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亭
正文
聚仙亭 〔清〕 佚名 著
目 錄
第 一 回 謝公子郊外遇友 袁柳莊風鑑驚人
詞曰:
合歡杯,誰不愛?且莫貪多醉不醒。一斟一酌不惹非,行也安時坐也穩。
美姣娘,誰不愛?且莫癡迷苦苦戀。鴛鴦枕上動干戈,恩愛多時反成怨。
世間財,誰不愛?公道取之無人怪。若用毒計強求來,來得快時去得快。
英雄氣,誰肯讓?保惜身家休放蕩。人來辱我我由他,我若肯讓天不讓。
飲酒不醉最爲高,見色不亂是英豪。
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自消。
話說大明永樂年間,江南淮安府鹽城縣,城內竹車橋旁居住一位相公,姓謝名廷,表字白春。父名謝順卿,乃是兩榜出身,在朝爲官,官居翰林院學士之職。夫人張氏,並無三男二女,單生這謝白春相公一人。未及幾年,父母竟自相繼亡故,拋下鉅萬傢俬產業。在這鹽城縣數他爲第一的財主。謝白春年方一十九歲,生得美如冠玉,貌似潘安,才同子建,尚在鰥居,並未婚娶。在家內掌執家務者有乳母,管理外面事務、一應田地房產,有乳公謝純掌管。謝白春已入黌門,是一秀才公。
謝相公一日正在書房誦讀詩書,正是二月下旬,天氣晴和、花明柳媚之時,忽見乳公謝純走進書房,謝相公便站起身來。列位,你道爲何見了乳公就站起身來?皆因謝廷自幼父母逝世,總是依賴他夫婦二人撫養成人,家中大小事務出入,皆由他經手掌管;併兼爲人老成持重,品行端正,故此謝白春站起身,口呼:“乳公,來書房有何指教?” 謝純口呼:“相公,刻下正是清明時節,況且連日天氣融和。何不趁此天朗之時,相公可到祖塋拜掃墳暮?你也當盡一點孝心,纔是正理。老奴將酒餚、金銀紙錁諸樣祭品俱已預備齊全,專候相公拜掃祖塋。” 謝廷聞言,立刻更換衣服。只見他:
頭戴片玉方巾,翩翩儒雅;穿一件鶯哥綠直氅,必必斯文。白綾襪,大紅朱履,直氅內襯銀紅底衣,彷彿當年衛玠之容;手執一柄春扇,真金,依稀昔日潘安之貌。真個是眉清目秀,實堪儒雅風流。
謝純口呼:“ 相公,今日或是騎馬,或是坐轎。早吩咐下去,好令他們預備纔是。” 謝白春說:“ 勿庸騎馬坐轎。今日天氣晴和,不如步行,倒也消遣散悶。” 令乳公、乳母看守門戶,帶領兩個家丁,挑着春盒、紅氈、酒餚、紙錁等物,出了大門,一路行來至郊外。有詞一首爲證:
遊人如蟻,士女如雲。桃紅李白,鴨綠鵝黃,鶯聲嘹嚦,紫燕銜泥。桃柳桑麻,遊人不絕。也有吹彈的,也有歌舞的。真個鼓樂喧天,管絃震地。又見那柳浪翻天鶯簧囀,芳菲景色,真個令人應接不暇。正是:
風吹不管遊人醉,獨有三春景色新。
謝白春見此豔陽天氣,景況可愛,心中戀戀,有依依不捨之意。緩步行來,不多時已到了自家祖塋。墳丁看見謝公子前來拜祖祭墓,忙給公子請安,便拿鍁掘土添墳。家丁設擺春盒,滿斟三杯酒,掛了紙錢,鋪下紅氈。謝廷走上紅氈,向墳墓大拜了四拜,焚化了紙錢錁錠,奠了酒漿。
已畢,遂坐在紅氈上,令家丁暖酒,欲自飲。只見遠遠來了一乘小轎,後隨一個白面書生,走了過去。仔細一看,原是斜對門鄰舍崔文,表字子英,乃是一位讀書的寒士。謝廷站起身形,喚了數聲:“崔兄,往何處去走走?” 那崔子英聞後面有人呼喚,便轉過頭來一看,遂說道:“原來是謝相公,多有失慢。”謝廷回答:“ 不敢,不敢。兄臺這是往哪裏去?” 崔子英回答:“適同房下到荒塋拜掃,不知謝兄在此,多有冒犯。幸毋見怪。” 謝廷回答:“ 豈敢,豈敢。既然崔兄拜掃回來,今日郊外幸會,在下見此芳辰,欲同足下在此野飲一杯,以助風遊之幸。幸勿見卻。可令嫂夫人先回尊府。不識尊意若何?”崔文說:“承兄抬舉,過蒙錯愛。欲不領命,猶 恐 有 拂 貴 意。俟 少 趕 上 賤 內 照 會,必 來 領情。”於是崔子英趕上轎子,口呼:“ 娘子,現今謝公子留我野飲春酒,娘子先行一步。” 吳氏口呼:“ 官人,不可貪杯,早些回家!”崔子英答應:“曉得!勿庸娘子囑咐。”
不講轎子先行回家,且言崔文走至謝廷的墳塋,謝白春心中甚實歡喜,尊崔文坐上首。崔子英再三不肯,方纔坐在上首。謝白春對坐飲酒,亦無非講些詩詞歌賦、斯文道理。二人言語投機,開懷暢飲。正是:
酒逢知己飲,詩向會家吟。
又道是:
儒雅客對千盅少,俗厭人來掃興多。
二人正在歡呼暢飲之際,見遠遠來了一人。及至走近,見其人五短身材,頭戴荷葉巾,身穿裰氅,臉小頭尖,一部落腮鬍須,行跡鬼頭鬼臉。俗語常言道:
判官頭對小鬼頭,作鬼也有三年愁。
此人姓陸名賓,是本城人。先前是在那些大老官門下走動,因他貌陋心奸,作事不端,故此無人與他來往。他亦只得獨自一人,以上墳爲由,若遇見相熟之人,騙些酒食而已。崔子英看見陸賓,站起身將手一拱,口呼:“ 陸兄請了。”陸賓抬頭,一看見是崔文,連連拱手,說:“ 正是小弟。”謝白春也隨着拱手,問道:“兄臺尊姓大名?” 陸賓答道:“小弟姓陸名賓,系本城內人氏。請教相公尊姓大名?”謝廷答曰:“在下姓謝名廷,賤字白春。”陸賓隨問道:“莫非就是在學生員、居住城內竹車橋謝老先生的公子,就是相公否?”謝廷回答:“ 正是小弟。” 陸賓回答:“ 多有失敬了。”陸賓一行對答,一行暗想:“謝相公乃是本城第一財主大老官,該是我時來運轉,今日方可偶遇此人。”
正然思想,忽聞謝相公讓他上坐。陸賓謙讓道:“小弟在次座奉陪方是,還是崔相公同謝相公二位上坐,方是正禮。”崔子英說:“休得如此過謙,況且陸兄年長,理當上坐。”謝廷說:“崔兄所言甚是。理當序齒坐罷,還是陸兄請上坐。”陸賓謙遜一番,方在上座落坐。崔子英對席,謝白春坐了主席相陪。三人把杯弄盞,歡呼暢飲。陸賓遂將他那諸般的騙話來打動謝廷。這謝廷開言說道:“ 小弟斗膽,意欲同二位兄長結爲金蘭之友,不識二位兄長尊意若何?”陸賓接言說:“ 承相公抬舉,崔兄乃系斯文一脈,於理可行。但只小 弟 乃 是 碌 碌 庸 人,貧 寒 之 士,如 何 敢 高 攀 大雅?”謝白春聞陸賓所言,便道說:“ 哪裏話來?你我三人情投意合,何分貧富?不必太謙。” 陸賓說:“ 既是相公如此高情錯愛,小可敢不遵命?” 崔子英曉得陸賓是一不端之人,在一旁不好說出口來,又不好阻攔,又不能推辭,只得依從。於是三人就在墳前結拜盟義,爲金蘭好友。陸賓居長,崔子英次之,謝白春第三。三人復又落坐,又談了一番家常閒話。謝廷說:“明日清晨到兄府奉拜,請問兄長家內還有何人?” 陸賓答道:“只有拙妻劉氏。舍下居住陋巷賤地,亦非賢弟駕到之所。” 酒闌席散,各自起身,緩步回家。這陸賓回到家中,問妻劉氏將日中的事細述一遍,劉氏亦歡喜。
次晨,謝廷先來拜崔文,就約崔文同去拜陸賓。二人至陸家門首扣門。陸賓走出開門,見是崔、謝二人,不勝歡喜,即邀入內房。三人見過禮,又請嫂嫂見禮。崔、謝二人見陸賓屋內不能坐,謝廷遂邀崔文、陸賓二人來至自己家下。入客廳,三人見禮落坐。茶罷,謝廷即喚家人撥安童二名、丫鬟二名、白銀五十兩,又將空房一所送與陸賓居住。陸賓連連稱謝不已。忽見外面管門人進來報事。
不知所報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海灘邊遇怪物偕花燭 聚仙亭揭封皮走妖魔
詞曰:
柳弱煙輕絲繞繞,嫩綠初勻,風動波渺渺。百囀傳來聲窈窕,背花底,銀箏小。堪愛清陰隨路繞,樹裏鶯啼,報道春光好。野外攜樽着處到,遊人書,醉眼芳草。
話表管門之人走進客廳,向主人回稟:“門外現有袁老爺來拜謁相公。”崔子英問謝廷:“這袁老爺卻是何人?” 謝白春回答:“此翁號稱柳莊,當今是第一位神相。曾在酒肆之中相過天子,後來應驗非常。天子封他高官顯爵,他有神仙之體度,辭官不作。他與小弟先君極是相契,故此到弟處前來拜望。”崔文說:“敢煩賢弟求袁公相一相愚兄。” 謝白春回答:“可矣。”遂吩咐家人去請,隨即三人迎接出來。
只見其人方面大耳,神氣清爽,飄飄然大有神仙之體。頭戴方巾,身穿直氅,綠海青五綹長髯,面如紫玉,年近六旬。三人將袁柳莊接進客廳,拜見已畢,三人讓袁公上坐。飲茶之間談了幾句寒溫,各道了姓名。謝白春口呼:“ 老伯,奉求你老法眼風鑑風鑑。” 袁柳莊聞言,凝神細細相了一刻之工夫,方言道:“據我看,賢侄之相甚好,後來必是皇家貴客,當今駙馬。常言道:‘得好君子,問災不問福。’莫怪老夫直言相告,脫不過有一番災難。諸事必然有驗,若到了乞食討飲的地步,方能轉榮華富貴。” 謝白春聞言,面上一紅一白,說:“多謝老伯指教。”那崔子英說:“晚生懇求老先生風鑑風鑑。”袁柳莊定神相了一刻,言道:“好相。後來必爲皇家棟樑。先有災難,禍起無意。眼堂部位平滿,尚有救星。”崔子英聞言,半信半疑,說:“ 多謝老先生指示。”陸賓說:“懇煩老先生也代晚生一相禍福。”袁柳莊相了一相,曰:“尊駕貧賤之相,爾心不端,壽亦不永。今年六月十五日必然命殞。” 陸賓問:“ 倘若不死,卻是怎樣?”袁柳莊曰:“ 若是不應驗,自此不相人,罰我紋銀百兩。”言罷即起身告辭,三人送至門前,一拱而別。正是:
判斷吉凶原有準,眼前休咎豈無靈。
半語窮通天地理,片言能使鬼神驚。
袁柳莊自此隱遁而去。謝、崔、陸三人不信柳莊之言,含笑而散。
陸賓擇了吉日搬家,謝、崔二人賀喜,天天聚首,日日相會。謝白春又交付陸賓一百兩白銀,令他做販賣絲貨的生意。崔子英欲往揚州探親,崔、陸二人作伴一路而去。
謝廷在家讀書。一日心中悶倦,見天氣晴和,偶然步出大門,至海沿玩景觀潮。猛然海潮大漲,謝廷心慌,急忙爬上救人墩,見海水漲迫齊墩邊,見水中漂着一個葫蘆,用手取起。少刻海水退去,遂走下墩來,偶將葫蘆塞子一拔,忽然從葫蘆口衝出一股黑氣,從口內竄出一怪物,見風就長大,其形異狀,藍面紅發。只唬的謝廷渾身厲抖,那怪物口吐人言,口呼:“相公,蒙你恩情,救我出來。但只我腹內飢餓,索性相公作一整人情,你給我充了飢罷。” 謝白春聞聽此言,只唬得:
魂飛天外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謝廷立刻飛跑逃命,那怪物就在後追趕。足有二三里路,迎面有一座涼亭,亭中站立一位老婦人。謝廷一見,連忙喊叫:“救命!” 後面惡怪也就趕到。這老婆婆隨將怪物攔阻喝道:“孽障!往哪裏走?給我住了!” 老婆婆回頭便問:“相公你因何惹他?”謝白春遂道:“海邊觀潮,水上漂一葫蘆。吾將葫蘆口上之塞拔下,此怪從葫蘆內衝出來要喫我。這不是此葫蘆嗎?”老婆婆說:“我不信。這小小葫蘆,如何裝的下去他的怎大的身軀?” 遂向怪物說道:“你再鑽進這葫蘆裏去我看看,我把相公與你 喫!” 怪 物 聞 言 說:“這有何難。” 遂將身就地一滾,身軀縮小,隨鑽入葫蘆。老婆婆一見,忙將塞子緊緊塞了葫蘆口,說:“這就無妨礙了。相公隨我來。”
謝白春就隨着老婆婆走進院來。老婆婆讓謝白春在上房落坐。獻茶已畢,道過姓名,原來這老婆婆姓金。這金奶奶即便吩咐排酒筵,喚出七個女兒來陪坐飲酒。這謝廷見這七位姑娘生得如花似玉一般,正是:
生來閉月羞花貌,長就沉魚落雁容。
好似嫦娥離月殿,猶如仙子下凡塵。
這七位姑娘身穿服色俱是些:
鵝黃鴨綠雞冠紫,鷺白鴉青鶴頂紅。
這金奶奶陪着謝廷,命七個女兒坐了兩席。內中三姑娘眼稍(梢) 偷看謝白春,謝白春亦定目偷戲三姑娘。金奶奶便開言口呼:“謝相公,我家三女兒與你有夙世姻緣,夫妻之分。今當着老身與你成其百年之好,休要推辭。” 謝白春聞言站起身形,深深一揖,回答:“小生被怪物逐趕,險些殞命。幸蒙老婆婆恩庇,救我性命,今又復訂姻盟,好使小生佩德不忘。敢不遵命!” 金奶奶聞言歡喜無限,忙忙碌碌鋪設洞房。那六位女子一笑而散。金奶奶送謝相公與三姑娘同進洞房,以效于飛。正是:
琴瑟永偕千歲樂,芝蘭同介百年春。
謝廷與三姑娘成了夫婦之好,到了次日,分朝已畢,不覺倏忽已是七日。三姑娘同謝白春攜手同到花園內遊玩散心,已多半日。三姑娘偶然一時乏倦,遂在園亭內困睡。謝白春獨自無聊,偶然閒步到各處閒散,不覺來至園隅。見一亭子,上有匾額,匾額上面三個大字,寫的是“ 聚仙亭”。謝白春走進亭子內,望四下觀看。觀見地上俱以板鋪,中間蓋着一塊石板,上有拴鎖,又有封條,又貼硃砂符一道。暗想:“這是甚麼緣故?這裏面卻是何物?” 心中納悶,遂即尋了鑰匙來,開了鎖頭,揭去封條,撕下硃砂符,將閂一拔,掀起石板。忽聞裏面“ 唿嚕嚕” 一陣聲響,衝出五色霞光,只唬得謝白春面如土色,跌倒在地。正是:
魂飛天外渺,魄散九霄邊。
那五色霞光隨着天上風旋轉而去。
這三姑娘正在花亭上盹睡,猛聞一聲喊嚷,從夢中驚醒,便即起身奔到聚仙亭。見謝相公倒在亭中,遂近前喚醒扶起,問起因何跌倒在地,謝白春便將揭石板衝出霞光之事說了一遍。三姑娘回頭一看,果然石板開了,說聲:“ 不好!五怪今已放走,這卻怎麼好?”心內恨道:
任伊走到天邊去,足下騰雲須追回。
遂將寶劍亮出,腳下生雲,追趕下去。
這金奶奶聞聽花園內喊嚷,走進花園。來到聚仙亭上,問:“ 謝相公,三姑娘上哪裏去了?” 謝廷就將放走五怪,追趕之事訴了一遍。金奶奶說:“ 天意如此,該因生靈遭難。故此這五毒妖魔放走。” 遂將那葫蘆中那怪物放入地內,仍然封鎖妥當。忽見三姑娘氣喘吁吁、滿臉流汗,嘆道:“罷了!罷了!並未趕上,不知妖魔往哪方逃去?” 金奶奶說:“這也是天意,你去趕去,何必勞心費力?” 遂口呼:“謝相公!吾女與你姻緣已滿,你不可在此留戀,速速回家!你後來是皇家貴客,當今駙馬。只是你去後災難甚多,須要謹慎闖過。災難滿日,方能得意揚揚。” 謝白春聞言,猶如火海崩舟,高樓失足一般,怎生割捨?眼含痛淚,不忍分離。又見三姑娘並無留戀之情意,金奶奶又催促太急,遂問道:“我此去,日後還有重逢之日否?” 金奶奶說:“後來只能會面,不能聚首一處。” 遂取出錦囊一封交付謝廷,囑咐道:“你帶去,即便開看,不可有誤。你若有災難之時,急急叫我三聲,吾便前去救你。你速速去罷!” 謝廷心中懊悔不及,無奈拜辭金奶奶,又拜別三姑娘。那三姑娘佯佯不採( 睬),竟如陌路之人。金奶奶同謝白春出了花園,來到前廳,令車伕送謝相公回家。此時謝廷有無限苦切情形,只得灑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謝廷遂上了車,車伕令他閉眼,不可睜開。謝白春依言閉目,只聞呼呼風聲,不移時車伕口呼:“謝相公睜眼罷!”謝廷聞言睜眼一看,不見車伕與車輛那裏去了,自己立在城下。忽聞身後有人呼喚說:“相公是到何處去了?四十九日纔回家,家中急壞了乳公夫婦。” 謝白春回頭一看,乃是家人前來尋找,遂一同進城回家。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設奸計劉氏投井 請赴席自身殞命
詞曰:
試問水歸何處,無徹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星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系扁舟。
話表謝白春主僕到了家中,謝純夫婦問:“相公往哪裏去?令人不放心。”謝廷回答:“朋友約我會文去了。” 遂端過淨面水淨了面,擺上晚飯。用了晚飯,在書房安歇。心中想起招親之事,不是遇鬼魅,必然是遇神仙。心神恍恍惚惚,過了一宿。次日至崔家,問:“崔兄回來否?” 吳氏言:“探親去未回家。”又至陸家問:“陸兄出外回來否?” 劉氏答:“拙夫尚未回來。” 謝廷回到家中,排下香案,望空大拜四拜,隨將金奶奶所贈錦囊拆開一看,上面寫着四個字,是“好物莫喫”。自己一想:“ 吾之所好,惟有腳魚一物而已。不令我食,就此戒了,永不食此物。”這且不題。
且表陸賓自謝廷借給他本錢,同崔文上揚州。崔文探親未回,陸賓販貨利息十分豐厚,遂收拾打點回家。行程非止一日,回到家中,卻是六月十四日。心中暗想:“袁柳莊相我一面,說是六月十五日我必死。這是相士口無量鬥,哪有此事?”將生意獲利說與妻知。劉氏歡喜,連忙收拾酒飯。夫妻用畢,陸賓便問:“謝賢弟可曾來問我否?” 劉氏便道:“出去會文,約有五十天方回家。前日上門問過你,這些日總未來。” 陸賓聞言暗想:“此人若知我回來,必要與我算帳,除本分利。怎生是好?我不如定一計策,誘他到此,這般如此,索性訛他千百兩銀子,就與他開交。” 主意已定,口呼劉氏:“娘子!卑人有事奉求,未卜允否?” 劉氏口呼:“官人有事說明,何必言求?”陸賓含笑口呼:“娘子,我想謝家賢弟有數十萬傢俬。他好食腳魚,明日我置備腳魚中膳,請他到此。有件事與你說明,他來時我推有事而去,你可陪着他,與他相戲。輸口不輸口,我回來假意惱怒送官,他必關體面,必然認罰。扌肯他千兩銀子與他開交,生意利息也不分給他。咱有了這宗銀子到手,咱搬在別處居住,你想好不好?”這劉氏年方二十餘歲,雖無十分容顏,卻有七八分人才,爲人正直,老誠不苟。一聞丈夫之言,立刻滿臉紅漲,說:“此事難得你說的出口來,老着臉不知羞恥,要戴綠頭巾!奴本是良家之女,非是倚門賣笑之流。從今你買些史君子喫喫罷,將妄想心打斷了罷!而且謝叔叔與咱有恩之人,你起 這 不 良 之 心,天 必 誅 你!” 陸 賓 聞 言 大 怒,說:“夫乃妻綱,夫言你怎敢不從?” 便舉手夾臉一掌,把劉氏打倒在地,自己竟往前廳去了。
劉氏兩淚交流,放聲哭道:“奴家雖不能三貞九烈,也曉三從四德,失節之事奴如何做得?罷!罷!罷!拚此身軀,要此性命何用?” 忙出屋奔到房後井邊,說:“ 此井是奴葬身之地。” 將身往下一跳,丫鬟趕來忙拉,已跳入井中。正是:
可憐三貞九烈女,做了投井赴泉人。
丫鬟忙報陸賓知,陸賓聞報大驚,忙到井邊朝下一望,遂即走出街門大呼小叫,驚動鄰舍出來,問:“ 是甚麼事?大驚小怪。”陸賓說:“我家娘子投入井中。”衆人聞言忙到井邊說:“快拿繩來。” 陸賓忙拿了一條長繩系下一人,其人一看說:“還未淹死。” 遂把劉氏先繫了上來,復將其人繫上來。衆鄰人相勸,陸賓致謝,衆人各自散去。
陸賓說:“無非想扌肯他千兩銀子,如何你就尋死?” 劉氏自從井裏撈出,就改變了心腸,口呼:“官人,奴家依你行事便了。奴若不能誘住謝廷,不算是你妻。” 看官,這劉氏自井中救出改變心腸,忘了三從四德、九烈三貞,這節書以後有交代,自然明白。陸賓聞妻一允此事,心中暗喜。一夜晚景休題。次日清晨預備腳魚,陸賓來請謝廷。這劉氏在家中打扮得姣滴滴齊整,等候謝白春到來赴席。正是:
安排鐵網擒龍虎,準備窩弩射大蟲。
計就月中系玉免,謀成算策捉金烏。
這陸賓行走不多時,到了謝府門首,家人通報。謝白春聞報,即便出來迎接。讓進書齋,二人相揖,禮畢落坐,茶罷落盞。問及出外貿易之事,陸賓即細細說了一遍。二人又敘了些家常閒話,陸賓開言說道:“愚兄今日此來,一則前來奉候,二則備辦了小酌,奉屈賢弟到舍敘談片時。” 謝廷說:“這個盛情小弟不敢領,小弟尚未曾與大兄接風洗塵,何蒙反請小弟?難以克當。今日小弟偶有些小事,明日屈仁兄駕至弟舍,小弟備一薄酒與大哥接 風 何 如?” 陸 賓 說:“愚兄借花獻佛,無非一餚一酌。並無外人,惟賢弟同我二人而已。若是賢弟棄嫌,就不必去。” 謝廷說:“既是如此,小弟領情便了。”遂起身同陸賓往陸家而來。正是:
烏鴉喜雀同來報,吉凶全然不得知。
不多時到了陸賓門首,陸賓讓謝廷至內宅重新見禮,謝白春又與劉氏嫂嫂見了禮,一同落坐喫茶。謝廷見劉氏今日打扮得與往日大不相同,但見:
烏雲梳就繩緊扎,銀簪橫別,朵朵鮮花插。與左右臉搽脂粉,香氣噴人。身穿布服布裙,下露出那三寸金蓮。打扮得齊齊整整。
這劉氏在謝廷面前妖妖嬈嬈、嫋嫋娜娜,使盡風流體態,就坐在謝廷對面。陸賓旁坐,敘談了些在外貿易之話,遂一同飲酒。陸賓說:“我知賢弟好食腳魚,今日特意精精緻致烹庖一品,請賢弟敘談敘談。” 謝廷說:“多謝兄嫂美意盛情,小弟久已戒之,不食此物。如此小弟心領了。” 陸賓口呼:“ 賢弟平日最喜此物,怎麼一時就戒了,卻是何故?”謝廷說:“小弟因人相勸,已戒之一月了。大哥休怪,這滿桌之菜足充小弟之腹。” 陸賓說:“既然如此,不好有屈。”遂問:“ 娘子可用些麼?” 劉氏回答:“ 我也不食此物。”陸賓說:“這是愚兄心不虔誠,爲賢弟預備的,反是愚兄自己受用了。”隨將別的菜奉與謝廷,把一盤腳魚擺在自己面前,細嚼爛咽喫了個落花流水,不亦樂乎。
陸賓盡意用完,點滴俱無,復又斟酒相勸謝廷,又說了些常話,自己又飲許多酒,不由的渾身發其癢來。用手抓還是癢的實難忍耐,便起身走到後房,忙命安童快些燒水。安童立刻燒了熱水,陸賓連稱:“ 好熱水,這才能燙渾身之癢。”
不表陸賓在後房洗澡,再言劉氏陪着謝廷喫酒,見房中無人,遂挨近謝廷身畔,以言語挑之。口呼:“叔叔未曾娶嬸嬸,在家中自然寂莫難過,必然常到那秦樓楚館、妓女之家走走麼?”謝廷聞言,不由的滿面飛紅,口呼:“ 嫂嫂將話說哪裏去了?小叔在家終日讀書,從不曾在外閒遊。至於秦樓楚館、樂戶人家絕跡不到。” 劉氏笑說:“叔叔雖這般說,恐其未必!”遂起身含笑滿斟了一杯酒,自飲了半杯,餘着半杯酒,口呼:“叔叔,你用了此半杯酒,我自有好處到你那裏。”謝廷便正言厲色,口呼:“ 嫂嫂好生無理,廉恥二字全然不顧,竟來調戲於我。況我讀書之人光明正大,君子非禮無言,非禮勿動。我前程遠大,豈可作此喪心之事?古云:‘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戲。’ 我與大哥結盟,你是至親嫂嫂。按理說叔嫂不同坐,又豈可做此淫污狗賤、敗名失節之事?” 這一番言詞,說的劉氏滿面通紅,啞口無言,甚是沒趣,恨不得一頭鑽入地裏去。正是:
縱教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不言前面劉氏與謝廷二人之事,且言陸賓在後面洗澡,只見安童從後面惶惶張張跑來,只喊:“不好了!” 劉氏忙問:“有甚麼事這等大驚小怪的喊嚷。”安童說:“大爺在後面洗澡,誰料大爺的身體化了一盆血水,只剩了發毛白骨在血水盆內。”這謝廷與劉氏不信,同言:“豈有此理。” 隨同至後面,舉目一看,果然竟剩發毛白骨一盆血水。謝廷心中大驚,不由的納悶。這劉氏近前扯住謝廷喊嚷:“你強姦不從,就下毒藥,藥殺我丈夫。咱今同到公堂辨理,替我丈夫報仇!”這陸家的四鄰聞其喊嚷,衆鄰人走進陸宅。謝廷向衆人將劉氏怎樣調戲於我,陸賓身癢在後房洗澡,不知怎麼就化了一盆血水,竟剩白骨發毛細訴了一遍。衆人聞言,皆道:“這件事甚實詫異,駭人聽聞。奇怪!奇怪!” 又聞劉氏這樣說,謝相公又是那般講,衆人不能分剖,只得同鄉長、地保去報鹽城縣。
這縣主姓花,乃是兩榜出身,爲官清正。今見報呈,隨即傳齊仵作、刑房、三班衙役,竟赴陸家相驗。這街鄰紛紛傳說:“謝相公見陸賓之妻有幾分姿色,因奸不從,暗用毒藥謀害陸賓,化成血水,今已報官,即刻就來相驗。” 此事傳在乳公謝純耳內,只唬得面如土色,膽顫心驚。暗想:“我少主人往陸家喫酒,如何有此大變?我先往家內送信,再到縣前探聽明白,再作道理。”
不知知縣怎樣相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俠士探監淮安府 天師巡察城裏妖
詞曰:
青山無數,綠水無數,那白雲無數。灞陵橋上望西行,動動八千里。去時節春暮,來時節秋暮,回首又早是冬暮。想人生會少離多,嘆光陰能有幾度?
話表保甲人等在陸家預備公案等件,恭候知縣花老爺前來相驗。不多時,花知縣帶領人役來到陸家門首。陸劉氏喊冤道:“因奸不從,毒死人命,事關重大。叩求青天大老爺作主,爲小婦人伸冤!” 花知縣一擺手,吩咐起去。花知縣在驗屍棚落坐,飭仵作驗屍:“ 因何毒而死?” 忤作答應:“是。”走至盆前驗看已畢,回稟:“ 大老爺,只有血水一盆,內有發毛白骨,無處檢驗,並沒毒氣。” 縣主吩咐說:“既無毒,可將白骨、發毛、血水攜至郊外掩埋。” 劉氏稟道:“後有空院,可以埋葬。” 縣主允諾,遂將謝廷、劉氏帶回衙門。
立刻坐了公堂,兩旁站立衙役人等,如狼似虎,喝喊堂威。花老爺吩咐將劉氏、謝廷帶上堂,審問口供。謝廷走至公堂深打一躬,口尊:“老父臺,生員家居竹車橋旁,先嚴官諱謝順卿,乃是兩榜出身,官居翰林學士。不幸父母雙亡,傢俬殷實。”遂將結拜崔文、陸賓以及助銀貿易回家始末之事訴了一遍。劉氏將因奸不從毒死丈夫也訴了一遍。花縣主說:“謝廷,你是讀書之人,諒你不能做出毒謀之事,此案必有疑竇冤屈。本縣訪察研究實確,再定案上詳。劉氏釋回,聽候複審。謝生員暫行寄監。” 一聲椣響,花知縣退了堂。
且說乳公謝純探聽少主人收監,只急得兩淚交流,暗想:“少主人姣(嬌) 養,監內苦處怎能受得?” 遂多帶銀錢並衣裳、牀帳、被褥來到監,將銀錢送禁卒若干,求禁卒隨照應謝廷與潔處,如在家一般。這亦不表。
且言崔文之妻吳氏聞得謝白春在陸家之事,心內甚是驚駭,便來見謝純。言:“我家官人向承你家相公之情,至揚州探親至今未回。不料你家相公遭此不白之冤,令人不解。若是我家相公在家,必然到官辯白是非。卻又不在家,這便如何是好?我欲同你探監看望叔叔。回來我替叔叔到淮安府聲冤告狀,你看何如?” 謝純聞聽吳氏大娘言明這俠義之話,心中感佩,口尊:“大娘,老奴感謝大娘這番美情。有此一片熱心腸,令老奴主僕感激不盡!但只大娘乃是女流,到淮安府告狀有些不便。依老奴愚見,等候崔相公回家商議,再聲冤方是。想必崔相公早晚必回來。我且僱轎去。”遂僱了一乘小轎,吳氏坐轎來至縣衙監牢門口。前次鋪監銀錢已花用到地,故崔大娘探監並無攔阻。
謝純同崔大娘進了監房,見謝白春蓬頭垢面在牢受苦,不由含淚口呼:“叔叔受此冤枉,未卜何日得脫苦難?” 謝廷聞言,心中思量:“ 吳氏恐與劉氏一般心腸。” 隨答道:“蒙嫂嫂前來看我,小弟感恩不盡。請回去罷!” 吳氏口呼:“叔叔,我之丈夫若在家,我女流焉能到此?況且我夫婦受了叔叔莫大之恩,奴家怎肯坐視不理,置之度外?奴家欲與叔叔認爲嫡親同胞姐弟相稱,奴家改爲謝氏,奴好同蒼頭謝純往淮安府署伸此冤枉。若是上天開了龍眼,鑑此無辜不白之冤,我弟早脫此縲紲囹圄之災,庶幾奴愚夫婦得報厚恩。故此特來說明,爲同胞姐弟方可前去告狀。” 言罷淚如雨下,悲聲萬狀。謝廷聞言心內痠痛,口呼:“嫂嫂,蒙你到此看我,小弟心中感激不盡。又言赴淮安去告府狀,替我伸覆盆之冤,這件事卻不可行。況且嫂嫂乃是女流,不可拋頭露面往淮安府去告狀。至今縣尊父臺未除我的前程,但是皇天不負我含冤負屈之人,也未可知。嫂嫂請回,日後切不可到此處!” 又吩咐謝純:“下次不可同崔大娘到監探望。你可同崔大娘速速回去,謹慎看守家門。謝純只得催促崔大娘起身。
吳氏不忍,灑淚而別,遂安慰謝廷幾句,隨同謝純出監上轎。回到家中,主意已定,要到淮安府告狀。謝純也要替主人伸此不白之冤,寫了詞狀,僱妥了船。謝純同吳氏上了船,一日工夫船已抵了碼頭。謝純打發了船錢,同吳氏上岸,尋着一飯店內安歇。店主人問:“ 你二人來此有何事務?”謝純回答:“我們是來投親戚的。”二人在飯店住了一宿。次日見街上鬧鬧哄哄,謝純遂問店主人:“這街市上鬧嚷嚷所爲何事?” 店東說:“你原來不知呀,今日是道爺迎接張天師。因天師在當今永樂天子駕前上了一道本章,言目下天下妖氣甚旺,恐爲民害,請旨到各府州縣巡察,擒獲妖邪。天子准奏,加他一敕,爲代天巡察。又賜上方劍一口,凡有四品以下文武官員,準其先斬後奏;四品以上文武官員請旨定奪,頒行天下。他隨身所帶混元盒、五雷八卦印。今日巡至這江南淮南淮安府,船已抵碼頭。故此衆文武官前去迎接。”謝純聞言,報知吳氏,吳氏心中歡喜,連忙打扮收拾,羅帕罩頭,長裙束腰,袖了狀詞,暗出飯店之門等候不題。
且言這位道臺姓宗,名人忠,排開執事,乘轎出衙署去迎接天師。正行至飯店門首,吳氏慌慌張張攔輿,雙膝跪倒,一聲喊道:“ 冤枉!人命關天,望大人作主,以救蟻命!”衆衙役忙將吳氏攔住,不讓他上去,宗道臺的大轎已過去了。店主人大驚失色,說:“你二人住在我店裏,言說是投親的,竟瞞哄我。” 你們原來是告狀的!幾乎連累了我。我可不容你們在此住了,速速搬在別處去罷!” 謝純再三哀求,店主人只是咬定牙關不肯留住。
這飯店內有兩個人在此喫飯。乃是天師差來四下察訪民情的,聽明瞭情由,急忙去報與天師知。天師又派這二差人復去偵訪民請。忽見衆文武官員同宗道臺遞手本,前來迎接天師。天師吩咐下來,衆官員一概免見,只請宗道臺上船相見。宗道臺聞天師傳請相見,急忙上船。衆水手搭扶手,宗道臺登船入艙,口尊:“大人在上,卑職宗人忠叩見大人。”隨即深打一躬。天師起身還禮,口呼:“ 觀察大人免禮。”落坐茶罷,天師口呼:“貴道,適才有一婦人攔輿告狀,從鹽城縣特到此地,必有重大隱情。貴道因 何 不 接 他 的 狀紙?”宗觀察見問,不由臉一紅,又深打一躬,說:“ 方纔來接大人,卑職回衙時即便接狀。” 天師說:“何妨將那告狀的婦人帶上船來訊之。”隨派差人帶那告狀的婦人上船。
差人不敢怠慢,遂下船至飯店門首,將吳氏帶至船上。差人呈上詞狀,天師閱狀,不由驚駭,說:“世上竟有這樣疑案!”隨將詞狀遞與宗道臺看。宗道臺一看,心中亦系詫異。天師吩咐:“帶那婦人進艙問話。” 差人將吳氏帶進艙跪倒,天師說:“謝小姐免禮。汝父在朝時與我相厚,既然令弟遭此異事,吾代汝清理不白之冤枉。你可知陸賓食何物而死?”吳氏回答:“不知。”天師起身立在船頭,宗道臺相隨在後。天師問:“這鹽城縣在於何方?”宗道臺說:“在東南方。”天師向東南方一望大驚,見一股妖氣沖天,遂吩咐道:“謝小姐,你速回家靜候,本爵必然與你作主。” 吳氏叩謝天師,下船同謝純回家去了。張天師遂換了一隻小快船,同宗道臺並四位法官竟撲鹽城城縣而來。正是:
天師大展神威手,擒捉興妖作怪人。
畢竟不知天師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審冤情請天將滅除妖 怪識英才代甥女願作冰人
詞曰: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醒來曉日漏紗窗。 獨自倚憑欄,無限關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已多時。
話表吳氏同着謝純,一日之遙到了鹽城縣,迴轉家門。謝純忙至監內將吳氏大娘上淮安上訟之事細述了一遍。謝廷聞言,方曉得吳氏嫂嫂是一位賢惠明義之人,心中感激不盡。這且不言。
再表張天師將到鹽城縣的地界,知縣出境迎接。天師並道臺入縣城公館歇下。次日,天師即委宗道臺至縣衙提謝廷,當堂審問明白回報。宗道臺領委赴縣,升了公堂。花知縣參見已畢,宗道臺口呼:“貴縣,這謝廷與劉氏一案審過幾堂?定了案否?”知縣打躬口尊:“ 大人在上,卑職只審一次。”遂將兩造供詞呈上,退在一旁。宗道臺吩咐將人犯謝廷與劉氏帶上堂來。謝廷走至公案前,深深一躬。劉氏喊道:“人命事重,謀奸下毒,叩乞大老爺作主。” 宗道臺向謝廷問道:“你既讀孔孟之書,必達周公之禮。爲何越禮謀奸,毒死陸賓?從實招來!”謝廷說:“生員乃是黌門秀士,豈敢越禮胡行?”遂將修墓在效外與崔文、陸賓結拜,以及送安童使女、住房一所、白銀一百兩,陸賓出外貿易如何回來,請生員到他宅內喫酒,如何陸賓後房洗澡,劉氏如何調戲,“ 生員不從,安童來報陸賓洗澡,肉化爲血水一盆白骨,生員同劉氏到後房去看,劉氏扯住生員說因奸不從,毒死其夫。叩求大人詳察。生員若有淫心,陸賓出門貿易,數月未有半字戲言,哪有陸賓回家反有調戲之理?” 宗道臺問:“ 請你喫酒以何菜?” 謝廷說:“ 酒飯蔬菜俱系三人同食。”宗觀察聞供,遂吩咐:“且帶下去,明日復訊。”
宗道臺退堂,至公館來見天師,將招供呈上。天師閱畢說:“酒飯可矣無差,但不知是何菜蔬?”宗道臺回答:“不知。”天師笑說:“ 明日切要問明,是幾樣甚麼菜蔬纔是。”宗道臺唯唯。
次日,天師同道臺至縣衙,道臺升堂,天師卻在屏門後暗觀動靜。劉氏、謝廷二人跪在下面,宗道臺方要究問口供,天師已看真劉氏是一妖怪,忙走出閃格,喝道:“好妖邪!看本爵掌心雷打你!” 只聽一聲雷鳴,那劉氏竟化作一道綠光而去。宗道臺並衆人役皆大驚失色,天師說:“劉氏非似人,乃是一妖邪,可惜逃遁。”便向謝廷口呼:“賢契,你的冤屈本爵必然與你辨明!” 謝廷口尊:“老伯受小侄一拜。”天師說:“賢契免禮。我觀賢契品貌軒昂,端方不俗,他日必步金階,定是皇家棟樑。現遭此難,不知飲酒之物是何菜蔬?”謝廷說:“內有一盤腳魚,陸賓獨自用了。其餘三味菜蔬,俱是三人同用。” 天師聞言點頭,說道:“ 此物非是腳魚,乃名輕浮,三個鼻孔,百日之後仍化成輕浮。現今未到百日,是埋於何處?” 謝廷說埋在陸賓後院之中,又道:“袁柳莊相面說陸賓本月十五日午時必死於非命,此事已應。這劉氏嫂嫂素日甚實正氣尊重,毫無苟且。不料前日與平昔大不相同,今日方明劉氏乃是妖邪。” 天師問:“ 陸賓家還有何人?”謝廷回答:“他家還有安童、使女。” 天師差派人役將陸家安童帶來。不多時差役將安童帶到,安童叩頭口尊:“大人,拘小的有何吩咐?” 天師說:“ 本爵問你,你家主母可曾回家?”安童說:“適才回家。” 天師問:“ 你主母素日秉性如何?”安童回答:“小的主母起先尊重老成,自我家主人貿易回家逼迫他調戲謝相公,主母寧死不從做那淫污之事,被我家主人打了一掌,主母情急,投入家中井內。經衆鄰人從井中將我主母救出未死,救出之後心腸改變,依允我家主人之計,打扮得妖妖嬈嬈,盛是平昔。” 天師說:“本爵已明白了。你家井內必有妖邪化作劉氏形像作耗。本爵必擒此妖邪以除民害。你且寬心回家,且不可走泄消息。”安童答應,叩頭而去。
天師即同宗道臺並謝廷帶領四名法官擺道,不多時來至陸家門首,直入門來。劉氏看見天師人等入門,即化一道綠光逃遁。安童回稟:“妖邪走脫。” 天師吩咐在院中搭起一座法臺。不多時將法臺搭畢,天師更換法衣,登法臺。桌上擺列寶劍、令牌、硃筆、黃紙、燭臺、香爐。四位法官分立左右。天師望空拜畢,向空中噴了一口法水,擊動令牌,一聲響亮,說:“奉請三天門下王靈宮,今速降壇。” 只聞空中忽忽風聲,顯露一金甲神立在壇前,問道:“吾師令小神哪方使用?” 天師說:“無事不敢勞動尊神,今有妖邪隱匿井中,令尊神把守井口,不得走脫妖邪。” 王靈官說:“ 謹領法諭。”一道金光撲奔井口,只見王靈官束髮金冠,黃金鎧甲,三隻眼,紅髮,手執金鞭立於井邊,守候捉拿妖邪。天師又焚靈符一道,口中默唸真言。不多時,空中細雨霖霖,雲中有東海龍王敖東至壇前問道:“吾師遣小龍哪方使用?”天師說:“此井中有妖邪作耗,令尊神率水卒趕妖上來,再回本位。”龍王領法諭,差派三太子帶領五百水卒擒拿妖邪。三太子領諭,手擎一杆紫金槍,來至井泉之底,見此泉寬廣,通於大海。見妖怪渾身碧綠,使兩口雙刀,與三太子大戰。那些蝦兵蟹將圍裹上來,妖邪不能抵擋,敗陣。三太子領水卒緊追,妖邪從井底往上一躥,王靈官舉起金鞭照頭上打去,將妖邪打死,現出原形,乃是三隻腿的蟾精。法官用混元盒收了蟾精,天師舉令牌退神,王靈官並三太子各回本位去了。正是:
不遣天將與神兵,怎滅興妖作怪精。
天師令法官收了寶劍、令牌等物,一同下法臺,來至後院。令人用鍁挖刨輕浮出來,一看不見血水白骨,只見有一未成形的三個鼻孔的腳魚。天師吩咐衆人將腳魚架起火來燒爲灰燼,方打道回公館。
次日,天師知會花知縣,言劉氏乃是蟾精,已收伏在混元盒內;陸賓自食輕浮,非是腳魚,中毒而死,與謝廷無干,理宜開釋其罪。知縣遂開釋謝廷。謝廷拜謝回家。謝廷命家人去送禮與天師,天師不收。又下了眷晚生帖,請天師並宗道臺、花知縣兩位相陪,僱了名班戲子,定了上品酒筵。不多時,天師同宗道臺、花知縣已到門首,管門人進內通報。謝廷急忙出來迎接,深打一躬,請入大廳之內。見過了禮,分賓主次序坐定。茶罷,家人前來報道:“ 酒筵齊備,請大人升座。”衆樂人吹打,謝廷起身安席,定了坐位飲酒。戲子上來請點戲,便開場演唱戲文。說不盡席上珍饈百味、異品奇珍。宗道臺向謝廷問及古今典籍、詩詞歌賦、諸子百家,謝廷問一答十,應答如流,三人稱羨不已。說:“果然胸藏二酉,學富五車。”正是:
胸藏錦繡人人愛,腹隱珠璣個個誇。
又閒談了些家務,方知謝廷尚未婚娶。宗道臺眼望天師,口尊:“大人,下官有一舍甥女,姓陳名鳳英,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至於描鸞繡鳳,精於針黹,更兼書史文章,詩詞歌賦。家姊丈名喚陳奉臣,曾爲翰林院大學士,現今休致。舍甥女父母極其鍾愛,須擇一佳婿方能許配。家姊丈曾託下官代甥女尋一佳婿,一時未得其人,遲至如今。今下官見謝生員才學品貌,庶可爲乘龍貴客。下官冒言,意欲執斧作伐,不知大人意下以爲何如?” 天師與花知縣聞此言,心中不勝之喜,連連稱讚不已,說:“ 令甥女天姿國色,才堪詠絮;謝生員學貫古今,風流儒雅,這可稱得起淑女君子,理宜相配。惟望鼎力玉成,庶不負才子佳人得遂好逑之意也。”遂各自飲酒,閒談了一會。不多時酒闌席散,正是花梢月上,各自起身。謝廷恭恭敬敬將天師並宗道臺、花知縣三人送出大門之外,遂一躬到地而散。
畢竟這謝廷與陳小姐姻緣之事能成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真才子揚州投書坦腹東 牀假佳人花園覓偶私效鸞鳳
淒涼天氣,淒涼院宇,淒涼時。孤鴻叫殘斜月寒。燈伴殘花,落盡梧桐秋影瘦。鑑古畫淮就,重陽又近也,對黃花依舊。
話表謝白春次日清晨命家人跟隨,竟至公館門首。守門之人遂入內稟報,天師吩咐:“請進相見。”門丁傳說:“請相公相會。”謝廷聞言,隨着門丁來至客堂,天師同宗道臺站起相迎,含笑說道:“昨日在府上攪擾,深爲感謝。” 謝廷深打一躬說:“多蒙二位大人秦鏡高懸,照雪冤枉,活了生員之命,恩同再造。又蒙虎駕降臨敝舍,使蓬蓽生輝,三生有幸。”遂施禮落坐。茶畢,宗道臺說:“ 昨晚燈下我寫了一封書信,必須你親身將書投在揚州東門家姊丈陳奉臣處,諒家姊丈見書定然依允婚姻,決不推辭,定然乘龍跨鳳矣。”遂在袖中取出書信,遞與謝廷。謝廷站起身來,雙手接過。天師說:“ 我亦有書信一封與你。你到揚州入贅之後,即赴京投考,先投書夏太師府中。太師名喚夏連芳,乃是本爵之契友,若見此封書,必然有一前程與你。” 謝廷接過書字,謝了天師,起身告辭退出。宗道臺亦辭別天師,回淮而去。張天師又向各處巡察妖邪去了,按下不表。
再言謝廷赴縣衙致謝花知縣畢,告辭退出,遂至崔子英家中,拜謝吳氏嫂嫂。吳氏說:“拜託叔叔,至揚州時訪問你二哥的消息,令他回家。” 謝廷領命,退出吳宅回到家中,囑咐奶公謝純並乳母諸事,俱要小心照應家務。遂告別,帶了四名家人,兩名書童,僱了船隻上了船。遇順風,兩日已到揚州。船抵碼頭,打發船錢登岸,在一飯店安寓。店家送上茶來,即向店主人詢問:“陳翰林家居何處?” 店主人回答:“ 進城一直走,不到半里之路,就是陳翰林府第”。謝廷聞言,即同家人前去下書。到得陳府門首,家人上前說明,門公進內稟報。正值陳老爺與夫人、小姐在後堂閒話,門公近前稟明,陳老爺吩咐請至客廳相見。陳老爺遂即整衣到客廳。太太聽是兄弟那裏來人下書,不知是有何事,遂同小姐走至客廳屏門後,暗中窺聽。
且言門公至大門外,口呼:“ 相公,客廳相見。” 門公前導,謝廷同家人一直進了客廳,見了陳老爺,口呼:“前輩老先生請上,容晚生拜見。” 陳公忙攔阻,連稱:“ 不敢當。”謙遜了一回,行賓主之禮。禮畢落坐。茶罷,謝廷起身,將宗道臺之書呈上。陳公接書,拆看一遍,心中歡喜,遂吩咐家人並管家一同到飯店,將謝相公的行囊搬來家中花園內書房安榻。不言去搬行李,陳公試問謝廷之文,見謝廷有問一答十之才,心中甚悅,遂陪謝廷走進花園書房內安歇。又敘談了一回,陳公方暫告別。回後宅見了夫人,便將書中之事一一說明。太太聽了歡喜非常。日沉西時,陳公吩咐家人備酒席款待謝廷,勿庸煩絮。
自此,謝廷在花園書房安置。陳公次日來書房內講論詩文,一連談講了五七日,並不提起婚姻之事。謝廷見如此光景,打發四名家人、一名書童先回家去,留一書童身旁侍奉。陳公聞知,遂撥來一名書童,書房伺候。陳公系要細細的看謝廷的舉止行藏,故此許久未曾說明。
不覺一住半月有餘。一日晚間月上花梢,用過夜宵酒食,書童無事,已經收拾睡了。謝廷在房讀書,已交二更時分,忽聞窗外有扣戶之聲。謝廷側耳細聽,聲音卻是婦女。毫不睬他,仍然燈下讀書。遲了一刻工夫,又聞扣門之聲,心中暗忖:“婦女夤夜至此,豈不知男女有授受不親之理?有心開門,令人觀之不雅;若不開門,攪的不能讀書。不如開門,以正言打發他回去爲妙。” 沒奈何只得起身開門看視,果然是一女子,年少青春,見了他笑嘻嘻忙啓櫻桃小口,口尊:“ 謝相公,小奴這邊有禮了。” 遂道了個萬福。謝廷驚問:“小娘子,你是本宅何人?夤夜至此有何事?請道其詳!”那女子見謝廷相問,並不言語,只是低着頭,掩着櫻桃口微微頻笑。謝廷甚是驚訝。細觀此女子年約二八,尚未破瓜之時,生得卻有幾分姿色:杏眼桃腮,脣紅齒白,舉止甚是妖嬈,體態正是貌比西施,容勝昭君。謝廷復問:“你倒是本宅甚麼人?夜靜更深到此何干?說明了快快回去,若令人知曉,觀之不雅。” 那女子見問,方啓朱脣,露玉齒,鶯聲燕語慢慢說道:“妾非別人,乃是陳府內鳳英小姐的書紀侍女,名喚蘭花。” 謝廷驚問:“ 姐姐爲何至此?”那女郎含笑口尊:“姑爺有所不知,小奴今晚奉我家小姐之命,令妾身特意來請姑爺到小姐後樓相會,有要事面商計較。伏乞姑爺不可猶疑推辭,急速隨妾身前去。” 謝廷聞言說:“豈有此理!況你家小姐乃是翰林之女,千金之體,爲何今夜前來請我?小生乃是讀書之人,何敢越禮胡行?有關閨閫之風,敗壞我遠大前程。此事不敢越理胡行。男女有授受不親之戒,請姐姐速速回去!若在此纏繞,我必令書童去稟你家老爺知曉,那時你的性命難保!”正是:
風清月白夜宵虛,有女來窺笑讀書。
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見薄相如。
那蘭花姐聞謝廷一夕話,隨走近前將謝廷臉上一抹,說:“ 快同奴去罷。” 謝廷迷迷惚惚、身不由己跟了前去。不多時已至小姐臥樓上,蘭花口呼:“ 小姐請出來會謝相公。”簾板一響,謝廷舉目以看,見一位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女子,只得近前施禮。只見小姐含羞口呼:“郎君請上坐,受奴一拜。”謝廷只得也還了一拜,口呼:“ 小姐約小生前來有何教誨?” 正問話,蘭花捧過一盞香茶來,謝廷接在手中,那茶香美異常,一飲而盡。茶畢,小姐說:“奴家陳鳳英聞前者郎君投書來此,是家母舅作伐爲媒,將奴終身已許郎君。因家父有事,耽誤郎君半月有餘。奴見郎君讀書寂寞,故此特着蘭花請郎君一會,以解憂悶,以舒心懷。”遂吩咐蘭花備酒。不一刻酒餚擺列齊全,三人一桌共飲。謝廷見鳳英小姐酒後又添了許多姣媚,無限的標緻。定眼細看,但見小姐容顏是:
娥眉淡淡未輕妝,敝文姣媚臉盈盈。欲聽襄王之夢備風,楊柳應教不敷小蠻腰。綻露櫻桃,何必浪開樊素口。秋水爲神芙蓉爲骨,比桃花淡些,比梨花豔些。
帳內,與小姐雲雨。又與蘭花交頸,同衾一度。至五更時,小姐口呼:“郎君速起,遲則外人知曉,羞愧難當。” 着蘭花送郎君回書房。
自此一連半月有餘,夜夜佳期。這謝廷精神倦怠,面黃骨瘦,飲食減少。陳公至書房見此光景,心下十分憂愁,請醫診脈,醫言無恙。一日門公進內稟道:“門外有道士手捧一副判子畫,欲賣與老爺。小人回他不買,道士說府上有位書生被妖邪纏住,堪堪待斃。此軸判子善能降妖捉怪,此畫欲賣十兩。” 陳公聞言說: “ 請進相見。” 家人至門前說:“有請。”道士進門,陳公迎接,見道士飄飄然大有神仙之氣。隨即恭敬序禮,分賓主落坐。獻茶已畢,那道士將一幅判子畫捧過說:“將此判賒與明公,俟應驗了,貧道再來領銀。”陳公遂問:“仙翁在何處名山修真?是何法號?” 道士回答:“貧道養性在江西龍虎山,道號一了。” 於是丟下此畫,告別而去。此乃金老聖母遣來救謝廷的。
閒言敘過,且言陳公將此判懸掛在書房內,吩咐書童夜晚多加仔細。書童遵命,至晚伏在山上石後偷看,一觀動靜。一更時只見前走的乃是小姐,後隨着蘭花,至書房門首正待進門,忽聞聲響如雷,那紙上硃砂神判手執寶劍從紙上跳下,見小姐主僕逃走,神判追逐。書童驚慌,走進書房,見相公昏臥在牀,不見紙上神判。隨將相公喚醒,將朱判捉妖細述一遍。謝廷聞言心中驚怕,再看牆上朱判已伏於紙上。次晨,書童將夜來之事稟明老爺、夫人,老夫婦一怔。忽見丫環喘噓噓跑來報事。
不知所報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天師遣將花園捉怪 謝廷途路山林遇妖
粗衣淡飯足矣,村居陋巷何妨?謹言慎行禮非常,人心隔腹難量。驕奢起而敗壞,勤儉守而榮昌。骨肉貧窮莫相忘,都在自家心上。
右調《 西江月》 念罷。話表書童言說夜間書房之事,忽聞兩個書紀丫鬟喊嚷:“不好了!” 跑上堂樓。陳公忙問:“何事驚慌?”丫鬟定了定神說:“繡樓上有兩位姑娘,兩個蘭花。” 陳公不信,隨至繡樓,見兩個女兒一齊近前,口尊:“ 爹爹,孩兒萬福!” 陳公見是兩個女兒,模樣一般,聲音相同,真假難辨。無計可施,心中納悶,遂下繡樓走至前廳,心中憂慮。忽見家人來報:“張天師巡妖已至揚州。”陳公聞報心中大悅,忙吩咐家人僱了船,親自前去迎接。
坐船方到瓦窯堡地界,相遇天師法船,命家人投稟。天師傳見。陳公過船見禮已畢,陳公遂向天師將妖魅纏繞異事訴了一遍。天師說:“ 那謝白春前來投親,本爵早已知之。本爵且到你府辨其真假。” 法船泊岸,天師帶領法官登岸,至陳府第,走進內廳落坐,遂吩咐請出二位小姐來,並兩個蘭花丫鬟來至廳上。天師定晴細觀,難辨真假。正是:
難辨妖邪真和假,神仙方知皁與青。
天師撒放掌心雷,照着四人打去。四人雖然驚懼,全然不動。天師只得吩咐一聲:“在天井中間搭下法臺。” 已畢,法官在臺上分立兩旁,天師登臺,口中唸唸有詞,口噴法水,將令牌一敲:“ 王靈官速降。” 只見雲端中口呼:“ 法師,用吾神哪裏使用?” 天師曰:“今有妖邪作耗,速速降妖捉怪!”王靈官遵法旨來捉妖邪,妖邪化兩道烏雲而去,王靈官急急追趕下去。這裏真小姐、真蘭花形景如醉如癡,衆使女、僕婦挽扶小姐並蘭花上繡樓去了。
張天師見王靈官來複法旨,言:“ 妖邪鑽入石洞裏去,吾神難以捉妖。”言罷退在雲端。只見外面闔城文武官來遞手本,天師對陳公言:“陳大人代本爵傳言與闔城文武,且回各署,今夜花園內高搭法臺,本爵捉妖。” 陳公依言傳話,文武官員散去。令家人在花園高搭法臺。
天師來到花園書房,見謝廷面黃如土,骨瘦如柴。書童挽扶見天師並陳老爺。天師見迎面掛一副硃砂判,喝彩道:“朱判雖好不濟事。”遂問謝廷情由。謝廷說:“年侄豈敢隱瞞。起先鳳英小姐着蘭花來請年侄,年侄不去,卻被蘭花將年侄臉上一抹,年侄不能自由,隨去。次日卻是二人到書房,一連來了半月有餘,小侄就是如此疲憊了。若無此神判,小侄性命難保。”天師說:“本爵自有道理。”
家人來請天師廳上用晚膳。天師在內廳用了晚膳,法臺已搭成,天師同法官上在法臺。天師焚符唸咒,將當方土地神拘來,問那妖邪的情由。土地稟道:“二妖來之已久,並不傷人,乃是千年兩隻狐狸精。他的窩前門在山石之內,後戶在金魚池內。”天師曰:“本爵已曉,汝且退下。” 天師敕令王靈官把守妖邪後門金魚池,捉拿妖邪。王靈官領法旨把守去了。遂令陳府衆家人將乾柴堆在妖邪前門口內焚燒,衆家人遵命行之。二妖在內被悶煙燻的難存身,就往後戶金魚池外跑去。王靈官見妖邪竄出來,一鞭一個,將二妖打死。現了原形,一是白狐,一是花狐,遂攜至法臺交令歸位。天師下法臺,吩咐將二狐燒成灰,用淨水令謝廷服下,將養身體健壯,好進京求取功名。天師告辭,往揚州一帶巡察妖邪去了。
謝廷在花園書房將息,陳公給請醫調治,又許了婚姻。養了月餘,謝廷精神氣爽,身體健壯。一日至後堂來拜別岳父母,欲往京求取功名。陳老夫婦囑咐途中多加小心,保重爲要,謝廷一一領命。又着家人同書童去尋崔文,方知崔子英同他母舅胡有貴赴湖廣去販糧食去了。謝廷不能等候,只得先動身赴京,從大路而行。免不了曉行晚宿,渴飲飢餐,在路上無心觀景、登山涉水。
一日,見迎面一座山十分兇險,寸草不生。正在疑惑之間,猛聞一梆鑼聲,湧出無數嘍囉。謝廷同家人、書童俱各驚慌失色,心中害怕。衆嘍囉上前把謝廷並家人、書童四人捉上山去報功。這山上有兩個大王,生得奇形怪狀,異相驚人,一個黑臉紅須,身魁力大,手使一柄金斧;一個黑麪無須,怪目圓睜,手使一條鋼鞭,名喚扁腳狄,那使斧的名喚赤紅須,渾身一派的腥羶之味。兩個大王問道:“你四人可願降?我大王取大明江山,你等不失封侯之位。” 謝廷口呼:“大王饒我四人之命,情願將行李金銀送與大王。我等皆是草木之人,不能助大王奪明朝天下。” 兩個大王聞言大怒,喝道:“不識抬舉東西!”遂吩咐:“孩子們!俱綁在剝皮亭上,將那三人的心取來烹酒,我弟兄喫;其餘血肉俱賞你們喫罷。”衆嘍囉得令下去,不一刻的工夫將三個人的心肝捧上。兩個大王遂將心肝烹酒喫了。衆嘍囉將三尸剁碎,一人一塊,連皮帶血喫得乾乾淨淨。謝廷見此光景,只嚇的魂不附體。兩個大王坐在上面問道:“你降順不降順?若是不降順,就照例施行。” 謝廷聞言心中暗想:“ 若不允從,性命必虧。不如權且歸順,再作道理。” 口呼:“ 大王,小生今已願降。”兩個大王同說:“既是你肯降順,吩咐鬆綁,同我弟兄飲酒食肉。” 謝廷只得依從,同坐飲酒。見菜餚皆是野味、人肉,不能下嚥;想要逃走,有翅難飛。這且不表。
再言崔子英隨母舅胡有貴販了糧食,回至母舅家。母舅向崔文商議,將甥媳接到揚州來一同居住,讀書方便,又可作生意。崔文依了母舅之言,回到淮安鹽城縣家中,言及來接娘子到揚州居住,省了心懸兩地。吳氏大娘亦將謝叔叔被難,親代他往淮安伸冤訴了一遍。崔子英說:“謝賢弟,我明日望看他去。” 吳氏說: “ 謝叔叔未在家,亦上揚州去了。”崔文說:“即上揚州,將來可以遇見。”於是將住房變價,攜帶細軟用物,僱船往揚州。亦非一日到了揚州,買了一所小房子,在母舅之宅旁,夫妻二人安居,每日照舊做生意。
那日,門首過鹽院大人,吳氏在門首觀看。適遇一少年公子頭戴方巾,身穿直氅,足蹬皁靴,手執一柄真金春扇,後有一人相隨。這公子乃是鎮江府丹徒縣人,姓劉名從虎,因張天師巡察揚州,由揚州至鎮江,有人告了他,他避禍至揚州,寓在天寧寺杏園內。後隨的是揚州人姓米名紅,人送綽號米中砂,同劉從虎閒行,正遇吳氏大娘在門首。吳氏遂退進門內去了。劉從虎見吳氏生得十分美貌,回至寓所問米紅,米中砂說:“ 是胡有貴外甥媳,他丈夫崔子英是一寒儒,本籍淮安鹽城縣人,今來揚州未久。你問他何事?” 劉從虎含笑說:“ 弟想與崔某之妻雲雨一度,你代我設一計謀。好事一 成,我 教 你 發 財!” 米 中 砂 聞 言 低 頭 一 想 說:“若要事成,必須如此這般。” 劉從虎聽說心中大悅,說:“就依你而行。先給你五十兩銀子。”
二人至晚間來至太平橋,找到眷柵欄王醉鬼。米紅說:“同我二人喫酒去。” 遂將醉鬼拉在酒肆,將王醉鬼用酒灌醉,還了酒錢,將醉鬼連扶帶拉來至崔家門首。劉從虎照着王醉鬼下身外囊踢了一腳,王醉鬼倒在崔家門首,絕氣而亡。劉、米二人忙忙而去。次早,街鄰見崔文門首有一死屍,遂喚崔子英並胡有貴看視。二人一見大驚失色,鄉保不敢隱瞞,扣住崔子英至江都縣報案。知且王鴻湘見是人命案,即刻帶着衙役、仵作、行人前來驗屍。有人認的王醉鬼,並無苦主,王知縣吩咐將屍盛殮,將崔文帶去暫且收禁。知縣暗想:“此人不像兇手,必是被人扳害。必須暗暗訪查,此案方明。”這胡有貴代外甥料理衙門之事,不可細表。
且言吳氏在房中憂愁丈夫不明的命案,忽見一人走進房,自稱鄰舍米紅,口呼:“娘子,你丈夫命案,吾看乃是冤枉,須代他走條門路。”吳氏說:“無門路可尋。” 米中砂說:“現有天寧寺杏園住着一位劉大爺,他與那府縣官來往極厚,時常代人託情。大娘可到杏園說幾句哀懇的話,求他一求,必然允許,又不花費銀錢。他與我也相好。” 這一夕話打動吳氏救丈夫的心,那知米中砂前來騙誘?吳氏說:“候奴家舅公胡有貴回來同去。”米中砂說:“大娘自去求情方妥貼,知胡大爺何時回來?” 旁有胡老爹的家人、使女撮合,說去的好,吳氏只得僱一乘小轎子,使女看家,上轎同米中砂和家人一直來到杏園內。下轎進了門,米中砂將門關閉,領了吳氏來見劉從虎。吳氏見劉大爺在上面坐,衆人雁翅排列。吳氏含淚口尊:“劉大爺救一救小婦人丈夫一命,我夫妻永感大德。” 言罷跪下叩頭。劉從虎含笑口呼:“ 娘子請起。要救你丈夫甚是容易,須要依我一件事情,方能救你丈夫之命。”
不知吳氏怎麼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劉從虎騙誘貞婦身正法 夏太師舉薦秀才招駙馬
不忍一時有禍,三思百歲無妨。寬解自懷是良方,忿怒傷心惹恙。凡事從容修省,何須急燥猖狂。有涵有養壽命長,忍耐一生福量。
《西江月》念畢。話表吳氏聞劉從虎之言,說:“ 請問劉大爺是件甚麼事情?說與奴家知道。” 劉從虎含笑口呼:“娘子,我劉大爺見娘子美貌非凡,欲與你作一對露水夫妻,春風一度。我必想法兒救你丈夫之命。” 話未言完,吳氏大怒,喝道:“ 滿口胡噙!” 回身往外走。劉從虎口呼:“娘子,你今來得去不得了。”喝令衆人:“將吳氏給我拉進房來。”衆人來拉吳氏,吳氏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又哭又罵,大喊道:“清清世界,朗朗乾坤,殺了人又要將奴家玷辱!”米中砂近前相勸:“你若不從,你出不去杏園,你丈夫出不了南監。”吳氏只是喊叫救人。外面家人聽見,欲進去不得,急到外面喊人。見大殿上有一夥人在那裏練把式,遂口呼:“ 衆位老爺們,快救人命!” 衆人忙問:“ 何事驚惶?”家人就將米紅如何誘哄我家大娘到杏園,被劉大爺關在裏面訴說一遍,又道:“聽見裏面喊叫殺人,求衆位老爺前去相救!”衆人聞言大怒,大家奔到杏園,撞開門進去,逢人便打,闖入內室,將吳氏大娘救出,送回家門。吳氏大娘叩頭相謝,衆人散去不表。
再言劉從虎、米中砂被衆人打傷,便問:“這些是什麼人?敢來行兇打人!”衆家丁回道:“乃是一夥土棍。” 劉從虎聞言,遂寫了稟貼去拜府尊。這且慢表。
且言張天師巡到鎮江府,有許多黎民呈控劉從虎。天師隨派差人四下拿他不着,遂暗中查訪,方知劉從虎躲在揚州。發了一角文書到揚州,飭各府州縣緝捕劉從虎,勿得賣放。揚州府知府許步瀛太守接了天師的文書,正在設法訪拿劉從虎,只見一人當堂跪呈稟詞。許太守見稟詞是劉從虎呈控土棍易萬春等逞兇打劫財物,心中暗喜,隨即吩咐:“打轎杏園拜客。”劉從虎聞聽府尊來拜,忙忙出來迎接。許知府飭衆衙役將劉從虎並米中砂衆豪奴一齊鎖了,帶回府衙寄監,竟候天師到揚州罰落,暫且不表。
再言吳氏回家之後終日啼哭,胡友貴從外面進來,口呼:“甥媳,前日府尊將劉從虎並米紅衆惡奴鎖拿入監,今張天師法船已到了揚州,船已泊岸。” 吳氏一聞此信,停悲說道:“我去在天師臺下替丈夫伸冤告狀,天師又認識我。”胡友貴問:“天師爲何認識你?”吳氏便道:“當初替謝白春伸過冤枉,我冒充是謝白春的姐姐謝氏。曩昔天師與謝白春的父親最相契厚,故此天師認識我。” 胡友貴說:“ 這就是了。”吳氏遂寫了一張狀紙,自稱謝氏,隨同家人來至館驛前河沿。
只見那些文武官員俱來接天師。吳氏向着法船上高聲喊嚷:“小婦人有天大的冤枉,叩求大人伸冤作主!” 張天師在艙中聽見,吩咐法官:“將那喊冤的婦人領上船來問話。”法官遂將吳氏領至艙外跪倒,口呼:“大人給小婦人伸冤作主!”隨將狀紙高高舉起。法官接過,呈與天師。天師看畢遂問道:“你是謝廷之姊?”吳氏回答:“正是小婦人謝氏。”天師吩咐:“ 請起來訴冤。” 吳氏站起,向天師道了萬福,遂道:“小婦人隨丈夫崔子英自鹽城縣搬在這揚州居住。那日劉從虎同米中砂見奴姿顏,生下歹意,害死一人,撂在奴家門外,次晨將小婦人丈夫拿入府牢。米中砂令小婦人到天寧寺杏園內去求劉大爺,可能將小婦人丈夫釋放回家。奴信以爲真,被他誆入杏園。劉從虎欲行無理之事,幸有外面衆人救出。小婦人今聞大人巡行至此,求大人作主!” 天師對吳氏說:“你且回家,本爵自有罰落。” 吳氏叩謝天師回家去了。
這衆文武官員接天師下船上岸,入了察院衙門。天師升堂,府尊將劉從虎一干人犯押解至察院衙門。張天師喝道:“劉從虎,你在鎮江作下若干霸道之事,被衆百姓告發。自己知罪,避罪至此揚州,又作喪良心之事。米中砂,你助紂爲虐,本爵訪確你踢死王醉漢遺害崔子英,誆誘伊妻入杏園,與劉從虎強姦;若非衆人救出,幾令貞烈之婦受此玷污!你等速速供招,免得受刑。” 米紅說:“ 小人是劉從虎的道理相交,不敢越理,並不知什麼崔姓之妻。” 天師喝道:“不用大刑你焉能供招?” 吩咐:“ 將米紅夾起來。” 皁役獄卒等答應一聲,把米紅用夾棍夾起。米石砂熬刑不住,一一招認,畫了口供。天師亦將劉從虎夾了一夾棍,又敲了二十棒,劉從虎受不了大刑,又見米紅已招,只得一一招認,畫了口供。天師令劉從虎、米紅二人拜了聖旨,請出上方寶劍,委了府縣監斬,將二犯押出北門市曹梟示,將劉從虎的衆惡奴各責三十頭號大板,只打得衆惡奴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然後釋放。這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遂將崔子英開釋。崔文當堂叩謝。天師見崔文人品軒昂,試其才學甚實通達,遂說道:“你是黌門秀才,你舅子謝廷本爵前已有書,令他進京投書與夏太師處,必然照應。本爵再修書一封與你,前去投遞,必有你之前程。” 遂當堂修書傳下。崔子英接書,感激叩謝,回家見了母舅並妻吳氏,談及吳氏爲謝氏之事,方纔明白。自此天師又巡察他處去了,迴文再表。
謝廷在山難滿那日,正逢中秋佳節。衆妖賞月飲酒,酩酊大醉。忽聞一陣風過,衆妖迷性。金奶奶在空中,將謝廷提在空中,喚道:“ 賢婿速醒,老身前來救你。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老身去也!” 謝廷睜眼看時,不見金奶奶,只得望空拜謝,奔京而行。再言衆妖酒醒不見謝廷,欲駕風追趕,風也不起。原來是金奶奶在空中按住陰陽之氣,妖邪不能駕風。再言謝廷在路行程,忽見山林闖出一簇剪徑草寇,上前把謝廷衣服、天師信封一概搜去,謝廷只得乞討奔京。此事正應柳莊相法。一日正走,路遇崔子英,二人到了飯店,各訴其情,遂買些衣服,僱了牲口,一同進京。
非止一日來到京都,歇在客寓。崔文前到夏太師府第投書。守門人役接書一看,乃是天師來書,轉身至廳將書呈上。夏太師觀書畢,吩咐傳進投書人。崔文聞傳至廳向上打了一躬,口呼:“ 老太師在上,生員崔文叩拜。” 方欲跪,太師說:“行常禮罷。” 崔文作了三揖,侍立一旁。太師吩咐看坐,崔文深打一躬,口呼:“ 太師在上,哪有生員之坐。”太師說:“坐下好講話。”崔文只得告坐。茶罷,太師問:“你是鹽城縣生員麼?” 崔文答道:“ 正是生員。” 崔文隨將天師代謝廷降妖雪冤訴了一遍,太師說:“既是謝翰林之後,天師所薦,俟明晨老夫朝事罷,你同他來府一敘。”崔文遂起身告退。次日同謝廷來謁太師,夏太師一見大悅,正欲待飯盤桓,忽有聖旨宣召太師偏殿下棋。太師說:“你二人在此靜候,老夫片刻就回。”
夏太師入朝陪着皇上在偏殿奕棋。(第) 一盤皇上勝了一着,第二盤正欲下子之際,皇上口呼:“賢卿,皇母諭朕爲朕之御妹選 一功勳之後、青年才高之子,卿可留意。” 太師奏道:“現有當日翰林謝順卿之子謝廷,才高貌秀,博學如淵,尚未受室;一崔文詩書淵博,現已有妻室。” 天子曰:“明晨帶二子見朕。”棋局已終,太師辭駕回府。
次日,帶領謝、崔二人入朝參駕。天子御賜考題,考試一番。天子閱卷文若錦秀,龍顏大悅,即欽點翰林學士,謝恩退朝。天子將此事奏知太后。次日帶領謝廷入宮朝見太后,太后一見大喜賜宴,命夏太師爲媒,將皇姑配與謝廷,修理駙馬府,着欽天監擇選吉日迎娶。
那日屆期,謝廷入府,府門口坐着一兇僧,赤面長鬚,頭上蓮子金箍,耳墜金環一雙,豹眼大肚,腹露着胸膛,一片寒毛,盤膝坐在棱墊上,擊動木魚。旁立一黑麪無須,一雙怪眼的沙彌。那兇僧見了謝廷,口呼:“駙馬爺佈施貧僧一百尊羅漢。” 謝廷問:“ 要多大?” 兇僧說:“ 要有人大的”。謝廷喝道:“好胡說!” 遂自入府。兇僧說:“ 你若佈施金羅漢,我管保你夫妻和睦,貴子連生。你若不肯佈施,我就令你夫妻難以成全,骨肉難逢!”衆人遂將和尚逐走。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倏然已屆吉日良辰之期,文武各官皆穿吉服入朝慶賀。國母打發公主乘上鳳輦,文武各官護送。正在御街之上行走,忽見前者那兇僧從公主輦旁一過,衆鑾儀衛亦未戒意。及至輦到駙馬府中,開輦請公主下輦,見輦內無人,不曉公主哪裏去了。衆文武官員皆驚駭非常,謝廷心中亦大詫異,遂寫本啓奏聖上同國母,皆目瞪癡呆,俱無主見。只見黃門官上殿啓奏:“天師回朝”。
不知張天師見駕如何交旨,如何擒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公主被妖攝去中毒 太后設計賺哄打印
露草嫩含溫翠,雨花姣帶香紅。
笙歌一派度春風,時聽鶯聲巧弄。
紫陌芳呈雅治,雕鞍畫閣重逢。
歸來扶杖月明中,驚醒海棠香夢。
話表張天師奉旨巡察天下妖氛,忽見京中團聚妖氣甚盛,只得來京朝見皇上,繳上方劍,呈上本章。天子閱過便問:“張傑,現今駙馬迎娶公主,公主在輦中不見。卿必知是何妖物作耗?”天師口尊:“吾主,待爲臣查考,根究妖氛在何方,臣方好捉拿此妖物。以救公主回宮。” 天子聞奏退朝,衆臣皆往夏太師府中議事。
謝廷在駙馬府擺了香案,望空叩拜,口呼三聲:“金奶奶,救我之難!”忽然風聲大作,風過處只見金奶奶從空落在平川。謝廷甚喜,口尊:“ 岳母大人,救小婿之難!” 金奶奶說:“容易,此是兩個孽障變作兩個頭陀,將城外蓮花庵僧人喫盡,今將公主攝去,藏在佛臺之下。可速請聖駕同天師入庵去救。如若救出公主,我有道袍二件,煩你向天師打印二顆。”謝廷說:“這有何難。” 金奶奶說:“ 此事不可大意,妖僧若見救了公主,必有一場大戰惡殺。若天師不能降他,那時你請我解圍救他,再求他打印,我在此等候。”
謝廷聞言,即刻進宮奏明天子。天子忙召天師協同文武各官來至蓮花庵,遂即入庵,在佛臺之下救起公主。天子見公主頭臉皆腫,遂先將公主送入宮中。天師正欲向謝廷問話,見二個妖僧從庵外來,見此,衆人心中大怒。天師迎面發出一個掌心雷打去。又請靈官,王靈官被紅面兇僧吐出毒氣逐走。謝廷見妖僧兇惡,口呼:“ 金奶奶救我!” 只聞一陣風過,金奶奶從空中落下來,天師一見又來一妖邪,以掌心雷打去。金奶奶笑了一笑,遂朝見天子,隨將謝廷招親七日的事一一奏明。天師即奏:“來者乃是修煉千年老狐狸。”天子說:“雖是千年狐,必修成正果。” 遂命金道婆擒捉二妖僧。謝廷拜求天師打印二顆之事,天師搖首說:“這打印之事難以允從。”謝廷叩求天子打印之事,天子問天師,天師奏道:“ 萬不能與他打印,他若得我之印,即成大羅天仙。臣不能打印與他。” 金奶奶叩求天子:“賞小仙一天師印,貧道已是得道之狐,修其正果,不與妖邪同類。”
正言話間,只見兩個妖僧在階檐之下,要喫衆人,天子曰:“你可捉拿兩名妖僧,朕代你向天師打印就是了。” 金奶奶謝了天子恩,走下臺階大喝:“二怪休生無理之心!若驚了聖駕,你等難討公道。” 那紅面妖僧口呼:“ 金奶奶,你昔日收我弟兄五人 ,蒙你之婿將我們放出。今日休管我們的閒事。我們也知道你的法力不過如此,休在人前逞強,你可去罷。”金奶奶聞言心中不悅,喝道:“ 好潑怪,休要胡言,本仙奉旨捉你。” 遂在袖中取出一小小菖蒲劍,迎風一晃化作一柄三尺餘長青鋒劍,持劍來捉妖僧。紅面僧舞動禪杖迎戰,不分勝負。忽見紅面僧口中吐出一股黑霧,內隱一道紅光,竟奔金奶奶來。金奶奶用劍一指,只見紅光返回,竟奔妖僧,妖僧將紅光收回,金奶奶遂口中默唸神咒,請昴日星君下界捉妖。只見昴日星君駕祥雲從天而降,口尊:“大仙請吾神哪方使用?”金奶奶口呼:“上聖代我擒捉二妖。”昂日星君領法旨竟奔妖僧而來。紅面僧見來者之神頭戴金盔頭,大紅纓在頂門飄,灑身披金甲,手執雙斧。紅面僧舉禪杖迎戰,戰了數合不分勝負。星君隨將頭一搖,在地上打一個滾現了原形,乃是一隻錦毛紅冠雞,向妖僧伸頸而鳴。紅面僧筋軟骨酥,卻被星君趕近前兩爪抓住,用嘴將紅面僧啄死,現出原身,乃是一條六尺多長蜈蚣。那一點靈光欲要逃走,卻被天師將妖收入混元盆內。那黑麪僧見此光景,心中驚惶,方要逃走,已被星君兩爪抓住,幾口啄死現了原身,乃是一斗大的蜘蛛。天師亦將蜘蛛精收入盒內。昴日星君降了二怪,還了神形,交了法旨,已迴天宮不表。
衆大臣請天子回朝,金奶奶同天師保駕回朝。金奶奶在金殿求聖主打天師印。天子命天師給金奶奶打印,天師違旨不肯打印。只見謝廷跪在金階,口奏: “ 公主中毒,頭、面、渾身黑腫不消,求聖主定度。” 金奶奶向謝廷說:“ 你進宮奏明太后,言我有靈丹妙藥能消公主之黑腫,只求太后代我打天師印。”
謝廷入宮奏知此事,太后聞奏心中喜悅,即命內監去召天師。天師聞召,隨懿旨進宮,參拜太后。太后說:“公主毒氣不消,謝廷奏過金道婆有妙藥,能解毒消腫。卿可打印與金道婆。”天師違背不允,太后說:“ 公主命在旦夕,張傑難道你不肯救公主嗎?” 天師奏:“寧治臣之罪,實不能打印與他。”遂起身退出宮門。太后只得命駙馬向金道婆取藥:“ 打印之事哀家自有道理。” 謝廷領懿旨來見金奶奶,將太后命天師打印,天師違旨不肯,“ 太后命我前來取藥,公主毒消,打印之事太后允承。” 金奶奶遂將丹,藥取出一粒說:“此丹與公主半服半敷,立見功效。” 謝廷接丹,忙忙入宮奏明太后,太后忙命內監取來淨水和藥,與公主服下一半,腫處敷了一半,立刻腫消毒解。
太后歡喜,隨向天子言道:“金道婆雖是妖仙,亦是修成正果之仙。你明日宣召張師爵入宮,只言哀家閤眼就見妖怪作祟,令他將哀家件件衣服打印,可以趨邪,就將兩件道袍夾在衣中渾飾打印,豈不省周折。”一夜無話。
次晨傳旨令謝廷將道袍攜入宮中,金奶奶說:“此事很難,惟恐天師認出不便,只可試試他的眼力。我只得在空中跟隨。”此言不表。且言天子將天師宣召入宮,曰:“ 現今太后閤眼便見妖怪,攪擾不安。朕聞卿之印可以避邪,卿可將太后之衣件件打上一顆印方好。” 天師領旨,見桌案上擺列着百十件衣服,哪曉宮娥暗將黃白兩件道袍夾在衣內。天師一件一件打印,忽然一驚,見衣中夾有黃白兩件道服,慧眼一觀,乃是妖魔之皮。方慾念咒現其原形,卻被金奶奶差揭諦神將道服攝去。天師打完印退出宮門,這金奶奶暗想:“天師好眼力,我若不差揭諦神將衣攝回,險些現出原身露醜。”此話不表。
次日早朝,有黃門官啓奏:“ 現有一簇人馬奇形怪像,在城外駐紮,要張天師出城答話。” 天師奏道:“ 此必是妖邪作耗,待臣前去擒來。” 天子准奏,亦上城觀陣,文武官員保駕。天師騎馬仗劍,前打兩杆七星旗,來至城外。見對面一妖邪黑麪蓬頭,坐下黑馬,手執三股鋼叉。天師喝問:“你是何方妖邪,自來送死?”黑人說:“吾乃紅山大王赤紅須駕下先鋒官,扁腳秋是也。好好的將江山讓我與家大王,若是半字不肯,你等休生後悔。” 天師聞言大怒,急默誦靈文,請來馬元帥,遵法旨擰槍來刺扁腳秋。扁腳秋以叉架開槍,大戰數合。扁腳秋扭身一把飛劍砍在馬元帥身上,馬元帥負痛迴天去了。天師上前,又被一鉤鉤傷腦後,急忙退回城中。扁腳秋亦回營寨。天子驚惶回宮。謝廷回府向金奶奶言:“ 天師着傷,頭腫如鬥。” 金奶奶說:“ 天師我有藥可治。你對他說,若打了印,我就送藥與他醫治。” 謝廷聞言,遂來至金亭館內,見天師身臥在榻上,遂近前問安,口尊:“大人今受妖邪之毒,金奶奶有丹藥能解此毒氣。懇祈大人賞賜他一顆印,感大人之深恩。” 天師說:“本爵寧死,印不能輕施。”謝廷跪而哀求,口尊:“大人身體系要貴重,性命要緊。”天師說:“天意如此也。”謝廷聞言退出館驛回府,對金奶奶述了一遍。金奶奶說:“今將仁義施與他,以感化他之心。” 遂將丹藥付與謝廷,言此丹宜用井泉水化開,敷在患處,流出毒水即愈。謝廷依言而行,亦將天師治好。又求天師打印,天師搖頭不允。次日黃門官上殿啓奏:“城外妖人討戰。”天子曰:“天師頭顱方愈,難以捉妖,如之奈何?”謝廷奏道:“金道婆可捉妖人。”天子聞奏曰:“傳旨,宣召金道婆入朝見朕。”
不知金奶奶能捉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聖母滅五毒討封赴仙闕 謝廷畢婚姻衣錦大團圓
麗日融融風細細,知時膏雨初晴。
碧紗窗外博流鶯,海棠紅如爛熳。
楊柳綠似輕盈,寶馬香車閒玩賞。
新芻美酒頻頻,歸來時候有餘情。
話表謝廷領聖旨宣召金道婆入朝。金奶奶隨旨入朝,朝參已畢,伏在金階。天子口呼:“金道婆,可領朕旨去捉妖人,必有封贈。” 金奶奶奏道:“叩求聖主代小仙討天師印符,小仙感聖德如天。” 天子便向天師說:“ 張傑,你可與金道婆打印,好讓他前去捉妖。” 天師默然無言。天子曰:“金道婆好意解了你之毒氣,你竟無義無情。” 遂向金道婆曰:“朕之玉璽代你打上可否?”金奶奶奏道:“萬歲的玉璽亦是枉然。”翰林學士崔文、駙馬謝廷、金奶奶俱跪天師之前,齊聲哀告打印,天師仰而不睬。天子怒曰:“張傑速將印繳上來。” 天師遂即將印捧上,天子向金道婆曰:“ 將你衣服呈來,朕代你打印如何?” 金奶奶奏道:“吾主若代小仙打天師印不中用,非天師親手打印方妥。” 復又苦苦求了一回。張天師默想。天子發怒動嗔,又見謝廷、崔文、金婆皆跪自己面前哀求,又醫好我之毒;城外又有妖邪討戰,思想多時說道:“金道婆你先去滅了妖邪,本爵必然與你打印兩顆。”謝、崔二人齊尊:“大人今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切莫反齒。”天師說:“豈能反乎?”隨同衆官登城觀敵。
金奶奶駕雲光出城,落下雲頭,大叫:“ 扁腳秋孽畜,吾仙在此。” 扁腳秋大喝曰:“原來是你。你昔日收我等於聚仙亭穴中。今已出穴,各幹其事,休來惹我。” 金奶奶說:“ 你等及早回頭,若牙崩半個不字,令你死無葬身之地。”扁腳秋聞言大怒,搖叉來戰,金奶奶舞菖蒲劍相敵。戰有數合,扁腳秋將身後毒鉤放出,金奶奶閃身,一劍將那毒鉤砍斷,復又一劍將扁腳秋斬於馬下,現出原形,乃是一青蠍,天師忙將蠍之精魂收入混元盒內。那妖陣上惱了赤紅須,大喝:“金道婆,休要逞強,吾來也!” 手提單鞭奔來。金奶奶用菖蒲劍迎抵,戰有數合,未分勝負。那赤紅須將口一張,噴出一股紅氣,內裏一杆軟槍,直奔過來。金奶奶將菖蒲劍吹了一口法氣,把劍一晃,這菖蒲劍就長有丈餘,望赤紅須當腰一下,將赤紅須斬爲兩段,現出原身,乃是一條赤練紅蟒。天師將蟒魂收入混元盒內。衆小妖見此光景,各自四散逃生去了。衆人將二妖架起烈火燒化,這金奶奶進城,入朝見駕,便將滅妖之事一一奏明。天子龍顏大悅,就命天師打印。天師自思:“前已言定,料難反悔。” 只得向金奶奶說道:“本爵遵聖上諭旨,駙馬之情面,衆文武大臣分上,與你打一顆印罷。速取衣來。” 金奶奶將身上道袍脫下付與天師,天子同衆文武百官見天師將道袍鋪在案上,口中默唸真言,以手書符,將法印戳上,遂交與金道婆。金奶奶接過來謝了天師,謝廷又求打第二顆,天師不肯打印。金奶奶謝了皇恩,天子退朝,百官各回府第。
次晨天子登殿,衆官朝賀已畢,忽見太監匆匆上殿啓奏:“宮中出一妖物,口似血盆,牙如鋼劍,口吐紅光,在於樑上。求吾主定奪。” 天子聞奏心中驚駭,百官面面相覷。天子忙宣張天師入朝。天師隨旨上殿朝參,天子說:“卿家同朕入宮降妖。” 天師隨聖主至後宮,見妖邪盤於樑上,望着天師噴一紅光來。天師一見,卻放一掌心雷打去,那妖物昂然不動,天師就知此妖有些利害,忙命人在此對面搭法臺請神降妖,這且慢表。
且言金奶奶同謝附馬在府中商議道:“吾女三姑與你有七日夫妻之情分,你亦須念夫妻之恩愛,作何計策,你可求天師打印與他衣上,方是不失夫妻之恩義。” 謝廷聞言,口尊:“岳母,岳母之衣打印已費天子之力,方打了。若再求之,只恐張真人未必肯再打一印。” 金奶奶說:“ 我已差一妖在宮中攪擾,現時天師搭法臺請神捉妖。我差去護法神保住妖邪,我也暗中前去。那時天師不能治服妖邪,天子必遣我捉妖,我趁此求天子封贈,再討天師打一顆印,吾母女方成正果。”言畢站起身,駕起一道金光暗進宮院去護妖邪不題。
且言天師登法臺焚符唸咒,將令牌一敲說:“王靈官速至。”只見王靈官從空而降下,天師說:“ 代我速捉妖蛇。”王靈官領法諭,舉金鞭來打妖蛇。那妖蛇端然不動,口中噴出一道紅光奔靈官來,妖蛇之尾向前一掃,打中靈官。王靈官被打,歸位去了。天師只知靈官被妖蛇打退,那( 哪)曉金奶奶在暗中護妖。天師無法退妖,遂下法臺回奏天子。天子只可飭宮官將後宮門封起,天子回正宮,天師迴天師府。
次日五更三點,天子登殿傳旨,宣召金道婆。金奶奶隨旨入朝參拜已畢,天子命金道婆降妖。金奶奶俯伏金階啓奏:“求萬歲天恩,諭飭張真人將貧道之女衣上打一顆印,則感聖恩浩蕩。”天子聞奏,宣召張真人上殿,諭曰:“ 朕今宣金道婆代你降妖,你可與他再打印一顆,休要推辭。”天師聞言跪奏曰:“先已打過印,不能再用二次。” 天子聞奏怒曰:“張傑,你職司何事,不能降妖捉怪,反令他人代你降妖。你爲何倒惜其印,令人可惱!” 天師見龍顏帶怒,不折正,無奈只得代他打一寶印。金奶奶暗喜,謝了皇恩,又謝了天師,隨請天師與衆大臣保駕入宮。金奶奶至宮中見了那妖蛇,在袖中取出菖蒲劍,口中唸咒,將劍向上一指,將妖斬爲兩段,卻原來是一壁虎精。天師亦將妖魂收入盒內,以火焚燒妖身。天子大悅,加封金道婆爲金花聖母娘娘。金奶奶謝恩出朝,同謝廷來拜謝天師。天師說:“你得了我之寶印,有關本爵之事。此後務守正道,否則自有天雷擊你。”金奶奶口尊:“天師,老身討那收服五毒精靈交付與我。日後若有妖邪出世作耗,就是老身之過犯。” 天師聞言說:“也罷,本爵就將五毒妖邪俱交付與你,若有舛錯,向你是問。”隨將五毒交清。金花聖母收訖,告辭而去。後來將五毒收入後府,每逢端陽節將五毒畫出圖形,貼於壁上,此是後話不表也。
不表天師辭朝迴轉龍虎山,且言自滅妖邪之後,謝廷與公主完婚,霎然滿月。謝廷奏明天子回籍祭祖。天子准奏,賞假一年。崔文亦請假一同擇日出京,文武各科大臣相送出京。謝廷同公主並崔文一路逢州州接,逢縣縣送,非止一日。那日來到揚州,招了陳奉臣之女鳳英小姐。此事稟明公主,公主寬仁大度,賢惠無比,皆以和睦,不分上下,姊妹相稱。後來回京奏明太后,天子封贈陳氏誥封夫人。崔文侍奉孃舅老夫婦如父母,妻吳氏爲誥封安人,此皆是後話。
且言謝、崔兩家祭過了祖,一日謝廷正在花園賞月,忽見從雲端降下二人,皆是頭戴道冠,身穿道服,灑然有仙風道骨之態。仔細一看,原是岳母金奶奶同賢妻三姑娘,心中大悅,近前請了金奶奶之安,遂又口呼:“賢妻三姑娘,今晚岳母送賢妻回家,咱夫妻共享安樂 之 榮。” 三 姑 娘 說:“非也,我同母親已超升仙界矣。休得留戀於我!你現有姣妻美婦足可趁意,日後皆大福大貴之人。我今同母親特來相謝。自此相別,我母女就此同升天界去了。今只一會,以決永別。”謝廷聞言省悟,忙喚書童:“快請公主與陳夫人前來相會。”不多時,公主同陳夫人帶領宮女至花園相會。遂吩咐擺下素茶,聖母同仙姑一口同音說道:“多謝貴人並夫人的好意,我母女自此去也!” 言罷,一陣香氣,衆人舉目一看,只見五色雲中母女二人身跨鶴背,冉冉而去。
謝、崔自此在家閒居,假滿皆進京,入朝供職。後來謝、崔兩家皆生貴子賢孫,皆是金榜題名,簪纓不絕,皆應了袁柳莊先生之相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