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真人得道咒棗記
正文
薩真人得道咒棗記 明 鄧志謨
序
人心徑寸爾,念善則仙品,念不善則凡品。仙凡豈蹊徑哉?別在自撤藩籬而已。薩君,五代時人品,蜀西河編籍,昔仙矣。究其自瑣瑣一刀筆吏,既且易業軒岐,業猶未底三昧,更爲法派者流,間關品味,非以時日計。顧志有所慕,利莫之疚;念有所專,欲莫之蕩;神有所獨注,險阻莫之沮,此其心純然。古澹然者,雖儒之仲尼,釋之牟尼,相伯仲也。是以功蓋六幕,澤流九地,出入幽顯,亭毒民物,天部乃陟之隸天樞。嗟!嗟!薩君何嘗咽月華、茹日精、咀沆瀣、烹黃煮白、洗髓伐毛爲耶?是不過事心焉耳。吾故曰:仙凡非蹊徑,在自撤藩籬。藩籬撤,則克念聖;藩籬未撤,則罔念狂。仙之與凡,固人心管鑰之歟。餘暇日考《搜神》一集,慕薩君之油然仁風,摭其遺事,演以《咒棗記》。咒棗雲者,舉法術一事該其餘也。是非徒爲仙家闡玉笈,亦將爲修心者尊神明矣。若以茲爲不根論,簧鼓域中,佞甚也,則吾豈敢!則吾豈敢!
竹溪散人題,時萬曆癸卯季秋之吉
第一回 總敘天地間人品 薩真人前身修緣
詩曰:
秋光去也又逢春,烏兔忙忙似轉輪。始信功名爲外物,看來富貴若浮雲。逢樂地,莫傷神,人生容易發邊銀。閒來試說當年事,且看仙家薩真人。
粵自渾沌初分,上有天,下有地,戴天履地有人。天、地、人,此名爲三才。然夫人之生,林林總總。內中有王侯、公卿、大夫,且不要說他以外爲士的也有,爲商賈的也有,爲行旅的也有,爲醫的也有,爲陰陽地理的也有,爲相師的也有,爲卜者的也有,爲工人的也有,爲漁樵耕牧的也有,爲琴師畫師的也有。這些人品哪裏數得他盡?但見一日之間萬死萬生,只是有一等戒行純潔,不曾濁浪愛河,不曾流漂慾海.修着心,養着性,完着精,固着神.得長生不老者,此便叫做神仙。神仙住在何處?飛昇之後盡在三十三天之上。有詩爲證,詩曰:
一重天外一重天.重重天上有神仙。神仙自是凡夫做,特恐凡夫心未堅。
此一部書,卻單單說神仙一事。當原先五代時.有一人姓薩名守堅,蜀西河人也,奏名真人,做了一個神仙,上帝敕令領了天樞之職,出入在通明殿中,玉皇駕下,與張天師、許真君等爲了一個同僚,與三官四聖等爲了一個班輩。普天之下哪一個不曉得這位仙人?然天上的神仙豈容易做得?蓋由他修緣三世纔得到這樣地位。薩真人一世前身卻是怎的修緣?
當初,只是做一個屠宰,姓吳名成,年少之時力氣方剛。你看他殺着牛、宰着豬、剮着羊,手段方便,就有如苞丁解牛的手段,又有如朱評漫屠龍的方法。一日或殺牛一頭二頭,或剮羊三隻四隻,或宰豬五圈六圈。他就是閻王殿前一個速命的劊子,畜產類中一個催死的無常。年登三十,殺生害命也不知其數。一日,行至學館,只聞得書聲琅琅,念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喟然嘆曰:“予此生誤矣。”遂改棄前非,再也不去殺牛,再也不去宰豬,再也不去剮羊。每日清晨早起,只是燒一柱香,念幾聲佛,寫着幾句警語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善惡不報,日子未到。”又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至花甲將周,乃以疾終。壽終之日.無常們先押至東嶽府.見了天齊仁聖大帝。仁聖大帝以這個吳成前半世爲屠宰,後半世唸佛修行,不可令他經過地府,就寫上一道公文逕遞到冥府閻君處,道:“吳成三十年前屠宰殺戮衆生,三十年後唸佛修行,改惡從善,還要過輪迴否?”閻君即道:此人已遷善改惡,即是好人。着令他不須到陰府來罷。”只命着二個引魂童子引在好地方處,富人家出世,使他一生衣食優遊,三百莊田人百穀,清水魚池大廈屋。那引魂童子引着這個吳成卻投梁州地方姓陳的人家出世。此是薩真人第一世修緣的前身也。
卻說薩真人第二世的修緣前身.姓陸名右。上也無兄,下也無弟。單單的享祖父一分家財,盡好受用。田地雖不連阡陌,亦有數百畝。負郭的膏腴錢雖不至貫朽,亦稱得個腰纏十萬貫。繡屏前雖沒有十二金釵,亦有一妻並一妾。出入更僕,其食也不患乎無魚,其出也不患乎無車。夏則衣以細葛,冬則衣以輕裘。雖不是大富翁之輩,卻也盡做得個不求人之戶。他人到這樣地位,那一個不思量淫慾?或是偷韓壽之香,或是竊蕭郎之玉,或是跳張生之粉牆。惟有這個陸右老老實實。一日,在莊子上居住,有一女娘,年可十七八歲,只見:
翠眉分八字柳葉,朱脣綴一點櫻桃。嬌滴滴文君面,細微微小蠻腰。袖中伸玉筍那指頭兒纖纖嫩,裙底露金蓮那腳蹤兒步步嬌。真個是,賽過昭君馬上撥琵琶,秦女樓頭吹鳳蕭。
這一位女娘歸寧母家,行至一所莊前,疾風暴雨頓作。那雲黑黑的似潑墨,那雨大大的似傾盆,那電轟天劃地就如那激薦福碑的雷,那風摧竹折木就如覆吳江舟的風。那女娘無奈只得投莊子上躲避一回。只說待雨過之後就行,豈知那個雨自午時落至黃昏方纔止息,及女娘欲去則路上黑懂懂的,只得在陸右莊上居宿。陸右見這女子不曾喫飯,又叫莊人宰一隻雞,炊一碗飯,又煮些甚麼餚撰,這一位女娘口裏喫飯心裏思想,暗想道:“這一位君子恁般殷勤,今晚畢竟要尋思着我,我不若先把此意思對他。”言談之間,就與那陸右親親密密一般。至飯後,陸右道:“小娘子,這莊上只是一個莊人,莊人有個妻子又在孃家去了,不然,安頓你與他一間歇息。今日男女同居,卻有許多不方便處。”女娘道:“這不打緊。”陸右道:“此處只有兩個正房,別處鋪蓋又不整齊,難教小娘子別寢。你只在我牀上去睡。我又作區處。”那女娘見了這個陸右,人物也是後生,卻又俊俏,春心兒早已動了。只待他同寢,就思量握雨攜雲,做一個郵亭一夜之眠。豈知這個陸右是個志誠之輩,效着關雲長秉燭達旦的大節,剔起燈亮,吟有一首詩,雲:
禮法昭於日,綱常重似山。謹防男女欲,莫潰聖賢閒。卓氏雖雲美,相如未可言。人生須猛省,打破念頭關。
卻說那女子上了睡牀,解卻香羅帶,脫下紅袖襖,睡在紅羅帳裏,不覺的花心動也。時二更時分,禁不住慾火,翻來覆去,說道:“君子,你同來這裏睡罷。”陸右道:“男女授受不親,尚且不可,豈可以同寢乎?”那女娘見這個君子只管在燈兒下坐着,似沒有惜花之心,乃復披衣而起,說道:“君子,妾今日此來,實非淫奔之女,卻是天賜良緣。留宿貴莊,一見君子溫潤如玉,妾實愛之。君子何不與妾身貼胸而睡,交股而寢,兩意和好,如魚遊春水之樂乎。”陸右道;“此事不可,小娘子是良家女流,自有丈夫。小生是故家兒子,自有妻室。小娘子要與小生們交好,怎忘得自己丈夫?小生要與小娘子交好,怎忘得自己妻室?此事決不可爲。”女娘道:“妾今日來的不巧。與君子交好.人也是講的,不與君子交好,人也是講的,兀不是混離不分,鰱共鯉也?”陸右道:“真處還是真,假處還是假。獨不聞:‘水清方見兩般魚’乎?”那女娘見這個陸右辭嚴義正,無如之奈,至天明辭去。此卻不在話下。誰知陸右這一點好心,土地之神就申聞上界天曹並下界地府去了。
此卻不打緊,又一日,陸右在後園之中,親自鋤地栽花。剛剛的掘着一窖金子,約有五百餘兩。陸右道:“吾家資已裕,何必更求羨餘。此全須濟人之貧乏者。”於是,把那窖金子掘將起來。次日,在十字街頭廣行表施。只見那些鰥寡孤獨的,紛紛而來,塞滿街市。陸右以其該舍一兩的舍一兩,該舍五錢的舍五錢,就把那五百兩的金子一霎時表得罄盡,豈知,又有些破子、又有些瞎子、又有些駝子,跛的腳兒不方便,瞎的眼兒不方便,駝的背兒不方便,一步作兩步而行,一里作兩裏而行,剛剛的到着十字街頭,金已表散盡矣。陸右卻着令家童們在自己家中取過五十兩金子來添表,方纔周完溥遍。那些受惠之人,人多口多,哪一個不說聲“陸右官人好陰騭”,哪一個不說“陸右官人好心腸”。豈知這衆人的聲氣,上達玄穹,下達幽冥。陰司又把一場善果也記上文簿去了。
卻說陸右享年六十五歲,遂終正寢,壽終之日,無常們先帶他去見東嶽仁聖大帝。仁聖大帝以這個陸右在莊上逢女子共處不萌邪心,園中拾金五百兩散給貧民,不可令他經過輪迴,遂寫了一角公文,遞至冥司說道:“如此如此。”閻君令賞善罰惡二司細查文簿,果有二項事蹟,遂說道:“此人見色不迷.見金不取.大孽障關頭彼能擺脫,再更一世須作神仙.但要經歷多故.看他戒行何如耳。若戒行皆嚴,即歸正果。”於是,回一角公文逕到東嶽府投下.叫仁聖大帝不消起解陸右來至陰府,只着令引魂童子引至陽間出世.備嘗世故.便作神仙。此薩真人第二世修行的前身也。但不知此一回做神仙何如,下面分解。
第二回 薩君入衙門爲吏薩君爲醫誤投藥
卻說薩真人前身,既以二世修行,此復跟隨着引魂童子來至蜀中西河縣出世。時有一薩姓名如望者,妻曹氏,夫妻多種善根,年三十無子。曹氏遂心愫三年,忽一日身懷有孕。因與夫晝寢,夢有一飛鳳集身,則見:
九苞貴異,五采輝煌。九苞貴異飲乾坤靈秀,五采輝煌煥天地文章,儼乎若虞廷之瑞,恍然比歧山之祥。謾說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且看入奇夢而集,應昌期而翔。鳳兮鳳兮,覽德輝而下之,鳳兮鳳兮,展羽翼而高揚。此鳳呵,乃薩門兆茲仙胤,非秦樓乘被蕭郎。
曹氏既夢此鳳,言於夫君如望。如望亦說道:“餘亦有些夢,此分明應一好子。”十月將期,只見大大的杜仲,小小的人蔘,薩員外卻着令劉寄奴把烏頭上取吊了金銀花,乳香前解下了海帶,將大腹皮揉了幾揉,則見麥門冬大開。須臾之間,產下個丁香子來。如望夫婦不勝之喜,乃取名守堅。但見子之生,聰明天姿,穎異夙成。及爲童,善讀書,讀的書,滿腹藏,萬卷一目下十行。又善寫字。寫的字,鐵畫銀鉤勢,龍盤虎臥形。又善吟詩。吟的詩,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又善作文,作的文,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薩君既有這樣學識,分明是一個神童,人皆謂:“取青紫如拾地中芥,決科第若摘額底髭耳。”豈知閻君欲試他戒行,多致變故。不想,他年方九歲,父先殂,母繼死,丟得個薩君無父何怙?無母何恃?煢煢孤獨,就如那失哺鴉雛,咿咿啞啞真可憐憫哩!
及稍長時,衣食且不給。忽遇上司明文,着各縣耆老保取子弟俊秀者,充取農吏。西河縣的耆老就保了這個薩君。薩君辭之不可,只得就縣中應役。薩君雖是個仁厚之輩,然應役不打緊,若僉在吏房管些文書也好,僉在禮房管些祭祀及迎送各官的下程也好,僉在戶房管些錢糧也好,僉在工房管些工匠造作等事也好,僉在兵房管些軍丁也好,偏偏的當着刑房。一入了這個刑房,出罪入罪,不得不使些機巧,弄些刀筆。一日,有一人夜入馬廄,盜出駿馬一匹。時新雨初歇。馬主於次日清早跟尋着馬蹤蹤跡,約行有二十餘里,直在一人家尋出,就投明地方,送到官府。人人說道,此盜馬之人畢竟是一個徒罪。盜馬之人訴說,逸出之馬是他收留的是實。官府命刑房查究,盜馬人只得哀求薩君脫罪。薩君爲他辯別,做一張申文說道:“既有盜馬手段,豈無匿馬機關?此馬或系逸出,屬某人收留是實。”只此數語,就說開盜馬之人清清白白。官府遂將馬主反坐。怎的叫做“反坐”?告人徒罪,自己得一徒罪是也。又一人,有一虛舟,無人看守,被一人順流盜去,改造一舟撐駕。剛拆舟之際,被舟主尋見,經投地方,就將一紙狀詞告道:“其人夜至三更,鳴鑼擊鼓劫去客船一隻,分散貨物,遂將其船拆板,改造他船。”官府準理,審定“某某劫去貨物,未至殺傷人命,減一等而問,擬以免死充軍。”其人只得哀求薩君,洗脫軍罪。薩君爲之辯別,稟明於官,說道:“客船既載貨物,豈無二三人看守?彼夜鳴鑼擊鼓劫船,人若走脫,即該喊叫兩岸居民救護;人若走不脫,畢竟被賊人斬殺。今只告劫去客船,分散貨物,並不言舟中有人,此虛船可知。以虛船爲貨船,以順流取去爲劫去,此不情之詞。”你看,薩君爲此人帶了這幾句不打緊,官府即明明白白超豁其人無罪,反把告狀人反坐,擬以充軍。此卻不在話下。又一男子與一婦人相交約有三年,情甚密。後,其人又別交一女子,此的是新情既密舊愛遂疏。那前相交的女子卻又不忿,屢屢的間阻其人,不要他到後交的女子家去。豈知恩多成怨,愛多成仇。那女子說男子一句,這男子亦說女子一句。那男子罵女子一聲,這女子亦罵男子一聲。那男子受不過,嘔氣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就將那無情的拳頭老狠的腳尖把個女子推倒在地,打了數十下拳頭,踢了數十個腳尖,活活的把那女子打死。此正是“癡心女子負心漢,從前恩愛反爲仇。”那女子的丈夫自外而回,只見這個妻子被人打死,說道:“此不是別人,是姦夫某打死。”遂控告於官。時,裏鄰亦皆指證,女子死之日,有姦夫某果自伊家而來。官府即將其人擬以死罪。其人哀告於薩君,脫他的死罪。薩君即稟白於官,說道:“某既與女子交好,有交股貼胸之情,決無弄拳舉腳之事;有握雨掛雲之態,決無翻天覆地之慘。這女子性命,該非已成奸者打死,必未成奸者調戲不從而打死之也。”上官見此申文,遂豁了其人死罪,止以奸擬。反以親夫告之不實,問以,“不合兼以賣姦罪”加之。此正是薩君弄刀筆處。忽一日,聞得問徒的死於站驛,問軍的死於邊塞,其夫問賣姦的活活氣死。薩君乃大悟,曰:“吾活人一命又陷人一命,生此殺彼,是誠何心哉?”乃託以“下鄉安輯地方”之故,遂棄了刀筆功名,逃往外邑,再也不敢回來。
薩君既不爲其吏,又思“醫道者乃是個仁術”,遂買了甚麼神農的《本草》,王叔和的《脈決》,又買了甚麼孫真人的《肘後方》,盡皆看熟。於是,扮了一個醫人的模樣,則見他:
業軒岐所傳世之業,心天地所生物之心。究一種病根,必兼着望聞問切;診三部妙脈,思識着虛實浮沉。祛痼活癱,要如何如何用奇方妙劑;回生起死,思怎的怎的使法灸神針。愛蘇耽泉涓涓清涵橘井,慕董奉花簇簇紅滿杏林。遇疾時,卻想着濟其民利其物;投藥處,更期取補着陽滋着陰。鳴世欲傳醫國手,滿腔都是活人心。
薩君既行醫道,只見仁心洋溢,妙藥如神。也醫好了幾個啞子可以發言,也醫好了幾個瞎子可以複視,也醫好了幾個駝子可以伸腰,也醫好了幾個跛子可以正步,也醫好了幾個五傷七病之病,也醫好了幾個左癱右瘓之症,也醫好了幾個小便大便閉塞不通,也醫好了幾個心氣胃氣疼痛不止,也醫好了幾個釘前的釘前、釘後的釘後疔瘡根,也醫好了幾個墜左的墜左、墜右的墜右膀胱腎子。薩君既恁般高醫,人皆稱羨,說道;“這樣醫士,乃扁鵲重生,盧公再世。”豈知“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一日,有一個男子病了大虛弱之症,遍身燒潮。此只好一服十全大補湯服之,他偏然下了一帖表藥,一表即死。又一女子系產後潮熱,這分明是些滯血作梗,去了這些滯血,自然好了。他偏然下了一帖大補之藥,補住了那些滯血,其女子即死。又一小兒,病驚風之後喑不能言,此分明是虛弱宜補。薩君且說道:“此痰迷心竅,通之即愈。”因投了一服硝黃的通藥,那小兒即死。薩君誤此三命,拊膺大慟,仰天嘆曰:“醫道之難明,若此也。”既而又道:“三折肱乃爲良醫’,吾學此醫非折肱來也。”又道:“‘醫不三世不投其藥’,吾學此醫非世傳業也。”遂投其藥包于波,又付其藥書於火。自怨自艾,乃吟詩一首雲:
生意可磋鳩樣拙,爲醫爲吏兩無功。吏非習正偏爲狡,醫不通明總屬庸。藥劑誤投如鴆毒,筆刀輕舞勝矛鋒。傷心最苦生靈命,一度思量一恨衝。
薩君既如此悔恨,且曰:“吾將複習何業以蓋前愆?”既而自思.修道之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吾不若出家修道,懺雪前非,方免輪迴之苦。薩君舉此一念,此正是成仙根本處。且看後面分解。
第三回 薩君秉誠心修道三神仙傳授法術
卻說薩君既棄了醫術,爲一個道人,頭上戴一幅道巾,身上穿一領破衲,腰間繫一條麻絛,腳下着一雙芒履。一入着玄關就悟些仙訣,以人生皆爲這個皮囊牽纏受害。皮囊是甚麼東西?即血肉軀也。人只有了這個包囊,便沉滯慾海,漂浪愛河。豈不是牽纏受害?薩君因唱個《嘆皮囊諦語》雲:
這皮囊,多窒礙,與我靈臺爲患害。隨行逐步作機謀,左右教吾不自在。筋一團,肉一塊,系綴百骸成四大。有飢有渴有貧窮,有病有災有敗壞。要飯喂,要衣蓋,更要榮華貪世態。使我心上不得閒,爲伊始下來生債。細思量,真難耐,招引羣魔難禁戒。滋生五鬼及三尸,長養八邪並六害。屎尿軀.脈血聚,看來有甚風流處。九竅都爲不淨坑,六門盡是狼藉鋪。墮三途,沉六趣,蓋爲皮囊教我做。如今識汝是冤家,所以教予生厭惡。問明師,求便路,得法方能自回互。只爲生從愛慾來,欲心數盡無來去。斷欲心,要堅固,休戀皮囊自失誤。淡飯粗茶且給時,其餘更復生貪妒。主人公,休慕顧,識取其中玄妙處。內隱一顆大神珠,晝夜光明常顯露。不拘言,難詞訴,耳不能聞眼不覷。不空不有不中間,晃晃明明無定度。養皮囊,要純素,純素之中生解悟。忽爾心中解悟明,皮囊變作明珠庫。放光明,遍法界,內外相通無掛礙。照見堂堂出世人,端嚴具足神通在。也無罪,也無福,也無天堂並地獄。一朝擺脫這皮囊,自在縱橫無管束。也不來,也不去,來去中間無定住。蕩蕩嵬嵬爍天虛,誰能更覓成佛處。
薩君嘆罷了《皮囊諦語》,又以爲人心莫測,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乃口裏又念不住的《心經》雲: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思(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淨(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陲,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破礙故死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繆多羅三藐三菩提。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縛呵。
卻說薩君精心修行,又以爲萬法總歸一,無師孰與傳授?此時聞得江西廣信府有個張虛靖天師,江西建昌府有個王方平,江西九江府有個葛仙翁,這三人皆道法高妙。薩君欲自蜀而下,先至九江謁葛仙翁,由九江往廣信謁張虛靖,由廣信過建昌謁王方平。合此三人爲師,叩以妙道。
時乃桃紅柳綠,出了九溪十八洞,又過了巫山十二峯,負着些碎米粟,逕來龍虎風雲會的山,欲學取火煉丹也。只見他曉行夜宿,跋涉驅馳。行過了幾多春水渡傍渡,又行過幾多夕陽山外山,方纔出得個峽口。時精神睏倦,卻在亭子歇息片時,忽見有三位道人而來,一位稱“靖道人”,一位稱“平道人”,一位稱“翁道人”。此三道人正是乃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也。因見這個薩君誠心慕道,遠來叩已,於是三人共議,就在半路之中傳他妙法,剛剛的來至峽口亭。薩君見了這三位道丈,仙風道氣,瀟灑離生,連忙起身說道:“列位道丈,貧道稽首。”三道人亦連忙答禮,說道:“道丈休怪。”薩君遂問道:“三位道丈高姓貴名?貴地何處?”張虛靖道:“吾乃靖道人。”王方平道:“吾乃平道人。”葛仙翁道:“吾乃翁道人。俱系江西人也。”靖道人乃問着薩君:“道丈尊姓貴名?何方人氏?”薩君道:“貧道乃蜀郡西河人也,姓薩名守堅。”靖道人道:“道丈來此,今欲何往?”薩君道:“將往江西之地,去謁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三師,叩以道法。”靖道人道:“虛靖,吾之道友,今已死矣。”薩君駭然,遂問道:“虛靖師既死,王方平師還在?”平道人道:“吾正建昌人,與王方平爲鄰,今方平亦死矣。”薩君又駭然,即問道:“張王二師既死,葛仙師可在麼?”翁道人道:“葛仙翁又系吾之道友,亦死多年矣。”薩君聞得三師俱死,乃仰天嘆息,說道:“某無緣至此也。”遂潸然淚下。靖道人道:“道丈不必悲傷。今虛靖雖死,虛靖之子現襲天師之職,道法亦高。吾與之有舊,吾今寫有書信一封,正欲託人附去,今莫若付之與君。君往謁之,必當傳以道法。”遂就袖中出書一紙,付與薩君。薩君領訖,乃問道:“此去江西信州,路有幾許?”平道人道:“雲山疊疊,江水泱泱,好遠哩,好遠哩。”翁道人道:“道丈此行路途之間多用盤費,吾教汝以咒棗之法。”薩君道:“怎麼叫做咒棗之法?”翁道人道:“但念動咒語,其棗自然大頗如梨。一日但咒九棗,每食三棗,則有一日之飽,更不消食(餐)煙火食也。”遂教以祕語,令薩君如此如此咒之,說道:“羊角羊角,鹿盧鹿盧,奄呵哞呢叭縛轟。”薩君依教而行,果然袖中默有棗子,但見此棗呵:
斐斐素華,高高赤色。脆若食飴,甘如食蜜。磊落比韓嫣金彈丸,甘甜例楚國赤萍實。孝表于思親之曾參,廉傳於去婦之王吉。曼倩因精於射覆固嘗猜以來來,蕭鞣爲投以赤心豈不報以戰傈。
卻說薩君得咒棗之法,拜謝翁道人不盡。平道人道:“翁道人既傳薩君以咒棗之法,吾無別授,今有棕扇一把可以治疾。一扇熱退,二扇涼生,三扇毛骨竦然,其病即愈。且其扇又可以返卒死之魂,但人有暴死者,若未過花甲,從身上貼有幾個符錄,用此扇扇之,其人即活。故又名返魂之扇。”薩君道:“此一棕扇,焉得如此妙用?”平道人道:“此棕非別地所生,乃須彌山一石崖之上所生,歷有數千劫。不知飽餐了上天幾多雨露,熬過了歲寒幾多霜雪,卻是純陰之質,乃天地間一寶貝。昔吾師虛無道人採來造成此扇,故有如此妙用,吾今傳授於子。”遂又教以兩道符錄,薩君拜而受之,不勝感佩。靖道人道:“我三人同遇薩君,二君既有所授,我亦有生平法術當吐露之。”乃教薩君以“五雷大法”,教道他心內存神,口中呵氣,手上運訣,腳下踏罡,遣雷神驅雷將,打動了五方蠻雷。又教他:亥爲天門,在天門上起天火;坤爲地戶,在地戶上起地火;卯爲雷門,在卯上起雷火;戊子上起霹靂火;巳午未上起太陽三昧真火。運的雷轟轟烈烈,有驚天震地之勢;起的火炎炎赫赫,有烈山燎原之威。以此法驅邪邪滅,懾祟祟伏,這便叫做“五雷法”也。薩君又拜謝不盡。
卻說三道人既各授法於薩君,遂相辭而去。薩君不勝怏怏,但不知所傳之法厥後驗與不驗何如,且看下面分解。
第四回 薩君沿途試妙法薩君收伏惡顛鬼
卻說薩君既領了三道人之教,一路而行,將其法運用,果皆應驗。怎見得應驗?薩君一日至鄖陽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不覺的腹中飢餒,乃咒棗而食。用袖張之,果然其棗卒至。也不知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也不知是從地中湧出來的,也不知是鬼神送將來的。薩君取三枚食之,腹即不飢。
又行至襄陽地方,只見有一人家督促匠人做那送死的棺木。薩君問道:“做此棺木何爲?”有一人答道:“吾父病重將欲死,故備此棺木待之。”薩君道:“何不請醫人救活?”其人道:“服藥多矣,並無效驗。”薩君道:“吾爲汝治之。”乃出其棕扇扇之。果然,一扇則熱退,二扇則涼生,三扇則毛骨俱竦,其病即時愈矣。其人遂伏地而拜,說道:“吾父蒙活命之恩,天恩難報!”薩君忙扶起之,說道:“濟人利物,乃我出家人本份,何必拜跪。”既而,其人又持白金十兩奉謝薩君。薩君道:“吾出家人,無用此銀之處。”竟不受而去。
又行不半日,忽聞得哭聲甚哀,哭道:“少年兒,少年兒,曾參不能養曾皙,顏路反爲顏回悲。”薩君聞之,此心徒然,說道:“此必喪子者哭也。”遂至其家,只見一老者,乃問曰:“老翁,慟哭爲甚?”老者道:“吾五十歲始生一子,今才一十九歲,卒然而死,吾老無所終,是以悲哭。”薩君道:“令郎死幾時矣?”老者道:“氣絕未久。”薩君道:“既如此,老丈不必悲哭,吾能活之。”遂往死者身上貼了兩個符錄,用棕扇一揮,但見死者忽然轉動,不一時復起。其父抱之大哭,說道:“吾以爲父子不能相見矣,今何幸返魂乎。”既而問其子:“汝何能返魂歸來?”其子道:“吾剛纔去至冥司,忽有兩使者追趕,說道:‘快回去,快回去。’既而覺得兩腋風生,遂從使者飛身轉來。”其父乃指着薩君,告於子曰:“此是這位先生救汝之功也。”於是,父子們雙膝跪下,叩首再拜。薩君見這個老者跪拜,亦連忙答禮,說道:“汝吾父輩,請起,請起。”那老者復謝以金帛,薩君道:“吾出家人,何用此等財物,請還之。”遂相別而去。
一日行至武昌地方,又聞得哭泣之聲,哭道:“少年夫,子則幼,妻則單,如何捨得歸九泉。”薩君聞之,此心愴然而悲,遂至其家。只見一女子年可二十二三,姿容雅淡,淚眼長流,正是: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薩君問道:“小娘子,慟哭何爲?”那女子拭乾雙淚,說道:“吾夫才二十三歲,今不幸而死,拋下幼子今才五歲,留下妾身伶仃孤苦,妾是以哭之。”薩君道:“爾夫君幾時死的?”女子道:“死未久,只數刻也。”言罷又哭,薩君道:“小娘子,不須悲噎。爾夫君死既未久,吾能活之。”乃往死者身上貼了兩個符錄,用棕扇一揮,死者忽動,不一時復甦。你看那少年夫婦,妻子見了這個丈夫死裏回生,丈夫見這個妻子眼中流淚,相抱而哭。此一哭更悽慘得緊,說道:“比翼鳥險被猛鷹分矣。”既而妻問其夫:“你怎的還魂轉來?”其夫道:“吾已去到奈河橋邊,將欲過之,又愁兇險,正躊躇間,忽見兩使者卒至,執予之手,說道:‘轉去,轉去,’言未畢,只見兩腋下清風忽起,故飛身而回。”時薩君在旁,其夫曰:“活君者,此先生力也。”夫婦遂雙拜倒於地。其夫謂薩君曰:“先生,再生父母也。”薩君道:“此雖是吾之活汝,亦是爾夫婦宿緣未斷。請起,不必下拜。”夫婦感薩君之恩,以爲無物可報,其女將戴的首飾、穿的衣衫酬謝薩君。薩君道:“濟民利物,乃吾出家人本等的事,豈用謝爲?”乃還其首飾衣服,相辭而去。
薩君又行至九江地方,只見一人家,有一男子被魍魎鬼所迷,其人即顛魔起來,頭上不戴帽子,身上不穿衣服,腳下不着鞋襪,赤身裸體,逢屎喫屎,逢尿喫尿,且動輒抱住人家的婦人作耍。其父母鎖鏈於家,將桃枝柳棍亂打,自天光打到晚,身上並無痕跡,也不曉得疼痛。至晚,又開了鎖鏈走出外去,其父母提得回來鎖上加鎖,鏈上加鏈,拘繫於重門之內。次晚,又開了鎖鏈並開那重門封鎖,又走將出來。其父母無奈,只得請法師治之。乃着令家童們去請得一個法師,那法師就帶有師兄師弟共有五人同來助法。時洋洋自得,內有一人云:“法師先生,這個鬼好凶狠哩。先生可要用心一分。”法師道:“吾法最高,吾法最妙,曾翻倒趙公之壇,曾打破晏公之廟。這樣妖怪,消得我幾多本事?”於是,立了兩座高壇,一個法師正壇,一個法師副壇。那兩個法師各煉了一團的火罡,吹起師角,吹的嗚嗚響;搖動師刀,搖的令令聲;就召起五倡之神,五郎之神。只見那正壇的法師頭頂着一個火碗,這副壇的法師手裏拿着師鞭,同着那三個護法的師弟一齊擁護,進到顛鬼房裏。只見那個顛鬼仰起頭兒就相似猢孫之精,睜開一雙眼睛,就相似金眼猛獸。那正壇的法師大喝一聲,他也大喝一聲。那法師大喝兩聲,他也大喝兩聲。那正壇的法師激得個紅生臉上怒發心頭,就將那所頂火碗“撲寵”一聲打將過去。那顛鬼用口一吹,倒把那火星爆轉。那正壇的法師到不曾燒得邪精,卻把自己的頭髮眉毛燒得焦焦的。那正壇的法師無奈,遂吹動師角,招集猖家之兵,大助法力。不想被那顛鬼將手一剔,那師角就虛空的高高懸起,再也不曾下來。正壇的法師大惱,遂將師刀砍去,又被那顛鬼將手一撇,那師刀又高高的虛空懸起,哪裏下來得。正壇的法師栽了一個筋斗,要打翻天關、搖動地軸,不想被那顛鬼用手一指就吊在東邊。那副壇的法師見這正壇的法師被顛鬼吊了,卻把那手中師鞭打去,也被那顛鬼將手一撇,仍舊懸在虛空。只得栽一個筋斗,翻天關、搖地軸,救將這個正壇法師,不想又被那顛鬼將手一指,又把這個副壇法師吊在西邊。你看,這兩個法師吊得丁丁當當,衆人看之,又不曾見有繩索,只是懸空的吊在那裏。吊了這兩個法師不打緊,那顛鬼又弄些手法,把手兒撞了幾撞,兩個法師的頭兒也撞了幾撞,把手兒開了幾開,兩個法師的頭兒也開了幾開。這相似甚的?就相似吊起了兩個擂槌,撞一下又開,開一下又撞,一開一撞,一撞一開,好耍子哩。這三個護法的師弟見了這正壇、副壇被顛鬼吊起,卻都驚慌了,筋斗也不敢栽,火碗也不敢打,連忙的走出壇前,敲起令牌,說道:“天之將,地之兵,火之師,雷之神,廬山老母,茅山真君,五猖五郎,火速來臨。”言未畢,只見那個顛鬼出來,把着那護法的,左手提一個丟在左邊,右手提一個丟在右邊。卻又弄些手法,左邊的頭上着力一按,右邊的頭上着力一撩,就相似千斤殺壓了一般,那裏還會動哩。只有一個護法的,見了這個勢頭不好,慌慌忙忙走將出去。衆人看的皆拍掌大笑,笑道:“好個翻倒趙公壇的法師!好個打破晏公廟的法師!法師到不曾趕去了顛鬼,倒被惡鬼趕去了法師。”那法師卻也顧不得人笑,只管連跑,連跑剛走得兩里路兒,遇着薩君。薩君問道:“法師,何忙忙然走也?”只見那法師氣兒喘喘的說道:“那一村有一個人家,人家有一個顛鬼,我兄弟五人同去治他,不想道兩個被他吊起,兩個被他壓倒,只有我一個不曾遭手,我從來不見這樣的狠鬼。”薩君道:“你且轉去,我代汝驅之。”那法師搖一搖頭,說道:“老先生莫總承。那顛鬼口口聲聲要擺佈我五個,五個之中只進出我一人,你要去正好湊數。”薩君道;“我的法不比你的法,只管去。”法師道:“我的法也高,只是這個鬼精又高我幾倍。”薩君道:“你此去還敢轉來麼?”法師道:“鰲魚脫了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遂逃竄而去。好一個薩君,聞得那些法師被邪鬼吊的吊、壓的壓,怎的不去救?一個生靈,好好的顛了,怎的不去治?遂獨自到那顛鬼之家。果見其人發蓬蓬、眼黃黃,赤身裸體的。又見了兩個法師高吊在虛空,兩個法師壓倒在地上。遂登了法壇,存了神,息了氣,將掌心運動,運了東方甲乙木雷公,西方庚辛金雷公,南方丙丁火雷公,北方壬癸水雷公,中央戊己土雷公,又起着天火、地火、雷火、霹靂火、太陽三昧真火。只見雷有聲、火有焰,雷有聲驚天動地,火有焰灼物燒空,須臾之間,那火部雷司就把那顛鬼擒下。那顛鬼雙膝跪下,叩頭磕腦,說道:“仙師饒命!饒命!”薩君道:“你是何方鬼祟?好好招認真情。”顛鬼道:“我乃本村魍魎之精,三十年前搬財運寶,陰富這個人家。這個人家感我恩惠,年年供祭於我。今六、七年來並不曾酹一杯淡酒,燒一陌紙錢,是以小鬼不忿,因此爲災作禍,望仙師見饒。”薩君道:“據汝此說,罪非全在爾身,主家亦有責。我今令爾主家,仍如前祭。爾須要改行自新,勿得再如此爲災作禍。”顛鬼道:“再不敢了。”薩君道:“汝可放下兩個吊的法師,扶起兩個壓的法師。”須臾之間,只見那顛鬼將手東一指,西一指,那兩個吊的自虛空中緩緩的落下。又將手裏左一剔,望右一剔,那兩個壓的自平地上徐徐的起來。不一時,又落下師角,又落下師刀,又落下師鞭。法師收訖,乃一齊拜謝薩君。不在活下。
卻說這個邪鬼退了其顛,人就復了真性,不勝惶愧,連忙去梳了頭,戴了帽,穿了衣服,着了鞋襪,亦來拜謝薩君,說道:“多蒙先生活命之恩。”薩君道:“汝有此災,亦數也。但魍魎之鬼先年既得他陰護,自今以後再不可缺他之祭。”其人領諾而退。其父母感薩君之德,具銀禮酬謝。薩君不受,但說道:“那四位法師爲汝家此事受了一場的老大虧苦,謝他一謝便是。”其父母依薩君之言,酬謝禮畢。薩君遂辭了其家,逕往廣信府來見天師。且看後面如何。
第五回 至上清見張天師參符錄奏名真人
卻說薩君治了魍魎之精,迤邐而行,來到江西廣信府貴溪龍虎山。這一座龍虎山,果是一所福地。但見:山脈是迢迢遞遞的峯巒,流水是彎彎曲曲的河道。左邊列的是蜿蜿蜒蜒的青龍,右邊繞的是端端正正的白虎。山上騰起的是縹縹緲緲的祥雲,洞前凝結的是氤氤氳氳的瑞霞。栽的松是蒼蒼翠翠的古松,種的竹是猗猗森森的勁節。飛的飛,舞的舞,是燁燁采采的紫鶯;唳的唳,叫的叫,是昂昂藏藏的白鶴。芳的芳,菲的菲,是奇奇異異的琪花;柔的柔,軟的軟,是萋萋茸茸的瑤草。有三十六宮,宮宮的焚着馥馥芬芬麝腦龍涎;又有七十二觀,觀觀的吹着咿咿啞啞鳳笙象管。有詩爲證,詩曰:
雲擁芝房飽俗氛,琪花瑤草四時春。結廬高處無人到,夜半新鸞棲綠筠。
上清宮的景緻,今且不提。薩君乃袖着靖道人一紙書札,逕來拜叩天師府。只見這天師府景緻尤妙尤妙。門外有幾灣流河,清清湛湛,地生成羅帶;河外有數疊好山,嵯嵯峨俄,天開的畫圖。朱樓突突兀兀,高逼雲霄;畫閣虛虛明明,平分日月。薩君進着頭門,只見頭門上有對聯雲:
麒麟殿上神仙客,龍虎山中宰相家。
薩君進了頭門又到二門,只見二門之上亦有對聯雲:
紅雲擁白鶴歸來,即此地便是人間洞府。瑤草並琪花生出,更何方別求海上蓬萊。
薩君既進了此門,連登了幾個階級,遂至天師府堂之上。一見天師就叩頭下拜,說道:“貧道自西蜀而來,途中遇有一個靖道人,言與真人爺爺有舊,寄有一紙書在此,伏望收下。”天師叫當直的接過了那書,命薩君退於廊下。遂拆書一看,只見是父親虛靖的筆跡,遂放聲大哭,不覺的就驚動了母親元君。元君慌忙的走將出來,問道:“我兒何爲慟哭?”天師乃將父親之書遞與元君,元君驚道:“此汝父之筆也。”亦放聲而哭,既而問於天師:“此書從何處得來?”天師道:“適才一道人寄來。”元君道:“道人今在何處?”天師道:“今退在廊廡之下。”遂命人呼出問之。薩君見了元君,遂拜伏於地。元君問道:“爾從何處得此紙書來?”薩君道:“貧道蜀西河人氏,慕虛靖天師的高風,兼慕建昌王方平、江州葛仙翁三仙的道法,遠來相叩。來至峽口亭,遇着三位道人,一人是靖道人,一人是平道人,一人是翁道人,言虛靖天師及王葛二先生皆死,三位先生各傳貧道法術。此一封書,正是靖道人所寄來的。”元君道:“據爾所言,平道人乃王方平,翁道人乃葛仙翁,靖道人乃虛靖天師也。”薩君一聞此言,始駭悟,說道:“信然,信然。假若不是三師,焉得所受之法,咒棗棗來,救死死起,驅邪邪滅。”元君又與天師道:“且看爾父書中之語何如?”天師乃細念一遍,其書雲:
父字達吾兒知之。吾尸解矣,遨遊玉京,非死也。爾母子不必慟焉。爾襲天師之印,須盡乃職,克繼爾祖仙風,不墜法教,吾所深望,勉之,勉之。蜀西河薩君,遠叩於吾,吾與王方平、葛仙翁二仙,各以一法授之矣。爾當復與之佩參寶錄,奏名真人,使其法愈顯揚,此仙派之光也。吾所遺寶劍,可將一劍付之。來書無有別語,吾兒體念。
天師讀罷父書,元君與天師曰:“爾父既然有命,爲薩君奏名真人,爾可遵而行之。”天師謂元君道:“敢不如命。”元君遂退歸香閣,薩君拜而謝之,此不在話下。
卻說天師奏名一事,引了薩君同至三清殿上。怎麼叫做“三清”?乃是“上清真境靈寶天尊”、“玉清聖境元始天尊”、“太清仙境道德天尊”,此三清乃道家之祖,故上清宮建有此三清之殿。時天師到了三清殿上,命着衆道官們:提點官、知爐官、知盤官、表白官、寫札官、奏樂官及一干道士之流,焚起了氤氤氳氳的香,點起了嶸嶸煌煌的燭,燃起了燦燦爛爛的燈,打起了丁丁東東的鼓,撞起了嗡嗡煌煌的鐘,吹起了嘹嘹亮亮的笛,品起了咿咿啞啞的笙,又敲動了金鐘、擊動了玉盤、打動了雲箏。天師披了法服,戴了法冠,手執象笏,演揚些法事,念道:“太極分高厚.輕清上屬天。人能修至道,身乃作真仙。行益三千數,時丁數萬年。丹臺開寶蓮.金口水留傳。”既而又奏道:“臣張道陵玄孫衍派天師某,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爲西蜀西河縣薩守堅佩參寶錄,奏名真人,使芳流法派,道衍仙宗,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具表以聞。”天師奏罷,遂將寶錄繳焚。只見那一宗錄呵:玉字全書丹鳳舞,御香翰墨紫雲凝。焚化之際,見一道煙光閃閃爍爍,燃成“真人”兩個大字.悠悠揚揚直上天宮而去。時,薩君再拜仰望不勝之喜。天師奏名畢,遂卸下法衣法冠,迴轉府中。薩君拜謝不盡。
卻說薩君既奏名真人,復欲迴轉蜀中,稟辭天師。天師未忍遽別,乃整了一個筵席爲薩真人餞行。那個筵席列着甚麼佳品?卻是些清潔潔的仙桃,綠澄澄的仙釀,紅燦燦的仙桃,滑溜溜的仙柑,圓淨淨的仙棗。又列着甚麼香噴噴八珍之味,美盈盈七寶之羹。真個是,豹胎、熊掌、紫駝峯並皆佳炒,鶚胸、猩脣、金鯉尾各樣稀奇。張天師做了一個主人,薩真人做了一個賓客,賢主佳賓兩相酬勸,直飲得個月上梧桐,漏催銀箭。不多時,天色明矣。薩真人遂辭天師而歸。彼時,天師遵了父命,復取一口寶劍付與薩真人,說道:“此劍可以斬邪,可以護法,宜珍重之。”薩真人遂拜受訖。天師繾眷之情,不忍分手,復肩輿而出,送出於東郊之外。臨行之際,因口占一詩云:
君自蜀中來,復往蜀中去。白雲天際頭,望君在何處。
時薩真人感天師眷戀之情,亦不忍分手,亦吟有一詩云:
八千里外謁瑤京,一到瑤京喜不勝。今日相逢復相別,碧雲蒼材總關情。
張天師、薩真人贈詩以畢,乃相揖而別。張天師迴轉府中,薩真人登於驛路,此各不題。但不知薩真人在於道路之間,遇着甚麼惡神道與他做了對頭,且看下面分解。
第六回 王惡收攝猴馬精真人滅祭童男女
卻說衡州府湘陰地方,南山之南有一個野猴精,北山之北有一個野馬精。那野猴之精卻怎的?則見:
光閃閃一雙眼,亂茸茸一身毛。活騰騰一雙手,軟柔柔一尺腰。輕飄飄繞樹走,便捷捷滿山跑。狡猾猾孫行者,雄糾糾獸中妖。
那野馬之精卻又怎的?則見:
柔軟軟擺了尾,亂紛紛披了鬃。活騰騰一丈烏,便捷捷一陣風。篤速速賽赤兔,雄糾糾勝烏龍。威凜凜妖精獸,力猛猛欺霸熊。
這野猴之精與那野馬之精,一據南山,一據北山,盡有本事,盡有神通。獐、麋、狐、鹿見了,哪個不戰戰兢兢叫聲大王?就是老虎號爲山君,一見了二精怪也要打個恭兒,自稱晚輩。那精怪若弄起神通,卻放着妖風,吐着怪氣,沖天天昏,衝地地黑。人一擋着即時昏昏沉沉,就如喫了麻藥一般,骨頭都是軟軟的,哪裏還會動哩。或有人被野猴精拖去的,或有人被野馬精銜去的。每日之間,或野猴精拖去一個兩個,或野馬精銜去三個四個。只見那一鄉的百姓,父親去了兒子的,哭着兒子;妻子去了丈夫的,哭着丈夫;哥子去了弟郎的,哭着弟郎;弟郎去了哥子的,哭着哥子;哀慟之聲徹於天地。但凡有人相聚之時,不說是我家被猴精拖去兒子,則說是我家被馬精銜去了父親;不說是我家被猴精拖去弟郎,即說是我家被馬精銜去了哥子。此正是:“愁人休對愁人說,說起愁來愁殺人。”
時有一人姓王名惡,系本府土人,素性兇狠,膂力過人。一日,夜行山谷,見一道火光騰騰而起。王惡大聲一喝,火即消滅。記其處,次日荷鋤掘之,只見一窖的純鐵,約有百餘斤。王惡取之歸家,乃叫了幾個鐵匠,立了幾座的爐,用了幾百斤的炭,煉成一條鐵鞭。則見:
殺氣騰騰,寒光烈烈。鍛鍊而成是不文不武的爐中火,陶鑄而就乃不金不銀的土中鐵。角棱屬比那不大不小的器之斛,制精奇例那不疏不密的竹之節。揮之乃不輕不重的一條蛇,握之是不長不短的三尺雪。此鞭呵,可比着胡敬德打張士貴的無差。此鞭呵,又比着趙玄壇降鬼魅精的無別。
卻說王惡叫匠人打成了此鞭,聞得湘陰地方有那樣精怪,食人無數,乃奮然與人言曰:“昔日周處也只是一個常人,曾斬了義興水中之蛟,又殺了南山白額之虎。今湘陰野猴之精,只好比義興水中之蛟;野馬之精,只好比南山白額之虎。周處有劍,我有鞭,我明日決要除此二害。”衆人見王惡所言,有阻他去的,有激他去的。那阻他去的說道:“那樣精怪,吐出妖氣天也昏地也黑,你去惹他,兀的不是自去討死?”有激他去的說道:“你是個堂堂勇士烈烈丈夫,終不然怕個猴精馬精不成?你若不去,不算你是個英雄好漢。”好一個王惡,被人一激就激得口中出火鼻內生煙,遂穿着短短的衫、短短的裙、緊緊的襪,頭包兒縛的定定,腰帶兒系的牢牢,手中拿了一條鋼鞭,逕投湘陰地方而來,先往南山之南除那猴精。又恐猴精不肯出來,乃扮作一個樵夫自歌自唱,說道:
雲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芳草路難尋。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轉深。
那猴精在洞中聞得有人唱那歌聲,正思量拖將進去,抽了筋、剝了皮,與那猴子、猴孫當一餐點心。走將出來,不想道撞壞個對頭。只見這個王惡:手中拿有鋼鞭,眼光光的就似個回回,須粗粗的就似着鋼針,面烏烏的就似個雷公,人長長的就似着天神。倒有十分懼怕,既而又想道:“吾放出妖氣,沖天天昏,衝地地黑,喫了人千千萬萬,哪裏計較他不成?”也在洞中去拿了一般兵器,須臾之間,呵一口妖氣就跑將出來。好一個王惡,撥開那一陣妖氣,手提鋼鞭就打着猴精。猴精亦弄出本事,手持鐵棍就與王惡相敵。一個鋼鞭呈武藝,一個鐵棍弄神通,遂鬥了數合。王惡力氣剛強,明明的賣一個破綻,猴精一棍打下,王惡將鋼鞭架開,卻用鞭梢一點,猴精遂敗陣而走。王惡趕到洞口,剛剛的趕上,遂用鞭一打,就把那野猴之精結果了訖。遂又進了巖洞裏去,把那些猴子猴孫一鞭一個,打得個風送殘雲,一掃精光。
王惡既除了猴精,又到北山之北來除這個馬精。等了多時,馬精不見出來,王惡乃假作個牧童歌唱,唱道:
不慕功名入廟廊,茸茸草上臥斜陽。起來不見黃牛犢,尋到落花流水傍。
那馬精聽得洞外有牧子唱歌,暗說道:“此送死的,天堂路上不肯去,地獄門前撞進來。”正要走將出來銜他進了洞中,與那馬子、馬孫也當一餐點心。剛剛的走將出來,不想遇着這個王惡,手中拿一條鋼鞭,眼兒光光的似個鴟梟,面兒黑黑的似個夷苗,聲兒大大的似個張飛喝斷霸陵橋,心下倒也懼怕。那精想道:“我放出妖氣一口,吹得他骨頭兒酸痠軟軟,衝得他眼睛兒昏昏迷迷,怕他不成?”遂呵動妖氣跳將過來。好一個王惡!抖擻精神,雖撞那一口妖氣,眼睛也不曉得昏一昏,骨頭兒也不曉得酸一酸,就舉起鋼鞭望馬精打去。好一個馬精,掙力一跳高有二三丈,撲將下來要咬着這個王惡,又掙力一跳,高有二三丈,撲將下來要踢着這個王惡。如此之跳,四覆三番,被王惡的一條鋼鞭左撲來左打,右撲來右打。那馬精鬥抵不過,卻受了王惡一鞭。那馬精疾忙走去,被王惡跟蹤躡跡趕至洞口邊。那馬精不想道王惡趕來,不曾躲避,被王惡又着力一鞭把這馬精結果了畢。遂就進到洞去把那些馬子馬孫一個個打得皮破肉開,魂飛魄散,收拾得乾乾淨淨。王惡既除此二怪後,鄉民來看,只見南山之南,猴精的洞裏枯骨成堆;北山之北,馬精的洞裏枯骨重疊,哪一個不寒心。這個王惡雖收了二精,一則被妖氣所衝,二則是過用氣力,不一時亦氣絕而死。鄉中之民,哪個不說聲:“這樣英雄可惜,可惜。”於是備了衣衾棺槨,把這個王惡殯埋。此且不題。
卻說湘陰縣城隍以這個王惡爲鄉民除害而死,生既爲烈士,死當作英神,遂申聞府城隍。府城隍申聞省城隍,省城隍乃奏聞玉帝,就敕令王惡爲湘陰一個神道,血食一方,每年一祭。王惡既受了玉帝敕令,遵從湘陰地方顯靈顯聖。湘陰居民乃高建廟宇祀之,其廟取名“廣福廟”,其神即號“廣福王”。每至四月初三日,是王惡死的日子,鄉中有百姓就宰了豬、殺了羊、烹了雞、燒了鵝,擺列着祭品齊齊整整。你看這個廟中,到了祭賽之日,朝謁的男男婦婦不知來有幾千,燒的香不知燒去了幾擔,焚的紙不知焚去了幾船。豈知這個神道生前是個惡人,死後又是惡神。有一年臨到祭賽之期,忽然言語,說道:“你衆福戶,我有功於汝一方,蒙玉帝敕旨,着令我血食茲土。每年只是喫豬、喫羊、喫雞、喫鵝,味不見佳。今年祭賽,須把那童男童女我喫。”那些福戶聽見這樣說話,一個個戰慄。內中也有等英氣之士,跪下廟前說道:“王爺,你乃是助福之神,保佑茲土,怎的又害了人家的童男童女?”神道聽得此言,不勝之惱,說道:“爾等居民,不遵神旨,可惡,可惡。”須臾之間就弄出一陣大風,那風好猛呀:
一氣怒呼號,摧林鳥失巢。嶺前陰氣瞑,江上浪頭高。折盡章臺柳,掀開杜屋茅。搖搖舟與輯,無限客魂銷。
風過了又落得一陳雨來,那雨好大呀:
化日正當午,轟雷忽震驚。濃雲從地合,驟雨滿天傾。瀑瀉銀河浪,盆翻白帝城。郊原平陸地,倏作漢江橫。
雨過了還不打緊,誰知又落下一番雹來。那雹好狠呀:
初疑蜥蜴吐,忽訝伏陰生。攪海翻江勢,崩山裂石聲。堅口銀彈小,光比水晶明。莫道天垂異,還因鬼示懲。
這王惡神道弄的這風也不是風。別的風,只吹得葉、掃得花,縱大的,只折得木、拔得樹、飛得沙,惟有這一番風,卻把那石頭滾下水,又把那人兒吹上天。就是那個雨也不是雨。往時的雨,只是洗着塵、破着塊,縱大的只是打破芭蕉葉、淋落碧桃花,哪裏見這樣大雨,勢如銀漢傾天塹,疾似頹波瀉海門。就是那雹也不是雹。往時的雹,只大如豆子、大如穀粒,縱大的,只如上苑櫻桃顆,東國梅子形,哪裏有大如鬥,堅如石,一個足有五六斤。你看這個神道,只爲爭了那張嘴,風了又雨,雨了又雹,把那一個大鄉村弄得樹也沒有一棵,禾也沒有一叢,瓦也沒有一片,在池中的鵝鴨,打得沒有一隻,在山上的鳥雀,打得沒有一個,在路上的客旅,打得八有七傷,在郊外的牛羊,打的十有九死。雨雹止了,那王惡神道卻又問道:“衆福戶們,可用童男女祭賽我否?”衆福戶見了這個勢頭,只得承認情願用童男童女祭賽。那神道才息怒哩。
卻說廣福廟鄉有十保,這十保福戶,因用童男童女,第一保推第二保先祭,第二保推第三保先祭。左推右推,只得以拈鬮爲定,剛剛的該着第一保祭賽。那第一保的頭首,問東家要個童男,東家道:“我的乖乖兒子,怎麼捨得?”問西家要個童女,西家道:“我的嬌嬌女兒,怎麼捨得?”衆頭家無奈。那是四月初一日,祭期又至。欲別處去買來,又怕誤了祭期。適有一人姓劉名端,家甚富,養有婢女五六十餘,小廝七八十餘。那劉端是個不近人情的,小廝也不把配那丫鬟,丫鬟也不把配那小廝。(凡)女到十二三歲,欲竇已開,就曉得幹那琵琶。內中有一個小廝,盡生得伶伶俐俐;有一個丫鬟,盡生得標標致致。那丫鬟見了那個小廝,就眉來眼去。小廝見了這個丫鬟,就意惹情牽。兩個就走在那僻靜所在,去幹着那事。幹到中間妙處,那丫鬟抱住小廝叫道:“心肝哥哥,幹得我好快活也。”小廝也抱住丫鬟叫道:“心肝妹妹,幹得我好松爽也。”你看他兩個,左心肝,右心肝,唧唧噥噥,不想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劉端到着那個所在,聽得分明,聞得仔細,乃大喝一聲。原來是一個丫鬟、一個小廝,衣服兒脫得光光的,在那裏打姦情哩。劉端卻把那個丫鬟與那個小廝,叫家人們拿出廳前,說道:“你兩個淫亂,按家法要活活打死。”那小廝丫鬟再三討饒,劉瑞說:“也罷,而今廣福廟正要童男女祭賽,莫若把你兩個祭賽廣福王去。”劉端開了這個口不打緊,只見那些值祭會首,三三兩兩就到劉端家來討去了。這個丫鬟、這個小廝用香湯沐浴,至次日五鼓之初,送至廟中祭賽,仍舊擺了些豬羊酒禮,並用兩個檯盤盛着童男童女。這個神道,往時節祭賽卻要十保的福戶羅列跪拜,只因有了童男童女,就屏去衆人,只用一兩個福戶在廟中奠酒。那福戶們只說這神把童男童女攝去精魂,卻無口吃之理。剛奠了兩三杯酒,豈知這個神道,豬不喫、羊不喫、雞鵝也不喫,單單的喫人,就把那童男童女上除了頭髮、下除了腳趾、內除了骨頭、外除了皮膚,盡皆活活的享而用之。那一兩個奠酒的福戶嚇得個魂不附體。這第一保祭了此一年不打緊,其後遂成了額例。每年到四月初三日,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祭賽。只見第二保輪該第三保,第三保輪該第四保,第四保輪該第五保。先間,第二保祭賽那童男童女還是別處買來的,一到了第三四保就要福戶們自己親生兒女,買來的不準帳。這卻不是無此例不可興此例,有此例滅不得此例。兀的是有例不可興,無此例不可滅。
卻說薩真人自上清宮遠回,道經此地,只見那路頭上有一家大門外豎一首幢幡,內裏有燈燭熒煌香菸馥郁,又有那樂聲響亮。薩真人暗道:“此必人家做齋醮者。”遂轉到那裏看是甚麼善信。忽有一老者見了真人,連忙迎接,邀至茶堂,行禮畢,老者就掇轉個椅子請真人上坐,他卻下陪。真人問道:“老丈高姓貴名?”老者道:“卑老姓高名錶。”真人道:“老丈有幾位昆仲?”老者道:“只有一舍弟名節。”真人又問道:“府上今做齋事,是做青苗齋麼?還是做保安醮麼?”高表道:“今日做個預備亡人齋。”真人道:“預備齋便是預備齋,亡人齋便是亡人齋,怎麼叫做預備亡人齋?”那高老欠身道:“先生適從外來,可見那嵬嵬廟宇麼?”真人道:“已曾望見,但未曾到那個所在。”高老道:“那座廟叫做廣福廟,有一個靈感大王叫做廣福王。先年間在此處收了個猴精,又收了個馬精,上帝令他血食茲土,因此上叫做個靈感大王。”真人道;“未曾請老丈說何爲靈感?”那高老乃忽然垂淚這:“先生呵,那大王‘感應一方興廟宇,威靈千里佑黎民。年年莊上施甘露,歲歲村中落慶雲。’”
真人道:“施甘露落慶雲,也是好意,你卻這等傷情煩惱,何也?”那高老跌足槌胸,叫了一聲道:“先生呵!‘雖則恩多還有怨,縱然慈惠卻傷人。只因要索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真人道:“那神道要喫童男女麼?”高老道:“正是。每年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豬羊牲醴供獻他。他一頓喫了,保我們風調雨順。若不祭賽,就來爲災降禍。今年祭賽正輪到舍下。”真人道:“老丈有幾位令郎?”高老槌胸道:“可憐,可憐。說甚麼令郎,羞殺我也。老拙今年六十三歲,舍弟今年五十九歲,兒女上都艱難。我五十歲上納了一妾,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歲,取名喚做‘一秤金’”。真人道:“怎麼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兒女艱難,修橋補路,建寺立塔,佈施齋僧,有一本帳目,到生女之年,卻好有過三十斤黃金,三十斤爲一秤,所以喚作‘一秤金’。舍弟有個兒子也是偏出,今年七歲,取名喚作‘高關保’。”真人道,“這樣取名何意?”老者道:“合下供養個關王爺爺,因在關爺位下求得這個兒子,故名‘關保’。不期今年輪到我家祭賽,不敢不獻,故此骨肉之情難割難捨,先與小女舍侄們做個超生道場,故曰預修亡人齋者,此也。”真人聞言止不住腮邊淚下,說道:“老丈既無兒,膝前止有一女,令弟止有一子,怎麼捨得他活生生祭賽?”老者道:“此也出乎無奈。”真人道:“買來的可替得麼?”老者道:“這個神明,初祭時買來的他還享用,到如今只要親生的兒女,買來的不要。”真人道:“你且抱着令愛出來看看。”那高表急入裏面將一秤金拖出,馬上又叫高節抱出了關保,放在廳前。那小孩兒家哪知死活,籠着兩袖果子,哆哆嚼嚼,(霎時)又倒在高老懷中叫聲“爹爹”。那高表兄弟見了忍不住眼淚說道:“兒兒,你而今是我的兒兒,明日是廣福上的餚饌。”遂放聲大哭起來。薩真人心中惻然,說道:“老丈不必慟哭,此兩個兒女(原文缺)。”高老道:“先生怎麼樣救他?”直人道:“吾乃蜀中西河人,姓薩名守堅,修行慕道,曾遇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三位仙師傳授三種道法。我若用此雷法,此神道即可除,教他喫不得你(家兒)女。”高老道:“不耍當耍,好便是福,不好便是禍。”真人道:“定教你無禍有福,不教你無福有禍。”遂教高老兄弟抱着那兩個娃子進去,明早不要送去,薩真人獨自一人到那廣福廟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面分解。
第七回 真人火燒廣福廟城隍命王惡察過
卻說薩真人逕到廣福廟中,只見衆福戶撞鐘擂鼓,擺列着香花燈燭,齊齊整整。那神道卻又言語起來,問道:“今日系高表家中祭賽,怎麼那祭品還不曾見來?”衆福戶道:“高表家想必擺着祭禮豐盛,故此來遲。”那神道又問:“童男童女可是高關保、一秤金麼?”衆福戶道:“大王威靈,決不敢更換。”神道:“既如此,那兩個嫩嫩的卻堪受用。”言未畢,薩真人卻站在廟門之外,用三臺蓋頭,八卦護身,腳下踏定着貪巨祿文廉武破北斗之罡,手裏掐着離旨火天尊勝南鬥之訣, 遂運起五方蠻雷, 又剔起天火、地火、雷火、霹靂火及太陽三味真火,且吹了巽風一口。雷又轟,火又猛,風又大,就把那廣福廟燒得一片通紅。只見:
梁間出焰,柱上生炎,焰騰騰燻炙天地,炎赫赫照耀山川。先時節只聞得沉檀香撲鼻,到而今不見了鑼鼓鬧喧天。此好似咸陽初毀,此好比襖廟正燃。鍾兒燒斷蒲牢紐,香爐爆碎寶鴨弦。篝兒化成火發,籤筒兒變作煤煙。燒得那判官們不能把筆,燒得那小鬼們不敢擎拳。廣福王燒得焦頭爛額,土地們燒的破面落肩。福戶們驚得東逃西竄,廟主的唬得叫苦號冤。真個只爲童男女,惱起活神仙。放出無情火,好個薩守堅。
卻說廣福廟火焰騰騰,福戶們有兒子的抱着兒子而走,有弟郎的攜着弟郎而逃。此時,哪裏管甚麼廟宇。爲廟主的,東邊去救件衣服,西邊去救雙鞋子,廚房下去救些飯鍋、飯甑,匙筷碗碟,睡房中去救些草蓆、草墊、綿絮被單。此時,慌慌張張,哪裏管什麼菩薩。好一個菩薩,雖是木竹雕的,果有些靈感,見火光它近身邊,奮身一跳,就跳出廟門。後來着眼一看,只見一個道人站在廟門之前,驅雷使火。這神道,激得個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乃提起鋼鞭,望空打來。好一個真人,見此神道來的不善,就揮起張天師所惠的寶劍,抵着鋼鞭。那鞭從左邊打來,劍從左抵;那鞭從右邊打來,劍從右隔;那鞭從上頭打下,劍從上隔;那鞭從下頭打上,劍從下搪。那神道卻也無奈,正要呼集部下兵卒,一齊助陣,卻被真人又運起掌心蠻雷,劈頭劈腦打去,剔動手中烈火,劈頭劈腦燒去。那神道怎生當抵得住?遂問着廟中土地之神:“此是何人?滅我祭祀,燒我廟宇。”土地神道:“小神適才到高表家來,高家土地說與小神道,蜀中西河有一薩守堅,曾得了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三仙人法術,又得了張天師所惠的寶劍,此劍飛來飛去上斬天神,下殊地煞。今日放火燒廟、滅童男女祭祀者,正此人也。”那神道聞得此語,此心默然嘆道:“這人既有這樣本事,我怎麼奈得他何?但我當時爲了廣相王血食茲土,皆是湖廣省下都城隍保奏,今不如去見城隍,看作何處。”
於是,駕一朵雲霧逕來到湖廣省下。只見一所廟中有一位神道,頭戴的皁璞頭,身穿的大紅袍,腰繫的黃金帶,手拿的象牙笏板,且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傅粉的臉,三綹的髭髯。左邊列的判官,右邊列的小鬼,威風凜凜,殺氣昂昂。廣福王到着那裏,只見廟前一個土地,乃問道:“此廟中乃是城隍爺爺麼?”土地道:“正是。”廣福王道:“此城隍爺爺姓甚名誰?”土地道:“你還不曉得他的來歷?他乃姓紀名信,當日親事漢高祖,爲臣死忠,漢高祖得了天下,就封他爲了城隍之職。”廣福王道:“天下許多城隍,終不然都姓紀不成?”土地道:“天下兩京十三省,哪一府、哪一州、哪一縣不是姓紀的城隍?就是東夷、西戎、南蠻、北狄造下了城池,定下了廟宇,城隍都是姓紀的!”廣福王道:“怎的這個城隍分外威嚴些?”土地道:“這個城隍乃是一省之主,省中的城隍比府上的城隍更威嚴些,府上的城隍比州中的城隍更威嚴些,州中城隍比縣中的城隍更威嚴些。”此城隍來歷茲且不題。卻說廣福王進到廟中來見了城隍爺爺,因他們職位崇尊,下了一個跪禮。參拜畢,城隍問道:“爾是何土之神?”廣福王道:“小神乃姓王名惡,當年先在湘陰地方曾收了猴馬二精,蒙湘陰縣的城隍申聞爺爺,爺爺就在玉帝前保奏,敕令小神血食那方。不想道,蜀中西河有一人姓薩名守堅,燒了小神的廟宇,滅了小神的祭祀。此今小神們上無片瓦遮身,望爺爺見憐。”城隍道:“既是這個薩守堅,聞得他得了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三位仙人的道法,而今奏名真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你豈奈得他何?今日與吾伸說亦是閒的。你莫若跟他一十二年,俟其有過,許爾用鞭打死,以復前仇,待我奏聞玉帝。彼若無過,爾敢妄自鞭打,罪及於汝。”廣福王私心竊喜道:“薩守堅,薩守堅,莫說—十二年,一十二時就要復你前仇。一十二時復不得,一十二日也要復了。一十二日復不得,一十二月定要復了,決不到一十二年去。”城隍見王惡恁般歡喜,又恐他公挾私仇,妄自害了真人,卻差了本部一個使者與王惡同行,做一個明府。薩守堅果若有過,許王惡鞭打;若無過,不得妄報私仇。王惡應諾而行,符使亦應諾俱往。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薩真人焚了廣福廟,轉到高表家來。那高表兄弟感他救了兩個兒女,遂整頓厚席報謝真人。乃殺了一隻剛生的的豬、一隻柔毛的羊、一隻司晨的雞、一隻紅掌的鵝、一隻綠頭的鴨,又網了幾尾錦鱗的魚,擺列的齊齊整整。薩真人剛至其家,即問道:“此席面何爲而設?”高表道:“蒙先生法力救了小女、小侄,聊備此席相酬。”真人大驚,說道:“爲我一人,宰此數生,吾之罪也。”遂合掌懺悔,念不住(那)消災滅罪之經。既而與高老道:“貧道乃出家之人,戒酒斷葷,有勞盛設,請收了罷。”高表兄弟愕然,說道:“先生既喫齋,寒舍可沒甚麼殷勤。”真人道:“不消。吾要告辭而去。”高老道:“廣福王燒了廟宇,先生一去,他若來奈何我家,怎生了得?先生可在此權住一二年去方好。”真人道:“那神道被吾燒燬,焉敢再來作禍?你只管放心。”高表兄弟再三留之,真人無奈,也只得權留一兩個月。高表兄弟以這個先生既喫齋素,乃呼童去辦那齋果齋菜。時四月天氣,園中除了枇杷、李子、杏子、櫻桃,沒有甚麼果品,只自己家中還藏的有新新鮮鮮的橘於、甜甜蜜蜜的甘蔗、圓圓淨淨的大慄、精精潔潔的土瓜。有了這些果品,卻又南澗中採取芹菜,西園中掘取筍根,東山上尋取木耳,北山上討着茅菰。又炊了香馥馥的箐精飯,煮了細嫩嫩的先春茶,開了碧澄澄的金華酒,煮了滑溜溜玉磣羹,把這些蔬菜、果品、飯食叫家童擺在桌上,高表兄弟自去客房中請着真人過午。真人道:“多蒙老丈厚愛,只是貧道受了葛仙翁仙師咒棗的法術,每咒三棗當飯一餐,咒九棗則度一日,這些果品、蔬食菜羹,貧道一發不用。”高老道:“依先生這般說來,一發辟穀了。”既而問道:“怎麼叫做咒棗?”真人道:“但念起咒語,其棗自來,今借一小盒子置之席上,待貧道略咒幾枚奉送二位賢昆仲。”高節道:“有此妙法。”隨安置一盒子於桌上,真人唸咒數語,說道:“羊角,羊角,鹿盧,鹿盧,奄呵哞呢叭縛轟。”唸咒才畢,只見數棗大如梨實,卒至盒中。高老大笑道:“先生之法妙哉,妙哉。”真人捧上高老兄弟,時高老取了一枚,高節取了一枚,高關保、一秤金一人一枚,高表的妻妾,高節的妻妾,也各人一枚,真人發散已畢。高表、高節食其棗,果然滋味異常,一食且飽,乃曰:“先生有此珍物,尚食此野藏山果乎?”遂撤去其席。
卻說薩真人在高宅住有月餘,一日,確欲辭去。高老不能強留,乃奉銀一百兩、金一百兩、綵緞五十匹、銅鐵五十串,酬其救了兒子之功,陳列於庭。時王惡從冥中察之,謂符使曰:“此人若受此重財,是以我做場買賣,必喫吾一鞭。”於是就舉鞭欲撻之。符使道:“且看他受否何如?不要鹵莽。”只見薩真人見此禮物,倒喫了一驚,說道:“老丈舉此竟何爲?”高老道:“小女小侄荷蒙救護之恩,特此奉謝,望乞笑納。”真人道:“我出家人,上無父母供奉,下無妻子養育,我又不去爲客爲旅,我又不去納吏納粟,焉用此重貨?請收之。”高老道:“昔有一黃雀,被鷂擊之將死,蒙楊寶救之,後銜着雙環以報。小老兄弟蒙先生厚恩,若不以金帛酬之,是人而不如一鳥。願先生受之。”真人道:“老丈,以心相照足矣,足矣。若必欲謝以金帛,此非愛我,反累我也。貧道決然不受。”高表、高節乃雙雙跪下,定要真人受了這些禮物。真人亦跪下,說道:“請起,請起。”高老道:“先生,若不受此薄禮,愚兄弟就跪到明日。”真人道:“也罷,請起來,我受你一串錢去。”高老道:“請受下金銀去。”真人道:“一串錢足矣。”高老又道:“請受下彩緞,做些衣服穿着。”真人道:“我有此衲頭足過一生,還要甚麼衣服?”遂相別而去。高老兄弟不勝感戴。時符使見了這個真人財毋苟取,乃謂王惡道:“此人輕財重義,好人,好人。”王惡道:“明府不要太誇獎他,前途去定有個破綻處,吾以鞭斷送他只爭遲早耳。”但薩真人此去不知往在何方?王惡神道察他甚麼過失來?且看下面分解。
第八回 王惡察真人過失真人還客商明珠
卻說薩真人離了高宅,遍處去雲遊,思欲救人利物。那王惡神道欲報前仇,東去東跟,西去西跟,只要有些過犯就下手打死他。一日,真人至辰州地方。時九月天氣,只見一女子在野田之中拔着蔓青之菜。蔓青是甚麼菜?即蕪青也。只見那菜呵:
其根白白,其葉青青。種之於田飽上天之雨露,出之於土濟下土之生民。既名蕪青,又號蔓青。飢食之可以飽腸腹,渴嚼之可以生液津。此本是諸葛之菜,原不是野人之芹。
這菜怎麼又叫“諸葛菜”?當初諸葛出師,兵車所止之處,輒令種此菜,故又名諸葛之菜。卻說薩真人經過其處,那拔菜女子卻是個賢惠的,見了他是個雲遊道人,即問道:“先生可用個蕪青止渴麼?”口裏一邊講,手中就一邊拿來,拿有兩顆蕪青,敬遞將過來。王惡從後面看着,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今日可賞得他一鞭。”符使道:“且慢着,看他如何。”只見薩真人見那個女子送將蕪青過來,忙說道:“小娘子,既承你好意,且放在地下,我自取之。”女子道:“你這個先生分外禮緊,別人在我手接去了千千萬萬,並沒有甚麼話說。”真人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那女子只得將那蕪青放在地下,真人遂拿過幾文錢兒亦放在地下,說道:“娘子,請受貧道的銅錢.納取價值。”那女子道:“這個先生,兩顆蕪青終不然要你買我,今日在這田中不知做了幾多人情去哩。”真人道:“小娘子既不受銅錢.貧道亦不敢受蕪青。”那女子見他恁般禮緊,只得受下。真人方纔取了一顆蕪青,說道:“多謝了。”那女子道:“先生,你拿那兩顆去。”真人道:“一顆足矣.多取之則傷吾廉也。”遂拿了那一顆蕪青,從清流上洗得潔潔淨淨,才啖而食之。符使着見,謂王惡道:“好知禮君子,難得,難得。”王惡道:“這次被他逃過此鞭,再跟上看,管教他死吾之手。”
卻說真人一日到貴州界,地名龍津,有一溪大水,則見:
汪汪巨浸,渺渺層波。恰似四川中傾來峽水,恍如九天裏瀉下銀河。深深的無底止,泛泛的有漩渦。不見那中流撓掉,只聞得隔岸漁歌。叫一聲舟人,前也不見後也不見;望滿溪水勢,左不奈何右不奈何。真個是,灘前急水潺潺下,浪激漁磯飛白花。日暮江邊無宿店,喚船人立渡頭沙。
時天色已暮,這一邊又無宿店, 欲過那一邊去,又不見渡船。薩真人左尋右找,只見有一隻渡船還系楊柳之中。原來是那渡子怕人撐他的船隻,胡過亂過,故此遠遠的將垂楊維定。真人此時無奈,只得上了船隻,解下垂楊,拿起—根竹篙,把那船兒就撐出柳陰之中來了。時王惡看見就舉起鋼鞭說道:“取物不問主,過渡不還錢。”就要當腦一劈,符使忙止之,說道:“不可莽撞,這樣小事怎的胡亂打他?且看他過到那邊去何如?”只見薩真人既撐出船來,水漸漸的深,浪漸漸的大了,乃放下竹篙將槳兒架上,着力蕩上幾蕩,就盪到這一邊岸來了。這岸仍有些柳樹,真人跳下船去,就攀下那楊柳枝來,把船兒維繫牢牢的,遂取過幾文銅錢,放在船倉之中,作一揖而去。符使看見真人這般行移,乃連聲稱羨,說道:“‘不以善小而不爲’,難得,難得。”王惡用:“明府,且不要稱羨,諒他逃得我這次不打他,定逃不得下次。”此且不題。
卻說薩真人一日又云游到榆溪,時乃九月之間,忽然起一陣狂風。那風呵,真個是:劈面來吹我,起眸不見他,過江千丈浪,折竹萬竿斜。風起處,就下了一陣大而。那雨呵:隨風淋滴滴,傾盆勢不息。湧起溝渠水,打破芭蕉葉。薩真人正在途路之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又無個亭子歇息,卻有幾多不尷尬處,只得撐開着雨蓋,遮一遮那風雨。不想被一陣狂風把那雨蓋兒揭在空中而去,可憐這個真人,大雨淋頭,水流滿面,身上衲衣無一寸紗兒是乾的。王惡跟着說道:“今日這個守堅被風吹雨淋,他若有呵風罵雨之心,定賞他一鞭。”符使道:“且慢着,看他怎的。”好一個真人,破雨而行,冒風而走,雨大淋頭,泥且沒脛,此正是:在家千日好,出路半朝難。說話他並無半句話兒嗟怨,只有一夥旅客約有十二三人,走忙忙的趕上真人,說道:“這位先生,怎的雨傘也沒有?”真人道:“雨傘倒有,只適才被狂風揭去。”內有一客商道:“今日的風也不是風,今日的雨也不是雨。”又有一客商道:“這個時候,要這樣大風怎的?終不然清明風、魚苗風、桃花風。”又一客商道:“這個時候也沒用這樣大雨,終不然是豆苗雨、梨花雨、黃梅雨。”又一客商道:“我若做神仙時節,把那行風的風伯,行雨的雨師,吊在半空之中,每人打他一千。”你看,途路之中,人多嘴多,講的話兒,真不真假不假,哪裏有些兒正經。真人道:“你們列位老爺.此是天定事,不要這等怨三怨四。”內有一客商道:“你這先生,遍身溼溼的,還恁般心寬,全不想會黃腫病哩。”真人道:“人語講得好:‘黃腫不打行路客,痰火不害苦力人。”這卻不打緊,內又有一客商道:“雨若還不止,只愁你沒有衣服換哩。”真人道:“諒此時沒有久雨,這衲頭今日是大雨淋溼,明日天晴,又是日頭替我曬乾,天公豈肯虧負我們?”內有一客商笑道:“這樣的人,是個古老的君子。”薩真人雖是這等講,只見那雨下的轉大。那些客商們說道:“先生,雨轉大了。你慢慢的行,我們向前走罷。”真人道:“不在忙上,前途亦有。”真人說便是這般說,只見“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這風雨自巳時初起,到午時中就止了。遙望長空,雲收霧散,一輪紅日剛照當頭。真人乃到了一亭子之上,脫下了衲頭,止穿着身上短衣,把袖頭扭去了水,對日曝幹,自坐在亭子之上,乃吟詩一絕雲:
雨驟風狂天地昏,長途旅客欲銷魂。而今喜得陽和出,多謝蒼天覆佑恩。
時符使看見這個真人,落雨之時淋得個孤孤悽悽,好似雨打寒雞,破衲頭一身是水,全無半點嗟吁,及天霧之時,又吟詩答謝天公,乃嘆道:“此好人也,此好人也。”王惡道:“明府,明府,且不要恁般稱羨他,自有不停當處,你看我結果着他。”
一日,真人又到永寧州,有一地名叫做濯濯鄉,一連二十里並無一根樹木。山無樹木,此孟子所云:“是以若彼其濯濯也。”因此叫做濯濯鄉。真人行至其處,忽然有大便,此乃緊急之事,哪裏還忍得哩?王惡喜道:“此化日當空,若還穢污三光.須教他作鞭下之鬼。”符使道:“且看他怎的。”只見真人左尋右找,沒一個廁屋,又沒根樹木,當空而便,恐穢污了三光。好個薩真人,前番被猛風揭去了雨傘,此時又買有新的,於是從田心中間,將那雨傘撐開,遮了日頭,方纔大便。便了即以手扒着土塊,厚厚的掩之,然後撤去其傘,卻從溪流中洗溜溜乾乾淨淨。又唸了幾句“九鳳破穢”的神咒,再念幾句“幹羅答那”及“常清常淨天尊”解那厭穢。符使看見這等,乃與王惡道:“此人細行謹密,無一疵可指,你還打得他麼?”王惡道:“明府,明府,打他不在今年,定在明年,你只等等看。”
卻說真人一日又行到曲靖府甘興驛,忽見歧路之傍遺有一顆明珠,那珠呵:
光光瑩瑩,團團圓圓,似參星商星之燦爛,如奎宿壁宿之光寒。赤水之遺以象罔而得,合浦之去因孟嘗而還。此珠啊,曾系之驪龍頷下。此珠啊,曾蘊之老蚌腹間。魏惠玉嘗懸以照乘,伍子胥且懷以過關。真個是圓似丹砂洗藥井,光如露水走荷盤。蛇報隋侯真是異,蟻穿孔子實爲難。
真人見了這一顆珠光亮亮的可愛,乃說道:“明月之珠委棄道側,行者在過豈不按劍相視乎?”乃低着頭撿將起來,指去其塵垢,遂以紙卷定,藏於袖子之中。王惡看見,乃舉起鋼鞭對符使言說:“道不拾遺,古之淳俗,守堅在路途之上撿人明珠,不打死他更待何時?”符使急止之,說道:“焉知他撿了此珠,把還人不把還人?”王惡道:“那一顆珠兒,他已曾將紙捲了放在袖子之中,尚把還人哩,我只是賞他一鞭。”符使道:“城隍爺爺叫我做明府,你若胡亂打死了人,我就與你做對頭。”王惡無奈,只得忍住了性子。卻說這個真人撿了這一顆明珠,卻也不去,就坐在草坡之上等那失珠人來,好把原珠還他。左望望不見,右望望不來,時天色已晚,將欲投店家尋宿,又怕那失珠人走來。此又是十字之路,不知那失珠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的,卻有些不尷尬處,只得在草坡之上權坐一夜。
卻說那失珠的乃是江西一個客人,因走廣東攢有五六百兩銀子,見了這顆明珠,就用去五百兩銀子買着這顆珠兒,用壹百兩銀子做盤纏,逕往雲南省上去賣。不想路程又遠,日子又久,珠囊兒放在胸前,日夜不曾取下,不覺的線腳兒綻裂。那囊兒既然綻裂,明珠是個滑溜溜的東西,就溜將出來,掉在道路之上。那客人行了半日並不知覺,到了黃昏時候,投店歇客,放下行囊就問那主人家買了兩壺酒喫,軟一軟腳力。喫了酒,卻解開胸前的珠囊,把那顆珠兒看一看,不想着這個明珠卻做個“烏有先生”去了!那客人遂放聲大哭。店主們倒喫了一驚,說道:“客官,你既然會發酒瘋,少少的喫一壺也罷,誰叫你就喫兩壺?”客人道:“主人家,不是我發酒瘋,我穿的也在那個珠上,喫的也在那個珠上,娶妻子的也在那個珠上,買田地的也在那個珠上,做房子的也在那個珠上。今那個珠兒不見了。’店主道:“客官,你那個豬兒怎的就娶得妻子?又買得田地?又做得房子?恁般幹得許多事兒?我前日宰一個大大的豬,不過值得一兩二三錢銀子,做一件衣服還不夠些,到又賣了一個小豬兒貼湊。”客人道:“我的珠兒會走。”店主道:“我曉得了,豈有個豬兒不會走?我前日那個豬兒,剛放出圈來,他就跑有三四里路去,是我僱得幾個健人才拿得轉來。”客人道:“我不是養的豬,我是走盤的明珠。”店主道:“這等是個寶貝,你好不仔細。”客人道:“店主公,我把行囊交付與你,我星夜走轉原路上尋一尋來。”店主道:“客官好不知事,我這個所在,深山茂密,蛇蟲又多,老虎又多,山魁魍魎鬼又多,你若獨自夜行,不是蛇傷就是虎咬,不是虎咬就是着鬼迷,只愁你沒有十個性命。明日若死了時節又來貽累我店家,莫總承,莫總承。”客人無奈,只得等天明而行。那一晚,惺眼而坐,萬種愁懷,口裏念着那一顆明珠,心裏想着那一顆明珠。此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既而忽聞得樵樓之上,鼓打五更,雞兒拍翅而鳴,咿咿喔喔。客人乃辭着店主說道:“主人家,你替我看顧一看顧行李,等我去尋取珠來。”店主道:“天色敢怕還早。”客人道:“天將明矣。”遂出了宿店之中。
時殘月未沉,曉星尤亮,那客人找尋舊路,過一長亭又過一短亭,一路上啼啼哭哭,逢人就問,說道:“我昨日在這條路上掉下了一顆明珠,若有人撿得,賣了珠,情願把價錢與他平分。”其人答道:“昨日失珠,今日來尋,那裏有這樣善菩薩把還你?”那客人聞得這樣說話,愈加煩惱。剛剛的日之將午,來近甘興驛。薩真人坐在草坡之上,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得咽喉之中氣亂喘,腮邊兩淚落千行,真個可憐。真人忙問道:“答官,你莫非昨日失珠的?”客人道:“吾正是,昨日掉下一顆明珠,不知甚人撿得?若有人發善心見還於我,情願把珠價與他平分。”真人道:“你做買賣的人,好不仔細。我昨日午時節到此撿得此珠,等你半日,不見你來,夜間又在此坐了一晚,等你到今日。”遂從袖中取出原珠,說道:“此珠是否?”客人乃愁中變喜,憂裏生歡,說道:“此珠正是。”真人遂慨然還之。客人道:“難得先生這樣好心。可跟着小人去賣了此珠,將價錢均分。”真人道:“好說,我出家人一文不取。”客人道:“難得先生好意,等了我一日一晚,既不分小人珠價,請受着小人一禮。”真人道:“不消得。你若低着頭拜我,我也跪着膝還你。只相揖而別就是。”客人遂與真人楫別,感激不盡。客人往南而去,真人望西而行,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符使在空中看見此事,乃連聲稱羨,說道:“此薩君,必是孔夫子出世,釋伽佛重生,不然哪裏得這一副好心肝。此人神仙少他的不得。好人,好人。”王惡見這個符使恁般羨他,說道:“明府,明府,我和你只跟他九年,還有三年。這三年你再看一看,看他該死不該死!”但不知此後王惡跟他何如,且聽下面分解。
第九回 李瓊瓊不守女節薩真人遠絕女色
卻說薩真人一日雲遊至一地,名賽花村。怎麼叫故“賽花村”?其村山形古怪,東西南北各有一嶺,相似個美人仰臥,俗呼“美人賽花。”村故名其形曰賽花村。其村中女子多淫亂。有一李瓊瓊嫁與周天榮爲妻,天榮有一契兄姓姚名九德,爲四川成都府知府。天榮往其任所相訪,姚九德一見天榮,此是他鄉遇故知,不勝之喜,逐留於任所,二年不曾回來。其妻瓊瓊在家卻交有兩個情人。一個是劉嬌郎,一個是沈俊郎。這嬌郎、俊郎,總覺相好的朋友,且同窗讀書,有管鮑分金之雅,效廉藺刎頸之交。劉嬌郎又與周天榮有姑表之親,叫着李瓊瓊是個表嫂。一日,嬌郎至天榮家中問表兄在成都去了,還有信回來沒有。只見這個李瓊瓊就出來與姣郎相見,則見他,姿容雅淡,氣質溫佳,腰似嫩柔柔凝煙楊柳,貌如嬌滴滴出水荷花。莫羨着秦弄玉樓頭吹蕭管,休誇着王昭君馬上撥琵琶。嬌郎一見,就深深唱一個偌兒,說道:“表嫂嫂拜揖。”那李瓊瓊連忙回禮,說道:“嬌郎叔叔莫怪。”就問道:“嬌郎叔叔,你自表兄去後再也不到我家,不知甚麼事惱了你?”嬌郎道:“豈有此說。只是宗師接臨,考期在邇,我們要讀些書,因此不曾來得。”這李瓊瓊因丈夫去了,不知辜負了幾多佳期,一見了這個嬌郎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不覺花心動也。這個劉嬌郎是個少年子弟,一見了這個瓊瓊,“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也不覺的春心動也。真個是:“佳人貌美郎君俏,郎才女貌兩堪誇。新柳戀鶯鶯戀柳,好花迷蝶蝶迷花。”那李瓊瓊就問道:“劉郎叔叔,今年可娶嬸嬸麼?”嬌郎道:“漸愧,漸愧,我婚姻未動,還早哩。”瓊瓊道:“有這樣少年的才郎,哪裏愁沒有妻子。”嬌郎見這個瓊瓊有憐惜之意,乃問道:“嫂嫂,你表兄去後,虧了你獨睡,可不槌牀倒枕麼?”李瓊瓊但笑而不言。嬌郎又道:“嫂嫂若不棄嫌於我,我今晚特來相陪。”瓊瓊又笑而不言。嬌郎見瓊瓊有些意思,乃近前將瓊瓊摟抱,親了一個嘴兒。你看他兩個,淫興俱發,如魚戲水,似鳳求鸞,就走進臥房之中,解了紐扣、鬆了羅帶、脫了衣服,興濃濃做一個握雨攜雲,好不快活也。雲雨罷,嬌郎乃告辭而去。李瓊瓊又約他夜間早來,兩意躊躕,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劉嬌郎轉到館中就與沈俊郎講及此事,說道如此如此,卻引得沈俊郎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去了。至黃昏之後,劉嬌郎與沈俊郎道:“你今晚一人睡罷,等我去與表嫂歇一晚來。”沈俊郎道:“你只管去。”他口裏說便是這般說,心裏卻使個機關,等嬌郎出門時節,他就躡着腳蹤兒同去。去到周家,只見李瓊瓊正坐在燈光之下,一見了嬌郎,兩個就摟抱起來,不住聲的叫“心肝哩。”沈俊郎乃忽然走將出來:“好嫂叔,好嫂叔。”李瓊瓊喫了一驚,劉嬌郎道:“天殺的,你卻來怎的?”李瓊瓊遂問道:“嬌郎叔,此是甚麼人?”嬌郎道:“是我結交的沈俊郎。”李瓊瓊方纔與俊郎施個禮兒。沈俊郎見這個女子果然是“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臉似文君俊,丹青難畫描。”止不住的神魂飛越。那李瓊瓊也見了這個沈俊郎標標致致,溫溫存存,卻被那崔鶯鶯愛了張生,非但是漢相如喜着文君。沈俊郎就與劉嬌郎說道:“契哥,契哥,今晚可平分風月,豈可獨佔上林春色乎?”劉嬌郎:“我與你相好的人,有甚話說?只要問我瓊瓊嫂嫂。”瓊瓊道:“沈官人既是嬌郎叔叔的心契,我也不好推辭。”於是三個人共着一張牀而睡。李瓊瓊睡在中間,沈俊郎睡在裏邊,劉嬌郎睡在外邊。這一晚,卻是沈俊郎先與李瓊瓊雲雨。你看他兩個是新相交的人,幾多意思,幾多溫存,幾多摩弄,親個嘴兒舌尖上卻是有糖的,聞着氣息兒鼻孔裏都是有香的。此正是:“樂莫樂兮新相知也。”沈俊郎雲雨已罷,卻輪到劉嬌郎來。你看他兩個,日上已交合一次,到此乃是愛上增愛,情上加情。劉嬌郎叫不住“嬌嬌的嫂嫂”,瓊瓊叫不住“乖乖的叔叔”,何等的妙妙。既而,沈俊郎又問着瓊瓊:“事齊乎?事楚乎?”瓊瓊道:“我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於是,面朝着外邊就抱住劉嬌郎,面朝着裏邊就抱住沈俊郎。此正是:“洞房春似海,一刻值千金。”李瓊瓊好不快活哩,劉嬌郎好不快活哩,沈使郎好不快活哩。自是兩人夜去明來,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薩真人云遊至賽花村,來時天色已晚。真人遙望着前村絕無煙火,欲向前進,又看見山高樹密。剛剛的來到周宅門首,只見有一個槽門。真人卻不敢驚動裏面,悄悄的坐在槽門之下,意欲坐過了此一晚,明早好行。那知道李瓊瓊在裏頭望見,心裏想道:“我今晚約了劉嬌郎、沈俊郎來赴幽期,這個道人卻又在門首,好不方便。”乃叫着一個小廝,名喚周保,這周保是天榮往成都時節僱着他供給柴水的。瓊瓊與他說道:“外面槽門下有個道人,你叫他進裏面來睡罷。”那周保就去與真人說:“先生,天黑了,此間不好坐,請進裏面去睡。”真人道:“我是出家之人,你這裏又不是客店,我不好進去。”時李瓊瓊就在裏面說道:“先生,那外面不方便,你只進來睡罷。”此時真人只說是這個人家賢惠,就跟着那小廝在裏面去歇息,竟不曾問得他家中有男子沒有。
卻說沈俊郎與劉嬌郎日上去酒家飲酒,飲到中間,劉嬌郎道:“今晚到李瓊瓊家去,頭一次雲雨可讓我先。”沈俊郎道:“我要先。”你看他兩人相爭前後,就在酒樓之上打將起來。沈俊郎把一個杯兒劈面打去,那杯兒破了,卻把劉嬌郎的麪皮割破,鮮血長流。劉嬌郎就拿起一雙箸劈頭打去,打得沈俊郎眼上青腫腫的。兩個轉到書館,劉嬌郎道:“今晚大家不要去。”就與沈俊郎封定衣襟,兩個只對着一盞青燈,眼睜睜的對坐。不想道,李瓊瓊倚着個門兒長望短望,望着兩個情人,自言自語,說道:“往夜兩個雙雙而來,今夜卻怎的一個也不來。劉嬌郎不來,得沈俊郎來也好。沈俊郎不來,得劉嬌郎來也好。”你看他轉思轉量,越愁越惱,真個是望得人眼兒穿,想得人肝腸斷的。
說話時至三更,李瓊瓊思情難遏,慾火炎炎,乃罵道:“兩個短命死的,害殺人也。”猛然間暗想道:“適晚來的那道人,丰姿瀟灑,卻也生得好個人品。莫若與他消遣一番,豈不是好?”乃提過個燈亮,走在薩真人睡處而來。時真人又不曾閂上房門,李瓊瓊一推就開。真人一見,遂欠身而起。李瓊瓊乃施着一個禮兒道:“先生休怪。”真人也只得作個揖兒回答於他。時王惡就舉起鋼鞭,磨拳擦掌,嚼齒咬牙,對符使道:“明府,明府,我跟了十年並不曾遇有此孽障,今晚該死了。他若少有邪曲,就賞他一鞭。”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斷不留他到四更。符使道:“這是個大關鍵,薩君若有不停當處,憑你處置。”此且不題。
卻說薩真人回了那瓊瓊一揖,說道:“小娘子提亮來此,欲何爲耶?”瓊瓊道;“適晚先生來,婦人不曾殷勤得,今特來相陪一陪。”真人道:“小娘子差矣,‘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嫌疑之際,不可不謹,請回避。倘有人知道,不當穩便。”瓊瓊道:“我的丈夫遠去,公姑又無,只有個小廝而今睡得濃濃的,先生,你卻要知趣些兒。”真人道:“婦人家,三從不失,四德無虧,纔是好婦道。出家人六根俱淨,五蘊皆空,纔是個好道人。小娘子你讓貧道做一個好道人,你卻也做個好婦道罷。”言罷就要走出門去。不想道這個瓊瓊把定着門兒,說道:“先生,你進了我的房門,出不得我的房門,走哪裏去。”真人道:“小娘子,看天面,貧道實不喜幹着此事。”瓊瓊道:“青春易謝,佳遇難逢。今夜先生遇妾,不與妾相交一場也是先生蠢。妾遇着先生,白白的放先生脫去也是妾身癡。”遂挨就真人身傍,欲與交合。真人無奈,只得拔出所佩之劍,遞與瓊瓊,雙膝跪下,兩淚長流,說道:“小娘子,你今晚必欲貧道交合,願借小娘子之手,將貧道之劍,刎下頭來。”瓊瓊見真人這般言語,心才休了,說道:“先生,你是個好人,恕賤妾戲謔之罪。”才提着燈亮出去。至天明,真人以這個婦道不德,卻不辭而行。
符使看見搖一搖頭,伸一伸舌,說道:“這樣大孽障,虧薩君擺脫,難得,難得。”此時,王惡亦稍心服,說道:“這一個關頭,準擬他喫我一鞭,不想他又逃脫去了。再跟他兩年,看是怎的。”但不知此後何如,下面分解。
第十回 薩真人殮老惜幼用雷火驅治疫鬼
卻說薩真人一日又云遊至一地,名西浦。那西浦曠野之中死有一老者,恰有八、九十歲。遺有一幼者,可只是兩三歲的孩子。彼時王惡與符使先至其處,王惡道:“薩守堅來此,若不憐惜死者,不看顧幼孩,此乃忍心害理,可要打他一鞭。”符使道:“惜幼憐死,到也是個大道理。他若沒有此心,我也難教你莫打,只看他怎的?”言未畢,薩真人卻前來也。只見歧路之上死有一老者,又遺有一幼者。那死的老者怎生可憐?則見:
長長的髯好比三冬之雪,短短的發偏疑九月之霜。圓淨淨的死不瞑目,赤喇喇的體精光。腳下無一雙破破損損的舊襪履,身上無半件短短小小的好衣裳。此是何一方孤孤苦苦的父老之輩?這是哪一處巴巴結結的丈人之行?甚情由不好好生生終於正寢?那緣故卻伶伶仃仃橫屍於道傍?烏鴉見之慾夥夥羣羣飛下而共啄,黃犬聞得思三三兩兩帥衆以相傷。這般呵令人悽悽慘慘,真個是死得悽悽惶惶。
那遺的幼者,卻又怎生可憐?則見他:
淚眼兒點點滴滴,哭聲兒嗚嗚呱呱。似伶伶仃仃的乏乳幼羝,例咿咿啞啞的失哺雛鴉。這不是鄧伯道丟着親嫡嫡的兒子,這不是劉氏女撇下着孤孤苦苦的娃娃。可惜他嫩嫩雛雛年兩歲,爲甚的啼啼哭哭路三叉?別人家兒女尚包包匝匝於襁褓,此處的孩子怎拋拋閃閃於泥沙?覷他的容顏卻懶見嬉嬉笑笑,聞他的聲氣但只會叫着奶奶爹爹。哭奶奶的哀哀怨怨聲哽哽,望爹爹的悲悲切切眼巴巴。試看他悽悽惶惶的行狀,卻令人傷傷感感的嗟呀。
卻說那死的老者爲甚的身上無衣,腳下無鞋?爲因有個乞丐在此經過,見了這老的將死,就剝去了衣服鞋襪,所以身上光光的。真人來到此處,看見着老的無所終,幼的無所養,止不住愁積胸膛,淚流腮頰。又見這死者無衣無履,他就脫下了兩個衫子,又脫下了腳下的鞋襪,緩緩的爲死者着了。卻又不忍這娃子啼哭,怕他飢餓,連忙的咒有一枚棗子,把與那娃子止餓。那娃子喫了那棗纔不啼哭。真人思欲埋此老者,不能備副棺材,莫說備棺材,曠野之中就是要挖個土穴,也沒有借一張鋤頭並一個簸抬兒處。沒奈何的,只得將所佩法劍緩緩的把土兒鍬着。鍬的土多,卻又把個衲衣襟包將出來。此好似甚的?就相似個“賢哉趙氏女,麻裙包土築墳臺”一般。土坑兒挖有兩三尺,真人又將那法劍東去砍些樹枝,西去砍些蕉葉,將那樹枝蕉葉兒在土坑中先鋪了一層,然後抱着死者放在枝葉之上,又把着蕉葉兒重重疊疊的蓋了幾層,遂又包着土將那屍骸掩覆。掩覆已畢.乃淬礪其劍,插入匣中佩之。遂揹着這個娃子尋他的親屬,默想道:“此老者必是娃子的公公,這公公或抱着孫子往哪裏去的,不想死於此地。這娃子諒必不出十里之外。”於是,往東村借問,東村無一人曉得。往北村借問,北村無一人知道。往西村借問,西村無一人招認。真人只得往南村而去,恰去到一個人家,有一位長者八十餘歲,只見那長者:
拄一根不長不短的竹枝,服一件不黃不白的布袍。戴一頂不高不矮的絨帽,系一條不大不小的麻條。真個是香山五老中一叟,兀的是商嶺四皓內二髦。雖不爲清朝元老居廊廟,卻原來陸地神仙隱蓬蒿。
這老者一見了這個娃子,就問着真人說道:“先生,此娃兒從何處抱來?”真人道:“貧道昨日在西浦,只見曠野之中歧路之上,死有一個老者,又遺有這個孩子。那老者是我埋了,今抱此娃子尋他的親屬,闖了一日怎的沒有個下落。”老者聞言,即“呀”的一聲,不覺那淚珠兒就掉下來。真人問道;“長者爲何下淚?”老者道:”這死的卻是鄭德翁,此娃子是他的孫子。德翁一生積善,只因他住壞了居址,做壞了房子,招瘟惹災,不想道今年閤家染了個疫症,一個兒子一個媳婦病甚重篤,將欲氣絕而死。這德翁恐這個孫子倘又被疫症所染就絕了後,想必抱這娃子到女兒家去躲逃。德翁到他女兒家裏恰有三十里路程,德翁是個九十歲的人,一定行路不上,就死在西浦。可憐,可憐。”言罷,又悽然泣下。真人道:“敢問老丈姓名,與德翁是親戚還是宗族?”老者道:“卑老姓楊名豐吉,卻非德翁的宗族,亦非德翁的親戚,只德翁幼與卑老同窗。今德翁死在西浦,卑老不曾葬埋得,先生葬埋;此一個娃子卑老不曾搭救得,先生搭救,難得先生恁般好意。”真人道:“說哪裏話。”既而問着楊老道:“德翁之家住在那裏?”楊老以手指前村道;“那一所房子便是他家,只是先生不可去。”真人道:“老丈,怎的叫貧道不要去?”楊老道:“吾料德翁兒媳今必死了,而今精怪們都聚在他家,莫說是夜間出現,就是白晝也出來現形。或在屋上打尾,或在樓上拋磚。那個所在,今有路沒人行,有飯沒人喫。”真人道;“貧道有些法術,頗能驅滅精邪,救活死病,去看一看不打緊。”楊老道:“先生既有妙法,去也無妨,但這個娃子只放在卑老家裏罷。”真人道:“我抱去的還是。倘或他父親母親未死,若見着這個兒子就也寬心,可不減卻些病症?”楊老道;“這也說的是。”真人乃辭別楊老而去。
剛去到鄭氏之家,果然精怪紛紛,大的大、小的小、長的長、短的短,臉兒白白的也有、臉兒青青的也有,臉兒黑黑的也有,頭髮蓬蓬的也有,眼睛翻翻的也有。拋磚的拋磚,弄瓦的弄瓦,舞棍的舞棍,耍拳的耍拳。你看白晝之間尚如此出現,哪個人還有甚大膽,在此來行哩?好一個真人!把這娃子放在懷裏,存了神,捏了訣,掌心上運動了蠻雷,手指上剔起着猛火.雷轟轟火烈烈,就把那些妖精怪物雷打得個魂飛魄散,火燒得個心寒膽裂。須臾之間,就象似個熱湯澆雪一般,並不見些形影兒。真人逐進到房中,只見德翁的兒媳氣奄奄欲絕。真人卻將王方平仙師所授的棕扇,一扇退熱,二扇生涼,三扇毛骨辣然,那夫婦死中回着個生兒來了。這夫婦,雖則是死中回生,他兩個病了半月有餘,粥湯也不曾喫有一口,又哪裏有些氣力。真人遂咒着棗兒說道:“羊角羊角,鹿盧鹿盧,安轟呢呵叭縛轟。”其棗遂自袖中而來,真人乃取將出來,每人與他兩枚,那夫婦食之就覺的身體康健,遂下着牀來。其娃子看見自己的父母,遂呱聲而哭。真人乃解開懷中,抱出這個娃子,付還於他。其人問道:“先生,我的小孩緣何在你懷中?”真人道:“我昨日在西浦經過,見一老者死在路上,這娃子站在那老者屍傍啼啼哭哭。是我把那老者葬埋,因抱着這個娃子,訪問他的親屬。適才遇着楊豐吉老丈,說道死的是你令尊,這娃子是你今郎,又說道你夫婦病重,卻是我驅滅精邪,救活病症,今送着令郎還你們哩。”只見那夫婦聞得此言,放聲大哭。其夫哭道;“我父不得其死矣。”其妻亦哭道;“險些兒斷送我的嬌兒。”夫婦乃雙雙伏地拜謝真人,說道:“吾父蒙埋葬之恩,吾兒蒙救護之德,吾夫婦蒙活命之惠,粉骨碎身無以爲報。”真人見這個夫婦雙雙拜倒,乃連忙扶起着其夫,又叫那丈夫以手帶起他的妻子,且說道:“我出家人,濟民利物是我的本等,怎的言謝?但你令尊死,我只是草草的埋葬。你還要辦着衣衾棺木葬過纔是。”真人吩咐已罷,遂辭別而去。其夫婦送出大門,不勝怏怏。
符使看見真人恁般所爲,乃嘆曰:“薩君德行,古人鮮二,今世少雙,神仙豈少得他的。”此時,王惡亦心服道:“此一節,卻也是場最難的事。”既而,符使與王惡道:“吾與爾跟隨薩君剛剛的一十二年,薩君無一毫可訾,誠真人也,不久必入仙階。你可投他收錄,爲他部下一將,卻不是好?”王惡道:“謹如教命。”符使道:“吾將回見城隍爺爺,今與汝別矣。”遂相辭而去。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真人一日至龍興江,時暮秋天氣,正是被水淨而寒潭清的時節。真人見秋水澄湛,乃臨流而羨,因吟詩一首雲:
野水連天秋一色,西風不動碧波平。泓泓不許微塵汩,湛湛由來徹底清。萬頃冷涵羅黛綠,一川寒漾鴨頭青。人心若是無渣滓,自信胸中玉鑑明。
真人詠此詩句此,正是因水見心,因心見道。忽見水中有一神影,其神面方方的,頭戴黃巾,身披金甲,左手拽袖,右手執鞭,現於真人之前。真人問道:“爾何神也?”其神答道:“吾乃湘陰廣福廟之神,姓王名惡。當日索祭童男童女,被真人焚吾廟宇。今相隨一十二年,暗中伺察,只候真人有過則報復前仇。今真人功行圓滿,當錄仙樞,願乞爲部下一將。”真人道:“汝乃兇惡之神,苟若坐吾法中,汝率意妄行,必損吾法,吾決不收爾。爾去,爾去。”其神道:“某今悔過前非,改邪歸正,真人若不收錄,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者安在?”真人道:“汝既這等說,能始終一節麼?”王惡乃發下咒誓,說道:“我今日改邪歸正,若不終始一心,轟雷亂劈,永劫墮於陰山之獄。”真人道:“既如此,可改爾名,易‘惡’字爲‘善’字,自今以後只呼‘王善’。王善乃拜首而謝。真人道:“我今欲遊酆都,濟拔些幽魂遊魄,爾能相從吾否?”王善道:“既蒙真人收錄,半步不敢相離。真人若去酆都,小神亦願與俱往。”真人道:“既如此,可隨我同行。”但不知真人此到酆都如何,下面分解。
第十一回 薩真人往酆都國真人遍遊地府中
卻說酆都國乃是個鬼國,在地之盡處。薩真人是個生人,如何去得?蓋緣他遇了葛仙翁仙師,每日咒棗而食,既闢了其谷,身體輕便,履高山如平地,浮深水如陸路,故此去得酆都。真人要去酆都作甚?他原先未學道時,爲猾吏而陷死人命,做庸醫而謀殺人命,未曾救度,心歉歉不安,故此要往酆都國裏救度那一干死人。真人既去到那個所在,只見陰風颯颯,黑霧漫漫。見一個小城廓內有一青臉鬼使喝道:“甚麼生人敢進此關?”真人道: “這叫甚關?”鬼使道:“不會起眼看看?”真人抬頭一看,上寫着“鬼門關”三個大字。真人道:“我雲遊道人,要往酆都國一遊,鬼使可放我過去?”鬼使道:“你既是雲遊道人,我不接過關錢罷。可過去,可過去。”真人遂進了鬼門關。鬼使卻見了王善形容古怪,手執鋼鞭,乃問道:“此何神道?不要來混擾我冥司。”真人道:“此吾部下一將。”鬼使道:“這不要夾帶奸細。”真人道:“不敢。”於是鬼使亦放王善過去。真人既過了鬼門關,行不數里,見一座樓臺呵:
巍峨高聳通雲漢,檻設一橫白玉段。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宮扇。左邊猛烈擺牛頭,右畔崢嶸騾馬面。接亡迭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喚作冥司總會門,閻君住的森羅殿。
真人在外面左觀右看,時十代閻君正聚於殿上議事。是哪十代閻君?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伍官王、閻羅王、泰山王、平等主、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牛頭馬面一見了真人,乃稟於閻君說道:“森羅殿前有一個道人左顧右盼,卻又是個生人,更帶着一個神道,不知是哪裏來的?”秦廣王道:“此必蜀西河薩真人也。”宋帝王道:“尊王何以知之?”秦廣王道:“日前湖廣省城隍備述此人德行,此人佩參張天師符錄,奏名真人,法力高顯。當初燒了廣福廟,真神王善跟他一十二年,欲報前仇。見其並無過犯,因求着真人收錄爲將,來此者必定是他,其神道乃王善也。”遂命判官崔玉問之。崔玉一見真人,乃相與稽了一個首,遂問道:“足下來此,願通姓名。”真人道:“吾姓薩名守堅,蜀西河人也。來此欲見閻君。”崔環道:“此位神道何人?”真人道:“吾部將王善。”判官道:“既如此,少待。”遂回覆閻君說道:“所來者果薩真人也。”十代閻君遂命着判官請進。真人一至殿下,十代閻君羣然降階迎接。真人與閻君相見禮畢,遂分賓主而坐。秦廣王問道:“真人來此,有何見教?”真人道:“吾父吾母死在冥司,今貧道來此欲求一會。”閻羅王道:“令尊令堂生前的素行無疚,今已轉輪於天堂國矣。”真人又道:“貧道五十年前不曾修行時節,曾爲醫爲吏,不想到爲醫時誤投些藥餌,爲吏時舞弄些刀筆,曾陷了幾人性命。今者特叩尊王,願施救拔,使這幹枉死之鬼不歸怨貧道。”閻君道:“這一干鬼而今倒不知轉輪出世也未?真人可自枉死城訪之。”真人道:“煩命一使引導何如?”秦廣王道:“吾今令判官同行。”於是真人辭別了閻君,下了森羅寶殿。此且不在話下。
卻說崔玉判官引真人地府遊玩,王善相隨。只見左壁廂有一座高臺,約有二十餘丈高,左右兩條路,右邊的是上路,左邊的是下路。臺下有無數的人,上的上,下的下。上去的有些憂心悄悄,下來的着實兩淚汪汪。真人問於判官說道:“崔先生,那是甚麼臺?”判官道:“真人有所不知,大凡人死時,頭一日在當坊土地廟裏類齊,第二日解到東嶽廟裏,見了天齊仁聖大帝,掛了號,第三日纔到這酆都國裏。到了這裏,他心還不死。閻君有個號令,允許他上這高臺望着家鄉,各人哭一場,才死心塌地。因此這個臺叫作‘望鄉臺’。”右壁廂也有一座高臺,約有二十餘丈,卻只是左邊一路,臺上並沒有人行。真人問道:“那臺是個甚麼臺?”判官道:“爲人在世,只有善惡兩途。爲善的見了閻君之後,着賞善司備辦彩旗鼓樂送上天堂,卻從這個臺上去。以此這個臺叫做上天台。”真人道:“怎麼只一條路?”判官道:“可上而不可下,故只一條路。”真人道:“怎的人走的稀少?”判官道:“爲人在世能有幾個上天的?”走了一會,只望左右兩座高山,一邊山上煙飛火爆,一邊山上刀槍森森。真人問道:“那兩座山叫做甚麼山?”判官道:“煙飛火爆的叫做‘火焰山’,刀槍森森的叫做‘刀槍山’。那火焰山有一個說法:爲人在世,冷腸冷肚,冷語冰人的,這一等人見了閻君之後,發到這個火焰山來,燒得筋酥骨碎,撥盡寒爐一夜灰。那刀槍山也有個說法:爲人在世,兩面三刀、暗箭傷人、暗刀殺人及口蜜腹劍的,這一等人見了閻君之後,發到這個刀槍山上來,亂刀亂槍砍砍,砍做一團肉泥。”正是:生前任你唆脣舌,死後難逃劍下災。再走一會,只見前面一條血水河橫撇而過。有一座金橋、一座銀橋、一座獨木橋,那獨木橋下,有人跌在水裏,許多毒蟲咬害。真人道:“此叫做甚麼河?甚麼橋?”判官道:“此叫做奈河橋。世上有一等聖人、一等賢人,死了時節,閻君着令幢幡寶蓋接引他在金橋上行過。有一等忠臣臣孝子、義夫節婦及光明正大之士,亦有幢幡寶蓋接引他在銀橋上行過。若爲人在世,敗壞人倫,背逆天理,心術奸險,則從獨木橋經過,跌在血水河裏,就有那金龍、銀蠍、銅蛇、鐵鱔都來咬害於他。真人方纔看見淹着的,就是這一等歹人。”真人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再走一會,走到一條孤埂上,四望寂然,陰風颳面,冷雨淋淋,悽惶人也。真人問道:“崔先生,此埂叫甚麼名字?”判官道:“這叫做‘悽惶埂’。凡在陰司之間,走過這條埂上,兩淚雙垂倍慘切,傷心一片倍悽惶,故此叫做‘悽惶埂’。那埂約有三五里之長,埂上的人,來的也有,去的也有。只見一羣三五個,東歪西倒,一個口裏說着“三枚”,一個口裏道着“兩謊”。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都是些酒鬼。”又一羣三五個,衣衫襤褸,臉黃口黃,一個個攢着兩個大拳頭。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都是些窮鬼。”又一羣五七個,眉不豎,眼不開,頭往東,腳往西,手向前,身子又退後,死不死,活不活的。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都是些瘟鬼。”又一羣七八九個,仰睡於地,手又撐,腳又蹬,眼又翻,口又幹。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這都是些掙命鬼。”又一羣十一二個,一個個有帽兒沒有網兒,有衫兒沒有裙兒,有鞋兒沒襪兒,有上稍來沒下稍,一個手裏一根柺棒,一個手裏一個椰瓢。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都是些討飯鬼。”又一羣六七個,肩上扛着一根屋樑,一個手裏提着一條綿索。真人道:“這一干都是些甚麼人?”判官道:“都是些吊死鬼。”又有一羣十四五個,內中有一等拿着黃邊錢兒,照着地上只是一灑,有一等拿着個錢左看右看,收着又看,看着又收,鬧鬧吵吵的。真人道:“這一干是甚麼人?”判官道:“灑着錢的是個舍財鬼兒,那看着錢的是個吝財鬼兒。”悽惶埂上果然是長,走的鬼多,樣數又多。真人見一樣問一樣,判官問一樣答一樣,不覺的走過了這條埂。但不知此去是甚麼所在,且聽下面分解。
第十二回 陰司立賞善行臺真人遊賞善分司
卻說真人走過了悽惶埂,起頭一看,只見一個總門,門樓上匾着“賞善行臺”四個大字。那賞善行臺,瓊樓玉殿,碧瓦參差。左右兩階列着八所官殿,每所宮殿門首都是朱牌金字。第一所朱牌上寫着“篤孝之府”四個大字。判官領真人走將進去,彩幢絳節,仙樂鏗鏹,瑞氣繽紛,異香馥郁,說甚麼神仙洞府也。判官同真人到府堂之上請出幾位來相見,出來的都是通天冠、雲錦衣、珍珠履,見禮畢,分賓主坐下,敘話獻茶。判官道:“此一位薩先生,系陽世人,奏名真人,因遨遊地府,今日特來相訪。”那幾位道:“有勞光降了。”判官道:“薩先生可認得這幾位老爺麼?”真人道:“在下不曾相識。”判官道:“列位都是些篤孝君子。這位姓孟,尊諱宗。母疾,冬月思竹筍煮羹,因抱竹而哭,筍遂生,後朝廷旌獎爲光祿大夫。這一位姓姜,尊諱詩。事母至孝,母愛飲江水、嗜魚膾,舍傍忽有湧泉,味如江水,每日躍出雙鯉,取以供母,後朝廷旌獎爲中書丞。又這一位姓黃,尊諱香,年九歲,夏則扇枕,冬則溫衾,後朝廷旌獎爲御史大夫。其餘列位,大率都是孝子,都在這個篤孝之府。”真人喏喏連聲,乃問道;“列位既都是孝子,怎麼不輪迴出世?”判官道:“這些賞善行臺裏面的人,都得天地之正氣,無了無休。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爲王侯將相,流芳百世。不遇明君治世,則安享陰司,默受天福。”真人道:“孝子這等尊哩。”遂拜辭而去。
至第二所宮殿,朱牌上寫着“悌悌之府”。崔判官領着真人進去,依前的儀從,依前的仙樂,依前的天花,見幾位依前的通天冠、雲錦衣、珍珠履。判官同真人見禮畢。判官道:“這幾位真人可相認麼?”真人道:“其實眼小失認。”判官道:“列位都是善事兄長的君子,略說幾位你聽。這一位姓姜,尊諱袞。令弟尊諱季江,適野遇盜,兄弟爭死,賊釋之而去。嘗爲大被共寢。這一位姓庾,尊諱袞。家大疫,長兄病亡,次兄復危殆,家人皆出避於外,袞獨看其兄,不去。後,次兄病疫,公亦無恙。父老鹹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一位姓田,尊諱真。這一位是他令次弟,尊詩廣。這一位是他令幼弟,尊諱慶。其家人議分其財,庭前有紫荊樹,欲砍而分爲三樹。一夕,忽枯死。他賢昆仲即抱樹而哭,說道:‘草木無情,尚不欲分拆,況人乎?’賢昆仲遂不復分拆,紫荊復茂。其餘列位,大率都是盡悌道的。”真人諾諾而退。
遂進到第三所宮殿,朱碑上寫着“忠節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同真人進到裏面,依前的儀從,有幾位乃是通天冠、雲錦衣、珍珠履,與崔判官一同見禮。判官道:“這幾位都是爲國忘家,忠臣烈士,真人可相識麼?”真人道:“貧道略識得幾位。那二位,可是周漢亞夫老爺與馬伏波老爺麼?”判官道:“是。”真人又道:“那二位,可是唐張睢陽老爺與顏平原老爺麼?”判官道:“是。”判官隨問及真人怎的獨知此四位,真人道:“貧道在陽世,雲遊到幾處功臣祠,塑有神像。內中有幾位相似着四位老爺一般。”判官道:“其餘列位都是些忠義之士,皆在這個忠節之府。”真人道:“原來這幾位老爺還在陰司安享哩。‘雪霜萬里孤臣老,光嶽千年正氣完’。誠然,誠然。”遂相辭而退。
及至第四所宮殿,朱牌上寫着“信實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同着真人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見禮畢。判官道:“這列位都是以實爲實,守信的君子,真人可相識麼?”真人道:“實不相識。”判官道:“我略說幾位你聽。這一位姓朱,尊諱暉,全朋友之信,周朋友妻子之急,官至尚書左僕射。這一位姓範,尊字巨卿,千里之遠不爽雞黍之約。這一位姓鄧,尊諱叔通,聘夏氏女爲婚,女以疾啞。或勸其更擇婚,公謂:“業已聘矣,棄之如信何?”竟不更娶。其餘列位,都是言而有信、篤實的君子,都在這個信實之府。”真人既辭而去。
又到第五所宮殿,朱牌上寫着“謹禮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同着真人走將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見禮畢。判官道:“這幾位老爺,真人可相識麼?”真人道:“不曾相識。”判官道:“這都是謙卑遜順守禮的君子。我略說幾位你聽。這一位魯恭士,尊諱池。行年七十不敢越恭,嘗說:‘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學恭以除其刑。’魯君歲賜錢萬貫。這一位姓王,尊諱震,年六十四而終,閻君喜其謙厚有德,增壽一紀,壽至七十六。這一位姓狄,尊諱青塵,客酗酒大罵,至取杯擲其面,公唯唯謝罪,執禮愈恭,官至樞密使。其餘列位都是恭而有禮的,都在這個謹禮之府。”真人道:“‘謙受益,滿招損’,宜乎。這幾位在陰司安享哩。”
及至第六所宮殿,朱牌上寫着“尚義之府。”依前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見禮畢。判官道:“這幾位,真人可相認否?”真人道:“失認。”判官道:“這都是義重如山的君子。我略說幾位。這一位姓吳,尊諱達之。嫂死賣身營葬,弟夫婦自鬻於人,賣田十畝贖之歸。齊高帝聞其仗義,賜田二百畝。這一位姓張,尊諱公藝。嘗寫着百個忍字,九世同居。這一位江州陳義門,亦九世同居的。家的百犬,同牢而食。一犬不至,百犬不食。南唐立爲義門。其餘列位皆是重義的君子,都在這個仗義之府。”真人道:“‘世間盡是貪心者,尚義疏財有幾人’。這幾位老爺該住在這仗義之府。”
第七所宮殿,朱牌上寫着“清廉之府”四個大字。崔判官同着真人進去,依前的儀從,看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見禮畢。判官道:“這幾位老爺,真人可認得麼?”真人道:“不敢欺說,今番略認得幾位。”判官道:“真人認得那幾位?”真人道;“那一位李學士,尊諱本。持身清白,奉使突厥,歸,卒於途,止氆被而已。有詩云:‘覆身惟有黔婁被,垂囊應無陸賈金。’那一位孫副使老爺,尊諱恆。平生不事產業,案頭惟有警編一帙。卒之日,無一錢尺帛遺子孫。又那一位是趙軌老爺,爲齊州別駕,入朝,父老送之曰:‘公清如水,請前一杯水奉餞’。我認這幾位老爺可真麼?”判官道:“是。但那一位是前漢楊震老爺,爲涿郡太守,暮夜辭金的。那一位是後漢劉寵老爺,爲會稽太守,召還止受一錢的。那一位是晉鄧倏老爺,爲吳邵太守,惟飲吳江水的。真人還認不全哩。”真人道:“此前朝人物,貧道實未曾相認。”判官道:“再到第八所宮殿去看一看。”
只見朱牌上寫着“純恥之府”四個大字。真人隨判官進去,依前的儀從,見幾位老爺依前的冠服,見禮畢。判官道:“這幾位老爺,真人可相識麼?”真人道:“此也略認得一兩位。那一位是吳伯成老爺,爲御史鞫獄,有德及於人,其人謝以黃金一錠,吳老爺說道:‘快拿去,不要羞了我眼睛’。又一位是王樞密老爺,尊諱樸。嘗持節按行風俗,有郡官贈以金,王爺道:‘汝愛我耶,還是羞我耶?’堅執不受。”真人認了這兩位,遂問於崔判官:“先生,貧道認這兩位老爺,可真麼?”判官道:“真。但前面的那一位是管學士,恥華服之污體,終身布衣;左邊那一位是奉觀察,恥車徒之污足,徒步而行;右邊那一位是範樞密,恥華堂之污,居革門桑戶。真人還未識哩。”真人道:“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此皆漢唐人物,貧道實未識得。”遂相辭而去。
判官道:“走盡了這些仙府,我與真人還到‘罰惡行臺’去瞧一瞧來。”真人道:“罰惡行臺還是怎麼樣兒?”判官道:“也是八個分司,按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都是一等惡人,都在那裏受着禁持。”真人道:“既是惡人,不要去看他罷,自古道:‘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瞧他做甚麼?”判官道:“我和你轉到地獄門前去瞧一瞧,何如?”真人道:“地獄有幾重?”判官道:“分數十八重,總數只是九重。”畢竟真人看地獄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薩真人遊遍地獄關真君引回真人
卻說崔判官引着真人至於陰山地獄,王善後隨。及至陰山,此處另是一般光景。日光慘淡,冷風颶颼。周圍都是鐵壁銅城,前面一所門。門都是生鐵汁灌着的,門上一面黑扁,扁上寫着“普掠之門”四個大白字。判官走到門上,叫一聲“開門”。話尤未了,兩邊走出兩個小鬼來,都是牛頭夜叉,形容古怪,口裏喝聲道:“突突。”開了門,打一驚,說道:“今日造化,只撞着這個做道人的鬼,哪裏有許多錢與我。”夜叉道:“那個道人還不打緊,只這個方面大鬼更比我狠些。”判官喝道:“胡說!他是個生人,那位神道是他部將。今到地府,閻君着令我引他遊耍,哪個敢講甚麼話。”夜叉聞得此言,哪個還敢做聲哩。判官同真人走進去,就是第一重地獄,門上匾額寫着“風雷之獄”四個大字。真人走近小門去一看,見裏面立着一根銅柱,把個有罪漢子捆在銅柱上,外面架起一道大銅環,圍着銅柱環上卻是短小的尖刀。小鬼在銅環上打一鞭,風就呼呼的應聲而響,風響得大,環轉得快。環原是挨着人身上轉的,環上安得有刀,環在轉,刀在刺,轉得快,刺得狠。一會兒,環底頭一聲雷響,把個漢子打成齏粉!打死之後,小鬼卻又到環上打一鞭,這一鞭是個退法鞭,響了一聲,雷收風靜。地上慢慢的一陣漩渦風,左旋右旋,把那些殘骸剩骨又聚作一個原身,依舊一個漢子。真人問道:“崔先生,這雷是甚麼雷?這風是甚麼風?”判官叫:“雷叫黑天雷,風叫冤業風。”真人道:“這都是甚麼人?”判官道:“都是陽世上十惡不赦的,要過此風雷之獄。”
既而到第二重地獄,門上匾額寫着“金剛之獄”四個大字。真人又走進小門裏去看一看。只見地上一扇粗石磨盤,約有八尺方圓,四面八方。八方上坐着八個大鬼,一個鬼雙手拿着一把鐵錘,四面又站着四個大鬼。那四個鬼每人抓將一個漢子過來,一腳一踢,踢到磨盤之上,那八個鬼齊齊拿着八錘,把個漢子打得稀爛,做個柿餅模樣兒。踢了一個,又打一個,打了一個,又踢一個。打到臨了之時,一個小鬼說道:“只是做餅倒好了,他還要放轉來磨難一磨難。”那四個大鬼,一個拿一個餅,放在菸頭上燒了幾燒。原來還是原來,依舊又是個漢子。真人看見,心腿都寒,說道:“崔先生,裏面那個門,好怕人也。”判官道:“豈不聞‘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去是爐。’”
既而又到三重地獄,門上匾額寫着“火車之獄”四個大字。真人又走進小門去看。只見一輪車裝着幾個漢子,小鬼們哨着一聲,那輪車飛湧而去。小鬼們呼一口氣,那車下的火噴將出來。車走得快,火燒得大,一會兒,把個漢子燒得焦焦的,就是一塊火炭。卻又取將過來,灑上幾點涼水,原來還是原來,依舊是個漢子。真人道:“那一輪車好狠火也,怎的燒了的人又會還原轉來?”判官道:“此冤業相纏百千萬劫。”
到四重地獄,扁上寫着“溟泠之獄”四個大字。真人又去瞧一瞧,只見小門裏一口清水圓池,一班小鬼站在兩邊喝聲道:“哇。”一手一個漢子丟在圓池之中,就是一個大鮎魚張一個闊口,一口吞將下去。又是一個小鬼喝聲道:“哇。”又是一手一個漢子丟下去,又是一個鮎魚吞將下去。丟十個才滿一回。一回之後,滿地裏都是些鮎魚遊遊蕩蕩,如醉飽之狀。上面小鬼卻又喝聲道:“哇,還我原人來。”一聲喝不至緊,就不見了這些鮎魚。另是一班金絲鯉魚,一個魚銜着一個人,照池上一摜,依舊又是那些漢子,遍身水浸得冷颼颼的。真人道:“那池中魚可是教熟的?”判官道:“非是。魚因吞餌皆忘死,造惡之人總是愚。”
既而,又到第五重地獄,匾上寫着“油龍之獄。”真人近前去瞧一瞧,只見小門裏面列着幾個將軍,柱頭上倒掛着一條龍,柱底下都綁着是有罪的漢子,漢子身上赤條條的,沒有寸紗。小鬼們把柱頭上一敲,龍口裏就溜出滾油,直照着漢子頭上瀉來。皮是綻的,肉是酥的,那些漢子止剩得一把光骨頭。到了光骨頭時節,小鬼們把骨頭澆一瓢冷水,原來還是個漢子。真人道:“好狠的油龍獄也。”判官道:“從來作惡天昭報,事到頭來不自由。”
又到第六重地獄,匾額中寫道:“蠆盆之獄”四個大字。真人仍到小門外去看一看,只見門裏是一個深土坑,土坑裏面都是些毒蛇、惡蠍、黑蠆等蟲。小鬼們抓那有罪的漢子照坑裏一摜,那些蛇蟲“嗡”一聲響,羣聚而來,食肉的食肉,串皮的串皮,吸血的吸血,了無人形。小鬼又抓過一個漢子,又是一摜,又是各樣的毒物串皮、食肉。抓過許多,摜着許多,直到末後之時,又是一個小鬼喝聲道:“上來。”手裏拿着一管小笛兒吹上一聲,果真的又是那些漢子走將上來,只是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哪個不叫疼哩?真人道:“坑裏怎的有這些惡物?”判官道:“天地生成的一般。”真人道:“好磨折人也。”判官道:“說得這個話,‘惡人自有惡人磨,撞着冤家不奈何。’”
第七重地獄,匾額上寫着“杵臼之獄”四個大字。真人又走近前去,也看一看。只見小門裏面,當堂安上一個大杵臼,約有一丈之寬,四圍站着四個小鬼,一個手裏拿着一個大杵,把個有罪漢子丟在臼裏面。只聽得一齊杵響,須臾之間,搗成一塊蒜泥的樣子,就捏成一個大團兒放在返魂架上。連搗數個,連做數個大團,俱放在返魂架上。到了末後之時,架子一聲響,原來還是原來,照舊是個漢子,只是皮不是皮,肉不是肉,卻又好慘哩。
第八重地獄,扁額上寫着“刀鋸之獄”四個大字。真人走近前去瞧一瞧兒,只見小門兒裏面,兩片木板夾着一個有罪的人,或是男子漢,或是女人家。卻有一班小鬼,兩個拽着一張鋸,從頭上鋸到腳跟下止,皮開肉破。也有鋸作兩半的,也有鋸作三架的,也有鋸作四綹的。鋸到末後之時,又是一個小鬼做好做歹,一個個的拿起來用掃帚在渾身上掃一掃。一個還是一個,男子還是男子,婦女還是婦女。真人道:“好修,好慘,且轉去罷。”判官道:“還有一獄,不如看完去罷。”
於是,又到第九重地獄,扁額上寫着“鑊湯之獄”四個大字。真人走近前去,也看一看瞧一瞧,只見小門內安着一口老大的銅鍋,燒起赫赫的猛火,一班小鬼拿着個有罪之人,將刀左邊割一塊肉丟在鍋裏一煎,右邊割一塊肉丟在鍋裏一熬,割得個皮見肉、肉見筋、筋見骨,卻熬熬煎煎,熬的一鍋油。又將其人的骨頭並心肝五臟丟在鍋中,煮成一鍋的羹。又有幾個小鬼將鐵瓢打上羹來,用水一碗,依然又是個漢子。真人看見此時,膽戰心寒,崔判官只得引他出來。
又到那枉死城中一看。判官前走,真人後行,王善亦跟隨同去。行不半里,卻早到了枉死城中,只見二三個怨鬼扯住真人,說道:“薩守堅,你當初舞弄刀筆陷死我們,我們也有盼着你的日子。”言未畢,又有三四個枉死之鬼嘎嘎的走來,說道:“好了,好了,薩守堅來了。”那些鬼就成羣結黨打着真人,被崔判官連忙喝住:“我在此,不得無禮。”王善亦舉鞭大喝道:“誰敢打我真人。”衆鬼才不敢動手。時有枉死的主者年可八九十歲,聞得門外鬧鬧吵吵,走將出來,喝道:“你們衆鬼不得爭競。”那些鬼說道:“主者有所不知,這個人是蜀中西河人,與我等同鄉。當初做吏舞弄刀筆,教唆詞訟,把我等陷死。我今日見他,恨他不是君子。”又有一干鬼道:“此人後又行醫,胡醫亂醫,把我等下藥誤死。我今日見他,無毒不是丈夫。”主者忙問道:“此人姓甚名誰?”衆鬼道:“此人姓薩名守堅。”那主者即忙低頭下拜,兩淚長流,說道:“此是我恩人。”真人竟不知其故。主者道:“卑老乃鄭德翁,曾死於西浦,荷蒙埋殯之恩,小孫子又蒙救護,孩兒媳婦又蒙生全,不期今日得見。”衆鬼見主者恁般拜跪,皆駭然,但曰:“我等今日做不得這個人情,只要他還我命來。”真人道:“我今日來此,皆是爲枉死爾輩,特來求見閻君,尋取爾等超度。幸喜崔判官在此可證。”判官道:“我手中一管筆,生死由我,我今注爾轉生罷。”衆鬼道:“判官老爺雖肯注我等託生,其餘各皁隸鬼卒要許多錢用人情,兼抄使老爺肯白白做人情哩。”主者道:“既如此,我日前家中做功德超薦於我,蒙閻君擢我爲槓死城主者,我今有錢數籤,你衆鬼抬兩籤去分罷。我以此略略報謝真人。”真人道:“既無錢,我情願還怨鬼之命,決不敢受此厚賜。”判官道:“此也無妨,你回陽世將此錢寄還主者就是。”真人道:“既如此,今只是見借一般,此還通得。”主者乃叫着那些枉死之鬼去抬着兩籤黃錢。那些鬼須臾抬來,真人又再三懇求崔判官好好的注這些人出世,此不在話下。
卻說有一干童男童女之鬼,約有五六十個,望見王善就走將過來,大家說道:“此乃廣福王,當年要我祭祀,坑我點點兒年紀早死,今日休放了他。”乃一齊扯着,打的打,罵的罵,要他償命。此時,判官解勸,主者也解勸,真人也再三解勸,說道:“小男女,不要扯。此位乃判官老爺,我叫他好好注你們出世。”小娃子沒正敬的,那裏解勸得。扯的扯,拖的拖,拽的拽,只是要同他去見閻君。判官與德翁主者竟不知甚緣故。真人道:“此人姓王名善,當初爲廣福廟之神,年年要童男童女祭祀。是貧道滅了他的祭,毀了他的廟。他如今改行自新,跟隨貧道。今日撞此冤家。此正是‘冤有頭.債有主。’怎生是好?”判官道:“既如此,王神道也是一場大冤業,那些童男童女扯他去見閻君,盡有好多不方便處。”真人無奈,只得拜辭了德翁主者,去跟着王善到閻君處討個方便。
豈知天下事有個湊巧的,去到半途,只見一位天神下來,那天神呵:
直聳聳兩道臥蠶眉,雄糾到一丈虎軀腰。奔騰騰赤兔胭脂馬,光閃閃青龍偃月刀。溫潤潤系的碧玉帶,鮮豔豔穿着絳紅袍。
真人一看,乃是關真君。關真君怎的在酆都?只因當初與張道陵天師相挺,天師做了一角公文,叫真君解到酆都,實欲把關真君永墮酆都。途遇着普庵祖師,將公文拆開一看,原來是關雲長自己解自己。普庵祖師乃替他改着“永鎮酆都”,故此關真君在酆都之國鎮守。真君見了薩真人就下馬施禮。那些小娃子果是沒正敬,一見關爺,大家就放了王善來看看關爺,又去看看那赤兔胭脂馬。判官道:“真人,莫若相托關將軍領你出此幽冥閻地府,同王善離了此處,免得小男女纏帳。”關將軍乃點了一點頭兒,也不跨馬,只步行向前。真人遂別了判官,同王善跟着關將軍出去,行了數步,真人乃回顧判官,說道:“崔先生,你爲我多多拜上閻君,更爲我超生這些小男女。”判官亦道:“不及遠送了。”那童男女轉頭一看,走了王善,急欲追之,追之不上,便三三兩兩哭將起來。判官道:“小男女,不要啼哭。我帶你到轉輪王處去託生便了。”於是,那些童男童女跟着判官而去。關真君亦引着真人、王善從陰山徑路而行,只見有萬千怨鬼皆說道:“真人,真人,你既在幽府走了一遭,回到陽世可修個大大的齋供普度我等幽魂。”真人應諾而去。行不數里,轉過陰山。此處陰風颯颯,黑洞洞的,關將軍用刀頭豪光照開冥路而行,再行數里,豁然開朗,關將軍謂真人曰:“此陰陽界上矣,某不及遠送。”遂分別而去。
真人乃同着王善迴轉陽世而來。於是,逕歸西河做一個拔冥濟苦道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真人建西河大供虛靖保真人上升
卻說薩真人回至西河,其田園尚在,屋宇尚存。真人乃寫了文契賣於人,所賣得的價錢遂做一個十日十夜大供,請着黃冠羽士燒了許多的清淨香、自然香、無爲香,設了許多的法喜食、甘露食、人天食,唸了許多的《度人經》、《消災經》、《救苦經》,拜了許多的慈悲懺、幽冥懺、拔亡懺。豎起一根旗幡,召着地府一切孤魂等。衆男魂聚作一團,女魂聚作一團,老魂聚作一團,少魂聚作一團,瘋癱跏跛之魂聚作一團,每日三餐施食,好不齊整哩!但這樣大齋感動了天上玉帝,玉帝恐有甚麼狂精、猛怪、大妖、小魔阻撓道場,卻令馬靈官下界監着齋壇。每當施食之際,馬靈官見有妖精魔怪紛紛亂搶,遂用三昧火燒去,把那所施的齋食燒得焦枯,連幽魂皆不得食。忽南海之中有一女菩薩知道。這女菩薩呵:
面如滿月,貌似梨花。兩鬢上珠翠不事,滿胸前瓔珞交珈。紅孩兒渾身火焰,龍女子髻挽雙丫。竹籃中一尾金鯉,淨瓶內兩朵蓮花。紫竹林遙瞻水月,普陀巖深處爲家。
這女菩薩乃是救苦救難觀世音也。他在南海普陀巖,慧眼一看,只見薩真人設這樣大供,諸鬼魂皆不得食,卻是枉然。一念慈悲,計上心來,遂駕着一朵祥雲,逕到西河,變成一個鬼王,三頭六臂,青臉撩牙,混在齋壇中搶食。馬靈官看見,放出三昧真火望鬼魂中一燒。好一個鬼王!用甘露水一灑,火乃滅絕。真個是:“萬真環拱內,百億瑞光中。”衆鬼魂才得飽餐清淨供,寒林無怨苦。你看,觀世音此一念善哉,善哉!薩真人十日十夜齋供完成,卻又化了許多的冥錢賙濟諸鬼。再化了兩籤冥錢,一角公文,直差符使逕送至枉死城中,交還鄭德翁主者。功德圓滿,衆鬼魂乃歡天喜地而散。觀世音亦現出本來面目駕一朵祥雲回南海而去,忽半空中遇着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三位仙人。女菩薩卻接住雲頭,與他稽了一首。張虛靖天師並葛、王二仙亦按住雲頭,遂問道:“大士從何方尋聲,何處救苦而來?”觀音道:“西河薩守堅建度亡大供,我從那裏施甘露水來。”虛靖道:“善哉,善哉。”既而問道:“薩守堅而今功行圓成否?”觀音道:“此人修行數十年,陽間救濟生者,幽冥超度鬼魂,功德無量。君等當奉聞玉帝,升入仙班,使名書‘上清’可也。”三神仙道:“吾三人適從蓬萊山而回,正有此意,明日欲奏於玉帝,保舉此人。”觀音道:“聞君等當初已傳其法,今復保舉,此成始成終之美也。”遂相別而去。此且不題。
卻說張虛靖、王方平、葛仙翁同到三天門外,時玉帝正當御殿。只見紅雲繚繞,瑞氣氤氳,左列着日宮太陽帝君,右列着月府太陰皇后;左列着三官大帝,右列着四聖真君;左列着二十八位周天星宰,右列着三百六十感應天尊。張虛靖乃同了王葛二仙俯伏通明殿下,奏道:“蜀中西河縣有一法流姓薩名守堅,修行數十餘年,佩參符錄,奏名真人。陽間救濟羣生,陰府超度衆鬼,功行完滿,當入仙班。伏望陛下降以一紙丹書擢居九天仙職,臣等無任激切屏營之至。”玉帝見奏,天顏大喜道:“薩守堅修行功滿,合入仙班,即差緋衣使者駕赤虯持玉節取昇天曹,授以仙職。”張、王、葛三仙謝恩畢,遂退出三天門外,送取緋衣使者下降天庭。此又不在話下。
卻說薩真人自西河設供以畢,只在永泰寺居住,安以丹爐,燒煉“大還之丹”。以硃砂爲父,水銀爲母,黑鉛爲子,用文武之火,收日月之精,七還九返,煉成了金丹。將欲出外雲遊,忽王善現形告曰:“天詔將臨,召真人歸領天樞,真人不必遠去。”言未畢,只見碧天之上,彩雲微茫,半空中異香飄下,百里之外俱香。仙樂一部,嘹嘹亮亮。少頃見緋衣使者駕有赤虯,持有玉節,逕到永泰寺中,出天書一紙,付與真人,說道:“真人修行功滿,張虛靖天師、葛仙翁、王方平三仙長保奏真人歸領天樞。天上極樂不苦也,真人可疾速而往。”須臾之間,真人氣絕而死,遂與王善跟着緋衣使者逕上天宮而去。及到三天門外,張、王、葛三師已從彼處等候。真人一見喜不自勝,即稽首稱謝,說道:“弟子薩守堅,昔蒙傳法之教,今蒙保薦之恩,天恩難報也!”三師說道:“汝傳吾法,汝演吾教,今不負吾所望,可喜,可喜!”言畢,王善復來稽首,天師問道:“此何人耶?”真人道:“此乃湘陰廟神王善,隨弟子收錄爲將的。”張應靖即同王、葛二仙又領着真人同至通明殿下,朝見玉帝。張虛靖復啓奏:“臣張虛靖同仙僚王方平、葛仙翁,並緋衣使者領着西河薩守堅跪伏天樨,乞降玉旨,僉授薩守堅何職?”玉帝道:“薩守堅功行圓,今又奏名真人,合領天樞之職,掌天曹文薄,出人聯前。”薩真人謝恩訖,遂奏道:“臣守堅曾收有湘陰廟廣福神王善部下爲將,現在三天門外聽候玉旨,今受何職?願賜敕令。”玉帝見奏,宣道:“薩守堅既收王善爲將,合受王善以靈官之職,永憑差遣。”薩真人又謝恩訖。於是張天師與王、葛二仙僚同真人下了通明寶殿,金童玉女各執幢幡寶蓋,引真人入天樞之宮。衆仙齊來賀喜。
真人彼時死在永泰寺中,寺僧具棺葬之。後屍亦不復見矣。始知真人尸解而去。予嘉其事,故爲之作《咒棗記》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