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案奇聞
正文
引子
此言雖小,可以喻大。明乎爲說之小者,未必遂無當於大道也。如必褒盲腐而斥稗編,則何以好奇搜逸者,乃往往得譚資於野史也耶!
楚阿谷之陽,有處子佩琪而浣者,孔子於南遊見之,曰:“彼婦人其可與言矣乎!”其文見漢《韓嬰外傳》。而後之以此藉爲口實者,遂未免有聽琴、奔月、偷香、窺宋之想,繼而出自不已之事,豈善學聖人者哉!然要知真聖賢必不作腐事,所謂諳於大道,而爲學士大夫者,當不必徒尚乎口中之朱程焉可矣!
茲說半出傳聞,因演其事,亦聊以蕊浪波痕,供鼓掌於一時云爾。若夫以妖豔之書,啓天下淫男子逸蕩之心,則妄語之誡,舌戰之禍,固生平所自矢不爲矣。
江表蠡庵
蠡庵跋
讀《萬斛泉》(即《女開科傳》別名——點校者注)竟,不覺拍案大叫曰:遊戲三昧,已成勸懲。全書憤世絕俗,半多詼諧笑話。說中說文人、說才女、說清官、說貞友,能使天下之人,俱願合掌俯首,敬之拜之而已。至裝腔之孿童、設騙之暗黎、狠毒之訟師、多事之乞婆、拚命之驛丞、種種諸人,何異一部因果、一部爰書、一部小史記、一部續豔異。有能奉此爲書紳,帶之爲韋佩,則不但人世清淨,亦得佛門歡喜。是濟渡一世之寶筏,維持天下之瑤琛也。若僅以小說視之,亦可謂不善讀是說矣。質之衆口,我言匪諛。
虎丘花案逸史
調風入松
且調律呂嚼宮商,花底漫持觴。亂紅深處鶯聲碎,聊指點,鑿破天荒。糟爛兩闈科第,醅傾幾代興亡。半世英雄多少忙,轉眼費商量。青蚨無數飛如蝶,熱血千年冷似霜。後得新聞堪笑,番成花浪詞常花案一書大意,詩曰:風秀士奇開花案,雌狀元私賺春魁。
狠禿子情迷色陣,潑孌童刺犯霜威。
廉御史烏臺執法,老驛丞蟻命成灰。
盡餘生兩番報捷,終湊合三夢爲媒。
目錄
第一回新傾蓋風流出陣
詩曰:
名流應不愧清時,爲唱新文第一枝。
恥把盟心循故事,誓從刎頸結相思。
片言投契非關酒,千里聞聲豈爲詩。
但得情深堅似石,天南解北總如癡。
可恨這一片清白世界,卻被一班兒險媚的惡朋,弄得不上不下,不乾不淨,以致血性男子看不上這些合污陋態,沒奈何只得閉門弔影,離羣長嘆而已。人又道他孤孤零零,滿肚皮不合時宜,於朋友面上何其冰炭。不知別有一種深情,未可爲一二俗人道也。卻是爲何?只因世人不曾解得朋友二字明白,故此只曉得一味奔趨勢利而已。
你道那些獻諛阿好的,好象什麼東西?就象那鵓鴿子一般,只飛向旺的去處;又好象糞坑裏的蛆蟲,越臭越鬧處,他越鑽得高興。況目今掇臀呵卵的頗多,到數不着那拂鬚丁謂;滿天下盡是乞憐搖尾之人,如何算得那嗥嗥師聖。若此等輩,就使孔聖人、孟夫子、朱文公、程伊川諸聖賢都生在一時。日把綱常倫理之言,耳提面命,又安能使這廝涎臉頑皮,收轉奔趨鑽刺之習。總是胎骨生成,無法可治。
你若不信,請看今日世上的朋友,人人管鮑,個個雷陳。
社小弟沿街塞滿,老盟翁遍地稱呼,只除是漏澤院中與那卑田隊裏疲癃殘疾的,或不屑把臂相知,邀湊蘭譜。若夫隸優娼座之儔輩,皆芝蘭共籍之嘉賓也。
所以然的原故,看官們知道麼?或有父兄現在要津,或子弟叨登科第,盡力奉承,百般趨事。第一望他提攜挈帶,第二希圖關說影射,第三託勢裝腔,第四作家肥嘴。種種利益,就是獻妻貢妾,嘗糞吮癰這樣極不肖,極齟齪的事體,推他的意思,都是心悅誠服的事。若要他攢一攢眉兒,道半個不字,這也不爲希罕。
卻還有一樣人,本領實系粗淺,遇着同輩中間或小考僥倖,搭在前列,他就自愧不如,登時傾心下氣,便認定他是名流。
若使自己家業殷饒,畢竟也要設法挨身,聯爲同契。誰知這班名士,招搖聯絡,聚將攏來,不是局賭,就是幫嫖,各逞自家的高強手段。青天可折,泰嶽能移,無非要騙些銀子銅錢,那管得什麼禮義廉恥。故此莫說對那朋友這般這般,就是那衙門裏胥史,盡着與他聯交;班房中皁快,何妨認爲至戚;藉爲漁父之引,用作狐假之威。阿兄小弟,此中大有便宜;盟長契翁,就裏不無作用。你看勢利二字,自古爲然,於今尤甚。總之,世道軟熟,已是天造地設的了,你有什麼本事翻得局來。
這也不必說了,更可怪的還有一起女流,一般也學訂社,一般也講聲氣,一般也趁花朝月夕吟詩弄柬,一般也同騷人墨客標榜應酬。尚書當初有一半老佳人,姓章名臺,字雙青,日懷社弟名刺,隨遊詩草,遍謁知名之士。及看他的詩稿,只不過是東掇西攛,湊集來的套頭指粉。又有那不出頭的山人措大,替他捉刀。猶之走名秀才,拼着兩數銀子,刻幾篇倩人改削的窗稿,有年沒月的考卷,將來圈圈點點。冒名某觀風,某月課,某老師批評,某同盟僭筆。總是瞞天扯淡,好似南京城隍,拜上北京土地,絕沒一些對會影響。咳,社風流染,竟到男女混雜的田地,豈不可恨。想當初劉孝標絕交論中,五交三釁,尚未及此一種妖耳。若是真正才子自不屑與此輩爲伍。結識一二相知朋友,砥志勵行,即偶爾閒戲,必要做出絕無僅有的事,爲千古一段風流佳話。正是:琴樽風月閒生計,金玉松筠舊歲寒。
話說南直隸蘇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餘,雙名夢白,表字麗卿。他父親曾爲顯官,母親累受封誥,兩個已是中年年紀,再不能夠得生一子。那夫人終日妝金塑佛,修橋砌路,不知行了多少的好事,只求天賜一個男兒,幸喜天公感應,老兒爭氣,婆兒風騷,不知不覺那夫人腹中懷孕,將次分娩。
一夕,餘公忽夢見天上一帶白虹,綿亙數里,憑空冉冉飛將下來,覆在他的屋上,頃刻間化做滿堂的金光,采色炫耀。
餘公拍案叫奇,卻原來是南柯一夢。未幾,耳根頭只聽得夫人口裏,哼哼的叫着肚疼,越聽越叫緊了,好象要分娩的聲息。
餘公連忙披了衣裳,喚起丫鬟,上了燈火,即時傳命家童,去喚請穩婆到家。不多時,生下個孩兒,眉清目秀,呱呱響亮。
餘公看了一會,回想昨夜白虹之夢,豈非佳兆,遂命名爲夢白,乳名虹,即口占古虹詩一首道:紆徐帶星渚,窈窕戾天潯。
逸勢含良玉,神光滲瑞金。
隨僱了一個乳孃,撫養愛惜,真同掌上之珠一般。果然才生五歲,聰穎異常,六七歲經書已曉,就喜吟詩作賦,十三歲進學,十六歲補稟,十七歲給賞一次。本房把他卷子幾乎中瞭解元,因大主考比並一卷要中元的,遂將此卷挨在第二。房師賭氣情願不中,說道留到下科不怕不領解額,殊不知反誤了他的前程大事。要曉得功名遲早,都是命裏生成的。如今的人不肯安分守己,拼力結緣,豈知這個蒼蒼的老天,專好把功名二字顛倒英雄,弄得人死不得活不得,那許人一概鑽刺到手。就使錢神有靈,筆花無色,鑽刺得到手了,後來也決不受用。那比得貧士辛苦,之乎者也,沒日沒夜,公道掙將來的,得之雖艱,安享自久。要曉得麗卿並不該中在散榜,豈但不該中元。
所以麗卿高見,竟不把那功名兩個字放在心上,只是娛情詩酒,散心山水間。不料他父母雙亡過了,雖然剩得潑天的家產,卻是未完婚配,只得孑然一身。他父親的同年故舊,往往央媒來替他說親。他說得好,要做我的渾家,殊非是今世上沒有的才、沒有的色方可牽絲結??,不然,休想我去做他家的風流佳婿。故此大言落拓,蹉跎過了日子,今年已是一十九歲了。
一日,正在書房裏啜茗焚香,枝頭好鳥呢喃作伴,獨有一個黃鶯兒百般巧囀。那鶯兒煞是作怪得緊,又偏朝着麗卿如泣如訴,嬌啼不已,飛翔回盼,總是不離這一搭兒所在。這正是:嚦嚦嬌聲花外囀,紛紛春色上枝來。
又道是:
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
只這一個黃鳥兒便打動了麗卿問花訪友的高興。那麗卿就於此時呆想了一會,口占一絕,道:春鳥枝頭叫不休,春花春盡倩誰留。
爲尋芳信傳春緒,惹得春情處處愁。
吟詩已完,提起筆來,信手寫在花箋幅上,忽然嘆口氣道:“近世交道衰,青松落顏色。人生在世,縱使百年得醉,三萬六千而已。當此春光明媚之時,若只一味捻着這幾本殘書、幾枝禿筆,終日加蝨處?T中,忙忙碌碌過了日子,卻不被這些多情的花鳥笑殺了嗎!你看枝上鳥聲,無非求友,何以人而不如鳥乎?”隨即喚書童司茗來問他:“近處有甚麼好灑落的去處麼?”那司茗終日伴着麗卿在書房裏,只好打瞌睡,那討得出外去玩耍,聽得這一句說話,竟不知這個歡喜從那裏掉下來的,連忙答應道:“相公若要尋耍子的去處那裏沒有,只是好笑我們蘇州人,個個只認得一座虎丘山。此時正是三春頭裏,熱鬧有趣的時節,美女嬌娘,絡繹不絕。相公何不帶挈司茗也看看景緻?”麗卿原有十二分高興要去,又聽得司茗這番慫恿,那兩隻腳就象有人推他的一般,不知不覺走了出去,巴不得一腳就跨到山塘,連忙叫司茗鎖書房,同去一遊。只見打扮得濟濟楚楚。但見他:衣剪春煙,神凝秋水。春情籠面,依然弱冠之年;詩思壓肩,生染書生之態。衛清癯,不足數也;潘安妙麗,何足道哉!絕非紈褲行藏,果是風流人物。不教擲果滿車,定惹阿嬌看煞。
卻說這蘇州,古名陽羨。東際大海,西控震澤,山川沃衍,江南之都會也。佳勝第一是虎丘山,在府城西北,一名海湧峯,上有劍池、千人石、生公說法臺、吳王闔閭墓。爲何喚作虎丘?
世傳冢內金銀之氣化作白虎,踞其上,因以爲名。至迤邐而南,西施洞、館娃宮、浣花池、採香徑及琴臺諸勝,無不了然在目。
而下瞰太湖,洞庭兩山滴翠浮煙,何異那白銀鋪世界,景緻奇絕。每逢月上風來,遊人簫管,和歌石上,各奏所長,雖萬籟無聲之後,猶有清音繚繞,尤非他處名勝可以彷彿一二。
麗卿同着司茗兒一徑來到寺裏,遍處觀看。果然曲檻洞房,回欄精舍,呼茶喚酒,百般俱有。一片千人石上,蹴球演法,詩畫骨董,說書談命,盆魚卷石,花碌碌簇錦相似。就有官宦人家,夫人、小姐前呼後擁,遮遮掩掩的。也有村莊市鎮男男婦婦攜兒抱女,挨挨擦擦的。那司茗鑽過東,鑽過西,手舞足蹈,看個不了。獨有麗卿全不把這些掛在眼梢上,只自閒行緩步,走來走去。只見一個茶社,桌兒上安着一副上帳的筆墨。
麗卿不覺打動詩興,便提起筆,叫司茗磨濃了墨,就在那粉壁上題詩一首。你說麗卿終日在書房中,那曉得外邊有這樣妙處,今朝豪興得極,拿起筆來不費思索,恰象原舊做成在肚皮裏的,煞時間寫出一首七言八句的律詩,說道:春氣催人到此遊,吳山吳水不關愁。
暗香夾路通深竹,遠色浮光映野鷗。
倚石賦成將落日,尋花興滿欲歸舟。
共傳此夜千人月,繚繞煙雲爲客留。
詩已寫完,遊興將倦,正思歸去。忽見那說法堂月臺,有一班兒人在那裏鋪着一片氈條,參差團坐,猜枚耍笑,聲振林木。麗卿走近前來一看,雖然都是不認得的朋友,卻是與我年紀不相上下,不知此等是何許人物,想他不是南州冠冕,定是中林蘭蕙。那幾人,你道此輩委實生得何如?
美如冠玉,潤似明珠。瓊姿皎皎,堪雲國士無雙;玉影翩翩,宛是青蓮再世。
果然生得一表非俗。麗卿心裏想了一遍,腳底下又欲走,又不欲走,遊遊衍衍,只顧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見他獨自徘徊,卻也湊趣,都立起身拱一拱手,對着麗卿道:“我輩偶爾閒遊,深荷尊兄青盼,若不棄嫌狼藉,敢屈同坐一談。”麗卿笑道:“小弟一時緩步,見諸兄情興勃勃,卻又不是敝處聲音,有這等豪興的,決是我輩中人了。既蒙雅愛,便當促膝,只是無端闖席,殊覺不雅。”那二人道:“宇內皆知己,天涯悉弟兄。生平快事,莫過於此,何必拘拘形跡爲嫌。”於是五人歡然坐下。
麗卿先開口問道:“諸兄高姓尊表,貴籍何處?”一個道:“小弟叫做梁文昭,賤字遠思,陝西長安人,同家君宦遊到此。
此兄姓張,諱眉,字又張,遼東廣寧人,他尊公亦仕籍貴剩我兩人雖則祖貫西北,卻是生長南方。此兄就是王子彌。此位師父就是三茁,就是一處寺裏的首座。不知吾兄尊姓貴表?”
麗卿道:“小弟姓餘,賤名夢白,表字麗卿,年逾弱冠,蹤跡飄零,除此詩酒二字外,人卻知有小弟,小弟亦不復知有世上矣。”遠思道:“仁兄高懷磊落,非弟輩之可及。今年仁兄貴庚?公郎有幾了?”
麗卿不覺失笑了一聲,回覆道:“小兒尚艱於得母。”二人不覺驚訝起來道:“弟輩只因生平自負薄才,兼有情僻,誓不肯與凡流女子結緣,誤我終身大事。若說富貴,到也不在話下。至如仁兄的意氣,仁兄的才華,何故尚遲迨吉之期,未遂桃夭之願?難道世上又有同心如吾儕者乎?”
麗卿亦大叫道:“天地間只道止有小弟一個,不意復有二兄。今日一會,可稱生平之奇遇矣!我們要曉得,大丈夫生在世上,只恐不曾讀得幾句書。若是果然真正讀得幾句書,那功名二字是吾輩囊中物,就是得之,不足爲榮,失之不足爲辱。
朝榮夕落,豈堪耐久。若說到妻子之間,不娶一個有才有色,有情有德的絕代佳人終身相對,便做到玉堂金馬,終是虛度一生。最可笑如今的人有一種愚見,說討老婆,畢竟要擇門當戶對人家閨女。殊不知呆定在人家閨女中,尋那般絕色有才的,卻也一生一世不要想着討好老婆了。前日曾有一個強作解事的人,對小弟說道:‘就是低醜婦人裏面,頗有才情。’這一發胡說得緊。無鹽嫫母,縱負奇才,對着這副尊顏,怎生看他得過。
所以遴選女郎畢竟色爲第一。譬如批評文字,開口鬆脆、秀色可餐,就引人圈圈點點,增起文章聲價。猶之女貌鮮豔,動人我見憐之想。庶幾對之者,揣摩她這樣龐兒,定有情致,定有才思,一直摹擬到曉妝燈下,對月臨風,並許多說不出的睡情矯態,只管研磨不了,方演出一段房帷精細的學問。列兄以爲何如?”
又張笑道:“仁兄妙論天開,真沁人肺腑,實獲我心。”
麗卿又道:“今日我三人傾蓋知己,心事略同,若得始終無二方好。不然,亦終爲山水所笑,美人不許。二兄倘不我棄,即奉此一片石爲盟主,以訂終身。”三人不覺鼓掌,遂爲八拜之交。先敘年譜,麗卿少又張一歲,又張少遠思一歲。三人依次稱呼。復令小使飲酒,呼盧浮白,暢飲一番。
只見王子彌替三茁和尚見遠思三個說長說短,情投意合,卻與他們說不投機,兩人自斟自酌,已是陶然爛醉。遠思說道:“今日之飲固樂,但是一味山水,亦覺寂寞得極。聞得此處有名姝數人,精通翰墨。弟雖企慕已久,急欲一見,只恐有才無貌,或是有貌無才;即使有才有貌而於情甚寡,不足邀我輩之賞鑑,就是說有才有貌的,或者是世俗之所謂才貌,就是情有所鍾,亦未免爲勢利所引,不足以當我輩之識賞也,不若明日相約同往一評。萬一是我輩姻緣落在這裏,亦不可知。總之,天下的事大都在無意中倒有些好處,不可當面錯過。”看他那三個,說到風流有趣的所在:丰神秀異,如羊車入市之玉人;志氣豪雄,似破浪乘風之文叔。冰壺皎徹,珠玉琳琅,我見猶憐,何況女子。
三人因此約定,明日清晨又張邀遠思,遠思邀麗卿,各帶精細小童,集於某處,以某爲蜂媒,以某爲蝶使,以某爲窺簾之燕,以某爲探水之鷗,大索花間豔史,廣羅曲陌朱顏。只此豪舉,掀髯談笑,登壇指畫。三人各道寓所,盡興而散。即一席間生出許多枝葉,正是:天上星橋信可通,今朝行會蕊珠宮。
深藏鸚鵡春枝香,透出瀟湘點綴中。
擬定明日出陣,偵探花叢,或是天台路迷;或是桃源漁引;或是張騫海上之槎,得支機於牛渚;或是邯鄲夢中之遇,銷王枕於黃梁。不知此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誤尋芳花煞勾嬌
詞曰:
憑花開處香分樹,花自生香花弗知。
幽以佳人能點染,豔因才子共籌思。
文章寄傲傳花信,翰墨留心泛酒卮。
一集名媛千古異,喬裝次第壓新枝。
自僕論之,雖則是風流韻事,也要不脫腔骨。即不能從名教中尋出樂地,也還是守着這幾句孔孟的樣範,終不致敗壞行止,玷辱身名。如今世上子弟們甚是輕薄得緊,見了老成前輩,沒有一個不裝鬼臉,不贈譏評的,還要訕他是假道學、腐頭巾。
下惠等於盜蹠,仲子疑是齊人。且說奸盜詐僞的事,偏是賢良方正的做將出來。更道這些人死去,若到大成文宣王殿上,朱紫陽院中做小鬼卒判,也沒了站立處,還只恐怕倒把他的腐臭之氣,連閻羅天子被他衝倒哩!如此誹誹揚揚,罵得那先輩開不得口,只得嘆口氣道;“吾道之不行也,命矣夫!退避三舍而已。”
故此惡少成羣,雌黃滿口。據他所好的,只曉得花柳場中,最忌的是一件煞風景,無論賢愚好醜都一齊趕興幫閒,去做那篾片白賞。原來那種人的本錢不消大破費的,只要掙扎得幾件道地衣服,繃在身上,或是道聽些風月機關的閒談,陪闖寡門,幹幫插趣。他雖靠着大老官,卻也頗裝身份,究竟只好騰那幾個歪辣妓女,哼奢這幾個熟識的優童。動不動把相公兩個字穿在嘴上,凌辱斯文公舉。
不消有起得草稿,已曾預先揣正在袖裏,只要臨期尋得頭腦,填上姓名,呈送便了。要曉得他們何曾敢當真凌辱幾個斯文,不過是斯文中下流,無非藉此開科,詐些酒食銀兩。俗語說得好:“腰裏撒撒,口裏嗒嗒。”不然,如何能夠得終日酮?F,如何能夠嬌其妻妾。似此等輩,比比而是。
我想,當初唐伯虎賣身爲僕,去騙那華學士的丫鬟;徐文長假做偷兒,倒詐了夜巡官的銀子。這樣風流不羈,豈是容易學的。後來便有一人推而廣之,要看相起自家內戚中一個女子,糾合了許多朋友扮做強盜,明火執仗打到那家,聽憑衆人去劫擄財帛,他則搽了茶麪孔,一徑抱定此女,云云不放。臨行時又把她的臂咬上一口,竟不知是甚麼掩障法兒,畢竟後頭做將出來,登時正法。要曉得那謝幼輿的投梭折齒,幾曾不累清名;司馬長卿之琴挑月竊,究竟未爲佳話。如今人開口便援引伯虎、文長一流人物,把相公白眼高抬一世,終日撮空打諢,思量喫酒趁錢,到底還奉承自己一件不美的事,弄到喪身敗節的田地。
是知世態澆漓,居心多不乾淨,弄巧成掘,比匪生非,便遲之又久已不知不覺,逐我出聖賢門外,逼我在小人路上。總是病入膏肓,難以藥救,嗚呼晚矣,噬臍何及。爲此只勸世上的人,切不可以聰明貽禍,切不可以機巧傷心,切不可用盡名士英氣,切不可使盡朋友勢力,切不可賣盡假裝學問,切不可賺盡打詐銀錢。笑人人笑,天報不爽。還只是守分的卻得安穩。
閒話且按,話說餘麗卿在虎丘寺裏相訂了梁遠思、張又張,這番高興。回到書房中,眼也不合,巴不得到天明。梳洗了,連早飯也不思量喫,就是勉強吞了幾口,也覺得口裏毫沒一些滋味。麗卿原是色中餓鬼,只因眼眶比別人高了幾分,看得世上這些女子卻都是些魑魅魍魎,一般走到他面前,便把兩隻眼孔丟在別處去了。故此只好獨自一個蛹處芸窗。有詩寄懷爲證:世間榮落重逡巡,我獨丘園坐四春。
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更無人。
青袍似草年年綠,白髮如絲日日新。
欲逐風波千萬裏,未知何路到龍津。
卻說閶門外,柳潭深處有個女娘,年方一十七歲,名叫倚妝,原是揚州人。說她風致如何?就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八個字兒,還只形容得她三分五分,況且會得做幾句詩詞歌賦,又會得臨幾筆米蔡蘇黃。可憐倚妝她原是好人家兒女,只因連遭兵火,地方殘破了,父母各不相顧,逃竄東西,不知下落。
卻被賊兵拐來,賣把販梢的客人,做了一個行首。看官們,你道世間何事用不着勢利,不消使狠毒?只有做了娼家是無可奈何的了,未免有些勢利,有些狠毒。若論到世間勢利之極,狠毒之極,又莫過於娼家之老媽媽、老親孃。虧得倚妝生得十二分標緻,那媽媽心裏全想靠她過活此生,故此百依百隨,無所不至的奉承她。
誰曉得那倚妝原是舊家骨肉,那肯倚門賣笑,整日吟詩寫字,燒香喫茶,自幹自己的營生。媽媽也無可奈何。近來又添了幾個相知的姐妹,一個叫做文娟,一個叫做弱芳,共集青樓二十多人結一花社。內中就是那文娟、弱芳,也不是行院人家生養,都是與倚妝一起來的。故此她三個越覺比別人過得親熱。
每逢春色嬌妍,百花爭媚,柳眉初展,鶯語撩人的時節,攜手憑欄,尋詩分韻,賭賽所長,直是花隊中一大風雅勝會也。若是說到“風清月朗”四個,那倚妝倍覺留心,或是獨坐無聊,乘間俏步,便即焚香暗祝,說道:“老天,老天,若使我遇得一個多情的才子,把我這個身子託付了他,也不枉你生我這般一個花容月貌。若只是風塵碌碌,終陷章臺,倒不如尋個自盡的門路,也省得在上受苦。欲界色牢,何殊阿鼻地獄!”說到這段光景,哽哽咽咽,更有何言,惟有暗拭啼紅,輕衫溼透而已。故雖隨行逐隊,勉強支持,一段心事終是鬱郁。正所謂:沉憂萬種與千種,行樂十分無一分。
倚妝因嘆誤墮風塵,紅顏薄命,作詩一律,以志悶懷。詩上寫着道:家在春郊碧草園,懶將愁緒問停轅。
飛花帶雨沾衣溼,舞絮隨風繞徑翻。
強對管絃收涕淚,即逢樽酒略歡言。
空閨遍地皆明月,猶幸傷心無夜猿。
只這一種牢騷心事,就是日常裏最相知的姐妹們也都看她不出。只有文娟、弱芳兩個同病相憐,互相慰藉。況且如今風氣險惡,自有那一等使勢的紈褲子弟,倚着簪纓世胄,腰纏大鏹,終日闖鬧寡門,使酒撒潑。動輒指揮狼僕生情打詐,聲揚送官。故此倚妝一班兒被這廝吵得不耐煩,越覺看得青樓中沒有個出頭的日子,只得藉此花下陶情,臨風消遣。
一日,她們正在百花亭上,荼藤架過,靠着太湖石分題做詩。倚妝正爾沉吟,不覺拊掌粲笑起來。及坐姐妹們攢住問她,她又不做聲。你道好爲着什麼嫋娜作態,未肯輕言?只因偶然想得幾句好詩,未免有落筆驚人的意思。這個就對衆人說知,也是癡人說夢,故此只是不響。大抵如今個的人會得做幾句文字,就把兩隻眼睛放在額角上了,豈真絕世奇文,只見世情薄態。況且女娘家哪裏曉得做甚麼好詩,不過是附名赴社,何曾有甚麼搜索出來。看她們或是逐流鶯,或是撲粉蝶,或是戲打鞦韆,或是摘花插鬢,這就是她們的本事了。何怪乎倚妝之笑而不言也。詩曰:風透疏簾月滿庭,倚欄無事倍傷情。
煙垂柳帶纖腰軟,露滴花房怨臉明。
愁逐野雲消不盡,情隨春浪去難平。
幽窗漫結相思夢,欲化西園虹未成。
卻說麗卿同了遠思、又張三個去尋花隊佳人,偏是一時沒處尋覓。自早到午,天台徑杳,終無指引。又張說道:“天下世間哪裏有甚麼絕色的女子?明明都是我等胸中一段妄想,幻出天仙勝概,把這個想頭只管想去,連自己也不知不覺,只說是真了。蜃樓海市,皆以氣成。白馬猿猴,總緣心造。就是那陽羨鵝籠中無數錦屏美女、酒餚、笙管,幾曾有一件不是從空中幻出。我們如今不如以心問心,以意問意,或者也象那真真一般叫他下來也不可知。若說畢竟要搜尋出這般人物,想是斷不能夠的。不如回去了吧!”
麗卿無數高興,卻被又張掃得冰冷,一路回來,毫沒一些意緒。思量起來的時節,何等時節,何等心熱,不覺隨口吟出一首絕句,說道:無端客思爲誰憑,枕簟生寒夢不親。
乘興杳然還寂寞,不知何處問香塵?
一頭念,一頭走,將次走到一座花園門首。只見粉牆半築,高柳披檐,一陣陣蘭麝氤氳撲鼻吹來。麗卿笑道:“我們何緣,倒得到此衆香國中壺天別院來,又欲尋段安香、賈陵華耶!”
說言未了,卻走到一條小橋西畔,柴扉關掩的去處。望見裏面一個小閣兒上,有數位女郎在那裏說說笑笑。也有緩步沉吟,低頭構想的;也有捉筆捷書,指腕不停的。麗卿等見了又驚又喜,目動魂搖,真是天付機緣,非同小可。一時就想要闖將進去,不知何等樣人家,免不得伸頭縮腦,張而又望。又恐怕她們看見,驚起散去,個個都把身子在花叢之下,隨着花兒遮着,偷窺了半晌。諸美態度,盡入目中。麗卿已是個個屈指評品,飽年看純熟。惟有一個穿素羅衫兒的,更比衆人生得一萬分天姿國色,舉動非常。麗卿不覺失聲狂叫起來,說道:“我們今日已置身九天瑤島。生非劉阮,何緣到此?”怎見得這女子好處?但見:梨雨肩拖,柳風腰折。白羅衫影,無非織就春思;烏髻雲堆,總是天然圖畫。撥開半幅桃箋,揮就一枝斑管。墨賓挾雨須臾至,腕鬼驅龍頃刻飛。真絕代之佳人,實風流之渠帥。
你說麗卿見的卻是哪個?正是倚妝。終不信是人是仙,是真是夢,卻把遠思、又張樂做一團,不勝欣幸道:“今夕何夕?
見此粲者!”麗卿肚裏想着道:“但不知此女是誰家閨豔?可能使餘麗卿撮合否?萬一此女已曾許嫁人家,落於村夫之手,我麗卿就終身想殺也是徒然。要曉得,這個老天把我這個身子,原不曾定叫你呆呆地活在世上。我便爲她想殺了,到九泉之下亦何等風騷!何等快活!!就是做鬼也不同些。”麗卿正在那裏胡鬧猜疑,遠遠見廳柱上頭貼着一對春聯,定睛一看,上面寫着道:西子去時遺笑靨,謝娥行處落金鈿。
麗卿不覺大笑道:“你看柱上春聯,斷是青樓無疑矣。”
扯了遠思、又張,大膽踱將進去,早是驚動春閨仙侶。倚妝雖則低着頭不,先已瞅見麗卿,心中已是十分注念,但不出口。
直等衆姐妹笑臉嫣然,聞聲啓問,方纔假意錯愕,起身向前說道:“阿誰少年?從何處來?妾等素昧生平,何幸降臨玉趾?”
麗卿聽見這個嬌嬌滴滴的聲,魂靈早已被她勾去,舌翹心戰,不知所措。停了一會,回她說道:“小生久慕瓊宮,無由造晤,今日竭誠專訪,幸得睹面,不負此生。但我又見諸英畢集,案頭筆墨淋漓,定有佳韻在此,未知肯不吝瓊瑤,使得小生一披珠玉否?”倚妝回顧諸姐妹含笑說道:“妾等下里巴音,何敢班門弄斧,不堪呈教,見笑大方。”又張道:“麗兄既請教殷勤,不必過謙了。”
唼笑向袖中取出一張箋張,雙手遞與麗卿。麗卿手雖接着花箋,卻一眼釘在倚妝臉上。卻不知又張在麗卿手中,輕輕的將這箋兒預先拿過運了。遠思把手在麗卿肩頭上一拍道:“麗兄,花箋掉下地了!”麗卿喫驚一看,自家大笑起來,連倚妝衆人也都笑個不了。麗卿道;“此是何物?輒敢偷去。”又張道:“誰教你不小心?”遠思道:“麗兄若肯深深作又兄一個揖,我卻勸他還你。”麗卿假作正色道:“衆姬在前,休得取笑,快把詩出來,一同看便了。”又張戲着這臉對麗卿道:“看便就看,卻是便宜了你些。”取出詩來,三位攢做一堆,看那箋上半真半蠟,寫着五言律詩一首。三個一字一讀,讀到中間一聯:遠水浮仙倬,寒星伴使車。
二語,麗卿拍手狂叫道:“只此二句,真五律長城,即使青蓮仰雲攻之,毋能頹其一雉。彼薛濤而下,可置勿論也。”
看到詩後又有“花社四集,倚妝漫草”八個字。麗卿失驚,指着對遠思、又張道:“原來就是她!詩既清麗,楷書又妙,名下無虛士,信然,信然!”
倚妝道:“賤妾俚言適足以污尊目。”隨將手指着文娟、弱芳道:“此二妹所作更勝妾百倍耳。”又張、遠思道:“正要借觀。倚卿所舉一定不謬。”連索二姬詩稿。二姬向案頭取付倚妝,笑對倚妝說:“姐姐佳詩固足供名流清賞,如妹妹輩不過效顰,何苦定要向人前獻醜耶!”倚妝也不回她,竟遞寫遠思、又張。二人各爭取一首。遠思所接是弱芳的詩;又張所接是文娟的詩。好象得了一件寶貝一般,各人珍藏讚歎。只有又張仍恐麗卿照依自己搶詩的法門,只顧偷眼看那麗卿,只見麗卿還是雙手捧着倚妝的詩箋,口中咿咿唔唔。
倚妝對麗卿道:“半日接談,尚不知三位郎君尊姓貴表?”
麗卿道:“那一位是張又張相公,那一位是遠思梁公,小生就是餘麗卿。”倚妝驚訝道:“原來就是餘相公!妾與郎君神交已久,若非素有姻緣,何由得此邂逅!”麗卿因攜倚妝手,向闌干幽靜處,低語道:“與卿乍面,似有夙緣,便我不勝心醉。
但卿如此才華,如此儀容,寥落風塵,我於倚妝,寧不心碎!”
倚妝見麗卿說到這個所在,不覺潸然淚下,對麗卿道:“賤妾誤落平康,實由命薄,但妾非不欲了此火坑,每見累累薄情,無一可託者,不斯幸會郎君,此身諒不作章臺剩柳。倘君不以賤妾爲可鄙,或尊夫人大度肯見容,妾願備員小星,終身有托。
自薦之恥,不識君能見憐否?”麗卿正要回答,忽見遠思攜了弱芳,又張攜了文娟,一路大叫將來:“你二人在此說些甚麼心事?”麗卿說:“我兩人說的就是我兩人的心事。”大家笑了一常倚妝道:“妾家即在東鄰數武,何不偕二位尊朋同到寒舍爲竟日之談,一洗心曲。不知尊意若何?”諸姬各自星散,三生躡跡尾隨到門。但只見:珠簾半卷,飛來紫燕雙雙;繡幕低垂,驚起黃鶯個個。窗明几淨,墨舞花飛。絕不同繡戶深閨,卻宛似西園東閣。
進了門,媽媽出來各問姓氏,相接殷勤,開筵密款。三人在坐間還是讚歎不已。麗卿因對遠思道:“弟恨飄流一生,尚似浮萍浪蕊,而倚妝天上奇葩,偶爾誤落塵凡,不可多得。姻緣天合,諒必心許。但花間吟詠,還是私社,必經品題,方可流傳人世。當即令稗官氏編入豔異集中,作一段佳話。明日弟當捐千金之資,會集諸姬,比例分房棘試,使英雄入彀者,各給花紅彩帳。效曲江聞喜宴,題名雁塔,以紀一時盛事,庶不負衆姬平日一片苦心也。”兩個鼓舞從事。倚妝見麗卿這段光景,已知他不是薄情種子。風流都雅,更是死心塌地。而弱芳、文娟卻又與那遠思、又張交頭密語,促膝深談,各自心照不宣。
文娟道:“評花應試,允爲快舉。我們雖則不才,亦望帶挈,照象求選科舉的士子,望乞太宗師老大人,千載奇逢,一視同仁。倘蒙收錄觀場,曷勝焚頂。”大家鬨堂大笑,酒闌言別。
麗卿已去料理一應科場事宜,好不匆忙。但不知風流舉動究竟何如,且再看下回分解。
花開花謝誰爲主,若個憐花花不怵。
謾道嫦娥終不嫁,書生早已傍蟾宮。
女郎棘試,從來罕事。楊用修春容簪花,木蘭女戎裝遠戍,其中以男作女,以女作男,固稱絕世奇談,然未有如麗卿花案舉動之驚天駭衆者也。千古韻事,倚此韻筆,乃傳不朽。
第三回女生員棘闈對策
詩曰:
上林春色鎖芳華,勝地名媛興自賒。
曉色半開鬟影亂,徑香初動舞衣斜。
腸柔欲擬英雄鬥,筆逕偏從錦繡誇。
裝就青天平步上,深閨咫尺是公車。
戲場考試舉子,只是一聯耍對。此法原從唐制,考選詞賦小變出來。實是徑截可仿,既省了開科諸費,又好斷絕了隨緣的路頭。要知那科場中,如買號、僱倩、傳遞、割卷、懷挾種種弊竇,難以悉舉。真正闊綽春元,那及得應口作對的才子。
即如唐時崔羣知貢舉,取門生三十人,回來在妻子面前誇口道:“我有美莊三十所,留與兒孫作祖遺。”好笑得緊,他把那個賓興中式所取,竟認做自己作家的良田,由此推之,則分明以棘院爲場圃,以士子爲谷種,以分房爲此疆彼界,以閱卷爲耘鋤植。翰林金馬諸公,都是些荷鋤負畚,與耕牛爲伍的農夫田。
到後來的拜認師生,銀壺金爵,無非是芳塘綠畝之遺棄滯穗。
稱人材爲玉筍,這等譬喻起來,不是玉筍,就是幾把發科的青古稱遴選爲長城,恁般比方將去,不是長城,還是幾頃收成的晚稻。故此春官所屬,非雲桃李,柳汁所染,無非蓑衣。如此成風,安得不隨緣典試,爲穰穰滿篝,千斯萬箱之祝乎。
要曉得典試者,先自費了些隨緣本錢,畢竟取償於何處,勢不得不尋幾個應試的交易一番。富兒得售,白丁登科。得中的人人張,不得中的個個劉蕢。然後恍然大悟道,桂香槐落之秋,即古神農氏所稱日中之市也。所以白髮青衫,累科不第;黑貂裘敝,骨肉參差。安得特隆恩典,一榜盡賜及第乎!然而那在下等的朋友,也不要去埋怨自家的文章不是錦繡,也不要去埋怨試官的眼珠不是銅鈴,只恨自己的祖父原不曾爲子孫預先打算,積得幾萬貫稀臭銅錢,致使文字無靈,光拳無措。這不是人去磨墨,卻被這一塊墨把人磨去了半橛。所以那慷慨不平的,還在這科試中尋出個革去舊套,另換新規的想頭,說道:“以陰人爲主試,必然公道:以雌兒爲士子,必有文才。”向有女開科,已用女子提常今做女文章,即將女子應試,總是嫦娥親自主裁,不用朱衣暗點。嗟嗟!士不丈夫,人皆巾幗,翻成花案,事豈無因。你看花案場中,一般也有至公堂,堂上高貼一聯對道:場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
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
以視這一場考試公廉明正,無一毫虛假弊竇所在。正是:禮失求諸野,遴纔在伏雌。
話說麗卿與倚妝訂了婚姻,十分快足,要做的事越覺得高興起來。即令司茗去請梁、張二公提調春試。那二公意中,各自認定了文娟、弱芳兩個配合,興趣亦是勃然,即同司茗齊到,與麗卿相見。麗卿說道:“目今奉約赴試者共有三十餘人。冊籍都已完備,一應所有科場事宜,俱各料理端正。帶領要屈二兄權作分房,小弟叼任總裁。”
三人正在商議之際,只見司茗報道:“焦大官人在外要見。”
麗卿一時把眉頭蹙起,心中覺得有此不爽快,叫道:“這個厭物來做甚麼?”遠思問道:“這是何人?”麗卿道:“是家表兄,喚名焦顏貴。其人粗豪卑陋,絕無一長。終日耀武揚雄,行奸賣詐,無所不爲。若是把他粘着一件事體,不弄得你一顛八倒,也決不肯休歇。故此人都怕他,就把他的名字改了聲音叫他做焦面鬼。他的妻子尤其厲害,比他足足更兇十倍,混名母夜叉。若是尋人廝鬧,倒是個女中烏獲。小弟雖在親表,常常去周旋着他,才得他相忘於此事。”正要着司茗回覆不見,不期老焦鬼頭鬼腦,一搖一擺,輕輕的已是踱進來了,高聲喊道:“你們幹得好風流事,難道就通知不得我一聲兒,或者等我在其中效些奔走之役,也未爲不可。”
麗卿見他既來,推他不去,孔夫子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總是個逢場作戲,何必拒此一人,說道:“弟與梁遠兄、張又兄不過一時玩耍的高興,恐不當褻瀆尊兄,所以不敢與聞。”
又想一想道,正是,今朝的事體,各色都是齊備,只少得一個監臨的察院,哪裏有這樣賓興大典,可沒個監臨的呢,這卻也大失體統了。若有一件不合會典官制,俗語說得好:‘裝佛不象佛,畫虎反類狗’,豈不把別人捉了別字去。就對彥貴說道:“仁兄來得湊巧,今日就要相煩仁兄,權做一個提場的御史。”
彥貴喫了一驚,對麗卿道:“你又來難我了,苦是打官司,做呈狀,幫閒聚賭吵鬧諸事,都是我的本行,百能百會,不誤主顧;若說起文章詩賦等項,只有他認得愚兄,愚兄卻不認得他,如何叫我做甚麼監臨。微臣不勝惶恐,不能稱職,要唱蔡伯喈辭朝一出了。”
麗卿道:“你且莫忙着,又不是要你做文章,又不是要你出題目,你只坐這裏,把硃筆判個日子,書個空字,難道你這幾個字都不識得了不成?只消做一個伴食中書,坐鎮雅俗之趙魏老而已。”彥貴聽了,滿心歡喜,連忙應承說道:“妙,妙,通通都奉尊命,都奉尊命。只有一着,但不知供給所可有酒喫的麼?”麗卿笑道:“何曾見三年大比,餓殺了幾個試官。不但有酒喫,還有重重一個席面相送。”
大家計較停當,必須先掛一張榜文,開寫條例,才象個規矩,省得臨時草率,外觀不雅。今焦大兄既是監臨,凡事都要他出名,故此榜文前面寫着:監臨察院焦,爲科舉事,今將科場一應聽用職事員役開列於後。
計開:
提調女官一員
唱名女官二員
散卷女官一員
受卷所女官一員
彌封所女官一員
巡綽東文場女官一員
巡綽西文場女官一員
總理內供給所女官一員
分理外供給所男官一員
搜檢女丁四名
女監軍三十二名
把守東文場女丁一名
把守西文場女丁一名
把守頭門男役一名
把守二門男役一名
把守東柵男役一名
把守西柵男役一名¥
年月日後一個大花押。以外應派差役,俱已分撥妥貼。又把進場條例另出一張曉示,至期令衆女生員各穿本等青衫,鑽空筆墨,不許夾帶片紙隻字,俱齊集大門外,伺候點名搜檢。
一應送考人役,不許挨入東西二柵。
這一日五鼓,察院升堂,免不得各執事見排衙。舊套已畢,又吹打了三通,然後開門。總理官行一日築一臺於大門外,左右兩旁,候唱名官逐名聽點,魚貫而入,不許挨擠。大門內搜檢一通,二門內搜一通,察院面前又搜檢一通。搜檢已完,散卷官給了卷子。衆女生員領了籤,各歸號房。分給題紙。題到,靜坐注思,不許吟哦喧譁,交頭接耳。午牌擊鼓一聲,掌號一聲,各號軍領散供給。未牌交卷,堂上擊雲板一聲,吹打開門,只許放出,不許放入。儼然是棘闈氣象,倒比那真正科舉場中更覺得森嚴整肅,甚是可畏。怎見得?但見:門設重重,老蒼頭專司鎖鑰;號分楚楚,小妮子盡掛牙牌。
前前後後,但聞得喝號提鈴;往往來來,誰個不巡風擊柝。考試官、監試官、關防甚密。東文嘗西文嘗立法惟嚴。真是點水不從門縫泄,微風敢許外人通。
倚妝是新宗師科試第一名領批的女生員,雖則是頭一牌、頭一個先點着她,點過,她倒不望門內進去,竟走到唱名官的案桌旁邊立着,候衆女生員都點完了方纔入常此亦是點名舊例。倚妝老成嫺熟,好象是日日進場磨練的,這些規矩不消提撥,一毫不差。其餘依次魚貫而入。
正唱名間,只聽得下面搜檢女丁高唱一聲雲:“生員夾帶。”
蜂擁一人到監臨面前。監臨喝道:“那生員夾帶在何處?”女子笑應道:“藏在陰戶內。”監臨笑道:“本院聞知閩地闈中夾帶文字,多有在糞門內搜出者。這女生員陰戶比男生員糞門較寬,況男生員應試七篇文字,女員今生只用一首詩詞,所藏紙窠較少,此是真的了,快取上來看。”只見衆女丁便手去女生員褲中挖一卷來,兩旁火把光中一照,卻是幾張血淋漓的草紙。衆女子不覺失笑,連監臨、散卷官一齊鬨笑起來。仍叫入她進去。
唱名已畢,即便封門。分給題紙,以春閨爲題,各限七言律一首。交卷即時彌封,分落兩房。考取中式,呈堂定奪。當時受卷官撿出白卷子三束,送監臨驗過,登時貼出貢院門外,不在話下。你說今日的事體,衆姬原有一社,平日摻練揣摩,純熟已久,如何還有不識字的,遞白卷子在裏面?要曉得,就是三年應試八千舉子,哪一個不經主司類考遴選品題,然後送入場屋,偏有哪不識字的昂然竄入其中。究竟頭場二場,成百成千,先借重在高牆之上。況此女流做詩,原不過是個名色。
今日總是餘麗卿一時得意到極處,心滿意足,取興作景的事,叫女妓應試,倒做了一段絕奇的新文,哪得認真個個是飽學。
就其中或有識得幾個字,胡亂謅得幾句打狗詩的,也少不得高興與名此試,惟恐擯斥不錄,關在貢院門外。就像如今掛名讀書的朋友,僥倖弄得一名科舉,恨不把科舉二字做個扁釘,釘在大門之外;寫個票兒,貼在額角之頭,然後臨場擺踱,已足生平,哪個肯自度自己的尊腹有也沒有,然後來應大比。
女人略會吟詩,便是樊素後身;略會寫字,即說蔡琰轉世,即如古女博士、女才子等類,強半都是後頭的人標榜出名。故此世上白丁居然冒稱詩伯。若要象倚妝、文娟、弱芳這樣真正會做詩,真正出色的佳人,能有幾個。較之那考場裏靠那傳遞代倩,割面換卷的,捱到下午日色西傾,外頭的不得進來,裏頭的不能湊手。頭疼眼脹,畢露醜態,這一班人與倚妝等較之,豈非相隔霄壤哉!
我又只見那真正讀書的秀才,走進場屋裏去,便覺文章聲色已減了一半。要曉得,試場兩扇大門是真有鬼的,一關關了,實是窘人思路。你就此時低聲和氣,老爺、阿伯去求告東房西號,要他點撥一兩個字,只有討喫許多沒趣,誰肯來憐憫幫襯你。故此都要思量一個捷徑的法兒,纔好過得這鬼門關、奈何橋去。如今那些櫃兒風,穿條本裙子,不曉事務,高談闊論,看舉人、進士一發不在他心上。開口說道:子弟們何消得讀書,做父兄家不着起早睡晚,喫些辛苦,做些生意買賣,掙他幾花紋,買了一個秀才,再買一名科舉。端正了路頭關節,聯好了號房,走進場裏去,只要熬他三日三夜的辛苦,那舉人、進士不怕不一節打通。象這樣容易爽快的封君太爺倒不去做,反去靠那兒子哭哭唔唔讀這幾句臭腐時文,苦捱苦掙,豈非春夢妄想。即使掙得到手,我們又好半節入泥了,還不得知,他肚皮裏幾時將這七篇才塗得黑哩!況且文章好歹,那有定評,有銀子就是好文章;沒銀子,任憑你錦繡珠璣,總是嚼蛆放屁。前頭這一番說話,若不是老作家、老在行,如何見識得這般老到。
當有一個飽學秀才,累科不第,卻被鹽商木客都鑽刺,搶奪高中去了,甚是氣了不過,提起筆來寫道:富而加教,教以致富之方,銀光就是文光;窮不讀書,書非送窮之物,窮神終讓錢神。今日幾百,明日幾百,一簿帳,已勝過五車書;今年苦讀,明年苦讀,萬株筆,那如得一杆枰。
大凡官吏,幾個是淹貫通儒;一介書生,到底到窮酸餓鬼。清夜問天,天乃粲然大笑曰:此非我之罪也,試問爾祖父,讀書乎?爲商乎?
雖是憤懣不平之語,然卻字字的真,可爲痛哭流涕。說便是這等說,殊不知他們鑽營的,命運湊巧,該破財發積。就到臨期,豈得不要喫一番驚喝,受無數苦楚,又恐頭路便正氣,關節未便得到,事體敗露,身家中保,你道可憐不可憐。怎知得我輩真正潛修苦讀的人,出之腹笥之中,一字一句撿擇真金美玉,寫在卷子上,光耀奪人。任憑他雷轟電閃,還道是筆陣文光。
但只是如今世道凌夷,斯文掃地,上官不肯作興士子,把考試當作一市生意。原價多少,新價多少,憑中說合,現銀交易。即沒有現物,若是居間硬掙,肯把擔子挑起,也不怕他。
所以如今的人,越是窮鬼越要買中,且中出來,再做計較。
還有一說,就是當事或肯認真振作,要取幾個真正門生,或是看文章的矇蔽受賄,或是房官出身,原是坌路貨,哪裏識得文章好歹。就是簇新的甲科,雖宿負重名,一登仕籍,滿肚醃?N,早已將本頭括貼,丟到東洋大海,還曉得甚麼叮冬。他總有憐才的心腸,究竟替那不憐才的一般。所以苦讀的未必得中,哪怕你真正去撞破天門,懷才白首,浩嘆一生,安得不把那一夥讀貨殖傳的說了天話去。
故此如今一科之中,盡有那中式出來的,還不曉得今年的題目是怎麼樣解的,是那一本書上出的。墨卷中就是記得一兩句四字相連的成語砌在裏面,他偏去了第四字,縮腳做一句,懸之國門,恬不知怪。這是甚麼原故?總是五顯當權,文昌削職的時節,錢神有靈,豈但稱爲家兄,直可尊爲阿父。正是:文章字字雖珠玉,怎奈家貧大拂時。
滿世丈夫巾幗婦,空勞筆舌費神思。
又有蘇東坡送李才叔詩說道:
平生浪說古戰場,過眼還迷日五色。
人都說文場中實有鬼神把持,不由試官作主。要曉得,這些貪婪試官已是活現鬼蜮,哪裏還另有甚麼鬼神。此事是麗卿主裁,雖然要秉公一番,恐他胸中還有城府,也老早有紅紗罩眼,作小說的替他出脫不來。停筆許久,且看下面何如。
第四回喬御史瓊宴辭魂
詩曰:
今朝誰是狀元郎,宴罷瓊林轉自傷。
報道嫦娥離月窟,驚傳豸史入蘭房。
宮袍零落褫偏早,旗帳摧殘掩得忙。
富貴不如平淡好,花間何日再徜徉?
事必三思,豈容鹵莽。那才人感憤激烈之氣沒處發泄,許你吟詠詩歌,形之筆墨,無所不至的譏刺當事,也就夠了,豈必定要見諸行事,纔算燥皮一常我看如今這些讀書的呆子,只因錯會意了太史公《自叔》裏面兩句,“可爲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便要從遊戲三昧中幻出蜃樓海市,吐火吞刀,必使見之者神散魄搖,傾動一世,然後咄咄稱快。
說也不信,當初有一個奇人,抱纔不遇,傀儡難平,每向人前說的都是瘋顛大話,竟把舉人、進士盡着菲保誰想這狂生瘋魔日甚,不但止入四肢,故此回到家裏,日日坐在廳上,糾集市中小兒數十,着令拜叩庭下,公然朝賀,山呼萬歲,道:“朕躬己嗣吾兄之位。”以妻某氏爲皇后,子爲太子,環繞小兒僞授官職,如宰輔、參政、守備、中軍名色。卒至流浪顛狂,究竟誕妄而死。他希蹤上智之所爲,竟反同下愚之必戒。真可笑煞,引句相贈:夢魂中紫閣丹墀,猛抬頭破屋半間。
猶憶二十年前,盛作賽神迎會,必要爭相搜索,妝扮一個絕奇絕幻的故事,出類撥萃,以驚耳目。你道他有何高論,竟想出一道文章來?自扮做個察院監臨,四轎涼傘,儀從鼓樂,擁簇頭踏。面前又排列着書辦承差,黃袱敕印,其騶從規模,絕類由布政司飲宴,抬入貢院時的景況。你說他惡毒得緊,甚而竟把吾輩偶然不美手腳,至於科舉不曾停妥的極法,盡着描畫出來。許多着了青衣、帶着單紗頭巾、穿涼鞋、掛筆硯求告考的生員,攀轎喊叫說道:“三年難得過,懇求老大人作養作養,收錄進場,一視同仁。”又有一起學那大言不慚的叫道:“今科解元還在場外。”苦聲極氣,拚命都叫出來。惹得一街兩岸就是致仕相公、丁憂朋友無不切齡腐心。即工遼祠禮之生,亦假助其浩嘆說道:“功名二字到此田地,可謂剝盡麪皮。”
跌腳長嘆之聲,有如雷轟兵哄。獨有憑欄觀看的玉女佳人,個個笑破櫻桃。正笑得鼻塌嘴歪的時節,忽然撞着真正的官府衝將來,訊知來由,登時拿下這偵察院來,當街二十大板,一鬨而散,好不掃興。
要曉得,凡事都可假,獨有官不可假;凡事都可亂,獨有法不可亂。裝官便喫官打,亂法終爲法制。小說先生差了,如這樣說起來,那戲場上男子腳色終日扮皇帝,扮宰相,扮狀元;女人腳色終日妝皇后,妝夫人,妝小姐,爲甚麼再沒有人去說他,打他?殊不知這些賤業榮妝,都是那前世修行不到的墮落和尚、班駁尼姑,也叫做紅塵受用,只好號爲五霸,假之而已。
閒話且住,單說麗卿考試已畢,梁、張二房共取中式一十八卷,定了前後名次,齊赴至公堂上察院的面前,假意當堂又摹索比並一番,拆開彌封。
第一卷詩:
春夜愁生枕畔孤,春閨留月滿庭無。
思空架上書何限,恨落胸中淚不無。
裘馬長衢誰氏子,管絃中夜幾家爐。
妾生自許元龍傲,不作乾坤一腐儒。
大座師提起筆來批道:“此卷神傾意豁,絕不似閨中少婦口吻,逼真佳品,取冠多士。”
第二卷詩:
詩多愁緒倚闌干,幾帙藏書強自寬。
柳絮入簾池影亂,梅花滿地閣香殘。
一彎明月侵衣冷,半榻清風惹夢酸。
芳草亦煩深戶鎖,不知春色爲誰看。
大座師批道:“此卷韻致琳琅,丰情盪漾,擲地有聲,無非金石。”
第三卷詩:
閒步春階春意馳,春風春雨亂春時,
相逢柳葉窺人眼,何處梅花入夢思。
隻影曾憐雙袖薄,孤燈應恨獨歸遲。
閨中寥落應惆悵,雲樹依稀可是詩。
大座師批道:“此卷清新秀逸,不減開府參軍,未易多得。”
第四卷詩:
春來羅帳曉風生,被底留寒夢弗成。
幾卷殘書消漏點,半輪孤月伴愁城。
鵑啼未語腸疑斷,柳眼初開夜欲明。
受用深閨長寂寞,卓家何處認琴聲。
大座師批道:“此卷珠璣錯落,滿紙淋漓,疑是隴西一流人物。”
第五卷詩:
九陌風塵一望孤,接天芳草遍姑蘇。
閨中清夢知多少,客底黃金問有無。
百里平湖浮野鷺,五更殘月聽啼烏。
只憐空負花前約,春酒如澠懶獨沽。
大座師批道:“此卷奇思磊落,一洗脂粉陋套,殆非凡品。”
其餘一十三卷都批了取字、中字選定,次日傳臚職事官,捧着金花袍仗鼓樂站立伺候。當日衆姬齊集門外,聽候揭曉。
這個光景好象當初唐中宗幸昆明池,羣臣賦詩的故事:殿前結一座綵樓,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單取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這一首,即令上官昭容編爲新翻御製曲。今日衆姬雖非真正應制,卻也相去不多。
衆姬在門外,遠遠望見堂上的人坐的坐,立的立,一族人清清潔潔,不挨不擠,甚有規矩。只見卷子已是拆完,傳臚官高聲唱道:第一甲第一名倚妝上面接連的唱了兩聲。倚妝明明聽得叫她的名字,不敢就應,直等上頭唱了第三聲方纔底聲應道:“在。”只見一班兒伺侯的女人,如飛一般跑將下來,把倚妝推將上去,隨即替她簪了兩朵金花,換了袍仗,披了一段血流的大紅,俯伏在那丹墀之內。上面又道:第一甲第二名文娟第二甲第三名弱芳第二甲第一名湘容第三甲第一名小淑諸進士謝恩已畢,其一甲三名賜進士及第,其二甲六名俱賜進士出身,其三甲九名俱同進士出身。即着鼓樂儀從隨狀元倚妝帶領了諸進士,一齊瓊林赴宴,但見:鼓樂喧天,帶宮花,飲御酒,全不是玉街上那得意的青氈;彩旗蔽日,騎白馬,跨雕鞍,卻好似金屋中那喬裝的紅拂。爲甚麼也效瓊林賜宴,只因風秀才特典憐才。卻原何也學金榜題名,總是呆公子揮金撒潑。
卻說女狀元倚妝,同了一班兒女進士軒軒昂昂,各騎着金鞍白馬,張了一把黃羅涼傘,都到宴上來。只見上頭坐的是大總裁、兩房考,照席陪的是監臨御史,兩旁是一十七名新進士。
中間高結起一座五彩百花樓,樓下搭起一條仙橋。歌詩奏樂,大吹大擂,好不熱鬧齊整。只這一席的大宴,不知鬨動了多多少少的百姓,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來玩耍觀看。正是:不道賓興能駭俗,卻傳花案是新文。
卻說地方上有一個大光頭棍,專好殺人放火,嫁禍生風。
他的面貌和得好不兇狠,怎見得?但見:髭鬚長長短短,好象不曾裁就的牙刷;眼珠凹凹凸凸,卻是未經磋光的彈子。舌上鋒生,不數莫邪干將;心中毒起,強如蠍口蜂針。
這個人卻叫做甚麼名字?他是蘇州府第一等有名好漢,混名就是柳貔貅。你說怎麼叫做貔貅?天下世間最兇最惡無過只有山君老虎,殊不知這貔貅又專喫老虎。所以古來比那兵馬的威勢,叫做“百萬貔貅”,正見得沒有人可以抵敵得他的意思。
那柳貔貅平日間大模大樣,走到街坊上來,哪一個大大小小,敢不去奉承着他。只有這些讀書的阿呆,是天不怕,地不怕,鬼神虎豹都不怕的。偏要在虎嘴上去撥須,龍口裏去挖珠,拚做這頂頭巾不着,擂鑼擂鼓趕到前路。只是光棍喫了些虧,常常領了筍乾出去,輕則筍乾散火,重是獨桌相邀。故此貔貅也只是讓他們一分,說道:“做朋友的人,就是極柔懦殺,後頭總是量他不定。芥菜籽常要落在繡花針眼,哪裏有磨大的眼睛,看得後頭見的。”但只是餘麗卿做人又是少年,又極狂放,比別人便更來得昂藏無數,專喜的是鋤強削暴,不肯饒人。雖則不間計較貔貅,那貔貅實是日夜彷徨,氣他不過。故此終日要思量尋些罪過就擺佈他。怎奈他是一個有名的朋友,況且是世家的子弟,又有銀子使用。上官當道未免都是同年故舊,料道些小事情,算來弄他不倒。殊非是謀反大逆,株連三族,這樣大題目纔好捉他的破綻,一跤跌倒。
要曉得,這些阿呆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所在,原沒有甚好事幫將出來,不是打人罵人,就是使酒撒潑。若要他們去做那樣滅門絕戶的事,斷斷不做的,俗語道:“秀才謀反,三年不成”恰好這風流罪過正中在貔貅在卵眼裏,他就生出一個計較,裝成一個大大頭腦,說他謀反叛逆,私設官僚,竊效賓興,預結陰黨。竟到察院門前擂起鼓來。
你說貔貅忒也膽大,萬一準了他。拿獲將來,當堂審出真情,並無實據,豈不要反輸一帖。這又有個原故:他他意中道,秀才們做事敢作敢爲,開眼着賊,明明讓他幾分。至於妓女娼流,只合藏頭露尾,如何假冒生員科舉應試?問他奉何新旨,擅假官吏開科,就當堂審出真情。雖無法物可據,卻有那些妝扮假官的行頭可證。這也就是違條犯法的事,饒他叛逆,一定招誣。
如此如此算得千停萬當,方敢放膽胡行。不然,就算爲得個貔貅手段。俗語說得好:一不做,二不休。
除了無常,斷乎不丟。
卻說那察院老爺,只道有甚軍情緊急,慌忙出堂開門,抓將進去,原來是一個告狀的人。惹得察院老爺怒氣沖天,且不問他的曲直,竟把行杖之籤悉遞門子之手,總而計之,該打八十。打完訊問,豈知這貔貅祖上忝在竹山傳家,已是久成鋼的傢伙,那怕這幾個搔着癢的筍乾。打將起來,磕頭不已,大喊大叫道:“地方謀反大事,小的如何不冒死稟明,就是打死小的,還望老爺詳察。”那察院是個爲地方百姓的真正好官,就是當初包待制亦不過如此。怎見得他的好處,他:正直無私,勵志專圖執法;清廉自守,堅掭不畏強梁。故此振聲名於天下,獨揭銅肝;因而總憲度於朝端,威形鐵面。
允矣,萬民保障;誠哉,庶職權衡。彼時察院聽見他說:“地方謀反”四個字,卻也關係不小,即喝令拖起,從實說來。又對他說道:“謀逆重情,非同兒戲,身家性命只在頃刻。若無確據,希圖陷害良民,你看本院是何等衙門,三尺無情,立時就反坐了。”
那貔貅不慌不忙,一步步膝行上前,輕輕的稟道:“小的怎敢掉謊。現今本處有一個餘秀才,喚名夢白,家資鉅萬,暗結兇徒,舉動不良,久懷異志。只因未有實據,小的也不敢輕易出首。如今他現在彼處,明張榜示,盜竊名器,大集黨徒,號令歃血,委實反情已露,方敢據實報明。切恐一星不滅,得致燎原。小的若只愛惜自己的身家,畏縮不首,連坐地方還不打緊,卻於大老爺衙門縱逆容奸大有干礙。伏乞速速整備兵馬,趁他事情初起,人心未歸,出其不意,一併擒拿。急急剪除,庶無後患。悉聽憲天裁度。小的若有虛情,聽憑大老爺加罪之後,再復處死便了。”
察院聽得這一片胡言,想道:“既責八十之後,卻又侃侃而談,言之鑿鑿,決非無因。也覺得被他聳動,即時密諭兵巡道帶領官兵,徑到餘家門首,團團圍祝連察院自己,騎了一匹飛馬跟在後頭,一聲大喊,搶將進去。
誰料麗卿正在席上喫酒,突然機動,心裏有些不然。豈有身居庠序,名教難寬,爲何做這孟浪不經之事,一霎時如坐鍼氈,已覺十分不安穩了。只聽得門外人聲嘈雜,馬蹄如鼓,想來不是好局,必有非常陷害之事,此時不走,等待何時。速忙把遠思、又張一扯,同往廳後一跑,開了夾牆小門,跳過牆缺,急搖急擺,望城外一道煙走了。當時三個秀才商量各自分散,奔回原籍不提。
好笑麗卿一團高興,費了許多銀子,如何不打聽一個明白,輕輕的竟自逃席去了。假使不是當真來拿他的,豈不把倚妝笑殺,看得麗卿原來是一沒擔當的呆子,只恐從前的盟誓就要翻悔掉了。我道豈有此理,決要曉得。讀人後頭若有一步進身,就到那患難迫促之機,自有鬼神呵護,決不把他那個身子死於非命。不然,後頭這一段結果,更將着落何人。這也不過是老天因他的後半,故此偏心愛護他的前邊,反惹起愚夫俗子一種勢利心腸,專以成敗論英雄矣。故此麗卿來到臨期,先已心動,正是天地鬼神默佑他的所在。那《中庸》上說得好:動乎四體,至誠如神。
你說貔貅與麗卿日常間原我仇隙,又無口角,不過書呆舊樣,讀得幾句書在肚裏,見了小人,略覺妄尊自大。這也是盤古至今,無可醫的病,如何他就積恨含仇,下得這般毒手。總之古聖人說得好:“滿招損,謙受益。”這六個字當銘諸肺腑,是我輩養身惜命的本源。
這般亂世,豈是我輩是志的時節,何苦再不肯自己保重身家,偏要搖擺,把這廝視爲僕隸。自我論之,在他不消奉承得我,在我也不必去凌爍得他。平平常常,水米無交的過去,是第一高着。麗卿早識此言,決不弄出這場把戲。
卻說兵馬進門,但見許多酒席,都是空座。上有一個戴紗帽,穿獬豸補子的老爹,坐在照席上。已是喫得盤空碟淨,醉醺醺不省人事的,還在那裏叫斟大杯。伸出幾個指頭,望空替人亂豁,拿三道五,喊叫如雷。卻被官兵族擁拖翻,一索綁起。
驚得那些女進士戰戰兢兢,看見勢頭不好,拖着花紅,帶着袍仗,一齊奔散。偏生腳兒又小,性急越走不動,慌慌張張,一步一跌將去了,只求躲避得過便謝神天。你道甚麼要緊,但見:喜宴初開。一霎時,張弓挾矢,宮裝未卸;傾刻間,棄甲曳兵,窈窕三元。那討得揚鞭得意,蝦楂御史?只落得拍案驚奇,豈非樂極悲生,正是福兮禍倚。
察院大人周圍一看,只得一個男人,其餘都是女人,東歪西倒,觳觫妖疾,又沒有一些器械贓證。胸中揣摩,不過是書生挾妓,徒爲豪舉。朋謀聚逆,決無是事。因此不究來歷,吩咐不必株連,即時傳令回院,毋得驚動地方。只拿現獲假官一名,也不拷訊,竟將一造龍鬚大板,打個不死半活。
你這這老焦,一頭褪下褲子,一頭還討酒喫,亂叫麗卿不要如此取笑。幸而乘醉受刑,未肯就死。當場復取三百斤樣枷套上,標着神?T假官,立枷一月。只正他一個假扮官員的罪過,隨即簽下安民大榜,曉諭諸民。一概餘黨,都置不問。
你說,既打死了一名犯人,業有形跡,如何可以根究餘黨。
這是察院老爺明明曉得是一班書呆們作景,設酒聚歡。故此男女混雜,不該冒竊了朝廷的名器,所以只得把焦彥貴置之重法。
那柳貔貅也招不得誣罪,其餘姑置不究,總是按臺一心只要安靜爲主,因上不加株連。真是天地父母,居官仁愛之心,借一儆百的道理。只是焦老爺既入羅網,不得不借重做個焦頭爛額的上客了,正是:閻羅註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
可憐焦老官,一旦風光化爲齏粉,挨不到第三日,嗚乎哀哉,伏惟尚餐。隨後他妻子母夜叉知道丈夫身死,細探情由,知爲詩社流殃,冒官速斃,隱恨於懷,遍訪這班創典的文人,隨會的女客,希圖報復。哪知這幹人恐防株連,預自潛藏,一時何處尋覓,因此漸漸冷淡去了。
姻緣未就遭磨折,鼠蓋高蓬腸欲絕。
席散筵飛驚醉顏,掀天塌地加霜雪。
我甚憐焦彥貴,才陪瓊宴,忽然身殞。可見小人連這假筵席桌面都不能夠安然享受。只可恨驚散了簇簇狀元,趕走了一班新貴。卻可恨這母夜叉竟做出那續梁山的手段,實是焦夫人變幻不同,作小說家靠他伎倆,又騰駕起許多雲霧。
第五回駕薰風背地興波
詩曰:
雖然南北不同緣,桂窟生涯亦自妍。
混沌分時原有竅,應教鑿破箇中天。
從來美男姿色,如宋朝、子都、彌子瑕一輩,都是南風的宗派。後世有要從背底營生者,自當供奉三君子,事如神明,屍之祝之。。然後可指望尾閭川流,駝峯山壓,取之不竭,用之用餘,所謂取精多而用物宏耳。照明如今的梨園,都奉什麼老郎爲優祖。你道老郎是怎樣一個人物?實是一個嬰兒的塑像。
想必他生前原是小官出身,死後升做老郎的。凡中各腳色裝扮完了,先要到行頭箱上,奉老郎深深一個肥揖,方纔方場,聲音響亮,舞蹈自如。不然,老郎就要裝腔做勢起來,等你開口不得口,動不得手,露出馬腳,一場笑話。竟不知這樁典故,從何處得來?據我胡亂註解,想必老郎原是小官,究竟故此把小官便認作老郎。又聞閩中有一種叫做榕樹,凡有小樹生長在榕樹前邊,那榕樹必要曲拱老幹,斜撲着那小樹,勾搭着了,便把枝柯緊緊的纏住在小樹身上,小樹也漸漸倒在榕樹懷裏。
兩樹盤結,刀鋸不開,因而顧名思義,就取名曰南風樹。樹既奇特,名復典雅。要曉得,最無情的莫如草木,尚然做出這般榜樣,正是:草木多情尚如此,如何人肯不云云。
近又看無聲戲中有一秀才,以千金聘娶一個孌童,花燭合巹,儼然夫婦。後因此童年紀漸大,欲竇盛開,恐怕相聚不久,又慮紅顏衰落,日夜抱持涕泣。此童亦深體他憐愛已到極處,無可表着自己的貞節,忽然想出一個妙計來,暗地裏自加宮刑,竟將一把利刃割去翹然之物,情願做了司馬遷,自下蠶室。你道這等交情還數甚麼同衾同穴。後來又因衆朋友中,不慊氣他獨佔尤物,就乘他閹割的名色出首,說私弄宦官,弄得傢俬罄荊直到此呆物故,他還終身扮作女裝,柏舟自矢,替他撫養前妻生的兒子。後來其子發了科甲,尚不知撫育之恩,反出龍陽之手。有情如此,安得不借重庠序相公,動張公舉,旌獎門閭,以垂不朽。
要曉得,人生在世。豈無好尚。意南而南,意北而北,任憑那欲魔註定。只這一點念頭,就是有迴天拔山之力,萬不能夠牽轉他的了。今我有個譬如,譬如美女佳人,只好貯之金屋,謂之房稿可也;孌童可兒正好隨我四方,謂之行卷可也。如今做秀才的人,那有隻讀房稿,不讀行卷之理。況且兩榜人物,行卷內文字好的,然後想他的房稿。抑且論起理來,老天既生出人這兩樣東西,同歸於妙,原不曾叫人只取一樣的。我見如今的人,好走後路的,不惜身家,不顧性命,比那走前路的更兇十倍。但不知此中意味,何獨深長,至於如此之極。正是:只爲後庭能遣悶,不因紅粉便忘憂。
話說梁、張二公,當初在虎丘寺裏戀着一個天下聞名的小官王子彌,分明是宋朝轉世,彌子後身。又與那大來頭和尚,叫做三茁,一同在千人石上飲酒時節,相約餘麗卿探訪花姝。
不期這日,梁、張二人撇了王子彌,不帶他去,那知正中了三茁這賊禿的機緣,便宜行事。那三茁呵:掛名佛子,寄跡緇流。專走南北兩行,酷好陰陽二妙。假斯文,吟風弄月,認爲佛印前身;真大膽,飲酒宿娼,賴做濟顛再世。大抵萬法同歸,獨此居然第一。
那和尚原與王子彌兩個是莫逆深交,情同夫婦。那日在席上,見他替幾個朋友猜枚行令,勾腳捻手,已是心裏十二分不樂。原有些酸缸發作,醋甕將翻的光景。當時就要思量發作起來,只因在席的都是些相公,無可奈何,勉強含忍。滿肚皮只要他到寺裏來的時節,當面與他廝鬧一場,也好戒訓他的下次。
不料到了第二日,影也不見子彌。三茁甚是惱恨不過,只得跑到他家裏去尋他。家裏回報說道:“絕早有人來,同他出門去了。”問他到哪裏去,卻又不肯說。三茁疑心道:“是了,畢竟被昨日這一干人相拉去花街柳巷,走腳通風去了。”氣得三茁跌天跌地,叫屈叫苦說道:“畢竟小官沒主意,這一班阿呆,你可是親近得他的。如今的人,不曉得好歹,只說道和尚是不長進的,殊不知,這些阿呆更比和尚又不長進些。那老天已生了這樣絕色的女佳人,把你們終年終月終日終夜的弄聳,又可恨認定不許和尚粘着他們的身子。就是和尚背地裏相處得幾個歪貨,好象做賊的一般,犯將出來,是人是鬼,個個詐得着。難道我們做和尚的,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不成?因此這個老天可憐見說道:“和尚雖系出家,卻與俗人一樣,他身上並不曾少生些甚麼。既具了五形,便有了酒色財氣四件。若說和尚不該擅動色念,就不該把他生這個東西。既把他這西,又不許他動起念,明系是誘人犯法,殊不公道。所以老天還有情分,分下一個南北兩路來也。明放和尚這條生路,故此生出這些美妙男兒專付僧人,權爲妻校那曉得,這些無恥的秀才,偏要撇開自己的老婆,又來與佛門弟子分奇貨。想來天也難容,豈非既得隴又望蜀嗎?”
好笑這個癡和尚,總是不明道理的說,這美少年原是天下的公器,天下之物當天與天下共之。況且既不識羞做了小官,自然樂與文人尋花問柳,豈肯守着一個光頭。尤可惡者,光頭沾着色字,不論男女,便要做些故事,拿定是不歇不泄的。女人之所甚樂,未必非男子之所甚苦。還有一着,一般婦人養漢被人恥笑,至於與和尚一頭尤爲人所鄙賤。說道怕沒人相交,偏要去打和尚。抑且要做小官的,守着一個,萬萬不能。幾曾見貞節牌匾輪得着小官身上。就使覃恩特典,如有小官不濫此道者,一概準給貞節,也斷不許戀着和尚的小官,濫叼貞節的札付。就是和尚刮落的小官,被相公弄弄,於和尚的體面,有甚損傷,傷必逞兇懷忿,好象殺他的父母一般這等傷心。
一日,三茁正在閶上婊子家時踱將出來,劈頭撞着王子彌,一把扯住便開口罵道:“你終日同這班書呆走,有甚好處。他不過多得我幾根頭髮,卻趕不上我這一身風月。我與你相處在先,你豈不知道我的此物嗎!”
鬥粟不垂,金槍不倒。百尺竿頭盎背,木樨花窟生香。滴幾點之菩提,從此元通妙術,傳斯頁之鉢杖。而今了悟無生,我非託之空言,爾豈忘諸實事。
那和尚半說半罵,把王子彌搶白了這一番。那閶門外是個來往通衙,五方雜沓的所在。王子彌儀容一表,衣冠鮮麗,流名天下,舉國若狂。那些贈詩求賜的,門外撞踵,求一睹面而不可得者不知多少。就如當初入李膺之室者,號登龍門,今日想慕王子彌的鳳穴而入者,比那登龍門的更難十倍。故此子彌才交卯運的時候,正要結識朋友,相處名公,就是與三茁相交,不過是背地偷情來往,就如今日娼妓人家,明公正氣開着兩扇大門,招接四方,獨有和尚也不兜攬,如何子彌肯把人曉得,作承那禿驢三茁。即有曉得的,無非是三尊大佛,五百尊阿羅漢,恰都是些不肯管閒事的好好先生,故此纔不隱瞞他。今朝王子彌把這禿當街出醜,氣得他:粉面通紅,柔腸百結。淚痕初落,宛如秋露滴新蓿眉影微攢,卻似春山凝遠黛。
王子彌心中暗忖道:“這禿廝,直憑輕薄,可恨之極,不若早早開交,方出我心頭惡氣。”又想起道:“就是前番梁、張二公卻也好笑,特地約我去訪探花魁,臨期公然撇下。我也只道這些書呆們,不過一時間高興,寄之空言,未必行之實事,那知他們竟弄出這樣大把戲來。我幸不與名此局,還是我的造化。不是我王子彌誇口說,就是遭在裏面,那怕三院司道、正印衙門的名來拿我,縱來拿的時節,我自有法兒消解。不象那廝不濟事的秀才,就要央情解釋,只恐還沒處下手哩!我當日舉進京的時節,哪個司道官兒、鄉紳大老,不來送禮逢迎。就是各營頭將領,也都來祖道餞行。我如今雖做小官的,閒住在家,那些現任父母公祖,都可以名貼往來。不如央個能事管家,送一個貼子到蘇州府去,講這和尚酗酒宿娼。他的不公不法,把柄甚多,我已曾都細開手摺,哪裏還論他平日的交情。就是當日燈前月下,設盟發誓,這不過是從古來的舊套子,實從脫空經抄寫下來,何曾是我的當真心事。便翻悔這一遭兒,卻也不礙我生平名節。”
商議停當,公然坐了一乘大轎,抬到本府太爺賓館坐下,着陰陽生投遞一個治下晚學生的名貼,說要面見太爺的,又送陰陽生一個常例紙包,吩咐就稟一聲。你道官府衙門傳書貼,是個將命之人,如何取名叫作陰陽生。或者晝陽夜陰,是晝夜走動的人;或者內陰外陽,是內外關說的人。總之,此輩不是陽物,就是陰物也,不消去窮究他。要曉得從來做陰陽生的,都是那些退氣的門子,降點調用的。恰與王子彌比並來,都是舊日同僚,況且子彌又有常例送他,不過要他投得一個名帖,稟得一聲要見,如何不殷勤奉命。即忙走到轉鬥邊,替他傳了名帖。
正值太爺要出堂公座,投入簽押事完,便叫陰陽生問道:“這位姓王的鄉紳是甚麼樣出身,爲何我本府憲綱冊上,不曾花案奇聞·有他的名字?”陰陽生不敢隱諱,把他的腳色從頭念將出來,說道:“他是個有名的龍陽,出格的戲子。一向在京師裏行事,近被科道糾參趕逐出來,閒住回籍。爲此各衙門老爺一向優禮他,俱用名帖相見。原不曾入在憲綱冊內。”太爺喝門:“如今這廝要見本府何用?”陰陽生道:“他現在寅賓館裏說,要面送什麼一箇舊相與新惡識的和尚。”太爺聽見這句話,便激得他怒形髮指,着令拿到堂上來。”
只見許多皁甲跑賓館裏來,對王子彌說道:“太爺請堂上相見。”那呆小官不識起見,也不看個勢頭歷,只道還是好意思,慢慢的裝出官腔,一搖一擺踱將過去,叉手施禮。太爺高坐公大喝道:“好個大膽的奴才,見了本府還如此放肆嗎?”
子彌正要開口,卻被兩邊皁快聲吆喝起來。驚得他魂靈半不附體,縮做一堆。太爺道:“你將後庭獻媚,喪盡廉恥,輒敢在我法堂作怪,憲廳行妖。”把醒子在案桌上亂拍亂敲,丟下籤來,先打三十。兩班皁快,登時拖翻,捉頭捉腳,褪出妙臀。
卻與那奉承大老慢慢脫褲,溫存搽唾的光景大不相同。
這些皁快見了子彌白嫩美臀,光柔佳器,哪裏便忍打將下去。猶如小官們初破那種光景,哀哀的求道:“小的實是害痛,饒了這次吧。”太爺回想道:“這廝不經敲打,我若登時斃之杖下,反爲他遮隱惡名。不若出幾角文書,申投院道,歷數他大膽無禮的所在,將身肆害的原由,把合郡做小官的看個樣子。
庶使龍陽無種,狐媚除根,未必非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因叫左右,將子彌暫時帶起,鎖在一邊,聽候發落。
太爺又詰問道:“你這奴才,今日到一府來有何話說?”
子彌受嚇驚戰,一時答應不出,停了一會說道:“小的只爲淫僧背恩反噬,當街羞辱,憤他不過,只得奔控臺前,不期冒犯爺爺,伏乞詳情恩釋。就是那假官使吏花案一宗,也都是這和尚挑唆撮合,生端事的。”
太父便問道:“那和尚叫甚麼名字?如今住在那裏?”子彌又稟道:“那和尚叫三茁,現寓虎丘寺中。是江湖野僧,不知籍貫居址。”太爺一面就出籤拿三茁,一面起角文書,要將和尚、小官兩個一同解到察院。這也是和尚拐小官的現報了,正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磨到頭來沒奈何。
但凡說起和尚,就是作孽的多了。獨說他這種好色的情狀,喚他做“色中餓鬼”四字是極切當的。俗語還摹寫得妙,說做和尚的三日不見婦人,看見鼓大水牛,也覺得單眉細眼。故此千謀百計生出多少圈套來,瓷其漁色構淫之念。必須鬨動得那些青年的淫婦人,捨身的女菩薩,赴會聽經,修齋寄庫。這就是他的機緣湊合,時運亨通了。這還算不得暢意,還要打發徒弟四處佈施,或拖索拜石,敲梆擊板,高聲唸佛,沿門叩首,託言某處起建某寺,某處裝修某佛。只要鉤引得到彼處,不怕不成相契。
近日有一處地方,新到一個清正巡道老爺,初下車來即遍張告示,嚴禁婦女,不許入寺燒香。怎奈惡習既久,還難除革。
法令雖嚴,往來如故。這位老爺妙得緊,不時差人在外探訪。
一日,探得一個寺中,有無數婦人正在那裏結黨唸佛,登時報知道爺。那道爺佯爲不曉,帶了幾十起重犯囚徒,徑到寺裏。
當佛殿中間,擺下一張公案,公付皁快將和尚房頭後門盡行封鎖,然後逐件件挨審過去。
那些婦女見官府來,一時迴避不迭,都躲在和尚房頭,不敢做聲,只等審完回去。不料審到黃昏,才審得一兩起事。那婦女原來都是些大家妻子,鄉紳眷屬,斷沒有在寺裏過宿的道理,只得約齊各家僮僕去當官稟明。道爺說:“我已曾嚴禁在先,如何還有不遵法度的,擅敢犯禁。況今日這幹人犯是要緊花案奇聞·重囚,本道必須誓神公鞠。況這些無恥婦女,既歡喜與和尚打夥,便多擱幾時,也省得來遲去疾,兩下里背後相思。今且安心,待我公務畢時,自有發落。”那些家屬聽得這句說話,越覺心上着忙,不知他有甚計較出來。
等過更次,只得又去哀求。道爺大怒,將各家屬必盡數驅逐出寺門之外。叫出合寺和尚都上殿來,除去僧帽,禿着光頭,脫得上身赤條條的。搜出一個婦人,把一個和尚駝將出去。駝到寺門外,交割各婦家屬認回。弄得一場大沒體面,只落得和尚燥皮。把一個孤老臭的光頭,親親的擂在兩奶中間。十個手指頭牢牢的挖着兩腿縫裏。還有婦人那要緊去處,緊緊張開,吸着和尚的尊臀,一步一顛顛將出去。駝得健燥的又趕進來找零,無所不至的插科打諢。這都是那些前世苦行的和尚,修積來千載奇逢。那時節,寺外旁觀之人拍手頓足,大笑大樂,沒一個不思量弟落了這兩根頭髮,出家做個和尚。
自此之後,才方斷截得這個燒香的路頭,放落這燒香的心事。就是這樣,還有那不怕事,歡喜和尚駝的,暗地裏瞞了丈夫,要偷去燒香唸佛。你說和尚有什麼好肚腸,撞着一個婦人,毋論好歹,空中摹擬,足足要想他成年成月。若說到南風一道,越發是他該得的口食了。但只南風家數亦有幾等,有一班兒與和尚,氾濫不堪的,和尚反做作得無比,定要撿精擇肥。有一班兒高抬聲價,結交上客的和尚,偏要鑽頭覓縫,百計求謀,不到手不歇。若說爭風廝打,劫奪施行,真正性命不顧,究竟兩敗俱傷。總之,以“色中餓鬼”四字批之,未有如此之確而當者也。這番三茁與子彌,那堪經太爺押解察院。正是:命蹇似同褫殼鱉,魂飛已是落湯鵝。
鞠躬盡瘁今方已,俯首彌陀可奈何。
此時小官原告,雖已拘繫在官,和尚被犯尚未拿獲到來。
可惜這位太爺是個亙古頭老實主兒,忍下得這般毒手,想斷然不是好此道的人了。萬一被這禿聞風脫逃,那時難道獨要一個小官頂肛不成。作小說的反替子彌懊悔起來,早知道不闖窮禍也罷。
第六回飽齋僧當堂獨桌
(原書第一頁佚)
那知你生平只消做一件傷腦筋動骨之事,將這些好善的虛文,那敵得過行惡實際。此人是天有漏之因,雖多方奉佛,有何益處。怎奈這些執迷不悟的,貪癡到底,招得這班佛子一發軒張。要銀錢就是銀錢,要齋糧就是齋糧,要蓋造就得蓋造,要裝修就得裝修。那些法兒,生髮無窮。有時生髮盡了,倒反怪那數間的殿宇,如何尚未傾翻,兩旁佛像怎麼不遽跌倒,以致施捨無因,化緣無籍。此輩設心,何等險惡!假如今貧儒寒士無可控訴的,即欲向朱門乞其銖兩,即欲向慈悲望他拯濟,悉屬鬼門問卦。何曾有百求一應,反添了許多憎惡不堪。但只是有一班人,學和尚之搖尾而不得者,皆系猥瑣下流,非吾徒也。蓋是貧非病,寧憎無憐,吾惟不食嗟來之食,雖至死而不變,斯其人爲何等哉!要知作福者,未必有功;而作孽者,定然有報。朝廷立法原只是空空的,着成一部愛書,並不曾扯人下來,試試我的法看。如今的人豈不知禍,禍即在現前。偏生要鑽到這法網裏去,臨期懊悔有何及乎!這段光景就象漁翁捉魚的一般,當河中間,置一篾罾,那魚兒偏喜悠悠揚揚,遊將進來。觸着機械,急要回頭,已是遲了,斷斷遊不出了。可憐朝泳江湖,夕存鼎鼐,只好供人咀嚼而已。昔有判僧尼一段公案,說得頗確,其略雲:無君無父,曰僧曰尼。剃髮作生,偏多青翠。披緇出俗,頗染脂香。掉三寸不爛之舌,平地興波;摩一對大小之頭,藏奸表裏。才入富門,連聲菩薩;一登宦室,百口彌陀。一串念珠爲活計,幾張疏簿作良田。數說輪迴,報出報應,愚惑些老媼嬌娘。更有不言隱事,啓發盡童男稚女,無非詐騙爲媒。油豈燃燈爲佛,竟資炮炙之羹。米將作飯爲炊,兼奉膏粱之豕。
知妖察祟,身誇佛老之靈;饒舌鉤言,心蓄大蛇之毒。釋名而賊行,呆呆世上之懶民;朋奸而共欲。直是色中之餓鬼。誤人壞俗,彼既廢呼其倫;毀剎焚經,我當處之以法。急置重典,斷難輕赦。
話說那三茁和尚,一時恨恨不平,把王子彌搶白了這幾句,只望他回心轉意,照舊相交,豈知竟成反目,悠然而逝。不惟悠然而逝,驟然翻轉臉來,竟到府堂上降下這一天大禍。那和尚還昏頭搭腦,困在鼓裏,且自在街坊上閒行擺踱,連自己也曉得,爲着甚事這般精神恍惚。且去簇新尋了一個淨室,搬去住了,叫做二即庵。他本好色之徒,倒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標榜本來面目。那淨室如何幽僻:回山曲水,人跡稀疏。
修竹茂林,鳥聲接續。
他也不揣自己文理不通,杜撰一對門聯貼在靜室,大大的二十二個字道:三百六十日和而不流,一年四季中尚亦有利。
大抵和尚清閒無事,未免胡思亂想。每想到微妙去處,不覺興致勃發起來,就要無所不至的形容出來。你道他對聯對子中藏和尚兩字,一聯是好色要不泄之意;一聯是貪財要不空之意。
一日,三茁坐在庵裏又寂地想起,說道:“我當初住在虎丘寺的時節,曾見那些遊山女客,朝夕盤桓,好象玉女臨幾,天仙下降,個個千嬌百媚,人人似玉如花。好端端我這兩隻眼珠,生刺刺常被她們勾去,但只是望梅而已,終不能止得渴來;畫餅而已,如何可充得飢來。似我這般做和尚,何曾看了甚麼經!何曾念着甚麼佛!終日綾褲羅衫,搖進擺出。到晚來?O厭飲,極欲窮奢,只有這件要緊東西,煞是可憐可恨。到那危急之處,無可奈何,只得將這幾個嘴鼻子孫湯風抵浪。也只好先叫他們洗刷乾淨,曲躬靜待。我把平日所心慕的,不拘是男,不拘是女,觀想一人,移花接木,藉此作彼而已。就是東鄰西舍人家,何嘗沒有婦女,何嘗不與小僧往來,卻都是些平常粥飯。這樣的貨物,也還不知費了多少的心思,用了多少的錢鈔,捱了多少的時日,喫了多少的驚惶,纔得到手。況用那肯打和尚的婆娘,又偏有許多認色;滿頰油光,三寸麪皮三寸粉;渾身漆黑,一人行貨一分錢。
身邊帶了一個海葫蘆,恨不得將我們做和尚的,不拘大小,一齊都要收拾在內,不露一些影響纔好。那如得梁、張二公所見的倚妝、文娟、弱芳一班兒,這等俏麗。我爲着她們也不知虛空摹擬,害過了幾十場單思大病,咽過了幾鉢頭沫唾涎津。
睡夢間也不知,錯認爲幾百遭徒子法孫;暗地裏也不知,錯叫了千萬聲寶命心肝。就是醒時節,也虧我捱過了幾十次的黃昏夜雨,月朗風清。真個爲她死邊得活,有苦難言,幾首羅老子即日具請。
近聞得她們裝嬌做勢,難以圖謀。況她們結交的都是大模大樣,極不濟的也是在庠的相公。動輒要將和尚揮拳鑿慄,如何敢虎口撩須,故此忍耐到今。如今聞得她們爲花案一事,焦彥枷死在察院門前,餘麗卿已經逃竄別處,並無影響。打呼得那察院老爺仁寬宥,只處死焦彥貴一人,餘黨盡行不問。那倚妝等情癡不斷,還在那裏思想他們。我如今心生一計,不如假造訛言,先去驚嚇倚妝的媽媽,騙她收拾些行裝,奔往別處。
我便從中設起機關,任憑她諾大鯨鯢,不怕她不入我漁翁之網。
算計已定,預先空歡喜了一夜。等不到半夜,開門打戶,亂了兩個更次。只見東方上有些白影,即忙披了袈裟,戴了僧帽,竟往倚妝家裏,直抵廳堂。媽媽連忙迎接,三茁恭然合掌,輕輕的說道:“客廳人雜,不便密言,有甚麼靜僻去處,細細一談。貧僧是個出家之人,論起來不該多管閒事,唐突造府,只因做和尚的心腸極軟。況有我們佛門中,以慈悲方便爲第一功德,所以不拘形跡,造次請謁,望媽媽恕罪。”媽媽道:“老師父上剎何方?素不相識,有何見諭?乞道其詳。”三茁道:“實有所見,不是傳聞。貧僧昨日有一薄事,打從察院門前經過,正值察院老爺升堂理事,好不威勢。兩街總甲巡風,柵外不許閒人行走。貧僧到了那裏,無可奈何,只得閃進一家施主門內。只見聲聲揚揚說道:‘大老爺目今爲餘秀才謀反,昨日打死了焦彥貴,今朝會同各衙門官商議,要拿花案有名的男女人犯,要按法處死。’貧僧彼時聽見,只好念得一聲阿彌陀佛,這個如何使得。心裏想道:人命關天,如何輕易說個盡行處死。
那時欲得是探聽花名,誰敢傳出一些消息。少頃,只見有一個公差,手裏捻着一張朱票,從院裏走將出來,唧唧噥噥一路念道:‘仰該地方官,速拿花案犯倚妝等一十七名,解院正法毋違。’貧僧那時耳朵裏偶然聽得他念這幾句,喫了一驚。媽媽,你道貧僧爲何喫這一驚,只因倚妝這個名字,曾在耳根頭聽得甚熟,覺得有些關礙,貧僧一時再想不想。自聽見之後,直到想今朝,方纔有些影響。貧僧記得倚妝與餘麗卿相公相知,餘麗卿當日又與貧僧是忘年之交。但不知這倚妝與媽媽是何等樣稱呼?”
媽媽道:“就是不才的小女。”三茁說道:“原來就是令愛,如今事勢急如星火,老親孃還該放出主意,預先躲避,省得臨期致有失誤。古人說得好:‘睛幹不肯走,直待雨淋頭’。
事到其間,那時遲了。此係貧衲一片熱腸,特來告稟。就此告別。”媽媽聽了,慌做一團,再三留坐,還要問他一個明白。
三茁假意,只是要走不肯坐下,望外去了。
媽媽即時喚出倚妝,一頭拭着眼淚,一頭埋怨說道:“你這大膽婆娘,幹得好風流事,如今身命難保,不指望靠着你賺些銀子回來,巴個快活日子,到要我老人家喫驚喫嚇。未知究竟如何?”倚妝道:“爲甚原故?且說一個明白。”媽媽就把和尚的話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即要逃躲,暫避風波。
倚妝道:“不可輕信着他。我也曾識得這和尚,不是好人。當初在虎丘寺裏,我同姐妹們玩耍時,被這和尚跟來跟去,百千做作,逗留我們。今日莫不是他乘此機關,希圖奸騙,也不可知。媽媽若要搬移,還須叫個的當之人,到院前打探,有了的實,那時移也未遲。況且一個三院拿人,畢竟要經由地方官,輯獲中解,且等解到方纔盡法。如何這般迅速?就是要置我們於死地,如何先寫說’解院處死,沿路讀與人聽?也不似三院行事密不通風的格式。萬一墮落奸謀,窮途遇害,那時懊悔也是遲了。”
你道倚妝爲何不肯輕易搬去,只因她意中還一心只想着麗卿,萬一移遠了這個所在,麗卿一時尋找不着,如何是好。故此要媽媽打聽得一個明白,直到沒奈何田地,逃避未遲。那媽媽聽了倚妝這話,把頭亂點說道:“說得是,說得是。”就叫一個小使跟了,同到院前仔打聽。原來和尚所言,毫沒一些蹤影。已知賊禿設弄機謀,心懷叵測。
卻說三茁見過媽媽,一路思量,走到庵裏,歡天喜地,朝天大笑說道:“這一番纔是第一齣奇計,還要想許多奇計出來,方可賽過陳平。”自言自語了半晌,猛然跳起來道:“妙哉!
妙哉!畢竟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只等媽媽搬移,依法制度。”
跑到佛前,深深的稽首道:“只求我佛護持,諸天着力。”
不想過了幾日,竟不見響動,好等着不耐煩。只得又來探信,請問媽媽消息,更比前番捏出些兇狠話頭,激動媽媽。那媽媽已曾先與倚妝算計停當,騙那三茁進內去坐。及至坐了,擺出無數酒餚,稱觴致謝。媽媽開口道:“不是師父一段美情,我們也不知這般厲害,只是一霎時就要搬動,也難尋得安穩去處。況且囊中羞澀,如何輕易行得。”一面將些言語挑動和尚,一面着人就到院前抄了安民的榜文,私下放在身邊,作一個把柄,就中還有許多妙用。
和尚聽見媽媽說話,句句的打入心窩,暗道:問我去處窩凹的所在,憑我指引;說到囊中,不過做些錢鈔,可以任我發揮。連忙答應道:“媽媽不須愁慮,當日孔夫子曾有言,君子周急不總富,見人患難而不救者,其人必不仁。貧僧有一俗親,現住杭州西湖十八澗,屠沽爲業。地方幽僻,居址清閒,媽媽何不暫避他家。設使搬運無資,這個不難,即刻即奉白金百兩,贈作窮途之費。若使貧僧吝此些須,日後倘與餘相公相見,有何面目?請問平日要結交朋友何用,況且貧僧最恨的是個錦上添花。”三茁口裏不曾說完,只見門外一個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與媽媽打個照會。媽媽開門出來見了,連忙假哭,轉身對三茁道:“適才又有人來說,察院老爺已行文書到府拿人,張掛大告示,不分首從,依律處死。不知此信果是真否?今日料已搬移不及,須得捱到明早就好了。滿望老師父大發慈悲,慨然賙濟,定當銜結。還要相懇同老身到察院前探聽消息。老身系是女流,又不識字,又無熟識,開口告人,甚是苦惱。”三茁道:“這事想是的確,不消再探得了。”媽媽道:“總是今夜收拾,明日五更起身,這半日是空的,走一遭也好。”可笑這三茁和尚,只道媽媽一片真情,連自家也忘記,前邊是火囤說謊,即便立起身來,叫媽媽同行。媽媽又喚了一個小全使,身邊帶了抄的告示,三人徑投察院來。
正值察院坐在堂上,媽媽假裝怕懼,探聽觳觫的模樣,猛地裏一把揪住三茁,盡着死力,拖他到柵門左側,高聲大喊。
你說,察院門前人山人海,豈沒個解交?見是婆子扭着和尚,必有非常冤屈之事,所以人反撥刀相助。驚得那和尚屁滾尿流,竟不知甚麼頭由。媽媽這般光景叫做:心關機械天難問,運落風波夢亦驚。
那和尚虛心病發,陡見這般勢砂,如何不怕。死命千求萬告,掙脫要走。卻被媽媽緊緊扭住胸襟,死不放鬆,叫道:“淫僧指官局騙,望大老爺青天正法”察院老爺雖是堂高路遠,卻如空谷傳聲,聽得叫喊聲音,即時叫那巡捕官:“外邊甚麼人大膽?”只見幾個牢子手趕將出來,把婦人、和尚一齊鎖將進去。察院老爺問道:“那婦人叫甚麼名字?有何冤枉,扭住這和尚,敢來本院叫喊。”媽媽道:“在老爺聽稟。”稟道:“具稟老婦馬氏,生女倚妝,幼親文墨。偶遇狂生餘夢白,僞扮花案,冒犯爺臺。恩蒙寬釋,明示安民。突出淫僧三茁,不守清規,素謀奸騙,指稱爺臺朱票,擒拿花案人犯致死根由,前來通報,誘氏母女,即時避居,彼族希圖,設網打撈。切恩神明公斷,止將首犯典刑。覆載之恩,有如天地。大膽奸僧,敢行誆騙。若不予鳴,民等必遭阱陷。情極喊叫,冒犯青天。
伏乞依律誅奸,恩同再造。上稟。”察院老爺聽了大怒道:“何物奸僧!肆行無忌。指官嚇騙,王法難容。你如今在本院跟前,還有何辯說嗎?”三茁只是叩頭流血,哀求速死而已。
正在施行拷打,不意恰好府裏,將王子彌中解到院。公差投遞申文:除未獲和尚一名,照提在案。一面添着捕緝,帶了子彌一齊跪在丹墀,伺候發落。哪裏得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子彌跪在堂下,一眼看着堂上,只見在上頭拷打的就是三茁。子彌喊叫上前,從頭到尾,一一稟明。察院老爺不覺大笑,說道:“作孽投網,撲火自焚。如此淫僧,罪不容死。”一發把這孌童一併開除。可見凡人不要奸險過火。
你看,王子彌,不過因受那幾句狼籍,就要去害那三茁,三茁不過一時間妄想,就要去騙那倚妝。總是一般狠毒心腸,那知道究竟害了自己,自己喫騙而己已。可見天道昭彰,報應都在現世。我看如今世上的人,大凡設心,總沒有一個不是子彌小官,總沒有一個不是三茁和尚。看到此處,各人也要稍稍省悟些兒纔好。古人說過的:“如此如此還如此,點點滴滴不差移。”察院老爺即將子彌、三茁二人叫取大樣毛板,各打五十。子彌原是一個嬌嬌怯怯的少年,如何熬得起這板子,他的性命也不到打完,先歸烏有。獨有那打不殺的和尚,打到二十五雙了,還是好端端的。察院老爺又叫取院前樣枷,枷號一月。
喊屈婦人,逐出免供。我說可憐不可憐:一個白雪雪的東西,亂敲青竹;一個圓光光的物件,高託方盤。到此莫提身後事,幾時還作出圈人。何消一月,不夠一時,不怕不圓成正果。正是:佛經果不謬,自作還自受。
和尚與小官,一旦同休咎。
好一個花枝小官,忽自投黃堂法網;好一個伶俐和尚,倒落在老婦套中。子彌告人而被擒,太守認真到底;三茁被告而不到,老媽作法迷僧。浪打東西,萍蹤忽合。杖下蔽辜,板上結果。都是無端作合,煙雲繚繞。看將起來,這些未發覺的和尚,與那正得時的小官,俱要各各驚戒,切不可犯。三茁終歸拙,子彌由自迷。只是那焦彥貴雖經正法,還有不服輸的妻子母夜叉孽債未完,魔頭未斷,料她是不安祥的種子,必有甚麼計較出來。看官們喫杯苦茗,待不佞爲她饒舌。
第七回母夜叉訴逢馬扁
詩曰:
無端生死倩誰憐,作孽英雄下九泉。
鐵面堂中宜執法,烏臺階下豈無天。
高懸秦鏡非虛設,戰慄寒霜敢近前。
欲效杞妻城不倒,焉哉乎也亦徒然。
你看察院風采,這等決烈。既處了焦鬼,又處了子彌、三茁,花案兩字竟置不提。母夜叉老孃也該打聽明白,不必要去雞子裏去尋出骨頭來了。無奈株帚破箕,天生一對;黑豬烏羊,色樣成雙。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羣分,豈非古今一定不差的道理。你道焦面鬼配了母夜叉,平日有甚好事做出來?花案一節,原是文魔韻事,誰要他突地撞來。可知不是麗卿有心害他,也是老天曉得他的惡積滿了,斷不容他再活了,特地借這個花案美名,等他死得風流;又借了他這一死,替了麗卿等不該死的人;又出脫了倚妝等不可死的人。假如焦鬼彼時能不貪懷,亦在逃脫,安知不借重這花案場中一應主考門生,並內外職事員役,同到那三尺無情的法堂上去比較一番,雖不至九死一生,卻定是多凶少吉。如今單把這焦鬼一人替死,事到其間,天乎?人耶!吾又嗚呼惻之。但據他平素所做的事,猶未足以蔽其辜,因此老天又使那不安分的母夜叉,不去聽天自悔,還要生出枝葉來,找完孽帳。你道世間那些裘老三,可是輕意惹得她的嗎?
雀角鼠牙,興萬波於指掌;
朝秦暮楚,賺兩造之金錢。
不佞每看見人家,一小小釁,與訟師商量,畢竟要弄訟浪滔天,刀風潑地。若得他糞金擺佈,偌大的事,他也會弄做鬼火無蹤。
既可興無風之浪,又能息有浪之風。任意縱橫,莫可端倪。
總是各衙門是他財庫,各差役是他傀儡。勾着一人,弄得你七顛八倒,越好做作,死咬不放。一紙之原被皆是掙子,上官之喜怒盡屬錢神,更有什麼人跳出得他圈套。即如當初蘇秦,亦戰國之訟師也。被人行刺而死,齊王大索刺客不得。蘇秦臨終叮囑說道:“須將我屍車裂,以殉於市,大張生平罪惡。如此,則行刺之人自來押到請賞。”果然依了這個法兒,立拿此人處死。可見奸雄做事,直到斷氣時節,還有絕妙計策出來,賽過諸葛孫吳。老訟師之所以可敬可畏者在此。
話說母夜叉,聽得丈夫把察院打殺了,放聲大哭一場,買了一口棺木,去收殮屍海只見許多的仇人冤戶,倒有替他做孝子的一般,團團圍住屍首,輪流看守,不許他親屬收領,要騰到他骨肉狼籍,身首異處。那夜叉心生一計說道:我若徑抬這棺材去,他們看了,畢竟要打得粉碎,必須如此如此。一徑先走到屍邊,對着衆人狠狠的罵道:“我丈夫狗才,平日作惡,死有餘辜。爲妻子的只好終日苦勸,反討個吵鬧不休。今朝這番現世報應,可見天也有眼睛的。不要說列位老爹們歡喜,就是我爲妻子的,眼面前亦覺得乾淨了許多。我如今畢竟要了死人的肉,咬他一口下來,出了我的氣。列位大家也都業咬他一塊肉落來,將他送入千人坑裏,也出了列位的氣。”才說得完,竟裝一個虎勢,就象要趕過去,着實咬他一口的光景。倒是衆人一把扯住,說道:“大嫂,且不要性急,聽我們說。若論起焦鬼在時,這般行兇,就把他千刀萬剁,也還出不得我們氣來。
只是焦大嫂這樣賢慧,好歹分明,我們如何還敢動手。不然,倒是我們不曉得好歹了。”衆人漸漸散訖。
你說這個母儀叉,也算做是女中閒漢,卻把她一番鬼話,哄得衆人冰骨,霎時都去了。分明是一段楚歌,吹散了八千子弟。當時四顧無人,連忙就把屍骸裝下棺材,擡出郊外安置不提。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偏是陰人陰險多。
卻說母夜叉,明恨麗卿所爲不良,不怪問官執法。已聞得麗卿同了遠思三人逃走出城,不知下落。終日容心,暗行緝訪。
不在話下。
卻說司茗,自那日與主人分散,沒處尋覓蹤跡,好不十分焦躁。忽然想得起,主人不在別家,決在某處所在。一徑跑到那裏,直進內室東張西望,並沒一人。司茗煞是疑心。正在躊躕,卻瞧見主人坐在一間房裏,手捻衣帶,愁容可掬。司茗喜不自勝,連忙叫了幾聲。麗卿聽見司茗聲息,只道官府拿着司茗,尋到這個所在,唬得沒處躲避。那司茗又接連叫了幾聲道:“只我單身,並無一人在此。”
麗卿呆了半晌,方纔放心開門。主僕二人,抱頭痛哭。說道:“司茗,司茗,花案之事,我們原是偶然耍子,不知按臺何故得知?猝然遭此大禍。又不知當日現獲到官人犯,怎樣發落?就是這班逃竄女郎,存亡若何?”隨即催着司茗探聽焦官人下落,併到倚妝家裏報知,現躲某處的消息,兼報知文娟、弱芳說,梁、張二位都暫回籍去了。千叮萬囑,叫倚妝放心,姻緣已有定盟,不必多疑,待事稍定,即圖聚首。
司茗奉了主人之命,竟到倚妝家下,潛入內廳。只見一個女娘,斜靠在一塊太湖石上,把一隻手託着香腮,一隻手理着裙帶,不情不緒,象是她心裏在那邊想着些甚麼的一般。司茗整整立了半個時辰,她還不曾看見。司茗想道:“這個女娘光景,定是倚娘無疑,只是如何恁般憔悴,連我也認不真了。輕輕上前一步,低低的問道:“姑娘可就是倚娘嗎?”接連問了幾聲,方纔聽得回頭轉來,看見是司茗,喫了一驚,連忙問道:“你從何處來的?你相公這幾時的那裏存着?你爲何直到今日纔來?”司茗聽了,把倚妝仔細一看,也着喫了一驚道:“果然不差,卻是爲何這般消瘦?竟不比得當初中狀元的時節了,叫我一時也識認不出,想是隻爲我家相公思量壞了。我相公是那日席上走散,權且躲避。那張、梁二相公已俱回籍去了。如今這件事情不知如何下落?又恐怕倚娘驚壞身子,我相公終日思想,特特着我來一看。”因把麗卿吩咐要說的話詳細述了一遍。
倚妝不覺掉下淚來道:“這件事是你相公一時文風,誰知惹下這一天大禍。如今那姓焦的已被察院打了,又枷死了。多虧那察院不究餘黨,所以我們還得安然無事。但只是你相公還未可就出得頭來,不能夠就會一面,如何是好?我又聞得那焦家的妻子,日夜在外面,要尋你相公討命。就是你在路上走過,也要小心避她。近來又添我媽媽終日的埋怨,好生愁悶不過。”
叫司茗:“略等一等,待我寫封字兒寄與相公,通個消息。”
走進房去,正要拿起筆來寫,那媽媽聽見司茗聲音,激激聒聒,跑將出來。司茗乖覺,聽得媽媽說話,恐怕走來糾纏,惹出事來,也不等她寫書,一溜煙竟走了。倚妝看見司茗已去,知道他爲着媽媽出來的原故,也就把書箋掩過,只多添了一番飲泣餘悲,因作七律一首,聊以志恨,詩曰:惆悵佳期一夢中,五陵春色盡成空。
無端離別誰堪訴,俗作音書恨未通。
愁緒上眉凝淺綠,淚痕侵臉落輕紅。
雙輪不住分頭去,耐爾西馳又復東。
做完了竟自去尋文娟、弱芳兩個,一來通知遠思、又張回籍的說話,無非是驚喜憂思光景,彼此相同。
卻說司茗別了倚妝,一路回來,剛剛的撞着母夜叉。那夜叉先看見是司茗走來,倒閃過在一邊,直等司茗走過了頭,回將轉來,夾??豆*頸一把揪住司茗,要還麗卿消息。司茗雖則驚謊,卻還有三分主意,只是抵死回覆不知,說道:“我正爲相公,沒處抓尋,在此着急,若曉得相公所在,我也不在街上跑了。”那夜叉手裏緊緊扭着司茗,口裏又花簇簇騙着他說道:“不妨,我家官人的死,原與你相公無干,只恨那出首的不好,故此氣他不過。我如今要尋你相公非爲別事,不過要他走出來,替我做一個主,商量計較。出得這一口氣,就死我也甘心,定要這條性命活在世上何用!你道我娘是什麼樣人,肯輕輕的饒過了人不成。”你看司茗倒也老到,明曉婆婆詭計,左支右吾,決不說出真心話來。
正在解交不開,不好了,劈頭撞着一個雙天字號的惡人,名叫貼天飛,專慣哄人告狀,打點衙門,不知弄壞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比之焦鬼、貔貅,不過是他的門下鷹犬。見了母夜叉,喫驚問道:“焦大嫂,你爲甚事恁般廝鬧?這結扭的是你何等樣人?”夜叉道:“原來就是老人家,正要造尊府告訴,你還不知道嗎?我丈夫焦大郎做了一世好漢,卻被這小使的主人,叫做餘麗卿,結識那些歪烏刺,做成花案一事,被人陷害,擊鼓喊首。察院老爺只道是真正謀反大逆,撒兵圍拿。那一起能幹的都鳥飛兔走了,偏我丈夫是個老實頭,不識起見,單單把他一個拿祝帶到衙門,定了一個假官排宴罪名,一造大板,立枷一月,不到得三日死了。其餘正緊人犯,倒是一概免究。
如今他們好不安安耽耽,在家快活。老人家,你道我氣得過氣不過!”說了,不覺捶胸跌腳,哭天哭人的哭了一常抹乾眼淚說道:“今朝天可憐見撞着這廝,只要他身上還我餘麗卿,就萬事全休。不然,我先給他到府縣裏去,當官動起腦箍、夾棍來,不怕不招,落得多喫了一番的苦。”
看官們要曉得,貼天飛是一個鑽天遁地,閒行中的老道長,這樣事情已是老早曉得。況且又日日在衙門照壁邊尋趁衣食的,豈有不知道這般樣驚天駭衆的事嗎?但到此須要自己打算一盤。
故此推個不知,從新考問根由,方好兜攬回來。這是做訟師的訣竅。對夜叉喫驚道:“果有此事!這路上不是講話的所在,大嫂可帶這人同到舍間坐定,從長商議便了。在下雖是不才,一則官司已見得多,況此事又甚得理;二來又與彥兄最稱莫逆,沒個不盡心籌畫的道理。”夜叉正要尋人做幫手討命,不期天緣湊巧,撞着貼天飛。喜出望外,即時帶着司茗竟投貼天家裏。
一進得門,隨喚妻子出來,先把夜叉着落開了,好與司茗講話。司茗咬定牙根,說道:“小人與主人彼時都在席上,一同逃散,各奔生命,不相照顧。爲此正走出來訪探主人消息,撞着焦家老孃。你們就把我送到官去,我也只是這幾句說話,聽憑如何擺佈。”貼天飛聽了司茗說話,倒也沒法,且去先騙着夜叉,自有道理。那貼天飛老大跑進跑出,意思量要掘他一孔藏的光景。
那貼天飛連忙走進去,扯了夜叉到一間密室之中,商量計較。又叫人在外頭守住司茗。說道:“這件事打起官司來非同小可,上而司道,下而府縣,都要飛狠的狀子進去,還恐未必就準。要曉得在下筆底云云是不肯饒人的,畢定有一處撞着。
況且在大嫂身上,略加用力敲打,那有不象流星火跑一般的。
只是一說,必須各衙門先要破費,買牌連差,承行招房,班上鋪堂,管事門子,打進水兒關節,這些要緊着數,在下一力擔當。定與別人做事簡省大半,官司穩穩得勝回來。但不知老孃可收拾得些銅錢銀子出來嗎?俗語說得好,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若是用去一倍,包還十倍。這不是在下誇口說話,只因那花案中都是些嬌嫩女娘,受刑不起的,一到官不怕她不大塊拿出來買命。豈不是一個現成的富貴。”
夜叉聽了這一番的話,十分稱心,連忙起身回家,湊集些銀兩,好做官司本。將司茗交與貼無飛,約定明早做事。貼天飛張得夜叉出門,又來甜騙司茗說道:“諸凡行止,一應在我。
你要不喫官司,要洗脫自己,聽憑分付,無不領教,只是非錢不行。”司茗身邊雖有幾兩銀子,自家算計,決不可露形,滿口回他說道:“多蒙指引,敢不遵命,但我實不知頭腦,到官只一條性命。若肯開恩釋放,自當銜環結草。”貼天飛變着臉罵道:“你這不知死活的人,我們坐中軍帳,管官事一生,不知替空口白牙說謝的騙了多少。你見從古到今,有幾個銜着環兒的黃雀,有幾個結那草兒的老人!我明朝先顯個手段把你看,把你送入牢裏,匣牀雞籠,小小受用,不怕不死。”
司茗也就隨機哄他說道:“老人家休得着惱。我有一個至親,就在左近,頗有傢俬,要設處幾兩銀子也不難的。只要放我鬆些,走去取來便了。故此求你,自然不敢忘恩。況且我的性命,懸在你的手裏,難道怕我沒個法兒,走上天去不成?”
貼天飛回嗔作喜,對司茗說道:“這個纔是。你若放出本心來,斷斷不叫你叫苦。”貼天飛料他身子既在這裏,不怕他不拿出來的,待我先騙了那婆子的到手,再作理會不遲。
到第二日,夜叉果然將丈夫平日詐騙來的,約存有十多兩散碎銀子,包做一包,雙手遞與貼天飛。千萬做事,要求豁辣些兒。貼天飛接銀到手,蹙着眉頭叫苦,說道:“偏生今朝又有要緊事,不得工夫,也沒奈何,說不得丟了,替你去走一遭。
先要連他兩個飛狠差人,請他喫個東道,隨即畫出靈符,投將進去。管教金剛叫苦,小鬼頭疼。只是一件,家間這幾日適做了孔子在陳,急忙裏要尋個安安,替我負些米兒,再沒處找覓,未免要略耽擱幾日纔好出門。”夜叉性急得緊,聽見這話,滿口應承:“這個不難,舍下還有陳米幾石,即刻着人送到宅上。
但請用心做事。”貼天飛有了銀米,只得鬼混,往外行走一遭。
到晚回來,對夜叉說道:“一應事務都已妥貼,在本府正堂老爺處,只待明早進狀,後日簽押,第三日先把司茗捉到。
火筆靈符,立拿花案人犯,並當坊裏總、鄰佑,轟轟烈烈。但是須得央個情面到官,包你百妥萬穩。替你老孃算計,就是典盡家堂,賣完土地,出了這口大氣,也還是千百分便宜的事。”
夜叉真個回去,又將什物傢伙並田地房產收收拾拾,央了一箇中人走到大戶人家,戤典三、五十兩,全付貼天飛。
貼天飛見這注大財已經到手,隨即約下兩個夥計扮做府差,竟到夜叉家裏,手持朱票,立拘原被到官。那夜叉一字不識,見了這紅董董的牌票,只道是真。貼天飛又向夜叉說道:“府裏太爺知爲花案一事,雲系院老爸已經寬赦,不肯準狀。虧了央的情面,坐在後堂,只不起身,立逼他準。太爺卻情不過,方纔發承行討牌簽押。我又送了該房重重一個包兒,立刻送進牌面,登時簽出,不知費盡多少心機。如今先帶司茗到官審錄一番,然後添差嚴拿餘犯。可快收拾些酒飯,請二位公差喫了,只等午堂帶到。”那夜叉歡天喜地的到廚下去了。
貼天飛喚過司茗走出門外,索他前日所許之物,許放一條生路。那司茗見了公差,已覺幾分懼怯,隨將身邊銀子雙手送與貼天飛,再三哀求釋放。貼天飛接了銀子,恐他身邊還有,將他包肚內細細搜索一番,實是空了。又吩咐道:“放你一條生路,不可忘了。”丟個眼色,叫司茗去罷。那司茗如魚脫網,一溜姻不知往哪裏去了。
進得門來,恰好酒飯已備,即忙喫了起身,對夜叉道:“可叫司茗出來,帶他同去。”夜叉喫驚說:“不曾見他進裏面來。”貼天飛假嚇着道:“我分明見他進去的,方敢放心喫飯,你再進去看來。”夜叉跌腳埋怨貼天飛,貼天飛又反埋怨夜叉不小心照管。大家吵做一團,單了一名正犯。貼天假要出門,兩路去趕。那二位公差道:“你們如此做事,真象兒戲一般。
他若要走,此時不知走下幾十里路去了,你往哪一路追趕他。
這個既是要緊的人,你們頭先就該交把我等,我們兩夥計收管着纔是。況且如今將近午堂,刻限難違。事已至此,作速商議如何回法。且回了官,再去慢慢尋緝。我們不過爲好叨情的,不要帶累我們打板子。那時面紅面赤就不象體面。”貼天飛接口道:“這也說得有理,但只回官之說,全要借重二位。”袖中取出一個紙包,也不知是銅是鐵,遞與公差說道:“好歹今日且回了官,明日造府再議。”公差接了紙包,應允去了。正是: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你看夜叉那收屍的時節,何等臨機應變,不亞是巧計的周瑜。偏有這千伶百俐的貼天飛,籠絡如神,賽過了智囊的諸葛。
不是魔王,怎降鬼母。貼天飛既打發夥計出門,假賠着笑臉走將入來,對夜叉說道:“老孃,你且息怒。這也沒有在下的是處。我們做訟師的本心,要爲着人,比那割股的良醫更勝十倍。
今日司茗之走,也是一時天意,我與你皆有罪焉。如今也不必埋怨了,且商議目前之事。今日差人雖去回了太爺,也只好暫寬期限。若是日久無人,定然要提原告,豈不是誣告的罪名了。
如今在下又有一計在此,管叫餘麗卿等人萬難脫網,一個個捉到你老孃面前,出你這口怨氣。只消小小神通,再不另要你老孃破費大鈔。但是隨便措得些盤纏,同我如此而行,不惟避了府中拘喚,而且宿恨頓消。”說罷,大拍着掌,連聲叫道:“妙!妙!”
夜叉聽了府裏要來提捉,也覺張皇。又風說到不消費錢鈔,可報宿仇,豈有不順之理。即忙問貼天飛道:“有何妙計!萬乞指迷。”貼天飛從容回顧,輕輕說道:“我有一個嫡親母舅,現任北京兵科給事。他連年有書來接我,我因盤費不周,是以延挨至今未去探訪。日前花案一事,實系叛逆重情,那察院概從寬赦,原無此事。我如今只消叫家母舅上一彈章,說他’隱匿重情,得賄賣放’八個字,聖旨必然批究。那時餘麗卿等人,何怕他深藏狡兔,少不得要畫影圖形。一班兒捉將出來,豈不泄你老孃這口惡氣。此事不宜遲了,恐府差纏住,便難脫身。
老孃作速收拾盤纏,即同在下起身。依此計行,萬無一失。”
夜叉聽了這話,好不聳動,即忙打迭包裹,跟隨貼天飛出門。
一路行來,不覺已到高郵地面。兩人投了歇店,明早再行。
當夜,貼天飛探聽夜叉已是睡熟,悄地起來,將夜叉行李並自己鋪蓋束縛一處,罄捲回南。展開鵬翮鵰翎,撇下牛頭馬面。
可憐:
失路婆兒鬼畫容,分頭錯亂趕春風。
千山異境何如遠,兩片精皮總是空。
嬌羞不作閨中嫵,悍淚揚揚氣如虎。
聽着貼天飛去了,只剩焦婆落焦釜。
落焦釜,不相顧,幹鱉殺,真個苦。
依然已是一貧殍,未卜前途誰作伍。
次早起來,急得夜叉叫天不應,入地無路,方纔醒得從前一路都是騙局,並司茗也是得了他的銀子,放他走了。甘把一個半大不小的家當,收拾得乾乾淨淨,寸草不留。如今無處投身,只得沿街求乞,再作計較。這都是焦面鬼作孽的報應。正是:喜非容易易於怒,恩不能多多在仇。
半世含冤冤不了,一時加恨恨無休。
語云:小柺子撞着大柺子,惡人自有惡人磨。一個母夜叉,現是羅剎轉世;一個貼天飛,又從魔隊生來。重重製伏,如何可免。總之,千萬個訟師都是一爺孃胞胎所出,但這等訟師,連閻王十八層地獄中的鬼卒,也都怕他死去作吵,倒要保佑他長生在世。焦老孃既爲乞丐,已是揭過一板的了,殊不知熱鬧生涯,又是這老乞婆做將出來,連我捉起筆來要寫,幾乎笑斷髒腸。列位,你道爲何?
第八回老驛丞命棄流妖
詩曰:
螻蟻一命自天來,誰說囚妻可自媒。
貪惡不知三尺法,風騷還惹一身災。
乞婆老怪真如狗,驛宰新升頗似虺。
失接朝京清御史,可憐共作一坑灰。
那母夜叉自恃口談來得,又撞着貼天飛,想沒有做不來的事。誰知一着不到,滿盤是空,然後知世界都是妄想結成。如老叫化害相思病,風流情種,一妄也;惰貪婆自撿新郎,高結綵樓,二妄也;黑虎跳居官嚼民,裝妖做勢,三妄也;三考官回家闊綽,列名憲綱,四妄也;假斯文賣弄才學,偏要刻詩稿,刻考卷,刻窗課,盛行一地,究竟露出馬腳,五妄也。這五妄,如今亦不知果有這樣人否?還可恨世上有一種假衣冠,逼真叔敖,真鬼魅,盡屬黎丘,胡行混世,機關極其深暗,尤其可惡。
假如小小前程,也要費盡錢鈔;隨緣幹來,也要湊着官運;頂戴得起,還要在京裏坐守聽選,不是五年三年不得到手。若說他淒涼旅邸,終日把歲月消磨,就如那充軍徒罪業已問成,重複望赦一般守着歲月,豈不可憐。
要曉得,此輩的官銜,畢竟比芝麻大些。也不可笑他銅臭,便輕賤了他。假使這班人,果能自家謹飭守分,該做的去做,就象委吏乘田,抱關擊柝。當日大聖,何嘗鄙而不爲。胡能以孟氏之道,做仲尼之官,安知草芥前程,不高作如巍峨科甲。
就是小小職分,盡忠竭力,自當於在生前建立名宦牌坊,死後請入鄉賢供養,受享春秋二祭。強似如今兩榜人物,進鄉賢祠的,不拘好歹,穢雜不堪,是人是鬼,都供養在裏面,豈不辱沒了先聖先賢嗎!
至於當今士夫家政,一發不甚之極。簋不飭,帷簿不修。
外則官體崢嶸,內實端方不足。雖則從來極蒙最勢利的老天,多方蓋護着他,聽他像意施爲。到了這個時節,連這老天也覺得十分看他不過,只得要捉他一個破綻。翻轉臉來,把他自家顯遭天戮,家財沒入天府,妻子不免流離,子孫不得昌盛。橫行累世,取禍一朝,這般榜樣頗多。故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此在高官且不可,況卑職乎!在名族且不可,況暴發乎!
箬帽天公,靴尖秦嶽,比那前說五妄,又妄之妄也。
說話貼天飛,生出這個計較來,不過是哄那婆子。又放這小使臨期走了,纔好改調進京,把前後銀米盡數開銷。又把他的被鋪行李乘機卷劫,運跳高飛。單單撇下這癡婆子,權做一個異鄉孤客,生死悉憑尊命。忍心害理,一至於此。貼天飛既滿載而歸,一心只要思量同妻子受用,又恐怕天來算計他。自家想一想,說道:“就是這老蒼會算計熬,那裏就輪得到我。
況且我比貔貅不同,已自柔軟一半。若與焦鬼並衡,自知薰蕕各別。我不過是日常間,僭討人些便宜,騙些許錢鈔,日日念幾聲阿彌陀佛,銷釋罪過便了。我曾見如今還有萬惡不赦的,只靠得口裏喫些素兒,好端端還是活在這裏。何嘗有甚麼天理報應,都是如今這些好說因果的,嚼嘴嚼舌,哄弄愚人,如何哄弄得我輩。”不覺自己高興得緊,謅出一個曲兒,叫名《鷓鴣天》:賽過良平智識多,更兼瀏撒快如何。紫霞觴滿頻頻勸,金縷衣新款款歌。浮白墮,樂妻孥,人生幾度醉顏酡。從今學念聲聲佛,下界閻羅不怕他。
卻說母夜叉既被貼天拐騙,沒處棲身,無可奈何,只得捱到高郵驛前,鱉威威的坐着。一來此處還可以遮蔽風雨,二來靠着這大馬頭的去處,哀求過往客官,捨得一、二文錢,還好買些湯餅充飢。終日沒事幹,替那些披枷帶鈕的流徒,在門首說說苦話兒。不料這一日也是她該造化到了,忽然撞着驛丞老爹,紗其帽而圓其領,搖搖擺擺,獨自一個踱將出來,巡視舡只,忽然看見夜叉,便開口問道:“你這婦人,並不象我本驛囚犯,爲何也住在我衙門前?這個所在來往官員甚多,誠爲不便,速速別處安身。”那夜叉雖則半老,若是扭裝些風致,卻也投合餓眼。只見驛丞問他,故作嬌聲低語,回覆了幾句,絕不象當初捉住司茗,如狼似虎咆咆哮哮的光景。你道她今朝的喉嚨爲何閉塞不響了?只因她接連餓了幾日,少些氣力,又在失時失勢的時節,湊着機緣。正是所謂:人逢喜事偏增好,餓瘦腰肢學楚妝。
那焦娘子雖是閒漢的妻子,在鄉黨間頗持大體,只有她人前說話。如今是落局之際,因此低柔和美。又加十二分的做作賣俏,引得那驛官不覺眼花繚亂起來,霎時間魂靈兒飛在半天雲外。況兼他二十載離家,久矣有鰥在下。往日在京坐守前程的時節,身邊又沒半餘錢,就要到柳陌花街,高興發頭,不過是數椽子,掛炭的勾當。不可常試,只好望天空想。如今已叨現任,業有關防在身,一些胡亂不得,頗自寂寞難熬。縱有一兩個門子隨身股役,卻比那儒學裏才成精的東西,更年長几倍。巴不得要使個法兒,等面前這些驢馬畜生,忽然都變做婦人,齋我極鬼一齋方好。若是要思量在這驛遞衙門,趁出錢來娶房妻小,除非再轉一世。
因此就想把這個婆兒,既無根蒂,若得我刷刨起來,抬舉她做一位驛宰夫人,諒她也決無推阻之理。慌忙走進衙去,着人喚她到廳前來,問個來歷明白。夜叉從頭到尾,一一告訴一番,深恨孑身無倚。驛丞不覺大喜,登時款進私衙,設處兩件現成的衣裳,裝裹起來。當夜排設酒餚,竟成洞房花燭。夜叉也落得將錯就錯,強如去那教化大行。當時就有那吟詩贈賀,嘲得好笑。
尋思孤驛可憐宵,忽見佳人鬼面嬌。
半載丐婆今富貴,多年鰥吏恣逍遙。
巫山綽約郵亭配,閬苑猖狂趣事饒。
試問閨中誰氏女,叉精本姓是巴焦。
又有《滿庭芳》一詞:
黑項拖雲,橫眉掃月,天生怪質難描。驛遞郵亭,馬嘶驢號。一點淫心蠢動,五更春興偏饒。訴衷腸不盡,休負好良宵。
古驛黃昏夜,風標????,愈覺天嬈。強供闊嘴,顯出龜綬。只恐歡來無幾日,便須恩斷開交。憑鬼剎,削磨狗命,始信禍根苗。
過得幾時,不想夜叉十分作怪起來。畫粉搽脂,嚇殺牛頭小鬼。揮巴撾臉,驚中怒目金剛。把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官兒,平白地矮矬了一段。夜夜要雲雨,朝朝要酒肉,支盡奶奶威勢,吵鬧街坊鄰里。那管你干係官箴,竟把自家當做了一個內衙的鬼剎,親管的上司,不怕驛丞不終朝跪迎拜送。要曉得做驛丞的,一雙磕膝頭原是跪慣的,他也樂此不爲疲。只是在夜叉婆,還該回想幾日前自何等的來歷。一旦衣食充足,雲雨如意,也就略存他些須做官的薄體,未爲不是。大凡人是忘本的,那個肯回頭返顧,得水不福抑且婦人是水性楊花,一發流浪慣的,在夜叉正在叫做: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忽一日,驛卒報到,蘇州府察院老任滿回京。馬牌到驛經過,須要整備,駐馬下程,酒席掉換,添撥馬匹,人夫舡只,並一應隨行官役花飯使費。只因錢糧缺少,正在忙做一團,千方措辦。頃刻又有一報,接到說道,前站禁止驛遞錢糧,一毫不用。這位大老爺比別位不同,兩袖清風,一心如水。舡內止有文書一隻,隨身衣服卷箱一隻,空艙飛渡。凡是沿途,一概公贐常例,護送官員人役,隨路遣回。真正清兼嚴肅,絕不露一些的?G馬行爲。並不象如今的承差,不拘早晚臨驛,科派需索,打罵施行。備了人夫,又要乾折。既乾折了,又要人夫。
抓拿驛丞如蠅虎,提放驛丞如猴猻。如叩頭蟲,不時起倒。如失?W馬,衝突奔忙。氣喘喘,忙急急,不知此驛丞之苦,何時得歇。孟子之書,有述置郵傳命之語。郵者,牛也;置者,舍也。亦可以舍放了這個牛的意思。今何幸此高郵驛丞,撞着這察院老爺,寬恩深愛,如此簡剩只要驛丞遠遠的在崖上叩頭跪接,呈遞腳色手本便了。那驛老聞得此信,滿心歡喜,又好與夜叉安心快活,在水口等候了幾日,還不見來,只得着人到前路探聽消息並無蹤影。一心又記掛這乞婆新婚,多添這乞婆,時時刻刻叫囚徒出來催他進去。只得回到驛裏,再行打聽,正是:無官一身輕,有妻萬事苦。
卻說察院老爺,原是做官清正得極。今日任滿出境,被本處鄉紳秀才,良耆百姓,攜老挈幼,一齊臥轍攀轅,跟出城來,挽留攔住,不放開舡。齊聲喊叫道:“老爺鐵膽銅肝,冰清玉潔。我等情願伏闕啊閽,懇留回任。終不然這樣一位好官,忍放去了。就象我們,一旦沒了父母,如何是好。”不停一刻,越發陸續聚集來了,察院老爺只得自己立出舡頭上來,分咐說道:“本院自從入境以來,恪守官箴,頗漸曠職。雖無甚苛政,加害爾等,亦未嘗有甚好處,爲及地方,何必如此費心!在爾等縱然苦留,在本院壞了這巡方常格,反加本院逆天大罪了。”
要曉得往常舊套,一個官府去任,不論好歹,自有那一班慣做頭的學霸,糾合出來,懇挽留恩,習成故事。不比得這一番真心實意,萬口一詞。察院老爺無可奈何,只得又轉請司道府縣各官,相煩安慰這些百姓,不可這般造次。那曉得這些百姓索性大哭起來,山搖地震,不能解散,說道:“當日漢有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材。光武命守穎川,後朝廷又召爲執金吾,徵他還朝,被百姓遮道呼曰:‘願借冠君一年’。寇公畢竟被百姓留鎮。衆力迴天,此雖異代之事,我們也要緣此例。難道大老爺做得寇公,小的們就做不得寇公的百姓嗎?”
察院只得泊舡一日,希冀天晚百姓們自然散去,那時連夜開舡未遲。那曉得這些百姓,一人傳兩,兩人傳三,團團圍守,直到天明,長宵露宿,必要敦請回衙,方纔罷手。
整整亂了三日,就有議造生祠的、請建名宦的、脫靴遺愛的、鐫刻碑文的,倒把那些葷飯大老,倚仗着百姓的一片真心,乘機生事請功,便好從中兜斂使命公分。傳啓如飛,真個叫做鴉飛鵲亂,衆口難調。殊不知這個事關朝廷,斷斷不能回的。
百姓們不得已,只得各各拈香、隨舡遠送。夾岸如蟻,遮雲蔽日,直到三百里之外。察院老爺恐怕衆人辛苦,開了艙門,又從新曉諭,苦勸一番。方纔如山崩地裂一般,羅列拜哭,三回五轉,依依不捨,然後漸漸的悵惘而返。此真三代之遺事,千古之奇聞也。察院老爺猶恐隨路還有人趕來,因此分咐水手,不許一路張揚,悄地速行,竟從高郵夜渡。
好笑得緊,察院已曾過了淮安地方,那驛丞還尚昏睡,高臥不起。察院老爺雖沒有計較他的意思,但是舊規全統不可壞了,故此那一班隨行的員役不肯甘心,就着幾個承差,率領幾個牙爪,復回高郵,只叫驛丞出來。問他緣何既裁革了一應使費,反敢藐視憲臺,不來迎接。那曉得那新郎一時聽見,已是驚得屁流尿滾,手忙腳亂,卻被差公一索牽出,下舡回話。不到半路,活活嚇殺。
你說一個人做驛丞,不知迎官送府,歷過多多少少的風浪,就象鼓樓上的鳥兒一般,如何就被這承差驚殺了。況且他原是承差出身,爲甚倒怕承差,且又死得這樣快熬。只因他他原是一個有年紀的老人家,多添近日新婚,虛損呼呼喘息,如燭遇風,嗚呼哀哉!竟捐館於驛郵舟次。方知收留迷失夜叉,原是與鬼爲鄰,究竟死而後已。
從此夜叉仍前叫化,後亦不知所究矣。當有歌謠傳誦:跳黑虎前程,這螻蟻,居要津,蝦弓搗蒜不消停。派三名五名,趁三分五分,賠錢倒貼難供命。嘆郵亭風雨淒涼,驢馬伴黃昏。
何處遇妖精,乞婆兒,天作成,乾柴烈火前生定。拚三更五更,未三旬五旬,眼兒流淚,腰兒硬,太無情。承差似虎,結果老風情。
話分兩頭,卻說司茗當時乘機脫回,把前項的事一一報知麗卿說道:“如今府裏太爺已經出差拿我。我雖脫逃,勢必嚴行緝捕。況夜叉進狀,必然將花案事內的人,一併具告。相公避居此地,終非穩便。況且小人又不能出頭,難以傳消遞息。
不若早避地方,庶免禍及。”只得商議隱遁之策,但只心心念念,放不下倚妝,復對司茗說道:“我今與你同去,相會倚妝一面,再行何如?”司茗道:“這是萬萬使不得的。那夜叉用了許多官司本,滿望太爺究出根原,償他丈夫性命。豈料被我逃脫,愈加痛恨。相公此去,倘撞着他,惹出事來,不是當耍。
世上的事,常是芥菜子落在繡花針眼裏的,這個斷乎不可。”
麗卿又想道:“我今此去,未知後會何時,怎樣通得一信息與倚妝知道,也免她朝夕懸念。”司茗只得應允道:“再無別法,還做我不着,再去走遭。就是撞着這廝,我自有法兒脫卸。相公作速修書起來,付我送去,回來就好上舡趕路。”麗卿寫書已畢,交付司茗去了。隨即收拾行囊,打迭登舟。正是:從前作事都無謂,禍到頭來只自知。
若不預先生計較,臨期那得出頭時。
可見惡人報應,毫髮不爽。清官播譽,公道彰明。話中兩路彰癉,宛是一部春秋勸懲,大既已盡於此。但只貼天飛如何倒容他活在世上?只因世人險惡,老天故意生出此等人來,假手磨滅。直到磨滅殆盡,然後慢慢的再算計到他自己身上去。
就如處置母夜叉一段情白,也算得是奉天討罪了。至如麗卿逃得乾淨,司茗通得線索,重新整頓筆墨。看官們,靜聽可也。
第九回挈相思月?s偷泛
詩日:
昔日風流今日若,誰知苦處爲風流。
更番顛沛情猶熱,轉展流離意自稠。
山水生涯非我願,風霜活計動人悉。
從來有聚還須散,聚散都因我自求。
諺雲:避難如逃雨。將何處可以容我之身,而得寬然有稅駕之地乎?往歲婺州大被兵燹,有一個富戶將自已的愛妾,同了一個女伴,藏在地窨子裏面,內中攜帶了許多幹糧、明炬,上頭覆着石板。真正叫做風影不露,鬼神莫測的事。專候大兵入城,安插過了,然後開放他們出來,不過是幾日間的光景。
不料大兵一到,卻好經過此地,履着石板有些浮動,疑心底下畢竟有金銀財寶藏在裏頭。掘將開來,不是尋常死貨,卻是一雙活貨。不覺大笑,喜出意外,負之馬上而去。故知數不能免,雖逃何益。餘麗卿總是個沒搭撒的文人,做出這般戲耍的怪事,得脫逃幸耳。況情不可極,樂不可縱,何可不顧前後,恣其所爲。到此客旅生愁,寒蟬泣露,尚不知前路去向,料應與故鄉永別,此苦豈可盡言。因摘詠鍾景陵之詩道:十載形魂凡屢定,一舟情事不堪終。
別經覆雨驚濤後,見在清風朗月中。
然雖如此,要曉得麗卿、梁、張二公原不曾犯了色戒,不過以憐才之心,優待那些青樓才子。正見得世上半多蠢漢,那曉詩詞,不過藉此表彰一番,取笑當世諸公。況他三男三女,雖各私下配認,並不曾有半點肉麻,一毫苟且。麗卿輩意中,見得有才有色的女流,真是現世瓊瑤,天然琰琬,何能不爲天地珍護至寶。就是文娟三個這番驚散以後,並不敢倚門賣笑,但以詩文彼此唱和,遣懷靜待,惟祝望天緣作合而已。品質清高,風流絕世,還有如倚妝三人的嗎?故今雖彼此各如驚鴻飛散,雲影飄揚,吾意必然有五丁巨靈,替麗卿開闢險陰。祥風瑞雨,替麗卿遮護風波。喜神呵擁,福曜盤桓,一往定有佳構,必無歧路生悲。即如鴛鴦譜集內,說有一美人,已曾爲巨盜動載飛??,萬無生氣救止。忽被張旭點睛畫龍,憑空生出雲霧,大興煙障,彌布狂風,只見傾刻間天錯地暗,竟將彼美攝取到一個所在頓。一時,綠林豪客盡供巨鱗一飽。要知天地間的事總是一個常理,有才的,天必重之;有色的,天必愛之。你看:若是老天不好色,嫦娥怎佔廣寒宮。
話說麗卿與司茗商議移窠,斷難耽閣,只是與倚妝看看隔絕,未免施她不下。即時修書一封,着司茗飛報倚妝,切不可象前番不小心,撞着夜叉耽誤大事。司茗持了書,急來倚妝家裏。倚妝一見,先已泣涕如雨,拆書念道:憶昔屏花心結,就月盟聯,生死之期,不忘自矢。不期賈禍風流,天涯面隔,只緣業障未除。又欲片帆飛去,新暌者跡,常接者神。想僕之與卿,猶卿之與僕耳。第恨鵲未成巢,萍終無蒂。山耶!水耶!不知此身飄泊何所。相見未有期,願永訣於一言。倘能兩心相許,不我遐棄,是則僕之所深幸者也。投筆哽咽,不盡欲言。
倚妝對書唏噓不已,叫司茗稍候片時,再勿因媽媽不辭而去,隨即撿幅花箋,含毫寫意:念妾雖是煙花下質,頗外丈夫氣概。此心匪石,未易輕移。
君是讀書人,自有本等要做的事。斷織投河,妾當效尤。勿雲微氏之故,遂至墮名毀行,遺笑前人。不知腰間斗大之印,不備嘗辛苦不可得也。何不棄此,奮翮雲霄,拾取青紫,於妾與有榮施。若夫守志負潔,不負前盟。此又我自爲政,何煩辭說乎!故古有臨岐泣別,題詩寄贈。牽裙留連,訂期重會。此等唧噥,我不忍爲此態也。各不相負,惟在一心。能彼此相信得過,必有機緣自合耳。至於道路之賒,風霜之若,千萬珍重,珍重千萬!書已寫完,就遣司茗別去,不心在此稽留。
司茗捧書回覆麗卿。麗卿讀罷,深感激勸之言,頗重相成之意,且泣且嘆。遂與司茗即日商議遠去,說道:“我們如今往哪一路去纔好,或竄於西泠,或蹈彼東海,未知廣柳車中果能藏季布否也?因記得當年,曾有一個嫡親的姑娘出嫁在三衢地方,只因路途遙遠,迄今不通音問。我小時曾見過好幾面,儀容還有些認得,此去只好到她那裏。若得相依,亦是窮途際遇。只是還有一說,萬一姑娘先已去世,那時又叫我投奔何人?
要曉得她家定有子婦,或者敘起親情,原是姑表一脈,豈有不相識認,不相款留的道理。但只是此去,還該隱晦,恐有鷹之逐,聊溷雞鶴之羣。我的本籍姓名斷斷不可露出。我想姑娘姓魯,我如今也改做姓魯,單名昭字,表字易水。正取當日春秋時,魯昭公次於易水的故事。這真是跡類亡猿,於誰爰止。”
即便同司茗,叫了一隻小舡,竟抵杭州。一路悽悽,不知從何處說起。隨着司茗撿出舊時筆墨,無非是滿紙淒涼,一腔離恨,口占一調,名日《巫山一段雲》:非爲秋風瘦,春心竟不收。黃昏有月破雲頭,青光到處幽。
羅幃應有夢,夢裏亦知秋。巫山有路覺來悉,無語一扁舟。
三日,到了北新關,登了岸,直到江干。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的日子,但見:石門夾浪,忠臣怒氣三千;江岸奔濤,壯士雄心百尺。天連水,水連天,掀開銀海;盡處真,真處盡,迭起雲頭。裝成瑤島,想從弱水飄來;凍就冰山,豈自龍宮推出。¥易水見了,江濤滂湃,水勢崔巍,不覺流連感慨,浩然長嘆日:“白雲在天,蒼波在海,悠悠我心,竟將誰訴?”因同司茗慢慢而行,不知不覺已到了富春交界,正是:江潮迭怨三千丈,直到嚴灘恨始休。
那曉得走了半日竟走了岔路。山瘴朦朧,日雲暮矣。四顧彷徨,莫知所措。易水正在躊躕之際,忽地裏草叢中鑽出一條漆黑大漢來,手裏拎着一根無情短棍,腰邊掛着一口雪亮腰刀。
奔到面前,拿起棍子,望易水劈頭就打。幸喜易水看見得早,曉得勢頭不好,把行李包裹盡數拋撇不顧,將身閃過一邊。雖然逃脫無恙,但只是不見了司茗。不知他躲避何處,又無從打探尋覓,又不敢高聲呼喚,獨自一個,好生悉悶。何況易水與司茗兩個雖系主僕,實是瑣屬流離,相倚爲命。正在徘徊眺望間,忽聽見前面草裏漸有聲自,淅淅簌簌響將出來,象是還有人在裏頭動作的一般。易水只道是優藏的強盜尚不曾去,或者是個老虎伺候喫人,究竟不知生死若何,老早的嚇得一身冷汗,手足酥麻。你道是什麼物件?恭喜,卻原來正是司茗,凹在這個草中,伸頭探腦鑽將出來。走到易水面前,放才放心。
當夜兩個好不若楚,又沒了行李,又沒處去尋客店,沒奈何一步挨一步,不知東西,捱到一所破古廟裏去,住了一夜。
蹲到天亮,路有行人,方問得一條出路。又不知走了多少裏數,走得到水口。幸喜司茗身邊還帶得些餘鈔,不曾把強盜欽齲摸將出來,僱了一隻船,直奔龍丘。一路風霜,黯然行色。烏鵲南飛,伶仃可嘆。易水就在船中,遂詠遠水詩一首,詩上說道:煙雨迷人去,悉多境屢更。
水疑雲際合,塔似霧中行。
遠樹疏還密,回峯側更迎。
淒涼惟自慰,聊遣棹歌聲。
不多日子,已到岸口,兩人起了船。若無息足之地,就遍處去探訪魯家,並無音耗。只得遙指酒帘,聊將憩止。那店主人看見他們兩人都是光身,不見半戶行李,便問道是哪裏來的。
司茗道:“我們是蘇州來的。”店主人道:“既是蘇州來的,難道出行遠路,一些鋪陳也沒有?我們這裏,現奉上司明文嚴禁,不許安歇面生可疑之人。卻不是小店不留二位,只因官府兜搭,不時查訪,難以容留,請到別處方便罷!”易水只得哀告說道:“小生姓魯,喚名易水,是蘇州府學秀才。我兩人是主僕,同來探訪親姑,不期綠林被動,所以孑身到此,惟望容留一宵,明早即便辭行。”那主人說道:“既是相公,原該留歇,但不知令親是甚麼姓名,住居何處?倘離此地不遠,何不竟到他家,也省得一番起倒。”
看官們,這話極是說得近情,但不知易水只因不曉得姑夫的名字居址,故此不能夠竟到他家祝若是曉得,也不到你店裏來,看你的嘴臉了。當下易水只得含糊應他。究竟說話猜疑,卻被主人嚴下逐客之令。不免仍到廟中,相陪神聖,再過一夜。
兩人哭哭啼啼,在神明面前拜了幾拜,禱告說道:“若得指引迷津,不致爲異鄉餓殍,那時重修廟宇,再整金身。”許下一個大大願心。你看:親雲不繫東西影,野鶴寧知去住心。
到了第二日,又去滿街探訪。好似窮人無歸,做了一個窮途痛哭的阮籍。只是如今怎麼樣好?身邊盜餘都已用完,姑娘家裏又尋不着。跑來跑去,倏忽又是一日。況且這個所在,並不象昨日,還有個廟裏可以存身。風煙稠密,都是人家,如何是好?兩人無計可施,只得傍晚坐在一個人家的門首屋檐底下,打盹安息。不覺寒風侵擾,神魂恍惚,唧唧噥噥說了一夜的苦。
那曉得裏頭管門的人聽見了,疑心起來,說道:“爲何此時半夜三更,門外有人說話?這個定是不良之人了。”又聽了半晌,還不住聲。輕輕開出門來,一把揪祝等到天明,傳入中堂,去見主母,聽賃太太處分。你說不奇不巧,那太太是誰?不是別個,就是他的姑娘。太太道:“看你這般齊整一個後生家,端不象似下歹人,卻爲甚麼原故,暮夜匿身在此?事實可疑。”易水道:“小生原不是個歹人。
小生原是蘇州府人,只因探望姑娘,中途被盜。店主人見我主僕罄身,俱無行李,不肯容留,只得暫借尊檐安歇一宵,望乞詳情。”說罷便潸然淚下。
太太卻也仁慈,見他這般光景,想必是個良家兒女,到這裏落難的了,便問道:“你既有姑娘在此,爲何不到她家裏去呢?如今你的姑夫住在哪裏?叫什麼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易水道:“我姑夫姓魯,只因長江隔斷,久失往來。就是我那姑娘,止在幼年間見得一兩面,故此姑夫的名號都不曾曉得,所以尋訪不着。我是姓餘,名昭,表字易水。我父親曾爲宰輔,原系名門宦裔。我也曾進黌宮,只爲父母雙亡,家業凋零,不得已思量投奔至親,來到這個所在。”
太太聽見這話,不覺打着自家心裏,暗自想了一番,掉下兩行珠淚。回顧左右使婢,說道:“我家也是蘇州,也姓餘,我哥哥曾爲相國,今與這人所言一一相合,難道就是我的侄兒不成?若果系我侄兒,我如今又沒有兒女,他又沒了父母,不如等我收留在此,教他讀書。所頭若得一舉成名,也是我的本源一脈。欲得遽要認他,萬一他原非瓜葛,假附喬枝,那時識破機關,卻不把人笑殺。欲得不去認他,假使果系我親枝,任他飄流旅邸,覺得心上又過意不去。我如今有一個道理,再去盤問他一個的當,然後收留不遲。我因記得起,我的哥哥當初只生得一個兒子。那孩兒生出來,腋下便有三顆黑痣。以此相驗,決無差謬。”遂轉對易水說道:“我的母家也在蘇州,聽你的說話,我的家世卻與你的家世相同。我只爲路隔三江,多時不通音問。但我家兄曾有一子,生下來的時節,他腋下便有三顆大痣。若是沒有此般色認,別的都不必講了。”
易水聽了,一面口裏連忙叫有,有,有!一面流水開懷相示,果然無異。易水驚喜交集,泥首膝前,認了姑娘。太太就叫出僕從男女都來叩頭,以謝昨夜冒犯之罪。登時排列家宴,與易水歡敘洗塵。又對易水說道:“你的姑父不幸早喪,又無子嗣。雖有些須家業,究竟不知是哪一個受享。況且我的年紀日就衰老,眼前並沒有一個親戚,可以倚靠得的,意欲留你在此,就如親生的兒子一般,你可搬取媳婦,同來一家居住,你卻意下如何?”易水道:“侄兒孤身隻影,雖曾聘得一個媳婦,尚未做親。一者爲家道艱難,一者爲功名未遂,以致愆期。必須置身霄漢,方議完姻。今朝幸得姑娘蔭庇容留,不使侄兒爲異鄉窮殍,何異恩同怙恃。”太太隨即叫收拾書房,安頓易水住了。
易水到了第二日,想起對司茗說道:“我們若不是前日的神明顯應,安有今日。”叫司茗即去買些香燭,同到所住的那廟裏,一則來拜謁神明指引之恩,二則來專保佑倚妝三個安然無恙,日後團圓的意思。正是:浮萍才得些須蒂,又惜楊花尚遠飄。
身在江南心在北,春情何日睹桃夭。
指望投奔姑娘,尚在模糊境界,忽然撞到懷裏,一番撫摩親切,謂非廟中指迷不可。公孫弘東閣待客,魏文侯擁彗迎賓。
即此尊姑,亦是女中丈夫,非尋常人也。然而即次之安,尚屬小事,尤恐花案終成禍水,未知何日果是麗卿出頭日子。
第十回憑好夢鬼窟全生
詩曰:
共蒂花翻向日嬌,春光未盡忽蕭條。
幾經墜雨階聲亂,況復悽風樹色飄。
歧路孰攜蓮步怯,扁舟空載舊香漂。
悉將淚眼看長別,一任浮萍去影遙。
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昔有詠行路難者曰:“閨中少年忽遠遊,羅幃半卷涼生秋。我獨辜幸限河梁,即之不得徒憂傷。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生離死別間。”況且女人家出路,更與男子漢不同,又是在流離顛沛之際,其苦可知。然而要曉得,從來不但文人命遭磨折,即有才之女亦多顛連。天下有庸庸猥瑣之品,而坐享癡福者,必是白丁與醜婦,始得保富貴以終天年。安寢食以免悉慮耳。如此之人,則亦何足以存亡有無爲輕重哉!故倚妝不幸有此一番遷播流離,總是她錦章奇字,都化做啼香泣粉。原是自已才貌所致,於人何尤。蘇東坡、韓昌黎俱命坐磨蠍,雖享文名,各受折挫,甚至降點流竄,極於遠方,而執事必欲置之死地而後止。然止足以彰其名譽之美,何曾損彼至德。總是滿前荊棘,境路不寬,惟有文人學士多罹此苦,非庸輩可以搶奪得去的。今以倚妝之才之美,即將蘇、韓大手筆例爲並重,以稱鼎足,未爲不可。
話說易水,多虧了他姑娘,留在家裏。收拾從前孟浪春心,仍親書史,絕不似當初風魔故態,頗有發憤爲雄的意思。這也不須提起。
一日,偶湊一位過往大官府回京,路從江南蘇州府經過,聽得父老歌頌前任巡方德政,遐邇合一。即漢之張綱,唐之李佑,寧之唐介亦不過是口碑載道,輿論僉同,誠當今聖朝之真御史也。這過往官府,已是擊節稱歎。又聞拷問花案一宗,杖死首犯一名,其餘都置不問,說道:“只這一案,可謂寬嚴得體,情法兼盡,雅不欲以書生妓女遊戲之事,株連無辜。即此已便見鐵面所爲,不惡而嚴之妙政。”致京中遍傳此事,總是極口先讚歎察院的公明原故。不料滿城盡數曉得花案奇聞,無不盛傳新異,既奇其事,又奇其人。殊不知袁令昭之西樓記中有品曲,盧次?F之想當然內有評花,何往非才人美女之佳致。
正是:
看盡好花春臥穩,醉殘紅日夜吟多。
只有蘇州府一個客商,販了許多綢綾緞絹,往來京裏字號店中發脫。其人生平專好的是尋花問柳,好說新文。正要束裝回南,只聽得都中盛傳此信,錯會了主意,只道是不好的消息,好不替倚妝輩懷着鬼胎。捷忙回來報知倚妝媽媽。那媽媽心裏一口猜着是母夜叉在京中幹下事來。驚得一家大小哭個不了,悽悽慘慘,好不痛傷。大家都來埋怨倚妝。
倚妝被人埋怨不過,心中暗忖,只是放不下麗卿。但他已是出亡在外,天涯海角,一時何處尋覓。到不如我自已尋個自盡的門路,日後也省得貽累餘郎。又想我若死在家裏,縱不貽累餘郎,畢竟又要干連媽媽,此中也覺過意不去。不若同文娟、弱芳兩個商議,且相隨伴,遠避他方,潛蹤滅跡,到路上看風使帆。或者天肯見憐,暗中指引,遇着餘郎,也未可知。然雖如此,但未知她二人的心事何如。因接文娟、弱芳到來,三人促膝而談。倚妝道:“汝等還記得前日席上之言否?盟誓猶新,神明可畏,倘一旦貪生叛盟,將狗彘不食吾餘矣。何況日下京中人回,花案一事都下盛傳,必有嚴旨部文,根究黨羽。麗卿若在,他還是個男子秀才,且有年家朋友,還可覆庇我們。他今已遠避,若有官司口舌,一徑來尋我們,平康門戶是衙門中一碗爛飯。捉我到官,一口釘住我的身上要討麗卿,那時做我不着,使他得乾淨也說不得了。只恐我被拘囚,解交不得,推麗卿到別個,我心不忍,又一時捏不出一個麗卿來。這叫做賣一個饒一個,獨木不成林,兩敗俱傷。我們三個,生爲寒盟之婦,死爲薄情之鬼,何顏復見卓文君、李亞側之輩乎!不若成陶結隊,或者萍蹤偶合。男女死生一塊,也不負一番金石盟言。”
二人聽了,泫然不止,決烈言之,說道:“我兩人只有一死以謝二生耳,夫復何言!”倚妝已曉得兩人志向,遂把速避的主意說出。二人無不欣從。相約已定,即忙草草收拾,悄地同行。僱了一隻小船,飄然長往,一任所之。惟願共住一方,覓個幽密所在,即不及避秦桃源,亦當作商山枯衲,所謂入山惟恐不深耳。或託村莊織紡,或就主家針指,或間賣詩文聊以自給。雖則愆期,于歸有待。
三人正在船中相約定了,只見霎時間,那不作美的風浪,一時狂湧起來。那船好象些甚麼,就象個蝴蝶兒,在半空中顛翻上下,把捉不定。正是:憑空迭起千層浪,突地掀開萬頃風。¥三人倉座登舟,原是不曾出路憒的。到這時節,只該穩坐船中,任憑艄公做主,還可支持。怎當她三人慌了,結做一團,跌來滾去。一陣側風,竟把這隻船兒告乾千歲第一覆了。可憐倚妝三人,當此急流湧湍,又助狂風,驟霎時間,俱爲水中之浮梗,飄蓬而已。非甘抱石之投,棄葬江魚之腹。咳!可憐,可憐!你們要曉得,有才有色的女子,就是死在河裏,那河伯雖甚不仁,亦不敢取以爲婦。故此弱芳沉在水底,只見黑茫茫裏有一帶的去處,象有神明暗相扶導一般,隨流抵岸,攀援拯救到一間小小茅屋側邊。弱芳還是模模糊糊,如醉如夢之間,只聽得耳朵裏有人對她說道:“岸上就是大悲庵了。”弱芳掙着起來,抬頭一望,看見果然是個庵觀的模樣,門前一個匾額,大書”大悲庵”三字。弱芳心裏想道:“既是大悲庵,定是女衆。不覺欣感異常。但只四顧無人,這聲音卻從何處來的,如何有這般奇異?從水得生,明系神護無穎矣。”
只見這庵裏面,只有一個老尼姑。這尼姑夜裏忽夢見觀音大士,身底下坐着一朵蓮花,手裏捻着一個拂子。老尼姑向前慌忙頂禮。大士對老尼道:“庵門外有一個貴人的妻子,該汝速救。”那老尼聽見,雖打從夢裏驚將醒來,還不信得真,仍舊睡去。夢寐之中又聽得唏噓哭泣的聲音,好象就在她牀頭左右。及至披了衣裳坐將起來聽聽看,並沒有一個人,然是作怪得緊。老尼只得開出庵門,周圍探望。只看見果然有一個女人,裙衫透溼,席地號?G老尼驚駭夢中的言語,即忙扶進庵來,替她換下一身溼服,問道:“小娘子爲着甚麼要緊事,便是這般輕身投水?”弱芳道:“奴家姐妹三人要往親家探望,被風失水,以致如此。奴家得蒙憐救,果是再生。但不知我兩姐姐生死若何?好生記掛。”老尼道:“小娘子既是失水,如何又出得水面?其中必有原故。”弱芳道:“可知道怪異裏,奴家落水的時節,姐妹三人結做一塊,只見水中許多散發夜叉,爭奪奴家三人。正在鬧壓之際,有一位金盔金甲的神道,手裏提着鋼鞭趕將來,喝退衆鬼,口稱:‘三位夫人在此,不得無禮。’又對奴家三人說道:‘三年之後,夫妻完聚。’先將奴家提挈周旋,推攏岸邊,得全性命。”那老尼聽見道:“果是奇怪。”
也把大士夢中的言語細說一遍。各各驚訝。弱芳就同老尼到佛前拜謝顯應之事,願求菩薩一發救我兩個姐姐,並保佑丈夫功名遠大,夫婦團圓。又把老尼四拜爲師,情願在庵裏皈依。因作《臨江仙》一詞,表白自家心事,說道:明窗紙隙風如箭,幾多心事難忘。一爐繚繞見行藏。皈依雙合掌,頂禮頌空王。只因念日成拋棄,羸減玉消香。誰與訴衷腸。行雲終縹緲,羞共楚相將。
卻說倚妝、文娟還沉在水底,並沒有一個出頭的去處。忽然起一陣大風,把她二人一浪打開兩處。那文娟正打在村落岸邊。岸上有一個賣豆腐的人家,婆老兒兩個,五更頭起來磨豆。
那老兒走到河邊去汲水,忽然看淺水岸邊躺着一個人,覺有些呻吟求救的聲息。卻是黑地裏看不十分明白,連忙叫婆兒快取燈來。那婆兒聽見叫燈,只道是丈夫跌在水裏,慌忙提了燈,一步一跌跑到水邊。老兒道:“水裏漂來一個人在這裏。”婆兒把燈一照,只見是一個失水的女人。兩個盡力將文娟抱起,扛到屋裏,尋些破衣破裳替她換了,忙把薑湯灌救醒來,問個明白。
那文娟好象似夢裏昏沉的,半個時辰方纔曉得人事,知道自已還不曾死。就對那兩個老人家,深深的拜了幾拜,謝他活命之恩。婆兒問文娟道:“我看小娘子,不是尋常人家走出來的,原何這等短見?”文娟卻與弱芳的說話不約而同,也照依訴說了一番。只見那兩個婆老兒自言自語,歡天喜地說道:“這都是我們老夫妻兩口,一口準提齋,半世賣豆腐。並沒幫手,又無半點骨血,故此天公憐念,特送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把我們做個靠傍。或者日後配得一個好後生,做了一對夫妻,便好頂我們的豆腐香火。”文娟也巴不得他二人收留,權時安息,再作區處。古語有云:枳棘棲文鳳,沙潭寄巨鱗。
隨緣且自過,時至一番新。
那些說話,且自由他,你道文娟、弱芳倒好了,那倚妝怎麼樣呢?終不然,自她的主意,單把她一個沒救不成。其時倚妝竟不知不覺,被這一陣風打到哪裏去了。好笑得緊,卻不打在別處,一打打到一隻大座船邊。倚妝半沉半浮,有氣沒力。
看見是個船舵,雙手抱住舵梢,身子還立在水裏,好象一朵出水的芙蓿那裏曉得這隻船,不是別個,就是蘇州府巡按老爺,奉旨進京調用的船。那老爺本籍原是山東,乘便回家。不期這夜裏夢見一個神道,手裏拿着一顆人頭,血淋淋望他懷裏丟將過來,對他說道:“你好好藏着。”霎時間又只見一個秀才,手裏捻着一把雪亮的鋼刀,趕將進來,把做官的劈頭亂砍,搶這顆人頭。做官的慌了,就摸出懷裏的人頭打將過去,恰好正打在他的刀口上,把他的刀一口咬做兩段。那人頭替秀才滾做一塊。
做官的沒法處置,看見桌上只有一頂簇新的紗帽在那一邊,就把這帽子雙手合在那秀才頭上。那秀才擔了這個頭,帶了這頂紗帽,搖搖擺擺,對着做官的作幾個揖,走了出去。正值駕長大叫一聲,驚將醒來,卻是一個怪夢。
你道那駕長三更半夜,爲何大驚小怪叫喊起來,只因倚妝在水裏把舵一扳,那駕長睡着在舵樓上,恰好被舵杆橫打了一下,帶夢喊叫起來,連聲”有賊、有賊!”船上水手一齊掌火尋覓,照到船舵邊,只見有一個人將手緊緊抱住着舵,身子都浸在水中,連忙救起。原來不是個賊,是一個落水的婦人,生得十分標緻,卻不象小戶人家走出來的。火速報知察院,察院老爺着令進艙,問她是何等樣人家,緣何失水?倚妝瞞過前情,假話支吾,哀求憐救。若得容納爲婢,伏事夫人,感恩非淺。
那察院船裏還有太夫人、夫人在裏頭。那太夫人、夫人做人極好,只因未曾生得兒孫,極肯向善。故此兩人極力在做官的面前慫恿,要他收留在膝下。就是做官的一生行誼端方,毫無苟且之念。若把別個官府撞着倚妝,看了這般絕世的儀容,莫說自已又沒有兒子,就是有兒子,也要起私慾之心,收留在身邊,做一個如夫人了。縱使夫人不賢慧,此女不順從,你道男子漢的心腸,又是繡衣公的聲勢,如何執拗得他。畢竟千方百計,也要弄她到手。可耐撞着倚妝,又是個貞烈婦人,到這田地拚着性命,尋一條死路。譬如前番落水,老早死了,到今朝也還只是多活幾日,就死也甘心的。這樣說起來,倒不是投生,後來投死了。殊不知其中有一個原故,假使做官的不是一個正直無私的好人,那老天也決不引倚妝來到他船上。還有一說,從來察院並不帶家眷,如何今日船內又有家屬。只因察院老爺尚有太夫人在家,平日奉事極孝,不忍久離膝下。故此將次回京,預先接到途中,舟中相會,一同進京,以便朝夕定剩船泊水中,正擬解維,湊着倚妝的造化。若不是船裏有太夫人與夫人在裏頭,察院老爺也決不肯收留,抑且不便收留的。
你道這察院是何等樣人?瓜田李下,自衛極嚴。今倚妝投水,蒙他收救,這也算是一個大數。倚妝之一生,分離會合,都在這察院一個人身上。前番花案,置之不問,倚妝已荷??幪;今此收留,從死得生,倚妝復蒙拯救。故察院實是倚妝的一個天大的恩人。倚妝一見夫人,便有主意,求她收納。就是倚妝這一雙眼珠,也是一些不差的。那夫人看見倚妝:一團羞影,媚態千般。雙眉嬌蹙,雅韻無窮。豈湘妃之後身,抑水仙之同伴。滾花漂葉生香,蛟藏龍宮至寶。
夫人說道:“如此佳人,豈可不加培護,必當終始愛惜。
令得一佳偶,以諧伉儷,方不負我一番留育之意。”太夫人與夫人欣喜異常,又幸得做官的兩心相合。但只是察院轉展回思,昨夜這夢甚是奇怪得緊,說道神明把那人頭丟在我懷裏,明明是應在此女身上了。她如今投到我家,我如今收留在此做了女兒,卻不是在我懷裏麼!但是那個秀才來奪,情由未知屬何應兆?難道我的終身結果,全在這女子身上不成?我試看此女,原不是一個落薄的人,我且留她在這裏,以爲夢中後驗。就對太夫夫、夫夫說道:“好將些新整衣服,把她換了,叫她就拜我二人做了父母。”又吩咐一家男婦大小僕從人等,嗣後都以小姐稱呼。
次日開船不提。但只是倚妝在船中,一心想着麗卿,不知飄流何處?又記掛文娟、弱芳,不知存亡若何!甚是幽鬱。她道文娟、弱芳雖是多情,至於結伴尋芳,實出倚妝倡意。不料同舟遭覆,萬死一生。今幸我身,暫借一枝,憂喜交集。究竟此身怎樣結果?正是:悲歡亦有姻緣在,歡處還從悲處人。
顛倒機關人不識,請君細問夢中神。
三位才女豈樂行遊,只因訛傳花案,慮有餘波。倚妝把事勢指畫,十分有理,不得已相約定了撇下各家老媽,並不帶香閨珍玩。共抱貞信一心,堅不肯舍。逐寄此身於一葉,飄泛浮萍,曳浪而已。不料思聚而偏散,求安而得危。天公有意,河伯多情。離離合合,千回萬轉,總是千古至趣。莫謂老天老實,不會做風流韻事。即我揮塵而談,無非代老天附會一二,絕非無影之嚼舌也。看官莫忙,且喜漸漸的好事近了。
第十一回陡題名喜聯待詔
詞曰:
羅衣拾得桂枝香,透出春風兩袖涼。
翰苑已曾添國士,瓊林未許伴嬌娘。
知逢樂事悉多少,止爲情深恨短長。
漫說蟾宮花樣巧,宮袍早被淚痕傷。
三位女郎,只因一句風聞,弄得拖泥帶水,比當日三人一處,愁緒相憐,幽懷各揣,倒算做黃柏樹下彈琴。今日忽然四散,雖各借得一枝,眼眼生人相對。即花盟之事,事出創聞。
若遽吐露一番,也未免驚人耳目,說這班多事青樓,原屬妖怪,反不使人知重了。只得隱而不言,各各待緣覓巧罷了。因思三生,既是科目中人物,姻緣又該配了才女。有造物爲主,何若故爲離間,而必使之流離瑣屬,幾至隕命乎!據說起來,都是天不做美,以至於此。此古分所以有搔首問天之難,與天高莫訴之恨也。殊不知他們,若不是這一番遭危構隙,涉險傷生,直到那個萬分至極之處,怎顯得倚妝三個是直正節婦,麗卿三個是的確情郎。故此也不要把天來一味埋怨壞了。正是: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這二句詩,極是的確不破之論。必要受得過前這一番霜雪,方許你受享後頭這一段香酸。這是甚麼緣故?總不過欲磨鍊儆勵之,以堅其志,而幻其緣,說不得不是蒼天的好意。卻是爲何?如今人果生來,既有十分儀表,又有十分才具的,斷該默受天之制度,不可拗逆。然而究竟難測,豈無扼腕。試看蕉鹿存亡,皆因夢設。塞翁得失,豈足全憑。四書中已先說過,修身俟命,不可行險。切不可把這兩句,便做腐語看成。至於做官的,肯做義夫。爲妓女的,能知節俠,是這樣一種人,就是天亦無可奈何得他。所以老天決不將這口氣,去難爲那些庸碌之人,而庸碌之人倒單隻怕天去難爲他。老天又必欲盡力去處置那些崖岸之士,而崖岸之士偏不怕天去處置他。要知自已的文光籠罩在九天之上,所謂石破天驚逗秋雨,豈是無謂。唐六如陶情山水,間賣詩文,不意此種曠遠高致,已爲倚妝想到。
如此活計,較之當爐沽酒,抱瑟調箏者,大相懸絕。*話說倚妝全虧水府送入宦門,便曉得舟中義父不是別人,就是前日處分花案的察院。他居家正直,無意爲官,怎不使人傾心敬服。但只是倚妝心裏,總沒有一刻不想着麗卿,故此悉眉不展。又念着文娟、弱芳,不知飄零何處,好生放心不下。
彼時,易水在姑娘家裏,已略有影響,曉得倚妝出避的消息,但不曉得其中這一段生生死死,驚天動地的緣由。一日,正在書房中尋思含淚,因作《長相思》三調拈之壁上。¥其一調:茶滿匙,酒滿匙,架上圖書几上詩。昏昏睡起遲。花一枝,月一池,夢到關情人不知。相思知幾時?¥其二調:風有聲,雨有聲,風雨無心愁自生。蕭蕭夢不成。度黃昏,眼黃昏,因甚月無痕。陽臺何處尋?¥其三調:月也單,人也單,月影無聊人影寒。愁來風雨殘。別無端,見無端,別處誰知見處難。風波頃刻間。
正在悲痛之際,不覺身子睏倦,憑几而臥。忽聽得叩門之聲,易水只得拭去淚痕,啓門觀看,卻原來是姑娘到此。易水連忙迎接,進來坐定姑娘說:“我聞得宗師已行牌按臨科舉,想來孩兒本省已該科舉了。論起理來,還該回到本處應試,但只是路途遙遠,放心不下,不如替你納個卷子,就入籍在我這裏,再爲童子科一試何如?”易水只因故鄉決難出頭,正欲如此,遂滿口應允。即着蒼頭備辦試卷,連赴府縣考試,俱蒙取錄送道。不隔得一月,宗師考畢,將魯昭取作批首,又準應試入常到家歡天喜地,姑娘設席稱賀,自不必言。*到了七月初頭,槐黃桂發,舉子匆忙。易水只得辭了姑娘,竟往杭州應試,又好取便打探倚妝消息。拜別慈嶂,即日束裝起身。姑娘見他說要去科舉,這是一樁美事,也不款留。隨即喚幾個老到家人,收拾行李食物,差撥蒼頭隨行服侍,一同司茗出門。僱了一隻船,竟到杭州貢院前,賃下一間小寓。
易水一到寓所,哪裏肯一刻坐定,終日尋思探聽蘇州來往客人,體問倚妝究竟下落。正走到貢院前西橋直街上,只見一個大香館在那裏,裏面擺着許多的古董。桌上放着一個好白錠的香爐,爐內燒着一塊好香,甚是精緻可愛。易水抬起頭來,看見招牌上寫着”蘇州香館”四個字,正中機謀,就挨身進店,假做買香的名色。討得香目出來一看,上面開載無數龍涎、安息、俺叭、沉速、西域夷香等樣。易水接口閒問那店主人道:“貴處近有甚新聞嗎?就是那前年餘秀才的事,可是怎麼樣結局了?”那店主人打着鄉談說道:“羅個餘秀才事,勿要提起,儂害得介人勿淺哉。個也鐵消話渠,又阿是晦氣得勢,撞着一個往蘇州經過個奢個官員,曉得子奢花案個影響,到子京通話個樣事,又有那聽見個勿知個頭豬纏錯子話得價厲害兇險得勢。
真個是:
點水能興千迭浪,電光惹起一天雲。¥
把個一班兒女娘都驚走子他鄉遠處去哉,半點勿知下落。
真是個書呆弄出奢個把戲,如今連餘秀才也勿知走到羅裏去哉!”
易水聽見這一番說話,渾身好似水浸的一般,冰骨死冷,莫知所措。呆了半晌,一字不回,扎掙回寓。未離數步,一跤仆地,驚得那過往居民都攢做一堆來看,認定是這相公必是喫酒醉了。幸喜家人接着扶歸調治,不在話下。
不知不覺,又到了八月初八。正要進場的時節,還是帶着病,只得勉強裝束,進院聽點。三場已畢,衆人只見他哭哭啼啼,不知爲着甚麼。只有司茗心裏明白,也只做不得知,假慌做一團。看起來,《西樓記》中有一個泣試的於郎,《綰春園》內有一個病試的場主,總來哭也徒然。不知他們只是要哭,想這兩個人一哭,畢竟僥倖得中,還是會哭的便宜。故易水也在這考場中學哭其試。
要曉得,如今進場的,那一個不哭出個苦水叮咚來。此又是不濟事的膿包,哭殺了也不中用。我勸他,不如在場裏嘻笑介兒,東張西望的,過了一日,腔着投遞白卷。只落得騙喫幾碗糙米飯,拿幾個大饅頭回來,爲閭里光耀,說我也觀場的天話也好。易水此番,哭了出常到得揭曉這日,報子打將進來,卻報中了第四名經魁。可見人的功名,遲早自有一個定數。先年餘麗卿中了第二,只因房師賭氣,決要中元,留到下科。豈知又隔數年,歷盡許多艱苦,倒反中落了兩名。今日既中,免不得備些鼓樂馬匹,往布政司喫宴。易水正騎着馬行到清河坊,一路想起前年宴上,被按臺來拿的故事,又哭將起來。跳下馬,也不去赴宴,竟路回下處,叫些家人去收了鹿嗚筵席。次日一邊打發家人回去報喜,一邊勉強答應這些舊例,殊不耐煩。竟叫船回到衢州,拜謁姑娘。此時受賀開筵,另有一番闊綽。總是這些都不在易水心上。
過了月餘,易水忽然想道,倚妝既已出外,我不如趁此機會上京會試,一路體訪,有何不可。易水一想,想起這個念頭,好象心裏火發的光景,一刻也過不得。隨即走到堂前,對姑娘說:“孩兒身子多病,不耐長途辛苦,意欲早赴公車,漫漫趲行,還好耽延自在。告過母親,便好收拾行李,即日起行。”
那姑娘憐惜病軀,再三勉留不得,只得依他。臨行囑咐,甚是依依不捨。惟願路途小區,以慰遠慮。若是再得僥倖聯捷,端候泥金報喜。當下整備船伕,鼓吹餞送。未免又有那一班是親非親的,聽見易水要上京會試,一齊上門,肉麻拱闊勢利光景,送到岐亭拜別。便即掉舟長行,一路唏噓,日無寧刻。正是:山路崎嶇,盡是悉腸迴轉。
江流蕩漾,渾如淚眼揮成。
不多幾時,已到京華,安頓寓所,場期正未。易水也無眼看書,也無心拜客,終日在街坊上東走西踱,何曾見倚妝一些消息。忽地癡心起來,說道:“莫不是她們走出紫塞重關,上西天去?我不如竟趕到關外,奔上西天。情願不赴春闈,欲窮日出之邦,整備梯天之具。但只是一說,萬一關外多有攔阻,天上亦生攔阻,天上亦生妒忌,那時空走一個周圍,沒處去打聽真實信息,走得轉身,又是遲了。況我去尋她,她亦必要來尋我。萬一到在近地,兩邊錯過,卻怎麼好?”又想一想道:“他們止是風流小過,有甚大事,天必不替我作對,人必不與她爲仇。誠可格天,真能泣鬼。譬如今人到普陀山,拜褥至誠到十分處,一般也看見觀音大士,真身出現的時節。我只是耐着心兒,在這裏密密的多方緝問,就憑她地角天涯,也少不得有尋見她的日子。”正是:不將辛苦易,難遇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按臺巡了兩差,升受京臺,正點着會試分房。要曉得做執法的官,既是光明正大,做典試之主,自然鑑空衡平的,想他本房所取,定是數一數二的秀才。不期春闈榜畢,易水中了進士,本房就是前任的察院。赴宴這日,不覺又添了許多儀從,決不把你象前日喫鹿嗚宴的時節,半路上跑了回來。
正在宴上,看見張又張、梁思遠都各由本省中式,各各聯捷。今在席間相會,三個且不說做了同年歡喜,卻是哭做一團,只問弱芳、文娟消息若何?我們去後事體怎麼樣了?老弟爲何改了名姓?易水細細告訴一番。又張道:“千里同心,真如鐵石。我輩只爲情字羈遲,夙懷耿耿,愁緒悠悠,直到如今,不敢背約。如今既又鄉會同年,情趣愈密,正好去尋訪消息,以遂生平大願。三個同叨兩榜,聊慰寂寞,可謂不幸之幸。”及至說到三位才女尚屬烏有先生,卻有千般苦腦,萬種熬煎,照舊是幸中不幸,以此面面相覷,叫做流淚眼觀流淚眼,正如斷腸人送斷腸人。
卻說遠思殿試二甲第二,選了江南淮安府推官;又張殿在三甲,選了山東兗州府滋陽縣知縣;易水中了探花,考選翰林,留在京裏。梁、張只得沒奈何別了易水,吏部領憑,各去到任,一路訪問文娟、弱芳下落。易水在京裏,他忘卻自已是一位官兒,終日東遊西蕩,只在街上閒串,打聽倚妝消息。
不期一日,正走得身子睏倦,坐在一人家門首。只見一個篦頭待詔走將來,喚易水一聲老爺,說道:“小的是蘇州人,流落異鄉,做些低微手藝,爺可要服侍嗎?”易水聽得是個同鄉,就問他說:“你既是蘇州人,緣何流落在這裏?”待詔道:“小的本貫原是徽州府,一向在蘇杭做些賣買,久往姑蘇,習慣鄉談,故此人都叫我是蘇州人。只因消折本錢,回去不成,流落在這裏,止剩得一雙光手趁活。”易水道:“既是你在蘇州日久,何不趁便歸鄉?”
待詔道:“別人面前,小的也不敢說,聽得爺的聲口,象是同鄉口氣。面貌倒有些象前一年那姓餘的相公,那相公考試甚麼女狀元,正在那裏喫宴,卻被本處地方一個光棍,首告在察院衙門,說他謀反大逆。那察院老爺登時差兵拿獲。幸喜沒有憑據,他又預先不知怎麼曉得逃脫走了。只拿得一個醉漢,把他正了法,其餘都不究起。後來又聞得京中一個凶信說道,花案人犯,聖旨提拿。驚得那日在席的一干女娘,瞞着各家媽媽,都是東分西散,不知何處去了。正是小的的晦氣,一向小的原在他老媽處走動,與他老媽相與的至交。那老媽無可奈何,特地央我趕到前路尋覓。一路追尋蹤跡,卻有些風聞消息,只得順路隨行,要求實耗。哪裏知道,那三個女娘都是不會行船慣的,一時風水不便,都一齊翻下水去淹死了。”
易水聽見他說淹死兩個字,三十六個齒牙對對廝打,直聲叫將起來說道:“她三個難道當真死了?你又不曾尋着她的船,如何曉得她死是實信?”待詔道:“這有個原故,小的那日在飯店裏正好撞着她的駕長,說起根由。那駕長是個識水的,他從水裏逃出。因沒了船,又無生意,故此偶湊,都在京中歇宿,所以得知。”易水道:“你可曾尋着屍首不曾?”待詔道:“茫茫大水,一下水就浪拍滔天的去了,叫小的哪裏去尋她,倒反把小人一身也流落在此。還可憐小人的妻兒妹子,見小人不回家去,又沒音耗回來,只道小人是個薄倖的王魁。尋着三個女娘,拋撇妻兒老小,另投別地快活去了。連忙搭了便船,一路趕來,不料中途又被劫搶散失,不知下落。可憐水災盜劫,接踵相遭。既爲餘秀才壞了媽媽一家,又因餘秀才坑了小的一家。分明是一邊以風流考試,將一班狀元、榜眼送入龍宮;一邊以女伴孤棲,勾了我妹子妻兒同歸水府。只落得小人單身無倚,幾希乎做了一個鄭元和沿街求乞的榜樣出來。還虧學得這件賤業趁食餬口,不到寸言反依的田地。”
易水聽他這一番說話,又若又氣又慚又愧,不敢高聲就哭,也沒意思對他,又不好把別樣說話回頭,只得問道:“你今肯跟隨我嗎?我不是別人,我就是翰林院魯老爺,餘相公是我好友。他累了你,我肯認帳。明日待我尋還妻子與你,你卻意下如何?”待詔連忙叩頭說道:“低微肉眼,不識貴人,只求老爺收留,小的終身有望。”易水道:“你既跟我,你可認是我的舊役,取名魯留。義取相留之義,不比流落之流。”
易水心下暗想道:“怪!見得我尋來尋去,尋不出一些消息。倚妝既爲我身死,我怎肯負彼深情。寧可斬我宗祀,此生決難再娶。”一徑帶了魯留同回下處,纔敢放聲大哭一常就設立一座牌位供養。對面擺着兩張椅子,每日三餐,好象對活的一般,同喫同坐。替她說一番,對她哭一番,悽悽慘慘,好不傷心。還哪裏數得着《荊釵記》,十朋祭江,南一套,北一套,絮絮聒聒。
一日,易水嘆口氣說道:“人生在世上,一個妻子也還消受不起,還要妄想做什麼官。待我明日入朝,上他一個給假省親的本兒,無論聖上準與不準,且回家去,一路也好尋覓倚妝骸骨,日後也好替我合葬一處。難道生既不能夠與之同衾,死又不能夠與之同穴不成。萬一沉坦日久,不能識認出來,無窮之恨,如何是好?我魯昭不但終身不娶,終身也誓不做官的了。”
到了第二日五鼓,正當早朝時分,易水果然上了一本。聖旨倒下,幸而恩准給假一年,假滿還朝敘用。連夜起身回來,正是:愁成不覺淚珠流,拭淚焉能拭我愁。
哭到斷腸天欲裂,宮袍何事苦相留。
倚妝孟浪舟逃,激就一時癡想。媽媽倩人追訪,徒然日夜牽腸。勢所必然,情所必致。但待詔被盜一段緣由,不知是真是假。我曾見那徽州的風俗,男子慣在外方生意,幾十年不轉家鄉。或有新婚離家,白首未歸的。或有子幼相別,到老不見的。那曾見有妻兒子女,終日奔波往四方尋覓的事。還只是他一向住在蘇州,習慣了蘇州空頭的口談,來騙易水也不可知。
見得我是個無妻無子的人,又沒本錢,又沒靠傍。是治歧必先之人,爲嫂溺必援之事。那知正說向真正餘生,安得不收留帶挈。但只是餘生試花逃難,尋花棄職,未免一生結果,都在花業裏頭。此亦是人生第一件絕大暢快事情,但不知相逢何處耳?
依我打算起來,多少詩云子曰,才博得脫青掛綠。卻被一個模糊情字,竟慨然准折過了。世上哪有這個癡子,易水業已爲之。
再看下文可也。
第十二回三合巹各湊奇緣
詩曰:
曾於石上問三生,爲甚從前不可憑。
豈是書生偏薄福,只緣閨婦太多情。
菩提未必皆虛語,節義而今可自鳴。
苦被老蒼顛倒殺,相思淚雨盡爲傾。
天下極貴的人,可以榮我辱我;天下極賤的人,亦可以生我死我。麗卿爲察院因考試一花案,彼此驚散,而功名榮顯即寄於此。後因憐憫待詔,一時收留,誰知夫婦會合全虧他探子。
事不奇不新,不新不奇也不傳。世人株守古拙,不知事變,聞此新怪之事,便謂不根之談。豈以鼎甲團圓,新姻舊好,盡屬烏有之詼辭乎!故知極執法的官,即是極做美的風流五蘊,極沒緊要的人。即是極作合的蜂媒蝶使。判合使離,撮離作合,總有一個絕大機緣,非人力可以強爲。
我們要曉得這老天是個極刻薄的,亦極忠厚的。假若一味刻薄,將世上這一種有情有義的都弄得東零西散,七顛八倒,一些下梢沒得,豈不可痛可憐。若是一味忠厚,聽這一班撿精擇肥的都幹得妥妥貼貼,完完美美,只這老天竟是個頑鈍不靈之物,一些波瀾也沒有,把這些傳奇異的手段,安放他在何處。
今不說別樣奇聞,只這餘麗卿與倚妝,分別是一段絕快活的事,偏生弄得你哭哭啼啼。後來分明是一段絕悽慘的事,偏生又使你歡歡喜喜。虧殺變換得好,生者,不許你即生;死者,不許你就死。奇怪超忽,匪夷所思。
話說易水給假回來,終日是思量倚妝,忘餐廢寢。到了瓜洲地方,天色傍晚,只得趕幫泊船。只見魯留已是個翰林院管家詞林大叔,日日在船梢上替司茗兩個賭錢喫酒。這日魯贏了,跳到岸上地買酒請司茗。到處去尋酒店,不料劈頭撞着文娟,正在那水口釣魚兒耍子。魯留一見,盯清認得,說道:“這卻不是文娟姐嗎?”不覺眼珠裏噴出火來,還恐或者有錯,牢立腳根,仔細認了一番。看得明明白白,一些不差,走將過去,把文娟衣掌一把,牢牢扭祝正在交解不得,大家叫喊。那豆腐老兒,看見一個漢子揪着女兒沸亂,不知爲着甚事,三步做二步,趕來救應。扯住魯留叫起屈來:“爲何打我的女兒?”
那魯留放了文娟,扭住老兒說道:“你好大膽!你騙拐了人家的女子,躲在這裏,連累得我把妻兒妹子一家喪失。”扭到船邊去,報知老爺。
易水聽得魯留叫喊,只道他在岸上倚勢闖禍,替人廝鬧。
正着司茗喚他上船,問他拿着何人,如此喊叫?急得魯留氣喘難言,一字也聽他不出,只把一個指頭來指着那老兒說道:“小小的的的妻妻子,要他還還我!”易水問那老兒道:“你怎麼拿他的妻子?”老兒道:“小老兒並不曾曉得他甚麼妻子。小老兒是本地方人,積祖住在這河口。又不是別州外府新搬來的。
小老兒只有夫妻兩個,生得這個女兒,一生靠賣豆腐,一步不走出門的。今日因磨豆閒空,我女兒走出水口,捉魚兒耍子,不知他是哪裏來的,把我女兒結住亂打。那時小老兒見打女兒,扯住他問個來歷,他就丟了女兒揪住小老,行兇起來,意不曉得爲着甚的?望乞老爺詳察。”易水道:“如今你女兒在哪裏?
你可叫上船來,待我問她詳悉,畢竟有些原故。”那老兒跑到屋裏叫出女兒,同到船上來見了易水。
卻說文娟,一頭走的時節,已看見船裏坐的是餘麗卿,不覺放聲大哭,走上船來。易水遠遠認得這是文娟,也不覺放聲哭倒在艙裏,被家人扶將起來。易水便一把扯住文娟,問她說道:“我聞得你溺水死了,如何還在這個所在?”文娟帶淚咿唔,盡將前項事情一一告訴,哭個不了。又道:“不知我兩姐姐生死如何?又不知張郎今在何處?”易水道:“又張已做官了,但不得與你一處,也是孤身赴任。”
那老兒看見女兒與做官的這般光景,目定口呆,唬得面如土色。易水就對老兒道:“你不要慌。這個不是你的女兒,她是滋陽縣知縣張老爺的夫人。原不是你拐騙來的,倒多虧你收養了幾時。我如今要將張夫人送還任所。”叫司茗取白銀一百兩過來:“這是酬你二人看養之資。”又叫文娟上岸,拜謝他夫妻兩口活命之恩。另着人僱了一隻大船安頓文娟。易水對文娟道:“我該送你到山東,看此不意相逢之事,以完百歲良緣。
只是倚妝尚無下落,好生放心不下。如今梁遠思也中了進士,就在這淮安府做推官,離此不遠。我今送你到彼處,着他差撥人夫送你便了。”又叫魯留吩咐:“你的妻子,都在我身上,不許與那老兒糾纏。”那老兒哀求道:“小人與他雖非親生骨肉,卻也如親生的一般,思量靠她結果終身。不想做了一場春夢。我兩口情願跟隨張老爺,伏事夫人,也不枉我三年夢想。”
易水聽他哭訴,道:“這個使得。”就叫老兩口即時收拾傢俬,伴送文娟同到淮安。
先將文娟停輿在外,着令陰陽生即時傳報,說有同年魯翰林老爺來拜。只見遠思聽得是同年魯翰林,定是麗卿,連忙出堂相迎。見了即忙請進內衙,也不敘寒溫,一把址住,只是大笑不止,說道:“小弟近來有一件絕大的喜事,又是真正的新聞,正無由達之賢弟。今日來得湊巧,小弟初蒞任時,偶而參謁上司。舟泊江岸,聞得說,岸上有一個大悲庵,觀世音菩薩極其靈感,小弟就整整的齋戒了三日,到那庵裏進香。一來願弱芳姐姐早昇仙界,二來癡心妄想,還希冀她或者不死,思圖後會,完我姻盟。參拜了畢,庵主老道姑送茶。你說那老道姑旁邊立着一個道素妝扮的是誰?就是弱芳。她見小弟穿着官服,不敢上前,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卻把腳兒立祝停了半晌,走到面前,被小弟看見,喫了一驚。因問她說道:‘你是弱芳,是人還是鬼?我聞得你已失水死了,如何又在這裏?’那弱芳把前樣事細說一番。帶她回來,如今現在敝衙。小弟已曾偏背,完了百年大事。豈不是世上第一等絕奇的事嗎!小弟又細細問他說:‘你既不死,你可也知道兩個姐姐在何處?’她還說得稀奇,她說,那日姐妹三人一同落水,水底下有許多的奇鬼都來爭奪她們三個。被一尊神道喝散,還吩咐她們說,三年之後,教你夫妻完聚。小弟屈指起來,恰好是三年之數。小弟的事,既在絕望之後,不期而應,則兩位嫂嫂,決決不死,斷乎不出三年自然完聚。”
易水聽見,大叫起來說道:“難道神明有靈,偏在兩兄顯應,獨欺負我不應不成。小弟今日之來,亦有奇事。頃因停舟,遣僕上涯辦事,不意文娟臨水釣魚。小僕特地尋她,無心撞見,如此這般。弟既喜得文娟,意欲送到滋陽,不宜遲緩,省得盼殺張郎也。”遠思驚問文娟在哪裏?易水道:“現在門外,可請她進衙,小弟就此告別。小弟如今也不回家,我想,兩夫人既在,倚妝未必就死。弟當一路找尋,歷遍了九州四海,必要得個下落。想神明之言諒非虛語。”說罷,又大哭起來。遠思道:“不必憂傷。你這般熱腸全友,天豈有獨奚落之理。寧耐數天,定有美報。”遠思叫快傳雲板,請夫人迎接張夫人,並來拜見魯爺。相見已畢,各各驚喜,獨倚妝下落尚爾杳然。惟恐麗卿傷懷,遂口占一律,聊志聚散。詩曰:舟棲愁絕處,寥落盼孤寒。
日盡天逾遠,形單路不禁。
花案奇聞·
隔墟煙帶曉,近峽氣層陰。
病骨他知否?江流淚落襟。
易水本意南行,因想文娟、弱芳夢中之言必有靈驗。若果倚妝不死,斷不遠在他方。不若且送文娟至山東,交付張郎。
我今在此得遇文娟,或者張郎在彼得遇倚妝,也不可知。這也是易水一種情癡妄想,無聊之極的帳目。因此當日別了梁公,仍回故道,復至山東。心中卻是十分抑鬱。眼見得文娟、弱芳都有着落,偏我倚妝鏡花水月。以此一路悽悽,更難排遣,不覺染成一病,閉眼開眼,睡裏夢裏,心中口中,行着坐着,除出倚愉兩字並無替換得她。正是:天下有情人,不解相思味。
思君不見君,明月蘆花夜。
將及半月,到了滋陽。又張接着,喜出望外。易水因臥病在船,不能登岸。當初易水的會試本房,系山東兗州人。因前年差滿回京,途間得了這夢,恰好救得一個女子。因自已不曾得生兒子,就收留他做了女兒。後來升任京堂,適值會試分房,取中首卷,就是易水。幾番見他獨自一個,並無妻室,思量把這女兒許他。及查他的齒錄上,又刻着個曾聘二字,卻是疑心。
若說曾聘,必定是有家的了,如何不開注某氏。只因他刻了這兩個字,故此不便提起。今聞他特至山東,因病不能拜謁,必須親自看他。京堂公來到船裏,家人稟覆道:“家爺臥病在牀。”
京堂公道:“不消驚動,待我自已進艙一看。”只見易水偃然在牀,房中並無一物,桌上只供着一個牌位,上面寫着:“亡妻倚妝之靈位”,側邊又添注一行小字:“孝夫餘夢白奉祀”。
京堂公喫了一驚說道:“好奇怪,倚妝、夢白都爲花菜一事,是那年老夫勘問過的,卻與魯生甚麼親知,竟將此木主供養在他的船中。那京堂公見過易水,不便問及此事。回去說與太夫人、夫人、女兒知道。這樁奇案,卻難明白。倚妝心裏自明,方纔曉得麗卿已到京中,畢竟爲我尋訪消息。但不知與魯公有甚瓜葛,把我設立牌位,在他的案頭。又不知他幾時聞我的死信。不知不覺忍不住了,哭將起來,卻被京堂公聽得,叫出女兒問她原故。倚妝明曉他就是原任巡方,抵死不說,將些閒話支吾。京堂公一時惱怒起來,畢竟要追究根由。倚妝諒也瞞他不過,把前頭的事體一一告訴,只求饒死。京堂公心裏想一想道:“我當初原不過一時執法,把焦彥貴死於杖下,已置餘黨於不問。他們如何就是這般驚散分離,以至於此。況且倚妝在我跟前已經三載,頗稱淑順。就是夢白,也不過書生孟浪,不爲大傷風化。且我又因此得了聲名,未嘗有損於我。既是倚妝原與夢白有約,老夫亦可主婚。但不知夢白現在何處?魯生與夢白是何親屬?卻不明白。我明日再去探望魯生,就將女兒親事說起,看他怎的回覆,再作道理。”
京堂公次早又到易水船中,着人通報。易水扶病迎接,請進艙裏。京堂公慰問已畢,就把女兒親事,挑口問他。易水只是低頭流淚不復,京堂公說道:“賢契不言不語,卻是爲何?
老夫有一疑案,當與賢契決之。老夫向年曾在蘇州巡方,拿一起花案公事。老夫以爲此必多情豪舉,不甚深求,只將濫叨名器者聊示薄懲,他無苛政也。昨見賢契案頭,有這兩人名姓,不知那餘夢白與賢契是親是友,有何關切?倚妝現在京中,何以就說她死?想賢契定然曉得,望乞爲老夫解疑。”
易水雖老早知他就是前日的巡方,今又聽得說倚妝現在京中,不覺十分喜動顏色,歡生眉宇,暗想道:“他如今是我的座師,我又是他一個翰林門生,我就對他說出真情,卻也無甚利害。”說道:“夢白與門生卻有一面之識,倚妝已經溺水身死,老師何以知她還在京中?”京堂公也不回他,又問道:“老夫還有一件疑心,一發說明了。老夫見賢契兩次來都,並無家小,只道尚未議婚。及查閱齒錄,已刻曾聘。但是既聘,何以不注寫某氏?既有人家,何不完娶?即或中斷離羣,豈乏絲蘿重結?何以獨枕寒衾,甘心孤零?老夫不能代爲之解也。”
易水聞得此言,不覺涕淚交集道:“門生今日之病,已入膏肓,便與老師說明,想亦無事。當日之餘夢白就是今日之魯昭也。門生自從冒犯師臺,惟恐禍將及已,故此更名易姓。倚妝即門生曾聘之妻室也,只因流浪出外,失水身死。她系女子,尚能爲門生守節。門生乃堂堂丈夫,反不能效一女子。倚妝既不能復生,門生亦決不可更娶。寧可斬餘門之宗祀,並不敢負彼恩情。”口裏不曾說得完,已放聲大哭。
京堂公驚道:“且慢,且慢!若據賢契如此說來,那倚妝抱恨中流,賢契含傷旅邸,從前罪過都在老夫一身了。今賢契既是身擢巍科,官居翰苑,豈不聞孟子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賢契乃踐姻盟之小義,抱宗祀之大愆,是以其小者,易其大者,豈可哉!不若聽老夫一言,才夫有一小女,雖非麗質,也未必不如倚妝,願與賢契結爲姻婭,亦可銷釋前愆,幸勿堅執。”易水道:“多蒙老師雅愛,敢不從命。但只門生有誓在前,不敢輕背。”京堂公道:“既是不行,也不好相強,只恐日後悔之晚矣。”佯怒就走。正是:酒逢知已,話不投機。
竟回去說與夫人、女兒知道:“好笑癡生,執迷無底。他但曉得餘生、魯生總是一個,卻不知我這裏倚妝與女兒原非兩人。”
倚妝聽說麗卿就是魯生,不勝歡喜異常,巴不得魯郎應承這樁親事。又恐終久執迷,反誤大事。京堂公心生一計,也不到魯家去勉強他成這親事,竟叫了幾班鼓手,抬了花轎,叫倚妝束裝起來上了轎,掌禮諸人在前引導,一徑抬到魯公船上,不許一人報知。
那易水正在牀上思想倚妝,只聽得岸上鼓樂喧闐。看看近在船邊,正要推窗閒望,只見司茗跑進艙來說道:“京堂老爺送親來了!”嚇得易水沒地縫躲,跑將出來,望跳板上竟走。
卻是新人已先出轎,立在船頭,看見易水要走,攔住艙門,一把扯定說道:“餘郎,好負心也!”易水不知就裏,慌做一團,只是抵死掙脫。卻被新人牽住衣裳,死也不放。易水又惱又笑,心裏想道:“人家有這等老臉的女兒,有這等與老公的新娘子。”
也顧不得她,抬起頭來,把她着實一推,將她的鳳冠方巾翻落在地,露出尊顏,卻原來正是倚妝!兩人抱住,不覺痛哭了一場,說明前後原故。就趁此鼓樂花燭,苦盡甘來,歡然合巹。
惹得京堂公拊掌大笑不止。兩人就拜了天地,認了夫人,就搬到老師家裏住下。
又張聞知,即同文娟來賀。梁公不久亦攜弱芳前來。一齊相見,各訴前情。京堂公忽然想起這夢,拍手大笑起來,說道:“有這等奇事!”就將此夢解說與麗卿二人道:“我前日得救尊正的時節,夢見有一尊神道:捻着一顆人頭丟在我懷裏,正應着收養倚妝。後來有一個秀才持刀奪這顆人頭,明明應着魯生與我要還他妻子。我又將一頂紗帽,戴在此生頭上,此生拜謝而去,明明應着賢契中在本房。只這一夢,如此靈異,我們就該今日望空謝夢,並拜謝天地觀音大悲及諸護持神道。”大開延席,暢飲盡興而散。
看官們,你道餘夢白偶爾書房寂寞,閒踱虎丘,造出這掀天揭地,從來未有的花案一事,連累三茁和尚喫起醋來,子彌小官犯起法來。焦鬼闊綽,霎時間三尺無情;夜叉報仇,只落得驛亭花燭。三女忍受龍宮打散,一待詔途次通風。忽苦忽酸,倏聚倏散,不啻糊塗春夢,變幻無究。因有謝夢聯句詩一首:是真是夢是姻緣,真夢誰知共一天。
應謝夢中頻撮合,不知還是夢中圓。
隨後,滿假上京,奏本復了原姓,準他養親三年。別了丈人、丈母,並梁、張二公夫婦,竟回蘇州原籍。當日許多親眷上門拜賀,好不熱鬧。
獨有那貼天飛,自那日拋撇夜叉,逃回姑蘇家裏,已被鄰火延燒,妻子相繼歿了,身無存倚,做了郵亭皁隸,撥來與餘翰林管門。撞見司茗,扯他到大門之後,篤地叩頭。司茗倒感他放釋之因,連忙扶起,不題。
卻說夢白一邊打發人到衢州,迎請姑娘,同享榮華。即查還魯留妻女、妹子,就將魯留妹子配了司茗。各各團圓。後人有詩單贊餘公夫婦恁地多情,極能設身處地,體恤下人。誠哉,與民同之,太王之好色也。詩曰:一席花間生死明,幾番顛沛敢渝盟。
從來節義真堪悼,似此恩情來許評。
射策自能終濟世,思春不改舊傾城。
全憑有夢酬知已,累累新詞萬古名。
又曰:
笑殺花叢是禍胎,離奇分合幻中來。
青樓淑女心如石,白麪才郎意不回。
魑魎現前誰我敵,機緣入夢盡爲媒。
風流話柄尋常事,譜出詞場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