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痕
正文
花月痕
作者:清.魏秀仁
目 錄
第一回 蚍蜉撼樹學究高談 花月留痕稗官獻技
情之所鍾,端在我輩。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爲僞,何況其他!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於朝,下又不獲食力於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願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願見,而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向何處發泄呢?吟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遊山,勞人易倦。萬不得已而寄其情於名花,萬不得已而寄其情於時鳥。窗明几淨,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這段話從那裏說起?
因爲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聽小子這般說,便拂然道:“人生有情,當用於正。陶靖節《閒情》一賦,尚貽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什麼情呢!我們原不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讀書是爲着科名,謀生是爲着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此等行樂去處,只好逢場作戲,如浮雲在空,今日到這裏,明日到那裏,說說笑笑,都無妨礙,只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纔好呢。你說什麼情種,又是什麼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還踏實,只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辨‘情’、‘淫’二字,如徑渭分明,先生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乾淨,先生要行什麼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生指教罷!”
學究勃然怒道:“你講什麼話!先王‘人情以爲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私情看麼?”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必例之於‘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驗之於‘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邊有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等劇,神情意態,比尋常空中摹擬,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人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
看官聽着:小子說過“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怒威福,十萬副面具只是一副銅面具也。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爲傳人,做官想爲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當事逆鱗。又耕無百畝之田,隱元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氈。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憐其淪落繫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改。幸而爲比翼之鶼,詔於朝,榮於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不幸而爲分飛之燕,受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齎恨千秋,黃泉相見。三生冤債,雖授首於槀街;一段癡情,早銷魂於蓬顆。金焦山下,空傳蓬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酸鼻,聞者拊心,愚俗無知,轉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麼!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爲業,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鋤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詳年代。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其年夏五,旱魃爲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此書,接濟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攜往茶坊,敲起鼓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嘆息的,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採秋、李謖如、李夫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禿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可見人心不死,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至如老魅焚身,雞棲同燼;幺魔蕩影,兔脫遭擒;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冤有頭,債有主,願大衆莫結惡緣;生之日,死之年,即顧影亦慚清夜。
小子嘗題其卷首雲: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閒暇無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去也。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神廟孤墳同灑淚 蘆溝橋分道各揚鑣
京師繁華靡麗,甲於天下。獨城之東南有一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圍遠眺,數十里城池村落,盡在目前,別有瀟灑出塵之致。亭左近花神廟,綿竹爲牆,亦有小亭。亭外孤墳三尺,春時葬花於此,或傳某校書埋玉之所。那年春闈榜後,朝議舉行鴻詞科,因此各道公車,遲留觀望,不盡出都。
此書上回所表韋癡珠,系東越人,自十九歲領鄉薦後,遊歷大江南北,酉登太華,東上泰山。祖士稚氣概激昂,桓子野性情悽惻,癡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對策既擯於主司,上書復傷乎執政。此番召試詞科,因偕窗友萬庶常;同寓圓通觀中,託詞病暑,禮俗土概屏不見。左圖右史,朝夕自娛。
光陰易度,忽忽秋深,鄉思羈愁,百無聊賴。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曠,可以排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只帶隨身小童,名喚禿頭,僱車出城,一徑往錦秋墩來。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一路倒也夷然。不一會,到了墩前,見有五六輛高鞍車,歇在廟門左右。禿頭已經下車,取過腳踏,癡珠便慢慢下車來,步行上墩。
剛到花神廟門口,迎面走出一羣人,當頭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面若冠玉,脣若塗朱,目光眉彩,奕奕動人。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隨後兩人,都有三十許,也自舉止嫺雅。前後四個相公跟着,說說笑笑。又有一個小僮,捧着拜匣。癡珠偕禿頭閃過一邊,舉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將癡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癡珠直等那一羣人都出了門,然後緩步進得門來。白雲鎖徑,黃葉堆階,便由曲欄走上。見殿壁左廂,墨沈淋漓,一筆蘇字草書,寫了一首七律。便念道:
“雲陰瑟瑟傍高城,閒叩禪扉信步行。
水近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
疏鐘響似驚霜早,晚市塵多匝地生。
寂寞獨憐荒冢在,埋香埋玉總多情!”
癡珠看了一遍,訝道:“這首詩高華清爽,必是起先出門那位少年題的。”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正自呆想,只見一個沙彌從殿後走出來。
癡珠因向前相見,隨問他:“可認得題詩這人?”沙彌道:“這位老爺姓韓,時常來咱們這裏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題的詩,卻不知道官名住宅。”癡珠道:“這首詩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你對汝師父講,千萬護惜着,別塗抹了。”沙彌答應了,便隨癡珠邐迤上陶然亭來。滿壁琳琅,癡珠因欲讀荷生的詩,且先看款。忽見左壁七律一首,款書“春日捆芝香、綺雲、竹仙、稚霞諸郎,修楔於此。”後面書“荷生醉筆”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舊時菸草舊時樓,又向江亭快楔遊。
塵海琴樽銷塊壘,春城寫燕許勾留。
桃花如雪牽歸馬,湘水連天泛白鷗。
獨上錦秋墩上望,蕭蕭暮雨不勝愁!”
癡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瀟灑不羈,亦可概見。惜相逢不相識,負此一段文字緣了!”沉吟良久,向沙彌要了筆硯,填《臺城路》詞一闋雲:
蕭蕭落葉西風起,幾片斷雲殘柳。草沒橫塘,苔封古剎,才記舊遊攜手。不堪回首。想倚馬催詩,聽鶯載酒。轉眼淒涼,虛堂獨步遲徊久!何人高吟詞畔,吊新碑如玉,孤墳如鬥?三尺桐棺,一杯麥飯,料得芳心不朽。離懷各有。盡淚墮春前,魂銷秋後。感慨悲歌,問花神知否?
自吟一遍,復書款雲:“東越癡珠,秋日遊錦秋墩,讀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廟詩,棖觸閒情,倚聲和之。”寫完,便擲筆笑向沙彌道:“韓老爺再來,汝當以我此詞質之,休要忘了。”沙彌亦含笑答應,遞上茶來。
癡珠兀自踱來踱去,瞧東瞧西。禿頭道:“老爺,你看天要下雨,我們回去,路遠着哩。”癡珠仰首一看,東北上黑雲佈滿,遂無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車而去。這且按下。
卻說荷生,這日自錦秋墩進城,已有三下多鍾。一路蕭蕭疏疏,落起細雨來。同行一爲謝小林侍御,一爲鄭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攜四旦小飲顧曲山房。正上燈賭酒,只見青萍回道:“老蒼頭來接老爺回去,說‘明經略軍營招開,送來經略書信,並聘金三百兩,現在寓處,候老爺呈繳,且有話面回。’”荷生遲疑道:“明節相去歲掛印時,原欲邀我人幕,我彼時因春闈在邇,婉辭謝去。今有書來,想必還爲這事,但教我怎樣處呢?”侍御道:“現在詞科既阻於時艱,歸路又梗於烽火,何不乘此機會出都,未爲不可。”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諸郎多飲數杯,小弟且告辭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強留,吩咐提燈,送出大門,看過上車;方纔進去。
看官聽着:這明經略名祿,本是國家勳戚,累世簪纓,年方四十五歲。弓馬嫺熟,韜略精通,而且下士禮賢,毫無驕奢氣習。五年前與韓荷生的老師、三邊總制汪鴻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江總制屢屢言及,生平得意門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詞賦,雖不過人,而氣宇宏深,才識高遠.曾在秦王幕府佐治軍書,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羈束。彼時明經略已存在心中。後來倭寇勾結西域回部作亂,四方刀兵蠢動,民不聊生,江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經略西陲。臨別時,經略向汪公求薦人才,江公又把荷生說起,經略立時欲聘同行。荷生因要應鴻詞科,不肯同往,經略心頗悵悵。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經略駐兵太原,一面防邊,一面調度河南軍務,接濟兩湖、兩江、兩廣各道糧餉,控制西南,出入錢穀,日以億萬計。羽書旁午,所有隨帶文武及留營差使各官,雖各有所長,卻無主持全局器量,因想起荷生是江公賞鑑的,必定不差。近知詞科停止,因致書勸駕。
荷生自舊臘入都,迄今已九閱月,潤筆之絹,談墓之金,到手隨盡;正苦囊空,得此機緣,亦自願意,遂定於九月十二日出都。荷生此行,是明經略敦請去的,自然有許多大老官及同年故舊送贐敬、張祖席,自彰義門至聲溝橋,車馬絡繹。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帶了老蒼頭賈忠,小童薛青萍,並新收長隨索安、翁慎,一路酬應,到得蘆溝橋,已是未末申初時候。
剛至旅店,適值門口擁擠不開,將車停住。只見對面店中一小憧伏侍一人上車,衣服雖不十分華美,而英爽之氣見於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時卻想不起那裏見過。正在凝思,謝侍御及一班同鄉京官,還有春慶部、聯喜部相公們,一齊迎出,便急忙跳下車來。是晚即在行館暢飲通宵。
次日起身,午後長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見新塗粉壁上有詩一首,款書“九月十二日,韋癡珠出都,計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懷得句,不計工拙也。”想道:“這韋癡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這人麼?”因朗誦道:
“殘秋倏欲盡,客子苦行役。行行豈得已,萬感在心曲!浮雲終日閒。倦鳥不得宿。薊門煙樹多,蘆溝水流濁。回首望西山,蒼蒼耐寒綠。”
看畢,嘆一口氣,想道:“此詩飄飄欲仙,然抑鬱之意,見於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因觸起昨日所見的人,“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緒雖甚無聊,氣概卻還見兀。我這回出都,好像比他強多,其實淪落天涯,依人作計,正復同病相憐也!”兀坐半晌,只見索安回道:“護送營弁請老爺今日尖後換轎。”荷生想了一回,說道:“坐轎甚好,昨天誤了半站,今日着他們多備兩班夫,趕上正站,汝們遲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趕正站,是何意思?他記起蘆溝橋上車那人.是在花神廟門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詩,因詩想人,恨不一下問明。豈知癡珠在都日久,資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陝西是舊遊之地,且與兩川田節度公子有同遊草堂之約,決計由晉人秦,由秦人蜀。把箱簏書籍,概託萬庶常收管,自與禿頭帶一付鋪蓋,一領皮袍,自京到陝二十六站,與車伕約定,兼程前進。你道荷生大隊人馬,那裏趕得上他?正是:
大海飄萍,離合無定。
萬里比鄰,兩心相印。
到底荷生、癡珠蹤跡若何,且所下回分解。
第三回 憶舊人倦訪長安花 開餞筵招遊荔香院
話說癡珠單車起行,不日已抵潼關。習鑿齒再到襄陽.薊子訓重來灞水,一路流連風景,追溯年華,忽然而喜,忽然而悲,雖終日兀坐車中,不發一語,其實連篇累牘,也寫不了他胸中情緒,便口占一絕道:
“蒼茫仙掌秋,搖落灞橋柳。
錦瑟借華年,欲語碑在口。”
吟畢,喟然長嘆。
禿頭正在車頭打噸,忽然回頭道:“此去長安,只有十里多路,老爺進城,何處卸車呢?”癡珠想道:“西安盡有故舊,但無故擾人,又何苦呢?”便說道:“咱們進城找店吧。”轉瞬車到東門,剛進甕城,忽見從城內來了一車,車內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系長安王太傅長孫,與癡珠同年;這日要往城外探親,適與癡珠相值。兩邊急忙跳下車來,歡然道故。
漱玉因問道:“前月接萬世見信,知吾見有蜀道之遊,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這般快?但如今那裏卸車呢?”癡珠未答.禿頭在傍道:“老爺要找店哩。”杜玉道:“豈有此理。難道西安許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麼?”癡珠笑道:“不是這般說,小弟急欲人川,擬於此時竟不奉訪,俟回陝時再與故人作十日之歡。”漱玉笑着吩咐跟人道:“你們趕緊飛馬回家伺候。”一面說,一面拂着癡珠的手道:“我們同坐一車,好說話些。你的車叫管家坐着,慢慢的跟來吧。”
原來漱玉家中有一座園亭,是太傅予告後頤養之地,極其曲折,名曰邃園。太傅開府南邊時,癡珠尚幼,最爲太傅所器重。後來與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發難,因上書言事,觸犯忌諱,禍幾不測,賴太傅力爲維持,得以無罪。未幾太傅予告,攜人關中,所以園中文酒之會,癡珠無不在座,所有聯額題詠,癡珠手筆極多。因此一家內外男女,無一人不認得癡珠。先是家丁回家,說“韋老爺來了”。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僕,將邃園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腳鋪設起來。
是夜,兩人相敘契闊,對飲談心。傷風澤之在寢微,痛劫灰之難問。癡珠忽慘然吟道:“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我近來絕口不談時事矣!”停了一會,漱玉因問癡珠道:“你記得七年前進京,娟娘送咱們到灞橋行館麼?那一夜你兩人依依情緒,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詩是七絕兩首。”便吟道:
“灞陵驛時客停車,惜別人來徐月華。
濁酒且謀今夕醉,明朝門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香雙棲,此去營巢且覓泥。
絮絮幾多心上語,一聲無賴汝南雞。
是不是呢?”癡珠道:“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癡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便問漱玉道:“你如今可知用娘是何情狀呢?”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才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他哭母致疾,閉門謝客。近來我不大出門,便兩年多沒見人提起他蹤跡。如今長安名花多着哩,遲日招一個人領你去逛逛吧。”癡珠道:“我也聽得人說,這幾年秦王開藩此地,幕中賓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風光自然比向時強多了。”
二人於是淺斟細酌,塵棕渴滌,燭跋三現尚未散筵。只見小丫鬟攜着明角燈回道:“太太說夜深了,韋老爺初到,車馬勞頓,請老爺少飲,給韋老爺早一點安歇吧。”漱玉笑道:“我倒忘了!只顧與故人暢談。”遂盡一壺而散。晚夕無話。
次日飯後,漱玉果招了個人來,姓蘇字華農,系府學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親。西安本系癡珠舊遊之地是日同華農走訪各處歌樓舞榭,往往撫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悵然而返。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遊。一連數日,總訪不出娟娘信息,癡珠就也懶得走了。彼時便有親故陸續俱來,癡珠也不免出去應酬一番,更把訪娟娘一事擱起。再且癡珠急於人川,只得將此事託漱玉、華農,慢慢探問。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飲,門上送進單帖,系癡珠世兄弟呂龍文,專爲癡珠餞行,請漱玉、華農作陪,末注一行雲:“席設寶髻坊荔香仙院,務望便衣早臨,是荷!”癡珠將單遞給華農道:“這荔香院你認得麼,怎的咱們沒有到過?”漱玉笑道:“這地方華農是進不去呢。如今龍文請你,你題上‘知’字,我們都陪你走一遭吧。”
閒文休敘。到了那日三下多鍾,龍文親自來邀,恰好華農在座,便四人四輛車,向寶髻坊趕來。此時已是十月將終,朔風漸烈。癡珠初進巷口,便遙聞一陣笙歌之聲。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車便站住了。四人一齊下車。只見門前一樹殘柳,跟班先去打門。癡珠細看,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硃紅帖子,是“終南雪霽,渭北春來”八個大字。早有人開了門,在門邊伺候。
癡珠四人相讓了一回,跨進來,便是一條磚砌而道。院中卸着一輛雕輪繡幃的轎車。甬道盡處,便是一個小小的二門,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着穿堂中間碧油屏門。癡珠留心看那屏門上匾額,隸書“荔香仙院”四個大字;門中灑藍草書板聯一對,是“呼龍耕煙種瑤草,踏天磨刀割紫雲”集句。癡珠贊聲“好”!跨進屏門,便是三面遊廊,中間擺着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干,地下俱是花磚砌成,鳥籠花架,佈滿廊廡上下。四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早有一股花香撲鼻。方纔要坐下,早聞屏後一陣環佩之聲,走出一麗人,髻雲高擁,鬟鳳低垂,嫋嫋婷婷,含笑迎將出來,把眼瞧着癡珠道:“這位想是韋老爺麼?”龍文笑道:“你怎麼認得?”便攜着麗人的手,向癡珠道:“此長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紅卿,吾兄細細賞鑑一番,可稱絕豔否?”癡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癡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賞鑑’兩字,你可不唐突麼?”紅卿笑道:“韋老爺如此謬賞,令我折受不起。”便讓四人依次而坐。
屋系三間大廳,兩邊俱有套間在內。一會,丫鬟捧上茶來,紅卿親手遞送已畢,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紅卿道:“我輩雖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紅卿笑道:“豈敢。小室卑陋,恐韋老爺笑話。”說着便往裏請,丫鬟前面領著,轉過屏後,又一小小院落。由東邊一道粉牆進了一個垂花門,南面牆下有幾十竿修竹,枝葉扶疏,面南便是三間小屋,窗上滿嵌可窗玻璃。
進了屋門,只覺暖香拂面。原來三間小屋,將東首一間隔作臥室,外面兩間這遍裱着文經,西南牆上掛着一個橫額,上寫道“玉笑珠香之館”,款書“富川居士”。癡珠細審筆意,極似韓荷生,便向紅卿問道:“這富川居士,可是韓荷生麼?”紅卿點頭道:“是。”漱玉道:“紅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寫的麼!”紅卿因問癡珠道:“你在京會過他沒有?”癡珠道:“人是會過,詩也讀過,只是不曾說過話。”紅卿道:“你如今可曉得他的蹤跡麼?”癡珠道:“他很闊,我出京時,聞他爲明經略聘往軍營去了。”
紅卿、癡珠說話時,漱玉立起身來,步到東屋門邊,掀開房簾,招呼癡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許多詩箋,不是荷生小楷麼?”癡珠踱入臥室,見茵藉几榻,亦繁華,亦雅淨,想道:“風塵中人,有此韻致,不減娟娘也。”便從那柳條詩絹上《七絕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別便迢遙,近隔蓬瀛水一條。
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
便道:“哦!這就是定情詩麼?”再瞧那烏絲冷金箋上《金縷曲》一闋雲:
轉眼風流歇。乍回頭、銀河迢遞,玉蕭嗚咽。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才記得相逢時節,霧鬢煙鬟人似玉,步虛聲,喜賦《瑤臺月》。誰曾料,輕輕別!旗亭莫唱《陽關疊》。最驚心、渭城衰柳,田橋風雪。翠袖餘香猶似昨,颶尺河山遠隔。恐兩地夢魂難接。自問飄蓬成底事?舊青衫,淚點都成血。無限事,向誰說!
漱玉便向癡珠道:“這便是荷生去年留別之作,沉痛至此!”又望着紅卿道:“你們相別,轉眼便是一年,光陰實在飛快!”
紅卿一面答應,一面眼圈早已紅了。漱玉便不往下說。癡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聯雲:“秋月春風等閒度,淡妝濃抹總相宜。”點頭道:“必如紅卿,方不負此等好筆墨!”紅卿即讓四人在房中坐下,道:“你的詩名,早有人向我說過。自古文人相輕,實亦相愛。你這般傾倒荷生,怎的見面不扳談呢?”癡珠便將花神廟匆匆相遇及先後題詩一節,詳敘出來。紅卿道:“你看過他的詩,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後讀你的詩,又不知怎樣想你呢。你愛他的詩,他今年都中還有詩寄來贈我,我如今統給你瞧吧。”說畢,便喚丫頭取鑰匙,向枕函檢出烷花箋數紙,遞給癡珠。
大家都走攏來,癡珠展誦道:
“冰絹霧轂五銖輕,記訪雲英到玉京。
苔徑曉煙窗外溼,桂堂初月夜來明。
菱花綽約窺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
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識在前生。
銀壺漏盡不成眠,乍敘歡情已黯然。
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寫紅箋。
四香和淚常無語,理鬢薰衣總可憐。
莫話飄零搖落恨,故鄉千里皖江邊。”
便道:“原來紅卿是安徽人,流轉至此,可憐,可憐!”說畢,又往下念道:
“玲瓏寶髻重盤雲,百合衣香隔坐聞。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嫵月初分。
紫釵話舊澤如夢,紅粉憐才幸有君。
杜牧年來狂勝昔,只應低首縷金裙。
黃昏蜃氣忽成樓,怪雨盲風引客舟。
水際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馬幾回頭。
哎呀,怎麼起了風浪,不能見面了?”紅卿道:“一言難盡。請往下看吧,這還好呢!”癡珠又念道:
“同心小柬傳青鳥,偕隱名山誓白鷗。
獨看雙棲樑上月,爲依私撥鋼箜筷。
名花落溷已含冤,欲駕天風叫九閽。
一死竟拚銷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癡珠讀至此,正要與紅卿說話,誰知紅卿早已揹着臉,在那窗前拭淚。龍文便道:“不用唸了!”癡珠如何肯依,仍接着念道:
“風煙交滅愁侵骨,雲雨荒唐夢感恩。
只恐乘搓消息斷,海山十笏阻崑崙。
鴨爐香暖報新寒,再見人如隔世難。
握手相期惟有淚,驚心欲別不成歡。
黃衫舊事殷勤囑,紅豆新詞反覆看。
悽絕灞陵分手處,長途珍重祝平安。
金錢夜夜卜殘更,秦樹燕山紀客程。
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看花憶夢驚春過,借酒澆愁帶淚傾。
恨海易填天竟補,肯教容易負初盟?
珍珠密字寄烏絲,不怨蹉跎怨別離。
芳草天涯人去後,蘆花秋水雁來時。
雙行細寫鴛鴦券,十幅新填豆蔻詞。
駐景神方親檢取,銀河咫尺數歸期。”
吟畢,大家讚道:“好詩!纏綿宛轉,一往情深!”癡珠倒也不發一言,慢慢將詩放在桌上,目視紅卿,默默不語。
紅卿停了一會,道:“韋老爺,汝與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癡珠聽說娟娘,便急問道:“紅卿,你知他下落麼?”大家見紅四突說娟娘,也覺詫異,便一齊靜聽起來。紅卿沉吟一會道:“你既念他,你爲何分手以後,不特無詩,且無隻字?娟娘每向我誦‘爲郎憔悴卻羞郎’之句,輒泫然淚下。”癡珠紅着眼眶道:“這‘薄倖’兩字,我也百口難分了!只是事既無成,萬里片言,徒勞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樣呢?”紅卿道:“說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賊入陝,投奔於他,深感他思義。後來我撐起門戶,他嬤便死了。娟娘素來孝順,將衣飾盡行變換,以供喪葬。自此不塗脂粉,長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來與我作別,說要去南海前觀音。我方勸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數千里路,況目下南邊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傳說,娟娘留一紙字給他姊妹,領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大家聽說,呆了半晌。癡珠尤難爲情。
一會,巨燭高燒,酒囗雜陳,絲竹迭奏。無奈癡珠、紅卿各有心事,雖強顏歡笑,總無聊賴。正是:
兒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來空有淚,春去渺無痕。
不到二更,癡珠便託詞頭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龍文二人也就散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短衣匹馬歲暮從軍 火樹銀花元宵奏凱
話說太原本古冀州之地,東連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寧武、偏頭、雁門諸關,坐制稱雄,屹然爲神京右衛。逆倭連年由海道蹂躪各省,北天津、登、萊,南則由寧波滋擾浙江,由瓜州滋擾三江。復援金人冊立僞齊故事,封了粵西巨寇員壽泉,竊踞金陵。於是淮海之間,大河南北以及兩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橫行無忌。朝廷賦額日虧,軍儲日紛,全靠西陲完善之區轉輸支應。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是年春間,豫州節度武公部下官軍,迭獲勝仗,過倭勢巨,勾引河東土匪,竄人平陽,計欲結連關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潛人燕、雲。幸明經略北來,士卒用命,漸次撲滅。是以駐節幷州城中,相機剿滅。韓荷生就聘到軍,磨盾草檄,持籌高唱,此其餘事。始而冀州肅清,繼而協同豫州武節度官軍,剋期剿賊,得以專籌各道軍餉。此皆韓荷生一力贊成,經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間,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馬報稱:“口外回民聚衆數十萬,釃酒歃血,將由關外直撲宣化、錦州等處。”經略急請荷生計議,荷生笑道:“此謠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窮冬,漫山積雪,毋論回民不是鋼筋鐵肋,試想草枯水涸,人馬如何走得去呢?但邊境近稍寧靜,有此謠言,亦不可不早爲防備。以愚見料之,大約回民將誆我張皇北顧,乘虛渡河擄掠,故造此謠言,教我顧彼失此。爲今之計,當先委於員前往潼關,探偵動靜,更傳檄雍州節度,早爲捕治。蒲關一帶,亦不可不暗暗戒嚴。老經略高見以爲何如?”
經略喜道:“先生此論,洞徹匪徒肺腑。”話猶未畢,只見門上傳鼓,遞進蒲關總兵燒角文書一角,經略忙偕荷生一同被覽,道:
鎮守蒲關總兵遊長齡,謹稟節帥大人閣下。敬稟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據黃河渡口巡檢原士規稟稱,“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關城中失火,關門大開,回民萬餘人,鼓譟而人。一城文武,俱被殺害。聲言聚衆三十萬人,將行北渡”。卑鎮即刻出往河干察看,見賊兵帳房佈滿西岸。現蒲關守兵自裁撤後,只有八百餘名。深恐兵力單薄,不足防禦。
幸各鄉俱有團勇,力扼河岸。惟慮蜂擁而至,衆寡不敵。專此飛稟。
看畢,便向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荷生慨然道:“此等烏合之衆,大人當以先聲奪之,便令解散,萬不可片刻遲延。今日已四下多鍾了,大人起馬,萬不及事。乞發令箭,調顏參將、林遊擊各帶左右翼兵一千名,連夜出城駐紮,五更兼程趲行,限五日到蒲。大人於明日未刻,統領大兵,出城十里駐紮,二十二日長行。某願隨鞭鐙,供大人指揮。”經略遲疑道:“救兵如救火,因當以速爲妙。但今日即行調兵,恐勢有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營,軍裝原無不備,着今夜駐紮城外,正爲兵丁一切餱糧器械計耳。賊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心生畏沮。據報‘聚衆三十萬人’,此自狡賊虛張聲勢,然數萬人是必有的。此數萬人未必皆無父母兄弟妻子田產,大半爲賊逼脅出來。某請爲密行曉示,令其自相離異。且平日官軍就道,籌值辦裝,日延一日,救兵幾有遲至半個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聞警,暮出兵,鼠輩聞風,定當膽落。看某仗劍爲大人殺賊哩。”經略道:“先生計畫周到,即請先生同行,所有機宜,悉憑先生調度。”說畢,便傳中軍捧過令箭,教隨荷生到帳前施令。
果然事權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顏、林二將早已帶兵向蒲州進行去了。第二日,經略亦偕荷生出城,將一切籌餉事宜,統交節度曹公。荷生又將平日先催那一處,先解那一處,某處用某人,某人熟某事,開明節略,送給曹公。曹公接辦,自不費手,也着實欽服荷生材幹。這且按下。
且說顏、林二將,曉夜起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錦囊一個,內固封密札。二人忙拆開同看,道:
頃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關失守,勢復蜂起,攻陷陝州。兩將軍所帶左右翼兵,由小路星馳,抄至陝州,一鼓殲除,無留一人。再於硤石關左右樹林中,留兵二百名,不時巡哨,多設族旗,以爲疑兵。定於正月十五日二更後至潼關,看城中火起接應,不得有違!
看畢,急照密札催兵前進去了。
看官,你道顏、林二將,是何等樣人?顏參將名超,系武進士出身;林遊擊名勇,系營伍出身。顏善使單刀,林善使畫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兩人各有一樣絕技:顏參將能於百步之外樹林中數過第幾枝第幾葉,射之無有不中;林遊擊能發連珠箭,一開弓射倒三人,再無門得過的。只是心氣粗暴,言詞大戇,動輒得罪長官,以致十年還是一個守備、一個千總。自經略到晉,克復平陽,會剿陳、汝,他二人便超羣絕倫,爲經略賞識了。不半年間,以軍功擢至參、遊,眼見得去總兵不遠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個知己麼?
閒話休講。說他兩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縱橫,焚村劫舍。顏、林兩將所帶皆百戰之兵,分路剿除,不日即將陝州收復。並按着柬帖,在硤石關一帶設了疑兵,專等十五日到潼關接應。暫且不表。
且說那賊匪據了潼關,十餘日不能渡河。城中不過數里地方.能夠搜得出幾多糧草?將向華陰進發,又被西安重兵攔住去路。將往河南擄掠,忽聞經略遣將,將陝州土匪斬殺無遺。並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幾次出城,俱被官軍擊退。且烏合之衆,本無紀律,國人與番人,有勇無謀,弄得個個魂驚膽戰,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關城中貼了幾十處大營告示,衆人瞧道:
欽差大臣經略酉南世襲一等威勇侯明示:爲愷切曉諭事。爾陝甘回民,自李唐以來,轉徙內地,食毛踐土,千有餘歲。我朝天覆地載,漢民回民,從無歧視。乃者道倭犯顧,天地不容,神人共憤。目是已窮之技,京無可突之圍。釜底遊魂,苟延旦夕。爾等乃受其指揮,並勾番部,兼脅良民。豈知天上軍來,若風掃葉;漢家兵到,如日沃霜。本爵欽承威命,統領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團練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爭粹芙蓉;代馬驅來,久肥首清。四圍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請之魄。蝟鋒立折,螳斧徒勞。惟思二百年列聖垂漠,但有如傷之念;十餘萬生靈就溺,誰無慾拯之心。爲此,特宣明諭:爾等俱有官骸,亦念驕誅之慘;誰無妻子,意思乎我之冤。兵弄潢池,原屬無知赤子;戈投牧野,即爲歸順黔黎。本爵既往不咎,鹹與維新。予以免死之牌,示之投生之路。倘執迷不悟,甘心從逆,則城破之日,必盡殺乃止。其毋侮!某年正月某日給。
於是回民每夜輒有百餘人縋城私詣大營,求給免死牌。旬日之間,來者愈衆,將十萬免死牌給發殆盡。
經略一切事務,俱與荷生計議。且屢奉嚴旨,急命克復潼關,便覺十分愁慮。那荷生每日仍是輕裘綬帶,飲酒賦詩,並傳知蒲關城內居民,照舊安業,開放花燈。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經略帳中,傳出令箭二枝,密札二個,一個與蒲關遊總兵,一個與本營李副將。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頭行事,衆人皆不知是何緣故。到了黃昏時候,城中銀花火樹,一色通明。荷生乘馬,帶了五十名兵,在燈市遊了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經略營門,毫不見些動靜。
再說顏、林二將,到了十五日午後,行至漁關二十里外,飽餐戰飯,預備接應。先差探馬探聽,回報:“大營、賊營,隔河相對,未曾打仗。”二人心中疑惑。不一會,日色西沉,月光東上,二人騎馬當先,逶迤望潼關進發。到了關前,已將近二更時候。只見月明如晝,隔河大營內鼓角無聲,又無船隻渡河,只好將兵在漢岸扎住。又過了一個更次,仍無消息,四隻眼只往城中看着。兵士們也有坐的,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頭,見隔河大營中赤的的一枝號火騰起,直上雲霄。二將便知有了消息,便命衆兵一齊上馬。隨後又見起了兩枝號火。話言未了,關內信炮連聲,月明之下,例看不出火光,只見滾滾黑煙,沖天四起,人聲鼎沸。
二將便令軍士順風向賊營放起火來。麾兵上前,正要衝殺,隔河大營也就大開營門,萬炬齊出,都在東岸上列成隊伍,卻不渡河。那時城外賊營,正在睡夢之中驚醒,倉卒接戰。怎當二將的兵驍將勇,霎時已經死了一半,一半拋戈棄甲,沿河逃生。正在追殺之際,城內關門大開,先擁出三五百人,皆是黃布包頭,大聲招呼官兵:“進城殺賊!”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滿,敵樓上懸出一盞大紅燈,上寫着斗大的一個“順”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趕餘賊,帶領衆兵殺進城來。
是夜,賊衆團探得蒲關內大放花燈,所以毫無防備。半夜忽然聽得四處火起,人聲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軍,投降者免死!”所有賊首沙龍巴戟,帶着一干心腹,一時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正要出城,迎頭遇着顏、林二將,一陣好殺。只見屍橫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轉頭來,想出東門逃命。二將隨後正趕,忽見賊匪紛紛倒地,四路炮響槍鳴,迎面在刀光中閃出一將,手舞大刀,正在那裏殺賊,猶如砍瓜切菜。原來是蒲關遊總兵。見了二人,十分大喜,便道:“明爺有令傳與二位,見頭包黃布者免死!”於是合兵一處,搜殺城中番、回及各部,救滅煙火,安撫良民。
此時已是四更,城內城外這一陣殺死的出,約有萬人,投降者亦有萬衆。只有賊首數人,尚帶着一夥悍賊,拚命殺出城外。又合城外的餘賊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數千,便想渡河往西搶掠。忽見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綿亙不絕,遂教番兵引路,打草地內順着河往西行走。卻喜回頭一看,並無追兵,遂放心大膽而進。意欲待天明之後,尋着村莊,擄些飲食。又走了一個更次,已是五更過了。約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漸漸西沉,拂拂曉風,吹得那河岸上敗葦叢蘆沙沙亂響。遠遠望見河旁,似有幾輛大車停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尋覓路徑,忽聽一聲炮響,三面火光驟發,前後俱被大車滿載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斷。一陣風過,遍地的枯草烘烘燒着,草內先埋下無數的鐵炮,引着藥線,直裂橫飛。只燒得這一夥數千賊匪,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只往河中亂跳,溺死的也不計其數。其餘均焦頭爛額,血染黃沙了!看官,你道這場火是那裏來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將在此埋伏,算定賊軍必由此路,故此燒他一個盡絕。
荷生帶了數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瞭望,見大功已成,十分歡喜。時東方已白,隨即與李副將會在一處,向潼關來。方到關下,早望見經略大蠢,正在渡河,顏、林、遊、李四將,皆列隊相迎。經略一到西岸,見了荷生並四將,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深勞先生妙算,並諸將勤勞,一戰功成,可喜可賀!”送與荷生並馬人城,出榜安民。將生擒賊首,一齊梟斬示衆。委員訊問未出城回民:有眷屬者,悉令回籍;其單身者,交地方官安插。時雍州節度駐紮同州,約期相見,高宴三日。硤石關伏兵二百名,亦已調回,大兵便凱歌渡河,口太原去了。凡秦晉官民,無不仰慕荷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擁擠不開。看官,汝道熱鬧不熱鬧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運籌。
輕裘緩帶,名士風流。
自是道倭聞風,再不敢窺伺山右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華嚴庵老衲解神籤 草涼驛歸程驚客夢
上回書說的是荷生東平回部。那時正癡珠西人蜀川,天寒歲暮,遊子鄉關之感,風人屺岵之思,麇至沓來,頓覺茅店雞聲,草橋月色,觸目驚心,無復曩時興致。行次寶雞,遇一故人,詢及行蹤,因言節度田公於十月按奉命移廣,已見邸抄,且有“不必來京請訓”之語。癡珠意緒,愈覺無聊,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數。倒是蜀中風景甲於寰區,自古詩人流寓其地,閱歷一番,也不負負。”癡珠自此人益門,度大散關,寓意山水,日紀一詩,轉也擺脫一切。
這日到了廣漢,廣漢守郭公,系癡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萬里聚頭,這一夕情話,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樣款洽。癡珠藉此度過殘年,飲薛濤之酒,鬥花蕊之詩,客邊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轉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傳聞道賊竄人建昌,逼近東越,繼而傳聞上游失守,會城危在旦夕。癡珠與郭公俱有老親,聞此信息,何等張皇。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癡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人廣之路。差人回報:“黃州道梗,田公現在留滯長沙。”癡珠急得沒法,因想往華嚴庵求籤,指示去路。
原來廣漢有一華嚴庵,系太史金公兆劍之妻馮燕娘所立。燕娘聰穎絕倫,年十九,歸太史,蜀人比之趙松雪夫婦。逾年,太史車,燕娘不茹葷,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髮奉佛,高坐禪牀,足不出戶者三十年。由靜生定,由定生慧,一切過去未來之事,洞照無遺。因此把所居舍爲華嚴庵,就菩薩前神籤,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號蘊空。癡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蘊空朝峨眉去了,只撰一聯鐫板,送人方丈懸掛。其聯雲:
也曾續史,也曾續經,瞻落落名山,博議書成,竹素雙棲留隻影;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嘆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葉引迷津。
蘊空由峨眉回來,見了此聯,也還點頭稱好。
這回癡珠因要求籤,先期齋戒,於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滌慮,向華嚴庵來。到了山門,便有齋婆迎接上殿拈香。癡珠磕了頭,跪持籤筒,默禱一番,將籤簡搖了幾搖,落下第十三籤來。重複磕頭起來,問過信箋,便有齋婆送過籤譜。癡珠看頭一句是:“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這樣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且將來路作歸程。”想道:“還要由山、陝走哩。”再看底下兩句是“孤芳自賞陶家菊,一院秋心夢不成。”想道:“這是怎說?”
沉吟一會,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默祝一番,重求一簽。檢出籤譜,看頭一句是:“故園歸去已無家”,便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又看下句是:“傾蓋程生旦駐車。”自語道:“這是遇着什麼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款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癡珠想道:“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慮,只見殿後一個老尼,年紀七十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過來。齋婆侍立一邊,老尼便向癡珠合掌道:“居士何來?”癡珠急忙回禮道:“比邱即蘊空法師麼?”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前蒙居士過訪,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轉承惠賜長聯,隠(上隱下木)括老衲一生行實,令人心感。”癡珠說道:“久欽清節,且仰禪宗,正想向方丈頂禮慈雲,將籤意指示,不意比邱轉出來了。”說畢,便將籤譜帖子遞過,蘊空接着,瞧了一瞧道:“頭一簽,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後來自有明驗,大約居士與‘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籤,首一句且不必疑慮,大抵秋菊春蘭,各極其勝。究竟秋菊牢騷,不及春蘭華貴。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聽着。”便說道:
“鳥飛草長,鳳去臺空。
黃花欲落,一夕西風。
亭亭淨植,毓秀秋江。
人生豔福,春鏡無雙。”
癡珠遲疑不解,呆呆的立着。老尼道:“居士請了!數雖前定,人定卻也勝天,這看居士本領吧。”說着,便扶着侍者,由殿東入方丈去了。
癡珠也不敢糾纏,到客廳喫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過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陝此刻回部寧靜,倘像去冬那樣光景,就這條路也走不得哩。”因此決計由原路且先人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贐數百金,派兩名得力家丁護送至陝。是時初夏時候,途中不寒不熱,山青水綠,比殘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潼,重經雲棧、翠雲廊、滴水巖、青橋驛、紫柏山、紅心峽諸勝,尤令人心曠神怡。奈癡珠繫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飛,那有心情流連風景。每日重賞轎伕,兼程前進。四月初三自起身,至全方夜二更,已到了草涼驛地方。此地上去鳳縣七十里,下去寶雞出十里,本排住宿之所,癡珠因夜深了,只得隨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晝,跟隨人等趕路疲乏,都睡了。癡珠獨步小院中,對月悽惻。禿頭因癡珠未睡,不敢上牀,坐在堂屋打盹,見癡珠在院子裏踱來踱去,進站起說道:“天不早了,老爺睡吧。”癡珠看錶,已有兩下多鍾,便進房去,叫禿頭服侍睡下。翻來覆去,捱了一會,總睡不着。
忽然,似聞窗外有人頻頻呼喚,又似有人隱隱哭泣之聲,將帳子揭開一看,見斜月上窗,殘燈半穗,黯然四壁,寂無人聲,便又睡下。想起昨日鳳嶺小憩,見那連理重生亭的碑記,文字高古,非時下手筆,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筆題道:
嶺下客孤征,嶺上木連理。連理之木死復生,孤征之客生如死!
題畢,瞥見一麗人,畫黛含愁,彎蛾鎖恨,嬌怯怯的立在山拗,將癡珠凝眸一盼,便不見了。癡珠移步下亭,想道:“怎的這空山中有此麗人,難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現麼?”正在想着,那腳步卻向山拗走來,不見人跡。剛轉過山拗,又見那麗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淺月色對襟衫兒,腰繫粉紅宮裙,神情慘淡,立在那裏。癡珠轉過腳步,麗人卻又不見了。並那地方,亦係一片平原,並非鳳嶺。癡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這個地方呢?”再一望去,見有一廟,隔一箭多地,便緩步向前。只見廟門洞開,油漆顏色黯淡得很,是個古廟。廟門直匾大書“雙鴛祠”三字。門堂三間,歪歪斜斜,門上也畫有門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間碧油屏門,不成顏色。屏門後甬道,砌磚尚自完好,兩傍一柏一鬆,蒼翠欲滴。癡珠一步步走上臺階,見廊上東西木柵,中間殿門懸掛板聯一付,是:
秋月春風,可憐如此;
青天碧海,徒喚奈何!
十六個字。用手推那殿門,卻是閉得緊緊的,無縫可窺,不知中間是何神像。由東廊轉至殿後,只見西邊有一小門,踱進門來,卻是朝東的三間屋子,空洞洞的無一樣傢伙。對面有一亭,亭中堅碑一座,癡珠忙把碑文讀過,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誦一遍,陡見碑石搖動,向身上倒將下來,嚇得癡珠大叫一聲,早把對房跟人驚醒了。
禿頭從睡夢中一骨碌爬起,問是怎麼。大家道:“老爺夢魘了!”癡珠一身冷汗,將眼一睜,瞧着月光燈影,修然道:“你們不要大驚小怪,沒有什麼事,反吧。”便自坐起,揭開帳子,將燈剔亮,去記那碑文。覺得首尾二段,是全記得,中間兩段,什忘四五。就踱下牀來,披上衣服,檢過紙筆,將首段先行警出。其詞曰:
麴塵走馬,絲柳情長;藥店飛龍,香桃骨損。驥方展足,傷心賦鵬之詞;鳳不高翔,掣淚離鸞之曲。春風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彈湘女,落遺響於三秋;環認韋郎,結相思於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峨眉見嫉之傷;誰知白袷藍衫,亦多鼠思難言之痛。此雙鴛祠所爲立也。
謄畢,想道:“這段情文,已極哀豔了!近來四六家,那有此付筆墨?”因將次段慢慢的記憶,援筆先謄那首二句雲:“則有家傳漢相,派衍蘇州;”想道:“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還有八字,再記不出。”便提筆圜了八圜,謄那底下的,是:“青箱付託,鯉庭負劍之年;黃奶編摩,烏幾吹藜之夜。”想道:“這聯以下,還有‘名題蕊榜,秋風高掇桂香’一聯呢,如何對語再記不出?”就將十字謄過,又圜了十圜,往下譽去,是:“輕裘快馬,霜嚴榆棗關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宮於劉石,禾黍高低;聆泠調於伊涼,箏琶激楚。”
謄到此處,要往下寫去,只記不出。想道:“以上數聯,後來篡去作我的墓誌,也還可用。以後數聯,系敘此人抑鬱無聊,得一巾幗知己,筆墨極其淋漓,如何一字也沒了?”沉吟半晌,自語道:“咳!恍惚得很.這數聯中,不是有那‘叔寶多愁’對那‘長卿善病’麼?怎的記不起,比做更難?”擲下筆,凝思一會,聽得雞聲已唱過兩遍了,便提起筆,另行將那段末數聯謄出,是:
彩雲三素,忽散魚鱗;寶月一奩,旋虧蟾魄。蓋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鬱所以傷生。歷險阻之馳驅,風如牛馬;慨身宮之偃賽,歲在龍蛇。病到膏盲,竟符噩夢;醫雖盧扁,難覓靈方。天實爲之,謂之何哉!
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爾乃亭亭淨植,蓮出污泥;烈烈奇香,蘭生幽谷。”
謄畢,想道:“以下數聯又忘了。”便又另行寫道:
杯蛇幻影,鬼蜮含沙。蒙愁緒以迴腸,蔓牽瓜落;拭淚珠而洗面,藕斷絲長。生不逢辰,久罹茶苦;死而後已,又降鞠兇。填海水以將枯,冤無從雪;涸井波而不起,心早成灰。含笑同歸,樹合韓憑之冢;偷生何益,夢隨情女之魂。七千裏記鼓郵程,家山何處;一百六禁菸時節,野祭堪憐。魂兮歸來,躬自悼矣!
便自語道:“寫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寫道:
於是故人閣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誼。黃蘆匝地,悲風吹蒿里之音;丹艨孔塗,落日下桂旗之影。襯旄幢之綷(糹祭),翠柏蒼松;升俎豆之馨香,只雞斗酒。嗟乎!滾滾勞塵,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難一生一死之交。白馬素車,猶是範張同氣;珠幡寶蓋,終殊娟潤雙棲。咽汾水之波聲,淒涼夜月;拜曇花之幻影,惆悵春風。逝者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訂三生。川嶽有靈,永護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終圓割臂之盟。
謄畢,窗紙上早已曉日曈曈了。
癡珠復朗吟一遍。禿頭暨衆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癡珠才拭臉漱口,便上車向寶雞進發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幾,貿貿馬蹄間;
天與閒身好,如何不肯閒?
欲知癡珠一簽一夢後來若何應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勝地名流楔修上巳 金樽檀板曲奏長生
話說明經略奏凱班師,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勢,增減防兵,直到二月抄始抵太原。闔城官員,以次排設慶賀筵宴。三軍鳧藻,萬姓歡虞,也不用鋪張揚厲。還有那本地紳士,因荷生破賊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歐劍秋侍講,定於上巳日,專席特請荷生洗塵;傳齊本年花選上十妓潘碧桃、顏丹翬、張曼雲、薛瑤華、冷掌珠、傅秋香、賈寶書、楚玉壽、王福奴、劉梧仙,都到柳溪彤雲閣伺候。
柳溪在陽曲縣署西一里,汾堤之東。宋天禧中,陳堯佐知幷州,因汾水屢漲,築堤週五裏,引汾水注之,旁植柳萬株。中有秋華堂,堂外有芙蓉洲。每歲上已,太守泛舟修楔,郡人遊觀於此。數百年來,久圯於水。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臺駐祠,因復舊跡。彤雲閣是上下兩層、溪北最高之處,四面明窗,俯瞰柳陰中漁莊稻舍,酒肆茶經,宛如天然圖畫。溪南一帶,桂樹造列如屏,便是秋華堂。東邊一帶垂楊,汾流環繞。西邊池水一泓,縱橫數畝,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這一日,彤雲閣下層,早排設得錦天繡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齊集。不一會,縉紳和梅小岑、歐劍秋陸續也到了。一面催請荷生。小岑、劍秋和那十妓說說笑笑,都說道:“就現在教坊腳色論起來,今年花選,秋痕壓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系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這也沒有憑據,若說第一,那個不想取上呢?我們本是憑人擺弄的,愛之加膝,不愛之便要墜淵,又有什麼憑據可說得出來?”丹翬也說道:“這個是平心的話。”
正說着,外面報說:“韓師爺來了!”縉紳大家也就走下臺階拱候。十妓都迎接出去,在閣門外一字兒花搖柳顫,排着等候。停了一回,只見一匹頂馬從柳陰中轉出,便見四人抬、兩人扶一座藍呢大轎,中間坐着彩雲皓月一般的韓荷生。後頭一羣人,約有十餘個跟着。將到大門,教坊早已奏動鼓樂,十妓都請過安,荷生轎裏也點一點頭。轎子停下,荷生出轎,將他們打諒一回,便移步跨進門來。見大家都在階下,使躬身上前,與大家相見,問了好,即攜着小岑的手,同上臺階。大家跟着進了彤雲閣,重新見。
大家讓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獻上茶來,荷生道:“諸公如此盛設,小弟何以克當!”那縉紳中有一個姓苟名才,字子慎,搶着站起來,陪笑說道:“聊備杯酌,以伸景仰之意,還求荷翁勿以簡褻爲罪哩。”劍秋笑道:“我們都是軟紅塵裏弟兄,不說套話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簾高卷,十枝花嫋嫋婷婷,都在兩席,也有說笑的,也有理鬢的,也有更衣的。掌班們盡催着他們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着許多人,這般早,上去做什麼。”說着,便攜着掌珠,從西廊小門向堤邊逛去了。這裏碧桃、丹翬、曼雲三人,只得移步上來,對荷生請了安。荷生知道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來,攙住碧桃的手道:“都非凡豔!”隨將姓名年紀一一問過,便說道:“我下轎時瞧見一位穿藕紫衫、蔥綠裙的,怎麼不見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趕着立起身來,走到簾邊,傳喚梧仙。狗頭急忙答應,卻四處找尋不見。玉壽道:“他剛纔和掌珠從這角門出去。”狗頭便從角門去追尋二人,掌珠班長也跟着。一會,才把兩人領來。這裏卻將秋香、寶書、瑤華、玉壽、福奴,都喚上去了。狗頭便將秋痕送到簾邊。
看官!你道這狗頭是什麼人呢?卻是秋心院一個掌班,因他生得怪頭怪腦,以此都喚他做個‘狗頭”。而且他又有個怪相,是兩眼下有二黑斑,也像兩眼,以此人又喚做“四眼狗”。後來鬧得幾多事出來,這且按下。
當下秋痕和掌珠到了簾邊,看見一羣兒都圍在炕前,便推着掌珠先走,自己落後。座上人臉都向上,聽着荷生說話,也不瞧見他兩個。倒是小岑從人縫中看見掌珠,便問道:“秋痕呢?”於是羣花閃開,掌珠攜着秋痕,向荷生同請了一安。荷生見秋痕別是一種灑落的神情,因向小岑道:“我卻不想幷州盡有許多佳麗,就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頭地了!”小岑道:“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吾兄賞識,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語。荷生便向羣花說道:“站了好一會,今日太難爲着二十瓣金蓮了,請散開坐坐吧。”子慎便跟着說道:“兩旁空椅,你們隨意坐着。韓師爺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們的。”秋痕早輕移蓮步,從東走向窗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裏去了。大家也有跟着走去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
荷生便向衆縉紳談了一回潼關破賊的事,復又笑道:“人生蹤跡,不能預料。兩月以前,戎馬倥傯,豈知今日羣花圍繞,玉軟香溫?但今年花選,小弟不揣冒昧,卻要重訂一過,諸公以爲何如?”劍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衆鄉紳同接着口道:“這又何妨呢,千金請不到這樣名公評定哩!”荷生笑道:“豈敢豈敢!只是這遊戲筆墨,各存一說,諒亦無礙。”子慎便說道:“今年花選,本來公論是不依呢。”正說着,家人口說:“酒筵已備。”荷生便立起身來,和小岑、劍秋招着秋痕、丹翬、曼雲,閥門外散步。
這裏七手八腳,將席抬上。正面擺着一席,兩邊排着四席。每席先是三個座。兩廊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來,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劍秋陪坐。縉紳們分坐四席,每席兩枝花伺候。小岑、劍秋曉得荷生意思,便喚跟班排兩個座在下橫頭,令丹翬、秋痕坐了。於是四席也照樣起來。然後大家都換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雲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秋痕、丹翬也站起來。荷生就隨意將各人都點了,只把秋痕的扇子握在手中,且令歸坐。慢慢的讓酒喫菜,聽那曼雲等或二簧,或小調,抑揚亢墜,百轉嬌喉,合着琵琶、洋琴、三絃諸般樂器的繁音促節,已是眉飛色舞,豪情勃發了。
好一會,曼雲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該是秋痕崑腔一開生面了!”荷生便向秋痕笑道:“你這扇上大半是《燕子箋》、《桃花扇》、《西樓記》、《長生殿》,可見是個名家了。只是你有會得全出的沒有?”秋痕站着答應道:“只有《長生殿·補恨》旦曲是全會的。”荷生喜道:“好極!我就請教這一出。”劍秋笑道:“我雖不懂這些,只全出旦曲,就是難爲人的事。”秋痕道:“不妨。”於是大家靜悄悄的。荷生要過鼓板,親自打着;教坊子弟吹着笛,彈着三絃,聽秋痕斂容靜氣的唱道:
“嘆生前,冤和車,才提起,聲先咽。單則爲一點情根,種出那歡苗愛葉。他憐我慕,兩下無分別。誓世世生生體拋撇。不提防慘悽悽月墜花折,悄冥冥雲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斷生絕!”[普天樂]
荷生見秋痕一開口已經眼眶紅了,到未了“只落得死斷生絕”這一句,竟有忍不住淚的光景,便將青萍才泡上蓮心菜親手捧給秋痕道:“你喫了這鐘茶,下一支我唱吧。”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聽說舊情那些,似荷絲劈開未絕,生前死後無休歇。萬重深,萬重結。你共他兩邊既恁疼熱,況盟言曾共設!怎生他陡地心如鐵,馬嵬坡便忽將伊負也?”[雁過聲]
小岑、劍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們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們的嫺熟。”秋痕道:“韓師爺板眼自然是講究的,我們班裏總不免有含糊處。”便接着唱道:
“傷嗟,豈是他頓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縱橫,社稷阽危,蒙難君王怎護臣妾?安甘就死,死而無怨,與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釵盒那根節。”[傾杯序]
荷生喝聲“好”,便說道:“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劍秋道:“詞本好的,秋痕又能體會出作者的意思,抑揚頓挫,更令人魂銷。”荷生道:“我要浮一大白了!”於是丹翬執壺,秋痕斟酒,劍秋、小岑、荷生俱幹了一大杯。秋痕歸坐。小岑道:“如今我獻醜吧。”便討一鍾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賒,舊物懷難撇。是千秋慘痛,此恨獨絕。誰道你不將殞骨留微憾,只思斷頭香再薰。蓬萊宮闕,化愁城萬疊。怕無端又令從此墮塵劫。”[玉芙蓉]
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從來不曉得小岑會崑曲,今日才請教呢。”小岑向秋痕笑道:“貽笑大方!”秋痕便也向着小岑一笑,接着唱道:
“位縱在神仙列,夢不離唐宮闕。千四萬轉情難滅。雙飛若注鴛鴦牒,三生舊好緣重結。又何惜人間再受罰折!”[小桃紅]
秋痕唱了這支,眼眶又紅了。
小岑瞧着,便說道:“等我再效勞吧。”接着唱道:
“那壁廂人間痛絕,這壁廂仙家念熱。兩下里癡情恁奢,癡情恁
奢。我把彼此精誠,上請天闕。補恨填愁,萬古無缺。”
秋痕背過臉,接着唱道:
“還只怕孽障周遮,緣尚塞,會猶賒!”[大催拍]荷生笑向秋痕道:“以下便是尾聲了。”就唱道:
“團圓等候仲秋節,管教你情償意愜。”
當下秋痕向着荷生一笑,也背過臉接着唱道:
“只我這萬種傷心,見他怎地說!”
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歡喜,教丹翬斟上大杯酒,和小岑、劍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縉紳也隨意飲了幾杯。丹翬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只得將小杯陪飲。荷生道:“先前散步,瞧着堤邊預備有船,我們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負修楔良辰。”大傢俱欣然願意。
劍秋過:“船上那裏容得這多人呢?”子慎道:“早預備過,船有五六支,分開坐吧。”於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劍秋陪着荷生下船。一會,蕩入水心。遙望着曠遠芋綿,水煙凝碧,那秋華堂、汾神廟,樓閣參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滌,不着一塵。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齊聲唱起《採蓮歌》來。前後嬌聲婉轉,響遏行雲。當下水陸並進,珍錯羅列。到了黃昏,方纔將船仍落到彤雲閣。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將一百兩銀錁分賞十妓,另將自己身上帶的一塊翡翠九龍佩,送給秋痕。轉身謝了衆人,先坐轎去了。各縉紳車隨到,也隨出了。
只有小岑、劍秋、子慎三人車久不到,便和十妓說些閒話。丹翬等見荷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歡喜的,那秋痕終是冷冷的。子慎便說道:“秋痕,你也該懂些巴結。譬如今日韓師爺這樣另眼看待你,你就沒有一點格外招呼,你們到底是爲着什麼來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開閒逛,誤了呼喚,已受狗頭一番絮聒,聽着子慎教訓他,便哭起來,說道:“自己會巴結,儘管巴結;人家不會巴結,必要教人巴結,這是何心呢!”子慎聽了,又羞又怒,登時變起臉來道:“你這東西真是個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說話你爲什麼哭起來?你到底有人教管沒有?”秋痕正要發疾,劍秋忙過來,扯到裏間,說道:“你哭什麼呢?苟老爺說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認錯了。”小岑也將子慎扯到炕上,和曼雲一塊坐着,說道:“這妮子脾氣總是這樣,難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團好意,倒惹的他搶白起我來叫我怎麼不惱!”小岑只得十分排解,劍秋裏邊也勸了秋痕許多話才把兩下的氣都平了。好是子慎車先到了,便招呼着大家,上車而去。劍秋力勸秋痕出來送子慎上車,秋痕抵死不肯。子慎去了,小岑、劍秋便叫秋痕班長先送秋痕坐車回去。小岑、劍秋隨後車來也就走了。丹翬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長各人的車馬伺候。客都散完,便鶯梭燕掠的一般,紛紛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闌人散,月上星稀;
錦天繡地,轉眼皆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翻花案劉梧仙及第 見芳譜杜採秋束裝
話說山右教坊,設自遼金。舊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會。其始原極慎重,延詞客文人,遴選姿容,較量技藝,既定花選,放出榜來。後來漸漸廢弛,以致篾片走狗靠此生活,於是真纔多半埋役,盡有不願赴選者。
今年是個塗溝富戶馬鳴盛,字子肅,充作頭家,請一南邊人,姓施名利仁,字蘆巖,主持花案。這利仁年紀二十餘歲,生得頎長白皙,鼻峯高聳,崑腔二簧,琵琶三絃,都還會些,只是胸無點墨,卑鄙刻薄,無所不爲。似這種人主持花案,這花選尚可問麼!到了出榜這日,優婆夷奪地方,彩亭上粘着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劉梧仙第十。案下譁然。奈教坊司早已作縣存案,就也沒人來管閒事了。
卻說荷生那日回營,勾當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喫點茯苓粥,青萍等伺侯睡下,都退出去。荷生對着那一穗殘燈,想道:“今日這一聚,也算熱鬧極了。丹翬、曼雲,自是好腳色,掌珠、秋香,秀骨姍姍,也過得去;只有秋痕,韻致天然,雖肌理瑩潔不及我那紅卿,而一種柔情俠氣,真與紅卿一模一樣!且歌聲裂石,伎藝較紅卿似還強些。不知那花選何以將他屈在第十?我定當另編一過,飭教坊司更正纔好。”又想道:“蕪蓉洲風景,到了五月,荷花盛開,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約下小岑、劍秋,到那日作一東道,回敬他們。咳!只可惜紅卿不在這裏。”便朦朦朧朧的好像身子還在芙蓉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時候。
陡然,那邊飛過一支畫船來,船裏一個麗人,倚着船窗看水。荷生便將頭探出窗來,正與那麗人打個照面,卻是紅卿。便急問道:“你什麼時候到了?”紅卿只是笑,那船早離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喚人追趕,回頭一看,船上靜悄悄的,只有秋痕一人,揹着臉,靠在那邊船窗。便問道:“他們往那裏去了?”秋痕轉過臉來,卻不是秋痕,又另是一個麗人: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比秋痕還好!那麗人又只是瞧着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說話,只見那麗人說道:“你只認得劉秋痕,那裏認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麗人卻不見了,船中只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又見那麗人卻攜着紅卿的手,在岸邊亭子上並肩而立,喜得心花怒開,急忙跑上岸來,迎前一看,卻是丹翬、曼雲。
荷生此時恍憂惚惚的,便急問道:“你看見紅卿麼?”只見丹翬沉着臉道:“你是什麼人?怎的混跑到這裏來!”便攜着曼雲,從亭子上小門進去了。荷生想道:“分明這是丹翬、曼雲,如何他們變了臉,不認我呢?”再一看來,那裏是岸,卻是一家池亭,想道:“今天我怎的這樣迷惑起來,莫非是夢中幻境麼?”正想着,只見那池邊樹林裏跑出幾個回兵,手執短刀,見了荷生,都道:“這就是前日在潼關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喫了一驚,往園中便跑。又見紅卿和那麗人靠着池邊欄杆,吟吟的笑。荷生此時也不管禍福,忙上亭來,跑向前去。後面那幾個回兵,隨後趕來,攔腰抱住。唬得滿身冷汗,撐開眼來,卻是一夢。
回憶夢境,如在目前,心上猶突突的亂跳。想道:“此自是上牀時胡思亂想所致。”便自收攝精神,掃除思慮,就也安然睡着了。
次日起來,午窗無事,便將十花品第起來。也不全翻舊案,只將秋痕、碧桃前後挪移,便另是一番眼界了。開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系一傳,傳後各綴一詩,即日發刻。數日之間,便轟傳起來。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麼!只這幾頁花選,卻是胭脂山的飛檄,氤氳使的靈符,早招出一個絕代佳人來。你道這佳人是誰?就是第一回書中說的杜採秋。
這採秋系雁門樂籍,他的母親賈氏;那年身上有娠,夜夢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說道:“此係石曼卿芙蓉城裏手植,數應滴落人間,在你手裏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後根移綠墅,果證青娥。”說畢,擲花於懷,賈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夢仙,小字採秋。
採秋生而聰穎,詞曲一過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絃索,能以己意譜作新聲,且精騎射,善畫工書,以此名重雁門。到十六歲上,便有一豪客,破費千金梳攏了。每年四五月,到了並門,扇影歌喉,一時無兩,以此家頗饒足。然性情豪邁,有江南李宛君、顧眉生之風。千萬金錢,到手輒盡。舊年十二月,關外訛言四起,採秋將萬貫釵釧衣服,盡行棄去,購書十餘架。客問其故,採秋說道:“釵釧衣服,賊來便是禍根,換此數百萬卷書,賊將不顧而去。不好麼?”其實採秋是乘此機會,要擇人而事,不理舊業。後來大兵東出,平了回部,他家朝夕絮聒。說他:“年紀才二十歲,不爲全家留些基業,專要讀書、做詩、寫字,難道真要去考博學鴻詞,作女學士麼?”採秋拗不過他爺孃意思,只得出來,略略酬應。
一日,侍兒紅豆傳說:“洪相公來訪!”看官聽着:這洪相公,也是此書中一個要緊的人。此人單名海,字紫滄,現年三十五歲,拳勇無敵,卻溫文爾雅,是個做秀才的本色。以此,雁門人個個敬愛他。採秋便延人內室客座,閒話一回。紫滄便從靴靿裏取出一本書來,說道:“今年花選,你見過麼?”採秋道:“那花選有什麼看頭呢!所選的人,橫豎是幷州那幾個粉頭,又難道又有個傾國傾城的出來麼?果然有個傾國傾城的,上那花選,也就站辱!”紫滄笑道:“你這議論,實在痛快!只是這一番,又有個人出來,將花案翻過,你瞧罷。”便將花選一本,遞給採秋。
採秋揭開一看,書目是《重訂並門花譜》。便問道:“這重訂的人,是個什麼樣的名公呢?”紫滄笑道:“你不要問人,且看這人的序如何再說。”採秋便將小序念道;
“露朵朝華,奇葩夜合;蓮標淨植,絮染芳塵。羌託這之靡常,遂分形而各寄。豈謂桃開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於小家,賣紫釵於舊邸。羞眉解語,淚眼凝愁。彈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況兼筆妙,邐似針神。允符月旦之評,不愧霓裳之詠。昨者:躬逢良會,遍賞名花;又讀新編,足稱妙選。惟武陵俗豔,寵以高魁;”
便說道:“潘碧桃取第一麼?”又念道:
“而彭澤孤芳,屈之末座。”
便說道;“這‘彭澤孤芳’是誰呢?”又念:
“私心耿耿,竊不謂然。用是再啓花宮,重開蕊榜。登劉費於上第,許仙人爲狀頭。背踏金鰲,憶南都之石黛;歌傳紫鳳,誇北地之胭支。願將色藝,遍質同人,所有是非,付之衆論云爾。富川居士撰。”
念畢,說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邊人了?你說吧。”
紫滄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筆墨呢。”採秋見第一個題名是:
霜下傑劉梧仙
便說道:“呵!劉蕢登上第,仙人得狀頭了!究竟這劉梧仙是誰呢?怎的我在幷州沒有見過,且不聞有這人呢?”紫滄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兒,你就沒有會過麼?”採秋道:“呵!就是他麼?人倒不曾見過,卻聽見有人說,這喜兒長得模樣很好,肚裏崑曲記得很多,只是脾氣不好,不大招呼人。彷彿去年有人說他搬回直隸去了,怎麼這回又來了?今番取了第一,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與俗殊鹹酸。不肯人云亦云哩。”說畢,便看那小傳道:
梧仙姓劉氏,字秋痕,年十八歲,河南人。秋波流意,弱態生姿。工崑曲,尤喜爲宛轉悽楚之音。嘗於酒酣耳熱笑語雜沓之際,聽梧仙一奏,令人悄然。蓋其志趣與境遇,有難言者矣!知之者鮮,無足青焉。
詩曰:
說道:“好筆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無恨矣。”便將詩朗吟道:
生來嬌小困風塵,未解歡娛但解顰。
記否採春江上住,懊依能唱是前身。
吟畢,說道:“詩亦佳。”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顏丹翬
便說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翬的樣子。”看那小傳道:
丹擎姓顏氏,字幺鳳,年十九歲。姿容妙曼,妍若無骨,豐若有餘。
善飲,糾酒錄事,非麼風在坐不歡也。至度由,則不及梧仙雲。詩曰:
衣香花氣兩氤氳,妙帶三分宿醉醺。
記得鬱金堂下飲,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張曼雲
曼雲姓張氏,字彩波,年十九歲,代北人。風格雖不及梧仙,而風鬟霧鬢,妙麗天然;裙下雙彎,猶令人心醉也。詩曰:
偶然撲蝶粉牆東,步步纖痕印落紅。
日與天遊尋舊夢,銷魂真個是雙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瓏雪冷掌珠
掌珠姓冷氏,字寶憐,年十九歲,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膚瑩潔,朗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見之輒愛憐不置。詩曰:
牢鎖春心豆蔻梢,可人還似不勝嬌。
前身應是隋堤柳,數到臨風第幾條。
再看第五名是:
錦細兒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歲,湖北人。眉目如畫。初學度曲,嫋嫋可聽,亦後來之秀也。詩曰:
綠珠生小已傾城,玉笛新歌宛轉聲。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歷歷囀雛鶯。
再看第六名是:
銷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歲。美麗豔。然蕩逸飛揚,未足以冠羣芳也。詩曰:
昨夜東風似虎狂,只愁枝上卸濃妝。
天台畢竟無幾豔,莫把流紅誤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占鳳池賈寶書
寶書姓賈氏,字香四,年十七歲,遼州人。貌僅中姿,而長眉曲黛,善於語言。詩曰:
春雲低掠兩鴉鬟,小字新鐫在玉山。
何不掌書天上住,卻隨小劫落人間?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頰薛瑤華
瑤華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歲,揚州人。喜作男子妝,學拳勇,禿袖短襟,詼諧倜儻,樂部中之錚錚者也。詩曰:
寶警玲瓏擁翠細,春花秋月自年年。
蒼茫情海風濤闊,莫去凌波學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風流楚玉壽
玉壽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歲。善肆應,廣筵長席,玉壽酬酢終日,迄無倦容。詩曰:
花氣濃拖兩鬢雲,繹羅衫子縷金裙。
章臺別後無消息,芳草天涯又見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歲,代北人。楊柳多姿,桃花餘豔,以殿羣芳,亦爲花請命之意云爾。詩曰:
柳花撲雪飛難定,桃葉臨江恨總多。
願借西湖千頃水,聽君閒唱《採菱歌》。
看畢,便將書放在茶几上,向紫滄道:“到底這‘富川居士’是誰呢?”紫滄道:“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間大破數十萬衆回部的那個韓荷生!”
採秋沉吟一會,才說道:“他還有這閒功夫弄此筆墨?”紫滄道:“這荷生奇得很!聽得人說,他在軍中是詩酒不斷的。就是破敵這一日,也還做詩喝酒哩。”採秋道:“這也沒有什麼奇處,那諸葛公彈琴退敵,謝太傅圍棋賭墅,名士大半專會摹調!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讓他推羣獨步了!”紫滄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你這口氣,是要賽過他哩!”說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閒談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滄去了。
採秋便將《芳譜》攜歸臥室,叫紅豆薰一爐香,烹一鍾茶,在銀燈下檢開《芳譜》,重看一遍。想道:“我只道現在讀書人,給那八股時文、五言試帖捆縛得個個作個書呆;不想也還有這瀟灑不羣的人,轉教我自恨見聞不廣,輕量天下士了。”因又想道:“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採秋呢?你要重訂《芳譜》,也不問問,就把什麼丹翬的酒量、曼雲的弓彎,都當作寶貝一般形諸歌詠,連那玉壽、福奴,都爲作傳,這不是浪費筆墨麼!”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這也怪不得他。”癡癡呆呆,想來想去,直到一下鍾,賈氏進來,幾次催他去睡,才叫紅豆和老媽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決計與他父母商量,前往幷州。他爺孃是巴不得他肯走這一遭,立刻料理衣裝,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無所知;
若有知識,便是大癡。
欲知秋痕、採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呂仙閣韓荷生遇豔 幷州城韋癡珠養痾
話說荷生自重翻《芳譜》之後,軍務日見清閒。一日,奉着報捷的回批,經略賞加太保銜,大營將吏俱有升擢,荷生也得五品銜。彼此慶賀,不免又是一番應酬。
光陰易過,早是四月中旬。長日俄人,又見芍藥盛開,庭外丁香海棠,紅香膩粉,素面冰心,獨自玩賞一回。鳥聲聒碎,花影橫披,遂起了訪友的念頭,尋芳的興致。帶了青萍,騎了一匹青海驄,也不要馬兵跟隨,沿路去訪梅小岑、歐劍秋諸人。一無所遇,大爲掃興,便欲回營。
走到東南城根邊,遙見一帶波光,澄鮮如鏡,掩映那半天樓閣,儼如一幅畫圖。便問青萍道:“那是什麼地方?”青萍道:“小的未曾到過。”荷生便信馬行來,原來是一座大寺院。門前古槐兩樹,蔽日參天。牆外是大池,縱橫十畝,繞着水是綠柳成行,黃鶴百囀,便覺心曠神怡。遂下了馬,看那寺門上橫額是“呂仙閣”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塵土,將馬系在柳蔭中。荷生緩步走到堤邊,看那遊人垂釣。
忽聽閣上數聲清磬,度水穿林,更覺滌盡塵心,飄飄意遠。又信步走進寺門,早見有一輛繡幃香車,停在門內。便向青萍道:“那不是內眷的車麼?不用進去衝撞他們了。”青萍道:“老爺騎了半天馬,又站了這一會,也該歇一會兒。廟裏地方丈,那裏就單撞見他們哩?”荷生點點頭道;“你且在此等着。”遂一人踱進門來,靜悄悄的,只有那車伕在石板上打盹。轉灣到了東廊,見兩三個小道士在地下擲錢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向後走來。只見寶殿琳宮,迴廊複道,是個香火興旺的古剎。
原來這純陽宮正殿以後,四圍俱系磚砌成閣,閣分三層:上層左臨試院,萬片魚鱗;右接東城,一行雉堞;遠則四圍山色,萬井人煙;近則數畝青畦,一泓綠水。中層爲上下必由之道,兩邊石闢各數十級。下層做個月洞,系出人總路。荷生剛到下層洞門,只聽一陣環佩聲,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兩個人來,便覺得鼻中一股清香,非蘭非麝,沁人心脾,自然會停了腳步。定睛一看,一個十四五歲的,身穿一件白紡綢大衫,二藍摹本緞的半臂,頭上挽了麻姑髻,當頭插一朵芍藥花,下截是青縐花邊褲,微露出紅蓮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嬌豔無比。一個年紀大些,真是寶月祥雲,明珠仙后,這道神采射將過來,荷生眼光自覺晃漾不定。幸是到了眼前,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閃過一旁,讓這兩人過去。這兩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覺得那絕色眼波,更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縷魂靈兒好像就給他帶去;同着出了洞,走過院子,將次轉出正殿,這絕色的回頭一盼,才把精魂送轉。這兩人都不見了,兩條腿尚如釘住。停一會,緩步向前。恍恍惚惚,記那絕色身上穿的,是一件鑲花邊淺藍雲蝠線縐單杉,下面是百折淡紅縐裙,微露出二寸許窄窄的小弓彎;頭上是換個懶雲髻,簪一技素馨花,似乎是縐着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出神渺慮,細細追摹,不知不覺已走到後面閣上第三層扶梯了。且喜並無一人窺見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着危欄,想道:“那一個十四五歲的,是個侍兒,決無可疑了。這一個絕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許年輕,只帶一婢來廟呢?若說是小戶人家,那服飾態度,萬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間絕色,此地青樓決無此等尤物,這也不用說;否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無論丹翬、曼雲,就是秋痕怕也趕不上!只是人家宅眷,無心邂逅,消受他慧眼頻頻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豔福,以後還要怎樣呢!”這樣一想,頓時把先前思暮心腸,如濯向冰壺,不留渣滓,倒也爽然。流覽一回,覺得口渴,緩步出來。一個老道士送上一鍾茶,卻喝不得。瞧着表已有三點多鐘了,趕着出門,吹過青萍,跨上馬,把鞭一捎,那馬如飛的馳歸大營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絕色,究竟是誰?原來就是杜採秋。採秋自那日決計出門,次早便和他媽擇了日期,帶着老嬤、丫鬟、夥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園。這園雖不甚大,卻也有些樹木池享,數十間邃房密室。本是巨家別業,後來中落,此園又不轉售於人,關閉數年,屋宇漸漸塌壞。採秋去秋以二千金買之,略加修葺,便也幽雅異常。只是他娘賈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症,日重一日。採秋晝夜伏侍,轉把來訪之客,概行謝絕。此時已半個多月了,見他媽病勢有增無減,因此特來呂仙閣求籤許願,不想遇見荷生。
其實採秋意中有荷生,卻不曾見過這個人;荷生目中有采秋,又不曾聞有這個人。然荷生看不出採秋是個妓女,採秋卻看得出行生是個名流,一路想道:“這人丰神澄澈,顧盼不凡,定是個南邊出色人物。”因又想道:“此人或且就是紫滄說的韓荷生,那廟門外柳蔭拴一匹馬,系青海驄,不是大營,那裏有此好馬?”正在出神,車已到家。想他媽病勢危篤,呂仙閣的籤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頭,一齊撂開了。這且按下。
卻說癡珠由菖涼驛起程,十九日午後已到西安,隨便卸裝旅店,就僱定長車。因河南土匪出沒無常,與車伕約定,取道山西,四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檢點行李,一面寫了幾封川信,交給廣漢家丁回去銷差。
此時已是黃昏,癡珠也不換衣服,坐車向紅布街王漱玉家來,不想漱玉夫婦雙雙的外家去了。癡珠只得把他家裏作一柬帖,並詩二首留別,悵然而返。詩云:
卅年聚散總關情,銷盡離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來日少,春風悽絕子規聲。
客囊猶似去年貧,湖海浮沉剩一身。
東閣何時重話舊?可憐腸斷再來人!
那王家管事家人劉福,爲着癡珠是漱玉極愛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來請安,送過酒萊,再三挽留。癡珠姑且答應,其實天一亮,便裝車上路去了。
癡珠自幼本系嬌養,弱冠在第,文章丰采,傾動一時。兼之內國無憂,僅來常有,以此輕裘肥馬,暮楚朝秦,名宿傾心,美人解佩。十年以後,目擊時艱,腸回嫠緯,賓朋零落,耆舊銷沉。此番經年跋涉,內窘於贍家之無術,外窮於售世之不宜。南望倉皇,連天烽火;西行躑躅,匝地荊榛。披月趲程,業馳驅之已瘁;望雲陟屺,方啓處之不退。憂能傷人,勞以致疾。二十一夜趕到潼關,便神思懶怠,不思飲食。次日五更起來,覺得頭暈眼花,口中乾燥,好不難受。勉強掙扎,出關流河。曉風撲面,陡然四支發抖,牙關戰得磕磕的響,叫禿頭將兩牀棉被壓在身上,全然沒用。直到韓陽鎮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藥,略覺安靜。
是晚到了蒲關,想欲求醫,因憶起一個故舊來。此人姓錢名同秀,字子守,本南邊人,善醫,隨宦此地,辦起鹽務,字號“裕豐”。癡珠令人持柬相邀,候至三更不到,癡珠只得付之一笑。睡至五更,頭目比日間清爽,而兩腳痠痛,不可屈伸。此本癡珠舊疾,近來好了,此時重又大發。一路倒難爲禿頭扶上扶下,又要收抬鋪蓋,又要料理飲食,又要管理銀錢,日夜辛勤,極其勞瘁。癡珠委實過意不去。行至霍州,值有同鄉左藕肪孝廉,掌教此地,代覓一僕,名喚穆升,稍分禿頭辛苦。孝廉因力勸癡珠就醫太原,且將他的家信取出給癡珠瞧,說是二月後賊勢漸平,故鄉時事,可以無憂。癡珠覺得略略放心,數日之間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雜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廟西院一所客房養病。當下收拾行李,坐車到了寓所,倒也乾乾淨淨一所房屋。上房四間屋子,中間是客廳,東屋兩間是臥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兩株大槐樹遮住了,不見天日。後面也是個大院子,卻是草深一尺。東邊是朝西小樓一座,樓下左邊屋放口棺本,卻是空的,癡珠也不理論。右邊是廚房。西邊是牆,牆上有重門。通着秋華堂廊廡。
禿頭、穆升趕着將鋪蓋取出,正在打展,只見一個和尚歡天喜地遠遠的叫將過來道:“我道是那一位韋老爺,卻原來就是癡珠老爺!”癡珠拐着腳向前一看,也歡喜道:“心印,你如何在這裏?”看官,這心印和尚汝道是誰?原來就是汾神廟住持。他本系西湖淨慈寺知客,工詩書,向年癡珠就聘臨安,與心印爲方外交,往來親密。後來癡珠解館,心印以心疾發願朝山,航南海,涉峨眉,前年頂禮五臺後,將便道入都,官紳延主汾神祠。癡珠此來,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當下彼此施禮,略敘別後蹤跡。心印見癡珠初搬進來,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極蕭條,便向穆升道:“這邊缺什麼傢伙,即管向當家取去。”一面說,一面起來攜癡珠的手道:“老僧攙你到方丈躺躺吧,讓他們收拾妥帖,你再過來。”癡珠也自情願。心印和禿頭一路照應,癡珠蹣跚的來到方丈,便躺在心印牀上,與心印暢談十餘年分手的事。因說道:“自恨華盛時,不早自定,至於中年,家貧身賤,養病畏疽,精神不齒,那能不病人膏盲呢!”心印慰道:“百年老樹中琴瑟,一觶舊水藏蛟龍。人生際遇何常,偶沾清恙,怕什麼哩。”癡珠道:“功名富貴,命也!只上有老母,下有弱弟,際此時艱,治生計拙,這心怎放得下。”心印道:“這也只得隨緣。”遂勸癡珠喫了兩碗稀飯。飯後睡了一覺,兩腳疼痛已略鬆動。到了二更,大家攙扶過來,晚夕無話。
次日五月初一,癡珠換過衣帽,穆升扶着,想到觀音閣燒香。剛轉過甬道,只見一陣僕婦丫鬟,捧着一青年少婦進來,癡珠只得站住。那少婦卻也停步,將癡珠打掠一回,向一僕婦說了幾句話,徑自上圖去了。這僕婦便走到癡珠跟前,問道:“老爺可姓韋?官章可是玉字旁麼?”癡珠沉吟未答。穆升說道:“姓名卻是,你怎的問哩?”僕婦道:“是我們太太則問呢。”便如飛的上閣回話。癡珠想道:“這少婦面熟得很,一時記不起了。他來問我,自然是認得我呢。”
看官,汝道這少婦又是誰呢?原來就是蒲關遊總兵長齡字鶴仙之妹、大營李副將喬松字謖如的夫人。十五年前,遊鶴仙之父官名炳勳,提督東越水師,癡珠彼時曾就其西席之聘。他兄妹兩個,一才十六歲,一才十三歲,師弟之間,極其相得。未及一年,遊提督調任廣東。癡珠中後,又南北奔馳,也曉得鶴仙中了武進土,卻不知道就在江南隨標,數年之間,以江南軍功記至總兵,且不曉得即在蒲關。如今認起來,卻得兩位弟子。癡珠在幷州養病,有這多舊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識,交臂失當前。
相識忽相逢,相逢豈偶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水閣太史解圍 邂逅寓齋校書感遇
話說秋痕那日從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賞識,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這總是我前生作孽,沒爹沒媽,落在火坑,以致賞識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覺容易!”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後,荷生重訂的《芳譜》喧傳遠近,便車馬盈門,歌採纏頭,頓增數倍。奈秋痕終是顧影自憐,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燭池,譁笑雜沓,他忽然淌下淚來;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嚥住嬌喉,向隅拭淚。問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說出。倒弄得坐客沒意思起來,都說他有些傻氣。
五月初五這一天,是馬鳴盛、苟纔在芙蓉洲請客,看龍舟搶標。他所請的客是誰呢?一個錢同秀,一個施利仁,前文已表。餘外更有卜長俊,字天生,是個初出山的幕友;夏旒,字若水;胡苟,字希仁,是一個未人流;原土規,字望伯,是個黃河渡口小官,現被經略撤任。那苟才又請了梅小岑,小岑那裏肯和這一班人作隊?奈子慎是小岑隔鄰,自少同學,兩世交誼,面上放不下來,也就依了。今年花選,是馬鳴盛頭家,因此傳了十妓,那十妓是不能一個不到的。
只可憐秋痕,懶於酬應,挨時挨刻,直到午後,才上車赴芙蓉洲來。遠遠聽得人語喧譁,鼓聲填咽,正是龍舟奮勇竟渡之時。岸上游人,絡繹不絕。那時水亭上早擺上三席:中席是卜長俊、胡希、夏旒,秋香、瑤華、掌珠伺候;西席是錢同秀、施利仁、馬鳴盛,碧桃、玉壽、福奴伺候;東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規、苟才,曼雲、寶書、丹翬伺候。狗頭見趕不及上席,下車時將秋痕着實數說,硬着頭皮領着上去。果然苟才、馬鳴盛一臉怒氣,睜開圓眼,便要向秋痕發話。秋痕低着頭,也不言語。
小岑早已走出位來,攜着秋痕的手,說道:“怎麼這幾日不見,更清瘦了?不是有病嗎?”秋痕答應道:“是。”馬鳴盛、苟才見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氣,立刻轉過臉色來。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邊排下一座,給秋痕坐了。狗頭便跟上來,教秋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有我哩,你下去吧。”狗頭諾諾連聲,不敢言語。倒是鳴盛前後過來應酬小岑。小岑丟將眼色,着秋痕向前。秋痕才勉勉強強的斟上酒,敬過鳴盛,又敬苟才,說道:“晚上感冒,發起寒熱,今日本不能來,緣老爺吩咐,不準告假,早上掙扎到這會,才能上車,求老爺們擔待吧。”苟才趕着說道:“我說秋痕向來不是有脾氣的,幸虧沒有錯怪了你,大家都知道,這就罷了。”於是三席豁拳轟飲一會。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見西席上碧桃把同秀短菸袋裝好了煙,點着了,送過來給同秀;卻把水汪汪的兩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卻抱住福奴,要喫皮杯,鳴盛勸着福奴敬他。中一席卜長俊、夏旒、胡希三個,每人身邊坐一個,毛手毛腳的,醜態百出,穢語難聞。這一邊席上,小岑是與丹翬—杯一杯的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說笑;只有士規和寶書做了鬼臉,一會,向小岑道:“聽說杜採秋來有一個多月,只是總不見客哩。”小岑道:“這卻怪不得他,他媽現在病重得很呢。”又停了一會,鳴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換過坐,卻不坐在苟才坐上,自己將椅子一挪,便擠在秋痕下手。迷着兩隻小眼,手裏理着自己幾莖鼠須,大有親近秋痕之意。急得秋痕眼波溶溶,只往小岑這邊讓過來。小岑見那兩邊席上鬧得實在不像,又怕秋痕衝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條青龍、一條白龍,轟天震地的搶標,便扯着秋痕道:“我和你看是那一條搶去標。”便立起身來,向後邊過路亭上看去。丹翬乖覺,也就跟了出來。乘着大家向前爭看搶標,他三人便悄悄分開蘆竹,尋出路徑,望秋華堂緩步而來。
到得秋華堂,不想心印爲着這幾天閒雜人多,倒把秋華堂門窗拴得緊緊,中間的垂花門落了大鎖。三人只得繞到堂後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想一會。此時龍舟都散去歇息,看龍舟的人也都散去,各處鬧步。這秋華堂就有三五成隊來了。小岑只得領着丹舉秋痕下來,從東廊出去。丹章見壁間嵌着一塊六尺多高木刻,無心將手一按,卻活動起來,丹翬驚愕。小岑道:“這是個門,通過那邊汾神廟,平素是關住的,不知開得開不得。”把手用力一推,那門年代久了,裏頭關鍵久已朽壞,便“撲落”一聲掉了下來。
第二重月亮門卻是開的。三人以次進去,見是個小院落,上面新搭着涼棚,對面一座小樓,靠南是正屋後身。就有人也跟進來,小岑說道:“這是我的書屋,大家不得進來。”那幾個人才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門閉上,拴好,笑道:“這都是你兩個累我。”說畢,領着兩人,由樓邊小徑繞到屋子前面。見兩邊都是紗窗,靠西垂着湘簾,便說道:“這地方像有人住了。”秋痕先走向卷窗一瞧,說道:“沒個人影兒。”就掀開正屋簾子,讓丹翬進去,自己隨後跟來。見屋內十分雅潔,上面擺一木炕,炕上橫幾擺滿了書籍。直几上供一個磁瓶,插數枝水桅花,芬香撲鼻。中間掛一幅橫披,寫着“國破山河在”的杜詩一首,筆意十分古拙,款書“癡珠試筆”。旁掛的一聯集句是:
豈有文章驚海內,莫拋心力作詞人。
款書“癡珠瑩”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沉吟一會,向小岑道:“這癡珠是誰?你認得麼?”小岑道:“我不認得。只此古拙書法,定是個潦倒名場的人了。”丹翬笑道:“我看起來,這‘癡珠’兩字,好像是個和尚。”秋痕見東屋掛着香色布簾,中鑲一塊月白亮紗,就也掀開進去。窗下襬一長案,是雨過天青的桌罩。一座彌勒榻,是舊來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擺着一個白玉水注,兩三個古硯,也有圓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筆和那十餘本書,都亂堆在靠窗這邊。隨手將書檢出一本,見隸書“《西征吟草》上冊”六字,翻開第一頁,題是《觀劇》,下注“碎琴”二字。詩是:
鍾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寫心。
賞雅幾能還賞俗,絲桐悔作伯牙琴。
便點點頭,嘆一口氣,就也不往下看了。
這小岑坐在外間炕上,將几上《藝海珠塵》隨便看了兩頁。丹翬陪着無味,便走進來,說道:“你看什麼?”秋痕未籤,小岑也進來了。見上面掛一聯,是:
白髮高堂遊子夢;青山老屋故園心。
一邊傍書“張檢討句”,一邊末書“癡珠病中試筆”。中間直條款書“小金臺舊作”五字,看詩是:
士爲黃金來,士可醜!燕王招士以黃金,王之待士亦已苟。樂毅鄒衍之賢,乃以黃金相奔走。真士聞之將疾首!胡爲乎,黃金臺,且不朽;小金臺,且繼有!
便說道:“逼真《鐵崖樂府》。又是一枝好手筆,足與韓荷生旗鼓相當。只是這人福澤不及荷生哩。”秋痕道:“他案上有詩稿,你看去吧。”丹翬瞧着東壁道:“你看這一幅小照,不就是癡珠麼?”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畫着道人,約有三十多歲,神清骨秀。小岑笑向秋痕道:“你先前要認此人,如今認着,日後就好相見。”秋痕兩道眼波注在畫上,答道:“曉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翬抿着嘴笑,秋痕也自不覺。
小岑正要向案上找詩稿看,聽得外面打門,便說道:“房主人來了。”秋痕道:“他空空洞洞的一個屋子,我們不來,他叫什麼人開哩?”正說着,只聽西屋一人,從睡夢中應道:“來了。”小岑搖手,叫兩個不要說話,偷向卷窗看打門是誰。一會,轉過屏門來,卻是心印。只聽心印一路說進來道:“秋華堂那一座門,不知今天是誰推倒?幸你月亮門早是拴上,不然,怕沒有人跑來麼?”小岑掀開簾子笑道:“卻早有人跑來了。”倒把心印和禿頭嚇了一跳。小岑接着說道:“你那板門就是我推倒的。我拐了王母兩個侍兒來你這裏窩藏哩。”心印也笑道:“梅老爺真會耍人,卻不知你那管家和兩三個人到處找你哩。”
小岑拉着心印進來裏間,見了丹翬、秋痕。這心印不認是誰,卻也曉得是教坊裏的人,便接口道;“真個王母兩個侍兒,被老爺拐來了。”小岑指着上面的聯道:“這癡珠單名瑩,可就姓韋?可就是從前獻那《平倭十策》韋瑩麼?”心印道:“是。”小岑道:“他什麼時候來你這裏住呢?”心印便將癡珠家世,以及遇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細說一遍。小岑、丹翬也都爲扼腕嘆惜,只秋痕脈脈不語。小岑又問心印道:“韋老爺怎的今日不在家養病呢?”心印道:“說來也奇,那一日搬進來,遇着老僧,算是他鄉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觀音閣燒香,又遇着十五年前受業女弟子,就是大營李鎮軍的夫人,你說奇不奇的?這李夫人卻認真愛敬先生,那日就來這屋子請安,見他行李蕭條,回去便送了許多衣服,以及書籍古玩。第二日,李鎮軍親自過來,要請他搬入行署,他執意不肯。今日是端陽佳節,一早就打轎過來接去了。回來大約要到二更多天。”丹翬道:“這真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呢!”秋痕道:“這夫人就也難得。’”四人談了一會,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翬、秋痕跟人,都已找着,知道水閣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了。
單說秋痕這一夕回來,想道;“癡珠淪落天涯,怪可憐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經濟,卓絕一時,《平倭十策》雖不見用,也自轟轟烈烈,名聞海內。到如今棲棲此地,真是與我一樣,有話向誰說呢!我這會得個虛名,就有許多人瞧起我來,過了數年,自然要換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癡珠了。那時候從何處找出一箇舊交?咳!這不是我後來比他還不如麼?瞧他那《觀劇》的詩,一腔子不合時宜,受盡俗人白眼,怎的與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時宜,便這般淪落;我不合時宜,更不知要怎樣受人糟蹋哩。大器晚成,他後來或有出路,我後來還有什麼出路?而且他就沒有出路,那著作堆滿案頭,後來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飛的煙、化的灰,再沒痕跡了!”因又轉一念道:“咳!我這種作孽的人,還要講什麼死後?這起發呆了!”又想道:“今日席間大家那般光景,真同禽獸,沒有半點羞恥!他們倆和我鬧起來,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這一夜悽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難受。次日便真病了。正是:
有美一人,獨抱孤憤。
憐我憐卿,飄飄意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兩番訪美疑信相參 一見傾心笑言如舊
話說端陽這日,荷生營中應酬後,劍秋便邀來家裏綠玉山房小夥。兩人暢敘,直至日色西沉,才散開閒步。
荷生見院子裏遍種芭蕉.綠蔭匝地;西北角疊石爲山,蒼藤碧蘚,斑駁纏護,沿山凸凹,池水漣漪,繞着一帶短短紅欄,欄畔幾叢鳳仙,百葉重臺,映着屋角夕陽,別有一種嫋娜之致。劍秋因想起《芳譜》,便說道:“荷生,你的《芳譜》近來又有人出來重翻了!”荷生驚訝道:“這又是何人呢?”劍秋道:“如今城裏來了一個詩妓,你是沒有見過的。又來了一個大名士,賞鑑了他,肯出三千金身價娶他,那秋痕如何趕得上?這《芳譜》卻不是又要重翻麼?”荷生笑道:“果然有這詩妓,有這闊老,我也只得讓他發標。只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還有什麼事不知,你哄誰呢!”劍秋道:“我給你一個憑據吧。”說着,進去半晌,取出一把摺扇,遞給荷生道:“你瞧。”荷生看那扇葉上系畫兩個美人,攜手梧桐樹下,上面題的詩是:
兩美婢停一聚頭,桐前雙影小勾留。
欲平紈扇年年恨,不寫春光轉寫秋。
款書“劍秋學士大人命題,雁門採秋杜夢仙呈草。”笑道:“你這狡獪伎倆,我不知道麼?這個地方果有采秋這樣人,我韓荷生除非沒有耳目罷了,還是我韓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薦賢麼?”劍秋也笑道:“我這會就同你去訪,如有這個人,怎樣呢?”說畢,便吩咐套車。
此時新月初上,一徑向愉園趕來。兩人酒後,何等高興,一路說說笑笑.不覺到了愉園。劍秋便先跳下車,親自打門。約有半個時辰,才聽得裏頭答應道:“姑娘病了,沒有妝梳,這幾月概不見客,請回步吧。”劍秋再要問時,雙扉閉月,寂無人聲。劍秋掃興,只得將車送荷生回營。荷生一路想道:“此地原只秋痕一個,那裏還有什麼詩妓?就如那一天呂仙閣所遇的麗人,可稱絕豔,風塵中斷無此人!劍秋遊戲三昧,弄出什麼詩扇來,想要賺我,呆不呆呢!”荷生從此把尋花問柳的念頭,直行斷絕了。
一日,劍秋便衣相訪,又說起採秋如何高雅,如何見識,如何喜歡名下士。荷生不等說完,冷笑道:“算了!人家說謊,也要像些,似你這樣撒謊,什麼人也賺不過。”這一席話把劍秋氣極起來,說道:“我好端端和你說,你盡說我撒謊,我今日偏要拉你去見了這個人,再說罷。”荷生笑道:“你拉我到那裏,倘他又做了閉門的泄柳,你這冤從何處去訴呢?”劍秋拍掌道:“今日再不能進去,我連‘歐’字也不姓了。”荷生看他上了氣,便也似信不信的問道:“你坐車來嗎?”劍秋道:“我今天是搭一個人車來的,回去想坐你的車。”荷生道:“我們騎馬罷。”劍秋道:“好極。”於是荷生也是便衣,借劍秋由營中夾道出來,二人各騎上馬,緩緩行來。
剛到菜市街,轉入愉園那條小衚衕,正要下馬,便遇着杜家保兒說道:“姑娘還願去了,歐老爺同這位老爺進去喫一鍾茶,歇歇吧。”荷生道:我不去了。”劍秋氣極了,說道:“今天見不了這個人,我也要你見見他的屋子。”便先自下馬,和荷生步行,轉了一圈,便是愉園。
保兒領着走進園來,轉過油漆粉紅屏門,便是五色石徹成灣灣曲曲羊腸小徑。纔到了一個水磨磚排的花月亮門,保兒站住,說道:“有客!”裏面走出一個垂髻丫鬟,保兒交代了。荷生、劍秋隨那丫鬟進得門來,卻是一片修竹茂林擋住,轉過那竹林,方是個花門。見一所朝南客廳,橫排着一字兒花牆,從花牆空裏望去,牆內又有幾處亭榭。竹影蕭疏,鳥聲聒噪,映着這邊庭前罌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蒼松、碧梧,愈覺有致。
轉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欄,兩邊綠色玻璃,中間掛一繹色紗盤銀絲的簾子。丫鬟把簾掀開,兩人進得廳來,隨便坐下。見上面一個匾額,是梅小岑寫的“清夢瑤華”四字。上面掛着祝枝山四幅草書,兩邊是鄭板橋墨跡,雲:
小飲偶然邀水月,滴居擾得住蓬萊。
中間一張大炕,古錦斑爛的鋪墊。几案桌椅,盡用湘妃竹湊成,退光漆面。兩邊四座書架,古銅彝鼎,和那祕書法帖,縱橫層疊,令人悠然意遠。荷生笑道:“倒像個名人家數!”
只見兩個清秀丫鬟,年紀十二三歲,衣服雅潔,遞上兩鍾茶,笑嬉嬉的道:“我娘呂仙閣還願去了,失陪兩位老爺,休怪哩。”荷生見了丫星說出“呂仙閣”三字,心中一動,便問道:“這是什麼時候許的願心?”丫鬟說道:“就是我媽病重那幾天許的。”劍秋道:“你媽這會大好了麼?”丫鬟道:“前個月十七八這幾天,幾乎不好,我娘急得要死。如今託老爺們福,大好了。”荷生想道:“我逛呂仙閣那天,不是四月十八麼?難道那麗人就是採秋?你看他住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麗人,還有誰的?”便笑向劍秋道:“非有卞和之明,不能識荊山之壁;非有范蠡之智,不能進苧蘿之姝。是你和小岑來往的所在,這人自然是個仙人了!”劍秋也笑道:“你如今還敢說我撒謊麼?”荷生笑道:“其室則邇,其人甚遠。”說着,便站起身來,走向博古廚,將那書籍字帖翻翻,卻都是上好的。
劍秋一面跟着荷生也站起來,一面說道:“人卻不遠,只要你誠心求見吧。”就也看看博古廚古董書帖。停了一會,把茶喝了。劍秋便向那兩個丫鬟道:“你孃的屋子,這回投在水榭,還是在樓上哩?”丫鬟道:“我娘要等荷花開時,才移在水榭,如今現在春鏡樓。”荷生道:“好個‘春鏡樓’三字!不就是從這裏花牆望去那一所麼?”劍秋笑道:“那是他的內花廳。從內花廳進去,算這園裏正屋,便是所說的水榭。由水榭西轉,纔是他住的春鏡樓哩。”
又閒話了半晌,採秋還不見來。荷生向劍秋道:“我今日飯後,營中公事不曾勾當,就被你拉到這裏來,改天我過你,再來作一日清談,如今去吧。”劍秋就也移步起來。只見那丫鬟道:“歐老爺,這位老爺高姓?我娘回來,好給他知道。”荷生笑吟吟的道:“你娘回來,說我姓韓,字荷生,已經同歐老爺奉訪兩次了。”丫鬟道:“老爺,你這名字很熟,我像那裏聽過來。”那一個丫鬟道:“年頭人說,滅那回子三十多萬人,不是個韓荷生麼?”這一個丫鬟便道:“我忘了!真是個韓荷生。”劍秋笑向荷生道:“你如今是個賣藥的韓康伯。”荷生也笑着,借劍秋走了。
這晚採秋回家,聽那丫鬟備述荷生回答,便認定目仙閣所遇見的,定是韓荷生。荷生回營,細想那丫鬟的話及園中光景,與那呂仙閣麗人比勘起來,覺得劍秋的話句句是真,也疑呂仙閣所見的,定是採秋。
次日,扶不到三下鍾,便獨自一人來到愉園。採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來的。外面傳報進來,叫請人內花廳。便是昨日遞茶那個丫鬟,笑盈盈的領着荷生,由外花廳到了一個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門,進內,四面遊廊,中間朝東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窗,四角蕉葉形四座門,系楠木退光漆綠的。室內系將十二個書架疊接橫陳,隔作前後三層。第三層中間掛着一個白地灑藍篆字的小橫額,是“小嫏huan”三字。北窗外,一堆危石在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種數百竿鳳尾竹,映着紗窗,都成濃綠,上接水榭。遙見池水粼粼,荷錢疊疊。
荷生此時只覺得芙香撲鼻,竹影沁心,林風盪漾,水石清寒,飄飄乎有凌雲之想。那丫鬟不知幾時去了。又有一個丫鬟跑來,荷生一瞧,正是呂仙閣所遇的十四五歲侍兒。便笑吟吟的問道:“你認得我麼?”那侍兒卻笑着不答而去。又停一回,遠遠聽得環佩之聲,卻不知在何處。
荷生站起來,從向北紗窗望去,只見那侍兒扶着採秋,帶着兩個小丫鬟,從水榭東廊,嫋嫋婷婷向船室東北角門來,正是呂仙閣見的那個美人。人影尚遙,香風已到,不知不覺的步人第三層船室等着。那侍兒已推開蕉葉的門,採秋笑盈盈的說進來道:“原來就是韓老爺,我們在呂仙閣早見過的。倏忽之間,竟隔有一個多月了。”荷生這會覺得眉飛色舞,神采愈奕奕有光,只是口裏轉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答道:“不錯,不錯!我是奉訪三次了。”採秋笑道:“請到裏面細談罷。”說着,便讓荷生先走。
小丫鬟領着路,沿着西邊池邊石徑,轉人一個小院落,面南三間小廳,卻是上下兩層。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簾,採秋便讓荷生進去,上首椅上坐了。採秋自坐在靠窗椅上,說道:“昨辱高軒枉顧,適因爲家母還願,所以有慢”,尚未說完,荷生早接着笑說道:“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爲萬幸。”採秋道:“昨日不是同劍秋來麼?”荷生道。“那是敝同年。今日急於過訪,故此未去約他。”採秋過:“劍秋月前到此,談及韓老爺文章風采,久已傾心。”
荷生聽到此。便急問道:“劍秋怎麼說呢?”採秋正要答應,荷生重又說道:“還有一言,我們一見如故,以後不可以老爺稱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採秋笑道:“能有幾個俗客到得這春鏡樓來?”荷生道:“正是。我們何不登樓一望?”採秋便命丫鬟引着,從左首書架後,上個扶梯,兩邊扶手欄干均用素綢纏裹。
荷生上得樓來,只見一帶遠山正對着南窗,蒼翠如滴。此時採秋尚未上樓,便往四下一看,這樓系三間中一間,南邊靠窗半桌上一個古磁器,盛滿水,斜放數枝素心蘭、水梔等花;上首排着一張大理石長案,案上亂堆書本、畫絹、詩箋、扇葉,和那文具、畫具;東首窗下襬着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張梅花斷紋的古琴。隨後聽着扶梯上弓鞋細碎的響,採秋也上來了。
此時荷生立在窗前,採秋正對着明窗,更顯得花光倒聚,珠彩出生。頭上烏雲壓鬢,斜答着兩個翠翹,身上穿件淡青春羅夾衫,繫着一條水綠百折的羅裙。因上樓急了,微微的額角上香汗沁出,映着兩須微紅,更覺比呂仙閣見時,又添了幾分嬌豔。便讓荷生坐在長案邊方椅上,自己坐在對面。那侍兒送上兩鍾龍並茶,採秋接過,親手遞給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這一雙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怕採秋乖覺,只得轉向侍兒,說道:“你芳名叫做什麼?”採秋道:“他叫紅豆。”荷生道:“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況夫人,北地胭脂,自當讓君獨步!”
採秋道:“過譽不當。我知並門《芳譜》,自有仙人獨步一時了!”荷生笑道:“這是女學士不肯就徵,盲主司無緣受謗!”採秋笑道:“這也罷了。”半晌,又說道:“兒家門巷,密邇無雙,幾番命駕,恐未必專爲我來。”荷生正色道:“這卻冤煞人了!江上採春,一見之後,正如月自在天,雲隨風散,不獨馬纓一樹不識門前,就是人面桃花,也無所謂劉郎前度。”
荷生正要往下說,採秋不覺齒粲起來,雙波一轉道“說他則甚。”遂將荷生家世蹤跡問起來。荷生便將怎樣進京,怎樣會試不第,怎樣不能回家,怎樣到了軍營說了。採秋道:“此刻的意思,還是就借這軍營出身,還是要再赴春闈呢?”荷生便蹙着眉道:“元宵一戰,本系僥倖成功。我本力辭保薦,怎奈經略不從,其實非我心所願。”採秋點頭道:“是。”隨又嘆道:“淮陰國士,異日功名自在蘄王之上。在弱女子,無從可比梁夫人。所幸詩文嗜好,結習已深,倘得問字學書,當亦三生有幸。不識公門桃李,許我杜採秋連隊春風、參人末座否?”荷生笑道:“這太謙了。”
先是荷生一面說話,一面將案上書本、畫絹亂翻;這會卻檢出一張扇頁在手,是個畫的美人。便取筆向墨壺中微徽一蘸,採秋倚案頭,看他向上面端端楷楷的,寫了一首七絕,道:
淡淡春衫楚楚腰,無言相對已魂銷。
若教真貯黃金屋,好買新絲繡阿嬌。
款書“荷生題贈採秋女史”八字。寫畢,說道:“貽笑大方!”又撫着琴道:“會彈麼?”採秋道:“略知一二。”荷生道:“遲日領教吧。”便走了。以後劍秋知道,好不訕笑一番。正是: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
無曲中意,有弦外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接家書旅人重臥病 改詩句幕府初定情
話說癡珠移寓汾神廟之後,腳疾漸漸痊癒。謖如因元夕戰功,就擢了總兵,遊鶴仙加了提督銜,顏、林二將也晉了官階,遂與合營參遊議定,公請癡珠辦理筆墨,每月奉束二百金、薪水二十兩,就借秋華堂作個辦事公所。便有許多武弁都來謁見,倒把癡珠忙了四五日。
自此秋華堂前院搭了涼棚,地方官驅逐閒人,不比從前是個遊宴之所。癡珠卻只寓汾神廟西院,撤去碑板,把月亮門作個出人之路。又邀了兩個書手:一姓蕭名祖酇,字翊甫;一姓池名霖,字雨農。小楷都寫得很好,便請他們住在堂後兩間小屋。這西院中槐陰匝地,天然一張碧油的穹幕,把前後窗紗都映成綠玻璃一般。屋裏爐篆微燻,瓶花欲笑,藥香隱隱,簾影沉沉。癡珠日手一編,雖蒿目時艱,不斷新亭之淚,而潛心著作,自成茂苑之書,倒也日過一日。偶有煩悶,便邀心印煮茗清談,禪語詩心,一空塵障。時而李夫人饋遺時果名花、佳餚舊醞;或以肩輿相招至署,與謖如論古談兵,指陳破賊方略;間至後堂,團圓情話,兒童繞膝,婢僕承顏,轉把癡珠一腔的塊磊,漸漸融化十之二三。
到了六月初,起居都已照常。收了兩個家人:一喚林喜,一喚李福。謖如又贈了一輛高鞍車,一匹青騾。這日正在研朱點墨,忽節度衙門送到自京遞來家報,好不歡喜。及至拆開,頓慘然,淚涔涔下。
看官,你道爲何呢?原來去年八月間,東越上下游失守,冶南被圍,癡珠全家避人深山。不料該處土匪突爾豎旗從賊,以致親丁四十餘口,踉蹌道路。癡珠妾茜雯正在盛年,竟爲賊擄,抗節不從,投崖身死。老母及餘人,幸遇焦總戎帶兵救護,得無散失。至戚友婢僕,淪陷賊中,指不勝屈。比及敉平,田舍爲墟,藏書掃蕩個乾淨,而且上下游仍爲賊窟。慈母手諭癡珠,令其在外暫覓枝棲。
癡珠多情人,既深毀室之傷,復抱墜樓之痛,牽蘿莫補,剪紙難招,明知烏鳥傷心,翎原急難,而道弗難行,力窮莫致。從此咄咄書空,忘餐廢寢。不數日,又倒牀大病起來。這晚,翊甫、雨農、心印俱來,癡珠竟糊糊塗塗,認不清人了。慌得心印、禿頭趕着請個麻大夫,診了脈息,就鄭鄭重重的定了一個方,服下,依然如故。一連數日,清楚時候喝不了數口稀飯,餘外便昏昏沉沉,不像是睡,也不像是醒。謖如夫婦,逐日早晚叫人來問。
一日,謖如親自前來,禿頭迎出,知癡珠喫下藥剛纔睡下,謖如就坐外間。此時正是日高卓午,滿院中森森槐影,鴉雀無聲,慘綠上窗,藥爐半燼,已覺得四顧悽然。忽聽癡珠囈語道:“梧桐葉落,是我歸期。”一會又說道:“還有十五個月哩。”一會又吟道:“人生無家別,何以爲蒸黎!”以後語便微細,恍佛有七字一句,是“身欲奮飛病在牀”。又叫了幾聲“茜雯”,忽然大聲道:“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以後聲又小了。約略有“蔓草縈骨,拱木斂魂”八個字,餘外不辨什麼。謖如聽着發怔,只得喚禿頭道:“你叫醒老爺。”禿頭進去,好容易將癡珠喚醒,含糊一語,又昏昏的睡去了。謖如跟着進來,見癡珠穿着貼身衣服,遮着紫紗夾被,瘦骨不盈一把,心中十分難受。便向禿頭道:“我且回家,訪個名大夫來瞧吧。”謖如說着,招呼伺候,上馬去了。
次日,謖如延了一個大令,姓高的,也不中用。還是顏參將薦一兵丁,姓王的,和那麻大夫細細的商議,決之心印,眼下藥,卻能多進了幾口稀飯,人也明白些。自此,病勢比以前便慢慢的減下來。只可憐禿頭徹夜無眠,足足鬧了一個多月。
再說荷生自見過採秋之後,琴棋詩酒,匝月盤桓。美人有豪傑之風,名士無狂旦之氣,雖柔情似水。卻也穩重如山。此時芙蓉洲荷花盛開,荷生踐約,還敬了衆縉紳。十妓中只秋痕、掌珠病不能來。這日,管絃沸耳,酒肉饜心,卻不過小岑、劍秋,也不喚採秋侍酒,就中單賞識了洪紫滄。
二十三日系荷花生日,荷生先一日訂了小岑、劍秋,也訂紫滄,只傳着丹翬、曼雲伺候。日斜後,就套車到了愉園。此時採秋臥室早移在水榭。荷生正從西廊向水榭步上來,遠遠望見採秋斜倚正面欄干,瞧着荷花。荷生見了,忽然心中一動,好像幾年前見過這樣光景,便站在欄干前默想,卻再也想不起來是何人、何地。
那採秋早笑盈盈的迎上來,說道:“你心裏想什麼?你看夕陽映着紅蓮,分外好看哩。”荷生笑着走過來,一面說道:“我忽然記起一件事,不要緊,不用說了。”丫鬟們搬了兩張湘竹方椅子和茶几二人就向着欄干坐下。丫鬟遞上兩鍾雪水燉的蓮心菜。荷生還默想了一會,誰知越想越記不起。回眸一盼,又見採秋晚妝如畫,頭上烏雲一絲不亂,一身輕羅簿彀,映着玉骨冰肌,遂把前事忘了。採秋道:“人言紅蓮沒有白蓮的香,你不聞見香麼?”荷生笑道:“大抵花到極紅,香氣便覺減些,所以海棠說是無香。這也是予齒去角的意思。其實,是個名花,再無不香的;只是這種香,只許細心人默默領會,比不得那素馨、茉莉的香,一接目便到鼻孔中來。”採秋也笑道:“這纔是心清聞妙香。要曉得他有這一股香,纔算是不專在色上講究哩。”
二人在花前談了一會,才進屋子坐下。荷生瞧着楹聯,說道:“你這裏都沒有集句對子,我集有一對,寫給你吧。”隨將明日的局告訴採秋,就說:“八下鍾,我坐車來和你同去。”便走了。
次日,二人同到了柳溪,上得船來。那船刻着兩個交頸鴛鴦,兩邊短短的紅闌,玻璃長窗,篷蓋上罩着綠油大卷篷,兩邊垂下白綾飛沿,中艙靠後一炕,炕下月桌可坐七人人。另一個船略小些,是載行廚及跟人的。荷生瞧着表道:“早得很呢。”一會,丹翬、曼雲先後到了。又一會,小岑、劍秋、紫滄也都來齊。那船就咿咿啞啞的,從蓮萍菱芡中盪出,穿過石橋,不上一箭中,便是芙蓉洲水閣。這水閣造在水中,後面橋亭接上秋華堂,前三面俱是楠本雕成竹節漆綠的欄干。
大家上了水閣,憑欄四望,見兩岸漁簾蟹籪,叢竹垂楊,或遠或近,或斷或續,尤覺得煙波無際。家人上來請示排席,劍秋道;“船裏去吧,一面喝,一面看。”大傢俱以爲然。一會,跟班回說:“席擺停當了。”七個人都下出來,入席坐定。水手們分開雙槳,向荷花深處蕩來。只見白鷺橫飛,垂楊倒掛,香風習習,花氣濛濛。真是香國樓臺,佛天世界。
採秋笑道:“今日不可不爲花祝壽。遂站起來,扶着船窗,將一杯酒向荷花灑酹了一回。荷生說道:“正是。”就也澆了一杯酒,二人相視微微而笑。於是大家飲了數巡。那邊船上,又送過了新剝的蓮子,並一盤鮮荔,各人隨意喫了。紫滄望着採秋道:“今日這般雅集,何不行一令?”採秋想了一想道:“今日令籌俱不在此,只好行一個簡便的。這令叫做‘合歡令’。我先喝一杯令酒,以下如有說錯的,照此爲罰。”一面說,一面端起杯酒喝了。使說道:“這個字,要兩邊都一樣,可以挪移的。聽着:‘琵字喜相逢,東西兩意同。拆開不成字,成字喝一杯。’”又接着說道:“荷字飛觴:笑隔荷花共人語。”
採秋並坐是荷生,荷生上首是曼雲,恰好數到“荷”字。曼雲只得喝了一杯酒,道:“這字很少,只怕我要受罰了。”小岑、劍秋,也各人凝思了一會,都道:“這令看着不奇,竟難的。”荷生一面催曼雲快說。曼雲將纖手在桌子上畫了一回,笑道:“有了!‘蒜字喜相逢,東西兩意同。拆開不成字,成字罰一杯’。”大家都道:“好!”曼雲便接着說道:“映日荷花別樣紅。”一數,數到了紫滄。
紫滄滿飲一杯,說了一個‘兢”字。小岑拍手道:“我正想了此字,不料被你說了。”紫滄笑着說一句是:“清露點荷珠。”
一數,又數到了採秋。採秋道:“我再說嗎?卻怕要罰了。”荷生便道:“我替你說吧。”劍秋忙說道:“代倩的罰十杯。”採秋便將劍秋看了一看,道:“我再說一個及笄的‘笄’字,你們說好不好?”大家齊聲讚賞。採秋隨念一句,一手指着數道:“青苔碧水紫荷錢。”“荷”字恰數到劍秋。 劍秋道:“我知道必要數到我的,幸而有一個弱字,何如?”衆人也都說:“可以,快飛觴吧。”劍秋便喝了酒,說道:“留得枯荷聽雨聲。”採秋先說道:“今日荷花生日,不許說這衰颯句子,須罰一杯再說。”衆人都說:“該罰!你不見方纔替花祝壽麼?”劍秋道:“是了,不錯,該罰!”遂又喝了一杯道:“我說張聿這一句,最吉利的:‘池沼發荷英’。”便向採秋道:“好不好?”
採秋也不答應,笑了一笑。小岑替他一數,數到了荷生。採秋忙用手試一試荷生酒杯,說道:“天氣雖熱,也不可喝冷酒。”便替荷生加上半杯熱酒。荷生喝了,說道:“我就是本地風光,說個幷州‘並’字。”大家道:“好!”劍秋道:“這是從‘笄’字推出來的。”荷生道:“詩也是我的本色:不妨遊子芰荷衣。”
卻數到丹翬。荷生道:“你的量大,當喝一滿杯。”
丹翬喝了,想一會,說了一個“絲”字。衆人尚未言語,曼雲笑道:“丹姊姊要罰了。”丹翬道:“‘絲’字不是兩邊同麼?”曼雲道:“那是減寫,正寫兩邊是不同的。”小岑道:“不錯。正寫是從‘系’,況拆開是個‘系’字,罰了吧。你的量好,不怕的。”丹翬紅着臉,只得又喝了一杯。停了,想出一句詩來,說道:“風弄一池荷葉香。”一順數到小岑。小岑喝了酒,想了又想,說個“茁”字,隨說了一句《離騷》道:“制芰荷以爲衣。”
荷生道:“好!這又該到紫滄。”紫滄道:“我說一個‘羽’字收令吧。”大家都說:“是眼前字,一時竟想不起。”
那時船正盪到柳蔭中,遠望那堤北彤雲閣,雕楹碧檻,映着翠蓋紅衣,大有舟行鏡裏之概。大家上岸憑跳一回,又值夕陽西下,暮靄微生,花氣空濛,煙痕淡沱。小岑等三人遊秋華堂去了。
荷生遂挑了三個佳人,重來水閣。採秋團向荷生道:“你帶有文具,要寫對子,這裏寫吧。”於是跟班們就中間方桌擺上文具,青萍送上雲龍蠟箋,丹翬、曼雲按着紙,採秋看荷生蘸飽了筆,寫道:
香葉終經宿鸞鳳;
寫完一聯,丹翬、曼雲兩人輕輕的債過一邊,紅豆將文具內兩塊玉鎮尺押住。採秋又把那一幅箋鋪上,自己按着,荷生復蘸飽筆,寫道:
瑤臺何日傍神仙,
採秋瞧着大家向外說話,便眼波一轉,澄澄的向荷生道:“這‘何’字何不改作‘今’字呢?”荷生瞧着採秋,笑道:“匪今斯今。”採秋笑道:“請自今始。”二人說話,脈脈含情。
小岑等早已回來,恰好荷生款已落完,採秋便迎將上去。劍秋看着桌上聯句,便說道:“好呀!你們雙雙的暢敘,還說‘瑤臺何日傍神仙’呢!”小岑瞧着出句,說道:“這是老杜《古柏行》,對句呢?”採秋道:“好個表表的詞林!香山詩句都記不得麼?”小岑也笑道:“是呢。”丹翬道:“你們翰林衙門,笑話多哩。”
此時採秋等三人均微有酒意,斷紅雙頰,笑語纏綿。談了片時,看天漸漸晚了,遂仍都上了船,撤去酒席,烹上了荷葉茶。荷生便命將船往柳溪蕩去。採秋問起秋痕來,小岑便將端節那一天故事,說與大家聽。剛說到推吊下門來,那船已到了柳溪南岸,一簇車馬都在那裏伺候。時已黃昏,便道:“這會講不完,改日再說吧。”便跨丹翬車轅走了。紫滄、劍秋兩人一車。採秋攜了荷生的手,進入後艙,悄說道:“你今日還要回營麼?”荷生笑一笑,便喚紅豆與採秋更衣,看上了車,又送曼雲也上車,方纔走了。看官記着!荷生宴客這兩日,正是癡珠病篤的時候。正是:
百年須臾,有欣有戚。
劍斫王郎,鞭先祖逖。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宴水榭原士規構釁 砸煙燈錢同秀爭風
這書所講的,俱是詞人墨客,文酒風流。如今卻要序出兩個極不堪的故事。你道是誰?一個是杜採秋此刻的冤家,一個是劉秋痕將來的孽障。這話怎說呢?慢慢聽小子道來。
去年大兵駐紮蒲關時候,預備船隻,原士規藉此科派。經略聞風,立刻根究。本上司怕有人訐發出來,替擔處分,就將士規平日惡跡全揭出來,坐此撤回。他這缺是個好地方,土規做了一任,身邊很積有許多錢。平素與苟才酒肉兄弟,曉得苟才和荷生的同年梅小岑是個世交,便想由此門路,夤緣回任。
你想小岑是個正人,又知道荷生是一塵不染的,如何肯去說這樣話,討這種情?只小岑麪皮極軟,掙不脫苟才的糾纏,便推在荷生身上,說是“荷生堅說不能爲力”。土規因此忿恨荷生,比參他的人更加十倍。並疑先前撤任,俱系荷生所爲。其實,士規不自構釁,荷生那裏認得土規這個大名!
你道他怎樣構釁呢?原來他家用一老媽吳氏,系代州人,與採秋的媽賈氏素有往來,便花些小錢,結識起來。這土規太太就和賈氏語言淶洽。臭味無差,彼此饋遺,十分親熱。一日,賈氏要請原太太一逛愉園,原太太說道:“這卻不必。只我們老爺說要借貴園請一天朋友,不知你答應不答應?”賈氏是個粗率的人,便說道:“這等小事,我怎的不答應!我們這園,原是借人請酒的,老爺如肯賞臉,天天到我們園裏請酒,就是我們造化了!”原太太說道:“不是這般說。現在你那愉國,是大營韓師爺走的,如何肯給我們請酒呢?這是我的情分,打擾你姑娘一天,便教我臉上好看多了。你能做得主不能呢?”賈氏笑道:“園是我置買的,韓師爺難道能佔去我的園麼?生客不見,這也是我那呆女兒的主意。其實,我們喫這一碗飯,那裏認得如此清楚。而且你我何等情分,我這園子就像你家的一樣,千萬不可存了彼此的心。老爺到我家,還敢比做客麼?就借我們的園請一百天酒,我的女兒也應該出來伺候,何況一天呢?”原太太道:“你且回去與你姑娘商量。”賈氏道:“不要商量,你對你們老爺說,是我已經答應了,憑老爺吩咐那一天,上下酒席,我一起包辦吧。”原太太不勝歡喜,到屋裏取出三十兩銀子,說道:“老爺說過,就是明日,上下三席,銀數不敷,另日再補吧。”賈氏道:“三十兩銀儘夠開銷。老爺要明日,我就回去趕緊張羅,不然,怕誤事哩。”說畢,便坐車回去了。
看官,你道採秋依不依呢?咳!人間最難處的事,無過家庭。採秋是個生龍活虎般女子,無奈他媽在原家一力擔承,明知此事來得詫異,但素來是個孝順的,沒奈何只得屈從。
次日,他媽便一早把水榭鋪設起來,催着採秋梳妝。日未停午,這原土規便高車華服,昂然而來。他媽徑行迎入水榭。兩廊間酒香茶沸,水榭上錦簇花團,土規得意之至,便請採秋相見。他媽叫丫鬟疊促連催,採秋不得不坦然出見。正寒暄間,丫鬟招呼:“客到!”一個是錢同秀,一個是施利仁。採秋俱未會過,一一問過姓字。一會,又報:“客到!”只見月亮門轉出三個人來:一個年紀四十多歲,兩個年紀都不上三十歲。採秋也未會過,到了水榭,彼此相見。
採秋正待一一致問,原土規指那穿湖色羅衫的,說道:“這位老爺姓卜,字天生。”指那穿米色縐衫的,說道:“這位老爺姓夏,字若水。”指那穿半截洋布半截紡綢的,說道:“這位老爺姓胡,字希仁。”採秋只得應酬一遍。停了一回,又報:“客到!”採秋認得是苟才。那苟才一路歡天喜地的喊進來道:“望伯,望伯!好闊呀!今日跑到這個地方請起客來!”口裏說話,臉又望着大家,踉踉蹌蹌的走來。不想從西廊轉過水榭,這過路亭是一道板橋,他趾高氣揚,全不照管,便栽了一交。大家不禁鬨堂起來。他人既高,體又胖,這一栽,上身靠在欄干上,將欲爬起,用力太猛,只聽“咕咚”一聲響,連人連欄干,一起吊下水去了!
幸是堤邊水淺,採秋忙叫丫鬟傳進兩三個打雜,下去扶起。雖無傷損,卻拖泥帶水,比落湯的雞更覺難看。打雜的乖覺,將他送至園丁的一間小室中。原士規和大家都跟來,教他站着,不要動,招呼他的跟人,替他收拾。又吩咐自己跟人,飛馬到他家裏,取了衣衫鞋襪,給他換上。鬧了半天,才把這個落水的人洗刷得乾淨了。
不想胡苟又弄出笑話來。你道爲何?他出來解手,想四面遊廊都系斗大的磚砌成,萬無給人撒溺之理;陡見廊盡處有一個白磁青花的缸,半缸水和溺一樣,聞之也有些臭味,想道:“採秋實在是闊,連溺缸都如此華麗!”剛把衣衫摳起,溺了一半,一個丫鬟瞧見,喊道:“那溺不得!那是娘灌蘭花的豆水!”大家聽見,又是一場鬨堂大笑。倒弄得胡苟溺不是,不溺又不是。勉強溺完,自覺郝顏,上來只得假做玩賞荷花,倚在欄干邊。夏旒看見,笑道:“希仁,站開些,不要又吊下一個去!”說的大家又哈哈的大笑了。
一會擺席,錢、施、苟三人一席,原士規自陪;胡、夏、卜三人一席,採秋相陪。原來這愉園中所用酒器及杯盤之類,均系官窯雅制及採秋自出新樣打造。餚酒精良,更不必說。這幾人除了苟才、原土規在官場中伺候過幾年,其餘均系鄉愚,乍到場面,便覺是從來未見之奇,早已十分詫異。
酒過數巡,士規忽望着卜長俊道:“貴東幾時可以署事?聽說不久可以到班,吾見是要發大財的。”卜長俊道:“敝東秋間就可以代理,且是一個呆缺,別人奪不去的。”夏旒接口道:“前日奉託轉賣與貴東的幾樣東西,不知已看過否?兄弟近日手頭甚窘,頗望救急。”卜長俊道:“不要說起。前日東家下來,一臉怒氣,坐了片刻,我也不敢問他,忽然又進去了。這件事只好看機會吧。”隨又說了些何人補缺,何人惜賑,何人打官司;又說道街上銀價如何,家中費用如何,總無一句可聽的話。那採秋如何聽得,便推人內更衣去了,吩咐紅豆帶着小丫鬟輪流斟酒,直到上了大菜,纔出來周旋一遍。大家都曉得這地方是不能胡鬧的,也不敢說什麼。
採秋卻自在遊行,說說笑笑,也不調侃衆人,也不貶損自己,倒把兩席的人束縛起來,比入席之時還安靜得許多。採秋轉恐他媽看得冷落不像,叫小丫鬟送上歌扇,說道:“我是去年病後嗓子不好,再不能唱了,他們初學,求各位老爺賞他臉,點一兩支吧。”於是一席公點一支。紅豆彈着琵琶,領着小丫鬟唱了二支小調,天就也不早了。土規大家說聲“打擾”,一鬨而散。原士規從此逢人便將採秋怎樣待他好,怎樣巴結,還有留他住的意思說開了。這是後話。
且表那日賈氏喜歡得笑逐顏開,採秋卻正色道:“媽!這是可一不可再呢。我這回體媽的意,媽以後也該曉得我的心纔好呢。”賈氏笑道:“我明白就是了。”看官,你道採秋今天的情事,倘令秋痕處之,能夠如此春容大雅否?不要說今天這一天,就昨天晚上,不知要賠了多少淚,受了多少氣哩。可見人不可無志,亦不可無才。
閒話休題,聽小子說那錢同秀一段故事。同秀自五月初四至省,那一夜就被施利仁拉往碧桃家來。開着煙燈,三個人坐在一炕。同秀見碧桃一身香豔,滿面春情,便如螞蟻見羶一般,傾慕起來,說道:“似你這種人材,須幾多身價哩?”碧桃一面替他燒煙,一面笑道:“給你估量看。”同秀道:“多則一千,少則八百。”碧桃點點頭。利仁道:“你就允出八百可耗羨錠,取去吧。”同秀躺下,笑道:“怕他嫌我老哩。”碧桃笑吟吟的將煙管遞給同秀,說道:“只怕老爺不中意。五十多歲人就算是老,那六七十歲的連飯也不要喫了。”說着,將自己躺的地方讓利仁躺下,倒起來喫了兩袋水煙,出去與他媽講幾句話,進來便躺在同秀懷裏,看他手上的羊脂鐲子。同秀把一條腿壓在碧桃身上,將上的一口煙一人吹了半口,重燒上一口遞給利仁。三人一面吹,一面談,直至三更天。同秀原想就住在那裏,倒是礙着利仁,不好意思。利仁也看出,故意倒催同秀走了。
次日,芙蓉洲看龍舟,二人見面,覆在一席。那晚散後,同秀是再挨不過,便悄悄跑到他家。碧桃接入臥房,開了煙燈,笑嘻嘻道:“席散許久,你怎不來呢?”同秀道:“我去拜客,不想天就快黑了。施師爺今夜不來麼?”碧桃道:“他和我說,席散後就要出城,幹個要緊的事,明後日才能回家。”當下同秀卸了大衫,就躺在碧桃身上,吹了一管煙,笑吟吟的道:“你真不嫌我老,我今夜就住在這裏了。”碧桃笑道:“你再老二十歲,我也不給你走。”一會,兩人說說笑笑,就在煙燈旁邊胡亂成局。
自此作衣服打首飾,碧桃要這樣,同秀便做這樣,碧桃要那樣,同秀便做那樣,每一天也花幾十吊錢,連老鴇、幫閒、撈毛的,沒一個不沾些光。好在同秀到這個地方,便揮金如土,毫不慳吝。其實,碧桃與利仁是個舊交,以前也曾花過錢,到後來沒得錢了,轉是碧桃戀他生得白皙,又雄赳赳的人才,雖非如意君,也還算得個在行人。鴇兒愛鈔,姊兒愛俏,所以藕斷絲連,每瞞他媽給他許多好處。只可憐同秀如矇在鼓裏。
一日,同秀醉了,乘着酒興,便向碧桃家走來。見大門未關,便悄悄的步入院子,一傢俱無動靜。上房、廂房,燈光都不明亮,徑進堂屋,房門卻關得緊緊的。微聞裏面一陣尤雲殢雨之聲,生辣辣的突入耳來。當下同秀掀開簾子,將腳把門一踢。不想門雖踢倒,同秀的酒氣怒氣一齊衝上心來,人也倒了。碧桃和那人正在好處,忽聽“譁喇”一聲,驚得打戰,忙把煙燈吹滅,倒轉喊他媽:“拿火!”
他媽從睡夢中聽見響,又聽見他女兒厲聲叫喚,陡然爬起,應道:“什麼事?”剔起燈亮,點着燭臺,剛掀簾子,瞥見有個人影出去,疑是猴兒,便叫一聲,不見答應。再瞧大門,是洞開的,說道:“這時候門也不關,猴兒跑到那裏去?”碧桃不敢下炕,急得喊道:“先拿個火上來吧!”他媽忙着閉上門,趕到碧桃屋裏。只見門扇倒在地下,一個人覆在門上,煙燈已滅,碧桃坐在炕沿上系褲帶。急將燭臺將那人細瞧,卻是錢同秀,酒氣醺醺,流涎滿口。便問碧桃道:“怎的?”碧桃道:“我好端端的在煙盤邊睡着了,曉得他是什麼時候來!也不叫人,就這樣的拍門擂戶,驚醒了人,他卻挺倒了。”那婆子一面聽碧桃說話,一面將手摸着同秀的額,卻是熱熱的,便說道;“他醉了。”碧桃就也下炕瞧着,反笑起來。婆子將煙燈點着,說道:“你叫他醒吧。”碧桃道:“我憑他挺着,叫他做什麼!”婆子不過意,將手絹把他唾涎抹淨了,連聲叫着,忽聽見打門,婆子一面答應走去,一面說道:“施師爺是什麼時候走的?我怎麼一躺就全不知道了?”開起門來,看是猴兒,便罵道:“小崽子!你跑了,也不叫人關門。”絮聒一會,便叫他幫着扶同秀上炕,把門上好。
這同秀到了三更,才醒過來,見碧桃坐在身邊,笑容可掬,眉目含情,便將手攏將過來,說道:“我是什麼時候來的?”碧桃笑道:“你還問嗎?你酒醉也罷了,怎的把門踢倒,卻挺着屍不言語?害得人家怕得什麼似的!”同秀醒後,把以前情事通忘了,這會碧桃說起,倒模模糊糊記起來。碧桃見他半晌不語,便問道:“你想什麼呢?”同秀道:“想你二更天時做得好夢!”碧桃笑道:“你胡說,我又做有什麼夢!我做我的夢,你怎麼又知道呢?”同秀便把踏門的緣故,轉說出來。碧桃便哭起來,叨叨絮絮,鬧個不休。同秀只得左一揖陪不是,右一揖陪不是,說道:“總是我醉糊塗了,下次再不喫酒吧。”自此。又好了十餘日。
一日雨後,同秀帶了一帕子的南邊新到的菱角和鮮蓮子,坐了車,向碧桃家來。纔到衚衕,早見門首有一輛車停住。下車,便認得那輛車是利仁坐的。同秀車伕向車中取過那帕子,恰好猴兒出來。同秀就跨進門來,猴兒跟着,同秀不許他聲張,悄悄向上房走來。只聽得利仁說道:“喫一個乖乖算吧。”同秀便搶上一步,將簾子一掀。只見牀上開着煙燈,碧桃坐在利仁懷裏;利仁一隻手兜在碧桃肩上,瞧見同秀,急行推開。同秀這一氣,真是髮上衝冠,一手將帕子內包的東西向碧桃臉上摔來,一手將煙燈砸在地下,說道:“好。好,你們做了一路!”就怒氣衝衝的出來上車,馬上叫跟班收拾,搬到店裏。
後來花了五百金,買走一妾。進門那一日,辦了數席酒,叫了一班清唱相公,請他那相好的財東和苟才、原士規諸人。正在熱鬧,不想碧桃母女披頭散髮,坐車而來。一下車,就像奔喪一般,號啕大哭,從門前大鬧進來,家人打雜人等都擋不住。同秀跑開了,他媽將頭向牆上就撞,碧桃又拿出小刀來,向脖子要抹,十餘人分將按住。碧桃就躺在地下,大哭大嚷,聲聲又叫錢同秀出來。街坊鄰右和那過路人,擠滿院子。那怕事的財東看見鬧得不像,早都跑了。只剩下苟纔等酒肉兄弟和那萬分走不了的幾個夥計,做好做歹的勸。無奈兩個潑辣貨再不肯歇手,直鬧到定更。
大家曉得此事是背後有人替他母女主張,只得找着同秀,勸他看破些錢,和他媽從兩千銀子講到一千兩,才得歸結,天已發亮了。這苟纔等今天真是日辰不好,喜酒一杯不曾喫上口,倒賠嘴賠舌跑了一夜。正是:
執鼠之尾,猶反噬人。
只有羅漢,獅象亦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中奸計凌晨輕寄柬 斷情根午夜獨吟詩
話說荷生日來軍務正忙,忽晤小岑,說原士規愉園請客,十分驚愕,說道:“那愉園平日不是他們走動的地方!”後來小岑說的千真萬真,荷生總不相信,特特請了劍秋來。劍秋一見面,也怪採秋,說道:“愉園聲價,從此頓落了!”荷生一肚皮煩惱,默默不語。劍秋隨接道:“這其間總另有原故。他們那一班人素與採秋是沒往來,只是這一天的事如今都傳遍了,還能夠說是謠言?”小岑道:“望伯很得意,說是人家花了幾多錢,也不過如此鬧一天。”荷生聽着,心上實在不舒服,便說道:“算了!從今再不要題起‘愉園’兩字吧。”說着,就將別的話岔開,無情無緒的談了一會,二人也就去了。
此時日已西沉,荷生送出二人,也不進屋,一人在院子裏踱來踱去。一會望着數竿修竹癡立,一會又向着那幾盆晚香玉徘徊。直到跟班們拿上燈來,青萍請示開飯,荷生才進屋裏,說道:“我不用飯了,你將荷葉粥熬些。”便到裏間躺下。好一會,門上送上公事,荷生起來問道:“有緊要的軍情麼?”門上回道:“沒甚緊要的。”荷生道:“我明天看吧。”門上答應退出,荷生就撂在一邊。青萍回道:“荷葉粥熬好了。”荷生道:“我肚裏不餓,停一會喫吧。”送出來堂屋,又是踱來踱去。忽然自語道:“撒開手罷了。”青萍大家都在簾外伺候,也不曉荷生是什麼心事。只聽得轅門外已轉二更了,便掀簾進來,請荷生用點粥。荷生叫端上來,就在堂屋裏喫了,也不叫添。青萍回道:“老爺不曾用晚飯,添些嗎?”荷生惱道:“不用了!”青萍不敢再口。跟班送過漱口壺、手巾,荷生只抹了臉,口也不漱,便起來向裏間去了。一會,叫:“青萍!”青萍答應進來。只見荷生盤坐一張小榻上,問道:“有什麼時候了?”青萍回道:“差不多要一下鍾了。”荷生道:“遲了。”便叫跟班們伺候睡下。
次日,青萍起來,走進裏間,見荷生已經起來,披件二藍夾紗短祆,坐在案上了。青萍愕然,招呼跟班照常打疊鋪蓋,打掃房屋。青萍伺候荷生洗過臉,正要端點心上去,只見荷生檢出一張薛濤箋,放在實上,翻開硯匣,磨了濃墨,蘸筆寫完;取過一個紫箋的小封套,將詩箋打個圖章,摺疊封好,寫了“愉園主人玉展”六字,便叫:“青萍!”青萍卻早在案傍伺候。荷生將柬帖兒遞給青萍,說道:“送到愉園,就回來吧。”荷生也不用早點,轉向牀上躺下,徑自睡着了。
且說採秋連日盼望荷生,兩天卻不見到。當下晨妝初罷,紅豆剪一枝素心蘭,笑吟吟的掀開簾子,說道:“這花也解人意,前兩天才抽四五箭,今天竟全開了。我剪一枝給娘戴上,也不負開了這一番。”採秋也自喜歡,向着花領略一回,就接過手,對着鏡臺正要插在鬢邊,忽見小丫鬟傳進柬帖,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採秋便將蘭花放下,親手拆開一看,卻是兩紙詩箋,上寫的是:
風際萍根鏡裏煙,傷心莫話此中緣!
冤禽銜石難填海,芳草牽情慾到天。
雲過荒臺原是夢,舟尋古硐轉疑仙。
懊依樂府重新唱,負卻冰絲舊七絃!
紅豆在旁,見採秋看了一行,臉色便覺慘然;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吊下數點淚來。紅豆驚疑,遞過手絹。採秋也不拭,直往下看去,是:
搔首蒼茫欲問天,分明紫玉竟如煙!
九州鑄鐵輕成錯,一笑拈花轉悟禪。
虛說神光離後合,可堪心事缺中圓。
《陽春》乍奏聽猶澀,便送商聲上四弦。
看畢,將詩放在妝臺傍邊,將手絹拭了淚痕,沉吟一會,那淚珠重複顆顆滾下汗衫襟前。
紅豆急着問道:“娘!怎的?那信是說什麼話?”採秋也不答應。紅豆呆呆的站了一會,將手向鏡臺邊白磁面盆擰乾手巾,擱過一邊,把臉盆捧給小丫鬟,叫他換了水,仍放妝臺邊,持上手巾,展開,遞給採秋。採秋接過,有半盞茶時候,才向臉上略抹一抹,也不遞給紅豆,自行擱下盆中,就問道:“是誰送來的?”小丫鬟道:“是常來的薛二爺。”採秋又不言語,半晌才說道:“叫他等着,我有個帖兒給他帶去。”那小丫鬟便跑出去吩咐。一會,小丫鬟回來,說道:“外頭說,薛二爺交過束帖,沒有坐,早就走了。”採秋默默不語,兩眼眶汪汪的淚,又一滴一滴的落下來,瞧着紅豆,說道:“這枝蘭花,插在瓶裏去吧。”一面說,一面抬着詩箋站起身來,推開椅,移步至裏間簾邊,自行掀開簾,將詩箋擱在枕畔簪盒,斜躺着嗚嗚咽咽的哭。
紅豆跟了進來,要把話來勸,卻不曉得爲着何事,想道:“娘平日再沒有這個樣兒,到得懶說話,我們就曉得他煩惱了。再不想今天會如此傷心,到底這韓老爺的柬帖兒,是講些什麼在上頭呢?”紅豆又不敢叨絮,只急得也要哭。小丫鬟等更躡手躡腳的,在外間收拾那粉盒妝蓋,不敢大聲說一句話,倒弄得內外靜悄悄的。
早有一個黠丫鬟,暗暗的報與賈氏知道。賈氏剛纔下牀,聽丫鬟這般說,也不知何事,便包上頭帕過來。採秋見他媽來了,轉把眼淚擦乾,迎了出來,說道:“我起來一早晨了,還沒有看媽去,你卻遠遠的跑來。”賈氏見他眼眶紅紅的,便說道:“我的姑娘,是那一個給你氣受?你竟哭了這個樣兒!”便上前攜着採秋的手,說道:“清早起來,也不穿件夾的衣服!”採秋便勉強笑着道:“起來是穿件春羅夾小襖,因是梳頭,才脫了。我那裏哭?媽平日見我哭過幾回哩。”
紅豆掀開簾子,在門邊伺候。他母女二人就進房來,賈氏坐下,說道:“韓師爺好幾天不來,今天卻送甚柬帖兒,叫你這樣苦惱?”採秋道:“他做了兩首詩,要我和韻,我卻沒來由去苦惱,難道是怕做不出詩來麼!”轉說得賈氏和紅豆都笑起來了。採秋就也笑道:“媽,你沒有梳頭,我今日卻和你梳個頭吧。”於是笑嬉嬉的拉着賈氏到妝臺前坐下,替他篦了頭,盤了一個合。說說笑笑,擺上飯來,喫了。又邀賈氏同去看看蘭花,便過賈氏這邊來坐,到午正才自回去。賈氏見採秋這大半天喜歡得很,便不說長道短。
轉盼之間,早是七月初四五了。這日,小岑、劍秋乘着晚涼,都來看視荷生。荷生談吐,全沒平時興會。兩人談及愉園,荷生便無精打彩的說道:“我們講我們的話吧。”小岑、劍秋遂不提起。後來劍秋提起那天所言秋痕逃席一事,小岑不曾講完,要他接將下去。小岑只得將自己領着秋痕、丹翬的情狀說了。說得劍秋、荷生都笑起來。又說闖人汾神廟西院,秋痕見了癡珠聯句。
荷生等不得說完,便問道:“這癡珠可姓韋麼?”小岑道:“可不姓韋!你也該曉得這人。”荷生便高興起來,說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他雖比我們早些出山,究是我們一輩。”就將花神廟、蘆溝橋兩國相遇,及長新店打尖,見壁間題的詩款是“韋癡珠”,因疑兩番所遇就是此人,一路想趕着他,竟趕不上,講了一遍。就說道:“我至今心上還是耿耿,如今相見有日了!”便哈哈的笑。劍秋道:“我聽見武營裏公請一位師爺,住在秋華堂,也疑就是此人。”小岑道:“不錯!”遂將那日心印所說癡珠此來情事,及遇着李夫人的話,複述一遍。
荷生大喜道:“早上李謖如正下帖請我秋華堂,我爲着官場私宴向例不去,且近來心緒不佳,想要辭他。這樣說來,卻要破例一走。”就向跟班要過李家請帖,遞給二人看,道:“不是‘席設柳溪秋華堂’麼?”又向跟班問道:“初七這一天,李大人請幾個客?營裏公請的韋師爺就住在秋華堂,想必在坐。你們再探聽着。”跟班答應。荷生當下很喜歡了。二人復閒話一回,就也散去。
荷生送二人去後,見新月東昇,碧天如洗,滿庭花影,嫋嫋婷婷。寓齋光景,正自不惡。惟心爲事感,便覺景物如故,風味頓殊。便步入裏間,四顧寂寥,無人可語。因想起芙蓉洲與採秋目成眉語,何等綢繆。曾幾何時,而人是情非,令人不堪回想。因喚青萍焚起香篆,磨墨展箋。荷生提筆,寫出《採蓮歌》四首道:
隔水望芙蕖,芙蕖紅灼灼。
欲採湖心花,只愁風雨惡!
今日芙蕖開,明日芙蕖老。
採之慾貽誰,比儂顏色好!
扁舟如小葉,自弄木蘭槳。
驚起鴛鴦飛,有人拍纖掌。
誰唱《採蓮歌》,歌與儂相接。
珍重同心花,勸依莫輕折。
寫畢,朗吟一遍。意猶不盡,又取一箋。青萍剪了燈花,見荷生提筆就箋上寫《相望曲》三字,復另行寫道:
相望隔秋江,秋江渺煙水。
欲往從之遊,又恐風浪起。
相望隔層城,居城不可越。
中宵兩相憶,共看半輪月。
寫畢,又朗吟一遍,向青萍笑道:“你懂得麼?”青萍不敢答應。
荷生便將《採蓮歌》再看一看,說道:“出水芙蓉,晚風楊柳,我自謂似之;只鎮日是你們焚香捧硯,好不得沒詩情也!”青萍碰了這個釘子,卻不敢走開。消停一會,伏侍睡下。荷生因想道:“香山垂老,身邊還有樊素、小蠻;蘇東坡遠謫惠州,朝雲也曾隨侍。我如今決計買一姬人,以銷客況吧。”又想道:“倘有機會能夠無負紅卿夙約,這也遂我初心。只是採秋如此,紅卿可知。況人別三年,地隔千里,我不負人,正恐人將負我!”輾轉一會,又憶起日間小岑說的韋癡珠來,因想道:“人生遇合,真難預料。咳!去了一個杜秋娘,來了一個韋蘇州,我客邊也算不十分寂寞了。”
看官聽着,荷生這一夜不特將採秋置之度外,即紅卿也置之度外,又曉得癡珠指日可以相見,便像得道的禪師一般,四大皆空,一絲不掛,呼呼的睡着了。正是:
腸熱翻成冷,情深轉入魔。
迢迢蓮幕夜,曲唱惱公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中奸計凌晨輕寄柬 斷情根午夜獨吟詩
話說六月以後,天氣漸涼,癡珠的病也漸漸大好了。雨檻弄花,風窗展卷,遵養時晦,與古爲徒,這也省卻多少事。無奈謖如多情,卻要接他入署消遣。李夫人笑道:“先生,南邊這時候重碧買春,輕紅擘荔,招些詞人墨客,湖上納涼,何等清爽;太原城裏一片炎塵,有什麼消遣的去處?”謖如也笑道:“我們這武官衙門,那裏有詞人墨客呢!”癡珠笑道:“此間名士,第一總算是經略幕裏韓荷生了。”謖如道:“此人真不愧名士!我作了十年武官,仗也打過了幾十回,起先見經略那樣信服,我還不以爲然。今年元宵晚上,蒲東那一仗,與我一個柬帖,算定回部五更時分敗到黃河岸上,教我埋伏,後面注了一行,是:‘如放走一人,軍法不貸。’不想果然都應了他的話,令我十分敬畏。不知先生怎麼認得他?”癡珠就將都中相遇,及長安見了紅卿,敘將出來。謖如道:“他如今這裏又有個得意的人了。”就將荷生近事講了一回,又喚跟班將荷生重訂的《芳譜》檢給癡珠看。
癡珠瞧了一遍,說道:“怎的這杜採秋卻不人選呢?”謖如又將採秋來歷講給癡珠聽。癡珠笑道:“那不是名妓,竟是名士了!秋痕這人,得荷生一番賞鑑,自是不錯。”因將《芳譜》的詩朗吟一遍。謖如因說道:“秋痕這人,也自不凡。採秋事事要佔人先,他卻事事甘居人後。其實他的色藝,比採秋也差不多。”癡珠道:“那譜上就說得他的身份好。”謖如道:“譜上不過說個大概,他最妙是焚香煮茗,娓娓清談。他會畫菊,便愛藝菊,憑你枯莖殘蕊,他一插就活。只是有點傻氣,一語不合,便哭起來。”癡珠嘆口氣道:“美人墜落,名士坎坷,此恨綿綿,怎的不哭!”便將《芳譜》撂開,低頭不語。謖如忽向夫人道:“我這回卻想出一個替先生消遣的法兒。”癡珠和夫人再三詰問,謖如總不肯說。
初七日一早,癡珠剛起來,穆升跑進來回道:“李大人便衣來了。”癡珠急忙迎出。謖如早笑嬉嬉的進來,說道:“纔起來麼?”癡珠也笑道:“你今天怎的這般早就來了?”謖如笑道:“今天是要向先生借秋華堂,熱鬧一熱鬧。”癡珠正要致問,謖如卻已掀着簾子走了。癡珠跟着出來,謖如回頭笑道:“先生,停一會過秋華堂來吧。”說着,便彎向樓邊小徑而去。
癡珠退回外間更衣,然後出來。到了月亮門,只見一羣人挑着十幾對紗燈及桌圍鋪墊,在甬道上站着。轉過西廊,聽得謖如和多人講話。走進垂花門,見堂中正亂騰騰的擺設,謖如卻坐在炕上調度。見癡珠進來,站起身,笑道:“客早來了,主人方纔收拾屋子哩。”癡珠道:“你今天到底請什麼容?”謖如道:“沒有別人,就是先生和韓荷生。”癡珠道:“他準來麼?”謖如道:“他昨天還叫跟班探聽請有幾個客,我說道:‘只有你們老爺和我們這裏韋師爺。’他跟班很喜歡,說是‘韋師爺在坐,我們老爺是必來的。’這樣看來,他也很愛見先生。”癡珠遲疑道:“他怎的認得我呢?”正坐下說着,驀見屏門外轉出一個麗人,就如出峽的雲,被風冉冉吹將上來。後面一人抱着衣包跟着。癡珠笑向謖如道:“你今天鬧起這個把戲來了。”謖如微笑。
此時堂中都已鋪設停當,那正面及兩廊的燈也都掛得整整齊齊。簾波一漾,花氣微聞,早是那麗人低着粉頸,款步進來,向癡珠請了安,卻怔怔的看了一眼,才向謖如也請一安,就站在謖如身邊。謖如便攜麗人的手,說道:“來得很早,我有幾個月沒見你了。”麗人答應,把眼波只管向癡珠這邊溜來。
癡珠細細打量一番,好像見過的人,遂向謖如道:“這姑娘就是《並門花譜》第一人麼?”謖如笑道:“就是秋痕。先生見過?”癡珠道:“我到這裏,除你署中,我不曾再走一步,那裏見過他們。”謖如便向秋痕道:“你認得這位老爺麼?”秋痕答道:“這位老爺姓韋。”謖如笑道:“先生方纔說‘那裏見過他們’,他們怎麼又認識得先生呢?”癡珠真不明白,卻難分辯,倒是麗人道:“見是沒有見過,我卻曉得韋老爺的官名有個玉字,號叫癡珠。”癡珠大笑道:“這怪不怪!”謖如便問秋痕道:“你怎的曉得韋老爺名姓?”秋痕便將五月初五跟着梅小岑來到酉院,見了聯句、小照,敘述一遍。癡珠道:“不錯,不錯!那一天回來,禿頭原告訴過我,爲着梅小岑素沒見面,就也撂開。”謖如笑道:“這也罷了。”
先是癡珠起來,徑來秋華堂,卻不曾用過早點。禿頭也不敢徑端上來。此時約有巳正,便上來回道:“老爺用些點吧。”謖如道:“我倒忘了,一早把先生累到這個時候,還沒用點,快端上來。我是家裏用過的,秋痕陪着吧。”便站起身,叫秋痕上炕,秋痕不敢。謖如道:“坐吧,這又何妨。”便轉向門外更衣,叫人催請荷生。於是兩人對坐用點。
癡珠見秋痕上穿一件蓮花色紗衫,下系一條百折湖色羅裙,淡掃峨眉,薄施脂粉,星眸低纈,香輔微開,便想道:“似此丰韻,也不在娟娘之下!”秋痕一抬頭,見癡珠身穿一件茶色夾紗長襖,只管偷眼看他,不覺一笑,便有一種脈脈幽情,盪漾出來。癡珠把眼一低。秋痕倒低聲問道:“韋老爺,你怎的比那小照清減許多?”癡珠此時覺得有萬種柔情,一腔心事,卻一字也說不出來,發怔半晌,眼眶一紅道:“改日說吧。”
猛聽得外面傳報:“韓師爺來了!”癡珠就也更衣出來。幾人扶着荷生轎子,已人屏門。瞧見謖如站在臺階,便急忙打着護板。秋痕就在轎前打了一千。荷生下轎,謖如搶上數步見了,癡珠也到檐下。荷生早躬身向前,執着癡珠的手,笑吟吟的,一面移步,一面說道:“咱們都中兩次見面,都未寒暄一語,抱歉至今!”
彼時已到堂中,三人重新見禮,兩邊分坐。癡珠向荷生道:“我們神交已久,見面不作套語吧。”荷生笑道:“說套語便不是我們面目。”接着秋痕上前請安,荷生就接着說道:“你們所有客套,我也一起豁免吧。以後見面,倘再迎至轎邊一千,接到廳上一千,我就不依。再‘老爺’二字,也不準叫,你只喚我荷生。你字秋痕,我便叫你秋痕。”就向癡珠、謖如道:“我們也通行稱字,某翁、某某先生,濫俗可厭,兩位以爲何如?”癡珠道:“吾兄爽快之至!”就向謖如道:“你再叫先生,我也不依。”荷生道:“自後大家犯令,我要罰以金谷酒數。”秋痕坐在西邊,瞥見丹翬、曼雲從東廊款款而來,笑道:“犯令的人來了。”謖如道:“你下去通知他不好麼?”正說着,丹翬、曼雲已到帝邊,秋痕忍笑,大聲說道:“站着!聽我宣諭:奉大營軍令,不准你們請安,不准你們叫老爺。你們懂得麼?”說得荷生、癡珠、謖如三人大笑起來,連那前後左右伺候的人通笑了。秋痕自己笑得不能仰視。
那丹翬、曼雲只見過秋痕痛哭,沒有見過秋痕的癡笑,也沒有見過他會大聲說話,今日見他如此得意,轉停住腳步,只是發怔。大家看見,更是好笑。後來秋痕的笑歇了,將以前的話告訴,兩人倒靦靦腆腆上來,好像沒得開口一般。還是癡珠初見,和兩個應酬,兩個才說得幾句話。秋痕曉得他們爲難,又自喫喫的笑。荷生也笑道:“我倒不意秋痕也會這般調侃人。”癡珠笑道:“這是老師化導之力。”又說得大家通笑了。
只見家人請示排席,荷生瞧着表道:“就要排席?似乎過早。”癡珠道:“謖如今天是兩頓飯的。”荷生道:“怎的過費!”一會,席已擺好,系用月桌。謖如要送酒安席,荷生道:“方纔什麼套都已蠲除,你又來犯令了!”於是大家換了便衣,團團入坐。
酒行數巡,癡珠坐接受雲,就將曼雲摺扇取來。正要展視,荷生忽向癡珠說道:“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以吾兄才望,這甘年中倘肯與世推移,不就是攜技的謝東山麼?”癡珠將扇握住,嘆口氣道:“小弟年少時也還有這些妄想,如今白髮星星,涉世愈深,前途愈窄,濫竽滿座,挾瑟赧顏,只好做個乞食歌姬的韓熙載吧!”荷生道:“你是要做入夢的傅巖,不願做絕裾的溫嶠,其實何必呢!’癡珠道:“人材有積薪之嘆,捷徑多窘步之優。我就不做韓熙載,也要做個醇酒婦人的信陵君。那敢高比騎箕星宿、下鏡風流哩。”說得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展開曼雲的扇,見是荷生楷書,便說道:“教我再寫這字,就寫不來了。”再看寫的是《齊天樂》兩闋,詞題《系花魂》。
此時秋痕倚在癡珠坐邊,癡珠看着,秋痕念道:
“小闌干外簾櫳畔,紛紛落紅成陣。瘦不禁銷,弱還易斷,”
癡珠拍案道:“好個‘瘦不禁銷,弱還易斷’八字,這便是剪紙招我魂哩!”就喝了一杯酒,向荷生道:“是舊作,是近作?”荷生道:“我春間偶有所觸,填此兩闋,你不要謬讚。”就也喝了一杯酒。謖如、丹翬、曼雲都陪着喝,覺得秋痕黯然,又念道:
“數到廿番風信。韶華一瞬,便好夢如煙,無情有恨。別去匆匆,蓬山因果可重證。”
癡珠也黯然道:“半闋就如此沉痛,底下怎樣做呢?”就和大家又喝了三杯酒。
那秋痕唸到“韶華一瞬”,已經眼眶紅了,以下竟要墜起淚來。就也停了一停,又念道:
“空階似聞長嘆,”
癡珠道:“接得好!魂兮歸來,我聞其聲。”秋痕噙着淚又念道:
“正香銷燭地,月斜人定。三徑依然,綠蔭一片,料汝歸來難認。心香半寸,憶夜雨蕭蕭,小樓愁聽。咫尺迢遙,算天涯還近。”
秋痕唸到此,忍不住撲籟籟的墜下淚來。
癡珠自己喝了酒,便說道:“我念吧。”便將第二闋念道:
“綺窗朱戶濃蔭滿,繞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塵,埋香作冢,一霎光陰都變。”
癡珠唸到此,聲音也低了。秋痕一滴一滴的眼淚,將那扇頁點溼有幾處了。荷生道:“這是我不好。秋痕今天很喜歡,偏教他如此傷心起來。”曼雲道:“可不是呢。人家好端端喝酒,怎的荷生這首詞,卻要叫他灑起淚來?”癡珠勉強又念道:
“助人悽戀,有樹底嬌鶯,梁間乳燕。剩粉遺芳,亭亭倩女可能見?”
癡珠哽咽道:“此中塊壘,我要借酒澆了。”便叫曼雲取過大杯,喝了五鍾。荷生、謖如也喝了。謖如、丹翬都道:“過後看罷。”荷生也說道:“撂開一邊,往後慢慢的看。”癡珠那裏肯依,又念道:
“幾番燒殘繭紙,嘆招來又遠,將真仍幻。絮酒頻澆,銀旄細剪,懺爾癡情一片。浮生慢轉,好修到瓊樓,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輕賤。”
癡珠末了也忍不住吊下幾點淚來。瞧着秋痕玉容寂寞,涕淚縱橫,心上更是難受。想道:“我卻不道青樓中有此解人,有此情種。”便轉向荷生說道:“真是絕唱,一字一淚,一淚一血!這也不枉秋痕的數點淚漬在上頭。只是我也有一詞,題在花神廟,想你還沒見哩。”荷生道:“我自那一晚便定了此間的局面,花神廟一別經年了。你那長新店題壁的詩,我還記得。”癡珠道:“你的詩我記得多了。”便喝一大杯酒,高吟道:
“雙槳風橫人不度,玉樓殘夢可憐宵。”
荷生十分驚訝,只見癡珠又念道:
“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
荷生道:“荔香院你到過嗎?”癡珠也不答應,便又喝了酒,又高吟道:
“一死竟拚銷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又拍着桌說道:“最沉痛的是:
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荷生道:“奇得很!這幾首詩你也見過麼?”
癡珠含笑總不答應,喚過禿頭,說道:“你將我屋裏一個碧綠青螺杯取來,我要行令了。”荷生道:“你說怎樣見過紅卿,才準行令。”癡珠笑道:“行了令再說。”荷生道:“你不說,我是不遵令的。”謖如笑道:“癡珠,你這門葫蘆害人難受,不如說了吧。”癡珠道:“那裏有這般容易!”恰好禿頭取得杯來,便一面拿杯,一面向荷生道:“你喝了這十杯再說。”丹翬道:“這一杯抵得十多杯酒,怎的教人喫得下?”荷生道:“可不是呢。癡珠就是這樣作難我哩。”謖如道:“我講個人情,五杯吧。”荷生笑道:“你講個人情,一杯吧。”癡珠也笑道:“三杯何如?”荷生心上急着要曉得紅卿蹤跡,也就答應了。隨又說道:“你也要喝一杯。”癡珠道:“說到高興,自然要喝。”於是曼雲執壺,丹翬斟酒,荷生便喝了三螺杯酒。秋痕只叫:“慢慢的喝。”荷生喝一杯,便送一號菜,或是水果。謖如也喝了三大杯。癡珠才把荔香院那一天情事,細細向荷生講將出來。講得荷生癡癡的聽,兩眼中也噙了幾許英雄淚。謖如、丹翬、曼雲都斂容靜氣,傾耳而聽。秋痕更怔怔的望了癡珠,又望荷生。癡珠說到娟娘不知蹤跡,就也落下數點淚,叫秋痕斟過一螺杯酒。
秋痕只斟有七分杯,癡珠接過,卻要秋痕斟滿,高吟杜詩道:“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接着吟道:“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盃。如澠之酒常快意,亦知窮愁安在哉。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大家含笑看他吟完,將酒喝了。秋痕笑道:“角力不解,必同倒地;角飲不解,必同沉醉。這是何苦呢!”說得大家又笑了。
這一席酒自十一下鍾起,直喝至三下多鍾。幸是夏天日長,大家都有些酩酊,便止了酒。荷生、癡珠只用些粳米稀飯,就散了坐,同到癡珠屋裏。只見芸香拂拂,花氣融融,別有一種灑灑之致。癡珠又喚禿頭焚起一爐好香,泡上好茶。荷生、謖如或坐或躺,丹翬等三人就在裏間理鬢更衣。癡珠便將盆中開的玉簪,每人分贈一枝,更顯得麪粉口脂,芬芳可挹。
秋痕出來,見癡珠酒氣醺醺躺在窗下彌勒榻上,便悄悄說道:“你病纔好,何苦那樣拚命喝酒!”又將癡珠小照瞧一瞧,說道:“你怎不請人題首詩?”癡珠道:“沒人道得我着,以後你題吧。”秋痕一笑,就將簾子掀開,見謖如走了出去,荷生卻躺在炕上微微睡着,便叫道:“起來吧,這裏睡不得,怕着了涼。”荷生就也坐起。喝了茶、癡珠隨跟出來,向荷生問起採秋。荷生嘆一口氣道:“不必提起。我有兩首詩,念與你聽就知道了。”遂將所寄的詩誦了一遍。癡珠笑道:“什麼事呢?”隨吟道:“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荷生也自微笑。
不一會一家人掌上燈來,秋華堂又排了席。大家作隊出來,見堂上及兩廊明角燈都已點着,越覺得玉宇澄清,月華散採,大家便都向市道上閒步。癡珠從那月光燈影瞧着秋痕,真似一枝初放的蘭花,委蔡窈窕,極清中露出極豔來。聽見謖如讓荷生上去,便攜着秋痕的手,跟大家步.上臺階,到得席前,照舊坐下。
這秋華堂系長七間一個大座落,堂上爽朗空闊,炕後垂三領蝦鬚簾,簾外排着十多架晚香玉。堂上點有二十餘對紗燈,炕上四小盆盛開夜來香。堂左右二十多架蘭花,雖纔打箭,燈光之下瞧那綠葉紛披,度着炕上內外的花香,就不傾筋,也令人慾醉了。況卯酒未醒,重開綺席,倒覺得大傢俱有倦容。人席以後,行了幾口酒,上了幾碗菜,秋痕便向癡珠發話道:“白天你是鬧過酒,如今只准清談,我隨便唱一折崑曲給大家聽,可好麼?”荷生道:“好麼。”秋痕又道:“叫他們吹笛子、打鼓板、彈三絃的都在月臺上,不要進來。”謖如道:“這更好。”秋痕又道:“只這癡珠酒杯是要撤去的。”一面說,一面將癡珠面前酒杯遞給跟班。謖如、丹翬都說道:“不叫他喝就是了,何必拿開杯子。”荷生、曼雲只吟吟的笑。謖如向荷生道:“‘一見如舊’這句話卻是真有呢。”這一說,癡珠先不好意思起來,秋痕便覺兩頰飛紅。
荷生忙接口說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和癡珠不一見如舊麼?”荷生此句話原想替秋痕解嘲,秋痕也深感荷生爲他分謗,只太親切些,觸動心緒,倒吊下淚來。癡珠這一會悽惶,更不知從何處說起,只向秋痕高吟道:“君爲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川熟魏三。”就不說了。荷生見秋痕與癡珠形影依依的光景,便念及採秋,又因癡珠今天說起紅卿,便覺新愁舊怨,一剎時紛至沓來,無從排解。謖如也梅先前不合取笑秋痕,以致一座不樂,又見秋痕顧影自憐那一種情態,也覺慘然難忍。丹翬、曼雲見席間大家都不說話,只得勸秋痕道:“好端端的,又哭得淚人兒一般,人家說你有傻氣,你自己想傻不傻哩!”荷生就移步過來,替秋痕抹着眼淚。癡珠便叫跟班們擰過手巾,自己遞給秋痕。謖如也吩咐跟人泡上幾碗好茶來,又吩咐廚房慢慢的上菜。
秋痕只得破涕爲笑道:“我還唱曲吧。”大家都道:“好了!秋痕肯笑了。”謖如道:“秋痕這一笑,大家該喝一鍾酒。”秋痕道:“我總不準癡珠喝,大家依麼?”大家笑道:“依你吧。”秋痕道:“我卻要陪一杯。”於是大家都喝了酒,隨意喫了幾號萊。癡珠只喫了兩片藕。
只見秋痕喝一回茶,將椅挪開,招呼癡珠跟人,說幾句話。停了一停,簾外鼓板一響,笛韻悠揚。秋痕背臉兒亢起嬌聲來,癡珠依着聲,聽他唱的是:“此夜恨無窮,似別鶴孤鴻,檻鸞囚鳳。我無限衷腸,欲訴無從。悲慟!”癡珠聽到此,便嘆了一聲,招呼跟班裝水煙喫去。荷生將手輕輕的拍着掉板道:“這底下是‘惹禍的花容月貌,賺人的雲魂雨夢。’”謖如道:“這不是《紅梨記》上《拘禁》這一出麼?”荷生點點頭。
又聽秋痕唱完了一支,曼雲便將癡珠跟前一碗茶遞給秋痕喝了。秋痕轉過臉來,向大家說道:“今夜喉嚨不好,有些哽咽。”就唾了一口痰,又唱起來。到了“看他詩中字,芳心懂。怎割捨風流業種,畢竟相同”。又唱到“只愁緣分淺,到底成空。”那兩道眼波,就直注在癡珠身上。大傢俱暗暗的笑,卻不敢道出。以後便是尾聲了。唱完,大家都喝聲“好!”荷生因說道:“這回我卻要癡珠喝一鍾酒。”秋痕也依,便將自己的杯斟上,叫癡珠喝了。荷生笑道:“我也要你喝一杯。”秋痕道:“這是怎說、’荷生道:“喝了再說。”秋痕強不過,就也喝了。荷生笑道:“你們‘風流業種,畢竟相同’,怎麼不喫個鴛鴦杯哩?”說得秋痕的臉通紅了。癡珠笑道:“你們這樣鬧,又何苦呢。”荷生微笑,停一停,說道:“你日間那樣狂吟豪飲,這會怎的連酒杯都沒哩?”癡珠也就微笑。於是大家又暢飲了一回,便道:“天也不早了,差不多十二下鍾了!”謖如也不敢再敬。
大家喫飯,洗漱。荷生向癡珠道:“改日再來奉拜吧。”癡珠笑道:“你又未能免俗了。我明日便是便衣過訪,何如?”荷生道:“好極!我便在寓相候吧。”就謝了謖如,幾對燈籠引着轎先走了。謖如卻要送癡珠先回西院,癡珠看見丹翬等三人都站在月臺伺候,便道:“還是給他們先走,我們再說吧。”於是丹翬、曼雲、秋痕說道:“我們都不打千了。”丹翬、曼雲先走,秋痕落後。
癡珠、謖如站在一邊,秋痕拉着癡珠的手,問後會之期。癡珠十分難受,勉強道:“兩日後就當奉訪。”秋痕忽向柏中取出一件東西,悄悄的遞給癡珠。癡珠也不便細看,只好拍着,便催着謖如回去。謖如只得告辭。癡珠送出,看秋痕上車,謖如也上了車,然後自回西院。正是:
茫茫後果,渺渺前因。
悲歡離合,總不由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詩繡錦囊重圓春鏡子 人來菜市獨訪秋痕
話說荷生別了癡珠,轎子沿堤走來,仰觀初月彎環,星河皎潔,俯視流煙澹沱,水木清華,因想起愉園水榭,今夕畫屏無睡,風景當亦不減於此。又想道:“我們一縷情絲,原是虛飄飄的,被風颳到那裏,便纏住那裏。就如癡珠,今天不將那脈脈柔情都纏在秋痕身上麼?可怪秋痕素日和人落落難合,這回一見癡珠,便兩心相照,步步關情,也還可喜。只是他兩人這情絲一纏,正不曉得將來又是如何收煞哩!”一路亂想,猛聽得打梆之聲,是到了營門。
只見燈火輝煌,重門洞闢,守門的兵弁層層的分列兩旁。那轎伕便如飛的到了帳前停住,門上七八個人都一字兒的站在一邊,伺候下轎。荷生略略招呼,就進寓齋去了。跟班們伺候換了衣履。見蒼頭賈忠踉踉蹌蹌,拿一個紙包上來,像封信似的,回道:“靠晚洪老爺進來坐等老爺,到了更餘,等不得了,特喚小的上去,交付這一件東西,吩咐小的收好。又說明日在歐老爺家,專候老爺過去,有話面說。”荷生也不曉得是什麼,接過手,輕飄飄,將手一捏,覺鬆鬆的。便撕去封皮,見是一塊素羅,像是帕子。抖開一看,上面污了許多淚痕;桌上掉下一個古錦囊,兩面繡着蠅頭小楷,卻是七律二首。便念道:
“長空渺渺夜漫漫,舊恨新愁感百端。
巫峽斷雲難作雨,衡陽孤雁自驚寒。
徘徊紈扇悲秋早,珍重明珠賣歲闌。
可惜今宵新月好,無人共倚繡簾看。”
念畢,嘆一口氣,自語道:“如許清才墜入坐劫,造物何心,令人懊惱!”又將那一邊詩朗吟道: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就慘然自語道:“沉痛得很!”又念道:
“豈是拈花難解脫?可憐飛絮大飄零。
香巢乍結鴛鴦社,新句猶書翡翠屏。
不爲別離已腸斷,淚痕也滿舊衫青。”
賈忠和大家怔怔的站着,荷生反覆沉吟一會,猛見賈忠們兀自站着,便說道:“你們散去罷。”
荷生因欲乘涼,就也踱出遊廊。清風微來,天雲四皎,雙星耿耿,相對寂然。徘徊一會,倒憶起家來,便將都中七夕舊作《望遠行》吟道:
“露涼人靜,雙星會、今夕銀河深淺?微雨驚秋,殘雲送暑,十二珠簾都卷。試問蒼蒼,當日長生殿裏,私誓果能真踐?只地久天長,離恨無限!何況,羈人鄉書一紙,抵多少、迴文新剪。細計歸期,常勞遠夢,輸與玳梁棲燕。畢竟織女黃姑,隔河相望,可似天涯近遠?恨無聊徙倚,闌干捫遍!”
吟畢,便喚青萍等伺候睡下。
次日,看完公事,想道:“今天還找劍秋鬧一天酒吧。”便喚索安吩咐套車,到了綠玉山房,劍秋不曾起來。紫滄自將採秋不忍拂逆他媽一段苦情,細細表白一番。荷生聽了便也釋然。一會,劍秋出來,說道:“荷生,這宗公案你如今可明白麼?我原說過,這其間總另有原故,是不是呢?如今喫了飯,我們三人同去愉園走一遭吧。”荷生不語。一會,擺上飯,三人喝了幾鍾酒,差不多兩下鍾了。劍秋正催荷生到愉園去,不想紅日忽收,黑雲四合,下起傾盆大雨來。劍秋又備了晚飯,說了半日閒話。
急雨快晴,早已月上。劍秋、紫滄乘着酒興,便不管荷生答應不答應,拉上車,向愉園趕來。傳報進去,三人剛走人八角亭遊廊,早是紅豆領着一對手照,親接出來,笑向荷生道:“怎的不來了十一天?”劍秋笑道:“我三個月沒來,你怎的不問哩?”紫滄也笑道:“我們就十一年不來,他也不管呢。”紅豆笑道:“洪老爺,你昨天不才來麼?”三人一面說,一面走,已到橋亭。只聞得雨後荷香芬芳撲鼻,就都在回欄上坐了。丫鬟們便放下手照,抬了幾張茶几來,送了茶。
只見遠遠一對明燈,照出一個玉人,轉過畫廊來。紫滄向劍秋道:“你看此景不像畫圖麼?”劍秋笑道:“我們不配作畫中人,只莫學人吊下去作個池中物吧!”剛說這句,採秋已到跟前,故作不聞,說道:“這裏暑氣未退,還是水榭屋裏坐吧。”於是荷生先走,領着大家轉幾折遊廊,纔到屋裏。
原來愉園船室後是池,池南五間水榭,坐南向北,此即愉園正屋。劍秋、紫滄俱系初次到此,留心看時,只見面面明窗,重重紗罩,五間直是一間。其中琴牀畫桌.金鼎銅壺,斑然可愛。正中懸一額,是“定香吟榭”四字。兩旁板聯,是集的宋人句:
細看春色低紅燭;煩向蒼煙問白鷗。
款書“渤霞題贈”。下面一張大案,案上羅列許多書籍。旁邊排着十二盆蘭花,香氣襲人。中間地上點着一盞四尺多高玻璃罩的九瓣蓮花燈,滿室通明。四人一一坐下。
紫滄見荷生、採秋總未說話,便道:“你兩個都是廣長妙舌,怎的這會都作了反舌無聲?”採秋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落了言筌,已非上乘。”劍秋笑道:“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此自是枕中祕本,便有時也落言籤。我卻不信你們兩個通是馬牛其風,不言而喻呢。”荷生笑道:“胡說!”採秋道:“酒是先生撰,女爲君子儒’,湯玉茗至今還在拔舌地獄哩,管他則甚!”便又談笑一會,荷生、採秋總覺得似離似合,眉目含情。又命紅豆,教人將南窗外紗幔捲起。只見碧天如洗,半輪明月,分外清華。
大家移了几凳,坐在欄干內,領略那雨後荷香。採秋叫人將早晨荷花心內薰的茶葉烹了來,更覺香沁心脾,俗塵都滌。遙聽大營中起了二鼓,紫滄、劍秋就站起身來,荷生也要同行。劍秋道:“你且不用忙。要走,須向採秋借車。我還同紫滄去訪一個朋友,不能奉陪了。”荷生笑道:“不是訪彩波嗎?”劍秋道:“不定。”遂一徑走了。丫鬟傳呼伺候。採秋送至船室前,也就回來,仍在欄干邊坐下。
荷生道:“好詩,好詩!但‘多情’二句,頗難解說,我正來請教呢。”採秋道:“我這兩句本系舊時記的,你要怎麼解,便怎麼解。”荷生道:“你是聰明絕頂的人,我一切也不用說了!”採秋一聞此言,便覺心中一酸,兩眼淚珠熒熒欲墜的道:“前日之事,我也百口難分,惟有自恨墮入風塵,事事不能自主。你若從此拋棄了我,我也不敢怨;你若尚垂青盼,久後看我的心跡便是了!”荷生見說得楚楚可憐,便嘆了一口氣道:“我倒不是怪你。我一來也是恨我自己長幡無力,未能盡障狂飆;二來是替你可惜這個地方。難道他們那一般人的行徑,你還看不出麼?”紅豆在旁,遂將那日原土規等跌池吐酒、鄙俗不堪的形狀,敘了一回。倒說得荷生、採秋也都笑了。
荷生便向採秋道:“今夜我頗思小夥。”採秋道:“我有好蓮蕊釀,咱們到春鏡樓喝去吧。”於是攜手緩步上樓來。只見霽月照窗,花蔭瑟瑟,荷生笑道:“我今日到此樓,也算劉、阮重到天台了。”採秋笑道:“我不想尚有今日。”遂將荷生紗衫脫了。採秋也卸了晚妝,烏雲低嚲。然後兩人對酌,敘這十日的相思。但見郎船一槳,依舸雙橈;柳暗抱橋,花散近岸。金缸影裏,玉斗光中;西子展顰,送春山之黛色;南人妍眼,剪秋水之波光。脈脈含情,綿綿軟語;鳳女之顛狂久別,檀奴之華採非常。既而漏鼓鼉催,迴廊鶴警;嫣燻蘭破,絮亂絲繁;人面田田,脂香滿滿。從此緣圓碧落,雙星無一日之參商;劫脫紅塵,並蒂作羣芳之領袖矣!
卻說七夕那晚,癡珠送了謖如,自回西院,急將秋痕遞給的東西燈下一看,卻是一塊翡翠的九龍佩。撫玩一回,就係在身上。
看官聽着!癡珠自從負了娟娘,這七八年夢覺揚州:錦瑟犀篦,概同班扇;胭脂螺黛,一例曇花。況復鬱郁中年,艱難險阻;(上髟下兼)(上髟下兼)遲暮,顛沛流離。碧血招魂,近有鮑參軍之痛;青衫落魄,原無杜記室之狂。真個絮已沾泥,不逐東風上下;花空散雨,任隨流水東西。不想秋痕三生夙業,一見傾心。秋月娟娟,送出銷魂橋畔;春雲冉冉,吹來離恨天邊。人倚欄干,似曾相識;筵開玳瑁,末如之何。輸萬轉之柔情,誰能遣此;灑一腔之熱淚,我見猶憐。可識前生,試一歌乎《金縷》;勿忘此日,羌相贈以錯刀。緩緩歸來,仔細億三春之夢;匆匆別去,丁寧約再見之期。此一段因緣,好似天外飛來一般。倒難爲癡珠,一夜躊躇不能成寐,就枕上填了《百字令》一闋雲:
今夕何夕,正露涼煙淡,雙星佳會。一帶銀河清見底,天意恰如人意。半夜雲停,前宵雨過,新月如眉細。千家望眼,畫屏幾處無睡。最念思婦閨中,懷人遠道,難把離愁寄。一朵嬌花能解語,卻又風前憔悴。紅粉飄零,青衫落拓,都是傷秋淚。寒香病葉,誰知蕭瑟相對。
填畢,兀自清醒自醒的,姑合着眼。猛聽得晨鐘一響,見紙窗全白了。便起身出外間來,向案上將《百字令》的詞寫出。
禿頭在對屋聽見響動,也起來,到了這邊,見癡珠正在沉吟,愕然說道:“老爺你病纔好,怎的一夜不睡?”癡珠道:“睡不着,叫我怎樣呢?”禿頭也不答應,向裏間一瞧,低着頭,嘴裏咕咕嚕嚕的抱怨,就出去了。癡珠倒覺好笑道:“我就躺下吧。”不意這回躺下,卻睡着了,直至午正才醒。起來喫過飯,想道:“我與荷生約今日見面的,須走一遭。”便吩咐套車,帶了禿頭向大營來。荷生早訪歐劍秋去了。便留題一律雲:
月帳星河又渺茫,年年別緒惱人腸。
三更涼夢迴徐榻,一夜西風瘦沈郎。
好景君偏愁裏過,佳期我轉客中忘。
洗車灑淚紛紛雨,兒女情牽乃爾長。
遞給青萍.就走了。禿頭說道:“老爺如今是回去,是到李大人署裏?”癡珠遲疑道:“還是找李大人去吧。”
方轉入衚衕,癡珠忽問車伕李三道:“此去菜市街,順路不順路?”李三道:“到李大人衙門,菜市街是個必走之路。”癡珠道:“這樣就走菜市街吧。”禿頭道:“老爺到菜市街找誰哩?”癡珠便問李三道:“你可認得教坊李家麼?”李三道:“小的沒有走過,進巷裏問去吧。”禿頭道:“不消問,那狗頭昨天說過住址,南頭靠東有一株槐樹,左邊是個酒店,右邊是個生肉鋪,中間一個油漆的兩扇門,就是李家。小的先下車看去。”到了巷中間,先有一株古槐,一枝上辣,一枝橫臥,傍側一家。禿頭只道是了,一問,卻是姓張,再看左右,並非屠沽。只得向前走十餘家,果見槐蔭重重,映着那酒帘斜卷,頓黨風光流麗,日影篩空。
禿頭伺候癡珠下車,見門是開的,便往裏走來。轉過甬道,見靠西小小一間客廳,垂着湘簾。禿頭便問道:“有人麼?”也沒人答應。癡珠便進二門,只見三面遊廊,上屋兩間,一明一暗,正面也垂着湘簾,綠窗深閉。小院無人,庭前一樹梧桐,高有十餘尺,翠蓋亭亭,地下落滿梧桐子。
忽聽有一聲:“客來了!”抬頭一看,檐下卻掛了一架綠鸚鵡,見了癡珠主僕,便說起話來。靠北小門內,走出一人來擋住道:“姑娘有病,不能見客,請老爺客房裏坐。”癡珠方將移步退出,只聽上屋簾鉤一響,說道:“請!”癡珠急回眸一看,卻是秋痕,自掀簾子迎將出來。身穿一件二藍夾紗短襖,下是青縐鑲花邊褲,撒着月色秋羅褲帶;雲鬟不整,杏臉褪紅,秋水凝波,春山蹙黛,嬌怯怯的步下臺階,向癡珠道:“你今天卻來了!”癡珠忙向前攜着秋痕的手道:“怎麼好端端的又病哩?”秋痕道:“想是夜深了,汾堤上着了涼。”便引入靠南月亮門,門邊一個十五六歲丫鬟,濃眉闊臉,跛着一腳,笑嘻嘻的站着伺候。
癡珠留心看那上面蕉葉式一額,是“秋心院”三字。旁邊掛着一付對聯,是:
一簾秋影淡於月;三徑花香清欲寒。
進內,見花棚菊圃,綠蔓青蕪,無情一碧。上首一屋,面面紗窗,雕欄繚繞。階上西邊門側,又有一個十二三歲丫鬟,眉目比大的清秀些,掀起茶色紗簾。秋痕便讓癡珠進去,炕上坐下。癡珠說道:“這屋雖小,卻曲折得有趣。你臥室是那一間?”秋痕道:“這是一間隔作橫直三間,這一間是直的。”便將手指東邊道:“那兩間是橫的,前一間是我梳妝地方,後一間便是我臥室。你就到我臥室坐。”說着下炕,將炕邊畫的美人一推,便是個門。癡珠走進,由牀橫頭走出牀前,覺得一種濃香,也不是花,也不是粉,直撲人鼻孔中。
那牀是一架楠木穿藤的,掛個月色秋羅帳子,配着錦帶銀鉤。牀上鋪一領龍鬚席,裏間疊一牀白綾三藍灑花的薄被,橫頭擺一個三藍灑花錦鎮廣藤涼枕。秋痕就攜癡珠的手,一齊坐下。小丫鬟捧上茶來,秋痕遞過,向癡珠道:“你道兩日後纔來,怎的今天就來呢?”癡珠道:“我原不打算來的,因訪荷生不遇,回去無聊,故此特來訪你。不想你又有病,不是你出來招呼,我此刻要到家了。”秋痕道:“我病了,一早晨沒有看我媽去。這回鬆些,看了我媽,要回東屋,聽見鸚鵡說話,我就從窗縫望出去,看不清楚;後來打雜出來辭你,我心上就怕是你來了,趕出外間向竹簾一瞧,你正要轉身,急得我話都說不出來。”癡珠道:“你病着,我偏來累你。如今坐了一會,就走吧。你看天色也要變了,下起雨來好難走哩。”秋痕道:“你坐車來嗎?”癡珠道:“有車。”秋痕道:“有車怕什麼?就沒有車,我這裏也在得有。你多坐一會,和我談談,我的病便快好了。天氣熱,你將大衫卸下吧。”癡珠道:“你這裏很涼快。”
正說着,忽然雨點大來,癡珠着急道:“下雨怎好哩!”秋痕笑道:“我卻喜歡,好雨天留客。我叫他們熬些桂圓粥給你作點心,好麼?”癡珠道:“我肚裏不餓,倘餓,便和你要。”秋痕向小丫鬟道:“你儘管吩咐去。”小丫鬟去了。秋痕悄悄說道:“我給你那一塊玉,你曉得這塊玉的來歷麼?這就是我今生第一快心之事。你卻不要拿去賞了人。”因將上已這日得荷生賞識,臨走給了這塊玉,通告訴了癡珠。癡珠道:“我倒沒有什麼好東西給你,怎好呢?”秋痕道:“好東西我也不要,只要你身邊常用的給我一件吧。”癡珠手上適帶一個翡翠扳指,便脫下來套在秋痕拇指,大喜道:“竟是恰好!你就帶着。”秋痕道:“你這會沒得帶,我有一個羊脂玉的,給了你好麼?”癡珠道:“我不帶。我以後再購吧。”秋痕不依,向枕邊一個銀盒內取出,也替癡珠套上,笑道:“我和你指頭大小竟是一樣。”秋痕因問起癡珠得病情由,癡珠略將前事說說,便吟道:
“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
就嘆了一口氣。秋痕款款深深的安慰一番。兩個丫鬟送上點心,秋痕勸癡珠用些。聽見檐溜錚琮,雨也稍住了。癡珠就站起身來走了。正是:
寶枕贈陳思,漢皋要交甫。
爲歌《靜女》詩,此風亦已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香榭兩美侍華筵 夢遊仙七言聯雅句
話說癡珠養病幷州,轉瞬判年,免不得出來酬應。這日來了三個同鄉:一個餘觀察名詡,字黻如;一個候補刺史留積蔭,字子善;一個候補郡丞晏傳薪,字子秀。四人正在會敘,荷生隨來,坐了一會,三人先去。荷生便道起失約的緣故,就訂癡珠十四愉園小飲,且囑攜秋痕同去,就也走了。此時一院秋陰,非復驕陽亭午,癡珠便吩咐套車,來訪秋痕,將荷生相邀並請的人,備細說給秋痕知道,就找謖如去了。
到了次早,癡珠坐車來邀秋痕,秋痕正在梳頭。癡珠就在妝臺邊坐下,瞧了一會。見有一張宣紙、一付蠟箋,擱在架上,便說道:“你這屋裏卻沒有橫額,我和你寫吧。”說畢,就將宣紙、蠟箋一齊取下。秋痕要將墨來磨,癡珠說道:“你只管妝掠,我自己磨吧。”於是仍坐在妝臺邊,一邊磨墨,一邊看秋痕掠鬢擦粉,笑道:“水晶簾下看梳頭,想元微之當日也不過如此。”秋痕笑道:“我卻不准你學他。”癡珠微微一笑,將宣紙裁下一幅,蘸筆橫寫。秋痕瞧着是“仙韶別館”四字。癡珠又將蠟箋展開一看,是四尺的,要寫八字,便勻了字數,教丫鬟按着紙,提筆寫道:
灼若芙蕖,贈之芍藥;
化爲蝴蝶,竊比鴛鴦。
一邊款書“博秋痕女史一粲”,一邊書“東越癡珠”。
恰好秋痕換完衣服出來,癡珠笑道:“我這惡劣書法,不像你嫋嫋婷婷,留着做個記念吧。”秋痕笑道:“我也不曉得好不好,只人各有體,這是你的字,總是讀書人的筆意。”癡珠一笑,便叫人前往愉園探聽荷生到未。回說:“韓師爺來了。”癡珠將車讓秋痕坐,自己跨轅,赴愉園來。
保兒傳報進去。到了第二層月亮門,見荷生含笑迎出來,就攜着秋痕手,讓癡珠進去。癡珠笑道:“我如今總要人雙請。”秋痕也笑着說道:“我見面不請安了。”於是小丫鬟領着路,癡珠緩緩的跟着走,說道:“這園子佈置,倒也講究。”進了第二層月亮門,轉過東廊,見船室正面掛着一張新橫額,是“不繫舟”三字;板聯集句一付,是:
由來碧落銀河畔;只在蘆花淺水邊。
便說道:“這船室我聽說是採秋藏書之所。”因走進來,荷生、秋痕也陪着瞧過,前後三層,縹緗萬軸。荷生便把西北蕉葉門推開,引二人出來。小丫鬟聽見響,就從橋亭轉到西廊伺候。
癡珠、秋痕望那水榭:東西南三面環池,水磨楠木雕欄,檐下俱張碧油大綢的卷篷,垂着白綾飛沿,兩邊各掛一個小金鈴。池內荷花正是盛開之際,卻也有紅衣半卸、露出蓮房來的。空闊處綠葉清波,湛然無滓。靠着欄干,擺着都是斑竹桌椅。正面接着上屋前檐,左右掛着六尺寬兩領銅絲穿成的簾子。荷生即讓癡珠坐下,自己和秋痕對面相陪。癡珠早聞環佩之聲來從簾外,曉得采秋出來了,便從簾內望將出去:山花寶髻,都非倚市之妝;石竹羅衣,大有驚鴻之態,不覺惘然。看見秋痕站起身來,就也站起來。
採秋到了簾邊,向秋痕一笑,就請癡珠歸坐,轉身坐在秋痕啓下,說道:“我們初次相見,荷生說過‘不請安,不稱老爺’。”癡珠道:“我也直呼‘採秋’,不說套話了。本來名士即是美人前身,美人即名士小影,謝希孟《鴛鴦樓記》……”正往下說,外頭報說:“梅、歐兩位老爺來了!”彼此方通款愫,洪紫滄也來了。癡珠都系初見,又不免周旋一番。以後談笑起來,大家性情僅是亢爽一派的,就也十分浹洽。
停一會,荷生道:“清興如此,何不小飲?”遂叫人擺席。癡珠首坐,次紫滄,次小岑,次劍秋,荷生一人打橫上坐,秋痕、採秋兩人打橫下坐。今日酒餚器皿,件件是幷州不經見的。七人慢慢的淺斟緩酌,雄辯高談,觥籌交錯,履舄往來,極盡雅集之樂。已而玉山半頹,海棠欲睡:也有閒步的,也有散坐的,也有向船室中倚炕高臥的。此時丫鬟們撤去殘餚,備上香茗鮮果,大家重聚水榭。採秋與劍秋對弈,小岑觀局。癡珠、荷生、秋痕三人同倚在西廊欄干閒話,看紫滄釣魚。秋痕卻俯首池中,領略荷香,並瞧那魚兒或遠或近,或浮或沉,出了一回神。
荷生便攜着癡珠的手,徑人採秋臥室看詩。只見那上首是一座紫檀木的涼榻,掛着一個水紋的紗帳子,兩邊的錦帶繡着八個字是:“吹笙引鳳,有癡珠喝聲:“好!”荷生道:“也虧他!”小岑就歇了。秋痕笑道:“大家兩句,你怎麼一句就算了?”小岑道:“你們催得緊,我忘了。”又想一想,吟道:
“翩然騎鳳下相語,”
大家齊聲道:“這一句亦轉得好。”癡珠便說道:“讓我接下去吧。”又吟道:
“左右侍女皆傾城。司書天上頭銜重,”
荷生道:“上句好。下句提得起。”
採秋倚在左邊欄干,怕大家又接了,便說道:“我也接下吧。”吟道:
“謫居亦在瑤華洞。巫峽羞爲神女雲,”
大家都讚道:“好!”此時早上了燈,自船室橋亭起以至正屋前廊迴廊,通點有數十對漳紗燈,水榭月桌上也燃一枝燭,秋痕寫字的几上燃一枝洋蠟;那池裏荷香一陣陣沁人心脾。荷生更高興起來,便說道:“我接吧。”吟道:
“廣寒曾入霓裳夢。西山日落海生波,”
採秋道:“下句開得好。”便轉身向座吟道:
“四照華燈聽笑歌。天樂一奏萬籟寂,”
荷生道:“我替秋痕聯兩句吧。”便吟道:
“寶石不動雲巍峨。”
因笑向秋痕道:“此句好不好?下句你自想去。”秋痕笑着盡寫。癡珠在正面欄干,說道:“我替了吧。”吟道:
“此時我醉羣花釀,交梨火棗勞頻餉。漢皋遊女洛川妃,”
採秋道:“我接吧。”吟道:
“欲託微波轉惆悵。朱顏不借丹砂紅,”
劍秋時在橋亭邊散步,高聲道:“你三個不要搶,我有了!”進來吟道:
“銀屏卻倩青鳥通。羅浮有時感離別,”
採秋道:“上句關鍵有力,下句跌宕有致。我接吧。”吟道:
“圜洲從古無秋風。”
荷生道:“好句!我接吧。”便指着劍秋吟道:
“座有東方善諧謔,”
採秋亦笑吟道:
“雙眼流光眸灼灼。一見思偷阿母桃,”
小岑笑道:“我對一句好不好?”吟道:
“三年且搗裴航藥。”
劍秋微笑不語。紫滄道:“我轉一韻吧:
此時滿城花正芳,”
採秋當下復倚在左邊欄干,領略荷花香氣,說道:“我接下去。”吟道:
“一枝一葉皆奇香。”
荷生當下也倚在右邊欄干,說道:“我接吧。”吟道:
“涉江終覺採凡豔,”
癡珠此時正轉身向座,瞧着秋痕,吟道:
“遠山難與爭新妝。”
荷生也正轉身復座,搶着吟道:
“彩雲常照琉璃牖,”
採秋當下復座,手拿茶鍾,也搶着吟道:
“願祝人天莫分手。好把名花下玉京,”
衆人齊讚道:“好!應結局了。此結倒不容易,要結得通篇纔好。”荷生道:“這一結我要秋痕慢慢想去。”採秋道:“做出老師樣來了!”
秋痕低了頭,想有半晌,說道:“我有一句,可用不可用,大家商量吧。”就寫道:
“共倚紅牆看北斗。”
大家都大聲說:“好!”荷生隨說道:“結得有力!秋痕慢慢跟着癡珠學,盡會作詩了。”荷生和大家再讀一過,笑道:“竟是一氣呵成,不見聯綴痕跡。今日一敘,真令人心暢!”癡珠道:“明天十五,歇一天十六,我邀諸君秋心院一敘,不可不來!”大家皆道:“斷無不來之理。”
此時明月將中,差不多三更了,大家各散。採秋送至第二層月洞門,各家燈籠俱已傳進。癡珠便看着秋痕上了車,方與荷生大家分手而去。正是:
水榭風廊,茶香荷氣;
不有佳詠,何爲此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儀鳳翱翔豪情露爽 睡鴛顛倒絳語風生
話說十六日,癡珠只多約了謖如。大家到齊,都是熟人。雖謖如不大見面,然秋心院卻也來過數次。惟荷生、採秋是個初次,便留心細看:那月亮門內一架瓜棚,半熟的瓜垂垂欲墜;中間一條磚砌甬道,兩邊扎着兩重細巧籬笆,籬內一畦菊種,俱培有二尺多高;上首一屋,高檻曲欄,周圍四面臺階三層,階上檐廊,東西各有一門,系作鍾式形。裏面屋子作品字形。西屋一間,北窗下一炕,炕上掛一幅墨竹。兩傍的聯句是:
可能盛會無今昔;暫取春懷寄管絃。
款書“瀟湘居士題贈”。東屋系用落地罩隔開南北。南屋寬大,可擺四席。北屋小些,就是臥室,繡衾羅帳,花氣襲人。靠北窗下放着一張琴桌,安一張斷紋古琴,對着窗外修竹數竿,古梅一樹,十分清雅。
這日,大家都先用過飯。採秋便將秋痕的琴調和,彈了一套《昭君怨》。紫滄、荷生下了兩局棋。小岑、劍秋、癡珠調弄了一回鸚鵡,就在菊籬邊閒談。接着,紫滄棋局完了,要秋痕唱一枝曲。秋痕又弄了一回笛,天也不早了,纔行上席。荷生首座,紫滄、小岑、劍秋、謖如,以次而坐。癡珠要讓採秋上首,採秋自然不肯,仍偕秋痕打橫下坐。也是一張大月桌.團團坐下。
荷生見上面新掛的橫額,笑道:“癡珠的書法,也算是一時無兩的。”癡珠也笑道:“還是我癡珠的樣子,總不是摹人呢。”荷生道:“以後有這些筆墨,我替你效勞何如?”癡珠不答。採秋笑道:“魚有魚的目,蚌有蚌的珠,你要把蚌的珠換魚的目,魚怎麼願呢?”癡珠含笑要答,劍秋拍掌大笑道:“癡珠!他道你是魚目混珠,你該罰他一鍾酒!”癡珠笑道:“我這珠本是癡珠,不是慧珠,就憑他說是魚目,卻還本色。”採秋急起來,說道:“人家好好說話,劍秋搬弄是非,我不罰你一鍾,倒教癡珠心裏不舒服。”
癡珠道:“算了,我們行一令吧。”荷生道:“好極!”小岑道:“你們要弄這個,卻是大家心裏不舒服了。那一天芙蓉洲酒令,教我肚裏字畫都搜盡了。”癡珠問:“是什麼令?”紫滄就將合歡令大家說的八個字告訴癡珠。荷生因說道:“你想還有沒有呢?”癡珠低頭半晌,說道:“囗字、囗字、囗字何如?”荷生道:“只是冷些。”採秋道:“我還想一個,是囗字。”大家齊讚道:“好!”秋痕道:“囗字、竹字不好麼?”癡珠笑道:“囗邊是囗,竹邊是個,你不懂。”秋痕紅了臉,又說道:“菲字、翡字好麼?”荷生道:“他是要挪移的,菲字、翡字能夠挪移得動麼?”
秋痕道:“這就難了。”便敬了大家一巡酒,喫幾樣菜,幾樣點心,便向荷生道:“你想是行什麼令好呢?”採秋道:“我有個令,就費心些。”秋痕道:“你不要又叫人去講什麼字,我沒有讀半句書,肚裏那有許多字畫呢!”採秋笑道:“我曉得你肚裏沒有他們的字,也還有我們的字。如今行個令,我們佔些便宜吧。”便喚跟的老媽上來,吩咐道:“你回去向紅豆說,到春鏡樓下書架上。把酒籌取來。”
少頃,老媽取來。衆人見是滿滿的一簡小籌,一根大籌。採秋先抽出大籌,給衆人看。見籌上刻着“勸提壺”三個篆字,下注有兩行楷書是:“此籌用百鳥名,共百支,每支各有名目,掣得者應行何令,籌上各自注明,不贅於此。”大家傳看一遍。採秋把小籌和了一和,遞給荷生,教他掣了一枝。
荷生看那籌,一面刻的隸書,是“鳳來儀”三字,傍注兩行刻的楷書是:“用《西廂》曲文,‘鳳’字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一面刻的隸書是“鴛鴦飛觴’,傍注一行是:“用曲文‘鴛鴦’二字,照座順數,到‘鴛鴦’二字,各飲一杯。‘鴛’字接令。”荷生看畢,也傳給大家看過。
秋痕道:“此令我怕是不能的,只好你們行去。”癡珠道:“你曲子總熟的,只是《詩經》這一句難些。”紫滄道:“這一句《詩經》,還要依着上句押韻哩。”小岑道:“就是《西廂》曲文能有幾個‘鳳’字?”秋痕道:“這個我也不管,只要講什麼《詩經》,我便麻經也沒有,又有什麼絲經!”說得大家大笑了。採秋道:“我們搜索枯腸,恐怕麻經是沒有,《詩經》倒還有一兩句呢。”荷生道:“我先說一個吧。”大家都說道:“總是他捷。”癡珠道:“你說吧。”荷生欣然念道:
“鳳飛翱翔,《朝天子》,於彼高岡。”
大家都譁然道:“好!”癡珠笑道:“我們賀一杯,你再說‘鴛鴦飛觴’吧。”於是大家都喝了一杯酒。荷生也陪一杯,說道:“我的飛觴,也是《西廂》曲文:
正中是鴛鴦夜月銷金帳。”
荷生並坐是癡珠,癡珠上首是謖如,謖如上首是紫滄,紫滄上首是劍秋。紫滄、劍秋恰好數到“鴛鴦”二字,二人便喝了酒。紫滄就出座走了幾步道:“這不是行令,倒是考試了!”荷生笑道:“快交卷吧。”一會,紫滄道:“有了!”
他由得俺乞求效鸞鳳,《剔銀燈》,甘與子同夢。”
大家說道:“豔得很!”荷生道:“這是他昨宵的供狀了。可惜今天琴仙沒有來,問不出他怎樣乞求來。”紫滄笑道:“不要瞎說,喝了賀酒,我要飛觴哩。”癡珠笑道:“賀是該賀,只是你有這樣喜事不給人知道,也該罰一杯!”採秋道:“你們盡鬧,不行令麼?”於是大家也賀一杯。
癡珠必要紫滄喝一杯,紫滄只得喝了,便說道:“我用那《桃花扇·棲真》這一句:
繡出鴛鴦別樣工。”
一數,“鴛”字數到秋痕,“鴦”字數到小岑。二人喝了酒。秋痕向小岑道:“你先說吧。”小岑道:“你是‘鴛’字,該你先說。”癡珠道:“我替秋痕代說一個。”採秋道:“那天代倩有例,罰十鍾!”癡珠只得罷了。秋痕就自己低着頭,想了半晌,喚跛腳裝了兩袋水煙喫了,才向荷生道:“《詩經》上可有‘視天夢夢’這一句麼?”荷生道:“有的。”秋痕便念道:
“這不是泣麟悲鳳,《雁過南樓》,視天夢夢。”
癡珠道:“錯韻了。‘視天夢夢’,‘夢’宇平聲,系一東韻。”秋痕紅着臉,默默不語。
荷生便笑道:“這也是他的心思,他是從‘這不是’三字想下,只是太衰颯些,又錯了韻,我替他罰一鍾酒吧。”於是喝了一杯酒。小岑便說道:“他是從來沒有弄過這些事,能夠冷得來,就算他聰明瞭。如今說個飛觴吧!”秋痕想了一想,說道:
“羨梁山和你鴛鴦冢並。”
癡珠瞧着秋痕發怔。荷生道:“秋痕怎的今天儘管說這些話!”秋痕不語,大家自也默然。
轉是採秋替他數一數,是謖如、紫滄二人喝酒。謖如便笑道:“如今卻該是我說,怎好呢?有了這一句,又沒有那一句。我倒情願罰十杯酒,不說吧。”荷生道:“這卻不能。”大家也說道:“願罰須罰一百鍾。”謖如見大家都不依,只得抓頭挖耳的思索。大家卻喫了一回酒,又上了五六樣菜,點了燈,謖如才說道:“我湊了一個,只是不通。”荷生笑道:“不用謙了,說吧。”謖如便念道:
“是爲嬌鸞雛鳳失雌雄,《五更轉》,悽其以鳳。”
癡珠道:“怎的你也說這頹唐的話?”理如道:“我也覺得不好。”荷生道:“好卻是好的,也渾成,也流美,只像酸丁的口氣,不像你的說法。”採秋道:“你儘管講閒話做什麼呢?請謖如飛觴吧。”謖如數一數,說道:
“翅楞楞鴛鴦夢醒好開交。”
“鴦”字是秋痕,“鴛”字是採秋。
秋痕數不清楚,怕又輪到自己,便說道:“怎的又說起《桃花扇》的曲文呢?”謖如道:“《桃花扇》曲文不準說麼?”秋痕道:“紫滄才說的《棲真》,你如今又說《入道》,真是要撮弄我麼?”採秋便笑道:“秋痕妹妹,‘鴛’字是輪着我。”便瞧着荷生、癡珠,念道:
“你生成是一雙跨鳳乘鸞客,《沉醉東風》,令儀今色。”
大家同聲喝一聲:“好!”採秋笑道:“既然是好,就該大家賀一杯了。”大家都說道:“該喝。”劍秋道:“怎的偏是他兩個人便說得有如此好句?”紫滄便接着說道:“可不是呢!又冠冕,又風流,實在是錦心繡口,愧煞我輩。”大家都滿賀了一杯。
採秋說道:“聽着!鴛鴦飛觴:
又顛倒寫鴛鴦二字。”
“鴛”字數到癡珠,“鴦”字數是謖如,二人都喝了酒。癡珠也不思索,說道:
“謖如鳳去秦樓,《四邊靜》,謂我何求。”
小岑道:“好別緻!”荷生道:“也蕭瑟得很,令人黯然。以後再不準說恁般冷清清的話。”癡珠便說道:“這也是題目使然,我們記的《西廂》曲文,總不過是這幾句,萬分揀不出吉語來,我說個極好的鴛鴦吧:
他手執紅梨曾結鴛鴦夢。
好不好呢?”謖如道:“也該有此一轉了。”荷生笑道:“我另賀你一杯吧,只是又該我重說了。”採秋說道:“他有此一番好夢,大家公賀他一杯,也是該的。”秋痕便替大家換上熱酒,先喝一杯,請大家幹了。
荷生喝了兩杯,癡珠自己系“鴦”字,也喝一杯。只見荷生瞧着劍秋,念道:
“好一對兒鸞交鳳友,《耍孩兒》,自今以始歲其有。”
大家都說道:“好極!旖旎風光。方纔說的總當以此爲第一。”劍秋道:“尖薄舌頭,有什麼好呢?”小岑笑道:“善頌善禱,彩波今天若在這裏,便該喝了十杯喜酒,你還說不好麼?”大家也有曉得劍秋的故事,也有不曉得的,卻通笑了。癡珠道:“就這個令論起來,自然是絕好,用那句《詩經》,真是有鼎說解頤之妙,大家滿飲一杯吧。”衆人飲過酒,又隨意喫了一回菜。荷生說道:“聽我飛觴:
雙飛若注鴛鴦牒。”
數了一數,“鴛”字是劍秋,“鴦”字是採秋。採秋瞅着荷生一眼。荷生道:“我替你喝一杯。”秋痕道:“令不準替,酒也不準替,採姐姐喝吧。”採秋喝了。
劍秋拈着酒杯,說道:“我只道輪不到我了,如今《西廂》曲文的‘鳳’字都被你們說完了,教我說什麼呢?”沉吟一會,向秋痕道:“你不要多心實在是《西廂》‘鳳’字我只記得這一個。”便念道:
“我只道怎生般炮鳳烹龍,《五供養》,來燕來宗。”
荷生讚道:“妙妙!三句直如一句。”採秋道:“這個越說越有好的來了,只可惜《西廂》‘鳳’字太少些。”於是大家也賀一杯。劍秋便向秋痕笑道:“我教你再講個好的吧:
我有鴛鴦枕翡翠衾。”
“鴛”字是秋痕,“鴦”字是小岑。秋痕道:“我是不會這個的,你何苦教我重說?”採秋道:“你多想一想,總有好的。”小岑喝了酒,秋痕將杯擎在手上,卻默默的沉思了好一會工夫,又將酒擱在脣邊。癡珠道:“怕冷了,換一杯喫吧。”秋痕道:“我如今不說冷的。”大家聽說,都笑起來。
秋痕怔怔的看。癡珠說道:“我是怕你酒冷,不管你的令冷不冷。”秋痕自己也覺好笑起來,便說道:“得了:
非關弓鞋風頭窄,《聲聲慢》,願言思伯。”
大家都說道:“這卻好得很!”採秋道:“秋痕妹妹真是聰明,可惜沒人教他,倘有人略一指點,他便沒有不會的事了。”劍秋道:“這句《西廂》是極眼前的,怎麼我先前總記不起?”荷生道:“秋痕有此佳構,大家都要浮一大白。”便教丫鬟取過大杯,衆人痛飲一回。秋痕也陪了三小杯,說道:“小岑沒有輪着,如今輪着小岑收令吧。
恨不得繞池塘摔碎了鴛鴦彈。”
“鴦”字是荷生,荷生喝過酒。
小岑一手拈酒杯,一手指着秋痕道:“我好端端的輪不着,你們要說出許多字來,叫我獻醜。如今《西廂》上的‘鳳’字更是沒有了,怎好呢?”秋痕道:“我就不說許多字,也要飛着你,不然,怎樣收令呢?你聽:
拆鴛鴦離魂慘。
不是你麼?”小岑喝了酒,走出席來。大家道:“休跑了。”小岑道:“我跑是跑不了,容我向裏間牀上躺一會想吧。”大家只得由他。
此時天已不早,約有八下多鍾了,大傢俱出席散步,說些閒話。荷生將着敲着桌,說道:“小岑!要撤場了,你還不交卷麼?”小岑緩緩的出來,說道:“曳白吧。《西廂》這一句,我找來找去,先沒有了,還說什麼!”採秋道:“你喝了一大鐘酒,我給你一句吧。”小岑道;“你要騙人,《西廂》那裏還有‘鳳’字?”採秋道:“你儘管喝酒,譬如沒有,秋痕妹妹做個保人,我喝兩大杯還你。”小岑道:“我喝,我喝!你說吧。”秋痕將大杯斟滿,小岑喝了。
採秋道:“我替麼鳳妹妹畫個小照,好麼?”小岑道;“你騙我喝了酒,竟說起這樣話來,好好的唱兩大鐘,我饒你去。”採秋道:“你說我沒有這一句曲文麼?你們通忘了,那《拷豔》第五支,不是有‘倒鳳顛鸞’這一句麼?”大家都說道:“眼前的曲文,怎麼這一會沒一個記得呢?”小岑道:“得了,我替你兩個預先畫出今夜情景吧:
倒鳳顛鸞百事有,《一窩兒麻》,好言自口。”
採秋道:“呸!狗口無象牙,你不怕穢了口。”荷生笑而不言。大家都笑說道:“小岑這個令浪得很,好好的說一個飛觴解穢吧。”
小岑笑着說道:“劍秋、紫滄喝酒。
誰擾起睡鴛鴦被翻紅浪。”
大家都說道:“四句卻是一串的。”採秋笑道:“好意給你一句,你就這樣胡說了。”小岑笑道:“你今夜不這樣,我說我的令,也犯不着你,你恁的心虛?怕是昨天晚上就這樣了。”採秋急起來,要扯小岑罰一碗酒,小岑跑開了,通席一場大笑。
丫鬟們遞上飯,大家喫些。漱洗已畢,鐘上已是亥末子初。梅、歐、洪三個便先散了。荷生、採秋同車回愉園去,癡珠和秋痕直送至大門,重複進來。秋痕牽着癡珠的手道:“天不早了,你的車和跟班打發他回去好麼?”癡珠道:“我喝碗茶走吧。”秋痕默然。正是: 好語如珠,柔情似水。
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冷雨秋深病憐並枕 涼風天末緣證斷釵
話說七月十六後,秋雨連綿,淅瀝之聲,竟日竟夜。荷生心中抑鬱,又冒了涼,便覺意懶神疲,飯食頓減。正在聽雨無聊,忽見青萍拿了一封信來,說是:“歐老爺差人冒雨送來,要回信呢。”荷生接過手來,覺得封面行書字跡姿致天然,不似劍秋拘謹筆跡,因想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劍秋行書,日來竟長進了!”即拆開一看,第一行是《病中吟》三字,急瞧末行,是“杜夢仙呈草”五字。心中倒覺跳了一跳,便將那詩細看過:
徒勞慈母勸加餐,一枕悽清夢不安。
病骨難銷連夜雨,悉魂獨擁五更寒。
沉沉官閣音塵渺,歷歷更籌藥火殘。
漸覺朱顏非昔比,曉來鏡影懶重看。
看畢,便問青萍道:“來人呢?”青萍道:“這是門上傳進來。”荷生道:“你去叫來人候一候,我即寫回信。”青萍出去,荷生又看了一遍,方纔研墨劈箋,想要和詩,奈意緒無聊,便提筆寫了數字,疊成小方勝,用上圖章,命青萍親交來人,說:“四下鍾準到。”
此時已有兩下鍾。青萍出去,荷生忙將本日現行公事勾當。恰好雨也稍停了,便吩咐套車,一徑向愉園來。途間只覺西風吹面,涼透衣襟,身上雖穿着重棉,尚嫌單薄。進了園門,只見黃葉初添,荷衣已卸。走過水榭,門窗盡掩,悄無人聲,便徑由西廊轉入春鏡樓。聽樓上宛宛轉轉的嬌吟,便悄悄步入屋子,只聽採秋吟道:
“早是雁兒天氣,見露珠兒奪暑……”
以後便聽不清楚,遂站在樓門下細聽,又聽見微吟道:
“門兒重掩,帳兒半垂,人兒不見……”
荷生就說道:“果然,小丫鬟也不見一個!”紅豆向扶梯邊望下,微笑說道:“來了,上來吧!”
這裏荷生剛踏上扶梯,早見採秋站在上面。荷生便望着說道:“怎的不見數日,竟病了。”一面說,一面步上扶梯。見採秋穿一件湖色紡綢夾短襖,米色實地紗薄棉半臂,雲鬟半(身單),煙黛微顰,正如雪裏梅花,比尋常消瘦了幾分,說道:“我也沒有什麼大病,不過身上稍有不快。”此時荷生已經上樓,便攜着採秋的手道:“你一病竟清減了許多!”採秋接着說道:“我覺你也清減些。”荷生道:“我今天也有些感冒。你的詩好得很,只是過於傷感。我本來昨天要來看你,奈密摺方纔拜發。總是這幾天的雨誤人。”採秋道:“這幾天的雨實在令人發煩。”荷生道:“可不是呢。我正要睡,他又響起來。”
正說着,只聽得窗紙籟籟,起了一陣大風,就是傾盆大雨。電光閃處,一聲霹靂,那小丫鬟捧一碗茶,剛上扶梯,心一驚,手一顫,便吊下去砸得粉碎,不顧命的徑跑上樓來哭了。採秋、紅豆都愕然問道:“怎的?”那丫鬟嚇得不能說話,半晌,才說道:“茶碗給雷打了!”說得三人通笑起來。紅豆道:“不要胡說,下去再泡一碗,好好端上來吧。”採秋說道:“難道屋裏只有你一個人麼?他們通跑那裏去了?替我叫兩個來。”小丫鬟答應去了。採秋便向紅豆說道:“這樣大雷,你替我到媽屋裏看看。再,水榭派的婆子、丫鬟通走開了,這回老爺來,竟沒人知道,你也替我查點一查點。”紅豆正要移步,採秋道:“等着。”就向荷生說道:“天快黑了,你的車叫他回去吧。”荷生沉吟半晌,說道:“也好。”於是紅豆也下樓去。
採秋坐了這一會,覺得乏了,就向牀上躺下,教荷生坐在牀沿。荷生便問起採秋喫的藥,採秋向枕畔取出帖子給荷生瞧,說道:“這地方大夫是靠不住的,他脈理全不講究。”荷生道:“這地方也自不錯。”正要往下說,卻來了兩三個小丫鬟。採秋申飭數句,那一個小丫鬟也衝上茶來。這一陣大雨過了,猶是蕭蕭瑟瑟的一陣細雨,雷聲轟轟,只是不住。丫鬟們已掌上燈來。
荷生走出簾外,見一天黑雲如墨,便說道:“今晚怕還有大雨哩。”遠遠聽得展聲轉過西廊,望下一瞧,卻是紅豆披着天青油細斗篷,嫋嫋而來,因吟道:
“雷聲忽送千峯雨,花氣澤如百和香。”
紅豆望着荷生,含笑問道:“開飯好麼?”荷生道:“我懶喫飯,有粥燉一碗喝吧。”紅豆道:“娘今日喝防風粥,早燉有了。”於是擺上飯,採秋勸荷生用些佛手春。荷生也只喝一小杯,啜了幾口防風粥。
採秋看着荷生兩頰通紅,說道:“你不爽快麼?”就將手向荷生額上一按,覺得燙手的熱,便說道:“我不曉得你有感冒,寄什麼詩,累你雨地裏趕來,又傷了寒,怎好呢?”荷生道:“我也不覺得怎樣不好,躺躺吧。”採秋忙替他脫去大衫,伺候躺下,把牀實地紗薄棉被蓋上,自己向牀裏盤坐,一雙兜羅棉的手,自上及下慢慢的捶。荷生委實過意不去,說道:“你也是個病人,我反來累你,怎麼好!”採秋道:“不妨。”於是採秋、紅豆合小丫鬟殷勤服侍。
一下多鍾,荷生汗出,人略鬆些,方纔睡下。雖陽臺春小,巫峽雲封,而玉軟香溫,正不知病相如魂銷幾許。到了四更,又是一場狂雨直打人紗窗來。一會,尚有那斷斷續續的檐溜。不想醒來卻是紅日上窗,天早開霽。
荷生起來洗了臉,漱了口,喫了幾口防風粥,便說道:“我要回去了。”採秋不肯,荷生道:“我在此困好,但有兩樣不便:一來怕營中有事,二來我在此,你不能不扶待我,我見你帶病辛苦,我又心中不安,豈不是更加病了?”採秋躊躇一會,只不言語。荷生道:“你不用爲難,還是走的好。”叫紅豆喚人赴大營打轎。採秋也不好十分攔阻,只是拭淚。不一會,報說轎子到了,便向採秋道:“你不用急,好好保養。我回去,一半天好了,就來看你。”採秋忍着淚點頭道:“好好服藥。”便又硬嚥住。荷生早起身來,採秋同紅豆扶了荷生下樓,青萍接着上了轎,放下風簾去了。
採秋坐在樓下,只是發呆。紅豆勸道:“這裏風大……”正待說下,賈氏已自進來,問道:“韓老爺是什麼病?昨夜我打聽你忙了一夜,辛苦了,該不要留他在此。”採秋一聞此言,淚珠便滾個不住,和賈氏委婉訴說一遍,上樓去了。從此更加沉重。
荷生回營後,也就躺下,一連五日不能起牀。
看官聽着:情種不可多得!此書既有韋、劉做了並命之鴛鴦,復有韓、杜做個同心之鶼鰈,天下無獨必有偶,這話不真麼?
再說癡珠這幾天爲雨所阻,不能出門,他也悶悶不樂,只得尋心印閒話。到了第四日下午,南風大作,雨更大了,前後院通是冥冥的;電光開處,閃爍金蛇,忽然一個霹靂,震得屋角都動。轉喜道:“久雨之後有此迅雷,明天定必晴了。”便欣然用過晚飯,向燈下瞧兩卷《全明詩話》,呼喚跟人伺候睡下。癡珠連夜通沒好睡,這回料定明日必要開晴,倒帖然安臥,並四更天那般大風雨也不知道。
到得次日起來,見槐蔭日影,杲杲搖窗,更自歡喜。忽見穆升進來口道:“李大人升任江南寶山鎮總兵,顏大老爺接署大營中軍。也下札了。”癡珠遲疑道:“這一調動,李大人就要遠別了。”言下神氣頓覺黯然。穆升不敢再說別話,癡珠就吩咐套車。用過早點,衣冠出門。先到卓然公館賀喜,然後向謖如衙門來。
恰好李夫人晨妝已竟,便延人後堂,不免敘起分手的煩惱來。夫人道:“我們家眷是不走的。”說着,謖如也回來了,一見癡珠,便說道:“我此會吉凶未卜,累累家口,全仗照拂。”癡珠就慰勉一番。擺上早飯,換了衣服,三人同喫。謖如道:“遊鶴仙前天寄銀一百兩,我因得此調動信息,便忘了。”癡珠道:“他如此費心,教我怎好生受呢。”謖如道:“這又何妨。”癡珠道:“也罷,此款就存你這裏,再爲我支出兩個月束,統託你帶到南邊,轉寄家中。”謖如答應了。
癡珠怕謖如有事,也不久坐,順路便向秋心院來。此時積雨新霽,綠陰如幄,南窗下襬四架盛開的木蘭花,芬芳撲鼻。秋痕方立欄畔,望見癡珠,笑道:“我算你也該來了。”癡珠含笑不語,攜着手同人客廳。見秋痕穿件沒有領子素紡綢短衫,卻也大鑲大滾,只齊到腰間;穿條桃紅縐褲,三寸金蓮,甚是伶俏。兩鬢茉莉花如雪,愈顯出青溜溜的一簇烏雲。癡珠便默默的領略色香,憑秋痕問長問短,總不答應。秋痕急起來,說道:“你怎的做個啞巴,盡着瞧人,不會說話呢?”癡珠正色道:“華(髟曼)忉利,不落言筌。”秋痕笑道:“原來你參禪了,只怕你這禪也是野狐禪,不然便是打誑語。”說得癡珠喫喫笑起來。
恰好丫鬟送進茶來,癡珠放開手,吟道:“如今撒手鴛鴦,還我自在。”秋痕瞅着癡珠一眼,道:“你說什麼?我卻是鴛鴦結牢鎖心頭哩。”癡珠笑道:“算了,不說這些。我且問你,這幾天好雨,你不岑寂麼?”秋痕給癡珠這一問,覺得一股悲酸,不知從何處起來,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淚來。倒教癡珠十分駭愕,說道:“怎的?”秋痕也不言語,半晌,起來拉着癡珠,嚥着道:“我們裏間坐吧。”
到了臥室,秋痕嗚嗚咽咽的說道:“若非這幾天下雨。”只說這一句,便向牀躺下,大哭起來。癡珠不知所謂,見秋痕前是一枝初開海棠,何等清豔;這會卻像一個帶雨的梨花,嬌柔欲墜,正不曉得他肚裏怎樣委曲,自然而然也是悽悽楚楚。二人一躺一坐,整整半個時辰。
秋痕見癡珠爲他悽楚,心中十分感激,便拉了癡珠的手,重新又哭。癡珠見秋痕拉着他哭,知道是感激他意思,便想起秋華堂席間秋痕兩番的灑淚,又想道:“秋痕,你有你的委曲,你可曉得我也有同你一樣委曲麼?”癡珠一想到此,便似君山之涕、阮籍之哀、唐衢之慟一時迸集,覺得痛心刺骨,遂將滿腔熱淚,一一對着秋痕灑了出來,竟是一場大哭。哭得李家的男女個個驚疑,都走來窗外探偵。那兩個小丫鬟只站着怔怔的看。倒是秋痕曉得外面知道了,轉抹了眼淚,坐了起來,勸癡珠收住淚,故意大聲道:“你嘔人哭了,你又來陪哭做什麼呢?”一面說,一面教跛腳舀了一盆臉水,親自擰塊手巾,給癡珠拭了臉。癡珠便躺下,秋痕喚小丫鬟泡上茶來。
又停了一回,秋痕見癡珠側身躺在牀上,半晌沒有動撣,怕是睡着,便悄悄上來叫了一聲。只見癡珠撐開眼,嘆一口氣道:“要除煩惱,除死方休!”秋痕不覺淚似泉湧.嚥着聲道:“不說吧!”就同坐起來。只聽得檐前鐵馬叮叮噹噹亂響起來,一陣清清冷冷,又一陣蕭蕭颯颯。飛上撼木,刮地揚沙,吹得碧紗窗外落葉如潮,斜陽似夢。
秋痕向外間攬鏡,更細勻脂粉,梳掠鬢鬟。癡珠正襟危坐,朗吟東坡的《水調歌頭》道:
“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此際轉覺兒女俗情,卻被那幾陣大風吹得於乾淨淨,無復絲毫掛礙。便站起來道;“天不早了,我走吧。”秋痕牽着衣,笑道:“我今天不給你走。”就拉着手,仍向牀沿坐下,噙着淚說道:“鬧了半天,我的話通沒告訴你一句。”癡珠沉吟一會道:“你留我,我這會卻有我的心事!”這一說,把秋痕氣極了,將鬢邊一條玉欽拔下,就雙手向桌上打作兩下。癡珠要攔也攔不及。只見柳眉鎖恨,杏臉含嗔,一言不發,就伏在牀裏薄被上,哽哽咽咽的哭。此時快上燈了,又颳了一陣大風,癡珠只得扶起秋痕,含笑說道:“我不走吧。”接着說道:“我不是不肯在你這裏住,卻是怕住時容易,別時爲難哩。”秋痕噙着淚說道:“住了再說。”於是癡珠笑道:“花開造次,鶯苦丁寧,我也只得隨緣。”就喚跛腳進來,告訴他們叫車回去。
看官!你道秋痕目前苦惱是什麼事呢?原來秋痕自見過癡珠之後,便思託以終身,他的爹媽也想.秋痕看重癡珠,能夠來往,也免天天和秋痕淘氣。後來見癡珠灑灑落落的,便沒甚大望頭了。十七這一天,錢同秀、馬鳴盛、卜長俊、胡苟、夏旒五人作隊從張家出來,便由李家門口經過,恰值狗頭出來,一見錢、馬,趕忙請安,邀請進來。這鳴盛是花案頭家,自然到過秋心院,其餘卜長俊二人,都不過公宴中見面,同秀是五月初五見過秋痕一面,就也無怨無德。只有狗頭肚裏那曉得鳴盛是不喜歡秋痕的,卜長俊三人不過是闊蔑片,只有同秀是個有名的大冤桶,十分仰慕;如今有緣扳得進門,那一種巴結,無庸筆墨形容。卜長俊三人也曉得其意,便十分慫恿起來。同秀這個人,本是傻子,那裏曉得察言觀色,卻自答應了。幸而四下多鍾,五人通去了。可喜天從人願,靠晚竟下起滂沱大雨來,一連三日,這些人自不能來了。秋痕算定,天一開晴,癡珠必來,又立定主意,教癡珠住了一夜,此圍就解,以後慢慢的好商量出身。不想癡珠一見面,就問他“這幾天好雨,你不岑寂麼?”在癡珠不過是句口頭話;在秋痕想來,一則像他平日喜歡兜攬,這冤無處訴;二則怪癡珠全不曉得他的心事,竟然有此大相刺謬之語,所以百感俱集。以後癡珠又不許他住下,覺得天壤茫茫,秋痕一人,終久無個結局,所以痛入骨髓。如今癡珠住下,那一夜枕邊吐盡衷腸,傾盡肺腑。
此時更深,月也上了,皎皎窺窗。癡珠嘆口氣道:“你的心緒,我無所不知,只是我留滯此間,是爲着路梗,路若稍通,我便回家看母去了。我業經負了娟娘,豈容再誤!而且你媽口氣十分居奇,我的性情又是介介,異日怎樣歸結呢?”說得秋痕又嗚嗚咽咽的哭了。癡珠難忍,只得說道:“你的話,算我都答應了。”因吟道: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又吟道:
“夜闌聞軟語,月落如金盆”。
口中高吟,心中十分悲憤,恰好那五更風聲怒號,也像爲他鳴盡不平一般。正是:
芳樹多陰,雨簾未卷;行郎有伴,接葉當秋。繁香如不自持,冷豔誰能獨賞?瑤琴楚弄,驚簾鉤鸚鵡之霜;嚼蕊吹花,作天海風濤之曲。歌脣銜雨,珍伊手底馨香;濁水清波,墮我懷中明月。嫣燻蘭破,輕輕語碎羅幃;波旋翠寒,獵獵風呼綾扇。江上之青衫未浣,尊前之紅淚又斑。
蠟燭銷魂,窗紗鎪影,豈傷心人別饒懷抱?知天下事各有難言!捧皎日之瓊姿,澀雌弦之臺粉。天何此醉,我見猶憐。護持薄霧之裙,遊戲凌雲之筆。掃除一切,剛逢絕塞秋風;憔悴三生,莫問殘燈影事。
到了次日,癡珠的定情詩,是四首七絕,雲:
揚州一夢已十年,猶有新聲上管絃。
最是獲花蕭瑟處,琵琶簾外雨如煙。
少小飄零恨已多,隨風飛絮奈愁何!
浮萍還羨沾泥好,悽絕筵前白練歌。
畫屏銀燭影搖紅,一片春痕似夢中。
安得護花鈴十萬,禁他枝上五更風?
敢將顏色說傾城,但解憐儂便有情。
夜合花開蓮子苦,殷勤還與記分明。
從此秋痕一心一意,屬在癡珠。不特生客不接一語,就是前度漁郎,也不許問津了。因癡珠說起採秋帳條絛有八字,就寫了“結歡喜緣,成鸞鳳友”一對,也親自挑繡掛上。其實前生夙孽,此世清償,煩惱無窮,得幾多歡天喜地?頻伽並命,也難比鳳友寫交!正是:
愛極都成恨,情深轉是癡。
旁觀明似鏡,當局幾人知?
欲知後事,且聽下四分解。
第十九回 送遠行賦誦哀江南 憶舊夢歌成秋子夜
話說癡珠次日,也曉得荷生病了,自秋心院回來,一路想道:“謖如將走,荷生復病,人生盛會,真不能常!”又觸起秋痕告訴許多的話,到了柳溪,瞧着蓼家殘荷,黯黯斜陽,荒荒流水,真覺對此茫茫,百端俱集!
廿三日起來洗漱後,作個小橫披,是七絕四首。詩云:
朋舊天涯勝弟兄,依依半載慰羈情。
不堪攜手河梁上,聽唱陽關煞尾聲。
金樽檀板擁妖姬,寶馬雕弓賭健兒。
此後相思渺何處?莫愁湖畔月明時。
江北江南幾劫灰,蕪城碧血土成堆。
好將一副英雄淚,灑遍新亭濁酒杯!
滾滾妖氛黯陣雲,天風鼓角下將軍。
故人準備如椽筆,揮斥豐碑與紀勳。
又作一對雲:
春風風人,夏雨雨人;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便坐車來訪謖如,把詩和聯親手遞上。謖如展開一看,大喜,謝了又謝。癡珠就約二十五日過秋華堂一敘。謖如道:“這又何必呢?”癡珠道:“垂老惡聞戰鼓悲,急觴爲緩憂心搗。而且經略委餘黻如河東緝捕,我也要餞行。花案上瑤華、掌珠,說是好的,我不曾見面,請他來與秋痕作伴吧。”謖如答應。癡珠順路便約過黻如,又約子善、子秀,就來秋心院。兩人纏綿情話,早是黃昏。
癡珠要去瞧採秋的病,就到愉園。紅豆領上春鏡樓來,小丫鬟早將東屋簾子掀起。癡珠進去,見簾幕風微,藥爐香燼,牀上垂下月色秋羅的帳,採秋坐在帳裏,就如芍藥煙籠,海棠香護,令人想漢武帝隔障望李夫人光景,說道:“我聽荷生說你病,”正待說下,採秋早接着道:“荷生怎樣呢?”癡珠道:“我是前日見過他,嗽得利害。昨日隔一天,想今日該減些。”採秋嘆一口氣道:“你教他好好保養吧。你和他說,我沒有什麼病。”癡珠答應。坐了一會,喫過茶,說些近事,就走了。回寓已有五下多鍾。
過了一日,秋華堂也照前一樣鋪設,秋痕七下鍾就來。早飯後,謖如先到,隨後大家也陸續到齊。謖如領着衆人往芙蓉洲汾神廟散步,從西院回來秋華堂,見席已擺好。癡珠送酒,大家通辭了。黻如首座,謖如第二位,子善、子秀第三、第四,以後位次,不用說是癡珠一人上首,下首秋痕、掌珠、瑤華三人團坐。
酒行數巡,掌珠唱了一支小調,瑤華唱了一支二簧。秋痕向癡珠說道:“我今天嗓子不好,你給我告個假吧。”黻如笑道:“你不唱,我說個令,你卻要依。”秋痕道:“我便遵令吧。”黻如笑道:“還有一說,別人不管,你是不準眷代。”秋痕遲疑一會,也自答應。黻如便喝一杯令酒,道:“我這令是一個字,如因緣因字,困卦困字,將裏頭一個字挖出來,卻得有本字領起,疊句《四書》兩句。說得好,大家公賀一杯,說得牽強及說不出者,罰三杯。大家依麼?”大家通依了。黻如道:“我如今說一個‘國’字吧,《四書》疊句是:‘或勞心,或勞力’。”大家都讚道:“好!”公賀一杯。
下首是子善,想了一會,說道:“我這字不好,是個‘囚’字,《四書》疊句:‘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故如道:“字面不好,說得《四書》卻極渾成,大家通喝杯酒吧。”下首是掌珠,情願罰酒。再下首便是秋痕,秋痕卻不思索,說道:“我說一個‘囿’字,《四書》疊句:‘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大家都拍手說道:“自然之至,我們該賀一杯。”
秋痕瞧着癡珠笑,癡珠急把臉側開了,向瑤華說道:“琴仙,輪到你了,你想一個字,我替你說《四書》。”瑤華想一想,說個“圇”字。癡珠道:“這個字教我那裏去找兩句《四書》呢?你再說一字吧。”瑤華又想一想,說個“圄”字。癡珠道:“得了:‘始吾於人也,今吾於人也’。”黻如道:“錯了。這兩句是疊文,不是疊句。而且‘吾’字在第二字,該罰三杯。”癡珠道:“我說得太急,忘了。但我是替人的,罰一杯吧。”黻如也依了。
癡珠喝了酒,復向瑤華道:“你再說一字。”秋痕道:“已經罰了,還要重說作什麼呢?”瑤華笑道:“給我再說一個吧。”掌珠道:“你有人替說《四書》,又有人替喝罰酒,就說一百個也何妨呢?”瑤華道:“我只說這一個,看他有《四書》出來沒有。”大家問道:“什麼字?”瑤華道:“囦’字。”癡珠鼓掌道:“水哉,水哉!”大家也譁然笑道:“妙得很!大家又該賀了。”於是子秀說個“田”字,《四書》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謖如說個“曰”字,《四書》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大家也都說:“好!各賀一杯。”
癡珠道:“我說一字收令吧。”便說了個“固”字,《四書》是:一古之人,古之人”大家齊聲道:“好!”黻如道:“我喝一大杯。”癡珠道:“我也陪一大杯。”
此時內外上下都上了燈,癡珠向謖如道:“回首七夕,不及一月,再想不到今日開此高筵!”便吟道:“死別已吞聲,生別長惻惻。”謖如道:“我自己也想不到。”說着,兩人神色都覺修然。
秋痕怕癡珠喝了酒傷心起來,便說道:“我有個令,大家行吧。”黻如道:“什麼令?大家商量。”秋痕笑道:“我這令,是有賀酒,沒有罰酒,做個破題。”癡珠笑道:“酒令要做破題,也是奇談。”黻如道:“《桃花扇》上酒令不是有個‘冰綃汗巾’的破承題麼?且看秋痕出什麼題。”秋痕道:“我這題也是《四書》上有的。”謖如道:“又牙的令是《四書》,你的令又是《四書》,不是單作難我麼?”秋痕向謖如道:“我出題,隨着人做不做,你再想一個令吧。”謖如想一想道:“我還飛觴吧,是‘江南’二字,數到者,兩人接令。”癡珠道:“好!秋痕,你出題吧。”秋痕道:“我的題是《四書》開章第一個的圜。”黻如道:“好題!”秋痕道:“謖如,你飛觴吧。”謖如喝一杯酒,說道:“子善、黻如喝酒:乘勝克捷,江南悉平。”癡珠拍案道:“好極!顧我老非題柱客,知君纔是濟川功。”就將大杯,教秋痕斟滿一杯,向謖如道:“我賀你一杯。”於是子善、黻如也喝了酒。
黻如笑道:“行文、喝酒、飛觴,今日真是五官並用。”秋痕催着飛觴,黻如道:“我先交卷了,再飛觴吧。我破題得了。”便念道:
“所貴聖人之神德兮,刓方以爲圓。”
癡珠笑道:“超妙得徹大家各賀一大杯吧。”於是大家各喝了酒。子善道:“聽着‘江南’飛觴:青山一髮是江南。琴仙、秋痕喝酒。”黻如便指着秋痕,笑道:“我要再給秋痕喝一杯:家在江南黃葉村。”癡珠吟道:“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當下瑤華、掌珠各喝了一杯酒。秋痕便喝了兩杯。
癡珠道:“我也交卷吧:大回在上,予欲無言。”黻如道:“運用成語,如自己出,我也還敬一大杯酒,大家也各人賀一杯。”秋痕催着瑤華飛觴。瑤華卻瞧着癡珠,說道:“聽我飛觴:青衫淚滿江南客。出如、癡珠喝酒。”癡珠笑道:“琴仙可人也。”謖如道:“我也湊了兩句請教吧:意在寰中,不言而喻。”癡珠喝一聲“好”,說道:“謖如竟有如此巧思,我便要喝三大杯哩。”秋痕瞅了癡珠一眼,說道:“你真要拚命喝嗎?”於秀道:“秋痕,你該兩句飛觴,不要管別人的事,快請說吧。”
秋痕道:“我的頭一句是:霜剪江南綠。該子秀、謖如喝酒;第二句是:寄根江南。也該子秀、謖如喝。”謖如道:“秋痕,你怎的算計我兩個哩?”秋痕笑道:“多敬你兩鍾酒不好麼?”便催掌珠。
掌珠笑道:“我沒有詩句,怎好呢?”秋痕道:“你有現成句子都好。”掌珠又笑道:“我只有這四個字,說出來卻自己要先喝酒了。”便一手舉杯,向癡珠說道:“江南才子。”說畢,將酒自己先喝乾,向秋痕道:“你也喝吧,這是冤你一杯酒。如今該黻如、癡珠飛觴了。”
黻如說道:“解作江南斷腸句。謖如、子秀喝酒。”癡珠向謖如道:“官愛江南好。於秀、琴仙喝酒。”子秀道:“我共該四句飛觴了,一起說吧。第一句,是黻如、癡珠喝酒:論德則惠存江南;第二句,秋痕、寶憐喝酒:正是江南好風景;第三句,我同琴仙喝一鍾:江南無所有;第四句,秋痕、寶憐再喝:黃葉江南一掉歸。”秋痕笑道:“子秀你好!三句要我喝二杯酒!”
謖如道:“我說兩句。第一句給癡珠、黻如喝:珥江南之明璫;第二句,我陪癡珠喝吧:江南江北青山多。”癡珠道:“大家通說了,我雙收吧。破題是: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飛觴是:魂兮歸來哀江南。”說吧,噙着眼淚,將筷子亂擊桌板,誦那瘐信《哀江南賦》,聲聲哽咽起來。
慌得秋痕跑到上首,說道:“你醉了,到炕上躺躺吧。”癡珠剛念得“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同於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託”四句,就給秋痕奪去筷子,便說道:“我沒有醉,你不要怕。”黻如瞧着表,說道:“十一下鍾了,我們也該散了。”謖如便催着端飯,秋痕早擰塊熱手巾遞給癡珠。
癡珠轉笑向黻如道:“醉卻不醉,只心上不曉得無緣無故會傷感起來!”黻如道:“客邊心緒,幾百難言,放開些吧。”癡珠又覺痛心難忍,黻如也自悽惶,吟道:“亂後今相見,秋深獨運行。”大家黯然。轉是癡珠破涕笑道:“分手雖屬難堪,壯心要還具在。”便吟道:“要聞除(豸契)貐,休作畫麒麟。”大家都道:“好極!癡珠豪爽人,該有此轉語。”於是喫些稀飯,洗漱一完,黻如三人和掌珠、瑤華就都散了。只謖如、秋痕十分難受,奈夜已深,不能不分手而去。
看官!你道癡珠這一晚,好過不好過呢?
且說荷生、採秋,病或不愈,愈後復病,直至八月初,甫皆脫體。這日癡珠無事,帶了秋痕同來。適值颳風,秋痕見癡珠身上只穿兩件夾衣服,便叫人回去取件茶色湖縐薄棉祆,替他換上。方卸去長夾祆,癡珠摳着小衫將手向背上搔癢,便把那個九龍佩露出來。荷生瞧見,也不言語,轉說道:“風大,你快穿上吧。”
癡珠換過衣服,喝過茶,見採秋、秋痕同坐牀沿,聽荷生說那江南軍務,講得令人喪氣,便吟道:‘譁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一人走來外間,見長案上書堆中有一本《鴛鴦鏡》填詞,就取來隨手一翻,是《金絡索》,填的詞是:
情無半點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兒,拉扯無安頓。蠶絲理愈紛,沒來由,越是聰明越是昏。那壁廂梨花泣盡欄前粉,這壁廂蝴蝶飛來夢裏魂。堪嗟憫,憐才慕色太紛紛。活牽連一種癡人,死纏綿一種癡魂,穿不透風流陣!
又往下看,填的前腔是:
藍田玉氣溫,流水年華迅。鶯燕樓臺,容易東風盡。三生石上因,小溫存,領略人間一刻春。恁道是黃金硬鑄同心印,怎曉得青草翻添不了根。難蠲忿,怕香銷燈灺悵黃昏。夢鴛鴦一片秋雲,葬鴛鴦一片秋墳,誰替恁歌長恨!
忽然想道:“怕就是這一段故事。”便將序文檢看,卻是將《池北偶談》“李閒謝玉清”一則衍出來,就不看了。
裏間荷生說到“南北兩營漬散,大帥跑上番舶”,大傢俱笑吟吟坐聽,都忘卻癡珠。只秋痕看見癡珠出去外間,半日靜悄悄的,便起來將簾子一掀,只見癡珠手上拿一本書,那兩隻眼睛直注在書皮上呆呆的瞧。秋痕不知其故,向前說道:“怎的?”癡珠也不答應。荷生也跟出來,見癡珠坐着發呆,秋痕站着發急,倒好笑得很,忍着笑道:“瞧什麼,這樣出神?”也向前來看,癡珠將書撂在案上,說道:“汝們都不懂得。”秋痕便扯過癡珠的手道:“不要講夢話了。”癡珠又不答應。荷生也覺駭然,便叫道:“癡珠!你瘋麼?”此時紅豆、小丫鬟都站在一旁。
採秋聽荷生叫得大聲,也出來瞧。只見癡珠笑道:“我那裏是瘋,我記那碑文。”荷生三人見他好端端說話,便也好笑,都問道:“是什麼碑文?”癡珠道:“我四月間草涼驛作了一夢,見個雙鴛詞碑記,當時默了出來,只忘一半;至夢中光景,合着眼便見那個人,那個地方。自潼關以後,病了兩場,把夢通忘了。這會碑文也只記得‘則有家傳漢相,派衍蘇州’十字,你道可恨不可恨!”荷生道:“你既然默了一半,便有底了,記他作甚?”秋痕道:“這有什麼要緊事,也值得這樣用心去想!人家說我傻,我卻不傻;你喚作癡珠,不真個癡麼?”採秋道:“這夢也奇,確確鑿鑿有篇碑記。”荷生笑道:“你信他鬼話!不過是他有這一篇遊戲筆墨,編這謊話騙人!”癡珠道:“我要編個謊,什麼編不得,卻編個不完不全的夢?你不信,我明天檢那碑記給你瞧,還是草涼驛飯店五更天寫的。”採秋道:“這碑記就說的是姓韋,卻也古怪!”秋痕道:“那碑記說這姓韋,是怎樣呢?”癡珠道:“這姓韋的也同我們一樣吧,就中敘的曲折我通忘了。”正說着,丫鬟們端上飯,四人小飲,到了二更方散。
這一晚,癡珠心上總把《金絡索》兩支填詞反覆吟詠。不想秋痕另有無數的話要向癡珠講,卻燈下躊躇,枕邊吐茹,總不好自己直說出來,忽然問着癡珠道:“妓女不受人污辱,算得是節不算是節?”癡珠道:“怎麼不算得是節?元未毛惜惜,明末葛嫩、楚雲、瓊枝,那個敢說他不是節!”秋痕道:“你曉得我這個人怎樣結果?”癡珠道:“我自己結果也不知道,那裏曉得你。你今日不聽荷生說那江南光景?給我看來,普天下的人也不知作何結果,何況我與你呢!”秋痕便默然不說。
癡珠枕上聽着階畔窗前蟲吟卿卿,反來覆去,一息難安,吟道:“人生半哀樂,天地有順道。”秋痕在枕邊,便將“哀”、“樂”、“順”、“逆”,字字要癡珠講出,癡珠含笑不語。一會,做成《秋子夜》三章雲:
寒蛩啼不住,鐵馬風力緊。
明月人羅幃,夢破鴛鴦冷。
捐棄素羅衣,制就合歡帳。
一串夜來香,爲歡置枕上。
依似秋芙蓉,歡似秋來燕。
燕去隔年歸,零落芙蓉面。
秋痕聽了,嘆口氣道:“芙蓉間斷,你卻不管!”癡珠笑道:“你叫我怎樣管呢?”
秋痕道:“你聽四更了,睡吧。”正是:
天涯芳草,目極傷心。
干卿底事?一往情深!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 溪頭聯步邀月同歸
話說逆倭騷擾各道,雖大河南北官軍疊次報捷,而釜底遊魂與江東員逆力爲蛩蟨,攻陷廣州,擄了疆臣,由海直竄津沽。謖如起先以南邊軍功薦升參將,後來帶兵赴援幷州,又晉一級,就留大營。元夕一戰,應升總兵,此番朝議以謖如系將門子孫,生長海壖,素悉賊情,故有寶山鎮之命。
臨行,向癡珠諄問方略,癡珠贈以“愛民”、“禮士”、“務實”、“攻虛”、“練兵”、“惜餉’、“禁海”、“爭江”八策,約有萬言。大意是說:南北諸軍連營數百座,都靠不住,必須自己攜帶親兵,練作選鋒,纔可陷陣;其平定大局,則以內治爲先,內治則以掃除中外積弊爲先。積弊掃除,然後上下能合爲一心,彼此能聯爲一氣。庶幾旌旗變色,可復武漢以踞賊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賊羽翼,可清淮海以斷賊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賊巢,金陵唾手可復。後來韓荷生平倭、平江東,謖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隴,以此戰功第一,併爲名將。
如今且說謖如臨行這日,夫人不曾出城,癡珠卻是前一夕先赴塗溝。塗溝紳士見說秋華堂韋師爺來了,他是個武營領袖,便招就近團甲,迎入行館,擺起盛筵,轉累癡珠無緣無故的酬應起來。酒半,談着那年賊陷平陽,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嚴。便取出所儲火器槍棒,召團丁中勇猛肥長,排立階下,指說這個善射,這個善拳,這個能飛韓刺人於陣,這個能躍丈牆獲賊於野,口若不盡其技,而階下眉目手足各躍躍欲動。癡珠不免謬讚一番,真是苦惱。
次日又累贅了半日,謖如方到。俟得謖如見過各官各紳,已是人夜,才得暢談。黎明,癡珠怕與大家酬酢,便是灑淚分手,蒼茫歸路。想着羈旅長年,蕭條獨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齒之精神,瞀亂頗同宋玉;無聊之言語,蹇喫更甚揚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離別之時,一鞭殘照,幾陣歸鴉,更覺面熱心寒,魂銷骨化。坐在車上恍恍惚惚,到了一處,卻擠了車,方知已是進城。剛騰開了,劈面又有一車,垂着簾子,轔轔而來。
只見車裏的人陡然把簾子一掀,露出一個花容來,喜動顏開,笑了一笑道:“久不見了!”癡珠瞥目,略一遲疑,憶是曼雲,便也輾然道:“你去那裏呢?”曼雲尚未回言,兩下早已風馳電掣的離遠了。癡珠這會才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數日不見,便吩咐李三:“到菜市街去!”剛到愉園巷口,恰好荷生的車停在一邊,就也下車,步行進去。見過荷生、採秋,知兩人病已漸愈,因說些謖如交情及自己傷感的話。
荷生、採秋都安慰一番。此時丫鬟已掌上燈,荷生道:“你的車叫他回去,在此喫過飯,我送你秋心院去吧。”癡珠正待答應,忽報:“歐老爺來了!”荷生大喜。四人相見,各述了這幾天情事。荷生就向劍秋道:“你這幾天訪‘彩波幾次哩?”劍秋道:“我方纔去看他,他給餘觀察傳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來找你。”癡珠道:“我剛進城逢見彩波,原來黻如今天請客。”當下四人對着樓頭新月,淺斟低酌。
大傢俱說起謖如,荷生因談着江南須若何用兵,若何籌餉,所見與癡珠都合。癡珠也自歡喜,說道:“此十餘年用兵,一誤於士不用命,再誤於此疆彼界,三誤於頓兵堅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將悉就凋零,大官既狃恬嬉,後進方循資格。天道十年一小變,你看這一二年後,必有個人出來振刷一番,支撐半壁,所謂數過時可。”正欲說下,劍秋突然說道:“安知非僕?”荷生、採秋不覺大笑起來。
癡珠正色道:“座中總有其人,卻看福命如何哩!”採秋就也正色道:“這是閱歷有得之言。”劍秋道:“蕤賓之鐵躍於海內,黃鐘之鐸動於地中,有則類必識之。”荷生道:“這也難言!”癡珠便接道:“天之生才,何代無有?何地無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時,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爲郭、李,爲韓、範;不恰好的,便橡慄拾於白頭,桄榔倚於儋耳,這又有什麼憑據呢!”說得劍秋俯首無詞了。荷生道:“古今無不平之賊,在先求平賊之人。蕭何薦韓信,便拜大將,一軍皆驚。光武幘坐迎見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牽資格,修飾邊幅,這還得非常的才麼?”癡珠柑掌笑道:“使君故自不凡!”於是暢飲起來。
直至十下鍾,曼雲回家,打發保兒來探劍秋,荷生、癡珠十分高興,要跟着劍秋同去曼雲家來。此時曼雲已卸了妝,趕着接人。因講起黻如這席是爲癡珠、秋痕而設,緣癡珠塗溝去了,秋痕不來,今日只有子秀、子善、掌珠、瑤華和曼雲五人,於是說些閒話。
曼雲無意中卻又敘起秋痕出身。原來秋痕系豫省滑縣櫻桃村人,三歲喪父,家中一貧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着祖母侯氏長成。後值荒年,侯氏餓死,堂叔阿虎領着逃荒,到了直隸界上,鬻在章家爲婢。章家用一媼,即秋痕現在的媽牛氏。彼時秋痕年才九歲,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歡心,坐此日受鞭樸。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後素有外交。恰好有個李裁縫,就在章家斜對門開一小鋪,牛氏也爲他主人待他無恩,便乘機和李裁縫商量,引誘秋痕逃走。李裁縫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會唱些崑腔,奈年老了,將平日私積娶妻馬氏,是個門戶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夥狗頭,纔有數歲,馬氏就死。狗頭自少兇悍,無惡不作,卻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認作女兒,和牛氏做了夫婦,跑至幷州,想要充個裁縫度日。奈耳聾眼花,想做生理,又沒本錢,便逼秋痕學些崑曲,把狗頭做個班長。
看官!你想秋痕情願不情願?大凡一個人,總是一死爲難。當秋痕受餓時,能夠同侯氏一死,豈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個打死,就也乾淨。無奈幼年受人誆騙,這也是他命中該落此劫,又前世與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許多冤債,故此餓不能死,打不能死,該一一償了清楚,然後與癡珠證果情場,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脫。
秋痕先和曼雲極說得來,背地把這出身來歷哀訴曼雲。曼雲這會通告訴癡珠、荷生。癡珠聽着,與秋痕所說大同小異,就也罷了。其實秋痕就裏還有一件大苦惱,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癡珠從何曉得?只見狗頭便不喜歡,說他會做強盜。
當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園。癡珠便來秋心院,闔家通睡,半晌叫開大門。狗頭披着衣服出來,說道:“老爺怎的幾天不來呢?”癡珠道:“我跑了徐溝一遭,來往三日。”就在南廡欄干邊等了一會,覺得風吹梧葉,籟籟有聲;久之,(犭咼)兒狺狺,跛腳開了月亮門。裏頭窗昏竹響,簾動燕醒。只見秋痕早拿個蠟臺,站在東屋門邊,笑盈盈的道:“差不多三下鍾了,從那裏來的?”癡珠也含笑搶上數步,攜着秋痕的手,一面進去,一面告訴他這幾天的事。
秋痕道:“你就也不給我信兒!”癡珠說話時候,秋痕已將西洋燉交跛腳去燉開水。這會開了,秋痕便釅釅的泡上一碗蓮心茶來;又替癡珠卸了長衣服,見身上還穿着茶色湖縐薄綿襖,說道:“不涼麼?出城也該換一件厚些的。”癡珠笑道:“是你替我穿上,我就捨不得卸下。”秋痕笑了一笑,便掛起帳來。癡珠瞧着錦被撒在一邊,便拍着秋痕的肩,含笑道:
“春窗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衾不得知。”
秋痕沉着臉道:“你怎說?難道我心上也有個施利仁麼?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言下已吊些淚來。忙得癡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淚也吟道:
“何當巧吹君懷度,襟灰爲土填清露!”
癡珠泫然道:“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該知道纔好呢。”秋痕道:“我可也不是這般說!”癡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這一夜綢繆就說不盡了。但見:
腰知學舞,眉正鬥強;沉沉之帳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鬢雲不動,色益妖韶;銅鏡欲昏,窗紗上白;檀槽一抹,記尋春色於廣陵;睡臉乍
新,知污粉痕於定子;亭亭玉樹,未憐亡國之人;耿耿秋河,直墮雙星之影。
這且按下。
再說花選十妓,自秋痕外還有九人。銷恨花潘碧桃,後來自有表見。其餘占鳳池薛寶書,這個池卻爲士規佔去。玲瓏雪冷掌珠,這個珠卻爲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歸於苟子慎。紫風流楚玉壽,風流在卜長俊、胡苟兩人,後來亦自有結果。錦繃兒傅秋香,萎蕤自守,幾回將爲馬鳴盛、錢同秀攥取,幸他媽高擡身價,同秀、鳴盛就也不敢下手。曼雲和丹翬,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荷生、癡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見荷生、採秋,癡珠、秋痕如許情分,便也有個擇本而棲的意思。丹翬、小岑本系舊交,曼雲就與劍秋訂了新好,全把當妓女的習氣一起掃除。以此劍秋直將張家作個外室,這也罷了。那燕支頰薛瑤華,齒稚情豪,兩足又是個膚圓六寸,近與洪紫滄款洽,得了他拳訣劍術真傳,就愛柬發作辮,着一雙小蠻靴,竟像紅線後身、隱娘高弟。《花月痕》中有此了一人,頓覺韓掾之香、韋郎之抉,猶不免痴兒女常態。
光陰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時荷生、採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縣前街新屋。縣前街咫尺柳溪。原來謖如三世單傳,只有族弟,謖如又帶去了。夫人跟前兩男一女:長男七歲,乳名阿寶;次喚阿珍,女喚靚兒,都在五歲以下。夫人又身懷六甲,以此必須居近秋華堂,以便癡珠照管。
一日傍晚,小岑、劍秋向愉園訪荷生不遇,說是纔回營去。兩人乘着明月初上,步到大營,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喚青萍烹上幾碗好茶,三個人就在平臺出坐賞月。小岑、劍秋議於十五日公請癡珠過節,荷生進:“我和採秋如天之福,病得起牀,又是佳節,這東道讓我兩人做吧。只是癡珠十來天通沒見着,今晚月色如晝,柳溪風景必佳,我們三個何不就訪癡珠?”劍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荷生道:“且走一遭。”
於是三人步出夾道,從大街西轉,便望見汾堤上彤雲閣上層。荷生因說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雲閣吧。你們替我約着紫滄,說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邊帶一個人,做個團(外囗內欒)會,你兩位說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劍秋道:“如今真個有酒必雙杯,無花不併蒂了。”三人踏着柳蔭月色,灣灣曲曲,也有說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華堂。見大門雙閉,槐影篩風,桂香溼露。劍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荷生道:“我們步月從汾神廟進去瞧一瞧吧。”
剛進殿門,遠遠見一昆盧拿個蠅拂,在殿下仰頭高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
劍秋就接着道:
“未到中秋先賞月。”
倒把那昆盧嚇了一跳,寂然無聲,搶前數步,見是小岑、劍秋帶一個雍容華貴的少年,便合十相見,說道:“三位老爺很有清趣,窵遠的跑來賞月,老衲瀹茗相陪吧。”就延入方丈。荷生道:“韋癡珠不在家麼?”心印道:“老衲纔到西院,談了一會。”荷生道:“他在家,瞧他去吧。”心印笑道:“這位就是大營韓師爺嗎?真個天上星辰,人間鸞鳳!”荷生道:“豈敢!我也久仰上人是個詩僧。”心印道:“少年結習,到老未能懺除,改日求教吧。”小岑道:“他的詩稿很有可觀。”劍秋道:“他足跡半天下,名公巨卿見了無數,詩稿卻只存癡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荷生道:“我在都中讀過上人《西湖吟》一集。閩人嚴滄浪以禪明詩,上人的詩是以詩明禪。詩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賈閬仙怕不能專美於前了。”心印道:“韓老爺謬賞不當。”
四人緩緩行人西院,癡珠已自迎出,便人裏間坐了,說些時事。荷生吟杜詩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劍秋也吟道:“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接着吟道:“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岑也吟道:“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爲魚。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扭械,背後吹蠻竿。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克馬,色悲克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籲!”
癡珠接着笑道:“你們這般高興,我卻有幾首《雜感》給你們瞧,只不要罵我饒舌。”一面說,一面向臥室取出一紙長箋。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呂母起兵緣怨宰,誰令貳側反朱鳶?
芐爲於一曲中興略,願上琴堂與改弦。”
荷生道:“指事懷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卻含蓄不盡。”便高吟起來。第二首是:
“東南曩日事倉皇,無個男兒死戰場。
博得玉釵妝半面,多情還算有徐娘。”
小岑道:“痛絕!”荷生復吟道:
“絕世聰明豈復癡,美人故態總遲遲。
可憐巢覆無完卵;肯死東昏只玉兒!”
劍秋道:“此兩首不堪令若輩見之。”荷生道:“若輩那裏還有恥心?”復吟道:
“追原禍始阿芙蓉。膏盡金錢血盡鋒。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鱗起滅變成龍。”
心印道:“追原禍始……”便也高吟起來。第五首是:
“弄權宰相不知名,前後枯棋鬥一枰。
兒戲幾能留半着,局翻結贊可憐生!”
荷生道:“實在誤事!”復吟道:
“人臘悽然渡海歸,節族齧儘想依稀。
化灰囗趁南風便,此意還慚晉太妃。”
心印道:“說得委婉。”復吟道:
“柳絮才高林下風,青綾障設蟻圍空。
蛾眉苦不生謠諑,反舌無聲指顧中。
舊坊業已壞從前,遙億元臣奉使年。
一字虛名爭不得,橫流愈遏愈滔天。”
劍秋道:“俯仰低迴,風流自賞。”荷生、心印復吟道:
“瑤光奪婿洗澆風,轉眼祆祠遍域中。
釣闥公然開廣廈,神洲湧起火蓮紅。”
小岑笑道:“關上封刀,金丹隕命,自古有這笑柄。”荷生、心印復吟道:
“仙滿蓬山總步虛,風流接踵玉臺徐。
銷磨一代英雄盡,官樣文章殿體書!”
劍秋笑道:“罵起我輩來了。”小岑道:“原也該罵。”荷生、心印也是一笑,復吟道:
“高卷珠簾坐捋須,榻前過膝腹垂垂;
有何博得三郎愛,偏把金錢洗祿兒?”
劍秋道:“媚人不必狐狸,真令人恨殺!”荷生、心印復吟道:
“希帷環佩拜謬然,過市招搖劇可憐。
果有微音光翟弗,自然如帝又如天”
小岑道:“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饒此輩。”荷生道:“程不識不值一錢。”復吟道:
“暖玉撥絃彈火鳳,流珠交扇拂天鵝。
誰幹燠館涼臺地,爲唱人間勞者歌?”
心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卻說得冷冷的,意在言外。”復吟道:
“過江名士多於鯽,卻有王敦是可兒。
此客必然能作賊,石家粗婢相非皮。”
荷生道:“值笑怒罵,盡成文章。”再看長箋,只二首了,是:
山雞舞鏡清光激,孔雀屏開炫服招。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蟲雋)輕贈董嬌嬈。
心印嘆道:“實在誤了癡珠幾許事業!”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嬌嬈了?”
癡珠一笑。荷生、心印復吟道:
“街嫁鍾離百不售,年年春夢幻西樓。
夢中忽作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
荷生吟完,嘆一口氣,說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印道:“這十六首借美人以紀時事,又爲詩家別開門徑。”小岑道:“楚雨含情俱有託。癡珠的詩,逼真義山學杜。”劍秋笑道:“我只當做帷房暱蝶之詞、才人浪子之詩看吧。”
四人狂吟高論,槐蔭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攜着癡珠,沿着汾堤走來。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氣爽,流連緩步,竟爾不記夜深。正到大街,忽聞雞唱,都覺愕然。荷生轉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這個時候,裏頭還留着門等我麼?”劍秋道:“我訪曼雲也怕叫不開門,倒是愉園借一宿吧。”小岑道:“我和癡珠秋心院去吧。”正是:
王衍尚清談,自然誤天下。
折展謝東山,矯情亦大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觴開彤雲閣 銷良夜笛弄芙蓉洲
話說十五日黎明,彤雲閣中早有青萍領着多人,搬了無數鋪墊器皿,以及燈幔和那小圓桌、小坐墩,鋪設得十分停當。巳初一刻,荷生和採秋來了,又親自點綴一番,比三月三那一日更雅麗得許多。採秋又吩咐跟班傳諭看守芙蓉洲的人,備下兩支畫船。分派甫畢,小岑、劍秋、紫滄陸續到了。一會,瑤華也來。
此時已有午初,癡珠、秋痕卻不見動靜,叫人向對面秋華堂探問,說“韋老爺天亮就便衣坐車,帶着禿頭走了。”一會,丹翬、曼雲先後都到。差不多午正,荷生着急,又叫人打聽。一會,穆升親自過來回道:“爺早起吩咐套車時,小的也曾回過:‘老爺今日請酒,爺怎的出門?’爺笑着說道:‘我難道一去不回來麼?’”荷生詫異,大家都說道:“叫人萊市街走一遭罷。”荷生打發穆升和李安去。又等了好一會,荷生吩咐開飯,八個人即在彤雲閣下層喫着。
忽見董慎笑嬉嬉的跑上來,回道:“韋老爺、劉姑娘通來了,小的在河堤上望見。”大家便出席往外探看,只見禿頭汗淋淋的跟着秋痕進門,秋痕一身淡妝,上穿淺月紡綢夾襖,下系白綾百摺宮裙,直似一樹梨花,遠遠扶掖而至。癡珠隨後進來,望着大家都站在正面湘簾邊,便含笑說道:“我肚餓極了!”荷生笑道:“你半天跑到那裏?”當下秋痕已上臺階,扶曼雲的手,說道:“他今日同我出城,來回趕有四十里路。”大家問:“是何事?”癡珠、秋痕總不肯說。見杯盤羅列,只道上席了,便道:“我須喫些點心,再喝酒。”採秋道:“賞仲秋本晚夕的事,給我看還是端上飯,四下鍾後到閣上慢慢喝酒。”秋痕說道:“採姊姊說得是。那一天謖如的局,兩頓接連,叫人怪膩膩的不爽快。”荷生見說得有理,便催家人上菜端飯。大家用些,各自散開,坐的坐,躺的躺,閒步的閒步。
是日,晴光和藹,風不揚塵。癡珠瞧着一羣粉黛,個個打扮得嬌嬈姽嫿,就中採秋珠絡垂肩,雲裳拖地,更覺得婉嫺端重,華貴無雙;帶一個小丫鬟,名喚香雪,垂髫刷翠,秋水盈盈,伶俏也不在紅豆之下,便癡癡的躺在左邊小炕上呆想。秋痕卻攜着瑤華,站在院子裏,望着閣上,見正面檐前掛十二盞寶蓋珠絡的琉璃燈,兩廊及閣下正面掛的是斗方玻璃燈,通是素的,便說道:“今晚卻不要有燈纔好呢。”瑤華道:“點這樣素淨的燈,就也不礙月色。”丹翬、曼雲、劍秋、紫滄卻從西廊小門渡過芙蓉洲畔閒逛,見洲內蓮葉半凋,尚有幾朵紅蓮,亭亭獨豔,其餘草花滿地,五色紛披。
此時癡珠躺在炕上。採秋到閣後小屋更衣,從紗窗中瞧見後面小池喂有數十個大金魚,唼喋浮萍,升沉游泳,便招荷生、小岑由東廊繞到池邊,坐在石欄上,悄悄的瞧。忽聽得癡珠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氰”採秋便笑道:“癡珠又牢騷起來!”癡珠不答,秋痕便掀簾子和瑤華進得屋裏。癡珠高誦趙邠卿《遺令》道:“大丈夫生世,通無箕山之操,仕無伊呂之勳,天不我與,有志無時,命也奈何!”荷生笑道:“何物狂奴,故態復作?”採秋輕聲道:“他今日出城,到底去什麼地方?”正往下說,忽然丹翬、曼雲一路笑聲吱吱,跑入屋裏,鬢亂釵斜,裙歪衣污,向椅上坐下,喘作一團。大家忙問緣故,兩個一邊笑,一邊喘。半晌,丹翬才說道:“你們看!”又笑不可仰。隨後曼雲忍着笑道:“劍秋耍刀。”又嗤嗤的笑。瑤華聽見耍刀,就先跑去看。
荷生大家都跟出來。只見紫滄拿把六尺長關刀,在院子裏如旋風般舞,劍秋仗着雙劍,正從西廊小門轉出來,紫滄就讓過一邊,劍秋站在一邊,也將雙劍舞起,兩邊舞得如飛花滾雪一般,臺階上大傢俱看得出神。臨尾只見寒光一晃,劍秋收住雙劍,紫滄也將刀立住,望着大家笑道:“這臺武戲好看不好看?”癡珠向荷生道:“你是懂得。”荷生笑道:“舞的名兒我也懂得,只是沒有氣力。”紫滄早放下刀上來了,便說道:“採秋的劍舞得極好,你們是沒有見過呢。”小岑道:“你不曉得,他還射得好箭哩。”瑤華便道:“採姊姊,我同你舞一回吧。”
此時劍秋倚着劍,也站在臺階上,採秋道:“是那裏來的這把劍?劍靶烏膩膩的腌臢,叫人怎拿得上手?”癡珠向劍秋道:“你是那裏取來的?”劍秋道:“我到芙蓉洲閒逛,不想洲邊有一人家,我認得是左營兵丁,他手上適拿把雌雄劍,我借來,渡過河,想嚇麼鳳、彩波一嚇,不想他兩人迎風都跌了一身的泥。”說得大家通笑。荷生向紫滄道:“你這刀又是那裏來的?”紫滄道:“我是向汾神廟神將借來。”說得大家又笑。瑤華便叫人回去取劍。荷生也逼着採秋叫人取弓箭,就向瑤華道:“晚上月下舞他一回,纔有趣呢。”採秋道:“這樣,何不就到閣上去坐?”荷生道:“好!”便喚跟人問道:“閣上都停妥沒有?”跟人回說:“早已停妥。”
荷生當下便領大家由東廊走入小門,門內虯松修竹繞座假山,黃石疊成,高有丈餘,蒼藤碧蘿、斑駁網胃,石樓數十級,曲曲折折到個平臺。由平臺西轉,一個朝南座落,便是彤雲閣上層。四圍甬道,繞以石欄。閣系五間,通作一間,落地花門,南北各二十四扇,東西各十二扇。正面上首擺一大炕,炕下放一圓桌,焚一爐百和香,蘭麝氤氳,香雲繚繞。頂隔中間,懸個五色彩細百褶香雲蓋,掛一盞頂大光素玻璃燈。東西掛八盞瓜瓣式桔紅玻璃燈,也是頂大的。兩邊一邊四個座,俱是海棠式的坐墩,兩個坐墩夾個圓茶几。下首中間擺兩個坐,卻是梅花式的坐墩,也夾個圓茶几。茶几上各安個圓合,大小同茶几一般。
癡珠大家見這般陳設,着實喜歡。荷生道:“我今日是個團(外囗內欒)大會,每位茶几上俱派定坐次。”大家瞧那個茶几上放一紅箋,是荷生、採秋四個字;接着瞧去,東上首癡珠、秋痕,次是小岑、麼風;西上首是紫滄、琴仙,次是劍秋、彩波。癡珠笑道:“荷生竟鬧出叫相公坐位來,我們就人坐吧。”大家也只得照箋上寫的坐定。
採秋吩咐跟人:“取酒來。”家人答應,走到各人跟前把盒蓋揭起,便是一個鑲成攢盒,共有十二碟果菜,兩付銀盃象著,都鑲在裏面,十分精巧。每幾下層,各送一個鴛鴦壺,遂淺斟低酌起來。癡珠道:“天色這般早,我們還行個令想想。”荷生道:“回回行令,也覺沒趣,今日還是清談吧。”
採秋因向癡珠說道:“你和荷生通是薦過鴻博,我且問你,酒令是何人創的?”癡珠笑道:“這一問倒有趣,我記得是漢賈逵。”荷生道:“我記得他本傳就有這一條。”癡珠道:“不錯。我卻要請教你們,爲何喚做酒糾?”採秋道:“唐時進士曲江初宴,召妓女錄觥罰的事,因此喚做酒糾,是不是呢?”劍秋笑道:“怪道採秋慣行酒令。”荷生道:“唐尚書郎人直,侍史一人,女史二人,皆選端正妖麗,執香爐香囊,護侍衣服。唐詩‘春風侍女護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就是這侍史,如今所以喚他們作女史。”秋痕道:“杜詩‘畫省香爐圍伏枕’的注,不就引這一條麼?”小岑喝了一鍾酒,笑道:“都有這般快活,我只願做個省郎,也不願學劍秋升侍講了。”
曼雲道:“你們怎麼喚做老爺呢?”癡珠道:“元朝起的,唐宋以前沒有此稱呼。”荷生道:“《元史·董摶霄傳》:‘毛貴問摶霄曰:你爲誰?曰:我董老爺也。’你指此條麼?”癡珠點頭。紫滄道:“金人稱嶽武穆爲‘嶽爺爺’,‘老爺’二字大約是金元人尊稱之詞,如今卻不值錢了。”
採秋笑道:“癡珠,我們自頭至腳,你能原原本本說個清楚不能?”癡珠道:“我講一件,你們通喝一杯酒,我說錯了,我喝五杯。”瑤華道:“使得,我就喝。”於是採秋、秋痕五人通喝了。癡珠道:“我如今從你們的石講起。髻始於燧人氏,彼時無物繫縛,至女媧氏以羊毛爲繩子,向後系之,以荊枝及竹爲笄,貫其髻發。《古今注》:‘周文王制平頭髻,昭王制雙裙髻。’又《妝臺記》:‘文王於髻上加翠翹,傅之鉛粉,其合高,名曰風髻。’”
採秋接着說道:“這樣看來,文王自是千古第一風流的人,所以《關睢》爲全詩之始。”癡珠道:“你不要橫加議論,等我講清這個髻給你聽吧。高髻始於文王,後來孫壽的墮馬會,趙飛燕的新髻,甄后的靈蛇髻,魏宮人的警鶴髻,愈出愈奇,講不盡了。這是真髻;還有假髻。《周禮·追師》副編注:‘列發爲之。其遺像若今假糹介。’《三輔》謂之‘假髻’。《東觀漢記》:‘章帝詔東平王蒼,以光烈皇后假髻、帛巾各一篋遺之。’後來便有‘飛西譬’、‘拋家髻’種種名號,也講不盡。採秋,我講這個髻,清楚不清楚?至如梳,始自赫胥氏;蓖,始自神農;刷,始自殷,我也不細講了。”
荷生道:“癡珠今日開了書廚。”劍秋道:“這不是八月十五,直是三月三鬥寶了。”採秋道:“你們不要阻他高興,聽他講下去,替我們編個《妝臺志》不好麼?”癡珠道:“你們每人喝兩杯酒,我再講吧。”採秋道:“那要講兩件。”癡珠道:“自然。”採秋諸人便各喝兩杯。
癡珠道:“一件畫眉。《詩》‘子之清揚。’清,指目;揚,指眉。又“螓首峨眉。’言美人的眉,此爲最古,卻是天然修眉,不是畫的。其次屈原《大招》‘蛾眉曼只’,宋玉《招魂賦》‘蛾眉曼睩’。曼,訓澤,或者是畫。後來文君遠山,繹仙秀色,京兆眉嫵,瑩姊眉癖,全然是畫出來。唐明皇十眉目,橫雲、斜月,皆其名。五代宮中畫眉,一曰開元御愛,二曰小山,三曰五嶽,四曰三峯,五曰垂珠,六曰月棱,七曰粉梢,八曰涵煙,九曰拂雲,十曰倒暈。講這畫眉,清楚不清楚?一件穿耳。《山海經》‘青宜之山宜女,其神小腰白齒,穿耳以鎼’,此穿耳之始。《物原》‘耳環始於殷。’《三國志》‘諸葛恪曰:穿耳貫珠,蓋古尚也。’杜詩‘玉環穿耳誰家女?’是穿耳直從三代至今,此風不改。我想好端端的耳,卻穿以環悅人之目,這是何說?”
瑤華笑道:“這就是纏足作俑了。”癡珠道:“我如今就講纏足。”劍秋道:“怎的這般快?美人手、美人乳通不考訂麼?”採秋道:“癡珠,你不要聽他胡鬧,你且講纏足。”癡珠道:“我是不喜歡婦人纏足呢。只我的人們們都裹着三寸金蓮,我也不能不隨緣了。劍秋,你且講纏足是始於何時?”小岑道:“吳均詩‘羅窄裹春雲’,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似纏足始於唐人。”劍秋道:“六朝樂府有《雙行纏》詞雲:‘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似六朝已有纏足。”
癡珠道:“《史記》:‘臨淄女子.彈弦纏屣。’又云:‘搖修袖,躡利履。’利者,言其小而尖銳也。《襄陽耆舊傳》:‘盜發楚王冢,得官人玉履’漢班婕妤賦‘思君弓履綦。’《雜事祕辛》:‘吳姁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指斂,約縑逼衤束,妝束微如宮中。’此皆裹足之證。齊東昏爲潘妃鑿金爲蓮花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瑯環記》:‘馬嵬娼女王飛,得太真雀頭屐一雙,長僅一寸。’是唐時已尚纖小。《道山新聞》:‘李後主宮嬪窅娘,纖麗善舞,後主令以帛繞腳,纖小屈上作新月狀。’唐鎬詩:‘蓮中花更好,雲裏月長新。’就是爲窅娘作的。以意斷之,上古美人如青琴、宓妃、嫦娥、湘君、湘夫人,必是雙雙白足。自周以後,美人南威、西子,已自裹足。但古風淳樸,必不是如今雙弓。漢唐以後,人心愈巧,始矯揉造作,爲此窄窄金蓮,不盈一握,其實美人好處全不在此。”說得大家通笑了。荷生道:“果是雙雙白足,自然也好,最難看是蓮船半尺,假作蓮瓣雙鉤。”荷生說這話時,瞧着秋痕低頭手弄裙帶,就不往下說了。
癡珠會意,急說道:“我如今再講兩件。一則首飾。《山海經》:‘王母梯幾而戴勝。’勝,婦人首飾,此首飾之始。《始儀實錄》:‘燧人作筍,堯以銅爲之,舜雜以象牙、玳瑁,文王又加翠翹、步搖。’《物原》:‘五采通草花,呂后制。彩花,晉郭隗制。’《玉篇》:‘(外勹內盍)彩,婦人頭花,髻飾。’是皆首飾。至釵始自夏,手鐲、指環始自殷,你們那些穿戴的金玉珠寶,日新月異,考不勝考了。一則妝飾。《神農本草》:‘粉錫,一名鮮錫。’《墨子》:‘禹造粉。’《博物志》:‘紂燒鉛錫作粉。’《中華古今注》:‘秦穆公女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蕭史,爲燒水銀作粉與塗,名飛雪丹。’此言粉之最古者,後來百英粉、丁香粉、木瓜粉、梨花粉、龍消粉,這也考不勝考。《古今注》:‘燕支草似蒯花,出西域,土人以染,名爲燕支,中國人謂之紅藍粉。’班固曰:‘匈奴名妻曰閼支,言可愛如燕支。’《古今注》:‘胭脂蓋起自紂。’此言脂之最古者。脂有面脂,有口脂,見唐《百官志》中。《韓子》:“毛嬙、西施之美麗,面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廣志》謂‘面脂自魏興以來始有者’,非。蔡邕《女誡》:‘加脂則思其心之鮮,傅粉則思其心之和。’《妝臺記》:‘美人妝面,既傅粉,復以胭脂調勻掌中,施之兩頰,濃者爲酒暈妝,淡者爲桃花妝。’梁簡文詩:‘分妝開淺靨,繞臉傅斜紅。’面脂不是古妝麼?口脂,唐人謂之點脣,有胭脂暈諸品:一曰石榴嬌,二曰大紅春,三曰小紅春,四曰嫩吳香,五曰半邊嬌,六曰萬金紅,七曰聖檀心八日露珠兒,九曰內家圓,十曰天宮巧,十一曰洛兒殷,十二曰淡紅心,十三曰猩猩暈,十四曰小朱龍,十五曰格雙唐,十六曰媚花奴。這與‘十屆’不皆是香閨韻事麼?你們該喝酒了。”
荷生笑道:“癡珠今日肚子裏新開一間脂粉鋪,我們賀他一杯吧。”於是通喝一杯。端上菜,大家用些。青萍回道:“愉園弓箭送來,天快黑了,還射不射哩?”荷生向採秋道:“去射吧。”瑤華欣然出位,拉紫滄道:“射一回話去。”採秋道:“我久不射,手不柔了。琴妹妹去射,我瞧着。”便攜瑤華的手走,大家都跟下閣。紫滄道:“到汾堤空地上射去。”荷生道:“好。”於是都向西廊走來。
瑤華瞧個空,早就下層閣裏換上一雙小蠻靴,將頭上權、手上別、身上大衣一起卸下,只穿件箭袖大鑲大滾的桃紅線縐短棉襖,將一條白綾百蝶宮裙系在小扶上,裙幅都插在腰裏,露出鑲花邊的青縐夾褲腳,大紅的一簇褲帶絛,攜上弓箭。大家正說:“琴仙怎的不見?”瑤華卻悄悄站在紫滄身後,將手向紫滄肩上一拍,說道:“我來也!”紫滄和大家都覺得一跳。採秋笑道:“琴妹妹結束得好。”跟人早掛上一個二尺圓的五色箭鵠。瑤華步到上面站定,先將弓試了一試,道:“這弓是幾個力?”採秋道:“這平常射的,不過三個力。”瑤華便取過骲頭箭,搭上了弓,調正了柳腰,拳回至手,只聽得鳴的一聲響,早着在第三層青圜上。大家喝聲採。第二話又着在第一個紅圜,大家連聲說“好!”第三箭又着了。荷生笑吟吟的向採秋道:“我再不想琴仙有此好箭!”採秋道:“難爲他是才學的,便有如此手段。”紫滄自覺得意。瑤華站着歇一歇,移步向採秋道:“採姊姊,我僭了,如今你射去。”採秋道:“我把工夫丟開一年多,比不得你天天操練。我再射,斷不能像你這般準。”荷生道:“準不準算什麼,不過要一要,也覺得有趣。”小岑道:“就是不準、難道怕人笑話麼?”
癡珠道:“我有個令,採秋你遵不遵?”採秋笑道:“你什麼令?”癡珠道:“你看天上飛的一陣陣歸鴉,我指一個,你射了吧。”採秋笑道:“日子我還怕不準,你卻要另出題目。”荷生道:“這個耍不得,射得不好卻把人射一箭,怎了?”紫滄道:“你沒有瞧過他手段,替他擔心。”荷生道:“我不信他就能箭無虛發。”癡珠笑道:“你不信,我卻信得過。採秋,你射吧,我叫秋痕替你結束。”採秋拗不過大家意思,於是將大衫卸下,付給香雪;秋痕便把他首飾除下,將籤拴緊轡子。採秋只將裙帶結好,也不摳上裙幅。瑤華遞過弓,採秋要過幾支狼牙箭,向癡珠道:“你要我射那一陣那一個鴉,我卻不能,我準一箭一鴉給你瞧吧。”癡珠道:“就是這樣。”瑤華道:“可不是準呢,先前偏要說許多話,可見採姊姊是個老好巨猾。”荷生道:“我總信不過。採秋,小心吧。”採秋笑一笑,走上高坡站着。恰好有羣鴉啞啞的從西過來,採秋就站遠些,衆人只聽弓弦一響,卻驀然一個鴉墜地。青萍等正搶着去抬,又見兩個鴉帶箭墜地了。大家目不及視,口不能言。癡珠鼓掌道:“荷生,何如?”荷生眉飛色舞,說道:“這個真怪!”採秋早將弓付給香雪,披上大衫,移步向秋痕,戴上首飾,說道:“上燈了,喝酒去吧。”此時雲淨天空,冰輪擁出,微風引着南岸桂花的香,陣陣撲人鼻孔。
大家步入西廊,見閣上閣下的燈都已點上,就在臺階上三兩成羣,嘖嘖稱讚採秋的神箭,瑤華的工力。荷生吩咐跟人將閣上三面花門一起洞開,把座位通擺在石欄干甬道。然後大家步到東廊,上了石磴,在平臺上憑眺一回。癡珠、秋痕、荷生、紫滄、小岑先行入席。癡珠高興之至,喝了一滿杯,吟道:“一年明月今宵多。”秋痕接道:“不知明月爲誰好?”癡珠一笑。
彼時劍秋、瑤華、丹翬、曼雲尚未歸座,正憑在石欄遙望。瑤華望着堤南秋華堂桂樹,因接道:“鏡轉桂巖月。”劍秋望着芙蓉洲水亭,因接道:“江亭月白誦(南華)。”曼雲望着閣東汾流月色水光如一條玉帶,便也接道:“蟾蜍夜豔秋河月。”丹翬近望閣門外一帶梧桐,遠望汾堤上萬株煙柳,便接道:“鹿門月照開煙樹。”荷生笑道:“好得很!今夕此會,本爲賞月,我也吟一句吧:‘手掐花梢記月痕。’”採秋接道:“錦筵紅燭月未午。”劍秋拍手讚道:“切情切景,大家各飲一大鐘吧。”於是劍秋等也行入席,豪飲一回。上了幾件萊,用些點心,復各散開。
此時約有七下多鍾了,金風瑟瑟,玉露零零,幸各帶幾分酒意,尚不覺羅袂生寒。大家攜着玉人,憑高凝望,真如到琉璃世界,飄飄若仙,相視而笑,轉忘言象。倒是紫滄憶起瑤華的劍來,說道:“你取了劍,何不向院子舞一回?”荷生道:“好極!採秋和瑤華同舞吧。”紫滄道:“一人舞一回,兩人再同舞一回,纔有趣呢。”癡珠道:“紫滄何不先舞一回給他們看?”紫滄道:“我就先舞。”
於是紫滄卸下大衣,大踏步下去,舞了一回。劍秋看得高興,也舞起來。荷生見舞得熱鬧,教青萍取過一個粉定窯的大鐘,和大家各喝一鍾。兩人舞罷上來,穿好衣服,合席通敬一大鐘,兩人喝了。紫滄道:“瑤華舞吧。”瑤華大衣卸後就不曾穿,便提劍下去,進退抑揚,舞得月光閃爍,燈影迷離,大家同聲喝采。採秋喝了一杯酒,說道:“我也舞去。”於是卸去首飾、外衣,露出大鑲大滾的蔥綠湖縐綿小襖,鑲花邊的大紅縐夾褲,越顯得摶雪作膚,鏤月爲骨,當下捲起箭袖,抽出一雙鴛鴦劍,向荷生笑一笑,走下閣去了。
癡珠向荷生道:“我和你往臺階看去。”秋痕也跟着,到得臺階,只見寒芒四射,咄咄逼人,漸漸萬道金蛇縱橫馳騁,末後一團雪絮上下紛飛,全不見綠祆紅裳影兒。先前瑤華倚着劍站在一邊,還想和採秋同舞一回,看到這裏,就將劍收起,向荷生道:“似此神技,紫滄要我和姊姊同舞,我怎敢呢?”荷生道:“你就舞得好。”瑤華道:“我再努力學吧。”正說着,瞥見有條白練臨風一閃;早是採秋站在跟前,笑道:“何如?”荷生攜着採秋雙手,看他面色微紅,鬢髮一絲不亂,說道:“你從那裏學來?”瑤華道:“採姊姊怕是前生學會呢!”癡珠道:“我們上去通喝幾鍾酒,也不負採秋這一回的舞劍。”荷生道:“我和你喝十大杯吧。”一面說,一面招呼大家入席。飲了一會,端上菜點,隨意喫些。採秋道:“如今我們夜泛一回,領略水中月色,就由南岸上車,好麼?”大家都道:“好!”就教跟班們吩咐車馬南岸伺候。
飯畢,衆人踏着月色上船,向芙蓉洲駛來。船中早備着香茗時果,大家隨意說說笑笑,教水手轉由汾神廟後駛到水閣,由水閣駛到南岸,落葉打篷,寒花蕩夕,星河散採,珠翠生涼。一會,各家車馬燈籠紛然並集。先是紫滄帶了瑤華上車,次是小岑、丹翬一車,劍秋、曼雲一車,各自去了。荷生道:“癡珠今夜是回秋華堂,還到秋心院呢?”癡珠道:“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車,這時候他家的車還沒來,想是他家不要他了,我今就陪他在船裏坐一夜吧。”採秋道:“天氣涼得很,豈宜如此?”荷生道:“你又信他!我們走了,怕他不回去秋華堂做好夢麼?只是秋痕同癡珠今日出城這一遭,我卻要問一問。”癡珠默然。
秋痕道:“我告訴你,今日出城是爲着我那殉難的姊姊忌辰。”荷生笑道:“什麼地方都可祭奠,特特跑上竹竿嶺,冤不冤呢?”採秋道:“我卻會得他的意思。”癡珠道:“夜深了,你兩個要回去,該走了。”荷生道:“我倒忘了。”於是香雪扶着採秋,秋痕送到船頭。癡珠送荷生上岸,看荷生、採秋上車去遠了,方纔轉身攜着秋痕進艙,喚禿頭撤去餚核,拭淨几案,換一枝蠟燭。
秋痕吹起笛來,聲聲激烈。癡珠吩咐水手將船蕩至水閣,自出船頭站立,見月點波心,風來水面,覺得笛聲催起亂草蟲鳴,高槐鴉噪,從高爽氵穴寥中生出蕭瑟。秋痕也覺裙帶驚風,釵環愁重,將笛停住。搭起跳板,兩人扶上,悵望一回。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來,不知不覺玉容寂寞,涕泅闌干。癡珠起先愕然,後來自己觸目傷懷,百端難受,將秋痕的手握在掌中,輕輕的搓了幾搓,說道:“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我們還下船坐吧。”秋痕點頭,便喚禿頭伺候。
兩人重行入艙,喝了幾口茶。癡珠見幾上有筆硯,便將秋痕一幅手絹展開,寫道:
採春慣唱懊依歌,碧海青天此恨多!
所不同心如此水,好拋星眼剪秋波。
溪上殘更露溼衣,月明一切竟忘歸;
笛聲吹出凌波曲,驚起鴛鴦拍拍飛。
款書“八月之望,漏下四鼓,攜秋痕泛舟柳溪題贈。”
寫畢,兩人都覺黯然欲絕。還是秋痕輾然笑道:“這地方喚做芙蓉洲,我同你把芙蓉成語同記一記,看得有幾多?”癡珠道:“詩詞歌賦上這兩字多得很,那裏說得完!”秋痕道:“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間?”癡珠道:“石曼卿爲芙蓉城主,此虛無縹緲之說。成都府城多種木芙蓉,也喚作芙蓉城。你怎的問起?”秋痕不語。
一此時月斜雞唱,癡珠也覺偎玉無溫,倚香不暖,便喚水手將船駛到秋華堂門口。禿頭先行上去,招呼大家起來伺候。然後癡珠慢慢的攜着秋痕回來西院,到裏間和衣睡倒。一覺未醒,天早明瞭。正是:
酒香花氣,弓影劍光。
春風蛺蝶,秋水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秋華堂仙眷慶生辰 採石礬將軍施巧計
看官記着:昨天是茜雯死忌,今日卻是秋痕生辰。是日,李夫人約了晏、留兩太太來逛秋華堂,以此秋痕昨夜不曾回家。
此時紅日三竿,綠陰滿院,秋痕妝掠已畢,外面報說:“李太太來了!”秋痕趕着迎出月亮門。只見李夫人已下了轎;穆升和李家跟班、老婦、丫鬟,都一字兒站着伺候。秋痕迎至東廊下,李夫人拉着秋痕的手,端詳一會。
癡珠早從秋華堂臺階迎下來,李夫人便趕向前請了安。癡珠便讓李夫人上來。秋痕磕下三個頭,李夫人拉他起來,回敬一福,笑向秋痕道:“姑娘好日子,我沒有預備。”一面說,一面將頭上兩股珠權自行拔下,走到秋痕跟前,與他戴上,口裏說道:“給姑娘添個壽吧。”秋痕只得說道:“太太費心。”就重磕一個頭,夫人攙起,也福了一福。人座,秋痕遞上茶,阿寶也來了。接着,留、晏兩太太都到,便開了面席。席散,大家同來西院更衣,聽了秋痕一支《琵琶記》。三位太太都是善於語言的,就秋痕今日也覺興致勃勃。
一會,出來秋華堂坐席,李夫人首座,問起“鳳來儀”酒令,秋痕一一告訴,三位太太都十分讚賞。李夫人道:“我們何不做個東家效顰?”晏太太道:“《西廂》‘鳳’字都給他們說盡。”李夫人道:“何必拘定《西廂》?只成句都可。”留太太道:“我們也不要鴛鴦飛觴,今日是劉姑娘好日子,飛個《西廂》‘喜’字何如?”李夫人道:“好得很。我僭了,就起令吧。”便喝一杯酒,說道:
“繫馬於鳳凰臺柱,《收江南》,仍執醜虜。”大家齊聲贊好,留太太道:“又流麗,又雅切,這是大人異日封侯之兆,該賀一滿杯。”衆人通陪了酒,李夫人道:“阿寶不算,劉姑娘喝酒,接令!我說個‘垂簾幕喜蛛兒’。”
秋痕喝了酒,想一想,說道:
“聞風吹於洛浦,《喬合笙》,在前上處。”
大家都說道:“這曲牌名用得新穎之至,各賀一杯。”秋痕飛出《西廂》是:“宜喚宜喜春風面。”順數該是留太太,想有半晌,瞧着阿寶說道:
“鳥有鳳而魚有鯤,《美中美》,宜爾子孫。”
李夫人喝聲:“好!”晏太太道:“古語絡繹,這賀酒更該滿杯。”衆人通喝了。留太太道:“晏太太接令吧!‘這般可喜娘罕曾見’。”
晏太大道:“輪到我了,怎好呢?”便將杯擎在手裏,想有一會,喝了酒,說道:“我說得不好,休要笑話。”風愈翱翔而高舉,《揀南枝》,有駕其羽。”
李夫人道:“‘有鶯其羽’四字,妙語解頤,太大真個聰明。”大家又賀一杯。晏太太道:“大家通說了,如今我喝一杯,劉姑娘喝一杯,收令吧。”一面說,一面將酒喝乾,說道:“喜則喜你來到此。”秋痕喝了酒,李夫人便向秋痕道:“定更過了,我無人在家。”便吩咐端飯。飯畢,便叫媽嬤、老家人送阿寶家去。癡珠看過阿寶上車,也到帝外招呼。當下李夫人走了,晏、留兩位太太隨後也走。
癡珠這日是邀了晏、留、池、蕭,借汾神廟客廳遊宴。靠晚,心印卻出門去了。五人上席,酒行數巡,癡珠叫穆升取出骰盆和色子,向大家說道:“我有一令,擲色集句,照紅的算,說出唐詩一句,照位接令,要與上句叶韻,失葉、出韻及語氣不聯貫,照點罰酒。”子秀道:“癡珠,這不是虐政麼?我們那裏尋得出許多湊巧的詩句來!”翊甫道:“兩頓接連,藉此用點心思,也可消食。只是要個題目,纔好着想呢。”癡珠道:“宮詞如何?”子善道:“好極!”癡珠便將色子和骰盆送給詡甫道:“請你起令吧。”
翊甫接過,隨手一擲,是二個四,一個麼,算成九點,沉思半晌,吟道:
“九華春殿語從容,”
大傢俱說道:“起得好,冠冕堂皇!”下首該是雨農。詡甫便將骰盆和色子送過,說道:“你擲吧。”雨農道:“二冬韻,窄得很,我怕要曳白了。”隨手一擲,是個麼,算成一點,也沉思半晌,吟道:
“人在蓬萊第一峯。”
癡珠道:“粘貫得很!如今該是子秀了。”
子秀接過色子,隨手一擲,是二個四,算成八點,子秀道:“我佔便宜,不要押韻,就是這一句吧。”吟道:
“二八月輪蟾影波,”
翊甫道:“好!恰是今日。”因向子善道:“接手是你,請擲吧。”子善接過色子,隨手一擲,是三個麼,算成三點,吟道:
“三官箋奏護金龍。”
癡珠道:“好句!如今該是我擲了。”接來一擲,是二個紅,算成八點,隨口吟道:
“八尺風漪午枕涼,”翊甫接手道:“七陽韻,寬得多了。”隨將色子一擲,是兩個紅,一個麼,算成九點,吟道:
“九龍呵護玉蓮房。”
雨衣接手,擲得三紅二麼,說道:“這算十四點了,那裏找得出這恰好的詩句呢?”子秀道:“‘溧陽公主年十四’,不好麼?”癡珠道:“何必拘定‘十四’?我替你說一句吧。”吟道:“七月七日長生殿,這不是十四麼?”大家道:“如此放活,還鬆動些。”
於是子秀擲得一麼,吟道:
“雁點青天字一行。”
下首是子善,擲得兩麼,吟道:
“一番雨過一番涼,”癡珠道:“還用七陽韻麼?”就接手擲出兩個紅來,吟道:
“八字宮眉點額黃。”
下首是詡甫,也擲得一麼,吟道:
“楚館蠻弦愁一概,”
雨農接手,擲得一麼、一紅,吟道:
“五更鐘後更迴腸。”
翊甫道:“道兩首詩我要僭易了。前首雨農十四點,宜用子秀‘溧陽公主年十四’句,接用癡珠‘八字官眉點額黃’七字,不更渾成麼?子善‘一番雨過一番涼’,接用子秀‘雁點青天字一行’七字,不更聯貫麼?”癡珠道:“好極!翊甫詩境大進,我和大家賀他一鍾吧。”於是喝過酒,子秀接手又擲,是一紅、兩麼,吟道:
“六曲連環照翠帷,”
子善接手,是一紅、一麼,吟道:
“不寒長着五銖衣。”
癡珠道:“好句!”接手擲成一紅、二麼,吟道:
“三星自轉三山遠,”詡甫接手,是一個麼。癡珠道:“你說一句收令吧。”
詡甫搜索一會,吟道:
“萬里雲羅一雁飛。”雨農道:“妙絕!竟聯成四首,我們喝酒吧。”
後來秋華堂席散,大家便跟癡珠來到西院,與秋痕說說笑笑,也就去了。癡珠便送秋痕回家。秋痕一生,這一天也算揚眉吐氣。其實謖如起身之時,原想替秋痕贖身,一則爲癡珠打算,一則爲李夫人作伴,奈他媽十分居奇,只索罷了。
且說謖如是九月初七到了江南,見過南北大帥及淮、海、揚、徐各道節度,便奉密札,馳往廬、鳳一帶,打探賊情。不想逆賊早知李總兵是山西截殺回部的一員大將,想要計殺此人,爲回民報仇,就於採石礬江上,伏兵數處。等了兩日,不見動靜,各隊頭目就有些倦了。
第三日午後,忽有小艇,卻是一老一少,載着一甕美酒及各種點心,泊在礬邊售賣。點心不過是江南常見的,那酒卻氣味醇濃,一錢一杯,各隊的賊紛紛要買,累得那一老一少手腳忙亂,答應不迭。正在賣酒熱鬧之際,又有三個漁船咿啞而至,每船上兩個漁人,隔着賣酒的船一箭多地,那捕魚的人就跳上岸,向熱鬧處看來,見是賣酒,又說酒好,各人就也買一杯。漁船上只有一人看守。隨後又有個小船,載着幾十來連枝帶葉的柴,船頭上坐個樵夫,身體胖大,年紀不上三十,拿把柴斧輕輕打着船板,口唱山歌,後艙兩個搖櫓的人也跟着唱,都是本地的腔,就靠着漁船一字兒泊着。
恰好有個黃袍賊目,帶了數十名賊兵,先向酒船上查驗腰牌並衣上記號,卻個個是有的。末後查到柴船上,樵夫道:“有是有的,今天卻沒有帶來。”頭目將樵夫細瞧一瞧,向賊兵道:“是個妖,你與我拿住。”說話時遲,下手時快,只見樵夫將柴斧一聳身,賊目的頭早已粉碎,鮮血迸流。這些賊兵先前驚愕,次後正要拔刀,卻早倒了三四個,船上又跑出搖櫓的人,舞着雙劍。那漁船上六個壯丁,酒船上一老一少,也輪着兵器,趕上岸來,將這數十人殺個淨盡,只有一兩個跑向賊營報信。
那樵夫便將手炮一響,就有二百多人:也有從蘆葦中小船跳上來的,也有從岸上各路跑來的,紛紛都到,徑行追人營中。見大家都已被酒,一人一刀,一刀一個,也全殺了。
看官!你道那樵夫是誰?就是謖如。六個壯了及搖槽的人,賣酒的一老一少,就是謖如帶來將住親丁。謖如料得賊有埋伏,此兩日故意逗留不進。到了第二夜,搶了賊中做買賣五支小船,次日便打扮起來。如今殺了西路伏賊,立在岸上,謖如便命將死賊身上衣服及腰牌都取下來,又在黃袍身上搜出小令箭一支,所有屍首,都命拋人江中;又與將領附耳數語,這二百名兵又四散了。謖如自帶數人往樹林深處,將松任四處懸掛。
且說東路岸賊聞西路的炮,道是他的號炮,一路趕來。不想空江一片,並無一船一人,大傢俱覺詫異,只好照舊埋伏。不想蘆葦叢中的營早燒得空了,只得四處搜尋放炮的人。
天色卻已黃昏,那水路的賊,系靠東岸下流十餘里。忽見岸上來了一個黃衣頭目,跟着兩個小頭目,手中拿着令旗,傳道:‘官兵已經渡江,令船內的人都趕緊往東邊陸路救應,每一船上只留一人看船,不可遲誤!”便將令箭遞給船上頭目,匆匆的去了。
賊船一聞此信,便大家收拾器械,都上岸往東救應。原來這三個都是設如命人扮來的。這三個人就在東岸樹林裏也將松鬣四處懸掛,見賊兵去遠,便打了一聲暗號。二百人拔出短刀,跳上賊船,將看船的賊一刀一個殺了。奪了四五十號大小賊船,悉今蕩往上流十里外,一字兒泊住。將岸旁蘆葦及所帶的柴分佈在各大船上,船中所有軍裝糧草,一齊運出,留數十名兵守着船隻,一百餘名兵四面埋伏。
卻說那賊兵上了岸,往東急走。走了二十餘里,已是黑暗.往前一望,毫無動靜,也不聞有金鼓之聲。那幾個頭目,擇個高阜之處上去Liao望,只見星斗爭輝,江風蕭瑟,遠近數里,並不見一點火光,大家相顧驚異,說道:“明明令箭傳我們救應,怎白跑二十餘里?不要是官兵的詭計!不如大家回船,再作主意。”都說道:“是廣遂又從舊路回來,又是二十多里,走得力盡筋疲。
剛到岸邊,不見船隻,忽聽一聲炮響,只見得兩岸樹林裏陡起火光,火光閃爍中,吶喊之聲不絕,不知有多少人,只說大兵到了,便自相蹂躪,鼠竄逃生。這一百多名兵分頭亂殺。謖如也帶人由西岸渡過來,喊殺連天,賊兵死者不計其數。其餘得命者落荒而走,趕回九袱洲大營,哭訴一切。
此時已有二更多天了。僞元帥、僞軍師嚇得目瞪目呆,半晌,僞軍師方說道:“他來探聽軍情,所帶的兵能有幾多?而且殺了一天,人馬俱已疲倦,他們自然都住在船上。我們領着戰船,殺將過去,還怕不奪回船隻?”僞元帥也說:“有理!”急急的傳令。
僞元帥、僞軍師便領二百餘隻的大船,分作四隊:一隊向採石磯殺來,一隊從左邊殺來,一隊從右邊殺來,一隊留後接應。三隊的船剛駛到江心,陡然對面起了一陣大風,吹將過來。此時是九月下旬,三更後月光始上,賊兵俱覺得股慄起來。從那星月中望着採石礬前面,隱隱的泊着數十號的船,並不見有一盞燈光,也不聞有一聲刁斗。僞軍師、僞元帥四望遲疑,忽聽對岸一聲炮響,那前面的船都從黑暗中轉動起來。軍師驚道:“不好!又中計了!”趕忙傳令:“暫且停住!”後面的船絡繹而來,大家得令,俱要回柁,擁擠不開。
那對岸官船早揚帆擂鼓,從暗射明,順着風,火罐火箭如飛的撲將過來。迎面賊船早已着了。賊中左右隊尚未曾接到暫停的令,聞得對岸四處鼓聲闐然,正在驚訝,但見火焰騰騰,人聲鼎沸,兼着刮刺刺的風打頭吹來,覺得四面火起,一江通紅,便也灣轉船退後駛來。恰值中隊的船帶着火四面衝突逃生,卻把左右隊的船也引着了。船中火藥5!着,四面環轟。那放火的官兵都上了小戰船,盡力擂鼓,大聲喊殺。那些賊船本無紀律,見這樣聲勢,早已不戰自亂,水中火裏,逃避無門。
謖如收隊,坐着原來的小船,從蘆葦淺瀨繞出八卦州下流,渡上岸,將二百名兵分作兩處埋伏。此時約有五更了,謖如站在山上高處遙望,江中火勢兀自乘着風勢向東南門來,烹鬥煮星,釜湯餘沸,想道:“周郎燒曹孟德的一百萬兵在那赤壁地方,當亦不過如是!”停了一停,紅日漸升,天大亮了,再望大江,直同煙海。遠遠聽得有十數匹馬鈴,響得當當的,斷續不絕。只見一個道人打扮,獐頭鼠目,頭上幾莖禿髮燒得焦焦的蓬起,騎一匹連錢驄。一個穿黃色龍袍,鼠首狼顧,也丟了冠,剩個髻子,騎的是個五花驄。後面跟着十餘匹騎坐,也有盔甲全好的,也有丟了盔的,也有盔甲全丟的,也有焦頭爛額的,也有頭髮鬍鬚燒得光光的,也有手足受傷、兩人扶掖在馬上的,大家手上都沒一件兵器。
當下謖如放了一聲手炮,這些人一驚,撥轉馬頭便走。兩下伏兵鼓譟而出,一人—個,用粗大麻繩一起縛住,又得幾多好馬,推到謖如眼前。道人打扮,是個軍師車律格,穿黃龍袍的,是個副元帥赫天雄,其餘都是大頭目。這一班人領着重兵,在九袱洲結寨,扼達廬、鳳之路,接送兩湖、兩江、東西越僞將信息。不想一日一夜,將數百號的船,三萬多的兵,一起陷沒,只得跑上岸來,如今給謖如生擒了,自然是沒得活了。謖如就乘勢克復了九氵伏洲。
這回用兵,以少勝多,極有佈置。只人心叵惻,見謖如以二百名兵敗了採石礬三萬多賊,收復了九氵伏洲,轉觸人忌。謖如又不善周旋,所以這回大捷,竟不入告,只說是委探賊情,途遇賊兵,生擒頭目數人而已。以後九氵伏洲又爲賊踞,謖如駐紮寶山,凡有陳請,一概不行。想要告病,現格於例,想搬取家眷,又逼近賊巢。只得日日操練本部人馬,待一年後明經略入閣,力薦提督淮北,才得揚眉吐氣,爲國家出點死力。
看官聽着:千古說個才難,其實才不難於生,實難於遇。有能用才之人,竹頭木屑皆是真才;倘遇着不能用才之人,杞梓楩楠都成朽木!而且天之生才,亦厄於數,有生在千人共睹的地方,雨露培成之後,幹霄蔽日,便輦去爲梁爲棟,此是順的;有生在深巖窮谷,必待大匠搜訪出來,這便受了無數風饕雪餮,才獲披雲見日,此也算是順的;至如參天黛色,生在人跡不到的去處,任其性之所近,卻成個偃蹇支離,不中繩尺,到年深日久,生氣一盡,偃仆山中,也與草木一般朽腐。王荊公所謂“神奇之產,銷藏委翳於蒿藜榛莽之間,而山農野老不復知爲瑞也”,這真是冤!在天何嘗不一樣的生成他?怎奈他自己得了逆數,君相無可如何,天地亦無可如何!你要崛強,不肯低首下心聽憑氣數,這便自尋苦惱了!正是:
盛衰原倚伏,哀樂亦循環,
德人空芥蒂,形役神自閒。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簾卷西風一詩夜課 雲橫秦嶺千里書來
話說彤雲閣中秋一會,數日後,紫滄借愉園也還了席。光陰迅速,早是九月了。此時秋心院菊花盛開,秋痕正擬邀大家一敘。一日,劍秋起個絕早;找着小岑,向秋心院來。
恰好大門開着,兩人就悄悄走進月亮門,只覺得一陣陣菊花的香,撲人鼻孔。當下繡幕沉沉,綺窗寂寂,一個小丫鬟在院裏揹着臉掃那落葉,一個大丫鬟靠着西窗外欄干邊換花瓶水,也不瞧見他兩人。直至跟前,這兩個丫鬟才嚇一跳,見是熟人,都笑道:"來得恁早?爺和娘還沒醒哩,西屋坐吧。"劍秋進了西屋,就打着東邊板壁道:"驚好夢門外花郎。"小岑跟着笑道:"你只合帶月披星,休妒他停眠整宿。"那小丫鬟早溜入北屋告訴去了。只聽得癡珠輕輕的喚秋痕道:"小岑、劍秋來了。"秋痕驚醒道:"有什麼時候了?"丫鬟道:"早得很,太陽還沒落地哩。"劍秋道:"太陽沒落地,就不準人來麼?"癡珠裏面答道:"你們坐,我就起來。"
一會,癡珠兩手揉着眼,身上披着長的薄棉襖,趿着鞋,自東屋走出,說道:"昨日你兩個在一塊麼?怎的這般早就出門?"小岑道:"他爲着荷生十五的局,我們三個都沒還席,晚夕約了大家,要借這屋裏,做個東道哩。"癡珠一面洗漱,一面說道:"好極。只是今日怕來不及。"劍秋道:"叫廚房隨便預備吧。"只見炕邊的鏡推開,秋痕笑吟吟的說道:"你們倒會打算,三個合攏一席,還是隨便預備,羞人不羞人呢。"小岑道:"我們興之所至,要今日就今日吧。"秋痕只得喚跛腳傳話廚房去了。
劍秋瞧着秋痕雲鬟亂挽,星眼初醒,黛色凝春,粉香浮污,便說道:"端詳可憎,好煞人無干淨!"秋痕不好意思起來,隨說道:"好個學士,只這幾句《西廂》。"小岑笑道:"人家好意替你張羅,你偏要討個沒臉。"說得三人都笑了。秋痕就走入東屋妝掠,大家跟人。
小岑見靠南窗下襬一書案,便說道:"秋痕,你也學採秋讀起書來?"劍秋檢着案上的書,是一部《文選》、一部《玉溪生詩箋註》、一部《韻府羣玉》、一冊《磚塔銘》、一冊原拓《醴泉銘》。隨手展開一頁,卻夾一詩箋,上有詩二句,是:
郎恩葉薄難成夢,妾命花如不見春。認得筆跡是秋痕的,便遞給小岑道:"你瞧,秋痕跟了癡珠不上兩個月,竟會做詩,可喜不可喜呢?"小岑瞧過,說道:"風調殊佳,怎的只兩句?是什麼題?"癡珠道:"這是他《秋海棠》的詩,我夾圜了這兩句。他如今要我夜課一詩,也做有十幾首七絕,五六首七律。"便向秋痕道:"你何不取來給小岑、劍秋瞧?"秋痕道:"這會我才學,總是不好,等好了再給他瞧。"小岑道:"就是不好,給我們瞧又何妨呢?"癡珠道:"我昨晚的題是《白雞冠花》,他有兩句還好,念給你聽。"便念道:
"窗前疑是談玄伴,啼月無聲夜色闌。"小岑道;"好!"劍秋道:"有此心思,還怕他不好麼?"正往下說,荷生、採秋都來了,大家延人。採秋瞧着書案,便笑向癡珠道:"我不想你做了陳最良。"這會秋痕妝掠也完,採秋取出便面,要秋痕畫出幾枝墨菊。接着。紫滄、瑤華同來,不一會,丹翬、曼雲也到。
於是大家呼觴賞菊。採秋道:"聽說秋痕酒令,要人家做破題,今天行個什麼令?"秋痕笑道:"聯句。"荷生道:"如今秋痕真要充起名家來,不是破題,便是聯句。"丹翬道:"這又何苦呢,快快活活喝酒不好?卻要抓頭挖耳的尋思。"採秋道:"看他出什麼題,我們想想着,也還有趣。"瑤華道:"我不耐煩幹這個營生。鳳姊姊,採姊姊,我和你發拳吧。"就和丹翬呼起五魁手、七子圖來,將手鐲振動得丁丁冬冬的響。
劍秋道:"發拳的發拳,聯句的聯句,秋痕,你怎不出題?"秋痕道:"我不出題,荷生、癡珠和採姊姊一個人寫一個字,鬥起來是什麼,便是個題。"荷生道:"這倒新鮮有趣,我先寫吧。"秋痕道:"你不要急,到裏間寫去,等採姊姊、癡珠寫了,檢開來看。"於是荷生先寫,掛個紙丸,次是癡珠、採秋。秋痕一一展開,荷生是個"眉"字,癡珠是個"畫"字。荷生道:"妙呀,竟有這樣湊巧的好題目!"秋痕拈着採秋一九道:"且慢歡喜,還有采姊姊一個字,不曉得對不對?"大家急着要看,秋痕展開,是個"山"字。小岑道:"蒲東有個峨眉原。"紫滄道:"四川有峨眉山。"癡珠道:"秦棧還有個畫眉關哩。"採秋道:"這'畫眉山'三字雖沒現成,卻雅得很,聯幾首七絕吧。"丹翬道:"我們不能。"採秋道:"讓你起句好麼?"小岑道:"倩代有罰,這例開了何如?"大家道:"好。"
於是丹翬一面發拳,一面喝杯酒。小岑吟道:
"峨眉山上翠眉橫," 便接過:
"濃綠何年蘸筆成?" 秋痕道:"怎的兩句?"荷生道:"這一句是他自己的。"便接道:
"天亦風流似京兆," 採秋搶着吟道:
"一彎着色有閒情。" 癡珠笑道:"很有趣。第二首我起句吧。"就瞧着劍秋,說道:"你們不通是蛾眉班裏人物麼?"便吟道:
"杜家癡女亦惺惺," 劍秋一笑,接道:
"不把長蛾鬥尹邢。" 大家寂然。
採秋笑道:"那個接呢?"曼雲的拳輸了,想一會,吟道:
"誰取唐皇圖一幅," 秋痕便接道:
"年年摹上遠山青。" 荷生拍案道:"好句!我喝一鍾酒。"採秋道:"秋痕妹妹真個聰明。"紫滄道:"你們不要聯,我竟得了一首,念給大家聽吧。"便高吟道:
"自是天公解愛才,美人死尚費培栽。
繹仙秀色瑩娘癖,都付誇娥守護來。" 荷生道:"好!"大家也同聲道:"好!"
癡珠道:"我也有四句,湊成四首吧。"便吟道:
"無賴春風筆一枝,此中深淺幾人知?
可憐混沌初開竅,也仿風情虢國姨。" 荷生笑道:"山膏如豚,厥性好罵,你又挖苦起人來。"癡珠道:"我講的是畫眉,何曾有心罵人?"秋痕道:"你只講畫眉,把山字全丟了。"癡珠道:"是極!我忘了。"紫滄道:"青出於藍,詩祖宗今天給人批駁得啞口無言了。"大家一笑於是大傢俱發拳轟飲,晚夕方散。
到得重陽前一日,秋痕又訂了癡珠、荷生、採秋三人小飲,鬮題分韻,每人七律一首。荷生拈個《菊燈》,詩是:
萬菊分行炫眼黃,燈燃猶自佔秋光。
金英冉冉添佳色,寒穗亭亭散古芳。
老圃風徽天不夜,疏籬月落焰生香。
內人分得隨花賞,星斗參橫樂未央。 癡珠拈個《菊酒》,詩是:
漫向雲英乞玉漿,一樽菊酒進重陽。
清原本性休嫌淡,味到無言自有香。
老圃邀來千里月,芳樽釀出一籬霜。
白衣花外提壺勸,道是延年益壽方。 採秋拈個《菊糕》,詩是:
鎮日東籬採菊忙,爲修韻事到重陽。
團成粉餌三分白,佔得清秋一味涼。
這莫餐英同屈子,幾回題字笑劉郎。
家家筐榼相投遺,粲舌花開許細嘗。 秋痕拈個《菊枕》,詩是:
闌珊菊圃謝幽芳,收拾排將貯錦囊。
一種芬留黃落後,十分秋佔黑甜鄉。
遊仙有夢宜高士,連理多情戀晚香。
點點紅棋紋不滅,夜闌和月上藜牀。
後來,癡珠又做了一篇《菊花賦》。賦雲:
昨夜霜華釀小寒,扶持秋色上欄干。捲簾人比黃花瘦,腸斷西風李易安。昔偕帝女遊,今伴先生隱。梅瓣懶上妝,荷香留剩粉。四壁蟲吟一枕多,連天雁語重陽近。盈盈兮無賴,落落兮有神。涼月沈閣,傲霜
絕塵。高還似我,淡如其人。玉宇瓊樓舊約,青娥素女前身。和雨和煙,不衫不履。碧玉樓前,仙韶院裏。穩重同山,輕柔比水。餐秀茹香,迷金醉紙。缸凝夜其不眠,影扶痕而欲起。清樽滿杯酌,插得滿頭多。
滿頭勢欲落,落矣奈君何!長笛一聲銀漢沽,可憐往事休重說。年年歲歲此花開,此花開時人悽絕!其《謝秋心院送菊》詩云:
柳門竹巷鬢飛鴉,翠柏天寒倚暮霞。
不去牽蘿補茅屋,攜鋤牆角種黃花。
選得黃花十種鮮,移來茶日筆牀邊。
遙知天女憐多病,散作維摩一榻禪。
深黃淺白鬥輕盈,別種分栽雅淡名。
怪底東籬陶處士,一篇爲汝賦《閒情》。
傲霜原不事鉛華,更與卿卿晚節誇。
不學四孃家萬朵,秋來吹折滿溪花。 因將兩塊青花石,一鐫賦,一鐫詩,嵌在月亮門左側。
重陽日,荷生是明經略請在彤雲閣登高去了。卻說李夫人自見秋痕之後,十分歡喜。是日重陽,秋痕也送了李夫人十盆菊,李夫人便買一大簍螃蟹,請癡珠、秋痕小飲,夫人和秋痕對局下棋。
癡珠看天色尚早,獨向呂仙閣而來。見萬井炊煙,遊人如蟻,傷孤客之飄零,念佳時之難再,因吟杜甫《九日》詩中"弟妹蕭條各何往,干戈衰謝兩相催"之句,不勝惘然。接着又吟道:"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飄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又吟道:"將帥蒙思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獨吟無賴,靠晚方到縣前街。平日愛喫螃蟹,今日肚子正飢,喫了四五樣菜,即上螃蟹,又未免多喫些。接着又是一盤油囗的菊花葉。癡珠混喫了這一陣,肚子覺得不好起來,向秋痕要個豆蔻喫下,也不見好。李夫人備下薄荷露茶,癡珠喝些,不上二更,便偕秋痕坐車回來秋心院。
這一夜,秋痕不脫衣服,殷勤扶侍。不想癡珠大瀉兩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卻大病起來,始只寒熱往來,頭暈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臉色漸黃,肌膚日減,愈病癒恨,每向癡珠流淚道:"孽由自作,悔無可追!"癡珠百幾勸解,總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只覺李家禮貌都不似從前,爲着秋痕臥病,就也不說,只午間來與秋痕清談,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飯後,西風片片吹,雨敲窗紙,但聽槐葉聲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湯湔沸,愁懷旅緒,一往而深。忽李夫人差人送來謖如信件,並有一封系致荷生的,信中備述採石礬勝仗及兩次用兵機謀。癡珠喜道:"謖如是個將材。只是這樣大捷,怎的邸抄還不見哩?"瞧完了信,便隨手作一束帖,將謖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營。
一會,穆升回來,呈上荷生回束並西安的信一大封。癡珠將荷生回柬拆開後,就將漱玉總封拆開,內是泰中諸友覆書,隨將漱玉的緘十餘頁先行展閱,道:
癡珠徵君執事:夏初行篩歸自成都,適弟有城南之役。讀留示手札並詩,知望雲在唸,垂翼于飛,良用憮然!中秋既望,從留世兄處得七月初二來書,甫悉玉體違和,留滯途次。南邊兵燹,誰實爲之?而令吾兄故里爲墟,侍姬抗節!所幸陔蘭池草以及珍(上髟下也)掌珠,均獲完善,則遠當亦強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豈長生之國哉!總要喫力保此身在,其餘則有天焉。
萬庶常賜書,深怪吾兄龍性難馴,鋒芒太露;又以人才難得,囑弟爲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辭矣。昔宋歐陽水叔有言:醫者之於人,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人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囗然無復人氣,然則治其受患之處而與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氣而已。
自勢利中於人心,士大夫不知廉恥爲何事,以迎合爲才能,以恬焰爲安靜,以貪暴濟其傾邪之慾,以賄賂固其攘奪之謀。坐此官橫而民無所訴,民怨而上不獲聞,俾陰鷙險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嗚呼!四郊多壘,此士之後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國恥?而人心叵測,其鈍者驚疑狂顧,望風如鳥獸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餉開銷,飽充囊橐,假軍功虛報,冒濫梯榮,而天下之氣靡然澌滅。嗚呼!亦知天下之氣則何以靡然澌滅哉?
古之君子,學足於己,足不出戶,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勢輕,囂囂然以匹夫之卑與君相抗。降及後世,士各以所長取合當世,所求不過衣食而已。爲之上者,習知士之可以類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籠天下,利之可以奔走天下也,於是徐示以抑揚,陰用其予奪,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華之文藻;不勖以立身之大節,而但勖以僥倖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合意旨,無有齟齬,恬嬉遷就,無事激昂,是妾婦之道也,是臧獲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習孔孟,出處進退,其關係世道輕重何如也?而乃以議妾婦者議之,馭臧獲者馭之,則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鮮恥、阿諛順意,大半皆妾婦臧獲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強不少挫者,送困於橫鬱,而苦於奮厲之無門。風氣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亂,而其禍寧有疹與?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諤諤,不隨俗相俯仰,欲爲國家延此垂盡之氣,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國手者出,就此一線,厚以養之,血脈流通,膚革充盈,蹶然興矣。庶常翔步雲行,習見人集於菀,而吾兄獨集於枯,遂竊非之,此自篤念故人之意。第億先太傅嘗以吾見及庶常爲吾家旗鼓,豈料其出見紛華而悅,以四十餘歲老庶常,有何勘不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問乎?
尤可笑者,囑弟爲作曹邱,弟苦守這園,足跡不出戶外,與當世赫赫奕奕操魁柄者不通音問,何從說項?以從者學貫古今,庶常從朝官後,不修孔融之表,而致曹操之書,豈將以弟爲黃祖耶!軍興以來,白面書生心不辨寂麥,目不識之無,依草附木,雲蒸龍變,弟雖不肖,猶羞稱之。癡人說夢,迷離倘恍,其有劉道民之際遇乎?究竟所處,不過記室參軍。天下之亂亟矣,與其依人作計,成不歸功。敗且至於歸咎,何如攜妓東山,素爲名士,實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則肌膚實而心地堅樸,視輕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醫國,此皆籠中物也,願君留意焉。
若航海南歸,此大失策。東越僻在海隅,與中原消息隔不相聞,縱有三顧之玄德公,其如草廬窵遠何也!若爲定省計,則棣鄂衆多;若爲旨甘計,則田園已蕪。丈夫子盯衡當世事,努力道義,以報君親,窮達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聞諸道路,鴻飛冥冥,南朝普陀,西禮峨眉,或者五臺亦將有東來紫氣乎?是未可知。弟頑鈍如恆,內人於舊臘得一男,近已牙牙學語,晚景只此差堪告慰。
時事方艱,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國家之元氣雖斷未斷,乾坤之正
氣雖亡不亡。言不盡意,而詞已蕪,伏維垂鑑! 閱畢,說道:"良友多情,爲我負氣,只是我呢?"就嘆口氣,將書放下。復將衆人的信一一看過,撂在一邊。再將漱玉的書沉吟一會。
初寒天氣,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豈料是夜院裏竟鬧起一場大風波來!正是:
賞菊持螯,秋光正好。
屬國書來,觸起煩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海生波 九死癡魂寒宵割臂
話說狗頭起先系與秋痕兄妹稱呼,後來入了教坊,狗頭便充個班長。在李裁縫意思,原想將秋痕做個媳婦,牛氏卻是不依,一爲狗頭兇惡,再爲不是自己養的兒子,三爲秋痕系自己拐來,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輩子;只自己上了煙癮,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頭得住。兼之秋痕掛念癡珠,兩日不來,便叫狗頭前往探問,自然要假些詞色。又有李裁縫主他的膽,這狗頭便時時想着親近秋痕。無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頭實在無縫可鑽,愛極生恨,恨極成妒,便向牛氏挑唆起癡珠許多不是來。以此秋痕背地裏瑣瑣屑屑,受了無數縷聒,這也罷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劍秋都在愉園小飲,靠晚,便來秋心院坐了一會,癡珠不來,各自散了。秋痕陡覺頭暈,荷生去後,和衣睡倒。一會醒來,喚跛腳收拾上牀,卻忘了月亮門,未去查點。睡至三更後,覺得有人推着牀橫頭假門,那犭咼兒也不曉那裏去了,便坐起大聲喊叫。跛腳不應,那人早進來了,卻是狗頭。一口吹滅了燈,也不言語,就摟抱起來。秋痕急氣攻心,說不出話,只喊一聲:“怎的?”將口向狗頭膊上盡力的咬。狗頭一痛,將手持着秋痕面頰。秋痕死不肯放,兩人便從牀上直滾下地來。狗頭將手扼住秋痕咽喉,說道:“償你命吧!”
跛腳見不成事,大哭起來。李裁縫沉睡,牛氏從夢中驚醒,說道:“外面什麼事?”一面說,一面推醒李裁縫。李裁縫就也驚醒,說道:“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鬧!”急披衣服跳下牀來,尋個亮,開了房門,取條馬鞭,大聲嚷人。見秋痕壓在狗頭身上,便罵道:“還不放手!”呼呼的向秋痕身上抽了幾鞭。牛氏披着衣服,一路趕來,說道:“什麼事?”狗頭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縫扭住狗頭,嚷道:“這是怎說?”狗頭將頭向秋痕胸膛撞將下去,嚷道:“我不要命了!”牛氏見這光景,驚愕之至,接着嚷道:“你不要命,我女兒是要命呢!”李裁縫死命的拉住狗頭,兩人就滾在東窗下,將窗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來,打得粉碎。
牛氏忙將蠟臺瞧着秋痕,見身穿小衫褲,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紙,兩目緊閉。牛氏便嚎啕的哭起來,將頭撞着李裁縫,也在地下亂滾,聲聲只叫他償命。跛腳和那小丫鬟呆呆的站在牀前看,只有打戰。廚房中兩個打雜和那看門的,都起來打探,不知何事。見一屋鼎沸,秋痕氣閉,便說道:“先瞧着姑娘再說吧!”一句話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邊,向打雜們哭道:“你看打成這個模樣,還會活麼!”狗頭見牛氏和李裁縫拚命,心上也有點怕,早乘着空跑開了。
這裏牛氏摸着秋痕,一聲聲的叫。打雜們從外頭衝碗湯,遞給牛氏,一面叫,一面把湯灌下。半晌,秋痕雙蛾顰蹙,皓齒微呈,迴轉氣來。又一會,睜開眼,瞧大家一瞧,又合着眼,淌出淚來。牛氏哭道:“你身上痛麼?”秋痕不答,淚如湧泉。此時李裁縫安頓了狗頭,就也進來。牛氏瞧見,指天畫地,呵覺萬端。李裁縫不敢出氣,幫着兩個丫鬟將秋痕扶上牀沿。
秋痕到得牀沿,便自行向裏躺下,嚶嚶啜泣。打雜們退出。牛氏檢起地下的鞭,向李裁縫身上狠狠的鞭了一下。李裁縫縮着頭,搶個路走了。牛氏喚過丫鬟,也一人一鞭,說道:“快招!”兩個丫鬟遍身發抖,說道“是……是……爺……爺叫……叫我不要關這……這月亮門,姑娘有……有叫喊,不……不準……準……”牛氏不待說完,揚起鞭跑出,大罵道:“老狗頭!老孃今番和你算帳,撒開手吧!”李裁縫父子躲入廚房,將南廊小門拴得緊緊,由牛氏大喊大罵,兩人只不則聲。只可憐那門板無緣無故受了無數馬鞭。
且說癡珠早飯後,正吩咐套車,跟班忽報:“留大老爺來了。”原來子善數訪癡珠,都不相值。今日偶到秋心院,不想牛氏正和李裁縫父子理論,見子善來了,便奔出投訴。子善也覺氣憤,坐定。秋痕知道了,喚跛腳延人,含淚說道:“求你告知癡珠。”只這一句,便掩面嬌啼,冰綃淹漬。子善也不忍看此狼狽,立起身來,說道:“你不必着急,我就邀他過來吧。”
看官!你道癡珠聽了此話,可是怎樣呢?當下神色慘淡,說道:“這也是意中之事,只我們怎好管他家事哩?”發怔半晌,又說道:“我又怎好不去看秋痕呢?”便向禿頭道:“套車!”禿頭回道:“車早已套得停妥。”癡珠不答,轉向子善道:“我如今只得撒開手吧。”便拉着子善,到了秋心院。
牛氏迎將出來,叨叨絮絮說個不休。癡珠一聲兒不言語。牛氏陪子善在西屋坐下。癡珠竟向北屋走來,見簾幃不卷,几案凝塵,就覺得有一種淒涼光景,與平常不同。末到牀前,跛腳早把帳子掀開。秋痕悲慟,半晌咽不出聲來,癡珠心上也自酸苦。跛腳把一邊帳子鉤上,癡珠就坐在牀沿。
秋痕嗚咽半晌,暗暗藏着剪子,坐起,梗着聲道:“我一身以外盡是別人的,沒得給你做個記念,只有這”,一邊說,一邊將左手把頭髮一扯;右手就剪。癡珠和跛腳拼命來搶,早剪下一大綹來。秋痕從此鬢髮矣!
當下秋痕痛哭道:“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人了!”癡珠怔怔的看,秋痕嗚嗚的哭。跛腳見此情狀,深悔自己受人指使,不把月亮門閉上,鬧出這樣風波,良心發現,說道:“總是我該死!”子善曉得癡珠十分難受,進來說道:“你這裏也坐不住,到我公館去吧。”這一夜,子善、子秀就留癡珠住下。
你道他還睡得着麼?大家去了,他便和衣躺下。自己想一回,替秋痕想一回,想着現在煩惱,又想着將來結局。忽然記起華嚴庵的籤和蘊空的偈來,想道:“這兩支籤兩個偈,真個字字都有着落!我從七月起,秋心院、春鏡樓沒有一天不在心上,怎的這會才明白呢?蘊空說得好:人定勝天,要看本領。我的本領不能勝天,自然身人其中,昏昏不自覺了。”又想道:“漱玉勸我且住幷州,其實何益呢?我原想人都,遵海而南,偏是病了!接着倭夷入寇,海氛頓起,只得且住。爲今之計,趕緊料理歸裝,趁着謖如現在江南,借得幾名兵護送,就也走得到家。”
左思右想,早雞聲三唱了。便自起來,剔亮了燈,從靴頁內抽出秋痕剪的一把青絲,向燈上瞧了又瞧,重複收起,天也亮了。
洗漱後便來看秋痕。才人北屋,秋痕早從被窩裏斜着身掀開帳子:綠慘粉銷,真像個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癡珠到了牀沿,將帳接住,見秋痕着實可憐。秋痕拉着癡珠的手。說道:“這是我的前生冤孽,你不要氣苦.”癡珠將帳鉤起,坐下道:“你受了這樣荼毒,我怎的不慘?”秋痕坐起,說道:“天早得很,你躺一會麼?”癡珠就和衣躺下。正是:
錦幃初卷,繡被猶堆;燕體傷風,雞香積露。侯墮綠雲之髻,欹危紅玉之簪。直客網絲,難起全家羅襪;麻姑搔癢,可能留命桑田!莫拿峽口之雲,太君手接;且把歌脣之雨,一世看來。當下竟自睡了。
到得醒來,已是一下多鍾。撞着牛氏進來,勸秋痕喫些飯,就將昨晚把狗頭攆在中門外、再不准他走秋心院一步,告訴癡珠。癡珠道:“如此分派,也還停妥。”牛氏道:“我如此分派,也爲着你,只是你也該替我打算。”秋痕見他嬤說起這些話,想道:“我命真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歪着身睡去了。
癡珠只低着頭,憑牛氏叨縷了半天,截住道:“這個往下再商量,今日且講今日事。”便向靴靿取出靴頁展開,檢得錢鈔,說道:“這十千鈔子你交給廚房,隨便備數碗菜,替我請留大老爺、晏太爺過來小飲。”牛氏瞧見鈔子,自然眉開眼笑去了。癡珠走到牀沿,見秋痕側身向裏,便拉着道:“我今日要盡一天樂,不準哭。”不想秋痕早是忍着哭,給癡珠這一說,倒哭出聲來。
半晌,秋痕說道:“昨天我叫你走,你卻不走,必要受那婆子的腌臢氣,何苦呢?”癡珠強笑道:“我樂半天,去也不遲。”秋痕將頭髮一挽,嘆口氣道:“我原想拚個蓬頭垢面,與鬼爲鄰,如今你要樂,你替我掇過鏡臺來。”癡珠於是走入南屋,將鏡臺端人北屋。秋痕妝畢,喚跛腳和他嬤要件出鋒真珠毛的蟹青線縐襖,桃紅巴緞的宮裙,自向牀橫頭取一雙簇新的繡鞋換上。癡珠道:“這雙鞋繡得好工緻!”秋痕橫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明日就給你帶上。”
正說着,子善、子秀通來了,癡珠迎入。見秋痕已自起來,而且盛妝,便不再提昨日的事。閒話一回。秋痕忽向癡珠道:“譬如我昨日死了,你怎樣呢?”癡珠怔了半晌,說道:“你果死了,我也沒法,只有跑來哭你一回,拼個千金市骨吧!”秋痕不語。子善道:“怎的你兩人只說這些話?”子秀道:“人家怕是說死,他兩個竟說得尋常了。”
一會,南屋擺上酒餚,四人人座。秋痕擎着酒杯道:“大家且醉一醉。”就喝乾了一杯酒。子秀道:“慢慢着喝。”癡珠道:“各人隨量吧。”端上菜,秋痕早喝有七八杯。大家用些菜,秋痕道:“我平日不彈琵琶,今日給癡珠盡情一樂。”便喚跛腳取出琵琶,彈了一會,揹着臉唱道:
“手把金釵無心戴,面對菱花把眉樣改。可憐奴孤身拚死無可奈,眼看他鮮花一朵風打壞。猛聽得門兒開,便知是你來。”
秋痕唱一字,咽一聲,末了,迴轉頭來,淚盈盈的瞧着癡珠,到“是你來”三字,竟不是唱,直是慟哭了。
癡珠起先聽秋痕唱,已是悽悽楚楚,見這光景,不知不覺也流下淚了。就是子善、子秀也陪着眼紅,便向秋痕道:“你原說要給癡珠盡情一樂,何苦哭呢?”癡珠破涕,讓兩人酒菜.也說道:“秋痕,你不必傷心了。”秋痕忍着哭,把一杯酒喝了,來勸子善、子秀。其實悲從中來,終是強爲歡笑。四人靜悄悄的清飲一回。此時是初寒天氣,到二更天,北風栗烈,就散了席。
癡珠原欲回寓,見秋痕如此哀痛,天又颳風,就也住下。秋痕留一壺酒,幾碟果菜,端入北屋,催丫鬟收拾,把月亮門閉上,燒起一個火盆,吩咐跛腳去睡。然後兩人卸下大衣,圍爐煮酒。
秋痕道:“今夜颳風,差不多七月付一那般利害。咳!我兩人聚首,還不上三個月哩。我起先要你替我贖身,此刻你是不能,我也知道。只我終是你的人……”癡珠喝了半杯酒,留半杯遞給秋痕,嘆口氣道:“你的心我早知道,只我與你終久是個散局。”秋痕怔怔的瞧着癡珠,半晌說道:“怎的?”癡珠便將華嚴庵的籤、蘊空的偈,並昨夜所有想頭,一一述給秋痕聽了。秋痕聽一句,吊下一淚。到癡珠說完了,秋痕不發一語,站起身來走出南屋,回來就坐,說道:“千金市骨,你這話到底是真是假?”癡珠道:“我許你,再沒不真。”秋痕道:“癡珠,你聽!”突的轉身向北窗跪下,說道:“鬼神在上,劉梧仙負了韋癡珠,萬劫不得人身!”
這會風颳得更大,月都陰陰沉沉的,癡珠驚愕。秋痕早起來,說道:“你喝一杯酒。”一面說,一面紮起左邊小袖,露出藕般玉臂,把小刀一點,裂有八分寬,鮮血流溢。癡珠蹙着雙眉道:“這是何苦呢?創口大了,怕不好。”秋痕不語,將血接有小半杯,將酒衝下,兩人分喝了。趕着取塊絹包裹起來,停了一停,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秋痕喜道:“我這會很喜歡,我們兩心如一,以後這地方你也不必多來,十天見一面吧。每月許他們的錢,儘可不給。至我總拚一個死,到那一天是我死期,我就死了。萬有一然,他們回心轉意,給我們圓成,這是上天憐我,給我再生,我也不去妄想。”癡珠道:“這……你一段的話,大有把握。”於是淺斟低酌,款款細談,盡了一壺酒,然後安寢。正是:
涕泗滂沱,止乎禮義;
信誓旦旦,我哀其志!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影中影快談紅樓夢 恨裏恨高詠綺懷詩
話說大營日來得了河內土匪警報,經略調兵助剿,籌餉議防,雖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跡卻不能離大營一步。到得這日,正想往訪癡珠,同赴愉園,卻見青萍呈上一緘,說是韋師爺差人送來的。
荷生拆開,是一幅長箋,斜斜草草,因念道:
“天上秋來,人間春小。歡陪燕語,每侍坐於蓉城;隊逐鳧趨,屢分餐乎麻飯。萍蹤交訂,棣等情深,感激之私,只有默祝佛天,早諧仙眷而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執事以英雄眼,爲慈悲心,拔諸九幽,登之上第,披雲見日,立地登天。旁觀喜尚可知,當局心如何快。然酒闌燈他,秋痕宛轉悲歌,令人不忍卒聽。蓋狂且之肆毒,無復人理,非不律所能詳也。近以傾心於我之故,慘遭毒棍,冤受剝膚。”便愕然道:“怎的?”
又念道: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駔儈之手,習與性成,恐已無可救藥。乃身慚壁玷,心比金堅,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憫,其志可嘉。”
便說道:“秋痕自然有此錚錚!”又念道:
“而走也七尺之軀,不能庇一女子,胡顏之厚?無可解嘲,爲詠‘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之句,於我心有慼慼焉。或乃以《風雷集》見示,且作書規戒。”
便說道:“那個呢?”又念道: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來一腔恨血,無處可揮;兼之鼠輩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
便說道:“竟散了麼?”又念道:
“因思採秋福慧雙修,前身殆有來歷,得足下寵之,愈增聲價;從此春窺圓鏡,鍾聽一樓,無復有紅塵舊跡矣。苦我一領青衫,負己負人,且貽禍焉。時耶?命耶?尚復何言!咄咄書空,琅琅雪涕,直此生之結局,匪好事之多磨。悵無復之,鬱將誰語?念春風之噓植,久辱公門;纈彭澤之孤芳,幸垂聰聽。某日某白。”
念畢,說道:“好尺牘!只教我怎樣呢?”因作個覆書,喚青萍交給來人去了。就吩咐套車,向愉園來。將這四日情事略說一遍,便從靴頁檢出癡珠的字,遞給採秋。
採秋瞧着,自也驚訝嘆息,因說道:“我原說要起風波。”荷生道:“這樣風波我也經過數處,實是難受。我的覆信,念給你聽:
來示讀悉,悲感交深。我輩浪跡天涯,無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爲此事心酸腸斷。不才寄贈荔香仙院請詩,早經披覽,此中之味,惟此中人知之,不足爲外人道也。蒼蒼者天,帝不可見,閽不可登,何從上達綠章,爲花請命?憶舊作有《浪淘沙》小詞一闋雲:‘春夢正朦朧,人在香中。樹頭樹底覓殘紅。只恐落花飛不起,辜負東風。’正謂此也。所幸秋痕鐵中崢崢,以死自誓。或者情天可補,恨海能填,解將鸚鵡之緣,放入鴛鴦之隊;他日之完美,可償此日之艱辛。有志者好自爲之而已。弟與採秋,情性相投,綢繆已久,雙棲之願,彼此同之。第恐後事難期,空花終墜;蘭因絮果,一切茫茫。況遠遊王粲,蹤跡如萍;半老秋娘,光陰似水;伯勞飛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區區寸心,足以對知己耳!不日採秋將歸鄉里,弟滿腔離緒,無淚可揮;正擬相邀前往春鏡樓一敘,乞即命駕。筆不盡意,容俟面陳。”
採秋不待聽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淚來。末後荷生也覺得酸鼻,幾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紅豆只得含笑道:“爺和娘替人煩惱,怎的自己先傷心呢?”荷生正要說話,小丫鬟傳報:“韋師爺來了!”便迎着上樓。
癡珠神氣,日來自然不好,瞧着荷生、採秋,也不似往時神采。三人這會都像有萬千言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大家紅着眼眶讓坐。還是採秋忍着淚說道:“四天沒見面,兩家都有點煩惱。”癡珠勉強作笑道:“此等煩惱,其實是意中事,並非意外。”荷生含淚道:“癡珠通極!天下之物,聚則生至,好則招魔,我們聰明,有什麼見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亂絲,慧劍卻斬不斷哩!”採秋道:“這事我們總要替他圓成纔好呢。”荷生道:“大難,大難!採秋,你不看你嬤麼?”採秋支頤不語。
停了一停,癡珠噙着淚說道:“‘人生豔福,春鏡無雙’。你兩個終是好結局,不似我‘黃花欲落,一夕西風’!”荷生道:“你這四句是那裏得來?”癡珠就將華嚴庵的籤,蘊空的偈,也一一講給兩人聽了。兩人口裏詫異,心中卻着實喜歡,談笑便有些精神起來。
不一會,丫鬟掌上燈,擺出酒餚,三人小飲。到了二更,穆升帶車來接。癡珠正待要走,卻颳起大風,飛沙揚礫,吹得園中如萬馬奔馳一般。荷生道:“這樣大風,怎樣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華堂何等寂寞!我兩人情緒今日又是無聊,何不煮茗圍爐,清談一夜?”採秋道:“我教他們備下攢盒,將這些菜都給他們端去,我們慢慢作個長夜飲吧。”荷生、癡珠俱道:“好極!”
當下穆升回去。樓上約有一下多鍾,三人便淺斟細酌起來。大家參詳華嚴庵籤語,就說起《紅樓夢》散花寺鳳姐的籤。癡珠因向採秋道:“我聽見你有部批點《紅樓夢》,何不取出給我一瞧?”採秋道:“那是前年病中藉此消遣,病好就也丟開,現在此本還擱在家裏。”癡珠道:“《紅樓夢》沒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過。後來在杭州舟中見部批本,系新出的書,依文解義,沒甚好處。這兩部書如今都不曉得丟在那裏去了。你且說《紅樓夢》大旨是講什麼?”
採秋道:“我是將個‘空’字立定全部主腦。”癡珠道:“大虛幻境、警幻仙姑,此也盡人知道。你怎樣說這‘空’字呢?”採秋道:“人家都將寶、黛兩人看作整對,所以《後紅樓》一書,要替黛玉伸出許多憤恨。至《紅樓補夢》、《綺樓復夢》,更說得荒謬,與原書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這書只說個寶玉,寶玉正對,反對是個妙玉。”癡珠不待說完,拍案道:“着!着!賈瑞的風月寶鑑,正照是鳳姐,反照是骷髏,此就粗淺處指出寶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紅樓夢》,難爲你看得出這沒文字的書縫!好是我批的書沒刻出來,不然,竟與你雷同。”
荷生笑道:“你兩人真個英雄所見略同了。只是我沒見過你們批本,卻要請教:你們尋出幾多憑據?”採秋道:“我的憑據卻有幾條: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是櫳翠庵,寶玉住的是恰紅院;後來妙王觀棋聽琴,走火入魔;寶玉拋了通靈玉,着了紅袈裟,回頭是岸。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潔,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想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極清!”癡珠嘆一口氣,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隨說道:“你這憑據,我也曾尋出來。還有一條,是櫳翠庵品茶說個‘海’字,也算書中關目。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黛者,代也。設此人代寶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於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繫於黛,就是黛玉。釵、黛直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麼。倒是妙玉算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故名之爲‘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採秋答應。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紅樓》,給你說成尼僧合傳,豈不可惜?”說得癡珠、採秋通笑了。
癡珠隨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着桌子朗吟道: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腸?
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
《採蓮曲》裏猜憐子,叢桂開時又見君。
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
荷生不待癡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說笑一回,天就亮了。
癡珠用過早點,坐着採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雲: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憐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緩圖。臨行囑弟轉致閣下雲:“好自養靜。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知關錦念,率此布聞,並呈小詩四章求和。詩是七絕四首,雲:
花到飄零惜已遲,嫣紅落盡最高枝。
綠章不爲春陰乞,願借東風着意吹。
茫茫情海總無邊,酒陣歌場已十年。
剩得浪浪滿襟淚,看人離別與團圓。
四弦何用感秋深,淪落天涯共此心。
我有押衙孤劍在,囊中夜夜作龍吟。
並蒂芙蕖無限好,出泥蓮葉本來清。
春風明鏡花開日,僥倖依家住碧城。
癡珠閱畢,便次韻和雲:
無端花事太凌遲,殘蕊傷心剩折枝。
我欲替他求淨境,轉嫌風惡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陽邊,湖海浮沉二十年。
駱馬楊枝都去也,……
正往下寫,禿頭回道:“菜市街李家着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癡珠驚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
秋痕頭上包着縐帕,趺坐牀上,身邊放着數本書,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癡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呢?”癡珠說道:“他們說你病着,叫我怎忍不來哩?”秋痕嘆道:“你如今一請就來,往後又是糾纏不清。”癡珠笑道:“在後再商量吧。”自此癡珠又照舊往來了。是夜癡珠續成和韻,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城”之句,至今猶誦入口。
且說荷生此時軍務稍空,緣劍秋家近大營,便約出來同訪癡珠,說是到縣前街去了。禿頭延入,荷生就坐在書案彌勒榻上,隨手將案上書一翻。見兩張素紙的詩,題寫《綺懷》,便取出和劍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等閒花事莫相輕,霧眼年來分外明。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勝情。
進言白傅風懷減,休管黃門雪鬢成。
十二欄干斜倚遍,捶琴試聽使依聲。
雙扉永晝閉青苔,小住汾堤養病來。
幾日藥爐愁奉倩,一天梅雨惱方回。
生無可戀甘爲鬼,死倘能燃願作灰。”
荷生皺着雙眉道:“非常沉痛!”又吟道:
“不信羈魂偏化蝶,因風栩栩上妝臺。
猶憶三秋識面初,黃花開滿美人居。
百雙冷蝶圍珊枕,廿四文鴛護寶書。”
劍秋笑道:“此福難銷。”荷生又吟道:
“瑣屑香聞紅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靈犀一點頻相印,笑問南方比目魚。
暮鴉殘柳亂斜陽,北地胭脂總可傷!
鳳跨空傳秦弄玉,蝶飛枉傍楚蓮香。
誰將青眼憐秋士?竟有丹心嘔女郎;
雲鬢蓬鬆梳洗懶,爲依花下試新妝。
果然悅己肯爲容,珠箔搴來一笑濃。
長袖逶迤眉解語,弓鞋細碎步留蹤。
雪地板拍歌三疊,五母屏開廠一重。
生死悠悠消息斷,清風彷彿故人逢。
綠採盈衤詹五日期,黃蜂紫燕莫相疑。
香閨緩緩雲停夜,街鼓鼕鼕月上時。
情海生波拚死別,寒更割臂有燈知。
憐才偏是平康女,懶向梁園去賦詩。”
劍秋道:“巫峽哀猿,無此悽苦!”荷生道:“這是實事,你曉得麼?”劍秋道:“採秋早和我說了。”荷生道:“我舊句雲‘紅粉憐才亦感恩’,也是這個意思。”又吟道:
“夜闌燈地酒微醺,苦語傷心不可聞。
塵夢迷離驚鹿幻,水心清濁聽犀分。
酬恩空灑進前淚,抱恨頻看劍上紋。
鳳伴鴉飛鴛逐鴨,豈徒鶴立在雞羣。
北風颯颯緊譙樓,翠袖天寒倚竹愁。
鸚鵡籠中言已拙,鳳凰笯裏夜驚秋。
好如豆蔻開婪尾,妒絕芙蓉豔並頭。
集蓼茹荼無限痛,蘼蕪果盡恨難休。
長生恨不補天公,手執紅梨夢也空。
滾滾愛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長虹。
琴心綿渺低迴裏,笛語悠揚往復中。
我亦一腔孤憤在,此生淪落與君同。
眉史年來費撫摩,雙修雙滴竟如何?
玉臺香屑都成恨,鐵甕金陵不忍過。
紅粉人皆疑命薄,藍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舊怨渾難說,淚落尊前定於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覺天涯不算遙。
錦帳香篝頻人夢,枕屏多鐵可憐宵。
丁香舌底含紅豆,子夜心頭剝綠蕉。
準備臨歧萬行淚,異時夠得旅魂銷。”
說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緣,依依顧影兩堪憐。
繭絲逐緒添煩惱,柳線隨風作起眠。
雙淚聲銷《何滿子》,落花腸斷李龜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着當初北里鞭。”
劍秋道:“親朋盡一哭矣!”
荷生不語,磨墨蘸筆,就紙尾寫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詩論。即以詩論,亦當駕玉溪生而上之,逞問《疑雨集》耶?荷生拜服。”遞給劍秋,又取一幅素箋,題詩人絕雲:
鳳泊鸞飄事總非,新詩一讀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裏,忽拍驚濤十丈飛?
生太飄零死亦難,早春花事便催殘。
看花我亦傷心者,如此新詞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難填,彈指春光十八年。
爲囑來生修福慧,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別傷懷我亦癡,寒宵抱病已多時。
煩君再譜旗亭曲,付與陽關一笛吹。
芙蓉鏡裏影雙雙,芳訊朝朝問綺窗。
輸我明年桃葉渡,春風低唱木蘭舟。
灞陵橋畔柳絲絲,記別秦雲又幾時,
銷盡豔情留盡恨,人天終古是相思。
滄溟到眼屢成田,世事紛紛日變遷。
但願早儲新步障,看君金屋貯蟬娟。
偶將筆墨寫溫柔,塗粉搓酥樂唱酬。
畢竟佳人還有福,與君佳句共千秋。末書“荷生信筆”。
劍秋吟了一回,說道:“我也題兩絕吧。”荷生道:“好極!你來寫。”便站起身,讓劍秋坐下。只見劍秋提筆寫道:
花片無端墜劫塵,紅樓半現女郎身。
夢中彩筆懷中錦,都作纏頭贈美人。
煙月飄零未可知,開函紅豆子離離。
書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蕭郎兩鬢絲。
劍秋題畢,也遞給荷生瞧,笑道:“我沒有你們洋洋灑灑的筆才。”荷生道:“這兩首詩就好。”於是坐一會,癡珠總不見來,兩人就走了。林喜開着屏門,見門上新貼一聯雲:
息影敢希高士傳;絕交畏得故人書。
荷生笑道:“癡珠總是這種脾氣。”
劍秋道:“不這樣也配不上秋痕。”兩人一笑,分路而去。正是:
紅樓原一夢,轉眼便成空。
只有吟箋在,珍藏客筒中。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彤管生花文章有價 問圍爐煮雪情話生春
話說二十六日,系明經略冬閱之期。先期,荷生吩咐搭個綵棚,掛上珠簾,攜採秋赴教場,看了一日。是晚,荷生回營辦事去了。採秋自歸愉園。
此時夜記初長,採秋擁篝獨坐,忽想起庾子山《華林園馬射》的賦來,默誦一遍,卻忘了數句。教紅豆檢出,看了一看,就也擺開。和衣上牀躺去,合着眼,只睡不着,便想摹仿做個《並門孟冬大閱》的賦,想了一會,就有了開首序語一段。因坐起來,喚香雪印一銀合香篆,慢慢的囗起。恰好紅豆泡上一碗龍井茶,頓覺助興。教紅豆端了筆硯,隨便取一張素紙,就在燈下作了一序一賦,約有一千餘字。差不多兩下鍾,才收拾去睡。
次日妝罷,覺得晨熹黯淡,移步簾外,見雲光E匝,雪意讀蒙。因進來閉着風門,向北窗坐下,取出賦稿,修飾一過。適有荷生習楷的白折堆在案頭,隨手取一本,卻已套有印格,便磨墨蘸筆,作起楷來。紅豆在旁伺候,頻頻遞着茶湯,撥着爐火。不一會,早謄完了。喜是沒錯一字,含笑向着紅豆道:“我倘變個男子,去做這些應制功夫,就也不準荷生旁若無人了。”
正在得意,只見香雪上來回道:“歐老爺、梅老爺來找爺,看門的告訴他爺沒有來,他卻進來,在客廳坐着。娘還見他不見?”採秋道:“你請他船房坐吧。”
一會,採秋出見。原來兩人是爲着他會榜的座師是個古文家,明年七十壽誕,要求荷生替他做一篇散行壽序。採秋道:“荷生這兩天怕不得空,我替你薦一個好手筆吧。”小岑道:“是誰?”採秋道:“癡珠不好麼?”劍秋道:“算了,我就是從他那裏來。他說是奇特的人墓誌家傳,他才肯下筆,似此應酬文字,他自己耍用,也須倩人。你還薦他麼?”採秋笑道;“他現辦的席面,不通是應酬筆合麼?”小岑道:“他那裏肯辦一個字?通是那兩個幫手胡弄局。”採秋道:“癡珠這種孤癖,真也不對。讀書做人都到那高不可攀的地位,除了我們,怕就沒人賞識他了。”劍秋笑道:“我們還配?他說一家骨肉,四海賓朋,都不是他真知己;只秋痕,說他‘不是此刻世界上的人’,是他真知己。”採秋道:“這也真話。五石之瓠,大而無當;拳曲支離之本,匠氏過而不顧。這四句就做得癡珠後來的傳贊了。”
此會北風大作,劍秋道:“閒話休題,荷生今天想是不來,我們還訪他去吧。”採秋道:“我有個拜盒寄給荷生,你教跟人替我帶去吧。”劍秋道:“你喚丫鬟取去。我怕下雪,要走了。”採秋道:“我去就來。”說着,便由靠北蕉葉門進去。半晌,香雪捧個洋漆描金小拜盒,並個紅紙小封,交給跟人,兩人就走了。
這裏荷生收過拜盒,將兩人延人,自將來意說了。荷生也薦癡珠,小岑含笑把前話一一告訴。荷生也覺好笑,不得已,即行答應。兩人坐一會,從炕上玻璃窗內望見後院同雲密佈,便趕着走了。
荷生到了裏間,將愉園寄來小封拆開,是把小鑰匙。就打開小拜盒,卻是一本白折。取出展開,見蠅頭小楷寫得勻整得很,卻是一篇賦,笑吟吟的誦了一遍,攜到書案上,密圈細點,諷詠數逾。瞧着表,早是二下多鍾。便喚青萍,吩咐套車,趕向愉園。
採秋迎上樓來,荷生道:“好手筆!”採秋笑道:“不要謬讚,替我看了沒有?”荷生道:“我仿易數字,和你商量看,好不好?”一面說,一面叫人將拜盒攜人,遞給採秋。採秋檢出瞧一瞧,笑道:“你易了數字,通好。只是何苦這樣濫圜!”荷生正要答應,樓下小丫鬟報說:“韋老爺、洪老爺過來。”
荷生、採秋迎到梯邊。紫滄道:“天冷得很。”荷生道:“要下雪哩。”癡珠上了扶梯,向荷生說道:“那天失迎,你和劍秋就留得好詩。”採秋道:“你的和作也好。”癡珠道:“你見過麼?”荷生指着東壁道:“那不是。”紫滄瞧那兩張色箋上寫的題是《次綺懷詩題後原韻,並質春鏡樓主人》,詩是七絕八首,因念道:
“箜篌朱字是邪非,裙布連朝理嫁衣。
一洗紅顏磨蠍恨,鏡老指日看雙飛。
修到寒梅此福難,陽春獨自佔冬殘。
江郎一手生花筆,可作金鈴十萬看。
學唱澳儂譜偶填,可憐春恨竟年年。
勞君惜翠留佳句,一笑鶯花醉夢天。
鍾情苦我賣多癡,菜市街頭月上時。
一掬靈均香草淚,玉參差好爲誰吹?”
說道:“好句似仙。”又往下念道:
“涉江花影蘸雙雙,水部詩心豔綺窗。
他日春風蓉鏡下,戕戕得意理歸舭。
年來客鬢漸成絲,走馬胭脂異昔時。
盡有驚鴻與平視,感甄未敢賦陳思。”
說道:“押思字好得很。”荷生道:“癡珠才大如海,他稿裏次韻之作,還有洋洋大篇三疊四疊的。”癡珠道:“我送給你八本詩稿,你通看過麼?”荷生道:“我瞧是瞧了一遍,下筆的纔有一半。大約就中可存的什有六七,我慢慢替你去取吧。”癡珠道:“好極!你和採秋通要給我一篇序。”採秋道;“我也配替人作序?”
這裏紫滄正念第七首的詩是;
澄波蓮葉自田田,絕好清娛侍馬遷。
靈氣只今巾幗萃,相如才調女婢娟。
荷生道:“女相如今日竟有一篇《羽獵賦》,採秋,你取給他瞧吧。”採秋道:“我是個邯鄲學步,算不了什麼。”
此時窗外沙沙的響,早一陣陣撒起玉屑來。紫滄唸完第八首是:
朔雪初晴鳥語柔,文國病起且勾留。
秦雲塞草燕支月,落落青衫已十秋。
笑道:“才說雪晴,天卻又下了。”就也過來,和癡珠同看這本自折寫的賦。見書法珠圓玉潤之中,另有一種飄飄欲仙豐致,早讚不絕口。癡珠念道:
“古者司馬之職,中冬大閱而狩田;睢鳩之官,十月順時而講武。白旗秋載,駕月令之七騶;黃竹寒吟,乘風馳之八駿。狩歌甫草,弓矢斯張;獵校上林,韌初有爽。莫不武節囗逝,協氣旁流;期門清塵,野廬掃路。封圻所掌,著爲令典已。我國家之命將也,詩詠《出車》,禮隆推毀。國士之壇既拜,將軍之間遂開。君子有谷,元老壯猷。功炳於三囗之師,化穆乎七旬之格。豈特桓桓夫子,赳赳武夫,學萬人之敵,作萬里之城云爾哉!
經略以椒房懿戚,珂里世臣,督師河上,駐節幷州。功德享乎燕詒,勳名圖於麟炳。接雲中之雉尾,踵車後之鷹揚。寇準藉以撫循,韓琦坐而靜鎮。抒籌邊之偉略,宣專閫之靈威。漕轉關中,蕭何裕本根之計;寇窮淮上,王景足控馭之謀。然猶謙德自扌爲,公忠日懋;吐哺握髮,延覽英雄;鞠旅陳師,日閒輿衛。所以幕府得一時之人傑,軍佐皆絕代之將才。
往歲秦中逆回滋事,經略步域之心不設,水火之救彌勤。親率精兵,日馳百里,驚砂人面,堅冰在須。先聲遠樹,銅馬聞羽檄而降;一夕成功,回鶻望令公而拜。潼關日麗,硤石雲屯,東行匝月之勞,西上萬家之福。
豈止營屯細柳,媲美條侯;茇憩甘棠,興歌召伯?固已陸(上龍下盲)水粟,泥首於畏威;海氵筮漁山陬,銘心於飽德也。
於時玄英應律,丹島司晨,塞草雲黃,劍花霜日。經略乃擁玄狐,駕黑駱,臨於講武之場。千乘雷動,萬衆鳧趨,羽蓋風張,牙旗雪卷。亻次飛則虎幄遙開,扈從則豹房晨啓。乃下令大操:香霏步障,異金谷之名園;會集兜鍪,同華林之習射。雁翎掠地,鷹架插天。集六部之良家,奮兩河之壯士。列陣分屯,旗翻豆綠;分朋別隊,襦映梅紅。於是布鴛鴦之陣,揚翡翠之族,馳屬公之驌驦,萃華元之犀囗。遊陟雲林,周曆煙諸。山谷爲之風飆,林叢爲之塵上。銅鼓鼉鳴,鐵衣蟻聚。賜賚之錦霞堆,論賞之錢山積。《長楊》所不能賦,《羽獵》所不能詳也。
既而槐蔭禮成,汾堤日暮;鸞鶴歸林,煙雲擁樹。玉顏微霽,賓從鹹恰;戎政既修,景福爰集。某也與寓目焉,因敬謹以陳詞,願雍容而獻賦。
其辭曰:
榆關春小,董澤秋闌。霜烏依日,塞雁驚寒。草枯玉砌,花冷金鞍。
修故典於良月,間技勇於材官。
經略乃選天駟,駕雲車,涼生晉水,路出汾川。一條徑軟,萬騎聲闐。
坡平草剃,林爽風穿。疏槐漏日,殘柳凝煙。彩仗共扮榆相映,和彎與策管齊宣。天開錦幄,地遍花氈。
將舉烽而代鼓,先警衆以鳴鞭。鳧藻心傾,歡虞情暢。炮石雷轟,戟門風壯。翠在成圍,蜂旗疊障。刁斗無聲,軍書高唱。東西組甲之兵,左右繡抱之將。無何鷹隼飛騰,熊黑馳突,陣結連環,彩高仗鉞;散爲蝴蝶,五花八門,團作鴛鴦,春雲秋月。耳目紛其陸離,神采飛而煥發。矯如戲水之龍,健若摩天之鶻;香塵辟易以飛揚,電影奔馳而滅沒。三驅竣事,三耦升堂;彎弧落雁,破的穿楊。懸熊正設,畫虎侯張,星流雨集,走潛飛翔。鴿暈圓而月皎,堋雲破而風揚。步射利終,馬馳綺陌。弓勁有聲,蹄輕無跡。獅花奮而揚鑣,猿臂撐而射石。貫轂之矢紛投,織錦之韉絡繹。控玉勒而星搖,擁琱弓而霧積。
乃有漢家飛將,塞上雄才,班師馬邑,罷戰龍堆。曾建功於絕域,得侍從於層臺。技能貫蝨,令慣銜枚。恰彎弓而滿月,使噪鼓而驚雷。樂工告闋,責賜初行;銅山合徙,錦市俱傾。壯表裏河山之色,慰就瞻雲日之情。石樓霞爛,繡壤風清。
惟順時而佈政,乃樂備而禮成。眷回車而言邁,祝景福之時呈。”
紫滄說道:“研《都》煉《京),錦心繡口。”癡珠道:“班亻予亻予歌扇,鮑令暉賦茗,對此麟麟炳炳之文,能無愧色?”採秋道:“你們總是說好。其實算是我作的,自然不好也好。倘說是你們孝廉、茂村做的,就也平常了。”癡珠忽然半晌不語,卻高吟杜詩《冬狩行》道:
“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喜君士卒甚整肅,爲我回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竟灑涕冒雪走了。
荷生曉得癡珠別有感觸,送出大門回來,嘆道:“古之傷心人!”因也吟杜詩道:“玉觴淡無味,胡羯豈強敵?長歌激屋樑,淚下流任席。”採秋接着道:“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才大難爲用。”就留紫滄小夥,到二更天,值雪少止,坐車而去。
荷生送了紫滄,倚在水榭西廊欄杆上,領略一番雪景。真個瓊裝世界,玉琢樓臺。因觸起癡珠稿中的詩句,吟道:
“飛來別島住吟身,玉宇瓊樓證淨因。
如此溪山如此雪,天公端不負詩人。”
正欲回步,驀見採秋到了跟前,說道:“怎的半天不進去,卻站在雪地裏吟詩?”荷生從雪光中瞧採秋披件大紅哆羅呢的斗篷,越顯得玉骨珊珊,便攜着手道:“你看這水榭,不就是海上的瑤島麼?我真欲終老是鄉,不必別求白雲鄉矣。”採秋道:“你喝了酒,這一陣陣的朔風撲面吹來,寒冷異常,進去吧。”
此時紅豆提一盞荷葉燈也來了,就引着兩人慢慢步上樓來。香雪向銅爐內添些獸炭。荷生高興,教紅豆掬了一銅盆的雪,取個磁瓶,和採秋向爐上親烹起茶來。採秋吟道:
“羊羔錦帳應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
荷生笑道:“你還不如黨家姬哩。”採秋道:“怎說呢?”荷生道:“他買得,你買不得。”採秋默然,停了一停,淚眼盈盈說道:“我的心你還不知道麼?”荷生道:“這也不用說了。只是你決意下月走麼?”採秋淌下淚來,硬嚥半晌,說道:“我爹病,我總要回去看他一遭。自古父母在堂,做侍妾的也許歸寧。就算我已經到了你家,得着這個信,求你給我回孃家一兩個月,你難道不依麼?而且我終身的事,也要和我爹說去。他是個男人,自然比我媽明白些。紫滄平日和我爹還說得來,我先走,你教紫滄隨後也走,大約這事總有人分停妥。萬有不然,我這身終算是你的。正月以內我自行進省,彼時他們也不能說我不待父母之命你道是不是呢?”
荷生嘆一口氣道:“你說的都是,我能說你半句的不是麼?只是天寒歲暮,教我把這別緒離情作何消遣呢?”採秋聽了,撲簌簌吊下淚來。荷生眼皮一紅,忍着淚說道:“人生離合悲歡,是一定之理。我也不學癡珠,作那兒女囁嚅、楚國相對的光景。事已至此,只得給你走吧。”說着便站起身,喝了茶,開着風門,向樓外望着園中一片雪光,覺得冷森森的,因復歸坐,說道:“我這會有了幾句詩,我念着,你寫,好麼?”採秋點一點頭,移步到長案邊,教紅豆磨墨,自行檢張箋紙,向方椅坐下,蘸飽筆等着。只聽荷生吟道:
“壓線年年事已非,淚痕零落舊征衣。
如何窈窕如花女,也學來鴻去燕飛?”
荷生一面吟,採秋一面寫,到了末句,便停着筆,接連流下幾點淚來。荷生又吟道:
“相見時難別亦難,綢纓絮語到更殘。
脂香粉合分明在,檢作歸裝不忍看。”
荷生吟這一首,聲音就低了好些。採秋剛纔抹於了眼淚,提起筆來寫了一句,卻又滾出淚來,便站起身來,嚥着聲說道:“我不能寫了,你自己寫去吧!”
荷生只得接過筆來寫下去。第三、四首是:
箜篌一曲譜新填,便是相逢已隔年。
珍重幾行臨別淚,莫教輕灑雪中天。
鍾情深處轉成癡,不欲人生有別時。
們是陽關隨地遇,聲聲風笛向依吹。
採秋瞧了這兩首,竟忍不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荷生也落下淚來。紅豆在旁,趕着擰手巾給兩人拭了臉,又遞上茶。半晌,採秋噙着淚說道:“我先教我媽走,我捱過你的生日再走吧。”荷生不語。這會天漸開了,風亦稍停,兩人也非復先前悽楚了。後來採秋遲走二十日。那《大閱賦》竟爲明經略賞識,此是後話。正是:
幼婦清才,一時無兩。
屈指歸期,春三月上。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癡婢悔心兩番救護 使君高義一席殷勤
話說癡珠滿腔孤憤,從愉園上車,向秋心院趕來。時正黃昏,晚風刺骨,朔雪撲衣,好是一箭多地就到了。
步入月亮門,跛腳和那小丫鬟站在臺階上,將棉襖前襟接着雪花頑耍。瞥見癡珠,一個便打開南屋軟簾,一個跑人北屋告訴秋痕。秋痕迎了出來,說道:“好好天氣偏是不來,這樣大雪何苦出門呢?”一面說,一面替癡珠卸下斗篷風帽,教小丫鬟取過鞋,換下溼靴。
癡珠見秋痕打個辮子,也不塗粉,卻自有天然豐致,身上穿件舊紡綢的羔皮短祆,青縐紗的棉褲。便攜着手,同入北屋。覺得一陣陣梅花的香撲入鼻孔,便說道:“梅花開麼?”秋痕道:“你回去那一天就開了數枝。你怎的隔兩天竟不來呢?我又沒得人去瞧你。”癡珠道:“我爲着差人回南邊去,忙了一日。第二日卻爲遊鶴仙自蒲關來了,他就住在李太太公館,我飯後去回看他,就給他兄妹留住,到三更多天才得回寓。今日清早要來看你,卻被小岑、劍秋絆住腳。喫過飯,正吩咐套車,紫滄又來,我只得和他同到愉園。鶴唳風聲,天寒日短,我倒像個隋煬帝汲汲顧景哩!”秋痕不語。
癡珠儘管向玻璃窗瞧着雪,望着院裏梅花,也不理會。忽聽得譁喇一響,嚇了一跳。回頭見滿地殘羹冷炙,秋痕滿臉怒容,坐在方椅,只是喘氣;兩個丫鬟和一個打雜,眼睜睜的瞧着。癡珠忙問道:“怎的?”秋痕一言不發。打雜的說道:“我們好端端送飯上來,姑娘發氣,將端盤全行砸下。”癡珠便含笑說道:“不是姑娘發氣,是失手碰一下,你們不小心,天冷指僵,自然掀下地來。”打雜正要辯說,癡珠接着道:“如今不要多話。”就向四喜袋內檢出一張錢鈔,付給打雜道:“這是兩吊錢,你替我辦幾味下酒的菜來,餘外的賞你。”那打雜自然歡天喜地的買辦去了。
癡珠便教兩個丫鬟收拾,端出南屋,方來安慰秋痕。秋痕哭道:“我勸你狠着心丟了我,你不肯聽,給這一起沒良心的恁般輕慢!”癡珠一笑,末了說道:“如今我和你聚一天,便是樂一天,你體貼我這意思吧。”秋痕止住哭,癡珠倒傷心起來。秋痕十分憤懣,十分感激,就十分的密愛幽歡。正是:
白飛雪絮,紅門風燈;香燼乍溫,茶經微沸。羈壁馬於此鄉,合金蟲以爲愛。春憑搗杵,弓任射沙。冰霧之怨何窮?秦絲之彈未已。蓮花出水,聲諧蓮子之心,梅影橫窗,門人梅花之夢。
只情分愈篤,風波愈多。第二日雪霽,癡珠去後,牛氏便進來,拿個竹篦,揹着手,冷冷的笑道:“我們伺候不周,叫姑娘掀了酒菜!”就揚開手,打將下來。秋痕哭道:“你們一個月得了人家幾多銀錢?端出那種飯菜,教我臉上怎的過得去?”牛氏起先不過給狗頭父子慫恿進來,展個威風,被秋痕衝撞了這些言語,倒惹起真氣來,喚進李裁縫,將秋痕皮祆剝下,亂打亂罵。秋痕到此,只是咬牙,也不叫,也不哭。倒是跛腳過意不去,死命抱着竹篦,哀哀的哭。牛氏見秋痕倔強,跛腳糾纏,愈覺生氣,丟了竹篦,將手向秋痕身上亂擰,大嚷大鬧,總要秋痕求饒才肯放手。無奈秋痕硬不開口。跛腳哭聲愈高,牛氏嚷聲愈大,打雜們探頭探腦,又不敢進去。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陡然有人打門進來,卻是李家左右鄰:一個賣酒的,這人綽號喚作酒鬼,性情懶惰,只曉得喝酒,開個小酒店,人家賒欠的也懶去討,倒把點子傢俬都賠在酒缸裏;一個開生肉鋪的,這人綽號喚做戇太歲,性情爽直,最好管人家閒事,橫衝直蕩,全沒遮攔。當下跑入李家,戇太歲嚷道:“你們是個教坊人家,理當安靜。怎的今日大吵,明日大嚷?鬧出事來,不帶累街坊麼?”便奔入北屋,將牛氏扯開。酒鬼也跟着,責備了李裁縫一頓。
牛氏見是左右鄰,也不敢撒潑,只說道:“人家管教兒女,犯不着驚動高鄰。”戇太歲嚷道:“你家十四夜鬧的事,對得人麼?弄出人命,我們還要陪你見官哩!”牛氏、李裁縫那裏還敢答應。倒是酒鬼拉着牛氏,到了客廳,戇太歲、李裁縫也都出來。大家坐下,酒鬼將好言勸解牛氏一番。戇太歲還是氣忿忿的帶罵帶說。李裁縫陪了許多小心叫打雜遞上茶來,兩人喝了。戇太歲向着牛氏道:“不準再鬧!”方纔散去。
可憐秋痕下牀還沒三天,又受此一頓屈打!牛氏下半天氣平了,便怕秋痕尋死,又進來訴說了多少話,秋痕只是不理;晚夕,逼着秋痕喝點稀飯,背後吩咐跛腳看守,就也自去喫煙了。
秋痕這一日,憤氣填胸,一點淚也沒有,和衣睡到三更後,一燈如豆,爐火不溫,好像窗外梅樹下悉索有聲,又像人嘆氣,想道:“敢莫鬼來叫我上吊麼?”因坐起來,將褲帶解下,向牀楣上瞧一瞧,下牀剔亮燈,將卷窗展開,望着梅花,默祝一番;正跪牀沿,懸下褲帶,突然背後有人攔腰抱住,哭道:“娘就捨得大家,怎的捨得韋老爺哩?”秋痕此刻雖不怕什麼,卻也一跳,回頭見是跛腳。跛腳接着道:“你死了,還怕韋老爺要受媽的氣哩!”秋痕給跛腳提醒這一句,柔腸百轉,方覺一股刺骨的悲酸,非常沉痛,整整和跛腳對哭到天亮。這會周身才曉得疼。打算癡珠今天必來。怕他見着難受,諄囑跛腳不要漏泄。安息一會,支撐下牀。
挨至午後,癡珠來了,照常迎人。癡珠見秋痕面似梨花,朱脣淺淡,一雙嬌眼腫得如櫻桃一般,便沉吟半晌,才說道:“你又受氣?”秋痕忍不住,眼淚直流下來,說道:“沒有!”便拉着癡珠的手,坐在一凳,勉強含笑道:“你昨晚不來,我心上不知道怎樣難過,故此又哭得腫了。”癡珠不信,秋痕便邀癡珠步入北院,玩賞殘雪新梅,就說道: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
癡珠接着道:
“東流江水西飛燕,可惜春光不再見。”
秋痕怔怔的說道:“怎的?”癡珠不答。到得夜裏上牀,癡珠瞧着秋痕身上許多傷痕,駭愕之至,亦憤痛之至。秋痕例再三寬慰,總勸他以後不要常來。
次日就是三十,留癡珠敘了一日一夜。初一早,秋痕折下數枝半開梅花,遞給癡珠道:“給你十日消遣吧!”兩下硬着心腸,分手而去。
癡珠回寓,將梅花供在書案,黯然相對。初二靠晚,遊鶴仙便衣探訪,癡珠纔到秋華堂來,坐至二更天走了。癡珠因約他明午便飯。初三混了一日。初四午後,訪了鶴仙,三更多天回來,穆升回說:“留大老爺親自過來,請爺初七日公館過冬。”
看官:你道這一局爲何而設呢?原來子善公館是那賣酒賣肉的主顧,跟班奶媽們都認得這兩人。一日,談起李裁縫,戇太歲便將二十八日的事,告訴了子善跟班。因此子善前往探訪,見秋痕玉容憔悴,雲鬢蓬飛,說不出那一種可憐的模樣,就十分難過,和秋痕約下這局。癡珠不知。
到了一下鍾,催請來了,癡珠問:“有何容?”跟班回道:“通沒別客,聽說劉姑娘也來。”癡珠道:“那個劉姑娘?”跟班笑道:“不就是菜市街李家姑娘麼?”癡珠聽了,便說道:“我即刻就到。”接着吩咐套車。
恰好癡珠下車,秋痕正和晏太太、留太太請安下來,就坐癡珠身下。子秀笑道:“你兩人隔數天不見,何不開口談談?”秋痕眼皮一紅,瞧着瓶裏插的梅花,即說道:“談也是這樣,就如這梅花,已經折下來插在瓶中,還活得幾天呢?”子秀道:“花落重開,也是一樣,不過暫時落劫罷了。”秋痕道:“花落原會重開,人死可會重生麼?”癡珠道:“死了自然不能重生,卻是死了乾淨。最恨是不生不死,這才難受。”癡珠說到這裏,不覺酸鼻。秋痕早淌下淚來。
子善便勸道:“今日請你們來,原爲樂一天,而且繫個佳節,何必說生說死,徒亂人意。”癡珠道:“着,着!說別話吧。”子秀因問起謖如江南情景,癡珠嘆一口氣道:“他這回戰功原也不小,荷生營裏接着南邊九月探報,也與謖如家信說的一樣。不曉他怎樣得罪大帥,如今還擱着不奏。他前月來的信,說是要飭他到任,這會怕是到寶山去了。”秋痕道:“江南軍營不用人打仗麼?”癡珠道:“百姓不管官府事,說他怎的?”當下晏、留兩太太喚着秋痕上去,替他換個髻圍,是留太太親手扎的;又賞了手帕、手袖、脂粉等件。到秋痕下來,便人坐喝酒,上了大菜。
家人們掌上燈,子善道:“秋痕,你如今行個什麼令?”秋痕瞧着癡珠道:“我那一夜要記芙蓉,你說是詩詞歌賦上多得很。我如今單用詞曲的芙蓉飛觴,照謖如的令,兩人接吧。”癡珠道:“也還熱鬧。你說吧。”秋痕斟滿酒喝了,說道:“子善、癡珠接令:
陪得過風月主,芙蓉城遇晚書懷。”
子善喝了酒,說道:“秋痕、子秀接令:
羞逞芙蓉嬌面。”
癡珠喝了酒,說道:“子秀、子善接令:
草蒲團做不得芙蓉軟褥。”
秋痕道:“我再飛個芙蓉,是:
則怕芙蓉帳額寒凝綠。子善、癡珠接令。”
子秀道:“我飛個並蒂芙蓉吧。第一個是:
採芙蓉回生並載。子善、癡珠接令。第二個是:
也要些鴛鴦被芙蓉妝。癡珠、秋痕接令。”
子善道:“不好,我竟要飛三句了,通說吧。人太少,我要自己喝酒了。第一句飛着癡珠、秋痕:
草牀頭繡褥芙蓉。
第二句第三句通是賓主對飲:
珠簾掩映芙蓉面。
人前怎解芙蓉扣。
秋痕一杯,癡珠通共三杯,我兩杯。”癡珠道:“如今我說五句,秋痕說一句,收令吧。我五句是:
你出家芙蓉淡妝。
三千界芙蓉裝豔。
芙蓉冠帔,短髮難簪系。
香津微搵,碧花凝唾;芙蓉暗笑,碧雲偷破。
好男兒芙蓉俊姿。”
秋痕道:“癡珠怎的說五句,通是自己喝?又累我喝兩杯,卻不給子秀的酒?”癡珠笑道:“我要多喝子善的酒,不好麼?”
於是癡珠喝了五杯,子善喝了三杯,秋痕喝了兩杯。秋痕道:“我給子秀一杯酒喝,子善陪一杯:
恨匆匆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
癡珠瞧了秋痕一眼,也不言語。子秀、子善喝了酒,讓癡珠、秋痕喫些菜。
只見老媽領着子善的三少爺,抱個腰鼓出來。癡珠、秋痕都抓些果品,和孩子說笑。子善瞧着鼓,笑道:“我們何不行個擊鼓傳花的令?”癡珠道:“這更熱鬧。”秋痕道:“傳着的,喝了酒,也說句詞曲,纔有趣。”就向炕幾花瓶取出一枝梅花,說道:“就說‘梅’字何如?”大家說:“好!”子善道:“教誰掌鼓?”癡珠道:“就屈你今郎做個司鼓吏,好麼?”子秀道:“好極!”於是子善喚老媽引孩子到裏間打起鼓,席上傳花。
輪有三遍,傳到子善,鼓卻住了。
子善喝酒,說個“梅”字,是:
“敢柳和梅,有些瓜葛?”
說完,起鼓。輪有一遍,到秋痕鼓就歇了。秋痕喝酒,說道:
“立多時,細雨梅花落香雪。”
子善又教起鼓。這回輪有五遍,秋痕將花傳向子秀,子秀未接,鼓卻住了。秋痕便說子秀故意不接,要罰子秀。子秀道:“我正要接,鼓聲已停,怨不得我。”大家都說:“該是秋痕。”秋痕只得喝酒,說道:
“前夜燈花,今日梅花。”
說完,鼓聲闐然,輪有兩遍,秋痕剛從癡珠手裏接過,鼓又停了。大家大笑。
秋痕着了急,說道:“怎的三少爺只叫我一個人喝酒?”只得說道:
“俺向這地拆裏梅根進。”
第五四輪到癡珠,癡珠說的是:
“偏似他翠袖臨風慘落梅。”
第六回又輪到秋痕,秋痕說的是:
“向迴廊月下,閒嗅着小梅花。”
第七回又輪着子善,子善說的是:
“簪掛在梅梢月。”
第八四又輪着癡珠,癡珠說的是:
“手拈玉梅低說。”
第九回又輪着秋痕,秋痕笑道:“今天真教我喝得醉倒了。”癡珠道:“我替你喝酒,你說。”秋痕說道:
“紙帳梅花獨自眠。”
第十回又輪到癡珠,秋痕將手向癡珠酒杯一搶,覺不大熱,便對些熱酒,夾一片冬筍給癡珠。癡珠說道:
“他青梅在手詩吟哦。”
到了第十一回才輪到子秀。子秀說的是:
“畫角老梅吹晚。”
癡珠瞧着秋痕腕上的表,說道:“一下鍾了,已經輪到子秀,收令吧。”秋痕向子秀道:“今日便宜了你。”子秀笑道:“我要酒喝,人家不給我喝,這也是沒法的事。”癡珠道:“今日也還樂。”秋痕嘆口氣道:“這叫作黃連木臭)尾彈琵琶,苦中作樂。”癡珠默然,隨說道:“我只是得過且過,得樂且樂。”秋痕用些稀飯,大家散坐。
癡珠洗漱後,喝幾口茶,到書案上檢張詩箋,教秋痕磨墨,提筆寫道:《即席賦謝》。子秀、子善都圍着看,只見癡珠歪歪斜斜寫道:
聚首天涯亦夙因,判年款洽見情真。
綺懷對燭難勝醉,旅邸登盤枉借春。
綠酒紅燈如此夜,青衫翠鬢可憐人。
使君高義雲天薄,還我雙雙自在身。
末書“子善刺史粲正。癡珠醉筆。”子善含笑致謝秋痕道:“‘借春’二字,有現成麼?”癡珠道:“《歲時記》:‘冬至賜百官辛盤,謂之借春。’”說畢,喝了茶。便將車先送秋痕,復坐一回,然後回寓。正是:
秋鳥號寒,春蠶作繭。
破涕爲歡,機乃一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還玉佩憨書生受賺 討藤鐲戇太歲招災
話說十一月起,癡珠依了秋痕的話,十日一來,來亦不久。牛氏就也明白癡珠意思了。這日,癡珠去後,牛氏便跑入秋心院和秋痕大吵。秋痕道:“他走了,教我怎樣?”牛氏不待說完,便搶過來,右一巴掌,左一巴掌,秋痕只低頭不語。牛氏沒奈何,住了手,氣憤憤的出去。那狗頭雖攆出中門,牛氏屋裏他還出人,便慢慢的獻勤討好,如今又乘間想出一個妙計來,這且不表。
卻說愉園日來賈氏早走,荷生是上半日進營辦事,下半日到愉園和採秋作伴。此時紫滄回家了。小岑、劍秋俱系告假在籍,現在假期已滿,摒擋出山。癡珠日來足不出戶,著了《捫蝨》《談虎》兩編雜錄。月杪鶴仙回任,癡珠送行回寓,是夜擁爐危坐一會。喚禿頭剪了燭花,向書案上檢紙斷箋,題詩云:
情到能癡天或海,愁如可仟地長埋。
徐陵鏡里人何處,細檢盟心舊斷釵。
寫成鴛牒轉低徊,如此閒情撥不開。
盡說千金能買笑,我偏買得淚痕來!
次日,折成方勝,着禿頭送去秋心院。癡珠睡了一覺,禿頭纔回,呈上雙魚的一個繡口袋。隨手拽開,內藏紅箋,楷書兩首步韻的詩。癡珠瞧了,復念道:
“再無古並波能起,只有寒山骨可埋。
鏡匣抵今塵已滿,蓬飛誓不上金釵。
天寒無語自排徊,見說梅花落又開。
爲語東君莫吹澈,留些餘豔待君來。”
念畢,收入枕函。自此用一日一到縣前街,餘外編書,或訪心印談禪。
心印道:“癡珠,你口頭色相空空,奈心頭牢鎖不開,恁你舌本回蓮,歸根是個不乾淨。”癡珠道:“浮生蕩泊,吾道艱難,不足爲外人道也。”心印道:“這是世情,你不懂麼?佛便是千古第一個情種!你們懦教說個仁,又說個義,便有做不得情的時候;我們佛教無人不可用情,恁你什麼情天情海,無一不是我佛國版圖。只菩薩閒情,卻是拈花微笑,再不爲情字去苦惱,你怎不想想?”癡珠正要回答,忽見侍者報道:“苟老爺、錢老爺來訪。”
說話時候,兩人已經轉進屏門,癡珠口避不及,只得見禮。苟才與癡珠是個初見,那錢同秀系癡珠舊相識,便拉着癡珠說長說短。後來心印讓坐,同秀就和癡珠一塊坐下。也是秋痕該有一場是非,同秀喝茶,無心中將應袍袖一展,卻露出一支風藤鐲,癡珠認是自己給秋痕的,怎的落在同秀手裏?心上便十分驚愕起來,說道:“七哥這支鐲,借我一瞧。”同秀陡然發覺,急得滿臉通紅,趕將手袖放下;遲疑半晌,硬着頭皮卸下,遞給癡珠,說道:“這是一個人纔拿來賣呢。”癡珠接過手道:“這就是我的,我在四川好費事尋出一對,你不信,看我這一支。”說着,就從袖裏取下一支,大家同看。半邊包的金色,兩頭雕的花樣,粗大徑圍,兩枝一模一樣。
苟才道:“這樣粗大風藤,委實難得。這黑溜溜的顏色,總帶得有幾十年工夫。”同秀道:“你什麼時候丟了一支?”癡珠道:“我不是丟,我是給個人。你從什麼人買來?”同秀道:“前天有我一箇舊相識拿來,要賣二十吊錢,後來我給他十千錢,他也就肯賣了。”口裏這樣說,臉上卻十分慚沮。心印因向癡珠道:“這也難說就是你的。我在南邊有把王如意,竟與許太史家花樣大小也是一樣,後來我發誓朝山,就送他做個對兒去了。”苟才道:“癡珠,你給了什麼人?何不問這個人有賣沒有?還是他給人偷出來賣,也不可知。”癡珠勉強回答數語,帶上自己一支藤鐲,就先回西院去了。
這裏同秀見這支藤鐲已給癡珠看見,想道:“他們問出來,就曉得是我偷了,我也難再見兩人,倒不如編個謊話,教他們鬧一鬧吧。”便含笑向苟才道:“你道我這支鐲,真是買來麼?這是他給了秋痕,秋痕新給了我。我在他跟前不便說出。”苟才道:“好呀,你就和秋痕有交情麼?”同秀一笑。苟才接着道:“你竟巴結得上這個有脾氣的姑娘,這也難得。”心印聽着這些話,只微微的笑,通不言語。那侍者背地便一一和禿頭說了。
禿頭聽得這話,氣憤憤的跑到癡珠跟前,將侍者的話告訴一遍,且絮聒癡珠,無非是講白疼了他。癡珠聽了,半晌才說道:“你不用多話,算我這回明白就是了。”禿頭退出,癡珠便向裏間躺下。一時懵懂,全不想前前後後,竟然解下九龍佩,又向枕函中檢出秋痕的東西,立刻喚禿頭送還秋痕,也沒一句話說。
可憐秋痕這兩日正爲癡珠和他媽力爭上流時候,那裏曉得半天打下這個霹靂!當下禿頭將拜盒打開,一件件交代明白,氣得秋痕手足冰冷.呆呆的瞧着東西,半晌才問道:“爺怎樣說?”禿頭道:“爺沒說什麼,只問姑娘將那一支風藤鐲給了什麼人?”秋痕聰明,見禿頭說起風藤鐲,便知癡珠受了人家的賺,氣轉平了,說道:“你回去對你爺說,爺給我的東西,我一時也檢不清,我就沒良心,也不敢將爺留的東西,這會兒就給了人。那風藤鐲一節故事,你爺將來自然明白。我的東西,教你爺仍舊收下。對你爺說,我總是一條心,再沒兩條心。教你爺不要上人家的當,徒自氣苦。這時候還早,就請你爺來,我有話說。”
禿頭先前一臉怒氣,這會見秋痕說得娓娓可聽,就說道:“我將這些帶回去,請爺來吧。只是那一支風藤鐲,怎的落在錢老爺手裏?我也氣不過。”秋痕道:“是他偷着走了,我爲什麼給他?”禿頭道:“這錢老爺就可惡得很.他偷了人家東西,還要說幾多閒話哩!”遂將日間的話,告訴一遍。
看官,你道線同秀是什麼時候來呢?原來初十那一夜,狗頭向牛氏保起錢同秀,說他怎樣有錢,怎樣好騙,又怎樣給碧桃母子訛詐,說得牛氏心花怒開,自悔以前輕易答應了癡珠,總恨那幾天的雨誤人。次日,就打發狗頭去同秀公館請安,探聽口氣,還想送些東西。不料失望而歸,說是同秀七月間就走了。這十天以內,狗頭四處拉攏,無奈太原城裏將韋韓稱做海內二龍,就把劉杜稱做幷州雙鳳,愉園、秋心院再也沒人敢於造次。所以癡珠來往,牛氏一時也不敢拒絕。
到了二十四日,狗頭出門,瞥見同秀衣冠楚楚坐在車裏,就如拾着寶貝一般歡喜,忙跟同秀的車跑到一家門首,跟班投帖進去,狗頭就在車邊請安。恰好主人不在家,同秀回車,便叫停住,向狗頭問道:“你姑娘都好?”狗頭答應,即說道:“老爺,怎的從七月起就不來了?”同秀道:“咳,不要說起。我就是那一夜接着蒲關的信,鬧個鹽務命案,次日冒雨起身,如今才能脫身。”狗頭道:“這裏到小的家甚近,老爺順路進去喝一杯茶好麼?”同秀做人,見人家會巴結,再不肯拂他意思,便道:“也好,只是我聽得人說,你姑娘和我的朋友韋老爺好得很。”狗頭笑道:“他是老爺同鄉,小的原不敢混說,其實姑娘近來厭棄他了不得,都是你老爺那夜不來,害我媽上了他的當。如今老爺來了,便是我家造化。”同秀道:“往後再看。”兩人說說,早到門首。
狗頭打門,便一疊連聲嚷道:“錢老爺過來!”喜得牛氏、李裁縫忙迎出來,又怕秋痕不答應,牛氏自己跟進來,瞧着秋痕款待。不想同秀這回是他女人和他同來,爲着他娶妾,家裏好不吵鬧,如今是押他搬取回去,你道同秀這回還能夠在外頭胡鬧麼?當下秋痕在牛氏跟前,不能不招呼,到得牛氏去後,便低着頭,憑同秀怎樣問話,只是不答應。
一會,秋痕走入南屋,同秀一人坐在炕邊方椅,見枕邊黃澄澄的一支風藤鐲,想道:“秋痕這般可惡,我悄悄的帶上,你總要捱一頓打。”其實同秀當時作惡把秋痕教訓幾句,秋痕打定了。這風藤鐲是癡珠的,就丟了十個,他媽也不管,秋痕如何會打?當下同秀走了,秋痕也送到月亮門,他媽雖十分不快,卻不得說秋痕有錯。
只十一月起,癡珠不來,好容易盼得同秀來了,言語又十分支吾。次日,辦點果品,教狗頭送去,才曉得同秀這一回有人管了。家人們將狗頭送的果品,一人嘗一個,卻沒一個替他端上去回。等至下午,同秀影兒都沒見。兩盒果品,早給家人們白喫了,只得端口空盒。牛氏聽了,委實生氣,數說狗頭一頓,就懊悔不該冷落癡珠,要秋痕寫字去請。秋痕道:“這話難說。他見你們待他不好,叫你們自己打算。你如今要和他說話,你叫人請他去,我不敢管。”牛氏聽了,自然又和秋痕淘氣,卻不敢再打。捱到二十八,一月待要完了,又是逼年,牛氏沒法,靠晚跑到北屋,將好話和秋痕來說,秋痕只得答應。牛氏剛纔出去,禿頭就來了。
這秋痕真與癡珠是個夙緣,別人委屈他一點兒,不曉得要哭到怎樣,癡珠這樣丟他的臉,他還替癡珠體諒,是受人家的賺;且料定禿頭回去,癡珠必來,吩咐廚房預備點心,教小丫頭向火爐添上炭,做下開水,教跛腳打疊屋裏,自己着一盒香篆。
不一會,癡珠早來了,秋痕照常迎出來,癡珠雖然有氣,也不說什麼,仍是攜手坐下,說道:“我再不想今晚又來這屋。”秋痕一言不發,含笑向跛腳道:“你叫老爺跟人和車都回去。”癡珠道:“怎的?”正待往下說,牛氏進來招呼道:“我早打發走了。老爺這一個月爲什麼和我們淡起來?我多病,家裏的人都靠不住,一向委屈老爺,我通知道了。”癡珠見牛氏陡然恭順,倒詫異起來,就也說了幾句應酬話。
秋痕倚在方桌,手撥香篆,只抿着嘴笑。牛氏吩咐秋痕道:“爺要酒要點心就叫,我都預備現成。”秋痕答應,牛氏就去了。小丫鬟遞上茶,跛腳端上臉水,向秋痕道:“娘擰。”秋痕道:“今天一家的人,伺候他同祖宗一般,還要我擰?”跛腳笑道:“爺平日要娘擰,還是娘替爺擰吧。”癡珠道:“你擱着,我自己洗。”秋痕含笑向癡珠道:“擰一過給我拭手。”癡珠道:“你不替我擰,還使喚我?”秋痕瞧癡珠一眼道:“我不使喚你,卻使誰?”癡珠笑將手上擰的,遞給秋痕。秋痕拭完手,向跛腳道:“你把爺茶碗端給我喝。”跛腳道:“爺還沒有喝哩。”秋痕笑道:“我不給他喝,你待怎麼樣呢?”跛腳只得含笑端上。秋痕喝了兩口,方纔遞給癡珠道:“賞你喝吧。”癡珠道:“怎的你今天這般樂?”秋痕眼眶一紅道:“我捱了一個月苦,纔有這一天樂,你還不情願麼?”說着,就拉着癡珠一塊坐下,將牛氏的話一一告訴,說道:“但願往後不再起風波,我挨那老貨兩頓打,就打值了。”癡珠道:“你什麼時候又打一次?”秋痕就將初十的事說了一遍。癡珠道:“你怎的不給我知道?”秋痕道:“給你知道,也是枉然!”癡珠道:“只因替我省兩個錢,你整整受一個月的罪。”跛腳在桌邊裝水煙,接口說道:“爺不曉得,娘前月還上吊來!”秋痕瞅着跛腳一眼。跛腳道:“也要給爺曉得孃的苦。”就低聲將那一夜的事,說給癡珠聽。
癡珠聽了,起來向跛腳揖了一揖,慌得跛腳笑嬉嬉走開不迭。秋痕噙着淚,將癡珠拉開坐下,道:“做什麼呢?”癡珠慘然道:“我竟不曉跛腳這回變了一個人,有此見識。果然你拚個死,不害我受累麼?只是我今天聽人謊話,那般決裂,不特對不住你,也對不過跛腳。”秋痕忍着淚,說道:“你怎樣凌辱我,我也不怨。是我家裏人坑害我,我怪不得你,更見你的真心待我。只你氣苦這半天,真個冤枉!”癡珠道:“這錢同秀怎的跑來?”跛腳就將狗頭怎樣去請,怎樣和同秀來,同秀怎樣偷了風藤鐲,通告知癡珠。
秋痕道:“他們還送果品去,同秀沒有收,這才絕望,回心轉意來求你了。”癡珠笑道:“同秀這一來,還算我們功臣。”於是軟語纏綿,跛腳伺候過消夜,先自睡了。兩人這一夜心滿意足。但見:
六曲屏邊,九枝燈下,枕衾乍展,衣釦半松。郎癡若雲,儂柔似水。
流輝婀娜,接影甹夆。菱支不弱於風波,菡萏自苞於雨露。冬山如睡,玉豔臨醒。街鼓鼕鼕,夜光灩灩。刻鴛鴦翅,成蛺蝶圖。春滲枯心,歡銷愁髓。研丹擘石,冤魄願鎖於天牢;沁露蜜脾,華(上髟下曼)忽遊於忉利。此夜銷除百慮,有如點雪紅爐;從今暗數千春,願去閏年小月。
且說禿頭次日見天陰欲雪,便早些帶車來接。到了李家門口,覺得一路朔風吹得打戰,因向酒鬼店裏喝杯酒,恰好戇太歲拿盤滷肝也來了。這兩人和禿頭近來都講相好,便倒酒的倒酒,切肉的切向,呼兄呼弟,一塊喝酒。
喝到高興,禿頭說起狗頭情狀可惡,戇太歲道:“你老爺既和他姑娘好,怎的不教姑娘出來喊冤?譬如再有風波,教姑娘儘管喊出街坊。你老爺是不便出頭替他說話,我們左鄰右舍都幫得他去見官理論呢。買良爲娼,已經有罪,何況是拐來呢。”禿頭道:“說起姑娘也可憐,昨日我也怪他,後來他說得有理,是我老爺給人賺了,倒教我不過意起來。”酒鬼道:“什麼事呢?”禿頭便將錢同秀偷鐲,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戇太歲道:“是他麼?你帶我和他要去。我聽得留大老爺公館的人說,他怕老婆,這回他老婆來了,管住他,不給他走一步。你帶我去,你但說:‘老爺問過李家,說這支鐲是錢老爺帶來了,叫我帶李家的人來要。’以後你做個好人,看我發作便了。我總要教他拿出藤鐲,還教那老婆和他鬧一場。”禿頭哈哈大笑道:“妙,妙!看你手段。我喝過這杯酒,就同你去。”酒鬼道:“討得來,也好替劉姑娘明明心跡,給錢同秀臊臊脾。”
不言二人酒氣沖沖的去了,卻說癡珠、秋痕起來,差不多八下鍾了。癡珠便問:“禿頭來未?”外面人回道:“車到了,二爺沒有來。”癡珠道:“今天怎的竟不來了?”不一會,禿頭笑嬉嬉的徑跑入秋心院,恰好癡珠、秋痕都在南屋。禿頭將藤鐲遞上道:“討回來了。”秋痕了不得喜歡。癡珠接過手,說道:“你怎的去討?”禿頭便說出戇太歲如何打算,如何上門吵鬧,錢太太如何大嚷出來,將鐲子擲在地下。就說道:“那太太好不利害,罵得錢老爺啞口無言,怕真要打哩。”癡珠微笑不語。秋痕將鐲帶上,說道:“天理昭彰,他要害我們鬧出一場故事,不想他自己卻鬧出一場笑話了。”因向癡珠道:“我一個多月通是打辮,今天我卻要重上妝臺,你待我梳完頭走吧。”癡珠就吩咐禿頭:“外邊伺候。”禿頭退出。
自此禿頭逢人就說“錢同秀怕老婆”,就把這六個字做個幷州土語。那同秀氣憤不過,無法和癡珠、秋痕作對,也難和禿頭報仇,卻買個營兵,藉着買肉,和戇太歲廝打一場,送官究治,要想借此將他出氣。無奈鎖到衙門,禿頭早知道了,告訴癡珠,立地叫武營釋放,把那一名兵也革了糧。癡珠又給了戇六歲三十吊錢,再做生理。後來戇太歲感恩報恩,捨命保護秋痕,也是爲此。正是:
公子終歸魏,邯鄲識買漿。
英雄淪市井,悽絕老田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消寒小集詩和梅花 諧老卜居國遊柳巷
話說幷州城內柳巷,有個寄園,因山而構,第一層門內有個花神廟,廟傍空地,園了開設茶社,榜曰“一味涼”。第二層門內便是寄園,系一江姓鄉宦住宅,緣南邊任內虧空,趕信回家,叫將此國典賣,由幷州大營完繳。這且按下。
再說採秋那篇賦,不曉何人抄了出去,就有好事的人,將荷生閱本刻印起來。一時傳播,官場中無人不讚好。明經略先前只曉得荷生有個意中人,名喚採秋,卻不知道採秋有此手筆。當下將賦看過,頓時來訪,荷生也無可隱諱,就一一說了。經略索觀原本,荷生喚青萍飛馬往取。經略看那小楷,拍案叫絕,便想替荷生圖此一段好因緣。
適值荷生案上擱着江鄉宦家丁紅稟,說“屋價庫平七千兩,逼年無人肯買,求準離屋,繳契歸官”等語,荷生粘籤批駁。經略瞧着,將荷生的籤揭起,提筆批道:“着即投契,限十日離屋。”因笑向荷生道:“我買此宅,贈給先生做個金屋,好麼?”荷生道是戲言,微微陪笑。經略喚跟人傳進門上,將此稟付給,說道:“你着江家繳契,即交韓師爺收管吧。”門上答應。經略和荷生一請走了,荷生無可措詞,送出平臺,經略又回頭笑道:“先生儘管趕年辦妥。”荷生只得唯唯。看官,你道採秋得了這個知遇,奇不奇呢?
這日下午,荷生來了愉園。採秋正買了一匹烏騅,向梅花樹下空地馳試,見荷生來了,便下了馬,將轡勒付給紅豆,就問道:“你一早叫人取賦,我還沒起來,到底是爲甚事?”荷生將經略盛意告知,就笑道:“千金市駿,你的聲價竟高起數倍。”採秋歡喜,轉笑道:“古人說一字值千金,我卻值不上七兩。”荷生也笑道:“如今不能不讓你說句闊話,可憐我和癡珠整天寫了幾多字出來,卻一錢摸不着!”
採秋道:“你說起癡珠,我正要問你,這幾天見着他沒有?”荷生道:‘他昨天才到營裏。李家如今又和他好了,虧得秋痕這番苦肉計。”採秋道:“秋痕真也不負癡珠。”荷生道:“你還不曉得,癡珠幾乎負了秋痕。”採秋道:“怎的?”荷生遂把癡珠述的前一回事和採秋說。採秋道:“可見你們男人的心是狠的,一翻了臉,就把前情一筆勾消。我想起繡那錦囊時候,心還會痛。”一面說,一面眼眶就紅起來。荷生笑道:“舊事不要重提。今日臘八,天氣陰寒,我又有空,何不將癡珠、秋痕招來一敘呢?”採秋道:“怕癡珠沒到秋心院,找他就費事了。”荷生道:“這樣天氣,他好人,不和秋痕送暖偷寒?”說着,就將紅豆轡勒接過,騎着烏騅,也在空地上試了一回,便跑出園來。
到了李家,下馬進去,悄無人聲。步入秋心院南屋,聽得秋痕低聲唱道:“花朝擁,月夜偎,嚐盡溫柔滋味。”以後聲便低了,就聽不清楚。正要叫喚,又聽一句是“兩人合一副腸和胃”,便悄悄的從落地罩的小縫瞧將進去,見癡珠倚在炕上,秋痕坐在一邊笑吟吟的唱。因掀開棉簾,說道:“好樂呀!”兩人驚起,見是荷生,癡珠趕着讓坐,說道:“你今天卻有空跑到這裏來?”
荷生坐下,向秋痕道:“我特的把公事放下,來聽崑曲,你唱下去,也不負我今天走這一遭。”秋痕紅着臉道:“整月不來,來了又鬼鬼祟祟的,做個沿壁蟲。”荷生笑道:“難道崑曲癡珠聽得,別人就聽不得麼?”就向癡珠道:“我聽說你著部《捫蝨錄》,又著部〈談虎錄》,到底真是說蝨說虎不成?”癡珠笑道:“前個月悶得很,藉此消遣,這會又丟了。”荷生從北窗玻璃裏望着窗外梅花,笑道:“這卻好,蝨也不捫了,虎也不談了,就伴這一樹梅花過了一冬吧!我偷了這半天空,你帶着秋痕到愉園,喫碗臘八粥,也是消寒小集,好不好呢?”癡珠道:“我和你先走,讓秋痕坐車隨後來吧。”
於是四人在春鏡樓圍爐喝起酒來。談笑方酣,營中送來京信一大封。荷生拆開,一一檢看,都是循例賀年的簡札。隨拆隨看,隨看隨撂。末後一封,系鄭仲池侍讀的信,寄來八首《梅花》詩,是用張檢討的韻。荷生歡喜,招呼癡珠同看一遍。癡珠道:“此君的詩,也算得都中一個好手,只弱得很。”荷生道:“我們何不就次韻和他一和?”秋痕道:“一人次韻八首七律,豈不是件煩難的事。”荷生笑道:“怕煩難就不算荷生、癡珠了。”採秋道:“你兩人各和八首,我和秋痕妹妹替你分寫吧。”
於是荷生同癡珠隨喝隨作,採秋同秋痕隨喝隨寫。荷生的詩是:
本來仙骨抱煙霞,爲詠羅浮興倍賒。
破臘忽驚風信早,衝寒恰趁月輪斜。
迢遙香海田春氣,寂寞空山閱歲華。
驛騎不來鄉訊少,含情莫間故園花。
一枝才放暗香生,對汝雙瞳剪水清。
偶有月來堪人畫,絕無人處亦多情。
廣平作賦猶嫌豔,和靖能詩尚近名。
試看茫茫銀海里,啁啾翠羽學春聲。
灞橋風雪步遲遲,別有詩心世未知。
紙帳銅瓶時入夢,參橫月落最相思。
繽紛庾嶺花千本,惆悵江城笛一枝。
信是幾生修得到,冷吟閒醉也應宜。
蹇驢曾訪舊江村,野店山橋載酒樽。
絕似神仙來玉宇,從無消息到朱門。
盤根久煉詩爲骨,寫影終嫌筆有痕。
莫向東風羨桃李,冰霜一樣是天恩。
孤山從古絕塵緣.瑤島瓊樓盡似年。
照水只應看瘦影,凌波還欲擬飛仙。
偶描粉黛終疑俗,學染胭脂亦可憐。
林下美人窗外月,幾人佳句借君傳。
大江南北記遊蹤,秦樹燕山路幾重。
茅舍多情容獨醉,瑤臺有約又相逢。
頻年飄泊愁戎馬,三徑荒涼憶菊松。
回首綺窗春信好,頓令歸興一時濃。
花事匆匆歲又殘,一年容易指輕彈。
紅蓮依幕漸才薄,白雪連篇屬和難。
官閣光陰容嘯傲,玉堂風味本高寒。
長安二月春如錦,不許東皇一例看。
銀雲滿徑玉交枝,大地陽和豈有私?
傲骨只應留鶴守,清名幾欲畏人知。
隴頭流水風前曲,雪後園林畫裏詩。
記取調羹消息好,百花頭上正開時。
癡珠的詩是:
暮景猶留幾斷霞,巡檐願豈此生賒?
鹿巖贈後風如昨,驢背歸來日未斜。
不分山林終索寞,非關春色自清華。
枕屏夜夜瑤臺夢,俯看紅塵五萬花。
偶從香雪證前生,四十年前住太清。
地滿瓊瑤皆故步,心如鐵石總多情。
空山有約留知己,傲骨無緣得盛名。
一覺羅浮騎蝶去,啁啾翠羽不成聲。
獨步羣芳轉似遲,珊珊仙骨幾人知?
馨香懷袖經年別,風雪漫天耐爾思。
鐵笛西風吹入破,瑤琴明月怨空枝。
幷州姑射仙山路,底事栽花總不宜?
訪遍山村又水村,枉攜囗醁酒盈尊。
一天雪意濃於墨,幾樹香魂黯到門。
漏盡書燈微有影,夢迴紙帳半無痕。
春花也似秋花恨,冷蕊疏枝盡怨怨。
鴻爪天涯話夙緣,江南消息斷年年。
冬心耐守寒林況,春色先歸綠尊仙。
顛倒有懷難索解,清癯顧影總相憐。
一枝自把靈犀證,栩栩神難筆底傳。
彩波紅雨渺無蹤,疊疊雲山隔幾重。
每遇故人頻問訊,可憐遲暮又相逢。
寒更伴結衤離衤徙鶴,傲雪形同偃蹇松。
絕代孤芳遺世立,開時不見露華濃。
陽春獨自譜冬殘,三弄何人古調彈?
修到今生真不易,描來設色可知難。
花緣有信分遲早,天總無心作暖寒。
明月似波雲似水,詩心清絕此中看。
東風借問故園枝,烏鳥無緣得遂私。
萬里星霜人獨對,十年冰炭意同知。
篆煙脈脈晝垂簾,綺閣沉沉夜賦詩。
亦有家山歸未得,紙窗燈火憶兒時。
做完,兩人互看。癡珠道:“荷生的詩,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荷生笑道:“你不是這樣?”秋痕、癡珠微笑。
隨後酒闌,採秋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燒着,就和秋痕彈起月琴來,各人將那《梅花》詩拍入工尺。只按得一首,夜已深了。此時荷生將今早的事,告知癡珠。癡珠笑道:“這卻是意外的遭逢,以後須邀我逛一天寄園吧。”就也散了。
這夜天陰得黑XuXu的。秋痕爲着採秋給他水仙花和那塞外的五色石,要個盆供,剛走到北窗下,忽一陣風過,吹得竹葉籟籟有聲;燭光一閃,曾見梅花樹下有個宮妝女人,臉色青條條的。嚇得毛髮直豎,把盆一丟,粉碎了,沒命的跑入屋裏。癡珠聽得盆碎,正奔出看,秋痕早到跟前,拉着癡珠,半晌說不出話。
癡珠忙問:“怎的?”秋痕定了神,才說道:“我真見鬼了!”便將所見告訴癡珠。癡珠笑道:“好端端的住屋,那裏有鬼?”正說着,忽聽得窗外長嘆一聲,頓覺身上毛竅都開。秋痕道:“你聽!”癡珠強說道:“疑心多生鬼,我卻不聽見什麼。”口裏這樣說,心裏也着實駭異,便說道:“無鬼之論,創自阮瞻。其實魂升魄降,是個常理。若‘有嘯於梁’,種種靈怪,吾不敢說是必無,卻非常理。只是世間的人隨便到一去處,就有那酒鬼、色鬼、賭錢鬼、鴉片鬼、捉狹鬼肩摩踵接,這豈人之常理?人無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陽間之鬼,白晝現形;陰間之鬼,黑夜露影,這鬼就懂得道理。你們不怕白晝現形之鬼,轉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好,好!你又借鬼罵人了!”癡珠笑道:“好好中華的天下,被那白鬼烏鬼鬧翻了。自此土大夫不徵於人,卻徵於鬼。東南各道,賊臨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場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這會通天下的人,皆是個冒失鬼,豈獨你家有這鬼頭鬼臉幾個小謬鬼?”說得秋痕和跛腳通笑了。北窗下轉寂然無聲。癡珠復閒談一會,便收拾去睡。
再說江家契券,即日投繳,眷屬於十六離屋。荷生即於是日接到紫滄來書,說杜藕齋要增一千金身價,荷生自然答應了。十七日辦完公事,便到愉園,和採秋領着紅豆,同到柳巷。
這裏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着兩人先瞧正屋,就是軒軒草堂,崇塘巍煥,局面堂皇。到了第三進,紅豆見那臨池一座小樓,曲折有趣,說道:“這樓比我們的春鏡樓更覺幽雅,娘往後就住這一進吧。”採秋道:“這樓怎的沒有橫額?”荷生道:“你住了,我就寫‘春鏡樓’三字,做個匾額掛起來。”兩人就在樓上小憩一會。翁慎端上點心,隨意用些。
然後打小門,上了搴雲樓。只見第一層是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整塊玻璃隔作六處;六處之中,又分出明暗來,大小、方圓、扁側共有十二處,額題“並門仙館”。更上第二層,是四面式樣,面面空出迴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闌干;裏邊八間並作一間,純用錦屏隔斷,面面有門。瞧着園中亭臺層疊,花木扶疏,池水索回,山巒繚繞,已自可觀。再轉扶梯,到了第三層,覺得比前兩層略小了些,卻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間的廳屋,上面橫額篆書“搴雲樓”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闊。荷生和採秋攜着手,憑欄一望,幷州的山水關塞,就如天然畫圖,都在目前。縱覽一回,就下來,在並門仙館坐下。索安回道:“爺如今從那邊逛去?好叫園丁預備。”採秋道:“順着路,我們騎馬走吧。”荷生道:“我們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騎馬,不好麼?”索安答應,翁慎便吩咐出來。
不一會,船撐來了。衆人下了船,步入門來,見兩傍擺列四盆花木,中間三層臺階,是個堂,方有一丈,足開兩席;堂後一邊爲室,一邊爲徑,徑轉爲廊,廊升爲臺,臺上張幔。採秋笑道:“這船式樣真是奇創。”荷生道:“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團瓢的,有名搖碧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隨喜庵的,這式制喚做煙水浮家。”於是談談講講,一路看園中景緻。有幾處是飛閣凌霄,雕甍瞰地;有幾處是危巖突兀,老樹槎枒。
那船慢慢的蕩,約有半里多路,繞過了一個石礬,出了小港,即是個大寬闊處。望見西北上一帶長廊,荷生指道:“那就是小蓬瀛。”一會到了,繫好了船。只見蒼松夾道,古柏成盤。一個榭靠山臨水,略似芙蓉洲水閣,上去坐下。索安遞上茶,兩人喝了,走上岸來。
荷生騎匹小川馬,採秋就騎那匹烏騅,迤東而行。過了好些石磴雲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籬,頗有雞犬桑麻之趣。那園丁家眷和着兒女,都一簇一簇的,撐着眼瞧。採秋喚他過來,卻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一個孩子賞一百錢。”索安答應,自去分給了。
這裏荷生、採秋跑了一回馬,紅豆纔到。採秋便先下烏騅,說道:“坐車不如騎馬,無奈這城裏女人通是坐車。”此時荷生也下了馬,說道:“他們嬌嫩嫩的,看見馬就怕起來,那裏會騎?”採秋道:“這也是習慣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騎着馬跑,不就是錢牧齋、柳如是的笑話麼?”荷生道:“可不是呢!”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度上石橋,回望着瓜疇芋區,不勝感慨。
荷生就說道:“癡珠的詩有‘倘得南山田二頃,此生原不問升沉’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後要延他將這幾處聯額和你商量,調換一調換。”採秋笑道:“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於是下了石橋,順着兩行竹徑,轉出柳堤,又過了幾處神仙洞。董鎮打着小路叫開聽雨山館後門,伺候兩人進去,轉過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着就是幾百株芭蕉,圍着三四間書屋。奈窮冬苦寒,卻不見綠天的好景,兩人就不復坐,望小天台而來。只見怪石嵯峨,若飛若走,古藤如臂,敗葉成堆。上了山徑,盤旋到了山頂,有三丈多高,遠望搴雲樓,近瞰竹塢梅窩,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會,早是夕陽西下,朱霞滿天,才一步步的拾級而下。到一山凹,桂樹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採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天不早了,下面東手就是梅窩,我們到那裏坐,也領略些花香。”遂步下山來,沿着東邊山徑,到了一帶梧桐樹邊,遠遠聞着梅花的香。只見一道青溪,圍着一個院落,也有幾堆小山,盡是梅樹,尚在盛開。兩人隨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園中佳處,已盡於此。如今仍打軒軒草堂出去上車吧。”查慎端上松花糕杏酪,兩人用些,拭了臉,教索安折下幾枝梅,天已黑了,便出來上車。
回到愉園,恰好癡珠正在門口下車,三人便一齊進內,先在船房坐下。說起逛園,癡珠道:“我最愛是梅窩那幾間屋子。”因嘆口氣道:“春鏡無雙,我說的偈準不準呢?”荷生、採秋一笑。癡珠又嘆道:“天下不少名園,單寒卓犖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貴介又以此爲呼盧博進之場。這園落在你兩人手裏,纔是園不負人,人也不負園哩!”荷生道:“往後我就請你住在梅南。”向珠笑道:“那才叫做寄國寄所寄。”採秋道:‘人生如寄,就是甲第連雲,亭臺數里,也不過是寄此一身。”癡珠道:“這還是常局,盡有富貴逼人,功名誤我,焦螟之寄,亦且爲難!”荷生笑道:“卿所咄咄,我亦云雲,安在彼我易觀,不更相笑?”採秋道:“進去用飯,不要講書語了。”癡珠道:“秋痕等我一塊喫晚飯,我不奉陪。”說着便走。
荷生也不強留,送到月亮門,自與採秋春鏡樓小飲,醉後題一詩云:
珠樓新與築崔嵬,面面文窗向日開。
拂檻露華隨徑曲,繞欄花氣待春回。
眉山豔人青鸞鏡,心字香儲寶鴨灰。
慚愧粉郎絲兩鬢,恐難消受轉低徊。
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聽雨寨雲,幻境真境。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看迎春俏侍兒遇舊 祝華誕女弟子稱觴
話說明年戊午立春節氣,卻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兩日,雪霽,天氣甚覺暖和。癡珠正與秋痕同立在月亮門外南廡調弄鸚哥,見愉園的人送來荷生一個小柬。癡珠展開,和秋痕看着,上面寫的是:
昨有秦中鴻便,題一梅花畫冊,寄與紅卿,得《念奴嬌》一闋,錄奉詞壇正譜。
癡珠笑道:“既得隴,又望蜀。”秋痕道:“荷生這會還念着紅卿,也算難得。”便念道:
“迢遞羅浮,有何人、重問美人蕭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傾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脈脈,愁緒都無着。銅瓶紙帳,幾家繡戶朱箔?卻憶月落參橫,天寒守爾,只有孤山鶴。畢竟罡風嚴太甚,恐學空花飄泊。”
秋痕眼皮一紅,不念了。癡珠接着念道:
“綠葉成陰,駢技結子,莫負東風約。綺窗消息平安,歲歲如昨。”
秋痕道:“荷生的詞,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我每回讀着,就要墮淚。你何不和他一闋?”癡珠道:“我出語生硬,萬分不及他,因此多時不敢作了。”秋痕道:“你題花神廟的《臺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與他一樣好。”一面說,一面就拿着柬帖詞箋,先自進去。
癡珠正待轉身,只見小岑、劍秋同來了。癡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來相陪。癡珠道:“好久不見,怎的今天卻這般齊?”小岑道:“我兩人工早訪了荷生,便來找你,打算約着明天去看迎春。”癡珠嘆道:“文酒風流,事過境遷。下月這時候,你們不都要走麼?到彼時,我卻有兩篇文贈你。”小岑道:“這就難得。”劍秋道:“癡珠肯爲我兩人做起文章,這真叫做榮行了。”癡珠道:“我是說我的話。”小岑道:“不要罵起來。”劍秋笑道:“他說他的話就夠了,那裏做那人的序文就罵那人道理?”說得癡珠、小岑都笑了。
秋痕道:“我二十二這一天,也要學着荷生做個團(外囗內欒)會,大家都要到。”小岑道:“自然都到。”劍秋道:“這一天你替你老師做生,還要一天替你師母餞行呢。”秋痕道:“只要師母住得到三十,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餞。”大家說說笑笑,就在秋心院用過早飯。
癡珠偶然問起掌珠,劍秋道:“你還不曉得麼?夏旒與他來往了半個多月,給不上二十吊錢,還偷了一對金環,兩個鋼表,現在討個兩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這會苦不苦呢?”癡珠聽了氣憤,說道:“有這下作的東西!”小岑道:“你那裏曉得外面的事?這幾天又有件笑話,你叫劍秋說給你聽。”癡珠便叫劍秋說,劍秋笑道:“你猜是那個?”癡珠道:“我曉得是那個?你說吧。”
劍秋道:“你認得原土規麼?”癡珠道:“我久聞其名。”劍秋道:“士規參了官,沒處消遣,那花選上賈寶書,做人爽宜,竟給他騙上了。前個月竟想出主意,借寶書家開起賭場來,四方人面拉着人去賭。不想拉上一個冤家,是大衙門長隨,賭輸幾十吊錢,便偷着上頭一付金鐲,又來賭輸,第二日破了案,府縣都碰釘子,這一晚圍門一拿,一個都沒走脫。士規也掛上鏈,不敢認是官,坐班房去。只可憐寶書跟着他受這場橫禍!倘認真辦起來,士規是要問罪,寶書還不曉得怎樣下落呢?”癡珠心上難安,說道:“寶書呢,我不曾見面;掌珠和我卻有一日盤桓,原想乘個空訪他一訪,爲着夏旒在他家來往,就懶得去了。如今他有這場煩惱,你帶我去瞧他一瞧吧。”小岑笑道:“你要充個黃衫客麼?”癡珠道:“黃衫客,我自想也還配,只那夏旒,卻比不上李益。”劍秋道:“我同你去。”小岑道:“我也去。”
三人一車,向掌珠家趕來。癡珠見掌珠光景委實狼狽,便悄悄給了十兩銀子,並約他明日來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隨後去看丹翬,又去看曼雲,也都約着明日的局。癡珠爲着秋心院近在颶尺,便將車送小岑、劍秋回去,步行而來。
次日,荷生也來,四人就在秋心院喫了一頓飯,同往東門外看迎春去了。說不盡太守青旗,兒童綵勝,這一日的熱鬧喧騰。傍晚進城,小岑、劍秋的車灣西回家,荷生、癡珠是向菜市街來。剛打大街轉人小衚衕,見前頭停一輛車,兩個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車。車伕只得停住,荷生坐在車沿,這少的且不下車,將荷生打諒一打諒,便喚道:“韓老爺!”荷生也覺得這少的面熟得很,只記不起,便一面跳下車,一面問道:“你怎的認得我?”
此時少的下了車,那一個也要下來,荷生卻認得是傅秋香。這少的早向荷生打千,秋香趕着下車,就也向荷生打千,說道:“半年多沒見面,老爺通好麼?”那班長認得是韓師爺,十分周旋。荷生卻一眼只瞅着小的,忽記起來,說道:“你不是天香院秋英麼?”那班長接着道:“他是從泰中才來呢。”荷生喜道:“我正要問問泰中大家消息。”便招呼癡珠下車,秋香引入客廳坐下。
秋香、秋英都與癡珠請安,荷生爲通姓名,秋香延人臥室。看官聽着:秦中自去年回部滋事之後,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這秋英是天香院一個侍兒,靠着一老媽,流轉到了幷州,搭在秋香班裏。當下癡珠急着問娟娘,荷生急着問紅卿。娟娘是他們班裏老前輩,秋英連名姓通不知道。紅卿是閉門臥病,幸他媽素有蓄積,尚可過日。
荷生因向秋英嘆口氣道:“我和紅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時候,你才幾歲?”秋英道:“十一歲。”荷生道:“如今呢?”秋香道:“他如今十五歲了。”荷生向癡珠道:“忽忽之間,已是五年。回首舊遊,真如一夢!”癡珠道:“我去後,你纔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別,竟是八年。你和紅卿,算來相別也有四年了。”說話間,秋香已端上點心,兩人用些。癡珠見秋香、秋英俱婉孌可愛,因也約了明日的局,便上車同到愉園。
是夜,兩人集李義山詩,聯得古風一首,採秋謄出,念道:
“風光冉冉東西陌(癡),燕青柳碧春一色(荷)。
郵亭暫欲灑塵襟(癡),謝郎衣袖初翻雪(荷)。
海燕參差溝水流(癡),繡檀回枕玉雕鎪(荷)。
舊山萬仞青霞外(癡),同向春風各自愁(荷)。
衣帶無情有寬窄(癡),唱盡陽關無限疊(荷)。
浮雲一片是吾身(癡),冶葉倡條偏相識(荷)。
鸞釵映月寒錚錚(癡),相思迢遞隔重城(荷)。
花須柳眼各無賴(癡),湘瑟秦蕭自有情(荷)。
回望秦川樹如薺,輕衫薄袖當君意(癡)。
當時歡向掌中銷,不須看盡魚龍戲(荷)。
真珠密字芙蓉篇(癡),莫向洪崖又拍肩(荷)。
此情可待成追憶(癡),錦瑟無端五十弦(荷)。”
念畢,笑道:“竟是一篇好七古。”癡珠見天已不早,就向秋心院去了。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癡珠,同到愉園。春鏡樓早是絳燭高燒,紅毹匝地。採秋一身豔妝,紅豆、香雪也打扮得嫋嫋婷婷。秋痕點對蠟,向上磕三個頭。採秋趕着還禮。荷生早拉着癡珠向水榭瞧梅花去。這夜四人喝酒行令,無庸贅述。
次日,荷生、採秋怕秋痕又來拜壽,轉一早領着紅豆,先到秋心院。此時癡珠才起身下牀,尚未洗漱。秋痕爲着要先往愉國拜壽,起得早些,也還妝掠才完,迎出笑道:“這擋駕的法兒卻也新鮮。”便讓荷生西屋坐下,自和採秋、紅豆進南屋去了。不一會,跛腳領着掌珠進來,接着秋香、秋英也來了。
停了一停,小岑、劍秋同到,說丹翬、曼雲受了風寒。癡珠道:“事不湊巧,秋痕今天還備有兩席呢。”荷生道:“就是通來,不過十一人,何必如此費事!”當下秋痕早調遣着跛腳和小丫鬟,在南屋裏排下兩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領掌珠等,替荷生視起壽來。今日這一會,大家都有點心緒,所以頂鬧熱局,轉覺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門外,倚着梧桐樹喁喁私語的;也有藉着調鸚哥,看梅花消遣的。
到了三下鐘擺席,先前是兩席,荷生不依,癡珠教秋痕將兩席合攏。左邊荷生獨坐;右邊小岑、劍秋;上首採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癡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紅豆小丫鬟輪流斟酒。上了四五樣菜,窗外微風一陣陣送來梅花的香。癡珠見大家都沒話說,便要行令。小岑道:“採秋的令繁難得很,令人索盡枯腸。”因向掌珠道:“今日你說個飛觴,要雅俗共賞的纔好。”
掌珠沉吟半晌,說道:“今日本地風光,是個壽字。”秋痕道:“昨晚行的百壽圖,俗氣得很,今日還講這個?”癡珠道:“今日不說真的壽字,就不俗了。”劍秋道:“說個美人名。”荷生道:“美人名能有幾個?”採秋道:“壽陽公主。”癡珠道:“孫壽。”荷生道:“還有沒有?”小岑道:“有,有。花選上有個楚玉壽,不是美人麼?”說得衆人通笑了。劍秋團向掌珠道:“王壽我聽說死了,真不真?”掌珠道:“他前月就死了。”秋痕道:“今天有人家不準說這個字,你和寶憐妹妹說了,各罰一杯酒。”劍秋道:“着,着!我該罰。”便喝了一杯。秋痕道:“寶妹妹也喝吧。”掌珠道:“我是跟他說下。”劍秋道:“是我累你,我替你喝。”
癡珠道:“我的意思,說個壽字州縣的名何如?”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癡珠道:“我起令。”便喝了一杯酒,說道:“福建福寧府壽寧縣。玉桂喝酒。”秋香喝了酒。想了半晌,飛出一個“壽”字,說道:“荷生喝酒。陝西同州府永壽。”荷生喝了酒,說道:“山西太原府壽陽。”數是劍秋。劍秋喝了酒,說道:“四川資州仁壽。”數是掌珠。掌珠喝了酒,也想一會,說道:“秋痕妹姊喝酒。山東克州府壽張。”秋痕且不喝酒,將指頭算一算,把酒喝乾,說過:“浙江嚴州府壽昌。該是採秋。”採秋喝了酒,說道:“直隸正定府靈壽。該是秋英。”秋英喝酒,想一想,說道:“江南鳳陽府壽州。”小岑道:“輪了一遍,也沒有個重說的,我喝吧。”喝了酒,說道:“山東青州府壽光。還給荷生喝了壽酒,收令吧。”荷生也自喜歡,紅豆換上熱酒,喝了。
時已黃昏,室中點上兩對紗燈。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杯酒,就要來敬採秋,採秋再三央告,秋痕只得來敬小岑、劍秋,二人各飲一杯,逐位招呼下來。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劍秋道:“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們只揀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們喝酒。他們有幾多春字,我們喝幾多酒,不好麼?”荷生道:“好極!”回頭瞧着紅豆道:“你數吧。”此時傅家、冷家班長,都拿着鼓板三絃笛子,在院裏伺候。秋香移步窗下,說聲《一剪梅》”,外面答應。笛聲徐起,弦語激揚,鼓板一敲,只聽秋香唱道:
“霧霧蘢蔥貼絳紗,花影窗紗,日影窗紗。迎門喜氣是誰家?春老儂家,春瘦兒家。”
大家喝聲“好!”紅豆道:“兩杯。”於是斟了酒。
癡珠向秋痕道:“這一支是那一部的詞?”秋香道:“《紫釵記·議婚》。”只聽秋英唱道:
“香夢迴,才褪紅鴛被。重點植脣胭脂膩。匆匆挽個拋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
大家也喝聲“好”!紅豆道:“一杯。”荷生道:“曲唱得好,只是春字太少,我們沒得酒喫。”紅豆笑道:“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癡珠歡喜,便喚跛腳端把椅來,教紅豆坐下。紅豆揹着臉,唱道:
“他平白地爲春傷,平白地爲春傷。因春去的忙,後花園要把春愁漾。”
癡珠喝聲“好!”劍秋道:“要喝四杯呢。”紅豆起身斟酒,掌珠道:“我唱下一支吧。”唱道:
“論娘行出,人人觀望,步起須屏障。但如常,著甚春傷,要甚春遊,你放春歸,怎把心兒放?”
荷生道:“好,好!喝七杯。”採秋道:“如今夠你喝了。”於是大家通喝七杯。
秋痕讓點菜,癡珠道:“我在留子善家過冬,行的令是擊鼓傳花,也還鬧熱。如今要採秋想個雅的,隨人愛說者說,不說者講個詞曲梅字吧。”小岑道:“我盡怕採秋的令,你們偏要他來鬧。”癡珠向採秋道:“你儘管說。”採秋笑道:“你不怕繁難,我說兩個令,你們商量那個吧:一是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一是二物並稱,一奇一偶。”荷生道:“前一令還多些,後一令只有數件,留着想想,也覺有趣。癡珠,你吩咐他起鼓吧。”
秋痕早叫跛腳採枝梅花,遞給癡珠,吩咐院子裏起鼓。癡珠便將梅花給了荷生,教從他輪起。劍秋道:“我們講了採秋的令,也還說句詞曲纔有趣。只不要限定梅花。”大家也依。這回是教坊們打的鼓,輕重遲速,有音有節,席上輪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卻住了。秋英喝了酒,說道:
“雪意衝寒,開了白玉梅。”
第二次從秋英起,輪到荷生,恰恰七遍,鼓聲住了。荷生喝了酒,說道:“我講個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吧。一東的‘虹’字。”大家想一想道:“好!”合席各賀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伯勞東去燕西飛”。
第三次的花,輪到劍秋,鼓聲停住。劍秋喝了酒道:“我說個‘壽考維棋’的‘棋’字。”癡珠道:“善頌善待,大家賀一杯,荷生、採秋皆喝雙杯。”荷生道:“喝一鍾就是了,何必雙杯。”劍秋說的詞曲是“進美酒全家天祿”。
第四次輪到秋香,鼓聲停住。秋香喝了酒,說道:
“則分的粉骷髏,向梅花古洞。”
癡珠因吟道:“天下甲馬未盡銷,豈免溝壑長漂漂。”秋痕瞧着秋香一眼。採秋只喚起鼓。
這是第五次,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我說個‘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伸’字。’大家也贊好,各賀一杯。秋痕道:“我詞曲是句‘拿住情很死不松’。”劍秋道:“你不準人說這個字,怎的自說?該罰三杯。”秋痕沒得說。癡珠替他講情,罰了一鍾。秋痕道:“我還說個本分的令,是:
單隻待望着梅花把渴消。”
劍秋笑向秋痕道:“你還渴麼?”秋痕道:“你又胡說!”
第六次又輪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說道:“我如今講個一物並稱,一奇一偶吧:冠履。”小岑道:“妙!”大家也賀了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去馬驚香,徵輪繞月。”
第七次輪到採秋。採秋道:“前一令我是‘衤韋衣’‘衤韋’字,後一令我說個‘釵環’”。大傢俱拍案叫妙,各賀一杯。癡珠道:“還有詞曲怎不說?”採秋瞧着荷生道:“順時自保千金體。”言下慘然。荷生更覺難受。大家急將別話岔開了。
第八次輪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我說個‘琴德忄音忄音’的‘忄音’字,何如?”荷生道:“好得很!”大家也賀一杯。說個詞曲,是“北里重消一枕魂”。
第九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說道:“我再說個‘焉得諼草’的‘諼’字,說句詞曲是‘情一點燈頭結’。本分的令是:
“怕不是梅卿柳卿。”
大家都說好,各賀一杯。
第十次輪到掌珠,喝酒說道: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
劍秋瞧着掌珠,笑道:“你還等夏旒麼?”掌珠兩頰飛紅,急得要哭。癡珠向劍秋道:“你何苦提起這種人!”掌珠早借着喫水煙,拭了眼淚,纔行歸坐。
不想十一次又輪到掌珠,只得又喝了酒,說道:“我說個‘螉’字。”劍秋趕着喝:“好!”大家也齊聲贊好,滿滿的各喝一杯。掌珠瞧着秋痕道:“我說句詞曲,是‘漏盡鐘鳴無人救’。”秋痕接着道:“願在火坑中身早抽。”就嘆了一口氣。荷生道:“講酒今怎的都講起心事來?起鼓,給癡珠說了,收令吧。”
這是十二次,又輪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說道:
“只怕俏東君,春心偏向小梅梢。”
十三次又輪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說道:
“夢孤清梅花影,熟梅時節。”
十四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酒,說個“杯箸”。荷生道:“靈便得很!”大家各賀一杯。秋痕又說個詞曲,是:“說到此悔不來,惟天表證。”說個梅是:
“便揉碎梅花。”
劍秋笑道:“往下唸吧。”秋痕道:“劍秋,你今天怎的盡糟蹋人!我改一句念給你聽:
則道墓門梅,立着個沒字碑。”
荷生哈哈大笑。
小岑道:“他得罪你,你罵他沒字眼怎的把我喚做墓門梅?”劍秋笑道:“他近來肚裏沾了癡珠點兒墨汁,憑什麼人都說是沒字哩!”癡珠道:“算了,不說頑話,我還沒輪到呢。”秋痕吩咐起鼓。這是十五次,輪有三匝,花到癡珠,鼓聲停住了。荷生道:“你快說,無已不早,好收令吧。”癡珠喝了酒,說個“囗”字,又說個“領袖”,說句詞曲是“溫柔鄉容易滄桑”。荷生道:“好!‘虹’字起,‘囗’字結。‘領袖’二字,近在目前,卻沒人想得到。我們賀他一杯酒,散了吧。”秋痕催上稀飯,大家用些。
小岑、劍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癡珠每人各賞了十兩銀,也去了。荷生見秋痕筆硯放在北屋方案,就檢張紙,寫一首詩,向癡珠道:“賦此志謝。”癡珠念道:
“香溫酒熟峭寒天,畫燭雙燒照綺宴。
檀板有情勞翠袖,萍根無定感華年。
邊城茄鼓催殘臘,文字知交信夙緣。
卻念故山歸未得,一回屈指一悽然!”
念畢,也檢一箋,和道:
“第一番風料峭天,辛盤介壽合開宴。
酒籌緩緩消殘夜,春日遲遲比大年。
知己文章關性命,當前花月證因緣。
新巢滿志棲雙燕,我爲低徊亦暢然。”
荷生、採秋齊聲贊好,喝了茶,然後同回偷園。正是:
勝會既不常,佳人更難得。
搔首憶舊遊,殘燈黯無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離恨羈愁詩成本事 親情逸趣帖作宜春
話說癡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園送行。見驪駒在門,荷生、採秋依依惜別,兩人愴然,不能久坐,便自告歸。
是夕人家祀竈,遠近爆竹之聲,斷續不已。癡珠倚枕思家,憑秋痕怎樣呼觴勸酢,終是悶悶不樂。秋痕因說道:“你前說要作《鴉片嘆》樂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說着,便向案上檢出二紙,遞給癡珠。癡珠接着,念道:
“聞諸父老:二十年前,人說鴉片,即譁然詫異。邇來食者漸多,自南而北,凡有井水之處,求之即得。敗俗傾家,喪身罹法,其弊至於不忍言。而昏昏者習以爲常,可爲悼嘆!尤異者,香閨少婦,繡閣雛姬,或亦間染此習。至青樓中人,則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髏,香花別成臭味。覺岸回頭,懸崖勒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
孽海茫茫,安得十萬恆河沙,爲若輩湔腸滌胃耶?作《鴉片嘆》。”
念畢,說道:“很講得痛切,筆墨亦簡淨,你何不就作一篇樂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說這個,還有幾多時事,通要編成樂府哩。頭一題是《黃霧漫》,第二題是《官兵來》,第三題是《胥吏尊》,第四題是《鈔幣弊》,第五題是《銅錢荒》,第六題是《羊頭爛》,第七題是《鴉片嘆》,第八題是《賣女哀》。”
秋痕斟一杯酒,喝一半,留一半,遞給癡珠道:“樂府我沒有做過。”癡珠喝了酒,說道:“你沒有做過樂府,那白香山《新樂府》三十章,你不讀過麼?香山的詩,老嫗能解,所以別的詩不好,樂府最妙。學他那樣做去,便是正體。”秋痕又斟一杯酒,給癡珠喝一半,將剩的自己喝了,說道:“這個你也和我講過,只我總不敢輕易下筆。你隨便起兩句,我接下去學學,好麼?”癡珠道:“我念你寫。”便隨口唸道:“外洋瘠中土,製作鴉片煙。”秋痕端過筆硯,寫着。癡珠道:“你五字的做兩句吧。”秋痕故意想了又想,說個不大條暢的句,惹着癡珠笑了;又分喝了幾杯酒,讓癡珠幾箸菜,才說道:“我做一聯對偶,你看好不好?”就寫起來。癡珠瞧是“媚骨勝鸞膠,流毒如蛇誕”,說道:“這就好,音節也諧。”秋痕擎着酒杯,笑道:“我又不曉得怎樣接了,你提一句吧。”癡珠便道:“如今耍轉仄韻纔好呢。”念道:“愚夫不解身中毒,”秋痕寫着,笑道;“我接句‘夜夜吹簫品玉竹’。”癡珠笑道:“你說個品蕭還好。”秋痕道:“我想那神情就像。”癡珠道:“這不是給人笑話?”秋痕道:“我和你講,怕你笑話麼?其實我是這一句,你瞧吧。”癡珠瞧着,是“短榻燒燈槍裂竹”,便笑說道:“好好的句,卻故意要那般說。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
秋痕剪着燭花,笑說道:“我不,我要和你聯下去。”癡珠道:“我酒也不喝,詩也不能做,躺一會吧。”秋痕不依,癡珠只得又念道:“生涯萬事付一槍,”秋痕寫着,接道:“萬事如煙過癮忙。朝過癮,暮過癮,……”癡珠早向牀上躺下。秋痕便站起來,跟到牀前,伏在癡珠身上,說道:“怎的?”癡珠道:“你要替我解悶,卻叫我做詩,不更添悶麼?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釵記·閨謔》給我聽,我便不問了。”秋痕笑道:“你又來歪纏人家。我和你說,今天是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
癡珠將手挽住秋痕道:“我不信。”秋痕笑把指頭向癡珠臉上一抹,道:“羞不羞?你通不記今天是祭竈日子麼?”癡珠黯然道:“我在客邊,我沒竈祭。”秋痕笑道:“我沒爹役媽,那裏還有個竈?”癡珠道:“我有媽也似沒媽,有竈也似沒竈!”因吟道:
“永痛長病母,五年轉溝壑;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一面吟,一面傷心起來。秋痕慘然,將癡珠的手掌着自己的嘴,道:“這是我不好,意你傷心。我還唱那兩支《玉交枝》吧。”癡珠淚眼盈盈道:“我這會曲也不能聽了。”接着高吟道:
“當田欲一哭,淚下恐莫收;
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
便說道:“我還喝酒吧。”
於是秋痕斟了熱酒,送給癡珠。癡珠又高吟道:
“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喜君頗盡新禮樂,萬事終傷不自保!”
就將酒喝乾。秋痕珠淚雙垂道:“這樣傷心,何苦呢?龍蟄三冬,鶴心萬里,願君善保千金軀哩!”癡珠微笑一笑,說道:“喚他們收拾睡吧。”晚夕無話。次日,下了一天雪,癡珠並沒出門。
第三日清早,外面傳進一柬,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癡珠拆開,見是一張小箋,上寫的是:
採秋歸矣!孤燈獨剪,藥裹自拈,居者之景難堪;衝寒冒雪,單車獨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疊《梅花》詩原韻,得春鏡樓本事詩八首,錄請吟壇評閱。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癡珠吾師。荷生白。
秋痕笑道:“詩債又來了。”癡珠念道:
“斷紅雙臉暈朝霞,乍人天台客興賒。
青鳥偶傳書鄭重,朱樓遙指路欹斜。
可能偎傳銷愁思,便爲飄零借歲華。
自笑無緣賞桃李,獨尋幽徑訪秋花。
似曾相見在前生,玉樣溫柔水樣清;
月下並肩疑是夢,鏡中窺面兩含情。
隨風柳絮迷香國,初日蓮花配豔名;
最是四弦聽不得,樽前偏作斷腸聲!”
嘆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又念道:
“同巢香夢悔遲遲,調悵情懷只自知。
卿許東風爲管領,儂家南國慣相思。
針能寄恨絲千縷,格仿簪花筆一枝。
莫把妝梳比濃淡,蘆簾紙閣也應宜。
如墨同雲冪遠村,朔風吹淚對離樽。
雪飛驛路圍鴻爪,柳帶春愁到雁門。
姑射露光凝鬢色,閼氏山月想眉痕。
多情不爲蠶絲繭,但解價才合感恩。”
瞧着秋痕道:“春蠶作繭將絲縛,我四個人,竟是一塊印板文字!說來覺得可喜,也覺得可憐。”又念道:
“箜篌朱字有前緣,小別匆匆竟隔年。
束指玉環應有約,凌波羅襪總疑仙。
悽其風雪真無賴,況瘁輪蹄劇可憐!
畢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爲君傳。
小院紅闌記舊蹤,便如蓬島隔千重。
雲移寶扇風前立,珠綴華燈月下逢。
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顏色比春松。”
秋痕道:“這‘松’字押得恰好!”癡珠點頭,又念道:
“久拚結習銷除盡,袖底脂痕染又濃。
孤衾且自耐更殘,錦瑟弦新待對彈;
塵海知音今日少,情場豔福古來難。
誰憐絕塞青衫薄?卻念深閨翠袖寒。
願祝人間歡喜事,團(外囗內欒)鏡影好同看。
桃花萬樹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
恰恰新聲鶯對語,翩翩芳訊蝶先知。
團香制字都成錦,列炬催妝好賦詩。
絮果蘭因齊悟澈,綠陰結子在斯時。”
念畢,又嘆道:“天涯多少如花女,頭白溪頭尚浣紗!採秋就算福慧雙修了!”因提筆批道:
“繭絲自理,淚燭雙垂;惜別懷人,情真語摯。然茶熟頭綱,花開指顧,來歲月圓之夜,即高樓鏡合之時。從此綠鬟視草,紅袖添香;眷屬疑仙,文章華國。是鄉極樂,今生合老溫柔;相得甚歡,我輩皆輸豔福。何必紫螺之腸九回,紅蛛之絲百結也?癡珠謹識。”
批畢,隨手作一覆函,交來人去了。跛腳端上飯,兩人用過。
正苦岑寂,恰好禿頭送來縣前街十數幅春聯,癡珠因喚禿頭照樣買了好幾張硃紅箋紙,就在東屋大大小小裁起來。秋痕一邊磨墨,癡珠一邊寫。一會,將縣前街的春聯寫完了,就寫着秋華堂大門的聯句,是:
別夢梅花縈故國;迎年爆竹動邊城。
秋華堂一付長聯是:
七十二候,陸劍南釀酒盈瓶;
三百六旬,賈浪仙祭詩成軸。
西院門聯是:
自作宜春之帖;請回趕熱之車。
西院客廳楹聯是:
結念茫茫,未免青春負我;
爲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
西院書室的聯是:
思親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陰似指彈。
臥室的聯是:
歲幸雲暮;夜如何其。
廚房的聯是:
此爲春酒;祭及先炊。
秋華堂月亮門的聯是:
坡翁守歲;唐祀迎宵。
秋痕道:“你如今替我也寫了吧,卻都要這樣不俗的纔好。”癡珠笑道:“我寫的就怎樣俗,也比你那門首的什麼‘燕語’、‘鶯聲’強。”秋痕道:“那是他們鬧的。”癡珠笑道:“你就憑他們鬧去吧,何苦教我寫?”秋痕道:“你不住在這裏,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卻笑着你。”癡珠笑道:“你替我裝袋水煙,做個筆資吧。”就取一幅長箋,作個八字的聯雲:
領袖羣仙,句題蕊榜;
山河生色,頌獻椒花。
秋痕道:“不好。出句是個實事;對句我不配。要讓採秋,他有篇《大閱賦》,才替山河生色哩!”癡珠道:“我要這般持論,就這樣寫出來。所謂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人地,何必是實,也何必不是實?難道將此十六字榜着你的大門,就有人家出來說話麼?”秋痕道:“人家那裏來管許多閒事?只是我自己問心有愧,便覺得不好。”
秋痕取過一對紙,癡珠道:“這一付給你正屋貼上吧。”秋痕見寫的是:“富可求乎?無我相;人盡夫也,奈若何!”秋痕道:“你怎的寫出這些話來,就是罵那老東西,也怕他們懂得。”癡珠笑道:“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說實事,我如今掃盡春聯習氣,實實在在說出十四字來,你又怕了。我將對句四字改個‘母也天只’何如?”秋痕道:“也不好,你這一付,只胡弄局,備個成數吧。”癡珠只得換一付,寫道:
消來風月呼如願;賣盡癡呆換一年。
秋痕道:“似此便好。我房門的聯,你先寫吧。”癡珠道:“你房門我只八個字:‘有如皎日,共抱冬心。’”秋痕道:“好極!寫罷。”
癡珠寫畢,說道:“西屋是這兩句:‘繡成古佛春長在;嫁得詩人福不俚。’”秋痕道:“也好。月亮門呢?”癡珠道:“要冠冕些,是八個字:‘浴寒枸杞;迎歲梅花。’這裏是你梳妝地方,我有了這兩句:‘春風雙影圓窺鏡;良夜三生澈聽鍾’。”秋痕喜歡,一一看癡珠寫了,說道:“廚房還要一付哩。”癡珠道:“也有。”便檢紙寫道:
司命有靈,犬聲不作;
長春無恙,雞骨頻敲。
秋痕笑道:“關合得妙!必須如此,他們纔不曉得。”
當下雪霽,癡珠吩咐套車,到了縣前街,然後回寓,復由寓到了大營,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換得裏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過,微微而笑。秋痕將那付“富可求乎”一聯,告訴荷生。荷生說道:“尖薄,何苦呢?”癡珠便留荷生小飲,至二更多天,始叫車送回大營。短景催年,轉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熱夢茫茫,年華草草;
獨客無聊,文章自好。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秋心院噩夢警新年 搴雲樓華燈猜雅謎
話說西北搬馬解女人,盡有佳的,臘底太原城裏來了姑嫂兩人,都有姿色。嫂名胭脂,男人給賊殺了;姑名柳青,年才十七歲。到了太原,有個將門少年,系武進士出身的官看上了,聘以千金。
柳青對着大家,向少年說道:“我自有夫,只你老爺是此地一個英雄,我也願依你終身。成婚這夕,我要老幹十斤,取豬蹄二隻,餑餑五十個,我醉飽了,憑老爺成親吧。譬如老爺自己不能如願,便當給我再找男人,這聘金卻不歸趙哩。”大家都說道:“你怎的講出這些話來?”柳青道:“話須預先說明,免得後來淘氣。我們走江湖的人,再不受人委曲,也不委曲人呢。”那少年雖覺得柳青說話蹺蹊,卻自信拿得穩的,便答應了。柳青便請署券交金,給他嫂嫂收了。
日未晡,就欣然豔妝而往。少年迎入,婢僕環觀,柳青飲啖自若。約莫定更,自起卸妝,揮老嬤丫鬟出去,嫣然向少年說道:“吾醉矣!”登牀盡褫褻衣,付少年道:“憑你鬧吧!”不想柳青坦然裸臥,這少年用盡氣力,竟然終夕不能探他妙處。無何天亮,柳青躍起,少年遁去。以此柳青名色,哄動一時。
卻爲年殘,紫滄已歸。小岑娶了丹翬,劍秋娶了曼雲,趕着正月內都要進京。荷生籌撥各道軍餉,檢點年終匯奏事件,更忙得發昏。
癡珠雖是閒人,緣無伴侶,就也懶做的,這日除夕,便在秋心院和秋痕圍爐守歲。秋痕只怕癡珠憶家,百般的耍笑。到五更天,兩人和衣躺下。癡珠不曾閤眼,秋痕竟沉沉睡去。癡珠怕他着涼,將兩邊錦帳卸下,悄悄假寐。不一會,天發亮了,萬家爆竹,聲聲打入心坎裏。正在難受,秋痕突然坐起,瞧一瞧,抱着癡珠,嗚嗚咽咽痛哭起來。
此時外面正在敬神,十分熱鬧,房中只他兩人。急得癡珠抱在懷裏,再三詰問,秋痕一言不發,只哀哀的哭。約有半個時辰,才說一句,是:“我和你怕要拆散了!”說着又哭。癡珠頓覺慘然,說道:“這話從何處說起,卻這樣的傷心?”秋痕嗚咽說道:“我做一個大不好的夢,即刻想要生離!”就抱住癡珠的頭,哭得燈光無焰,爐火不溫。癡珠委實詫異,說道:“大初一,你這般哭,實在不好。”秋痕方纔住了哭。
一會,跛腳進來,秋痕哭聲已住,就也不覺。剔着燈亮,撥着爐火,見兩人靜悄悄的,只道是睡,再不想是哭。轉怕驚醒,躡手躡腳的走了。
這裏癡珠問起夢境,秋痕又淌下淚,說道:“我夢和你一塊兒走,也不曉是要到那裏。忽然見個大山,四面都是峭壁,並無橙路;回頭一望,有無數的狼,遠遠的趕來。我和你前後左右都無去路,抱着大哭。你說道:‘哭也無益,我們捨命爬上山吧。’你爬上一層,拖着我,還沒上去,兩人都滾下來。那一起的狼就近在咫尺,我只怕咬着你,將身遮住你,你還拉我上山。一個狼撲上身來,我也不怕,正和狼死命的掙,忽見那峭壁洞開,兩個女人擁個老人將你抓了進去,峭壁複合,猶隱隱的聽見你在峭壁裏喊着我的名字,我心裏一痛,就和狼一起倒地。醒了見了你,怎的不傷心?以後越想越不好,怎的不哭?咳!以前你說個無緣,我還不信,如今看來……”說到這一句,又哭起來。癡珠聽了,也自可傷。
這會麗日上窗,見秋痕面黃於蠟,目腫如桃,沒命的抽咽,只得說道:“幻夢有何足憑?但這屋你說有鬼,我明日帶你西院住去吧。”停了一停,禿頭、穆升帶着車,拿着衣帽,都來伺候,癡珠就出門去了。
初二日,李夫人便招癡珠、秋痕,就秋華堂院子看搬馬解。只見那姑嫂兩人,短服勁裝,首纏青帕,帶兩匹馬,跟一個老頭子來了。柳青穿件窄袖紅緞繡襖,約以錦絛,足纏綠滕,倒插青縐印花裙幅。胭脂穿件白綾繡襖,約以青絛。足纏綠滕,倒插紅縐印花裙幅。兩人雙翹皆不及寸許,伶俏之至。各走了一回繩,舞了一回刀槍,耍了一回流光錘,就搬起馬來。
先前柳青是站個白馬,胭脂是站個黑馬,各蹺一腳,分東西緩走兩回,便一面跑,一面舞,一面唱,已令人耳馳目駭;末後東西飛跑間,兩人就在馬上互換了馬,如風如電,如拋彩,如散花,如舞蝶翩躚,如游魚出沒,更令人神騁心驚。正在癡看,不道兩人早已下馬,站在臺階討賞。李夫人喜歡,各賞了一錠銀。癡珠就也陪賞。奈這兩人見癡珠發下賞來,卻走向前:笑道:“你不是韋癡珠老爺麼?我兩人卻不要你賞銀,只要你贈我們一首詩。”癡珠哈哈大笑道:“這怪不怪,你怎曉得我會做詩哩?”李夫人也笑道:“總是先生詩名傳播得遠,他們也自聞風傾慕。”
癡珠於是招入西院,取出秋痕畫過的摺扇,信筆揮來。李夫人倚在案頭,見歪歪斜斜寫道:
鳳陽女子有柳青,柳青選婿輕沙陀。
盤雕結隊蠕蠕主,馳馬快過月氏駝。
我爲革牽躍而起,春風陡觸雄心多。
可能從我建旗鼓,雕鞍飛鞚雙蠻靴。
旄頭指顧忽墜地,嫣然一笑舒流波。
人生得此聊快意,嗚呼吾意其蹉跎!
再將那一把扇,寫道:
胭脂索我歌,我歌喚奈何!君不見藥師馬,紅拂馱,蘄王鼓,紅玉撾?龍虎風雲有成例,鬱郁居此負名花。吁嗟乎!兒女恨填海,英雄呼渡河。會當努力中原事,勿使青春白日空銷磨!
癡珠寫完,擲筆而起。李夫人笑道:“先生這兩首詩,好激昂慷慨哩!”癡珠微笑。
柳青、胭脂謝了又謝。秋痕將扇兩邊都蓋了圖章,兩人喜躍而去。癡珠留李夫人喫飯,定更後帶阿寶大家走了。秋痕便住在西院,自此就不回去。牛氏只教小丫鬟玉環跟定身邊。在癡珠免了往來,在牛氏省了供給,這都是兩邊情願之事。只秋痕爲着初一早的夢,觸起癡珠華嚴庵的籤,總是悶悶不樂,因向癡珠問起草涼驛夢裏碑記來。癡珠從書簏中檢來檢去,總尋不出,就也撂開。
十四這一天,李夫人接秋痕逛燈去了。癡珠一人正在無聊,恰好小岑、劍秋趁着燈月,步行而來,拉着癡珠走了。不多時,到了南司街,便人山人海擁擠起來,還夾着些車馬在裏頭。三人走路,就不能齊集,癡珠招呼兩人道:“這些燈也沒有什麼好瞧,路又難走,我們到柳巷找荷生罷,還聽得有好燈謎。”劍秋道:“甚好,花神廟也有燈看。”便轉入小巷,慢慢的走。
一路閒談,小岑道:“荷生這幾天高興得很。”癡珠道:“採秋是臘月甘六抵家,他從初五起,天天在新屋裏催督工程,要趕二十內收整停妥哩。”劍秋道:“他怎的還有工夫制起燈謎?”小岑道:“荷生住了搴雲樓,適值花神廟今年是個大會,借園裏軒軒草堂結個燈棚,熱鬧得很。他一人夜裏無可消遣,就想出這個玩意來。”一邊說話,一邊聽得花炮的聲,鑼鼓的聲,喧譁的聲,遠遠早望見園門口燈光輝煌,車馬闐咽。
三人擠進花神廟,瞧了一遍,說不盡銀花火樹,華麗紛紜,又間着絲竹之聲。小岑引路,由殿後小門穿過竹徑,望軒軒草堂來。遙望裏邊亭榭,有掛玻璃燈的,有掛畫紗燈的,草堂門外搭着燈樓,門內卻有木柵攔住。遙望內裏排着燈屏古玩,密密層層,火光閃灼。木柵前鼓樂喧天,人聲震地。幸喜地方寬闊,不然也一步不可行了。
三人轉到堂後,還有好些人在山上池邊放泥筒,放花炮,流星趕月,九龍戲珠。只見草堂角門空地裏,放着二三頂藍呢的四轎,兩頂藍呢小轎,架着七八對燈籠,都是武營官銜。槐樹下繫有幾匹馬,三四個的轎伕,在月下燒着枯葉和花炮的紙烘手。劍秋笑向癡珠道:“這是你東家在裏頭作樂哩。”正說着,聽得門聲一響,一疊連聲的傳呼伺候。三人只道是官員出來,各自站開。癡珠更站得遠些,暗暗的瞧。
停了一停,火炬百道,手照兩行,引出人來,卻是華妝豔服一羣少婦,後面跟着幾多丫鬟僕婦,都站在門口等轎。燈火之中,只覺得粉光脂豔,令人眼花撩亂,也不辨得誰好看誰不好看。癡珠遠遠的瞧,好像秋痕在內,便走近一步,留神凝視。只見李夫人側着臉和一位太太說話,秋痕手牽着李家一個大丫鬟站在背後。小岑、劍秋也已瞧見,向癡珠道:“那不是秋痕麼?”癡珠點頭。劍秋低聲道:“那一位是謖如太太?”癡珠也低聲說道:“站在秋痕前頭。”早是李夫人上了轎走了。
接着,又是一乘四轎上來,聽得那位太太吩咐道:“先把劉姑娘小轎打過來。”便有幾個丫鬟僕婦家人,接疊傳話。一會轎到,便有丫鬟老媽扶掖秋痕上轎。癡珠認得是李家的人。那位太太又看着幾個少婦上轎,就也上轎去了。小岑道:“夢想不到這地方會碰着秋痕。”
三人說說笑笑,沿着路走向搴雲樓。只見三三兩兩的人從裏面出來。一隊像是外省的人,就中有一個說道:“這個謎好難猜。”一個接着道:“謎語自好,只掛在太原城裏,怕一年到頭也沒人猜得着。”劍秋道:“什麼謎,就把我太原一城的人都考倒了?”進得大門,屋內八廟油綠灑金屏門,門上一盞扁的白紗燈,上貼着許多字條,下圍着一簇約有十來人。
只見索安跑過來,招呼大家進去。癡珠道:“我們看了燈謎,再進去不遲。”劍秋道:“你老爺做什麼呢?”索安道:“老爺因大人有話說,上燈以後回營去了。”小岑道:“他不在家更好,我們慢慢的猜謎。”三人短的不瞧,只瞧着上面長條的,是書一封,小岑念道:
“憶自對赴雁門(唐人詩題一),時正河冰山凍(藥名一)。兩行別淚,盡在尊前(花名一);半夜癡魂,願隨君去(《詩經》一句)。比代飛之燕雁(書名一),感分逝之輪蹄(《西廂》二句)。竟使目斷長途(《四書》一句),深恨行止不能自主(花名一)。昨於新正一日,始得一傳消息(花名一)。喜迓韶光,與年俱至(花名一)。芬含豆蔻,偕錦字以同來(藥名一);瘦比梅花,與暗香而並詠(曲牌一)。僕貌慚傅粉,剩有青絲(藥名一);曲譜求凰,好調綠綺(地名一)。定於仲春上烷,謹擇良辰(《詩經》一句),油壁先迎(藥名一),堅如前約(藥名一)。想此半幅殘箋(藥名一),卿見之必破涕爲笑也(美人名一)。”
劍秋笑道:“他竟把給採秋的信做了燈謎,我們猜看。”癡珠道:“第一句,想是《北征》。”劍秋道:“比代飛之燕雁,打一書名,不是《春秋》麼?”癡珠道:“我想《西廂》二句,是‘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四書》一句,是‘望道而未之見’。”小岑道:“不錯。第二句藥名,似是香附。”癡珠道:“香附真打得好。那‘貌慚傅粉’二句,打一藥名,自然是何首烏。”小岑道:“是。打得好!但可惜荷生姓韓,要是姓何,那更切當了。”癡珠道:“‘定於仲春’二句,打《詩經》一句,不用說是‘二月初吉’了。‘油壁先迎’,打一藥名,不是車前麼?‘堅如前約’,是什麼藥呢?”小岑道:“信石。”劍秋道:“這裏人多,我們進去猜吧。”癡珠道:“慢一步,我再看這首《浪淘沙》的詞。”因念道:
“客路去漫漫(曲牌一),念女無端(唐詩一句)。長宵獨耐五更寒(《詩經)一句)。對鏡自驚非昔日(唐詩二句),減卻朱顏(美人名一)。春信到重關(花名一),綠上眉山(藥名一)。情天有約定團(外囗內欒)(《紅樓夢》中一物)。碧落黃泉還覓去(《易經》二句),何況人間(《莊子》一句)。”
念畢,三人步入院子。見搴雲樓第一層檐下,四面點着一色的二十多盞瓜瓣琉璃燈,照得面面玻璃光如白晝。便有家人延人一方空中坐下;遞上茶點。
三人隨意喝茶用點,先將那一首詞也逐句猜測來。劍秋道:“‘客住去漫漫’,打一曲牌,自然是《望遠行》。”癡珠道:“《詩經》一句,是‘冬之夜’不用說了,《易經》二句,是那兩句哩?”小岑道:“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癡珠道:“這卻似是而非。”劍秋道:“‘情天有約定團(外囗內欒)’,打《紅樓夢》中一物,有趣得很,是個什麼?”癡珠道:“風月寶鑑。”小岑道:“妙!他會做,也難爲你會想。”於是三人將二句唐詩、一句《莊子》、一個花名、一個藥名、一個美人名,都想有了;又將那封書上想不出的,也慢慢想有了。
劍秋喚索安問道:“你爺留有謎底沒有?”索安道:“一句兩句的,老爺都留有底,給小的答應人家。那兩紙長條,爺說總沒人都打得準,萬一有人通猜着了,請他明日來。”癡珠怕秋痕回寓無人作伴,急着要走,便說道:“既是沒有謎底,我們走吧,遲日面說。”於是大家步出園來。見燈火零落,遊人稀少,曉得天不早了,便分路而去。正是:
玉蕭聲未歇,明月已西斜;
最是良宵短,城頭噪曉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麗句清詞三分宿慧 花香燈影一片豔情
話說癡珠自入正後,深居西院,或聽秋痕彈琴,或瞧秋痕作畫,就縣前街也少得去了。
這日上元,子秀、子善久不見面,便兩人一車,到了秋心院。值門開着,下車走入。見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再看月亮門,落把大鎖。兩人愕然。後來李裁縫出來說起,才知道初二後,秋痕通沒回來。兩人出來上車。便吩咐趕向秋華堂來。
看門見是熟客,就不通報。兩人沿西廊步入月亮門,見廚房裏一個打雜,在那裏打盹,便悄悄的向西屋窗下走來。正待轉人樓下甬道,聽得癡珠朗吟道:
“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向紅顏說報恩。”兩人站着腳,又聽得秋痕道:“你也有些年紀了,積些餘囊,作個買山歸隱之計,也是着實打算。再者,你的性情不能隨俗,萬分做不過荷生,讓他得意吧。”癡珠嘆一口氣道:“我爲着家有老母,不得已奔走四方,謀些衣食;不然,我就做和尚。”秋痕道:“你好好做詩,都是我說着閒話,又引起你的心緒來了。”癡珠道:“我這上半四首,已是不及他的原作,再做下去,也沒有好句出來,不如算了,不作吧。”秋痕道:“你昨晚說的‘繡榻眠雲扶不起,綺窗初日會難逢。三生風絮年來綰,一室天花夜不寒’,都是佳句,怎的不好?”
兩人聽了半天,正待移步,不想工環從而道出來看見,便報道:“留大老爺和晏太爺來了!”
癡珠迎出,延人客廳。秋痕掀開香色布棉簾招呼。兩人覺屋裏一陣蘭花香撲鼻,就行步入。見窗下四盆素心蘭,開有二十餘箭,便向書案走來。
案上一幅長箋,狂草一半;子善看了蘭花,因取來瞧,上寫“奉和本事詩三疊前韻。”子秀念道:
“第一洞天訪碧霞,雲翹有約總非賒。
鸞笙吹出香窠暖,鳳簡題成錦字斜。
楚岫朝雲開遠黛,天台暮雨洗濃華。
尋常小謫人間去,也作秋風得意花。
福慧修來費幾生?珊珊仙骨照人清。
衫裁燕尾成雙影,扇寫蠅頭憶定情。
錦瑟相思頻入詠,枕屏兩地暗呼名。
瓊霄指日翔鸞風,別鶴何須帶怨聲!
番風輪指數遲遲,貯月樓成燕不知。
才子巾箱金粉豔,美人妝盥芷蘭思。
嬌呼小字猜蓮子,愛唱新詞譜《竹枝》。
陌上花開歸緩緩,荊釵珈服兩相宜。
溷我卑棲水外村,天涯回首舊琴樽。
西風鐵笛黃泥坂,夜月銀箏白下門。
煙柳灞橋留別夢,胭脂北地染新痕。
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向紅顏說報恩!
蓬山風引嘆無緣,辜負箋天四十年。
四扇畫梅成小影,繡裙簇蝶記遊仙。”
子善道:“清豔得很。”子秀笑道:“我們今天做個催租客,打斷人家詩興了。”秋痕道:“他正不高興,恰好你來,和他談談吧。”林喜端上茶來,玉環裝着水煙,四人各說了近事。
子秀見上首掛着荷生集《座位》寫的一付聯對,是:
座列名香,文如滿月;
家承清德,室有藏書。
中間是心印的一幅畫梅橫披,橫技下貼兩紙色箋。便走近一瞧,見是七絕四首,款書“女弟子游畹蘭呈草”。便向癡珠道:“你那裏又收個會做詩的女弟子?”秋痕笑道:“不就是李太太?”子秀道:“不錯,他孃家姓遊。”子善也走過來看。因念道:
“華燈九陌照玲瓏,掩映朝暾一色紅。
最是太平真氣象,萬人如海日當中。
雕輪寶馬度紛紛,百和衣香昨夜薰。
繡幃珠簾都不下,輕塵一任上烏雲。
場蕭吹暖遍長街,可有遊人拾墮釵,
滿地香塵輕試步,幾回珍重踏青鞋。
小幅泥金寫吉祥,十枝繹蠟照華堂。
並門多少嬌兒女,但願家家福命長。”
念畢,說道:“李太太也會做詩麼?”子善道:“幾見詩人的弟子不會做詩?”就掀着臥室簾子,見窗下兩盆水仙花,也自盛開;壁上新掛一付聯,一幅山水的橫披,橫技下也粘一色箋。便踱進去.瞧着聯一邊款書“癡珠孝廉正腕”,一邊書“雁門杜夢仙學書”,句是:
誦十萬言,有詩書氣;
翔九千仞,作逍遙遊。
當下子秀和癡珠都跟進來。子善道:“採秋竟會寫起大字,且有筆力,真是夙慧。”子秀道:“不要說採秋,就秋痕不是大有慧根,怎麼幾個月工夫,就會做詩呢?”癡珠道:“大約琴棋書畫,詩酒文詞,都要有點夙根,才能學得來。你看採秋這幅畫,不更好麼?”子善、子秀瞧着那幅畫,是幅工畫山水,筆意卻極灑落,小楷款書“奉夫子命,爲癡珠孝廉作,韓宅侍兒夢仙寫”。子善道:“這落款就也新鮮。”旁有小楷一詩,是荷生題的,子秀念道:
“拔地奇峯無限好,在山泉水本來清。
飄然曳杖絕塵事,獨向翠微深處行。”
兩人再看色箋的詩,上書《水仙花》三字,下書“侍兒劉梧仙呈草”。子善念道:
“雲停月落座留香,一縷冰魂返大荒。
銀燭高燒呼欲出,仙乎宛在水中央。
好伴吟邊與酒邊,蓬萊春在畫堂前。
煙波倘許儂偕隱,自抱雲和理七絃。”
子秀道:“大有寄託。”又看了癡珠的帳緣,是秋痕畫的菊,就說道:“秋痕的畫菊,竟一天蒼老一天了。”
當下禿頭回道:“池師爺請爺說話。”癡珠出外間去了。子善隨手將案上一個書夾一檢,見斷箋上有詩兩首,瞧是:
對卿鄉更覺溫柔,雨滯雲癡不自由。
胸卻比酥膚比雪,可堪新剝此雞頭。
秋波脈脈兩無言,擅口香含一縷溫。
錦帳四垂銀燭背,枕邊欽墜箇中魂。
又一素紙,上書《題畫》,雲:
繡幃怎不卸銀鉤,微識雙雙豔語柔。
彷彿釵聲拋紙上,銷魂豈獨是天遊?
無言只是轉星眸,個裏情懷不自由。
水溢銀河雲尚殢,子夫散發最風流。
春雨梨花醉玉樓,雙雙彈罷臥箜篌。
誰將鏡殿銅屏影,付與春風筆底收?
兩人一笑。又檢得字條,楷書寫的是“燈下紅兒,真堪銷恨。花前碧玉,頗可忘憂”十六字。又色箋兩紙,寫的是:
埋骨成灰恨未休,天河迢遞笑牽牛。
斑雕只系垂楊岸,萬里誰能訪十洲?
欲人盧家白玉堂,何曾自敢佔流光?
可憐夜半虛前席,萬里西風夜正長。
龍護瑤窗鳳掩扉,含煙惹霧每依依。
何當共剪西窗燭,日暮歸來雨滿衣。
雲鬢無端怨別離,流鶯漂盪復參差。
東來西去人情薄,莫枉長條贈所思。
末書:“日來讀玉溪生詩,因集得詩如右,呈政吟壇。此中情事,有君有我,有是有非,知足下必能參之也。並希示覆,或賜和爲望。荷生漫作。”
兩人不大解得就中謎語,就檢別的來瞧,內還有秋痕的詞並手札。詞雲:
花箋唱酬,曳斷情絲千萬縷。獨對柳梢新月影,算今宵人約黃昏後。眉雙縐,奈東君一剎,去矣難留。簾幕鎖人愁。風風雨雨,腸斷晚妝樓。
又一詞雲:
花憐小劫,人憐薄命,一樣銷魂處。香銷被冷,燈深漏靜,想着閒言語。
兩人只看到這一紙,瞥見秋痕掀簾進來,將書夾一搶,說道:“半天沒有聲息,卻原來偷瞧人家機密的書札!”子秀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子善笑道:“‘人約黃昏後’,怎的可對人言?”就出去了。
到了客廳,雨農要走,癡珠因留三人小飲,並請了蕭贊甫。到得黃昏,大家都要出去逛燈,癡珠就不十分強留。
此時裏外都點上燈。客廳中點的是兩對西番蓮洋琉璃燈,裏屋兩間通點一對湘竹素紗、一邊字一邊畫的燈,正檐下一字兒四對明角燈。一會,月也上來,客廳中兩盆碧桃花開得豔豔,映着燈光,就像嫣然欲笑一般。
秋痕將屋裏兩重棉簾盡行掀起,引着蘭花水仙的香。癡珠就領秋痕到秋華堂玩賞一回月,忽然對秋痕道:“你看如此月色,天又不冷,我們何不同到芙蓉洲水閣走一走?”秋痕道:“怕碰着人,不好意思。”癡珠道:“這時候,還有什麼人,跑來這冷靜地方?”便喚禿頭、穆升,先去通知看守的人,教他預備茶水伺候去了。正是:
燈下紅兒,花前碧玉。
銷恨忘憂,同心一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汾神廟春風生麈尾 碧霞宮明月聽鵾弦
話說癡珠和秋痕由秋華堂大門,沿着汾堤,一路踏月,步到水閣。此時雲淡波平,一輪正午,兩人倚欄遠眺,慢慢談心。
秋痕道:“掬水月在手,這五個字就是此間實景,覺得前夜烘騰騰的熱鬧,轉不如這會有趣。”癡珠道:“我所以和你對勁兒,就在這點子上。譬如他們處着這冷淡光景,便有無限惆悵。我和你轉是熱鬧場中百端棖觸;到枯寂時候自適其適,心境豁然。好像這月一般,在燈市上全是煙塵之氣,在這裏才見得他晶瑩寶相。”秋痕道:“你真說得出。就如冬間,我是在家裏捱打捱罵,對着北窗外的梅花,淒涼的景況盡也難受,然我心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煩惱;盡天弄那一張琴、幾枝筆,卻也安樂得很。我平素愛哭,這一個月,就眼淚也稀少了。如今倒不好,在你跟前,自然說也有,笑也有,此外見了人到的地方,都覺得心上七上八下的跳動起來,不知不覺生出多少傷感。這不是枯寂倒好,熱鬧倒不好麼?”
癡珠道:“熱鬧原也有熱鬧的好處,只我和你現在不是個熱鬧中人,所以到得熱鬧場中,便不覺好。去年仲秋那一晚,彤雲閣裏實在繁華,實在高興。後來大家散了,你不和我就同倚在這欄於上麼?”秋痕道:“那晚我吹了笛,你還題兩首詩在我的手帕上。忽忽之間,便是隔年,光陰實在飛快。”癡珠嘆道:“如今他們都有結局,只我和你,還是個水中月哩!”秋痕慘然道:“這是我命不好,逢着這難說話的人!其實我兩人的心不變,天地也奈我何!”癡珠道:“咳!你我的心不變,這是個理;時勢變遷,就是天地也做不得主,何況你我!”秋痕勉強笑道:“好好賞月,莫觸起煩惱。”口裏雖這般說,眼波卻溶溶的落下淚來。癡珠就也對着水月,說起別話。
無奈兩人心中總覺得悽惻,就自轉來。禿頭道:“夜深了,打汾神廟走近些。”秋痕也覺得蒼苔露冷,翠鬢風寒,便說道:“廟門怕落了鎖。”禿頭道:“我已經叫穆升告訴他們等着。”癡珠道:“甚好。”一會,到了廟前。見大門已閉,留下側門。看門的伺侯四人進去,便落下鎖,自去睡了。
癡珠、秋痕剛從大殿西廊轉身,只見心印站在西院門口,讓秋痕進去了,攜着癡珠的手,笑道:“半夜三更,帶領婦女潛入寺院,是何道理?”癡珠道:“我不把汾神廟做個敕賜雙飛寺,就算是循規蹈矩的檀越。”心印道:“好個檀越!差不多半個月,一步也沒到我方丈。”癡珠道:“你怎的不來訪我?”心印道:“你有了家眷,我怎便出人?”癡珠道:“這會還算不得家眷,就使有了家眷,難道方外老友,便和我絕交麼?”一面說,一面拉着心印,進來客廳坐下。
心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則跡疏而可久,濃則情縱而難長。你不看這碧桃花,開到如此繁豔,還得幾天排在這裏呢?人生該聚多少時,該見多少面,都有夙緣,都有定數。到得緣盡數盡,不特難聚,而且見面也不得一見面。何如少聚幾回,少見幾回,留些未了之緣,剩些不完之數,到得散了,還可復聚,不好麼?且如夫婦,原是常聚常見的,然就中也有一定的緣,一定的數。往往見少年失偶的,多是琴瑟之愛篤於常人。大抵濃者必逾節而生災,淡者能寡慾而養福。夫婦朋友,原是一例。你不來尋我,我就也懶於訪你了。”
癡珠明知心印此屆議論,是大聲棒喝的意思;正與水閣上心事針對,心上十分感激,卻難一時就自折服,轉說道:“我不信。不見了你十來天,竟有這番腐論!你說少年失偶,多是琴瑟之愛篤於常人,難道那諧老百年的,都不恩愛麼?”心印道:“本深則所載者重,土厚則所植者喜。這也看各人的緣有深有淺,各人的數有長有短,我就不能預料了。”癡珠道:“這論卻通,我不能不割恩忍愛了。”心印哈哈大笑道:“你又懵懂了!我說的正要你保全所愛,難道教你割斷情緣,跟我去做和尚麼?”說得癡珠也笑了。
心印接着道:“大抵我輩不患無情,只患用情有過當處。你聰明人,原不待我一番饒舌。然當局者暗,旁觀者明。”正待說下,只見裏間簾子一掀,秋痕突然走出,向心印就拜。慌得心印退避不迭,口裏說道:“怎的,怎的?癡珠,你替我扶起姑娘來!”癡珠也不知所謂。
秋痕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來,玉容慘淡,滿面淚痕,讓心印歸坐,就傍着癡珠炕邊也自坐下,含淚說道:“大和尚這樣說法,就是頑石也會點頭;何況我還是個人?我原把這個身許給癡珠,你這樣棒喝,我不知感激,我就對不住他。”說着,便吊下淚來。心印嘆一口氣道:“難得,難得!姑娘你不要怕,我說的是講個理。你這樣心田,佛天必然保佑你兩人早諧夙願。”癡珠接着說道:“良友厚意,我自當銘諸座右。只是做個人,上不能報效君親,下不能蔭庇妻子,有靦面目,不死何爲!”
心印笑道:“據你這般說,那自古晚遇的人,都是靦然人面,怎麼復唐室竟有個白頭宰相,平蔡州卻是個龍鍾秀才呢!”癡珠道:“大器晚成,這也罷了。我想揚雄倘是早死。何至做個莽大夫!王勃若不夭年,安知非個控鶴使?”就向秋痕說道:“便是他們,也只好死在三十左右。你想,西子不逐鴟夷,後來也做了姑蘇老物;太真不縊死馬嵬,轉眼也做了談天寶的白髮宮人。就如娼家老鴇,渠當初也曾名重一時,街上老婆,在少年豈不豔如桃李?”
心印不待說完,哈哈大笑,起身說道;“夜深了,我卻不能陪你高談了。”秋痕站向前道:“我遲日要向觀音菩薩前,許下一個長齋願心不知大和尚肯接引否?”心印笑道:“姑娘拜佛,貧僧定當伺候拈香,這會告退罷。”癡珠只得叫林喜、李福,拿着手照,送人方丈。這夜癡珠、秋痕添了無限心緒,明曉往後必有變局,只不知是怎樣變法。
如今且說採秋回家,他爹媽好不喜歡。採秋雖掛念荷生,然一家團聚.做女兒的過年日子,只這一次,因此打起精神,博着父母的歡笑。出了正月,就有杜家親戚排年酒,替採秋接風的、送行的,都說是燈節後就要出嫁韓師爺了。
不想他媽卻變了卦。原來十二月時候,賈氏怕荷生不放採秋回家,權將紫滄的話答應,如今和藕齋商量翻悔。藕齋是個男人,如何肯依?兩口便拌起嘴來。先前還瞞着採秋說說,以後荷生兌項都齊,這一夜,賈氏竟和藕齋廝吵廝打。驚得采秋不知是爲何故,出來勸分了手。聽着兩人嚷的話,才知道他媽變了心。
當下只得勸藕齋到紫滄家過夜,這邊勸賈氏去睡。賈氏道:“夢仙,我明白對你說,你爹給你走,我是萬分不依的!你要嫁人,許你嫁在本地;要是嫁給了韓荷生,我是這一條老命和他們去拚!”採秋無可致詞,只得噙着眼淚待他媽說完,和他嫂嫂姊妹伺候他睡下;出來,無情無緒的,別了大家,自歸屋裏,想前想後,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藕齋領着紫滄回來,取出荷生初二日回書並詩一首。採秋將信瞧過,遞給紫滄道:“你也看得。”便將詩念道:
“吳箋兩幅遠緘愁,別有心情紙外留。
分手匝旬疑隔世,傾心一語抵封侯。
雙行密寫真珠字,好夢常依翡翠樓。
爲報春風開鏡檻,四圍花影是簾鉤。”
採秋唸完詩,紫滄也瞧完信,兩人互換。採秋將信再看一過,放下說道:“如今這事鬧翻了,須勞你走一遭,教荷生自己來吧。”紫滄道;“且看你爹轉灣得下來不能,再作商量。”
看官,你道藕齋怎講的?他說:“這事現在人人知道,況且欽差大人喜歡荷生得很,買了柳巷屋子給他成親,翻悔起來,我們理短。”藕齋這話,自是善於看風勢。無奈娘兒們見事不明,又爲藕齋和他裝腔做勢,說“兒女親事,是我男人做主的”,因此拿定主意,不準採秋嫁姓韓的,那一張嘴就像畫眉,哨噪得人發煩。
紫滄也向賈氏說道:“你的議論固是,但有數節不大妥當。起先你不答應我,我這會可以不管。藕齋口口聲聲答應,只要二千兩身價,問了你,你也這般說。如今人家通依了,銀子也兌齊了,你卻不情願,教我怎樣對着韓師爺?教藕齋更怎樣對得我?此一節,你想妥當不妥當呢?再貝,採秋年來心事,你也看得出,是要擇人而事。好好一個韓師爺,明年就是殿撰,人家巴結不上。你許了,卻賴起來,無論事不可測,就使平安撒開手,也還可惜。而且千金買妾,是個常事,到得二千金的身價,就也肯加倍破鈔了,你以後何處再尋這機會?”賈氏道:“去年答應,是那老東西逼着我。他會答應你,你和他去講。我心愛的兒女,只有這個女兒,犯不着嫁那姓韓的去做妾。他會做官,他家裏還有人,封誥也輪不到我女兒身上,與我更沒相干。別人稀罕他二千兩身價,我姓杜的卻看似泥沙。這會要了他的銀子,以後他做了官,今日去東,明日去西,千山萬水,我從何處找我女兒見一面?”說着便哭起來。紫滄見話不投機,只得委婉說說,走了。
採秋從這日起,翠眉懶畫,鴉鬢俯梳,真個一日之中,迴腸百轉。
光陰荏苒,已是燈節了。雁門燈市,比太原尤爲熱鬧。紫滄和一個楊孝廉逛了一回燈,趁着月色,步上碧霞宮的呂仙閣來,倚欄凝眺。忽聽得隔牆叮噹彈起琵琶,先是一聲兩聲,繼而嘈嘈雜雜,終而如泣如訴,十分幽咽;正將手按着工尺,畫出字來,聲卻停了。楊孝廉道:“我聽出三字來,是‘空中絮’。”紫滄道:“你曉得這隔牆是誰呢?”
楊孝廉正要答應,那琵琶又響起來。只聽得嬌聲騫舉,唱道:
“門外天涯,”
只第四字聲卻嚥住。停一停,琵琶再響,又唱道:
“知今夜汝眠何處?滿眼是荒山古道,亂煙殘樹。離羣征馬嘶風立,衝寒孤雁排雲度。”
楊孝廉道:“好聽得很,真個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紫滄不語。接下唱是:
“嘆紅妝底事也飄零,空中絮!”
唱停了,琵琶聲劃然一聲也停了。楊孝廉道:“這不是‘空中絮’三字麼?真個四弦一聲如裂帛,悽切動人。”紫滄道:“這支詞,我是見過,不想他竟譜上琵琶了。”
楊孝廉道:“調是《滿江紅》,我卻不曉得此詞。”紫滄道:“你聽!”只聽得琵琶重理,又唱道:
“沙侵鬢,深深護;冰生面,微微露。況蒼茫飛雪,單車難駐。昨宵偎倚嫌更短。”
到這一句,唱的聲便咽起來,琵琶的手法也亂起來,以下便聽不出,就都停了。紫滄十分難受,楊孝廉道:“怎的不唱了?”紫滄慘然道:“以下的詞還有四句,是:‘今朝相憶愁天暮。願春來及早,報花開。歡如故’,”楊孝廉道:“你怎的見過這支詞?”紫滄道:“你道唱的是誰?”楊孝廉道:“我都不曉得。”
紫滄道:“這隔牆就是杜家,唱的就是採秋。這詞是他來時,韓荷生做的送他。他裱起來掛在屋裏,我因此見過。如今卻譜上琵琶了。”楊孝廉道:“怪道彈得如此好!他好久不替人彈唱了,我今日出來就值!只他不是要嫁給韓家麼?”紫滄道:“韓家的銀,早就兌在我鋪裏。不想他媽可惡得很,臨時又翻悔起來。”楊孝廉道:“他爹呢?”紫滄道:“他爹倒好說,就是這兩個老東西不和,鬧起風波。如今是一個依,一個不依。”楊孝廉道:“我聽說身價是二千兩,這就算頂好的機遇了。他媽還刁難什麼?”於是兩人說說,下得閣來,各自步月分路而去。正是:
三五月團外,六街春如許。
獨有傷心人,自作琵琶語。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鬚眉巾幗文進壽屏 肝膽裙釵酒闌舞劍
話說癡珠系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並門仙館排一天席,一爲癡珠預祝,一爲小岑、劍秋餞行。
是日,在座卻有大營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別號愛山,北邊人,能詩工畫,尤善傳神,舊年替荷生、採秋、劍秋、曼雲俱畫有小照;一姓陳名鵬,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過詩人。這些人或見面,或未見面,彼此都也聞名。這日,清談暢飲,直至二更多天才散。
癡珠回寓,只見西院中燈綵輝煌,秋痕一身豔妝出來道:“怎的飲到這個時候?”癡珠攜着秋痕的手,笑道:“你們鬧什麼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後,李太太領着少爺就來,等到定更,我只得陪太太喫過麪。太太還自己點着蠟,行過禮才走。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過來。”癡珠向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憑他們去鬧吧。”秋痕笑道:“我和你跑到那裏去?”癡珠卸下外衣,說道:“到晉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說道:“明天的席,我已經替你全辦了。你懶管這些事,我同禿頭三日前都辦得停妥,不消你一點兒費心。”
林喜端上臉水,秋痕將馬褂擱在炕上,替癡珠擰手巾。禿頭在傍邊拿着許多單片伺候,回道:“縣前街、東米市街及各營大老爺,都送有禮。”就將紅單片遞上。癡珠略瞧一瞧,向禿頭道:“你們沒收麼?”禿頭道:“武營的禮,我們通沒敢收。只縣前街送了兩份禮,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遊大人備的;劉姑娘主意,李大人、遊大人的通收了。”秋痕道:“李太太另外還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掛屏,是泥金箋手寫的,說壽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掛在秋華堂,你去瞧着,掛得配不配?”癡珠笑道:“他竟下筆替我做起壽文來,我卻要看他怎說。”就站起身,拉着秋痕走。禿頭、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到得月亮門,見堂中點着巨蠟,兩廊通掛起明角燈,還有數對燭跋未滅,便說道:“你們這般鬧,給人笑話。”秋痕道:“這卻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發人搬來排設的。”禿頭道:“李太太爲着爺生,好不張羅,給小的壹百兩銀,吩咐預備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劉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還他的管事爺們。”癡珠將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着,着!只是李太太現有身喜,何苦這樣煩擾呢?”
說話之間,已到堂中。見上面排有十餘對巨蠟,只點有兩三對,已是明如白晝。炕上掛着十二幅壽屏,墨香紛鬱,書法娟秀。上首寫的是“恭祝召試博學鴻詞秋孝廉癡珠夫子暨師母郭夫人四秩壽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門下女弟子游畹蘭端肅百拜敬序”。因將序文念道:
“壽序非古也。”
說道:“起句便好。”又念道:
“後人襲天保箕疇之緒,或驕儷而爲文,或組織而爲詩。雖矞皇典重,無非讕語諛詞。畹蘭何敢以壽序進?且夫孝子之事親也,恆言不稱老;弟子之事師也,莫贊以一詞。然則吾師團不欲人之以壽言進,畹蘭尤不當侈然以壽言爲吾師進。雖然,禮由義起,文以情生。畹蘭於吾師,義有不容不爲師壽者,即情有不能自已於出一言爲師壽者。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師爲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懦碩德,見重當途,海內名公至其地者,訪襄陽之耆舊,拜魯殿之靈光,門外屨常滿。師少聰穎,爲先生所撞愛。兄弟八人,稟庭訓,均有聲庠序間。而師尤能博究典墳,這窮六藝,旁及諸子百家。弱冠登鄉薦,遨遊南北,探金匾石室之藏,尤留心於河渠道里、邊塞險要及善夷出沒、江海關防之跡。往歲道倭構難,嘗上書天子,有挑轡澄清意。格於權貴,遊關、隴間,益肆志於纂述舊聞,以寄其忠君愛國之思。故所學益閎,所著述益繁富。
今夫水,掘之平地,雖費千人之勞,其流不敵溪曲,其用不過灌溉。若夫出自大河江漢,抉百川,奔四海,動而爲波瀾,瀦而爲湖澤,激盪瀠徊,初無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積者厚,所納者衆,而所發者有其本也。師之學術,汪洋恣肆,其淵源有自,蓋如此矣。既而奉諱歸,低於遊,築室南白下,將灌園爲養母計。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躪瀕海諸郡縣。師慨然復遊京師,冀得當以報國家養士思。卒不遇,乃賦西征。往歲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滯並門。”
向秋痕說道:“敘次詳悉。”又念道:
“嗟乎!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遠濟之情;五嶽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慾;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苟通於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於流俗。師之艱於遇,嗒然若喪其偶,蓋又如此。”說道:“好筆仗。”又念道: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萬緒鬱於中,人情物態觸於外,無以發其憤,遂一託之於詩。水過石則激,鶴戒露有聲,鴻鵠伍於燕雀則哀鳴,虎豹欺於犬羊則怒吼,動於自然,不自知其情之過也。
猶憶早歲侍倒時,酒鬧燭施,師嘗語人曰:‘富貴功名,吾所自有;所不可知者,壽耳。’又有句雲:‘情都如水逝,心怯以詩名。俊物空千古,驚人待一鳴。’此其顧盼爲何若?遭時不偶,將富貴功名,一舉而空之;至假詩以自鳴,吾師之心傷矣!畹蘭少從問字,得吾師之餘緒,猶斤斤自愛,何吾師年方強仕,慈母在堂,乃憤時嫉俗,竟欲屏棄一切,泛太白捉月之舟,荷劉伶隨地之鍤哉!此則畹蘭所謂義不容不爲師壽,情不能自已於出一言爲師壽者也。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
笑道:“也說得委婉。”又念道:
“師母郭夫人,《葛覃》有儉勤之德,《櫻木》有逮下之仁。吾師前後宦遊,師母上事舅姑,以婦代子;下訓兒女,以母兼師,族黨鹹稱賢雲。畹蘭違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見於並門。吾師丰采,大非昔比;憂能傷人,竟有若是!乃者夫婿從軍,畹蘭率兩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息,依倚之情,直同估恃。竊願歌子建詩,爲吾師晉一觴也。曰:願王保玉體,長享黃髮期!”
念華,又向秋痕道:“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蒼秀筆墨。”
秋痕因指着四盆唐花道:“這也是太太送的。那邊四盆西府海棠,是劍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蕭兩師爺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頭的壽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濤箋、一方‘長生未央’的水晶圖章、一塊‘萬年宮’的古磚。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趙松雪的墨跡。掌珠、瑤華每人送你兩件針黹。我都替你收起。”
癡珠正要說話,禿頭、穆升領着多人,送進十數對點着的蠟,外面響起花炮,一堆兒向癡珠磕起頭來。還有顏卓然派來四員營弁、八名兵了,都在帝外行和。癡珠只得笑道:“你們起來吧。”又向李夫人派來的家人道:“怎好勞了你們。”這一班家人起來,和癡珠打一千請安,就也向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實不好意思,只得說道:“難爲你們替老爺費心。”癡珠早走出簾外,招呼營裏的人。接着,秋華堂當差人等和廚房裏的人,一起在院子磕頭。癡珠含笑進來,秋痕站在簾邊,就拉着癡珠向炕上坐下,笑道:“那邊是你家太太坐位。”說着,就居中拜下去。癡珠忙站起身拉起,說道:“你怎的也這般鬧?”秋痕道:“不過各人盡一點心罷了。”
兩人看一回花,玉環也來磕了頭,便攜手回來西院。院裏早排下席,是三個位。癡珠向炕上躺下道:“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鍾,還要喝酒麼?”秋痕道:“喝杯酒,也應個景兒。”於是恭恭敬敬斟上兩鍾酒安下,向着癡珠道:“你不起來,我又要拜。”癡珠帶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禿頭撤去席面,隨便揀幾個碟,幾件菜,送上炕幾。兩人淺斟低酌起來。
次日,李夫人帶着阿寶一早便來。荷生值辦密摺,不便出門。心印過來拜了壽,就回方丈。倒是陳羽侯、徐燕卿、黎愛山來坐了面席;小岑、劍秋、於秀、子善、贊甫、雨農是不用說了;武營中只有顏卓然、林果齋二人在座。餘外,癡珠俱叫人遠遠的就擋了駕。
晚夕,卓然、劍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贊甫、雨農和癡珠坐了一席。裏邊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寶、瑤華、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裏邊是大營吳參將送來兩個女尼,會耍戲法。
只見兩尼生得豐豔非常,帶個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語,掌珠、秋痕也不大理會,只瑤華盡抿着嘴笑。先前變出一盤桃,恰恰十五個,內外分嘗,卻是真的,已足詫異。停了一會,又變出三尾鯿魚,俱是活的。以後耍了十個品碗,排在地下紅氍毹上,左五個,右五個,兩尼分立,教他徒弟變十碗水來。那徒弟苦辭不能。右邊女尼一掌過去,徒弟倒在左邊,那左邊五個碗卻滿滿的水;又向左邊來,左邊女尼也給他一掌,倒在右邊,右邊五個碗也滿滿的水。於是兩尼將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來,給大家看,映着燭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處,教他徒弟收去。只見徒弟東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個碗便乾乾的,並無一滴,大家駭愕。
兩尼自說是仙,瑤華大笑道:“只莫做唐賽兒便好。”李夫人招呼秋痕請癡珠進來,給些賞銀,兩尼怏怏而去。便向晏、留兩太太道:“漢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種樹,眩人亦屬尋常。只這兩尼妖氣滿臉,我們遠離他爲妙。”兩太太都道:“太太有見識。”瑤華道:“我只怕是《聊齋》上說的那個東西。”大家都說道:“可不是呢。”再飲一會,就散了席。兩太太先去,李夫人隨後也走了。
癡珠便喚掌珠、瑤華出來秋華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輪酒。劍秋見秋香、秋英今天下來,問起瑤華,才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發起絞腸痧,醫藥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癡珠在東邊席上,慘然道:“我怎的不知道呢?”瑤華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選中賈寶書也走了,說是跟了一個南邊的女道士做徒弟去。”小岑在東邊席上”道:“我也風聞有這事。”
卓然道:“這事我知備細。寶書給望伯拖累,押在官媒家裏。望伯沒良心上堂不敢認官,將開賭的事一口推在寶書身上。幸喜那承審官與寶書是舊相識,央着我再三求着上頭胡弄局,把望伯做個平常人聚賭,打三十板,枷號一個月;替寶書開釋,說是他假母開賭,與寶書無干,才放出來。”癡珠不待說完,便說道:“這承審官是個通人,你曉得他名姓麼?”卓然擎着酒杯道:“他姓傅。”劍秋道:“不要講閒話。往下說,寶書怎樣出家?”小岑夾一片蘋果,向卓然道:“這以上的事,我們通曉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還病着,怕是不起。”
劍秋在西邊席上,回過臉瞧着小岑道:“你給卓然說吧。”卓然喝了酒道:“寶書釋放出來,沒得去處,暫依舊日一個老媽。可憐大冷天,一個錢買炭也沒有。還是素日認識的人幫他幾吊錢,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應。寶書灰心,趁他媽尚在枷號,私下跑到東門外玉華宮女道士處,求他收做弟子。”子善道:“不錯,這女道士姓姚,系南邊宦家姬妾,丈夫死後,爲嫡出兒子不容,遂將自己積下的金銀,買一小屋,改爲道院,閉門焚修。後來遇個女仙,告以南邊有十年大劫,教他向西北雲遊,可免大難。前年到了並門,適值玉華宮女道士鬧事,被東門外縉紳攆了。大家見姚氏有些年紀,寓在優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龍勤,所以延他主持玉華宮香火。是不是呢?”
卓然道:“就是這姚主持。”劍秋道:“你講寶書吧。”卓然道:“寶書的家,舊在優婆夷寺邊,每月朔望,都去燒香。姚氏時常見面,見寶書回回默禱,是求跳出火坑。姚氏聽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來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媽枷號滿了,出來和姚氏要人,姚氏只得教他領去。寶書不願,被他媽拉到宮門外,便要跳並。恰好我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鎮查辦事件,路過玉華宮,見他們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裏看。我叫人查問,才曉得就是寶書。我和寶書也有一面之緣,見他說得可憐,就到宮裏面潔姚主持,洞悉底裏。我便替他出了一百兩身價,教寶書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頂戒。”
此時兩席的人都是靜聽。聽到這裏,癡珠便拍掌道:“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忙得秋痕斟酒不迭。掌珠坐在癡珠身下,只怔怔的發呆,盡癡珠喚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說句話。倒是瑤華喚道:“寶憐妹妹,你怎不斟酒?”掌珠道:“沒人替我出一百兩身價,給我當道士去!”瑤華大笑,把別話岔開,和贊甫、雨衣又豁起拳。西邊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劍秋搶標。以後兩席合攏,又鬧了一回楚漢爭,就有三更多天了。
秋痕、掌珠連座,盡着喁喁私語。瑤華是個爽快的人,聽了一會,便站起說道:“做個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兩個,一個要做道士,一個要做侍姬,斬釘截鐵,這般說,便這般做!叨叨縷縷講個不了。做什麼呢?我要走,不耐煩看你們悽惶的樣兒。”秋痕忙拉住。瑤華就和秋痕坐下,向大家道:“我是要從樂處想,再不向苦中討生活。你想,天教我做個人,有什麼事做不來?都和你們這般垂頭喪氣,在男子是個不中用,在女子是個沒志氣!我瞧着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惱,所以要走。”大家都說道:“說得痛快!”
此時有把雌雄劍放在炕上,瑤華便向癡珠說道:“你這把劍還好,我舞一回,給大家高興一高興。”說着,就仗着劍走下來。早見瑤華在燈光下,縱橫高下,劍光一閃一閃的舞。以後燈火無光,人也不見,只有一道白氣,空中旋繞。此時更深了,覺得寒光陣陣,令人發噤。突然聽得瑤華道:“後會有期!”但見雙影一瞥,兩劍“當”的一聲,委在地下。屏門外的人報道:“薛姑娘上車走了!”
兩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夢景迷離一般。癡珠定一定神,說道:“相隔只有五個月,他的劍竟比採秋舞得還好。這飄忽的神情,就和劍仙差不多了。”當下大家都散。
秋痕引着掌珠,重來西院,談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兩三遍,掌珠才走。秋痕送出屏門,灑淚而別。看官記着:秋痕與掌珠,自此就沒再見了!掌珠是此夜聽說寶書做了道士,又受了瑤華一激,便決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鬧幾次,竟將青絲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個善良的人,不忍怎樣。二十七日癡珠出門謝壽,就聽見人說送入優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豪情勝概,文采劍光。
妒花風雨,乃爾披猖。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一聲清磐色界歸真 百轉柔腸情天人幻
話說秋痕廿五後回家,因勸癡珠量入爲出,儉省下來爲後日南歸之計。因說道:“你爲着我,不能不供給他們開銷,這樣不是愛你,直是害你。所以千思萬想,不能不割斷癡情,苦守寂寞。”又說道:“初一心印許我禮佛,我便喫了長齋,總要跟你到得南邊家裏,我纔開葷。你念我這般苦守,也該惜些錢鈔,作個長久打算。讖兆夢兆雖然不好,或者天從人願,我兩人喫得這苦,造化小兒可憐起來,也不可知。若一味委心任運,眼見得禍離更甚於慘別。”說着,就嗚咽起來。癡珠也自傷心。
看官:須知“氣數”兩字,埋殺多少英雄豪傑!除非神仙,跳出世外,不受這氣數束縛;自古忠臣孝子,到得國家氣數要盡之時,怎樣出力去挽回,你道有幾個挽回得來?不過人事是要盡。秋痕這一回打算,也只是盡人事罷了。再隔十日,兩人局勢,又不是這般。
你道人事怎盡呢?到了二月初一,秋痕換了一身新衣服,天色大亮,坐個車來到廟中。禿頭早在那邊伺候。到觀音閣來,聽得清理一聲,早望見心印披着袈裟,率領兩個侍者,在閣上頂禮慈雲。秋痕上得閣來,侍者送上一往香。秋痕跪下,心印敲着磬,將秋痕做的黃疏讀道:
“蓋聞有情是佛,無二爲齋。接引十方,法喜維摩之愛;皈依五淨,醍醐沆瀣之緣。伏念梧仙,劫重風輪,魔生綺業;天寒袖薄,身賤恩多。居恆顧影自憐,竊欲擇人而事。則有韋皋小影,東越寓公,既連衤藝而掎裳,亦雙心而一襪。於是巾裁奉聖,髻解拋家。自謂浮鬱香燒,是鄉終老;靈植樹種,如願同歸矣。無如烏本流離,窩非安樂。奔精昭夜,徒勞警旦於鳴雞;驚女采薇,更佇苦心於夢鹿。風花舛午,才命升沉;楚水入淮,梔香交蓼。所冀金輪神咒,能銷鐵鎖煩冤。因此九叩跏趺,一誠頂禮。誓如曒日,折此疏麻。
願開一念之慈悲,俯鑑八關之懺悔。莫謂垂枯絳樹,甘露難培;還期續命黃花,秋風再豔。從此旃檀囗印,寒菜咬根,不慕膏粱,自甘腐乳。他日者,追隨中饋,獲補疇昔之墜歡;旨蓄御冬,長娛邊撩之晚景。將繡佛以酬恩,輝依滿月;亦心齋於清夜,悟澈拈花矣。
年月日,平康信女劉梧仙謹疏。”
宣讀已畢,燒了。秋痕默誓一番,磕了頭起來。心印將一尊觀音小像,用紫檀鑲玻璃的龕,送給秋痕供奉。秋痕給心印叩了謝,心印也膜拜還禮。便和禿頭回來西院,將佛像供在炕幾。
這日癡珠就陪秋痕喫一天齋。秋痕晚夕便捧着神龕,坐車而去。後來牛氏知道,百計責令開葷。無奈秋痕受一番打罵,便一粒也不沾牙,牛氏只索罷了。
癡珠自此還讀我書。次日,尋一幅宣紙,寫個“焦桐室”三字,傳書“病維摩書”四字,蓋了圖章,交給穆升裱作橫額。
一日午後,套車到縣前街閒話,便來大營。荷生迎出平臺,笑道:“我正要作字給你,你來了,便宜他們跑一遭。你瞧這個圖名,取得好不好?”說着,便延入屋裏。癡珠道:“什麼圖?”荷生沒有答應。癡珠早見案上鋪着一個小軸,是採秋小照,畫一面鏡,採秋畫在鏡裏,便說道:“像得很,真個鏡中愛寵。”荷生道:“你瞧題的圖名。”癡珠早見上首橫題五個隸字,是《春風及第圖》,便點頭道:“甚好。”再看題的詩,是首七截,因念道:
“鏡裏眉山別樣青,春風一第許娉婷。
天孫好織登科記,先借機絲繡小星。”
念畢,笑道:“你好躊躇滿志。”荷生道:“只這二十餘日.信息渺然,連紫滄也沒有信來。難道是滿招損,佔《歸妹》,迎門翻卦?”癡珠道:“你這事一定百定,千穩萬穩,還疑心什麼呢?你不想採秋的書籍,也就夠十來天收拾哩。”荷生道:“我也這般想。”癡珠道:“這事不要再說。我此來,是要找愛山替我和秋痕畫一圖哩。”荷生道:“你今天何不就同我去訪他?”癡珠道:“甚好。”
於是荷生引着癡珠,打大花廳後身穿過一個院落,便是愛山書房。愛山迎入,癡珠敘些寒溫,坐了一回。荷生遂爲癡珠代白來意,愛山許着初七下午。二人正說得款洽,忽見青萍掀開簾子,回道:“供老爺來了。”荷生又喜又驚,便同癡珠踉蹌出來。愛山見是有事,也不敢強留,只得送出院門。癡珠執手重訂初七之約,愛山允諾。
荷生早走得遠了,癡珠就也跟來。轉到平臺,只見紫滄和荷生站在客廳簾邊,聽得紫滄道:“有點變局。”兩人就進去了。癡珠隨後走進,和紫滄相見;見荷生神情慘淡,正在拆信,就不說話。紫滄也默然無語。荷生拆開信,抽出一張色箋,看了一會,眉頭百結,將箋遞給癡珠道:“你瞧!你道天下事算得準麼?”便拉紫滄炕上分坐,詳問底細。癡珠瞧着箋上,楷書寫的是:
荷生夫子安:初七日奉到覆函,並詩一首,拳拳垂注,情見乎詞,感激之私,無庸瑣讀。妾生不逢辰,母也不諒,紫滄目擊之,自能爲君詳言之。妾不忍形諸筆墨,亦不敢形諸筆墨也。伏念積誠尚可動物,豈守義不足悅親?第區區寸心,總不欲生我者負不匙之名。君與紫滄善爲妾圖之。妾迴天無力,惟有毀妝斂跡,繡佛長齋,冀慈母感悟於萬一。挑燈作此,不盡欲言。附呈七絕一首,率書楮尾。侍妾杜夢仙手啓。
癡珠道:“繡佛長齋,不謀而合。”
紫滄、荷生正對語喁喁,也不聽見。癡珠因將詩吟道:
“雲容冉冉淡於羅,欲遣春秋可奈何!
夜半東風侵曉雨,碧紗窗外早寒多。”
吟畢,笑道:“欲知弦外意,盡在不言中。採秋詩品,高於荷生十倍哩!”荷生皺着眉,向癡珠道:“人家有這般懊惱的事,你偏會說笑起來。”癡珠道:“你不用煩惱,不出十天,機將自轉。只天見你兩個圓成太容易些,也不顯得他一番造就的艱難,故此有這一折。其實你沒見過採秋時候,大局早已排就。”荷生道:“你何苦又說夢話?我明天將手尾的事交託燕卿,後天一早就可上路。做三站走,初六可到雁門。紫滄,你還要和我同走一遭呢。”正待說下,只見索安回道;“大人請,說是有緊急軍務。”紫滄、癡珠就走了。這且按下。
且說採秋繫於正月十五早往碧霞宮,也在觀音大士前許下長齋。自此脂粉不施,房門不出。這一個月,柔腸百轉,情淚雙垂,把個如花似玉的容顏,就變得十分憔悴了。還好紅豆、香雪兩個丫鬟,都是靈心慧舌,無可講的也引着採秋講講,無可笑的也引着採秋笑笑,所以比秋痕景況總覺好過些。
一日,冷雨敲窗,天陰如墨。採秋倚枕默坐,忽藕齋進來,取出荷生十三寄來的信,展開閱過,嘆了一口氣,藕齋就出去了。信內附有人日的詩,並癡珠的和章。採秋喚香雪印一盒香篆,自己慢慢的點着,領略一會,將寄來的詩,吟了一遍,就向牀上躺下,想道:“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去年秋痕不是這樣麼?”又想道:“癡珠說那華嚴庵的籤兆,竟是字字有着落,似乎我和荷生這段因緣,恁是怎樣也拆不開的。只是這籤兆也怪,秋痕的秋心院,是小岑替他取的名;我的春鏡樓,是我自己杜撰的。怎麼那庵的簽上有‘秋心院’三字?那老尼偈語又說出‘春鏡’?敢莫這支籤和那偈語,通是癡珠編出來,也不可知。”想到此,陡然心上冰冷,不知不覺吊下淚來。又想道:“說是癡珠編的,他何苦自己講那不吉利的話?”
左思右想,便合着眼,聽着雨聲浙瀝,竟模模糊糊的好像到了秋心院。突見秋痕一身縞素,掀着簾迎出來,採秋驚道:“秋痕妹妹,你怎的穿着孝?”秋痕淚盈盈道:“採姊姊,你不曉得麼?癡珠死了!我替他上孝哩!”正在說話,忽見荷生閃入,採秋便說道:“癡珠死了,你曉得麼?”荷生吟吟的笑道:“癡珠那裏有死?不就在此?”採秋定神一看,原來不是荷生,眼前的人卻是癡珠,手裏拿個大鏡,說道:“你瞧!”採秋將喚秋痕同瞧,秋痕卻不見了。只見鏡裏有個秋痕,一身豔妝,笑嬉嬉的不說話,卻沒有自己影子。正在驚訝,忽一陣風過,塵沙眯目,耳中只聞得呼呼的響,又像是波濤滾滾的聲,心上覺得突突的亂跳。一會,悄然開眼一看,只見白茫茫一片大海,自己立在一個山上,四顧無人,十分害怕。沿着徑路走來,見一峯插天,蒼翠欲滴,上面有古篆三字,一字方圍有一丈多大,卻不認是何字,想道:“我今日也有認不得的字了。”轉過山坳,海也不見了。瞥見癡珠同兩個麗人,俱是一身縞素,立在前頭。一個麗人,好像秋痕。採秋歡喜,迎上前來,說道:“怎麼你兩個卻跑到這裏來?”再一審視,那裏有三個人?卻有三片白石擋住去路,想道:“原來就是這石作怪!”再要轉身,恍恍惚惚是個屋裏,見個丫鬟搶過來扶着,叫道:“娘快醒來,天冷得很,和衣睡不得。”撐眼一看,卻是紅豆。因起來說道:“我略躺一躺,竟睡着了,迷迷惑惑,做了幾多的夢。”
紅豆細問,採秋不說,只叫他取表來看,已是四下多鍾。香雪向燻爐中倒碗茶送來,採秋喝了,回憶夢境,猶覺歷歷。紅豆端上素菜,隨便用些。遂向佛前燒了晚香,門坐聽雨,便和紅豆說起夢來。正是:
秋心春鏡,一剎罡風。
情天佛國,色色空空。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廷推嶽薦詔予清銜 風暖草燻春來行館
話說關隴回子,自去年大受懲創以後,善良者自然回籍,重謀生業,就中單身的,也受地方官安插,洗心滌慮,去作良民。只有一班狡黠的酋豪,或逃亡在外,復出爲非;或雖受招安,家業已蕩,便糾合亡命,就近作個強盜,擄掠鄉民個畜,搶劫過往行旅。地方官只怕多事,隱忍不報。這回子嘯聚得多,去年道倭據了廣州,回子得信,因又跳梁起來。想幷州富足,又是春和時候,這番真個要由草地竄入雲州等處。
雁門關總兵於正月三十得了確信,是夜子正三刻,五百里加緊稟報前來。因此經略請荷生計議,荷生道:“這番不比前次,只要以防爲剿。前次彼已破了潼關,故不能不痛加剿洗。今日彼尚在三關之外,只有迅速將關外各口隘嚴防,彼來則剿,彼去亦不必追。野無可掠,自然解散。然口外各隘,炮臺溝壘及Liao臺探卒,是緊要的。”荷生一面說,經略一面點頭道是,隨說道:“這事只好請先生督兵一行。”荷生辭道:“只怕才力不及。”經略那裏肯依。又問起荷生納寵之期,荷生即以採秋的事相告。經略大喜,說道:“先生此行,公私兩得,須帶多少兵呢?”荷生道:“兵不在多,就左右翼中挑出千名,着顏副將、林總兵兩人管帶前往,便夠調遣。只此行卻要仗大人洪福,兩件事都能如願纔好。不然,五臺山近在咫尺,誓將披緇入山,不復問人間事矣。”說着,眼皮一紅。
經略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回子餘孽,先生一出,馬到成功。至先生私事,怎樣辦怎樣得手,更屬無可疑慮。而且先生氣色大好,指日還有喜事,不過這兩天,便可得信哩。”荷生道:“晚生還有什麼喜呢?”經略道:“這會且不必說破。我是從氣色上,看得十分準。”荷生只得撂開,說用兵的事了。是晚經略就留荷生小飲。一面檄召顏、林二將,於明日卯正三刻,帶領左右翼兵,赴教場挑選。一面差員提令箭,諭知糧臺辦餉,軍需局預備軍裝,俱限明日巳刻齊備。
次日卯正,荷生下了教場,到得辰正,已將一千名兵挑出;面諭顏、林二將,午刻給餉給裝,申刻管帶出城,十里駐紮,初四日辰初二刻長行。顏、林二將得令,自去行辦。
荷生回營,順路訪了癡珠,告知一切。癡珠笑道:“夫子有三軍之懼,”荷生不待說下,截住道:“你還說這些,人家百忙中找你坐一會,你卻有工夫講頑話。我和你說,我到雁門,公事或者辦得了,只我私事有些爲難,倘是不諧,我便上五臺山出家了。我的詩文稿和柳巷園子,一起交給你,你替我收掌吧。”便噙着一眼眶的淚,向靴頁中取出一個摺子,遞給癡珠。
癡珠接着,放在案上,說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和你說,你再不要這般胡想,你從此是一派坦途。你想要跑一遭雁門,就出有這一件事,替你做個錦上添花,湊巧不湊巧呢?我這會正替你喜歡,你何苦說出這些話?倒是我和秋痕,不曉後來是怎樣變局!”荷生道:“你只聽心印的話,和李太太商量,給了身價,是正經的事。至秋痕替你打算,都行不去,我勸你不要聽他。這數句就是我臨別贈言,你須記着。”便站起身,匆匆的走了。
回到營來,正待卸下冠服,簾外的人報道:“大人穿着公服過來。”荷生迎出,只見跟班捧着折匣,經略笑吟吟的步上平臺,拉着荷生的手進入屋裏,即向荷生一揖,說道:“先生大喜!”荷生只道是給他送行,便回一揖道:“全借大人平日的威德,此去或不辱命。”經略笑道:“喜事重重。”便向折匣中取出一本奏摺來,遞給荷生。荷生見上面硃批道:
覽奏均悉。這所保五品銜舉人韓彝,着授兵科給事中,即留營參贊軍務。欽此。閱畢,將摺子安在上面几上,九叩謝恩;便向經略行下禮去,道:“大人栽培。”經略趕忙還禮。荷生起來,說道:“仰荷天恩,不次拔用,只怕材不勝任,辜負大人一番盛意。”
經略掀髯笑道:“我保舉總不錯,而且這摺子上得也妙。我的摺子,是十九到京;十八,謝小林侍御早有一折,密保了你。內閣於二十日奉着上諭,也行文來了。”說着,便走向几子,將摺子展開,檢出一張紅單條,遞給荷生。見上面寫的是:
兵科抄出,正月二十日,奉上諭:河南道御史謝嘉樹奏稱,五品銜舉人韓彝,學宮韜鈐,材堪將帥,現爲幷州大營延理軍務;前年元夜,蒲關奏凱,悉伊運籌之力,與明祿年終密保折內,語悉相符。着即授兵部給事中,仍留本營參贊,該部知道。欽此。
瞧畢,說道:“幸是小林摺子是先一日遞的。譬如小林摺子後一日,大人摺子先一日,倒象小林附聲氣了。”經略道:“這都是先生的福大!”又附耳道:“聽說秦王召見時,也曾保過先生。”荷生接着道:“如今求大人別這樣稱呼。論統屬,大人是個堂官;論保舉,大人是個恩師。”經略道:“好,好,我們兄弟稱呼吧。”坐一會,就也進去。
自此,荷生算是幷州小欽差。遂趕緊備了謝恩的折,由經略代奏。經略即將此次荷生督兵出關防剿情形,也一併奏明。次日卯刻拜發。當下通省官員、本地鄉紳及營中幕友將校,賀喜者麋及至沓來。荷生有見有不見。直鬧到定更多天,剛欲歇息,又是癡珠來了,說道:“何如?班生此行,無異登仙。”說得荷生也笑了,執手數語而別。
次日,紫滄是卯正匹馬先走,四站趕作兩站。荷生爲着經略暨文武官親送出城,到得未正,才抵青龍鎮。是日大風,一隊轎馬行土嶺間,蜿蜒逼仄,兼之土無泉脈,僵峙枯立,經風簸揚,塵垢岔集。將至忻州界,風颳愈烈,飛土如雨。荷生轎中口占七古,是:
祖龍鞭石石未盡,破碎棄置西山涯。
生公說法不到晉,遂令千載成頑沙。
行人策馬頻來往,輪蹄誤聽風波響。
誰信元戎十丈旗,借作桃根兩枝槳。
剛纔吟完,前行帥字旗轉出山坳。三聲炮響,忻州文武宮接出界上。荷生不免下轎酬應一番。
此時天色將黑,等得燈籠火炬一起點着,再走十餘里,已經八下多鍾。燈火中遙見遠遠一簇人馬.知是顏、林二將排隊迎接。望着帥旗到了,吹起角來,炮聲一響,撾鼓三通。行館門前,奏着細樂;荷生的轎,軟步如飛,進行館去了。青萍傳出令箭安營。森嚴甲帳,燈火齊明;刁斗傳更,旌旗閃影。二更後,荷生自出營外查了一回,頗覺整齊嚴肅,心中高興,便作了一詩,題:
陌上何人賦草燻?無端祖帳感離羣!
天連野戍生邊氣,風捲平沙作浪紋。
斷澗經年惟積雪,空山有用是生雲。
獨憐天下方多事,鴻雁中宵不忍聞!
第二日風定,卯正起馬,按隊上石嶺關。遙望忻州城郭,在高風陂陀之際。繞鐵笄山下,行河灘沙石中,三十里外,路始平坦。春融冰釋,土脈上浮,途間往往水溢。度田間阡陌,到了忻州城。人煙稠密,百貨畢會。帥旗一到,父老扶杖,婦孺聯裙,道旁頓如堵牆。州官迎入行館,打尖,尖後行平野中。時方東作,只見扶犁叱犢者,于于而來,喁喁而視,正如一幅圖畫。那崞縣官員,又接來界上了。
第三日由金山鋪起馬,五里忻口,兩山盡處,鑿石爲關,一夫當之,萬夫莫敵。遂沿滹沱河至紅崖灣,尖北賈鎮。不一時,過了崞縣,城在土嶺之巔,土多崩裂,城亦傾側不整,道途觀聽,自不及忻州熱鬧。四下多鍾,到得行館。轎子剛進屏門,鉦鼓聲中,忽見紫滄行裝站在臺階上。荷生喜極,打着護手板,護轎營弁忙將轎扶下。紫滄搶迎過來,荷生趕着下轎道:“你怎的又轉回來?”紫滄正待答應,荷生瞥見上屋有個豔妝侍兒出來,凝眸一視,卻是紅豆站在簾邊。
荷生這一喜,如陡見家裏的人一般,說不出話,連紫滄怎樣說也不聽見,只拉紫滄向月臺上走來。才上月臺,又聽得簾內環佩之聲,珊珊已到門側,更是心花怒開,向紅豆道:“你來接我麼?”紅豆打開簾子,笑道:“娘也來了。”荷生早見採秋倩影亭亭,臨風含笑。兩人執手,喜極而悲,各自盈盈淚下。半晌,荷生向紫滄道:“我不是做夢麼?”紫滄道:“坐下再說吧。”方纔坐下,青萍回道:“代州官員稟見。”採秋、紅豆退人裏間,紫滄也退出東廂。荷生一起一起的接見。直至上燈,纔有空和採秋暢談。
看官聽着:人生富、貴二功、名,一字是少不得的。正月時,賈氏何等刁難!這回紫滄自省趕來,進城已是初三黃昏時候,竟不到家,先來見過採秋,將荷生的信遞給他瞧。先是雁門郡人心惶惶,訛言四起,鬧到初三下午,得着韓荷生帶兵出來信息,才稍安靖。這賈氏見時事如此,深悔前非。後聞荷生帶兵來了,又怕惹下禍事,早啞口無言,受藕齋抱怨。如今聽得荷生做了官,是個欽差,喜到十分,就也怕到十分,那追悔更不用說了。轉自己出來招認不是,只求紫滄領採秋迎上一站來。
採秋道:“這卻不必。”紫滄道:“也好。此去崞縣,只四十里地,知縣又是我舊東家,可以據實說給他預備,也免得荷生進城一遭,招搖耳目。且此事是經略知道的。”原來到雁門關,是由代州陽明堡西行,不走郡治。打郡治北門二十里至雁門關,是個小路。荷生與紫滄打算,是到了崞縣,教顏、林二將帶兵先行,自己換車私往採秋家一探,即連夜出北門,趕到關上。不想賈氏轉叫採秋接出來。
當下說明,賈氏、藕齋都在廂房伺候。紫滄領他夫婦出來叩見。荷生也還了一揖,前事不提,只面諭兩人:將採秋行裝收拾妥貼,等候班師。兩人答應退下。恰好上屋的席,是兩席滿漢,荷生便撤一席,賞給兩人去喫,自與採秋同坐一席。採秋團問起癡珠、秋痕景況,荷生略說一遍,因嘆道:“你喫長齋,他也喫長齋;你如今開了葷,不知他何時纔開哩!”採秋也爲悵然。這一夕,崞縣十分討好,行館中徹夜燈燭輝煌。二更後,紫滄自在東廂安歇。兩人並枕,談着三十來天別緒。
轉瞬天明,營門外角聲嗚嗚的吹個不止。荷生只得起來,傳令顏、林二將先走,又見了幾起的客。因行館後進有座望樓,便與採秋領着紅豆,登樓憑眺。遙見空際有白雲數片,諦視之,不動亦不滅,採秋指着道:“這就是雁門關山頭積雪。”荷生道:“我少刻便在這山外了!”說着。兩人淚眼相看一會,不語,忽曉風吹來,涼如冰雪。採秋道:“口北地方冷,不比內地,你帶着大毛衣服沒有‘!”荷生道:“都有。”採秋又囑咐:“諸事留心保養。倘若要打仗,千萬不可輕敵;口外回部是不怕死的。”荷生道:“我知道。這回不用打仗,你放心。”瞥見塵沙起處,一簇軍馬如蟻行蜂擁,紅豆指着道:“兵出城了。”忽見青萍上來,口說:“轎馬伺候已齊。”荷生遂與採秋訂着班師之期。
兩人執手含淚,採秋嗚咽道:“我不便下去送你,就在這樓上望望吧。”又囑咐了青萍,路上好生伺候。又親自與荷生穿上大紅披風、廂金風帽。荷生只得硬着心腸下樓。到了院子,回頭一望,見採秋淚眼凝睇,荷生也含着淚眼道:“你也回去吧!”採秋點頭。荷生出來前屋,囑紫滄三日後到關上來,就上轎走了。
採秋和紅豆在樓上,聽得城邊炮響,知荷生出城,便眼撐撐的,向着先前瞧見軍馬的地方望去。等了好一會,才見帥旗過去,一頂四人抬的藍呢轎,前呼後擁,迢迢前去。到得轉過樹林,望不見了,嘆一口氣,方扶着紅豆下樓,與他爹媽回家。正是:
楊柳依依,長亭話別。
騂騂征夫,邦家之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芐囗無靈星沉婺女 棣華遽折月冷祗園
話說癡珠初三夜,自大營回寓,一夜無聊。天亮一會,聽得炮聲連續,知是荷生走了,就也起來。見碧桃花都已零落,憔悴得可憐,便叫林喜挪在槐蔭下,教他們天天灌溉。盥漱用點已畢,伏枕假寐。恍恍惚惚瞧見李夫人顏色慘淡,穿着鳳冠霞帔,掀着簾子說道:“先生自愛,我先走了。”覺得一身毛髮豎起,擦開兩眼,寂無人聲。心上十分作惡,便步行到了縣前街。
李夫人方纔罷妝,迎了出來。癡珠留心瞧夫人的神氣,也還好好,自然講不出夢中的話。轉是夫人說道:“謖如許久沒有家信,這兩天實在記念他。”言下愴然。癡珠只得將話寬解。夫人又說起孃家隔遠,沒個親眷,因勸癡珠趕辦秋痕的事。癡珠只是不語。
喫了早飯,便來秋心院,只見院中靜悄悄的,步入裏間。秋痕頭也沒梳,手拿一本書,歪在一個靠枕上看,抬頭瞥見癡珠,坐起笑道:“你來麼?”就走下地來。癡珠也笑道:“荷生去了,我無聊得很。”秋痕攜着癡珠的手道:“天下事都要翻轉來看,譬如你當初不認得荷生,他走他的路,你自然不想着他。就是我……”說到這一句,便和癡珠坐下,噎着咽喉,說不下去了。癡珠慘然。
停一會,秋痕又說道:“我沒爹沒媽,孤苦伶仃一個人,又墮在火坑,死了自然是乾淨。你怎好……”說到這三字,竟哭起來。癡珠道:“怎的?”秋痕便咽道:“癡珠,癡珠!你也該曉得,梧仙是心已粉碎,腸已寸斷了!”癡珠忍不住也掉下淚。停一會,秋痕轉抹了眼淚,問道:“你出城送荷生沒有?”癡珠搖頭道:“沒有。”秋痕道:“你這會從家裏來麼?”癡珠道:“我昨晚一夜沒睡。”就將清早夢見李夫人及到縣前街李夫人說的話,一一述給秋痕聽。秋痕道:“李太太做人,很有福氣,何至有什麼意外的事?你我的事,承太太一番美意,只是我家的人,實在難說,總要我捱得一年半載的苦,教他們沒甚想頭,那時候就好商量了。”
兩人促膝談心。靠晚,喫過飯,秋痕略有意興,焚了一爐香,將琴調和,彈起《水仙操》。只覺得指頭勾剔,怪刺刺的,與尋常不同,便說道:“怎的生疏了?”再和一會,又彈起來,沒得半閡,忽劃然一聲,宮羽兩弦一齊斷了。兩人失色,默默無言。秋痕滿襟是淚。那犭咼兒唆唆,傍着錦靿,好似勸慰他一般,癡珠嘆口氣道:“怎的就這般件件見得不好!”秋痕伏在琴案,嗚嗚的哭。癡珠挨不住,就自走了。
一夜難過,到得四更,忽聽外面撾門甚急,禿頭認是縣前街老奴李升聲音。癡珠趕着問:“是何事?”李升入來,站在房門外,回道:“太太夜來生產,覺得十分不好!”癡珠不待說完,便披上衣,跳下牀來,一面披衣,一面趕着套車。李升提燈迎上,去了。
到得縣前街,只見門上的人都迎出來道:“韋老爺來了,我們太太不好得很!”癡珠趕着下車,問道:“到底怎樣?”門上的人道:“胎是已下,只人已暈過數次。”癡珠道:“沒個親眷,怎好哩?”大家跟進大廳。炕上一個是高大令,一個是麻大夫,和管事家人商量下藥;聽說癡珠進來,大家搶下臺階。麻大夫道:“癡珠先生來了,便有人做主。”癡珠道:“給大夫看,怎樣呢?”高大令不語。麻大夫搖頭道:“脈息已散,怕看命根……”只聽得上屋連聲說:“太太請韋老爺!”
癡珠只得向麻、高道:“全仗高明營救,定個神方。”踉蹌走入,掀開簾子,站在房內問道:“這會怎樣?”只見老孃丫鬟圍牀兩旁,李夫人色如金紙,靠在兩個老嬤身上,手牽阿寶,望着癡珠厲聲道:“先生!我挨着死等你,你把阿寶手上鑰匙收起!”哎呀一聲,即便暈絕。大家趕着握住頭髮,灌下蔘湯,漸漸回過來。一個大丫鬟帶着阿寶,將一包鑰匙遞給癡珠。癡珠見這光景,又見阿寶淚痕滿面,真個心如刀絞,禁不住涕下涔涔。聽得李夫人又厲聲問道:“交給先生沒有?”癡珠只得大聲道:“我已收過。太太你拿定心,不要亂。”李夫人噙着淚道:“我的心一絲不亂,只我的爹孃都來叫我去了。謖如數月沒有信息,軍營中生死不可知。我的兄弟又隔十餘天的路,苦呀!”一陣血腥,人又暈絕。
癡珠十分難受,又不便上前,沒個主意,只得退出簾外。此時高、麻商定一方,趕着煎好,灌下。大家隨哭隨叫。好一會,又回過來,叫道:“阿寶呢?”大家將阿寶送上,李夫人瞧一瞧。恰好阿珍、靚兒都醒了,奶嬤抱到牀前,李夫人也瞧一瞧,說道:“我不管了!”又叫道:“先生呢?”癡珠急入。此時天將發亮,燈光燭影,閃得陰沉沉的。猛聽得李夫人叫道:“謖如!謖如!”便兩目低垂,雙牙緊閉了!癡珠大楊,阿寶伏着牀沿,雞鳴的哭,內外人等都嚎啕大哭起來。
一會,停靈掛孝,管事家人請癡珠議定殯殮。癡珠便領着李家幾個老僕,和李夫人身邊的老嬤大丫鬟,將一切箱籠盡行出封;差人向謖如、鶴仙相好的同寅故舊告喪。秋痕就也來了。到得巳末,便有各家的眷屬前來哭臨。秋痕一身素服,陪着痛哭。好是謖如不在家,阿寶又小,卻無男客。癡珠乘空,便灑淚作書兩封,一專差到蒲關去,一專差到江南去,西刻同發。
次日初五,陰陽生揀的時辰是卯正三刻大殮,午初一刻進棺。到得三下多鍾,安了靈,秋痕便向李夫人靈前哭辭,囑咐老婦丫鬟看視阿寶。這阿寶雖只八歲,卻乖覺得很,見他母親已死,秋痕也要去,便拉着秋痕的衣袖大哭。大家都已收淚,見阿寶這個情狀,滿屋的人慘然,又跟着哭。秋痕更是傷心,抱着阿寶道:“我不去,你不要哭。”於是癡珠走了。
此時新月如釣,癡珠對月獨坐,想着李夫人如許做人,竟罹此難,可見天道無知!便懶懶的進房,一夜回來覆去,想起謖如遠別半載,荷生出師關外,客邊痛癢相關的人,目前竟無一個;回首南邊,又遍地黃巾,差不多一年不得家信,老親、弱弟、瘦妻、稚子,竟不知是何景象。想到此處,真個四大茫茫,側身無所,才名畫餅,憂患如山,不知不覺痛哭起來。
時已三更多天,累得禿頭等從睡夢中各自驚醒,急起探視。癡珠只得說是夢魘。次日一早,教李福磨一盂的墨,教禿頭買得白統,寫一副輓聯,自行帶至縣前街掛起。秋痕瞧是:
廿餘年往事如煙,記舊日師生,恍見雙鬟來問字;
二千里望夫化石,痛當前兒女,何堪兩地共招魂!
看罷,又流了無數的淚。是日,癡珠便陪了一天弔客,又定下唸經開弔日期,刻起訃音,直到上燈回寓。
秋痕打發癡珠走後,正在燈下替阿寶縫孝鞋,忽見門上的人領着穆升踉蹌奔入,說道:“劉姑娘,快看老爺去!龍山失守,我們八老爺殉難了!老爺接着家信,大哭一聲,暈倒在地。”秋痕這一驚,好像半天打一個霹靂!大家都也驚駭,趕着替秋痕收拾,騙開阿寶,悄悄的上車。一路淌了多少眼淚。
到得西院,早聽得癡珠號啕大哭。心印、池、蕭及禿頭等,圍着一屋。秋痕這會顧不得什麼,拉着癡珠也哀哀的哭。後來秋痕先住了哭,同大家把癡珠擁人裏間躺下,把癡珠勸住哭。癡珠謝了衆人,就託心印延請十六位戎僧,就汾神廟開起七晝夜經壇。
到了次日,排設停妥。西院外間,也安了靈。癡珠素服哭奠一番,便赴壇燒香。此夜月色陰沉,紙幡招展,覺得梵語淒涼,燈光黯淡,絕不似尋常魚鼓經聲,便又大慟起來。這日就有同鄉過來慰問。以後各營員並通知道了,也有排祭筵的,也有送聯軸的,更忙了數日。兼之縣前街也在開弔,癡珠萬慮千愁,這十數天也疲極了。雖有秋痕、禿頭小心伺候,無奈飲食日減下來,直覺骨瘦如柴,身輕似葉;到了謝吊這一日,只喝粥兩碗,是夜又嘔了數日血,直把兩人急得要死。
癡珠因告知秋痕,決意於三月初十帶禿頭、穆升,輕裝南去看家。秋痕忍着淚道:“這是正理,我怎敢多說?只道路梗塞,是一節爲難;再你這樣身體,怎禁得起長途跋涉?”癡珠嘆口氣道:“死生有命,我做我的事罷了!”秋痕默然。癡珠接着道:“我與你總是沒緣,故此枝枝節節,生出許多變故。我如今百念俱灰,只求歸見老母。”秋痕撲籟籟吊下淚來,說道:“我原說過,禍離更甚於慘別,你有老母,怎的敢叫你不要回南?只我的魂魄,一路附着你走吧!”癡珠道:“這也何必!自古無不散的筵席,百年豈有不折的駕鳳?萬里一心,遙搖相照;萬古一心,久久不磨。你我就不能同生同死,也算得是個同心。”癡珠說到這一句,便嚥住了。
秋痕更是難忍,竟大慟起來。這夜癡珠於枕上得一首五古,留別秋痕。詩云:
瑤臺熟蟠桃,王母初開宴。鴉頭簇繡袍,雉尾移宮扇。祥雲朵朵來,大會神仙卷。就中拈花人,忽展春風面;小兒從隙窺,偷索手中釧;目成兩無言,雙心盟繾綣。好詞致蹇修,竟已遭神譴;妃子謫風塵,歲星亦不見。一十九年間,滄桑知幾變?氤氳使有神,會合舊釵釵。墮落復何言,綠修秋心院!記惜圭壁躬,一作紅顏援?所恨磨蠍宮,事變驚閃電。此別豈不傷?此會難相戀。痛如用上刀,快若弦端箭,涕淚雙滂淪,襟上千行濺。莽莽幷州城,可是閻摩殿?早知煩惱多,何如不相見!正是:
鴛鴦不獨宿,難至亦分飛;
春草江南客,扁舟一葉歸。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燕子覆巢章臺分手 雁門合鏡給事班師
話說鶴仙也沒同胞兄弟,只有個族兄,名喬齡,字芝友。原是隴西寧遠衛守備,因公革職,此番進京捐復,路出蒲關。鶴仙逆計芝友出京之日,李夫人當已分娩,好教他護送前來。不想芝友到了太原,已不及見李夫人了。鶴仙得了此信,便差四個幹弁、兩個老家人,星夜趕至,淳懇癡珠替李夫人權厝後,獎阿寶兄妹西來。
癡珠因此決意三月初十回南,把所有書籍古玩並一切衣裝,開了清單,悉給秋痕。此時秋痕是領阿寶住在西院,當下將單收過,瞧也不瞧。癡珠又將自己那幅小照付給秋痕道:“這做你畫裏情郎吧!”秋痕噙着淚,一言不發。阿寶平日跟着李夫人呼癡珠爲先生,看了秋痕情景,接着說道:“劉姑娘,你難道不和我先生一起走麼?我是要你和先生同送我到舅舅行問去。你不走,我便跟你住在這裏。只是先生一人去找舅舅,沒你伺候,你也該不過意。”說着,便倚在秋痕懷裏淌淚。
兩人半晌無名正是腸斷魂銷之際,給阿寶這一說,便各伏在几上,大慟起來。阿寶含着淚,東邊扯手袖,西邊牽衣襟,往來跑個不了。此時院中鴉雀無聲,只聽得客廳“譁喇”一聲響,把兩人嚇得一跳,倒停住哭了。出來一看,原來是頂格年久,塌了一半,將個燕窠跌下,燕子紛飛叫噪。
正在詫異,忽見禿頭進來回道:“李狗頭帶車來接姑娘,說是他媽突患重病,叫姑娘即刻回家。”癡珠尚未答應,秋痕說道:“我那裏有媽!就是我的媽病,要我回去,也待得明日。”癡珠忙接着道:“不是這般說法。你對狗頭說,現在李少爺跟着姑娘,明日騙開李少爺,就給姑娘回家看病。”禿頭出去說了,狗頭沒法,只得回去。
次日一早,李裁縫、狗頭領着跛腳,坐一輛車,便來門房和禿頭吵嚷,要接秋痕。禿頭道:“早哩!爺還沒有起來。這個地方,是你們說話的所在麼?”李裁縫嚷道:“奇呀!你們把我女兒佔了幾個月,如今他媽病了,也不給他口去看,到底是什麼意思?”穆升不待說完,便搶上前道:“放你孃的屁!誰佔你的女兒?”狗頭冷笑道:“你問那姓韋的!”禿頭怒氣沖天,忍耐不住,從狗頭背後一把揪住,罵道:“你這小忘人蛋,敢怎樣撒野!”狗頭剛把手來抓禿頭,卻被林喜帶勸帶笑,將狗頭兩隻手鱉住,給禿頭連刷了五個嘴巴。李裁縫氣極,將頭向穆升撞來,卻被穆升抓住,罵道:“肏不死的老東西,要和我拚命麼?賞你一個死!”便將手一掀,摔出門來。
這裏看門聽差和廚下打雜人等,都一齊跑來,拉的拉,勸的勸,嚇得跛腳手足打戰,那李裁縫便倒地號啕哭起冤來。狗頭只是尋人廝打,卻被大家按住手。池、蕭兩人也起來。癡珠、秋痕在睡夢中聽得外面吵鬧,不知何事,叫人又不見一個,只得披衣出來。剛走到月亮門,遇着廚子天福,是個急舌,說話不大分明,說是“爺們和呂家的人打架”。數日前汾神廟住了一個呂通判,穆升因他的馬常跑人西院,與他家人才有口舌。因此錯聽了,就不出去招呼,只叫天福傳諭穆升不要多事,並喚他進來。
當下禿頭聽天福說爺喚,禿頭便先走了,穆升、林喜、李福也走了。李家父子曉得癡珠起來,便捨命跟着禿頭闖入月亮門,大家都擋不住。癡珠這會才曉是李家父子鬧事,聽得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撒賴,直氣得胸吭冤填,手足冰冷,在屋裏和秋痕默默相對。一會,竟嚷到西院客廳。秋痕憤極,抹了淚,挽好頭髮,包上縐帕,檢出癡珠一軸小照藏在袖裏,向癡珠道:“你聽我的信!”癡珠淚眼盈盈,不能言語。
秋痕早跑出客廳道:“你們鬧什麼?你們不過是要我回去,走吧!”此時心印、池、蕭都在一邊做好做呆的勸,瞥見秋痕出來發話,倒覺一跳。跛腳迎上前來,秋痕向阿寶老嬤道:“少爺沒有醒,醒了你好好騙他回去。”又向心印、池、蕭道:“往後大家替我寬慰癡珠,我做鬼就忘不了!”又向李裁縫道:“要我回家,犯不着鬧出這種樣兒,叫人笑話。”一面說,一面扶着跛腳走了。
李家父子見秋痕出來,理早短了;而且此來只怕秋痕不肯回去,如今秋痕已走,趁着池、蕭一人拉一個,就也出來,跟着車去了。只癡珠、秋痕七個月交情,從此分手,便永無見面之期,說來也自可傷!
當下軟癱在窗下彌勒榻上,心印、池、蕭勸解一會,癡珠嘆口氣道:“只這十二日緣分,也不許完滿!”於是大家議論:李家今日如許決裂,是何緣故?都想不出道理。後來蕭、池兩人探得是錢同秀、卜長俊、夏旒、胡苟四人布的謠言,說是癡珠要帶秋痕回南。其實癡珠是拚個生離,秋痕是拼個死別。再不想四人做出這種謠言,恰中牛氏心病,所以今天鬧出這一段散局。
看官記着:癡珠、秋痕散局這一天,卻爲荷生、採秋進城之前一日。荷生是二月初六日午刻,到了雁門關。初七日,檄顏副將帶兵二百名,由馬邑偏關西出紅門口;檄林總兵帶兵二百名,由平魯朔平北出殺虎口。密令二將於口外炮臺燎臺,多張旗幟,一路傳單諭帖,俱聲言是帶五千名兵。
先是,關外各口汛官奉到大營嚴檄,已經將炮臺溝壘,一例修整,Liao臺探望,一例添人。如今即飭兩將一路查勘。十一日,紫滄至關,荷生便同紫滄帶兵出關,駐紮廣武故城,等候消息。十二日,大營接到三邊總制五百里諮文,說是逆回業自解散,首犯數名,亦已擒獲梟斬;是日飛札韓給事班師。十四日,荷生得信,一面人關,一面檄顏、林二將撤兵。
紫滄先回州城,同地方官商議,趕於花朝替荷生迎採秋歸於行館。十五一早,差員往接荷生。十六黃昏吉時,州里備一座藍呢四轎,轎槓加兩道紅彩,轎頂結個綵鳳,下垂四角彩結;四員營並,步行護轎;轎前是二十對紅紗宮燈,四對提爐,一部細樂;轎後是八名銀鞍駿馬的家丁,前往東巷。紅豆、香雪一身豔服,扶着採秋宮衣宮裙上轎。
荷生就行館中設祖先香案,引採秋行禮。紫滄教青萍於寢室排兩張公座,紅豆、香雪護侍採秋,謁見荷生。是夕,行館燈綵輝煌,管絃雜沓,春風溢座,喜氣盈闌,不用說了。但採秋遠別父母,荷生回憶山委,遙憐秦女,觸目動心欣喜之中,終不免有些傷感。倒是旁觀覺得才子佳人,如此圓全美滿,真個福慧雙修,一時無兩。
軍中大宴三日,傳令顏、林二將帶兵先行。紫滄也於是日起身。二十六日,荷生、採秋雙雙言歸。先是駐紮代州,得了癡珠來信,述及近事,荷生嘆道:“癡珠真是晦氣!”採秋道:“癡珠還怕有什麼大不好。”遂將前夢告訴荷生。荷生也爲詫異,因笑說道:“瑜、亮本來是一時無兩呢。”
紫滄及顏、林二將先於二十七到了幷州,索安等管押採秋妝奩箱籠,於二十八也到幷州。地方官爲着荷生是九重特達之知,後來地位難於限量,此番辦的差事雖照着小欽差章程,卻件件加倍討好。柳巷行館,鋪陳供給,都照大營。荷生私事,全託紫滄、愛山領着賈忠等照管,公事便交給羽侯、燕卿
二十九已刻,青萍領着四員營並,護衛採秋、紅豆、香雪一乘四轎、兩乘小轎,先進了城。荷生帶着幾個新來的跟班,一路酬應迎接官員,直遲至未正,才進行館。接着,又是經略來拜請會,兩人敘話,直至黃昏。通省官員這一天便都不及見了。次日一早,接見曹節度後,就出門回拜了經略、節度及大營辦事諸幕友,便來秋華堂看視癡珠。
癡珠雖曉得荷生班師,即日可到,但昨天一早被那狗頭父子吵鬧,與秋痕撒了手。接着,又是阿寶醒來不見秋痕,哭得癡珠肝腸寸斷,大家好容易哄住阿寶的哭,回縣前街去了。癡珠顧影雪涕,骨立形銷。第三日早起,荷生打大營前來,慰問癡珠,便詢秋痕。癡珠黯然不能答應,倒是禿頭回明。荷生嘆口氣道:“我早料有此散局!”癡珠也嘆口氣道:“再休說起。”就把鶴仙的信給荷生瞧,便說道:“我送阿寶兄妹到蒲關,即由河南迴南。”荷生瞧了信,說道:“蒲關只隔十一二天的路,不算什麼。南邊的路,現在文報兩三個月不通,你怎麼走得?而且你這樣單薄身子。”
癡珠不待說完,截住道:“我是走得到那裏,就死在那裏,也算是走了!不然,還留在幷州城養痾,有此理麼?”荷生道:“你不要急,再作商量。”隨站起身道:“我今日初到,百凡沒有頭緒。”簾外跟班傳呼伺候,癡珠接着道:“我初十是準走呢。”荷生眼皮一紅,便匆匆去了。正是:
東歌西哭,一喜一憂;
莫非命也,誰怨誰尤。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意長緣短血灑鵑魂 人去影留望窮龜卜
話說晚夕,癡珠嗒然獨坐,忽見簾子一掀,荷生、紫滄便衣進來,笑道:“我充個紅娘,好不好呢?”癡珠忙站起迎坐。
原來荷生今早拜了客,回到行館,已是午鼓,就將癡珠近事,一一告知採秋。採秋爲李夫人悽惻,更爲癡珠、秋痕煩惱,說道:“我不叫兩個即日見面,我這‘杜’字也不姓了。李家這樣可惡,總不過是個教坊。明日不是班師喜宴?用得着他們。難道你差人傳他,敢不來麼?只秋痕臉上過不去,須喚紫滄走一遭,給秋痕說明,再囑琴妹妹伴他進來。你作字訂了癡珠,教他們在這裏見一面,往後再作打算。”荷生道:“我也這般想,明日招了愛山,並替癡珠完個畫小照的心願吧。”
再說秋痕回家三天,雖受過牛氏幾次毒署,也沒甚不了之事。這日靠晚,外面傳報:“馮師爺來了。”李家父子曉得這人是荷生相好,肅靜伺候。秋痕噙着淚望着紫滄進來,便嗚嗚的哭個不了。
紫滄從燈影裏瞧着秋痕憔悴的面龐兒,幾乎認不得,便坐下說道:“我不見你,纔有三四個月,怎的消瘦到這田地?咳!你總是這個性情,盡着哭,幹不了什麼事。”秋痕嚥着喉嚨道:“你見過癡珠麼?他比我更不堪哩!”紫滄道:“我不得空,荷生今早去看他。”秋痕道:“他運氣不好,家中層疊出了許多變故。這都是我苦命,害了他。他初十走,梧仙的魂就在城門邊等他,教他叫我的名字,我便跟他去了!”說着,又哭了。
紫滄道:“你不用這般說,他初十不能走。他就初十要走,荷生也不給他走。”秋痕哭着道:“我不敢阻他不走,其實道路是走不得。”紫滄遂將荷生早上對癡珠說的話,及後來採秋的打算,悄悄告知。秋痕十分感激,便問起採秋前後的事,紫滄略說一遍,喝了茶,歸報荷生。兩人就找癡珠來了。
看官!你道癡珠、秋痕還有一見之緣麼?要知心印說的,人生該聚多少時,該見多少面,都有定數,到得數盡,任你千謀百計,總是爲難!
次日,教坊奉到中軍府傳單是:連升部、三吉部、翠雲部、秋心部,準於已刻齊集柳巷行轅,伺候班師喜宴。李家循例送了差人幾錢銀,說他告病。差人翻了臉,將銀摔在地下道:“這回比不得尋常,上頭吩咐,不準告病。就有真病,也要赴給巡捕老爺驗看。你不看翠雲部的薛姑娘,都不敢告假麼?”牛氏沒法,只得老着臉來求秋痕。秋痕道:“武營認真呼喚,我怎好不替你們一走?只我卻不能妝掠,打個辮子,去見巡捕吧。”牛氏自是喜歡。
已刻,四部齊集柳巷行館,只見轅門外站滿兵丁。大家到了巡捕廳班房,瑤華便引秋痕到個淨室,安慰一番。秋痕見了瑤華,就如見個親人一般哭訴。瑤華道:“姊姊,你何必哭呢。你既然肯拚個死,有什麼事還做不出,只是忍耐些兒吧。”秋痕當下抹了淚,正待答應,忽聞轅門升炮吹打,只見狗頭跑進來向瑤華、秋痕道:“大人回來了。你道大人是誰?我不想就是韓師爺,你來瞧吧。”於是大家都出來轅門空地裏站着,遠遠的瞧。瑤華扶着秋痕,也站在一塊。
原來今日算是凱旋之宴,荷生從經略處拜了奏章口來,用的是全副欽差儀仗。見大門臺階下兩邊一字兒金字高腳牌,高腳牌後全部儀仗,從人縫裏見鑼聲過去,是一對金黃棍,接着一把三層紅傘,兩把灑金青扇,一對對皮塑刑杖。大門外早奏起細樂。
一會,二員水晶頂騎馬官員,引着一把大紅馬傘,兩對雁翎刀,兩對提爐,四對車渠頂的掛刀營並,簇擁着玻璃四轎,坐個高顴廣額長耳軒眉的韓荷生。此時人聲悄悄,只聽得腳步聲,馬蹄聲,武威聲,前面數下大鑼聲。後面四把高幟。卻從轅門邊灣過來,空地裏下馬。倒把秋痕嚇了一跳,回來班房坐下。秋痕嘆一口氣,想道:“人生有遇有不遇,難道癡珠不是個舉人?怎的運氣就那般不好!”正在發呆,只聽得人說道:“巡捕老爺下來。”一會,狗頭跑進來道:“怪得很,我向巡捕老爺替你告病,巡捕老爺只笑吟吟,不言語。”狗頭還沒說完話,裏頭一疊連聲傳出來,說是“單喚翠雲部薛瑤華、秋心部劉梧仙,上去問話”。
於是秋痕、瑤華跟個老嬤,彎彎曲曲走了半里多路,見是一羣華妝炫服的丫鬟,簇擁來秋迎了出來。秋痕搶上前數步,也不能說話,只撲簌簌吊下淚來。採秋先前是笑,一見秋痕,就也慘然,拉着手道:“秋痕妹妹,你通是這樣,怎好呢?”就招呼瑤華先走。秋痕忍着哭,跟進一個金碧輝煌的屋裏,一齊坐下。
秋痕禁不住鳴鳴的哭。採秋一手拍着秋痕的肩,一手將手絹替他抹眼淚,自己就也淌下數點淚,向瑤華道:“層層折折,都是不如意事,實在難爲秋痕!”瑤華也慘然道:“卻不是呢!”當下紅豆、香雪忙着擰熱手巾,給兩人擦臉,別的丫鬟遞上茶點,好多僕婦都在帝外,靜悄悄的站着。秋痕方纔硬嚥着聲,哀哀的替癡珠苦訴。採秋道:“嶢嶢易缺,曒曒易污,這真令人惱極!只鋸齒不斜不能斷木,你總要放活點纔好呢。”瑤華道:“癡珠是過於灑落,秋痕姊姊又過於執滯,所以不好。”採秋道:“癡珠那裏能真灑落?能真灑落,就不誤事。”
此時差不多兩下多鍾了,僕婦丫鬟排上菜,也有素的,也有葷的。採秋親陪二人。秋痕酒是一點不喝,飯也只喫半碗。方纔洗漱,簾外的人報說:“老爺進來。”採秋、秋痕、瑤華都迎出。只見兩個小跟班跟着,荷生便衣緩步而來,臉上十分煩惱,瞧着秋痕、瑤華,勉強笑道:“你來得久了。”採秋問道:“外頭宴完麼?”荷生道:“完了。”便令秋痕、瑤華、採秋坐下,向採秋嘆口氣道:“人定不能勝天,這真無可奈何了!”
三人都覺愕然,採秋問道:“什麼事呢?”荷生向秋痕道:“你喫飯麼?”採秋道:“他剛纔喫了半碗飯。”荷生道:“也罷,癡珠今天是不能來了。”採秋道:“爲着何事?”秋痕早伏在几上哭了。荷生道:“穆升來說,昨晚我走後,癡珠嘔了數目淤血。早上起來,已經套車,突然吐了幾碗血,暈絕數次。我叫賈志、青萍……”荷生剛說到這裏,只聽秋痕大叫一聲:“癡珠,你苦呀!”將飯一起吐出,便栽在地下,手足厥冷,牙關緊閉。忙得采秋、瑤華疊聲叫喚,丫鬟僕婦擠在一堆。
鬧得好一會,才把秋痕救醒,復行大哭。瑤華道:“人還沒有死,何必這樣?”採秋道:“癡珠抑鬱得很,能夠把鬱血吐淨,倒好得快。”於是大家扶着秋痕,到屋裏將息。秋痕只是哭,也沒半句言語。荷生沒法,教採秋避入別室,引着愛山到了上房,教瑤華陪着秋痕出來,畫個面龐。就吩咐門上,格外賞給狗頭十吊錢,差個老嬤送秋痕出來。
採秋諄勸秋痕從長打算,又送了許多衣服及些古玩,秋痕只說個謝字,其實是瞧也沒瞧。自此,荷生、採秋、瑤華與秋痕也沒見面了。雖瑤華後來颶風打舟,吹到香海洋,得與癡珠、秋痕一敘,然已隔世。
是晚,荷生帶着青萍,便衣坐車,來看癡珠。癡珠要坐起來,荷生按住,說道:“不要起來。”就牀沿坐下,燭光中瞧癡珠臉色,心上十分難受,便說道:“你這會怎樣呢?”禿頭道:“服了幾許藕汁,血是止了。麻大夫開的方,等小的取給爺瞧。”癡珠一絲沒氣的說道:“秋痕回去麼?”荷生道:“五下鍾時,你既不能來,我就打發他走了。他聽說你病得厲害,就暈倒在地。譬如救不轉來,怎好哩?”癡珠默然。
禿頭遞上方,荷生見方上開有人蔘,便問道:“我先前送來兩枝參,還用得麼?”禿頭道:“麻大夫看過,說好得很。這回服的藥,就是配那大枝的。”荷生道:“那大校的我還有,你往後用完了,即管去取。”穆升端上茶,荷生點頭道:“你們好好服事,我往後總給得着你們好處。”癡珠道:“你便衣出門,也只好一兩次,怎好天天晚上這樣來呢?”荷生道:“今日我原可不來,爲着你病,不親來瞧,心上總覺得不好。我往後也只能十天八天出來一遭。還好這個差事是沒甚關防,就給人知道,也沒甚要緊。”一面說,一面向靴頁中取出秋痕面龐,給癡珠瞧,說道:“我今天只爲你辦了這一件事。”禿頭拿着蠟臺在旁,說道:“不大像。”癡珠嘆道:“得些神氣就是了。”就交給荷生,說道:“我病到這樣,只怕連這紙影兒就也不能常見!”荷生只得寬慰一番,聽得掛鐘已是八下了,便諄囑癡珠靜養,出來上車而去。這是三月初一的事。
次日,癡珠少愈,拈一箋紙,寫詩兩絕以謝愛山。詩是:
卷施不死亦無生,慘綠空留一段情。
樵悴雙雙窺鏡影,藥爐煙裏過清明。
生花一管值千金,微步珊珊若可尋。
從此卷中人屬我,少翁祕術押衙心。
初三日辰刻,阿寶行喪,奉李夫人的靈囗,停寄東門外玉華宮。癡珠不能出城,也坐着小轎到縣前街,排個祖奠,看過靈囗出門,纔回西院,已是一下鍾了。一人躺在裏間,忽聽得外面報說:“留大老爺來了。”林喜引人,癡珠抬身延坐。子善說道:“你這兩天有人去看秋痕麼?”癡珠道:“撒手了!叫誰去呢?”子善道:“我聽說昨日三更天,他全家都走了。”癡珠怔怔的望着子善“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也不說話,就自躺下。
子善忙邀心印過來,只見癡珠坐起道:“風塵氵項洞,天地邱墟,何況秋痕!”心印就也說道:“你通人,再沒有參不透的道理、勘不破的世事。”子善接着說道:“本來你也要走,他不過先走幾天哩。”癡珠不語,只叫禿頭,不見答應。穆升四處找遍,全沒蹤跡。癡珠翻笑道:“這個呆奴,怕是找秋痕去哩。”等到二更後,子善走了,禿頭影子也無,大家驚愕。心印道:“你們不要着忙,禿頭不是逃走的人。倒是癡珠今日嘔了一口血,他外邊強自排遣,內裏不知怎樣難過,大家留心點兒。”心印便也回去方丈安歇。
這裏穆升、林喜就在癡珠臥室前一間下榻。到了五更天,聽得癡珠說道:“秋痕,你怎不等我斷了氣就走呢?”一會,又聽得說道:“如今你的心換給我,我的心換給你,好不好呢?”接着又吟道:
“人間獨闢鍾情局,地下難埋不死心!”
走進裏屋照料,卻是睡着鼾呼。
次早,池、蕭也走進來,見癡珠神色照常,便問道:“今腎動上覺得好些麼?”癡珠皺着眉,說道:“我的心虛飄飄的,也沒甚好,也沒甚不好。禿頭還不回來麼?”大家答應。雨農道:“這事也怪!秋痕走了,我聽說李家隔壁屠戶酒店都關了門,連那戇太歲、酒鬼也不見。”癡珠道:“怎的?”大家也難分解。
晚夕,荷生差青萍探視,穆升就把這事通告訴了青萍,自然一一回了荷生。荷生頓足道:“我卻料不出有此變局!”馬上傳呼伺候,來看癡珠。因爲癡珠卜了一卦,是《損》之《小畜》,說道:“今天是辰月甲申日。”又沉思一會,說道:“卦象甚佳,這月十二,有見面之象,你不要急。”癡珠說道:“我如今通沒要緊了!見面也是撒手,不見面也是撒手!”
荷生道:“不是這般說。禿頭,戇太歲,酒鬼,他三人是一氣的,自然可以趕得回來。而且我的占卜,十分靈驗。如今只要他回來,我情願替你出二千兩銀子。我先前是爲着採秋的事沒有辦妥,捨己耘人,情理上也說不去。而且我的局面,也是依人餬口,如何獨力辦得來?這回原想替你圓成此事,不想你們已散了局。其實散後,此事也還易辦,那裏料得出又有此不測的事!不是我說句範直的話,這一場是非,通是秋痕自鬧出來。你不想:秋痕和你講個‘情’。他一家人和你有什麼‘情’!不留些銀錢,圖個什麼呢?秋痕孩子氣,太不通達世務,自然步步行不去。”癡珠道:“這是我錯了!那造作謠言。”
荷生不待說完,笑道:“水腐而後蠛蠓生,酒酸而後醯雞集。本來你兩人形跡,實在可疑,所以他們編出謠言,人人都信。我想李家這一走,不特怕你拐他,並且疑心到我和你辦事哩。”癡珠道:“夜行者自信不爲盜,而不能使狗無吠。”又嘆口氣道:“青蠅紛營營,風雨秋一葉。心印說的,凡事有數,這一件事,原是數該如此。其實我于娟娘能割得斷,再沒有秋痕又割不斷的道理。我的愛弟愛妾尚死於賊,豈能保得秋痕!只是我何苦做個人呢?”荷生道:“算了,不用說,只願他好好回來吧。”說着,便走了。
到了十二這一天,癡珠剛打心印方丈回來,穆升遞上一軸的畫,一封的書,說是大營黎師爺送來的。癡珠曉得是秋痕小照,忙展開一看,見一臉含愁,雙眉鎖恨,神氣很像;畫的衣眼,上是淺月色對襟衫兒,下是粉紅宮裙,手拈一枝杏花。恍恍惚惚憶起草涼驛舊夢來,卻不十分記得清楚。就拆開書,看了一遍,是兩首和詩。便檢一小箋,隨手作數字致謝,交給來人去了。重把小照細看一番,忽然想着荷生卜的卦,便拍案道:“我今生再見不着秋痕!孰是這一軸畫兒,應了荷生的占驗吧!”正是:
水覆留痕,花殘剩影;
翡翠樓成,鴛鴦夢醒。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焦桐室枯吟縈別恨 正定府瀝血遠貽書
話說酒鬼姓聶名雲,戇太歲姓管名士寬,這二人自三月初二日起,竟沒消息,就禿頭也自渺然。
一日,留、晏二人同來,子秀向靴頁中取出兩張舊詩箋,遞給癡珠道:“你瞧!”癡珠接過,展開,見是《秋心院本事詩》,向日粘在秋痕屋裏,便慘然說道:“這兩紙怎的落你手裏?”子善道:“今天聽說園裏有新戲開臺,我拉子秀去看,不想走到菜市街,恰遇着秋痕住宅開着大門,說是王福奴要移入居住。我兩人同進去,前後走了一遭。見月亮門左側,你鐫的菊花詩賦石刻還在,秋心院中,牀榻几案,也照舊排着,我同子秀,相顧惘然。見案下掉落詩箋二紙,子秀檢起,是你舊作,竟把我看戲的心腸都沒了。”癡珠聽了,十分難受。
詩是七律二首,七絕二首。七律雲:
無端鴻爪到花前,正是西風黯黯天。
放浪形骸容我輩,平章風月亦神仙。
空餘紅粉稱知己,長向青娥證夙緣。
早歲綺懷銷欲盡,爲君又惹恨綿綿。
黯絕並門一葉秋,桐陰小語便勾留。
聘錢有恨銜牛女,藍縷何人識馬周?
青鳥迴翔難得路,綠珠憔悴怕登樓。
昨宵珍重登車去,知汝晨妝懶上頭。
七絕雲:
罡風吹不斷情絲,死死生生總一癡!
忍凍中宵扶病起,剔燈苦誦定情詩。
強將紅燭夜高燒,鬢影撕磨此福銷。
歡喜場成煩惱恨,青衫紅袖兩無聊。
常說“日之所思,夜之所夢”。這夜,癡珠夢中大哭而醒,見殘燈一穗,斜月上窗,回憶夢境,歷歷在目,十分悽楚。
次早,心印來看,癡珠因說道:“我昨宵卻記得兩個夢。前一夢,是到了秋心院,見一個女人,年紀約有二十餘歲,身子既高,臉兒又瘦,就如枯竹一般,自說姓王,小字惺娘。後一夢,大是不好!夢見秋痕扶着病,和我攜手在陰溼地上走。兩人腳上都沾是泥,走有幾里路,覺得黑墟墟的,上不見天日,下面又盡是滑滑沒脛的泥。秋痕兩手按在我肩上,說道:‘我走不得,鞋底全裂,怎好哩?’我便扶他坐在石板上。隨後重走一箭多路,便是一道河,攔住去路。沿河走有一里,兩人的足都軟了,才見有個孤木板橋。秋痕先走上去,撲落一聲,秋痕竟跌下去!我眼撐撐的,看他沉到沒影去,一面哭,一面叫救,卻沒個答應,我便號啕大哭,醒了。你想這夢兇不兇?”
心印道:“夢要反解,夢吉是兇,夢兇或反是吉。大凡有眼界遂有意識,有意識即有窒礙,恐怖變幻,顛倒夢想,相因而至。你要先把情魔洗除乾淨,那夢魔便不相擾。咳!你萬里一身,關係甚重,南邊家裏……”癡珠不待說完,便說道:“親在不許友以死,何況秋痕原是兒女之情,不過如風水相值,過時也就完了,那裏有天長地久,盡在一塊兒的?就算今生完全美滿,聚首百年,到得來世,我還認得秋痕,秋痕還認得我麼?而且他又是走了,明知無益事,翻作有情癡,我更不這般呆!我此刻打算,病癒立即回南,以後再不孟浪出門了。”心印道:“這一節再作商量。凡事有個定數,該是什麼時候回去,該是什麼時候又出來,你也不能自主。”癡珠不語。心印坐了一會,就走了。
是日,天陰得黑沉沉的。夜來冷雨敲窗,癡珠輾轉牀頭,因起來挑燈搦管,作了《懷人》詩八首。次日,作一柬,將詩封上,差李福送給荷生。
恰好荷生正在籌雲樓和採秋看花,青萍呈上癡珠的絨。荷生與採秋同看了信,採秋將詩念道:
“斷雨零風黯黯天,客心憔悴落花前。
算來緣要今番盡,過此情真兩地牽。
銀漢似牆高几許,滄波成陸淺何年?
除非化作頻伽去,破鏡無端得再圓。”
採秋眼眶一紅,道:“這一首就如此沉痛!我念不下,你念吧。”荷生接着念道:
“一春愁病苦中過,肯信風波起愛河,
韙囗幾聲花事謝,杜鵑永夜淚痕多!
能營三窟工囗兔,誰撥明燈救火蛾?
從此相思不相見,拔山力盡奈虞河;
疇昔頻頻問起居,每逢晨盥晚妝初。
藥爐燻骨眉偏嫵,鏡檻留春夢不虛。
坐共揮毫忘示疾,笑看潑茗賭搜書。
紅窗韻事流連慣,分袂將行又攬據。
而今紅袖忽天涯,消息沉沉鳳女家。
十日紀綱遲報竹,幾回鸚鵡罷呼茶。”
就嘆道:“秋心院的鸚鵡,這回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又念道:
“燕尋梁壘穿空幕,犬擁金鈴臥落花。
翻似閉關長謝客,不堪室邇是人遐”
採秋道:“我去年回家時候,愉園不也是這樣麼?只你沒有他這般苦惱。”
荷生道:“冤人不冤?我去代州那幾天,苦惱差不多就同癡珠。”採秋道:“你苦惱處便是熱鬧處,難爲癡珠這一個月顛沛流離!”荷生笑一笑,又念道:
“一樹垂垂翠掩門,判年春夢了無痕。
娥眉自古偏多嫉,鴆鳥爲媒竟有言!
山後愚公空立志,海填少婦總埋冤。
昨宵月下亭亭影,可是歸來倩女魂?
今生此事已難諧,噩夢分明是玉鞋。
苓術縱教延旦夕,藁砧無計爲安排。
魂銷夜月芙蓉帳,恨結春風翡翠釵。
半幅羅巾紅淚漬,一回檢點一傷懷!”
荷生慘然說道:“淚痕滿紙。”瞧着採秋,已經是滴下淚來,見荷生瞧他,便強顏笑道:“替人垂淚也漣漣。”
荷生往下念道:
“並門春色本淒涼,況復愁人日斷腸!
月滿清光容易缺,花開香豔總難長。
劇憐夜氣沉河鼓,莫乞春陰護海棠。
拚把青衫輕一殉,孤墳誰與築鴛鴦,
五夜迢迢睡不成,燈昏被冷若爲情。
名花證果知何日,蔓草埋香有舊盟。
地老天荒如此恨,海枯石爛可憐生!
胭脂狼藉無人管,悽絕天邊火鳳聲。”
兩個默然半晌,荷生才說道:“癡珠就是這樣埋沒,真個可惜!”採秋道:“南邊道路實不好走。不然,差個幹弁,送他回去也是好呢。”荷生道:“無論南邊滿地黃巾,萬萬走不得,就令上路,迢迢兩個多月路程,誰護持他哩?”採秋道:“孤客本來可憐,何況是病?病裏又有許多煩惱,就是鐵漢也要磨壞!”兩人言下都覺得十分難受。
過一會,採秋向荷生道:“我想癡珠平日很是喜歡紅豆,我想送給他,病中既有服侍,就是異日旋南,也不寂寞,你意下如何?”荷生笑道:“這是你一番美意,只怕癡珠不答應哩。”採秋笑道:“你且與子善言之。”
以後子善將採秋的意思告知癡珠,癡珠微笑,吟道:“慚愧白茅人,月沒教星替。”便手裁一束,寄與荷生。荷生與採秋同看,柬雲:
承採秋雅意,欲以紅豆慰我寂寥,令人銜結。然僕賦性雖喜冶遊歌風,未流狄濫。此次花叢回顧,原爲有託而逃;可憐芳草傷心,尚覺迷途未遠。病非銷渴,遠山底事重描?人已中年,逝水難尋故步。大福自知不再,良緣或訂來生。爲我善辭采秋,爲我善撫紅豆。
荷生笑道:“何如?我說過癡珠不答應哩。咳!癡珠做人,我是曉得。”採秋嘆口氣道:“這教我也沒得用情了。”荷生正欲答應,外面傳報經略來了,只得出去。
光陰迅速,早是三月二十二日。癡珠正將一碗蓮心茶細輟,忽見李福、林喜狂奔進來,喊道:“禿頭回頭了!”癡珠就出來問道:“在那哩?”
只見禿頭身上只穿件藍布棉短襖,由屏門飛跑上前,眼淚紛紛,磕下頭去。癡珠兩眶中也淚出如流,扶起道:“你見過劉姑娘麼?”禿頭抹着淚道:“見過。可憐得很,現在病在正定府保興館飯店裏。”癡珠聽了,隨說道:“他二月間本來有點痢疾,這會自然更是不好。”禿頭道:“姑娘從上車後,點米不曾沾牙,下的全是血,兩腳不能踏地,人極消瘦,面目卻腫得一個有兩個大。病到這樣,一天還要受他們的絮聒。”
癡珠黯然道:“你怎樣見得姑娘哩?”禿頭道:“小的那一天心上恨着姑娘,就氣糊塗了,一口氣去找管士寬。走至大街,逢着聶雲,才曉得姑娘被他嬤騙了出城。管士寬天亮知道,帶了盤纏,便趕出城,跟尋下落。聶雲都曉得他們去向,小的一時氣憤,拉着聶雲就走。原想一兩站就趕得着,豈料一天趕不上一天,直到十二這天,到了正定府,方纔見着管士寬。知道牛氏和姑娘是初二日下午出城,坐的是短僱的車;李裁縫父子和跛腳、玉環,是初三日五更走,天亮出城;纔是長僱的一輛大車,一輛轎車。將屋子交給他的同鄉顧歸班。因姑娘下了紅痢,一天有數十次,路上不便,才延擱在這店中。管士竟一路跟着姑娘坐的轎車跑,姑娘住也住,姑娘走也走,天天都得與姑娘見面,卻不能說得話,只跛腳通得信兒。到了正定府,姑娘取出一條金耳扒,送給管士寬,教士寬換作盤纏,一路跟去,好傳個信給老爺。當下士寬與小的見面,才得跛腳傳與姑娘知道。姑娘約小的十四日天亮,店後空地裏相見。姑娘問知老爺病中光景,一慟幾絕,教小的快回。”
癡珠遲疑半晌,說道:“這樣看來,你也是空跑一遭。”禿頭道:“姑娘有信給爺哩。”便從懷裏探出一個小小油紙包,展開油紙,將個藍布包送上。癡珠瞧那藍布包,縫得有幾千針。林喜送過剪子。癡珠一面絞,禿頭一面回道:“姑娘說沒有筆硯,也沒有地方寫個字兒,裏頭幾個字,是咬破指頭寫的。”癡珠不聽猶可,聽了禿頭這般說,那一股酸楚直從腳跟湧上心坎,從心坎透到鼻尖,一言不發,把布包絞開。內裏是癡珠原給的一支風藤鐲,一塊秋痕常用的藍綢手絹,一塊汗衫前襟,上面血跡模糊。癡珠略認一認,便覺萬箭攢心不知不覺眼淚索索落落的滴滿藍布包。
一會,穆升遞上熱手巾,拭過臉,重把那血書反覆審視,叼着淚,一字字辨清,是:
釵斷今生,琴焚此夕。
身雖北去,魂實南歸。
裂襟作紙,齧指成書。
萬里長途,伏維自愛。
凡三十二字,癡珠默唸一遍。停了一停,向禿頭道:“你路上辛苦,且歇息去。”禿頭答應。
癡珠攜了血書、手絹、風藤鐲並那塊藍布,到臥室躺下。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這一夜,別淚銅壺共滴,愁腸蘭焰同煎,不待說了。
禿頭和聶雲跑了這一遭,空自辛苦。去的時候,兩人都是空手出城,禿頭將皮袍脫下,當了作路費,用盡了;聶雲的皮馬褂,也脫下當了。幸是正定府遇着管士寬,將秋痕金耳扒換了十餘串錢,付給兩人作個回費。禿頭是自己多事,也還罷了。可憐聶雲,路上受了風霜,到家又被渾家楊氏唾罵,受一場氣,次日便病,病了幾天就死。
後來癡珠聞知,大不過意,曉得聶雲女兒潤兒,是嫁給子秀的跟班李升,就賞了潤兒四十吊錢。那楊氏系隨着女兒過活,就也十分感激。管士竟無家無室,只有屠鋪一間,系他侄兒照管,他竟隨秋痕住在正定府了。正是:
娼家而死節,名教毋乃褻!
人生死知己,此意早已決。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聯情話寶山營遇俠 痛慘戮江浦賊輸誠
話說謖如是去年十一月到任,申明海防舊禁,修整本部戰艦,出洋巡哨。逆倭三板船,從此不敢直達建康;就是員逆,也有畏忌。江南江北一帶官軍,因此得以深溝固壘,臥守一冬。謖如蒿目時艱,空自拊髀,兼之寶山僻在海壖,文報不通,迢遞並雲,魚沉雁渺,十分懊惱。忽忽又過了一春。
一日傍晚,步出營門,西望月明,衡山一線,有無限心事,都棖觸起來。踱了一回,退入後堂,叫跟班燃了一枝高燭,倒兩壺酒,取件野味,一人獨喝。喝完了酒,無聊之極,瞧見壁上掛的劍,因取下來,就燈下舞了一回,便向炕上坐下,按劍凝思。
此時五月天氣,日長夜短,轅門更鼓,鼕鼕的早轉了三更,跟人都睡,只個小跟班喜兒,站在背後。忽聽颼颶的風起,檐下一樹了香花紛紛亂落。瞥見金光一閃,燭影無焰,有個垂髻女子,上身穿件箭袖對襟魚鱗文金黃色的短襖,下系綠色兩片馬裙,空手站在炕前,說道:“幾乎誤事!”謖如愕然,提劍厲聲問道:“你是妖是人?怎敢到我跟前!”這會跟班暨巡兵聽得謖如厲聲,都起來探望。
女子笑道:“站住!”謖如木偶了;接着道:“將軍不要動手,我念你和韋癡珠有舊。”謖如聽說癡珠,便按劍問道:“你這小妮子,怎認得癡珠?”女子指着炕上的聯道:“你且說何處見過癡珠?”謖如道:“他現在幷州。”女子道:“‘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你和他很有交情。”謖如放下劍道:“你這來是替何人行刺?”女子道:“將軍請坐,我說個來歷吧。我名春纖,我的師父是徐娟娘。”謖如恍然道:“娟娘不與癡珠有舊麼?我早聞名。這人如今在那裏?”女子嘆一口氣道:“我的師父尸解了,現在香海洋青心島做個地仙。我原是他的侍兒,四年前三月間他帶了我朝了普陀巖。到次年冬間,附海舶到得東越,探偵癡珠。說是進京去了。次年春天,師父遊了武彝、雁宕,重來江南,寄居無錫映山庵,遇個女道士慧如,傳授我的劍術。去年雲遊兩湖、兩川,冬間想要由川歸陝,路過廣漢,寄寓華嚴庵,主持蘊空禪師,與師父極其相得,因知道癡珠入川,也到廣漢,卻與師父相左。師父從此百事灰心,除夕這一夜坐化了,留一錦囊給我,囑我急時開看。我因正月間蘊空也坐化了,他的徒弟又與我不對,拆開錦囊,教我回來無錫。不想前月到了映山庵,慧如卻爲金陵逼挾迎去,封他無上清妙真妃僞號。我因此投入繳營,訪尋慧如,說是命裏該有此兩月魔劫。今日慧如是奉將令,取你首級。慧如差我前來,諄囑留心。我爲瞧見癡珠的聯,不忍加害,你瞧你的跟人吧!”只見紅燭光搖,春纖早不見了。謖如和院子裏大家,就像做夢一般。再瞧喜兒,頭早斷了。謖如回想,心上猶覺突突亂跳。
過了幾日,是出哨之期。謖如上船後,開行十里,還沒出口,遇着頂頭風,傳令停泊。一連三日。謖如氣悶,也不帶人,便服上岸。見遍地斥鹵,都無人跡。遠遠的見前面有數株大柳樹,便望着柳樹,向前走去。不想愈走愈遠,差不多走有十餘里路,方纔到得樹下。向前遙望,一遍綠蕪,茫無邊際。西邊是個山,青青鬱郁,好些林木。因灣向西走來。
將到山下,都是幾抱圍的大樹,老幹參天,黛痕匝地。到得山下,連峯疊嶂,壁立千初,獨立四望,令人神爽。沿山又走有一里多路,向西樹林裏,卻有一徑。踱過徑路,是個平坡,坡下一口井。井邊有個廟,頭門大殿都已傾塌,蓬蒿青草,一路齊腰。步入後面,是個三間小殿,卻整潔無塵。西邊一字兒叢竹,竹裏有個小門。
謖如踱進院子,見上面是三間小屋,屋中間布一領席,有個女道士閤眼趺坐,年紀約有六十多歲,很有道氣。謖如躬身向前,女道士微微開眼,笑道:“總兵貴人,何苦單身輕出,來此荒僻地方?”謖如道:“素昧生平,何以識得我是總兵?”女道士仍閉上雙目,喚道:“春纖,你的故人來了。”謖如無可措詞。只聽嚶嚀一聲,春纖葛衫布褲,從屋後轉出。謖如瞧見,轉覺愕然。春纖說道:“將軍何來?”謖如倉卒不能答應。
女道士開眼說道:“我有二偈,總兵聽着:
芐囗無靈,春風夢醒。
西望太行,星河耿耿。
故人織縑,新人織素。
縑素同功,愴然薤露。”
謖如道:“鍊師法號上字有個慧字麼?”春纖答應道:“是。”謖如打一躬道:“欽仰之至!只下士塵頑,不能窺測鍊師意旨。就第一偈想來,敢莫幷州眷屬,有甚意外之變麼?”女道士開眼微笑道:“總兵解得便好。”謖如眥淚欲墮,說道:“承鍊師第二偈指示,想是我也要死。”慧如道:“此解卻錯。總兵燕頷虎頭,後來功名鼎盛,如何會死?”說完,仍自垂眼危坐。
謖如因向春纖道:“那一夜相見,說是鍊師現在金陵,不想今天卻在這個地方相遇。”慧如復開眼道:“我就是那一夜脫了魔劫,潛蹤此地。今日與總兵一會,也是數中所有。不久便有人領兵來此平賊,都是你的熟人,請回步吧。”說着,仍低下雙眉,閉目不語。
謖如不敢糾纏,只得別了春纖而去。見日色銜山,趕緊尋着原路,奔上坡來。剛到坡心回頭一望,只見廟裏赤騰騰的發起火來,毒焰衝空,濃煙布野,喫了一驚,想道:“他兩個都是劍俠飛仙,還怕什麼火?我走我的路吧。”走了數步,轉念道:“他兩個就是神仙,如今這廟燒了,今夜先沒有棲身,我眼見了,豈可不回去看他一看?”便轉步跑下坡來,耳中尚聞得霹霹剝剝的響。及到井邊,依然是個破廟,並無星火,十分驚訝。奔入廟中,重由竹林小門探身進去,前前後後尋了一遍,卻不見慧如、春纖。再向後殿尋來,也沒些影兒。
此時天已黃昏,漸漸辨不得路徑,只得反身便走,自語道:“我難道是做夢?”踉蹌走出,只見門邊有一匹黑溜溜的青驢,鞍轡俱全,攔住門口;鞍上粘一字紙,謖如取下,瞧着上面寫的是:
將軍多情可感。惟是道僻,黑夜難行,奉贈青驢一匹,聊以報往返跋涉之勞。貧道與春纖,當往幷州勾當一場公案,即日走矣。
謖如瞧畢,十分詫異,想道:“真是神仙!但此驢方纔不見,這會從何處得來?可惜兩人前往幷州,我不曾寄他一信。”見天已黑,只得跨上驢子,踏着星月,找尋原路。可喜驢子馴熟得很,虛閃一鞭,便如飛的跑了。走到大柳樹外,遠遠的望見燈籠火把,四面環繞而來。
謖如料是營中兵丁前來接應,一面加鞭向前,一面招呼大家。到得船中,已是八下多鍾了。兵了將驢子牽入後艙餵養,都說“好匹驢子,是仙人贈的天馬”。這謖如自喜,不待言了。
且說慧如遠遁之時,正是羣醜自屠之日。你道羣醜何以自屠呢?當初員逆倡亂,結了五個亡命,號爲五狗。一爲僞東王羊紹深,一爲僞西王刁潮貴,一爲僞南王馮雲珊,一爲僞北王危鏘輝,一爲僞翼王席沓開。後來踞了金陵,雲珊死於全州,潮貴死於道州。潮貴系員逆妹夫。員逆這妹,名喚宣嬌,極有姿色,卻狡猾異常,與紹深恰是敵手。員逆始以天主教蠱惑鄉愚,奉一本主,說是天父,配以天母,天父附身紹深,天母便附身宣嬌,所有號令,出自兩人。氣焰生於積威,權勢傾於偏重,以此阿柄持自兩人,員逆轉成疣贅。
這番潮貴死了,宣嬌尊爲天妹,廣置男妾,朝歡暮樂,於是羣醜皆有垂涎之意。奈員逆受制於紹深,事事仰承鼻息,適值紹深妻死,遂把宣嬌再嫁紹深。成親這日,是個伏天,紹深做架大涼牀,窮工極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養大金魚百數,游泳其中,枕長四尺五寸,所有男妾,悉使從嫁。鏘輝、沓開十分眼熱。沓開便帶兵打寧國去了,鏘輝逼處一城,自然刻刻拈酸。賊中男歸男館,女歸女館,自六逆外,夫婦同宿,名“犯天條”,雙雙斬首。紹深卻把宣嬌男妾,悉配女簿書,鏘輝道是應斬,伺紹深開科取土,帶了數名親兵,直入東府,按名指索。不想這男妾,俱系童子軍中選出驍健,一鬨而至,約有三十餘人,鏘輝只好飽了一頓老拳,十分羞惱。
再說紹深也有一妹,名喚碧玉,年已廿九歲,不曾匹配。有陳宗揚者,一表人才,又生得白皙,充個東府承宣,妻名雲娘,是個女承宣。宗揚輪班,住宿內廂,因得與雲娘偷寒送暖,素無人知。自宣嬌男妾配了女簿書,散處前後左右廂房,這碧玉入夜便如畫眉踏架一般,瞧了這裏一段風流,又覷了那邊百般祕戲。因此雲孃的醜態,竟被碧玉勘破,以此挾制宗揚,竟佔了雲娘夜局,雲娘豈敢聲張。那紹深許多姬妾,都是怨女蕩婦,就也挾制宗揚,宗揚沒有分身法兒,久之久之自然鬧出事來。紹深下令,斬了宗揚夫婦。不想宗揚就是鏘輝妻弟。事有湊巧,宗揚夫婦才繯首示衆,其弟宗勝偏自河北敗仗,貿貿逃回。紹深傳令腰斬,鏘輝大恨。
那員逆見紹深件件威福自專,也是不能相忍。一日,紹深忽說天父附身,責了員逆五十大棍,責了鏘輝一百小板,大衆忿忿不平。鏘輝於是內受員逆意旨,外以沓開賂以宣嬌,突於這夜五更天登壇禮拜、雒誦讚美時候,執殺紹深。然後圍了東府,男女駢誅,只赦員宣嬌,卻自己配合了。到得沓開自寧國奔回,生米已做成飯,沓開忿恨不堪。鏘輝想道:“斬草必要除根。”就夤夜定計,又圍了翼府。不料沓開早走了,騎虎勢不得下,就把沓開眷屬全行殺害。那翼府部下將領官屬,如何肯依?弄得內外鼎沸起來。慧如便是這一夜遠遁。
看官聽說:紹深殘忍,一日除去,人人快心,鏘輝雖報私仇,亦緣公憤。如今平白害了沓開全家,沓開平日在賊中算有威望,衆心不服,轉把北府圍得鐵桶相似。員逆做不得主,傳令殺鏘輝,將首級送到寧國軍前,迎回沓開。沓開這番入城,不特父子妻妾做了刀頭之鬼,就是宣嬌玉骨,也爲大衆剁作肉泥。沓開悵然,又與員逆兄弟榮合、榮法不合,就辭出京口,自作一股,向粵東去了。後來擾亂閩、浙、江西、湖南以及滇、黔,竄蜀就擒,磔於成都,這是後話。
當下謖如巡海歸營,探得金陵兩番自屠自戮,高興之至,說道:“有此機會,掃穴犁庭,指顧問事。我那天馬用得着了。”連夜疊成燒角文書,限時限刻,向南北大營稟明出師。隨即部署將領,水陸並進,殺上金陵。
忽報金陵來了無數船隻,謖如驚訝,大兵如何從這裏來?不想卻是賊中危家人馬。原來鏘輝胞弟至俊,系領兵把守江浦,得了內變信息,內畏沓開,外怕大營乘機攻剿,曉得謖如是個好官,又是名將,便率所部戰船數百號,向寶山進發。恰好接着謖如出師,當下遣人遞了降書,脫帽背縛,跪在轅門。謖如傳令:“降將衣冠謁見!”至俊謝了又謝,哭訴前事,便請效力。謖如答應。至俊人伍,緣路奪了江上無數賊卡,破了江路無數鐵鎖。
謖如把酒臨風,正在揚揚得意,忽然大營來了令箭,大加申飭,不準輕動。謖如嘆了一口氣,傳令回軍。至俊所部二萬餘人,謖如簡閱一番,精壯留營效用;老弱的願散者聽,願留者開墾海壖荒地,爲屯田計。假至俊五品頂戴,委領屯田事務。從此寶山營兵強糧足,爲東南一個巨鎮。正是:
情動飛天,誠輸陣將。
維鵜在梁,令人快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十花故事腸斷恨人 一葉驚秋神歸香海
話說癡珠纏綿愁病,過了一春,把阿寶行期也誤了,急得鶴仙要請假來省。轉瞬之間,又是炎夏,芝友引見也回頭,癡珠甫能出門。這日來訪芝友,芝友道:“南邊時事,目下實在不好,這真令人寢食不安,就是都中,也是近日才撤防堵。”癡珠嘆口氣道:“生涯寥落,國事辶屯囗早上得荷生楊柳青軍營的信,也是這般說。”
看官,你道荷生何事駐軍楊柳青呢?四月間,逆倭從廣州海道竄入津門,京師戒嚴,朝議今山、陝各省領兵人衛,荷生所以領兵五千,到了河北。後來奉到諭旨,都令駐楊柳青助剿。五月初二,蘆臺官軍打了勝仗,逆倭竄至靖海,又爲荷生伏兵殺敗,遂退出小直沽,回南去了。荷生後來仍回幷州軍營參贊,這是後話。
當下癡珠從縣前街就來柳巷,採秋爲是荷生密友,素來晤面,就延人內室。見癡珠病雖大好,卻老了許多,就也歡喜。癡珠見採秋華貴雍容,珠圍翠繞,錦簇花團,心中卻爲天下有才色的紅顏一慰。又見個丫鬟面熟得很,詢知是秋英。原來秋香死後,荷生賞秋香的老嬤五十兩銀,把秋英收爲婢女。癡珠又爲秋英喜脫火坑。
此時愛山住在聽雨山房;紫滄失偶,就把瑤華贖身出來,作個繼室,住在梅窩。癡珠都走訪了,又到東米市街,纔行回寓。既不見乏,晚飯也用得多,大家都道癡珠一天好過一天,可以和芝友同走了。不想無意中又鉤出舊病來。看官,你道爲何呢?
紫淪爲着鶴仙是舊交,便延芝友逛一天並門仙館,囑癡珠及羽侯、燕卿、愛山作陪,傳來本年花選第一巫雲、第三玉岫伺候。又因大家說得荷生花選只剩福奴一人,也有滄桑之感,便又傳了福奴。這一會,觥籌交錯,釵舄紛遺,席上人人心暢,只有癡珠觸目傷心。酒未數巡,便推病出席,倚炕而臥。
大家只得叫福奴、巫雲、玉岫輪番上前陪伴,與他出茗添香。癡珠微吟道:“細草流連侵座軟,殘花惆悵近人開。”大家一笑。紫滄席間因說起採秋“鳳來儀”的令來,羽侯道:“雅得很,我們何不也試行看?”愛山道:“《西廂》中那裏再尋得許多‘鳳’字?”燕卿道:“把《西廂》換作《桃花扇》何如?”羽侯、紫滄道:“好極!”
當下芝友首坐,次是癡珠、羽侯、燕卿、愛山、紫滄、福奴、巫雲、玉岫。羽候要推芝友起令,芝友道:“叫我起令,萬分不能。大家說了,我學學吧。”於是羽侯喝了一杯令酒,說道:
“翱翔雙鳳凰,《緱山月》,零露氵襄氵襄。”
大家贊好,各賀一杯。次是燕卿,瞧着福奴說道:
“鳳紙金名喚樂工,《碧玉今》,夙夜在公。”
大家也說:“好。”各賀一杯。次該是巫雲,說道:
“傳鳳詔選蛾眉,《好姊姊》,被之祁祁。”
羽侯道:“跌宕風流,我要賀三鍾哩。”大家遂飲了三鍾。該是福奴,福奴含笑說道:
“鸞笙鳳管雲中響,《燭影搖紅》,”
就不說了。大家道:“怎的不說?”福奴道:“我肚裏沒有一句《詩經》,教我怎的?”燕卿道:“一兩句總有。”福奴笑道:“有是有了一句,只不好意思說出。”大家道:“說吧,《詩經》裏頭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福奴笑說:“中心”又停了。芝友接着道:“養養。”便拍手哈哈笑道:“妙!”紫滄道:“徐娘雖老,丰韻猶存,竟會想出這個令來。”大家也賀了一杯。
次該玉岫,玉岫說道:
“風塵失伴鳳傍惶,《清江引》,將翱將翔。”
大家道:“也還一串,這就難爲他。”次該是芝友,芝友想了一會,向癡珠說道:
“飛下鳳凰臺,《梧桐落》,我姑酌彼金囗。”
大家說:“好。”各賀一杯。次該是愛山,愛山說道:
“望平康鳳城東,《逍遙樂》,穆如清風。”
次該紫滄,紫滄說道:
“聽鳳子龍孫號,《光乍乍》,不屬於毛。”
大家都道:“好!”各喝賀酒。次該是癡珠說了收令。紫滄便來炕邊催促癡珠起來,癡珠不起,道:“我說就是,何必起來?”因說道:
“有杳萬山隔鸞鳳,《月上五更》,乃佔我夢。”
說畢,癡珠仍是不語。
大家見癡珠今日又是毫無意興,便一面喝酒,一面向癡珠說笑,給他排解。不想癡珠檢着案上一部小說,瞧了一會,見上面有一首詞,噙着淚吟道:“春光早去,秋光又追。”停一停,又吟道:“恨隨流水,人想當時,何處重相見?韶華在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就覺得無限淒涼,便自去了。
次日,芝友大家來看癡珠,又拉他同訪福奴,重過秋心院。覺得草角花須,悉將濺淚。這夜回來,便咯咯吐了數口血,吟道:
“西園碧樹今如此,莫近高自臥聽秋!”次日就不能起牀了。
那芝友卻與福奴十分情投意合,就訂了終身。到得六月杪,摯福奴領着阿寶一羣人,向蒲關去了。
癡珠病中,見阿寶兄弟前來辭行,又是一番傷苦。從此服藥便不見效,日加沉重。此時荷生撤防未到,子秀、子善都出了差,羽侯、燕卿、紫滄、愛山,天天各有公事,就是池、蕭照管筆札銀錢,一天也忙不了。只心印鎮日都在西院前屋,幫禿頭照料,二更天才回方丈去睡。
穆升等見癡珠病勢已是不起,大家想着不久便是散局,禿頭漸漸的呼喚不靈,只得自己撐起精神,徹夜伺候。癡珠自知不免,二十八日倚枕作了數字,與家人訣別;就教蕭贊甫替他寫一付自挽的聯,是:
一棺附身,萬事都已;
人生到此,天道難論。
因嘆道:“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又吟道: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贊甫着實安慰一番,就也走了。
這夜二更時候,癡珠清醒白醒,瞥見燈光一閃,有個侍兒眉目十分媚麗。卻另有一段颯爽的神氣,含笑招手。癡珠起身,那侍兒早掀着簾子出去。癡珠不知不覺跟着走,只隔一步,卻趕不上。再看走的地方,是個甬道,卻不是汾神廟的路,腳下全是青花石磨光的石板,兩邊是白玉欄干,圍護着無數瑤花琪草。那侍兒早不見了。遠遠望去,只見上面數十級臺階;階上硃紅三道的門,黃金獸環。沿階排列那些儀從,一對對旌旗幡蓋,刀鞘弓衣;還有那金盔金甲的神將,手執兵器,分班站在中門兩邊。癡珠想道:“這是什麼地方呢?”正在躊躇,不敢前進。
忽見西邊的門擁出許多侍女,宮妝豔服,手中有捧冠帶的,有捧袍笏的,迎將出來。一個空手的,生得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向前跪下道:“請主人更衣。”便引癡珠進了中門。東西兩班人等,瞧見癡珠,都叩起頭來。癡珠從屏門走上殿來,見殿上立一更衣鏡,有七尺多高,鏡中一個人影,衣服雖不華美,而丰采奕奕,英爽之氣見於眉宇。鏡後走出一個神人來,向癡珠道:“先生來了。”把手一拱,足下便冉冉生雲,上天而去。侍女伺候更衣已畢,扶在正面几上坐下。
癡珠正要說話,忽見屏門洞開,門外停兩座七香寶輦,又有許多宮妝侍女,有執拂的,有執扇的,有捧如意的,有捧巾櫛的,有捧書冊的,簇擁着兩位珠纓蔽面的女神下車。癡珠從殿上望將下來,一個面龐好像亡妾茜雯,一個面龐兒好像娟娘。只見黃巾力士引向廷前方面,下鋪兩個寶藍方墊,那女神綽綽約約,走至墊前,便俯伏跪下。旁有一個金甲神將唱道:“淚泉司、愁山司謁見。”癡珠身旁侍女唱道:“平身。”便有四個侍女扶掖二女神,從東點環佩珊珊步上殿來。
剛到殿門,癡珠立起身,上前略一凝視,一個正是茜雯,一個正是娟娘,喜極不能說話,一手攜着一人發怔。半晌,轉撲簌簌的吊下淚來。茜雯、娟娘早是淚珠偷彈,至此更嗚咽欲絕。癡珠向茜雯慟道:“人亡家破,教我何以爲人!”茜雯嚥着道:“天數難逃。”
娟娘抹淚道:“你今到此,塵緣已斷,平破往復,世事自有迴環,何必重生魔障?我告訴你:這地方系香海洋青心島,你原是此間仙主,我和茜雯妹妹、春纖妹妹、秋痕妹妹,都是你案下曹司。因數十年前誤辦一宗公案,害許多癡男怨女都淹埋在這恨水愁山、淚泉冤海;因此玉帝震怒,召着金公兆劍替你作了仙主,將我們監禁在離恨天,先後謫降人世,親歷了恨淚愁冤的苦。去年蘊空坐化,玉帝憐他五十餘年節苦行高,詔金公領着蘊空重遊塵世,享歷榮華,方纔去了。我和茜雯妹妹罰限先滿,如今你已復位了。秋痕妹妹罰限即刻也滿,只春纖塵劫未盡,尚有五六年耽延,修成正果,方許重證仙班。”說到此,便將牙笏向癡珠心前輕輕一拍,道:“怎的塵夢還不醒哩?”
癡珠咳嗽一聲,嘔了一口鮮血,卻是南柯一夢。禿頭聞聲,急跑進來,見桌上的燈黯黯一穗,帳外模模糊糊有個人影,像是紅衣女子,一閃即不見了。禿頭唬得打戰,急掀開帳,見癡珠眼撐撐的說道:“什麼時候?”禿頭道:“差不多兩下鍾。”癡珠一絲半氣的說道:“我又嘔了一口血,覺得腥臊得很,你取些湯給我淨淨口。”禿頭將帳掛起,剔了燈,點起枝蠟,從水火鐓上倒半匪的燕窩蓮子湯,遞到癡珠脣邊。
癡珠歪轉半身,將口漱淨,又喝兩口下去,閤眼把夢境記憶一回,恍然悟卻前生,就問禿頭道:“立秋是什麼時辰?”禿頭道:“說是卯時。”癡珠吟道:
“蘭摧白露下,桂折秋風前。”就說道:“你叫林喜去方丈請師父起來,你把小衫褲替我換上。”禿頭道:“老爺身子不好,何苦要換?”癡珠道:“呆奴!我要走了,你留得我麼?我箱裏東西,蕭師爺替我開有清單,通給你去。箱以外的東西,穆升、林喜、李福三人均分了,也算跟我辛苦一場,留個紀念吧。我這幾個月剩下的束脩,也寄不回去,殯殮了我,餘下的你拿去,作個下半世的養活。倘道路平靜,替我回南看家,走吧!”禿頭哭道:“老爺好好的,又沒有變症,怎講起這些話?”穆升流着淚,說道:“老爺保重。”正往下說,林喜已請心印來了。
穆升掀開簾子,讓心印進去,自己向廚下招呼大家起來。剛由牆囗轉過後院,忽聽樓下一響,便問:“是誰?”沒有答應,已嚇得滿身寒毛直豎。再聽得一聲很響,你似左邊屋裏空棺挪動的聲,便覺得通身發抖,兩隻腳就如釘住,走不動了。林喜、李福聞得聲響;拿枝蠟趕來看視,穆升還自站着,心上突突的亂跳。停一停,三人同到樓下,喚醒大家出來前院。燭影裏,又似槐樹底下隱隱有幾多人站在那裏。其實,天是陰沉沉的,只聽得風吹槐葉,簌簌有聲而已。
屋裏,禿頭帶哭檢點癡珠衫褲。心印瞧着癡珠兩頰飛紅,也覺得不好。癡珠早把吩咐禿頭的話,與心印覆述一遍,就喚禿頭將一小箱交給心印道:“這是我的詩文集和那各種雜著,通共一百二十卷,你替我轉交荷生。《玄》文覆瓿,《論語》燒薪,這算什麼?只我一生的心血,都在這裏,託他替我收拾吧!”心印見此光景,就要忍住哭,也忍不住了。
林喜等滿面淚痕,幫着禿頭替癡珠擦了身上,換了衣裳,跏趺而坐,向心印道:“你是大解脫的人,何爲也哭?我這會心上空蕩蕩的,只有老母尚然在唸。爲子如我,有不如無。”便滴下兩點眼淚。一會,目神漸散,兩頰的紅也漸淡了。滿屋中忽覺靈風習習,窗外一陣陣細雨。癡珠叫林喜端過一張炕幾,向李福要了筆硯,心印檢一張箋紙遞上,林喜磨着墨,癡珠提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四句道:
海山我舊小遊仙,滴落紅塵四十年;
一葉隨風歸去也,碧雲無際水無邊。
題罷,擲筆倚幾而逝。時正卯三刻。
心印大慟,禿頭等泥首號啕,卻遠遠的聞得蠻簫之聲,經時纔出。心印一面哭,一面招呼禿頭將癡珠扶下。只見容顏帶笑,臉色比生時還覺好看,只瘦骨不盈一把。這會,贊甫、雨農也到,大家幫着點香燭、焚紙錢,哭個淚乾聲盡。心印領着徒子徒孫,就在秋華堂念起度人經。贊甫、雨農領着穆升,照料衣裳棺槨。用的棺,就是停放樓下那一口。
禿頭諸事不管,只在牀前守屍痛哭,就如孝子一般。到了人殮,禿頭體貼癡珠生前意思,將秋痕剪的一綹青絲、一雙指甲,縫個袋兒,掛在癡珠襟上;其餘癡珠心愛的古玩,和秋痕的東西,俱裝人棺中。將靈停放在秋華堂,禿頭等輪流在靈幃伴宿。次日,心印題上一付輓聯,是:
梓鄉極目黯飛雲,可憐倚枕彌留,猶自傷心南望;
蓮社暮年稀舊雨,方喜高齋密邇,何期撒手西歸!
這且按下。
看官須知:癡珠方纔化去,秋痕卻已歸來。正是:
鐵戟沉沙,焦桐人囗;
安道碎琴,王郎斫案。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一剎火光穢除蟬蛻 廿年孽債魂斷雉經
話說秋痕自臥病後,敝衣蓬首,垢面癯顏,竟不是個畫中人了。那小夥狗頭,閒暇無事,結識幾個土棍,燒香結盟,便宿娼賭錢起來。先前只乘空偷些現錢,後將現銀三百餘兩都偷完了。一夜,竟把金銀首飾、上好玉器皮衣,席捲而去。
次日李裁縫起來,見箱箱都已打開,急得口定目呆,說是被盜,要和店主打官司。鬧了一天,四處找尋狗頭,不見個影。店王轉說李裁縫父子合謀圖賴,又見他帶了家眷,來歷不明,要見官呈告,經旁人勸止。牛氏十年辛苦,剩得這點傢俬,如今給人搬運一空,氣得發昏。數日跟尋狗頭,沒有蹤跡,後來就同李裁縫拚了幾回命,到得歸結,只是抱怨秋痕。
當下無可奈何,就正定府城裏,租了一間小屋暫住。四月後,秋痕的病略好,牛氏想逼他見客,無奈地方生疏,無論秋痕不肯答應,就令妝掠起來,也是枉然。捱到六月初,李裁縫、牛氏都沾瘟病。此時用不起火伴,可憐秋痕要和跛腳自己下鍋煮飯,服事兩個病人。士寬是就近租個店面,做個小買賣。正擬寄信太原,不想二十二夜,牛氏屋裏竟發起火。
你道爲何?牛氏掛了一牀夏布帳,這一夜就帳中喫煙,把件小衫丟在煙燈傍邊,昏昏沉沉,竟自睡着;此時天燥,一引就着,夏布帳、頂桶、紙門,烘騰騰的燒起來。牛氏、李裁縫夢魂顛倒,身上着火,不曉得奪門走出,倒向後壁去尋門路。到得街坊來救,只救出秋痕、跛腳。秋痕、跛腳亦只搶得一尊觀音小龕、一軸癡珠小照,其餘都歸毒焰,就玉環也隨着兩人化做冷灰。
管士寬當下接秋痕主婢到了自己店中。次日,秋痕替三人尋出骨殖,買地掩埋,想着自己命苦,又痛他三個人枉自辛苦一場,就也大哭數次。
二十四早,士寬僱了一輛轎車,給秋痕、跛腳坐了,自己僱個騾子隨走,一路小心看視。秋痕心下感激他,也敬重他,想道:“他領我找癡珠去,只癡珠的病,不曉得好了沒有?”又想道:“癡珠倘好了回南,我如今是孤身一人,投在何處?沒得法,要向荷生、採秋討些盤纏,我徑到南邊找他去。”又想道:“我命就這樣苦,受得大十年罪,這回又跑個空?譬如癡珠與我真個無緣,那兩個老東西就不該燒死。咳!早曉得有此機會,也不該將身子糟蹋到這田地。”秋痕這般一想,飯也飽餐,睡也安穩,以此路上辛苦,身邊空乏,全不復覺。
到了二十八這日,秋痕車中心驚肉跳,坐臥不安。二十九日,又好了。是晚,宿黃門驛。屈指初二,便抵幷州。又想道:“癡珠平素要做衣服給我,如今是一下車,便要他替我打扮一身,本來醃腌臢臢得來東西,除個乾淨也好。”又想道:“說起也怪,二十一夜,我穿的是件茶色的絝夾衫,怎的冒火起來,卻是癡珠給我的小坎肩?”合着眼,迷迷離離的想,忽見癡珠笑吟吟的穿着一身的新棉綢的短衫褲,站在牀前。秋痕趕着坐起,拉手說道:“你曉得我回來麼?”,癡珠不應。秋痕審視一回,見癡珠腳上也沒穿襪,一言不發,只向襟前解個小口袋。秋痕道:“你坐下,我替你解吧。”癡珠坐下,秋痕一面替他解口袋,一面說道:“你怎的又不說話?你從那裏來?竟不穿襪,不冷了腳!”癡珠只是笑。
秋痕早把口袋解下,檢裏頭紙包,原是自己一綹青絲、兩個指甲。秋痕悽然淚熒道:“你就長帶在身邊?”癡珠仍是不語。秋痕淚珠紛墜,說道:“你不好也是不說話,好也是不說話,實在教人難受。”癡珠盤上腳,哈哈的笑。秋痕一手抹淚,一手摸着癡珠的腳,是冰冷的,說道:“何苦呢,你看雙腳,冷得冰人!”轉身想將夾被替癡珠蓋上,猛回頭,卻不見了。睜眼看時,只有一燈如豆,跛腳鼻息如雷。起來坐着,將夢凝思一回,也摸不着是吉是兇。見跛腳枕頭推在一邊,仰着面,開着口,鼻孔朝天;也不理他。剔亮了燈,聽得院子裏秋蟲亂叫,一陣風吹得怪刺刺的響。
喫兩袋水煙,重複睡下,合着眼,便見癡珠,撐開時,又不見了。心上十分憂疑,翻來覆去,想道:“敢莫癡珠有甚意外之事?我去時,他原吐血,如今四個月了。”想到此,便把日來高興的念頭,一時冰冷,瞅淚珠珠下滴。一會,又自解道:“我夢見他.都不像病人氣色,大約是好了。”又想道:“我和他受了一年苦楚,自然是苦盡甘來。”想來想去,晨雞早唱,燈也沒油,昏昏欲滅。聽得跛腳隱隱喫語,好像兩門子說話,一會,大聲道:“這樣講,韋老爺是成仙了。”停一會,又說道:“姑娘原也可憐。”以後又鼾聲大振。秋痕便叫了幾聲,推了幾下,跛腳才醒過來,問道:“做什麼?”秋痕道:“你做什麼夢?說起韋老爺,又說起我。”跛腳方揉揉眼,坐起道:“我沒有夢見韋老爺,也沒有夢見姑娘,我卻夢見玉環向我要錢呢。”秋痕就不言語。
此時天也發亮,大家起身,收抬上車。這日,秋痕在車裏,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好像是和癡珠住在秋華堂光景,醒來卻一些兒也記不清楚。是夜,宿石坪驛。初二日,走三十里地就進城了,徑到士寬家下車。
士寬教侄兒找那姓顧的,要秋心院鑰匙,自己便來秋華堂報信。不想剛到柳溪,逢着李福,穿件白袍,踉蹌前走,士寬搶上數步,趕着叫。李福猛回頭,見是士寬,慘然道:“你回來麼?姑娘呢?”士寬道:“姑娘也來了。”李福道:“咳!爺不在了!”士寬驚道:“怎的?”李福道:“爺是前日去世,你和姑娘什麼時候到?卻不給爺知道。”
士寬此時氣得發昏,半晌才能說道:“姑娘方纔下車,還在我家,就叫我給老爺信。如今老爺沒了,怎好呢?”李福道:“事到這樣,真個沒法!”於是士寬垂頭喪氣,跟李福向秋華堂來。沒到秋華堂,早望見大門上長幡。士寬大哭道:“我只怕遲了,老爺已經回南,再不料有此慘變!”
門上大家都迎下來,探問信息。這日,子善才出差回來,也在秋華堂幫忙。子善的跟班趕着去回。一時,子善、心印、詡甫、雨農,都走出月亮門,見士寬只穿件小衫,腳上還是草鞋,跪在臺階上,向癡珠的靈前,嚎啕大哭。禿頭也哭得悽惶。大家見此光景,都爲酸鼻。一會,勸住了,士寬哀哀的訴。子善嘆道:“緣法一盡,就是九牛之力,也難挽回!”心印灑淚道:“凡事是有安排的定數。”贊市道:“秋痕得了這信,可不知要怎樣呢?”子善道:“我就同士寬去看。”
且說秋痕在士寬家,歇息一會,料癡珠聞信,必定趕來。恰好士寬侄兒找着歸班,開了秋心院大門。秋痕便過這邊,略同歸班說些家難。歸班呶呶不休,秋痕就不大理他。歸班沒趣,自去探訪狗頭信息。
當下,秋痕趕着和跛腳拂拭了几榻塵土,說士寬侄兒幫着打掃。見空宅荒涼,又經人住過,傢伙位置,都不像從前,也有給人搬去的。秋痕此時雖不暇問,只痛定思痛,愈覺傷心。又想:“自己空無所有,或者今夜就到秋華堂去。”正在盼望,忽見士寬和穆升來了,說道:“老爺病着。”秋痕正要問話,子善進來。
秋痕趕忙迎坐,毗淚盈盈,問着癡珠的病。子善嘆道:“病是不好,只你初到,歇一歇,再和你說。”秋痕哭道:“到底怎樣?我喫盡千辛萬苦,都是爲他,你說吧。”子善道:“這兩天卻也不妨。你如今只剩下一身怎好的?”就吩咐跟班和穆升道:“你看姑娘屋裏應用什麼,都向公館取來。”秋痕道:“這卻不必。我即刻要到秋華堂看癡珠去。”一面說,一面向穆升道:“勞你替我叫一輛車。”穆升答應,子善止住道:“此刻已是五下多鍾,你要去,也等明天。”秋痕道:“子善,你怎說?你想,癡珠聽我到了,不曉怎樣着急想見我呢l”子善再三勸止,秋痕那裏肯依。
士寬是個莽撞的人,禁不住說道:“韋老爺早是……”子善忙行叫他出去。秋痕見此光景,知道不好,呆呆的瞧着子善,半晌,跳起說道:“我千辛萬苦,”止說這一句,就急氣攻心,昏暈倒了。跛腳大哭.子善幫着叫。停了一停,秋痕轉過氣來,大哭一陣,握着兩拳,將心胸亂打,大家攔住,就向板牀歪下。子善連連勸慰,總不答應。
不一會,子善的跟班和穆升搬取鋪蓋器皿也來了。差不多天就黑了,秋痕才坐起,向子善道:“你請回吧。承你照拂,我來世做犬馬報你。”說畢,重複躺下。子善只得吩咐跛腳好好照料,就帶跟班回家。穆升怕家裏有事,早就走了。士寬被子善叫他出去,心中很不自在,領着侄兒回家歇息。
一間空屋,只剩下秋痕、跛腳兩人。只聽得梧桐樹上那幾個昏鴉,“呀呀”的叫個不住;又有一個梟鳥,在秋心院屋上鼓吻弄舌,叫得跛腳毛髮森豎。時已新秋,天氣晝熱夜涼,跛腳身上只一件汗衫,十分發冷,肚又餓,瞧着秋痕,就如死人一般,合着眼,一言不發。猛聽得有人打門,跛腳答應,步下階來,見新月模糊,西風蕭械,滿院裏梧葉卷得簌簌有聲。
走到月亮門外,不防廊上欄干有個烏溜溜的大貓跳將下來,把跛腳一嚇,“哎呀”一聲,栽倒在地,那黑貓一溜煙走了。跛腳戰兢兢的爬起來開門,原來是士寬和他侄兒,送來四碟小菜、四碗麪、四個餑餑和那油燭盤香。跛腳這回不怕了,便來告秋痕。秋痕坐起,請士寬坐下,說道:“枉費了你大半年的氣力!曉得這樣,倒不如那一晚也燒死了,豈不是好?”士寬粗人,又喫了酒,含含糊糊說了幾句。他的侄兒點上燈,就都走了。開門出來,恰好禿頭帶個打雜,送來簾幕飯菜及點心等件。秋痕見了禿頭,也是不哭,只問癡珠臨死光景。禿頭揮淚告訴一遍,秋痕長嘆。禿頭勸秋痕用些飯菜,秋痕一點不用,跛腳卻飽喫一頓。時已有二更天,禿頭也走了。
跛腳拿着燭臺,送了禿頭,關門進米。剛到一二門梧桐樹下,瞥見上屋有個婦人,和秋痕差不多高,走入月亮門。跛腳只道是秋痕出來,也不驚疑,還說道:“娘,你也不點個亮?”到得月亮門,見那婦人已上臺階,不入屋裏,卻由東邊彎去後院。又說道:“娘,緩一步,我照你走。”卻不見答應。直跟到梅花樹畔,冉冉而沒。不覺嚇得通身發抖,跑入屋裏,秋痕還歪在牀上,個動分毫。跛腳回想起來,十分害怕,又不敢告訴,隨說道:“娘,你自清早起身,至今不曾喫點東西,喝些湯好麼?”秋痕不應。跛腳停一停,又說道:“你要躺,起來一坐,給我鋪下褥子,你也好躺。”秋痕道:“你鋪在西屋自睡,我就這樣躺。”
跛腳沒法,只得伴着秋痕呆坐。坐到三更多天,十分疲倦,歪在一邊,恍恍惚惚的,覺自己走到一個地方,靜悄悄的。只見對面一對宮妝女子,手持皤蓋,引着他娘和個帶劍的女子,緩步而來,來到跟前,轉西去了。心上想道:“娘同這女子去那裏哩?”趕着跟來,卻又不見。遙望過去,前面有個廟,出出進進,都是戲臺上打扮的人,只沒有塗臉的。想道:“這廟裏敢莫有戲?”就跟着人進去,見寶殿巍峨,是個極大的所在,月臺上香菸成字,寶蓋蟠雲,有許多穿戲衣的人,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女的都是少年美貌;男的便有老有少。
看了一會,不像是戲,又不像是佛殿,正想要走,只聽得兩邊鼓樂起來。說是“冤海司來了”。有一個穿戲衣的男人,瞧見跛腳,立地攆出。跛腳嚇得打戰。只見許多豔服女子,引一座金碧輝煌的車,坐着一個纓絡垂肩的人,遠遠的看,卻不曉得是誰。忽然又有個穿戲衣的人喝道:“你什麼人?敢跑來這個地方閒逛!”惡狠狠的一鞭,跛腳“哎呀”一聲,原來是夢。
睜眼一看,日已上窗,卻不見秋痕,跛腳只道起來,前屋後屋找了一遍。只見秋痕高掛在梅花樹上。跛腳嚇得喊救,兩手抱着大哭。士寬隔牆聽得跛腳哭喊,知道秋痕不好,趕着過來。跛腳一面開門,一面哭道:“娘吊死了!”士寬和他侄兒進來,忙行解下,見手足冰冷,知不中用,便赴子善公館告知。
到得七下鍾,秋華堂和柳巷的人,通知道了。瑤華奔來看視,大哭一場。街坊的人,個個讚歎,都說“難得”!子善主意從厚殯殮,不用說了。
看官須知:秋痕原拚一死,然必使之焦立無立錐之地,而後華(上髟下曼)歸忉利之天,這也在可解不可解之間!秋痕系戊午年七月初三日寅時縊死,年二十歲。例斯人於死節,心固難安;報知己而投環,目所共睹,遭逢不偶,銜大恨於三生;視死如歸,了相思於一剎。留芳眉史,歌蒿借《孔雀》之詞;證果情天,文梓起鴛鴦之冢。正是:
比翼雙飛,頻伽並命;
生既堪憐,死尤可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竹竿嶺舊侶哭秋墳 樅陽縣佳人降巨寇
話說荷生自楊柳青撤防,到了青萍驛,接見太原各官,驚知癡珠、秋痕先後去世,大爲惘然。是夜,就枕上撰一付輓聯,是: 萬里隔鄉關,望一片白雲,問魂兮幾時歸也?
雙棲成泡影,剩兩行紅淚,傷心者何以哭之!
次日進城,唱起凱歌,打起得勝鼓,鬧得一城人觀看,熱烘烘的擁擠。
到了行館,採秋迎出並門仙館。小別三閱月,兩人相見,欣喜之情,自不用說。只接續見客,直到二更天,市能退入內寢細談。說起癡珠、秋痕,兩人十分傷感。採秋便將挽秋痕的聯句,述給荷生聽,念道:
“有限光陰丁噩夢;不情風雨虐梨花。”
荷生道:“好!我的聯是這十六字:
癡夢醒時,秋深小院;
劫花墮處,春隔天涯。”
採秋也道:“超脫之至!”荷生隨把挽癡珠的句,也念給採秋聽。
次早,一起寫好,分頭張掛去了。下午親往秋華堂,排上一臺祭品,換了素服,哭奠一番,就同子善大家到西院流覽一回。琴在人亡,十分惆悵。見焦桐室粘的詩箋,有《五月下浣重過秋心院感賦》七律二首,因念道:
“沉沉綺閣幌雙垂,頻卜歸期未有期。
杯影蛇弓魔人幻,帷燈匣劍鬼生疑。
搏沙蹤跡含沙射,銷骨讒言刺骨悲。
昨夜落梅風信急,紙窗策策益悽其。
眉峯離恨鎖層層,欲斷情絲總未能。
不恤人言誰則敢?可憐薄倖我何曾!
半生豪氣銷雙鬢,九死癡魂傍一燈。
碧落黃泉皆誑語,殘更有夢轉堪憑。”
念畢,正向子善說話,只見索安回道:“汾神廟主持心印求見,說有韋老爺遺囑面回。”荷生道:“甚好。我正要往訪。”就同子善迎了出來。
心印行禮,荷生拉住,敘些契闊,又謝他經理癡珠喪事。心印灑淚道:“貧僧二十年心交,聚首天涯,竟爲他辦了這等事,說來就可傷心!”荷生聽了,毗淚欲滴。心印便將癡珠遺囑述了一遍。荷生向子善道:“這事自是後死者之責。但我簡牘紛紜,心也粗了,學問我又不如他,怎能替他纂輯起來?只好暫藏在我那裏。至詩文集,儘管付梓吧!”子善躬身道:“是。”荷生又坐了一會,走了。
次日,荷生因禿頭求差健弁,齎着癡珠遺札回南,遂作一緘,寄給謖如,也交差弁帶去。此時子秀四省銷差,接着餘黻如緝捕鹽梟差務也完竣到省。大家商議道:“南邊道路不通,秋華堂又不便久停靈囗,不如就葬幷州,附以秋痕,完了他生時心願。”回明荷生,荷生道:“歸葬爲仁,隨葬爲達。況時事多虞,葬了也完我們一件心事。”大家道:“是。”
嗣後心印、池、蕭看準南門外竹竿嶺一區墳地,就在夫妻廟後。於是擇了九月初二未時,將癡珠、秋痕兩柩安葬。就嶺下善人村,買一百畝田地、五十畝菜園、一所房屋,將跛腳配給禿頭,便令搬往守墓。穆升、林喜、李福三人,荷生都收作跟班,就贊甫、雨農,也延入文案處。秋華堂仍做遊宴公所。汾神廟西院,自從癡珠死後,都說有鬼,沒人敢住,後來是韋小珠搬入作寓,才把謠言歇了。秋心院也紛傳有鬼,後來是一邵姓買爲別業。這便是癡珠、秋痕兩人結局。
一日,採秋和瑤華商量上墳。這日林喜、李福到夫妻廟伺候。採秋、瑤華素眼,只帶了穆升、紅豆、秋英,由甬道坐小轎出城。穆升騎馬先走,紅豆、秋英坐一輛車,跟轎而行。到了城外,採秋、瑤華、紅豆、秋英一起換了馬。路上歇一歇,便望見竹竿嶺夫妻廟。
林喜、李福迎出,兩人下馬。進得門來,破廟荒涼,草深一尺,見一羣的羊在那裏喫草,頹垣敗井,廊廡傾欹。進了前殿,尚自潔淨,也排有兩三張破的木幾,靠牆一張三腳的桌。這是林喜先到,教看廟預備的。廊下自有行廚供給,穆升捧上兩碗茶來。紅豆、秋英跟着採秋、瑤華,看了塑像和那壁間畫像殘碑,說道:“去年八月十五,癡珠、秋痕小到這裏祭奠麼?不想今年,我和你來祭他!”瑤華也覺黯然欲絕。
兩人喝了茶,逛到後殿,見西邊坍了一角,風搖樹動,落葉成堆,淒涼已極。義問得遠遠有人哭聲。紅豆、秋英站在倒牆土堆上,見牆外槐樹下拴一匹黑騾,一人看守。李福認是汾神廟的人,問道:“你來做什麼?”那人道:“我跟帥父來上墳。”採秋向李福道:“韋老爺的墳,在廟後那裏?”穆升道:“只在牆外西邊,這裏去,不上一箭地。”瑤華道:“這般近,我們打這裏步行去吧。”採秋道:“甚好。”便攜着瑤華的手,步上土坡,穆升前引。兩人憑高遠眺,見平原地遠,曠野天低,覺得眼界一空。
到得下來,便是廟外。疏林黃葉,荒徑寒蕪,蕭條滿目,早令人悲從中來。轉向西,遠遠的望見三尺孤墳,墳前點着香蠟,一個穿袈裟和尚正在膜拜;禿頭燒紙,哀哀的哭。林喜跟着祭品的擔,也纔到墓下。採秋道:“等和尚走了,我們祭吧。”穆升道:“他們現已哭過,想是知道我們上來,匆匆要去,槐樹下的騾不牽向前麼?”只見禿頭和林喜說了幾句話,和尚點點頭,繞向東邊而去。
紅豆、秋英便攙着千秋、瑤華,到了墳上,見墓碑題的是:“東越孝廉癡珠韋公之墓。”林喜早排好祭筵,採秋灑淚上香,拜了一拜。瑤華也灑淚行了禮。紅豆澆酒;秋英執壺,林喜、穆升焚紙。事畢,四人以次磕了頭。只李福在夫妻廟中照料,不曾跟來。禿頭盡着哭。採秋、瑤華十分傷感,俱站不住,那烏騅和瑤華的馬都扯在墓前伺候,就不再到夫妻廟,只勸諭禿頭數語,上馬走了。這且按下
待小子表出潘碧桃一番好結果來:碧桃自與錢同秀撒賴以後,幷州是站不住。他媽便將碧桃走了繹州,又走了澤州,走了清化,走了汴梁。汴梁自古佳麗之地,近來黃河遷徙不常,又新遭兵燹,中州光景,就也不可再問。但是樊樓之燈火成墟,飯甑之琵琶還夥。碧桃閱人既多,又戒了煙,容華遂愈煥發;迷香洞裏,居然座客常滿。
一日,來個道人,授以操縱吐納摩咒頓挫之訣,臨行說道:“你過此便當發跡。”只這道人去後,無論舊寵新歡;相對總是味如嚼蠟。後來蔑片領個豪華公子到門.這碧桃放出手段,百般討好。那公於見得碧桃千嬌百媚。就也十分憐愛。不想晚夕兩口嬲一陣,一個是渺乎其小,一個是廓其有容。還是碧桃泥他唱個“後庭花”到了天明,竟自走了。數月門庭寂然。母女十分站不住,聽說樊城熱鬧,現在賊退,遂帶了猴兒,徑行上路。
這日,離樊城不上十里,日早落了。對面忽來一隊遊騎,車伕望風而遁。當頭一個少年,望着碧桃,便跳下馬搶了,飛鞭而去。沒有三里多路,天快黑了,投一小小鄉村。碧桃高叫救命,村中的人,沒個來理。這少年向一家門首停住,裏邊有個婦人,黃瘦的臉兒,手拈盞燈,將碧桃扶下。
碧桃跳擲喊哭,那婦人笑道:“哭也無益,喊也槓然。”這少年也說道:“娘眼子安靜,我們不是食人老虎。”碧桃道:“你還我的媽,我便跟你。”那少年道:“這是容易的事,馬上就到。”碧桃見他沒甚歹意,就停住哭,與婦人見禮。那少年已將他媽帶來見面,碧桃大喜。
看官,你道這隊遊騎,又是那股賊哩?原未淮北一帶城池,近爲員逆頭目呂肇受竊踞。這肇受原是樅陽縣著名劇盜,卻極孝順,縣官破案,一拘他娘,便自投到。後來積案多了,幾斃杖卜。幸站木籠;有個官善於風鑑,見他臉有紅光,便放了,今去投軍。不想肇受投賊,受了僞職,踞了樅陽,擁有淮北千餘里鹽利。與河南捻首姚薈琳結爲兄弟,以此餉足兵多,勢強援衆。只是生平有個缺憾,是個驢形,自做賊以來,不知糟蹋了整千整萬婦女,卻不曾了一回賬,以此四布遊騎,到處擄搶。
這少年擄得碧桃,獻了肇受,肇受見面,也不甚爲奇。這日酒後,叫來服侍,不料碧桃競禁得起春風一度,而且曲盡媚豬之態。這是肇受不曾嘗的滋味,當下樂得心花怒開,告了他娘,擇日成親。賞了少年一百兩金,差人迎了碧桃的媽,連猴兒也得了好趣。
看官,你道人生無論什麼人,自從根本上着點精神,再沒有不好呢!碧桃那般淫賤,終始與他媽相依爲命。肇受那般榮華,也是終始與他娘相依爲命。他娘這會見個粉妝玉琢的媳婦來了,喜歡之至。這碧桃就珠圍翠繞,做起夫人。看官,你道是好結果不是?尤可喜者,一夕枕上,兩人各訴衷曲,碧桃說道:“你如今富貴極了,只是依人,自來是沒結果呢!你怎不反正?將淮北鹽利獻與朝廷,必有一番獎勵。然後請率所部討賊,就這千餘里地,徵稅課做找糧餉。金陵守得住,我且霸住一方;金陵守不住,我便做個陶朱翁。你道好不好呢?”說得肇受一骨落跳起,拍掌道:“上策,上策!娘子軍,我先要投降了!”
次日,肇受果然託記室做個降書,又遣人私迭北帥許多財物。後來奉到諭旨,着授淮北提督,改名藎忠。碧桃竟自得了一品大人的誥命。正是:
羽鎩鳳凰,語通吉了;
腐草爲螢,道在屎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求直言梅翰林應詔 復潯郡歐節度策勳
話說這年秋間,長星見在西北方,光有數十丈,直射東南。逆賊四眼狗勢大猖厥。看官,你道這四眼狗是誰?原來便是秋心院的班長李狗頭。當時,癡珠說他會做強盜,人都不信,不想他卻真做悍賊。他自正定括了牛氏箱籠,便與他結盟的幾個兄弟,跑到淮北。適值金陵屠殺之後,員逆委任榮合、榮法主持號令,出榜招賢。狗頭夤緣獻策,破了烏衣官軍,又破了防守七年之六合、三河大捷之義師。員逆大喜,以爲奇才,將淮北悉歸管轄。其實,懷遠一帶,呂肇受早反正了。狗頭領着數萬人馬,只飄泊太湖,來往潛山。
當下朝廷爲着東南糜爛,天象告警,詔中外文武及軍民人等,直言時務。這梅、歐兩個晉京,得着了試差。小岑卻轉個御史。想起癡珠臨行送的序文,是教他勘破了七品官,將天下所有積弊和盤托出,做個轟轟烈烈的男子,就也鼓動小岑胸中幾多塊壘,幾多熱血,只是乘不出機會。這會言路大開,他又得了御史,便悄悄做起一折,不但不與劍秋商量,便是丹翬也不知道,徑自遞了。略雲:
臣梅山奏,爲應詔直陳、仰祈聖鑑事:臣聞古三公有因水旱策免,有不待策免而自行引退者,何況天象示警於上,人事舛迕於下;而內閣大臣猶循常襲故,旅進旅退於唯唯諾諾之間,清夜捫心,其能自慰乎,
夫用人行政,其將用未用、將行未行之際,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天顏咫尺,呼吸可通,惟有內閣而已。身居密勿之地,苟懷緘默之風,則宰相亦何常之有?一切凡人,皆可爲之,又何藉夢卜以求也。
東南軍務,稽今二十有餘年矣。民生顛沛,國帑空虛,盡人能言,其實盡人不敢言其所以然之故。臣私自憤懣,急欲明目張膽,爲我皇上陳之:封疆壞於各道節度。各道節度非有唐末之橫也,而平居泄沓,臨事張皇,有喪師者,有辱國者,有聞風知遁者,有激變內潰者,有奉熊義燦爲祖師而以撫誤事者,有楊嗣昌之覆轍而以鄰爲壑者,有擁共自重而遊弋以避賊鋒、縻餉自娛而高居以養賊勢者。凡此種種紕繆,內閣豈不知之?有遇事嚴參以重封疆者乎?
自倭逆內犯,勾結水陸劇盜以及回疆西藏,朝廷命將出師,不惜捐萬萬帑金,爲民除害,德洋恩普,該將帥宜何如努力戎行?乃老成凋謝。既無繼起之才,結習相沿,動有僨軍之將。往者金陵淪陷,設南北二帥:北帥逍遙河上,南帥嵎負鐘山。轉瞬數年,終於覆沒,爲宵旰憂。方其未敗,錦衣玉食,倡優歌舞,其廝養賤紈綺,吸洋菸,莫不有桑中之喜,志溺氣惰;賊氛一動,如以菌受斧。害於兩家,兇於而國,覆轍相尋;曾個知戒。內閣耳目猶人,有先機議處,以肅戎行者平?封疆如此,戎行如此!此何時哉?此何勢戰?
該大臣等相顧不發一策,事事仰勞神算,已屬全無心肝,乃猶徇情掩飾,淆亂是非,致令外議沸騰。或曰受賄容奸,或曰潛蹤通賊。聖明之世,臣不敢謂然。第念該大臣世受國恩,身膺隆遇,何以坐視時艱,悍然於天人之交迫,曾無所動於中也?
今日之事,必先激濁揚清,如醫治疾,扶正氣始可御外邪。伏唯聖鑑,俯納芻蕘,特伸乾斷,則民生自復,國計自紓,臣不勝感激之至。謹奏。
次日,內閣傳旨:御史梅山,忠讜可嘉,着賞人蔘二斤,原折該大臣閱之,各明白回奏。小岑謝恩下來,滿朝公卿,無不改容。
當下回寓,劍秋已早來了,接着,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小岑也笑道:"這是癡珠抬舉我,得了兩斤人蔘。"隨即坐下,談了朝中情事。劍秋便說道:"癡珠議論,多是行不去呢。就如這折議論,也是乘此機會,才用得着。"小岑嘆道:"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自古是這般呢。"劍秋道:"前兩天,荷生寄來癡珠詩文集副本,詩倒罷了,那文集中議論,都駭人聽聞得很。我略瞧兩篇擬疏,一是請裁汰:一曰認大員而增設州縣;一曰汰士子而慎重師儒;一曰裁營伍而力行屯政;一曰裁胥吏而參用士人。一是請廢罷:一曰罷邊防而仍設上司;一曰罷厘金而大開海禁;一曰廢金銀而更造官錢;一曰廢科舉而責成薦主。一篇都有數萬字,讀之令我小儒舌撟。"
小岑道:"行原是行不去呢,只這議論,都是認真擔當天下事的文字,人存政舉,便自易易。你道他遷闊麼?就如他說用兵大略是先和倭夷,聽其自生自滅;再清內寇,上保蜀,下復武漢,做個南北樞紐,然後從上游公路剿辦,水陸並進,力厄賊吭。你道是不是呢?現在什麼人能了此一局呢?"劍秋道:"這一付議論,我也聽他說過,荷生、謖如都將此做個帳中祕本,其實一個人是做不來呢。"小岑笑道:"天下事那裏有一個人辦得出呢?起牆椎牛,掛席集衆。"
正待說下,門上報:"有客來。"你道是什麼客呢,原來就是謝小林、鄭仲池。前個月小林以御史放了淮海道,仲池以理少放了淮北節度。兩個俱因地方殘破,無處張羅,不能出京。這日從內城出來,得個明經略人間的信,以此同訪小岑。到得靠晚,見過上諭,是"首輔予告,朝廷以西北肅清,層經略人閣,所有未了事件,着交韓彝守護帥印辦理"。
到得第三日,內閣傳旨:湖北漢陽府着梅山補授。小岑叫苦連天。丹翬便埋怨他:"上得好折。如今得了這個去處,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又是不能不走的。"倒是劍秋替他張羅出京,說是"朝廷因你肯說話,才叫你一麾出守,不久就有好處。"勸他走了。
卻說仲池節度淮北,與肇受恰是同官。肇受此刻擁了淮海千餘里錢糧鹽課,奉詔討賊,自廬江以至和、含,連營百餘座,旌旗耀日,人馬堆雲。仲池主僕囗囗,依個破廟。一日,提督府兵丁搶人婦女,土團不依,鬧起事來。幕中朋友說須地方官彈壓,肇受便往拜仲池。
仲池飭該管官兩邊和解,就也前往回拜。這肇受高興,開起夜宴。於是萬炬齊明,百花沓出,羅郇公廚中之美膳,舞廣寒宮裏之羽衣。酒行數巡,夫人出見,珠光側聚,佩響流葩。肇受卻小袖禿襟,笑向仲池道;"我不慣穿着大衣。"仲池一面招呼夫人,一面說道:"我們兄弟,儘可脫略形跡。"肇受就指左邊一座,教夫人坐下,向仲池說道:"他文雅,不比我鹵莽武夫,着他奉陪,我就在這炕上燒煙吧。"於是弁者鬟者,流目於燈光煙氣之中;歌人舞人,摩肩於豐酒繁餚之地。
仲池起辭再三,無奈肇受夫婦禮意殷勤,遲至一下鍾才得散席。臨行,肇受取個沉沉的包裹,納入仲池袖裏,笑吟吟的道:"聊以志別。"仲池不解,無可答應,只得收了。抵寓,檢開包裹,燦燦金條。
次日天明,忽報:"提督掛印走了。所有百餘座壁壘,俱是空營。"原來肇受軍令,僅是暗號,那日黃昏,這多兵俱已陸續登舟;席散後,肇受、碧桃各奉老母,就也出城,萬帆竟掛,說是向海門而去。如許重累,竟一夕拔宅,奇不奇呢?這裏仲池詫異一番,將提督的印,暫行護理。方招募鄉勇,聯絡土團,想爲自強之計,不想諸事辦未得手,狗頭卻來了。空空一城,如何可守?聽說寶山營兵強馬壯,便向寶山投奔。坐此淮北千餘里,竟爲狗頭竊踞。
再說小岑那一折利害不過,參倒了幾個大老,正法了幾個節度,這是小岑想不出呢。爲着小岑奏準,大家依嘴學舌,都說起話來,便繆葛不清。還是明經略到京,慢慢的迴轉聖意,才得歸結,救活了多少人;隻日日接見朝士,延攬人才,總不得個擔當全局的人,實在十分煩惱。
一日,想起李謖如,恰好出了肇受提督的缺,便極力保薦,得了諭旨。過了數日,門上遞了一封書,拆閱是侍講歐冶言事的書,約有一千餘字,大意是說那"楚北淮南形勢及扼賊要害之處",又說"封疆大吏,推諉素不知兵,這是無志者藉口之辭。試問各道節度,共帶樞部之銜,且有標兵之掌,如何說得不知兵?請以各道軍務,俱歸各道節度督辦,勿庸另派大臣。"又說是"今天下雖多事,然誠得志節磊落、通知古今之人,分佈中外要路,一以滅盜賊、安元元爲念,功效未必不可漸致"。大喜道:"這等議論,與荷生一般通達,可以大用。"次日,便呈御覽,奉旨召見。劍秋口才本是好的,是日奏對,洋洋灑灑,大稱聖旨,就放個嶽鄂節度。陛辭這日,保了小岑與遊鶴仙。不數日,鶴仙放了楚北提督,小岑擢了荊宜觀察。
此時楚南完固,雖寶慶、武岡均有賊蹤,安化、益陽均當堵剿,而大局是個安靜。楚北武昌失守三次,漢陽失守四次,自荊宜以下,千餘里瓦礫之場,賊尚盤踞,以爲出人孔道。可憐小岑挈了丹翬,羈旅樊城,無可着手。後來擢了荊直道,才造起戰船,招些水勇。
值着劍秋也到,帶得宣府精兵二千,駐紮荊州,會合小岑募的水勇一千,及遊鶴仙帶來太原精銳三千。共成六千人,擇日出師。高屋建瓴,掛帆東下,克了石首,又克嘉魚,直薄武昌城下。城賊負隅自固。劍秋撥一枝兵力扼安陸、德安援賊,小岑水師復了漢口鎮,漢陽賊便也不敢離城半步。於是城賊岌岌。
再說小岑近日收個少年,姓包名起,這包起是個賣甘蔗爲生的。劍秋也收個少年,姓黃名如心,這如心是個割馬草出身的。兩人俱生得面如滿月,目如流星,驍健多力。包起緣戀個婦人,因此投了小岑,充個親兵。如心也戀個女人,替他養馬。
一日,雪裏割草,劍秋瞧見他單衣來去,揮汗如雨,大相詫異。後又見他駕馭生馬,矯捷異常,就提拔他充個親兵。那包起、如心戀的女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年秋華堂搬馬解的柳青、胭脂。他姑嫂二人,由太原走了大同、宣化,便自直隸轉到河南,小住樊城。柳青卻結識了包起,胭脂就也結識瞭如心。這兩對少年夫婦,感着癡珠詩意,便向軍營中人投靠。
包起是應小岑招募,如心算是劍秋提拔出來。每逢出隊,這兩人都有個娘子幫手,衝鋒陷銳,極爲得力;以此積功,都得了前程。營中人將包起、如心喚做"飛虎",柳青、胭脂喚做"雌熊"。這夜攻打武昌,如心夫婦帶了百餘人,伺至三更,覷個空,飛躍而上,放火大呼。城賊心膽俱寒,黑夜裏自行屠殺,胭脂已拔扃,招大軍入城了。
次日,小岑克復漢陽,也是包起、柳青之力。劍秋大喜,都撥補了營官。乘勝攻走安陸、德安等賊,楚北一起肅清。
只武漢兩城,公廨已空,人物如鬼,鶴仙因勸劍秋移駐嶽州,劍秋笑道:"'蚡冒藍縷,以啓山林。'不就是這地方麼?苟此而不能守,去之他處何益?昔周室徵淮,師出江漢;晉代平吳,謀在荊襄;王汶睿造船,循江而下;陶侃之勳,鎮守武昌;宋嶽武穆、李忠定謀畫嶽、鄂,均以此地爲要圖。我們要想控制長江、平定東南,豈容棄去此地?而且要守此地,還要攻破九江呢。"
看官聽說:九江系大江左右一個樞紐,賊以金陵爲腹心,倚九江爲門戶,設官科糧。九江之賊,又恃小池口、湖口爲犄角。九江有賊,鄂州守不住,金陵亦克復不來。以此劍秋、小岑急於募水勇,造船艦。有志事成,不上兩月,便增水勇三千人,年紀都是三十以下的,戰艦八九百號,大小炮位二千尊。小岑督率克復了小池口僞城,進圍湖口。
此時鶴仙帶二千陸師,下援南昌,留下一千陸師,劍秋就令包起、如心兩夫婦管帶,營小池口城裏。到了次年,湖口仍難得手。一日,小岑喚過包起,附耳數語。包起歸營,便傳令陸師,拔營進剿宿松、太湖。
次日,湖口出隊,內湖外江,炮火四合。水陸悍賊無數,悉力抗拒。方血戰間,忽然一隊步軍,從山後連臂大呼,突人縣城。船賊岸賊相顧駭愕,不知此支兵從何而至,攘攘擾擾之中,械不能舉,槍不能發。我軍乘勢追逐,因風縱火,把兩岸夾守的僞城,一起克復。賊船數百號,焚奪一空,片帆不返。此時火聲、水聲、人馬喧騰聲,震天動地。船賊也有死於水的,也有死於火的,岸賊也有落荒跑的,也有受刀傷的,也有砍倒頭的,也有踐踏死的,真殺得滿江皆屍,滿湖是血。
看官,你道那一隊步軍,是那裏來呢?原來包起揚言進剿宿、太,卻於夜間將一千人潛自小池口,便入戰船,繞出湖口十里。天甫黎明,這一千人盡數登岸,高踞湖口縣城後山巔埋伏。到得城賊會合水賊,這一隊便殺下來了,以此大捷。
當下水勇扼在江上,陸師圍了潯城。城賊糧草有餘,逃竄無路。我軍四面環轟,塌倒城垣百餘丈,便擒了僞貞天候凌紫茸等,磔於市。自是鄱陽數百里,遂無賊蹤。劍秋論功,以小岑爲最,奉旨擢了湖南節度,鶴仙加了頭品頂戴,包起、如心都升了參將。正是:
激濁揚清,人才輩起。獨有虯髯,摶翼萬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李謖如匹馬捉狗頭 顏卓然單刀盟倭目
話說李謖如定計屯田,與至俊務農講武,把海壖都墾就腴田,蛋戶都變成勁旅;又開了幾處學堂,教二十歲下兵了,都要讀些史書,熟些覈算,工些楷法,因慨然道:"癡珠嘗嘆'今之武官,都有輕裘緩帶、雅歌投壺之意,恐非所宜',此自正論。然太鹵莽,直是磨牛,吾亦爲汗顏哩。大抵做人,總要懂點道理,有個器量,難道武夫不喫飯麼?"至使深服其論。
輾轉之間,便是夏五。忽然得了李夫人凶信,自是哀痛。嗣後,又知癡珠赴召玉樓,秋痕身殉,更添一番傷感。接着荷生差弁也到,謖如因作一緘,另委幹員,交給千金,借幷州差弁同去東越,替癡珠贍家,並接癡珠長男蓉哥北來,搬取靈頓。
這蓉哥現年十七歲,早已入學,學名寶樹,字小珠,一表人才,英氣勃勃,卻不像癡珠有那孤癖,下文另表。
當下死友之哀才減,新亭之淚重揮,卻是仲池到了。說起四眼狗窮兇極惡,謖¥道:"這綽號很熟,我好像先前見過這人。"仲池道:"見說他是幷州什麼院裏掌班。"謖如恍然道:"是,是,我見過這人。咳!這奴才也要作賊麼?"當下就答應仲池,替他出兵。
不一日,恰好得報,是擢了淮北提督。謖如上折謝恩,就請將所部肅清淮甸,所有軍餉,即由寶山屯田轉運,無事另籌;將該鎮印務,懇恩交給奏加三品銜危至俊署理,以資熟手。朝議就也依了。於是謖如挑選精兵三千,由海溯淮,請仲池督率先行,自摯一千人,由陸路隨後進發。
再說狗頭踞了樅陽,就住肇受的提督府,立定章程,每日要排門錢,每月要捐大戶。排門錢怎樣呢?每五百家立個旅帥,每日排門輸錢二十二文,以二文爲旅帥食俸,以二十文爲兵餉。捐大戶呢?有田宅及鋪面者是爲大戶,每月按戶捐錢十千文,以二千爲監軍司馬等食俸,以八千爲兵餉。又有那五里關、三里船之稅,又有那派工匠、輪婦女之圖,又有那斬墓木、放火堆、捉船戶、打先鋒之令,真是一網打盡,不放分毫!不上一月,將淮北千里,掃蕩個渺無人煙。謖如此來是要救民水火,不想無民可救,只有賊可殺哩。
當下謖如自寶山輕齎入東壩,克復了巢縣、合肥。探報狗頭帶馬隊三千、步賊三十萬,距於壽州。謖如想道:"壽春爲古重鎮,爭淮者守此則得淮,並可得江。不想狗頭竟有此才略!"又想道:"我兵纔有一千,賊如聚蟻,我兵就一個打得百個,也敵不過。而且馬隊又有許多,怎好呢?現在鶴仙又援南昌去了……"
這日到了芍坡,離壽州不上三十里,纔有兩下鍾,傳令將餉銀盡數排列,傳齊營官哨長,嘆口氣道:"咳!咱們深入賊地,退沒有路,只有散吧。這餉銀無所用之,你們分取,做個盤川,能夠有命回到寶山,清明除夕,燒張紙錢,也不枉咱們兩年相處!"一面說,一面號啕大哭起來。這營官哨長以及兵丁就也大哭。
一會,謖如停住哭,含淚說道:"哭也無益,你們散吧。"大家停住哭,也含淚齊聲道:"大家不願走,死便死一塊。"謖如又哭起來,說道:"何苦呢?你們試想:咱們只有一千,賊卻三十萬,又有馬隊,怎抵得過呢?"說完,又哭。大家齊聲道:"大家要死,也殺個快意死,難道束手給賊殺麼?"謖如說道:"我做朝廷命宮,是該死的,你們有點生路,怎不跑哩?"大家說道:"散了,死更快,我們將這一千的人,合作一氣,並作一心,或者還拚得數個不死!"謖如不哭,嘆口氣道:"你們果能如此,我卻有個計:就是今夜,你們下鍋造飯,飽餐一頓;以二十人作一隊,只望賊營燈火旺處,一隊撲賊一營;二十人中,放火的放火,殺人的殺人,人自爲戰,不要相顧。我亦只要二十人作一隊走,天明相見壽州城下。"大家齊聲答應。
這一夜是九月向盡,天氣還暖,卻陰得沉沉的黑,數十里並無一個鄉莊。大家守着將令,一隊一隊的疾走,鬼火星星,陰風冷冷。將到壽州,望着賊營燈火,如一天繁星,刁斗之聲,絡繹不絕,萬帳接連,嚴整得很。一會靜了,於是大家悄悄逾塹,俟各隊到齊,一齊拔柵而人。
恰恰是三更三點,各營賊正在睡夢中,忽覺得火焰飆起,呼聲震天,就如千軍萬馬,排山倒海而來。摸刀的不得刀,摸槍的不得槍,也有鑽出頭而頭已落,也有伸起腳而腳已斷,也有掣出刀卻殺了自己頭目,點起銃,卻打了自己的親兵。一會,火光遍野,火藥發作起來,更打得屍飛江外,骨落河中。那各隊的人轉抽身四處,瞧那火焰沖霄,好像風雨翳田中電光馳驟。
謖如騎着那匹天馬,帶二十個人,自成一隊,撲入中營,卻是空的。那馬東馳西撞,不可押勒,要尋人相殺。不想中營的人,都跟着狗頭落在城中,抱婦人睡去了。直到城外二十多萬人殺死燒死,要死得乾淨,逃去散去,要去得無蹤,才都上城,瞧着燭天的餘焰,煞尾的餘聲,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時天要發亮,曉風習習,狗頭正在頓足詫異,不料謖如暗處覷得真切,從馬上颼的一聲響,狗頭從垛上落下地來,二十人搶上,捉住背縛。城上的賊瞪着眼,扌耆着拳,竟沒一人敢開門出來搭救。這各隊人撲滅中營四邊殘火,見上面賊帳修整得十分華麗,是未曾燒的,便請謖如下騎駐紮。
天大亮了,衆人推上狗頭,謖如哈哈大笑道:"好,好,你這狗頭,也配得上我來捉你!"傳令磔死,將頭高掛城下。查各隊的人,只失一個,傷一個,卻收了無數旌旗甲仗,千餘匹好馬。漂屍蔽淮而下,那城裏七八萬殘賊,毛骨皆聳,都站垛上,擲落器械火藥,說是願降。
謖如傳令開城,喚爲首的人出來。這數人出城,見得官軍寥寥,便有些翻悔。謖如卻將好語安慰,令他約束部衆,安靜住在城中。這數人諾諾連聲,進城去了。謖如這日,就在城外歇息,吩咐營官,輪流而睡。
是夕,天也陰沉沉的,定更後,密傳營官從百人分作四面埋伏,自騎上馬,帶上二百人,轉向城根樹林中而去。到得三更多天,城裏四門洞開,每門準有萬餘人蜂擁而出。謖如伺賊衆走遠了,便騎上馬,從城缺處一躍而上,二百人也跟上來,卻冷靜之至,只有守門數人、守垛數人,半在睡夢中,喫了二百人的快刀。這四五萬出城的賊,鼓躁踏人營中,知是走了,大驚失色。正欲轉身,忽聽得四面黑暗中高呼殺賊,城賊自恃人多,也不懼怕,便狠狠的四面兜圍。
不想這四面的人,都是近不得身的:圍得這一面,這一面人殺條血路;圍得那一面,那一面人又殺條血路。圍得幾圍,城賊見自己的人死傷大半,便發一聲喊,向城走了。這裏的人就也不追,那賊遠遠望見城上燈火輝煌,心裏大慌,到得城下,遙望燈火中坐的是個謖如。這一驚,腳也軟了,便都跪下,萬口同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謖如傳令,教他自殺那起先爲首的數人及賊中頭目,仍准入城,大家一齊動手,各殺頭目及那爲首數人。
天也明瞭,謖如就駐紮壽州,挑選降賊精壯者二千人,每百人各以親兵一人管帶,挑着狗頭的首級,四下招撫。一路風聲傳播,羣賊破膽,走者走,降者降,到得仲池水師駛到皖江,早一律肅清。謖如卻歸功仲池,復任淮北節度,謝小林便擢了淮南節度。
此時劍秋、小岑已復楚北,聞信喜道:"水道大綱,江淮河漢爲最要,以正陽爲淮水中流砥柱,壽州又正陽之屏藩,皖不肅清,我能高枕麼?臥榻之旁,不容鼾睡。今鼾睡是個謖如,實在得力。想荷生見我們有此展布,定恨癡珠不能眼見呢!"
卻說荷生守護帥印,辦理善後事宜,小住太原;探偵紅卿父母俱亡,就差人接來,將那竹塢收抬與紅卿居住。紅卿不特與採秋意泯尹邢,就與瑤華也情如鶼鰈。
此時紅豆配了青萍,仍隨侍採秋左右。到了次年己未正月,疏請凱撤,南邊軍餉統歸曹節度調度,奉旨俞允,就於二月初進京。採秋、紅卿送至城外。春雪撲在,長亭賦別,荷生與約,面聖後辭官歸隱,連會試也不願應。不想至京,召見七次,擢用京卿,荷生表辭。明相見面,皇上根究韓彝辭官緣故,明相只得對以"伊系舉人底子,會試在即,見獵心喜,因此不願就官。"皇上面諭,着令人場,十名內進呈卷子,自然有了韓彝。到了殿試,大家意中都以第一人相待,荷生只是微笑。
此時明相充了讀卷官,首閱韓彝的卷,書法是好,不用說了。奈汩汩萬言,指陳時事,全不合應制體裁,如何進呈?只得擱起。無如聖眷隆重,傳旨索取,竟破格列在一甲第三,探花及第,這也是荷生意想不到之事。
接着,津門逆倭兇悍,重臣賜帛,詔各道勤王。荷生引見後。特旨召問剿撫機宜,荷生對以"剿然後撫",允合聖意。次日奉旨:
韓彝着以兵科給事中,賞加建威將軍職銜,帶領帥印、上方劍,馳往津門,相機進剿倭寇。兵馬錢糧,悉憑調用;各道援師,悉聽節制。欽此。旨下,荷生陛見,奏調幷州太原鎮總兵顏超、雁門鎮總兵林勇,各率所部從徵;又奏保大同秀才洪海,懇給五品銜,掛先鋒印。皇上俞光。啓節駐紮保定,傳令各道援師,固壘大小直沽,不準輕動。
不一月,紫滄以子弟兵二千人報到,舊幕愛山、詡南、雨農也來了,隨後卓然、果齋各率所部四千人,遵檄抵津。遂擇日祭旗,連營海口,誘賊上岸,三戰三捷,沉了火輪船二十七座,擒了倭鬼萬有餘人。荷生傳令各營,倭鬼悉數縱回,只留倭目數人,押送保定看守,以俟勘問。這是本年秋間事。
荷生賞了黃綾馬褂,顏、林二將加了提督銜,紫滄擢了遊擊,文案愛山等各得了五品銜,就是青萍,也得了守備。到了次年庚申秋,過倭又自粵東駛船百餘艘,遊七海口,欲謀報復,卻不敢上岸,荷生復行申討。賊正轟炮,忽倒了炮手三人,執旗大頭目一人。你道爲何呢?原來卓然百步射,果齋連珠箭,都展出神技來,以此喊不敢戰而去。
逾年辛酉,欽天監奏:日月合壁,五星連珠;鳳翔節度奏:鳳鳴歧山;豫河監督奏:河清三日;東越節度奏:田粟兩歧。於是逆倭遣人資書津門,說是"講和"。荷生笑向卓然等道:"這兩字卻要一爭,不該說是'講和'。"便將原書擲還,不閱。
轉瞬之間,又是秋風八月了。倭目自粵東以一舶資了無數珍奇寶玩,分致津門將領,荷生又笑向卓然等道:"我們零雨三年,就是爲此賄囑麼?"傳令倭目謁見。此時各道援師早撤防了,顏、林二將部下,各留千人,半年更換一班,就是紫滄子弟兵,也只是踐更而已。當下顏、林二將戎服,整隊轅門,紫滄掛刀,領子弟兵排列帳下。升炮三聲,青萍捧上方劍,服侍荷生升帳,傳呼倭目進見。
荷生笑吟吟的道:"我們不是那先前薊門節度、粵東節度,你國若說'講和'這兩字,我們是不依呢,若說悔罪投誠,籲求招撫,我們便爲轉奏,再看聖意如何。你不想中國三十年兵燹,是那個開端?前前後後,糟蹋幾許生靈?你還裝聾做啞麼?"倭目俯伏當面,汗流浹體,說道:"以前曲直,我也不敢深辯,事到如今,就是遵元帥教訓,悔罪投誠,籲求招撫吧!"荷生正色道:"這八字不是我教你說呢,要你國王有個求撫降表說了纔算。我是論道理,不准你們說個'講和'兩字哩!"倭目將手抹了額汗,說道:"那要我回國才辦得來,只要耽擱元帥班師日子呢。"荷生笑道:"皇上不惜億萬萬錢糧,爲百姓除害,我們怎敢惜些辛苦?你總要取得國工降表,這事才得了結,我們也纔敢替你奏聞。"倭目只得答應下來。荷生便於帳前排一席宴,宴了倭目。
不兩月,倭目跟個國師費事來齎表而來。荷生奏聞,奉旨準了。一面班師,一面檄卓然靈詔宣諭香山,定盟通市。這卓然奉檄,便單刀登舟,飄然航海而東。到了港口,天待黑了,卓然橫刀危坐,喚費事來進見,取出宣諭儀注、通市條約,掀髯說道:"我這來是個詔使,你們要跪接呢!怎的進港不見一人?"費事來不敢答應,卓然就將儀注、條約兩個冊子付給費事來道:"你們瞧去。"又目注大刀,說道:"差我一節,我饒得你,我這刀是不饒人呢。"費事來唯唯而出。
看官聽說:這倭夷遠隔重洋,國王是個女主,先前嗣位,年紀尚輕,聽信喜事的人,鬧了二十餘年,所費不貲,漸漸追悔。近見西藏四疆俱不足恃,那員道更是個沒中用的人,就深怪從前倭目不是,都貶黜了。這番來中國的頭目,是新換的。費事來是女主胞叔,老成練達,上表之先,已將廣州城池退出。只是向來倭目輕視中國官吏,費事來不敢侮慢荷生,卻想挫辱卓然一番,以折粵東官吏後來之氣。當下給卓然搶白數語,知他也是難惹的,便將儀注、條約格遵,不敢駁回一字。次日,築起高壇,率香山辦事大小倭目,都到港口掛刀跪接,迎入館舍,一日三宴。
次日黎明,壇上排列香案,贊唱詔使升壇,倭目等俯伏壇下,只聽宣讀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地生成,溫肅並行之謂道;皇王敷化,神武不殺之謂功。諮爾倭人,遠來海島,以貿遷爲絕伎,以貨殖爲資生。市舶雖人其徵,理藩未登其贐。乃躪東南,遂窺西北,庇我劇盜,辱我疆臣,爾詐爾虞,如鬼如蜮。梗兩朝之文化,勞九伐之天威。夷漢相安,則撤孔明之旅;華離不正,則屯充國之田。張弛異宜,德刑並用,亦以事機有待,夷性難馴故也。
今天誘其衷,地藏其熱,兩甄皆敗,一舶來歸。朕早識此虜於目中,姑置遠方於度外。風雲何定,有天命者任自爲;雷雨之屯,建非常者民所懼。在諸臣以爲獸將人檻,雖搖尾而法無可憐;在朕以爲鳥已銜環,既投懷而情皆可諒。止戈爲武,窮寇勿追,罷符竹之專征,準甘松之互市。廷臣集議,欽定頒行。願吐谷之率循,聽舌人之腫列。
一、准以江南上海、浙江舟山、福建閩安鎮、廈門、廣東濠鏡爲倭船停泊埠頭。
一、倭船進口,由封疆大吏派員驗明有無夾帶禁物。如有攜帶,一經察出,貨半沒官,半獎查驗之員,人即照例懲辦。
一、倭船出口,由封疆大吏派員驗明有無夾帶紋銀。如有攜帶,一經察出,銀半沒官,半獎查驗之員,人即照例懲辦。
一、天主教雖勸人爲善,而漢人自有聖教,不準引誘傳習。如其有之,經地方查出,授受均行正法。
一、教堂準立倭館以內,不準另建別處。有犯者照例懲辦。
一、稅務統歸於各道監督,倭目不準干預。有犯者以不應論。
一、茶葉大黃。准以洋貨洋錢交易,誰不準偷漏。如有偷漏,貨半沒官,半獎查驗之員,原船着回本國,不準貿易。
一、各埠頭辦事頭目謁見官吏,悉照部頒儀注,不準分庭抗禮。有犯者以不應論。
一、倭船不準攜帶婦女人口,亦不準攜帶中國男婦出口。有犯者照例懲辦。
一、倭館不準僱請漢人辦事,及一切傭工。有犯者以不應論。
凡茲新例,究屬舊章。於乎!我中原百產豐盈,並不藉資夷貨。爾各國重洋服賈,亦當自惜身家。王者之兵,原不得已而後用;下民之孽,皆由自作而非天。所朗盟府書存,長質諸皇天后土;從此南人不反,庶化爲孝子順孫。人各有心,朕言不再。欽此。"
讀畢,贊唱"謝恩",費事來等九叩;贊唱"牽牲",執事牽牲而入;贊唱"宰牲",執事趨就牲前;贊唱"捧盆",執事捧金盆入就牲前,取血注盆;贊唱"插血定盟",於是倭目一人,接受金盆。隨費事來登壇北面;贊唱"沼使南面蒞盟",倭目將金盆向詔使跪下,詔使蘸以拇指,轉向費事來蘸過,興,退;贊唱"跪,三叩首",於是費事來拜於壇上,大小倭目拜於壇下,詔使南面答拜。
贊唱禮畢,又高宴一次。費事來率各倭目陪宴。從此倭人守法,且從各道節度收復海口城池,有沒於王事者。正是:
氣爲義激,暴以理馴,
樞機在我,禍福惟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桃葉渡蕭三娘排陣 雨花臺朱九妹顯靈
話說皖、鄂肅清,鶴仙又解了建昌之圍,區區金陵,四面兜圍,便當掃穴犁庭纔是,何以轉盼三年,依然隅負呢?看官須知,天下事理有一定數不可知,就是鼠輩,也有個數不該盡時候。
當下謖如淮北功成,便乘勝擒了姚薈琳,掃除北捻。零星殘股竄入河南,又合爲南捻,北擾燕齊西躁秦晉。接着滇南迴部,鉤連關隴,江東敗寇,窺伺黔巫。朝廷因此頒給謖如威遠將軍關防,經略西北,以鶴仙爲太原提督副之。
金陵這邊,是今劍秋、小岑、仲池、小林四節度,會合江左右提督,相機圍剿。劍秋.小岑原是銳意洗甲長江,無奈金陵氣數未盡,卻鑽出五個妖婦來。五妖以蕭三娘爲首,是個道裝,自稱公主,據說系蕭梁湘東王第三女,江陵破後,入山修道,迄今千有餘年,卻收了兩個二形的妖尼,帶了兩個同面的妖婢,出來輔佐員逆。。
三娘兩鬢垂肩,好像畫的麻姑一般。兩個妖尼,約有二十來歲的人,他自說是百餘歲,其實就是那年癡珠生日弄把戲的兩個女尼。一個名喚月印,一個名喚雲棲。一個上半月成男、下半月成女,一個上半月成女、下半月成男,以此兩個自爲夫婦。兩個妖婢如花似玉,同一面龐,一個喚做靈蕭,一個喚做靈素,都是古服勁裝。劍秋、小岑起先道是妖婦有些邪術,包起、如心出隊,令他帶了噴筒,將污穢先行噴潑,然後交兵。
不想悍喊在後,妖婦當先,只喝聲“住!”我軍便如土塑木雕,連眼睛都不動了。悍賊擁出,一個個捆去了。再用水師攻剿,這妖婦率妖尼等挺立水面,將拂子一揮,那戰艦都倒轉了,炮火一一自打起來。水陸兩陣,折了無數兵馬,又失了包起、如心兩個猛將。劍秋、小岑氣得發昏,自此膽寒,不敢出隊,只遍訪異才,想要破他的法。
倏忽逾年。此時荷生正在津門申討倭道,來往書札,輒笑劍秋、小岑正不勝邪,唾手大功,竟被一個婦人弄殺。這妖婦得志,便邀靈蕭領兵佐助榮合,陷了兩漸,僞封越王;靈素領兵住助榮法,陷了三吳,僞封吳王。四節度兩提督連營三年,實是束手無策。
卻說採秋自荷生太原凱撤以後,迎了藕齋夫婦,住了愉園,以便來往。到了紫滄從徵海口,便將紅卿、瑤華都搬入搴雲樓第一層居住,採秋自住第二層。草蟲雄雉,時與二美酬唱,郵寄津門。親一別三年,真有楊柳樓頭,悔覓封侯之恨。
忽一日,老蒼頭賈忠回說:“外有老道姑帶一美貌女子,說是要見二位夫人。”適值紅卿瘧疾,採秋與瑤華只得接入。見那道姑年紀約有六十多歲,眉宇間道氣盎然;跟個女子,年紀不上二十,生得嫵媚之中棱棱露爽,手棒如意一枝。當下道姑合掌,向着採秋道:“這是韓家三夫人麼?”採秋想道:“他怎的叫我三夫人呢?”還他一福。這道姑瞧着瑤華,也合掌道:“這是洪家繼夫人麼?”瑤華也還一福。
採秋便問道:“鍊師何來?”道姑笑道:“貧道雲遊的人,腳跟無定,是從來處來。”一面說,一面招那女子,將如意接過,教向二人稽首,說道:“這妮子名喚春纖,卻有些來歷,是韋癡珠的人。聽他說吧。”於是二人還了春纖的拜,延道姑上座,就與春纖分坐,細問顛末。春纖便將答應謖如的話,述了一遍,又將寶山海邊遇見謖如,也述與二人聽,就說道:“我們從那一天起,便來此地,就住在東門外玉華宮三年哩。”二人起敬一番,吩咐紅豆傳話廚房,備下齋筵。
春纖笑道:“我師父是不喫煙火久了。我也不喫酒菜,逢着什麼喫些什麼,便可數日。”瑤華道:“這真省事,所以秦皇、漢武都要求仙。”慧如笑道:“那是他呆想。他們富貴中人,要像我們服氣做什麼?我與兩位說個真話:生死者,人之常事,就像那草木春榮秋落一般,成仙的尸解,成佛的坐化,總是一死。仙佛不死,何不日日騎鶴,日日跨獅,以與你們相見呢?大抵人中有仙有佛,也似草中有個萬年青,木中有個萬年松。草木是得氣之厚,仙佛是得氣之精,這氣原萬古不壞的。但那氣要培養得十分,願力充足,非必長生纔算仙佛。你們富貴中人,能做了孝子忠臣,義夫節婦,便也成了正果,便也做了仙佛。你不看癡珠一生拂鬱,他卻有他的精氣團結,不是做了青心島一個地仙麼?毋論癡珠,就是長安的娟娘,你們這裏秋心院的秋痕,不也在那青心島麼?我這來,卻也是宏個願力。你們是曉得,金陵妖婦法術利害,抗拒大兵。我把春纖送來,一則與他一個正果,一則助你們平妖滅賊,好享榮華。”說畢,將那一枝如意遞給採秋道:“這算是春纖贄敬吧。”
採秋接過手來看,是個木的,卻光潤如紅玉一般。這道姑又向袖中檢出錦冊,遞給瑤華道:“這算是貧道傳授你的。”瑤華接過手看,錦冊中間篆書《縹緲宮祕籙錄》五字,展開與採秋同看,見是雲螭五色綾寫蝌鬥篆文,幸是旁有真書譯文。才待細閱,忽聽春纖笑道:“師父走了。”二人轉身,只見輕雲冉冉,擁着老道姑,已在半天,向二人合掌道:“後會有期。”二人不知不覺的,自會稽首下去。春纖攙起二人,說道:“師父爲着我留滯此地,今遨遊海上去了。”
自此春纖就也住在搴雲樓,指教採秋、瑤華篆書中符籙,練習起來。紅卿是個多病的人,不善煩勞,略略解得,就丟開了。採秋高興,募了大同健婦三千人,春纖接了掌珠、寶書,一同傳授符籙兵法。把軒軒草堂做個演武堂,把小蓬瀛做個昆明池,演習水戰。把採秋署個“縹緲宮真妃”,瑤華等皆署個“侍史”。
此時捐例大開,錢同秀做了太原守,胡苟做了陽曲縣,竟把柳巷這些事稟到節度衙門,說是潛謀不軌。曹節度查明大笑,密摺陳請,賞給杜夢仙女提督職銜,柳春纖、薛瑤華女總兵職銜,率所募健婦,前往金陵平隊奉旨準了。
恰好荷生正自津門班師,奉旨:洪海記名提督,顏超補授江北提督,林勇補授江南提督,韓彝着予太子少傅銜,實授建威將軍,賞假半年,仍帶帥印上方劍,督率顏超、林勇、洪海、女提督杜夢仙等,經略東南。此旨一下,那太原守、陽曲縣,俱是參革,不待言了。
這裏荷生、採秋、紅卿,英雄氣概,兒女情腸,靡相見以蓬飛,亦有教之瓜苦,我員聊樂,既覯則降。就是紫滄、瑤華、青萍、紅豆,也是久旱逢甘,融融泄泄。做書的人,也只得敘個大概而已。
此時卓然見寶書精熟符籙兵法,就認他做個乾女,掌珠就也拜果齋做個幹父。到了出師這一日,大家意氣飛揚。只採秋遠別父母,依依難釋;紅卿重離夫婿,踽踽旋歸,轉覺興會之中,也成寂寞。
再說妖婦蕭三娘魅了包起、如心,兩人迷卻真性,夜夜在他帳中輪班直宿,不上三個月,便似枯柴,就也放回。累得柳青、姻脂百計延醫。還是逢個國手,醫了一年,才把兩人還箇舊樣。只可憐那兩浙佳子弟、三吳美少年,給這妖婦害了無數。還可笑者,所有擄去大小官吏,他竟不殺,只教他經管馬桶虎子及一切廁籌等事。那淮南北江左右官軍,被那妖婦駕雲踏水,叫住就住,放行就行,恰似線抽傀儡一般,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這年癸亥,妖婦又將戰船千餘艘,就桃葉渡結個小寨,名爲虛牝陣,有人入陣,將兩翼皮筏一包,又名含元陣;有人破到陣心,將陣腹戰艦分開一穴,又爲洞天陣。憑你英雄好漢,總要全軍覆沒。喜是荷生大兵從上游萬艘並下,兩個女總兵掛了先鋒印,顏、林二將做了左右翼。荷生主掌陸路旗鼓。採秋自將水師。紫滄坐鎮楚南,會同劍秋、小岑、仲池、小林等辦軍餉,包起、黃如心輪流轉運。愛山等仍掌方案。
三月間,女先鋒破蕪湖、無爲、東西梁山、太平關,收復了江寧各矚邑,大蠢直達江寧,連營青溪、勞勞山一帶。採秋就領女先鋒來破水寨虛牝陣。原來這陣,要先破左右兩翼,左翼是個銅牆,右翼是個鐵壁。當下春纖領一千健婦,鼓棹殺入銅牆;瑤華領一千健婦,鼓棹殺人鐵壁。採秋領一千健婦,分乘大戰艦三支,直攻陣心。那銅牆鐵壁的皮筏,早被兩千健婦搗個稀爛,包不過來。
春纖、瑤華已會在陣心,偕採秋摩蕩陣腹小穴。穴內一股一股熱氣香氣,逢逢衝出,卻沒有一艇出來擋拒。只那熱氣香氣透人腦,沁人脾,注入丹田,令人手足軟將起來。幸喜他們都有符籙藏在髻中,還撐得住這些妖氣。一會,小穴覺得漸大起來,裏邊唱起《蝶戀花》小調,嚦嚦百囀,實實可聽。採秋傳令,大家高唱《破陣樂》。那小穴便洞開了,卻是個小瓜皮艇子,並無一人,只供三軸女菩薩:一爲羅剎,一爲摩登,一爲天女,並是裸體。採秋、春纖、瑤華登上小瓜皮,一人扯碎一軸,陣後賊艦四散,我軍內外歡聲震天地。女兵乘勝收復了九氵伏洲,歌凱回營。
這妖婦見破了陣,就向雨花臺築起一罈,要與女提督鬥法,遞封戰書。荷生、採秋一笑,也就長幹寺故址築起一罈,與雨花臺的壇相對。這日,顏、林二將將水師左右翼,遠遠的結成陣勢。採秋今春纖、瑤華頂胄亮甲,將健婦三千排列壇下,建起“縹緲宮真妃”大纛。採秋內衣軟甲,外戴頂觀音兜,穿件竹葉對襟道袍,手執如意。掌珠、寶書首纏青帕,身穿箭襖,腰繫魚鱗文金黃色兩片馬裙。掌珠捧劍,寶書提刀。
擂鼓三通,紅豆、香雪領着健婢二十人,一色箭襖,手挾強弓硬管,簇擁採秋登壇。只見那邊妖婦妖尼,笑吟吟的將拂子東搖西擺。採秋坐下,掌珠、寶書侍立左右,萬籟無聲。採秋向妖婦舉起如意,說道:“請了!”妖婦也舉拂子相答。採秋道:“聞你法力高強,試展手段給本帥看罷!”妖婦笑道:“元帥!汝壇下兩妮子,昨日破了我陣,我只教他歸結了罷。”採秋道:“如何歸結?唯命是聽!”只見妖婦口裏念念有辭,將拂子向壇下一指,喝聲:“疾!”悍賊數百湧出,要捉春纖、瑤華二人。二人屹然不動,將槍一舉,也喝聲:“疾!”那悍賊便望風倒地了。妖婦失色,口裏念念有辭,只見一陣風起,空中無數虎豹犀象,展牙舞爪而來,水中無數黿鼉蛟龍,擺尾搖頭而至。
採秋將木如意一揮,那黿鼉蛟龍,一起向賊船撲去;那虎豹犀象,便一起向妖婦壇上撲來。妖婦妖尼騰身一聳,急上雲端。採秋將如意付給紅豆,把弓接過,不慌不忙,扣上狼牙箭,一連三箭,雲裏早落下兩個妖尼來。春纖、瑤華一人活捉一個。瑤華笑道:“這兩個怪東西,我五年前就曉得他有今日。”
此時水陸官軍、賊衆不知有幾多人,都出來看兩下鬥法。這惡獸從壇前撲到壇後,數十萬悍賊壁壘帳房,一起踏倒,蹂躪了無數人馬;就是賊船,也爲孽蟲衝作數隊,兩下奔突起來,好似天傾地塌、海倒河傾。水陸官軍喜躍,盡力鼓譟。陸兵縱馬,水師鼓世,也如急浪怒濤,乘着風猛雨驟,不費分毫之力,將雨花臺克復,紮起營來。那惡獸孽蟲,卻無影無蹤了。
採秋下壇,荷生迎入舟中,笑道:“我道是如何鬥法,只消靜坐片時,我也會鬥了。”採秋也笑道:“我不是妖,又不是仙,實在無法,只好如此胡弄局,掩飾耳目,你莫先笑。”一會,推上兩個妖尼。荷生略問數語,知道做了無數淫孽,傳令磔死,梟首示衆。當下官軍拔了雨花臺,乘勝復了鐘山石壘,金陵唾手可得。
荷生得意之至,就在採秋雨花臺帳中,高開夜宴。香雪、秋英擋起琵琶三絃,唱些小曲。採秋道:“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你想這樣取樂,是個大將軍舉動麼?”荷生笑道:“偶一爲之。”正舉大杯要採秋喝乾,只見四面燈光忽然碧澄澄、綠陰陰的,腥風起處,一女子赤身浴血,將一領衣衫向兩人頭上蒙來。空中錚的一聲,女鬼就不見了。鼻中覺得腥臊得很,耳邊隱隱聽得說道:“你們須認得我是朱九妹!”嚇得四個人只是發噤,紅豆、香雪縮做一團。採秋、荷生將衣衫掙開,是件污溼溼的血衣。
此時燈光復亮,瞧地下有兩片雪白的刀。荷生道;“怎的有這怪事?”採秋道:“這是有人暗害我們,那女鬼不是出來救護麼?”正待說下,忽四邊人聲洶洶,萬馬齊奔,又像白天鬥法時歡呶。兩人出帳,青萍回道:“臺下江水忽湧起十餘丈,漂沒數營,柳總兵奔出,將劍一揮,水便退了。現在薛總兵查點人馬,安插去了。”說得荷生、採秋愕然,都說道:“禍是今日捉不了妖婦。”
正待入帳,四邊人聲又洶洶起來,說是“一片山峯盤旋天際,要向中軍打落,是柳總兵駕雲,揮往鐘山去了。”荷生煩惱,攜着採秋說道:“這般怎好?我同你性命只在頃刻。咳!不值哩!”採秋笑道:“不要怕,憑他天翻地覆,我同你還是金身不壞。譬如該死,此刻已是個刀頭之鬼哩。”
荷生正要回答,瞥見春纖站在跟前說道:“妖婦壓死了,原來是蕭湘東愛的一個大錦雞。他中了箭,閃入鐘山,又做起法來,想要報仇,我將山石打回,就把他壓死了。明日叫人抬來看吧。”於是大家安心。
看官,你道這朱九妹是何人呢?九妹,楚北人,年二十歲,有國色之目,能詩能文。前十年爲賊擄來,依個女百長。百長憐愛他聰明伶俐,凡賊挑選識字民女,充個女簿書,把他隱匿不報。後來蕭三娘挾了兩個妖尼,挑選有姿色的婦女,百長隱匿不住。九妹見是選去爲尼,也自甘心,便與同伴姓傅的,名喚善祥,一起出來。雲棲得了善祥,月印得了九妹。適逢月印這半月是個男身,歡喜極了,攜到桃葉渡船中,就要開葷。
不想九妹心如鐵石,憑他刀割火囗,總不依從。幸是月印意中人多了,將九妹赤身鎖在後艙,恰好艙中有把尖刀,到了半夜,九妹便自勒死。月印將屍棄在雨花臺下,不準人埋。這夜顯靈,救了荷生、採秋性命。雖是二人數該有人救護,終算是九妹功勞。
荷生後來查出履歷,就替他請旌,又建個祠在雨花臺下,題曰“朱貞女詞”。後人有傳其《賊中哀難婦》詩云:
晨光隱約上檐端,繹幘雞人促曉餐。
顧影自憐風惻惻,回頭應惜步珊珊。
蝦蟆堆上聽新法,蟋蟀堂前憶舊歡。
明日鴻溝還有約,大家努力莫偷安。
看官聽說:賊以殺戮爲事,其茶毒之慘,衣冠塗炭,固不待言,那婦女尤受其茶毒。起先男入男館,女入女館。相傳江寧城中,有一婦揹負嬰兒,被驅入館,這婦人遲迴不行,賊罵,婦也回罵,將刀砍倒,兒壓肩下,呼娘不絕,呱呱亂啼,慘不慘呢?又有一婦,懷繃數月孩兒,走到街上,忽袖出一剪,將欲自刺,後以淚眼熟視抱中兒,遂大哭,擲剪地上,仍向前走,慘不慘呢?六逆妻妾,喚做王娘,黃絹蓋頭,騎馬跣足,這全是粵西西溪峒村媼。故此僞令,婦女不準裹足,違者斬首。已纏之足,想去束練,怎樣走得動呢?而且叫這女人挑磚、背鹽、浚濠、削竹籤、開煤炭。相傳有美婦背鹽行烈日中,汗滷交流,肩背無皮,如着紅衫一般,慘不慘呢?後來六道相屠,男館女館之禁既開。五妖爲虐,男色女色之風尤熾。妖尼部下,有受污的女子,忿恨不堪,尼令繡帽,這女子就把污穢的東西來作帽襯,冀得壓制妖法,同伴挾嫌出首,尼怒,令點天燈。你道天燈怎樣呢?將帛裹四體,渣油,綁於杆上點着,叫喚數日而死,慘不修呢?正是:
人心有欲,制之爲難。
涓涓橫決,萬丈狂瀾。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舍金報母擔粥賑饑 聚寶奪門借兵證果
話說這年甲子元旦癸卯,逆計歲一百八十三元,週而復始,爲上元甲子。荷生大兵,原是顏、林部的八千,紫滄子弟兵二千,後來又調了淮南北陸師四千、水師四千。這年正月,紫滄、包起、黃如心又帶來湖南北精銳三千,連戰皆捷。紫滄奪了江東橋,包起、如心奪了七甕橋,連營江寧東門外。二月,卓然以所部克復鎮江、常州諸郡縣,直薄滸墅關。果齋以所部從廣德、祁門一帶復金、衢、嚴,直薄錢塘江口。金陵孤立,淮南北勝兵星羅棋佈。大同健婦就如狼顧鷹疾,四下巡綽,顆粒莖草,無從入城。
僞王府供給,蔥、韭、萊菔、白菜,價與黃金同秤。始而米盡,繼之以豆;嗣而豆盡,繼之以曲;既而曲盡,繼以熟地、薏米、黃精;復盡,繼以牛、羊、豬、鴨;復盡,繼以海蔘、魚翅、棗、慄;復盡,繼以芒根、草根,調糖蒸食;復盡,繼以皮箱,水泡細切,調蜜煮糜。僞官賊衆,奄然一息,肩摩於路,內外城餓殍日以萬計。有人撈得浮萍,煮成一盂,僞官搶奪,至相格殺。於是有人食人的事。後人詩云:
上天降喪亂,兵飢仍遊臻。遺民何所食?樹皮與草根。二者亦既盡,相率人食人。弱者強之肉,股膊味之珍。有子不肯易,骨肉原一身。或雲食人者,其睛圜且殷。殺人還遭殺,利害仍相因。亦有良懦輩,忍飢丸泥吞。囗贏死尤易,未死罹烹燔。上蒼胡不仁,馴致人食人!後來掃蕩伯王府,每府廚房掃出男人陽物、婦人陰戶,約有十餘擔。
大凡做人,無論是邪是正,總要有個紀綱,着點精神,才辦得事。便是做賊,也要有賊的紀綱,有賊的精神。員逆自五逆相屠之後,便寵用了三個寶貝:一個蒙得天,凡搜掠良家子女,這人便先意籌畫,始爲僞指揮,繼得大用;一個羅際隆,他把個妹進員逆爲妃,又將自己妻妾也獻與員逆奸宿,始爲僞侍衛,繼加伸後二字,做個侍衛頭目,得役使衆侍衛;一個黃開元,系女旦出身,員逆嬖之,性極刻毒,賊用火鉻火錐、剝皮抽腸、點天燈諸刑,就是這人開端,始爲僞監督,繼爲僞天官丞相。這三個寶貝,賊黨背後都喚他做三尸。未幾又尊信了五妖。你道這個材料,做個鼠賊,還算不得一個好漢,那裏能守城池呢?
更可笑者,員逆以算命拆字的窮民,起而爲賊,藉口掃除貪官污吏,救民水火,卻奉個天主教,得一處城池,男的呼作兄弟,女的呼作姊妹,便將兄弟姊妹,男歸男館,女歸女館,養活起來。你想劇賊擄搶得幾多米粒,能夠供得這多人口眷?就使東南各道都佔踞完了,這不順人情、不顧全局,也怎樣守得一日呢?至如賊的政令,是無天地宗廟社稷之祭,無父子君臣之教,無天時人事婚喪吉凶之道。其所改之年,則日太平興國;其所定之時,則改醜爲好,改卯爲榮,改亥爲開,以三百六十六日爲一年;其所改之字,則國爲國,華爲花,火爲亮,老爲考。蜂衙蟻隊,還算什麼?
當下饑民嗷嗷,員道方將伯王府所蒸的芒根草根,將蔗漿蜂蜜調勻,煉成藥丸一般,名爲甘露療飢丸,頒給僞官,令民間如法泡製。不想民間芒根齧完,草根掘盡,更從何處找出蔗漿蜂蜜呢?天下飢,何不食肉糜,自古是有此笑話。起先饑民尚是夜裏偷自爬城出來,以後賊令不行,竟白日數十隊吊城而出。到得五月,員逆挨不得苦,服毒死了。僞王娘與伯丞相等,擁立僞太子範田爲王,便每日黎明,大開北門一次,放出饑民。於是城外饑民,如恆河沙般。荷生自三月起,增設粥廠百餘座,撫卹難民,尚自瘐死大半。
卻說藕齋夫婦自與採秋別後,便染些寒疾,乍起乍倒,延及一年,竟成老病。這年春間,賈氏過世了。採秋聞訃,自然大慟。這會荷生紮營鐘山,採秋紮營聚寶門,相去約有十里路。因採秋有母之哀,荷生便時時匹馬馳來。就是春纖、瑤華等,也時時往來慰問。只見一路粥廠,倒斃極多。又見那粥廠門前,饑民四集,每廠約有整萬,人多路狹,推排積壓,老弱困憊的,不得半碗人口,盡多跌倒,爬不起來。而且道路矢穢,人氣燻蒸,遠遠的就不堪人鼻。
採秋聽說,向荷生道:“我聞古人賑饑,合要使分。你說那擔粥的法最好,我三年提督的俸銀,留着何用?這會兵荒馬亂,也不是齋僧佞佛時候,我便將這擔粥的法,行一個月,藉此做我孃的冥福。”語畢,珠淚雙垂。荷生忙道:“好極。明天我就替你效勞吧。”採秋道:“不忙。從來辦賑,最怕中飽,壯哉雀鼠,哀此恂獨,我們不犯着喫這虧。你的權重事多,這瑣屑也不合大將軍斤斤計較,我專派紅豆辦此事吧。”春纖、瑤華也道:“極是。”
於是聚寶門邊,特設個熬粥所在。紅豆管帶二百健婦熬粥,四百個健婦擔粥,四百個健婦押送。每廠擔粥三擔,專給那老弱困憊的人,每日就也照粥廠卯申兩次開鍋。以此採秋也時時單騎出來,或就在鐘山營中宿歇。
一夕,鐘山營中,天色靠晚,採秋來了。荷生正攜入帳中,春纖提劍突人,採秋就要閃出,春纖舉劍便砍。荷生驚慌無措,急行攔住。採秋竟變個白的雌兔,竄出帳外。春纖一劍擲去,兔遂兩斷。弄得荷生迷迷惑惑,說道:“怎的?怎的?”春纖笑道:“你道是採姊姊麼?這便是那妖婢靈素。我再叫你去看一枝蕭。”便擎着荷生駕起雲來。
不轉瞬,已到聚寶門。遙見瑤華、掌珠、寶書,都擁着採秋在帳前,瞧個似獸非獸、鮮血淋漓的東西。採秋一見荷生,便說道:“不是春妹妹,我們又落了妖人的套。”春纖笑道:“採姊姊,你要子細,這也是個假的。”採秋笑道:“是你帶來,我只問你。”春纖笑道:“便我也是個山魈。”指着地下東西道:“再幾日,你看我,不就是這樣去麼?”採秋笑道:“你去那裏?”春纖道:“我從去處去。”荷生見他們說話,愈不明白,便向採秋道:“到底怎說?”春纖笑道:“這何難猜?你殺了採秋,採秋就也殺了你。”採秋向着荷生道:“你不要聽他搗鬼,我兩人的命,都是他殺哩!”瑤華也笑道:“這樣看來,你兩個竟是個魂魄。”說得采秋、春纖和大家都笑了。
荷生愈急起來,紅豆只得指着地下東西,從實告道:“這是山魈,就是金陵的妖婢靈蕭。他幻了老爺的形,來魅夫人,柳姑娘望見,把他殺了。柳姑娘曉得他還有一個叫什麼靈素,是去老爺營中,便駕雲尋老爺來,想是也殺了。”便向春纖問道:“柳姑娘,到底也是這個模樣不是?”春纖笑道:“那個卻俊。”瑤華因笑道:“他假你夫人,怎的不俊?”荷生將靴尖向地下的山魈踢兩踢道:“就這般糟蹋我,教我鐵室鐵城,都防備不來。”吩咐抬去剝皮,號令起來。大家答應。隨叫人到鐘山營中,將那隻白兔也剝皮,號令起來。因向來秋大家說道:“這才了妖婦一宗公案,如今乾淨,真個多謝女鎮軍。”一面說,一面攜着採秋就拜。慌得春纖還禮不迭,說道:“折殺了!”
這夜又在採秋帳中開起高宴,延春纖高坐,瑤華、掌珠、寶書分陪。荷生領着採秋,斟了三鍾酒,都要春纖喝乾;又傳一班女戲伺候,自己卻歸鐘山去了。
這裏點唱《魯智深出家》,唱那《寄生草》一支。春纖喝了一鍾酒,便微唱道:“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一會,點唱《嫦娥奔月》,春纖笑向掌珠、寶書道:“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古女仙未能免此。蘭香來無定處,綠華去未移時。想你二人禪絮沾泥,當不復悔偷靈藥。”掌珠、寶書微微一笑。瑤華笑道:“這也未必。謝自然既要還家,曇陽子更多疑竇哩。”採秋也笑道:“八駿往來穆滿,七夕共坐劉徹,西王母不是個女仙領袖麼?以我看來,姮娥還是天上共姜。”瑤華道:“姮娥也算不得共姜,他霓裳羽衣,怎樣也接了唐明皇?”採秋笑道:“這般看來,天上神仙也和我們一樣呢。”大家一笑。
春纖向瑤華說道:“你說曇陽子,曇陽子原有一真一假。去年幷州不有個假秋痕麼?”瑤華道:“這是他同鄉姓顧的,弄出來笑話。你想,秋痕那樣一個脾氣,什麼人假得?偏這姓顧的要借重他大名射利,沒有三天,就給人道破了。哄傳出來,倒害癡珠的跟人喚做什麼禿頭,寄園的佃客叫做什麼戇太歲,淘氣幾天。這假秋痕幷州的飯就喫不上,這會不曉得跑到那裏?”採秋笑道:“不就在這裏?我要認是秋痕,便是秋痕;荷生要認是癡珠,便是癡珠。你們不見今天,山魈也要假荷生,白兔也要假採秋麼?”說得大家大笑起來,就也散席了。
卻說謖如、鶴仙經略南北。鶴仙是首辦南稔,繼辦蜀寇,馬步齊進。他在蒲東,又練個車戰。恰好來剿南稔,數月之間,便已得手。倒是蜀寇費力,蕪蔓東西川,出沒無定,又踞的石寨,都系豐草長林,囗巖疊嶂,好容易掃除十股,又分出一股。謖如專辦回匪苗匪,黔苗渠魁,不數月就也劃除乾淨。其餘酋長,都受了約束,不敢爲非作歹。
回部自滇南蔓及秦隴,以及關外,勢大猖獗。謖如由黔入滇,駐紮曲靖,先將滇南迴漢,分出是非曲直,做個榜文,布示各郡。然後用兵,復了昆明,以次剿撫,大兵直趨大理。鏖戰一年,才把回首士文繡擒了。仿着武侯七擒七縱意思,請旨赦了文繡,賞給世襲總兵銜,鎮守永北、開化二郡,提督回部。文繡於是率所部三千,先驅開道,自滇及秦,自秦及隴,以至關外,所有回衆,無不洗心滌慮,刺面刻肌,誓與漢人和輯。
謖如入關,鶴仙也將蜀事告竣了,就約於長安會議善後機宜。這二人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把前前後後公事私事,說個十日,還不得盡。此時鶴仙系居太原提督衙署;阿寶娶親了,阿珍、靚兒也已長大。謖如只想娶個妾,以爲娛老之計。不想無意之中,卻說起一個親事:是江南葉姓的女兒,避亂隨母,依個胞叔,遠宦長安,並無兄弟,年紀十八。經鶴仙說合,聘爲繼室。入門挈開蓋帕,竟與李夫人面龐一毫無二,已自詫異;細細體認志言談舉止、體態性情,都覺得一模一樣,就把謖如狂喜極了。鶴仙自然也樂,說道:“這番回到大原,阿寶還認是他娘重生哩!”
轉盼之間,善後諸事也得手了。奉旨:“李喬松給予宮博銜,並輕車都用世襲。遊長齡給予宮保銜,並騎都尉世襲。均賞假三個月,仍帥所部馳往金陵,會同韓彝商辦東南軍務。署寶山鎮總兵危至俊,督辦海壖屯田,接濟西北軍餉,著有成績,着予提督銜,補授寶山鎮總兵。”謖如得旨,就將原部四千人委一裨將管領,先赴金陵。鶴仙也將原部三千人,陸續遣往。謖如又出寶山營,發兵三千助剿。
這會金陵大兵雲集,水陸約有三萬多人。荷生、採秋督率諸軍,把金陵十二門日夜輪流環攻。這夜六月十五,包起、柳青領湖兵攻打西三門,如心、胭脂領淮兵攻打東三門,紫滄、瑤華領太原兵攻打北三門,春纖、掌珠、寶書領健婦三千及寶山精銳二千攻打南三門。
十六黎明,聚寶門陷了一角,春纖躍入,健婦踵接。披髮悍賊數千搶來撐拒,悉放鳥槍。掌珠、寶書也乘空而上,煙霧迷漫之中,前後不能相見,只聽兩邊喊殺。三千健婦及寶山精銳二千,逢人亂截亂殺。一會,賊的火藥盡了,天地開朗,披髮賊死了無數。其餘也有散的,也有自戕的。於是各門洞開。
紫滄傳令不準亂殺。四隊官軍招集一處,直趨向城。一路盡是難民,長跪道邊,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紫滄等馳人僞王府及各僞官衙署搜捕,也有吊死的,也有跳井跳池死的,也有吊不死跳不死給兵擒來的,也有就擒跑走的,也有跑走就擒的。紛紛擾擾,他他藉藉,鬧到黃昏。
大家只是不見春纖、掌珠、寶書三人,十分驚訝,瑤華盡在內城派人找尋。先是午刻大營委青萍入城,四下裏分貼安民榜,忽見春纖倒在秦淮河邊,面色如生,只額角有血水湧出;隨後又見掌珠、寶書死在一處,也是額角一傷。趕回報明,已是天黑了。
荷生太息,採秋垂淚道:“這是他們借兵尸解,不然,春妹妹是會駕雲的,有什麼槍火炮火跑不脫呢?”就令青萍厚備棺斂。是夕,紫滄等也曉得三人陣亡,瑤華連夜便奔出城看視,大哭一場,將屍移人就近僞署內停放。紫滄大家派各路兵了打掃街道,收拾伯王府正屋。
次日黎明,荷生、採秋雙雙的按轡入城,先來秦淮河,看了春纖三人殯殮。採秋憶起前前後後的事,覺得春纖這回是專爲保護他而來,就與瑤華哭得日色無光;荷生大家力勸一番,然後豎起大纛,排隊升炮,雙雙換了八人抬的涼轎,萬騎先後,蝶團蜂擁,入內城雲了。
後來卓然、果齋見說寶書、掌珠都已陣亡,掀髯嘆息。瑤華也對人說道:“我一生沒有吊過眼淚。五年前爲癡珠、秋痕卻傷心了數次,這會又爲春纖三人哭了一日一夜,其實他們都是脫屣紅塵去了。”正是:
沐日浴月,妖氛盡豁。
脫屣人間,天高地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一枝畫戟破越沼吳澤 八面威風靖江鎮海
話說謖如、鶴仙得假三個月,謖如將眷口攜到幷州,與阿寶們相聚,一時悲喜交集,不用說了。次日便同鶴仙、阿寶,到了玉華宮李夫人靈前一哭,就也到癡珠墳前灑淚一拜。轉盼假滿,已是六月。
荷生是十七進了金陵城,十八謖如、鶴仙也到,荷生大喜,把僞東府掃除,與二人駐紮。這二人與荷生八載分襟,一朝捧袂,傷秋華之宿草,喜春鏡之羅花,真個說不了別後心事。謖如又以遲到一旬,不及見春纖爲憾,便往秦淮河停靈之所,祭奠一番。
一日,大家談起吳越用兵,謖如道:“東南地勢,太原的馬隊、憲兵,都用不着,還是我寶山鎮兵及湖淮兵得力。”因向荷生道:“你的才大如海,怎麼平了十年巨寇,復了千里名都,竟不草個露布,聳人聽聞哩?”荷生道:“這算什麼巨寇?此數十年中,士人終日咿唔章句,就是功名顯達之人,也是研精歐、趙書法,以博聲譽,濟之以脂韋之習、苞苴之謀,韜略經濟偶有談及,羣相譁笑,以爲不經。吏治營規,一切廢弛,徒剝民脂膏,侈以自奉。坐此國勢如飄風,人心如駭浪,事且岌岌。可笑當事的人,尚復唯唯諾諾,粉飾昇平,袖手作壁上觀。間有名公巨卿,氣魄、資望卓越尋常,奈處升卿之錯節,才識不及;學渤海之亂繩,德量無聞。是以大局愈爛,這釜底遊魂,因得多延歲月。對村婆而自絮生平,獲小竊而大書露布,我不怕別人,我只怕癡珠在那青心島會拊掌大笑哩。”說得謖如也笑起來。
荷生因說道:“自此以往,司牧之官,必能掃除一切苛政,猾吏奸胥,悉設個法箝制之,使無舞弊。慢慢的採風問俗,去害馬以安馴良,泯雀角鼠牙之釁,絕狼吞虎噬之端,不驚不擾,民得寬然。各盡地力,學你寶山開墾的工夫,與這些人課勤警惰,講信修睦,有教有養,使天下元氣完復,不枉我們勞碌這七人年纔好呢。”謖如道:“這真忠言至計,中興碩輔之言。”荷生笑道:“我算什麼!明相國不動聲色,卻出斯民於火熱水深,摺天下於泰山磐石;韋癡珠不綰半緩,卻相時度勢,建策於顛沛流離;碩畫老謀,寄意於文章詩酒,這纔算個人哩!”
謖如嘆一口氣道:“不是你這闊大的胸襟,也不肯和盤托出。我們不是相國,那裏能如此發揮?不是癡珠,那裏便有此成算?只相國以人事君,自然譽流竹帛,績紀太常。癡珠一生屈抑,我們僥倖會合風雲,也該特摺闡揚,或請予諡,或請專祠,使天下後世有這個人才好。”荷生笑道:“這卻不必。以柳下惠之賢,而諡以一惠,出自其妻;以曾南豐之地望,而一瓣之香,竟傳師道。可見人世榮華,舉不足爲我癡珠增重。異日有心人,總能發潛德之幽光,底事我們闡揚,轉成門戶之見?你不看杜少陵,歷數百年而忽諡文貞,蘇東坡不得冷豬蹄,而朝官至今尚爲做生日麼?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煩我們爲癡珠早計哩。”謖如拊掌道:“古人相見,開口便有到心語,你今日議論,語語沁入我心。”
正待說下,紫滄帶個女子進來,說道:“這女子姓傅,名喚善祥,是個女簿書。據說洪道就埋在這府裏空地,那時人坎,掘得極深,甚是祕密。”荷生聽說,傳令開了後宰門,派五百名人夫,前往發掘。接着包起回說:“搜捕遺孽,茀田渺無下落,卻揭了著名幾個賊目。”於是荷生邀着謖如,一同升帳,問供去了。
再說榮合、榮法部下,卻有兩個僞將,一名翁闓陽,一名呂壽臣,武藝也不在顏、林之下。榮法、榮合百事糊塗,卻曉得收買兩將的心,以爲護衛。起先靈蕭、靈素主持號令,人人都受這妖婢磨折,只有兩將,他卻不敢一毫凌侮。後來妖婢聽見妖婦兵敗,趕赴金陵,這裏號令便歸在兩人。
這會一個緊守林墅,一個緊守錢塘,環營三濠,撐拒顏、林,倒也是將逢敵手。此數日,果齋正與闓陽約定,兩邊不用炮火,不用隊伍,只單騎對戰,輸的退兵。戰了兩日,不分勝負。
這日,又是兩下酣戰,都脫了鍪甲,去了兵器,下馬較起拳來。兩邊士卒,看到入神。不想包起、黃如心二人,奉了荷生將令,帶了四千湖兵,前來助戰,恰恰到了。兩人私議,將金陵賊衣,悉令湖兵二千穿了。如心賺個賊的令箭,往賺錢塘城池。包起卻趕來助戰。到了賊壘,擂鼓搖旗,自後面通濠撲入。
當下賊衆忽見營後人馬破空而來,闓只得放鬆果齋,大罵道:“捉狹鬼,不是英雄,算我上你當吧。”上馬走了。其實,這枝兵來路,果齋也白茫然。闓陽正馳回沖殺,將包起的兵團團圍住,城賊無數奔出,說是官軍掛起金陵旗號,賺開城池,擒了三大王。闓陽及賊衆,心都慌了。一會,果齋也到,與包起兩邊夾攻,一枝畫戟,東馳西突,所向披靡,力將江口以及城隍山賊營百餘座,盡數踏平了。闓陽落荒而走。
果齋與包起入城,將擒來僞越榮合打入囚籠,解住金陵,其餘賊衆,一起准予投降。住了一日,乘勝領兵,殺上塘西,收復嘉興去了。包起、如心俟着浙東西兩個節度到了,就也馳來。果齋早已只戟單盾,冒矢復了姑蘇,擒了僞吳榮法。於是合兵一處,會同卓然來攻滸墅關。三日破了。兩人用計,射倒了闓陽、壽臣。忽報大將軍、女提督帶健婦五百人過江,現在駐紮常州。包起、如心就將榮合解往常州營前。卓然仍扎滸墅關,伺候大將軍。果齋便帶兵掃蕩吳越諸郡縣殘匪。
看官,你道荷生怎的過江呢?他是富川人,想借此遊歷江南一番風景。不想到了揚州,遙見那灌莽棲於甍棟,平沙抗乎睥睨,煙火無墟,四望靡際,與採秋低徊憑弔,因說道:“昔日繁華鼎盛之處,今皆成瓦礫場矣!”
次日過江,風靜波平,也自欣然。望見金焦一片邱垤,赤雲崢嶸,兔葵燕麥,(身單)受驕陽。因想起遭時不祥,見此蕪亂,回首故鄉,數遭兵燹,(爿羊)柯山畔,家竟何如,夢草池邊,同聲浩嘆,於是浩然有歸與的意思。又想道:“虎豹居在深山,人人聞聲便自惴惴,以遊五都之市,販夫孺子皆得持着瓦礫,譁然相逐。麟出大野,足折商鋤;龍入魚羣,豫且見困。而況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鬼瞰,自古爲然。我斷不可寵利居功哩。”
這日到了常州,曉得果齋業經破越沼吳,恰好榮合解到,問過口供,傳令磔死果首,會同金陵洪逆戮屍的首級及榮法首級,傳示各道滋事地方。就想道:“自來賊平,遣散兵勇最是費手。我幸馳逐七年,不曾募得一勇,只大同健婦三千,都是有夫之婦,且有室女,不怕滋事。外此,顏、林所部四千,是幷州額兵,淮南北陸師水師,湖南北精銳,亦是平定後新設額兵。至如謖如帶的是寶山屯兵,紫滄帶的是馮姓子弟兵,更無可慮。最可笑者,以前用兵,不於各道額兵練出,轉向市井中募來,既糜國帑,又滋弊端。我如今只作個書,囑謖如陸續奏撤,便無甚事。”
次日到了滸墅關,接見卓然,即令其撤回部兵一千,留一千協同果齋搜捕餘匪。於是放舟於三萬六千頃之太湖,挹取其風雨波濤出沒之理趣;輿轎於三十六峯之天台、七十七峯之雁蕩,開豁其金戈鐵馬擾攘之煙塵。凡郡縣供給,一起拒絕。水向荒墟停泊,陸抄小路來往。
到得八月,駐紮杭州。卓然、果齋都來繳令。便與採秋遊了一日西湖。禿樹支離,寒波渺漠,荒草低天,叢蘆冷岸,滿野陰雲濁潦中頹牆廢垣,殘毀駁裂,野店無煙,遠峯數點。兵火後光景,真可嘆息,悵然而返。覺得一路秋風衰柳,門巷無人,昏霧歸鴉,荻花欲語。荷生既苦喚奈何,採秋亦心驚老大。
將到行營,遙見無數倭人,刀如霜白,槍似林蒼,又覺陡然。青萍接着回道:“倭人解來金陵遺孽馮茀田,前來請令。”荷生神定,轎子軟步如飛,倭目數十輩,亮甲掛刀,一字兒跪接。荷生轎中點首示意。轅門下營官扶人,傳令升帳。於是卓然、果齋招呼整隊,杭城大小官員也來站班。帥旗一展,升炮三聲,荷生衣冠升帳,中軍傳呼,倭目一人進見。倭目報門,巡捕官領跪階下。
荷生問道:“哈巴里就是你麼?”哈巴里答應了。荷生道:“你們從何處擒來馮茀田?”哈巴里道:“元帥克復金陵,茀田隨着僞王娘馬氏、伯丞相鄧際盛、又僞官等數十人,竄上清涼山洞。洞裏原有儲恃,經歷兩個月,食也盡了,將金寶航海,投奔香山,懇求我們帶他回國,保全這數十條性命。我們竊念元帥號令威嚴,小國新受皇上天恩,不敢護庇叛孽,計誘登島,悉數擒獲,押解前來。探得元帥行營,特由粵洋駛着輪船,清晨到了,就來轅門伺候。”荷生欣然道:“你等恭順可嘉,靜待本帥奏聞獎賞吧。”哈巴里磕頭稱謝。就吩咐杭守,延入行館,優待去了。
此時天已靠晚,自轅門以至帳中,燈張百合,炬列萬行,火焰中刀矛林立,各將領明盔亮甲,奕奕有光,將那分明別隊五色的戰襖、五色的旗幟,愈顯得對對分門。荷生高坐帳中,披件團龍黃綾馬褂,帳裏旁列捧劍捧令兩侍兒,如花似玉,帳前雁翅般武巡捕數十人,俱是魚鱗文戰袍,團花馬褂,一呼百跪,一諾千聲,真顯得大將軍威重如山。
當下哈巴里隨着杭守,逡巡而出。上面接疊連聲傳呼:“抓進馮茀田!”下面答應如雷鳴一般,將馮茀田跪在當面。荷生問道:“你是馮茀田麼?”這孩子已慌得說不出話,一晌才應道:“是。”以後問他,都不能答應。還是推上僞王娘和那僞丞相,才一一畫了招詞。荷生吩咐:“打上囚籠。”只聽得高唱掩門,早炮響鼓鳴,荷生進去了。
次日傳令卓然、果齋,帶了囚籠先行。第二日,荷生與採秋起馬。這回卻走了官站,各道節度迎送供帳,交錯道路,這不用說。荷生登舟,卻一天走不了三五十里路,慢慢的召見父老,撫循難民,給發賞犒。採秋也還處見有婦孺,便召來詢問一番,與些銀錁子,老羸的人,更加厚遺。以此十里一泊,五里一停,自八月十五杭州起馬,直至十月初一纔到金陵。恰好欽使韋小珠也到了。
你道小珠怎充欽使呢?小珠自十七歲入學後,便奉諱了。爲是江南道茀,老夫人就不准他出門,只作書謝了謖如。後來謖如經略西北,小珠卻力學五年,壬戌登了鄉榜第三名,航海會試,又高高中了第十名進士,朝考一等第二,殿試一甲第三。謖如、荷生時常均有音問往來,早爲癡珠欣慰。本年各道鄉試,小珠得了陝西試差。此番進京覆命,奉旨前往江東,冊封諸將,犒勞大軍,賙恤難民。
荷生、謖如大喜,差員遠接,凡供給護衛,大家曉得是癡珠兒子,個個盡心。舟次石頭,荷生、謖如帶領文武各官,排隊奉迎。請過聖安,與小珠見面,真有虎賁重逢、蘇瑰有子之感,不覺睫淚盈盈。小珠更覺銜哀欲涕,奈系公座,不便私談。迓入行館,荷生、謖如便與小珠執手一慟。
是夜三人開宴,招及鶴仙,款款情話,更深才散。次日黎明讀詔,大家俯伏壇下,只聽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維金陵之小丑,敢黑子之負隅,抗顏行者十一年,延腹疾於十三道。怨深臣庶,債結鬼神,自外生成,久留苞孽。往者遊氛不戒,大帥無功,愛撤兒戲之兵,特技忠持之彥。
雷符星斗,光顏自有族旗;文畫葩瓜,賀齊列成幹櫓。結李摩雲之壘,成算在胸;焚盧明月之屯,奇兵拔幟。如太陽之沃雪,所過皆銷;譬大旱之望雲,崇朝而雨。於是功成掃穴,捷奏甘泉,當南風解溫於薰琴,正秋露垂珠於盾墨。陳牲告廟,慰列祖在天之靈;晉冊承歡,加慈母深宮之膳。無可寬者元惡,佇送檻車;有必報者豐功,遠稽彝典。敬奉兩宮懿訓,式頒五等崇封。
於乎!臣爲主生,功因將立。代吳定策,惟羊祜無愧張華;平蔡刊碑,在昌黎何私裴度。金釵阿杜,豔貴妾於盤龍;鐵戟崔家,施郎君之行馬。賞榮於室,蔭遠其門。溯不獲已而用兵,天其臨汝;有非常功而介賁,禮亦宜之。欽此。”讀畢謝恩。大家延小珠行禮,小珠俱以父執相見。
此時明相晉了公爵,荷生封侯,謖如、鶴仙封伯,卓然等俱得爵有差。採秋、瑤華均受一品夫人封典,常食提督總兵全俸。柳青、胭脂也得二品封。春纖賜號貞慧仙妃,建祠鐘山,以掌珠、寶書從祀。小岑攜了丹翬,劍秋攜了曼雲,都到金陵,與採秋、瑤華相聚。大營調着安徽男班、姑蘇女班各十部演戲,高宴三日。自大將軍以至走卒,無不雀忭。小珠傳旨,犒勞勝兵,每名十兩,賙卹難民,每名三兩,大抵在二百萬以上。
過了數日,荷生進京獻俘,小珠進京覆命。謖如大家或回原任,或處新任,都分手了。當下幷州餘翊,擢了江左節度,也是故人,延個大著作擺起平定金陵碑文,將上石了,荷生取閱,笑向謖如道:“韋癡珠已死,誰能揮斥豐碑與你紀勳呢。”臨行,自作六個大字付給謖如,說道:“只此六字,抵得鋪張揚厲一千餘言,就那塊石鐫上,做個亭子蓋覆吧。”大家看是“靖江鎮海之碑”六字。正是:
一片燕然石,詞蕪義不尊。
西京遺響寂,風雨憶文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無人無我一衲西歸 是色是空雙棺南下
話說荷生班師,與小珠一路同行,極其款洽,就是採秋,也自十分敬禮。荷生到京,皇上御門,大赦天下,行郊勞禮,行受俘禮,召見七次,諭令入閣辦事。荷生面求賞假一年,歸省墳墓,就也準了。
此時幕僚如愛山、翊甫、雨農輩,各得了官,或留京或留江左。小珠緣散館在即,不得同行。荷生只帶採秋與青萍,別了小珠,及到太原,恰是乙丑端節,紅卿喜出望外。這夜搴雲樓排上高宴,寄園裏燈綵輝煌,釵鬟雜沓,就如蓬萊仙島一般,也不用說了。接着鶴仙回任太原,謖如、紫滄假歸。這幾家銀鞍駿馬,繡傘錦衣,奕奕往來,真個楞嚴聚十種之仙,車騎咽宣陽之裏。
荷生卻深居簡出,只訪了心印,略詢別後起居,便袖出一束,說道:“戎馬風濤,此事遂廢,但宿願十年,捫心負負,遂不敢不自獻其醜,上人瞧吧。”心印接過,展開朗誦道:
“並門韋公祠碑記嗚呼!天下之人夥矣,委瑣齷齪,鮮不足道。有豪傑者出,天輒抑之,使不得正是非、核名實,以行其志於天下,車抑鬱謀亻宅亻祭而置之死,是可哀也。雖然,哀莫大於心死。彼其心光方聚於天爲星辰,散於地爲珠玉。嗚呼!餘死友東越韋公瑩,字癡珠,弱冠登賢書,值時多故,每讀朝廷憂民之詔、選將之書,輒諮嗟累日,憤不欲食。
會酒酣耳熟,則罄其足之所素經、口之所欲言,傾囊倒篋而出之。嘗慨然曰:‘國家版圖寥闊,譬諸上農大賈之家,食指累累,安坐而食,而貨財之所由生,耕稼之所由事,主人翁並不頤指而使之,田連阡陌,錢疊邱山,寧有濟乎?’又謂:‘賢才國家之寶,以鷹犬奴隸待之,將遁世名高;況令其卑躬屈節,啓口以求一薦達?是不肖鄙夫之所爲,而謂賢者爲之乎!’迄今誦其言,猶覺鬚眉間勃勃有生氣焉。
丁巳,公遊並門,年四十矣。校書劉梧仙者,侍酒座,傾心事之。明年戊午立秋日,公死,梧仙遂殉。佛說因緣,此殆有因有緣乎?
或曰:‘太原竹竿嶺,有夫妻廟,相傳有夫婦推車至此,力盡而斃,虎守其屍,里人異之,詞爲山神。請以此例祠公。’餘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或曰:‘浙西湖有雙烈祠。故老言京師少年崔升,偕妻陳氏至杭州,投親不遇,飢不得食,一繩並命。錢塘令爲葬萬松嶺側,有驅虎逐疫諸靈蹟,里人以其功德在民,祠之。請以此例祠公。’餘曰:‘此匹夫匹婦之爲諒,不足以況公。’或曰:‘公之遊山右也,宿草涼驛,夢人雙鴛祠。然則援夫妻廟、雙烈祠以祀公,猶夢也夫!’餘曰:‘有是裁,妖夢是踐。’或曰:‘蘇文忠侍妾朝雲,從公謫惠州,死,公葬之棲禪塔下。今豐湖蘇公祠,有朝雲像,是可仿以祠公。’餘曰:‘諾哉。’
餘與公訂交併門,始終與梧仙同。梧仙能以身殉,餘請以柳巷寄園爲公祠,侍梧仙於其側,題曰韋公祠,是則餘殉公之義也。嗚呼!公不死矣。
時歲次乙丑,秋八月上浣,富川韓彝撰文,雁門杜夢仙書丹。”誦畢,又複閱一過,說道:“大人高詞磊落,癡珠真個不死。貧僧既受大人付託,便俟此文上石,算做功行圓滿吧。”荷生就訂明日,偕到竹竿嶺墳上一別,心印也答應了。
次日,荷生仍來汾神廟,與心印共坐一車,一瓣心香,數行情淚,因吟錦秋墩舊作向心印道:“癡珠賞識我,就是這首詩。”心印道:“這不就是‘寂寞獨憐荒冢在’麼?”兩人黯然一會。荷生說道:“癡珠雖死,卻有個好兒子出來,不日就到,這也算得寂寞中熱鬧。我卻怎好哩?百年以後,不是個‘寂寞荒冢’麼!”心印笑道:“兒孫自是兒孫的事,大人晚子罷了。”說畢,隨取出一個錦袱,包件東酉,遞給荷生道:“大人檢點,自然明白。”遂騎驢而去。
看官,你道他給荷生什麼東西?原來就是九龍佩。癡珠臨終時,就贈給心印,後來詢知這佩來歷,這會交還荷生。荷生回來搴雲樓檢開,中附一箋,寫有一詞,便與紅卿、採秋同看。詞雲:
愁從想處歸,愛向緣邊起。色相空空,何處尋蒙翳?人生過隙駒,苦守着斷雨零風不自知。還只道秦關百二是千年業,那裏有不散的華筵、不了的棋?看畢,三人感嘆。
荷生就將九龍佩交還紅卿,道:“十五年前,你與我灞橋分手,解佩贈我,我後來就給了秋痕。不想秋痕卻傾身事了癡珠,將這佩贈給他,如今又還在我兩人手裏。可見天下事一動不如一靜。”紅卿道:“癡珠由川再至長安,我就沒見.說是住了一夜,匆匆去了,卻原來有這裏一段因果。我那年來時,長安很有人託我購他詩文集哩。”荷生道:“你不說,我卻忘了。這權後來當交心印留在祠內,我們印出數百部帶去吧。”採秋道:“小珠說是散館後便來,怎的又延擱一個月哩?”荷生道:“怕是又有什麼差使。”當下三人說些閒話,也與紅卿說那蘊空一簽一偈的靈異,就各自安寢。
荷生與採秋並枕,卻夢見癡珠做了大將軍,秋痕護印,督兵二十萬,申討回疆。荷生覺得自己是替他掌文案,謖如、卓然、果齋等人都做他偏稗,春纖、掌珠、寶書也做先鋒。正看着皇上親行拜將推轂等禮,何等熱鬧,卻給大炮震醒。搓開睡眼,天已亮了,是曹節度衙門亮炮。歷將夢境記憶,說與採秋聽。採秋卻也是一樣的夢,這也算奇。
此時藕齋也死了,採秋親送父母靈柩,迴轉雁門。荷生便把愉園收整,做個柳貞慧仙妃祠,附祀掌珠、寶書。忽得小珠都中來書,說是病了。荷生雖爲關懷,卻急於言歸,遂令老蒼頭賈忠及穆升等,將衣裝裝騾三千餘口,帶着二百名精兵,先行押解回家。自己俟着採秋雁門轉身,便領紅卿帶一百名健婦,也自東歸。
到家拜招謝恩,就告了病,籲請開缺。構一座園亭,比寄園小些,卻有愉園三四倍大,也有一樓,彷彿柳巷,就也喚做春鏡樓,與採秋居住。隔院是個薛荔仙館,便給紅卿居住。紅卿、採秋敬事正夫人柳氏,極其相得。荷生低迴往事,追憶舊遊,恍惚如煙,迷離似夢,編出十二出傳奇,名爲《花月痕》。第二齣是個《菊宴》,趕着重陽節,令家伶開場演唱。
這幷州寄園,荷生託謖如改做韋公祠,不數日就也竣工。心印早將碑文上石,堅在軒軒草堂右廡。這日謖如迎主入祠,是夜心印沐浴更衣,召集徒子徒孫,念個偈道:
人相我相,一切俱無。
是大解脫,是古真如。
安身一榻,代步一驢。
驢歸造化,榻贈吾徒。
便坐化了。次日,心印那匹黑驢竟自倒斃。
再說小珠晉京覆命,接着春闈,又得房差,闈後散館,得授編修,便陳情乞假。皇上特思給與封典,馳驛奉柩回南,賞假一年,擇婚完娶。
小珠謝恩回寓,卻病了兩個月,以此挨至九月,才素服匍匐入晉。禿頭迎上,小珠一見禿頭,便自慟哭。禿頭叩頭下去,就也哭出聲來。小珠含哀扶起,撫慰一番,問起竹竿嶺邱壟,兩人又自大哭。
是日進城,就在汾神廟西院卸裝。心印已是坐化了。次日清晨,禿頭引至竹竿嶺墳上,小珠搶地呼天,與禿頭哭個淚盡聲幹。繼而巡視四圍,哀哀而哭。曠野風高,哭聲酸楚,善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蝟集觀看,也自淚落不止,都說道:“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前來搬取靈柩,韋老爺地下也喜歡了。”便有老年男婦前來勸止禿頭,轉令功止小珠。時已亭午,小珠跌坐墳下,哭個不住。末後禿頭與跟人勸止,大衆百口同聲,小珠方停了哭,謝了善人村父老,就到禿頭家來。
此時跛腳已生一男一女,都出來叩見。傍晚,禿頭將癡珠、秋痕兩幅遺照,檢奉小珠。小珠起身,慘然展視,又自痛哭一番,着禿頭打掃淨室供上,磕了三個頭.就在淨室住下了。在小珠原意,便不進城。次日,謖如知道,馳馬而來,再三勸阻,迎回自家行館,十分款接。
第二日,小珠便隨謖如,來謁柳巷祠堂。見軒軒草堂正面一座沉香雕花的龕,約有九尺多高,內奉先人坐像,龕前主題雲“故東越孝廉韋公癡珠神座”。東邊立一女像,也有小主題雲“故秋心院校書劉秋痕之位”。小珠含淚磕了三個頭,便與謖如商量,搬住搴雲樓,灑淚說道:“先君遠遊日多,小子稚弱,生既未侍晨昏,沒復未親含殮,奉諱以後,大母以道茀不許奔喪,通籍以還。小子復以王事馳驅,不能得閒,煢煢在疚,以迄於今。昨宿墳山,老伯忄享停垂誨,促令進城。此地有祠有像,小子再圖安逸,不想朝夕侍奉,這不孝之罪,真是擢髮難數了。”說罷,便嚎啕大哭起來。謖如也自傷心,只得曲從其意,吩咐跟人,將汾神廟行裝及禿頭眷口,一起移入,諄囑小珠道:“你病初愈,孤身萬里外,上有重眠豈容不自珍重,轉們先靈?”小珠收淚答應,遂分手而去。
此時日子善科守,調補太原,晏子秀升縣,調署陽曲,都是舊交。就是曹節度以下,知道小珠到了,也來慰問。小珠免不得要出來官場應酬。當經子善、子秀說合,小珠與靚兒結姻,阿珍與小珠庶出一妹,名喚淑婉結姻。隨差幹弁,持信前往東越,請過婆媳兩夫人示下,準了擇吉兩邊互行納聘。
轉盼之間,便是冬天,攝糹衰告靈,擇吉啓殯。先一日,就在軒軒草堂開了一天吊,幷州大小官員及紳衿,無一不到。次日,小珠徒步出城,臨穴撫棺,擗踊哀嚎。遂奉兩柩,蒙以繡花大紅呢,加以錦幄,暫駐東門玉華宮,自行跟人住宿,朝夕二奠。謖如要與小珠同行,就也擇日挈眷回南,將玉華宮李夫人靈柩收整,卻是要先二日,謖如便縮了兩站,等候小珠。
這日癡珠丹囗啓行,一路僅是官紳及小珠同年祖送祭席,自玉華宮起,排有數里。小珠一一磕頭謝了,趕上謖如大隊人馬。及到樊城登舟,該地官場及故舊,又是一番路祭,十分熱鬧。一日,到得金陵,謖如就祖墳安葬了李夫人,將家事交付阿寶夫婦,然後偕葉夫人,帶着阿珍、靚兒,與小珠向東越來。
已是雨寅二月,一舸兩棺,安抵紅橋下。郭夫人率小郎以及族姻,迎入小西湖家調開弔。尋將秋痕遺掛展玩,嘆道:“以此韶齡,甘心從死,我怎忍薄視之?”卜吉安葬,奉老夫人命,將秋痕靈輛隨茜雯附入左擴,奉主於家。
定多都畢,小珠才釋素服,辦起喜事。小珠是個玉堂歸娶,在東越只算得第三人,那風華典麗,可不必言。就淑婉招贅阿珍,也是富豔無比。這年八月,謖如挈了葉夫人、阿珍夫婦,赴任淮北。
小珠直俟老夫人百年以後,才奉了郭夫人,挈靚兒入都供職。不一年,賞加頭品頂戴,冊封倭國新女主踏裏採。朝議令挈妻室同行,靚兒也得女提督銜,持節齎皇太后、皇后恩旨,副以紫滄夫婦,由長江登火輪船,彎入粵東香山島。放洋遇風,吹入香海洋玉宇瓊樓中,父子重逢,翁媳再見。瑤華緣與靚兒同舟,也得與秋痕相見。世外三人,都得島中人贈的珍寶。一夜海風大起,瞬息之間便到倭國,與紫滄輪船相會。追憶其地,歷歷在目。奈海山蒼蒼,海水茫茫,無從重訪。這也是一則實事,並非做書的人畫蛇添足,爲此奇談。正是:
言必有物,不類齊諧。
絲抽乙乙,抒軸予懷。
諸君聽小子講書,不必就散,尚有一回嫋嫋餘音哩。
第五十二回 秋心院遺蹟話故人 花月痕戲場醒幻夢
話說西安王漱玉,做了四十餘年孝廉,進京候選,得個教官。歸路迂道太原,寓在菜市街至誠堂飯店。時值八月十五,飯店隔壁邵家扶乩,漱玉也來。只見乩上斜斜的兩行,寫得甚草。邵家的人認得,謄了出來,是首詞。漱玉念道:
爐香茗碗,消受閒庭院。鏡裏蛾眉天樣遠,畫簾外雨絲風片。一聲落葉,莫問秋深淺。更何處、尋排遣?前塵後事思量遍。
念華跪下,欲有所問。只見乩上運動,寫道:“起來。故人別來無恙?”隨又寫了兩三行。
漱玉站在邵家的人背後,見謄出是兩首七絕,道:
鏡合釵分事有無,浮生蹤跡太模糊。
黃塵白骨都成夢。回首全抨劫已枯。
海上鯨魚氣吐吞,蓬瀛深淺阻崑崙。
誰知十斛鮫人淚,不化明珠化血痕。
又見謄出一首七律,道:
戰壘經春草又生,風煙慘澹古臺城。
故人麟閣千秋重,遺蛻蟬吟一殼輕。
劫後山川秋有色,月高絃索夜無聲。
荻花瑟瑟江天冷,縷縷詩魂結不成。
謄完,衆人正要觀看,忽見乩上又寫道:“吾韋癡珠也。奉敕赴縹渺宮撰文,不能久留,去矣!”寫完,寂然不動。
衆人一齊拜送,焚符釃酒,只不解詩意,也不識是何仙降壇。獨漱玉悽惶半晌,倚在那院子梧桐樹,呆呆的出神。
一會,大家都散了下來,漱玉便問這屋子來歷。邵家的人說道:“這是有名的秋心院,如今做我家別業。”漱玉道:秋心院,可是前二十年教坊劉梧仙住宅麼?”邵家的人道:“不錯。”漱玉道:難怪癡珠降壇。”內中閃出一人,年紀約有七十餘歲,粗胖漢子,一簇鬍鬚,間道:“你這位老哥,怎的認得癡珠?”漱玉道:“你不見乩上寫的‘故人別來無羔’?”那人道:“我認不得字。”漱玉道:“老漢高姓?”那人道:“姓管。”
原來漱玉住的至誠堂,就是聶雲住宅開拓出來。荷生抬舉士寬,管理柳巷宅裏田園樹木,歷有數年,便發起財,也娶了親,與禿頭做個兒女親家。後來禿頭夫婦跟小珠回南去了,他又管了韋公祠錢糧。這至誠堂就是他開的飯店,他只叫他侄兒照管,長遠不到店中,故此漱玉不曾認得。秋心院是癡珠寄漱玉的書常常說及,故此知道。
當下士寬就將癡珠、秋痕始末路述,漱玉嘆息,說道:“他的柩就回去了,他的祠還在,明日你領我去拜一拜吧。”士寬欣然答應。
這一夜,士寬得了一夢,夢見一家園亭,皓月當空,人影燈光,清華無比,戲臺上正演夜戲。只聽手鑼一響——(旦淡妝上)
[一剪梅]秋來無事不傷情。花也飄零,葉也飄零。夜長無夢數殘更。風也悽清,雨也悽清。坐介)萬點秋光上畫屏,隔花環佩響東丁,今生自有傷心事,漫道前身是小青。奴家姓劉,小字梧仙,本系河南人氏。只因父母早亡,流落在煙花行院,歌衫舞扇,也學些嫋嫋婷婷,月夕花晨,總不免悽悽楚楚。今春韓參軍遍選名花,把奴家取了榜首。咳!奴家倒也不爭此虛名,只要早離苦海。所幸七月,在秋華堂內,得遇東越韋郎,三月綢繆,十分憐借。將來終身之託,就在此君了。今日重陽佳節,韋郎請了韓參軍並採秋姊姊,在此賞菊,此時敢待來了。保兒!(雜應介)北生鱉甲,名喚狗頭。姑娘有何吩咐?(旦)今日賞菊筵席,可曾完備?(雜)完備多時。
(旦)可將上品各色菊花搬過來。(雜)是。(場上設菊花八盆。且隨意指點介。生巾服上)蕭疏雲樹接高城,滿院秋聲,滿地秋陰。閒尋秋色訪佳人,花好同心,酒好同斟。小生韋癡珠。今日重陽佳節,請了好友韓荷生,在秋心院賞菊.來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見旦介。旦)韋老爺。(生)梧姬。
(各揖福介。生笑介)好呀,一院秋色,雅人深致,畢竟不同。梧姬呀!
[不是路]看你嫋嫋婷婷,對着這露葉風枝更可人。真僥倖,偎香倚玉,得與相廝並。點綴秋光到十分,誰能稱?慵妝淡抹多風韻,好似桃花扇底人。(旦嘆介)秋花蕭瑟.也似奴家薄命飄零!多時郎君格外垂青了。無端恨佳人福菊花無命,只恐催花信急,卸花風緊。(酒介。生)呀!怎麼又觸起卿的心事來了,且在房中少坐.韓參軍就該到了。(同下。小生攜小旦豔妝上)
[紅納祆合]一步步下妝樓,拽羅裙,度過了小院門、蒼苔徑,握住你嫩春纖,緩緩行。我和你並香肩,蓮步穩。看疏疏紅葉滿楓林,染裙腰,才記得尋芳黃蝶雙雙也,又只聽寒螿兒悲又鳴。到了。(扣門介。內應介。開門相見介。生、旦、小生、小旦備揖福介。生)小酌不恭,有勞芳步。(小生)豈敢!佳辰雅集,再領清談,對此冷豔孤芳,正好領教梧卿一聲“曉風殘月”哩。(旦)採秋姊姊在此,奴家豈敢獻醜?只好求姊姊指教吧。(小旦)妹妹過謙了。(坐介。生)看酒來。(雜排桌几。對坐介。菊橫列場前介。生(你看幽叢繞舍,冷香襲人,何不讓一大白?請。(各飲介。生)
[前腔]這幾枝白冷冷玉無痕,那一叢黃澄澄金簇緊。這好似醉朱顏羞暈生,這好似帶紅妝殘夢醒。(小生嘆介)嘆光陰一瞬兒去不停,我與你舊日潘郎鬢已星。回念那家山萬里遙遙也,到今朝插茱萸少一人。(各嘆介。旦唱)
[前腔]不多時,杏花天,豔陽辰。轉眼是,菊花秋,霜做冷。說甚麼爲重陽冒雨開,我只怕送西風成斷梗。(小生)呀!梧卿,爲甚麼這般傷感?(小旦唱)莫怪他對華筵珠淚傾,觸動了老去秋娘無限情。我也是飛花落絮飄飄也,又誰知隨流水化浮萍。(同淚介。生)言至於此,益復無聊,也無心再飲酒了。(撤席介。揖介。小生)小弟就此告辭。(小生、小旦各折菊簪鬢介。小生)人世難逢開口笑。(小旦)菊花須灑滿頭歸。(攜手下。生向旦介)梧姬,你看他二人密意纏綿、柔情宛轉,好不令人可羨!我與卿呀!
[尾聲]今生今世花同命,漫只說鴛鴦交頸,好與你割臂同盟一寸心。(生)偶然相見便勾留,(旦)身世茫茫萬斛愁。(生)同是飄零同是客,(旦)青衫紅袖兩分頭。(同下)醒來想道:“癡珠、秋痕,竟有人編出戲來。”又想道:
“咳!我是做夢,如何認真?”因坐起來,只見枕邊有部書,大書《花月痕》三字,傍題一聯雲:
豈爲蛾眉修豔史?權將兔穎寫牢騷。
便當作一件寶貝。他又認不得字,也不肯給人看。後來要死,便將書埋在地下。
不知今年今月,該是此書出世,所以遇見小子,說了出來。看官,你看這時候是什麼時候?宇宙清平,人民壽考,蠻夷歸化,五穀豐登,萬頃情波都成覺岸,千重苦海盡泛慈航。要知此事的真假是非,自然百年後有一個定論出來。正是:
身世茫茫,情懷渺渺。
若要空空,除非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