏腳地走了出去,輕輕地取過梯子,靠在牆上陸續地扒上去,向更樓上面伏定。
大家往外一看,果然厲害!實在怕人!但見衆賊一個個:
黃布纏頭,青布紮腳,雄赳赳豕突狼奔,氣昂東衝西撞。白刃翻飛,卻似凶神下界;紅旗密佈,宛同惡煞臨凡。
一霎時,茅檐草舍成焦士;轉眼處,左鄰右舍盡遭瘟。
正看間,見那邊一顆極大的梅樹背後奔出一個大漢來,向東拼命地奔逃。仔細一認,卻像是本莊的莊漢李二的模樣。後面一個強徒,手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飛也似地趕將去。剛追到石橋相近,只見李二腳下一滑,一交栽倒。要想爬起來,已被後面追的強徒趕上,一刀劈下,眼見得不活了。
三人在更樓上看得明白,喜兒已是嚇得牙齒捉對兒地相打。看猶未了,卻聽一聲喊起,賊衆約有數百人,已蜂擁地殺到莊前來,把個喜兒幾乎嚇得跌下牆來!幸而張武、沈方倒底是有武藝的人,忙把喜兒掖住。卻也作怪,幾百個強徒雖已殺進莊門,卻並不衝殺進來,只同走馬燈上的紙人兒一般,團團地莊門前打轉了幾個回合,忽然一擁地退到對面樹林子內中,一齊站住,望着莊門呆看了一回,又復衝殺過來,依然團團地轉了一陣,復往對面林子中退去。口中均大叫奇怪!
喜兒低低地說道:“想是你們兩位相公的法術靈驗,所以他們只管跑來跑去地打圈子。”張武道:“不要被他們聽見了,那卻不是玩的!”沈方道:“快不要多言。且聽他們說些什麼話?”三人便用目注視,側耳細聽。只見一個爲首的強徒把刀指着莊門道:“方纔明明看見是一家人家,怎麼走了過去就不見了。反有這般的大水,水面上還有無數燈光。敢是我們眼花不成?”又一個說道:“我明白了,你們想想看。方纔也沒有下雨,好端端的,忽地起兩個霹靂,我就有些疑心。此刻看這光景,這裏定是什麼神廟,恐怕我們進去糟蹋他地方,弄壞他屋宇,故此顯出神通來,把我們阻住。”又一個道:“不差,不差!我們快回去吧,不要在這裏觸惱了神聖,反爲不美!”說罷,便像驚慌似地一鬨而逃。霎時間,蹤影全無。看官要曉得這一夥強徒究竟是哪裏來的,下文自有交代。此刻且不必煩瑣。
再說張武、沈方同着喜兒,見強徒已退,大家喜之不勝,慌忙走將下來,直到裏邊稟報。此時,劉老還坐在那裏像發三日癮地打寒戰哩!三個童兒喜笑盈盈地道:“員外不必着急了,強徒都一齊去了。”劉老一聽,忙忙站起道:“怎怎怎麼地退去?”三童遂將在莊門上面更樓上所見所聞仔細說了一遍,又道:“可惜那鄰舍人家都被賊徒放火搶劫,弄得不像個樣兒了。”
劉老聽見這幾句說話,不覺又悲,又喜,又驚。悲的是李二被傷,喜的是強徒退,驚的是這沈張二位的本領超羣,若今日沒有他兩個到來,此刻不知怎樣光景?此德此恩將何爲報?因此連忙向楚材文龍道:“舉家得免大禍,皆出兩位相公之所賜,真生死而肉骨也。”一頭說一頭便雙膝跪將下去。此時兩人已將劍訣煞住,把頭髮挽好,正要與劉老講話,忽見劉老跪下,慌忙還禮不迭,把劉老扶起道:“此皆老丈之洪福所致,晚生輩何功之有!老伯母及令媛等在裏邊,諒必着實受驚,老丈快些進去安慰一番爲是,免得她們提心吊膽。況時候已是不早,晚生輩一路而來,鞍馬勞頓,亦須早些安寢。”劉老聽說,忙叫家人取了兩位相公行李,親自掌燈,送至客房道了安置,方退進後堂,將怎樣退賊之事詳細地說與妻女知道,彼此又着實感激了兩個一回,方纔就寢。正是:
不因好客,誰退強徒!昔日孟嘗,今日劉和!
不吝杯酒,保全無數。寄語世人,休要自誤!
再說劉老者一則年紀已大,血氣已衰,二則驀地受了驚的人,在牀上自然更覺睡不着了,反來覆去,細細思量。想那沈張兩人雄辨高談似隨何睦賈,珠圓玉潤同衛子都,而一種英氣流露於眉宇之間,尤足令人愛殺。不要說別的,就看他方纔退敵的舉止,全無一毫慌張之意,真有卒然臨之而不驚的手段,異日國家棟梁,舍此二人其誰哉?況我欲擇婿久矣,若然當面錯過,豈足爲智所慮者?他兩個如此人材,這般年紀,斷無未取妻室之理。這卻有些難處。嚇!有了,我想世間大族,誰沒有三妻四妾,我女就做個側室也不妨事,強如做那庸劣卑鄙的妻子,一世也不稱心。況從前有個算命先生是鐵口,他算兩個女兒的命,日後均有大福,惟不能做人家正室,莫非果應在這兩個身上不成!只是還有一說,他是浙江,我是江南,若然將兩個女兒嫁他,兩人自然要帶了回去,卻又未免割捨不下。這便如何嚇?也罷!我想這裏也非善地,我又只有這兩個女兒,倒不如將親事說妥了,把舉家遷至他們那裏,一同居住。骨肉之間又不遠隔,豈不兩全其美!想我這雙眼睛,不是自己誇口,也要算有些眼力的,斷不會看差了人,竟是這樣吧!主意一定,便也朦朧睡去。正是:
芙蓉繡褥值千金,付與蕭郎愜素心。
漫說泰山千萬丈,也須移向武陵行。
再說楚材、文龍用法把強徒嚇退之後,心中暗暗歡喜,到得客房,文龍道:“那兩個美人果是他的女兒,仙師之言已驗一半。只是他也是個大戶人家,怎肯將女兒做人側室?必須想出個妙計來,將言語挑動與他,使他自己開口方妥。”楚材道:“我倒有個計較,必須如此如此。你道如何?”文龍拍手道:“除了這個計較,一時也沒有再比它好的,竟是照此而行,試探他的口風,便知分曉。”說罷,便把張武喚起,吩咐他明日在員外跟前如此如此:“到底你是個小廝,就出言冒昧些,也不要緊。”
張武諾諾連聲而退。到了此日,便絕早起來往裏邊走去。不知怎麼用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巨眼識英雄願招快婿 慧心推閨閣欲試真才
燕影穿簾,鶯聲織柳,誰人不願關雎偶?枝成連理本非難,牽絲暫借童兒口。
才略果驚,人情已有,千里姻緣氣誼厚。爾能各獻成好逑,可知本領由天授。
卻說張武領了言語,次日即走進裏邊假意說,我們相公要討兩碗茶喫。卻好劉老早已起身,正與妻子商議,欲將沈張兩個招爲女婿,院君也甚願意,說道:“就是他們有了妻子,我女就做個側室也不妨事,只是不知女兒心下如何?少停,女兒出來,待我探問一番。諒來斷無不願之理。”劉老道:“不差,婚姻大事雖是父母之命,亦須女兒自己情願。”剛說到這裏,只見兩個女兒已冉冉地出來,上前叫過爹爹、母親,就在一旁坐下。劉老欲要與女兒開口,見張武已走到跟前。劉老便問道:“管家起得這般早!”張武道:“因兩位相公要想喫茶,故叫小的來告取。”劉老聞言,即對大的女兒道:“月華,你去把我的武彝茶拿來,叫丫環們泡兩盞出去,與兩位相公喫。”月華小姐答應着即去取了出來。張武假意驚道:“這位就是大小姐麼?怎麼與這位小姐面寵相仿。大約那一位就是二小姐了!真是一般廿四分的人材,不知可曾受茶否?”劉老道:“只因揀婿艱難,所以還未受茶。”張武道:“可惜我們兩位相公俱已娶過親的,不然匹配起來倒是佳人才子,天上有世間無的兩對好夫妻了。”劉老道:“原來你兩位相公俱已娶過親的!這倒不妨。只要人材相對,便做個側室也是心願。我欲將兩位小姐配與你家兩位相公,煩你轉達何如?”張武道:“小的就去說來。”轉身而出。
約有一個時辰光景,復還內堂來說道:“我們兩位相公聽見姑娘美麗,又承員外美意,着實感激不盡。只是還有四件難事,不敢從命,教小的進來辭謝。”劉老道:“那四件?”張武道:“兩位相公說,第一件,已經有了妻室,若欲屈尊小姐,卻是不敢。第二件,不奉親命,豈可擅專!第三件,出門之人,財禮不周。第四件,我們兩位相公都是浙江人氏,若然娶了,必須同返家門,又恐員外捨不得遠離。有這四件難處,所以不敢從命。”劉老大笑道:“前三件有我作主,況是我自己情願,就是財禮不備,我也並不要索什麼重聘。末後一件,我卻籌之熟矣,不須兩位相公躊躇。少停待我當面來說便了。”張武答應了出去,不提。
再說那劉老夫妻將欲招沈、張二人爲婿的情節仔細說與女兒知道,又道如此人材,休要當面錯過。況是受他救護之恩,就做了側室也論不得許多。那大小姐月華,二小姐月英,見父親這般說法,不覺面漲通紅,低了頭暗暗轉念了一回,便一齊說道:“父母之命,女兒們豈敢有違!只是婚姻大事,還須酌量而行。據爹爹所說,他們法術厲害,後日必爲國家柱石。但以女兒們想來,法術二宇究是左道旁門,不足登大雅之堂。若能精於文才武藝,再以法術相輔而行,便是不凡之輩。否則恐非正道。況女兒們平時也學些武藝,昨晚強徒到來,本欲出去迎敵,因知有客在外早已用法阻擋,是以未便輕出。但其武藝究竟不知如何?在女兒們的意思,必須與他們比較一回,見見他兩個的真實本領,方可允許。”劉老笑道:“你們兩個真所謂井底之蛙,不知元武也。你不要輕量他們!可曉得爲父昨晚已細細的盤問,真是全美之材。休說別的,就是他兩個所佩的兩口寶劍,不異干將莫邪之流。若沒有真實劍法,斷不能在他手中。況爾兩個雖說會些武藝,不過是平時玩耍而已,又沒有什麼真傳,怎好與人家比較起來?快不要胡鬧了。”
月華、月英齊說道:“這是終身大事,豈能草草!爹爹若不準與他比較,孩兒們寧受違忤之罪,姻事卻難允准。”劉老一聽,倒覺有些爲難。只因曉得自己兩個女兒的性情固執,都是說一不二的人。只得立起身來道:“既然你們定要這樣,且待爲父的出去見機行事。看看如何?”說罷,向外就走。心中躊躇道:“早知女兒定要比武,方纔恨不該將聯姻的事預先對那管家說出。此刻出去相見,怎麼說法呢!”想了一回道:“有了,我想他們既有寶劍隨身,斷無不會劍法之理,必須如此如此,自然女兒心服了。”想罷,復走進去對月華、月英道:“爲父想你們女孩兒家怎好與男子比武!若要見他們的武藝,爲父卻有個道理在此,管教你們心服。”遂將自己所想的計較一一說出。又道:“這個計較如何?”院君在旁聽了道:“這卻甚好。竟是這般吧!”月華、月英齊道:“只要得見他們本領,就遵爹爹吩咐便了。”
劉老大喜。又怒匆匆地走到外面,見了楚材、文龍,施禮坐下道:“昨晚深感大德,保全老漢一家,恩同再造。方纔託尊管轉達的話,怎麼竟不能俯就?莫非嫌小女蒲柳之資,不足與高賢匹配麼?”楚材、文龍慌忙拱手道:“老丈太言重了!晚生們那裏當得起。只因晚生門已有妻室,不好有屈令嬡,故此有辜盛意,抱歉之至,還祈老丈勿罪。”劉老道:“老漢自有道理。且再緩商。”一頭說一頭便偷眼細看。
卻見兩個昨晚所用的劍均已佩在腰間,便用手指道:“兩位所佩的諒非凡品,定然兩口寶劍,可否乞賜一觀,以廣眼界?”楚材、文龍忙把兩口劍解下,一齊呈上道:“雖非寶劍,卻也有個名色,老丈請觀如何?”劉老即忙立起,一總接在手中。將文龍的劍擱在桌上,先把楚材的寶劍看了看,劍鞘上面只見都是金絲盤出二龍搶珠的花紋,中間有兩個大字,卻是銀絲盤成的“巨闕”兩字。劉老深知此劍根源,不覺喫驚!即把劍靶攏住,將劍抽出,隱隱有鐘磬之音。剛抽一半,只覺冷氣侵人,白光閃爍。即忙將劍入鞘。連稱:“好劍,好劍!”又取文龍的劍一看,那鞘上的裝飾也與那柄彷彿。不過所盤的字,卻是用金鋼鑽同貓兒眼鑲嵌成的“湛盧”兩字。更覺耀目增光。才抽得一二寸,更覺滿室寒光,難以睜目,卻不敢再往外抽。只是細細地看了一回道:“老漢說是寶劍,果然眼力不差。這兩劍的名目卻是素所知道,從未見過。原來卻在兩位手內。老漢今日見之,也算不枉虛生一世了!想老漢幼年時也喜劍法。雖曾學過幾路,卻無名師傳授。此時小女輩也是最喜舞弄,然亦不過閨閣中藉此消遣而已,其實一無實際。二位有此寶物,劍法定是不凡,可否施展一番,使老漢亦見見世面?”文龍、楚材聽說他女兒也會舞劍,心中已覺歡喜不盡,後來聽他要求施展,更是話中有因。若要推託,便是小家氣了。因此連忙將劍接過道:“既蒙不棄,即當獻醜。但是舞得不好,老丈休要見笑!我們兩個人竟是對舞如何?”劉老道:“這是極妙的了!且請喝杯酒,助助興,再舞未遲。”便對家人道:“快擺酒來。”家人聽說舞劍,大家快活之至,連連答應。不一時,已將酒席擺好。
此時院君已帶着兩個女兒同丫鬟們站在屏門後面張看。一見他兩個人材,滿心歡喜。兩小姐只是低頭不語。丫鬟們卻悄悄地你說一句,我說一聲,無非將沈、張兩個的好處讚個不絕。只聽得劉老說道:“兩位且請用酒!”楚材、文華因見門後有人,料是兩位小姐必在其內,恐怕站久了喫力,忙說道:“我們莫若舞完了再飲吧!”遂各將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將劍抱在懷中,一齊走出天井,上下面站立。先有個開門式,舞將起來。
只是光閃閃,冷森森,兩道銀光翻騰上下,宛似兩條白蟒。起初,還是身隨劍轉,可以注目留神。到後來,竟是使得眼花撩亂。其中的砍劈、撥刺、勾挑、躲閃,無一不精。不要說劉老心花開放,就是那兩位小姐在後面偷看見他兩個舞到妙處,也不由得暗暗心服。兩人將劍舞完,煞住腳步,仍是懷中抱月的架式,一齊站定。面不更色氣不發喘。劉老大讚道:“果是一般的絕技!叫老漢也難分伯仲。辛苦了,請裏面坐罷!”兩人仍將寶劍跨好,走進廳堂道:“獻醜,獻醜!”劉老道:“不必客氣!這等妙計真是絕世無雙!兩位相公若非天神下降,那得有此本領!老漢敬服之至。”楚材、文龍剛要接言謙虛,那文龍的小廝張武嘴快道:“員外,你道相公們的劍法希奇麼?你還沒有見兩位相公的輕身法哩!若然見了,又不知怎樣的稱讚哩。”劉老驚道:“原來二位還有絕技!這是一發要請教了。”文龍、楚材見張武已經說出,倒不好說不會。只得說道:“這輕身法卻非登高不可,老丈跟前怎好放肆!”劉老道:“說哪裏話來!好得我們裏面也有一個小園,倒不如將這酒席移到園中去,飲過三杯,就在園中一試如何?”那劉家人小斯們聽見又有輕身法看,也不待員外分付,一聲地七手八腳將酒席移往園中牡丹亭上。
此時,院君聽得要至內園演技,忙同兩個女兒並丫環們先到園中牡丹亭的左首一間大樓上,將簾子放下,專候觀看。恰好這樓極高,坐在上面,不問哪裏均看得清楚的。故此就在那裏等候不提。
再說劉老再四啓請,文龍、楚材見劉老十分高興,又因自己有意賣弄本領,故亦並不推卻,即相隨劉老進園。到得園中,四面一看,那園子雖不甚大,卻也點綴精工。花木山石,件件可觀。劉老在前引路,至牡丹亭上坐定。那酒席早已擺好,便相請入席。數杯之後,劉老開言道:“本不敢過於奉瀆,只因老漢愛才如命,是以又欲一觀妙技,望勿吝教爲幸!”文龍、楚材早已看見西面一座樓上湘簾之內隱隱綽綽似有女子在內,已知劉老漢有招婿之意,便欣然應允。將身站起,各將外罩脫下,扎縛停當,走至檐前,往對面一看,見有三間大樓,高有五六丈光景,樓層上首左右有兩根柱子,中間還有一層小小佛閣,便一齊說聲“獻醜!”說時遲那時快,早見他兩個將身一縮,腰背一躬,托地的如兩隻雲中飛燕一般,已輕輕地落在對面樓屋之上。兩位小姐同院君在簾子中望見,不覺暗暗喝采。劉老在下仰面觀看,亦覺驚喜非常。對自己的家人小廝道:“你們看他兩個真好本事,怎麼一轉眼間就一齊上了屋面呢!”
此時,沈、張兩個欲將全身本領顯出,各將樓面上的柱子雙手一樓,身體一飄,嗤嗤嗤順柱倒身而上。到了柁頭,各用左腿盤在柱上,將身挺個筆直,兩面如兩個一字彷彿。又見楚材將單手一揚,使了個海底撈月之勢,那邊文龍卻將兩手並在一處,做一個童子拜觀音的解數。下面看的沒有一個不高聲稱讚。又見他兩人把腿盤住柱頭,各自把身體滴溜溜地一轉,倒把西面樓上簾子中看的人嚇了一跳。他兩個卻將左手把住柱頭。猛可地各向前一跳,衆人又喫一驚。再細看時,文龍本在西面那根柱上的,卻到了東面柱上。楚材本在東面那根柱上的,卻到了西面柱上。兩人由東面躥到西面,由西面躥到東面,躥來躥去,恰象一對穿花蛺蝶,飛舞不停。躥到中間,忽見兩人各把身子一拳,不知不覺地望中間的佛樓上面躥將上去。
劉老看了,不由得拍手讚歎道:“奇哉,奇哉!這哪裏象兩個人?竟是像兩隻飛鳥。這等技藝卻到哪裏看去!我女若得嫁他兩個,便是一生的福分。老漢亦終身有靠了。”道言未了,忽聽颼的一聲,兩人已輕輕地跳下,來至跟前。劉老忙道:“二位身輕如燕,捷若猿猱,雖古之俠客恐未必能駕而上之!老漢素讀劍俠傳,每每私心竊訝,以爲未必果有其人,不圖今日獲見二位之英武,古人洵不我欺也!”
沈張二人一面謙遜,一面仍將長衣服穿好,重複與劉老入席飲酒,談今論古,歡暢異常。劉老又漸漸地說到姻事上來道:“並非老漢自輕,定欲將小女奉侍二位衾綢,只因老漢年過半百,膝下無嗣,就只兩個小女,故與荊妻均愛如珍寶,倘一旦擇婿,不慎草草聯姻,則非特有負老漢之初心,則老漢日後亦何所倚靠?況近日海盜甚熾,到處殘虐。此處實非善地,倘猶戀戀桑梓,勢難瓦全。故老漢久欲移徙他處,以避兇險,所苦者不得一武陵源耳。今聞貴處乃聲名文物之鄉,方之敝村實是洞天福地。而兩位又英俊不凡,他日必爲國家柱石之臣,故欲小女相嫁者,實有區區一片苦心也。若蒙二位不棄,專候暢游回來,即便舉家相從東歸,不識二位肯俯就否?”楚材、文龍齊聲道:“但恐積棘之林,不足經棲鸞鳳。如老丈不棄荒山,晚生們舍間左右空屋頗多,儘可暫屈車騎,晚生們即當執鞭爲之先導。至於令愛一事,晚生二人一則未告椿萱,恐難擅專,二則糟糠已娶,何敢再射雀屏!”劉老道:“古人云‘淑女宜配君子。’小女們雖不敢妄擬河洲,而志節才情,文韜武略,實非庸俗女子之比,二位雖已有夫人,小女亦何妨充爲下陳?所謂經權互用者是也。大小女月華當爲沈相公側室,二小女月英當爲張相公二房。老漢早已決定。至於財禮一節,老漢一門餘生已出二位所賜,豈敢再叨厚禮!但求各留信物一件足矣!”
沈、張二人見他情意殷拳,暗暗思量,若再以虛言相卻,便覺太不近情。遂一齊道:“既承如此錯愛,晚生輩敢不仰攀,請上坐了,受小婿們一拜!”楚材便將一隻太師椅移在中間,文龍去把劉老拉在椅內。先後跪下叩頭。劉老各以半禮答之,大家翁婿相稱。復請岳母行禮畢,回到客房,各向自己行李內尋檢聘物。尋來尋去,楚材尋着了一對玉鴛鴦,卻是家傳之寶。若遇上陣交鋒,藏在盔內,便有兩道紅光衝起,不論一切刀槍暗箭不能近身,真可稱奇世之珍。文龍尋着了一對盤龍寶劍。此劍卻非同小可,不用時,可以盤轉如環,藏於錦囊之內。倘要用着,即將劍柄一晃,便可挺直。這劍因有一對,故又名爲雌雄盤龍劍。斬金切玉,鋒利無比。文龍愛如性命。今欲權作聘禮,不得不取將出來。當下兩人取了兩件寶物,仍復進內,呈與劉老。楚材開言道:“小婿等均在客中,金珠綵緞等件,倉卒之間無從購備,小婿惟有玉鴛鴦一對,張賢弟有雌雄盤龍寶劍兩口,雖非上等奇珍,卻也罕見之物,時當隨帶於身,就此作爲聘禮,也見小婿等非薄倖之輩,不知岳父以爲然否?”劉老連忙接在手中。先把藏那對玉鴛鴦的錦匣打開一看,但見雕刻精工,羽毛畢備,真是活的一般!且光華閃爍,不能注目。劉老知是異寶,把來仍藏匣內。再把那對雌雄盤龍劍取來一看,見那把雌的劍柄上刻着四個字是“超以象外”,雄的劍柄上也有四個字是“得其環中”。兩把劍合將攏來,卻象一隻手鐲一般。不覺暗暗吐舌,也不敢抽出細看,依然藏入袋中,對二人道:“兩位賢婿何必過謙!想此二寶不要說價值連城,就是普天之下求之,恐亦世無其匹。不意異寶皆出於兩位賢婿之門,不獨可賀,而爲可敬!老漢當囑兩小女敬謹收藏,以作他日合巹之券也。”說畢,便一齊拿起,走至內室,分別與女兒歸好。又向月華頭上拔下一支金釵,月英頭上取下一支珠鳳,走將出來。把金釵與了楚材,珠鳳與了文龍。各各收好,重複大排筵席,殷勒款待。
過了三日,楚材同文龍商議着要往金焦二山遊玩。一則觀長江之形勢,二則素聞人言,在那裏看旭日初昇,卻是奇妙無比。因此二人便告辭起行。劉老夫妻苦苦挽留不住,只得讓他二人起程。劉老又一再囑咐道:“二位賢婿須得早些回來,免得老漢夫婦望眼欲穿!就是賢婿們的府上也要盼望。俗語說的,出門一里,不如家裏。況均有父母在堂,豈可久戀他鄉!總宜早整歸鞭,方是道理。即路途之間,一切也要自己謹慎,不可專仗着自己本領,小視於人。小女們自有愚夫婦照管,不勞繫念。老漢言盡此,望勿以爲老生常談,不堪入耳也。”楚材、文龍一齊揮淚道:“岳父金玉之言,小婿等謹當書紳,以矢不敢有負垂愛,致勞遠念也。”言畢,又跪下去叩頭辭別。大家依依不捨,劉老送至門外,看他兩人上馬,直至去得遠了,看不清楚,方纔進門與妻女們談論一回,不提。
再說兩人此去不打緊,有分教,一路上引出多少英雄,幹出無數奇奇怪怪的事情,聲名遠震,四海傾心。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誇大口引起風波 試真情直往巢穴
無心出話,惹是生非。
有意憐才,聆音察理。
卻說沈張兩人別了劉老,帶着沈方、張武兩個童兒,騎馬登程,望京口進發,一路上感念劉老不已。在路飢餐渴飲,夜宿曉行,自不必說。
這日,行到昆陵相近地方,只見四面皆山,樹木叢雜,楚材道:“我們一路而來,看那些樹皮均已剝得乾乾淨淨,凡村莊上面,莫想尋得出一堆柴草,所有鄉間的人無不鳩形鵠面,以致逃荒的沿路不絕。自古道:‘凶荒多盜’,此處山勢險惡,怕有歹人出沒。我們雖也不怕,不可不小心防備。”沈方道:“小的也是這般想的。但有兩位相公這般本領,就有盜賊,料亦無礙。就是小的同武兄弟兩個,仗着相公們教導的武藝,祕授的竹弩,並自己的膂力,即有三五十個大漢,也還可以勉強抵擋。沒有強盜便罷,若有強盜前來,可知到太歲頭上來動土,自己反要遭瘟哩!”沈方正在誇口,忽背後有個頭小身材的人縱馬而來。將近身邊,突然回頭看着沈方冷笑一聲道:“好誇口!”說畢便將坐下馬加上一鞭,潑剌剌地往前去了。
楚材同文龍盡都聽見,一齊埋怨沈方道:“你這小廝,着實可惡!今番被你闖出禍來了。”沈方剛欲接言,張武早已笑道:“相公們何必多慮!依小的看來,這個人甚是瘦小,卻不像個歹人模樣,想是過路的。聽着他的言語,認作故意扯這架子說此空頭的話,故此冷笑。我們只要不管他歹人好人,大家都留些心就是了。況有相公們的法術,還去怕他則甚?”文龍道:“你們曉得些什麼?可知法術兩字,在萬不得已之時方可用之。否則,橫也用豎也用,竟把它當作玩意兒了,還成個法術麼?況天下之大,能都頗多,小小年紀怎好說這等滿話?我想那人這聲冷笑,一定起出干戈。抵擋三五十蠢漢也還容易,只怕遇着一二個好漢就要發急了。以後你兩個說話之間,務要留神,不可這般造次。可知道江湖上的人都是有些手段,不是好惹的。”
張武、沈方聽了,方不開口,只得唯唯而應。又過得一個崗子,覺得地方寬闊,象是天生的一片戰場。正欲細細察看,忽然聽見一聲唿哨,“嗖”地一聲,斜刺裏一支響箭,直往楚材咽喉射來。楚材不慌不忙地將來的那支箭一手綽住,折作兩段,擲在路旁說道:“我說的如何?果然強盜來了。但是我們的寶劍都在行李裏面,快些取出來應用。”兩個童兒剛要向行李中去取寶劍,早聽見那邊山崗下一棒鑼聲,飛出一隊強盜來。約有一百餘名,均是彪形虎背的大漢,手中卻都拿着器械,腰間飛魚袋插着弓箭。爲首的七八個人騎着高頭駿馬,潑風也似地趕來,口中一齊大喊:“快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若有半個不字,管教你們死在臨頭。”
此時楚材、文龍兩個也不及取劍,方欲赤手空拳上前迎敵,沈方已把竹弩在袖中裝好,看看臨近,即忙把手一覆,身體一躬,一支竹弩直向強盜隊中飛去。那當頭的一個見了,即忙把手中的鐵棍向下一撥,一支竹弩已落在草地之中。接着張武也是兩支連弩左右發出,向這當先的兩個強盜咽喉直鑽過去。那左邊的忙把身軀一扭,這弩便從耳根邊擦過,單把後面的強徒射倒了一個。右邊的那個見竹弩飛來,要躲也來不及,只得把口一張,可可的將竹弩咬個正着,險些兒鑽入喉嚨中去,都嚇出一身大汗。說時遲,來時快,那兩匹馬已直躥地飛近文龍身邊,也不待馬頭相接,已見兩條鐵棍齊齊地向文龍當頭擊下。若是別個,不被他打作肉餅,也要跌下馬來。幸是文龍遇着,這叫做忙者不會,會者不忙,把氣向上一提,將兩條臂膊盡力一架,可煞作怪,兩條雖是精鐵打成的棍子,經這一架,已一齊折作兩段。兩個強徒便各拿斷棍,向着文龍亂打。後面的強徒一齊圍裹上來,把他主僕四人圍在中間,各大刀闊斧,風一般地亂砍。楚材、文龍本欲用法制他們的死命,因一則見他們個個身強力壯,相貌魁梧。俗話說的:好漢識好漢,又惺惺惜惺惺。若能勸他們歸了正道,便都是有用之材;二則藝高人膽大,曉得自己的本領抵擋得住,有意要同他們玩玩,試試衆強盜的本事。故兩個人捉個空隙,乘便各搶腰刀一把在手,架開刀斧,擋開棍棒,卻卻敵個正住。只苦了兩個童兒沒有傢伙,全憑着身體令俐,兩對空拳招架,總覺有些抵敵不住。沈方萬分着急,只恨兩個相公均不肯施展法術,只與他們力鬥。張武心中也是這般想法。轉眼之間,看見兩擔行李本是丟在地下的,忽地被兩個強徒搶去,慌忙躥上一步,照着後面的那個強徒背上狠命地打了一拳,頓時那擔行李一齊跌倒在地。張武人急計生,也不顧去取那行李,就將那條挑行李的扁擔抽下,趕上前去。又將前面那個強徒一扁擔打倒。此時,沈方一見,心中快活非凡,暗想:“到底武兄弟有主意。”即忙搶上前去,也把扁擔取下,欲再把兩個跌倒的打時,已被別個嘍羅救去。
張武、沈方拿着兩條扁擔,就把來當作軍器一般的舞動起來,竟是如虎生翼,把那嘍羅們打得落花流水地逃去。只有七八個盜首厲害,不敢上去迎敵,卻也明知兩個相公足可以夠他們的受用。正在轉念之際,忽地聽見楚材所乘的那匹現月龍駒嘶嚦嚦吼叫一聲,那七八個強盜所騎的馬已把屎尿都嚇了出來,一齊掉轉頭,飛也似地望山崗左邊沒命地跑回。沈方一見,早已持了根扁擔,如飛地追趕上來。楚材、文龍要想喊住,已見他趕至一里之外,恐有疏失,只得命張武將行李看好,也一齊拍馬追上。趕過一重崗子,見有三個受傷的強人坐在那裏歇息,一個是被張武弩箭所傷,兩個是被張武扁擔所傷。忽見他四個追至,料難再逃性命,只得一齊跪下叩頭求饒。楚材把三個腰內搭膊解下,將兩手背剪綁住,喝令引了路,要殺至強人巢穴。三個強人不得不依,只好在前引道。楚材性急,早已把馬一夾,如飛地衝過一層崗子。衆盜一見,沒奈何只得回身再戰。怎當楚材神勇,不片刻之間,衆盜已紛紛落馬,都沒命的爬起,望林子中逃生而去。
正欲追進林子,只見文龍已帶着沈方並押了三個捉住的強徒,拍馬趕來,高叫道:“窮寇莫追,我們回去吧!況我們已把他三個捉住,他們若有義氣,一定前來搶劫,那時我們再擒幾個,看是怎樣?”楚材道:“有理。”遂將三個強人押至原地,張武、沈方仍將行李擔子挑起,一齊將三個強人押了,依舊追趕路程。其時己將黃昏時候,三個強徒暗暗叫苦,不得不跟着前進。行又半里,只見遠遠的火把透明,一隊人在那邊崗子上一起下來,看看離得不過一里之遙,沈方、張武慌忙把行李歇下,依然把扁擔抽出,飛步迎上前去。
卻見來人約有八九個,都把兩手自己背剪着。有兩個像嘍羅模樣的人,雙手拿着七八個火把,在前面照着,匆匆趕向前來。楚材同文龍料是強人的苦肉計來騙他,各把方纔所搶的刀執在手中,按刀而待。須臾,已見衆人走至跟前,大家跪下,在前的那一個朗朗聲音說道:“我們弟兄們原是良民,只爲貪官酷吏逼迫至此,雖是綠林,那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勾當從來不做,所殺的人不過和尚道士並賊徇等類,除此之外從沒輕殺過一個平民。我們兄弟八人都是義結金蘭,誓同生死,今日被爺們擒了三個,我弟兄們若是貪生怕死,要逃性命,方纔早就逃遠了。爲什麼還要戀戀在這裏呢?只因想着數年來弟兄的情分,一則心裏割捨不下,二則也對不過他三個,再四想來,除非懇求爺們,情願將各人所有金銀財貨一總送與爺們,贖他三人的性命。倘然爺們不愛金銀財寶,爲義氣上饒了他三個,我們便改邪歸正,投服爺們手下,做個執鞭隨蹬的人。若有甚事用着我們,便赴湯蹈火,我們也是情願。若是一定不肯,我們均自己反剪在此,聽憑爺們一齊砍了,我們誓不皺眉。只求不要解官去受賊官的惡氣,就是死在好漢刀下,卻也不妨。”
楚材道:“我們的本心專以除暴安良,原不思將來解官。想你們自無王法,還講什麼義氣,就是我們也非走江湖的人,又爲什麼義氣要放你們呢?但是你們既然以禮相求,倘然不將他三個釋放,只道我們競無一點慈心。然就此釋放,則我們反有縱盜廢法之罪,又入了你們詭計之中。如今我倒有個道理在此,卻是兩全其美。”衆盜說道:“悉聽好漢吩咐,決不有違遵命,求即示知便了。”楚材道:“既然如此,我們且把他三人放了,以全你們的義氣。卻把你們幾個人來殺了,以正劫盜之罪。不知你們情願不情願?”那些強徒一齊將頭伸直道:“我們情願,即請好漢們施行便了。”楚材颼地一聲已把腰刀舉起,將爲首的一個按住照準頸頭中就砍。豈知那盜競是神色不變,延頸以待。正是:
鋼刀雖快何須怕,義氣深時卻不妨。
楚材原是故意試強盜們心的,今見他毫無懼色,便也將刀收住,沉吟不語。文龍道:“沈哥哥,把他們殺便殺了,何必躊躇呢?”正在說時,只見方纔所擒的三個強人忽然跪地大哭道:“我三個既被好漢所擒,理應就死,怎好連累弟兄們的性命?如今也不必說了,請爺們把我三個砍了吧!”楚材正欲開言,究竟文龍心軟,覺得有些不忍起來。連忙喊道:“沈哥哥饒了他們吧!不要殺他了。”楚材道:“強徒豈可輕放?且待我仔細看來,再作道理。”說畢便將嘍羅手中的火把取過一根,細細照看。只見個個猙獰,人人勇猛,兩個盜首生得更是魁梧。你道怎生模樣?且聽在下道來:
一個鐵面劍眉,大鼻孤懸如玉柱;一個虎頭燕頷,雙眸四角有精光。一個口似血盆,雖有鬚髯遮不盡;一個耳如垂瓢,直從腮頰掛將來。一個索綁繩穿,猶自威風凜凜;一個愁眉淚眼,依然氣概昂昂。俯伏跪塵埃,此日乞憐如伏虎;飛騰得去雨,他年端不讓飛熊。
楚材乃對文龍道:“草澤之內,莫謂無人。”遂親其解其縛,叱令退去。衆人復一齊跪下連連叩頭,請問二位名姓。楚材道:“萍水相逢,霎時便東西各散,恩怨相報總屬枉然。只要你們改邪歸正,日後自有會面之期。倘仍怙惡不悛,非特永無相見之日,且恐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得能聽我良言,便是你們一生受用,何必定要知我們名姓?”那兩個盜首道:“恩爺們不望圖報,固是大丈夫之用心。然小人們亦非全無心肝之輩,就是供一個長生祿位,敬一支清香,也是小人們一點微意。”楚材正要接言,文龍便說道:“大丈夫怒則刀兵,喜則杯酒。偶然感動釋放你們,亦是人情之常,既是你們好意,定欲知我兩人名姓,也罷,就把我兩人的姓說與你知。他姓沈,我姓張,他日相逢,算有個稱呼了。”說畢,各跨上馬,便假作催馬前進的式樣,要試探衆盜的心意。
那知衆盜早已跪下道:“此去宿頭,尚有二十餘里,一路上山徑崎嶇,樹木叢雜,雖有馬匹,卻甚難行。況小人們見二位恩爺都是英雄蓋世,兩尊管又臂力出衆,定是不凡之人,實欲稍爲親近。可否移駕敝莊,款留一宿?一則略盡地主之誼,二則可以暢聆訓誨,明日即當送行。倘有些微異心,皇天不佑。”楚材道:“既是這般說時,我們若然不去,倒要算我們沒有膽子的了。且大丈夫推心置腹,雖蠻貊之邦,亦可週遊,何況你這小小巢穴?昔齊賢從盜,乞食張網,坦臥賊營,豈古今人之不相及哉!你們在前引路便了。”衆盜歡喜之極,連忙立起,各執火把在手,簇擁而行。
約有一二里路的光景,忽見有二、三十名嘍羅,各執着火把蜂擁而來。盜首即喝令前行。又走了四五里之遙,竟是山高路窄,幾有無路可通的模樣,不覺暗暗喫驚。再細細看時,卻原來另有小徑可通,若在日間遊玩,正合着古人所詠的兩句詩道: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轉了兩三個灣子,不覺的顯出一所莊子來。四面一灣澗水環着,真是藏風聚氣,妙不可言。走到澗邊,卻是一條大木紮成的橋,上面有幾把盤車。若遇有緊要的事,便可將橋扯起,沿溪派人把守,任憑千軍萬馬,也殺不過去,果然險要可守。文龍對楚材笑道:“若是別人,今夜斷不敢進去。我們兩個卻不妨。就是虎穴龍潭也要走。”盜首道:“相公們何必疑心!小的蒙二位光降,已是萬千之幸,怎敢有什麼歹意?請相公放心可也。”楚材道:“就有歹意也不妨礙。”說畢,便走上木橋。
剛走至橋下,忽見一羣獵犬,約有四五十隻,都是高頸細足,捲毛火眼,向着他們主僕四人直撲過來。張武、沈方急得倒退幾步,大喝道:“不好了,相公快些用法制伏他們,不要被他咬着,不是玩的!”文龍正要略略施展些法術出來,使衆盜驚懼,不敢妄生歹意。湊巧有這一羣厲害獵狗撲來,正中機會,不覺暗暗歡喜,便笑道:“這種東西怕他做甚?”說畢,便向巽地上吸氣一口,唸唸有詞,又把左手一招,掐着劍訣向衆犬一指,喝聲道:“疾!”霎時間,忽見東南角上捲起一陣狂風,把地下的大小石子吸起無數,向那獵犬打去。可煞作怪,那石子彷彿象有眼目的一般,專往羣狗亂打,卻並無一石打在人的身上,只打得那些獵狗都是“汪汪汪”地極聲嚎叫,倒拖着尾巴往莊門裏面逃去。文龍一看哈哈大笑,即把劍訣煞住,那些石子便都落在地下。
衆盜嚇得把舌頭都託將出來,縮不進去,不覺一齊跪下道:“相公真天人也!我等何幸?得遇相公!”楚材笑道:“你們快些起來,這小法何足爲奇?不過弄着玩罷了。”衆盜喫驚道:“原來相公還有大法,怎不教人拜伏?”說話之間,衆盜均起立相請同入莊內。文龍命盜首在前引路,灣灣曲曲房屋倒也不小。走至廳堂上面坐定,羣盜跪下叩謝釋放之恩,楚材、文龍慌忙扶起,問其姓名始知:
第一個姓青名奇,綽號飛天龍;
第二個姓黃名正,綽號穿山甲;
第三個姓赤名禁,綽號出洞虎;
第四個姓黑名利,綽號卷地蛇;
第五個姓白名飛,綽號鎮海蛟。
這五個人卻都是異姓兄弟,情同骨肉,只願同死不願同生,都是對天立過誓的。還有新收的三個弟兄:
第一個姓羅名仁,綽號混世魔王;
第二個姓朱名義,綽號巡山太保;
第三個姓尤名忠,綽號探海夜叉。
計共八人,後三個雖是新收的弟兄,卻也拜過把子,飲過血酒,悉皆義重如山,卻各具一材一藝,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今日若非沈張兩位,莫想降伏他們。當下談了一回,甚是投機。不一時,擺出酒來。楚材叫青奇等衆兄弟同坐,衆人抵死不肯,卻被文龍一手一個拉住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們何必過執,快些坐下吧,不要這般客氣了。”青奇等八人只得一同坐下。
席面上先擺的是兔脯、獐肉、駝峯、熊掌等類一切野味,後襬的蒸豬、蒸羊、燒雞、燒鴨,大家狼吞虎嚥的飽餐一頓。席間又談論些拳棒武藝十八般傢伙,說得格外投契,都恨相見之晚。席散後,楚材又問道:“你們方纔說的,除了和尚、道士、髒官之外,從沒肯妄殺一人,卻是什麼緣故?莫非你們與這些人都有仇恨麼?倒要請教。”青奇道:“這卻有個緣故,小人雖是籍隸本省,卻因住的所在是個山僻小縣,風氣極其不好,專講那些將男作女的事。小人住在那裏實在看不上眼。後來不知那裏來了一個和尚,一個道士,和尚叫作極生,道士叫作化生,這道士的相貌卻標緻,同那個極生猶如夫妻一般。我們鄉鎮上的人都同他交好,常常將銀兩、米穀佈施他們。不上一年,他兩個手中就弄了一二萬金,竟然賣塊空地,蓋造一個廟宇起來。廟中居然塑兩個泥像,說是春秋時的衛靈公駕下的寵臣彌子瑕也。說這個彌子瑕是男子中最美的人,也有本事弄得個衛靈公日則同坐,夜則同眠,一刻都少不得。他又把喫剩的桃子與衛靈公喫,衛靈公喜歡的了不得,每每逢人誇說彌子愛我,故此男風中要算他頭兒腦兒頂兒光兒是一個上上等的屁眼大王。這兩個和尚道士自蓋了這座廟宇起,見那進香求願,一天何止千百餘人,都說這個彌子瑕靈感異常有求必應。小人一知此信,因想這僧道來了,風氣更壞,又是這樣的鬨動鄉愚,愈見彰明較著不成個世界了。因此更覺憤氣填胸,要想把這個廟宇拆毀,再把那僧道兩個送他們一同到閻羅殿上去,免得在那裏貽害無窮。想便想了,只是沒有下手之時,又恐犯了衆怒。後來又聽得說,僧道已商議着要擇日來一個盛會,村鎮上的人又紛紛地助銀錢下去,高興非凡。小人曉得這事,又氣得要死。因此找着了這個黃兄弟,同他商量要除滅這兩個人僧道,挽回風氣。我兩個人便暗暗定計,待等賽會這一日,那會出廟遊行的時候,廟中必然清靜,又打聽得那僧道兩個自高身價,只在廟裏享福,並不出來跟會,因此正中小人們計較。到了出會的那日,小人恐怕人家疑心,也是隨着衆人暗暗地同黃兄弟帶了傢伙,假作前去看會的模樣,以便行事。不道那會果然熱鬧非常。”要知怎樣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訴情由崇正辟邪 傾肝膽志同道合
色即空兮固是,空兮即色皆然。人能解脫色空禪,便是英雄手段!
俊道後庭花豔,淫僧一意貪歡,算來都是惡姻緣,儘可一刀斬斷。
卻說青奇把以前的事說將出來,直講到出會的那一目。說道:“小人往看那會,果然齊整,不知要幾萬銀子方能出得這會。但見那會出得廟時,頭導的銜牌上面均寫着‘皆大歡喜’四字,隨後便是逍遙傘數十頂,織錦旗數十面;又是什麼高蹺,並扮三百六十行的名目;後有一閣數座,均是七八齡之孩童扮成各戲名目,所穿的衣服均綾羅綢緞,異常講究。約有數十起。又有銜牌幾對,上面寫的是什麼‘澤布後庭’、‘恩周旱路’、‘德重龍陽’、‘功開鳥道’等字樣;又有二、三匹高頸駿馬,都是金鞍玉勒。上面坐着二三十個美童,手中均各執着或金或玉的奇巧玩物;隨後又是一隊步行俊童,約摸也有三四十個,穿五色花襖,都是擦脂抹粉、描眉畫眼、裝腔作勢地扭捏而來。或則手拿香袋,或則手託香盤;或捧龍涎香斗的,或攜八寶香珠的。身邊都有自己相好的契奇,或一個,或兩個不等,都隨在旁邊伺候着。整衣添香,打扇理髮。小人看到那裏,已是怒髮衝冠!禁遏不住,要想上前發作,幾乎露出馬腳來。後被黃兄弟將小人止住,只得再看下去。又見幾十個妝太保模樣的人,各執着籤筒、筆架、帽籠、香盒、花瓶、掌扇等物。一對一對地過去之後,方是那個什麼彌子瑕,又是什麼衛靈公,兩個卻小小泥像,均是十六個十七歲的美童扛抬。小人細看,那兩個泥像的嘴臉實不成個體統!再看後面,還有無數儀仗。此時小人的無明火實在按捺不住了,故也並不再去細看,便同黃兄弟兩個穿入小弄無人之處,竄上房廊,從人家的房屋上飛躍過去,直到那廟之中。跳下一看,卻見靜悄悄的並無一人。小人只道這僧道兩個也都出去了,正是懊惱自己莽撞,忽地聽見一片絲竹之聲,忙同黃兄弟兩個也不聲張,悄悄地在門縫中向裏面一張,不覺又大怒起來!相公你道爲何?原來這個極生同化生兩個都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在榻上就幹那無恥的事情。兩邊又不知哪裏弄來的幾個標緻女子,都赤身露體,吹蕭的吹蕭,吹笛的吹笛,彈琵琶的彈琵琶,諸般醜態竟是不可言語形容。小人同黃兄弟兩個,至此更耐不住,也不顧什麼,便踹進門去,將僧道兩個,一刀一個。本欲將那些女子一齊斬首,因想她們無辜,況這般式樣諒非情願!她們又苦苦跪下哀求,只得叫她們將衣服穿好,從廟的後門放她們出去,然後放起一把火來,將這廟宇燒得乾乾淨淨。小人同黃兄弟趁亂回去,以爲可以無人曉得,不道過了一二日,被那些放出去的女子說將出來。會中的人曉得了,會同賄官捉拿。好在小人並無家眷,遂與黃兄弟連夜逃走,直走到這裏,即被赤黑白三個兄弟出山邀截。小人同黃兄弟與他三個狠鬥。約鬥有一日的光景,各不相下。大家互相敬伏。後來,他三個再四勸小人同黃兄弟入夥。小人因想大丈夫立身處世,應當顯親揚名方是道理,若是落草,豈非埋沒終身!然到此地位,不得不權且落草。就是羅、朱、尤三個兄弟也是爲抱不平的事打死了人命,新近來到這裏入夥,卻也意氣相同,甚是投契。我們的本心也不是情願永遠在此爲盜的,惟有僧道貪官遇此,卻不能饒他。今日我們冒犯相公,也不過爲聽了尊使的話,不服氣所致,並非真要搶劫東西。不意相公們這等英雄,小人等實在有眼無珠!萬望勿罪。小人看兩位相公的品貌,那功名兩字自然唾手可得。將來出仕之後,倘能在萬歲跟前保奏招安,我們雖使肝腦塗地,亦所不辭。”
楚材、文龍大喜道:“你們識見果是不凡!只要你們有心歸正,就不怕沒有招安的日子。但是你們在此胡做,不怕官府差人來捕捉的麼?就是官府不知道,難道莊鄰地保也不上去舉報,任憑你們如此麼!”青奇道:“如今的時勢,人所最怕得是個‘兇’字,官府雖有幾次差人到來搜捕,都被我們衆弟兄趕散,故亦不敢再來。那些地方官又是要每日申報上司,說管下並無盜賊,如何再敢申文上去請兵!況且我們那些莊鄰及地保等,不要說不肯去出首,還怕我們遷移他處,不做這個勾當哩。”楚材道:“這倒不明白了。天下的百姓,沒有一個不怕強盜的。難道你們這裏的人反喜歡你們在此攪擾麼!”黃正接着說道:“這卻又有個緣故。從前,赤黑白三個兄弟在此,手下的嘍羅還是亂烘烘的不遵約束,遠近的人均都有些懼畏。自從我與青大哥來了,被青大哥整頓起來,立有條約,號令嚴明,止劫貪官污吏、奸商巨惡,違者定按軍法,故此與這些鄰里們秋毫不犯。又聽得鄰居們講起,從前地方官若然拿着了強盜,那些捕快差役們就要到村裏來斂錢。倘是不肯給與他,他就另生方法,叮囑了強盜將來誣攀在案,等到弄得明白,已是傾家蕩產!還有大路上或者死了一個氣丐,官河中或者氽來一個浮屍,這些差役就快活得了不得,又要到來攪擾,生髮銀錢。其餘借車借馬,宰殺耕牛,販賣私鹽等事,他們更有了題目,拿着牌票,到各村鎮上去恐嚇,只要填滿了他們欲壑方肯罷休。弄得各村上的人擔驚受嚇,哭哭啼啼,夜間還不敢安睡。自有小人們在此,莫要說別的,就是差役的影兒都沒一個敢來,村上的人倒可以安心樂意的種田、種地,逍遙自在,好不快活!若是荒年,收成不好,小人等就把銀錢借給他們過度日子,總不肯出去逃荒。那鄰村的人都要搬到這裏來居住,或有不能搬來的人家,常常怨恨着說,沒有福氣,眼熱着住在我們村上的人,恨不得也擠到村上來居住。相公們來時,可曾見別處的村坊樹上的樹皮均已剝得精光,當作飯喫,惟獨我們的村上樹此都是好好的,從沒有一日三餐不全的,人家還肯前去出首麼?”
文龍嘆息道:“胥吏作奸犯科,在上者竟無一毫覺察,此不得爲在位者寬其責備也。只是你們既有這等愛民的心志,將來的福祿自不可以限量。然徒恃血氣之勇,尚非全材可比。我看你們卻都是心地光明之輩,造就尚非難事。古人云:‘以文事者必有武備,益文武必相輔而行,斯不致被識者所笑。況你們的武藝均已純熟,將後來成名將卻也不難。所少者惟讀書耳。”青奇道:“我同黃兄幼年時倒也算讀過四子書的,此刻若大年紀,怎麼再讀得進呢?”楚材笑道:“你同黃兄既讀過四書這就容易了。可曉得四書上孔聖人對仲夫子說的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我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成者也。此是爲將的要道。若能將這幾句聖訓滲透,便一生受用不盡。他如: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皆行兵要訣。然後再把孫吳兵法潛心熟玩,自然通得開去,用得出來,只不要拘泥了就是。會讀書的也不過如此。”青奇與衆兄弟聽了,個個色飛眉舞願求指教。楚材同文龍兩個,乃把兵機韜略爲將所斷不可少的事一一教導,果然他們福至心靈。聽到妙處,便都會悟得出,直講到四鼓時分方纔各各安寢。
到了次日,青奇等絕早起來。吩咐手下殺牛、宰馬,大排筵宴,伺候着楚材、文龍起來,飽餐一頓,又捧出兩大盤金珠來苦求收受。楚材道:“你們既存歸正之心,我們豈有嫌疑之避!只是我們盤費尚有,不消你們費心,有一句最要緊的話囑咐你們。我兩個將後倘有際遇,用得着你們之處,即寫書信到來,招呼你們,但我兩個人的字跡你們都不認識。如今我有一個道理在此,好使你們日後認得。”說畢,便取過紙筆來,將自己沈楚材的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下面又書了一個花押,然後說道:“張賢弟你的大名也寫在此。”文龍便把自己“張文龍”的三個字寫在下面,也畫了一個押,一齊將來交與青奇道:“將後如有的來,只須將我們所寫的字並書的花押一對,便分真假,惟須謹慎收藏,切不可被外人知道。”青奇等答應,就慌忙收好。又苦求將金銀收受。沈、張兩個一定不肯,只得也就罷了。兩個臨出門的時節,又再三囑咐道:“我因愛你們心地明白,作事豪俠,所以肯擔這血海乾系,把自己的筆跡寫與你們,但願將來替國家出力,博個封妻廕子,顯親揚名。譬如昨日被我們殺了,非但作刀頭之鬼,而且反擔一個強盜之名,況流芳千載同遣臭萬年這兩句,所爭不過一個識見而已。此後務要把心腸擺好,逐漸地爲善,切不可遇事回惑,自誤性命,方不負我們期望之心。”青奇道:“小人們在此山崗卻並沒有別的歹心,今後也要叫手下墾開田地,做個弟兄們衣食無虧的根本,就可以混過光陰,專候好音提拔。便是空閒時,可是相公說的要把韜略武藝大家習練,以作將來用場,小人們自當謹記在心,決不敢再有妄爲,請相公們放心便了。”楚材、文龍齊聲道:“你們能依我們言語,卻是極好,我們此刻倒要爲你們弟兄多費一點心思。我兩個若然聞得你們有甚不妥當的作爲,那時莫怪我們無情!”青奇等衆弟兄道:“相公不必多慮,我們此刻就在兩位相公之前對天立誓,以明我們心跡如何?”說畢,便一齊當天跪下道:“過往神仙在上,信士青奇同弟兄們某某等,從今革面洗心,改惡從善,若有一些爲非作歹的心腸,異日均死於刀劍之下,再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身,伏望明神鑑察。”再欲說下去時,楚材、文龍慌忙上前將他一衆扶起道:“何必這般言重!你們的心跡真可以對日月而質鬼神,我們可以不必過慮了。”說畢,便命童兒將行李挑出,起身作別。青奇等猶依依不捨地說道:“相公們回來時,千萬到這裏一走,免得小人們在此牽腸掛肚想念!”文龍、楚材見青奇等一片血誠,倒覺也有些不捨。只是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之鄉,況自己又急於他往,只得硬着頭皮告別。
出得莊門跨上馬匹,青奇又帶領衆弟兄相送,直送出山峯之口。楚材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你們請回吧!”文龍也道:“只要你們事事留意,不忘記我們兩個,就是你們的盛情了。豈在遠送!”青奇等見說,只得又跪下磕了幾個頭,方將腳步止住,直等看不見他們主僕的影兒,聽不見馬鈴的聲響,然後快快而回。自此以後,只在山莊內練習武藝,勤攻韜略,無事時並不出門,就有客商經過,及一切平時要殺的僧道貪官,也並不一毫驚動。平時的食用除耕種田地之外,又選手下的精明強幹嘍羅數名,給予資本,命往各處販賣貨物,開設店鋪,所有盈餘,盡作山莊之用,已是頗可過度。直要等到日後有事,楚材、文龍寫信到來相招,然後一齊出去,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留名千古的事業來。此是後話,暫且丟過不提。
再說文龍、楚材帶領兩個童兒上路之後,講起青奇等一衆弟兄的好處,不覺讚歎不已。想要再尋幾個同青奇弟兄一般的人以作他年臂助,故此兩人並不穿州過府,只揀小路山多的所在行去。
一日,行到一處地名叫作“野豬林”,已是傍晚時候,想要尋個宿店,不意一望無際,人跡杳然。看看已是錯過宿頭,好得仗着自己本領,不怕狼虎,倒反慢慢的一路尋去,或有古廟、破祠,便可暫爲歇息。故此就是沒有宿頭,也不在心,只顧跨在馬上,看那四邊的晚景,倒也另有一番景象,甚是好看。因此便不知不覺地說說笑笑,又行了五六里路的光景,忽見路旁草地中躥出一羣香獐來,東奔西跑的在馬前亂躥。張武看見大喜,對沈方道:“這幾個香獐倒也好頑得緊。我同你上前捉兩個活的,帶它回去頑頑如何?”沈方也是孩子的性情,一聽此說,不覺高興起來。將欲上前,文龍喝住道:“你兩個敢是瘋呆傻子麼?促了活的怎生帶得回去?”話未說畢,早被楚材拈弓搭箭,“颼”的一聲,一箭已放將出去,射在那隻大的香獐腿上。那隻香獐一受着痛,回身就跑。文龍也忙放箭,又射着了兩隻。趁勢拍馬趕將下來,那些香獐便四散地奔逃。兩個人分頭追趕,趕了一會,張武、沈方也追上前來,一同趕至一極大樹林之中。細細看時,那些香獐一隻也沒有!不知都到哪裏去了。再看天光,已是上燈時候,幸有一片月色照得如白晝一般。兩人只得下馬,揀一塊平正光潤的大青石坐下。楚材道:“我們既趕不宿頭,倒不如就在這樹林中權坐一宵,專等天明再行吧。”文龍道:“這卻使不得。我想此刻坐在這裏,還不打緊,若然到了下半夜,那風露侵肌,只怕禁不住,還是尋一處有遮蓋的地方,庶不妨礙。”楚材道:“此時還到哪裏去尋呢?”話還未完,早見林子外邊隱隱的似有黃牆露出,因指道:“兀的不是寺院麼?”文龍隨着楚材指的所在看去,果見樹林那邊有一帶高高低低的黃牆,參差顯露。只因隔開尚遠,辨不出什麼所在,便道:“既有這個地方,敢則是好,我們且到那裏去再處。”說着,便同楚材立起身軀,並兩個童兒齊往黃牆那邊走去。
約走有二三里之遙,方看明果然是個寺院。寺門上有個匾額似乎年代已久,故四邊早已剝去,惟上邊的字跡尚不模糊。趁着月色一看,卻是“藏經寺”三字。剛欲跨進寺門,忽然間寺門之內卷出一陣怪風來,吹得樹上的樹葉,地下的塵沙亂飛、亂舞。要知這陣風究竟是何怪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顯英雄古寺遇妖 救嬋娟荒山斗法
作事倘非奇特,焉能千古流芳?何來妖物太猖狂,也在深山放蕩!
血性本由天賦,英雄豈懼強梁!龍潭虎穴縱非常,也要奮身一往!
卻說楚材同文龍剛欲跨進寺門,忽被一陣怪風吹得毛骨竦然!慌忙一齊站住。往裏定睛觀看,見無動靜,各將寶劍出鞘,執在手中,大着膽走將進去。再向四邊瞧看了一會,又走至裏面,細細查檢。惟有一座破坍大殿,卻無神像。直待走到寺之後面,見有一片空地,四圍樹木參差,中間一座大塔,卻也別緻。但見那塔直是高聳,後人有詩爲證:
五色雲中聳七層,不知何代法門興!遠來客子時凝望,近處村童亦倦登。
金鐸聲搖風四起,寶瓶影對月初升。可憐人跡無從見,難向山僧問塔名。
兩個人看畢,仍舊回至殿上。那月光照將進來,見有兩座石拜臺擺在中間,不覺心中喜悅。命童兒將兩座拜臺拂拭一回,一同坐下。看那地下時,似乎有人打掃過的,映着月色頗爲光潔明淨,不覺有些疑惑。因此各將身上衣服扎縛停當,仍將弓箭、寶劍跨在腰下,等候有何動靜。又各議論了一番。
直到三更光景,覺得有些睏倦,剛欲閉目養神,忽地聽得有人笑語之聲,順着風從後面吹來。兩人慌忙立起,一齊走至後面,側耳細聽,卻見聲音從塔中出來。楚材愈覺奇異道:“深更半夜,又是在荒山裏面,如何塔上有人說話!不是歹人,定是妖怪。”文龍道:“不要管他,我們且上去看明,便知是人是怪!”楚材:“不可。我們雖不怕他,卻是初到這裏,怎好鹵莽!”說着,便順手向東面一顆合抱的大樹指道:“我同你先到這樹上面悄悄的探看塔上動靜,然後再作計較如何?”文龍道:“這是萬全之計,有何不可?”又輕輕地囑咐兩個童兒,叫他隱在寺中看守行李,不可高聲講話,以致驚動他們。囑畢,兩個便放出平時練就飛雲縱的工夫來。
一轉眼間,兩個人各揀一枝大杈,躥上隱在樹葉中間。一些聲息俱無。兩個趁着月光,向那塔中看時,只見那塔的四面寬闊,塔之第三層上,裏面臺椅俱全,似乎俱是白石做成的模樣,光潤無比,卻有三個人坐在上面談笑賞月。一個身子瘦小,眼紅嘴尖,身穿白色衣,兩手上似乎有些黃橙橙的毛;一個上身穿白,下身穿黑,額上有一個極鮮明的紅球,像是生在肉上的光景,那張嘴不知怎麼,竟比人長出許多,頗覺難看;一個長馬面,頭上似有兩個角肉,穿的衣服卻是黃色,周身均有梅花斑點,頦下鬍鬚倒有一尺餘長。起初所講的話卻是聽不清楚,後來漸漸地聽得那瘦小身子的說道:“良夜客來,惜無佳釀,以供一醉,奈何,奈何!”黃衣道:“者清淡也是韻事,我們又非饕餐之徒,何必拘拘!”長嘴的道:“清淡雖是韻事,究不足消長夜,倒不如各把自己生平抱負吟詩一首,一則見我們並非俗品,二則藉此消遣,庶不負月白風清之夜,你們以爲何如?”瘦小身子的道:“究竟道兄風雅,既然如此,待我首唱,藉此拋磚引玉。倘有不到之處,還祈斧削。”黃衣者長嘴的一齊說道:“彭道兄高才博學,沒有不好的,休得太謙,快些請教吧!”瘦小身子的笑了一笑遂吟道:
曾向巴山嘯月明,洞庭霜落漢江清。禪開悟徹叨先覺,劍術傳來泄不平。
楚國加冠推俊傑,唐家伐叛顯忠誠。千年靈異稱通臂,又鬧天宮舊有名。
黃衣者讚道:“用典確切,簇簇生新,的是傑作。小弟雖有粗詩數句,恐不免有續貂之愧。”因亦朗吟道:
碧水丹山日日遊,蒼松翠柏自爲儔。每銜芝草成靈藥,常駕雲車赴十洲。
名列東華朝五嶽,身依南極共千秋。紛紛塵世皆舊夢,點點梅花永不休。
長嘴的笑道:“兩道兄珠玉在前,小弟不如藏拙的好,倒是不獻醜吧。”瘦小身子的道:“這卻不能。況又大家無事,興之所至,何必拘拘工拙,一定要請教的。”長嘴的道:“既蒙雅愛,只得要亂談了!”遂吟道:
南嶽峯頭振羽衣,每從胎息見天機。翩翩赤壁橫江過,矯矯青城帶箭飛。
雨後清溪看獨步,月明華表羨雙歸。雲間鹹訝笙簫響,訪道尋真四海棲。
三人吟畢,互相稱讚。正在揚揚得意之際,忽見塔的面後又走過一個人來。其人生得甚是可笑。那個身體豎裏四尺,橫裏倒也有三尺光景,惟頭顱甚小,上下都是尖的,竟同一個橄欖一般。面色都是黑的,兩隻眼睛又是甚小,身穿元色衣服,上面卻有九宮八卦的花紋,蹣蹣跚跚地走上塔去,搖頭幌腦地與三人敘了一回寒暄。三人口中只顧吟哦,帶理不理,冷冷地與他講話。那頭小的人坐了半響,忽然開口問道:“你們聚在此處究竟作何消遣?莫非又吟什麼歪詩麼?”瘦小身子的拂然道:“你說出話來總討人嫌!我們好好的在此各獻奇才,怎麼竟以歪詩稱之,未免眼空四海,輕視才人了。”頭小的笑道:“什麼叫做眼空四海?你們且把各人所做的詩吟出來與我一聽。待我與你們評定甲乙。”三人愈覺不悅道:“我們吟我們的,那個要你來評定甲乙!”頭小的笑道:“你們真是尺澤之鯢,不知天地之大!可曉得我滿腹經倫,目光如炬,肯爲你們評定也要算你們的造化呢!”瘦小身子的聽了怒道:“你縱才高八斗,我們也學富五車,倘然考較起來,只怕你就要退避三舍了。”黃衣者道:“袁道兄何必與他開口先傷和氣?”又對頭小的道:“你也不可這般狂妄!既要聽我們的詩,也須好好的商量。我們自然念與你聽。若只是一味狂言,恐亦非你之福!”頭小的道:“既是這等說,暫時算我的不是,請念出來吧。”黃衣者遂把三詩逐一的念與他聽。頭小鼓掌大笑道:“我說你們吟詩還未到家,果然不差。”三人道:“怎見得我們不通呢?”頭小的笑道:“你們不要性急,待我說出來,也教你們無怨。我當聽得讀書人說,‘文必己出’,又說道自出心裁,這句話不過要人家吟的詩無一字一句不從心坎中發出。你們是不知道的,我卻曉得一些。我聽你們方纔這幾首詩,都是人云俗雲。就據袁道兄那首詩而論,中間有楚國加冠、唐家伐叛,並大鬧天宮等字樣,均是耳朵中聽熟的說話,已落抄襲陳言之病,如何可以作數!陸道兄的銜芝草、御雲車等字面,其病與彭道兄彷彿,卻是看輕了自己,把生平的醜態都露將出來。至如嶽道兄的佳作,較之兩作雖覺後來居上,而以小弟論之,則赤壁橫江過、青城帶箭飛,以及月明華表等句,仍是陳言未去。若要想自成一家,與白樂天杜工部李太白等詩翁並駕齊驅,只怕還遠哉遙遙!你們尚有何辯!”說畢,哈哈大笑。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文龍、楚材隱在樹枝上面,相離不遠,句句聽得清楚,不覺暗暗好笑。又見瘦小身子的大怒道:“你這不實羞的東西,纔出污浞,知道些的什麼來!也在這裏搖頭晃腦地胡言。我若不看素日情面,今日定不與你開交!”黃衣、長嘴兩個齊向瘦小身子的勸道:“我輩名登仙籍,豈可妄動無明,自傷雅道,且請息怒。”又對頭小的說道:“你既這般大言不慚,諒來所吟的詩必是與人不同,何弗也吟一詩,便我們大家聽聽也好佩服於你。”頭小的笑道:“要吟首把詩卻也不是難事,但我這兩天事情甚忙,哪有心情去弄這個!況又詩興不在家中,只好改日請教了。”長嘴的笑道:“這兩天大家空間,獨你忙的什麼事呢?”頭小的笑道:“實不相瞞,前日被太上老君請去赴金丹大會,那些三山五嶽的道友不知多少,都來同我接談,定要叫我傳授吟詩的法子。起初我還不肯,後來被老君聽見了,替他們相懇,我因礙於情面,只得與他們講解了一日,已是舌敝脣焦。不料昨日又被瑤池金母差了兩個仙童,捧着大紅貼兒到來說,要請我去赴蟠桃勝會,我因不高興去,回絕了她。那裏曉得來的兩仙童再三相請說,若然請我不到,回去定要受責。我因見這兩個仙童怪可憐的,只得勉強同他前去。及至到了那裏,那些仙人都是久聞我名的。一見了我,便把我團團圍住。這個請教未完,那個又來請教。幸我是個有才華的,不怕他們盤問,競纏了有半日的工夫,方把各仙人說得眉眼花開而散。後來,見了金母,雖說請喫蟠桃,哪裏曉得竟是虛應故事?那隻蟠桃還沒有熟,因此我也懶怠喫它,略略坐了一回,就告別回來,以爲今日必然無事,可以養性修真。不意天不從人,真是睡夢中想不到的事,叫作什麼靈山老祖,也是聞我之名,差了幾個和尚來請我去講經。說因他教下徒弟都是頑石一般的人,須得請一個學問宏深的大名家前去開導開導,只是不知哪個嘴快的把我迥不尤人的本領說將出來,以致那個老祖定要請我前去。我也是一時面軟不得已去的。哪曉得這些光頭果然愚鈍的了不得,開導了一天,仍舊不明白。因此我一氣,駕上雲頭就回來了。”黃衣的笑道:“照你這般說法,竟是天下的才人要算足下第一了!豈怪你眼空四海的瞧不起人。原來有這般的際遇,所以如此。但是我細想起來,你方纔這幾句說話實在好笑,彷彿是做夢一般,在那裏說夢話。莫要說我們不信,只怕三歲的小孩子也不肯信你!我勸你不要說這海話了,還是從實些把詩吟出來,讓我們大家聽聽,好多着呢!”長嘴的笑道:“你要叫他吟詩,實要逼他返本還原了。就是把他倒掛起來,恐怕也沒相干。倒不如待我替你吟了一首吧。”頭小的起初聽見黃衣的讚美他,認是真的,不覺得意揚揚,連連點首。後來,聽得你一句我一句卻是取笑他的話兒,直氣得把個黑麪隱隱泛出紅色來,意欲發揮幾句,又覺得不好意思,看他左難右難,直到後來聽長嘴的肯替他代吟詩句,方漸漸的把氣平將下來,勉強笑道:“實在我沒吟詩,嶽道兄肯爲捉刀,就煩代勞了吧。”長嘴的又笑道:“我想代你吟詩,恐轉還不貼切,倒是待我把你的好處吟成一詩贈你如何?”頭小的笑道:“這卻甚好。不獨可免我搜索枯腸,亦可見嶽道兄的勤於吟詠了。”長嘴的也不理他,就款款地先吟出來兩句道:
身穿九宮與八卦,四海龍王見你怕!
問頭小的道:“這兩句詩好不好?”頭小的大喜道:“究竟嶽道兄筆法奇特,就這兩句佳作而論,直可壓倒羣才,而且於弟生平,頗爲確切,可稱一字一珠,爲千古未有之妙句,以下便怎樣呢?”長嘴的笑道:“還要下句麼?下句卻沒有了。”頭小的立起身來,打躬作揖地再四央求,長嘴的又笑了一回,方說道:“一定要我吟完麼?你且坐着靜聽,待我慢慢的念將出來。不要站在身邊吵鬧,打斷了我的詩興。”那頭小的束然聽他說話,仍至原坐的那隻石凳上坐定,把耳朵豎起靜聽,但聽得黃衣的又高吟道:
我們均是大羅仙,怎與烏龜來答話!
吟畢,幾個人哈哈大笑拍掌稱妙。文龍、楚材兩個在樹上聽了,幾乎失聲笑將出來。再看那個頭小的時,只見他怒容滿面地站起,厲聲大罵道:“放屁!放屁!我們均是同道中,怎敢這般相戲!你說我是個烏龜,你不過是支野鶴精罷了,道行還未必勝我,竟敢如此戲弄於我!今日若不與你拼個你死我活,決不與你干休。”說罷,跳將過來,就要與長嘴的動手。幸虧瘦小身子的同黃衣的飛步上前,將他兩手攔住,做好做歹的,再三相勸。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地又見有兩個僕人模樣,手中各攜酒餚從東面松徑中穿來,後面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攜着個美貌女子,笑迷迷地望塔中進去,卻見兩個僕人模樣的人,先上塔去通報說:“令君駕到。”那個頭小的方纔不敢開口,賭着氣往後面溜將下來,跌跌爬爬地仍向前路走去。文龍意欲開弓放箭,恐有聲響,只得等他走近,就將袖中所藏的弩箭對準咽喉發去。只聽颼的一聲,那個頭小的已倒在地,文龍隨將寶劍取出,輕輕躍下樹來,趕到跟前一看,不覺喫了一驚。你道什麼?原來是一個千年修成的巨龜,此刻已是原形顯出。文龍也不管什麼,就把寶劍砍下。但見滿地鮮血直流,立時了帳,仍復迴轉身來躍上樹枝,告訴了楚材一遍。然後再一同細看,只見三個人對着那個書生笑道:“這個東西就只怕得令君。一聽令君到來,就沒命地溜去了。”書生問什麼事?三人遂把方纔取笑他的事講述一遍,書生也是大笑了一回,復說道:“事前兩天見他面上氣色頗不好看,恐怕有何禍事臨身,我曾勸他諸事留心,此刻他去了,也就罷了!”只見瘦小身子的復笑問道:“合君好福氣嚇!這位麗人是從哪裏得來的?與令君匹配起來,真是上好的一對佳偶。”書生道:“適才見風月佳妙,出洞閒步,也是紅鸞星照命,不知不覺地走到前村,卻見這個女子容光照人,秀色可餐,不亞月裏嫦娥,而且面有福相,將後諒非等閒之人,正在他自己家裏憑欄凝望,若有所思,因此我乘便邀她到來玩月。三公對此佳景有興吟詩,真不愧雅人深致,倘不吝珠玉,願聞大作,或可追步後塵。”三人遂將前作各自曼誦一遍,書生嘖嘖稱讚道:“班香宋豔庚鮑風流,一洗塵俗。雖唐宋名家,亦當退避三舍。而所用各典又確切,不移於斯道,可謂三折股矣。不可不浮大白以賀。”遂回頭向帶來的僕人,命將酒餚擺上,大家共酌。黃衣的笑道:“令君深得詩中三昧,何勿一展奇才,壓倒諸卷,也可俾我們知所趨向。”書生笑道:“大巫在前,怎好班門弄斧,貽笑方家?”長嘴的道:“令君大作誰不欽仰!此刻怎這般謙退,卻是爲何?莫非不屑賜教麼!”書生又哈哈大笑道:“這卻言重了。不嫌簡陋,待我勉吟呈政,幸勿笑爲下里巴人之句。”遂吟道:
心宿凝精賦質全,化形嘗禮月中仙。修成大道傳剛子,養就宏才難茂先。
九尾系時能出火,千年丹足可通天。從來一液強多事,卻笑維摩枯寂禪。
吟畢,笑道:“聊以塞責,尚希斧政是幸”三人齊聲讚道:“清新俊逸,玉潤珠圓,對此佳人,吟此麗句,堪稱雙絕。此詩要推首唱了。”書生道:“蕪辭裏句,實不足污詩人之耳。乃蒙謬讚,益增慚愧矣。”瘦小身子的吟道:
花月可憐春,
黃衣的吟道:
房櫳映玉人。動衣香滿路。
長嘴的吟道:
移步襪生塵。碧海懸金境,
書生笑道:“你們且慢,待我也來吟一句,不然要被你們搶完了。遂吟道:
凌波出浴神。元漿須合巹,
瘦小身子的道:“讓我結句吧。不要儘管提擱,以致辜負良宵。”便吟道:
鸞鳳日相親。
聯畢句,三人便斟酒來勸道:“小弟等借花獻佛,請各飲雙杯,以卜同心協吉。”說畢,瘦小身子的便去奉書生的酒,長嘴的同黃衣的也持杯奉勸那女子。楚材、文龍兩個在樹上,起初還沒有看清,今見他們要去硬要敬酒,便留心細視,那女子果然生得端正,但見:
儀容俊秀,骨格端莊。芙蓉面淺暈微紅,柳葉眉淡舒娥綠。輕盈翠袖,深籠着玉荀纖纖;搖曳湘裙,半露出金蓮窄窄。疑並落雁沉魚,何用施朱傅粉!
可憐只是含羞不語,低頭垂淚。黃衣的同長嘴的再三相強,又漸漸地狎褻起來。那女子慌忙立起,往外卻退,那黃衣的便來捧面,長嘴的便將那隻極長的嘴向女子嘴上湊上去。那女子急得大哭,忙將雙手把兩個推開,飛步向外,欲往塔下跳去。那個書生一見,慌忙趕上,一把將女子拖至身邊。推在石凳之上,說道:“我因你青年美貌,獨坐欄邊,不覺偶動凡心,故將你攜帶至此。不曉得你不識抬舉,反要裝腔作勢,掃我春興,你若好好相從便罷,若有半個不字,停回把你帶回洞去,不怕你不肯依從。”說畢,便將手伸過去,要替女子拭淚。那女子一聞此言,又見這般光景,更覺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
文龍、楚材兩個在樹上看得明明白白,不由地五衷火發,正是: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意欲仍用弩箭射去,恐怕弩力不及,反要驚動他們得以逃遁。因此兩個人暗暗地打個照會,各將弓箭取出,把腳登定樹枝,兩箭一齊發出。但見弓開如滿月,箭發似流星,恰好兩箭並至。文龍的那支箭射在長嘴的嘴上,楚材的那支箭射在黃衣的肩上,但聽得兩聲大叫,一同鶴唳,一若鹿鳴。那個瘦小身子的聽見他兩個怪叫,急急趕過去一看,不覺失聲道:“不好了!快些逃命。我看這支箭好似我家師父新收的兩個徒弟所射,若果是他兩個,則不獨師父祕授的法術厲害,而且我曉得他們有兩口寶劍,不是好惹的。”說畢,身子一晃,就不看見了。
那個書生道:“這個猴兒膽子真如此的小!兩位賢弟休要理他。難道我們讓他白射麼?且去搜尋一回,看是何人?”此時,黃衣的同長嘴的已將箭支拔下,恨恨地進內,也取了兩根折棍。剛欲下塔搜尋,只聽得下面大喊道:“何物妖魔?敢在這裏作怪!可曉得沈楚材在此!俺文龍在此!快快下來領死。”只聽得塔上大嚷道:“原來果是你們兩個惡人!我等與你無怨無仇,怎敢無端到來相欺,不要走,照我兩個傢伙!”說時遲,那時快,道言未了,兩個已從塔上直躥下來。黃衣的先將鐵棍舉起,向楚材頂門上打來。楚材見他力猛棍重,恐傷自己寶劍之故,也不併招架,將身一側,躲過那棍,順勢將劍一蓋,只聽噹的一聲,那棍已成兩段。黃衣的大叫道:“果然厲害!且照我的法寶!”楚材慌忙定睛一看,只見他把嘴一張,霎時間從口中噴出一團烈火,直向楚材面門燒去。
楚材剛欲用法破解,早被文龍口中唸唸有詞,用劍一指,可煞作怪,那團烈火反望黃衣的燒去,比方纔初出來的時候反倒厲害了些。黃衣的意欲將法收回,已是不及,直燒得身上青煙直冒,急得大叫一聲,將身往地下一滾,頓時現出原形,原來是一隻極大的鉅鹿,直向那邊飛也似地逃去。楚材、文龍不由得哈哈大笑,也不追趕。正在得意的時候,不提防剌斜裏颼地一棍打來,幾乎打着。幸是兩個眼快,被文龍將劍一削,那棍也是成了兩截。仔細一看,原來就是那個長嘴的東西。文龍喝道:“你這孽障,好生大膽,怎敢這般無理!”話還未完,只見那長嘴的早已將斷棍丟下,把頭一搖,也是就地一滾,現出一支白鶴。立時腳下露出霞光,騰空飛去。
楚材對文龍笑道:“原來這兩個東西是一鹿一鶴,怪道一個身上有梅花斑點,一個的嘴兒甚怕。那個瘦小的想來是個猴子,怎麼他所說的話,竟像認識我們一般?”文龍道:“怎麼你竟忘記了?前回我們得見魯仙師的時候,是一個猴子引進去的,想來今日一定是它,只不知魯仙師怎麼肯放他出來!這倒有些不解。”楚材道:“且莫管它,塔下還有一個女子,一個書生打扮的人。那個書生不必說,一定也是個妖怪,只這女子是個被他用法攝來的,不曉得那書生逃走沒有。我們既欲除妖滅怪,救這女子,須得上塔一看,得能把他擒住,也可除這一方之害。”文龍道:“不是哥哥提省,小弟幾乎把這個書生忘卻。既然如此,快些上去。”說畢,剛欲一齊舉步,忽聽得塔上有人大喝道:“呔,你這兩個黃毛未退,血跡未乾的孩子,怎敢到這裏來揚威耀武,欺我同道!可知道本大仙的厲害!俺來與他們報仇,來取你們的性命了。”就喝一聲喊中,早見那個書生從空跳下。舉着兩口雪霜似的寶劍向文龍當頭砍下。不知文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分解。
第十六回 繞道送姣娘三雄結義 關心除巨寇四海聞名
豪傑從來好事,英雄慣抱不平。況復同類結同盟,一樣桃園行徑。
何物跳樑小醜,居然也敢橫行。如湯潑雪霎時清,方顯男兒剛正。
卻說那書生因見把他同類顯出本相,心中不忿,故舉着雙劍向文龍沒頭沒腦地亂砍。這裏文龍同楚材本要尋他廝殺,豈肯讓他施威!便各一同舉劍上前,把他裹住。那個書生果然了得,左擋右架前遮後護,把兩口劍使得呼呼地風響。戰有十餘個回合,他雖是個妖怪,怎當得這兩個英雄天生膂力,劍法精奇?覺得漸漸地抵敵不住,只得虛掩一劍,跳出圈子而去。楚材、文龍兩個哪裏肯舍?亦從後追去。約趕有一箭之路,只見那個書生忽地將腳站住道:“我與你兩個今日無冤,往日無仇,怎麼定要追上?這卻非我之不肯慈悲了。”說畢,口中即念動真言,將劍往他兩個指着喝聲道:“疾!”只見就地捲起一陣黑風來,風過處竄處無數豺狼虎豹,張牙舞爪地往兩個跟前蜂擁而來。文龍、楚材一齊笑道:“這些小法何足爲奇?幸是我們兩個遇着。”震得那些豹狼虎豹四分五落,均四面逃去,霎時間蹤影全無。楚材哈哈大笑道:“你這山精野怪,竟敢在我們跟前班門弄斧!還有什麼伎倆,快些一齊使出來,待我們也見見你的本領。”書生大怒道:“你這兩個小廝,怎敢大膽破我法術,照我的法寶吧!”說着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石子望空一擲,只見一霎時那個石子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把個天都遮了半邊,正不知多少石子,如雨點一般,均從空中向兩個打來。楚材究竟謹慎,恐怕招架不住,倒覺有些慌張。意欲拔腿暫退,文龍忙止住道:“哥哥不必慌張,看我破此邪術。”一面說,一面早從身邊摸出一件東西來。
原來這個東西卻是文龍的老祖張道陵仙師遺下的寶貝,名爲“日月寶帕”,文龍時常佩帶在身,諸邪遠避。不論什麼東西均可收在裏面。今日卻好用着!也是往空一丟,果然那個東西不是凡間之物,但見它到得空中,便有祥光擁護,一轉瞬間,已把那些石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個沒有。楚材喜之不勝。又見文龍把淨手一招,那個帕子已早落在手中,依然天清月郎。那個書生這會更覺急了,看他又從身邊摸出一個葫蘆來,把蓋揭開,將劍把葫蓋口連擊幾下,衝出一道黑氣來。便亦唸唸有詞,將左手一放,只聽得空中霹靂交加,天昏地暗,滿天的冰雹雪塊打將下來。楚材一想:這個妖怪果然厲害,我若再要退後,豈不被張賢弟看輕!一時情急計生,忽然想着魯仲連仙師祕授的那三卷天書上曾有一條符咒可破此法。因此便向丹田中呼氣一口,往空噴去。左手掐訣,虛畫符錄一道,口吶念動真言,喝聲:“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領法旨,將這邪法掃蕩,這卻邪不勝正。”轉眼間滿天紅光,空中顯出數尊金甲神人,手中各執寶劍,大顯神通,將劍對着冰雹雪塊指了幾指。但見劍尖上飛出無數神火,將遍地雪塊燒得形跡全無。又見雲中一位天神將劍對着書生一指,忽聽得山搖嶽動地一聲霹靂,把那個書生震得吱地一陣亂叫,撲倒於地,滾了一回,頓時現出一個九尾狐來。遍體金毛,望着空中連連叩首,只叫饒命。文龍早已跳上前去,一把擒住。楚材看見它已顯了原身,況又擒住,不怕它再有什麼邪術。因此動了慈心,就唸諸神退位。神咒果然靈驗,一霎時,空中諸神均已不見。楚材連望空打個稽首謝了,然後過來幫同文龍將那隻妖狐按住。又見它所用的雙劍落在地下,抬起一看,原來是兩塊頑鐵煉成的,也就往亂草中拋去。卻用自己的劍擱在狐的頸上問道:“你這妖狐,怎敢弄法把良家女子攝來!今日被我們擒住,還有何說?”那狐求道:“可憐小畜修成人形,也非容易。小畜本在山中修道,不敢爲非。因見今宵月色,故此出山閒遊,不期到了前村,見方纔的那個女子憑欄觀月,若有所思。小畜一時誤會其意,以致忽動凡心,將她攝回山來。原想明日送還她家,不料她堅貞異常,高聲蹄哭,驚動二位,是小畜該死。乞二位大開天地之恩,饒恕一命。下次再不敢復蹈前轍。”說畢連連叩頭。
楚材、文龍本欲問明瞭將它殺卻,今被它苦苦哀求,覺得有些心軟。那兩把劍就斬不下來。楚材復又問道:“方纔那個小身子的諒是猴精,也在這個山裏麼?”妖狐道:“它是個得道猴子,被魯仲連大仙收伏,做個守山童兒。聽說這兩天因魯仙師赴蟠桃會去,故此溜出來到此玩耍。此刻料想已回仙山去了。”文龍道:“還有一個烏龜,一隻白鶴,一隻梅花鹿,又是那裏來的呢?”妖狐道:“那個烏龜精久在這裏後山,苦修成人的,卻也不值什麼。惟鹿、鶴的根基卻非小可。它的主人便是南極仙翁,因也赴蟠桃會去,故相約到此。”楚材文龍聽它說完,暗暗想道:原來這兩個東西是老壽星的坐騎,幸巧方纔沒有傷它性命。因又轉念道:這個妖狐既然與它兩個爲友,諒來也有些根基,殺了它,免罪過。若是就此放它,又恐將後不肯改性,依然作惡。因此兩人不覺有些躊躇。
停了一回,楚材方開言道:“你這孽障,若想放你活命,須得對天立誓,將來若有爲非的事,便當怎樣。”妖狐忙道:“今蒙二位釋放,日後倘然改變心腸,爲非作歹,情願仍死於二位寶劍之下。”楚材文龍見它已立重誓,諒不敢再爲作惡,也就將手放下。只見它迎風一晃已無影無蹤的了。楚材大怒道:“這個妖狐無禮太甚,怎麼謝也不謝就逃去了呢?”文龍道:“它究竟是個妖怪,知道什麼?既然逃去就罷。我們且去救那女子要緊。”說畢一齊邁步往塔中而來。又把妖狐議論一回。原來這個妖狐果然口是心非,此時去不打緊,直到後來沈、張兩個奉旨去平島寇,他卻投入島寇營中,封爲軍師,着實與他兩個作難,以報今日出醜之仇。這原是妖怪的心腸,後文自有交代,此時且丟過不提。再說楚材、文龍兩個走至塔上,已是天色大明。見那書生的僕人一個還在外邊探頭望腦地張看,一個卻把那個女子攔住不放。沈、張兩人一見,也不管她什麼,便各執寶劍向前,一劍一個頓時了帳,也顯出原形來,是一隻山貓,一隻狗獾。那個女子見了更覺得魂不附體,縮做一團,文龍道:“你這女子休得慌張,我們不是歹人,特來救你的。”那女子道:“既蒙兩位相公搭救,便是奴的再生父母,敢問二位尊姓大名?”楚材遂把自己及文龍的名姓說與她知。又問道:“你這女子究竟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怎樣的被妖怪用法術攝來?”女子哭道:“我家姓杜,家住杜家村,奴名嫣紅,父親早亡,惟有老母在堂。家中還有一個同胞哥哥,名喚鵲橋,專在江湖上扶危濟因,是以常不在家。昨晚奴因獨自玩月,夜色已深,正欲還寢,不知怎麼忽來一人向奴肩上一拍,奴就昏昏沉沉不知不覺來到這裏。就是這些東西奴也不認得他,怎麼方纔見他是幾個好好的人,如今那兩被二位殺了,卻變了野獸?方纔這幾個人也不是個人了。”
沈、張兩人便把那些妖精現形的事,略略地提說一遍,便道:“你家既在杜家村,不知離此有多少路程?”嫣紅道:“奴生長一十六歲,從未出過遠門。哪裏知道路程呢?”文龍道:“既然如此,你且隨我們下塔,等我們送你回家如何?”嫣紅道:“這卻感謝不盡。”說畢,便跟隨了一齊下塔,直至那座破廟中大殿之上。文龍叫他且在拜臺上少坐,看那兩個童兒時,卻都睡着在彼上,馬也沒有拴好,只在殿下天井中喫草。幸巧人罕到之地,沒有被人偷去。文龍一看,將外罩服穿好,楚材一面便去將童兒喚醒,叫他將馬牽過,將一匹與嫣紅乘坐,一匹着童兒牽了,一齊緩步出山。環曲折走了有十餘里路的光景,方始出得山口。意欲尋人問信,只得等了一回,方見有個農夫攜着鋤頭,從那邊緩緩而來。楚材便上前去舉手道:“大哥請了。請問這裏有個杜家村麼?”農夫見楚材舉止不凡,不敢怠慢,便答道:“相公要到杜家村,卻是走錯了。杜家村還在南面,相公怎麼反往北來?”楚材道:“杜家村既在南面,不知怎生走法?望求大哥指引。”農夫往南指道:“從這條路走去,再從那邊山腳下抄過。翻過一個山頭,見溪邊有極大楊柳樹的,轉彎進去,就是杜家村了。”楚材便謝了一聲,返身轉來對文龍說明,復一齊向南面行去。
一路上方見路旁田中,有些農人在內耕種。那些農人見他們經過,都一齊站着觀看,互相說笑道:“怎麼標緻女子,獨自騎着一匹馬,後面還有一匹馱行李的馬跟隨,那四個男人卻都自步行?說這個女子是他們搶來的,卻又不像,說他們是夫妻,也覺不對。”說完又各拍手大笑不止。原來,他們出廟的時節就將行李分了一半馱在馬上,一半着兩個童兒輪替挑着。故此農人等見了,有這許多話。楚材、文龍耳中聽得明白,也不去計較他們,只管趕着馬向前行走。約又走了數里之遙,方走到山腳下的盤蛇小路,覺得七高八低萬分難行。漸漸地行到半山,更爲荒僻。他們也不管他,只是循路而行。
走了一回,大家肚中似有些飢餓的光景,兩個因命童兒將所帶的乾糧取出,各自喫些,又把些與嫣紅喫了,仍然前進。走至晌午時候,忽聽得有人大喝道:“孽畜,想往哪裏逃生?”這一聲竟似半空中起個春雷。兩人慌忙留心一看,遠遠見一個大漢,從山頂上追趕一隻斑斕猛虎下來。那大漢生得甚是奇異,但見他:
虎頭燕頷氣昂藏,凜凜身軀八尺長。
舉鼎拔山饒膂力,山君雖猛不能當。
那隻猛虎因被大漢追得急了,只得嘯了一聲,忽地回身一跳,向大漢一看,直撲上來,那大漢卻並不慌忙,將身向旁邊一閃,趁聲將虎頭一把抓住,提起升籮般的大拳頭來,沒上沒下地打了數十下,又把腳向虎眼上亂踢。那隻虎被他按住頸項,前身不能動彈,口中只是亂吼。那條虎尾竟直豎起來,又把後身用力旋轉,似欲將虎尾去捎之大漢,不意反被那個又漢將手伸直,運足功勁向那虎尾上削去。但聽得響了一聲,那條虎尾已是被全削斷,倒拖下來,威勢全無。那隻虎的性命已是五分了帳,四腳猶在地下亂掙。只見那個大漢忽然性發起來,將兩手用力向下一按,果然膂力非凡。
那虎更是禁當不住,仆倒在地,口中鮮血直噴。那漢然後松下手來,向身邊取出一把小匕首,直刺入虎的咽喉之內,攪了一攪,然後拔出,那血如雨一般地冒起。又聽那漢哈哈大笑道:“這個大蟲夠我好幾頓飽餐哩,且拿了回去再說。”楚材見他這般英雄,正欲下前搭話,與他結個朋友,忽聽得後面方纔救的那個女子喊道:“這兀的不是我鵲橋哥哥麼?”接着又喊道:“哥哥快來!鵲橋哥哥快來!妹子嫣紅在此。這兩位就是救妹子性命的恩人,快快到來相謝。”那漢起初因樹陰遮隔,又一心的打那大蟲,故此沒有瞧見他們,及聽得有女子叫他的聲音,慌忙定睛一看,不覺大喜。即將大蟲拋下,如飛地趕到跟前問道:“昨夜愚兄回到家中,聽我母親說賢妹被一陣怪風攝去。故此母親萬分着急,特命愚兄出來,四處尋訪不着。方纔到得這裏,忽然遇着一隻大蟲,被愚兄一拳頭打死。剛欲將它拿回,再來找尋。喜得賢妹已自回來,究竟昨日被那怪風攝到哪裏去的?怎麼今日又與這幾位同行?愚兄倒有些不解了。賢妹快些說與愚兄知道。”
此時嫣紅已自下馬,遂將昨日在家玩月,被怪風攝去說起,將一切之事詳細說明。直說到沈張兩人除去妖怪,救了性命相送回家的話。那個大漢慌忙撲倒身軀便拜說:“俺杜鵲橋雖是粗人,生平最喜仗義救人。不道兩個相公也是與俺一樣心腸,而且又有法力,實爲可敬!舍妹若然不遇二位,不獨舍妹性命難保,即老母也要急死。”說畢,也連叩頭不止。楚材、文龍急忙把他扶起,謙虛了幾句,彼此又各把姓名問明,楚材道:“既是杜兄到來,可將令妹帶回,弟等也不必送到府了,就此告別。”鵲橋大嚷道:“這是什麼說話?難道嫌小人是個粗人,不能與兩位相公一敘麼?況舍間近在咫尺,豈有不往之理?務求到舍一坐,也好讓小人盡一點子敬意。”文龍見他直爽,忙接言道:“杜兄言重了。並非不欲造府。因弟等急欲他往,是以告別,既蒙錯愛,即當相隨到府一敘便了。”說畢,便請嫣紅依舊上馬。
鵲橋忙搖手道:“這卻斷使不得,舍妹自有小人揹回,馬匹還是兩位相公騎坐。”一面說,一面已將身子蹲下,把嫣紅背在背上,回頭道:“小人就此引路,請相公上騎吧。”楚材同文龍見他豪爽非凡,不能再爲推卻,只得命張武、沈方,將那一匹馬上馱的行李取下挑着,然後說聲:“放肆!”各自上馬。那杜鵲橋已是揹着嫣紅往前走去。將那隻打死的大蟲提起來夾在脅下,如飛而走,看他並不沉重。正是天生膂力,何等英雄,不覺又暗暗稱讚。因此也將馬加上一鞭,追上前去,與他一同而行。
不多一回功夫,見一個村子。一道山溪旁邊有三四顆極大的柳樹,柳線千條隨風飄蕩,卻甚幽雅。柳陰之下現出幾間小小茅屋來。看杜鵲橋時,只見已將死虎丟在地上,嫣紅亦已走進柴扉。楚材文龍慌忙跳下馬來,隨同鵲橋走進草堂。鵲橋又再三拜謝救妹之恩,然後分賓主坐下。請問昨晚除妖之事。楚材、文龍兩個也不藏頭露尾,詳詳細細地述了一遍,把個杜鵲橋喜得直跳起來,拍手大笑道:“原來兩位相公有這般驚人的本領,又是義俠無雙,怪不道那些妖怪不能抵敵。相俺杜鵲橋空有一身武術,生平也最喜打抱不平,結交的朋友都是些英雄豪俠。承那些江胡上的兄弟贈俺一個綽號叫作什麼‘鑽天龍’。也算小小有個名兒了,所見天下有能耐的人,正不知多少,哪裏及得來兩位相公的本領?不意今日幸會,也不算虛生一世了。”楚材驚喜道:“小弟常聽得人說,江湖上有個鑽天龍,專扶危濟困仗義疏財,原來就是足下。今日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了!”文龍道:“果是我們有幸,得見足下。”這句話還未說完,忽見嫣紅扶着一個老婆婆走將出來。杜鵲橋慌忙站起來道:“俺家母親出來。”楚材文龍聽說,立即站起來。只聽老婆婆說道:“多蒙兩位大恩,搭救小女,再生之德,沒齒難忘。”一面說,一面已同嫣紅跪將下去。
文龍、楚材還禮不迭,也一齊跪下道:“伯母大人說哪裏話來,這是令愛有福,小等何功之有,快些請起。”那老婆婆一定要同嫣紅磕了四個頭,方纔立起對杜鵲橋道:“我兒怎不知人事,若此只顧與兩位恩人講話,怎不曉得恩人遠來,肚中必然飢餓,爲什麼不去備辦酒餚款待恩人呢?”鵲橋諾諾連聲道:“這卻孩兒的不是。孩兒方纔往尋妹子時,路遇一隻大蟲,被孩兒打死帶回,現在門前。待孩兒去取來開剝,就煩妹子一煮,款待恩人便了。”說着往外就走。不一時已將死虎背進,就在草堂開剝好了,一總拿了,請老婆婆同嫣紅進去,先揀好的割下十餘斤來燒煮,他自己又把家中現成做好的村酒燙熱了,取些蔬菜拿出來,先與楚材、文龍飲酒,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談了一回工夫,裏面虎肉已經煮熟。鵲橋進去,連飯一併拿將出來,大家狼吞虎嚥地飽餐一頓。喫完之後,鵲橋道:“俺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話兒,只是不好啓齒。”楚材、文龍齊道:“我們意氣相同,怎說有不好說的話?儘管請教不妨。”鵲橋道:“俺平生專好結交天下義俠英雄,今遇二位,不覺傾心。回此不揣冒昧,謬欲仰攀附列雁行,不識二位意下如何?”楚材、文龍大喜道:“是弟等求之不得的事,足見彼此同心。”於是大家敘敘年齒,楚材居長,鵲橋第二,文龍第三。就在當天撮土焚香,大家跪下立誓道:“自爲弟兄之後,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若有異心,皇天不佑。”誓畢一齊立起,又各答拜了八拜,各以兄弟相稱,仍舊入座,敘談些武術,講論些韜略,更覺異常親密。鵲橋定要留宿數天,楚材文龍不好過卻,只得今宵暫且依他住下,明日再作道理。因此大家復又縱談。
楚材因對鵲橋說道:“目今島寇猖狂,朝中文武大半貪財圖利,不想報答君恩之人。以致百姓不能安生,商賈不能樂業。此後須得大家努力,爲國家吐氣,庶不負食毛踐土之恩,但欲平滅寇忿,恐不獨我等數人所可了事,還須廣集人材,以作指臂之助。杜賢弟名重江湖,廣交豪傑,未知可有一二忠義爲國武術出衆之人,可作將來滅寇之用者否?”杜鵲橋聽到這裏,不覺長嘆一聲,虎目滔滔下淚。文龍詫異道:“杜哥哥爲什麼聽了大哥的話,反悲傷起來?恰是何故?”鵲橋又嘆了口氣道:“沈大哥、張賢弟有所不知,只因俺有兩個幼時結義弟兄,素抱忠義,都有萬夫不當之勇,每每爲人出力,扶弱肋強。不料去年也是替人報仇,致被妖術打傷。方纔沈大哥提起忠義之人,不覺觸致往事,所以悲傷。”楚材道:“原來有此緣故!但不知貴友叫什麼名字,在何處被妖術所傷,那行妖術的又是何人,乞道其詳。”鵲橋道:“這話說起來卻也甚長。我這兩個朋友,一個姓王名叫天保,一個姓梁,雙稱人傑。平生正直無私,慣抱不平。任你素不相識之人,若有受屈的事告訴了他,總肯替人出頭。就是那些掛名綠林中的下作東西,不知被他兩個消滅了多少。去年他兩個要來探望於我,也是合當有事。一路行來,離這裏不過數十里之遙,忽然遇着一夥販珠寶的客人,滿臉鮮血,號哭奔逃。他兩個覺得詫異,上前攔住了他們詢問,豈知內中有一個客人認得他兩個的,曉得肯替人出頭。便把在靠東三義崗地方遇着一夥惡盜,除將他們貨物進行劫去不算外,還把他們一個客人的耳鼻盡行割去的話,一一地哭訴出來。他們兩個不聽則可,一聽了時,怒氣衝冠地叫他們指引了路程,要去搗巢平穴爲民除害。及至到了三義崗那裏,起初還把些剪徑的嘍羅殺掉了好些,剩下的敗上山去,通報盜首。又有幾個勇猛的頭目下來,也被他兩個殺掉。末後方是盜首下來。原來那個盜首卻是一個和尚,與他兩個廝拼。若是平戰呢?再加幾人他兩也不在心上!無奈這個和尚卻是妖術厲害,所以他兩個人沒有防備,竟遭毒手。俺一聞此信之後立即趕往報仇。哪裏曉得非但仇不能報,險此兒喪了性命。此仇時刻在心,方纔想着又不覺五衷欲裂。相沈哥哥、張賢弟均有通天本事,未知肯爲俺一解此恨否?”楚材道:“與你解恨何難之有?只是你說那個和尚妖術厲害,究不知叫什麼名字?還是有何妖術?此外,還有何人?你須細細說明,方可代你解恨。”
鵲橋道:“那個和尚來歷,俺因報仇心切,卻曾細細打聽。本來那三義崗上,數年之前有一個沒志氣的東西,名字叫作房仁,在彼處聚着二三百人,專一打家劫舍,山中的糧草倒也豐富。後來忽然擄着一個相面先生,房仁定要叫他相面。那相面先生就隨口奉承了他幾句道:‘今奸佞滿朝、島寇侵犯,正是英雄得志之時。大王天庭飽滿地閣豐隆,鳳目蠶眉,龍行龍步。將來面南背北,貴不可言。不日就有真人下降,前來輔佐大王開基。’房仁聽說喜之不勝。就重重地賞了那先生一百兩銀子,放他下山,自己竟癡心妄想認起真來。日日差人下山,四處探聽,如見有異樣的人,就要請上山去。哪知事有湊巧,離三義崗十餘里的所在,有個村子名叫百花村。一日忽有一個和尚自稱生鐵佛,到百花村化緣,有一個老媽媽見他異相,佈施他二斗白米,那個和尚因其出手闊綽,深感其德,思有以報之。忽見老媽媽家養着一圈小豬,對她說道:‘女菩薩養着小豬,就是等得大了也賣不出多少銀兩,我倒有個妙法在此,請女菩薩試之,便可大發其財。’那個老媽媽聽得可以發財,便眉歡眼笑的請教他。哪知這和尚伸出兩個指頭,說出一席話來。”不知說的什麼妙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生鐵佛邪術驚人 鑽天龍血心解恨
邪難勝正盡人知,何佛妖僧假設施?
巢穴忽然傾一旦,並教身首各分離。
卻說杜鵲橋要把妖僧的來路說明,故將妖僧到百花村化緣起首的話從頭說將出來道:“那個和尚果然妖法多端。他對百花村的老媽媽說道:“女菩薩你若然要想發財,可知道養豬一圈不如養牛一隻。’那老媽媽對他笑道:‘你這和尚真是說的胡話,誰不知牛比豬大,賣出去價錢自然大些。要好幾個豬方抵得一頭牛的價錢。況我家黃牛牯牛均有,在家裏從來也不去賣他,不過耕田汲水而已,養得多了,不是教我去開牛行麼?’那和尚道:‘並不是教你去養黃牛牯牛,不過教你取一隻小牛將角截去,關在空房子裏面。我再教你一個養法,包你不到百日,便有一注大財香到手。’那個老媽媽本來原是極信和尚的,聽他的話說得津津有味,不覺動起火來。真個去出空一間房子,把一隻才養出來的小牛牽在裏面,求他教導養法。和尚道:‘你去把門鎖着,四面均用紙條糊貼起來,須得裏外不透一點子風。然後叫木匠做個小洞,要放進一瓦鉢,洞外更做一扇小門關住,每日放進一瓦鉢飯以飼之。我另留一包末藥在此,飼飯之時,將藥放在飯內,口內念聲阿彌陀佛,滿了百日方可開看。’那老媽媽果然依他言語,將那隻小牛養了百日。欲開門看時,裏面似有巨物按住,再推不開。那老媽媽不覺驚呆,連忙叫了村上的幾個有力氣的人來,用大木撞之。忽聽得裏面大叫一聲,非常響亮,也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的聲音。不要說本村的人聽見,就是離開十餘里路的村子,也都聽見了,俱往看視。就有些膽大的人爬上屋面,把瓦揭開一看,真是希奇!原來那隻小牛已是大滿一屋,轉身不得,頭腳都分不出來。大家商議用幾把火槍擊死,又將牆壁拆開,宰剝起來。那張牛皮鋪開來足有二三畝田大,那身上的肉準準秤了數萬斤。那個老媽媽竟靠此發了一注大財。這個新聞直傳到三義崗去,房仁聽得了喜之不勝,以爲天遣異人到來相助他興龍起首的,故此有這大法。即差了幾十個嘍羅下山,四處找尋。那一日竟被他的嘍羅尋着了,通報上山。房仁立即親往聘請,迎上山去,拜他爲師。畫符唸咒,無不靈驗。因此,這房仁更覺自大,自己稱爲混世天王,封這和尚爲軍師。又封他爲一字平肩王,竟然在山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也被他聚了千餘人馬。又要想去火併綠林。不料不到三二個月的工夫,即被這和尚將房仁用法弄死,他就稱爲一山之主,生平最喜喫的是生人耳鼻。他叫嘍羅將過路客人的耳鼻割下來,拿上山去,煮熟了作爲下酒之物。又每月要喫人心一二枚。遇着倒運的人就被他擒至山上,將衣服剝去,綁在一根柱子上面,叫一個嘍羅取水一桶,立在左邊,一個嘍羅手執利刃一口,銀鉤子一把,立在右邊,另叫一個嘍羅,將醬麻油一盆硬灌在那人口中。待那人喫下肚中,將至心口之時,左邊的嘍羅便將一桶冷水當頭衝下,右邊的嘍羅便將那人分心一刀,即用銀鉤子把心鉤出,盛在一隻金漆盤內。這個妖僧便趁熱將心喫下,也不曉得什麼血腥氣,只是極口地讚美。似此惡毒之人,若然留在世間,正不知要害卻多少人的性命!”
說至此句,再欲往下說時,楚材、文龍早已一齊大怒道:“世間有這種惡僧,若不極早除去,真是爲害匪淺,明日我們一同前往,誓要踏平此山,方消心頭之氣。”杜鵲橋大喜道:“若得二位同住,大事定然可成。惡僧之亡可立而待矣!只是這三義崗甚爲險惡,我們僅有三個人,恐怕費力如何?”楚材笑道:“這卻儘管不妨。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又云:知彼百戰百勝。這個惡僧是獨獗慣了的人,我們突然而去,縱山勢險惡,妖法厲害,豈在我們心上?”於是大家商議了一回,一宿晚景休題。
次日黎明,大家起來,各各將虎肉飽餐了一頓,叫張武、沈方兩個各持軍器相隨同往。兩個恃着主人本領,又是最喜廝殺的人,聽說要他兩個跟去,歡喜不盡。因此諾諾連聲的答應。就向杜家取了兩條鐵棍,各執一條在手,將兩匹馬一齊備好,牽在外面等候。文龍本欲讓鵲橋騎馬,因鵲橋再三不肯,說是不慣騎馬,生平最喜步行的。故此兩人也不再謙,就叫鵲橋在前步行領路,他兩個依然騎馬在後同行。鵲橋的利器卻是一根熟銅哨棍,就着張武、沈方兩人輪替掮着,一行人往三義崗趕。三個雖是步行,邁開大步卻也同馬一般地快捷,風馳電掣而往。
不到半日工夫,就到了三義崗的地界。只見崇山峻嶺,樹木層層,果然山勢險惡非凡。楚材、文龍已將腰下佩的寶劍拔出,鵲橋也在沈方手中接過熟銅哨棍,一齊緩緩地向前而進。走不到一二里路程,忽聽見樹林中一棒鑼聲,擁出一彪人馬,約有一百餘人,盡是五色彩綢扎額,當先一個頭目,赤發紅須,身披綠錦戰袍,手執三尖兩刃刀,雄赳赳氣昂昂地飛奔前來,大喝道:“你們這班牛子往哪裏走?快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若有半個不字,哼哼!咱就送你們到鬼門關去。”楚材大怒,剛欲出馬,早見杜鵲橋提着熟銅哨棍子趕上前去喝道:“你這強徒叫何名字,擅敢這般猖獗?快快通下名來,待俺送你回老孃家去。”那強盜道:“你且站穩了聽着,俺乃三義崗寨主生鐵佛大法王駕下巡山都頭領,賽劉唐的便是。若是知事的快快把頸子伸長,待俺的寶刀砍下,免得擒上山去受零星的苦楚。”說完呼的一聲就把刀向鵲橋砍下。鵲橋道:“來得好!”就把那根熟銅棍用力一架。賽劉唐被他震得兩臂痠麻,那把三尖兩刃刀幾乎往自己頭上砍轉來。慌忙將刀收住,接連又是一刀砍過。兩個搭上手,戰有十餘個回合。賽劉唐氣力不加,剛欲拔步退下,早被鵲橋買個破綻,攔腰一棍打倒在地,就把那柄三尖兩刃刀搶在手中,向賽劉唐亂砍一回,真個的向鬼門關去了。
此時張武、沈方兩個人見鵲橋得勝,連忙一齊搶上前去,兩棍齊舉,把那些嘍羅殺得落花流水。一百名嘍羅倒有一大半打死,其餘的只恨爹孃少生了兩隻腳,都亡命地奔逃。文龍還要叫鵲橋同張武、沈方趕追上去,把來一齊結果,早被楚材喝住道:“這些嘍羅般的東西,殺了也不濟事,反傷天地好生之心。況窮寇莫追,倒不如讓他們逃去,報與那個妖僧知道,等他下來決戰,將他除掉,大事就定,何必去傷那些無名之輩呢?”鵲橋等聽說,只得站住腳步不去追趕。就將方纔搶的那柄三尖兩刃刀一看,原來倒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好刀,不覺喜之不勝。便將自己的熟銅棍丟下,將刀執在手中,專候妖僧廝殺。不一時,早聽得炮聲響亮,戰鼓如雷,遠遠的旌旗招展之中,見那妖僧帶着四五百人馬蜂擁而來。說時遲那時快,轉瞬之間已離不到裏許的地步。楚材文龍遂將那個妖僧細細一看,生得果然兇惡,但見他:
頭如巨鬥果異樣,眼若銅鈴真惡相,面同鍋底貌猙獰,耳帶金環生光亮,
大鼻倒掛紅鬍鬚,手執一根鐵禪杖,跨下一匹追風駒,分明是一個惡和尚。
看看相近,忽聽得那個和尚大喝一聲道:“瓦罐尚有兩耳,你們這班瞎眼的東西,難道沒有聽得俺生鐵佛大法王的厲害麼?怎敢到此耀武揚威,傷我手下頭目,真是到太歲頭上來動土了。也罷,佛爺看你們都是小小年紀,發個慈悲,準你們歸降。待後日佛爺爺大事成就,封你們做個大大的官員,享榮華受富貴,豈不美哉!此刻若然執迷不悟,不聽良言,那時佛爺爺動起手來,只怕你們悔之晚矣!”話還沒有說完,楚材早出馬喝道:“你這惡僧休得胡言亂語。原來你就是妄稱生鐵佛的惡僧。可曉得今日我們到來,也是你的惡貫滿盈了。我們的大名也不值得對你講了,若是知道我們的厲害,快快下馬受縛!”生鐵佛大怒道:“佛爺爺好意勸你們歸降,怎這般不識抬舉,反敢觸犯佛爺爺!那位弟兄與我一齊擒來?”但聽得惡僧背後暴雷般的聲音道:“魔家來也!”楚材一看,卻是一個頭陀打扮的人,手執兩把戒刀,躍馬而出。
原來這個頭陀名叫法明,卻是少林寺的出身。因其不守清規,被師逐出。路過三義崗,就在那裏入夥。生鐵佛見其武術高強,身材雄壯,着實愛他,故此就把他封爲巡山副頭目之職。今日一同跟隨出來,看見楚材等一行人,文弱的多,勇猛者少,料着容易取勝。況在生鐵佛跟前,又要想顯顯自己的本領,因此,答應了一聲,便拍馬直衝出來。文龍對鵲橋道:“去與他接戰,只須假敗下來,我自助你。”鵲橋聽說,就把那柄三尖兩刃刀舞動,縱步而出,大喝道:“賊頭陀,休得猖狂,俺杜爺爺來了。”一面說,一面就向着馬頭一刀砍去。頭陀慌把戒刀架住,兩個馬步相交,一來一往,戰上有七八個回合。鵲橋心中暗想道:“這個頭陀倒也厲害,若只與他戀戰,不知戰到幾時方定勝負,倒不如敗將下去,讓張賢弟去送他性命。”想定主意,便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回身就走。頭陀因見鵲橋武術不弱於己,知道也是勁敵,不欲追趕。怎當得生鐵佛見了,以爲頭陀得勝,回顧手下嘍兵速把戰鼓催動。頭陀聽得後面戰鼓隆隆的響,知道不能不追,因此便也不管死活,拍馬望杜鵲橋追來,口中還大喝道:“你這牛子,還想往哪裏走?”不意話還未絕,只聽撲哧一聲,咽喉下早中了一枝弩箭,便身不由主地倒於馬下,一命嗚呼了。
生鐵佛本是在那裏呆看,忽然間見了頭陀墜於馬下動也不動,曉得必定是中了暗器的緣故,不覺勃然大怒。催開坐騎,舞動禪杖直搶過來,喝道:“好大膽的牛子,怎敢用暗器傷人?不要走,佛爺爺來也!”說完舉起禪杖,望鵲橋打來。鵲橋知他妖法厲害,不敢抵敵,只得望後面逃去。楚材、文龍一見,即將鵲橋讓過,一起舉起寶劍,接住廝殺,這回惡戰真個厲害,直殺得征塵滾滾,砂土紛飛。那個妖僧好不勇猛,將禪杖舞得風縫不透。楚材、文龍手中雖是寶劍,因見他禪杖沉重,恐怕有傷自己寶物,故亦不敢削他。只在前後將劍擊刺,不放他一些兒空。
鵲橋見了,即與沈方、張武說道:“這人妖僧,今日遇着你們這兩位主人,也足夠他受了,我想他手下嘍兵不少,不如我們暗暗抄過去,將那些嘍兵殺個淨盡,這個妖僧就容易除滅了。”沈方、張武心中本欲上前,因恐殺他們不過,自己反要喫虧。此刻聽見鵲橋要叫他們一同去剿殺嘍兵,知道自己的本領在嘍兵隊裏足可施逞,因此諾諾連聲,跟着鵲橋望樹林那邊抄將過去。喜得適在衆嘍兵後面,三人便一齊大喝着殺過去,逢人就砍,遇馬便打。彷彿是三個大蟲,在羊羣裏躥來躥去。一霎時,把那些嘍兵的頭顱,真同西瓜般地滿地亂滾。腳快的逃回山上,腳慢的叫苦連天。那個生鐵佛正與楚材、文龍酣戰,忽然聽得後面叫苦之聲,慌忙回頭一看,見屍骸遍地,也有打折腳的,也有沒頭的,也有剩了半個身體的。這叫做不看則可,一看了時便不禁怒氣填胸,極聲怪叫的大罵道:“我把你們這班狼心的牛子,怎敢無端地尋上門來,將佛爺爺欺侮?也罷,並非佛爺爺的不肯慈悲,今番定與你們誓不兩立了!”說畢,便將禪杖用力一攔,兩個的馬便倒退幾步,他就把馬一提,落荒而走。楚材、文龍那裏肯讓他逃生,也就將馬催動,直追過去。
約有兩箭之路,那個妖僧忽地把馬扣住,身邊取出兩支鐵鏢,望空一擲,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兩隻鏢在空中翻了幾個轉身,忽變了兩條火龍,直往楚材、文龍兩個頭頂上撲來。楚材笑道:“這些小技,也來班門弄斧?”忙亦唸唸有詞,將寶劍向着兩條火龍一指,只聽錚的一聲,火龍不見,依然縮成兩支鐵鏢,落在地下。妖僧見楚材將他法術破去,不覺大喫一驚,復向身邊取出一面銅鈸,託在手中,又唸了一回真言。只見那面銅鈸,忽然飛上半空,一霎時銅鈸中間飛出無數尺餘長的蜈蚣,遮天蔽日地往兩個飛來。文龍大叫道:“沈哥哥且慢施展,待小弟來破掉他的邪術。”說畢,便將淨手掐成一個三山訣,也將真言念動,把劍向空虛畫一符,大喝道:“昂日星官,此時還不速顯神通,更待何時?”說也奇怪,那些蜈蚣將要飛近身邊,忽然一陣狂風,隱隱約約聽得半空中似有一聲雞鳴,那些蜈蚣與那一面銅鈸一齊跌下地來,蜈蚣均都不見,銅鈸跌得粉碎。文龍哈哈大笑道:“這些幻術也在我們跟前賣弄,豈不可羞?還不下馬就縛麼?”妖僧見文龍又將他的法術破掉,只急得面脹通紅,大喝道:“你這兩個娃娃,弄的什麼邪法,敢將佛爺爺的法寶傷壞?不要走,佛爺爺的法寶又來了。”只見他又向身邊摸出一面小小黑旗,迎風一晃,登時長了二尺。連搖幾搖,即見地下忽然湧出無限波濤,那波濤之中竟有無數奇形怪狀的蝦精蟹怪,都是手執鋼叉,腳踏波浪,隨那水勢中來。楚材、文龍知道妖僧發極,故又使出這般極厲害的邪術來。忙各把頭髮打開,自己咬碎舌尖,將血往空一噴,口中念一句七字真言。只聽得半空中忽地一聲霹靂,將妖僧手中的那面黑旗震斷,那些波濤並蝦精蟹怪等類,一轉間均無影無蹤,不知到哪裏去了。
這回,妖僧果真急了,直氣得三尸神暴躁,七巧內生煙,大喝道:“罷了罷了!十年心血一旦喪盡,此恨怎消?今日若不與你們拼個死活,誓不立於天地之間!”說畢,便把馬一夾,惡狠狠地重複衝上前來,舉起禪杖,拼命地亂打。那時鵲橋同着兩個童兒本不敢上前,在遠遠地觀看他們鬥法,不覺吐舌道:“俺杜鵲橋生長到今,從沒見這等可驚可怕的事。他兩個有這般本事,怪道妖精都鬥不過,也是俺杜鵲橋前世修來的福分,所以能得遇着這兩個天人。”鵲橋正在自言自語的歡喜,忽然見那妖僧衝來,與楚材、文龍兩個惡戰,他已曉得妖僧再無能爲,便放大了膽,招呼兩個童兒一齊圍上去。看那妖僧,還是非常了得,全無怯意。使開禪杖,則如蛟龍戲水一般,一些破綻都無。鵲橋道:“若只是這般平戰,只怕一時還不能殺卻這廝,須得想個計較,把他喫一大嚇,方可取他首級。”又想了一想道:“有了,他們都有法術、法寶,此刻,我也去弄一個來玩玩,看他怎樣?”想完之時,就把三尖兩刃刀收住,向刺斜裏一跳,飛也似地去了。楚材、文龍見他走去,正不知什麼緣故,不一時,只見鵲橋手中拿着一件黃登登的東西,又飛奔而來,對着妖僧一聲大喝道:“你把法寶放得也夠了,也試試俺杜爺爺的法寶。”說畢,便將手中的東西望妖僧擲去。
說時遲,彼時快,忽見光華一道:“妖僧要想躲避,已是不及了。面門上早着了一下,頓時鮮血直流,大叫一聲,在馬上晃了兩晃,拖着禪杖搬轉馬頭就逃,早被文龍一劍砍下,將馬頭削去半個,那馬即時倒地。妖僧也跌將下來,剛欲架起土遁逃命,鵲橋已搶上前來,一刀砍下,把個光頭砍做兩半,哈哈大笑道:“你這禿驢,平日的威風到哪裏去了?今日也被杜爺爺殺死,看你還能施逞邪術否?”文龍大笑道:“杜哥哥不要發放了,他已死了,還去責他怎麼?”楚材道:“方纔賢弟擲這妖僧的東西,竟是件什麼寶貝?能有這般厲害?竟使妖僧不支,這倒奇了。”沈方聽說,忙將黃登登的東西拾起,打開呈與楚材看了,不覺大笑道:“杜賢弟真是匪夷所思了,怎麼想得出這件東西來,倒被你取了勝。”看官你道倒底是件什麼東西?原來杜鵲橋因見妖僧兇勇,一時不能取勝,又恐怕他逃走,正在無計可施之際,忽然想着方纔見這妖僧使出來的法寶,都有光華閃爍。因此便想了一個法子,奔到殺死的嘍羅那邊來,將嘍羅頭上扎的黃綢割下一方,又在路旁拾了一塊頑石包好了,飛奔過來,出其不意向那妖僧擲去。不獨妖僧沒有料着,就是楚材、文龍也料不到有此一擲。當下大家看了一回,笑個不止,復又一齊向山邊衝去,剛欲上山,忽又聽得殺聲震地。一轉眼間,便見無數嘍兵擁着幾個頭目模樣的強人,衝下山來。
原來這起強人卻是新近入夥,派在後山紮營的。因敗殘嘍兵趕去通報,說是妖僧被困,故此前來接應。一見這五個人殺來,便曉得寨主有些不妙,因此愈覺忿怒,奮勇衝下。楚材忙說:“我們大家小心上去接戰。”說畢,便拍馬當先,帶領着文龍、鵲橋及張武、沈方等,一擁殺上前去,與衆盜混戰。這場好殺,比方纔還要厲害。但見得:
四野愁雲密佈,滿空冷霧迷離。惡狠狠殺聲如雷,明晃晃槍刀耀日。拼命的如天神地鬼,爭功奮勇的若海獸山彪奪食。有的用鉤鐮槍、方天戟,有的用月牙鏟、宣花斧。有的用流金鐺,倒馬毒,力大如牛;有的用火光槍,流星追,旋轉如飛。件件是凌霜利刃,賽雪鋼刀。只可嘆,忠非其主,空把那七尺軀武術精通,做強盜便埋沒了一世英雄;又遇着天星降世,焉得不性命歸空!
楚材等一行人正把強盜殺得馬仰人翻之際,楚材忽然想着,若然把他們一概屠殺,也是他們自作之孽,死亦應當。只是魯仙師曾經囑咐,不可任意殺人。爲今之計,倒不如把他們驚走了,也可稍體魯仙師忠厚之心,不致有傷天地之和。遂想定了主見,假意大喝道:“你們這夥狗強盜,實是不知死活。爲這妖僧出力,可曉得我們專等除滅妖僧而來,省中的大兵隨後就到,那時把你們一個個地捉去,才知道刑法厲害哩!你們此刻還要死戰做什麼?”這幾句話一說,那些嘍兵聽了,方覺慌張,都漸漸的四散逃竄而去。只有十餘個兇勇頭目,還是拼命相持,不肯稍退。這叫做螳臂當車,不知自量。哪裏經得起這幾個天神一般的人,不消幾個回合,便擒住了四個強人,餘者方不敢再爲戀戰,始各縱馬遁去,這不過稍延幾年殘喘,將後仍不免死於刀劍之下,這且不表。
再說楚材、文龍一行人,便將擒住的四個強人背剪起來,命張武、沈方兩個押着,叫他引路上山。這回卻一無阻擋,直往山上而去。約來也有二十餘里路程,方到山頂。大家一看,倒是一處極寬的所在,中間竟有一隻大殿,四圍造得金碧輝煌,極是華麗。殿門外竟有大大的匾額,寫的是“銀安殿”三字。楚材對文龍等說道:“這個妖僧真是可惡,只須看他匾額上的三個大字,便知其志非小,今日若不除,將後要貽害無窮。”說畢,便一齊走進殿去。
見中間一個獨座,兩旁也有幾把椅兒雁翅般地排下。楚材便走上獨座坐了,文龍、鵲橋就在左右坐下,喝把強人推來審問。沈方、張武答應着,就將四個強人推至殿上,叫他跪下。那四個強人瞪目大叫道:“要殺就殺,跪則不能。況俺們也是一家好漢,豈肯跪你這班孺子?”楚材大怒道:“好狗強盜,既然被擒,還敢倔強不成!與我重重地打他幾下,不怕他不跪。”沈方、張武便將棍子舉起,把四個強盜的腿彎之上重重地打了幾下,那四個強人到此地位也叫無法,只得一起跪下。楚材問道:“你等四人叫什麼名字,與這妖僧是什麼稱呼?怎肯與他這般盡力,死都情願?難道你們都不知王法的麼?快快從實招來,免你們一死。若有半句支我,教你們再償鐵棍美味,然後將你們個個斬首。”文龍、鵲橋都道:“這此強人知道什麼?每人賞他一刀就是恩典了,何必要他們供招呢?”楚材道:“你們不必多言,愚兄自有道理。”又對四盜道:“快把自己的名姓,並妖僧平日的作爲一一招上來,看你們的造化。”四盜中間有一個年紀稍長的,見此光景,知道不能不招,只得實稟道:“俺叫金龍,這三個卻是俺的同胞兄弟。因又用手亂指道:他叫金虎,他叫金豹,他叫金彪,卻不是這裏生鐵佛的部下。離此一百餘里有個山頭,名叫雙龍山,方是俺弟兄們的巢穴。若論生鐵佛這個人,我們本不認識於他,只因我們日前帶領孩子們到梅花村去搶糧米,觸犯了那村裏的神聖,以致神聖動怒,凡是買賣已有好幾次不利。日前俺們雙龍山忽然來了一個賣解藥的人,叫作什麼董天林,就在俺們山下高搭擂臺,說是要與天下英雄比較武藝。俺們因此不忿,上去與他比武,豈知他有一種驚人手段,鬥到其間會得忽然不見,放出一件東西來,把俺們弟兄四人個個打傷,又把俺們那座山崗奪去,把幾處鄰近村莊都被他攪得雞犬不寧。故此俺們心不甘服,特到這裏相求這生鐵佛,代爲報仇,承他一口允許,不日就要前往,豈知你們到來把生鐵佛殺死,所以俺們定要與他報仇。”
楚材聽他說到在梅花村觸犯神聖的話,方知前番到那裏劫掠的即是他們一班強盜,不覺好笑,暗想:我與張賢弟的姻緣,倒是虧他們作成的。就與文龍去個眼風,心中便不欲殺他。因此並不追究下去,只說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只是你等既被我們擒捉,還是要生還是要死?”金龍見楚材和顏悅色,並無加害之意,因答道:“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命之理?若蒙釋放,自當犬馬圖報。”楚材笑道:“要我釋放你等四人卻也不難。我看你等四人相貌均是一表俗氣,又有些義氣。若能改惡從善,將來大有可爲。只是須要依我三事方可放你。”金龍忙說道:“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三百件,只要辦得來的,俺們均可依從。”楚材道:“既然如此,你們且各靜聽。”不知究竟說出什麼三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約三事改邪歸正 赴雙龍除暴安良
楓葉蕭蕭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相逢不用多回避,世上於今半是君。
卻說楚材因愛金龍等四人武藝高強,人材魁偉,而且肝膽出衆,將來破島寇之時正可作爲指臂之助,況梅花村的那段姻緣卻是他們暗中作成,故此有意釋放於他。又恐他們不改性,將後反是自己的罪孽,因此想了一想便說道:“我所說的三件亦非難事,不過要你們日後受用無窮,並非強人所難。”說到那裏,金龍已知楚材的意思是恐他不肯改過,是以這般鄭重,便連連地叩頭道:“俺們已知自己走錯道路,所吩咐的話,都是金玉之言,只求示下便了。”
楚材道:“第一件是,自今以後你們須要做個安善良民,不可妄取不義之財,你們能聽我否?”金龍等齊聲道:“俺信既已改過,豈有再取不義之財?此後俺們情願務農爲活,第一件是俺們能依的。不知第二件怎樣?”楚材道:“若論第二件,只因我看你們雖是做過綠林的人,卻還天良不昧,日後儘可有爲。目今四海荒荒,寇盜披猖,恐怕刀兵一時還不能驟然平定。所有朝中的文武官員不是暮氣已深,便是庸劣無才,能爲國出力者實乏其人。所以我勸你們不可自暴自棄,待到國家用人之際,便可出爲投效。也博個封妻陰子,爲祖上爭光。想我們三人也是欲爲國家出力之人,不過現在時尚未到,若到其時,便要投筆從戎,爲國吐氣。那時若有一材一術之人,都要收用。不知你們四人,肯爲我用否?”金龍等又齊聲道:“不斬之恩,已是感且不盡。又蒙肯爲提拔,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有什麼不肯依呢?但請放心便了。請教第三件。”楚材道:“第三件也沒有什麼,不過你們曾經佔山爲寇,稱孤道寡慣了的人,若驟然要想安分過日,只怕還不能盡改舊性,倘或偶然又作出些不法的事,豈不幸負我今日之言?所以甚不放心。你等四個可能對天立誓否?”金龍等四人齊道:“大丈夫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若日後有變今日之心,便真畜類不如了。”
說畢,便齊齊地掉轉身軀對天跪下,朗朗地祝道:“皇天在上,弟子金龍、弟子金虎、弟子金豹、弟子金彪今蒙恩人釋放,又以善言勸導,若然不知好歹,嗣後或口不應心,再幹不端的事情,願死無葬身之地。惟望明神鑑察。”說到這裏,楚材連忙離座抬身,走下來將他四個扶起,親解其縛道:“四位言重了,方纔冒犯,幸勿見怪。”文龍與鵲橋也一齊下座,各將名姓籍貫,細細說與知道。又命他四人坐下。金龍等四人也十分敬服,一定不肯。鵲橋道:“你們是做過強盜的人,怎麼這等不爽利?若再不坐,我又與你們打架了。”四人見鵲橋如此,只得告罪坐下,大家又細細的談論了一回。楚材甚是愛惜他們誤入綠林,又婉言地開導了一番。四人不覺感激涕零,願以身許,雖使肝腦塗地亦甚情願。楚材察知其心,頗覺歡喜。因又命張武沈方,將妖僧所儲金銀財物等件盡行搜出,分作三股。以一股與杜鵲橋作爲杜母甘旨之用;一股與金龍等四人以便回家置辦田產,不再爲非作歹;又將一股交與鵲橋帶回收藏,或遇水旱荒年,民間歉收,以及貧苦之家託他時,常留心賙濟。自己同文龍卻一些不取。
分發已畢,又細問金龍等雙龍山的事情,意欲命他領路前去打擂。鵲橋道:“這條路俺卻認得,不必他們引領。競與他們同去,或被那廝知道,喫他留心防備,反爲不美。況此刻時候已是不早,不如回去歇息一宵,明日再去亦未爲遲。”楚材、文龍一齊點頭道:“這話說得不差,竟不用他們引領,就是了。”乃問金龍道:“你們此去住在何處?也須說與我知。將來要用着你們之時,便可着人來喚。”金龍答道:“俺們本有家眷,住的所在離這裏向北亦不過二三十里之遙,若蒙呼喚,只須着人問明錦屏山的路程,裏面有一座金家莊,便是俺們的住處。”楚材道:“既有莊院便可找尋了。”說畢,便一齊起身,走出殿門。
剛欲下山,楚材忽然想着這個地方極容易藏匿匪類,若不將此巢穴毀去,恐又有盜賊到來窩頓。況方纔殺死的那些屍首亦須設法埋葬,以免暴露。因此將腳站定,命金龍等先自回去,不必候等同行。金龍等四人只得各將金銀等物,大家揹負了,拜別而去。這四個人將來楚材掛帥出關征剿之時,大有用處,此是後話,暫且丟過不提。
再說楚材候着他們走遠之後,已是黃昏之時。然後將方纔所想的念頭說與文龍、鵲橋知道,便叫文龍帶領鵲橋張武、沈方等到裏面殿上稍待,自己披髮伏劍,念動真言,喝聲道:“疾!”忽見半空中無數天丁力士降下,當先有三員天將一齊躬身道:“不知召請我等有何法旨?”楚材道:“無事也不敢驚動各位尊神,只因山下有無數屍骸,雖是他們自作之孽,不防暴露,然弟子心上殊覺過意不去。因此特行召請各位尊神到來,務祈大顯神通,將那些屍骸揀一塊空地,一齊埋葬,不得有違我令。”那三員天神同說一聲:“領法旨。”依舊駕起祥雲騰空而上,不一時,只見半山中間飛砂走石,遍地填土,沒有一回工夫,三員天將復又降下,對楚材道:“所有一切屍骸已奉法旨在半山中間築成一座大墳,盡行埋好了。”楚材舉手道:“有勞各位尊神法力,異日再當表奏天庭,此刻且請回天。”三員天將又應了一聲,一齊帶領着天兵力士迴天去了。那杜鵲橋站於文龍背後在殿上遠遠觀看,喜得打跌道:“俺不知你們兩位有多少本領,怎麼連天上的天兵天將都召得下來,這是那裏去學來的?”文龍笑道:“自然有個所在學得來,現在且不必告訴你。”說畢便一齊出了殿門,來到楚材跟前。
文龍道:“我想這個大殿是斷斷留不得的,倒不如取此火種將它付之一炬,也免後日之患。”楚材道:“這話正合我意,照此而行便了。”遂回頭對沈方、張武兩個童兒,叫他們快去找尋火種。不多一回兩人已將火種尋到了,又取了些引火之物,堆在殿之四面,點起火來,真是好看。一霎時已是滿天通紅。好得此山荒僻,又在夜間,所以無人知道。楚材同文龍看了半響,方跨上馬匹同着鵲橋等一行五個人,望下行去。在半山中間,又看了一回,方纔所築的那座大墳,此時雖是夜間,卻被焚燒,那殿的火光直射下來,則如白晝一般,可以無須再用火把,因此路上更覺清楚。
剛到山下,忽聽得嘶嚦嚦的一聲馬叫,鵲橋便去尋看,只見樹林中間卻有三匹溜繮的好馬。鵲橋大喜,遂一齊牽將出來,自己騎了一匹。其餘兩匹定要叫張武、沈方騎坐。又將方纔所得的金銀勻了,縛在那三匹馬的鞍轡之後。張武、沈方起初還不敢騎上,後來見楚材也要叫他兩個騎乘,只得一齊跳上馬背,跟於後面。楚材道:“時候已是不早,須得趕緊些方好。”說畢便將兩腿一夾,將馬一催,那馬便如飛而去。鵲橋雖喜步行,不慣乘馬,此時因要急於回去,便也不去管自己會騎不會騎,就將三尖兩刃刀的刀柄,在馬的後跨之上打了一下,那馬喫痛便叫了一聲,跟着楚材等主僕四人,也是如飛地趕去。鵲橋覺得騎在馬上猶如騰空一般,耳邊只聽得風聲,不覺大喜,又要想把刀柄再打兩下,早被文龍止住道:“你怎麼這等的呆,那馬禁得起那個刀柄麼?”鵲橋聽說,方不敢再打,只是緊緊地跟着而行。不到半夜工夫,已到了杜家村上,一齊下馬。鵲橋先上前敲門,此時鵲橋的母親妹子因記掛着他們,故此還未曾安睡。聽見鵲橋等回來,連忙叫女兒嫣紅出來開門。鵲橋便叫張武、沈方幫着他將馬上的金銀取下,搬進去交與母親收藏,然後請楚材、文龍進去坐下,又將馬匹也一齊牽至後面空屋內繫住,少刻有張武、沈方前去喂料,不必細表。
再說鵲橋又叫妹子把飯做起,將煮熟的虎肉取了兩盤一同搬了出來,與楚材等大家飽餐一頓。有話則長,無話即短,況又日間大家已是辛苦,故將飯喫畢後,略談了幾句明日赴雙龍山打擂的事情,便各安歇。到了次日,各人絕早起身,早餐已畢,鵲橋便取了銀兩,同着楚材等取了行李,辭了杜母出門。喜得鵲橋同張武沈方今日具有腳力,便一齊上馬,向那雙龍山一路而行。
那一日已到了雙龍山的腳下,遠遠望去,果見擂臺高搭,壯麗無比。因時候尚早,臺主還未到來,故擂臺上還是靜悄悄的,寂無一人。楚材便叫大家下馬,將馬交與張武沈方看守,自己便同文龍鵲橋走上前去細看。只見那擂臺約有三四丈之高,四圍欄杆均用五色彩綢扎出,中間一座匾額寫着“以武會友”四個大字,左右持着一幅對聯,卻是狂妄可笑,原來寫的是:
生擒北海赤須龍並非跨口,活捉南山白額虎豈是空言。
楚材等看了,不覺哈哈大笑道:“這個人真是目空四海,狂妄極了。少停等他到來,上臺去問他一個明白,究意還是空言還是巧口。”正說之間,卻見擂臺上面中間懸着一個光亮的大球,隱隱有些光華放出,不知是件什麼東西。大家猜疑了一回,復又往上細看,見那臺之四角均高懸着一面大大的銅鏡,也有些光華盤繞,卻又解懸這幾件東西在上,是什麼緣故。不一時漸漸地又見來了無數武夫打扮的人,均往臺上觀望,指手畫腳地不知說些什麼。楚材等也不去訪問,只站在那裏等候,忽見鵲橋把手向臺上一指道:“你們看臺上還有一面牌掛着,像是也有些字在上面,卻不知寫些什麼?”文龍見說,慌忙定睛一看,果見臺上懸着一面白牌,寫着茶杯大的幾行字在上面。文龍便念將出來道:
本臺主設立此臺,原爲招攬天下英雄起見,如有豪俠上臺比較武藝,能打本臺主一拳者,賞銀一千兩,能賜本臺主一腳者,賞銀一萬兩,能拳腳交着爲本臺主賞識者,除賞給銀兩外,請到山上與本臺主結爲弟兄,格外優待,另有大事商議,決不食言。爾個人毋得觀望自誤,切切特示。
雙龍山寨董示楚材等聽了,不覺大怒道:“他牌上說的另有大事商議,想必定是謀反叛逆之事,少停待他到來,一看他的行爲,就見分曉。”正說間,只見那雙龍山上飛下一騎馬來,馬上一個嘍兵打扮的人,手中拿着一面白牌,飛也似地從上而來。待到得臺邊跳下馬來,便將那面白牌懸在臺下柱上,口中又大喝道:“天下英雄聽著,俺家大王有令,今日且各歇息一天,明日再來比武。”說畢,便上馬回山而去。那些人一聽此話,均至臺邊將牌細看。楚材等也擠上去,一看原來又是一派胡言寫在牌上。只聽得旁人七張八嘴地念道:
本臺主連日登臺,挑選天下英雄,乃所來者均是全無能耐之人,以致拳腳之下,爲本臺主所傷者,已不知凡幾。本臺主因體上天好生之心,今日暫停一天,如有遠路到來,且請各自歇息,養足氣力,或者稍有可觀,雖經本臺主所傷,亦無怨恨。爲此先行諭知爾等,準於明日到臺比較,此諭。
本臺主董諭衆人聽了,又議論了一回,俱各漸漸地散去。楚材笑道:“原來這個狗頭,今日還不是他的死期。我們且去尋個店所住下,讓他多活一天,明日再來取他狗命便了。”說畢便同着文龍鵲橋回到方纔下馬的所在,也不上騎,就叫張武、沈方將馬牽着,一同到附近村落中尋找寓處。尋來尋去,卻見那些鄰近的村落,均沒有人家居住,直尋到十餘里路途之外,方見一個村中有一個人家,倒也有五六間房屋,裏面只有老夫妻兩個住着。楚材便將來意與他說知,並言明日重酬房金,那老兩口子歡喜之極,連連答應,把一間空屋叫他們住下。好得裏面牀帳卻是現成,可以不必再爲舉動。又引領張武、沈方等將馬至後面拴住,楚材便叫那老者請進房來講話。
那老者卻甚是爽直,便走將進來分賓主坐下,先是楚材開言道:“請問老丈貴姓大名,此屋想是尊產?”那老者道:“小老姓洪名叫庭梁,卻是祖居在此的。”楚材又問道:“敢問老丈,這裏附近村莊爲什麼家家閉戶,人跡全無?莫非都遷移到他處去麼?”老者見說,嘆了一口氣道:“不是遷移開來,這裏也不至如此荒涼了。”楚材道:“究意爲什麼緣故,都要遷移開去呢?”老者道:“本來我們這裏極爲安逸,雖有幾個強盜在雙龍山上屯紮,卻從不到來驚動的。不期近時忽然間來了一個強盜叫做董天林,將這雙龍山奪去,又在山下襬着擂臺,說要挑選天下英雄。他手下的人,天天要出來攪擾,以致這幾個村子內弄得鬼都嚇走了,就剩下小老夫婦兩口子,因捨不得這所房屋,又沒有餘錢可以他往,只得就在這裏鬼混。好得他們見小老家中貧苦,沒有什麼油水,所以也不來驚動,在此倒還安穩,只是冷靜不好。”說到這裏,文龍便接言道:“果然冷靜!只不知那個董天林是個什麼來歷,老丈諒必總有些知道的?”老者道:“這個人的來歷小老雖略略有些曉得,究是與不是亦難一定。”楚材見他話裏有因,慌忙問道:“管他是與不是,我們左右空閒,何不談談呢?”老者道:“且慢!我們這裏離市甚遠,你們若要買甚東西,可早些說,好待小老前去買來,若然晚了,沒有買處。”楚材道:“老丈說得有理!”便叫沈方取出十兩一錠銀子來,交與老者道:“我們也不論什麼,只要喫得飽的就是,就煩老丈去一辦如何?”老者道:“你們到此人地生疏,自然小老效勞。”說畢便接了銀子,就望外去了。直至響午時候,方見一個莊家人的模樣,挑着一副擔子跟着老者進門。鵲橋便走過一看,原來那個擔子裏面,雞魚酒肉以及白米等類件件都有。見那老者到裏面取了兩個籃子出來,將擔中的物件盡行搬進,又將幾十文錢打發那莊家人出去了,然後將籃子攜了,叫妻子幫着一同拿到裏面收拾。
不多一回,均已煮好,盡行搬將出來。楚材因要探問那老者說話,便拉他一同坐下。飲酒中間,楚材復又問及董天林的來歷,老者道:“小老也不過是聽來的,說話當不得真。因那一日小老出去散步,遇着山上的一個嘍兵,他卻認得小老。原來這個嘍兵,本是以前雙龍山寨主金大王部下的人,他因主人被董天林打傷,又將山頭奪去,故此心懷仇恨,此刻雖仍在山上,卻是心中不願,因此遇着小老之後,他便把小老當作親人一般,將董天林的出身根由,細細的告訴於我。並說那個人本是一個不小的武職官員,因在某營中辦事犯了軍令,主將要捉他去正法,他就一溜煙地逃往外洋,得遇一個拳師,收在門下,不至數年工夫,就教成他七十二路拳法。他因記念家鄉,特地回來,於路上遇着什麼仙人傳授他幾件法寶,說他日後必有封王之福,因此他就癡心妄想,在半路中劫了些客商財物,趕奔京都。不知結識了那個官宦,薦舉在嚴太師門下,與嚴少爺非常投契,特叫他帶領府中幾個超等師爺,暗暗地到此擺設擂臺,收羅天下豪俠,以將來圖謀大事之用。因此他就先自一個人到來,謊稱走江湖的人,在山下襬設擂臺,乘勢將這座雙龍山奪去,作爲巢穴。他就自稱爲擂臺之主,叫那幾個府中帶來的師爺,在山操兵練將,一俟挑選得有本領的人多了,他就要興兵奪取府城。我們這裏的人也略略曉得些風聲,恐怕真有此事,故此行遠避開去。小老就只夫妻兩人,年紀又大,所以也便不想搬到那裏去。你們幾位相公到此,莫非也要去與他比武麼?我想相公們都是文弱書生,就是那位杜相公有些會武藝的形狀,若然前去,不免有損無益。依小老看來,還是不去的好。楚材笑道:“我們志在鋤強扶弱,爲國效忠,況他又有不軌的念頭,豈可置之不問,任其猖狂?雖承老丈美意,我們自有道理,不勞老丈擔心。”老者道:“我是說我的話,聽與不聽卻在你們自己,小老也不好好阻止。”說畢,便將這件事丟開,把餘外沒要緊的事情談了一回,各各歡然飲酒,直飲至日落西山方纔把飯喫了,大家安睡。
一宿晚景易過,已到來朝。天明大家起身,梳洗了,各各飽餐一頓,又取些銀兩相謝。老者推卻良久,方纔收下。大家又將身上扎縛停當,收拾了一切,辭了老者,上馬而行。老者又送至村口,再三叮囑小心,然後回去,這且丟過不提。再說楚材等出得村口,大家將老者贊一回,方一齊縱轡而行,不一時已至昨日下馬的所在,依舊就在那裏下馬。抬頭一望,早見人山人海,比昨日的光景大不相同。再看臺上時,見有兩桌白銀擺列在東西兩面,那個臺主卻還未到,唯臺下柱上的那面白牌已經撤去,曉得今日臺主一定到來,決不再有空走之理,且自站在一處空的地方等候。看官可曉得董天林昨日爲何不到擂臺?原來有個緣故。只因前晚三鼓時候,董天林在山上睡覺,忽然得其一夢,夢見自己正上擂臺耀武揚威的時候,忽然臺下跳上兩個金甲神人來,將他捉去,說了他多少罪惡,就把他一劍斬下,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因思此夢多凶少吉,愈不耐煩,在牀上翻來覆去,直至天明,何曾睡着?及至起來了,又覺神思不對,所以昨日不敢上臺,假意把大言寫在牌上,暫停一日,以免被人恥笑。這叫做: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何況又是個草寇,安有不亡之理?他還不曉得取他性命的人,早已等候多時了,還在自己騙自己,以爲在山躲過一日,避去兇惡時辰,就不妨事的了。這且慢提。
再說楚材等在空地上站着,留心在人中一看,見兇惡相貌的也有,身長體胖的也有,大約都是想來奪彩的人。因此便不去細看,只在那裏等候。等了有半日的工夫,方聽見有一派馬鈴的聲音,連忙回頭一看,見有三個強盜騎着三匹高頭駿馬,從山上飛馳而下。後面又有無數的嘍兵簇擁着,望擂臺而來。大家仔細一看,第一個第二個雖然相貌兇惡,卻還不甚怎樣出衆,唯獨第三個人,不特另是一樣打扮,而且氣概高昂。但見他:
身長九尺,腰大十圍。倒掛臉,口賽血盆;獅子鼻,銅鈴兩眼。頭戴烏緞壯帽,高懸一顆大紅纓;身披蜀錦花氅,繫着兩個豹皮袋。虎頭燕頷,恍同巨無霸重生;青臉深眉,宛若蔣門神轉世。顧盼處,目中欲無餘子;叱吒時,舌尖定起春雷。鬍鬚如鐵線,兩耳好招風。莫怪他寇盜班中稱第一,威風凜凜實驚人。
楚材等正看之間,忽聽得旁邊有些人在那裏指着道:“這末後一個兇惡形狀的,就是董天林了。這般氣概,定然武藝超羣。不知今日哪一個倒運的上去喫他的打哩!”原來這些人都是那些遊手好閒來看熱鬧的人,並非是個個來打擂臺的。當下楚材文龍聽了,也不過付之一笑,並不在意。只有那個杜鵲橋聽了,卻生起氣來,對着那些人喝道:“放你娘娘的屁,你們敢是董天林一黨的強盜,故意替他虛張聲勢麼?可曉得我們今日到此,是特地來要他命的。你們若再說這些話,且請先嚐俺一拳!”那些人見杜鵲橋如此莽撞,也不敢同他計較,只嘻嘻的對着他笑。鵲橋見了復又大怒道:“你們敢是要氣死俺麼?還要笑俺!不要走,等俺先來與你比較,看是如何。”說完便摩拳擦掌地要想過去。幸被文龍看見,隨手拉住道:“你怎麼竟是這般的呆。人家也沒有得罪你,怎反與人家吵鬧起來了?快些與我站在此間,不準開口。”鵲橋本欲過去,不期忽被文龍拉住,也叫沒法,只得站着不動。那些人見他形狀可怕,不敢多言,又恐他真個要去打架,早已哄地走了開去。
楚材見了甚覺過意不去,忙走過去陪笑道:“各位休怪,我們這個朋友有些兒孩子氣的,莫要理他。我且請問你們,方纔在董天林前面的兩個是董天林的什麼人?”那些人見他文質彬彬,不敢怠慢,忙答道:“若問那兩個人,一個長的叫楊滔,一個短的叫鄭遷,也都是綠林出身,卻是董天林新近在擂臺上收伏的人。聽說本領甚是了得,故董臺主與他結爲兄弟,做個幫手的。”楚材道:“原來如此。”便拱一拱手道:“承教了。”說畢轉回身至原處,把他兩個的名姓說與文龍鵲橋知道。閒話休題,書歸正傳。再說董天林同着楊滔、鄭遷兩個馳馬過來,那些看的人均讓開一條大路,讓他一行人直至臺前下馬,早有手下跟隨的嘍兵,將馬牽過。但見他三個人都將身上花氅提起,望着臺上躥去,卻都一般是旱地拔蔥,燕子飛雲,縱的工夫,一轉眼間均已躥上高臺。
但見楊滔、鄭遷兩個先在左右站定,然後董天林走至中間望着臺下大喝道:“呔!臺下天下英雄聽者,俺董天林自設立此臺以來,已有多日,從未遇着敵手,凡是上臺者都不肖俺三拳二腳,輕則殘疾,重則傷生。爲此本臺主今日特帶兩個義弟上臺,倘有人來較手者,須先在俺不論那個兄弟手中,能走個三回五合,然後方可與本臺主交手。若然沒有本領,也不必上臺獻醜,自傷性命。”說畢便至靠壁那裏,在中間一隻虎皮交椅上坐定。又將那個短小身材的鄭遷叫過去,也在一旁坐下。然後,那個長大身子的楊滔走向臺口中間一站,也望下大喝道:“方纔的說話,董臺主已經吩咐明白。如今俺也不必再說,你們臺下人中如有武藝出衆的人,不妨上臺一較。能打着俺一拳一腳者,即以牌上開明的銀兩如數奉送,如再能全勝俺弟兄三人者,銀兩也照三倍奉送。這個賣買是便宜,你們休要錯過了。”
音還未絕,只聽得東北角上有人大喝一聲道:“你家祖爺爺來了!”這個聲音卻像劈毛竹一般。楚材慌忙一看,只見那個人四方身材,頭上戴一頂草笠,赤着雙足,身上穿一件破襯衣,相貌甚是離奇。看他飛奔直至擂臺下面,大喝道:“臺上的快放梯子下來,好待老子上來較手。”喝了幾聲,方見臺上那個楊滔望着下面笑道:“你這個冒失鬼真是不知事體。沒有本事不會跳上來就罷了,何苦定要來送命呢?若要想放梯子下來,不特這臺上沒有梯子,就是有梯子也沒有這個規矩。快不要丟你孃的臉了。”說畢哈哈大笑,臺下看的人也各大笑起來。那人見衆人笑他,不覺大怒道:“你不放梯子下來,難道俺就不能上來麼。”說畢早見那人伸出兩手將臺下的柱子一摟,望上爬去,倒也快速,不多一回工夫,已見他爬上擂臺。不問情由,就向楊滔面門一拳打去。楊滔連忙把手架住道:“你這個人怎地的莽撞,既然要來送命,也須留下名來。”那人道:“俺姓祖名叫爺爺,你這灰孫子連祖爺爺都不認得了麼?”說完又是一拳。楊滔大怒道:“好不識抬舉的匹夫,怎這般無禮?照打吧!”就將兩手一分,把那人的拳頭架開,震得那人大喝道:“你這個灰孫子的,敢是袖中藏着傢伙麼?”那知話還未絕,早被楊滔飛起一腿把那個人踢下擂臺。看的人又是鬨然大笑。只見那個人在地下爬起來向身上一摸道:“你們有何好笑?幸虧俺有本領的人,從這般高的所在跌下來,竟一些也沒有跌傷。你們也去試試就知道了。”說畢便向人羣中亂鑽而去。
楚材等看了,不覺暗暗好笑道:“天下竟有這般的人,跌了下來還是在那誇口,豈不可羞。”正在好笑之際,又見臺上楊滔哈哈大笑道:“這般沒恥的人,也要上來鬼混,莫非是個瘋子不成?這一腿也夠他的用了。”又向臺下喝道:“有本事的方可上臺,若再像這沒臉的東西,莫怪我拳上不生眉目。”鵲橋聽了即欲跳至臺上與他較手,楚材忙止住道:“且慢,此時他的銳氣正盛,且看看他的武藝,再行上去也不爲遲。”鵲橋一定不依,堅欲前去,文龍向臺上指着對鵲橋道:“你不要忙了,你看又有人來去了。”楚材同鵲橋慌忙定睛一看,見果然又有一個大漢上去。那個大漢相貌雖不甚揚,卻與方纔的大不相同,就是那武藝亦甚了得。但見他兩個交起手來,各將解數使出,真如一對猛虎奪食。鬥了多時,覺得那人漸漸氣力不加,腳下的步位也有些亂了。鵲橋慌道:“不好了,那人又要被他打敗了,快些待我上去幫打!”
他豈知那句說話還未說完,那人已被楊滔賣個破綻,用一個黑虎偷心打下擂臺來了。直把個鵲橋急得亂跳道:“這個人的本領着實不醜,怎麼也被他打將下來,豈不可惱?你們若再讓俺上去,真是要把俺的肚皮氣穿了!”說畢正欲向前而去,哪裏曉得已經來不及了,耳朵邊早聽見有人在那裏喝道:“呔!臺上的狗頭,怎敢這般放肆!俺公子爺來了!”說畢已向臺上躥去。鵲橋連忙抬頭一看,又加發急道:“完了,這般文縐縐風也吹的倒的娃娃,怎麼竟敢上去?莫不是活得不耐煩,恐怕沒有死的所在,故此要到臺上去送命麼?快些待俺去喚他下來,還是讓俺上去的好。”此時楚材早已看見那個面白脣紅,眉清目秀,雖是書生打扮,似乎弱不勝衣的模樣。但是看他滿面英氣,躥縱得法,便知是個有來歷的人,因此便將鵲橋喝住道:“你知道什麼,可曉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你只看他是個書生,便小視於他,看來這個楊滔恐怕還不是他的敵手。少停你自明白,此刻且不必多言。”鵲橋見說,只得將腳站住,留心細看。
只見那個書生上得臺去,也不寬長衣,只是笑迷迷地對着楊滔指道:“俺公子爺本不屑與你這般草寇交手,只因見你太覺將人欺侮,故此公子爺要來取你狗命。你若知事的,快些跪下與公子爺磕上三個響頭,便放你一個不死,若然還要倔強,哼哼!可曉得俺公子爺的厲害?只怕你頃刻傷身。”楊滔大怒道:“呔!你這孩子黃毛未退,血跡未乾,怎敢到此胡言亂語?且通下名來,好待俺送你回去。”那個書生復又哈哈大笑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還要出口傷人!正是:閻王要你三更死,不肯留人到四更。俺公子爺的姓名也不必說與你知,只把你二拳兩腳早些打發你到鬼門關去,便是你的造化。”只見楊滔大怒道:“好個不識好歹的小廝,這般無理,不要走,喫俺一拳。”說是遲,那時快,早見楊滔已將升籮大的拳頭伸出,使個泰山壓頂的架勢,直望書生打來。那書生卻不慌不忙,只將兩手虛架一架,一個箭步已跳至楊滔背後,望楊滔背上就是一拳,把個楊滔打得大叫道:“好小廝怎敢暗算於我?”復又轉身,使一個餓虎捉羊的拳勢,向着書生直打上去。但見那書生往上一跳,突然跳至楊滔背後,照準楊滔腰裏又是一拳。兩三個回合,已把楊滔累得滿身是汗。
此時楊滔方知來者是個勁敵,深悔方纔狠不該輕視於他,倒被他打了兩拳,輸去二千銀子還不打緊,只是今日初次登臺,那裏去得下這個臉去?因此便把平日習練的工夫盡數使出,要想爭過這口氣來。那裏曉得那個書生身體甚是靈便,要想打他一拳萬萬不能。書生也只是招架,並不還手。下面看的人齊聲喝彩道:“這個方叫做真實本領,不擺在面上的。”楊滔要想贏他,看來有些費力,這幾句說話早已順着風吹到楊滔耳朵裏去。楊滔更覺着急,又羞又惱,恨不得一拳就把那個書生打下臺去。不期打了一回,又被他乘空打上幾拳,打得滿身疼痛,竟欲敗下,心上又覺不捨,只得拼命相持。鵲橋等在臺下看得甚是清楚,不覺笑逐顏開,對着楚材道:“果然大哥眼力不差,俺卻萬不能及。但是俺看那個書生拳法雖精,恐還力量不足,這便如何是好?”文龍笑道:“不用你着急,豈不聞恃力量是個匹夫也。你看楊滔他的腳步已經錯亂,我看頃刻之間楊滔就有性命之憂。”鵲橋道:“只怕不能,況且臺上還坐着兩個人在那裏,豈不要出來接應?”楚材道:“你放心,擂臺上從沒有幫打的道理。若然可以幫打,就不成爲擂臺了,怎能服得天下英雄的心?”
楚材這句說話還沒有說完,早聽見臺上楊滔大叫一聲道:“痛死我也。”楚材等慌忙仔細一看,原來楊滔的兩隻眼珠,不知怎樣早被那個書生將兩指挖出,滿面鮮血,剛叫得一聲“痛死我也”,又被那個書生乘勢一腿踢下臺來。此時鵲橋見了,不覺大喜,忙奔到臺下拍手大叫道:“你這相公真是能幹,照這樣的容易,一總把他們收拾了吧,也省得我們費力。”說畢又飛奔到楊滔跌下的所在,照準楊滔胸前加上一腳。可憐那個楊滔就此了帳。書生方欲下臺,見那短小身子的送遷忽地將身立起,直躥出來,大喝道:“小輩休走,怎敢下此毒手傷俺哥哥?俺來替他報仇了。”說時遲那時快,早是一個箭步過來,一掃堂腿欲將那個書生踢倒。
哪知書生早已防備,見他掃堂腿過來,便往上一跳,那腿卻使個空,剛收回那條腿時,書生復又躥至面前。好得兩個均是身子便捷,一搭上手便各把平生絕技施展出來,一拳一腳,一住一來。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兩個約走了十餘個回合,不分勝敗。鄭遷因急欲報仇,故意地將拳法放鬆往下敗去,書生不知其計,即欲追趕上前,那知鄭遷早已扭轉身軀,向着書生颼地就是一鏢。幸虧書生眼快,慌忙接住,意欲還他一鏢,不期鄭遷第二個鏢又來,要想再接卻已來不及了,慌忙把身向後一跳,那裏曉自己立的所在正離臺邊不遠,向後跳去,恰恰的蹈了個空,向臺下跌下去了。幸而那鏢沒有着身,雖經跌下,未受重傷,及至爬起,本欲再上臺去,因見看的人都在那裏鬨然大笑,倒覺得滿面羞慚,只得也向人中逃去。楚材因見這書生品格武藝件件都與自己彷彿,早有此意,欲結識他做個朋友。此刻見他不好意思欲向人中躲避,忙從刺斜裏迎將上去,隨他到無人之處與他接談了一回。方知這個書生就是大忠臣楊根山公之後楊德明公子,他因父親被嚴嵩所害,又不肯把他放過,定要拿捉於他,故此他四處逃避,幸遇名師傳授他的武藝,又寫了一封書,將他薦到邊關上戚紀光部下去效力,以便幹功立業,將來可以代父報仇。因此他取了薦書,要到邊關投效,路過此地,忽見這個擂臺,起初還恐怕出頭露面,被人知覺,後來因見楊滔厲害,一連打敗了兩個,說的說話太覺驕傲,是以忍不住少年情性,一時不暇檢點,就驀地跳上臺去較手,所以方纔在臺上不肯說出名姓,就是這個緣故。此刻他見楚材出言風雅,品格端方,知道也是正人君子,故肯把自己的來歷說與楚材知道,當下楚材也將自己名姓並立意到來要除董天林的說話,告訴了楊德明一遍。就約了德明仍舊一同來到臺下觀看,以便少頃助力。
那知剛到臺下,楚材仰面一看,不覺大喫一驚。要知何事喫驚,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董天林巧使迷光鏡 沈楚材連發掌心雷
彼此長拳短打,不防妖法傷人。錘兒閃處險遭擒,逃得英雄性命。
幸有仙師祕授,五雷正法施行。強徒惡貫總該盈,始信狠中更狠。
卻說楚材同了楊德明回到臺下,忽然喫驚,恰是何故?看官有所不知,原來方纔楊德明跌下擂臺之後,鄭遷當作已着他的暗器,心中得意非凡。後來忽見德明爬起,就知是沒有着鏢,不覺大怒,意欲追下擂臺,將他擒捉。卻又從沒有追下的道理,只得在臺上千奴才、萬奴才地連聲辱罵,想要激惱於他,使他重複上臺,可以趁便傷他性命。誰知他竟頭也不回去的了,因此愈覺憤怒,對着臺下不絕口的大罵。
鵲橋方纔本欲上臺,多次因被楚材阻住,只得暫爲忍耐,此時聽得送遷大罵,又見楚材走開,便也不管什麼,暗暗地遛至臺下,猛可望臺上跳去。文龍看見要想喝住他,已是不及,只得任他上去與鄭遷比較。不期走了十餘個回合,董天林坐在那裏着得清楚,知道他又是個勁敵,又不好出場幫助,忽然想着身邊有一樣暗器,多時沒有用,今日看這光景,只得將它一用,以助鄭遷成功,因此便悄悄地從豹皮囊中摸出一件東西,名叫紫金飛電抓,形如小蟹,飽浸毒藥。若中在人的身上,重則立時倒地,輕則也要重傷。因此他便暗暗地剛欲發出,也是杜鵲橋命不該絕,恰巧楚材同着楊德明回到臺下,忽地看見董天林將手舉起,不覺喫了一驚,知道必有緣故,忙將袖中所藏的弩箭取出,照準董天林手腕上打來。那董天林一心在鵲橋身上,卻不防刺斜裏有此一箭,幸而還算他的眼快,連忙將手一縮,可可地那支弩箭直射在紫金飛電抓的上面,便不知不覺地,連箭帶抓一總打到臺下去了。下面看的人忽見臺上落下一樁東西,正不知是何物件,慌忙拾起大家一看,認是董天林一人所發,不覺鼓譟起來道:“原來那個臺主要放暗器傷人的,也算那個上去打擂的人福氣大,沒有被他打着。”董天林聽了衆人鼓譟的聲音,氣得口都開不出,欲要辯白,又無可措詞,只得當作沒有聽見,默默地坐在椅上呆看。
此時鵲橋耳中雖經聽得,卻不知何故,況又在交手之際,是以並不理會。那個送遷卻知道是董天林暗中相助,只不知爲何反落於臺下。以致被人鼓譟。卻不道心中思想,手中便覺遲慢,早被鵲橋跨進一步,攔腰一把將鄭遷抓住,要想將鄭遷舉起望下摔去。那個鄭遷嚇昏了,連忙用力掙住,將鵲橋也是一把抓住,兩個人竟是扭作一團地廝打。此時董天林在座上看得清楚,實要熬不住了,將身跳起,直奔鵲橋而來。鵲橋見了,恐怕喫虧,只得用盡平生之力把鄭遷望外一推,那知用力太猛,適被鄭遷扭住,竟與鄭遷一齊滾下臺去了。楚材同文龍一見,慌忙搶將過去。鄭遷見來勢厲害,即忙將鵲橋推開,趁空兒復向臺上跳去。鵲橋方欲追上,早被楚材拉住道:“你真不知死活,方纔董天林放暗器的時候,不是虧我看見,暗用弩箭打掉,只怕你此時的性命已不知到那裏去了!”鵲橋見說,才知道方纔人鼓譟的緣故原來爲此,方不敢再上臺去。
那董天林見此光景,想着方纔有人將自己的暗器打掉,知道今日必有能人到來,若待那個能人上臺,便不好收蓬,須得回山想個善全計較,方可無礙。因此眉頭一縐,頓時計上心來,特地走至臺口喝道:“天下英雄聽者,今日爲時已晚,且請各自回去,明日請早此到來較手便了。”說畢便同鄭遷一齊跳下擂臺,帶領嘍兵跨上馬回山而去。這裏楚材方欲上臺,忽然聽見董天林這一番說話,料想今日不能傷他性命,只得同着文龍鵲橋,邀請楊德明,依然回至昨晚借住的所在住下。與楊德明談了半日的說話,大家十分投契,各恨相見之晚。於是大家撮土焚香,拜爲弟兄,不提。
再說董天林同了鄭遷回到山上坐下,不覺長嘆一聲。鄭遷問道:“勝敗亦屬常事,大哥何故長嘆?”董天林道:“賢弟有所不知,愚兄那一晚得其一夢,曾經與賢弟等說知,當時已知不祥,不料今日登臺,果傷楊賢弟性命。因此愚兄料定,來的那人必是特來與俺作對的人,恐怕臺上所懸的迷光寶鏡,也要被他們破掉。故此俺只得將計就計,暫時回山,商議一個良策,然後可保無事。說完便問手下,嚴府撥來的兩個師爺現在哪裏,爲何不見?”當有伺候的嘍兵稟道:“現在後山操演人馬,待小的去請來就是了。”說完便走至後山相請。
只見那兩個正在後山空地上比武,嘍兵不敢便上去說,直待他兩個比完了武,方上去說道:“董大王今日在擂臺上逢着敵手,楊大王已經傷命,心中萬分不快,故特着小的到來相請。”兩個人聽了,不覺暴跳如雷道:“楊頭領有這般本事,怎麼會得失手,殊屬可惱!我們且去見董頭領,看是如何!”說完便隨了那個嘍兵一同來至前山,望聚義廳上而來。
看官可曉得這兩個人究竟姓甚名誰,爲什麼又稱是嚴府撥來的人?原來這兩個卻是嚴嵩府內超等的保家師爺,一個叫朱文忠,一個叫朱文義,卻是同胞弟兄,馬上俱有萬夫不當之勇,惟步下拳腳稍遜,本是響馬出身。嚴嵩因愛他槍刀嫺熟,特地用他在家作爲府中武教習的頭兒,近因嚴嵩之子世蕃欲圖大事,又知董天林本領超羣,故着他兩個到來,明爲幫助,實則欲監住董天林,以作自己後日之用。當下朱文忠朱文義兩個趕至聚義廳上,與董天林敘禮畢,細詢今日臺上之事。董天林便將方纔的事情詳細的說與他兩個知道,又道:“看將起來,內中一定有與俺們作對之人。況楊賢弟已死,豈非傷俺一臂?爲今之計,欲將奈何?因此特請二位到來商議,不知有何妙計可以安善無事?”朱文忠道:“頭領且請放心,俺想今日雖被他們取勝,然頭領之迷光鏡尚未施展,若使將出來,安知便爲他們所破?依俺愚見不如明日頭領上臺,俺弟兄二人各帶孩子一百名伏於臺之左右,只作壯臺上的聲威。若有暗中與頭領作對之人,俺們弟兄兩個就此殺出,那時任憑他們有多少英雄,諒必非俺們的敵手。這個計較如何?”董天林大喜道:“此計大妙,明日竟照此而行便了。”朱文義道:“哥哥此計雖好,只是他們到來又不通名,又不通姓,看的人又是人千人萬,曉得那個人是同俺們作對的?若然被人看破,豈非反損俺們臺上的聲名?依俺想來到不如明日趁他們沒有防備,把山上的孩子總帶下了去,不論什麼人,殺他個乾乾淨淨,豈不是好?”董天林道:“這卻不可,若照如此,往後還有人來麼?若令兄的計較雖非陣平六出,然事到其間,正是沒奈何的時候,也只得暫且一用。至於聲名不聲名,也顧不得的了。”
此時鄭遷坐在旁邊聽他們的議論,只是笑而不言。董天林忽然回頭看見了,便問道:“鄭賢弟爲何只是袖手冷笑,不讚一詞?莫非他兩位所說的話均不完善麼?”鄭遷道:“並非笑他兩位的較計不善,只是他們既來與俺們作對,定然本領高強,若然董大哥不能勝他,還有何人可勝?就是傾山的孩子們下去,恐怕還不濟事。”董天林道:“鄭賢弟所說的話卻也不差,請問計將安出?”鄭遷道:“俺們方纔回山的時候,見與俺交手的那個大漢同了傷楊兄長的那個書生,又同着兩個文縐縐的人一齊向西北角上而去,想來均是一起的人。俺因想着楊兄長慘死,急欲報仇,故此即差一個精細的孩子叫他遠遠地跟着他們下去,看他們住在那裏,速來回報。俺想得能知道了他們的住處,就可以等待時間,悄悄兒地前去行刺,還怕不能將他們的首級取來麼?此事若能成就,又是乾淨,又不費力,聲名又不損壞,豈非一舉而數善皆備?大哥你想如何?”
董天林聽了,不覺極口稱讚道:“究竟鄭賢弟想得周到,愚兄哪裏有這般妙計。只是你打發去的孩子,不知可能看明他們的住處?怎麼此時還不回來呢?”鄭遷道:“那個孩子已經去了許久,料想目前也該回來了。只須訪明他的住處,便可前去下手。”正說之間,忽見方纔差去的那個嘍兵回來,對鄭遷稟道:“適才小的奉命探看那些人的下落,當即暗暗跟隨他們下去,原來他們一行共六個人,看其光景像是四主二僕。一路上聽他們所說的話,傷我們楊大王的那個人卻不像是他們一夥,後來見他們一同到西面第七個村子裏頭一戶人家住下,不多一回又見那家走出一個老頭兒來,手提籃子酒瓶,像是出去沽酒買菜的光景。小的當即細看,好得那個村裏就是他們一戶人家,我們若然要去替楊大王報仇,卻是極祕密的,停回待小的引領前去就是了。”鄭遷聽了不覺大喜道:“大哥你看如何,豈不是天助俺們麼?少停待小弟一個人悄悄前去,見機行事,管教今夜定可成功。”董天林道:“話雖如此,只是賢弟一個人前去,他們人多,恐怕寡不敵衆,倒不如多帶些人去,也好幫助,省得他們或有漏網,也是不了之事。俗語說的斬草不除根,逢春依舊發。得能借此一網打盡,豈不是好?”鄭遷道:“這卻斷斷不可,想他們都是武藝高強的人,若然興師動衆前去,反要喫他們防務,非但不能成功,竊恐轉露痕跡,倒不如悄悄而去,乘他們睡的時候,將他們一刀一個,豈不省事?”董天林道:“既然如此,可要再去一人與你巡風如何?”鄭遷道:“這倒不消,是俺一個人去的好。”說畢便命左右快去備辦酒飯,喫飽了好去幹事。
不一回已將酒席擺出,鄭遷便與董天林、朱文忠、朱文義四人一同入席。飲酒飲了多時,談論些閒話,鄭遷忽然問道:“大哥今日爲甚不用迷光寶鏡,反有懼怯的意思,卻是爲何?”董天林道:“賢弟有所不知,我這迷光寶鏡當日蒙仙師傳授之時,又將一物名叫紫金飛電抓與俺,曾經再三囑過,此抓與寶鏡從一個爐中煉出,倘遇敵人厲害,將抓放出便可取用,若此抓失去,迷光鏡便不得輕用。方纔俺正欲用那抓助你之際,不知被何人用什麼東西,暗將俺的寶抓打失,是以俺不敢再將寶鏡輕用,只得暫且回山,再作道理。”鄭遷道:“小弟正想大哥方纔不用寶鏡,遽然回山,必然另有一個緣故,原來果不出小弟之所料。只是小弟此去,或能託大哥虎威將這幾個斬首,便可除卻心腹之患。若然不能,則小弟之性命亦必爲他們所傷。今特稟明大哥,如小弟天明不回,性命必然不保。大哥明日登臺也顧不得許多,只得且將寶鏡施展,與小弟報仇。小弟雖死亦感哥深情。”鄭遷這幾句話說畢,頗有悽然之意。
董天林慌忙安慰道:“賢弟儘管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此去定可成功。倘有三長兩短,愚兄決不肯與他們干休,也要盡着這性命拼他一拼,豈惜這幾面寶鏡而不一用哉!”正說之間,董天林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不覺詫異道:“俺生平從沒有打過噴嚏,今日連打兩個,難道又有何不吉之事麼?這道有些不明白了。”鄭遷笑道:“打噴嚏亦人之常事,何足爲奇?這是大哥多心,以致有這許多疑慮。”董天林見說,也就罷了。他那裏曉得,此時正是楚材等各人同着楊德明在彼議論明日定要將他除掉之事,是以有此警報。
如今且把董天林鄭遷等擱過一邊,再說楚材等一行人仍在那個老者家裏住下,與那楊德明歡呼暢飲的喫酒談論中間,異常投機,直喫到二鼓將殘,方纔罷席。漸漸地又說到打擂之事,說明日登臺定要將董鄭兩人傷命,方可除後日之患。只是他臺上懸的寶鏡,恐有什麼玄虛,大家須要當心。杜鵲橋道:“不防!俺想寶物最忌污穢,明日待俺帶一包狗糞前去,把他這鏡上盡行塗了就是,他要施展也沒中用的了。”文龍笑道:“你不要說這呆話了,人家若怕這個,還肯把來懸在臺上麼?不過他今日自己沒有出手,卻是有些奇怪。明日我們一同前去,諒也不妨。”鵲橋道:“俺正忘了,你同沈大哥都有法術的人,怎麼今日也不施展出來?”文龍剛欲回言,忽聽得房上的瓦片突然一響,此時座中各人均各聽見。鵲橋道:“待俺出去看看是什麼東西。”這句話還漢有說完,早已一個箭步躥至天井中,抬頭往房上一望,只見房上站着一人。剛欲飛身躍上,不期上面颼地一聲打下一塊石子來,正中鵲橋肩上。鵲橋哎喲了一聲,望後就倒。
看官可曉得房上這個人究竟是誰?原來就是鄭遷。他與董天林商議定了,就叫嘍兵引路,來到這裏,命那嘍兵回去,自己即躥上房去。往下一看,只見裏面房中點得燈燭輝煌,有好幾個人在裏。他就往房上一伏,留心細細看去,卻見傷楊滔的那個書生同着三個人在那裏講話,講得異常熱烈。就是與自己交手過一同跌下臺來的那個大漢,也在其內,方知果是他們一黨的人。他本欲候他們都睡熟了,方纔下去動手,故此刻且在房上爬伏側耳細聽。約有半個更次的時候,聽見下面講論的說話都是明日破寶的計較,又聽見鵲橋在那裏說沈大哥會法術的話,不覺暗暗喫驚,想着大哥日間不放迷光寶鏡,確有識見,意欲回去通個信息再來,以便大哥預爲準備。想定主意剛欲轉身,不期腳下一滑,那房上的瓦片就此一響。若論別人還不能聽見,因他們都是行家,所以聽得清楚。只因鵲橋莽撞了些,以致被鄭遷打了一下鵝卵五光石打倒在地。
當下裏面都聽見了,楊德明便要出來,被楚材拉住悄悄說道:“你從後面暗暗上去,不要驚走了他。”又對文龍道:“你且慢慢地出去。”文龍乃故意喝道:“莫非房上有了人麼,怎麼杜賢弟跌倒了?待俺出去擒來!哎喲,俺的寶劍哪裏去了,童兒快些與俺尋來,不要被他逃走了!”那個鄭遷在屋上聽見了,忙又在身邊取一塊鵝卵五光石來,握在手中望着下面,專等屋中的人出來打下。不期等了一回,只聽見聲音,不見有人出來。正在疑惑之際,忽地被人在背後用了一個跺子腳在腿上踹了一下,頓時覺得疼痛非凡,站立不住,一骨碌便跌將下來。恰巧鵲橋爬起之後,正在躊躇上屋去報仇,見他一個狗喫屎的跌將下來,便不管他什麼人,趕上前去照着鄭遷背上就是狠命地踢了一腳。那個鄭遷正被楊德明踢傷,又從屋上跌下,已是半死半活,哪裏還經得起他加上一腳?頓時筋骨齊斷,口中鮮血往外直噴。鵲橋見了恐他要逃走,索性用兩隻腳一起在他背上重重地又踢了幾下,不要說一個鄭遷,就是幾個鄭遷也被他踢死了。等到楊德明從屋上跳下來看時,鄭遷已是氣絕。
楊德明道:“你怎麼將他踢死,可曉得沈大哥還要問他口供哩?”鵲橋笑道:“不曉得這個戎囊子恁地沒用,不多幾下他就死了。也罷,且待俺提將起來,看他一看,究竟是個什麼人。”此時楚材、文龍一齊趕至跟前,鵲橋剛將死屍提起,楊德明眼快,早已看見,不覺喫驚道:“原來就是方纔與俺們交手的那個鄭遷。幸虧知覺得早,沒有被他暗算,不然還當了得?”楚材道:“且把他身上一搜,看有什麼東西。”鵲橋剛欲將鄭遷身畔搜檢,不料把他才一翻身,忽聽得嗆的一聲,鄭遷身上落下一件東西來,慌忙拾起看時,卻是尺餘長極鋒利的一口匕首。鵲橋笑道:“俺正要這件東西,承他親自送來,倒要謝謝他哩。”說罷又從鄭遷身上搜出一個皮鞘,一個石袋。鵲橋道:“這卻一總要叨惠的了。”就在他身上解下,繫於自己腰間。楚材道:“擂臺比武亦是常事,何以他竟到來行走?想必定有什麼緣故。如今且不要管他,只是那個屍首怎生把他打發,免得貽害這裏房主,方是道理。”文龍道:“這卻不妨,好得這裏離雙龍山不遠,我們何不就把這個屍首丟在他的山下?也使董天林知道我們的厲害。”鵲橋道:“這個計較甚好,待俺來送他回去。”說畢便叫張武沈方兩個快去尋兩條繩子來,把他扎縛了,好送還他去。
此時房主人因年紀高大,早已睡覺,文龍恐他喫驚,叫兩個童兒不要去驚動於他。因此兩個童兒不好去向那老者取討,只得自往尋覓。哪知尋來尋去,繩子竟一條也沒有。鵲橋急了,只得把鄭遷的衣服剝下,將鄭遷肢解了四塊,就用鄭遷自己的衣服包紮起來,又取一牀大單被包成一個大衣包的模樣,取一條帶子紮好了,提將起來,直望雙龍山腳下而去。好得時候已是三鼓以外,所有雙龍山的嘍兵盡在山上,沒有一個下來,因此鵲橋放大了膽,便把來丟在山腳之下,飛奔回去,與楚材等說明了,再把地上的血跡揩抹乾淨,然後暫爲睡覺,專候明日上臺,看董天林怎樣。這且丟過不提。
再說董天林在山上同着朱文忠、朱文義兩個慢慢飲酒,等待鄭遷佳音,等了許久,只覺得心驚肉跳,坐立不安。好容易候到天色黎明,仍不見鄭遷回來。正在着急之際,忽見一個巡山頭目急匆匆地走至跟前,跪下稟道:“小將方纔帶領孩子們從山腳巡哨過來,忽見有一個大大的衣包丟在路旁,小的上前細看,見有血跡映出,又是沉甸甸的,不知何物。小的不敢開看,故命孩子們扛抬上山,請大王爺示下。”董天林聽了,心中不覺突突地跳了一陣,忙叫快快取來一看。頭目領命,即叫嘍兵速將衣包抬來,不一時已見抬至面前。董天林望去,覺得詫異,連忙立起,叫朱文忠弟兄將這衣包打開。不期那包還未打開,早覺一陣血腥衝出,及至打開一看,見是鄭遷的屍首,已經肢解了四塊。董天林不看猶可,一看了時,不覺大叫一聲,望後便倒。
朱文忠弟兄見董天林跌倒在地,昏暈不醒,知道是因見了鄭遷屍骸傷心之故,即忙趕過去,將董天林扶起,連叫:“大王醒來!”叫了有半刻工夫,董天林方纔漸漸甦醒,大哭道:“哎喲俺的鄭賢弟呀,你怎麼死得這般慘傷!好狠心的惡賊,既然殺死了他也罷了,還要把他肢解了送來氣俺,豈不是有意與俺作對麼?快起傾山人馬,仍命昨日領他去的孩子領了前去,將他們一個個地活捉上山,待俺親自取他們的心肝,祭俺的鄭賢弟,方消俺心頭之恨。”朱文忠勸道:“大王且息雷霆之怒,略罷閃電之威,俺想這事聲張起來,反壞自己門面。況今日大王登臺,他們斷無不再來的道理。等他們登臺的時候,不論什麼人,只須大王用起法寶,來一個擒一個,來一雙擒一雙,哪怕不能報仇雪恨呢?何須興師動衆的前去,反致動人耳目”。董天林聽了嘆口氣道:“俺早知昨日所來的人有些怪氣,是以不敢輕用寶物,哪知果然不妙,連傷俺兩個賢弟。今日也說不得了,只得上臺去與他們拼個死活。”因命嘍兵且將鄭頭領的屍首抬往後山掘土掩埋,得能活捉仇人,再往致祭。又對朱文忠弟兄道:“你們兩個各帶孩子二百名屯紮臺下左右,只作保護擂臺,如有不妥,看俺舉手爲號,便一半上臺幫助,一半阻住他們羽黨。”說罷即與朱文忠弟兄帶了四百嘍兵下山,命朱文忠弟兄在臺下左右分開,自己便上擂臺等候。
只因時候尚早,故此人還不多,等了一回工夫,方見有無數的人陸續到來。即忙仔細在人羣中留心一看,卻見昨日那個書生同着那個大漢一行四五個人,一同到來。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意欲跳下臺來將他們抓上臺去,方稱心願,無奈昨晚鄭遷行刺的事不好直言,只得暫且忍耐。直等到楊德明等一行人將至臺下,他便立至臺口,故意望下大喝道:“呔!臺下聽者,如有真正本領之人,方準上臺比武,或有昨日跌下臺去的東西,今日休得到來丟臉。若然再要上臺,俺亦定要將他抽筋剝皮,祭俺這隻擂臺。”此時楊德明同着楚材、文龍、鵲橋等在臺下聽得清楚,德明對着楚材笑道:“大哥聽董天林的說話,全是反激着俺們,可知他的死期到了。俺們今日那位先上臺去?”鵲橋道:“俺倒不信他的厲害,仍是俺上去會他吧。”楚材道:“你既要上去,一切自己小心,可知他今日深恨着俺們幾個人呢!”文龍道:“不妨,待他上去交手的時候,我們大家留心着,暗暗地幫助他就是了。”
鵲橋見說,慌忙跳至臺上,對董天林道:“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俺今特來會你!”董天林一見知道就是昨日上臺過的,因急欲報仇,也不問他名姓,就把門戶使開,趕來與鵲橋動手。兩個人躥奔跳躍,閃轉騰挪,忽上忽下,約走了十餘個回合,董天林忽然往下一敗,將指望擂臺四角一指,口中念動真言,大喝道:“賊徒照寶!”杜鵲橋剛欲趕去,忽見臺中所繫的物件並那四角系的鏡子,霎時間放出五道白光,有如五條白蟒相似,直望鵲橋面上衝來。鵲橋一見嚇得魂不附體,意欲望下逃生,卻又滿臺都是白光,莫辨出路。而且渾身麻木,覺得寸步難移。只急得滿頭是汗,極喝連連。楚材在臺下看得清楚,即忙暗暗念動真言,將兩手向臺上一放,霎時間平空起兩個霹靂,把臺上系的鏡子震碎一半,那白光就覺稀少。此時鵲橋正急得沒法之際,耳中忽然聽得大震了兩聲,頓時眼前清亮,看那董天林時,已跳至跟前,咬牙切齒地大喝道:“好惡賊,怎敢用左道妖術,傷俺法寶?不要走,喫俺一拳。”說時遲,來時快,早已將升籮大的拳頭,從鵲橋頭上打下。鵲橋見招架不住,只得側身躲過,意欲跳下臺去,哪知臺上還有幾面未碎的鏡子,又被董天林唸咒催動,頓時白光又來,把個鵲橋纏住,鵲橋不覺一暈跌倒。臺上董天林大喜,慌忙舉拳打下,只聽拍的一聲!要知鵲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比功夫計除巨寇 顯英豪力剿雙龍
本是權門鷹犬,山林嘯聚行兇。擂臺此日過英雄,性命輕輕斷送。
餘黨豈容漏網,巢窩頃刻成空。回思昔日舊威風,彷彿一場春楚!
話說杜鵲橋被這寶鏡白光衝倒,董天林喜極,方欲舉拳打下,張文龍在臺下看得清楚,不覺大驚,忙把袖中所藏的弩箭望上一指,只聽拍的一聲,一支弩箭直望董天林手腕上打來。董天林究竟是個行家,慌忙把身子一閃,那支弩箭便射在董天林的英雄帽上,把個董天林嚇得倒退幾步。杜鵲橋即趁此時候骨碌碌地往臺下一滾,恰好被楊德明趕過去,把他抱住了,沒有跌傷。此時臺上的白光還是飛來飛去地閃爍,楚材知道沒甚厲害,便放大了膽復又將咒念動,把左手向空中一放,只聽得臺上又大震了一聲,方纔所剩的一半寶鏡盡打擊得粉碎。
就在這個時候,楚材早已躍上臺上道:“好狗強盜,你既擺設擂臺,須要光明正大,若是徒仗邪術麼,怎算得英雄好漢?俺今上臺,可知是你惡貫滿盈之日了!”董天林見自己法寶被他破掉,已是氣得默默無言,此刻又見一個文縐縐的人跳上擂臺,心想:“我這法寶定是這人所破,若再與他比較,恐非他的敵手,除非與他戰平,方可取勝。”因此眉頭一縐,頓時計上心來,說道:“你既口出大言,定然有些本領。俺今也不與你賭鬥法術,只憑自己真實本領,一決雌雄如何?”楚材道:“好好!”兩個人便交手起來。楚材明知自己實力不能及他,故此一上手時並不講什麼行門過步。董天林見他打的是五花炮,哪知不到三五個招數,便變成八仙拳。方得看明,轉明間又變了美人拳;三五招一過,又變了楊家短打。忽上忽下,忽前忽後,不到一刻工夫,不知變了幾十種拳法。把董天林打得他一個手忙腳亂,覺得有些招架不住。慌忙跳出圈子,大喝一聲道:“且住!”楚材笑道:“輸贏還沒有定,怎麼又要住了呢?”董天林道:“俺的本領你也盡知,你的本領俺也明白。若只管混打下去,恐勝敗還非一時可定。如今俺與你個法子在此,莫若與你賭鬥功夫,若然你沒有這個本領,快些與俺下臺,休得在此招醜。”
董天林這幾句說話,本是要想把楚材嚇跑,自己也可趁此收場,不意楚材哈哈大笑:“憑你有什麼本領,都不在俺心上。只管使出來,俺與你玩玩就是了。”董天林見嚇他不下,只得硬着頭皮說道:“你既會賭功夫,俺且問你還是頭功,還是腹功。”楚材道:“不論頭功腹功,均可領教。”董天林道:“既如此說,先與你賭頭功,然後再賭腹功如何?”說畢便將靠壁上系的一個鐵槌取在手中說道:“你且將頭巾取下,待俺將你額上先擊三下,然後我讓你也擊三下。”楚材道:“就讓你先擊三下。”說畢將頭巾取下,把渾身功夫運在額上,說道:“擊便讓你先擊,若然你要暗算,便當怎樣?”董天林道:“明人不做暗事,若要暗算與你,便非人類。”說罷便將鐵錘舉起,用盡平生之力照準楚材額上打來。哪知氣力使得太猛,那個鐵錘剛纔打下,早被楚材借他的力趁勢一迎,直把個鐵錘彈將開去,幾乎把董天林的虎口震開。董天林慌忙拱手執了,重複用力打下。豈知這回更不濟事,剛到楚材額上,又被楚材借力一迎,董天林卻拿不住了,便從手內如飛一般地彈了出去,直彈臺下。
此時朱文忠他恰巧仰面向着臺上呆看,未曾防備鐵錘飛下,哎喲一聲也沒有叫出,面門上早着了一下,頓時鮮血直流,往後便倒。嘍兵一見,慌去挽扶時,已是不活的了,登時鼓譟起來。朱文義在那邊聽見了,忙趕過來看,不覺放聲大哭,叫嘍兵將屍首揹回山上,自己惡狠狠地執刀在手,專候楚材下來報仇。這且不提。且說董天林見鐵錘從自己手內彈出,又傷了一個自己的人,不覺滿面羞漸,大喝道:“你究竟用何邪術,把俺手中鐵錘彈下,傷俺同伴。如今俺也不與你賭頭功了,且與你把肚功一賭,看你更有何法使出?”楚材笑道:“你自己一個鐵錘都拿不住,反要錯怪於俺,真正豈有此理!你今既把鐵錘丟去,且讓你稍佔便宜,就與你賭肚腹功便了。但方纔頭功是你先動手,此刻肚腹功,卻要讓俺先打,你敢讓俺先動手否?”董天林笑道:“這有何妨?”說畢便將衣服脫去,露出一個極大的肚子來,站在擂臺中間,也把渾身的功夫運有腹上。只見霎時間,董天林的肚子竟像鐵一般的堅硬,卻只是閉口不言,用手亂招。
原來董天林所運的功夫,名爲閉口功,又叫鐵牛功,故不能說話。楚材便將頭巾揣在懷中,笑道:“這個閉口功有何稀罕,還要與俺賭!只怕你性命只在頃刻之間了!”董天林聽了只氣得怒目圓睜,勉強直了喉嚨喝道:“你敢來!”楚材就從從容容的走將過去,先把手在他腹上一摸,果然堅硬無比,又細細地將他腹上察看,見他肚上那個臍洞足有酒杯大小,四圍黑茸茸的盡是毫毛,那毛也有一寸餘長,因是氣運足在肚,故毫毛根根如鐵線的一般,臍中還覺得隱隱有熱氣噴出。楚材明知他的功夫已到了二十四分,倘就此貿然打去,終恐無濟於事,須得先爲試探明白,然後可以用計破他。因此端詳了一回,假意地先把一箇中指探入臍中摸了一轉,不覺暗暗吐舌。
原來裏面竟是銅牆鐵壁的一般,而且又是熱騰騰的炙手可熱。楚材中中暗想,幸是先爲試探,不然幾乎上他的當,若照俺這拳頭打他,不要說三下,就是三十下只怕還不能夠動他分毫。況且這個功俺這生平從沒有練過,倘是打他不倒,被他還打起來,還當了得!這便怎生是好?嚇!有了,不免將俺平生練過的那個臍風入洞拳法試用一遭,看是如何?想定主意,便掉轉身軀向側首一站,隨將那隻右臂伸縮了一回,又假意咳嗽一聲,趁勢咳出一口痰來,吐在掌中,便直趨過去,照準董天林的臍中直拋進去。董天林恰未曾防備,只覺得如箭一般的一股冷氣,向內直衝,頓時臟腑之間異常疼痛,把那些功頸頃刻散個罄盡,竟有些立足不定。剛喝得一聲“哎喲”,早被楚材乘勢將三個指用力向內一搠,又往臍下一分,只聽得掐察一聲,早就把董天林的小腹分開。董天林只喝得一個“痛”字,已經鮮血直冒,將要跌倒。又被楚材飛起一腿,把個董天林直踢下臺去。
此時朱文義本是站在臺下,要想等楚材下來的時候,乘他不備替兄報仇,不意一轉眼間見董天林被楚材傷了肚腹,踢下擂臺。這一驚恰非小可,慌忙上前要接,不期被張文龍也趕上去抓住,大家抓住一條腿,用力一奪,就聽磕叉一聲,把個董天林劈作兩半,五花髒盡行流在地下。朱文義也因用力太猛,幾乎跌倒,慌忙把手一放,將身站定,不禁大怒,把刀就向文龍砍來。說時遲那時快,文龍見他來勢兇猛,就將兩條腿向上一迎,只聽撲哧一響,那條腿又去了一截。文龍便趁勢將腿丟下,拔出寶劍把朱文義手中那口刀削折,又用了一個白蛇吐信的解數,一劍直往朱文義的咽喉剌來。朱文義一見叫聲:“我命休矣!”剛欲轉身逃命,恰被文龍將手向上一翻,早把朱文義的腦袋削去了半個。那些嘍兵見了,不敢上前迎敵,都沒命地往山上逃生而去。
此時杜鵲橋同楊德明在一處,已經復原,看見嘍兵逃去,他就把昨日晚上所得鄭遷的那口匕首取出,執在手中,追趕上去,殺了幾個。幸被楊德明趕去喝住,拉了轉來。這個時候宛如亂絲一般,不要說做書的人弄得手忙腳亂,不能理清線索,就是當場在臺下看的那些人,也覺得眼花撩亂,分辨不出,這且丟過不提。再說楚材在臺上見董天林已死,嘍兵逃去,他就把臺上所有的大小銀錠盡行搬在一隻桌子上面,移在臺口,大喝道:“董天林這些不義之財,俺們也不要他的,如今且賞與你們衆人分用了吧。”說畢便把那張桌子向下一翻,只見那些銀錠都向地下亂滾。衆人一見均各向前奪取,一轉眼間盡行搶得精光,歡歡喜喜地飛奔而去。還有那些搶不着的人,只恨自己命苦,今日不能發財,眼巴巴地見別人搶去,也只得懊惱而歸。所以不到半刻工夫,臺下的人均已走得乾乾淨淨。
楚材方跳下擂臺,命張武、沈方去尋了些火種,並將董天林、朱文義的屍首以及被杜鵲橋殺死的嘍兵,一概移到臺下,放火焚燒。一座擂臺何消半個時辰,就此變爲白地,那些屍首也一同火葬在內。這叫做生有地,死有方,命中註定這般死法的,莫想得差錯分毫。直到後來嚴世蕃知道了,深恨這般人壞他的事,要想追究,卻又不知他們的名姓,也只好付之無可如何,此是後話,現在且不必提他。
再說楚材等一行人見擂臺雖已焚燒淨盡,知道山上還有羽黨,若不搗巢滅穴,恐日後另有他盜到來佔踞,仍復貽害無窮。楚材、文龍、德明、鵲橋各取兵刃在手,一齊跳上馬背,就命張武、沈方二人在山下守候,倘有逃下嘍兵,就此截殺,休要被他們漏網。說罷剛欲拍馬上山,忽見大路上如飛的來了一人,頭戴范陽氈笠,身穿皁布緊身丟襠叉褲,腳着薄底快靴,手提朴刀一口,其勢有如奔馬一般。看看相近,只見他生得面如鍋底,身長八尺,濃眉大目,眼露兇光,海下一部落腮鬍子,根根如鋼絲無二,相貌卻與董天林彷彿。
看官可曉得,來的那人究竟是個何等人物?原來這人卻是董天林的堂弟,名叫董天福,自幼即膂力過人,好習槍棒。董天林前番逃往外洋的時候,臨行時曾經與他一面,許他到了外洋若有好處,寄信回家,叫他前去。不期去了許久,杳無音信,直到後來董天林回到中國,進京投在嚴太師府中之後,與嚴世蕃提起他的武藝出衆,膂力超羣,世蕃一聽得意非凡,定要叫他寫信招來。因此董天林便寫信差人送至家中,叫天福星夜到京。那知這個時候董天福適在家中患病,不能就行,直等過了兩月之後,方覺漸漸痊可,又擔擱了幾日,始將身子養好,然後措辦些銀兩進京,這個時候董天林已經到了雙龍山,將金家弟兄逐去,在那雙龍山下襬設擂臺,所以他到得京中時,沒有遇見董天林,心中十分懊惱。幸虧世蕃將他異常敬重,留在府中,他的意思,終以沒有見着兄長爲恨。哪知住了幾日,忽覺得心驚血湧起來,因此他便在世蕃跟前說,雙龍山的道路本來認得,定要前去探望兄長。世蕃起初還不欲他去,後來因想得他前去,倒也可以與董天林在擂臺上做個幫手,故此準他起行,又送了他一百兩銀子的盤川,叮囑他到得雙龍山時,務要與董天林並膽齊心,收伏天下英雄。是以他便辭了世蕃,急急趕來。
一日在途住宿,正在朦朧睡去,忽見自己的亡父到來,說董天林所爲不正,惡貫已盈,將於某日某時死於某星主之手,叫他速速歸家,安分度日,還可以保全性命。否則恐怕與董天林一同慘死,非特絕了董門之後,且要遺臭萬年。說畢,便拂袖而去。董天福慌忙起來,要想把父親扯住問明緣故,忽然在門檻上絆了一跌,驚醒轉來,卻是南柯一夢。心中十分疑惑,欲待不去,又恐怕對不住兄長,更拋卻手足之情;欲待前去,又是夢兆希奇,恐怕真有其事,實是委決不下,思量了一夜,究竟少年情性,以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約因思念兄長之故,致有此種惡夢。況大丈夫作事,自當勇往直前,豈可因虛無之夢兆,便信以爲真?因此想定了主意,決計前去幫助。哪知這日正行到雙龍山相近的地方,忽見無數的人四散下來,有的手中拿了幾隻銀錠,有的在那裏連連嘆氣。他便留心看去,只見有幾個人忽然坐在地下歇息,講道:“這種種事情真是希奇!怎麼前時上臺去打擂的人,都是長而且大,不消董天林三拳兩腳,就可打下擂臺。昨日不知何故,添了兩具幫手,倒不濟事。今日將寶貝施展,又被人家破掉,不知到底什麼人破的,這不是希奇了麼?”又有一個人言道:“破掉寶貝卻還不足爲奇,所奇的是董天林的武藝何等高強,身量何等魁偉,倒被一個文彬彬的書生,不費吹灰之力,只一手掌就將他的肚皮劈開,活活送命。這便是俗語說的,強中更有強中手,還有強人在後頭了。”
董天福聽了,不覺暗暗喫驚,便也假作走路力乏,挨近這幾個人坐下,細細窺聽。只見又有一個人笑道:“我想這個書生是與那臺主有甚冤仇,所以下這般毒手。後來將臺主擲下之時,我看見又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將那臺主劈成兩半,把腹中的五花髒都流了滿地。想也是同那個書生一起的人,故此董天林雖死還不肯饒他。”又有一個人說道:“你知道什麼,大約做強盜的人,終不能有好結果的。也是他的惡貫滿盈,所以假後於這個書生將他除命,並非是這個書生一定要下這毒手也。你只想,他若然與董天林有仇,爲何將董天林弄死之後,臺上的銀錠一些也不要,反說道,這是不義之財,把來賞與你們衆人吧。據我看來,這個書生不是俠客,定是劍仙,更不然是個拳仙的徒弟。必是董天林傷的人太多了,被拳仙曉得,特派徒弟下來收拾他的性命,爲打擂臺的人報仇。諒是這個緣故。”
這幾個人在那裏本是閒講,無關緊要。那知董天福在旁不聽猶可,一聽了時,不覺五內崩裂,大叫一聲,頓時昏了過去。這幾個人聽了他的大叫,各各喫驚,慌忙立起來將他一看,見他這般相貌,手中又有鋒利的朴刀,都道:“不好了,我們快些逃去。這個人一定是董天林的什麼人,我們不知道,卻在這裏閒講,被他聽見了,所以昏暈過去。少刻醒轉來,一定要與我們爲難的。不如趁他未醒時逃走。”說畢均各一鬨地散去。此時董天福只因一時氣急,以致昏倒,覺得身子渺渺茫茫,如在雲霧中一般。停了一回,方悠悠地甦醒轉來,大哭道:“俺的哥哥,你怎麼這等英雄,竟遭如此慘死?好不痛殺人也,哥哥陰靈不遠,待兄弟與你報仇便了。”說畢站起身來,向前就走,把自己前夜所得的夢俱都忘卻,一直的向前追趕。
走了裏許路的光景,忽然耳中似有匹匹拍拍的聲音。聽見連忙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一陣一陣的黑煙衝空而起,像是火起模樣,不知何故,鼻中只覺得臭味難當,心內更覺驚疑不定。也不管他什麼,只拚命地跨開大步,向那黑煙衝起的所在趕去。看看相近,但覺那臭味更覺厲害,復又趕向前行,走過一重樹林,方見一片空地中間,一個擂臺的式樣,已經燒得盡行塌倒,還有些燒不盡屍骸夾在裏面。心中早已明白。又回頭向雙龍山一望,卻見有幾個少年的人,也有執劍的,也有執三尖兩刃刀的,也有執棍的,要想拍馬上山。便知道傷他兄長性命的就是這幾個人。因此他便挺起朴刀,趕緊一步,咬牙怒目的大喝道:“呔!你們這班牛子,是哪裏來的,膽敢亂闖上山!方纔是哪個將俺兄長喪命的,快快說明,俺董二爺卻是冤有頭債有主的,若有半字含糊,哼哼!可曉得俺董二爺的厲害?”楚材一聽他的說話,看他相貌與董天林不相上下,便知道是董天林的兄弟,因笑道:“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到此耀武揚威!你那董天林何等英雄,不消俺片刻工夫,把他傷命。你今到來,莫非要來湊數麼?俺勸你還是依俺良言,快快回去,改惡從善,保全性命,不然董天林就是榜樣,只怕你性命在頃刻之間了。”董天福大怒道:“原來傷俺哥哥性命的就是你這牛子,不要走,喫俺一刀。”說罷便飛步上前,舉起朴刀向楚材就砍。楚材方欲迎敵,早見鵲橋大怒,持着三尖兩刃刀縱馬過來,將董天福的朴刀架住,喝道:“賊徒休得猖狂,俺杜爺爺來也。”董天福大怒道:“誰要你這替死鬼到來替他!”一面說一面便將朴刀用力一蓋,有如泰山一般地壓下來。
鵲橋見他厲害,忙把三尖兩刃刀向外抽出,重複欄腰砍去。董天福忙把刀柄架開,兩個就在山腳下空地上步馬交鋒。一來一往戰至六七合之外,杜鵲橋已覺得氣喘吁吁,滿身是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兵之力。楊德明在旁看見,知道鵲橋力怯,忙從刺斜裏拍馬挺劍,趕上前來,大喝道:“賊徒不得逞能,俺來也。”鵲橋見楊德明到來,心中方覺稍定。董天福道:“哪怕你一齊到來,俺也不在心上。”但見他把朴刀使開,真是神出鬼沒,異常純熟,越戰越有精神。兩個戰一個,還覺不能迎敵。
此時山上的嘍兵因寨主已死,知道不能抵敵,各各收拾了東西想要逃命,方纔走至半山,只聽得兵刃交加之聲,慌忙趕下,抬頭一望,恰巧內中有一個嚴府家將叫作嚴能,就是董天林差去請董天福的這個人,因董天福在家患病不能同行,故此他先自回京與世蕃說知,世蕃便命他送信與董天林,叫他就在雙龍山當差的。今中嚴能因見擂臺破掉,頭領等已經盡行喪命,意欲回京報信,不期剛到半山,就見董天福在那裏與這些人交戰。他是前番見過的,所以認得,不覺大喜道:“董二爺到來,此仇可報矣!”忙把衆人止住,重複回上山崗,對衆嘍兵說明,各執兵刃,下山助戰。無奈嘍兵雖多,究是烏合之衆,還有一半知道事體不妙,早已趁勢溜去,僅剩董天林新招的一夥嘍兵,約有三四百人。嚴能領了頭,一齊衝下山來,大喝道:“董二爺不必驚慌,俺們來助戰了!”說罷便圍裹上來。
董天福見是來能領衆到來,不覺滿心歡喜,也喝道:“你們快快把這一起人幫俺拿住了,與寨主報仇,不得放走一個。”嚴能答應着,就把手中所執的一條齊眉短棍一擺,看準楚材,用一個鵲地龍的勢子直望楚材馬腳邊滾來。驀地的向上一躍,舉棍就打。幸得楚材眼快,早已看見,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待嚴能近身將要舉棍打下的光景,他就忽地把馬向旁一提,趁勢就是一劍,可憐嚴能只顧暗中算人,不想反被人家算去。這一劍竟把個嚴能的身子削成兩截,跌在地下,頓時口也不開地向鬼門關去了。衆嘍兵一見,大家吶聲喊道:“不好了,嚴老大又被他們暗算丟了命了。”
此時董天福還與杜鵲橋、楊德明兩個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忽然聽見衆嘍兵一聲吶喊,慌忙回頭一看,見嚴能果然丟命,不覺怒喊如雷地道:“好牛子,怎敢傷俺頭目,今日誓不與你們兩立了!”說畢便棄了鵲橋、德明兩個,望楚材那邊躥來。楚材見他來勢兇勇,剛欲舉劍迎敵,文龍早已躍馬接住。董天福也不問長短,舉起朴刀就砍。文龍知他寶刀厲害,又見撲刀沈重,恐怕有傷自己寶劍,不敢削他,只用騰挪躲閃的功夫,與他接戰。戰不到一合光景,後面鵲橋、德明覆又衝殺上來,將他圍住。這個董天福真是了得,但見他把那柄撲刀使得旋風一般,隔開劍擋開刀,全無一些破綻。雖是三人戰一,還不能佔他上風。楚材立馬在那裏觀戰,見他如此英雄,不覺暗暗讚歎,想道:“幸是他此刻到來,若然早來一步,只怕破那擂臺就有些費事了。看他的本領,竟要高出董天林十倍。可見草澤之中,未嘗無人。惜乎他爲董天林之兄弟,不然倒是國家樑棟。”
正在疑想之間,忽聽得董天福大喝道:“孩子們快把那廝擒來,不要放走了他!”衆嘍兵答應了一聲,各執兵刃齊望楚材殺來。楚材大笑道:“螢光之焰,怎敢與皓月爭能?真是蜻蜓撼石柱了!”一面說一面便舞動寶劍,將這些嘍兵亂砍亂斫。殺了數十餘人,楚材想道:“就是殺盡他們也無濟於事,反傷天地好生之心。還是驚走他們爲是。”思想畢,便拔轉馬頭,望刺斜裏便走。嘍兵等誤認他要逃走,一齊拔步追趕上來,追了有一二里之遙,楚材忽地把馬扣住,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又將寶劍向空一指,只見霎時間滿空中落下數尊金甲神將,帶領着無數天兵,身子都有二三丈高大,手中執着大刀闊斧,半雲半霧地四面殺來。這些嘍兵一見,嚇得沒命地轉身就跑,只恨爹孃生養他時,沒有爲他多生兩隻翅膀。弄得自相踐踏,又傷了好些嘍兵,方漸漸地逃個乾淨。
楚材因還沒有收法,就着天兵將那些死屍埋葬一處,然後又唸了幾句真言,將劍訣一煞,把天兵退去,重複拍馬望原處而來。走不到百餘步,只見文龍、鵲橋、德明竟被董天福殺敗,一齊逃將下來。楚材不覺喫驚道:“怎麼他三個還不是他的敵手?且待俺上去試他一試,看是如何。”說畢便仗劍縱馬讓過他們三個,上前接住廝殺。戰有二三個回合,覺得果然厲害。剛要用計將他收伏,不期早被文龍閃在後面,暗暗地將袖中弩箭上好,忽地大喝一聲道:“強徒不必逞能,且照俺的法寶!”董天福剛要回頭看視,忽聽得颼的一聲,要躲也來不及了,咽喉下早中了一支弩箭,頓時鮮血直流,跌倒於地。楚材驚道:“俺因他異常勇猛,有意要將他收服,怎麼你竟把他射死?豈不可惜!”說罷便跳下馬來,向前細視,見他早已氣絕。無可奈何,只得把文龍埋怨了幾句,命鵲橋同兩個童兒把他掘土埋葬訖,然後一齊上山。
此時董天林積蓄在山上的金銀財寶,已被衆嘍兵分取一空,各各背在身上逃往他處過活。楚材等因不欲多殺,上得山時雖看見山腳各山灣中尚有嘍兵無數,各揹包裹,成羣結隊而逃,只作沒有看見,並不前往追趕。惟走至山上,將董天林所造的房屋細細一觀,果然壯麗。因即同往裏面四處巡視,果然嘍兵一個也沒有了。便出至中間坐下,命張武沈方至廚房下尋取餚饌,煮飯充飢。不一時早見兩個小童把大盤小盤搬出無數煮熟的雞魚鵝鴨,以及燕窩魚翅鴿蛋等物。又有極濃厚的美酒,一齊取出。楚材等看了不覺慨然道:“這種強人也算享福盡了,莫怪他們折福。如今且不要管他,大家來飽餐一頓,再作道理。”說畢便一齊入座暢飲,說說談談,時候已是不早。因即在山上住宿一宵,次日臨行時,便命張武沈方取些火種,把山上所有房屋盡行付之一炬,方一齊下山上路。
此時楊德明同鵲橋兩個因各有事,不得同行,楚材同着文龍上路之後,不期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路途中間又遇着兩頭龍率衆強搶良家女子的事情,要張文龍單身搭救,混至豪強家中遊戲三昧,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獨角獸奉命搶美 兩頭龍失勢遭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時身便死,此生忠佞有誰知?
話說楚材等破了雙龍山之後,諸事已畢,便與文龍、鵲橋、德明一同下山。德明因父被嚴嵩害死,即欲往邊關投奔戚繼光去,得能立得功勞,有了出身,便可代父辨冤,所以不能相隨楚材同往京口遊玩。楚材亦不好邀其同往,只得任其自去,當時就在山腳下流淚拜別。鵲橋亦因記掛母親,要回去看視,便將自己乘的那匹馬贈與德明,一同分別而去。這兩個人此去,要做出無數驚天動地的事情來,此時且擱過一邊,待下回書中,再行表出。
如今再說楚材同着文龍帶了張武、沈方等上路,望京口進發,已將午時光景。好得他們主僕此時均有坐騎,所以放開轡頭便出了雙龍山的山套,見有鎮市,方纔緩緩而行。聽那兩邊店家中人所講的說話,無非是打擂臺的事情。有的指手畫腳的,說那一個怎樣,這一個怎樣,倒妝點得極其好聽。又有幾個歡喜說鬼話的人,在那裏對沒有往看打擂的人說道:“你們可曉得昨日打擂臺的是個何等樣人?原來卻是大人國裏特地到來的,不要說那個身體有三四丈的長,頭有圓臺般的大,就是那張大嘴張開來,也就有栲栳般的大小,那雙大腳不必說,若然量起來,恐怕也有七八尺長。那個董天林哪裏還是他的對手?你們聽聽厲害不厲害?”旁邊還有信他的人,都聚在一處的聽他。楚材等聽了,恐怕被人纏繞,只作沒有聽見,低着頭縱轡而行。
直行過二十餘里,耳朵邊方覺清淨。因見時候已是不早,欲揀一家飯店住下,因即下馬步行。當有飯店中的店小二上前招接,楚材一看那店招牌,卻是叫作連升店,那個店小二的說話,卻甚圓活。再看那店,房屋亦甚高大。便同文龍帶領張武、沈方兩個一齊進去,揀了三間上房住下。所有行李馬匹,早經店小二接去安頓好了。又將牀鋪鋪好,方來請問二位相公要用什麼酒菜。楚材同文龍便也不拘什麼,隨意點了幾樣。不一時均都送將進來。
兩個對酌了一會,正在喫得高興的時節,忽然聽得隔壁人聲嘈雜,又有婦女哭泣之聲。楚材卻也並不在意,只有文龍滿腹疑心,忙喚店小二詢問,隔壁何故這等吵鬧啼哭?店小二一聽問他這句說話,連忙把舌頭伸了幾伸,搖手道:“你們二位相公是過路的人,住了一夜就要他去的,這件事何必要去問他?弄得好不必說,弄得不好,反把禍招到自己身上來了。可知道古人有兩句詩道得好,說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這便是永不闖禍的妙法。我想相公們行路辛苦,倒是喫了飯早些安睡吧。隔壁人家的事只作沒有聽見就是了。”
楚材、文龍聽他這幾句說話,有些咬文嚼字,實在不懂。倒覺好笑起來。文龍便道:“說話不明,猶如昏鏡。人家問得你一句,你就說上這一大套,而且所說的話又不甚明白,究鬮是個什麼緣故,俺倒要問問清楚,方肯罷休。不然俺們自己走過去問他便了。”店小二慌道:“並不是我不肯對你們說明,只是這件事若然說出來,你們二位聽了恐怕都要生氣,或者嚷叫起來,反要帶累小的。故此不好說得。”楚材道:“左右無事,談談有何妨礙,何必這般膽小?莫非是說了隔壁人家的事情,就要算犯法的麼?”店小二笑道:“卻也不是犯法,不過是因前番也有一個客人住在我們店內,小的一時高興,忘了利害,竟把這裏地方上的事情與他說知。誰料那個客人已經把酒喫醉,聽了竟然大怒,立時敲臺拍桌的吵嚷了一番。末後還奔了出門,要想去抱個不平。幸虧我們店裏人多,連忙趕出將他勸回,雖沒有闖出禍來,已被人家曉得了。到了明日即有無數打手,上門要來捉拿那個客人。還是我們店主有些識見,說是一個瘋子,已經去了許久,若然再來,也不消你們費心,我叫夥計們將他捉住送到府上便了。那些打手方各回去。後來那個客人去了,店主還把我着實的埋怨了幾句,說若然下次再要多說,便要將生意停歇。因此小的再也不敢多嘴。”文龍道:“既然如此你今日就略略破例,把些大概講與俺們一聽。俺們決不生氣就是了。”店小二道:“既然如此,小人說便說了,但是不好當作一件事情,只好把來解解寂寞罷了。”文龍道:“看不出你這個人倒有這許多羅唆。快些說吧,再不要藏頭露尾了”。
店小二聽了,方欲開口,又走出去轉了一回,方纔走將進來說道:“你們二位相公不要性急,且聽小人道來。”他這般形狀,直把個文龍急得心癢難搔,一時又不好怎樣,只得耐着性兒靜聽。只見店小二又遲了半晌,方說道:“我們這裏地方恰叫做集賢鎮,鎮上本有好幾家大戶人家,只因我們這裏相近的所在,新出了一隻無毛大蟲,故此均懷懼怕,都各搬了開去。只有一家人家,上代也是做過官的,住在我們店的隔壁,也有好幾年了。只因他家產業甚多,一時不能搬到他處去住,所以暫且將就。不料他家有一女兒,年方十七,尚未許配人家,生得如花似玉,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件件精通,繡鳳描龍般般佳妙。他家的親戚曾有兩句六言詩句,贊這位小姐的好處說道:若非蓬萊仙子,定是月殿嫦娥。一日跟其母親出去燒香,不料被那隻大蟲看見了,便叫人到他家裏說,定要娶這位小姐爲妾。她母親聽了大動其氣,將來人得罪了幾句。那裏曉得就此惹出禍來了!過不到二日,大蟲那裏又有人到來,硬將聘禮丟下,說定今晚三鼓時候來娶。若有半個不字,便要將他家的房屋拆毀,將人個個捉去,活活打死。所以在此啼哭。你道天下有這個情理麼?所以小人先說在前,叫你們二位休要生氣。”
文龍此時已是大怒,因還不知細底,只得復耐着性兒問道:“你說了半日的話,卻還沒有說明,到底你那隔壁人家姓甚名誰,那隻大蟲又是甚等人家,爲何這般兇惡?你且細細說來,省得人家打這個悶葫蘆,實在難過。”店小二道:“這隔壁人家卻是姓聞,這位小姐名叫谷香,他父親卻也是個秀才,叫作什麼聞人傑,年紀已經高大,只生這位小姐,恰沒有什麼勢頭與那大蟲去鬥。又因那隻大蟲甚是厲害,就與他告狀打官司也弄不過他。”文龍道:“卻爲何呢?”店小二道:“相公有所不知,那隻大蟲是朝中嚴太師的親戚,姓錢名叫自命。他仗着嚴太師的勢頭,家中又甚豪富,官員又都懼怕於他,因此他便無所不爲。見着美貌的女子,便要搶回家去成親,家中姬妾不知被他弄了多少,大半是搶來的。又自己起了一個渾號,叫作什麼兩頭龍。家中養着無數亡命之徒,作爲打手,遇着有事,便叫這些打手出去。就是打死了人,也不償命。又有一個打手中領頭的,不知叫何名字,只曉得他的綽號叫作獨角獸,卻是力大無窮,異常勇猛。不論什麼犯法的事情,他都敢做去。因此兩頭龍得着了這具獨角獸,更加如虎添翼,無所不爲。”文龍又問道:“你可曉得這姓錢的住在哪裏,離這裏可近不近?”店小二笑道:“他家的住處閉了眼睛走去都不會走錯,豈有不曉得的道理?”
楚材恐怕文龍性急,弄出事來,便說道:“你去問他做甚?”文龍就道:“左右無事,談談有何妨礙?”店小二道:“離這裏五里之遙,正南上有個莊子叫做錢家莊,便是他家的住處。莊外一樣有護莊河、護莊橋、更樓、僚望樓等類,氣象甚是雄壯,故一望便知,信都不要問的。”店小二說畢便走出去了。此時楚材同文龍喫的酒已有八分光景。楚材因昨在擂臺上辛苦,昨晚又不曾舒適安睡,此刻覺得十分睏倦,因要早些睡覺。便喚張武、沈方兩個將喫剩的飯菜收拾出去,便自上牀安睡,不多一會已自呼呼的睡去。
文龍急欲出去一看,因見不過初更時候,只得也上牀假寐。張武、沈方見他二人已睡,便也不來驚動,也去睡了。好得這裏人家晚上都是甚早的,故此不多一會工夫,店中便已靜悄悄的寂無人聲。文龍便抽身下牀,輕輕地走至天井中一聽,只聽得隔壁人家,還有婦女在那裏啼哭的聲音,比方纔聽得的更加悽慘。又聽得有老者嗟嘆之聲,不覺怒氣衝冠,便將自己身上衣服略略地扎束一紮束,心中忖量了一會,也不從前門出去,便施出輕身本領,躍上屋頂,一路從房上走過,直至門首屋上方纔躍下,望兩面細細一看,卻並無什麼動靜,知道時候還早,不覺心中暗暗歡喜。意欲走過去扣門,忽然一個轉念道:且住,俺若然前去扣門,豈不把他家驚壞?認是搶親的人到來,反爲不美。還是仍然上屋進去,把要救他家小姐的來意說明,一則也叫他家放心,二則俺便可以用計混到兩頭龍家中去了。當下把主意定了,便仍輕輕地向聞家屋上跳上,躥房躍脊地直到後院,那哭泣聲、悲怨聲、嘆息聲聚在一處。即忙向天井中飄身下來,走至窗外,只見窗皆緊閉。因即輕輕地將那窗紙舐開,向裏一望,見有一個絕色的女子,坐在那裏婉轉悲啼,哭得已是淚人兒一般。旁邊有一個五旬年紀光景的老婦人,立在那裏帶淚勸解。又有一個花白鬚老者,只是垂淚長嘆。一旁還立着許多男婦僕人。文龍本想即行進去一問,因要聽他們的言語,只得暫爲稍站。
只聽得老婦人道:“我的兒呀,此時事已成事,木已成舟,也叫無可奈何的了。且不要把身子苦壞,若然他們來娶時,待我充你一往。若得見着那惡霸的面,便將我這條老命拚他一拚,那怕不能結果這惡霸的性命!”又見那女子嗚咽道:“母親休說這般說話,也是女孩兒命運所招,避不來的。女兒本欲行個自盡,只因死在家中不明不白,仇又不能報得,倒不如任其搶去,見景生情,將這惡霸結果,女兒便自己尋個自盡,一則出了這口惡氣,二則也與人家除了一害。只是爹孃生女孩兒一場,養育之恩未報,又無兄無弟,將來無人侍奉,豈不苦壞爹孃?然事已如此,也說不得的了。”說至此又復掩面大哭。
只見老婦人聽了女兒這幾句說話,把頭搖了幾搖,頓時跌倒在地,昏暈過去。那些僕婦等人慌忙奔過去挽扶,老者也趕至老婦身邊,同那女子一齊叫喚。不期叫了一回,竟不肯醒,老者不覺大哭道:“我聞人傑前世不知作了什麼孽,罰我今世遭這不測之禍。我也不要這老命了,同你一齊去吧!”說畢剛欲將頭向壁上撞去,文龍早就趁此機會把窗拉開,跨將進去喝道:“休行拙志,凡事有俺在此。”老者一見,不覺又喫了一驚,忙問道:“你是何人,爲何深夜到來,莫非與惡霸家來做探子麼?”文龍笑迷迷地說道:“老丈休得驚慌,俺卻不是惡露家的探子。只因曉得府上有爲難的事,此番特來解救。這位昏倒的可是尊夫人麼?”老者見文龍出言大方,相貌不俗,便也不敢怠慢,忙答道:“這個正是賤內,但老漢難心之事,恐非足下可解,說也徒然。”文龍道:“俺若不能解救,俺也不肯來了。你家一切的事,俺已深悉,也不必老丈再談。如今且先把尊夫人救醒過來,再定退那惡霸的計如何?”老者聽了歡喜之極,忙叫僕婦等將老婦扶在一張榻上睡了,看時還是牙關緊閉,兩眼望上直豎。文龍便叫僕婦等站開,走至榻前把那老婦的三關上用力一拿,只聽哇地一聲,老婦已醒將轉來,仍是哭泣不止。老者見文龍將他妻子求醒,已是十分敬服,當他神人一般,也不想想大門未開,他從何處到來。此時正是急難之際,還有什麼嫌疑之避?便請文龍坐下,請教尊姓大名。文龍便把自己的姓名,並曉得他們的事情,特從屋上到來的緣由一一說知。直把個聞人傑喜得說不出話來,停了一停,方把自己姓名也告訴了文龍,然後請問計將安出。文龍道:“計卻有一個在此,但是不當穩便,尤恐難於啓口。”聞人傑道:“怎見得不當穩便?此時事勢已急,不論什麼計較老漢均可聽從,請即吩咐便了。”文龍道:“聞得三更時他家即要來娶,現在事已緊要,別樣計較均難施展,唯有將俺改裝代作令愛嫁去,待到得他家時,自有妙用。此刻也不必說明,總可保得下次不來纏攪。”聞人傑驚道:“除非這惡霸死了,方可不來纏攪。足下此去,莫非把他弄死不成?這卻斷斷使不得。況一則連累足下,二則若然根究起來,老漢一家性命仍是不保。還是另求妙計的好。”文龍笑道:“不妨!俺也不是去將他處死,不過與他喫些驚嚇,使他改過。請老丈放心便了。”
聞人傑聽了方欲接言,忽聽得外邊如暴雷一般地響將起來。慌忙側耳細聽,卻是扣門的聲音。不覺喫驚道:“搶親的已經來了,這便如何是好?”文龍道:“老丈不必喫驚,儘管照此而行,決不有累便了。”此時聞人傑的妻子同那女兒谷香,早已把文龍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知道必有作用,連忙過來口稱恩公,叩頭道謝。文龍不便相扶,還禮不迭地一同跪下。聞人傑連忙過來將文龍扶起道:“既然如此,也只得有累足下了。”便叫妻子將女兒的新鮮衣服取出,交與文龍罩在外面了。怎奈一雙大足無可裝小,只得把裙子放得下些,略爲遮掩。又趕緊將頭巾除下,揣在懷中,叫僕婦等人鬆鬆地替他挽個時新高髻。好得是在深夜,容易瞞過,便叫谷香母女避在裏面,自己坐下等候,叫男僕等出去開門。聞人傑看了這樣,沒奈何捏着一把汗,聽天由命。不道僕人等方纔出去,那兩頭龍的保家師爺獨角獸已率領着一二十個打手,抬了一乘彩轎,打破大門直搶進來,聞人傑見這般光景,嚇得滿身發抖,喝道:“你你你們這這班無無知的人怎怎敢如強強盜般地闖闖進門來,是是何道理?”文龍見聞老如此膽小,不覺暗暗好笑,也不等他說完,便裝作嬌聲接口道:“你們可是錢家的人麼?此刻是來搶劫物件,還是到來娶親?快些說個明白,不得在此胡鬧。”
那獨角獸一見這美貌女子,也不管青紅皁白,即當她是聞家小姐,便道:“俺們正是錢大爺打發到來娶小姐的,怎說是搶劫物件呢?”文龍道:“既來迎娶奴家,今日到你家成了親時,明日便是你們的主母了,怎敢見了奴家頭都不叩一個?難道你們仗着主人的勢頭,竟敢看不起奴家麼?緩日再與你們這般人算帳便了!”獨角獸聽她這些言語,不覺嚇了一跳,暗想往常搶劫女子時,不是啼啼哭哭,便是尋死覓活,從無這般無事的樣子。娶了她去,將來主人必然怕她,若然被她在枕邊說些俺們的不是起來,主人一定聽她說話,那時只怕就有些不妙了。爲今之計,倒不如做個好好先生,把她先奉承好了,她自然歡喜,俺們過去之後,樂得得她些賞賜也是好的。因此想定主意,便假意上前叩頭道:“原來就是聞小姐,小的等有眼無珠,冒犯小姐,望勿見怪。此刻吉時已到,求小姐就此上轎罷,免得大爺在家心焦,說小的們不會辦事。”文龍道:“既然如此,你們且各退出,待奴家上轎之後,再喚你們抬。”獨角獸不敢不應,只得諾諾連聲,立起來叫轎伕將大轎抬放堂中,自己率領着衆打手,退至天井東邊的廊下候等。文龍見他們沒有看出破綻,暗暗歡喜,便慢慢地移步走至聞老身邊悄悄的說道:“一切之事俺都自有道理,老丈須囑令愛等放心,切不可擔驚受嚇,斷不致有累老丈。然此地亦不可久居,且等俺回來後,再作計較便了。”聞老此時束手無策之際,見他肯去,雖然可以暫救燃眉,細想終非良策,只得聽其自然,便也低低地囑咐道:“一切仰仗大力,唯不可傷他性命,至要至要!”文龍答應了,剛欲叫僕婦等挽扶上轎,只聽得裏面聞老的妻子大哭出來道:“我的女兒,爲孃的怎捨得你去呢?”文龍不知爲何,倒覺喫了一驚,認是聞小姐有何長短,便也慌忙假作悲聲上前相問。
原來她這大哭卻有一個道理在內,恐怕錢家的來人將文龍看破,所以谷香小姐叫她母親出來假意相送,當下也將緣故悄悄說明。文龍不覺暗暗讚歎道:好個女子智士,將來不知何人消受。隨亦安慰他道:“俺這一去,定能將此事挽回,決不會弄出事來。你們須要安心靜候,凡事等俺回來商議,唯須囑令下人們,不可漏泄風聲出去,你們自然無礙。”聞老的妻子也是連連答應,假意高聲叫僕婦等攙扶小姐上轎。文龍也不待攙扶即自己走進轎中坐下。聞老道:“待我送你同去罷。”文龍道:“這卻不消,只要常常看視女兒就是了。”聞老見他裝得甚像,只得喚進獨角獸等一行人來抬轎子。聞老的妻子此時也沒有什麼言語,只是大哭不止。獨角獸見小姐已在轎中坐好,不敢怠慢,便親自上前將轎簾放下,又將封皮封好,叱令轎伕等抬起就走。聞老又對獨角獸說道:“你回去對你主人說明,須把我女兒好好看待,我自然改日把妝奩送去。倘然有何不好之處,我卻是不依的。”獨角獸道:“老相公只管放心,俺家大爺見了你小姐這般美貌,怎敢相輕?俺們改日再來討喜錢了。”說罷便搭着轎子一擁的出去。
及至出了大門,獨角獸得意之極,以爲莫大之功。哪裏料得到轎中卻是一個男子,若然做起親來,便要槍觸槍了。慢表獨角獸得意,且說文龍坐在轎中,偷眼望外張看。但見一路火把輝煌,照得街道如同白晝一般。約走了二里多路,便將身上所罩的女人衣服輕輕脫下,把來卷作一團塞在座身之後,又把髮髻拆開,照舊挽好,將頭巾從懷中取出,依然戴好,仍是默默無言的坐在轎中,專候一到惡霸家中,見機行事。那些人究竟是個粗人,哪裏曉得轎中改頭換面?只是匆匆忙忙地催促轎伕快走,一路行來,已離惡霸家不遠。只見又有無數人持着燈籠火把迎上前來,向獨角獸問道:“怎麼你們去了許久,直到此時回來?大爺待得不耐煩了,恐怕有何不妥,特命我們前來接應的。”獨角獸哈哈大笑,一面走一面說道:“幸虧不是你們去,若是你們去了,倒是真個有些不妥之處。不要說娶不回來,就是能夠回來,到了明日但怕就要趕將出去,再要想這個稱心適意的勾當,就有些費事了。”那些人喫驚道:“照你這般說法,敢是沒有娶來不成?”獨角獸又笑道:“不是俺自己誇口,俺既前去,那有不能娶回之理?”那些人道:“既然娶得就罷了,怎麼偏有許多說話?”獨角獸道:“俺看你們總是少不經事,能夠知道些什麼來?你可知道內中卻有多少曲折,不是容易乾的事。俺若照你們這般冒失,只怕明日喫不了就要兜着走呢。這叫做粗中有細,智勇雙合,此時也無暇與你們細說,只等有空閒的日子,再與你們細談吧。”文龍在轎內聽得清楚,不覺暗暗好笑,想道:他自己眼睛沒有,把個男人娶回,倒要說人家冒失,誇這許多海口。俺看你明日倒要喫不了兜着走呢!俺如今且再玩他一玩,看是如何。想畢便故意又裝出嬌聲在轎內接口道:“好奴才,怎敢多言多語,這般放肆?不是奴家自己肯上轎,難道你們竟敢強搶不成?此刻大家不準開口,若然再要多話,明日奴家回了大爺,把你們一個個地盡行逐出,看你們還敢這樣兇橫麼?”獨角獸聽了,慌忙回答道:“小的們再也不敢多說,只求小姐高抬貴手,在我們大爺面前說上幾句好話,把小的們抬舉抬舉,就感恩不淺了”。
說畢又暗暗地對着衆人把舌頭伸了幾伸,低聲的說道:“如何,你們聽見了?可是不好弄的,將來倒要大家留神些,方可無礙。不然只怕大家都不能過這快樂日子。你們試想,家裏幾位姨娘,有他這種厲害的樣子麼?”正在說時,已至莊橋上面。衆人連忙謹慎小心地左右擁護,一直往裏面抬去。獨角獸又悄悄地讓一個人趕進去報喜,並請示下,然後慢慢地扶着彩轎向裏而行。此時錢自命正在同着許多以前搶來的姨娘,在內堂飲酒取樂,專等把聞家的小姐搶來,便可成親作樂。因他曾看見聞家小姐的美貌,衆姨娘中一個也沒有及得她來,故此愈覺快活。只是等了多時,還不見到。心裏正在焦急,卻好那一個報喜的趕進去稟道:“聞家小姐已經娶到,請爺示下,在哪裏出轎?”錢自命喜道:“果然獨角獸能幹,明日要重重賞他,此刻就叫他們把轎兒抬進來吧。聞家的小姐卻也是大人家的出身,不可輕慢於她。待成了親時,緩日俺還要親自到她家中去拜見丈人丈母哩。”說畢哈哈大笑。
那人聽畢,即忙向外走出,迎着獨角獸道:“大爺吩咐,快把轎兒抬到內堂,新人就在內堂出轎,不得怠慢。明日領賞。”獨角獸即忙答應了幾個是,便擁着彩轎直至內堂停下。獨角獸先走上去,見了錢自命陪笑道:“恭喜大爺,賀喜大爺,門下已將聞小姐娶到,請大爺定奪。”錢自命大喜道:“有勞有勞,此刻且去歇息,明日一總領賞。”獨角獸連忙答應,同着一衆人一齊退出,不提。
再說文龍早已在轎簾縫中把錢自命細細一看,見象年紀雖有三旬向外四旬不到的光景,不但相貌醜陋,而且五官亦生得不落部位。最討厭的是滿口鬍鬚,均生得七長八短,亂蓬蓬的不像樣兒。又看兩旁的姬妾,恰都是異常嬌美。那絕嫩的面龐,也各吹彈欲破,心中暗想:這些美人同他睡覺,不要說別的,就是他一口的鬍鬚,根根如豬鬃一般,親起嘴來,桃花面上哪裏禁當得起?也要算她們的悔氣。俺如今且把他這嘴上的東西,替他算計去了,也好教這些美人感激着俺的好處。剛剛想畢,忽聽見錢自命哈哈大笑道:“衆位美人,快把新姨扶出轎來。”即有幾個姬妾走過來,將轎簾揭開一看,不覺各喫一驚,大喝道:“不好了,有妖怪來了。”不知什麼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鬍鬚離嘴頓變青年 姬妾感恩免傷粉面
可怪鬍鬚亂若麻,如何妄想貌如花?
而今一旦連根拔,痛定應知轉念差。
卻說文龍見了錢自命滿臉鬍鬚,甚是討厭,便有心將他算計。不期衆姬妾到來揭開轎簾後,忽地跌跌撞撞地望後倒退,大叫起來,說有妖怪來了。文龍倒喫一驚,仔細一想,方知自己是個男子,故此她們着驚,卻也並不則聲,靜悄悄的看她們怎樣。這裏錢自命不知就裏,見自己姬妾們着慌,只當轎中真有什麼奇形怪狀的妖怪在內,不覺也喫一驚,即忙將身立起走至轎邊,定睛一看,卻見有一標緻書生在內。
這叫做不看猶可,一看了時,頓時氣得鬍鬚更加直豎,大喝道:“你是何方光棍,冒充聞家小姐到來,莫非真是妖怪不成?快把娶新的人去喚進來,待我問他。”左右的侍婢剛欲出去,早聽見文龍哈哈大笑,自己走出轎來對着錢自命舉手道:“錢兄既然立意着人請俺到來,如何見了俺的面時,反要動怒?只是你這面貌生得甚是討厭,俺卻不喜歡你。幸喜有這許多美姬可以代俺解悶,如今俺既來了,你這烏龜可以滾出去了。”說畢便走至上面,在錢自命方纔喫酒時坐的位子內朝南坐下。見那現成的酒席甚是豐盛,暗暗地念動真言,將手向左右一招,對着他的衆姬妾笑道:“你們且來侍酒,休要理這烏龜。”卻也奇怪,這些婦女猶如奉了將軍令的一般,俱各走將攏來,默默地坐在兩旁。
原來文龍用的法術名爲指揮法,故能指揮如意。文龍又故意笑迷迷地將衆姬妾一個個地細看,極口稱讚。真把錢自命氣得個要死,大叫道:“反了,反了,何處妖人,竟敢如此無禮,快叫獨角獸,將他擒下送官究辦!”說畢便摩拳擦掌地搶將上來,想要把他先打幾下出氣。不意方纔走至文龍跟前,早被文龍用手一指道:“與俺站住,不準亂動。”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錢自命的兩隻手早已不由自主地猶如釘定一般,一步也不能移動。心中更覺火發,無可奈何,只得破口大罵,又高聲喝叫。此時獨角獸退至外面,剛欲喫酒,忽聽得錢自命在裏面大喝。即忙帶領着衆打手重複趕將進來,先在外廊下站定一看,見上面坐着一個面生的人,衆姨娘又均在左右陪着,錢自命反站在中間。大家正不解是何緣故,忽又聽得那面生的人喝道:“與俺跪下,不許開口!”只見錢自命果然聽他說話,一言不發,而立即跪下。
獨角獸大疑,不覺想要進去問個明白,卻見錢自命這般光景,不知那個面生的究竟是個何等樣人,因此不敢進去,只得同着衆打手站在那裏觀看。停了一回,又見那個面生的人笑嘻嘻說道:“衆位美人不必驚慌,看今日承你們大爺請來,也算與你們衆位有緣。可各敬俺美酒一杯,休得辜負你家大爺盛意。”只見那些姨娘雖不開口,恰各立起身來,將自己所喫的酒鍾內殘酒倒去,挨次取壺在手,滿滿地斟上幾杯,一齊走至面生人跟前送上。那面生人便笑了一笑道:“生受你們了。”卻並不用手來接,就在衆姨娘手中將嘴湊上去,挨次喫個罄盡。連聲讚道:“好酒好酒!”復又說道:“你們且各坐下,如有會唱曲的揀幾個好的唱與俺聽。”又指着錢自命道:“待俺停回把他換個好面龐兒,讓你們快快活活的受用,也算今日俺到此作成你們一場。”獨角獸在廊下聽了這些說話,真個一些不懂。
正在納悶之際,見裏面幾個姨娘早已將壁上懸的各種樂器取將下來,吹的吹彈的彈,唱的唱歌的歌,一片悠揚悠揚的聲音,高下疾徐連綿不斷。獨角獸暨一衆打手雖在錢府多時,恰從沒有見過這般樂趣,一時竟忘其所以,均各側耳靜聽。究竟獨角獸乖覺,聽了一回,忽然想着了一椿事情,即忙留神向衆姨娘隊裏注目細看。但見各位姨娘或是以前出錢買來的,或是以前用強搶來的,均曾見過幾次,有些認得。惟今日娶來的那位聞家小姐,影兒都沒有。心中便不覺躇躊起來,卻又總想不出是何緣故。正在爲難之際,忽又見面生的人笑道:“你們唱得辛若了,且各賜酒一杯,潤潤嬌喉,然後再唱不遲。”又見那些姨娘將酒挨次喫了,仍是唱得非常熱鬧。唱了一回,那面生的人又說道:“不必唱了,且各舞與俺看!”又見那些會舞的姨娘,均出席舞將起來。舞到入妙之時,面生人又來喝住了,笑說道:“俺承你家主人請來飲酒,又承你們各位清歌妙舞,俺也算領他的盛情了。只是他這相貌生得實在可厭,今見你們歌舞,他猶自氣忿忿地對俺看着,可知他心中不知怎樣地恨着俺呢。如今你們也不要愛惜於他,待俺着實收拾收拾,或者將來可以痛改前非,不致再亂搶人家的女子。”
這樣幾句說話,獨角獸在廊下聽得甚是清楚,不覺暗暗喫驚,想了一回,猛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怪道方纔到聞家去搶親,甚是容易。想來定然是他改扮的。只是他方纔上轎的時還是女裝,怎麼此刻並沒有女子的衣服看見,這卻有些奇怪!道是看他面貌,實與方纔所見的無異,不過聲音之中好象有些不像。想是他會法術的,所以有這肝膽?豈不聞俗語說的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麼?幸虧是俺知機沒有用強去搶,不然恐怕先要喫個大虧。俺想我們大爺平日何等兇狠,怎麼今日見了他時,說跪便跪,而且被他將姨娘們戲虐,竟是默默地不發一言?想來內中定有蹊蹺。俺如今且不要管他,只作沒有進來,且在此悄悄的看他一回,如果真有什麼法術,俺也犯不着去替大爺出力,只索一溜煙地逃去,便是俺的造化。”想到這裏,忽又聽見裏面大聲說道:“你這惡霸聽者,俺此來本待取你的狗命,只是你這些姬妾在俺跟前卻沒有一毫失禮之處,俺心中倒覺有些不忍。如今只算看她們的分上,權且饒你,但是不與你一些痛苦,你也不曉得俺的手段。你住在此間,卻與雙龍山相近,你可知雙龍山的寨主董天林如此英雄,不肖俺們多費氣力,尚死在俺們手中。你的筋骨可還及得他的結實麼?”
這幾句話不打緊,直把個獨角獸嚇得一身冷汗,想道:“日間俺卻恍恍惚惚聽得董天林的擂臺被幾個書生形狀的劍仙打掉,以致董天林死得甚慘,俺還不甚深信,如今看起來,莫非就是這幾個人路過此間,曉得有搶親的事情,故此用計冒充聞家小姐到來,與俺家作對的?若照如此看來,今日俺家大爺倒大大的有些不妙了,這便怎麼辦呢?”想至此間,即欲退出去取些東西逃遁,又因平日間錢自命待他不薄,只得勉強站住,且待看個下落再走不遲。因此便也索性凝眸望裏細視。哪裏曉得他在廊下凝眸之間,裏面就早已發作的了。
原來文龍把幾句話說完之後,即回顧兩面他的姬妾,指着錢自命笑道:“你看他的鬍子這等可厭,你們且各下去,先把那右首的鬍子拔去一半,看他怎樣?”那些姬妾竟不由自主地下來了兩個,一個將錢自命的頭頸抱住,一個把錢自命的鬍鬚亂拔了一回,早已先把長的鬍鬚竟拔去無數。即有那猩紅的鮮血從一根根的鬍鬚孔中冒出,直流下來。此時錢自命被文龍用法制住,心中雖甚明白,只是不能開口,又被自己的姬妾將嘴上鬍鬚亂拔,意欲擺脫身子,卻不能動得分毫。故痛到極處唯有一哼而已。約拔有二三十根的光景,文龍又另對兩個婦人笑道:“她兩個辛苦了,你兩個下去替替她這兩個的力。”獨角獸在外看得清楚,顯然又是兩個姨娘走至錢自命身邊,先前兩個姨娘便釋手退去,她兩個也照前兩個樣子,一個把頸一個拔鬚,不論長短,把那右邊的鬍子頃刻之間盡行拔得精光。那錢自命仍不過哼了幾聲。文龍又把手一招,叫她兩個住手,望下細細對錢自命一看,便哈哈大笑道:“你今日方知拔毛的痛苦,你可曾想想自己把人家的輕年閨女搶來,也不管人家受得受不得,便要橫七豎八的亂搠,那痛苦想要比你加倍呢。俺今兒也算替你幾位姨娘泄泄往日的冤氣,但是你的鬍鬚去了一邊,剩了一邊,似乎更不好看。倒不如今兒一總與你收拾乾淨,讓你做個顯影少年,將來也好見俺的大情。”說畢復又指看四個未曾動手過的姬妾說道:“他這左邊的鬍子就勞你們四位與他去掉了吧,也免你們將後說俺有甚偏向之處。”那四個姬妾便就趕過去,把錢自命按住輪流地亂拔。錢自命只是睜着眼睛亂哼,這叫做算他平日的報應,故今日喫這苦了,不在小處,幸虧此刻是二三根一拔的,不似方纔一根一根地細拔,故雖是疼痛,還覺比方纔好忍受些。拔到其間,約剩有一十餘根,文龍方喝道:“你們且各住手,把餘剩的幾根給他留下,做個記號吧!”那四個姬妾方纔停手,仍舊呆呆地坐下兩旁。
還有幾個丫環卻早被文龍的定身法定住,故亦只是待著不能動移半步。此時獨角獸在外看見錢自命這等形狀,知道不好,剛欲轉身走出,忽見屋上似有一個人影相仿,在上面來回亂晃起來。還認作自己眼花,後來定睛累看,果見確有一個人站在屋樑左右望下看視。惟月色朦朧,看不出是甚等樣人。轉覺得自己有些心驚肉跳,知道不可久留,即忙悄悄地望外走出,走至自己房內,取些銀兩塞在懷中,又收拾幾件衣服,打一個小小包裹背在肩上,卻並不說與衆人知道,一溜煙地出門而去。直要到後來投入島寇營中,方與文龍等會面,做出許多的事情來。此是後話,現在且不必提他。再說文龍見錢自命的鬍鬚只剩一邊,又且稀落得可笑,頦下還有淋淋漓漓的鮮血流下,知道他今日已經喫盡苦頭了,便將劍訣煞住,把一盅殘酒取過,暗暗的畫一道符錄在內,命一個姬妾將去灌在錢自命口裏。錢自命喫了這一杯酒之後,方覺身子活動,只是兩邊須孔些痛疼,腳下異常麻木,一時站不起來。只得爬伏在地偷眼把文龍細看。見自己的姬妾兀是坐在文龍兩邊,每人接着一杯酒在那裏喫喝。原來這幾杯酒都有符錄在內,故此各各姬妾下肚之後,頓時覺得心中明白。一見與一個陌生的人一同喫酒,錢自命卻跪在地下,便不覺滿臉飛紅,立起身來想要望裏逃走。忽然耳邊聽得颼的一聲,似有人聲從高跳下的聲響。連忙回頭一看,只見又有一個少年,同着座着的人差不多年紀,手持寶劍從天井中直躥進來,喝道:“賢弟好快樂呵,怎麼也不與俺說聲便私自的來了?你今日處治惡霸的法果然好頑,愚兄直在佩服。”
看官們可曉得這個突如其來的究竟是個何等樣人?原來說出來,仍是大家曉得的。這個人便是沈楚材大爺,可不是大家認得的麼?然而其中還有一個漏洞,就是上回所說的張文龍從飯店中出來的時候,楚材早經睡覺,沒有一個人曉得,怎麼現在會得突然到來,豈不是一個極大的漏洞麼?這卻有個緣故,待做書的寫將出來,看官們自然明白。原來楚材同文龍在飯店中喫酒之時,聽得有這件事情,便不覺怒髮衝冠,想要立刻趕出去,將惡霸殺卻。後來因見文龍再四地向店小二盤問,知道他必要私自前出,故此假作睏倦,故意說要早睡。及至上牀之後,又假作呼聲。文龍當他真已睡着,遂悄悄地起來躥房躍脊的出去,那裏曉得楚材早已留心,因恐怕他闖出禍來,亦即起身取了寶劍悄悄地跟着文龍,也是躥房躍脊緊緊地隨在後面。文龍到聞家的時節,他就站在房上觀看,等文龍走往裏面講話,他就跳下房來站在文龍所站之地方,向裏竊聽。所以許多說話他均聽得清楚。後來獨角獸打門進來,他已閃在旁邊,故獨角獸等一行人均沒有看見他。直等那文龍上轎之後,他方遠遠地跟隨下去,所以文龍到惡露家中,所有的事情他都件件看見,想文龍果然有趣,頑得實在好看,不覺暗暗好笑。後來又見文龍把劍訣煞住,知道戲文已完,便就飄身下來躥入內堂。
當下文龍見了,連忙立起笑道:“哥哥來得正好,前面的事小弟已經做完,後面的事卻要煩大哥的了。”楚材本欲把錢自命良言勸戒,使他改惡從善,因見錢自命的相貌卑鄙,知非可以好言勸得醒的。況又喫了文龍這般苦子,定然不肯干休。除非把他着實的恐嚇一回,日後他有些畏懼,不敢再去胡爲。因此定了主意,故意地便對文龍說道:“這些些的小事何難處置?只須把他殺卻,除這一方之害,便是俺們行俠仗義的行徑,何必擔擱工夫,去細細地開導於他?況愚兄帶得寶劍在此,就此把他開發了,豈不省許多脣舌麼?”說畢這句話時,便把手中寶劍當地一聲擲在桌上說道:“還是賢弟動手,還是愚兄動手,聽憑吩咐。”文龍明知楚材用計,便亦順口說道:“這廝果然可殺,就請大哥辛苦吧!”錢自命跪在下面,方覺醒省,又見一個執着明晃晃的寶劍進來,本已嚇得滿身發抖,不敢仰視。此時忽然聽見竟要將他斬首,便更覺慌張起來,連連磕頭道:“小人今日冒犯俠士,已經自知其錯,方纔已蒙賜過刑罰的了。此時小人也不敢說別的,只求二位高抬貴手,饒恕小人性命,予小人以自新之路。小人即當痛改前非,決不再蹈前轍!”說罷又連連磕頭,苦苦哀求。
楚材見他這般光景似已悔悟,便漸漸地收威,坐下問道:“你果然還要這性命麼?”錢自命哭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只求二位劍下超生,便是小人的重生父母了。”文龍笑道:“你此刻既然害怕,何以平日敢做這橫行不法的事?”錢自命又磕頭道:“皆因平日未聞教訓,所以愚昧至此。今已明白,務求饒恕。”楚材道:“也罷,你既這般說法,想已知悔,俺現有三事與你相約,你若永遠遵行,便是你的使宜。若有半句更改,哼哼!那時俺再來取你性命!”錢自命道:“只求吩咐,決不有違。”楚材道:“俺這三事卻不是強人所難,你且聽了。一不準恃勢欺人,二不準強搶女子,三不準忌恨聞家,使人前去報復。若能依得就好饒你。”
錢自命諾諾連聲道:“遵命!”楚材又道:“若然俺下次再過這裏,聞得你再有什麼不法之事,俺也不再與你言語計較,只將你的首級暗地取去就是了。”錢自命又連連磕頭道:“自今以後小人決不再犯,前來只在家中閉戶讀書,巴圖上進,若然不依今日之言,下次聽憑處治便了。”楚材道:“這便纔是!”因順手將寶劍取在手中,把桌子的角砍下一隻來擲與他看道:“你的頭顱可有桌子這般結實?俺今日不過留個樣子與你看看,改過不改過,任你自去轉念便了。”說畢便與文龍說道:“俺們就此去吧!”文龍答應着,一齊走至天井中。
錢自命只得勉強立起來相送,還覺得嘴上疼痛不止。哪裏曉得剛纔將身立起,走至窗邊,只聽得颼颼地兩聲,兩個人已上屋而去。頃刻之間便不見了。錢自命這一嚇更非小可,想着他們兩位來去如風,若然暗地到來,我也不能曉得。不要真個被他們把首級割去。自今以後倒要刻刻留心了。但不知聞家如何去請這兩個人到來,替他出頭,也算聞家有福氣的了。此刻只索把這娶聞家小姐的一個念頭,一筆圈去。想畢正欲回身進去,把自己的那些姬妾喚來問問,只見廊下有十幾人均一齊走過來跪下磕頭道:“大爺受驚了,請早些安置吧!”錢自命一見這些人不覺心頭火發:“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叫你們去娶聞家的小姐,倒去娶了一個兇狠的男子來,累我大爺受氣不必說,到了性命呼吸之時,又不來替我出力,不知要你們何用!”衆人齊應道:“娶這男子來卻不關小的們之事,都是獨老大不好,信了他家詭計,以致弄得這般顛倒。至於小的們方纔並不是不敢進來,只因看見大爺尚且被他制伏,何況小的們有何力量去對得過他?況末後又有一個持劍的到來,更是怕人,小的們倘然進來相救,或者大爺反被他們傷了性命,豈非倒是小的們的不是呢!”
原來錢自命本來膂力超羣,精於拳棒,故人皆以兩頭龍稱之。近因把酒色淘虛了身子,稍覺不能如前。若論這幾個手下的亡命,本則不是他的對手,惟獨角獸的本領較他稍勝,所以衆人把這些話說上。當下錢自命聽了,覺得他們所說的話甚是有理。正在沉吟之際,忽然想起獨角獸這個人來,便道:“我竟昏了,幾乎忘卻獨角獸到哪裏去了。怎麼此間不來見我?”衆人道:“本來他還在這裏與小的們站着一處觀看,此刻一回兒竟不知他到哪裏去了。”錢自命道:“快去把他喚來,我有說話。”內中一個人連忙出去尋找,不期尋半日,非但獨角獸的影兒都沒有,連獨角獸房裏的東西都少了一大半。知道不妙,即忙趕至門前去問,管門的說道:“曾見他肩上背了些些東西,出門而去,不知何往。”因此那人只得返身進來,據實稟明。錢自命嘆了一口氣道:“他既逃去,就罷了。此後我也用不着他了。”又對衆人道:“我大爺目下要痛改前非,你們這班人可以無須用着。如今各與你們大錢一串,均各回去另尋主顧,不要在這裏亂鬧了。”衆人見他如此決絕,知道不能挽回,無奈時候已是不早,出去無處擔擱,只得苦求住過一夜,明日準行。錢自命見他們如此,又因平日間把他們爲心腹之人,不好過卻,只得允准。到明日領了錢文,各各趕奔前程,自不必說。
只說錢自命當晚走進裏面,見了衆姬妾,想着她們方纔拔鬚的形景,不覺滿面羞慚,不好意思去問。只得搭着她們說些自己悔過的話。又取鏡子一照,那毛孔中的血還在涔涔的流下。最難看的是幾根不三不四餘剩的鬍鬚。因此索性叫人把來剃去,平日亦絕不出門,僅守着這些現在的姬妾過活,倒甚安閒快樂。這些鎮上的人多日沒有見他的面,大家傳爲奇事。直到後來被家人們將聞家搶小姐以及被俠士用法把鬍鬚拔掉的話漏泄出來,大家方得知道他不敢出門的緣故。大家又取笑了幾日,把這件事當作新聞一般處處傳說,這且不必提他。
再說文龍同着楚材一路從屋上出來,躍過莊河,施展夜行的功夫,直望聞家而來,甚是快捷。不到一刻時候,已離聞家不遠。正在行走之間,忽然聽得耳後呼地一聲,鼻中聞着一陣腥羶之氣,直觸腦門。連忙抬頭觀看,只見一道黑煙從半空中如飛鳥一般的過去。黑煙之中,隱隱有無數東西在內。要知這道黑煙的究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聞小姐逢凶化吉 阿芙蓉作怪興妖
雖有沖天本領,無如黑劫也遭。
鳥鴉隊裏脫身逃,畢竟英雄巧妙。
卻說文龍楚材等正走之間,忽見空中一道黑煙如飛鳥的樣子,煙中又有無數東西在內,正不知是何怪異。連忙一同趕上而去細看,那煙中又像有許多烏鴉在內。正看之間,那煙忽又四散飛開,一霎時不知去向。兩人驚異了一回,離那聞家已近。楚材道:“賢弟去回覆聞家,愚兄不便同去,且自回寓等候如何?”文龍道:“既然如此,小弟便獨自前去,大哥且請回寓。”說畢便望前趲行幾步,至聞家門首,依然越牆而進。到得裏面,早聽得聞人傑的聲音說道:“雖蒙那位俠士解救,冒充女兒前去,但是兩頭龍家何等兇惡,俗語說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惡龍難鬥地頭蛇,那位前往,不知是兇是吉,叫我哪裏委決得下?”又聽得聞家的妻子在那裏接言道:“老相公儘管放心,妾身想那俠士既肯挺身而出,定有沖天本領,方有這般膽量。你只想他方纔來的時候,門戶不曾開,他會得自己進來,便是有些奇異。到得錢家,那惡霸一定喫虧,此刻沒有什麼信到來,諒可無慮的了。”說至此,文龍便推窗進去,向聞老拱手道:“恭喜老丈,事已無礙,請放心吧,不要多慮了。”聞老一見大喜,連忙立起身來,與着妻女一同上前拜謝,文龍也只得頂禮相還。
當下聞老問事體如何,文龍道事體已畢辦妥,他不再纏擾的緣故,文龍指着天道:“此刻時候已是不早,不多一會就要天明也,老丈儘管放心睡覺,待等天明俺當再來奉告。”聞老道:“既然如此,老漢今晚也不敢再瀆清神,不知俠士現在何處,明日老漢好登門拜謝!”文龍道:“俺即住在間壁興龍棧內,老丈明日也不必降臨,若然到來,反恐招搖耳目,諸多未便。”聞老道:“只是老漢不到尊寓,未免不恭。既承俠士吩咐,明日務請早臨,老漢謹當恭候。再有一切事情,還要與俠士商議。萬勿因事已成,就置老漢家於不顧也。”文龍道:“豈有此理,俺既說明日到來,豈肯以言語失信。此時也不必言,膽日再會吧。”說畢即走至天井中,向上颼地一聲躍至屋上。比及聞老趕出來相送時,早已不知去向的了。聞老見了不覺暗暗稱奇,因轉身來同着妻子們又大家感激了一回,方纔進房安寢,專等明日再行商議。且自丟過一邊。
再說文龍回到廟中,見卻是靜悄悄的沒有聲息。知道沒有被人家曉得,因即走進房中,欲向楚材說話。不期楚材還未回來,心中不覺大喫一驚。只得復身走至外面細尋,又躍上屋去看視,竟是影蹤全無。心想大哥此時不回,難道還在聞家的屋上等俺麼?因又從屋上走往聞家探看,仍是無有。只得回來復至房中坐待。直等到天將發曉,方見楚材回來。看他臉上的氣色,覺得甚不好看,不知何故,連忙迎上細看。看官可曉得楚材方纔與文龍分手的時節,說過先回寓中等候,怎麼後來文龍回廟,他到還沒有回來呢?
原來其中卻又有一個緣故在內。只因方纔楚材回廟之時,本欲敲門,因恐驚動人家反爲不便,只得仍從屋上進去。不期方到屋上,只覺煙霧迷漫,清香陣陣,即忙定睛向四處一看,卻遠遠地見那邊一帶屋上都有黑煙冒出,黑煙的裏面竟有無數烏鴉在內飛舞,竟像有人指揮的一般。因復凝神細視,只見黑煙的那邊,果有一個女子戎裝打扮,一手執着令字旗,一手執着銀槍站在上風頭屋上,指揮那羣烏鴉。楚纔不看猶可,一看了時,便知這個女子定是妖物。便將寶劍執在手中,悄悄地仍從屋上躥房躍脊地過去。走不到二三十家的人家,早已相近,更覺看得清切。但見那女子生得雖甚美貌,惟卻有滿面妖氣。後人有一闕《西江月》爲證,單道這女子的出身道:
淡淡梨花白麪,輕輕楊柳細腰。本來印度是窠巢,卻到中原作耗。
或致傾家蕩產,每多妻哭兒嚎。能文能武是英豪,也要入她圈套。
當下楚材見這女子奇異,知道定是妖怪,只不知她在此指揮這陣烏鴉籠罩着這個人家,是個什麼道理。大約總是作耗的意思。如今且不要管她,只悄悄的上去賞她一劍,使她不及招架,得能把這妖怪除掉,也是爲這裏地方上除了一害。說時遲彼時快,楚材想定主意,便輕輕飄身下了屋子,走至那邊,把那女子一看得親切,然後躍上屋上,趕到那女子身邊,忽地就一劍砍個正着。楚材喜不自勝,以爲這個妖怪沒有防備,故得被他除掉。哪裏曉得這一劍砍下,猶如砍在煙霧之中,茫然無物。自己又把氣力用得太猛,幾乎跌倒,早見眼前忽然一陣旋風,那女子就趁着這陣風旋,躍過一邊喝道:“奴家與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爲何下此毒手?幸是奴家道德淵深,根基高下,不致被你傷命,不然還當了得!你敢如此冒犯奴家,大約你不知奴家的手段,如今奴家也沒有什麼空閒的工夫與你計較,只叫你仔細防備就是了。”說到這裏,楚材又是一劍砍去。那女子並不懼怕,早已不慌不忙將櫻桃嘴一張,口中噴出一股黑煙,直望楚材頭面上衝來。楚材只覺這股黑煙厲害,連忙把身子一側,將那黑煙躲過,雖然躲便躲過了,只是那煙的氣味實在難聞,頓時覺得頭暈眼暗,立足不定。幸而那這女子因見天色將明,恐怕陰不勝陽,早已趁勢遁去,霎時間煙霧全消,天上現出曉星幾點。即忙四面一望,隱隱約約見那股黑煙遠遠地到一高山落下,大約即是妖怪存頓的所在。料想離此不遠,若要把她除掉,除非搗巢滅災。但是此刻前往,一則單身,恐怕入她圈套,反爲不美。二則自己方纔被那陣煙氣沖霄,覺得有些反胃的樣子,難以勉強支恃。也只得且自回去,與文龍商議定了,明日再去細細訪問,便能知其下落。想畢便慢慢地飄身而下,一路望自己寓處而來。到得將近,仍復越牆進去,似乎更覺眼目昏花,吁吁氣喘,身子不及方纔靈便。因此文龍見他面色改變,就是這個緣故。當時楚材走至牀沿坐下,定了定神,方把以上的事與文龍細細說知。
文龍一時也猜度不出是何妖怪,心中也覺驚異。又見楚材疲倦之狀,亦不敢再將到聞家回覆的說話說出,惟勸他睡下,待等明日再作道理。當下文龍自己也就安睡,只因多日沒有好好地睡覺,故此一上枕時便往花胥園裏遊玩。這一覺睡直至次日晌午時候方纔甦醒,即忙披衣下牀,聽楚材時,還是呼呼好睡。因此也不敢驚動於他,只把張武、沈方兩個童兒喚進,叫他們取些茶水進來。剛纔把臉洗過,早見店小二走來,手持一個紅帖呈上:“方纔聞家差人送這紅帖到來,說要請二位相公過去午膳,不知何事。小的因見相公正在酣睡,不敢驚動,就此回了他去。不期不多一會,那個僕人又來,說完要請相公前去赴宴。故此小的前來稟明,不知相公去也不去?”文龍知道聞老頭兒性急了,只得對店小二說道:“你且出去回報來人,說俺們因連日行路辛苦,此刻還覺睏倦,尚未起身。既蒙盛情,晚間一定到來領宴便了。”店小二答應了一聲,即便出去向那聞家的僕人說明。那人回去稟明聞老,自有一番的說話。如今且表過不提。
再說店小二回覆了聞家僕人之後,仍舊進來伺候,請問可要將午膳送進?文龍因見楚材還是沉沉熟睡,因即把他喚醒問道:“今日身子可有何不快麼?”楚材道:“便是昨晚受了那股氣味,此刻胸膈間有些不舒暢,時欲嘔吐的樣子,而且頭腦之中亦覺異常疼痛。俺想這妖怪果然厲害,特不知究是何物成精,能夠有形無質。”一面說一面亦即起身下榻,但覺身子有些虛軟,腳下把持不定,只得重複坐下。店小二已將臉水送來,楚材正在盥洗之間,忽見桌上有一紅帖,便問此帖何來。文龍即將隔壁聞家相請赴宴,以及允他晚間前往的話一一說出。楚材道:“俺想聞家住在這裏,那個兩頭龍雖不敢再去無禮,但是他的親戚是嚴太師,萬一被這老奸賊得知,或者就起風波。此則不可不虎!須要替聞老想一個萬全的計較,方可無礙。不知賢弟意下如何?”文龍道:“這件事情俺早已打算定了,俺知聞老只有這個女兒,將來定要配一個快婿以作終身倚靠。然要在此處尋一個才貌兼全的女婿,只怕實乏其人。因此俺想倒不如勸他返往俺們家鄉去暫住,將他女兒與楊德明賢弟做個媒,敢則倒是一對好夫妻麼,大哥你看如何?”楚材道:“愚兄也是這般想法,足證意見相同。但是德明賢弟雖未授室,目下他遠在邊關,怎能與他們說合?”文龍道:“這卻不妨,只須與聞老說明,叫他不要性急,俺們然後寫信到邊關上去,諒無不成之理。”楚材道:“如此甚好,賢弟何不就此過去與聞老一談呢?”文龍道:“已經說過晚上過去,何必忙在一時?況俺看大哥今日的氣色比昨雖覺略好,身子還是不爽,這便怎生是好?”楚材道:“不過昨晚被這妖怪毒氣所衝,以致如此,停回即可照常,決不妨事。所最要緊的必須訪明那妖怪是何所變,其巢穴究在何處?也不枉俺們到此一場,爲鄰里地主、百姓再除一害,方遂俺的心意。”文龍道:“這個容易,少停喚店小二一問便知端的。”
正說之間,店小二已將中膳送進。文龍照常飽餐,楚材因不欲喫飯,只將火酒喫些,一面便問店小二,此處附近地方可有什麼妖怪在此作亂。店小二道:“相公問起這句話說,莫非晚上看了什麼怪異事情麼?”楚材見他話裏有因,假意說道:“便是俺昨晚至天井中解手,忽見空中有一股黑煙衝過,氣味甚是難聞,又且煙霧之內像有一個女子模樣的,指揮着那許多烏鴉,在中經過,不知是怪是妖,故此問你。”店小二笑道:“原來相公果見此怪,起初我們這裏的人也都見過,均各大驚小怪,恐怕前來騷擾。後來因見沒有什麼大害,便不把她放在心上。不過初來聞着好氣味之人,實在有些難受,至後聞慣了,到覺有些身子強健,少她不得。時刻要想她每晚過此,好聞聞這個氣味。相公若然不信,可在此多住幾日,細細地聞她幾次,便知這個妖怪的妙處了。故此這裏雖有這個妖怪,卻不當她妖怪,只當她仙人一般的看待。相公們切不可去惹惱於她。”文龍道:“原來有這個好處,但不知她存頓的所在究在何處,你們想也曉得。”店小二道:“我們本不知道她的所在,因有幾個膽大的要知她的根底,相約預先伏於要路,四處探望,等得她來的時,又好得先有一股青煙透起來,衆人便詳察那煙起的所在,飛奔前去觀看,猶恐不能一定,仍舊伏在那裏,等她回洞時留心細看。果然見那妖怪落在一山上,香氣更加發越,直至有一個更次,香氣方漸漸的收斂,妖便進洞去了。那些人便將那座山頭記清回來傳說,因此小的們均都曉得。相公們你道此山究在那裏,叫甚名目?原來這座山即在這裏正南角上,離此不過二十餘里,在那衆山之中央,因此山幾是凹凸的所在,均像有無數烏鴉翔集的形狀,故就名爲烏鴉山。內中還有一個洞府,叫作什麼黑雲洞。聽得說那個妖怪雖是女子,神通卻異常廣大,若有人觸犯於她,就即要把那個人弄得傾家蕩產,又要將他面貌改變得鳩形鵠面像妖怪一般,走在人家面前被人家憎厭了,她方肯將就罷手。否則時時刻刻纏得你無可奈何,欲避不能。相公們試想,這妖怪厲害不厲害?”
楚材聽了這一番言語,認是店小二故意裝點出來恐嚇他們,因此便不覺心頭火起,立時出了一身大汗,覺身子強健猶如未曾受病的一般。便趁勢躍起身來道:“渺小妖魔,何足懼哉!此時若不除滅,深恐將來貽患不淺,不獨這裏一方受其大害,只怕要蔓延他處,就不能收拾了。爲今之計,惟有趕緊將她除滅,方免後患。否則將要偏天下人受其欺侮矣。”說畢猶自恨恨不已。文龍勸道:“大哥且不要性急,小弟想那個妖怪純用柔軟工夫,卻非等閒可比。依小弟愚見,還是不去與她作對的妙。況俺們即要前往金焦觀看日出,何必去管這些閒事呢?”店小二也在一旁勸解道:“這張相公的說話甚是有理,相公究竟是不去的好。”
沈楚材哪裏肯聽,即欲仗劍前往。文龍見他一定要去,只得說道:“既然大哥定要前去,今日已是傍晚時候,況又有未了的事情,且待來日小弟與你同去如何?”楚材見文龍這般說法,只得且把怒氣平下。哪裏曉得那個妖怪因昨日喫了大虧,此刻正差了許多被其新收伏的那些似人似鬼的東西,四處探聽楚材的住處,要想到來報仇,卻巧從這屋上經過,將楚材要把妖怪除滅的說話一一聽得清楚,便回去在那妖怪跟前據實稟明。那妖怪竟然大怒,恨不立即趕來將楚材處治一番。因是時候尚早,權且忍耐片時,少停再作道理,這且不表。再說文龍與楚材講話之際,見那時光已是不早,正擬打算到聞家去的念頭,忽見聞老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已自走將進來,對着文龍拱手道:“舍間略備粗餚,本擬再命家人前來奉屈,因恐不恭,故此小老親自來相請,務屈臺駕枉顧,曷勝幸甚!”店小二見聞老如此,卻還未知昨晚的事情,只認作聞老特地過來請喫喜酒的,便笑嘻嘻地說道:“聞先生好福氣嚇,你家小姐嫁着這般有財有勢的女婿,也算是前世修的了。便是小人們也沒有過去賀喜,明日一總到府磕頭罷。”聞老也不與他說明,只是連連地道:“不敢不敢。”此時楚材見聞老吐屬風雅,且又謹恭可喜,不覺暗暗起敬,便也立起身來與聞老爲禮。
聞老見楚材相貌魁偉,另具一番英雄氣概,即知非等閒之輩,況又是俠士的朋友,更不敢怠慢,連忙過來恭恭敬敬地對楚材作揖下去,並定要相請同往赴宴。楚材道:“本當奉擾,實因連日途中辛苦,今日賤體有些欠和,所以不得奉陪了。”聞老一定不依,決要相請前去。幸有文龍在旁代爲再三辭謝,聞老方纔答應。文龍又再三囑咐楚材,今日萬萬不可出去,須知保重身子要緊。再喚張武、沈方兩個童兒小心伺候,說畢便同了聞老出了連升店的大門,直望聞家而去。及至到了聞老家中,又被聞老讓至內堂,早見堂中擺設着一桌極豐盛的酒席在彼,知是爲他特地設的,倒覺不好謙讓。剛欲與聞老敘禮坐下,只見裏邊走出兩個僕婦來,一個手中捧着紅氈當地鋪下,一個便去把只太師椅移至中間。文龍看了正不解什麼緣故,欲要開口一問,早見聞老的女兒谷香小姐打扮得粉妝玉琢的一般,與昨所見憂容的面色竟大不相同,跟着母親款款地輕移蓮步出來,母女二人上前對着文龍叫了幾聲“恩公!”就先跪上紅氈,連連磕頭,拜謝搭救之恩。文龍慌得急欲回禮,早被聞老一把拖住,一定不許還禮。文龍只得將就還了幾揖,口中連說:“不敢!不敢!”那母女二人拜謝起身,谷香小姐仍回閨閣而去。聞老也欲跪下相謝,亦被文龍拖住,這且不表。
再說聞太太見女兒進去,方欲請問文龍昨宵到錢家去怎樣解救的事情,見這聞老堅已請文龍入席,只得告個便也自進去。這裏文龍坐定,飲過三巡之後,聞老便躬身請問夜來到錢家去,怎得使惡霸俯首帖耳,不敢再來纏擾的話。文龍便將混到錢家之後,怎生把錢自命的鬍鬚拔去,約略述了一遍,道:“直至後來楚材亦到,定要把他殺卻,錢自命再三求饒,又立誓永遠不敢再來相犯。所以俺知他決不再起這等念頭,但請放心便了。只是尊府住在這裏,目下雖不怕他,俺想錢家的親戚嚴太師卻在朝中權要,勢大滔天,倘然有些風聲吹到他耳朵裏去,或者另生枝節。那時俺們不在這裏,誰人肯來解救?就是俺們知道趕來,只怕就有些費事了。”聞老聽到了這幾句說話,頓時覺得毛骨竦然,暗想實在慮得周到,果然不錯,倒不可不預爲打算。想了一回,即便請問:“俠士金玉之言,老漢豈有不知?只是久住在此,哪能防備得許多,除非離開此地,另覓個安身之處,然後再將小女許一個快婿,方是萬全之策也。但是老漢親族凋零,一時也無可投奔,而且又有些薄薄家產在此,若然他去,這產業又託誰人經管?是以甚覺躊躇,這便怎生又好?”文龍笑道:“這件事情照俺論起來,卻是一些不難。俺方纔未曾到府之前,曾將這些事通盤打算,並無遺漏一事,不知能否有合老丈之意?”聞老道:“俗語說的,急來抱佛腳,病重亂延醫。況俠士非比等閒,所延之計必無差訛。老漢洗耳恭聽,請問計將安出?”文龍道:“舍間就在浙江牛頭山左近,卻甚安靜,老丈不若舉家搬往,想舍間房屋甚多,儘可往得。家父又極其好客,若見老丈這般規矩的人,定然歡喜。俺再寫就一信交與老丈帶去,家父見信後定然相留。再俺有一結義兄弟,名叫楊德明,是大忠臣楊椒山公之子。他的本領不必說,卻是文武全材,相貌又生得溫文爾雅,年紀卻與令嬡小姐相仿。現在邊關戚大將軍處參贊戎機,將來定有一番出人頭地的功業。待俺向沈大哥替令嬡與他執柯,定然成就。不獨郎才女貌,可稱得起一對佳兒佳婦,就是老丈有了這個快婿,將來終身也有倚靠。若論這裏產業無人經管,這更一些不難。俺見連升店的店主相貌清奇,舉止大方,雖沒有與他接談,看將起身着實是一個忠厚君子,誠實可靠的人。卻不知他姓甚名誰,倘將產業託他經管,老丈每年到來收取花利,定無差謬。不知老丈意下若何?”
聞老見文龍所說的話,句句打在心坎兒上,不覺喜出望外道:“老漢心事,都被俠士猜透,既有這楊德明公子可配小女,即當相煩作伐。若講隔壁連升店的東翁,這個人姓方名稱必正,卻是極規矩的人。老漢也因敬他誠實可靠,故平日間頗與莫逆。他如肯代老漢經管產業,定無差錯。足見俠士眼力,比衆不同。只是造府一節,老漢與俠士卻是萍水相逢,怎能輕造,只怕有些未便。”文龍道:“這是老丈多慮了,俺雖與老丈初交,卻已知老丈的情理,正可與家父作伴。況大丈夫作事自宜爽直,豈可拘拘於世俗之見哉?”聞老兒見他豪爽,知道有其子必有其父,儘可去得。即忙應道:“既然如此,即當遵命。”便叫人將連升店的店主方必正請來,說有要事相托。不一時,方必正已至。聞老與文龍即請他坐下飲酒。方必正與聞老本是至友,故此並不作客,即行坐下飲酒。聞老便將昨晚的事細細地告訴了他一遍,然後再將自己要舉家遷避浙江,這裏所有產業要託他經管的說話與他商議。
方必正一面聽,一面把文龍細看,不覺驚得把舌頭都拖得出來。直等至聞老把話說完,即忙向着文龍拱手道:“原來相公具如此大神通,實在可敬。小老等真是有眼無珠,不識泰山,莫怪錢家不是相公的對手了。至於敝友要搬往府上,這經管產業的事,小老自然義不容辭,只好謹遵所命的了。所慮者小老心血已衰,只怕有負所託。”文龍道:“老店主精神飽滿,定然辦事周詳,何必太謙呢?”聞老見方必正已經應允,不勝歡喜,即忙立起身來,連連作揖相謝。文龍道:“叫取文房四寶過來。”就在席上寫成家書一函,交與聞老,叫他早日起程,不可過於擔擱時日。聞老答應了,過了兩三日的工夫,將各事部署已定,又再四諄諄託了方必正一回,方纔舉家搬往浙江,這些事一言表過,下文再提。
且說文龍見各事均已妥當,心中因記掛着楚材,不知怎樣,便與聞老作別,同着方必正一同回店。不期剛纔一腳跨進臥房,連叫楚材不應,張武、沈方兩個童兒又不知去向。自己反覺得霎時間天旋地轉,心中不覺大喫一驚,連忙將心神凝住,定睛細看。要曉得是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惡妖魔暗布牢籠 美英雄明遭圈套
既具文韜武略,何堪誤入牢籠?
脫逃火坑本英雄,雞鶩從中一鳳。
卻說文龍剛進臥房,爲何覺得天旋地轉,心中喫驚?原來有個緣故在內。先時文龍到聞家去的時候,楚材因嫌寂寞,便靠在牀上養神。不期才及傍晚光景,忽見有一股青煙從窗欞中冒進,似有一陣清香,異常甜淨。只當是鄰家焚點什麼好香,便忘其所以地連連聞喫。起初覺得滿身甚是爽快,後來漸漸地覺得有些酒醉形狀,便不知不覺地昏昏睡去。心中雖是明白,無奈煙來得甚是濃重,雖欲不聞,猶有些不能自主,只得聽其自然。故此文龍跨進房的時候,那煙還未散盡,又見楚材有似酒醉一般,心知有異,便想着昨晚的事情,忙就自己寶劍悄悄地取在手中,再尋了兩個布卷子,把自己鼻門塞住,悄悄地向天井中走去。望上一看,只見果有一個美貌女子,一手執着一根竹槍,一手執着一支方鬥,那些青煙均從那方鬥之中縷縷冒出,而且颼颼有聲。文龍一見不覺大怒,大喝道:“何物妖魔,擅敢在此作耗?不要走,喫俺一劍!”說着剛欲躍身上去,早見天井中堆着無數鹽包在那裏,便順手取了一包,望上擲去。這卻是奇,那妖見了鹽包,似乎有些懼怕,即聽得“哎喲”一聲,只見妖怪已化成一道黑煙,望空飛去。及至文龍上得屋脊,早已不知去向的了。又細細地四面一望,竟無蹤影。方纔飄身下來,走進房中,看楚材時,已是甦醒。
那張武、沈方一個攜着一把茶壺,一個捧着茶杯,笑嘻嘻地進來。一見文龍,便各上前叫了一聲。文龍道:“你們兩個爲何不在這裏伺候,莫非到外邊去玩耍麼?”張武、沈方齊道:“小的們本是在此伏侍,因沈相公口喝得狠,想喫濃濃的好茶。故此命小的們出去煎茶。此刻剛纔煎好,特地送將進來。”文龍卻並不去理他,只問楚材爲甚這般光景。楚材道:“便是俺也不知,方纔正在養神的時候,忽覺得一陣清香,直撲腦門。雖是異常好聞,惟口中甚是燥渴,因命他們去煎些濃茶解渴。後來自己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卻不知賢弟何時回來?”文龍嘆息道:“大哥你還不知麼?你可曉得昨晚果然闖出禍來了?”楚材一聽這句說話,即忙立起身來驚問道:“怎說俺闖出禍來,難道賢弟也看見了什麼怪異,知道什麼響麼?”文龍便將從聞家回來見滿室煙霧迷漫,聲喚又不見應,知道不妥,自己至天井中望屋上看視,見一個美貌女子立在屋上施放毒煙,順手將鹽包擲走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楚材一遍。楚材方始如夢初醒,不覺咬牙切齒道:“原來這個惡怪果然到來與俺作對。若不是賢弟回來逐去,只怕愚兄此時還不肯甦醒哩。方纔只因所聞的香味,覺比昔日不同,而且沁人心脾,是以愚兄沒有防備,以致中那惡怪的圈套。今晚權且饒恕於她,待等明日愚兄定要前去,把她剿除,望賢弟助俺一臂之力。”文龍勸道:“大哥此時身子虛弱,尚須格外保重。豈能輕往虎穴?萬事還須三思,切不可性子急暴,輕敵妖魔。依小弟想來,還是把身子養好,照常健旺了,然後再去不遲。”楚材道:“俺生平從沒受過人的欺侮,如今反被這妖怪暗算,那裏氣得她過?若照愚兄的心意,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這惡怪的巢穴踏平了,肯與她幹體。哪裏再等得及擔擱時日呢?”文龍見他明日執意要去,又且素知道他的性情最是固執,不好再爲攔阻,只得應道:“既然大哥明日決意要去,小弟當得奉陪同往。但是今日大哥未曾喫過什麼東西,須得將飲食略略喫些,明日方有精神。不然大哥才中過煙毒的人,焉能前往用力呢?”楚材見說,只得命童兒去叫店小二將夜膳取來,略爲用了些微,就不喫了。惟覺得喫過夜膳之後,身子依然強健,便向文龍略略問了一聲,問到聞家去的事情,文龍也將大意約略告訴了一遍,兩人方各就寢。
及至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便忙忙地盥洗了,將就喫些食物,然後各將寶劍繫於身上,吩咐兩個童兒看守寓處,不必跟隨同往。兩個囑咐已畢,便匆匆出門而去。因恐路上不便,故馬也不騎,惟照昨日打聽的方向一路行去。到了轉彎曲折的所在,方問烏鴉山的路逕,不期走了一路,那路上的行人竟漸漸的稀少了。欲要問信而無人可問。楚材深悔自己魯莽,方纔沒有想着叫飯店中尋一個土人領去。此刻實在無法,又不肯回去,只得一直緩緩地望西而走。約又走了四五里之遙,文龍倒也不甚喫力,惟楚材是受過煙毒新愈的人,此刻倒覺得膀軟腳痠,舉步異常費力。想要尋一處歇息的所在,略坐片刻,一時間卻亦沒有。正在勉強支持之際,忽見那邊另有一條小路,路盡頭去似有一家人家在彼。楚材遂與文龍一齊向那條小路走去。起初還當它路途寬闊,不甚難行,後來愈走愈進,漸覺得路逕窄狹,地下又是七高八低,倒累得滿身是汗。想要回身出去,又因無處歇息,況已走了進來,只得互相扶掖而行。
又走了一回,方見那個人家相離不遠。再一直望去,又見有一座小小牌坊擋住去路,像是無路可通的模樣。因把那牌坊細看,卻像有幾個大字寫在上面。楚材不覺喜道:“牌坊上既有字跡,這條路諒有緣故。賢弟你的目力甚好,不比愚兄近視,可細細地看來,便知端的。”文龍遂舉目向前一看,卻見那牌坊上中間有一個匾額,是四個大字,下面兩旁鑄着一副楷書對聯。文龍因先把那副對子念將出來道:
雲霧叢中一失足成千古恨 煙霞窟裏再回頭已百年身
文龍把那對子唸完,楚材已覺驚心動魄,後來又聽得文龍把那中間的匾額念着道:清夜鐘聲楚材不聽猶可,一聽了時,覺更異常喫驚。想着這付對子以及上邊的匾額,究不知何等人所做,明明是爲俺喚醒癡夢,勸俺不可到烏鴉山去的意思。但是俺既到這裏,豈可半途而返?務須一往根究,方不負俺自命不凡的性情。不然難道任她在這裏猖獗不成?況俺們既是有興而來,豈有敗興而回的道理?正有轉念之間,忽見路旁茅屋之中走出一個人來,立在門口大喝道:“俺家新到外洋的妙藥,能長氣力,能健筋骨,氣不通的能夠通氣,神不旺的能夠旺神。而且解悶開鬱,消痰理氣,裏邊的妙處卻是一言難盡。是專賣主顧的,其名叫做延壽膏。倘然不信,一試便知。二位相公請進來罷,不要在那裏呆看了,那些混帳的對聯卻不好作數的。”楚材一聽這幾句說話,口才甚好,也不去細辨那牌坊上的言語,便邀着文龍一同走進茅屋。只見有些鳩形鵠面衣衫襤褸的人,都是橫睡榻上,把一個竹筒對着如豆的一點火光在那裏呼吸。楚材卻不懂是何緣故,惟與文龍揀一個乾淨臥榻暫且坐下歇息。舉眼望四下一看,卻見中間居然也有一幅對聯貼着,上面寫的是:
吐霧吞雲之地,俾晝作夜之鄉。
楚材雖是看在眼裏,卻未曾留意中心的字義究竟指的是什麼事。尚不多一回工夫,只見一個人一手拿着一根竹管子,一手拿着一隻小小匣兒並一個鐵釺子,擺在一個盤中,將本在盤上的一個玻璃小燈,把火點上了說道:“相公們請吸兩口,便知其中的奧妙。若然不夠,只須喝一聲,我自添來。”說畢便走了開去。文龍見裏面榻上的那一班人都是面目黃瘦,半人半鬼的樣兒,心中覺得有些不悅,欲要出去,因見楚材氣喘噓噓滿頭是汗,若然出去怎能行走?只得耐着性兒也橫在榻上略爲歇息,看着楚材怎樣。只見楚材此時,已將鐵釺子取在手中,也學着人家,把那釺子向匣內挑了些黑攸攸的延壽膏,在玻璃燈的上口一燒,卻也希奇,那東西一見了火望燈中直滴下了,要想收住已是不及。只得又向匣內挑些,仍去燈的上口燒煮。不期一轉眼間那延壽膏依然滴下,在玻璃罩上竟被粘了好些。楚材焦燥道:“這種延壽膏也會欺人,怎麼一遇着火就滴了下去呢?俺只不信,再試他一試。”因此復又多挑了些湊在燈上燒煮,這回更不如前了,剛火到,早聽得咀的一聲,這個燈兒已自息滅。文龍不知何故,欲要向人細問,只見方纔在門外招攬主顧的人,在外走將進來,笑嘻嘻地說道:“原來兩位相公喫這延壽膏不是內行,竟是像初次嘗試的一般。萬萬不可性急,且待小人將火取來代爲燒煮。方見得此中自有無窮妙處。”說畢便去將火取至,又取一個小鐵鉗將那燈頭上方纔滴下的東西收拾乾淨,然後把火點上,他就在榻前把那鐵釺子取起,向匣中蘸了少許,也在燈上一燒,只見那些延壽膏經着他手之後,非但是伏伏貼貼地任他燒煮,而且掛有一寸多長,亦不滴下。
楚材見了甚爲希奇,正欲向之細問,早見他把那鐵釺一轉向上,霎時間又變了一個龍眼似的大泡,在左手第二個指頭上一滾,復向匣中挑些在燈上又燒又滾,如此幾次,竟把那個什麼延壽膏烘乾滾成蓮子大的一顆,拿着那根竹管子就着燈頭,將那蓮子般的東西安在竹管子中間灣出來的一個小門之上,又用手指捏緊了,然後把那鐵釺子戳了一個眼,自己先在那竹管子的頭上吹了一吹,又將手在口上抹過,方將那根竹管子送與楚材手內,那人又把手來捧住了竹管子的下半截。楚材因見人家吸這東西都是把來卸在口中的,因此也將那竹管子用勁咬住。那人就把那根竹管湊在燈上,叫楚材嗅。楚材便使勁地嗅了一口,再要嗅第二口,那裹曉得已經塞窒不通,再也嗅不動。他只得放手,那人復又將竹管子就着燈頭重新燒煮了一回,仍舊把來捏圓了,又將鐵釺子戳一下,遞與楚材再嗅。如此數起,半嗅半燒,纔將蓮子大的延壽膏嗅盡。文龍看了笑道:“什麼叫作延壽膏,若照這樣的費力,就是仙露瓊漿小弟也不願去喫它。大哥嗅着可有甚鮮味麼?”楚材笑道:“這個東西還說得起什麼鮮味哩?起初第一口倒覺得有些清香,不期後來漸漸地口都嗅苦了,而且異常口渴,若果真可以延壽,想來斷不至於如此難喫。”說畢便向那人問價目若干。那人道:“這種匣子卻是大匣每匣要賣五錢銀子,斷不相欺。相公若要添時,待我再去取一匣來如何?”楚材忙道:“這些也吸不完,怎說再要添來呢?若論價目,卻也不貴,不過無甚好喫。”說畢便向身邊去取出一塊銀子來,約有一兩餘重,交與那人道:“除了會帳之外,餘多的賞與你們作爲酒錢。這些剩的延壽膏也賞了你們。俺們不過藉此歇息,暫爲坐坐,卻不是專誠來喫這東西的。”那人見楚材出手甚闊,將會帳剩下的銀子賞他,倒反有五六錢重的分量,而且還把滿匣的膏滋賞他,卻從來沒有遇着這樣的人,不覺喜出望外。連連地謝了幾聲,又道:“左右空閒,相公們莫說暫坐片刻,就是過了去也不妨事的,儘管請坐,若然嫌寂寞,待小的講些新聞話出來解悶如何?”楚材道:“新聞卻可不必,只是你們這種延壽膏,究竟出於何時,卻從何處地方販來的?爲何這般尊貴,你們竟當它不可不喫的東西,又是何故?橫豎大家左右無事,請將這些緣故略述一遍,也使俺們知道知道。”那人道:“若將這件事情講起來,相公們聽了真要眉飛色舞的。但是既蒙將這延壽膏賞賜小的,且小的一面吸食,一面細講如何?”楚材道:“這卻是極可使得,你儘管去吸就是了。”
那人遂將匣子取過,另在一隻榻上去燒煮,然後開言道:“相公們果不曉得這個根源麼?”楚材、文龍各道:“果然沒有知道,若是明白了,還要來問你做什麼?”那人道:“相公們既未知得,讓我來細細一講。不是我自己誇口,現在地方上喫這延壽膏的人甚多,只怕他的根源均都不曾曉得。相公幸是問着了我,若是問了別人,只怕他倒要來問你哩。”楚材暗想:這個人甚是可惡,一句話都未有講出來,就有這許多鋪排,想講出來也不過是這些胡言亂語,如今也不必去管他,且待他講將出來,信與不信在俺。自己正在癡想之間,只見那人說道:
原來這延壽膏的根基卻是須彌山下有兩個大國,一個叫做紅國,一個叫做黑國。那黑國的人民最是強悍,好習武藝,這個國家又是富饒,所以兵精糧足,不論何國都有些懼怕於他。因此他更加虎視諸鄰。一日那,這個黑國的國王忽然擺駕到邊關外去遊玩,也是合當有事,不知怎麼那紅國的公主這日也到那裏去進香,恰巧與黑國的國王遇個正着,被黑王見面了,頓時滿身酥軟,說自己黑國之中從沒見過這樣標緻的女子,得能與她睡在一處,豈不勝似昇仙?因此遊玩也沒心思了,立刻迴轉設朝與衆朝臣商議,定要將那公主娶作妃子,方稱心願。有些正直的臣子說,她也是一國的公主,怎肯到這裏來作妃子?是故均默默無言。哪裏曉得凡是國家有了正直的臣子,就有奸佞的臣子,凡奸佞的無非小人之輩,豈能懂得什麼道理?只知博國王的歡心。一則好於中取利了,二則借些事情哄騙,倒好升做大官。所以此時就有一個極不堪的朝臣叫作奚大中,本在暗地嫌自己官卑職小,想要尋個機會討好國主,以便升做大官。所以今日聽了國王之言,正合其意,他猶恐別個臣子來奪他的功勞,故此當場也不奏上,只等到國王退朝之後,他方悄悄取了些銀錢與了把門太監,叫他轉奏說奚大忠有機密事求見。
島主正在心裏煩悶,聽說奚大忠有機密事要見,只得把他宣進。他見了黑王便跪下道:“恭喜千歲,賀喜千歲!”黑王道:“說話不明猶如昏鏡。怎麼事情也沒有奏明,就是賀喜,只不知喜從何來?”奚大忠道:“臣聞大王欲取紅國公主爲妃,諸朝臣不能仰體上意,以致千歲不悅。微臣因想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是以進宮請旨,微臣情願前往,憑三寸不爛之舌,定然把那宮主娶來,與千歲歡樂。故此進宮叩賀,不知千歲意下如何?”黑王聽了大喜道:“寡人亦素知賢卿之才,得卿前去,定能成就,只是寡人所見公主,不過面貌美麗而已,其一切身段卻因坐在輿中,未曾看得清楚,不知究竟怎樣,賢卿可知其詳細否?”奚大忠道:“此女臣已知之有素,況彼國之中除了這個公主的美貌,並沒有第二個及得她來的人。所以紅國中的人民,曾有幾句口號贊她的好處道:
眉裁翠羽,肌勝羊脂,輕如飛燕受微風,聲似嬌鶯鳴嫩柳。眸凝秋水,常含着雨意雲情;頰襯桃花,半露出風姿月態。說什麼羞花閉月,果然是落雁沉魚。欲進還停,越顯得金蓮款款;帶羞含笑,幾回裏翠袖飄飄。藍田暖玉更生香,閬苑名花能解語。
黑王聽了這幾句口號,更覺心癢難搔,連聲贊好。奚大忠見已入港,即忙復奏道:“千歲爲一國之主,又系各國所畏懼,若要紅國的公主也非難事,何必躊躇呢?想他國得與我國成親,亦是求之不得的事,定然樂從,倘然不肯,只消千歲降下旨意,發兵前去征剿。不說他一個公主,便是將他地方奪來,亦非難事。”黑王喜道:“賢卿的計較果然甚好,明日即煩賢卿一行,得能說得他心肯最妙,如其不然,就與他大動干戈,也不妨事。只要賢卿到他國都,見了紅王之時,隨機應變,諒無不成之理。功成之後,定當不次升用,以酬卿勞。”奚大忠見國主歡喜,果要命他前去,又許他功成後不次升用,不覺暗暗喜悅,連忙跪下謝恩。黑王就親寫一封求親的書信,把國寶用上了,交付與他,叫他明日就此動身,不必再來相辭。
因此奚大忠便趁此機會辭了黑王,得意揚揚地回衙而去。這件事真是祕密,外間衆朝臣一個也沒有知道。到了次日,奚大忠便帶了幾個家丁悄悄地出門而去。一路上飢餐渴飲,馬不停蹄。好得兩國相離本不甚遠,不到一日便到了紅國的疆界。守邊的官員問明來意,知道黑國厲害,不敢把他阻擋,一連幾處都是如此。所以他料知紅國一定懼怕於他,愈覺趾高氣揚,肆無忌憚。那一日到了紅國的國都,打聽得國王尚未退朝,他就叫家丁等在外等候,自己捧了那封求親的書信走到午門,託黃門官代爲奏明,說是黑國欽差奚大忠到來,有機密要事相商。黃門官進去奏明,紅王不知何意,況是久懼他國的威力,只得降旨把奚大忠宣進殿上,賜他坐下,然後問道:“大夫下降敝邦不知爲着何事?願大夫明以教之。”奚大忠躬身道:“無事呢也不敢輕造貴邦,只因寡君有事相懇,特命微臣下書奉達,伏願大王俯允,則將來兩國邦交有如秦晉,自然更加輯睦了。”說畢便向懷中取出國書,雙手捧上。
紅王接了一看,見信封上果有黑國國寶印在上面,只得親自折開。只見上面寫道:
黑國國主黑龍謹奉書於紅國大王千歲座下:久疏聘問,抱愧殊深,想大王如天之度,諒不以此開罪也。近悉令愛公主異常美貌,兩國罕有其匹,而且德性幽閒,才華絕世,洵爲閨閣中之傑出。佐理朝綱,定有可觀。爲此不揣冒昧,意欲求爲側妃。若蒙大王金允,當以明珠百顆、白璧百雙、錦緞千端爲聘,且兩國既聯姻好,非獨小國之幸,抑亦上國之福。如其不然,請即簡閱師徒,寡人願與大王會獵於邊關,再爲面懇。是否即希諭覆,俾免懸念。肅此奉布,專候佳音!
年 月 日 黑國國主黑龍載拜
紅國國王將他來書反來覆去地看了幾遍,見他詞意傲慢,居然以大國自命,實有藐視之心,不覺勃然大怒,想要把他來使發作幾句,然後再寫回書覆與黑國,重重地責備他一番,與他評個道理……
那人說到這裏忽然停住,將那捲成的延壽膏呼吸起來。楚材同文龍聽他所說的話不知是真,只因講得似乎入情入理,所以不去把他班駁。那裏曉得他竟把延壽膏吸將起來,只得耐着性兒,暫且等他。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聽海外奇談是非莫判 得道中至理邪正攸分
說到從前奇事,居然娓娓堪聽。
憑他以假作爲真,愈顯英雄血性。
話說楚材同着文龍聽那人這一番說話,雖覺漏洞甚多,卻是頗堪入耳,而且倒可以藉此歇息,亦未爲不可。不期正在聽得出神的時候,那人竟忽然停住,將那延壽膏呼吸起來。只得耐性等他約有半刻光景,方見那人又開口說道:
那紅國的國王因見了此信,頓時大怒,想要發作,及至轉念一想,覺得不好。又且他黑國是個著名強國,若然得罪了他,或者就此弄出事來,反爲不美,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者是也。如今且把來使搪塞幾句,試探他口風如何,然後再作計較便了。想定主意,把性子捺住,假作歡容地說道:“雖承上國不棄,欲娶小女爲妃,只是小女面貌奇醜,恐不足以辱貴國大王衾綢。然既蒙見愛,豈可置之不論?容寡人趕緊着人挑選本國美女數名,立即解送到來,以博王兄快意。即大夫亦可回奏,不知大夫以爲如何?”奚大忠在傍察言觀色,料知紅王的意思,決然故意推卻,早已將一番言語打點定當,不怕他不肯依允。等了一回,果見紅王推託面貌奇醜,反又說出好看的言語,說要挑選美女送去,心中不覺暗暗着惱。卻又不露出來,惟哈哈地笑道:“貴公主雪膚花貌,玉骨冰肌,誰人不曉,那個不知?大王何必太謙?且貴公主的顏色實是寡君親眼所見,豈有錯諉之理?”紅王驚道:“莫非大夫弄錯了,小女雖醜,卻是寡人所鍾愛,從不輕出宮關一步。黑王兄卻從哪裏見來?”奚大忠笑道:“原來大王還未知其事,聞得貴公主那日出外進香,適逢寡君也是出關遊玩,所以得睹芳姿。”
紅王聽了想道:聽他所言,似非捏造。只是公主出外進香,寡人怎麼並未知覺?聽他這句說話,是一定見過的了,待少停寡人回宮去查問,便見明白。此刻只得暫且含糊地答應道:“見與未見,寡人亦不必問明,只是寡人僅此一女,實視如掌上明珠,豈能遠嫁他邦,還望大夫善爲我辭,寡人自當重謝。”奚大忠道:“若是別的事情,大王有命,即當竭力設法挽回。無如這件姻事,寡君策遣微臣之時,卻曾再三囑咐,說若不能在大王前委婉道達,成就此事,回去必大加責罰。況此係美事,微臣亦只有玉成的道理。想兩國又不分大小,真是俗語說的門當戶對,大王又何必推辭呢?微臣並非定要苦勸大王,也只爲平日寡君令出必行,從未遇過拂逆之事。倘然此事不能成就,或者寡君發怒,欲與大王爲難,那時只怕大王悔之晚矣。大王不見那封國書麼?若不應允,要請大王簡閱師徒會獵邊關,早已明明露着必動干戈之意。請問大王甲兵能如敝邦之堅利否?將帥能如敝邦之勇猛否?糧餉能如敝邦之富足否?此三項不要說大王自度不如,就是微臣看來亦斷斷乎不及。所以只得苦口相勸,並非爲微臣計,實爲大王計也。還請大王三思。”
紅王本是懼怕黑國的勢力,今被奚大忠花言巧語說得甚是厲害,不覺心中暗暗着忙,只得回言道:“既蒙大夫美意,容寡人與朝臣商議定了,再爲奉覆。今日且請大夫暫在館驛中歇息如何?”奚大忠見紅王有些活動,便立起身來叩辭道:“大王吩咐,微臣豈敢不遵?就此告退,明日再當趨聽玉音。”說畢便辭了出去。當有專司接待賓客的官員招呼着,將奚大忠送進館驛,款待一切,自可不必贅言。且說紅王見奚大忠出去之後,便與衆朝臣商議。有的說此是兩國和好的機會,自然應允爲是。有的說我邦本是大國,若將公主嫁與他爲妃,豈不辱沒國家,貽笑鄰國?這是斷斷不可依允的。又有的說凡事有經有權,我邦雖比他稍大,卻沒有黑國的強悍,而今黑國兵精糧足,將帥驍勇,我邦承平已久,將士寥寥,焉能與之爲敵?況和親之事亦歷來所有,還是把公主嫁他的爲是。又有的說道,此事辱國甚矣,萬萬不可應允,爲今之計,只須一面將婉言回絕,一面招募勇壯趕緊習練,將所有關隘盡用重兵防守。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便把他殺個片甲不回,怕他則甚?紅王聽了衆朝臣的議論,似各有理。倒底聽那個的好,反弄得疑惑不定,一時委決不下。只得退進宮去與公主商議。
當下紅王到得內宮,當有王妃出來接駕,一同挽手進宮坐下。卻見紅王面上大有不悅之色,因即啓問道:“大王今日設朝,不知有何難心之事,以致不快,可否說與小童知道,或能代爲分憂,亦未可知。”紅王聽了不覺長嘆一聲道:“賢妃你難道還未知道麼?這件事若然論起來,不免先要怪你,還能與寡人分憂麼?寡人看起來,非但不能與寡人分憂,且要比寡人分外的憂慮哩。”王妃驚道:“不知何事是小童不好,而且非但不能分憂,反要加倍憂慮,這是何說?請大王明示,以免小童孤疑。”紅王道:“寡人且問你,鶯粟公主患病初愈,怎麼讓她遠出進香,致遇黑國國王,被他親眼所見。如今特遣使臣下書到來,定要娶爲側妃,如其不然,他即興兵前來攻打。這便如何是好?”王妃一聽,還認作紅王故意說這些言語與她頑耍,便笑道:“這是大王來哄騙小童了,公主病癒之後,小童恐怕她勞動,所以只叫她在宮養息,不必前來定省,怎麼會得遠出進香被黑國人所見呢?大王不信,可即着宮女們前去相請公主到來,親自一問便知並非小童瞞蔽大王了。”說畢便回顧宮娥,叫速去把公主請來。宮娥去了不多一回,早聽見環佩之聲,那鶯粟公主已輕移蓮步地走來,向父王母妃前叩頭請安已畢,方款款地侍立旁邊,請問相召臣女阿芙蓉何事。原來這個公主乳名本叫鶯粟,後來長大了,不但聰明伶俐,而且體態愈覺鮮豔奪目,如一朵出水芙蓉相仿。故此紅王更加鍾愛,又賜名叫作阿芙蓉……
說到這裏,楚材不覺心中一動,想着這個公主的名兒甚爲希奇,怎麼竟與妖怪的名兒相同,莫非果與這個妖怪有些瓜葛麼?正欲問時,只聽那人又說道:
當下紅王見了鶯粟公主並不開口,只是默默地垂頭嘆氣。王妃見他不言,只得向鶯粟公主問道:“你前數日爲甚瞞着爲娘,私自出去進香,以致惹出禍來,帶累父王生氣?”鶯粟公主愕然道:“臣女只因患病新愈,奉母妃的恩命,不敢輕出深宮一步,所以父王母妃前已有一月光景未來定省,怎麼會得私自出去進香惹禍呢?”紅王笑道:“阿芙蓉你果然狡猾,到此地位還要瞞蔽則甚?”鶯粟公主道:“臣女果沒有出去過,怎敢瞞蔽父王母妃?”即使出去母妃亦斷無不知之理,請父王詳察便了。”此時王妃便將方纔紅王所說的話,一言不漏地細細說與公主知道。公主起初聽了還是驚呀不已,後來聽到其間,忽覺心中一動,即低頭一想,不覺失聲道:“是了是了,不用瞎猜了,這也是我阿芙蓉的命運斯然,以致有這等的孽障纏擾。想將起來,臣女果是被這黑王所見,諒來是冥冥中早已註定,非人力可以挽回的了。”紅王聽阿芙蓉所說的話,認是果真出去,即便對着王妃微微一笑,急得王妃兩頰霏紅,忙問道:“難道你真個瞞着爲娘私自出去的麼?”阿芙蓉道:“臣女雖未親身出去,黑國國王卻是親眼見來。”紅王見公主這般不覺大怒道:“這不是胡說麼?既未親身出去,怎能親自去見黑人?你說這些話,豈非有意搪塞,誰能信爾?”阿芙蓉道:“請父王且息雷霆之怒,暫停閃電之威,這事卻有一個緣故在內,且待臣女細細告白。因月前臣女患病之時,醫藥不能驟然見效,心中異常憂悶,曾經許下一個心願,暗暗祝禱蒼天說,若蒙佛天保佑病體即日霍然,即當奏明父王母妃,親至須彌山佛祖廟中還願。然臣女雖有此說,卻是未曾奏過。
不料那一日女兒病體稍愈,因午後覺得睏倦,正在朦朧養息的時候,忽見有幾個宮女內侍到來說,父王母妃下有令旨,命臣女至須彌山進香還願,不必辭別,就此起行。其時臣女覺得病體已痊,身子異常強健,聽說父王母妃有旨,便更換衣服上輿而去。輿前隱隱約約有一員金甲將官,騎着快馬在前開路,臣女也只道是父王派來保護的,哪裏曉得上輿之後,其行甚捷,如在雲霧中一般。耳邊只聞風響之聲,直到出得邊關,將及須彌山地方的時候,方纔緩緩而行。“臣女因想聞得王城相離邊關甚遠,怎麼霎時間便能出關?莫非還另有捷徑,亦未可知。不道正在思想之間,忽見有無數黑麪兵卒打着黑國的旗號從斜刺裏排隊過去,後面又有多少黑國的文武官員,擁護着一乘七寶虎皮輿緩緩而來。臣女正在懼怕,怎奈所乘的輿反是停住不行。所幸離開尚遠,只得大着膽兒在車中觀看。只見那七寶虎皮輿中坐着一個人,甚是可怕,那臉面不但黑中泛紫,紫中泛黃的難看,就是那部鬍鬚也生得如刺蝟一般亂而且短,滿口獠牙亦有二三寸的長短,也是黑的,就剩那雙核桃的眼睛卻是黃色,滴溜溜對着臣女細看。那頭上居然戴着一頂紫金八寶明珠鑲嵌的七龍冠,身上穿的雖未看清,卻像是穿一件黃緞蟒袍。臣女想來諒是黑王無疑。直到過去之後,臣女所坐的輿竟自行動,一轉眼間便至須彌山上。臣女亦不知不覺地自到佛祖跟前禮拜,又將籤筒取在手中,向佛祖前禱告求賜終身吉籤,不期剛把籤筒搖動,那支籤忽地跳將出來,當有宮女們拾起一看,見是第一百零九籤,簽上寫着四句詩在上面。此時臣女也還依稀想得出來,但見那簽上寫的詩道:凡事皆由前定,豈能強逆天心?雖曰姻緣非匹,紫霞隊裏橫行。那籤的下面覺得還有些字跡在上,方要細看,忽聽得大吼一聲,佛祖座下突然跳出一隻黑虎,直望臣女身上撲來。那時臣女嚇得滿身是汗,魂魄俱消,頓時一跤跌倒。及至醒來,卻仍在宮中榻上,原來是一場大夢。臣女當時卻不在意,如今想起來,卻有道理。可見這事已是預定的了,若要勉強挽回,反恐至禍。”
紅王同王妃聽她說話,實有情願嫁去的樣子,不覺一齊變色問道:“照你這樣說法,是樂於前去的了?俗語說的女生外,向到了你這年紀,自然要急於嫁人之時了。”阿芙蓉道:“這是父王母妃錯怪臣女了。臣女年歲雖大,像這樣黑色可怕的人,豈是終身所願?不過如今臣女若不肯去,黑國必然興兵前來犯我疆界。想我國偃武修文已久,所有將士均是老弱不堪,豈能與之抵敵?欲乞援於人,恐他國亦畏其強,未必敢來救援。或被他攻打進來,那時臣女仍要嫁去,豈不更覺羞愧。況臣女所得之夢實是奇異,那簽上的詩句又明明地寫着前定的說話,就不過末後第四句殊難詳解,不知指何事而言。只看那第三句的籤詞似尚可以挽回。爲今之計,除非將臣女嫁去,暫解目前之危。臣女雖去,亦不肯輕爲失身。三年之內,可保不被玷污。不過這三年之中,惟望父王於此期內,力求富強,趕緊招納賢豪,操兵練將,出其不意地殺到黑國,不獨可以把他的國都併吞,就是臣女亦可原璧回來,不過時日稍緩。然現在除了這條兩全之計,一時間亦無別的急救之策。父王請思如何?”
王妃聽阿芙蓉這一番議論,頓時面目失色,想要阻止,只見紅王長嘆一聲道:“既然如此,看來也只得依你的了。但是既然嫁去,這三年四年的話也不必提它,從來沒有聽見成親三載,還能夠白璧無暇的。如今也不必說這些話,明日臨朝竟許他便了。”說畢便到別個妃子宮中去解悶。心中雖有萬千說話,一時卻難說出,只是悶悶不樂。這裏王妃又將公主苦勸,阿芙蓉說道:“事既前定,此時斷難挽回,惟求母妃於臣女起程之後,即懇父王速速招兵買馬,積草屯糧,練成勁旅數萬,三年中不論何時候,黑國稍有瑕隙,即暗地發兵前去襲他國都,將那國王除滅,救取臣女。萬望母妃不要把這句話忘卻,臣女就有回國之日了。”王妃聽了雖甚苦切,卻又無法阻止,只得聽其自然。到了次日,紅王賭氣出朝,也不再去商議,就把黑國的來使召來,一口允許。當下有些隔日勸阻的臣子,不覺愕然,不知紅王是何意見。又見紅王滿臉不悅之色,便不敢上前請問。只有那個奚大忠,聽得紅王慨然將親事應允,不覺歡天喜地地謝了又謝,又極力地頌揚了幾句,騙着一封允親的復書,方纔拜辭回國。一路上的得意自不必說。及至行到黑國王都,他見時候尚早,並不迴轉自己衙署,惟叫家人回去,自己就望宮門首來。
早有管宮門的太監迎上前來說:“奚先兒喜笑滿面的好興頭嚇!莫非那件事被你弄成了麼?大王已經問過幾次,說怎麼奚先兒還不回來,甚是掛念。如今究竟怎麼樣了?”奚大忠笑迷迷地答道:“不敢相欺,那事做兄弟的不知費了許多脣舌,方得成就。此刻大王駕在那裏,即煩公公進去代奏一聲,說做兄弟的已經回來,在此候旨。”太監笑道:“這件事能夠玉成,實要算你奚先兒的能耐了,敬服敬服。這件功勞可不小呢,即日就要加官進爵了。將來大王隆寵起來,不要把咱們瞧不起就是了。”奚大忠道:“哪有這個道理!請公公放心,見了大王若有好處,把來分些與你如何?”那太監聽了便欣欣然的趕進去,託內宮太監代奏,說奚大忠在宮門外候旨。
黑王此時正因記掛着這件事情,覺得心亂如麻,橫又不好豎又不好,弄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然聽說奚大忠已回,便覺喜從天降,忙着宮監傳出旨來,召奚大忠鴛鴦殿見駕。大忠便整頓衣冠,捧着那封回書,跟了那個傳旨的宮監迴環曲折地走去,直到鴛鴦殿來。見黑王已自坐在殿上等候,大忠即忙跪在階下叩頭,三呼千歲已畢,方朗朗地奏道:“微臣前蒙我主恩旨派往紅國求親,幸不辱命,又得着了紅王親筆的書信,因此星夜回來奏知。”奏畢便將回書呈上。黑王大喜道:“姻事成就皆賴卿力,寡人即當從重升賞,以酬卿勞。特不知怎生能得紅王應允?賢卿可將回書取上殿來,待寡人觀看,再行細細地奏與寡人知道。”大忠即忙答應着,將身立起走上殿來,將回書雙手呈上,意欲重複跪下,即被黑王止住,並賜錦墩坐下,然後黑王將那封回書折看,見書中所說的話,紅王甚是謙抑,前面敘了些客套,後面就是允許親事的話。別樣倔強的話,卻一些也不有。不覺哈哈大笑道:“果然成就的了,這叫做上蒼庇佑,天賜良緣,照此看來,寡人的國運正未可限量也。”
正在得意的時候,忽然想着了一事,便道:“且住。寡人想紅王也是一國之君,手下謀臣武將諒亦不少,怎能不費張弓支箭,便肯憑一紙國書將愛女嫁爲側妃?莫非其中有甚詭計麼?”奚大忠道:“誠如所諭,臣到那國見了紅王之時,便將玉旨呈上。紅王見了那書之後,起初頗覺嗔怒,本是不肯。那些在庭文武面上又均有不悅之色,幾乎難以成就。直到後來臣以利害說之,方得紅王回嗔作喜,命臣於賓館中暫住,自己回宮去與王妃商量了一夜,然後次日應允。不是微臣誇口,若然他人前去,一定不能如願的。”黑王大喜道:“卿真才識俱優之人,寡人得卿,實無異如魚得水了。只不知何日可以娶來完婚,也須早早定見,以免寡人等待心焦。”大忠奏道:“這事恰極容易,微臣因知主上性急,故臨回國時曾與紅王言明,說奏明大王之後,即送聘禮,前來迎娶公主。大王只須將聘禮備齊,命欽天監揀定吉日,微臣即可復往,何必勞大王憂慮呢?”黑王笑道:“卿辦事周到,固非他人之所及,真所謂先得我心矣。如今就着人傳旨與欽天監,命他趕緊揀定吉期,愈近愈妙。”又因奚大忠辦事有功,着先賞給黃金百兩,白銀千兩,以酬其勞。只俟紅國公主娶到之後,再行加官進爵。當下奚大忠得意非凡,謝了恩出來,至宮門首便對管門太監將所賞的對他說了,謝他一百兩白銀,叫他明日到府中來取,自不必說。
再說不多幾日欽天監已將吉期揀定,呈送進去,黑王便命備辦聘禮,召奚大忠進去,將吉期與他說知,命他即日前往。奚大忠看見許多物件,都是金碧輝煌,目中罕見的實物,便領了出來,也不敢過於擔擱,當時就收拾了,命人將一切禮物裝在幾輛車子上面,趕緊起程。自己騎着馬押之而行。此時黑國文武朝臣,方都知道這事成就,背地裏自有一番講論,此刻且丟過一邊。再說奚大忠押着車輛不多幾日就到了紅國國都,進宮去朝見,將聘禮呈上,又將吉期奏明。紅王也無可如何,只得收了,傳諭公主叫他整備,一面就點了一文一武的官員,卻都是王親國戚,命他們僱定船隻護送公主前去……
說到這裏,文龍不覺大吼一聲道:“這些胡言亂語,那知真假?大哥竟以爲真,不要聽了,快去吧。”楚材方欲回言,忽那人似乎喫驚的模樣,就從那人身邊擁起無數的黑氣,黑氣之中竟然鬼叫起來。文龍大怒,就向腋下將劍拔出,不料那把寶劍剛一出鞘,又聽得吱吱地幾聲鬼叫,霎時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對面不能相見。文龍、楚材兩人雙目難開。要知究竟是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談往事英雄遇鬼 著武經閨閣展才本
是錦心繡口,無慚經濟才猷。
可憐遠適異邦,致令流毒九州。
話說文龍將劍出鞘之後,霎時間便飛砂走石,對面不能相見。直至風定後,文龍方纔睜目細看,哪裏還有人影?連那房屋也都不見了。惟耳邊還隱隱聽得鬼叫之聲而已。楚材此時也立起,四面一望,卻是如夢初醒,與着文龍坐在兩塊大青石的上面。知是遇鬼,連忙拉着文龍走出村外,見那時候已是不早,只得商量着且自回去,明日問明瞭再來。這且不表。看官們可曉得這些人究竟是人是鬼?原來那些人,說他是人,陽間卻又不見他們的蹤影;說他是鬼,陰間也無他的藉貫。只因他們出沒無定,就是煙裏來或是霧裏去,其名叫作煙鬼,久在阿芙蓉手下當差,在荒僻所在幻成房屋,引誘人家子弟呼吸那延壽膏的滋味。得能有一人被他們誘入殼中,阿芙蓉便與他記一大功,以便將來同證仙班。他們遇着文龍、楚材的時候,還未曉得他兩個人的來意,所以肯把阿芙蓉的來歷與他說明,及至被文龍一喝,陽氣一衝,他們便不覺現出原形,喫嚇而逃。直等到兩人出村,方繞聚在一處商議着,至阿芙蓉那裏去報信。
此時且丟過一邊,再說阿芙蓉的根由細底,上回不過說了一半,就被文龍突然一喝,這些鬼竟然逃去,以致未曾說得完畢。幸而還有人知道,可以接續下去,不致有頭無尾。然究竟有否其事,則言者作爲妄言之,聽者作爲妄聽之可也。且說紅王下了命辦船隻護送公主前去的這道玉旨,以後便退朝進宮,見了王妃也無別樣言語,便命宮娥將公主召來。此時公主早已收拾停當,聞得父王相召,即將一件要緊的東西帶在袖中,來見紅王。請安已畢,紅王就將黑國已有聘禮到來,並將吉期已經揀定,明日就要起程的話與他說知。那個公主本是女中丈夫,聽了這些話面上也無難色。遂說:“臣女雖去,不過暫救目前之急,三年中斷不能被他玷污。萬望父王勿忘前言,趕緊添兵練將,搜求富強之策。便可於三年內將臣女救取回國,切勿置之弗顧。況我國之弱,由於因循坐誤,須得力求整頓,方能日致強盛。所以臣女這幾天內特著武經一道,呈與父王觀看,得能照此而,或者可以得志。望父王勿以爲老生常談而輕視之,則臣女便能回國了。”說畢便將方纔帶在袖中的取出呈上道:“這是一篇武經,父王若不欲臣女返國,則置之不問亦可。若猶欲臣女歸來,則須將這些緊要的事情照此行去,自然戰必勝攻必取了。且我國所患者,只在因循二字,故臣女特作此以振頓,望父王鑑之。”紅王接在手中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道:
至德如唐虞,且有歡兜三苗之用武,而況邊疆接壤等於秦楚吳越者乎?此尼山垂訓,足兵之所以不容緩也。乃竊位之徒,惟知沿習偷安,而謂兵法爲鄙事,坐使鄰國昌熾,君殆身危,不亦茸之甚耶?故治兵之道,不可不急究也。其道維何,惟立於不敗之地,先爲不可勝而已。凡大綱有四,首曰修內,次日理外,三日出徵,四曰臨敵。其目又各有八。
修內之目:一曰任賢。一人之智力有限,一國之事務無窮,非擇賢而任之,身雖極憊心雖極瘁,漏誤益多。任賢者非徒雲任之而已,必信之專而毋掣其肘,責其大而不苛其細,收其成而不求其速。且賢士之進退,不獨敵人之所窺而動止,實開國祚之存亡。一賢任則諸正士進,而不肖者遠矣。移風易俗,服敵安民,孰有過於此者哉!二曰重農。重農之道,在於黜以巧之民,絕娛玩之物,使國中非耕不得食,非織不得衣,則遊食之民、無益之工莫不盡歸農桑。西山東海之曠土莫不闢墾,則人人皆有恆產恆心。雖遇水旱饑饉不爲大害,即奸豪竊據煽惑,居民必無捨生產之樂,而就萬死之途以應之者。安民弭亂之道,莫不由此。三曰慎刑。慎刑者,非省刑之謂,毋失出入之謂也。失出則奸猾漏網,失入則良善遭殃,均爲不慎矣。必須明審適中,使受者無怨,聞者無議,始爲得之。若不問輕重,動轍即用其桎梏,輕罪重刑,使不幸而犯微過者,畏刑甚於畏法,以致初而逃匿,繼而拒捕,大而嘯聚負隅,費糧勞兵,滋釀大患,可不慎乎?四曰薄賦。窮奢極欲,雖盡天之財猶不足。抑私養民,稍揖耳目之好而有餘。百姓足,君熟與不足?富在百姓,雖有凶荒,不煩救濟,可免流離荒聚,所省極多。若厚斂者,民出其十而上,所得不過二三,饑饉之年雖加恩發賑,君出其十,而民所獲亦惟二三。與其進出皆虛,曷若藏於百姓之外府?薄賦養民,誠保國消亂之正道也。五曰敦禮義。禮義者,人君所以維國,士庶所以分別者也。其欺君者皆由不明禮義,故有詭譎之心,不臣之意,惟令有以敦文,斯知禮義而有君上矣。六曰養士。天之生材有限,必育之有素,學之有方,使之優遊習練以成其才,則使之以事,必能感恩盡力,發憤酬君。若平時從未開心,設突然有變,則實學虛名,既非夙昔所周詳,去取之間安能不惑?且閒時不有推解之誠,尊崇之實,志士未必入彀,託非其人,則敗國家大事,貽譏於後世矣。豈可忽乎?七曰辨材。無論材之大小,智之廣遠,皆須兼收幷蓄而審辨之,苟不能辨其志之所向,材之所能,雖培養勤切,等於無士。故必詳察其材,可爲棟可爲梁,可爲椽可爲柱,分而用之,自必各稱其職。可材過於任,不可任過於材,蓋梁猶可爲柱,而以椽爲棟,則立見其傾覆也。八曰除異。凡民之性,常難定而易亂。奸民之念,每喜異以標新,趨向不一,致治爲難。故凡異言異教,煽惑愚民者,必急去之,惟以禮義爲教,綱常爲尊,使農安於田,女安於機,士安於學,工商安於業,各安其事而不遷。爲上者尤不可信重異端,惟古聖先賢、勞瘁憂民之事,常時宣佈,使民心通達不壅,即有倡亂說於民間者,我知聞之必掩耳而走,袒臂而驅矣。心一力齊,何使而弗得哉。
理外之目,一曰謹邊備。雖處昇平之際而邊務不可斯須廢,偶一不謹,致敗敵之邪心,突有緩念,諸事未修,則邊疆瓦解。百姓罹於鋒鏑,而廟堂震恐矣。謹者非徒求其名務,須有其實。如城圯者修之,濠淤者浚之,車壤者造之,馬老者易之,卒弱者練之,吏事蠹者誅之,斤埃廢者復之,號令如水流,糧草如山積,材料俱備,士卒樂哉,敵雖有奸謀,未有不潛消而率服也。二日復屯田。凡軍之所重者,莫如糧草。陸運費人畜之力,水載多風火之虞,徑截橫邀,爲禍極烈,昔之遭此而覆亡者,昭昭可鑑。欲杜其害,莫若屯田。邊多廣士,士可分耕,非僅足食,且深其溝澮以蓄水,取所起之士以爲堤,使敵軍騎不能馳驅,步兵之便地也。置兵於農,國無養兵之費,士卒免饑饉之憂。寇雖大至,自各顧其家業,必死爭而堅持其所利益。不亦溥耶?三日禁軍。需有一物而須數物以成者,數物不產於一處,且必兼收而後能成。有一事而須數事爲用者,數事不集於一時,自必廣採而後可辦。凡視國外之所少者,必加嚴防,勿任趨利奸徒偷漏而濟敵也。敵或少糧食,或少銅鐵,或少物料,或少漆,或少硝磺,或少方藥,或少圖書,或少譎士,凡軍需之所急者,定百計以求之,我預塞其途,使彼無所得,安能猖獗乎?四曰安遠人。凡土地,雖有山原澤島,四方之殊,而皆我之百姓,可不保其命,使樂其生哉?但地極曠遠,性極不齊,雖欲安民息兵,非可猝能也。必德政之所化,仁聲之所及,使由近至遠,從風而靡,變其殘暴之性,非惟不敢驅兵犯境,且免四方鄰國搜戈。赤子各安其業,而無橫死之苦,即有猾敵欲亂邊疆,雖解仇結約,我知百姓之心必不能齊,所謀立敗矣。五曰慎取與。邊疆小國之背叛,大約非在廷者貪取之不已,則在邊者苛責之無厭。使彼不暇供命,積怨爲怒,而以我貪鄙不道爲口實,連衡四鄰同力擾邊。漸次至於不可制伏,其實由自起。待小國之道,其來則答之,去則任之,不貴其所產,愛之如子女,防之如虎狼,若此而邊境小國猶生事者,未之有也。六曰練士卒。士卒雖有恩以養之,若不訪延精巧技藝之師以教焉,雖有百萬等如嬰孩,果有忠君滅敵之志,其如力不從心何?故訓練之道不可不急講也。無論明師、隱者、羽士、緇流軍民人等,有一技之可法,一藝之便捷者,皆禮而聘之,以教衆士。而士亦相其材、因其勢分爲數等,則習熟易而功有成。其精者賞而鼓勵之,則人人知練習矣。復教以獨自成陣,互參成陣之法,而以仁義驅之,何難所向無敵哉?七曰隱諜。兵家之利,惟諜最廣,國而無諜,猶人之無耳目。是當廣擇忠義之士以使之,不但多方以隱之,使敵不覺,且使此諜不知彼亦爲我諜用之,久則敵之聲息皆知,某也忠某也詐,某也可以移主,某也可以賄交。察其動靜而知其心,臆揣其言論而知其叛服,非諜其何由得哉?八曰攻心。制敵這道,攻心爲上。心者,所以取智謀主決斷也。心既受攻,則智謀亂而疑惑生,雜而不可用矣。攻心之術,惟奪其魂破其恃而已,其所倚以取計謀者,我去之;其所任以爲心腹者,我間之;其所依爲脣齒者,我解之;凡其所恃,我皆先機而險取之。雖有奇才之士,亦不能爲之謀矣。
出征之目,一曰正名。名不正則曲直不分,戰士之氣不壯。非計之得也。故當將出徵之際,必先將敵之罪佈告於三軍,使聞者皆發忿同仇,則未戰而敵已屈矣。二曰職能。用人之道,必使各盡其能,凡可用之才,鹹羅而致之,毋使有遺才齎敵之失。則智者使之主謀,果者使之參議,博者使之主使命,勇者使之率士卒,仁者使之主財谷,信者使之主司賞罰,義者使之撫傷殘,才職相稱,士志各安,行軍之本於是乎固。三曰一士志。凡三軍之志,不獨使其不生二心,奉令克敵而已。必使其知敵人謹譎誘騙之詐,而不爲所惑。平時敵示利而誘我者,將固知其謀而因之以取事矣。而於追奔攻圍之際,得勢之時,敵即多方使計以娛我,或棄金銀貨物於路,或散騾馬牛羊於道,或出婦女,或稱投降,軍士見利動心,失於紀律而敗事者,何可勝數?必須預爲開導,使士遇此鹹知爲敵之毒計,陪加警聳,雖百誘不從,而愈慎愈奮,則厥功可成矣。四曰親信。將吏稱職矣,士卒習精矣,而將吏不知體士卒之情,士卒心拂將吏之意,未有克濟者也。必也使吏之於士卒,猶父母之愛其子。使士卒之於將吏,猶嬰孩之親其母。童子之信其師,愛而不驕,信而不犯,則指臂之勢成,雖屢歷困危而不變。五曰備要。國不可一日無備,或有一事未備,或有一處未備,而爲敵所乘,變起於毫末之間,禍生於呼吸之頃,雖有長鞭不及馬腹,則大事敗矣。所謂要者,糧草也,輜重也,火藥之所也,樵牧之地也,常行之要道也,不行之小徑也,關口津樑、城廓隘塞,以及斤堠諸事,平日雖有防備,此時更加嚴密,庶無遺漏耳。六曰養氣。兵所以戰者氣也,氣盛則一可當百,氣衰則未戰而早寒。必先蓄養其氣,使之常盈而不虧,屢用而不竭,則無鈍兵挫銳之失矣。蓄養之道,結之以恩義,勉之以忠孝,勸之以爵祿,使士感恩義之厚,慕忠孝之行,榮爵祿之顯,雖欲氣之不盛不可得也。七曰選鋒。羿之教射,秋之誨奕,妙在自悟,得在專心。教誨雖同,精粗迥別,不加剔選,則過與不及混亂不分,強者奮勇弱者不繼,兩俱敗矣。必選其最精者聚爲一軍,分爲四隊,豐其糧餉,使驍勇、知陣勢軍形地利之將,分而統之。猛若疾雷,速若閃電,不獨可爲衝堅突陣破強之需,又可爲肘肋緩急之用。必分爲四者,俾循球無窮耳。八曰嚮導。山川險易,將雖知而未必熟,圖雖載而不能盡。非訪之熟遊熟審者不可得而悉也。嚮導之用,非惟知乎地利,並欲知乎人和。某地爲某賢人之所隱,某處爲某猾徒之所居。其地賢者,敬而禮之,猾者,聲而誅之,敵國人情聞風思慕矣。某城敵軍資之所藏,某地敵咽喉之要道。軍資之城,計取之毀之,咽喉之道,力奪之。敵國得信落膽,此皆嚮導之功也。然誤信虛詐以爲誠實,而受欺者,屢屢矣。必也兼聽廣訪,學平素之間諜以決之,遠探近審以驗之。使諜者之道,不可任其脫離,不可使知我實事。成功之後,則計其功,大而爵祿,小而財帛,始酬而歸之,庶不致有誤也。
臨陣之目,一曰詳察。敵國君臣之賢愚,將之才否,卒之強弱,糧之多寡,平居雖知之,臨陣之際猶不可忽而不得察也。察其何者爲堅,何者爲瑕,羸者呆是真羸,壯者可是實壯?將吏之心和與不和,士卒之情洽與不洽?皆須察而知之。其堅者摧之,瑕者陷之,假羸者待之,假壯者擊之,將吏不和士卒不洽急攻之,將吏和士卒洽緩圖之。智勇精銳氣勢俱勝於我者,詐以驕之,而激勵將士待其隙以乘之。苟不究其虛實,遇敵浪戰輕爭,歷久而不大敗者鮮矣。二曰相地。相地者,相彼此營陣之地也。凡營必擇高陽水草足用之地而處之,毋居幽囚危陷之地,恐受圍塞難出也。毋居水草叢會之地,恐火攻也。毋居卑下之地,恐水淹也。凡左右前後遠近,山川村舍,林塹寺觀之可藏兵者,必細搜之,遠候騎謹防守,清隊伍禁妄行,使奸細無由入,此營之大略也。陣地必後右高於前左,形分而勢連險,布步易布騎進退俱生,無所阻礙,利過半矣。三曰風。搏鬥之際,風所關於成敗最大。順風不加力而倍,逆風雖奮勇而不能如常,又有塵埃損目塞鼻之患,可不審乎!未陣之先,當風所從來,敵向我背則止陣以擊之,敵順我逆則旁趨以致之。不爲我致則堅忍以待之,以精騎繞出其後而擊之。敵衆我寡,則利奮擊於風晦之頃,若我衆敵寡,敵乘陰晦來,則以精騎出擊,或突其肋,或陷其背,或往或來疾若飄風,使不能測目眩心,動則反爲我所亂矣。只可分軍追擊,慎毋以大軍輕出也。四曰分合。能合而不能分謂之孤軍,能分而不能合謂之散卒。散卒心力不能齊,孤軍一敗即瓦解,皆大忌也。當分則分當合則合,在察時宜。寡則利合,衆則利分,亦難勢一。分合之道,分不乖於合,合不背於分,若手足之伸屈,稟於心而不亂,斯爲得之。陣後之遊軍,行營之探候,此則必須分者也。戰時奇兵之外,大兵須分爲三,以循環迭進接戰,則我之氣勢不窮,彼之精銳已困矣。五曰敗愈奮。勝敗雖兵家之常,然而敗者必謀之不臧,算之未善,備之未周,皆將之過,且可以爲常乎?雖節制之兵,恩信素洽,不幸而敗,根本未傷,人心尚固,猶不致渙散難理。然須自引其咎,自劾其罪,將吏士卒之受傷者,旦夕以視之,調藥以治之,善言以慰之,未傷者諭以君恩之重,敵之不足畏,死裏求生,以雪恥立功之道。庶幾愈憤愈壯,而可用。若推過於將吏,以刑戮爲威,則人心離而不振,愈不可爲矣。其有實違節制而致敗者,則又不得姑息而濫縱也。六曰勝愈慎。戰而數勝,敵未剪滅,安知非詐以誘我?即是實其羽翼尚存,餘孽未盡,正用謀之秋,角計之侯也。敵爲我所敗,其恨必深,其心必合,其力必齊,其謀必密,且毒我之防備周遍,猶恐有忽微,意料所未及者,若驕而惰,則敵更易乘隙而入矣。以深恨之心,合而齊力以行,密毒之謀,當之以驕惰之卒,而不危者未之有也。必須處勝之後,而如敗之初,處敗之際,而如勝之始。自然用而不窮,久而益壯矣。七曰善久。兵道貴速而惡久,速則初省者多,而無疲挫之失,久則所費者廣而多罅隙之虞。此世所共知者也。然不能速而必求其速,不可。不久而必不欲久,則系自蹈於敗亡之道也。如敵守一要害之城,高峭堅厚,池深潤迅險,糧足餉備,軍民心一而將賢能,無間可乘,力攻則徒損士卒,終不能濟。舍之必滋蔓爲亂,此則非足我軍。需固我營壘,防備周密,絕其樵採,斷其外援,而使敵糧盡,潰散不可也。焉能速而不久乎?故事惟在因時,不可泥古。八曰毋暴。夫兵之出,原爲除暴止亂,既已獲魁首矣,其士卒皆天之赤子,無非爲嚴刑峻法所驅逼,非樂荷戈拒命也。則當釋而歸之,諭以仁義邪正,令其轉相傳佈,則俱爲我所用。而未服者,皆解體矣。若恃兵力之盛,思昔爭命拒戰之仇,怒以盡殲之,既乖出師之義,且失人心而幹天怒也。故入敵人之城,其先世有功德於民者,必訪而存其祀,立賢者以繼其後,除虐政誅邪辟,選賢良興教化,貨物無取,秋毫無犯,始不愧爲仁義之師,又何難所向無敵哉!我國若無志於雪恥則已,苟欲力圖振興,則此數端者雖不足以盡治兵之能事,而謹慎固密,揆情度理,於富強之要務,時宜之大略,則已賅括靡遺矣。欲窮幽極妙者,更可令廷臣各抒所見,以憑採擇而用之。
紅王平日素知公主才學是極好的,今日因心中煩惱,所以見了這篇武經,卻並不甚留意。不過略略翻閱一遍,便就罷了。公主見紅王如此,只得啓奏道:“臣女經營此稿,實費數日心血,臣女之意實欲求父王將此頒示君臣,得能依此而行,力求武備,臣女回國何難?萬望父王勿束之高閣,則不獨臣女之幸,要亦宗廟社稷之福。敢請即日施行爲要。”紅王道:“你去便去了,何必再絮絮叼叼呢!”說畢仍向別處宮裏去了。阿芙蓉見紅王並不在意,不覺兩淚交流,對着王妃奏道:“臣女因恐黑國擅啓刀兵,故願捨身前往,不意今日父王反加嗔怒,似此怎生是好?若要不往,更是非計,此刻只求母妃待臣女起程之後,把臣女一片苦情在父王前婉轉道達,並訖趕緊操兵練將,救回臣女,臣女於三年之內誓不失身。望母妃莫信父王之言,以臣女有外向之心,臣女雖死黑國,亦所心願。”說畢大哭不止。
王妃只得再三安慰,許她啓奏紅王,必然將你救回。公主方收淚拜謝,然後進宮安睡。一宿晚景已過,到了次日紅王方欲臨朝,忽見宮人慌慌張張地走來啓奏道:“不好了!”紅王一聽大驚失色。要知究竟是何凶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感動芙蓉城主夢賜仙衣 瞞過邋遢國王幸全玉體
冤氣上衝霄漢,意能感動仙真。仙衣全節表松筠,從此隔開花徑。
話說宮人趕來稟道:“不好了!”紅王不知什麼事情,不覺大驚失色,忙問道:“什麼事這等大驚小怪?”宮人此時急得話都回不上來,停了半晌方說道:“不好了,娘娘過去了。”紅王忙問是何緣故,宮人說:“因見公主今日遠出,悲傷過甚,因此哭了一回就昏暈過去了。”紅王跌足嘆道:“不知寡人有何失德,連遭這等不快的事。”說畢便急忙趕至王妃宮中看視。幸而還好,方纔王妃不過因心內悲痛,一時氣逆,以致如此。幸經公主把還魂香焚起,得以漸漸轉過這口氣來。及至紅王上前看視,已是甦醒,在彼大哭。紅王見了,方覺定心,急召太醫院進宮診治,大醫診脈已畢,說道:“請大王儘管放心,此是悲傷過度痰火攻心所致,只須服一劑寬胸理氣開鬱消痰的方子,便可平安無事。”說畢便將幾味妙藥配好,交與宮人如法前好,與王妃服下。不到一回工夫,果然藥到病除,依然照常的樣子了。紅王大喜,即命太醫退出,改日領賞,然後囑咐宮人好生服侍,自己仍然出去臨朝。
奚大忠已是在朝候旨,紅王略略與他說了些言語,便點了一文一武的官員,文的是戶部侍郎雅裏金,武的是紅大袍力子忽必烈,命他兩個帶領伕役在外伺候,少頃護送公主前往。好得船隻早已備妥,到得下午時候,公主拜別了父王母妃,又再三叮囑三年之內定要發兵前去,相救回國的話,然後忍淚出宮,另有別宮的妃子相送,這且丟過一邊。
再說公主出了內宮門後,早有備齊的車仗在彼,即便帶了幾個平日貼身伏侍的宮人而行。一衆文武官員均各送至碼頭,待公主下船之後,即各散去。單有雅裏金與忽必烈兩個,同着黑國使臣奚大忠,另坐在一號大船之上,在後護送。一時鳴鑼放炮,把船開出,不期遇頂頭逆風,只得沿路僱用縴夫索拉而行。行了兩三日的工夫,還有一半路程。奚大忠心中雖是焦急,卻無可如何,只得將縴夫等打罵,叫他趕緊索扯。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地名叫作無憂島,已是傍晚時候。那風更覺厲害,斷難再行。而且水陸隔斷,縴夫亦不能索扯,只得將船靠着無憂島,暫且下,等待明日風定再行。
且說公主在船連日甚是悶悶不樂,終日眼淚洗面。這日見風色不順,各船均已停泊,宮人們開窗看視,有的說這個山島異常幽靜,彷彿是仙境一般;有的說這島四面皆水,上邊必然無人;有的說或者有人在上,亦未可知,不然爲什麼上邊有一個大廟在彼呢?公主聽見宮人這等議論,正在萬分愁悶的時候,倒不如藉此縱跳一番,以消憂慮。因此便起身走至窗間,向那島上一望,果然上面的景緻甚好。及至看到那座大廟,不覺又觸動前番夢中進香的事情,想着此時要背井離鄉遠適異國,雖是我國太弱,致受他國期侮,然而也是自己命運所遭,致得此夢。不知今生能否歸國,重見父王母之面?想罷,便不覺對着那廟長嘆一聲。宮人中有知她心思的,再三勸解,哪知非獨不能勸慰,反倒添出無限怨恨之心。因此看了一回,依然回進艙中坐下,默默思想。
宮人等見公主無精打采,也只得將窗關好,進來伺候。這晚公主因覺身子不快,故連夜膳也不用,就此上牀安睡。哪裏曉得有心事的人,睡在牀上反有許多事情觸動,愈想愈覺不好,因此反來覆去,莫想安然穩睡。直到三更已過,方知有些疲倦。剛欲睡去,只見有兩個青衣女提着對真珠穿就連花寶燈,款款走來說:“奉真君之命,來請公主相會!”公主道:“兩位姐姐何來,素昧平生,不知何事見召,真君又是那位?乞道其詳!”一個女童笑道:“分手不過一十餘年,便把舊日同伴都忘記了,倒要諄諄相問,豈不可笑?”那一個女童道:“姐姐你也不必怪她,她是已經轉世投胎,自然要忘卻本來面目了。”說畢便對公主道:“如今亦不必多言,且請去見了真君,自然明白。此刻也毋庸與你說明,況此時真君在那裏立等,豈能耽擱時候?就此請行罷。”
此刻公主覺得身不由主,被她兩個攜了手兒一同上岸,但覺自己身子如在雲霧中一般,所有一概景緻,均不暇細看,惟覺大海汪洋,即在腳下。過去不多一回工夫,卻到了一個所在,四面均有城牆圍住,中間一座宮殿,但覺巍峨殿閣,金碧輝煌。兩個女童方纔把手放下,一個進去通報,一個便陪伴公主說些沒要緊的說話。公主方欲啓問這裏究竟是個什麼所在,早見那個女童出來道:“真君相請公主!”也不管他什麼,便與那個女童攜手走上石階,一路望裏面走去。但聞着一股馨香沁入心脾,惟不知是何香味。走了一回,忽見又是一座大殿,中間珠簾高掛,殿下種着紅白芙蓉,有如雲錦彷彿,正不知有多少數目。那兩個女童說道:“公主且請在此少站,我們即來相請。”說畢便從那殿旁邊走將進去。少頃即見那兩個女童將中間珠簾釣起,高聲喝道:“真君有法旨,命阿芙蓉上殿相見。”
公主知是喚己,只得輕移蓮步走上殿階。將至簾前,即忙偷眼望裏一看,果見殿上正中間蒲團之上,端坐着一位仙長,生得面如滿月,目若朗星,鼻似懸膽,齒白脣紅,一部五柳長鬚於腦後,仙風道骨,氣象尊嚴。兩旁侍立着無數仙女。不覺心中暗暗起敬,連忙恭恭敬敬地側身而入,將及蒲團之前,便匍匐在地道:“弟子阿芙蓉叩見仙師,願仙師聖壽無疆,萬壽無疆!不知仙師是何法號,見召弟子有何法旨?”那仙師道:“善哉善哉,劫遠斯然,終難解釋。貧道乃芙蓉城主石曼卿是也。今日召你到來非爲別事,只因方纔貧道至無憂島行宮遊玩,見你在船中冤氣直衝霄漢,知有難心之事,故此着人召你到來,把一番言語開導與你。”
公主聽了這幾句話,即忙叩頭道:“弟子愚昧,如今遠適他邦,正不知將來如何結局。務求仙師指點迷途,俾得弟子有所適從。”仙師道:“凡事皆由天定,豈能人力挽回?你可知你的前世,本是貧道座下的大弟子,只因貧道以前煉九轉還魂換骨金丹的時候,將所有丹渣傾棄山下,你便動了貪心,欲將一切丹渣售與世人以成蓋世之名,所以上天震怒,罰你下界轉生王宮,使你受盡魔難,然後設法將貧道山前丹渣偏行天下,只待世人將那丹渣喫盡之後,方可仍登仙錄。貧道今日見你雖肯爲國解紛,卻不願失身於齷齪之徒,志節甚是可嘉,不愧爲貧道弟子。故此着人召你到來,賜你仙衣一襲,以免身遭玷污,盡一點師生之情。”說畢,便命一個女童進去取出仙衣一件授與她道:“此衣名爲如意護體仙衣,用三十六支金針、七十二支銀針合成天罡地煞之數,在丹爐中煉成。此衣穿在身上,上下均有遮蔽,若動一毫邪念,此針便自豎起,鋒利無比,不論何人近身,便要被針刺傷。所以此衣足可以保全節操,今日賜你非同小可。至你脫離若海之日,貧道即自來收取。此刻你且去吧。”公主拜謝道:“原來仙師本是弟子的師傅,今得蒙指點迷途,又承恩賜仙衣,全我貞節,此德此恩實難補報。特不知弟子此去究竟何日可以脫離苦海,消除罪孽,還求師父指明,俾弟子得以早登彼岸。”仙師道:“內中均有天意,貧道亦不能預泄,你只不要胡思亂想,欲早完劫運,凡事隨遇而安,做一個煙霞鼻祖便是。你的造化若妄動無明,或欲將英雄豪傑坑陷,只怕就要弄出事來,反致多取罪戾。只此數言,你須牢牢謹記,閒時自去參詳,便可知其中的奧妙了。”說畢便回顧方纔的兩個仙女,叫他仍舊送回公主。再欲問時,見仙師已是垂頭閉目,入定去了。只得拜謝了立起來,捧着那件仙衣,同了兩個婦童,一齊向外而行。
剛纔出得宮門,回頭一看那宮殿已是不見。且所走的路,似與來時兩樣。不覺着慌,一面走一面向那兩個仙女問道:“請問兩位姐姐,怎麼纔出宮門,那宮殿已經烏有?且這條路又與來時不同,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兩個仙女笑道:“我們卻不會走錯路頭,請公主儘管放心,只因你自己走錯了路,轉錯了念頭,以致今日遭此魔難,若不是師父慈悲賜你仙衣,只怕就要有玷清名了。”公主正因方纔仙師父末後所說的幾句話心中頗不明白,意欲向那兩個仙女詢問,不期剛欲啓口,一轉眼間早已走近大海,海中波浪滾滾,一望無際,四面無路可通。公主慌道:“這樣大海,插翅也難飛越。就是有兩位姐姐引導,只怕也難過去。”兩個仙女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說畢便將手向西一指道:“你看那邊不是橋樑麼,那有不能過去之理?”公主即隨着那指的所在一看,果見一橋樑橫在海中,有如彩虹一般,惟看不出有多少遠近。只得跟着她兩望西走去。及至到了橋邊細看,不覺又喫了一驚。原來那條並非橋樑,卻是一條極長的鼉龍橫在海中,離岸不過寸許,身上五色鱗甲參差,甚是可怕。故遠望猶如彩虹一般,而且不過尺許闊狹。那兩個仙女已經走在鼉龍背上,招呼道:“公主快來嚇,不要拖延時候了。”公主道:“兩位姐姐仙體自然走上不妨,小妹卻是凡胎俗骨,怎好上去?萬一失足豈非自尋死路?可否另尋安穩的橋樑一走,免得擔驚受怕。”兩個仙女道:“你竟這般膽小,將來怎能去做天大事業?況此時有我兩個在此扶持於你,即走亦無妨礙。你只將雙目緊閉,待我們扶你過去如何?”公主到此地位,無可奈何,只得把那件仙衣藏在袖中,將雙睛緊閉,硬着頭皮聽她們扶掖過去。約走有十數步的光景,忽聽得一個仙女大喝道:“不好了,龍王差了巡海夜叉,帶了許多蝦兵蟹將殺上來。快些逃命嚇。”說畢便把手將公主極力一推,公主只覺自己身子直望海中墮下,這一驚卻非小可,不覺大叫一聲道:“淹死我也,兩位姐姐快來搭救!”
此言未絕,忽聽得耳邊有人聲喚道:“公主醒來,公主醒來,奴婢們均在此伺候,不必喫驚!”公主聽了方敢張目一看,原來恰是一夢,自己依舊睡在牀上。在耳邊叫喚的,卻是貼身服侍的宮女。因即命退下,自己細細一想,覺得方纔的事猶歷歷在目,再將仙師所說的話一想,卻沒有一句遺忘,因即參詳了一回,卻是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究竟不知是何仙機。正想之間,忽然想着仙師曾賜我仙衣一襲,走上鼉龍背上的時候曾把來藏在袖中,不知果有此物否?因即將手向袖中一摸,不覺又驚又喜,原來果有一物在袖。即忙取出向燈下一看,但見一件薄如羅殼細若鮫綃的汗衫,上面似有五色祥光現出,非但無縫紉的痕跡,即長短大小亦隨心所欲。明知此夢有因,想仙人斷不誤我,故當時並不說破,停回便悄悄地穿在身上,但覺周身和暖異常,心內又覺透徹了好些。因此便沉沉的睡去。看官們要曉得阿芙蓉自穿此衣之後,從不曾片刻離身,好得此衣遇寒則暖,遇暑則涼,故三年之中黑王不能相犯者,皆賴此仙衣之力也。這是後話,暫且丟過一邊。
再說到了次日,奚大忠等起身,見那風勢略轉,愁心方得放下,直等到晌午時候,方見風平浪靜。奚大忠吩咐立刻起開行,各船上水手便一齊用力,將各船開向黑國而行。行不多路又轉起順風來,奚大忠見了不禁大喜,以手加額道:“主上洪福齊天,所以得天公相助。”因命各船上將風帆扯足,不到兩日,已離黑國國都不遠。奚大忠便親修一道短表,差人先去奏聞,然後命各船慢慢地行去。至次日清晨已到碼頭停泊,早見碼頭上文武官員俱站在那裏迎迓。又見幾對宮監手中捧着新妃子所用的物件到來,後面還有鸞駕儀仗並寶馬香車等類。奚大忠知是國王差來迎新貴妃的,他上碼頭與衆官員相見,然後將護送公主的兩位官長請上岸來,延往官廳中暫坐。這裏宮監等,已至公主座船上叩見,並呈上冠服等物,請公主更換。公主此時無可奈何,只得命自己宮人將冠服與她穿戴,硬着頭皮上了香車。一路前呼後擁,望那王城而去。所有自己帶來的幾名宮人,自有小轎坐着在後跟隨。及至到了王宮門首,又有無數宮娥出來迎接,說大王在鴛鴦殿等候,請新貴妃即往彼處見駕。當下宮監等應着,把馬匹卸去,一齊用力,將香車推動,直推至鴛鴦殿下方纔停住。黑王見了頓時笑逐顏開,命宮人等下去攙扶,自己卻目不轉睛地等待觀看。等了一回,耳邊聽得環佩之聲,鼻內聞着麝蘭之味,已覺得偏體酥麻,神魂飛越,及至宮人們將公主扶上殿來,更見體態風流,身材綽約,真個是:
婷婷婀娜,玉質冰肌。行動時嬌欺鄭且,綽約處美賽西施。羅袖香濃,玉容粉膩。不是蓬萊仙子,定然月裏嫦娥。
公主見了黑王,不得不匐匍於地,口稱千歲。黑王此時正是喜得不知癢處,忙命宮娥等扶起送進內宮見過王妃,然後揀一處極好的宮院,名曰天樂窩,賜她住下。除公主自己帶來宮人四名之外,又另撥宮人十二名服侍。所有公主的裝套,亦均安設在內。到了傍晚時候,黑王便帶了幾名宮監悄悄前去。纔到天樂窩宮門之外,早有宮人看見,進去通報公主出來迎接。公主此時無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兒出來跪接。黑王即欲上前親扶,不期那雙手才近公主身邊,已覺如有針刺一般異常疼痛。連忙把手縮住,乃叫宮人相扶,一同走至裏面坐下。公主又要行禮,早被黑王止住,命之坐下,又命宮監等快快擺上酒筵,與新貴妃接風。宮監等答應了一聲,不多一回均已擺好,就請黑王入席。黑王笑嘻嘻的說道:“孤家且與愛妃飲一個合巹杯。”說畢又要將手來攜公主,那裏曉得仍與方纔一樣,依然疼痛不堪。不覺哎喲了一聲,把手縮下,驚疑不止。公主見黑王這般光景,知道仙衫的好處,不覺心中暗暗歡喜。因想專恃仙衫護體,尚非盡善之計,須得用些工夫把他灌醉,然後再將花言巧語解釋他的疑心,使他不來纏擾,庶幾可以高枕無憂。想定主意便站起身來,假作歡容道:“既蒙大王恩寵,待賤妾先奉大王十大觥,以表賤妾敬意。不知大王可肯賞臉否?”黑王道:“愛妃說那裏話來,寡人承愛妃不棄,不以敝邑褊小,惠然肯來,無異嫦娥下降,莫說十觥,就是百觥也要領情。只是有勞貴妃玉手,心中未免不安。不知愛妃可肯陪寡人亦飲一觥否?”公主道:“這個賤妾自當奉陪。”說畢便命宮人取了十隻大觥,親自將酒挨次斟滿,至黑王面前。
黑王見了公主心醉已久,只道公主奉承於他,心內快活不過,哪裏曉得是公主用的計較?即忙將觥端起,連飲三觥,然後命公主一旁坐下笑道:“寡人已幹三觥,愛妃何以不飲?”公主道:“賤妾量窄,怎能及得大王滄海之量?倒是小杯奉陪罷。”說畢便取一小杯飲下道:“請大王還把這數觥一起飲幹了,以便賤妾再行敬奉。”黑王見她殷勤相勸,不好回絕不飲,若然飲了,又覺太多,雖是酒量頗洪,恐喫醉了,醉態模糊,停回睡覺時不能細細領略美人趣味,因此心中有些躊躇。其時卻巧晚秋時候,忽見有劉宮的妃子差人送了兩盆極高大的菊花過來,一色是黃一色是紅,開得着實精神。便不覺計上心來,對着公主笑:“這兩種菊花是用重價向他國購來,一名黃牡丹,一名紅芍藥,爲本國所罕見之物。今日既有美人同坐,又得對此名花,不可無詩以助雅興,愛妃若能立詠兩詩,寡人當再飲十觥以酬,未知愛妃尚肯賜教否?”黑王這幾句說話,無非欲難倒公主,希圖少喫些酒,以便早赴陽臺。不意公主詩才甚好,倘要叫她歌舞卻是不能應命,如要叫她做詩,正是投其所好。便答道:“既蒙垂愛,自當勉索枯腸,以副恩命。只是詩成後二十觥酒卻是要奉敬的。”黑王道:“這個何消說得,倘詩不能成,卻也要照罰的。”正說之間,宮人們已將文房四寶送至席上,公主也不答應,便取兔毫在手,拂拭花箋,略略思索,援筆直書。頃刻之間,已經吟成二律,呈與黑王道:“大王請看如何?”黑王見公主吟詩異常敏捷,已是暗暗奇異,及至取箋在手細細觀看,但見她所寫的字竟如美女簪花,翩翩可愛,更覺老大喫驚。再看所詠黃牡丹詩道:
獨佔秋光壓衆芳,故將名字並花王。陶家種即姚家種,九月香於三月香。
爛熳奇英開花苑,輝煌正色定中央。誰言籬下無佳品,傲骨生成耐雪霜。
又看詠紅芍藥詩道:
曾聞河洛出名花,今日也來此地誇。淡掃胭脂傾魏國,濃添馥郁賽楊家。
丹心邑露急春色,細蕊含嬌暈晚霞。正色高風原不併,只因早晚發時差。
黑王看畢大喜道:“兩詩雙管齊下,工力悉敵,字字珠璣,行行錦繡,閱之猶覺馨香現於紙上,足見愛妃仙才,可敬可敬。寡人何幸,得配愛妃,這二十觥酒一定要受的了。”說畢便將方纔剩下的七大觥酒,挨次飲幹,已覺有些醉意。哪裏禁得公主又將第二次的十觥酒斟滿,站在旁邊俏眼含情地殷勤勸飲?弄得黑王沒法,只得放量而飲。不期這十觥酒一時間總不能飲盡。原來公主有心將他算計,待他飲了四五觥之後,乘他不備復又暗暗地斟上幾觥。此時黑王醉態模糊,那裏想得到被她暗算?因此不知飲了多少,漸漸地支持不住。後來公主還要斟時,黑王已經大醉,伏在桌上沉沉地睡去了,公主方纔罷手,略略的喫些東西下去,然後命宮人們將黑王外罩的袍服卸下,扶往牀上安寢。方命宮人等退出,自己坐下心中暗想,大約今日的難星,可以逃脫。倘然明日不肯再飲,恰當何如呢?嚇!有了,不免如此如此,自然可以無礙。當下公主把計較想定,卻不敢把他驚醒,就在牀沿邊輕輕地和衣睡下。又胡思亂想了一回,方纔閤眼睡着。
一覺醒來,已是天色黎明。看那黑王時,仍是沉沉熟睡。心中不覺暗喜,便悄悄下牀等待宮人們起身。等了有一回工夫,已聽見宮人們的聲音,然後輕輕咳嗽一聲,宮人等聽見連忙進來伺候,替她梳洗。各事已畢,已是日高三丈,黑王方纔甦醒,見妃子已經起身,只得也自不牀,惟覺得有些慚愧,懊悔昨晚飲酒過多,以致未入桃源深處,深恐妃子見怪。欲要過去慰藉幾句,忽聽得外面鐘鼓齊鳴,穿宮太監趕進宮來跪下啓奏說:“有緊急軍情的邊報到來,文武官員均已齊集朝房,請千歲速速臨殿。”黑王聽了不知何處邊報,不覺大喫一驚,速忙急急地梳洗了,宮娥太監等簇擁着出去臨殿。要知有何緊急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傳邊報決意親征 定奇謀剋期破敵
正擬柔情繾綣,何期警報傳來。
禍機知否爲誰開?預兆他年兵敗。
話說黑王因夜間沒有與公主親近,正在懊悔,欲要上前繾綣一番,不期外面忽有警報傳來,說有緊急軍情,只得急急出去臨殿。當有衆文武上前朝賀已畢,然後兵部尚書吳謀出班奏道:“今有百結關守將焦豹差人送告急本章到來,說哈米國國王洪缸知道千歲娶得紅國的鶯粟公主爲妃,因他前時曾欲聘爲正宮,紅國未肯應允,此刻倒被千歲安安穩穩地娶來,所以他心中不甘,特遣大將金沙鬥、銀沙鬥等統領烏鴉兵十萬,直扣百結關下寨,連日攻打關門,晝夜不息。說除非將鶯粟公主獻他,方肯退兵。不然蹈平我國,殺得雞犬不留。焦豹出戰已經連敗數陣,百結關危在旦夕,因此特遣手下差官,星夜到來告急,求請救兵。想救兵如救火,務望大王立刻遣將,帶兵前去協守此關,庶可保得無虞,否則恐有不及。倘百結關有失,敵人便可長驅而入,直逼國都。那時悔之晚矣!”黑王大怒道:“何物哈迷國王,好生大膽,擅敢胡言亂語,入寇我邦。若不給他個片甲不回,不獨他不知道寡人的厲害,且恐他國亦將效尤。爲今之計,不若親自前往征討,庶幾兵將用命,一戰成功,不知賢卿等以爲何如?”衆朝齊聲道:“足見主公英武,目下正當如此,否則恐被他國輕視。”當有奚大忠上前奏道:“臣願隨駕前往,以參帷幄,萬望我主恩准。”黑王喜道:“得卿同去更妙,就封卿爲參謀之職,同去立功。”奚大忠謝了恩,又奏道:“有紅國護送妃子到來的文武兩員,未蒙大王發遣,今日尚在館驛之中,未奉恩命,不敢遽然回國。敢請大王定奪。”黑王道:“不是賢卿提及,寡人幾乎忘卻。如今也不必宣來相見,即煩賢卿傳寡人之命,每人賞他白銀千兩,令他們即速回國覆命便了。”奚大忠領旨自去幹辦此事,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黑王平日本是性如烈火的人,今日聽見哈迷國如此無禮,如何不怒?因此也不管妃子初來,不免在宮寂寞,立降不旨意,命拜鎮國大將軍紅袍大力子王伯超爲大元帥,挑選雄兵十萬,在王城外等候,寡人立刻駕到,來同往征剿。又命左丞相阿骨打右丞相殺不完監國,如有緊要軍國大事,立即差人飛馬奏聞。左右二丞相及新元帥王伯超謝恩已畢,黑王因掛念新妃,自己暫時駕退回宮,直至公主宮中,與之說明:“寡人因哈迷國相欺太甚,發兵犯我的百結關,故要親自往徵。此去多則兩月,少則一月,便可回朝,萬望愛妃勿怪寡人薄情。”黑王說畢這幾句話覺得心中悽慘,不免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哪裏曉得公主正在暗暗躊躇,只怕今夜到來纏擾,此刻聽得黑王說要親自出徵,回來尚有多日隔開,不覺正中心懷,異常歡喜,便道:“這是要緊事情,正宜示以威武,使他國驚懼,豈可因賤妾一人而誤國家大事,不知大王何時起駕?”黑王道:“寡人因想救兵如救火,卻是刻不可緩的事。所有兵將已經齊備,只候寡人別了愛妃,就要起行了。”公主道:“既然如此,尚容賤妾備筵祖餞,以壯行色。但願大王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賤妾在此專望捷音。”說畢便命宮人們立刻將筵備好,新自敬酒三杯。黑王大喜道:“多承愛妃美意,寡人自當領情。”遂即坐下將酒速飲三杯,立起身來道:“寡人就些去也,一切望愛妃自己保重,寡人也不多囑了。”說畢便到王妃處,略略說些原委,也有一番餞別的事情,卻可不必煩瑣。
不多一回,黑王便命出宮,升殿少坐,早有御廄中備好捲毛赤兔御馬一匹,在殿下伺候。那奚大忠亦來覆命說:“雅裏金忽必烈已經回國,囑臣代爲謝恩。”黑王大喜,因命衆朝臣好生代理國政,不必相送,就此下殿上騎,命奚大忠一同騎馬隨駕出城。到得城外,早有鎮國大將軍紅袍大力子王伯超,帶領手下偏裨將官十萬雄兵前來跪接。黑王見兵馬甚是雄壯,各將弁等又各雄赳赳氣昂昂異常驍健,心中萬分得意。就命拔隊起行,左右一文一武,文的是參謀奚大忠,武的是元帥王伯超保駕,一路上旗幡招展,繡帶飄搖,劍戈如林,槍刀似雪,浩浩蕩蕩,殺氣騰空。黑王便在馬上揚鞭指着衆軍,回顧奚大忠王伯超道:“寡人有如此軍將,何敵不摧?何物哈迷,敢爾大膽,正所謂螳臂擋車了。”因即口占二句道:
橫行自有寡人在,那怕哈迷百萬兵!
黑王吟畢哈哈大笑,奚大忠、王伯超道:“皆賴千歲平日教訓之力,所以有此軍容,彼哈迷國妖魔小丑,何足道哉!千歲此去,真如摧枯拉朽,克敵即在指顧之問。臣等得叼福庇,亦與有榮。”黑王笑道:“這個自然,好得百結關相離王城不遠,不過七八天的行程,便可趕到。”如今且丟過不提。
單表哈迷國王洪缸,亦知黑國強盛,爲衆國中之魁首。只因哈迷國的國俗,所有軍民人等悉皆矯捷善戰,從不知兵兇戰危的道理。所食無菜疏五轂,惟逐獸捕魚而食。所衣無棉葛絲麻,惟魚皮及獸革。國中法度尚膂力而棄禮義,貴橫矮而賤直長,凡聞某處有金,某處有銀,必窮搜極索,得而甘心,雖父子兄弟之間,從不肯略爲相讓。或見美貌女子,即使至親骨肉,亦要強搶硬娶,以強爲勝。又用竹木結成筏子,四出邀截過路客商,得財之後便亂搶亂奪,自己互相殺傷,國王也不究問。若得黍粟米豆之類,便進於國王享用。其最厲害者,沿海一帶俱有良馬從海中出來,食息於海灘之上,其馬四足如鳥,肋間有翅,渾身俱系鱗甲,厚有寸許,堅如鋼鐵,任憑用刀槍劍戟,莫能傷其分毫。惟項下有懸肉一塊,稍覺柔軟。登山陟險如履平地,行走倍于飛鳥,行止眠食皆隨老母,至死不離。老馬之性,又最柔馴,喜食黍粟等物。欲得馬若,先以黍粟米豆置於海畔,俟老馬到來,後面必有千百成羣隨於其後。就將老馬縶之,跨在老馬背上而行,羣馬皆隨之而走。平時不必用草料餵養,惟以海水飲之便可無妨。若不用時,仍可釋放於海中,無放牧之費,而獲馳驅之用。平日仗以自雄者,皆恃此海馬之力。前時哈迷國王聞知紅國阿芙蓉公主異常美麗,意欲娶爲正宮,曾經差人至紅國求聘。無奈紅王嫌其性情兇惡,是以三回五次往求,不肯輕許。當時洪缸大怒,即欲發兵前去劫奪,無如紅國尚在西面,中間隔着黑國。若要前去非假道於黑國不可。奈平日與黑國不甚和好,恐怕黑國不充,是以遲遲不發。不意隔了半載光景,忽聞得阿芙蓉公主已被黑王聘爲側妃,不日即要娶歸,因此不禁勃然大怒,特令金沙鬥、銀沙鬥兩個元帥先往海邊收取海馬,不到三日工夫便收了一萬餘匹。洪缸因命另選一萬精壯的軍兵,作爲馬隊,令金沙鬥、銀沙鬥兩人率領偏裨牙將,帶了名爲烏鴉軍在前開路,直攻黑國的百結關。自己職掌中軍,帶領步兵九萬接應。又再三叮囑兵將等,定要將阿芙蓉公主奪來方肯罷休,否則就趁勢將兩國吞滅,不怕阿芙蓉不能到手。那日金沙鬥同着銀沙鬥兩個押着馬隊,直至百結關離關十里下寨,修下戰書一封,命軍士送至關中。
守關將焦豹拆開一看,不覺怕案大怒,喝將來使綁出轅門斬首。那個軍士嚇得面如土色,兩旁刀斧手剛要動手,當有監軍使鐵元勸道:“將軍且請息怒,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況一個軍士乎?如今且把他釋放,叫他傳語金沙鬥、銀沙鬥兩人,快快洗頸待戮。”焦豹道:“既然如此,暫且饒他性命,把他重責軍棍二十,然後放回。”說畢便喝左右行杖,直打得皮開肉綻,方把來趕出關去。那個軍士得了性命,抱頭鼠竄而逃,回到大營在金沙鬥面前哭訴一番。
金沙斗大怒,立命銀沙鬥帶領驍將十員馬兵三千,扣關討戰,自己亦率領大隊人馬在後接應。再說銀沙鬥率兵到了關前排開陣勢,坐名要焦豹見陣。焦豹雖知哈迷國的兵馬厲害,因想終是無紀之師,怎能及得我邦久練之卒?因即頂盔貫甲,騎一匹烏騅馬,手中端着開山巨斧,統率步兵五千,偏裨將校數十員,立命開關衝出。見對面已經將陣勢排好,只得也命手下排開陣勢,自己率領衆將拍馬掄斧,衝至陣前。抬頭一望,只見對陣門旗開處閃出一員上將,生得面如白堊,發若銀絲,身穿象皮白甲,頭頂虎頭大盔,那個頭足有巴斗大小,最希奇的是那個身材,騎在馬上約來不過三尺餘長,橫裏到也有尺餘闊,竟像一座方塔一般,真是可怕。手中的軍器卻是一個獨腳銅人,而且兩邊排列的將官闊短亦一般無二,不覺好笑,因即將斧一指大喝道:“呔!你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莫非就是叫什麼金沙鬥麼?快快通下名來,在本將軍斧下領死。”銀沙斗大喝道:“你這瞎眼的東西,金沙鬥是俺哥哥,豈肯與你交手?俺乃銀沙鬥是也。你莫非百結關的主將焦豹麼?”焦豹道:“然也,你既知本將軍的威名,怎不下馬受縛,還敢在此耀武揚威?”銀沙鬥道:“休得胡言!俺且問你,紅國的阿芙蓉公主是俺家大王聘定的正宮,怎麼你家國主擅敢娶爲側妃?如今俺家大王特起傾國人馬,到來問罪,你惹知事的速速奏明你國王,把阿芙蓉公主獻與俺家大王,萬事全休。如若有半個不字,立刻將你關隘蹈平,然後殺至王都與黑王面講。那時只怕悔之晚矣,你且自去想來。”焦豹本是個莽夫,耳中雖聽得有人說過黑王欲娶紅國阿芙蓉公主爲妃,只道已經娶到,哪裏曉得這個時候阿芙蓉公主方在紅國起行,尚沒有與黑王成親。他便不管青紅皁白,喝道:“俺家大王娶妃也是常事,卻與你國什麼相干?如今你既到此,且請嘗我大斧滋味。”說畢便拍馬舞斧,直衝過去,向着銀沙鬥攔頭砍下。銀沙鬥說聲“來得好!”便把手中獨腳銅人舉起望上用力一迎,震得焦豹兩臂痠麻,虎口也幾乎震開,那柄大斧便倒向自己頭上斫來,不覺暗暗喫驚,連忙把斧收住。欲起第二斧時,銀沙斗的銅人已從攔腰打來,只得用盡平生之力,將斧把銅人攔開。哪裏知道這個銅人重有三百餘斤,怎能攔擋得住?只急得滿頭是汗。幸虧他粗中有細,急忙中忽然想得一個計較,暗將馬頭帶偏,用力將那銅人向旁一推,趁勢將斧向外一抽,便把雙膝將馬一夾,直望本陣逃去。銀沙鬥倒沒有防備他這個法子,剛欲用力將銅人壓下,焦豹已脫逃而去。不覺大怒,喝令手下兵將等一齊放馬衝踹。
焦豹看見,忙令手下用箭亂射,一時間箭如飛蝗,豈知一毫無用,射到人馬身上,均各紛紛落下,仍然向前衝來。霎時間把焦豹的兵將衝得四分五落,被傷者不計其數。焦豹只得領着敗殘兵將,望關前逃生。幸虧監軍使鐵元早有準備,一見焦豹敗下,便命開關放進,一面命將桐油煎熬的糞汁,用噴筒向下亂噴,銀沙斗方不敢近關,命掌得勝鼓回營。卻巧後隊金沙鬥接應兵已到,得知銀沙鬥得勝,不覺大喜。意欲即時攻關,因見天色已晚,只得下令暫且退歸原處,歇息一宵,明日再行攻打關門。於是衆軍齊奏凱歌回營。金沙鬥一面命人報捷於哈迷國主,一面升帳齊集衆將商議破關之策。
正議論間,忽從西北角上一陣大風捲來,把大帳下所豎的一竿主旗平空地擊成兩段,猶如刀斬父斫一般。金沙鬥見了,不知主何吉凶,頓喫一驚。當有牙將飛過海上前稟道:“帥斧不必驚異,此風來自西北,應主敵人夜來劫營,是以有此警報,欲帥爺預防備耳。”金沙鬥恍忽道:“將軍之言是也。”便傳下號令撥派驍將四員,各帶馬隊一千,四面埋伏,但看中軍火起,便一齊殺入,生擒敵將。又令銀沙鬥帶領步卒三千,伏於要路,待敵軍敗走即突起邀截,乘勢搶奪關廂。各將領命去後,然後自己帶領兵將退下五里下寨,相機接應。正是:
埋伏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捉金鰲。
這且不提。再說焦豹回到關中,撿點敗殘兵將,傷去兵卒一千有餘,裨將五員,受傷兵丁亦有千餘。只得發往後營着令醫士醫治,然後自己升帳坐下,向監軍使鐵元稱謝道:“若非監軍預備,本帥幾乎不能回關,那個銀沙斗的本領果然高強,只不料那些馬兵竟有如許厲害,刀箭均不能傷他。定有什麼遮護的東西在身,所以如此。爲今之計,除非於夜間前往劫營,使他不及防備,方可取勝。不知監軍意下如何?”鐵元道:“此計雖然可用,但他初到,豈有不知防備?若恃一勇前往,看來殊非勝算。”焦豹道:“照監軍這般說時,是叫本帥不要去劫營了?但是把他養成銳氣,恐白晝打仗愈加難以取勝了。此關重大,萬一有失,豈不見罪?這便怎生是好!”鐵元笑道:“並非不要將軍前去建功,兵法雲: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又云:謀定而後戰,方稱智勇之將。今將軍要去,只須將馬步軍兵分作數隊,第一隊用馬兵二百,各帶放火器具,衝進敵營,一則探看他們動靜,二則將軍也不致身入重地,然後將軍帶步兵一千,緊隨於後。若有準備,便可退出,以免被敵人所算。再者他們既然有備,必於要路伏兵截我歸路;或乘勢搶我關廂,則不可不慮。方纔見他們的馬隊衝來,我們軍士將藥汁噴下,方不收衝上,想是畏懼此物。如今可撥步兵三千名,各帶藥汁噴筒,分爲兩路在關前守候,不獨可以保護關廂,且可爲前軍接應,如此方見萬全,未知將軍以爲然否?”焦豹大喜道:“此計甚妙,足見監軍算無遺策。晚間照此而行便了。”說畢便發令箭,一一照計派定。另分一半將士隨同鐵元守關。又傳下號令,着所派出關的各軍初更造飯,二鼓飽餐,三鼓一律出關。衆軍遵令,自去準備不提。
這裏焦豹滿懷得意,以爲今夜定奏大功,好不性急。直等到二鼓之半,衆軍已一律披掛齊整,焦豹乃別了鐵元,跨上馬匹,命一齊將鸞鈴摘去,靜悄悄地開關而出。是夜恰巧月色朦朧,軍士們均是熟路,所帶火把各藏於竹筒之內。焦豹四面一看,並無動靜,率領馬步兩軍放膽而進。依着鐵元之言,另將步卒三千分伏關前,若有緊急即速前來接應。吩咐已畢,即催馬前進,到得敵營前,即令馬隊先行進去哨探,乘間放火燒營。自己暫在營前遠遠觀望。這些馬軍遵令,將火把取出吶聲叫喊,直望營中衝去。哪裏曉得方進寨門,見是一座空營,知必有計。急欲退出,只見營中火光沖天而起,四面軍兵殺出,只得接住混戰,哪裏抵擋得住?不一刻已被哈迷國兵殺個罄盡。外面焦豹望見,知是中計,連忙率兵退回,不期走到半路,突然火光又起,兩邊伏兵齊出,阻住去路。焦豹慌得手足失措,只得拚命力戰,戰夠多時,莫想衝出重圍。漸漸地支持不住。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敵兵紛分倒退,口中喝着:“那個噴筒厲害,須要防備!”焦豹知是救應兵到,即忙同手下將士竭力望外面衝殺出來,與那救應的兵合爲一處,便望關前而逃。後面敵兵趁勢趕來,幸有噴筒擋住,方纔不敢向前。焦豹遂令鳴金收兵,進得關來,計點兵士馬隊均已被殺,所帶步卒亦傷了大半。只把個焦豹氣得暴跳如雷,只得連夜與鐵元商議,修成告急本章,差官星夜趕攢進都請救,一面傳令添兵守禦,防備敵兵攻關。這令方下,外面軍士已連連報進,說哈國兵攻打甚急,請帥爺定奪。焦豹只得同着鐵元上關守護。一連被他攻打數日,幸虧鐵元隨機應變,守禦周密,不致稍有挫失。自此數日,已是困頓異常。一日忽又聽見炮聲大震,焦豹遂同鐵元上城,用了遠鏡遠遠窺視,但見前面無數兵馬,漫山蓋地而來。所有旗子一律都是蜈蚣旗,便知是哈迷國王親自到來。焦豹同鐵元見了,不覺憂形於色,想着請救已經多日,怎麼還不見來?倘他輪流到來攻關,如何支持得住?只得與鐵元議定,每日輪流上關守禦。
到了次日,果然哈迷國王親統生力軍上前把關圍住,極力攻打。焦豹又勉強支持了幾日,正在馬分着急之際,忽有流星探馬報來,說王爺親自統率雄兵,前來救應。離關不過數十里了,請帥爺速去迎接。焦豹見說,不覺大喜,便請監軍使鐵元權主關務,自己火速單騎前去迎接。行不到二十餘里,已見本國旗號的兵馬整隊而來。焦豹便下馬來,站在道旁等候。直等到黑王將要駕到,便一面叫軍士們先行通報,一面俯伏塵埃。待黑王行過時,便說:“臣百結關守將焦豹,知我王到此親征,因此特來迎駕,望大王乞恕不能遠接之罪。”黑王見了即勒住了馬,以鞭指道:“恕卿無罪,可將哈迷國兵的情形速速奏與寡人知道。”焦豹便將怎樣出戰,連敗兩陣,怎樣連日攻打難以守禦的話,一一奏明。黑王笑道:“這些螻蟻之卒,寡人一舉手即成齏粉矣。何足懼哉!卿可在前引道,寡人到彼,自有破敵之策。”說畢便率兵前行。到了關中,鐵元率領衆將前來朝見,又與大元帥王伯超、參謀奚大忠相見。焦豹便將帥府讓出,請黑王居住。黑王便命王伯超出去,將衆三軍就在城中頓扎,歇息一宵明日出戰。一面即在帥府升堂坐下,把監軍使鐵元召來細問。鐵元就將哈迷國兵馬厲害,刀槍不能着身,惟見守關所用桐油煎熬過的糞汁,稍知迴避,其餘都不懼怕的話奏上。黑王點了上點首,心中暗暗躊躇盤算了一回,除非如此這般的計較,方可破他,但亦不能預定,須待明日見過了陣,再行定奪,想畢便命焦豹、鐵元仍去守護城關,又派帶來的牙將數員上關協守,自己同奚大忠退進上房,一切食用自有焦豹供應,不必細說。
一宿晚景已過,到了次日黎明,黑王傳旨出來,命伯超點兵五千,立刻就要隨駕出關。王伯超領旨去訖,不多一回已經將五千雄兵調出,在關上等候。王伯超全身披掛,左插弓右插箭,手執金刀,跨下銀鬃寶馬,帶領十餘員來將黑王出關觀戰。黑王隨同了奚大忠,上馬出得帥府,至關門首放了三聲大炮,開關而出。金沙鬥同銀沙鬥兩個正在揮兵攻關,見關內有人馬出來,連忙退下,嚴陣以待。舉目一看,見是黑國王親臨,連忙差人報與哈迷國王知道,也即排隊出營來與黑王答話。要知兩軍誰勝誰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察虛實頓生妙計 展威風悉仗奇能
由爾金鋼鐵漢強,何勞奮勇在疆場?
須知謀略方爲貴,中計頓教性命傷。
話說黑王到得陣前,早見哈迷國王洪缸騎着一匹異獸,手下將士所騎的馬,身上均有鱗甲,不覺暗暗稱奇。便命叫陣官,請哈迷國王答話。洪缸便帶着衆將突然而出,對着黑王拱了一拱手道:“黑王兄請了。”黑王也拱手還禮道:“王兄居東海,寡人處西陲,本風馬牛之不相及,何故興師動衆,來犯寡人疆土,卻是何故?”洪缸笑道:“孤家此來非爲別事,只因紅國的鶯粟公主,本是孤家聘定的正宮。怎麼王兄竟不問情由,就此娶爲側妃?所以孤家特來問罪。如王兄肯將鶯粟公主賜還孤家,也不求全責備,便可即時退兵,永遠與上國和好。不知王兄肯依允否?”黑王大怒道:“紅國自願將公主嫁與寡人爲妾,與你何涉?擅敢胡言亂語,起此無名之師。哪位將軍與我將這狗王擒來?重重有賞!”元帥王伯超將欲上前,早見背後一將拍馬衝出,大喝道:“殺雞焉用牛刀,這段功勞讓與小將吧!”王伯超忙抬頭一看,卻是飛虎將軍強梁,在本國也算一個頭等英雄。只得將馬勒住讓他出去。
但見強梁到得戰場中間。對陣中早有一將飛騎而出,大喝:“來將少催坐騎,通下名來!”強梁道:“俺乃飛虎大將軍強梁是也,你也通下名來,讓本將軍取了首級,好去報功。你若知事的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本將軍動手!”那將哈哈大笑道:“無名小卒,焉敢口出大言?魔家乃哈迷國王駕下二元帥銀沙斗的便是。本帥傢伙上不打無名之將,快去換個有本領的前來領死。”強梁大怒,也不回言,便把手中所使的流金鐺舉起,向着銀沙鬥攔腰掃來。銀沙鬥道聲“來得好!”就把手中獨肢銅人向那鐺上一迎,強梁覺得分兩甚重,便說聲:“好傢伙!”又是一鐺打去。
銀沙鬥知道來將卻是勁敵,便用盡平生之力把銅人照準鐺上蓋下。強梁卻是甚乖巧,知道他的力猛,便火速將鐺抽回,兩個馬打交肩,大戰起來。不到十餘個回合,強梁覺得自己力怯,漸漸有些抵敵不住,只得虛晃一鐺,撥轉馬頭望本陣而逃,喝聲“銀沙鬥你敢來追俺麼?”銀沙鬥道:“量你這樣本領,本帥豈有不敢追你之理?”便也拍馬追來。強梁回頭一看,見銀沙鬥果然追下,相離不過半箭之路,即忙將軍器架在馬鞍之上,拈弓搭箭扭轉身軀,向着銀沙鬥射來。那裏曉得銀沙鬥身上所穿的甲是不怕箭的,射在身上猶如不知一般,依然緊緊追下。強梁不覺喫驚,想要回身再戰,忽見自己陣中衝出一員上將,聲若巨雷,大喝道:“賊將休得逞能,俺龍驤大將軍項天豹來取你命也。”說罷便手舞鐵方梁,把銀沙鬥阻住去路,兩個大戰起來。強梁因心中不服,復拍馬上前助戰,兩個戰一個。戰到二十個回合,猶覺抵敵不住。剛要敗下,早見對陣中忽然衝出一將,名叫和一靈,乃是銀沙鬥部下的心腹上將,拍馬衝來大喝道:“你們太覺欺人,怎敢兩人戰一,如今魔家來也!”說時遲彼時快,幸虧自己陣內也有一員步將名叫立青,縱步而出上前迎住交戰。直戰得戰場上煙塵滾滾殺氣騰騰。
戰了多時,終覺哈迷國的將官厲害。王伯超一看知道難以取勝,慌忙啓奏國王傳令鳴金收軍。哪裏曉得鑼聲才響,三將剛欲回身,早被哈迷國王把鞭梢一指,馬隊在前、步軍在後一齊乘勢衝殺過來。那些黑王所帶來的軍士還不知他們的厲害,隨即上前迎敵,那裏擋得住?被他馬隊一衝,早已四分五落。王伯超見不是勢頭,即忙保了黑王、奚大忠退進關中,命鐵元送進帥府,自己復殺出來,將那些軍士救回。檢點時已經摺傷大半了。幸虧衆將等沒有傷折一人。只得命焦豹將關隘緊守,自己來至帥府,見黑王請罪。黑王笑道:“今日這一敗,便是下次全勝之機,元帥何罪之有?”王伯超奏道:“今哈迷國兵將如此厲害,所騎的均如異獸一般,一時恐難取勝。不知大王有何妙計,可決今日之戰,即爲下次全勝之機?臣誠愚昧,乞大王教之。”黑王笑道:“元帥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今日寡人出關並非定要勝敵,不過藉此觀看敵人虛實,可行我妙計耳。寡人素知哈迷國海邊出有一種海馬。滿身都有鱗甲,刀箭不能傷他。惟賦性不馴,不知他用何法制伏。聞他國每仗此馬取勝,所以寡人今日親往一觀,果然即是此種海馬。昨日又聞得焦卿奏稱他國馬上兵士,身上也不怕刀槍砍刺,萬分厲害,寡人又知他國專用一種獸革造成軟甲,穿在身上,可以入水不濡,入火不焚,大約即是此物。只須將此兩種破之,其餘如摧枯拉朽耳。”王伯超道:“大王既知其詳,請問計將安出?”黑王笑問奚大忠道:“卿知破敵之法否?”奚大忠道:“彼國惟恃一勇力,安知生克之妙用乎?”黑王點頭道:“卿真知寡人之心也。”便對鐵元說道:“限卿三日速即造成鐵弩十萬支,鉤鐮槍三萬柄,鉤鐮刀一萬把,自有用處,不可有誤。”鐵元領令去了,又命王伯超將兵丁挑造五萬名,俱要年輕力壯之步兵,聽候應用。其餘兵丁分撥上關協守。王伯超亦即領了旨意,自去準備不提。
再說黑王又命奚大忠採辦一切毒藥,前熬成汁,俟鐵弩鉤鐮刀槍造成後,即將藥淬上。不到三日工夫,一切俱已齊備,然後黑王將監軍使鐵元、守關將焦豹、元帥王伯超、虎威大將軍強梁、龍驤大將軍項天豹、步軍統領立青等,以外還有許多驍將一齊召至帥府聽令。黑王升座坐下,先問監軍使鐵元道:“寡人前出兵時,即望見關外東北角上有兩處蘆葦,地方頗顯曲折。此處叫甚地名,離關多遠?”鐵元道:“此處名爲蘆汀,卻是旱葦,裏面地方甚大,離關只有五里之遙。”黑王道:“既有這個所在,正好埋伏。焦將軍可領步兵一千,軍器俱用鉤鐮槍,各帶鐵弩數十支,至今晚四鼓時前去那裏北面蘆葦中埋伏。俟我兵敗下,敵兵追到,即從蘆葦內各把鐵弩暗暗發出,須要照準馬兵咽喉、眼珠射去,射着者無有不倒。待大兵回身殺轉時,然後殺出用鉤鐮槍鉤那海馬項下懸肉,不可有誤。”焦豹得令而去。黑王又命步軍統領立青帶步兵一千,各勢鉤鐮刀、鐵弩等物,亦於四更時悄悄至東面蘆葦中埋伏,待敵兵衝到時,齊用鐵弩射去,倘敵兵有傷,即會同焦豹一齊殺出,用鉤鐮刀專鉤馬足。那時寡人自發大兵接應。立青得令去了。又令項天豹帶捆綁手一千名,校刀手一千名,至彼埋伏,看見我兵得勝,便率兵衝出接應,乘便將未射的海馬及馬軍士捆縛,如海馬厲害切不可用刀亂砍,只可揀鱗甲縫中刺入,便可制其死命。違令者立斬。項天豹遵令而去。又令偏裨將官五員,各統善於跳躍之步兵二百名,各執鉤鐮槍刀等器械,至彼處埋伏,爲諸路救應,怠誤者按軍法從事。五將俱接令而去。然後命王伯超統領兵二萬,分爲十隊,明日黎明時出關誘敵,許敗不許勝,只將敵騎誘過蘆葦,俟敵騎跌倒時,便回身殺轉,務將敵騎一齊殲滅,方是頭功。今日須先着人前去下一封戰書,說明來日開兵。他見了戰書,自然不來攻關,我們庶可以行計。否則恐被他們看破,反爲不美。元帥須要小心在意。王伯超諾諾連聲,自去打點行事,不提。
黑王見階下還有許多將官站着,面上都有不悅之色。明知爲不把他們派去立功之故,卻故作沒有看見。又停了一回,方對奚大忠說道:“他們雖都去了,卻還不能盡收全功。可惜沒有敢死之士肯爲寡人建立大功,這卻還有些不全之處。”奚大忠明知黑王激將之意,欲要他們棄命前去,便故意地答道:“我國將士雖多能戰的良將,無奈只有數人,就是方纔幾員,卻也是不可多得之輩,南征北討,東蕩西除慣了的,所以敢奮勇前去,大王要收全功,只得且俟後舉了。”道言未絕,只見階下站着的將官俱一齊上前跪下奏道:“臣等本領雖不能及得元帥並各位上將,然蒙大王甄拔以來,也曾立過許多小小功勞,並不肯失了銳氣。明日逢着大敵,大王反視臣等爲無用,卻是何故?”黑王望下一看,卻是平日自己簡拔的十員健將,便笑道:“諸位諸軍雖欲爲國效力,只是明日之戰非同小可,所以不令前去,倘諸位將軍忠心爲國,恰有一極險之處,得能奮身前往,這場功勞自與衆不同。不知諸位將軍敢去否?”衆將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要說極險的所在,就是赴湯蹈火,臣等也願前往。只求大王發令前去,臣等雖死亦所甘心,決無退縮之意。”黑王道:“寡人正欲各位將軍入其虎穴,適才之言,乃反激耳。寡人想明日兩軍接戰時,哈迷國王必親自出陣觀看,大寨定然空虛。將軍等共有十位,可分五位統領步軍一萬,各帶火種利器,於今夜二鼓時悄悄出關,從右邊山路進發,待他出兵之後,即可直入其營,將他大營焚燬,趁勢截其歸路。那五位亦帶步兵萬餘,跟隨元帥出關,遠遠屯紮,若見元帥敗下,哈迷國的步兵繼進時,即可出戰。卻要奮勇截住,不得任其越過蘆葦一步。敵兵如見自己營中起火,必然心慌回救,待他陣腳移動之際,便可隨後襲擊,得能將哈迷國王擒住,便是非常的大功,卻不得稍有怠玩。凡事隨機應變,寡人亦不多囑你們,可自去議定,哪個去燒營,哪個去迎戰便了。”那十將聽了,滿心歡悅地接了令箭,自去商議。
看官可曉得這十將叫甚名字?黑王爲何要這般鄭重?原來這十個將官,本是黑王平時親自面試過的,極爲賞識。只因雖知他們英雄,卻從未經過大敵,只怕僨事。所以要如此的激發他們,好叫他們成就這場功勞。話休絮煩,且說那十將原是結義弟兄,都有非常本領,是同時投效黑國的。且待做書人把他們的姓名及所用的兵器,一一道來:
第一名,姓鐵名乾,善用一柄三尖兩刃刀。上山越嶺能如猿猴一般,雖峭壁亦可行走,人皆稱他爲出洞猿。
第二名,姓童名剪,善用一柄火叉。身輕如燕,凡有火焰之處,人所不敢到的地方,他能履險如夷,行所無事。且能於火焰之中打秋遷,豎蜻蜓,作諸般技藝。人以此稱他爲喫火蟲。
第三名,姓蔡名尤,善用一根火焰槍。最善放火,所放的火名爲三昧真火,與別人不同。人若以水灌救,火勢反更厲害,除非他自去救方可。因此人皆稱他爲撥火棒。
第四名,姓騰名交,善用一柄九齒釘筢。不論什麼堅硬的山石,難以行過,只消他把那柄九齒釘筢連擊數下,未有不碎爛如泥,是以人皆稱他爲穿山甲。
第五名,姓通名條,善用一根渾鐵槍,凡遇人所不敢到的山洞,他都能直出直進,裏面雖有豺狼虎豹,只須他經過之後,便各遠避無蹤。所以人皆稱他爲開山士。
以上五個人各有一材一技,黑國之中無其匹敵,久爲黑王賞識,封爲五絕將軍。其餘五人亦各有萬夫不當之勇:
一名杜遷,綽號鑽雲雁。使一柄點鋼槍,輪動如飛,行走躍捷異常,雖奔馬亦不能追及。
一名蓬勃,綽號滿天飛,使一柄月牙鏟,力量甚大,善用一種飛砂迷人雙目,任你厲害將官,均要讓他三分。
一名牛筋,綽號沒遮攔。專用一面虎頭牌,若上陣時,一手執刀,一手執牌,旋轉不定,人要砍他,異常費力,他要砍人,極其容易。因此人又稱之爲萬勝將軍。
一名班超,綽號開路神。使一柄渾鐵槳,有板門一般的闊,三百斤重。不論什麼重大器械,只須被他一掃便不知去向。
一名孫焰,綽號滿天紅。性急如火,專用一條硃紅棍,輪動時猶如萬道火龍,憑你眼目明亮之人,也辨不出他是真是假。
以上五個人,均是力可拔山氣吞牛斗。黑王封之爲五虎將軍,與童剪等五個人一共十人,結爲異姓骨肉。初次交戰時,因黑王沒有命他們出去,心中本是悶悶不樂,今日又被黑王一激,所以更覺按捺不住,自願捨身爲國。當下領了黑王旨意出去,回到營中聚集商議。議定童剪等五人至哈迷國大營放火,杜遷等五人隨在元帥大隊後面,待元帥將他馬隊誘引下去的時節,便去截住他國步兵,前後夾攻,定要取勝,好在黑王面前爭過一口氣來。議定後各自前去準備,以便按時出關,不提。
再說金沙鬥等攻打關廂已有數日,不見關內一兵一卒出來迎敵。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關上縋下一個兵丁,將一封戰書送來。金砂鬥即忙折開一看,見上面寫着明日黎明一準開兵,今晚叫他退下,以便出兵的說話。不覺不喜,就在來書後面批迴“來日決戰,”一面奏明哈迷國王,將攻城兵丁撤回歇息,明日好整頓精神大戰。當下黑王聞報,所有攻城兵丁業已盡行撤去,便笑對奚大忠道:“無謀匹夫,果然中了寡人的妙計。明日出戰,焉有不能大勝之理?”奚大忠道:“此是大王洪福也,是大王妙算通神,所以得能如此。明日戰勝之機,可爲大王預賀矣。”黑王哈哈大笑道:“但願速退敵兵,早早奏凱,與愛妃歡敘,這便是寡人之大幸了。”兩個談了一回,命奚大忠陪伴飲酒,飲得酩酊大醉,方纔就寢。如今且丟過一邊。
再說是晚二更時候,所有應選出去的將士,各各飽餐已畢,悄悄地開放關門,陸續出去,分頭進發,照計行事。直到四鼓時候,王伯超乃將餘剩的人馬調至關上,又派健將數員在關守護。一面差人奏請黑王,至關上督戰。自己統領大隊將欲出關,忽聞胡笳之聲自遠而來,哈迷國王已領馬步全軍傾寨而至。王伯超也不遲延,就命放炮開關,帶領牙將分作前後兩隊,一湧而出。
到得戰場,卻見敵兵仍是馬隊在前,步兵則遠遠扎住,以備接應的光景,不覺暗暗歡喜。方纔扎住陣腳,對陣金砂鬥已親自出馬討戰。王伯超回顧手下牙將,問誰人敢於出馬。早有一將應聲而出道:“小將吳用願往。”王伯超道:“既是吳將軍前去,須要小心,不可戀戰。”吳用應了一聲,即舞槍拍馬上前,也不通名道姓,挺槍直望金砂鬥刺去。金砂鬥見他來勢甚兇,認是一員驍將,便用盡平生之力,將那獨腳銅人向上一梟,吳用卻沒有防備,手中的槍飛出有百餘步遠近,不覺喫了一驚。想要撥轉馬頭逃回,那裏曉得金砂斗的銅人重又打下,躲避已來不及了,連人帶馬早已打成肉餅一般。金砂鬥笑道:“這樣無用的東西也要到來鬼混。”便厲聲道:“王伯超若有本領,須要親自出來會戰,不要遮遮掩掩作這婦女之態!”王伯超聽見大怒,即欲出去,因恐童剪等繞道前往,不能即到彼之大營,因此略爲躊躇。當有吳用之弟吳能見哥哥被他打死,急欲報仇,也不等元帥傳令,便衝出大喝道:“金砂鬥休得無禮!俺今特來取你性命,爲俺哥哥報仇。不要走,且請喫俺一刀!”說畢便拍馬上前,用大刀攔頭攔面的向金砂鬥亂砍。金砂鬥知道又是無能的將官,便略略將銅人揮動,不上一個回合,吳能的頭顱已被金砂鬥擊成齏粉。此時王伯超見了,斷難再爲忍耐,只得吩咐衆將緊守本陣,若見本帥敗下,便望蘆葦那邊奔走,不可上前接戰。吩咐已畢,便將金刀擺動,拍馬飛馳而出,喝道:“好賊將,怎敢傷俺將士?本帥與你誓不兩立了!”金砂鬥笑道:“方纔的已是榜樣,怎敢再來領死?不如依俺相勸,歸降我國,自不失封侯之位。若要恃強決戰,只怕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你且自去想來。”王伯超怒道:“賊將休得胡言,照本帥的傢伙吧!”說罷便將金刀舉起,望着金沙鬥虛砍一刀。金砂鬥仍欲照前一般地架隔,不期已被王伯超將刀收回,只得把銅人舞動,用心接戰。王伯超因知他力量甚大,不求有功,先求無過,把花刀法使出,上護其身,下護其馬,真個厲害。金砂鬥雖猛,卻一時也不能勝他。
兩個戰至五十餘合,王伯超漸漸有些來不得了。剛欲敗下,早見敵軍後面煙霧迷漫,騰空而起,知是童剪等已經得手,便虛刺一刀,向刺斜裏拍馬落荒而走。手下衆軍見了,立即相隨而逃。金砂鬥見他並不迴轉本陣,只認他是心慌而逃,便也拍着那匹海馬,招呼銀砂鬥並手下馬隊,一齊追下。一面又傳令道:“誰能得王伯超者,便是頭功!”說畢便拍馬當先,帶領衆馬軍直望王伯超逃的方向風馳電掣的追來。幸而王伯超所騎的是匹龍駒,奔跑迅速,不然也要被他追上。惟手下軍兵究竟是些步軍,不免稍有損傷。不一時已至蘆葦相近的地方,王伯超便假意將馬勒住,對金砂鬥道:“趕人不可趕上!你今定要趕來,本帥與你拚了這條命吧!”說畢復與金砂鬥交鋒。約又戰丙三個回合,銀砂斗方欲拍馬過來從旁夾攻,王伯超又早帶轉馬頭向蘆葦深處而逃。金砂鬥同銀砂鬥兩個本魯莽之人,哪裏懂得其中詭計?便只管驅軍掩殺。進得蘆葦沒有三四里的路程,那王伯超及衆軍士等一個也不見了。金砂鬥還道是必藏在蘆葦之中,想要命衆軍士向蘆葦中搜尋,忽見一個本國打扮的將官飛馬趕來,大喝道:“兩位元帥快些退兵,大王中了敵人奸計!大營已被燒燬,現已被他們兩路夾攻,大王有些支持不住,爲此命小將衝出重圍,來請元帥快去救應!”說畢便先飛馬去了。
金砂鬥同銀砂鬥一聽,不覺暴跳如雷,只得傳令將前隊改作後隊,速速回去救應。不期道言未絕,忽聽得兩邊蘆葦中一聲吶喊,那鐵弩猶如飛蝗一般地射來。前面王伯超復又揮兵殺轉,只叫“不要走了賊帥。”這時候直把個金砂鬥、銀砂鬥兩個,急得手足無措,連忙傳令衆軍士奪路逃生。要知他兩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勝敵兵全虧妙計 奏凱歌空憶美人
耀千軍萬馬,耀千軍萬馬,兵力堪誇。勁旅當先,謀臣隨駕,將士一般勇健,任你奇形不怕。
發奇猷兵不厭詐,從今日橫行天下。可知道心坎中,還有美人記掛。只可嘆空思想,依然鵠寡。
話說金砂鬥同銀砂鬥兩個見已中計,知道不妙,急欲率兵退出。哪裏禁得起那些鐵弩均有毒藥淬上,而且均望兵士的眼目及馬項上的懸肉射來。不到一回工夫,軍馬已倒了無數。金砂鬥驚慌之際,還恃着自己坐騎厲害,欲同銀砂鬥拼力衝殺出去,不期剛一轉念,自己的坐騎眼目中已經中了一弩,但聽得嘶嚦嚦一聲大叫,坐騎突然倒地,把個金砂鬥直掀下來。銀砂鬥急欲過來救時,嗖地一聲,自己腕上也中了一弩,馬匹亦已着傷。想要拼命逃出,不期兩邊的埋伏兵丁一齊殺出,王伯超又揮兵殺到面前,只得忍痛力戰。戰了一會,腕上藥弩的藥性已經發作,只覺得眼前烏黑,頓時跌倒,早有兵丁等上前縛住。金砂鬥正在力戰之際,見銀砂鬥被擒,況自己的馬匹已倒,知道萬難殺出重圍。恐怕也被擒縛,反要受辱,因此把心一橫,將那獨腳銅人照着自己的頭顱上用力一擊,頓時鮮血直冒,跌倒於地,一命嗚呼。軍士等也就把他的首級割下。此時他手下的兵丁,三停中已經摺了二停,就剩幾個兇悍的還在那裏拼命戀戰。忽見主將一個被擒一個自盡,愈覺驚得心慌意亂,不到一刻工夫,死的死擒的擒,已經乾乾淨淨。王伯超見了大喜,即命手下牙將把那活擒的兵丁及銀砂鬥解回關去,聽候大王發落,一面帶領各將殺出蘆葦而來。這且慢表。
再說童剪等五人率領步兵爬山越嶺地盤抄過去,到哈迷國的大營時,恰巧天色黎明,遠遠一望,見他們的兵丁雖已出隊,卻相離不遠,且營中還有兵卒在彼看守,只得暫爲等待,遣人前去打探。直等到他國兵丁已至戰場,便率衆突然殺出,將他營守兵盡行殺死,即四面放起火來。然後悄悄領兵從哈迷國王大隊的後面,出其不意地直殺入去。那五個人何等厲害!那些兵丁撞着的便亡,碰着的就死。哈迷國王卻沒有防備,欲要揮兵回戰,不期前面杜遷等五個人又領兵吶喊連天地殺到,將衆軍如切菜一般地砍殺。又有小軍稟報說大營起火,哈迷國王回頭一看,果見自己營內烈焰飛騰,沖天而起。這個時候哈迷國王顧前不能,顧後不得,正要想分兵前後迎敵,以待元帥得勝回來救應,不期又有軍士趕到馬前稟道:“不好了,元帥追趕敵兵下去中了詭計,被他們團團圍住,馬隊已經傷折不少了,請大王速速發兵救應。”哈迷國王不聽猶可,一聽了時只急得魂不附體,幾乎墜馬,仰天大叫道:“罷了罷了!今日乃天喪我也!”說畢便拍馬望刺斜裏奔已走。衆將見國王走,均各無心戀戰,棄了衆軍追上哈迷國王,保駕而行。這裏衆軍無主,更加慌亂,霎時之間戰場上已經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河。跑得快的逃了性命,跑得慢的只得棄甲拋戈,跪在路旁口稱願降。此時童剪等人已與杜遷等五人合兵一處,將那些投降的軍兵一齊反剪了,着令偏將解進關中報功,一面督兵追殺逃走的兵將,這且慢表。
再說哈迷王奔逃之際,見手下將士陸續趕來,心稍覺寬慰。正要覓路回國,不期剛一轉灣,忽聽得喊聲大起,迎面突有一彪軍衝到攔住去路。爲首一將坐馬搖刀,大喝道:“哈迷王你今日中了我家大王妙計,又走到本帥這裏來送死,還想逃到哪裏去?快快下馬受縛,饒你一死。”哈迷王抬頭一看,卻是王伯超,不覺大驚,也不敢交鋒,只命衆將上前迎住,撥轉馬頭便走。心中倒有些不解,怎麼會得遇見這廝?遂定睛四面一望,始知自己方纔奔逃的時候慌不擇路,沒有看準方向,以致走到這裏來。只得把馬加上幾鞭,望那邊逃生。幸虧所騎的是一匹龍種,走路甚是快捷,沒有一刻工夫,已跑了十有餘裏。剛欲略爲歇息,招集殘兵一同回國,忽然聽得喊聲又起,前面有一隊步兵爲首的上將,都是凶神惡煞一般,攔住去路。你道這一路兵卻是從哪裏來的?原來就是童剪等十弟兄,方纔因欲追趕哈迷王,不期走了二十餘里的路,竟是影跡全無。只道哈迷王已經遁去,故收兵回來,那裏曉得行到半路,恰恰遇個正着。當下哈迷王見了這等威勢,心中萬分驚懼,且喜後面追兵還遠,也顧不得許多,只得將佩劍拔出,拼命上前來鬥十將。這十位將軍何等厲害,哈迷王豈是他們敵手?戰了三個合,已是筋疲力盡,只得揀個空處用力將馬一夾,潑刺刺地向前逃去。這十將哪裏肯放,便也緊緊地追來。只把個哈迷王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追有三十里之遙,哈迷王所騎的究竟是匹海馬,所以相離尚遠,正在躊躇之間,忽聽得前面水聲潺潺,猛然想着道好了,前面已是大海,孤家可以有命了。便又將馬加上幾邊,直至海邊,方定了定神。回頭一望,見衆將已漸漸趕到,便叫聲“馬呵馬呵,孤家今日全仗你了,快快下海逃命要緊!”那馬果然通靈,聽了這幾句說話,便嘶嚦嚦地大叫了一聲,四蹄上頓放毫光,向着海面上一縱,猶如騰雲駕霧一般,直望前去。比及十將趕到,哈迷王蹤影已不知去向了。大家驚疑了一回,杜遷忽然猛省道:“列位兄弟不必狐疑,俺想着了。他騎的本是海馬,所以能夠過海。如今望也無用了,不如回去繳令吧。這一陣殺得他全軍盡沒,也夠他的受用了。”衆人聽說,無可如何,只得一齊率衆回去,奏明定奪。
行至半路,卻見元帥王伯超亦追將下來。衆人便迎上前去,將哈迷王從海中逃去的說話逐一稟明。王伯超也知道海馬的能耐,只索迴轉,在路又將哈迷王走錯道路,手下將官均已殺掉的話,細說一番。於是命手下掌得勝鼓,一同回關。將近到關前,黑王已經率衆下關,親自前來迎接。王伯超忙率衆將上前,俯伏塵埃,口稱千歲。黑王也即下馬扶起道:“寡人因衆卿等爲國盡力,故此親自來接。那哈迷國王莫非跨海逃走了麼?”王伯超道:“誠如千歲所諭,臣等罪該萬死。”黑主笑道:“衆卿等何罪之有?寡人早已料及他所騎之馬可以過海,如今既已逃去,也就罷了。即使擒來,他是一國之主,也是難處之事。諒今日片甲不回,下次定不敢再萌妄想了。衆卿等且隨寡人回關,聽候升賞。”正說之間,鐵元焦豹等已經將戰場清理舒齊,一同迴轉。
黑王便命軍兵暫在關外駐紮,同着衆將回關。衆將一一報功,黑王俱命奚大忠記在功勞簿上,候再升賞。因命大排慶賀筵席,又發銀牌若干面犒賞軍兵已畢,然後復與奚大忠商議,可要發兵前去將哈迷國平滅?奚大忠知哈迷國連隔重洋,若要前去往剿,斷非三年五載可以了事。況彼國風土人情與黑國大不相同,得之亦無益處。又知黑王之意記掛新妃,必然急欲歸國,不若趁勢勸他回國的爲妙。因此想定主意,啓奏道:“以臣愚見,彼國經此大創,定不敢再萌窺伺之心。若要前去,一則路途遙遠,未免曠日持久;二則勞師費餉,即能平滅其邦,我國亦無所用。爲今之計,不若留些重兵在此鎮守,大王即日班師,以慰新貴妃懸望之心。不知大王意下如何?”黑王大喜道:“卿真解人也,寡人此來不過借哈迷國之事以示威於各邦耳。今既大獲全勝,各邦諒已震恐,不歸何待?況寡人自得愛妃以來,尚未細敘歡娛,身雖在此,心實未常一刻去懷。自當早日歸國的爲是。卿可即代寡人傳出令旨,明日一準班師回都。先將童剪等十將均封爲無敵大將軍威武侯,留兵三萬鎮守關廂。王伯超暨焦豹、鐵元等一衆兵將,均各護駕還朝,聽候加升。”
奚大忠領了旨意,自去傳旨不提。一面黑王又傳旨與元帥王伯超,叫他即於當夜將所擒哈迷國的兵將一概梟首,懸示關上,並將所得海馬,不論死活盡行熬成油汁,帶回聽用。這個令旨一下,兵將等均是異常歡喜,各各收拾行裝,準備明日動身,當夜無話,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王伯超已將一切兵將點齊數目,留下雄兵三萬交與童剪等十將統帶,其餘的依然排列隊伍,端候黑王起駕。不移時黑王同奚大忠騎着馬匹,出得帥府,王伯超率領衆將上前接見,又有童剪等十將前來跪送。黑王吩咐了幾句小心守關的言語,便令退下,不必遠送,傳旨立刻起程。但見關中百姓香花燈燭,齊呼千歲。黑王更覺得意揚揚,命衆軍士等共唱凱歌而行。正是:
鞭敲金鐙響,口唱凱歌回。
一路上曉行夜宿,秋毫無犯。不到一旬已離王都不遠,早有朝中那些文武百官探聽得黑王得勝班師,便一齊出郭跪在路旁迎接。口稱:“微臣等未知千歲駕回,未得遠迎,罪該萬死,遠望千歲恕罪。”黑王見了笑迷迷地道:“卿等何罪之有?各賜平身,相隨寡人回朝。”說畢,文武等便簇擁着黑王同進王城,至午門下馬。黑王升殿受賀已畢,便將焦豹、鐵元等一衆將官均封侯爵,惟王伯超封爲鎮國公,其餘在朝文武,盡行加升三級。
各官謝恩後,黑王因記念新妃,急欲回宮,故封賞之後也不過於耽擱,立即駕退回宮。到了宮門之內,早有王妃帶着各宮嬪等迎將出來。黑王認是阿芙蓉公主亦在其內,不意近前細視,各人均在,惟阿芙蓉不見。不覺心中驚疑不定,也不暇與王妃細敘寒暄,便問新妃何在。王妃道:“且請大王進宮,再當細奏。”黑王只得與王妃等挽手進內。至正宮中坐定,王妃與衆宮嬪上前朝見了,便啓奏道:“自大王出征之後,新妃眠食無心,日形困頓。曾召太醫看視,說是七情所感之症,一時難以即愈,須待大王駕返,自然漸漸的復原了。小童因想,新妃與大王正在新婚之際,大王即行遠出,莫怪她懨懨成疾了。所以今日不能出來迎接。如今若知大王得勝歸來,諒她的病自可即日痊癒,少頃可請大王龍駕一往。”道言未絕,黑王喫驚道:“原來有這般的事,倒是寡人害了她也。”說罷立起身來要走。王妃道:“小童已經吩咐御廚備辦豐盛筵席,與大王洗塵,請大王飲過三杯,再去不遲。”黑王道:“此刻雖有龍肝鳳髓,寡人也難下嚥,且去看了再來飲宴吧。”說畢,也不叫人前去通報,也不排駕,竟自匆匆的走去。
走到那裏,早有宮監等看見,即忙進去通報。原來公主這幾日之中,只因思念國家,時時悲恨,以致茶飯無心,惟望黑王永不歸來,方稱其意。何曾有一絲記掛着黑王的念頭?後來耳中漸漸聽得有人說她是個相思之症,暗中雖是好笑,卻不肯定要辯明,樂得安安逸逸的,將機就機在宮靜養。所以黑王班師,她竟沒有知道。今日聽說黑王已回,特地前來看視,心中倒覺突突的跳個不止,只得勉強起身,叫宮娥等扶着走出宮來接駕。剛欲跪下,黑王見她果然瘦了好些,連忙止住道:“新妃不必行禮,寡人才得回宮,聞你因思念寡人致生疾病,故此前來看視。蒙你出迎,已是勞動了,怎麼還要行禮?快快進去,不要受了風寒。”阿芙蓉聽他這一番說話,頗有惜玉憐香之意,樂得藉此裝出病容,以免晚間纏擾。想定主意,便慢慢地應了一聲:“領旨!”宮娥扶着同黑王進宮坐定,假意喘息不止,停了一回方說道:“賤妾自蒙大王恩寵,方期永侍衾綢,不意運乖福薄,竟爲造化小兒所苦。而且夜夢不祥,自分即日歸天,難見大王之面。哪裏曉得天從人願,竟能與大王相見,這便是賤妾萬千之幸了。不知大王出征勝負如何?”黑王便將得勝的情由逐一說知,又安慰了她一番,想要過去溫存。哪裏曉得走近公主身邊,剛欲把手搭上香肩,手上已是針刺一般的疼痛,竟與前番無二。不覺大疑,只得把手縮了開去問道:“新妃身上所穿之衣,莫非有什麼怪氣?爲何寡人近身,便覺手掌生痛,這是何說?”
公主見他盤問,方欲想一句說話回答,忽然計上心來,便道:“賤妾正有要事啓奏大王。不知大王肯容納否?”黑王道:“不知愛卿有甚要事,儘管奏來,自有寡人作主。”公主奏道:“大王可知道臣妾之病何由而起?”黑王笑道:“愛卿之病是爲記念寡人之故,豈有不知?”公主道:“原來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聽臣妾道來。”要知所奏何言,再觀續集。
《蜃樓外史》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