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巖外傳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序

當歐洲十九世紀中,商戰最劇之時,而大陸之東,支那之地,忽有不學無術,恃其天真爛饅之身以出,而與環球諸鉅商戰者。翳何人?翳何人?其惟我浙之胡雪巖乎!

君名光墉,世居浙江,雪巖其號也。由商而宦,保膺道員,以欽賜黃褂入朝。聞雖以一身兼商宦之間,而經營事業,仍佔商家之地位爲多。故其先後若曾文正、左文襄、李鴻章,或以諡傳,或經海外新民之口而以名傳,而惟君獨以號傳。以諡與名傳者,猶有憑藉朝廷位望之意。而以號傳者,乃能獨立宇內,四顧無援,一本其商家之信義,使婦人女子,無上下老少,皆如探喉而出,名爲某某焉者也。

夫以君之冒險進取,能見其大,使更加以學問,而又得國家保護之力,以從事於商戰最劇之舞臺,我中國若茶、若絲、若金銀鎊圓,商業之進步必大有可觀,豈必一蹶不振,竟至於是乎?乃或始賴其力,終且背之,甚者更下石焉。於國家保護之力既不可得,而君亦爭閒使氣,不爲文明之冒險,而近野蠻之冒險。論者或歸罪於土木聲妓,奢侈太過。而孰知奢侈報小,頑錮禍大乎?浙人士或有借門下食客之盛,曲摹其閒情別緻,以傳寫生平者,而於中國商業社會上最大之影響,或略焉而未詳,則是書亦烏足傳也?

然於不足傳之中,而讀是傳者,或得因其宮室之美、妻妾之奉窮乏之後,以想見其當年鼓動商會之機力。又安必竟見爲不足傳者?況談言微中,如籌餉協賑,以及匪後難民之局,錢江義渡之捐,一切我浙諸善舉之於今爲烈,更自有可傳者在乎。

嗟嗟!自君一敗,而中國商業社會上之響絕音沉者幾二十年,正不知受虧幾何?縱偶有一二海上經商,略涉商學以問歐洲之津;然膽脆量狹,枝枝節節而爲之。欲如君向之冒險直任,即集當今諸商董而問之,亦僉自謂勿如也。然則,胡雪巖之望亦重矣哉,其入人亦深矣哉。迄今雪巖之成而敗、敗而其後又漸興,昭昭在人耳目,婦孺類能言之。獨至商會之無力,有足令人撫髀長嘆者。

中國夢夢,吳山沉沉。安得雪巖再生,鼓舞全浙,以大開商務學堂之實業也?嘆未競,有告於旁者,曰:“全浙無學,而獨有安定學堂者,額雖少而具完全無缺之冀望。”令且兼設師範,以補前者蔡徵君有志未逮之缺點。茲非其後人藻青部郎所創捐,而好義之種性且留貽未有艾歟?然則天道好還,積善餘慶,大可爲胡君家聲繼起之光。

後之人慎毋以雪巖之敗爲揮霍大戒,而危燕釜魚,厚藏以齎盜糧,且終其身大惑不解也。是又見《胡雪巖外傳》者所當盥漱三誦,自得言外之意也夫。光緒二十九年春,浙東市隱書於海上之寓廬。

第一回 精測繪湖山入畫 託寓言月夜逢仙

支那富饒之地,除粵東外,當推江、浙兩省。而浙江又較江蘇加勝一籌。西湖濯秀,代出奇士,甲第連雲,人物雋雅,洵稱第一。豪華之家,往往食客數百,不少孟嘗君其人。

同治間有一位名士,姓尹名芝,乃湖北人氏。學問淹博,三通六藝,無不精曉。曾爲京師某王爺門下清客。凡王治園闢地,山林花鳥,皆是他一手佈置,精巧絕倫。因此名重天下。

這回因浙江一位富室聘請,來杭改造一座大園。那園本來是這位富翁新造的,因不合意,須得重新拆造。他便一面僱工,命將所有新造亭臺盡行拆去,自己一面先繪起圖來。費了許多心血,繪了四五種圖式,終合不得這位富翁心願。

他也便搜索窮了,心想:“浙江的人口口只稱賞西湖爲天下第一名勝,到底西湖的勝處卻在那裏?”有人說是西湖名勝之區雖指不勝屈,但山林奇鬱,總要算飛來峯爲第一個勝景。

尹芝聽得此說,暗暗點首,即日便帶了家僮,袱被買舟,直抵飛來峯,借雲林寺暫時安榻。每日向前山後洞,搜奇探勝。至晚回寺,便參以心境,繪成一片奇山怪壑的圖樣,心裏頗爲得意。這夜,月色大明,心裏沒事,覺得雅興勃發。便呼家僮尹兒去向三天竺沽一壺酒來,自己卻抱着琴,徑先往冷泉亭上來憑欄小坐。把琴橫在膝上,先呷口酒,便和準冰弦,鼓起《廣陵散》派頭的一曲流水來。

剛彈了兩段,忽聞亭外有人咳嗽。停琴看時,卻是一位白衣老叟,曳杖而來,飄飄然有如神仙態度。看他徑走入亭來,與自己似曾相識的,笑道:“尹先生連日辛苦了麼?”尹芝忙推琴起立道:“也沒什麼。敢問老丈尊姓?”那老者道:“我姓袁。先生不知道麼?”尹芝唯唯,便也不好多問。

那袁公道:“連日見先生在此山前山後測量形勢,聞說是替某富室治一園亭,意欲仿此,鑿石爲山。可有此意麼?”尹芝道:“是。”袁公笑道:“但不知這位富翁是那樣一類人物?

”尹芝道:“老先生難道不知道麼?如今普天下的富紳巨室,都賽他不過。況當今聖眷正隆,榮貴無匹。若講起他的姓氏來,連孺子婦人也都知道的。”

袁公笑道:“這人到底姓甚名誰,便有這等勢耀?”尹芝伸一個指頭道:“便是胡君雪巖。當日國家收還伊犁,俄人多方獪展,關內外防營需飽孔殷,協借迫不及待。旋又議給伊犁守費,餉力愈難。而山右陝豫各省卻當荒旱,西征之餉幾難爲繼。三次均經胡公一手措借華洋商款,至千二百五十餘萬之多。

當蒙聖恩予以極品,賜黃馬褂入朝。此外,錢江義渡難民局,指不勝屈。凡浙江最大的善舉,不是他爲首倡,也是他爲協助,由是名噪天下。人皆以胡君可信,以金貴交代收儲動以萬計。

迄今凡十有八省,各省皆設有金銀等號。使石崇、鄧通尚在,想亦無過於彼。”

袁公笑道:“原來就是此人!但先生可知道他的來歷?”

尹芝蹙額道:“若講他的來歷,也卻是從艱難辛苦中來的呢。

當初他老大人在日,家境也並不素封。當此公弱冠時節,也曾棄儒爲商,在某錢鋪學徒數年。繼以故舊吹噓,得入前浙撫王中丞之幕。因其爲人有古道風,得中丞賞識。當時賊匪亂臨城下,中丞早拚捐軀以報君民,將細累家事重託此公。詎適奉運餉差遣,回而城已陷。胡君遂將餉轉運江蘇,以濟急需。嗣爲人所誣,謂以浙餉運售江蘇,私得重價。於是邏者四出,君固尚未自知。適四邊不靖,遂挾貲遨遊國外,聊復貿易。後賊兵潰散,時難中官民苦無所歸者以千計。君獨力開發火輪,四方接渡,造德亦匪鮮淺。致有今之榮貴,使其老母妻兒得共安樂,亦天報之耳。”

袁公聽罷,不禁呵呵大笑起來,道:“原來先生只知其來歷如此。實對先生講,此人本與我契好,但目下移氣養體,大非昔比了。土木經年,宅第埒於王侯。支那風氣未開,人事尚難與大道爭勝。且此老立於商戰之世,素來不明商學,全靠這些天生的宿根,動要與外人爭衡。竊恐驕奢事小,頑錮禍大,逃不過盛極必衰的道理,冰消瓦解便在指顧之間。先生卻不知棒喝醒他,還要替他治這園亭。先生休矣!”尹芝聽說,不禁愕然道:“老丈雖如此說,只是他正在熱中時候,怎能瞥地將冷水澆醒他呢?”

袁公笑道:“既先生不信,且看後日罷了。”說罷,便曳杖欲行。尹芝忙一把扯住道:“依老丈說,當如何?”袁公道:

“呸!你等同在黃粱未熟時,還問我什麼?”言罷狂笑一聲, 竟化爲白猿而去。

尹芝不覺愕呆了半天。適尹兒沽了酒到來,才定一定神。

打四下一看,只見明月在天,林影滿地,四山無人,瀑雷自吼。

回憶前境前言,猶在耳目。

其時夜已過半,遠聽寺鐘已打百八。恐再遇着山魈木客,便抱琴攜酒,踅回僧舍。坐下細想一番,不禁奮起道:“罷,罷,既不能當熱中下一冷語,不如退休,免後人譏笑。我明日就此起身,還做我的王侯清客去的乾淨。”又想到:“我已教他把以前所造亭臺拆毀盡了,如今我不替監造起來,可也沒得這理。”想着,便又進退兩難起來。忽想到了道:“有了。我昔年在此曾有一位好友,姓魏字實甫,住在湖墅。他也是胸中有丘壑的,工於營造佈置,何不就薦他去了此一事,豈不甚好?”

主意定了。次早起來,便叫尹兒收拾起琴樽書劍,竟先回到城中元寶街胡府,見了雪巖,先將繪圖呈上。雪巖看了大喜,說:“果然能照此造成,真是移湖山大觀於几席間矣。”言次,尹芝便託辭須回鄉探問母病,只索走遭。此間圖樣既成,只需一監造之人,亦無大關鍵。因把魏實甫保薦了上去。

雪巖苦留不住,只得允如所請。款留一日,當晚大排筵宴。

即請尹芝繕寫一帖,飛騎前去請魏實甫來。因此一番,有分教:

食客三千門下滿,金奴十二書中看。

第二回 借衣冠熱中魏實甫 望門牆冷窺胡雪巖

卻說胡府家人接了請魏實甫的帖子,趁着斜陽未下,飛馬趕出武林門。到了湖墅,好容易找到魏家。門子便一片聲喊“接帖”,進去。直到了一所小小廳上,也不見一人。喊了好半日,才見走出一人來,年紀四十上下,一張削刮臉兒,兩片短鬚,滴溜溜一雙眼睛。見來的家人是戴着紅纓帽子,彷彿官差形景,當是什麼包攬詞訟的案件發了,忙問:“什麼事?什麼事?”那家人道:“我們大人差來請你們老爺的,快進去通報。

”那人道:“慢呢H是來請的,該有帖子。知道是那一位大人呢?”那家人聽說,便把帽子摘下來,向帽籠裏取出帖子,遞與他看。

那人接來一看,見是尹芝的一張條子,並胡雪巖請喫酒的帖子,心裏放下了一半。因道:“你們大人請酒,可有什麼事件麼?”那家人不耐煩道:“你知道什麼!你進去回你老爺去就是了。”那人道:“慢呢!我知道什麼事,該送封禮兒不送呢?”那家人性急不過,只得說道:“是請你們爺去商量監造園子的。罷了麼!”那人點點首道:“這個哦,曉得了。你先去替回一聲,就來。”那家人定要他進去回了出來。那人不禁笑起來,指着帖子封籤兒上,又指指自己鼻子道:“這魏大老爺即實甫的便是我,你叫我還回誰去?”那家人聽說,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那麼就請過來,家大人等着呢!”說畢,便出門上馬自去。

魏實甫見他去了,便一手擎着帖子狂笑進去,找着他母親、妻子道:“可想不到麼?胡大先生來請我去造園子呢!想不到,想不到!”他母親陸氏早嘻開了嘴,連心花兒都開了,講不出話來。他妻子宋氏,小名純翠,趕着問道:“胡大先生是誰?

你去替他造園子,你又不是泥水木匠,你有什麼好處呢?”魏實甫笑道:“好嘛,連胡雪巖胡大先生胡大人也不知道。虧你,虧你!那好處多呢。他家裏有的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只要巴結得上,便要他些來家裏做假山子堆,他也肯的。你們還愁少了什麼。快去把衣裳換上那套出門穿的綢子的,不要把這粗布衣服給人看見,知道是我魏大老爺的宅眷,傷了牌面啊!我的那副袍套呢?快拿來我穿了去呢。”

他母親見他說得要緊,便去把他一副舊袍套取了出來給他穿。魏實甫接來一看,不禁頓足道:“這樣的袍套,怎好穿了到大戶人家去?真正要命!往常也不做一件好衣服,這怎麼處呢?”他妻子也看不過,道:“怎樣處呢?便馬上做也來不及嚇!現成買去,此刻也沒有錢在這裏。我看你沒,還是去間壁富戶翁蓮生那裏去借一套來穿罷。他那個倒是簇新新,現甩剪刀的呢。”陸氏道:“只怕他們不肯借穿呢。”魏實甫道:“你們真正……他曉得我到胡大先生家去,他要不知道,知道了早早送上門來了!”

剛纔告知原因,不一刻,果然見翁家的一個丫頭叫做軫兒捧了衣服過來,說:“衣服連靴帽,全套都在這裏了。”魏實甫接了衣服,正忙着穿戴,也不暇去應他。裝束停當,偏生又少了一乘二四大轎。剛要喚軫兒時,卻不道已經去了。待勞他母親借去,又怕他年老了走不快,只得穿着大衣,自己跑出門去。

到了街上,又忽覺跑的不雅相,擺踱了四五步,到了翁家門首,便飛跑進去。頂頭撞見了軫兒,攔住道:“大相公跑那裏去?”魏實甫道:“我和你們大爺借乘轎子坐一坐,到胡大先生那裏去。”軫兒道:“你站在這裏,我替你去回。”魏實甫正在心不是心的時候,一會子軫兒出來道:“回過了。說就叫我們的長班馬上抬了去快些。”

魏實甫喜出望外,又親自去門房裏請了兩位長班來,好言央告着抬得快些。那兩個轎班想他胡府裏薦薦看,所以分外巴結,抬上肩飛也似的進了城,徑望大街直上,過望仙橋,向元寶街而來。只見四拐角上真有一隻石元寶橫嵌在地下,那街道可有四匹馬可以並行,中心凸起,兩邊低下,也像元寶心的形勢。街道上全是青石海漫,兩面牆腳石砌有一人多高。一片黑牆,打磨得和鏡子一般,人在那裏走都有影子。仰面看那瓦脊,競要落帽,可有五六丈高,氣局實是巍峨。

當不得轎子快,沒看旁的,早已到了門首。見對面開着一座大方井,牆門圈可容得兩乘轎子進出,四邊石器都雕的極細花樣,磨得絹光雪亮。使兩扇大門的鉸鏈,也是膏銅澆造成的花籃獸。進門,見門樓下有許多兵役坐着,看是布政司的號衣。轉彎抬入二門,見已有一乘八轎歇着(在)地下。那轎子便也靠着旁邊歇了下來。雖有許多管家人等站着,因魏實甫沒投帖子,都不來接問。魏實甫也不及理會,下轎向四下一看。

見是七開間一所極宏敞的大廳,正中懸着御賜的匾額。

方待看時,猛聽背後有人喝問自己的轎班道:“是什麼人?

把轎子靠到這裏來幹什麼事?”實甫回頭看時,一個長幹黑鬚六品頂戴的家人,在那裏喝問。後面並站着幾個叉腰凸肚的悍役,也裝着威勢,眼釘(盯)着自己的轎伕。那個轎人早嚇的口也不敢開,一味子忙着把轎子打退出去。

魏實甫因隨機應變,上前陪笑道:“是在下。投帖的家人失跟到來,帖子在他手內,所以在下在此略等一等。既經動問,敢請代回貴上一聲,說是承大人喚動的魏某已到,伺候傳喚。”

那管家打量他一眼道:“魏,什麼名字?是什麼前程干謁咱們大人有什麼事?纔好去回。”魏實用道:“在下叫魏實甫。

前程說來慚愧,是個奉旨欽準南北鄉試的監生。並不敢幹謁大人,是適奉大人遣差傳喚來監造園子的。”那家人便不再問,因回頭道:“便去回一聲。”那一班子都一齊答應聲是,早進去了。一時回出來,高喊一聲道:“請!”魏實甫心下突突的跳了兩下。那六品頂戴的管家便先在前引導魏實甫進去。因這一番,有分教:

盡將珠玉裝樓閣,多買珊瑚斫畫欄。

第三回 入芝園初仰丰儀 做工程嚴除弊竇

卻說魏實甫跟着那管家進去,轉入廳後。見迎面居中朝南一個極大牆門,兩邊備躗,均有小小的兩座石庫便門。西面又是一座大牆門,望去裏面是一帶回廊甬道。東面是一座月洞門,上面榜着“芝園”二字。那管家便從這門進去。

魏實甫跟入看時,見進門一道抄手遊廊,迎面有一座短短的花牆擋着。向花牆角上轉出,接一座短短的石橋,裝着碧瓦欄干,兩邊撲着兩株梅樹。過橋便是一座白石露臺,上面是一所三開間的四面樓閣,兩邊縫牆都是太湖石砌成冰紋的。再回頭一看,突見一座高樓飛出雲際。原來對面是一座怪石的大假山子,可有五丈多高,再蓋上一座三層的高樓,所以突目。

待再看時,那管家已向那露臺東面繞去。見是接着兩帶遊廊相夾,中間露一線天井,種一株大洋楓樹。正是新秋天氣,那葉紅的十分可愛,遮映着一口六角雕欄的石井。一面一帶曲曲的花牆。那牆洞內及牆上滴水檐,都嵌着彩磁極工細的人物花卉,開着一座長八角式的洞門。入門,只見修竹數竿,綠蔭滿院。一所朝南的三檻精舍,窗戶都是黃楊紫檀坯子的,雕琢極工極細,嵌着五色玻璃,而多藍色。覺得彷彿置身在瀟湘館中了。那管家只向院門口站住道:“尹老爺客來!”聽裏面接應了一聲,出來一個垂髦小廝,卻是尹兒。便向魏實甫道聲:

“請。”實甫才踏進門去。那管家歸自去了。 實甫進得門來,也不暇四顧,但覺靜悄悄的沒些人聲。及走入中間,才見尹芝從左首房內笑迎出來。見實甫居然公服,因笑道:“怎麼要這樣裝束來?雪翁先生聽說你是着大衣來的,他懶於去換,便服又不便相陪,所以請你在此小坐,更了衣再請過去講。”實甫剛進門沒開一言,便被尹芝說了這一番話,不禁自覺汗顏,早把臉兒漲紅了,急道:“那我沒帶便衣怎麼處呢?”尹芝笑道:“不妨,且坐下了。我有着,給你換去。”

因命尹兒去房內取出一套羅衣,給他換上。

實甫坐下,尹兒送上茶來。然後各道契闊。寒暄了一會,實甫才覺臉色定了。尹芝方說到正文道:“兄弟此番來,是承雪翁先生謬囑。因這園裏那座假山疊的太老實些,沒有丘壑,那大池又貯不滿水,意欲將此園重新拆造。我意思也不須全行拆造。不說別的,便這些花牆、石礎、階砌,做的時候都是千牢萬固,用梟漿打住的,拆下來包管壞了沒用。不過這山卻是沒一點空靈奇氣。我因此向飛來峯小住多日,把那山前的丘壑縮緊,已繪成一圖在此,意欲請你代勞,監造起來。我試把圖你看怎麼?”說着,便自走進房去,從文具內抽出一幅素絹畫的卷子來。

魏實甫接來看時,果然是一片好山,奇狀百出。注着畝弓地位,洞窟高低,大小尺寸,竟把一線天、百獅洞諸勝都收入裏面。不禁頓足稱賞,因道:“別的不去問他,這假山石子須得形狀奇突的方可用得,不知道可有的預備下沒有?”尹芝道:

“這個盡多着呢!府後門街牛羊司巷那所大空園子堆着不少, 任你選用便了。尚有前月新辦到的松皮石筍八十一株。還沒有用着,你也替他佈置種去便了。”魏實甫點首,因道:“我且和你把這園子大勢看看明白去,回來大先生問時好回話。”尹芝道:“這倒不妨,也不是朝夕可成的事。明日你住在這裏了,怕不好仔細看去。”剛說着,聽有人在門口報道:“大老爺來了。”魏實甫忙低問:“是誰?”尹芝低聲道:“便是雪巖。”

實甫便心裏動了兩下,跟着尹芝站起來等候。

從窗外遊廊上踱進一個胡雪巖來,果然好一副模樣。身體肥胖,面貌堂皇,兩道濃眉,一張方臉。只下頷略形尖些,卻有一部好髭鬚蓋住,越覺方福。雙目灼灼有光,精神頗足。那身上衣服,倒也並不華麗。身後面跟着一個俊俏可愛眉目如畫的小丫頭,一手提着一支菸袋,一手執一柄輕羅小扇,款步跟隨進來。

兩人迎上去接着,雪巖便滿面笑容道:“說魏先生來了?”

隨即一眼射到實甫身上,道:“這位可是的?”實甫忙退一步道:“不敢。尚未拜見,請上面見禮。”說着便待側身拜下,被雪巖一手攔住,才各罷了。三人分賓主先後坐定,早有兩個小廝捧着兩個茶盤至楹外面伺候多時,此刻使送上茶來,分頭擺下,便垂手退了出去。那小丫頭卻早自婷婷嫋嫋的站在雪巖身旁,將那小扇兒輕輕的替他扇着。那一雙俏眼,卻似含情凝眯的,頗不自勝。

實甫方看得出神,只聽雪巖向自己問道:“尹先生畫的那張山圖,想必賞鑑過了。如今要照此建造起來,可要多少日腳方能成就?”魏實甫道:“只要工匠手多,應用石料俱備,至多五十天可以告竣了。”雪巖點首,因道:“照此日限,須得多少工匠動手?”魏實甫道:“但有一百二十人足矣。先以十人一圈,搗和梟漿五日,儘夠敷用,隨後即分四十人搬運石料。

此山照圖計有洞壑四處,宜先延聘清客胸有丘壑者四人,分監一處。每一處派工匠二十名,大約五日可成一洞。合力計之,二十日四洞俱成。預備十日假期,以備改作,其不須改作者,放假十天,餘十天以便結頂。但此山形勢既高,不無死傷人匠,當結頂之日,運石已完,即以運石之四十人併入工作,庶不致延宕日期。”

尹芝道:“工匠既多,不無有學徒下手混入,恐百二十人中只六十人可以用呢。”魏實甫道:“要杜這個弊端,也極容易。其匠作工資定例,一概不許先支後領,每日於日晡後散工之際,當場給發工資。於園門口置八尺高凳一張,每散一班十二人,將十二人工資排列凳上,命各自取,不得輾轉遞手。那年輕學徒勢必無此長手,凡取不到者即作罷論。”尹芝不禁大笑起來道:“好便是好法,但是有種上手身矮的,可不冤苦?”

實甫道:“只(這)也是屏棄劣材之一法。凡人身矮及手足短縮,必無力;石作無力,便無所用處,自然該斥退的了。伊一次取不到工資,下次勢必不斥自退了。”雪巖一面吸着煙,一面聽着,到此不禁呵呵大笑道:“好極,好極!果然胸有丘壑,名不虛傳。明日便傳總管進來,應用什物作料及工匠人等,可請代爲吩咐下去,以便早日開工。”魏實甫應諾。

其時已是薄暮,早有三四個家人,各捧着一具大長木盤,中間擺滿了各色洋燈心子,已點齊了火。四五個小廝都手提着綠油小老虎凳,向凡有檐燈之處一齊分頭擺下,站將上去,向盤裏取了燈擱上。一霎時,早把滿個園子高低內外都點得如星橋火樹一般。三人再談一會子,便有三個小廝掌着羊角風燈進來,回說席擺在大花廳上,請定席去。於是雪巖便讓兩人同行,命小丫頭添掌一燈照着,一齊至大花廳上小飲。因此一番,有分教:

園門許客題凡鳥,鏡檻分頭貯美人。

第四回 乘興踏月訪佳人 把酒對花談故事

卻說魏實甫自入胡府之後,尹芝便自起身回京。這裏芝園裏面,早大興土木,起造假山。除魏實甫而外,又添了馮凝、程馬雚、蔡蓉莊三位清客,將四洞分列嘉名,一曰滴翠,一曰顰黛,一曰皺青,一曰懸碧,各自監造一處。

魏實甫當日雖說得容易,到底哪裏五十天工夫趕得起來?

再加這位胡大先生的心思是極活絡的,才造好了一處,便請人去賞鑑。但有人說一個不字,立刻鳩工拆去,再行改造,定要到窮奇極巧,無可批摘的地步,方纔算了。那些工人遭跌死壓死的,也不知有了多少。幸虧這位大先生有錢,一個個的都替他們好好成殮,並安給他的父母妻子,因此那些工匠也多肯盡心竭力的造做。等造完備,自非一日之功,且暫時按下。

卻說魏實甫自那日進了胡府,由來兩月有餘,也沒得空閒回去一趟。衣服鋪蓋都是在胡府中新置起來的,手頭也攪了好些錢,場面便很像起來了。這日散工之後,沒甚大事,便邀着蔡蓉莊和馮凝、程馬雚三人,出府來閒逛。

其時已經天晚,四人互相計議道:“天已晚了,也沒甚去處,咱們不如盪到慶餘堂去坐坐,看怎麼樣?”魏實甫道:“慶餘堂是什麼去處?”程馬雚笑道:“虧你在府裏蹲了這幾十個早晚!”蔡蓉莊道:“也不怪他不知道,只怕連馮凝兄也不十分知道這府裏的底細呢!”馮凝低聲道:“是,我正要問你呢!

聽說老東是討了一位什麼螺螄太太,才陡然間好起來的。有的講,說他兩個,一個是青龍,一個是白虎,湊攏來所以發的。

可有這事沒有?”程馬雚接着笑道:“這些他知道什麼,我卻明白的很!若要問我時,須得好好的請我一個喫局,我纔講給你們聽。”蔡蓉莊道:“果然我也欲要問問這些故事。既如此,咱們去慶餘堂什麼,不如到吳美兒家去玩玩,便喊他去攪點子好酒菜,替他潤喉怎樣?”於是大家說好,便四人同行。

出元寶街,迤邐轉東,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看是一片空地,盡處小小的一個朝北牆門,上面畫着一個八卦。兩扇金漆的避竊門卻是掩着,門楣上標“吳公館”三字。魏實甫低道:

“咦,這是什麼所在?”程馬雚笑道:“你莫管着,進去便知道了。”說着,便把那門輕輕的叩了兩下。

聽裏面問了聲道:“倽(啥)?”程馬雚應了聲:“我。”

便聽呀的那兩扇門開了一扇。卻是一個極可意的小女孩子,看見程馬雚,便嫣然的笑道:“喔唷,倪當是倽(啥)人,落是程大少。”又回頭見蓉莊道:“唷,蔡大少搭馮大少纔來裏一淘。

”說着,把一雙水波的媚眼向魏實甫身上轉了一遍,便嗤的一笑道:“進裏向坐嘎。”於是一手扯着程馬雚,先向裏面走去。

魏實甫等跟着進來,看是一所小三間廳屋,雖不華麗,卻也收拾得精緻。轉入廳後,向東一座秋葉門。進去,是一所小小書室,也有迴廊抱山、好花扶月的景緻。簾子裏現出一點燈痕。那女孩子便喚道:“阿姐,程大少來哉!”簾子卷處,見一人掌只羊角風燈,撲向窗外來看。遠望不清楚。及至向迴廊繞到窗口,魏實甫定睛一看,不禁喫了一驚。你道那人是什麼樣一個人?只見:

春山凝黛,秋水含青;眉似蹙而籠煙,眼欲笑而凝睇。雙肩削玉,着輕羅尚怯秋風,那堪憑汝;小口綻紅,喚小玉似聞春燕,況是呼郎。比飛燕之輕盈,等玉環之肥瘦。若使五雲樓上住,分明一個畫中人。

那魏實甫看着,只見他見了程馬雚,便含情一笑道:“難得!

一徑勿曾來哉,今朝倽(啥)格風吹得來個嚇?”程馬雚笑着,也學他蘇州口音道:“故兩日未西北風噲。”說着,已一齊走入房內。美兒因見魏實甫是生客,不便向程馬雚撒嬌,但暗暗怒之以目。卻被蔡蓉莊看見,因道:“哎,美阿姐,你也不要去怪他了。此刻我替你請了他來,並且來借你的地方來講故事的,你也好聽個新聞。快,還不把酒來請我。”美兒哼了聲道:“要講故事,俚自家格故事倒多得野哚,像前夜頭格注事體,阿要講出來撥勒大家聽聽。”說着,一手靠在妝臺上,一眼直注向程馬雚臉上,去看他臉色。程馬雚果然紅了臉,苦苦的央告,叫他不說。美兒也便一笑罷了,才轉身向魏實甫問了個姓(好),又笑談一會。

卻見方纔那個女孩子進來,向美兒耳語幾句。美兒點點頭。

那女孩子出去,美兒又喚他轉來道:“荔伎,耐轉來。”魏實甫到此,方知道他喚做荔枝。見他轉來,美兒又向他耳語了幾句。荔枝點首出去。馮凝笑道:“這又什麼鬼鬼?的了。你只管自己交代買菜去,回來我不愛喫,可又不是白費了心不見情。

”

美兒笑笑不理,順手去理鬢髮,猛記起道:“坎坎耐哚來浪說倽(啥)格故事,倪倒要問聲耐哚看,耐來浪胡省庵屋裏向,阿曉得俚有個姨太太姓吳格來浪?”馮凝笑道:“姓吳個是有格,伊爲仔搭格程大少要好勿過,故歇一徑住來裏外勢哉。

”美兒因向程馬雚道:“阿真有概事?”程馬雚笑道:“耐阿要聽俚瞎三話四!”美兒因知道馮凝是取笑的,自己因嗔了馮凝一眼,隨又向程馬雚道:“當真阿有一位姓吳格來浪?”程馬雚點首道:“有格。”因向馮凝道:“你問的那位螺螄太太就是了。”

馮凝未應,美兒皺着眉兒問道:倽(啥)個羅四太太?阿是喫格螺螄呀?”程馬雚道:“蠻準。”美兒笑道:“阿要好笑,倽(啥)落要起第個名氏格口虐?”程馬雚笑笑,因道:“素概我搭耐哚說明白子罷。”

正說着,適值荔枝送上酒菜來,請用夜膳。荔枝先斟一杯,剛待送與魏實甫去,程馬雚便且不說,笑着先從荔枝手裏擎的杯子來呷口酒。卻被美兒用手把他肩頭一拍道:“說口虐!”程馬雚把頭一撞,荔枝不曾留意,一脫手,把個粉窯的一隻小酒杯子,滴溜溜地向程馬雚懷裏滾下地去,一時便鬨然大笑起來。不知那酒杯破也不破?

結得新知良宴會,且談舊事佐芳樽。

第五回 八萬金落成大假山 十六院標題新匾額

卻說那隻酒杯子跌在地下,倒不曾打破,卻把個美兒笑得和花枝兒似亂顫。有一會才各笑定了,方纔相讓入座。

飲次,衆人間起方纔的話,程馬雚方纔一長一短的說數出來道:“這螺螄本來姓吳,住在螺螄門頭,所以人人喚他做螺螄的。手頭也很有幾個錢。專門借人放息。那些人欺他是個婦女,多被圖賴不還。可巧嫁到胡大先生後,事事精明能幹,可不是閱歷得多麼?”美兒道:“伲一徑也惦記煞俚,想去望望俚,就是爲個驀生造次格,勿好意思走得去,耐今朝去,阿好搭伲帶個信撥俚,說伲惦記煞俚,尚望俚出來個辰光,到倪搭來趟,阿好?”程馬雚點首道:“這個容易的很,我只向他的丫頭講聲便了。”美兒歡喜道:“好。”

一會子談長說短,不覺天已明瞭。四人同用了早膳,便起身告辭,一笑而別,徑回胡府來。先後向門房裏銷了號,便進園子裏來,見衆工人都早齊集上工了,立談一會閒話,便各自監工去了。

過了兩日,那座神工鬼斧的假山竟自落成,便託總管進去報明。一時傳話下來,說着各工人暫行退出,聽候給獎。定於明日在大花園上設宴,替四位師老爺酬勞。並着總管把園子內外各處打掃乾淨,鋪設齊備,以便請客賞鑑標題。一面着書啓房發帖出去,專請名士高人,並不邀動官宦。只因官宦場中都是批胸無點墨的,邀了來不過是請他喫杯酒,講兩句大話的事情。若要他題一個字,便似要了他的命去一般。胡雪巖雖是個富翁,不解文墨,卻也洞悉人情,知道這個弊端,所以單請那些騷人名士到來。至於是哪兩位名土,在下卻也記不了這許多。

大約百家姓上的姓,也都齊備快了,所以敘來也不用指名摘姓的了,這且交代明白。

到了次早,諸名士俱絡續到齊。雪巖尚睡未起,便派他三個兄弟出來陪話。那些名士也知道這席不能白白喫的,便都打疊腹稿,喚兩個抄吏備紙筆伺候。一衆人便相率出廳,先向各處遊玩一番,庶看個大局,好打主意。

遂從園門口看起。見入門第一處是個四方半亭。兩頭俱接着抄下游廊。向南去是一帶隨山隨高的遊廊,上去便是新造好的假山上面。向北遊廊上轉去,卻是一座小小的暗閣,便題了個“綠暗瑤廂”的小額。出來向東走去,便是大花廳的後軒。

那後軒天井中也新補下了一座假山,數株石筍。靠西的牆是假山石做的峭壁,卻嵌着一塊六尺多高的秋葉式石碑。程馬雚走上來指說道:“這門是新開的,通裏面正院的翻軒。外左廂藏春亭,那亭子也是因這門露相不好看,新蓋起的,卻用五色玻璃門窗遮蔽過去。這邊卻沒法想,所以做了這塊假碑。”衆人都道:“甚好。”說着,蔡蓉莊上來,請這一干人向東首的花牆洞門出去。

接着是一道夾廊,從大花廳前面石臺下六角井邊起直接過來,到牆開了一座洞門。進去卻是一所朝南的大三間西洋式的樓廳,天井裏的花木扶疏。左首牆角起了一座半圓亭子,裝滿硃紅柵子。裏面關着一雙金翠孔雀,就是前兒德藩臺送的。衆人因擬了個“鎖春院”的匾額。

回出,從遊廊上向東進一個小門,便是當初尹芝住的所在。

天井對面花牆上新開了一座月洞,進去看時,卻也添造了一座半圓亭角,容得一席,補種幾株芭蕉,有一對鶴在那裏哈口感哈口感的叫。衆人因榜那亭叫做“綠夢亭”,榜尹芝住過的所在叫做“洗秋院”。

出來,仍向(沿)那遊廊向南走去,卻是一帶曲曲的花牆,便是洗秋院和綠夢亭的圍牆外面。都造了迴廊,一直婉蜒到假山上去。半中間高處,懸空的撲出一座亭角。亭外面一座牌樓,彷彿和西湖上“日月光華”的神氣,因題了“水木湛華”四字。

再上去,到了山頂,第一處便是一座三間樓閣。靠山口凌空架出一座月臺,卻用青石亭柱、一直從平地上豎起來的,望下去便有十分危險之勢。衆人都贊:“好個所在!”因便題這臺叫做“撲涼臺”,題那樓閣叫做“冷香院”。

向東進一重月洞門,是一所三開間正廳,四面用石欄圍着,望下去正對延碧堂正面。那邊的飛樓畫閣,碧檻紅窗,都隱約在花梢樹杪之間,芳菲可愛。衆人因題這處叫做“薈錦堂”。

馮凝上前道:“這上面還有三層樓着,須得題個匾額。”

蔡蓉莊道:“薈錦堂後面下去,便是懸碧洞,還有一所鏡檻,也須請題。”魏實甫也來指東首垂花門道:“那邊也有一座鏡檻,後面下去是皺青洞,也須題額。”衆人見他各人都趕看獻勝,因笑道:“下面山洞,且待把這些院子題完了,再去賞玩。

如今先上這樓去看看。”

馮凝聽說,便忙去開了中間的落地風窗進去。見中間一座雲石嵌成大十景槅子,天然湊成的一幅山水。轉過槅子後面,是一所翻軒,低窗繡檻,精細極倫,卻不見樓梯。衆人剛待問時,馮凝已把那十景槅子橫面一塊嵌雲石的門隨手一推,便呀的開了,現出樓梯。原來這槅子是夾層的,特地爲遮藏這樓梯地步。

上得樓梯不多步,便是第二層樓。看那樓板卻都是用磨磚砌成的,並非木板。四面繞轉趕臺欄杆,全是用紅磚琢出空心花兒的。向趕臺上一望,滿園的景緻,連裏面的上房樓院都在目前。認得高而無頂的是座曬臺,高頂而圓的是亭子。唯東南 一座大樓,飛檐四起,碧瓦蓋頂,玻窗五色,層層相映,四面樓欄又與別處不同。卻是蔡蓉莊指着那樓道:“那便是當初在下監造的那座百獅樓,是敝東太太住的所在。敝東吩咐須得與尋常迥異。所以想出用一百個紫檀磨成的獅子,用黃金做了眼睛,裝做欄杆,便覺光彩四射,華麗莫及。”衆人都贊好極,因題這第二層樓叫做“躡雲”二字。

再上第三層看時,那滿園的景緻卻都被樹木遮蔽了不見。

只見遠的所在,如江干、湖墅、西湖、吳山等處,都列在几案之前。正是十一月初旬天氣,一陣朔風,把人的衣裙都倒吹起來,幾乎要乘風飛去的光景,便取這樓名叫做“御風樓”。

下來,便從剛纔魏實甫指的東首垂花門進去。看是一所橫長的精舍。中間落地風扇,兩旁卻是和合低窗,用紫檀打成葵花?子,嵌着五色玻璃,並用黃楊木嵌上花結子。那窗日臼都是用雲銅鑄成半個香爐式子的,用大螺螄鏇在上面,很覺古媚。

那窗楹踢腳卻用紫檀獨塊板,雕空五雲捧月的花樣,用雲石嵌在裏面,便覺異樣精緻。進內看時,中間也不用分間,兩邊雲石砌牆,嵌了兩大塊金邊大鏡,可有八尺多闊,五分多厚,是英國的一位欽使送的。兩面鏡光互相激映,一層一層的,也數不出有多少層次。再居中懸着一架十三居的水法塔燈,是日本定造來的。府裏共有三十餘架,因地方大了,掛着也不留意。

此地有了這兩面鏡子映起,便覺好看。況這燈又全是湖色洋磁描金花的,六角挑起水法龍條,上面擎着燈,下面墜着磁做的檐鐸,風吹起來,滿園子只聽得琳琳琅琅的響着,真便是王宮後院也賽不過此。衆人稱賞了一會,便題了個“影憐院”三字。

走出前天井,向循山遊廊上走去。魏實甫道:“那裏下去,便是園門口出去的岔路了。這山上的樓閣蓋在此了。請打後面下去,到各洞品題去。”於是衆人都跟着魏實甫,仍穿過影憐院,打假山洞裏走入,便由山坡轉彎抹角,直下山去。兩邊都有欄杆扶手。那欄杆又比別家不同,卻是用鐵桿子做了中心,用五色彩磁做了竹節式的,按着用處長短,是燒成的,再也不能移截一點,但不要打碎,便經一百年也不會黴爛。

向山下走去,不多步,便是平地。抬頭看那山洞,可有三丈多高,二丈多寬。結頂的山石都是奇形怪狀,形象百出。有的像獅象,有的像人物,有的像鳳凰,有的像鬼怪,一塊塊都是凌空撲出,險伶伶要打下來的光景。其實便是五丁去開他,一時也開不下來。

衆人都贊好極,因道:“這一番改動,自是可觀!但這許多奇石,卻又從那裏去採辦來的?”蔡蓉莊道:“這裏四洞的石子是四處去找攏來的。這懸碧洞的石頭是貢院西橋趙文華的祠堂裏去買來的。那頂上面石額上的‘綠天’兩字,還是原舊生成的呢!”大家仰面望去,見頂上面一個小孔,和一線天相似,旁面有一塊平石,鑿着“綠天”兩字,都點首稱妙。蔡蓉莊又道:“此地夏日乘涼最好。所應用的石桌凳,已專人去宜興用紫沙定燒去了。”

正說着,見兩三個小廝從洞口石橋上面跑進來道:“快些,老爺來了!”衆人忙迎出洞來。因這一番,有分教:

堂成燕雀梁爭賀,壑隱龍蛇格不齊。

第六回 造鏡檻豔奪烏銅屏 纏蓮鉤春在紅芸院

卻說小廝報說雪巖來了,衆人迎出假山洞來。見他用兩個小廝扶着,輕裘緩帶的款步到來,果然是好個從容模樣。一面走着一面看。那座石橋是蓋在水面的,兩邊卻不用扶欄,曲曲折折的通入洞去。上面那假山石子都做得奇形怪狀的直撲下來,離橋面只不過恰恰一人高的地步,下面一泓清水映着山石,青的和錠花-般。再有許多翩翩雅度的名士站在石橋盡處迎他,便彷彿自己是個神仙洞主的一般,心中很覺歡喜。一過橋來,便和諸人接見。談笑之間,山洞俱作甕聲。因問蔡蓉莊道:“這洞可便叫做懸碧?”蓉莊指着橫面一個石洞道:“懸碧是在那邊過去,此處就叫皺青洞的便是。”諸名士都道:“好個‘皺青’兩字!”

於是雪巖命蔡蓉莊引道,從右首石道上轉去,便是剛纔蔡蓉莊指點有那“綠天”兩字的懸碧洞。雪巖四下看轉。競是無暇可指,但只是點首不已。蔡蓉莊和魏實甫、程馬雚、馮凝等都覺頭上插了紗翅的一般,十分得意。

轉向西首山嘴裏轉去,見鳥道暗處,開着一井,四邊圍着石欄,做成了方池的式樣。卻用一支銅管,一頭放入井內,一頭從山壁上直盤上去,也不知道是什麼用處。雪巖回問蔡蓉莊時,蓉莊且不回答,徑引着轉出鳥道。見是一個奇壑擘成的大洞,四面峭壁嵌滿了碑跡,頂上面都有石乳累累下墜。還有泉水從石乳上潤下地來,一滴滴作響。衆人方知那銅管的用處,是仿那過山龍樣子造的。因問:“這裏光景便是‘滴翠’了?”

蓉莊稱是。雪巖點首道:“這纔算人力可以奪天工了!”

再轉入西去,卻是一帶暗道,黑不通光。走五六步,轉過一角,纔有一線光亮從頂上透下。迎面有一扇石扉掩着。蓉莊上前開了,頓覺別有天地,與各洞不同。靠西危巖下起造了一所半邊跌角的樓閣,那樓卻望石洞上直穿上去,望不見頂。下面立腳是青石鑿成的平臺,圍着紅欄。那窗楹都用狹長式的,嵌着一色藍玻璃,便彷彿是神仙家的丹房。階下種着一株六尺多高的珊瑚樹,寶氣耀滿一洞。再有一隻白鶴,躲在山石背後,在那裏偷看人。蓉莊早先上前去,把那閣門一齊打開。衆人打眼望去,見那閣子卻又是四面開門的了,那面也有一株珊瑚樹,長短相似。階下也很覺寬空。也有一隻鶴、一羣人在那裏。

“至走入閣內看時,方纔明白,原來這閣子的兩面轗壁卻是兩大塊鏡磚做的,把前面的欄杆山石樹木門窗都映入裏面,便和四面開窗的一般。看那山色,越顯得黛綠相映,如同美人新妝似的。因名這洞叫做“口虐黛”這閣便名做“鏡檻”。

雪巖左顧右盼的賞鑑了一回,想起隋場帝的烏銅鏡屏的豔事,便不禁魄蕩魂搖起來,因道:“這園裏數處,要算這裏絕勝了。”因問:“這樓上去是通哪裏?”蔡蓉莊道:“便是冷香院的後軒平地。打前面出去便通水木湛華的遊廊。”雪巖因問上面幾處卻題了什麼匾額,那跟着的兩個抄吏忙呈上冊底。

雪巖接來看時,見取的名目卻用院子,又彷彿似隋揚帝的十六院的一般,暗自屈指一算,恰恰連內裏住院,剛正十六所院子,只少了一座迷樓。但是大太太住的那座百獅樓,五花八門,曲折無窮,也可謂工力悉敵的了,想到此處,不覺一手拈着髭鬚,滿面都堆下笑來。因吩咐小廝們傳話出去說:“午席便這裏開下一桌,冷香院一桌,餘多的便薈錦堂、影憐院兩處分開了就是。”衆小廝一片聲答應了是,早便退了兩個出去,一個叫做瑞兒,一個叫做雙子。

程馬雚本來知道這兩個乃是胡雪巖最得意的小廝,穿房入戶,沒一處不到的。程馬雚因受吳美兒之託,便留心。他兩個出去,自己就推做解手的模樣,丟下衆人出來。向遠一望,只見那瑞 兒和雙子兩個站在橋亭上,望那池子裏看着笑。

程馬雚慢慢地走到背後,笑問道:“你倆個在這裏做什麼?”

瑞兒回頭見是程馬雚,因指着池子裏道:“你瞧,這池子底裏怎麼會得和鏡子一般,晶汪汪的?那金魚兒遊着不好玩嗎?”程馬雚道:“這池子本來盛不滿水,前兒你老爺吩咐下來,是魏師爺想這法子,用點銅做了底,所以才貯得這樣滿的水。”雙子道:“那麼這金魚兒又是那裏來的呢?”程馬雚道:“這是我去辦來的。這池子裏五寸長的共有二百頭,三寸長的有四百頭,你瞧放着還看不見魚。”瑞兒道:“你買這許多魚也不給我們兩個玩。”程馬雚笑道:“你愛這個容易,明兒我去買些來送你。

只是我要託你們兩個一件事兒,不知道你們可肯不肯?”雙子笑着,吐吐舌頭道:“好嘛,魚沒送到手,便要託我們事體了。

”程馬雚也笑道:“這不是這麼講,便不託事兒,你要兩個魚也不值什麼,難道一定要送了魚纔好託你們事兒?這魚算什麼?

你只要替我講句話,明兒你要什麼我都依你。”雙子因向瑞兒道:“你不響,聽他講呢!”

程馬雚因四下看看,見沒人,便扯他兩個向橋欄上坐下道:

“吳姨太太院子裏你可進去麼?”瑞兒道:“我們這裏的姨太 太沒有姓吳的嘛。”雙子也一樣說。程馬雚道:“那麼光景你們叫太太的了。”瑞兒道:“太太是姓陳呢!”雙子笑道:“呆嗎?嫁了我們爺,自然是姓胡了。”程馬雚道:“不是,不是。”

因不好講得螺螄兩字,因道:“那麼總是姨太太裏面的了,你且把各位姨太太的姓背給我聽。”瑞兒笑道:“這就難了,我也背不了這許多。”因屈着指頭道:“哪,一位是戴姨太太,是現下在那裏纏足的;一位是朱姨太太,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一位是寧波的周姨太太,還有一位叫宋娘子,還有顧姨太太、倪姨太太,蘭溪姨太太、福建姨太太、蘇姨太太、大揚州姨太太、小楊州姨太太,還有角落頭姨太太。”程馬雚笑道:

“怎麼叫做角落頭姨太太?”瑞兒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講究。”又道:“是他住在一個角落頭的一所院子,人家都叫他角落頭姨太太的,想來就是這個緣故。”雙子在旁聽着,早格格地笑個不了。

程馬雚道:“那麼他敢是姓吳?”雙子道:“不是,他是姓郭。”瑞兒把手一揚,佯嗔道:“皮呢!”雙子還自笑個不了。

程馬雚沒奈何,只得硬着頭子低問道:“可是他們叫他做螺螄的那位姨太太?”雙子急掩耳道:“放屁,放屁!給老爺聽見,可不要一頓兒活活打死!”瑞兒道:“你末,背地裏講講怕什麼來?這樣大驚小怪的,倒要給人聽見呢!”程馬雚笑道:“到底瑞兒好,沒孩子氣了。歸根可是不是?”瑞兒道:“你說的那位麼,他是我們叫太太的。”程馬雚道:“那麼你怎麼說姓陳?

”瑞兒道:“姓陳的是正太太,不是這位太太。”

程馬雚道:“那不問了,我託你便去這位太太面前通個信兒。

說他有位姑娘,叫做美兒的,便住在這裏後門口轉彎的衖兒裏。

說帶個信望望他,出府去的時候,請他過去談談,別的也沒什麼。”瑞兒道:“這個容易,回來我看見我姐姐,叫他說聲起便了。”程馬雚道:“你姐姐是誰?”雙子道:“他姐姐便是眉兒濃濃的,笑眯眯兒,鵝蛋臉兒的偶兒。”瑞兒嗔了一眼道:

“偏你有這許多講說!”因回頭向程馬雚道:“我有數了,明兒給你回信。魚可不要賴了。”程馬雚連連點首,見背後有人走來,三人便自分手。

瑞兒和雙子兩個,便一溜煙向延碧堂石臺上跑過。出園門,一直對沖,向北便門裏跑進去,大廚房裏喊了擺席。一面叫雙子去外面吩咐管家們伺候開飯。自己卻整整帽子,抖抖短衣,向園門對沖那朝西的牆門裏走進,是一帶左右坐廊的甬道。正當開飯時候,丫頭們都在各房伺候,自不出來。便在腰門口探望了一下,見也沒有人出來。心想進去,也沒有什麼正經事兒做個引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打疊起一副正經臉兒,低倒頭頸,順便向戴姨太太住的紅芸院來。徑從備衖裏左首小牆門內走進,便是紅芸院的後軒。進門,見居中垂下軟簾,裏面靜悄悄地,略有些腳步聲和呻吟苦楚的聲氣。因向門簾縫裏一張,見左首房門口站着幾個丫頭,在那裏望房裏看。

瑞兒悄悄地踅向左首玻璃窗外望去,見遮着一帶粉紅繡花的窗幃。從隙裏望去,見是兩個丫頭夾扶着戴姨太太,在圓桌邊四圍轉,蕩圓圈子。心裏知道是剛用畢飯,又纏緊了足的緣故。

原來男女平權之風尚未行到中國,故胡宅的纏足是一樁極考究事,家裏有一個大腳的,便以爲恥,竟不知萬國九洲什麼叫作天足世界呢!所以一個個連太太、小姐以至丫頭,都是纖不盈握,娉婷可愛的。這胡大先生又要精益求精的考究,務必要那雙腳尖兒瘦得如一支筆頭兒似的,才合他的心意。這戴姨太太本來是與朱姨太太並寵的,因要佔人頭地一步,所以分外的用心在這一雙小腳上,專門僱下兩個老媽子給他纏足,已經小的不過三寸了。因布條子纏不緊,用白紡綢扯成條子,拿來纏着,便覺又薄又軟。纏緊過之後,一定又要走他松來。痛了走不來,便叫丫頭們夾扶着走,兩個一班的輪流扶攙,走鬆了再纏。夜間疼的了不得,只把那雙小腳擱在牀欄上養力。後來果然纏到要人魂奪人魄的地步。這大先生愛的如香枕兒一般,不忍暫時釋手。那兩個婆子都得二百塊錢一個去。這是後話,順便敘明。

卻說瑞兒見了這般形景,便也不敢進去打謊,忙躡手躡腳的回出。剛走出門,瞥地有個人把他腦後拍的打了一下。瑞兒回頭一看,不禁嗤嗤的笑將起來。欲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且拋上客鬨堂飲,來捉痴兒悄地行。

第七回 睡鴨爐求沽得善價 走馬樓分派住諸姨

卻說瑞兒從紅芸院轉身出來,突被一人向腦背後拍的打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戴姨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奴兒。因嗤嗤的涎着臉笑道:“好嘎,嘴脣兒點的血紅,敢是叫我給老爺帶去下酒喫嗎?”奴兒把帕子向嘴上一掩,啐了一口道:“你還這樣臊呢!太太瞧見你在窗子外面張他,着我帶你進去打嘴巴子呢!”瑞兒着了忙,連道:“嘎,好姐姐,這怎麼處呢?快回去說我早出去了。”奴兒見他真個慌了,因笑道:“原來你也只有這一點兒膽量,下回敢不要頑皮了!”瑞兒對笑對揖的道好不已。奴兒因低聲道:“你這會子不時不節跑來幹甚麼事?

回來看見,可不要疑心到呢?”瑞兒道:“你麼,自己在那裏鬼,他們曉得什麼?況且我此刻正正經經的來看我姐姐來的。”

奴兒道:“你姐姐剛在這裏,聽說他太太着他到甥王爺那裏去了。有什麼事,回來我替你講就是了。”瑞兒因把吳美兒囑代致聲的話說了,奴兒應允,瑞兒便自出來。

剛到宅門口,只聽外面一疊聲喊瑞兒,忙跑出去接應。卻是賬房裏謝師爺叫。瑞兒即忙到賬房,只見蕭山老謝芙明在賬桌上架起眼鏡,一手打着算盤,一手向指縫裏夾着枝筆,桌上鋪着一張紅單,把個頭旋來旋去的看着打着。瑞兒見有事着,不敢進去。等謝芙明打好了賬,自己回過頭來,看見道:“吾來哉啊,嘔得吾格許多辰光,吾來浪作好個事體?”瑞兒道:

“將將老爺着我到上房去了來。”謝芙明把他看了一眼.因把那篇賬又看一看,遞與瑞兒道:“吾馱格篇賬去,問總管勒馱四百兩銀子,吾搭胡升兩個人去辦去。”瑞兒接來看,開着的是一篇綢緞賬,是做園子裏各處門幃披墊用的,便接了自去。

謝芙明見此刻沒事,因適才蔡蓉莊的哥子蔡顏庵來請他去看一件骨董,一則是大先生吩咐下來的,不敢怠慢,二則那該骨董的人又是他蕭山同鄉。便叫自己小廝長生出去喊轎,自己慢慢地隨後出來。見轎已備好,便坐上轎。輿夫抬起轎子,長生跟着。走出大門,謝芙明便吩咐到華光巷趙懷寶家裏。轎伕答應,徑到地頭。長生認得趙家,便先飛帖子進去。謝芙明隨即落轎,大模大樣的徑入內廳。

恰好趙懷寶正和一個客人同靠在正中炕上吸鴉片煙,見芙明到了,便一齊跳下地來。一看那客人,也是認識的同鄉,叫做來柔卿的,一手好書畫,也是善考博古金石的朋友。相見之下,各道契闊。趙懷寶便讓謝芙明吸菸。芙明本來是有煙霞癖,就也不遜讓,竟倒頭睡下。見有一筒打好着,便拿來吸着。卻嫌氣味不佳,便喚長生把自己的煙箱拿來打開。長生便坐在踏腳上替他打煙。

謝芙明因問趙懷寶道:“顏庵話吾有隻鴨爐來咚,有弗有架事?”懷寶搖搖首道:“勿成功個。我買來呵三百銀子咚,其說話即肯三百,阿怕其是個呆人咚哉,胡大先生裏勿掙兩連,到哈塊起掙呢?阿柔卿哥,吾話才弗才?”柔卿不禁笑將起來。

英明聽他這樣說,因把煙槍丟下,欻地坐起,笑道:“懷寶哥,吾話未實概話,到底吾未哪概套一件東西,也馱打出來撥我看看。才話道好個。我末也馱來話聲價錢看。”柔卿道:“概也弗錯起個。”

懷寶因便笑點點頭,叫小廝長齡進去捧了出來。自己親手接了,鄭重其事的擺在中間圓桌。叫芙明來看。柔卿便也跟着來看。見那鴨爐只不過斤巴重的古銅造的,也看不出什麼好處。

卻是笑明有眼色,把來仔細一看,確是宣外銅質地的,那鴨子兩隻眼睛是兩粒透靈的寶石,奕奕有光。因只是點首。懷寶卻嘻着嘴接連的問道:“那話?”芙明道:“還好。吾要其多少銀子?”懷寶伸一手道:“我也良心蠻平個,五百。”英明道:

“五百末也弗值格,我看格兩連吾也落得大方些。竟格照本錢 送得伊,伊也曉得好個,別地方照應些吾就來咚哉。”懷寶卻還剌剌泥泥的不肯,經柔卿做了個屏風,才脫口應允了,還帶便買個情與芙明。英明便向身邊掏出一個皮匣,取出一疊票子,檢了張恰恰如數的遞與懷寶。懷寶接來看時,清和坊阜康金號的,因便收下。叫長齡把那爐子用紫檀嵌銀絲的木匣子裝了起來,擺在芙明身邊,便丟開,別談閒話。

芙明讓柔卿過來吸菸,柔卿因問道:“格片阜康,到底有格多少進出?”芙明道:“概倒我也勿明白。攏總胡府裏是有三十二爿典當,十八爿金號,都從阜康裏通個,吾想交關弗交關?”懷寶道:“其經手哈自?”芙明道:“經手是外頭請個。

其總管是其外甥範毓峯來咚管個。”柔卿道:“範毓峯才勿才就實範老五個倪子?”芙明點首。懷寶道:“我倒也要問聲吾看打口留,其勒話胡雪巖個娘還來咯口留麼?”芙明正在吸菸進鬥,但只點首。懷寶道:“阿還有個甥王爺是其好個人?”芙明把煙吸完,慢慢地道:“甥王爺就是老人太太個內侄,胡雪巖個表兄弟,姓葉,住咚哼頭柳翠井巷裏。人家爲伊闊氣落,嘔伊王爺,單實撥伊養養鳥人有四個咚,喚得什個鳥匠。其個鳥籠也實天下少有個,象牙做個籠絲,白玉做個籠鉤。所以人家話,做其個鳥,也實前世修來個。”說的兩人都笑起來。芙明又道:

“要話伊屋裏個家譜,一日一夜也話不完。”因站起來道:“ 起哉,歇日再作那活。”懷寶主還要問時,芙明已自走了。

懷寶送至大門,使自轉來,立刻叫長齡去阜康裏,把票銀取來,隨即拿二百兩專人送與蔡顏庵去。卻把一百兩和柔卿對分了。原來那隻鴨爐是蔡顏庵從無錫

惠泉山茶會上收來的,只花了五十兩銀子,因自己是府裏看骨董的副手,不好自己出面。卻教趙懷寶做了賣主,讓謝芙明看去,那便失了眼,也不干他事。因此一番做的有味兒,落後蔡顏庵便老用這把刀子,做些假骨董字畫,甩人進去求買,自己從旁吹噓,總總得了善價而去。不多幾次,便被他騙去了 幾千吊錢。這胡大先生府上該的骨董,誰還敢批一個不字,明明是假的,大先生當他真的誇耀,人家也不敢說了。所以胡府上的珍珠貴寶,先前那真的好的果然不少。後來你也哄他,我也騙他。大家都就心照不宣,你不說破我的,我也不說破你的。

所以胡府上出去的人,都會發了財。不然,錢有的是胡家的,他們進出見,那裏便會和芝麻似的,身上腳底粘了出來呢?這是閒話。

且說那日諸名士題園之後,雪巖甚是得意。因那鏡檻造的有趣。想起隋朝的迷樓來,心裏實在羨慕的很。一日,想到住宅裏的樓屋原來是走馬樓,處處都通的,地方曲折又多,也不亞子迷樓風景。便叫各位姨太太一律搬上樓去住了。卻把兒女的房戶都搬過來,住了平地院子。主意定了,便開下單子來給各房看,是寫得列列清楚:

紅芸院給大小姐和二小姐住

凝香院給三小姐和四小姐住

澄碧軒給五小姐住

安吉院給二房住

春暉院給二房兩位小姐住

古香院給二房大少爺和二少爺住

後面藏翠軒給二房三位小少爺住

對薇軒給三房和一位小姐住

左邊帶青山館給三房兩位少爺住

碧梧院給四房住

綺紅軒給小姐住

靜綠軒給本房大少爺住

紅藥山房給本房二少爺和三少爺住

這個條子一下,各房丫頭便都擎着條子,各自分頭去照此施行不提。

且說那各樓原有匾額題名,極容易記認的。雪巖恐那地處有寬窄,路途有遠近,各房勢必爭霸寬處,因也派下一單道:

紅芸院之軟塵樓給戴姨太太住

憑香院之夢香樓給太太住

澄碧軒之麝月樓給宋娘子住

安吉院之百獅樓仍太太住春暉院之花影樓給朱姨太太住古香院之

攀桂樓給倪姨太太住

藏翠軒之玉笙樓給蘭姨太太住

對薇軒之醉春樓給顧姨太太住

帶青山館之撲翠樓給周姨太太住

碧梧院之秋聲樓給福建姨太太住

綺紅軒之聽鶯樓給蘇州姨太太住

靜綠軒之琴夢樓給小揚州住

紅藥山房之寶香樓給大揚州住

因這一番分派,有分教:

十三樓閣花成隊,一萬金鈴護不牢。

第八回 德律風傳兒女話 侵晨雪請高堂安

卻說胡雪巖把諸姨搬上走馬樓住下,自己便和穿花蝴蝶似的,東眠西食,幾至沒一刻兒空閒。

過了幾日,因這樓上再沒有岔路可以抄近走的,譬如要到夢香樓去,卻定要走過軟塵樓,要到麝月樓又定要走過夢香樓。

自己雖是雨露均勻的,無奈這些女兒家總免不了一些醋意。因 想了幾日,又想出個好法子。仿那洋人的法子,用一座大德律風擺在正院樓上,卻用十三枝電線通向各房。那便只要自己認定德律風的門子,該給那房知道,便對那一個風門講一句。該喚他來,他自然便來。或喚他在那一座樓上等他,便知道了到那座樓上去。定了主意,便立刻專人去請外國人打樣,着洋匠做去。

果然是有錢的好處,不上一個月,竟已置備妥當,便向各樓通了電線。試驗之下,實是靈便,不但可以傳話過去,並且可以傳回話轉來。誰的聲音,竟是誰的聲音,也不曾變了一點兒。雪巖自是得意。

這日正是十二月下旬天氣,雪巖把正樓打掃乾淨,居中擺下座極大的圓桌。這桌子中心卻特爲挖空了,用一架佔銅的宮燻補在中間。四圍設下十四個座兒。每一個座兒旁邊都有一架宮薰、一盆子大梅椿。又四角排列下四架立臺。這立臺又是比衆不同,下座是古銅鑄成一隻三腳蟾,從背上插起一支銅杆,是做成夔龍樣子,把尾子彎將轉來,掛下一張明角燈球,下面墜着七八兩重猩猩紅金絲大穗,便覺古雅異常。又用四座大着衣鏡屏做了圍屏。正中敞樑上掛下一座十五副的水法塔燈。到上燈時節,樓窗四面一齊點上五色磁殼的檐燈。樓裏面各燈點上,映入鏡屏裏面,真覺月宮裏也沒這樣的好看景緻。

雪巖上來,便叫丫頭們把德律風的十二扇風門打開,先打了報鍾過去。不一刻,那十三處的鐘都陸續先後回報轉來。因便打話過去,請各姨到來共宴。一刻百獅樓的回電轉來,說有事,恕停一會子來席。隨後各姨回電。都說來了。

稍過片刻,早見軟塵樓的戴姨太太和夢香樓的螺螄太太,都用兩個小丫頭扶着,款步而來雪巖一見,先笑道:“有了這德律風,可便當的多了,也省了丫頭們跑的落亂。”戴姨太太尚未開口,螺螄笑道:“剛纔那報鍾猛可地響將起來,倒把我嚇了一跳呢!”正說着,麝月樓宋娘子和花影樓朱姨太太、攀桂樓倪姨太太、玉笙樓蘭姨太太、醉春樓顧姨太太、撲翠樓周姨太太陸續俱到。落後秋聲樓福建姨太太、琴夢摟小揚州姨太太、寶香樓人揚州姨太太等,也都到齊。一式都穿的大毛四出風的粉紅平金花的襖褲,都不着裙子。

原來胡雪巖有一個脾氣,他生平最厭惡的是裙子。他說一個女人穿了裙子。便像了半截美人了。所以除他老太太之外,自太太起,以至丫頭婆子,都是不穿裙子的。到現在杭州女人 多不着裙子,還是他開的風氣呢。再加這幾位姨太太的蓮鉤,都是纏得窮工絕技的,纏得小而又小,但用褲腳籠着,露出-點水紅菱似的鞋尖兒,果是令人魂銷。

以先的服式,原是各房從早晨去老太太院子裏請安的時候,預先着丫頭們去各房約齊。螺螄愛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戴什麼花樣釵環,大家便都跟着他穿戴。

如今有了德律風,但見螺螄穿戴起了什麼,便有丫頭打話向各房通知。所以今日十幾位姨娘都穿了一樣顏色的襖褲,頭上都戴枝累金絲的銜珠風釵。每人帶四個丫頭,一個捧着錦繡的坐褥,一個捧着白銀的腳爐,一個掌着羊角風燈,都有紅字着樓名,一個提着鏤金菸袋,一串兒走來。燈光下只見珠翠騰輝,錦繡耀目,一個個部生得粉裝玉琢,黛綠脂紅.也分不出誰好誰歹。

雪巖見諸姨俱已到齊,因太太未到,俱不敢入席。不得已再用德律風打話過去。回電轉來,卻竟因有小恙,已自睡了。

雪巖知道他意思,恐怕有他在座,使諸姨不便暢樂的緣故,也就由他去了。那諸位姨太太見說太太有恙,便要前去問安。經雪巖阻止了,便各派一個丫頭前去問安。這裏便自安排序次,團團坐下。一時珍饈錯雜,水陸俱陳,真個是花香人語,滿室皆春。

雪巖飲到半醺,也就情不自禁。或與這個憑肩,或與那個調笑。螺螄略穩重了些,雪巖便拂然不悅道:“今兒太太不來。

大家該瀟灑些,怎麼你倒裝起太太的形景來?”這一句話講出.

大家便衆眼成城的看他臉色。螺螄本不是自己要裝體面,被雪巖這麼一講,不禁滿臉通紅起來。待分白一句,卻又恐反惱了雪巖;待不說,又覺委曲。生怕合席因了自己不歡,便忍着氣推醉起來,一語不發的竟自迴夢香樓去了。雪巖待喊人去追回來問他,經戴、朱、倪三姨勸住,雪巖方纔罷了。丫頭們忙送上酒來,諸姨都引逗着雪巖猜枚,才把螺螄的氣忘了,依舊歡飲。

直至自鳴鐘打了十下,雪巖方始盡歡而起。諸姨也便一齊站起,一個個都望他同回房去。不道雪巖已自沉醉,卻隨手靠在偶兒肩上,教他扶着。各姨知道是仍迴夢香樓住去的,便和應試的舉子見榜上沒名的一般,一個個把頭垂下,沒了興採。

偶兒扶着雪巖,便早有夢香樓的丫頭,打起紅綢軟宕提燈,在前引導。各姨便落後隨行,各自歸樓睡去。

卻說雪巖扶醉走到夢香樓來。才進門,便聞見一股濃香參(滲)入鼻管,把酒醒了一半。入門,見滿樓燈火齊明,暖騰 騰地打着燻爐。房門口早自兩個貼身的丫頭可兒、伶兒,把軟簾卷得高高的伺候着。偶兒扶到房門口,便換了伶兒扶入房內。

雪巖打眼向地下一望,見螺螄不在,上面大牀上卻垂下了紅帳。

旁邊矮凳上擺着一對大紅平金緞的小鞋兒,並那猿俐猻的膝褲等件。衣架上搭着剛纔那件平金粉紅緞的襖兒。心裏便知道是早經睡了,因便叫丫頭們替自己寬了大衣。可兒忙送上一盞蔘湯,雪巖飲了,便自進牀去睡。

伶兒便自熄了各處掛燈,回房睡下。不多刻,天己明瞭。

再朦朧一會,已是滿窗日影。聽備衖裏的各房丫頭來未去去的腳步聲,真個和走馬一般,便自起來。早有三等丫頭聽見,替他送臉湯水進來。伶兒披了衣服,站在地上,覺得窗縫裏鑽進來的風尖冷異常,因向玻璃窗外一望。原來那滿窗刷亮的,卻不是日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落下的大雪。望下去,只見高高下下的飛檐畫甍,都變做粉裝玉琢的了。看了一會,心裏覺得開爽了許多,因便向靠窗梳妝檯上坐下。小丫頭進來,替他打散綰髮,梳洗起來。

卻好門簾動處,偶兒進來。伶兒看他已是梳洗過了,粉團兒似的一張臉,卻被風吹凍的紅春春。腦後拖着一條紅線紮根的大辮,添着一掛大紅散線的辮須。頭上戴一頂白繡團鶴翻檐小帽,額上綴一顆鑽花,腦後綴着一塊羊脂玉壓須,壓着一穗大紅散線帽須。身上穿着一件大紅花繡小袖襖兒,罩一件元色四出風大毛背心。下面大紅花繡褲兒,籠着一雙寶藍平金的纖鞋,卻真小的可愛。手裏捧着一個銀絲竹節手爐兒,含着笑叫冷進來。

憐兒打量了一眼道:“大早起來,哪裏吹了風來?”偶兒搖搖首道:“沒下樓去呢。”伶兒因問太太起來了沒有?偶兒又搖首道:“睡着呢,沒有聲息。”一面說,一面便站立伶兒背後,看小丫頭絳桃替他梳頭。那絳桃卻因頭髮是冷的,手裏握着,早把指尖兒都凍僵,待挽那頭時,便再挽不好。見偶兒站在旁邊,更自亂了手腳。偶兒看不過,把手爐兒向桌上一放道:“走開,不中用的蠢才!”絳桃只得把頭髮遞給他手裏,站開一步。偶兒把頭髮重新打散,用梳子通了兩下,便用油拓子潤做一綹,隨手拈根紮根子紮起根來。帶眼見伶兒正把自己放下的那個手爐子捧來擺在膝上,卻把一雙纖手在爐蓋上翻來覆去的烘。

偶兒一面扎着,一面道:“姐姐,我要請教你一句話兒,咱們太太敢有個姑娘在外面?”伶兒道:“誰說的?”偶兒道:

“本來我也不知道,前兒我聽我弟弟瑞兒講,說這位姑娘小名 叫做什麼吳美兒。說和太太是多年不見面的了,想進府裏來望望,又嫌不好造次。想着太太出府去的時候,到他那裏轉轉去呢。我說太太也沒這些心思,所以沒敢回上去。”伶兒道:“這個便回回也不值什麼。”偶兒因便不語,替他紮好根,把那一綹膩發,從稍子起,一套一套的卷在手上,一氣兒套上根子去,用支簪兒別了,便隨手向四圍掀了一轉,因對絳桃道:“怎麼我便一梳就梳好呢?”絳桃不敢多說,見偶兒已走去,向妝臺側首坐下,便自上來替伶兒簪戴首飾。

伶兒把手爐遞給偶兒烘了,自己拿帕子拍一拍衣兜,便把帕子縮在袖裏,因向偶兒道:“你瞧瞧去,太太醒了沒有?回來不要老太太那裏請安的人齊了,獨太太不到。”偶兒道:“早呢,怕什麼!”伶兒道:“那麼你試到老太太那裏張張,瞧去看是時候了不是?”偶兒點首,略勾留了一會,便仍捧着手爐子出來。竟穿過軟塵樓後樓,向穿樓裏扶梯下來,便是紅芸院後軒的左首。順便到前院來給大小姐和二小姐請安,卻都尚睡未起。

剛待轉身,見一個小丫頭從後面跟將出來,把自己的衣服一扯。偶兒回頭,看是二小姐身邊文杏,因道:“做什麼?”

文杏卻含着一眶眼淚,一聲兒不語,只扯着他走。偶兒不懂,只得依着他扯去。直到澄碧軒旁邊花牆夾道,才站住,回身向偶兒道:“姐姐,你想可有這樣的事?把我們小姐委曲到這樣一個地步!”偶兒駭異道:“誰敢委屈了你小姐來?你告訴我,我給你告訴老爺去。”文杏道:“原是老爺委曲了他,還告訴誰去呢!”偶兒笑道:“這就沒得說了。到底爲什麼事,老爺便會委曲了他?你講我聽。”文杏道:“你想瞧,老爺便有了這五位小姐和三位少爺,那一位小姐和少爺不是老爺親養的?

怎麼便也要分出個高低來?大小姐許給了陳家,是好好的門第;三小姐許給了上海鬱家,也是個有名望的;四小姐許給了顧家,也是清高的宅第;五小姐是小呢,不講他。論理大小姐許給了,就論該咱們小姐了。偏又把兩個好人家去跳檔兒許給了那兩位小姐。如今卻把個當鋪子裏的小郎兒來給咱們定了親事。姐姐你瞧,咱們這麼樣一個人家,這麼樣一個小姐,怎麼有出這樣一個猥竈貓的二姑爺來呢?”說着竟自哭了。

偶兒也覺奇怪,因道:“這是幾時的話?你可不要聽差了呢!”文杏道:“那裏會聽差來!你們一徑子蹲在樓上,自然不知道。便是前兒,紅也纏了,因那小郎兒家窮,繃不起場面,所以就悄悄的過了禮,不舉動。原是那當裏的朝奉王六先生做了大賓呢。”偶兒道:“那麼可也古怪,想來這小郎兒總有一着好處在呢,不然老爺那裏肯?”文杏道:“有什麼好處呢?

聽人說,老爺不過見他會喫。因前兒同桌,見他一下子搬下了五六大碗乾飯,老爺便愛上了他,竟一口子把個咱們小姐許了。

這可不是那裏來的冤枉呢!”說着又咽泣不已。

偶兒也沒得什麼說了,半晌道:“好罷,事情已是木已成舟的了,便你哭死也不中用。倒是你好好的慰慰二小姐,把些故事講給他聽,和那王三小姐把綵球兒拋着了化子身上,後來這化子竟會做了皇帝。可知一個人總不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明兒那小郎兒中了狀元,那時你小姐可不快心呢!你去,回來我來講給他聽,教他不要把自己身子懊惱壞了。”文杏點首道:

“小姐自昨兒和前兒,都整整的哭了一夜。看照這樣,可不要 哭死了!當真你來勸勸他纔是。”偶兒點首,便自丟下文杏,竟迴向紅芸院的夾道里出來,到老太太住的正院裏來。

進門見照廳上還沒甚人,兩面抄手遊廊上掛着許多的鳥籠,都有鳥兒在那裏加食添水。階下兩三個婆子,在那裏掃雪。向正院裏面一望,兀自垂着簾子,裏外面統靜的鴉雀無聲,知道尚不是請安時候。

原來胡府規矩,每日早晨,閤府大小男婦都要到老太太這裏來請安的。大約總在九十點鐘時候,老太太起來,梳洗將畢,閤府自雪巖一輩起,以至下一輩孫男孫女,俱絡繹到齊,先在兩廊下靜候。各人都有丫頭挾帶着皮馬椅褥。諸姨先到正樓及百獅樓、夢香樓請安,下樓順向各房問好,至此一同會集。一律坐用繡褥交椅。下一輩便是紅皮交椅,比雪巖坐的略低下五六寸光景。等老太太梳洗畢,坐出正院中炕,便有八個大丫頭八字兒排立兩旁。另有六個大丫頭出來,一齊打起正中的三幅簾子。卻準上面雙龍捧日的那座大自鳴鐘打了十一下,於是兩廊下候着一班兒輩,都鷺序鴛班的上去,分兩排請安畢,八字分開站住。各人帶的交椅,都就一字斬齊的鋪排下了。總是老太太開口問些雪巖外面的事務,又問些螺螄的家務事情,以下如蘇州,蘭、閩等諸姨,是一無話分的。

這是什麼緣故?因胡府一家內外家政事務,全是螺螄一人一手,掌理得井井有條,所以請安的時候,總是他有話問些。

你說這閤府裏的人敢不要趨奉着他?便是他房裏的丫頭出來,也是不同。所以別人再不敢一早到正院裏來偷望一眼。只偶兒,一則是螺螄寵愛着當做乾女兒,二則又是老太太不常賜珍寶物件與他的?自是占人一步。此刻他看時候尚早,便不進院去,徑從照廳的中門裏款步出來。見園門開着,心想這園改造過了,我倒沒來走一趟。此刻打量沒人,因便信步走人園門裏來。因這一番,有分教:

鏡檻藏花春有影,玉樓映雪月無痕。

第九回 擲果誤投懷王爺涎臉 看花齊拍手公子開心

卻說偶兒散步走入芝園,一看果然好個景象。只見橋橫玉帶,庭繞珠欄,那高高下下的花木,都變了萬枝瓊樹,一座大假山也成了冰岩雪山獻,一派的雪光,耀得眼光都酸了。心裏想道:這好的地方,怎麼也不請太太來逛逛,可不埋滅了景物?

因見去延碧堂的石橋旁兩株梅花開得極盛,便想去折一枝來。

無奈那橋上鋪滿了一寸光景的雪,走不過去。

呆看了一會,忽想:“這個雪,原是天上落下,乾乾淨淨的,便踹過去,也攪不壞鞋子,怕什麼呢?”想着,便一手提了手爐子,一手扶着欄杆,款步走去。那欄杆上的雪,本來是粉薄的,扶着還不覺冷。偏那石橋上雪,厚的足有一寸,一腳踹下去,早把他的一鉤纖筍陷的沒了影兒。欲待不走過去,又捨不得那梅花。便蹙着眉兒,不顧好歹的踹了七八步,便走過了橋去。

看那梅花真開的可愛,卻被雪壓着,垂下枝來,似有意待人來折他似的。因便把手爐子放在樹根雪地下,把手來折這梅條。才用手一攀,那梅梢上的雪,早和粉團兒似的滿頭滿臉打將下來。忙別轉臉兒,挨着冷,拗了一枝在手。回身用帕子拍去了身上的雪花,去提那手爐子時,見那一塊玉似的雪地,卻漾了一個大窟窿,不禁喫喫地暗自好笑。

待望延碧堂的石臺上走去,只見前路茫茫,一白無際,幾無插足之地。看還是綠暗瑤廂近些,便踏雪徑向延碧堂右邊石欄上繞來。走上石砌,便向卷篷下站住。低頭看那雙鞋兒,已和凌波的羅襪一般,早把腳尖兒凍的疼了。便暗自埋怨,想把鞋兒脫下來烘烘乾,又怕這裏有人撞來,走不去。便打定主意,忍着凍,提了手爐,執着梅花,轉過延碧堂後,向鎖春院走來。

進門一看,見沒有人,便入左邊房內,看有現成鋪設着一張美人榻子,並立着一面大着衣鏡。因先自照看,見自己的臉兒白嬌紅豔得和梅花相似。顧影自憐了一會,便向美人榻上坐下,將梅花放在枕邊,就把那雙小鞋兒褪下來,向手爐兒上烘了,便盤膝兒坐着,等他燥來。

看看窗外面一對孔雀,在那踱來踱去的,側着頭只是看他。

見榻几上有一盆子香櫞擺着,因隨手撿了一枚兒,照準那隻看他的孔雀打去。猛聽啊嚇的一聲便不響,忙從榻上站起來看時,卻不是孔雀叫,是一個人捧着臉兒,在遊廊上站着揉痛。偶兒慌了,忙問:“誰喫我錯打了?”那人聽說,把手放開回轉頭來看時,偶兒不禁喫了一跳。原來那人不是別個,便是大家叫他甥王爺的便是。

他因愛這一對孔雀,不時走來看他。今兒進來,可巧喫偶兒打了這一下。正待發作,瞥回頭見是偶兒,便把一腔火丟向爪窪國去了,因笑嗔道:“好嘛,誰教你到這裏來玩的?”說着已走進房。偶兒穿鞋不迭,便笑跪在榻兒上磕頭央告。甥王爺看他可愛,便一榻兒坐將下來,一把摟住道:“你往常做得那麼樣規矩,今兒可在我手裏!老實向我說,你大早起到這裏來,和誰睡着?”偶兒被他這樣一說,不禁急的臉紅道:“王爺也會得取笑兒,回來不要給人聽見了,當是真呢。”甥王爺笑道:“真假我不問,快把嘴來,同外國人的親呢親呢罷了。”

正在玩笑之際,忽前面有人喚香官。偶兒忙推開他道:“快,大少爺來了。”甥王爺怕真有人進來看見不雅相,便放了偶兒,笑嗔道:“好,你不依我,回來我和你算帳!”偶兒紅了臉不理。一面忙穿上鞋兒,站下地來。對鏡子理理髮鬢,把帽子整了整。自覺滿臉都是羞紅,熱灼的了不得。因仍把梅花拿在手裏,籠了手爐出來。卻見甥王爺尚在前面遊廊,同着一個老婆子向延碧堂走去。便站住一步,讓他兩人遠去。便從延碧堂後面,轉向綠暗瑤廂裏出來。

卻好在遊廊上與那剛纔同着甥王爺走的那婆子撞着。近前一看,卻是大揚州房裏的婆子,叫倪嫂的。見他穿着一件元色羊皮背心,下面寶藍褲兒,烏蓬頭鞋,高插一技金耳挖,卻把兩隻手都叉在背心裏面,俏角角的走來。看見偶兒,因問道:

“姐兒,你看見了香官沒有?”偶兒搖首說:“我沒瞧見,你 問他什麼?”倪嫂見問,因向四下一看,見沒人,因低聲道:

“剛纔老爺在吾們太太那開會,你們太太說,要替老太太做生 日了,着吾喊大爺去來,吩咐他話。吾到得大爺住的那個帶青山館去說,那批丫頭子也不知道作甚的,概吾玩,說:‘大爺鞋子是在牀前,那人卻不知道那快去口留。’吾可不能這樣的回上面去呢,我所以來找他。卻滿園子喊轉,也沒得。這是甚麼講究?”偶兒笑笑不語。

倪嫂又四下看了一看,伸手握着偶兒的手道:“你可真個不知道嗎?吾告訴你來,可不要對人家講去。吾聽他們說,大爺合四太太房裏的胡嫂有得交情呢。你可聽得說沒有?”偶兒不禁縮脖子一笑,吐吐舌道:“哎嚇,咄咄!醜死人了。可真有這事嗎?”倪嫂道:“怎麼不真?他天天這個樣,晚晨睡覺,把雙鞋子擺在牀邊,他人便到對過那個亭子上去,幹這個把戲去了。”偶兒只一味的憨笑,不置一語。倪嫂又笑道:“姐兒,你看吾比那胡嫂怎樣?”偶兒忍不住嗤的笑了,怕他厭煩,便一手甩脫了,奪路走去。

剛走出園門,迎面見香官從對面宅門裏帶着兩個小廝出來。

頭上戴一頂拉虎皮帽,上面綴一顆大紅絨球,面前綴一粒桂圓大的珠子。身上着一件蜜黃開氣袍。罩着一件天青團鶴四方大毛出風馬褂,腳下登一雙薄底靴兒。越顯得面如傅粉,目似點漆。偶兒忙上前請個安道:“老爺適在寶香樓等爺呢。”香官點首道:“我去過了。”偶兒道:“那麼倪嫂還在園子裏找呢,爺這會子到那兒去?”香官笑道:“你幹你的法,管我什麼!”

偶兒便低下頭,待自走去,卻被香官一手攔着道:“你惱了嗎?

”偶兒抬起頭,見他滿臉都堆着笑容,因道:“我末,那裏敢惱爺呢!”香官因順手把臉上撫了一下。不防那兩個小廝,都一片兒喊聲“噎好”。偶兒不禁滿臉都紅了,從香官脅下奪路奔入宅門去了。香官因笑着回首看看兩個小廝,笑嗔道:“怎麼在家裏也這樣的胡鬧起來?”那兩個小廝都只縮着脖子,格格的笑。香官便不再講,放步向甬道上出來。

到大廳斗門口,略站一站。那兩個小猴兒,早哼麼哈六的喊伺候出去。香官隨後出來,見兩旁的管家都站班伺候着了,一排兒上來打千請安。香官略一點首,因問馬備了沒有。那些管家一疊聲應道:“備下了。”香官便不再問,緊步兒走出大門。天井裏早有兩個馬伕,夾帶着一個雪花兒馬等着。香官一躍而上。馬伕送上鞭子。香官把踏凳一扇,那馬兒便得得地走去。那兩個小廝也忙各上了馬,隨後趕去不提。

卻說雪巖等一干人從老太太那裏請安下來,便都約在園裏大假山上賞雪。早有丫頭們上去,把冷香院及芸錦堂、影憐院等處都鋪設定了,打起地爐。隨後雪巖及諸姨並三房六口子及甥王爺俱到,便一齊擠在薈錦堂裏。早烏壓壓的滿地都站了人,幸而椅座尚多,便各依次坐下。子是先計議,老太太的生日當如何做式。大家也都沒甚主意。還是螺螄說:“老太太有了年紀,理當替老太太做些功德。不如做堂水陸大齋。再當此隆冬天氣,施捨些米的爲是。”雪巖說好。甥王爺卻說:“舍米果然是好,當我來替你們撥發。但老太太大慶,親戚家知道,總要來賀喜的。也得設個壽壇,唱幾本戲,纔像個樣兒。”雪巖道:“這也不錯。”螺螄道:“那麼我已着香官去雲棲吩咐設壇去了怎麼呢?”甥王爺道:“那麼便在雲棲唱七天戲,設七個壽堂,開七天賀,也沒有什麼。”螺螄未應。雪巖道:“就這樣也很好。”因問三個兄弟意見如何?那三位本來也不十分管事,都說甚好。子是便照此定了主意。一面吩咐外面去定戲班,一面請甥王爺去酌量辦米施捨。這裏便大開筵宴,一齊坐下席來,且暫按下。因這番舉動,有分教:

且上園亭開雪宴,預傳鼓吹到雲棲。

第十回 擺體面連朝奉差委 剃眉毛拼命來鬨堂

卻說那日雪巖在薈錦堂賞雪宴後,連日無話。

那甥王爺奉了舍米的差委,便在雲棲山門外立下一廠,着香官監視。又於本府左近設立了一廠,命蔡蓉莊和馮凝監視。

又向湖墅設一廠,命魏實甫監視。又江干設一廠,命程 監視。 自己卻得了個總理的名目。其實也不曾理得什麼事,倒作成了 那個魏實甫,自從湖墅設局起後,把米施捨一半,變賣一半,早弄下了好幾個錢,因便裝潢門弟,招留奴婢起來。那一派氣象,竟與對門借冠服的翁蓮生家相埒了。

一日,正在廠裏監視糶米施捨,有兩三個漢子爭多嫌少的鬧嚷不清,勢將和糶米的人扭打攏了。實甫因挺身出來彈壓道:

“什麼事?便胡鬧的這樣!”廠裏的人道:“他兩個前兒來, 說是一家有五口子,討了五斗米一個去。昨兒又來,卻改了個姓,說家裏有着八口子。他們沒察出,又給了他八斗一個。誰料他今兒又來,說家裏有十口子了,定要掮一擔子米去。被我們看破就是前兒來謊米的人,因此不肯給他。他在這裏硬要呢。

爺在這裏,請爺作主。”實甫因看着那兩個漢子道:“那個不興。便算米是該派舍給你們的,怎麼你家裏人一天便會多上這許多來?”那漢子哼了一聲:“爺也替我少說罷了。咱們家裏生來是幾口子,正是幾口子,咱渾家又沒去開門養漢,那裏便一天會多上許多人來?”實甫道:“那我不管。你前兒已來要了這許多米,隨你幾口子,一天兒也喫不了。怎麼今兒又來要米,這可不是胡鬧嗎?”那漢子道:“爺省嗎,咱們要去的米是一家幾口子一粒粒分着喫下肚子去的,不比似爺,拿了米去變了錢……”正說着,滿廠子討米的人都鬨然大笑起來。廠里人只面面相窺。

魏實甫那裏下得臉去,便氣漲了,大叫道:“反了,反了,左右快給我拿下!”廠里人初猶不敢下手,當不得那漢子兀自挺撞不休,左右只得用權拿下,當場交與地保管押起來。這一下子不打緊,倒把滿廠子討米的人激變,吶一聲喊,一擁而上,竟不由分說,把廠裏的人不拘上下大小,抓起便打。有些乖巧的,卻只顧儘量搶米,把一廠的米搶的淨盡。魏實甫見勢不對,忙乘間走了,待奔入城去告救。

到得胡家,便着管家入去通報。不一時雪巖出來。實甫搶先謝罪,並把剛纔索米滋事的一番情節回明瞭。雪巖若無其事,說不妨事。一面教人拿名片去縣裏把人放了,一面教把甥王爺請來商酌其事。

一刻,甥王爺到來,雪巖接見。因問這幾處廠裏怎樣。甥王爺道:“別的也沒什麼,只是這些討米的人太貪心不足些。

今兒去了,明兒又來,甚至一日來兩三次的也有。強的得了米去還喫不了,拿去變錢,弱的卻連一顆兒也喫不到口。便是這個,須得計議個妥善章程纔是。”雪巖點首道:“這也不但此,便是司事吞喫的,我也打量着有了許多。那裏有一半兒真散給窮民的!別的不問,便是蔡蓉莊一個兒,也舞的弊不少了。他前兒替我買的那些古畫骨董,昨兒王六先生看見,說全是假的呢。”

魏實甫聽了這話,猶如頂上打了個焦雷。待替蓉莊迴護幾句,一則見自己破綻,說也無益;二則恐搭一句牙,又疑到自己身上來。因便落得緘默。

雪巖又道:“便前兒那隻鴨爐子,顏庵替我做下價,教芙明去買來的。那裏知道昨兒客來,我興抖抖的喊人捧出來給他賞鑑,誰知道他纔看一眼便還的,點點對對說是在惠泉山茶會里親見顏庵拿五十吊錢買的。你說,怎麼後來又會落在那什麼趙懷寶和來柔卿的手裏。這還不是舞弊麼?好,他也佔的我的錢。有了,你們對他講,教他兄弟兩個家裏去享幾年子小福去罷。這裏廠裏,便着程進來辦理。所遺江干一廠,着乃鑫、乃鋆兩個孩子辦去罷。”這話一說出口,早有人飛報蔡蓉在、程馬雚知道去了。

這裏雪巖因笑問魏實甫道:“你瞧,我歷來去留朋友的事件,辦的公不公?”實甫只落得滿口恭維,再也不敢多說一字。

雪巖忽記起一件事來,國向實甫道:“我忘了一個大功的朋友。

”實甫道:“敢是說尹芝先生嗎?”雪巖道:“他倒和我信札常通的。就是前兒監假山工程把作的,那個叫什麼捷三,那人現在哪裏去了?”實甫道:“這便是郭連元,一月前已蒙東翁大先生恩薦,到左宮保大人營裏去了。”雪巖拈鬚道:“喔,郭連元便是捷三,這就罷了。我先還當是兩人呢。”還說:“連元已受抬舉了,卻沒有好處到他呢。”說畢,呵呵大笑。

卻好管家進來,報說程馬雚來了。雪巖傳命請見。程馬雚入來。

相見禮畢,遂依次坐下。開口便也告了一番米廠的難辦處。雪巖道:“那就該着實定個妥善章程下來纔是。”程馬雚道:“章程也算妥善了。江干一廠是分爲兩局的,一局專發憑票及填明姓氏、年貌、里居、口數;一局專憑票給米,對驗年貌,有不符者,即扣留不給。那裏料他還有法子,把憑票改大了升斗領去,次日又來發票局裏領票。今兒是本色臉兒,明兒他便打上些顏色,裝做病了的模樣,教人認他不出。甚至今兒髭鬚的,明兒把髭鬚剃了再來。”說的雪巖大笑起來,因道:“這剃髭鬚的法子倒也想得極通,咱們何不就仿他的法子,每一局裏派下四個待詔,索性限定三天散訖。每人都給五斗米一個,凡已得了米去的,把他眉毛剃去,做了記號,那他第二次再來,便一望而知的了。”甥王爺拍手稱善,因便吩咐管家傳諭各廠,照此辦法行去。

這裏雪巖因湖墅鬧了事故,想魏實甫再去時,定要喫虧,因復改章。蔡蓉莊所遺一廠,着甥王爺和馮凝兩個辦理,覆命乃鑫、乃鋆

兩人襄理。江干、湖墅兩廠,命程馬雚和魏實甫對調,各廠再添發五百擔米一處。各人領命,便都出來,各自照辦去了。

過了三日,平安無事,大家便都陸續到來銷差。蔡顏庵和蓉莊兩人,便也入府告辭回籍。蓉莊卻留贈一柄親手鐫劂的象牙摺扇骨子,上面套的扇面便是顏庵畫的。後來胡氏中落後,這扇被人偷出去賣,還值了五十兩紋銀,可見蔡氏兄弟的手段也就不平常了。

又過了一天,不料這些窮民被剃了眉毛,都弄的不像個人了。起先因要這五斗米,權且忍耐着,聽他們剃去。此刻見米也散盡,又是年關到了,正沒法子弄錢,卻好剃去了眉毛,便在這眉毛上想法子。依舊是湖墅裏那個漢子爲首,對衆人道:

“胡大先生有錢,舍這許多米,那裏管是誰得了去。前兒那魏 家小龜子喫我罵走了,他還沒剃咱們的眉毛。如今換了這程小子來,他替魏小子報復,剃咱們的眉毛。難道是地皮上的草嗎,隨他割去罷了?可知咱們身上的一絲一發,都是父母的遺體,那裏好毀傷了一樣?何況眉毛是一個人五官裏最要緊的物事,喫他剃了去,你們不到毛廁裏自己照瞧,還像個人嗎?”衆人道:“這也沒奈何,剃也剃去了,還講什麼?”那漢子道:“論理,幹我什麼事,我也沒喫他剃了眉毛去。若剃了我時,我可有飯喫呢!”衆人都道:“正經我們合詐他去,可去得麼?”

那漢子道:“去得去不得你不(甭)問,只問你們敢去不敢去。”衆人都一片聲拍胸道:“去,去,去!”那漢子跳起來道:

“既這麼着,快把我的眉毛也剃掉了,我替你們出頭去。”真 個便有人把他雙道虯眉一齊剃去,便率着一干人,可有三百餘個,徑到胡府門口來。

一到門口,便發聲喊,一擁入去。把門上人嚇了一跳,忙出來問什麼事。衆人一口子叫:“快把程小子和魏小子兩個交出來,不干你們事。”門上人再欲問時,一衆人已蜂擁而入,在大廳上鼓譟起來。雪巖正在大花廳上延碧堂,和程馬雚、馮凝、魏實甫、謝芙明等講話。突聞外面人聲鼎沸,當什麼大事,忙着瑞兒出去看來。

瑞兒領命出來一看,見滿廳都擠滿了人。因站在高處喝道:

“老爺有話下來!”衆家人聽說,忙東攔西阻的教他們止聲。 好一會子,才漸漸把聲浪平靜了下去。聽瑞兒高聲朗朗的問道:

“什麼事?好好的講來,咱替你們回上去,再做理論。”那漢 子挺身道:“你家大人舍米給咱們窮民喫,原是行的好事,怎麼叫這兩個狗男女出來苛刻我們,還把我們眉毛剃了去?如今沒的說,米我們去買來還你,你只把我們眉毛還來。不呵,教這兩個狗男女出來,喫俺也把這毛拔的一根不剩,才罷了手!”

瑞兒道:“這不幹兩位師爺事,原是咱老爺出的主意。”

那漢子道:“噫,好嗎!”因指着那上面的御賜匾額道:

“你不自己瞧嗎,什麼叫樂善好施。你們施施米,把人眉毛剃 了,叫人一世不得好日。這還是樂事嗎?善事嗎?”一個道:

“哼,老哥,你知道什麼,這匾原賜的是‘勉善成榮’四個大 字。後來換了這個,你怕還不知道嗎?”衆人便都哼個不住。

瑞兒道:“住了!咱問你到底鬧些什麼?待要怎樣?”那漢子道:“咱要眉毛還來,要什麼呢?”瑞兒道:“哼!你昏了頭了,也不看清楚了什麼地處,這裏敢是你們訛詐得下的地方麼?”那漢子道:“咱怕什麼,砍了咱的頭,不過碗大那麼一個疤,你家有勢耀,叫你那大先生出來講話。咱不耐煩和你這小狗奴才吵嘴!”瑞兒見彈壓不住,只得走下地來,進去迴雪巖去。

這裏管家等見用勢不得,便做好做歹的開導他們說:“咱府裏沒有講不了事件。不要只一味子胡鬧。你們無非爲剃了眉毛,聽了講,說不得好日了。憑在咱身上,替你們回去,給些錢,你們做生計去,也就值得了。”衆人見說出一個錢字,便都軟了下去聽講。還是那漢子說:“既爺們這樣講,是了,煩你把這番苦衷回上去。說咱們也是出於無奈,纔來驚動府上,一切總看過一層。我們總是愚民,不知道禮節。明兒上面有話來,煩你傳喚一聲就是了。”正說着,甥王爺頭戴一頂紅絨纈拉虎皮帽,平金壽宇圖四方馬褂,泥金黃一股原袍子,腳下一雙粉底京靴,腦後拖着大辮,額前綴着珠圓帽花,眉似籠煙,目若點漆,頗有種英俊氣象。一手籠着馬蹄袖兒,一手握一管 京八寸的荷包菸袋在嘴裏喫着,出來站定。先把眼光向人叢裏溜了一轉,猛可地把雙眉豎起道:“出去!站在這兒管甚麼事?

”早有管家們過去好說,將他們一干人攔出階沿下去。甥王爺又看了一眼,見衆人額上都光禿禿的沒了眉毛,實在不成個人相。心裏好笑,面上卻愈板將下來,回頭喝問管家道:“怎麼還不攆出去,待怎麼樣?”仍是那漢子出頭,撲地先跪在甥王爺面前道:“小人們那敢怎樣,只一世不得好日了,求爺體恤下情,代小人們作主。”甥王爺道,“哪有這話!我對你講,你若說是來求賙濟點兒,倒不值什麼。你若竟說是糾衆索詐,你可知道王法麼?”因回頭向家人道:“你們向賬房講去,叫酌量着賙濟他們幾吊錢就是了,出我的賬。”衆家人一片聲答應個是。那漢子帶着衆人,都如山角崩的磕下頭去。甥王爺也不理會,竟掉頭走入裏面去了。

這裏由賬房裏的酌量每人發給了五兩銀子一個。賬房先除了九扣,管家們又扣下了三成,那漢子喫沒了一半,到得那幹人手裏,只得幾錢兒一人了,也就罷去不提。正是:

法如無弊皆安化,人若有心不濫窮。

第十一回 做生日雲棲設壇 發死昏佛龕看戲

卻說胡府自散米之後,已屆年節,外面各友都只顧了賬目,裏面各房只顧了熱鬧。咱一支筆也就記不了這許多,便記也只不過是賞燈開宴等事。也是部部書裏所有,人人心裏想得到的事。

惟慶餘堂裏看燈的一節,是從十三日上燈起,直至十七日落燈止,竟有舉國若狂,趨之如騖之勢。其實也並無別的燈綵,不過就是胡府平常所點的那些各種洋燈,以及琉璃做的葫蘆、蝴蝶、花籃等各式檐燈罷了,哪裏有外國水月電氣燈的明白如晝一般。這邊府裏的花園裏,也從十三日起,準外人進來看燈閒玩。這些城鄉人都沒見過,個個稱是星橋火樹,瓊字瑤臺,盡人遊賞,高興的了不得。

裏面自十五夜元宵起,演了三夜堂戲。因班子好,便連落定了老太太做生日戲文。一等燈節落後,略養靜幾天,便先着甥王爺和香官帶領魏實甫、程馬雚、馮凝等,去到雲棲料理一切。

先收拾下十餘所起坐房間,預備居住。又排設起七個壽堂來。

分作七日。第一日,一個是文職三品以上官員拜賀的,一個是武職三品以上拜賀的所在。所請知客陪賓,多是三品以上。如來客是三品的,即請三品的知客。如來客一品、二品的,便請一、二品的大員作陪,以免拘礙禮節。還有兩個壽堂,是五品以下文武職官拜賀的。再有一個是候補選文武職員,一個是現奉差委之佐貳人員,均各有身分相埒的人作陪。第二天是各莊鋪號夥友作賀的日子。也分作七處,是絲、茶、鹽、錢、藥、綢、棉等業。第三天是應洋人作賀,也分七處,是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國。第四天是各衙局朋友,也分七處,是刑錢賬徵書教等一處,吏戶禮兵刑工六科書吏一處,各釐局司事等一處。第五天是憎道女尼等。第六天是親朋友戚。至第七天才是女眷作賀。

所以雪巖和三個兄弟及子侄輩,俱從第一日便到雲棲。裏面開堂慶壽,設筵演劇,殿上鳴鐃動鈸的,設放水陸大醮。頭山門外面,卻也搭起一臺,開鑼演劇,做給地面上看。二山門內也是一臺戲文,是演給隨來的客官以及轎班差役人等觀看。

裏面纔是請來客看的。所演的戲,卻是裏外一樣的,裏面演什麼,外面也演什麼,以免那些人說好嫌歹的吵鬧。但是這雲棲地方,本來是清靜佛地,除去鐘聲梵唄,鳥語松濤,別無異響。

此番把裏外三臺戲一齊唱起,那鼓樂之聲以及車馬節旄之影,早就散滿一山。這地方上人,便都當做神仙降臨了樣兒,個個攜兒挈婦,擠來觀看。

到了第六日上,老太太和各房太太以及小姐丫頭們出來,總共不下百餘乘大轎,並經統領撥營護衛出來。到了雲棲山門口,早就擠的人山人海。但見萬頭攢動,和嘖嘖稱羨的聲音。

老太太等轎子直從大殿裏穿過。到內堂下轎,先着丫頭們看定了房間,安頓下來。然後出來,率同小輩等,向各處禮佛畢,纔回內院坐息。計所來的是四房四位太太,及螺螄、戴、倪、朱、顧、宋等姨,以及本房大、二、三、四、五小姐及二房兩位小姐,以及寶王官、蘭生等,及三房二子一女,四房炳生官及佳官等,俱各帶丫頭婆子,共有七十餘人,也就記不下許多名字,姑從簡不表。

這夜,殿上僧衆施放五方瑜伽焰口。裏面所有諸親友早就散訖,戲已停演。老太太因香官說連日的戲好,便高興起來,立時傳話下去,當晚重複開鑼,把三班戲子眷那頭等名角,併入一班,就在正壽堂裏登場開演起來。四下排設下筵宴,正中是老太太一席,左邊一席甥王爺兩口子,右邊是雪巖和陳氏一席,左排第一席是二房兩口子一席,右排第一席是三房兩口子坐了,左排第二席是四房兩口子坐了,以下便是戴、朱、倪、顧、宋各據一席,再下一排便是四房一總九位小姐、十位郎君,也是擺列各分席面坐了。每一席旁總有三四個丫頭站着伺候,斟酒送菜。滿堂裏燈燭輝煌,珠園翠繞的充滿一室。堂下演的正好,抑且座無外客,真個天倫樂事,莫過子此的了。

那戲班中有個唱花旦的金小翠,生的好一個檯面,由來演了六天戲了,出出都唱的出神。所以無論什麼人都單愛瞧他的戲。當第一天在內堂演劇的時候,被人傳說出去。於是外面的人都說胡大先生不公道,把好角色藏在裏面自己看,不放出來與人家賞鑑賞鑑。卻好傳到雪巖耳朵裏聽見,次日便着小翠去到二山門臺上唱了一天,第三日又着去頭門臺上唱了一天,第四天才回進來。昨兒又在二山門唱了會兒,輪當頭山門唱。因日間被雪巖傳了進來,便退下一日,待明日補唱去罷。 此刻正在臺後閒看,被老太太看見,因讚道:“好個孩子,怎麼不演一出?”雪巖聽說,忙喊管班呈牌子上來,親手接了,請老太太點。老太太笑道:“這個也不用我點,只叫他把最擅長的唱來便了。”香官因出席上來道:“這小翠演的小宴甚好。

”老太太笑道:“敢便是楊妃醉酒麼?”香官道是,老太太因點點首道:“就小宴很好。”纔出口一個“好”字,早有丫頭們一疊聲遞傳下去。

臺上接應着,便把剛纔做的戲半腰兒截住。手鑼響處,蕭鼓登場。只見繡簾一動,早有一個好檯面老生,扮了唐明王,攜着個千嬌百媚的楊玉環出來。老太太忙架起副老花大圈子的眼鏡看時,果然好個聲色,不禁點頭稱好。甥王爺早助着興致喝一聲彩。那些階下的小廝等,也就跟着一片聲喝起彩來。早有管家們捧着一盤錁兒和賞牌上來,滿臺和雨點似的散去。那小翠兒越做越出神了,做那醉軟了樣兒,口裏銜着一隻玉杯,把腰兒軟扭轉來,便像身子是粉條兒做的一般。滿堂紛紛喝彩不迭。連香官也都不拘禮數,喝起彩來。

老太太自是高興的了不得。等這出下來,便叫停演用膳。

因喚金小翠上來,仔細賞鑑了一會,問了些閒話。復又賞了個金錶,着他明晚再演。日間且到頭山門演去。話畢,金小翠退出,這裏也就用膳畢了。卻好外面的五方焰口也散了,便各自歸房安息。一夜無話。

次日,諸親各眷的女客陸續俱來祝賀,也就不下六七十人。

香官因今日是女客賀期,與自己沒相干,心裏舍不下不看金小翠的戲,便帶兩個小廝踱出頭山門來。看時,見滿臺下烏壓壓的站滿了人,小翠正在登臺演出《海潮珠》的戲。看那做齊王的小丑,是叫小貓兒的,正在奇形怪狀的裝做。因看自己沒得站處,又生的矮小,瞧不見,回頭見山門正中供着一座佛龕,裏面坐着一尊老佛,凸着肚子,對着他呵呵的笑。因笑道:“對不起,請開,借我坐一刻兒。”因對小廝們道:“搬開去,搬開去!”小廝笑道:“爺,這個菩薩不是玩的呢。”香官那裏肯依。小廝們拗他不過,只得一齊上去,七手八腳的把尊彌勒怫笑呵呵的扛下地來。早鬨動了看戲的那些人,有的駭異,有的好笑,便覺哈哈嘻嘻之聲,震動天地,連小翠在臺上望下來看見,也不禁抿嘴兒笑了。香官立在佛龕上坐下,正見小翠在那裏忍笑,早故意的一疊喝彩叫好,遠遠的調情兒。惹的那些看戲的人連戲都不看了,只擠着迴轉臉昂起頭來看他,你談我論的笑個不了。

早有老成的管家看家,知道自己是講不相干,只得進去把這節故事回上雪巖知道。雪巖不信,即着瑞兒出去看來。一時瑞兒回報,說:“爺真個把菩薩扛開了,自己坐在那裏呢!”

雪巖怒道:“咳,這畜生真太胡鬧了,快給我去拿他進來!”

正說着,雙子已早聽的明白,忙乘閒逸出。見大殿階下有馬繫着,便不問誰的,解了一個跨上,一溜煙跑到頭山門口。

跳下來一看,見香官正坐在佛龕裏面,穩穩妥妥的看戲。忙跑近喊:“爺快下來,老爺出來拿你了!”香官聽說,嚇了一跳,疾忙跳下地來道:“這,這怎麼處?”雙子道:“快逃回家去的爲是。”香官已是手忙腳亂,見雙子有馬牽着,他一腳跨上,向雙子手裏奪過鞭子,狠打一鞭,徑向人叢放馬跑去。那兩個貼身小廝怕有疏虞,連忙也解了兩個現成人家的跟馬跨上,隨後趕去。遠遠望見香官的馬在前,出躺子大跑,兩人高聲喊着,也不見應。

原來香官在前面馬上聽得背後馬聲人喊,只道來追拿自己的人,一發狠命的加鞭疾走。看看天色傍晚,猛不防草地裏飛起一隻老鴉,那馬一個眼岔,徑向義冢墳堆子裏亂喘進去。香官急收那催手時,那馬便應手豎起一個牌頭。香官叫聲不好,早已連人帶馬向墳窠籮裏滾了進去。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說。正是:

富貴縱教人豔羨,驕奢何待鬼揶揄。

第十二回 發寒熱香官逝世 驚炎涼左爵賚書

卻說香官連人帶馬滾下墳堆子去,早嚇得一身冷汗。那馬只顧自己爬起來,跳了幾步,見地下有草,早埋倒頭在那裏喫草去了。自己卻把腰子跌痠痛,打地下一看,原來是一個墳頭上的涼食瓶子掉在地下,卻正墊在腰裏,所以痛的,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正待掙扎着坐起來,瞥聞馬鈴聲響,有兩個馬飛也從堤上滔轉過來。香官恐是追來的人,忙躲在墳裏,等他過去。直聽得鈴聲退了,看看天色已晚了下來,便支撐上馬,加一鞭急奔入城。

到府見那兩個馬拴在門口,便有些膽怯,不敢進去。剛下馬遲疑間,只見自己的兩個小廝出來接見道:“哎嚇,爺,好找嚇!我只道爺跑到那裏去了,急的了不得!爺往哪裏來的?”

香官至此,才知道那兩個追馬就是他兩個,才把心放下了,投鞭徑入府來。一班管家都站班伺候,香官也不理會。回至帶青山館來,睡下牀去,不由的腰裏痠疼,叫聲哎唷。丫頭們問時,才知道是掉下馬來過了。

一時喧傳出去,早驚了幾位姨太太,想雪巖不在家裏,倘或有些長短,干係不下,便都前來問安。如蘇、蘭、大揚州、周、郭、閩七位,都先後到來問好。香官只推說起不得牀,謝了罪不見。落後四房裏剩下着管屋的胡嫂到來。才趁空兒纏綿了一會,不料這夜便發起寒熱來了,見神弄鬼的整整鬧了一夜。

次日便越加沉重,竟真個起不來牀了。至下午雪巖等一大批人回來,也不能出去迎接。

至晚,雪巖才知道香官病了,便着人先來看視。見說真個病重,於是大家都發急了,連老太太都一起前來看病。見香官只是熱的發昏過去,滿口子說的囈語。老太太因埋怨雪巖,說不該昨兒嚇他太甚。一面延醫,一面添派丫頭伏侍不提。

誰料這香官自此一病,竟病的長久,至二月初旬尚未復原。

卻值小考到了,香官聽人都說要考去,便自己也要進場與試。

雪巖禁他不住。見病體也七八分好了,只得依從了他。卻好那當鋪裏的小郎二姑爺自定親之後,也早棄商而儒,此番也去應試。兩人在場內遇見了,甚爲投契。至五月間道考過了,揭曉出來,香官竟與那小郎同登泮案。雪巖等一家都喜之不已。卻好香官這年剛正二十歲,便替他做生日,帶便開賀,仍傳了金小翠的班子,演了三天戲劇。

過後不道香官因勞瘁過度,舊病復發,竟一日沉重似一日起來。雪巖等自是擔憂。正爲香官擔憂間,猛不防一道訃聞到來,說是二姑爺作故了。其時雪巖正在院裏,因高興,和螺螄及大、二、三、四、五位小姐同席用晚膳。接到這道訃文,雪巖不由的把碗筷一放,喟然長嘆道:“不料這孩子竟不長壽!”

二小姐在旁,看見訃文,心裏痛了一下,想起當初定親的時候,已是自嘆不辰,今日才進了個學,便又身故了去,卻教自己做了望門孀媳,不由的心裏一酸,咽聲大哭起來。大家也只有惋惜,沒得別的勸解。哪裏知道這位二小姐過子傷感,竟就此得了個怔忡的病症,嗣後便舞手蹈足,不知禮節起來。雪巖見他真個瘋了,也就沒法處治,只抱怨自己罷了。

過了幾日,丫頭們報說香官的寒熱越發重了。醫生已自回覆。雪巖便分外着急,到處趕接名醫診視。終究藥石無靈,不上數日,可憐把一個粉團兒似的郎官,竟淹淹的下了世了。報入上房裏去,便滿屋子造了反似的,自老太太起,以及各姨諸姐,一齊奔到,放聲大哭。那香官卻早已溘然長逝,無聲無臭的了。於是即便趕辦衣衾棺槨,次日落材,三朝理懺,七七超度。因他是長子,吩咐閤府裏都掛輕孝。停上一年,纔出了材,給他安葬落穴不提。

一日,卻好假山司務郭連元,從左宮保大營裏奉差到來公幹,順便寄封信與雪巖。雪巖當即厚視連元,命賬房裏排席請他。自己袖書進來,到夢香樓上,就燈下拆開。螺螄在旁,見他看畢,便把封信擱在一邊,發聲長嘆,螺螄因問是什麼事。

雪巖道:“宮保也算知我了。他說是盛極必衰,是古今必然之理。咱們家裏眼下也算盛極的了。但朝中和我不合的人多,深恐一旦有甚疏失,勢必不了。教我趁此把(給)三個兄弟將產分析了,並置備些恆產,爲日後地步。我雖也有意思,只是教我一下子那裏好和兄弟們講的分析兩字?”螺螄道:“這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定理。即如當初老爺在寧波的時候,二老爺卻在蘇州候補,三老爺和四老爺又各自一處,何嘗本來是合在一處的?如今雖合在一處,日久終免不得樹大枝多的分出去住。況這屋子又不見甚大,至子日後分枝,不如現在便分定了的乾淨。”

雪巖因道:“這宅子果然太小,如今已是挨擠得滿滿的了,明兒幾個孩子成了親,也就住不下來。所以我打算下半年便把大女和三女四女都嫁了出去,也可寬空些出來。便是那園裏鎖春院旁面,望仙橋直街的那所剃頭鋪子和酒棧的屋子,不肯賣與我的可惡。”螺螄道:“那個我曾聽說,那兩所屋子是有錢的主子該的,斷不肯賣,倒也不必講了。只是我想起來,咱們府裏的用度,如今竟太大的收不小了,什麼前兒除夕,各房送壓歲錢,竟都向賬房支了元寶來送。總共十幾房,竟領去了五十餘隻元寶。再那賞給丫頭們的賞封,也竟拿了金錁兒,十錠五錠的,也不問個價值的賞給。照此,那裏還攪的下去?雖咱們府裏不愁的沒錢,到底也抵擋不住。像年底結下賬來,慶餘堂折了七萬,阜康折了十一萬,再加京城、上海、鎮江、寧波、福州、湖南,湖北等處銀號,也虧了不止數十萬兩。不是我講,若竟託信了人,如範姑老爺那麼樣攪去,恐三五年下來,也就招架不住了。”雪巖便點首無話。這夜沒興睡了。

次早起來,梳洗畢,便下樓來,挨班到正院請安過了。雪巖走出外廳坐下,叫管家請謝芙明到來,因問各處銀號報冊,是怎麼樣虧折了的。芙明也回不出所以然。及查到清冊,都是因開銷過大的緣故。卻惟上海和寧波兩處虧耗最大,因當時不則一聲。待芙明退去,立即着人去把範毓峯和魏實甫、程馬雚三人請來。不一時三人俱到。雪巖因叫三人計議個整頓那兩處銀號去的長策。三人先都緘默不語。到底範毓峯是雪巖的外甥,容講得一句話,因便保舉魏實甫、程馬雚前去查覈整頓。雪巖見保舉得尚是不謬,因便點首,就此重託了程、魏兩人。實甫、程馬雚自是興頭,略推了一句,也就分別到上海、寧波去了。

不多幾天,就有戶部尚書閻敬銘奏請拿辦的摺子。幸而護理江督曾制臺是與左爵最要好的朋友,極力保全,得蒙浙江巡撫劉中丞一氣相生,同上一封免拿的摺子。看來還多是左爵的力量呢。唉,勿可話保全商家,老成人到底有些識見了。正是:

漫說胡家關係小,朝廷無人莫做官。

附 錄

戶部尚書臣閻敬銘跪奏,爲已革道員侵取公私款項,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以正國法,而挽頹風,恭折仰祈聖鑑事。

竊從前虧空各案在於官,官所侵者國帑,而不及民財。近來虧空流弊在子商充官,復以官經商,至舉國帑民財皆爲所侵吞,而風俗乃大壞。二三年間,各書商以虧空之人並未嚴懲,任其事外逍遙,相率無所忌憚。每因存借匯兌銀兩,聚積益多,遂萌侵蝕奸計,藏匿現銀。輾轉效尤,紛紛倒閉歇業,京外屢爲騷動,市井益爲蕭條。迭據疆吏奏諮,實爲從來罕有之事。

而敗壞風氣,爲今厲階,則自已革道員胡光墉始。

查胡光墉籍隸浙江,出身市儈。積慣架空罔利,最善交結官場,一身兼官商之名,遇事售奸貪之術,網聚公私款項,盈千累萬之多。胡光墉起意侵欺,突子光緒九年十一月間,將京城、上海、鎮江、寧波、杭州、福州、湖南、湖北等處所開阜康各字號,同時全行閉歇;人心浮動,道路囂然。

臣部以胡光墉經手公款必鉅,即飛諮各直省扣抵着追。嗣後各省開報虧欠公款數目,由浙江着追者共銀一百六十一萬三千九百餘兩;至虧欠江海、江漢兩關及兩江採辦軍火電線經費、採購柔秧等銀七十八萬六千八百餘兩;由各省關自行着追者尚不在內。其虧欠紳民私款,據兩江總督聲稱,都中有八千萬兩,至虧欠各省紳民私款若干,未據報部,尚不在內。

臣復以胡光墉所虧公私各項款目紛繁,總以扣還公款爲先,尤當以追繳實銀爲斷。迭經行催,牘累數尺,而胡光墉居心狡詐,任意宕延。迄今已滿三年,仍未掃數完繳。由浙江着追公款尚欠四十九萬八千一百餘兩。由兩江着追公款尚欠二十萬八千一百兩。若任其虧空,不予嚴懲,年復一年,公款必致無着。

況現在京外各約由商號匯兌者尚多,非懲一儆百,流弊無所底止。

查刑部詐欺官私取財條例內開,京城錢鋪將兌換現銀票存錢文侵蝕,閉門逃走,立行拘拿,送部監禁,一面將寓所資財及原籍家產分別行文查封,仍押追在京家屬,勒限兩個月將侵蝕藏匿銀錢全數開發完竣;若逾限不完,無論財主管事人及鋪夥侵吞賠折,統計未還藏匿及侵蝕票存錢文,原兌銀數在一萬兩以上,擬絞監候等語。胡光墉開設銀號,用計侵取官私銀兩,重於錢鋪,侵蝕兌存票錢,同時閉歇,遍及各省,官民受害者甚多,不獨京城一處。且扣滿兩年未繳,久逾兩月限期,侵匿公私款項更不止一萬兩之數。律以京城錢鋪侵蝕銀錢之例,其罪已無可逭。

又查律載內外諸司統攝所屬,有文案相關涉及非所管百姓,但有事在手者,即爲監臨;又其職雖非統屬,但臨事差遣管領提調者,亦是監臨主守各等語。又律載起運官將長押官及解物人若有侵欺者,計贓以監守自盜論等語。查胡光墉前以江西候補道員管理上海採運局,月支薪水銀五十兩,與各省局用文移往來承領各項公款,又有差遣管領起運之責。於虧空事發之後,始行革職,迄今延不完繳,以監守自盜,罪更難容。

相應請旨飭下浙江巡撫,一面速將已革道員胡光墉拿交刑部,嚴追定擬治罪,一面將胡光墉家屬押追着落,掃數完繳。

並請飭下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浙江巡撫暨各直省督撫,將胡光墉原籍財產及各誓頓財產查封報部,變價備抵,毋任隱匿。其虧欠紳民私款,迅即開明數目,諮送刑部,以憑查追。

所有胡光墉侵蝕公款未繳數目,臣部另開清單,恭呈御覽。

再查中外通商以來,商務較重,一切公款或由商號匯兌,或交給管領,或承辦採買,常與外國洋商交涉;又有官員兼營商務,湊集公私股份,開設行店公司,均有匯兌管領購辦交涉之事,若不嚴定章程,何以杜絕虧空?並請旨飭下刑部,按照臣部所指各節,嚴定罪名,通行各省,俾知炯戒。臣等爲整移風俗,力杜虧空起見,理合恭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鑑訓示。謹奏。光緒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具奏。奉旨;依議,欽此。

江督諮覆革職胡光墉應繳扣存水腳行用補水銀兩請準免其追繳據情查復由

爲諮覆事,案准戶部諮鈔議覆左宗棠奏,革道員胡光墉應繳扣存水腳行用補水銀兩,請準免其追繳一折,聲明請旨飭由新疆、陝甘確切查明,將行用補水水腳銀兩原借之初,有無批准案據送部備查?水腳一款,既稱無須三萬,究竟應用幾何?

前兩次扣存之款,究竟實數若干?迅速查覈明確聲覆,以憑盡數追繳。並準陝甘總督部堂譚鍾麟諮問前由,請查前案,經行部諮各等因。承准此。

查上年冬間,戶部因胡光墉所開各處阜康票號同時閉歇,諮查該革員經手華洋借款,分別查明釦底。正查覆間,適準陝甘督部堂諮會,請由戶部追還胡光墉於光緒七年預扣商款現存之補水銀四萬餘兩,當經本大臣爵部堂轉諮戶部在案。

茲奉前因,在戶部度支綜掌,苟有礙於成例,即不準於覈銷。本大臣爵部堂何敢置喙?惟查借用商銀,事不常有,前值收還伊犁,俄人多方狡展,和戰未定,而國內外防營須餉孔殷。

前督辦大臣左宗棠奉旨陛見,其時局勢一更,協借迫不及待;旋又議給伊犁守費,餉力愈難,是以定借商款,以濟一時之急,俾可騰挪清欠裁勇。明知耗用頗繁,而既賴以集事,未暇與之細較。

其光緒三四兩年所借之五百萬及三百五十萬,恰當山右陝豫各省同時旱災,西飽頓形減色,幾難爲繼。前督辦大臣左宗棠深恐因餉譁噪,一面慰諭各軍,一面貸銀接濟。情形迫切,雖其所費較多,而其所全甚大。此三次息借商款,開支外費之所由來也。

竊計每次借項,多至數百萬兩,決非市商所能遽集,尤非一手一足所能爲功。商人與官交涉,兌出現銀,每多顧慮。在官以謂給息相還,綜覈極爲受累;在商則謂挾資求利,到處務欲取盈,計較錙銖,必思渥沾利益。又懼官事恆有變遷,非其素信之人從中關說,未易破其疑團。所謂行用補水,乃勢之所必然。至若保險水腳二者,皆輪船之定章,特數目多寡之間,有不可一概論耳。

以胡光墉素業商賈,不足深責,部議早已洞燭無遺。而爲公家屢借鉅款,咄咄立應,是其當日聲名架空,可以動衆,究之就中點綴,所費當自不資。動支雖累矩萬,人已亦可想見。

譬之人家,遇有急需,不惜厚利稱貸,而事難湊拍,竟莫能解其厄。於此能代籌的款,彼受惜者縱令格外喫虧,亦所甚願。

而現款斷非易致,在貸借者聲援廣佈,百計圖成,雖或優得使用,及至前後牽算,仍歸浪擲,斯亦人情之常。

胡光墉所借之銀,三次共一千二百五十萬,數稱極鉅,若僅委員之虛名,而其平時交接酬酢絲絲入扣,一旦緩急相依,即竭力以圖,骨節向不靈通,所假無幾,奉公非不謹飭,而揆之事機,則猶投一滴於巨壑也。胡光墉之揮霍,好沽名譽,人所共聞,此番倒閉,中外騷然,豈彼始願所及料哉?亦由貪多務得,不復細針密縷,遂至一蹶不振。統觀今昔,其藉以屢救隴塞之睏乏者在此,因而身家破敗,公私交怨者亦在此。

現在清釐數目,就胡光墉三次所支之數,合之誠多,如陝甘督部堂譚鍾麝之駁斥,戶部之核追,不寬既往,正爲嚴儆將來,自是慎重餉需之道。只以前兩次支項均經胡光墉具報,有案可稽,七年支項,系屬援案開報,今以濫支從中追繳,於理誠當於情轉若可矜。

蓋此等支用,前督辦大臣左宗棠知其僅能以公了公,故未核駁。迄今事隔數年,忽據着賠,不獨胡光墉業已窮途無措,即其備抵什物,驟易實銀,徒作紙上空談,追繳亦屬具文。且彼恃其早經報銷,將不咎己之浮開,必先怨官之失信。在胡光墉一市儈耳,曾何足惜,而紀綱所在,或不得不慎重出之。夫統籌出入,嚴在違例浮支,司農之成憲也。宏濟艱難,時須原心略跡,天下之公道也。

軍興以來,所有蕩平劇寇,類皆開單報銷,實事求是,核與則例,轉難吻合,爲戶部所稔知。前督辦大臣左宗棠進規西域,所以迅奏膚功者,仰賴廟謨堅定,無復掣肘之虞。而迭當各省歉荒,強鄰逼處,亦幸得借款之可恃。庸有私子胡光墉乎?

似亦可以共諒矣。

總之借用商銀,事不常有,從前軍務倥傯,往往有例之所礙,而勢之所必需者,並須當機立應,否則少縱即逝。一切用款,難於預計,多未奏諮立案,實心實力,第求協於機宜,不能計較一時一事之盈虧也。

戶部經權互用,近因海字肅清,定以條奏之限,從苛繩舊案,務在謹守新章,所有甘肅、新疆歷次借款,開支經費,已久匯單奏銷。若胡光墉之罔市累人,固須懲以自戒,而此番案屬因公支用,非等侵吞,以視戶部現辦章程,系在舊案准銷之例,應請戶部鑑核,轉予斡旋,奏請免追,嗣後不得援以爲例,以昭大信,出自卓裁,相應諮覆云云。

飭知號商領存公款業已全數清繳請免置議折稿奏爲號商領存公款,業已全數清繳,私款並無控追,可否免其置議,恭折仰祈聖鑑事。

竊查光緒九年冬間,江西候補道胡光墉所開杭州阜康及各省銀號同時閉歇,稔知虧欠公私各項,爲數甚鉅,當時律以官法,立將該員參革究追。原屬正辦。惟聞其開設典鋪不下數十處,資本不少,誠恐事急生變,寄頓隱匿,均在意中。因密商升任藩司德馨親至其家,婉詞開導,令其將所領公款數目,及各典資本全行開送。經臣約略覈計,尚足相抵,立即指定數目,各歸各款,派員前往監收,以免店東夥計隱匿挪動。遂將民間逐日贖取之資,積有成數,解存省城釐捐總局,分別緩急,隨時批解。事經兩年,始得一律清完,毫無蒂欠。

正在覈辦間,於光緒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接準戶部諮開,奏請將胡光墉拿交刑部治罪,並將原籍財產查封報部,變價備抵一折。光緒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奉旨依議欽此。行文前來,即經密札杭州府知府吳世榮,督同仁和、錢塘兩縣嚴密查封。

一面札飭釐捐總局,將胡光墉應繳公款完欠數目,開單詳報去後。即據該局開呈清單,除甘肅息借洋款扣留行用案內尚欠銀七萬餘兩未經追齊外,所有京外公款及本省公項,由浙着追者均已一律掃數全清,即經諮明戶刑二部,查照在案。

旋據杭州府詳稱,先據胡光墉家屬呈報,該革員於光緒十一年十一月初一日在籍病故,奉札後,督同仁、錢兩縣親詣查封,見其停柩在堂,所住之屋,租自朱姓。逐細查點,僅有桌椅箱廚各項木器,並無銀錢細軟貴重之物。訊據該家屬胡乃鈞等供稱,所有家產,前已變抵公私各款,現今人亡財盡,無產可封,奉追尾欠,具限認繳。並據聲明,胡光墉在日,統計欠繳京外各款,共銀一百五十九萬二千餘兩,以上二十六典貨本器具屋基抵償收繳清楚。其扣存行用銀十萬六千餘兩,已解三萬五千兩,現繳銀二萬兩,餘欠五萬餘兩,認限本年三月底一律繳清。至虧欠紳民私項,除文宅充公銀十萬兩業已繳解清楚,其餘私款,已據折扣變抵歸還,並無控追之案,請兔置議等情。

據此。

臣查已故革員胡光墉開設銀號,領存公款,數逾百數十萬,迨各鋪倒閉,尚不迅速完繳,律以監守自盜,罪有應得。惟念該革員系以典資作抵,其不能立時繳完,由於陸續贖取,與有意違抗者有間,業已繳解清楚,情尚可原,私款並無控追,其事已了。

溯其承辦西征轉運,亦尚著有微勞。今既身故,可否免其置議,伏候聖裁。除飭將認繳尾款依限清完後,再將封存傢俱發還外,所有號商領存公款,全行清繳,應請免議緣由。理合恭折具奏,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訓示。謹奏。謹將應繳官項及典架本分數,繕折呈請憲核。

計開:

一、應繳兩江督署官項庫平紋二十萬兩,已將廣順、泰安、公順各典備抵。

一、應繳上海道署官項庫平紋二十萬兩,已將羊裕、裕豐、悅來、大和各典備抵。

一、應繳浙江塘工局及各善舉庫平紋二十萬兩,已將大成、大生、萬和各典備抵。

一、應繳直隸練制餉錢念壹萬五千文,已將公義、餘慶及海寧裕豐各典備抵。

一、應繳浙江綱鹽局官項庫平紋七萬一千兩,已將慶生、恒生生各典備抵。

以上共計應繳庫平紋九十九萬一千兩制錢二十一萬五千文一、應繳天津籌防賑捐各局官項庫平紋十二萬兩,已將公濟、大亨各典備抵。

一、應繳福建善後局官項庫平紋二十萬兩,已將同慶、源生、慶餘各典備抵。

一、湖府屬雙林鎮大成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四萬六千二百六十四千文,抵浙江塘工局及各善舉。

該典管總趙少珊,管包金子及。

一、湖屬德清城內公順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八萬四千一百九十一千文,抵兩江。此典已稟請兩江爵閣督憲左移請查封,備抵金陵官項,理合聲明。

該典管總施蓉齋,管包餘錦坤。

一、湖屬新市鎮慶裕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三萬六千六百八十千文,抵福建。該典管總柴筱嶼,管包項晉山。

一、湖屬新市鎮恒生生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七萬二千三百三十四千文,抵綱鹽局。該典管總周尚卿,管包程達泉。

一、湖屬新市鎮同慶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五萬四千六百七十四千文,內有拼股二成,應除二萬九百三十四千文。該典管總陳辰如,管包陸鼎英。

一、海寧城內義慎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九萬五千九百五十二千文。該典管總戴雨霖,管包程樹基。

一、海寧城內裕豐典九年八月止計存架本錢七萬二千三十千文,抵直隸練餉。該典管總宓顯章,管包張林山。

一、海寧州硤石鎮萬和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一千八百六十千文,抵上海。此典已由上海道憲查封,備抵上海道署官項,理合聲明。該典管總施少愚,管包項雲巖。

一、嘉興府屬石門城內大亨典九年八月止計存架本錢十一萬六千七百五十九千文,抵天津道籌辦賑捐。

該典管總孫棣生,管包邵瑞和。

一、嘉興府裕大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九千六百三十千文,此典現奉飭由藩司查封,備抵寧紹臺道官項。該典管總沈炳齋,管包孫禾伯。

一、石門灣大生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一萬五千九百三十二千文,抵浙江塘工各善舉。內有拼股一成,計應除一萬一千五百九十三千文。該典管總沈筆生,管包李子久。

一、杭州城內公濟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八千三百七十九千文,抵天津籌辦賑捐。該典管總潘子韶,管包唐茂承。

一、杭州城內廣順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六萬三千三百六十千文,抵兩江。此典已稟請兩江爵閣督憲左移請查封,備抵金陵官項,理合聲明。該典管,總周曉江,管包吳清遠。

一、杭州武林門外泰安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三千二百六十一千文,抵兩江。此典已稟請兩江爵閣督左,移請查封,備抵金陵官項,理合聲明。該典管總蘇鑑之,管包孫琢齋。

一、杭州府屬塘棲鎮公義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十萬七千一百四十一千文,抵直隸練餉。該典管總江雨亭,管包程開鐸。

一、金華府城內源生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七萬六千三百三十千文,抵福建。內有拼股六成,計應除錢四萬五千七百九十八千文。該典管總孫品三,管包葉起熊。

一、衢州城內餘慶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六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千文,抵直隸練餉。該典管總董香士,管包王濟川。

一、衢州府屬龍游城內慶生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五萬八千二十五千文,抵綱鹽局。該典管總王錫之,管包葉成之。

一、蘇州府屬黎裏鎮悅來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九萬十九千文,抵上海。此典已由上海道憲查封,備抵上海道署官項,理合聲明。該典管總朱詩舟令,管包閔秉搓。

一、鎮江府城內裕豐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六千四百二十八千文,抵上海。內有拼股二成,計應除錢一萬七千二百八十五千文。此典已由上海道憲查封,備抵上海道署,理合聲明。該典管總黃念齋,管包吳松山。

一、鎮江城內祥泰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四萬六千六百十四千文,內有拼股四成半,計應除錢二萬九百七十六千文。該典管總黃桂卿,管包楊儼如。

一、鎮江府豐裕典九年九月止計存架本錢八萬七千三百七十九千文,抵上海。內有拼股二成,計應除錢一萬七千四百七十五千文。此典已由上海道憲查封,備抵上海道署官項,理合聲明。該典管總吳草堂,管包賀廕生。

一、湖北興國州乾生典拼股六成半,計錢七萬八千文。

一、湖北德河鎮乾泰典拼股五成,計本錢四萬子文。此二典亦由藩司查封,備抵寧臺道官項。

一、湖南□□陽乾利典拼股三成,計本錢三萬千文。

一、杭城公濟衣莊計架本錢四萬五千文,此店亦由藩司查封,抵寧臺道官項。該莊管總李炳。

以上典當二十三鋪,衣在一鋪,共計本錢二百三十四萬四千九百四十八千文,內應除拼股錢十四萬四千六十一千文,計實存架本錢二百十萬八百八十七千文。又湖北三典,拼股錢十四萬八千文。共計錢二百二十四萬八千八百八十七千文。應繳官項,有盈無絀。

存架本息錢不在其內。其裕大、義慎、洋泰三典,及乾生、乾泰、乾利三典,可以多除。惟恐或有不敷,應請裕大、義慎、祥泰一律查封,繳款存庫,以備抵數。其乾生、乾泰、乾利,系屬拼股,請免查封。如有不敷,再請查抵。理合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