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雲夢三生姻緣

清 · 松雲氏 · 集藏 › 小說

英雲夢傳

校點說明

《英雲夢傳》又名《英雲夢三生姻緣》,全書共十六回,題“震澤九容樓主人松雲氏撰,”首有弁言,後署“掃花頭陀剩齋氏拜題”。

作者真實姓名無考。據“弁言”所稱“癸卯之秋”及“昭陽單閼”,知此書成於清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

才子王雲與佳麗吳夢雲、英娘爲是書主人公,故取名《英雲夢傳》。

《英雲夢傳》自行世以來,流傳較廣,版本亦多。天津圖書館藏乾隆間刊本爲現存最早的版本。

本書據錫環堂梓本校點,參校掃葉山房仁記重刻本。

目錄

第16回登金榜雙成合巹慶齊眉各受皇恩

弁言

晉人云:“文生情,情生災。”蓋惟能文者善言情,不惟多情者善爲文。何則?太上忘情,愚者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世未有魯莽滅裂之子而能言之。即有鍾情特甚,倉猝邂逅,念切好逑,矢生死而不移,歷患難而不變,貴不易以情堅,一約必遂其期而後已者,亦往往置而弗道。非不道也,彼實不知箇中意味,且不能筆之,記之,以傳諸後世。天地間不知埋沒幾許,可慨矣!

癸卯之秋,餘自函谷東歸,逗留石樑之銅山,與松雲晨夕連牀,論古酌今,渾忘客途寂寞。一日,檢渠案頭,見有抄錄一帙,題日《英雲夢傳》,隨坐閱之。閱未半,不禁目眩心驚,拍案叫絕。思何物才人,筆端吐舌,使當日一種情癡,三生佳偶,離而含,合而離,怪怪奇奇,生生死死,活現紙上。即艱難百出,事變千端,而情堅意篤,終始一轍。其中之曲折變幻,直如行山陰道上,千巖競秀,萬壑爭流,幾令人應接不暇。因笑而問之曰:“當時果有是人乎?抑子之匠心獨出乎?”松雲應聲日:“唯唯,否否,當時未必果有是人,亦未必竟無是人。子第觀所設之境,所傳之事,可使人移情悅目否?爲有爲無,不任觀者之自會?此不過客窗寄興,漫爲敘次,以傳諸好事者之口,他非所計也。”予曰:“善,然則是集之成,不屬子虛烏有,與海市蜃樓等耳。”吾願世之閱是集者,即謂松雲之善言情也可,謂松雲之善爲文也可。因僭序數語,授筆於簡首。

時歲在昭陽單閼良月,同裏掃花頭陀剩齋氏拜題。

第一回玩春光山塘遇美尋秋色玄墓贈金

詩曰:

人生幻景皆成夢,混沌乾坤渺茫中。

滄海桑田常易變,歌樓舞榭總然空。

清名勝事垂今古,慧質佳情表錫風

歲月如流催甲子,郎君又作白頭翁。

蓋聞天、地、人稱爲三才,輕清上浮者爲天,則爲風雲、雷雨、日月星辰;重濁下凝者爲地,則載山川社稷。惟人生於中央,且種種不一。若得山川之秀,社稷之靈,或生天才,或生神童,此非凡人可比,若非文星下降,豈能有錦心繡口,下筆千言,可稱爲才子?又有香閨女子,無師無友,亦能韻古博今,才華竟勝過男子者,此乃得天地之氣,鐘山川之秀而成,此則淑美,可爲佳人。世間既有佳人,必生才子,而佳人始字,若非其配,不免於終身之嘆。如一才子錯配村姑,亦難免無花朝月夕之怨。所以才子務配佳人,不失室家之好,關雎之雅矣,正是:從來才子配佳人,偏是紅顏薄命真。

古往今來多淑媛,看有幾個得良姻。

話說唐朝德宗年間,江南蘇州府有一鄉宦,姓王名禮,字仁誠,官拜翰林侍讀,卻也是世代簪纓。年已半百,獨旅京師,後攜家眷到京。夫人徐氏,系崑山徐御史之女。所生一子,名雲,表字清霓,年交十六歲,已入泮,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一日,仁誠見兒子聰俊,就感念祖宗,打發夫人同兒子仍到蘇州閻門外祖房居祝因仁誠官居翰苑,是個清高衙門,故此僕從無多,童僕、婢十數人而已。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誰知王雲亦不好繁華交結,惟有閉讀爲事。所有往來者,莫過文朋詩友三四人。最契者:一姓張名蘭,表字秀芝;一姓萬名鶴,表字飛仙,亦是在癢,這二人與王雲不時詩酒往來,況徐夫人治家嚴肅,教子有方,故此王雲輕易不敢放蕩。

一日,正值仲春天氣,王雲想着那花嬌柳媚,欲到虎丘一遊,奈夫人嚴謹,不敢啓齒,心悶無聊,只得在大門前閒望。正看着來往之人,忽聽得叫“王相公”,王雲回頭看時,即是張蘭家人,遂問道:“張盛,到此何干?”張盛道:“家相公有書在此。”遂就呈上。王雲接過,展開看道:弟張蘭頓首致書於清翁年兄臺下:日來春光明媚,正值柳歌桃笑之時,想虎山遊人雜沓,鳥列笙簧,吾輩豈可虛此良辰?當以尋花問柳,聊借爲行樂。度足下亦不阻其佳興,望來辰早降交旌。此訂。

王雲看完,問張盛道:“承你家相公美情,何以克當?可上覆你家相公,說我明日自然來領情。”張盛領命,回覆主人不題。

卻說王雲回至內室,徐夫人道:“我兒,這一會到那廂去來?”王雲道:“告母親得知:孩兒適往門前閒步,有張秀芝着人送書來,明日請孩兒。”夫人道:“書在那裏?”王雲在袖中取出,遞與母親。夫人看道:“既承朋友之請,也不好卻他,只是不要荒疏儒業。”王雲道:“曉得,不消母親吩咐。”

當日晚景不題。次早,王雲梳洗已畢,去問夫人安。才用過早飯,家人進來稟道:“張相公家張盛,在外請大相公。”王雲聞言,即起身換了巾服,進內堂稟夫人道:“孩兒去,背了母親來。”夫人道:“我兒遊春可早些回來,免我掛懷。”王雲道:“孩兒曉得。”出來叫錦芳跟隨,同了張盛來到船邊,見有三四客已在座,船中諸友看見王雲,忙出艙上來迎道:“清霓兄,爲何來遲?”叫船家搭了扶手。王雲上船進艙,與衆友揖罷,道:“弟至甚速,何言來遲?”向張蘭道:“承長兄日昨賜華翰見招,弟不勝雀躍。只是屢叨厚愛,何以克當?”張蘭道:“遊春消遣,何出客言?”王雲道:“還有何客?”張蘭道:“並無他客,只候兄至,就開船矣。”遂吩咐開船。船家解纜,望虎丘進發。

張蘭就請了四人:王雲、萬鶴,那兩人亦系相知朋友,卻不比他三人知己。一姓李名貴,字尊九;一姓金名聖,字洛文,總在城中居祝金、李二人家道到也豐厚,只是不大通,俱是買的武生。文雖不通,亦甚有趣。金聖開言,向王雲道:“清霓兄,連日未獲尊顏,佳文佳句自然重疊案頭矣。奈弟輩不能領教,甚覺慚愧。”王雲道:“小弟並無拙句,間或有之,亦是鄙陋之詞,何當洛文兄過獎。”李貴道:“前日小弟在縣尊處賀壽,見一座圍屏壽文甚佳,因問起縣尊,說是費二衙送的,後道及我兄佳作,縣尊大讚不已。清霓兄青年如此大才,將來爲廟廊重器。”王雲道:“豈敢!此前費二公煩弟作壽文,不過草草應酬,不堪入目。”萬鶴向王雲道:“前日小弟有一篇窗課,送與兄塗抹,不知可曾賜教?”王雲道:“正是小弟到忘了,也不敢當塗抹之言,飛仙兄之文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取青紫如拾芥耳。”萬鶴笑道:“兄又來取笑於弟!”王雲道:“豈敢假言!”

張蘭命家童獻茶,衆人喫茶之間,說說笑笑,不覺已到虎丘泊岸,船家請相公們上岸,五人出艙,帶了兩個家人上岸,步到山門前來,但見那:紛紛遊玫客,隊隊覷紅妝。

沸沸笙歌處,幽幽桃柳光。

重重瑤殿閣,片片酒家坊。

鬧鬧尋春女,翩翩假進香。

五人步進山門,看不盡眼前景緻。但見那遊春女子,絡繹不絕,描不盡脂脂粉粉,說不盡的窈窕風流,王雲甚覺舒懷,遂同衆人走到一個潔淨茶坊中坐下喫茶,看着那山下來往遊人,正看之間,走進兩個女子,一個年將三十多歲,一個只好十二三歲,是個女兒,雖然無傾國之容,到也生得潔淨。但見他:臉傅微粉,色帶輕桃。

金蓮窄窄,雲鬢高挑。

青衣妝俏,身賽柳條。

行來嫋娜,手執竹敲。

那女子走進來道:“衆位相公,小婦人來唱個曲,教敬相公們。”李貴道:“原來你們是唱唱的。既如此,可揀個幽雅的唱來。”那女子聞言,輕敲竹板,宛轉歌喉,唱道:紗窗外月影兒香,春雲暖,遊興忙忙,青海如豆和風和風暢。茜紅裙妒煞佳芳,燒香客盡是嬌娘,畫船疊滿山門山門浹,柳伴鶯燕翅輕狂。花間蝶,粉壁東牆,新聲燕語翻花翻花浪。笙簫處,多少才郎,歌樓內誰要還鄉?紛紛醉客傳杯傳杯觶女子唱完,衆人唱彩。王雲向女子道:“你們不象是這裏人氏,好象是江右口氣。”女子道:“小婦人是江西人氏,因家裏被難,流落在此,不久也就要回鄉了。”王雲道:“我說是江右口氣,可有好曲兒再唱一支。”女子又唱了一套,張蘭叫家人稱三分銀子賞他,女子接了,道聲“多謝”,又到他處唱曲去了,李貴道:“那個女子倒也生得風騷。”萬鶴道:“尊九兄一隻眼睛不住地相着他,原來有心與彼。待弟做個東,叫他轉來,請兄消遣一番。”李貴道:“飛仙兄又來作樂小弟了。弟不過說笑話,那有此心!只怕兄未娶佳人,到有此意。聞得今冬恭喜,難道就等不得?”張蘭道:“兄們不必取笑。”隨起身算還了茶錢,步下山來。

正行之間,一個小童跑來說道:“酒席完備,請相公們坐席。”五人回至舟中,張蘭送席,李貴居長,金聖次之,萬鶴年十九歲,送第三席,送王雲第四坐。李貴道:“往往叨僭諸兄,今日再不再僭!”王雲道:“諸位長兄,該坐就坐,何必客套!”李貴道:“又要小弟放肆。”隨依次坐定,家人斟上酒來,輪流把盞。不覺酒過數巡,萬鶴道:“今值此春遊,清霓兄同金、李二兄在此,不可無佳句,負此良辰。”王雲、張蘭道:“小弟們正有此意。”向金、李二人道:“二兄意下如何?”李貴道:“兄素曉弟等不知文墨,待兄們詩文之後,弟自另有別法。”張蘭道:“既如此,飛仙兄請起韻。”萬鶴道:“小弟先放肆,卻無題,怎好起韻?”王雲道:“今日此遊,就可爲題,何必別尋?”張蘭道:“甚佳。”家人就送筆硯錦箋到萬鶴面前,萬鶴道:“先獻醜。”隨取筆在手,不待構思,揮就一詩,迭至王雲面前道:“先成俚句,望長兄改正。”王雲道:“豈敢。”看上面寫的是《仲春遊虎山即景》,詩道:風光春去又春還,綠水流霞片片鮮。

夾蝶迷香魂未足,游魚系櫓意猶翩。

尋歌《白雪》聲聲調,步韻紅裙朵朵蓮。

若得桃源沉醉去,青衿安有不從憐。

王雲看完道:“飛仙兄佳句,真爲鏗金戛玉,可爲兼品。”隨遞與張蘭,吟畢亦道:“清新之句,不減古才。”萬鶴道:“真乃班門弄斧。如今該到清霓兄了。”王雲道:“秀芝兄先請。”張蘭道:“主不僭客。”王雲隨取過筆來,亦不加思索,就和一律,送在萬鶴面前道:“長兄珠玉在先,小弟之作甚覺污眼。”萬鶴尚未開口,李貴、金聖站起來道:“清霓兄之才如此敏捷,弟們雖不知詩中深意,也借一觀。”四人同看詩道:春光九十慣循還,惹得花枝朵朵鮮。

紫燕剪雲翻扇扇,新鶯梭柳舞翩翩。

紅樓細曲調笙管,綠館絨妝點翠蓮。

曲水櫓聲留不住,東風搖颺醉心憐。

四人看畢,大讚不已。王雲接過來,送與張蘭道:“這該輪到兄了。”張蘭道:“兄們錦繡在前,弟不如不獻醜罷。”萬鶴道:“兄如此大才,何必太謙?”張蘭取筆要寫,又向金、李二人道:“然雖如此,二兄方纔雲有別法,讓二兄作了法,小弟再當獻醜。”二人道:“豈有此理,兄快完了佳作,待等弟作法。”張蘭道:“既如此,得罪了。”張蘭想一想,取筆寫在錦箋之上,送與萬鶴、王雲二人面前。他二人同看,也是一首和韻。詩道:曉日和風春易還,山川花木總研鮮。

新黃系柳垂菸禁,玉白冰梅含露翩。

畫閣紅兒留翠眼,湖舫綠士寫青蓮。

年年此節韶光好,甚是無情卻也憐。

二人看畢,互相稱讚。三人向金、李二人道:“弟等醜俱獻過,二兄有何別法可作?不然罰以金谷酒數。”李貴道:“且消停。長兄們作了佳句,且將杯暖酒潤潤筆再講。”張蘭道,“說得有理。”命家童斟酒,各各飲了幾杯。王雲道:“尊九兄如今沒得推託了。”李貴道:“小弟不推託。也不是什麼別法,前日偶學得一隻《黃鶯兒》,到也十分有趣。今日當唱與兄們聽,可不要見笑。”萬鶴道:“若是唱雅曲,到還有趣,比做詩更妙,弟們洗耳。”金聖道:“尊九唱得好便罷,若唱得不好,卻要罰酒。”李貴道:“這個自然。”咳嗽一聲,將扇子一拍,唱道:黃昏月正斜,俏冤家,不回家,多因戀着風流〔嫵〕。想思頓加,衾冷難撾,陽臺夢裏情兒假。狠心呀,翻雲覆雨,刻刻望燈花。

四人聽罷,俱各大笑。萬鶴道:“尊九兄唱得妙!雖妙,同意卻淫,非是文人氣象,該罰,該罰!據小弟,竟該罰十大觥!”李貴道:“淫詞豔曲,乃文人以寓興情,何以到要罰酒?這個定然不敢領教!”金聖道:“唱這等曲子出來,一定要罰的!”王雲道:“小弟說個情兒,尊九兄罰個三杯罷!”李貴經不得衆口嗷嗷,勉強飲了三杯。隨飲完,向金聖道:“小弟唱得不好,又要罰酒。看我兄如何?”張蘭道:“這也說得有理。”金聖笑道:“小弟前日聽見一雲遊道人唱一《道情》,我尚記得,亂唱與兄們聽聽。”萬鶴道:“妙極,妙極!若唱得不好,有榜樣在先。”金聖笑道:“兄這等量校”隨取筯在手,在桌上一拍,唱道:採藥仙,晚歸巖,講《玄經》,說道籤,燒丹運度成真煉。芝半滿室生光彩,鳳鶴飛鳴火棗兼,青松道法容常懨。但見那雲童垂髮,真個是桃源無限。

萬鶴道:“好妙音!”獨李貴不做聲,隔了一會說道:“獨他唱的便好,偏是我唱了還要罰酒!”王雲道:“尊九兄之妙音,誰敢說不好?系是風騷曲故耳,敬三杯非是罰也。”李貴聞言,哈哈大笑道:“清霓兄說得有趣。”張蘭道:“二兄法已作了,請用酒罷!”金聖道:“秀芝兄,酒已有了,略散散再領如何?”張蘭道:“既如此,請用過飯再飲酒罷。”隨命家人捧上飯來,各各用過,起身盥手飲茶,倚着水窗閒話。

家童換過席,衆人復入坐飲酒。酒過三巡之後,張蘭道:“吾輩先前成句,此際該行一個雅令,纔好飲酒。”家童捧過骰盆,張蘭奉在李貴面前道:“請教長兄行個小令。”李貴道:“小弟斷然不敢領教。”張蘭道:“逢場作戲,必要請教的。”李貴道:“小弟願罰一杯,讓洛文兄行罷。”金聖道:“兄不行令由你,不要來攀扯小弟。”萬鶴道:“尊九兄既然願罰,就請教洛文兄罷。”張蘭道:“飛仙兄說得有理。”命家童滿斟杯酒,奉在李貴面前,李貴接過,一飲而荊張蘭將骰盆竟奉金聖道:“兄不可學尊九兄,隨意求作一法。”金聖道:“弟也效尊九兄,罰一杯罷。”(原書下缺)“二兄豈有不行令之理?務必要請教。”金聖道:“小弟其實不能,願罰一杯。”張蘭道:“恭敬不如從命。”金聖也飲了一杯酒,張蘭將骰盆奉與萬鶴道:“求長兄脫套些罷。”萬鶴笑道:“弟也不能,請教清霓兄行罷。兄意若何?”王雲道:“兄也學此俗套。”萬鶴方飲完了酒,道:“尊九兄、洛文兄總不令小弟放肆,既二兄不動骰盆,只行口令罷。”萬鶴道:“弟說此令要個一點紅,白頭翁,花花錦,萬物空,湊成一絕。如不合式者,定罰三大觶”金聖道:“此令只覺太難。”王雲道:“洛文兄不消着急。且待飛仙兄說了看。”萬鶴念道:日出扶桑一點紅,光陰催攢白頭翁。

世間多少花花錦,回首江山萬物空。

萬鶴念罷,向李貴道:“順行。”李貴道:“小弟不能,讓諸位兄說完了,等我慢慢想出來,然後說。”萬鶴道:“既如此,到洛文兄。”金聖道:“小弟也然後說。”萬鶴曉得二人不能,道:“竟到清霓兄。”王雲也不推辭,隨口唸道:玉兔東昇一點紅,嫦娥可笑白頭翁。

廣寒總是花花錦,輪轉乾坤萬物空。

王雲說畢,道:“如今該那一位?”李貴道:“順下來。”張蘭道:“那有主人僭客之理?”萬鶴道:“秀芝兄從直些罷。”張蘭亦隨口唸道:翰苑榴花一點紅,花枝未取白頭翁。

春來如許花花錦,苦雨酸風萬物空。

張蘭唸完,金聖讚道:“三兄真正仙才,隨口而出,就成句法。”萬鶴道:“不要大才不大才,如今輪到二位兄了。”李貴道:“小弟也想一個在此,只得獻醜說一說。”衆人道:“請念來。”李貴隨念道:細口櫻桃一點紅,佳人不喜白頭翁。

身穿紅綠花花錦,夫喪依稀萬物空。

衆人聽過,拍掌笑道:“罰,罰,罰!”李貴道:“爲何許多罰字?”萬鶴道:“此令甚好,但末句不利於婦女,故此要罰。”李貴道:“這個不敢領教。小弟想了這一會,連心中的黃水也想出來,纔想得這個令兒,到還要罰酒。不服,不服!”萬鶴道:“莫說想這一會,就想一年,連心都想了出來,也是要罰的。況有言在先,若不合式,罰以三大觶”張蘭道:“尊九兄說此令,甚是虧他,若罰以酒多,必竟不服,可罰了一大杯罷。”萬鶴笑道:“既然東君說情,遵教便了。”李貴無及奈何,竟飲了一大杯,向金聖道:“如今輪到兄了。”金聖道:“小弟說出來不如式,也是要罰的,到不如不說,竟罰了一大杯罷。”萬鶴道:“竟遵教。”金聖飲完酒,向萬鶴道,“令已終,還是如何?”萬鶴將骰盆交還張蘭,張蘭道:“飛仙兄,再求教一令。”萬鶴道:“豈有此理。”張蘭欲送令與王雲,王雲知覺,隨道:“小弟有些小事,要告罪上岸一行。”李貴道:“清霓兄可是去解手?”王雲道:“然也。”張蘭道:“弟奉陪了去。”王雲道:“兄們不必起身。若是拘理,使小弟不安。弟一去就來,連小介也不要跟上去。”錦芳道:“同了大相公去。”王雲道:“不同。”竟獨自一人上岸。衆人道:“清霓兄可就來,莫使弟們久等。”王雲道:“曉得。”衆人在船飲酒不題。

王雲一路東行,卻沒有坑廁,又走幾步,才見一廁。正要上去出恭,轉眼望見河邊泊着一隻大船,紗窗中隱隱的好象是女眷在內,王雲就立佇腳不動。少頃,只見幾個侍婢扶出一個女子,年可十四五歲。船家搭上扶手,先是一個年老僕婦上來,挽扶那個美女上岸,然後衆婢上岸,簇擁而行。但見那美人生得好:色似芙蓉帶雨,眉如新月初升。櫻桃嚦嚦吐嬌聲,雲鬢堆鴉丰韻。窄窄金蓮三寸,芝苧文采光生。纖腰一捻住捻恐傾城,嫋娜蹁躚名勝。

右調《西江月》

王雲心中想道:“世界女子我閱過也多,未嘗今日見此女子,真爲天姿國色矣。”不覺心蕩神迷,出了半日的呆神,連出恭二字打入九霄雲外。又想道:“此美人不知那家宅眷?總是些侍女相隨,並無長輩相從,好生奇異!看他這個排場,自然是鄉宦人家,不知姓甚名誰?可是本城人否?又不知美人可曾字人?”一會就有許多的想頭。又想道:“我不如趕上前去,訪個下落,又恐有貌無才。”又想道:“天既生美,豈得無才?”一頭走,一頭想,不覺行至山門前,竟不見美人,心中又自恨道:“爲何不走快些?只是延捱,以至人歸何處?”又想道:“美人舟泊於此,不過在此山上游玩,待我細細找尋,少不得遇着他。”就急急忙忙走上山來,各處追蹤,直尋到山頂亭子內,見一叢女子在那裏走下來。王雲喜之不勝,站立在旁,看那些侍婢簇擁着美人,又往別處遊玩去了。王雲道:“這美人如此端然,頭也不回一回。若見了小生,美人可能留意小生在此思慕你?若是美人茫然不知,可爲空想思耳。”隨走至亭中道:“這廂是美人所坐之處,小生也少坐片時,沾些餘光。”隨坐下,抬起頭來,見兩行墨跡尚還淋漓。起身近前看時,就喜得眉開眼笑:“我猜美人有才,果不出其所料。字跡尚新,又寫得龍蛇飛舞,自然是美人所題之句,非他人所作。”隨吟讀道:金屋花香登法亭,姑蘇城外虎丘青。

行雲湖泊山爲伴,藉此浮蹤影復形。

王雲吟哦了幾遍,鼓掌大笑道:“我說非他人所作,真正是香奩之句,非出美人之口而出於何人!”又復看道:“爲何詩後竟不落款?是了,恐被旁人曉得,故不落款。美人詩中之意道:‘行雲湖泊’,‘藉此浮蹤’,自然不是近地之人。爲何得到此遊玩?其中必有緣故。”故又將詩吟詠了兩遍,欲要和他一首,又無筆硯,心中又恐美人去遠,只得走下亭來,又去追蹤覓跡。尋到山門外一望,只見美人已往前去,就忙忙趕上,偎在旁邊,欲要問個姓名,何奈總是婦女,不好啓齒。漸漸望着美人已至船邊,只見丫頭、僕婦簇擁進艙而去,船家解纜開船。王雲見船去遠,美人似隔巫山十二,心中十分着惱。正是:風流從此薦相思,意亂魂迷無了時。

眼望橫河帆影遠,寸腸百結有誰知?

王雲見舟已雲遠,無可奈何,只得垂頭喪氣而回。

卻說舟中李貴等,見王雲解手半日不回,李貴道:“清霓兄許久不回,莫非失足,墜入東廁?”張蘭道:“尊九兄又來取笑了。”隨向錦芳道:“去迎迎你家相公來。”錦芳上岸去尋了一會,回來着急道:“小人四處尋遍,不見大相公是往那裏去了。若不早回家,猶恐夫人責罰小人。”萬鶴道:“癡子,你家相公必定遇着一個得意人兒,留連在那裏,我們總去尋去。”衆人上岸,各處尋覓不見,復回到船邊,正在議論之際,只見王雲從東垂頭而來,衆人迎上笑道:“清霓兄,這半日到何處玩耍來,使弟們各處尋找?”王雲也不回答,也不做聲。李貴笑道:“想是清霓兄着了魔也,爲何不做聲?這副嘴臉,其中必有緣故。”王雲由他們只是說長道短,只是口也不開。張蘭道:“兄們且不必閒講,請到舟中再敘。”衆人隨上船進艙坐定,萬鶴見王雲只是垂頭嘆氣,笑道:“清霓兄真被魔矣。”向錦芳道:“汝快去請一個道士來,與你家相公解祥解祥。”衆人聞言拍手大笑,王雲也不覺笑將起來。張蘭道:“情霓兄端的所爲何事?去了這一會,可細談與弟們知之。”王雲道:“此言因說不得,故不說與兄們。”李貴道:“小弟等也還算與兄相契,有何大事,不肯說出?”王雲道:“不是弟不言,還要少遲幾日,言之方可。”張蘭道:“清霓兄既不肯言,何必強之。我們還是飲酒罷。”王雲道:“酒已不能飲了,弟要告辭返舍矣。”萬鶴向張蘭道:“日將西墜,恐清霓兄令堂相望,可叫開船罷。”張蘭就吩咐開船,不多時,船到閶門,衆人登岸,謝過張蘭,各自歸家不題。

卻說王雲所遇之美人,乃是浙江錢塘縣人氏。其父姓吳名斌,字文勳,官拜兵部右侍郎,年已五旬。夫人孫氏,所生二子一女。長子年已十八歲,名璧字玉章。次子才交三歲,因父名而起,故叫文郎。其女年方二八,因夫人生他時夢白雲滿室,故取名叫做夢雲,生得真正傾國傾城之貌,吟章詠絮之才。自交十齡之外,廣讀諸書,勤精輸墨,所以吳璧之學問反不及夢雲,故父母愛他如掌上之明珠。向因搬家眷上京,原取其便,奈夫人不服北地水土,故吳斌命他兒子,同母親、妹子仍歸故里,是以一路南來。所過名勝之處,夢雲無有不到者。侍婢相從,帶的有精良筆硯,可以留題之所,則就傾珠玉。

一日,舟至姑蘇,夢雲向夫人道:“孩兒聞姑蘇虎丘名勝,母親可同孩兒去走走。”夫人道:“我心裏不耐煩,不去,你哥哥睡在那裏,叫他同你去便是。”夢雲就推着吳璧道:“哥哥,日間爲何如此好睡?船已到姑蘇,妹子要上虎丘一遊,哥哥可肯同去?”吳璧睡思正濃,那裏耐煩,糊塗說道:“妹子自去,我是不去。”一個翻身,又睡着了。夢雲笑道:“少年人這等好睡!”夫人道:“孩兒,你同了丫環、婦女上去,少玩片時,就下船來,不必叫他了。”夢雲依命。家人曉得小姐要遊虎丘,久已叫船家泊在塘上。夢雲就喚了幾個丫環、僕婦,竟上山來,各處遊覽,山亭留韻,一心只看着山間景緻,那裏去看來往的遊人,故此也不曾看見王雲。若是看見王雲,未必不留意,也要相思矣。此節道過不題。

卻說王雲回家,向夫人揖道,“孩兒有背母親。”夫人道:“爲何來得這樣晚?”王雲道:“到得虎丘己午,盤桓起來,所以晚了。”說罷,回書房中安歇。這一夜,在枕上千思萬想,那裏睡得着,一心只想塘上美人。次日起身,茶飯不思,口中惟吟柱上之句,不覺得懨懨成玻夫人着急,忙去請醫調治,並不見效。有張蘭、萬鶴二人聞知王雲抱病,一日到來問候,見王雲臥牀不起,張蘭道:“長兄貴恙因何而起?”王雲道:“小弟有恙在身,不能爲禮,望兄恕罪。”張、萬二人道:“豈敢。”王雲道:“前日擾了秀芝,回來就得此疾,想是重冒風寒之故。”萬鶴就笑道:“兄之恙未必是風寒,只怕是心病,前日定有所遇,故此這等光景。比時兄不肯說,今日並無外人,請試言之,或者能助得一臂之力,解得兄之心恙,也未可知。”王雲道:“前日不是小弟吝言,因金、李二人在座,故此不言。今日自當奉陳。因上岸解手時,卻見塘上泊着一隻大座船,少停,艙中的侍婢簇擁着一位絕代的女子上岸,其美真難於形容。人云古之西子,未知如何爲美,就是妙手的畫工,也難描其形影,真正令人想煞。”萬鶴道:“兄可曾問他姓名,住居何方?”王雲道:“因眼目衆多,不曾問得。”萬鶴又道:“那女子可曾留情與兄?”王雲道:“侍婢四繞而行,亦不見顧盼。”萬鶴、張蘭道:“兄真好癡也!聰明一世,爲何懵懂一時?又不知女子的姓名、居址,又不顧盼於兄,害這等沒頭緒的想思,有何益也?速將此念丟入雲霄,調養貴體爲上。弟們今日別去,遲日再來候兄。”王雲道:“賤恙在身,恕不相送。”張、萬道:“素叨契愛,何出此言?”二人就回去不題。

王雲自二人提醒之後,便覺病體一日好似一日,也則病有三月方得痊癒。正是光陰迅速,又值九月中旬。一日,王雲在夫人房中閒話畢,向夫人道:“母親,孩兒屢屢叨擾諸友,二則前臥病時,又承他們常問候,孩兒意欲設席,要候他們來坐坐,不知母親意下如何?”夫人道:“我久有此意,見孩兒病才初好,故此未曾提起。目下也該候候他們了。或是在舟在家,擇便罷了。孩兒,你可酌量。”王雲道:“孩兒聞得玄墓近日秋色可觀,可竟備席在舟,請他們去一遊,省得在家煩雜。”夫人道:“到也罷了,可擇定日期,好去通知他們。”王雲道:“也宜早些纔好。今日是十七,就是二十也罷。待孩兒寫帖通知便了。”次日,王雲就修一柬,煩張蘭邀衆友。寫畢,命錦芳道:“可將此帖送到張秀芝相公家。”錦芳領命,送到張家,正值張蘭在廳上,錦芳將書呈上,張蘭接書看道:時值秋水長天,吳江楓落,紅葉漫垂,盈松林之幽谷,況清爽之遊,不減三春紅紫。弟今擇念日,登只舫,遨遊於玄墓之野,諒亦足下之快暢。因叨管、鮑之契,知亦不卻也。在春舟之三友,俱系兄之鄰右,望遣尊使通知,是日共駕邀行是感,小弟王雲頓首。

張蘭看完,向錦芳道:“你相公可爲多情,既承相招,諒不能卻。”錦芳歸來,回覆了王雲。

王雲到次日,命家人停當船隻。是日,王雲辭過母親,先至舟中,命錦芳雲邀張蘭等。錦芳去不多時,只見張蘭等四人已到。王雲走到船頭上,拱手道:“請諸位長兄登舟。”四人上船進艙,各與王雲揖畢,道:“清霓兄何又承見招?”王雲道:“屢諸叨兄厚誼,無以爲敬。今日聊借秋色一遊,兄們恕笑。”王雲就吩咐開船,他五人在舟中你問我答,不覺日色已中,家人擺下午膳,各各用罷,大家坐下閒話。有張蘭道:“弟聞先朝李太白斗酒百篇,皇上大寵甚愛,後來悟識寵極必變,以至借月喪身,可爲才中不足。”萬鶴道:“凡有才者,則行狂妄,看人不入目中。若有才而不狂,可爲才中之仙。如若醉草嚇蠻書之際,若不狂,焉能結仇於力士、貴妃乎?託月之事就可免矣。”王雲道:“雖則結仇於力士、貴妃,借捉月而亡身,千古之下,亦是才人快暢之事耳。”李貴道:“似清霓兄之才貌,比李白又高一等,抱此才而且不狂,真爲才中之仙。”王雲道:“兄又來見笑小弟,弟焉敢與古人比肩。”全聖笑道:“尊九兄之才,可比李白之下胡。”衆人道:“爲何?”金聖道:“他出口就騷,非下胡而何?”衆人聞言,大笑不已。李貴道:“這尖嘴畜生,又來咬人!”衆人說笑之間,不覺舟已到玄墓。是日天晚,就在船安歇。次早,衆人梳洗已畢,用過早膳,上岸到玄墓寺中游玩。真好一座大寺院,但見那:殿閣崢雄世所誇,金身羅列佛前花。

無邊楓葉無人掃,大衆闍藜誦《法華》。

大衆上岸遊玩了一番,王雲就邀至舟中坐席,傳杯換盞。飲了多時,衆人起身徹席。王雲命家人將桌盒移在山上幽雅之處。衆人岸上望着山上林木森森,秋光清朗,慢慢的走到跟前,席地而坐。正是:風翻丹葉秋光滿,酒泛金樽野興濃。

衆人正飲到開懷之際,只見上下一人趕一乞丐直跑上山來。王雲叫錦芳上前問他二人爲何,錦芳就走去問那人道:“你趕這乞丐爲何?”那人道:“不瞞兄說,小弟是武林人氏,姓朱名壽,就在這山左路口開一酒館,纔有一位客人在小館喫了酒,稱銀還我。這乞丐站在跟前,那客人去夾銀子,他就將客人銀包搶了來。”衆人聽見,走來問這乞丐道:“你爲何將客人銀包搶來?”那乞丐道:“我何曾搶他甚麼銀子?他的銀子現在算盤底下,如何是我拿的?”衆人向朱壽道:“客人的銀子在算盤底下,爲何賴他?”朱壽道:“衆位相公不要信他造言。明明的搶了來,還要抵賴!”乞丐道:“你不會回去看看來,我又不走。”衆人道:“說得有理。朱兄,你回去尋尋,我們與你看着。如銀不見,再來與他講話。”朱壽聽了衆人的言語,只得回去不題。

衆人見朱壽去了一會不來,諒情銀子有了,復坐下飲酒。王雲問乞丐道:“你是何方人氏?如此壯年,不習生理,卻做此賤業?”乞丐道:“奉告相公得知:我姓雲,就在這山左近居祝因家中還有一位老母,又無本錢做生理,無及奈何,只得權入其流。”王雲聞言,就起了惻隱之心,向乞丐道:“我若贈汝白銀幾兩,汝可改業否?”乞丐道:“若蒙相公提拔,豈有不習上之理?”王雲囊中帶有十二金,就拿出來分了一半,命錦芳拿去贈與乞丐。這乞丐接了銀子,也不謝一聲,竟跑下山去了。只因這一贈金,有分教:士子□無邊之福,金仙有救難之恩。正是:雲仙爲汝降凡塵,探取文星身後身。

刻下贈金皆夙契,將來富貴滿堂新。

畢竟王雲贈了乞丐之金,衆人的酒情詩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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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慶元宵善言滕武進天香巧遇吳娃

光輝春節紅燈好,歲歲首,今年又早,試問折梅者,春色知多少?錦花路柳啼鶯巧,寶鼎中,香菸嫋嫋。卻遇美佳人,渾然猶未曉。

右調《海棠春》

話說那乞丐接了銀子,竟下山去了。李貴道:“快些叫家人趕他轉來!”王雲道:“爲何?”李貴:“兄與了他這些銀子,謝也不謝一聲,竟自去了,可是氣他不過。”萬鶴道:“贈物不謝者,正是俠士之爲。此人是仙是俠,也未可知,讓他去罷。”那曉得萬鶴這句話出其無意,誰知竟被他說着了。那曉得這個乞丐乃是先天一位金仙,姓葉名雲龍,道號清風上人,適在紅塵中濟世,曉得王雲乃是上天列宿臨凡,所以化作一個乞丐的樣子來試王雲行止。誰知王雲慨然贈金,後來得雲龍之惠,亦是因此而起。

張蘭向李貴道:“我們還做正經事,不用管他去與不去,是仙是俠。”李貴道:“正經不正經,又要作詩行令了。”張蘭道:“兄好猜。”王雲道:“既是秀芝兄有興,就請長兄作起法來。”張蘭又道:“我們也不消筆,即此秋景就是口占一詞罷。”萬鶴道:“最妙。”張蘭就口占一詞雲:爽氣輕雲飛永晝,黃菊山前瘦,紅葉散漫空,揀點秋光,只恐冬來驟。嵐峯疊翠金風透,佳節重陽後。飲酒無言醉,林間石畔,惹得人心懋。

右調《醉花陰》

張蘭唸完到萬鶴,萬鶴亦口占一詞:

西風不斷雁來聲,秋色平分月倍明,風吹紅葉妒春英。遠影山環煙影翠,近峯雲繞碧峯清,暮光酩酊盡君情。

右調《浣溪沙》

萬鶴念無到王雲,王雲亦口占一詞雲:

雲飛白,松與柏,山水情爲實,金菊對芙蓉,相知遇相識。煙霞擁林石,落葉飄來赤。秋色卻平平,醉唱《胡笳柏》。

右調《醉花間》

王雲詞畢,李貴道:“快取紙筆過來。”張蘭道:“尊九兄要紙筆何用?”李貴道:“兄們這等好佳句,不尋出來細玩,豈不沉沒了?”張蘭道:“休得見笑。二位兄還是佔詞,還是願罰?”李貴道:“若說罰酒,弟還喫得;若要作詩文詞賦之類,就想上年計,一句也難成就。”張蘭笑道:“論理,還不肯罰兄的酒,命家人取冷水兩碗罰兄,方可快心。”李貴道:“弟與兄又無仇,爲何如此怪弟?”王雲道:“此笑談耳。”隨命家人奉金、李二位相公的酒,二人各飲了兩杯。衆人又飲了一會,見日色啣山,就起身回舟,叫船家開船回城。衆人謝過王雲,各自回去不題。

卻說王雲回家,見過夫人,道:“孩兒去這兩日,母親在家寂寥否?”夫人道:“也不爲冷清。那玄墓秋景如何?”王雲道:“玄墓景緻果然大觀,山不絕登臨之客,水不絕遊玩之船。”夫人道:“這還不虛此遊。自後我兒可用工讀書,明歲秋闈有望,也接得書香一脈。”王雲道:“這是孩兒分內之事,何消母親吩咐。”自此王雲閉戶讀書,有時想起山塘美人,未免增一番長嘆,增一番思慕,說不盡幽思慼慼。

又不覺到了仲冬天氣,一日閒憑曲欄,只見彤雲密佈,颯颯風寒,霎時間,六曲頻飄,鵝毛飛擁,正是好雪。但見那:碧瓦玲瓏碎玉排,風旋片片入書齋。

梨花亂落爭人意,寂寞何能傾素懷。

王雲正在書院門首看那重重瑞雪,只見玉奴拿出一壺茶來,放在桌上道:“相公請茶。”王雲就問玉奴道:“夫人在那裏?”玉奴回道:“在內堂向爐。適才外邊有個人來借燈。”王雲道:“是那家?”玉奴道:“聽說是張家。”王雲道:“可曾借與他?”玉奴道:“夫人命取與他,不知可曾拿去?”王雲隨就走到廳上,看見就是張盛。王雲道:“這樣大雪,你來此何干?”張盛道:“叫多拜上王相公,家相公後日恭喜迎親,少幾對好燈,命小人來與王相公借幾對一用。誰知又下起這樣大雪來了。”王雲道:“我到忘記了。但是這樣大雪不好拿。”“既如此,小人明日來齲”張盛說了,就回去不題。

王雲隨到後堂,向夫人道:“適間張秀芝家來借燈,孩兒回他明日來齲”夫人道:“我曉得這樣大雪諒來不好拿,故此不曾付他。”王雲道:“到忘了,張、萬二人總是後日迎親,我們要送賀禮。”夫人道:“這個自然。”王雲次日備了禮物,着家人送與二宅。張、萬兩家因是年家,又與王雲相契,所以送的禮物一一收了。

卻說王雲想起張、萬二人都已完娶,獨有自己尚還未聘。又想道:“婚姻乃終身之事,非草率可爲。若娶了一個脂粉村姑,不誤卻一生!”故此夫人屢次要與王雲行聘,只因王雲千推萬阻,所以也自由他故此耽遲未聘。也有朋友中相勸王雲的,道:“兄必然要娶才貌兼全的,這世間能有幾個,巧巧的就配着了?兄莫要自誤青春。”王雲道:“小弟若不遇佳人,不得其配,情願終身不娶。”故此無人來作伐,反笑他少年迂闊。

卻說張、萬兩人姻事已畢,投帖來請王雲。王雲辭了,也不曾赴席。又過了幾日,張、萬二人閒暇無事,來訪王雲。門上進來通報,王雲出廳迎入,敘禮坐下。張、萬二人道:“前承厚禮已愧領,聊設蔬酒一樽恭候,清霓兄何得見卻?”王雲道:“府上大設華筵,自有尊親在坐。弟久疏禮節,故此不曾來領情,望乞恕罪。”張蘭道:“素叨知契,兄何必客談。”萬鶴道:“清霓兄心事,小弟久知:一則老伯母在堂,二則有屬意之思。”張蘭道,“兄知有何屬意?”萬鶴道:“何必深言也。”王雲道:“二兄一問一答,作戲小弟。”張蘭回言道:“閒話休題。往年年伯在府,元宵定然張燈慶賀。今歲年伯不曾回府,諒來明春燈事無興矣。”王雲道:“雖然家尊不在舍下,元宵乃一歲之首,務必是要慶賀的。”萬鶴道:“弟們明歲竟打點觀燈矣。”王雲道:“少不得來奉請二位長兄。”三人談笑,裏面家人奉出酒看來,他三人直飲到至暮,二人告別回去不題。

卻說玉仁誠素性極好玩燈,只因今年朝中有事,不能回家,卻寫書來與夫人、兒子:“新正不可廢了燈節。”瞬息之間,已是除夕,正是家家桃符新換,戶戶彩燕迎祥,明朝俱賀歲之元:一年氣象一年新,萬卉爭妍又一春。

少小兒童皆長大,看看又是白頭人。

卻說王雲賀過了元旦新節,事緒才清,又到了玩燈時候,就吩咐家人將各樣名燈挨排掛起,將大門開了,一直至廳上,是夜試燈,就有許多人來看燈。真個是照耀如同白晝,也說不盡奇異的佳名。王雲又在內堂掛起幾對小小的花燈,設下一席,與夫人慶賞。也不表他母子夜夜在燈下晏樂。已到了元宵正節,王雲就喚過錦芳來道:“你去請張、萬二位相公,晚間到此賞燈。”錦芳領命去請不題。王雲又吩咐廚下整備酒席伺候。到得天將暮時,王雲看着家人燈裏點燭,有張、王二人,不待去請,自己已光降了,直走到廳上,二人道:“好燈耶!”王雲回頭看時,方知是張、萬二人,隨道:“長兄真信人也。”張、萬二人道:“承兄見招,若不脫套,又要尊駕往返,是不相契也。”王雲道:“燈影寥然,又無兼品,反使二兄施步。”張、萬二道:“清霓兄何必太謙,府上華燈真乃新奇無比,兼承厚愛。”王雲道:“二兄休得見笑。”家童捧過茶來,用畢,王雲就邀張、萬二人坐席,三人坐定,飲酒觀燈,交談處不過究古論今,真的是話逢知己。酒過數巡,萬鶴道:“如此元宵佳節,我等三人在此玩賞,豈不佔盡人間之樂乎?”張蘭道:“還有美樂,兄未知也。”萬鶴道:“美事極多,弟不知美中良,兄試言之。”張蘭道:“此時有那富宦子弟,舞衣勸酒,美女傳觴,筵前音樂,豈不更美乎?”王雲道:“不然,兄又是一樣心腸。此輩乃胸中無墨紈袴狂兒,惟圖一時之樂,不思日後之貧,一朝財盡,風流浪子皆變做落魄餓殍。怎若我輩知己談心,守清燈而吟詠,逢花朝以摘句,此真爲清賞之樂也。”萬鶴道:“清霓兄高論甚妙。”張蘭笑道:“弟此言亦是探二兄之意,豈料二兄情懷也與小弟一般。”王雲道:“弟正有此想,秀芝兄素無此志,原是試弟們的。”說罷,三人大笑,仍復飲酒。正有詩思之興,家童進來說來:“府門前有許多燈會,相公們可出去看看。”萬鶴道:“我們去賞見賞見。”三人隨起身,走到大門前,見燈會已經過去了,張蘭道:“會已過去,我們也進城去看看燈來。”三人有興,竟到城中,果然是戶戶張燈,家家結綵。但見那:隊隊紅燈耀一州,羣羣龍馬仗人遊。

明明火樹銀花合,處處星橋鐵鎖收。

影影珠簾釵女獻,重重鰲壑吼獅毬。

聲聲金鼓元宵夜,靜靜笙歌百囀幽。

三人進城觀燈,直到更深,張、萬二人道:“弟們訴一言與兄。”王雲道:“二兄有何見教?”張、萬二人道:“煩致謝年伯母罷,弟們就此告別了。”王雲道:“豈有此理,酒尚未曾盡歡,務要到舍下換席再飲。”張、萬二人道:“不是弟們相卻,果是夜靜更深,燈會俱已回去了。”王雲道:“只是虛邀二兄矣。”二人道:“豈敢。屢承厚愛,亦不言謝。”三人就此各別不題。

卻說王雲回到家中,就進夫人房裏問道:“母親可曾安寢否?”夫人道:“我兒回來了,張、萬二人在那裏?”王雲道:“他看燈已近他兩家門首,故此不肯回來,已經去了。”夫人道:“這也罷了。”他母子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夫人道:“老身去歲許下天竺香願,尚未去完;二則汝姨母去冬有書來,要你去看看。此乃一舉兩便,到二月初頭,到要去走走。”王雲道:“孩兒久欲到西湖一遊,未得其便。今有此行,甚是合宜。”夫人道:“夜已深沉,可去睡罷。”王雲隨走到外邊,看着家人關好了門戶,收拾了燈火,方到書房中看書不題。

卻說閶門外有兩個皮賴,一姓滕名武,一姓溫名別,終日遊手好閒,賭錢場裏又要去走走,所以弄得窮死爛矣,終日偷偷摸摸,就做了一個字的客人。這夜滕武也上街看燈,從王府門前走過,見掛燈如此富麗,就起了個不良之心,一頭走着想道:“這等一個鄉宦,自然也多積蓄。”所以看罷了燈回來,正在王府門前探頭探腦,西望東張,巧巧溫別走來,滕武上前問:“溫哥那裏去?”溫別道:“與兄一樣。”滕武道:“一樣什麼?”溫別道:“與兄一樣出來看燈。”滕武道:“非也。”溫別道:“你不是看燈,在這裏做什麼勾當?”滕武道:“溫哥,你跟我來。”二人走到一個僻靜小巷內,滕武道:“你可曉得我的心事否?”溫別道:“我雖不曉得,讓我猜一猜看。”滕武道:“你若猜得着,也算你是個能人。”溫別想一想道:“莫非想着撐三?”滕武拍手道:“兄是個神仙!但不知兄可肯共事否?”溫別道:“說那裏話來,兄肯帶挈,豈有不同去之理!”滕武道:“既如此,也不宜遲了。”二人又去約有七八人,也不去獻什麼草神,衆人就沽了幾斤酒喫在肚裏,只待更深入靜,就去動手。

卻說滕武等到三更時分,俱各裝束齊備,來到王府門首,四下一看寂然,雞犬無聞。滕武道:“那個先上?”溫別道:“我先上去。滕哥隨後,衆弟兄們可着四個把門,着幾人巡路。我兩人進去打開門,你等進來只捉王公子,不要拿別人。”衆人道:“曉得。”溫別乃飛檐走脊的個慣家,隨在腰裏解下一匹布、兩隻釘來,便輕輕巧巧扒上牆去了。又將布丟下,帶了滕武上去。這所屋卻只隔得王雲的書房一進,此時王雲在書房中尚未睡着,忽聽得屋上響聲甚異,想道:“此非貓行,好有些古怪!”隨輕輕下牀,搖醒了錦芳。王雲自己就取了一杆槍,叫錦芳拿了一口腰刀,主僕二人也不拿燈,輕輕的開了書房門一望,只見月被雲遮。主僕二人就閃在黑影中,往上一望,只見屋角有二賊正往下跳。王雲看得明白,雙手舉槍大喝一聲:“好賊,看槍!”巧巧的一槍刺去,竟戳在溫別肚子上,翻身倒地,竟嗚呼哀哉了。滕武看見不是勢頭,掣出雙斧就望王雲砍來,王雲閃過,舉槍迎隔,雙斧落地,錦芳走去,搶起雙斧,就照滕武砍去,王雲急止住道:“且慢!待我審他一審,有同黨幾人。”隨喝道:“你這該死的強徒,共有同黨幾人?從直說來,饒你性命!”滕武唬得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下道:“相公,小人名喚滕武,就在本地住,只因口食不敷,貧窮失志,所以被這些朋友們拉拉扯扯,叫小人幹這營生,實在不是小人本意要來的,求相公開天地之恩,饒小人之命,願相公萬代公侯!”王雲道:“好個拉扯你來的!世間貧人也有,不似你做強盜!若是饒你性命,豈不便宜了你?”滕武只顧叩頭討饒,王雲道:“我且問你:從今還是改過自新,還是仍作此歹事?”滕武道:“小人經過一番,自然守分了。焉敢再作非爲?”王雲道:“汝既知改過,非但姑存你命,還有相贈。”此時府中老幼俱已驚覺了,丫環們見公子戳死了一個強盜,又拿住了一個,早已進去報與夫人道:“只得兩個強盜,被公子戳死了一個,那一個跪在地上討饒命哩。”夫人聽得有了強盜,先已驚惶,又聽得丫環們說戳死了一個,更加驚惶。正在慌張之際,只見王雲進來,夫人隨道:“我兒受了驚唬了。”工雲道:“幸喜孩兒未曾睡着,不曾遭小人之害。”夫人道:“雖然他是強盜,只宜善遣,不該戳死他。”王雲道:“孩兒本意不要傷他性命,這強盜在上往下跳,孩兒舉槍上迎,兩下急迫,躲閃不及,故此傷了這個強盜的性命。還有一個在天井裏,孩兒欲賞他幾兩銀子,叫他把死賊馱了去,不知母親意下如何?”夫人道:“捉賊不如放賊,這到也使得。”王雲就取了銀子,走到外邊,向滕武道:“你夤夜至此爲盜,理應送到有司正法。姑念汝貧寒,不忍治罪。自今以後,可能去邪歸正?”滕武道,“蒙相公存小人狗命,幸外之幸,還敢再做強盜?”王雲道:“我今賞你白銀拾兩做生理,要守本分,不可仍作非爲。可將此屍骸馱去。”滕武接了銀子,叩頭謝了王雲,就去馱溫別的屍首。王雲向家人道:“你們去開門,可放人,還有餘黨在外。”衆家人開了門看時,並無一人。卻說這門外的強盜,聽得裏面聲高,料事不偕,也自散了。獨有滕武馱着死戶走出門來,將溫別的屍骸拋入河中,自己悔道:“怎麼該夥這些毛人做事,得手不得手,到也罷了,只是白白的將溫哥性命送了。”又想道:“我自己的性命也是九分九釐的了,幸得王公子恩德,不害我之性命,反贈我銀子,此恩何時得能報答?”當時回至家中,想了多少念,竟也不做生意,莫若到別處走走。此是賊心未退。次日就離家,竟逃入深山落草去矣。正是:損人利己不堪爲,天理昭昭豈可欺。

惡貫滿時須敗露,一因一着定無移。

卻說王雲放了滕武,吩咐家人不許傳揚出去,故此絕無人知。不覺光陰荏苒,又到二月初旬,夫人向王雲道:“武林進香,擇個日子去纔好。”王雲隨就拿過歷日看道:“明日到是出行的日子。”夫人道:“既是明日好,就收拾明日起身。”一邊着錦芳叫船,一面整備禮物。到了次日,拜別夫人,帶了錦芳,登舟往浙。不幾日,船到武林,主僕二人登岸,打發了來船,叫人挑了行囊,竟投鄭府而來。

話說這鄭府,就是王雲的姨母家,姨夫是鄭乾,表字天昆,官授洛陽刺史,因告在家。王雲一徑來到門首,問門上人道:“這裏可正是鄭老爺家麼?”門公道:“正是。相公是那裏來的?”王雲道:“我是姑蘇王仁減老爺家來的。”門公道:“相公,你就是王大相公麼?”王雲道:“正是。”門公道:“大相公請廳上坐,待小人通報。”門公隨進去稟鄭乾道:“啓上老爺:“有姑蘇王老爺家大相公來了。”鄭乾聞言,忙走出來見了王雲,道:“自前歲與賢甥一會,常常思慕。今幸到舍,少慰老夫之懷。尊公在京,仕途甚佳;尊堂在府納福。”王雲就拜下去道:“久別臺顏,望大人恕甥失候之罪。家大人皆託洪庇。”禮畢,鄭乾命坐,王雲道:“姨母尚未拜見。”鄭乾即喚丫環,請夫人出廳,丫環進去稟知,不一時,夫人出來,王雲起身拜見,夫人即忙攙起道:“賢甥途中勞頓,常禮罷。”王雲揖罷坐下道:“母親常常在家思念,故今着甥來拜候大人;二則到天竺去還香願。所帶些微土產之物,聊表寸芹,望乞笑留。”夫人道:“老身常念及賢甥母子,去冬曾有一禮相候,愧無所禮,今到承你母親見賜厚禮。”王雲道:“姨母大人又來見笑。”鄭乾道:“賢甥今年尊庚多少?”王雲答道,“今交新十六。”鄭乾道:“賢甥英年學富。今歲秋場獻策,準擬奪魁,老夫亦得沾光矣。”王雲道:“甥聞孤識寡,承大人過獎。”丫環們來請喫午飯,鄭乾邀王雲到後堂用過飯,三人又講了些家常閒話,命家人收拾東書房與王雲安歇,自此王雲寓在鄭府,與鄭乾朝夕講些詩文,遇時同錦芳到西湖遊玩那六橋之景,竟不寂寞,就是想起山塘美人,有些掛意牽腸。

不知不覺又到了仲春之望,要去天竺進香,隨與鄭乾說知。鄭乾道:“叫家人備好香燭,坐了轎去。”王雲叫錦芳備了香燭,自己坐了轎,竟來天竺進香。頃刻到了山門前,王雲下轎一觀,果然好座天竺寺,但見那:山環翠疊,門連萬壽蒼松;雲繞碧峯,殿倚千年古柏。水流瀑布,花落飛叢;重樓高插,朱宇齊豎。金甲金剛,排列兩行威武;彌陀彌勒,中央一座欣然。寶獨輝輝而獻瑞,龍香嫋嫋以呈祥。朝暮鐘聲悠悠,報九天之樂界;辰昏經典喃喃,誦三品之蓮臺。磐傳音,香客時時不斷;鼓傳喧,綵女飄飄何絕。一林僧衆,燦爛袈裟於佛案;十方衣鉢,叮呼簫鼓奏菩提,真個不啻西方,果然無爲靈鷲。

王雲步進山門,只見進香之人滔滔不絕,隨到大雄寶殿,焚香拜告畢,方到各處遊玩。信着腳步走來,竟走到一所靜室,到也幽雅。抬起頭來四壁一看,只見墨雲繚亂,字跡縱橫。王雲上前看(時),卻是遊人題詠,也有好的,也有不通的,挨次看去。看了一會,不覺詩興勃然,又見幾上有現成筆硯,隨取筆蘸濃,就在粉壁上也揮一詩道:春風已入碧雲宮,點點飛花落地紅。

巧語鶯兒梭弱柳,呢喃燕子語東風。

悠揚鍾磐傳蓮座,繚繞香菸透漢空。

莫令禪聲和白雪,題詩羅列在堂中。

王雲題完,正要落款,裏面走出一個和尚來,見王雲人品俊雅,又在壁上揮題,這和尚就站在王雲背後看着王雲題完詩才道:“相公請了。”王雲回身,見是一個和尚,也道:“請了。”和尚道:“相公如此好佳句,可惜書於壁上。”王雲道:“小生塗鴉之筆,偶成俚句,聊以寄興,不期驚動老師,望勿見罪。”和尚道:“豈敢。”又道:“請相公方丈獻茶。”王雲道:“承老師美意,敢不領情。奈今日殘步不虔,改日再來拜訪,再當領情罷。”和尚道:“相公到荒山隨喜,貧僧不過一茶之敬,相公何以見棄?”王雲道:“素手相逢,怎好取擾?”和尚道:“相公又來笑談。”隨同王雲到方丈中,重新施禮坐下,問道:“相公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有何貴於到此?”王雲道:“小生祖籍姑蘇,姓王名雲,表字清霓。一則到寶剎來進香,二則探親。”和尚道:“原來是蘇州王相公,貧僧不知駕臨,有失遠迎,望乞海涵。”王雲道:“豈敢,請教老師法號。”和尚道:“貧僧賤名是萬空。”王雲道:“久仰。”當下小沙彌擺下茶果,二人對坐用茶不題。

卻說吳府夢雲小姐,自京回浙,不覺又有年餘,已經一十七歲,正當及笄之時。古來女子到了這個時候,未免情生於景,景觸於情,何況夢雲又是慧心才女,豈無花前月下之思?一日在香閨納悶,無以爲遣,只得獨自步入花園散心。只見千枝競秀,萬卉呈芳,反觸其情,頓添愁悶。自己又想道:“爹爹在京擇婿,難道偌大的四海,豈無一佳士?”自思自嘆,怎經春色逼人來,隨口占一絕雲:花色溶溶亂玉腸,綠衫遍惹蝶蜂香。

春光如許花何主?羞看軒前嬌海棠。

夢雲吟畢,正在花下徘徊,只見兩個丫環走來,向夢雲道:“小姐爲何獨自一人在此玩賞?賤婢們四處裏尋小姐哩。”夢雲道:“我因觀書坐倦,偶步至此。”這兩個丫環就是伏侍夢雲的:一個叫繡珠,爲人伶俐;一名繡翠,少亞繡珠,然相貌行止,皆非奴婢中人。繡珠道:“夫人候小姐去用午飯裏。”夢雲道:“你們去回覆夫人,說小姐偶然心中不快,不用午飯,請夫人用罷。”繡珠道:“繡翠,你去回覆夫人,我伴小姐在此。”

去說繡翠去回覆夫人不題。繡珠就問道:“小姐有什麼心中不快,午飯都不用?”夢雲道:“不知爲何?”繡珠亦深明小姐心病,只是不好參透玄機,又說道:“明日是月半,向日夫人曾許下天竺香願,莫若藉此進香,二則可以散悶。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夢雲道:“我竟忘了。不知可曾預備?”繡珠道:“夫人已吩咐備辦去了。”夢雲隨同繡珠進房來,卻遇夫人道:“我兒心中有何不快,連飯都不喫?”夢雲道:“孩兒偶然心中氣悶,母親不必介意。”夫人道:“明日是十五,前曾許下香願要還,二來春光佳麗,我兒可去散散心來。”夢雲道:“母親可去?”夫人道:“我有了些年紀,便就興懶,你可自去罷。”母女二人說笑之間,不覺紅日西沉,當夕晚景不題。

次日早晨,夢雲起來梳妝的十分齊整,宛若素娥臨凡,隨即離了香閣,見過夫人,叫幾個家人媳婦,幾個丫環,夢雲坐了轎子,望天竺而來。頃刻到了山門外下轎,輕移蓮步,走到大殿上,拈香禮佛已畢,纔到各處隨喜。玩到禪堂,見壁上詩文羅列,從頭一一看去,總是時人題句,學究之章,並無新奇之句。直看到末後王雲所題之詩,道:“此詩何人所作?清新灑落,必出才士之口。”稱好不了,讚美連聲。看到後邊,又不見落款,心上奇疑,道:“此詩不落款,莫非女子之作?”再審其詩中之意,字跡之法,並非女流。繡珠在旁,見夢雲觀詩,沉吟不了,讚賞無休,遂道:“小姐如此稱美壁上之詩,這几上有現成筆硯,何不也和他一首?”夢雲道:“閨中詞蹤筆跡,留於此地,恐有妨其禮。”繡珠笑道:“小姐有此奇才,不露於世,要才何益?若使才名於當世,亦不枉天賦。小姐才貌兼全的一個才女,不啻上古名流。小姐還刻刻愛才,以此就該和一首纔是。”這夢雲聽了繡珠的一片言詞,到覺無了主意,心中暗忖道:“這賤人雖然嘴快,所言到還近理。欲待要題,猶恐唱和之礙;如是不題,其不辜負此詩之遇?”又想道:“我也不落款,就和了,諒無妨礙。”尚是未決,繡珠道:“小姐要題趁早,何必只是沉吟!世間能有多少慧心文士察得出就是小姐的筆跡?好象去年從京中下來,遇處留題,豈無人見?今日人題就怕起人來!”夢雲道:“蠢丫頭,不諳世事,只管亂說。從前所題,是我一人之句,並非唱和。”繡珠道:“如今小姐不要和,據自己之意題一首,可使得?”夢雲道:“若不唱和,又不合意,還是和他一首罷。”隨叫繡珠捧過筆硯,夢雲就取筆在手,和成一律,在王雲詩後,道:無邊春色赴瑤宮,爲問花枝那樣紅。

解舞黃蜂隨粉蝶,輕飛紫燕掠清風。

閒情可寄千年跡,淑意常懷萬法空。

天竺峯頭魚鼓遠,書香飄下彩衣中。

夢雲題畢,也不落款,又吟一遍,道:“此詩已和於後,未知原唱之人可能復到此否?就是見了,也未必在意。”只是站立惆悵。繡珠道:“小姐,如何見了這首詩,就象着魔的一般?那廂有人來了,我們到別處去罷。”夢雲就斜看一眼心裏轉道:“這賤人如此可惡!”遂同衆婢到別處遊玩不題。

卻說王雲在方丈飲茶多時,告辭起身。萬空忙來相送,王雲道:“小生還要在寶剎少玩片時,不敢勞師遠送。”萬空道:“既如此,遵命了。”萬空就回方丈不題。

卻說王雲別了和尚,一徑走到殿東首,見那燒香婦女絡繹不絕,盡都是些尋常脂粉,竟無一二可觀者。正要收拾遊興,屍見西邊一叢婦女走來,內有一女子年可二八上下,生得十分齊整。王雲趕上一步,仔細觀之,不覺就喜得手舞足蹈起來,道:“我說我那心上美人,只說無處追蹤,不料今日又在此一遇,好不僥倖人也。”心才轉遁:“必定要訪個姓名下落纔好。”意未轉完,只見心上美人向前去了。王雲遂即又趕上跟在後面,千思百算,欲待上前去問美人一聲,礙於男女有別,不好開口。信着他們,緊走緊跟,慢走慢隨。

卻說夢雲遊玩忘情,垂手緊走,將一方綾帕落於地下,衆侍婢們也不曾看見,獨獨王雲看見,這不是天賜奇緣?急忙走上拾起,如獲珍寶的一般,香噴噴的藏在袖內,道:“妙哉!我正無機可入,今將此帕只說送還小姐,那時得申片言,若投機,三生之幸也。”忙忙趕上,巧巧的遇着一起香會,百餘人鑼鼓喧天。方纔讓得香會過去,再送綾帕時,心上美人不知走向。急急忙忙,四處追尋,直尋得力倦筋酥,也無蹤跡,心中恨道:“世間那有這般湊巧的事。去年在虎丘得遇,無處訪他姓名,已作鏡花水月,不期今日又遇於此,必定美人是在城居祝雖然今日不能送帕申言,另日蹤跡可尋,又爲萬千之巧。”自言自語的復走進禪堂來,看自己所作之詩道:“我這一首詩,不知美人可曾看見?”一頭說,一頭看,只見後面又有幾行,細細看來,方知是唱和之句,再審其味,喜得只是叫妙,道:“深情幽豔,非是男子之作,頗有香奩之氣,莫非就是美人所和,亦未可料。”細觀此字跡,又與虎丘柱上字跡相同,此詩必然出於美人之口。只是美人之美才,可惜當面錯過,豈不令人悵恨?”無情無緒的走着,口裏念着牆上的和詩,走到山門外上了轎,回去不題。

且說夢雲走到外殿,見香會衆多,遊興已闌,隨就上轎回府。夫人迎着,問道:“我兒回來了,天竺寺今日香會可多?”夢雲道:“今日香會,遊客挨擠不動,不能盡其遊玩之意。”夫人道:“我兒素喜清靜,自然不稱其遊,可進房更衣去罷。”夢雲起身到房,更衣坐下,呆呆的想那寺壁之詩道:“此寺清新秀麗之句,必出風流才士之口。”又想道:“才雖高,不知姓名也是徒然。”心中又丟不下這詩,千思萬轉,情緒多端。正在垂手沉吟之際,繡珠烹了一盞香茶,走進房來道:“小姐請茶。”夢雲道:“茶放在桌上。”繡珠道:“小姐進香回來,爲何更加煩悶?”夢雲道:“想是走倦之故。”繡珠道:“莫非寺壁之詩不佳,小姐與那做詩的騷客推敲?”夢雲道:“此等之詩,何用推敲?”繡珠就笑道:“賤婢曾聞俗語云:‘要知無限關心事,盡在沉吟不語時。’所以知小姐爲寺壁之詩而牽懷也。若那題詩之人,見了小姐的唱和之句,未必不象小姐。”夢雲情知繡珠參透機關,道:“自來是才見才憐,豈有個見了這等好詩,不細細的着一番心玩的道理?他在意於我這詩,亦未可知。”

他主婢二人正閒話之間,不覺樵鼓頻敲,雲開月上,已到更深時候。夢雲就牀去安寢,在袖中去摸綾帕,摸來摸去,竟摸不着。正在房中移了燈在地下找尋,卻又繡翠進來,見了就問道:“小姐在此尋什麼?”夢雲道:“我的一方綾帕不知失落何處去了?你去到外廂尋尋看。”繡翠點了燈,到外各處尋了一遍,回來向夢雲道:“在外面各處尋來,總沒有。”夢雲道:“如此怎了?”繡翠道:“些小之物不見了,小姐這等在心。”夢雲道:“你那裏知道,綾帕事小,上面有我的詩與名字的,若是人拾去,多少不便!”繡翠道:“小姐請放心,此帕若愚人拾去,已將錦繡作棄物丟開;若才人拾去,必定重如珍寶,好好的收藏起來,決不輕褻。只恐那才子有情,曉得是小姐的芳名,未必不在那裏玩其詩而憶其人,引逗起訪求之念哩。”夢雲道:“若落於市曹兒郎之手,非但於可惜,還恐亂其衷曲耳。”繡翠道:“不過小姐做的一首詩,一方帕,有何妨礙?”夢雲聽了繡翠的說詞,也就半放不放心的意思,就也去睡了不題。卻說此帕一失,有分教:才子多意多情,佳人懷切懷思,正是:閨閣從今語不喧,關情詞調事難言。

嬌花含露朝朝色,壁上和來夢裏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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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訪佳人空門結義晤良友道路聞名

詩曰:

藍田尋美王,蹤跡忽西東。

客旅逢良友,禪門遇慧空。

情生朝暮景,意出古今風。

草嘆斯緣淺,根流自有終。

話說王雲天竺進香回到鄭宅,鄭乾就問道:“賢甥回來了,天竺的風景比蘇郡如何?”王雲道:“敝處之景不及天竺之勝。”說罷,他二人用過晚膳,王雲就到書房中去將那和在牆上的詩記錄於箋上,細細的看道:“世上原有這樣才女,豈不羞煞天下書生。詞情翕理,意在我之原韻。所恨和尚這禿廝,都是他留茶不留茶,打斷筆興,未曾落款。若是落款在後,美人誦和我詩,知我之姓名,豈非小生之美幸?”又將寺中所拾綾帕隨在袖中取出,鋪在書桌上,一看就喜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起來。所爲的這帕上之詩不要緊,就喜的是“吳氏夢雲”這端端正正四個小字,所以喜的象得着至寶的模樣。定了一定神,纔將帕上七言絕句一首吟道:溪前柳線夾輕紅,翠竹迎人亂舞風。

芳草早晨沾雨露,晚窗春色減針工。

王雲吟哦稱賞:“不但清新香豔,而又字字風麗。今見其詩,美人宛然就在帕上,使我一向假想思,今番卻也有影了。”自言自語的又想道:“雖則得知美人的芳名,亦是鏡花水月,叫我到那裏去訪?或者有些機緣訪着,美人已經字人,豈非又是一場大夢?”將一方綾帕翻來覆去,看着吳夢雲這三個字,只是呆相。相了有一個更次,道:“也罷,明日且去訪他一訪,倘苦機緣有在,亦未可料。”主意已定,隨將綾帕藏於書箱內,方纔安寢,這一夜在枕上那曾合一閤眼,口頭念着帕上之詩,心裏巴不得紅日東昇。

捱到纔有些些曙色,忙忙就起來梳洗,候喫了早膳,竟自一人離了鄭宅,去訪吳夢雲。一直走來,正在街旁站立想主意,忽見個窯器店內倚着一人,到有些面善,再也想不起他的姓名,那人目不轉睛也相着王雲。王雲就走進店去,道聲:“請了,弟到有些面善,就是記不起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是朱壽,去歲在玄墓,因乞丐盜銀之事,曾會過相公的可是?”王雲道:“正是,兄好記才。後來此銀可見?”朱壽道:“果然在算盤底下,相公有何貴幹至此?請裏面坐。”王雲心中要訪夢雲之信,隨坐下道:“小弟有一事請問。”朱壽道:“相公有何見教?”王雲道:“聞得城中有一位吳夢雲小姐,才美兼全的淑女,兄可知否?”朱壽想了一會道:“這是人家閨閣之女,那裏曉得,相公若知他父祖之名,則好查矣。”王雲點頭道:“兄言有理。”隨起身別過朱壽,又往前行走了這半日,訪不着一些影子,只得坐在樹陰之下,言談語吐的納悶。

歇了一會,心裏又想道:“得個什麼計較,才能不負我誠心相訪?”正在那裏尋思不了,忽然抬頭看見對過一座小庵上有“福雲庵”三字,王雲道:“且到裏邊去消遣一番,再作商量。”隨就走至庵前,見雙扉緊閉,王雲上前輕輕叩了兩下,裏面一個小女童問道:“那個叩門?”王雲道:“是小生。”這女童開了門,見是一個書生,隨道:“相公請裏邊坐。”王雲見女童接待,料是尼庵,隨步至佛殿上,意欲就坐下。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年少尼僧來,到生得翩翩豐雅。這尼僧一看見王雲表年俊秀,自然是宦族公孫,忙走下來施禮道:“小庵乃荒涼之境,不堪稱相公隨喜。”王雲道:“小生偶然閒步至此,故造寶庵來瞻仰瞻仰,不期又驚動師父。”尼僧道:“說那裏話來,若得相公們駕臨,使茅壁生光矣。”女童就獻上茶來,王雲接茶在手,看那尼僧生得丰姿窈窕,年可二十上下,隨問道:“寶庵師父共有幾位?”尼僧道:“只有愚師徒三個,家師今早纔出門去了。”王雲道:“師父今年青春幾何?兼法號一併請教。”尼僧答道:“小尼法名慧空,今年虛度二十三歲。”王雲道:“久仰蓮臺,尊師的法號亦望賜教。”慧空道:“家師法名悟真。相公尊姓大名?小尼尚未請教。”王雲答道:“小生姓王名雲,表字清霓。”慧空道:“聽相公語音,不象敝地。”王雲道:“小生祖貫是姑蘇人氏。”慧空道:“相公到敝處有何貴幹?”王雲道:“一則天竺進香,二則探望家母姨。”慧空道:“令母姨家姓甚名誰?”王雲道:“家姨尊姓鄭名天昆。”慧空道:“原來就是做河南刺史的鄭老爺家。”王雲道:“師父也曉得麼?”慧空道:“城中這些大施主,總是曉得的。”王雲就問道:“既是師父在這些門第家家熟徑,可曉得有一個吳夢雲小姐麼?”慧空聽罷,沉思半晌,方搖頭道:“這是閨閣私名,如何曉得?若不知他父祖的名,也有些難問。”王雲道:“有理。”慧空道:“相公何以知這小姐的名字?”王雲道:“既不知,亦不必題矣。”慧空亦不復問,又殷勤自奉香茶,未免裝出些“巧笑倩兮,美目盻兮”。王雲心上是訪吳夢雲的一段情腸,那裏介意這個風月尼僧情動。王雲喫着茶,眼睛看几上的硯筒內斑管,慧空就早已會意,道:“相公看那筆硯,意欲得紙乎?”王雲道:“師父何知我心?”主賓說罷,慧空道:“相公請到裏邊去坐,此處恐有人來打斷相公的筆興詩思。”王雲就隨着慧空一徑來到後邊,卻是慧空的臥房,到也幽雅,但見那:明幾嵌石,四壁生光。琴書精雅,簫管成行。春山紙帳,古畫盈牆。竹修翠繞,花瓣飛香。青苔封砌,綠草迷芳。軒前鸚鵡,美景如章。

王雲至慧空房中坐下,見擺設的件件精良,因讚道:“慧師的禪室真正不啻仙源。”慧空聽得王雲說到仙源二字,就耐不下凡思,將風情大展,去勾王雲,道:“相公若不見棄,小尼當高卷湘簾而待。”王雲見慧空說出高卷湘簾而待,就低頭沉吟道:“這尼僧雖然傾心與我,我不可爲。”慧空見王雲沉吟不語,又問道:“相公莫非構思佳句?待小尼捧過筆硯來,以助相公的美興。”須臾取過筆硯,擺在王雲面前道:“小尼雖不知詩中深奧,亦曉一二,正要請教相公。”王雲聽得慧空說曉詩文,就欣然道:“師父必然精於文墨,待小生先當獻醜,請慧師筆削。”慧空道:“相公的佳作,自成金玉,小尼後和的請君塗抹。”王雲就拂開錦箋,拾起彩毫,慧空有旁磨着香墨,他也不加思索,傾刻題成四絕。慧空接過來吟道:其一 難借東風將意傳,一番空自辨媸妍。

心附浮雲臨碧漢,悠悠時繞玉樓邊。

其二

黃鵬春曉語關關,繞徑尋芳鄉閣前。

客路竟如雲路杳,瑤池咫尺韻空宣。

其三

淑雅名欽費品思,香爲風引蝶才知。

摽梅靜耐空山冷,孤影橫窗好待時。

其四

九十春風管落開,芳菲惹得蝶徘徊。

新紅片片隨流去,引卻漁郎挽棹來。

姑蘇王雲仲春題意

慧空吟罷道:“言言春意,字字風流,敏捷清新,使小尼難和相公的陽春白雪之句矣。”王雲道:“塗鴉之句,不足大觀。”說罷道:“如今要請教慧師了。”慧空道:“鄙陋之詞,難與相公相比。”說罷,就鋪開錦箋,少加思索,和成四絕,送與王雲,王雲正低着頭想自己心事,只見慧空詩已和成,不勝驚奇,隨接過來看道:其一 寂靜雲堂鐘鼓傳,松青柏翠勝花妍。

一簾月色黃昏後,風韻瀟瀟到耳邊。

其二

關關啼鳥怕春殘,爲惜韶光芳樹前。

蝶本憐香迷卻徑,蓮臺清詠亦堪宣。

其三

白雪陽春費品思,垂簾向避蝶蜂知。

紅梅今得東風暖,豈不傾心易昔時。

其四

芳草隨風小徑開,落花飛絮兩徘徊。

菩提難徹紅蓮座,詩勝禪機百倍來。

福雲庵慧空仲春和意

王雲吟完讚道:“真正海水難量,不想慧師有如此妙才,失敬之罪,當負荊矣!”隨起身到慧空面前深深一揖。慧空還禮道:“相公請自尊重,這等污目之詞,蒙君不加塗抹,幸矣,何敢以好。”王雲問道:“慧師如此青年才貌,因何剃入空門?俗家姓甚?”慧空就嘆一口氣道:“今承相公垂問,卻也一言盡!小尼本是江南鳳陽人氏,家尊姓劉,業事經營。小尼幼時,曾習經書,不幸到十四上父母去世,後遭惡兄將小尼賣與壞人,帶往此地,又轉賣與錢塘院中爲妓。那時身墜煙花,無計可脫。後來鴇兒已死,小尼意欲從良,又恐不得其人,誤卻終身之計,只得在此庵中削髮。”這慧空自己說到傷心之處,止不住潸潸淚下。王雲道:“原來師父有許多委曲。”一頭說着,眼是看的慧空所和之詩,細審其味,詞情有些勾挑。這尼僧春情雖動,偏遇着我不稱心的郎君,豈不被他所恨。慧空見王雲看詩沉吟,隨走近王雲身邊道:“相公所思者,莫非‘難借東風’到‘瑤池咫尺’麼?”王雲道:“我想的‘詩勝禪機’,‘蓮臺清詠’。”慧空道:“非也。相公必懷心上之美,可剖其一二,倘有巧裏機緣,亦代爲訪得,何以相棄耶?”王雲道:“非小生吝言,因適才乍會,如今與師父意密言可以相陳,情深心可以相剖矣。”隨將在山塘遇着夢雲,並天竺進香,壁上和詩,一一細說了一番。慧空聽了笑道:“怪不得相公不思慕。”所以這尼僧口裏答着說話,心裏記着王雲說的“意密”“情深”四個字,傾刻之間就來勾搭了,隨就向王雲道:“小尼有一言奉告,怎奈難於啓齒。”王雲道:“有何見諭?”慧空只是欲言又止,臉襯桃紅,歇了一會,方道:“小尼一見郎君,青年英俊,才稱當世,欲以終身靠託,實是情之鐘,緣之系,未知相公容納否?”說罷,又淚泛桃腮。王雲聞言嘆說道:“承仙姑之雅愛,小生非草木而無知,我想因果源流是慧師之本體所(以)結,豈可自誤?想這煙花之難既脫,不得其歸,又入空門,誠然正性得所。今日你我兩人亂其方寸,重其歡樂,失終身之佛戒,遺臭與世人,那時反墜輪迴。乞爲諒之。”慧空聞言頓首道:“尼聽金石之言,從此灰心矣。”王雲道:“小生還有片言奉達。”慧空道:“何事?”王雲道:“你我邂逅相逢,承慧師之鐘愛,亦繫有緣,願與慧師在佛前八拜爲交,未識慧師尊意若何?”慧空聞言,喜得起身向王雲稽首道:“若得見愛,實是三生之幸。”隨命小女童到佛前安排香燭,二人同到佛前拜畢,王雲就叫慧空師兄,慧空道:“賢弟此來,諒未用過午飯,待愚兄修一素齋,聊罄愚意。”王雲道:“師兄不必設齋,如有便物,少可點心足矣。”慧空道:“既如此,還到裏面坐罷。”他二復到房中坐下,慧空就吩咐女童重烹香茗,自己去搬出許多精緻茶食,擺在桌上,兩人對坐,女童斟上茶來。慧空將所擺茶食樣色奉在王雲面前,只是恐這賢弟喫不下的意思。兩個人喫過點心,又喫了幾杯清茶,王雲道:“承師兄契愛,小弟亦不言謝矣。”說罷,王雲就欲相別回去,慧空道:“天色尚早,賢弟再盤桓片刻何妨?”王雲道:“恐家姨母盼望,再來相候師兄罷。”意自別去。慧空送至庵門外道:“賢弟若不嫌簡褻,常到小庵來走走。”王雲道:“只恐師兄生厭。”慧空道:“倒說了。”王雲就此別去,慧空直站在庵前,只待望不見王雲,才無情無緒的進庵去了不題。

萍水相逢相愛深,交情一面作知音。

空門結契從來少,千古禪機莫問心。

卻說王雲回到鄭府,鄭乾就問道:“賢甥獨自一人,何處去遊玩的連午飯也不來喫?”王雲道:“甥到西湖去看看景緻,所以來遲。”鄭乾就命家人取出點心,王雲用罷,鄭乾道:“老夫前日在敝同年處會席,有二詩題,在坐之客俱已有作,惟老夫酒後不能應酬,所以帶來,今欲煩賢甥代老夫助助筆力。”王雲道:“大人之命不敢有違,但是甥學疏才淺,勉強應來,只恐有辱大人之命①。”鄭乾道:“賢甥休得過謙。”隨將二詩題取出。王雲接來看時,只見上面寫着一題是《綠堤春曉》,七言排律一首;一題是《西湖夜月》,五言古風一篇,四換韻。王雲道:“待甥勉力應命做來,請大人筆削。”隨到書房中。取出一幅牙箋,也不脫稿,二題就輕輕寫完,走出來呈與鄭乾道:“請大人改正。”鄭乾本要試王雲才學,不知他怎樣做法。不料王雲無片刻工夫,詩已送至,不勝驚奇。接過來看道:〔校勘記〕①“辱”字原作“下”,據掃葉山房本改。

綠堤春曉

風繞花堤春曉光,畫樓遙映翠娥妝。

綠楊飛線驚鶯夢,紅蕊飄珠惹蝶狂。

煙霧悠悠三竺聲,彩雲蕩蕩六橋香。

樹含玉露逞松柏,桃帶朝霞妒海棠。

山影嵐屏情肅遠,水橫蒼鏡靜流長。

老漁江上排金鉤,千戶炊聲入九昂。

西湖夜月

冰輪升海東,金色湖煙奪。

瀲豔夕風融,花落橋流活。

蟾影滿晴空,三潭水映玉。

桃柳淨溶溶,棲鴉魂未足。

耀宇碧玲瓏,峯嶷疑是雪。

舫內寫青篇,忽臨墨池穴。

斗酒舉浮霞,蒼茫雲雨涉。

星月逞春寒,黃鸝舞夜曄。

鄭乾吟完,稱賞道:“賢甥之才如此敏捷,老夫閱過多少縉紳學友之詩,那及此篇錦繡,他年魁佔春秋,必無疑矣。”王雲道:“承大人不加塗抹足矣,何敢望好。”

不題他二人在廳閒敘,且說吳斌在京告假還鄉,家人早到後堂報知,夫人就同夢雲出廳迎接。吳斌同夫人相見禮畢,夢雲就走到下首,朝上道:“爹爹在上,孩兒拜見。”吳斌道:“我兒罷了。”夢雲拜畢,道:“爹爹路途風霜無恙,使孩兒千萬之喜。”吳斌道:“不消我兒介意。”隨問夫人道:“大孩兒爲何不見?”夫人道:“今正文安伯寫書來,喚彼到任去了。雲老景寂寞,要侄兒去候候他。”吳斌道:“這也罷了。夢雲孩兒,一載不見,又覺長成許多。”夫人道:“長成卻長成了。相公,你與他擇婿之事如何了?”吳斌道:“老夫也每每留意,閱過多少子弟,並無拔萃之士。”夢雲見他說到擇婿之事,遂起身往房中去了。夫人同吳斌到內堂閒話。備酒接風不題。

卻說本城中一富宦,姓臧,名瑛,字華玉,官拜兵部尚書,爲人奸險,所生一子,名新,字茂寅,年交二十,生得其貌甚醜,腹中欠墨,爲人兇暴不端,情分上進了個學,偏要到文人隊中裝醜。人見他是尚書之子,不好怠慢他,只得由他亂渾。有兩個幫閒,是臧新的心腹,一姓刁名奉,一姓白名從,二人真是趨財奉勢,掇臂放屁——這是小人之態,不待言之。又有斯文二人,一姓錢名祿,字春山;一姓何名霞,安瑞麟,俱是本城人氏,且多在庠。一日,臧新去邀錢、何二人,至城中游玩。二人無奈,只得同了臧新到街遊玩春光。步至福雲庵旁,錢祿道:“來此已是福雲庵,我們進去少歇片時。”臧新道:“妙嚇,這庵中有一個尼僧,生得風騷,就是見了人有些裝腔作勢。”何霞道:“這是出家人守清規之道,豈是等閒女子可比?茂寅兄不必計較他。我們且進去。”三人步進庵門,走到佛堂前,悟真迎着道:“相公們請坐。”隨施禮,三人答禮坐下,悟真奉上茶來,三人飲畢。臧新道:“令高徒慧空師那裏去了?”悟真道:“小徒偶然小恙臥牀,故失迎三位相公,望乞恕罪。”錢祿道:“好說。”閒話之間,看見壁上貼着許多咒偈,內有一篇字可愛,起身走近前一看,乃是四首絕句,細細玩賞詩味,大加稱讚道:“何樣書生作此春情之句,其人風流宛然在紙。”看後面落款是“姑蘇王雲”,錢祿問悟真道:“此詩是何人作的?”悟真道:“老尼不知細底,要問小徒方知明白。”錢祿道:“就煩師父到裏邊去問令高徒一聲,說是王雲相公從何而至?從何而去?”悟真領命進去了。何霞起身問道:“兄看了什麼佳文佳句,如此大驚小怪?”錢祿道:“兄來一觀便知分曉。”何霞同臧新走近前一看,齊聲道好。臧新卻不曉得好歹,見人道好,他也道好。何霞道:“怪不得兄如是驚奇,原來有此佳句。其實詩意清新,內中有許多勞騷。此人不識可在城中否?我們去訪一訪,結爲良友,未爲不可。”正在談論之間,悟真出來回道:“小徒說,相公們若要去訪這姑蘇王相公,他寓在東門鄭天昆老爺府中,彼是他的姨外甥。”三人聞言,鼓掌笑道:“妙嚇,就在鄭年伯家。”錢祿道:“我們明日就去一訪如何?”二人道:“有理。”三人隨步出庵門,各各回家。

到次日,三人依舊約,同步至東門鄭府門首。錢祿道:“門上有人麼?”門公看見,隨道:“相公們請裏面坐,待劉人通報。”鄭乾聞知,出來迎接入廳,各各揖畢坐下,鄭乾道:“老夫不知三位賢侄光臨,有失遠迎。”錢祿打一躬道:“豈敢。侄輩連日未睹臺顏,理當趨候年伯大人的。”何霞接口道:“昨日侄等聞得姑蘇有一位令姨甥王兄寓府,慕其才,特來相訪。”鄭乾道:“三位賢侄因何由而知舍甥,又以才名加獎?”錢祿道:“侄等在福雲庵捧讀令姨甥之佳句,故此到府候訪。”鄭乾道:“承三位賢侄光顧,舍甥何以當此?”隨喚家人到書房中去請大相公出來,說有客在堂。家人領命,隨去稟知王雲,王雲即整衣冠,隨步上廳。三人看見王雲飄飄然似神仙之態,更有出世之姿,先已驚奇,總起身與王雲揖畢,復坐下。錢祿向王支打一躬道:“不知高賢降臨,望乞恕弟等〔有失〕恭迎之罪。”王雲道:“小弟初到貴府,未識諸兄金顏,尚且欠拜,亦望恕小弟無知之罪。”何霞隨接口道:“弟等慕王兄大才冠世,今日不避斧鋮而來奉謁,弟等得睹芝顏,實三生之幸矣。”王雲道:“豈敢,小弟學疏才汪,蒙諸兄謬獎,使弟甚爲惶恐。”臧新就打一深躬道:“這個久聞久慕王雲兄大才的。”王雲見此人出口粗蠢,諒來胸中欠墨,隨答道:“弟爲行客,尚未拜府,反勞玉趾光降,甚爲得罪矣,統容明晨登堂叩謝。”臧新道:“不敢不敢。”王雲隨問鄭乾道:“三位兄尊姓大名?”鄭乾一一向王雲說過,家人獻上茶來,衆人飲畢,又敘了一會,隨走身告別,錢祿向王雲道,“明日舍間聊治小酌,屈仁兄一敘。亦不敢具柬,幸勿有卻。”王雲道:“豈敢。素未接教,焉敢領情。”錢祿道:“王兄爲何這等迂闊,朋友交契,一見如故,何必客套!”王雲道:“尚未登堂,怎好就擾?”錢祿道:“明早立望長兄駕臨。”說罷,告辭出門,一拱而別。

三人去後,王雲向鄭乾道:“這三人好生奇怪,甥與他素無相識,爲何來拜?豈非奇事!”鄭乾道,“老夫聽得他們說在福雲庵,曾見過賢甥的題詠。”王雲想了一回,道:“正是,前日甥在福雲庵中卻偶有所題的。”鄭乾道:“不消說了,一定是他們看見,故此來訪。那錢、何二人腹中頗通,而且好友。那臧新乃兵部之子,胸中無墨,倚他父親之勢,進了個學,爲人十分不端,賢孫要留神待他。明日到要去拜此三人。”王雲道:“這個自然。”

到次日,王雲喚一個家人引路,到三家雲拜望。先到臧、何二家,次及錢祿家來。錢祿料王雲必到,故此在門前等候,一見王雲,笑顏迎入。王雲揖道:“遲拜臺顏,罪深無地。”錢祿道:“承兄過舍,真乃蓬壁生光矣。”隨請王雲坐下,茶罷,不一時,臧、何二人集至,與王雲拱手坐下。敘罷寒溫,王雲起身道:“弟且告辭,遲日再來請教。”錢祿道:“吾兄何必見棄,諒情可肯放兄去的?”王雲道:“那有到府就擾之理,世間寧有此客耶?”錢祿道:“既叨契友,何必客談。”王雲就復坐下,何霞道:“昨日匆匆之間,到忘懷請教王兄大號。”王雲道:“小弟表字清霓。”何霞道:“久仰。”小頃,家人擺下酒餚,四人各飲酒,錢祿殷勤相勸。飲酒多時,何霞道:“小弟有一柄翡扇,相懇清霓兄大筆一揮。”王雲:“小弟書法平常,豈不污了華箑?”何霞道:“必要請教,休得過遜。”錢祿道:“瑞麟冗且少待,俟飲酒盡歡然,然後請都方可。”王雲道:“兄們必要小弟獻醜,到是此際好。”家人等卻是慣家,聞言就把筆硯送至王雲面前,何霞隨取扇送與王雲面前,王雲放開一看,卻是一柄白紙扇,隨道:“瑞麟兄請命題。”何霞道:“怎敢費神思,就是舊制罷。”王道:“舊作不佳,新題方妙。”錢祿見一隻紫燕在檐前翻翻舞舞,或往或來,呢喃可愛,向王雲道:“這隻紫燕到可爲題。”王雲道:“有此佳題,不負瑞麟兄之命。”取筆過來,不加思索,落筆有風雲之勢,頃刻間一揮而就。書完送與錢祿道:“獻醜。”他二人見王雲落筆如龍蛇飛舞,先已敬伏。錢祿接過看道:香泥飛墜主人堂,細尾輕翻剪玉光。

秋雲春來傳冷暖,落花銜去啄雕樑。

錢祿看完,稱賞不已。何霞接過,謝王雲道:“長兄千金佳句,沉沒在粗扇之上,深爲有褻。”王雲道:“兄不要弟賠償尊扇,已出萬幸矣。”

臧新見錢、何二人稱賞王雲寫得扇子好,手中有一柄金扇,也要叫王雲寫,遂道:“小弟也有一柄金扇,要借重王大兄大筆一揮。”王雲也不推辭,接過,取筆欲寫,又向臧新道:“請命題。”臧新道,“扇子後面有畫,就此爲題罷。”王雲轉過扇子來看,卻畫的松鶴,遂一筆書完。何霞接過來看道:亭亭秀色入丹青,雲鶴棲松喚不靈。

潑墨描衣心未足,紫封仙版伏威庭。

何霞玩畢,明知內中暗暗譏刺減新,只道聲:“更妙,只是過於勞客了。”遂送還。臧新接來也假看一番,心中甚爲得意,稱謝王雲。又換席呼盧行令,直飲至日色銜山,辭謝出門而去。錢祿向何霞道:“不枉與這王兄相交,真快暢之友。”何霞道:“王雲兄年少才高,絕無狂態,謙恭之至,世之罕有。”說罷,隨同臧別去不題。

且說王雲加到鄭府,鄭乾也往人家赴席去了,竟至內堂見過母姨,回至書房中坐下,夫人着丫環送進茶來。王雲喫着茶,見暮雲風景,寂寥動人,炊煙裊裊,花影重重,不覺有懷鄉之念,頓起思母之心。只恨所遇美人之事艱阻,不能遂願,自己嘆着道:“我王雲好不命蹇,一個佳人也消受不起!明明遇見,可爲天下奇巧之事,誰知又起風波。幸而荻得綾帕一方,已知小姐芳名,以爲有影,誰知又在鏡中。”又想道:“偌大杭城,叫我如何去訪?”又想道:“我真爲愚昧書生,就是訪着了美人,倘或已訂婚姻,那時一片深心頓作冰消。”又道:“不然,就是美人訂婚與人,那時方死心塌地。若今生不遇美人,情願一生無婦。就是前日福雲庵中的慧空師兄,豈非無情之輩?我以他既入空門,我何介意,只是風流才調誤入空門,不得不令人可惜。”一夜千思百想,直到天明。自此以後,無一時不想着心上美人。

一日早膳後,獨坐在書房中,甚覺煩悶,信步走至大門前,呆站了一會,道:“莫若去訪訪錢春山來罷。”獨自一人竟往前行,遠遠看見來的正是錢春山。走近前,二人揖罷,王雲道:“前日趨府厚擾,尚還欠謝。”錢祿道:“清霓兄又來取笑。兄今一人何往?”王雲笑道:“小弟一人悶坐書齋,無可消遣,特來相訪。兄如此衣冠齊楚,必有正事而往。”錢祿道:“因舍親家有些小事,必欲要弟去,片刻就回。兄在此涼亭中一坐,弟至甚速。”王雲道,“兄請去治正,小弟在此奉候。”錢祿道聲“得罪”,去了不題。

王雲竟到亭中坐下等候,卻見兩個婦人走來。那一個婦人道:“張媽媽,我們略坐坐去。”那婦人道:“王媽媽說得有理。”二婦人見亭中有人,就在對過石上坐下,原來是兩個媒婆腳色。張媒婆道:“王媽媽,你可曉得?”王媒婆道:“張媽媽,曉得什麼?”張媒婆道:“我做了多少媒,未曾做着府前吳府這頭親事。”王媒婆道:“府前姓吳是那一家?”張媒婆道:“就是兵部侍郎吳文勳家的夢雲小姐,生得十分標緻,且是才貌兼全。許多大老鄉紳子弟叫我去求庚貼,那吳老爺同夫人只是不允,雲要選婿,與小姐並驅者方肯允親。你想世間那有許多才貌兼全的男子?或有才而無貌,或有貌而無才。我也曾去說了幾次,宗宗不成,到被吳夫人搶白了兩番,故如今再不去了。王媽媽,你若訪得有貌才郎,帶挈我去走走。”王媒婆道:“我若有處去訪,張媽媽你去多時矣。”二媒婆看見王雲丰神綽約,不知唧唧噥噥、說說笑笑去了。王雲聽得明白,說的就是吳夢雲小姐,喜得身子多輕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立起來,見二媒婆已去,正是:才人情意有初心,兩婦亭中吐好音。

有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王雲一番歡喜之心,竟上前欲趕那媒婆,煩他說親。行了幾步,想道:“且住,不要造次。天下古怪之事甚多,同名同姓亦有。倘然不是,豈非誤事?況適才媒婆說縉紳士宦尚然不允,何況我一介書生?小姐過於才高,取人不在於小生之輩,反計無興。莫若慢慢相訪,以圖進身之計,得一個實實消息,豈非兩全其美?那時得失榮枯,聽天命矣。那婦人言什麼吳文勳家,我明日去一訪就知分曉。爲何錢春山此時還不回來?諒他有事羈留,我且回去罷。”取路而回,卻從福雲庵而過。見女童侍立門前,見了王雲,笑顏喚道:“王相公,來得正好,我師父臥病在牀,常常思念相公,相公可進來少坐片時,以慰家師之恙。”王雲道:“小生不知令師有恙,失於探望。”隨步進庵中。女童進去報知,慧空命請進來。王雲隨至悲空房中,見慧空倚衾而寢。慧空見王雲來,勉強起身,王雲止住道:“師兄有恙,不可動勞,弟亦不敢爲禮了。”慧空道:“豈敢。那有不起身之理?”王雲見慧空容顏清減,腰肢頓瘦,隨道:“小弟數日不會師兄,爲何如此狼狽?但未識恙從何起?”慧空笑道:“愚只因惜花春早起,愛月夜眠遲,每有臨風感露,故爾偶染此疾。今承賢弟玉趾光臨,令愚賤恙頓減三分。”王雲知慧空推故,隨笑道:“惜花起早,愛月眠遲,諒非師兄之有。此乃閨中女子之情,師兄以爲己有,豈不謬乎?”慧空笑道:“據賢弟之言,只許俗家有之,我輩豈獨無花月之樂乎?”王雲道:“花月情長,只恐人心不長而有別圖,棄花月一旁,辜負良辰美景,是爲花月之恨。”慧空笑道:“賢弟之心,刁言百出,過於以言傷人。愚無他意,休得見疑。”王雲笑道:“師兄愛花愛弟,屬意何長?”慧空以目視王雲,道:“賢弟今日言何涉邪?你見愚懨懨之病,恐患想思,以言戲我?”王雲笑說道:“也不差遠矣。”慧空道:“真爲小子無知,令人無法。”王雲道:“非小弟之作戲,實爲師兄起恙。”慧空道:“原來爲愚解釋,則愛弟之心過於愛花矣。”王雲鼓掌大笑道:“師兄之言實出肺腑,還有何言可抵。”慧空笑而不答。王雲道:“閒說休題。前日可有三個朋友到此遊玩否?”慧空道:“正是。我到忘了,幾日前有三人至此遊玩,看見賢弟《題意》之詩,再三相問家師,他卻不進來問我,愚此時臥榻,無心去問他姓名,就道及賢弟寓所。以後未識可曾來訪賢弟?”王雲道:“我說此三人在此地得信。彼們素無相識,卻來拜望,次日又請赴席,好不奇怪。”慧空道:“三人姓甚名誰?”王雲一一道過。慧空道:“原來就是這三人。錢、何二人謙恭好友,腹中頗通。臧家子爲人不端,胸中無物,賢弟與他相交,要留神待他。”王雲道:“承教。”欲要問慧空吳文勳家,又恐他走漏消息,遂不言及。二人坐談竟日,王雲方告別而回。只因此一回,又有分教:進身記室,竊玉傳香。正是:才人造化有無窮,遍地相交友路通。

情義兩全稱快士,進身記室赴瑤宮。

畢竟王雲回到鄭府,不知可去訪夢雲否,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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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託記室引針尋線得青衣寄玉傳香

詞雲:

得傍蟾宮信,佳人何許問?花枝招豔不輕飛,恨恨恨!月上窗前,雲移庭院,幾回解悶。未識愁腸韻,枕伴紅燈燼。想思樂者俏兒情,近近近!暫取風流,聊時喜悅,莫離方寸。

右調《醉春風》

話說王雲在福雲庵回至鄭府中,度過一宵,次日一心要訪吳夢雲,換了兩件舊衣衫,不與他人說知,竟自悄悄出門,望府前而來。吳府是兵部之宅,一問便知。怎奈侯門似海,不能竟入,無計可施,心中躊躇不定。聽得對門書聲亂誦,想是一個館第,不免進去少停片刻,隨步到館中。那先生見王雲身上雖則衣襤,而容貌甚覺豐彩,起身拱一拱手道:“請坐。”王雲亦一拱而坐。先生道:“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王雲想道:“恐有吳宅關節。”不肯說出真名,遂道:“小生姓雲名章,姑蘇人氏。老師尊姓大名?”先生道:“學生姓任名引,字定安。兄是姑蘇,乃大邦人也,至敝地有何貴幹?”王雲道:“承老師見問,不敢隱瞞,以苦情實告:只因家寒無度,到貴府探一舍親,不期彼已遷往他處,小弟竟無門可投。幸喜幼時亦曾讀過幾行,如貴府有館,或宦家記室,祈老師代爲吹薦。”任引道:“原來雲兄是斯文一脈,多有失敬。”隨出位與王雲作揖,躬王雲於客坐,王雲又開口問道:“請問老師:對門可是吳文勳家?”任引道:“正是。雲兄何以知之?”王雲道:“大鄉宦之名,豈有不知之理。目今吳老爺可在府中?”任引道:“吳老爺前日才告假回家的。”王雲道:“家中還有何人?”任引道:“有兩位公子,一位才貌兼全的小姐。”王雲聞言,曉得就是心上美人,喜不自勝,道:“先生何以見得吳小姐之才美?”任引笑道,“說來猶恐兄思想,到不如不說罷。”王雲道:“這個何妨。”任引道:“這吳小姐芳名夢雲,其貌如玉琢成,臨風欲飛,穿衣不勝,真是蕊宮仙子。若言他的才學,落筆千言,成章立就,頗稱詠絮之才。”王雲道:“小姐美固美矣。老師看過小姐之佳作?”任引道,“他是閨中錦繡,焉能傳出。學生千方百計,求得小姐之詩四律,愛之如珍寶,再不與他人見者。”王雲道:“小弟乃外省人氏,乞賜賞鑑一番如何?”任引哈哈笑道:“這是萬不能如命。”王雲被任引奈何得了不得,又求之再三,任引方取出道:“這是兄之有緣,方得一見,只是太便宜了兄,其他人來,學生再不能與見者。兄可小心細細玩賞,不可有褻小姐之佳章。”王雲笑而稱謝。忙接過來一看,乃是四季即景詩,道:春景第一 梅花徑裏雪痕香,苦教春回試衆芳。

弱草不經籠雨露,柔枝豈慣歷煙霜。

溪山似盡羞文綺,鶯燕如歌和轉簧。

九十光陰時荏苒,風林繞出玉林行。

夏景第二

赤帝炎威事不將,荷風盪漾過來香。

幾頭消晝嫌窗小,戶下看書倦日長。

竹影倚簾桐影靜,松聲入閣柳聲涼。

濃陰蟬調增人恨,擬抱水壺向北堂。

秋景第三

長天秋水雁鴻聲,桂子飄香月漸明。

金菊籬前爭豔色,芙蓉江上鬥新清。

夜涼如許西風緊,朝氣尋常白露生。

砧杵慢聞更漏靜,愁人悲聽野蛩鳴。

冬景第四

霜景寥寥勝事無,小軒閒坐向紅爐。

一陽初動紋添線,雙鶴曾言預朔呼。

現在江山參冷暖,時來松柏耐榮枯。

玉樓寂寞三冬景,每聽春堂羯鼓奴。

王雲細細吟完,稱賞不已,道:“佳景佳詩,絕無脂粉之氣,其人宛然在紙,美人之口,自出香豔之詞。閨閣之文,爲人傳之於外,如鍾情人得,若獲珍寶,雖千金亦不能購得。今一旦落在究儒之手,真爲可惜,不能玩賞,反加褻瀆。皆由作句之人而不謹,非關傳授之得罪;還恐美人之心,要人傳出,以知彼之才,亦未可料。”任引見王雲觀詩,只是自言自語,因道:“雲兄打的什麼市語?”王雲道:“非市語也。今見此詩風雅異常,細細摩擬推敲詩中之深奧。”任引道:“原來雲兄愛觀詩句。學生也有兩篇,若雲兄不厭煩絮,取來與兄筆削。”王雲道:“老師有佳章,自當領教。”任引隨取出一本詩稿,王雲接過,翻開一看,不覺失聲一笑。任引道:“雲兄爲何發笑?自然是學生詩之醜也。”王雲道:“豈有此理。老師之詩太覺深奧,小弟不能審詳,實笑自己學淺之過,焉敢取笑老師?”再觀到後,更加好笑。只道其一雲——題目是《桃雨》,寫着:花開一樹卻也紅,雨打枝頭頭到東。

紅的落了青的長,結成果子贈猴頭。

王雲看完,到覺醒倦。任引道:“兄所好觀詩,佳作自然好的了。”“從未曾學,只曉《四書》而已。”隨起身說道:“在此攪擾。”竟一拱而別。任引送出王雲,見王雲去有百步,心中猛然想起一事,復喚王雲道:“雲兄轉來!”王雲見任引呼喚,不知爲着何事,莫非遺了什麼物件?想想又沒有,只得走回來問任引道:“老師有何見教?”任引道:“有一事請教雲兄,學生適間一時忘了。未知兄之寫作可好否?”王雲道:“老師爲何問及此言?”任引道:“適聞兄願爲記室,到有一家要尋一個,如兄做得來,到也合宜。”王雲道:“若要小弟做別事,其實不敢領教;如爲記室,卻是慣家。但不知是那一家?”任引道:“就是先所言的吳老爺府中。他前日回家,言要尋一代書。兄若肯往,學生明日代兄一薦,不知尊意若何?”王雲聽得就是吳文勳家,正打着心頭之事,喜之不勝,忙答應道:“若承美愛,感激不荊事成之後,再當奉謝,小弟明日來討回示可否?”任引道:“謹遵臺命。”王雲隨回去不題。

卻說任引次日早膳後,換了一件潔淨道袍,走到吳府門首,門公看見道:“任先生到此何干?請裏邊坐。”任引道:“煩大叔進去通報一聲,說學生要求見老爺,有事相稟。”門公聞有事而來,只得進去稟道:“啓上老爺:對過的任先生要求見。”吳斌道:“可出去說不便。”門公道:“他雲有事要見。”吳斌道:“這老兒有什麼事情?”只得步到廳前,向門公道:“可叫他進來。”門公出去向任引道:“家老爺有請。”任引聞言,走至大廳上,見了吳斌,就雙膝跪下,吳斌忙扶起道:“鄉鄰之間,何須如此?”任引道:“赫赫威堂,豈有不拜之理。”吳斌道:“先生只消常禮罷。”任引道:“如此從命了。”隨分賓主揖罷。吳斌拱任引上坐,任引道:“老大人在上,晚生何能敢坐。”吳斌道:“休得取笑。”任引方告坐,而坐打一躬道:“前聞老大人榮歸,晚生欲到府叩賀臺安,猶恐治業卑寒,不敢登堂奉拜。”吳斌道:“前日學生至舍,本欲趨候,恐反勞不安,故未至尊館。”任引又打一躬道:“豈敢,豈敢。晚生前日聞老大人慾覓一記室,不知可有此言否?”吳斌道:“信有此事。因學生無暇筆墨,往來事冗,有言在外,欲覓一代書。”任引道:“日昨晚生偶爾遇着姑蘇來的一少年書生,到也風雅,腹中還通,只因家道不敷,屬爲記室。不知可合尊意否?”吳斌道:“既承先生之愛,敢不如命。明日煩先生可同此生來一會。”任引道:“領教。”隨起身告別而回。

卻說王雲在任引館中回去,比往日大不相同,面上風雲喜色,光采倍常,巴不得就是明日。心中想道:“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奇巧無窮。倘然事成之後,姨母不見了我,豈不着急?這也罷了,如錦芳回去報知母親,豈不懸念?我不肖之罪,無可逃矣,亦出於無奈,恐拘小禮,誤卻終身大事。”遂主意已定。次日仍至任引館中,任引一見,拱手道:“雲兄信人也。”王雲道:“非是信人,實爲己事。”隨坐下問道:“昨日蒙愛之事如何了?”任引道:“早間學生已到吳府,見過吳老爺了,他叫明日同兄去一會。”王雲道:“感恩不盡,何以爲報?”任引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必客言?”王雲道:“今日尚早,小弟同老師到吳府去一會可否?”任引道:“此時已經將午,恐吳老爺有事。”王雲道:“承老師之愛,更祈玉趾一行,以釋小弟心中之望,如何待得明日?”任引被王雲再三相促,只得又換了早間穿的那件衣服,同王雲走到吳府前。門公看見任引帶了一個後生來,想必就是什麼記室,遂問任先生:“又有何事至此?”任引道:“又要煩大叔去通報一聲。”門公曉得有正事,不敢怠慢,忙進去稟道:“老爺,早間來的任先生又在門外要見。”吳斌道:“他又來做甚?”門公道:“他又帶了一個人在外。”吳斌道:“是了。可喚他進來。”吳斌隨出廳,見任引同王雲走進,任引卻是早間見過的,竟一拱不揖。王雲道:“老大人請上,晚生有一拜。”吳斌道:“不消,常禮罷。”王雲道:“進身記室,即系青衣之列,焉有不拜之理。”吳斌方受了兩拜,答以半禮,拱任引坐下後,命王雲坐,王雲道:“老大人在上,晚生不敢坐。”吳斌道:“豈有不坐之理,坐了好講話。”王雲方告坐,東首坐下。吳斌見王雲人才出衆,舉止謙恭,心中十分得意,問任引道:“此位兄可就是姑蘇士乎?”任引打一拱道:“是。”吳斌問王雲道:“兄尊姓大名?家世何業?乞細道其詳。”王雲起身答道:“晚生姓雲名章,表字青文,祖籍姑蘇,幼習詩書,不能上進。舍間有年老椿萱,不能侍奉,並無養贍之計。欲覓一館地,在蘇不得其便,今投貴府,會一舍親,不料他去。昨會任老師,談及老大人府中欲覓一記室,故今相投。但恐晚生學淺,而不能應大人之教。”說畢坐下。吳斌道:“觀兄貌相,談吐驚人,自是不凡,以記室加兄,可情願否?”王雲又起身道:“晚生得大人青目,沾光多矣。”吳斌向任引道:“既然雲兄樂從,擇於幾時到舍?”任引打一躬道:“聽老大人尊便。”吳斌喚家人取歷日來看道:“今日是三月十二,明日不佳,後日是月忌,十五纔好,竟是望日。”任引道:“既如此,雲兄十五日可至此罷。”王雲道:“領命。”二人隨告別,吳斌道:“欲留二兄便飯,猶恐有褻,到改日罷。”二人道:“豈敢。”隨出府門,任引回館。

王雲回至鄭府,好不歡喜。到了十五清晨,穿了幾件隨常衣服,不與錦芳知覺,獨自一人,飄然而往,竟到任引館中,任引已在相候。王雲謝過任引,二人竟到吳府中來。門公是曉得的,竟請二人進夫,吳斌已在廳等候。任引上前揖過,王雲行了記室之禮,任引就要告辭,吳斌笑道:“屢費先生之神,尚未酬勞。今日務要屈情小酌,休得見棄。”任引心中也已不得能夠,隨謝而坐下,家人擺下席來。任引東席,王雲下席,三人輪杯把盞,極盡賓主之歡,任引方辭謝而去。吳斌吩咐王雲道:“雲章,你可到側廳東廂安榻,一應牀帳、器皿、箋柬、筆硯俱已現成在那邊,汝執此政,他事休管。”王雲唯唯領命。自此王雲就在吳府,但有往來書札,皆是王雲代寫,寫得十分貫通,吳斌得意相投不題。

卻說鄭乾此時見王雲出外,至晚不歸,喚錦芳同家人到錢、何二相公家去接。錦芳領命而去,至更深回來,向鄭乾稟道:“老爺,小人們到臧、錢、何三位相公家去接,皆雲大相公有幾日未曾去了。”鄭乾聞言,心中惶惶,步至內堂,向夫人道:“外甥日日出去遊玩,老夫只道他在錢、何二家閒戲,不料竟有幾日不在他家,不知在何處遊蕩,今日至更深尚然不歸,莫非做下些事來?”夫人道:“我外甥素常老成,諒無非爲之事。或者貪玩失路,見天色晚了,宿在他方,也未可料。此時諒來無處尋訪,且到明日再講。”夫人說是這等說,但一夜甚是放心不下。到次日將午,不見王雲回來,鄭乾同夫人心中着急,忙吩咐家人,分頭到各處庵觀寺院,名勝之所去尋。衆家人領命而去,直尋至暮回來,並無影響。鄭乾道:“夫人,此事怎了?”夫人含淚道:“並無他法,明日再去找尋。”次日又命家人去尋遍城裏城外、西湖等處,訪了幾日,那裏得見!況王雲又更了名姓,從何處去訪?夫人見王雲數日不回,隨哭道:“我姐姐一生就得這點骨血,今日一旦到我家來流落了,我姐姐知道,豈不怨哉!又不知被人暗算,又不知是落水身亡,又不知煙花留戀,又不知尼庵藏匿,叫人好不心痛!”竟哭起來。鄭乾見夫人痛哭,只得勸道:“夫人不必啼哭,哭之無益。待老夫修書到姨夫,夫人修一封書到大姨,命錦芳回去說之。如外甥在他處藏匿,日後少不得還見;或被人暗算身亡,此亦是天命,豈人力能爲乎?”夫人道:“相公之言,奴豈不知。但家姐聞此消息,寧不痛煞!”鄭乾道:“亦出於夫奈,皆由少年不諳之故。”竟代夫人修了一封書,次日打發錦芳回去。

錦芳見公子不見,心中焦急異常,見要打發他一人回蘇,更加心酸,只得領了書,叩謝起身。不幾日到姑蘇,到府上叩見夫人。夫人道:“錦芳,你回來了麼?大相公可曾回來?”錦芳跪下道:“小人實該萬死!”說罷,眼中流下淚來。夫人大驚道:“呀,你如此光景,莫非大相公有甚三長兩短麼?”錦芳道:“姨奶奶有書在此,夫人看了便知。”隨取出呈上,夫人拆開一看,便淚隨言下,道:“如此怎了?然亦不怪於汝,你自去罷?”錦芳含淚而出,夫人哭道:“我那不肖兒呀,你既然去放肆遊玩,爲何不叫人隨去?如今不知流落何方?又不知被人暗算身亡?如若流落他方便好,倘然被人謀死,叫我年老倚靠何人?日後老爺府中知道,豈不怨恨於我!”隨大哭一常次日修書一封,差人送往京中,報知王仁誠。夫人在家日日思想王雲,時常啼啼哭哭不題。

卻說王雲在吳府中不覺又是一月,心中每每掛念父母、姨母:“我今日暗藏此處,他們自然四處找尋不待言矣。我在此實指望與夢雲小姐通一線之音,誰知竟無門可入!”亦時時納悶:“咳,小姐,爲你功名棄於度外,父母又遠離,使我爲罪之魁,未識可能遂願?”王雲每日如此思想,正是:鍾情不識美人心,枉負良圖輕膝金。

一片熱腸成畫餅,可憐音斷玉堂春。

卻說夢雲身邊繡翠丫環年已十六,正在破瓜之時。一日看見王雲,心中想道:“這個新來記室,到也生得風流,令人動情,若與他綢繆一會,也不枉爲人一世。”每常起心思慕。一日,夢雲見天氣乍熱,步到苑中梅樹之下摘梅耍子,見一雙喜鵲在樹枝上飛鳴跳躍,甚是和諧,因嘆道:“禽鳥尚然如此,豈有人而不如鳥乎?奴家年將二九,未逢折桂之郎。古今才女名姝,頗有私訂婚姻,還有相夫奔侍,往往有之。我長在名門,生於閨閣,待有權而用於無用之地,且爹爹在京也曾擇婿四海之內,豈無一佳士?可見才人之難遇。”湊巧,正在垂想之間,見繡翠走來道:“小姐一人獨自在此做甚?”夢雲道,“因房中暑熱,在此趁涼。”繡翠道:“小姐,你看樹上梅子都黃了。”夢雲就隨口吟道:梅子黃時欲斷腸,羞將心信寄仙郎。

薰風日漸催長夏,懶畫娥眉添翠妝。

繡翠見夢雲出言有因,遂道:“小姐生得這般美玉無瑕之貌,抱古今詠絮之才,至今虛待閨中,不知何處有福才郎,與小姐諧百年之伉儷?”夢雲聞言道:“你這賤人,誰問你來?”繡翠不識時務,又道:“小姐可曉得老爺新用了一個記室麼?”夢雲道:“記室便怎麼?”繡翠道:“那記室年不滿二十,且是生得清秀,到也可觀。”夢雲聞言怒道:“你這賤人,敢在我面前胡言亂說!我與夫人說了,打死你這賤人!”繡翠見夢雲發怒,忙說道:“此不過賤人一時之談,誰知反激小姐之怒,下次再不敢了。”夢雲亦不復言,氣沖沖走進房中去了。繡翠自說道:“明明方纔聽得他念什麼郎不郎,此時又撇清!”遂走了出去。夢雲坐在房中想道:“適才繡翠所言什麼記室,我想爲記室者不過寫書帖往來之事,也未必能作詩文,如有十分才學,也不到人家作代書矣,或者貌美,無過白麪,這也不必計論他。”

不說夢雲在房思想,且說王雲想與小姐通一消息,奈深閨似海,不能遂願。每見一個侍婢,到有幾分顏色,身材甚嫋娜,時時以目顧盼。“此女到也情多,倘能親近,機會就在此女身上。”一日在廳前院中閒步,見繡翠緩步而來,手中提了一壺茶走來。王雲見他走近,問道:“姐姐此茶送到何處去?”繡翠見王雲問他,巴不得與王雲浪答,遂道:“此茶奉小姐之命,送與老爺用的。”王雲道:“姐姐是何人身邊的?”繡翠笑道:“我是小姐房中之侍兒。”王雲道:“姐姐芳名喚甚?”繡翠含笑不答,王雲笑道:“姐姐的芳名見教,小生得知也無妨的。”繡翠低低說道:“賤婢名喚繡翠。”王雲道:“好個繡翠!此名甚佳,姐姐可送茶去罷,恐小姐久待回言。姐姐若得小暇,可至側廳,小生有心事與姐姐一談,未識慨允?”繡翠聞言,笑了一笑就行,回頭又笑眼相看而去。雖則王雲少年老成,也覺春心撥動。又隔了幾日,王雲望繡翠出來,問他小姐消息,再不見出來。一日見繡翠抱了文郎走進書房中來,王雲不勝欣喜,繡翠道:“雲相公,有一柬在此,是出壽禮的,夫人出名,可用心寫好了。”王雲道:“不消姐姐費心,小生自然用意。這兩日小姐在閨中可作些詩賦麼?”繡翠道:“你是寫你的帖,問得好不奇怪!”王雲道:“非小生多事,久聞小姐才名英秀,小生日慕香奩佳句,故爾問及。”繡翠道:“我家小姐詩詞歌賦,不時而有,難以細述。所云慕小姐之詩文,君甚失言矣。幸爾遇着奴家,倘是他人,去與老爺說知,則不妙矣。”王雲笑道:“小生知罪,承姐姐愛我多矣。”遂取筆寫帖,問繡翠道,“姐姐今年青春幾何?”繡翠笑而不答。王雲見繡翠時時嬉笑,諒非端嚴之婢,戲他幾句,聊爲消遣,諒無妨礙。遂道:“姐姐年已及笄,正在妙齡,可知巫山之夢乎?”繡翠聞言,曉得王雲調戲他,假意促道:“快些寫完了,讓我進去。只管七答八答!”王雲笑道:“姐姐厭煩小生多言麼?我想姐姐身居閨內,寂寥無興,常得小生這樣一個人兒與姐姐消遣開心,只恐不得能夠,爲何反厭起小生來?”繡翠道:“你休得在此胡言亂語,看我進去稟知夫人,叫你存留不莊。”王雲笑道:“呀,姐姐何必,小生再不講了。”繡翠見王雲風流瀟灑,言語溫柔,就覺欲心頓起,也不答王雲,無非臉帶春風,一笑而已。王雲寫完了柬帖,遞與繡翠,將他的手輕輕捻了一把,繡翠將身一扭,含笑而去。王雲也覺魂消,恨不能通夢雲小姐之音,心中怏怏。

卻說繡翠自王雲撥動春心之後,時時情切,愁鎖眉尖,奈眼目衆多,不能出去與王雲閒話。不與夢雲言及王雲相問之事,一則是夢雲前番發怒,二來恐小姐知之,留愛於王雲,故終不吐露,不幾日,又值端陽佳節。吳斌備下船隻,同夫人、小姐並侍婢等去看龍舟,獨有繡翠腹中疼痛,遂未同去。王雲恐湖上有人認得,故推辭不去。府中只留二個老僕婦看家,府前一個老門公。卻說繡翠少頃腹中疼痛已止,起身行到廚房,老僕婦見了問道:“繡翠姐爲何不去看龍舟?”繡翠道:“再莫說起,偏生腹中疼得了不得。這樣好龍舟不能去看,我好恨也。”僕婦道:“你到外邊去看看,或者還有人去,你不會同他去?”繡翠道:“也說得有理。”遂進房去換了幾件衣服,又妝妝頭面,忙走到外廂來,見王雲在廳前踱來踱去,是有所思之意,想道:“他爲何不去看龍舟?這也奇了!”王雲見繡翠在府中走出,喜從天降,且是打扮得十分俏麗,但見他:淡羅衫子姣妝,石榴裙罩蓮藏,杏臉生春意,雲鬢堆鴉細光。鳳眼,鳳眼,嫋嫋行來亦香。

調寄《如夢令》

王雲見繡翠打扮俏俏麗麗,走將出來,見府中又無他人,喜出望外,遂道:“姐姐不去看龍舟,此時出來何往?”繡翠道:“我如今去看龍舟的。”王雲笑道:“此時並無人去,姐姐怎好獨自一人去?莫若小生同了姐姐一觀何如?”繡翠道:“雲相公若去,我隨了去。”王雲道:“既如此,可隨了我到廂房中去更了衣去。”——此乃王雲之計。繡翠亦巴不得到王雲房中玩耍,竟隨到房中,王雲見繡翠進了房門,就轉身攔在門口。繡翠道:“雲相公不換衣服,反立在門口做甚麼?”王雲笑道:“姐姐你猜一猜看。”繡翠道:“我是猜不着。”王雲見繡翠滿面喜悅之色,就上來摟抱,繡翠道,“雲相公,這爲什麼意思?看有人來!”王雲道:“諒此時再無人來。姐姐不是無情者,可能樂從?如不見愛,小生亦不敢過強。”繡翠聞言,低頭不語。王雲知他情心已動,自覺慾火如焚,不能按捺,隨抱繡翠到牀上。繡翠半推半就,被王雲褪下小衣,淫情勃勃,任王雲所爲。王雲見繡翠下身光潔如銀,就也意蕩神迷,不能自持。王雲出世以來,未曾經過風流情節,初有老嫩之意,怎奈熱情似火,遂輕舉金蓮,微露佳人妙品,安然竟赴陽臺。繡翠苦楚道:“妾雖下婢,實還處女,望君憐念。妾感君風流雅愛,不避恥辱,以身付君,日後休得將妾爲淫物。”王雲道:“承姐姐不棄小生,小生焉敢忘情耶?”竟撥花心,慢挑含蕊,繡翠嬌聲婉轉,秋水凝眸。正是:才郎申意,妙齡女,俏細金蓮高綽。雲環翠鬢橫眸戲,紅蕊微開驚愕。軟玉情投,溫香佳偶,狂鎖雙眉弱。羅衣生露,柔聲嬌語堪惜。風流俊士欣頤,陽臺始作,倒鳳顛鸞莫。翻雲覆雨羨和諧,貼口櫻桃時掠。蠻腰輕擺,繡體擎聳,交脛恩綢密。鮮花殘卻,明宵再約此樂。

調寄《念奴嬌》

二人云雨已畢,繡翠起來整好衣妝,向王雲道:“今日賤妾微軀已被君染,但日後不可忘情。”王雲道:“小生承姐姐之情,夢寐不忘,焉敢做薄情郎也!姐姐可知小生之來意否?”繡翠道:“郎之意在心,賤妾如何曉得?”王雲道:“小生到府中來也,不知費了多少神力!得以記室棲身,實心爲小姐耳。”繡翠愕然道:“郎君所來在先,知小姐在後,何得謂小姐而至?賤妾茫然不解其故。”王雲道:“此非姐姐可知。今日你我情意相投,不妨盡剖衷腸,諒姐姐不露於人前。”繡翠道:“郎君有何衷,不妨細道。豈敢走漏消息。”王雲道:“小生去春在姑蘇虎丘遊玩,偶爾遇見小姐,那時姐姐亦在此,有是言乎?”繡翠道:“去年京中下來,小姐在虎丘遊玩果有此事,郎君有心,妾等無意。怎生就知其名,訪到這裏來?”王雲道:“那裏就這等容易?小生見了小姐之後,回家去一病幾乎不起。”繡翠道:“真爲空相思也,後來卻又如何?”王雲道:“今歲二月中,小生到天竺進香,巧巧又遇見小姐。”繡翠道:“可爲巧之至矣。”王雲道:“正在寺中相遇,誰知被香會衝散,可爲巧而不巧。姐姐可記得?”繡翠道:“不錯,果然有香會來,我們同小姐轉出別門回家的。”王雲道:“幸喜小姐遺下一方綾帕,是小生獲得,方知小姐之芳名。名雖知道,終不曉誰家淑秀,朝夕令人懷想。無如奈何,幸而天假其便:小生一日去訪友,在路途中偶有二媒婆議論府中擇婿之事,故此方知,才得訪着。以進身記室之引,實望小姐之姻事。”繡翠道:“原來郎君有許多委曲,又如此相巧。不負郎君求美之虔,偏是小姐所遺綾帕是郎君拾得。前二月中,小姐不見了此方綾帕,尋得個意休不意休,幸郎君拾去,也不枉此遺。爲何郎君不請媒妁求之,以爲記室進身耶?”王雲道:“姐姐有所不知,小生豈不願?只恐你家老爺嫌門戶不對;二則小生才疏學淺,一介寒儒,不能爲小姐之配。那時褻瀆,反成其怒,故進身記室,訪得小姐有憐才之真心,事有可望,那時再以媒妁求之,豈非兩全其美?此番舉動,亦不爲癡心妄想矣。”繡翠道:“郎君之論,果成金石。觀君之貌,甚是不凡,諒其才情自能通徹,何得自謙學淺?”王雲道:“前小生在天竺進香,偶爾興發,題一首詩在牆,少頃有人和在後面,細觀字跡,好似小姐之筆,不知可是否?”繡翠道:“是雖是,郎君之言可爲脫節:郎君曾未面會過,小姐未嘗有字跡與君,何以知小姐之筆跡?”王雲笑道:“姐姐所駁,卻也不錯。小生去歲在虎丘亭中,見過小姐之筆法,故此方知。”繡翠道:“郎君可爲慧心之至。那時小姐在寺壁見了郎君之詩,大讚不已,惟道前詩何不落款,遂和一首在後,自此回來,每常不情不緒,是有所思之狀。”王雲道:“原來小姐亦知小生之作,不知小生之名。題詩不落款,皆因賊禿之故。”繡翠道:“郎君自題詩,何關和尚?”王雲道:“小生題完了詩,正要落款,遇見一僧講話,打斷筆興,請至方丈待茶,故爾未曾留名。今懇姐姐在小姐面前通一線之音,細道小生衷曲,望憐小生懷慕之情,幾番追訪之私。”繡翠道:“郎君一片誠心,妾自當代言。”王雲道:“還有件至緊之事,要問姐姐。”繡翠道:“郎君有什麼要緊之事?”王雲道:“未識小姐可曾受聘?”繡翠笑道:“這事郎君放心,我家老爺、夫人要擇十分得意之婿,故爾耽遲至今。”王雲歡喜道:“這還有三分望想,祈姐姐早賜佳音,庶免小生之牽掛。”繡翠道:“此乃大事,只可緩圖,焉能急遽?況我家小姐性情十分端烈,倘有一言激怒,那時無方可治,此事則不諧矣,只好慢慢誘言相探,未必他心似(原書下缺),實非一朝一夕之事,郎君不可性急。”王雲道:“聽憑姐姐,若玉成小生姻事,那時自當相報,再不忘姐姐之情也。”繡翠笑道:“只恐郎君日後不是今朝之話,將妾付之流水。相親相愛,惟小姐有之。”王雲道:“姐姐何出此言!小生非薄倖人也,何必多心。”繡翠道:“妾不過戲言,郎君何必介意。老爺、夫人將回,妾當去也。”王雲道:“千金重託,至祈在意,惟望佳音。”繡翠唯唯領命,回房去了。正是:情生處處皆留愛,春意綿綿無可耐。

相思多少好風流,遍地佳期成介帶。

繡翠回房十分歡喜,得遂平生之願,想:“雲郎要我與小姐訴其根由,倘小姐知此生才貌,約下婚姻,彼自去矣,奴之事則不諧了。若不說,又負雲郎之託,莫若遲延歲月,隨機而進爲妙。雲郎問起,只說小姐正色,不能入話。”主意已定,聽見夫人、小姐回來,忙跑出去迎接不題。

且說王雲自與繡翠交合之後,又有五六日不見繡翠出來,未免思想。一日,繡翠出來與王雲偷會,二人又做綢繆二次之事。王雲問繡翠道:“小生心事,這兩日姐姐可曾在小姐面前道其一二?”繡翠道:“還未曾。小姐這幾日正怪賤婢,不知何故?若觸其怒,反成不美。”王雲道:“小姐閨中遺下之詩,姐姐可能竊取一篇,與小生一觀?”繡翠道:“竊取詩文,斷斷不可,恐小姐查出,奴之性命休矣,恐有人來,妾當去也。”遂急急走出不題。王雲心中怏快,想道:“小姐怎麼閨中聖賢,若不可犯焉?有才人而下憐才,此皆繡翠之畏懼,不能與我調停,將如之何?”自此繡翠少有得空,則出來與王雲暗合,王雲問小姐之事,只將言拒絕,王雲那得知曉。夢雲身在閨中,茫然不知其情。二人來往已有月矣。

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府中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安童,見繡翠丫頭時常出來與王雲麻纏,每每看在眼中,想道:“這個小丫頭到被雲生弄上了,卻也氣他不過。我明日拿住繡翠,與他作樂,不怕他不肯。”亦是合當有事,偏生繡翠出來,走到王雲房中去寫什麼,寫完走出側廳門來,安童見四壁無人,攔住繡翠道:“有趣的繡姐姐,我同你到房中去耍子去來。”繡翠聞言怒道:“你這小猢猻,在此胡言亂語,說些什麼!我去告訴老爺,打斷你的腿筋!”安童笑道:“你不要在此裝腔作勢,我若說出來,叫你不好意思!快快依從我就罷!”又陪笑臉走上去抱繡翠,繡翠將安童推開道:“我有什麼不好意思?你敢說我!”安童道:“繡姐姐,你不要嘴硬,我就說出來,叫你死而無怨!你前晚到雲相公房中與他苟合,我一一看見,難道你還抵賴不成?”繡翠被安童說出根由,不覺臉上就紅一塊白一塊起來,本是心虛的人,算來無處抵賴,反求安童道:“此事也是我一時主意差錯,好哥哥,你與我隱瞞了,不要說與他人知道。我到晚上來,此時夫人在裏邊等待。”安童見繡翠已允,遂走開,放繡翠進去。繡翠脫身飛跑進去,到晚上,那裏肯來赴約。

卻說安童到黃昏時候,指望繡翠出來,直守到半夜時分,也不見個影兒,正合着癡漢等丫頭。安童一天歡喜,反成煩惱:“到被這賤人哄了。此時不來,其情已謬。我明日稟知老爺,叫他死也沒處死。”又想道:“這莫要錯怪了他,或者夫人、小姐有事所差,不得脫身,也未可知。等到明日出來問他,再作計較。”次日在廚下遇着繡翠,道:“你昨日好哄我呀。”繡翠高聲道:“我哄你甚來?這猢猻在此胡說!”將安童一等臭罵。安童敢怒而不敢言,忍氣吞聲,走到外邊來道:“這個小娼根淫婦,到被他一場發作。這樣可惡,我明日饒了你些兒!”恨恨之聲不絕。一日,吳斌命安童去請雲相公來說話,安童聞言,正要發前日之私,遂道:“老爺,不如不要去請他罷。”吳斌道:“狗才!怎麼不要去請他?”安童道:“這兩日他被一個妖精纏壞在那裏,那有工夫來與老爺講話!”吳斌道:“狗才!又來胡說了,我府中有什麼妖精迷人!多是你這狗才造言,快去請來!”安童道:“不是小人在老爺面前多言,是小人親眼見的。”吳斌道:“你見什麼來?”安童道:“也不是什麼妖精,就是小姐府中繡翠丫頭,同雲相公眉來眼去,勾搭上了,非是一朝一夕矣。此是小人目賭,焉敢造言?老爺可細細親訪。”吳斌聞言,大怒道:“這樣事情如何不早言,莫要是汝以私害公?”安童道:“小人怎敢!豈無對問?”吳斌怒道:“我想他二人苟合,皆賤婢不端,我今將雲章逐出,賤婢處死,方快我心!”因安童一說,有分教,記室一番枉進,依然兩地相思。正是:記室空勞枉用心,一番風雨思難禁。

果然好事多磨折,不必尋常計較深。

畢竟吳斌怎生處置二人,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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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遣書生村兒竊帕會契友羽士留情

詩曰:

花酒情長傲古,一簾風月瑤琴。

麗幾幽懷多愛,佳人淑氣偏欽。

喜得時雲時雨,歡爲常調常吟。

小院綠苔芳草,玉樓閨閣深深。

話說吳斌要逐出王雲,處死繡翠,又想道:“過耳之言,不可深信,倘無此事,到加聲張於外。待自己察訪明白,也未爲晚。”也是王雲、繡翠合該有事,正是六月中旬,是晚繡翠乘空出來與王雲偷合,方纔了事出來,正值吳斌在外納涼,走到廳院中,見繡翠在側廳內走出,此時不由不怒從心上起,就大喝一聲道:“賤婢!此時夜盡更深,到何處去來?”繡翠見是老爺,唬得魂飛魄散。一句話也回不出。吳斌見繡翠啞口無言,事真無疑,望繡翠面上一掌,道:“你這賤婢,做得好事!且到明日,活活處死你這賤人!今夜且饒你,快快進去!”繡翠惟有悲泣而已,早有人報知夫人、小姐,繡翠走進,夫人見了道:“好丫頭!前日老爺如此說,我道未必就有此事,誰知你這賤人竟做出這等事來!我此時身子都氣軟了,也無力氣來打你,明日聽憑老爺處治你這賤人,是你自作自受,休怨別人!”夢雲在旁道:“賤人,可隨我來!”繡翠聞言,跟了小姐到房中,甚覺無顏,藏羞淚下。夢雲道:“這是你賤人自取之辱,哭之何益!”繡翠就跪下,哭着哀求道:“賤婢的性命全仗小姐,可留則留,可休則休,小姐若開天地之恩,明日在老爺面前救賤婢一救!”夢雲道:“你起來講。你這賤人,原曉得要性命的麼?既曉得要性命,何不當初不做這樣無恥之事。”繡翠立起身來道:“賤婢越禮之事,怎敢在小姐面前說?”夢雲道:“叫你說的無妨。”繡翠道:“既然小姐有命,賤婢只得說了:自見記室雲生,令賤婢情無他釋,可愛他丰姿美麗,則情生一旦,彼亦留情,兩人因情所惑,成其不肖之事。今已敗露,諒來老爺不能輕自饒耍賤婢也只好拼着一死,以報雲生。”夢雲道:“好個‘因情所惑’!但汝死不足爲惜,姑念自幼相隨左右,於心不忍,明日老爺面前,我當力勸。”繡翠道:“承小姐活命之恩,今生若不能報,只好再生以圖報答。”又道:“賤還有一言,亦當稟明。總然小姐開恩勸免,恐老爺容奴生,諒不容留。倘賤婢去後,豈不將雲生至誠求美之情辜負?也因賤婢一念存私,故未將雲生之心訴與小姐。”夢雲道:“你這一番言語好不糊塗,令我不解。”繡翠道:“待賤婢細剖其情,小姐自知其端:今春二月寺壁題詩,小姐可記得?”“我只知牆上之詩,不知何人所作?”繡翠道:“就是雲生所題。”夢雲道:“所以爲憑?”繡翠道:“亦出雲生之口。他說見過小姐兩次芳容,雲生慕小姐之心,竟無日忘之,小姐倒還不知。”夢雲道:“胡說!我又未嘗出外,何得見我兩次?”繡翠遂將二處相會之源細說了一遍,夢雲聽畢,驚訝道:“世間有這樣的奇事!汝何不早言?”繡翠道:“前在苑中言及,已激小姐之怒,故此不敢再言。”夢雲道:“雲生才貌端的何如?”繡翠道:“雲生之才,學富五車;若言其貌,真是潘安再世,可爲當代人物。”夢雲聞言嘆道:“眼前若有此等之人,我爹爹竟不留心關切!”又想道:“或者是繡翠私情過獎。”繡翠見小姐沉吟不說,隨道:“莫非小姐疑賤婢謬獎雲生?若雲生非是拔萃之人,賤婢焉有今日之慘?老爺往往與小姐擇選乘龍,今遇雲生而不留意者,乃惡其寒士耳,只是可惜。”夢雲想:“這丫頭能參我心事。”因嘆道:“自來好事多磨!”繡翠道:“小姐前番所失綾帕,亦是此生拾得。”夢雲道:“原來如此。可能與此生要來麼?”“此事賤婢不能,眼下事已決裂,明日必然逐出。這書生將這方綾帕愛如珍寶,他豈肯輕易就還小姐?”夢雲道:“雲生既慕名而來,何不央媒說合?”繡翠道:“我也問他的。”隨將王雲所論的說話細呈了一番。夢雲聽罷,道:“此生不獨有才,而能虛心如此,不料汝二人事敗,諒情不能容留。”繡翠道:“事已至此,焉能再留?若雲生知風,夜間逃去,亦未可料。”夢雲不答,垂首沉吟。繡翠見小姐低頭不語,已會其意,隨道:“小姐低頭無語,賤婢已知,小姐何不明示於賤婢一二?”夢雲道:“我所疑者,恐其人未必似汝之言,諒事亦未必能諧也。不必提他。”繡翠道:“賤婢想雲生姓雲,小姐芳名又是夢雲,或者是姻緣,到未可知。待明早,如彼來去,送一消息,叫他求媒,可乎?”夢雲道:“不可。一則時下遭遣,二則老爺知他不端,三則不知他的來歷。若要與他一信,只可叫他緩緩再圖良計則可。”繡翠道:“賤婢明早則報復雲生。”二人一宵未寢,議論不題。

卻說王雲聽得吳斌喝問繡翠,諒情事要敗露,心中好不着急,欲待要逃出,祭重門深鎖,插翅難飛。明早若見吳文勳,有何面目?也只好老着麪皮聽其治也。由王雲自言自語的不題。

且說繡翠愛了小姐之託,自己又要敘敘別去之情,絕早隱將出來敲門。王雲聽得絕早人來叩門,必然是此事發作了,隨起開門,見是繡翠,憂喜交集,道:“姐姐何來之早?”繡翠淚下道:“郎君難道還不曉得昨晚之事麼?”王雲道:“小生怎麼不知!”繡翠道:“只說與君久長恩愛,誰知眼前就是分離,奴之性命尚還未保。”王雲道:“皆遭小生之累,有害於姐姐,今日事已至此,姐姐何以教我即能免辱?”繡翠道:“郎君之事不必過慮,見了老爺,罵叱一場逐出,諒無大害。賤妾留決不能留得,保性命足矣。今奴來此,特爲小姐之事。從前未與小姐言及者,乃妾之心私於己也。將郎君之情昨晚盡情剖說於小姐,小姐亦有憐君之意,叫妾致君,此去好覓良圖。”正說之間,外邊有人咳嗽,繡翠忙在袖中取出一枚玉魚,遞與王雲道:“此物是妾取得小姐者,君可收下,爲後日之驗。恐有人來,言盡於此,郎君前程萬里,早晚診重,莫以妾爲念。小姐之事,千萬在心。”王雲接了玉魚,又擎珠淚,二人哽咽而別。

一番離別愈情深,才爲憐才枉用心。

只道私恩無決斷,六行表淚各沾襟。

卻說吳斌次日清晨梳洗已畢,向夫人發揮道,“你居內室,連這幾個侍婢也拘束不來,做出這樣事情,皆是治家不嚴之故。可去喚那賤婢出來,待我打死他便罷。”夫人道:“相公差矣,瞞上不瞞下,丫頭們出入,難道叫我跟着他?”吳斌氣的也不回答,竟走到廳上喚雲章,王雲聽得吳斌相喚,無可奈何,只得走上廳來,跪下請罪。吳斌道:“雲章,你這畜生!我何等待你,敢做出這無恥之事來!欲待要送官處你一番,老夫因憐你是個寒儒,少存汝些體面,與我快快去罷!”王雲道:“晚生一時迷惑,做出不端之事,罪在不赦。今承大人不究之恩,銘刻不忘!”遂起身向吳斌道:“大人可命尊使到書房中查點一查點。”吳斌道:“這也不必。”王雲道:“豈有不查之理?使晚生來去明白。”遂同家人到房中交查明白,道:“這幾件棉衣不帶去了,送與大叔罷。”家人收下,王雲就到廳拜別吳斌。吳斌命取白金拾兩,付與王雲。王雲道:“承大人不責,已出望外,焉敢再受厚賜?”吳斌道:“念汝在窮途,爲三月潤筆之資,可快些收去。”王雲只得收下,相謝而去。

吳斌見王雲走後,更覺依依不捨。平素原愛王雲文才相貌,心中存念,欲將夢雲姻事委之,嫌其貧寒,又不知門楣之高下。今番之事皆是賤人之故。隨後進來,見繡翠已是夫人喚出,跪在那廂,大怒道:“你這賤婢,做出這等無恥之事,我打死你這淫婦!叫人取大板來!”繡翠唬得面皆失色,哭拜道:“婢子一時無志,造此不端之事,罪當萬死。老爺若肯展洪恩,赦婢子一死,願老爺萬代公侯。若果老爺不肯赦婢子之罪,願杖下一死,也無怨恨。”吳斌見繡翠一番言語哀求,已經心軟,頃刻發了慈悲之心矣。夢雲上前說道:“爹爹,賤人罪實不赦,念他從服侍孩兒,望多多推孩兒之面饒他罷。”吳斌聞言,趁此說道:“別人來勸,爲父的決不聽從,女孩兒來說,到要依你。只是輕恕這賤人了的。”對繡翠道:“今小姐來勸,饒你死罪,可叫着家人令媒婆不論身價多少,賣住他方去罷。”繡翠含淚拜道:“謝老爺活命之恩。”又拜謝夫人,小姐後,賣去不題。

卻說王雲離了吳府之門,想道:“如今作何計較?欲就回蘇去,後若姨母知道,豈不見責?還是到鄭宅去。倘若姨母問其行止,何以對答?”忽然心中想出一個主題,竟到鄭府。有家人看見,飛的跑進去報知夫人。夫人聽得外甥復見,忙走出來。王雲已在廳上,見了夫人就下拜道:“甥不肖,迴避大人,使姨母掛念,是甥之罪也。”夫人遂挽起道:“賢甥一向迷失何方?使老身寢食俱忘。幸喜賢甥無恙,少慰我懷,惟有汝父母朝夕不能忘憂。”王雲道:“甥之罪無門可謝。自季春日甥偶到錢塘門去玩耍,見一少年公子,誰家兒郎,也來遊玩。甥與相會,兩人一見如故,務要留甥到家一敘,再三相卻,他不肯放。那時無其奈何,只得同到他家書房中坐下,待之甚是殷勤。旁有琴臺,壁掛古琴,彼問甥能此否,甥就不該答他‘略知一二’,他就請教於甥。甥竟成一操,彼大讚不已道:‘四海方師無得,今日萍水相遇。’甥以爲贊技之言,竟邀甥又到一密室中,款以盛席。甥後欲告歸,彼命家人將紅氈鋪地,竟欲拜甥爲師,甥卻之再三,必然不放。”後又將言賺他道:“讓弟到寓所通知了再來。他恐一來不去,他的學技心濃,所以羈絆至今,此時琴音少知才肯放歸。”夫人道:“若知賢甥有此好處安身,我何憂之?”王雲道:“今日稟過姨母,甥明日就要返舍。”夫人道:“不在一時,目下如此暑熱,待秋初去也罷。我先差人去寬慰你父母。”王雲安心住下,遂問道:“姨父爲何不見?”夫人道:“是撫臺一本,言鄭乾病好,所以前月上任去了。”王雲道:“姨父榮任,甚爲恭喜。”王雲仍住東廂,寂見夜色闌珊,螢光飛舞,想起繡翠之事,不勝傷感道:“年少裙衩,未知死活。小姐之事,已爲萬妥,誰知又成畫餅。”復來翻去,兜搭起許多愁緒,一夜無眠不題。

卻說錢、何二人聞知王雲復到,一日二人竟來問候。王雲接入書房,揖罷分賓主坐下。錢祿道:“前聞清霓兄他往,不知下落,弟們遍處訪問,不獲佳音。今聞兄旋,不勝雀躍。”王雲道:“豈敢。因小弟不才,多蒙契愛,所羈於他方以施技教,故而相留三月。”何霞道:“清霓兄才高班、馬,人人見之敬仰,所以多才多勞。”王雲道:“弟乃庸才,瑞麟何得過譽。”錢祿道:“近日聞報,說聖上有疾,秋場改至小春,清霓兄自然折桂,弟們設鶚餞以待。”王雲道:“弟口耳之學,焉敢望第。若二位長兄北上,弟當在蘇恭候行旌。”錢、何二人道:“弟們書文久疏,諒不能傍明珠以附驥。”王雲道:“二位兄長休得過遜。”當時家人捧上茶來,飲畢,何霞道:“清霓兄可能拔冗同尋綠蔭納涼去?”王雲道:“弟乃隻身,若得兄們帶挈,足見高誼。”錢祿遂起身相邀,三人一同去納涼不題。

卻說臧新亦知王雲到來,就往錢、何二家,邀他同候王雲,不期兩傢俱往鄭府去了,轉身竟到鄭府,見門上無人,一直竟走到裏面,寂寂無聞,只見王雲書房未鎖,推開門進去,又不見有人,道:“他三人不知何處去了。”竟坐下東張西望,見王雲臥室幽然,圖書滿架疊案的詩文,又見榻上一隻書箱,鎖卻半含,道:“這箱內不知何物,開來一看,諒也無妨。”起身向前,除去鎖,開來一看,卻是衣履。翻到底下,只見有一方綾帕,取起來一看,又有幾個字,什麼吳夢雲,想了一會,喜道:“吳夢雲自然是個女子的名字,不知這個書酸從何處得來的?這一向他不知躲於何處?定然有些奇異。這方綾帕待我取了他的去,若訪出這個女子來,我今新失其偶,謀之爲婦,有何不可。此女既能於詩,其貌自然綽約的。且回去與者白計較,叫他去緝訪。”照舊鎖好了書箱,帶上房門走出。卻值一家人從外進來,見了問道:“臧相公在此何干?”臧新道:“來候你家王相公。可知道往那裏去了?早間尋到如今還不曾遇見。”家人道:“早上錢、何二位相公在此邀去納涼去了。”臧新道:“王相公回,與我道及罷。”就急急回到家中,巧巧白從走過,臧新笑道:“老白,你來得正好,纔要着人去尋你。”白從笑道:“大爺呼喚小的何干?”臧新道:“你且進來坐了講。”二人走進書房中坐定,臧新道:“我適才去候小王。”白從道:“那個小王?”臧新道:“就是前日對你說的蘇州來的。此人他不知勾搭上了那家的一個閨女,有一表記,精不可言。卻值他不在寓處,被我拿來了。”白從道:“什麼表記?大爺取出來與我一觀。”“看是與你看,只是便宜了你。”白從道:“大爺與我看了,這個便宜也換得來的。”臧新隨取出,遞與白從道:“你可好好的看,不要沾污了塵垢。”白從接過來道:“何等寶物,這樣尊重!”細細一看,原來是一方綾帕,又細詳詩意道:“到還不是情句。此帕恐非表記,或是女子遺失,或是侍婢竊贈,也料他不透。”臧新道:“老白,你何以知此帕不是表記?”白從道:“小的詩雖不會做,其理略知一二。看此詩並無情詞勾挑之意,故爾知其未必。”臧新道:“前日他們贊王雲詩好,我有一柄金扇是他題寫的,取來你看,果然可好?”遂取出與白從,看過道:“字卻寫得好,只是他可惡,他打趣着大爺。”臧新怒道:“這小畜生如此可惡,做詩來打趣我!如何處治他一番纔好?”白從道:“不可爲此事失去機會,我們還要套問他這綾帕從何處得來的。”臧新道:“高論,高論!”遂將扇子扯得粉碎,丟過一邊,命家人:“取酒來,與相知白相公對飲。”白從道:“天暑,不消罷。”臧新道:“先澆澆梅根,好說話。”白從道:“大爺又說什麼話?”臧新道:“好說黴話。”白從笑道:“大爺原來說的趣話。”二人飲酒不題。

卻說王雲納涼回至鄭府,家人稟道:“早間臧相公來候大相公的,他在此守了一會。”王雲道:“可曾進書房去?”家人道:“不曾見他進去。”王雲進書房,也不查點不題。

且說慧空聽得鄭宅失去王雲,尋無蹤跡,所以慧空不介懷者,知王云爲訪淑女之遊,故此病到好了。今聞王雲仍在鄭府,就備下見種果品;一則候候王雲,二來探聽訪夢雲的消息。喚女童挑了盒子,竟往鄭府中來,見門上無人,一竟直到後堂。徐夫人見了道:“今日甚麼風,將師父吹到舍下?”慧空施禮道:“恭喜夫人,老爺榮任,尚還欠賀,今日一則問候夫人萬安,二來聞得我弟回府,聊備粗果兩種,少表微心,望祈笑留。”夫人道:“何以克當?但不知那個是令弟?”慧空笑道:“就是令甥王相公。”夫人道:“外甥幾時與師父結拜的?”慧空道,“今春令甥到小庵遊玩,留題於小庵,小尼也就奉和,承令甥不棄,遂爲詩中之友,是此結拜於佛前。夫人休得見笑。”夫人道:“師父這樣一個才貌,竟落在空門,誠爲可惜。舍甥竟不題起,可爲隱口書生。”慧空問道:“令甥何在?”夫人道:“在書房看書,未曾他出。師父請自去,老身到不便相陪。”慧空面一紅,道:“夫人又來取笑了。”

說罷,竟自一人走到書房中,只見王雲隱几而臥,慧空上前以手推醒。王雲抬頭見是慧空,忙起身爲禮,坐下笑道,“師兄幾時來的?小弟貪眠,有失迎迓,望乞恕罪。”慧空道:“賢弟心緒不佳,故有如此睏倦。”王雲道:“非也。因夜露貪涼,所以白日少憩。”慧空道:“賢弟一向避跡何處?自然獲得明珠,以完紅葉之願矣。”王雲道:“師兄濾戲耶?弟因被友相留,施其技教,並無他意。連日有些小事,兼之天暑,故此未曾得候師兄。今見芝顏如故,使弟不勝開懷。”慧空笑道:“賢弟被友相留者,可是夢友乎?”王雲見慧空說着,竟不瞞他,道:“事雖如此,只是言之可赧。”慧空道:“何赧之有?”王雲就將到吳宅始末細說了一遍。慧空道:“你暗遊月殿,私近青娥,真正奪盡人間萃矣。雖然未得姮娥,再當圖之。”說罷,竟垂首無言,若有所思。王雲見慧空低頭不語,已知其意,佯說道:“師兄值此長夏如年,悶無聊賴,將何解之?”慧空見王雲來言有因,遂笑說道:“炎天長夏,消遣各有不同:官宦富豪之家,高堂大廈,水閣涼亭,歌姬搖扇,侍女持冰,則暑從何來?那中等之人,清涼書屋,樹木森陰,以消長夏。再次之人,不入論矣。似我出家之人,焚香煮茗,誦經悟道,以消長夏。”王雲道:“上中下三等皆現成事,惟師兄一輩則謬。講到誦經煮茗,更吊其愁,豈能消遣?此時博得一少年,相對賭酒吟風,寒冰逼坐,瓜果時新,不亦快哉?”慧空笑道:“非出。愚出家,原奮志,自今春與賢弟相會以來,又蒙垂點,所以刻刻在唸,始此心體相拘,已盡物外之思,任他春花秋月,不染法界矣。”王雲道:“師兄貞靜玄妙,亦是善緣有在。”又道:“還有一言向師兄說。”慧空道:“何事?”王雲道:“小弟在月初要返舍。”慧空道:“今年秋閹在耳,賢弟可能趕上試期。”王雲道:“世間亦有巧事,前日有報,言聖主有疾,秋闊改在小春,就遲緩些也不妨礙。”二人正在書房談到濃處,夫人命丫環來請喫午膳,二人起身進去。飯畢,慧空就謝別夫人,又向王雲道:“賢弟若得暇,可到小庵納涼。”王雲道:“領教。”慧空就喚出女童辭去不題。

卻說臧新一心要套王雲的口氣,那日去約了白從,來訪王雲。到鄭府問門上道:“王相公可在府中?”門公道:“早上出去,不知何往?”臧新、白從道:“必定在錢、何兩家,我們去來。”二人先到何家,就撞個滿懷,正遇三人在廳上飲酒。衆人見臧、白二人闖到,好不厭惡,可又沒奈何,只得起身道:“二兄來得正好,俱請坐下。”二人竟不推辭,拱拱手就坐下。家人就捧過杯筯,斟酒送在二人面前。臧新道:“兄們好人,竟撇下小弟,在此作樂!”何霞道:“錢、王二兄偶然集至,小弟留飲,無過村酒粗餚,並無可口之物,諒不及府上之珍饈。”臧新道:“小弟拙口,不會講話,遇酒肉則啖。”頃刻六七杯,方向王雲道:“適間在尊寓奉候,因不見兄,故尋到此地。”王雲道:“弟偶然閒步,遇見春山兄,邀來訪瑞麟兄,蒙情留飲,恕弟失迎之罪。外日弟謁尊庭,兄亦恭出,所以未悟芝顏。”臧新道:“豈敢。”王雲問白從道:“這位兄尊姓大名?”臧新道:“這是老白,名從,最有趣的朋友。”王雲道:“久慕!久慕!”白從道:“這位就是才人王兄麼?”臧新道:“正是。”白從向王雲打一躬道:“久仰大名,果然名下無虛。”——這是小人們的尋常之態——白從道:“從未識荊,何蒙見愛?弟尚欠候,望兄恕我無知之罪。”白從就一連道有七八個“豈敢”,幾個深躬。何霞道:“少講閒話,快請飲酒。”王雲道:“天氣甚炎,二來小弟酒力不勝。臧、白二兄尚還無酒,多敬一杯。”錢祿道:“清霓兄言之有理。”臧新、白從二人正用得着,連飲了幾杯,方纔落盞。臧新道:“老白,我有一樁事作成你。”白從已知其意,佯問道:“大爺有何吩咐?”臧新道:“前日聞得城中有一個才女,姓吳,你曉得是那一家?”王雲見臧新說出才女姓吳,不覺失驚。白從就假言道:“卻不曉得。”王雲道:“城中姓吳頗多,可知才女之名否?”臧新道:“怎麼不知道。這才女之名叫做夢雲。”王雲聞言,心中愕然,道:“這廝如何曉得夢雲小姐?倘被他求,如之奈何?”又想道:“諒來無礙,吳夫人決不將女兒配此匹夫。”白從見王雲沉吟,遂問道:“王兄莫非到知此女?”王雲見問,必中久已打點,道:“小弟知是不知,春間在西湖上拾一方綾帕,上面有詩一道,後卻有吳夢雲一個名字。適聞兄所言,諒來只此女也。”臧新見王雲說出真情,反爲無興,起身告別,衆人亦俱起身。王雲向何霞道:“弟就在兩三日之間要返舍,三位兄若上京,弟在舍相候。”錢、何二人道:“弟們實意不去,到下科看光景。”隨各告別不題。

卻說臧新回來,向白從道:“此事到被你前日猜着了,誰知正是拾的。明日我將此帕送還他罷,日後他知道了,到落一個賊名在身。”白從道:“不可送還他,留在那裏,日後恐有用處。”臧新道:“也說得有理。”他二人議論,且按下不題。

再說王雲回到鄭府,在書房中看着暮雲濃淡,紅霞四照,不免生了思親之念。又嘆着客外孤跡,又轉到夢雲小姐身上,不知可有姻緣之分?一時就有許多主意,無數的念頭,想到淒涼的地步,在枕頭上落幾點清溜溜的眼淚。說不盡他一夜光景。到次日在後堂飯罷,向夫人道“甥出外已久,猶恐母親在家懸念。今日拜稟姨母,甥明日就返舍矣。”夫人道:“留賢甥在舍,甚爲輕慢。今場期已改,緩留一日,可到初一榮行罷。”王雲道:“竟遵大人之命。”又捱了兩日,已是月盡,收拾了些零碎行囊,一竟到錢、何兩家去作別,卻好在路相遇,道:“清霓兄何往?”王雲道:“明日要返舍,故此特來登堂謝別,二位長兄清晨亦有何往?”錢祿道,“弟們去答拜一友人。”何霞道:“兄榮行如此之速,小弟們尚未設得杯酒相餞,如之奈何?且到舍下去少坐一坐。”王雲道:“理宜到府拜謝,今不期路遇二位氏兄,弟就此拜別了。”二人還禮道:“弟們明日早在江邊候送。”王雲道,“不敢。”當時各別。

王雲想道:“慧空那裏到要去辭他一辭。”就一意來到庵前,只見庵門未閉,走進去,有女童在佛堂掃地,竟也不問,一意就走到慧空房裏去,慧空聽得門響,忙問時,只見一人站在牀前,細看方知是王雲,忙披衣坐起道:“賢弟來之何早?”王雲道:“弟明日回蘇,特來別兄。”慧空道:“行期以擇得如此之速麼?”忙喚女童取水,自己起來洗了首面,烹了茶,擺下果碟,邀王雲對坐,道,“不知賢弟行期之速,愚未設得杯酒相餞。今日可在此盤桓一日,一則盡愚之意,二來賢弟此去未卜來期何日。”王雲道:“弟之行蹤,那裏定得。”慧空道:“世間之事,不稱心者最多。”王雲道:“師兄何出此言?愚昧書生何幸得蒙垂愛?”慧空道:“愚自入寂寂空門,與賢弟邂逅相逢,佛前結拜,實出三生之幸。只說與賢弟永爲詩壇之友,今日一旦回旌,會期何日?豈無恨耶?”王雲道:“弟若此行,倘能寸進,拜緩還鄉,定然在舍之左近,結茅屋數椽,來請師兄去,以謝今日之愛。”慧空頓首道:“但能如願,足佩其誼。”二人說話,不覺女童到整出午飯來了。二人飯罷,重烹香茗,又談起閒話,王雲就欲告別,慧空卻依依不捨,隨口占一絕贈別雲:禪門此去幾時還,靜聽長安捷錄頒。

莫負蓮臺三叩首,常登高疊望雲山。

王雲聞慧空有詩贈別,亦口占一絕答道:此去禪門不久還,錦城消息有時頒。

安能衷曲無全始,一葉扁舟叩寶山。

慧空聞王雲所答之詩,道:“若得如此,不負佛前之結拜矣。”王雲道:“就此拜別師兄了。”慧空答禮道:“賢弟前途珍重!”二人牽袂送出庵門,灑淚而別,慧空回庵不題。

卻說王雲回到鄭府,命家人就僱下船隻。到次日,進內堂拜謝姨母。夫人到不捨得外甥,兩淚交流,隨吩咐鄭二送大相公往蘇,又吩咐沿途舟次小心。王雲就作別出城,還未近舟,早已看見錢、何二人已在舟邊候送。他二人見王雲來,迎上說道:“清霓兄行期果準,弟等欠餞,心甚不安。”王雲道,“弟乃無名下士,承二位長兄相愛,已是不當,還雲欠餞?”何霞道:“弟等備得些許微物,聊作舟次之費,望勿見卻。”王雲道:“屢擾兵廚,子承厚惠,弟到不敢卻也。”隨命鄭二收下禮物,王雲道:“就此謝別二位長兄矣。”三人一同作揖罷,錢、何二人各出贈別詩一律,雪濤箋寫得端端楷楷,遞與王雲,接來看錢祿的道:君貴豐年玉,鹿鳴龍榜尊。

未來陪祖道,僱去急行軒。

帆影隨流水,舟聲嘰夢魂。

雷峯天竺遠,還到世裔門。

又觀何霞的,亦是五言律詩,道:

雲白天香外,蟾宮不久歸。

錦帆風送客,夜櫓月相輝。

滿載兼離恨,三思翰墨揮。

掃階春榜後,音在雁南飛。

王雲看畢道:“承兄們金玉之詩見贈,小弟行色匆匆,不能酬答,甚爲惶恐。”二人道:“豈敢。兄請登舟罷。”王雲隨就上船,錢、何二人相別,各自回去不題。

卻說王雲在途中,不兩日舟至故鄉,泊在碼頭上,起了行李到家,鄭二隨船去訖。王雲當時拜見夫人道:“孩兒不肖,久離膝下,使母親朝夕懸念,今幸天眷平安。”夫人見王雲,未到之時,打點發揮他一場,值至見了文文雅雅的一個兒子,將一片恨心就化爲喜氣,到說道:“我兒途中辛苦,你姨母在家可安樂否?”王雲道:“姨母康健,命孩兒致候大人。”夫人道:“自聞孩兒失去之信,日日憂愁。前日接了汝姨母之信,才得放心。”王雲道:“而今大人心安,未知爹爹京中可有信?”夫人道:“前日有書來,問汝下落,幾次要告假回家,朝廷不許。已有信去了。今秋試期改在小春,路途遙遠,在月內也要起程了。”王雲道:“孩兒此去也不望第,要去候候爹爹。”夫人喚王奴取過歷日,看到十六甚佳,王雲道:“竟是十六也罷。”丫環走來請用點心,母子起身,一同到後堂,用過點心,閒說話。又到次日,王雲到親友家候看候看,忙了兩三日,閒來惟有讀書。

一日,張蘭同萬鶴來候王雲,迎至書房,揖畢坐下。張、萬二人道:“前日承兄到舍,卻值會文去了,所以失迎。次日弟第來候兄,兄又他出,總未得一晤闊別之懷。自兄別後,杳然五月,使弟等朝朝盼望。”王雲道:“弟也亦然。今兩度會二兄未遇,正欲趨候,忽得駕臨,深慰鄙懷。然雖小弟身卻在浙,而心在二兄之左右。”張、萬二人道:“承兄神照,向問尊介,言兄在浙隱失,弟第惶惶。其始末之事,請以教之。”王雲道:“承兄等想念,足見契厚之情。”說罷,隨將前謬言之事又述了一遍。張蘭道:“才能多技,自然動人。”萬鶴道:“今科試期改在小春,清霓兄行期卜於何日?”王雲道:“弟家君在京,要去問安,並不想金榜垂名。”萬鶴道:“兄過去謙遜。果然幾時?弟們好附舟同往。”王雲道:“家母之命,擇於十六起程。”萬鶴道:“弟等整備行裝,是相約河邊矣。”王雲道:“若得二兄同住,途中方不寂寞。”張蘭道:“弟聞得玄妙觀中寓一雲遊道人,能知過去未來,我們去問問終身何如?”王雲道:“使得,我們去走走來。”三人一齊竟到觀中,見有許多人出進,他三人也挨進去,見上面端坐一個道人,但見他生得:童顏鶴髮,飄飄然有出世之姿;談吞語吐,懸懸乎知來去之機。身披鶴氅,端嚴若仙,頭戴霞冠,塵拂天花,一定是蓬萊三島瀛洲客,不然是閬苑內九轉還丹老道人。真是紅塵無識者,怎肯路言。

三人正看之間,那道人問道:“三位兄來意,莫非是問終身麼?”三人驚奇,忙向前頓首,道人答禮命坐。三人坐下,道人將三人氣色看過,瞑目不言。張蘭道:“久聞真人大名,弟子等乃是一介寒儒,未卜前途兇吉,故此輕造仙室,求真人指點愚人,更要請教真人尊姓、法號。”道人道:“老道出世以來,未知有姓,人呼我爲雲龍野人。”只因雲龍這一相,有分教:才子多災,佳人又出。正是:詩曰:姻緣前定那更移,災誤文章亦甚奇。

不意佳人從險遇,情蹤投合又分離。

畢竟雲龍真人如何相他三人的禍福,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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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赴科場江中遭禍報恩德寨內存身

詞雲:

可憐禍福事無常,功名頃刻惶惶。月影空花,寧不淒涼。誤入桃源,洞房說蕭娘。堅辭名義,困我書香,無限思鄉。

右調《溼羅衣》

話說雲龍野人細觀張、萬二人道,“二子器宇不凡,日後必爲衣紫之客。惟張子美中不足,結髮無齊眉之慶,後得治民清廉,則介福彌深。二子終身已定,惟王子前途浩遠,不能細述,老道有偈言八句,汝可記着。”取筆寫於紙上,遞與王雲。王雲雙手接過,看上面寫的道:丁火虛驚,不遂功名。

藍田雙玉,前定夢英。

哀哉生我,南北埋塵。

子孫瓜瓞,榮壽康寧。

王雲看過,不能細解,心甚怏怏。雲龍野人道:“汝不必躊躇,終身之事,盡在於此,日後自然應驗。”張蘭道:“弟子等科試在耳,可能得第?”雲龍野人道:“功名之事,老道不知。路途驚恐,最宜慎之!”遂垂眉不言,三人只得頓首致謝而出,道人即系雲龍真人,王雲乃羣仙降世,雲龍真人故此來點化他一番,次日所以就隱去不題。

且說他三人出得觀中,來到張蘭家坐下待茶。張、萬二人欣喜,惟獨王雲不悅,只將這八句偈語吟哦,始不能解。道:“內雲‘不遂功名’,‘哀哉生我’,頗爲不祥。”萬鶴見王雲憂鬱,遂道:“清霓兄不消憂慮,弟觀此偈語後兩句大爲吉昌,爲人在世,只看終身之吉凶,以前顛沛些何必介意。”王雲道:“這道人相兄等榮貴終身,獨與小弟不言,必有患難,故此憂慮。”〔萬鶴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人之禍福,總在上蒼與聖人。清霓兄才智過人,何以一時之糊塗?”王雲聞言大喜道:“承長兄指教,弟頓開茅塞。”隨談笑自若。三人又說了閒話,各人散去。

不覺光陰易過,倏又望期。王雲命家人僱下一隻大船,次日早晨整備行裝,一應物件,帶了錦芳,拜別了母親。夫人隨吩咐道:“路途自要小心。”隨同了錦芳,來到河下,張、萬二人尚還未到,王雲先上船,安排好琴書行李,復至船頭上,望見張、萬二人遠遠來了。行至船邊,王雲道:“二兄快請登舟。”張、萬二人上船進艙,揖罷,萬鶴道:“清霓兄來之何早?”王雲笑道:“弟不比兄等有尊嫂留戀。”萬鶴道:“此時由兄說趣話,說兄的日子在後邊。”王雲就吩咐開船。船家即忙解纜開船,望北進發。張、萬二人各帶家童一個,共是主僕六人,惟有三人談今論古,說詩道文,到不寂寞,是日舟抵無錫,王雲吩咐將船泊於惠山浜內。船泊已定,三人同登岸觀惠山景緻,但見那:巍巍殿閣不勝幽,古柏蒼松隱佛樓。兩岸柳陰藏市館,鐘聲揚出亦悠悠。香雲繞,品泉流,錫山峯對惠山頭。落葉飄來魚鼓靜,暮煙綠徑月升樓。

右調《鷓鴣天》

三人觀玩了一會,見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在一座石碑上坐下,看那山嵐煙霧,夜色闌珊,張蘭道:“舟中暑熱,莫若將酒席移來此處小飲,可乎?”王雲道:“小弟亦有此意。”隨命錦芳到船上取了酒餚,到山上擺下,三人共飲,只見月光如晝,萬鶴道:“對此良夜,我等三人在此小飲,廣寒中仙子應有憐乎?”張蘭道:“月中素娥見了我等二人未必憐也。只恐見了清霓兄到要動情,正所謂月裏嫦娥愛少年。”王雲道:“二兄休得取笑。待弟作一歌以記其意,若何?”萬鶴道:“如此更妙。”王雲隨歌道:人生於世最樂兮,花酒情長乎良朋。

皓皓月照山川兮,白雲悠悠四海升。

姮娥笑我寂寥兮,雲睹寒宮也相乘。

風清露沾青衿兮,妒煞闍藜幾衆僧。

張蘭道:“清霓兄之歌,曲盡其景,吾等不爲寂寞矣。”王雲道:“亦要請教二兄一歌,未知有此興否?”張蘭道:“對此美景,亦當獻醜。”隨歌道:霞觴映月青山兮,寂寂松濤玄鳥啼。

頑石留人心醉兮,造化相持我獨迷。

盈盈一水名利兮,此時此際樂更齊。

只隔故園六時兮,計程應到百里溪。

張蘭歌罷,萬鶴亦應聲道:

良夜迢迢清風兮,蒼翠山環古剎宜。

舉手月落金卮兮,笑將吞月幻虛奇。

英豪處世慣樂兮,西海飄遊任我居。

蕭蕭竹木敲林兮,夜深白露來酒裏。

王雲道:“二兄歌思甚佳,勝弟百倍,惟秀芝兄有懷鄉之念。”張蘭道:“懷鄉之念,何人不有?”張蘭起身道:“夜深矣,我們上船罷。”三人一齊步下山來上船,家人收拾杯盤回來,次早開船,途中閒話之事不談。

且說舟行不兩日,已到京口泊祝三人上岸,步到江邊,見一派的江水,急波滾滾,往來帆影,真如一葉。王雲向張蘭道:“此時江景到也可觀,更兼金、銀、焦、蒜幾山,惜乎天色已晚,不能上去一遊。”張蘭道:“在此一望,總在目中,何必登臨?”萬鶴道:“對岸一望之地,諒是瓜州,今日何不過去?”張蘭道:“天色已暮,明日長行。”說罷,三人仍回舟中安歇不題。

到了五更時候,三人就催船家開船,不期是夜竟大霧漫漫,船家道:“要待霧散才能開得。”他三人那裏肯聽,只是叫開。船家也不敢十分違拗,只得解纜往江北進發——所以讀書人那曉得江中利害。一者也是合刻下有禍,卻纔放到中流,巧巧遇着一隻賊船,才劫得客商回來,見了王雲的船,趁着這樣的大霧,正中機謀,說聲“動手”,就將王雲船來搭住,斬斷繩帆,七八個強人跳上船來。王雲船上的船家見了,個個束手而戰,任這些強人打入艙中,一掠精光。內有一個強徒,將王雲看了兩眼,就將王雲馱過船去了,衆強人就揚帆而去。從船家看見強盜已去,方出來思想埋怨。張、萬二人及家人俱各面面相覷,見此光景,甚覺慘然。張蘭跳腳道:“就遲些開船也罷,誤在催逼,遭此橫禍!”萬鶴道:“行囊劫去到也罷,爲何將清霓兄搶去?令人不解!若是仇人搶去,害了性命,王年伯就是此子,豈不休矣!”張蘭道:“事已出乎無奈。”隨叫船家仍回京口。萬鶴道:“此事正應道人之口了。”張蘭道:“何以見得?”萬鶴道:“前日清霓兄偈言首二句說‘丁火虛驚,不遂功名’,今日是丁巳日,況道人云:‘途路驚恐,慎之。’今皆應驗。”張蘭道:“如此看來,也是大數,清霓兄不至喪命。”說話之間,船已到京口。張蘭同萬鶴寫了兩張呈子,到府、縣官投遞,府、縣兩處曉得王仁誠之子被盜劫去,不敢怠慢,即忙差了捕役,分頭緝捕。

你道如何捉着這夥強人?張、萬二人一連候了幾日,並無消息,只得聽府官差人去緝捕,船竟回蘇。錦芳先到府中報知主母,夫人聞言,慟之慾絕者幾次,衆丫環、婦女救醒。少頃張、萬二人來到,請出夫人,揖罷坐下。夫人道:“小兒只說同二位尊相北上,以爲萬安,不幸又遭此傾生之禍,未知能有相會之日否?今二位尊相到舍,有何見教?”張、萬二人道:“年伯母在上,小侄等來非爲別事,令郎被盜劫去,自然尊介來已經稟過,前令郎與侄等未起程之先,玄妙觀有道人能知未來之事,侄等同令郎去問終身,道人有八句偈言付與令郎,上有‘丁火虛驚,不遂功名’。前日被劫,卻是丁巳日,又有虛驚二字,況年伯未嘗結怨於小人,今雖被劫去,諒無加害之理,伯母請自寬心。”夫人道:“承二位尊相安慰老身,但母子難免不悲傷耳。”萬鶴道:“侄等叨在令郎交契,尚然關切,何況伯母是母子天性。但前日侄等在京口已經報了府、縣,府、縣目今僉批差人嚴獲,少有音訊,即當來報府。伯母大人且少寬懷,保重貴體要緊。”說罷道:“侄等且告辭,再來請安大人罷。”張、萬二人別去不題,且說夫人在家逐日悲慟,修書差人上京報信不題。

卻說王雲被劫之事。誰知這個強盜就是元宵釋放的滕武,已入長興山爲盜,後來李霸死了,這些嘍羅們就立他做了寨主。只因李霸未死做寨主的時候,下山劫掠鄉村,見一小女子生得好,他竟擄上山來做了女兒,名喚英娘,年才六歲,生得百伶百俐,所以就與他書讀,故此認李霸爲父。到了十三四歲上,人又生得一貌如花,詩書文墨無所不通,所以李霸更愛如掌上明珠。一日問英娘道,“汝以此才貌,吾必要與汝覓一快婿,也不枉帶你上山。”英娘知身非所棲,以字匪人,故此不避羞赧,向李霸道:“爹爹若與孩兒擇婿時,其人才貌若不與孩兒相等者,誓死而難從嚴命。”所以李霸臨終,託與滕武道:“倘吾去世,汝當任此山寨之王。我有義女英娘,才貌兼全,真人間之奇兒。汝當爲擇一才貌兼全的快婿,不可妻於匪人,爲他終身之恨。”隨喚出英娘來,命拜滕武爲父,拜畢,李霸道:“莫負我重託!莫負我重託!”大叫數聲而死,當時各各舉哀掛孝。殯殮已畢,衆人推滕武任其山寨,屢屢曾吩咐覓獲才郎不得。卻好此日劫掠財物,又撞着王雲一表人才這樣一個少年,故此搶過船來。

不兩日到了山寨,王雲不知就裏,所以驚得魂不附體。只見三四嘍羅上山去了,頃刻同了兩頭目下來,對衆嘍羅們道:“與相公整好衣冠,請上去相見。”王雲聽得“相見”二字,心中才少定,起身整好衣冠。二人上前向王雲打躬道:“先生請行。”王雲問道:“此處何地?將我劫來作何計較?”二人道:“先生不必驚疑,到寨中便知分曉。”王雲始知原是強人,無可奈何,只得同着二人走上山來。一般也有關隘,到還有條款布制,也不細去看他。不覺已走到寨中,只見廳上一人端然坐在那裏。這二人上前稟道:“蒙大王差迎奇士已至。”滕武道:“着他上來。”隨喚王雲,王雲就上前,端然立着道:“汝等何敢劫擄宦家子弟?應得何罪?”滕武聞言冷笑道:“此處並非城池皇地,惟我獨尊。什麼宦家不宦家!你大模大樣,見了俺也不行個禮兒,反出大言,押制誰人?”王雲怒道:“汝等強徒,羣聚山林,擅自稱尊,豈人類也?吾頭可斷,焉能屈膝於汝等賊子乎?”滕武見王雲毀罵,勃然大怒道:“黃口孺子,無知小兒,俺到優待於汝,汝反毀罵於俺!”喚左右:“與我斬訖報來!”嘍羅聞言,急忙動手。才接王雲的兩個頭目張成、孫虎上前稟道:“請大王暫息雷霆。這書生小子不知利害,看擇人之難,待小將以言勸他。”滕武道:“既如此,鬆了綁,汝等可去問他姓名、鄉貫,再來回報。”二人領命,帶了王雲到別室坐下,道:“先生適才之言語,太覺猛了。古人云:‘在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王雲憑他二人說長道短,只是個不開口。張成道:“先生尊姓大名?貴鄉何處?乞道其詳。”王雲自己暗想道:“欲待言,又恐加害我。且相機而應,巧處商量。”隨道:“小生姓王名雲,祖貫蘇州,家君仁誠,現居翰院。”“原來是一位公子,多有失敬了!實不瞞公子說,大王有一位淑女,真正才貌兼全,欲得一佳婿,今遇公子,如得連城之璧,欲贅東牀,共成大業。公子若依在下,可以俯就此段良緣,切莫過於固執,以失其和心。”王雲聞言,變色怒道:“小生乃名門貴裔,豈肯納賊女爲妻?”張成忙掩住王雲口道:“公子謹言,恐生事端。”王雲道:“有何大事,可速速送我下山!若不送我回去,到速求一死,免污祖上聲名。”張成笑道:“公子,你突將性命看輕了。大王之女,生得絕世無雙,這樣美事不可錯過。”王雲又怒道:“汝等一般狂徒,何必嗩嗩!”

張成見王雲十分執拗,到將言語傷人,就怒惱起來,向孫虎道:“小子無知,兄看守他在此,我去回覆大王,再作定度。”隨到前廳,將王雲之言一一稟知。滕武驚道:“原來就是我恩人,何不早言!”忙整衣冠來見王雲,就倒身下拜道:“肉眼無珠,冒犯臺顏,望恕不才無知之罪。”王雲一時竟茫然不曉,隨攙起滕武道:“兄何前倨而後恭?不識何由?”滕武道:“諒恩人也不認得不才了。向蒙公子元宵活命之恩,就是愚下。”王雲道:“原來你就是滕兄。別後多時,不意就創此等大業!”滕武隨邀王雲到大廳上坐下,向王雲打躬道:“小弟們不知大駕,誤犯虎威,罪莫大焉。”王雲道:“不知者不罪。”滕武就吩咐手下排宴。王雲道:“明日乞令一人送小生下山,足見高誼。”滕武道:“公子不必焦〔慮〕,且消停一日。但山寨中無非村醪野味,實非敬客之物,愚下也還有片言相告。”王雲道:“承兄美意,實該領情,但家慈在堂,一聞此信,不但悲傷,更加朝夕懸望,能令爲子者安乎?還是賜我還鄉更叨愛矣。”滕武道:“公子不必介懷,少不得要送駕回府,只是還未到此日。”說話之間,筵席已經擺下,滕武起身奉王雲上席一座,滕武對面一席,下邊几席是衆頭目。須臾坐定,滕武向王雲道:“雖然村醪野味,公子若不嫌簡褻,可請用一杯。”王雲思鄉心重,那裏咽得下喉去,所以只推無量。正是:一心一念報深恩,詩賦無情志獨存。

清酒難回君子意,爲關名節執辭婚。

王雲見滕武加意殷勤,自己回想道:“這班人終是強盜,我若過於推卻,他起獸心害我,豈可策料。他若再來勸時,我且勉強也飲他兩杯。”主意已定。話說滕武見王雲不酒不看,隨起身到王雲席上道:“想是公子一人寂寞不飲,待愚下來奉陪。”王雲起身道:“小生實系酒量不勝,何勞大王錯愛?”滕武道:“就少可見意,也盡不才之心。”隨滿斟一爵,奉與王雲。王雲接來,勉力飲荊又奉了兩爵,滕武才歸原席。大衆又勸,王雲堅辭。少頃席散,送王雲到一書房安歇。

不知不覺的住了五六日,一日滕武向王雲道:“不才受先寨主之託,權守此山寨,實在欠才,不能任此。近來朝廷昏弱,權臣當道,不能使英豪才士得志。不才觀公子正是少俊英豪,莫若守此寨,以圖大業,不才願讓,不識公子意下若何?”王雲聞言,正色道:“大王何害小生爲罪人也?小生雖未上進,家君現居翰苑,世代簪纓。若爲此不法之事,貽千古臭名,滅祖宗之蔭。雖身首異處,實難從命!”滕武見王雲立志堅牢,出言惡撞,面含慍色道:“公子不願爲也,聽憑尊意,決不相強,但要留公子在此幫助不才,共守此寨,待朝廷招安之日,同下山去。”王雲見滕武面容不善,恐觸其怒,只得含糊答道:“小生才疏學淺,恐不能應教於左右。”滕武道:“公子不用過謙。”又道:“不才還有一事相告。”王雲聞言,諒是說親,隨道:“大王又有何見教?”滕武道:“不才有一女,可稱淑媛,但無君子可配。念遇公子而不爲,君子再往何求?若不見棄,願奉公子以侍箕帚。”王雲接着說道:“承大王雅愛,實該領教。奈小生已經聘過荊妻,有妨尊命,望乞海涵。”滕武見王雲堅意辭婚,就拂然道:“公子自抱鏗金戛玉之才,諒我等山雞難配鳳凰,然有女亦不愁無婿!”隨吩咐各路關隘上人等,“若遇王相公,不許令其下山。如有放行者,定按軍法!”王雲被滕武當面譏刺,也無奈他何;又聽得不放下山,真正只好肚中暗苦,也只得勉強住下不題。

卻說英娘年已及笄,每常閒坐花亭想道:“奴家生在名門,被強徒帶上山來,稱人爲父。我枉有才貌,陷在山寨之中,終無出頭之日,將來不知作何結果?”時下又值秋景蕭蕭,更觸起一番愁緒。他自己思前想後,想到這個心酸的去處,留不住兩行清淚,介破了芙蓉嬌面,這已無怪其然。蛋說這英娘身邊有一個待兒,名喚香珠,生得到也有幾分姿色,人又乖巧,望見英娘不在房中,尋到亭子上來,只見英娘一人獨坐,面帶憂容。香珠就問道:“小姐,你一人在此,爲何煩惱?”英娘道:“你丫頭家曉得甚麼,怎知我心中之事?”隨嘆而吟道:秋光何事逼愁人,景物無情恨獨親。

久困山中終是了,紅顏命薄果然真。

香珠聽了英娘之吟,道:“小姐愁腸不言,賤婢已知。”英娘道:“汝小小年紀,知何事來?”香珠道:“小姐所愁者,久困山寨,父侍他人,一也;再者,迢迢城市,而小姐縱有才貌,那得門當戶對?若字近人,其名不正,二也;大王費心與小姐擇婿,那有豪門貴客而到此山寨中,結其絲蘿者誰肯自濁?此三也。賤婢忖度,小姐心上只此三件,所以難釋其懷。”英娘聽得香珠之論,竟愕然道,“汝小小年紀,到有此一番度量。你可曉得大王連日所作何事?”香珠道:“我也不知盡細,只聽得前日嘍羅們下山,擄了一個人上來,又說是大王的恩人,大王就將小姐許他爲婚,那人反到不允,可是奇也不奇?”英娘道:“那人不允其事,必然是高士。”香珠道:“小姐未識其面,何以知其高士?”英娘道:“是有婚而辭,亦不可料。不然,自居清白,不肯與賊女爲配,故此知其高士。”香珠道:“依此說來,小姐終身不能成婚了。”英娘道:“蠢丫頭,胡言亂語!”因嘆道:“真是紅顏命薄,陷於此,有妨情白,不如棄此主以謝世,到還清潔!”香珠聞言驚道:“小姐何出此言?憑此才貌,諒不居於人下,偌大個世界,寧無人物?前日擄來那人,未知若何,待賤婢去探個消息。”英娘道:“休得胡爲!姻緣自有定數,所慮者非此。只因負我一詩一韻於空山,自憐其情也。”香珠笑道:“小姐進退相關,將來作何計較?”英娘不答,竟回房不題。

且說工雲在寨中度日如年,所恨者滕武不放他下山,朝夕思親,怎能脫離虎口?所以對着這秋肅天氣,更助其愁,道:“我王雲生於宦門,功名婚姻如此命蹇,今又遭此不幸之禍!”想到苦恨的田地,因作恨辭兩闋以記之,雲:丹桂飄香候,離愁日積新,西風蛩調助愁嗔,蕭蕭落葉頻。白雲飛去易,紅樹間河津。高秋山郭慕萱椿,悠悠悶繫心。

調寄《巫山一段雲》

山林阻斷鄉關翰,孤雁哀聲魂散。寶鏡光盈人(情)玩,予恨觀銀漢。哀情夢裏神凝半,客底離愁時按。花鳥幽林無伴,籬菊頻頻嘆。

調寄《桃源憶故人》

王雲書罷,自己吟了兩遍,甚覺無聊,在房內低着頭走來走去。忽然見房中擺設不凡,奇道:“不想此間如是幽雅,我到不曾留意,正所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隨步到外邊來一看,竟也有花卉假山。又細細一看,道:“原來是一座小花園,其功到也精巧,不料此等匹夫,也有這作爲!”王雲那知是英孃的指點所造,故此英娘常日在此園亭之中拈章弄筆,玩月吟花,所以這房只隔得英孃的臥室一進。起先王雲原在外廂安歇,滕武見王雲愁深無解,故送到此處,以慰其心,所通英娘內室之門已經鎖斷。王雲初進來時因愁悶忘情,今日見之,稱賞不了,重複走進房來,見圖史堆滿,筆硯精良,驚訝道:“我自上山,未曾見有文人交接,莫非滕武之女果有才情?”又道:“非也,他要贅我爲婿,故設此局以動我心,不可被他所惑。”又見壁上貼着些甚麼,上前一看,就喜得手舞足蹈,大讚道:“不料山寨之中有此才士,我深敬之。”看去詩詞頗多,單道兩律雲:杏林春色園林春曉景重重,碧草萋萋襯落紅。

玉露附花花有色,錦雲磐樹樹無窮。

流鶯乘早啼深處,歸雁迷芳繞此中。

斜掛酒旗留醉眼,賞心日日怨東風。

中秋晚月

小窗初湧月光平,氣肅秋宵分外明。

庭院碧梧金露靄,廣寒丹桂彩雲輕。

素娥因恨憐秋夜,青女常愁怨漢清。

鴻雁一行音斷續,寨林新嘆歸思生。

王雲看到二詩,沉吟道:“滿壁詩詞,若出男子之口,必無這等秀媚;若出於女子之口,又絕無脂粉之氣,令人不能識辨。”重又將這此二詩細細推敲一會,道:“這詩還是閨中之句,詞內俱穩愁怨,未知何故,其情景倒與小生並驅。世間我只道就是夢雲小姐,誰料此地又有這才女!可見天下之大,閨閣中才子不時而有,希爲男子者不可以才自負。”又道:“也還不可深信,或者抄錄他人之句。移來蠱惑於我,也未可知。”又想道:“他既抄錄,不抄幽閒麗句,反錄愁恨之章,只怕還是真的。”

正在疑真疑假之時,抬頭只見花陰深處,一青衣女子冉冉而來,想道:“園中女子從何而至?諒必滕賊他家眷。”隨步出來,只見這女子在那裏折桂花,且是生得俏麗,王雲竟走到園中,上前問道:“小娘子折桂何用?”那女子見人問他,欲待發作,看看王雲是一位俊偉書生,所以含笑不答,竟去折花。王雲見問又不答,折花奈樹又高,因道:“小娘子折取不着,待小生折取一枝,付與小娘子何如?”隨扳樹折一枝在手,香珠正中其懷,怎奈素不相識,不好就要,只是站立躊躇。王雲道:“小娘子又不折花,端然站在那裏,意欲何爲?”香珠見就問他折花,答道:“才承先生慨允賜花,值之折下,又不見付,亦不知何意?”王雲見他嬌聲嚦嚦,就要歪纏起來,道:“花乃貴園之物,豈有不付小娘子之理?但要請教小娘子:可是大王身邊的侍兒麼?”香珠見王雲殷勤相問,那有不答之理,隨道:“不是,我家大王從來沒有夫人。”王雲道:“大王沒有夫人,小娘子又不是大王的侍兒,一定鄰家女子愛花而來。”香珠道:“更不是,此地乃山寨之中,那有鄰家?”王雲笑道:“好個山寨之中沒有鄰家,叫小生卻到難猜,不如小娘子直道了罷。”香珠道:“妾乃小姐身邊的侍兒。”王雲道:“小娘子又來哄小生了,適才說大王沒有夫人,忽然就生出一位小姐來了?”香珠道:“先生有所不知——小姐系先大王所遺。”王雲道:“你家先大王姓甚名誰?”香珠道:“先大王姓李名霸,在今夏初身故。先大王見滕將軍能事,臨終故將大事託之,立爲寨主,所以小姐就拜滕將軍爲父。”王雲道,“原來如此!小姐芳名喚甚?青春幾何?”香珠道:“先生素無相識,問得好奇!我家小姐乃閨閣名姝,豈得輕與人言?先生肯與花則付之,若不肯,妾去叫人來折。”王雲見香珠搶白了幾句,羞得滿面通紅,忙陪罪道:“非是小生失言,因小娘子言及,故此相問,誰知就觸犯小娘子之怒。”香珠見王雲躅促,不覺可憐,隨笑道:“我家小姐乃世間罕有之人,豈能擅向人言?”王雲見香珠轉口,陪笑道:“據小娘子說來,怎樣才與人說?”香珠道:“要禮到,少言一二。”王雲道:“小生知罪矣。”忙向香珠深深一揖:“我如今禮到,先要請教小娘子的芳名,然後再請教小姐的芳名。”香珠遂答禮,掩口笑道:“先生請自尊重。賤婢名喚香珠。”王雲道:“好個芳名!自然是麗人所用。小姐的芳名亦乞賜聞。”香珠道:“小姐名喚英娘,年方十七,尚未字人,真正才貌絕世,詩文詞賦件件皆通,此乃實言。請教先生是何方人氏,因何得到此地?”王雲忍不住兩淚雙流,香珠驚訝道:“先生淚從何來?”王雲道,“承小娘子見問,未免觸動離愁,所以傷感。小生乃蘇郡人士,姓王名雲,表字清霓。因爾科試,舟過京口,被你大王手下之人擄上山來,汝大王亦是蘇郡人。歲首曾到舍間爲盜,被小生獲住,未曾究治,反贈他銀兩釋放,誰知反成大事。”香珠道:“怪不得大王有‘恩人’之稱。此時大王也應將恩報恩了,何以先生反倒悲泣起來?”王雲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汝大王要將小姐招贅爲婚。我想出自名門,豈肯與他爲婿?恐其日後難免人談論,所以不曾從命,故此觸怒大王,始才關禁小生在此。”香珠笑道:“這是先生立身之行止。若論這樣一個美人,就俯就此良緣,也不辱沒了先生。”王雲搖首道:“這事如何使得!縱然是九天仙女臨凡,也難以從命。”說罷又流下兩行清淚。香珠道:“先生汪汪流淚,思鄉之念,且自耐煩。”王雲道:“小生思鄉念切,也無處可訴,今幸遇小娘子,得以剖其衷。”香珠道:“妾來此已久,恐小姐見責,二則恐有人來,明早再當請教罷。”王雲將桂花付於香珠,香珠接花竟嫋嫋而去。王雲被香珠這一番說話,倒弄得不上不下,疑疑惑惑的,道:“前有吳小姐,一場跋涉,尚無毫釐之間,不意又有一個英娘。”又想道:“任他是才貌兼全,難免賊女二字,又不曾見面,豈可多用這想慕之心。”

不題王雲自言自語,且說香珠折花回去,英娘怒道:“你這賤人,叫你折花,就去了這一日!”香珠道:“樹高難折,因此耽遲。”英娘道:“胡說!你明明在那裏玩耍,還要遮掩。可實對我說就饒你,不然打你三十竹片!”香珠想,也瞞他不得,遂道:“就是有話,怎敢在小姐面前說。”英娘道:“但說不妨。”香珠道:“賤妾去園內折花,正折不着,廳內走出一個少年書生來,他道:‘你折不着花,待小生折一枝與你可否?’賤婢那時正無人折,正中我意。不期他折花在手,不肯就與我拿來,要問我是那個身邊的侍兒。賤婢竟不答他,他又殷勤再三相問。故此無奈,只得對他說了。其次又問小姐的芳名……”英娘道:“你可曾對他說麼?”香珠道:“也曾說來。”英娘道:“賤人,我的名字豈可輕與外人說的?”香珠道:“賤婢原不肯的,見他問得可憐,故此相答。”英娘道:“你可曉得此生的姓名?那方人氏?因何到此?”香珠道:“他姓王名雲,字清霓,姑蘇人氏,上京去科試的,就是前日被大王擄上山來的。他說大王也是一處人,曾在他家爲盜,被這生獲住,反贈金放的,所以纔有‘恩人’之稱。大王要將小姐配與王生,不出小姐前日之料,這生堅辭不允。”英娘聞言,心中明白,道:“這生年紀有多少了?相貌何如?”香珠道:“看他年紀,只在二十之下,相貌到與小姐相等。”只因香珠這一說,打動了英娘往日想思,因沉思良久道:“據你說,此生有貌,未知可有才?他次後還說些甚麼?”香珠道:“他說:‘小生還有思鄉的愁緒,還要相告。’欲向我言,是賤婢要緊回來,所以也未曾言及。”英娘嘆道:“奈男女各別,不能試王生之才志。”香珠道:“小姐不可錯過這佳偶,雖然王生推卻,他不知小姐這才貌。若知道,必然俯就。”英娘道:“汝論雖善,但兒女之事,非媒的、父母之命不可。”香珠道:“雖在嫌疑之際,也要從權變。待賤婢明早再借折花爲由,探他口氣如何。”英娘道:“不可造次。此生立志已堅,恐取其辱。”香珠道:“小姐守身,言非無理。但此山寨之中,非獨不保後事,倘字不得人,目下不隨權變,恐失其大事。”英娘道:“我心已惑,聽汝爲之。只是不可走漏消息。”香珠道:“這個自然,不必小姐吩咐。”他二人議論不題。

且說王雲自香珠去後,回至房中,看了壁上之詩,愈看愈奇,道:“如果是英娘所作,其纔不亞於夢雲,雖有盜女之名,也顧不得他,且就其婚,得占人間雙美,亦快事也。”又想道:“前日這般拒絕滕武,如今怎好又去求他?”又想道:“莫若我且題詩一首,待香珠再來,煩他帶去,且探一探英孃的才調何如,再作理全。”隨展開花箋,題成一律,疊成方勝,壓在硯底下。

正在沉思之際,滕武走進來道:“公子在此沉思何事?”王雲到着一驚,起身道:“大王請坐。小弟乃離鄉之人,豈無思乎?”滕武坐下笑道:“不才送公子在此,也還少可解悶?”王雲道:“幽雅之處,雖可解悶,也難釋鄉思。若大王果然見愛小生,放我還鄉,此情此德,沒齒不忘。”滕武道:“公子不必心焦,歸期自有。不才原留公子在此,別無他意。目下有一言請教:寨中人馬有半萬之外,何奈糧餉不敷,請公子以何策教我?”王雲道:“承大王下問,但小生詩文之中還能應教,若雲軍伍之事,實是茫然。”滕武道:“公子抱經略之才,何必過謙,望乞賜教,以救蒼生。”隨向王雲一揖。王雲答禮道:“大王,小生雖有小見,未知大王得能聽從?”滕武道:“願求妙旨。”王雲道:“大王聚烏合之衆,每每劫掠客商,其罪莫大焉。在於客商,遠離父母,撇子拋妻,希圖微利以養生,忽然被動,富者猶可,若然小本營生,其情慘然,既已囊橐一空,流落他鄉,其父母妻子有倚門之望,飢寒之苦,是時兒啼母哭,家資日散。大王若察此情,豈能忍爲?莫若散去軍兵,改業爲良,豈非美策?”滕武道:“公子之論,未爲不可,但不才受先大王之託,一旦毀他事業,與理不合。”王雲道:“大王既不從此,還有一永遠之方。”滕武道:“願聞。”王雲道:“若許荒山,可命兵丁開出,改作良田,耕種麥谷,足可以軍。”滕武道:“此真良策也。”王雲道:“若此法一行,少要劫掠,以害生民。”滕武道:“承公子金玉之言,待不才成功之日,自當報效。”隨辭去不題。

且說香珠次早又到園中折花,遇見王雲,不知說些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江南一夢到仙峯,不異良緣遇玉容。

因是蕊珠宮裏客,故數幻事巧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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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俏書生連傳詞藻美英娘密訂終身

詩曰:

絲蘿逸逸好良緣,佔盡人間雙玉仙。

但恨斷橋多阻隔,相逢花下妒爭妍。

話說王雲清晨見香珠又來,喜之不勝,忙出去。香珠道:“王先生起何能早?”王雲道:“小生知小娘子今早要來,故此早候。”香珠笑道:“不敢有勞,何須巧言!”王雲道:“小娘子可是又來採花?仍待小生和你採花。”香珠面紅道,“先生乃讀書君子,出言盡帶芒刺,非正人也。”王雲忙陪笑道,“小生出之無意。小娘子休得見怪。”香珠道:“這也罷了。昨日先生雲思鄉之言,有何見諭?”王雲道:“小生也無他說。因汝大王擄我在此,舍間老母未免懸望,小生在此日食不安。這段苦衷無所以告,今向小娘子言及,可有良策以告小生麼?”香珠道:“遠離鄉井,自然掛念,莫若先生權且在此讀書,就是尊堂處,能有一禮之通可以安心。”王雲道:“隻身孤影,叫小生那裏去通信?小娘子總說的是寬心話兒。”香珠道:“事亦不難,待妾與小姐商量,或有良謀,也未可知。”香珠又道:“先生府上自然已經娶過,故此急欲懷歸。”王雲嘆道:“再莫言起,小生婚事,到還未聘,向有一門姻議,也屬鏡花水月。若然要娶時,室中有婦久矣。只因小生立心要訪一個才貌兼全的佳人,所以耽誤至今。”香珠道:“如此說來,先生青年尚還虛室。若是未娶,歸期也還緩得。”說罷道:“再煩先生折一枝桂花與妾去。”王雲道:“小生還有一事相煩小娘子。”香珠道:“又是何事?”王雲道:“小生有俚言一律,望小娘子帶去,煩小姐塗抹。”香珠道:“這事妾不敢領命,此即是傳詞遞柬,非妾所爲之事。”王雲道:“不妨,此詩莫過求教於小姐,並非淫詞,有礙於小娘子。”香珠只是搖頭,王雲無可奈問,只得向香珠深深的一揖道:“望小娘子方便。”香珠明要帶去,故意作難道:“帶便與你帶去,倘有污耳之詞與小姐看將出來,竟送到大王處,莫怨於妾。”王雲道:“休要取笑。”隨將詩遞與香珠。又折了一枝桂花,香珠拿了進去,正是:傳消遞息小裙衩,一笑含春智滿懷。

每到花陰身嫋嫋,胸藏機慧巧安排。

卻說香珠折花回來。莫娘尚未起牀,香珠走到塌前道:“小姐今日失睡了。”英娘道:“我今早身子有些不爽利,故此起遲。”隨被衣起來,梳洗已畢,問道:“這桂花可是你去折來的麼?可曾見那生?”香珠假意笑道:“今早卻不曾見他。”英娘道:“賤人又來騙我了,去了這一早晨,不知在那裏與他做些甚麼事,也不對我說聲,竟自去了,我問你時倒要哄我。下次不許去!”香珠道:“小姐不要着忙,待賤婢說來。我到園中,那生已在樹下觀花。見了賤婢,他就說起思親還鄉的話,道大王不肯放他下山,欲要帶一信回家,未得其便,故此日夜憂愁,不得安心。”英娘道:“這也怪他不得。”香珠道:“這生還求計於我。小姐想,賤婢曉得什麼,只得說出小姐來了。”英娘驚問道:“賤人,你又說出我甚來?”香珠道:“侍妾回去與小姐商量,或有計策,也未可知。”英娘道:“汝可爲多言,此乃大王之事,那有甚麼計策?以後便怎麼?”香珠道:“次後我就回來。他道:‘素知小姐詩賦精微,必要請教。’隨向房中取出錦箋一幅,託我帶來。賤婢再三不肯,他求之懇切,只得又帶來了。又恐小姐見怪,所以不敢呈覽。”英娘道:“論理不該接他的纔是。但我山寨中有才並無識者,今日與他唱和一二,亦未爲不可。”香珠就在神中取出來遞與英娘,英娘接來放開看時,只見上面寫着:久慕小姐大才,渴想之私,時刻不忘,今集齋頭,偶成即景一律,實貽笑於大方,祈小姐改正,若得沾光,更求步韻。左呈臺覽。

得傍娥眉筆硯香,文思鬱郁阿家娘。

華牆珠玉篇篇秀,錦案圖史疊疊章。

月白花陰留睡鶴,風清梧影待棲凰。

飛瓊言語何傳錯,污卻幾頭翰墨光。

英娘吟了幾遍,笑道:“書生詩思清新,自然是才士。何其出語甚狂,言我非才女,以假借耳。細玩其中隱詞,又欲求婚,含而不露。”香珠道:“他譏笑小姐,也要回他一首,奚落他一番。”英娘道:“這個自然,可取筆硯來。”香珠隨取過文房之具,擺在英娘面前,磨好香墨。英娘就提筆和成一律,疊做方勝,隨命香珠送去。

香珠拿詩來到園中,走近書房門首,就咳嗽一聲。王雲聽得咳嗽,走出來,見是香珠,喜得迎上道:“小娘子此來必有好音。小生的詩,小姐可曾賜教?”香珠道:“還要什麼詩不詩!我拿去,小姐見了,被他一場臭罵,叫我丟還你!”王雲聞言,一天的歡喜,今變作滿肚愁腸,道:“小生的原詩在那裏?”香珠取出來遞與工雲道:“這不是你的原詩?”王雲接來,垂頭喪氣的打開來看,又忽然喜逐顏開,道:“小娘子,你好作耍小生。”香珠道:“早對你說了,就無此番情景了。”王雲看上面寫着“奉和原韻”,道:莫道書生詞語香,詩文猶讓段家娘。

今朝污墨終成句,他日成名卻負章。

鶴夢恐驚山外鳥,雞聲怎聽海邊凰。

侍兒誰示多消息,諒奪賢才寶物光。

王雲吟完道:“詞頗精明,真乃香閨之句。我之詩句卻也狂些,如今也譏刺於我,好筆力也。”香珠見王雲沉吟,道:“先生如此沉吟,莫非疑此詩又是假借麼?”王雲道:“小姐真仙才也。小生詩句唐突,再當荊請。適間所言之事,小娘子可曾與小姐言及?”香珠道:“妾已向小姐說過,小姐道,此乃大王之事,豈能如何耶?”王雲聞言,愁鎖眉尖,亦無奈何,隨道:“小生再題詩一首,煩小娘子帶去請罪如何?”香珠道:“既如此,可速做來。”王雲就到房中,也不落草,書成一絕,出來付與香珠帶去。王雲想道:“英娘之才已知,未識相貌何如?如果才貌兼全,又是夢雲的這一段想思矣。”

且說香珠進去回覆英娘。英娘道:“你將詩去,他說甚來?”香珠道:“他見了小姐之詩,稱讚不了,自己惶恐。”英娘道:“他先恐我無才,故來試我;今見了我和去之詩,就如此謙罪。此生不獨有才,而且有志。”香珠道:“小姐不要過於贊他,還有一詩在此。”隨遞與英娘。英娘接了來看,道:書香今已屬娥眉,謝傍仙樓白玉詩。

妒柳妒花情未足,情思能讓傳情時?

英娘看過道:“書生何以前倨而後恭,文詞隱逸,欲求我相見之意。我乃閨中弱女,豈好與汝相會?也只好復和詩一首。”隨題一絕,疊好向香珠道:“明早送去罷。”香珠答道:“這自然明早送去。但此生深有情義,小姐不可錯過念頭。”英娘嘆道:“世間才郎,人所共願。只因我是閨中幼女,他是戶外孤男,恐妨清白,故此難露於形容。”香珠道:“小姐若不依權變,拘此小禮,誤卻終身大事。勸小姐莫作閨中兒女之態。”英娘道:“汝當慎言,我自有道理,到日後再講。”

且說王雲見香珠去了,不出來回覆,心上疑惑不定,道:“爲何一去不來?莫非見了此詩,不中意麼,故此不來?”就在園中走到廳上,廳上又走到園中,這一夜枕蓆不安,直到次早,眼巴巴望個多時,才見香珠到來,喜得眉開眼笑迎出來說道:“小娘子爲何昨日不來?”香珠道:“清晨來往,借折花之由;日中來此,無以可答。”王雲道:“小娘子言之有理。小姐可有什麼說話?”香珠笑而下答,在袖中取出一幅錦箋,擲於地下。王雲彎腰去拾時,香珠就戲道:“小官人免禮罷。”王雲道:“小娘子,你好作耍小生。少不得有一日將你報仇。”香珠笑着:“好人那,恩將仇報,我自去也。”王雲笑道:“小娘子不要着急,仇也是恩,恩也是恩。小生因惜小娘子年幼,不便報恩。”香珠啐了一啐道:“你在那裏說些甚麼話!”王雲笑着,就將錦箋展開,看上面的詩道:縹囊原弗屈蛾眉,一片霞箋戛玉詩。

柳柳花花皆有色,未知花勝柳陰時。

王雲吟哦了幾遍,道:“詞理相合我懷,而蹤跡不露,真乃女中之才魁矣。”笑向香珠道:“小生有一言相告,未知小娘子肯納否?”香珠道:“先生請道其詳。”王雲道:“小生承小娘子垂情,將小生之衷情已申剖於小姐,不過小生求一歸計。今小姐竟依大王拒絕,所以欲邀小姐半面,待小生細剖一番。未知小娘子可能代小生項言否?”香珠道:“先生之言差矣!我小姐乃閨中弱質,從未見人,豈肯輕出?君休作此想。”王雲道:“小娘子之言,雖則近理,但小生熟思已久,諒來小姐的父母已歸泉下,自隱跡于山寨,何時纔有個出頭的日子?莫若與小生一面,策劃有成,豈非兩全其美?若論其婚姻,聽其緣耳,不敢強求。”香珠道:“前日先生一到,大王將小姐贅君,君何過執不從?”王雲道:“此言前日已經奉告,一則不知其才,二來恐污清白,所以相卻。”香珠道:“今番的小姐不是前日的小姐麼?先生不怕污其清白了?”王雲道:“小娘子若見憐小生,可在小姐面前道其一二。”香珠道:“我那記得這些說話?先生可寫一字,我帶去。”王雲道:“有理。”隨到房中,片刻之間,修成一緘,付與香珠道:“此事全仗小娘子的神力。”

香珠不答,竟接了書進去,到小姐房中,將王雲的說話細訴了一遍,纔將書呈上,英娘展開看書道:姑蘇王雲頓首至書於英娘小姐妝前:竊聞才化於五色,文章之秀逸,遠刁遙聞,互相傳捷。德配紅裙,才稱弱質,古今宣揚不一。採蘋白室,皆出書香,幽幽清麗,敏敏揮毫,乃仙姬之謫降而下凡塵。近寓於齋,見案疊詩文,壁生光彩,異常識之,方曉珠玉之作,實令予擱筆。即欲趨仰芝顏,請教指迷,奈閨閣深沉,未能插翅,特修尺素,冒瀆妝臺,敢懇移玉趾之金蓮,望仙姬臨降園亭,有衷曲一番,必當面訴,自識予之患難,知有嫌疑,斷無效襄,至祈勿卻,若果見憐,望賜一線之音,即當掃門恭候,不勝翹企之至。

英娘看完笑道:“書生甚覺可笑,素無一面,怎生叫我去會他?”香珠道:“小姐可將書中意訴與賤婢一聽。”英娘遂將書中之意說了一遍。香珠道:“如此一番殷勤之意,小姐不可負他愛才之舉;而且王生又是少年智士,小姐一往何妨。”英娘道:“羞人答答的,怎好去會他,此事斷然來不得。”香珠道:“小姐數常愁嘆,所爲者恐難遇其人。今已見才,又拘嫌疑,就到白了頭髮,還是一位小姐。這是賤婢向主之心,請小姐自己三思。”英娘道:“賤人出言何直!縱然要會他,也要想個良策方好。”香珠道:“也不用什麼良策,一向走的這個門被大王封鎖了。這具鎖原有一樣兩把,一把現在小姐箱子上,到晚將封皮溼透,輕輕揭去,那時小姐可出去會他,直是人不知鬼不覺。小姐意下何如?英娘心中無有不從。香珠道:“事不宜遲。小姐可寫一字去相約他纔是。”英娘此時已經着迷,隨去寫書,提筆想道:“怎樣稱呼纔好?”又想一想道:“有了,莫若作一詞,省得稱呼不便。”隨題一詞,遞與香珠道:“就約他今晚在亭子上相會。”

香珠接了,竟到園中來約王雲。王雲見香珠又來,忙問道:“小娘子此來,必有好音與小生也。”香珠笑道:“快來謝我,小姐已允與君相會。”王雲聞言,歡喜無極,就向香珠深深的一揖,道:“小姐怎樣應承?約在幾時相會?”香珠答禮,笑着說道:“小姐是不肯與先生相見,乃妾再三相勸,方纔應允。”隨出手書付與王雲道:“要知會期,觀此便知。”王雲道:“小娘子有此珍寶,何不早付,務要疑難小生。”香珠道:“這樣快了還嫌遲,以後我就……”王雲道:“小娘子以後就怎樣?”香珠笑着道:“我不說了。”王雲就拆書看道:左調《玉蝴蝶》許英娘拜草翰墨霞箋是錫,肅身靜覽,洞悉其章。士魁才端名錶,茅屋生光。集古人揚眉吐氣,附當今學貫書香。天府中,英英俊秀,優爲棟樑。悽悽囑音領命,會期今夕,月上東牆。素軀臨院,蒲柳村妝恐辱郎。夜沉沉,更籌待漏,思雅雅,乞述衷腸。羞遮斜鬢,祈掩彷徨。

王雲道:“深得文家之妙,不便稱呼,故此作詞。”隨向香珠道:“今晚小生夢想以待小姐駕臨,切不可失信。”香珠道:“先生放心等待。”說畢回去。復英娘不題。

且說王雲滿心歡喜,恨不得趕下一輪紅日,喚出玉免東昇。偏是這一日天色更長,看看挨,到日落西山,星月布天,一時間更點初交,人煙方盡,萬籟無聲。

不題王雲望眼欲穿,且說香珠見夜闌人靜,隨拿了鑰匙開了鎖,輕輕揭去封皮,來向英娘道:“小姐此時好去也。”英娘道:“羞人答答,怎好相見。”香珠道:“既爲終身之事,何拒其相見之羞。”被香珠只是催逼,英娘無奈,只得起身,也不施脂粉,真個是天生的嫋娜。香珠開門引路。英娘隨後來到亭子裏坐下,香珠纔到王雲房外彈其窗道:“天上仙姬已降,何不跪接。”王雲聞言,忙走出來一揖,及至起來,又不見英娘,忙問道:“小姐在那裏?”香珠笑說道:“先生何以這等情癡?小姐是在亭子上。你隨我來,放穩重些,不要象這個光景。”王雲道:“小生曉得。”忙整整衣冠,恭恭敬敬,跟着香珠來到亭子邊,王雲卻迎月光,英娘窺見王雲風流品格,一表人材,暗想道:“他日必爲棟樑之器。”隨側身背月而立。王雲就走入亭中,先有麝蘭撲鼻,只見英娘側身站立,隨揖道:“小生渴慕小姐芳名,每欲想聆教益,何奈男女有別,未能遂願。今宵得睹仙姿,如大旱之得甘澤,望小姐休作兒女之態。”英娘還禮答道:“妾也慮男女授受不親,因承先生殷殷賜翰,計於策劃,故不避嫌疑而來,望君諒之。”香珠道,“二位請坐下講,不用面東面西的站了。”王雲就在東坐下,英娘西首坐下,此時王雲才見英孃的芙蓉嬌面,但見他:不施脂粉出天然,淡掃蛾眉謫降仙。

語吐如鶯花外囀,風流月下更翩翩。

王雲一見,也覺魂飛魄蕩,隨道:“屢承小姐手教佳章。”英娘道:“妾無故勉力應教。”王雲道:“小生聞得小姐的尊父母俱已去世,而且小姐又倚附他人,尚還待字,寧無妝臺之嘆耶?”英娘見問,慘然淚下,道:“蒙君垂問,縱然含冤亦無門可訴,妾之家嚴姓許,也曾出仕,是年妾才五歲,渺茫記事,被李霸下山劫掠妾上山。那時父母年已望五,音訊杳然,諒亦不能存世。今日稱人爲父,實是出於無奈。”說罷不勝悲咽。王雲道:“只說是小生遭強徒之困,誰知小姐亦然,前雲小姐乃李霸之女,我道這強徒如何生得出這樣一個書香閨秀,實令人不信。今小姐久居山寨,有所慮乎?”英娘嘆道:“君乃一男,困此尚然無爲,何況妾是一女子?縱然有慮,終爲無益。”王雲聞言,兜起了自己的歸心,向英娘道:“小生來之蹤跡,小姐自然盡知,希圖今夕之會者,請教於小姐,策一回鄉之計,幸勿見卻。”英娘聞言暗想道:“書生見面並無別說,就想歸計。他幾番懇切之由,從何而起?他畢竟觀我之動靜,試我之心術。”隨道:“先生欲得回鄉之計,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有巧處方可圖之,但妾有一言,欲訴與君,猶恐見笑。”王雲道:“小姐有言,見諭何妨。”英娘欲言,又沉吟了半晌才道:“先生府上自然聘過名門,故將清白之言見卻。不然,君以名門貴裔,不褻攀妾。”王雲聽得英娘說出這一番言詞,就接口道:“小生親事雖有議,尚未納聘。前日滕賊將小生劫上山來,也爲小姐親事。小生只道是滕賊之女,所以將清白推之。若早知是小姐,就無這番饒舌了。”英娘道:“君初上山來,不知是錯。今已就裏分明,君亦無疑矣。妾欲與君永訂終身之約,莫以自薦卑微見卻。”王雲道:“雖小姐垂愛,小生敢不聽從?自後倘得僥倖成名,即來迎娶小姐下山,成百年之好。”英娘道:“蒙不棄,是妾之幸。”香珠已在旁睡着,英娘喚醒香珠,向王雲道:“天將曙矣,妾要回去,明晚約君至妾處,另有相訂。”王雲諾諾領命,依依不捨相別。英娘也欲留連,香珠相促而去。依然將門照舊封鎖了,進房去安睡不題。

卻說王雲也回房去,雖然解衣就寢,在枕頭上想道:“世間只知有夢雲小姐,誰知又一個英娘更勝。有意不能一晤,無心反能成事,世間之事難於測料!”此一夜思來想去,不曾閤眼。倏忽之間,東方既白,紅日高升,少頃起身。是日滕武寨中到了兩個客盜,滕武在他們面前稱讚王雲之能,以爲寨中有人,隨來請王雲出去相見。王雲有英娘之約,再三相卻,滕武務必要請去。王雲無奈,也只得勉強陪着衆人,晚間設席,直飲到二更方散。王雲心上一則有事,二來不勝酒力,被衆人你勸一杯,我勸一盞,竟也大醉,扶到牀邊,倒身就臥不題。

且說英娘不知王雲去陪客,日間整治下幾品佳餚美酒,候王雲來小飲。到夜深時分,叫香珠去請王雲。香珠隨開了門去,到王雲門首,見燈火皆無,寂寂無聲,隔窗輕輕叫了幾聲,並無聲息,隨恨道:“少年子弟能無信行,怎麼到睡着了?”又聽了一會,全無動靜,隨恨恨而回。見了英娘,氣哺哺的道:“年少狂生,這等無信,他竟安然睡了。賤婢喚之數次,並無聲息。”英娘聞言,氣得長嘆道:“一則是你賤人之唆,致使我受浪子之保正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從此之後,汝再不許到園中去!與我收拾這個念頭罷!”香珠見小姐怨着他,默默無言,竟不到園中去了。

不說他主婢二人杜門絕跡,且說王雲一醉醒來,想起英娘所約之事,恨道:“誤盡大事,英娘不知我灑醉,只說我是負心之人。”巴到天明起來,望香珠來說剖原由,再約來期,誰知香珠蹤跡杳然。王雲就如機上之梭,走出走進的想道:“香珠爲何不見出來?是何緣故?一定爲我失約。自古女子心專,見我未曾赴約,必然爲此所恨,怎知小生因酒誤事!”自此以後,寢食不安。那正在九月初旬的時候,王雲心中一日一日愁恨,就懨懨成病,好生難度。這一番王雲臥不題。

且英娘雖然一時之忿,到底有些掛念,想道:“王生如此文雅風流,豈是無情之輩?又不好叫香珠再去問個消息,遂想出一個主意,道:“此時園中菊花諒有,莫若叫香珠去看菊花爲由,其中自有分曉。”主意已定,遂向香珠道:“園中菊花不知可曾開放,你去看看。若開了,可移兩種在盆內玩賞。”香珠知小姐差他看菊花是探聽王生消息,遂笑說道:“說過不到園中去的,如何小姐到忘記了?”英娘道:“移菊花何妨。”香珠笑道:“無妨,賤婢去移花去。”說罷,一竟走到園中,見菊花果有兩種開的,就走到廳上去拿鏟挖花。不見王雲,只聞得中有些聲息,香珠就作嗽了一聲。王雲聞得咳嗽是女子之聲,忙起身往外一看,見是香珠,喜得向前問道:“小娘子爲何數日不來,害煞小生也。”香珠見王雲容顏消瘦,甚是可憐,遂道:“先生還是因病失約,還是失約得病?”王雲道:“小生因失約才得病的。”香珠道:“你既失約,可負小姐之心,病就不該生了。”王雲道:“小娘子那裏曉得,這樣屈情,皆因勝必生禍。小生承小姐同小娘子好情相約,真乃有幸。不期被滕賊務要扯去陪客,被衆人強勸了幾杯,竟喫得酩酊大醉,因此失約。連日又不見了小娘子到來,丟得小生這般冷落,所以懨懨成病,還望小娘子見憐。”香珠道:“小姐乃閨中英傑之女,期約先生不至,未免恨怒,所以才閉門絕跡,那裏曉得有這段情由。先生且暫寬心,待妾向小姐細剖此情,再當奉復。”王雲聞言,忙向香珠一揖道:“若得小娘子見愛,感情不淺。”香珠隨還禮,笑說道:“先生何多情耶?”說罷,遂移了菊花回去,竟拿盆去種菊花,王雲之事絕口不題。

英娘見香珠花已種完,尚無一言,暗忖道:“難道不曾遇見王生?”遂問道:“移花去可曾遇見王生?”香珠笑着回道:“不曾遇見。”英娘見香珠含笑而言,必有緣故,遂道:“看我日後如何待你!”香珠道:“只說王生負心,誰知爲了小姐在那裏害玻”英娘驚道:“他自己負約,何以又爲我生病?”香珠道:“前次不是王生之過,是大王拉他去陪客,被衆人勸酒喫醉了,所以失約。這幾日又不見我們的動靜,故此恨想成玻若然下去寬慰他,則恐害了王生的一條性命。”英娘道:“我疑這生不是負心之輩,你就約他今晚進來罷,再莫有誤。”香珠遂到園中來,向王雲道:“妾來特報佳音,今夕切莫再負!”王雲道:“承小娘子關切,小生自然在心。”香珠恐有人來,隨就進去。英娘收拾了房中,單候王雲進來。

倏爾夕陽西墜,夜色闌珊,已是初更時候,英娘向香珠道:“你可去約了王生進來。”香珠暗笑道:“前日如何,今夕如何。”遂即開了門,走進園中,見王雲打扮的俏俏麗麗,在那裏走來走去,上前道:“打扮得好耶!”王雲喫了一驚,見是香珠,方道:“小娘子來了。”香珠道:“不要多言,隨我來。”王雲喜從天降,隨了香珠,一彎一曲,來到英娘外房,只見琴書圖史,並無脂粉之氣。英娘遂在內房走出來,向東而立。王雲見了,身在浮雲,忙揖道:“前晚蒙小姐相約,不期遭其間阻,是小生粗心,乞爲恕罪。”英娘答禮道:“前夕承君子允訂,故耳相約一決。”遂分賓主坐定,香珠捧過茶來,二人飲畢,英娘道:“妾雖承君子不棄,恐其口角之言,無以爲信,所以有相約這舉。請君之示,一則釋妾之疑,二來恐君以妾爲自薦,日後輕棄,令妾有白頭之嘆。”王雲道:“小生在難中,承小姐知遇之恩,豈有變易之理?但是小生在蘇有一門親議,倘若家慈定了,那時小姐如何?豈不是小生負義?”英娘道:“君就有五六佳人,妾也願居其末。只是不棄妾於此,則感君之厚德。”遂喚香珠安排香案,二人對天同拜。誓畢,香珠見他二人已成好事,遂擺下佳餚。二人入席,對面坐下,香珠在旁斟酒,各相敬酬。你想,一個是俊俏才郎,一個是窈窕的佳人,豈有不動情者?因各懷着有才不可無德念頭,所以毫不相狎,惟有談論些古往今來詩文之事。王雲道:“小生羈絆於此,終非長策,小姐何以教我,得圖歸計?”英娘沉思良久,道:“君之歸計則易:日近重陽之節,年年衆頭目、大小嘍羅皆要去出獵登高,那時妾略施小計,可以脫離此山寨,但郎君去後,路阻山川、強人之險,一旦音信杳然,難免終朝懸念。”王雲道:“小生此別,倘能僥倖成名,只在三年之內,定來迎娶小姐。”英娘道:“妾居非其所,三年之別,倘一朝事變,那時禍起蕭牆,妾到底不知作何結局?”說到傷心之處,忍不住兩行珠淚落將下來。王雲道:“今日乃爲婚姻之始,小姐何出此不吉之言?”英娘道:“非爲不吉也,不得不慮。”香珠見他二人慮前慮後的,遂道:“小姐,今夕何夕,也不要過慮,若是前日王相公一上山時竟俯就了,也無這番光景了,今宵始訂姻好,日後之事豈能預定?悲歡離合,上蒼自有定數。小姐只生歡喜,莫作愁煩。”二人聽了香珠之論,才更歡喜。英娘道:“雞已三唱,郎君可回去罷。妾有綾帕一方,上有俚言一絕,郎君收去,好爲日後之驗。”遂起身到妝盒風內取出,遞與王雲。王雲接來收下,自想無物答贈,只有繡翠私贈之玉魚一枚,遂在身上解下,送在英娘面前,道:“這個玉魚是小生常佩之物,小姐可收下。”英娘遂拿起一看,果是玉魚,其光潤可愛,就收於袖中,王雲起身辭別,英娘亦起身相送,一同到園門首。英娘道:“初八之夜,再約郎君會於亭中,還有一言相商。”王雲點頭道:“小生之歸計,小姐千萬在意。”英娘道:“此事妾已安排,何用郎君費心。”遂命香珠送王雲到花廳方回來關門,同英娘進房安寢不題。

卻說王雲來自己房中,將英娘所贈的綾帕取出,鋪於几上,道:“夢雲有一方綾帕,誰知英娘也有一方綾帖,其爲奇異。”上有一首《落花詩》道:春風花老囑誰憐,點點殘紅落地妍。

片片香魂明月伴,如何不墜在池邊。

許氏英娘詠落花之句

王雲吟了幾遍,稱讚不已。又嘆道:“雖然今宵得此佳人,只怕日後還在鏡中,總是我王雲婚姻之魔。”遂滅了燈,安寢不題。

卻說滕武到了初八這日,聚集大小嘍羅在廳,道:“明日是重陽之節。汝等各要整備衣甲鞍馬,旗幟鮮明,好到北山採獵登高。敢違令者,定按軍法!”衆嘍羅合寨去整備不題。

肯說英娘到了晚間,叫香珠開了園門,一同到亭子上來。誰知王雲先在亭子上相候了,見英娘走上亭子來,就上前一步,揖道:“小生有何德能,敢勞小姐垂情。”英娘答禮道:“說那裏話來,君之事即妾之事。計策已經排定,若明早滕賊來請郎〔君〕向北山登高,郎君可託病不起,隨他自去。那時妾着人送郎君下山。”王雲道:“有費小姐清心。但是此別之後,未知會期何日,寧不叫人腸斷。”英娘道:“郎君此去之後,諒來音信不能聞問。然而知妾諒妾者惟郎君一人,此去稍能得意,可早來迎妾,久之必生他變。”工雲道:“小生去雖去了,倘滕賊回來查問,將何以對?”英娘道:“妾自有發付,郎君不必慮此。”王雲道:“諒來明日匆匆,不能面別,小生就此拜別小姐罷。”二人遂一同拜畢。王雲道:“小生去後,小姐珍重貴體,毋以小生爲念。”英娘哽咽不能言語,惟道:“郎君前途珍重。”灑淚而回,香珠也不勝悽然。正是:淑女憐才結好音,感離情切過傷春。

依依款致情珍重,始爲難期翠黛顰。

到了次日重陽,滕武進來請王雲去登高。才走到房門前,只聽裏面呻吟之態,忙走向牀前問道:“公子爲何這等模樣?”王雲道:“得罪大王。小生不知何故,昨晚偶然抱病,好生難過。”滕武道:“公子莫非受些涼了?”遂命烹薑湯來解寒。王雲道:“多蒙大王費心。”滕武道:“今日是重陽佳節,特來相請公子去採獵登高,不期又有貴恙。”王雲道:“承大王美意,諒不能奉陪矣。”滕武遂喚丁老伺候,道:“倘公子要茶湯之類,須要小心應酬。”丁老領命。滕武到底是個粗人,那裏曉得王雲是計,見王雲在牀,只道是真病,遂出去點齊嘍羅,帶了犒賞之物,滔滔望北山而去。

英娘知滕賊已去,吩咐廚上安排几席酒餚,又向香珠道:“這是棉衣一件,白銀十兩,可拿去交與王生,叫他小心前去。可再對王生說:‘莫忘了良宵重誓!’可叫汝父送他下山,指明去路,速速回來。”香珠領命。來到園中,向丁老道:“爹爹,你可曉得這王相公的事麼?”丁老道:“我也曉得些,”香珠道:“你還不知深細,他說起來是小姐的哥哥。如今要瞞着大王送他下山,要爹爹一行送上大路,作速回來。倘大王回來查究,只說王相公病好,起來去趕大王的便了。”丁老道:“是了。”王雲在房聽得這一番囑咐,滿心歡喜,遂起身下牀。香珠進來道:“郎君可曾打點麼?”王雲道,“小生惟有此身,並無打點。”香珠道:“小姐命妾致意郎君:‘前途珍重,不可忘卻良宵之約!’這包內是棉衣一件,與郎君禦寒;白銀拾兩,爲途中之用。”王雲道:“若忘了小姐之德,非禽獸而何?祈小娘子轉致小姐。”說罷淚下,香珠亦流淚道:“郎君此去,地北天南會期未卜。願郎君專心進取功名,也不枉妾一番心計。縱然日後相逢,妾之存亡不未知若何。”王雲道:“小娘子說這不利之言,反助小生的愁腸了。”香珠道:“郎君前途保重!”說罷放聲大哭。王雲含淚揖道:“小娘子不必悲傷,會期有日。”香珠道:“郎君若聞廳上鼓聲即行!”說罷,含淚別去。英娘見香珠眼俱哭紅,不覺自己亦悽然淚下。香珠道:“王郎同父親俱已約候,但聞廳鼓響,就起身了。又叫賤婢致謝小姐。”英娘遂命人傳令至外,“凡在寨中並守關隘將佐、大小嘍羅,皆來慶賞。但鼓起三通,俱要到廳。如有違令不到者,以軍法從事!”衆嘍羅聽得犒賞,無有不到者,一聞廳上升鼓,衆皆齊集,謝過小姐,竟樂然大喜,那管他關隘、倉房。王雲聽得鼓響,叫丁老背了包袱,竟下山來,並無一人阻擋。行了半日,方到大路,丁老向王雲道:“相公已上大路,前去便是宜興。”遂將包袱遞與王雲,丁老回山去訖,王雲一人取路前行。只因此去,又續了舊日風流歡喜,喪卻了椿萱煩惱。畢竟不知王雲怎生到家,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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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王府中椿萱遭變吳衙內惡棍強婚

詞雲:

故地椿萱遭變。皆因夙緣繫戀。傷心何必淚潸潸,夢裏多成倦。暇蟆想天鵝,那得上青天。縱饒紈褲計無邊。怎得情人面。

右調《誤佳期》

話說徐氏夫人,自從王雲失去之後,日夜憂愁,懨懨成玻婢子玉奴百般解勸,夫人怎得丟下思兒之念。玉奴幾次叫王三去請醫生來調治,夫人屢次不許請醫,道:“我病非藥餌可治。”惟有終朝垂淚,思想兒子不題。

卻說王仁誠在京得了這個信息,心中未免憂愁。忽然得了一病,不數日而身亡。有同僚甚爲傷感,遂買棺盛殮,連夜打發家人報到姑蘇,然後又着家人送柩下來。家丁曉行夜走,不幾日,已到姑蘇,才走至府門前,有門上王三見是姚茂,穿了一身的孝服,遂問道:“姚茂哥,你穿這樣服色,莫非老爺有何長短麼?”姚茂道:“不要說起,老爺在京,一則得了公子的消息,也着些惱,二來又得了一個急症,不數日身故。”王三聞言大哭道:“夫人也正在抱病之時,若聞此信,大事休矣。”又不得不報,遂叫姚茂到後邊用飯,自己走到後堂來。玉奴迎着,問道:“王公公,你爲何哭起來?”王三道:“玉奴姐,不要說起,不期老爺在京病故了,姚茂現在外邊報信。”玉奴聞言,驚得魂不附體,只得進房報知夫人。夫人病勢正重,又聽得玉奴說姚茂來報老爺京中病故,這真是雪上加霜,一驚一苦,遂歸陰府。玉奴見勢不諧,連喚“夫人”,竟不醒來,摸其四肢皆冷,氣也無了,慌得玉奴腳軟筋麻,大哭出來道:“王公公,不好了!夫人得了老爺的凶信,一慟氣絕。”王三聞言,忙叫他妻子取薑湯來灌,灌之下受。王三看來無用,遂大慟出來,叫錦芳去請張、萬二位相公來商議。錦芳遂去報知二人。張蘭、萬鶴聞言大驚,飛奔而來,王三接着,跪下墜淚,道:“不料老爺、夫人有此大變,叫小人肝腸皆斷,方寸已斷,特請二位相公來斟酌。二位相公看先老爺之面,推公子相契之情,全要二位相公作主張。”張、萬二人攙起王三,也下淚道:“說那裏話來,你公子之父母,即我等之父母,如今事已至此,汝速去打聽人家可有好壽器,兌銀去買。”王三即忙去備辦,直到次日,入殮已畢。王仁誠爲人梗直,故此門生故舊俱皆疏淡。真個是世態炎涼,見王府夫婦雙亡,王雲又不知去向,竟無親眷上門。全是張、萬二人料理喪事,極盡年家之誼,張蘭吩咐王三道:“你老人家可掌管府中諸事,婢僕不得混雜。看你家公子今冬可有消息,若無音信,明春再作計較。”王三領命,張、萬二人時常來照看。

不談王府中喪事,卻說王雲別了丁老,向大路而行。他是個嫩弱書生,那裏曾走過路來,可憐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滕武着人來趕,幸爾王雲走了小路,故此未曾追着。王雲行了六七日,一日行來,看看天色已晚,前無村,後無店,心上有些着急,腳步偏又走不上,漸漸昏黑上來。正是心慌之際,猛見東邊村中射出一星火光,心上又少安,就望燈走近,見是幾間茅屋,窗內燈火猶存,只得上前敲門。裏面婦人認是丈夫回來,問道:“爲何今晚就回來了?”及至開門一看,是個少年書生,喫了一驚,忙立在門後道:“家下無人,黑夜到人家敲門打戶!”說罷,就欲關門。王雲見要關門,只得走進一步,揖道:“小生因天晚不能前行,故造貴府借宿一宵,明早就行的。望小娘子開恩!”這婦人還禮,王雲揖罷,看着這婦人道:“小娘子好象有些面善,那裏曾見過。”這婦人道:“妾也有些面善,客官好象向年在武林吳府中記室雲相公。”王雲道:“小主就是。小娘子可是繡翠姐姐?”繡翠笑道:“正是賤妾。”遂邀王雲到裏面坐下,將門拴好,忙備夜膳,與王雲用畢,方問王雲道:“郎君何能到此?”王雲道:“一言難盡!”遂將上京,江中被劫,目下逃回這一段情由細說了一遍,獨不題起英娘之事。繡翠道:“也是天假其便,與郎君重會。”王雲道:“姐姐爲何往在此間的?”繡翠含淚道:“賤妾來此,也是爲君,自夏間事露之後,賣找出來,就嫁了販窯器的朱壽,在八月中遷到此地來的。”王雲道:“好個朱壽,我曾會過他兩次。”繡翠道:“這也奇了,郎君何處會過他的?”王雲將會朱壽之情由說了一遍,又問道:“姐姐,此地屬何縣?”繡翠道:“這裏宜興落鄉。”王雲道:“你丈夫往何處去了?”繡翠道:“今日衆同行議事,今晚演戲,有酒,大約要明日才得來家。”王雲道:“故此姐姐開門,認是丈夫回來,小生幾月不會,觀姐姐芳容,比昔日更加豐彩了。”繡翠道:“郎君休得取笑,妾自別君之後,無時不念郎君,又想小姐待我之恩,真個令人腸斷。”王雲道:“小生承姐姐知遇之恩,亦時時在唸,不料天從人願,無巧不巧,今夕又與姐姐相會。”繡翠道:“郎君途中辛苦,請安睡了罷。”王雲遂起身,同繡翠走到第二進屋內,亦是三間茅屋,東首一間是繡翠做房,西首一間閒着,中間是坐起。王雲道:“請姐姐自進房去睡罷,小生只好就在此間坐一宵矣。”繡翠道:“郎君不必過謙,奴家草榻當讓與客。”王雲已知來意,遂笑道:“今非昔比。”繡翠笑了一笑,就去移了燈,同王雲進房,自己去將牀鋪好,才向王雲道:“請安罷。”王雲坐到牀上坐下,看他房中鋪設,雖是村舍人間,倒也收拾得潔淨,一張紅漆涼牀,牀上一條紫紅綢被。繡翠拴上房門,笑向王雲道:“郎君請牀上睡,妾在這凳上睡了。”王雲笑道:“姐姐也來虛套了。”說罷,遂相挽並坐,卸去衣妝,連臂同衾,一則是舊時相知,今宵又他鄉遇故,郎貪女愛,曲盡永夜之歡,難述其妙。正是:他鄉逢舊好,男女兩相親。

今宵雲雨暢,不比向時春。

卻說王雲正同繡翠雨散雲收,倦情濃睡,只見他父母在雲中呼喚道:“我兒快快家去罷!”言畢望西而去,王雲急趕上去,被門檻一絆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渾身冷汗,肉跳心驚。繡翠亦被王雲驚醒,問道:“郎君爲何着驚?”王雲道:“不瞞姐姐說,適間得一夢,甚爲不祥。”繡翠道:“所得何夢?侍妾詳之。”王雲道:“夢見我父母在雲中呼喚小生,叫我速速回家,說罷竟望西面去。可是不吉之夢?”繡翠道:“郎君且自寬心,此夢應於老爺升任也未可知。”王雲道:“非也。”這半夜雖然與繡翠共枕,心上疑疑惑惑,也無情再赴陽臺。天才有曙色,就起身欲行。繡翠道:“郎君何必過起這樣早?”王雲道:“早纔好,遲了恐你丈夫回來,非爲兒戲。”繡翠遂即起來,忙向廚上收拾了湯飯,與王雲梳洗用畢。王雲打開包裹出房,取白銀一錠,送與繡翠道:“聊爲一履之資,望姐姐笑留。”繡翠道:“郎君前途要用,妾受之無益。”王雲道:“小生自有,姐姐請收下,不要見棄。”繡翠只得收下,遂泣道:“妾與郎從此別後,料難再有會期。”執袂慟然。王雲亦含淚道:“後會有期,姐姐不要掛懷。”繡翠道:“郎君此番若至武林,日後得偕小姐之姻,乞述妾之懷。郎君前途保重!”王雲因心上有事,無暇細述,只得匆匆告別。繡翠自此思想王雲,懨懨成病,不愈而亡,此是後話。

且說王雲走到宜興縣,僱了船隻,不兩日已到姑蘇上岸,打發了來船,急到家來,只見門上掛白,大喫一驚,已知夢兆。進門來,遇王三,王三見了主人回來,憂喜交集。王雲見王三一身孝服,忙問道:“老爺、夫人莫非有些不測麼?”王三哭道:“禍事不校老爺在京得病身故;夫人見公子失去無信,終日惱悶,正是病兇,又聞老爺之信,一慟也歸西去了。”王雲聞言,大哭一聲,猛然倒地。王三慌忙叫:“公子甦醒!”後邊玉奴、錦芳及衆家人聽得公子回來,哭暈在地,都一齊跑出來,叫扶將起來,坐在椅子上。王雲慢慢醒來,哭道:“我王雲大爲不孝,真罪人也!”說罷又大哭。王三勸道:“公子不要過於悲泣,恐傷貴體。”王雲才住哭,問道:“老爺的靈柩可曾着人去扶?”王三道:“朝暮也好到了。”王雲道:“夫人亡後,全虧你料理。”王三道:“小的是應報效主人,還虧張、萬二位相公在此作主。”王雲道:“夫人之柩是停在後堂?”王三道:“正是。”王雲就將家人的孝衣換了,進去哭拜夫人道:“孩兒別後三月,不料父母皆遊泉下,不能見面,丟下孩兒好苦也!”幾番哭絕。王三再三苦勸道:“公子少要慟苦。老爺、夫人今已昇天去了,諒不能復生。目今全仗公子接代香火,可保重尊體要緊。”王雲方纔住哀,遂命家人在柩旁打下牀鋪伴材。

次日,張、萬二人聽得王雲回來,喜之不勝,就來看候王雲。正是:友誼誰知勝嫡親,何期張萬處交真。

心契才能扶患難,管鮑同倫有幾人。

張、萬二人來到王雲府上,家人進去報知王雲。王雲出來拜謝二人,道:“先慈去世,承二位長兄培植,恩感五內。”張、萬二人忙挽起王雲,共揖畢,坐下道:“自兄失去及先年伯父母去世,令弟等旦夕掛懷。今早聞兄回府,使弟們歡喜之極。”王雲流淚道:“不料先父母如此結局,甚爲可傷!”說罷又大慟,張蘭道:“世間死別生離,最苦之事,總亦是大數,兄也不必過於苦傷。夏間道人的偈言看來倒應驗,豈非定數。況年伯只得兄一位,若日夕悲慟,倘有些三長兩短,反爲不美。”王雲道:“承二兄美意,弟亦足佩。但道人之言,前句縱應,未知末二句何如?”?”張蘭道:“前事已驗,自此一路吉慶,長兄何須憂慮。”錦芳捧出茶來,三人用畢。萬鶴道:“夏間兄在江舟被盜劫去,意欲何爲?兄怎得脫身?可說與弟們知道。”王雲道:“小弟那日被盜劫去,恐其加害,誰知其意不然。”就將到山寨,滕武招贅不從,以下山來之事,細說一遍。萬鶴笑道:“也虧兄之才調能脫虎口。”正說話間,有金聖、李貴知王雲回家,二人亦來相候。王雲三人看見,遂起身,俱各揖畢,就序齒坐定。王雲謝罷二人,李貴道:“適間小弟同洛文兄偶聞得清霓兄回府,故此特來候,又不料尊大人有此慘變,小弟等不勝傷感。”王雲道:“承諸兄垂念,乃小弟之幸。但先父母去世,是弟之福保”金聖道:“兄乃人中之鳳,他日飛騰,可並日月,莫要苦傷貴體。”張蘭道:“閒話休題,近聞得二兄北上,總榮授了。弟等尚還欠賀。”原來金、李二俱人納了武職,故此張蘭說起。李貴道:“秀芝兄休得取笑,弟等不過支持門戶,算得什麼數。”王雲道:“小弟昨日纔到,故此不知。待過百期,少不得要來奉賀。”金、李二人道:“斷不敢當。”他賓主五人言來語去,直到日暮,才各人散去不題。

卻說王雲在家單候父親柩至,好開喪出殯。不幾日,家人報來說:“老爺靈柩已在河下。”姚茂等聽得公子回來,好不歡喜,叩見了小主人。王雲道:“姚茂,難得你一片好心,扶老爺柩來。”姚茂道:“公子說那裏話來,這是小人分內之事。前日小人已到此報信,又復去迎接的。”王雲吩咐:“明日起柩到廳。”說罷,急到舟中,見了棺木,猶如亂箭攢心,以首撞地,哭之幾絕,衆家人苦勸方止。到次日,合夫人之柩停了。此時親朋曉得王雲回來,又是一番氣象,都又來作吊,好不熱鬧,無幾日之間,安葬已畢,王雲接着就謝了孝,忙了幾日,料理事完,竟在家守孝、讀書不題。

卻說滕武那日打獵回來,去看王雲。見房中無人,遂到園中去看,竟也不見,就喚丁老來問道:“王相公那裏去了?”丁老道:“自大王去後,王相公病好,叫小人指往北山去路,去趕大王的。”滕武知是王雲脫逃,遂叫嘍羅分頭追趕。衆嘍羅去了一日,竟追尋不着,回來復了滕武,也就丟起不題。

且說吳斌致仕在家,自王雲去後,無聊之極,幸有夢雲同父親吟詩和唱消遣。不想一日聖旨到來,言兵部侍郎吳斌告假日久,速速赴京聽用。吳斌謝恩,請過聖旨,先打發天使回去。又住有幾日,就命家人收拾起身,遂別了夫人、兒女,那正是仲秋天氣,一路上對景淒涼,至初冬方到京中,朝見聖主,會謁同僚,忙了幾日,住下稍閒不題。

卻說臧瑛爲官奸惡,因吳斌梗直,他也不喜歡他。一日偶有日本作亂已受招安,聖止要差官去封王,旨下着該部知議回奏,這臧瑛就特薦一本。聖上見本薦吳斌出使,遂招吳斌諭道:“今臧瑛薦卿往日本封王,諒卿不辱君命,可刻日起程。”吳斌聽旨,唬得汗流浹背,復奏道:“臣蒙聖恩,授職未經出使,只恐有辱君命。伏乞陛下另選能員,不負聖意。”上道:“朕已點卿,諒不辱命,待卿出使回朝,加卿官爵,毋得推阻。”吳斌諒不能辭,只得謝恩退出,縱然深恨臧瑛,也無奈何,只得收拾,刻日起程,衆官齊送出城。吳斌別去,到日本封王不題。

卻說臧瑛之子臧新,在家倚仗是兵部的公子,同着白從、刁奉東遊西蕩,爲非作歹。一日刁、白二人在在臧府小飲,臧新說道:“老白,我偌大年紀,尚未續姻,怎得有一日娶個如花似玉的娘子,則遂我平生之願也。”白從道:“這有何難!”臧新就問道:“老白,你說不難,那裏見來?”白從道:“見是沒有見,似大爺這般相品才情,豈無一名姝來配大爺麼?只要大爺留心,說與媒人們去訪,偌大城市中豈無一個絕色佳人的道理?”這臧新見白從的話說得快暢,連叫斟酒,三個人說白道黑,喫到日暮,方各散去。到次日,臧新叫家人去喚媒婆,家人領命,即刻就叫了兩個慣做媒的班頭媒婆,一個姓張,一個姓王。兩個媒婆來到臧府,見了臧新,蹭了一蹭道:“大爺呼喚小婦人們,有何吩咐?”臧新道:“喚你二人來,非爲別事,我大爺要娶一位才貌兼全的娘子,尋你們到城中去訪訪,不拘貧富人家,只要人才出衆。”張媒婆道:“有貌的也還容易,若說有才有貌的卻難。”臧新道:“如此說來,我大爺終身不娶不成?”張媒道:“怎個說大爺終身不娶,只是將就些也還容易。”臧新聽了大怒,便罵道:“沒的放你孃的狗屁!難道我大爺將就些,竟娶一個村姑罷?這樣說的可惡,叫家人快與我趕他出去!”王媒忙向前說道:“大爺且息怒,聽小婦人有一言奉享。我這張媽媽本來不會說話,故此衝撞了大爺,可恕他初次。若說起才貌佳人,有是卻有一位,難是卻難。”臧新道:“有了最妙,如何有許多難處?你且說來,是那樣人家?”王媒道:“是府前兵部侍郎吳老爺家,有一位小姐,年方十七,生得如廣寒仙子,月裏姮娥,真正落筆如龍蛇飛舞,諸子百家無有不曉。”臧新聽了王媒的言語,喜得手舞足蹈起來,恨不得立刻娶到家纔好。”又問道:“這小姐叫甚麼名字?”王媒道:“小姐的芳名叫做夢雲。”臧新聽得“夢雲”二字,道:“原來就是帕上之人!”喜的設法,真個是天隨人願。王媒道:“大爺爲何如此歡喜?日後吳府不允,不要煩惱。”臧新道:“這段姻緣豈有不成之理?”王媒道:“吳府小姐,小婦人也曾說過幾次,俱是縉紳公子,那吳老爺總不肯允。”臧新道:“他不允,要配何等樣人家?”王媒道:“人家到還不論,只要與小姐才貌相當,方纔肯允。”臧新道:“似我大爺這般才貌,也不爲俗了。你二人可用心去說。”他二人唯唯領命,竟投吳府中來。

丫環迎着道:“王媽媽與張媽媽,是甚麼風吹到我們府中來?”王媒道:“我見你家府中如此熱鬧,故此進來看看。”丫環道:“你老人家不曉得麼?我家老爺奉旨到外國去封王,今日報到,夫人在那裏煩惱哩。”張媒道:“這是喜事,爲何到煩惱?”丫環道:“出使外國封王,路程遙遠,不知幾時才能回家,所以夫人和小姐煩惱。你二人進去,勸勸夫人來。”二人進去,見了夫人道:“老夫人恭喜,老爺封王榮歸,自然加封爵位。”夫人道:“什麼恭喜,千山萬水的去了,知道可得回來?”王媒道:“說那裏話來。”夫人當時打發報人去訖,又問二媒婆道:“你二人到來,必有事故。”王媒道:“也沒有甚事,來候候夫人、小姐的。小姐爲何不見?”“適才在此,想是進房去了。”張媒道:“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那得才貌兼全的一個狀元郎來相配纔好。若是小婦人做着這頭媒就好了。”夫人見二人言語,已知來意,自想:“夢雲年已長成,或者說來有個佳配,亦未可知。”遂道:“我家小姐也倒不在高攀門第,只要與小姐才品相當,也就罷了。”王媒聽得有些口風,正合來意,遂道:“本城中倒有一鄉宦人家,有一位公子,年紀才二十歲,前年入泮,取的案首,好個人品相貌,正好與小姐聯姻。”夫人道:“姓甚名誰?”王媒道:“他父親現任兵部尚書,姓臧名華玉。”夫人道:“聞得臧華玉爲人不大端方,其子諒亦可知。”張媒道:“夫人,非如此論。自古龍生九種,這公子到不比他父親爲人,言譚儒雅,貌相端嚴。夫人若攀這門親倒好,除卻這位公子,別家也少。”夫人被他二人說得半信不信的,道:“你兩個到明朝來討回信。”二媒婆就起身回去復臧公子不題。

卻說夫人就走到夢雲房中來,夢雲正同繡珠在窗下刺繡,見夫人進房,即便起身。夫人道:“我兒刺繡,不要辛苦了。”夢雲道:“孩兒不過閒中消遣,也算不得生活。”夫人道:“適才張、王兩個媒婆來與你做媒,說兵部臧華玉的兒子才學相貌都好,不知真假。若何可矣,我想攀了這門親也罷。不知孩兒意下何如?”夢雲聽得夫人有允結之意,遂道:“孩兒聞得臧兵部爲人不端,其子之才學德行不問可知。這也悉聽母親裁度。論理,還該訪訪。”夫人聽了夢雲之言,似有不欲之意,遂道:“自然還要着人打聽。”母女二人又講了些家常閒話,夫人就起身出去。夢雲一個在房,停針想道:“諒來臧生豈是我〔可〕兒夫。倘若母親錯主,將我許配,豈不誤盡終身?”思來想去,自恨紅顏薄命,溜溜流下兩行珠淚。有繡珠捧茶進房,見如此光景,便問道:“小姐何故流淚?”夢雲不答,繡珠遞過茶,明知小姐因臧家議親,恐夫人允了落淚,也就走開。

且說夫人出來,即刻着人打聽臧新的好友,少刻打聽回來,細細將臧新爲人不端之處,呈說與夫人,遂罷議親,夢雲方得心安。

卻說臧新自媒婆來說明日去討回音,他到得次日,絕早就叫家人去催張、王二媒,去是府討信定局。二媒不敢怠慢,只得就到吳府中來。夫人尚在房中梳洗,王媒道:“夫人還未出房哩。”夫人道:“爲何來得這般早?”王媒道:“公事在身,不得不早。”夫人出房坐下,張媒道:“昨日夫人有命,叫小婦人們來領檯示,故此早來。未知夫人有何吩咐?”夫人道:“昨日匆匆,未曾看得來書,晚間纔看。有老爺叮囑,言女孩兒擇配,務要待他來作主,所以老身倒不便管了。”王媒見夫人推託,大失所望,遂道:“老爺回期有日,豈不誤了小姐的青春?如何使得!”夫人道:“小女尚還年輕,就遲一兩載也還不妨。”正說之間,夢雲出來問夫人的安,見了二媒婆,心中好生不樂。二媒見夢雲出來,各起身禮畢,王媒道:“我有年許不見小姐,小姐越發長成了。”夢雲不答,問過母親安,遂就坐下,二媒見夢雲生得如花似玉,定睛只顧看他。夢雲見二人看得厭煩,遂起身往房中去了。二媒見夫人不允,也就去回覆臧新。

二人一徑來到臧府,臧新迎着道:“此事如何?”王媒道:“小婦人再三玉成,奈何夫人不允,說他家老爺有書,直要待他回家作主。大爺不要見責不能效力。”臧新聞言,怒道:“這潑婦如此可惡,你就推託,允與不允,我大爺難道罷了不成!偏要他的女兒,不怕他不肯!”遂就逐出兩個媒婆。二媒受氣出門,道:“真真悔氣,直走了這兩日,湯水也沒有一些粘牙,到要受氣!”二人一頭走,絮絮叨叨的回去不題。

卻說吳璧在他伯父任所回來,到了家中,見過母親、妹子坐下,夫人便問道:“你伯父母安好否?”吳璧道:“伯父母命孩兒致候母親,二大人都還康劍近日聽得爹爹出使他邦,諒情又是臧華玉之鬼,甚是可惡!”

不題他母子譚心,且說臧新在家,一心想夢雲,無計可施。一日臧新正在尋思無法,忽值白從到來,見了臧新道:“大爺爲何在此出神?”臧新見是白從,道:“老白,你來得正好。我有一件心事與你商議。”白從道:“大爺有何使令,小的無不聽從。”臧新道:“前日有一門親事,是王媒婆說起的,不料就是帕上之人,其女猶如西子重生。”白從拍手笑道:“就是帕上之人,這也奇了,正該是姻緣。”臧新道:“我也是如此想,不料他老母豬竟不允。”白從道:“其母不允,又是作怪。大爺可能奈何他麼?”臧新道:“到也無法。聞得他大兒子近日回家,除非煩白兄一往,向吳玉章說,看他允是不允。若然不允,我自有道理。”

白從領命,遂起身到吳府中來。問:“門上有人麼?”家人問道:“是那一位?”白從道:“是我白相公。可去報知你家公子。”家人遂走着道:“什麼大來頭,自稱相公!”來到書房中,向吳璧道:“啓上公子:外面有一人要見公子,他自說是白相公。”吳璧聞言,想道:“是那個姓白的?”只得出來,見是白從,迎上廳,揖罷,分賓主坐下,道:“久不接教,已有年餘,近聞兄在臧府中,那得閒暇至舍?”白從道:“好說。兄一向他往,不曾進謁。今日登堂相候,兼有一事奉求。兄且猜一猜。”吳璧道:“小弟那裏去猜。”白從道:“諒兄也猜不着,小弟此來,系臧兄所委,聞得令妹賢淑,所以特託小弟來求庚帖,一則是門當戶對,二來佳人合配才子,未識長兄尊意若何?”這吳璧深知臧新目不識丁,貌相亦難稱揚,豈肯與他聯姻,遂道:“承我兄作成,甚蒙關切,門楣之間,倒不在高下之論,奈何家君出使,無人作主,豈敢造次?望兄委曲轉達臧兄。”白從道:“足下休得過謙,尊翁老大人雖不在府,然有令堂作主,何必待尊公來。”吳璧正色道:“白兄之言差矣,自古道:女子三從,在家從父。況且家嚴也曾吩咐過來,舍妹的年紀又未到二十三十,何必過於嗩嗩!”白從被吳璧搶白了幾句,就一腔怒氣,竟告辭去了。

白從氣沖沖走到臧府來,臧新邀白從坐下,道:“吳玉章可肯允此親事?”白從氣吳璧搶白他,遂造言道:“再莫說起。吳玉章這小畜生可惡之極!不允親事倒也由他,怎麼就出言不遜,說大爺無才,相貌醜陋,無所不之,又將我搶白了許多。”臧新聞言,氣得暴跳道:“這個小畜生,狗骨頭,這樣可惡!難道你不允就罷了不成!你妹子現有把柄在我手中,不怕你飛上天去!”白從道:“大爺作何計較?”臧新道:“且消停議論,你受了氣,且取些酒來與你消消氣再講。”

不題二人飲酒,且說吳璧進來向夫人道:“可耐臧新這廝,竟着人來說妹子的親事!孩兒已回他去了。”夫人道:“我倒忘了,前日有兩個媒婆來說親,那時不知臧家底裏,故此叫他次日來討回信。當時就着人去打聽明白,到第二日說時,我已回付了,何得又來說?”吳璧道:“臧新爲人刁決,兼有兩個幫閒,防他還有不良之念,這事怎好?”夫人道:“我家女兒由我做主。”吳璧道:“懼是也不懼他,就是惹厭得緊。妹子年紀已長成,不如訪相宜門弟,配了親也罷,省得人家來求親不允,又要招怪。”夫人道:“我也是這等想,只是看你妹子之志,非其配而不悅,如之奈何?”吳璧道:“這也由他不得。”

他母子正說話之間,巧巧繡珠出來聽見,就進來將夫人同公子所論之事,一五一十告訴與小姐。夢雲聞言,嘆道:“自古紅顏薄命!”沒情沒緒,起身援筆,因題一絕,書於後堂壁上,吳璧正進來看夢雲,及至走到後堂,只見壁上墨跡淋漓,走向前一看,知是妹子所題,便吟道:繡戶龍香嫋篆煙,一陽凜冽賦從天。

冰心只待東皇主,雨妒風催總不然。

吳璧細玩其詩,已知夢雲借梅花之意,遂走到夢雲房中來。豈知夢雲正在房中納悶,一見吳璧進來,即起身讓坐,吳璧坐下道:“賢妹爲何在此悶坐?”夢雲無言急對,只得推說道:“小妹適成俚言一律,尚欠推敲,故此沉吟。待小妹錄出,與長兄塗襪。”吳璧道:“愚兄不習此,焉能斧正?近來賢妹詩才大長,愚兄正欲一觀。”夢雲遂取一幅花箋,立就詩一首,書出送在吳璧面前。吳璧看上面寫着《仲冬即景》,道:雪舞風酸煙漠漠,珠簾香擁梅花萼。

凝寒窗下竹蕭疏,護暖樓中人不覺。

書雲亞歲倒觀臺,吐火嚴冬附客略。

揀點閒閨勝事無,朦朧呵筆學塗鶴。

吳璧吟完,羨之下已道:“賢妹詩才,過於男子。愚兄竟擱筆矣。”夢雲道:“小妹之詩,乃童蒙之句,哥哥還該指教。小妹亦要請教一律。”吳璧道:“愚纔不能敵妹。”夢雲道:“哥哥即不肯吐珠璣,小妹也不敢過求。”吳璧就道:“我想爹爹外境封王,未知幾時才能回來。賢妹年紀長成,尚未擇選乘龍,若待爹爹回來,豈不耽誤了?”夢雲也不作羞態,遂道,“哥哥不必慮及小妹。兄長尚未聯姻,待哥哥完娶之後,那時再議小妹之婚,未爲晚也。”吳璧道:“愚兄親事猶在。賢妹屬意於富貴乎?才貌乎?”夢雲道:“富貴易而才難,小妹之志重於才。”吳璧聽夢雲之言,已知其志,遂閒話不譚。

卻說臧新與白從二人飲了一會酒,臧新向白從道:“那吳玉章不肯允親,他妹子現有把柄在我手裏,也不由他不肯。此回去說。如再不肯,就猖揚出去,叫他妹子今生今世嫁不成人。”白從驚問道:“有何把柄在大爺處?”臧新道:“你到忘了,夏間所拿王清霓的綾帕上可是吳夢雲的名字?前回與你說過,何以又忘了?”白從聞言,拍手笑道:“是!是!有這件寶貝在此,好商量了。大爺自己是去不得,日後若結了親不雅,我也去不得,這必要刁兄去才妥當。他若不允,將此帕與吳玉章看,說是他妹子與大爺的表記,令妹已經心允,你何必推託?再不然,竟到官與他講,也可使得。”臧新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就煩兄去與老刁說聲。”白從就起身去與刁奉說話不題。

到次日,刁奉受了白從的言語,竟投臧府而來,卻遇臧新在門前。臧新見了刁奉道:“好信人也。”遂同到裏邊,就將這一方綾帕交與刁奉道:“此乃至寶,不可遺失。”刁奉道:“這個自然,何消大爺吩咐。”臧新道:“成與不成,全在此舉,須當着意。”刁奉點頭,領命而去。一路行來,已到吳府門前,到遇着吳璧,就迎到廳上,揖過坐下,敘過寒溫,刁奉道:“小弟此來,乃是臧兄所託,有事相求。”吳璧道:“若說臧兄所命,除了親事,其餘一概領教。”刁奉笑道:“臧兄所求,單爲令妹親事,故叫小弟造府相懇。兄卻推阻,據小弟之意,倒是玉成這姻事也好。”吳璧道:“昨日己與白兄言過,要待家君來作主,非是弟之推託。”刁奉道:“這是長兄辭親之說。兄就允與不允,也無關小弟之事。若過於執辭,也難料未必無事,勸兄曲從的爲妙。”吳璧聽了“未必無事”這四個字,就大怒起來道:“老刁,你好欺人!太過他不過是兵部家聲,我家也亞多少?求親允與不允由人,何言‘未必無事’?他就有事,又待如何?這話怎講得去?”刁奉道:“吳兄不用動氣。非言非語,非出小弟之意。因令妹有個什麼把柄在臧兄處,故此小弟才言到‘未必無事’。”吳璧聽得把柄二字,自己沉吟道:“我妹素在深閨,有何把柄在他手裏?此是造言。”遂道:“越發放屁了。既有把柄,拿出來!若不拿出來,看何本事出我之門!”刁奉笑笑,以爲實在要塞吳璧之口,道:“待我取出與兄看,方塞其口。”遂到袖中去摸,摸了半日,竟無所有,滿身尋遍,到底不見,急得滿面通紅。誰知刁奉得了臧新的言語,一心要來說合,忘其綾帕在袖,竟在路上失落,巧巧又遇着鄭乾罷官回家,爲糧餉之事,是日到府前,見一人袖中墜落一物,其人不知,竟急急走去。鄭乾叫家人呼喚其人轉來抬去,連叫幾句,已經進巷去了。遂叫家人拾來看,是一方綾帕,見上面有字,細看之時,是女子所詠之詩。意欲追着原人還他,不期又遇同年邀去說話,也就帶去不題。

卻說那時刁奉沒有綾帕,侷促不安,假推道:“還在府中,適間不曾帶來,我去取來。”藉此飛跑而出。吳璧知其情虛,故意叫家人大呼小叫,要打這造言的刁奴。刁奉聞言要打,巴不得兩隻腳做了四隻腳的跑出來,離遠了吳府,纔想道:“怎麼不小心就失落了?怎好去見臧公子?且避他幾日!”遂到家中不題。

吳璧見刁奉去了,進來告訴夫人如此長短,丟過不題。卻說臧新同白從兩個等刁奉回來回話,竟到晚也不見刁奉來了。臧新着急道:“老刁此時不見來,莫非吳家搶去綾帕,打壞老刁麼?”白從道:“斷無此事。待我去打聽打聽,便知分曉。”遂起身去了,一會回來向臧新道:“我到吳府,問他門上人,說刁奉早間來說了些話,竟不別而跑了。我又到他家去問,又說不見。可是奇事。”

只因此帕一失,有分教:士子想思之物,佳人音信,佳配之由。要知刁奉去向,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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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再遊杭綠堤松詠復吳門西席蘭篇

詩曰:

湖邊曉色揭山青,柳畔鶯簧隔樹鳴。

畫槳輕翻春水碧,波光映帶晚霞明。

題松爭訝驚人句,以酒相酹快士情。

一韻一觴通契闊,絳幃自此播才名。

話說臧新不知刁奉去向,叫家人四處找尋,並無下落,臧新大怒,連白從也怪在裏邊,埋怨道:“都是你叫他去,如今拿了綾帕,不知到哪裏去了?”白從見臧新埋怨於他,只得陪笑道:“大爺不必發怒,待我去尋他。若尋他不見,我想一個良策,務要謀這天小姐與大爺成親。”臧新聞言,回嗔作喜道:“老白,你有甚麼計策?白從道:“這非一時一刻的事,也要隨機應變,豈可草草?”臧新信以爲實,遂丟過一邊,和白從玩耍不題。

卻說王雲在家守孝,度過殘年,又不便出門遊戲,終日在家納悶。一日想起夢雲的綾帕,要取出來玩賞一番,遂向舊時書箱內翻遍也尋不見,心中着急,各處找尋不見,又問丫頭小廝們道:“誰曾開這書箱?”奴僕們回道:“一總無人敢動。”王雲不見了綾帕,更加惱悶,想道:“這帕去年在浙回來也來曾檢點,不知被何人竊去,莫若還到浙省一遊,打聽下落。”主意已定,遂吩咐王三料理家事,將幾個大丫頭俱已嫁去,只留玉奴,王三夫婦守家,其餘家人都已打發出去。安頓已畢,帶了錦芳,僱只小船,主僕登舟。不幾日,復到杭城,打發來船,上岸竟投鄭府。錦芳進去稟報,少頃,鄭乾同夫人出來,王雲拜見,坐下,道:“二位大人風光依舊,康健如初。甥自去歲別後,不幸父母俱已去世,承姨父母遠賜隆儀,謝之不荊”鄭乾道:“向聞賢甥被盜劫去,又值尊椿萱遭變,老夫日夕掛懷,今得賢甥到舍,又少慰鄙懷。外日理該親來作吊,奈去歲罷官,又不得其名,又受署印官之累,因氣惱相感,至於殘傷賤體,未能到府,甚爲失禮。”王雲道:“承大人掛念,則感無地,何敢當大人賜領,罪於甥也。”夫人垂淚問道:“不想外甥父母有此大變,今得外甥來舍,又少慰老身之意。”遂叫家人將東廂收拾,與王雲安歇不題。

到了次日,王雲去候錢、何二人,又帶些禮物送與兩家。有錢、何二人自答拜之後,時常來閒話,王雲到不爲寂寞。一日何霞來訪王雲,王雲接入書房,禮畢坐下。何霞道:“明日是三月三,西湖不可不到。小弟治得一樽在舟,候兄去一遊,亦不敢具柬。”王雲道:“小弟到貴府就要叨擾,甚爲不當。”何霞道:“兄休得見笑。”說罷遂起身回去。到次日,何霞收拾完備,亦無他客,就來邀了王雲同錢祿二人,出城竟到西湖,登舟遊玩。看那往來遊舫,士女紛紛,岸邊桃柳雜笙簧,湖光盪漾載遊歌,看不盡西湖的景緻。正是:六橋畫舫舉春觴,間綠施紅芳草香。

燕剪睛雲輕蕩蕩,風翻弱柳態颺颺。

三人在舟中玩景,家人擺下酒餚,遂就坐席。三人飲酒猜拳行令,飲個多時,船泊至岸,何霞又叫家人換席,可擺在大松樹下去,遂邀二人登岸,到各處去遊玩了一遍。回來正要坐地之時,只見一少年遠遠而來,漸漸走近,方知是吳璧,也同幾個朋友在舟中游玩,他自己上岸偷閒,卻又遇着錢、何二人,皆是同學朋友,上前作揖。何霞道:“玉章兄來得正好,卻少一位酒客。”吳璧道:“小弟在此相擾,卻也甚妙,奈何也有幾位友人在舟等弟。”何霞道:“且由他們去。見兄不去,他們自然回去,兄與弟等一同回府罷。”吳璧不能推託,見了王雲,就問何霞道:“此位兄尊姓?未曾識荊過。”何霞道:“這位兄姓王名雲,表字清霓,姑蘇人氏。鄭天昆年伯的姨外甥,可稱當今才子。”吳璧道:“小弟不知,失敬了。”遂與王雲揖畢。王雲接問何霞道:“此位兄尊姓大名?”何霞道:“姓吳名璧,字玉章,就是吳文勳年伯的令郎。”王雲道:“久慕大名,尚還欠拜。”吳璧道:“豈敢。”王雲心中想道:“原來就是吳璧,不知夢雲小姐可曾配親否?若與其兄相交,或者得際,也未可知。”何霞遂斟酒來,王雲推道:“小弟不能飲了。”何霞道:“酒未曾敬,怎麼說個‘不能’二字?”各各斟滿,盡興暢飲了一會。吳璧見王雲有服,問道:“清霓兄,尊制是何人的?”王雲道:“不幸先父母去冬俱已辭世。”吳璧聞言,亦覺慘然,又道:“室中自有尊嫂了?”王雲道:“尚還未聘。”吳璧道:“蘇郡及文墨之邦,清霓兄自然博學。今日集此,美景幸會,請教一佳章如何?”王雲道:“小弟學淺才疏,恐不能應命。若玉章兄有興,自當領教。”何霞道:“玉章兄也脫不得白。”吳璧道:“小弟是不能,只好請教清霓兄。”王雲再三推託,經不得他三人相促,王雲道:“務要小弟拋磚,請命題。”吳璧道:“清霓兄,請隨意罷。”王雲道:“無題無句。”吳璧道:“春山兄來。”錢祿道:“小弟不能,就是兄出個題罷。何必只管推託。”吳璧道:“務要小弟放肆。”想道:“若出即景,皆是容易的,莫若將此老松爲題。”遂道:“新時新景,諒清霓兄常作,今將此虯松爲題罷。”錢祿道:“此題大妙。”王雲想道:“出此題目,其人也不巧。倒未曾做過這詩。”家人送過文房四寶,王雲就拂彩箋,不加思索,一揮而就。吳璧見王雲詩成,先已驚奇。王雲將詩遂送在吳璧面前道:“勉力應教,望乞恕笑。”吳璧道:“豈敢。”遂接過來看,上面寫道:“《詠虯松》一律,應玉章兄之命。”詩曰:形怪長松半接天,歲寒歷遍已千年。

回枝勢若龍盤影,蒼樹高標鶴唳躚。

山谷野朋惟日月,石林散發只雲煙。

滿身鱗甲飛騰象,和動春風聚酒仙。

吳璧唸完道:“極盡形容,真仙才也。”錢、何二人亦各稱賞不已,遂斟酒賀王雲。王雲道:“小弟已獻醜,諸兄們亦要賜教了。”吳璧道:“清霓兄珠玉在前,小弟等不如不獻醜爲妙。”三人竟自賴過,王雲亦不過強。又各飲了片時,遂下山登舟,吳璧的船果然已去。又在舟談笑了一會,各各致謝散訖,何霞亦上岸回家不題。

且說吳璧回家,心中想道:“若我妹擇婿,得如是之士足矣。奈他此時落魄之際,母親未必肯允。待他得志功名,言之未晚,前日母親要與文弟覓師,看來王清霓倒也合宜。不知他可肯坐館,待我去與何霞商議。”遂迤邐行來,已是何宅,進去問時,家人回道:“家相公纔到鄭府去了。”吳璧聞言,竟到鄭府,見門上無人,一直竟走到廳上,聞得笑語喧譁,竟在東廂。吳璧就走進去,何霞同王雲見了,迎上道:“兄何由至此?”遂揖畢坐下。吳璧道:“小弟纔到尊府致謝,欲煩兄引弟來候清霓兄,誰知兄已在此。”王雲道:“小弟尚未造府,倒反勞玉趾,甚爲罪矣。”吳璧道:“豈敢。”遂邀何霞起身,在一旁說道:“小弟有一事相托。”何霞道:“長兄有何見諭?小弟無不領教。”吳璧道:“小舍弟要請一位先生,我想清霓兄家中並不掛礙,倒也合宜,二則他也可以讀書。煩兄與他一言,未識可能俯就?”何霞道:“待弟與他說看。”二人復坐下,王雲問道,“二兄談的甚麼私房話?”何霞道:“不是甚麼私房話。適間玉章兄託小弟向兄說,彼有一位小令弟,欲請一位西賓,想到長兄甚爲合宜,未識長兄尊意若何?倘能俯就,我兄也可以讀書。”王雲道:“小弟所學甚短,承玉章兄見愛,恐不能爲人師長。”吳璧道:“清霓兄不必過謙,只恐舍下蝸居有屈,望海涵些。”王雲道:“豈敢。”遂想到夢雲身上,正無門可入,不料有此機會,豈有不允之理?當下應允。吳璧同何霞二人別去。王雲就進內與鄭乾言及此事,鄭乾道:“賢甥閒居,未免荒疏儒業,若是坐館,倒也合宜,只是要丟開少年氣概,方成師長之道。”王雲道:“大人之言誠然有理。”次日,吳璧就着家人送了關書聘禮來。王雲收下禮物,擇三月十五進館,打發來使去訖。

不幾日就是望日,錢、何二人來送王雲進館,吳璧着轎來接。王雲不坐轎,叫人挑了行囊書箱,一面打發錦芳回家,說與王公。又到裏面辭別了姨父母,遂同錢、何二人步到吳府中來。吳璧已在門前相候,見他三人已到,就迎接進廳。各各禮畢坐下,茶罷,遂邀王雲到書房內坐。爲何吳府家人一個也不認得王雲?原來向日這些家人總跟吳斌在任,近日這些家人俱是隨吳璧來的。外邊有兩個家人雖是原舊的,見王雲又姓王,又有服,一時也難辨別。王雲見無人認得,更加一倍喜興。至書房坐下,吳璧叫家人進去請公子出來,家人進去請文郎,誰知文郎在家獨喜繡珠抱,此刻不要家人,務要繡珠同去。繡珠道:“先生在那裏,小公子,我是不去。”文郎見繡珠不肯同他去,就哭將起來。夢雲在旁說道:“文弟不要哭,看先生聽見羞。我叫繡珠同你去。”繡珠只得同了到書房來。

四人見文郎出來,遂起身,家人鋪下紅氈,吳璧請王雲上坐,王雲道:“不消行此禮,可叫令弟揖罷。”吳璧道:“師生之禮,豈可廢乎?”王雲西向而立,吳璧着文郎下拜,王雲忙來扶,被吳璧阻住,受了兩禮。吳璧又與王云爲禮。王雲命繡珠帶進小公子去,明早出來讀書。繡珠遂同文郎進去,一頭走着,暗想道:“好一個小先生,年紀還不到二十,就生得這樣風流俊秀。身上不知穿的何人的孝?”進來就將自己暗誇的好告訴夫人,夢雲喝道:“賤人多言!”繡珠暗暗而退。

卻說王雲見繡珠送文郎出來,存心觀視,看來倒有春風滿面,雖在青衣之列,日後未必在人之下。舊歲聞繡翠言小姐身畔還有一個,後問其名,他說叫繡珠,不知可是他?若然是他,小姐之事少有門路矣。

不題王雲心上思想,家人排席在廳,來請坐席。四人就起身,次序坐下,觥籌交錯,整整盤桓了一日,克盡賓主之歡。錢、何二人謝別不題。王雲就榻在館中,次早,還是繡珠送文郎至館中,王雲命文郎參拜了聖人,作了先生揖,然後與他起諱,喚作吳珍。繡珠看吳珍上了書,方纔進去,心上十分慕愛王雲。王雲此時還假裝老成,不看繡珠。

不覺光陰迅速,又交初冬天氣,朔風凜凜,瑞雪飄飄。王雲常思夢雲姻事,嘆恨未遂。況且繡珠落後出來得也稀了,是夫人不許他出來,縱然間或出來,又有人同來,不能通一言半語,王雲心中好生煩悶。一日想起慧空來,道:“我到此終日碌碌,未曾立候他,他也不知我來。此人乃多情這輩,若不去走走,日後曉得,以我爲無義之人。”主意定了,隔了一日,天氣睛朗,吳璧到館中來,王雲向吳璧道:“小弟今日要到家姨夫宅一往,有些小事,特與兄道及。“吳璧道:“先生有尊事請往,何必又向小弟說!”王雲別了吳璧,不到鄭宅,一直竟到福雲庵。庵門未閉,王雲見寂寂無聲,步入佛堂中,小女童在裏邊出來,看見王雲,遂施禮道:“王相公來了。”王雲回揖道:“令師何在?”女童道:“家師在房向爐。”女童進去報說,王雲隨後進來。慧空一見,喜顏相接,施禮坐下。王雲道:“年餘相別,師兄德容如故。”慧空道:“自賢弟蘇旋,杳然無信,未免渴慕。今幸駕臨,少慰愚懷。”又問道:“賢弟身上尊服是何人的?”王雲垂淚道:“一言難荊”遂將舟中被劫,父母去世的情由細述一遍。慧空聞言,亦淚下道:“年半之別,不料賢弟有許多的苦楚。”又問道:“賢弟幾時到此的?”王雲道:“實不瞞師兄說,小弟還是春間到貴府的,每欲來候師兄,奈何碌碌棲身,一點不得脫身,故此望遲,乞師兄寬耍”慧空道:“賢弟好人也,春間到此,連信也不帶一個來!目下尊寓還在鄭府麼?”王雲道:“若在家姨尊那裏,來會師兄久矣。不期被吳府請去坐館,一刻也不能脫身,故爾延至今日。”慧空道:“又是哪一家吳府?”王雲笑道:“就是去年被逐之家。”慧空道:“哪有這等事,怎生進身?那吳老爺豈不認得?”王雲遂將吳斌出使封王,吳璧西湖之會,因此請爲西席細說一遍。慧空笑道:“如此看來,賢弟已得妙人矣。”王雲蹙額道:“莫要提起,音響全無,兩邊渾然不曉,如之奈何?”女童捧上茶來。二人茶罷,慧空道:“我前番也曾會過夢雲小姐來,相貌果然生得好,怪不得你這般癡想。”王雲道:“師兄可是真麼?”慧空道:“豈有造言之理。”王雲道:“你看小姐生得如何?”慧空道:“若說小姐的相貌,真真西子重生,色勝海棠,金蓮二寸,不施脂粉,自生成月貌花容。”王雲聞言,惟有垂首沉吟。慧空見王雲這般情狀,遂問道:“賢弟是何意思?”王雲嘆道:“一身孤泊,豈無嘆乎!”慧空道:“賢弟何出此言?雖則椿萱去世,待服滿之後,名標金榜,那就不是得意之日?”王雲道:“功名易取,吳小姐姻事難成。其中或師兄去通一線之音,與弟成其姻好,感恩不淺矣。”慧空笑道:“原來賢弟爲着吳小姐,故此愁悶,真好癡也。你日後脫白掛綠,央媒來說,無有不允之理。”王雲道:“師兄總說的寬心話,若待成名之日,他家小姐豈肯守着我麼?”慧空道:“不然,賢弟意欲何爲?”王雲道:“此事還要師兄周全。”慧空笑道:“我出家人,焉能管你這事?”王雲道:“適才師兄所言會過吳小姐來,倘若再會吳小姐,見機而作便了。”慧空道:“難。”王雲道:“這有何難?”慧空道:“我出家人,那裏管這閒事?”王雲見慧空不肯,就深深作一揖來,道:“還要師兄幫襯。”慧空見王雲求告,方纔道:“賢弟不要心急,待有巧處,自當意關心照看他動靜,再當奉復如何?”王雲道:“若得師兄用情,沒齒不忘。”

不題王雲在庵,卻說夢雲是日午後閒坐,想起繡珠之言,誇這先生少年英俊,爲何父母一旦雙亡,亦是苦情無寄,少年性情,那裏坐得住館?倒也難得。正想之間,文郎進來玩耍,扯着夢雲的手跳。夢雲道:“文弟今日爲何不上學,在此皮面?我去稟先生。”吳珍笑嘻嘻的道:“姐姐羞!那先生今日家去了,到晚纔來哩。”夢雲知哥哥也去會友,遂起身道:“文弟,我同你到書房裏去看看來。”吳珍扯着夢雲手,一徑來到館中,不與夫人知道。夢雲到館,見書史齊楚,筆硯精良,象個文人書室,遂坐在椅子上翻王雲的詩稿,看得篇篇錦繡,眉宇齊舒道:“王生真才士也!若得如是之人爲配,足我平生之願矣。”翻到後面,見夾着一幅牙箋,抽來看時,上面題《秋夜感懷》,詩道:天闊秋雲白,孤鴻繞漢清。

蟾宮青女夢,客苑素生情。

翠竹風聲動,蒼梧月色明。

綾書珠玉杳,日恨隔蓬瀛。

夢雲將詩吟了幾遍,不解其中之意,因想:“客情、青女,可有所懷;翠竹、蒼梧,乃寂寥夜景;綾書、珠玉,事有可疑。但我之綾帕系雲生所得,這王生詩中之意,又何以關?真令人莫解。恨隔蓬瀛,是遠是近?莫非知我而懷?亦不可料。”心上疑惑,不能參透原由,將詩文放好,起身叫吳珍,不知去向。夢雲恐王生回來,遂起身往外走。卻卻事又遇巧,卻值王雲回來,纔到書房門首,兩人撞個滿懷。夢雲杏臉漲紅,三腳兩步走到自己房裏坐下,自己懊悔道:“千不合萬不合到書房中去,被他看見,視我爲輕蕩之輩。”又想道:“原來王生這樣青年,果然人物出衆。”

不說夢雲在房中自悔自想,且說王雲見一女子在書房中走出來,細看方知是夢雲小姐,遂進書房,喜的手舞足蹈的道:“今日得見小姐芳容,我好僥倖也,豈不令人想煞。”細看書史依然,想道:“小姐不知曾看我的詩否?若不看還好,看了豈不出醜?小姐此行又無人相隨,甚爲奇怪!”

不說王雲在書房中千思萬想,卻說慧空受了王雲之託,刻刻在心,無由得便,不覺殘冬已度,又是新春到了二月中,乃是觀音聖誕,託這機會,換了福衫,竟到吳府中來。此時王雲已在館中,慧空竟往後堂,卻遇夫人,忙施禮道:“夫人萬福。”夫人答禮道:“慧師今日何閒暇來舍下走走?”慧空道:“一則來候夫人、小姐,二來這十九乃是觀音聖誕,特來請夫人、小姐到小庵隨喜。”夫人道:“理該到寶庵拈香纔是,因老身心上不奈煩,小女年幼,只好奉香資罷。”慧空道:“夫人大駕不往,小尼焉敢強請?小姐爲何不見?”丫環道:“小姐在花園裏哩。”慧空道:“小尼正要到寶園一玩,不識夫人相容否?”夫人道:“還恐候慧師不至,何出此言?只是才身不能奉陪,叫丫環送慧師去,有小女在園相陪。慧空聞言歡喜,遂同丫環到園中。只見小姐在花亭上坐着玩花,慧空道:“小姐好作樂也!”夢雲見是慧空,遂道:“慧師到亭上來坐。”慧空即上亨施禮坐下。夢雲見慧空青年秀雅,到卻合機,遂問道:“慧師至舍,有何尊事?”慧空道:“小尼輕造,並無他事。十九日是觀音聖誕,求請夫人,小姐到小庵隨喜。不料夫人不肯去。聞說小姐在園中,所以特來奉候,二則瞻仰寶園。”夢雲聞言,起身道:“既如此,我同慧師一玩如何?”慧空欣然相從,夢雲、慧空兩手相挽,走下亭來。慧空觀園中景緻,好不繁華,但見那:花開花落,雕欄曲畔,徑填彩王進。小桃枝紅,愛梅殘柳綠,紗窗垂幕,屋宇生春。試看燕語鶯聲弄,望游魚晱影水波津。牡丹亭,一枝枝方吐,芍藥相親。見山疊素螺可意,又那翠柏松椿,這李白來襯,竹修桐嫩,蕉陰鮮杏,露潤風純。繡毯珠玉,蘭馨透好,戲蝶狂蜂採蕊新。須臾香惹衣衿,情盛俏麗主人。

右調《洞庭春色》

慧空在園中游賞,觀之不足,羨慕不已,行到假山深處,翠竹叢中,慧空同夢雲坐下,繡珠同衆丫環們皆去尋花覓果,不在面前,慧空見無人在側,以言挑夢雲道,“小姐,如此春光,豈不撥亂人心情,在小姐若何?”夢雲笑道:“慧師乃出家人,再言凡俗,惜當年誤入空門,而今悔之晚矣。似區區日對名花,時臨山水,惟吟詠以取樂,計此之外,更無所思。”慧空道:“小尼乃無心之言。”夢雲道:“言出於心。”慧空道:“小尼失言,詒笑於小姐。”夢雲道:“我也是無稽之談,慧師不要認真。”慧空道:“小尼也是戲言,焉敢認真。小尼另有一言相告,望小姐恕責,小尼方敢奉察。”夢雲道:“慧師有言,請教何妨。”慧空道:“小姐正在青春,未逢折桂之郎,因爾敢與小姐作伐,望小姐莫作閨中之態,以致有誤終身。”夢雲聞言,唯唯不答,慧空遂告別起身,夢雲留住道:“奴未答師者,有所思耳。”自想道:“關於終身,也害不得許多羞。”遂問道:“慧師所言,必有原故。”慧空道:“並無他故。小尼見小姐乃人中之風,擇配才上纔是。因小尼有一個義弟,他是蘇州人氏,翰林之子,前歲來到小庵,與小尼結拜的。那公子前歲曾在府上做過記室的。”夢雲道:“做記室的,可是雲生?”慧空道,“雲姓是他改姓,實是姓王。說也奇怪,聞得去年復到府上坐館,不知可是否?”夢雲聞言,奇道:“舍下館中先生卻是姓王,也是姑蘇人氏,難道前歲記室雲生就是他麼?”慧空道:“然也,小姐不知其細,王生知小姐久矣,託名記室,亦爲小姐而行;來做西賓,也爲小姐而至。如何小姐反倒茫然,將一個多情才子棄於度外?豈不幸負王生慕才求美之恆心?”夢雲聽了慧空一番言語,如醉初醒,似夢方覺,嘆而失言道,“無怪於我,奴不知也。”慧空已知夢雲之心,遂道:“小尼今日造府,亦是王生相托。請問小姐主意如何?”夢雲自知失言,遂轉口道:“此言休向我說,婚姻之事,憑媒妁之言,遵父母之命,奴家豈能如何?慧師不必多心。”慧空見夢雲言語,欲依不依,假言道:“小姐既是這樣說,小尼也是爲人所使,看來事不能諧,不如面絕王生,另作求凰之想。”又要告辭。夢雲道:“慧師且住着。”又自沉吟道:“這禿奴可惡,明明難我,叫我如何回他?若由他去了,又恐失此一段美緣。”慧空見夢雲躊躇不語,促道:“小姐有何臺諭?望乞見教,小尼庵中有些小事要去料理。”夢雲道:“煩慧師致於王生,據言有意而來,可將前歲所拾綾帕一方叫他取來還我,則諧姻好。”慧空道:“小姐這有何難,承小姐已允諧姻,以後莫要更改。”夢雲道:“豈有此理。”慧空聞言,遂起身同夢雲步出園來,繡珠也正來請他兩人去喫午飯。繡珠見他二人已來,迎着道:“請師父同小姐去用午膳。”遂同到後堂。夫人道:“慧師在內玩了這半日。”慧空道:“名園美景,莫說半日,就是半年也不厭。”夫人道:“慧師請用午齋。”慧空道:“到府就要相擾。”夫人道:“便飯不恭。”慧空道:“好說。”遂飯罷。夫人封了五兩白銀,付慧空爲香燭之資,慧空收了,謝過夫人,小姐出來。到廳上,卻遇王雲同吳璧飯後閒譚,見了未免施禮。王雲不能同慧空言語,心中怏怏。慧空向王雲打了一個照會而去。

且說王雲見慧空至此,必然爲我之事而來。隔了一日,託事故竟到福雲庵,與慧空相見坐下,王雲道:“前日師兄在吳府探事如何?今日特來相問。”慧空道:“惶恐,惶恐,枉受賢弟之託,不期勞而無功。小姐說你落泊書生,未知才學真假,閨中兒女不能專主。”王雲聽了啞口無言,悶悶不悅,惟有長嘆而已。慧空見王雲如此光景,不覺好笑起來。王雲見慧空笑,遂問道:“師兄,你莫非戲我?”慧空道:“我見你如此癡想,所以好笑,並無他意。”王雲道:“實指望師兄去一言,事有八九,誰知竟成畫餅!叫我這腔愁緒怎生消遣?”說罷就欲告辭。慧空道:“賢弟且少待,還有一言相告。”遂笑道:“我實對你說了罷,小姐雲你前歲拾他一方綾帕,若將綾帕還他,大事則諧;若無綾帕,莫想姻緣之分。”王雲聞言,一喜一優,喜的是小姐相允,憂的是綾帕失卻。慧空道:“賢弟聞此綸音,爲何反倒煩惱?莫非綾帕不見了?”王雲道:“卻被師兄猜着,此帕久已被人竊去,怎生有綾帕還小姐?此事還要師兄在小姐面前方便一言。”慧空道:“此言大謬。那小姐前日斬丁嚼鐵講得明明白白,若無綾帕,叫我休去見他。知道你將這綾帕送與何人,倒來說這話?倘然小姐知你將綾帕失落,越發不重你了。”王雲道:“如此作何計較?”慧空道:“別的計策無用,有綾帕則成,無綾帕則休想。”王雲聞言,悶悶不悅,遂別了慧空,來至館中,凝愁不展。

不覺光陰容易,又是初冬,真個日積月累,懨懨成病,竟臥牀不起。吳璧見王雲恙重,只得將轎送至鄭宅調理。鄭乾同夫人聞得送外甥來,說是有病,心上着急,遂榻王雲在內室,請醫調治,終不霍然。一日鄭乾問王雲道:“賢甥之恙,病源因何而得?”王雲道:“甥因失志功名,少年落泊,感慨而成。”鄭乾道:“賢甥差矣!汝正少年英傑,還該奮志向前,異日成名,顯宗榮祖,那纔是少年志氣,何得鬱郁成病?老夫想賢甥年已弱冠,尚未聯姻,一向存心訪求,淑女難得。只有前歲冬間,老夫往府前有事,見一人行走,袖中墜下一綾帕,上有詩句,乃是女子之作。若得如是之閨秀,可配賢甥矣。未知可有這女子?”王雲聽說綾帕二字,心中驚奇,遂道:“是帕可在?”鄭乾道:“怎麼不在,待老夫取來。”起身向書櫥內取出,付與王雲。王雲接來一看,就喜得眉開眼笑,病竟霍然,當時下榻。鄭乾見王雲看了綾帕,猛然下地,喜道:“賢甥一見此帕即能下牀,病也無了,是何緣故?”王雲道:“不瞞大人說,此帕原系甥者,是前歲所拾,放在書箱內,不知被何人竊去。聞得就是東君吳文勳令愛所作,今要此帕,是有聯姻之意,奈未得其時,又失卻此帕,故爾煩惱成玻幸喜大人又拾着,所以喜則忘玻”鄭乾聞言,呵呵大笑道:“原來賢甥意中有美,若待吳文勳回朝,老夫必要與賢甥作伐。”王雲道:“承大人作伐(原書下缺)”不說王雲在鄭府養病,且說夢雲聞得王雲有恙,已送回鄭府,心上甚放不下,慧空自向去後又無音信,心上只管切切思思,未免食減愁眠,竟有些想思的樣子。且說王雲病好,度過殘冬,又到新春,吳璧來請去,仍復教吳珍書。夢雲聽得王雲復至,心上少安,已知王雲即是雲生,欲叫繡珠打探一個消息,又怕母親、哥哥知道。繡珠進房來,見小姐面帶憂容,這幾日茶飯不思,容顏消減,遂問道:“小姐,你終朝納悶,卻是爲何?可說與賤婢,倘能分憂,亦未可知。”夢雲道:“我家館中之王生,據慧空言,就是當年的雲生。”又將慧空問答之言說了一遍。繡珠聞言道:“怪不得王生去年有病回去,原來是小姐所使。”夢雲道:“賤人,怎麼是我之使?”繡珠道:“小姐熟通書史,這些小之事就諒不出來?小姐索他綾帕方肯允親,若此帕在,即忙送來。他延後至今不題者,必然綾帕失落,故此憂悶居病:豈不是小姐所使?如今好而復來,待賤婢去問個消息,就知分曉。”夢雲道:“惟恐夫人、公子知道不便。”繡珠道:“小姐放心,賤婢託事而出,隨機應變,斷不致誤事。”夢雲不語。

且說王雲在館中,一時想起慧空去歲之言,幸喜綾帕又在,意欲送進去,又無可託之人。小姐前番既有口風,我待便而行也罷。正思想之間,只見繡珠送出吳珍來,想道:“繡珠多時不出來了,今日爲何又來?其中必有緣故,待我問他一聲,看事如何。”遂道:“姐姐一向不見,今日得暇送公子出來。”繡珠見王雲相問,遂道:“家裏無人,小姐使我來的。”王雲聽繡珠的來言,好似雙關,又道:“姐姐是小姐房中的麼?”繡珠道:“正是。”王雲道:“聞說小姐有才,可是真否?”繡珠笑道:“先生所問得奇,我家小姐生於當今之世,才富五車,人人皆曉,非一人所知也。”王雲聞言,沈吟不語。繡珠受了小姐之託,正要問王雲一個底細,遂道:“先生躊躇不語,若有所言,不妨見教。”王雲道:“小生有一事相告,恐關耳目。”繡珠道:“公子年幼,外而無人,但說不妨。”王雲道:“小生有心於小姐久矣,諒小姐亦知之。所慮者落泊書生,未敢啓齒於夫人之前。然則世間淑女難求,去歲曾託慧空與小姐面敘,不期小姐要索向日的綾帕,此綾帕那時已被人竊去,無得原物還小姐,因此惱感成玻誰知天緣有定,竊去之人又遺落街坊,是家姨夫拾得,仍付與小生,小生才得心安病癒,正慮着無人傳進,今得姐姐到此,敢勞帶與小姐。”繡珠道:“綾帕既在,可付與妾帶去,恐有人來。”王雲急忙在書箱內取出付,與繡珠,又作一揖道:“此帕小生重之如珍,今付與姐姐,須要仔細。”繡珠還禮笑道,“先生既愛此帕如珍,在前爲何失落?”說罷嫋嫋而去。

來到夢雲房中,向小姐笑嘻嘻不言,夢雲道,“你笑甚來?那生可有話說?”繡珠道:“王生別無言語,就說小姐無情。”夢雲驚道:“他怎說我無情?”繡珠道:“反覆三年,那一刻不思慕小姐?而小姐竟爲不知,所以常時感嘆。”夢雲道:“書生好不情癡!我又素昧平生,未常一面,怎生曉得?好不奇怪!這些閒話也不要題他,綾帕之事可曾說起?”繡珠道:“我前日所料不差,他的綾帕已被人竊去,故感思成玻”夢雲嘆道:“書書薄倖,一方綾帕也收藏不住!此事只好罷了。”繡珠笑道:“還有緣故。說來也奇,誰知竊帕之人又失落在路上,巧巧遇着他姨夫拾得還他,方得病好,今已付我拿在此。”遂在袖中取出,遞與小姐。夢雲接過來,喜之不勝。及至看時,驚奇道:“此帕彷彿似我者。”又看上面的詩款,乃是許英娘詠落花之句,觀此詩情,倒是個才女,未識英娘是何處女子?自然同王生會過,他既得佳人,爲何又來煩絮?”又想道:“或者也是拾的,亦未可料。”繡珠見小姐觀帕驚疑,遂道:“小姐爲何躊躇?”夢雲道:“你看這帕,不是我的,他不知將何人的來搪塞我。”繡珠道:“這定是拿錯的,王生豈肯將別人的送與小姐。待賤婢明日再去與他要小姐的原帕。”夢雲允諾,就收起此帕。只因綾帕一錯,又有分教:時下書生侷促,後來信達佳人。正是:今日才聯紅葉緣,才華同調兩週全。

雙綾幸汝傳消息,故有蘭詞到案前。

畢竟繡珠怎生去與王雲索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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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赴秋闈儒生登榜進京都難女逢仙

詞雲:

蕭酒書香一脈,秋場文策。定然鹿宴列頭名,卻不道棟樑格。素女他鄉遭厄,獸心惡客,何常人算有天奇,富貴神仙已識。

右調《洛陽春》

話說王雲次日清晨望繡珠音信,少頃,繡珠送吳珍至館。王雲笑問繡珠道:“姐姐,昨日之事如何回覆小生?”繡珠正色道:“先生作事真也兒戲!”王雲聞言喫驚道:“姐姐何出此言?此係小生終身大事,安有戲言之理?”繡珠道:“既不兒戲,爲何將別人的綾帕搪塞小姐?小姐見了大怒。”王雲聞言到喫了一驚,心中想道:“是了,前日將英娘之帕放在一處,昨日匆忙,未曾細看,諒情取錯,此事怎了?”遂道:“煩姐姐致意小姐,不要見怪。是小生一時之誤。這帕是小生拿得朋友的,恐其來要,姐姐去取還小生,換上小姐原物如何?”繡珠道:“小姐等候原帕,時不待緩,那裏等得取了來換?莫若先將原帕付妾拿去,明早送還先生之帕,可否?”王雲無奈,只得取出付與繡珠拿去。

〔繡珠〕進來向夢雲道:“小姐的原帕在此。”夢雲道:“取來我看。”繡珠遞上,夢雲接來,細看是自己的,遂道:“綾帕呵,你一去三年,今日來見舊主,好僥倖也!”夢雲道:“可曾問王生,那方綾帕是何處得來的?”繡珠道:“我也未曾問他,他說是取得一個朋友的,恐那人來要,叫我送還他。”夢雲笑道:“莫睬他,知道那裏來的?以言遮飾耳。”繡珠道:“明日他與我取討,如何回他?”夢雲道:“你只說是我在燈上焚了。”繡珠笑道:“小姐,你要這帕何用?不如還了他罷。”夢雲道:“你莫要管我,我自有道理。”繡珠道:“小姐,綾帕已有,怎生髮付王生?”夢雲道:“前言不過一時之譚,實是索綾帕之意,怎認起真來?可慢慢回他便了。”繡珠道:“小姐之言差矣。自古君子出言不苟,況王生慕小姐於夢寐,動靜三年,今小姐忘卻前言也罷,只可惜害了王生一個才子的性命!”夢雲道:“且再三思。”繡珠道:“小姐亦不必過疑,若慮王生無才,也只消一張箋紙,或是出題限韻,或是小姐題句相和,待賤婢拿去試他一試,便見分明。”夢雲道:“王生才貌,我已深知,倒不用試得。”繡珠道:“又來了。小姐深居閨閣,那得知其深細?”夢雲笑了一笑道:“有個緣故才知。”就將王生不在館中,自己同文郎到書房,看見王雲的詩稿,後來王雲回館,自己出來,兩相撞見,說了一遍。繡珠道:“那裏曉得小姐有此佳會!”夢雲以目斜視道:“賤人,何以叫做佳會?”繡珠道:“小姐,到底如何回覆王生?”夢雲道:“你取一張錦箋來。”繡珠已知其意,遂取過一張錦箋,磨濃了香墨。夢雲握筆沉思少頃,就借蘭花寓意,題律詩一首,書完付與繡珠道:“可將此詩送與王生,叫他依韻和來。小心在意,不要被別人看見。”

繡珠接詩在手,遂走到書房,見裏面無人,一徑步入。王雲看見,起身向繡珠道,“姐姐此來必有佳音,還是送還小生綾帕?”繡珠笑道:“你還想那方綾帕麼?前日小姐見不是己物,當夜在燈上燒了!”王雲着急道:“姐姐所言,是真是假?”繡珠道:“誰來作耍先生?實是小姐燒了。”王雲暗自沉吟道:“這事怎了?倘果然燒了,日後英娘與我索帕,如何是好?”遂道:“小姐既不還綾帕,有別話說麼?”繡珠道:“小姐並無話說,就是命妾來做試官。”王雲道:“小姐還要考小生麼?”繡珠拿詩笑說道:“這是小姐的詩,請先生步韻賜和。”王雲接來,看着詩道:“這就是了。”遂念那詩題,卻寫道:“題蘭花一律,錄呈教正。”詩曰:幽花每放動誰心,石谷臨風我自欽。

弱秀常留君子室,輕英不入小人林。

知他曾入燕姬夢,記取還鳴宋玉琴。

愛爾骨高名第一,紛紛香氣惹衣衿。

王雲看完道:“妙嘎!詩之壯觀美麗如此。雖則題蘭,意在小生。小姐之作形容已盡,小生今當擱筆,倘若畫虎不成,反類其狗,只好謝罪罷。”又將詩反覆吟了幾遍,道:“小生好不僥倖!”又向詩深深作了一揖。繡珠見了笑道:“先生,你莫非癡了?卻向何人作揖?快些打發我去回覆小姐。”王雲道:“姐姐,你不知詩中之意,故說小生是癡。若說與你知道,只怕姐姐也要癡起來了。”繡珠笑道:“詩中之意,妾也知之。可速付回字與我進去。”王雲遂出座,取了一張雲箋,鋪於几上,也不和蘭詩,提起筆來,揮成二絕,疊成方勝,遞與繡珠道:“草草不恭,煩致小姐海涵。”

繡珠就袖了進來,夢雲正在窗下喂鸚鵡,見繡珠進來,問道:“你將詩去,王生可曾和韻?”繡珠道:“王生見了小姐的詩,羨慕不已,自言自語了一會,又向詩作揖。他說:‘小姐的形容已盡,小生只好擱筆’,大約不曾和得。”遂在袖中取出王雲的詩呈上。夢雲接過,看是兩首絕句,詩曰:花動春風若有情,玉簫未奏《落梅》聲。

愧予難比相如令,專待嫦娥賜好盟。

其二

謝得殷殷珠玉篇,羞將半幅寫雲煙。

空齋日落留明月,猶恐嫦娥誤少年。

夢雲看完笑道:“王生詩灑落,其禮自居。”繡珠道:“小姐何以見得他自居?”夢雲道:“他詩中之意,言無盟恐我誤他。欲要相質計,豈可爲之?”又自沉思了一會,道:“罷罷罷,我今還他一個決斷,待他好忿志功名。”繡珠道:“小姐之言正合其理,與他訂約終身,使王生就無三心兩意了。”夢雲道:“你可將前日的綾帕取來。”繡珠遂向箱內取來,鋪於桌上。夢雲就題了四句在上面,就命繡珠送與王雲,說道:“叫他努力功名,我決無二意。與他也要一個準信來。”

繡珠領命,遂又到書房,向王雲笑着說道:“郎君好喜也!”王雲道:“姐姐,喜從何來?莫非小姐有甚好音麼?”繡珠道:“然也。前日相逼郎君之帕,今日依然送上。”王雲因笑道:“綾帕一方,顛來倒去,依舊又到小生。”將來看時,好不歡喜。觀上面又多了四句,道:天定姻緣,固是宿緣。雲夢結緣,今生了緣。

王雲唸完道:“小姐良緣已允,姐姐可能使小姐與小生一會麼?”繡珠道:“不可。我家小姐立身不苟,若去言之,定激其怒,小姐使妾來者,不過致意郎君,惟以功名爲念,莫使小姐有白頭之嘆,並無他意。郎君亦要留個珍物與小姐,以作日後之質。”王雲道:“小生承小姐垂情關切,豈肯作負心之輩?小生囊底一空,並無珍物可留,前日取錯的那方綾帕,諒情未焚,還在小姐處,可以算了罷。”繡珠唯唯領命,恐有人來,遂進去回覆小姐不題。

卻說王雲在館,又是孟夏的光景,父母的服功又滿了,一日想起今秋是科試之期,要去科考,待繡珠出來,與小姐說知纔好。一日繡珠出來摘蘭花,王雲見了,起身走出書房來,問道:“姐姐摘蘭花何用?”繡珠道:“小姐所愛,故命摘齲”王雲道:“小生有一事,相煩姐姐致意小姐:今歲乃是秋試之期,小生要辭館回去。”繡珠道:“這是郎君的大事,待妾進去說與小姐,不知可有話說?”王雲道:“有理。”繡珠摘了幾枝蘭花進來,遞與夢雲道:“小姐可曉得麼?”夢雲道:“平白的我又曉得甚來?”繡珠道:“王郎要賤婢致意小姐:今秋乃科試之期,他要辭館回去,問小姐可有甚麼話說。”夢雲道:“正是。今秋是試期,不知我哥哥可去?我也並無他言相致,不過贈他盤費些許。可在箱內取白銀二十兩送去與他,說聲‘前途珍重’。”繡珠領命,就拿了銀子出來。吳珍年已八歲,少知世事,王雲見繡珠又來,遂步出書房。繡珠向王雲說道:“小姐致意郎君:客途保重,莫負初心,使小姐有妝臺之嘆。外具白銀二十兩,與郎君途中之用,請收下。”王雲接過道:“承小姐用情如此,小生粉骨碎身也難報答。”繡珠道:“郎君過於言重。只怕郎君一朝榮貴,不似今日。”王雲道:“小生怎敢忘姐姐今日之情,煩姐姐進去與小生致謝小姐。但是與姐姐從此一別,未知會期何日?”說罷悽然。繡珠聞言亦淚下,道:“郎君前途珍重。”只才說得一句話,聽見有人來,急忙進去回覆夢雲不題。

卻說吳璧到館,求與王雲閒話。說到其間,王雲道:“小弟有一言奉告。”吳璧道:“先生有何見諭?”王雲道:“小弟一則返捨去看看,二者今秋又是科試之期①,意欲要去走走。未識長兄尊意若何?若去,小弟同兄偕行更妙。”吳璧道:“正是。今歲秋試,小弟倒忘了,先生正該去奪魁。小弟去倒要去,惟恐去而無益。”王雲道:“長兄何出此言?”吳璧道:“先生豈不知臧氏父子與寒家爲難?豈非去亦徒然?”王雲聞言,唯唯點首。吳璧問道:“先生何日起程?”王雲道:“小弟意欲明日就要告辭。”吳璧道:“何其甚速?”說罷,遂進去吩咐治酒,當晚就與王雲餞行。次早,王雲停當了書箱行李已畢,吳璧就封出二年的束脩,另有封程儀,王雲再三不受,吳璧務要盡收。二人謙讓了一會,王雲只得收了,遂謝過吳璧,又道:“令堂伯母不及面辭,望長兄致謝。”吳璧道:“不敢當。”遂叫吳珍拜謝了王雲,就問道:“先生幾時回蘇?小弟好去候送。”王雲道:“不敢勞步了。”吳璧遂叫人挑了行李,送王雲到門外,兩人一躬而別。吳璧來至內堂,夫人問道:“先生可曾去哩?”吳璧道:“去了,叫致謝母親,孩兒想,王清霓青年才貌,日後必位高爵顯,孩兒不及也。”夫人道:“我兒既不如人,就該努力向前。”夢雲在旁聽得王雲已去,心中甚是不安,就回房去了。

【校勘記】

①“科試”原作“秋試”,據掃葉山房本改。

不譚他母子閒話,且說王雲走到中途,卻遇着慧空,遂施禮道:“師兄何來?”慧空答禮道:“纔在小庵來,爲何賢弟一向不到小庵來走走?莫非見怪麼?”王雲道:“不是見怪師兄,卻少工夫,今日卻要到寶庵相辭。巧遇途中。”王雲就打發行李先去,自同慧空來到庵中。慧空就邀王雲到房中坐下,煮茗閒譚。慧空問道:“賢弟今欲別愚何往?”王雲道:“今年秋闈科試,所以解館蘇旋,打點北上。”慧空道:“這是賢弟的大事,此去定取金紫無疑。”說罷想了想,又相着王雲笑道:“賢弟面上豐彩異常,必然還有些喜兆。”王雲就笑了一笑,慧空道:“此笑內必定小姐絲蘿亦允。”王雲遂道:“不瞞師兄說,小姐已經心允,就是夫人未知。”慧空道:“小姐已允,何愁夫人不肯。”王雲道:“但願如此纔好。”慧空道:“將來愚亦要與賢弟做鄉鄰了。”王雲道:“師兄也要到蘇郡去麼?”慧空道:“正是。向日家師有一位師兄在山塘北里護雲庵中常住,今春家師往蘇問候回來,言及師伯年老,庵中未曾招得子侄,無人照管,要家師遷去。說那庵中甚是清靜,無閒人往來,況錢糧又多,不比此庵,坐落城市,往來人衆,應接不暇,故要棄此庵而去。”王雲道:“妙極。師兄若遷到我鄉,小弟正好請教。幾時方去?”慧空道:“約在今秋搬去。”王雲又敘了一會閒話,起身告別道:“小弟時在這三五日內起程,就此拜別師兄了。”慧空道:“賢弟此去,途中自重,耑望捷音。愚亦不來相送了。”王雲道:“不敢勞步。”慧空遂送王雲出庵門,兩人依依而別。

王雲來到鄭府,見過鄭乾夫婦。鄭乾道:“聞知賢甥解館,北上麼?”王雲道:“甥雖有此意,只恐才淺,去也無用。”鄭乾道:“說那裏話來。此去一定名登天府,老夫也少沾光彩。賢甥準於何日蘇旋?”王雲道:“打點明日就要行了。”

正說話間,家人進來報道:“有錢、何二位相公在外候大相公。”王雲聞言,出來迎接到廳,揖罷坐下,錢祿道:“適會玉章兄,道及長兄解館北上,小弟們欲附舟同行,未識尊意如何?”王雲道:“若得二兄同行,小弟沾光多矣。”何霞道:“清霓兄回府自然要逗留幾日,弟等隨後就來。務必要候弟等到府同行。”王雲道:“這個自然,相候二位長兄同行。”二人見王雲應允,遂就告別而去。

王雲次早僱下小船一隻,拜別了鄭乾夫婦,遂叫家人挑了,送王雲上船。王雲登舟,不幾日已到姑蘇,打發了來船,遂即來到府中,王三接着,說了些家常事務。次日,王三將各田租賬交進來,王雲道:“賬目事務你還管着,我不日就要上京去的。”王三領命,仍然收下。王雲因上京日近,也不出門拜客,只到張、萬兩家去通問他二人可北上,不期二人俱不在家,次日,張、萬二人來候王雲,王雲見二人來到,忙迎到廳,揖罷坐下。張蘭道:“前歲尊介回來,道及長兄在吳府設帳。小弟想長兄正是青年傑士,那裏坐得住?”王雲道:“到這地步,也就罷了。昨日小弟到二位長兄府上奉候,不期二位兄俱已公出,連府上的人亦不知兄何往。”萬鶴道:“小弟昨目路遇秀芝兄,又被友人邀去閒遊,故此失迎長兄。”王雲道:“豈敢。今歲秋場,二兄幾時起程?小弟當附舟。”張蘭道:“記得江中遭禍,不覺又是三年了。我們三人自然同行。”王雲道:“還有兩位武林朋友,亦要附舟。”萬鶴道:“姓甚名誰?”王雲道:“一姓錢名祿,字春山;一姓何名霞,字瑞麟,總是灑落朋友。”張蘭道:“如此更妙,今已是五月初旬了,就要起程纔好,不宜再遲了。”王雲道:“就行最妙,但不知武林這兩位在何日纔到?”張蘭道:“好個好候這二人,待他們一到就起程便了。”說罷,二人遂起身別去。

又隔有兩三日,錦芳進來稟道:“浙江錢、何二位相公到了。”王雲聞言,忙整衣出來迎接,接至廳上,揖罷分賓主坐下。王雲打一躬道:“外日小弟在貴府屢叨隆愛,謝不能荊”錢、何二人亦打一躬道:“弟等今日輕造貴府,甚是不安。”王雲道:“二位長兄,說此客話,就不相契了。”錢、何二人問道:“兄的行期在於何日?”王雲道:“前日有二位敝友亦欲北上,在舍下言過,只候二兄一到便行。”錢祿道:“如此就是明日行罷。”王雲道:“忙也不在一時,還要留二位長兄一日,少盡地主之心。”何霞道:“後會正有,何必在這幾日中。況且程途遙遠,路上恐有耽誤。”錢祿道:“瑞麟兄言之有理,清霓兄不必多情。”王雲道:“如此竟遵二兄之命,只是得罪了。”何霞道:“豈敢。”王雲遂喚錦芳去請張、萬兩位相公,錦芳領命而去。少刻二人來到,各各相見坐下,通名已畢,五人敘譚有興。須臾擺下酒餚,相邀入席,五人歡飲至暮,約定明早起程,各各散去。

次日,五人各帶家人、書箱、行李,集至河下,一同登舟,開船進發,直至湖廣,重登陸路而進,說不盡途中的跋涉。來到京中,尋了寓處,已是七月將荊五人在寓中也不讀書,逐日去遊玩。不覺考期已到,五人入場,到第三場考畢。揭曉之日,五人去看,王雲高高中在第一名解元,張蘭中在三十二名,萬、錢、何三人落榜。三人恭喜張、王二人,王雲道:“三位長兄的文才超於小弟等,試官不取,可爲無眼力矣。”錢祿道:“功名遲早,焉能強勉?”張蘭道:“春山兄之論確然。”五人回寓,報錄的來報了,張、王二人去參主考,謝房師,打發人往家中去報信。二人就在京中賃了寺院裏的閒房讀書,只等明春會試。錢、何、萬三人別了張、王二人回南,俱各不題。

卻說臧新自從刁奉失落了綾帕,後來刁奉依舊出來,臧新埋怨了幾句,也則索罷了。臧新聞得王雲在吳府中處館,心中甚爲不然,想他拾得綾帕,自然曉得夢雲,倘他成就這頭親事,豈不便宜了這畜生?欲待要去套他的口氣,怎奈不好上吳家的門。事在兩難,也覺無法,後來冷淡了,也就罷休,隔有二年,聞得王雲已辭館回蘇,又叫白從去打聽消息,未曾說起親事,方纔放心。臧瑛有書來,叫臧新上京科試,臧新要謀夢雲的心重,那裏肯上京去。卻說白從、刁奉受了臧新之託,向年又曾說包在他身上,謀成夢雲親事,故此終日在吳府左近打聽。

卻說吳文安爲官清正,兩年內升到總檯,聖上聞知治民清廉,欽詔進京,授吏部左侍郎之職。想起兄弟文勳封王出使外國,不知何年才能回家,有家在浙,侄兒軟弱,常被惡宦欺凌,又不上京應試,有許多不便,莫若修書一封,着家丁去迎接兄弟的家眷到京同住,有何不可?遂修了書,次日就差家丁星速南下。家丁領命,當日起程,在路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武林,問着吳府,將書傳遞去內宅。吳璧遂將書看過,就喚家人打發京中來人的酒飯,一面袖書進後堂,送與夫人看。夫人細細將書看過,道:“承文安伯美意甚好,只是程途遙遠,又兼不服北地水上,如何是好?”吳璧道:“母親不服水土,也還容易,孩兒想,爹爹未知幾時還朝,孩兒終不能進京科試,論理去的纔是。”夫人道:“既然如此,聽憑我兒擇吉起身便了。”吳璧見母親應允,遂打點船隻不題。

且說白從、刁奉常在吳府前察聽,聞得吳宅家眷上京,想出一條妙計,歡喜無限,竟到臧府中來會臧新說話。臧新見了白從,發話道:“老白,你天天來說計策,日日來道機會,怎麼這兩三年了,並無一個計策?明明騙我,好生可惡!”白從陪笑道:“大爺不要性急,如今已有一條妙計在此,我今日爲此而來。”臧新聞言,回嗔作喜道:“老白,有何妙計?快些說來。”白從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事成矣。”臧新道:“計策雖好,倘若其女不從,如之奈何?”白從道:“這個請放心,自古女子水性楊花,若是不從,可慢慢的勸他,自然順了。”臧新信以爲實,就叫白從、刁奉暗暗打點行事不題。

且說吳斌家眷擇吉登舟,一路無話。一日舟泊江右,是小春望日,一輪明月當窗。夢雲在舟見景生情,又想着王雲去科試,不知可在榜,就有許多情思,因嘆道:“暮光凝而明月清,舟次人兒鄉思濃。”吳璧聞言:“賢妹起思鄉之念矣。”夢雲道:“夜靜月明,煙光濃淡,土音又異,怎不令有鄉思之意?”吳璧道:“賢妹之言極是。但是爲人不過行權,到此時不得不然。”敘話之間,丫頭擺下晚膳來,吳璧道:“賢妹對此明月,不可不賞。與賢妹相飲三杯,以解思鄉之念。”夢雲道:“長兄有興,小妹自當奉陪。”夫人飲了幾杯,就不飲了,吳璧竟開懷暢飲,夢雲亦多飲了幾杯。夜膳畢,各備安寢。方交半夜時分,只聽得一片響聲,打入艙來。夫人驚醒,急喚家人。吳璧醒來,驚得魂不附體。夢雲醒來,只見許多人明火執杖,已知是強人,急忙穿了衣服。吳璧唬得話也說不出,蹭倒在半邊。家人內有膽大的喝道:“衆位不要羅唣,我們是兵部吳老爺的家眷進京,舟中並無財物,驚了夫人、小姐,與你們不得干休!”強人聞言,將刀背打那家人,罵道:“瞎眼的忘八羔子!咱們就是當今老李也不怕,莫說甚麼兵部!既有小姐,可獻來,好做壓寨夫人。叫孩子們搶!”衆強人一齊過去,搶了夢雲過船,又拿了些細軟之物,揚帆而去。此時雖有鄰船,見是大盜,誰來救護。夫人與吳譬見強人搶了夢雲去,夫人大哭,埋怨吳文安來。不然如何遭此大禍。吳譬亦淚下,勸夫人道:“母親,事已至此,不用過於悲傷,明日到南昌府去追捕強人便了。”夫人道:“報官緝獲起來也遲了。我夢雲孩兒立身不苛,倘然強人奸逼,一死無辭。”說罷又哭,有繡珠因不見了小姐,已遭強人之手,諒不能活,不如同小姐到泉下去罷,竟推開艙門,投江而死。吳璧、夫人見繡珠投江,急叫人救時,誰知江流水急,救不及了,莫知去向。夫人嘆惜道:“青衣之中,有此義女,可憐死於非命!”吳璧就寫了呈子,遂去拜南昌府投遞了報呈。知府怎敢怠慢,即刻批文至縣,着捕役緝拿。捕役等領批,四路緝訪,並無形跡。吳璧在舟候着,府、縣緝捕到有個月,一點信息全無,只得勸母親進京,再作區處。夫人亦無其奈,只得往京進發。在途無話。一日到了京中,已至吳文安府第,家人進去稟報吳文安。吳艾安夫婦出來迎接至廳,各各拜見畢,夫人哭泣,道及舟中之事。文安聞言,大喫一驚,道:“有這等事!俱是老夫之過。我這裏星速行文,去着落府、縣官嚴緝。”夫人、吳璧住下不題。吳文安差人火速下文書到南昌府,府、縣官接着文書,急得沒法,即忙差了幾十捕役,各處嚴拿不題。

卻說夢雲遭難之時,正值雲龍真人在雲中經過,早知夢雲主婢有難,即忙按落雲頭,喚河神救護繡珠,又遂到臧新船上,自來救夢雲不題。

且說河人領了真人法旨,將繡珠提浮江流,好好送在京口魚舟之側,是日五更,有一個老漁翁正在那裏打魚,一網灑去,卻巧打着繡珠在網中。老漁翁起網覺得沉重,因喜道:“今日利市,打着大魚了。”用盡平生之力一拉,拉在船頭上,一看卻喫了一驚,這漁翁又細細一看,卻是一個女屍。老漁翁用手去拉了一拉,其屍尚溫軟,老漁翁想道:“屍首溫軟,只怕還救得活也未可知。待我救他一救。若救活了,也是一點陰功。”遂將這女屍抱進船艙,將水衣脫去,拿些衣被擁好。少頃,漸漸醒來,哭出聲道:“我那小姐嘎!”漁翁道:“好了。”遂問道:“小娘子,你是何方人氏?因何尋此短見?”繡珠聞言開眼,看見是一個老漁翁,料無他意,遂將始末細說了一遍。漁翁道:“如此說來,小娘子是個義女了。”繡珠道:“承老公公活命,可送奴到夫人處,多將金帛酬謝公公。”老漁翁道:“這斷不能,我以打魚爲活,一日魚不打就不能度活了。況你家夫人又無下落,往何處去尋?”繡珠聽得老漁翁不肯去尋夫人,又大哭起來。老漁翁道:“小娘子,你不要哭,此處乃是人煙湊集之處,恐其壞人知是小娘子,那時反爲不美,莫若暫住漁舟,日後曉得夫人、小姐的下落,那時再送你回去,豈不是好?況且我一個老人家,同你在船,諒無妨礙。”繡珠聽得老漁翁這說話,自思無計,沉思了一會道:“既然承老公公的好意,奴家在船上客情不便,莫若拜在膝下,也好朝夕侍奉。未知尊意若何?”老漁翁聽得繡珠要拜他爲父,喜的眼總笑合了,道:“我老兒那裏當得起?”繡珠遂倒身下拜,叫了一聲“爹爹”,老漁翁叫了一嘲孩兒”。老漁翁道:“你今雖是身安,卻要改扮男妝。若是照常打扮,恐招壞人口舌。你改妝了男子,倘有人問時,只說我領的一個兒子,豈不是好?”繡珠當下從言改扮,儼然是一個小漁翁。

不說他二人取利江中,且說那顆強盜,你道是誰?就是白從、刁奉、臧新並惡家丁安排下這個計策,一路跟到南昌空野之後,方纔下手,意將夢雲搶過船來,順流直下。相隔已遠,又改宮船,泊於野處。臧新好與夢雲成親。夢雲自被強人搶過船來,唬得九死一生,聲都哭啞了。那時臧新打扮了,走到夢雲身邊,道:“小姐小姐,你家母親、哥哥爲何再三不肯將你配與學生?今日一般也到我手中,任你插翅也飛不去了。小姐且不要驚怕,今宵定要與你成鸞鳳之交,日後不失夫人之位。”夢雲方知是臧新,即時星眼圓睜,咬牙怒罵道:“你們這些禽獸,千方百計將我搶來,我不過拚身一死。看你這班喪心強盜行此非爲,自然有一日碎剮你這些強盜之肉!”臧新被夢雲千強盜萬強盜罵急了,道:“你這賤人,不識抬舉!待我來殺了你這賤人,看有甚麼計較!”就拿起刀來去唬他,夢雲哭道:“你快些將我殺了,倒見你強盜的好處。”一頭哭着,罵不絕口。

且說雲龍真人在舟中化作凡人,兩相誤認,不能識破。聽見臧新欺負夢雲,心中忿怒,雖是夢雲有難,恐其污染,遂化作家人模樣,進艙來道:“大爺請用中飯去,待小人勸小姐用些午膳。”臧新道:“你若勸得小姐迴心,我大爺重重有賞。”說罷遂進前艙去了。雲龍向夢雲道:“小姐請用些午膳。”夢雲悲哭不答,雲龍低低說道:“小姐,我不是壞人,來救你的。”夢雲抬頭見是一位真人,遂道:“承真人救我,未知真假,若果能救妾,就是重生父母了。”雲龍道:“謹言!汝只閉目,不可開聲。”夢雲依命,雲龍念動真言,即喚河神吩咐道:“這是平南侯一品夫人,汝可小心護送到姑蘇護雲庵側近,不得怠慢。”河神領了法旨,遂護送夢雲去訖。雲龍又顯神通,以心慧性變作夢雲,側身端坐。又假作家人說道:“大爺用完了飯請進來,小人喫飯去了。”臧新聞言,遂走進來,見夢雲側身端坐,也不哭了,遂向前陪着笑臉道:“小姐可曾用些午飯?”假夢雲竟不答,臧新走近身去摟抱,被假夢雲一推,卻跌了一跤,臧新扒起來笑道:“看不出小姐倒有這個跌法。你跌是跌了學生,看小姐怎生安放我。”假夢雲也不答,這臧新又去摟着歪纏,假夢雲用手一推道:“臧大,你好沒分曉,婚姻乃一生之大事,既要逼我成親,豈能在舟中草草行之?此事斷斷不能,勸你休作此想!”臧新聞言,見有相允之意,就問道:“據小姐之意,若是如何?”假夢雲道:“除非是到你家中,參天地,拜公姑,方成大事。”臧新聞言,歡喜無限,忙咐開船,晝夜趲行。

不幾日到了武林,臧新上岸,先到家中,稟知他母親道:“孩兒去尋了一個媳婦來了。稟告母親知道,好擇吉成親。”夫人道:“你這個不肖之子,莫非是那裏拐騙的來哄我,日後遺害我做孃的?”臧新道:“孩兒豈有做這犯法之事?因到揚州院中去玩,遇見此女,是個處子,也還生得有些姿色,情願從良,故此要他來的。”夫人信以爲實,道:“你既無此事,你自己料理便了。”臧新見瞞過母親,歡喜之極,也不擇吉,遂打發樂人新轎,又請了幾個親朋,竟來船上迎娶。少頃娶到家中,參拜了天地、家神,又拜了夫人,遂扶送新人進房,夫妻交拜畢,依然也是洞房花燭,正是:臧兒造孽事無端,惹得真仙降世塵。

爲救廣寒青女難,洞中仙子拜凡人。

卻說衆親朋在廳飲酒,臧新未免在外相陪。臧宅內有一個奇醜的丫頭,美名就叫醜環,年交十八,看見娶了一個新大娘,他也來房中看看。才走進房門,這假夢雲就算定醜環走到跟前,使一個迷魂法,將醜環真性迷住,推在牀上。雲龍念功動真言,將一張柬帖變作醜環,自己出房,化陣清風而去。

不說雲龍回去,且說臧新候親朋散去,自己帶醉進房來,不見新人,遂問道:“小姐在那裏?”丫環們回道:“新大娘先安睡了。”說罷遂各散去。臧新喜興非常,走到牀前道:“我的嬌嬌小姐,你先睡了麼?”一連問了幾聲不應,笑道:“想是這幾日在船上辛苦了,故此這般熟睡。”遂上牀與醜環脫去衣裳,自己也去脫了衣服,摟着醜環,此刻也不嫌其粗醜,竟自交脛而臥,百般撫弄,漸覺慾火如焚,那裏等得醒來兩情歡暢,其時醉夢之間,竟赴赴陽臺之樂。雲雨已畢,臧新仍摟着醜環道:“小姐,你何得好睡至此?”又自想道:“雖然到手,未得情氣相交之美,等他醒來,再整旗槍。”遂轉想之間,也就睡着了。這醜環到天明時候,迷神已退,醒來翻身,覺得有一人相偎而睡,自想道:“是了,大約是那家的大姐沒處睡了,來我牀上睡的。”又摸着那被褥,驚奇道:“這牀不象是我的了。”正在奇異之間,臧新醒來又去摟着醜環叫道:“我的嬌嬌小姐,何得這樣好睡?適才與小姐鸞鳳之交,小姐可曉得?此時當再赴陽臺。”醜環聽得是公子聲音,遂道:“大爺,是我。”臧新道:“你是那個?”醜環道:“我是醜環。”臧新還不深信,此時已窗含曙色,忙披衣下牀,鉤起幔帳去看,卻不是小姐,果是一名醜環。臧新道:“小姐那裏去了?你爲何在我牀上睡?”醜環道:“我昨晚進來看新大娘的,後來不知怎麼在大爺牀上的。新大娘的去向我是不曉得。”

衆丫環婦女聽見大爺房中不見了新大娘,一齊來看。臧新問道:“你們曉得醜環怎麼在我牀上的?新大娘那裏去了?”衆人道:“大爺又來說笑話了。新大娘在房中,大爺一同睡的,如何得不見?”臧新道:“如今現不見了,卻是醜環同我睡的,可不是奇怪!”醜環見衆人進來,忙穿衣就走,衆人見了,忍不住一齊大笑起來。臧新見他們一笑,也覺無趣,遂怒喝道:“賤婢們,有甚麼好笑!快快與我尋去!”衆人見公子發怒,也有去尋的,也有去報與夫人的。夫人聽得來說,也自驚奇,遂到臧新房中來看。臧新見了他母親,哭不得笑不得,弄得不尷不尬的一個癡呆樣子。夫人問道:“這事端的是何緣故?臧新道:“明明一個千嬌百媚的小姐娶進門的,怎麼就不見了,換了一個醜環在牀上?這不是奇事?”夫人道:“那有這樣異事?”正說着,衆人尋了回來,說道:“我們去閒門屋裏,無一處不尋到,並無影跡。”夫人見這樣異事,也有些煩惱。忽然一個丫頭在牀側拾起一個柬帖,遞與夫人道:“這是一張甚麼東西?”夫人接過來看,上面寫着四句金字道:天道疏而不漏,人情果報無差。

孽子造冤造惡,神仙移木移花。

夫人看完了道:“這柬帖明明是象神仙留下的,你這不肖的畜生,又造無端之事,故此神仙來戲弄你。我昨日這樣查問,你爲何瞞我?你究竟做的甚麼事?快快說來!不然,我修書與你父親,叫他處死你這不肖的畜生!”臧新見母親動怒,不敢隱瞞,遂將白從定計搶夢雲之事一一說出。夫人聞言大怒:“真氣煞我也!養你這畜生不習好,辱沒了祖宗的貨物兒!小姐也是搶得的?幸而神仙赦免,不然這事怎麼敢來遺害你父親,這頂烏紗也戴不成呢!那白從、刁奉兩個惡奴,引誘官家子弟。吩咐門上人,自今以後,不許放他兩個進門!”又向臧新道:“你這不肖畜生,若是再不回頭,我一定叫你父親處死你,也免得後來爲禍!”又吩咐家人:“不許傳說出去!”說罷就出來了。只有臧新受了母親的一場大罵,又是一場空歡喜,故此不敢上街行走,怕人笑話,只得在空房獨坐。

且說刁、白二人在臧家當晚席散回家,以爲作事有能,到次日又來,好在臧新跟前討好,不期被門上人攔祝白從喝道:“你家大爺見我也不敢攔阻,你就如此放肆?”門上人道:“是宅裏吩咐出來,不許放你二人進去倒也罷了,聽說還要送官治罪。”白從聽得此言,問道:“大叔知道是爲何事?”門上人道:“我們細底是不知,只聽說你兩人引誘宦家子弟,劫搶縉紳女子,當得何罪?”白從道:“非幹我二人之事,這是你家大爺煩我們去的。昨夜已成過親了,縱然到官,不過是搶親,也無大罪。”門上人道:“若是成了親,到也不講了。”白從道:“莫非小姐尋了短見麼?”門上人道:“也不是尋短見。說也奇怪,明明是一個新人娶進門,今早忽然換了府中一個醜環在牀上。我家大爺活活氣殺,大爺正要尋你二人出氣,可快些回去罷。”白從道:“大叔可曉得吳小姐端的那裏去了?”門上人道:“我聽得說,遺下一張柬帖,小姐乃是神仙變化,故此知道(原文下缺)。”白從、刁奉二人聽說,半信半疑的,敗興而回。

古語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誰知一個武林城中,人人皆知,也有親戚相遇俱談奇異,又有好事的編出一個《駐雲飛》,到說得好,道:宦室臧家,娶個新人奇怪煞。容貌真堪畫,窈窕瀟灑。小鬼探名花,早變了醜怕。自己丫頭當做妻兒耍,還是真來還是假。

臧新每每聽見人唱,也覺不好意思,約了刁、白二人,一同上京去了不題。

卻說夢雲被河神送到護雲庵側,隔了半日醒來,睜開眼來看,見是荒郊野外。坐在地上想道:“雖感真人救脫苦海,叫我一女子鞋弓襪小,投奔何處去?”正在悲泣之際,來了個救護之人,你道是誰?就是慧空之師悟真,今秋師徒已搬在護雲庵中。今日出去化糧,看見一個女子在路旁啼哭,悟真道:“善哉善哉!”只因這一遇夢雲,又有分教:佳人暫留禪院,可憐南北想思。

天威豈可被人欺,善惡終須天自知。

若是天顏無曲直,天生惡輩事還奇。

畢竟悟真怎生救得夢雲,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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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聞凶耗書生下第強逼嫁寨女離山詩曰:南宮遭點額,意在夢中求。

義友無他意,江湖浪跡福

話說悟真看見夢雲在路旁啼哭,上前問道,“小娘子,獨自一人在此啼哭爲何?”夢雲見是一個老尼,遂住了哭,說道:“承師父垂問,只是苦衷一言難盡!”遂將上京被盜,遇真人救至此地的說話,細細述了一遍。悟真道:“原來就是吳小姐,老尼眼目花了,一時不能識辨,多有得罪。”夢雲細將這老尼一看,道:“師父好象敝處福雲庵中悟真師父。”悟真道:“老尼正是,今秋同慧空小徒才遷到護雲庵中來的,既然如此,請小姐且到小庵再作計較。”悟真遂去扶起夢雲,二人一同來到庵前。悟真叩門,慧空出來開門,見是師父回來,遂問道:“師父去不多時,爲何就轉來了?”悟真道:“因遇見一位稀客,故此同來。”慧空聽說稀客,仔細一看,見是吳小姐,就喫了一驚,道:“小姐爲何得到此地?”悟真道:“且拴上門,到裏面去講。”慧空同夢雲到內廂房裏,二人草草見禮坐下,慧空問其來由,夢雲道其始末,慧空嘆道:“小姐喫了苦了!這也是天緣有定,神仙才送小姐到小庵。若仍送在夫人處,還恐有他變。今小姐且住小庵,訪問着夫人的下落,冉尋歸計;或待王郎成名之日,奉旨歸娶,那時就是小姐團圓,小尼也有風光。”夢雲道:“蒙賢師徒之雅愛,何能報效?”慧空遂喚女童取水來與小姐梳洗,夢雲梳洗畢慧空又取出幾件衣服與夢雲換了,當下又收拾蔬飯用過。原來本庵中老尼在秋末已經去世,仍是他師徒三衆。夢雲住在庵內,細觀此庵,倒也不俗,但見那:門迎綠水,寂靜無尋春之客;戶繞喬松,幽閒有可玩之花。蓮臺金象,光輝不沾塵垢;殿宇玲瓏,彩幡常襲香風。聽鳥語,好似笙歌乍鳴而乍歇;看蝶舞,猶如玉板或翻而或覆。斗室湘簾,房幃最美;修竹臨窗,綠陰繚繞。僧家趣,老梅襲座,白蕊浮香佛院清,擺設着古獸爐、孔雀瓶、端方硯、積經書,真是無憂自在;掛幾幅羲之字、摩詰畫、七絃琴、拂塵帚,果然壁上清高。羅列笙簫魚鼓,整齊衣鉢袈裟。紙帳無情卷,明幾有怨詞。說不盡多少神仙景緻,勝過了蓬萊閬苑家。

夢雲看不盡庵中景緻,清雅不凡,晚間與慧空對榻住在庵中,也還合式,就是掛念着母親、兄弟,日有所感。幸有慧空相勸,或是尋花覓句,兩兩酬和,又少遣愁懷,夢雲倒也心安不題。

卻說王雲同張蘭在京讀書,度過殘冬,又將是二月初旬,打點文場鏖戰。一日同張蘭到街坊閒步,聞得人言:“兵部侍郎吳斌家眷進京,在江西被了盜,連小姐也搶了去,逼死了一個丫頭,府、縣官爲了這盜案也壞了,你道利害不利害?”王雲聽見此言,猶如劈頭打了一個霹靂,問那人道:“老兄,此事可確否?”那人道:“怎麼不確?京中是那個不知?”王雲聽了,連聲嘆氣,再問幾人,說來也是一樣,就潸然淚下。張蘭道:“清霓兄與吳老先生不過賓主之誼,強盜打劫亦是定數,何得如此之慟?”王雲道:“長兄不知弟的緣由,到寓所再當細剖。”二人遂回至寓所,王雲就將吳府始末細說了一遍。張蘭笑道:“清霓兄真好穩口,原來在浙有此好處,故而留戀他鄉。今番顛沛,好事無憑,兄且耐煩。世間佳人亦有,再當訪求。”王雲道:“弟遍遊江浙,能見幾個佳人?”說罷,竟倒在牀上大哭不已,道:“我那小姐呵,你乃貞烈之人,諒情必喪強徒之手。我王雲好沒福也!有一日拿着強徒碎屍萬段,方出我心中之氣!”張蘭勸道:“清霓兄不要癡情,試期已近,打點去奪魁元,莫以小事掛懷。若是一朝榮貴,何愁無一佳人。”王雲嘆道:“縱然能再遇佳人,那有吳小姐的德性?”張蘭道:“兄觀天下,何得甚校倘若再遇,亦是一樣情腸。目下兄是已遇之情。”王雲那裏丟得開這個癡情,朝夕只以吳小姐在唸,那裏想着功名。不覺試期已到,張蘭同王雲入場,就是王雲勉強,一心只將夢雲掛在心上,那有心於文字。三場已畢,到揭曉之日,二人去看,只有張蘭中在八十一名,王雲落榜。張蘭道:“這總是兄心有二用,所以下第。”王雲道:“不第倒也罷了。”二人仍回寓中,張蘭卻有報錄的來吵鬧討賞,王雲靜悄悄只是睡。張蘭殿了三甲十二名,寓在京中候眩有王雲別了張蘭,同錦芳回南,竟不往蘇州,竟上江西南昌府住下,緝訪夢雲不題。

卻說吳斌出使封王回來,一路好不興頭。聖上聽得吳斌還朝,遂着百官迎接進城,當下到金階覆命,聖〔上〕龍顏大悅,敕封文華殿大學士,恩封三代,又賜黃金綵緞。吳斌謝恩退朝,百官齊與吳斌慶賞。文安遂同吳斌至府中敘敘闊別之情,又將去歲接家眷,途中被盜,又搶去夢雲侄女,至今未獲強人,一一說與吳斌,吳斌聞言雖惱,不好形之於色,只得道:“這也是大數。——原來家眷在京!”遂進去通報。夫人聽得報說老爺回來,遂出來相見,各各垂淚。夫人道:“恭喜老爺還朝。別去四載,就須鬣皓然了。可憐夢雲孩兒被盜搶去,至今並無下落,料然必死。”遂說着就雙拋珠淚。吳斌道:“事已至此,夫人掛懷無用。”吳璧遂走過來拜見了父親,問過安就侍立於側。吳斌道:“我兒還是青衿,諒是避臧氏之威。”吳璧道:“正是。”夫人遂叫吳珍過來道:“與你爹爹拜揖。”吳珍上前叫道:“爹爹,孩兒拜揖。”吳斌看見喜道:“文郎如此長成了!”就是不見夢雲,心中慘然。又請出長嫂來,相見畢,就在文安府中住了幾日,心上也不願爲官,奏聞聖上,言:“臣年雖未邁,常多疾病,望賜還鄉。”吳文安亦上本告老,聖上俱各不準。竟連上三次,聖上批道:“告老告病一概不準。給假三年,期滿赴京復任。”二人謝恩退出。次日就起程,各官餞送,無有不來趨奉者,獨是臧瑛父子不服氣,亦不得不然。吳斌弟兄兩人家眷一路風光。一日舟至江西,夫人思想夢雲,竟慟哭不止。吳斌解勸道:“這是我長兄爲好,誰知反成其拙。”文安在旁聽得,又嘆惜又沒趣。不說舟行在路,不幾日已到浙江,文安搬往舊宅去住不題。

卻說吳斌到家,衆親朋俱來賀喜,接連鬧了幾日,祭過祖,一日閒暇無事,向夫人道:“大孩兒尚未聯姻,如有相宜人家,也要與他尋親纔好。”夫人道:“也該與他完娶了。”吳斌遂命家人叫了一個媒婆來,媒婆進內堂見了吳斌,磕了頭,道:“太師爺呼喚小婦人有何使令?”吳斌道:“我家大公子尚未聯姻,可去訪訪鄉宦人家,有賢淑小姐可來回復。”媒婆道:“啓上太師爺,本城中何瑞麟相公有一妹,才貌可稱,又是世宦人家,不知可合太師爺之意?”吳斌道:“這頭親事卻也使得,你去要個庚帖來。”媒婆領命,竟到何宅去說,次日來回複道:“昨日小婦人領太師爺之命,到何相公家去請庚帖,何相公叫小婦人來多多拜上太師爺道:他家寒素,不敢仰攀。”吳斌道:“你去與何相公說,總是年家,說甚麼寒素,快去取了庚帖來。”媒婆領命,又到何宅,道及此意,何霞無有不從,遂寫了庚帖,付與媒婆,媒婆送至吳府,一邊擇吉行聘,接着就迎娶新人過門,真個是郎才女貌,吳斌夫婦甚是歡喜。吳璧新婚,正在樂境不題。

且說英娘在山寨中又經四載,想着王生一去杳然無信,度日如年,也只得強延日月。只有膝武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一日來了個投軍的,姓陳名洪,也是浙江人氏,生得一表人材。滕武得了此人,歡喜之極,就點爲寨內參謀,見英娘年已長成,尚未得一佳婿,因此留心,今番得了陳洪,意欲將英娘許配,主意已定。一日,滕武同陳洪在廳議事畢,想起英孃的事來,向陳洪道:“俺有一事要屈從參謀。”陳洪道:“大王有何事吩咐?”滕武道:“俺有一小女,欲贅參謀爲婿,未識參謀意下若何?”陳洪道:“小將有何德能,敢勞大王錯愛?猶恐有辱公主。”滕武道:“參謀說那裏話來。”遂吩咐當值的擇吉與陳參謀同小姐完姻。這也是合當有事,巧巧香珠從後面走過,聽得此言,大驚失色,急忙進去向英娘說道:“小姐,不好了!”英娘亦驚問道:“是甚麼事?”香珠道:“我纔在廳後廊下走過,聽得大王已將小姐許配陳參謀,即日要擇吉成親。這事如何是好?”英娘聞言淚下,道:“我自知遇王生,汝所盡知。逼我再適他人,焉有此理?無過一死以報王生!”香珠道:“小姐休得起此短念,再想別策。”英娘道:“事急至此,亦無計可施。諒我與你兩個女子,焉能脫得虎口?”香珠道:“小姐不如下山去,竟到姑蘇尋訪王生下落。”英娘道:“此計雖好,叫我鞋弓襪小,怎生去得?”香珠道:“小姐若慮艱難,大事休矣。女身下山,其實難行,須得男扮,方可去得。”英娘道:“男身易改,怎得出關?”香珠道:“既能改扮,何愁出關?只消取了大王一面令旗,關上人那裏曉得其中的緣故?他若來盤問時,小姐不可懼怕,就喝他一聲,說:‘大王有機密事下山’便了。”英娘道:“我雖去了,只是丟不下你。”香珠流淚道:“小姐你放心前去,切不可記念賤婢。若是大王來盤問,我將小姐的衣服放在後園池邊上,只說小姐投於池中。此池原通山澗,那裏去查考。若然逼於嚴究,賤婢惟拼一死,以報小姐寬待之恩。小姐此去,遇見王生,自然得所,就是賤婢未知後會有期否?”英娘聞言大哭道:“我雖有此行,禍福也還未定。今承你一片誠心,可受我一拜。”英娘就拜下去,香珠也慌忙跪下扶起道:“小姐,事不宜遲了,作速改妝下山去罷。”香珠遂去那些擄來的衣服內,揀了一套象身的衣服鞋帽來,將英娘打扮得男子模樣,看不出是女子,又取些金珠首飾細軟之物,打了一個小小的包裹,竊了令旗。英娘裝束齊備,別了香珠,各各灑淚,不敢出聲。英娘從後邊繞至前關,把關人役見有令旗,竟不盤問,放下山去不題。

香珠見英娘去了,不勝悲傷,到次日,將些簪珥衣服放在池邊,就放聲大哭,一徑哭到前廳來。滕武看見,問了一聲道:“丫環,爲何啼哭?”香珠道:“大王,不好了!小姐今早不知去向,賤婢四處找尋不見,及至到後園去尋,只見池邊有小姐穿的衣服簪珥。多因是投水去了,不知是何緣由?”說罷又大哭。滕武聞言,怪睜兩眼道:“那有這等事?待俺去看來!”遂帶了些嘍羅,到後園來看,果然見有衣飾在池上,遂叫人打撈。嘍羅內有會水的,下去打撈了半日,竟無蹤影,上岸道:“大王,並沒有小姐屍骸,只怕流下山澗去了。”滕武道:“再與我到前邊各處房屋內去搜尋!”衆嘍羅領命去尋遍,來回複道:“沒有。”滕武道:“有這等事?”遂喚香珠,香珠走來道:“大王有何吩咐?”滕武怒道:“你這賤婢!俺想英娘在山好好的,豈肯尋死?總是你這賤人在內中爲非。與俺一一說來,免得動刑!”香珠跪下道:“大王之言差矣。賤婢在裏面只管服侍小姐,並不曉得甚麼爲非。昨日早上,還在前邊行走,晚間在牀安睡,今早忽然不見。”滕武冷笑道:“好張利嘴!俺曉得你若不加刑,怎肯招認!其中若無情弊,英娘豈肯喪身?叫左右與俺拶起來!”嘍羅們不敢怠慢,將香珠拶起,真個十指連心。這香珠疼痛難忍,哭道:“大王就搜死賤婢,也無得可招。”滕武又叫敲,又敲了幾十,香珠悠悠死去還魂,也只是不招。滕武吩咐鎖下,明日再問,嘍羅帶去監下。

滕武來至前廳,請出陳洪來道:“參謀,有件奇事。”陳洪問道:“大王,有何奇事?小將願聞。”滕武道:“昨日已將小女許配參謀,不期小女今早竟投池死了。”陳洪喫驚道:“公主竟投池自盡了?”滕武道:“正是。”陳洪道:“公主擅自喪身,內中必有隱情,問近侍便知分曉。”滕武道:“俺也是這等想。適在後園,將婢女香珠考打了一番,他不肯招認,如何是好?”陳洪道:“明日再考問,婢子必有原由。”滕武道:“參謀言之有理。”陳洪道:“請教大王,寨內又沒夫人,這位公主是何人所生?”滕武道:“參謀有所不知,這英娘原不是俺家所生,是先大王遺下,拜俺爲父,一向與他擇婿,未曾得一才士。後來先大王臨終,又吩咐俺家與他擇一佳婿。向年有個秀才,被嘍羅劫上山來,卻是俺同鄉,俺欲贅與英娘爲婿,誰知這書生倒堅執不從。俺留他在山寨中權爲記室,也是逼留其心。英娘這女子姿慧過人,或者他二人後來以才愛才,各相有約,亦未可知。”陳洪道:“這書生後來怎樣了?”滕武道:“後來是重陽佳節,採獵北山,俺請王生同去,是日他託病不起,待俺去後,他就逃下山去了。近日得遇參謀,可稱快婿,不料這丫頭是何故尋此短見?又不知是藏在何方?豈非作怪!”陳洪道:“大王,只怕公主之變,還因這秀士之故。明日再問香珠,便知分曉。”當日二人議論不題。

次日,滕武又吊出香珠來審問,喝道:“賤婢!實招上來,免動非刑!”香珠哭道:“大王好沒來由,叫賤婢說甚麼來?”滕武道:“俺旦問你,那年王生在山,可曾與英娘私通麼?”香珠道:“大王此言差矣!向年大王要將小姐配與王生,王生堅辭不從,豈有私通之事?”滕武見女說來有理,頓口無言。陳洪在旁道:“大王不必問他去事,只問昨日之事便了。”滕武遂怒道:“賤婢奴才,莫是你將小姐謀死了,造言說謊?”香珠道:“大王不要冤屈賤婢,小姐待我恩厚如山,情同姊妹,又無冤仇夙恨,爲何害起小姐來?賤婢無小姐也難度日,到求大王打死賤婢也罷。”滕武冷笑道:“好句話兒!你是阻我不打,若不打這賤人,你如何肯招!叫左右與俺打這賤人三十,看你招不招!”嘍羅們將香珠拖下去,打了三十棍,可憐姣怯身軀,打得皮開肉綻,死去還魂。滕武問道:“可招麼?”香珠哭道:“大王縱然打死賤婢,也無得甚麼招。”滕武恐香珠受刑不起,仍叫監下。

如是四五日,香珠受刑不過,幾欲自盡,恐怕死後又起風波,知覺了恐去追趕小姐,故此遲延。今已四五個日期,諒小姐去遠,若是再加刑考,只拼一死無辭。主意已定,想起小姐來淚如雨下,放聲大哭。

且說滕武接連這四五日考問香珠,並無口詞,恐其實不知情,卻欲罷休。當不得陳洪見失了他的婚姻,只在內中唆挑。滕武又吊出香珠來,跪在廳前,道:“看你小小年紀,這等好惡!英娘蹤跡你無有不知情的,快快招來!”香珠道:“大王,若是賤婢知情,前日就招下,還能到今日麼?”滕武聞言,低首沉吟。陳洪道:“大王,不動非刑,焉得肯招?”滕武道:“參謀說得有理。”遂叫嘍羅取夾棍來,嘍羅就要動手,香珠攔住道:“且慢,待我招來。”騰武道:“住了,快招上來!”香珠站起身來道:“大王大王,你想小姐乃是英雄才女,”一一指着陳洪道:“豈肯嫁此賊輩!”滕武喝道:“唗,賤婢!”陳洪道:“大王且待他講來。”香珠道:“小姨死與不死,也難策料!”罵陳洪道:“你這喪心的賊徒,我與你往日無冤,爲何唆大王將嚴刑考我?我生不能殺汝,死當追汝之魂!我香珠實實受刑不過,今日一死以報小姐作養之恩!”說罷,望廳柱石撞頭,花紅迸出,死於非命,可憐:年少青衣女,輕盈志滿懷。

一朝爲主義,碎首在廳階。

滕武見香珠碎首廳前,死於非命,心中慘然道,“小小女子,有此義氣,爲主喪身,倒是俺害了他性命。”合廳嘍羅,俱各下淚。陳洪自覺無趣。滕武吩咐丁老將香珠買棺入殮,葬于山後,立碑寫:“義女香珠之墓”。丁老不勝悲苦,唯唯領命去訖。陳洪道:“大王,適才香珠道:‘小姐死與不死,難於策料。’此情自然逃下山去,可查把關人役便知端的。”滕武道:“參謀言之有理。”叫左右:“與俺到關隘上,問前日可有軍士人等下山,查問明白,速來回復。”嘍羅領命去查,少刻來回複道:“啓上大王:小的到關查間,關上人俱說,向前日有一個少年士子,手執令旗,言大王差下山的。”滕武道:“不消講了,一定是英娘盜俺的令旗,改妝逃下山去了,諒他鞋弓襪小,縱然去也不遠。”遂叫嘍羅分頭去趕。衆嘍羅聞言,各騎快馬,各路追尋。大家追趕了一日一夜,不見蹤影,只得回山稟道:“大王,小的們追了一晝夜,並無小姐下落。”滕武道:“追不着讓他去罷。只是俺幾載勞而無功,負卻先大王之託。”自此滕武與陳洪將英娘之事丟開,日日兩人在山寨中訓練人馬,打點下山不題。

卻說英娘得逃下山,步小難行,好不苦楚,又恐人來追趕,只得依林繞壑而走。幸喜英娘有些膽量,路途之中倒不露馬腳,走了五六日,纔到宜興地界,此際金蓮碎破,一步也不能行了。雖識東西南北,未知是甚麼地方,欲得去問人,猶恐落入圈套,只得坐在路旁,暗暗的自己垂淚。正在憂疑之際,見一個老道人走近前來,向英娘道:“郎君何以在這荒僻之所獨坐悲傷?必有冤情。可能向老道一言?”英娘見是一個老道人,諒無他意,遂道:“小生乃山東人氏,因父親爲難小生,所以逃出到此,迷路難行。望老師父搭救。”道人道:“郎君因父難出來,今欲何往?”英娘道:“小生欲往姑蘇。”道人道:“郎君前去,自有人來照應。”說罷,化道清風而去。原來道人就是雲龍真人,知道英娘下山,所以前來指引。英娘見道人忽然不見,諒是神仙指引,遂望空拜謝,無奈何只得依了真人言語,慢慢的向前捱去。又走了裏許之地,真個一步也難移了,仍復又坐下。此時正值清明節屆,紛紛的有祭掃之人,英娘望見東邊一座大墳,有許多人祭罷欲歸,卻要去問一聲,及起身走時,誰知寸步難移,依然坐下悲泣。

且說那上墳的是誰?原來是一位兵科給事,姓楊名凌,字韶庵,本縣人氏,爲人一生清高,年紀五旬之外,並無子女。今日清明,同夫人蕭氏來祖瑩上祭掃,楊凌看見一個清秀書生坐在路旁,只是不起身走,卻是爲何?遂向書生看,只見那生雙眉愁鎖,滿面淚痕。楊凌忍不住向前問道:“兄何一人獨坐荒郊,暗自悲苦?所爲何事?”英娘見楊凌神清貌古,必是高人,遂道:“承老伯垂問,晚生不敢隱瞞:舍下住居山中,只因老父不容,故此逃出。不想行到此處,足破難行,落得進退兩難,所以憂慮。”楊凌道:“令尊姓甚名誰?爲何不容兄在府?請道其詳。”英娘道:“家父姓滕名武,因數行非禮,是晚生常日苦諫不聽,反招其罪,所以晚生逃出。今幸得遇老伯,望垂恩指示迷人。”楊凌聽罷,又見滕生眉清目秀,甚覺可憐。他回想自己無子,意欲要他撫爲己子,不知滕生肯與不肯,待我問他。遂向膝生道:“兄此行還是投奔親戚,還是自處他方?”英娘道:“晚生有個表兄在蘇州,欲去投他。”楊凌道:“若到蘇州甚易,但不知令表兄數常可曾來往麼?”英娘道:“許久不會了。”楊凌道:“可又來,既不知他的着落,倘若到那裏無處查問,反爲進退兩難。據老夫之意,不如不去爲妙。實不瞞滕兄說,者夫姓楊名凌,乃當朝兵科給事,近日告假在家。”英娘道:“原來是一位貴人,小子多有得罪。”楊凌道:“老夫還有一言,未知兄可見納?”英娘道:“不識老爺有何吩咐?”楊凌道,“老夫並無子嗣,意欲將兄帶至舍下,繼我宗支,未知尊意若何?”英娘道:“承大人收留小子、乃是再生之德,豈敢不從,但恐有辱門牆。”楊凌見英娘樂從,心中歡喜,有家人走來稟道:“夫人已上轎了,請老爺上轎回府。”楊凌道:“可將一騎馬來我乘,將轎抬這位公子回府。”家人領命,遂扶英娘上轎。英娘向楊凌道:“倒得罪大人了。”

當時英娘坐轎,楊凌乘馬而行。離城二十多里路,不一時已到府前,夫人先下轎進去,英娘後到,出了轎,楊凌下馬,扶英娘到廳上,夫人迎着道:“聞得相公帶了一位官人來,是何處人氏?”楊凌道:“夫人有所不知,此位官人乃是山中人氏,因父親合氣,要處死他,故逃出外。今日行至我家墓所,足疼難行,老夫見他一貌堂堂,非落魄之子,況我夫婦二人並無子女,意欲將此子承繼爲嗣,未知夫人意下如何?”夫人聞言歡喜不了。英娘上前向他二人作揖,夫人見英孃的容貌宛如女子舉止,又細看雙耳尚有環眼,遂道:“官人的形影宛如女娘,望示真情,以便定奪。”英娘聞言,滿面通紅,無由可答,自想終難瞞過,倒不如說了罷,遂道:“承夫人垂問妾之衷情,妾敢實告:身本系女子,幼年曾許蘇州王生爲婿,不期王生許久不來,家君毀卻前姻,又欲使妾另侍他人。竊思雖居山野,禮義豈可有廢?雖然父命,焉能改節?故此欲奔姑蘇,尋取王生。誰料地脈生疏,難向前行。今日幸遇二大人垂救,是妾之幸,得沐大人之恩。”楊凌聞言,呵呵笑道:“夫人好眼力,老夫倒被他瞞過了。”遂喚丫環扶小姐進去,改妝出來相見。衆丫環笑個不了,扶英娘到夫人房中梳洗,換了衣服鞋裙出來。夫人見英娘改妝出來,好個窈窕身材,竟如仙子一般。英娘走來道:“請爹爹、母親上坐,等孩兒拜見。”楊凌夫婦自來不曾有人叫過爹孃的,今日英娘來叫爹孃,好不喜歡的道:“孩兒罷了。”英娘就端端正正的拜了兩拜,夫人就挽起,遂喚丫頭們來與小姐叩頭畢,一面就鋪設臥牀,與英娘居住,楊凌夫婦已知英娘名字,後來曉得英娘精於文墨,更加珍愛。

不覺光陰迅速,又是一年,楊凌在家竟忘卻赴京。一日聖旨到來,欽詔楊凌進京,楊凌不敢怠慢,就要起程,只因夫人有願,要到姑蘇各寺院燒香,二來與英娘訪王生下落,遂叫船先到姑蘇來還願不題。

卻說夢雲在護雲庵中,雖然有夢寐之思,幸得慧空做伴,所思父母、兄弟心卻也難免,先已知王雲得中解元,又候到春闈之後,叫慧空買了一本會試錄來,從頭看至尾,自後看至前,並不見王雲的名諱,夢雲就意興索然,又添得一番愁悶。因此漸漸覺容顏清減。

亦不題夢雲在庵,且說楊凌舟至姑蘇,遂着家人去訪王雲的蹤跡。家人領命去訪問,多時回來稟道:“啓上老爺:小人去訪問半日,也無下落,人道無他父祖的名號,那裏去問?”楊凌聽說無處訪問,也就無法,只得回裏艙來對英娘說道:“我兒,所訪王生並無下落,且到京中,待他成名,自然知道。”英娘聞言,不好再說,只得隱懷。到了次日,夫人同英娘登小舟到各處庵觀寺院進香。一日臨護雲庵,悟真同慧空出庵迎接進庵,夫人、英娘就參拜佛象已畢,悟真同慧空跪下道:“本庵尼僧與夫人、小姐叩頭。”夫人叫丫環攙起,就問道:“這位就是當家的老師父麼?”悟真答道:“正是。”又指着慧空答道:“這是小徒。”夫人見慧空青年瀟灑,不象是個出家人的模樣,遂問慧空道:“寶庵中隨常可有遊客來此吵鬧?”慧空道:“啓上夫人:草菴荒僻,遊人卻少。”說罷,小女童獻上茶來,夫人、小姐用茶,慧空立在旁邊,相着英孃的容貌,暗自驚奇:“分別又是一個夢雲!”正在暗稱暗羨,有悟真在裏面擺了茶碟出來,遂命慧空陪夫人、小姐到後廂獻茶,慧空遂邀了夫人、小姐至後邊靜室中。夫人見茶果極其精細,比別庵中頗是出類,竟覺不同,遂另眼相待。慧空請夫人、英娘坐下,慧空在旁侍立奉茶。夫人遂叫慧空陪坐,慧空方纔告坐入席,茶過兩巡,衆丫環在那裏啛啛嚓嚓,被夫人看見,就喝道:“賤人們在那廂吵些甚麼?”內中一個丫環上前說道:“賤婢們不敢吵鬧,因見這庵內有一位女子,同我家小姐一般齊整,故此喜笑。”夫人問慧空道:“庵中是那裏來的女子?莫非是人家送來帶髮修行的?”慧空就隨口答道:“正是。”夫人道:“何不請來相見?”慧空見夫人要請見,遂走到房中向夢雲道:“小姐,外面有一位夫人同女兒到庵拈香,要請小姐相見。”夢雲道:“適才有兩個丫環在此張望,想必就是他們跟來的了。”慧空道:“就是這些丫頭出去說的。”夢雲道:“這夫人是那裏人?何等鄉宦?”慧空道:“他是宜興人,丈夫姓楊,官居兵科給事。小姐就出去相見無妨。”夢雲就是隨身素服,同慧空到外廂來。夫人一見,不勝驚訝,遂起身。夢雲上前見禮道:“老夫人萬福,賤妾不知夫人駕臨,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夫人見夢雲舉止好似大家子女,遂答禮道:“老身不知姑娘,望恕驚動之罪。”夢雲道:“夫人言重。”轉身就向英娘見禮,二人相向,你看我如廣寒仙子,我看你是月殿嫦娥,兩人各各欽羨。夢雲向夫人道:“這位就是小姐?”夫人道:“正是。”遂讓夢雲入坐。夢雲道:“夫人在上,賤妾焉敢坐?”夫人道:“姑娘何必過謙。”夢雲就告座,俱各坐下飲茶。夫人又問夢雲道:“令尊貴姓?作何事業?姑娘爲何寄寓庵中?”夢雲答道:“承夫人見問,賤妾實呈苦楚:本貫武林人氏,家君吳文勳,官拜兵部侍郎,四年前奉旨出使外國,蒙家伯吏部侍郎恐寒家母女被惡宦欺凌,因此接上京中。不期舟泊江右,突遭大禍:有臧兵部之子臧新因求親不允,竟假扮強盜,將妾搶去。幸得神聖救護,送至此庵,更蒙慧師恩留。諒來區區一女子,焉能去尋父母?只得在此待時耳。”說畢就潸潸淚下。英娘見夢雲下淚,就打動了自己的情腸,也禁不住兩行清淚,嘆不了的紅顏薄命。慧空見英娘無辜下淚,笑說道:“吳小姐苦情落淚,也惹楊小姐淚流起來。阿彌陀佛,也是一個軟心腸的小姐。”夫人道:“原來是一位小姐,老身多有得罪。世間就有這樣不公不法之事,還虧他是官家之子!少不得也有敗露之日,老身有一句話,未知小姐可能聽從?”夢雲道:“老夫人有何吩咐?賤妾願聞。”夫人道:“據老身想,小姐寄寓此庵,終非了局。諒尊堂必在京中,目下老身就要進京,莫若小姐同老身進京,亦可與尊堂相會,二則舟中有小女相陪。不知小姐意下若何?”夢雲道:“賤妾蒙恩提拔,豈不樂從?只是萍水相逢,何能報答?”夫人道:“人在難中,豈有見善不爲的?”說話之間,小女童來撤去茶果,擺上素齋來。四人用罷,夫人起身淨手畢,悟真走來,邀了夫人、小姐到後園遊玩去了。

夢雲向慧空道:“奴家在此每承厚愛,今日一旦別去,實令人依依不捨。”慧空道:“小姐去見父母是大事,小尼也不敢久留。但是王師弟是原有行止的,何以至今無信?”夢雲道:“倘若王郎回蘇到庵中來,慧師可向王生表妾之來去。”慧空道:“這個何消小姐囑咐,更望王師弟與小姐榮歸之日,小庵也得風光。”夢雲道:“此事還在鏡中。”二人正敘之間,楊夫人同英娘回來,道:“吳小姐,可快收拾好回去。”夢雲道:“妾也沒有甚麼收拾。”慧空道:“小姐可到房裏來。”夢雲同慧空進房,慧空向夢雲道:“小姐可將衣衾一概帶去。”夢雲道:“非我所有,如何使得?”慧空道:“莫學小家之態,點點東西,何足掛齒?”遂打起包裹出來。楊夫人同英娘謝過了悟真師徒,又送了二兩香資,悟真推至再三,方纔收下,又謝了夫人。夢雲遂謝別悟真師徒道:“承二位師父兩年留養之恩,只好再圖後報。”說罷,淚隨言下。慧空亦垂淚道:“小姐前途珍重。今同老夫人,諒無他事。”夢雲含淚點首,夫人催促起身,當下各各含淚而別。

不說慧空回庵寂寞,且說楊夫人帶了夢雲回至大船,楊凌看見夢雲,問夫人道:“這個女子又是何處來的?”夫人遂道其始末,楊凌道:“原來是吳文勳年兄的令愛!夫人以年侄女稱之。臧瑛之子這等作惡,待老夫進京,少不得動他一本。”夢雲方纔向前相見。夫人香願已完,次日就北上。水陸程途,因路計有兩月有餘,方到京中,進府第住下。次日楊凌面聖,拜候同僚,一連忙了幾日,問及吳斌崑玉,俱已告假還鄉,回來向夫人道:“老夫適問同僚,吳年兄去歲還朝,今春昆弟俱已告假還鄉去了。此事如何是好?”夫人道:“偏偏不遇巧,待我與侄女說去。且留他住下,等他父親到京,送還纔好。”楊凌道:“也只好如此。”夫人遂進去向夢雲道:“侄女,老身希圖至京,送侄女交還令堂。誰知事不遇巧,尊公去歲還朝,官拜大學士之職,今春同令伯俱告假回鄉去了。”夢雲聞言,無可奈何,惟泣而已。夫人又勸諭道:“雖然不巧,侄女也不要憂愁,此時若送侄女回府,奈着路途遙遠,非一日之程。諒令尊告假不過一年兩載,侄女且耐心住在寒舍,待尊公到京,那時父女相會,方釋老身一番用心,不識侄女意下如何?”夢雲道:“承伯母見愛,侄女焉敢不從?但長年養膳之恩,何能報謝?”夫人道:“侄女休得見笑,惟望早晚關懷教訓小女,老身則佩恩矣。”夢雲道:“侄女得親近令愛,已出萬幸,怎當此言?”夫人知夢雲與英娘同庚,英娘月分小些,遂吩咐英娘以姐姐稱之,“倘姐姐一時愁悶,你當緩款勸解。”英娘應道:“孩兒曉得。”說罷,夫人遂到外廂去了不題。

卻說楊凌又新得了一所花園,叫匠作重新裝點,起造房屋,就叫做“聚春園”。去府有二里之遙,如閒暇就邀同僚到園賞玩,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夢雲在楊府住下,縱然有萬種憂愁,且喜有英娘解勸,時常聽得夫人喚女兒爲英娘,想道:“前歲王郎錯傳之帕,上面卻是英娘名字,這可是一樁奇事。幸得此帕未曾遺失,待我取出來看。”遂在衣箱取來看時,後面落款卻是”許英娘”,遂又收起來道:“帕上姓許,現在的姓楊。”夢雲正疑惑之際,英娘進來,見夢雲若有所思,遂笑着說道:“姐姐一人獨自尋思何事?”夢雲亦笑着道:“奴家見賢妹案積圖書,自然翰墨名流,所以自恨無知之故。”英娘道:“姐姐又來取笑,小妹不過粗知幾字,那裏與姐姐並驅。”他二人假假真真,各自含糊過去。一日夢雲同英娘早起梳妝,見妝盒內有玉魚一枚,就取過一看,分明象己之物,是那年失卻,怎麼得到他手?英娘見夢雲細看玉魚,遂道:“姐姐細看沉吟,卻是爲何?”夢雲道:“不瞞賢妹說,奴家當時也有一枚,同此一般無二,其年忽然不見,因此細看。賢妹此魚還是祖遺的,還是新得的?”英娘被夢雲一時問起,竟回答不出,觸動向日之情,不覺紅生杏臉,隔了半會方道:“是新得的。”夢雲又問道:“是在何處得的?”英娘未曾打點,又回答不出,笑道:“如此急問,莫非小妹竊得姐姐的?”夢雲笑道:“賢妹休要作耍。委實是那裏來的?”英娘道:“向年路過蘇州買的。”夢雲見英娘所答,不象心上本來的言語,終爲疑惑:“我知玉魚系繡翠當年竊去,諒情贈與王生。王朗既得,當愛如珍,豈有遺失之理?況英娘之名,又與帕上相同,更有可疑。”英娘見夢雲只是沉思不語,遂道:“姐姐有所慮乎?”夢雲有心要試英娘,遂道:“奴家偶成俚句,要請教賢妹。”英娘道:“姐姐好人耶,先說字也不識,爲何今日又有佳作?”夢雲道:“奴家原不識字,唯有杜撰。我念來賢妹錄之。”英娘道:“姐姐過謙至矣,可快些錄出與小妹賞見,得沾翰墨之光。”夢雲遂不推辭,取過斑管,鋪下牙箋,磨濃香墨,一一寫出,英娘見夢雲弄筆如同閒戲,知是慣家,更加欽敬。夢雲寫完道:“詩卻不工,請賢妹改削。”英娘接來,端端正正鋪於几上。上寫着《詠落花》之句,詩道:春風花老囑誰憐,點點殘紅落地妍。

片片香魂明月伴,如何不墜在池邊。

英娘看完,神情改變,驚奇不已,沉吟道:“此詩分時是我做的《落花詩》,寫在綾帕上,向年贈與王生者,他何以知之?豈有暗合,一字不遺之理?他在盤問我之玉魚,其中定有隱情。”只因這一首詩,又有分教:道破根由一樣,閨中共訴衷腸。正是:天緣奇合又奇逢,並立花前不辨儂。

本是瑤池筵上客,今朝降世幻相同。

畢竟英娘怎生與夢雲敘出根由,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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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佔春魁權奸妒事封列侯仙丈傳情詞雲:春信梅花隴頭,杏園龍虎名流。瓊林錦隊任他遊,好風流。徵蠻不用將軍力,功成奏凱封侯。紫衣威武興悠悠,近天樓。

右調《杏園芳》

話說英娘看了夢雲之詩,不勝驚疑。夢雲見英娘觀詩改色,知有情由,遂道:“賢妹看了奴家之詩,不發一言,可是不中賢妹之意?”英娘道:“姐姐的詩卻清新,不知可是姐姐之作?”夢雲笑道:“賢妹又來取笑了,難道奴家抄錄他人的不成?”英娘道:“不然。這詩小妹曾見過來,又不知那人竊姐姐之詩,還是姐姐抄他人之詩來作戲小妹?”夢雲見英娘言語離奇,笑道:“諒非人竊奴家之句,是我抄錄他人之詩。”英娘道:“姐姐在那裏所見?可與小妹實言。”夢雲笑道:“賢妹從何處而見,我即從此而竊。”英娘聞言,自覺心虛,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夢雲見英娘光景,是王生帕上之人無疑矣,遂道:“賢妹之事,不用藏頭露尾,現有憑據在此,望細言衷曲,以釋其疑。”英娘見夢雲話有來歷,遂道:“說話好沒來由,我有甚麼憑據在你處?可取出來看。”夢雲笑道:“賢妹不要着忙,待我取出來你看。”遂在衣箱取出綾帕,擲與英娘道:“這是何物?”英娘拾來一看,是贈王郎之物,怎生得到他手?好不奇怪!王郎真爲負心男子!當時抵口,遂向夢雲道:“小妹之事,少不得也要陳說。但不知此帕姐姐從何處得來的?”夢雲道:“賢妹送與何人,我從何人而得。”英娘笑道:“若說起此帕根由事長。”遂將王雲上山,自己下山,贈帕原由,細細說了一遍。夢雲聞言,暗想王雲的心性,始知英娘不是楊凌之女,遂向英娘道:“適才所見玉魚,可是王生贈與賢妹的?奴家眼力原不錯。”英娘笑道:“姐姐眼力卻好,但是玉魚如何得到王生之手?可見姐姐之事更比小妹又奇。”夢雲嘆道:“賢妹之遇王生,見面交譚,兩情共曉,怎似奴之鏡花水月!”遂將上項之事也說了一遍,英娘方得釋然,知王雲先有夢雲,後才及己,他二人才知細底,更加親密,每每尋花覓句,互相酬答。

一日,夢雲成《秋閨》迴文詩一首,請教英娘。詩道:清清冷露潤窗紗,小院愁雲伴月斜。

鳴雁空聞常怨曉,喚規遠聽靜憂家。

聲敲雅竹摧梧落,雨灑文蕉傍菊華。

情有閨香花有色,平秋卷繡自諮嗟。

英娘吟玩,欽羨不已。夢雲道:“奴家拙作,不及賢妹之佳章。若然賢妹不棄,亦請教一律。”英娘道:“姐姐珠玉在前,小妹作來恐爲貽笑。”夢雲道:“賢妹錦心繡口,還要相謙。”英娘遂不再辭,握筆也題成迴文一律。夢雲看道:沉沉月上樹林秋,白露連雲護翠樓。

音助亂蛩憐夜靜,響聞殘杵和更籌。

琴挑怨室蘭存調,笛弄閒房花韻悠。

深漠銀河星寂寂,金風拂動桂枝幽。

夢雲看完稱羨道:“賢妹之佳作,其超凡入聖,雖千古亦無雙矣,令奴自愧然。”英娘道:“小妹無學之句,何勞姐姐過獎。”夢雲道:“可將二詩錄於一箋,取去與年伯筆削。”英娘道:“有理。”遂就錄在一張錦箋上,二人一同至外廂,卻楊凌在書房出來遇見,英娘道,“〔適〕才孩兒同吳家姐姐偶成俚言二律,送來與爹爹改削。”楊凌接過細細吟哦,道:“清新閨閣之句,工巧悉敵。不料我府中到藏雙秀,何男子中反無才士。”夫人出來問道:“相公在此與二女講甚麼?”楊凌道:“英娘同吳侄女有詩送與老夫看,我言才美佳人。府中到藏二秀①,世間反無真正才子,我想英娘雖許王生,蹤跡不聞,就是吳侄女也還未曾受聘。二女俱已成人,侍明春試期之後,老夫用心選二少年才子,完結二女之姻緣,未爲不可,就是吳年兄日後知之,諒不見責。”夢雲、英娘二人聞言喫驚。不料這英娘素有膽量,事到臨頭,也不得不言,遂道:“孩兒輩承爹爹美意,但是孩兒姻訂王生,終身不改。況且王生當年名標榜上,明春必到京中,那時訪着則可了孩兒之終身也。還有一樁奇事,爹爹與母親卻不知道。”楊凌驚問道:“有何奇事?可細細說來。”英娘道:“孩兒前日與吳姐姐敘及,不期吳姐姐在家時也曾受過王生之聘,此非世間之奇事?”楊凌驚奇道:“那有這樣事!未必是真。”英娘道:“孩兒豈有造言之理。”楊凌見夢雲垂首無言,已知二女同心,遂道:“孩兒所言,老夫盡知,務必周全才子佳人,安肯草草?待明春試期,細訪王生下落。只是臧瑛父子行此不端之事,至今未曾動他一本,因見聖上寵愛,恐生禍端。老夫心中隱忿,務要上他一本纔好。”夢雲聞言道:“承年伯與侄女抱此不平之恨,恐一旦事及,未免又費年伯的脣舌,不如緩圖的好。”楊凌聞夢雲之言,點首道:“侄女之論亦爲有理。”就此停止不題。

【校勘記】

①“府”字原作“之”,據掃葉山房本校改。

且說王雲自從南下到江西南昌縣寓下,緝訪夢雲,那裏有個消息,不過書生一片癡情,時刻想念着夢雲、山寨中的英娘。卻說王雲一日又去尋消問息,信步行來,見一個小小的酒肆,佇步細觀。卻說這開酒肆的主人是誰?姓顧名瑕,卻是一位貢生,其年選了浙省教授,帶領家眷赴任,不料過湖遇風暴覆舟,妻子李氏、幼女彩姑浪打入蘆葦得活性命,顧瑕打流他處,遇人救起。所以他母女沿途乞化回家,後顧瑕亦到家中,知機而退,故此棄官,就了這生理。這顧瑕走向店中,見一少年眼不轉一轉朝裏相人物,又生得清秀,遂向王雲拱手道:“兄請裏面坐。”王雲正欲尋一個潔淨寓處,即忙步入。顧瑕道:“兄的語音不象是敝處人。”王雲答道:“小生系姑蘇人氏,因春鬧不第而歸。爲原聘荊妻被盜劫去,小生要緝訪個下落,能得一個潔淨下處才便。”顧瑕道:“兄乃當世才士,老夫多有失敬。”王雲見顧瑕話有來歷,遂問道:“老翁尊姓大名?”顧瑕道:“老夫姓顧名瑕,幼年曾習儒業,進學之後不能上進,就挨貢得授浙省教授,因赴任遭風暴覆舟,幸得保全性命,故此棄卻仕途,就此賤業。去歲有吳太師的令愛被盜劫去,原來就是兄的原聘。府、縣官爲此已壞,總難緝捕。”王雲聞得顧瑕棄儒就賈,口稱“老先生”,從新行禮:“晚生不知是前輩,多有得罪。”顧瑕道:“老夫還未曾請教兄尊姓貴表。”王雲道:“晚生姓王名雲,表字清霓。因荊妻遭盜劫去,目今欲覓一相宜寓所,敢望老伯指引。”顧瑕道:“兄欲覓寓處,就是舍下住居,不堪留客,王兄若不棄嫌,就在舍間草榻可否?”王雲聞言喜道:“雖承老伯見愛,但是驀路相逢,怎好輕造?”顧瑕道:“人生何處不相逢。”遂叫家人同錦芳去搬了行李過來,安排一靜室與王雲下榻,自此王雲就在顧瑕家住下。

卻說顧瑕夫妻所生一子一女,其子已習生理,其女年已十九,名喚彩姑,生的貌相也有些姿色。一日窺見王雲丰神如畫,未免動情留意。王雲也不當見一女子,雖不稱國色,也超脂粉之美,時時偷看半面,或觀全身,諒是東君之女,細想面貌好象當年虎丘唱曲之女。疑心不解,甚爲奇異,觀此動靜,亦是個有情的腔調。奈小生癡情於佳人,無瑕及此,一夕,王雲正獨坐癡想,只聽得輕叩雙扉,王雲就問是何人叩門,外面唯唯應道:“是奴家。”王雲奇道:“是女子聲音。夤夜到此,必有他故。”遂開門看時,卻是一女子閃進,及細看時,就是東君之女。但見他:面帶三分色,含情嫋娜來。青絲挽就俏身材,談妝一天丰韻,笑顏開。

調寄《碧窗紗》

王雲見其女進來,燈光之下,看着也還生得體態,遂道:“小娘子夤夜到此,有何見教?”彩姑含羞答道:“奴非爲淫奔而至,因窺郎君才貌,日後必成大器。郎君若不棄寒微,賤妾願侍箕帚,以終身一訂,故此驚動。”王雲笑道:“是蒙小娘子見愛,小生奈何舍下已聘荊妻,怎好停妻再娶?小娘子請自便,休責小子是幸。”彩姑道:“郎君不必瞞妾,郎君來此爲何?倘日後吳小姐復出,奴家願作小星,望君憐之。”王雲道:“小生看小娘子的儀容,宛如當年在虎丘唱曲的女子。”彩姑笑道:“郎君好眼力,也是因從家君赴任覆舟,父女飄零,真是宦途之苦,只得乞化歸來。”王雲道:“果然不出小生之眼。”王雲被彩姑說得心軟了,暗自轉道:“莫若權且允下,日後再圖別計。”遂道:“雖承小娘子相愛,也只好再擇吉期。”彩姑見王雲已允姻親,滿心歡喜,另有一番溫存,道:“承郎君不棄,始此一言爲定。郎君勿以妾爲路柳相棄。”王雲道:“小生豈是這等無情之輩。”說罷,彩姑相辭王雲回房去訖。自此王雲在寓無聊,幸得彩姑送茶送水,加意周致,故此王雲也無歸念,時常錦芳來勸相公回家,王雲也不入耳。

一日,想起夢雲無信,正欲打點起身回家,聽得新任知縣是張蘭,王雲甚喜,遂又住下。候了幾日,果是張蘭到任,讓他公事已畢,王雲帶了錦芳竟到衙前。錦芳去投了名帖,張蘭見帖,遂請進私衙相見。他二人見了,笑容滿面,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王雲道:“長兄榮任,可喜可賀。”張蘭道:“豈敢。清霓兄久已南下,爲何羈留於此?”王雲道:“不瞞長兄說,是情之所使。有吳小姐乃在貴治地方失去的,故此癡心在這裏緝訪,並無消息。”張蘭道:“兄可是真正癡情,一世聰明,何被一女子所牽?”王雲無所答,張蘭又問道:“兄在此行止若何?”王雲道:“小弟不然前日就回蘇了,聞得長兄榮任於此,故爾停留一候。今會過長兄,明早就要行矣。”張蘭道:“據弟之愚見,兄也不必回府,就在敝治中讀書,再有二載,又是試期。一動不如一靜,省得途中跋涉,小弟朝夕又得聆大教,豈非兩便?”王雲聞言,細思有理,當下依允。張蘭遂差人去取行李,王雲就寓在張蘭任所,凡有不決之事,就和王雲商議,治民也還清廉,百姓俱也感戴。

王雲時常到顧家與顧瑕閒敘。顧瑕心中欲得王云爲婿,意思雖有,未曾言及。就與彩姑同室交談,顧瑕竟不在意,此亦是憐才欲婿之心。一日王雲在署中,正值仲春天氣,偶然散步到後園一小室中閒坐,只見壁上貼一幅楷書舊字,及起身去看,卻是《春閨曲》,倒也做得好,不知是何人所作。吟哦了幾遍,觸動了自己的愁情,想起兩個美人皆成畫餅,一腔愁悶,吊起他的曲興大發,遂取筆硯,也作《春閨詞》九闋,坐下細細的推敲了,才錄在錦箋上,其曲道:〔步步嬌〕春院花庭緣把愁神遣,朝怨霞桃面,情分憂萬千。滿目繁華總是增人怨,悠悠倦倚欄,惱堤前飛絮隨風串。

〔醉扶歸〕背書窗,斜倚低枝,倦玩梅花,難將意馬栓。豔嬌紅,恨這浪蝶粉簾兒動,紫燕銜情轉。鸞音未聽,渴心潛,雨風妒染柔枝蹇。

〔玉嬌枝〕時光易去,愛三春,愁聽比鶴,恨雙雙花底鶯和燕,怎教人不妒情憐。粉蝶穿花,慣入燦花妍,卻不道寒窗靜裏想思現。說不盡風光萬千,寄不盡情思萬千。

〔江兒水〕瞬息風雲志,青燈誤少年,往花溪妒盡春容面。月沉沉暗裏嫦娥殿,馥紛紛香惹芝蘭羨。愁聽竹窗蕭卷,芍藥欄前,卻沒個人兒見。

〔好姐姐〕一年和韶光先顯,明豔豔紗廚愁遣。想琴書可憐,吹簫誰弄,學空成樂,香魂花影難尋見,齋寄春詞綽約篇。

〔月上海棠〕最可憐花隨嫩柳青青線,翠戶中香散滿壁馨煙,霎時間翠減香消,斷卻了生前夙緣。儒客另起書篇,愁見瑞氣連連。

〔玉芙蓉〕想思步院前,憶昔劉阮杏林邊,霞雲常護芳鮮。或黃鵬對對銜殘片,銀樣花毬賽月圓,身消遣。厭的是更殘和夕晚,好一派晴光霽曉未留全。

〔園林好〕草萋萋皇孫過轉綠陰邊,沉沉暗泉一任魚書未傳,零落了茜紅顏,又是荼蘑開遍。

〔清江引〕光陰迅速多緣蹇,不覺春將盡,悽然行雨煙。露罩殘紅面,憶天涯媚名花開去已遠。

王雲又吟哦了一遍。貼於壁上,復再看玩之間,張蘭退堂進來,不見王雲,就尋到後園來,只見王雲在小室中,遂問道:“清霓兄獨自一人在此看甚麼?”王雲道:“小弟偶然步來,見壁上有《春閨曲》一調甚雅,弟今湊成《春詞》九闋,望長兄改正。”張蘭向前細細就吟玩一番道:“句句春景,字字相思,真出清才之手。”

二人談論之間,家人擺下酒餚,就此對飲。王雲問道:“秀芝兄有幾位令郎了!”張蘭道:“慚愧,小弟尚未有子。前歲又值寒荊亡故,因在京應試,未曾與兄說及。”王雲驚道:“已應前番道人之言矣。”張蘭道:“果應此言。”王雲道:“如此說來,長兄與小弟一樣風流。”張蘭笑道:“卻又來。”王雲遂轉到彩姑身上:“莫若說與他續絃也罷。”張蘭見王雲若有所思,遂問道:“清霓兄有何事不決?可與弟說。”王雲笑道:“小弟所思非別,要與兄作伐。”張蘭呵呵笑道:“兄己事參差,還與別人做媒。”王雲正色道:“弟非戲言,實是本城中有淑女,正在妙齡。”張蘭道:“兄乃客寓於此,何以就知人家宅眷?弟難取信。”王雲道:“小弟於別家其實不知,所曉者是弟作寓之家,主人姓顧名瑕,曾授浙江教授。有一女名彩姑,今春年交二十。他本屬意於弟,弟曾權允過,兄若不嫌寒微,弟當與兄五成其事。”張蘭道:“小弟焉敢割兄之愛?此是斷乎做不得!”王雲道:“長兄不必多慮,弟若安心爲己,豈肯與兄言及?”張蘭才相信應承。

次日,王雲着人到顧瑕家求親,說:“留寓府上的王相公着我們來相求令愛之婚,老相公若允,可發一庚帖去。”顧瑕夫婦聞言,喜之不勝,遂發了庚帖與來人。彩姑聞知,歡喜無及。王雲見要了庚帖來,接着來與張蘭商議擇吉下聘。不幾日就親迎,一面吩咐衙役,各事齊備。到了吉期,派縣官的職事去迎娶彩姑,顧瑕亦備妝奩送去,這日迎娶好不熱鬧。將彩姑娶到衙中,出轎同張蘭參拜天地後,入洞房交拜,多少紳衿俱來賀喜,當夜王雲吩咐丫環,候老爺進房,可將燈盡徹在外廂,衆丫環領命行事。是夜張蘭與彩姑結親,疑與王雲有染,誰知竟是處子。彩姑認是王雲,一夜的恩愛難盡於言。次早夫妻起身,看見新人貌美,歡喜不荊彩姑見張蘭不是王雲,好生煩惱。張蘭已知其意,遂道:“夫人不必煩惱,下官就是本縣正堂。因前歲喪偶,與王兄譚及,后王兄言與夫人之事,他已聘有二妻,不忍將夫人作妾,故此作成下官。”彩姑見張蘭也是一表非俗,已居縣令,自己就是一位夫人,心上也就罷了。少許請王雲來相見,彩姑道:“下該與你這負義之人相見。”王雲道:“嫂嫂恭喜。”彩姑不答而入。王雲就到顧家說明此事,顧瑕見女兒嫁了縣令父母官,無有不喜之理。張蘭又到顧府謝親赴宴。後來張蘭也知彩姑就是虎丘唱曲的女子,不勝奇異。

話說王雲在張蘭任上住着,那知光陰荏苒,又經兩載。日日所念者不過兩個美人,那裏有志於功名。一日張蘭來書房中閒敘,向王雲道:“清霓兄,明春試期不可錯過,月下已是仲冬,正該餞行了。明日與兄餞行。”王雲道:“小弟實是無意於此。今承兄美意,勉力也要去走走。”張蘭道:“兄正在妙齡,何出此敗興之言。”次日王雲命錦芳收拾了行囊,張蘭備酒餞別,又送程儀。王雲謝別了張蘭,主僕望京進發。

不題在途的風景。一日,到了京中,仍寓舊處讀書。一日閒步街坊,正遇萬鶴、錢祿二人,各各相見,敘了一番寒溫。萬鶴道:“清霓兄一向還在京,是在那裏?小弟去歲秋榜同錢兄僥倖得中,在京訪問兄,竟不知下落。今日方得相會,少解心懷。”王雲道:“承兄垂念。小弟自不第之後,被秀芝兄留在任上,盤桓兩載,是去冬纔到京中。”萬鶴道:“兄原來在秀芝兄任上。弟去歲在江西經過,欲到秀芝兄任上候他,又恐打攪,故此終止。”王雲道:“這個何妨。飛仙兄去歲幾時北上的?怎生遇着錢兄同來?”萬鶴道:“去年六月中起程的。府上老僕甚好,常來問長兄信息。錢兄是在京相會的。”王雲問錢祿道:“何兄因甚不來應試?”錢祿道:“瑞麟兄去歲偶染小恙,故未上京。”王雲道:“二兄可將行李移來舊寓,同伴如何?”二人道:“極妙。”遂叫家人搬取行李,三人遂同來寓,正走之間,見一人昂昂然,頭戴軟中,身穿華服,左右相從二人,在前搖搖擺擺而來。他三人定睛細看時,卻是臧新。迴避不及,只得向前相見。臧新道:“兄們幾時到京的?也不來我府中走走。”王雲聞言甚厭,他道:“弟等一介寒儒,怎敢登府!”臧新道:“王兄何出此言?”王雲不答,遂促二人揚揚而去。臧新大怒道:“王雲這小畜生,如此無禮!見了我臧大爺這般模樣,明日教他曉得我的手段!”這兩個幫閒的白從、刁奉道:“王雲也曾與大爺相交過,今日見了怎麼就欺大爺?其情可惡。明日致意老爺,尋他個風流罪過纔好。”臧新道:“有理。”遂去遊玩不題。

卻說王雲等三人同到下處,譚論臧新不端,逐日論文究學。不幾日,已是試期。三人唱名入常三場已畢,揭曉之日,三人同去看榜,王雲就高高中了第一名會員。本來王雲該在下科取中,因他在江西有彩姑陰德,所以今科得中。萬鶴中第五名亞魁,錢祿中在第十五名。幸喜三人俱已在榜,各相道喜,同回寓中打發報子,好不興頭。錢、萬二人自多歡喜,惟有王雲想起夢雲,美中不足。到得三月初旬殿試,王雲殿了鼎甲第三名探花,入詞林供編修職;萬鶴二甲,傳臚入詞林編修職,仍留內閣聽用;錢祿三甲八名,在京候眩其餘進士各各點畢,俱謝思。欽賜御酒,金花遊街,赴瓊林宴。合京男女多人來看。房師就是楊凌,自去與夢雲、英娘說知:“王雲是我房中〔人〕,今已中探花。”二女聞言滿心歡喜,其日遊街,夢雲、英娘出來窺看,見王雲第三名,高坐馬上,二人暗喜不題。

衆進士遊街之後,各去參主考,謝房師,忙個不了。卻說臧新也入場考,亦是楊凌房中,頭場就颳了出來②,臧新倒不在意,臧瑛心中大有不悅,道:“不中我孩兒也自罷了,不該頭場就刮出來,掃我之面!”遂怪主考並房官楊凌,少不得奈何他門生。正怒之間,門吏來報道:“新科探花王老爺來拜老爺。”臧瑛命請進,王雲步進府門,臧瑛降階迎進廳上。王雲道:“老大人請上,小侄有一拜。”臧瑛道:“賢契乃皇家新貴人,就是常禮。”王雲道:“從命了。”揖罷,臧瑛奉坐,王雲道:“老大人在上,小侄焉敢坐?”臧瑛道:“那有不坐之理。”王雲告座在下,打恭道:“老大人齒德兼崇,朝中元老,小侄初進仕途,全仗老大人青目。”臧瑛見王雲少年英俊,自己兒子不如,倒不怪己於爲非,心中反忌王雲,答道:“老夫年邁無能,怎比得賢契英英樑棟。”正譚之間,報道九卿議事,來請臧瑛,王雲遂就告別。

②“刮”字原作“帖”,今據掃葉山房本改,下同。

且說臧新自從遇見王雲之後,懷恨在心,無機可乘。那日王雲來拜他父親,見王雲又中了探花,更加氣他不過,要在父親面前說些是非,作弄王雲。少頃臧瑛議事回來,見臧新面有怒色,因問道:“我兒爲何不悅?”臧新道:“怎耐王雲那小畜生可惡之極,孩兒在浙曾有一面之交,前日街坊相遇,孩兒與作揖,他竟佯佯不睬而去。”臧瑛道:“有這事!以後便怎麼樣?”臧新道:“今日來拜爹爹,又不知爲何在門外道‘我乃皇家新貴客’,道爹爹一個兵部官兒,不能奈何他。”臧瑛聞言,勃然大怒道:“小畜生,如此無禮!你說是新探花,奈何你不得,少不得叫你認得我這兵部官兒!”臧瑛正惱楊凌,要奈何他門生,就有這樣湊機緣的事出來。

不說臧瑛父子要害王雲,卻說滕武在山寨中兵精糧足,拜陳洪爲軍師,擇吉揮兵下山,封呂安爲先鋒,戰將是李益、張威、孫虎、畢先等衆,其餘副將有三十餘員,飛擁馬步軍乓二萬,滔滔下山,擄掠民財,攻打城池,竟爲無故。浙江督撫提兵來除剿,屢次敗回。告急文書雪片來京,兵部臧瑛上本奏聞聖上,聖旨批“着兵部保舉大將奏奪施行”。臧瑛領旨謝恩,心中喜道:“王雲這小畜生無禮,必舉薦他,斷送他的殘生,方消我氣。”主意已定,次早上朝,一本特薦新科探花王雲文武全才,深通韜略,望陛下着行。聖上聞奏,龍顏大悅,即詔王雲上殿。王雲俯伏,聖上諭道:“臧卿保奏卿有文武之才,當與朕出力。今敕封汝爲平南大將軍之職。”又賜劍印與王雲,聖旨道:“凡在朝兵將,任卿點用。”王雲奏道:“臣乃一介書生,未習戰策,恐誤國家大事。望陛下另擇大將前去剿除賊寇,方不辱君命。”聖上道:“臧卿舉薦無差,卿家不得過辭。”王雲諒不能卻,只得謝恩。楊凌在班中聞知,喫驚不小,道:“王雲乃是一個書生,怎能臨陣督軍?此舉自然王雲有不到處,故此臧明薦暗害。家中現有二女相待,倘有不測,如何是好?”遂出班啓奏道:“臣兵科給事楊凌冒瀆天顏。”聖上道:“卿家有何奏章?”楊凌道:“兵部臧瑛保奏王雲除寇,恐誤國家大事!王雲乃一介書生,焉知戰策?臧瑛只知公報私仇,望陛下聽裁。”聖上聞奏遲疑,臧瑛出班奏道:“陛下不可聽楊凌之言。王雲已經情願謝恩,何得楊凌反加阻當?其中必有隱情,望陛下監察。”聖上道:“楊凌所奏不準,王雲刻日點軍起程無誤。”王雲出朝,楊凌會着,道:“賢契,此事幹系非小,如何就領旨?莫非賢契胸中自有甲兵麼?”王雲道:“門生此舉,非人力能回也,待天命而已。若違聖意,恐觸其怒。幸得聖旨許在朝兵將,任門生點用。”楊凌道:“但願賢契馬到成功。只是到教場點將時,可將臧瑛之子要在軍前聽用,以做防備。”王雲道:“承老師指教。”遂辭別楊凌,欲往教場,又見錢、萬二人來道:“適間弟聞臧瑛保奏兄徵南,兄可能去得?”王雲道:“聖意如此,不能挽回,又承二兄可念。”

王雲有公事在身,不敢耽遲,遂辭別二人,往教場中聽令,着在京將佐,一應軍兵俱到演武廳前聽點。衆兵將聞知有令,不敢怠慢,流水齊集,王雲遂選精壯兵馬五萬,老弱者不用,大將三十員,其時李貴、金聖俱考職在京,王雲亦令軍前效用。點畢,禮於教場,遂出告示,張掛轅門,衆將俱來看道:欽點新科探花翰林院編修特封平南大將軍王,爲禁約事。近聞草寇滕武猖獗,侵犯江南,劫擄民財,至今未除。恐爲後患,聖上特點本院剿除賊寇,以靜地方。奈雲幼習書文,恐安邦不足,凡在軍將佐,不得袖手旁觀,隱謀不限,取罪無寬。蓋聞兵貴神速,取勝敵之良機;將知意變,奈銳氣之先謀。軍貴威嚴,不得懈怠;隊伍整齊,毋爲自亂,犯者斬。聞鼓不進,鳴金不退者斬。遇敵不先,畏首退後者斬。搶掠民財,淫人妻女者斬。交頭接耳,泄漏軍機者斬。持強凌弱,攪擾地方者斬。有慢軍令,擅闖轅門者斬。兵器不利,旗幟不鮮者斬。捏造妖言,惑亂軍心者斬,竊他人之功,以爲己有者斬。自古軍令不得不嚴,各宜遵守,如違令者,罪在不赦。一概大小兵將,在營不端者,定照軍法施行。特此告示。

衆將看罷,不敢怠慢,各遵規矩,紛紛議論道:“他乃書文之士,倒轉兵法無差。”衆皆悅服。

次日五鼓,王雲升帳,衆將士上前打恭畢,王雲就傳令:“着殷奇——乃殷開山之玄孫——協同李貴爲前部先鋒,帶領三千人馬即刻起程。”二人領命去訖。又令:“徐文帶領人馬一萬,副將八員,爲前隊。”令“劉明帶領人馬一萬,副將八員爲二隊,依次即刻起程。本院還要入朝,面聖後提後隊前進。”徐文、劉明二將領命,揮兵依隊而去。王雲才入朝面聖,至階山呼已畢,黃門唱道:“文武官員有事奏來,無事退班!”王雲出班奏道:“臣王雲蒙聖恩命往徵南,軍中缺少一員謀劃之士。聞得兵部臧瑛之子臧新少年多謀,可着軍前效用,望陛下降旨。”聖上道:“昨日朕已有旨,任卿點用,何必又來啓奏。”王雲謝恩退朝。百官俱已朝散,惟臧瑛聞言膽落,暗思道:“王雲這小畜生與我作對,少不得送你一死,諒情不能挽回。”只得回府,打發臧新到王雲軍營中來,又囑咐臧新道:“軍前不比尋常,須要小心。”

臧新辭別父親,竟來營中。王雲正欲要發令箭去提他,只見一位臧新已走進轅門——所以宦家子弟那知軍伍之事——竟到帳前,也不跪下,也不打恭,朝上道:“老兄請了。”王雲喝道:“汝是何人?敢違吾軍令!”吩咐左右拿下,一聲號令,鷹拿燕捉,將臧新綁下。臧新嚷道:“你們不要放肆,何得將我兵部公子擅自綁了?”王雲道:“你既是臧新,就該報名傳入,何得擅闖轅門,有違軍令?推出轅門斬首示衆!”左右遂將臧新推出欲斬,兩邊走過四將程濟、羅封、秦國聖、金聖,一齊上前跪下稟道:“啓上元帥,臧新擅闖轅門,理正軍法無疑。但今出軍黃道,若斬家人,于軍不利,求元帥暫赦臧新,以後將功贖罪。”王雲道:“既然諸位將軍代他求免,軍法焉有容情,死罪姑免,活罪無寬。與我捆打四十,以戒衆心!”說猶未了,左右將臧新拖翻,二棍一換,打了四十,可憐打得皮開肉綻放起。王雲吩咐發在後軍聽用,臧新此時才知軍法利害。王雲遂傳令拔營,揮師前進。正是:號令一聲星斗落,將軍兵甲賽天神。

旌旗閃閃如團錦,劍戟森森似雪銀。

鼉鼓音高流水急,龍蟠影動落花塵。

肅然隊伍無嘶馬,繡扮兒郎出海麟。

王雲提大軍滔滔南下,不載程途。話說大軍未一月已抵京口,一路秋毫無犯。卻說先鋒殷奇同李貴領兵已到毘陵,打聽賊兵已入境內,攻打城池。太守孫仁堅守,是日打探得京兵到境,出郭迎接,殷奇將兵扎於城外,與太守孫仁相見。禮畢,遂問賊人來歷虛實。孫仁道:“賊兵到此已有數日,與他交戰幾陣,彼衆我寡,不能取勝。”正說話間,探子來報道:“賊兵蜂擁而來,勢不可敵。”殷奇聽得敵兵逼近,遂即將人馬擺開,布成陣勢。

卻說滕武起首下山,已經佔據數縣,今着呂安來攻打毘陵,太守孫仁堅守,一時難下。其日又來攻打,不防京兵已到。兩陣對圓,賊將呂安溺戰,李貴即忙出馬,但見賊將怎生打扮:頭戴着黑油盔,身穿鎖子甲,雙舉長柄槌。坐下銀鬃□驪馬,貌惡神雄聲似雷。

右調《江南春》

李貴立着馬前罵道:“你這一夥賊徒!如此皇天后土,敢自造反,今日天兵已到,剿除山寨,踏破窩巢,一個個斬爲碎粉!好好束手歸降,免得禍臨後悔!”呂安那容分說,舞鎚來取李貴。李貴使槍急架忙迎,力戰有二十回合,李貴力怯,遂就敗下陣,那知呂安馬快,趕上一鎚,正中李貴後心,翻身落馬。殷奇急出,已救不及,可憐一命已歸泉下。賊將呂安趁勢揮兵掩殺過來,官兵銳氣已失,不能抵敵。正在危急之際,只見賊兵後陣已亂,殷奇諒是後隊官兵殺入,復〔轉〕身揮兵殺回,前後夾攻,賊兵大亂,死者大半,呂安亦死於亂軍之中,所剩一小半投降。徐文兵到毘陵,見有賊兵廝殺,遂揮一萬生力兵衝入賊兵後陣,所以得獲全勝。當下齊合兵一處,殷奇致謝徐文道:“小將已承將軍救應得全,但是李貴陣亡,如之奈何?”徐文道:“勝敗兵家之常事。”少頃劉明率二隊亦到,合營扎住,其議剿賊,所言李貴陣亡,劉明道:“將次元帥後隊亦好到也。”直到次日,王雲纔到,安營已畢,徐文、劉明、殷奇一干衆將來參見王雲,所呈交鋒之事,呈說李貴陣亡。王雲聞言,責殷奇道:“汝乃領正先鋒之職,李貴莫過副將,如何不相機而戰,遂至於敗?若非徐文兵到,喪盡吾軍銳氣。本該加罪纔是,以後謹持,將功贖罪。”殷奇諾諾而退。王雲命記徐文第一功,又命將李貴屍骸買棺安葬不題。

去說滕武大軍在宜興屯紮,有敗殘賊兵逃回,報與滕武道:“呂將軍全軍盡歿。”滕武大驚,忙與陳洪相議,陳洪即着軍士去打探領兵元帥是誰。探子得令前去,探來回報道:“啓上大王,小人打探得領軍元帥是新科文探花王雲,統領五萬雄兵,勇將百員,威嚴之勢可吞江漢。”滕武聞言驚奇道:“王雲乃是一個儒生,何以能知軍旅,好生奇怪!”陳洪問道:“此人武藝如何?”滕武道:“不過是白面書生,倒不在懼他武藝,所得有些情分。”陳洪道:“大王欲成大業,那裏重得交情!趕去一戰,可捉王雲,事亦可圖矣。”滕武聽了陳洪主意,打點交鋒不題。

卻說王雲提兵已到宜興,去城三十里,分三處安營,以防人來劫寨。遂又寫書一封,着金聖前去說滕武來降,是汝之功。金聖領命,輕騎竟往賊營。軍士報知滕武,遂請相見。禮畢,金聖將書送與滕武道:“元帥致書,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借生靈塗炭之厄,特來勸汝卸甲歸降,以順天心。”滕武接過,拆書看道:敕調新科探花翰林院編修特封平南大將軍王雲寄書於滕武將軍臺下:蓋聞識時務者呼爲俊傑,知天命者稱爲人傑。汝糾烏合之衆,哨聚山林,兵不雄,將不勇,糧不足,餉不廣,莫過擅行劫掠,侵犯城池,豈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一旦天兵臨境,剿除山寨,玉石俱焚,生靈塗炭,悔之何及!本院惜念同鄉,不加兵刃,先書諭知,若失時務,作速卸甲歸降,保奏招安,以享聖主爵祿。如苦執迷不悟,致大兵剿除,身首難保。特此布聞。

滕武看罷,沉吟良久道:“金將軍請回,多拜覆王元帥,待將衆等齊集一議,再當奉復。”金聖遂回本營來複王雲不題。

話說陳洪道:“大王,此事切莫招安,縱能保得萬全,不過受一小職,怎若自己稱孤道寡,獨據一方?況目下兵強將勇,豈可一旦受制於他人,有負從前之志?”滕武聽了陳洪一片言辭,直入其耳,已備來朝廝殺。

卻說王雲聞金聖來言,已知不肯招安,遂差軍士前去探取賊營動靜,一面提兵前進。到次日,賊將來溺戰,探子來報與王雲。王雲傳令將人馬擺開,布成陣勢,率衆將出陣,立於旗門之下。只見賊兵多不滿二萬,不比北兵強馬壯。卻說滕武見兩軍相對,旗門開處,亦領賊將多人立馬陣前,見官兵驍勇,旗幟鮮明,行陣隊伍井井有條,先已心怯。王雲在馬上叫滕武答話,滕武在馬上欠身道:“元帥別來無恙?”王雲道:“滕武,汝食唐朝水土,不思安分守業,枉自造反,今日天兵剿汝,還不束手歸降,更待取罪麼?”滕武聞言怒道:“誰與我捉王雲?”言猶未畢,左有李蓋,右有畢先,二將飛馬直取王雲。王雲背後殷奇、羅封二將突出迎敵。這四人四騎渾然戰作一團,從辰至未,不分勝負。忽然賊陣中紛紛自亂,卻是王雲預先暗差徐文領步勇一千,密伏賊人之後,待交鋒之際,率衆殺出,故此賊陣大亂。兩處夾攻,將滕武圍在覈心,真個象踏翻江海之勢,賊兵那能抵敵,殺得屍橫遍野,血泛紅流。滕武等奮力殺出,去四十里下寨。王雲亦鳴金收兵,大獲全勝,重賞將士不題。

卻說滕武查點殘兵,賊衆只有二千餘人,將員三四人,陳洪又死於亂軍之中,諒來不能復興,想王雲每處留情,斷下加害,莫若率衆歸降也罷。心意已決,遂問衆人道:“王元帥初欲招安,乃陳洪阻拒,今見此一陣失利,莫若歸順,爾衆何如?”衆將聽滕武意欲投降,齊聲道:“悉聽大王主裁。”滕武聽得衆口一詞,遂定了主意,寫好降書,協同衆人執綁了,跪於營門。納降軍士報入,王雲傳進帳前,命去其綁。滕武獻上降書,王雲看過,用好言安慰一番,遂命滕武引道,拔營直到山寨,當晚大兵屯于山寨。到次日,王雲命滕武收拾金帛糧草,給散於左近被劫之民,百姓感激不盡,遂將山寨放火焚了,一一停當。又問滕武道:“昔日有個英娘,如何不見?”滕武道:“英娘之事,至今不明。向原欲得元帥爲婚,不期元帥堅持下山。之後又得一陳洪,倒有些才幹,是小將贅他爲婿,將及成親之期,英娘竟投花園池中喪身。”王雲聞言,撲案大驚道:“有這等事!”心上十分悲傷,看着衆人,那好落淚。又問:“英娘既死,樞葬於何處?”滕武道:“池通山澗,屍骸未獲。”王雲道:“還有侍女香珠何在?”滕武道:“香珠被小將勘問英娘之由,拷到第三日,又問,他說:‘小姐死與不死,還未可知。’說罷,這丫頭竟觸柱而亡。此女之屍已葬在山後。若依香珠臨死之言,小將猶疑英娘未死,亦不可料。”王雲聞香珠亦死,不勝傷感,雖疑英娘未死,亦是渺茫。遂起身,命滕武引至香珠墓所,見有題“義女香珠”的石碑,也自暗暗偷垂清淚,遂作七言絕一章,以吊香珠。詩云:瓊兒爲主赴幽冥,烈烈香魂可再生?

無限傷心無限恨,寄能泉下謝芳卿。

王雲題罷,遂着地方官建立碑亭於香珠墓所,一面傳令班師,各營將佐得令,大軍齊往京中進發,一路有大小官員迎接。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

不言王雲班師,卻說楊凌回府,與英娘、夢雲道及王雲徵寇之事,說是王雲若還得勝回來,務必要參臧瑛。夢雲聞言暗自驚傷,英娘就驚問道:“爹爹,王雲乃一柔弱書生,此去必喪賊人之手。”說罷淚下。楊凌道:“我兒不要心焦,諒情王雲此去無礙。幸得聖上不着兵部調撥人馬,命王雲自眩所帶人馬總是雄兵勇將,此去諒得成功,我兒不必掛心。”

不說二女憂心,且說臧瑛滿心欲害王雲,薦他剿賊,意在不言:“拔些老弱之兵與他,想送他的性命。不期聖上令其自揀,卻選的是雄兵勇將,又將我孩兒要去軍前效用。聽說闖了他的轅門,被他捆打四十。倘若得勝回來,將我奈何,豈非反累己身,我明日早朝,上他一本,只說王雲通同賊寇,不戰而反降賊,請聖上加兵除之。”主意已定,連夜修成奏章,次早竟上此一本。聖上閱過大怒,遂要加兵。不期通政司抱本奏道:“陛下萬千之喜:王雲平寇大獲全勝,賊首投降,不日就奏凱回京。”臧瑛聞奏膽落,聖上道:“臧卿有奏章,言王雲已降賊人,朕正欲加兵問罪,焉有得勝之理?”楊凌出班奏道:“陛下不可聽信臧瑛,他圖公報私仇,陷害賢良。他子臧新現在軍中,若果降賊,即系同謀。”百官不服,俱奏臧瑛不是。聖上龍顏大怒道:“朕無辜負汝處,何得陷我忠良?”旨下命發大理寺勘問,待王雲班師,對明定奪,校尉立時拿下,百官謝恩退朝。

且說王雲大軍到京,聖上命百官迎接。王雲將人馬仍屯教場,到次日早朝,率衆將入朝面聖。聖上大悅道:“不料卿家文武全才,立此大功,真乃朕之股肱也。”王雲道:“臣有何能,乃是聖上洪福,衆將之功。”遂將賊首滕武歸降,衆將隨徵一一奏明聖上。聖上道:“卿家徵寇有功,加封平南侯,署理兵部尚書事,賜黃金綵緞。臧瑛冒奏誑君,理宜斬首。朕念薦賢有功,貶爲庶民。滕武既背故自新,封錦衣衛千戶之職。金聖加封京營把總,其餘衆將各加升賞。李貴盡王事陣亡,亦敕追封。臧新因父有過,隨證無功,賜回籍。”各各謝恩而出。

且說王雲遂任兵部尚書事,各官俱來賀喜,見王雲未妻,都來說親。王雲意在二美,所以一概堅持。有錢、萬二人亦來恭賀,王雲迎入,揖畢坐下道:“長兄懷此韜略,建立奇功,弟等雖叨知契,那裏知長兄武略超倫。”王雲道:“一則託二兄之庇,次賴衆將之功,弟有何能,敢勞過獎?”說罷遂留二人坐席,飲譚至晚方散。

且說臧瑛後投得寵太監的門路,復任了工部尚書。

再說王雲日日公事碌碌,心上又掛念着英娘和夢雲,忖道:“既然知遇他二人,而今都付之流水,我王雲連一個也消受不起!雖然官居極品,心上爲此之憂悶,終難得釋。”一日一日憂積已深,就成起病來,竟十分沉重,縱請太醫院調治,也難愈他心上的病,所以懨懨在牀。有錢、萬二人是在署中主張,見服藥無效,心上也有着急的意思,只是無法可施。

卻說英娘同夢雲聞得王雲得勝回朝,官居侯爵,喜歡不了,巴不得楊凌去說親纔好。楊凌見二之意,已知其情。楊凌一日向夫人道:“我欲與二女完結,何奈王雲臥病,故此停止。”夢雲、英娘聞知王雲有病,亦各增愁不題。

卻說王雲臥病正在無法之際,一日來一道人,在府前道:“可傳與你家老爺,說我雲遊道人能治此玻”門役聞言,即忙通報。萬鶴命請入,引至王雲榻前,道人道:“看君之恙,乃七情所傷,非治心丹,焉能得愈。可命退左右,老道有法。”王雲將頭一側,左右俱出,道人道:“君堂堂一男子,官居一品,一旦爲女子情牽,豈不使天下人恥笑?勸君子偕朝中縉紳之女,以免垂危之疾。”王雲道:“弟子不遇前緣,自甘終身不娶。”道人見王雲心堅,嘆道:“真義丈夫也。”只因道人這一救王雲,又教我向細辨真僞,堂前二美完姻,正是:書生文武就,金殿早封侯。

意念英雲切,感病遇仙流。

畢竟道人怎生治好王雲之病,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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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辭月老春園計會懇冰人繡戶佳期詩曰:伐柯從來有,冰言自古通。

雙星天闕彩,一葉御溝紅。

合巹緣才美,佳期羨少翁。

蘭房留夜月,繡戶笑春風。

碧殿青娥妒,瑤池仙子同。

絲蘿完夙願,伉儷得寬胸。

話說道人已知王雲情重初緣,便向王雲道:“老道與君有緣,所以盡言。但是姻緣顛倒,終有成就。”王雲道:“據真人所言,英、雲二女還在世不成?”道人道:“君且寬心,夙因無改。”遂取靈丹一粒,說道:“此藥服之即愈。”說罷飄然而去。這道人就是雲龍真人,來點醒王雲的迷情。王雲見真人出去,急聲相留,已不見了。萬鶴聽得王雲叫喚,急忙進來問道:“兄爲何叫喚?道人那裏去了?”王雲道:“道人方纔出去,我留他,故此聲高。長兄不曾見麼?”萬鶴道:“這也奇了,弟與衆人在外,何曾見道人出來?乃兄之福,必是神仙下降,醫兄之恙。”王雲心中暗喜,將丹藥付與萬鶴,依方調治,王雲服下,真個是仙丹,不一時,身輕體健,即日就起牀。萬鶴等衆人各各歡悅。王雲自此病體已痊,想着真人的言語,說二女還在,安心等待不題。

卻說楊凌已知王雲病痊,想去說親,卻無合式之人,想了一會道:“有了,王雲的同年錢祿,煩他去甚好。”遂叫家人去請,家人領命而去。少頃,錢祿請到楊府,與楊凌見禮坐下,打一躬道:“老師呼喚門生,有何臺諭?”楊凌道:“老夫請賢契來,非爲別事。聞得王賢契尚還未娶,老夫年近六旬,只生二女,雖然不稱名姝,也還少有才貌,欲煩賢契到王賢契那裏作伐,或長或次,或許雙棲,亦可使得,悉聽王賢契相擇。”錢祿聞言,皺着眉道:“承老師一片婆心見愛於王年兄,但王年兄向年曾聘過雙妻,因遭難流落至此,全無消息,前日之恙亦爲此起,曾有許多人來,俱是說親的,王年兄竟一概辭絕。門生此行,亦恐不局。”楊凌道:。油他允與不允,賢契代老夫走一遭。”錢祿道:“門生敢不如命!”遂別了楊凌,竟到王府來。門役傳報,王雲迎入,敘禮坐下。王雲道:V卜日承兄顧臨,多有簡褻。今日降臨,有何見諭?”錢祿道:“年兄清猜一猜,看弟因何而至。”王雲道:“年兄不過爲朝事。”錢祿道:“非也。”王雲又道:“莫非爲朋友吹薦?”錢祿道:“亦不然。”王雲道:“莫非說分上?”錢祿道:“更加不是。兄猜的都不是。”王雲笑道:“這就難猜,到不如請兄明言了罷。”錢祿道:“弟此來與兄作伐。”王雲驚道:“兄豈不知弟之意?”錢祿道:“弟與兄已曾委曲回過,他必定要我來與兄說。”王雲問道:“是那一家鄉宦,兄實對弟說。”錢祿道:“是別人還可,偏偏是楊老師。他有二女,頗有才貌,任兄擇一,或得雙棲。此乃天下之奇遇,人間之美事。兄所遇吳小姐杏無音信,豈可常守?不如成就這段姻緣,一則全其師生之誼,二來長兄完訖終身大事。雖然小弟敢致一言,亦要兄自己裁酌。”王雲道:“雖是師生,終難從命。況前日真人所言還在,小弟豈肯陷作不義,望長兄與弟委曲辭之。”錢祿見王雲諄諄不允,遂辭別王雲到楊府。楊凌迎進坐下,問道,“賢契作伐如何?”錢祿將王雲的言語細呈了一遍,楊凌大怒道:“王雲小畜生如此可惡,他以爲官高品極,不將我這窮老師看在眼目中,這樣推三阻口,少不得有一日撞在我手裏!”錢祿道:“老師暫息雷霆之怒。奈王年兄雖登仕途,畢竟年幼無知,懷其小義,疏於大綱。容門生再去勸他。”楊凌回嗅作喜道:“賢契之言其爲合理,有勞玉趾再去。”錢祿又到王雲府第來,王雲見了道:“年兄去而復返,姻事諒已回絕。”錢祿道:“再莫說起。非是弟不能與兄回絕。”遂將楊凌的說話又細述了一遍。王雲道:“楊老師亦爲可笑。婚姻大事,成與不成,聽隨人願,豈有強逼之理。待小弟明日登門面辭。”錢祿聞言告別,回去復楊凌不題。

且說次早王雲乘轎到楊凌府中來,家人通報,王雲到廳上與楊凌敘禮坐下。王雲打一恭道:“昨蒙老師至愛,門生豈不樂從。奈門生有願在先,豈可昧心欺天。故不敢領教,望老師體察其情。若老師見責,門生則無容身之地矣。”楊凌笑道:“賢契甚爲迂闊,日昨錢賢契來回復了,老夫並不來勉強賢契。老夫有女,何愁快婿,賢契放心。”王雲又打一恭道:“承老師見諒。”楊凌不復再言,師生兩個又談了些國政,王雲遂581告辭回府不題。

楊凌見王雲去了,自覺好笑,進來與夢雲、英娘道:“汝二人終身造化,不想王雲是一個情種。”遂將他兩度卻婚之意說了一遍,楊凌就笑向夫人道:“必須要如此如此,難他一難方妙。”夫人聞言亦好笑,楊凌即將其計施行。

時在九月深秋,聚春園菊花正盛,千種秋芳不亞春時風景。楊凌吩吩管園的大開園門,縱放遊人玩賞,一時轟動長安人衆,遊玩的那裏挨擠得開。卻說王雲日夕在署中納悶,想着真人的說話,未知何日可能得見,只管愁思。時有錦芳在傍,見主納悶,遂道:“老爺如此睏倦,何不到聚春園一遊?”王雲道:“我亦有此意。但是遊人混雜,甚爲不便。”錦芳道:“老爺要清靜,這有何難?只消小人去回管園的說了,將園門閉一日,不放遊人進去,明日老爺去遊玩便了。”王雲點首,錦芳竟到楊府,與管園的說下。這管園人是楊凌吩咐下的,次日竟將園門閉了,有人來遊玩的,只說老爺園中宴客,暫閉一日。次日,王雲換了便服,帶了錦芳,就步行到聚春園來。錦芳上前扣門,管園的問道:“是誰?”錦芳答應道:“是我家老爺來了。”管園的遂開了園門,王雲進去,只見那園中果然好秋景,但見那:飄飄簌簌丹楓落,疊疊森森竹樹林。

豔豔嬌嬌棠菊韻,蒼蒼翠翠柏松吟。

清清朗朗停臺雅,曲曲彎彎石徑深。

碧碧沉沉流水活,斑斑點點落花金。

淡淡濃濃牆上句,明明古古壁間琴。

門門院院呈佳氣,戶戶窗窗鎖綠陰。

王雲細觀園中景緻幽然,一直竟到聚春園深處,又是雕欄曲徑,樹木陰陰,翠竹映於碧窗,白鶴唳於喬松。又見菊花千枝競秀,萬種呈芳。王雲觀之不足,就在菊花邊一塊假山石上坐下玩賞。只見裏面就走出一個小童,笑嘻嘻的手提着白銅茶壺一把,古瓷盅子一隻,走近前來,斟杯茶遞上道:“王老爺請茶。”王雲接茶在手,異香撲鼻,想道:“若非園主,焉有此茶?”遂問小童道:“這茶何人叫你送來的?”小童笑嘻嘻的道:“老爺,你是請茶,問他怎的?”王雲見小童說話蹊蹺,端的要問,小童道:“不瞞王老爺說,我家二位小姐瞞着老爺到園中游玩,不知王老爺在此,是家小姐問及管園的方知,故遣小人送茶來,是盡園主之誼。”王雲見小童語言伶俐,甚喜,想道:“小姐命你送茶來,好生奇怪。楊老爺既曉得下官要到園中,怎肯又放女兒出來?這是擇婿未遂,將此動我心耳。”又問小童道:“你家老爺在那裏?”小童道:“我家老爺今日在府中宴客。”王雲將壺香茗飲完,道:“小哥,借重你將茶杯收了回去,可致謝小姐。”這小童拿了茶壺,笑一笑,跑進去了。王雲起身想道:“楊老師不知何等樣兩個女兒,擅自送茶與我喫,甚覺可笑。待我進去偷覷他一眼,也無妨礙。不知可得看見?”依着小童的去徑,走到一廳中,上有一扁,三個大字乃是“悟雲堂”,兩壁詩畫都是古人名筆,又看到一首蘭詩,大驚道:“此詩乃夢雲小姐贈我之蘭詩,並無他人曉得,如何錄貼於此處?真爲怪異!難道小姐落跡楊府不成?”心上疑疑惑惑,走出廳來,又往裏行,見一座高樓,畫梁雕鬥,花牆曲曲,那知裏面的菊花更比外盛些。王雲看了多時,反眼間見假山後綠樹陰中站着一位女子,頗有傾城之色,左右有二三侍婢。王雲細看一會,驚道:“這女子儀容分明是夢雲小姐,何能至此?意欲闖進去細認一認,想道:“倘然不是,如何使得?”正想之間,一個丫環看見王雲,遂道:“小姐,外面有人偷覷,我們進去罷。”那小姐不慌不忙,似花枝嫋娜轉秋波,將王雲一視,上樓去了。那丫環走到門首道:“你是那裏來的遊人,直闖到這個所在來?我家小姐在此,只是張頭探腦,成何體統!若是不念斯文,叫你不得好回去,快些外面去,免得告訴老爺。”王雲被丫環搶白了幾句,無奈何只得出來。才轉身,只聽得樓上吟道:“空齋日落留明月,猶恐嫦娥誤少年。”王雲想道,“此句是我當年復夢雲小姐之詩,楊小姐何以得知?我想面睹是實,其人真夢雲小姐無疑矣。且回府中,再作商議。”行至外邊,尋着錦芳道:“可喚轎來。”錦芳道:“轎已在園外等候老爺。”王雲遂出來上轎回府,心中不釋其疑,癡癡的想道:“夢雲小姐必然楊老師收得,故意來說親,雲他有二女,許雙棲之事,自然一個是他女兒,一個是夢雲無辭。明日請錢、萬二兄去求婚,看他怎麼說。”主意已定,次日王雲差人去請了錢、萬二人來。敘禮畢,王雲道:“小弟今日請二位長兄來,非爲別事,就是前日錢年兄所說楊老師家親事,小弟一時執性,未曾相允。近日聞得他只有一位令愛,那一位就是夢雲小姐,故此相懇二位年兄到楊府中作伐。”錢祿道:“小弟前日來說,年兄只是推三阻四,話已回絕,今番怎好去求他。年兄所言吳小姐在楊府,也恐人傳訛。他父兄在浙,何得他在楊府,其中還恐差錯。”王雲道:“年兄之論卻是,但是小弟訪得實在,敢勞二位年兄一往。成與不成,由他便了。”錢、萬二人道:“謹領年兄之命。若是好事不成。休要見責。”說罷,二人辭別王雲,到楊府中來。

卻說楊凌見王雲不允親,故設此計,開園與人遊玩,引動王雲。知他是清高之人,必不與俗人並行,自然來此園,管園家人亦是吩咐下的。料定王雲必有此遊,故將夢雲預藏園中,叫小童送茶,錄詩貼壁,使夢雲會面吟詩,打動王雲。英娘蹤跡不與其聞。誰知王雲陷入其計。當日夢雲在園中回來,言及王雲上計,楊凌喜道:“明日必有求媒的來也。”

卻至次日,家人進來稟道:“啓上老爺,外邊錢、萬二位老爺有事求見。”楊凌已知爲王雲親事而來,出廳敘禮坐下,萬鶴打一恭道:“前日王年兄有罪於老師,今日特着門生來,一則請罪,二則還求老師完全姻好。”楊凌正色道:“婚姻大事,豈可反覆。日前老夫卻欲高攀,不料王賢契見卻,老夫就不敢相強。今日忽又言起,豈非出乎爾,反乎爾。老夫也是在朝一老臣,豈肯與小兒播弄!”錢祿打一恭道:“門生有一言奉告:前日王雲過執,實有罪於老師,自然要來請罪。但是王年兄言其中還有隱情,要求老師明示其由。”楊凌笑道:“並無一些隱情,賢契亦從其謬。”錢祿道:“門生卻也不知其細。據王年兄言,老師只有一位令愛,那一位就是吳小姐。未識可有此事?”楊凌笑着道:“那有此事?”萬鶴道:“若是果有此事,真正天下極美之事。”楊凌道:“事雖有因,只是要二位賢契向王雲說,吳小姐卻是老夫收養,但是與小女在閨中同起居,竟成刎頸之交,誓願同歸一人。如王賢契不從,由他自便。”錢、萬二人道:“不料果有佳音。門生等聽王年兄之言爲莫須有之事,今卻是實,乃天從人願,一不負老師擇婿之心,二來不負王年兄真誠之意。天公造下這樣美姻緣,王年兄豈有不從之理?只是便宜了他。”又敘了收留夢雲的一番說話,二人遂起身來回復王雲。

且說王雲眼巴巴望得二人回來,就急忙相問,他二人笑着作耍王雲道:“楊老師雲並無此事,說年兄傳錯。”王雲見二人笑得有因,遂道:“二位年兄何必作耍小弟,其事真假若何?”萬鶴道:“我說來只是造化了年兄,吳小姐果是楊老師收留在府,與他令愛知契同心,誓嫁一郎。年兄若願雙棲,小弟們就去說,料想這樣美事天下也少有,何推託之理。”王雲聽說果是夢雲,喜之慾狂,說道:“就多楊小姐。”一番議論,這也無可奈何,當下只得應允。錢、萬二人次日去回覆,楊凌命王雲擇吉行聘。是日行聘到楊府去,好不富麗,一邊就擇小春望日迎親,楊凌整備妝奩不題。

卻說聖上想起吳斌已今告假三年,着禮部抄詔,詔吳斌速速到京赴任。禮部領旨,着人星夜去詔。且說吳斌在家,甚得山水之趣,安享林泉之樂,有吳璧到科舉之期,偶患病在身,故未上京。一日聖旨到來,開讀畢,方知欽詔進京復任,心中反爲不樂,只得就收拾起程,遂命家人僱好船隻,帶領家眷,一同次日登舟,沿途官員迎送,也不說途中風景,一日到京,已是十月初旬,原住於舊時府第。次早面聖,山呼已畢,謝恩出朝回來,拜望同僚。及至拜候楊凌,二人敘罷寒溫,楊凌道:“有件喜事奉告老年兄。”吳斌道:“小弟何喜之有?”楊凌道:“令愛那年失去,小弟收留在舍,帶至京中。小料年兄又往南去,欲送到府中,又恐路途他變,弟欲與令愛覓一佳婿,一同送到府上,方成快事。不期令愛已曾受過王雲之聘,前日小弟錯主,已經受過了大禮。”吳斌聞言大喜,遂打一恭道:“但不知年兄怎生得收養小女?”楊凌將臧新假扮強盜搶去,神仙救送到庵,細說了一遍。吳斌大怒道:“臧瑛之子有這等獸行的事,年兄何不上他一本?”楊凌道:“小弟頗有此意,是令愛勸免,恐聖上聞知,又惹風波,所以待後。”吳斌聞言點首道:“小女可在後堂?”楊凌遂喚侍婢清吳小姐出來,丫環領命來請。夢雲聞說父親在外,喜從天降,就三步做兩步移,急忙走到前廳,拜見父親。父女二人悲喜交集,吳斌道:“爲父的只道與兒無會期了,誰知還能相見,可稱萬幸!”夢雲道:“孩兒久離膝下,使父母懸念,是孩兒之罪。家中母親、兄弟俱各好麼?”吳斌道:“你母與哥哥、兄弟俱一同在京。”夢雲道:“如此,孩兒就要去看母親。”楊凌道:“真乃天性。”遂叫家人將轎來送吳小姐,家人領命。夢雲進內別了楊夫人和英娘,出來又別楊凌,上轎去看他母親不題。

楊凌又向吳斌道:“令愛于歸將近,自然在府上出閣了。有妝奩家飾,小弟俱已齊備,不消年兄費心。”吳斌道:“小女承年兄三載養膳之恩,尚未報答,怎敢再領妝奩?”楊凌道:“年兄不必過謙。王雲所來之禮,系小弟收受,些些薄奩。何足戒意。”吳斌道:“年兄所言小女已受過王雲之聘,可是徵寇得功的王雲麼?”楊凌道:“正是。”吳斌道:“從前受聘,小弟卻倒不知。”楊凌遂接口道:“此言出於令愛。”吳斌想起吳璧曾請過王雲做西席,那時在府,私與夢雲訂約亦未可知。遂自轉口道:“是小弟出使外國之時,舍下受聘的。”楊凌曉得吳斌是遮掩,亦不再言,吳斌遂就謝別楊凌回來。

有夢雲到府,夫人見了,渾如夢裏,母女二人抱頭大哭。夫人道:“我兒一向卻在何方,使做孃的碎心終日?”夢雲道:“孩兒自被盜劫去。以至母親傷懷。”遂將始末根由細述一遍,夫人甚喜。夢雲遂與兄嫂相見,單獨不見繡珠,問夫人道:“母親,繡珠因何不見?”夫人垂淚道:“繡珠死於非命,是那年孩兒被盜劫去,料你必死,他也投江而死。”夢雲聞言,感傷不已。

少頃,吳斌回來,向夫人道:“夢雲孩兒只道今生不能得見,誰知倒有好處安身,豈能測料。”夫人道:“此是神天保祐。”吳斌道:“楊凌還將夢雲孩兒許配王雲,就在本月望日迎娶。”夫人驚道:“老楊爲何如此猛浪?雖然是承他收留,到底是我家女兒,要擇配人,也該預先送個信來,如今知道配與何等樣人?況且妝奩未備。”吳斌道:“夫人不必驚慌,諒楊凌擇婿無差,孩兒所配之婚,出於孩兒之口。”夫人道:“王雲官居何職?”吳斌道:“他是平南侯兼理兵部尚書事,說起來夫人也該曉得的,向年大孩兒請來訓文郎的先生,就是他。”夫人喜道:“原來就是這個王雲,真正也是天緣。當年原有此心,因見他落魄之際,未曾言及,天從人願。就是妝奩措手不及。”吳斌道:“不勞夫人費心,楊凌俱已齊備。”

不題吳府中之事,且說王雲知吳斌欽詔進京,吉期在即,不得不去一拜。是日來至吳府,家人通報,吳斌出來接到廳,道:“老夫應當奉拜,因聞楊年兄言已聘小女,故敢斗膽。”王雲道:“岳父大人請上,小婿有一拜。”吳斌道:“不消,常禮爲妙。”王雲從命,揖罷坐下,茶畢,王雲打一恭道:“小婿未曾面請大人,因令愛寄居楊老師府中,故此過聘楊府,兼他令愛亦要同歸,所以小婿罪深無地,望大人寬耍”吳斌看王雲之相貌,儼似向年記室雲生,此時不好就問。因答道:“賢婿不棄蓬門,小女得託絲蘿,老夫沾光多矣。”王雲道:“二位舅翁何不請來相見?”吳斌道:“大小兒適出拜客未回,向年大小兒所請西席,可就是賢契麼?”王雲道:“正是小婿。目今二令郎文才自然大進。”吳斌道:“年幼無知,也算不得甚麼。”遂喚家人請出二相公來,相見了先生。家人領命,遂請那吳珍到廳拜見,王雲挽起揖罷,坐於下首。王雲見吳珍長成,相貌端方,向吳斌道:“二令郎真是少年英俊,他年一定是紫衣之客。”吳斌道:“蠢子豈能有望。老夫有一敝友,亦是貴鄉人氏,姓雲名章,賢婿可曾會過?”王雲打一恭道:“向年在府記室雲主,就是小婿改名。”吳斌聞言笑道:“老夫想來天下那有這般相象的!請教爲何移名改性,進身記室?乞試言之。”王雲道:“《詩》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婿在蘇。因遇令愛小姐,故此託爲記室,後義引爲西席,皆爲小姐姻事,並後令愛失去,使小婿馳於四方,無意功名,豈料天緣有在,皆因兒女之情,祈大人見諒。”吳斌道:“老夫尚在夢中。”王雲要請見夫人,吳斌道:“在後少不得要相見,今日無暇。”王雲遂辭別回府,打點親迎之事。

且說聖上聞得王雲親迎,欽賜金蓮寶炬,綵緞黃金。在朝大小官員,無有不來趨奉,到了那日,楊府送來妝奩,十分富麗,人人欽羨。次日十五,王雲命備兩隊役人職事,新轎件件皆雙。王雲不便自己迎親,就請了錢、萬二人來迎親,役人起程,笙簫鼓樂,花炮連聲,二路分開。一起役人到吳府,卻是錢祿迎親。吳斌迎入,敘禮畢,錢祿打一恭道:“令婿命小侄致意老年伯,本該親到,因是兩宅不便。凡有不到處,望乞海涵。”吳斌道:“豈敢。”少頃,排下席面,相邀入座,錢祿飲酒不題。內庭夫人打點夢雲上轎,俱悲喜交集。夢雲道:“孩兒受母親劬勞撫養,一旦竟離膝下。”說罷大哭,夫人亦哭,說道:“我兒不必悲傷,相會有期。孩兒也是聰慧之人,餘言無可囑咐。”正說之間,笙歌合奏,儐相已請新人,夢雲拜別父親、兄嫂,吳斌抱他上轎,一片樂聲,役人簇擁起身,吳璧相送不題。

卻說萬鶴到楊府中來,楊凌迎接到廳,敘禮畢,遂就坐席不題。卻說英娘垂淚別了繼父母,來上花轎。楊凌親自隨送,卻好兩處新轎一齊進府。那王雲在京卻無多親,惟有鄭天昆新任刑部侍郎,請他夫妻二人在府中,又請了幾位在朝元老,幾個同年,以作陪客。衆人遂將楊凌、吳璧一同迎入,敘禮畢,然後儐相請兩位新人出轎,二女一男參拜天地祖先,後拜親長畢,才入洞房,夫妻交拜,以成合巹之歡。正是:翠繞珠圍,看鴛鴦對半,花燭交輝。屏開孔雀,雙女于歸,香菸透戶扉。齊奏合歡會,有笙簫鼓樂相催。成合巹,似仙娥滴滴,羞舉霞懷。今宵團圓明月,赴繡帳春風,玉貌微微。笑向銀燈,佳人遂願,可喜才郎相依。寫鸞箋綾錦,都勾去從前是非。好佳期,□一窗瑞彩,鬱郁蘭飛。

調寄《春從天上來》

王雲見二位新人挑去羞巾,隱隱飛光,心中暗喜。只因兩個佳人低垂粉頸,故此看不出英娘來,少頃,外面來請陪宴,王雲遂到外陪客,衆親友俱各暢飲,至晚方散。王雲待是事已畢,才進房去。丫環們見老爺進來,遂擺下灑席,他夫妻三人坐下飲酒。王雲見二位新人嬌羞,遂挑夢雲道:“下官自遇小姐之後,不知幾遭顛沛,今宵得遂平生之願,亦出於意外。未知小姐如何得遇楊老師收留?小姐少施片言。”夢雲含羞答道:“妾身蒙君不棄,已結絲蘿之好。後因家君出使,伯父接我們上京,不料中途遭賊子臧新之變,假扮強盜,劫搶妾身。幸得真人救免,送妾到姑蘇慧空庵中住下,訪君春闈不弟,音信無蹤。幸得楊年伯母到庵進香,道其緣由,帶妾進京。只說交還父母,不料家父母又已南返,故此才留楊府。”王雲道:“天下有這等奇怪之事!向年慧空雲至我郡,下官爲他無意之談,今卻果然。向年有一老道,付下官偈言一首,誰知句句皆應,俱是此人救我夫婦。未知日後再可能會着?臧新作惡,明日一定要上他父子一本,方消昔日之仇。”王雲說罷,遂取出向來綾帕,交與夢雲道:“這是小姐的綾帕在此,下官之帕何在?”夢雲道:“君之帕因妾與楊小姐玩賞,據楊小姐雲,‘此帕是小妹之物’,物各遇主,竟自拿去。今幸楊小姐當面,君自索之。”王雲道,“豈有此理?”英娘見王雲不認得,遂抬頭說道:“家君年邁,作事多訛,君家既有前聘,何須急圖富貴,今日爲人所棄!”王雲聞言大驚,細看楊小姐舉止音容,宛如山寨英娘,越看越象,遂道:“楊小姐不必藏頭露尾,據下官看來,好似山寨英娘。”英娘笑道:“君以妾爲誰則誰。”王雲又細看道:“這有何疑,下官好僥倖也!”添得滿面笑容,向英娘道:“望小姐恕下官不知之罪。”英娘道:“好說。”王雲道:“楊老師就明說與我便了,何必如此難我。”夢雲笑道,“君惜自恕,不想昔日以綾帕哄妾,至有楊年伯今日愚君。”王雲遂笑問英娘道:“小姐怎麼得到楊府,請道其詳。”英娘道:“滕武逼嫁,妾身不從,逃下山來,可奈鞋弓襪小,難以行走。正在訴苦無門,幸遇真人指路,得蒙繼父救歸。就是香珠無下落,放心不下。前日君臨山寨,可曾見他?”王雲道:“香珠真乃是義女,因滕賊勘問小姐下山的緣由,他受刑不起,竟肝膽觸石而亡。”英娘聞香珠已喪,不勝心酸,就垂下兩行清淚。這夢雲亦打動想繡珠的心腸,不由得也淚下思腮,王雲道:“楊小姐因嘆香珠下淚,吳小姐是何故?”夢雲道:“繡珠丫環爲我被劫,身赴江中,死於非命。聞觸其懷,故亦傷感。”王雲聞言,嘆之下已,道:“記憶二姝之情,言猶宛然在耳,何得兩個大媒人,今宵一個無存!老天真無情耶?”英娘聞言,反笑將起來。衆侍婢稟道:“夜已深了,請老爺、小姐安寢。”王雲即便起身,侍妾撤了一個盤,英娘遂取出綾帕、玉魚,叫丫環送與王雲,就往臥房去睡。當夜王雲就在夢雲房中安歇,說不盡此夜恩愛千般,綢繆似漆,不啻是神仙境界。正是:風流翡翠效鴛鴦,往日情懷自此忘。

月照海棠嬌不勝,曉來無力對鸞妝。

王雲一夜濃情,不覺金雞三唱,起來入朝謝恩,轉來又至吳府謝親。復身到楊府,楊凌迎入,王雲請楊夫人同拜。謝畢坐下,楊凌道:“賢契富貴極矣,妻以人間二美,位居極品,真稱快事。惟有小女,絲蘿雖在強勉,幸勿棄之。”王雲笑打一恭道:“英娘那知也蒙大人恩養。”楊凌大笑道:“此乃真真夙世姻緣,豈能勉強。老夫若實實說出,就稱不得奇緣佳遇了。”又道:“目今臧瑛在朝爲禍,向年他子又扮盜劫搶令夫人,大關風化。老夫幾欲上本,被令夫人勸止。今賢契姻事得諧,明早老夫有本參他,賢契可同上一本。”王雲道:“小婿正有此意。”說罷告辭回府,就修成奏章,來早好上。是夜王雲就在英娘房中,見英娘在燈下卸妝,觀之慾狂,戲道:“夫人可記向年在山寨之情?樂哉今夕!”英娘道:“非昔日之守,今日何如?”王雲遂擁英娘共入羅幃,英娘此刻嬌羞滿面,王雲偏會溫存,二人竟成鸞鳳之交,嬌啼宛轉,極盡人間之樂。正是:多情多愛兩風流,夙世姻緣今夕酬。

錦帳鳳鸞連理樹,遺紅猩點耐嬌羞。

說不盡他夫妻二人一夜恩愛,又是早朝時候,王雲起身上朝,遇着楊凌,一同面聖,與百官山呼已畢,黃門官唱道:“有事奏來,無事退班!”內有楊凌、王雲二人出班執簡,俯伏金階奏道:“臣兵科給事楊凌有奏章,習瀆聖躬。”王雲亦奏道:“臣平南侯署理兵尚書事王雲有奏章,冒瀆天顏。”黃門官接本傳與侍衛,鋪於龍案,聖上細細閱過一遍,見所奏者盡是臧瑛的過犯,賣官鬻爵,縱子淫人妻女,江中扮盜劫搶王雲命婦,見二本皆同,龍顏大怒,遂批道:“臧瑛欺誑朕躬,本該斬首,姑念老臣,罪減二等,削職爲民,永不復用。父子着刑部各杖八十,家財籍沒,散與受累之民,同妻孥發邊遠充軍。楊凌爲官清正,朕特簡工部尚書。王雲追封三代,新娶妻吳氏封一品正夫人,楊氏一品亞夫人。”楊凌同王雲謝恩出朝。聖上有了旨下,校尉立刻就拿臧瑛父子至刑部牢中,星夜又差人到浙江去拿家屬到京,將臧瑛父子杖過,發解起程。今日夫妻父子一旦如此情狀,嘆他往日英雄何在。被解子催趲起身,望邊外進發。正是:人心一舉鬼神知,奸險徒然富貴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滿朝文武見臧瑛削職,俱各暢快。王雲在府有二美作樂不題。

卻說白從、刁奉見臧瑛事敗,遂盜了許多古玩器皿之類,竟自逃回南來。二人也不回原籍,就在鎮江府賃下房子。將所盜臧氏之物,二人竟開了一個古玩鋪,十分有興。正所爲光陰似箭。一日端陽佳節,京口龍舟大盛。刁、白二人僱下小舟一隻,往江中看賞龍舟。二人竟看之際,見右邊一隻漁舟內有一個女子,生得嬌媚動人。他二人看見,眼不轉睛,只是相那女子,那女子見人看得厭煩,遂坐下艙去。白從向刁奉道:“我們賣古玩不如做這個生意好。”刁奉問道:“白兄,又有什麼生意好做?”白從笑道:“方纔那女子,若能騙到維楊去一賣,豈非一主大財?”刁奉道:“你又來〔了〕,想這女子出落漁舟,往來不定,怎能騙得他動?”白從道:“你不知道,這隻魚舟上這個老兒,每日在街上賣魚,難道你不在意麼?”刁奉拍手笑道:“妙極!不想這樣一個老兒,倒生花枝般的一個女兒,莫非是拐來的?”白從道:“那也不管他,我們只要騙得到手就是。”刁奉道:“既有定止,怕他起上天去不成!”二人遂看了龍舟回去,定計要騙不題。

且說這漁舟女子,你道是誰?就是繡珠。自從那年跟着者漁翁飄泊江湖,打魚爲活。這老漁見繡珠聰明,欲與擇婿,見繡珠執意不允,也就丟開。這老漁又打了些魚蝦之類,又到京口街上去賣,巧巧從白從店前過。白從看見老漁,便叫道:“拿魚來!”老漁聽得要魚,就提着進店問道:“相公要甚麼魚?”白從道:“你這些魚我總要你的,該多少銀子?”老漁道:“這些魚只賣二錢銀子。”白從道:“二錢銀子卻不多。你這老人家偌大年紀,還上街賣魚,何不叫你令郎來賣?”老漁漢道:“相公,老兒連女兒也無,那裏來的兒子?”——所以老漁是個老實人,不識引逗之言。——白從道:“我聽見人說,你船有個女兒,怎麼說沒有?”老漁道:“這是我承繼的一個女兒,算得什麼數?”白從笑道:“這句話有些荒唐,那有個女兒肯承繼與你?”老漁道:“相公料事無差,卻是小老兒在江中打魚救起來的。”白從假意驚道:“大江之中,那裏來的女子?”老漁道:“這女子本是武林吳府中之婢子,叫做繡珠,同着他家夫人、小姐上京,在江被盜,因不見了小姐,此女亦投江自死。也是他陽數未絕,隨流推至船邊,被我救起來,認我爲父的。”白從聞得此言,滿心歡喜,遂稱了二錢銀子,打發老漁回去訖。少頃,刁奉在城中回來,見白從笑容滿面,遂問道:“白兄這般光景,必有個巧事。”白從道:“並無別的巧事,就是前漁舟上的心事,我已打聽着實了,誰知就是吳文勳家的婢女,是那年投江的,豈不是機會?”刁奉道:“有這等巧事?是便是了,但何謀可就?”白從道:“只消如此如此,大事濟矣。”刁奉聞言,口稱妙計。

不說二人定計行事,且說繡珠在舟中思想小姐,自料今生未必有相見之期。正在那裏垂淚,只見一隻快船搖近船來,一個男子道:“呀,繡珠姐原來在這裏,叫我們那裏不尋到。”又有一婆子道:“這個就是繡珠姐麼?”男子道:“正是。”這婆子道:“夢雲小姐已經于歸王雲老爺了,訪得姐姐被漁舟救養,今泊舟在此,命我同趙大哥來尋你,一連尋問這幾日,全無下落,不期今日遇巧。繡珠姐可過船來。”繡珠聞言,歡喜無及,道:“小姐在那裏?”這人道:“前面。”繡珠道:“少緩,待我繼父來,說聲好去。”婆子道:“王老爺的船泊在京口,尚還不開。姐姐去了,等他來便了。”只因繡珠要見小姐心重,一時被惑,竟過船來。搖動雙櫓,直望維楊進發,繡珠在舟中猛然想起道:“罷了罷了,我又墜入人計中了!小姐不知在何處,怎得就叫人到江中來尋我?就來尋我,難道一個熟人也沒有?今事已至此,只好由命。”不半日,已揚州在目,就將船泊了。你道此船卻是何人?就是白從、刁奉設下此計,刁奉無須,假扮婦人,二人哄繡珠來,要賣在揚州院中,白從就上岸到院中來會龜兒,講定身價銀一百二十兩,遂寫了文契,即着小轎到船上抬人。繡珠看見轎來,遂問道:“你們說小姐船就泊此間,爲何行了半日還不見,又停在這裏?”白從道:“姐姐,王老爺同小姐賃了房子,住在這裏,這轎就是來接你的。”繡珠半信不信,只得上轎,一直抬進院中。出了轎,龜子鴇兒看見繡珠生得標緻,歡喜不了。繡珠見此光景不好,就問道:“小姐在那裏?”鴇兒笑道:“那有什麼小姐!方纔這是兩個鎮江人,將你賣在我院中了,難道你不認得他麼?自今以後要從我院中規矩。若受教便罷,若不受教,就要受責。”繡珠聞言,大哭不已道:“奴是清白之女,豈肯身入煙花?寧死不從!”遂就尋死覓活。鴇兒因他初來,不輕自動刑,晚間叫幾個妹妹們來相勸,以此又將月餘的光景,鴇兒叫繡珠接客,繡珠全然不睬。鴇兒那時性發,將皮鞭終日敲打,繡珠哭告道:“任你打死,我身不欲。”這鴇兒打得也無興了,只得停止。

卻說白從、刁奉賣了銀子,仍回京口生理不題。

卻說老漁那日賣魚回來,至船中不見繡珠,老漁連叫數聲“女兒”,不見有人答應,前後艙內也尋不見,大驚道:“我女兒那裏去了?”所問鄰船,俱言不知。老漁垂淚測道:“若是被人來拐去,諒來拐他不動。或是跟人逃走,我看此女卻又不是這等人,一定還是投江死了。”這老漁不見了繡珠,終日悲傷,無個月之間,一病身亡。衆漁船見他無兒無女,就將他船換了棺木,殮葬了老漁不題。

卻說錢祿在京候選,巧巧江都刺史任亡,王雲代他力薦,聖上喜允,就點爲揚州刺史,刻日起程赴任。錢祿謝過聖恩,又謝別了王雲並衆同年,起程南下,命大船在後緩行,自坐小舟,先往江都私行察訪民情。一日行到陳家院前,龜子認是嫖客,忙忙的道:“請相公里面奉茶。”錢祿曉得是個大院,遂走到裏面,見多少妖燒脂粉的女子上前來,你扯我拽,奉茶的奉茶,甚爲熟識,怪不得富家子弟迷戀其中。錢祿坐下,問長問短,講了一會兒。少頃,鴇兒出來,見了錢祿,便問道:“相公尊姓大名?貴處是那裏?”錢祿不便說出真名實姓,遂說假姓名道:“我姓趙名和,浙省人氏。”鴇兒道:“有何貴幹到敝府來?”錢祿道:“一則到此置些貨物,二來久慕青樓名地,故來一訪。”鴇兒聽說是買貨客商,就滿面堆下笑來,道:“趙相公,老嫗這裏粉頭也有幾個,聽憑相公選愛。”正說話之間,隱隱聽得哭聲,甚是慘悽,遂問鴇兒道:“緣何有悲泣之聲?”鴇兒答道:“實不瞞相公說,近日因新買了一個粉頭,倒有幾分姿色。不料這丫頭性僻,不依我院中形景,不肯接客,終日啼哭。今相公到此,或者有些緣分,梳籠了我這女兒罷。”錢祿道:“他寧死不從,何以使得?”又想道:“其女必然良家之女,埋沒煙花,待我去看來。”遂向鴇兒道:“媽媽,可帶小生一見如何?”鴇兒聞言喜道:“老嫗是樂從,但是這丫頭見了人就要尋死拼命,除非相公一人自去。若見相公這樣風流品格,看上了也不可知。”錢祿依言,鴇兒引路到廂樓前,叫了這幾個做伴的下來,錢祿自己度上樓去。只因錢祿這一會繡珠,有分教:賊子無邊之禍,青衣萬分之緣。正是:禍福無門本自招,蒼天數定豈相饒。

他年義女成連理,不負青衣身赴潮。

畢竟錢祿來看繡珠,怎生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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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香閨內花神夢兆錦堂前桂子雙生詞雲:林泉錦繡情多少,才子精,佳人妙。牡丹芍藥齊開了,有花神瓊瑤表。天錫降麟兒雙巧,畫堂慶歌宴風標。遣情是白雲花,朝日處,家鄉好。

右調《迎春樂》

話說錢祿上樓來,見那女子哭得蓬頭垢面,眼都腫了。繡珠見有人來,更加哭得兇些。錢祿道:“小娘子不必悲傷,小生非因風月而至,是意閒遊到此。適聞小娘子悲苦之聲,諒非甘情落於風塵之意,這還是你父母將汝賣在此間的,還是被人拐騙?可細剖一言,吾當拔汝水火。”繡珠初還認是誘他,後來見錢祿說話正道,就住了哭,偷眼看錢祿好象故鄉音說話,諒是好人,遂低聲說道:“承相公垂問,妾當直告:奴本是武林吳府中的侍婢。”又將同夫人、小姐上京被動,自己投江之由說了一遍。錢祿驚道:“原來就是吳文勳年伯家的姐姐!”繡珠見有年伯之稱,心又少安,遂問道:“相公尊姓?何以認得家老爺?”錢祿道:“小生也是武林人氏,姓錢,表字春山,與你家老爺是年伯侄。我常在汝家府中出入,原來未曾見過,所以就不認得。”繡珠道:“原來是錢相公,賤婢只聞其名,也未識荊。”錢祿道:“這也罷了。只是汝因何得到此地?”繡珠道:“投江得蒙老漁救養,所拜老漁爲父,只道棲身再訪夫人、小姐,不期一旦禍起蕭牆。是日忽見一隻船來,說是王老爺同小姐衣錦還鄉,船過京口,來訪尋妾,說來底裏投機。妾思小姐心重,一時被惑,不等漁父來就過他舟,望江都進發,那時已知落計,悔之無及,未識強盜是何人,將妾賣與院中。錢相公既同家老爺是年家,須看年家之誼,望救小婢子出水火之中,小婢子則銜恩不荊”說罷就跪於樓板上,錢祿忙扶起道:“姐姐少待一日,等小生脫汝水人之難。”繡珠見錢祿允救他出火坑,滿心歡喜。

鴇兒見客人上樓去,繡珠也不啼哭了,但聽得唧唧噥噥,笑道:“我說這賤人是裝腔,今日見了好老公,一般樣不做聲了。”錢祿遂走下樓來,鴇兒道:“相公,我這女兒可中相公之意?”錢祿道:“這女子乃與小生同鄉,故在樓上講了一會。但不知是何人賣與你們的?”龜子走來說道:“此女子是兩個京口人賣與我們的。這兩個人我也認得,他在京口西門開古玩店鋪,他原籍也是武林,前日紙上卻寫的姓吳,不知可是他真姓?往上亦有鬼名鬼姓,這也難以爲真。”你道龜子何以肯說真話?因繡珠不肯接客,見錢祿說是同鄉,來問根由,巴不得要他贖去,就出脫了銀子,好再買粉頭。若是賺錢的貨,請他也不說實話。錢祿聽龜子講完,竟自回到寓所,細想他二人曉得吳府根由,必然有因。又想了想道:“是了,去歲京中臧氏事敗,有惡棍刁、白二人逃回南來,諒情是他二人又在此爲惡,待到任之後,拿他來正法。”

卻說長接衙役迎接新任太爺,訪得太爺先已到府私行,衆役亦回來伺候。錢祿已知船到碼頭,遂至舟中。少停,衆屬員俱來迎接。錢祿就吩咐到衙門相見,遂坐轎到了府衙。次日行香拜廟,拜了衆縉紳已畢,方纔放告。錢祿到任後治民有道,真正公庭無爭,百姓皆安。

卻說這繡珠在院中眼巴巴的望錢祿來贖身,誰知一去杳無音信,嘆道:“男子漢的心腸,那裏論得,不過一時高興之譚,那還記得這等閒事。”又想道:“奴亦好癡也,他是個過客,我如何認起真來?”惟有悲哭而已。鴇兒每日來絮絮叨叨,打打罵罵的,料無出頭的日子,不如一死,也落個乾淨身子,正在那裏思無頭緒,不覺就朦朧睡去,只見一輪皓月當窗,少頃,祥雲繚繞,現出兩個仙姬,冉冉而來,道:“姐姐休尋短見,不日有人來救你出火坑,汝後來還有好處。慎之慎之!”說罷,將繡珠一推,繡珠驚出一身冷汗,乃是南柯一夢,細想夢中之言,句句在意,道:“我不日就脫離火坑,還言後有好日,但願依得夢中也好。”自己暗疑暗想下盡,後來繡珠所生的二女,就是夢中這二姬降生。

且說錢祿逐日未免有些公事,一日想起院中繡珠之事,道:“幾乎忘懷了這樁事情,豈不被這女子說我言而無信?”即刻坐轎到陳家院來,衆衙役摸頭不着,遂吆吆喝喝,來到陳家院前。龜子見太爺到院中來,活不唬煞,心中懷着鬼胎。錢祿到院中坐定,叫帶龜子上來,左右將龜子帶到,跪在面前。錢祿道:“你就是院中當家的麼?”龜子道:“小人正是。”“汝院中有多少粉頭?細細報來。”這龜子抬頭一看,見太爺就是日前在院中游玩的客人,心上着了些忙,連一句話也回不出了。左右喝道:“太爺問你,怎麼不講上來?”龜子歇了一會才說道:“太爺……太爺,小人……小人家只……只……只有四五個粉……粉……粉頭。”錢祿道:“本府不來難爲你,休得害怕,好好的講來。你新買鎮江人那個女子,原身價多少?”龜子聞言,方定了神道:“太爺若要這女子,小人不要身價。”錢祿道:“本府那裏白要你的人,不過與他贖身。”遂着門人取出白銀,問龜子原價多少,龜子道:“買得紋銀一百二十兩,如今聽憑太爺。”錢祿命照數還他。龜子收去,即將小轎先抬繡珠進衙內,錢祿當下批了廣捕文書,即差捕役帶龜子做眼,到京口速拿拐賣女子的兩個柺子。公差領命,同龜子過江去拿人。

錢祿回至私衙,繡珠拜謝道:“賤婢蒙老爺救拔之恩。雖婢子身安,未知家老爺與夫人、小姐在那裏?敢問錢老爺可曉得?”錢祿道:“你家老爺與夫人、小姐俱已在京中,小姐與王年兄已結花燭。”繡珠聞言喜道:“謝天謝地!只道小姐已落強人之手,誰知原歸好處!賤婢欲往京中,何由得便?”錢祿道:“汝一孤身女子,怎生去得?目今王年兄有二姬之美,諒不屬意於汝。據下官論來。汝年已不小,尚未得逢愛婿,下官年交三十,尚少於嗣,意欲將汝納愛任上,未知姐姐意下如何?”繡珠道:“王老爺在京中,又贅誰家爲婿麼?”錢祿遂將王雲細底說了一遍。繡珠聽罷,自己沉思道:“王雲美有二人,縱然分愛,亦未必舒心。目今現成一個黃堂夫人,豈爲輕我?”錢祿見繡珠沉吟不語,又問了繡珠,繡珠道:“蒙老爺不棄下賤,只恐有辱。但是未曾請命於王老爺與小姐,雖則侍奉老爺,他日小姐知之,責其非禮。”錢祿道:“汝爲一婢女,尚知大義,可敬可敬!今送汝暫居尼庵,待下官修書至京,候王年兄示下見允,那時娶汝回衙何如?”繡珠道:“若如此,賤婢則沐恩無赧。”錢祿遂將繡珠送到尼庵去訖。

去說公差到京口,龜子已見二人在店內,指與公差,竟走進去將他二人鎖了起來。白從、刁奉驚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公差,不問情由,擅自拿人?”公差道,“我們是揚州府太爺差來的,連我們也摸不着,現有捕批在此。”二人見捕批,是拐女事發,無言可對。公差將他店內玩器取了兩擔,叫人挑了上船,過江而來。次早,錢祿坐堂,公差帶到二人,稟道:“犯人拿到,請老爺消牌。”錢祿叫帶上來,左右將二人提上堂來跪下,錢祿一看,正是白從、刁奉,遂將怒其一拍,道:“你這兩個惡棍奴才,拐騙人家女子,賣良爲娼。漁舟之女可是你兩個拐來賣與陳家院的麼?”白從道:“青天太老爺,小的們那敢做這犯法的事?想是仇人暗害,求太老爺明鏡萬里。”錢祿道:“好刁奴才,你且抬起頭來,認我一認!”二人抬頭一看,認得是錢祿,唬得魄散魂消,只得哀求道:“小人們卻沒有拐人家女子,求太老爺看同鄉分上,饒了小人們,願太老爺萬代公侯。”錢祿冷笑道:“好個看同鄉分上!明明拐騙漁舟女子,尚要口硬。本府想你在臧氏門下狐假虎威,今日也是惡貫滿盈,才犯在本府手裏,也除得民間一害。”命左右:“與我拶起來!”兩邊役人一齊動手,他二人想來難賴,怕受大刑,只得一一招認,錢祿摸籤摜下,每人四十,打得二人皮開肉綻,吩咐收監。錢祿退堂。可憐刁、白二人禁於監內,無人送飯,受盡苦楚,後來斷了獄食,活活的餓死在監中。正是:浩浩青天不可欺,瞞心豈少鬼神知。

苟求可惜空成計,今日無常也算遲。

卻說王雲在京爲官清正,聖上甚是喜愛,屢次上回鄉之本,只是不準,惟在府中同二美朝夕一觴一韻,月下花前,極享人間之勝。一日正閉在府,家人傳進書來,卻是揚州錢祿的來書。王雲拆開看書道:弟錢祿頓首致書於雲翁年臺長兄大人座下:客歲揆違,屢懷厚德,何緣仕途羈絆,未能趨馳候謝,雖別左右,情激寸中,不忘於夢寐之間。所恨者關山間阻,以致知己無邀花月玩賞之辰,惟皓魄一輪,可共同觀清暉而已,啓稟臺顏,新聲奇異:尊泰山府眷向年北上,江中遭劫婢女繡珠懷義投江,六陽未絕,得江漁救免。依食幾載,禍逢臧氏惡棍刁、白設騙,售於敝治水火之中。弟竊聞究治贖回,寄於尼庵,令婢諒小姐禍福無定,立有神願,脫身難者情自妻之。弟尚乏嗣,欲納繡珠,未曾請命於足下,安敢斗膽。肅此短牘奉聞,佇望翰頒定奪,幸之幸之。

王雲看罷來書,已知始末,袖書步向後堂,笑對夢雲道:“適間維楊太守有書到,下官甚是稀奇。”夢雲道:“有何奇事?”王雲拿書道:“夫人看他來札便知。”夢雲接書細細看過,道:“呀,且喜繡珠未死。但是錢祿要他爲妾,如何回他纔好?念他自幼相隨,又爲我喪身,一旦與人爲妾,我豈忍得?”王雲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義,下官豈但無心,因同年分上,豈惜一婢以疏朋友。他言繡珠有願,怎好回答。”英娘在傍笑嘻嘻的,夢雲道:“賢妹爲何暗笑?”英娘道:“姐姐,情義兩全的好。相公肯了是徒勞脣舌,只恐姐姐肯而相公不肯。”王雲道:“二夫人好趣話也。”夢雲道:“賢妹之言甚善,隨相公主意便了。”王雲遂到書房修書,打發來人去訖。

也無他事,不過在府朝歡暮樂,設建園亭,栽培花卉。偏有這等人來趨奉,呈送異奇花卉的,竟也絡繹不絕。將次無一載之工,花園裝修齊整,真個有四時不絕之花,八節長春之景。內起一亭,亭名積霞,半邊種的紅梅,半邊是白梅,白的白碧玉點成,紅的紅胭脂染就。王雲或同二美共樂於此,或同親朋詩酒於亭間。一日王雲設家宴於亭中,相擁二美於梅間,夫婦三人觀梅小飲,傳杯弄盞,曲盡人間之樂。王雲道:“值此花展,幽賞極樂,吾觀夫人之態若有所思,何有所繫?”夢雲笑道:“相公有所不知,妾想人生於天地之間,有窮通艱舛,妾向遭臧氏之艱,賴得真人救免,後來得遇賢妹,俱爲意外之事。此時同相公花前罇酒,妾念窮民攻於耕織,熱汗辛苦,相公可知乎?”王雲道:“下官焉有不知下民之苦?此刻花前,何憂及於民?此兩端無並之禮,莫系遠思。”英娘已見王雲之意,笑向夢雲道:“姐姐且舉霞觴,莫要與他相論,云云霧霧的。”夢雲道:“賢妹所見有理會。”王雲道:“你二人同心奈何下官。今日慶賞名花,獨有酒無詩,豈稱佳興?下官先起一美韻,要難你二人。”夢雲和英娘笑道:“你也不識羞,我姊妹可是怕你難的?”王雲哈哈大笑,侍女隨捧過文房四寶,王雲立刻揮成一律。夢雲二人看上邊寫着《仲春於積霞亭賞紅白梅花之作》,詩云:滿亭春色曉風香,漫認羅敷舊日妝。

紅掩丹砂千百態,白傅銀粉兩三行。

喜他冰骨邀明月,愛爾霜姿帶素光。

疏影牽連詩酒債,賞心常進紫霞觴。

夢雲、英娘看過笑道:“我姊妹二人不可輸與他。”夢雲道:“我們各和一首。”英娘道:“姐姐先請,小妹續貂。”夢雲道:“賢妹休得過謙,我們同作。”二人遂各取錦箋,構思珠玉。王雲只管飲酒,任他姊妹推敲,少頃,二美詩成,遂送王雲道:“妾們和韻在此,請相公改正。”王雲笑道:“二位夫人佳句,自然勝於下官。”先取夢雲的看道:曲苑疏斜清影香,朝容暮態妒紅妝。

雲霞錯認桃花塢,玉露渾看白雲行。

獨佔春魁非色豔,常開臘首借寒光。

簫簫松竹爲良友,馥郁飛來襲紫觴。

王雲吟完,拍案讚道:“真乃香奩佳句,下官誠不如也。”又將英孃的看道:亭亭玉樹啓寒香,愛向梅花卸晚妝。

白蕊暗飛憐曲徑,霞林風動娛清行。

低枝帶笑分人色,墜影含情勝美光。

滿地月明疑點雪,知他春首助春觴。

王雲道:“二位夫人詩才並驅。”夢雲、英娘道:“妾等之句乃閨閣俚言,還要相公斧正。不消如此謬讚。”王雲道:“夫婦之間,豈有枉譽。汝二詩新景新情,不似腐儒堆砌。”夢雲命侍婢取暖酒來奉老爺,王雲暢飲酩酊,徹暮纔回房去。

卻說錢祿接着王雲回書,已知慨允,不勝歡悅,擇吉取回繡珠成親,是夕亦兩情歡愛,無樣的綢繆。繡珠已做了現成一個夫人,甚是快樂,合城紳宦俱來賀喜。繡珠與錢祿成親後,念漁父恩養,稟知錢祿,着人去訪。差人去訪來回複道:“這漁翁因不見女兒,終日悲想,得病死了,現葬江灘。”錢祿進來說與繡珠,繡珠聞言悲痛道:“漁父養妾幾年,一旦又爲妾身亡。老爺能開恩,令妾至漁父墓前一奠,以表養膳之恩。”錢祿見繡珠重義,心上喜允。次日命家人備了錢紙酒餚,繡珠帶了兩個婦女,上船竟過江來,至漁父墓所,哭拜一番,極盡其道,化了錢紙,奠畢回衙不題。

卻說王雲在京,光陰荏苒,不覺又是小春天氣。一日偶至園中,見百花齊放,萬卉呈英。王雲見了驚奇,即回內堂來,向夢雲、英娘道:“二位夫人可知後園中百花齊放?我們同去看來。”夢雲道:“雖是小陽春,只聞天后時此時曾百花開放,今日相公之言莫非來作耍妾們麼?”王雲道:“說也奇怪,開得比春時更好,同去一看便知。”二美同了王雲,來到園中,果然百花吐豔。但見那:嬌豔濃香花盡開,芍藥愛多才。牡丹富麗千般豔,羨苓蘭鬱郁飛來。金桂風飄,榴葵皆綻,黃菊起層臺。玉蘭銀月慶三臺,白李並桃梅,水中菡萏容堪賽,出污泥不染塵埃。鮮杏梨芳,百花齊放,猶勝在春哉。

右調《一叢花》

夢雲、英娘玩賞多時,向王雲道:“四季名花開在一時,此乃禎祥之兆。聞說昔年天后尚有牡丹、荊樹不開。”王雲道:“百花開放,果是奇聞,明日奏知聖上,園中開宴,請百官同來一賞。二位夫人意下如何?”“此乃千古奇聞,不可不奏聞聖上。”王雲主意已定,明日早百官朝罷,王雲出班奏道:“臣平南侯署兵部尚書事王雲有奏章,冒瀆天顏。”黃門官接本呈上龍案,聖上看完,龍顏大喜,遂降旨道:“天后曾封過小陽春,催百花開放。今日卿奏園中百花開放,亦是世間少有之事,朕不得不去一幸。”遂傳旨命排鑾駕。王雲謝恩,先回府中排香案伺候接駕,少頃,聖駕到來,王雲同二位夫人接駕。聖上見王雲夫婦三人接駕,遂傳旨命王雲二妻迴避,王雲隨駕至園中。聖上看見真個花開千樹,翠壓重重,道:“誠然更勝於春。”遂就擺下宴來,君臣等盡歡。聖上大悅,盤桓許久方纔回駕,衆官亦散去,惟有楊凌與張、萬二人及吳斌父子、何霞等復坐下飲酒賞花。楊凌向王雲道:“今日聖上大悅,明日必有加封。”王雲道:“小婿再作此想,非志上也。將來要急流勇退,靜歸於林泉下矣。”吳斌道:“正在青年奪萃之時,賢婿何逃名之早耶?”王雲道:“大人之意,又有一論。但小婿之志,原非功名在唸。人生於天地之間,極盡其富貴,亦不免‘無常’兩字,倒莫若遁跡丘林,一觴一韻,嘲花吟月,何必爲此烏紗拘束?”吳斌、楊凌二人點首道:“賢婿所論極高,日後歸裏,老夫等亦要偕行。”王雲未答,又飲了一會酒,各各散去。

王雲回至園亭,一時神思睏倦,就伏几而臥,竟入夢境。步出了亭子,只見一天月色,花光燦爛。正玩之間,忽聞環珮之聲,隱隱在耳。王雲轉想道:“是二位夫人來了。”其聲漸近,只見數婢簇擁着一個霞衣女子,但見他生得:面似海棠初帶雨,姣容猶勝月中娥。

霞衣款款輕盈態,見也魂消可奈何。

王雲見了驚奇不已,細觀所來女子,竟有些面善,一時想他不出,上前揖道:“何處仙姬降臨,下官不知,有失迴避,望乞恕罪。”女子回禮道:“郎君難道不認得妾身了麼?妾乃香珠,爲小姐死於非命,上帝憐妾義俠,封賜花神之職,掌轄長安。今令值小陽春,略施小伎,使園中香花開放,以報郎君佳兆。”言畢,步至亭中坐下,王雲對陪,細看果是香珠,遂問道:“下官討滕武之日,知小娘子死於非命,下官悲痛至今,幸得小娘子已成神,又少慰予懷。”花神道:“承郎君感格及造碑亭,妾承郎君之恩,今當圖報,今小姐得配郎君,富貴極矣,猶念妾乎?”王雲道:“小姐雖然得偕在府,其心那能放得小娘子下?每每憶想,無不疼泣。”花神道:“小姐念妾,我豈不知。妾雖不能生侍於左右,也常默護於妝臺。”說畢,遂令侍女排宴,又向王雲道:“妾與郎君且飲一觴,不負今宵之遇。”衆侍婢領命,霎時將酒餚羅列亭中,花神遂邀王雲入席,王雲竟也就坐,花神對陪,侍女們進酒,正是,碧玉杯中斟琥珀,異香撲鼻;水晶盤內列珍饈,味獻時鮮。酒過三巡,花神命侍女奏樂,衆仙姬各執着鸞笙象板,頃刻間六律和聲。王雲聞樂,情態難禁。少頃,又命歌舞,這青衣仙子領命,遂輕敲二板,宛轉歌喉,歌出《月宮春》兩闋,道:廣寒宮殿玉玲臺,仙姬慶紫杯。霞裳一曲愛媛來,憐取桂花開。露潤銀河香飄異,嫦娥相戲月中回。天開瓊瑤喜報,神仙親送來。

舞衣不勝蕊珠香,霓雲護衆芳。留情笑獻紫霞觴,芙蓉星斗光。月色花叢人意軟,瑤池會上我佯佯。風列花亭景物,君且有容光。

這青衣仙子歌罷,那絳衣仙子同黃衣仙子二女對舞,渾似花枝招颺,舞出多般解數,真世間罕見。少頃,二姬舞罷,花神命素衣仙子奉王雲酒,王雲不勝酒力,辭之不飲,花神道:“郎君日間多飲故耳。此酒不傷脾胃,多飲無妨。適之歌舞可悅郎君之耳目?”王雲笑道:“小娘子說那裏活來,這等清歌妙舞,人世焉有?”花神笑容可掬,輕舉霞觴,請王雲用酒,王雲又飲了兩杯。花神道:“妾此來非無益於君而至,因承君厚德,妾在廣寒宮得桂子兩枚,令女子吞之,定生貴兒,一則郎君有緣,二則相報前恩。”在袖中取出,着玄衣仙子送與王雲道:“可與二位小姐各吞其一,定生折桂之兒,方見今夕之禎祥。”王雲道:“下官有何恩德,敢勞小娘子用情如此?”就起身作謝。花神道:“用色溶溶,妾當回去。另有小詞一章,煩致與小姐,異日再當圖會。”又道一聲“郎君珍重”,緲緲而散。

王雲正還在夢中依依之際,有府中兩個丫環領夫人之命,各提絳紗紅燈,來請老爺。只見王雲還伏几而睡,兩個丫環上前道:“老爺,夫人有請。”王雲猛然驚醒道:“那花神何處去了?”睜眼時只見兩丫環侍立,方知是南柯一夢,袖中詞章、桂子猶存,口內餘香尚在,真爲神異。丫環道:“夜深了,老爺請去安睡罷。”王雲起身,來至內堂,夢雲和英娘迎着問道:“相公爲何此時還在園中?”王雲坐下笑道:“不瞞夫人說,適間送客回園,偶然神倦,隱几少息片時,不期竟入好夢。”英娘、夢雲問道:“相公夢見何物這樣奇異?”王雲道:“夢中見一美女,簇擁着侍女十數人,及問之時,就是香珠,上帝憐其義,封他做花神,掌管長安。此時園中花放,亦是他所施之伎,復排宴於亭中,侍女們情歌妙舞,曲盡盤桓,細問二夫人之起居,爲之垂淚,言雖不能生奉於左右,定當時常默護在妝臺。”英娘聞言心酸流淚。夢雲笑道:“此乃相公日有所思,夜有此夢之故。”王雲道:“現有實據。”夢雲道:“有何爲據?”王雲道:他送我桂子兩枚,詞書一章,寄與二夫人的。”王雲遂在袖中取出桂子、詞書,對與二人道:“下官豈有謬言之理。”夢雲接過桂子來看,卻是彩錦封固,拆開看時,異香撲鼻,形似丹丸,纔信是真。又拆其書,三人同看道:昔日鄉山分袂,今宵錦苑傳書,雖隔陰陽徑界,晨昏照護於妝臺。憶別時朱顏綠鬢,嘆而今月影花形。碎首階前,惟報小姐之萬一;神封花使,是承上帝之洪恩。富貴榮身,主君福德,當尊綺羅錦體。小姐祿壽,該應苦風楚雨。每蒙垂淚,恩情何由報答。暗霧愁雲予懷,血染生離既絕,難以相親,今申桂子,後產麒麟;魂託書情,夢傳恩語。依依愁緒,只寄花前花後;蕩蕩微軀,全仗風去風來。珍重萬千,餘情無既;俚言附後,極盡唏噓。

月白風清欲斷腸,淚珠灑盡血成行。

誰憐紅粉填丘壑,自嘆朱顏記短長。

繡戶不爭人易老,紗窗未曉我先亡。

歌花渾許怒輕薄,暗傍妝臺形影香。

三人看完,見其情致宛然,悲感不已,惟有英娘更加心酸垂淚。夢雲勸道:“賢妹何得情癡,他已成神,就如以恩報恩的了。”英娘含淚道:“姐姐不知小妹的心,想他爲我亡身,今雖得成神,他心怨猶存,使小妹見此詩書,那得不慟?”英娘說罷,又索書看,已經不復見。王雲道:“神者鬼也,仙者形也。他寄之書,不過一時之跡,我們看過,自然化去,不必疑猜了。”三人各歸臥房安寢不題。到次日,夢雲二人將桂子各吞一枚,日齒皆香,知爲奇品,又到園中觀花,只見所開花朵盡皆不見,依然枝枯葉落,英娘二人暗稱奇異不題。

王雲早朝,聖上加級,又賜金花彩緞,謝恩回府,自此光陰荏苒,英、夢二人已各懷身孕。王雲見二位夫人懷孕,想花神兆,信不謬也。不覺又到了次年中秋佳節,英、夢二人已及臨盆,卻好是日二美一齊產下兩個麟兒,王雲好不歡喜。已經尋下乳孃,一下地各來收領,有夢雲所生先下地爲長,名喚桂兒;英娘所生爲次,取名雙桂,真真一對粉孩兒,又且兄弟二人一般相貌。到了三朝,請諸親並同僚,其時楊凌官已入閣,張蘭官拜兵部右侍郎,萬鶴翰林學士,金聖錦衣衛僉事,滕武不願爲官,入山修道去了。吳璧,吳珍皆登科第,俱入詞林,吳珍在京完姻。何霞登進士,現爲禮科給事。鄭乾夫婦俱已病亡,王雲亦極盡甥道,安葬在京。是日請來諸親,在府大開筵宴演戲,俱各暢飲。有吳斌向家人道:“可到裏面抱出新公子來看。”王雲遂叫乳母抱出廳前,諸親看見桂兒、雙桂,衆皆稱羨。吳斌同楊凌各抱一個在膝上道:“好一對寧馨兒!”喜歡的了不得,看了半日,遞與乳孃,各出黃金兩錠,爲見面之資,乳孃就抱回內堂去訖。衆皆稱賀王雲道:“如是寧馨之子,他日朝中之玉柱。”王雲躬身稱謝。家人一邊換席。演完了下本戲文,衆人方散。後堂所請的女眷,也是戲席,亦各散去。王雲在府鬧過幾日,才得清閒,不過在衙中與二美兩子聚樂消遣。

任是光陰迅速,不覺又經四五番寒暑,那桂兒、雙桂已交五歲,真個是胭脂染就,玉粉妝成,英、夢二人愛如掌上之珠,寶貝相同。一日王雲向夢雲二人道:“這二子要請個先生攻書纔好。”夢雲道:“妾聞姑蘇家裏王三年紀老極,公婆墳瑩在蘇七八載,不歸祭掃,豈成子道。且來仕途也沒有甚麼大趣,常言道:‘官高必險’,相公何不致仕回鄉,何苦戀此烏紗?莫若林泉安逸,那時請一位飽學,可與二子攻書,豈不好麼?”王雲道:“夫人所論甚善,下官起念已久,但是屢次上本,聖上不允,如之奈何?”夢雲道:“諒是相公言同不切,若是切當,聖上無有不準之理。”王雲聽了夢雲之言,次早又上辭官之本,聖意不允,王雲就一連上三本,然後才準。王雲見聖上準了,不勝歡喜,遂就打點長行。吳斌、楊凌見王雲辭官,想他如此少年,倒急流勇退,我等在暮年,倒不回頭,亦各上辭歸故土的本章,不期聖上皆準,遂附了王雲之舟。值衆同僚餞送,又忙有幾日,就擇下三月三日行程。

夢雲、英娘也打點起身,又不捨園中花卉。是日夢雲向英娘道:“賢妹,我兩上可到園中細玩一番,可作辭行。料你我未必再來此地矣。”英娘道:“姐姐請。”二人輕移蓮步,相挽玉手,來到園中,見花開紅樹,鶯燕新聲,頓助行人之愁緒。英娘道:“姐姐初心惟勸相公回鄉,今日行期在即,反見姐姐之愁,何也?”夢雲道:“居此七八載,裝設花園之巧,我等去後,一旦又爲他人所有。兼之朝夕盤桓其中,綠豔紅姣,明日撇他而去,故此心中耿耿,實無他意。”二人說話之間,走到牡丹亭畔,見開豔姣姣,百種奇葩。夢雲見牡丹茂盛,因嘆說道:“牡丹牡丹,明日妾去江南,你又爲他人所玩矣!”說罷,霎時間千花墜地,萬蕊傾顏,夢雲和英娘二人驚奇不已,英娘就潸然下淚。夢雲道:“賢妹何以下淚?英娘答道:“百種姣花,爲姐姐一言立時憔悴,豈有花知人事?必是花神香珠。”夢雲道:“然也。”英娘遂囑道:“花神花神,妾姊妹二人明日回南,爲不捨園亭,今日特地辭行,何獨牡丹凋殘,羣花如故?妾們留戀心腸,豈有易彼易此?”英娘說猶未了,頃刻間狂風大作,走石飛沙,二人唬得無躲處。少頃又日暖風清,只見園中百花零落,四壁蕭蕭。夢雲、英娘道:“花神靈驗,識我等的心情,真個人間異事。”二人仍來至花廳,只見粉壁上有詩四句,二人向前看詩道:苦心妾識便花殘,此去江南依舊看。

莫爲長安〔疏舊主〕,明年仍倚玉琅玕。

後落“花神贈別”,去有軍人看過,及復看時,已連字跡全無。他兩人正議論之間,又值王雲回府,不見兩位夫人,問侍女,聞知在花園內,遂走到園中,只見花木凋零,蕭條無色。正無情處,又見二位夫人,反笑容可掬,王雲遂問道:“園中花木凋殘,何故?”夢雲言其原故,王雲聞知驚奇。當日不題。

明日車轎起程,一路東行,至湖廣登舟,順流而下,所到之處,就有官員迎送,一日到得京口,夢雲要會繡珠,命舟泊江都。錢祿聞知,出郭迎接進衙。至內堂,各各敘禮坐下,獻茶畢,錢祿向吳斌、楊凌打一恭,道:“二位老師,年未耄耊,正當爲朝廷柱石之時,爲何倒隱歸林下?”楊凌道:“賢契有所不知,老夫輩年邁力衰,且才疏智短,故此辭歸故土,以待殘年。似賢契等少年英俊,正堪仕途,不料王賢契這等英英才傑,尚且激流勇退,何況老夫等乎?”錢祿又向王雲道:“年兄正在少年,不該及早辭官。”吳斌道:“賢契不識小婿之意,他稱羨山林之趣,志在幽棲,不戀其極品,亦是知足之意。”錢祿點首,久致謝道:“屢承王年兄厚愛,銘刻不忘。”王雲道:“年兄所納如君,可曾獲弄璋否?”錢祿道:“說也惶愧,不期雙生二女,爲人所恨耳。”王雲道:“兒女皆然,最爲恭喜。”楊凌哈哈大笑道:“好個兒女皆然。”

正說話之間,內堂傳請,錢祿就起身進去,繡珠迎着道:“老爺,賤妾有一言奉稟:聞得吳府夫人、小姐現在舟中,妾欲設席請來一會,未知者爺意下如何?”錢祿道:“下官倒也忘記了,虧汝題起。聽說楊老夫人並吳大娘都在舟中,可一同請來。”着書房寫書去投。一邊投帖,家人傳進,夢雲收下來帖,遂有五乘宮轎來接吳老夫人——吳璧妻子因要侍奉公姑,所以同回——楊老夫人、夢雲、英娘,各各上轎,其餘丫環、婦女小轎,一齊接進衙中,錢祿大夫人也接在任上,同繡珠出來,迎接至後堂,各各敘禮。惟繡珠拜罷吳老夫人並小姐,含淚道:“賤婢投赴江中,幸遇漁人收養,常常思念夫人、小姐,心如刀割。只言再無會期,誰知今日重逢。後來又遭刁、白之變,承錢爺收拔,如今侍奉錢爺,未曾稟命夫人、小姐,賤女之罪也。”吳老夫人道:“汝有昔日之義,故有今日之福,何罪之有。”夢雲道:“奴在京中,聞你爲我投江,使我碎心終日。後江都既得,喜之不勝。只望得能共事,不料又爲錢君所留,我甚悵恨。”繡珠道:“繡珠乃賤妾也,出於無奈。”少頃茶罷,擺列酒餚,前廳吳斌、王雲等飲酒,後堂佳人赴宴,極盡賓主之歡。繡珠見英娘同小姐生得一般美貌,細細問於小姐,夢雲微笑。英娘知繡珠問己,笑而不言,夢雲將始末述了一遍,滿座俱各喜笑。桂兒、雙桂在身邊跳舞,錢祿夫人同繡珠看見這兩個孩兒,猶如玉琢成的一般,喜歡的了不得。有繡珠所生二女,只比桂兒小一歲,亦生得標緻,夢雲、英娘看着甚是喜愛。這四個兒女,在筵前耍舞,卻也無人不愛。那繡珠滿意要與王府聯姻,一則兒女尚小,二來不好開口,卻值吳老夫人道:“老身日後要與這四個孩兒作伐。”繡珠忙答應道:“是好,只恐高攀不起。”正說之間,外邊吳斌等席散回舟,後堂女眷只得也要謝別。繡珠捨不得小姐,夢雲亦捨不得繡珠,他二人四淚交流,悲啼難割。吳老夫人道:“相會有期,汝二人不必悲傷。”遂各各謝別,上轎回舟,錢祿所送下程極其豐盛。王雲着船家開船。只因此一去到姑蘇,有分教:二子風流頑劣,佳人又出蘇揚。正是:滿堂福慶喜筵新,王子今生定此身。

後代風流從父職。他年兩桂兩佳人。

畢竟王雲等到姑蘇怎生團聚,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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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錦衣歸頑樞劣棟脫凡居雪鳳花鸞古風雲:天設幻景總成空,四海清而繼文風。

鍾秀山川仙才出,湖水甸而有神童。

層巒競秀平江路,羨說姑蘇高穹窿。

翠帶色分嵐氣瑞,剎觀屢次建瓊宮。

震澤三萬六千頃,內插七十有二峯。

縹緲靈源林屋洞,莫釐相對何鬱蔥。

玉石玲瓏光瀲灩,碧波深處藏蛟龍。

梅花橙桔黃金果,梨桂芳香伴虯松。

虎丘蹤跡古來勝,燦爛樓臺朝暮鍾。

畫船士女遊春興,舉止飄揚羅綺叢。

歌管酒旗楊柳下,醉顏相映杏梢紅。

笙歌合奏啼鶯巧,茜裙綠樹夾時融。

地貴壑巖引瑞鳳,名流從此發其蹤。

錦繡文章誰可比,互傳屢受帝王封。

簪纓家世詩書客,神清骨秀孰與同。

雙美降落廣寒殿,相配英才正夙風。

嬌媚慣能臨翰墨,紗窗盛事樂無窮。

英夢所產麒麟子,兩輩寧兒接代雄。

故國乾坤訪境外,影飛紫閣霞衣龍。

歷遍凡塵福祿壽,笑攜素娥入雲中。

話說王雲自江都掛帆,不幾日就舟至姑蘇。老家人王三到碼頭上迎接,王雲安慰了一番,命家丁同去打掃堂宇。王三道:“老奴知道主人回來,俱已打掃齊備了。”遂搬運物件,各各乘轎進了府門,就有合城官員俱來參賀,王雲一概辭回。次早,王雲合眷至祠堂參拜祖先,回府就接着許多官員、紳士、望鄰俱來賀喜,絡繹不絕的忙了兩日,王雲又拜了數日客,才擇日備祭禮同夢雲、英娘、兩個兒子到祖塋並父母塚上祭祀。王雲在父母墳前哭拜,痛之慾絕,只因自身榮顯,不見父母安享,故此大慟。夢雲和英娘亦各下淚,祭罷回府。次日,楊凌夫婦辭欲回家,王雲道:“岳父母爲何就要回府?”楊凌道:“老夫今年邁,又無子女可託,又無宗族可投,全賴賢契看顧,一則念撫養英娘,二則看師生之誼。老夫此去,欲將薄產歸着,還來倚傍賢契,未識賢契意下如何?”王雲道:“岳父之言正合鄙懷。英娘蒙大人撫養,就是親生。岳父竟去將事務理料清楚,宜速來舍下。”遂喚家人收拾行裝,就打發楊凌老夫婦回宜興去訖。

王雲在府也是終朝碌碌,幸有吳斌分理。王雲見王三夫婦年老,付腴田數畝,令他自祝玉奴丫環年紀大了,夢雲和英娘中意他,故此將他配了錦芳,也擇了個吉日。是日錦芳同玉奴成親,一般也是千情百愛,二人之歡暢不題。

卻說慧空在護雲庵中,自從師父悟真故世,自己當家。向年曾聞王雲奉旨討賊,進京覆命後自然還鄉,不期一去七八年不歸,連夢雲小姐也無消息。近日徒弟在城回庵,說道王雲回來,慧空方知,到次日即來訪賀,煩門人進來通報。王雲道:“我倒忘了,尚未去謝他,承他留寄夫人,甚爲失禮。”忙忙走至外邊,降階迎接進廳,敘禮坐下。王雲道:“小弟一別師兄,經數載光陰,真爲速耶!近睹尊顏,更覺豐彩。向承留寄賤荊,尚未報答,弟雖在京,時常感念大德,皆由關山迢遠,不能遂願。近日到舍,俗事偏多,未曾進謁,緩日尚庵致謝,不期今日報蒙師兄玉趾光降。”慧空道:“豈敢。今賢弟位居極品,衣錦還鄉,甚是可賀,但小尼與賢弟貴賤不一。似昔年徵寇,貴步不到小庵,連消息也不傳一個。依此看來,君好薄情也。”王雲忙陪笑道:“師兄罪小弟該當,聽剖原情便知。雖然昔年在浙一言,不料師兄果來此地;二則有王命在身,安敢胡行。”慧空道:“這也不必題起。小姐在那廂?”王雲道:“在後堂。”慧空遂同王雲到後堂來候夢雲。夢雲聞知,出來相迎,敘禮坐定,一邊叫看茶。夢雲謝慧空道:“兩承師父厚德,尚未到寶庵叩謝,抱罪之甚。”慧空道:“不敢。小姐昔年北上,久無消息,小尼好不憂心。今日榮歸,可喜可賀。”吳老夫人同英娘亦出來相見,慧空道:“原來吳老夫人也在這裏,你老人家更覺康健了。”吳夫人道:“慧師撇卻我處,遷來此地,一向自然得意的。予小女蒙師父留救,謝之不荊”慧空道:“好說。”遂向英娘道:“這位夫人好似當年楊老夫人的小姐,同小姐北上的,不識可是麼?”夢雲道:“然也。”慧空道:“我說象他的。爲何也在這裏?”英娘不覺好笑起來。夢雲道:“慧師你猜一猜。”看楊小姐亦在此,慧空觀其動靜,已揣明其意,以目視王雲,王雲笑道:“師兄相我何故?”慧空道:“楊小姐必爲賢弟之亞夫人矣。”王雲道:“師兄,何以見得?”慧空道:“我有先見之明。”夢雲道:“慧師那算得先見之明,已經被他瞞過。”慧空道:“請教小姐,瞞我何來?”夢雲遂將英娘始末細細的述了一遏。慧空聞言,拍掌笑向王雲道:“賢弟,你好人耶,當年只說江中被劫,並不題起此情。”王雲道:“此乃着己之事,豈可輕向人言。倘或不成,不被人恥笑?”慧空道:“天下奇巧之事也多。好象小姐寓小庵的時節,偏是楊小姐又到庵燒香,楊夫人又肯帶小姐上京,豈非都是奇遇?這等無巧不巧,可作日後佳話。”說着大家都好笑起來。慧空看見桂兒、雙桂,問道:“這兩位官官,就是小姐生的公子麼?”夢雲道:“這個桂兒是我生的,那個雙桂是楊小姐生的。”慧空道:“爲何兄弟二人一般模樣?又是一般長大?”夢雲道:“他二人總是中秋日生的。”慧空道:“這也奇了,偏偏又是同日,又是一樣的齊整,怪不得父母俱是當世的人物,豈有不生俊秀兒郎。”夢雲笑道:“慧師又來取笑了。”衆人又說了一會閒話,用過午飯,慧空相辭回庵。

卻說王雲要訪一個名師教訓二子,巧巧城中就有一個老貢生,姓胡名賢,名亦聞於郡內,王雲就與吳斌商議定了,就着人去說。這也事該湊巧,一說這胡賢便允,來回復了王雲,王雲就備了關書,聘禮擇吉,請至府中。書房是三日前已收拾清潔,是日胡先生來,王雲同吳斌迎到廳上,敘禮坐下,參畢,王雲喚錦芳去請二位公子出來,錦芳進去候着,夢雲、英娘將兩個兒子打扮得齊齊整整,同錦芳來到前廳,拜過先生。胡賢見二子生得俊秀,稱羨不已,當日坐席不題。到次日,桂兒、雙桂早進書房,拜過胡賢,胡賢與桂兒起諱名樞,雙桂名棟,朝夕訓蒙,王樞、王棟二人本來聰慧,竟不用先生費力,胡賢心中亦自歡喜不題。

卻說王雲連日無事,夢雲說道:“相公,昔日慧空之恩,爲何不去酬謝他?”王雲道:“下官有此意,且到明早罷。”到了次日,王雲令家人叫了一隻小船,挑白米拾擔,錦帛十端,古玩拾種,白金二百兩,王雲登舟,搖至護雲庵上岸,王雲進庵,慧空就迎接進院,敘禮坐下,王雲道:“小弟今日之來,一則相候師兄,二來相酬厚德。”慧空道:“賢弟何出此言?”少頃,只見挑進白米、錦帛、白金、玩器,慧空道:“賢弟,這是何意””王雲道:“此微薄之物,望師兄笑納。以作常住之資。”慧空道:“既承賢弟見賜,小尼謹領白米,所有錦帛、古玩、白金,賢弟請收回,我出家人要他何用?”王雲道:“師兄卻者,莫非嫌輕褻麼?”慧空又推之再三,實意不肯收,王雲奈何得沒去處想法,只得叫家人收回,女童捧茶來,王雲道:“寶庵比在武林時更加清靜,此番之雅,堪羨仙源別境。”慧空道:“不過避得一點塵凡,有甚麼好處。”王雲同慧空各處瞻望了一番,見其裝點無不精緻。二人步來,到慧空的臥房,只見四壁無塵,架堆書史,案積經文,又見一部牙籤錦囊,不知是何書。王雲取過,打開一看,乃是名人詩籍,觀之良久,見後頁夾着一副彩箋,抽出來看時,卻是一首小詞,詠德盛之感懷,上面寫着:金菊芙蓉玉露秋,梅帳飛香,惹起閒愁。紗窗明月上簾鉤,力弱海棠,不勝清幽。蛩聲連長雁惹愁①。一種想思,寄付東流。此情夢裏暗追求,才上銀鉤,懶下銀鉤。

〔校勘記〕

①此句原作“螽蟄助連長雁惹愁”,今據掃葉山房本校改。

調寄《一剪梅》

王雲尚未看完,慧空劈手來奪,王雲早已藏過,笑道:“尊兄好美麗佳詞,只因寫盡寂寥,心應有亂。但是身歷空門,還該隱密些。”慧空不覺面襯桃花,笑說道:“此詞系代閨人所作,非愚之本體。”王雲道:“梅花紙帳,非閨中之有,師兄何必惶惶。”慧空道:“情之一字,詞賦中豈可不點,但是無而爲有,以物寄興處,至於人豈無性理自成耶?賢弟何必以此見笑?”遂搶其詞,焚之於爐,王雲遂也辭別起身,慧空道:“賢弟爲何就要回府?若不嫌棄,在小庵用了疏飯去。”王雲道:“舍下還有些小事,來期正有,改日再當取擾罷。”慧空道:“賢弟若果有事,也不敢強留,乞煩致謝二位夫人。”慧空遂送出庵門。

王雲登舟回府中,見吳老夫人同夢雲、英娘在堂中敘談,見了王雲進來,俱各起身。王雲道:“慧空不受白金、器皿、錦帛,單收了米擔,叫多多到家致謝二位夫人。”英娘笑說道:“這尼僧也會撇清,出家人見財如命,他今不受,莫非假意?”王雲道:“慧空比衆不同,頗有些才情,另有一番義氣。今日不受財帛,此是確情。”英娘笑道:“慧空當年與相公相遇,就是有情的了,而今尤其該好。”王雲笑道:“還有一同,念與你們聽。”遂將慧空所作之詞唸了一遍。夢雲和英娘笑說道:“一個尼僧,作此情同,也覺不好看相。”英娘道:“王相公今去做了潘相公了。”王雲道:“不要胡說。詩詞中若無情景,就不風麗了。”夢雲就接說道:“相公之五不獨於此。”英娘道:“還有甚敗麼?”夢雲道:“向曾在浙改姓雲的,私通婢女繡翠,這不是醜處?上年與意空結拜,後來我同慧空已會,時常談吐之間,聽之亦使人有些疑惑。”英娘道:“費力之事,尚且無中生有,何在這是上門生意,就肯不爲麼?”王雲道:“汝二人串同着戲弄下官,”英娘笑着說道:“當真好個官體。”說了大家一齊都笑起來。王雲也笑道:“還有樁奇事,也對你們說了罷。向日在山寨中下來,將近宜興,天晚竟無歇店,到一村所去借宿,那家有一女子,問起情由,那知就是繡翠,其時見了,他說常常想念夫人,慟淚不堪。未知近來如何了?”英娘又笑道:“如此又便宜相公續了舊好。”夢雲道:“繡翠這丫頭伶俐,我倒喜他,因而壞在相公手裏,將他賣了,若在宜興,明日着人去訪他。”說罷,有吳老夫人向王雲道:“老身在府久住,今欲辭賢婿回浙。”王雲答道:“岳母何出此言?二位大人雖然在舍月餘,終朝碌碌,未曾盡禮,那有就去之理?”吳老夫人答道:“豈有久不思歸的麼?”夢雲道:“母親就款住些時,必定要撇卻孩兒回去?”吳夫人道:“不是爲母的撇你前去,古云‘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正說着,吳斌進來,亦爲此事。王雲道:“二位大人,且消停到明春和暖些去罷。”吳斌道:“久欲思歸,奈見賢婿事忙,故此停留許久。今少得清閒,明早必要告辭了。”王雲見去意諄諄,諒留不住,就叫廚上備酒餞行,一面差家人叫船伺候,又停當了下程。到了次日,吳斌夫婦絕早起來。王雲亦早起,着家人搬運行囊上船,並下程禮物俱以挑上坐船,也細述不盡所送之物。吳斌夫婦遂告別起身,夢雲、英娘俱各含淚。夢雲道:“爹爹同母親途中早晚珍重。”衆人言到別離,不覺俱各潸潸淚下。吳斌夫婦拭乾眼淚,道:“孩兒不必悲傷,自宜珍重,會期有日。”吳璧妻子亦走來相別夢雲、英娘,何氏道:“有此取擾姑娘許久,今日拜辭,姑娘自當保重。”夢雲和英娘答道:“嫂嫂,在舍簡褻,禮貌欠恭,望乞海涵。”夢雲又向何氏道:“爹爹、母親早晚全賴嫂嫂照看。”何氏答道:“公姑奉養,乃愚嫂分內之事,毋勞姑娘掛懷。”更有英娘送別吳老夫人並何氏,觸己情自無親孃的苦,更加十二分悲傷,兩下里依依不捨,珍重萬千,直送到大門。吳斌夫婦並何氏俱各上轎,王雲親送上船,向吳斌道:“小婿理該相送二位大人到浙纔是,因有西席,不能脫身,望大人寬宥。”吳斌夫婦回道:“賢婿請回。”當下解纜開船,順風引帆而去。

卻說王雲直待望舟不見纔回。再說英娘思想父母,着人到宜興遍訪無跡。夢雲亦附訪繡翠的下落,去人回來道:“繡翠二年前得鬱症身亡。臨斷氣之時,猶念老爺。”三人俱各感傷,獨是英娘爲父母而感,只有王雲、夢雲爲繡翠而傷感。夢雲向王雲道:“妾身邊兩個丫頭一般伶俐,實是可人,繡珠存心有義,得享近來之福;繡翠淫念一生,是有近來之夭。一般二人,命各不同。”自此王雲在府起造花園,惟同雙妻二子花朝月夕唱和清平,或訪山水漁樵,或過慧空之庵,享盡林泉之樂。楊凌夫婦回去將家事理料已畢,仍回蘇來,傍着王雲,以膳終身。王雲另撥一宅與他二人居住不題。

卻說王樞、王棟二人年已十歲,不但文章錦繡,而且無書不曉,王雲見二子聰明,歡喜無限。胡先生訓誨甚好。不覺到了十三歲,卻是歲試之年,兄弟二人入場起考,竟自雙雙的做了秀才,父母、先生俱各歡喜的了不得,親親眷眷俱來賀喜,鄉黨之中無人不羨。兄弟二人才情雖好,就是性格與他父親大不相同,喜動而不喜靜的,常要出外玩耍,而且生事,倚着自己有才,靠了他父親的勢頭,往往有些大凡小事,人也不來計較,況且先生雖嚴,不過時來時去。又是科試之年,王雲因爲二子年幼,不叫他們上京科試。真個是光陰迅速,又過了幾年,王樞、王棟年已十六,兄弟二人生得一般樣丰神如畫,比他父親更加齊整,夢雲、英娘愛如掌上明珠。他二人腹中偏多錦繡,筆掃龍蛇,出外人人欽敬,在城亦相與了多少朋友,俱是這樣少年公子,無所不有。所少的不過是紅粉佳人,他偏曉得趙家院內有兩個名妓,年才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貌,一個喚作霞仙,一個喚作彩仙,況且才華足備,聲名大振。王樞、王棟二人幾次要去相訪,奈無由得便。一日卻值胡先生有病回家,他二人就正中機懷,瞞過父母,竟到院中去了。王樞向王棟道:“賢弟,我們不要這般裝束、只可青衣小帽而行,一則不動人之眼目,二來看妓者見我們如何光景。”王棟道:“哥哥言之有理。”二人就換了衣巾,也不帶家童,悄悄的步出府來,一徑直到趙家院內。鴇兒看見這兩個白面書生寒酸子,那裏動意,就淡淡的說了聲“請坐”。他二人就坐下,問鴇兒道:“老媽媽,久聞貴院中有二位令愛,才貌兼稱,小生等相慕,故此今日過訪。未識媽媽見允否?”鴇兒答道:“二位相公卻來得不巧,兩個女兒纔是金老爺家公子接去陪客了。”王樞問道:“是那個金老爺家?”鴇兒道:“這金老爺,二位官人就不曉得麼?就是錦衣衛金老爺。”王樞心中轉道:“原來就是金洛文。”其時金聖告病在蘇,其子也是一個不習好的,所以常常到院中來,要梳籠二仙,故此鴇兒假言二仙金府接去。王樞、王棟聽說二女金家接去,一時情興索然,又問鴇兒道:“約摸令愛幾時回院?”鴇兒答道:“這個那裏論得,就來也不可知,不來也不可知。”王樞見鴇兒笑臉全無,茶也不奉一杯,想是見我們寒酸,故無趨奉之態,這等可惡,正所謂鴇兒愛鈔,竟欲想回去,卻着來此又難,只得再候一候去。

不說二人呆呆坐候,卻說霞、彩二仙這日卻閒在家中,這兩個女子倒是富家兒女,本來揚州人氏。他父親姓朱,是一個有名的鹽商,爲了欽案,故此家財籍沒,妻孥官賣,以此二女被院中用多金買下,做了粉頭。霞仙年才十六,彩仙年才十五,他姐妹二人年雖及笄,誓不接客,怎奈鴇兒終日凌逼打罵,姊妹二人也無奈得他,所以只肯陪客,不肯陪宿。皆因他二人書文精妙,而且貌壓西施,故此文人士子往來的車馬填門,比陪宿的更有錢鈔,以此鴇兒也就罷了。他姊妹二人雖然遭難,心留從良之念。是日正閒,忽聽得外面有人說話,就走到壁縫中來張聽,巧巧聽得這二生來訪,姊妹早已着意,細看他身上雖然寒素,面上光彩非常,年紀約在十五六歲,何得生來一般面貌,倒象兄弟二人,又見老鴇佯佯不睬,欺他貧寒的光景。霞仙看了半會,向彩仙道:“妹妹,你看二生丰神綽綽,不知何等人家子弟?腹慧如何?依我看來,不是落魄之輩。”彩仙道:“據小妹看,此二生必是貴家公子。”霞仙道:“妹妹何以見得?”彩仙道:“他舉止儀容自然之態,雖是青衣小帽,全無寒酸之氣,只恐裝此情狀來試我妓家的是實。”霞仙道:“妹妹所論,倒有幾分。若是宦家,多有無才。”彩仙道:“姐姐你管他有才無才怎麼?”霞仙道:“我心中有個癡想:似我姊妹二人,得侍此二生,亦從我與妹今生之願。”彩仙道:“你我雖有意,那裏識得他心?若與他面會一番,行止可定。就是才媽媽已回說人家接去了,怎好出去相會?”霞仙道:“這倒不難。”遂喚一丫環來道:“你可到廳前去向媽媽說,兩位姐姐從後門來家了。”丫環領命,遂去向鴇兒說了。王樞、王棟聞言歡喜無及,向鴇兒道:“令愛既回,可請來一會。”鴇兒曉得兩妮子要會二位,亦無法再口,只得向丫環道:“你進去與姐姐說知,適有二位官人要會姐姐哩。”丫環進來回復姐姐,姐姐叫丫環道:“你去請二位相公里面相見。”兩娘子一時穿了素服而待。丫環到了外面說到:“姐姐請二位相公里面坐哩。”王樞、王棟遂同丫環進來,獨是鴇兒氣直了肚皮。

二人來到裏面,見二女素服淡妝,還勝似蕊宮仙子幾分,更加一番留意。二女見他二人進來,降階迎接。王樞、王棟揖道:“小生等久慕二位小娘子,今日得近芳顏,果然名不虛傳。”霞仙姊妹答禮道:“承二相公降臨,妾等有失遠迎,望乞恕罪。”王樞、王棟二人坐下,霞仙姊妹下坐相陪,隨即丫環捧過茶來,霞仙姊妹遞奉畢,樞、棟二人道:“小生等因慕芳名,特來相訪,不期媽媽見拒,言二位小娘子不在院中,以失其望。幸得三生有緣,得睹仙姿,渴心頓解。”霞仙答道:“妾乃風塵下質,何幸得蒙君子見愛?”遂問道:“二位相公尊姓大名?貴庚多少?尊居何處?”王樞道:“小生姓王名樞,這是舍弟王棟,今年俱是十六歲,祖居閶門。”霞仙聽念來就驚道:“二位相公就是新入泮的秀才,平南侯王大老爺的公子麼?”王樞道:“正是。”霞仙道:“妾等肉眼無珠,不識貴人下降,望恕無知之罪。”王樞道:“小生們原系娘子爲訪,何罪之有。”丫環聽得,即時報與鴇兒.當下丫環、鴇兒唬作了一團,慌忙去備了極盛的酒餚,遂轝上來。王樞見這鴇兒前倨而後恭,不覺倒好笑起來。霞仙就邀王樞兄弟二人入席,他姊妹相陪,極其殷勤。王樞道:“二位小娘子芳旬多少?”霞仙答道:“妾年十六,妾妹十五。”王樞又問道:“久聞二位小娘子博於詩文,可借來一看如何?”霞仙道:“妾等無師之學,難入貴入之目。”彩仙道:“蒙童之句,必經老師斧鑿。待妾取來與二位公子塗抹。”遂起身進房取出來,送在王樞面前。兄弟二人見是一本詩稿,上面寫着《霞彩集》,揭開細玩詩情,頗有士人之風,二人不勝敬服,單道《詠秋海棠》一律雲:最愛秋花柳,蒼苔睡海棠。

西風吹綠案,斜月照紅妝。

傍石嬌無力,臨窗媚有光。

曾爲黃菊友,寂寂訴柔腸。

王樞看罷道:“不想青樓女子有此妙才,豈不是明珠暗投?”霞仙聞言就垂下淚來,道:“公子之言動妾們肺腑,妾姊妹二人因遭難身落風塵,也是出於無奈,倘若公子不棄煙花賤質,願爲婢妾。但妾等雖在門戶,尚未辱身,不識公子肯憐納否?”王樞道:“承小娘子恩愛,小生們豈不樂從。奈有嚴親在堂,不敢自專,少待成名之後,再爲小娘子贖身。”霞仙道:“公子言出如山,妾等當閉門避客,守身以待。倘若公子日後青衫換紫,棄妾等是煙花,此情也未必不有。”王樞道:“君子一言,當垂千古,豈有改易之理。再若小娘子不能相信,可取過筆硯來,待小生題記於小娘子是集之後爲執,如何?”彩仙就捧過筆硯,王樞援筆就題於《霞彩集》之後雲:昔年曾有蕙蘭篇,今日猶聯霞彩箋。

霞彩可留樞棟取,二賢安肯負雙仙。

王樞寫畢,向王棟道:“賢弟如何?”王棟笑道:“長兄言盡於此,弟又何必再言。”王樞遂將詩遞與霞仙,霞、彩姊妹觀詩,歡謝不已。

正喚丫頭取酒,外邊一個丫頭跑進來說道:“姐姐,金大爺來了。”霞仙道:“厭物又來做甚麼?”王樞道:“那一個金大爺?”霞仙道:“就是錦衣衛金老爺的兒子。”王樞道:“原來是金洛文之子!小生從未與他會過,千萬不可說是我們,只說我們是武林人氏,姓吳,在此玩耍的。”一邊說猶未了,只見金生闖將進來,亂嚷道:“二位姐姐好人耶,躲在裏邊喫酒!這是那裏來的客人?”二仙只得起身道:“金大爺請坐。”王樞、王棟齊聲道:“請坐了。”金生不問情由,恭然就坐下,王樞、王棟生厭,霞仙沒法,只得添了盅筷過來奉酒。這金生就象幾百年不曾見酒的一般,一氣喫了六七懷,王樞兄弟肚裏只是暗笑,金生方纔落盞,相着王樞兄弟轉道:“怎麼生得這樣齊整?好似兄弟二人。”肚中倒不怪己貌不揚,反憎別人齊整。遂問王樞道:“二兄尊姓大名?貴處是那裏?”王樞假言道:“小弟賤姓吳,這是舍弟,敝處是武林,到貴府來買些貨物。聞得霞、彩二仙芳名,故此來相訪。”金生聞得他二人是做買賣的,自己一時就大起來了。王樞也故意問他道:“兄尊姓?”金生道:“小弟姓金,錦衣衛便是家父。”王樞道:“原來是一位貴公子,失敬了。”金生笑道:“豈敢。”霞仙明知金生一竅不通,故意向金生道:“二位吳相公已行過令了,如今奉金大爺行令。”金生自己不會行令,倒發揮霞仙道:“這妮子不識時務,令是坐首席的行的。我金大爺坐的第三席,行什麼令?若不看媽媽分上,一頓臭罵纔是。”王樞、王棟見光景不好,忿忿的意思明明怪我們不讓首坐與他,王樞道:“金兄不要這樣沒意思,不過大家飲酒取樂,何必如此?”金生就怒罵道:“這野畜生!那個是你金兄?好大來歷!”王樞、王棟一齊罵道:“放你父親的狗屁!你家老子不過做一奴才兵頭官,你這個小畜生在此放肆!不看世界面上,一頓拳頭拷打你!”金生聞罵,就將桌子掀翻,大罵起來。鴇兒聽得,慌忙進來同霞、彩二女解勸,陪小心,金生更加罵得狠些,王樞、王棟那裏受得這個氣,二人幸有些力量,就動手將金生摜倒,打了個落花流水,衣帽俱扯得粉碎。鴇兒上前扯開時,金生已打得不成模樣了。金生道:“反了!反了!”正鬧之間,金家家人在外聽得,忙趕進來,見主人被人打壞,他們也沒主意了。金生看見家人便罵道:“你們這班奴才,總躲在那裏?我大爺被人打壞了,與我探這兩個狗頭去見縣尊,少不得也受我些累兒。”家人不由分說,扯着王樞兄弟二人便走。

王樞見人衆,不與爭扯,一同到縣再講。金生指着霞、彩二女道:“你這兩個賤人,藏着你野孤老奴才打我,少不得也死在我手裏!”氣哺哺的上了轎。抬到縣裏來,正值縣官坐午堂,家人跪上去稟知縣令,言金公子被人打壞。當下縣令就叫拿打人兇手上來,快手扭王樞兄弟二人上堂,端立不跪,縣令喝道:“你二人就是打金公子的麼?”王樞道:“是。”縣令喝道:“你二人犯法,到朝廷法庭之上,挺立不跪,如此大膽麼?”王棟道:“生員們不做非禮之事,身未犯法,如何肯跪?”縣令冷笑道:“你二人不過是生員,怎麼這等放肆!你是那一縣的生員?”王棟道:“是本縣的生員。”縣令道:“方纔金府家人稟說是武林吳姓,忽然又是本縣生員,且問你二人姓甚麼?叫甚名字?”王樞道:“生員是王樞、王棟。”縣令聞言驚道:“原來是二位公子,久慕大名,未曾識荊,多有得罪。”忙下公座,即刻喚金府家人道:“將你大爺擡回府去,明日自有公斷。”②衆家人將金生擡回府去,金聖曉得,又臭罵了一頓,金生受過這個小累,後來不敢胡行。

②“公斷”原作“哭訴”,今據掃葉山房本改。

縣令請了樞、棟兄弟進私衙待茶,細問原由,王樞將始末細呈了一遍。縣令道:“打得好。然而兩位公子正在青年,只該憤志功名,在青樓行走的一節亦要自戒。倘若尊翁老大人知道,亦要責備。”王樞道:“承老父師教誨,門生輩豈有不知。因聞二女才名,故去相訪,不期有此異事。家君聞知,未免責罰。但二女在院,日後恐道金氏之毒,萬望老父師在都臺處請一告示,懸於院門,不致匪棍搔擾。”縣令道:“領教。”

正在內堂說話,早有人報與王雲,王雲即着家人來縣前打聽,訪知二位公子在私衙,不致受累,忙進去請了二位公子回來,縣令親送出堂。王樞兄弟回來,王雲大怒,又見己兒如此一個打扮,不覺心上更氣,罵道:“你這個兩個不肖畜生,幼年擅入青樓,生端若禍,幸而打了金聖之子,倘若打了別個鄉紳的兒子,只怕未必就肯幹休。我爲父的未常做下壞事,就生你這兩個畜生。快快與我跪下!”王樞、王棟不敢強,只得跪下,王雲命取大板過來。夢雲、英娘知得此事,忙到廳前向王雲道:“相公且息怒,卻是兩個畜生不是,少年子弟可該去遊串花街?望相公看妾等之面,饒他初犯罷。”王雲怒道:“這等不肖畜主,甚麼初犯不初犯!”罵家人:“快取大板來!”夢雲又道:“妾姊妹二人就這兩個孩兒,相公可恕過他們罷。”王雲那裏肯聽。有家人忙到隔壁,請了楊凌夫婦,二人忙來勸道:“賢契,令郎青年惹事,遊串青樓,理宜該責,奈此二子也是聰明的,自經警告,他就改過了。賢契可看我老夫妻的薄面,恕他初犯罷。”王雲怒猶未息,半晌道:“承二位大人說情,且饒你這兩個畜生。如再犯,決不輕恕!”王樞、王棟起來,謝過楊凌夫婦並父母寬恕之恩。夢雲道:“爲父母的愛兒如珍,可該做此非禮之事?”王樞、王棟二人道:“孩兒們自今改過了。”王雲道:“夫人,這兩個畜生本性如此,那裏約束的許多。我想明秋科試之期,今歲先着他到江都錢年兄府中讀書,待我修書一封,託他管束,二位夫人意下如何?”夢雲、英娘道:“聽隨相公主意。明春也要北上,可着兩個家人同去纔好。”王雲道:“府中並無老減管家,就是王三忠厚,去年夫婦皆亡。不然就着錦芳同去也罷。”主意已定,王雲晚間修好了書,次日就整備行裝,打發王樞、王棟上船。二人拜別過楊凌夫婦,又來拜辭三位父母,夢雲、英娘一時割捨不下,垂淚吩咐道:“兩個孩兒途中小心。切莫又去走花街柳坊,父母記念。此去錢年伯府中用心攻書,明歲秋闈可望,方不負父母之訓。”又向錦芳道:“你可早晚用心服侍二位公子,不可引誘爲非。”錦芳道:“小人曉得,不必二位夫人掛意。”王雲將書交付王樞,又囑咐了一番。王樞、王棟領命,含淚而別,遂登舟望江都而進。正是:此去又投雙鳳闕,珠簾繡幔待春風。

瑤池謫降無虛話,自是天仙巧合逢。

王樞、王棟一路在舟中納悶,王樞偶想一計,向王棟道:“賢弟,我們去有一樁不合宜的事。”王棟道:“此乃父命,不合宜又何爲?”王樞道:“非爲去不合宜,我想到了江都,竟投錢府,錢年伯看了父親的來書,自然拘束我們在府。聞得江都也是個繁華之地,怎得出來遊玩?莫若到江都,或寓僧房旅店,且遊玩他十日半月,再投錢府未遲。”王棟道:“好是好,恐其爹爹知道,又要責罰。”王樞道:“賢弟,爲人要知權變。人生天地之間,一概畏首畏尾,豈能成其大事?”錦芳在旁道:“二位公子不可造次。前日老爺、夫人這樣叮囑,命小人解勸。二位公子到江都又不投錢爺府中,又寓別所去遊玩,日後若是老爺知道,不但責罰小人,就是二位公子也有些不便。論理小人不該阻當二位公子之興,因老爺分付過,不得不進言相勸。”王樞道:“錦芳,汝言雖善,但老爺訓子不得不嚴。似我兄弟二人,才情雖不及古人,我觀今天下才貌及我兄弟二人者,亦覺不多幾人。人非草木,趁着這少年時候,不去遊玩遊玩。到得白髮生頭,豈不被花月取笑麼?任老爺百般拘束,也要偷閒遊玩。今來江都名勝之處,倒藏躲在家,斷斷不能。”錦芳聞言,笑將起來道:“公子,只好少玩幾日,不可久滯。”王樞道:“這個自然,豈有久蕩之理。”不覺次日舟到江都,主僕三人上岸來,打發了來船。王樞道:“聞得瓊花觀中可以借寓,竟到那裏去便了。”錦芳叫人挑了行囊,竟到瓊花觀來。王樞進去與觀主借寓,觀主當下應承,就打掃了房屋,留他主僕三人住下游玩不題。

卻說錢祿江都任滿之後,就告病在家,見江都繁華有趣,竟買了房屋,住在江都,所生二女,長女名喚雪鳳,次女名喚花鸞。繡珠見二女生得一貌如花,賽過班姬,又見當初夢雲小姐之才,故與二女從幼就請師教訓。二女本來仙胎夙慧,一交十二三歲上,就是無書不曉,若是兩個男子,必定鰲頭有分。他姊妹二人在閨中,不過尋章摘句,惟有詩文而已。錢祿正夫人已經病故,亦不再娶,就將繡珠扶正,後來繡珠又生了一個兒子,年才五歲,錢祿見二女長成,要與他二人擇婿,繡珠就言及王雲之子,錢祿也常有書到王府,王雲意中未知錢祿的二女近日好歹,所以也不曾應承,但云小兒功名成後自當遵教,因此兩下蹉跎。而今雪鳳、花鸞年交十五,就有許多嘆月憐花的情景,這也是才女的常情。繡珠每每竊見,暗笑道:“二女的光景,即小姐昔日的情腸。”向錢祿道其意,也無可解釋。竟欲造一別室,與二女消遣,府中並無餘地,四處訪尋,離府一里之地,有空房一所,到也廣闊,錢祿就買下,起造花園,書室名曰“脫凡居”,裝修奇巧,幻立幽深。雪鳳、花鸞常玩於此,或是連朝不返,或是月餘不祝一個江都城中,那個不知二女的才名?就有許多縉紳來求親者,錢祿概將有婿之言辭卻。

且說王樞、王棟寓在觀中,錦芳守寓,他兄弟二人終日出去遊玩,總然名勝之所,青樓之地,無有不到。一日,二人到街坊行走,見商賈中人山人海,又覺厭煩起來。又望僻靜處步去,只見一帶高牆中間,一座門樓壯然可觀,周圍綠陰繚繞,兩扇門又半開半掩,這門上有一幅對聯道:掃苑迎花鳥,開書見古人。

王樞向王棟道:“這個光景象是人家的花園,我們進去一玩何如?”王樞、王棟二人竟步進園來。一個小小院落,又去到裏邊,只見一個大月洞上有三個字,乃是“脫凡居”三字。王棟道:“好口氣!”又進去,輕個彎是三間書室,倒也精潔可愛,中間掛着一幅古畫,兩旁一對聯道:座迎花露千秋秀色同佳調簾卷春風萬卉嬌容拱麗文王樞、王棟想道:“此園必是鄉宦之家,爲何人影全無,空落落的?”室中並無多物,只有花梨幾一張,斑竹椅子六隻。二人步下階來,一望總是花木茂林,喬松修竹,林中有一閣,下面是粉壁玲瓏,上面俱是紅漆的紗窗,二人又步到閣中,壁上俱是詩畫,有古有時,內一幅錦箋,楷書可愛。二人上前看時,卻是兩首絕句,題的是《花情》《鳥意》。二人細細的讀那《花情》雲:香魂一點吐芳情,百媚臨風宛有聲。

綽約偏多傾國態,幾朝嬌豔各相爭。

《鳥意》雲:

春風嚦嚦似笙歌,巧踏花枝意若何。

舞向綠窗如訴語,共君譚笑不嫌多。

王樞道:“好佳麗文詞,真個秀色可餐,一定是香閨之句。”王棟道:“觀此二詩,實出於女子之口,肖清雅可愛,不知是那家的女子有此妙才?”二人疑疑猜猜,又步上閣去,見上有一扁,是“叢香閣”三字,推開紗窗,只見一帶青樓相對,去閣不遠,已被修竹遮着,故看不見,只聽得對樓中有女子之聲,似新鶯嚦嚦,少時也推開窗來,站立着兩個女子,也是一般面貌,王樞、王棟一見,竟也魂消。但看那女子,生得卻是一對瑤池仙子,正是:杏臉光含玉,春山眉黛清。

纖纖花退色,昃昃月羞明。

綠鬢雲堆翠,紅衣彩蔆生。

秋波留淑意,隔苑珮環聲。

王樞、王棟見二女姣不勝衣,容光飛舞,不啻天姿國色,誰家生此尤物,適間所玩之詩,履是此二女所作無疑,兄弟二人竟看呆了。誰知對樓的兩個女子就是雪鳳、花鸞,正在園中玩賞。這園門本來是閉的,卻是這管園的小童出去和人耍錢,忘記關好,所以他兄弟二人得能進去。

卻說二女正與衆侍婢在樓中推窗觀望,只見那叢香閣上有兩個少年書生面貌相同,呆呆的望着對樓二女,倒是一驚,見書生生得:皎皎龐兒瀟灑,宛然玉樹臨風。

滿面才華秀色,一般齒白脣紅。

這雪風、花鸞觀之不捨,將窗兒半掩着愉看二生。雪鳳道:“這兩個少年不知是何方人士、大膽闖入園中,擅登此閣?”花鸞道:“一定是園門失閉,才得進來。他兩人又是一般面貌,必然是兄弟二人。”衆侍婢見兩個小姐在那裏自言自語,走將來看,見對樓上有二生倚望,就嚷將起來道:“是那裏來的男子,敢大膽到這閣上來?我們去罵他。”雪鳳止道:“汝等不要造次,下去好好叫他去,恐怕老爺到園中來,見了不雅。”衆丫環領命下樓。王樞、王棟見二女顧盼留情,掩窗偷看,二人就意軟筋酥,不能行動。正在幻想之際,只見幾個丫頭跑至閣下道:“你們兩個是甚麼人?大膽闖進來,也不問問這是什麼所在。快些與我走出去!若是老爺來,了不得哩!”二人見丫環搶白來趕,諒是鄉宦人家,闖將進來是自己無禮,遂走下閣來向丫環道:“小生們不是貴處人,適從寶園經過,見園門大開,花卉可觀,故此到來一步,不期驚動了姐姐們。”丫環道:“不要姐姐不姐姐,快些走出去。”王樞、王棟欲要問個姓名,怎奈丫環狠惡,只得垂頭喪氣的走出園來。衆丫環們乒乓將園門閉上,回樓去向雪鳳道:“小姐,你道是兩個甚麼人?”雪鳳道:“癡丫頭,我那裏曉得他是甚麼人。”丫環道:“是兩個少年書生,不是這裏人,且是又標緻,不若是二位小姐哩,真真一般面貌,好象弟兄兩上。他下閣來還要問長問短的,被我們趕出去了。”二女聞言,意爲不然,垂思無語,可恨丫頭們逼他出去,悵恨下已,遂就回府。只因這一見,又有分教:閨閣增愁緒,窗前怨落花。正是:相思相見不相識,意在多情無語時。

遍倚欄杆空悵恨,終朝吟出斷腸詩。

不知王樞、王棟出園,怎生到錢府去,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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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登金榜雙成合巹慶齊眉各受皇恩詞雲:世上榮華煙霧繞,歲歲春春人未曉。錦書日望狀元頭,前途杳,光陰少,利名爭奪何時了。仙源蹤跡誰修道,雲樹月花童子掃。忘懷甲子不知年,根流早,真真好,天樓近處芳名保。

右調《天仙子》

話說王樞、王棟出了錢府園門,心中怏怏,在路上要問個姓名,又不認得他鄰右。正在那裏出神,卻遇一個老兒扶杖而來,王樞上前拱手道:“老伯請了。”誰知那老兒有些耳聾,見少年人向他拱手,就也略略的拱拱手。王樞道:“借問老伯,這所花園是那家的?”老兒只道問他園對過的花門樓,答道:“是田府。”王樞只道花園是田府的了,王樞又問田府小姐長短,老兒道:“田老爺吏部侍郎有兩位小姐。”說罷笑道:“二位兄問他怎的?”王樞正要回答,有人叫了老兒去了,所以王樞、王棟將這兩個女子只認是田府的小姐。田府果有兩個小姐,俱已出過門了,是這老兒訛聽錯說,他二人見老兒已去,就回到寓處。王樞向王棟道:“這樣兩個才女,生於大家,一定聯過姻了。”王棟道:“下天事也難料定,二女或者有貌無才。況全身未露,宦門如海,長兄徒思無益。”王樞道:“賢弟到底不識真虎丘,二女容顏宛然在畫,不睹全身可知,焉有無才之理。”

不說他二人議論,卻說一日錢祿拜客回來,在瓊花觀前經過,只見錦芳站在觀門前。錢祿吩咐住轎,錦芳見了,慌忙上前叩頭,錢祿道:“起來,錦芳,你有何於在這裏?怎不到我府中來?老爺、夫人好麼?”錦芳道:“家老爺、夫人俱好,命多多致候老爺。小人奉家老爺之命,送二位公子到老爺府中來。”錢祿驚問道:“既同公子到此,爲何不到我府中?卻在何處?”錦芳道:“兩個公子在家歡喜出外遊玩惹事,家老爺命送二位公子到錢老爺府中讀書,請老爺拘束二位公子;二則明天秋闈就此北上。誰知二位公子在途中商議,恐到老爺府中不得出來遊玩,所以暫寓觀中數日,興盡之後纔到老爺府中去。”錢祿道:“二子可爲巨頑,那有此理。”遂下轎步進觀中道:“快請來相見。”錦芳遂到房中道:“錢老爺請二位公子相見。”王樞道:“那個錢老爺?”錦芳道:“就是我們到他家去的錢老爺。”二人聞知就是錢祿,覺着不好意思,也無奈何,只得拂衣起身,到外邊來,錢祿見他弟兄二人翩翩年少,翠色凝人,不象庸愚浪子,先欲將年伯之勢發揮他兩句,及見二人飄飄然如神仙中人物,竟將此意丟入東洋大海去了。王樞、王棟下拜道:“小侄等原奉家嚴之命投年伯府中領教嚴束,恐不能玩錦城之名勝,所以逗留旬日,不期年伯駕臨,望恕侄等無知之罪。”錢祿答禮扶起,笑道:“二位年侄性情鍾愛花錦,正是少年所爲,亦怪不得,何罪之有?”遂命家人取行李到府中去,謝了觀主。錢祿同王樞、王棟步來府中,從新敘了禮坐下,茶罷,王樞取出父書呈上,錢祿啓開看道:弟王雲頓首致書於春翁年兄大人臺下:憶昔江都分袂,不獲芝顏,忽忽數載。相隔不遙,何相聚之難。弟雖蘇郡,恭聞足下詩酒陶情,與花月爲友,不勝稱人間之紫府。機關參透,壯年薄於仕途,消遣閒林,坐觀休咎,不啻漢時司馬。至於弟,不幸二小兒不肖,頑劣異常,懶習書文,惟串花柳,欺人惹事種種,助弟之愁腸,無可如何。今來貴府,特懇年兄垂德,聽受大教,當子侄之論。如不遵訓,加以責罰,毋得依情,足叨同榜分金之契,敢斗膽相托。來歲秋闈,望遣二小兒北上,僥倖寸進,自當圖報。不勝惠愛之至。

錢祿看完,藏入袖中道:“尊翁來札,皆爲二位年侄懶惰書文,遊蕩等情。今託老夫拘束二位年侄,卻無此理。請自酌諒。”王樞道:“年伯說那裏話來。小侄等奉家嚴之命,來輕造年伯府中,聽從教訓,若再遊蕩,非下愚而何?”錢祿道:“二位年侄立志可敬,老夫悅服。”王樞道:“請年伯母拜見。”錢祿笑道:“不敢當尊。”王樞道:“好說。”錢祿命丫環請夫人,繡珠甚喜,不知王雲二子來到。丫環傳請,繡珠就移步至外堂,王樞、王棟走下來道:“年伯母在上,小侄等拜見。”錢祿上前扶起道:“二位年侄常禮爲妙。”二人依命揖罷,道:“家母致候伯母,小侄等輕造,全仗伯母教訓。”繡珠道:“豈敢。承二位公子駕臨,茅舍生輝。令堂小姐及尊大人在府納福,妾常想小姐一會,無由得便,至今怏怏。”王樞道:“承伯母垂念。”繡珠見二生丰神瀟灑,心中甚喜,遂回後堂去訖。錢祿設館於廳之西室,與王樞、王棟讀書不題。

卻說雪鳳、花鸞自從見過王樞、王棟之後,在閨中添了許多愁緒,增了百倍相思。那日繡珠出廳會王樞、王棟進來,雪鳳、花鸞迎着問道:“母親,何人在外,出去相見?”繡珠笑道:“是姑蘇王雲的兩個公子,明歲要上京科試,在家貪着遊戲,不肯習理書文,故命他至此讀書。二子乃二母所生,倒生得一般模樣,令人喜愛。”雪鳳、花鸞遂不再問,竟回房去訖。有前日在花園中的丫環在外看見王樞、王棟,跑到小姐房中來道:“有樁奇事,說與二位小姐。”雪鳳、花鸞道:“又有甚麼奇事,大驚小怪的。”丫環道:“纔到的二位公子,就是前日花園裏見的兩個書生。”雪鳳道:“不要亂講,他是投我府中來的,豈有隔了幾日纔來的道理。”丫環道:“小姐將人屈煞,分明就是,賤婢豈敢扯謊。”花鸞道:“姐姐,適間母親雲二子慣喜遊玩,到此恐被吾父所拘,暫住他處遊玩幾日,亦未可知。”雪鳳道:“賢妹所論也是。”

不談他姊妹在閨中議論,卻說錢祿陪過王樞、王棟的晚膳,就到後堂來,繡珠同二女起身,錢祿坐下笑道:“夫人,方纔可曾細觀王家二子?”繡珠道:“老爺說的話令人好笑,妾的眼又不花,爲何看得不明白?”錢祿道:“二生才貌稱足,但也算頑皮之極。他父親書來叫下官拘束他,他恐被拘,公然到此不來我府,竟寓在瓊花觀中,在外遊玩。”錢祿說至此,花鸞以目送雪鳳,雪鳳微微點首。繡珠道:“二生少年才貌,也怪他不得。”錢祿道:“二女年已長成,理應擇婿,因夫人云王雲之子,向有此議,耽遲至今。待二子成名之後,始與聯姻,方不負二女歸此二生。”雪鳳、花鸞聞言暗喜,遂回房去訖。自此王樞、王棟在書房讀書,每常也想起園中二女,亦無路可近,也就丟開了,雖知錢祿有二女,卻也不曾見面。

光陰容易,不覺的冬去春來,又將夏初,王樞、王棟就要打點北上。錢祿亦不再留,命二人由洛陽至長安,備下了程儀。兄弟二人辭別了錢祿夫婦,帶着錦芳望北進發,也說不盡途中辛苦。一日到了京中,竟投吳璧府中來。吳璧聞知接入,王樞、王棟參拜母舅畢。吳璧見兩個外甥貌凝寒玉,真令人奪目,問道:“二位賢甥何日離府的?堂上父母康健否?”王樞道:“家大人託母舅之庇,俱安好在堂。甥等還是去歲離蘇,在江都錢年伯府中附學,就此來京,未回家。”吳璧道:“原來在江部附學。錢年伯近況如何?”王樞道:“錢年伯近況得意,命致候母舅。”少頃,吳珍進來相見,禮畢。次日,王樞、王棟去拜望年家及萬鶴、張蘭、何霞等。以此就在吳璧署中讀書,吳璧每試二甥才學,甚爲通達。看看試期已近,兄弟雙雙入場,三場畢後,到揭曉之日,王樞、王棟高高的都中了,王棟倒是第一名,王樞第四名,主考就是萬鶴,房師是何霞,去參謝過。吳璧見兩個外甥俱中,也自歡喜,差報錄的到蘇去報。王雲夫婦甚是歡悅。王樞、王棟就住在京中,候到來春會試,俱登進士第,王樞殿一甲二名、王棟二甲一名。聖上賜御酒,金花遊街,赴瓊林宴。衆進士謝恩畢,出午門,銀瓜彩旗,騎上馬遍遊長安,城中士女爭看俱羨,王樞、王棟遊街、謝師已畢,二生俱入詞林,就上歸娶之本,聖上准奏,欽賜歸娶,給假一年,赴京聽用。王樞、王棟謝恩出朝,拜別母舅,辭別了同僚,錦衣還鄉,在路好不風騷。經過江都,投錢府而來,錢祿就迎入堂中。王樞、王棟拜謝錢祿夫婦。錢祿道:“二位年侄同登金榜,今日衣錦榮歸,尊翁又增榮光。”王樞道:“侄等今日榮身,皆賴年伯之教。”錢祿道:“不敢。”王樞就要告別,錢祿留住飲宴,至晚方散,錢祿出手書遞與王樞,道:“此書乃上尊大人者。”王樞遂袖書謝別上船。

不二日,舟至蘇州,王樞、王棟上岸,到府中拜見父母,道:“孩兒等不孝,承爹爹、母親教訓,僥倖成名。見爹媽更加康健,孩兒等不勝雀躍。”王雲道:“我兒罷了,今日成名,與父爭光,宗祖之福庇。”夢雲、英娘見兩個兒子烏紗圓領,宛如玉樹臨風,真正喜從天降。王樞、王棟又去拜見楊凌夫婦。少停,王樞將錢祿書呈上,王雲啓開看道:小弟錢祿頓首拜書清翁年兄大人閣下:聞花月詩情,玩今博古,事事皆爲吾兄佔盡乾坤之造化,健羨。兩令嗣連登金榜,可喜可賀。向蒙姻議,弟久俟臺命從信。欲傳媒妁,恐語差訛,故特修尺素,冒瀆臺顏,二小女不稱淑媛,難字蘋蘩之好;兩令郎時之英俊,足締乘龍佳客。叨在同年,敢汗顏相訂,諒兄不以寒門見棄。耑望好音,不勝企仰。

王雲看完,笑着就遞與夢雲、英娘,二人接來同看畢,夢雲道:“向年京中下來,在江都俱有此意。妾見二女一般相貌,卻是雙生,不知近來相貌如何?”英娘戲向王樞、王棟道:“汝兄弟二人可曾看見錢年伯之女?”王樞笑道,“從來不曾見面。”王雲道:“若久有此議,萬不可辭了。”夢雲、英娘道:“這姻事果不可辭,諒是天定姻緣。我家二子,他家二女,面貌都也相似,豈非不是良緣。”王樞、王棟心中不然,又不曾見過,知道如何,怎就聯姻,他二人不欲之意已形之於面。王雲見二子有不欲之意,遂道:“看你兩個之意,有不願成。此乃是汝等終身大事,爲父的也不強勉。”王樞、王棟就跪下道:“爹爹,恕孩兒之罪,方纔敢言。”王雲道:“何罪之有?起來講。”王樞道:“錢年伯之女,他來意諄諄,如卻之,使他無趣。前歲不肖孩兒在趙家院內,有二名妓,乃江都朱商家之女,犯了欽案,婦女官賣,被院中買來爲妓,二女才貌足備,立身自潔,不肯失身,是前歲孩兒等會過,他願嫁與孩兒。爹爹若憐二女之難,使孩兒們也不負二女之望。”王雲聞言,沉吟不語,夢雲笑道:“兩個孩兒亦要學其父也。相公不必沉吟,可從他兄弟之志罷。”王雲唯唯點首。王樞、王棟見父親允了,不勝歡喜。次日祭祖,拜望親鄰,接着這些親鄰就來道喜,一連就忙了幾日。

卻說院中霞、彩二女,自從王樞、王棟去後,絕不會客,鴇兒每常凌逼,二女惟有哭泣,以命聽爲。鴇兒沒法,也索罷了。後來金生來有幾次,二女絕會,又見都堂有告示,所以不敢羅唣,也就不來了。目下霞、彩二女聞得王樞、王棟及第而歸,暗暗歡喜。一日,王樞、王棟瞞過父母,隨身衣服到院中來。鴇兒、龜子忙接下暇,霞、彩二仙迎着,笑容可掬,亦欲下拜。王樞、王棟止住道:“常禮罷。”遂見禮坐下。霞仙道:“二位老爺雙登金榜,連捷泥金,可慶可賀。妾等恨落風塵,受人之逼,自二君別後,因杜門絕客,遭媽兒凌逼,不可勝言,望二位老爺見憐。”說罷,淚若湧泉。王樞道:“自來媽兒愛錢,見二位小娘子謝客,無處求財,所以相逼,這也不足怪他。”王樞道:“可喚鴇兒過來。”鴇兒見喚,忙向前跪下道:“二位老爺呼喚婦人,有何吩咐。”王樞道:“起來講。前年下官在此,問及二女,乃是宦家之子,他立心只願從良,下官欲與他二人贖身,你難道不知的麼?何以常行凌逼?這等可惡!若不看二女之面,定然送縣處治纔是。”鴇兒聲聲道:“不敢。”王樞道:“汝買得身價銀多少?到日一一送來。”鴇兒道:“二位老爺若鍾愛,兩個女兒情願相送,豈敢要身價。”王樞道:“那個要你送。可小心看待二女便了。”鴇兒領命,王樞、王棟回府。

卻說王雲修書至江都複錢祿聯姻之事。錢祿接王雲來書,知允聯姻,夫妻不勝喜歡,就寫回書約王府擇吉下聘。王雲得書,遂行聘去,打點迎娶。錢祿在江都齊備妝奩,王府擇好吉期,十日前即發人役起身,兩隻大座船,新轎、職事,好不富麗。王樞、王棟親往江都迎親。三五日舟到江都碼頭上,翰林院職事,又兼王雲侯爵的儀從,其實威武,直襬到錢府門前。錢祿出府迎接王樞、王棟至廳,早有許多鄉宦在堂,各敘禮畢。衆人見他弟兄二人一般樣的齊整美少年,稱羨不已。當日飲宴,次日清晨儐相請新人上轎,雪鳳、花鸞拜別父母,依依不捨。繡珠悲痛,不忍分離二女,好生傷感,囑咐道:“兩個孩兒此去要孝順公姑,好事丈夫,諸宜謹慎。”雪鳳、花鸞哭道:“孩兒等曉得,爹媽請自寬懷珍重,莫以孩兒爲念。”外廂樂人相促,母女分離上轎,王樞、王棟拜謝岳父母登舟。錢府發下妝奩,十分豐盛,錢祿親送至蘇。

不幾日到了蘇州,卻正是吉期。新轎上岸進府,王雲迎接錢祿進廳,二人相拜謝畢,次與衆親友敘禮,坐下茶罷,王雲道:“屢承親家厚愛,謝不能荊”錢祿道:“叨在同年,凡禮數欠恭,萬望親家海涵。”王雲道:“豈敢。”少頃,鼓樂聲喧,新人將要出轎,王雲道:“小弟有一事請罪於親家。”錢祿道:“親家又來取笑了。”王雲道:“前歲兩個不肖畜生瞞過小弟,到趙家院中,有二妓卻是名姝,立身貞潔,志願從良,他以才貌打動二小兒,已經許二女側室之姻,今宵同結花燭。恐親家見責,故告罪耳。”錢祿聞言哈哈大笑道:“此乃人間之美事,何罪之有?一雙才子,兩對佳人,奪盡世上榮華,親家真爲全福人也。”合座大笑。

王雲已經與霞、彩二女贖身,早就安頓在府的了,只候江都新人到來,一同便拜花燭。此時細樂合奏,新人出轎,內堂亦扶出兩個新人,雪鳳、霞仙在左,王樞在左;花鸞、彩仙在右,王棟在右,共是六位新人,一般美貌。衆人齊聲喝彩,王雲夫婦歡喜無極。先拜天地、家神,次拜父母、錢祿及衆親戚,後送入洞房,夫妻交拜。乃是東西四間房,各分左右。王樞、王棟如登仙府,好不富貴。但見那:對對銀臺籠絳紗,風流齊列玉瓶花。

堂前簫鼓乘鸞鳳,座上笙歌傍彩霞。

燕爾洞房真富貴,新婚合巹實榮華。

宛然誤入神仙府,美滿佳期更可誇。

王樞、王棟各歸房合巹交杯。王樞到東房,侍女們排下酒餚,一郎二婦,同交合巹之歡。霞仙是個慣家,並無羞澀之態。雪鳳低頭不語,王樞細觀雪鳳,分明是在江都園中閣上所見之人,路人又云是田家小姐,好生奇怪。雪風偷看王樞,是閣中士子,暗暗歡喜;又見霞仙美貌,已是閨中得方,又生歡喜,霞仙見雪鳳端嚴美麗,也自喜愛。王樞飲酒之間,笑向雪鳳道:“夫人乃官家小姐,今日乃是吉日良辰,合巹之期,何作兒女之態?”雪鳳含羞答道:“妾處閨中之弱,今得侍君,望君憐念。”王樞道:“下官得遇夫人,三生之幸。前歲下官在江都脫凡居園中閣上,所見二女,宛若夫人姊妹一般,問路人,說是田府小姐。”雪鳳笑道:“乃路人之傳說,田府在舍間花園對過,卻也有二女,久已適人,園中所見者,即妾姊妹也。”王樞大笑道:“若不是夫人今宵說明,下官還在夢中。罷是也罷了,那時在園中,夫人還該容情些,何以着丫頭惡狠狠的相趕?”雪鳳笑道:“非是妾不容情,以避嫌疑耳。”霞仙笑道:“亦算是姻緣有巧。何以巧巧在園中得會,只恐小姐遇君之後,有留想於君,亦未可知。”說罷歡然酒散,王樞就在雪鳳房中安歇,郎才女貌,恩愛何消細說。霞仙歸房安歇不題。是夜王棟歸房,這些恩愛事亦相同。王樞、王棟次夜各及霞、彩二女房中,確然還是處女,弟兄二人各暗暗的歡喜,枕上的風流亦不細敘。

卻說錢祿住有四五日,就回江都去訖。自此王樞、王棟夫妻恩愛,父母雙全,一門有慶。不覺假期將滿,要打點進京,忽然武林吳府家人來報喪,雲太老爺已昇天了。王雲聞言,進內堂說與夢雲,夢雲聞言大哭。次日,王雲叫船,備了弔奠禮物,同夢雲、王樞、王棟登舟,望武林進發。不幾日已到武林,上岸到吳府中來,家人去稟知,吳璧、吳珍因守孝不出外廳,知賓親友出來迎接至廳,各各相見。吳斌之柩停在後堂,王雲同二子進去哭拜奠畢。夢雲亦在後堂拜罷大哭,哭得幾次欲絕,老夫人勸止。王雲、夢雲及二子又拜見了老夫人,吳璧、吳珍出孝堂相謝,各各相見,敘過寒溫,寬慰苦懷。老夫人見兩個外甥長大,又衣錦歸娶過了,歡羨不已,夢雲同二子進去與嫂嫂,弟婦相見。王雲住滿旬期,意欲回蘇,不料老夫人也病在牀,候了幾日,竟就懨懨不起。吳璧忙請醫調治,誰知竟是藥力無功,不幾日也自壽終,吳璧、吳珍滿門舉哀,買棺收殮,接着就開喪。安葬事畢,王雲想起對門任先生,承他薦入吳府之情,問到吳府家人,言已去世,王雲自弔奠一番,到次日,就辭別了吳璧兄弟,同夢雲、二子回蘇。王樞、王棟欽限已滿,不敢久停,急忙進京,就拜別了父母,帶了霞、彩二女,風、鸞姊妹不願上京,留在家中侍奉公姑。二人在路無詞,到京面聖受職不題。

真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說不盡的家常,走不盡的路途。幾年以來,王雲也就須鬢皓然,已登花甲之年,楊凌夫婦去世,王雲以厚禮葬之。此時王雲夫婦白髮齊眉,兒孫滿眼,享盡人間之福。有時或棹一舟,遊于山水,或到庵中與慧空談講。

不言王雲安享,且說王樞、王棟官拜學士之職,二人上養親之本,聖上批下只許王樞歸養,王棟留京。王棟見了兄嫂歸家,也就罷了。王樞別了王棟出京。在途無話。一日到了蘇州,拜見父母、妻子。他兄弟二人雖則在京爲官,三年兩頭告假歸省,也倒不久宦他鄉,王樞此來不過同老父消遣。雖是王雲六旬之外,真個鶴髮童顏,似得道玄之妙。夢雲、英娘亦然。說着話休煩絮。王樞、王棟各生四子二女,俱已完娶過了,是時王雲年近八旬,眼看八孫皆受官職,王樞長子王琦官拜吏部侍郎,次子王珮官拜太僕寺少卿,三子王琅官授翰林院編修,四子王玕官授洛陽縣令。王棟長子王琮官授山西巡府,次子王珖官授翰林院侍讀,三子王珊官拜大理寺卿,王瑚官居山東刺史,一門十員現任高官,赫赫之勢,還有誰不趨承。王雲此時八十大慶,普天下官員俱送禮慶賀。王樞前告養親在家,此刻王棟及衆子侄俱上本告假,與祖慶祝八十大壽,聖恩已準,各各來府。其時張蘭、萬鶴、錢祿、何霞、金聖、吳璧同年俱已去世,盡是子侄輩往來。是日,王雲生辰,合城大小官員、士紳、親鄰俱來祝壽,好不興頭。正在一堂親友慶祝,門上跑進來稟道:“聖旨到了!”王雲排香案,閤府大小跪接聖旨。欽差官開讀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蓋聞人之立身治國齊家創功立業,以圖蔭子封妻。一生之名行猶祿壽巍巍,繫上天之錫,非福量全人,何能備載?朕洞悉王雲乃先帝良臣,文可安邦,武能定國,爲國家之樑棟,海內之人才。朕當論功①,奈卿年耄耋,不堪侍朝,因未加詔。而齊家有方,生麟虎之兒孫,享千鍾之祿壽。卿年享八旬,果稱大慶。欽賜莽袍一襲,玉帶一圍,彩帛十端,黃金一鎰,加封於後:〔校勘記〕①“當論”原作“常神”,據掃葉山房本校改。

敕封王雲文華殿大學士,授光祿大夫,一等平甫侯;誥封妻吳氏一品太夫人,楊氏一品太夫人;加封王樞中極殿大學士,授光祿大夫;誥封妻錢氏一品正夫人,朱氏一品亞夫人;加封王棟武英殿大學士,授光祿大夫;誥封妻錢氏一品正夫人,朱氏一品亞夫人;加封王琦吏部尚書,授資德大夫;誥封妻萬氏夫人;加封王珮太常寺正卿,授資政大夫;誥封妻張氏夫人;加封王琅翰林侍讀,授奉真大夫;誥封妻徐氏宜人;加封王玕欽取特點吏科給事,授諫議大夫;誥封妻錢氏孺人;加封王琮戶部左侍郎,授正議大夫;誥封妻吳氏淑人;加封王珖詹事府少詹,授中議大夫;誥封妻吳氏恭人;加封王珊都察院左都,[授]資政大夫;誥封妻金氏夫人;加封王瑚特升布政司,授正奉大夫;誥封妻李氏夫人。

衆卿在任者,壽事慶畢,各各供職,毋得遲延,欽此。

王雲等謝恩畢,欽差官拜過王雲之壽,次日即京覆命,王雲修謝表一道,與欽差官齎上謝恩不題。

衆親友見聖恩封誥滿門,又各各道喜,少頃散去。王樞、王棟及衆兒孫媳婦俱來與祖公婆祝壽,羅列一堂,王雲夫婦看得眼花繚亂,喜隨顏開,兒孫輩依次拜祝,王樞,王棟各獻壽詩一章呈上,王雲夫婦同觀。王樞的道:海屋添籌未記年,椿萱八十邁神仙。

煙霞領就長春樹,瑞彩呈來千載蓮。

琴瑟共調俱玉案,兒孫齊享種藍田。

蓬壺路徑知多少,紫氣飛空是洞天。

王棟詩道:

壽享巍巍慶八旬,童顏鶴髮姤仙真。

金桃待獻三千歲,玉樹常開幾萬春。

北海風雲來際會,南山紫氣賀芳辰。

綵衣舞罷封章讀,代代歡聲印綬新。

王雲夫婦看完大悅,門上人進來稟道:“慧空老師太來與太老爺祝壽。”

王樞等一齊出來迎接進廳,慧空與王雲夫婦祝壽已畢,向王雲道:“賢弟同二位夫人壽誕,老尼無以爲獻,府上富貴極矣,何物無之。老尼所以撰得壽章一軸,聊以塞責。”命道童獻上,王雲謝道:“師兄偌大年紀,費此一番心血。”遂命家人掛起,且是寫得端正,俱各上前看道:恭祝師弟雲君並二位夫人八十大慶壽章曰:三星輝煌,夫婦壽康,齒德兼崇,遐齡亦昌。盈盈盛世,赫赫名揚。吳門瑞結,紫誥封章;平江氣秀,梓里生光。雲君之文,治國有方;雲君之武,開土豐疆。聖明眷愛,錫爵英良,雲君淑配,鼓瑟吹簧。家庭毋儀,夫人之襄:侍夫之道,事事周莊;和偕雍睦,吹絮成章,綿綿瓜瓞,楚楚行行;蘭孫競秀,衣冠廟廊;英英俊傑,閬苑仙郎,雲君之慶,悠福悠量,壽登南極,祿享聖皇。籌添海屋,記祝春長。錦堂開宴,芝酒飛香,千秋綿遠,瑞靄呈祥。鐘鼎燕序,詩書傳芳。滿門嘉慶,合眷書香。芝蘭玉樹,稱慶一堂。

護雲庵八十六齡老尼慧空頓首拜撰

王雲等看完,贊謝不已,衆皆坐下。慧空年雖八旬之外,行走如飛,好返老還童,頗得玄機之妙。王雲道:“師兄可記昔年在武林倡和時節?近來總這般老了。”慧空笑道:“可見之速。你只看君有如此福量,兒孫滿眼,富貴之極,天下惟君一人而已。”夢雲笑道:“幼時江中遭臧氏之難,寄跡寶庵,宛如下幾日,誰知髮鬢皓然了,世事也不知多少更變。”英娘道:“老身昔年在山寨下來遇繼父,後到老師庵中進香,得遇姐姐,想來就在眼前。皓首餘生,也想不到有今日。”合座聞言大笑。慧空見滿堂嬌女,一室才郎,看得眼花繚亂,笑向王雲道,“賢弟一門富貴,才子佳人盡在府上。”王雲道:“那裏後來。”慧空見府中碌碌,不敢久留,就起身告辭,王雲留之不任。慧空臨行,向王雲道:“老尼後日要辭世了,賢弟若看結契之情,來送老尼一送,足感情誼。”王雲道:“師兄正好暮年消遣,何出此言?”慧空道:“大數難逃。”說罷揚揚而去。

王雲曉得慧空有些通禪,到後日不失信,竟叫小舟往庵,夢雲、英娘聞言亦要同去,王樞、王棟並衆子俱各相隨到護雲庵來,慧空久已備下茶果,命徒子徒孫迎接王府衆老爺、夫人。見禮侍茶已畢,慧空沐浴更衣,向佛禮拜畢,又辭了衆人,與王雲執手道:“老尼今日先行,大約老弟夫婦不久也就來相會矣。”王雲已知其意,垂下淚來。慧空笑道:“大丈夫視死如歸,況是極樂淨土,何苦之有?老尼去後,命衆徒將柩焚之。”王雲點首。慧空並不吩咐子孫一句,轉身坐在中間椅子上,道聲“請了”,端然瞑目歸西而去。衆人皆爲奇異,並無苦境,就是王雲、英、夢三人心覺依依。徒子將柩盛殮,衆人各拜畢,王雲道:“你師父遺言,速爲化火。”遂將柩抬在院中,王云爲首化火,念四句偈言道:一番修煉脫塵魔,今日西回大道何。

入火飛空歸淨土,依然般若有波羅。

一時火焰齊發,只聽一聲響亮,一道青煙沖天而上,嫋嫋有形,宛若慧空在內,隱隱歸西而散。王雲等讚歎不已。待徒子拾骨入塔,夢雲、英娘觀玩舊地,道:“人已老矣,故物猶存。”日色漸漸含山,王雲等辭別衆尼,下船而回。

又隔有幾日,已是二月初旬,王雲想起慧空之言,向夢雲、英娘道:“夫人,前日慧空臨回之言,雲我們老夫婦不久也要去與他相會,諒我們光陰有限,明日叫一小舟,同二位夫人遊於名勝之間,只此一遊,以爲謝世。二位夫人意下如何?”夢雲、英娘道:“老爺說那裏後來,正該出去遊玩。”王雲次日令家人叫船,就同夢雲、英娘、王樞、王棟登舟,先到虎丘遊玩。王雲笑向夢雲道:“當年老夫見夫人只此處也。”夢雲微微而笑。玩至山頂亭子內,夢雲見昔所題之句宛然如故,因嘆道:“六十幾載已來,物是人非。”王雲笑向英娘道:“老夫爲了這首詩,不知害了多少想思。”英娘笑道:“這想思已被你害着了。”工樞、王棟不知來由,問於老母,夢雲細言前事,俱爲大笑。又到各處隨喜了一會,走下山來,上船就往玄墓進發。少刻,舟至玄墓,上岸見遍地梅花大放,就如一片白雲,清香襲人。正是:香流暗送白雲飛,點落蒼苔又惹衣。

若是羅敷認美女,梅花應得妒燕姬。

王雲等遍玩梅花,後到寺中游玩,來到山門前,見一老道閤眼端坐蒲團之上,王雲近細看那道人,驚道:“這位真人好似昔年在京救我命者。”忙躬身叫道:“老真人!老真人!”叫了幾聲,那道人開眼將王雲一看,哈哈大笑,站起來向王雲道:“你來了麼?老道在此等候多時了。”王雲曉得是真人,急忙跪下謝道:“向蒙真人活命之恩,欲圖報答,不期真人化去,今日得拜金面。”夢雲在旁,認得在江舟救身者即此真人,亦跪下相謝,英娘亦認得真人指路救難,也跪下拜謝。王樞、王棟見父母皆跪者道,只好也跪下。真人大笑道:“起來,起來,恐旁人看見不雅。”王雲等立起身來道:“愚夫婦皆承真人活命之恩。”真人道:“汝六十年前同張、萬二生在此遊玩,贈我白金,可還記得?”王雲道:“此是真人玄術,弟子那能認得。今望真人脫弟子出於紅塵,超離夫婦於苦海。”真人道:“汝夫婦三人本是上天列宿,合該歸位。可回家,望日當歸天界,從此脫殼,老道爲之引路,遵此便了。後面又有一道者來也。”王雲等回首一望,不見有人,再回頭來看,真人不知去向,王雲夫婦俱皆醒悟。王樞、王棟不勝驚奇,向父親道:“爹爹、母親正好享幾年清福,如何就要歸天?”王雲道:“一則大限難逃,二來去登極樂,我兒不須憂慮。”王雲等也不到遠處去遊玩了,登舟竟回府中。

王樞、王棟將此事說與閤府人等,王琦等向父親道:“爹爹,此事宜真宜假,亦要打點下。”王樞遂料理諸事。王雲夫婦到望日,命燒香湯,沐浴更衣,拜謝世界。兒孫見此光景,牽衣留哭下拜,王雲道:“汝等不得如此,這是喜事,何須啼哭。我回後,兒孫等宜清正爲主,不可好佞貪酷。”兒孫媳婦來牽祖母之衣下淚,夢雲、英娘亦吩咐一番。英娘同夢雲說畢,夫婦三人端坐而終,俱享年八十。衆兒孫成服入殮已畢,方敢舉哀啼哭,合城鄉宦、大小官員俱來弔奠。安葬事完,王樞、王棟丁憂在家,後來也不出去爲官,亦告老回家,夫婦也是齊眉壽終。衆兒孫代代居官,張、萬、錢、王、金、吳這幾家世代婚姻,盛在江浙。只此《英雲夢傳》留爲後人一笑。有詩一律,單道王雲夫婦之福:少年才振古吳閶①,籌運乾坤作棟樑。

雙子共登金帶客,八孫齊薦紫衣郎。

人生富貴無邊福,夙世姻緣到底良。

應是鳳凰池上子,壽終又且好回鄉。

①“閶”字原作“間”,據掃葉山房本校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