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
老殘遊記
作者:劉鶚
第一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 風能鼓浪到處可危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卷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爲常,這且不表。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爲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來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飢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爲師,學了幾個口訣。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餬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渾身漬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
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說:"法子盡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麼難處,只須依着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於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爲此,黃大戶家甚爲喜歡。
看看秋分己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大家因爲黃大戶不出窟窿。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唱了三天謝神的戲;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
這日,老殘喫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懷酒,覺得身子有些睏倦,就跑到自己房裏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章伯,一個叫德慧生。這兩人本是老殘的至友:一齊說道:"這麼長天大日的,老殘,你蹲家裏做甚?"老殘連忙起身讓坐,說:"我因爲這兩天困於酒食,覺得怪膩的。"二人道:"我們現在要往登州府去,訪蓬菜閣的勝景,因此特來約你。車子已替你僱了,你趕緊收拾行李,就此動身罷。"老殘行李本不甚多,不過古書數卷,儀器幾件,收檢也極容易,頃刻上間便上了車。無非風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萊閣下覓了兩間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賞玩賞海市的虛情,蜃樓的幻相。
次日,老殘向文、德二公說道:"人人都說日出好看,我們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說道:"老兄有此清興,弟等一定奉陪。"秋天雖是晝夜停勻時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氣傳光,還覺得夜是短的。三人開了兩瓶酒,取出攜來的餚撰,一面喫酒,一面談心,不知不覺,那東方已漸漸發大光明瞭。其實離日出尚遠,這就是蒙氣傳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談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何妨先到閣子上頭去等呢?"文章伯說:"耳邊風聲甚急,上頭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這屋子裏暖和,須多穿兩件衣服上去。"各人照樣辦了,又都帶了千里鏡,攜了毯子,由後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閣子中間,靠窗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無際。東北青煙數點,最近的是長山島,再遠便是大竹、大黑等島了。那閣子旁邊,風聲"呼呼"價響,彷彿閣子都要搖動似的。天上雲氣一片一片價疊起,只見北邊有一片大雲,飛到中間,將原有的雲壓將下去。並將東邊一片雲擠的越過越緊:越緊越不能相讓,情狀甚爲譎詭。過了些時,也就變成一片紅光了。
慧生道:"殘兄,看此光景,今兒日出是看不着的了。"老殘道:"天風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着日出,此行亦不爲辜負。"章伯正在用遠鏡凝視。說道:"你們看!東邊有一絲黑影,隨波出沒,定是一隻輪船由此經過。"於是大家皆拿出遠鏡,對着觀看。看了一刻,說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極細一絲黑線,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嗎?"大家看了一會,那輪船也就過去,看不見了。
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兩人道:"在什麼地方?"慧生道:"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了。"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向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憫不過一點鐘之久,那船來得業已甚近。三人用遠鏡凝神細看,原來船身長有二十二四丈,原是隻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前後六枝桅杆,掛若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着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舊的帆,算來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喫載很重,想那艙裏一定裝的各項貨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卻無篷窗等件遮蓋風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車的三等客位一樣,面上有北風吹着,身上有浪花濺着,又溼又寒,又飢又怕。看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氣象。那八扇帆下,備有兩人專營繩腳的事。船頭及船幫上有許多的人,彷彿水手的打扮。
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侵入;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裏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彷彿在八隻船上似的,彼此不相關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裏亂竄,不知所做何事。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在那裏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伯看得親切,不禁狂叫道:"這些該死的奴才!你看,這船眼睜睜就要沉覆,他們不知想法敷衍着早點泊岸,反在那裏蹂躪好人,氣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着急,此船目下相距不過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時候,我們上去勸勸他們便是。"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船上殺了幾個人,拋下海去,捩過舵來,又向東邊丟了。章伯氣的兩腳直跳,罵道:"好好的一船人,無窮性命,無緣無故斷送在這幾個駕駛的人手裏,豈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說道:"好在我們山腳下有的是漁船,何不駕一隻去,將那幾個駕駛的人打死,換上幾個?豈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這個辦法雖然痛訣,究竟未免鹵莽,恐有來妥。請教殘哥以爲何如?"
老殘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計甚妙,只是不知你帶幾營人去?"章伯憤道:"殘哥怎麼也這麼糊塗!此時人家正在性命交關,不過一時救急,自然是我們三個人去。那裏有幾營人來給你帶去!"老殘道:"既然如此,他們船上駕駛的不下頭二百人,我們三個人要去殺他,恐怕只會送死,不會成事罷。高明以爲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卻也不錯,便道:"依你該怎麼樣,難道白白地看他們死嗎?"老殘道:"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來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的狼狽不堪了。怎麼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只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腳。二則他們來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着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喫飯'。那知逼了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裏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爲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只漁艇,追將上去,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向,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慧生道:"老殘所說極是,我們就趕緊照樣辦去。不然,這一船人,實在可危的極!"
說着,三人就下了閣子,分付從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卻俱是空身,帶了一個最準的向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腳下有個船塢,都是漁船停泊之處。選了一隻輕快漁船,掛起帆來,一直追向前去。幸喜本日括的是北風,所以向東向西都是旁風,使帆很便當的。一霎時,離大船已經不遠了,三人仍拿遠鏡不住細看。及至離大船十餘丈時,連船上人說話都聽得見了。
誰知道除那管船的人蒐括衆人外,又有一種人在那裏高談闊論的演說,只聽他說道:"你們各人均是出了船錢坐船的,況且這船也就是你們祖遺的公司產業,現在已被這幾個駕駛人弄的破壞不堪,你們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難道都在這裏等死不成?就不想個法兒挽回挽回嗎?真真該死奴才!"
衆人被他罵的頓口無言。內中便有數人出來說道:"你這先生所說的都是我們肺腑中欲說說不出的話,今日被先生喚醒,我們實在慚愧,感激的很!只是請教有甚麼法子呢?"那人便道:"你們知道現在是非錢不行的世界了,你們大家斂幾個錢來,我們捨出自己的精神,拼着幾個人流血,替你們掙個萬世安穩自由的基業,你們看好不好呢?"衆人一齊拍掌稱快。
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們可以不必來了。"慧生道:"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我們便可回去了。"老殘道:"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話頭騙幾個錢用用罷了!"
當時三人便將帆葉落小,緩緩的尾大船之後。只見那船上人斂了許多錢,交給演說的人,看他如何動手。誰知那演說的人,斂了許多錢去,找了一塊衆人傷害不着的地方,立住了腳,便高聲叫道:"你們這些沒血性的人,涼血種類的畜生,還不趕緊去打那個掌舵的嗎?"又叫道:"你們還不去把這些管船的一個一個殺了嗎?"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着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罵船主的,俱被那旁邊人殺的殺了,拋棄下海的拋下海了。那個演說的人,又在高處大叫道:"你們爲甚麼沒有團體?若是全船人一齊動手,還怕打不過他們麼?"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曉事的人,也高聲叫道:"諸位切不可亂動!倘若這樣做去,勝負未分,船先覆了!萬萬沒有這個辦法!"
慧生聽得此語,向章伯道:"原來這裏的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老殘道:"幸而尚有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不然,這船覆的更快了。"說着,三人便將帆葉抽滿,頃刻便與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鉤住大船,三人便跳將上去,走至舵樓底下,深深的唱了一個喏,便將自己的向盤及紀限儀等項取出呈上。舵工看見,倒也和氣,便問:"此物怎樣用法?有何益處?"
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裏面,忽然起了咆哮,說道:"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爲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殲!他們是天主教!他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纔有這個向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向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爲之震動。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也在那裏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奸!快殺,快殺!"
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說道:"你們來意甚善,只是衆怒難犯,趕快去罷!"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餘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碎,看着沉下海中去了。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 明湖湖邊美人絕調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衆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着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爲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喫點晚飯,也就睡
次日清晨起來,喫點兒點心,便搖着串鈴滿街蜇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僱了一隻小船,蕩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止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着"杜工部句",下寫着"道州何紹基韋"。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復行下船,向西蕩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爲難的那個鐵鉉。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裏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正在歎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裏,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沸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着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
老殘心裏想道:"如此佳景,爲何沒有甚麼遊人?"看了一會兒,迴轉身來,看那大門裏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繞着曲折的迴廊,到了荷他東面,就是個圓門。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船穿藕花"。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繃到船窗裏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喫着,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藍呢轎子的。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拼命價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着頭跑。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伕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那個孩子只是哇哇的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才帶哭說了一句道:"抬矯子的!"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裏不住咭咭咕咕的罵着,就回去了。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着"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纔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裏櫃檯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未,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裏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爲甚一紙招貼,侵舉國若狂如此?"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升店口。
進得店去,茶房便來回道:"客人,用什麼夜膳?"老殘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你們此他說鼓書是個甚麼頑意兒,何以驚動這麼許多的人?"茶房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同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甚稀奇。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妹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這說書的本事。他卻嫌這鄉下的調兒沒甚麼出奇,他就常到戲園裏看戲,所有甚麼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聽就會;甚麼余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仗着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崑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兒裏面。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無不神魂顛倒。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要聽還要早去,他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坐位的。"老殘聽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又出南門,到歷山腳下,看看相傳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趕忙喫了飯,走到明湖居,纔不過十點鐘時候。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臺前有一百多張桌子。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裏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只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子卻都貼着"撫院定"'學院定"等類紅紙條兒。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裏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裏坐下。看那戲臺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心裏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旁邊放了一個三絃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臺上。偌大的個戲臺,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園子裏面,頂着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爲那不喫飯來的人買了充飢的。
到了十一點鐘,只見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着了便衣,帶着家人,陸續進來。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俱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坐兒的也只是搬張短凳,在夾縫中安插。這一羣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兒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兒的多。寓談闊論,說笑自如。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裏說閒話。因爲人大多了,所以說的甚麼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臺上,從後臺簾子裏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爲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出得臺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將三絃子取來,隨便和了和絃,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裏彈似的。這時臺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裏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鑲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錚錚釒從釒從彈起。這姑娘便立起身來,左手取了梨花簡,夾在指頭縫裏,便丁了當當的敲,與那弦子聲音相應;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聽那弦子的節奏。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爲觀止矣。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罷?"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你想,這幾年來,好頑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兒呢?就是窯子裏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他十分裏的一分的。"說着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了。這時滿園子裏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賣瓜子、落花生、山裏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着賣,滿園子裏聽來都是人聲。
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臺裏,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兒,白淨面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了當了幾聲,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裏,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臺下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裏頭養着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裏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裏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王小玉便啓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喫了人蔘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峯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峯削壁幹仞,以爲上與大通;及至翻到做來峯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做來峯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回百析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峯半中腰裏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菸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併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爲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臺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臺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樑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朵裏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旁邊人都說道:"夢湘先生論得透闢極了!'於我心有慼慼焉'!"
說着,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聽了去,不過是一個士子見一驚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這段書也就完了。其音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白香山詩云:"大珠小珠落王盤。"可以盡之。其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彷彿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送到人耳輪深處。這是他的獨到,然比着前一段卻未免遜了一籌了。
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好法,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 布帆西去訪蒼鷹
話說衆人以爲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鬨而散。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塗州老家裏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爲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畢,喫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喫了一碗茶。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氵日婦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云: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着涼棚,擺設着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老殘喫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着了金泉書院。進了二門,便是投轄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裏,有個方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全線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纔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撫臺衙門裏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着頭,向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遊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來?"那士子道:"這泉見於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老殘道:"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勻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說完,彼此各散。
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着西城南行。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裏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裏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搗衣。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老殘坐定,問茶房道:"聽說你們這裏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麼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這窗臺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老殘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從那老虎口中噴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衝到池子那面,然後轉到兩邊,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回寓。
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踅過撫臺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裏捧了一支洋白銅二馬車水菸袋,面帶愁容。看見老殘,喚道:"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老殘答道:"懂得一點半點幾的。"那人便說:"請裏面坐。"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兩邊字畫,多半是時下名人的筆墨。只有中間掛着一幅中堂,只畫了一個人,彷彿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均被風吹起,筆力甚爲道勁,上題"大風張風刀四字,也寫得極好。坐定,彼此問過名姓。原來這人系江蘇人,號紹殷,充當撫院內文案差使。他說道:"有個小妾害了喉蛾,已經五天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視,尚有救沒有?"老殘道:"須看了病,方好說話。"當時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隨後就同着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進得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說聲:"請裏面坐。"走進房門,貼西牆靠北一張大牀,牀上懸着印花夏布帳子,牀面前靠西放了一張半桌,牀前兩張機凳。
高公讓老殘西面杌凳上坐下。帳子裏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木書墊在手下,診了一隻手,又換一隻。老殘道:"兩手脈沉數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高公使將帳子打起。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爲委頓的樣子。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着窗戶的亮光。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公道:"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喫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鮮荷梗做的引子。方子開畢,送了過去。
高公道:"高明得極。不知喫幾帖?"老殘道:"今日喫兩帖,明日再來複診。"高公又問:"藥金請教幾何?"老殘道:"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金。果然醫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飢時,賞碗飯喫;走不動時,給幾個盤川,儘夠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說,病好一總酬謝。尊寓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着人來請。"老殘道:"在布政司街高升店。"說畢分手。從此,天天來請。不過三四夭,病勢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高公喜歡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個揄揚的意思。誰知一個傳十,十個傳百,官幕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給之勢。
那日,又在北柱樓喫飯,是個候補道請的。席上右邊上首一個人說道:"玉佐臣要補曹州府了。"左邊下首,緊靠老殘的一個人道:"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右邊人道:"因爲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宮保賞識非凡。前日有人對宮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拾。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爲何沒人收起?"土人道:"昨兒夜裏,不知何人放在這裏的。"某問:"你們爲甚麼不拾了回去?"都笑着搖搖頭道:"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嗎!"如此,可見路不拾遺,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宮保聽着很是喜歡,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左邊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幹的,只嫌太殘忍些。來到一年,站籠站死兩千多人,難道沒有冤枉嗎?"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庸議,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右邊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諸君記得當年常剝皮做兗州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的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誠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盜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像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無用處。及至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至於真強盜,一百個裏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佐臣雷厲風行的一辦,盜案竟自沒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實在慚愧的很。"左邊人道:"依兄弟愚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爲是。此人名震一時,恐將來果報也在不可思議之列。"說完,大家都道:"酒也夠了,賜飯罷。"飯後各散。
過了一日,老殘下午無事,正在寓中閒坐,忽見門口一乘藍呢轎落下,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鐵先生在家嗎?"老殘一看,原來就是高紹殷,趕忙迎出,說:"在家,在家。請房裏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駕的很。"紹殷一面道:"說那裏的話!"一面就往裏走。進得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房裏靠南一張磚炕,炕上鋪着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幾本書,一方小硯臺,幾枝筆,一個印色盒子。老殘讓他上首坐了。他就隨手揭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這是部宋版張君房刻木的《莊子》,從那裏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了,季滄葦、黃丕烈諸人俱來見過,要算希世之寶呢!"老殘道:"不過先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篋,解解悶兒,當小說書看罷了,何足掛齒。"再望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晉所仿刻的祖本。
紹殷再三讚歎不絕,隨又問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爲甚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業?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高尚了罷。"老殘嘆道:"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志功名:一則,性情過於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意思。"紹殷道:"昨晚在裏頭喫便飯,宮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致於此了。'同坐姚雲翁便道:'目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宮保並來羅致。"宮保急問:'是誰?'姚雲翁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諳世務,怎樣怎樣,說得官保抓耳撓腮,十分歡喜。宮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案札子送親。那是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多當,此人既非侯補,又非投放,且還不知他有什麼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宮保說:'那麼就下個關書去請。'兄弟說:'若要請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纔好。'宮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氣,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爲此,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裏面見宮保一見?"老殘道:"那也沒有甚麼不可,只是見宮保須要冠帶,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紹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裏坐等。宮保午後從裏邊下來,我們就在簽押房裏見了。"說着,又喊了一乘轎子。
老殘穿着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方到紹殷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宮保已從裏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卻還仁厚。高紹殷看見,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說了幾句。只聽莊宮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宮保請鐵老爺!"老殘連忙走來,向莊宮保對面一站。莊雲:"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說:"請裏面坐。"差官早將軟簾打起。
老殘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揖。宮保讓在紅木炕上首坐下。紹殷對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張方杌凳在兩人中間,宮保坐了,便問道:"聽說補殘先生學問經濟都出衆的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別省不過盡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河工,實在難辦,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老殘道:"宮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得說的了。只是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是本賈讓三策,主不與河爭地的?"宮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殘道:"不是這麼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幾十天;其餘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以易淤。要知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賈讓之後,不到一百年,就有個王景出來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的'抑'字,與賈讓之說正相反背。自他治過之後,一千多年沒河患。明朝潘季馴,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宮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宮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殘道:"他是從'播爲九河,同爲逆河','播''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後漢書》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回注'兩句話。至於其中曲折,亦非傾蓋之間所能盡的,容慢慢的做個說帖呈覽,何如?"
莊宮保聽了,甚爲喜歡,向高紹殷道:"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即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裏來住罷,以便隨時領教。"老殘道:"宮保雅愛,甚爲感激,只是目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並且風聞玉守的政聲,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等鄙人從曹州回來,再領宮保的教罷。"宮保神色甚爲怏怏。說完,老殘即告辭,同紹殷出了衙門,各自回去,未知老殘究竟是到曹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宮保愛才求賢若渴 太尊治盜疾惡如仇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着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着。偶然見着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洽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喫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喫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着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着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裏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裏住着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着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臺請喫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裏喫飯,所以叫廚房裏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喫,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抬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抬着一個三展的長方抬盒,揭了蓋子,頭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展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廚房裏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面讓那人房裏去坐坐喫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官保分付,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着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臺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纔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裏,住在俺店裏的客,撫臺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裏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喫。撫臺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麼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喫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裏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臺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爲託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裏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捐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失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宮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爲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
老殘心裏想道:"本想再爲盤桓兩夭,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當夜遂寫了一封書,託高紹殷代謝莊宮保的厚誼。天夫明,即將店帳算清楚,僱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
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當初黃河未並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裏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極繁盛的所在。自從黃河並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老殘到了雒口,僱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吊錢,船家買點柴米。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拋錨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裏住下。
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老殘住在店內,本該僱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起行,以便察訪。
這日有辰牌時候,店裏住客,連那起身極退的,也都走了。店夥打掃房屋,掌櫃的帳已寫完,在門口閒坐。老殘也在門口長凳上坐下,向老董說道:"聽說你們這府裏的大人,辦盜案好的很,究竟是個甚麼情形?"那老董嘆口氣道:"玉大人官卻是個清官,辦案也實在盡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還辦着幾個強盜,後來強盜摸着他的脾氣,這玉大人倒反做了強盜的兵器了。"
老殘道:"這話怎麼講呢?"老董道:"在我們此地西南角上,有個村莊,叫於家屯。這於家屯也有二百多戶人家。那莊上有個財主,叫於朝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子都娶了媳婦,養了兩個孫子。女兒也出了閣。這家人家,過的日子很爲安逸。不料禍事臨門,去年秋間,被強盜搶了一次。其實也不過搶去些衣服首飾,所值不過幾百吊錢。這家就報了案,經這三大人極力的嚴拿,居然也拿住了兩個爲從的強盜夥計,追出來的贓物不過幾件布衣服。那強盜頭腦早已不知跑到那裏去了。
"誰知因這一拿,強盜結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強盜竟在府城裏面搶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厲風行的,幾天也沒有拿着一個人。過了幾天,又搶了一家子。搶過之後,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調起馬隊,追下來了。
"那強盜搶過之後,打着火把出城,手裏拿着洋槍,誰敢上前攔阻。出了東門,望北走了十幾裏地,火把就滅了。玉大人調了馬隊,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將這情形詳細稟報。當時放馬追出了城,遠遠還看見強盜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見前面又有火光,帶着兩三聲槍響。玉大人聽了,怎能不氣呢?仗着膽子本來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馬,都帶着洋槍,還怕什麼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槍聲。到了天快明時,眼看離追上不遠了,那時也到了這於家屯了。過了於家屯再往前追,槍也沒有,火也沒有。
"玉大人心裏一想,說道:'不必往前追,這強盜一定在這村莊上了。'當時勒回了馬頭,到了莊上,在大街當中有個關帝廟下了馬。分付手下的馬隊,派了八個人,東南西北,一面兩匹馬把住,不許一個人出去;將地保、鄉約等人叫起。這時天已大明瞭。這玉大人自己帶着馬隊上的人,步行從南頭到北頭,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跡沒有。又從東望西搜去,剛剛搜到這於朝棟家,搜出三枝土槍,又有幾把刀,十幾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說強盜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廳上,叫地保來問:'這是甚麼人家?'地保回道:'這家姓於。老頭子叫於朝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於學詩,二兒子叫於學禮,都是捐的監生。'玉大人立刻叫把這於家父子三個帶上來。你想,一個鄉下人,見了府裏大人來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廳房裏,父子三個跪下,已經是颯颯的抖,那裏還能說話。
"玉大人說道:'你好大膽!你把強盜藏到那裏去了?'那老頭子早已嚇的說不出話來。還是他二兒子,在府城裏讀過兩年書,見過點世面,膽子稍爲壯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監生家裏向來是良民,從沒有同強盜往來的,如何敢藏着強盜?"玉大人道:'既沒有勾通強盜,這軍器從那裏來的?'於學禮道:'因去年被盜之後,莊上不斷常有強盜來,所以買了幾根竿子,叫田戶、長工輪班來幾個保家。因強盜都有洋槍,鄉下洋槍沒有買處,也不敢買,所以從他們打鳥兒的回了兩三枝土槍,夜裏放兩聲,驚嚇驚嚇強盜的意思。""王大人喝道:'胡說!那有良民敢置軍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強盜!,回頭叫了一聲:'來!'那手下人便齊聲像打雷一樣答應了一聲:'嗏!'玉大人說:'你們把前後門都派人守了,替我切實的搜!'這些馬兵遂到他家,從上房裏搜起,衣箱櫥櫃,全行抖擻一個盡,稍爲輕便值錢一點的首飾,就掖在腰裏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沒有搜出甚麼犯法的東西。那知搜到後來,在西北角上,有兩間堆破爛農器的一間屋子裏,搜出了一個包袱,裏頭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還是舊綢子的。馬兵拿到廳上,回說:'在堆東西的裏房授出這個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請大人驗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皺,眼睛一凝,說道:'這幾件衣服,我記得彷彿是前天城裏失盜那一家子的。姑且帶回衙門去,照失單查對。'就指着衣服向於家父子道:'你說這衣服那裏來的?'於家父子面面相窺,都回不出。還是於學禮說:'這衣服實在不曉得那裏來的。'玉大人就立起身來,分付:'留下十二個馬兵,同地保將於家父子帶回城去聽審!'說着就出去。跟從的人,拉過馬來,騎上了馬,帶着餘下的人先進城去。
"這裏於家父子同他家裏人抱頭痛哭。這十二個馬兵說:'我們跑了一夜,肚子裏很餓,你們趕緊給我們弄點喫的,趕緊走罷!大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越遲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張的回去交代一聲,收拾行李,叫於家預備了幾輛車子,大家坐了進去。趕到二更多天,才進了城。
"這裏於學禮的媳婦,是城裏吳舉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斷不能鬆散,當時同他大嫂子商議,說:'他們爺兒三個都被拘了去,城裏不能沒個人照料。我想,家裏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這裏我也趕忙追進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說:'良好,很好。我正想着城裏不能沒人照應。這些管莊子的都是鄉下老兒,就差幾個去,到得城裏,也跟傻子一樣,沒有用處的。'說着,吳氏就收拾收拾,選了一掛雙套飛車,趕進城去。到了他父親面前,嚎陶大哭。這時候不過一更多天,比他們父子三個,還早十幾裏地呢。
"吳氏一頭哭着,一頭把飛災大禍告訴了他父親。他父親吳舉人一聽,渾身發抖,抖着說道:'犯着這位喪門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罷!'連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門求見。號房上去回過,說:'大人說的,現在要辦盜案,無論甚麼人,一應不見。'吳舉人同裏頭刑名師爺素來相好,連忙進去見了師爺,把這種種冤枉說了一遍。師爺說:'這案在別人手裏,斷然無事。但這位東家向來不照律例辦事的。如能交到兄弟書房裏來,包你無事。恐怕不交下來,那就沒法了。"
"吳舉人接連作了幾個揖,重託了出去。趕到東門口,等他親家、女婿進來。不過一鍾茶的時候,那馬兵押着車子已到。吳舉人搶到面前,見他三人,面無人色。於朝棟看了看,只說了一句'親家救我',那眼淚就同潮水一樣的直流下來。
"吳舉人方要開口,旁邊的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經四五撥子馬來催過了,趕快走罷!'車子也並不敢停留。吳舉人便跟着車子走着,說道:'親家寬心!湯裏火裏,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說着,已到衙門口。只見衙裏許多公人出來催道:'趕緊帶上堂去罷!'當時來了幾個差人,用鐵鏈子將於家父子鎖好,帶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於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贓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烈婦有心殉節 鄉人無意逢殃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裏坐下,打聽消息。聽說府裏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裏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裏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喫去都使得。'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
"說罷告辭。回到班房,把金鐲子望堂中桌上一擱,開口道:'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於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甚麼法子,大家幫湊想想。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沾潤幾兩銀子。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就是誰的。'大家答道:'那有一準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亭,做到那裏說那裏話罷。'說過,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
"這時於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人拉下堂去。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甚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着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倒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着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着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遊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衆人沒法,只好將於家父子站起,卻在腳下選了三塊厚磚,讓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趕忙想法。誰知什麼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濟。
"這吳氏真是好個賢惠婦人!他天天到站籠前來灌點蔘湯,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響頭不知磕了幾千,總沒有人挽回得動這玉大人的牛性。於朝棟究竟上了幾歲年紀,第三天就死了。於學詩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吳氏將於朝棟屍首領回,親視含殮,換了孝服,將他大伯、丈夫後事囑託了他父親,自己跪到府衙門口,對着於學禮哭了個死去活來。末後向他丈夫說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說罷,袖中掏出一把飛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沒有了氣了。
"這裏三班頭腦陳仁美看見,說:'諸位,這吳少奶奶的節烈,可以請得旌表的。我看,倘若這時把於學禮放下來,還可以活。我們不如借這個題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罷。'衆人都說:'有理。'陳頭立刻進去找了稿案門上,把那吳氏怎樣節烈說了一遍,又說:'民間的意思說:這節婦爲夫自盡,情實可憫,可否求大人將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婦幽魂?'稿案說:'這話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頂大帽子戴上,走到簽押房,見了大人,把吳氏怎樣節烈,衆人怎樣乞恩,說了一遍。玉大人笑道:'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於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這人無論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語說的好,"斬草要除根",就是這個道理。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你傳話出去:誰要再來替子家求情,就是得賄的憑據,不用上來回,就把這求情的人也用站籠站起來就完了!'稿案下來,一五一十將話告知了陳仁美。大家嘆口氣就散了。
"那裏吳家業已備了棺木前來收殮。到晚,於學詩。於學禮先後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門外觀音寺裏,我春間進城還去看了看呢!"
老殘道:"於家後來怎麼樣呢,就不想報仇嗎?"老董說道:"那有甚麼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卻忍受,更有什麼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舊發回來審問,再落在他手裏,還不是又饒上一個嗎?
"那於朝棟的女婿倒是一個秀才。四個人死後,於學詩的媳婦也到城裏去了一趟,商議着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妥,不妥!你想叫誰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幹己,先有個多事的罪名。若說叫於大奶奶去罷,兩個孫子還小,家裏借大的事業,全靠他一人支撐呢,他再有個長短,這家業怕不是衆親族一分,這兩個小孩子誰來撫養?反把於家香菸絕了。'又有人說:'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爺去走一趟,到沒有什麼不可。'他姑老爺說:'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與正事無濟,反叫站籠裏多添個屈死鬼。你想,撫臺一定發回原官審問,縱然派個委員前來會審,官官相護,他又拿着人家失單衣服來頂我們。我們不過說:那是強盜的移贓。他們問:你瞧見強盜移的嗎?你有什麼憑據?那時自然說不出來。他是官,我們是民;他是有失單爲憑的,我們是憑空裏沒有證據的。你說,這官事打得贏打不贏呢?'衆人想想也是真沒有法子,只好罷了。
"後來聽得他們說:那移贓的強盜,聽見這樣,都後悔的了不得,說:'我當初恨他報案,毀了我兩個弟兄,所以用個借刀殺人的法子,讓他家喫幾個月官事,不怕不毀他一兩千吊錢。誰知道就鬧的這麼利害,連傷了他四條人命!委實我同他家也沒有這大的仇隙。'"
老董說罷,複道:"你老想想,這不是給強盜做兵器嗎?"老殘道:"這強盜所說的話又是誰聽見的呢?"老董道:"那是陳仁美他們碰了頂子下來,看這於家死的實在可慘,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鐲子,心裏也有點過不去,所以大家動了公憤,齊心齊意要破這一案。又加着那鄰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這夥強盜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捉住了五六個人。有三四個牽連着別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兩三個專只犯於家移贓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殘說:"玉賢這個酷吏,實在令人可恨!他除了這一案不算,別的案子辦的怎麼樣呢?"老董說:"多着呢,等我慢慢的說給你老聽。就咱這個本莊,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過條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說給你老聽……"
正要往下說時,只聽他夥計王三喊道:"掌櫃的,你怎麼着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飯喫呢!你老的話布口袋破了口兒,說不完了!"老董聽着就站起,走往後邊挖面做飯。接連又來了幾輛小車,漸漸的打尖的客陸續都到店裏,老董前後招呼,不暇來說閒話。
過了一刻,喫過了飯,老董在各處算飯錢,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勁。老殘無事,便向街頭閒逛。出門望東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賣油鹽雜貨。老殘進去買了兩包蘭花潮菸。順便坐下,看櫃檯裏邊的人,約有五十多歲光景,就問他:"貴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貴姓?"老殘道:"姓鐵,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像我們這地獄世界。"老殘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種稻,也種麥,與江南何異?"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就不往下說了。
老殘道:"你們這玉大人好嗎?"那人道:"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架站籠,天天不得空,難得有天把空得一個兩個的。"說話的時候,後面走出一箇中年婦人,在山架上檢尋物件,手裏拿着一個粗碗,看櫃檯外邊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殘道:"那有這麼些強盜呢?"那人道:"誰知道呢!"老殘道:"恐怕總是冤枉得多罷?"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殘道:"聽說他隨便見看甚麼人,只要不順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籠站死;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犯到他手裏,也是一個死。有這話嗎?"那人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那人一面答話,那臉就漸漸發青,眼眶子就漸漸發紅。聽到"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這兩句的時候,那人眼裏已經閣了許多淚,未曾墜下。那找尋物件的婦人,朝外一看,卻止不住淚珠直滾下來,也不找尋物件,一手拿着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住後面去,才走到院子裏,就嗷嗷的哭起來了。
老殘頗想再望下問,因那人顏色過於悽慘,知道必有一番負屈含冤的苦,不敢說出來的光景,也只好搭汕着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兩頁書,見老董事也忙完,就緩緩的走出,找着老董閒話,便將剛纔小雜貨店裏所見光景告訴老董,問他是甚麼緣故。老董說:"這人姓王,只有夫妻兩個,三十歲上成家。他女人小他頭十歲呢。成家後,只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這家店裏的貨,粗笨的,本莊有集的時候買進;那細巧一點子的,都是他這兒子到府城裏去販買。春間,他兒子在府城裏,不知怎樣,多喫了兩杯酒,在人家店門口,就把這玉大人怎樣糊塗,怎樣好冤枉人,隨口瞎說。被玉大人心腹私訪的人聽見,就把他抓進衙門。大人坐堂,只罵了一句說:'你這東西謠言惑衆,還了得嗎!'站起站籠,不到兩天就站死了。你老才見的那中年婦人就是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歲外了。夫妻兩個只有此子,另外更無別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樣不傷心呢?"
老殘說:"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官聲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例。"老董說:"你老小點嗓子!你老在此地,隨便說說還不要緊;若到城裏,可別這麼說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殘道:"承關照,我留心就是了。"當日喫過晚飯,安歇。第二天,辭了老董,上車動身。
到晚,住了馬村集。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離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遠近。老殘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車店,兩家已經住滿,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門卻是掩着。老殘推門進去,找不着人。半天,纔有一個人出來說:"我家這兩天不住客人。"問他甚麼緣故,卻也不說。欲往別家,已無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議。那人才沒精打采的開了一間房間,嘴裏還說:"茶水飯食都沒有的,客人沒地方睡,在這裏將就點罷。我們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店裏沒人,你老喫飯喝茶,門口南邊有個飯店帶茶館,可以去的。"老殘連聲說:"勞駕,勞駕!行路的人怎樣將就都行得的。"那人說:"我困在大門旁邊南屋裏,你老有事,來招呼我罷。"
老殘聽了"收屍"二字,心裏着實放心不下。晚間喫完了飯,回到店裏,買了幾塊茶乾,四五包長生果,又沽了兩瓶酒,連那沙瓶攜了回來。那個店夥早已把燈掌上。老殘對店夥道:"此地有酒,你閂了大門,可以來喝一懷吧。"店夥欣然應諾,跑去把大門上了大閂,一直進來,立着說:"你老請用罷,俺是不敢當的。"老殘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給他。他歡喜的支着牙,連說"不敢",其實酒杯子早已送到嘴邊去了。
初起說些閒話,幾杯之後,老殘便問:"你方纔說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這話怎講?難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裏了嗎?"那店夥說道:"仗着此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以放肆說兩句:俺們這個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賽過活閻王,碰着了,就是個死!
"俺掌櫃的進城,爲的是他妹夫。他這妹夫也是個極老實的人。因爲掌櫃的哥妹兩個極好,所以都住在這店裏後面。他妹夫常常在鄉下機上買幾匹布,到城裏去賣,賺幾個錢貼補着零用。那天揹着四匹白布迸城,在廟門口擺在地下賣,早晨賣去兩匹,後來又賣去了五尺。末後又來一個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說情願每尺多給兩個大錢,就是不要撕過那匹上的布,鄉下人見多賣十幾個錢,有個不願意的嗎?自然就給他撕了。誰知沒有兩頓飯工夫,玉大人騎着馬,走廟門口過,旁邊有個人上去不知說了兩句甚麼話,只見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說;'把這個人連布帶到衙門裏去。"
"到了衙門,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着驚堂問道:'你這布那裏來的?'他說:'我鄉下買來的,'又問:'每個有多少尺寸?'他說:'一個賣過五尺,一個賣過八尺五寸。'大人說:'你既是零賣,兩個是一樣的布,爲甚麼這個上撕撕,那個上扯扯呢?還剩多少尺寸,怎麼說不出來呢?'叫差人:'替我把這布量一量!'當時量過,報上去說:'一個是二丈五尺,一個是二丈一尺五寸。'
"大人聽了,當時大怒,發下一個單子來,說:'你認識字嗎?'他說;"不認識。'大人說:'念給他聽!'旁邊一個書辦先生拿過單子念道:'十六日早,金四報:昨日太陽落山時候,在西門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個人從樹林子裏出來,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搶去大錢一吊四百,白布兩個:一個長二丈五尺,一個長二丈一尺五寸。'唸到此,玉大人說:'布匹尺寸顏色都與失單相行,這案不是你搶的嗎?你還想狡強嗎?拉下去站起來!把布匹交還金四完案。'"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萬家流血頂染猩紅 一席談心辯生狐白
話說店夥說到將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籠,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爲什麼人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爲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裏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裏,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牆院子。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着,碰見了府裏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麼,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着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站籠站死。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俺掌櫃的妹夫,曾在他家賣過兩回布,認得他家,知道這件事情。有一天,在飯店裏多喫了兩鍾酒,就發起瘋來,同這北街上的張二禿子,一面喫酒,一面說話,說怎麼樣緣故,這些人怎麼樣沒個天理。那張二禿子也是個不知利害的人,聽得高興,盡往下問,說:'他還是義和團裏的小師兄呢。那二郎、關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難道就不管管他嗎?"他妹夫說:'可不是呢。聽說前些時,他請孫大聖,孫大聖沒有到,還是豬八戒老爺下來的。倘若不是因爲他昧良心,爲什麼孫大聖不下來,倒叫豬八戒下來呢?我恐怕他這樣壞良心,總有一天碰着大聖不高興的時候,舉起金箍棒來給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二人談得高興,不知早被他們團裏朋友,報給王三,把他們兩人面貌記得爛熟。沒有數個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毀了。張二禿子知道勢頭不好,仗着他沒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歸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罷。明天倘若進城,千萬說話小心!俺們這裏人人都耽着三分驚險,大意一點兒,站籠就會飛到脖兒梗上來的。"於是站起來,桌上摸了個半截線香,把燈撥了撥,說:"我去拿油壺來添添這燈。"老殘說:"不用了,各自睡罷。"兩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殘收檢行李,叫車伕來搬上車子。店夥送出,再三叮嚀:"進了城去,切勿多話。要緊,要緊!"老殘笑着答道:"多謝關照。"一面車伕將車子推動,向南大路進發,不過午牌時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進了北門,就在府前大街尋了一家客店,找了個廂房住下。跑堂的來問了飯菜。就照樣辦來喫過了,便到府衙門前來觀望觀望。看那大門上懸着通紅的綵綢,兩旁果真有十二個站籠,卻都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心裏詫異道:"難道一路傳聞都是謊話嗎?"踅了一會兒,仍自回到店裏。只見上房裏有許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裏放了一肩藍呢大轎,許多轎伕穿了棉祆褲,也戴着大帽子,在那裏喫餅;又有幾個人穿着號衣,上寫着"城武縣民壯"字樣,心裏知道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縣了。過了許久,見上房裏家人喊了一聲"伺候"那轎伕便將轎子搭到階下。前頭打紅傘的拿了紅傘,馬棚裏牽出了兩匹馬,登時上房裏紅呢簾子打起,出來了一個人,水晶頂,補褂朝珠,年紀約在五十歲上下,從臺階上下來,進了轎子,呼的一聲,抬起出門去了。
老殘見了這人,心裏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屬來過,此人是在那裏見過的呢?……"想了些時,想不出來,也就罷了。因天時尚早,復到街上訪問本府政績,竟是一口同聲說好,不過都帶有慘淡顏色,不覺暗暗點頭,深服古人"苛政猛於虎"一語真是不錯。
回到店中,在門口略爲小坐。卻好那城武縣已經回來,進了店門,從玻璃窗裏朝外一看,與老殘正屬四目相對。一恍的時候,轎子已到上房階下,那城武縣從轎子裏出來,家人放下轎簾,跟上臺階。遠遠看見他向家人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即向門口跑來,那城武縣仍站在臺階上等着。家人跑到門口,向老殘道:"這位是鐵老爺麼?"老殘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貴上姓甚麼?"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從省裏出來,撫臺委署城武縣的,說請鐵老爺上房裏去坐呢。"老殘恍然想起,這人就是文案上委員申東造。因雖會過兩三次,未曾多餘接談,故記不得了。
老殘當時上去,見了東造,彼此作了個揖。東造讓到裏間屋內坐下,嘴裏連稱:"放肆,我換衣服。"當時將官服脫去,換了便服,分賓主坐下,問道:"補翁是幾時來的?到這裏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這店裏嗎?"老殘道:"今日到的,出省不過六七天,就到此地了。東翁是幾時出省?到過任再來的嗎?"東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這夫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還聽姚雲翁說:宮保看補翁去了,心裏着實難過,說自己一生契童名士,以爲無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着一個鐵君,真是浮雲富貴。反心內照,愈覺得齷齪不堪了!"
老殘道:"宮保愛才若渴,兄弟實在欽佩的。至於出來的原故,並不是肥遯鳴高的意思:一則深知自己才疏學淺,不稱揄揚;二則因這玉太尊聲望過大,到底看看是個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當,且亦不屑爲。天地生纔有數,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點也好藉此藏拙;若真有點濟世之才,竟自遯世,豈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嗎?"東造道:"屢聞至論,本極佩服;今日之說,則更五體投地。可見長沮、桀溺等人爲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補翁看來,我們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樣人?"老殘道:"不過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甯成等人次一等了。"東造連連點頭,又問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閡,先生布衣遊歷,必可得其實在情形。我想太尊殘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無上控的案件呢?"老殘便將一路所聞細說一遍。
說得一半的時候,家人來請喫飯。東造遂留老殘同喫,老殘亦不辭讓。喫過主後,又接着說去。說完了,便道:"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門前瞻望,見十二個站籠都空着,恐怕鄉人之言,必有靠不住處。"東造道:"這卻不然。我適在菏澤縣署中,聽說太尊是因爲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補授實缺外,在大案裏又特保了他個以道員在任候補,並俟歸道員班後,賞加二品銜的保舉。所以停刑三日,讓大家賀喜。你不見衙門口掛着紅綵綢嗎?聽說停刑的頭一日,即是昨日,站籠上還有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監了。"彼此嘆息了一回。老殘道:"旱路勞頓,天時不早了,安息罷。"東造道:"明日晚間,還請枉駕談談,弟有極難處置之事,要得領教,還望不棄纔好。"說罷,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老殘起來,見那天色陰的很重,西北風雖不甚大,覺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致。洗過臉,買了幾根油條當了點心,沒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時。正想上城牆上去眺望遠景,見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飄下許多雪花來,頃刻之間,那雪便紛紛亂下,迴旋穿插,越下越緊。趕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籠了一盆火來。那窗戶上的紙,只有一張大些的,懸空了半截,經了雪的潮氣,迎着風"霍鐸霍鐸"價響。旁邊零碎小紙,雖沒有聲音,卻不住的亂搖。房裏便覺得陰風森森,異常慘淡。
老殘坐着無事,書又在箱子裏不便取,只是悶悶的坐,不禁有所感觸,遂從枕頭匣內取出筆硯來,在牆上題詩一首,專詠王賢之事。詩曰:
得失淪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闕暗,血染頂珠紅。
處處鵂鶹雨,山山虎豹風。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下題"江南徐州鐵英題"七個字。
寫完之後,便喫午飯。飯後,那雪越發下得大了。站在房門口朝外一看,只見大小樹枝,彷彿都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樹上有幾個老鴉,縮着頸項避寒,不住的抖擻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見許多麻雀兒,躲在屋檐底下,也把頭縮着怕冷,其飢寒之狀殊覺可憫。因想:"這些鳥雀,無非靠着草木上結的實,並些小蟲蟻兒充飢度命。現在各樣蟲蟻自然是都入蟄,見不着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實,經這雪一蓋,那裏還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爲化一化,西北風一吹,雪又變做了冰,仍然是找不着,豈不要餓到明春嗎?"想到這裏,覺得替這些鳥雀愁苦的受不得。轉念又想:"這些鳥雀雖然凍餓,卻沒有人放槍傷害他,又沒有什麼網羅來捉他,不過暫時飢寒,撐到明年開春,便快活不盡了。若像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幾年的年歲,也就很不好。又有這麼一個酷虐的父母官,動不動就捉了去當強盜待,用站籠站殺,嚇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飢寒之外,又多一層懼怕,豈不比這鳥雀還要苦嗎!"想到這裏,不覺落下淚來。又見那老鴉有一陣"刮刮"的叫了幾聲,彷彿他不是號寒啼飢,卻是爲有言論自由的樂趣,來驕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處,不覺怒髮衝冠,恨不得立刻將玉賢殺掉,方出心頭之恨。
正在胡思亂想,見門外來了一乘藍呢轎,並執事人等,知是申東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爲甚麼不將這所見所聞的,寫封信告訴莊宮保呢?"於是從枕箱裏取出信紙信封來,提筆便寫。那知剛纔題壁,在硯臺上的墨早已凍成堅冰了,於是呵一點寫一點。寫了不過兩張紙,天已很不早了。硯臺上呵開來,筆又凍了,筆呵開來,硯臺上又凍了,呵一回,不過寫四五個字,所以耽擱工夫。
正在兩頭忙着,天色又暗起來,更看不見。因爲陰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於是喊店家拿盞燈來。喊了許久,店家方拿了一盞燈,縮手縮腳的進來,嘴裏還喊道:"好冷呀!"把燈放下,手指縫裏夾了個紙煤子,吹了好幾吹,才吹着。那燈裏是新倒上的凍油,堆的像大螺絲殼似的,點着了還是不亮。店家道:"等一會,油化開就亮了。"撥了撥燈,把手還縮到袖子裏去,站着看那燈滅不滅。起初燈光不過有大黃豆大,漸漸的得了油,就有小蠶豆大了。忽然抬頭看見牆上題的字,驚惶道:"這是你老寫的嗎?寫的是啥?可別惹出亂子呀!這可不是頑兒的!"趕緊又回過頭,朝外看看,沒有人,又說道:"弄的不好,要壞命的!我們還要受連累呢!"老殘笑道:"底下寫着我的名字呢,不要緊的。"
說着,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戴着紅纓帽子,叫了一聲"鐵老爺",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進來的人道:"敝上請錢老爺去喫飯呢。"原來就是申東造的家人。老殘道:"請你們老爺自用罷,我這裏已經叫他們去做飯,一會兒就來了。說我謝謝罷。"那人道:"敝上說:店裏飯不中喫。我們那裏有人送的兩隻山雞,已經都片出來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說請鐵老爺務必上去喫火鍋子呢。敝上說:如鐵老爺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飯開到這屋裏來喫,我看,還是請老爺上去罷:那屋子裏有大火盆,有這屋裏火盆四五個大,暖和得多呢;家人們又得伺候,請你老成全家人罷!"
老殘無法,只好上去。申東造見了,說:"補翁,在那屋裏做什麼,恁大雪天,我們來喝兩杯酒罷!今兒有人送來極新鮮的山雞,燙了喫,很好的,我就借花獻佛了。"說着,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雞片,果然有紅有白,煞是好看。燙着喫,味更香美。東造道:"先生喫得出有點異味嗎?"老殘道:"果然有點清香,是什麼道理?"東造道:"這雞出在肥城縣桃花山裏頭的。這山裏松樹極多,這山雞專好喫松花松實,所以有點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雞,。雖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殘讚歎了兩句,廚房裏飯菜也就端上桌子。
兩人喫過了飯。東造約到裏間房裏喫茶、向火。忽然看見老殘穿着一件棉袍子,說道:"這種冷天,怎麼還穿棉袍子呢?"老殘道:"毫不覺冷。我們從小兒不穿皮袍子的人,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們的狐皮還要暖和些呢。"東造道:"那究竟不妥。"喊:"來個人!你們把我扁皮箱裏,還有一件白狐一裹圓的袍子取出來,送到鐵老爺屋子裏去。"
老殘道:"千萬不必,我決非客氣!你想,天下有個穿狐皮袍子搖串鈴的嗎?"東造道:"你那串鈴,本可以不搖,何必矯俗到這個田地呢!承蒙不棄,拿我兄弟還當個人,我有兩句放肆的話要說,不管你先生惱我不惱我。昨兒聽先生鄙薄那肥遯鳴高的人,說道:'天地生纔有限,不宜妄自菲薄。'這話,我兄弟五體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卻與至論有點違背。宮保一定要先生出來做宮,先生卻半夜裏跑了,一定要出來搖串鈴。試問,與那鑿壞而遁,洗耳不聽的,有何分別呢?兄弟話未免鹵莽,有點冒犯,請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殘道:"搖串鈴,誠然無濟於世道,難道做官就有濟於世道嗎?請問:先生此刻已經是城武縣一百里萬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濟於民處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賜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過兩三任官的,請教已過的善政,可有出類拔萃的事蹟呢?"東造道:"不是這麼說。像我們這些庸材,只好混混罷了。閣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來做點事情,實在可惜。無才者抵死要做宮,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間第一憾事!
老殘道:"不然。我說無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緊,正壞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這個玉大尊,不是個有才的嗎?只爲過於要做官,且急於做大官,所以傷天害理的做到這樣。而且政聲又如此其好,怕不數年之間就要方面兼圻的嗎。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則一府傷,撫一省則一省殘,宰天下則天下死!由此看來,請教還是有才的做官害大,還是無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像我,搖個串鈴子混混,正經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醫死一個,歷一萬年,還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數呢!"未知申東造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藉箸代籌一縣策 納楹閒訪百城書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爲有才,亟於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於如此,彼此嘆息一會。東造道:"正是。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爲此。先生想,此公殘忍至於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只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爲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爲民除害,亦有化盜爲民之法。若官階稍大,轄境稍寬,略爲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東造道:"自然以爲民除害爲主。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於凍餒。'子孫飯,喫他做什麼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疊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罣誤去官。弟思如賠累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爲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干,便不致賠累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喫重。"
老殘道:"此事卻有個辦法。閣下一年籌一千二百金,卻不用管我如何辦法,我可以代畫一策,包你境內沒有一個盜案;倘有盜案,且可以包你頃刻便獲。閣下以爲何如?"東造道:"能得先生去爲我幫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殘道:"我無庸去,只是教閣下個至良極美的法則。"東造道:"閣下不去,這法則誰能行呢?"老殘道:"正爲薦一個行此法則的人。惟此人千萬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後禍必更烈。
"此人姓劉,號仁甫,即是此地平陰縣人,家在平陰縣西南桃花山裏面。其人少時,十四五歲在嵩山少林寺學拳棒。學了些時,覺得徒有虛名,無甚出奇致勝處,於是奔走江湖,將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見了一個和尚,武功絕倫。他就拜他力師,學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請教這和尚,拳法從那裏得來的,和尚說系少林寺。他就大爲驚訝,說:'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見沒有一個出色拳法,師父從那一個學的呢?'那和尚道:'這是少林寺的拳法,卻不從少林寺學來。現在少林寺裏的拳法,久已失傳了。你所學者太祖拳,就是達摩傳下來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傳下來的。當初傳下這個拳法來的時候,專爲和尚們練習了這拳,身體可以結壯,精神可以悠久。若當朝山訪道的時候,單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強人,和尚家又不作帶兵器,所以這拳法專爲保護身命的。筋骨強壯,肌肉堅固,便可以忍耐凍餓。你想,行腳僧在荒山野壑裏,訪求高人古德,於"宿食"兩字,一定難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傳下拳法來的美意了。那知後來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邊來學的日多,學出去的人,也有做強盜的,也有姦淫人家婦女的,屢有所聞。因此,在現在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個老和尚,就將這正經拳法收起不傳,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門面而已。我這拳法系從漢中府裏一個古德學來的,若能認真修練,將來可以到得甘鳳池的位分。"
"劉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盡得其傳。當時正是粵匪擾亂的時候,他從四川出來,就在湘軍、淮軍營盤裏混過些時。因上兩軍,湘軍必須湖南人,淮軍必須安徽人,方有照應。若別省人,不過敷衍故事,得個把小保舉而已,大權萬不會有的。此公已保舉到個都司,軍務漸平。他也無心戀棧,遂回家鄉,種了幾畝田,聊以度日,閒暇無事,在這齊、豫兩省隨便遊行。這兩省練武功的人,無不知他的名氣。他卻不肯傳授徒弟,若是深知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幾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這兩省有武藝的,全敵他不過,都俱怕他。若將此人延爲上賓,將這每月一百兩交付此人,聽其如何應用。大約他只要招十名小隊,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餉六兩,其餘四十兩,供應往來豪傑酒水之資,也就夠了。
"大概這河南、山東、直隸三省,及江蘇、安徽的兩個北半省,共爲一局。此局內的強盜計分大小兩種:大盜繫有頭領,有號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領的甚多;小盜則隨時隨地無賴之徒,及失業的頑民,胡亂搶劫,既無人幫助,又無槍火兵器,搶過之後,不是酗酒,便是賭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辦的人,大約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這些小盜。若論那些大盜,無論頭目人物,就是他們的羽翼,也不作興有一個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盜卻容易相與,如京中保鏢的呢,無論十萬二十萬銀子,只須一兩個人,便可保得一路無事。試問如此鉅款,就聚了一二百強盜搶去,也很夠享用的,難道這一兩個鏢司務就敵得過他們嗎?只因爲大盜相傳有這個規矩,不作興害鏢局的。所以凡保鑲的車上,有他的字號,出門要叫個口號。這口號喊出,那大盜就覿面碰着,彼此打個招呼,也決不動手的。鏢局幾家字號,大盜都知道的;大盜有幾處窩巢,鏢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鏢局的所在,進門打過暗號,他們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當時必須留着喝酒喫飯,臨行還要送他三二百個錢的盤川;若是大頭目,就須盡力應酬。這就叫做江湖上的規矩。
"我方纔說這個劉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裏鏢局上請過他幾次,他都不肯去,情願埋名隱姓,做個農夫。若是此人來時,待以上賓之禮,彷彿貴縣開了一個保護木縣的鏢局。他無事時,在街上茶館飯店裏坐坐,這過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隨便會幾個茶飯東道,不消十天半個月,各處大盜頭目就全曉得了,立刻便要傳出號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許打攪的。每月所餘的那四十金就是給他做這個用處的。至於小盜,他本無門徑,隨意亂做,就近處,自有人來暗中報信,失主尚未來縣報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將盜犯獲住。若是稍遠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們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無論走到何處,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隊子,其實,只要四五個應手的人已經足用了。那多餘的五六個人,爲的是本縣轎子前頭擺擺威風,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東造道:"如閣下所說,自然是極妙的法則。但是此人既不肯應鏢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裏請他,恐怕也不肯來,如之何呢?"老殘道:"只是你去請他,自然他不肯來的,所以我須詳詳細細寫封信去,並拿救一縣無辜良民的話打動他,自然他就肯來了。況他與我交情甚厚,我若勸他,一定肯的。因爲我二十幾歲的時候,看天下將來一定有大亂,所以極力留心將才,談兵的朋友頗多。此人當年在河南時,我們是莫逆之交,相約倘若國家有用我輩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來相助爲理的。其時講輿地,講陣圖,講製造,講武功的,各樣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講武功的巨擘。後來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種人才,着是我輩所講所學,全是無用的。故爾各人都弄個謀生之道,混飯喫去,把這雄心便拋入東洋大海去了。雖如此說,然當時的交情義氣,斷不會敗壞的。所以我寫封信去,一定肯來的。"
東造聽了,連連作揖道謝,說:"我自從掛牌委署斯缺,未嘗一夜安眠。今日得聞這番議論,如夢初醒,如病初愈,真是萬千之幸!但是這封信是派個何等樣人送去方妥呢?"老殘道:"必須有個親信朋友喫這一趟辛苦纔好。若隨便叫個差人送去,便有輕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來,那就連我都要遭怪了。"東造連連說:"是的,是的。我這裏有個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讓他去一趟。先生信幾時寫呢?就費心寫起來最好。"老殘道:"明日一天不出門。我此刻正寫一長函致莊宮保,託姚雲翁轉呈,爲細述玉太尊政績的,大約也要明天寫完;並此信一總寫起,我後天就要動身了。"東造問:"後天往那裏去?"老殘答說:"先往東昌府訪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書,隨後即回濟南省城過年。再後的行蹤,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罷。"立起身來。東造叫家人:"打個手照,送鐵老爺回去。"
揭起門簾來,只見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價白,覺得照的眼睛發脹似的。那下的階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過去了。只有這上房到大門口的一條路,常有人來往,所以不住的掃。那到廂房裏的一條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別處一樣的高了。東造叫人趕忙剷出一條路來,讓老殘回房。推開門來,燈已滅了。上房送下一個燭臺,兩支紅燭,取火點起,再想寫信,那筆硯竟違抗萬分,不遵調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雖已止,寒氣卻更甚於前。起來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個大火盆,又叫買了幾張桑皮紙,把那破窗戶糊了。頃刻之間,房屋裏暖氣陽回,非昨日的氣象了。遂把硯池烘化,將昨日未曾寫完的信,詳細寫完封好,又將致劉仁甫的信亦寫畢,一總送到上房,交東造收了,
東造一面將致姚雲翁的一函,加個馬封,送往驛站;一面將劉仁甫的一函,送人枕頭箱內。廚房也開了飯來。二人一同喫過,又復清談片時,只見家人來報:"二老爺同師爺們都到了,住在西邊店裏呢。洗完臉,就過來的。"
停了一會,只見門外來了一個不到四十歲模樣的人,尚未留須,穿了件舊寧綢二藍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長袖皮馬褂,蹬了一雙絨靴,已經被雪泥浸了幫子了,慌忙走進堂屋,先替乃兄作了個揖。東造就說:"這就是舍弟,號子平。"回過臉來說:"這是鐵補殘先生。"甲子平走近一步,作了個揖,說聲:"久仰的很!"東造便問:"喫過飯了沒有?"子平說:"纔到,洗了臉就過來的,喫飯不忙呢。"東造說:"分付廚房裏做二老爺的飯,"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還是同他們老夫子一塊喫罷。"家人上來回說:"廚房裏已經分付,叫他們送一桌飯去,讓二老爺同師爺們喫呢。"那時又有一個家人揭了門簾,拿了好幾個大紅全帖進來,老殘知道是師爺們來見東家的,就趁勢走了。
到了晚飯之後,申東造又將老殘請到上房裏,將那如何往桃花山訪劉仁甫的話對着子平詳細問了一遍。子平又問:"從那裏去最近?"老殘道:"從此地去怎樣走法,我卻不知道。昔年是從省城順黃河到平陰縣,出平陰縣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腳下了。進山就不能坐車,最好帶個小驢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騎驢;稍微危險些,就下來走兩步。進山去有兩條大路。西峪裏走進有十幾裏的光景,有座關帝廟。那廟裏的道士與劉仁甫常相往來的。你到廟裏打聽,就知道詳細了。那山裏夫帝廟有兩處:集東一個,集西一個。這是集西的一個關帝廟。"申子平問得明白,遂各自歸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殘出去僱了一輛騾車,將行李裝好,候申東造上衙門去稟辭,他就將前晚送來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給店家,說:"等申大老爺回店的時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錯。"店裏掌櫃的慌忙開了櫃房裏的木頭箱子,裝了進去,然後送老殘動身上車,徑往東昌府去了。
無非是風餐露宿,兩三日工夫已到了東昌城內,找了一家乾淨車店住下。當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飯後便往街上尋覓書店。尋了許久,始覓着一家小小書店,三間門面,半邊賣紙張筆墨,半邊賣書。遂走到賣書這邊櫃檯外坐下,問問此地行銷是些什麼書籍。
那掌櫃的道:"我們這東昌府,文風最著名的。所管十縣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圖',無一縣不是家家富足,戶戶絃歌。所有這十縣用的書,皆是向小號來販。小號店在這裏,後邊還有棧房,還有作坊。許多書都是本店裏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販買的。你老貴姓,來此有何貴幹?"老殘道:"我姓鐵,來此訪個朋友的。你這裏可有舊書嗎?"掌櫃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麼罷?我們這兒多着呢!"一面回過頭來指着書架子上白紙條兒數道:"你老瞧!這裏《崇辨堂墨選》、《目耕齋初二三集》。再古的還有那《八銘塾鈔》呢。這都是講正經學問的。要是講雜學的,還有《古唐詩合解》、《唐詩三百首》。再要高古點,還有《古文釋義》。還有一部寶貝書呢,叫做《性理精義》,這書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殘笑道:"這些書我都不要。"那掌櫃的道:"還有,還有。那邊是《陽宅三要》、《鬼撮腳》、《淵悔子平》,諸子百家,我們小號都是全的。濟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說,若要說黃河以北,就要算我們小號是第一家大書店了。別的城池裏都沒有專門的書店,大半在雜貨鋪裏帶賣書。所有方圓二三百里,學堂裏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號裏販得去的,一年要銷上萬本呢。"老殘道:"貴處行銷這'三百千千',我到沒有見過。是部什麼書?怎樣銷得這們多呢?"掌櫃的道:"暖!別哄我罷!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連這個也不知道。這不是一部書,'三'是《三字經》,'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個'千'字呢,是《千家詩》。這《千家詩》還算一半是冷貨,一年不過銷百把部;其餘《三》、《百》、《千》,就銷的廣了。"
老殘說:"難道《四書》《五經》都沒有人買嗎?"他說:"怎麼沒有人買呢,《四書》小號就有。《詩》、《書》、《易》三經也有。若是要《禮記》、《左傳》呢,我們也可以寫信到省城裏捎去。你老來訪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殘道:"是個柳小惠家。當年他老大爺做過我們的漕臺,聽說他家收藏的書極多。他刻了一部書,名叫《納書楹》,都是宋、元板書。我想開一開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見嗎?"掌櫃的道:"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麼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們少爺叫柳鳳儀,是個兩榜,那一部的主事。聽說他家書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裝着,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他。有近房柳三爺,是個秀才,常到我們這裏來坐坐。我問過他:'你們家裏那些書是些甚麼寶貝?可叫我們聽聽罷咧。'他說:'我也沒有看見過是甚麼樣子。'我說:'難道就那麼收着不怕蛀蟲嗎?'"
掌櫃的說到此處,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拉了拉老殘,說:"趕緊回去罷,曹州府裏來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說話呢,快點走罷。"老殘聽了,說道:"你告訴他等着罷,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櫃的着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點回店罷。"老殘道:"不要緊的。你既找着了我,你就沒有錯兒了,你去罷。"
店小二去後,書店掌櫃的看了看他去的遠了,慌忙低聲向老殘說道:"你老店裏行李值多少錢?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嗎?"老殘道:"我店裏行李也不值多錢,我此地亦無靠得住的朋友。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掌櫃的道:"曹州府現是個玉大人。這人很惹不起的:無論你有理沒理,只要他心裏覺得不錯,就上了站籠了。現在既是曹州府裏來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誰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罷。行李既不值多錢,就捨去了的好,還是性命要緊!"老殘道:"不怕的。他能拿我當強盜嗎?這事我很放心。"說着,點點頭,出了店門。
街上迎面來了一輛小車,半邊裝行李,半邊坐人。老殘眼快,看見喊道:"那車上不是金二哥嗎?"即忙走上前去。那車上人也就跳下車來,定了定神,說道:"噯呀!這不是鐵二哥嗎?你怎樣到此地,來做什麼的?"老殘告訴了原委,就說:"你應該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裏去坐坐談談罷。你從那裏來?往那裏去?"那人道:"這是甚麼時候,我已打過尖了,今天還要趕路程呢。我是從直隸回南,因家下有點事情,急於回家,不能耽擱了。"老殘道:"既是這樣說,也不留你。只是請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給劉大哥,託你帶去罷。"說過,就向書店櫃檯對面,那賣紙張筆墨的櫃檯上,買了一枝筆,幾張紙,一個信封,借了店裏的硯臺,草草的寫了一封,交給金二。大家作了個揖,說:"恕不遠送了。山裏朋友見着都替我問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車。老殘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未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殘,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樹峪雪中訪賢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爲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裏,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着放在旁邊椅子上,向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爲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說:"你是府裏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裏的壯班。"老殘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題一絕道:
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嫏媛飽蠢魚!題罷,唏噓了幾聲,也就睡了。暫且放下。
卻說那日東造到府署稟辭,與玉公見面,無非勉勵些"治亂世用重刑"的話頭。他姑且敷衍幾句,也就罷了。玉公端茶送出。東造回到店裏,掌櫃的恭恭敬敬將袍子一件、老殘信一封,雙手奉上。東造接來看過,心中慢慢不樂。適申子平在旁邊,問道:"大哥何事不樂?"東造便將看老殘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贈以狐裘,並彼此辯論的話述了一追,道:"你看,他臨走到底將這袍子留下,未免太矯情了!"子平道:"這事大哥也有點失於檢點。我看他不肯,有兩層意思:一則嫌這裘價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則他受了,也實無用處,斷無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盡情誼,宜叫人去覓一套羊皮袍子、馬褂,或布面子,或繭綢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並非矯飾作僞的人。不知大哥以爲何如?"東造說:"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樣辦去。"
子平一面辦妥,差了個人送去,一面看着乃兄動身赴任。他就向縣裏要了車,輕車簡從的向平陰進發。到了平陰,換了兩部小車,推着行李,在縣裏要了一匹馬騎着,不過一早晨,已經到了桃花山腳下。再要進去,恐怕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個村莊,只有打地鋪的小店,沒法,暫且歇下。向村戶人家僱了一條小驢,將馬也打發回去了。打過尖,喫過飯,向山裏進發。纔出村莊,見面前一條沙河,有一里多寬,卻都是沙,惟有中間一線河身,土人架了一個板橋,不過丈數長的光景。橋下河裏雖結滿了冰,還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聽着像似環佩搖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帶着小冰,與那大冰相撞擊的聲音了。過了沙河,即是東峪。原來這山從南面迤邐北來,中間龍脈起伏,一時雖看不到,只是這左右兩條大峪,就是兩批長嶺,岡巒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峯不計外,左邊一條大溪河,叫東峪;右邊一條大溪河,叫西峪。兩峪裏的水,在前面相會,併成一溪,左環右轉,灣了三灣,纔出溪口。出口後,就是剛纔所過的那條沙河了。
子平進了山口,抬頭看時,只見不遠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風似的,迎面豎起,土石相間,樹木叢雜。卻當大雪之後,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樹上枝條是黃的,又有許多松柏是綠的,一叢一叢,如畫上點的苔一樣。騎着驢,玩着山景,實在快樂得極,思想做兩句詩,描摹這個景象。正在凝神,只聽"殼鐸"一聲,覺得腿檔裏一軟,身子一搖,竟滾下山澗去了。幸喜這路,本在澗旁走的,雖滾下去,尚不甚深。況且澗裏兩邊的雪本來甚厚,只爲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做了個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滾着,那薄冰一路破着,好像從有彈鐄的褥子上滾下來似的。滾了幾步,就有一塊大石將他攔住,所以一點沒有碰傷。連忙扶着石頭,立起身來,那知把雪倒戳了兩個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驢子在上面,兩隻前蹄已經立起,兩隻後蹄還陷在路旁雪裏,不得動彈。連忙喊跟隨的人,前後一看,並那推行李的車子,影響俱無。
你道是甚麼緣故呢?原來這山路,行走的人本來不多,故那路上積的雪,比旁邊稍爲淺些,究竟還有五六寸深,驢子走來,一步步的不甚喫力。子平又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顧後面的車子,可知那小車輪子,是要壓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積雪的阻力顯得很大,一人推着,一人挽着,尚走得不快,本來去驢子已落後有半里多路了。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舉步,只好忍着性子,等小車子到。約有半頓飯工夫,車子到了,大家歇下來想法子。下頭人固上不去,上頭的人也下不來。想了半天,說:"只好把捆行李的繩子解下兩恨,接續起來,將一頭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系在腰裏,那一頭,上邊四五個人齊力收繩,方纔把他吊了上來。跟隨人替他把身上雪撲了又撲,然後把驢子牽來,重複騎上,慢慢的行。
這路雖非羊腸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頭路徑,冰雪一涼,異常的滑,自飯後一點鐘起身,走到四點鐘,還沒有十·裏地。心裏想道:"聽村莊上人說,到山集不過十五里地,然走了三個鐘頭,才走了一半。"冬天日頭本容易落,況又是個山裏,兩邊都有嶺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算,不知不覺,那天已黑下來了。勒住了驢繮,同推車子商議道:"看青天已黑下來了,大約還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難走,車子又走不快,怎麼好呢?"車伕道:"那也沒有法子,好在今兒是個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麼,總要趕到集上去。大約這荒僻山徑,不會有強盜,雖走晚些,到也不怕他。"子平道:"強盜雖沒有,倘或有了,我也無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不要緊;實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來個把,我們就壞了。"車伕說:"這山裏虎到不多,有神虎管着,從不傷人,只是狼多些。聽見他來,我們都拿根棍子在手裏,也就不怕他了。"
說着,走到一條橫澗跟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歸溪河的。瀑布冬天雖然幹了,那沖的一條山溝,尚有兩丈多深,約有二丈多寬,當面隔住,一邊是陡山,一邊是深峪,更無別處好繞。子平看見如此景象,心裏不禁作起慌來,立刻勒住驢頭,等那車子走到,說:"可了不得!我們走差了路,走到死路上了!"那車伕把車子歇下,喘了兩口氣,說:"不能,不能!這條路影一順來的,並無第二條路,不會差的。等我前去看看,該怎麼走。"朝前走了幾十步,回來說:"路倒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驢罷。"
子平下來,牽了驢,依着走到前面看時,原來轉過大石,靠裏有人架了一條石橋。只是此橋僅有兩條石柱,每條不過一尺一二寸寬,兩柱又不緊相粘靠,當中還罅着幾寸寬一個空當兒,石上又有一層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嚇煞我了!這橋怎麼過法?一滑腳就是死,我真沒有這個膽子走!"車伕大家看了說:"不要緊,我有法子。好在我們穿的都是蒲草毛窩,腳下很把滑的,不怕他。"一個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試試。"遂跳竄跳竄的走過去了,嘴裏還喊着:"好走,好走!"立刻又走回來說:"車子卻沒法推,我們四個人抬一輛,作兩趟抬過去罷。"申子平道:"車子抬得過去,我卻走不過去;那驢子又怎樣呢?"車伕道:"不怕的,且等我們先把你老扶過去;別的你就不用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着,我也是不敢走。告訴你說罷,我兩條腿已經軟了,那裏還能走路呢!"車伕說;"那們也有辦法:你老大總睡下來,我們兩個人抬頭,兩個人抬腳,把你老抬過去,何如?"子平說:"不妥,不妥!"又一個車伕說:"還是這樣罷:解根繩子,你老拴在腰裏,我們夥計,一個在前頭,挽着一個繩頭,一個夥計在後頭,挽着一個繩頭,這個樣走,你老膽子一壯,腿就不軟了。"子平說:"只好這樣。"於是先把子平照樣扶掖過去,隨後又把兩輛車子抬了過去。倒是一個驢死不肯走,費了許多事,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個人牽,一個人打,才混了過去。等到忙定歸了。"那滿地已經都是樹影子,月光已經很亮的了。
大家好容易將危橋走過,歇了一歇,喫了袋煙,再望前進。走了不過三四十步,聽得遠遠"嗚嗚"的兩聲。車伕道:"虎叫!虎叫!"一頭走着,一頭留神聽着。又走了數十步,車伕將車子歇下,說:"老爺,你別騎驢了,下來罷。聽那虎叫,從西邊來,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這路上來,我們避一避罷,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說着,子平下了驢。車伕說:"咱們舍吊這個驢子喂他罷。"路旁有個小松,他把驢子繮繩拴在小松樹上,車子就放在驢子旁邊,人卻倒回走了數十步,把子平藏在一處石壁縫裏。車伕有躲在大石腳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有兩個車伕,盤在山坡高樹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西邊嶺上月光之下,竄上一個物件來,到了嶺上,又是"嗚"的一聲。只見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經到了西澗邊了,又是"鳴"的一聲。這裏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價亂抖,還用眼睛看着那虎。那虎既到西澗,卻立住了腳,眼睛映着月光,灼亮的亮,並不朝着驢子看,卻對着這幾個人,又"嗚"的一聲,將身子一縮,對着這邊撲過來了。這時候,山裏本來無風,卻聽得樹梢上呼呼地響,樹上殘葉漱漱地落,人面上冷氣棱棱地割。這幾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
大家等了許久,卻不見虎的動靜。還是那樹上的車伕膽大,下來喊衆人道:"出來罷!虎去遠了。"車伕等人次第出來,方纔從石壁縫裏把子平拉出,已經嚇得呆了。過了半天,方能開口說話,問道:"我們是死的是活的哪?"車伕道:"虎過去了。"子平道:"虎怎樣過去的?一個人沒有傷麼?"那在樹上的車伕道:"我看他從澗西沿過來的時候,只是一穿,彷彿像鳥兒似的,已經到了這邊了。他落腳的地方,比我們這樹梢還高着七八丈呢。落下來之後,又是一縱,已經到了這東嶺上邊,'嗚'的一聲向東去了。"
申子平聽了,方纔放下心來,說:"我這兩隻腳還是稀軟稀軟,立不起來,怎樣是好?"衆人道:"你老不是立在這裏呢嗎?"子平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坐着,也笑了,說道:"我這身子真不聽我調度了。"於是衆人攙着,勉強移步,走了約數十步,方纔活動,可以自主。嘆了一口氣道:"命雖不送在虎口裏,這夜裏若再遇見剛纔那樣的橋,斷不能過!肚裏又飢,身上又冷、活凍也凍死了。"說着,走到小樹旁邊,看那驢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那虎叫嚇的如此。跟人把驢子拉起,把子平挾上驢子,慢慢價走。轉過一個石嘴,忽見前面一片燈光,約有許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集鎮了!"只此一聲,人人精神震動。不但人行,腳下覺得輕了許多,即驢子亦不似從前畏難苟安的行動。
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燈光之下。原來並不是個集鎮,只有幾家人家,住在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層樓疊榭一般。到此大家商議,斷不再走,硬行敲門求宿,更無他法。
當時走近一家,外面系虎皮石砌的牆,一個牆門,裏面房子看來不少,大約總有十幾間的光景。於是車伕上前扣門。扣了幾下,裏面出來一個老者,鬚髮蒼然,手中持了一技燭臺,燃了一枝白蠟燭,口中問道:"你們來做甚麼的?"申子平急上前,和顏悅色的把原委說了一遍,說道:"明知並非客店,無奈從人萬不能行,要請老翁行個方便。"那老翁點點頭,道:"你等一刻,我去問我們姑娘去。"說着,門也不關,便進裏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十分詫異:"難道這家人家竟無家主嗎?何以去問姑娘,難道是個女孩兒當家嗎?"既而想道:"錯了,錯了。想必這家是個老大太做主。這個老者想必是他的侄兒。姑娘者,姑母之謂也。理路甚是,一定不會錯了。"
霎時,只見那老者隨了一箇中年漢子出來,手中仍拿燭臺,說聲"請客人裏面坐"。原來這家,進了牆門,就是一平五間房子,門在中間,門前臺階約十餘級。中年漢子手持燭臺,照着申子平上來。子平分付車伕等:"在院子裏略站一站,等我進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們。"
子平上得臺階,那老者立於堂中,說道:"北邊有個坦坡,叫他們把車子推了,驢子牽了,由坦坡進這房子來罷。"原來這是個朝西的大門。衆人進得房來,是三間敞屋,兩頭各有一間,隔斷了的。這廠屋北頭是個炕,南頭空着,將車子同驢安置南頭,一衆五人,安置在炕上。然後老者問了子平名姓,道:"請客人裏邊坐。"於是過了穿堂,就是臺階。上去有塊平地,都是栽的花木,映着月色,異常幽秀。且有一陣陣幽香,清沁肺腑。向北乃是三問朝南的精舍,一轉俱是迴廊,用帶皮杉木做的闌柱。進得房來,上面掛了四盞紙燈,斑竹扎的,甚爲靈巧。兩間敞着,一間隔斷,做個房間的樣子。桌椅几案,佈置極爲妥協。房間掛了一幅褐色布門簾。
老看到房門口,喊了一聲:"姑娘,那姓申的客人進來了。"卻看門簾掀起,裏面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穿了一身布服,二藍褂子,青布裙兒,相貌端莊瑩靜,明媚閒雅,見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長揖答禮。女子說:"請坐。"即命老者:"趕緊的做飯,客人餓了。"老者退去。
那女子道:"先生貴姓?來此何事?"子平便將"奉家兄命特訪劉仁甫"的話說了一遍。那女子道:"劉先生當初就住這集東邊的,現在已搬到柏樹峪去了。"子平問:"柏樹峪在什麼地方?"那女子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光景。那邊路比這邊更僻,愈加不好走了。家父前日退值回來,告訴我們說,今天有位遠客來此,路上受了點虛驚。分付我們遲點睡,"預備些酒飯,以便款待。並說:'簡慢了尊客,千萬不要見怪。'"子平聽了,驚訝之至:"荒山裏面,又無衙署,有什麼值日、退值?何以前天就會知道呢?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豈古人所謂有林下風範的,就是這樣嗎?到要問個明白。"不知申子平能否察透這女子形跡,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客吟詩負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談心
話說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舉止大方,不類鄉人,況其父在何處退值?正欲諸問,只見外面簾子動處,中年漢子已端進一盤飯來。那女子道:"就擱在這西屋炕桌上罷。"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個磚砌的暖炕,靠窗設了一個長炕幾,兩頭兩個短炕幾,當中一個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牆上是個大圓月洞窗子,正中鑲了一塊玻璃,窗前設了一張韋案。中堂雖未隔斷,卻是一個大落地罩。那漢子已將飯食列在炕桌之上,卻只是一盤饅頭,一壺酒,一罐小米稀飯,倒有四餚小菜,無非山蔬野菜之類,並無葷腥。女子道:"先生請用飯,我少停就來。"說着,便向東房裏去了。
子平本來頗覺飢寒,於是上炕先次了兩杯酒,隨後喫了幾個饅頭。雖是蔬菜,卻清香滿口,比葷萊更爲適用。喫過饅頭,喝了稀飯,那漢子舀了一盆水來,洗過臉,立起身來,在房內徘徊徘徊,舒展肢體。抬頭看見北牆上掛着四幅大屏,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出色驚人,下面卻是雙款:上寫着"西峯往史正非",下寫着"黃龍子呈稿"。草字雖不能全識,也可十得八九。仔細看去,原來是六首七絕詩,非佛非仙,咀嚼起來,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滅虛無,又不是鉛汞龍虎。看那月洞窗下,書案上有現成的紙筆,遂把幾首詩抄下來,預備帶回衙門去,當新聞紙看。
你道是怎樣個詩?請看,詩曰:
曾拜瑤池九品蓮,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陰荏苒真容易,回首滄桑五百年。
紫陽屬和《翠虛吟》,傳響空山霹靂琴。
剎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滿護身雲。
情天慾海足風波,渺渺無邊是愛河。
引作園中功德水,一齊都種曼陀羅。
石破天驚一鶴飛,黑漫漫夜五更雞。
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野馬塵埃晝夜馳,五蟲百卉互相吹。
偷來鷲嶺涅槃樂,換取壺公社德機。
菩提葉老《法華》新,南北同傳一點燈。
五百天童齊得乳,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將詩抄完,回頭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着那層層疊疊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返非凡俗。此時覺得並無一點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閒步一回,豈不更妙。纔要動腳,又想道:"這山不就是我們剛纔來的那山嗎?這月不就是剛纔踏的那月嗎?爲何來的時候,便那樣的陰森慘淡,令人怵魄動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曠神怡呢?"就想到王右軍說的:"情隨境遷,感慨系之矣。"真正不錯。低徊了一刻,也想做兩首詩,只聽身後邊嬌滴滴的聲音說道:"飯用過了罷?怠慢得很。"慌忙轉過頭來,見那女子又換了一件淡綠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腳褲子,愈顯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兩腮濃厚,如帛裹朱,從白裏隱隱透出紅來,不似時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塗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頰之間若帶喜笑,眉眼之際又頗似振矜,真令人又愛又敬。女子說道:"何不請炕上坐,暖和些。"於是彼此坐下。
那老蒼頭進來,問姑娘道:"申老爺行李放在什麼地方呢?"姑娘說:"太爺前日去時,分付就在這裏間太爺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隨的人都喫過飯了嗎?你叫他們早點歇罷。驢子餵了沒有?"蒼頭一一答應,說:"都齊備妥協了。"姑娘又說:"你煮茶來罷。"蒼頭連聲應是。
子平道:"塵俗身體,斷不敢在此地下榻。來時見前面有個大炕,就同他們一道睡罷。"女子說:"無庸過謙,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個山鄉女子,也斷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過分,感謝已極。只是還不曾請教貴姓?尊大人是做何處的宮,在何處值日?"女子道:"敝姓塗氏。家父在碧霞宮上值,五日一班。合計半月在家,半月在宮。"
子平問道:"這屏上詩是何人做的?看來只怕是個仙家罷?"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來此地閒談,就是去年在此地寫的。這個人也是個不衫不履的人,與家父最爲相契。"子平道:"這人究竟是個和尚,還是個道土?何以詩上又像道家的話,又有許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裝。他常說:'儒、釋、道三教,譬如三個鋪面掛了三個招牌,其實都是賣的雜貨,柴米油鹽都是有的,不過儒家的鋪子大些,佛、道的鋪子小些,皆是無所不包的,'又說:'凡道總分兩層:一個叫道面子,一個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別了,如和尚剃了頭,道士挽了個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頭,也挽個髻子,掖件鶴氅;道士剃了發,着件袈裟:人又要顛倒呼喚起來了,難道眼耳鼻舌不是那個用法嗎?'又說:'道面子有分別,道里子實是一樣的。'所以這黃龍先生,不拘三教,隨便吟詠的。"
子平道:"得聞至論,佩服已極,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樣,在下愚蠢得極,倒要請教這同處在甚麼地方?異處在甚麼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甚麼地方?敢求揭示。"女子道:"其同處在誘人爲善,引人處於大公。人人好公,則天下太平;人人營私,則天下大亂。惟儒教公到極處。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異端,如長沮、桀溺、荷莜丈人等類,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讚揚他們不置:是其公處,是其大處。所以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若佛、道兩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後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說出許多天堂地獄的話來嚇唬人。這還是勸人行善,不失爲公。甚則說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滅;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宮,死了必下地獄等辭:這就是私了。至於外國一切教門,更要力爭教興兵接戰,殺人如麻。試問,與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有的教說,爲教戰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寶石一樣,更騙人到極處!只是儒教可惜失傳已久,漢儒拘守章句,反遺大旨;到了唐朝,直沒人提及。韓昌黎是個通文不通道的腳色,胡說亂道!他還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說:'君不出令,則失其爲君;民不出粟、米、絲、麻以奉其上,則誅。'如此說去,那桀、紂很會出令的,又很會誅民的,然則桀、紂之爲君是,而桀、紂之民全非了,豈不是是非顛倒嗎?他卻又要闢佛、老,倒又與和尚做朋友。所以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闢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豈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這個範圍,只好據韓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論語》,把那'攻乎異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總說不圓,卻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於絕了!"
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只是還不懂:長沮、桀溺倒是異端,佛老倒不是異端,何故?"女子道:"皆是異端。先生要知'異'字當不同講,'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的意思。若'異端'當邪教講,豈不'兩端'要當椏杈教講?'執其兩端"便是抓住了他個椏杈教呢,成何話說呀?聖人意思,殊途不妨同歸,異曲不妨同工。只要他爲誘人爲善,引人爲公起見,都無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爲攻訐起見,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後來朱、陸異同,遂操同室之戈,並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孫要攻陸,陸之子孫要攻朱呢?比之謂'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個字定成鐵案!"
子平聞了,連連讚歎,說?"今日幸見姑娘,如對明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脣啓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飄蕩。那女子伸出一隻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着炕桌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裏,貴業師握住你手'撲作教刑'的時候何如?"子平默無以對。
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刪《詩》以《關睢》爲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於'輾轉反側',難直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慾嗎?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睢》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爲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愿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
話言未了,蒼頭送上茶來,是兩個舊瓷茶碗,淡綠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撲鼻。只見那女子接過茶來,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內去,笑道:"今日無端談到道學先生,令我腐臭之氣,沾污牙齒,此後只許談風月矣。"子平連聲諾諾,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覺得清爽異常,嚥下喉去,覺得一直清到胃院裏,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價翻上來,又香又甜,連喝兩口,似乎那香氣又從口中反竄到鼻子上去,說不出來的好受,問道:"這是什麼茶葉?爲何這麼好喫?"女子道:"茶葉也無甚出奇,不過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卻虧了這水,是汲的東山頂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處喫的都是外間賣的茶葉,無非種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聽窗外有人喊道:"璵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聲?"女子聞聲,連忙立起,說:"龍叔,怎樣這時候會來?"說着,只見那人已經進來,着了一件深藍布百衲大棉襖,科頭,不束帶亦不着馬褂,有五十來歲光景,面如渥丹,鬚髯漆黑,見了子平,拱一拱手,說:"申先生,來了多時了?"子平道:"例有兩三個鐘頭了。請問先生貴姓?"那人道:"隱姓埋名,以黃龍子爲號。"子平說:"萬幸,萬幸!拜讀大作,已經許久。"女子道:"也上炕來坐罷。"黃龍子遂上炕,至炕桌裏面坐下,說:"璵姑,你說請我喫筍的呢。筍在何處?拿來我喫。"彎姑道:"前些時倒想挖去的,偶然忘記,被膝六公佔去了。龍叔要喫,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罷。"黃龍子仰天大笑。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這'璵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罷?"女子道:"小名叫仲嶼,家姊叫伯潘,故叔伯輩皆自小喊慣的。"
黃龍於向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會,可以不必早睡,明天遲遲起來最好。柏樹峪地方,路極險峻,很不好走,又有這場大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憂。劉仁甫今天晚上檢點行李,大約明日午牌時候,可以到集上關帝廟。你明天用過早飯動身,正好相遇了。"子平聽說大喜,說道:"今日得遇諸仙,三生有幸。請教上仙誕降之辰,還是在唐在宋?"黃龍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說'回首滄桑五百年',可知斷不止五六百歲了。"黃龍子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此鄙人之遊戲筆墨耳。公直當《桃花源記》讀可矣。"就舉起茶杯,品那新茶。
璵姑見子平杯內茶已將盡,就持小茶壺代爲斟滿。子平連連欠身道:"不敢。"亦舉起壞來詳細品量。卻聽窗外遠遠"唔"了一聲,那窗紙微覺颯颯價動,屋塵簌簌價落。想起方纔路上光景,不覺毛骨森棘,勃然色變,黃龍道:"這是虎嘯,不要緊的。山家看着此種物事,如你們城市中人看騾馬一樣,雖知他會踢人,卻不怕他。因爲相習已久,知他傷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與虎相習,尋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傷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必怕他。"
子平道:"聽這聲音,離此尚遠,何以窗紙竟會震動,屋塵竟會下落呢?"黃龍道:"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氣常聚,一聲虎嘯,四山皆應。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這樣。虎若到了平原,就無這威勢了。所以古人說:龍若離水,虎若離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裏做宮的人,無論爲了甚麼難,受了甚麼氣,只是回家來對着老婆孩子發發標,在外邊決不敢發半句硬話,也是不敢離了那個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龍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樣的。"
子平連連點頭,說:"不錯,是的。只是我還不明白,虎在山裏,爲何就有這大的威勢,是何道理呢?"黃龍子道:"你沒有念過《千字文》麼?這就是'空谷傳聲,虛堂習聽'的道理。虛堂就是個小空谷,空谷就是個大虛堂。你在這門外放個大爆竹,要響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響好幾倍,也是這個道理。"說完,轉過頭來,對女子道:"璵姑,我多日不聽你彈琴了,今日難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來彈一曲,連我也沾光聽一回。"璵姑道:"龍叔,這是何若來!我那琴如何彈得,惹人家笑話!申公在省城裏,彈好琴的多着呢,何必聽我們這個鄉里迂鼓!倒是我去取瑟來,尤叔鼓一調瑟罷,還稀罕點兒。"黃龍子說:"也罷,也罷。就是我鼓瑟,你鼓琴罷,搬來搬去,也很費事,不如竟到你洞房裏去彈罷。好在山家女兒,比不得衙門裏小姐,房屋是不準人到的。"說罷,便走下炕來,穿了鞋子,持了燭,對子平揮手說:"請裏面去坐。璵姑引路。"
璵姑果然下了炕,接燭先走,子平第二,黃龍第三。走過中堂,揭開了門簾,進到裏間,是上下兩個榻:上榻設了衾枕,下榻堆積着書畫。朝東一個窗戶,窗下一張方桌。上榻面前有個小門。璵姑對子平道:"這就是家父的臥室。"進了榻旁小門,彷彿迴廊似的,卻有窗軒,地下駕空鋪的木板。向北一轉,又向東一轉,朝北朝東俱有玻璃窗。北窗看着離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甚深似的。正要前進,只聽"砰硼","霍落"幾聲。彷彿山倒下來價響,腳下震震搖動。子平嚇得魂不附體。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聲葉箜篌
話說子平聽得天崩地塌價一聲,腳下震震搖動,嚇得魂不附體,怕是山倒下來。黃龍子在身後說道:"不怕的,這是山上的凍雪被泉水漱空了,滾下一大塊來,夾冰夾雪,所以有這大的聲音。"說着,又朝向北一轉,便是一個洞門.這洞不過有兩間房大,朝外半截窗臺,上面安着窗戶;其餘三頁俱斬平雪白,頂是圓的,像城門洞的樣子。洞裏陳設甚簡,有幾張樹根的坐具,卻是七大八小的不勻,又都是磨得絹光。几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圓,隨勢製成。東壁橫了一張枯搓獨睡榻子,設着衾枕。榻旁放了兩三個黃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內並無燈燭,北牆上嵌了兩個滴圓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發紅,不甚光亮。地下鋪着地毯,甚厚軟,微覺有聲。榻北立了一個曲尺形書架,放了許多書,都是草訂,不曾切過書頭的。雙夜明珠中間掛了幾件樂器,有兩張瑟,兩張琴,是認得的;還有些不認得的。
璵姑到得洞裏,將燭臺吹息,放在窗戶臺上。方纔坐下,只聽外面"唔唔"價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窗紙卻不震動。子平說道:"這山裏怎樣這麼多的虎?"璵姑笑道:"鄉里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你城裏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聽,外面'唔唔'價叫的,不是虎嗎?"璵姑說:"這是狼嗥,虎那有這麼多呢?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爲'嘯',狼名爲'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黃龍子移了兩張小長几,摘下一張琴,一張瑟來。璵姑也移了三張凳子,讓子平坐了一張。彼此調了一調絃,同黃龍各坐了一張凳子。弦己調好,璵姑與黃龍商酌了兩句,就彈起來了,初起不過輕挑漫剔,聲響悠柔。一段以後,散泛相錯,其聲清脆,兩段以後,吟揉漸多。那瑟之勾挑,夾縫中與琴之綽注相應,粗聽若彈琴鼓瑟,各自爲調,細聽則如珠鳥一雙,此唱彼和,問來答往。四五段以後,吟揉漸少,雜以批拂、蒼蒼涼涼,磊磊落落,下指甚重,聲韻繁興。六七八段,間以曼衍,愈轉愈清,其調愈逸。
子平本會彈十幾調琴,所以聽得入綴;因爲瑟是未曾聽過,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發聲之後,那左手進退揉顫,其餘音也就隨着猗猗靡靡,真是聞所未聞。初聽還在算計他的指法、調頭,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無指。久之,耳目俱無,覺得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如隨長風,浮沉於雲霞之際。久之又久,心身懼忘,如醉如夢。於恍惚杳冥之中,錚釒從數聲,琴瑟俱息,乃通見聞,人亦警覺,欠身而起,說道:"此曲妙到極處!小子也曾學彈過兩年,見過許多高手。從前聽過孫琴秋先生彈琴,有《漢宮秋》一曲,似爲絕非凡響,與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聞此曲,又高出孫君《漢宮秋》數倍,請教叫什麼曲名?有譜沒有?"璵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風》之曲,是從來沒有譜的。不但此曲爲塵世所無,即此彈法亦山中古調,非外人所知。你們所彈的皆是一人之曲,如兩人同彈此曲,則彼此宮商皆合而爲一。如彼宮,此亦必宮;彼商,此亦必商,斷不敢爲羽爲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這樣,實是同奏,並非合奏。我們所彈的曲子,一人彈與兩人彈,迥乎不同。一人彈的,名'自成之曲';兩人彈,則爲'合成之曲'。所以此宮彼商,彼角此羽,相協而不相同。聖人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就是這個道理。'和'之一字,後人誤會久矣。"
當時璵姑立起身來,向西壁有個小門,開了門,對着大聲喊了幾句,不知甚話,聽不清楚。看黃龍子亦立起身,將琴瑟懸在壁上。子平於是也立起,走到壁間,仔細看那夜明珠到底甚麼樣子,以便回去誇耀於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卻甚熱,有些烙手,心裏詫異道:"這是甚麼道理呢?"看黃龍子琴瑟已俱掛好,即問道:"先生,這是什麼?"笑答道:"驪龍之珠,你不認得嗎?"問:"驪珠怎樣會熱呢?"答:"這是火尤所吐的珠,自然熱的。"子平說:"火龍珠那得如此一樣大的一對呢?雖說是火龍,難道永遠這們熱麼?"笑答道:"然則我說的話,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信,我就把這熱的道理開給你看。"說着,便向那夜明珠的旁邊有個小銅鼻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門似的張開來了。原來是個珠殼,裏面是很深的油池,當中用棉花線卷的個燈心,外面用千層紙做的個燈筩,上面有個小煙囪,從壁子上出去,上頭有許多的黑煙,同洋燈的道理一樣,卻不及洋燈精緻,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看過也就笑了。再看那珠殼,原來是用大螺蚌殼磨出來的,所以也不及洋燈光亮。子平道:"與其如此,何不買個洋燈,豈不省事呢?"黃龍子道:"這山裏那有洋貨鋪呢?這油就是前山出的,與你們點的洋油是一樣物件。只是我們不會製造,所以總嫌他濁,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裏頭,"說過便將珠殼關好,依舊是兩個夜明珠。
子平又問:"這地毯是什麼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爲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將這蓑草半枯時,採來晾乾,劈成細絲,和麻織成的。這就是璵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溼,所以先用雲母鋪了,再加上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着紅色膠泥塗的,既御潮溼,又避寒氣,卻比你們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懸着一物,像似彈棉花的弓,卻安了無數的弦,知道必是樂器,就問:"叫甚名字?"黃龍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撥撥,也不甚響,說道:"我們從小讀詩,題目裏就有《箜篌引》,卻不知道是這樣子。請先生彈兩聲,以廣見聞,何如?"黃龍子道:"單彈沒有什麼意味。我看時候何如,再請一個客來,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說:"此刻不過亥正,恐怕桑家姊妹還沒有睡呢,去請一請看。"遂向璵姑道:"申公要聽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來不能?"璵姑道:"蒼頭送茶來,我叫他去問聲看。"於是又各坐下。蒼頭捧了一個小紅泥爐子,外一個水瓶子,一個小茶壺,幾個小茶杯,安置在矮腳几上。璵姑說:"你到桑家,問扈姑、勝姑能來不能?"蒼頭諾聲去了。
此時三人在靠窗個梅花凡旁坐着。子平靠窗臺甚近,竅姑取茶布與二人,大家靜坐喫茶。子平看窗臺上有幾本書,取來一看,面子上題了四個大字,曰"此中人語"。揭開來看,也有詩,也有文,惟長短句子的歌謠最多,俱是手錄,字跡娟好。看了幾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張花箋,寫着四首四言詩,是個單張子,想要抄下,便向璵姑道:"這紙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璵姑拿過去看了看,說:"你喜歡,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過來,再細看,上寫道:
《銀鼠諺》
東山乳虎,迎門當戶;明年食麝,悲生齊魯。一解
殘骸狼籍,乳虎乏食;飛騰上天,立豕當國。二解
乳虎斑斑,雄據西山;亞當孫子,橫被摧殘,三解
四鄰震怒,天眷西顧;斃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說道:"這詩彷彿古歌謠,其中必有事蹟,請教一二。"黃龍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語',必不能'爲外人道'可知矣。閣下靜候數年便會知悉。"璵姑道:"'乳虎'就是你們玉太尊,其餘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會意,也就不往下問了。
其時遠遠聽有笑語聲。一息工天,只聽迴廊上"格登格登",有許多腳步兒響,頃刻已經到了面前。蒼頭先進,說:"桑家姑娘來了。"黃、璵姑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見前面的一個約有二十歲上下,著的是紫花襖子,紫地黃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妝;後面的一個約有十三四歲,著了個翠藍襖子,紅地白花的褲子,頭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個慈菇葉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顫巍巍的。進來彼此讓了坐。
璵姑介紹,先說:"這是城武縣申老父臺的令弟,今日趕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適值龍叔也來,彼此談得高興,申公要聽箜篌,所以有勞兩位芳駕。攪破清睡,罪過得很!"兩人齊道:"豈敢,豈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人耳。"黃龍說:"也無庸過謙了。"璵姑隨又指着年長著紫衣的,對子平道:"這位是扈姑姐姐。"指着年幼著翠衣的道:"這位是勝姑妹子。都住在我們這緊鄰,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說了兩句客氣的套話,卻看那扈姑,豐頰長眉,眼如銀杏,口輔雙渦,脣紅齒白,於豔麗之中,有股英俊之氣;那勝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蒼頭進前,取水瓶,將茶壺注滿,將清水注入茶瓶,即退出去。璵姑取了兩個盞子,各敬了茶。黃尤子說:"天已不早了,請起手罷。"
璵姑於是取了箜篌,遞給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說道:"我彈箜篌,不及於妹。我卻帶了一枝角來,勝妹也帶得鈴來了,不如竟是璵姑彈箜篌,我吹角,勝妹搖鈴,豈不大妙?"黃龍道:"甚善,甚善。就是這麼辦。"扈姑又道:"龍叔做什麼呢?"黃道:"我管聽。"扈姑道:"不言臊,稀罕你聽!龍吟虎嘯,你就吟罷。"黃尤道:"水龍纔會吟呢。我這個田裏的龍,只會潛而不用。"璵姑說:"有了法子了。即將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過一架特磐來,放在黃龍面前,說:"你就半嘯半擊磐,幫襯幫襯音節罷。"
扈姑遂從襟底取出一枝角來,光彩奪目,如元玉一般,先緩緩的吹起。原來這角上面有個吹孔,旁邊有六七個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復有宮商徵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價叫。聽那角聲,吹得嗚咽頓挫,其聲悲壯。當時玲姑已將箜篌取在膝上,將弦調好,聽那角聲的節奏。勝姑將小鈴取出,左手撳了四個,右手撳了三個,亦凝神看着扈姑。只見扈姑角聲一闋將終,勝姑便將兩手七鈴同時取起,商商價亂搖。鈴起之時,璵姑已將箜篌舉起,蒼蒼涼涼,緊鉤漫摘,連批帶拂。鈴聲已止,箜篌丁東斷續,與角聲相和,如狂風吹沙,屋瓦欲震。那七個鈴便不一齊都響,亦復參差錯落,應機赴節。
這時黃龍子隱几仰天,撮脣齊口,發嘯相和。爾時,喉聲,角聲,絃聲,鈴聲,俱分辨不出。耳中但聽得風聲,水聲,人馬蹙踏聲,旌旗熠耀聲,干戈擊軋聲,金鼓薄伐聲。約有半小時,黃龍舉起磐擊子來,在磐上鏗鏗鏘鏘的亂擊,協律諧聲,乘虛蹈隙。其時箜篌漸稀,角聲漸低,惟餘清磐,錚釒從未已。少息,勝姑起立,兩手筆直,亂鈴再搖,衆樂皆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勞諸位,感戴之至。"衆人俱道:"見笑了。"子平道:"請教這曲叫什麼名頭,何以頗有殺伐之聲?"黃龍道:"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馬嘶風曲》,乃軍陣樂也。凡箜篌所奏,無和平之音,多半悽清悲壯;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談心之頃,各人己將樂器送還原位,復行坐下。扈姑對璵姑道:"潘姊怎樣多日未歸?"璵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鬧了兩個多月了,所以不曾來得。"勝姑說:"小外甥子甚麼病?怎麼不趕緊治呢?"璵姑道:"可不是麼。小孩子淘氣,治好了,他就亂喫;所以又發,已經發了兩次了。何嘗不替他治呢!"又說了許多家常話,遂立起身來,告辭去了。子平也立起身來,對黃龍說:"我們也前面坐罷,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璵姑娘也要睡了。
說着,同向前面來,仍從迴廊行走。只是窗上已無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爍亮,下半截已經烏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經大歪西了。走至東房,璵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罷,我送扈、勝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勝也說:"不用送了,我們也帶了個蒼頭來,在前面呢。"聽他們又喁喁噥噥了好久,璵姑方回。黃龍說:"你也回罷,我還坐一刻呢。"玲姑也就告辭回洞,說:"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罷,失陪了。"
璵姑去後,黃龍道:"劉仁甫卻是個好人,然其病在過真,處山林有餘,處城市恐不能久。大約一年的緣分,你們是有的。過此一年之後,局面又要變動了。"子平問:"一年之後是甚麼光景?"答:"小有變動。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問:"是好是壞呢?"答:"自然是壞。然壞即是好,好即是壞;非壞不好,非好不壞。"子平道:"這話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像先生這種說法,豈不是好環不分了嗎?務請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見人讀佛經,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種無理之口頭禪,常覺得頭昏腦悶。今日遇見先生,以爲如撥雲霧見了青天,不想又說出這套懵懂話來,豈不令人悶煞?"
黃龍子道:"我且問你:這個月亮,十五就明瞭,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陰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請問他怎麼便會慢慢地長滿了呢?十五以後怎麼慢慢地又會爛吊了呢?"子平道:"這個理容易明白:因爲月球本來無光,受太陽的光,所以朝太陽的半個是明的,背太陽的半個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對太陽,所以人眼看見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實,月球並無分別,只是半個明,半個暗,盈虧圓缺,都是人眼睛現出來的景相,與月球毫不相干。"
黃龍子道:"你既明白這個道理,應須知道好即是壞,壞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個道理。"子平道:"這個道理實不能同。月球雖無圓缺,實有明暗。因永遠是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所以明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圓了;暗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黑了。初八、對三,人正對他側聞,所以覺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喚做個盈虧圓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時候,人若能飛到月球上邊去看,自然仍是明的。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們都懂得的。然究竟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個明的終久是明,半個暗的終久是暗。若說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總不能通。"
正說得高興,只聽背後有人道:"申先生,你錯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疫鼠傳殃成害馬 癡犬流災化毒龍
卻說申子乎正與黃龍子辨論,忽聽背後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錯了。"回頭看時,卻原來正是璵姑,業已換了裝束,僅穿一件花布小襖,小腳褲子,露出那六寸金蓮,著一雙靈芝頭極鞋,愈顯得聰明俊俏。那一雙眼珠兒,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連忙起立,說:"璵姑還沒有睡嗎?"璵姑道:"本待要睡,聽你們二位談得高興,故再來聽二位辨論,好長點學問。"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論!只是性質愚魯,一時不能澈悟,所以有勞黃龍先生指教。方纔姑娘說我錯了,請指教一二。"
璵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沒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聽人家怎樣說,便怎樣信,不能達出自己的聰明。你方纔說月球半個明的,終久是明的。試思月球在天,是動的呢,是不動的呢?月球繞地是人人都曉得的。既知道他繞地,則不能不動,即不能不轉,是很明顯的道理了。月球既轉,何以對着太陽的一面永遠明呢?可見月球全身都是一樣的質地,無論轉到那一面,凡對太陽的總是明的了,由此可知,無論其爲明爲暗,其於月球本體,毫無增減,亦無生滅。其理本來易明,都被宋以後的三教子孫挾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經注,把那三教聖人的精義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災,北拳南革,要將歷代聖賢一筆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爲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裏會錯過一絲毫呢?"
申子平道:"方纔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說,又把我送到'漿糊缸'裏去了。我現在也不想明白這個道理了。請二位將那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就大不同的情形,開示一二。"
黃龍子道:"三元甲子之說,閣下是曉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閣下想必也是曉得的?"子平答應一聲道:"是。"黃龍子又道:"此一個甲子與以前三個甲子不同,此名爲'轉關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將以前的事全行改變:同治十三年,甲戌,爲第一變;光緒十年,甲申,爲第二變;甲午,爲第三變;甲辰,爲第四變;甲寅,爲第醜變:五變之後,諸亭俱定。若是咸豐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歲,這六甲變態都是親身閱歷,倒也是個極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變動,不才大概也都見過了:大約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爲之一變:甲申爲法蘭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爲之一變;甲午爲日本侵我東三省,俄、德出爲調停,借收漁翁之利,大局又爲之一變:此都已知道了。請問後三甲的變動如何?"
黃龍子道:"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亂,起於戍子,成於甲午,至庚子,子午一衝而爆發,其興也勃然,其滅也忽然,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上白宮闈,下至將相而止,主義爲'壓漢'。南革之亂,起於戊戌,成於甲辰,至庚戌,辰戌一衝而爆發,然其興也漸進,其滅也潛消,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將相而止,主義爲'逐滿'。此二亂黨,皆所以釀劫運,亦皆所以開文明也。北拳之亂,所以漸漸逼出甲辰之變法;南革之亂,所以逼出甲寅之變法。甲寅之後,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滿、漢之疑忌,盡皆銷滅。魏真人《參同契》所說,'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屬上,萬物生於土,故甲辰以後爲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筍之解籜。其實,滿目所見者皆木甲竹籜也,而真苞已隱藏其中矣。十年之間,鋒甲漸解,至甲寅而齊。寅屬木,爲花萼之象。甲寅以後爲文明華敷之世,雖燦爛可觀,尚不足與他國齊趨並駕。直至甲子,爲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後由歐洲新文明進而復我三皇五帝舊文明,進於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遠,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聽得歡欣鼓舞,因又問道:"像這北拳南革,這些人究竟是何因緣?天爲何要生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請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爲甚麼又要生這些惡人做甚麼呢?俗語話豈不是'瞎倒亂'嗎?"黃龍子點頭長嘆,默無一言。稍停,問子平道:"你莫非以爲上帝是尊無二上之神聖嗎?"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黃龍搖頭道:"還有一位尊者,比上帝還要了得呢!"
子平大驚,說道:"這就奇了!不但中國自有書籍以來,未曾聽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環球各國亦沒有人說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這真是聞所未聞了!"黃龍於道:"你看過佛經,知道阿修羅王與上帝爭戰之事嗎?"子平道:"那卻曉得,然我實不信。"
黃龍子道:"這話不但佛經上說,就是西洋各國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說。那是絲毫不錯的。須知阿修羅隔若干年便與上帝爭戰一次,未後總是阿修羅敗,再過若干年,又來爭戰。試問,當阿修羅戰敗之時,上帝爲甚麼不把他滅了呢,等他過若干年,又來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滅之,是不仁也。豈有個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見上帝的力量是滅不動他,可想而知了。譬如兩國相戰,雖有勝敗之不同,彼一國即不能滅此一國,又不能使此一國降伏爲屬國,雖然戰勝,則兩國仍爲平等之國,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與阿修羅亦然。既不能滅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聽,則阿修羅與上帝便爲平等之國,而上帝與阿修羅又皆不能出這位尊者之範圍;所以曉得這位尊者,位分實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問道:"我從未聽說過!請教這位尊者是何法號呢?"黃龍子道:"法號叫做'勢力尊看'。勢力之所至,雖上帝亦不能違拗他。我說個比方給你聽: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試想,若夏天之樹木,百草,百蟲,無不滿足的時候,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裏去找塊空地容放這些物事呢?所以就讓這霜雪寒鳳出世,拼命的一殺,殺得乾乾淨淨的,再讓上天來好生,這霜雪寒風就算是阿修羅的部下了,又可知這一生一殺都是'勢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淺的比方,不甚的確;要推其精義,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盡的。"
璵姑聽了,道:"龍叔,今朝何以發出這等奇闢的議論?不但申先生來曾聽說,連我也未曾聽說過。究竟還是真有個'勢力尊者'呢,還是龍叔的寓言?"黃龍子道:"你且說是有一個上帝沒有?如有一個上帝,則一定有一個'勢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羅都是'勢力尊者'的化身。"璵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勢力尊者'就是儒家說的個'無極',上帝同阿修羅王合起來就是個'太極'!對不對呢?"黃龍子道:"是的,不錯。"申子平亦歡喜,趙立道:"被璵姑這一講,連我也明白了!"
黃龍子道:"且慢。是卻是了,然而被你們這一講,豈不上帝同阿修羅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嗎?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說'無極''太極'的妥當。要知上帝同阿修多乃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講與你聽。不懂這個道理,萬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將來申先生庶幾不至於攪到這兩重惡障裏去。就是璵姑,道根尚淺,也該留心點爲是。
"我先講這個'勢力尊者',即主持太陽宮者是也。環繞太陽之行星皆憑這個太陽爲主動力。由此可知,凡屬這個太陽部下的勢力總是一樣,無有分別。又因這感動力所及之處與那本地的應動力相交,生出種種變相,莫可紀述。所以各宗教家的書總不及儒家的《易經》爲最精妙。《易經》一書專講爻象。何以謂之爻象?你且看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畫道:"一撇一捺,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盡於這兩交了,初交爲正,再交爲變,一正一變,互相乘除,就沒有紀極了。這個道理甚精微,他們算學家略懂得一點。算學家說同名相乘爲'正'。異名相乘爲'負',無論你加減乘除,怎樣變法,總出不了這'正''負'兩個字的範圍。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思可矣',只有個再,沒有個……
"話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說一番。這拳譬如人的拳頭,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罷了,沒甚要緊。然一拳打得巧時,也會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過去,也就沒事。將來北拳的那一拳,也幾乎送了國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過的。若說那革呢,革是個皮,即如馬革牛革,是從頭到腳無處不包着的。莫說是皮膚小病,要知道渾身潰爛起來,也會致命的,只是發作的慢,若留心醫洽,也不致於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應卦象,不可小覷了他。諸位切忌:若攪入他的黨裏去,將來也是跟着潰爛,送了性命的!
"小子且把'澤火革'卦演說一番,先講這'澤'字。山澤通氣,澤就是溪河,溪河裏不是水嗎?《管子》說:'澤下尺,升上尺。'常雲:'思澤下於民。'這'澤'字不明明是個好字眼嗎?爲甚麼'澤火革'便是個兇卦呢?偏又有個'水火既濟'的個吉卦放在那裏,豈不令人納悶?要知這兩卦的分別就在'陰''陽'二字上。坎水是陽水,所以就成個'水火既濟',吉卦;兌水是陰水,所以成了個'澤火革',兇卦。坎水陽德,從悲天憫人上起的,所以成了個既濟之象;兌水陰德,從饋懣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個革象。你看,《彖辭》上說道:'澤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這個人家會興旺嗎?初起總想獨據一個丈夫,及至不行,則破敗主義就出來了,因愛丈夫而爭,既爭之後,雖損傷丈夫也不顧了;再爭,則破丈夫之家也不顧了;再爭,則斷送自己性命也不顧了:這叫做妒婦之性質。聖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兩句,把這南革諸公的小像直畫出來,比那照像照的還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領,初起都是官商人物,並都是聰明出衆的人才。因爲所秉的是婦女陰水嫉妒性質,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開了。由憤懣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壞。這破壞豈是一人做得的事呢!於是同類相呼,'水流溼,火就燥',漸漸的越聚越多,鉤連上些人家的敗類子弟,一發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舉人、進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談朝廷革命;其讀書不成,無着子弟,就學兩句愛皮西提衣或阿衣烏愛窩,便談家庭革命。一談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國法人情的拘束,豈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喫得痛快,傷食;飲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國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這種痛快,不有人災,必有鬼禍,能得長久嗎?"
璵姑道:"我也常聽父親說起,現在玉帝失權,阿修羅當道。然則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黃龍子道:"那是自然,聖賢仙佛,誰肯做這些事呢?"
子平問道:"上帝何以也會失權?"黃龍子道:"名爲'失權',其實只是'讓權',並'讓權'二字,還是假名;要論其實在,只可以叫做'伏權'。譬如秋冬的肅殺,難道真是殺嗎?只是將生氣伏一伏,蓄點力量,做來年的生長。道家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又云:'取已陳之芻狗而臥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當秋冬都是己陳之芻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說是'勢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總只有兩派:一派講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聖賢仙佛;一派講私利的,就是阿修羅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敗了天理國法人情,何以還有人信服他呢?"黃龍子道:"你當天理國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時代才破敗嗎?久已亡失的了!《西遊記》是部傳道的書,滿紙寓言。他說那烏雞國王現坐着的是個假王,真王卻在八角琉璃井內。現在的天理國法人情就是坐在烏雞國金鑾殿上的個假王,所以要藉着南革的力量,把這假王打死,然後慢慢地從八角琉璃井內把真王請出來。等到真天理國法人情出來,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問:"這真假是怎樣個分別呢?"黃龍子道:"《西遊記》上說着呢:叫太子問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說道:"三年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憑據。其講公利的人,全是一片愛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暖氣:其講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冷氣。
"還有一個祕訣,我盡數奉告,請牢牢記住,將來就不至人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數了。北拳以有鬼神爲作用,南革以無鬼神爲作用。說有鬼神,就可以裝妖作怪,鼓惑鄉愚,其志不過如此而已。若說無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條,說無鬼就可以不敬祖宗,爲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說無神則無陰譴,無天刑,一切違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動破敗子弟的興頭。他卻必須住在租界或外國,以騁他反背國法的手段;必須痛低人說有鬼神的,以騁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須說叛臣賦子是豪傑,忠臣良吏爲奴性,以騁他反揹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辯才,以文其說。就如那妒婦破壞人家,他卻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說出來,可知道家也卻被他破了。南革諸君的議論也有驚採絕豔的處所,可知道世道卻被他攪壞了。
"總之,這種亂黨,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別,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難似辨別。但牢牢記住:事事託鬼神便是北拳黨人,力闢無鬼神的便是南革黨人。若遇此等人,敬而遠之,以免殺身之禍,要緊,要緊!"
申子平聽得五體投地佩服,再要問時,聽窗外晨雞已經"喔喔"的啼了,璵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聲"安置",推開角門進去。黃龍子就在對面榻上取了幾本書做枕頭,身子一攲,已經購聲雷起。申子平把將才的話又細細的默記了兩遍,方始睡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寒風凍塞黃河水 暖氣催成白雪辭
話說申子平一覺睡醒,紅日已經滿窗,慌忙起來。黃尤子不知幾時已經去了。老蒼頭送進熱水洗臉,少停又送進幾盤幾碗的早飯來。子平道:"不用費心,替我姑娘前道謝,我還要趕路呢。"說着,璵姑已走出來,說道:"昨日龍叔不說嗎,倘早去也是沒用,劉仁甫午牌時候方能到關帝廟呢,用過飯去不遲。"
子平依話用飯,又坐了一刻,辭了璵姑,徑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煙稠密。店面雖不多,兩邊擺地攤,售賣農家器具及鄉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問了鄉人,才尋着了關帝廟。果然劉仁甫已到,相見敘過寒溫,便將老殘書信取出。
仁甫接了,說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門裏規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總是不去的爲是。因爲接着金二哥捎來鐵哥的信,說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樹峪難走,覓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辭。一切總請二先生代爲力辭方好。不是躲懶,也不是拿喬,實在恐不勝任,有誤尊事,務求原諒。"子平說:"不必過謙。家兄恐別人請不動先生,所以叫小弟專誠敦請的。"
劉仁甫見辭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東造果然待之以上賓之禮,其餘一切均照老殘所囑付的辦理。初起也還有一兩起盜案,一月之後,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這且不表。
卻說老殘由東昌府動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齊河縣城南門覓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滿的,心裏詫異道:"從來此地沒有這麼熱鬧。這是甚麼緣故呢?"正在躊躇,只見門外進來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約明日一早晨就可以過去了!"老殘也無暇訪問,且找了店家,同道:"有屋子沒有?"店家說:"都住滿了,請到別家去罷。"老殘說:"我已走了兩家,都沒有屋子,你可以對付一間罷,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實在沒法了。東隔壁店裏,午後走了一幫客,你老趕緊去,或者還沒有住滿呢。"
老殘隨即到東邊店裏,問了店家,居然還有兩間屋子空着,當即搬了行李進去。店小二跑來打了洗臉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線香放在桌上,說道:"客人抽菸。"老殘問:"這兒爲甚麼熱鬧?各家店都住滿了。"店小二道:"颳了幾天的大北風,打大前兒,河裏就淌凌,凌塊子有間把屋子大,擺渡船不放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壞了,到了昨日,上灣子凌插住了,這灣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卻又被河邊上的凌,把幾隻渡船都凍的死死的。昨兒晚上,東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見撫臺回話,走到此地,過不去,急的甚麼似的,住在縣衙門裏,派了河夫、地保打凍。今兒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裏不要歇手,歇了手,還是凍上。你老看,客店裏都滿着,全是過不去河的人。我們店裏今早晨還是滿滿的。因爲有一幫客,內中有個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說是'凍是打不開的了,不必在這裏死等,我們趕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沒有,到那裏再打主意罷。'午牌時候纔開車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沒有屋子住。"店小二將話說完,也就去了。
老殘洗完了臉,把行李鋪好,把房門鎖上,也出來步到河堤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個灣子,過此便向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疊疊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攔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像個叫、插屏似的。看了有點把鍾工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老殘復行往下游走去,過了原來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見有兩隻船。船上有十來個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時,又望後打。河的對岸,也有兩隻船,也是這麼打。看看天色漸漸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樹,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絲一絲的搖動,原來月光已經放出光亮來了。
回到店裏,開了門,喊店小二來,點上了燈,喫過晚飯,又到堤上閒步。這時北風已息,誰知道冷氣逼人,比那有風的時候還利害些。幸得老殘早已換上申東造所贈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還支撐得住。只見那打冰船,還在那裏打。每個船上點了一個小燈籠,遠遠看去,彷彿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齊河縣"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裏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纔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爲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麼來了。
老殘對着雪月交輝的景緻,想起謝靈運的詩,"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兩句。若非經歷北方苦寒景象,那裏知道"北風勁且哀"的個"哀"字下的好呢?這時月光照的滿地的亮,抬起頭來,天上的星,一個也看不見,只有北邊,北斗七星,開陽搖光,像幾個淡白點子一樣,還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邊上面,構在上,魁在下。心裏想道:"歲月如流,眼見斗杓又將東指了,人又要添一歲了。一年一年的這樣瞎混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呢?"又想到《詩經》上說的"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現在國家正當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處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廢,將來又是怎樣個了局,國是如此,丈夫何以家爲!"想到此地,不覺滴下淚來,也就無心觀玩景緻,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覺得臉上有樣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來兩邊着了兩條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麼緣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來就是方纔流的淚,天寒,立刻就凍住了,地下必定還有幾多冰珠子呢。悶悶的回到店裏,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見那兩隻打冰船,在河邊上,已經凍實在了·問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兒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後面凍上;往後打去,前面凍上。所以今兒歇手不打了,大總等冰結牢壯了,從冰上過罷。困此老殘也就只有這個法子了。閒着無事,到城裏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幾家鋪面,其餘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個荒涼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詫異。回到房中,打開書筐,隨手取本書看,卻好拿着一本《八代詩選》,記得是在省城裏替一個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當謝儀的,省城裏忙,未得細看,隨手就收在書箱子裏了,趁今天無事,何妨仔細看他一遍?原來是二十卷書:頭兩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體詩,十五至十七是雜言,十八是樂章,十九是歌謠,卷二十是雜著。再把那細目翻來看看,見新體裏選了謝眺二十八首,沈約十四首;古體裏選了謝洮五十四首,沈約三十六首,心裏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與那十二卷同取出來對着看看,實看不出新體古體的分別處來。心裏又想:"這詩是王壬秋閻運選的,這人負一時盛名,而《湘軍志》一書做的委實是好,有目共賞,何以這詩選的未愜人意呢?"既而又想:"沈歸愚選的《古詩源》,將那歌謠與詩混雜一起,也是大病;王漁洋《古詩選》,亦不能有當人意;算來還是張翰風的《古詩錄》差強人意。莫管他怎樣呢,且把古人的吟詠消遣閒愁罷了。"
看了半日,復到店門口閒立。立了一會,方要回去,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個千兒,說:"鐵老爺,幾時來的?"老殘道:"我昨日到的。"嘴裏說着,心裏只想不起這是誰的家人。那家人見老殘楞着,知道是認不得了,便笑說道:"家人叫黃升。敝上是黃應圖黃大老爺。"老殘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記性,真壞!我常到你們公館裏去,怎麼就不認得你了呢!"黃升道:"你老'貴人多忘事'罷咧。"老殘笑道:"人雖不貴,忘事倒實在多的。你們貴上是幾時來的?住在什麼地方呢?我也正悶的慌,找他談天去。"黃升道:"敝上是總辦莊大人委的,在這齊河上下買八百萬料。現在料也買齊全了,驗收委員也驗收過了,正打算回省銷差呢。剛剛這河又插上了,還得等兩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這店裏嗎?在那屋裏?"老殘用手向西指道:"就在這西屋裏。"黃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裏,前兒晚上纔到。前些時都在工上,因爲驗收委員過去了,才住到這兒的。此刻是在縣裏喫午飯;喫過了,李大人請着說閒話,晚飯還不定回來喫不喫呢。"老殘點點頭,黃升也就去了。
原來此人名黃應圖,號人瑞,三十多歲年紀,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轉了御史,與軍機達拉密至好,故這黃人瑞捐了個同知,來山東河工投效。有軍機的八行,撫臺是格外照應的,眼看大案保舉出奏,就是個知府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時,與老殘亦頗來往過數次,故此認得。
老殘又在店門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黃昏的時候。到房裏又看了半本詩,看不見了,點上蠟燭。只聽房門口有人進來,嘴裏喊道:"補翁,補翁!久違的很了!"老殘慌忙立起來看,正是黃人瑞。彼此作過了揖,坐下,各自談了些別後的情事。
黃人瑞道:"補翁還沒有用過晚飯罷?我那裏雖然有人送了個一品鍋,幾個碟子,恐怕不中喫,倒是早起我叫廚子用口蘑漱了一隻肥雞,大約還可以下飯,請你到我屋子裏去喫飯罷。古人云:'最難風雨敵人來,'這凍河的無聊,比風雨更難受,好友相逢,這就不寂寞了。汐老殘道:"甚好,甚好,既有嘉餚,你不請我,也是要來喫的。"人瑞看桌上放的書,順手揭起來一看,是《八代詩選》,說:"這詩總還算選得好的。"也隨便看了幾首,丟下來說道:"我們那屋裏坐罷。"
於是兩個人出來。老殘把書理了一理,拿把鎖把房門鎖上,就隨着人瑞到上房裏來,看是三間屋子:一個裏間,兩個明間。堂屋門上掛了一個大呢夾板門簾,中間安放一張八仙桌子,桌子上鋪了一張漆布。人瑞問:"飯得了沒有?"家人說:"還須略等一刻,雞子還不十分爛。"人瑞道;"先拿碟子來喫酒罷。"
家人應聲出去,一霎時轉來,將桌子架開,擺了四雙筷子,四隻酒杯。老殘問:"還有那位?"人瑞道:"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只有兩張椅子,又出去尋椅子去。人瑞道:"我們炕上坐坐罷。"明間西首本有一個土炕,炕上鋪滿了蘆蓆。炕的中間,人瑞鋪了一張大老虎絨毯,毯子上放了一個煙盤子,煙盤兩旁兩條大狼皮褥子,當中點着明晃晃的個太谷燈。
怎樣叫做"太谷燈"呢?因爲山西人財主最多,卻又人人喫煙,所以那裏煙具比別省都精緻。太谷是個縣名,這縣裏出的燈,樣式又好,火力又足,光頭又大,五大洲數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國,若是出在歐美各國,這第一個造燈的人,各報上定要替他揚名,國家就要給他專利的憑據了。無奈中國無此條例,所以叫這太谷第一個造燈的人,同那壽州第一個造斗的人,雖能使器物利用,名滿天下,而自己的聲名埋沒。雖說擇術不正,可知時會使然。
閒話少說。那煙盤裏擺了幾個景泰藍的匣子,兩枝廣竹煙槍,兩邊兩個枕頭。人瑞讓老殘上首坐了,他就隨手躺下,拿了一技煙籤子,挑煙來燒,說:"補翁,你還是不喫嗎?其實這樣東西,倘若喫得廢時失業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癮,隨便消遣消遣,倒也是個妙品,你何必拒絕的這麼利害呢?"老殘道:"我喫煙的朋友很多,爲求他上癮喫的,一個也沒有,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進去了。及至上癮以後,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個無窮之累。我看你老哥,也還是不消遣的爲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斷不上這個當的。"
說着,只見門簾一響,進來了兩個妓女:前頭一個有十七八歲,鴨蛋臉兒;後頭一個有十五六歲,瓜子臉兒。進得門來,朝炕上請了兩個安。人瑞道:"你們來了?"朝裏指道:"這位鐵老爺,是我省裏的朋友。翠環,你就伺候鐵老爺,坐在那邊罷。"只見那個十七八歲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歲的,卻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殘就脫了鞋子,挪到炕裏邊去盤膝坐了,讓他好坐。他就側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殘對人瑞道:"我聽說此地沒有這個的,現在怎樣也有了?"人瑞道:"不然,此地還是沒有。他們姐兒兩個,本來是平原二十里鋪做生意的。他爹媽就是這城裏的人,他媽同着他姐兒倆在二十里鋪住。前月他爹死了,他媽回來,因恐怕他們跑了,所以帶回來的,在此地不上店。這是我悶極無聊,叫他們找了來的。這個叫翠花,你那個叫翠環,都是雪白的皮膚,很可愛的。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殘笑道;"不用瞧,你說的還會錯嗎。"
翠花倚住人瑞對翠環道:"你燒口煙給鐵老爺喫。"人瑞道:"鐵爺不喫煙,你叫他燒給我喫罷。"就把煙籤子遞給翠環。翠環鞠拱着腰燒了一口,上在鬥上,遞過去。人瑞"呼呼"價喫完。翠環再燒時,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鍋均已擺好,說:"請老爺們用酒罷。"
人瑞立起身來說:"喝一杯罷,今天天氣很冷。"遂讓老殘上坐,自己對坐,命翠環坐在上橫頭,翠花坐下橫頭。翠花拿過酒壺,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壺,舉著來先布老殘的萊。老殘道:"請歇手罷,不用布了。我們不是新娘子,自己會喫的。"隨又布了黃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環布了一著子菜。翠環慌忙立起身來說:"您那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著。翠花說:"我自己來喫罷。"就用勺子接了過來,遞到嘴裏,喫了一點,就放下來了。人瑞再三讓翠環喫菜,翠環只是答應,總不動手。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說:"是了,是了!"遂直着嗓子喊了一聲:"來啊!只只見門簾外走進一個家人來,離席六七尺遠,立住腳,人瑞點點頭,叫他走進一步,遂向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連聲道:"喳,喳。"回過頭就去了。
過了一刻,門外進來一個著藍布棉襖的漢子,手裏拿了兩個三絃子,一個遞給翠花,一個遞給翠環,嘴裏向翠環說道:"叫你喫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爺們。"翠環彷彿沒聽清楚,朝那漢子看了一眼,那漢子道:"叫你喫菜,你還不明白嗎?"翠環點頭道:"知道了。"當時就拿起筷子來布了黃人瑞一塊火腿,又夾了一塊布給老殘。老殘說:"不用布最好。"人瑞舉杯道:"我們乾一杯罷。讓他們姐兒兩個唱兩曲,我們下酒。"
說着,他們的三絃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遞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鍋裏撈了半天,看沒有一樣好喫的,便說道:"這一品鍋裏的物件,都有徽號,您知道不知道?"老殘說:"不知道。"他便用筷子指着說道、"這叫'怒髮衝冠'的魚翅;這叫'百折不回'的海蔘;這叫'年高有德'的雞;這叫'酒色過度'的鴨子;這叫'恃強拒捕'的肘子;這叫'臣心如水'的湯。"說着,彼此大笑了一會。
他們姐兒兩個,又唱了兩三個曲子。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雞來。老殘道:"酒很夠了,就趁熱盛飯來喫罷。"家人當時端進四個飯來。翠花立起,接過飯碗,送到各人面前,泡了雞湯,各自飽餐,飯後,擦過臉,人瑞說:"我們還是炕上坐罷。"家人來撤殘餚,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殘攲在上首,人瑞攲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懷裏,替他燒煙。翠環坐在炕沿上,無事做,拿着弦子,崩兒崩兒價撥弄着頑。
人瑞道:"老殘,我多時不見你的詩了,今日總算'他鄉遇故知',您也該做首詩,我們拜讀拜讀。"老殘道:"這兩天我看見凍河,很想做詩,正在那裏打主意,被你一陣胡攪,把我的詩也攪到那'酒色過度'的鴨子裏去了!"人瑞道:"你快別'恃強拒捕',我可就要'怒髮衝冠'了!"說罷,彼此呵呵大笑。老殘道:"有,有,有,明天寫給你看。"人瑞道:"那不行!你瞧,這牆上有斗大一塊新粉的,就是爲你題詩預備的。"老殘搖頭道:"留給你題罷。"人瑞把煙槍望盤子裏一放,說:"稍緩即逝,能由得你嗎!"就立起身來,跑到房裏,拿了一枝筆,一塊硯臺,一錠墨出來,放在桌上,說:"翠環,你來磨墨。"翠環當真倒了點冷茶,磨起墨來。
霎時間,翠環道:"墨得了,您寫罷。"人瑞取了個布撣子,說道:"翠花掌燭,翠環捧硯,我來撣灰。"把枝筆遞到老殘手裏,翠花舉着蠟燭臺,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塊底下,把灰撣了。翠花、翠環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來,來,來!"老殘笑說道:"你真會亂!"也就站上炕去,將筆在硯臺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牆上七歪八扭的寫起來了。翠環恐怕硯上墨凍,不住的呵,那筆上還是裹了細冰,筆頭越寫越肥。頃刻寫完,看是:
地裂北風號,長冰蔽河下。後冰逐前冰,相陵復相亞。河曲易爲塞,嵯峨銀橋架。歸人長諮嗟,旅客空嘆吒。盈盈一水間,軒車不得駕。錦筵招妓樂,亂此悽其夜。
人瑞看了,說道:"好詩,好詩!爲甚不落款呢?"老殘道:"題個江右黃人瑞罷。"人瑞道:"那可要不得!冒了個會做詩的名,擔了個挾妓飲酒革職的處分,有點不合算。"老殘便題了"補殘"二字,跳下炕來。
翠環姐妹放下硯臺燭臺,都到火盆邊上去烘手,看炭已將燼,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殘立在炕邊,向黃人瑞拱拱手,道:"多擾,多擾!我要回屋子睡覺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說道:"不忙,不忙!我今兒聽見一件驚天動地的案子,其中關係着無限的性命,有夭矯離奇的情節,正要與你商議,明天一黑早就要覆命的。你等我喫兩口煙,長點精神,說給你聽。"老殘只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樣的案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娓娓青燈女兒酸語 滔滔黃水觀察嘉謨
話說老殘復行坐下,等黃人瑞喫幾口煙,好把這驚天動地的案子說給他聽,隨便也就躺下來了。翠環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殘腿上,問道:"鐵老,你貴處是那裏?這詩上說的是什麼話?"老殘——告訴他聽。他便凝神想了一想道:"說的真是不錯。但是詩上也興說這些話嗎?"老殘道:"詩上不興說這些話,更說什麼話呢?"翠環道:"我在二十里鋪的時候,過往客人見的很多,也常有題詩在牆上的。我最喜歡請他們講給我聽,聽來聽去,大約不過兩個意思:體面些的人總無非說自己才氣怎麼大,天下人都不認識他;次一等的人呢,就無非說那個姐兒長的怎麼好,同他怎麼樣的恩愛。
"那老爺們的才氣大不大呢,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只是過來過去的人怎樣都是些大才,爲啥想一個沒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說一句傻話:既是沒才的這麼少,俗語說的好,'物以稀爲貴',豈不是沒才的倒成了寶貝了嗎。這且不去管他。
"那些說姐兒們長得好的,無非卻是我們眼面前的幾個人,有的連鼻子眼睛還沒有長的周全呢,他們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嬙;不是說他沉魚落雁,就是說他閉月羞花。王嬙俺不知道他老是誰,有人說,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難道都是這種乏樣子嗎?一定靠不住了。
"至於說姐兒怎樣跟他好,恩情怎樣重,我有一回發了傻性子,去問了問,那個姐兒說:'他住了一夜就麻煩了一夜。天明問他要討個兩數銀子的體已,他就抹下臉來,直着脖兒梗,亂嚷說:我正賬昨兒晚上就開發了,還要什麼體己錢?'那姐兒哩,再三央告着說:'正賬的錢呢,店裏夥計扣一分,掌櫃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領家的媽拿去,一個錢也放不出來。俺們的矚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錢買。光聽聽曲子的老爺們,不能向他要,只有這留住的老爺們,可以開口討兩個伺侯辛苦錢。'再三央告着,他給了二百錢一個小串子,望地下一摔,還要撅着嘴說:'你們這些強盜婊子,真不是東西!混帳王八旦!,你想有恩情沒有?因此,我想,做詩這件事是很沒有意思的,不過造些謠言罷了。你老的詩,怎麼不是這個樣子呢?"老殘笑說道:"'各師父備傳授,各把戲各變手。'我們師父傳我們的時候,不是這個傳法,所以不同。"
黃人瑞剛纔把一筒煙喫完,放下煙槍,說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做詩不過是造些謠言,這句話真被這孩子說着了呢!從今以後,我也不做詩了,免得造些謠言,被他們笑話。"翠環道:"誰敢笑話你老呢!俺們是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胡說亂道,你老爺可別怪着我,給你老磕個頭罷!"就側着身子,朝黃人瑞把頭點了幾點。黃人瑞道:"誰怪着你呢,實在說的不錯,倒是沒有人說過的話!可見'當局者迷,旁觀看清'。"
老殘道:"這也罷了,只是你趕緊說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罷。既是明天一黑早要覆命的,怎麼還這麼慢騰斯禮的呢?"人瑞道:"不用忙,且等我先講個道理你聽,慢慢的再說那個案子。我且問你,河裏的冰明天能開不能開?"答道:"不能開。"問:"冰不能開,冰上你敢走嗎?明日能動身嗎?"答:"不能動身。"問:"既不能動身,明天早起有甚麼要事沒有?"答:"沒有。"
黃人瑞道:"卻又來!既然如此,你慌着回屋子去幹甚麼?當此沉悶寂寥的時候,有個朋友談談,也就算苦中之樂了。況且他們姐兒兩個,雖比不上牡丹、芍藥,難道還及不上牽牛花、淡竹葉花嗎?剪燭斟茶,也就很有趣的。我對你說:在省城裏,你忙我也忙,息想暢談,總沒有個空兒。難得今天相遇,正好暢談一回。我常說: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沒地方說話。你看,一天說到晚的話,怎麼說沒地方說話呢?大凡人肚子裏,發話有兩個所在:一個是從丹田底下出來的,那是自己的話;一個是從喉嚨底下出來的,那是應酬的話。省城裏那麼些人,不是比我強的,就是不如我的。比我強的,他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說話;那不如我的,又要妒忌我,又不能同他說話。難道沒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嗎?境遇雖然差不多,心地卻就大不同了,他自以爲比我強,就瞧不起我;自以爲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沒有說話的地方。像你老哥總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難得相逢,我又素昔佩服你的,我想你應該憐惜我,同我談談;你偏急着要走,怎麼教人不難受呢?"
老殘道:"好,好,好!我就陪你談談。我對你說罷:我回屋子也是坐着,何必矯強呢?因爲你已叫了兩個姑娘,正好同他們說說情義話,或者打兩個皮科兒,嘻笑嘻笑。我在這裏不便:其實我也不是道學先生想喫冷豬肉的人,作甚麼僞呢!"人瑞道:"我也正爲他們的事情,要同你商議呢。"站起來,把翠環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來,指給老殘看,說:"你瞧,這些傷痕教人可慘不可慘呢!"老殘看時,有一條一條青的,有一點一點紫的。人瑞又道:"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憐了。翠環,你就把身上解開來看看。"
翠環這時兩眼已擱滿了汪汪的淚,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來,被他手這麼一拉,卻滴滴的連滴了許多淚。翠環道:"看什麼,怪臊的!"人瑞道:"你瞧!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甚麼呢?難道做了這項營生,你還害臊嗎?"翠環道:"怎不害臊!"翠花這時眼眶子裏也擱着淚,說道:"您別叫他脫了。"回頭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人瑞點點頭,就不作聲了。
老殘此刻鼓在炕上,心裏想着:"這都是人家好兒女,父母養他的時候,不知費了幾多的精神,歷了無窮的辛苦,淘氣碰破了塊皮,還要撫摩的;不但撫摩,心裏還要許多不受用。倘被別家孩子打了兩下,恨得甚麼似的。那種痛愛憐借,自不待言。誰知撫養成人,或因年成飢謹,或因其父喫鴉片煙,或好賭錢,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糊里糊塗將女兒賣到這門戶人家,被鴇兒殘酷,有不可以言語形容的境界。"因此觸動自己的生平所見所聞,各處鴇兒的刻毒,真如一個師父傳授,總是一樣的手段,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不覺眼睛角里,也自有點潮絲絲的起來了。
此時大家默無一言,靜悄悄的。只見外邊有人掮了一卷行李,由黃人瑞家人帶着,送到裏間房裏去了。那家人出來向黃人瑞道:"請老爺要過鐵老爺的房門鑰匙來,好送翠環行李進去。"老殘道:"自然也掮到你們老爺屋裏去。"人瑞道:"得了,得了!別喫冷豬肉了。把鑰匙給我罷。"老殘道:"那可不行!我從來不幹這個的。"人瑞道:"我早分付過了,錢已經都給了。你這是何若呢?"老殘道:"錢給了不要緊,該多少我明兒還你就截了。既已付過了錢,他老鴇子也沒有甚麼說的,也不會難爲了他,怕什麼呢?"翠花道:"你當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頓飽打,總說他是得罪了客。"老殘道:"我還有法子:今兒送他回去,告訴他,明兒仍舊叫他,這也就沒事了。況且他是黃老爺叫的人,幹我甚麼事呢?我情願出錢,豈不省事呢?"黃人瑞道:"我原是爲你叫的,我昨兒已經留了翠花,難道今兒好叫翠花回去嗎?不過大家解解悶兒,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花在我屋裏講了一夜,坐到天明,不過我們藉此解個悶,也讓他少挨兩頓打,那兒不是積功德呢。我先是因爲他們的規矩,不留下是不準動筷子的,倘若不黑就來,坐到半夜裏餓着肚子,碰巧還省不了一頓打。因爲老鴇兒總是說:客人既留你到這時候,自然是喜歡你的,爲甚麼還會叫你回來?一定是應酬不好,碰的不巧,就是一頓。所以我才叫他們告訴說: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見他那夥計叫翠環喫菜麼?那就是個暗號。"
說到此處,翠花向翠環道:"你自己央告央告鐵爺,可憐可憐你罷。"老殘道:"我也不爲別的,錢是照數給。讓他回去,他也安靜二我也安靜些。"翠花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你安靜是實,他可安靜不了的!"翠環歪過身子,把臉兒向着老殘道:"鐵爺,我看你老的樣子,怪慈悲的,怎麼就不肯慈悲我們孩子一點嗎?你老屋裏的炕,一丈二尺長呢,你老鋪蓋不過佔三尺寬,還多着九尺地呢,就捨不得賞給我們孩子避一宿難嗎?倘若賞臉,要我孩子伺候呢,裝煙倒茶,也還會做;倘若惡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賞個炕畸角混一夜,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殘伸手在衣服袋裏將鑰匙取出,遞與翠花,說:"聽你們怎麼攪去罷,只是我的行李可動不得的。"翠花站起來,遞與那家人,說:"勞你駕,看他夥計送進去,就出來,請你把門就鎖上。勞駕,勞駕!"那家人接着鑰匙去了。
老殘用手撫摩着翠環的臉,說道:"你是那裏人,你鴇兒姓甚麼?你是幾歲賣給他的?"翠環道:"俺這媽姓張。"說了一句就不說了,袖子內取出一塊手中來擦眼淚,擦了又擦,只是不作聲。老殘道:"你別哭呀。我問你老底子家裏事,也是替你解悶的,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也行,何苦難受呢?"翠環道:"我原底子沒有家!"
翠花道:"你老別生氣,這孩子就是這脾氣不好,所以常捱打。其實,也怪不得他難受。二年前,他家還是個大財主呢,去年才賣到俺媽這兒來。他爲自小兒沒受過這個折蹬,所以就種種的不過好,其實,俺媽在這裏頭,算是頂善和的哩。他到了明年,恐怕要過今年這個日子也沒有了!"說到這裏,那翠環竟掩面嗚咽起來。翠花喊道:"嘿!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你瞧,老爺們叫你來爲開心的,你可哭開自己咧!那不得罪人嗎?快別哭咧!"
老殘道:"不必,不必!讓他哭哭很好。你想,他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到那裏去哭?難得遇見我們兩個沒有脾氣的人,讓他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用手拍着翠環道:"你就放聲哭也不要緊,我知道黃老爺是沒忌諱的人。只管哭,不要緊的。"黃人瑞在旁大聲嚷道:"小翠環,好孩子,你哭罷!勞你駕,把你黃老爺肚裏憋的一肚子悶氣,也替我哭出來罷!"
大家聽了這話,都不禁發了一笑,連翠環遮着臉也"撲嗤"的笑了一聲。原來翠環本來知道在客人面前萬不能哭的,只因老殘問到他老家的事,又被翠花說出他二年前還是個大財主,所以觸起他的傷心,故眼淚不由的直穿出來,要強忍也忍不住。及至聽到老殘說他受了一肚子悶氣,到那裏去哭,讓他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心裏想道:"自從落難以來,從沒有人這樣體貼過他,可見世界上男子並不是個個人都是拿女兒家當糞土一般作踐的。只不知道像這樣的人世界上多不多,我今生還能遇見幾個?想既能遇見一個,恐怕一定總還有呢。"心裏只顧這麼盤算,倒把剛纔的傷心盤算的忘記了,反側着耳朵聽他們再說什麼。忽然被黃人瑞喊着,要託他替哭,怎樣不好笑呢?所以含着兩包眼淚,"撲嗤"的笑了一聲,並抬起頭來看了人瑞一眼,那知被他們看了這個形景,越發笑個不止。翠環此刻心裏一點主意沒有,看看他們傻笑,只好糊里糊塗,陪着他們嘻嘻的傻了一回。
老殘便道:"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我還要問你:怎麼二年前他還是個大財主?翠花,你說給我聽聽。"翠花道:"他是俺這齊東縣的人。他家姓田,在這齊東縣南門外有二頃多地;在城裏,還有個雜貨鋪子。他爹媽只養活了他,還有他個小兄弟,今年才五六歲呢。他還有個老奶奶,俺們這大清河邊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畝地總要值一百多吊錢呢,他有二頃多地,不就是兩萬多吊錢嗎?連上鋪子,就夠三萬多了。俗說'萬貫家財',一萬貫家對就算財主,他有三萬貫錢,不算個大財主嗎?"
老殘道:"怎麼樣就會窮呢?"翠花道:"那才快呢!不消三天,就家破人亡了!這就是前年的事情。俺這黃河不是三年兩頭的倒口子嗎?莊撫臺爲這個事焦的了不得似的。聽說有個甚麼大人,是南方有名的才子,他就拿了一本甚麼書給撫臺看,說這個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寬了不能安靜,必得廢了民埝,退守大堤。這話一出來,那些候補大人個個說好。撫臺就說:'這些堤裏百姓怎樣好呢?須得給錢叫他們搬開纔好。'誰知道這些總辦候補道王八旦大人們說:'可不能叫百姓知道。你想,這堤埝中間五六里寬,六百里長,總有十幾萬家,一被他們知道了,這幾十萬人守住民埝,那還廢的掉嗎?'莊撫臺沒法,點點頭,嘆了口氣,聽說還落了幾點眼淚呢。
"這年春天就趕緊修了大堤,在濟陽縣南岸,又打了一道隔堤。這兩樣東西就是殺這幾十萬人的一把大刀!可憐俺們這小百姓那裏知道呢!看看到了六月初幾里,只聽人說:'大汛到咧!大汛到咧!'那埝上的隊伍不斷的兩頭跑。那河裏的水一天長一尺多,一天長一尺多,不到十天工夫,那水就比埝頂低不很遠了,比着那埝裏的平地,怕不有一兩丈高!到了十三四里,只見那埝上的報馬,來來往往,一會一匹,一會一匹。到了第二天晌午時候,各營盤裏,掌號齊人,把隊伍都開到大堤上去。
"那時就有急玲人說:'不好!恐怕要出亂子!俺們趕緊回去預備搬家罷!'誰知道那一夜裏,三更時候,又趕上大風大雨,只聽得稀里花拉,那黃河水就像山一樣的倒下去了。那些村莊上的人,大半都還睡在屋裏,呼的一聲,水就進去,驚醒過來,連忙是跑,水已經過了屋檐。天又黑,風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這時候有什麼法子呢?"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大縣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蟻分送饅頭
話說翠花接着說道:"到了四更多天,風也息了,雨也止了,雲也散了,透出一個月亮,湛明湛明。那村莊裏頭的情形是看不見的了,只有靠民埝近的,還有那抱着門板或桌椅板凳的,飄到民埝跟前,都就上了民埝。還有那民埝上住的人,拿竹竿子趕着撈人,也撈起來的不少,這些人得了性命,喘過一口氣來,想一想,一家人都沒有了,就剩了自己,沒有一個不是號啕痛哭。喊爹叫媽的,哭丈夫的,疼兒子的,一條哭聲,五百多里路長,你老看慘不慘呢!"
翠環接着道:"六月十五這一天,俺娘兒們正在南門鋪子裏,半夜裏聽見人嚷說:'水下來了!'大家聽說,都連忙起來。這一天本來很熱,人多半是穿着褂褲,在院子裏睡的。雨來的時候,才進屋子去;剛睡了一濛濛覺,就聽外邊嚷起來了,連忙跑到街上看,城也開了,人都望城外跑。城圈子外頭,本有個小埝,每年倒口子用的,埝有五尺多高,這些人都出去守小埝。那時雨才住,天還陰着。
"一霎時,只見城外人,拼命價望城裏跑;又見縣官也不坐轎子,跑進城裏來,上了城牆。只聽一片聲嚷說:'城外人家,不許搬東西!叫人趕緊進城,就要關城,不能等了!'俺們也都扒到城牆上去看,這裏許多人用蒲包裝泥,預備堵城門。縣大老爺在城上喊:'人都進了城了,趕緊關城,'城廂裏頭本有預備的上包,關上城,就用土包把門後頭疊上了。
"俺有個齊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牆,這時候,雲彩已經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媽看見齊二叔,問他:'今年怎正利害?'齊二叔說:'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來,初起不過尺把高;正水頭到了,也不過二尺多高,沒有過三尺的;總不到頓把飯的工夫,水頭就過去,總不過二尺來往水,今年這水,真霸道!一來就一尺多,一霎就過了二尺!縣大老爺看勢頭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趕緊進城罷。那時水已將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這兩天沒見,敢是在莊子上麼?可擔心的很呢!'俺媽就哭了,說:'可不是呢!'
"當時只聽城上一片嘈嚷,說:'小埝浸咧!小埝漫咧!'城上的人呼呼價往下跑。俺媽哭着就地一坐,說:'俺就死在這兒不回去了!'俺沒法,只好陪着在旁邊哭。只聽人說:'城門縫裏過水!'那無數人就亂跑,也不管是人家,是店,是鋪子,抓着被褥就是被褥,抓着衣服就是衣服,全拿去塞城門縫子。一會兒把咱街上估衣鋪的衣服,布店裏的布,都拿去塞了城門縫子。漸漸聽說:'不過水了!'又聽嚷說:'土包單弱,恐怕擋不住!'這就看着多少人到俺店裏去搬糧食口袋,望城門洞裏去填。一會看着搬空了;又有那紙店裏的紙,棉花店裏的棉花,又是搬個乾淨。
"那時天也明瞭,俺媽也哭昏了。俺也設法,只好坐地守着。耳朵裏不住的聽人說:'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經過了屋檐!這水頭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嗎!從來沒聽說有過這麼大的水!'後未還是店裏幾個夥計,上來把俺媽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裏,那可不像樣子了!聽見夥計說:'店裏整布袋的糧食都填滿了城門洞,囤子裏的散糧被亂人搶了一個精光。只有潑灑在地下的,掃了掃,還有兩三擔糧食。'店裏原有兩個老媽子,他們家也在鄉下,聽說這麼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沒有命了,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直鬧到太陽大歪西,夥計們才把俺媽灌醒了。大家喝了兩口小米稀飯。俺媽醒了,睜開眼看看,說:'老奶奶呢?'他們說:'在屋裏睡覺呢,不敢驚動他老人家。'俺媽說:'也得請他老人家起來喫點麼呀!'待得走到屋裏,誰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覺,是嚇死了。摸了摸鼻子裏,已經沒有氣。俺媽看見,'哇'的一聲,喫的兩口稀飯,跟着一口血塊子一齊嘔出來,又昏過去了。虧得個老王媽在老奶奶身上儘自摩挲,忽然嚷道:'不要緊!心口裏滾熱的呢。'忙着嘴對嘴的吹氣,又喊快拿薑湯來。到了下午時候,奶奶也過來了,俺媽也過來了,這算是一家平安了。
"有兩個夥計,在前院說話:'聽說城下的水有一丈四五了,這個多年的老城,恐怕守不住;倘若是進了城,怕一個活的也沒有!'又一個夥計道:'縣大老爺還在城裏,料想是不要緊的。'"
老殘對人瑞道:"我也聽說,究竟是誰出的這個主意,拿的是什麼書,你老哥知道麼?"人瑞道:"我是庚寅年來的,這是已丑年的事,我也是聽人說,未知確否。據說是史鈞甫史觀察創的議,拿的就是賈讓的《洽河策》。他說當年齊與趙、魏以河爲境,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爲堤,去河二十五里。
"那天,司道都在院上,他將這幾句指與大家看,說:'可見戰國時兩堤相距是五十里地了,所以沒有河患。今日兩民埝相距不過三四里,即兩大堤相距尚不足二十里,比之古人,未能及半,若不廢民埝,河患斷無已時。'宮保說:'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只是這夾堤裏面盡是村莊,均屬膏腴之地,豈不要破壞幾萬家的生產嗎?'
"他又指《治河策》給宮保看,說:'請看這一段說:"難看將曰:若此敗壞城郭田廬家墓以萬數,百姓怨恨。"賈讓說:"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閥,折砥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尚且爲之,況此乃人工所造,何足言也?"'且又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宮保以爲夾堤裏的百姓。廬墓生產可惜,難道年年決口就不傷人命嗎,此一勞永逸之亭。所以賈讓說:"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恙,故謂之上策。"漢朝方制,不過萬里,尚不當與水爭地;我國家方制數萬裏,若反與水爭地,豈不令前賢笑後生嗎?'又指儲同人批評雲:'"三策遂成不刊之典,然自漢以來,治河者率下策也。悲夫!漢、晉、唐、宋、元、明以來,讀書人無不知賈讓《治河策》等於聖經賢傳,惜治河者無讀書人,所以大功不立也。"宮保若能行此上策,豈不是賈讓二千年後得一知己?功垂竹帛,萬世不朽!'宮保皺着眉頭道:'但是一件要緊的事,只是我捨不得這十幾萬百姓現在的身家。'兩司道:'如果可以一勞永逸,何不另酬一筆款項,把百姓遷徒出去呢?'宮保說:'只有這個辦法,尚屬較妥。'後來聽說籌了三十萬銀子,預備遷民,至於爲甚麼不遷,我卻不知道了。"
人瑞對着翠環說道:"後來怎麼樣呢?你說呀。"翠環道:"後來我媽拿定主意,聽他去,水來,俺就淹死去!"翠花道:"那下一年我也在齊東縣,俺住在北門。俺三姨家北們離民埝相近,北門外大街鋪子又整齊,所以街後兩個小埝都不小,聽說是一丈三的頂。那邊地勢又高,所以北門沒有漫過來。十六那天,俺到城牆上,看見那河裏漂的東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戶門扇。那死人,更不待說,漂的滿河都是,不遠一個,不遠一個,也沒人顧得去撈。有有錢的,打算搬家,就是僱不出船來。"
老殘道:"船呢?上那裏去了?"翠花道:"都被官裏拿了差,送饅頭去了。"老殘道:"送饅頭給誰喫?要這些船於啥?"翠花道:"饅頭功德可就大了!那莊子上的人,被水衝的有一大半,還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點的人,一見水來,就上了屋頂,所以每一個莊子裏屋頂上總有百把幾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兒摸喫的去呢?有餓急了,重行跳到水裏自盡的。虧得有撫臺派的委員,駕着船各處去送饅頭,大人三個,小孩兩個。第二天又有委員駕着空船,把他們送到北岸。這不是好極的事嗎?誰知這些渾蛋還有許多蹲在屋頂上不肯下來呢!問他爲啥,他說在河裏有撫臺給他送饃饃,到了北岸就沒人管他喫,那就餓死了。其實撫臺送了幾天就不送了,他們還是餓死。您說這些人渾不渾呢?"
老殘向人瑞道:"這事真正荒唐!是史觀察不是,雖來可知,然創此議主人,卻也不是壞心,並無一毫爲已私見在內。只因但會讀書,不諳世故。舉手動足便錯。孟子所以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豈但河工爲然?天下大事,壞於奸臣者十之三四;壞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又問翠環道:"後來你爹找着了沒有?還是就被水衝去了呢?"翠環收淚道:"那還不是跟水去了嗎!要是活着,能不回家來嗎?"大家吧嘆息了一會。
老殘又問翠花道:"你才說他,到了明年,只怕要過今年這個日子也沒有了,這話是個甚麼緣故?"翠花道:"俺這個爹不是死了嗎?喪事裏多花了一百幾十吊錢;前日俺媽賭錢,擲骰子又輸了二三百吊錢。共總虧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萬過不去的了。所以前兒打算把環妹賣給蒯二禿子家,這蒯二禿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沒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媽要他三百銀子,他給了六百吊錢,所以沒有說妥,你老想,現在到年,還能有多少天?這日子眼看着越過越緊,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賣嗎?這一賣,翠環可就夠他難受了。"
老殘聽了,默無一言;翠環卻只揩淚。黃人瑞道:"殘哥,我才說,爲他們的事情要同你商議,正是這個緣故。我想,眼看着一個老實孩子送到鬼門關裏頭去,實在可憐。算起不過三百銀子的事情,我願意出一半,那一半找幾個朋友湊湊,你老哥也隨便出幾兩,不拘多少。但是這個名我卻不能擔,倘若你老哥能把他要回去,這事就容易辦了。你看好不好?"老殘道:"這事不難。銀子呢,既你老哥肯出一半,那一半就是我兄弟出了罷。再要跟人家化緣,就不妥當了,只是我斷不能要他,還得再想法子。"
翠環聽到這裏,慌忙跳下炕來,替黃、鐵二公磕了兩個頭,說道:"兩位老爺菩薩,救命恩人,捨得花銀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甚麼,丫頭、老媽子,我都情願。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稟明在前:我所以常捱打,也不怪俺這媽,實在是俺自己的過犯。俺媽當初,因爲實在餓不過了,'所以把我賣給俺這媽,得了二十四吊錢,謝犒中人等項,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錢。接着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這錢可就光了,俺媽領着俺個小兄弟討飯喫,不上半年,連餓帶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個小兄弟,今年六歲。虧了俺有個舊街坊李五爺,現在也住在這齊河縣,做個小生意,他把他領了去,隨便給點喫喫。只是他自顧還不足的人,那裏能管他飽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說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鋪的時候,遇着好客,給個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兩個月攢個三千兩吊的給他寄來。現在蒙兩位老爺救我出來,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說了,我總能省幾個錢給他寄來;倘要遠去呢,請兩位恩爺總要想法,許我把這個孩子帶着,或寄放在庵裏廟裏,或找個小戶人家養着。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爺的恩典,結草銜環,一定會報答你二位的!可憐俺田家就這一線的根苗!……"說到這裏,便又號啕痛哭起來。
人瑞道:"這又是一點難處。"老殘道:"這也沒有什麼難,我自有個辦法。"遂喊道:"田姑娘,你不用哭了,包管你姊兒兩個一輩子不離開就是了。你別哭,讓我們好替你打主意;你把我們哭昏了,就出不出好主意來了。快快別哭罷!"翠環聽罷,趕緊忍住淚,替他們每人磕了幾個響頭。老殘連忙將他攙起。誰知他磕頭的時候,用力太猛,把額頭上碰了一個大苞,苞又破了,流血呢。
老殘扶他坐下,說:"這是何苦來呢!"又替他把額上血輕輕揩了,讓他在炕上躺下,這就來向人瑞商議說:"我們辦這件事,當分個前後次第:以替他贖身爲第一步,以替他擇配爲第二步。贖身一事又分兩層:以私商爲第一步;公斷爲第二步。此刻別人出他六百吊,我們明天把他領家的叫來,也先出六百吊,隨後再添,此種人不宜過於爽快;你過爽快,他就覺得奇貨可居了。此刻銀價每兩換兩吊七百文,三百兩可換八百一十吊,連一切開銷,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領家的來,口氣何如:倘不執拗,自然私了的爲是;如懷疑刁狡呢,就託齊河縣替他當堂公斷一下,仍以私了結局,人翁以爲何如?"人瑞道:"極是,極是!"
老殘又道:"老哥固然萬無出名之理,兄弟也不能出全名,只說是替個親戚辦的就是了。等到事情辦妥,再揭明擇配的宗旨;不然,領家的是不肯放的。"人瑞道:"很好。這個辦法,一點不錯。"老殘道:"銀子是你我各出一半,無論用多少,皆是這個分法。但是我行篋中所有,頗不敷用,要請你老哥墊一墊;到了省城,我就還你。"人瑞道:"那不要緊,贖兩個翠環,我這裏的銀子都用不了呢。只要事情辦妥,老哥還不還都不要緊的。"老殘道:"一定要還的!我在有容堂還存着四百多銀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起,怕害的我沒飯喫。你放心罷。"
人瑞道:"就是這麼辦,明天早起,就叫他們去喊他領家的去。"翠花道:"早起你別去喊。明天早起,我們姐兒倆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倘若彼他們知道這個意思,他一定把環妹妹藏到鄉下去;再講盤子,那就受他的拿捏了,況且他們抽鴉片煙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着人叫我們姐兒倆來,然後去叫俺媽,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這事千萬別說我說的:環妹妹是超升了的人,不怕他,俺還得在火坑裏過活兩年呢。"人瑞道:"那自然,還要你說嗎!明天我先到縣衙門裏,順便帶個差人來。倘若你媽作怪,我先把翠環交給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說着,大家都覺得喜歡得很。
老殘便對人瑞道:"他們事已議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說的那個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話是假話?說了我好放心。"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烈焰有聲驚二翠 嚴刑無度逼孤孀
話說老殘與黃人瑞方將如何拔救翠環主法商議停妥,老殘便向人瑞道:"你適才說,有個驚天動地的案子,其中關係着無限的人命,又有天矯離奇的情節,到底是真是假?我實實的不放心。"人瑞道:"別忙,別忙。方纔爲這一個毛丫頭的事,商議了半天,正經勾當,我的煙還沒有喫好,讓我喫兩口煙,提提神,告訴你。"
翠環此刻心裏蜜蜜的高興,正不知如何是好,聽人瑞要喫煙,趕緊拿過籤子來,替人瑞燒了兩口吃着。人瑞道:"這齊河縣東北上,離城四十五里,有個大村鎮,名叫齊東鎮,就是周朝齊東野人的老家。這莊上有三四千人家,有條大街,有十幾條小街。路南第三條小街上,有個賈老翁。這老翁年紀不過五十望歲,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時,有三十多歲了,二十歲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賈這兩家都是靠莊田喫飯,每人家有四五十頃地。魏家沒有兒子,只有這個女兒,卻承繼了一個遠房侄兒在家,管理一切事務。只是這個承繼兒子不甚學好,所以魏老兒很不喜歡他,卻喜歡這個女婿如同珍寶一般,誰知這個女婿去年七月,感了時氣,到了八月半邊,就一命嗚呼哀哉死了。過了百日,魏老頭恐怕女兒傷心,常常接回家來過個十天半月的,解解他的愁悶。
"這賈家呢,第二個兒子今年二十四歲,在家讀書。人也長的清清秀秀的,筆下也還文從字順,賈老兒既把個大兒子死了,這二兒子便成了個寶貝,恐怕他勞神,書也不教他念了。他那女兒今年十九歲,像貌長的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幹,家裏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個渾名,叫做'賈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材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兒,性格極其溫柔,輕易不肯開口,所以人越發看他老實沒用,起他個渾名叫'二呆子'。
"這賈探春長到一十九歲,爲何還沒有婆家呢?只因爲他才貌雙全,鄉莊戶下,那有那麼俊俏男子來配他呢?只有鄰村一個吳二浪子,人卻生得惆儻不羣,像貌也俊,言談也巧,家道也豐富,好騎馬射箭。同這賈家本是個老親,一向往來,彼此女眷都是不迴避的,只有這吳二浪子曾經託人來求親。賈老兒暗想,這個親事倒還做得;只是聽得人說,這吳二浪子,鄉下已經偷上了好幾個女人,又好賭,又時常好跑到省城裏去頑耍,動不動一兩個月的不回來。心裏算計,這家人家,雖算鄉下的首富,終久傢俬要保不住,因此就沒有應許。以後卻是再要找個人材家道相平的,總找不着,所以把這親事就此擱下了。
"今年八月十三是賈老大的週年。家裏請和尚拜了三天懺,是十二、十三、十四三天。經懺拜完,魏老兒就接了姑娘回家過節。誰想當天下午,陡聽人說,賈老兒家全家喪命。這一慌真就慌的不成話了!連忙跑來看時,卻好鄉約、里正俱已到齊。全家人都死盡,止有賈探春和他姑媽來了,都哭的淚人似的。頃刻之間,魏家姑奶奶,就是賈家的大娘子也趕到了;進得門來,聽見一片哭聲,也不曉得青紅皁白,只好號陶大哭。
"當時里正前後看過,計門房,死了看門的一名,長工二名;廳房堂屋,倒在地下死了書童一名;廳房裏間,賈老兒死在炕上;二進上房,死了賈老二夫妻兩名,旁邊老媽子一名,炕上三歲小孩子一名;廚房裏,老媽子一名,丫頭一名;廂房裏,老媽子一名;前廳廂房裏,管帳先生一名:大小男女,共死了一十三名。當時具稟,連夜報上縣來。
"縣裏次日一清旱,帶同伴作下鄉——相驗。沒有一個受傷的人骨節不硬,皮膚不發青紫,既非殺傷,又非服毒,這沒頭案子就有些難辦。一面賈家辦理棺斂,一面縣裏具稟串報撫臺。縣裏正在序稿,突然賈家遣個抱告,言已查出被人謀害形跡。"
方說到這裏,翠環抬起頭來喊道:"您瞧!窗戶怎樣這麼紅呀?"一言來,了,只聽得"必必剝剝"的聲音,外邊人聲嘈雜,大聲喊叫說:"起火!起火!"幾個連忙跑出上房門來,才把簾子一掀,只見那火正是老殘住的廂房後身。老殘連忙身邊摸出鑰匙去開房門上的鎖,黃人瑞大聲喊道:"多來兩個人,幫鐵老爺搬東西!"
老殘剛把鐵鎖開了,將門一推,只見房內一大團黑煙,望外一撲,那火舌已自由窗戶裏冒出來了。老殘被那黑煙衝來,趕忙望後一退,卻被一塊磚頭絆住,跌了一交。恰好那些來搬東西的人正自趕到,就勢把老殘扶起,攙過東邊去了。
當下看那火勢,怕要連着上房,黃人瑞的家人就帶着衆人,進上房去搶搬東西。黃人瑞站在院心裏,大叫道:"趕先把那帳箱搬出,別的卻還在後!"說時,黃升已將帳箱搬出。那些人多手雜的,已將黃人瑞箱籠行李都搬出來放在東牆腳下。店家早已搬了幾條長板凳來,請他們坐。人瑞檢點物件,一樣不少,卻還多了一件,趕忙叫人搬往櫃房裏去。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物事?原來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道縣官必來看火,倘若見了,有點難堪,所以叫人搬去。並對二翠道:"你們也往櫃房裏避一避去,立刻縣官就要來的。"二翠聽說,便順牆根走往前面去了。
且說火起之時,四鄰人等及河工伕役,都尋覓了水桶水盆之類,趕來救火。無奈黃河兩岸俱已凍得實實的,當中雖有流水之處,人卻不能去取。店後有個大坑塘,卻早凍得如平地了。城外只有兩口井裏有水,你想,慢慢一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這些人人急智生,就把坑裏的冰鑿開,一塊一塊的望火裏投。那知這冰的力量比水還大,一塊冰投下去,就有一塊地方沒了火頭。這坑正在上房後身,有七八個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後邊有數十個人運冰上屋,屋上人接着望火裏投,一半投到火裏,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接不到上房這邊來。
老殘與黃人瑞正在東牆看人救火,只見外面一片燈籠火把,縣官已到,帶領人夫手執撓鉤長杆等件,前來救人。進得門來,見火勢已衰,一面用撓鉤將房扯倒,一面飭人取黃河淺處薄冰拋入火裏,以壓火勢,那火也就漸漸的熄了。
縣官見黃人瑞立在東牆下,步上前來,請了一個安,說道:"老憲臺受驚不小!"人瑞道:"也還不怎樣,但是我們補翁燒得苦點。"因向縣官道:"子翁,我介紹你會個人。此人姓鐵,號補殘,與你頗有關係,那個案子上要倚賴他纔好辦。"縣官道:"噯呀呀!鐵補翁在此地嗎?快請過來相會。"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殘,請這邊來!"
老殘本與人瑞坐在一條凳上,因見縣宮來,踱過人叢裏,借看火爲迴避。今聞招呼,遂走過來,與縣官作了個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話頭。縣官有馬紮子,老殘與人瑞仍坐長凳子上。原來這齊河縣姓王,號子謹,也是江南人,與老殘同鄉。雖是個進士出身,倒不糊塗。
當下人瑞對王子謹道:"我想閣下齊東村一案,只有請補翁寫封信給宮保,須派白子壽來,方得昭雪;那個絕物也不敢過於倔強。我輩都是同官,不好得罪他的;補翁是方外人,無須忌諱。尊意以爲何如?"子謹聽了,歡喜非常,說:"賈魏氏活該有救星了!好極,好極!"老殘聽得沒頭沒腦,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只好含糊唯諾。
當時火已全熄,縣官要扯二人到衙門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燒着,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鐵公未免無家可歸了。"老殘道:"不妨,不妨!此時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後,我自會上街置辦行李,毫不礙事。"縣官又苦苦的勸老殘到衙門裏去。老殘說:"我打攪黃兄是不妨的,請放心罷。"縣官又殷勤問:"燒些甚麼東西?未免大破財了。但是敝縣購辦得出的,自當稍盡綿薄。"老殘笑道:"布衾一方,竹筒一隻,布衫褲兩件,破書數本,鐵串鈴一枚,如此而已。"縣官笑道:"不確罷。"也就笑着。
正要告辭,只見地保同着差人,一條鐵索,鎖了一個人來,跪在地下,像雞子籤米似的,連連磕頭,嘴裏只叫:"大老爺天恩!大老爺天恩!"那地保跪一條腿在地下,喊道:"火就是這個老頭兒屋裏起的。請大老爺示:還是帶回衙門去審,還是在這裏審?"縣官便問道:"你姓甚麼?叫甚麼?那裏人?怎麼樣起的火?"只見那地下的人又連連磕頭,說道:"小的姓張,叫張二,是本城裏人,在這隔壁店裏做長工。因爲昨兒從天明起來,忙到晚上二更多天,才稍爲空閒一點,回到屋裏睡覺。誰知小衫褲汗溼透了,剛睡下來,冷得異樣,越冷越打戰戰,就睡不着了。小的看這屋裏放看好些粟秸,就抽了幾根,燒着烘一烘。又想起窗戶臺上有上房客人喫剩下的酒,賞小的喫的,就拿在火上煨熱了,喝了幾鍾。誰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點暖氣,又有兩杯酒下了肚,糊裏塗糊,坐在那裏,就睡着了。剛睡着,一霎兒的工夫,就覺得鼻子裏煙嗆的難受,慌忙睜開眼來,身上棉襖已經燒着了一大塊,那粟秸打的壁子已通着了。趕忙出來找水來潑,那火已自出了屋頂,小的也沒有法子了。所招是實,求大老爺天恩!"縣官罵了一聲"渾蛋"說:"帶到衙門裏辦去罷!"說罷,立起身來,向黃、鐵二公告辭:又再三叮囑人瑞,務必設法玉成那一案,然後的匆匆去了。
那時火已熄盡,只冒白氣。人瑞看着黃升帶領衆人,又將物件搬入,依舊陳列起來。人瑞道:"屋子裏煙火氣太重,燒盒萬壽香來熏熏。"人瑞笑向老殘道;"鐵公,我看你還忙着回屋去不回呢?"老殘道:"都是被你一留再留的。倘若我在屋裏,不至於被他燒得這麼幹淨。"人瑞道,"咦!不言臊!要是讓你回去,只怕連你還燒死在裏頭呢!你不好好的謝我,反來埋怨我,真是不識好歹。"老殘道:"難道我是死人嗎?你不賠我,看我同你干休嗎!"
說着,只見門簾揭起,黃升領了一個戴大帽子的進來,對着老殘打了一個千兒,說:"敝上說給鐵大老爺請安。送了一副鋪蓋來,是敝上自己用的,醃臢點,請大老爺不要嫌棄,明天叫裁縫趕緊做新的送過來,今夜先將就點兒罷。又狐皮袍子馬褂一套,請大老爺隨便用罷。"老殘立起來道:"累你們貴上費心。行李暫且留在這裏,借用一兩天,等我自己買了,就繳還。衣裳我都已經穿在身上,並沒有燒掉,不勞貴上費心了。回去多多道謝。"那家人還不肯把衣服帶去。仍是黃人瑞說:"衣服,鐵老爺決不肯收的。你就說我說的,你帶回去罷。"家人又打了個千兒去了。
老殘道:"我的燒去也還罷了,總是你瞎倒亂,平白的把翠環的一卷行李也燒在裏頭,你說冤不冤呢?"黃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緊呢!我說他那鋪蓋總共值不到十兩銀子,明日賞他十五兩銀子,他媽要喜歡的受不得呢。"翠環道:"可不是呢,大約就是我這個倒黴的人,一捲鋪蓋害了鐵爺許多好東西都毀掉了。"老殘道:"物件到沒有值錢的,只可惜我兩部宋板書,是有錢沒處買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數,只索聽他罷了。"人瑞道:"我看宋板書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搖的串鈴子也毀掉,豈不是失了你的衣着飯碗了嗎?"老殘道:"可不是呢。這可應該你賠了罷,還有甚麼說的?"人瑞道:"罷,罷,罷!燒了他的鋪蓋,燒了你的串鈴。大吉大利,恭喜,恭喜!"對着翠環作了個揖,又對老殘作了個揖,說道:"從今以後,他也不用做賣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說嘴的郎中了!"
老殘大叫道:"好,好,罵的好苦!翠環,你還不去擰他的嘴!"翠環道:"阿彌陀佛!總是兩位的慈悲!"翠花點點頭道:"環妹由此從良,鐵老由此做官,這把火倒也實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殘道:"依你說來,他卻從良,我卻從賤了?"黃人瑞道:"閒話少講,我且問你:是說話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說話,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訴你。"隨即大叫了一聲:"來啊!"
老殘道:"你說,我很願意聽。"人瑞道:"不是方纔說到賈家遣丁抱告,說查出被人謀害的情形嗎?原來這賈老兒桌上有喫殘了的半個月餅,一大半人房裏都有喫月餅的痕跡。這月餅卻是前兩天魏家送得來的。所以賈家新承繼來的個兒子名叫賈幹,同了賈探春告說是他嫂子賈魏氏與人通姦,用毒藥謀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齊河縣王子謹就把這賈幹傳來,問他姦夫是誰,卻又指不出來。食殘的月餅,只有半個,已經擘碎了,餡子裏卻是有點砒霜。王子謹把這賈魏氏傳來,問這情形。賈魏氏供:'月餅是十二日送來的。我還在賈家,況當時即有人喫過,並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兒傳來。魏老兒供稱:'月餅是大街上四美齋做的,有毒無毒,可以質證了。'及至把四美齋傳來,又供月餅雖是他家做的,而餡子卻是魏家送得來的。就是這一節,卻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暫且收管。雖然收管,卻未上刑具,不過監裏的一間空屋,聽他自己去佈置罷了。子謹心裏覺得仵作相驗,實非中毒;自己又親身細驗,實無中毒情形。即使月餅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時喫的,也沒有個毒輕毒重的分別嗎?
"苦主家催求訊斷得緊,就詳了撫臺,請派員會審。前數日,齊巧派了剛聖慕來。此人姓剛,名弼,是呂諫堂的門生,專學他老師,清廉得格登登的。一跑得來,就把那魏老兒上了一夾棍,賈魏氏上了一拶子。兩個人都暈絕過去,卻無口供。那知冤家路兒窄:魏老兒家裏的管事的卻是愚忠老實人,看見主翁喫這冤枉官司,遂替他籌了些款,到城裏來打點,一投投到一個鄉紳胡舉人家。"
說到此處,只見黃升揭開簾子走進來,說:"老爺叫呀。"人瑞道:"收拾鋪蓋。"黃升道:"鋪蓋怎樣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說:"外間冷,都睡到裏邊去罷。"就對老殘道:"裏間炕很大,我同你一邊睡一個,叫他們姐兒倆打開鋪蓋卷睡當中,好不好?"老殘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棲了。"人瑞道:"守着兩個,還孤棲個甚麼呢?"老殘道:"管你孤棲不孤棲,趕緊說,投到這胡舉人家怎麼樣呢?"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六千金買得凌遲罪 一封書驅走喪門星
話說老殘急忙要問他投到胡舉人家便怎樣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還要抽兩口煙呢!"老殘急於要聽他說,就叫:"翠環,你趕緊燒兩口,讓他喫了好說。"翠環拿着籤子便燒。黃升從裏面把行李放好,出來回道:"他們的鋪蓋,叫他夥計來放。"人瑞點點頭。一刻,見先來的那個夥計,跟着黃升進去了。原來馬頭上規矩:凡妓女的鋪蓋,必須他夥計自行來放,家人斷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鋪蓋之外還有甚麼應用的物事,他夥計知道放在甚麼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別人放的,就無處尋覓了。
卻說夥計放完鋪蓋出來,說道:"翠環的燒了,怎麼樣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罷。"老殘道:"我知道。你明天來,我賠你二十兩銀子,重做就是了。"夥計說:"不是爲銀子,老爺請放心,爲的是今兒夜裏。"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還不明白嗎?"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罷。"那夥計才低着頭出去。
人瑞對黃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裏多添點炭,坐一壺開水在旁邊,把我墨盒子筆取出來,取幾張紅格子白八行書同信封子出來,取兩枝洋蠟,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罷。"黃升答應了一聲"是",就去照辦。
這裏人瑞煙也喫完。老殘問道:"投到胡舉人家怎樣呢?"人瑞道:"這個鄉下糊塗老兒,見了胡舉人,扒下地就磕頭,說:'如能救得我主人的,萬代封侯!'胡舉人道:'封侯不濟事,要有錢才能辦事呀。這大老爺,我在省城裏也與他同過席,是認得的。你先拿一千銀子來,我替你辦。我的酬勞在外。'那老兒便從懷裏摸出個皮靴頁兒來,取出五百一張的票子兩張,交與胡舉人,卻又道:'但能官司了結無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辦。"胡舉人點點頭,喫過午飯,就穿了衣冠來拜老剛。"
老殘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這渾蛋的胡舉人來了呢,老剛就請見,見了略說了幾句套話。胡舉人就把這一千銀票子雙手捧上,說道:'這是賈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殘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還好,卻是沒有翻。"老殘道:"怎麼樣呢?"人瑞道:"老剛卻笑嘻嘻的雙手接了,看了一看,說道:'是誰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嗎?'胡舉人道:'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縣第一個大錢莊,萬靠得住。'老剛道:'這麼大個案情,一千銀子那能行呢?,胡舉人道:'魏家人說,只要早早了結,沒事,就再花多些,他也願意。'老剛道:'十三條人命,一千銀子一條,也還值一萬三呢。也罷,既是老兄來,兄弟情願減半算,六千五百兩銀子罷。'胡舉人連聲答應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剛又道:'老兄不過是個介紹人,不可專主,請回去切實問他一問,也不必開票子來,只須老兄寫明雲:減半六五之數,前途願出。兄弟憑此,明日就斷結了。'胡舉人歡喜的了不得,出去就與那鄉下老兒商議。鄉下老兒聽說官司可以了結無事,就擅專一回。諒多年賓東,不致遭怪;況且不要現銀子:就高高興興的寫了個五千五百兩的憑據交與胡舉人,又寫了個五百兩的憑據,爲胡舉人的謝儀。
"這渾蛋胡舉人寫了一封信,並這五千五百兩憑據,一併送到縣衙門裏來。老剛收下,還給個收條。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謹會審的。這些情節,子謹卻一絲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聲'帶人'。那衙役們早將魏家父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兩人跪到堂上,剛弼便從懷裏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並那五千五百兩憑據和那胡舉人的書子,先遞給子謹看了一遍。子謹不便措辭,心中卻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剛弼等子謹看過,便問魏老兒道:'你認得字嗎?'魏老兒供:'本是讀書人,認得字。'又問賈魏氏:'認得字嗎?'供:'從小上過幾年學,認字不多。'老剛便將這銀票、筆據叫差人送與他父女們看。他父女回說:'不懂這是什麼原故。'剛弼道:'別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這個憑據是誰的筆跡,下面注着名號,你也不認得嗎?'叫差人:'你再給那個老頭兒看!'魏老兒看過,供道:'這憑據是小的家裏管事的寫的,但不知他爲甚麼事寫的。'
"剛弼哈哈大笑說:'你不知道,等我來告訴你,你就知道了!昨兒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說你們這一案,叫我設法兒開脫;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們兩個窮兇極惡的人,前日頗能熬刑,不如趁勢討他個口氣罷,我就對胡舉人說:"你告訴他管事的去,說害了人家十三條性命,就是一千兩銀子一條,也該一萬三千兩。"胡舉人說:"恐怕一時拿不出許多。"我說:"只要他心裏明白,銀子便遲些日子不要緊的。如果一千銀子一條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兩銀子一條命,也該六千五百兩,不能再少。"胡舉人連連答應。我還怕胡舉人孟浪,再三叮囑他,叫他把這折半的道理告訴你們管事的,如果心服情願,叫他寫個憑據來,銀子早遲不要緊的。第二天,果然寫了這個憑據來。我告訴你,我與你無冤無仇,我爲甚麼要陷害你們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個朝廷家的官,又是撫臺特特委我來幫着王大老爺來審這案子,我若得了你們的銀子,開脫了你們,不但辜負撫臺的委任,那十三條冤魂,肯依我嗎,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爲什麼肯拿幾千兩銀子出來打點呢?這是第一據,在我這裏花的是六千五百兩,在別處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也應該六千五百兩,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代爲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爲甚麼他毫無疑義,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帳妮?是第二據。我勸你們早遲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多刑具的苦楚。'
"那父女兩個連連叩頭說:'青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剛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招,再替我夾拶起來?'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應了一聲'嗄',夾棍拶子望堂上一摔,驚魂動魄價響。
"正要動刑,剛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來,我對你講。'幾個差役走上幾步,跪一條腿,喊道:'請大老爺示。'剛弼道:'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們得了錢,用刑就輕些,讓犯人不甚喫苦;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了,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那犯人當堂治死,成全他個整屍首,本官又有個嚴刑斃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賈魏氏,只不許拶得他發昏,俱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過氣來再拶,預備十天工夫,無論你甚麼好漢,也不怕你不招!'
"可憐一個賈魏氏,不到兩天,就真熬不過了,哭得一絲半氣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說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謀害的,父親委實不知情!'剛弼道:'你爲什麼害他全家?'魏氏道:'我爲妯娌不和,有心謀害。'剛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個人很夠了,爲甚麼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沒有法子,只好把毒藥放在月餅餡子裏。因爲他最好喫月餅,讓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剛弼問:'月餅餡子裏,你放的甚麼毒藥呢?'供:'是砒霜。''那裏來的砒霜呢?'供:'叫人藥店裏買的。''那家藥店裏買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買的,所以不曉得那家藥店。'問:'叫誰買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長工王二。'問:'既是王二替你買的,何以他又肯喫這月餅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買砒的時候,只說爲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問:'你說你父親不知情,你豈有個不同他商議的呢?'供:'這砒是在婆家買的,買得好多天了。正想趁個機會放在小嬸喫食碗裏,值幾日都無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孃家,看他們做月餅餡子,問他們何用,他們說送我家節禮,趁充人的時候,就把砒霜攪在餡子裏了。'
"剛弼點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問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絲不錯。只是我聽人說,你公公平常待你極爲刻薄,是有的罷?'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親身女兒一般恩惠,沒有再厚的了。'剛弼道:'你公公橫豎已死,你何必替他迴護呢?'魏氏聽了,抬起頭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叫道:'剛大老爺!你不過要成就我個凌遲的罪名!現在我已遂了你的願了。既殺了公公,總是個凌遲!你又何必要坐成個故殺呢,你家也有兒女呀!勸你退後些罷!'剛弼一笑道:'論做官的道理呢,原該追究個水盡山窮;然既已如此,先讓他把這個供畫了。'"
再說黃人瑞道:"這是前兩天的事,現在他還要算計那個老頭子呢。昨日我在縣衙門裏喫飯,王子謹氣得要死,逼得不好開口,一開口,彷彿得了魏家若干銀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覺得這案情不妥當,然也沒有法想,商議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壽弄來纔行。這瘟剛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還靠得住些。白子壽的人品學問,爲衆所推服,他還不敢藐視,舍此更無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兩天內就要上詳,宮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設法了。只是沒法通到宮保面前去,凡我們同寅,都要避點嫌疑。昨日我看見老哥,我從心眼裏歡喜出來,請你想個甚麼法子。"
老殘道:"我也沒有長策。不過這種事情,其勢已迫,不能計出萬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詳細寫封信享宮保,請宮保派白太尊來覆審。至於這一炮響不響,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輩眼目中,盡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罷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遲,筆墨紙張都預備好了,請你老人家就此動筆。翠環,你去點蠟燭,泡茶。"
老殘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裏坐下。翠環把洋燭也點着了。老殘揭開墨盒,拔出筆來,鋪好了紙,拈筆便寫。那知墨盒子已凍得像塊石頭,筆也凍得像個棗核子,半筆也寫不下去。翠環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殘將筆拿在手裏,向着火盆一頭烘,一頭想。半霎功夫,墨盒裏冒白氣,下半邊已烊了,老殘蘸墨就寫,寫兩行,烘一烘,不過半個多時辰,信已寫好,加了個封皮,打算問人瑞,信已寫妥,交給誰送去?對翠環道:"你請黃老爺進來。"
翠環把房門簾一揭,"格格"的笑個不止,低低喊道:"鐵老,你來瞧!"老殘望外一看,原來黃人瑞在南首,雙手抱着煙槍,頭歪在枕頭上,口裏拖三四寸長一條口涎,腿上卻蓋了一條狼皮褥子;再看那邊,翠花睡在虎皮毯上,兩隻腳都縮在衣服裏頭,兩隻手超在袖子裏、頭卻不在枕頭上,半個臉縮在衣服大襟裏,半個臉靠着袖子,兩個人都睡得實沉沉的了。
老殘看了說:"這可要不得,快點喊他們起來!"老殘就去拍人瑞,說:"醒醒罷,這樣要受病的!"人瑞驚覺,懵裏懵懂的,睜開眼說道:"呵,呵!信寫好了嗎?"老殘說:"寫好了。"人瑞掙扎着坐起。只見口邊那條涎水,由袖子上滾到煙盤裏,跌成幾段,原來久已化作一條冰了!老殘拍人瑞的時候,翠環卻到翠花身邊,先向他衣服摸着兩隻腳,用力往外一扯。翠花驚醒,連喊:"誰,誰,誰?"連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凍死我了!"
兩人起來,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無人添炭,只剩一層白灰,幾星餘火,卻還有熱氣。翠環道:"屋裏火盆旺着呢,快向屋裏烘去罷。"四人遂同到裏邊屋來。翠花看鋪蓋,三分俱已攤得齊楚,就去看他縣裏送來的,卻是一牀藍湖縐被,一牀紅湖縐被,兩條大呢褥子,一個枕頭。指給老殘道:"你瞧這鋪蓋好不好?"老殘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寫完了,請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過信來,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說:"很切實的。我想總該靈罷。"老殘道:"怎樣送去呢?"人瑞腰裏摸出表來一看;說:"四下鍾,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縣裏差個人去。"老殘道:"縣裏人都起身得遲,不如天明後,同店家商議,僱個人去更妥。只是這河難得過去。"人瑞道:"河裏昨晚就有人跑凌,單身人過河很便當的。"大家烘着火,隨便閒話。
兩三點鐘工夫,極容易過,不知不覺,東方已自明瞭。人瑞喊起黃升,叫他向店家商議,僱個人到省城送信,說:"不過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條來,我賞銀十兩。"停了一刻,只見店夥同了一個人來說:"這是我兄弟,如大老爺送信,他可以去。他送過幾回信,頗在行,到衙門裏也敢進去,請大老爺放心。"當時人瑞就把上撫臺的稟交給他,自收拾投遞去了。
這裏人瑞道:"我們這時該睡了。"黃、鐵睡在兩邊,二翠睡在當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着,一覺醒來,已是午牌時候。翠花傢伙計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妹妹兩個回去,將鋪蓋捲了,一併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們姐兒倆來,我們這兒不派人去叫了。"夥計答應着"是",便同兩人前去。翠環回過頭來眼淚汪汪的道:"您別忘了阿!"人瑞老殘俱笑着點點頭。
二人洗臉。歇了片刻就喫午飯。飯畢,已兩下多鍾,人瑞自進縣署去了,說:"倘有回信,喊我一聲。"老殘說:"知道,你請罷。"
人瑞去後,不到一個時辰,只見店家領那送信的人,一頭大汗,走進店來,懷裏取出一個馬封,紫花大印,拆開,裏面回信兩封:一封是莊宮保親筆,字比核桃還大;一封是內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現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約五七天可到。"並雲:"宮保深盼閣下少候兩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殘看了,對送信人說:"你歇着罷,晚上來領賞。喊黃二爺來。"店家說:"同黃大老爺進衙門去了。"老殘想:"這信交誰送去呢?不如親身去走一道罷。"就告店家,鎖了門,竟自投縣衙門來。
進了大門,見出出進進人役甚多,知有堂事。進了儀門,果見大堂上陰氣森森,許多差役兩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麼案情?"立在差役身後,卻看不見。
只聽堂上嚷道:"賈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無可挽回,你卻極力開脫你那父親,說他並不知情,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縣也沒有個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姦夫來,你父親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姦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這樣苦法,他到躲得遠遠的,連飯都不替你送一碗,這人的情義也就很薄的了,你卻抵死不肯招出他來,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擔着死罪。聖人云:'人盡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爲了父親尚且顧不得他,何況一個相好的男人呢!我勸你招了的好。"只聽底下只是嚶嚶啜泣。又聽堂上喝道:"你還不招嗎?不招我又要動刑了!"
又聽底下一絲半氣的說了幾句,聽不出甚麼話來。只聽堂上嚷道:"他說甚麼?"聽一個書吏上去回道:"賈魏氏說,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爺怎樣分付,他怎樣招;叫他捏造一個姦夫出來,實實無從捏造。"
又聽堂上把驚堂一拍,罵道:"這個淫婦,真正刁狡!拶起來!"堂下無限的人大叫了一聲"嘎",只聽跑上幾個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綽"的一聲,驚心動魄。
老殘聽到這裏,怒氣上衝,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開,大叫一聲:"站開!讓我過去!"差人一閃。老殘走到中間,只見一個差人一手提着賈魏氏頭髮,將頭提起,兩個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殘走上,將差人一扯,說道:"住手!"便大搖大擺走上暖閣,見公案上坐着兩人,下首是王子謹,上首心知就是這剛弼了,先向剛弼打了一躬。
子謹見是老殘,慌忙立起。剛弼卻不認得,並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攪亂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殘被拉下去,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鐵炮一聲公堂解索 瑤琴三疊旅舍銜環
話說老殘看賈魏氏正要上刑,急忙搶上堂去,喊了"住手"。剛弼卻不認得老殘爲何許人,又看他青衣小帽,就喝令差人拉他下去。誰知差人見本縣大老爺早經站起,知道此人必有來歷,雖然答應了一聲"嘎",卻沒一個人敢走上來。
老殘看剛弼怒容滿面,連聲吆喝,卻有意嘔着他頑,便輕輕的說道:"你先莫問我是什麼人,且讓我說兩句話。如果說的不對,堂下有的是刑具,你就打我幾板子,夾我一兩夾棍,也不要緊。我且問你:一個垂死的老翁,一個深閨的女子,案情我卻不管,你上他這手銬腳鐐是什麼意思?難道怕他越獄走了嗎?這是制強盜的刑具,你就隨便施於良民,天理何存?良心安在?"
王子謹想不到撫臺回信已來,恐怕老殘與剛弼堂上較量起來,更下不去,連忙喊道:"補翁先生,請廳房裏去坐,此地公堂,不便說話。"剛弼氣得目瞪口呆,又見子謹稱他補翁,恐怕有點來歷,也不敢過於搶白。老殘知子謹爲難,遂走過西邊來,對着子謹也打了一躬。子謹慌忙還揖,口稱:"後面廳房裏坐。"老殘說道:"不忙。"卻從袖子裏取出莊宮保的那個覆書來,雙手遞給子謹。
子謹見有紫花大印,不覺喜逐顏開,雙手接過,拆開一看,便高聲讀道:"示悉。白守耆札到便來,請即傳諭王、剛二令,不得濫刑。魏謙父女取保回家、候白守覆訊。弟耀頓首。"一面遞給剛弼去看,一面大聲喊道:"奉撫臺傳諭,叫把魏謙父女刑具全行鬆放,取保回家,候白大人來再審!"底下聽了,答應一聲"嘎",又大喊道:"當堂松刑羅!當堂松刑羅!"卻早七手八腳,把他父女手銬腳鐐,項上的鐵鏈子,一鬆一個乾淨,教他上來磕頭,替他喊道:"謝撫臺大人恩典!謝剛大老爺、王大老爺恩典!"那剛弼看信之後,正自敢怒而不敢言;又聽到謝剛大老爺、王大老爺恩典,如同刀子戳心一般,早坐不住,退往後堂去了。
子謹仍向老殘拱手道:"請廳房裏去坐。兄弟略爲交代此案,就來奉陪。"老殘拱一拱手道:"請先生治公,弟尚有一事,告退。"遂下堂,仍自大搖大擺的走出衙門去了。這裏王子謹分付了書吏,叫魏謙父女趕緊取保,今晚便要叫他們出去纔好。書吏一一答應,擊鼓退堂。
卻說老殘回來,一路走着,心裏十分高興,想道:"前日聞得玉賢種種酷虐,無法可施;今日又親目見了一個酷吏,卻被一封書便救活了兩條性命,比喫了人蔘果心裏還快活!"一路走着,不知不覺已出了城門,便是那黃河的堤埝了。上得堤去,看天色慾暮,那黃河已凍得同大路一般,小車子已不斷的來往行走,心裏想來:"行李既已燒去,更無累贅,明日便可單身回省,好去置辦行李。"轉又念道:"袁希明來信,叫我等白公來,以便商酌,明知白公辦理此事,遊刃有餘;然倘有來能周知之處,豈不是我去了害的事嗎?只好耐心等待數日再說。"一面想着,已到店門,順便踱了回去。看有許多人正在那裏刨挖火裏的燼餘,堆了好大一堆,都是些零綢碎布,也就不去看他。回到上房,獨自坐地。
過了兩個多鐘頭,只見人瑞從外面進來,口稱:"痛快,痛快!"說:"那瘟剛退堂之後,隨即命家人檢點行李回省,子謹知道宮保耳軟,恐怕他回省,又出汊子,故極力留他,說:'宮保只有派白太尊覆審的話,並沒有叫閣下回省的示諭,此案未了,斷不能走。你這樣去銷差,豈不是同宮保嘔氣嗎?恐不合你主敬存誠的道理。'他想想也只好忍耐着了。子謹本想請你進去喫飯,我說:'不好,倒不如送桌好好的菜去,我替你陪客罷。'我討了這個差使來的。你看好不好?"老殘道:"好!你喫白食,我擔人情,你倒便宜!我把他辭掉,看你喫甚麼!"人瑞道:"你只要有本事辭,只管辭,我就陪你捱餓。"
說着,門口已有一個戴紅纓帽兒的拿了一個全帖,後面跟着一個挑食盒的進來,直走到上房,揭起暖簾進來,對着人瑞望老殘說:"這位就是鐵老爺罷?"人瑞說:"不錯。"那家人便搶前一步,請了一個安,說:"敝上說:小縣分沒有好菜,送了一桌粗飯,請大老爺包含點。"老殘道:"這店裏飯很便當,不消貴上費心,請挑回去,另送別位罷。"家人道:"主人分付,總要大老爺賞臉。家人萬不敢挑回去,要捱罵的。"人瑞在桌上拿了一張箋紙,撥開筆帽,對着那家人道:"你叫他們挑到前頭竈屋裏去。"那家人揭開盒蓋,請老爺們過眼。原來是一桌甚豐的魚翅席。老殘道:"便飯就當不起。這酒席大客氣,更不敢當了。"人瑞用筆在花箋上已經寫完,遞與那家人,說:"這是鐵老爺的回信,你回去說謝謝就是了。"又叫黃升賞了家人一吊錢,挑盒子的二百錢。家人打了兩個千兒。
這裏黃升掌上燈來。不消半個時辰,翠花、翠環俱到。他那夥計不等分付,已拍了兩個小行李捲兒進來,送到裏房去。人瑞道:"你們鋪蓋真做得快,半天工夫,就齊了嗎?"翠花道:"家裏有的是鋪蓋,對付着就夠用了。"黃升進來問,開飯不開飯。人瑞說:"開罷。"停了一刻,已先將碟子擺好。人瑞道:"今日北風雖然不刮,還是很冷,快溫酒來喫兩杯。今天十分快樂,我們多喝兩杯。"二翠俱拿起弦字來唱兩個曲子侑酒。人瑞道:"不必唱了,你們也喫兩杯酒罷。"翠花看二人非常高興,便問道:"您能這麼高興,想必撫臺那裏送信的人回來了嗎?"人瑞道:"豈但回信來了,魏家爺兒倆這時候怕都回到了家呢!"便將以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二翠。他姊兒倆個,也自喜歡的了不得,自不消說。
卻說翠環聽了這話,不住的迷迷價笑,忽然又將柳眉雙鎖,默默無言。你道什麼緣故?他因聽見老殘一封書去,撫臺便這樣的信從,若替他辦那事,自不費吹灰主力,一定妥當的,所以就迷迷價笑,又想他們的權力,雖然夠用,只不知昨晚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倘若隨便說說就罷了的呢,這個機會錯過,便終身無出頭乏望,所以雙眉又鎖起來了。又想到他媽今年年底,一定要轉賣他;那蒯二禿子兇惡異常,早遲是個死,不覺臉上就泛了死灰的氣色。又想到自己好好一個良家女子,怎樣流落得這等下賤形狀,倒不如死了的乾淨,眉宇間又泛出一種英毅的氣色來,又想到自己死了,原無不可,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兄弟有誰撫養,豈不也是餓死嗎?他若餓死,不但父母無人祭供,並祖上的香菸,從此便絕。這麼想去,是自己又死不得了。想來想去,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得,不知不覺那淚珠子便撲簌簌的滾將下來,趕紫用手絹子去擦。
翠花看見道:"你這妮子!老爺們今天高興,你又發什麼昏?"人瑞看着他,只是憨笑。老殘對他點了點頭,說:"你不用胡思亂想,我們總要替你想法子的。"人瑞道:"好,好!有鐵老爺一手提拔你,我昨晚說的話,可是不算數的了。"翠環聽了大驚,愈覺得他自己慮的是不錯。正要詢人瑞請問,只見黃升同了一個人進來,朝人瑞打了一千兒,遞過一個紅紙封套去。人瑞接過來,撐開封套口,朝裏一窺,便揣到懷裏去,說聲"知道了",更不住的嘻嘻價笑。只見黃升說:"請老爺出來說兩句話。"人瑞便走出去。
約有半個時辰進來,看着三個人俱默默相對,一言不發,人瑞愈覺高興。又見那縣裏的家人進來,向老殘打了個千兒,道:"敝上說,叫把昨兒個的一卷舊鋪蓋取回去。"老殘一楞,心裏想道:"這是什麼道理呢?你取了去,我睡什麼呢?"然而究竟是人家的物件,不便強留,便說:"你取了去罷。"心裏卻是納悶。看着那家人進房取將去了,只見人瑞道:"今兒我們本來很高興的,被這翠環一個人不痛快,惹的我也不痛快了。酒也不喫了,連碟子都撤下去罷。"又見黃升來,當真把些碟子都撤了下去。
此時不但二翠摸不着頭腦,連老殘也覺得詫異的很。隨即黃升帶着翠環傢伙計,把翠環的鋪蓋卷也搬走了。翠環忙問:"啥事?啥事?怎麼不教我在這裏嗎?"夥計說:"我不知道,光聽說叫我取回鋪蓋捲去。"
翠環此時按捺不住,料到一定凶多吉少,不覺含淚跪到人瑞面前,說:"我不好,你是老爺們呢,難道不能包含點嗎?你老一不喜歡,我們就活不成了!"人瑞道:"我喜歡的很呢。我爲啥不喜歡?只是你的事,我卻管不着。你慢慢的求鐵老爺去。"
翠環又跪向老殘面前,說:"還是你老救我!"老殘道:"甚麼事,我救你呢?"翠環道:"取回鋪蓋,一定是昨兒話走了風聲,俺媽知道,今兒不讓我在這兒,早晚要逼我回去,明天就遠走高飛,他敢同官鬥嗎?就只有走是個好法子。"老殘道:"這話也說的是。人瑞哥,你得想個法子,挽留住他纔好。一被他媽接回去,這事就不好下手了。"人瑞道:"那是何消說!自然要挽留他。你不挽留他,誰能挽留他呢?"
老殘一面將翠環拉起,一面向人瑞道:"你的話我怎麼不懂?難道昨夜說的話,當真不算數了嗎?"人瑞道:"我已徹底想過,只有不管的一法。你想拔一個姐兒從良,總也得有個辭頭。你也不承認,我也不承認,這話怎樣說呢?把他弄出來,又望那裏安置呢?若是在店裏,我們兩個人都不承認,外人一定說是我弄的,斷無疑義。我剛纔得了個好點的差使,忌妒的人很多,能不告訴宮保嗎?以後我就不用在山東混了,還想什麼保舉呢?所以是斷乎做不得的。"老殘一想,話也有埋,只是因此就見死不救,於心實也難忍,加着翠環不住的啼哭,實在爲難,便向人瑞道;"話雖如此,也得想個萬全的法子纔好。"人瑞道:"就請你想,如想得出,我一定助力。"
老殘想了想,實無法子,便道:"雖無法子,也得大家想想。"人瑞道:"我倒有個法子,你又做不到,所以只好罷休。"老殘道:"你說出來,我總可以設法。"人瑞道:"除非你承認了要他,纔好措辭。"老殘道:"我就承認,也不要緊。"人瑞道:"空口說白話,能行嗎?事是我辦,我告訴人,說你要,誰信呢?除非你親筆寫封信給我,那我就有法辦了。"老殘道:"信是不好寫的。"人瑞道:"我說你做不到,是不是呢?"
老殘正在躊躇,卻被二翠一齊上來央告,說:"這也不要緊的事,你老就擔承一下子罷。"老殘道:"信怎樣寫?寫給誰呢?"人瑞道:"自然寫給王子謹,你就說,見一妓女某人,本系良家,甚爲可憫,弟擬拔出風塵,納爲篷室,請兄鼎力維持,身價若干,如數照繳云云,我拿了這信就有辦法,將來任憑你送人也罷,擇配也罷,你就有了主權,我也不遭聲氣。不然,那有辦法?"
正說着,只見黃升進來說:"翠環姑娘出來,你家裏人請你呢。"翠環一聽,魂飛天外,一面說就去,一面拼命央告老殘寫信。翠花就到房裏取出紙筆墨硯來,將筆蘸飽,遞到老殘手裏。老殘接過筆來,嘆口氣,向翠環道:"冤不冤?爲你的事,要我親筆畫供呢!"翠環道:"我替你老磕一千個頭!你老就爲一回難,勝造七級浮圖!"老殘已在紙上如說寫就,遞與人瑞,說:"我的職分已盡,再不好好的辦,罪就在你了。"人瑞接過信來,遞與黃升,說:"停一會送到縣裏去。"
當老殘寫信的時刻,黃人瑞向翠花耳中說了許多的話。黃升接過信來,向翠環道:"你媽等你說話呢,快去罷。"翠環仍泥着不肯去,眼看着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緊的,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來,拉了翠環的手,說:"環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罷,你大大的放心罷!"翠環無法,只得說聲"告假",走出去了。
這裏人瑞卻躺到煙炕上去燒煙,嘴裏七搭八搭的同老殘說話。約計有一點鐘工夫,人瑞煙也喫足了。只見黃升戴着簇新的大帽子進來,說:"請老爺們那邊坐。"人瑞說:"啊!"便站起來拉了老殘,說:"那邊坐罷。"老殘詫異道:"幾時有個那邊出來?"人瑞說:"這個那邊,是今天變出來的。"原來這店裏的上房,一排本是兩個三間,人瑞住的是西邊三間,還有東邊的個三間,原有別人住着,今早動身過河去了,所以空下來。
黃、鐵二人攜手走到東上房前,上了臺階,早有人打起暖簾。只見正中方桌上掛着桌裙,桌上點了一對大紅蠟燭,地下鋪了一條紅氈。走進堂門,見東邊一間擺了一張方桌,朝南也繫着桌裙,上首平列兩張椅子,兩旁一邊一張椅子,都搭着椅披。桌上卻擺了滿滿一桌的果碟,比方纔喫的還要好看些。西邊是隔斷的一間房,掛了一條紅大呢的門簾。
老殘詫異道:"這是什麼原故?"只聽人瑞高聲嚷道:"你們攙新姨奶奶出來,參見他們老爺。"只見門簾揭處,一個老媽子在左,翠花在右,攙着一個美人出來,滿頭戴着都是花,穿着一件紅青外褂,葵綠襖子,系一條粉紅裙子,卻低着頭走到紅氈子前。
老殘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環,大叫道:"這是怎麼說?斷乎不可!"人瑞道:"你親筆字據都寫了,還狡獪甚麼?"不由分說,拉老殘往椅子上去坐,老殘那裏肯坐,這裏翠環早已磕下頭去了。老殘沒法,也只好回了半禮。又見老媽子說:"黃大老爺請坐。謝大媒。"翠環卻又磕下頭去。人瑞道:"不敢當,不敢當!"也還了一禮。當將新人送進房內。翠花隨即出來磕頭道喜。老媽子等人也都道完了喜。人瑞拉老殘到房裏去。原來房內新鋪蓋已陳設停妥,是紅綠湖縐被各一牀,紅綠大呢褥子各一條,枕頭兩個。炕前掛了一個紅紫魯山綢的幔子。桌上鋪了紅桌氈,也是一對紅蠟燭。牆上卻掛了一副大紅對聯,上寫着: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老殘卻認得是黃人瑞的筆跡,墨痕還沒有甚幹呢,因笑向人瑞道:"你真會淘氣!這是西湖上月老祠的對聯,被你偷得來的。"人瑞道:"對題便是好文章。你敢說不切當嗎?"
人瑞卻從懷中把剛纔縣裏送來的紅封套遞給老殘,說:"你瞧,這是貴如夫人原來的賣身契一紙,這是新寫的身契一紙,總共奉上。你看愚弟辦事周到不周到?"老殘說:"既已如此,感激的很。你又何苦把我套在圈子裏做甚麼呢?"人瑞道:"我不對你說'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嗎?我爲翠環計,救人須救徹,非如此,總不十分妥當;爲你計,亦不喫虧。天下事就該這麼做法,是不錯的。"說過,呵呵大笑。又說:"不用費話罷,我們肚子餓的了不得,要喫飯了。人瑞拉着老殘,翠花拉着翠環,要他們兩個上坐。老殘決意不肯,仍是去了桌裙,四方兩對面坐的。這一席酒,不消說,各人有各人快樂處,自然是盡歡而散,以後無非是送房睡覺,無庸贅述。
卻說老殘被人瑞逼成好事,心裏有點不痛快,想要報復;又看翠花昨日自己凍着,卻拿狼皮褥子替人瑞蓋腿,爲翠環事,他又出了許多心,冷眼看去,也是個有良心的,須得把他也拔出來纔好,且等將來再作道理。
次日,人瑞跑來,笑向翠環道:"昨兒炕畸角睡得安穩罷?"翠環道:"都是黃老爺大德成全,慢慢供您的長生祿位牌。"人瑞道:"豈敢,豈敢!"說着,便向老殘道:"昨日三百銀子是子謹墊出來的,今日我進署替你還帳去。這衣服衾枕是子謹送的,你也不用客氣了。想來送錢,他也是不肯收的。"老殘道:"這從那裏說起!叫人家花這許多錢,也只好你先替我道謝,再圖補報罷。"說着,人瑞自去縣裏。
老殘因翠環的名字太俗,且也不便再叫了,遂替他顛倒一下,換做"環翠",卻算了一個別號,便雅得多呢。午後命人把他兄弟找得來,看他身上衣服過於藍縷,給了他幾兩銀子,仍叫李五領去買幾件衣服給他穿。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經五天過去。那日,人瑞已進縣署裏去,老殘正在客店裏教環翠認字,忽聽店中夥計報道:"縣裏王大老爺來了!"霎時,子謹轎子已到階前下轎,老殘迎出堂屋門口。子謹入來,分賓主坐下,說道:"白太尊立刻就到,兄弟是來接差的,順便來此與老哥道喜,並閒談一刻。"老殘說:"前日種種承情,已託人瑞兄代達謝忱。因剛君在署,不便親到拜謝,想能曲諒。"子謹謙遜道:"豈敢。"隨命新人出來拜見了。子謹又送了幾件首飾,作拜見之禮。忽見外面差人飛奔也似的跑來報:"白大人只到,對岸下轎,從冰上走過來了。"子謹慌忙上轎去接。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太守談笑釋奇冤 鐵先生風霜訪大案
話說王子謹慌忙接到河邊,其時白太尊已經由冰上走過來了。子謹遞上手版,趕到面前請了個安,道聲"大人辛苦"。白公回了個安,說道:"何必還要接出來?兄弟自然要到貴衙門請安去的。"子謹連稱"不敢"。
河邊搭着茶棚,掛着綵綢。當時讓到茶棚小坐。白公問道:"鐵君走了沒有?"子謹回道:"尚未。因等大人來到,恐有話說。卑職適才在鐵公處來。"白公點點頭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剛君疑心。"喫了一口茶,縣裏預備的轎子,執事早已齊備,白公便坐了轎子,到縣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樂開門等事。進得署去,讓在西花廳住。
剛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進來,就上手本請見。見面上後,白公就將魏賈一案,如何問法,詳細問了一遍。剛弼一一訴說,頗有得意之色,說到"宮保來函,不知聽信何人的亂話,此案情形,據卑職看來,已成鐵案,決無疑義。但此魏老頗有錢文,送卑職一千銀子,卑職來收,所以買出人來到宮保處攪亂黑白。聽說有個甚麼賣藥的郎中,得了他許多銀子,送信給宮保的。這個郎中因得了銀子,當時就買了個妓女,還在城外住着。聽說這個案子如果當真翻過來,還要謝他幾千銀子呢,所以這郎中不走,專等謝儀。似乎此人也該提了來訊一堂。訊出此人贓證,又多添一層憑據了。"白公說:"老哥所見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須將全案看過一遍,明日先把案內人證提來,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斷法,也來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見。像老哥聰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無不利。兄弟資質甚魯,只好就事論事,細意推求,不敢說無過,但能寡過,已經是萬幸了。"說罷,又說了些省中的風景閒話。
喫過晚飯,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將全案細細看過兩遍,傳出一張單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時分,門口報稱:"人已提得齊備。請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後坐堂,還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證已齊,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設三個坐位就是了。"剛、王二君連忙上去請了個安,說:"請大人自便,卑職等不敢陪審,恐有不妥之處,理應迴避。"白公道:"說那裏的話。兄弟魯鈍,精神照應不到,正望兩兄提撕。"二人也不敢過謙。
停刻,堂事已齊,稿籤門上求請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舉了紅筆,第一名先傳原告賈幹。差人將賈幹帶到,當堂跪下。白公問道:"你叫賈幹?"底下答着:"是。"白公問:"今年十幾歲了?"答稱:"十六歲了。"問:"是死者賈志的親生,還是承繼?"答稱:"本是嫡堂的侄兒,過房承繼的。"問:"是幾時承繼的?"答稱:"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殮,無人成服,由族中公議入繼成服的。"
白公又問:"縣官相驗的時候,你已經過來了沒有?"答:"已經過來了。"問:"入殮的時候,你親視含殮了沒有?"答稱:"親視含殮的。"問:"死人臨入殮時,臉上是什麼顏色?"答稱:"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樣。"問:"有青紫斑沒有?"答:"沒有看見。"問:"骨節僵硬不僵硬?"答稱:"並不僵硬。"問:"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無熱氣?"答:"有人摸的,說沒有熱氣了。"問:"月餅裏有砒霜,是幾時知道的?"答:"是入殮第二天知道的。"問:"是誰看出來的?"答:"是姐姐看出來的。"問:"你姐姐何以知道里頭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頭有砒霜,因疑心月餅裏有毛病,所以揭開來細看,見有粉紅點點毛,就托出問人。有人說是砒霜,就找藥店人來細瞧,也說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又甩硃筆一點,說:"傳四美齋來。"差人帶上。白公問道:"你叫什麼?你是四美齋的甚麼人。"答稱:"小人叫王輔庭,在四美齋掌櫃。"問:"魏家定做月餅,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問:"餡子是魏家送來的嗎?"答稱:"是。"問:"做二十斤,就將將的不多不少嗎?"說:"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個。"問:"他定做的月餅,是一種餡子?是兩種餡子?"答:"一種,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問:"你們店裏賣的是幾種餡子?"答:"好幾種呢。"問:"有冰精芝麻核桃仁的沒有?"答:"也有。"問:"你們店裏的餡子比他家的餡子那個好點?"答:"是他家的好點。"問:"好處在甚麼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聽做月餅的司務說,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們的又香又甜。"白公說:"然則你店裏司務先嚐過的,不覺得有毒嗎?"回稱:"不覺得。"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又將硃筆一點,說:"帶魏謙。"魏謙走上來,連連磕頭說:"大人哪!冤枉喲!"白公說:"我不問你冤枉不冤枉!你聽我問你的話!我不問你的話,不許你說!"兩旁衙役便大聲"嘎"的一聲。
看官,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凡官府坐堂,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嚇昏了,就可以胡亂認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卻是十八省都是一個傳授。今日魏謙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個堂威,嚇唬嚇唬他。
閒話休題,卻說白公問魏謙道:"你定做了多少個月餅?"答稱:"二十斤。"問:"你送了賈家多少斤?"答:"八斤。"問:"還送了別人家沒有?"答:"送了小兒子的丈人家四斤。"問:"其餘的八斤呢?"答:"自己家裏人喫了。"問:"喫過月餅的人有在這裏的沒有?"答:"家裏人人都分的,現在同了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喫月餅的。"白公向差人說:"查一查,有幾個人跟魏謙來的,都傳上堂來。"
一時跪上一個有年紀的,兩個中年漢子,都跪下。差人回稟道:"這是魏家的一個管事,兩個長工。"白公問道:"你們都喫月餅麼?"同聲答道:"都喫的。"問:"每人喫了幾個,都說出來。"管事的說:"分了四個,喫了兩個,還剩兩個。"長工說:"每人分了兩個,當天都喫完了。"白公問管事的道:"還剩的兩個月餅,是幾時又喫的?"答稱:"還沒有喫,就出了這件案子,說是月餅有毒,所以就沒敢再喫,留着做個見證。"白公說:"好,帶來了沒有?"答:"帶來,在底下呢。"白公說:"很好。"叫差人同他取來。又說:"魏謙同長工全下去罷。"又問書吏:"前日有砒的半個月餅呈案了沒有?"書吏回:"呈案在庫。"白公說:"提出來。"
霎時差人帶着管事的,並那兩個月餅,都呈上堂來,存庫的半個月餅也提到。白公傳四美齋王輔庭,一面將這兩種月餅詳細對校了,送剛、王二公看,說:"這兩起月餅,皮色確是一樣,二公以爲何如?"二公皆連忙欠身答應着:"是。"其時四美齋王輔庭己帶上堂,白公將月餅擘開一個交下,叫他驗看,問:"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輔庭仔細看了看,回說:"一點不錯,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說:"王輔庭叫他具結回去罷。"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個破碎月餅,仔細看了,對剛弼道:"聖慕兄,請仔細看看。這月餅餡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餡子裏的,自然同別物粘合一氣。你看這砒顯系後加入的,與別物絕不粘合。況四美齋供明,只有一種餡子。今日將此兩種餡子細看,除加砒外,確係表裏皆同,既是一樣餡子,別人喫了不死,則賈家之死。不由月餅可知。若是有湯水之物,還可將毒藥後加入內;月餅之爲物,麪皮乾硬,斷無加入之理。二公以爲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餅中既無毒藥,則魏家父女即爲無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結了案。"王子謹即應了一聲:"是。"剛弼心中甚爲難過,卻也說不出甚麼來,只好隨着也答應了一聲"是"。
白公即分付帶上魏謙來,說:"本府已審明月餅中實無毒藥,你們父女無罪,可以具結了案,回家去罷。"魏謙磕了幾個頭去了。
白公又叫帶賈幹上來。賈幹本是個無用的人,不過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結案釋放,心裏就有點七上八下;聽說傳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導他說的話都說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從那裏教起了。
賈幹上得堂來,白公道:"賈幹,你既是承繼了你亡父爲子,就該細心研究,這十二個人怎樣死的;自己沒有法子,也該請教別人;爲甚的把月餅里加進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壞人挑唆你。從實招來,是誰教你誣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條嗎?"賈幹慌忙磕頭,嚇的只格格價抖,帶哭說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餅裏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來告訴我的,其餘概不知道。"白公說:"依你這麼說起來,非傳你姐姐到堂,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來的了?"賈幹只是磕頭。
白公大笑道:"你幸兒遇見的是我,倘若是個精明強幹的委員,這月餅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該鬧得天翻地覆了。我卻不喜歡輕易提人家婦女上堂,你回去告訴你姐姐,說本府說的,這砒霜一定是後加進去的。是誰加進去的,我暫時尚不忙着追究呢,因爲你家這十三條命,是個大大的疑案,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暫行緩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賈斡連連磕頭道:"聽憑大人天斷。"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結,聽憑替他相案。"臨下去時,又喝道:"你再胡鬧,我就要追究你們加砒誣控的案子了!"賈幹連說:"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這裏白公對王子謹道:"貴縣差人有精細點的嗎?"子謹答應:"有個許亮還好。"白公說:"傳上來。"只見下面走上一個差人,四十多歲,尚未留須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許亮叩頭,"白公道;一差你往齊東村明查暗訪這十三條命案是否服毒,有甚麼別樣案情?限一個月報命,不許你用一點官差的力量。你若藉此招搖撞騙,可要置你於死的!"許亮叩頭道:"不敢。"
當時王子謹即標了牌票,交給許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證,無庸取保,全行釋放。"隨手翻案,檢出魏謙筆據兩紙,說:"再傳魏謙上來。"
白公道:"魏謙,你管事的送來的銀票,你要不要?"魏謙道:"職員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銀子,聽憑大人發落。"白公道:"這五千五百憑據還你。這一千銀票,本府卻要借用,卻不是我用,暫且存庫,仍爲查賈家這案,不得不先用資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瞭撫臺,仍舊還你。"魏謙連說:"情願,情願。"當將筆據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將這一千銀票交給書吏,到該錢莊將銀子取來,憑本府公文支付。回頭笑向剛弼道:"聖慕兄,不免笑兄弟當堂受賄罷?"剛弼連稱:"不敢。"於是擊鼓退堂。
卻說這起大案,齊河縣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傳人,那賈、魏兩家都預備至少住十天半個月,那知道未及一個時辰,已經結案,沿路口碑噴噴稱讚。
卻說白公退至花廳,跨進門檻,只聽當中放的一架大自鳴鐘,正鐺鐺的敲了十二下,彷彿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謹跟了進來,說:"請大人寬衣用飯罷。"白公道:"不忙。"看着剛弼也跟隨進來,便道:"二位且請坐一坐,兄弟還有話說。"二人坐下。白公向剛弼道:"這案兄弟斷得有理沒理?"剛弼道:"大人明斷,自是不會錯的。只是卑職總不明白:這魏家既無短處,爲什麼肯花錢呢?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何以上臺也會契重你?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喲。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這個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於魏家花錢,是他鄉下人沒見識處,不足爲怪也。"又向子謹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個人拿我們兩個名片,請鐵公進來坐坐罷。"又笑向剛弼道:"此人聖慕兄不知道嗎?就是你才說的那個賣藥郎中。姓鐵,名英,號補殘,是個肝膽男子,學問極其淵博,性情又極其平易,從不肯輕慢人的。老哥連他都當做小人,所以我說未免過分了。"
剛弼道:"莫非就是省中傳的'老殘老殘',就是他嗎?"白公道:"可不是呢!"剛弼道:"聽人傳說,宮保要他搬進衙門去住,替他捐官,保舉他,他不要,半夜裏逃走了的,就是他嗎?"白公道:"豈敢。閣下還要提他來訊一堂呢。"剛弼紅脹了臉道:"那真是卑職的鹵莽了。此人久聞其名,只是沒有見過。"子謹又起身道:"大人請更衣罷。"白公道:"大家換了衣服,好開懷暢飲。"
王、剛二公退回本屋,換了衣服,仍到花廳。恰好老殘也到,先替子謹作了一個揖,然後替白公、剛弼各人作了一揖,讓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殘道:"如此大案,半個時辰了結,子壽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豈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過了;後半截的難題目,可要着落在補殘先生身上了。"老殘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爺,我又不是小的衙役,關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則宮保的信是誰寫的?"老殘道:"我寫的。應該見死不救嗎?"白公道:"是了。未死的應該救,已死的不應該昭雪嗎?你想,這種奇案,豈是尋常差人能辦的事?不得已,才請教你這個福爾摩斯呢。"老殘笑道:"我沒有這麼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難,請王大老爺先補了我的快班頭兒,再標一張牌票,我就去。"
說着,飯已擺好。王子謹道:"請用飯罷。"白公道:"黃人瑞不也在這裏麼?爲甚不請過來?"子謹道:"已請去了。"話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謹提了酒壺,正在爲難。白公道:"自然補公首坐。"老殘道:"我斷不能佔。"讓了一回,仍是老殘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喫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雖然差了許亮去,是個面子,務請老殘辛苦一趟的話,再三敦囑。子謹、人瑞又從旁慫恿,老殘只好答應。
白公又說:"現有魏家的一千銀子,你先取去應用。如其不足,子謹兄可代爲籌畫,不必惜費,總要破案爲第一要義。"老殘道:"銀子可以不必,我省城裏四百銀子已經取來,正要還子謹兄呢,不如先墊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莊付還;如查不出,我自遠走高飛,不在此地獻醜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來取,切不可顧小節誤大事爲要。"老殘答應:"是了。"霎時飯罷,白公立即過河,回省銷差。次日,黃人瑞、剛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齊東村重搖鐵串鈴 濟南府巧設金錢套
卻說老殘當日受了白公之託,下午回寓,盤算如何辦法。店家來報:"縣裏有個差人許亮求見。"老殘說:"叫他進來。"許亮進來,打了個千兒,上前回道:"請大老爺的示:還是許亮在這裏伺候老爺的分付,還是先差許亮到那裏去?縣裏一千銀子已撥出來了,也得請示:還是送到此地來,還是存在莊上聽用?"老殘道:"銀子還用不着,存在莊上罷。但是這個案子真不好辦:服毒一定是不錯的,只不是尋常毒藥;骨節不硬,顏色不變,這兩節最關緊要。我恐怕是西洋甚麼藥,怕是'印度草'等類的東西。我明日先到省城裏去,有個中西大藥房,我去調查一次。你卻先到齊東村去,暗地裏一查,有同洋人來往的人沒有。能查出這個毒藥來歷,就有意思了。只是我到何處同你會面呢?"許亮道:"小的有個兄弟叫許明,現在帶來,就叫他伺候老爺。有什麼事,他人頭兒也很熟,分付了,就好辦的了。"老殘點頭說:"甚好。"
許亮朝外招手,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來,搶前打了一個千兒。許亮說:"這是小的兄弟許明。"就對許明道:"你不用走了,就在這裏伺候鐵大老爺罷。"許亮又說:"求見姨太太。"老殘揭簾一看,環翠正靠着窗坐着,即叫二人見了,各人請了一安,環翠回了兩拂。許亮即帶了許明,回家搬行李去了。
待到上燈時候,人瑞也回來了,說:"我前兩天本要走的,因這案子不放心,又被子謹死命的扣住。今日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進省銷差去了。"老殘道:"我也要進省去呢。一則要往中西大藥房等處去調查毒藥;二則也要把這個累墜安插一個地方,我脫開身子,好辦事。"人瑞道:"我公館裏房子甚寬綽,你不如暫且同我住。如嫌不好,再慢慢的找房,如何呢?"老殘道:"那就好得很了。"伺候環翠的老媽子不肯跟進省,許明說:"小的女人可以送姨太太進省,等到僱着老媽子再回來。"一一安排妥帖。環翠少不得將他兄弟叫來,付了幾兩銀子,姊弟對哭了一番。車子等類自有許明照料。
次日一早,大家一齊動身。走到黃河邊上,老殘同人瑞均不敢坐車,下車來預備步行過河。那知河邊上早有一輛車子等着,看見他們來了,車中跳下一個女人,拉住環翠,放聲大哭。
你道是誰?原來人瑞因今日起早動身,故不曾叫得翠花,所有開銷叫黃升送去。翠花又怕客店裏有官府來送行,晚上亦不敢來,一夜沒睡,黎明即僱了掛車子在黃河邊伺候,也是十里長亭送別的意思。哭了一會,老殘同人瑞均安慰了他幾句,踏冰過河去了。
過河到省,不過四十里地,一下鍾後,已到了黃人瑞東箭道的公館面前,下車進去。黃人瑞少不得盡他主人家的義務,不必贅述。
老殘飯後一面差許明去替他購辦行李,一面自己卻到中西大藥房裏,找着一個掌櫃的,細細的考較了一番。原來這藥房裏只是上海販來的各種瓶子裏的熟藥,卻沒有生藥。再問他些化學名目,他連懂也不懂,知道斷不是此地去的了。
心中納悶,順路去看看姚雲松。恰好姚公在家,留着喫了晚飯。
姚公說:"齊河縣的事,昨晚白子壽到,已見了宮保,將以上情形都說明白,並說託你去辦,宮保喜歡的了不得,卻不曉得你進省來。明天你見宮保不見?"老殘道:"我不去見,我還有事呢。"就問曹州的信:"你怎樣對宮保說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宮保看的。宮保看了,難受了好幾天,說今以後,再不明保他了。"老殘道:"何不撤他回省來?"雲松笑道:"你究竟是方外人。豈有個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督撫誰不護短!這宮保已經是難得的了。"老殘點點頭。又談了許久,老殘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訪了那個神甫,名叫克扯斯。原來這個神甫,既通西醫,又通化學。老殘得意已極,就把這個案子前後情形告訴了克扯斯,並問他是喫的什麼藥。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又查了一會書,還是沒有同這個情形相對的,說:"再替你訪問別人罷。我的學問盡於此矣。"
老殘聽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無可爲,即收拾行裝,帶着許明,赴齊河縣去。因想到齊東村怎樣訪查呢?趕忙仍舊制了一個串鈴,買了一箇舊藥箱,配好了許多藥材。卻叫許明不須同往,都到村相遇,作爲不識的樣子。許明去了。卻在齊河縣僱了一個小車,講明包月,每天三錢銀子;又怕車伕漏泄機關,連這個車伕都瞞卻,便道:"我要行醫,這縣城裏已經沒甚麼生意了,左近有什麼大村鎮麼?"車伕說:"這東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鎮,叫齊東村,熱鬧着呢,每月三八大集,幾十裏的人都去趕集。你老去那裏找點生意罷。"老殘說:"很好。"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車上,自己半走半坐的,早到了齊東村。原來這村中一條東西大街,甚爲熱鬧;往南往北,皆有小街。
老殘走了一個來回,見大街兩頭都有客店;東邊有一家店,叫三合興,看去尚覺乾淨,就去賃了一間西廂房住下。房內是一個大炕,叫車伕睡一頭,他自己睡一頭。次日睡到已初,方纔起來,喫了早飯,搖個串鈴上街去了,大街小巷亂走一氣。未刻時候,走到大街北一條小街上,有個很大的門樓子,心裏想着:"這總是個大家。"就立住了腳,拿着串鈴盡搖。只見裏面出來一個黑鬍子老頭兒,問道:"你這先生會治傷科麼?"老殘說:"懂得點子。"那老頭兒進去了,出來說:"請裏面坐。"進了大門,就是二門,再進就是大廳。行到耳房裏,見一老者坐在炕沿上,見了老殘,立起來,說:"先生,請坐。"
老殘認得就是魏謙,卻故意問道:"你老貴姓?"魏謙道:"姓魏。先生,你貴姓?"老殘道:"姓金。"魏謙道:"我有個小女,四肢骨節疼痛,有甚麼藥可以治得?"老殘道:"不看症,怎樣發藥呢?"魏謙道:"說的是。"便叫人到後面知會。
少停,裏面說:"請。"魏謙就同了老殘到廳房後面東廂房裏。這廂房是三間,兩明一暗。行到裏間,只見一個三十餘歲婦人,形容憔悴,倚着個炕几子,盤腿坐在炕上,要勉強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樣子。老殘連喊道:"不要動,好把脈。"魏老兒卻讓老殘上首坐了,自己卻坐在凳子上陪着。
老殘把兩手脈診過,說:"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請看看兩手。"魏氏將手伸在炕几上,老殘一看,節節青紫,不免肚裏嘆了一口氣,說:"老先生,學生有句放肆的話不敢說。"魏老道:"但說不妨。"老殘道:"你別打嘴。這樣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殘廢的。"魏老嘆口氣道:"可不是呢。請先生照症施治,如果好了,自當重謝。"老殘開了一個藥方子去了,說:"倘若見效,我住三合興店裏,可以來叫我。"
從此每天來往,三四天後,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廳喫酒。老殘便問:"府上這種大戶人家,怎會受官刑的呢?"魏老道:"主先生,你們外路人,不知道。我這女兒許配賈家大兒子,誰知去年我這女婿死了。他有個姑子賈大妮子,同西村吳二浪子眉來眼去,早有了意思。當年說親,是我這不懂事的女兒打破了的,誰知賈大妮子就恨我女兒人了骨髓。今年春天,賈大妮子在他姑媽家裏,就同吳二浪子勾搭上了,不曉得用什麼藥,把賈家全家藥死,卻反到縣裏告了我的女兒謀害的。又遇見了千刀剮、萬刀剁的個姓剛的,一口咬定了,說是我家送的月餅裏有砒霜,可憐我這女兒不曉得死過幾回了。聽說凌遲案子已經定了,好天爺有眼,撫臺派了個親戚來私訪,就住在南關店裏,訪出我家冤枉,報了撫臺。撫臺立刻下了公文,叫當堂鬆了我們父女的刑具。沒到十天,撫臺又派了個白大人來。真是青天大人!一個時辰就把我家的冤枉全洗刷淨了!聽說又派了什麼人來這裏訪查這案子呢。吳二浪子那個王八羔子,我們在牢裏的時候,他同賈大妮子天天在一塊兒。聽說這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殘道:"你們受這麼大的屈,爲什麼不告他呢?"魏老兒說:"官司是好打的嗎?我告了他,他問憑據呢?'拿奸拿雙';拿不住雙,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天爺有眼,總有一天報應的!"
老殘問:"這毒藥究竟是什麼?你老聽人說了沒有?"魏老道:"誰知道呢!因爲我們家有個老媽子,他的男人叫王二,是個挑水的。那一天,賈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賈家挑水,看見吳二浪子到他家裏去說閒話,賈家正煮麪喫,王二看見吳二浪子用個小瓶往面鍋裏一倒就跑了。王二心裏有點疑惑,後來賈家廚房裏讓他喫麪,他就沒敢喫。不到兩個時辰,就吵嚷起來了。王二到底沒敢告訴一個人,只他老婆知道,告訴了我女兒。及至我把王二叫來,王二又一口咬定,說:'不知道。'再問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說了。聽說老婆回去被王二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你老想,這事還敢告到官嗎?"老殘隨着嘆息了一番。當時出了魏家,找着了許亮,告知魏家所聞,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來。
次日,許亮同王二來了。老殘給了他二十兩銀子安家費,告訴他跟着做見證:"一切喫用都是我們供給,事完,還給你一百銀子。"王二初還極力抵賴,看見桌上放着二十兩銀子,有點相信是真,便說道:"事完,你不給我一百銀子,我敢怎樣?"老殘說:"不妨。就把一百銀子交給你,存個妥當鋪子裏,寫個筆據給我,說:'吳某倒藥水確係我親見的,情願作個幹證。事畢,某字號存酬勞銀一百兩,即歸我支用。兩相情願,決無虛假。'好不好呢?"
王二尚有點猶疑。許亮便取出一百銀子交給他,說:"我不怕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倘不願意,就扯倒罷休。"王二沉吟了一晌,到底捨不得銀子,就答應了。老殘取筆照樣寫好,令王二先取銀子,然後將筆據念給他聽,令他畫個十字,打個手模。你想,鄉下挑水的幾時見過兩隻大元寶呢,自然歡歡喜喜的打了手印。
許亮又告訴老殘:"探聽切實,吳二浪子現在省城。"老殘說:"然則我們進省罷。你先找個眼線,好物色他去。"許亮答應着"是"說:"老爺,我們省裏見罷。"
次日,老殘先到齊河縣,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謹,隨即進省。賞了車伕幾兩銀子,打發回去。當晚告知姚雲翁,請他轉享宮保,並飭歷城縣派兩個差人來,以備協同許亮。
次日晚間,許亮來稟:"已經查得。吳二浪子現同按察司街南胡同裏張家土娼,叫小銀子的打得火熱。白日裏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賭錢,夜間就住在小銀子家。"老殘問道:"這小銀子家還是一個人,還是有幾個人?共有幾間房子?你查明瞭沒有?"許亮回道:"這家共姊妹兩個,住了三間房子。西廂兩間是他爹媽住的。東廂兩間:一間做廚房,一間就是大門。"老殘聽了,點點頭,說:"此人切不可造次動手。案情太大,他斷不肯輕易承認。只王二一個證據,鎮不住他。"於是向許亮耳邊說了一番詳細辦法,無非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許亮去後,姚雲松來函雲:"宮保酷願一見,請明日午刻到文案爲要。"老殘寫了回書,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書房;姚公着家人通知宮保的家人,過了一刻,請入簽押房內相會。莊宮保已迎至門口,迎人屋內,老殘長揖坐下。
老殘說:"前次有負宮保雅意,實因有點私事,不得不去。想宮保必能原諒。"宮保說:"前日捧讀大札,不料玉守殘酷如此,實是兄弟之罪,將來總當設法。但目下不敢出爾反爾,似非對君父之道。"老殘說:"救民即所以報君,似乎也無所謂不可。"宮保默然。又談了半點鐘功夫,端茶告退。
卻說許亮奉了老殘的擘畫,就到這土娼家,認識了小金子,同嫖共賭。幾日工夫,同吳二擾得水乳交融。初起,許亮輸了四五百銀子給吳二浪子,都是現銀。吳二浪子直拿許亮當做個老土,誰知後來漸漸的被他撈回去了,倒贏了吳二浪子七八百銀子,付了一二百兩現銀,其餘全是欠帳。
一日,吳二浪子推牌九,輸給別人三百多銀子,又輸給許亮二百多兩,帶來的錢早已盡了,當場要錢。吳二浪子說上"再賭一場,一統算帳。"大家不答應,說:"你眼前輸的還拿不出,若再輸了,更拿不出。"吳二浪子發急道:"我家裏有的是錢,從來沒有賴過人的帳。銀子成總了,我差人回家取去!"衆人只是搖頭。
許亮出來說道:"吳二哥,我想這麼辦法:你幾時能還?我借給你。但是我這銀子,三日內有個要緊用處,你可別誤了我的事。"吳二浪子急於要賭,連忙說:"萬不會誤的!"許亮就點了五百兩票子給他,扣去自己贏的二百多,還餘二百多兩。
吳二看仍不夠還帳,就央告許亮道:"大哥,大哥!你再借我五百,我翻過本來立刻還你。"許亮問:"若翻不過來呢?"吳二說:"明天也一準還你。"許亮說:"口說無憑,除非你立個明天期的期票。"吳二說:"行,行,行!"當時找了筆,寫了筆據,交給許亮。又點了五百兩銀子,還了三百多的前帳,還剩四百多銀子,有錢膽就壯,說:"我上去推一莊!"見面連贏了兩條,甚爲得意。那知風頭好,人家都縮了注子;心裏一恨,那牌就倒下黴來了,越推越輸,越輸越氣,不消半個更頭,四百多銀子又輸得精光。
座中有個姓陶的,人都喊他陶三胖子。陶三說:"我上去推一莊。"這時吳二已沒了本錢,幹看着別人打。陶三上去,第一條拿了個一點,賠了個通莊;第二條拿了個八點,天門是地之八,上下莊是九點,又賠了一個通莊。看看比吳二的莊還要倒黴。吳二實在急得直跳,又央告許亮:"好哥哥!好親哥哥!好親爺!你再借給我二百銀子罷!"許亮又借給他二百銀子。
吳二就打了一百銀子的天上角,一百銀子的通。許亮說:"兄弟,少打點罷。"吳二說:"不要緊的!"翻過牌來,莊家卻是一個斃十。吳二得了二百銀子,非常歡喜,原注不動。第四條,莊家賠了天門、下莊,喫了上莊,吳二的二百銀子不輸不贏,換第二方,頭一條,莊家拿了個天槓,通喫,吳二還剩一百銀子。
那知從此莊家大掀起來,不但吳二早已輸盡,就連許亮也輸光了。許亮大怒,拿出吳二的筆據來往桌上一擱,說:"天門孤丁!你敢推嗎?"陶三說:"推倒敢推,就是不要這種取不出錢來的廢紙。"許亮說:"難道吳二爺騙你,我許大爺也會騙你嗎?"兩人幾至用武。衆人勸說:"陶三爺,你贏的不少了,難道這點交請不顧嗎?我們大家作保:如你贏了去;他二位不還,我們衆人還!"陶三仍然不肯,說:"除非許大寫上保中。"許亮氣極,拿筆就寫一個保,並註明實系正用情借,並非閒帳。陶三方肯推出一條來,說:"許大,聽你挑一副去,我總是贏你!"許亮說:"你別吹了!你擲你的倒黴骰子罷!"一擲是個七出。許亮揭過牌來是個天之九,把牌望桌上一放,說:"陶三小子!你瞧瞧你父親的牌!"陶三看了看,也不出聲,拿兩張牌看了一張,那一張卻慢慢的抽,嘴裏喊道:"地!地!地!"一抽出來,望桌上一放,說:"許家的孫子!瞧瞧你爺爺的牌!"原來是副人地相宜的地槓。把筆據抓去,嘴裏還說道:"許大!你明天沒銀子,我們歷城縣衙門裏見!"當時大家錢盡,天時又有一點多鐘,只好散了。
許、吳二人回到小銀子家敲門進去,說:"趕緊拿飯來喫!餓壞了!"小金子房裏有客坐着,就同到小銀子房裏去坐。小金子捱到許亮臉上,說:"大爺,今兒贏了多少錢,給我幾兩花罷。"許亮說:"輸了一千多了!"小銀子說:"二爺贏了沒有?"吳二說:"更不用提了!"說着,端上飯來,是一碗魚,一碗羊肉,兩碗素菜,四個碟子,一個火鍋,兩壺酒。許亮說:"今天怎麼這麼冷?"小金子說:"今天颳了一天西北風,天陰得沉沉的,恐怕要下雪呢。"兩人悶酒一替一杯價灌,不知不覺都有了幾分醉。只聽門口有人叫門,又聽小金子的媽張大腳出去開了門,跟着進來說:"三爺,對不住,沒屋子囉,您請明兒來罷。"又聽那人嚷道:"放你媽的狗屁!三爺管你有屋子沒屋子!甚麼王八旦的客?有膽子的快來跟三爺碰碰,沒膽子的替我四個爪子一齊望外扒!"聽着就是陶三胖子的聲音。許亮一聽,氣從上出,就要跳出去,這裏小金子、小銀子姊妹兩個拼命的抱住,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浪子金銀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卻說小金子、小銀子,拼命把許亮抱住。吳二本坐近房門,就揭開門簾一個縫兒,偷望外瞧。只見陶三已走到堂屋中間,醉醺醺的一臉酒氣,把上首小金子的門簾往上一摔,有五六尺高,大踏步進去了。小金子屋裏先來的那客用袖子蒙着臉,嗤溜的一聲,跑出去了。張大腳跟了進去。陶三問:"兩個王八羔子呢?"張大腳說:"三爺請坐,就來,就來。"張大腳連忙跑過來說:"您二位別隻聲。這陶三爺是歷城縣裏的都頭,在本縣紅的了不得,本官面前說一不二的,沒人惹得起他。您二位可別怪,叫他們姊兒倆趕快過去罷。"許亮說:"咱老子可不怕他!他敢怎麼樣咱?"
說着,小金子、小銀子早過去了,吳二聽了,心中握一把汗,自己借據在他手裏,如何是好!只聽那邊屋裏陶三不住的哈哈大笑,說:"小金子呀,爺賞你一百銀子!小銀子呀,爺也賞你一百銀子!"聽他二人說:"謝三爺的賞。"又聽陶三說:"不用謝,這都是今兒晚上我幾個孫子孝敬我的,共孝敬了三千多銀子呢。我那吳二孫子還有一張筆據在爺爺手裏,許大孫子做的中保,明天到晚不還,看爺爺要他們命不要!"
這許大卻向吳二道:"這個東西實在可惡!然聽說他武藝很高,手底下能開發五六十個人呢,我們這口悶氣咽得下去嗎?"吳二說:"氣還是小事,明兒這一千銀子筆據怎樣好呢?"許大說:"我家裏雖有銀子,只是派人去,至少也得三天,'遠水救不着近火'!"
又聽陶三嚷道:"今兒你們姐兒倆都伺候三爺,不許到別人屋裏去!動一動,叫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小金子道:"不瞞三爺說,我們倆今兒都有客。"只聽陶三爺把桌子一拍,茶碗一摔,"哐琅"價一聲響,說:"放狗屁!三爺的人,誰敢住?問他有腦袋沒有?誰敢在老虎頭上打蒼蠅,三爺有的是孫子們孝敬的銀子!預備打死一兩個,花幾千銀子,就完事了!放你去,你去問問那兩個孫子敢來不敢來!"
小金子連忙跑過來把銀票給許大看,正是許大輸的銀票,看着更覺難堪。小銀子也過來低低的說道:"大爺,二爺!您兩位多抱屈,讓我們姊兒倆得二百銀子,我們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整百的銀子呢。你們二位都沒有銀子了,讓我們掙兩百銀子,明兒買酒菜請你們二位。"許大氣急了,說:"滾你的罷!"小金子道:"大爺彆氣!您多抱屈。您二位就在我炕上歪一宿;明天他走了,大爺到我屋裏趕熱被窩去。妹妹來陪二爺,好不好?"許大連連說道:"滾罷!滾罷!"小金子出了房門,嘴裏還嘟噥道:"沒有了銀子,還做大爺呢!不言個臊!"
許大氣白了臉,呆呆的坐着,歇了一刻,扯過吳二來說:"兄弟,我有一件事同你商議。我們都是齊河縣人,跑到這省裏,受他們這種氣,真受不住!我不想活了!你想,你那一千銀子還不出來,明兒被他拉到衙門裏去,官兒見不着,私刑就要斷送了你的命了。不如我們出去找兩把刀子進來把他剁掉了,也不過是個死!你看好不好?"
吳二正在沉吟,只聽對房陶三嚷道:"吳二那小子是齊河縣裏犯了案,逃得來的個逃兇!爺爺明兒把他解到齊河縣去,看他活得成活不成!許大那小子是個幫兇,誰不知道的?兩個人一路逃得來的兇犯!"許大站起來就要走。吳二浪子扯住道:"我倒有個法子,只是你得對天發個誓,"我才能告訴你。"許大道:"你瞧!你多麼酸呀!你倘若有好法子,我們弄死了他,主意是我出的。倘若犯了案,我是個正凶,你還是個幫兇,難道我還限你過不去嗎?"
吳二想了想,理路到不錯,加之明天一千銀子一定要出亂子,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便說道:"我的親哥!我有一種藥水,給人喫了,臉上不發青紫,隨你神仙也驗不出毒來!"許亮詫異道:"我不信!真有這麼好的事嗎?"吳二道:"誰還騙你呢!"許亮道:"在那裏買?我快買去!"吳二道:"沒處買!是我今年七月裏在泰山窪子裏打從一個山裏人家得來的。只是我給你,千萬可別連累了我!"許亮道:"這個容易。"隨即拿了張紙來寫道:"許某與陶某嘔氣起意,將陶某害死,知道吳某有得來上好藥水,人喫了立刻致命,再三央求吳某分給若干,此案與吳某毫無干涉。"寫完,交給吳二,說:"倘若了案,你有這個憑據,就與你無干了。"
吳二看了,覺得甚爲妥當。許亮說:"事不宜遲,你藥水在那裏呢?我同你取去。"吳二說;"就在我枕頭匣子裏,存在他這裏呢。"就到炕裏邊取出個小皮箱來,開了鎖,拿出個磁瓶子來,口上用蠟封好了的。
許亮問:"你在泰山怎樣得的?"吳二道:"七月裏,我從墊臺這條西路上的山,回來從東路回來,盡是小道。一天晚了,住了一家子小店,看他炕上有個死人,用被窩蓋的好好的。我就問他們:'怎把死人放在炕上?'那老婆子道:'不是死人,這是我當家的。前日在山上看見一種草,香得可愛,他就採了一把回來,泡碗水喝。誰知道一喝,就彷彿是死了,我們自然哭的了不得的了。活該有救,這內山石洞裏住了一個道人,叫青龍子,他那天正從這裏走過,見我們哭,他來看看,說:"你老兒是啥病死的?"我就把草給他看。他拿去,笑了笑,說:"這不是毒藥,名叫'千日醉',可以有救的。我去替你尋點解救藥草來罷。你可看好了身體,別叫壞了。我再過四十九天送藥來,一治就好。"算計目下也有二十多天了。'我問他:"那草還有沒有?'他就給了我一把子,我就帶回來,熬成水,弄瓶子裝起頑的。今日正好用着了!"
許亮道:"這水靈不靈?倘若藥不倒他,我們就毀了呀。你試驗過沒有?"吳二說:"百發百中的。我已……"說到這裏,就嗌住了。許亮問:"你已怎麼樣?你已試過嗎?"吳二說:"不是試過,我已見那一家被藥的人的樣子是同死的一般;若沒有青龍子解救,他早已埋掉了。"
二人正在說得高興,只見門簾子一揭,進來一個人,一手抓住了許亮,一手捺住了吳二,說:"好!好!你們商議謀財害命嗎?"一看,正是陶三。許亮把藥水瓶子緊緊握住,就掙扎逃走,怎禁陶三氣力如牛,那裏掙扎得動。吳二酒色之徒,更不必說了。只見陶三窩起嘴脣,打了兩個胡哨,外面又進來兩三個大漢,將許、吳二人都用繩子縛了。陶三押着解到歷城縣衙門口來。
陶三進去告知了稿籤門上,傳出話來,今日夜已深了,暫且交差看管,明日辰刻過堂,押到官飯店裏,幸虧許大身邊還有幾兩銀子,拿出來打點了官人,倒也未曾喫苦。
明日早堂在花廳問案,是個發審委員。差人將三人帶上堂去。委員先問原告。陶三供稱:"小人昨夜在土娼張家住宿,因多帶了幾百銀子,被這許大、吳二兩人看見,起意謀財,兩人商議要害小人性命。適逢小人在窗外出小恭聽見,進去捉住,扭稟到堂,求大老爺究辦。"
委員問許大、吳二:"你二人爲什麼要謀財害命?"許大供:"小的許亮,齊河縣人。陶三欺負我二人,受氣不過,所以商同害他性命,吳二說,他有好藥,百發百中,已經試過,很靈驗的。小人們正在商議,被陶三捉住。"吳二供:"監生吳省幹,齊河縣人。許大被陶三欺負,實與監生無干。許大決意要殺陶三,監生恐鬧出事來,原爲緩兵之計,告訴他有種藥水,名'千日醉',容易醉倒人的,並不害性命。實系許大起意,並有筆據在此。"從懷中取出呈堂。
委員問許大:"昨日你們商議時,怎樣說的?從實告知,本縣可以開脫你們。"許大便將昨晚的話一字不改說了一遍。委員道:"如此說來,你們也不過氣忿話,那也不能就算謀殺呀。"許大磕頭,說:"大老爺明見!開恩!"
委員又問吳二:"許大所說各節是否切實?"吳二說:"一字也不錯的。"委員說:"這件事,你們很沒有大過。"分付書吏照錄全供,又問許大:"那瓶藥水在那裏呢?"許大從懷中取出呈上。委員打開蠟封一聞,香同蘭麝,微帶一分酒氣,大笑說道:"這種毒藥,誰都願意喫的!"就交給書吏,說:"這藥水收好了。將此二人並全案分別解交齊河縣去。"只此"分別"二字,許大便同吳二拆開兩處了。
當晚許亮就拿了藥水來見老殘,老殘傾出看看,色如桃花,味香氣濃;用舌尖細試,有點微甜,嘆道:"此種毒藥怎不令人久醉呢!"將藥水用玻璃漏斗仍灌入瓶內,交給許亮:"兇器人證俱全,卻不怕他不認了。但是據他所說的情形,似乎這十三個人並不是死,仍有復活的法子。那青龍子,我卻知道,是個隱士;但行蹤無定,不易覓尋。你先帶着王二回去稟知貴上,這案雖經審定,不可上詳。我明天就訪青龍子去,如果找着此公,能把十三人救活,豈不更妙?"許亮連連答應着"是"。
次日,歷城縣將吳二浪子解到齊河縣。許亮同王二兩人作證,自然一堂就訊服了。暫且收監,也不上刑具,靜聽老殘的消息。
卻說老殘次日僱了一匹驢,馱了一個被搭子,喫了早飯,就往泰山東路行去。忽然想到舜井旁邊有個擺命課攤子的,招牌叫"安貧子知命",此人頗有點來歷,不如先去問他一聲,好在出南門必由之路。一路想着,早已到了安貧子的門首,牽了驢,在板凳上坐下。
彼此序了幾句閒話,老殘就問:"聽說先生同青龍子長相往來,近來知道他雲遊何處嗎?"安貧子道:"噯呀!你要見他嗎?有啥亭體?"老殘便將以上事告知安貧子。安貧子說。"太不巧了!他昨日在我這裏坐了半天,說今日清晨回山去,此刻出南門怕還不到十里路呢。"老殘說:"這可真不巧了!只是他回什麼山?"安貧子道:"裏山玄珠洞。他去年住靈巖山;因近來香客漸多,常有到他茅篷裏的,所以他厭煩,搬到裏山玄珠洞去了。"老殘問:"玄珠洞離此地有幾十裏?"安貧子道:"我也沒去過,聽他說,大約五十里路不到點。此去一直向南,過黃芽嘴子,向西到白雪塢,再向南,就到玄珠洞了。"
老殘道了"領教,謝謝",跨上驢子,出了南門,由千佛山腳下住東,轉過山坡,竟向南去。行了二十多里,有個村莊,買了點餅喫喫,打聽上玄珠洞的路徑,那莊家老說道:"過去不遠,大道旁邊就是黃芽嘴。過了黃芽嘴往西九里路便是白雪塢,再南十八里便是玄珠洞。只是這路很不好走,"會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會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頭七大八小,更有無窮的荊棘,一輩子也走不到的!不曉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老殘笑道:"難不成比唐僧取經還難嗎?"莊家老作色道:"也差不多!"
老殘一想,人家是好意,不可簡慢了他,遂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恕我失言。還要請教先生:怎樣走就容易,怎樣走就難,務求指示。"莊家老道:"這山裏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二曲。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荊棘叢了。卻又不許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來了。我告訴你個訣竅罷:你這位先生頗虛心,我對你講,眼前路,都是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
老殘聽了,連連打恭,說:"謹領指示。"當時拜辭了莊家老,依說去走,果然不久便到了玄珠洞口。見一老者,長鬚過腹。進前施了一禮,口稱:"道長莫非是青龍子嗎?"那老者慌忙回禮,說:"先生從何處來?到此何事?"老殘便將齊東村的一樁案情說了一遍。青龍子沉吟了一會,說:"也是有緣。且坐下來,慢慢他講。"
原來這洞裏並無桌椅傢俱,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頭。青龍子與老殘分賓主坐定,青龍子道:"這'千日醉'力量很大,少喫了便醉一千日才醒,多喫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種藥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嶽華山大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結。若用此香將文火慢慢的炙起來,無論你醉到怎樣田地,都能復活。幾月前,我因泰山坳裏一個人醉死,我親自到華山找一個故人處,討得些來,幸兒還有些子在此。大約也敷衍夠用了。"遂從石壁裏取出一個大葫蘆來,內中雜用物件甚多,也有一個小小瓶子,不到一寸高。遞給老殘。
老殘傾出來看看,有點像乳香的樣子,顏色黑黯;聞了聞,像做臭支支的。老殘問道:"何以色味俱不甚佳?"青龍子道:"救命的物件,那有好看好聞的!"老殘恭敬領悟,恐有舛錯,又請問如何用法,青龍子道:"將病人關在一室內,必須門窗不透一點兒風。將此香炙起,也分人體質善惡:如質善的,一點便活;如質惡的,只好慢慢價熬,終久也是要活的。"
老殘道過謝,沿着原路回去。走到喫飯的小店前,天已黑透了,住得一宿,清晨回省,仍不到已牌時分。遂上院將詳細情形稟知了莊宮保,並說明帶着家眷親往齊東村去。宮保說:"寶眷去有何用處?"老殘道:"這香治男人,須女人炙;治女人,須男人炙:所以非帶小妾去不能應手。"宮保說:"既如此,聽憑尊便。但望早去早回,不久封印,兄弟公事稍閒,可以多領些教。"
老殘答應着"是",賞了黃家家人幾兩銀子,帶着環翠先到了齊河縣,仍住在南關外店裏,卻到縣裏會着子謹,亦甚爲歡喜。子謹亦告知:"吳二浪子一切情形俱已服認。許亮帶去的一千銀子也繳上來。接白太尊的信,叫交還魏謙。魏謙抵死不肯收,聽其自行捐入善堂了。"
老殘說:"前日託許亮帶來的三百銀子,還閣下,收到了嗎?"子謹道:"豈但收到,我已經發了財了!宮保聽說這事,專差送來三百兩銀子,我已經收了;過了兩日,黃人瑞又送了代閣下還的三百兩來;後來許亮來,閣下又送三百兩來,共得了三份,豈不是發財嗎?宮保的一份是萬不能退的,人瑞同閣下的都當奉繳。"老殘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想人瑞也有個相契的,名叫翠花,就是同小妾一家子的。其人頗有良心,人瑞客中也頗寂寞,不如老哥竟一不做二不休,將此兩款替人瑞再揮一斧罷。"子謹拍掌叫好,說:"我明日要同老哥到齊東村去,奈何呢?"想了想,說:"有了!"立刻叫差門來告知此事,叫他明天就辦。
次日,王子謹同老殘坐了兩乘轎子,來到齊東村。早有地保同首事備下了公館。到公館用過午飯,踏勘賈家的墳塋,不遠恰有個小屆。老殘選了廟裏小小兩間房子,命人連夜裱糊,不讓透風。次日清晨,十二口棺柩都起到廟裏,先打開一個長工的棺木看看,果然屍身未壞,然後放心,把十三個屍首全行取出,安放在這兩間房內,焚起"返魂香"來,不到兩個時辰,俱已有點聲息。老殘調度着,先用溫湯,次用稀粥,慢慢的等他們過了七天,力遣各自送回家去。
王子謹三日前已回城去。老殘各事辦畢,方欲回城,這時魏謙已知前日寫信給宮保的就是老殘,於是魏、賈兩家都來磕頭,苦苦挽留。兩家各送了三千銀子,老殘絲毫不收。兩家沒法,只好請聽戲罷,派人到省城裏招呼個大戲班子來,井招呼北柱樓的廚子來,預備留老殘過年。
那知次日半夜裏,老殘即溜回齊河縣了。到城不過天色微明,不便往縣署裏去,先到自己住的店裏來看環翠。把堂門推開,見許明的老婆睡在外間未醒。再推開房門,望炕上一看,見被窩寬大,枕頭上放着兩個人頭,睡得正濃呢,喫了一驚。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花。不便驚動,退出房門,將許明的老婆喚醒。自己卻無處安身,跑到院子裏徘徊徘徊。見西上房裏,家人正搬行李裝車,是遠處來的客,要動身的樣子,就立住閒看。
只見一人出來分付家人說話。老殘一見,大叫道:"德慧生兄!從那裏來?"那人定神一看,說:"不是老殘哥嗎,怎樣在此地?"老殘便將以上二十卷書述了一遍,又問:"慧兄何往?"德慧生道:"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我送家眷回揚州去。"老殘說:"請留一日,何如?"慧生允諾。此時二翠俱已起來洗臉,兩家眷屬先行會面。
已刻,老殘進縣署去,知魏家一案,宮保批吳二浪子監禁三年。翠花共用了四百二十兩銀子,子謹還了三百銀子,老殘收了一百八十兩,說:"今日便派人送翠花進省。"子謹將詳細情形寫了一函。
老殘回寓,派許明夫婦送翠花進省去,夜間託店家僱了長車,又把環翠的兄弟帶來,老殘攜同環翠並他兄弟同德慧生夫婦天明開車,結伴江南去了。
卻說許明夫婦送翠花到黃人瑞家,人瑞自是歡喜,拆開老殘的信來一看,上寫道: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