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塗世界

清 · 吳趼人 · 集藏 › 小說

正文

胡塗世界

清·吳趼人

胡塗世界

版本:

光緒三十二(1906)丙午年中秋,由世界繁華報館出版單行本。十二卷十二回。

作者:

吳跰人,名沃堯,字小允,又字繭人,後改字跰人,廣東南海佛山鎮人。清同治五年四月十六日生(1866年5月29日)生於北京祖父寓所,三歲,祖父亡故,隨父母奉喪南歸。十七歲喪父,十八歲被生計所迫,至上海謀事。光緖廿三(1897)年至廿八年,主持上海各小報筆政。從光緖廿九年起,致力小說創作,進入其文學生涯的黃金時代。宣統二年九月十九日(1910年10月21日)卒於滬寓。

內容:

本書由若干獨立的故事聯綴而成,揭露清末官場的醜惡與黑暗。原連載於《世界繁華報》,故事未完。

第一回 移孝作忠倫常大變 量材器使皇路飛騰

話說湖南官場,同時有三位出色人員,都是撫臺眼前頂紅的人。撫臺姓黃,江西人。三個紅人,一喚任承仁,一喚俞洪寶,一喚李才雄,三個人都是候補知縣。任承仁新近從那裏交卸回來,撫臺極賞識他,曾經保過送部引見。俞、李二位是一直跟着撫臺,辦過幾年文案;李才雄現又兼當土藥局的差使。

有天,任承仁穿了衣帽來拜俞洪寶,卻好李才雄也在那裏。任承仁進來,看見李才雄皺着眉頭坐在那裏,呆呆的樣子。任承仁心裏有點奇怪,也不便問他,先同俞洪寶談了幾句心,慢慢的說到家務。

任承仁就提起他有個過繼的娘,因爲在家裏沒有人養活,大遠的奔了來找我。既然來了,安分守己的喫碗現成飯罷了,脾氣又不好,時常在家裏鬧脾氣。再照這樣鬧下去,我可有點受不住了。不是我讓他,就是他讓我。俞洪寶道:“這算什麼大事?他因爲沒有兒子養活,所以纔承繼到你。你公館裏亦不少這一碗飯。你讓他些,過幾年死了,送他一口薄皮棺材也就是了。你要現在一定攆他出去,他情急了,或是告你一狀,就算辨得清,倒要耽誤了你正經事,那可犯不着,你又何必同這個孤寡老太婆嘔什麼氣呢?”任承仁想了一想,倒也不錯。他們說了一回話,看看這位李才雄,是坐立不安,不住的唉聲嘆氣。

任承仁熬不住了,便問俞洪寶道:“李老哥爲何這樣沒精打采的?”俞洪寶道:“你不知道,李老哥丁了憂了。但是他老哥的家道,你是曉得的,如果再把差使丟了,叫他怎樣過呢?他這個總辦土藥局的事雖然不好,在他也還將就敷衍,要再沒有這個差使,更不得了,所以在這裏難受。”任承仁道:“倫理這主藥局的事,又不是地方官,就是丁憂的,連下去打什麼緊?”俞洪寶道:“卻是沒有這個道理。”任承仁道:“什麼道理不道理,這叫做恩出自上罷哩!我倒有一個法子想。”俞洪寶同李才雄就異口同聲的問道:“請教大才,有什麼法子?”任承仁道:“裏頭有位史巡捕,是撫臺極紅的人,說的話是捷於影響的,可就是愛兩個錢。我們去走一趟,探探他的口氣,就託他去想法子去。如果有點意思,拼得送他幾百銀子,把這個差使留下。李老哥固然是不無小補,就是我們,在省裏也多個地方走走,豈不甚妙?”俞洪寶道:“好,好!”任承仁道:“既你們也以爲好,他丁憂多日了,亦不便耽擱,我們要趕緊纔好。”說完,就招呼李才雄在家裏等他,又拉着俞洪寶道:“我們去踫踫再說。”李才雄當時說了一句費心。

當時,俞洪寶同着任承仁,一直來到史巡捕房裏。史巡捕讓他們坐下,說了一回閒話,纔提起李才雄的事來。說到要想法子求連差的話,史巡捕此時嘴裏正含着一口茶,手裏捧着水菸袋,睜着一雙眼睛,呆呆的一回,纔把這口茶嚥下去,騰出嘴來說道:“這個不容易。”任承仁道:“並不是弟等多事,實因爲李哥的家道太寒,要是就這樣擱三年,那直捷要他的命了!”史巡捕道:“他家道雖寒,省城裏比他家道寒的還多着哩!”任承仁又道:“李哥一向虧累,現在又出了喪事,用錢多,要有這個差事,還可以拉攏拉攏,就是外面張羅,也還容易。要就是這樣下來,直截便是一條死路。老哥熱腸古道,我們是一向欽佩的。他這樁事,祇要老哥高抬貴手,他就過去了。我也曉得你老哥是沒有不可憐他的,你說的話都是嘔着人玩耍。不然,老哥一定不肯幫他的忙,可不就毀了他嗎?”一面說着,便走到史巡捕耳朵邊,低低的說了幾句。

史巡捕道:“不是這麼說,我們既是一向有交情,沒有不幫忙的。不過這件事,我還得找我裏頭一個朋友出一把力。但我同他有交情,我的朋友同他沒有交情,況且也不曉得他這個人。這個當中,兄弟固然是格外出力,老弟你是曉得的,明人不說暗話。況且他又是個違例的事,那個肯輕輕的放過去呢?”任承仁道:“是了,是了,都包在我身上就是。”就把手指在史巡捕袖子裏一比道:“這個數目可好?”史巡捕笑了一笑道:“論起來也不算少,但我可是沒有權的,事情我去辦,踫他的運氣罷。這件事不是我不夠朋友,但是,這裏頭轉了一個彎子,就很不容易了,難道我還來想好處、賺扣頭不成?”

任承仁、俞洪寶連忙陪笑道:“笑話!老哥太多疑了!”史巡捕道:“我去辦辦看,晚上叫任老弟來聽回信罷。”俞洪寶道:“我也同來。”史巡捕道:“玩不得!我這裏祇有一個任老弟來慣了的,沒有人查問,要是別人夜裏來,風聲就鬧出去了。反正都是爲朋友,一樣的赤心。你千萬不必來,不但沒有好處,恐怕還要惹是非。”俞洪寶答應着,當時同了任承仁出來,一徑回寓告知李才雄。

李才雄曉得是有點意思了,但也還不曉得史巡捕要多少錢的話。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任承仁來了,搖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俞洪寶、李才雄忙問:“怎麼樣了?”任承仁道:“他是大張獅口,說你的差使一年有兩千多銀子,他問你要一半。此外,還要你在要緊的地方,找個人對撫臺說一下子,這算是掛掛簾子的事。”李才雄聽了,呆呆的一言不發。

倒是俞洪寶道:“論起這個差使來,一連就是三年,化上一二千銀子,也沒有什麼不值得。但是李哥一時拿不出來,奈何?”任承仁道:“李老哥去湊湊,看湊到多少。要是少些的時候,我們大家能幫一幫忙最好,等李哥慢慢的騰出來還罷。”俞洪寶道:“看來也祇好如此。但是這個事已經兩天了,也該報出去了。”任承仁道:“不妨。李老哥趕緊找人去掛簾子去要緊,等把簾子掛好,再報出去不遲。”李才雄道:“撫臺頭一個紅人就算是首府,我平常也很應酬他。但是個嘴饞的人,要求他事,總要請他喫飯。我是已在衰絰之中,不便請客,如何是好?”任承仁道:“你不要拘泥,正經事要緊。你今天就發帖,請他明天晚上,我同俞哥做陪客,也好相幫你說幾句。你祇管辦理,哪個人來說你?”當時李才雄便寫了請帖,夾着手本,打發人送過去。又叫廚子備辦頂好的酒席,明晚請首府,祇要菜辦得好,錢是不論多少。廚子聽見不計較錢的生意,自然歡喜,連忙就去備辦。

任承仁又到李才雄家去,重新叫他把字畫掛起來,把素的依舊換掉。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回。正在那裏點綴,送請單的卻回來了,說是大人有病,請了三天假,明天不能來,叫把原帖帶回。李才雄聽了,把一團高興冰冷的了,嘆口氣道:“我就如此倒黴!”任承仁道:“還有一個法子,你去寫好一封夾單遞進去,他看見了,亦就明白。等他上院去,沒有不替你設法的。況且你請他,他也曉得的了。”李才雄道:“也不曉得是什麼病?”回來的人道:“聽說着了涼,傷風咳嗽,並沒有什麼大病,過兩天就要銷假的。”任承仁道:“事不宜遲,你依着我去做。老史那裏,先要把錢交過去;要是不能如數,六成是要先給的。下餘我去對他說,問我們兩人要就是了。等老哥把差使混下去,慢慢的去給他,難道老哥還會叫兄弟爲難麼?”李才雄道:“祇要緩口氣,少卻是萬不會少的。非但不會少,老大哥替我出了這一番力,再要叫老大哥爲難,那還能算是人麼?但是首府這個夾單,還要老大哥費神斟酌一下。”

任承仁道:“我是於文墨一道,大大的外行,你還是找老俞罷。”又說了一回閒話,任承仁便立起身來道:“老史的數目,我就去答應他分兩期,一期先付,一期事成之後兩個月再付。萬一他要利錢,爲數有限,也就答應他了。”李才雄道:“自然,自然,你看着辦罷。我心裏沒有主見,你怎麼說怎麼好。你這番迴護我的心,我難道還不曉得?你直截看着辦,不必同我商議了。總而言之,祇要事情成功,我是無不恪遵臺命的。”說着,作了一個揖道:“費心!費心!”任承仁曉得他不會變卦的了,就裝出一番大義凜然的樣子來,說了幾句義可幹雲的話,就出來上轎回家去了。李才雄去找俞洪寶,託他做一張夾單底子。俞洪寶照着他的口氣做好了,又添了幾句哀慼的話,交給李才雄。李才雄便去找人譽清了,送到首府裏去。

卻說這位首府是一位滿洲人,名叫伊昌。當日看了他這個夾單,暗道:“這個事卻是有點不在理。既然說是裏面已說通了,要我做面子,我亦何樂不爲?但是這話不曉得靠得住靠不住?且待我見了撫臺,見景生情罷。況且打去年起到如今,我也喫過他六七十頓了,要一定回覆他,未免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要我十二分替他硬求,我也不幹,我犯不着爲着他去踫釘子。”主意打定,次日起來銷假上院。

李才雄先就打發人在首府衙門口打聽,聽見傳伺候了,便用一個素手本,叫跟班到各衙門掛號,稟知丁憂的話。恰恰伊大人上院,撫臺就同他講起這土藥局收數甚好的話。伊大人便接口道:“李今辦事向來是最可靠的,不過是他運氣太壞。”撫臺便問:“他運氣怎樣壞法?”伊大人道:“聽說他丁了憂了。但這個事辦到現在這樣地步,也不容易,總要有個精明強幹的人去接手纔好。但是這些候補的人員,卑府是曉得的,除掉現居要差的,便也沒有什麼大才具的了。況且,在省候補賦閒的日子多,終是前缺後空,要他顧得住公事便不容易了。所以古人說的,凡要辦大事的,總要量材器使,不可驟易新手,爲的是恐怕前功盡棄。”撫臺道:“他是丁了憂,要回籍守制的人。”伊大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卑府不敢妄參。末議祇要大人吩咐就是了。況且卑府聽說李今光景也不大寬裕,自從丁了憂之後,屢次尋死。昨天還有李今的同鄉幾個人,求卑府轉求大人的思典,能夠叫他連下去,真是公私兩美。卑府是已經拒絕了他們,但恐怕馬上更動,李今真要尋了死,同寅面上很不好看。‘狗急跳牆,人急懸樑’,這也不能一定保得住的。”

撫臺搖頭道:“丁憂的連差,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伊大人道:“好在土藥局不比現在任地方官,況且別省也是有過的了。祇要大人肯給恩典,這也沒有例與不例的。”撫臺道:“我恐怕別的候補人員不服。”伊大人道:“量材器使,他們怎敢不服?”撫臺沉吟了一回道:“我們就這麼辦。現在暫且不用更換,等我選到了人再改委罷。”伊大人道:“這正是大人天高地厚的恩典了。”這個時候,撫臺同伊大人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藉着這個題目鬼畫符而已。

伊大人下來,叫人去招呼了李才雄,李才雄感激得很。當晚算是在寓裏成服,也就不回去奔喪。過了七天,就依舊的請客宴會,不過換了件洋緞的衣裳。任承仁當時問李才雄要了六百兩銀子,謝了史巡捕,說明三個月之後再付四百兩,交任承仁轉交。任承仁卻祇交了史巡捕四百兩銀子,那六百兩便落了下來。李才雄見了面,還是千恩萬謝的不了。

但是這個端一開,有些丁憂回去的都來了。內中有一個候補通判伍瓊芳,家道本好,本來在家裏當工房的,因爲有錢,就動了官興,捐了通判。到省不到三天,接到家信,丁了外艱,就忙忙的回去守制。現在聽得李才雄做了個奪情知縣,不由的心裏亂跳,豔羨的很,就趕緊的回了省來,租了幾間房子,去拜了李才雄,問了來蹤去跡。便用重價僱了兩個上等的廚子,非但菜做得好,並且還會做各樣的點心,請李才雄、俞洪寶、任承仁喫了幾頓,又送了任承仁好些東西。熟識後,就託任承仁把他去引見過史巡捕,又去拜伊大人。

伊大人不見他,他隔上四五天必來訪安一次,又不時送些東西,喫的、用的,生的、熟的,看的、玩的,不住的搬進來。又重重的門包,那家人更是格外替他求着伊大人收。滿洲人的門權向來是重的,祇要門口巴結好了,裏頭是不會不好的。日子一久,伊大人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也請他喫飯,拉攏起來。他又託任承仁會說要拜老師,伊大人不肯,當不住任承仁的這張嘴會說,也就答應了。當時送了一千兩銀子的贄見,又有幾件古玩玉器,伊大人一律全收。從此單見便是門生貼子了。

歇了一個多月,就提起要伊大人替他求個差使的話。伊大人道:“論起我們交情,斷無不盡力的。但是上頭的事,你也要安排安排纔好。”伍瓊芳道:“門生已切實託過史巡捕了。”伊大人點了點頭,也不再說。從此以後,仍舊是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請伊大人喫,又不時送些時新果品、菜蔬。伍瓊芳回省轉眼已是四個多月,前後化的錢也很不少了。家裏的錢人不敷出,接濟不上,他也曉得不便問人家借錢,到沒有錢用的時候,便把些衣服、古玩去當了錢來請客應酬。要是伊大人歡喜的朋友問他借兩個用用,他也是如數奉上,決不推辭。因此,同寅中除了幾個有骨氣的不同他來往,那班狐羣狗黨,便是越聚越多了。

不多幾日,聽見任承仁委了瀏陽縣,俞洪寶委了清泉縣,就連忙過去道喜。見了俞洪寶,俞洪寶便告訴他:“昨天聽見說,我的遺差要委你辦,你可有點風聲?”伍瓊芳道:“這件事怕派不到我。”俞洪寶道:“那有一定的?一個撫臺委個把差使,難道還要去查例麼?我昨天聽見說是出傳進稿去,大約一兩天就可揭曉了。”伍瓊芳雖然不敢決定不假,心上卻也歡喜,趕緊就到史巡捕那裏去走走,爲的是好探探實在消息。

偏偏史巡捕生了外症,睡在牀上“噯呀,噯呀”的叫喚不住。伍瓊芳就沒坐下,仍舊回到寓裏。卻是坐立不安,祇得又出去拜首府,剛剛首府又到院上去了。伍瓊芳祇得坐在官廳里老等,等了多時,纔曉得首府在洋務局裏陪着洋人喫飯,回來還早。伍瓊芳肚裏亦餓的慌了,祇得回家去喫飯。喫過之後,仍到首府這邊來。這位伊大人雖然回來了,卻是喫醉了,家人不敢上去回。伍瓊芳也沒得法子,祇急得他抓耳搔腮的樣子,祇得又去拜俞洪寶,問他的個實,心上還放心不下。

過了一天,果然委札到了,說是“牙釐局銀庫兼收支俞洪寶,已委署清泉縣,所遺兩差,亟應遴員接充。查有丁憂通判伍瓊芳,才具優長,堪以充當”等語。伍瓊芳看了一遍,心中大樂。當時開發了腳錢,先去拜謝伊大人,正逢着伊大人又出去了。伍瓊芳就叫跟班的拿一張片子,說是拜王大爺的。伊大人的門口叫做王福,是北京人氏,跟着伊大人多年,卻是言無不聽的。當時聽見伍瓊芳拜他,就把他請進來,坐在煙鋪上。王福送過茶,便先開口道:“恭喜大老爺,這就好了。”伍瓊芳道:“這都是大人的栽培。”王福道:“大老爺是去年到省的罷?”伍瓊芳道:“是去年冬月十二日到省,十四就接到家信,丁了外艱,也就趕緊回去了。今年四月纔來的。”

王福道:“這個差使聽說有三千金有餘,薪水雖然不多,卻是一千七百的銀價,那就差不多加六了。又有各釐卡的年節規,要是放活動點,還有加敬。再要能虛嚇詐騙,那也沒有底的。”伍瓊芳道:“那卻還不曉得。”王福道:“到底做官好,真是有本有利。”伍瓊芳道:“這個說不定的,我看還是你們這跟大人最好,大人高升了,你們到也是無本有利了。況且像大爺你呀,祇要敷衍一個大人。我們就盡是上司,什麼撫、藩、梟、道、府不要說了,還有那些候補道也要擺架子。不應酬他又不能,應酬他那還得了嗎?要是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那一個,將來還要喫他的虧。比起大爺你這個行業,就差遠了。就算是錢的話,像大爺在省城裏,這一年各處的孝敬,還不夠大爺化的麼?”

王福道:“多像大老爺這樣體恤,當家人的自然好了。但是混帳的多,平常時也看見他來,到了節下,塞上一張片子,還要替他上號,莫說是錢,還要賠功夫呢!還有一種同通直隸州,更覺不是東西。他也不下轎,不落官廳,就坐在轎子裏打着扦,叫個人送帖子進來,還要叫人出去擋駕。上回有一個,我也不記得他的名姓了,他叫人進來說是拜會,我就回復他不見。他的跟人說是要出去擋駕,我也不理他。他的跟人去說了,這位什麼老爺就下了轎,一直走了進來,坐在廳上拍桌子打板凳罵開了。我正要上去打他兩個嘴巴子,到是夥計們拉住了,又有一位夥計出去招賠了,他纔走的。你說這樣的東西混帳不混帳?芝麻前程,也要出來擺架子,難道二太爺還怕你不成?這可不是發昏了?我想起來了,就是住在縣門口朝東房子裏那一位候補同知支墉。我後來就去回了大人,大人也很有氣,正打算着……”說到這裏,外邊喊道:“大人回來!”

王福便趕緊戴上帽子,出去站班。等伊大人進去,就拿着伍瓊芳的手本進去,不多一刻,裏面喊“請”,伍瓊芳跟了手本進去。國朝的規矩,同知、通判見知府是用晚生帖子,不用手本。這伊大人是撫臺最歡喜的人,所以一班同知、通判就一齊改用了手本。起初也還推過一二次,因後就安之若素了。所以,這回伍瓊芳上手本是入時的儀注,並非做書人漏出馬腳來。況且,伍瓊芳久已拜了伊大人老師,這個門生手本是久已拿過的了。

閒話丟開,言歸正傳。當時伊大人把伍瓊芳請進去,就先說了一句“恭喜”。伍瓊芳道:“這都是老師的栽培。”伊大人又道:“這個差使聽說還不壞,三年之後還有一個勞績。現在算起來,差不多服滿也就可以署事了。”伍瓊芳道:“門生以丁憂人員在省得差,俾守制日期無害資格,都是老師一力成全,門生舉家感戴!”談了一回,伍瓊芳見伊大人祇管阿欠,估道必是煙癮來了,不便久坐,況且還要到別處去,就辭了出來。又到門房裏坐了一回,並告訴王福,以後伊大人衙門裏,不拘什麼人的壽日,或是添了小孫子,及各樣的事都要招呼。王福滿口答應。伍瓊芳出來上了轎,還打算上衙門去謝委,看看天也不早,祇得回家。剛剛到了二門口,祇見多少人圍着一個人在那裏吵,又看那個人卻是滿頭的血,不覺心上“畢拍”一跳。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 醜新人回頭失媚

卻說伍瓊芳看見那個人滿頭是血,靠在牆上,在那裏罵人,看的人擁擠不開,忙打發人去問是什麼事?

祇見那個人看見伍瓊芳的轎子到了,便把人往兩邊一分,走上來攔着轎子,跪下喊道:“大老爺伸冤!小的姓鄒,山東鄰村人,探親不認,反被毒打。”說着,又連忙磕頭道:“請大老爺伸冤!”伍瓊芳道:“你去找地方官,這不干我事的。”姓鄒的道:“你是本省的官,怎麼管不得本省的事?我到縣裏要花錢,老爺要是一定不管,就請拿張片子把我送到縣裏去。”伍瓊芳道:“我是丁憂的官,不管閒事的。”姓鄒的道:“不對,丁憂的官就該回家去穿孝守制,怎麼還在這裏坐着大轎,撐着紅傘呢?老爺不要哄人,俺山東人是見過世面的。”伍瓊芳道:“撫臺委了差使,自然就要擺出一個官派來。你不見我沒有戴頂子,而且穿的衣裳都是素的?”姓鄰的道:“老爺既然是個官,就說不得了。大老爺,好大老爺,求求你大老爺,總要替小人伸冤!”伍瓊芳被他弄急了,祇得喊了地保過來,叫拉開他,纔把轎子回到公館裏去。

太太接着,換過馬褂,太太便問道:“什麼人在門口胡攪,耽閣了怎麼許久?”伍瓊芳道:“真是奇談。”就把姓鄒的說的話,一五一十對太太說了一遍。這位太太姓柏,到是個知書達理的,呆了一呆便道:“這事本來不好,倒給人家拿住話柄了。”伍瓊芳聽了心裏很不自在,勉強道:“這又不是我興出來的規矩,李才雄的土藥局是久已開端的了。”太太道:“不知道別省也有過麼?”伍瓊芳道:“多着哩!你是在家不曉得。”太太道:“照這樣說,那回鄉守制的話,不是白說了麼?”伍瓊芳道:“皇上家原有這樣規矩,叫做奪情。從前曾文正,後來李中堂,都是奪過情的。”太太道:“我曉得。我聽見曾文正同後來的李中堂,都是皇上家一時不可少的人,要是等他穿孝滿了三年,那各樣的事情就等不及了,所以纔有這個制典。像李老爺同老爺,不過是個候補的人,李老爺是第一次辦土藥局,老爺還沒有當過差事,怎麼丁了憂就顯出是好來呢?又難道省城裏這許多人,就沒有好的,必定要待丁了憂纔曉得這有才具無才具呢?況且,既然是夠不到說皇上家不可少的人,就說是本省裏不可少的人,祇怕也輪不到。”

伍瓊芳聽了,不覺顏色改變,待著臉道:“那我就不曉得了,他要委我有什麼法子呢?”太太道:“你要在家裏守制,他如何能委到你?你打四月裏起,天天請客,又張羅着送東西,撒開手的應酬,這個光景就像你去求他,並不是他要委你。要論才具資格,省里人多着哩,難道沒有一個及得上你的麼?”伍瓊芳聽見把他紙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興,嘴裏還說:“我委了差使,有錢賺,大家該應喜歡,怎麼你就如此嘮叨起來?現在世界是如此,就是你一個孝子也沒有用。”太大道:“什麼叫有用無用,也不過行乎心之所安而已。”

伍瓊芳也覺得有點理屈辭窮,分辨不來,就起身出來,到書房裏來坐下生氣。不想太太卻又跟了出來,說道:“我想起一樁事來。從前來的時候,我就本打算伺候了婆婆一齊來的。是你說這裏苦,沒有進項,不能接他老人家來受苦。現在這個差使,你前天說有三千多銀子一年,老太太在家無人伏侍,況且眼睛也有點毛病,倘或再出了點岔子就更不好了,不如去接了來,一處過,你說好不好?”伍瓊芳待著臉道:“好是好,但是沒有錢怎麼樣?”太大道:“祇要拿銀子換,難道不是錢麼?況且,聽見你說後天要請首府,那桌菜是三十幾兩銀子,連開發下腳,總得四十兩銀子的光景。把這注錢騰出來,去接老太太儘夠的了。”伍瓊芳道:“女人家真不懂事!這請客是場面上的事,不是省了兩個錢的事。要想省錢,就不如關着大門做皇帝了。”太太道:“請客自然是場面上的事,晚幾天亦不害事;接老太太來住,也是場面上的事,並且還是根本上的事。你要一定不肯,推說錢弄不出來,我還有幾件時新衣裳,現在穿服用不着,就拿出去當幾十兩銀子。我就同着兩個家人回去走一趟,把老太太接了來,省得他在家裏氣悶,也省得人看着不像句話。你道如何?”

伍瓊勞滿肚皮不願意,卻拗不過他,祇得答應了。當時就派了兩個家人,一個是趙仁,一個是錢義,跟太太接老太太去。一連三天,伍瓊芳也不拿出錢來,太太也就不問他要了。就開了自己的箱子,拿出十二件時新衣服,送到當店裏當了三十六兩銀子,就於第二日起身到湖北去了。伍瓊芳祇當不知。過了多時,老太太到了,伍瓊若把面子上的事敷衍過去,仍舊是到外邊去應酬。

那曉得這位老太太有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勞碌,漸漸的病起痰喘來。伍瓊芳毫不介意,後來還是太太催着請醫生,不曉得在那裏找了一個醫生來,開了方子,喫了藥下去,並不見好。那一天嘔了點氣,更是頑痰湧塞,越發的不象樣了。伍瓊芳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拿了幾個錢,叫跟班的去買了一塊豬肉、一隻雞、一尾魚,買齊了,都擺在自己書房裏。卻暗暗的把豬肉用小刀子割了一條下來,包好了另外放着。等到晚上,叫人把院子打掃乾淨,點上香燭,供上三牲。他卻翻身進去對太太說:“老太太的病不好了,怕有不測。藥是草根、樹皮,沒有用的。我現在要去割股,我聽說是最有靈驗的。我同你要一塊帕子,預備下好扎割傷的地方。”

太太聽說他要割股,心中到覺得十分悽慘,忙去找了一塊帕子,又把香灰包了一包,統交給伍瓊芳。伍瓊芳拿了出來,一齊擺在供桌上。等到二更時分,便把跟班打發出去,自己卻在院子裏,把門掩上,並不上閂,爲的是留着一道縫,可以等他們看了,可以宣揚出去的意思。伍瓊芳把先前藏下的那一條豬肉放在袖子裏,自己拿了一把裁紙小刀,走到供桌前,臉朝裏跪着。嘴裏咕嚕了一回,就擄起袖子來,把那把裁紙小刀在桌子上抹一抹,故意的望袖子裏一插,又裝着嘴裏“曖呀”一聲,就順手把這條豬肉拉了出來。手裏就去抓香灰往袖子裏塞,又裝出疼極了的樣子,就倒在墊子上。

耽擱了一回,然後坐起來,又一回纔站起來。拿着這條豬肉在香上繞了幾繞,嘴裏又咕嚕一回,方纔回過頭來往上房裏走。見了他的太太便問:“藥罐子在那裏?”就把這條豬肉放在裏頭去。卻又故意的哼哼道:“我實在受不住了,老太太這裏我是不能服侍了。”太太道:“老爺請去安歇罷,這裏各樣的事有我照應呢。”伍瓊芳便故意一溜歪斜着往前面書房裏去。攤開了鋪,放倒了頭便睡,卻忘記了花廳園子裏還擺着東西。他的跟班聽說老爺睡了,便推開二門進來,祇見地下還有些香灰,香灰裏有一把裁紙刀,卻並沒有一點血漬。就有人說:“這割股的事第一要心誠,心誠就不覺得痛,且沒有血,看來老爺算是心誠的了。”

不提跟班們紛紛議論。且說太太送老爺出去,便走到罐子跟前,揭了蓋子看了一看,祇見盤着極長的一條肉,心裏好不難受,想道:老爺今天真正喫了疼苦了,經的起這樣長的一塊?又定睛一看,怎麼有點像豬肉的樣子?就用筷子去夾出來一看,可不是一條豬肉!連忙叫跟班的進來問道:“老爺睡了沒有?”回道:“睡了。”太太道:“老爺割股,你們看見沒有?”回道:“看見的。”

太太終究不放心,就親自來問老爺,說是:“你方纔割股,肉沒有拿錯麼?”伍瓊芳哼哼着答道:“祇有這一條肉,從那裏拿錯?”太太道:“既是如此,我就快點去煎了。”伍瓊芳道:“要多加水濃煎,把肉都化了纔有用呢。”太太答應了,便去了。回到上房裏,把豬肉依舊放下去,又把爐子上加了炭,不多時都融化了,成了油水。太太斟在碗裏,請老太太喫了下去。這位老太太痰湧了多日,再下去這一碗濃厚的豬肉湯,真正是催命符到了,不到半夜,竟是氣湧而死。太太放聲大哭。

伍瓊芳亦被人喊醒,趕進來跟着號了幾聲。又自言自語道:“辦事要緊。”一面叫人出去備辦棺木,一面又寫了一個夾單,給伊大人,說是續丁的話。並且說這個差使本是丁優後委的,現在就是續丁,諒亦無改委之理。但是謀夫孔多,還要求在撫檯面前保舉點的話。伊大人回信也答應了。伍瓊芳催着把諸事辦妥,即日入殮,揀了三七出殯。太太不肯,爲這事,夫妻反目了幾次,好容易等斷了七出殯,停在大士庵裏。伍瓊芳又到各處去謝客,不論見了什麼人,總說:“古人說話是靠不住的,割股可以治得父母的病,那知道全是假的,毫無靈驗。”又兼他的家人亦在外邊說,人家都曉得伍老爺是割股事親的,都說他是個孝子。有兩個知己的朋友就要看他的疤,他卻是一定不肯,人家也就罷了。倒是他的太太滿心奇怪,也不曉得他弄的什麼鬼?卻再不疑心他是弄了一條豬肉來混充的,心上頗有些看不起他。伍瓊芳卻一點不在意,就是在重服裏,依舊是朝宴暮會,喫酒踫和,全沒有一點穿孝的樣子。

那知道天算不由人算,又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伍瓊芳官運雖好,家運卻壞。他這位賢德太太,不知怎樣得了一個蠱脹病,卻是血蠱。起先喫藥也還有點靈驗,後來便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半年,已是奄奄一息了。伍瓊芳自娶了這位太太,不滿十年,倒生了三個兒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還有一個女兒八歲。太太病到厲害時候,就把伍瓊芳請到牀前頭,交待了一回後事。又遭:“我死過之後,這幾個小孩子務必要好好的看待。但是,現在正在兩重服裏,又不能續絃,你怎麼好?”伍瓊芳也覺慘然,隨便應酬了幾句。

太太又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還有一句話求你,倒也並不是一定爲我自己。我的棺材自然是同老太太的停在一處了,我們婆媳活的時候,本來好得很,死了又在一處,還有什麼話說。但是這裏離家鄉不遠,一水可通,務必要早早把靈柩送回去,入土爲安。就算是你的公事忙,你儘管專派個家人去,亦是可以的。不然,要等你服滿補缺署事,那就沒有工夫,況且叫人看着要說閒話的。你依着我,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了。”伍瓊芳聽着嘮叨不完,心裏還想張人駒家請喫中飯,又要踫和,已經是時候了,急於要走。但是他的話說不完,看他病的重,又不便站起來就走,祇急得他抓耳撓腮,太太說一句,他答應一句。

其實太太力疾說了半天,他卻是一句沒有聽見,一心都在張人駒家的魚翅、燕菜飯後中發白上。猛然看見太太住了嘴在那裏喘氣,他便站起來道:“不要忙,我已經去請醫生去了。喫上幾副重點的藥,自然就好了。”正打算往外頭走,祇見他的太太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不要走,我要坐起來坐坐。”伍瓊芳道:“還是睡着罷,坐起倒怕招了風。”太太又把他的三男一女叫到牀前頭,一個個看了一看,止不住淚下如雨,嘆口氣道:“看你們的命罷,我是顧不得你們了。”這一句話已分做三、四段纔說完的。剛剛說完,就望後一靠,兩眼往上一翻,早已氣絕身亡了。伍瓊芳忙着喊了一回,卻喊不回來,祇得同着一家大小哭了一回。少不得買棺盛殮,照例的事不必細說。

剛剛過了三天,就有人來做媒,說是黎大人的女兒要許給他。相貌怎樣好,陪嫁怎樣好,黎大人勢力又大,說了個天花亂墜。伍瓊芳高興得很,忙接口道:“承黎大人不棄,是頂好的了。但我尚在眼中,要等服滿再娶,黎大人的小姐已大,恐怕不能久等,如何好呢?”媒人道:“黎大人已放了四川的鹽茶道,急於動身,所以要把這位小姐早點嫁了,省得帶來帶去的費事。要是耽閣下來,那祇可作爲罷論了。”

伍瓊芳惟恐怕這個事不成,一定要求媒人想法子。媒人急了,祇得給他點當上上,說道:“我聽見江浙那邊有一個拖親的俗例,是揀一個好日子,把新人抬了回來,拜堂成親,一切都是吉禮。等到過了三朝,就脫了吉服,重新成服,換了素衣。這是從權辦理的法子,不知好不好?”伍瓊芳道:“好倒也好,不曉得黎大人那邊肯不肯?”媒人道:“我去說起來看,要肯了就很好,不肯亦就不必提了。”伍瓊芳道:“諸事拜託。要是肯了,你就給我一個信,我好料理出殯。要是不肯,也望你從長計議。但是不可回絕了他。”媒人笑着點了點頭去了。臨會的時候,伍瓊芳還是千叮萬囑了一回。

伍瓊芳送了媒人回來,就想着要出殯,越想越要緊,連夜就去喊了土工來對他說了。他的門口傭人又去同了刻字店裏的人來,說要刻訃文的話。伍瓊芳道:“不必了,各處寅好概不驚動。”到了次日,便預備了一班鼓手,十六個土工,把太太的棺材擡出去,依舊是寄放大士庵,就在老太太靈柩的下首。伍瓊芳送了殯回來,立刻喚了陰陽生來淨宅,又叫了泥水匠趕緊收拾牆壁,裱糊匠裱糊房子,又連忙喊裁縫趕辦幾件衣服。等了兩天,不見媒人的回報,連忙去問,正踫着媒人在家裏生病。伍瓊芳一定要到上房裏去看他,媒人也曉得他的意思,便打發人出來說:“黎大人那邊還沒有說,大約明後天是一定要去說的了,請伍大老爺少等兩天。”伍瓊芳覺得沒趣,也就回來了。

又歇了三天,媒人來拜,伍瓊芳就趕緊叫“請”,連忙披了一件馬褂,迎將出來。剛剛走到二門口,那門坎下有一個鐵搭,紮在伍瓊芳的鞋子上。趕着伍瓊芳走的急了,收束不住,一隻腳住了,一隻腳又跨出去,祇聽見“咕咚”的一聲,伍瓊芳竟從門裏跌到門外來。家人趕緊來扶,伍瓊芳坐在地下揉了一回,露出腿來一看,膝蓋上跌去了一大塊皮,兩隻手臂上都跌青了,鞋口也拉破了,腳面上也有一大條血縫。

伍瓊芳沒趣得很,祇得叫跟班的扶着,一步一步的踱了出來。媒人一見便道:“恭喜!恭喜!”又拿眼睛不住的把他看。伍瓊芳曉得是黎大人答應了,心下倒也十分喜歡,又被這媒人看的他不好意思起來,祇得說了一句:“費心,費心。”略停了一停便道:“前天我去看你老哥,你老哥病了。你老哥今天來光顧我,我也病了,你說奇不奇?”媒人道:“什麼貴恙,爲何走路都要人扶?”伍瓊芳道:“兄弟素來有個宿恙,心裏一不好受,就要發暈。這幾天心緒不寧,弄得六神無主,昨天晚上又吐了一夜。今天勉強起來,覺得頭暈眼花,所以要他們扶着,怕的是一點不小心栽了勵鬥。”媒人道:“這樣說,到是我來吵鬧了。”伍瓊芳道:“那裏話,像你老哥是求都求不來的。我們不必盡說閒話,那樁事到底怎麼樣了?”

媒人道:“一概說妥。黎大人起先還說是怕人家說話,兄弟說這更不要緊,要有閒話,自然有老伍承當;況且老伍又是撫臺的紅人兒,誰去多事,同他過不去?要論這個省份,又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怕什麼呢?黎大人聽了,他就答應了。可是囑咐過的,不要請客,不要十分熱鬧。雖然不怕什麼,到底掩避點纔好。黎大人於下月二十八動身,現在還有四十多天,趕緊辦還來得及。”伍瓊芳聽他說完,不覺大悅,千恩萬謝,就像那受恩深重的樣子。伍瓊芳等到媒人走後,趕緊去買珠翠,打金器,凡早前那位太太的一概不用,並不是有所不忍,是因爲不吉利的意思。

過了半個月,已是色色俱全,便撿了初三迎娶。請了一位候補同知盛濤,並一位試用知縣張春午做大賓,擇了午時發了轎,大吹大擂,竟到黎大人那邊去。黎府上毫無需索,轎子一直抬進上房,把轎伕攆了出來,另外有喜娘把新人扶出來上轎,頭上蓋着紅巾,卻並沒人看見。放了轎簾,一面招呼外面放鞭炮,一面招呼轎伕進來抬了起身,開鑼喝道,徑到伍公館裏來。

一路上看的人也不少,也有說伍瓊芳服還未滿,怎麼娶親的;也有說黎大人過於欺人的;也有說這個媒人真是嘴上要生療瘡的;也有說伍瓊芳活該倒黴的,議論紛紛。不多一回,早到了伍家門口。伍瓊芳早已預備了一掛十萬頭的喜鞭,在門口放個不了。約摸放完了,纔開了門,請了轎子進去,又細吹細打的扶了新人出來。

伍瓊芳是藍頂子、大花翎、朝珠、補褂、蟒袍、粉底皁靴,先站在上首,早有喜娘把新人扶到下首來。拜天地、拜花燭、參堂拜竈,鬧了一回,纔送入洞房。伍瓊芳又出來張羅那一班道喜的人,接着擺桌子開席,猜拳行令,鬧了個昏天黑地,卻沒有提起新人。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州,是伍瓊芳的同鄉,他卻一定要去鬧新房,別的客也攔他不住,祇得跟了進去。還未到新房門口,喜娘早已走了出來,攔住了門口,手裏拿着黎大人的名片說:“我們大人交代的,擋諸位大老爺的駕,要是擋不住,要責備我們當喜娘的。請諸位大老爺原諒些。”這些人是乘興而來,倒踫了一鼻子灰。有幾個曉得的,就做好做歹的說了幾句,一齊同了出來,各自上轎回去。不到二更天,竟都一鬨而散了。

伍瓊芳亦惟願他們早點散去,耳根清淨。送了客回來,便到新房裏來。新人已下了裝,伍瓊芳略略的看了一看,相貌亦還下得去,就搭訕着先同老媽們說了幾句閒話。猛一抬頭,覺得新人向陰面那一邊臉上有點奇怪,伍瓊芳便站起來,湊着要去看,新人卻躲閃得靈便。伍瓊芳發急,祇得來問喜娘,喜娘說不曉得,就走過來,對着新人的耳朵說了幾句,新人也就不躲避了。

伍瓊芳仔細一看,大喫一驚:原來這位新人,自小兒這右嘴角上生瘡,請了一個外科醫生來治。這個外科是極有名的,又因爲是黎大人的小姐,想格外巴結點,好等黎大人替他傳傳名,或是上塊匾,所以盡用的是些貴重藥,不上幾天,就結癡了。黎大人先就曉得這個症候不輕,別的醫生來看過,要先借藥本四百塊洋錢,將來醫好,再聽憑黎大人酬謝。惟有這一位外科先生,沒有要先支錢,祇說等到好了一併酬謝。黎大人看了看這瘡,是十分已有九分好了,祇少落了癡,便算收了全功了。怕的這外科先生要錢,就藉着幾句話翻了臉,一定要送他到縣裏去打板子。那外科先生四處託人求情,並請願把醫治小姐的藥費一概報效,算做贖罪。黎大人聽見他不要謝儀,心上不過是不肯拿錢出去,既是他不要,就是了,還要裝腔做勢,勒令他三天要把小姐醫得全好。

外科先生是恨透了,用了歹心,拈了一粒爛藥,替這位小姐上好,他便回家溜到別處去了。這位小姐的瘡從新爛起來,再去找他,卻找不到他。沒有法子,又請別人,別人都說是比前更重,總要先支藥費五百塊配藥,纔能下手。黎大人捨不得錢,這些外科先生又恐怕也學了前頭那一位先生,不但沒有錢,還要打屁股,就都不肯來。祇害了五個月,這位小姐的嘴,直從嘴角直爛到耳根底下,爛了一大長條。後來又換了一個醫生,纔慢慢的收功。所以養在家裏,也沒有給他提親。後來黎大人要到四川去,帶着這畸形的女兒有點不便,又知道伍瓊芳家世也過的去,便叫人去提親,諒來伍瓊芳娶了過去,也不敢怎麼樣。他就說是有話說,將來不過準他娶一兩個妾罷了。這是以往從前的話。當下伍瓊芳曉得上了當,連忙走出來要找媒人,轎伕已喝醉了,外邊轎伕又喊不到,沒有法子,忍着一肚子悶氣,也不到新房裏去。

要知是夜伍瓊芳同黎小姐成親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虐孤兒晚娘施毒手 招遊妓俗吏寫閒情

卻說伍瓊芳不到新房裏去,祇見喜娘一回一回的來請,伍瓊芳祇不言不語。請到第四遍,喜娘便發話道:“我們大人吩咐過的,若是姑爺有什麼話說,祇管到大人那裏去說。這個是明媒正娶的,姑爺嫌不好,該早就打聽打聽。現在自己沒有見識,娶了過來,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飯,便沒得說了。況且姑爺服中娶妻,本是有幹例禁的,我們姑娘那樣不好,開罪了姑爺,姑爺去告訴我們大人,我們大人自會責罰他。大人還說的,娶妻重德不重色,若是姑爺歡喜那騷狐狸似的,就應該到堂子裏去找,不應該屢次託人到我們大人那裏去求親。要論姑爺這樣的官階,這樣的傢俬,我們大人還真真是不稀罕呢!不過礙着媒人的面子罷了。大人說,請姑爺放明白些,娶了回來,若是犯了什麼不好的事,姑爺就理直。若爲着相貌不好,還是能夠退回去不成?姑爺也曉得,黎府上並不是好惹的。要是姑爺一定不肯進房去,喜娘也沒得法子,祇有回去對大人直說就是了。我們當喜娘的,不過是爲了幾個錢,姑爺亦不犯着拿我們來煞氣。”說完了,就走了進去。一回又出來道:“請姑爺的示下,到底還是進去不進去?要不,就打發我到黎大人家去罷。”

伍瓊芳沒有法子,祇得裝作癡呆的樣子道:“不要吵,我是一時頭暈,等我消停會子就進來的。”喜娘冷笑了兩聲,就進去了。伍瓊芳怕他再來糾纏,也就跟了進來。喜娘照例收拾了一回,各自退出。

過了一夜,伍瓊芳滿肚子不願意,也不曾開口。天明就出來了,到書房裏又躺了片刻,就去拜媒人。見了媒人,便着實的怪他。媒人是一味的認錯,陪不是,說是實在不曉得。伍瓊勞便另去找朋友打牌去,也不往黎大人那邊謝親。黎大人生了氣,叫人把媒人請了來,狠狠的吵了一回。媒人勸了一回,亦賠了多少小心,請了多少安,纔出來找伍瓊芳。好容易找到了,媒人便對他說了,叫他趕緊預備去回門。又說笑道:“人家說的,‘新人上了牀,媒人丟過牆’,我這個媒人真真是不走時,弄得兩頭不落好,西瓜、火腿不知賠了多少,還搭着忍飢捱餓,賠飯貼工夫,真不上算。”

伍瓊芳也不言語,祇因心裏不高興,打牌是無精打采的,剛剛一場,便輸了二百多兩,也就不高興往下再打,祇得回家。請回門的帖子早已到了。伍瓊芳便招呼伺候,同着新人兩乘轎子,依然是吉服到黎大人家來。黎大人接他進去,見了禮,讓他在花廳上坐着,又着實挖苦了他幾句,伍瓊芳也祇得低頭默受,一語不發。席散回家,次日又到各寅好各處謝步。有見的,有不見的,不過取笑幾句。伍瓊芳越發難受,真是笑不得,哭不得,當真不得,心中十分不快。

過了三天,仍然改了素衣。黎小姐卻不肯改,說道:“我有爺孃,我怕不吉利。”伍瓊芳拿他沒有法子,祇得由他。那曉得這位黎小姐相貌雖醜,性情卻是極其兇悍。看着伍瓊芳這四個小孩子,真是眼中釘,肉中刺。他也不管伍瓊芳怎樣愛憐他們,他便擺出做晚娘的架子來了,不是打,就是罵,所以這班小孩子見了他,駭得同老虎一樣,不敢親近他,他便越發生氣。

有一天,伍瓊芳出去拜客,黎小姐就把這個大男孩子叫過來,說要叫他認字。教了兩遍,便要他認出來。恰恰忘記了一個,黎小姐便一個巴掌,把小孩子打到牆上去,一踫就踫出血來,暈了過去。黎小姐望着嘻嘻的笑,還是他的乳母過來抱了去,揉了一回,纔“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等到伍瓊芳回來,乳媽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伍瓊芳連忙看看小孩子,頭上還在那裏出血。伍瓊芳心裏氣極了,便問黎小姐爲什麼打他?黎小姐也就變了臉道:“小孩子是總要管的。我教他認字,並不是壞意。教了他幾遍,他祇是不理我。我說他兩句,他還罵我。我是到你家裏做你們小孩子的娘,並不是來做他的奴纔。他既然罵我,我就輕輕的打了他一下;他倒會撒賴,便跑到牆角上踫了踫頭來訛我,說我打壞了他。看不得他年紀雖小,卻是很會使壞。”

伍瓊芳道:“這恐怕未必。我告訴你,做晚娘的總要慈愛小孩子,小孩子覺得親熱,自然就孝順你了。要是鐵匠的辦法,動不動的打個半死,萬一當真失手打死了,便怎麼好呢?”黎小姐笑道:“你不要我管,我也落得清閒,到是極容易的,我以後便百事不管,你的兒子就讓他封王罷。”伍瓊芳見他話不投機,也就不敢再說,自己把小孩子帶到外邊去,買些果子哄他玩。

黎小姐便打這天起,各事不問,有來請示他,他便大罵一頓。每日睡到下午三點鐘起來。這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襪,都是拖一片掛一片的。老媽子去問他,他都不開口。老媽子沒得法,祇得來問老爺要點針線布拿去做。不上兩個月,就把伍瓊芳煩悶死了,又重新下着氣,陪着笑臉,去央告黎小姐,要他幫着料理,黎小姐一定不肯。伍瓊芳說過多次,又求了幾回,黎小姐方纔答應。伍瓊芳還不放心,又伺察了幾天,看他待小孩子甚好,心裏也覺得歡喜。

伍瓊芳本打算騰出身子來,好到外邊應酬。看見黎小姐能夠這樣,便出去依舊的三朋四友,不夜無歸。過了半個月,就覺得黎小姐漸漸的故態復萌了。他卻祇爲置應酬寅僚,不能終日在家,便一隻眼睜着,一隻眼閉着,由他去罷。伍瓊芳的小兒子纔兩歲零幾個月,抱在手裏,很討人歡喜的。那天睡在牀上,奶媽出去曬衣裳,剛剛小孩子醒了。黎小姐便過來抱了一抱,那個小孩子便大哭起來,奶媽趕來接了過去,整整的哭了一天,不睡不喫奶。伍瓊芳回家聽見,就請了小兒科的醫生來看,說是沒有病,不到晚上死了。伍瓊芳心上十分納悶,亦問不出什麼道理來,也祇得罷了。

他的第二個兒子,已是滿地會跑的了。不知道怎樣踫翻了一撞書箱,壓死在書箱底下。伍瓊芳更是納悶,走到書箱旁邊看了又看,不懂這個書箱怎樣會倒的?書箱的架子並沒有壞,地板也沒有壞,怎樣好好的一個書箱,就會平空倒下來?而且不偏不正,剛剛踫在小孩子的身上?看了幾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便請了幾天假,在家裏仔細划算,曉得是這位續絃的太太不妥。要是再住在一塊,這兩個大的怕也沒有命了。但是,曉得黎小姐心毒手辣,若是告訴他把兒子送到別處去,恐怕他不答應。祇得想出一個法子來,說要送老太太同前頭太太的棺材回家去安葬,並須帶了孝子前去。

黎小姐聽了,也要同去。伍瓊芳道:“我這裏若干的東西,你要再一走,那就不得了,莫如還是你在家管着,我去上十幾天就可回來的。”黎小姐道:“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但是兩個小孩子都去了,我覺得冷清,莫如留一個給我罷。”伍瓊芳道:“太太疼他們,是最好的事,但是我們家鄉的規矩,下葬的時候,無論有幾個兒女,一概要去捧土堆墳的。要是不到,及到長大成人,人家要說他是個孽種。所以我一定要同去的道理,就是爲此。不然長途勞頓,我帶着兩個孩子,真還嫌累贅呢。”黎小姐也沒得話說,心裏付度着:早晚我都送你上道,怕你飛上天去!且留他多活個把月罷。

當時,伍瓊芳同黎小姐說明白了,次日就同兩個孩子下了船,又僱了人去把兩個靈柩下了船,一直到湖北省城。靠了船,先去找了人把靈柩抬到墳地上,用磚厝好。又去找了一個親戚,叫做徐子景,廣有資財,開着一個大藥店。當時伍瓊芳對他說明了,把兒子女兒寄在他家裏。又託他請了一個先生,教他兒子唸書。所有兒女的飯食、衣履,以及先生的束脩供應,均是徐子景去辦,每月由伍瓊芳寄還他。

伍瓊芳在湖北住了個把月,諸事辦妥,又叮囑了徐子景一番,方纔自己回來。到了家裏,黎小姐不見兩個孩子跟進來,大爲詫異,便問伍瓊芳道:“你把兩個孩子弄到那裏去了?”伍瓊芳道:“我送他們到上海學堂裏去唸書了。”黎小姐冷笑了幾聲,也不再說。心裏暗暗的懊悔道:“錯了,錯了!從前緩了一步,留這兩個禍根在外。但願得天從人願,叫他兩個早早的死了罷。”黎小姐呆了一回,又對伍瓊芳道:“我看這兩個孩子怪可憐的,你要是真送到上海去,一切衣服飲食那個去照應他?”伍瓊芳道:“不要緊,上海學堂裏有老媽子可以招呼的。”黎小姐道:“我曉得的,你也不要瞞我,那是送到學堂裏去,不曉得你寄在那個私窠子裏。也好,也好,但願得他們這輩子不回來就頂好。要是回來,我可是大棍子往外打,就是打死了他,諒來也不至於抵命。”伍瓊芳祇不作聲,黎小姐咒罵了半天,也就歇了。

忽見跟班送進一個帖子來,說是清泉縣俞洪寶俞大老爺來拜。伍瓊芳曉得他已經交卸了,又是他的好朋友,就忙忙的出去見了面,訴說了許多的闊別話,又談到自己家裏事,一面說,一面就止不住的嘆氣。俞洪寶道:“且慢,且慢,我聽見說是撫臺被參了。”伍瓊芳道:“什麼事?”俞洪寶道:“有幾十條哩,頂重的是帶着姨太太出去閱邊,其中牽牽連連的實在不少。”伍瓊芳道:“那個參的?”俞洪寶道:“上諭上祇說是有人奏,也還不曉得是那個。”伍瓊芳道:“上諭怎麼說?”俞洪寶道:“聽說是兩湖查辦。”伍瓊芳道:“聽說他倆頗有交情,那是一定替他洗刷的了。”俞洪寶道:“他是不要緊,大約總是官小的晦氣,着實的要出脫兩個哩。”又道:“祇恐怕任承仁亦脫不了干係,還怕要出岔哩!”

正說着,家人進來說:“伊大人請老爺過去,說是有要緊話面談。就請過去,伊大人在衙門裏等。”伍瓊芳道:“你對來人說:曉得了,即刻就到。”家人答應了出去,俞洪寶道:“我也要去走走,我們同去罷。”伍瓊芳道:“好到也好,但是不曉得是什麼事?你我同去,莫如你先在外邊,別上手本,等我下來,再叫人去回。要是不相干的事,我就替你說,說是你在官廳裏,大人自然一定也要喊你進去的了。”兩個人商議已定,一同出來上轎,同到府衙門來。

先下了官廳,伍瓊芳便招呼先上手本。手本剛送上去,祇見前天那個門丁王福走了出來,一眼看見俞洪寶也在這裏,就說:“俞老爺也來了,很湊巧,剛纔打發人去請,大人現在正出恭哩。二位是曉得的,大人痔瘡很厲害,這個恭至快也得三點鐘的工夫。莫如二位到咱房裏去歇歇,袖口煙,寬寬衣,散談散談,到時候再穿起來也不遲。”伍瓊芳同着俞洪寶道:“很好,很好,我們就到裏面去坐罷。”王福道:“我來領路。”一面說,回頭就走。伍瓊芳同俞洪寶跟在後頭,一齊走到王福房門口。

早有三小子在那裏打起簾子,伍瓊芳同俞洪寶走進去。俞洪寶又站定了對着王福道:“初次登堂。”一面說着,就彎了腰,作揖下去。王福道:“豈敢,豈敢。”連忙還禮,便讓俞洪寶坐了首位。俞洪寶要讓伍瓊芳,伍瓊芳不肯,還是王福道:“伍老爺是常來的,俞老爺還是第一次賞光,請俞老爺坐罷。”俞洪寶曉得拗不過,祇得坐了。心裏又想着王福的話,明明怪着我不來找他的意思,便搶着說道:“早知大爺這樣謙和,我是應該早過來訪安了。所有不周的地方,諸望包涵點。”王福道:“笑話,笑話,俞老爺別挖苦人。一朝生,二朝熟。俞老爺看得起我,以後要是單見的時候,祇管請到這裏坐。也不用招呼,直截的走進來就是了。”說罷,便招呼泡茶來。

及至泡了茶來,又招呼把煙燈點起來。等到點了煙燈,又招呼:“叫廚房裏預備兩分點心,記我的帳。”伍瓊芳、俞洪寶都搶着說道:“不要費事。”王福道:“沒有什麼好喫的東西,不過一點意思罷了。”王福便讓俞洪寶燒煙,又道:“我這個煙是真正廣土,毫無一點料子在內,俞老爺嘗一口試試。”俞洪寶謙了一句,就在下首睡下了。伍瓊芳便走下來,拉着王福,在窗戶口嘰嘰喳喳說了一回。俞洪寶煙癮甚大,祇顧吸菸,也不問他說的什麼。一會兒點心來了,王福便讓他們喫點心。伍瓊芳、俞洪寶坐在炕上喫完了,三小子打了手巾,擦過了臉,王福又去抓了些瓜子來,送到他們面前。俞洪寶祇見伍瓊芳是心上像有心事的樣子,正打算要問,王福卻又說起別的話,把這件事打斷。

等到五點鐘工夫,三小子進來說:“大人下來了。”王福就拿着手本進去。伍瓊芳趕緊同俞洪寶兩個人穿扮起來,祇聽見裏面喊“請”,伍瓊芳、俞洪寶便跟了進去。請過安坐下。伊大人是倦怠的樣子,低聲說道:“你們曉得撫臺的事麼?”伍瓊芳搶着說:“有點傳聞,卻還不知真假。”伊大人道:“一點不假。”俞洪寶道:“聽說是叫兩湖查復。”伊大人道:“是呀,後來又有一個御史參了一本,更狠,你我均在其內。”說着就叫:“來啊!”跟班的進來,伊大人便叫去到簽押房第二個抽屜裏,把那個紅紙包取了來。跟班的答應着,取來送上。

尹大人看了一看,就遞給伍瓊芳,嘴裏還連說:“這是那裏說起,真是無妄之災呢。”伍瓊芳接過來看了一看,正是參撫臺的。又有一個摺子,是牽連着許多人:首府伊昌、候補通判伍瓊芳、候補知縣李才雄、俞洪寶都在其內,此外也都是相好的人。伍瓊芳看過了,交還伊大人。伊大人又遞與俞洪寶看了一遍,大家都是目瞪口呆。

伍瓊芳定了一定神,掙了一句話出來道:“這是門生事負老師的栽培。”伊昌道:“要緊是不要緊,兩湖是一定要洗刷清的。但是京城裏也要安頓一下子,不然,要再起什麼風波,那可就不易措手了。”伍瓊芳連連答應道:“是。”又說:“京城裏寫信去是沒有用的,總得自己去一去纔好。門生現在服內,諒來省城也沒事,可以走得開。門生打算去辦這個事,一切聽憑老師吩咐。要是靠老師的福沒有事,門生也可以在京城裏起了服出來。”伊昌道:“也好,我連夜寫幾封信你帶了去。但是無鹽不解淡,總還得帶些銀子去。撫臺的是我墊了,此外,也要叫他們解一解慳囊纔好。要真是丟了功名,就是開復出來,也是毫無意味。況且錢也化的多,又耽誤差缺,叫他們自己忖度罷。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後天就可以動身。兩湖的摺子,大約還要一個多月纔能復奏出去,我們就趕緊下先着罷。”說完了,就送了伍瓊芳、俞洪寶出來。他兩個站在大堂上,又咕卿了一回,方纔各自回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伍瓊芳又到首府裏來拿信,伊大人又交代了好些話,又帶了一張五千兩的匯票。伍瓊芳辭了出來,又去找那些被參的人,告訴了辦法。大家都肯化錢,便又湊了三千兩銀子,一併交給伍瓊芳。伍瓊芳趕到票號裏開了票子。忙忙碌碌,早又是第三天了。伍瓊芳便下了船,開到漢口,搭了長江輪船,一直到上海。祇因心中有要緊的事,也無暇遊覽景緻,不肯耽閣,便又忙忙的搭上海宴輪船,包了一間房艙。等到半夜裏,輪船候潮開出吳淞口,幸得一路風平浪靜,不上四天工夫,已到了天津。輪船已靠了紫竹林,有紫竹林的中和棧房來起了行李什物去。那個時候還沒有鐵路火車,祇得託中和棧替僱了兩掛騾車,往京城裏去。

頭一天住的楊村,剛卸下行李,店小二忙着打洗臉水泡茶,早有一班串店的走了進來,琵琶、弦子鬧個不了。伍瓊芳本來是花柳場中的老手,前日在上海,祇因爲急於動身,錯過了那一期,這天津船還要五六天哩,故此不能耽閣。這個楊村,離京不過一站多路了,心上覺得放心的很,又是這店裏冷清清的,心中很打算留幾個唱唱。但是大略看了一看,兩邊站的、坐的,都是奇形怪狀,蔥蒜之氣撲鼻欲嘔。再看了一看穿的衣裳,都是齷齪不堪的,便把他一團興致都冷下去了。數了一數兩邊的人,拿了一串錢,叫店小二分給他們,叫他們去罷。

店小二是久慣江湖的,早已看出來了,趕緊的開發了他們,上來說道:“這都是一班粗貨,不合老爺的意思。老爺要是高興,咱這裏有一個蓋碼頭,是再好不過的,等老爺喫過了飯,我去叫他去。要是唱的好,老爺就多賞他幾個錢,就是留着伺候過宿,也不過再加個吊把錢,老爺你說好不好?”伍瓊芳點了點頭,也不言語。那店小二便抹桌子、點蠟燭、燙燒刀、擺筷子。開出飯來,是四個菜:一樣是韭菜,一樣是豆腐,一樣是魚,一樣是肉。那韭菜連根都在上邊,並未拔去;豆腐是鐵硬的;魚是不知那一天的了,臭氣撲鼻;那碗肉是更妙了,上邊的豬毛一根一根都在。另有一塊大鍋餅。

伍瓊芳看了,喫不下去,祇得叫店小二來道:“還有別的菜麼?”店小二道:“還有攤黃菜。”伍瓊芳卻是生性不喫雞蛋,當時又不肯問他攤黃菜是什麼東西?就叫他添一樣攤黃菜來。一會端了進來,乃是一樣炒雞蛋,心中曉得是誤會了。祇得問他還有什麼菜嗎?店小二道:“還有桂花肉絲。”伍瓊芳道:“最好,趕緊添來。”店小二看見滿桌擺的菜都不喫,不一時,櫃上杓子一響,說得了,店小二趕緊送了進來,擺在桌上。

伍瓊芳一看,原來是雞蛋炒肉絲。心中很不高興,要說店小二幾句,又恐怕人家笑話,祇得硬着頭皮道:“有什麼湯?”店小二道:“有木樨湯。”伍瓊芳暗道:“這一樣總不會再是雞蛋罷?”便裝起老在行來道:“你何不早說,我是最愛喝木樨湯,你去添了來。”店小二答應出去,伍瓊芳把桌上的菜並炒雞蛋、雞蛋肉絲都交給底下人喫去,桌上祇留一塊鍋餅,爲的是可以泡木樨湯喫。正在那裏沉吟,那木樨湯已送了進來。伍瓊芳一看,乃是一碗雞蛋湯,不由得心中有氣,嘆了一聲氣。店小二喫了一驚,說是:“櫃上忙,請老爺寬恕他們點罷。”伍瓊芳道:“不妨事,我是不要這個黃的。”小二道:“是了,是了,老爺要什麼,我去招呼,這碗木樨湯就算了小人的罷。”伍瓊芳道:“這是我沒有對你說,不關你事,你儘管開帳。你這裏還有什麼菜?再者這個餅,我沒有牙,喫不動。要點軟軟的東西做些來,明天多給你酒錢就是了。”

店小二呆了一回,說道:“菜是沒有什麼了。老爺要喫軟的,有起現成的麪條子,再做上一碗芙蓉湯,要不夠的時候,就做上兩個偎白果罷。”伍瓊芳道;“最好,最好。”店小二連忙跑了出去,約摸有點把鍾工夫,就端進來了。卻是一碗白水面條子,一碗雞蛋清蒸的湯,一碗水荷包蛋。伍瓊芳倒也弄的沒有法子,等他放下,便叫他出去。要不喫罷,肚子又餓了;要喫罷,白麪條子怎樣的喫?至於那兩個白果,還是雞蛋,平常從不喫的。停了一回,祇得端起麪碗來看了一看,麪條子是有指頭粗,還有幾根頭髮似的,拔了出來。勉強喫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又恐怕餓,祇得又喫了點,剩下的便叫跟人拿去喫了。

伍瓊芳便走了出來,想去找個地方小解,一眼就望見南牆下一個拐角,大家都是在那裏解手,便也走過去解了手。左手是個秫秸籬笆,裏頭有人說話的聲音。伍瓊芳站住了腳,側着一個眼睛偷往裏看,看見一個胖大女人在那裏揉麪。揉了一回,忽然把面放了,拿手去擦夾肢窩裏的汗,一回又露出又黑又肥的腿,拿手去搔癢癢。

伍瓊芳不看則已,看見了這樣光景,覺得心上噁心,趕緊走到自己房裏來。一面走着,一面想道:“怪不道我喫的面裏有幾根像頭髮似的東西在內。”越想越難受,剛剛走到房門口,不由得“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了,心上還是一陣的往上衝。祇聽見店小二說道:“這是怎麼樣?”伍瓊芳道:“不要緊,想是起了痧。”店小二道:“我們這裏有挑痧的。”伍瓊芳道:“不要緊,停一回就好了。”店小二出去了一回,又進來,呆呆的站在那裏,想要說話的樣子。伍瓊芳問道:“做什麼?”他說:“蓋碼頭已經到了,你老還是怎樣?吩咐一句罷。”伍瓊芳道:“我心上難受得很,既是來了,祇得給他幾個錢就是了。”說着門口早走進一個人來,伍瓊芳抬頭一看,不禁駭然。

欲知走進來的是個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呂祖閣半仙佔禍福 廣和居市儈顯神通

卻說伍瓊芳看見進來一個女人,頭大如鬥,年紐約有四十歲不到的光景,頭上有幾根黃毛,鼻子歪在一邊,三角眼,高顴骨,大扁嘴,兩條掃帚眉毛,滿面碎麻子。搖搖擺擺的到裏間來,便到牀上一屁股坐下。

店小二忙着招呼道:“就是這位老爺叫的。”那女人便嘻着嘴道:“老爺好。”聲如破鑼。伍瓊芳躺在牀上,心上暗暗的詫異道:“剛纔那些雖說不好,比他還要好些,他怎麼配叫蓋碼頭呢?這正是應了從前的一句話,叫做小丑則小好之,大丑則大好之了。”又看了看這女人,再看看自己,正是渺乎小矣。弄得伍瓊芳沉吟不語。店小二道:“怎麼樣?人來了,你老又病了,這怎麼好?”伍瓊芳道:“真不湊巧,我今天動也不能動,一動就頭暈,心上又怕煩。我既是請了他來,也沒得話說,我照往常的數目開消罷。”一面喊他的跟班付了兩串京錢交給店小二,店小二又交給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一言不發,下狠的瞅了伍瓊芳幾眼,站起來便往外走,店小二也跟了出去。

伍瓊芳聽他腳底下的聲音是剛到門口,便罵道:“真他媽的喪氣!”又聽見店小二“嗤”的笑了一聲,又聽見女的罵道:“你別笑,照你這樣,你下次就是拿八抬轎抬我,我也不來了。”店小二急了道:“大奶奶別生氣,不關我事,這位客人好好的,喫飯後忽然發了痧,他也不是願意的,大奶奶你包含點罷。”女的又嘰哩咕嚕的一路走了出去,路也遠了,也就聽不清了。伍瓊芳重新坐了起來,叫周升攤好了鋪蓋,人倒也沒有什麼不好,就是餓的難受。好容易等了一個賣花生的來,買了半斤花生,將就壓了壓餓火,便上牀睡了。到了四更多天,伍瓊芳起來,洗過臉,便上車開車。

曉行夜宿,又是兩天過了。等到第三天,又趕了個大早,一直到了東便門,稍稍耽擱了一回,化了幾百個錢,就進去了。伍瓊芳招呼把車子一直趕到西河沿來,就住了泰來客店。房屋也還清潔,歇息了一日,便把伊昌傳授他的法子,並伊昌的信,自頭至尾一樣一樣的去做。伊昌是三封信:一封信一千兩,是送到松樹衚衕傅老爺的;一封信八百兩,是送到化石橋江老爺的;一封信一千二百兩,是送到東城根毓老爺的,信面上都寫着守候回信的話。伍瓊芳便一分一分去送,又有些零碎的,也有一百兩的,也有二百兩的,總共不下二十餘封。伍瓊芳順着路去送,又約了三日後來取回信的話。

回到寓裏,天已不早,喫過中飯,想到街上去走走。走到店門口一站,聽見店裏人說:“這課真靈,連時辰都不差的,這可真要替他上塊匾。”伍瓊芳滿肚的心事,正想找個人決斷決斷,連忙捱過去問道:“是那裏佔的課,有這樣靈?”那人道:“在琉璃廠西門呂祖閣裏面,有一位瞎子先生,叫做張心齋,他本是得過異人傳授的。前月,我們店裏少東西,客人朝我們鬧。後來我們就去找他,他佔了一課,說是東西並沒有失落。但是他安放的地方不好,是放在元武的方位上,剛剛那天又是什麼星宿值日,就是擺在面前也看不見的。必定要等到某月某日某時,那東西自然出現,也不用找,並且一點沒有損壞。當時也祇當他是這麼一句話,那曉得恰恰這日這時就找到了,原來這位客人掛在牀後頭。這位客人是南方人,歡喜掛帳子,被帳子遮住了,也沒有疑心到帳子後面去。昨天,掛帳子的釘子掉了下來,所以就看見了。你說靈不靈?”伍瓊芳道:“這樣說,那不成了活神仙了嗎?”那人道:“本來他的外號,叫做張半仙。”伍瓊芳心中一動,當時說完各散。

次日一早,伍瓊芳起來,拿了幾張錢票,也不帶人,便一步一步走到琉璃廠。也無心觀看景緻,一直投奔廠西門來。到了廠西門,果然有一個呂祖閣,伍瓊芳便踱了進去。一路上貼的些條子,都寫的是“張心齋卜課寓內”。到了大殿旁邊,卻是一個圓門,門裏面是朝南的三間房子,兩間通的,一間是隔斷的,院子裏也擺了幾盆花。伍瓊芳看時,靜悄悄沒有一個人,就站在廊下喊道:“有人麼?”

稍停了一停,祇聽見裏間有人接腔道:“那一位?”伍瓊芳接口道:“是我,要找張心齋先生。”祇見裏間走出一個人來,穿着毛藍布小夾襖,手裏把簾子一打說道:“請坐罷,你老貴姓?”伍瓊芳道:“姓伍。”那人便道:“原來是伍老爺。伍老爺來的早,先生還沒有來。”伍瓊芳道:“先生不住在這裏麼?”那人道:“先生天天回家去住。”又看了一看長條几上擺的鐘,便道:“也快了,伍老爺請坐罷。”說完便走了出去。

伍瓊芳又看他房內,東首這個角上是一張炕,藍布底炕枕墊,炕几上放着一個銅瓶,瓶裏插了一枝假花,一面是一隻保險洋燈。靠東牆是一張方桌,兩把單靠。靠窗戶是一張書桌,桌上也擺着文房四寶。外面這一間當中是一張條几,上面供着一位呂祖。一邊掛了一付對子,是墨榻的。桌上香爐、蠟扦、課筒,靠西便是茶几單靠。書桌旁邊還有一個書架子,書架子上還有幾部書。伍瓊芳祇當是卜課的書,也不去看他。後來坐的工夫長久了,沒有事做,便踱到書架邊來看看是些什麼書,原來是一部《大清律例刑案匯覽》及些《六部處分則例》,還有一部大板《新縉紳》及那歷科的題名錄,卻並沒有一本課書。伍瓊芳暗暗奇怪說:“這位瞎先生還要這些書做什麼呢?”

正在那裏出神,祇聽見院子裏履聲橐橐的走了來。先前那個穿短打的也出來招呼,並說道:“一位伍老爺找你老卜課,來了多時了。”伍瓊芳曉得是先生來了,便連忙到門口來,恰恰張心齋已跨進門來。伍瓊芳把手拱了一拱道:“張先生,我久仰盛名,今天初次識荊,實在欽佩得很。”張心齋道:“豈敢,豈敢。伍老爺,我今天剛剛家裏有事,到晚了,要你老人家久候,對不住得很。”伍瓊芳道:“說那裏話。先生請歇一歇,我還要請教你的靈課呢。”張心齋道:“伍老爺請坐。伍老爺貴處是那省?”伍瓊芳道:“湖北漢陽府。”張心齋又道:“伍老爺恭喜在哪裏?”伍瓊芳道:“在湖南。”張心齋道:“幾時到京裏來的?”伍瓊芳道:“三、四天了。”張心齋道:“敢是保舉了,來引見的麼?”伍瓊芳道:“不關事的,我另外有事來的。”張心齋道:“我聽見有幾個御史聯名參了湖南的官場,可是有這個事?”伍瓊芳道:“有的。”張心齋道:“伍老爺想是解餉來的?”伍瓊芳道:“也沒有,我還在服裏呢。”張心齋道:“伍老爺到京有何貴幹?”伍瓊芳道:“有點小事。”張心齋也不再問,便喊了一聲:“老五啊。”

先前那個穿短打的走了過來,張心齋吩咐他裝香,點蠟燭,打水洗手。老五去整治好了,又點了三柱香,卻不插在爐裏,橫擔在香爐上,便過來招呼。伍瓊芳過去,朝上打了三拱,自己默禱一遍下來。張心齋便走上去,也是打了三拱,用手摸着那三根香舉起來,舉了一舉便插到爐裏去。又用手摸着課筒,便搖起來。一面搖着,一面嘴裏念道:“天何言哉,叩之則應;神之靈兮,有感斯通。今有湖北漢陽府弟子伍某,爲佔疑難事,吉則告吉,兇則告兇,但求神應,莫順人情,伏希明示。”唸完,便倒了出來,用手摸了一摸,又放到筒裏去。連搖了三次,又把課筒在香頭上轉了一轉,念道:“內象已成,吉凶未判,再求外象三爻,合成一卦。”唸完,又倒了一次,便把課筒放在原處,袖着手走了過來坐下,自己咕嚕了一回說道:“這卦是兌爲澤變雷水解,問什麼事?”

伍瓊芳道:“聞聽湖南友人被參,問可保得住?”張心齋道:“這件事要拿第五爻作用神,爲什麼要第五爻作用神呢?凡占卦總是世爻爲用神,要是重大的事,或是替大人先生占卦,或是佔大人先生,總以第五爻爲用神。生旺則吉,剋制則兇。此卦內象是已卯醜,外卦是亥酉未,五爻酉金化申金,是謂退神不旺,已官的官爻發動,剋制酉金。雖說金長生在已,但現已爻午月,今天又是丙午的日子,重重剋制,變出來的又不好。大象是個六沖變六沖,初爻朱雀,二爻句陳,三爻騰蛇,四爻白虎,五爻玄武,六爻青龍。五爻又臨玄武,這件事恐怕是沒有解釋的了。”

伍瓊芳聽了,毛骨悚然,說道:“聽說這件事已是化了好些錢,託了無數的人,但不知有用無用?”張心齋道:“神兆機於動,動必有因。寅木財爻發動,爲申金兄弟克去,且兼寅卯旬空兩重,財爻均已落空,這個錢化的恐怕不能得力。”伍瓊芳道:“我聽說世爻關本人,你看這世爻如何?”張心齋道:“世爻倒不妨事。世爻未土,今天是午月午日,午與未合,又臨青龍,定有解救,但是解救之人權力甚大。”伍瓊芳看見又有人進來占課,也不再問卜了,付了卦錢,說了一聲費心,就走出來。張心齋卻是不迎不送的。

伍瓊芳出來,心裏萬分奧悶,又想着到前天送信去的地方去收回信。心裏頭正是七上八下的時候,祇見迎面來了一輛大鞍車,鞍帖鮮明,飛風的走了過來。車伕在那裏喊道:“邊上,邊上!”伍瓊芳就趕緊讓開。祇看見那個坐車的是戴着眼鏡,忽地招呼車伕把牲口拉住,自己跳下車來,對着伍瓊芳,除了眼鏡,拱了一拱手道:“伍兄何來?”伍瓊芳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同當工房的一位曹來蘇。他們兩個是極熟的人,當時寒暄幾句,曹來蘇便邀伍瓊芳到自己寓裏去。當時就讓伍瓊芳坐在車裏,曹來蘇跨了轅,一徑到香爐營二條衚衕。

來到了門口,下了車,曹來蘇讓伍瓊芳廳上坐下,便進去了。伍瓊芳看了看這個小廳,收拾的甚爲雅緻。炕牀擺了許多的古玩,就是牆上那些字畫,也有一大半都是真跡。正在那裏呆看,曹來蘇走了出來,重新讓坐,送上茶來,便問伍瓊芳宦途一向可還順利?伍瓊芳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到省,剛剛三天,便了了憂回籍。後來聽見本省破格用人,說是丁憂的人也可以當差,故此復行回省。等了好幾個月,果然委了一個差使,偏偏又是接丁了。不多幾日,賤內又下世了。餘下三男一女,後來沒得法子,照着下江的俗例,娶了位黎觀察的令嬡,那知非常悍沷。現在還存兩個孩子,寄放在湖北舍親處讀書,這是我以往從前的事。”

曹來蘇道:“此次來京,是何公幹?”伍瓊芳道:“祇因本省大吏聽說被人蔘了幾款,所以小弟來京探聽探聽,實在不實在。”曹來蘇道:“聽說那邊的吏治壞到不堪,到底是怎麼樣?”伍瓊芳道:“那也不見得。不過在省的,有一種得意的,便有一種不得意的。那不得意的不怪自己不會,偏要有嘴說別人,一傳二,二傳三,越說就越不好聽。其實一十八省,哪一處不是如此呢?”曹來蘇道:“這樣說,你老哥到京裏來,必是來想法子的了。”伍瓊芳道:“不瞞老哥說,我是我們首府,打發我到京裏來想法子的。但是信也投了,到如今也並沒有下文,還不知道有用無用?今天找張心齋佔了一卦,卦象卻不見好。”曹來蘇道:“那些話不要管他,但是老哥若肯早點賜教,不論什麼樣的事,兄弟都可以辦到。”伍瓊芳道:“老哥有什麼法子?”曹來蘇道:“若非你我多年弟兄,不能對你說。現在打磨廠開億利金號的東家,是個太監,卻是大有權力。要是想走人情,到他那裏想法子,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事。譬如你這一件事,大約也不過化上八千兩銀子,就可以風平浪靜了。”伍瓊芳道:“我來的時候,卻帶了五千兩銀子。但是,如今就如石沉大海的一樣。要是別開生面,我是拿不出來。就是打電報去要,恐怕他們也不肯相信,趕緊匯了進來。這可不是真正要急死人嗎?”曹來蘇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事已如此,沒有別的話說,祇有自己跳了出來罷。至於他們的事,也祇可由他們去了。”伍瓊芳道:“我不過帶到一筆,看來也得化銷若干?”曹來蘇道:“有限,大約一折也是不能少的。”伍瓊芳道:“現在到底不曉得我們首府託的那幾個怎樣說法,我還要趕了去等個回信。”曹來蘇道:“不妥當。你祇管去打聽去,我聽見說,還有好幾位御史要參他哩。並且說是兩湖如果過於含糊復奏,還要連兩湖參在裏頭。”

伍瓊芳聽了,大大的喫了一驚,暗暗的叫苦。停了一停又說:“他們也享用夠了,我纔真正冤大頭呢。”曹來蘇道:“伍兄依着小弟的主意,自己顧自己罷。若是走這一條路,包你萬無一失。”又伸出指頭,一五一十的算了一回道:“至少也得八百兩銀子,包你一點事也沒有。”伍瓊芳道:“莫說八百,就是一千也值。但是從那裏去借呢?”曹來蘇道:“朋友知己的地方去湊湊看,有多少是多少。要是差個一、二百銀子,我還可以替你想個法子,不過利息是每月二分。”伍瓊芳道:“利息是小事,不去管他,祇要大事無害。但是,一折子參的人,怎麼就會單單的把我提開?這裏頭是怎麼個講究呢?”曹來蘇道:“要沒有這局拿手,人家還來託他嗎?”

兩人言來語去,說的甚是投機。裏邊已是端了酒菜出來,伍瓊芳道:“初次登堂,老哥竟如此費心。”曹來蘇道:“現成的東西,並不費心。”說着,就讓伍瓊芳坐了首席,自己對面相陪。伍瓊苦又問起曹來蘇在京貴幹?曹來蘇笑了一笑道:“沒有事。”伍瓊芳道:“京城裏米珠薪桂,居大不易,曹兄住在這裏,必有所圖,斷斷不會在這裏賦閒。”曹來蘇道:“我實對你說罷,那億利錢莊的生意,就是我做水客,在外面招呼。我是九五扣的分紅,也就勉強可以敷衍了。現在,承東家的情,又在河工上管我要了一個保舉,已覈准了,我是年裏也要到省的了。”伍瓊芳如夢初醒,纔曉得他是拉生意的意思,就切切的拜託了他。又說:“我明天便去張羅起來,若是能夠如數頂好,萬一不能,還要求告老哥成全其事。”曹來蘇道:“是了,是了。”一回喫了飯,伍瓊芳便辭了出來,叫了車回到泰來店。

先打聽了億利錢莊,果然是個太監開的。又問了管事的名姓,明日一早,便拿張片子去拜曹來蘇。到億利錢莊門口,便叫人過去投片說拜會。不一會,出來回道:“曹老爺住在家裏,不住在店裏,他的家在香爐營二條衚衕。”伍瓊芳聽見,曉得曹來蘇說的不是假話。又到前天送銀子的人家去收回信,有的給了一封回信,原銀條附還,有的給了一張收條。伍瓊芳求着要見,裏邊傳話出來說,不必見,請他早些回去,所委的事無不盡力,但是祇可以見事辦事的了等語。一連幾處,都是大同小異。

伍瓊芳曉得事情不妙,便把人家交還的銀條取了回來,又去找曹來蘇,對他說個明白。曹來蘇道:“他們的事不要管他,我們辦我們自己的事要緊。你張羅的怎麼樣了?”伍瓊芳道:“我跑了一天,又典當了些東西,纔祇湊了六百兩銀子不到的數,這事怎麼好?”曹來蘇道:“有了六百銀子,不夠的你出張票子罷。但爲日已不少,事不宜遲,你趕緊去開張票子交給我,我好去辦,但是你也離起服不遠了,莫如就住在京城,起了服出去妥當。”伍瓊芳道:“不錯,不錯。我明天一早就把銀條送了過來,諸事費心。至於這起服,也還差幾個月哩!”曹來蘇道:“你明天寫一個稟帖到湖南去,就把你們首府所託的人那些情形說話敘明白了,省得以後有別的話說。至於他們的回信,你可謄一張寄去,原信要留下,等到後日面交爲是。”伍瓊芳道:“不錯,不錯,到底老哥見多識廣。”當日各散。

次日,伍瓊芳便把人家退回來的銀票劃了六百兩的一張來,交給曹來蘇。又當面寫了一張欠票,是公砝平足銀二百兩,言明按月二分起息的話。曹來蘇點過收了說道:“這事我已同東家說了,東家已招呼人打了一個電報出去,知會兩湖,將來複奏裏,決不會波及於你。但是你可不好即刻回去,現在回電也還沒有回來,大約今晚可到。我有要緊事要出去,不能在家奉陪,我們明天再會罷。”伍瓊芳道:“我們明天在廣和居會面罷。”曹來蘇道:“也好,也好。”

伍瓊芳便走了出來,心裏想道:“要是我自己一個人上了岸,這位張心齋先生的課可真靈了。今天莫如再去找他佔一佔,看看怎樣?”一頭想,一頭走,已到了呂祖閣。祇見大門關着,伍瓊芳敲了幾下,也沒有人答應。又看了一看二門上,是貼了一張小條子,條子上寫的是“有病停卜”的話。伍瓊芳祇得出來,在琉璃廠逛了一會,一徑回到泰來店去。

過了一夜,次日早上就到廣和居定了菜,看了坐。不多一會,走堂的進來說:“曹老爺來了。”伍瓊芳就迎了出來。祇見曹來蘇手裏拿着一個手巾包,笑嘻嘻的道:“來遲,來遲。”走進房門,便作了一個揖又道:“恭喜,恭喜。”便把手巾包打開,取出一張電報紙來,送到伍瓊芳手裏道:“幸不辱命。”伍瓊芳接過一看,乃是“示悉遵辦”四個字,下邊還有兩個電碼未譯,想必是他們的暗號了。伍瓊芳看了歡喜得很,又是十分的感激,便連連的作揖道謝。曹來蘇卻也稀鬆平常的。談談說說,早已喫了幾個菜。曹來蘇便忙着要走,說是還約了人在萬福居等他哩,便喊了走堂的,叫他招呼套車。曹來蘇一面穿了馬褂,又作了一個揖,說了一句“盛擾”,便出門上車去了。

伍瓊芳算還了帳,此時心中甚是有興。一回想到伊知府待我很好,但現在我是有力無處使,未免對他不起。就是那些至好朋友,也覺得十分抱歉。既而又轉一念道:“呸!呸!他們那裏認得我?不過認得我的應酬罷了,那裏認得我的人呢!我恭維他,也不過恭維點權力,那裏是恭維他們呢!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那裏顧得了許多呢。”喫過飯,呆想了一回,便一齊丟開,回到前門外各處遊玩了一回。心裏想,久居在此無味,還是早早回省去罷。過了兩、三天,買了些東西,便走了車,又去拜曹來蘇。這一天共走三次,都沒有看見,伍瓊芳祇得留信告別。次日,便上了車,一徑出京,由通州起早到天津去搭輪船回省。

究竟此次參案怎樣復奏的,及伍瓊芳是否摘釋,當時不久就見,做書的也不縷述了。如今且把此事按下,要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 真莽撞貪杯失鉅款

卻說曹來蘇,本來是億利金號的副管事,東家因爲他認得的人多,所以叫他在外邊拉生意,他纔搬到香爐營二條衚衕住下。弄到了錢,是九五扣,曹來蘇也就很過得去。後來,就靠着這個走動人情,在山東河工保了一個從九,每一處合龍,必有他的名字。一保再保,已是保到知縣了。其實,他並沒有到過河工,也不曉得這個黃河是東西的南北的。自保了知縣,覈准了,他也不想再往上爬,就趕着要引見出來。爲的是知縣這個官不比別的,一來是有生殺之權,二來是可以發財的。他本是雲南的原籍,自幼在浙江一年,在湖北也住過幾年,認的人確也不少,他卻沒有打聽外邊的情形。聽說貴州的人少,容易補缺,便指了貴州省。又要了東家一封信,給貴州當道的,是託他照應,把頂好的事給他的話。但是這個貴州十分瘠苦,處萬山之中,又是晴少雨多,喫的、用的、穿的無一樣能夠稱心如意。所以,從前的人有幾句歌,單說貴州的地方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兩銀”。雖是不無過分,然亦可想而知了。

曹來蘇到省一個多月,略略曉得了底細,心中甚是澳悶,又想改省。因爲東家的信沒有發作,所以耽閣幾天。後來,又找了一箇舊日相知李子和李道臺去求撫臺,撫臺說是曉得的,極想給他一個事,但現在並沒有好的,叫他暫且耐心等幾天罷。李道臺回覆了曹來蘇,曹來蘇也無法想,祇得權時住了下來。

貴州地方雖然窮苦,卻是有錢也沒處用的。又過了些時候,撫臺傳見,委他到湖北看紡紗織布等局的做法並利弊。又叫他於江浙一帶,要是有好蠶子並桑秧,教他辦些回來。即刻就發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曹來蘇謝了委,歇了三天,就料理起身,打算到了湖北再說別的。

早有縣中派來的轎子、牲口不少,曹來蘇把銀子裝在箱子裏,又勻了幾十兩碎的放在腰裏,預備路上零用,就上了路。一站一站往湖南走,這個貴州路是不好走的。有一種高山,在這個山頭上站着,可以同那個山頭上的人說話,要想走過去,必須下了這座山,再往那座山上來。要是會走的,走的快,一天也可以到了。倘若是年紀大的人,或是小孩子,一天還是走不到呢。

曹來蘇走了好幾天,走到了三義鎮,撿了一座大大的客店住下來。雖是八月裏天氣,卻還熱得很,曹來蘇就招呼把桌子移在院子裏去,披襟當風,甚是快樂。忽然,天上起了一塊烏雲,慢慢的越攤越大,不到一刻,風聲怒號,滿天是濃雲密佈。曹來蘇趕緊吩咐跟班,把桌子上的東西往房裏搬,尚未搬完,已是大雨傾盆的來了。這一場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街上的水已是擁淤住了。那雨還是停一刻下一陣,一連三天,真是路絕行人。

曹來蘇是起早走的,祇因這場雨太大,發了山水阻住了路,不能前進。閒坐在客店裏,毫無聊賴,氣悶得很,曹來蘇祇是握手頓腳,沒有法子。猛聽見隔壁店裏琵琶的聲音,覺得一聲聲都到心坎兒上來,並聽着有個細聲細氣的女子在那裏唱。曹來蘇便喊了店裏來問是做什麼的?店家說:“是往貴州省城裏去的,也是阻了雨,在這裏兩三天了。”曹來蘇本來懂得曲子,又曉得音律,聽他唱的是一出《四季相思》,曹來蘇就估着他不是什麼官眷,便叫店家去打聽打聽做什麼的?店家說:“不用打聽,是一班跑馬買解的。”曹來蘇忽然心中一動,便叫店家去問他可肯陪酒?店家說:“可以,昨天他一個老太婆還對我說起,我是沒敢對老爺說。”曹來蘇道:“現在爲雨所阻,不能前進,弄個人來彈唱彈唱,解解悶也是好的。”就叫店家去叫。

不多一回,一位姑娘果然跟着店家來了。後面有一個老女人,手裏提着琵琶,還有一支水菸袋。曹來蘇看了看他,姿色也還不惡,就叫他坐在炕上,攀談了兩句。曹來蘇又問他:“會唱什麼曲子?”女的道:“請點罷。”一面說,早就把琵琶接過來,和準了弦子,拿指甲彈了幾彈,又收了一收。曹來蘇道:“唱一出《三孃教子》罷。”女的也不接腔,便把琵琶彈了一會,就接着戲文唱起來。

曹來蘇聽他口音,彷彿是揚州一路的人,等他唱完了,便問他是那裏人?女的道:“是甘泉縣人。”曹來蘇道:“你的色藝都還不錯,爲什麼不在幾個大碼頭上混混,卻要到貴州去?”女的道:“大碼頭上好的多,那裏輪得到我?貴州雖說不好,第一人少,是最好的事。這也如同做官的一樣,總要分發到人少的省分裏去,這就叫做‘人棄我取’的講究。”曹來蘇笑了一笑道:“主意到也不錯。”那女的便接口問道:“老爺貴姓?”曹來蘇道:“我姓曹,我是雲南人,從小生長在你們下江,現在是在貴州做官。”女的道:“我不曉得,原來是位大老爺,但是現在還是到貴州去?還是到哪裏去?”曹來蘇道:“是往下江去。”女的道:“爲什麼要到下江去?”曹來蘇道:“我是奉了撫臺的文書,派我到湖北看看各處廠子,再到下江去買點東西。大約你們揚州,也是一定要到的。”女的道:“幾時可以回來?”曹來蘇道:“說不定,也許兩三個月,也許四五個月,但是今年是一定要回來過年的。”女的道:“老爺的公館在那一門,什麼街?”曹來蘇道:“我的公館在東旗杆下,一問就知道的。”

女的道:“等你老人家回來了,我再來找你。你此次出門,就祇帶一個人麼?”曹來蘇道:“一個人夠了,下去一路都有接客的。”女的道:“這回事,你好多幾千銀子。”曹來蘇道:“笑話,笑話!統共發了一千幾百兩銀子,各樣在內,我是真也不會辦。”女的道:“銀子想已匯出去了。”曹來蘇道:“貴州匯水太重,我是自己帶着他。”女的道:“帶着他,不怕失落了麼?”曹來蘇道:“我到東,他到東;我到西,他到西,再也不得失誤的。不過是上上下下,箱子稍爲重些,就費了事。”女的道:“放在一處嫌重,何妨放在兩處。”曹來蘇笑道:“看你不出,年輕的人倒有主意,我就是兩處放的。”女的道:“我聽見人家說,雲南、貴州人最會說假話的。你老是雲南人,諒來也是會說假話。”曹來蘇道:“何以見得?出孔夫子的地方,也還有做強盜的,那能管得許多。”女的道:“你既然不說假話,我要請教你老人家一句話,我在下江那邊,洋錢是見過的了。但是這銀子是從來不曾見過面,也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什麼顏色?祇聽見人說銀子最是有用,也可以換洋錢,無論什麼都可以辦。就是要做官,也祇要拿銀子給皇上家,越多的,官越大。我問他們,這銀子是那裏來的?他們說,是地上挖出來的。我就打聽銀子是什麼顏色?預備着我們也可以挖點用。他們說,是藍的,上一等的能夠發亮,再上一等是淡紅,頂好的是大紅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老爺你帶的銀子,到底是那一號的?”

曹來蘇笑道:“瞎說,銀子是白的,那裏會有藍的、紅的,還透亮的呢?”女的道:“怪不道人家說,雲貴老爺們會說假話,今天可相信了。”曹來蘇道:“怎麼曉得我說假話?”女的道:“有一天,我在鎮江看見一個官,坐着轎子,帶着一個頂子,是個深藍的;後來,在蕪湖又看見一個官,坐了藍色的轎子,戴的頂子是個透亮的;後來,在安徽省城裏又看見一位官,乃是綠顏色的轎子,戴的是紅頂子。我越看越奇怪,就問起他家來,說他戴的頂子是什麼東西做的?就有人告訴我,說是銀子做的。頂壞的銀子做的是白的,不值錢。稍爲好些是透亮白的,他們叫他做水晶項子。看得過的銀子做出來是藍顏色,再上去就是透亮的藍、紅的了。所以我纔曉得這個銀子,是有好幾種顏色。後來又曉得,官越大,化的錢越多;他既然化的錢多,他頭上的東西,自然揀頂好的銀子打了。你老是貴州的官,你化了多少銀子?你的頂子是紅的,還是大紅的?”曹來蘇道:“真正混說,是人家給你當上的。銀子祇有一樣白的,沒有第二樣顏色的。你不看見時神爺手裏拿的一個大黃元寶、白元寶麼?那黃元寶就是金的,白元寶就是銀的。況且,你頭上戴的首飾,你也可以拿下來看看,這個白的便是銀子的。”

女的拔下來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曹老爺,你不要哄我,這個是洋錢炸了打的。”曹來蘇道:“洋錢就是化了銀子打的。”女的道:“怎麼銀子沒有洋錢貴呢?”曹來蘇道:“這個看分量。”女的道:“既然銀子貴,爲什麼要化成洋錢用呢?”曹來蘇道:“爲的是用着便當。”女的道:“我曉得了,銀子準是幾十斤一塊的。”曹來蘇道:“不定,頂多的五十幾兩。”女的道:“我更糊塗了,五十幾兩是多少斤呢?”曹來蘇道:“三斤多點。”女的道:“我聽說是,一干銀子是六十多斤,這是個什麼說法?”曹來蘇道:“不錯,一隻元寶是三斤多,十隻就是三十多斤,二十隻不是六十多斤麼。”女的道:“這個不好,上路帶着他,累贅的很。”

曹來蘇道:“我本來等到了湖北,就去兌了票子,用的便當些。”女的道:“你放在箱子裏,一路上時時刻刻的開,你不怕失落了麼了?”曹來蘇道:“我另外帶了百把銀子作爲零用,整數的便收了起來,路上不去開他。”女的道:“那就很好了。”講夠多時,女的站起來道:“對不住曹老爺,停歇再過來。”說着便走回去了。曹來蘇看他傻得可笑,等他走過,停了一回,喊了店家,打聽他同住的有什麼人?店家說:“他有爹,有媽,有兄弟,還有兩個夥計。”曹來蘇道:“他到底是什麼行徑?”店家道:“他們是賣技不賣身的。”曹來蘇也不往下說了。

過了一夜,那雨是住了,但是地下還不能走。曹來蘇就到房門口站了一回,又到店門口去望望街上,心裏又念着昨天那個女的。站了一會,正打算進來,一回頭,猛然看見隔壁店門口,那個女人也站在那裏。曹來蘇朝着他一笑,女的道:“今天還是不能走,老爺沒有事情,過來坐坐罷。”曹來蘇答應着,便不知不覺的走過來了。

女的在前引路,同到自己住的房裏來。昨天同來的那個老婆子,也出來叫了一聲老爺。讓到房裏去,又去舀了水洗茶碗,去泡茶,又去點了一個火,遞了一支水菸袋過來說:“請老爺喫煙。”曹來蘇看了看,他們房裏也還不十分窮苦。女的又去忙着開了鴉片煙燈,讓曹來蘇在炕上坐下,嘴裏夾七夾人的說了一回。那個老婆子走了進來道:“我們將來到了貴州,諸事還要求大老爺照應呢。”曹來蘇道:“自然,自然,那不用說。你們到貴州住在那裏?”老婆子道:“沒有一準,大老爺可曉得那個店最好?”曹來蘇道:“鼓樓前有一個高升客店,還寬敞乾淨,可以落落腳。光景是總要找房子的了。”老婆子道:“房子容易找不容易找?”曹來蘇道:“房子倒也不難。”老婆子道:“大老爺是到湖北去麼?”曹來蘇道:“不止湖北,還要到上海去呢。”老婆子道:“約摸要幾個月纔可回來?”曹來蘇道:“要是快,三個月也可回來了。”老婆子道:“真正辛苦得很呢。”說完依舊走了出去。

曹來蘇同這個女的談了一回,站起身來要回店去,卻被女的一把拉住道:“你回店去也是一個人坐着沒有事,在這裏坐坐何妨?”曹來蘇道:“我要回去喫飯。”女的道:“我已經招呼備了飯,你在這裏喫頓苦飯罷。”曹來蘇道:“這又何必費事呢?”女的道:“巴結巴結曹大老爺,將來到了貴州,多照顧點就有了。”曹來蘇道:“笑話,笑話。”嘴裏說着,卻依舊坐了下來。女的陪着說了一回話,便走到外間去,同方纔那個老婆子唧咕了一回,依舊進來。祇聽見外間拖桌子,擺碗筷的聲音,忙了一回,老婆子卻走到門口來說:“請老爺坐罷。”女的答應着,便邀了曹來蘇出來坐。

曹來蘇走到外間一看,正中擺了一張桌子,擺了八隻碟子,無非是雞、鴨、魚、肉、花生、瓜子等類。還有一把大酒壺,一個大酒杯子,一個小酒杯子。女的走過來,便把酒壺在酒杯裏斟上一大杯,曹來蘇道:“你們在客邊,這是何必如此呢?”女的道:“這是家常便飯,並不費事。”女的又問道:“你的公館在貴州那裏?”曹來蘇道:“在南門大街大牌坊的東首,一問就知道的。”一面說着話,又上着菜,杯到酒幹。女的又道:“你的管家,可以叫他來喫點東西。”曹來蘇道:“不必,不必。”女的道:“菜也多,喫不了明天又要壞了。與其便宜他們店家,不如還是自家人喫罷。”曹來蘇道:“也可以。”女的就招呼人去喊了過來,叫他在邊喫。女的一味的讓酒,左一杯,右一杯,喫的很有點醉意了,當不住女的一味的讓,直喫得酩酊大醉,就躺在女人牀上睡着了。一覺醒來,已是點了燈了。曹來蘇喝了茶,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就叫跟班扶了回去,放倒頭便睡,一直睡到天明纔起來。

天也晴了,地下也好走了。曹來蘇便料理動身,又到隔壁去看看,那一班人已經動過身了。曹來蘇也不在意,就叫店裏來算帳。心中又想:好奇怪,那個女的前天來過一趟,唱了兩出曲子,昨天又破費了許多,辦了一桌菜,我一個錢也沒有給他。他也不等着錢,竟自一早就走了,倒也實在大方得很。要不是曉得我是貴州的官,將來是少不了的,所以忙不在一時,將來到貴州,好拉個相好的意思。胡思亂想了一回,也就丟開。

不一刻,轎伕、挑夫均已齊備,曹來蘇便出來上了轎子動身。不到三四十里路,就是湖南的地界了。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長沙,找了客寓住下。他先前認得的一位伍瓊芳,在這裏候補,也不去找他,便一直走到一家匯票號裏,去對他說明,有一千二百兩銀子要匯到上海去的話。票號裏答應了,說定當晚來挑銀子。

曹來蘇又到各處遊玩了一回,回到寓裏,便去把三隻皮箱搬下,打開了鎖,掏摸了半天,卻是一包銀子也不見,心裏有些發毛。到得第一個箱子裏,到有好幾包在內,曹來蘇還祇道自己差了,便用手去拿出來。不料拿到手裏,分量不重,及至打開來一看,那裏是銀子,都是些磚頭瓦片。連開三個,都是如此,銀子是一包沒有。曹來蘇嚇得目瞪口呆,心裏早已恍然大悟,是那天留他喫酒的時候,又因爲菜多,連用人都喊過去喫,就是這個檔兒,他們便趁空過來偷了。但是一無憑據,況且離貴州又遠,還不知道那一班人,到底是往那裏去的?呆呆的思想,一言不發,跟班的在旁邊,也看呆了。

正在這個時候,那票號裏挑銀子的也來了。曹來蘇沒得法子,祇得復他不匯了。曹來蘇坐着呆想一回,盤纏雖還有幾個,這買東西的拿什麼去辦?想來想去,一籌莫展。他的跟班在旁邊插嘴道:“老爺同這裏伍大老爺相好,去拜拜他何妨?”曹來蘇心上自己明白,從前湖南那起參案,本來是不要緊的,他是欺伍瓊芳的。當下曹來蘇無可奈何,祇得派人到號房裏查查伍瓊芳的住處,便換了一身衣服,穿了缺襟袍子、方馬褂,坐了一乘便轎去拜伍瓊芳。剛到了門口一看,祇見兩條封皮封着,不覺大喫一驚。忙去向左右的鄰居,纔知道是因爲虧空查抄了,現在伍瓊芳已坐在司監裏。

曹來蘇沉吟了一回,沒有法子。況且轎子歇在當街,也不雅觀,祇得叫周升跟着,索性去稟見首府,再去拜首縣去。轎伕說是聽說首縣請了感冒假,已是半個月沒出來。聽說首府是封門考試,可不知道見不見?曹來蘇聽了,更是着急。當下一籌莫展,祇得依舊坐了轎子回去。開發過轎錢,坐在房裏默默的一言不發。周升也是看了發急,祇因這一急,到急了一個法子出來。

要知是何法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裁壽衣藉端通內線 論相法順口託人情

卻說曹來蘇失落了銀子,想不出一點法子,周升道:“老爺不必發急,小的倒有一個法子。老爺帶的錢,也還趕得到湖北,到得湖北,就到紗布廠裏去住。約摸將到的時候,老爺就在艙裏把箱子上的鎖扭了,吵起來,說是被偷。小火輪的賬房、茶房必是要來查問的,任他如何盤詰,老爺祇管罵小的,等小的回答他。他們也還一定要搜查別的客人的行李。任他們鬧的怎樣,老爺可別軟下來。”

曹來蘇道:“照你說,可不是訛詐衆客商麼?”周升道:“不是這樣說,要這樣一鬧,人家纔曉得老爺是失了銀子,等到到了湖北,就有文章做了。那時見過制臺,先說明路上被竊的話,制臺一定要招呼縣裏會同保甲局去查人,無論查到查不到,那不就同存了案一樣麼?那時,老爺再發一個稟帖,或打一個電報給咱們撫臺,說是路上被竊,自請記過。並問問這事還是去辦,還是另外派人?好在老爺上頭的聲光很好,充其量不過不要老爺去辦,難道還怕有別的餘波不成?若是還要老爺辦,一定就得再匯銀子來,那不是一天星斗依舊是了無痕跡麼?”曹來蘇想了一想道:“不錯,還是你有見識,就這樣辦。難得你如此護主,我將來得了缺,一定要大大的抬舉你。”當時主意打定,也不去拜客,就搭上小火輪向漢口進發。

果然照着周升主意辦理,倒也沒露破綻;祇難爲了這些搭客,一個個的行李衣箱都打開查檢。這班人不曉得是假的,還幫着咒罵那偷銀子的人呢。曹來蘇聽了,也覺得好笑。等到靠了碼頭,曹來蘇先落了客店,然後去稟見制臺、撫臺、藩、臬、道、府、首縣,就到織布局裏去拜過總辦,隨即搬到局裏去住。見制臺的時候,已把被竊的話回過了。隨即又發了一封電報給貴州撫臺,說是自不小心,於小輪內被竊,已蒙制軍飭緝,現寓佈局。長江下游各局,應否仍往考察?資費已竭,難以前往,乞賜示祇遵各等語。叫周升立刻送到電報局裏去。

周升領命,到得局裏看他拍發了電報,交了電費,取了收條。剛要走回來的時候,早已打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極其面熟。當時四目相注了一回,周升呀的一聲道:“這不是徐老二麼?”那人也笑了一笑道:“可是周大叔?”周升道:“好,好,我們可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你住在那裏?”徐老二道:“我跟了一位餘老爺,是新掣籤的福建候補知縣。回家來看看,就要走的。我家的太太,就是這裏電報局老總的姑娘,所以我們老爺就住在這裏。大叔是從那裏來?”周升也把自己的履歷說了一遍。

原來周升是浙江衢州府人,離着福建甚近。徐老二叫徐升,是湖南衡陽縣人,離着貴州也不遠。兩個主人都是候補,都是知縣,雖然貴州苦些,他老爺的脖子粗。兩個人一席話,早談了個易主而事的辦法,各人回去見各人的主人,說明白了。餘老爺也無可無不可,曹來蘇卻因爲小輪船上的事是一件短處,落在周升手裏,巴不得他快去,也答應了。周升先同了徐升見過曹來蘇,也叫徐升同了去見餘老爺。

卻說餘老爺名念祖,是湖北武昌府人。他的祖上曾做過浙江的道臺,念祖靠着餘蔭,謀幹了一個海運的保舉,以知縣用。他因爲在浙江年代久了,覺得較着別處便當。無奈,他有一個叔子在這裏候補,要回避,沒奈何就指省福建。今年剛剛二十一歲,是上年娶的親,到武昌來招贅的。新近是到京裏引見出來,想同着太太一同去到省,被這位老總留他多住幾天。好在限期尚遠,又是一水可通,所以就住了下來。現在是把徐升換了周升,還有一個家丁叫做江明,也是浙江人。當時,周升幫同料理行李,捆紮結實,擇定四月十五日黃道吉日起身。

這天是招商局的船開,餘老爺先到各處辭了行,就到船上來看着上東西。不多一刻,太太也來了,接着又是太太孃家的一班人來送行,男男女女混了許久功夫,聽得放氣,纔紛紛上岸回去。餘念祖同着太太住的是大菜間,不到三天,已到了上海。早有接客的塞了一張春申福客棧的棧票,餘念祖收了,那春申福的夥計便來搬東西,又有江明、周升看着發了去。餘念祖自同太太坐了馬車到棧房裏去了。餘念祖在上海來去多次,相好是極多的。祇因爲同了太太,所以一處沒去,祇不過看看戲,喫喫番菜而已。耽擱了三天,就搭了招商局的船,到福州去。到了福州,先落客棧,慢慢的尋公館。一面就去參衙拜客,忙碌了幾天,都是照例的事,無庸敘述。

福建雖是東南一個大行省,但比起浙江來,究竟差得多,候補人員也着實的不少,牛鬼蛇神各有神通。餘念祖未到的時候,滿心高興,頗有躍躍欲試的意思。到過之後,大概情形看了一看,亦覺得望洋興嘆了。但他家裏還是個有家,尚不十分在意,以爲是資格深了,再沒有不得法的道理。

周升是從小來過的,一切情形大異從前。又遇到一個親戚,姓梁,是從前跟了一位藩臺來的,後來就住在福建,開了一丬大裁縫店,本錢又大,手藝又好,各衙門的生意,自然都是他包了去,店裏的夥計用到五六十個。既是周升的親戚,餘念祖家的生意,自然也是他了。

光明如箭,已是三個年頭,餘念祖手頭漸漸的緊起來了。從來說的好,越有越有,越沒有越沒有。餘念祖手頭一緊,就遇事吝嗇起來。這裏制臺是非京信從不見面的,藩臺也是一個樣子,遇到牌期,先打發號房問明白,有公事沒有?沒有公事,一概擋駕。餘念祖是個候補的人,從那裏去找公事去?所以這些人,除掉到省見過一面,以後竟是人間天上了。臬臺外面似乎有點風骨,其實糊塗得很。人家要見總要午後一點鐘去,踫高興也許見見。就有一班不識進退的去求差使,臬臺也覺得煩了,也就學了撫、藩,以閉門羹相待了。首道是個具員,作不了一點主,見他也無用。首府是個好好先生,但是過於引嫌,非但不肯替人家說句好話,並且遇到上頭問起某人來,必定先說上一套極不堪的話,以示他大公無私的意思。幾處這樣一擠,可就拼成功一個賄賂公行的世界了。

周升看見老爺一天緊一天,也覺得發急,閒暇無事,便來找梁裁縫談心。說起他老爺的情形,頗有告假另覓高枝的意思。梁裁縫微微的笑道:“天下事除了死法有活法。像咱們摸不到個官做,也叫沒法,你們老爺既是個官,家裏也還有幾文,淨在這裏瞎混,這可不是個呆子?”周升道:“你說的好,終年上門不見土地,怎樣好呢?”梁裁縫道:“你們老爺一年要用多少錢?”周升道:“聽說要六百多兩銀子一年。”梁裁縫道:“三年就是二千,再三年就是四千哩。”周升道:“你淨照顧好話。”梁裁縫道:“我不說假話,三年後你纔服我哩。如今這樣,算你老爺拼出三年的澆用,我可以給他去走條路。雖然不能說是一本萬利,這兩三倍的利錢是有的。”

周升道:“你的法子我曉得,不過是給你添些成本,好大大的開個裁縫鋪哩。”梁裁縫道:“我說正經話。我時常到制臺衙門裏去做生活,藩、臬衙門也時常去的,裏面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沒有一個不熟。我抵樁着去多請幾個安,再沒有不成的事。要是你老爺相信,就請他先出上一張銀票,我看老弟的面上,替他去辦一辦。成了,自然是頂好的了;不成,錢還是你老爺的,況且萬沒有不成的理。”周升道:“是了,是了,你既是有把握的,我就去對我老爺說說,但是,你這裏頭可還想點好處麼?”梁裁縫道:“也不想什麼好處,我是要薦個人,噹噹稿案,就是這一點貪圖。”周升道:“那容易,我就去。早則明天,遲到後天來給你回信,我也不坐了。”說畢站起來,一徑回到公館裏。

正值餘念祖喫晚飯,周升便先去煙鋪上開了燈,燒起幾個大煙泡,等着餘念祖喫過飯過來吸菸。周升一面上煙看火,一面就說起這件事來。餘念祖沉吟了一回,方纔慢慢的說道:“我看怕不妥當,怕是撞騙罷?”周升道:“小的這個親戚,是最靠得住的,同小的相處了幾十年,從不曾說過一句瞎話,老爺請祇管放心。”餘念祖又盤算了老大一回,方纔打了主意道:“這樣罷,你明天去問問他,他可曾替人家辦過麼?是什麼人?”周升答應了:“是。”

次日一早,周升便趕到梁裁縫家裏,把昨天晚上的話告訴了梁裁縫。梁裁縫心上很不高興,慢騰騰的道:“這又是你老爺格外多心了,我沒有辦過,我敢說這句話麼?況且是二千銀子的事情。就算俺做裁縫的不放在眼裏,你老爺是看着白花花的一大堆憑空丟掉了,我也怪捨不得。祇是他要問人,人多着哩,那可不能對他說。譬如你老爺辦了這件事,也是要隱密點,難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訴第二個人?那亦就是一樣不能對人家說的。況且,這件事要是傳揚開去,也不是頑的。你老爺算有身家,難道做裁縫的就沒有性命?老實對你老弟說,這事因爲你老弟面上,要是照你老爺的這樣主兒,不是誇口,我還實在是不高興哩!不過說是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老弟亦可以潤色點。就是我說薦的那個當稿案的主兒,自然也是沾光了。老弟你斟酌着罷,要辦就辦,不辦就算了。也沒有大不了的事,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

周升聽了開口不得,勉強道:“我們這位老爺,是最拘泥不過的,纔有這句話。一則怕聲名不好,二則還怕我說的不真。要不是他這樣拘滯,又怎樣會好幾年不見紅點呢?”梁裁縫道:“這事祇有我們三個人知道,有什麼風聲?至於名氣的話,尤其不相干了。老弟,你看如今的時勢,就是孔聖人活過來,一板三眼的去做,也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聽說你們老爺並不是科甲,爲什麼也會中這個書毒呢?”周升聽一句,應一句,也不再回答他,辭了起身,一直趕回公館裏來。從頭至尾,一字不漏,統通告訴了餘念祖。餘念祖想了一想,也沒的話說,便連忙出去張羅借錢。

雖然餘念祖有點家資,這幾年也很丟掉幾個。況且問人家借錢,論這候補場中,大半是十扣柴扉九不開。因餘念祖平日用度闊綽,人家也還相信得過。然而,終究是借二百止有一百,借一百止得五十,除了幾個光景難的,不認識的,不能開口,忙了兩天,纔止得一千一百多兩銀子,已是滿官廳謠言蜂起,說餘念祖借了一大注錢,不知做什麼用?餘念祖看看,還差個八百多兩銀子沒有法子想,要變賣東西,卻又緩不濟急。又是周升,看見老爺急的走投無路,纔想出問梁裁縫借的話來。餘念祖沒法,祇得叫他去踫踫,居然一說就成功。

餘念祖大喜,趕緊寫了一張欠票,號了押,打發周升送了去給梁裁縫,並再三的切託。梁裁縫滿口應承,一面把借票收了進去,又彎了彎指頭道:“今天初八,明天初九,後天初十是黃道吉日,制臺要替他老太太做壽衣,我就趁這個檔兒去混混看。那天晚上,你來聽信罷。”周升答應了,又千恩萬謝的,方纔走回來覆命。

打這日起,餘念祖便同熱鍋上螞蟻一樣,茶飯無心,祇落得滿地上走來走去,一回搔頭,一回摸耳。時而作一得意想,便彷彿坐在四人大轎裏,鳴鑼開道的去接印一般;時而作一失意想,就像這二千兩頭投在大海里,一點聲息沒有,此後的日子格外窘急,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正是千頭萬緒湧上心來,做書的也實在形容他不出。如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梁裁縫到了初十一早,便收拾了剪刀、尺子、粉線、布袋等項,一徑往制臺衙門裏來。先到了跑上房的爺們房裏落坐,停了一刻,纔由跑上房的爺們同了進去,在外間門口站着,等到太太出來坐下,跟着就是兩個丫頭,捧了一大卷衣料出來,放在桌上。太太就吩咐,說是剪一件月白湖縐的緊身棉襖,下餘就都是老太太的壽衣。

梁裁縫連忙依着尺寸,剪了太太的衣裳,又剪老太太的壽衣,一面嘴裏還說了許多“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話。裁完了,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來。一頭包,一頭對着太太說道:“這件壽衣總還得放個三十年光景。裁縫做慣了生活,一動剪刀,就曉得的老太太壽元高大得很呢。”太太聽了,曉得老爺一時不得丁憂,可以一直做這個制臺,自然歡喜得很。等他收拾完了,跑上房的家人早遞給他一個包兒,是賞他裁壽衣的喜錢。梁裁縫接了,趕緊過去請安叩謝過,便站在一旁笑嘻嘻說道:“裁縫有點事求求太太,裁縫曉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腸,纔敢開口。”太太道:“什麼事?”梁裁縫道:“裁縫有個親戚,跟了一位餘老爺。說起這個餘老爺,苦得很,當光賣盡,一天祇喫一頓稀飯,還是連米粒都沒有的。再要半年,一家門直截都要餓死了。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不過的。”說到這裏,便連忙又請了一個安道:“所以,裁縫打算替他求求太太,在大人面前提拔一兩句,賞他一個差使。就譬如養雞養狗一樣,他一家裏大大小小,就享受不盡了。倫理裁縫不敢說,不過看他實在可憐極了。”說着,又請了兩個安。

太太被他恭維的心花大開,不覺的脫口而出道:“叫什麼名字?”裁縫就在手裏拿出一張紅紙條子放在桌上,太太看了一眼,乃是“候補知縣餘念祖”七個字。太太道:“這些事是大人作主,我向來不問的。”裁縫道:“裁縫曉得,祇當太太是買個烏龜放生罷了。祇要太太哼一聲出來,是兩世爲人了。”太太把條子收了過去,梁裁縫也提了包,他就先打發徒弟送回家去,又同這個跑上房的嘰喳了一回,卻順手塞了一張銀條過去,託他有點風聲趕緊通知他。隨即辭了出來,到撫臺衙門裏去,在門房裏坐了。

門房裏這些大爺,都是熟識的,且時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給錢。梁裁縫倒是算大不算小,便應酬了,因此到拉了交情。他來了,到是讓茶、讓煙很客氣的。又有問他生意好的,他便藉着這個檔兒,皺着眉頭道:“快別說,說起來真難受。”其中單有一位仇大爺,含着一口鴉片煙笑道:“怎麼會難受?”梁裁縫道:“我店雖小,也有七八十個夥計,全仗着是衙門公館生意。現在,這些窮候補一年也不做一件衣裳,問起來,說是沒有差使。問他們差使到那裏去了?說是被人兼得多了,到弄成一個人浮於事的世界了。你想,大家不做衣裳,單靠着大人衙門裏這些生活,那裏會養得活呢?今年的生意格外清閒,一半人上工,一半人喫閒飯。今天輪這一班,明天輪那一班,你說這不完了麼?我看見最可憐的有一位餘念祖老爺,到省已是三年,大人也沒賞見過。他逢着衙期,沒有一次不到,先還坐坐轎子,現在可是坐不起,提了畫眉籠子了。”

仇大爺道:“怎麼叫畫眉籠子?”梁裁縫道:“自己提了一個包袱,包着靴子、外褂子、帽盒在街上走,這樣辦法,人家就起他名兒,叫做‘提畫眉籠子’。你想,這個名兒刻薄不刻薄?他家裏皮箱還有七八隻,可都空了,箱子也插上草標賣了。真是喫的在肚裏,穿的在身上,黑夜裏開着大門睡也不礙事。像這天氣,一天熱似一天了,他還是穿着棉袍子。並不是他怕冷,實在沒有了,都當完了。要再把這件去當,可不是光了脊樑麼?他先前還住的大房子,現在是一點點的小屋,房東因爲收不到房錢,不叫他住,他就朝他磕頭,房東也沒有法子。前月裏不知道怎麼着,關起大門,一家子抱頭大哭,足足哭了個半時辰。卻正是我走過他門口,祇聽得詫異,還當是他家死了人。推門進去一看,纔曉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鴉片煙,打算一家子喫下去,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我看那光景,也不由一時心酸,打身邊摸了兩塊錢給他。他還不要,後來說是日後還我,他纔收了去,差不多又要朝我磕頭。你說這光景慘不慘哩?你們想想罷,也是個候補老爺,真是不曉得作了什麼孽,在這裏凌遲碎剮呢!”

仇大爺笑道:“老實對你說,什麼都不論,我們大人京城裏朋友最多,要是那個去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寫封信來,就可以得個事。交情深些,得事好些;交情淺些,得事也差些。祇要有了人情,今天到省,明天就可以委事。照你說這位老餘,是一定沒有人情的了。要是一直這樣,祇怕更要餓死哩。總怪是皇上家不好,開了捐,鬨動了這些人,喫甜頭的不過一百里頭一二十個,喫苦頭的可真有七八十哩。”梁裁縫道:“我們說句笑話,像你大爺這沒分兒,大人面前很可以說得進話。你大爺就發發善心,給他弄點事。從來說得好:‘公門裏好修行。’又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大爺救他一命,就是救他一家,他一家共總有七口,那不就是七七四十九級的浮屠麼?你老不是巴兒子麼?你若要有這樣的功德,不僅可以早早添丁,還要連生貴子呢!”

仇大爺道:“大人面前,我不敢說話,你別瞎恭維。”梁裁縫道:“你老不肯罷哩。要肯的時候,像你大爺這樣的勢派,說是不成,可是你大爺欺騙我做裁縫的了。外面那個不說,仇大爺人好、心好,我也曉得你是嘔着人玩。要是大爺也不能救他,那不是真正沒人相信呢!況且,大爺是心慈不過的,大爺你這道眼下的紋是最好,相書上叫做陰騭紋。人做了好事,就臉上現出這條紋來。一生缺少的事,自然也就可以如願了。我雖不懂相法,我是聽人家說起來的。大爺你不是找東轅門外那個一隻眼的相面看過相麼?有天,他在我們隔壁替人家看相,勸人家要行好事,還說起你大爺的相,以後是一年好一年,這是他積德迴天的憑據。我正閒着沒有事,我還問他爲什麼還沒有兒子?他說:‘別忙,他現在相上非但有兒子,還有三個呢!照他的陰騭紋看起來,還主着兩個大貴,他還要享兒子的福,做老太爺呢。’這可不是我說謊,大爺不相信,儘管去問他。不過到那個時候,大爺你不認小裁縫了。”

仇大爺聽他恭維的心癢難搔,不覺大樂,卻勉強着道:“你這張窮嘴真會嚼,真會搗鬼,我有什麼明騭?”梁裁縫道:“做的事是自己不曉得的。如今我又要說到本題上來了,就如這位餘老爺,你大爺能夠提拔提拔他,他一人有了命,一家子也都有了命。算起來,你大爺不過救他一條命,這無意中不救了七八條命麼?不但救了他家七八條命,就是他亡過的先靈,也不至斷絕了香菸,豈有不感激你大爺的?反過來一想,就不好了。他死了,他一家子也死了;他一家子死了,他祖先的香菸也斷絕了,你說傷心不傷心?”仇大爺道:“你說的好,看你的面子,踫他的運氣,我替他混一下子。事成了頂好,事不成也與我無干。”梁裁縫道:“你大爺肯照應他,再沒有不成功的。等成了,我告訴他,等他來多替大爺磕幾十個響頭罷。”仇大爺道:“我做是去做,你曉得的,我們是不能空口說白話。這回事爲了你,以後做衣裳的時候,工錢卻不好照舊的亂開。”說着,又哈哈的一笑,梁裁縫道:“是,是,是,你老放心。”正說的高興,忽然聽見外面喊道:“仇大爺,大人叫。”仇大爺便站起來,穿上大褂進去,梁裁縫也就出來回家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靠虛火施司務揚威 爲乾兒宋媒婆出力

卻說梁裁縫回到家裏,已是不早,將近上燈的時候,周升已在那裏候了許久了。梁裁縫一見就恭喜道:“你老爺的事,十成裏有了八九成了,再等幾天看罷。”果然不到十天,就委了一個糧臺上的收支。這個差使,也算是個極好的差使。餘念祖極爲感激梁裁縫,梁裁縫也就把這二千兩的一筆款子笑納了。

那年正是中外打仗的時候,捐輸減了價。梁裁縫一想,這件事眼下是糊弄過去,但是,二千兩頭買一個差使,餘念祖就是癡呆,也還不至於癡呆到這樣。他來問過幾次,我聽說是這個差使,祇算遮人耳目的事。不然,你也沒有當過一項差使,怎麼立刻就出去署事?要是一半年裏餘念祖得了缺,自然是不敢來追究銀子的下落。倘若就這樣下去,恐怕餘念祖不肯干休,那時反爲不美。我看做官也是件容易事。我本來還聚了幾個錢,他又交給我一千多銀子,那張借票就算是張廢紙,盡現在的捐個把知縣,已是綽綽有餘。我不如替我兒子捐了一個知縣,到遠點省分裏去。我想廣東地方有錢,很可以去得。不過想有差事,似乎也不容易,聽說那裏的候補官,直截有五六千多。要是像這位餘念祖,幾年不得事,豈不把老本都喫掉了麼?躊躇了好幾天,纔決意的替兒子捐個府知事。捧了一大筆銀子,託人去上兌。

他兒子名叫有信,年紀二十四歲,讀過三年書,西瓜大的字也認得有一石。官場現今本不講什麼識字不識字。況且,梁有信又是個小老爺,更是不關緊要。等到領了照,把各路的帳目清了一清,又把這扇招牌賣了幾百塊錢,也沒同周升提起,帶了家小,一徑到廣東去了。

廣東的地方是賭風盛行,擺賭攤子的,城中不下幾千處。梁有信每日帶了三塊洋錢,到一個賭攤子上去,下一塊錢,或是打:,或是打二,一天祇認一門。要是一下着了,這天有了三塊錢,也就夠敷衍三天了。要是不着,再走一家,還是照前的樣子打。前頭打的要是四,還是打四,難得三下都得不着。就是不着,他還有從前打到餘下來的,也可以勻着用。所以,家裏的零用到不消說得,是儘夠的了,還有多餘。

有天,梁有信正在一個攤子上看了一看,想去打四。忽然,背後爬上一個人來,拿了十塊錢打四。梁有信看得四好,也把一塊錢放在四上,那個人把眼斜着看了梁有信一眼。一回開出來,一看卻是三。那人登時放下臉來,嘰咕道:“人家打四,管他什麼事?也要來舔屁股。如今,害得我也不着了,天下竟有這種渾小子。”梁有信也不理他,就走了出來。換了一個地方,還是他的老門道,依舊是打四。那人卻已跟了過來,看了看注碼,都是麼、二、三的,大約好有六七十塊錢,四上就祇一塊洋錢。那人又摸出十塊錢,押在三上,又問了一聲:“四上這塊錢是那一位的?”梁有情接口道:“是我的。”那人看見,就是方纔同他在那個攤子上同押四的人,心上大不高興,連忙回過頭吐了一口唾沫。那時得開出來一看,果然是四。那人大怒說道:“明明是個三,被他這個混帳東西一塊錢壓了去的。這些錢你們都收回去,所輸的通叫那個崽子賠。”擺攤子的兩手按住,早已把錢擄了進來道:“那就不成話了,這寶久已搖定了,那裏就會壓了去?”那人更怒,擄起袖子,惡狠狠對着梁有信搶過來,想要打他的神色。梁有信連忙躲開,又對擺攤子的道:“存在你處,我明天來取罷。”說罷,回頭就走。那人要追着去打,早被旁人勸住,還祖宗八代的罵了一大頓,梁有信祇當沒有聽見。那人看見梁有信走遠了還在那攤子邊混吵。早有人過來勸說,把那人的十塊錢依舊還了他,那人方纔把氣平了,又到別的攤子上打三去了。

原來這個人姓施,叫子順,向來剃頭爲業。剃頭的手藝卻不壞,在廣東撫臺衙門裏喫一分工食。因爲這位撫臺有一個古怪脾氣,他剃頭是祇許剃頭的一手動,自洗頭、剃髮、光臉、剃鬍子,不許剃頭的用另隻手。多少剃頭的都做不到,祇有這個施子順,單會這種手藝,還另有一種推拿的功夫,也是極好的,撫臺身上要有點不舒服,非得他推拿幾下子不成。他本是京里人,撫臺外放知府,就帶了他出來,一直升道臺、臬臺,轉藩臺,升撫臺,都是他跟着,也算是舊人了。在衙門裏日子久了,一切情形都也熟悉,便在外邊招搖撞騙,無惡不作,甚至於說是替人家求缺、求差。也有人上他的當,到後來都不敢發作,祇自認晦氣。他生性是最歡喜聚賭,可是最怕輸,輸了便有許多的賴皮法子。因此大家都怕他,這些擺攤子的,尤其見了他頭痛,卻又不敢得罪他,現在已求着撫臺,賞了他一個五品功碑,居然也是水晶項子,他便做了袍套,買了一副補子。

他在廣東的時候久了,已娶妻生子,一樣在外間賃了房子,房子門口貼上“施公館”的條子。家裏也用着男的、女的好幾個,都稱他爲老爺,他的女人就稱太太,氣派很不小,彷彿是什麼候補道府的樣子。有時候出來,也還坐轎子。撫臺也有點曉得,教訓過幾回,他亦如同無事一樣。

他隔壁有一個媒婆子,姓周,孃家姓宋。本來也常常走動衙門,到得這位撫臺手裏,更是走動的勤了。這個媒婆子非但會說會講,有幾分姿色,他還有個降神本事。撫臺的太太時常有病,每逢發了病,一定要宋媒婆去請神,求了方子,服下去就好。因此格外待他好,竟是一天不能離開。《四書》上有句話是:“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這兩個人就裏勾外連的朋比爲奸,鬧的不成樣子。廣東官場上的人,奔走這個媒婆子門口的,十停裏到有八停。一天少說點,也有四五十乘轎子。有的見,有的不見,還有一種下流東西去拜乾孃的。逢年逢節送的東西,堆積如山,都不必說。

這天施子順打賭攤子上回來,踱到這邊,施子順說要開賭,宋媒婆就答應了,派了幾個用人,分頭去招呼人,不到兩個時辰,早都已一個一個的來了,宋媒婆叫他兒子有福去陪客。宋媒婆年紀不到四十歲,早已嫁過五個男人。這個有福,還是宋媒婆第二個男人生的,因爲家裏沒有人,宋媒婆就領了過來。現在,宋媒婆因爲已經嫁了五嫁,自己發過誓永不再嫁人了。有福陪着客,裏面一邊收拾開賭的桌子,一切齊備,方把大家請到裏面去。

施子順躺在炕上抽菸,不過略略抬抬身子。宋媒婆偏做出一種殷勤的樣子,一個個都應酬到,方纔請施子順坐上去搖莊。搖了一莊,施子順輸了五百塊錢,已經有點面紅耳熱起來,嘴裏已很有點不乾淨了。大家曉得,他最是怕輸的,祇得大家商通了,作僞詐輸。怎樣叫詐輸呢?等他要開寶盆的時候,大家就拼着命揀那注碼頂少的一門喊。譬如,明明開了二,二上的注碼多,便叫三,其餘都是如此。一連二十下,施子順不但不輸,反贏了千把塊錢。偏偏有一個不知輕重的候補知縣馬廉,他因爲自己要顧本,卻都是冷門上下籌碼。到得四更多天,方纔歇手,也有輸一二百的,也有輸二三百的,祇有馬廉,非但不輸,倒贏了六百多塊。施子順心上很怪着他,當時,也不好怎樣。眉頭一皺,想了一個法子出來,一定要叫馬廉去搖莊。

馬廉先前不肯,後來看見施子順聲色俱厲,祇得恪遵臺命。那曉得,那班人還是這個宗旨,祇要施子順押在那裏,便替他喊那裏。不到四攤,馬廉已下去了二百多塊,馬廉急了。這一會施子順押了一個四,卻開出一個二來,大家都趕着喊四。馬廉忍不住了,祇得指着寶盆說:“明明是個二,如何是四呢?”有一位穿缺襟馬褂的,對馬廉擠擠眼道:“兩個三,兩個五,如何不是四?”馬廉道:“一夜不睡,老哥眼花了,這是兩個二,兩個五,明明是個二罷哩。”當時大家無話,馬廉就把贏的收了進來。接着,施子順又押了一下:,開出來,卻是四,大家還是齊聲說:,馬廉道:“一個五,一個四,一個六,一個:,如何會是:?”就有人拿腳去踢馬廉,是叫他不要頂真的意思。

馬廉看了寶盆,用手指頭一個一個屈着數給他看。施子順心上大不耐煩,不由的翻了臉。搶過寶盆,往地下一丟,摔的粉碎,嘴裏還罵道:“滾他媽的蛋,難道我施大爺還訛人麼?真是不開眼的東西。”大家見施子順發怒,格外要討施子順的好,都硬派馬廉的不是。寶盆已經摔了,馬廉更覺不能分辨,真是有冤沒處訴,要改口也來不及了。不由的天良發現,一股惡氣也按捺不住,站起來就走。施子順看見他並不賠話,又不把錢賠出來,格外氣得不得了,不由的拍桌子大罵。大家又幫着批評他的不是,並說他是窮花了眼了。還有想替他周旋的,說是他向來不能喫酒,今天喫了幾杯酒,所以失其常度;也有說他向來有個痰迷心竅的毛病;有的說大人不記小人之過。紛紛攘攘老大一回,施子順的氣纔有點平下去。就有人說:“明天叫他來磕頭罷。”施子順道:“不稀罕他這樣的狗頭!”那人道:“那也不是稀罕,是一定的規矩。難道他得罪了你老,你老就這樣罷了不成?”施子順道:“叫他等着罷,有他的舒服日子呢!”夏天夜短,早已天明。這班人的轎伕都來伺候着上衙門,這纔紛紛各散。

施子順回了家,就睡在煙鋪上抽菸,暗想:“我在廣東也算有名的人了,這個崽子竟不放我在眼裏,要不給他點紅白看看,人家以後真要瞧我不起了。”眼珠子幾轉,早已想定了主意,便喊了一聲“來”。早有四五個管家進來站着,施子順道:“那個猴兒崽子明天要是來,不許他進來。”那四五個管家早就如雷的答應一聲:“是。”施子順又問道:“今天是初幾?”一個管家說:“是初五。”施子順道:“今天衙門裏有事,我要進衙門去,叫廚房裏備點喫的,早早開飯。那天李家送的熊掌,問問燉好沒有?”管家答應了去,不一刻回來稟覆道:“廚子說,還不能喫,總得後天纔可喫呢。”施子順道:“這個狗養的,這樣懶。去對他說,明天晚上不整好了端上來,我是送他南海縣裏去。”管家答應着就去傳諭。

這時候,太陽出了,施子順反迷迷糊糊睡着在煙盤子上。約摸晌午的時候,祇聽得門口有人打門,管家趕緊去開門,問什麼事?纔知道是撫臺衙門口聽差的,因爲撫臺要剃頭,喊不到他,發了氣,所以特地來請他的。管家忙過去推醒了施子順,告訴明白。施子順也慌了,連忙擦了一把臉,披上一件馬褂,跟了來的人一同進衙門去了。

卻說頭天晚上開賭,大家到齊後,宋媒婆也就過去安置了,所以這一夜的故事都不曾知道。到了次日,有福便:一的說了一遍。那曉得,這個馬廉是宋媒婆的心愛乾兒子。聽見受了施子順的氣,還聽說要毀他,心上頗有點不自在,就問有福道:“他的點子,你到底看見沒有?”有福道:“看見的,馬二哥實在不錯。一個五、一個四、一個六、一個:,如何會是:呢?”宋媒婆道:“雖是賭錢,都有規矩的。這又不是拿勢力壓服人的事,這是不作興的。也罷,我去勸勸他罷,叫你二哥過天賠個禮就算完了。”有福答應着。宋媒婆等到早飯過後,便去見施二奶奶,託他勸勸子順。又說自己同了小馬來磕頭就是了。

那曉得施二奶奶更是不知高低,不聽猶可,一聽宋媒婆替他說情,格外的如火上添油,索性指天畫地大罵起來,並且還夾了幾句混話。宋媒婆可是能受氣的人呢?早已滿腹煙生,冷笑了兩聲,走回來。又對有福道:“等到施大叔回來,你請他過來,我對他說。”一直到了上燈的時候,施子順纔回家來,滿臉上不高興,大約是很踫了大人一個釘子。一到家,他的女人便把馬廉有宋媒婆的包皮,所以欺負你這一番話說了一遍。施子順一腔怒氣,本來無可發泄,卻好藉着這個機會痛罵了一頓。

接着又是有福來請他,施子順道:“我不得空,我要同人做對,就做定了。我也不顧那個人的腰桿粗不粗,要有本事,各人做各人的去。”有福聽見話不投機,祇得回來告訴了宋媒婆。宋媒婆大怒道:“好,好,這小子竟是發了昏了!既是如此,你就去對馬二哥說,不許過去陪禮,有天大的事有我哩!就是有人殺了他的頭,我賠給他!”一面說着,一面氣烘烘的叫打轎子上院。

列位要曉得,施子順一月不過見撫臺五六面。這位撫臺剃頭,是按着初五、十四、二十三三個日子,所謂月忌的日子剃頭。至於推拿,往往是撫臺不舒服的時候,又不敢開口多說話。施子順不過是瞎吹,其實並沒有一點權力。宋媒婆是時常進去,不見大人,就見太太、姨太太,說兩句話比什麼都靈。

這回到了院門口,下了轎,扭了過去。門口人曉得他來慣的,非但不阻擋,反到同他謙和的很。當時,宋媒婆到了上房替太太們請了安,說了些閒話,大遠轉的說到:“候補知縣馬廉馬大老爺極有才具,新近不知道怎樣不見機,得罪了施司務。施司務說是要求大人不答應他,可憐他嚇的像個小鬼的一樣,昨天找我去替他求神。我勸他說是大人這樣的精明,如何能聽施司務的話?再也說不信,他這到是一件新鮮笑話,說給太太解解悶。”太太道:“那個施司務?”宋媒婆道:“就是剃頭的施子順。”太太笑道:“剃頭的那有這樣能爲?況且他如何會得罪施剃頭的呢?”宋媒婆冷笑了一聲,也不作聲。

太太詫異起來,一定要問。宋媒婆道:“太太一定要問,我也不敢不說,可不是我送來說人家不好。施司務在外面是無般不做,哄嚇詐騙,件件都會。新近不知騙了什麼人,說給他求個缺,講定了一大筆錢。馬老爺曉得了,勸那個人不要做,說咱們大人一清如水,那裏會有這樣的事?那個人果然相信,回覆了施司務,施司務問起,所以就恨極了馬老爺。在外邊各處發了話,說非求大人蔘他不可。就是這個緣故,太太可千萬別對大人說,祇當是我媒婆子來搬弄是非。”

太太聽了大爲不悅道:“這還了得!大人不過因爲他手藝好,所以諸事優容點,那曉得慣到他這個地步!現在是祇要有個會一隻手剃頭的,早已開發了他,祇是沒有這人,所以他纔跳上架子哩。”宋媒婆道:“一隻手剃頭的人,別省卻少,廣東並不稀奇,多的很呢。”太太道:“大人問過幾次,都說沒有,怎你說多得很呢?”宋媒婆道:“那是施司務的鬼。太太不相信,我明天同兩個進來,大人高興,就試試他手段如何?”太太道:“好,好,就這樣。你明天也不必自己來,打發人送來就是了。”宋媒婆道:“我不來不成,我不來,他也不得進來。”太太道:“也好,你進來談談罷。”宋媒婆又夾七夾八的說了一會,方纔走了。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一個人進來,身材極其靈便。太太早已對大人說過了,宋媒婆一向是直出直進的,便也無人阻擋。大人卻並不是剃頭的日期,因爲太太說了,就叫他進來試試手段,果然剃得好;就是推拿工夫,也勝似施司務。當時就招呼留下,開他一份工食,卻並不曾開發姓施的。姓施的曉得了,便知道站不住,央同夥裏替他告假,也是試探試探的意思,那知大人也準了假。施子順便收拾了行李,戴了帽子,上來磕頭謝飯。大人又賞了四十兩銀子,給他做盤纏。大人也是怕他回到京裏去說些不相干的話,因此還千分優待他。施子順嘴裏雖感激,心上卻是恨極了宋媒婆了。諸事已畢,便即搭船回京去了。按下漫表。

且說馬廉知道宋媒婆替他爭了這口氣,心中大樂。從此以後益發親近,問安、視膳,雖說是乾兒子,就是親兒子能夠如此,也就可以算做孝子了。宋媒婆又替他謀了一次署事,是潮州府屬的大埔縣。但馬太爺並不認識什麼字,幸虧身邊有一個老家人,文理卻尚通順,寫個把片子,封把信,都是這個人經手,叫做江明。馬太爺署了事,江明以爲這錢漕稿案一定是他的了。那知馬太爺卻又是一樣心,以爲若是給他這個職事,便不能時常在身邊指使,所以祇派了個伺候簽押房。江明心中很有點氣,馬太爺還是一會叫寫這個,一會寫那個,江明沒好氣,便故意的延捱。馬太爺先還好說,後來便有要反臉的樣子,江明越發仇結的深了。但是日行公事,都是刑錢老夫子作了主,輪不到江明說話,江明告假又告不脫。後來,馬太爺索性訓斥起來,說:“你要不好好的辦事,一定要打你板子,辦你的遞解。”江明氣得目瞪口呆,從此所辦的事,也明欺馬廉不懂,更加不成東西了。

廣東地方上人,喫洋行裏飯的人最多。有一日,馬太爺坐了堂,有一起毆辱斯文的案子。原告是個在學的生員,因爲教村館,打了學生,這學生的爹是當過洋行細崽的,便來同先生吵鬧,又刷了先生兩個嘴巴。先生怒極了,便來告狀。馬太爺先問了原告,纔帶上被告,一看這個細崽的妝束,竟是一個洋人,不覺喫了一驚。就連忙退堂,招呼把被告請進來,分庭抗禮坐下,又賠了許多不是,纔開中門送出去,反到把原告打了二十手心,還要移學注劣,總算求了下來。當時,看的人都不懂這個講究,還當是被告與馬太爺有交情呢!

這位原告既被細崽毆辱,又被縣官無故打了二十手心,心裏十分不甘。便糾了一班同學,送了一張公呈到府裏去上告。府裏看了也覺詫異。然而每年收受縣裏的陋規不少,又不能不偏袒縣裏,也含糊批駁了。這班人就大爲鼓譟,一直告到省裏去了。臬臺準了狀子,派人下來密查,馬太爺也得了信,祇得到省裏去走了一趟。一則因爲法案情離奇,想去設法消彌。一則因爲到任後,還未接太太來署,順便可以同了太太到衙門裏來。當時計議好了,一徑帶了江明,還有幾個跟班,到省裏來。

他住的是東門裏的公館,剛剛到得門口,看見門口出出進進的人實在不少,心裏奇怪,連忙就問是什麼事?早有留在家裏的一個老管家出來請安,隨即回說:“是太太今早黎明得急症死了,現在正忙着收殮哩。”馬廉大驚,三腳兩步跨到裏面,撫屍一慟,免不得買棺成殮,停喪在堂。就一面稟到,一面請了三天的假。假滿已過,各憲都問起這案子,馬太爺說是洋人做了被告,卑職爲消弭起見,纔把原告懲責了幾下。各位大憲一聽見是洋人,心上早有點膽怯,祇有臬臺不相信,說是且等委員回來再說。

馬廉回到寓裏,心中不甚爽快,真是公私交迫。一個人睡在煙燈上呼呼的抽菸,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喚江明問道:“我看見人家帖子或是名片上,名字旁邊另有一個小戳子,是個什麼講究?”江明道:“那是有了服制的意思。”馬廉道:“人家男人死了,女人替他穿服;女人死了,男人是穿幾年服?”江明道:“聽說是一年服。”馬廉道:“是呀,我的名片旁邊,應得要加一個小字戳子,方是正理。”江明道:“是,明天就招呼去刻一個來,不過三個錢的光景。”馬廉道:“不要刻,我有現成的。”停了一會,馬太爺的煙癮過足了,便走到房裏去,開了一個洋鐵拜匣。查了一回,查出一個小戳子來,放在桌上,吩咐跟班的拿去印在名字旁邊。

原來馬太爺向來吝嗇到極處,不拘是什麼東西,都留好了。這個戳子,還是從前丁外艱的時候用的一個“制”字。馬太爺並不曉得什麼講究,也並不認得這個字,但是,他的圖書及別樣的東西,這頂上都刻好一個“上”字,他卻死命把個“上”字記住了,所以也不曾倒用過什麼東西。此次發給跟班,他還吩咐“這是上,這是下”六個大字。偏偏這位跟班同老爺一樣,亦是一個字不識,接過去磨了墨,就一張一張用了上去。江明一旁看見,心裏明白,本待要上去說明,祇因挾個不派他好行當的仇隙,也就閉口不言,好在也不是交給他用的。不多一會,馬太爺的名片上、帖子上,都刻了一個“制”字放在一邊。

到得次日,馬太爺上過衙門,免不得去拜一拜客。有的是擋駕,有幾位見的,看見他帖子上都刻了一個“制”字,不覺詫異道:“沒有聽見他丁憂呀?”後來同寅中大家談起來,纔曉得他家留的名片,都是如此。就有好事的去打聽,他家死了什麼人?纔知道是太太死了。因此,大家都傳做笑話。更有一傢什麼報館裏替他登了報,說是“妻喪稱制,是從馬老爺爲始”的話。馬老爺卻並不知道,還是各處用他的“制”字名片。到後來,馬太爺的相好知會了馬太爺,方纔收了回去,另外刻了一個“服”字圖書。又因爲自己發出去的,也就不能罵跟班昏蛋了。

馬太爺在省裏住了幾天,查辦的委員回來了,纔曉得洋行裏歇出來的細崽。被臬臺大大申斥了一頓,又上院請撤他的任。馬太爺聽見信息不好,又是剛要收漕的時候,祇得連夜回大埔去了。暗地裏又切實的託了宋媒婆,宋媒婆替他極力周旋,纔定了漕竣交卸的辦法,馬太爺更是感激。但是自從打省裏回來,曉得是不能久任的,便百事不問。任是什麼呈子,總批一個不準,除了命盜案件沒有法想,還是仍舊要去驗看。祇等收過了漕,腰包裏滿了,好交卸回省,另謀別事。

這日坐在煙鋪上,忽然刑名師爺走了過來,馬廉趕忙起來讓坐。刑名師爺便提起,接到省城裏密信,說是制臺被參。因爲說是有個媒婆子出入衙署,賄買差缺,已是放了欽差的話,並且摺子上牽連的人不少。馬廉一聽,大驚道:“真的麼?”刑名師爺便從靴頁子裏抽出信來,送給東家看。無奈東家並不認識,祇得胡亂假裝着看。刑名師爺從旁一看,那一張信卻是顛倒拿着,肚裏好笑,也不好說什麼。馬廉此時心裏很不是味,當着老夫子,又不便叫江明來唸講給他聽,祇翻了一翻,算是看完了,依舊送還刑名師爺,收入靴頁裏去。師爺看見東家無精打采,便也起身去了。馬廉輾轉一想:“這事很不好,怕的是自己功名保不住。”祇得喊了江明來,要專人到省裏去打聽。江明道:“這事要是真,欽差出京,總要幾個月,那是老爺已是交卸了。忙也不忙在這幾日,且到那時候再說罷。”馬廉聽見有理,祇得暫時擱起,無奈心裏總是放他不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虞子厚探親東昌府 郭丕基倒黴鎮江城

卻說施子順從歇業回到京裏,依舊開了一個剃頭店,又慢慢的巴結上了幾位闊京官。人家曉得他是打廣東回來的,也有人要打聽點廣東事情。施子順便捕風捉影的說了多少。末後說到宋媒婆,怎樣的得寵,怎樣的有權,候補實缺,老爺們如某人某人,無一不走他的門路,口若懸河的說了一遍。剛剛有一位都老爺聽見了,便依着他的話開了一張名單,過了幾天,上了一個摺子。摺子發到軍機裏,就派了一位侍郎,到廣西去查辦事件。

說是廣西,卻就是廣東的事,因爲怕漏泄了,所以說是廣西。等到了廣東,便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辦法,原是鄭重機密的緣故。但古來說的好:朝內無人莫做官。拿着一位廣東撫臺,怕沒有幾個耳目在軍機裏?這裏欽差還不曾請訓,廣東已是知道了。並且所參的事件,都得了詳細。撫臺想不出法子,然而他那愛護宋媒婆的意思,還是照舊。把他喊進衙門告知他所以,又叫他搬到別處去住,等欽差來了,好同他硬賴。那曉得宋媒婆卻又是一番主意,祇裝作一個無可如何的樣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他家窮的很,搬到別處去,亦是沒有生意。祇有抵樁這條命交給他們罷。他這一回做作,倒把大人並太太弄得沒有法子。後來,還是宋媒婆說:“我還有個兒子,心上本想給他捐個小功名,到廣西去,自己亦就跟着他去混。無奈總是弄不到錢,祇求大人看着,賞他一個什麼東西。或是功牌,或是獎札,能夠混飯喫的東西,那是就好了。以後死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大人、太太的好處。來世變牛變馬,來報效大人、太太。”

大人這時候心裏也有點明白,但還拿不定宋媒婆是求告他,還是挾制他?好在這個時候是捐局林立,且又減折上兌,便宜得很,便問了他兒子的名字。大人說“有福”兩個字太蠢,改了個“攸福”罷。又問:“他姓甚麼,還是就寫宋攸福?”宋媒婆道:“隨意改個姓罷。他的爹本姓衛,就是衛攸福罷。”大人就招呼出去,填了一張縣丞的實收來。又給了三百銀子,又替他寫了兩封信。一封是給廣西藩臺鄒士賢,一封是給邊防大臣舒春元的。當日宋媒婆謝了又謝,回到家裏收拾東西,暗暗的同着兒子到廣西去了。這邊的事,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八個字的枕中祕訣,含糊過去,也就不必再提。

卻說衛攸福到了廣西,賃屋住下。衙參已過,還不敢張揚,打聽廣東這邊無事,纔託大了膽,去投了藩臺的信。哪知這位鄒大人已經告了病,專等批折回來交卸。這封信雖是投進,竟如石沉大海,連點聲息都沒有。衛攸福過了半年光景,漸漸的覺得用度大了些,祇得求人去辦分府的事。衛攸福雖然到省日淺,幸虧有的是錢,錢卻很能說話。果然成功,就分到太平府去。太平府離龍州最近,便趁空一直來找舒大人,投了信。

諸公要曉得,這位舒大人本是一個營兵出身,從前長毛造反的時候,也曾出力打仗。後來慢慢的升了起來,一直做到提督,做了廣西的邊防大臣。他是大鴉片煙癮,一天總要四五兩煙方得過癮。這四五兩煙,要是起的晚點,就是鎮日吸也還吸不了,這不是句瞎話麼?不知道這位舒大人,嘴裏吸的煙不過一兩多一天,那屁股裏吸的煙,總得要三四兩一天。列位一聽這話,要說在下說謊,那有人能屁股裏吸菸的哩?還是把煙槍塞在糞門裏不成?卻不是這個講究。因爲舒大人從前打仗的時候,就有煙癮。不吸足了,馬也騎不上。要吸足了,這一天祇夠喫煙了,那裏還有功夫打仗?就有一班同營裏的老手,傳了他一個法子,是把煙膏調厚了,搓成一個條子,或是一個餅子,塞在糞門邊。不多一刻,煙膏順着這一呼一吸的氣,就進去了。有時或是用張荷葉,塗上煙膏,貼在那裏,也是一樣,荷葉上到是淨光一點不留。這是喫煙的一個最上的妙法。諸公不信,不妨試試,便曉得在下不是謊話了。

當日舒大人得了這個法子,大是高興。後來屢屢打仗,卻從不曾誤事。這時做到邊防大臣,一呼百諾,原可以不再用屁股幫忙。但是,他已變成一個兩路煙癮,嘴裏無論吸多少,總是無用,非得屁股眼裏喫夠了不成。在這廣西邊境日久,幸而邊防無事,那帶的營頭的名額,就十分中不滿三分,餘外的卻是他上了腰了。姬妾衆多,這邊防大臣能有幾個錢,無非是多吞幾分名餉。由他而下,一層層剝削下去,非但假名字的自然領不到錢,就是真名字的,也就所領有限。那些勇丁幾次鼓譟,舒大人沒有法子,祇得把營規格外放鬆。從此這些兵丁就無惡不作,看看這奷淫擄掠,都是些本等的事了。舒大人弄到後來,也曉得尾大不掉,卻又沒法子想,祇想換個地方,把這個擔子給別人去挑。

現在正是胡弄局的時候,恰巧衛攸福趕來求見。上過手本,投過信,在外邊等了有四五個鐘頭,纔得傳見。舒大人還問了制臺的好,又道是:“現在沒有安插的地方,如果將來邊防保案上附個名字,倒還可以。”衛攸福祇得請安謝了,又重複說道:“卑職此來並不在乎薪水,自己曉得年紀輕,是打算藉此操練操練的。”舒大人道:“很好,既這樣說,我這裏有一個文案,他正要進京去。你如能辦,就委曲你罷。”衛攸福雖然肚裏不見得十分通達,卻得宋媒婆替他請先生教了多年。所以尋常的東西,也還看得下去,祇是不曉得格式,動起筆來就不成功。但是要說不能,當下又恐怕把這個事錯了,更沒有事。這纔打定主意,姑且答應下來再作打算。天下這樣顧前不顧後的人,卻也不少。當時重複起身謝過,舒大人便招呼他過天就搬進來罷。

衛攸福下來,便去拜前手的文案。這位文案姓虞,名承澤,號子厚,是個湖南人。本是一位佐雜,在邊防案裏保過了知縣。看見舒大人的舉動,心上頗爲擔着憂慮,怕的是一旦邊防有事,這些驕兵惰卒一個也不能得力,還怕這營規一壞,這些本營的兵就難免不倒戈相向。因此時常想告退,便託名要進京引見。舒大人祇不放他,後來見他屢次糾纏,纔答應了他,等請到人,就聽憑他動身。

當日,聽見有個衛攸福來接辦,心裏十分歡喜,便立刻請見。問答了一回,纔覺得衛攸福文才有限,恐怕敷衍不下去。但是自己要走,也顧不得了。又約計這個把月裏沒有事,便也放心。隨即約定明日交代,交代過後連忙收拾行李,祇耽擱了一天,即行動身。卻沒有走正路,繞了一路彎子走,爲的是怕舒大人還要來追他意思。走了多日,方纔到了廣西省城,祇因走得侷促,忘記了原保大臣的諮文,心上十分焦躁起來。就有些朋友對他說是沒甚要緊,祇要在部辦那裏多化幾兩銀子,就可以彌補過去了。也是虞子厚一時託大,便也不以爲意。耽擱了半個月,張羅了些錢,便取道進京。一路水陸舟車,不必細說。

不一日到了京,住在香爐營二條衚衕謝家的宅子裏。託人介紹了一位部辦,姓史叫伯方。虞子厚拜了他,又託他代辦此事。史伯方搖了搖頭道:“這事怕不成功,這是一定的規矩,沒有原保大臣的諮文,就很費力了。”虞子厚又對他切實拜懇,並說他情願多花部費的話,史伯方道:“我們的交情,原不在錢上。但是,這件事須要經幾道手,轉幾個彎,少了也怕不成功,大約總得這個數。”說着,便把指頭伸了三個出來。虞子厚道:“三百銀子有限的很,就是如此。”史伯方道:“好說,你老哥真會說。要是三百銀子,老實話,做兄弟的也不犯着伸這指頭哩。”

虞子厚這纔曉得,他說三千。當時目瞪口呆,一言不發,滿肚裏打算:這次帶來的盤纏費用一齊交給他,也不到三千銀子,這事如何是好?祇得下氣低聲,再四求告。不料這位史伯方牙齒咬得緊,始終一文不讓。虞子厚沒法,祇得訂期再談,悶悶的回到寓裏。剛下了車,跟班的便來說:“東昌府的專差來了。”虞子厚一面進去,一面問有什麼事?跟班的道:“聽說叔老太爺的病不好了。”說着專差也走進來,磕了頭,起來就把信送上。虞子厚拆開一看,乃是他嬸孃的筆跡,心裏不禁一驚,臉上早已露出笑容來了。

原來他的叔子名叫堯年,是東昌府的同知,這個缺做過十八年了。東昌府同知的缺,本算山東第一個,叔子手裏頗可過活,祇因沒有兒女,從前本有要過繼虞子厚的話。因爲把話說反了,堯年大動其氣,就也擱住。從此,叔侄之間格外生疏,便也不通聞問。後來子厚因爲要進京引見,弄不到錢,姑且發了一封信,說要想借一千銀子,以備出山的話。究竟一本之誼,堯年倒也極看得開,便如數匯到京裏。得了回信,纔曉得他住處。堯年年紀高大,早得了一個頭暈病,醫治總不見好。五月端陽這一日,到府裏去賀節,回來一下轎,一個頭眩,就跌到在臺階前,頭面踫在石頭上,已經皮破血出,不省人事。一時七手八腳扶了過去,纔慢慢的還醒過來,還一連發了幾個昏。

他嬸子曉得家裏沒人,要出了事更不得了。又覺着上次匯過千金到京,虞子厚就以前有點嫌隙,也可以解釋的了。這纔寫了一封苦切的信,專人來請子厚。子厚看完信,曉得叔子那裏並無弟妹,叔子一死,這分傢俬明明是自己的了,不禁樂的心花怒開。卻因爲當着來人,趕緊裝出一付發急的樣子,連忙把眉頭皺起。無奈這兩道眉毛忒殺作怪,勉強把他皺起,他又散開來,到弄得子厚沒法。祇得一面叫來人出去歇歇,一面招呼家人收拾行李,僱車包站出京,把這引見的事暫且閣起。

第三天一早,便動身取路往山東東昌府來。走了十天半,已是到了。專來的人就先一步回去送信,子厚也就招呼車伕,一直拉到二府衙門口下了車。子厚的意思,以爲他叔子是早已做過二七了,因此急不擇步往裏飛跑,忽見大門口還是兩個紅燈籠,心裏已有點奇異。又到二堂上,看見堂紅依舊,格外詫異,還當是新任的陳設,心裏卻老大有點發毛。剛轉進二門,有幾個家人站着伺候,子厚也不及問長問短,一徑進去。到得廳上,忽然看見他叔子在那裏同一個人閒談。

子厚這一嚇非同小可,既已到此,沒有法想,祇得上去磕頭問好。那一位也就站起來走出去了。堯年道:“辛苦你,路上走了幾天?”子厚道:“聽得叔父病重,連夜趕來,幸得叔父病已全愈,真是吉人天相。”堯年道:“幸虧這位名醫,喫了幾貼藥就好了。頭上也祇擦破了一塊皮,今已結疤,並不礙事,並且頭暈也不發了。”子厚道:“這位先生手段卻是高強得很。”堯年道:“真正想不到,還能與你見面。但是你這次來,你引見的事怎麼樣了?”子厚道:“正打算驗到,就得了這裏的信,所以還未辦。”堯年道:“你耽閣幾天,還是趕緊去辦。但是累了你,又耽誤了你出山的日期,倒很對不住你呢。這裏風大,我們裏面坐罷。”子厚祇得跟了進去,見過嬸子,寒暄了幾句,就忙忙的收拾一間屋子給侄少爺住了。

子厚心裏是滿肚不開胃,打算這分傢俬是穩穩的自己獨霸,那曉得他又會好了。出來坐了一會,正打算出來,忽然聽見小孩子啼哭的聲音。子厚心裏一跳,忙問道:“是那裏的孩子?”堯年道:“是你嬸子的主意,替我置了一個妾。倒好,居然一索得男,現在還未滿月哩。”子厚聽見這句話,真如沸油澆心的一般,一言不發,把這照例恭喜的一句話也忘記了,坐在椅子上,身不由己的亂搖起來。堯年也不在意,還說道:“你一路辛苦,你到房裏歇歇去罷。”子厚這纔定了神,辭了出來。到得房裏一頭倒下,心裏十分不快,不免短嘆長吁了一回。隨即盤算道:“既是如此,我辛苦了這一回,至少千金是要送我的,就譬如我出來張羅盤費罷了。”

轉眼住了七八天,子厚說是要回京,堯年也並不挽留,備了一桌酒送了行,又封了五百兩銀子,還說了多少客氣話。子厚雖不十分滿意,嘴裏也說不出什麼,就打算仍舊按站回京去。繼又轉念道:“我要是沿陸到清江,到上海搭船到廣西去,自己去弄這諮文,所化也還有限,總比這部辦要我的少多了。這時候,就是衛攸福辦不下來,也是一定請了人。難道還會一定拉住我不成?”主意打定,便定了清江浦的車,一直到了清江浦。換了船,過了江,到得鎮江。住在船上,心上要想去遊一遊金山寺,卻又因爲就是一個人,沒甚意興,便在滿街上亂撞。忽然看見江裏的炮船、兵輪,還有那炮臺上,都掛了旗子。五彩翻飛,映着日光,十分好看。子厚便拉着路上的人問道:“今天是什麼事?這般熱鬧。”那人道:“今天有個外國欽差過境,所以大家接他。大約不多一刻就到了,你瞧熱鬧罷。”子厚聽見,便也不肯回船,祇在岸上踱來踱去的等。

不多一刻,果然遠遠的望見黑煙一縷,從下游直揚上來。自遠而近,看看就將近到了。再看各炮臺、炮船上的,都是手忙腳亂的情形。等到船已到得面前,祇聽見轟轟的炮響,放了幾個之後,忽然停住。正在詫異,又聽得震天響的一聲,彷彿有一樣東西,隨着這火藥直衝到半天的樣子。這時候,不但子厚喫驚,就是別處看的人都覺得奇怪。說時遲,那時快,那件東西早已向人叢裏落了下來。大家死命的往外擠,發一聲喊,衝倒的、踫翻的人實在不少。還有個買晚米稀飯、下餃子的擔子,早已擠倒地下,擔上的碗是砸了個粉碎,鍋裏的稀飯、餃子是潑得滿地。正吵嚷間,那件東西已下來了,不是別的,卻是一隻人手臂。大家擠着看,就有人曉得炮勇出了岔了。再看那炮臺上,還在那裏放炮,半天一個,好容易放完了炮,又奏西樂。那外國船上也還了炮,卻放得甚是爽利。

不多一刻,已經放完,然後啓輪上駛,炮臺上又吹了一回號,這纔大家卷旗押隊,紛紛下來。末後有兩個人,用一扇板門抬了一個人跟着走。在板上睡的人,卻是鮮血淋漓,不住“啊唷”、“啊唷”的喊。再後就是營官騎了馬,嘴裏還在那裏吩咐人,是叫送到醫院去的話。還有兩個人攔住馬頭,跪下道:“這個穆勇,在營當差有年,一向勤慎。此次橫遭慘禍,總求不要開他的名字。”祇見那押隊的點頭道:“自然,自然,這不必說。要是不好,就叫他兒子頂了卯罷。”這兩人說了一個“謝”字,便起來往前趕散閒人,讓這騎馬的如飛去了。

子厚看見,心裏暗忖道:怪不得人家說中國的兵沒用,這樣看起來,真正沒用。你看人家放的炮,多麼利落。這炮臺放了幾個炮,還鬧出這個岔來,要是真正打仗,那不用說,就是那三十六着的上着了。”一頭想,一頭走。正想回船,走到三義公門口,祇見一位客人,正同棧房裏的茶房吵嘴哩。子厚不免站住,祇聽見那客人道:“不拘怎樣,中國人也得講理,外國人也得講理。我纔到,本來是想住六吉園的,你請我到這裏,你怎麼說的?東西交給你,是一件東西不得少的。我交給你不是八件嗎?怎麼就會成了七件呢?”夥計道:“放屁的話,你交給我明明是七件,那裏有八件?你想要訛人,那可不行。你要張開眼睛認認招牌,我們是英商的招牌。你也要曉得點輕重,再要胡鬧,我就去告訴洋東,辦你個無故訛詐。送你到縣裏去,打你一千板子,枷號在門口示衆。你當我辦不到麼?”

客人道:“洋商的招牌便怎麼樣?洋東難道也同你一樣的不講理?”夥計道:“別人不少,單是你少,可有這個情理?再者,你這樣混鬧,是明明毀我們的招牌,替我們回覆生意。我們洋東要是生意不好,你可就按着日子賠罷。還有一句老實話對你說,就算洋東真不講理,你又怎麼樣?”客人見說他不過,心裏也有點怯他,祇得趁勢收篷道:“我並不是說你們藏了,怕的是混在別人的行李裏去,託你替我仔細找找。找到了自然頂好,找不到難道還要你賠不成?”夥計道:“沒有這大工夫。像你這樣客人,我不知道接過幾十萬哩。一個個都要我找東西,我當夥計的還要跑死了呢。”子厚在門外看了多時,忍不住進來解勸那客人道:“省一句罷。”那客人卻也不敢再鬧,祇得認了晦氣,藉此收篷。

子厚便同他出來走走,問起他名姓,纔曉得是揚州郭丕基,有事到江陰去的,還是生平第一次出門。兩個人談了一回,揚州人是最喜喫茶的,就約了子厚前去喫茶。素日曉得這裏有一個大茶樓,叫做京江第一樓,便一路到了這座茶樓。果然起得壯麗,上面一塊橫匾是“京江第一樓”五個字。兩邊是一付對聯,上首是“大江東去”,下首是“淮海南來”八個字,寫得筆勢遒勁。子厚同丕基就打樓梯上拾級而登,揀了一付座頭坐下。堂倌泡了兩碗茶來,兩人細談心曲。

郭丕基肚裏很有點飢餓,就招呼要兩分點心。堂倌看了一眼,也不則聲,徑自去了。郭丕基還當他沒有聽見,又高聲叫喊堂倌,那知仍是不理,提着一個空壺已下了樓去了。郭丕基在揚州教場裏喫茶,那堂倌是和氣不過的,見了這個情形,不禁大怒,拿筷子把盤子敲得丁丁的響,也沒有人理他。停了一刻,堂倌又上來衝開水,郭丕基厲聲道:“同你說話,怎麼不理?難道你耳朵是聾的麼?”堂倌道:“我耳朵倒不聾,你眼睛是瞎了。”郭丕基道:“我同你說話,你不理,倒反頂撞,是個什麼道理?”堂倌道:“樓上樓下,客人如許之多,也有個先來後到的。點心好了,自然要端上來。要早也早不來,難道我留着不賣,留着自己喫麼?吵也無用,總而言之,我們館裏不能爲一個人升火。”郭丕基道:“放屁!”正要往下再說,堂倌也怒道:“客人放尊重些。”立刻把水壺往桌上一放,又道:“這是洋商的牌子,你要張開眼睛看看,不要說你,任憑什麼人,都不敢在這裏撒野,你還不配在這裏發狂哩!你嫌不好,你簡直滾出去罷,這裏不稀罕你的錢。你要逞兇,樓下的巡捕現成,你試一試看!”

郭丕基氣的發抖,罵道:“混帳東西,敢這樣混帳,我打你這個王八蛋。”正想站起來打,堂倌早已走到窗子門口,朝樓底下呼哨了一聲。祇見一個戴紅纓大帽,手裏提了一個根子走上樓來,卻是中國人。堂倌把手指着郭丕基,對他說道:“他在這裏混鬧。”巡捕便走上來,一把辮子拖着要走。子厚着急,忙上來解勸,陪着笑臉央告巡捕。巡捕道:“這是向來規矩,沒有情分的。”

這個時候,喫茶的也不少了。有一個有鬍子的人,上來對巡捕說了幾句,這個人是認得巡捕的,巡捕方纔答應了,招呼叫他們會帳滾罷。堂倌便走過來道:“兩碗茶九十二,點心兩分,一百六十,共計二百五十八,又打破盤子一個,作錢六十,小帳六十,統共三百八十文。”郭丕基道:“這是個小醬油碟子,不過十個錢。況且,我並不曾喫點心。”堂倌道:“我們傢伙都有定價。點心已是做了,你不喫不干我事,難道留給狗喫麼?”子厚曉得明是訛詐,又曉得郭丕基捨不得,心上又要緊離開這裏,便連忙替會了帳,拉着郭丕基下樓。堂倌還在那邊笑罵,這邊也祇得佯爲不理去了。

走到街上,子厚道:“萬想不到,這堂倌如此可惡。憑仗着洋人的勢,就如此欺負人,實在可恨!”郭丕基道:“這種堂倌,要在我們揚州,早已被人打死了。他這樣的混帳,如何他這個館子裏還有許多生意?可也作怪。大約本地人是被他欺負慣的。我想,自洋人進來以後,我們中國的人喫的虧真正不小,總得要想個法子出口氣纔好。”子厚道:“這件事,照現在情形看起來,怕沒有翻身的了。”郭丕基道:“其實,總是中國人不好。他的洋布有什麼好,偏要買他的,難道我們中國自己織的布,穿在身上就有甚芒刺在背?他的洋貨有什麼好,難道我們中國的土貨,用在身邊就顯出拙陋難看?即如洋油這件東西,他的氣味是臭而不可聞的,我是最不歡喜。無奈人家都要點他,說是加倍的亮,這真是個天意。要是大家不買他的東西,他自然也不來了。要這個樣子一直不改,十年之後,你看樣子罷!”

一路談着,還走不到半里路光景,看見前面圍個圈子,閒人擠了不少。想進圈子去看看,那裏還擠得上?忽然間圍子散了,幾個人沒命的衝了出來,就有個巡捕似的將一人辯子扭着,望前拖去,後面還跟了無數閒人。有幾個像發惱的,有幾個像着急的,有幾個說說笑笑,像是不知輕重的,鬧烘烘的一羣過去。子厚、丕基立在那裏,是曉得他們的利害,也不敢前去多事,隨後人也清了。

有一個畫空圈抹鼻頭的讀書人,在那裏低着頭,踱得幾步絕好的方步,直踱到子厚身旁,這人還不覺着。聽他嘴裏念着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難道竟沒有王法的麼?唉,放屁!放屁!”這人的“屁”聲未絕,子厚實在忍不住,便道:“仁兄請了。”這人聽見,連忙將眼鏡除下,似揖非揖的向着子厚道:“雪齋兄幾時來的?”原來這人號喚仁慕,聽子厚叫他仁兄,聲音又與他的朋友雪齋相似;況且一副近視眼,除下眼鏡,更加弄不清楚,所以竟瞎纏了一回。子厚見他是斯文一派,也就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句。

這人郄興高采烈的說道:“方纔被巡捕拉去的一個人,也是好好人家的子弟。祇因抽上幾口鴉片煙,跑到洋街上來,到這煙間裏面開了一隻燈。後來還帳的時候,拿出一個小洋夾,卻放着兩角洋錢,拿來交與堂倌。堂倌說不出嫌他錢少,面上就裝着不願意的樣子。再把角子細看,卻是奉天省造的,就要拿去掉換。但這小洋夾裏沒有第三角洋錢,祇得嘴裏說道,奉天不是中國的省分麼,你倒不要他起來?吵了一回,這堂倌就喊了巡捕,拖出來拉到巡捕房去了。巡捕果然強橫,這鴉片煙有何好處?要去喫他則甚?弄到如此狼狽,不知他懊侮不懊悔?”子厚道:“堂倌的權力,洋街上竟大到如此。”這人道:“不是堂倌的硬,開煙間的人,說在洋人處做過細崽,會說幾句洋涇說話,同巡捕頭腦也有些認識,所以他們的堂倌,也靠了些些洋勢,就耀武揚威的做起事來。”

兩人講得起勁,那郭丕基餓得難受,將子厚的衣裳拉上幾拉。子厚覺着,就與這人告別。一路行來,沒找着個點心店,看見一個山芋擔子,買了二十錢山芋喫了。一頭喫,一頭說道:“我明天是要回家去了。”子厚道:“不是你要到江陰去嗎?”郭丕基道:“不去了,不去了。我本是要到江陰找一個人,這纔出家門口四十里地,就是這個樣子。若再走遠些,我還有命嗎?況且,出門也要取個吉利,這種不吉利,還不如回去好。”子厚道:“那也不然,有正事總是要辦的。我還要到廣西去呢,這路不更遠了嗎?”郭丕基道:“我這人真糊塗,也沒有問你到廣西去做什麼事?”子厚道:“我是一個知縣,因爲要到廣西去請諮文引見,這纔要去。”

郭丕基驚駭道:“原來是一位大老爺,我還不曉得。我請教大老爺一聲,怎樣就可以做知縣呢?”子厚道:“有好幾種不等,並不一樣。”郭丕基道:“請你老人家說給我聽聽。”子厚道:“有的是中了進士,放的知縣,叫做即用知縣。這一班從前是極好的,所以叫做即用,後來各省人多,也壓下班去了。有的是中了舉人,三科之後,挑選一個知縣,這叫做大挑知縣。有的是拔貢考二等的,叫做拔貢知縣。有的是優貢考一等的,叫做優貢知縣。有的是打仗有功,或是出洋,或是辦河保舉的,這叫做勞績知縣。有的是銀子捐的,叫做捐班知縣,這些名目多着哩。”郭丕基道:“譬如捐的,要多少錢?”子厚道:“統通在內,也得四千銀子。”郭丕基道:“很上算。我看見我們江都縣的老爺出來,坐着四人大轎,前擁後衛,打着鑼,開着道,又是紅傘,又是街牌,他坐在轎子裏自在得很,很羨慕他。聽說他做一年,有好幾萬的銀子呢。照你這樣說,那不是幾十倍的利錢麼?”子厚笑道:“他是實缺,我那裏能夠?我們是候補,到了省,不知還要等多少年哩。”一路說說笑笑,早到了棧房。子厚便辭了郭丕基,自己回到船上。家人已打聽得,明天有招商局的輪船,子厚便招呼歸着東西。到了明日,便搭船到上海,取路往廣西去了。

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信鸞仙大府護飛蝗 全蟻命進官乘餓馬

虞子厚別過了郭丕基,搭了輪船到上海,由上海搭船到了廣西。那時候,舒軍門那裏的文案已是請定了人,便也無所牽扯。子厚等到了諮文,重複折回京城,辦到省書,部辦亦沒得別的說了。引見下來,仍舊按着舊路到漢口,岔往四川去。

這四川省,是西省的一個大都會,人煙輻輳,商賈駢集,十分熱鬧。子厚心裏十分歡喜,忙忙找了寓處,安頓好了行李,就去找了長班。第二日一早起來,上院稟見,卻看見官廳上悄悄地,沒一個人。子厚一時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等了一回,家人早已拿了手本回來說道:“履歷收下,改日再見。”子厚祇得出來,到藩、臬、道、府各衙門去稟到稟安。也有見的,也有改日再見的。接着又是拜客。過了一日,依舊上院,還是不見。子厚初到,不知道這裏的規矩,接二連三去了六七次,總不傳見,子厚急了。這時候,也就有幾個認識的同寅,子厚問了仔細,纔曉得制臺是輕易不肯見人。有公事及差缺的事,都是制臺傳了藩臺去招呼,藩臺也是不耽肩,不論大事小事,都要去請示辦理。制臺怎麼說,他便怎麼辦。

制臺在簽押房的裏間裏,又收拾了一間淨室,陳設甚是精雅。當中供一位呂祖的像,又請了一位呂鬍子值壇,凡有一應公私事件,以及命盜等情,均請呂鬍子扶乩判斷。因爲乩文上的字不認得,呂鬍子是自稱幾十代的子孫,從幼學會乩文,所以制臺慕名去請了他來。譬如,外縣的斷結案子,稟了上來,任你情真罪當,贓證確鑿,制臺也是不相信,定要去到淨室裏來扶乩。乩上判了不冤枉,自然是沒得說了。倘或乩上說是冤枉,任你怎樣結實,都是要翻的。

起初,外州縣也不懂,就連老夫子也是不懂。末後,打聽出這個講究來,便有些州縣把案子辦好,先託人去找了呂鬍子,說得妥當,便可如詳辦理。這呂鬍子從此是拿了生殺之權,手頭自然是逐漸充裕起來了。制臺又極是好善,刻了許多《陰騭文》、《覺世真經》、《玉曆鈔傳》等書,發給外州縣去散,並不取資。有些老手,便格外的露出殷勤來,又上個稟帖,說是民心向善,續請頒發若干本。制臺看了歡喜,自然是如數頒給。後來,各縣紛紛效尤,工本實在多了,沒法子,祇可取個半價。隨後日子一長,祇可照本批發了。其實這些州縣領了去,並不曾發,不過是要博制臺的歡喜。那字紙爐裏堆積了不少,還有人拾了去做鞋底。要照中國的舊話,不敬惜字紙。纔是大大的罪過呢。

這四川省一冬無雪,春雨又少,蝗蟲已自萌生不少。要是上司嚴飭地方官趕緊撲滅,雷厲風行,何嘗不能防患未然。但是,制臺終日講的善事,終日看的善書,又見各州縣紛紛請發善書,祇說是人心向善,定能感召天和,饑饉的事是斷斷沒有的,就並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到了蝗蟲大勢已經蔓衍開了,各州縣上了稟事,說是怎樣撲殺,怎樣燒除,這些辦理的情形,制臺大人大爲不悅道:“這是什麼話,幾千兆生命都被他們弄死。”便連夜發個通飭,飭令各州縣,去向劉猛將軍廟去祈禱、許願、唱戲、修廟這些事。這蝗是神蟲,奉了神命而來,自然奉了神命而去。若是一味蠻打,不但害了多少生命,那劉猛將軍派出來的神蟲被你們打死,他豈不生氣。以後,若是越派越多,豈是撲打能完的事?因此不許各州縣捕蝗。又恐怕各州縣奉行不力,卻暗地裏派了幾十個候補州縣在外邊私訪。外州縣得了這個信,大家已都是氣餒。

就有一位巫山縣知縣,是著名的強項令,上了一個稟帖,痛陳利弊,足有千餘言。制臺看了,不但不能感悟,反說他忍心害理,招呼藩臺換人,把他撤任。這蝗蟲的事,是一日生九十九子,而且生長極速,祇要幾天,便能爲害。愈蔓愈多,真正弄得是飛蝗蔽天,赤地千里了。制臺心裏也有點懊悔,嘴裏卻不好說。

這一天,齋戒沐浴了,到淨室裏去焚香點燭,叫呂鬍子擋乩筆,自己伏在下邊默禱了一回。呂鬍子心裏十分疑惑,向來制臺請乩,都是同自己說明了再請。這會不言不語,不知他問的什麼事?要是所問非所答,便不妙了。眼珠轉了幾轉,想了一個主意道:“不如給他一個囫圇罷了。”當時乩筆就在沙盤裏轉了幾轉,劃了字出來是“拿定主意,不聽人言”八個字。制臺起來看了大喜,極口感念道:“真靈,真靈。”就趕緊出來,招呼加上一張告示:“凡有蝗蟲的地方,都要香花供養,不許開罪。”並謂如有人殺一個蝗蟲,照殺人之罪辦理。告示出來,大家看了好笑,反正已是弄的野無青草了。

各縣紛紛報災,災區卻是極廣。四川省雖是多有義倉,亦是杯水車薪,無補於事。制臺急了,祇得在大堂上設了香案,每日三次的跪拜祈禱。不求別的,祇求蝗蟲早早的飛往鄰境去罷。藩臺接着上院,斟酌了多時,纔定了主意,發款派員到湖南等處去辦米。制臺自己是打這天起,便是茹素忌葷,焚香叩拜。又許下印送《玉曆鈔傳》一百萬本,卻是總不見效。制臺也就算人事已盡,沒有法子了。祇得去傳了四十九個和尚,在大堂東邊拜懺放焰口。又傳了四十九個道士,在大堂西邊唸經上天表。制臺自己,也是天天去拈香,制臺衙門口終日裏是金鐃法鼓,吵個不了。

藩臺又來請示要開倉放賑的話,制臺也祇得照辦。城裏城外,派了三四十個委員,設了二十四處賑局。先查戶口,給過憑票。戶口查完,開了局子,照票支米,大口一升,小口半升。局子雖有二十四處,卻是擁擠不開。委員看這情形實在不妙,怕的是湖南辦的米接不上氣,那邊的米要完了,便不好辦。祇得私下出了一個主意,把升子改小了些,便把這小的發米。不料有幾個狡猾的試了出來,便在局子門口臭罵。委員聽不過,出來吆喝,祇是不服。就這個檔兒,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沸反盈天的大鬧起來。

委員沒有法想,又看見勢頭不好,趕緊翻牆頭逃走了。那些人便磚頭、瓦片如雨點一般打了進來。這些司事人等,也就一鬨而散。剩下的米還不少,大家就下手亂搶。也有脫了小褂子裝的,也有脫了褲子裝的,也有脫了套褲裝的。不多一刻,所存的米一齊搶盡,大家也一鬨而散。那曉這個風聲甚快,這邊鬧事,這二十三處雖然沒有改升子,聽得這邊鬧了,便也不由分說,一齊鬧了起來。委員都已跑個乾淨,都先後的趕到藩臺衙門裏稟見。偏偏藩臺煙癮不曾過足,不能即刻出來。等到藩臺傳見的時候,大街上已是風平浪靜了。首縣、城守營各帶了衙役營兵,四下裏亂跑,算是彈壓的意思。

藩臺見過委員,問了詳細。這改小升子的委員,也曉得升子已是打掉,沒有對證,早把這層收起,不過附和着說民之無良而已,藩臺很有點氣,即刻上院回了制臺。制臺先前祇說必是委員激變,無奈藩臺說是“無論如何,這樣風氣斷不可長,非得懲辦爲首的不可”。制臺尚在沉吟,藩臺道:“要就這樣了法,將來湖南的米一到,這樣一搶,這筆款子司裏賠不起,請大人示下。”制臺祇是坐在那裏出神,不辦罷,公事上似乎下不去;辦罷,又恐怕冤枉了好百姓。正在不得主意,首縣也來了,算是彈壓已過。藩臺又逼着制臺,要傳諭首縣拿人。制臺祇得轉告首縣,又叫他三天之內一定要破案,卻不許累及無辜。首縣答應了下來,便喚了通班衙役,叫他們分頭查訪緝拿。藩臺又求制臺派兵,按戶搜查搶的米。制臺一定不肯,說是這樣一辦,那就民不聊生了。藩臺見拗他不過,也就算了。回衙門之後,又傳諭首縣,務要緝獲爲首。如若疏脫,定行參處。

首縣也是這樣一個人,並沒有三頭六臂,不過招呼差役,趕緊辦理。上頭限了首縣三天限,首縣限了差役一天半限,這些差役個個摩拳擦掌,擇肥而噬。到得次日一早,果然捉了七個人來。首縣過了一堂,七個人是極口呼冤,首縣也不管,且上去搪塞一下子,就即刻上院稟知了制臺。制臺也把七個人捉進去,看了一看,七個人仍舊是極日呼冤。制臺心上惻然,連忙折回淨室,叫呂鬍子趕緊點香扶乩,問道:“冤枉不冤枉?”一回批出四個大字來,是“李代桃僵”。制臺以手加額道:“真正神靈,幾乎冤枉了七條人命。”隨即命放了,叫首縣另外捕拿正凶。首縣莫明其故,急急打聽,纔曉得是呂鬍子的緣故。就一面招呼捉人,一面叫人安排呂鬍子。到得次日,又捉了六個人來,這些人都是同地保平時不大合式的。地保不過是捉他來頂缸,害他化幾個錢的意思,也不曾想送他的命。一經到堂,不由分說的算是招了。首縣又去稟制臺,制臺又請呂鬍子扶乩,便不說冤枉了。制臺大喜,立刻出令,斬首示衆。可憐這六個人,做夢也不曾做到,竟不明不白的身首異處了。

馬仰人翻的鬧了五六天,纔算平靜。藩臺仍舊要設局放賑,但是想不出好法子來,祇得把候補人員一概傳見。分了八天,叫他們各上條陳,或遞說帖,或面稟。恰好第四天上,是虞子厚在內,當下見過歸坐,藩臺說起這放賑沒有好法子的話。子厚道:“放賑不難,難在查戶口,戶口不清,放賑就難了。”藩臺道:“誠然,誠然,老哥有何高見?”子厚道:“卑職的意思,要分三等。頭等是光景中的,用不着給賑,二等是靠手藝喫飯的,一天也還可以混幾個,這班人都可以不給。第三等便是這些窮苦無告的了。至於有口飯喫的,他果能不來朦混,原是最好。萬一也來朦混,總要查得清楚。”藩臺道:“怎樣查得清楚呢?”子厚道:“卑職聽見說有口飯喫的人,他出的糞一定是光黃圓潤。無飯喫的,或是喫草根樹皮的人,出的糞一定是乾燥枯黑。要查得清楚,祇要到各人家毛廁去查一查,便知道了。那卻是毫無隱匿的。”

藩臺正在那裏吸水煙,被他這一說,不由得一笑,被煙嗆了嗓子。咳嗽了一大回,方纔平定。笑着說道:“很好,很好,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那個對你說的?”子厚道:“不瞞大人說,先君在日,是山東的河工上委員。那一年,山東決口,籌辦工賑。大家沒得法子,是先君上的這個條陳,山東撫臺極其賞識。後來雖未曾照辦,卻很佩服先君的才識,還在河工保案裏保了一個通判。”藩臺道:“好,好,人家是世德傳家,老哥是屎德傳家了。”又問了別人幾句話,也有遞條陳的,也有說兩句不疼癢的話,便一齊送了出來。

不說藩臺這邊集思廣益,且說制臺那邊終日裏焚香叩禱。四十九天的道場將次完竣。忽然一日,接到川東的電報,說土匪起事的話,制臺大驚失色,連忙派了兩個候補道,帶了四營人,星夜前往彈壓。這兩位道臺,一位姓烏,名圭,號子白;一位姓王,名霸,號亦旦,都觀當着營務處的差事。次日一早上院請示,制臺道:“這是一幫饑民出來滋事,並不是真正強盜,大兵一到,自然就如湯沃雪了。不過,營裏的習氣我是曉得的,在我們是大事望他小,小事望他無。在他們是無事望他有,有事望他大。一則可以圖個保舉,二則還可以消納點銀子。所以我是刻刻防他,輕容易不派他們出去。不過,這回來請兵的電報十分緊急,不得不去做這一做。我已交代過了,去儘管去,可是祇許帶火藥,不準帶彈子。到了那裏,放上兩排空槍,自然他們就能散了。你們回來,我自然照樣給好處的。你們祇要息事,可千萬不要去惹事。”

兩道聽了這話,心裏忐忑不定,祇得回道:“這些亡命之徒,聽說頗有點火器,此次帶兵前去,若不帶點防備,萬一那邊當真開了槍,這邊便成了徒手抵禦了。職道的意思,還是帶了去好。祇要能夠不用,職道斷不許他們用。要是一點不帶,恐怕不大妥當,請大帥斟酌。”制臺道:“這是武營裏的話,你們是文官出身,應該曉得點事理。祇要你們到了,安慰他們幾句好話,自然就服服帖怕了。一定要帶子藥,卻是何故?要說是對打,是萬沒有的事。他們是烏合之衆,如何敢同我們對打。要說是示威,放幾排槍就可以示威了。我不是捨不得子彈,我是怕他們去興風作浪罷咧。如何你們二位也是這樣說法?總而言之,草菅人命,博自己的升官,兄弟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兩道急忙說道:“並不是想什麼好處,祇不過因爲土匪勢大,萬一曉得我們官軍沒有子彈,一時負固起來,實難措手。到那時候,匪勢就益發猖厥。所以能帶點過去,是藉此鎮壓鎮壓的意思。”制臺道:“人非禽獸,總有點良心。他曉得官軍是仁義待人,就應該格外感激,萬萬不會再有什麼拒捕的事。不等大兵到來,已是解散的了,何必多此一舉?若是鎮壓,有這許多兵去,自然是鎮壓得住,何必一定要子彈?雖說備而不用,到得那時候,聽憑兵丁造一句謠言,開上幾排槍,那人可就死了不少。老兄既是膽小,兄弟就派別人去就是了。”兩道看見制臺發怒,再也不敢多說,祇得答應了下來。連忙去拜藩臺,說明就裏。

藩臺皺着眉頭道:“不妥當,不妥當。但是,你們已經把話都說過了,我說亦是沒用。姑且去踫一踫,再給二位回信罷。”午後,藩臺又上院,先稟了別的事,大遠轉到本題上來,制臺還是餘怒未息,說是:“現在做官的祇圖自己升官,並不顧惜民命。我記得那一年,閻敬銘做山東撫臺,有一個什麼山,避了無數逃難的人在山上。閻敬銘不曉得聽了那個的閒話,派兵去查看。當時也不過祇說查看,不知怎樣就動了手,殺了人可實在不少,那時,閻敬銘因爲河工的事得了一個革留的處分,這件事奏了上去,處分也消免了,還得了一點格外的好處。有人送他一首五言絕句是:‘兵跡鏖三載,孤山襲大功。生靈無限血,頂上染成紅。’你說可慘不可慘呢?這首詩傳揚開來,閻敬銘曉得了,自己也於心有愧,纔告了病。所以我這次派兵,子彈是萬萬不能帶;任他如何說法,決不能答應。要是真的鬧了事,我情願得處分,於心無愧,不強如閻敬銘有這種疚心之事麼?”藩臺被他一席話說得不能回答,祇得說了兩句話,隨即退出去。知會了兩道,叫他不必再說,說也無益。

兩道沒法,祇得會同了營官,擇日起身。營官姓牛,名大武,也是個老營伍出身。當時,領了兩個月的口糧,七折八扣之後,纔按名發給了。這年又是荒年,每日又要走路,一路上人煙零落,無處買東西喫。就是買的,也比平時加了幾倍。這些兵到弄成了個得枵腹從公了。離省不過四五天,已散了一營。他帶的槍雖是沒有子彈,也值幾個錢,就起身帶着走,還有一件號褂子,一起都不辭而別了。兩道聽了發急,忙請了營官商議。營官不說他發的餉銀一半下腰,祇說這一路荒涼,買不到東西喫。兩道沒法,祇得按着驛站去走。到了一縣,縣裏晦氣些罷哩。二十里也走一天,三十里也走一天,兩道同營官的意思,巴不得土匪自己解散,祇要去轉一下子,就可以銷差。面子又好看,又不喫驚,故所以一路祇是延捱。無奈,消息略不見好,卻又一天緊似一天,沒有法子,祇有窄着膽子往前走。

走了十幾天,距鬧事的地方不遠,祇有幾十裏了。暫且找了一個村鎮上住下,先叫各營兵均要嚴備。一宿無話,到次日巳牌時分,排着大隊,這通望前進發。大隊在前,兩道的兩乘綠呢大轎在後,都戴着紅頂花翎的帽子,穿着大馬褂,眼睛上架着墨晶方眼鏡。走過一個大林子,旁邊忽然聽見響了一槍。兩道還當是縣裏派人來接他的,連忙端正端正了帽子,用眼去瞧。接連又是兩槍,忽然聽見人聲鼎沸起來。先前的隊伍,已是去得遠了。這邊打傘的以及親兵,當是土匪來了,也顧不得大人,拔起腿來就跑,轎伕看見頭腦不對,也把轎子放下,飛跑去了。兩道大驚,連忙把帽子探了下來,丟在轎子裏,跨了出來,也往回頭的路上跑。卻跑不動,走了幾步,早已倒了。幸而還有一個戈什沒有走,連忙跟了上來,扶着他倆慢慢的走。走了三四里路,也並沒有什麼動靜,這纔放了心。看見路旁有幾家人家,便去對他說要借住的話。先前不肯,後來說明白了,那些人家也不敢不答應,就斟酌着讓了一間出來。兩道進去坐下,喘息了一回,纔覺得渾身痠痛。烏道臺卻又煙癮發作了,不住的呵欠,又是眼淚,又是鼻涕,不一會,直截同死人一樣。

戈什把大人安頓停當,重複折回原路去看看。祇見轎子還在那裏,隊伍也回來了,轎伕傘夫一應俱全。戈什趕緊過去問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林子很深,雉兔最多,是一班鄉下人在那裏打野雞打兔子。一個大個兒一連三槍,打到三個,所以齊聲喝采。那樹林空闊,有些迴音,又兼是大人的上下都有些心虛,祇當是土匪來了,沒命的撒腿一跑。跑了一回,不聽見怎樣,這纔又陸續的回來看看。戈什聽了,好笑得很,連忙也告訴了他二人的去處。便先打轎子裏取了煙具,飛奔到大人身邊,點上燈,燒了幾口煙,替大人當火吸了,大人纔慢慢的有點還醒過來。

王大人雖是沒有煙癮,自早上喫了一碗燕窩粥,到如今已是下午,還沒有飯下肚,肚子很有點餓。就招呼向房主人借米借柴,去煮點飯。應該幾個錢,格外從豐還他。這個小村子裏人,已是食不充口,那裏去找好米?幾家湊了些粗米,燒了飯,卻是粗糙得很。不但兩位大人沒有喫過,並且沒有看見過。這種地方,那裏還有雞、魚、肉、鴨?不過幾棵水菜,還是蟲子喫過的。整治了端上來,兩位大人是餓極了,不但不嫌他不好,倒喫得很香。喫了兩碗飯,肚子有個七分飽了,收了下去。

不多一會,轎伕、親兵都來了,綠呢大轎也始了來,隊伍卻仍舊在前面扎住。大人把親兵、轎伕恨恨的罵了一頓。這些人又去找了東西喫過,大人賞了房主人四兩銀子,房主人是喜歡得很。不過這個時候已是日落西山,離縣城還有三十里地,趕是趕不到。又怕遇到土匪,祇好在這裏住一夜,明天再打主意。

當下沒事點起煙燈,吸個不了。卻聽見大門外頭過去的人聲不少,也有笑的,也有哭的,老的、少的、大的、小的都有。大人就叫戈什去問,戈什問過回來稟稱:“都是近村的,因爲被土匪擾了,所以搬家的。”大人道:“你可問他土匪到底怎樣?”戈什道:“問過好些人,這些人的話也靠不住,大半都是捕風捉影的話。”大人道:“到底怎樣?”戈什道:“據他們說,這土匪因爲沒得喫,又聽見官軍要來捉他,所以打算先在這些村莊裏擄些糧食,存在巢裏,以備抗拒的意思。據他們說,這個地方明天就要到呢。”

王大人也就跟了出來,看見這幾個人家的門都是開的,不由的走進去一看,卻不見一個人。再走一家,也是如此。原來聽見謠言,連夜都逃走了。再看村口,綠呢大轎還在那裏擺着,還有兩匹馬也在那裏栓着。以外,是一個人也不見。烏、王大人不由得連珠的叫苦道:“這便如何是好。我們祇可也往回頭走罷。”王大人道:“我記得來的時候,約摸離這裏十里路光景,有個大鎮市。那裏還有汛兵,鎮上又有團練,諒來還不致即刻跑光。我們到那裏去,可躲就躲一下子。一面叫地保到城裏去,招呼地方官來接,你看怎樣?”烏大人道:“祇好如此。但是十里路,我可是實在走不動。”王大人道:“現放着兩匹馬,我們騎了去。”烏大人道:“我不會騎馬怎好?”王大人道:“你坐着慢慢的捱罷。”到了如此地步,烏大人也沒法,坐上了馬,卻不敢伸直了腰。王大人馬走在前頭,隨手就替他拉着繮繩,慢慢地走。

好容易走了多時,居然望見那個大鎮市了。烏大人雖是不會騎馬,卻也並沒跌落下來。看官也要曉得這個緣故,這匹馬本來是匹號馬,雖然發了草料錢,無如經手的家人要扣下幾成,號裏的號頭也要扣幾成,到得馬伕手裏又去幾成,所以交給這馬喫的,有限得很,不過每天給他點粗草料。那馬餓極了,又是一個畜生,說不出的苦,祇有一步一步走着捱命。要不打他幾鞭子,他也就再不前走一步。烏大人這次得了這個好處,要是那一種劣馬,不要說一個烏大人,就是十個烏大人,也跌得鼻青眼腫了。

閒話休題,卻說兩位大人到了那座大鎮市街口,早望見那些鄉團,都在那裏摩拳擦掌,見他兩個來了,就有人上來盤詰。兩位大人直說了,那些人不甚相信,便去告訴了團長。團長親自來看了,同那前日過去的似乎相像,祇得指引了一個店裏去住下。兩個大人又同團長說,求他派個人到縣裏去,叫派人來接,團長也答應了。當下就有地保過來,打聽明白了,便立刻起身到縣裏去報信。

那個縣裏,正在那裏盤查奸細。又因爲風聲不好,十分耽憂。曉得這件事,就是平了,自己不是革職,就是永不敘用。雖是面子上還十分撐持,心裏卻是百分煩惱。又聽見說兩位道臺帶了兵,不日可到,心裏稍稍寬了一點。這日早起,忽然東鄉里地保來報,說有兩位道臺大人落難在鎮上,叫來報信,要這邊派人去接。縣官聽了,老大不高興,當即喚了地保進來問了備細。躊躇了一回,便喚了一個能言利齒的家丁,叫他拿了手本,同了地保去稟安。並說是“請問大人來此是什麼公事?聽見上縣的滾單,說是大人帶了兵來。現在兵在那裏?目下土匪猖狂得很,縣裏有守土之責,不敢冒昧前來迎接。如果真是省城裏派來剿土匪的,總要求大人先把公事賞給看一看。此外,他如再有話說,祇要隨機應變可也”。家人聽了明白,便同地保前去,照話說了。烏、王大人沒得法想,祇得同團長商議,僱了轎子,到府裏去。因爲府裏同他有點交情,可以替他想想法子,也可以託他順便探聽這營官的下落。

卻說這位營官,在前面紮好了營,等到第二日一早,不見兩位大人來。就打發了人回去一探,祇剩得一乘綠呢大轎,此外連個人影都不見了。營官大驚,就派了幾個人四下裏找尋,祇漏了不曾往回頭路上找。他們紮營的地方都是大路。那地保進城,以及縣裏家丁下來,卻是走的小路,所以並不曾遇見。各處搜尋了一天,仍是毫無蹤影,營官急了起來。暗道:“不好,不定這兩個回去,對制臺說些什麼?”又想:“與其等他們害我,不如我先去埋個根子。”便招呼把大隊開到縣裏去。

到得縣裏,已是不早,縣裏纔曉得這兩個大人不是假的。連忙派了人,打着轎子去接,兩位大人已是動身到府裏去了。當下問了一個明白,轎伕等便回縣稟覆了本官。縣裏同營官商議,營官說:“這件事不好,我們都是有處分的。莫如連夜發上一個電報,就說烏、王兩位大人棄軍逃走。”縣裏也想不出別的話,就照他辦。等到烏、王大人到了府裏,央求府裏替他申雪上去,已是晚了。制臺當下接了營、縣的電報,不由得大怒。一面另行派人去接帶,一面就奏參了出去。

卻好這個檔裏,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民心大定。接着,官賑、義賑都到,大家有點喫,土匪也就漸漸的解散了。制臺聽見這個信息,正在高興。忽然又接一個電報,說是什麼“開缺來京,另候簡用,遺缺已是放了雲南巡撫過來升補。”制臺氣了一個發昏,又嘆了幾口氣,急忙找呂鬍子,要他再去扶乩,問問到京以後的事,呂鬍子早已不知去向了。原來,呂鬍子聽得制臺被參,又聽見說牽連了不少的人,還有他在內,說是妖言惑衆的話。呂鬍子手裏已是頗可過得,先前久已把錢陸續匯了家去,他祇是一個人,走也是極容易的了。制臺更是生氣,也祇得閣起不提。連忙把歷年的俸銀、外花通通算了一算,他止剩得一萬二千銀子,便提出三分之一去印刷善書,一路去散。等到新制臺一到,便交卸了,動身進京去,另候簡用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老吏著書官場盡相 高明罵座奴子羞顏

話說四川新放的這位制臺,是個少年科第,由翰林外放,不到十年,洊升雲南撫臺。今又升了四川制臺,自然是眼空四海。一進四川境,便爲了辦差鬧過好幾次。不是把碗盞砸碎,就是把辦差的家人打一頓馬棒。沿途所過的州、縣,無不惴惴。這個風聲,一傳到省裏,這位署首縣姓楊,名愕,是有名的一位幹員,手裏也有幾個錢,便格外的討好。不但房屋的裱糊,都是花綾子的;就是下而至於毛廁裏頭,也都是紅氈鋪地。至於制臺帶的人,自朋友以及三小子,無不都有一分應酬。果然錢可通神,新制檯面前,自然是譽言日至。制臺也覺得好,便狠狠稱讚了幾次,接過印,也不問軍情賑務,先招呼藩臺第一句,是把楊愕調個最優的缺。藩臺不敢不答應,當時選來選去,不是纔到任,就是署任來滿,祇有夔州府的首縣奉節縣,方纔期滿,就掛了他的牌。楊愕聽見,很爲歡喜,連忙上院謝委。等到署事的人揀了日子,便交了印。一面在外面應酬,一面料理行裝,以便動身。

如今單表這位楊愕,是四川省裏第一個猾吏。不論什麼上司,沒有一個敷衍不好。自到省第二年之後,一連十二年,沒有空過。眼眶子雖然極大,心眼子卻是極小。就有一班不要臉的去討他的教。他先前也不肯說,後來,就有些拜門的。楊愕卻是最喜此道的,並不推辭,從此便狐羣狗黨,愈引愈多,居然是一個大老前輩了。此次掛了牌,這些門生便想了一個法子,大家湊了分子,在湖北會館裏叫了一班戲子,替他餞行,又好順便叨叨他的教。頭一天便發了帖子過去,到得次日巳刻光景,又用大衆的手本去請。不多一刻,早有人來送信,說是來了。大家連忙搶到門口去站班恭候。

遠遠望見楊愕坐着四人大轎,前頭一把紅傘,又是四個小隊,飛奔而來。楊愕坐在轎子裏,那付儀表,實在是氣派得很。人家就私下裏嘖嘖讚羨。須臾,轎子到了門口,楊愕下了轎,朝兩邊這些門生拱了一拱手,又讓了半天,便一衆圍隨着擁了進來。到得大廳上,楊愕便去站在上首,衆門生齊齊排在下邊,行了一個全禮。楊愕在上邊還了一個半禮,算是門生見老師,應分的規矩。接着,便是爲頭的來讓茶、讓坐。戲臺上已是加官踱了出來,搖擺了一回,又是財神出來跳舞了一回,這是衆門生替老師取個升官發財的意思。跟手演了一出《大賜福》,一出《趙延借壽》,一出《滿牀笏》,都是老戲。

楊愕往四下裏一望,收拾的也還齊整。衆門生又叫掌班的上來請點戲,楊愕隨便點了兩出。這就擺起酒席來,果然烹龍炮鳳,樣樣精工。楊愕大喜道:“難得諸位老弟如此費心,愚兄實在抱歉得很。”首坐便道:“這是點小意思,老師快不要如此說,越發叫門生們置身無地了。”當時又上了兩道菜,幹了幾杯酒,首坐的便開談道:“老師這次榮任出去,離省又遠,門生不能常常領教,殊爲快快。但是門生在省城裏,一年一年的真是不了,聞得老師到省沒有空閒過,雖然說是能者多勞,門生亦斷不敢望其項背。但此中一定有個操縱之法,還求老師不吝教誨。倘異日仰託洪福,宦選順遂,有生之日,皆賜之年。”

楊愕聽了他這話,心花怒開,眉飛色舞了一回道:“這個倒容易,大凡新到省的人,是兩眼漆黑。那個是上司歡喜的,那個是不歡喜的,一時也不知道。第一總要打聽明白,那紅人固是要緊,千萬不可失禮。就是那黑的,也要留心。這裏頭有幾種的看法,或是家裏有錢,或是什麼舉人、進士出身,就也不可十分怠慢。爲什麼呢?有這一種人,儘管在省候補,卻要擺臭架子,不肯去走人的門路。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肯去找人。要是他肯去找人,是沒有不靈的。第一是他有錢,能運動。第二是他老師同年多,有聲援,所以容易翻身。若是平時我們得罪了他,一時不容易修好的。然而,說雖是這樣說,紅黑二字總要認得明白。再次是錢不可不用,當用則用,亦不可亂用。要是紅人兒,不論是道、府、州縣佐雜,總要應酬得面面光,卻並不是叫你把錢去亂塞。不過他說什麼,我們忖度忖度,可行則可行,不可行亦要好好回覆。至於小小不言的,卻又萬萬不可惜小費。止有一種一時不得翻身的,卻又不可理他,平時總要遠他些,爲的怕他是熱落了,就要開口。論起來就直言回覆,亦無不可,不過像你們這新出路的人,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從前我在首縣任上的時候,有一位知府金人緘,送了十個馬封來借印。你想,印色油朱雖說有限,難道不是錢?況且,金知府是黑透的人,我就回復了他。叫他管家回去說,要你主人寫一封親筆信來,作什麼用?以備存案,我是不能代人受過的。他來人回去說了,金人緘有了氣,也就作罷。恰恰這天晚上,積於發先生送來一張片子,要借一百個印封,說是發訃聞用。這積於發是制臺的紅人,且雖是丁憂,仍舊在內辦事。那又不比金人緘了,我卻如數送了一百個印封,一個錢沒收他,還對他來人說,如果不夠,儘管來取。我記得小時候聽見人家念《禮記》有‘父母所愛亦愛之,所敬亦敬之’這樣兩句,我就是竊取的這個法子。我們在外邊做官,就如做兒子一樣。祇要父母歡喜,別的就不問了。況且,得罪了父母,亦祇平常,等到父母年老歸西,那分家資總是我的,祇有上司,卻萬萬不可得罪,得罪了,重則參革,輕則停委,真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纔苦呢!所以,人家說,如能以伺候上司的法子伺候父母,便是真正孝子。一點也不錯,說這個話的人,真是閱歷有得之言。惟願諸位老弟細細的品評這個理。”

“再次,就要看上司的脾氣,有的古板的,有的時式的,有的裏外一般方正的,有的內方外圓的,有的口不應心的,總要去試探出來。最難的是一種人,滿口仁義道德,說起來要地方官潔己愛民,候補的志趣不苟。每逢外州縣的事,或是派個把委員出去,滿心放不下,又密密打發人暗地裏去打聽。見了這些候補人員,問長問短,刺刺不休。他的意思,說是要找個有才具的,他也不曉得,人家出來做官爲什麼?常言道‘千里爲官祇爲財’,人家不爲着錢,出來做什麼事?既到了官場,什麼叫做才具?我說,祇要會想法子,就是才具。頂可惡的是,他見人時常有差委,反不喜歡,說他會鑽。看見沒人委過什麼事的,他偏要極口褒獎,說他安貧樂道,那纔真是嘔人呢!”

“還有一種上司,滿口說話全是機關,須要留心體貼,不可當作耳邊風滑了過去,我還記得前任制臺在任的一件事。不是有一個候補知縣被參公然行賄的麼?說起來亦冤枉。那一天,卻有幾位去上院,制臺祇見了兩位,說了幾句閒話。制臺便提起,現在出了一個某某的缺,二位的資格也都夠到了,但是這個缺不容易,總要有些威儀纔能勝任。當時,這兩位老哥唯唯而退,亦莫名其妙。出來對人去講。就有這個冤桶猜着了《中庸》上是有一句‘威儀三千’,這明明是想三千頭的意思。他卻一言不發,本來手裏也有幾個錢,又各處湊了湊,恰恰得了三千的數,便抵樁去呈遞。他也沒有同制臺說明,制臺也不曉得。這天制臺會客,出其不意,有一位候補知縣來稟見,當着大衆之下,忽然送了一個紅封袋,又請了一個安,說了一句‘求大人栽培’。”

“制臺也不曉得是沒會過他的意思來呀,也不曉得是故意拿他做個榜樣,就當着大衆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張銀票。制臺馬上反了臉,重重的申斥一頓,叫他回家侯參。後來捱不上兩個月,果然丟了功名。諸位看看,這化錢又豈是容易的麼?前頭的制臺也不說了,現在的這位制臺,他的線在那裏?你們也該打聽打聽。總而言之,款子到了,信也來了。信來了,那你就儘管預備到任罷。然而可要打聽明白,也不是瞎闖的呢!還有一種不見客的上司,卻是最好打發。他是專講此道,此道不通,就可以十年不見,也是常事。”

“剛纔說是走上司的心經,這句話還不曾講完。譬如,上司愛華麗的,我們的衣服千萬不可古董;歡喜古董的,卻千萬不可華麗。歡喜年輕的固好,諸位尚都不老。要是歡喜有鬍子的,卻要早早的留須。至於說起話來,上司說的話,總而言之不得錯的,千萬不可頂撞。隨機應變,迎合主意,久而久之,習慣自然,便自然迎刃而解了。此外的要訣就是京信,候補人員總要裏修外補。要是我們自己熟人、親友在軍機裏自然最好,此外,泛泛的信不如不弄。現錢現貨最爲妥當,祇要有錢,王爺的信也容易。至於到任以後,本府、本道總要敷衍得好。幾處憲幕,也萬萬不可大意。因爲本府、本道的耳目較近,若不敷衍,恐怕於官聲有礙,憲幕是要他批駁上控的案子。在任時第一要聯絡紳士,要曉得,地方官這些萬民傘、德政牌,並不是百姓送的。百姓一樣出錢,卻亦不能不出錢,出錢之後,紳士來還官的情。上司聞知,他也不曉得這個訣竅,還祇當是民情感戴呢。所以現任的應酬,憲幕是第一義,巴結紳士是第二義。而頂要緊的,就是要敷衍洋人。洋人在內地傳教,地方官本應保護,但是,平心而論,這些在教的華人,可也實在不見得全是良善。踫着公正的教士,也未見得一定庇護他們。但是我們平時,總要把教士應酬好了。就是初一、十五行香過後,去拜望拜望他,用手本請個安也無不可。爲什麼呢?照外面說,我們應該體貼皇上家懷柔遠人的意思,不要替他生事。在裏面說,我做官是爲什麼呢?無非是爲兩個錢。倘或一定爲着百姓,同教士斤斤較量,我們這一任就怕不得期滿。所以,總要隨事論事,萬萬不可鬧脾氣。遇着氣不過的時候,祇要看錢的面上,再無不了的事。就是民教打起官司來,總要把百姓壓服下去。他們是我們的子民,他還敢怎樣?能夠如此做去,我們自然是久於其位了。”

“踫到地方民情兇悍的,還要格外留心。至於我們交卸時候,這些百姓難說沒有幾句閒話,也還容易打發。祇要化幾個錢,預先招呼出去,沿路擺路餞桌子的,每處給錢幾百文;在城門口脫靴的,給錢若干文,自然就有一種想錢的出來辦。就或有跟着轎子罵的,我們也祇可裝做不聽見。橫豎錢已下了腰包,還理他作甚!現在辦大差的事,外州縣是沒有了。就是本道、本府,也得十分盡情,無論家丁、廚子、親兵、小隊都要點綴。須要曉得,我們所花有限,所償的有幾倍呢?要不然,是這班人最壞,他頂會壞你的事。還有抬大人的轎伕,也要留心。遇着一種歡喜說話的大人,他還要打聽轎伕,你們老爺好不好?要被他胡說上兩句,也喫不了,卻也不可不防。”

“至於一次署事下來,回到省裏,手頭總有幾個,第一要格外開闊廣交。那些候補道、府,嘴頭是再饞不過的,他遇到人家請他喫飯,從沒有一次不到。那請請他喫飯,是最好的辦法。一者可以拉攏他們,也可以多說兩句話。一次兩次自然熟識了。或是歡喜打牌的,再請他們打牌。這打牌的訣竅是,我們自己萬萬不可贏。這些人不是這局的會辦,就是那局的提調,見制臺的時候多,祇要檔口上保護幾句話,就夠得終年的酒席錢了。這其中也還有幾個字訣竅:曰紅,曰圓融,曰路路通,曰能辨骨董,曰不怕大虧空,曰麻雀牌九中中,曰衣服齊整、言語從容,曰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曰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照這十個快去辦,都包括在裏頭了。”

“總之,這還是些皮毛上的話,還要自己心地明白,隨機應變。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那就是再說兩天也說不完。我新近做了一部書,叫做《升發須知》,是說想升官發財的不可不知的意思。現在剛剛脫稿付刻,等到刻好了,每位送一部,大家可以看看,就可以懂得大凡了。但是這些事,可與慧心人言之,若懵懂的,固是不懂。就是那些唸書念迂了,及中過書毒的人,萬萬不可給他看。並不是妒忌他,給他看也是枉然。非但不能照辦,他還要顛斤括兩,說些不相干的話,纔真正嘔死人哩。”

說話之時,早已酒席喫完,戲也唱過五六出了。楊愕便起身告辭,衆門生俱各排班在外面恭送。直等到他上了轎,轎子抬起,出了大門,方纔散回。大家都在那裏揣摩他的傳授,還有用筆記的,紛紛擾擾了一回,沒有一個不感激老師的教訓。大家興高采烈,等着收拾已畢,各自回寓,預備去各顯神通去了。

如今單說一位知縣駱青相,是江蘇人氏。先前年輕的時候,也應過兩次考。後來鑽到招商局裏,當過一次賬房。作了弊辭了出來,又不曉得怎樣招搖撞騙,弄了幾個錢,捐了一個知縣。因爲名氣太大,曉得南幾省站不住腳,這回分發到四川去。到省以後,雖有些小差事,無奈他的手段太闊,總不夠用。這天聽了楊愕的心傳,回到家裏,着實盤算了一回,不禁的拍案道好,又搖着頭道:“終究是一面的話。”自言自語了一會,家裏人問他,他也不說。次日,便到外面轉了幾天。他本曉得候補道濟仁,是制臺的紅人,且有點瓜葛,就想去打通這條門路。無奈一連三次都是擋駕,未免心中有點不耐煩。本打算不去了,祇因爲楊老師的傳授,是不可鬧脾氣,祇是忍了一口氣,派人去打聽了一個的實。

原來,旗人的門權最重,濟大人既是制臺的紅人,那些奔走獻媚的自然不少。他門口有一個馮二大爺,是濟大人的心腹,言聽計從。除掉從前濟大人認識的之外,要是有人來見,若不先走通馮二大爺的路,再也夠不着見濟大人的面。濟大人卻也知道,祇爲是一向跟隨,不要緊的錢,也不來管他。所以,這位馮二大爺的聲勢,就一天大似一天了。

駱青相打聽得實了,趕緊去當了一筆當頭,去買了綢縐綾絹等物,裝了一大盤,派人送了去。馮二大爺看了一看道:“這是何苦,我是斷不敢領的。”往返兩次,總不肯受。駱青相急了,祇得親自跟了來。一直到馮二大爺房裏,再三的作揖打恭,求他賞臉。馮二大爺沒法,祇得收下,就留駱青相坐下談心。馮二大爺道:“候補老爺在省城空閒,很不容易支持,我們都有的用,何必你老人家破費這許多呢?”駱青相道:“我曉得,你老先生還短什麼?祇不過這一點點敬意,實在是力薄沒法弄。這樣一點點的東西,不但你老人家看不上眼,就我自己,也實在慚愧的了不得。我替我自己說句混話罷,這叫做禮輕情意重,好在我同你老先生相關的日子長,以後再慢慢的補報罷了。”馮二大爺道:“好說,好不敢當。”

坐了一回,駱青相也不便就說要見大人的話,祇得起來告辭。馮二大爺也不留,就送到大門口,哈了哈腰進去了。

駱青相心裏是十分滿意。回到家裏,剛剛他一位朋友出差回來,送了他四瓶茶葉,是頂好的。他急急的就去配上了八臺茶食,又去送給馮二大爺。馮二大爺推不掉,也祇得收了。過了三天,駱青相又去請安。不到半個月,果然熟落了,纔慢慢的吐出來意。馮二大爺道:“容易,我們大人是最喜見客的,你明天午後來,包你見就是了。”駱青相謝了,歡天喜地而去。

次日纔打十二點鐘,駱青相早已蟒袍補褂袖裏籠着履歷,走進門房裏來。馮二大爺睡在煙鋪上,兩個眼還是半睜半閉,彷彿是剛剛下牀的神氣。看見駱青相進來,略略的把身子欠了一欠道:“來的早,請坐,請坐。”駱青相道:“不動,不要客氣。”遂即在一旁坐下老等,馮二大爺抽了十二口煙,喝了一碗茶,又吐了幾口痰,方纔把水菸袋拿過來,點根煤子,呼呼的抽了七八口,方纔說道:“大人也剛纔起來,你略坐坐罷。”駱青相道:“不忙,不忙。”一會功夫,馮二大爺喫了點心,洗了臉,方纔站起來。到隔壁房裏去咕唧了一會,早是一個人戴着水晶項子,拿了手本進去。

又捱了一刻,看他掛鐘上,已是打過三點鐘了,裏頭喊,說是請駱大老爺,駱青相便恭恭敬敬的走了進去。在客廳上站着,等了又有三刻鐘的功夫,大人方纔出來。當時行禮、送茶,一切煩文不必敘述。濟大人把駱大老爺的履歷看了一看道:“原來你老哥到省也有三年了,寶眷都在這邊?”說過這兩句話,早已端起茶來送客。等到送到房門口,還說了一句:“沒事可以常來走走。”說過徑自進去。駱青相仍舊回到馮二大爺房裏,坐了一坐。

馮二大爺便問道:“說的什麼?”駱青相告訴了他,馮二大爺道:“都是一樣,你可要時常來走走,不要太疏遠了。總要等到他在煙鋪上見你,那就是水到渠成了。”駱青相道:“承教,承教。多謝,多謝。”遂即辭過馮二出來,又到別處轉了一轉,回家想道:“這馮二很是照應我,想老師說的,他們最嘴饞不過的,須要請他們喫一兩頓方好。但是既請他,就不能不讓他首坐,這個陪客可不容易找。一則怕他們不願意,二則又恐他們藉此聯絡了,又奪了我的道路去。”正在躊躇,忽然門口送來一張貼子,說是京城裏來的一位李子亭李老爺拜會。

駱青相看了名帖,曉得是同鄉,還有世誼,但不曉得到四川來做什麼?祇得招呼請見。見過談了許久,方曉得李子享的叔子服官四川,病故無子,他是來運柩回籍去的。就趕着去回拜,見面之後,就約下明日下午訪他喫便飯,李子亭也答應了。駱青相又自己去請了馮二大爺,又去約了幾個親戚做陪客。

到得次日下午,就派人分頭去請。先是馮二到了,駱青相早已招呼家人,稱他馮老太爺。因爲是稱大老爺不好,稱大爺又不好,還是這樣含糊點好。馮二大爺也不推辭。當時,駱青相讓他首座,座上嘁喳了一回,李子亭也來了,坐了第二位。駱青相是明欺李子亭不曉得。李子亭聽見家人稱他馮老太爺,也祇當是不曉得那位候補老爺的老子,不以爲意,不過客氣點稱一聲老伯罷了。

這兩個到過之後,衆陪客也都來了。外間早已擺好桌面。駱青相出去送酒,依舊是馮老太爺首席,李子亭二席,其餘依次坐了。駱青相同李子亭談了回京城裏事,又忙忙的應酬馮老太爺去。李子亭也不免敷衍兩句,又問:“老伯是幾時來的?”馮二道:“有五六年了。”李子亭道:“令郎的貴班?”馮老太爺及駱青相,均不曾提防他這一句話,吱吱的半天說不出來,紅了臉一言不發。李子亭還當他不曾懂,又復說了一句。馮老太爺道:“小兒不曾在這邊候補。”李子亭又問道:“老伯恭喜,是在這裏辦什麼公幹?”馮老太爺道:“我住在濟大人那邊。”李子亭道:“濟大人的事忙,想這些書啓賬房光景也有好幾位。”馮老太爺道:“這些我不管,我是替他上上號簿,辦些雜事。他裏面書啓上另有人的,此外也並沒別人。”李子亭詫異道:“這樣說,老伯就是濟大人的門公,濟大人便是老伯的恩主了。”馮老太爺紅了臉,也不做聲。駱青相早端了酒讓酒,意思想要把他的話岔開。

李子亭先前看見諸位都呵奉老太爺,以爲必是一位年高有德的。又見他高談闊論,兩隻眼往上一翻,愛理不理人的光景,本來就有點不自在。今又曉得他是濟大人的門公,心上益發不自在,又見駱青相讓他喫酒,便冷笑道:“酒倒夠了。小弟這次出京,在宜昌經過,有一個朋友請了十幾桌客。剛剛小弟去拜他,他就讓小弟去入席。小弟一定不肯,讓至再三。小弟沒法,走到他客堂裏去看了一看,也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並不是什麼兔子忘八。小弟也還當是官場裏的人,又見主人家十分情真,便也就有坐下來的意思。那知小弟用的轎伕,他執役雖賤,卻還有一點天良。他連忙趕過來,把小弟拉了一把說,請老爺上轎,我見了奇怪,就罵他沒規矩。那曉得他說:‘轎伕沒規矩,也不過是個轎伕,他們坐在上頭戴頂子的人,還更沒有規矩呢!請老爺上轎就明白了。’小弟聽他說話不對,也祇得走,那主人家也就不再留我。我到路上方問轎伕,到底是爲什麼?轎伕道:‘老爺也是個官,也是朝廷的名器。現在,這位老爺請的這些客,那裏是什麼好人?都是一班烏龜忘八。老爺雖不是大官,也要顧點身分,不犯着同這些烏龜忘八同桌喫飯。無論老爺是過路的,同他們水米無交,就算是想他們什麼,也不必這樣的丟身分。’我聽了方纔明白。最可怪的,是這位主人老爺,他儘管請烏龜忘八也不要緊,到得明日,依舊可以到外邊去擺架子。卻又何必拉着我們一同去坐呢?這等肺腸,也實是不可解。小弟一向在京,不知道外邊的事,常聽見說外邊這些官場的閒話,也還以爲言之過甚,不想到廉恥道喪至於如此!”說畢,就站了起來道:“小弟還要到一處去走走,不克奉陪,就此辭了。”說完往外就走。走到廊下,等到轎伕點了燈籠,一徑上轎去了。主人送他,並在驕子前打躬,他也祇作沒有看見。

這一會,駱青相老大難受,回來坐下,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就同熱鍋上螞蟻一樣。同坐的見李子亭罵得刻毒,又恐怕馮老太爺生氣,一時都拿不到主意,倒是鴉雀無聲的。馮老太爺笑着道:“這個人是有點痰氣。他是那裏人?說話口音很不好懂,一連串說了些什麼?爲什麼說完就走了?他說話慢點,還可以懂得點,像剛纔這一口氣說的,我真直截一句也聽不出來。”駱青相曉得是馮老太爺蓋面子的話,祇得隨着他道:“這人五年前發過一回痰迷心竅,後來好容易醫治好了,總以爲是不會再發。那知道三杯酒落肚,就發了老毛病,不曉得滿嘴說些什麼東西。我們喫菜罷。”大家亦就附和一笑,算把這事遮蓋過去。

駱青相等李子亭去後,就叫把李老爺的杯筷撤去。大家寬坐一坐。又招呼房裏開燈燒煙,就讓馮老太爺去抽,馮老太爺亦不推辭,一徑到裏間,睡到牀上去吸菸,駱青相陪坐,一邊慢慢的談起:“濟大人有署川東道的信息,你要求他什麼事,也就在這幾天裏頭了。”駱青相道:“這事全仗太爺提拔。”馮二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說客氣話,也要你自己上點勁。”駱青相道:“我前日說的那個地方,怎麼樣?”馮二道:“不錯,我替你回過了,我忘記招呼你。這個缺,上頭是要這個數。”隨把指頭伸了五個。“後來,我們大人說你怎麼精明,怎麼能幹,地方上是頗能得點益處。說來說去,纔減去這些。”又把指頭彎下了兩個。“但是這個數也不容易。一者要你去趕緊設法,如今謀的人多。一者要你想法子去送,不要走漏風聲,鬧出笑話。我們大人亦藉此看看你的才具。”

駱青相聽了一驚一喜,當時站起來請了一個安道:“多謝,多謝。”馮二也欠了一欠身子又道:“當真你要快去辦呢。”說話間,外間又上了一樣甜菜,駱青相就讓馮二去喫菜,又談了些閒話。這頓飯直攪到三更天纔完。送了客回來,自己靠在椅背上,滿肚裏打算,不得主意。這三千銀子雖說足值,向何處去設法呢?幸而想起,他住的房東是個大有錢的。然憑空開口向他說借三千銀子,恐怕他也斷斷不肯。除此,卻是再無第二條路,祇得去找了房東。先說了些閒話,再落到正文上,並且許他將來加利奉還之後,還要加送他一千以作酬勞。

駱青相這個時候祇要有人借錢,不拘多少都肯答應。房東也不肯放心,叫他寫了四張借票,還要他找個保人。駱青相不得主意,因爲同寅裏,斷斷沒人肯保他四千銀子的鉅款。事情又一天緊似一天,祇得又去求馮老太爺做個保。馮二答應了,這纔錢票兩交。

駱青相甚爲喜歡,把票子帶在身上,乘着官廳上沒人的時候,便去稟見,說是有公事面回。果然制臺見了,也祇談談說得兩句話,制臺卻是捧着一隻水菸袋喫煙。喫了幾口,把煤子插在管裏,忽然又抽了出來,遞給駱知縣喫,這是從來沒有的事。駱青相福至心靈,已經看出這個巧妙。忙把帶的三千兩一張銀票捲了一卷,插在煤管裏,站起來請了一個安,仍舊把水菸袋遞還。制臺的眼光最尖,早已看見了。接過菸袋去,又自己喫了一口,依舊把煤子插進去。駱青相偷眼看時,那張銀票已是不見了,駱青相心裏明白。制臺放下菸袋,就送客出去。

駱青相卻不曾回家,一直到濟大人家,同馮二如此如彼說了一個詳細。馮二也替他歡喜,還贊他機警權變,駱青相歡喜的了不得,兩處一轉,時候已是不早。駱青相肚裏也餓了,祇得回家去喫飯。果然,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到五天,駱青相就委了巴縣,濟大人的川東道也就揭曉。濟大人同駱青相各自歡喜,駱青相又備了一分重禮,去送濟大人,濟大人是照單全收,又薦了兩個門丁。駱青相的房東也薦了兩個人,並且說明,一個要做稿案的,姓施名貴。那一個姓周名升,隨便派件好事罷了。駱青相祇爲用的是他的錢,不能不答應,祇得收了下來。又忙着去送馮二的禮,馮二早就叫人對他說不要東西,駱青相既掛了牌,省裏也自然是活動了許多,立刻去寫了五百兩一張票子,去送給馮二。馮二意思裏嫌少,駱青相祇得答應他,到了任再補情,馮二也就沒得說了。

過了幾天,是濟大人動身的日子了。那一天接官廳上送他的人真也不少,卻祇有這位駱大老爺不在那裏。看官要曉得,駱青相是最會巴結人的,他這巴縣,又是受過濟大人的成全,豈有不在這裏候送的理?祇因這位駱大老爺性情乖巧,自看過那《升發項知》後,他又化出許多法子,立意與衆不同。大家這裏送濟大人,他卻先到三十里鋪去,預備下一座上好的公館,掛燈結綵,在那裏伺候。這邊,濟大人辭別同寅上了轎,轎伕一口氣走了十幾裏,濟大人也有點飢渴。早望見一個戴紅纓大帽子的,拿着手本撲面走過來。

早有戈什過去問了明白,便來到濟大人轎子前回道:“駱大老爺在前面預備下公館,菜飯各樣現成,伺候大人。”濟大人聽了,心上甚喜,就吩咐轎伕快走。不多一會功夫,早已到了村口。祇聽見放了三聲大炮,駱青相已是在村口打躬迎接。濟大人要下轎,駱青相再三攔阻,這纔一直進了村子。到了公館門口,果然是非常華麗。

濟大人下了轎,到得裏面看了一看,極目誇讚。接着就是駱青相手本上來,立刻請見。濟大人說了多少的抱歉的話,駱大老爺說了多少沐恩的話。接着又談別事,說個不了。還是駱青相道:“大人走了一天,也有點乏了,卑職暫且出去招呼他們。”濟大人別的到也不妨,就是煙癮來了。見他要出去,便也不十分款留。當時駱青相辭了出來,便招呼先送上點心等件。到得上燈的時候,裏外都是點起蠟燭,照耀得如同白日。大人前是一桌上等的燕菜酒席,馮二那邊也是一樣。其餘戈什等均是上等魚翅席,轎伕跟人等均是海蔘席。駱青相就在廚房門口一樣一樣的看過,方纔端上去。濟大人喫過飯,過了癮,天已不早,濟大人也就睡了。

次日一早,又是照樣預備。無奈,吸菸的人早上是不能喫東西的,略略的應酬了一點。轎伕等均已齊備,濟大人又對駱青相說了多少客氣的活,方纔上轎。駱青相又先到村口去送,一直等濟大人的行李人等一齊走完,方纔收拾回省。這一番預備,駱青相也很要難爲幾個錢。他卻是從這《升發須知》裏推廣出來,自出心裁的辦法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覆雨翻雲心思刻毒 偷天換日手段高強

再說駱青相剛剛到家,不多一刻,就有人來拜會。駱青相一看帖子,是黃伯旦,也是楊愕的門生,是自己平時極投合的人,立刻請了進來。駱青相接着笑道:“我還是剛纔回來呢。”黃伯旦道:“到那裏去?”駱青相道:“我在三十里鋪送濟大人。”黃伯旦道:“怪不得,我昨天在接官廳沒有看見你,你原來想出尖,到那三十里鋪去。有你這一來,把我們都蓋下去了。”駱青相道:“這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交情,也如何便能把你們蓋下去呢?”

黃伯旦道:“我今天早上聽見一句閒話,特來請教你。有一位京官李子亭,是同你認識的麼?”駱青相聽了,不由的心上一跳道:“不錯,我們總算同鄉,怎麼樣?”黃伯旦道:“他見了制臺,很說我們官場的閒話。什麼鑽營奔競,什麼忘廉喪恥,並且說老哥有意的拿他開心,糟踏他,叫個當底下人的坐在他上首喫飯,叫他陪着,不把他當個人。難道我們當窮京官的,連個底下人都不如?這到底是怎樣一件事?”

駱青相心上老大發慌,呆了一呆,嘆了一口氣道:“這是我心眼太實了。那天,濟大人的家人馮老二,他雖說是當家人的,人家說他兒子已進過學,也就不算低微了,況且如今世界,祇要有錢有勢,什麼叫作官?什麼叫做家人?那日,他在我這裏喫飯,我因爲李子亭也是要請的,就把他找了來喫頓便飯,不曉得李子亭這張窮嘴,到了席上,沒有住。後來切樹到根的一問,偏偏這位馮老二也不好,被他問住了,說了實話。他便大發雷霆而去。在我的初意,不過是想省兩個錢,不曉得,倒弄得兩邊不討好,這纔是有冤沒處訴。你聽見制臺怎樣回覆他的?”

黃伯旦道:“制臺莫名其妙,不過敷衍了他幾句,他還是悻悻而去。我是有聞必告,勸你以後遇事要留點心,不要這等的隨便。至於李子亭這個窮京官,料想也搗不出鬼來。就算他是制臺的前輩,難道制臺就會聽他挑撥麼?”駱青相道:“現在世界,總要隨和點好。我祇當他在外多年,閱歷深了,好意請他喫頓飯,不曉得他仍然還是老脾氣呢。這樣人,我到敢說一句話,是一世不得發跡的。”黃伯旦道:“他來做什麼的?”駱青相道:“聽說是搬他叔子的靈柩的。”黃伯旦道:“他叔子是那個,住在那裏?”駱育招道:“就是李文正的侄兒,住在道門口,朝西大門。”

黃伯旦記在肚裏,也不多說,立刻與辭出來,便一直去拜李子亭。李子亭看了片子,說不認得,擋駕。黃伯旦又招呼他家人過去,再四說是有世誼,務必求見。家人祇得又進去說,李子亭道:“外省的官場最會扯弄,拿了雞毛當令箭,不要理他,祇管擋駕罷了,再不然就說病了。”家人又出來說了,黃伯旦沒法,祇得怏怏而回。到得家裏,便吩咐家人道:“若是李老爺來回拜,祇管請就是。”自從這日起,黃伯旦也不出門應酬,也不出來上衙門,坐在家裏老等。

到得第四天,李老爺果然來回拜。轎子方纔站下,裏面已是一迭連聲喊“請”。李子亭詫異,便罵家人說話不說明白。家人祇得上去說是謝步,不是拜會。無奈黃家的家人不理,開了中門,早硬把李老爺的轎子牽了進去。李老爺也沒法,祇得下轎,走到客廳上。黃伯旦已是衣冠而出,嘴裏還說是“褻瀆大人”!說着,已是跪了下去磕頭,磕頭起來,趕緊請安。李子亭久當京官,於請安一道頗不在行,總算混過去,不然就要跌倒。行禮已畢,送茶升炕,說了一兩句套話。

黃伯旦怕他要走,連忙搶上道:“聽說大人到了這裏,頗受了駱令的氣。”李子亭笑了一笑,也沒接腔。黃伯旦道:“如今官場,真是一言難盡了。大人在京,久不曉得外邊這種不堪的樣子。就不算多年世交,就是個漠不相知的,既然捨不得請人喫飯就罷了,何必拿人家開這樣的窮心?就是憑自己說,也要留點身分,那就有這種不要臉的。”李子亭先前也不在意,後來見他正言厲色、大義凜然的光景,不免又拿他當個好人,便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黃伯旦道:“大人可曉得,他已經署了巴縣了。可曉得他這巴縣,是怎樣來的呢?”李子亭道:“想是什麼輪委,超委了。”

黃伯旦道:“那裏,他並沒有超委,輪委還在卑職之後。”李子亭道:“那光景就是爲地擇人了。”黃伯旦道:“爲地擇人的話,是外省督撫朦混皇上的話。你想這種樣人,都要在這上千候補人裏去揀。難道上千候補人員,竟沒有一個如他的?”李子亭道:“那是什麼講究?”黃伯旦道:“他這是全仗家兄之力。”李子亭道:“想是你令兄替他說來的?”黃伯旦道:“不是那個家兄,是孔方兄之力。”李子亭道:“何以見得?”黃伯縣道:“他是前月初三,在同發祥開了一張三千銀子期票,後來,也沒看見他使。等到掛牌之後,制臺衙門賬房裏早有人出來劃了進去,這不是個實在憑據麼?”李子亭道:“賣官鬻爵,難道真有這樣事?”黃伯旦道:“一點不假。況且,這是實實在在的憑據。要講公道,這個缺實在是卑職的。不過卑職沒有錢,就祇好兩隻眼睛望青天,讓他去了。他這次下來是越有越有,以後水大舟高,多財善賈,更是無往不利了。”

李子亭道:“我同這位制臺是世兄弟。他鄉、會試都出在先父房裏,我所以同他的交情,不比恆泛。上次駱青相的行徑,我已告訴他,他還替他遮瞞,一味支吾,原來有這些講究在內。今天本要去看他,我去問問他,看他羞也不羞?拿什麼臉見我?”黃伯旦道:“千萬不可說卑職說的,倘若大人說了出來,那卑職就要名列彈章了。”李子亭道:“我理會得,不必囑咐。”喫了一杯茶,上轎走了。黃伯旦把他送過之後,心上十分得意,且按下不表。

卻說李子亭打黃伯旦家出來,一徑到院上來拜制臺。適值制臺沒有公事,立刻請見。先談了幾句閒話,又說到要不日動身的話,末後說到:“老世兄時運亨通,真真意想不到。”制臺造:“這個缺,也是大家曉得的,此外還有什麼財氣?”李子亭道:“聽說四川候補的,有好幾千人,這幾千人,全都是可以生財的。而且,四川州縣一百四十幾處,這些也都可以做些大錢鋪,老世兄還嫌財氣不好麼?”制臺不曉得他是何所用意,忙着要問個詳細。

李子亭便把聽見黃伯旦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背了一遍,祇不曾說是黃伯旦說的。制臺聽了一席話,道着心病,老大喫驚。雖然是多年老兄弟,他本人呢,也祇平常。至於清議那一層,既做了官,更是置諸腦後。祇怕是回到京裏去逢人輒道,被都老爺聽見,上他一個摺子,就頑大了。一想到這裏,轉不得不下氣小心去敷衍李子亭。李子亭又道:“我不曉得是真是假,但是人言鑿鑿,諒非無因;也許是他在外邊胡吹。祇要你世兄差人去四下裏一訪,那就見他無私有弊。無論真的假的,總之與你世兄的官聲有礙。”制臺道:“他這個缺,是輪委的。”李子亭道:“輪委是聽說一個姓黃的在前,超委的話,他本來沒有。”

制臺聽見他說了這些話,也還不肯認錯,又向他分辯了兩句。李子亭也有了氣,便道:“這有什麼要緊?皇上既放了老世兄做四川總督,這四川自然老世兄的管轄。難道我們過路的人,還敢來干涉者世兄的權利?一者是多年世好,非比恆常,不敢不言;二者是巴縣一個缺,聽說還不壞,既要講賣,這三千頭總未免太便宜了些。”制臺聽說得斬釘截鐵,便道:“這話世兄到底那裏聽見的?”李子亭道:“那個不曉得!同慶祥的票子,是駱青相打的,是老世兄衙門收的。這件事在你老世兄,雖說是做得隱瞞,可曉得路上行人口似碑呢!我奉勸老世兄一句話,盡了我的心,至於聽與不聽,也非小弟所能自主。這四川的候補人員,都是老世兄的屬下,還敢說什麼?萬一鬧到京城裏,曉得了兩起,便有三起,那時節可不知道迴護着駱青相一個人好呀,還是保全着制臺的祿位好?請老世兄自己斟酌一下子罷。小弟多言,改日再見罷。”說完立起身來。

制臺聽見他聲口不似先前柔軟,便先軟了下來,連忙攔道:“世兄不必急急,兄弟還有請教的話。世兄說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兄弟敢不恭聽?且請坐坐。”李子亭祇得又坐了下來,把這件事閣在一邊不提。制臺又問了些家常的事,便說道:“四川的候補人多,自己耳目難周,世兄在這邊可有什麼熟人沒有?可曉得有什麼品行最好的沒有?”李子亭道:“兄弟在這邊,不過幾個泛泛的,並沒有至好的人。至於品行好的,更不曉得。有一個黃伯旦,聽他說話似乎也還正派,可也不曉得裏面如何?”制臺記在心裏,這回談了多時,天已不早,李子亭興辭而出。

制臺進客回來,打算不出主意來。巴縣是久已掛牌的了,要叫他不去,這筆銀子就得還他。還他到也有限,但是如何還他法呢?要說是叫他去罷,這李子亭同駱青相是做定了對頭,萬一他回到京城裏放點火,弄出事來,那可真似他說的話,還是保全四川總督的祿位好,還是這三千銀子好?一時委決不下。後來,想了一個主意出來,就作準把巴縣這個缺改委黃伯旦,駱青相暫留他在省裏。又叫人去對他說,是李子亭同他過不去,祇等李子亭動身後,另外還他一個好去處。

駱青相也不敢說別的,祇得答應了,在省城靜候着,卻是一腔懊惱。到得第二日,黃伯旦的牌掛了出來。這李子亭同黃伯旦並沒交情,祇不過一句口頭話,制臺卻要應酬李子亭的面子,又算是照例輪委。這便是黃伯旦移天換日的手段,又較駱青相高了幾倍了。

駱青相托人四下裏一打聽,纔曉得是李子亭保舉的,便恨的他咬牙切齒,滿肚皮打算拿他點露馬腳的地方,難爲他一回。無奈黃伯旦更鬼,掛牌之後如無其事,也並未來見李子亭,不過照例去上衙門拜客。

卻說黃伯旦的太太伊氏,在省城卻也苦了多年,聽見老爺掛了牌,卻也歡喜。等到黃伯旦忙過了,便來同他閒談,說是:“再想不到,就會委了缺。”又道:“這個缺早已委了人,如何又會改委呢?這真是好運氣了。”黃伯旦笑道:“你們到底是女人家,一點見識沒有,這事是全虧本事,那裏有什麼運氣不運氣?說句老實話,像我這樣手段,不是發虛的話,四川省裏可實在沒有第二個。我是昨天上院,把制臺大人教訓了一頓,他見我說的有理,也沒得話說了,他先就軟了下來,又朝我賠了許多的話。這個真是從前人說的一句話,無論什麼人,抬不過個理去。”

太太道:“我不信這樣人山人海的去處,連你這樣纔具都沒一個?”黃伯旦道:“真的,你看那些戴頂子拖翎子,也是一樣的官,要講起辦事,那可差得遠了。我不是說現成話,前任制臺要是聽我的話,還不至開缺哩。”太太道:“才具不才具也不管他,聽說這個缺還好,我也苦夠了,你到了任,每日要給我一百吊錢。”黃伯旦笑道:“那裏有許多錢,一天給你一吊錢罷。”太太道:“那不成。”黃伯旦道:“你先別同我爭錢,你趕緊收拾東西,好去到任。”太太道:“有什麼收拾,四隻皮箱,三個是空的。此外的破瓶破罐子,還有幾個大錢。”黃伯旦道:“我是要先去借一筆錢,把些當都贖了來。你祇把箱子收拾乾淨,預備着放衣裳罷。”

正說着,忽然家人來說,駱大老爺來拜。黃伯旦想不見他,繼而一想不好,就見見他又何妨?就招呼請進來。駱青相先道過喜,便道:“兄弟空歡喜了一場,乃是爲老哥做先聲。”黃伯旦道:“這件事是覺着有點奇怪,牌示說是老哥這面另有要緊差委,或者更有好事也未可知。”駱青相道:“什麼好事不好事,不過一句空話罷哩。”黃伯旦道:“萬萬不能,必有借重,儘管放心。”駱青相道:“就算是有好事,兄弟這樣的才幹,還會辦什麼事?不過瞎忙罷了。祇怪兄弟眼睛不亮,拿着人家同親兄弟一樣,人家就拿着我當頑要。你道我如何咽得下去這口氣?”

黃伯旦曉得他要說到本題上來,祇得推開道:“兄弟不日就要動身,不曉得老哥還有什麼吩咐?”駱青相道:“豈敢,豈敢!兄弟與這巴縣是水米無交,就算是有事,也祇好自己去做的了。到是楊老師,聽說今年要做五十歲生日,不知道可有公分?”黃伯旦道:“不曉得。其實,我此次得缺,與楊老師無干。”駱青相道:“老哥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黃伯旦道:“言重,言重。我也想送他點銀子,但他也是現任,也不在乎此,隨後再說可也。我還要同老哥說一句話,兄弟一兩天就要動身,老哥若是有了好信息,務必給一個信,俾得早日歡喜。”駱青相道:“是了,是了。”遂即辭別。

回到家裏,通盤仔細一想,再把他聽見別人打聽來的話,參觀互證,覺得其中總還有點道理。李子亭同他水米無交,怎樣就會保舉他呢?忽然想起,制臺的巡捕段承恩是自己相好,便去切實託他探聽。段承恩同黃伯旦也是相好,祇因爲黃伯旦近日趾高氣揚,心裏有點憤憤,遂答應了駱青相的話。駱青相又寫兩封信,一封是給楊愕,一封是給馮老太爺。

不多兩日,楊愕的回信來,說是這其中一定有人播弄,務要探聽明白,羣起攻之,方是正辦。萬萬不可忍氣受虧,以致以後越發不妥當了等話。駱青相正在猜度,段承思也來了,便把黃伯旦如何拜李子亭,李子亭不見面。以後李子亭回拜,他便請進去談了多時,又怎樣的自己冒充正派人,李子亭見制臺如何說法,又說李子亭是從黃伯旦掛牌之後,有一張名片到院上,說是道謝的話,源源本本打聽個徹底明白,一齊告訴了駱青相。

駱青相真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老大氣喘了一回,方纔同段承恩商議,要報這個仇的話。又招呼擺出幾件酒菜來,留殷承恩喫飯,商議了許多法子,段承恩道:“這件事,祇可還是去請教楊老師,他必有無上妙策。”駱青相聽見這句話,亦就恍然大悟。當日酒散,駱青相便請了幾天假,一直去找楊愕,把前後的事訴了一遍。楊愕也是生氣,拿手指頭持着鬍子,細細的出神一回,方纔說道:“我就做件刻薄事罷,你不要問,等我來替你報這個仇。總而言之,他也不要想在巴縣拾一個錢。”駱青相聽了,心中大喜,也就不便再問下去。住了幾天,一直回省,按下不提。

卻說黃伯旦是湖北人,家眷住在安陸府城外,離城也有三四里路。他年紀本輕,父母雙全,因爲兒子不很孝順,便住在家裏,一直未曾出來。此次,聽他署了缺,雖然歡喜,也祇是平平而已。他的家裏的事,楊愕是一概曉得的。黃伯旦還有一位兄弟,名叫季拔,同伯旦也不合式,祇住在家裏侍奉父母。黃伯旦到了任,行查收告,正在十分鬧熱的時候,忽然,接到安陸府打來的一個電報。拆開一看,是“父於十一日病故,拔泣叩”幾個字。

伯旦心裏大喫一驚,急的直跳起了。忽然心裏一動,又復坐下,仔細盤算了一回。暗道:“人家三千頭弄來的,我不費一個錢,祇憑着自己的聰明才力弄到手。如今是一碗飯已要拿起筷子來喫了,就這樣憑空端了去,天下似乎沒有這樣的笨人。但是電報的事,局裏一定有底子的,他若是在外頭說開了,傳到上司耳朵裏,豈不是個匿喪不報呢?我總不懂我們中國人從前定的禮,真正不好,像這樣牽制的事實在多。”又想:“我這位老太爺,他真不曉得怎樣不見機,早不死,晚不死,單等我得法纔死,可真是受他的害不淺。我記得從前浙江有一位候補知府某人,他見他兒子飛黃騰達的起來,就想到自己百年之後,兒子要丁憂的,必定要耽誤了兒子的正經事業,屢屢的放在嘴上,說個不了,又想不出法子來,後來到底改爲承繼出去。雖說是本生也要丁憂,到底祇要一年了。這纔是能體貼兒子的好老子。想我這老子,真不湊巧,這便怎麼辦呢?我在省裏置辦東西,應酬朋友,也費了好些。要就這樣下來,豈不倒弄成一身虧空?”

自己在房裏咕聊了一回,把桌子拍了一下道:“沒法子,祇好這樣辦罷!”便招呼跟班的,請了舅老爺來,同他說了詳細。又叫他去對電報局裏說,不要聲張,情願送他五十塊錢。如果已經說了出去,就叫他再補一張報來,說是第二電,又還陽了。又叮囑了多少話,舅老爺便去辦理。黃伯旦把一團高興的心送到東洋外國去了,還是提心吊膽坐在簽押房里老等。

等了老大一回,舅老爺回來搖着頭道:“不成功。”黃伯旦道:“怎樣不成功?”舅老爺道:“電報局是大張獅口,先說了多少官話,是萬萬不能通融。後來纔說到正文,據他的意思,說這巴縣的好處,全在下半年,他祇得五十塊錢,未免太不值得了。況且,這是安陸的電報發過來的,將來結起總帳來,他們便是作弊。關乎他終身的飯碗,萬萬不能通融。況且昨天的電報,外間已都是曉得了,做鬼不得。後來,說到舌敝脣焦,纔有點活動。他開口是一千銀子,還要現交。我替他搓磨到多時,纔說妥了六百兩銀子。如果這邊答應,先送銀子過去。他這個假電報,明天送來。”

黃伯旦聽見說局裏肯這樣辦,六百兩銀子到也不甚在意,便笑着道:“我還道怎樣的不成功,原來是銀子的事,我作準答應了六百就是了。不過要替我做得乾淨些,你快再走一趟罷。”舅老爺答應着便又去搗鬼。

黃伯旦心裏略略放寬,就打算今天先把丁憂的話宣揚開去,明天再把還陽的話也宣揚出去,好等大衆周知。便招呼外邊,把堂紅等一齊都撤了。衙門裏上下大小,以及衙役書差,都曉得老爺是已經丁了憂,這是第一天的話。次日一早,同城文武都來問候,黃伯旦一面叫官親陪着,一面叫舅太爺去催電報局的假電報。等了多時,總不見到,同城文武都與辭而去。黃伯旦心裏十分着急,又叫賬房去看舅老爺到那裏去了?自己祇推說是孝衣未齊,等齊了就成服的話。就從早上等起,一直等到上火。舅老爺卻是回來了,滿頭是汗,那付張口結舌的神氣,真是畫也畫不出來。

黃伯旦急問道:“電報呢?”舅老爺道:“可惡已極!可惡已極!昨天同他講得明明白白,今天一早便送了銀子去,也交給他了。那曉得忽然變卦,一定不肯,說是關係他的身家性命。好說歹說,祇是不答應。到後來更混帳了,他把這六百銀子也不交出來,還說多少不講理的話。”黃伯旦發恨道:“他說什麼?”舅老爺道:“他說你們東家既是父親病故,理應丁憂。照你這樣辦法,是個賄買通同,匿喪不報,鬧上去,不但你家喫不住,我們還是與受同科呢。至於那六百兩銀子,我是並不稀罕,不過藉此小懲大戒,也叫你東家曉得點輕重。你們要告,儘管去上告。我急得同他鬧了起來,他說既是如此,我們局裏是不敢辦。你若再鬧,我就打個電報,到總局裏去請示,如果總局準辦就辦,不準辦就不辦。或就近請總局商明制臺亦可。我聽了他這話,明是挾制。我又怕替老姊夫鬧出花頭,祇得回來,可還有別的法子想。”又用手把頭上的小帽子捏在手裏,扇了兩扇,便道:“我還沒喫飯呢。”又跑到門口喊道:“王升,你看看廚房可還有喫的麼?”王升答應去了。

黃伯旦祇氣得一個發昏章第十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在房裏踱來踱去,踱個不了,舅老爺便自去喫飯。黃伯旦晚飯亦沒喫,一夜走到天明,也再想不出好主意來。後來,打算遲個一二十天再報。因爲這個時候正是開徵,一天一天的日異而月不同。所以打算這樣一捱,也總可以有半個多月耽誤哩。那曉得,這位典史老爺鄭壽,也是一位角色。他聽見堂翁丁了憂,便想了代理的念頭,也不管堂翁報沒有報,早已自己進府去了。

黃伯旦聽見典史早已進府去,曉得這事是瞞不住,沒奈何,祇得照例出報,報了上去。府裏果然委典史暫行代理,典史已是由府回來,便即刻專人過來說明,明天一早接印。黃伯旦到此地步,任你再奷刁點,也沒法子。這兩天,黃伯旦已是茶飯不曾沾脣,應不是傷痛他老子,就是爲着這顆印要交出去,把他放在面前對着他,朝他淌眼淚。無奈,鄭壽是時一刻不能耽誤,祇得狠一狠心,含着一包眼淚交了出去,又退到房裏去哭了一場。他衙門裏人,還當是哭他老子呢!

正在這交印出去的時辰,伯旦的兄弟季拔卻來了。原來,季拔聽見伯旦署了任,便把家裏的事料理一下子,告明瞭父母,一徑到巴縣來做二老爺。剛到門口下轎,早看見裏面抬了一個亭子出來,外面鼓樂吹打着去了。二老爺也不在意,等他過了,纔進來下轎,衙門裏已是走得沒有什麼人了。把二門的上來問清楚了,纔趕進去找人去稟知黃伯旦。

黃伯旦聽了詫異,連忙出來一看,一些不錯。連忙說道:“你如何來了?”二老爺道:“我聽見你到了任,所以來看你,我要想找點事做做。”黃伯旦道:“前半個月來的電報,可是你發的?”二老爺道:“我不曾發什麼電報。”黃伯旦道:“什麼話,老太爺怎樣?”二老爺道:“老太爺身子很好,極其康健。”黃伯旦道:“這更奇了。”連忙到房裏,取了電報來給二老爺看。二老爺是目瞪口呆,半晌方說道:“那裏有這件事?”黃伯旦道:“不好,這一定被那個人做了手腳去了。”連忙喊家人拿帖子到典史老爺那裏,叫他不要接印。自己卻同二老爺匆匆說了幾句,也不及問長問短,又打發舅老爺去問電報局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弄個假電報來瞎鬧。

不多一會都回來了,典史老爺已是接過了印,並且還有幾句說話道:“暫時代理,是奉了本府的札子,並不是自己來搶去的。現在要說是送回來,祇要有本府的札子也可以,不能憑這邊一句話作準。”黃伯旦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檔兒,舅老爺也回來了,說“那個電報是由安陸府發的,真的假的須向安陸府去查考,他們祇曉得發到了便抄送,別的一概不知”。黃伯旦恨的咬牙切齒,一面打發二老爺即日動身回去查考,一面做了一個通稟,請上頭徹底根究。又因爲電報局前日的挾嫌,便無中生有的夾雜了許多話,自己就在衙門裏住着候批。

到得第二天,覺得不耐煩,便發個電報到安陸府裏去問。那邊回話,說“發電報是向來沒有保人,祇要交了錢,他怎樣寫來便怎樣替他發,這個是不能認咎”的話。巴縣這個電報局得了這個信,又怕把他沒入的六百兩銀子叨註銷來,也想先發制人。便上了一個稟帖,說黃伯旦怎樣的行賄,怎樣的買囑,最後並且連這位二老爺也說是假的。兩個稟帖一同上去,制臺便批了“自行查明稟覆”幾句話。黃伯旦到反弄成一個不能進、不能退。後來,終究爲着個六百銀子的一筆款,被電局拿住,也就不敢十分搜剔,就糊里糊塗告了一個掃墓假回去。

臨走的時候,還被這位代缺的典史挖苦幾句,更弄的不得主意。祇爲這代缺的,向來是不接交代,不能不等省裏委的人到了,算清交代纔能脫身。卻好這時候,是忙收漕的時候,這位新任老爺,自然是掃除一切,兼程前進。原來這位新任老爺姓凌,官印是乃本二字,陝西郵州人,是個秀才出身,爲人不時不古。因爲黃伯旦到任沒得幾日,就出這個岔兒,所以於交代各項並不十分苛求。

黃伯旦費了多大心機,纔把駱青相煮成功的飯奪了過來,正想安然享用,又被人家奪去。如今是無緣無故的便宜了一個典史、一個新任。可見天下事,任你萬般好巧,亦不免有失。到是這位凌太爺,真是夢想不到的。

如今單說這凌乃本,接印不到一個月,早接到學臺的文書,催他開考。這時已經改了策論,凌大爺是秀才出身,於小考的事還算在行。就擇日取齊,點名進場,一復、二復、三複,不到半個月,終了場。取的一名案首姓岑,單名裕,字號其身。等到發過長案,岑其身便來拜見,卻也生的一表人才。凌太爺心裏甚是歡喜,又勉勵了幾句話,方纔退出。等到學臺考的時候,卻高高進了第三名,少不得拜老師、講贄見,忙忙碌碌了幾天。

岑其身住在城外一個古樹鎮上,原本家道也還可以過得。祇因爲他自己利心太重,想要發財,便搭了一個朋友叫林理生,開了一丬估衣店。不到一年,折了本,林理生又跑了。岑其身沒得法,好容易央親告友,並自己的餘積,纔把這件事了下來。經了這回挫折,倒弄得手頭拮据起來了。他本弟兄兩個,哥哥久已亡故,剩下一嫂一侄。先前已是分過家的,所以倒店的事與嫂子無干。他嫂子姓牛,是個有名的潑婦,動不動就出去罵街。因此,鄰里替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母大蟲”,岑秀才也非常怕他。

岑秀才還有一個妹子,嫁給本地一個土財主,姓蕭,時常也回家走走。因爲岑秀才光景不好,也就看不起他,卻同牛氏最好。岑秀才娶妻萬氏,生下子女各一,子名阿寶,女命阿惜。這兩個孩子頗有點古怪脾氣,岑秀才雖是家計艱難,要穿好的,喫好的。岑秀才反正不管,萬氏看不過去,也就打上一頓。無奈過去了,還是如此。這年進了學,人家送了賀分,也有幾百吊錢的光景,岑秀才不敢用,就結存在一個南貨店裏,以備收兩個利錢,應酬家用,到也安穩。

轉眼又是一個年頭,這年正是鄉試年分。岑秀才邀了幾個知己去鄉試,便去託他嫂子照應照應萬氏並兩個小孩子。剛剛這位蕭氏姑娘在家,聽見了在旁冷笑道:“大嫂子是孤兒寡婦,凡事都要二哥哥照應他點纔是,如今倒是二哥哥託大嫂子照應二嫂子了。”岑秀才摸得他們的門道,也不敢再說,就便岔了一句話,走了出來,找了同伴一徑進省去了。

這年天氣也不熱,一到七月半後,總說是不會再熱的了。那曉得一個多月不下雨,竟是流火爍金的熱起來。岑家的房子雖有幾間,大的被牛氏住了去。萬氏住的已是側房,況且院子又小,萬氏沒得法子,就領了兩個孩子在院子裏過夜。這院子被這一天陽光灑過,到晚上還是餘威猶熾,到得五更天,恰又涼了,這一個多月,萬氏的熱毒寒渴是受足了。到得八月初一這天,就發一個頭暈,栽了過去。兩個小孩子也不曉得什麼,還當是他睡覺。

幸而萬氏的孃家,打發一個人來看他,走到面前看了一看,面色不對,頭上的汗珠如黃豆大;又摸了他的手,卻是冰冷的。來人說是“不好,一準是起了急痧”,便趕着扶他起來叫喚,又拿了一個銅錢替他刮瘀。牛氏已是聽見,過來看了看,一言不發,徑自去了。這邊醫治了一會,纔得還醒過來。來人又替他張羅張羅,方纔回去。萬氏到得晚上,卻是渾身發燒,口裏亂說胡話,牛氏也祇當不知。兩個孩子是不曉得什麼,這天的晚飯亦沒到嘴,哭了三、四場。幸而萬氏孃家又派了一個人過來照應,纔算敷衍過去。

捱到次日一早,由萬氏孃家作主,請了一位醫生來診脈。診了多時,說是脈息已是沒了,趕緊備辦後事。也不曾開方子,就去了。接着萬家的人也來了,看了看萬氏的情形,萬氏已是口不能言。以手指着自己的口,又指着兩個孩子,淚流滿面。不多一會,眼光一散,已是斷了氣。萬家的人同着兩個孩子哭了一回,牛氏也就過來,指天劃地的號哭了幾聲,便叫去接姑奶奶回來。一會,蕭家的姑奶奶也回來了,便大家商議着辦後事。又去把萬氏房裏的衣箱一齊發了出來,一隻一隻的開看,所有稍爲值錢的東西,一轉眼就不見了。萬家看不過去,卻也不便說。祇好安慰兩個孩子,由着他們姑嫂兩個去擺佈。

他們翻到一隻箱子裏,把岑其身的存摺翻到了,便交給牛氏,說是替萬氏辦後事。當晚忙着入殮,停放在家,又去傳了和尚來唸經,萬家的人已是回去。就打第二天起,每日是八個和尚拜懺,拜的朝西大悲懺。又買了些鮮魚、肥肉,說是二奶奶一世沒享過福,他死後總要替他多用兩個,方纔對得住他。做的菜,有時也端在靈前去擺一擺,有時也不擺。姑嫂兩個躲在房裏,還有牛氏的兒子三個人,一桌喫了。喫不了的殘羹冷炙,就分點給萬氏的兩個孩子喫。有一頓沒一頓,身上的衣服已是出了蝨子,頭髮已是打成疙瘩,也沒人來問信。

轉眼已過了二七,姑奶奶忽然想要寫信去通知二哥哥。牛氏道:“我們女人家寫什麼信,難道萬家不會寫信麼?”姑奶奶聽了也覺得有理,從此更是格外的奢華。先前還是逢七焰口,現在竟是每天晚上都放焰口,又熱鬧又有趣,反正盡着岑其身的五百多吊錢用。大家又舒服,又不心疼,又樂得應酬和尚,實是一舉兩得,止不過難爲了岑其身一個人而已。

卻說岑其身到了省裏,寓在同學的一個公處,叫做蓮花潭,同居約有七八個人。錄遺過了就去投卷,到得初八進場。到了號裏收拾妥當,先到各處去望了一下,等着將近封號,這纔回號裏去。等到查過了號,弄點東西喫了,就睡覺養神。半夜裏題紙下來,岑其身看了一看,卻是從前擬題做過的,心中甚喜。略略的潤色了好多,便謄清在卷子上。號裏的日子最短,轉眼已是天黑了,點了蠟燭,伏在號板上眷寫。

忽聽見號子東頭哭聲振耳,岑其身急急問號軍道:“什麼事?”號軍道:“鬧鬼。”岑其身道:“我時常聽說號子裏鬧鬼,我第一場就遇到這事,我不可不去看看。”就趕緊出了號,往東一直跑去。約摸有四十多號,正是那個哭的地方,門口卻是冷清清,沒有一人。岑其身大着膽,便在簾子縫裏偷眼去看,原來,這個人是個花白鬍須的老者。卷子已經譽好,放在號板上,點了三枝香,對着他灑淚呢。岑其身不懂得什麼緣故,便揭開簾子問道:“老先生爲什麼事如此傷懷?”那老者見有人來問他說話,便也不哭了,把卷子輕輕的放在卷袋裏,方纔答應他道:“我有我的心事,承你來看我,感激得很。”接着兩邊敘了名姓,坐了一回。

岑秀才看並沒有一點鬼氣,便一定要請教老者到底爲什麼事傷心?老者道:“說起來可痛、可慘、可恨、可悔。你如是已完了卷,不妨就同你談談。若是還早,不必耽誤你的工夫。”岑其身道:“我卷已謄清十分之八,難得我們有緣,到要請教。”老者又嘆了一口氣道:“你要聽,我就說給你聽。我本是省里人,從小的時候最爲父母鐘愛,六歲就送我到書房裏去,念《千字文》、《百家姓》這些東西。到得七歲,先生就叫我對對子,我對不出,先生就替我對。對我父母說,是我對的,父母也是歡喜。我是一無所知,樂得頑耍。又過了年把,叫我念《唐詩三百首》,唸了幾個月,叫我做,我做不出,也是先生替我做。對我父母說,也說是我做的,我父母極其歡喜。到得十二歲那一年,已經念過了好幾部經書,先生又給我一樣《啓悟要津》念,唸了幾個月,又叫我做破承題。我祇當是我做不出,還是先生做呢。那曉得這位先生不能,一定要我自己做,做的不好,一回罵,二回打,三回罰跪。我也不曉得怎樣算好,怎樣算壞,也就是糊里糊塗的瞎做。又過了一年,先生纔講書。我以爲講書是最好了,那曉得,先生是照着小注念一遍,就算是講過了。我小時性最頑皮,又歡喜些靈巧的頑意,我見書架子上有一部《博物新編》,我看了有趣。先生不許我看,我祇是偷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頓,說是邪書。又最喜歡打算盤,加、減、乘、除已是一學就會,還有什麼異乘同除、異除同乘等法子,我正要去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頓,說是耽誤功夫。鎮日裏祇許念八股、念試帖,此外一概不許去看。那知八股這一道,我是最不喜歡。無奈,祇得耐心去學。到了十七八歲上,又叫我去小考。一次不取,又要一次,空下來祇許做八股。後來好容易進了一個學,以爲可以偷空做別的事了,那知道仍舊是祇許作八股。我父在日,又時常教訓我,說是‘要顯親揚名,祇有在八股裏搜尋,此外毫無道理。’那曉得一場不中。又下一場,鬧到如今,八股已是廢了。雖說策論同八股差得不多,但敷衍下去終不好看。要看書也看不進,要學別的也學不成,偌大的年紀,還在這裏觀光,由後思前,不覺悲拗。我這點香供他,並不是供他做的好,是說我幾十年的辛苦都在上頭,所以吊他,就是吊我自己。我年紀已大,滿身是病,得知這次出去,還能再來不再來?怎教我不傷心呢?”一面說,一面淚珠兒又滾了下來。

岑其身聽了,也覺慘然,勉強的勸了幾句,回到自己號裏,趕緊把卷子謄好了。次日一早去交,隨即出場。接連二場,三場都已完畢,岑其身甚是得意。回到下處,趕緊喫點東西,足足的睡了幾個時辰,方纔起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文章僧命誤煞功名 機械存心變生骨肉

話說岑其身出場之後,這一覺睡得十分酣足,及至醒來,卻好同伴的都回來了,都是興高采烈,就各處去遊玩了一回。回來大家講定,在省城等榜。岑其身怕的川資不敷,不敢答應,就有兩個答應不取他的房飯,一定要陪在省裏,貪圖熱鬧。其身也祇得隨遇而安,從此東遊西蕩。空下來,便把場作互相傳觀,這個贊那個是“金聲擲地”,那個贊這個是“珠光燭天”,如是者又過好幾天,卻到了九月初十發榜的日期。

這寫榜的規矩,是關了門在裏面寫的。主考監臨坐在上面居中,房官分左右兩邊而坐。每拆一卷,先用一個黃條子寫了姓名、籍貫、名次,送給監臨主考看過,再送到各房官看過,方纔交到填榜的去處照寫好了,便把這個條子往桌子底下一丟。桌子底下伏的人早已檢在手裏,走到龍門口,打了暗號,由門縫裏送了出去。那些同夥在外的接到了,便紛紛去投送報喜。所以發榜頭一天,裏面寫一名,外面就報一名,等不到榜出來,外邊已是傳揚都遍了。

岑其身寓裏各同學朋友,打這一天便不許家人們出去,因爲要想在家裏靜等。大家商議好了,就買了些酒菜,慢慢地在家飲酒等榜。雖然心上都是熱剌剌地,確都裝出鎮靜的樣子。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還是杳無信息,就有幾位不自在了。不是說頭痛,便是說肚脹,託故去歪在牀上嘆氣。在坐的人,就也漸漸的後勁不如前勁了。

約摸也有上燈的時候,忽然門外喊了進來道:“伍老爺中了。”這時候伍老爺還在桌子上,正夾了一塊鴨子要喫,聽見說他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卻故意做出平常的神氣,慢慢的道:“也好,也好。”就有人向他恭喜,他卻忘其所以,也不回禮,便把筷子上的鴨子往人家嘴裏直送,或是往人家耳朵裏直塞。大家看見他歡喜的沒有主意,便也不來招攬他。

不多一刻,又報說是“陸老爺中了。”陸老爺早已推說肚子痛躲在一旁,後來又被伍老爺一報,更是沒了主意,已先在旁邊恭桶上出恭,卻並出不下來。坐的時候一大,卻正有一個屎橛子拖了出來,一聽見說是他中了,一跳就起,褲子也沒提,拖在地下。因爲陸老爺走得猛了,早已絆了一個跟頭跌倒在地,那背後屎橛子還在那裏翹然而立。大家不由得鬨然大笑,也循例的道了喜。陸老爺定了定心,纔重複去整治好了過來,對大家說話。大家還是說笑他,他也有意無意的道:“不是這個講究,我因爲乾結了,想要快點好,早灌進點風去活動活動就好了。”岑其身道:“我明白了,這風一定是肚風。這個風頗不容易有,祇曉得到底進去沒有?”

大家又笑,又回頭來找伍老爺,問他夾着鴨子爲什麼往人家耳朵裏亂送?伍老爺道:“不是,不是,我是要騰出嘴來說話。不送掉這塊鴨子,豈不要堵了嘴呢。”話言未了,又報“戚老爺中了。”這戚老爺果然來的鎮定,臉上也沒有一點別緻神氣。大家正在那裏佩服戚老爺還是那付神情,岑其身道:“不要慌,還早哩,現在纔報到五十三名,還有一大半呢。我們今天一夜不睡,還要等五經魁呢。”

說話之間,已不知戚老爺到那裏去了。岑其身便去找他,找到大門口,並未看見,祇得回來。園子裏有一棵大槐樹,彷彿有個三尺高的東西在那裏,趕緊過去一看,原來就是戚老爺。一個人藏在樹背後發笑,笑得眼淚鼻涕都出來,彎着腰,想是揉肚子呢。岑其身不覺大笑,屋裏的人早已跟了出來。戚老爺卻是一笑不可收拾,趕緊想板過臉來,無奈五官都不聽差遣。祇覺得一種快樂的滋味,從心上直湧到臉上,喉嚨裏便不知不覺的笑了出來。看見大衆來看,他很有點不好意思,好容易收束住了,抖抖衣裳,仍回到大家房裏入座。

就從這位戚老爺報過之後,早是音信俱無。一直等到天亮,榜也發了,大家也毫無想頭。中的自然是手舞足蹈,不中的自然是諮嗟嘆息,這也不在話下。過得一日,中的還要拜老師,赴鹿鳴宴,很有幾天忙。不中的便收拾行李,急急動身。岑其身尤其是歸心如箭,無精打采的上了路,不多見日已到了家,大家各自往各家去。

岑其身一直到得自己門口,忽然看見一班和尚,穿了袈裟在那裏合十膜拜,心裏大驚,走進大門,早已看見兒子阿寶穿麻戴孝,不覺心裏一跳,覺得一股悽慘從腳跟底下直透到眼睛裏來,眼淚已是不由自主滾了下來。阿寶早已看見,喊道:“爹回來了。”岑其身急到自己房門口,祇見靈幡高掛,祇“哎唷”了一聲,也不間因由,便搶到靈幃裏撫棺一慟。

正在那個檔裏,大奶奶已曉得了,便同了蕭姑奶奶走過來,假意勸了一回。岑其身先謝過嫂子的照撫兒女,方纔問起病由。蕭姑奶奶道:“說也可憐,二嫂子犯了烏痧脹死的。那時大嫂子急得沒法子,各處求神許願,請醫生、拜菩薩,祇沒有用。最可憐是兩個侄男女,祇閃得一無依靠,實在傷心。”岑其身看見兒子阿寶,一看雖然是穿了一身重孝,鞋子已是沒有底了,身上披了白衣裳,裏面的衣裳也不曉得有沒有?岑其身又忙問道:“還有一個呢?”蕭姑奶奶道:“因爲他住不慣,所以送到他外婆家去,聽說養得到很好。”

岑其身又問:“這一切費用都向那個借貸的?”蕭姑奶奶道:“那個肯借貸?亦就是你二哥的存款,我們替你省儉着用。不過我們商議,二嫂子在日也沒有享過一天福,現在又是這樣死了,這是他生平末了一件事,就算是他面上多化幾個,也是應分。況且二哥以後飛黃騰達,也不幹二嫂子的事,所以我們斟酌着,替二嫂子多念幾天經,多放幾天焰口。一者看看人的心,二者叫二嫂子的孃家也覺得好看,三則也還是稱家有無的辦法。總共如何用法,統共開了一筆清折,等二哥哥安歇一半天,我們就交過來罷。”

牛氏早又接口道:“自那日出事之後,我是沒有主意。妹妹回來纔說,二嫂子爲人是極好,如今短命死了。他到了我們家裏,也沒過一天快活日子,如今就是這一回了,總要給他風光點好。這纔去招呼來這些和尚,替我擺個四十九天的道場。今天剛剛是第四十八天了,明天就圓滿。恰好二弟回來了。”岑其身大驚道:“這四十九天道場要多少錢呢?”牛氏道:“我也不曉得,總之筆筆有帳,都是姑奶奶開的,二弟祇要看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反正是死人面上,難道還想在這裏頭賺錢麼?”

岑其身道:“不是這話,我是沒有錢用,喪事雖要辦,也還要稱家有無。若單圖死的好看,活的又怎樣過呢?”牛氏道:“男子漢大丈夫,再別說這錢的事。況且,像二弟這個人在外頭去混,還怕弄不到錢?就是拉點虧空,又算什麼。祇是二弟將來無論發了多少財,也祇好同新弟婦去快活,再不能夠顧到他哩。就算是二弟情分厚,也不過拜上幾天懺,燒化錢紙,那樣九牛一毛的辦法,二奶奶還要生氣哩。我想,二弟今年雖是沒中舉,這是早晚總要中的。中了舉,中了進士,會上去點了翰林,自然就不愁沒錢用了,這幾個錢又怎樣呢?”岑其身道:“看我這樣,怕沒這福分。”牛氏道:“別這樣說,一路辛苦了,且歇息一回,我們再過來談罷。”

這事兩個人一吹一打,走過自己房裏,便去把帳結了。一併結餘三十二吊一百四十三文,便連錢連帳通通送了過來。岑其身大略看了看,大半都是五虛六耗,但是關得着嫂子妹子,也不便多說。這時候人財兩空,坐在帳子裏,盤算了一夜,不曾閤眼。

第二日一早起來,料理房裏東西,還有一個衣箱,打開來都是些小衣裳。首飾本來沒有,銀器也還有兩件,這時是一樣沒有。又嘆了一回氣,便一直走出大門,往萬家來看了小孩子,又問了一問大概情形。岑其身是心神擾亂,坐立不安,同了孩子一徑回到家裏,又拍着棺材哭了一回。忽然心上轉了一念道:還是出了殯罷,省得他們再起新鮮花頭。就來同牛氏並蕭姑奶奶商議,兩個人執定主意,說是要過了百日。岑其身拗不過他,也祇得答應了。是四十九日道場已滿,暫且把唸經的事停了。

岑其身算了一算,連出殯用度,這結餘的錢已是不夠,祇得向同學朋友去借貸。也有答應的,也有不答應的,湊來也是不多幾個,正沒擺佈處。恰好他的舅子萬士民來了,岑其身還祇當往日親情,同他熱落的很。那知道,萬土民卻另有一個主意,板着臉道:“舍妹已斷了七,也該出殯了。在家雖好,但一則火燭當心,二則死者亦以早些入士爲安。所以特地過來請教妹丈,還是打算怎樣?”岑其身道:“我也本來打算早辦,祇是大嫂同舍妹要在家多停幾日。又兼我是一錢不名,還要張羅幾文纔能辦事,因此耽擱下來。”

萬士民道:“若是妹夫捨不得出錢,我家也還發送得起。不過既許了岑府上,又生過子女,活着是岑家的人,死了是岑家的鬼。要是岑家的事要我萬家辦,也沒什麼不可以,但未免外現似乎有點不雅相。應該怎樣,或是妹丈銀錢爲重,亦祇管吩咐下來。我家雖儉,也還可以勉力應酬。”岑其身道:“那裏話來!無論如何爲難,也要想法,豈要貴府化錢的?由我趕緊辦就是了。”萬士民道:“可還有一句話,我妹子到了你家,苦也苦夠了,這是未了一件事,總想老妹丈風光點些,就譬如行好事罷。至於你那兩個孩子,總怪我們妹子,不該留這個遺孽。若是妹丈厭煩他,儘管送到我家去,這到不必客氣。”岑其身被他氣得手足發冷,但不便與他頂撞,祇得極力的敷衍。他坐了一回,方纔回去。

岑其身一人在家裏納悶,忽然大奶奶又送過一張帳來,是棺木裝殮等用,共一百四十吊錢。岑其身格外發急,祇得過去問牛氏道:“弟婦的首飾同衣裳還有幾件,不知現在藏在那裏?”牛氏道:“衣裳首飾均已入殮了。我是替二弟打算盤,所以沒另外添置,就把家裏的用了。”岑其身一身冷汗,一語不發,悶悶的走了回來。到了牀上,一頭放倒,嘆了一口氣道:“我真要死了。”話言未了,祇聽見窗戶外頭喊了一聲“二哥”。一掀簾子,早看見是蕭家的姑奶奶了。岑其身祇得起來,寒暄了兩句,讓他坐下。

姑奶奶來道:“二哥這幾天瞼上甚是消瘦,本來一路辛苦,既落了第,又遭了事,心上總要放寬點纔好。”岑其身道:“真正倒運,這真是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更遇打頭風。像我這樣光景,如何又好死人哩?”姑奶奶道:“可憐,可憐!二嫂子人是極好,且同妹子也極說得來。二嫂子模樣亦不像短壽的。況且到了咱家,省喫儉用,如今竟是到了這個田地。不說二哥哥難受,就是妹子,也好幾天不能睡哩。但是聽見萬家來催出殯,說起來日子也不少,也可以出了。家裏房子少,火火燭燭不大放心,出了到安穩些。”岑其身道:“正是,正是,但是弄的一錢不名,空手打空拳,如何能得辦事?”姑奶奶道:“二哥熟人多,又拉扯得開,祇要隨便想想法子,也就夠了。場面上祇要下得去,難道還要十二分挑剔不成?”

岑其身道:“不易,不易,如今世界上人,說起錢來,便同他有殺父之仇的光景。多半有因此絕交的。”姑奶奶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也祇好下氣去求求人家。”岑其身道:“我想同妹子借一百吊錢用用,下餘我再去湊,不知妹妹可能答應?”姑奶奶道:“自己兄妹,要是妹子可以設法,斷沒有推託。不要說借,就是二嫂子面上,我送個一二百吊錢,也是應該。無如現在也正是沒處設法。”岑其身道:“我一定還,斷斷不敢宕久。”姑奶奶道:“二哥不要多心,前月大嫂子定媳婦,妹子也還送過百十吊錢。這是二嫂子的大事,一樣嫂子,難道妹子還分厚薄?但是手頭現成,儘管用也不妨,實系現在一籌莫展。”岑其身道:“妹妹照應點罷,如果不肯空口白話,就寫張借據,或起個利息,統通可以。”

姑奶奶道:“二哥怎樣說,妹子到這樣小氣起來?去年是把萬把銀子去替妹夫捐了一個大花樣的知縣,分發雲南,下餘的又置了地,現在可真是沒有錢了。我要哄你,我就不是人。”岑其身道:“妹子沒有也沒法,我現在住的這幾間房子,是我受分的。如今請妹妹去抵給大嫂子,以後我要有住處,我就投去住;要一時沒處住,我就出房錢便了。本來我想賣了,一者是犯不着便宜外人,再者搬了個外姓來,大嫂子那邊也不方便。”蕭姑奶奶道:“也好,我去替你問問他罷。可是一句話,停過靈的房子,人家是有點犯忌諱的。大嫂子雖然不在乎這間房子,但是二哥哥是辦正經事,幫忙也是應該,何況還有房子抵呢?就這樣辦罷,我去去就來。”

當下站起,走到牛氏房裏嘰咕了老大一回,方纔回來坐下道:“話是已經說了,大嫂子本來不要。後來我再三去說,方纔答應了,祇要二哥哥寫一張歸併據給他。以後再住就儘管住。大約每月按着一分五釐扣房租就是了。自己的家裏人,大嫂子並不是一定要較量,實在大嫂子沒錢,還要去另借。人家是一定要利息的,這房租就是撥給人家的利息。”岑其身道:“好,好,費心得很,我就照辦。可不知嫂子說了多少錢?”

蕭姑奶奶道:“說了二百吊錢,他還不肯,後來費了多大的事纔明白了。”岑其身道:“難道這房子就祇值二百吊錢?”蕭姑奶奶道:“不是這樣說,房子雖值幾個錢,從來說得好,裁衣不值料子價。況且二哥哥又不是賣的,將來原可贖還。妹子的意思,到是輕點好。”岑其身道:“那末,又何必要我寫歸併據呢?”蕭姑奶奶道:“那是他孤兒寡婦的算計,二哥將來贖屋,難道大嫂子還霸住不許贖麼?”岑其身一心想要錢用,也沒得法,祇得答應了照辦。又道:“我不懂,我走的時候,箱子裏大衣袋也還有十幾件。就算是裝殮了幾件,還有好些,如今一件沒有,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蕭姑奶奶道:“都裝殮了,那裏還有多餘?”岑其身道:“我不信,這口棺材裏會裝得許多?”蕭姑奶奶道:“看着不大,裝起來纔曉得,妹子是親眼看着辦的,那裏會錯?”

岑其身也不便再言,祇得揀了一張紙寫了一張歸併據,放在桌上,又道:“前幾天,萬家人白說了多少閒話,不知道什麼意思?”蕭姑奶奶道:“我卻有點曉得,萬家常常有人到我家裏,說二哥哥心太狠,祇打算閣在家裏,怕擡出去化錢。我聽了心上很不願意,我還着實搶白了他一頓。總之,我們辦我們的事,別的不說,出殯這一天,一班僧、一班道士是要的;四鄰親戚來的人,飯是要喫的。墳上開壙破土的這些事,也很不少。我們的賬房鬍子虛是個老手,叫他來幫忙,決不得錯,斷不要你多化一個錢。如今,我先把你的錢據兩交了再說。”便拿了歸併據,徑到牛氏房裏。

不到一會,果然由鬍子虛送了一張二百吊錢的票子過來。岑其身便同他商議出殯的事,鬍子虛道:“二先生不要問,一切由我包辦,斷斷不會有一點失錯。”岑其身道:“大約要幾個錢呢?”鬍子虛道:“我已經開了一篇帳,照帳是萬萬不能少的了。”說着,便解開手巾包,取出一張白紙寫的帳目遞過來。岑其身接到手裏,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覺得大半都可不必,諸如請陰陽先生洗宅,以及鞭爆歌唱這些事。後來看到結總一筆,總結是實信錢一百九十八吊八百四十九,岑其身“撲嗤”笑道:“好,好,我總算還剩百十個錢。”嘴裏雖說,心裏卻捨不得,就與鬍子虛較量起來。

鬍子虛也不多說,趕緊站起,請了姑奶奶過來。姑奶奶先看了一看帳道:“這就很好,幸而胡先生是老手,第二個人,照這個價錢其辦不下來呢!”岑其身道:“我是還要大大刪減點好。”姑奶奶道:“算了罷,二哥哥!這是二嫂子的末了一件事,多就多兩個罷,何必這樣較量?此後不論二哥哥發了幾十萬的傢俬,還與二嫂子什麼相干?”岑其身祇是不肯,總要刪減。姑奶奶忽的一笑道:“我知道了,二哥哥是想多剩幾個錢娶新嫂子哩。無論這個錢本是借了辦喪事用的,亦斷斷不能去辦別事。就是二哥哥要娶新嫂子,也應該另外打算,不應該在死嫂子面上去留新嫂子的地步。況且也要圖個吉利,不嫌這錢來的背晦麼?”

岑其身道:“不是這話,死的死了,活的也要過。難道出了殯,我父子幾個就可以不喫飯麼?”蕭姑奶奶道:“二哥哥,快別說這沒氣力的話。總而言之,這會的事,如果太不象樣,不但是對不起死的,抑且叫外人看着笑話。妹子祇好鬥着膽替做了主罷。”便對鬍子虛道:“你去照着單子辦罷,諸事有我哩。”岑其身被他弄得沒法,祇是嘆氣。鬍子虛答應一聲,一徑去了。姑奶奶又道:“二哥哥,看開些,你看那些做大事業的,那一個不是在虧空裏鑽出來的?這又什麼要緊。”姑奶奶說畢,也就到牛氏房裏去坐。這邊辦事,鬍子虛果然按着單子去辦。出殯已過,岑其身是一貧如洗,沒得一點法子。忽然接得一封信。

要知信內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