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書
正文
《美人書》 [清] 鴛湖煙水散人 著
目錄
卷 一
小 青
引
雪廬主人曰:千百年來,豔女、才女、怨女,未有一人如小青者。臨邛、章臺,豔矣才矣,而不怨。綠珠、小玉,亦豔矣才矣,而歡極憾終,要亦怨其所不必怨。孰與姬之託根失所,闃寂自如,或諷之去終不去,竟以怨死乎!
姬之前身似屈平,馮生之前身似楚懷王,妒婦之前身似上官大夫、令尹子蘭。楚懷之莽也,上官、令尹之陰賊也,桂中之蠹,生則俱生。姬病益苦,益明妝靚衣,又似當年汩羅將沉,猶餐英而紉蕙也。
太史公曰:“以彼才遊諸國,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噫,斯三閭之爲三閭,亦小青之爲小青歟!三閭求知己於世人,不得,而索之雲中之湘君。湘君女子也,因想輪結,還現女子身而爲小青。
小青求知己於世人,不得,而問之水中之影。夫太白舉杯邀月,對影三人,惟太白之影可與太白對,小青之影可與小青語耶!讀其詩,至“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淚亦不能爲之墮,心亦不能爲之哀也。
煙水散人曰:紅顏薄命,自古皆然。環佩空歸,留青莎於絕塞;陽臺擅嬖,織錦字於迴文。其怨可謂深矣!然予謂小青之怨更有甚焉。蓋狂童匪匹不亞□□,獅子揚威豈同黃裏,而能寂處孤山,託芳懷於素萼,怨固堪憐,貞尤可取。此豔質香魂,羞見墜樓之句,不得爲非煙而寬詠也。予嘗於雨窗燈下讀其詩,而爲之撫掌稱幸。夫史遷不被腐刑,則《史記》可以不作。姬若得其所歸,則已合歡金屋,調笑鴛房,又何能苦思抒怨,而有零珠殘玉,如十二章之詩,至今歷歷,猶在人口耳間耶!美人兮美人,不知爲暮雨兮爲朝雲。芳徽莫忘,彤管無愧。
集小青爲第一。
明朝歷昌(萬曆、泰昌)間,杭州有一馮生者,豪公子也。嘗慕揚州爲天下第一名郡,泛棹往遊。遂託媒嫗,買一小青爲妾。
青與生同姓,名喚玄玄。夙根穎異,姣美絕倫。當十歲時,遇一老尼,授以《心經》一卷。小青纔讀數遍,即能了了,復之不失一字。
老尼曰:“此兒雖然敏慧,但惜福薄。願乞與我作爲弟子。設或不肯,切不可令其識字,方有三十年之壽。”
家人以爲妄,怒而叱之。其母本系女塾師,故小青得以相隨就學。
所往之家,都是名閨宦室,遂能工習詩詞,妙解音律。且江都故佳麗地也,每當諸閨秀雲集之時,茗戰手語,談笑紛然。小青偏能隨機酬答,出人意表,因此人人喜愛,惟恐小青不肯少留。雖則素閒儀範,而風情逸絕,綽約自好,其天性也。
及年十六,其母貪得金帛,遂不及詳訪清濁,即以小青許嫁馮生。
小青一見馮生之狀,嘈唼戚施,憨跳不韻,不覺淚如雨下,慘然嘆息曰:“我命休矣!”小青之怨自此始。
及隨生至杭,其婦更加妒悍,一聞娶妾,吼聲如雷,含怒而出。只見小青黛眉不展,容光黯淡,嫋嫋然恰似迎煙芍藥。婦自上至下把小青仔細看了一會,但冷笑曰:“標緻!標緻!”
小青回鬟掩淚,愈加憤懣,然已是籠中鸚鵡,只得曲意承順,而婦妒嫉之念不能少解。
婦有戚屬楊夫人者,才而賢淑,嘗就小青學棋,絕憐愛之。偶談及婦之奇妒處,不覺嘆息曰:“我觀汝女工諸技,色色皆精,奈何墮落在羅剎國內。我思欲脫子火坑,子能從我作筆硯友乎?”
小青斂容起謝曰:“多蒙夫人愛同親女,賤妾豈不知感,所恨命如一葉,與死爲鄰,只怕此生無由侍奉!”語未畢,忽值婦至,遂各散去。
一日,春光明媚,楊夫人邀婦泛湖,並拉小青隨往。船到斷橋,俱登岸閒步,婦與夫人攜手立於垂楊之下。
小青獨至蘇小墓邊,取酒澆奠,低低口占一詩曰:
西陵芳草騎轔轔,內信傳來喚踏春。
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時小青出居湖上未歸,故有“內信傳來”之句。當下徘徊,閒看了一會,即命肩輿由岳墳而行,及至天竺,小青拜祝已畢,又默佔一絕雲:
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願爲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
婦向前禮畢,顧謂夫人曰:“我聞西方佛無量,而世多專禮大士,這是何故?”
楊夫人未及答,小青應曰:“只爲菩薩能慈悲耳。”婦知諷己,便笑曰:“是了,是了,我當慈悲汝。”
既而舍輿登舫,蕩槳中流。只見兩堤間花柔草嫩,有許多豔服少年,挾彈馳騎,往來遊冶。同船諸女伴,捲簾憑檻,笑語喧譁,倏東倏西,指點謔躍。而小青淡然凝坐,絕無輕佻之容。
既而飲至半酣,楊夫人數取巨觴觴婦,婦已醉,徐語小青曰:“船有樓,汝可伴我一登。”
比及登樓遠眺,久之,撫小青之背,而附耳低言曰:“你看遠山橫黛,煙水空濛,好光景可惜,汝何自苦。豈不聞章臺柳,亦嘗倚紅樓,而盼韓郎走馬,汝乃作蒲團空觀耶!”
小青曰:“賈平章劍鋒可畏也!”夫人笑曰:“汝誤矣,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
居頃之,顧左右寂無人,楊夫人又從容諷曰:“觀子丰神絕世,才韻無雙,我雖非女俠,力能爲汝定籌。適間所言章臺柳故事,汝乃會心人,豈不領悟。今世豈少一韓君平,汝何爲緘愁含怨,自苦如此。且彼視汝之去,如拔一眼中釘耳。縱能容妝,汝遂向黨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
小青謝曰:“夫人休矣!吾幼時曾夢手摺一花,隨風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業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羣口畫描耳。”
夫人嘆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強。雖然,好自愛,彼或好言語,或以飲食啖汝,汝乃更可慮。即旦夕所需,應用物件,只需告我。”
遂相顧泣下沾衣,惟恐他婢竊聽,徐拭淚還坐,尋別去。楊夫人每向宗戚語之,聞者莫不酸鼻雲。
居無何,婦妒益深,乃徙小青於孤山別業告誡曰:“非我命而郎至,不得入。非我命而郎之手札至,亦不得入。”
小青既到孤山,暗自念,彼置我於閒僻之地,必然密伺短長,借莫須有事魚肉我。以故深自斂戢。
山在蘇公堤畔,乃林和靖之故址。梅畦竹徑,一水千峯,雖幸狺語得離,耳目清逸,然當夢迴孤枕,聽野寺之鐘聲;煙染長堤,望疏林之夕照,又未嘗不黯然下淚也。因書一絕,以寄其幽怨雲:
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
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
小青之怨自此益深,而其幽憤之懷俱託之詩。或作小詞,又好與影語。或斜陽花際,煙空水清,輒臨池自照,對影絮絮如問答,婢輩窺視則不復爾,但微見眉痕慘然,似有泣意。
一日,早起梳妝畢後,獨自步至池邊,臨波照影。徙倚之間,忽又呼影而言曰:“汝亦是薄命小青乎?我雖知汝,汝豈相憐,假使我齎恨而死,汝豈能因我而現形耶!”
喃喃了一會,復又笑曰:“狂且濁嫗,無辱知我,若得與汝作水中清友,我來汝現,我去汝隱,汝非我不親,我尋汝而至,洵足以相數晨夕,而可以無愁岑寂矣。”
正在躊躇之際,忽聞婢女尋喚,遂回至臥內,即事題詩一章曰:
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
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又一夕,風雨瀟瀟,梵鍾初動,四顧悄然,乃於書卷中撿出一帙《牡丹亭》,挑燈細玩。
及讀至“尋夢”、“冥會”諸出,不覺低首沉吟,廢卷而嘆曰:“我只道感春興怨,只一小青。豈知癡情綺債,先有一個麗娘。然夢而死,死而生,一意纏綿,三年冰骨,而竟得夢中之人作偶。梅耶柳耶,豈今世果有其人耶!我徒問水中之影,汝真得夢裏之人,是則薄命,良緣相去殊遠。”
言訖泫然泣下。回顧侍婢俱已熟寢,遂援筆賦成一絕雲:
冷雨幽窗不可聆,挑燈閒看牡丹亭。
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
時已夜半,但聞雨聲淅淅,亂灑芭蕉;風響蕭疏,斜敲窗紙;孤燈明滅,香冷雲屏。而愁心耿耿,至曉不能成寐。
於時,楊夫人之女小六娘,染病而歿,夫人又欲從宦遠方,小青遂因弔奠,即與夫人言別。一叩靈車,淚如泉湧,遂以卮酒奠畢,與夫人握手綢繆,備敘別後衷曲。
夫人因女夭亡,見了小青,倍加憐愛。小青又以夫人遠去,轉覺唏噓。盤桓數日,遂與婦一同送出北關,灑淚而別。
自從夫人去後,無與同調,遂鬱郁成疾,歲餘益深。其婦每命醫來看視,仍遣女婢以藥送至。小青佯爲感謝,俟婢退出,將藥傾擲牀頭,笑曰:“吾固不願生,亦當以淨體皈依,作劉安雞犬,豈汝一杯鴆所能斷送乎!”
然病益沉重,水粒俱絕,每日只飲梨汁一小盅許。然益明妝冶服,未嘗草草梳裹,或擁襆欹坐,或呼琵琶婦唱肓詞消遣。雖數暈數醒,終不蓬首偃臥也。
忽一日,語老嫗曰:“可爲我傳語冤業郎,覓一良畫師來。”
有頃,師至,即命寫照。寫畢,攬鏡細視曰:“得吾形似矣,猶未盡我神也,姑置之。”
畫師遂又凝神極巧,重寫一圖。小青又注目熟視曰:“神是矣,而豐態未流動也,得非見我目端手莊故爾。”矜持如此,乃令置之。
覆命捉筆於旁,而自與老嫗指顧語笑,或扇茶鐺,或檢書帙,或自整衣褶,或代調丹碧諸色,縱其想會。須臾圖成,果極妖纖之致,笑曰:“可矣!”
畫師去後,取圖張供榻前,焚香設梨酒而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分耶!”遂命侍婢捧過筆硯,爲書以寄楊夫人,其書曰:
玄玄頭瀝血,致啓於夫人臺座下:關頭祖帳,迥隔人天;官舍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噓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雲酬。姊姊姨姨,別來無恙。
猶憶元夜南樓,看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憑欄女曰:“是妖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狡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姊?”於時角彩尋歡,纏綿徹曙,寧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
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樓,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辭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竊揆鄙衷,未見其可。
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換馬,不敢辱以當壚。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裏,蘭因絮果,現業誰深,若便祝髮空門,洗妝浣慮,而豔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
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謖謖松聲。羅衣壓肌,鏡無乾影,朝淚鏡潮,夕淚鏡汐。今茲雞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然,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娣弟,天涯問絕。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
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茲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縭以來,有宵靡旦,夜臺滋味,諒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
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終垂憫。
疇昔珍贈,悉令見殉,寶鈿繡衣,福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劫耳。然小六娘先期相俟,不憂無伴。附呈一絕,亦是鳥死鳴哀。其詩集小像,託陳媼好藏,覓使馳寄。身不自保,何有於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堤畔,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蔭牀,仿生平於響像,見空幃之寂□ ,是耶非耶!其人斯在!
嗟乎夫人,明冥異路,永從此辭;玉腕珠顏,行就塵土。興思及此,慟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楮。末又有絕句一首曰:
百結迴腸寫淚痕,重來惟有舊朱門。
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寫畢,擲筆於地,撫幾淚下,潸潸如雨,一慟而絕,年僅十八耳。
直至傍晚,馮生始踉蹌而來,披帷一視,只見容光藻逸,衣態鮮好,如生前無病時。不覺長號頓足,嘔血升餘。
徐撿得詩稿一卷,遺像一幅,並寄楊夫人一緘。啓視之,敘致惋痛,馮生哀呼曰:“吾負汝,吾負汝。”
婦聞,怒甚,趨索圖。乃匿過第三幅,而僞以第一圖進,立焚之。又索詩卷,亦焚之。及再撿草稿,業已散失無存。
惟小青臨卒時,嘗取花鈿數件贈嫗之小女,襯以二紙,正其詩稿,並前所載,得十絕句、一詞、一古詩,共十二篇耳。
時有劉無夢者,素滑稽,與馮生相狎甚厚。嘗過別業,於小青臥處拾得殘箋數寸,乃《南鄉子》詞而不全,僅得三句雲:“數盡懨懨深夜雨,無多,也只得一半功夫。”李易安集中無此情語也。其詩雖極悽惋,不失氣骨,使與楊太史夫人唱和,殆難伯仲。雖全稿不傳,要之徑寸珊瑚,更自憐惜耳!
劉無夢又嘗獲見第二圖,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其衣裏朱外翠,秀豔有文士韻,然猶是副本,即青所謂“神已是,而豐態未流動”者。但不知第三幅更復何如。
嫗亦嘗言,小青最喜看書,悉從楊夫人借讀。間作小畫,畫一扇,甚自愛,馮生苦索之,堅執不與。及歿後,即浮厝於孤山之側,其詩有未載入傳中者,備錄於左:
古詩一首
雪意閣云云不流,舊雲正壓新雲頭。
米癲癲筆落窗外,松嵐秀處當我樓。
垂簾只愁好景少,捲簾又怕風繚繞。
簾捲簾垂底事難,不情不緒誰能曉。
妒煙漸瘦剪聲小,又是孤鴻淚悄悄。
又絕句四首
何處雙禽集畫欄,朱朱翠翠似青鸞。
如今幾個憐文彩,也向秋風鬥羽翰。
其 二
脈脈溶溶灩灩波,芙蓉睡醒欲如何。
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
其 三
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珠衆伎收。
直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
其 四
鄉心不畏兩峯高,昨夜慈親入夢遙。
見說浙江潮有信,浙潮爭似廣陵潮。
《天仙子》詞一闋
《天仙子》詞一闋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別卻清涼界。原不是鴛鴦一派,休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雙裙帶。
雲間有一煮鶴生者,落魄不羈,頗工吟詠,嘗於春日薄遊武林,泊舟於孤山石畔。尋至小青葬處,但見一冢草土,四壁煙蘿,徘徊感愴,立賦二絕以吊之,其詩云:
羅衫點點淚痕鮮,照水徒看影自憐。
不逐求凰來月下,冰心急似步飛煙。
其 二
哮聲狺語不堪聆,竟使紅顏冢中青。
可惜幽窗寒雨夜,更無人讀牡丹亭。
是夜月明如晝,煙景空濛,煮鶴生小飲數杯,即命艤舟登岸,只檢林木幽勝之處,縱步而行。
忽遠遠望見梅花底下,有一女子,丰神絕俗,綽約如仙。其衣外□ 翠袖,內襯朱襦,若往若來,徜徉於花畔。
煮鶴生緩緩跡之,恍惚聞其嘆息聲。
及近前數武,只見清風驟起,吹下一地梅花香雪,而美人已不知所適矣。
煮鶴生不勝詫異曰:“斯豈小青娘之豔魄也耶。”遂回至船中,又續二章雲:
梅花嘗伴月徘徊,月泣花啼千載哀。
夜半巖前風動竹,分明空裏佩環來。
其 二
不須惆悵恨東風,玉折蘭摧自古同。
昨夜西冷看明月,香魂猶在亂梅中。
自後名流韻士,紛紛吊挽。無非憐其才,而傷其命薄。篇什頗多,不能備錄。
嗚呼!世之負才零落,躑躅泥犁中,顧影自憐,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勝道哉!
予故以戔戔居士所作原傳,稍加編述,以爲名媛傳中添一段佳話雲。
卷 二
楊碧秋
引
煙水散人曰:予聞關睢之詠,獨取幽閒;傳記所褒,惟推貞靜,豈不以婦人之義節操爲重?而曹娥雖死,其名皎皎,至今猶與江水並清也。
自世道式微,而競以淫風相煽。桑濮訂歡,桃李互答,甚而有以紅葉爲美事、西廂爲佳話者矣!故世之論者,僅以雲鬢花容當美人之目,而但取其色,不較其行。珠不知美人云者,以其有幽閒貞靜之德,而不獨在乎螓首蛾眉。此風人思慕盛,王亦有西方美人之詠。
然則,予之有取乎楊碧秋者,以其節也。雖然,抑更有說焉。假使桃夭早賦,鳳偶和鳴,白頭詠不必摛毫,遠山眉無憂翠淡,則其含貞成璞,亦未足爲難。即使絃斷瑟琴,夢寒翡翠,而深扃閨閣之中,不致侵凌之暴,則其守身以全操,亦未足爲難。
惟是錯配匪人,早年處寡,心匪席而難轉,志如霜而莫污。江水可投,白刃可蹈,此心耿耿,百挫不回,惟欲從我夫子於地下耳。如此方可謂之至難,故曰“凌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或謂其事也周羽妻相仿,然處碧秋之地爲尤難,自非王姥之力護,則已捐軀立盡,旦暮死矣!又安能享榮晚節,覆上故夫人之墓耶!則其色固無雙,操亦絕世,而詩與畫猶屬餘技,目以美人之名,洵無愧也。我儀圖之,爰述其詳,白骨貞名,炳潔千古。
集楊碧秋爲第二。
相傳會稽有一女郎,名喚李秀者,隨父流寓豫章。適爲燕客所見,倩媒納聘,遂成花月期。豈知憐香護玉,北人終非當行。致秀鬱郁煩懣,遂有綠綺白頭之感。
一日,隨行詣北,路經新嘉驛亭,和淚題詩,並書小引於前,備述其事雲:
予生長會稽,幼攻書史。年方及笄,適於燕客。慨林下之風致,事負腹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薄言往訴,逢彼之怒,嗟嗟!予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計委身草莽,湮沒無聞,故復忍死須臾,俟同伴睡熟,潛至後亭,以淚和墨書三詩於壁。庶知音見之,傷予生之不辰,則予死且不朽。
其 一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
愉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
其 二
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思悠悠。
老天生我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其 三
萬種憂愁訴阿誰,對人歡笑揹人悲。
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一句詩成千淚垂。自三詩題壁後,又有山陰女子見而讀之,亦依韻和吟曰:“予山陰女也,吳將軍予父也。予鮮兄弟,父多蓄侍妾,終日嬉遊,未有悲而怨者。題壁女子何寄怨之深乎!”因用韻各賦一絕。
其一雲:
婷婷弱質恨風塵,既許他人非我身。
百年苦樂宜相守,何必嘵嘵自怨春。
其 二
嫁雞且自逐雞遊,便嫁虎狼也罷休。
妾婦不知順夫子,喃喃何事寄牆頭。
其 三
試問題詩是阿誰,何因題壁令人悲。
詩中盡是嫌夫句,遄死他鄉空淚垂。
山陰女子和後,又有劉夫人者,亦武韻和吟曰:“會稽女,題怨也。山陰女,嘲正也。餘淮女也,過而讀之,有感另書己意。”
其一雲:
駿馬村騎逐路塵,從來薄命不由身。
羅敷有配調如瑟,怎肯臨歧怨豔春。
其 二
魚水千年幾共遊,忠臣板蕩肯悠悠。
是獅是豹無難事,一甕清冷息焰頭。
其 三
雉頸癡妮是阿誰,雞飛守正亦堪悲。
人生須向難中做,巾幗無籌笑淚垂。
據我看來,山陰女之詩,立見甚高;劉夫人之詠,頗多感諷。雖然,樹高於林,風必摧之。女以才色遇人,爲天所忌。血淚墨痕,淋漓館壁,苟屬有情,能不爲之於邑!然自三詩傳,而此郎幾與江妃、漢女並流聲於竹素間,即復淪落以怨死,勝彼塗脂抹粉,擅寵昭陽者萬萬矣!因楊碧秋亦系會稽人,故以李秀載於卷首,亦以見越地之多美色也。
按碧秋諱涓。其父楊仲素,爲邑庠生。母沈氏,頗工吟詠。故碧秋得以五歲授書,七歲能摹二王帖,十歲善作五七言近體詩。
及年十六,深諳音律,能譜新聲。又嘗潑墨爲米家雲氣。至其妖纖之態,柔潔之容,譬如淡月迎煙,秋蓉出水,故沈氏嘗曰:“吾兒亭亭玉立,姿態幽妍,卻並無脂粉氣,他日必作一端貞婦也。”遂賦詩誇,擬有“如臨洛水爲神女,若到蟾宮即素蛾”之句。
然碧秋有此豔色,而性頗凝重,足跡不出中門,故外人罕見其面。
於時適值仲素之弟季宣五旬初度,沈氏親臨翰墨,畫下四景壽圖,乃令碧秋題詩幀首。
碧秋看那第一幅春景,是畫桃花臨水,松頂鶴飛,高嶺嵯峨,成霞浮彩。遂題絕句一首雲:
凡霞碧水迥塵寰,惟見松陰鶴往還。
不學人間春易去,桃花日日映南山。
又觀第二幅夏景,是畫蓮花滿池,傍有靠崖紅樓,一人黃冠白袷,憑欄而望。
其詩云:
太液池中千葉蓮,曉濡清露夕含煙。
自從憑賞來仙馭,長映雲屏絳色鮮。
第三幅秋景,是畫桂花數樹,桂邊有樓,一人倚樓看月,舉杯獨酌。其詩云:
樽前酒美足婆娑,面似夭桃鬢未皤。
明月正圓花正發,秋光獨在畫樓多。
第四幅冬景,是畫江天雪月,梅樹臨窗。其詩云:
橫斜梅影拂窗紗,雲去峯頭露月華。
不是羣真遙獻瑞,碧天豈肯散瓊花。
沈氏看了四詩,欣然笑曰:“不惟敏捷,更能洗脫時俗祝慶套語,據爾這般才思,在今閨閫中,洵可獨步一時也。”
無何,已是季宣壽辰,即以四畫並賀禮等物,着人送去。季宣大喜,即令張掛中堂,以誇示賓客。
時有謝二玄者,與仲素同庠友善,是日亦以造賀在座。詢知畫上之詩爲碧秋所題,便以次子茂才求婚於仲素,而浼季宣作伐。仲素以通家情厚,更見茂才秀雅能文,立時許諾。
原來謝有二子,長曰孟文,已經分爨,棄儒業賈,家累千金,只是吝嗇異常,錙銖不捨。次郎茂才,長於碧秋一歲,雅善屬文,性頗佻撻。謝二玄既得季宣議允,擇日行聘,即擬冬間伉儷。
忽值本城有一鄉紳,以恩蔭作刺滇南,特具幣帛聘謝爲記室。二玄即與仲素作別,曰:“此行多則三載,且俟小弟回來,另行擇吉。”仲素唯唯。
豈料二玄一去,遲留六年不返。仲素、季宣相繼物故,而碧秋已年二十三矣。沈氏哀愴過情,時時臥榻不起。且家事向系清寒,自經殯厝之後,愈覺消乏。
碧秋既抱失怙之痛,血淚幾枯;更值母氏多病,每每倩人典賣簪釵,以供藥餌。雖則性秉幽貞,志甘澹泊。然春風楊柳,秋月芙蓉,盼佳信之無傳,傷良時之易邁。而玉簫聲冷,彩筆興疏,綠慘紅愁,眉嫵間常有黯淡色。又恐侍婢竊見,時時偷向花邊拭淚。
是年冬,二玄始歸,因見仲素已歿,即草草完娶。結縭之後,亦頗瑟琴靜好。
但茂才自父久出,其母溺愛,不行拘檢。託言寓寺讀書,日與市井無賴呼盧博彩,以賭爲事。及成親月餘,依舊出去。
那些無賴,貪着茂才錢鈔盡多,惟恐新婚婉孌,不入其套,遂又誘入娼妓家,拴同局賭。
雖以碧秋姿色無雙,畢竟是良閨風範,而合歡之際,不過婉轉綢繆,微微調笑而已,豈如妓女風騷淫蕩,曲意趨承。所以茂才迷戀日深,或三五日一歸,或半月一月方回一次。
二玄詰究時,其母更爲支吾抵塞。惟碧秋心下了然,每每從容泣諫曰:“妾之先人特以弱質字郎者,以郎爲詩禮之裔,必爲良儒,不作蕩子。豈今棄家室而入狎邪,墮本業而事賭博。固知秦樓風月,遠勝荊釵,所恐設塹陷人,莫逃奸局。異時牀頭金盡,生計艱難,必爲親朋譏笑,而悔將無及矣!妾之薄命,但期速死。而以夫婦情誼,豈忍緘口不言。然妾亦遑惜,其如二白何!”
言訖,悲啼宛轉,羅袖盡溼。茂才亦爲感動,沉思良久曰:“卿言殊是,吾將謝絕此輩矣!”
豈期數日之後,復爲邀去。初時亦頗峻拒,及羅裾飄曳,進酒於前;象板輕搖,嬌音繞屋,則又心惑意迷,而流連莫返矣。
初時漸運橐金,金盡,即將負郭腴田,央人棄賣。又嘗偵俟碧秋下樓,抻開笥篋,罄卷綺□ 環瑱而去。
碧秋含愁抱楚,時刻淚零。然絕無怨容,亦並無一言牴觸。惟時時託之吟詠以自遣。姑錄其七言近體二章雲:
老天生妾亦何爲,不怨春風只自悲。
明月向來邀獨夢,菱花久已別雙眉。
願將冰萼同心事,豈逐啼鶯出繡幃。
無限幽懷誰可訴,揹人惟有淚偷垂。
其 二
不能承順事良人,薄命還須恨自身。
苦樂均宜操井臼,歸寧何日見慈親。
泣殘杜宇休題怨,落盡煙花豈惜春。
若得郎心憐妾意,此時方掃翠蛾顰。
其詩連篇累帙,無非自怨之語,故不備錄。
時有蔣雲甫者,家富而行薄,好色尤甚,與茂才少同筆硯,結爲弟兄。一日賭輸,事極詣蔣稱貸。
蔣雲甫嚮慕碧秋之美,思欲一見而無由。忽值茂才借銀,心下暗喜,便應允曰:“今日偶因未便,容俟明晨措處持奉。兄只在家相等,不必更來。”
茂才猶慮不穩,又再四訂約。
次日飯後,蔣雲甫盛服而至,笑容可掬。茂才迎進坐定,即問所懇之事。
雲甫曰:“昨蒙兄命,欲得一二十金。弟思一二十金,何足應兄之急?故特湊下五十兩,不拘時月,隨便付還,不必言利,亦不消立券。便尊嫂處尚未見禮,故特竭誠奉拜,乞兄請出一見。”
茂才聽說肯借五十金,欣喜過望。即忙進內以告碧秋。碧秋悵然曰:“非親非族,豈有相見之禮!況聞此生做人輕薄,今無故而欲令我出見,其心莫測,君何不即時回絕,而反問我,殊覺可笑。”
茂才便以尚未梳妝爲辭。怎當雲甫堅執要見,那五十兩又放在袖中,不肯遞過。
茂才急於得銀,連次進內催逼,慍見於色。碧秋無奈,只得毀妝易服而出,然妖豔之態終不可掩。
雲甫向前揖畢,方欲啓問,而碧秋已轉身進內矣。便將銀交付,茂才亦於几上取過借契,雲甫假意推卻,即袖券而去。
無何,二玄下鄉取租,至一佃戶家,其人駭然曰:“宅上貴產,已經令郎於某月間,棄賣於某處爲業。某已向彼認租,何得復來相索耶!”
又至一家,其人亦照前回答。共有三十餘畝,典賣殆盡。
二玄星夜趨回,覓見茂才,以檀木棍亂擊數十下,碧秋爲之哀泣,跪懇得免。然已遍體重傷,血濺滿地。
自此時時嘔血,遂成不起之疾。將及半載而病革,臨死,執碧秋之手而哭曰:“我以不聽汝言,致有今日,然以負卿罪重,死有餘辜。所可恨者,又累汝懷孕數月,但自分娩之後,無論是女是男,即宜棄擲,另行擇嫁。則我雖在九泉,亦得瞑目矣!”言訖而逝,年僅二十六歲。
碧秋雙手抑項,疾呼數聲,遂一慟仆地,半日方蘇。自此五六日,曉夜悲號,水粒俱絕。
及終七之後,二玄心下甚覺憐憫碧秋,即俗央媒出嫁。
碧秋微聞其事,步出堂前,襝衽再拜而泣曰:“媳婦雖極愚陋,頗知禮義廉恥,豈有貞女而事二夫!故自謝郎去世,即擬相從於地下。然所以遲留暫緩者,因有腹中之孕耳。若不蒙恩見察,而必欲奪其志焉,有死而已,決難從命。”
二玄亦爲之改容起敬,其議遂寢。數月之後,方獲臨蓐,而舉一男,試其啼聲,寧馨可卜。
忽值蔣雲甫遣人催索,連本利算,該九十餘兩。
二玄愕然曰:“既有此項交易,何小兒在日,並不取討。”其人曰:“現有二大官臨終回札,即家主弔奠之日,亦嘗微及此事。所以遲緩不即取索者,以通家之誼故也,何乃以貴冗而竟相忘耶?”
二玄默然久之,乃屬其婉言致意,以俟遲遲奉楚。自後或十日,或半月,即遣人坐逼,絮聒不休。
延及半載,蔣雲甫往告孟文曰:“有借有還,交易之常。乃尊公遷延時日,毫釐不吐,豈有負而不償之理!比聞令弟婦守寡未嫁,小弟亦緣喪偶,若或借重兄命,而獲諧姻好,願以此項抵作聘資,未識尊意以爲可否?”
孟文欣然首肯,馳告二玄。二玄許可,乃囑侍婢乘間以語碧秋。碧秋即時哭僕於地,嗚咽不能出聲。二玄再三解諭,而碧秋堅執不允曰:“生爲謝家婦,死作謝家鬼。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蔣雲甫知事不諧,即令數人坐定催逼,又欲具詞鳴控當道。
二玄事急,呼出碧秋,含淚而告曰:“吾意欲令汝伯代償,則冤業兒慳吝至極,一毛莫拔。若欲典賣衣飾,則囊橐已盡。汝但知節操爲重,而不知孝順舅姑爲尤重。若肯見依,猶可延我數日之命。如果執意不從,我於今夕當自縊而死矣。”
碧秋躊躇半晌,慨然曰:“媳婦一身不足惜,所憐懷中血胤,何以處置?”
二玄曰:“鄰西宋翁年晚無兒,其妾生子,甫一月而死,曷若承繼於彼,可以無憂矣!”
即令侍婢請過宋妾以實告之,宋妾驚喜曰:“果獲如此,若兒即吾兒也。”
碧秋取出金釵一隻,羅衫二領,贈與宋妾,號哭而送曰:“兒生吾不能再見,兒死或與我魂魄相依。哀哉謝郎,相見在邇,無相尤也。”
遂將衫襖裙褲緊綰帶結,復以雙線密密紉綴。拆開花剪,而以半股縛臂。於是明妝豔服,以俟肩輿之至。
及抵蔣室,即有掌禮者請同拜堂,碧秋厲聲曰:“吾已有誓在先,必俟三日之後,方可成禮。”
蔣雲甫見事已諧,遂不相強,而唯唯依允。
原來蔣素富饒,已蓄四妾,一曰鄧氏,一曰楚娥,一曰玉秀,一曰緋桃,年俱二十許,近前施禮,邀請赴席。碧秋曰:“食不下咽,但與我杯水可矣。”是夜,蔣生慮有不測,乃令鄧氏、緋桃伴睡。
至次日,復囑四姬委曲勸慰,碧秋垂首長嘆,寂無一言。至第三日,蔣生乃大設供具,珍錯雜陳,器皿精異,列四姬於兩側,置二席於正南。自坐於左,而虛其右位。
乃着羣婢扶擁碧秋至前,笑而謂之曰:“卿以絕世之容,誤爲謝家兒所苦。我今以百金爲聘,家頗小康,亦何辱於卿,而卿乃執迷如是乎?今特虛其右席以候。卿若肯允就,寵必專房。設或拗執,可爲我站於階下。”
碧秋即至前廡,盤膝而坐。蔣生微微冷笑曰:“薄命妮子,不足抬舉!”
遂與四姬嬉笑諧謔。或吹玉蕭,或歌雅曲,遍喚諸婢輪次遞酒。
俄而斜陽西墜,放下珠簾,銀燭熒煌於綺席,明月掩映於紗窗,而蔣生已頹然醉矣!乃拂衣而起,指揮衆姬,意欲用強姦染。
斯時碧秋已於臂上解下利刃,揮袖近前,怒聲叱曰:“人各有志,汝何用強凌逼,若要胡行,即以頸血濺爾之衣矣!”言訖舉刃一抹,鮮血橫飛,登時僕於階側。
蔣生駭懼,疾令諸姬扶上臥榻,連夜延醫看視。喉管未傷,猶可療救,但飲以薄糜,旋即噴出。
諸姬再四勸解曰:“娘若得愈,悉聽尊志,當即以肩輿送歸尊堂處矣!慎毋自苦。”
將及旬餘,稍有起色。蔣雲甫雖不敢再犯,而切齒懷恨。
忽值閩縣縣丞康爾吉,任滿回去,與會稽邑尊俱系南直金壇人。以桑梓舊誼,便路過訪。新值斷絃,擬欲謀置一妾,久而未諧,已僱舟將去矣。
蔣生探知其事,即挽縣吏爲媒。而僞託送歸,以詒碧秋,賄囑輿夫,徑往江口船上。
比及碧秋揣知中計,而船已離岸丈許。回顧江流,情危事急,將身一跳,竄入波心。
康縣丞急得汗流浹背,疾呼救起,扶進後艙。
其母王氏,親爲解換溼衣。豈知衣帶自裏自外,累累盤結。碧秋雙手推住,泫然泣下曰:“慎毋解我衣,我頭可斷,我身難辱,決無再生之理。”
王氏亦嘆息曰:“我已知汝必有冤抑之情,但與我子無涉,何得相累。願聞其故,仍以娘子送歸可也。”
碧秋遂以前事略抒顛末。王氏驚歎曰:“原來卻是一位貞烈娘子,可敬可羨。何物蔣生,毒心短行,一至於此。但欲將子送歸,則既出謝門,兒已他繼,斷無復歸之禮。即欲歸傍尊堂,以子豔色,恐仍不免多露之染。據我倒有一條妙策,子肯聽否?”
碧秋曰:“千思萬想,未亡人所欠,只有一死,不知所諭何事?”
王氏曰:“我以娘子今日事勢揆之,保身完操,亦以赴死爲上。但幸獲遇我,可以保全。我已茹齋奉佛二十餘載,此去金壇,路亦不遠,離城數里,有一尼庵。乃我預爲修造,以作暮年皈依之所。今此一歸,即於庵中棲住。子既無所依傍,不若隨我而去,避跡玄門,懺悔從前業障。茅屋藤牀,足以相伴爲娛。又何必捐軀輕殉者哉?”
先是碧秋曾夢觀音大士囑咐雲:“子有災厄當死,若遇黃衣人,方能救免。即或相隨遠去,以俟他年子母重遇。”及是日,王氏身果衣黃,故碧秋依允曰:“既蒙恩慈超度,願即拜爲母氏,方敢相依。”蓋猶未測康爾吉之心,故認爲母女,以絕其念。
及抵金壇,即與王氏同歸尼剎。其地亦頗幽邃,終日閉關參究釋典。詎惟西子鏡奩,洗空粉黛,並那謝家柳絮,拋棄瓊瑤。
而流光如電,自向庵寄跡,不覺已又是二十餘年,王氏已經去世,碧秋撫今感昔,嘗賦七言二絕雲:
雲掩松扉花氣清,六時功課一函經。
啼鶯也解耽幽寂,偏向窗前巧弄聲。
其 二
山色鐘聲共悄然,從來不爲俗情牽。
花開花謝渾閒事,月照禪心二十年。
忽一日,有一少年扣扉避雨。碧秋遙從窗內望見,手把金釵,向佛祈褥。而其狀貌酷肖茂才,乃屬老尼出見,探其居址。
少年答曰:“我會稽人也。此間有一康縣丞家,不知離庵幾許,望乞姑姑指示。”
碧秋便從簾內問曰:“郎君既系會稽,何姓何名?遠尋康某爲着何事?”
少年曰:“小生謝蓼莪,生母楊氏,爲因康爾吉強劫而來,故特遠尋至此。”
碧秋疾忙步出,又問曰:“汝父何名?今可在否?”少年曰:“亡父茂才,去世已久,我乃遺腹子也。”
碧秋不待話畢,即抱住大哭曰:“我兒不消遠訪,我即爾母楊碧秋也。撫汝半歲,強逼分離。今以何人指點,特來尋覓?”
謝蓼莪唏噓半晌,方拭淚而對曰:“兒於今科已中第七十三名進士,除授吉安府推官。幸蒙宋母備說前事,並以金釵爲驗。故兒止帶一僕,星夜前來。今既幸遇,望即速行。外大母春秋雖高,猶幸無恙。俟母抵家一會,即同之任矣!”
碧秋曰:“我自到此二十一年,曾無一日散心。亦並不拈弄翰墨,然非此地棲跡,亦安得尚在!今茲一別,重至無期。當以數言留壁,少紀幽懷。”遂援筆書雲:
予自幼有詩癖、畫癖、山水癖。竊謂此生,縱不獲騎秦家綵鳳,而苟得所歸,亦可以詩囊畫卷,徜徉於山水間。詎期蝶夢成愁,旋又鴛行中斷。一束蘭心,雖則凌冰透雪;數聲鴉噪,其如夕逼晨催。遂以頸試青鋒,誓欲捐生於豪室;身投碧水,還期覓伴於江妃。乃夢感慈雲,恩邀王母。遂使越中弱質,遠託禪宮;薄命餘生,長依繡佛。千里鄉關,惟見碧天無際;萬株桃杏,憑教玉洞長扃。只望淨土埋魂,化作杜鵑歸泣;豈知寧馨孤嗣,已從雁塔題名。故雖萊彩飛歡,將泛西歸之棹;而煙霞久伴,反縈獨去之悲。用志蕪懷於殿壁,並紀往來之歲月。使後之探奇閨史,隨喜雲車,得以憐其倖存,而鑑其磊落之苦志焉。予謂誰?會稽楊涓,字碧秋,今法號雪照者是也。
題畢,即命取酒澆奠,拜別王氏之墓。哀慟移時,方與衆尼謝別,回至會稽。其年沈氏已有八十七歲,母獲重會,子掇巍科,合邑稱羨,鹹以爲貞節之報雲。
卷 三
張小蓮
引
煙水散人曰:人皆逐豔,予獨重情。自非情深千古,豈能事豔一時。如蕭寺月下之逢,趙郎錦箋之寄,長生殿裏私誓金釵,蝴蝶夢中巧偷香粉,事固豔矣,而情猶未摯。故其始也,盟山誓海,原如菡萏蒂聯;及其終也,抱恨銜愁,已逐燕勞影散。豈能作同心松柏,亦安問去歲桃花。
又如借歌紈扇,倩賦長門,情既中乖,嗚呼雲絕。此予不能忘情於白下之小蓮。既憐同調,竊酣紅夢綠之娛;必協于飛,得弄粉畫眉之趣。意綢繆而莫忘,不致爲郎憔悴;心宛轉而熟計,無煩與我周旋。遂使依桐作語,空解相思,而托葉爲媒,不能專美。事固豔矣,情亦深矣。而風流蘊藉,調絕千秋,不幾於此。又起多情之癡夢,迷雅士之芳心者哉!
誰雲蹇修未倩,美璧生疵。豈知伉儷仍諧,明珠自潔。遂使我興酣落筆之際,恍惚杏臉流光,芳徽入握。若非黃鸝聲在我窗畔,則幽魂栩栩欲逐南華而化矣!乃爲之歌曰:
牡丹開兮月流光,懷美人兮莫能忘,
舒我毫兮垂爾芳。
集張小蓮爲第三。
萬曆丙辰歲,吳江有張麗貞者,一名德貞,有美色,工詩詞,年方及笄。嘗隨父之田翏城,寓居掾舍,爲婢女所誘,誤奔匪人。事覺,其父執送有司。既陷獄,深自怨悔,乃敘其悲思雲:
悔此宵一念之差,嘔心有血;致今日終身之誤,剝面無皮。還顧影以自憐,更書空而獨語。妾本吳江望族,曾解披章。閨閣幽姿,未閒窺戶。北堂恩重,琅函深貯掌中珠;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機上錦。況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夫何隨父田翏城,寄居掾舍。溺女奴之長舌,來奸套之籠頭。謾誇國士之才,計諧佔風;忘數家嚴之慝,悔擬乘龍。伊既曲敘其悲思,儂亦頓深其怨慕。自謂知書識禮,不妨反經爲權。掩張倩之紅顏,重門夜出;攜卓文之綠綺,永巷宵征。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棲別館。一朝消息漏,道傍笑破朱脣;三尺典章嚴,堂上嗔生鐵面。雷霆劈開鬼膽,冰鑑照出妖形。爲訪婚姻,並非媒妁;所圖燕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彌天。延息以入囹圄,撫心而傷塵土。淒涼夜析坐來,牆角鬼燐寒;憔悴春華睡起,夢中鄉路杳。青草黃泥,畢冤魂於今日;白雲紅樹,見慈母以何年。感衷衣之已舊,哭手線之猶新。嗚呼!碩鼠拖腸,蜣螂化羽。倘青苹之得蔫,尚白圭之可磨。已決策於外黃,世無張耳;誰錄瑕於上蔡,人是季心。已矣!蛾眉淹然蟻命,圖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辭?溫訴衷腸,十首怨題留客邸;可憐骨肉,一緘情淚寄吾家。
其一 從賊
開盡鶯花燕亦愁,可憐百舌惱枝頭。
春魂自是隨風散,亂逐流紅出御溝。
其二 東門道上
紅幕遮欄幾許年,避人不省出門前。
雙鴛一夜銀塘路,蘭路生秋復自憐。
其三 自悔
爲燕釵頭鈿子黃,翠翹斜護晚來妝。
桃源路曲花陰黑,錯道漁郎是阮郎。
其四 人幽怨王滿
粉香無復滲梨腮,破屋陰陰鎖不開。
姊自作愁愁縛住,兒家卻爲阿誰來。
其五 自怨
紅死燈花睡亦蘇,卻羞殘夢到冰壺。
百年身世成何事,夜夜城頭哭鷓鴣。
寄大父書
阿父嗔兒,定殺兒矣。夫私奔,醜行也,爲門戶羞,死何辭哉!父耶母耶,殺之良是。恨兒年少,巧言之徒,煽人從賊,情更可悲耳!啜其泣矣,噬臍何及。倘得歸死先人墓,百年後魂傍阿翁,實罪人之大幸也。山川渺隔,阿翁乎來何時!
予謂麗貞,固深於情者也。惜其識見不及卓氏,以致誤奔匪人。今觀其獄中自敘,並怨題五首,故饒文人之致,且其言曰:“反經爲權”,亦豈漫無卓識?若謂忠臣不事二君,而管仲何以見收於夫子。昔蔡文姬初適衛仲道,中辱於沙漠,購歸而嫁董祀,律之以節,不幾遺臭哉。乃範蔚宗傳列女,津津稱述。夫亦惜其才,而深悲其遇。有心人另具一識賞,第難與道學言耳!
然則而貞事,亦未免傷於不幸,而其才固不容泯沒矣!周禮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先王制禮,緣乎人情。予是以深原其誤,而憫其癡。但其始末,傳聞各異。故不及備次其事,而姑掛漏書之。
自麗貞後十餘年,而復有金陵張小蓮,其情其才,與貞相似。而其卓識,則不在文君下。裔出簪纓,其父張某,亦居顯僚。當丁巳歲,小蓮已年十八。容色倩麗,則有遠山眉;詩詞雋逸,則有柳絮句。加以鍾情特至,素性憐才,故張公愛同掌珠。而雀屏久設,罕有中其選者。然年已及時,未免因花惹恨,爲柳牽愁,而眉際間時時鎖綠。嘗於春暮,賦得《如夢令》一詞雲:
鶯囀欲留春住,儂意只催春去。何事爲春來,添得許多
愁句。無緒。無緒。又是撲簾飛絮。
小蓮性愛妝飾,每自雲鬟梳就,而以雙鏡細照,稍有一絲亂髮,必呼侍婢分理刷光。最厭脂粉,嘗謂諸婢曰:“大凡婦人家容色,以生成爲妙,潔淨爲雅。若必待濃塗淡抹,而後見美,其與市肆中泥美人何異?”
又極愛黃鸝聲,每自曉起,一聞間關巧囀,即青絲未理,寶鴨香寒,亦必潛往佇聽。嘗作《聽鶯》詩十首,姑摘其二於左。其一雲:
欲把鶯聲覓,鶯聲何處啼。
乍來楊柳上,轉到杏花西。
覓友含情重,拋梭向晚低。
翻縈春思切,幾度爲君迷。
其 二
欲把鶯聲覓,鶯聲何處嬌。
弄紅香影散,翻綠曉煙銷。
宛宛如調徵,嚶嚶欲徙喬。
夢迴春院靜,賴爾伴無卿。
其所居宅後,構一小園。頗有蓮池、菊徑、月榭、藥欄之勝。又有一樓,名曰“倚雲”,其鄰左高樓相接。自樓側廊下,轉出小軒。軒外環繞翠竹,由竹徑而至北垣,即後扉也。
其鄰左高樓者,系朱氏之宅。朱亦宦族,其子名正色,表字匪紫,年將弱冠矣。聘妻韓氏,未婚而韓亡。其父嘗倩媒妁,求親於張公。公以朱生援例入監,素無文譽,意甚輕薄之,故卻而不允。
忽一日,朱生晉謁,以《溪上落花詩》請教。公留坐,細談,觀其所作,頗覺新麗可愛。遂稱羨曰:“忝在壁鄰,豈知吾兄卻有如此妙手,老夫向有《文君濯錦》一題,擬詠未就,輒欲相煩珠玉,尚肯賜教否?”
朱生索取筆硯,不假思忖,立時揮就,公益器重之。
方生之入謁也,適值小蓮立於屏後。窺見生之姿宇如玉,談吐從容,退謂愛婢雲娥曰:“孰謂朱郎年少無文?吾觀其風流韻度,詩思泉湧,真才子也。”
自此小蓮屬意於生。而以一垣暌隔,難通悃幅。
於時三月下旬,樓前牡丹比往年倍加豔發。小蓮素有花癖,而於牡丹尤甚。遂移臥榻於樓,止令乳嫗並雲娥爲伴。
一夜,溶溶月色,花霧空濛,將及二鼓,小蓮猶倚畫欄,擬作《牡丹詩》。忽聞隔樓朱生朗詠雲:
豔奪天姿洵有情,紅闌深護粉痕輕。
三千漢媛誰如爾,九十春光獨擅名。
朱生甫吟四句,欲續後聯,而苦思未得,只管吟哦不已。小蓮味其所詠,亦爲牡丹而賦,不勝技癢,乃低聲續和雲:
霞臉最宜明月襯,霓裳應挹露華清。
從來京洛多佳種,莫與尋常一例評。
原來朱生亦酷慕小蓮之美,知其連夕在樓,故特借牡丹爲題,而實欲以詩挑動。小蓮亦解其意,而注念已久,故即續和完篇。雖以粉垣高隔,不能窺視,而吟詠之聲,亦頗聽得仔細。
次日曉妝初罷,雲娥自線鋪中買線而回,袖中取出一緘,曰:“隔壁趙婆適於門口遇見,特以此緘央我送與小姐。”及轉身時,又云:“內有機密事情,必須悄遞爲妙。”
小蓮已喻其意,即拆而視之,乃是空箋一幅。細觀箋後,另有寸楮楷書細字一行,雲:
偶詠名花愧未工,忽聞佳句和牆東。
匆匆特託青鸞謝,一幅空箋意萬重。
小蓮雖有婢,而所喜惟一雲娥。每令其買取針線簪珥之物,不時出到門首。朱生詢知其詳,故囑管門媼趙婆以緘傳遞。小蓮哦詠數四,惻然動念,將欲以詩爲報,而猶豫未果。
一日早起,方欲臨鏡靚妝,忽見雲娥以目偷送,小蓮會意,呼與登樓而問之,又出一箋,曰:“此亦趙嫗所寄也。”展開一看,仍是七言絕名,其待曰:
重門消息杳無傳,惆悵鶯啼日暮天。
幽思難憑鸚鵡說,滿懷春怨在花箋。
小蓮看畢,徐謂雲娥曰:“朱郎才貌,我固憐之。然堂有嚴親,身無彩翼,何得屢以淫詞傳寄,設有漏泄,能無懼乎!今後汝見趙嫗,當力爲拒絕,而不可更受其囑也。”
雲娥曰:“彼系公子腹心,妾爲小姐手足,兩相謹慎,奚防漏泄之虞?然欲回絕那生,必得小姐數字,不然妾雖推拒,恐未能斷絕其意也。”小蓮沉吟半晌曰:“汝言良是。”遂書絕句一章雲:
珠履曾無草色侵,春風長閉繡簾深。
劉郎何事頻傳怨,錯認無心作有心。
詩去數日,朱生復以珠玉厚賂雲娥,乃賦《浪淘沙》一詞,託今持送小蓮雲:
凝想畫樓中,人倚東風。盡傳嬌小勝芙蓉。夢裏無憑空繞遍,十二巫峯。花落晚煙空,無日相逢。再煩青羽訴愁衷。莫把相思孤負我,滿簡啼紅。
小蓮悵然嘆息曰:“古爲遴美相從,憐才訂偶,前以私期,後成正匹者,亦往往有之。顧今重門杳隔,耳目衆多,設或一涉莠言,身名交敗。何朱郎不能相諒,而乃寄怨之深也!”遂以白綾帕繡詩一絕,以答朱生曰:
欲圖相見渾難見,欲罷相思卻又思。
只恐相思無了日,特拈愁句倩郎知。
自後怨詞恨什,不時傳寄,兩下相思愈熾,雖則魚雁時通,只恨佳期無日耳!
無何,又是牛織相逢之夕,小蓮臨風長嘆曰:“嗟乎!天上雙星,猶有一年一會。而何人間之寂寞,長如此也。”既而羣婢催喚曰:“夫人命請小姐,巧筵完備,已設在中庭矣。”
小蓮愀然曰:“汝等既知我病體纏綿,不勝風露,即應回覆夫人,何必又來相喚。”
及羣婢退去,四顧寂然,遂又嘆曰:“巧不如拙,我既命薄如斯,又何必更向天孫乞耶!但不知朱郎此時意況何如,可能爲我而有銀河路隔之悲乎?”
正在躊躇嘆息,雲娥悄然潛步而至,曰:“早間趙嫗又以一禮付來,因值小姐熟睡未起,鎖在鏡箱之內。試於燈下取出一看,以便回覆那生。”
小蓮即時開箱取簡,展而視之,其書曰:
今夕何夕,又是靈鵲填橋,天孫歡會時也。何獨卿與鄙人,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孤窗抱影,傷如之何!日來病體愈深,人事俱廢。不知卿可見憐,而能設計,使儂得一親近仙容否?不然,秋風一起,白雲紅葉,更是銷魂時也。特煩毛穎代叩妝臺,拳切拳切。
小蓮覽畢,憮然泣下曰:“朱郎,朱郎,何猶未諒妾心?”闔戶挑燈,以草回啓雲:
天上相逢,人間寂寞。此心耿耿,唯有淚沾衣耳。妾性最喜妝裹,雖在病中,未嘗草草。今自數月以來,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哉?乃來札云云,似未深諒。家嚴閨範,君所知也。世無古押衙,使妾何以爲計?若獲天從人願,則機會自生;設有不然,子但索我於冥漠間耳!扶病挑燈,匆匆草復。惟希清照。不一。
是夕之後,小蓮即臥榻不起。其體似熱非熱,稍進飲食,即時嘔吐。每每延醫看治,猜擬不一。及以湯藥進,輒傾擲於地曰:“我病豈藥石所能愈乎!”
親戚中有來問者,即瞋目怒叱諸婢曰:“我頭目煩眩,惡聞人聲。汝等疾去辭謝,不必進房也。”惟雲娥至,則與抱頭密語,或時嘆息不已,淚如雨下。
其時新到府尹與張公同年至契,公乃擇日具宴相款,雲娥即爲小蓮設策曰:“是夜男婦俱有執事,則後房必然空寂,可於早間約定那生。將至更闌時候,妾與乳嫗只推伴侍小姐,妾守中門,乳嫗疾往後扉,把那生引入,藏匿內房。小姐又推以厭聞嘈雜,驅出羣婢。日間飲食,妾與乳嫗多取分啖,則好事可諧。而經旬累夕,亦可以無患矣!”
小蓮點首曰:“此事猶恐不穩。若或可爲,汝其慎之。”
及備宴之夕,閤家男婦果在廳前竈下,紛紜往來,而朱生遂得以乘間竊入。
雲娥乃馳告夫人曰:“小姐今夜覺暫安穩,即令雲等掩幃寢息,以圖一晌安眠。唯恐夫人處有甚使喚,所以特來稟覆。”
夫人喜曰:“若思靜臥,疾便可愈。此間支應有人,妝與乳嫗自行伴睡可也。”
是夕乃中秋前三日,明月溶溶,幽輝滿榻。朱生喜若遇仙,小蓮疾已全去,而綢繆徹夜,其歡戀可知也。因值房幃深邃,又與夫人臥榻前後各別,所以一住旬餘。日則掩幃潛跡,夕則並枕同衾。嬌含豆蔻,已爲浪蝶偷香;豔綻櫻桃,悉任狂蜂採蕊。而洞房之雅趣,人間之樂事,無逾此矣!
一夕,歡狎之後,小蓮泣謂朱生曰:“妾以重郎才貌,遂涉私期。然此身一失,斷無別歸之理,必須謀劃成姻,以完妾行。毋使蒲東有抱恨之鶯,琴臺起白頭之嘆可也。”
朱生曰:“蒙卿厚愛,沒齒難忘。設有負心,死於非命。”
小蓮曰:“子今回去,事當若何?”朱生曰:“即託媒氏,再以姻事力懇於尊君。設或仍前不許,又當勉力圖謀。成則並首百年,不成則付之以死。”小蓮謝曰:“君能如此,妾可以無憾矣。”
自此又經信宿,始得乘便,仍於後扉送出。朱生既回,感憶幽歡,癡迷竟日。乃賦詩託謝曰:
夢入神仙境,紗窗月色涼。
娟娟殊粉黛,款款效鴛鴦。
嫩質疑無骨,柔肌信有香。
還憐歡易散,何日更徊翔。
小蓮見詩,微微含笑,亦酬以絕句一章雲:
郎心妾意兩相堅,誓作鴛鴦交頸眠。
若得西風憐錦翼,一雙飛去渚蘭邊。
朱生乃覓張之至戚,許以厚賂,而託其力懇於公。公性素耿介,每事堅持初意,而莫能挽回。
無何,公以前任事發,有旨逮問。而南都冢宰某公者,公之座師也,熟知公以非罪被誣,乃爲具疏辯解,始蒙優詔獲免。
小蓮疾令雲娥以寸楮密報朱生,曰:“君但懇得冢宰某公,轉致家嚴,則姻事立妥。因家嚴感激其恩,方欲圖報耳?”朱生大喜曰:“冢宰公,予祖之相厚同年也,與吾父亦最契密。有此機會,事必諧矣!”
及公以幣帛往謝某公,某公笑曰:“盛惠決不敢領,惟年侄朱匪紫年將弱冠,尚未議姻,若肯以令愛字彼,願執斧柯。”
公唯唯曰:“若他人言,決難聽從,今辱恩師鼎諭,敢不遵命。”
然公雖允,心實怏怏,歸而嘆息不已。呼謂小蓮曰:“吾以年及耳順,止汝一人,思欲得一佳士以配汝。豈料朱生又託某公作伐,使我誼不可辭,業已許彼矣!由汝命薄,毋咎吾之孟浪也。”
小蓮喜極,即歸臥內,作書以報朱生曰:
下妾齒在笄年,性耽柔翰。所以蘭膏繼晷,覓五宇以凝思;鴛錦停梭,攬一編而沉誦。雖南陌有花,恆絕踏青之躅;西樓見月,長慵弄酒之觴。而心匪懷春,志存梅素也。夫何君以詩投,妾從屏覘。牡丹月下,欣聞白雪之哦;宋玉樓東,慚次錦貂之續。遂致郎有綠綺之挑,妾無白水之拒。而爲婢媵所誘,頓涉私期。心實慚惶,顏多靦腆。雖辱誓盟繾綣,安知嚴命從違。而靜言思之,未嘗不流汗浹背也。
茲幸冰方鼎重,仰沾少傅之休;椿諾恩深,俯愜桃夭之願。遂獲明侍巾櫛,掩護私愆。而了卻相思,莫寄青鸞之帛;永諧好合,奚牽繡幕之絲。所以遄報佳音,顒俟早輸白璧。惟郎垂鑑,慰我斯心。臨楮不勝欣慶之至。
朱生得書,即時擇吉,整備納聘。而婚期即訂於明歲仲春,公已允議矣。
未幾,公獲遷,除按察司廉使,出鎮建南。敕命嚴速,擬於春初蒞任。公以去家迢遠,而膝前只有一女,若於歸後,豈能攜往任所?況朱生亦不能遠出,遂議停止,且俟任滿而歸,另行選吉。
朱生聞而駭然,莫知爲計。仍欲懇於某公,某公方值抱病。守候旬餘,始獲一書,而公已啓行二日矣。
朱生惘惘如喪魂魄,至晚忽聞報曰:“公以風阻,猶未起程。”生乃遣使星夜到船投遞。
公接書啓,視書內備雲:“女大須嫁,既已訂期,何必更議”等語。公猶豫未決,以問夫人。
夫人曰:“某公既爾力懇,女兒亦以路遠不服水土爲憂,況屆吉期止差二日,何不令彼即於舟中娶去,亦省卻爾我暮年一事。”
公不得已,乃令人到家送過奩具,至期迎娶合巹畢,即買舟同送,直至百里之外而歸。
彼此柳眉晨畫,玉盞宵斟。或以新詠聯裁,或以鳳簫吹和。雖鴛鴦之在蘭浦,翡翠之在雲衢,無以喻其婉孌相洽之意也。嘗以閨中即物爲豔體詩,各賦五絕。先是小蓮詩云:
纖影差差掛夕陽,美人慾卷恨偏長。
瑤階莫道春風隔,時透寒梅一縷香。
上珠簾
新裁綃觳覆牙牀,幾度停針未敢忙。
若愛鴛鴦奴自繡,要描梅蕊只憑郎。
上紗帳
清光圓滿似蟾蜍,日照雲鬟仔細梳。
妾面何如郎面白,更煩分辨莫模糊。
上菱花
拂拭香奩絕點塵,調脂掃黛日相親。
妾家夫婿同張敞,玉鏡常羞說太真。
上鏡臺
皎潔新裁似月圓,時因撲蝶向花邊。
郎懷出入恩長在,豈逐秋風嘆棄捐。
上紈扇
朱生亦分賦五絕雲:
欲從繡榻效鴛鴦,翠幌先焚百和香。
儂不放卿卿戀我,日高猶懶着衣裳。
上合歡牀
孔雀雙棲軟玉屏,避風豈止護銀燈。
只愁醉舞嬌無力,留待佳人倦後憑。
上玉屏
啼鶯催喚踏青忙,親剪紅羅向綺窗。
鳳頭不滿三分闊,猶把鴛鴦繡一雙。
上紅繡鞋
杜若青青花遍開,尋芳擬欲到樓臺。
卻嫌女伴皆羅綺,翠袖須從新樣裁。
上春衫
兩幅鮫鮹剪頂圓,橫長三尺白綾鮮。
並頭只把蓮花繡,爲怕郎從足後眠。
上繡枕
更有宮詞一百首,備極新豔,而原稿散失,無從傳錄。先是朱生家亦有牡丹一本,其色淺紅,即今所謂“玉樓春”也。每歲吐花不滿百朵,至是一枝抽出數莖,其花繁衍,遂有數百,而大如盂盞,色變深紅。
每至穠豔之際,生與小蓮設茵席於傍,賞玩竟日,至夜亦留連不忍去。嘗以紫錦作幔,以五色綃爲球,繫於枝上。又覓松蘿及陽羨茶,煮以清泉,時時設供,及花謝則嘆惋累日。
朱生又有山水癖,每欲出遊,則與小蓮偕往。所到之處,必綴題詠。而小蓮年將三十,其美豔綽約,猶似十六七歲時。其肌體凝香,時作蘭花氣。生家故多美婢,若在蓮傍,便覺形穢,故生終身不置一妾。
忽一夕,小蓮夢一仙女珠冠霞帔,乘綵鳳而下,笑謂蓮曰:“天下將亂,子何尚留塵世。明日中午,吾在海山候子,無相忘也。”
及曉述以告生,生愕然曰:“吾夢亦如是,豈爾我命該絕於今日耶!”
遂呼侍婢具湯沐浴,將至中午,果同時無疾而卒。生年四十,小蓮僅三十九耳。遺命葬於牡丹花下,家人不敢違,遂爲營葬。
自後每歲牡丹開時,明月之下,家人往往窺見生與小蓮攜手立於花底。或微聞笑詠之聲,至曉則見蒼苔上一巨一小足跡宛然,而花色則又繁豔無比。至五年後,遂有鼎革之變,而牡丹忽即枯死,生與小蓮亦無復現形矣。
卷 四
崔 淑
引
煙水散人曰:“予聞海外有國,以晝之所見爲虛,夕之所夢爲實。然則夢亦可憑,而非盡屬虛幻也。昔者楚襄王晝寢於高唐,而夢神女曰:“妾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此一證也。杜麗娘夢感柳夢梅而死,二三年而復得柳夢梅以生,又一證也。
乃說者以爲巫山妖夢,宋大夫之寓言;牡丹傳奇,湯臨川之臆說。則其事之不足據,固可信矣。乃以予所聞崔淑事,甚奇而相傳確實。即淑自敘,亦備著其靈異,豈亦謬而不足憑歟?
嗟乎!世之熙熙攘攘,勞形畢慮於功名富貴之間者,何一非夢?而獨疑於夢之不足信,又安知天壤間果無神女、麗娘之事,而疑其謬誕耶?
雖然,予之傳崔淑者,又非特以其夢奇而已。夫以淑之才情雙麗,舉世罕儔,而委身於賣菜傭,豈不可悼!自非覺以奇夢,而使之更締良緣,將不賁恨,鬱郁而死,又安得文彩陸離,顯暴於斯世耶!
然則人苟有才,必爲造物所忌,而亦終爲造物所憐。世之負才零落者,當守其忌而翼其憐可也。故吾於崔淑之事而重有感焉。亦於淑事而信其爲美人有足傳者。
集崔淑爲第四。
明成化年間,有崔淑者,吳縣崔永齡之女也。永齡嗜酒,性極豪放,而不修小節。所以困躓於廛間,莫能振拔。
淑生四歲,即穎慧異常,其祖崔浚,嘗教之讀詩,一過目即了了成誦。及年十七,姿色姣豔,其妙尤在雙目,黑白炯炯,神氣湛如秋水。每一回眸轉盼,則百媚皆生。故當時每以鶯鶯爲比,無不羨慕。然因永齡不事生產,躑躅市井,所以名士舊家,恥與聯婚。
有一劉子重者,家居負郭,祖遺隙地數畝,以種蔬果爲業。聞淑之美,而思欲謀以爲偶。細訪永齡蹤跡,高陽徒也。遂乘間邀入酒肆,並拉齡之好友鄭玉峯。
酒既酣,永齡掀髯而笑曰:“劉兄年雖少,而興致最佳。向來景慕,未獲一會。今忽叨領盛設,使我何以爲報?”
玉峯曰:“劉君少年朴茂,異時發跡可期。今聞令愛猶未納聘,若肯許配子重,可稱快婿。”
永齡又笑曰:“原來劉兄尚未受室,小女雖醜,願配君子,鄭三哥即月下翁也。”
玉峯猶恐醉後所許,醒或變易,復與堅訂而別。即於數日之內,行過聘儀。
淑微詢其人、其家何如?永齡極口讚譽曰:“家頗溫飽,所居近城,而有園圃花果之勝。至其人之溫茂、美麗,誠一可意兒也。”淑亦私喜。
無何,將及於歸,淑忽夜夢一綠衣女,近前邀請曰:“天妃娘娘與夫人有舊,今特邀往一會,幸祈速行。”
朦朧之間,淑已升車攬轡,綠衣女引導前往。須臾,至一城郭,將入門,有絳幘吏呵止曰:“塵凡濁質,何得衝犯仙界!”綠衣女亦低聲喝曰:“奉有懿旨,爾曹不得擅阻。”
及入城裏許,但見宮殿巍峨,金碧煥映。遂舍輿步行至內,兩旁執事員役俱是年少女子,其妝飾絕似內苑宮娥。將及殿階,即聞紫衣女揚言曰:“二品夫人晉謁。”
只見珠簾一卷,殿內有人高聲傳敕:“娘娘有旨,請速相見。”淑即歷階而上,行拜跪禮畢,命取繡墩坐於西首。偷眼看那天妃,金冠緋袍,乃一十六七歲美貌女子也。
天妃笑問曰:“昔在圓嶠相會之事,今尚記憶否?”淑茫然不知,但唯唯而已。
既而有一士人,白麪修軀,衣冠甚偉,自東而進,其參見拜跪之禮如淑,即命東首坐定。
天妃指淑而謂士人曰:“我以此子託爲汝室,汝宜善視之。”遂命左右捧出袍笏爲贈,士人再拜領謝而去。
天妃又謂淑曰:“我以與子舊交,憐爾命薄,今已託於楊藩司,無憂不富貴矣!”即宣近侍:“可陪夫人進內喫茶。”
淑至殿後一室,器皿精潔,房攏寬敞,當庭玉蘭一株,花正豔發。逡巡間,復爲綠衣女引出前廡。
忽見一男子手中執刃,從後遙呼,將欲刺淑。淑惶駭趨避,遽然而醒,但見月轉西軒,夜將半矣。
次日以告其母,其母喜曰:“此是好夢,兒必貴顯無疑。”
俄而成姻後,但覺子重鄙陋之狀,如許如許。加以室如懸罄,瓶無儲粟。唯有青藜綠莧,蕩搖於春風中耳。淑暗暗唏噓,深恨爲父所誤。嘗作詩以自悼其命薄雲:
妾家茅屋大如鬥,繞屋蕭蕭唯碧柳。
柳上啼烏到曉聞,室中煙火午時有。
紫燕嗟呀空繞樑,黃鸝惆悵飛去久。
東鄰桃花豔豔開,西鄰少婦紅粉腮。
兩家富貴相彷彿,時時鬥草賭金釵。
妾慚荊布豈堪伍,在家出嫁同一苦。
妾心豈怨夫婿貧,妾心自恨薄命身。
愁來唯有淚盈把,雨打殘花空夢春。
又有絕句三首雲:
桃花開日草初肥,門掩東風淚滿衣。
幾度自憐還自慰,嫁雞隻合逐雞飛。
其 二
曉窗睡起獨悽然,黃鳥聲中倍可憐。
莫道妾家空過節,未逢寒食已除煙。
其 三
春來亢旱更堪憂,草亦枯黃菜豈留。
麻薴裙衫俱賣盡,倖存青鏡照梳頭。
自此鬱郁不快,時託吟詠以自遣。忽一日,劉子重有事入城,淑獨自持罌灌圃。既而夕陽在山,倚扉閒望。見一秀才自船登岸,趨步近前。淑將掩扉而退,忽見其衣巾面貌似曾會過。心下恍惚尋思,秀才已近身相喚曰:“小生舟行偶泊,聞說此間蔬圃有菜可賣,即是宅上否?”
淑轉身進內,徐徐應曰:“即是妾家。”秀才亦便隨後步入,徘徊四望,微笑曰:“花徑蕭疏,茅檐瀟灑,乃有此位娘子,莫非是桃源中人耶?”
淑摘蔬一把,置於地上,低聲喚曰:“蔬已摘下,君自取去。”秀才曰:“不知該錢幾枚,容當奉納。”
淑回鬟偷眼覷那秀才,溫雅不俗。便推辭不受曰:“值得幾許,何必賜錢。”那秀才攜蔬作謝而出,淑亦步至扉邊。
不料劉子重已回,在對岸遠遠望見,疑有私姦情弊,不勝憤怒。一入門,即厲聲詰問。
淑正色曰:“那生系遠方人,素昧平生,偶爾泊舟買菜,君何多疑耶!”子重曰:“汝無巧辯,吾已熟窺久矣。既系無私,那人臨行爲何幾次回盼,汝亦何消送出?況菜既賣去,得錢幾枚,其錢安在?”淑無錢將出,一時語塞。
子重大怒曰:“怪道每日間顰眉長嘆,原來自有心上人。罷罷罷,從此各散,我豈爲汝被人喚作龜子耶!”遂寫休書一紙。
明日清早,催淑起身。淑大哭曰:“妾雖愚昧,頗諳閨範,豈不知以禮自持,乃肯做此醜事。況與君已三載夫妻,未嘗反目,今何忍以杯影致疑。一旦即欲棄妾,使妾歸身何處?亦安忍棄君而去。”子重曰:“我既體汝,聽汝另嫁。”
淑揣意不可回,只得含淚而行,作《棄婦吟》一章。其詩曰:
可憐妾薄命,十七歸良人。
三載操井臼,晨昏同苦辛。
嗟彼遠方士,乍見豈與親。
君乃妄疑妾,割絕夫婦恩。
妾既被棄逐,何敢向君論。
所悲名枉陷,父母必怒嗔。
寸心已摧絕,流淚滿路塵。
一別難再返,叩首重自陳。
如蒙剖妾意,感恩千載春。
淑既被棄,崔永齡留歸家內。雖則溺愛,卻因體面不雅,每每詰究事之虛實,淑輒唏噓不止。
永齡嘆息曰:“因我酒後輕諾,誤汝終身。今又無端污衊,汝且耐性暫留,我將央出原媒,與之辯理。設或仍前堅執,以汝才貌,怕沒有好人家求娶耶?”淑低首默然,唯墮淚而已。
瞬息年餘,永齡已託鄭玉峯分解至再,而劉子重執意休絕。
原來子重鄰家有女,小字媚姑,與劉私染情密。且多厚贈,而囑劉休崔娶己。故子重堅執爲辭,而樂於淑之另嫁也。
一日,淑在廚下,忽聞門上有剝啄聲,悄從門隙一看,其人非別,即是去年泊舟買菜之秀才也。淑奔告永齡,永齡整衣出見,詢其來意。
秀才曰:“小生楊汝元,浙江山陰縣人氏。曾於去春路經貴邑,偶以泊舟買菜,獲遇令愛,不過邂逅相逢,實無他意。豈料令婿劉子重,隔堤竊視,疑屬姦情,立將令愛休退。今某叨中鄉闈,公車北上。念及今愛剪蔬相贈,乘便詣謝,乃忽詢聞此事,使某中心抱歉。雖則行止無虧,其禍卻因某起,但不知令愛可曾改嫁否?若猶未也,只恐被誣名辱,人以爲嫌。小生新值喪偶,願續此姻,所以特來造瀆耳!”
永齡笑謝曰:“若蒙雅愛,不棄寒陋,豈惟表白小女名行,便得以了卻終身。”當即喚出面謝。
須臾淑出,翠減遙山,紅含玉頰,向前斂衽,細述其被棄之由。
楊生曰:“頃已詢子鄰婦,備知其詳。奈因試期已迫,不能暫留。權以金簪一枝,聊表鄙意。容俟試後,即圖歸就姻盟。子宜保貴,毋使花容憔悴也。”
淑曰:“妾乃棄逐陋容,豈堪奉事君子?感蒙厚愛,愧無爲報,口占一絕,以既君誠。”遂吟曰:
被逐含污淚滿襟,何緣今日再逢君。
襄王縱覓高唐夢,羞向巫陽化彩雲。
楊生笑曰:“鄙人只知重貌,豈意卿更能詩,敢不和詠一章,以酬白雪。”即吟雲:
當時相見原無意,今日重來洵有情。
莫說儂家西子豔,還誇蕭寺遇崔鶯。
淑曰:“君乃青雲偉器,妾實蒲柳陋顏。拜領佳什,唯有感愧而已。”時已日暮,楊生重爲訂約而去。
俄而春試過後,三月初旬,即見紛紛報捷。淑買試錄一看,則楊汝元已中八十四名進士。
永齡喜曰:“術士每言兒命主有貴,夫今果驗矣。”淑獨愀然曰:“楊郎若未獲中,或有來期。今既奏捷,豈無閥閱名姿,而肯念及灌浣之賤乎!”
無何,已是季夏,而音問杳然。淑每嘆息曰:“噫!楊郎之約果謬矣。”乃佔絕句以述其愁思雲:
悲悲喜喜半年餘,悲是真情喜是虛。
日日南樓重悵望,錯將薄倖認相如。
一日傍晚,忽聞扣門甚急。啓而問之,其人向淑聲喏曰:“莫非就是新夫人否?特奏楊爺之命,寄書報喜。”淑接書進內,急忙拆視,乃是七言古體一章。其詩云:
觀光偶向長安裏,鳳闕龍樓連漢起。
一朝看遍曲江花,復以微名附驥尾。
憶昔蘇臺泛棹過,晚煙斜照映青莎。
匆匆獲遇傾城美,錯認家鄉舊薴蘿。
寧知一見翻成怨,拾得相思難再見。
春來重訪昔時居,一籬寒雨零花片。
花落無人野鳥鳴,遍尋消息遇娉婷。
殷勤爲說相思苦,臨別叮嚀伉儷盟。
最憐一別三千里,相思相望情何已。
花冠端擬爲卿留,南歸指日諧連理。
恐將芳草怨王孫,特遣青鸞先報喜。
淑看畢,連聲嘆息不已。其母驚問曰:“既雲離京已久,則指日可來。憑你仕宦門楣,也難得一進士爲婿。兒今平空享受五花冠浩,乃莫大之喜,而反爲慨嘆何也?”
淑曰:“只爲偷顏別嫁,已失婚姻之正。況以清潔之志,蒙失節之誣,追感前由,不無惆悵耳。”
又將半月,而楊生始到。仍託鄭玉峯爲媒,擇吉成禮。因已選授吳縣知縣,即日帶領永齡夫婦,一同歸到山陰,措理家務,而後之任。
生嘗笑問淑曰:“當日偶爾上崖,見卿立傍柴扉,將欲退避。及予步近,而卿反立住,不時回波流盼,旋又摘蔬相贈,豈即有意於予乎?”
淑黯然嘆息曰:“妾雖誤配匪人,頗能以禮自處。彼時見君而躊躇不避者,以君面熟,恍若曾經會過。而摘蔬爲贈,亦特重君之斯文溫雅耳。若謂斯時妾即有意,非也。”
生又問曰:“越水吳山,與卿相隔迢元,而云面熟,則又何也?”
淑曰:“妾亦展轉尋思,而莫得其故。頃自數日以來,方能省起。蓋緣妾將適劉生之前夕,夢至一處,乃是瓊樓玉宇,中有女子,稱曰天妃。妾方進見坐定,值一秀才入謁,衣冠楚楚,妾頗注目。其後見君,則衣巾面貌,悉若夢中所見,致妾一時間猜疑不定耳。然與君今日之緣,已兆於數年前之夢。信乎事由前定,非人謀所能及也。”
生又曰:“所可笑者,劉子重以市井鄙夫,豈堪與卿作配。天幸其吹疵棄絕,得歸於我。卿亦感我覓娶厚情,而有欣幸之意乎?”
淑曰:“若以劉之鄙陋,妾實厭憎。然嫁雞逐雞,亦惟自恨其命薄耳。至以見疑遭棄,乃得託身於君,以霑恩誥之榮,固亦欣幸。然非妾之素懷也,出於事勢之變耳。”生欣然點首曰:“卿真肺腑之言也。”
忽一日,地方公呈有以姦情事來告者。生觀奸犯姓諱,則劉子重。而奸染之女,則媚姑也。心下暗暗竊笑,即刻拘審。地方人備訴雲:“子重原繫有妻崔氏,性最貞淑,而忽誣奸棄逐。乃與媚姑通姦,已非一日。昨晚親在門首偵獲,風化攸關,某等合行首控。”
生令媚姑抬頭,凝視良久,微笑曰:“貌亦平平,固是村姬俗女,亦解風月事乎。”即將男婦各責二十。又喚地方人,亦各責十板,曰:“汝等非爲公舉,必以姦情爲奇貨,而謀詐不遂,致來控我耳。”
是晚退堂,述以語淑,淑喟然曰:“皆因與媚有染,所以棄我如仇。今地方人亦知我以被誣見棄,則心跡已明,我又何所憾哉。”
自後楊生遷轉甚速,歷官至閩中佈政。到任之日,淑進私衙,其房幃寬敞,器皿精雅,當窗有大玉蘭一株,花正豔吐,與昔時夢中所見一一無異。始知“二品夫人”之稱,而天妃所云“已託楊藩司”等語,無不符驗。噫!婚姻雖由前定,而夢亦奇矣哉。
淑詩有未載入傳中者,備附於左:
夕陽樓上望,煙柳欲歸鴉。
春色來千里,城陰列萬家。
含情芳草外,系恨在天涯。
此日長安客,應看御苑花。
上《南樓春望》
一緘瑤草惠佳音,始信多才必有情。
拂拭雙蛾重點黛,倚門遙聽馬嘶聲。
上《得長安寄詩喜而拈詠》
淑自作《夢詩》序雲:
夫事因奇著,情以言宣,此予夢詩所由作也。憶予二八之齡,獲夢天妃,遂窺吉士。而啜我以瓊漿,延我於繡闥,異哉斯夢,耿耿莫忘。自夢後三載而獲遇我夫子。又二十年之後,隨任閩司,進觀衙宇,木蘭當窗,玉英初吐,無不宛符昔夢。嗟乎!雖緣出自天,事由宿世,而偶然一夢,了我生平。不知天妃何仙?予與天妃何舊?用綴近體十章,以標靈異。若負能詩,而欲以此揚厲風雅,則予烏乎敢!
卷 五
張畹香
引
煙水散人曰:天下女子,賢貞才智有如張畹香者乎?餘聞之鹿車共挽,少君之賢;廡下與案,德耀之淑。而千載之下,追蹤並秀者,孰能有如畹香?
餘聞之“綠肥紅瘦”,易安之詞也;“東風柳眼”,靜庵之詩也。而詩詞兼美,足以伯仲於朱李之間者,孰能有如畹香?
餘聞之,楚戰將危,其女望雲而知其克捷;越人航海,其妻佔風而悼其必亡。而相夫起家,保貞亂世,其智不在二婦之下者,孰能有如畹香?
然以少君之賢,而未聞有易安之詞。易安嫺於詞句,而乏楚越二婦之智。其兼備諸美,而卓絕千古者,又孰能有如畹香?
或曰:“畹香一女子耳,豈能賢貞才智炳炳若是!”噫!使畹香不女子者,無其詩,無其智,無其淡泊之高致矣!一片巾幗世界,反視夫畹香哉!
予於丁酉歲,嘗偕月鄰諸子,望月虎丘,酒闌秉燭,各抒異聞。客有備述畹香事者,諸子撫掌稱異,皆以爲美人之尤。而屬餘爲傳,以補《世說》所未載。
集張畹香爲第五。
張畹香者,諱蘭,維揚富戶張玉樓之女也。天性穎慧,自七歲即工詩詞。尤喜妝飾,嘗畫修眉,宛然新月形,諸姊莫能仿其嫵。而每日只穿紅衫,故玉樓珍愛異於諸女,嘗呼爲“紅衫兒”。
一日,庭前蘭花初綻,玉樓指花而笑曰:“汝名蘭,何不詠蘭以見志。”畹香時方九歲,即應聲而吟曰:
託質宜幽谷,含馨並綠蓀。
悔因原佩後,移賞入朱門。
五樓素昧文理,但見矢口成章,誇其敏捷,而不知詩內含蓄何意。乃命錄出,以示其女塾師。
師曰:“觀其詩,即知其志。令愛異日必甘淡素,而恪守閨範者也。”
玉樓喜曰:“女以節操爲本,若能恪守閨儀,則爲好女子矣。”
及年十七,本城鄉紳有趙宦者,聞其才美,而倩媒求聘。玉樓意將許之,畹香堅執不允,私謂其母曰:“兒聞‘貧難婚富,富難婚貴’,故必家計相仿,氣誼相洽,方可聯姻。況既貴顯,必當報效朝廷,施德澤於鄉里,方能長享。今趙宦倚勢凌人,驕橫極矣,其危若朝露,安可與議婚姻,以被其禍乎?”於是力阻玉樓,其事遂寢。
未幾,趙宦果以論罪繫獄,坐贓十萬,戚族中無不被其株累。玉樓聞而驚歎曰:“吾兒機智,遠勝於我,所惜非男子耳!”
自此每事必與畹香計議而行,無不揣度如見。並一應往來書札,俱屬畹香代筆,無不俄頃立辦,文彩燁如。
是時廣陵諸彥,自文社外,更立詩社,分題唱和,競吐菁英。有以《春日細雨》爲題,拈一東韻,各成一律,凡十有四篇,惟子拱婁生一首,最爲畹香得意。其詩云:
微雨如絲向曉蒙,斜侵蘿薛任輕風。
當階不損苔痕綠,着樹輕濡花片紅。
乳燕乍飛堪潤翼,溼雲弄色慾漫空。
數聲啼鳥知何處,只在模糊柳浪中。
畹香每於吟殘繡倦,必哦詠是詩。聞其未娶,每有託字之意,而難於啓口。
忽值婁生以事幹於玉樓,玉樓爲設供饌,堅留小飲。酒闌將夕,婁生竊慕畹香之美,時時回覘珠簾。忽見簾內雲鬟橫綠,或現或隱,意必畹香。思欲以詞挑動,遂索筆硯,以庭前石榴花爲題,書《菩薩蠻》一闋雲:
絳英似火枝頭擁,無言有意含情重。相妒是紅裙,還憐照眼明。輕盈宜帶雨,繁豔能禁暑。若隔珠簾猜,依稀似杏腮。
於是畹香果在簾內。窺見婁生貌既風流,詞復含情婉切,遂歸繡房,賦詞一首,以寓其思羨之意。其詞曰:
晚色橫空,涼風初起,搖曳茶煙一縷。徒倚閑階,滿懷心事、向誰堪語。最愁殺、困人炎暑,惹得眉間綠皺,更添幾許。但見容與清佳,榴詞雋婉,真個軒軒霞舉。欲託幽衷,那知自有東君作主。忽又值、瀟瀟夜雨,遙想酒闌讀罷,那人何處。
畹香之意,已屬婁生。而其美豔之名,傾動一邑,所以士紳央媒求聘者紛紛不絕,畹香執意不允曰:“必得賢如婁子拱者方可。”
其母揣識其意,遂以告玉樓。玉樓嘆息曰:“婁生才貌,我亦愛之。所惜其一貧如洗耳!然婚姻事亦豈我爾所能強,且再少緩,當從其意可也。”
二人方商議時,婢有輕鴻者,伏在屏後竊聽,遂以一樓之語,趨告畹香。畹香喜而作詞曰:
脈脈幽懷只自籌,幾回無語獨憑樓。
斷腸時節是深秋。風漏雁鴻情似實,
月沉楊柳意還浮。是真是假暫紓愁。
婁生向來文戰不利,是歲宗師科試,拔居優等,玉樓之意遂決。乃擇日設宴,以請婁生,遍延名士數十,並其戚屬鍾士謙。士謙已年七十餘,遂居首席,其餘依齒而坐。
須臾,酒將半酣,鍾士謙曰:“諸兄亦知敝親今日此酒爲何而設?”衆曰:“正欲請問玉翁見邀之意。”
士謙曰:“只爲敝親有女,小字畹香,年方及笄,尚無快婿。所以薄設蔬觴,單爲議配耳。”
請名士中有年少而未娶者,意必玉樓所屬,皆欣然色喜而問曰:“向聞玉翁令媛才貌無雙,允稱閨秀。所愧座無佳士,誰任東牀。”
士謙曰:“敝親所屬,乃子拱婁兄也。”一座皆驚,無不相顧竊笑。
婁生亦避席而謝曰:“不肖何人,斯敢望喬門坦腹。”遂盡歡而去。即請士謙爲媒,擇吉親迎過門。雖則陋巷蕭然,室無長物,而左琴右書,亦頗瀟灑有致。
婁生嘗問曰:“卿生於殷富之家,享用華美。今乃歸我貧士,塵甑荒涼,將無鬱郁而非意之所樂乎?”
畹香曰:“子能慕伯鸞之風,妾願舉孟光之案;子能如相如着犢鼻,妾亦何難當壚滌器。夫家君之以賤妾相托者,特以子之才德可重耳。若或輕貧賤而慕富貴,不惟違妾之意,亦豈所望於君者哉!”
婁生改容而謝曰:“愧我德乏龐公,卿真今日之桓少君也。”
因畹香諱蘭,即以“蘭”字爲韻,嘗賦詩相戲曰:
輕風剪剪拂欄干,春色偏宜向曉看。
只羨海棠嬌欲語,爭知林下有芳蘭。
其 二
傍水幽居石徑寬,畫眉終日並相歡。
漫隨蛺蝶尋嬌杏,獨剪蓬蒿護弱蘭。
其 三
曉窗梳罷綠雲鬟,欲下庭除露尚寒。
脫換繡鞋何處去,笑從深徑摘幽蘭。
其 四
傾國從來羨牡丹,春風拂檻一枝寒。
爲誇錦字機中織,錯向人前喚若蘭。
畹香亦以婁生之諱“星”字爲韻,戲答四絕雲:
一方明月到幽亭,花影朧朧露細零。
良夜莫教貪睡早,從君索酒看文星。
其 二
聯罷新詩學弄笙,雙雙時倚百花屏。
必須七夕方相會,長笑牽牛織女星。
其 三
東風吹綻柳梢青,門繞梨花夜未扃。
對月不妨重覓句,欲將詩思動春星。
其 四
步檐徙倚佩丁丁,柳帶棲鴉暮靄青。
何處玉簫聲似咽,半輪新月傍三星。
自此花晨月夕,唯以詩詠唱酬。雖或簟瓢屢空,而米薪酒果,自有玉樓不時送至。所以嘯歌無廢,綺夢情酣。
其壁鄰是一富家,主人吝而且刻。畹香每欲遷徙另居,婁生曰:“只此數椽,亦足以容膝而蔽風雨,何用遷爲!”
畹香曰:“不然,君若不去,主有奇禍。妾父有一別業,離城咫尺,頗有花亭月榭,足以棲遲。妾已先期稟請,無俟君之考盤也。”
婁生不得已,遂喚扁舟,挈其琴書,即日徙去。
去不半月,而富翁家起火,延燒其鄰五十餘家。婁生愕然驚異曰:“若不聽卿,則青氈已付回祿。不知卿操何術,而能預料若此!”
畹香笑曰:“妾亦不過據理揣摩,豈操術數而能先見哉!蓋居必擇鄰,不可不慎。其人既富而吝刻至極,則上悖天心,下招人怨,非遇火盜,即遭橫事。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若不遷而遠之,安免波累乎!”
忽一日,其鄰胡月郎同一人以金餅來賣,其金重三兩,赤色如火。計其價,應值三十餘金。而償以半價,其人已允。婁生貪其賤,而傾囊以市之。
畹香從內遙呼曰:“催徵之吏日迫於門,安得餘資而換若金乎!”遂立逼吐還,而出酒食以食之,其人感謝而去。
又一日,有以金簪來賣者,其人破巾敝屨,貌甚憔悴。及觀其簪,則鑲以貓兒眼。問價幾何,伸二指曰:“實要二兩。”
畹香甚喜,疾令婁生如其數以畀之。即轉售於宦室,得價二百餘兩。
而前此胡月郎之金,因婁生退還,遂鬻於本村富戶邵某。而其同來之人,實系江中之巨盜也,與胡月郎亦非相識,蓋貪其厚謝而爲居間兌賣耳。未幾事敗,供出月郎,並及邵某。月郎一聞其事,即時遠竄。邵某罄其資產,方出囹圄。
婁生始爲駭然曰:“胡月郎,鄰居識熟,吾故信託。至賣金簪者,不知其所從來,實覺面生可疑。乃彼此相反,而卿之揆量如神,其故何也?”
畹香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金之爲物,人所易識,無愚者亦知其價之輕重也。乃償以半值而即見允,彼非昧於價也,特速於售耳。即其速售已有可疑,而況月郎無妻小,乃遊手遊食之輩,豈以鄰居而可輕信乎?若夫貓兒眼者,人所罕見。觀其人則又容色困悴,似有羞澀之態,此必宦室之裔,貧乏無聊,故出其先世所遺,而孟浪行鬻,以爲餬口計耳。所以令君速付其值,不然必爲識者所得矣!”
婁生聽畢,欣然鼓掌而笑曰:“賢卿料事甚明,果有過人之智。但彼已去,而復呼轉,啖以酒食者,則又何也?”
畹香曰:“業已交易,而我立沮退出,豈不懷慍。況其狀猙獰可懼,故不惜食而以酒食者,冀其歡也。”
於是婁生事無大小,必諮於畹香而後行。數年之間,竟成富室。
是歲春,闖□犯闕,遂有彰義門之變。而江淮諸郡,靡不騷然震動。在城士庶,移徙紛紛,畹香獨曰:“事尚無虞,未可輕動。”
及弘光帝正位南都,在廷權貴有與婁生相厚者,遣人致書曰:“天下方危,主上新立,正吾黨建功樹業之秋。子能主我,則富貴可得也。”
婁生欣然欲行,畹香力諫曰:“今闖□倡亂,中原糜沸。新主雖立,仍有奸佞擅權,竊恐天下事,尚未可料也!乃子冀圖倖進,若以富貴爲樂,則爾與我抱甕灌花,逍遙蓬徑,宴眠早息,足以自娛。又何必趨事權門,鞅掌簿籍,而以國事經心乎!設或志在立功,則吾相君之面,貴乏封侯,而況胸無經濟,將謂尋章摘句可以退賊乎!蓋無道則隱,乃古聖之格言。妾與子方懼寇亂將及,避跡不深耳!乃欲昧時希用,被錦繡而爲享祀之犧牲,竊慮禍患一至,悔無及矣!同林棲鳥,休慼相關,不得不以正言告君,惟熟念之!”
婁生曰:“諾,吾已絕意功名,前言戲之耳!”
未幾,忽值高傑內變,畹香曰:“妾聞大亂歸鄉,小亂歸城。今天下必至大亂,若不遠避,禍將及矣!”遂挈資徙居城外四十餘里。
有亂兵張、郝二將者,系本地人,熟知鄉路。佩刀負矢,直逼婁生所居。其鄰近避難之家,忽聞亂兵卒至,無不扶老攜幼,紛紛遠竄。畹香將欲出扉,二賊足已跨進,即欲逼住行淫。
畹香面不改容,欣然笑曰:“妾聞二將軍之名久矣。今天下擾攘,尚武而不尚文,正二將軍立功之日,異時金印如斗,佩諸肘後,二將軍功名赫赫,誰堪相比!妾恨失身腐儒,偃蹇荊布。今以天假奇緣,幸蒙二將軍賜顧。妾藏有豚蹄斗酒,願爲二將軍把盞稱喜,即望少留數夕,相共盤桓。但異日富貴時,願祈攜妾同享,無忘妾也。”
遂呼婁生出拜曰:“今日尚爲爾妻,明日妾身即爲二將軍所有矣!”乃以酒肉整理捧出,又詒二賊曰:“諸勇士荷戈持戟,環列於門,使妾驚悸不安,望乞敕令散去,當與二將軍從容閒話耳!”
二賊料無他虞,即令暫退。畹香殷勤斟酒遞勸,二賊坦然不疑,舉杯立盡。
豈知酒內已下砒霜,須臾毒發,二賊俱斃。其時衆<散行村落,各自擄掠,遂喚婢僕扛出屍骸投水。搬攜細軟,棹舟遠渡而避。直至次日,亂兵方去。其爲鄉民擊死者,亦有二十餘。而沿村抄劫,婦女被污者,不計其數。
獨畹香保全,不失一物。乃告婁生曰:“此地亦非安土,宜更擇居。”遂又遠徙二十里之外。不料賊寇蜂起,在在竊發。畹香時刻籌謀,或令婁生與賊佯爲結納,而陰實圖之;或以金帛納餉;或潛匿以避其鋒。所以間關二載,得免於禍。至順治三年,始還故址。
而兵燹之後,殘毀無遺。加以大兵不時經臨騷擾,畹香復與婁生計議曰:“若使天下即日平定,則桑梓之地不可棄也。設或閩廣未下,吾恐大兵往來頻繁,必無寧息之日。曷若徙居金陵,方保無事。”
婁生唯唯,即又往省買宅。留僕王忠等管守田房,便同畹香移居白下。其後大兵養馬廣陵,士庶展轉播遷,靡不蕩其資業。而婁生安居無事,優遊卒歲者,皆畹香之力也。
時畹香已年四十餘,容色愈豔。但以子嗣尚艱,乃爲謀置一妾。即鄰居鄭氏之女,名喚玉姬,年才十七,性極敏淑,粗工吟詠,嘗作《美人對鏡》詩曰:
拂塵開玉匣,照影即生憐。
恍惚疑爲我,依稀認作仙。
新妝同豔冶,巧笑各嫣然。
莫訝時疏隔,綢繆不計年。
畹香愛其能詩而娟秀,嘗贈以絕句二章雲:
玉潤盈盈二八餘,中庭雪後放梅初。
檀郎慎莫私尋約,好把新詩倡和予。
其 二
窗前初辦曉妝成,新試春衫媚自生。
爲見豔姿因感昔,感予年少更憐卿。
婁生亦以畹香賢淑,作詩以美之曰:
感謝芳卿貞且賢,任予尋夢楚峯邊。
漫誇三月桃花美,卻羨芙蓉秋更鮮。
自娶玉姬一載,即獲舉男。畹香喜極,撫愛如同己出。其後庚寅歲,復歸維揚故居。至八年辛卯,又徙秣陵。嘗有《此君軒詩集》梓行於世,故不備載,唯錄其軼詩焉。
卷 六
陳霞如
引
煙水散人曰:予嘗讀三奇傳,爲之擊節賞慕。及友人爲予述陳玄洲三女麗情豔事,則又非三奇可得而班也。夫螓首蛾眉,杏脣桃臉,女容也;然色莊語寡,笑乏傾城,則亦未足爲豔。刺繡織紡,女紅也;然不讀書、不諳吟詠,則無溫雅之致。守芬含美,貞靜自持,行坐不離繡牀,遇春曾無怨慕,女德也;然當花香月麗而不知遊賞,形如木偶,踽踽涼涼,則失風流之韻。必也丰神流動,韻致飄揚,備此數者而後謂之美人,則霞如是矣。
然以玉娟之尖,小鶯之秀,雖其芳潔少遜於姊,而情韻有餘,亦難律以失身之玷,當夫!鶯聲織錦,寧無匹偶之思;春氣燻懷,奚免吉士之誘。而況時同言笑,賡和珠璣,有不神馳魂蕩而能己於情哉!予竊羨夫錦帳歡濃,二姨夢合,不知何福修來,乃有如此享用。樂哉崔生!花源月窟,只在尋常閨閫間也。
浥予嘗以花徵品,則霞如者,淩水烘霞,既美且豔,乃春之牡丹、秋之芙蓉也;玉娟者,流影迷鶯,含芳待月,乃碧桃、紅杏也;若小鶯者,披輕風而盪漾生姿,芳露而託情自遠,則月底海棠耳。
昔江東以二喬並著,後人遂有觀書之繪,而文詞不少見,則有色而無才。可知豈能才情並麗,丰韻兼優,有若霞如之姊妹耶?然白璧微瑕,終難爲娟、鶯而曲護。則吾所取,不無軒輊於其間。
集陳霞如爲第六。
楚有陳翁者,失其諱,而僅以玄洲字傳,與妻屠氏,俱善詩。年將五十,止生三女,季曰小鶯,年甫十三;仲名玉娟,長鶯二歲;而霞如爲長,已年十八。雖均有傾城之豔,亦惟霞如爲最美。玄洲嘗爲《三女詩》曰:
玉娟嬌小十四餘,小鶯綽約似秋蕖。
二女盈盈已並秀,更有長女名霞如。
霞如十歲能織綺,十三工賦詩。
只今已二九,姣好有殊姿。
屠氏亦作《三女吟》曰:
餘家有三女,均抱瑰麗姿。
長女尤秀異,搦管解賦詩。
二女及三女,雖小無嬌癡。
才能織流黃,刺繡已自知。
畫屏開孔雀,錦幕施紅絲。
誰言生男好,生女亦門楣。
猶勝東家翁,暮年孤自悲。
細觀二詩之意,則霞如之美更勝於娟、鶯可見矣。忽一日,仲春時候,有崔生者,諱襄,字季文,小字壽哥,年甫弱冠,秀韶有文,乃屠氏嫡妹之子,幼時曾與霞如同學。其後崔生之父以令史選餘杭縣縣丞。丞滿即遷本府經歷,崔生隨任讀書六載,至是始歸,即來省候。
屠氏驚喜曰:“記得吾甥去時,發尚復眉。不料一別六年,忽爾長成如許,想甥學業必有進益。今聞縣試已近,甥當努力着鞭,不得再爲蹉跎矣!”
崔生曰:“荷蒙姨母垂愛,愚甥敢不勉力,以副尊望。但今三位賢妹,想亦長成,願請一見。”
屠氏笑曰:“莫說霞如,只玉娟、小鶯,與我已是齊肩。今方垂帷刺繡,故未令出見。況甥乍至,必當從容少留幾日,何必如此匆匆耶!”
既而茶罷,霞如步到簾邊,一見崔生,便已兩臉漲紅,羞澀欲避。
屠氏曰:“壽哥兄與汝自幼相見,何生靦腆耶?”玉娟隨步於後,亦微笑曰:“聞說壽哥與姊曾經伴讀,既爲兄妹,豈同外客。”遂與小鶯從後一推,而霞如之金蓮已拽出簾外。
及相見畢,崔生屢屢回盼霞如,霞如亦不時偷覷。
玉娟笑曰:“聞得武林山水最佳,哥哥在被多年,想必遊覽已遍。”崔生曰:“山有鷲嶺之奇,水有西湖之勝,寺剎則有三竺之煙霞,蘇堤則有六橋之花柳。至其歌樓舞榭,勝概無窮,亦非游履所能盡也。”
霞如亦低鬟悄語曰:“哥哥自幼即耽吟詠,既遇名山勝水,則奚囊中詩草必與蘼蕪並深。愚妹雖非知音,何不見示一二。”崔生曰:“昨已檢點拙草付梓,容俟刻成請正。”
少頃,玄洲自外歸,欣然相見,備問寒溫。是晚設宴內齋,留臥於廳側之小樓。崔生爲憶霞如之美,展轉不能就寢。遂挑燈握筆,向粉壁上題七言一律雲:
一別鄉關已數年,歸來風景更堪憐。
爭知楊柳絲初長,卻羨桃花色正妍。
簾外幽篁仍滯月,庭前芳草自含煙。
今宵重向東樓宿,幾度挑燈思黯然。
玄洲見詩,連贊其妙,而不知崔生之意別有所託也。盤桓數日,將欲辭歸。玄洲收拾書齋,堅留肄業。自此出入中堂,雖與霞如姊妹不時相見,而以耳目衆多,無由密傍,崔生心下怏怏,吟詩以自遣雲:
落霞絢彩映西樓,白玉花開滿樹頭。
無限幽思禁不住,那堪鶯語更催愁。
詩內蓋暗藏着三姊妹之名。
一日飯後,崔生以進見屠氏而出,轉過西軒,適值霞如曉妝初畢,獨自靠在雕欄。崔生徐步至側,低聲問曰:“顰蛾獨立,倚檻沉吟。妹亦有所思耶!”
霞如回首,見是崔生,斂容而答曰:“非也。特爲海棠初吐,豔冶堪憐,故偶爾偷閒一看耳。”
崔生笑曰:“海棠雖豔,何如一妹。向聞妹善吟詠,未嘗獲見珠玉。今既爲花徙倚,曷不綴詩以貺蕪懷。”
霞如曰:“吾聞良璧置前,則珷王夫失色;大巫在側,則小巫索然。豈敢班門弄斧,以貽壽兄之笑哉!”
崔生稍以微詞挑之,霞唯俯首不答,遂即趨出。將欲掩扉展卷,忽見雙鬟蕙香,疾步而至,袖中取出片紙曰:“此小大小姐命以送郎者也。”崔生展而視之,上書一絕雲:
海棠合把仙妃喚,不遇知音豈解憐。
爲是深閨諸姊妹,朝朝梳洗向花邊。
崔生讀至次句,認作霞如以知音屬已,喜而欲狂,遂立綴一絕,以付蕙香。
蕙香持進中屏,將欲轉過迴廊,忽值玉娟獨自內出,乃從旁而趨。玉娟牽裾詰問曰:“觀汝汲汲而行,得非自崔季文書室中來耶?”
蕙香笑曰:“可知崔生輕薄郎也,安可以無事而造其館舍!”玉娟亦笑曰:“既不爾,汝只以兩袖任我搜檢。”蕙香度不能隱,遂以實吐。娟乃索詩而讀之,其詩曰:
不爲尋春卻遇春,海棠紅映石榴裙。
於今欲覓巫山夢,只向花邊望彩雲。
玉娟看畢,心下想曰:“原來霞姊先已託意壽哥,故其回詩訂約如此,吾且匿下,以阻其會。”
乃謂蕙香曰:“此淫詞也,幸而遇我得見,不然汝若遞與大小姐,必被重責。今後再有柬帖往來,汝宜悄悄先付我一看,我當以簪簪與汝,不汝詒也。”
蕙香信以爲實,遂不索詩,而謬爲他語以復霞如。
原來玉娟年既破瓜,又因愛羨崔生貌美,所以春情澹駘,屬意頗濃。既得崔詠,即仿霞如筆跡,代作情詞一律,仍令蕙香持出,以賺崔生。其詩云:
少小相將並長成,海棠花底兩含情。
莫教靜夜空遲月,已向輕風待囀鶯。
密約最宜防弱妹,佳章頻願和新聲。
西廂紅樹今仍在,早晚應朝弄玉笙。
崔生得詩,欣然喜躍,不覺手舞足蹈。宛轉自思曰:“誰想美滿姻情,竟在此處。既雲早晚,則其所約決不荒唐。若到陽臺之上,其趣當何如也。”
是日,展卷數四,而以心緒搖搖,莫能成誦。惟側耳而聽,並窺其日影之斜。及候至夜靜,杳無蕙香消息。
次日午後,探知玄洲赴飲於外,屠氏晝寢於房,乃悄悄信步而入。欲尋蕙香以詢其事,不覺闖至霞如繡閨。籠有鴝鵒,見生突至,連聲喚曰:“大小姐,有一面生郎進來也。”
霞如方在倚鏡整妝,忽聞鳥喚,始知崔生闖入,驚訝曰:“壽兄誤矣!此乃妹之臥房,何得至此!”
崔生笑曰:“西廂紅樹,妹所約也,故自昨暮盼至今晨,滿望佳期允就。今以覓問青鸞,幸窺仙榻,洵乃天作之合,何言誤耶!”
霞如愕然曰:“兄何出言悖禮,謬誕若是。夫西廂紅樹,崔鶯之醜行也。妾雖愚昧,頗能以禮自嫺。因屬兄妹之稱,故爾相見不避,何乃擬人以匪類,誘惑以淫褻耶!”
崔生亦嗟訝曰:“奇哉!奇哉!若非賢妹之命,則襄何敢唐突?況‘莫教靜夜空遲月,已向輕風待囀鶯’。之句,現在笥篋,亦得諱言非妹所贈者乎?”
霞如憤然曰:“子豈夢耶!癡耶!何忽將人鑿空誣詆,名行攸關,豈堪作耍!不意兄方少年,短行乃爾。”
崔生再欲辯論,忽值玉娟、小鶯俱至,遂諮嗟而出。
玉娟佯問曰:“適間從外而去者,莫非是壽歌乎?彼何由擅入姊姊臥室?”
霞如餘怒未息,即爲備訴其事。玉娟曰:“我以彼爲兄,彼乃狂悖非禮。人之無良,洵可畏也!然姊姑忍之,若一揚言,外人不察,將謂吾姊妹有私行矣。”
既而將晚,密謂蕙香曰:“我有數字,煩汝悄然遞與崔郎。彼如問汝短長,汝但含糊以應之。”
蕙香即乘間至外,出簡以授崔生。生以霞如變約,方鬱郁悶坐。乃見字即拆而視之,其上書雲:
投桃報李,兒女之私;納履整冠,嫌疑所避。奈何當晝而突至臥內,雖在鸚鵡能傳,何況林林耳目,豈無懼乎!故以詩爲約者,私情也;嚴詞峻拒者,避嫌也。雖貞女無自媒之禮,而憐才有吉士之求。擬於明夕,晤訂百年。先託魚箋,附呈四絕,兄但可留明月於紗窗,慎勿燃銀燈於玉幾,一囑。其詩首章雲:
輕風剪剪拂羅幃,贏得新愁壓黛眉。
蝴蝶不歸芳草暮,斷腸春色在深閨。
其 二
陌頭楊柳乍垂絲,忽被春風仔細吹。
豈爲妾心方似結,只緣君太負情癡。
其 三
綠鎖蕤曉院深,桃花雖豔未關情。
阿誰喚起相思夢,只爲流鶯巧弄聲。
其 四
陰陰幽徑遍蒼苔,有約黃昏戶半開。
寄語東君休怨寂,夜深應與月同來。
崔生嘆曰:“原來霞妹有此識見,我所不及也!”是夜喜而不寐,次曉方酣寢未起。
其父以縣試期邇,遣人立逼回家。崔生意猶遲疑未決,玄洲曰:“試事難緩,郎君速宜回去料理,待進學之後,不妨再來肄業。”
生乃快怏而行,及見霞如送出,幾欲淚下,而玉娟亦嘆恨不已。
生雖無意應試,而文字自佳,竟以優等入泮。其父喜甚,即央媒氏,以秦晉懇於玄洲。玄洲許可,立擬贅生爲婿。
雖婚期尚遠,而崔生已選吉過門,仍下榻於堂側之小齋。其時以甥兼婿,玄洲夫婦款待之殷,比前倍加親密。霞如亦即深居繡幃,潛避不出。
獨玉娟心下不悅,而羨慕之意莫忘也。乃制小詞,仍冒託霞如,密令蕙香持出。其詞雲:
喜殺功名成就。準備玉簫雙奏。擬定夜深時,相與從容話舊。非謬,非謬。月在柳梢時候。上調《如夢令》
崔生連詠數過,欣然而笑曰:“屢蒙小姐厚忱,而以緣慳未就,使我相思無限。今日秦晉已諧,不復再萌無聊之念矣!煩卿致意,慎勿爽約,而冷落窗前風月也。”
蕙香莫喻其旨,但唯唯而已。是夜玉娟候至更闌,霞、鶯睡熟,果與愛婢採芳逸出書齋。
恰值濃雲蔽月,對面模糊。崔生認定霞如,娟亦朦朧不發一語。而香披豆蔻,露滴芙蓉,兩情繾綣,喜可知也。次日崔生裁詩爲謝曰:
嫩質棱棱怯絳紗,天然容與自清嘉。
輕拖玉佩裙裁霧,斜壓金釵鬢嚲鴉。
深幸雲車臨午夜,漫教桃洞覓胡麻。
若裁綺彀縫鴛枕,爲繡雙雙並蒂花。
自後玉娟乘間即出,與生同宿於東樓者,將及月餘。蕙香以下諸婢,悉知其事,獨霞、鶯猶未覺耳。
無何,已屆吉期,當合巹之夕,崔生爲催妝詩,乃賦一絕雲:
仙人樓上試新妝,此夕吹簫鳳自雙。
月色已高銀燭爛,漫將明鏡更憑窗。
玉娟雖懷妒意,亦作五言詩爲賀曰:
烏鵲橋成渡,鳳凰樓乍新。
月光輝不夜,梅蕊露芳春。
豔玉方爲佩,明珠自出塵。
載符琴瑟調,桃葉正蓁蓁。
小鶯詩曰:
麗質疑天上,良緣豈易逑。
一雙仙作侶,十二玉爲樓。
色奪芙蓉豔,香從珠翠浮。
明星將爛矣,臨鏡莫遲留。
既而合巹畢而衆賓散,諸婢各秉巨燭,簇擁進房。及合歡之際,畏掩退避,猶然處子也。
崔生心下狐疑,乃低聲問曰:“曩者予自內出,值卿倚欄看花,索卿爲詩,而卿不允。其後蕙香以詩付我,有‘深閨姊妹,梳洗向花’之句,果是佳作乎!”
霞如曰:“彼時君固索吟,妾以羞澀不果。及君退出,而率爾成章,即令蕙香投遞請正,信有之也。”崔生又問曰:“我即以詩爲報,蒙卿復惠,瓊瑤相約,及潛覓至房,卿又嚴詞峻拒。而是晚蕙香復出,投我以芳翰,要我以四詩,情詞娓娓,訂諭懇懇,亦有之乎?”
霞如笑曰:“君乃讀書之士,偏解說謊。當日突至臥室,妾以正言斥君者,禮也。豈復有淫詞私訂,以蹈非禮之衍乎!”
崔生亦笑曰:“我倒非謊,只怕卿太弄乖,只今詩翰珍之笥篋。況自抵卿家以來,每夜會於東齋者,已屢屢矣,亦可諱言不是卿耶!”
霞如聽至會於東齋之語,即怫然怒曰:“子何謬妄不稽,以此諢話將人坑陷。夫既姻期已訂,安有不顧廉恥,而潛出書齋,暮夜苟合,其淫蕩如此,尚得謂之閨女哉!”
崔生曰:“子亦不消發怒,使我愈想愈疑,那幾夜同牀共枕,調笑歡噱,豈是花妖月怪,冒卿之名乎?然要知其詳,須問蕙香,便見明白。”
時已黎明,即喚至牀前,詰問其由。蕙香不能隱匿,微吐其事。
霞如嘆息曰:“既已失己之行,復又污人之名,娟乎!娟乎!何不肖至此。”
乃賦詩一絕,暗藏譏諷,即令蕙香持付玉娟,曰:
鶯鶯燕燕自爲羣,豈許陽臺浪竊雲。
慚愧夜深明月下,隔窗私語被人聞。
玉娟一看,即知諷刺之意,仍以絕句答雲:
春來那個不情癡,此事還須姊獨知。
蛺蝶愛香原惜伴,蜘蛛因巧故含絲。
霞如微微哂曰:“情固可癡,名節亦可壞乎!”
大抵姊妹中,惟玉娟韻致逸宕,而深於情者,故愛崔生之貌,頓涉私期。至其臨風躑躅,無故顰蛾,對月徘徊,忽生浩嘆。又若褰帷含笑,轉燈下之嬌眸;伏枕邀歡,蹴被底之蓮足,飄揚流蕩,最得美人之情。
小鶯年既嬌小,性亦幽妍,賦詩極纖巧之思,縱談含詼諧之意,而愛花早起,惜月眠遲,最得美人之態。
霞如性極清貞,韻偏飄逸,雖陋崔鶯私諧月夜之期,卻憐飛燕獨擅昭陽之寵,而不肯輕笑,笑必嫣然;不喜多言,言必有致,最得美人之韻。然自聞玉娟之事,深含醋意,嘗作古體一章,以諷崔生曰:
洛陽有女名莫愁,嫁與盧生貴封侯。
珊瑚掛鏡釵十二,雙坐雙眠向玉樓。
盧家富貴孰可敵,豈乏傾城與傾國。
夫妻戀慕在有情,肯因失愛爲顏色。
君不見茂林薄倖司馬卿,文君感詠白頭吟。
又不見洛陽輕薄子,鳴珂娼院拋瑟琴。
從來一瓜只一蒂,豈許移恩別有嬖。
請君三複宋弘言,下堂莫把糟糠棄。
崔生莞然笑曰:“我非相如,子豈卓氏。古云:‘生則同衾,死則共穴’,子雖不敏,已從事於斯語矣!但觀詩意,不無有因。自家姊妹,何獨不能相容耶。”
霞如正色曰:“別事可以相容,此乃名節所繫,使異時伉儷之夜,何以爲元!設或子妻亦被人竊,子意甘否?”
崔生又笑曰:“在他人妻,願其與我私;若在我妻,則又不樂如是。此乃人之恆情,何相詰難耶!”
一日午後,霞如繡倦而寢,生方倚欄覓句,玉娟悄然潛至。
崔生戲曰:“草柔花美,願沾玉露之恩。”玉娟應聲曰:“雨散雲空,豈入襄王之夢。”生即近前摟抱,玉亦半就半推,遂入閣中,解衣卸帶,略盡綢繆之意。
及事畢而出,則見小鶯潛立於扉外,崔生迎住而問曰:“姨姨刺繡功忙,那得閒步至此?”
小鶯曰:“最怪那蛺蝶偷花,所以尋探消息。敢問哥哥,碧桃與蘭孰勝?”
崔生曰:“蘭得其香,桃得其豔,則蘭爲尤,桃差遜耳。”曰:“世有貪花者,得蘭不足,而又竊桃,子以爲何如?”生知諷己,乃答曰:“此情種也。”
及鶯去後,玉娟曰:“不料倉卒間,竟爲狡鬟所知。觀其意,似非無情於君者,君當乘間試以褻語挑之,不然必致漏泄矣!”
原來小鶯已知玉娟前後之事,而感春懷偶,亦頗屬念於生。生亦自此或謔、或嘲、或以情詞挑引,遂乘晨夕之間,竟成花月期。玉娟知之,潛賦一章,以謔小鶯曰:
姨姨妹妹不爭差,也爲春風向碧紗。
何事無香只有豔,看來妹亦是桃花。
蓋即用蘭香桃豔之語爲戲。小鶯笑曰:“姊先作俑,何獨嗤予!”即以絕句答嘲曰:
鶯聲百囀柳絲柔,誰見春光不繫愁。
小妹效顰體作誚,風流原讓姊先偷。
霞如雖極防閒,而娟、鶯意合,每涉私期,則彼此遞相守望。崔生一朝而有三美,偷寒送暖,互締鴛鴦。蓋因霞如有詩癖、棋癖,若使黑白陣圍,則子聲丁丁,竟日不倦;或以新題限韻,則徘徊月底,徹夜凝思。故生得以乘間尋歡,偷閒赴約。其後小鶯每以細故撻其女奴,女奴含憤,遂以其事密告屠氏。
屠氏惟恐事泄,罪必及己,乃日促玄洲曰:“霞兒既已贅婿,不患膝下無人。娟、鶯俱在笄年,應宜嫁出,豈不聞桃夭之詠,婚姻以時。況值爾我年暮,亦可速了向平之債。”
玄洲憮然曰:“我亦頃刻在心,所患者一時間難得可意郎耳!”
未幾,值以媒氏說合,而玉娟、小鶯先後于歸,其人並系儒家,而蠢庸不韻,故娟、鶯鬱郁不得意。玉娟嘗以詩報霞如雲:
學舞斑衣事兩親,妝臺日日畫眉新。
分明圓嶠神仙侶,豈想無聊薄命人。
小鶯亦有詩寄霞如曰:
煙搖平楚暮雲空,燕語如悲花影紅。
安得嬉吟重似昔,空將珠淚託春風。
玉娟又有絕句一首,私寄崔生曰:
燕並雕樑偶,花飛綺陌塵。
思君空在唸,流淚滿羅巾。
霞如即武原韻回答,其詩不及備錄。
忽一日,有一道人,皁衣竹冠,丰神秀異,踵門請見曰:“天下將亂,預宜擇地安身,吾子夫婦,須至東南千里之外,方免於禍。”崔生異其言,正欲具齋相款,頃望間便失道人所在。
其後年餘,果有靳、黃兵起,而崔生挈家遠徙,去已久矣。唯玉娟爲□所擄,強逼淫污,娟怒罵不允,遂被亂劍搠死於城下。
數日賊去,其夫曉起出門,忽有烏鴉百數,噪舞於前。其夫異之,隨鴉而往,將近城濠,鴉即繞聚不散,其下有屍橫僕水畔,細視之,即玉娟也。
已隔數日,面色如生,其夫方號哭不已。忽見丈許之外,鴉又羣繞亂噪,趨往一看,卻是小鶯,亦爲亂兵所殺。遂僱人輿至空地,一同埋厝,而崔生夫婦竟不知所往。
卷 七
盧雲卿
引
花茵上人曰:情之一字,能使人死。即不死,亦使人癡,大都閨閣尤甚。如文君私奔長卿,紅拂妓之奔李衛公,則不可謂癡也。何也?彼蓋以丈夫之眼,識豪傑於風塵。雙瞳不瞽,臭味自投。不奔,直令英雄氣短耳;奔之,初不以兒女情多也。以故其奔也,非情也,識也。
然自紅拂以後,千載寥寥,癡者居多,識未之見。唯虎林盧氏,能於塵埃中,物色未第之劉生,其卓識慧眼,不在文君、紅拂之下。餘故舉以似散人,使點次其事,以繼琴臺之雅躅。
武昌山長曰:文君之從相如,爲千古私奔之祖。才色競美,文詞匹麗,是真千古對手。使當日不會意於琴心,則□然一婺婦終耳!由來不失節之婦人,與草木同朽腐者,指寧勝屈哉!文君附相如而名始傳,不可謂非幸也。
數百年後,復有楊家執拂伎,一雙慧眼,高出鬚眉丈夫,無俟琴心之挑,不嫌多露之誚。以衛公之勳業,豈乏嬌豔,而他年不聞有《白頭吟》者,亦不可謂非幸也!
臨安盧雲卿,鍾情所至,私奔月嵋,才貌雙豔,足稱佳偶。而其癡情敏識,真堪與二美伯仲。然彼則流聲竹簡,茲獨湮沒不稱者何也?蓋因月嵋貴後,諱言其事,故家乘闕而不載,史氏聞而不詳。即弇山人《豔異》一編,未經搜入。
嗟乎!千百載而下,未聞有以文君玷及相如者,風流豔事,傳之何傷!然則雲卿雖不幸而泯沒,今得秋濤子津津稱述,列之美人傳中,使天下有心人另具識賞,必當與文君、紅拂並垂不朽,亦不可謂非幸也。
煙水散人曰:世之論者,鹹以文君、紅拂並論,而不知爲文君易,爲紅拂難。當夫衛公被褐晉謁,立辯階前,楊素踞坐胡牀,曾不以禮延納。孰與相如之衣服麗都,琴聲清婉,而邑令且爲致敬乎!自非另具隻眼,識鑑英雄本色,孰肯奔而從之,此紅拂之所以難於卓氏也。
乃論者又謂錢塘盧氏,足與二美頡頏。予則謂雲卿之奔月嵋,其敏識異見,較之文君、紅拂,更有難者焉。其事詳載傳中,有心人當不以餘言爲謬,不復具論。
但在風流之士,則羨其事而幸其奔;其爲學究之見,則醜鄙而不欲置之脣吻。夫以行權私匹,固難與道學言。即歆慕之者,亦不過重其情而已矣,而不知其奔也,以才識而佐其情也。
嗚呼!抱衾私逸,逾牆相從,世之溺於情者,不可勝數,莫不被辱公庭,遺臭鄉時,亦安在其以情乎!夫惟有云卿之才之識,而後可以奔,而後足以垂豔千古。
集盧雲卿爲第七。
盧雲卿者,臨安盧訥齋之女也。其母夢吞赤雲而孕,故以夢雲爲諱,而字曰云卿。年將及笄,妖豔絕世,性極嗜詩,尤精音律,嘗從王子曠學琴。
子曠者,王促襄之妻,雙目俱瞽,其琴最得稽中散之遺響,爲當世第一名手。
雲卿學甫半載,盡得其奧。便能自譜新聲,其名品甚異,有《雙雁飛》、《紅窗靜》數曲,宮商穩葉,詞意清妍。每一操弄,其聲杳渺悽婉,真有太古遺音。
子曠嘗嘆曰:“既敏且慧,技已入神。子乃仙台謫下,豈復人間所有。夫琴而入神,至矣!雖有伯牙,蔑以加矣!”
時有金陵女子喚謝湘蘭者,寓招慶寺外,能以懸筆請仙,往往神異。雲卿乃令人延請至室,焚香暗祝。
須臾,其筆疾書雲:“子所問者,乃終身事也。”雲卿竦然稱異。俄又筆動如飛,寫出一詞曰:
可知是暫離瑤島,可知是梨花夢杳,可知是一片巫雲嫋嫋。可知是玉容兒人間絕少。可知是曲乍彈,昆鳥絃斷了。可知是月傍琴臺悄悄行,可知是鴛鴦偷續姻緣好。雲卿看畢,怫然不悅曰:“某雖女子,秉志清貞,大仙乃凌虛絕俗之儔,何所言皆風流淫豔之事?得非謂某心猶未虔,故而風謔?然特齋戒而後敢請,意非不誠也。未知大仙姓諱,願得聞之。”
俄而又見書下六字雲:“餘乃魚玄機也。”
雲卿笑曰:“我以爲真有仙馭下臨,豈知爾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之癡女冠也,夫既離垢歸冥,何猶未離色相。”言未既,又見書成一律雲:
兒女情多未可嗔,坐談豈比事臨身。
春風會把癡根種,花月難將綺思馴。
偶寓人間皆幻態,能遊世外即仙真。
何須笑我當年事,看妝琴臺逐後塵。
寫訖復書一“完”字而去。雲卿嘆息曰:“誰言果有仙降,以我觀之,都是胡謅鬼諢,哄人之法耳!安有淫穢如玄機,而能爲仙鬼之理。”
無何,有張氏子者,諱汝佳,年甫弱冠,頗有文譽,偶與訥齋宴會,訥齋愛其雋逸,遂以雲卿許字焉。
明年春,雲卿已年十七,姻期獎邇,攜琴坐於月下,向空私禱曰:“若與張郎偕老和洽,則琴聲情郎,異於恆時;設有乖離,則琴絃中斷。”
遂凝神默慮,靜思一曲。彈弄移時,將到商調入破,鏗然一聲,而第三絃已斷爲兩截,遂悵然擲琴而起。
及於歸之後,汝佳爲人,雖極儒雅,但酒有劉伶癖,豪有劇孟風,好客又如孔北海,座友如雲,酣歌卜夜。而閨帷情好,則澹如也。以是雲卿怏怏不得志,嘗作絕句二章雲:
楊柳風多夜色涼,挑燈獨坐更添香。
最憐月轉西廊下,有客高歌曲未央。
其 二
纔看牆角柳垂絲,又是青錢疊滿池。
春色去來多少恨,畫眉夫婿幾曾知。
一日盛排筵席,遍延同社,俱是宦家貴裔,貂裘珠履,爛然滿座。
雲卿悄悄立於屏後窺之,諸婢歷指座客,而語云卿曰:某某乃新舉人,某某俱是某宦之子。及數至末座一少年,巾破折角,衣敝如鶉,不覺驚笑曰:“此乃窮乞兒,安得在席?”
雲卿獨嘆曰:“爾輩毋得輕忽此人,試觀其姿貌非常,丰神絕俗。異時貴顯,恐非座中諸子所及,豈長於貧賤者乎!”
遂呼僮而訊之,曰:“劉新,字月嵋,家極貧,乃錢塘縣特拔之士。”
雲卿驚歎曰:“原來即是劉月嵋,向聞其名,今又獲睹其貌,信佳士也。”
時新年才十九,貧而未娶,所居即在汝佳宅后里許,乃同庠友也。
汝佳嗜酒日甚,雲卿每每諫曰:“酒乃狂藥,過飲必致成疾。子方壯年,正直努力功名,何乃以沉湎爲樂,甘於自棄乎!”
汝佳笑曰:“一壺自隨,劉伶也;舉杯邀月,太白也。吾將踐二子之跡,而老於醉鄉矣!且吾之嗜酒,亦猶卿之嗜琴,各從所好,何相阻耶!”
時有李君來者,亦豪於酒,一石不醉,與汝佳爲酒友,每日縱飲,必至酩酊而後已。而汝佳果以此獲疾,日漸襬羸,其酒漸至頃刻不可缺。
一夕吐血數升而死,年才二十三。雲卿撫棺而泣曰:“曩時鼓琴自卜,而斷第三絃,吾以爲不祥,豈知夫妻果止於三載乎!哀哉!夫子不納我言,而竟以貪飲夭折,禍實自貽。”乃作二絕以挽之曰:
煙花三載負春風,終日醺醺似夢中。
只恐夜臺渾未醒,卻教哀鳥喚晴空。
其 二
文章枉得一時名,明鏡那知忽地分。
君不自珍天豈惜,可憐鴛冢獨招魂。
自冬間殯厝於祖塋之側,忽爾又屆清明。其墓背山面湖,靠近岳廟。張翁即於節前,整備紙錢、酒榼,帶領雲卿姑媳並僮婢數人,上墳祭掃。
雲卿遍身縞素,愈覺芳妍。滴酒長號,淚下潸潸如雨。及祭掃已畢,即於墓前芳草之上,布席團坐而飲。
於時正值二月中旬,豔桃嫩柳,掩映湖山。杭人以掃墓而遊於湖上者,紛紛如蟻。
忽有一生,自墓側經過,遠遠覷見雲卿,潛身偷視。婢有芳蘋者,指謂雲卿曰:“娘亦認得此生否?即曩夜席上之劉月嵋也。”
雲卿低低笑曰:“面貌雖似,怎知果是那生。”
劉月嵋亦素慕雲卿之美,而以張翁在座,唯恐望見不雅,遂由嶽墓而去。
既而云卿肩輿,亦從孤山轉至斷橋。在橋畔柳蔭之下,剛值月嵋步至,打個照面。雲卿急以羅扇半遮,月嵋閃避堤邊,佯作看花,而徐吟《蔓草》之章曰:
有美一人,清楊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歌之數四,遂緩緩尾在雲卿輿後。將抵錢塘門,忽見一婢,遲後數步,以白汗巾一幅,擲於月嵋足邊。
月嵋欣然拾置袖內,遂自間道趨歸。出而視之,芳香襲人,中綰一結。解結着時,內裹發三莖、珠五粒、錢一枚。綢繹至晚,而莫測其故。將至夜分,猶徘徊於步檐。
有一老蒼頭,喚爲丘潤三者,雙目雖瞽,而性極聰敏。聞嵋躊躇咄咄之聲,遂問曰:“郎君有何心事不決,何不問於老奴?”
月嵋嘆息曰:“此事恐非汝能解測。”曰:“郎第言之。”月嵋遂以實告,潤三抵掌而笑曰:“郎君枉讀書了。如此極明極易之謎,爲何解喻不出!夫發三莖而珠五粒者,三五十五,珠乃月圓之象,是約郎在十五夜相會。又以錢一枚者,欲郎在前門等候耳。”月嵋驚悟,點首曰:“是矣!是矣!”
原來次日即爲望夕。當夜淡雲籠漢,星月微明。月嵋悄然步出前街,向扉而徒倚久之。
俄聞門內有咳嗽聲,月嵋亦微微咳嗽。須臾門啓,雲卿在前,一婢揹負包裹,隨後而出,即芳蘋也。
月嵋且驚且喜,急挽雲卿之袂而至其居,掩扉低語曰:“蒙卿不以鄙人寒陋,而肯相隨,感且不朽。但虞事泄而被辱,某固甘忍,其如芳卿何?”
雲卿曰:“君且無恐,妾已慮之審矣。妾事舅姑,頗能孝敬。而張翁爲人,仁慈寬厚,矧與君累世通家也,即使事泄,必不忍顯暴而構鼠牙。若在予父,愛妾尤甚。君但於湖上覓一戚屬,暫時避跡,以覘其動靜何如,然後妾自另爲之計,必不貽害於郎也。”
月嵋喜甚,亦無暇細語,即時解帶下帷,曲盡其繾綣之意焉。
有頃雞鳴,攬衣而起,遂自湧金門至湖,潛避於嵋之舅氏崔鳳家。
是日將曉,張翁猶在酣寢,婢女驚報其故,翁喟然曰:“是予之過也,若爲早嫁,安有此事。”即遣人密報訥齋。
訥齋方食早膳,不覺驚愧失箸,奔馳告翁曰:“弱息有此醜行,辱及爾我,罪不容誅。竊料其去,蹤跡不遠,兄宜立刻遣人四處緝訪,擒控置法。毋使爲門戶羞,弟實快甚。”
翁搖首曰:“不可,夫以令愛之敏慧,豈不知淫奔爲非。其如青年守寡,實是難事,此係弟不能早爲出嫁之過,於彼何尤。所慮者,唯恐失身於匪類耳!設或得其所從,亦免爾我心上一事。豈不聞文君之奔相如乎,未聞後世有譏及王孫者。兄何所見之淺耶!”訥齋默然不語,遂起身作別而去。
月嵋、雲卿既避居湖上,日令崔鳳入城,密詢消息。數日之後,寂無動靜,遂得安心出遊。於時正值暮春天氣,花柳爭妍。自晨至夕,畫艇蘭橈,滿湖歌吹相接,雲卿嘗賦詩一律雲:
春日偏宜西子湖,曉風處處喚提壺。
漫芳杜甫尋詩句,堪倩王維入畫圖。
煙靄遙連山外寺,笙歌時鬧水邊鳧。
一樽欲貰看花醉,笑拔金釵付酒壚。
月嵋亦武韻和吟雲:
六橋煙柳映西湖,畫舫爭看載玉壺。
流水似鳴高氏築,層巒如展米家圖。
於今幾日尋芳草,只合雙棲伴野鳧。
若仿文君沽酒肆,依堪滌器子當壚。
自留湖上,又將旬日,度已無事,遂返故居。雲卿曰:“妾雖不及文君,子真今日之相如也。故妾所以從君者,豈不聞相如以《凌雲賦》授知武帝,適因邛笮之君長,請爲內臣,乃拜相如爲中郎將。馳傳至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至今以爲寵。今子果能努力功名,得如相如之榮顯,使妾附名不朽,庶不負曩夜相隨之意,而亦足以蔽護私愆矣!”月嵋笑曰:“儂雖不才,青雲事業,誠易於拾芥耳。”
其後張翁偵知歸劉,欣然喜曰:“此兒異日必貴,誠得其所從矣。”乃以當日嫁奩及錢米布帛之物,遣人送與雲卿。
雲卿感愧泣下,遂同月嵋悄悄過謝,認翁爲父,自此往來不絕。訥齋亦遣人以寸楮備責雲卿雲:
逾牆穴隙,父母增羞;待月臨風,國人所賤。不謂汝素嫺儀則,而遂有鶯卓之事也。汝若不死,予何以見人!
雲卿看畢,即爲書以答之曰:
兒自幼識詩書之訓,詎不知私奔爲醜事。然守寡終身者,禮也;憐才私偶者,權也。人非土塊,孰能無情。唯以一時之誤,遂罹莫大之罪。幸惟阿翁憐而察之,意者亦欲如王孫之赦文君耳!設或阿父必欲見死,兒安敢不死。只在早暮,即擬歸死阿翁旁,兒之願也。父子天性,阿翁乎,何獨忍於兒!
書去,擬欲與月嵋偕往。月嵋躊躇,若有難色。雲卿笑曰:“妾父亦愿樸人也,若見爾我,決無他語。”
遂擇期往見訥齋。初時果盛怒不出,及雲卿悲啼宛轉,跪於膝前,訥齋便亦唏噓淚下,而歡愛如初。
是年秋試,劉獲中式,至冬將上公車,雲卿勉之曰:“願子勿以一第爲足。此行更須努力,早賜捷音,以慰倚閭之望,子其勉之。”臨行,又贈一章曰:
爲獻凌雲赴玉京,春風拂路馬蹄輕。
長安莫道花如綺,知是瓊林第一名。
明春試後,月嵋甚覺文字得意。及揭曉,果成進士,乃寄書歸報曰:
憶自去冬別卿,掛帆甫抵無錫,即遇六花飛墜。斯時也,睹江干之過雁,聞笛裏之梅花,蕭蕭孤旅,能不黯然魂銷者哉!及入春三日,始達都門。因辱曩諭云云,敢不埋頭苦志,以期一捷。何幸點頭撮合,遂獲濫竽春宮。雖不能如茂陵生,乘傳歸蜀,使邑令負弩先驅,以爲鄉邦拭目;而卸荷換綠,錦裏榮旋,亦不負卿曩昔眷愛之情矣。更俟廷對策後,即整歸鞭。家事煩卿料理,並祈加飧保愛,自珍如玉,此則鄙人之深幸也。書不盡言,惟卿崇炤。不一。
雲卿見書,微微含笑,其緘報之詞,亦備載於左:
記得去年君別時,朔風凜冽,冰雪載途。妾心耿耿,無時不神馳於左右也。自入春以來,翹首捷音,每日凝妝上樓,遙望陌頭柳色。詎幸青鳥忽至,獲見雙魚。情詞娓娓,曠若面晤。曩妾贈言,瓊林第一名之句,洵不誣矣。緬想馬疾春風,鶯聞御苑,身榮名貴,又奚羨於相如哉。家事妾能料理,無煩掛念。所恐鳳城勝地,有女如雲,慎勿輕踐綺陌,而使妾有白頭之嘆也。廷試更祈高躋,即望早整歸鞭。妾唯辦妝倚門,佇聽馬嘶聲耳。但不知今夜,醉眠何處樓?念切,念切。
及殿試後,列在三甲,選授四川司李。至七月盡,始獲榮旋。抵家之日,饋賀填門,一時赫奕無比。有知其事者,莫不交口讚譽。以爲雲卿獨具慧眼,可並卓氏,又鹹推重張翁之厚德雲。
俄而屆冬,攜領雲卿,並延張翁夫婦一同之任,舟次姑蘇,月嵋曰:“此去川中,四千餘里,未知一路安否何如。聞說此間有一金陵女子,喚謝湘蘭者,能以符咒請仙,凡有祈禱,靡不應驗如響,意欲延至一問,賢卿以爲可否?”
雲卿忽省着曩年之事,便笑曰:“請仙乃方士誘人之法,誠不足信。若在湘蘭,果然靈驗不謬。”月嵋詰問雲:“卿何自而知之?”
雲卿曰:“昔年湘蘭至杭,妾曾延請,以下終身。詎料所請非仙,乃唐時女冠魚玄機也。蒙降筆一詞,妾嗤其妄。豈知後來,句句靈驗,以是知其不謬也。”
乃令人入城邀請,直至午後而至,焚香禱畢,只見寫出四句雲:
一代偉人,何問兇吉。
遇崖則遷,遇山則息。
月嵋曰:“感蒙大仙指諭,更乞留下姓氏。”遂見又書八旬雲:
浪跡江湖數百年,可知非鬼亦非仙。
逍遙不出清虛境,來往唯遊自在天。
昔日琴臺言豈謬,今朝雲駕更相牽。
知君自是良家子,何事無媒過別船。
末又書雲“予即癡女冠魚玄機也。”雲卿默然有羞愧之意。
其後月嵋以黃玉崖之薦,超遷御史,歷官至山東左佈政而歸。所謂“遇崖則遷,遇山則息”,一一俱驗。噫!湘蘭之術,亦異矣哉!
卷 八
郝湘娥
引
煙水散人曰:昔石季倫嘗以沉香爲末,鋪於牀榻,令愛姬踐之而無跡,則以珍珠賜之。故婢妾中互相語曰:“爾非細骨輕軀,那得珍珠百粒。”其後獲一睘風於胡中,身輕飛燕,綽約如仙,真能踐於香末之上而無跡者,故季倫特加鍾愛,異於諸妾。
然餘讀其傳而猶疑之,夫嬌歌豔舞,唯聞越國佳人;杏臉蛾眉,止有東方獨立。豈於胡地而得絕色,有如睘風者!或曰:“胡壤近燕,從來燕趙多麗人,子獨未之聞耶?”
至丙申歲,餘於金閶旅次,有燕客爲餘言保定郝湘娥事甚悉,不覺爲之擊節嘆慕。夫保定屬燕,而湘娥之美,當世罕匹,則燕趙間洵多麗人也。
嗟乎!餘生於吳,長於吳,足跡不越於吳,則北地雖有姝麗,亦安得而見之,又安得而聞之。於是知睘風爲胡女不謬,而自笑其曩言之陋也。但欲爲湘娥立傳,以附女史之末,而以碌碌器塵,至今三載,徒盤結於胸,未能點次其事。
及餘爲美人書,欲足十二媛之數,而缺其一,始慨然而嘆曰:“若郝湘娥者,不可謂之美人乎哉!其纖肌嫩質,則白家之小蠻也;以死殉節,則季倫之綠珠也。而況加以性資敏巧,詩句清新,雖求之古來名媛,亦不可多見,烏得以婢妾之微而棄其貞烈之行耶!則餘所取重,又不徒以其豔麗而已。世之君子,毋踵餘之陋,而疑北地必無美如睘風也。
集郝湘娥爲第八。
保定府有巨族竇眉生者,豪富甲於一郡,其子曰鴻,年甫十七。女名珍姑,少鴻三歲。鴻自幼負俠任氣,好馳馬,嗜音樂,志慕請纓,不屑爲章句儒。珍姑性雖穎敏,而軀極修偉,貌頗不揚。竇翁嘗延其舅氏陳甫教之學書,又倩女師張姥指習刺繡。
忽一日,有媒婦沈氏者,攜一幼女來鬻。訊其姓氏,曰郝姓湘娥,年才十一,修眉秀髮,容色麗娟,翁乃厚其價以卑之。蓋因翁家故多婢媵,而皆粗陋庸劣,故翁絕喜湘娥,即令爲珍姑伴讀。
湘娥貌既楚楚,性復敏絕。及年十六,能詩能奕,又善繪花草人物。珍姑嘗讀詩,至朱靜庵《詠虞美人》,草一絕雲:
力盡重瞳霸氣消,楚歌聲裏恨迢迢。
貞魂化作原頭草,不逐東風入漢郊。
又黃媛介亦有一章曰:
深慚長劍事無成,恨託東風寄此生。
昔日美人今日草,銷魂猶喚舊時名。
珍姑笑謂湘娥曰:“汝嘗自負能詩,何不亦詠一絕,以與二美爭雄?”湘娥不假思索,應聲吟曰:
莫笑重瞳霸業湮,漢家遺蹟已無存。
寧知不及原頭草,直到於今喚美人。
又嘗效古體作《江南採蓮子》四絕雲:
綠鬢紅裙映水鮮,荷香十里蕩輕船。
背姑撐入花深處,暗自拋蓮約少年。
其 二
採蓮小婦乳花香,羅袖新裁半臂長。
爲羨灘頭交頸睡,戲將荷葉罩鴛鴦。
其 三
十五吳娃慣弄潮,隔花回首向郎招。
來時不用撐船訪,門對垂楊靠小橋。
其 四
荷花如臉葉如裳,日向南湖棹小航。
梳得雲窩光似鏡,更將綠水照新妝。
珍姑自遜纔不能及,最相愛重,呼以湘妹而不名。
其後眉生欲招同郡黃異爲婿。異亦保定巨族,少年風雅,酷慕嬌姿,密語媒嫗曰:“某與竇翁通家至契,願結朱陳。但我所慕者,美色也。不知竇氏子,果有所謂羞花閉月之容乎?”
媒嫗冀得厚謝,遂極口讚譽其美,異猶未信曰:“必須遣一僕婦,親往一看,方可納采。”媒嫗勉強應諾,即日告竇翁曰:“須得湘娥權時代作小姐,則姻事可諧。”竇翁欣然首肯,疾令湘娥妝飾以俟。
未幾,黃生遣婦與媒嫗偕至。時湘娥濃妝豔束,方搦管吟哦,目間婦窺己,乃整衣而起,佯作下階,而露其盈盈羅襪;徐復臨鏡,以顯其擾擾雲鬟。復又垂袖徘徊,嫣然微笑。婦熟睇良久,疾趨而去。
黃生迎問曰:“貌果若何?汝得親見否?”婦以手摹其豐態,而連聲讚譽曰:“竇小姐豈是人間衤念色,乃天仙也。”黃生喜極,即準聘期。
及親迎之夜,卸妝一看,何雲傾國傾城,乃無鹽醜婦也。黃生大怒,呼婦辱詈欲笞之,婦力辯曰:“彼時所見,貌極妖纖,何嘗肥偉而黑,迥異若此!其間情弊,只宜問於新娘,安得笞我!”
既而夜闌,另於枕上再四詰問,珍姑不能隱匿,即實吐曰:“家君重郎才望,唯恐姻事不諧,故以侍兒湘娥代認作妾耳。”
異喟然曰:“姻緣前定,餘之命也,亦復何憾?但汝必須歸語爾翁,若肯以湘娥作媵,我方與汝和合無間。”
豈知竇鴻亦素愛湘娥之美,因以妹所寵用,不能即列小星。及珍姑出嫁,始遂其願,定情之夕,授以金鳳釵一雙,玉環一枚,並珠衫繡裙數事。又爲修造曲房畫闥以居之。其中蘭楣桂柱,丹堊一新,因名其所居曰“留春院”。
蓋鴻遍求美麗,以爲姬妾,而其最寵愛者已有三姬,曰郢雪、曰玉香、曰李翠。即以三姬分列三院,郢雪所居曰“望春”,玉香曰“藏春”,李翠曰“長春”。其三姬之下,又每一院分屬數妾。每自夜闌客散,鴻將進房,則羣婢紛紛各秉巨燭,在前導引,而院前俱懸絳紗燈,自內至外,火光照耀如日。諸姬或扇茶鐺,或備佳釀,或焚異香,或整昆鳥弦,莫不明妝炫服,引領遙矚,以伺鴻之臨幸,直至歸於別院,而後寢息焉。故當時爲之語曰:“富傾三輔,豪壓五陵。昔聞金谷,今見蜚卿。”蜚卿者,鴻之字也,其爲人羨慕如此。
及得湘娥,即居以“留春院”,而珍寶器玩,皆屬湘娥掌管,恩寵之降,更非三姬可及。蓋湘娥兩臉紅暈如海棠花,細腰楚楚,雖極輕盈柔媚,而不傷於瘦。其肌膚嫩滑如脂,潔白如雪。雖以三姬之美,號稱絕色,亦莫能及也。昔白樂天嘗詠玉環雲:“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其亦湘娥之謂歟!
黃生既爲竇翁所詒,而湘娥又不可得,心極恨恨。既而與珍姑一同歸寧,有婢秋蟾者,亦頗妖媚有姿色。黃生一見,即驚問珍姑曰“頃我於迴廊之側,遇見一姬,身衣淡紅衫,而發垂眉際者,其即湘娥耶?”
珍姑笑曰:“此乃郢娘之婢秋蟾也。若湘娥豈得易見,而其美豔,亦豈蟾貌所及。郎若渴欲見時,少頃妾當邀彼對局於房,郎乃卒從外至,則可見矣。”
黃生大喜,趨外潛跡以伺。俄而湘娥果來,方欲整局下子,而異不能忍耐,旋從外入。但見月麗花娟,胡然若帝。湘娥撇下揪枰,驚起竄避而逝。
異目斷神迷,如喪魂魄,忽忽自嘆曰:“天下女子,果有美豔至此乎!”自後思慕不已,寢食俱忘,竟成癲疾,不及半年而歿。
鴻嘗得異香而不識,以問湘娥,湘娥曰:“妾聞漢武帝時,有浮忻國遣使貢蘭金之泥、瑞雀之香。其金百鑄,色變爲白,而有光如銀,唐人詩所謂‘銀燭’是也。其香燃以薰衣,經年不散,若煉藥水,涵浸百日,則焚之能致羣雀飛舞而下。今觀此香,形如雀腦,氣過沉檀,殆即瑞雀之香也。”
鴻猶未信,及觀《漢武外傳》,果有是香。而其所載,與湘娥所說無異。
又有人以瓦壚來鬻者,索價至三百金。鴻以示湘娥,湘娥雙手捧玩,嘖嘖讚歎曰:“美哉是壚,其殆唐末高季昌之物乎!按昌本傳,嘗得瓦壚甚美,一大一小,色若鴉青,其後以一贈於羅隱,留一自用。今觀此壚,形色相似,殆真數百年物也。”
及觀壚底,果有六字雲:“乾化三年重製”,乃梁祖朱溫年號也。
娥又能辨識金玉,嘗從容諷鴻曰:“金性貴重,而以滇南爲佳,玉質取溫,而以于闐爲上。然金玉亦弗足爲異,昔石崇有八尺高之珊瑚,馮雲有榴花色之瑪瑙,美逾白璧,價值連城。然而珊瑚、瑪瑙亦未足貴也。妾聞神駿志在千里,鯤魚徙必南溟。今郎以過人之材,負英雄之略。既慕仲升投筆,宜學終軍請纓。何不乘時自奮,以圖功業,而乃株守丘園,徒爲程卓乎?”
鴻喟然曰:“非卿愛我,言不及此,然予亦豈甘老於牖下者。”遂長吟一律,以賦其志雲:
無限幽思獨倚樓,那堪時物更生愁。
塞雲野草連千里,落木悽風並一秋。
獻賦無才徒企仰,請纓有志尚淹留。
最誇劍氣雙星近,豈讓當年定遠侯。
湘娥亦和韻一章雲:
欲舒遠目向南樓,豈爲西風起暮愁。
萬里白雲橫絕塞,一聲紫雁唳清秋。
書傳圯上休違約,劍嘯牀頭好自留。
直斬樓蘭酬壯志,期君談笑獲封侯。
鴻又嘗命湘娥作四季閨詞,湘娥援筆立揮雲:
鵝黃柳色,一抹煙如織。倚遍南樓鶯語寂,又是暮山橫碧。忽聞女伴相邀,踏青準擬明朝。單少繡花鞋子,呼鬟連夜同挑。
其 二
簾鉤雙控,時有薰風送。惱殺禽聲宛轉哢。驚起午窗殘夢。分明薄倖回家。醒來依舊天涯。且莫浮瓜沉李。再從夢裏尋他。
其 三
晚風清切,遠笛聲如咽。坐久莫嫌燈影減,自有半窗明月。欲眠更自遲留,難禁蛩韻啁啾。漫道士悲秋色,深閨豈獨無愁。
其 四
彤雲密銷,簾外梨花舞。手自煎茶頻撥火,其味黨家知麼。南枝傳送幽芬,費人幾度清吟。那怕寒威如剪。還須掃雪遙尋。上調《清平樂》
於是中秋節近,鴻乃設宴南樓。句聯五字之奇,餚極八珍之美。自郢雪、玉香、李翠而外,更有二十餘姬,態貌爭妍,綺羅雲繞,皆所謂天姿國色也。然自湘娥一至,亭亭獨立,更壓羣芳。
於是環繞雜坐,杯觥再傳,便各自尋技角飲。或歌或彈,或以彩色爭呼,或以投壺競中。
喧譁之際,鴻乃欣然笑謂湘娥曰:“明月在窗,清風入座。若無新詠,如此良夜何!”湘娥微微含笑,即席度曲三闋,以述其歡噱之意雲:
《黃鶯兒》
今夕是何年,向南樓月正圓。相看總是嬋娟面,霞觴競傳。陽春共聯,盈盈笑語皆生豔。且調絃,莫教沉醉,爭倚玉郎肩。
前 腔
玉宇迥無煙,到更深興益添。瘐樓樂事還應淺,人圓月圓。歌喧笑喧,石家金谷何須羨。漫留連,平分秋色,狡兔乍離弦。
前 腔
桂魄自娟娟,笑嫦娥鎮獨眠。何如一隊同心,串冷冷管絃。霏霏篆煙,金盃竟把檀郎勸。更堪憐,今宵情夢,知向阿誰邊。
鴻朗誦一遍,撫掌而笑曰:“字字珠璣,卿真錦心繡口。但陽臺之夢,已屬芳卿,何必生憐耶!”乃以玻璃盞斟葡萄酒,以酬湘娥。
又令郢雪按板,玉香吹笛,鴻乃自唱前曲。清音繞樑,每一字幾盡一刻。湘娥亦故作媚態,以承恩寵。是夕縱飲盡歡,直至丙夜而息。
時有名妓自維揚流寓在郡,喚劉倩倩者,以吹笛擅名,一時推重。鴻乃設宴內樓,單延倩倩,欲使諸姬得窺其奧。及倩倩一至,談笑風生,果覺韻致瀟灑。遂令侍兒捧過玉笛,徐徐吹弄一曲,其聲悽婉嘹亮,如怨如慕,真能舞鸞鳳而泣鬼神。諸姬列坐兩旁,側耳靜聽。須臾曲終,皆爲之神爽氣怡,莫不連聲共贊其妙,唯湘娥寂無一言。
倩倩自以擅名已久,而湘娥獨不讚譽,疑爲輕己,便有慍容曰:“鄙人斯技,曾得名師指授。故自南省至都,靡不見賞於名流。乃子獨無一語,將謂未盡其妙耶?”
湘娥笑曰:“君之妙音,似得楊美之派,在今日厥技中,不得不推爲第一手。但聲音之道,蘊藉無窮。自昔以來,唯唐之李摹、宋之王淑,以笛擅名,此外寥寥罕繼。必使高下疾徐,聲韻穩協,五音六律,正變無乖。然後發之於喉、應之於手,而和平清正,自無輕重舛戾之訛。今君於第七調,本系正宮,而混入商聲。及至入破第三字,又平仄失葉。似於至美中,不無少損,此我所以不敢謬爲賞嘆也。”
倩倩驚起,再拜而謝曰:“某在金陵,果系授自楊美,不揆疏淺,以致貽笑大方。幸君指示其訛,毋吝賜教。”
娥乃按笛輕吹,徐至第七調,指明舛錯之處,倩倩不勝感愧曰:“君真我之師也。”
時有知其事者,爲之語曰:“未得周郎正,從教誤曲多。寧知劉倩倩不及郝湘娥。”
自此湘娥之名振播一時,而寵奪專房,獨得鴻之嬖倖。
忽一日,有崔平仲者,浙之山陰人也,與京中一顯僚年家契厚。而保定刺史鄭公爲崔戚屬,故平仲以貢候選,將詣長安,而路經保定。謁鄭之後,聞鴻富甲閭里,頗有園亭之勝,遂假寓焉。鴻以郡守至戚,即日置酒款待,而令數婢歌以侑觴。
平仲曰:“崔某一抵貴郡,即聞尊寵有郝姬者,國色無雙,妙解音律。未審足下肯令出見,而使東海鄙人獲聞名都之雅曲否?”
鴻素性豪俠,兼欲誇示賓客,欣然首肯,疾喚湘娥出拜。雖則常服淡妝,而嬌冶天然,恍似仙姝謫下。向前禮畢,徐徐退入屏後,垂簾而坐,按笛發聲,爲《折柳》、《落梅》之曲。
平仲連酌數卮,帶醉而笑曰:“正所謂司空見慣渾閒事,惱亂蘇州刺史腸矣!”既而作別入都,謁見顯僚。偶談及古今美色,平仲備述湘娥之貌,顯僚撫髀而嘆曰:“枉作司空,不及竇鴻!”
平仲即獻計曰:“竇鴻僅一富民,而蓄內寵數十。現今敝戚作刺在郡,公既有歆羨之意,何不修一尺素,整理幣帛,某當奉命而去,宛轉懇於敝戚,若壓以郡守之命,則鴻不敢不從。而十日之內,湘娥必爲公有矣。”顯僚喜曰:“若得湘娥,當以蘇州通判爲報。”
是夕平仲起身,復詣保定,先往見鴻,而稍露其意,鴻大怒曰:“假使汝妾,亦肯贈我否?雖以天子至尊,不能誅無罪之民。何況權貴,豈能壓我!常言浙人奸巧不義,以汝觀之,信不謬矣!
平仲不勝愧憤,急往見鄭而告其故。
鄭公不得已,差役喚鴻,密諭之曰:“某公炎炎之勢,爾所知也,何吝一女子,以貽不測之禍!獨不聞石季倫之事乎?”
鴻對曰:“天台素以禮義教民,亦當曲諒下情。彼雖權勢可畏,亦安有無故奪人愛妾之理?在昔晉季中衰,變生宗室,故季倫不免於禍耳!今在堂堂聖朝,豈容權佞橫行。雖有趙王之勢,不能奪羅敷之節,矧鴻乃男子乎!”
鄭公喟然曰:“汝言最是,我豈能強爾哉。”
平仲見事不諧,即日回報顯僚。顯僚大怒,思欲尋計殺鴻。適值山西巡撫剿滅反寇,擒獲餘黨解京,內有張秀者,系保定人氏。顯僚乃遣人囑秀招鴻同謀判逆,遂奉部文捕鴻下獄。
平仲又詣獄謂鴻曰:“足下此冤,非懇某公,莫能伸救。若肯予以湘娥,則身家可保矣!”
鴻瞋目怒視,不措一語。至晚密草數字,遣人持歸,以付湘娥。湘娥拆而視之,其內寫雲:
我以無辜下獄,展轉思維,莫解其故。及平仲復來說誘,始知張秀誣指,乃受逆賊之命也。與其典刑西市,曷若速斃囹圄,但不知卿亦痛我而肯作墜樓人乎?不然,幸即善事新人,毋以鴻爲念。
湘娥讀畢,淚如泉湧,哭僕於地。既而詠詩十首,以述其訣絕之恨焉。其詩曰:
石家金谷重當時,無限恩情妾自知。
猶記玉釵私贈約,還憐月夜共銜卮。
其 二
翩翩俠氣似平原,食客三千誓報恩。
詎料一朝攖禍患,門庭蕭索忽無人。
其 三
芙蓉三尺吼牀頭,何事蹉跎誤壯猷。
今日奇冤誰爲雪,千秋遺恨永悠悠。
其 四
無端一見作君災,任俠誰知是禍胎。
哭讀魚箋驚仆地,暗風吹雨入窗來。
其 五
君真憐妾妾憐君,恩愛原期共死生。
閶闔欲呼天路杳,紅羅三尺是歸程。
其 六
一看羅裙並繡襦,可知恩寵與人殊。
季倫自是多情種,直得樓前墜綠珠。
其 七
花晨月夕共徘徊,時刻相親倒玉杯。
誓作青松千歲古,寧知紅粉一朝灰。
其 八
自悲自嘆忽成癡,哭叫皇天總不知。
欲借龍泉誅國賊,可憐妾不是男兒。
其 九
日落黃昏意轉迷,黑雲慘淡壓城低。
夜臺若肯容相見,仍作鴛鴦一處棲。
其 十一
婦何曾事二夫,今朝遄死赴黃泉。
願爲厲鬼將冤報,豈向人間化杜鵑。
是夜,五香睡在隔房,遙聞湘娥哭聲哀慘,直至更餘未息。不覺朦朧睡去,夢見鴻與湘娥攜手至前,含笑而言曰:“我二人相隔兩地,幸於今夕二更同時而死,行將訴冤冥主,汝等無煩相念也。”俄而驚醒,殘燈未滅,漏下已是五鼓。遂披衣起身,呼醒郢雪而告之。
忽見婢女惶駭趨報曰:“娘子昨夜哭至二更時候,獨自點燈,步到層翠樓上,直至雞啼不見下來。適間往上一看,已是懸樑而死矣。”
及至數日後,京中有人回報雲:“鴻於某夕二更縊於獄中。”按其時,果系湘娥投繯之夜也。
當道旋亦悟鴻冤屈,得令歸骸與娥合葬。而郢雪諸姬,相繼別嫁矣。
是年秋選,崔平仲得除閩中一縣,歸由保定,辭別鄭公,路經鴻宅,忽以雙手自批其頰雲:“我當日留汝下榻,出妾侑觴,何負於汝?而下此毒手,使我死於非命。今已控準冥司,速去對理。”言訖,登時仆地而死。時人驚歎,鹹以爲報應之速焉。
卷 九
王 琰
引
煙水散人曰:予聞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嘗讀漢史至戚夫人、班婕妤之事,每爲之掩卷三嘆。彼呂雉之惡,固不足論。至若飛燕姊娣,猶不能容一班姬。嗟乎!秋扇被捐,綠滿長門之草;解肢爲彘,血成永巷之磷。嫉妒之於人,亦甚矣哉!
然則婦德之難,惟在不妒;事夫之義,貴乎有容。此周南之詠,每以樛木、小星而興頌也。
餘嘗流覽古今名媛,美色易得,而不妒罕聞。及觀王琰詩集,秀麗不減庾鮑,何物女子詩句中乃有神耶!自非夢生綵鳳,安能仿白雪以爲章;良由口吐靈珠,所以組七襄而成錦。猶恨蘇水迢隔,莫能詢探芳蹤。諷覽之餘,居常怏怏。
忽有松溪王子,以蘇人而僑寓武塘。值予逆旅途窮,借彼居亭作主,剪燭談詩,首言王媛,松溪莞然而笑曰:“此乃予之姑也,君之所知,徒以詩而已矣,安知其賢而不妒,節行雙美乎?”
遂爲予詳述其由,餘不覺連舉大白。時已夜分,研墨濡毫,疾草成傳,而予之美人書始成。或曰:女以不妒爲賢,固矣。然其美趣,全在妻含醋意。而欲近不得近,移夜半鷺鷥之步,偶竊幽歡;效花間蛺蝶之飛,暫偷香粉。較之絕無拘束,其趣彌佳。雖然長柄麈尾,豈能預備;河東獅子,吼實堪憎。亦未有妒悍之婦,可稱爲美人者。
集王琰爲第九。
蘇敏,字穎生,蘇人也。十二遊庠,十八中丙子副榜,即以是冬,娶同邑王長卿之女爲妻。
長卿文行兼優,頗爲諸生推重。其女諱琰,字炳文,少敏二歲,容色豔麗,性格溫柔。
時有法僧,自北至蘇,聚徒數百,講經於虎丘寺。府縣各官,以至闔郡縉紳,無不往寺拜謁,事以師禮。於是蘇人竟傳活佛下臨,上自衣冠士女,下至茅屋裙釵,莫不趨聞妙諦,乞求法號,惟以得見爲幸。
琰亦爲戚族中姊妹邀往,及至虎丘,琰以人衆,不欲登岸,諸女竊笑曰:“父爲腐儒,以致女亦腐氣。”
既而人益滿集,惡少年目間婦之少而豔者,於人隊中爭爲輕薄。而同船諸女或失簪珥,或卸其履,更有裙幅扯碎,含愧下船,琰始笑曰:“頃間姊姊嗔我,今果何如?夫聽經非閨女之事,而遊僧豈西土金仙,何況男女混雜,不無少損風範,終不若愚妹在船之爲妙也。”
其後法僧果以姦淫婦女,事泄而逃。戚屬中有知其事者,無不重琰之智識。
及歸穎生,婉孌相得,調和瑟琴。有自閩中宦歸者,送至白鳥一雙,琰極憐愛。嘗賦詩四律,而爲小引以述其所產雲:
餘從堂兄虎茵,以建寧刺史任滿而歸。贈餘以白鳥一對,出自嶺南,皎素如雪,宿必交頸,餘甚愛之,而呼以雪兒。花邊月底,亦餘閒中一雅伴也。漫綴俚言四首,非謂文墨,聊以志其堪愛之意焉。
其 一
禽譜無情不爲傳,一雙忽向畫欄翩。
嬌音只合臨窗喚,素影偏宜伴月眠。
嶺外蠻花應怨別,吳中繡羽莫爭妍。
性馴最解紅閨意,鼓翼迎人似乞憐。
其 二
猜作鴛鴦色又非,徘徊雙影卻依依。
繞簾疑是梨花褪,舞月難分皓魄輝。
似憶故鄉頻對語,爲憐弱羽只同飛。
荔枝香冷叢蘭遠,惆悵春風夢不歸。
其 三
羽衣如雪惜無名,幸到吳中錦繡城。
紫燕莫教嗔比翼,黃鸝豈許妒和鳴。
難從雲母屏前索,合入鴛鴦譜上爭。
描向紅縑重擱筆,徊翔豈盡態輕盈。
其 四
交頸情深只自知,凌風輕喚並差池。
爲誇玉影宜清潔,豈逐文鸞鬥陸離。
香魄似從庾嶺化,雲容添助繡閨奇。
殷勤倩作閒中伴,應賜佳名喚雪兒。
穎生亦擬賦詩,及見琰作,嘆息曰:“好句被卿說盡矣。”
琰嘗曉妝初畢,思得名花插綴。忽見穎生手擎海棠一枝,含笑而來,即爲琰簪在鬢傍曰:“儂愛卿,所以知卿所愛,然不過以此點綴綠雲。海棠雖豔,豈能解語,而怕虎乃謂‘不如花窈窕’,誠謬談也。”
琰笑曰:“珍贈已出至情,謬譽豈能無愧。第有此名花而無佳句,君若賜以珠玉,妾當圖報瓊瑤。”穎生立賦一絕雲:
倒羣葩迥出塵,
檀心紅影露芳春。
只須一笑能傾國,
豈羨昭陽殿里人。
琰復笑曰:“妾實薄柳陋質,豈敢妄擬名葩。諷君佳詠,唯有感愧而已。”
又一日,有以鶴饋穎生者,屬琰賦之,琰乃吟曰:
舞消閒夢,
長鳴惜羽衣。
暫爲池畔物,
終向九霄飛。
穎生亦大笑曰:“卿豈爲海棠代贈耶!”
琰極好詩,每得一題,雖凝思竟日不倦,必至工麗而後已。穎生敏於作文,而詩頗平淡。故每有所作,屬琰裁削。
因以琰性愛花,即於宅後開築小圃,到處訪尋名種,不惜重價購求。而春風桃杏,秋日芙蓉,豔緋嬌白,相繼不絕。
琰若稍有悶色,穎生多方解慰,以博其歡。穎生每於夜靜讀書,琰必親自在旁,焚香煎茗,雖極冱寒,相候同睡。所以芙蓉帳內,每多調笑之娛;而玉鏡臺前,曾無反目之怨。
其年秋試赴省,偶值居亭沈氏,有女碧桃,豔麗能文,笄年未嫁,穎生乃以六十金聘娶爲妾。既而下第將歸,惟恐到家,琰或妒忌不容,心下反覺躊躇自悔,乃遣人先以詩寄琰曰:
空將裘馬逐輕塵,仍作金陵下第人。
誤入桃源今已悔,歸心唯憶故園春。
琰得詩笑曰:“細觀詩意,薄倖郎已娶妾矣。惟慮不容,故先以詩探我,我自佯作妒意以戲之。”即日遣人亦報以一絕雲:
點額歸來無限羞,還將閒緒覓風流。
妾今無面重相見,不若金陵且暫留。
穎生看畢,面有憂色。碧桃揣知其意,乃謂穎生曰:“妾觀君自數日以來,時刻諮嗟,憂現於容,豈謂功名未遂,抑別有他故耶!”穎生遂以實告。
碧桃曰:“君且勿爲迢慮,妾到家自能婉轉侍奉,娘或妒嫉,亦何難曲意下之。”穎生喜曰:“卿能如此,我復何憂。”
無何抵蘇,穎生先入門,琰笑迎曰:“人言君在白下,已贅入麗人家,何不在彼同歡,而亦歸耶?”
穎生曰:“偶爲媒氏所誤,心殊悵悔,惟望賢卿有以恕之耳。”是夕,琰先進房,疾呼侍女扃扉。
而穎生、碧桃立於門外,候至更闌,始見一鬟啓扉而出,手持筆硯,笑向生、桃曰:“娘特傳命,欲令郎與新娘各賦一詩,若能中式,即許進房。”遂以題目分授曰:“郎是‘粉蝶偷花’,新娘是‘霸橋柳色’。”於是生先桃繼,各賦絕句一章曰:
玉剪迎風舞影徐,爲尋花信日遽遽。
小桃縱有嬌紅色,一採芳蘭笑不如。
上《粉蝶偷花》 穎生
銷魂總贈別離悲,移到江南爲阿誰。
若得東風抬舉力,抽絲永擬掛恩暉。
上《霸橋柳色》 碧桃
小鬟將詩進房,琰朗詠一過,欣然笑曰:“詩意妙絕,尚可恕也。”疾呼啓戶,親自秉燭而迎。
穎生跨進門限,不覺雙膝跪下。而碧桃亦跪於足後,琰雙手扶起曰:“聊相戲耳,何作此態,況以閨中寂寞,得一雅伴相與,嘲風弄月,足爲以娛,予豈妒婦哉!頃已命婢暖酒作賀,無相疑也。”
遂斟酒勸進數爵,琰復笑曰:“試看三星在隅,銅壺中漏聲將半矣!速整鴛被,毋虛良夜。”
穎生堅執不從,琰復低聲笑曰:“舊人豈比新歡,子何謬遜。”生亦低低答曰:“新娶不如遠歸,是以不勝戀戀耳。”遂同琰榻,而綢繆徹曙,絕無醋意。
琰有表妹張氏、鄭氏者,性俱妒悍。嘗以吉席會飲,張氏密謂琰曰:“姊與蘇郎結縭未幾,何乃絕無主意,即許娶妾。殊不知娶妾之後,其害有不可勝言者。蓋男子之心,恆慕新而厭舊。彼即容色不如我,猶有可虞。而況我長彼少,既膺新進之寵,復挾窈窕之姿,是我之恩日疏,而彼之恩日密矣!蚓我以一人耳目,豈能時刻防閒,在彼兩意相投,何難欺弄。必致偷歡月下,調笑風前,是我之情日去,而彼之情日專矣!甚且彼或生子,必倚胤嗣以爲重,而飲食之美與我相若也,衣服之麗與我相敵也。我負虛名,彼專恩好。是我之愛日衰,而彼之愛日篤矣!姊之聰明遠勝於我,何乃計不出此,若不早圖,噬臍何及!”
琰笑謝曰:“謹謝妹,姊與蘇郎,恩愛至深。雖置一妾,決不負我。”
張氏喟然曰:“有是哉,姊之不智也。夫以夫婦之情,其始誰無恩愛。至以婢妾讒間,而反目於室者,比比然矣。姊乃恃此而不恐,設或相負,將若之何?”
鄭氏亦說琰曰:“吾聞貌言華也,正言實也,甘言疾也,苦言藥也。今張妹以正言進姊,姊之藥也。若不早慮,必有後憂。獨不誦‘寵移新愛奪,淚落故情留’之句乎?”
戚屬中有沈媛者,亦從容諷琰曰:“非是妾輩,樂居嫉妒之名。而防微杜漸,決宜預計。蓋希寵進讒,巧婦之舌;因新疏舊,男子之心。故往往恩深於未娶妾之先,而情乖於既娶妾之後。其始也,雖極抗拒不容,訂誓款款,尚難保其情無變更,至老不娶。及至娶矣,雖極嚴聲厲色,防範甚密,猶未免有寵奪恩移之慮。故飲食不容共桌,同寢不許竟夕。任愛婢以爲心腹,謹門戶以絕暗偷。夫豈樂於用心哉,特防患於未然耳!今吾姨乃待姊妹之情,任其專房之寵,是何異太阿倒授,而綠衣黃裏之詠,必難免矣!然不惟是也,甫至金陵即置一妾,將來再往應試,保不致繼碧桃而更娶者乎!此卓文君之白頭詠,不得不作;而蘇若蘭之迴文錦,不得不織也。辱居至愛,輒敢正言,唯姨念之。”
琰皆不聽,乃反趙夫人之意,而戲作一詞,以付碧桃曰:
莫要心懷嫉妒,妻與妾休分爾我。譬如一塊泥,塑出人兩個,哪裏論情深情淺。總之不在爾,即在我。我若情濃爾亦歡,爾若恩深我豈醋。再將泥打碎,調和塑一個你,捏一個我,雖則別形軀,心腸總一副。郎索歡時,爾也可,我也可,我只帶挈你,任你念着我。恩愛和同,方是個不淫不妒的賢哲婦。
碧桃感嘆不已,亦賦五言古體爲謝曰:
梁燕欣有託,涸鱗羨在池。
美哉千尺松,女蘿附其枝。
惟茲賢與德,允作閨媛師。
得託衾帳惠,只憐庸陋姿。
報德良有口,感恩心自知。
永宜福履綏,爲歌樛木詩。
無何,又當秋試,臨行之日,琰賦詩爲送曰:
秋風江上正槐黃,爲唱驪歌一送郎。
雲路已通鵬舉翩,月輪有意桂輸香。
才高自合朱衣點,名重應從紫禁揚。
今夜蘭橈何處泊,莫將離別怨淒涼。
碧桃詩曰:
直上青雲在此行,芙蓉夾岸曉江清。
鳳毛共羨承先澤,虎榜誰言屬老成。
二水遙從帆影合,六街應驟馬蹄輕。
須知溫飽非君志,豈止文章重一生。
穎生臨別,琰復握手叮嚀曰:“君已三冬足用,奚患功名不遂。唯是桃葉之下,慎勿再致淹留。”
穎生笑曰:“一之爲甚,其可再乎!但渠臨蓐在邇,卿直善視之。”遂於是早與社友黃洵,買舟偕往。及試後,仍又下第。
穎生自以久負盛名,而屢試坎坷,心殊怏怏,將欲束裝。忽見蒼頭以琰手書帶至,拆而視之,其書雲:
一別兼旬,相思若歲,猶幸碧梧未老,紅藕餘香。雖則冷澹秋容,不廢臨風笑語。而嬋娟三五,正子文戰時也。想已藻奪煙雲,詞流三峽,錦標在望,鶚薦堪期。妾心縷縷,時逐夢中,繞遍鳳凰山下月矣!茲於既望之夕,妹已獲舉一男。雖非天上麒麟,試啼已知英物,專使報喜,用慰幽懷。並候捷音,以舒遐矚。
穎生看畢,撫髀而嘆曰:“豈所謂下第一身輕,有子萬事足耶!”即與黃洵相約同歸。
自此穎生志益磊落,日與二姝分題課詠。凡遇牢騷不平之氣,靡不託之於詩。
捻指間,其子已年六歲。即延黃洵爲西席,名曰小眉。其年秋試,穎生復遭擯斥。及檢落卷,頭場、二場,具已批取中式,惟第三策中錯寫二字,不覺捧卷號泣,鬱郁成病,至家三日而殂。琰與碧桃守喪成服,哀毀骨立,爲辭以哭之曰:
嗟嗟夫子兮工文章,睥睨一世兮孰可方。
胡爲偃蹇兮志不就,歲在龍蛇兮竟夭亡!
壽不及回兮天茫茫,想音容兮空軒昂。
招爾魂兮奠一觴,猿啼鶴唳兮悽我腸。
魂歸來兮何處?徒掩淚兮彷徨!
穎生歿時,年甫三十一歲,故云壽不及回。碧桃亦挽以絕句二章曰:
縱橫詩酒十餘年,文似相如氣浩然。
未得成名身便死,令人不敢怨薽天。
其 二
菊老桐枯值暮秋,人間夜室兩悠悠。
最憐野鳥知人意,也向西風叫不休。
一夕疏雨敲窗,悽風剪竹,琰與碧桃挑燈對坐,含泣而言曰:“蘇郎既沒,猶幸爾我相依。但守制存孤,我宜盡節,爾雖有子,豈可耽誤青年!所慮爾去之後,使我益增悽楚矣!是以展轉思維,莫知爲計。未卜子心,可能與我相依爲命否?”
碧桃掩面唏噓,垂淚而對曰:“妾雖側室之微,頗知事夫之義。況蒙垂恩抬舉,沒齒難忘,而效節終身,妾之分也。若以郎死而棄孤再嫁,是乃禽獸不如,豈復有人心者乎!”琰拭淚而撫其背曰:“我固知汝無異心也。”
又一日,延僧超薦,啓建水陸道場。將至亭午,琰與碧桃步出中堂禮佛,而爲黃洵竊見。
洵乃短行少年也,嚮慕二姝之美。至是始獲窺視,果是傾城絕色。驚喜欲狂,將謂寡居可以情誘。每遇婢婦,必爲延佇,殷勤細問起居。婢婦怪而告琰,琰曰:“孤寡之家,嫌疑須避。今後汝等出入,切勿可再與交語也。”
又一夕,琰令小眉讀書,小眉隨口而誦曰:“兩主獨居,鬱鬱不樂。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琰驚問曰:“是誰教汝誦此數語?”曰:“先生口授也。”琰大怒曰:“我以蘇郎同社至交,故爾留居西席。豈知輕薄無禮,狂妄若此。明日即須遣行,另圖外傅外傅。”
碧桃曰:“且姑含忍,以俟新歲,更延老成之士可也。”琰遂寢止。
碧桃嘗爲小眉制一團扇,屬琰寫畫於上,琰乃仿雲林筆意,寫作片石孤松,並題五言絕句曰:
凌寒松不改,終古石難搖。
若識臨毫意,清風撲面飄。
畫傍猶空半截白麪,黃洵思欲挑動二姝,乃戲題一絕雲:
松色青青似翠裙,一拳美石更含情。
何緣得化爲團扇,傳入佳人手內擎。
後書有“情癡黃洵漫題”,寫得字字蒼勁,勢欲凌霞。小眉喜極,即時持進以示二母。
琰不勝憤怒曰:“無恥狂生,輒敢以淫詞相誘,豈謂我二人無玉潔冰清之操耶!”
遂將脩金算足,當晚遣婢持告黃生曰:“家主母治家凜肅,亂言邪語,不入於耳。豈謂先生空事詩書,言非禮義,誠於孀居不便,請從此辭!”黃生洵自覺羞慚,遂攜書笈怏怏而去。
嗟乎!琰之不妒,既已度越尋常。閨媛而凜矢幽潔,逐黃洵而不留,其貞白之操,又豈易覯者哉!
其後小眉年甫弱冠,即以文章顯名於世,豈非琰之慈教所致!故至今蘇人談及賢德之婦,必曰王琰雲。
卷 十
謝 彩
引
煙水散人曰:今之論美人者,但取其情之麗,事之豔而已。而不知欺花奪月之姿,自有遺世凌雲之想。故瑤圃仙妃,偶染凡心而下謫;蘭閨玉媛,必全淨體以遐飛。在秦則有弄珠乘鸞,在漢則有云姬尸解,在唐則有蕭玉梅之飛昇、宋春英之卻偶。傳記所載,班班可考,其非謬誕可知也。
蓋均爲女子,而彼則咳唾珠璣,心腸錦繡,自非丹書案畔,吹落步虛之聲,安得碧玉樓中,秀奪飛瓊之貌。是以西施既傾吳國,而五湖一棹,竟飛雲而逝,至今浣紗石上,響 廊邊,使人睹遺蹟而戀戀也。
餘又嘗讀長恨歌及陳鴻所作外史,楊玉環既罹馬嵬之難,而上皇思之不置,而託術士,覓扣仙扃,親謁玉妃於海山瑤闕,得鈿合、金釵,以爲報。始知美人之生,必非凡質;而美人之去,仍返丹丘,非臆說也。
吾郡有謝五雲者,秉姿靈秀,託想幽玄,遵有飧霞仙去之跡。惜乎未及百年,而世無知者;餘雖聞其事,而未詳端末;考之郡志,則郡志不載;訊諸故老,則故老失傳。嗟乎,豈徒付之源水落花,雪鴻爪指而已耶!
忽有以殘編求售者,餘檢閱其內,則有載及謝姬遺事,僅五葉,共得詩十有五章。餘遂有所據,而爲點次成傳。
或曰:“仙史下謫,方爲美人,信如子說矣!但既有仙都羽化之靈姿,何必諧風塵伉儷之俗偶!而謝姬所配丁生,不能如蕭史共騎綵鳳,則又何也?”餘曰:“不然,天上既無不識字之神仙,人間安有不配偶之美女。而況身無靈骨,豈得高翔;夙業未完,必須償滿。此天台失路,劉晨赴七載之盟;藍橋搗藥,裴航得玉杵之合。子又何疑於五雲耶?”
集謝彩爲第十。
謝彩者,字五雲,秀州謝彬吾之女也。彬吾年四十而無子,乃與妻朱氏往禱於曹王廟。暮歸,而朱氏夢一神人,授以白兔,柔潔如雪,兔旁漸有五色雲起,冉冉四合,竟圍繞於朱氏之懷,遂覺而有娠。及臨產之夕,雲霞拂戶,香氣氤氳,直至昧爽,方聞啼響。
無何,彩年十歲,教之書,即能書,教之奕,即善奕。隨所指授,靡不工巧。
忽有化齋老嫗,見而驚歎曰:“此子乃璇妃之第三女,何忽謫凡耶?”彩亦顧嫗而笑。彬吾將欲延而問之,旋失老嫗所在,因以問彩,彩曰:“此乃東海姚姥也。”
其後彩年十四,柔肌纖質,不勝綺羅,而妖冶之態,使見者驚訝失色,以爲神人。
時有呂生者,父爲顯僚,佳公子也。聞彩之美,擬欲納爲繼室。彬吾意將許之,而彩堅執不從。
朱氏力勸曰:“呂郎貴顯,既已甲於一郡,矧又名士風流,不失爲郄家書婿。汝乃執迷不允,何也?”彩對曰:“兒雖女子,非貪赫赫之勢,而深厭夫室家之情慾也。蓋赤城霞起,原縈出俗之心;青鳥音來,即促凌虛之躅。而況斑衣缺舞,難以暌違;梅實未三,豈堪宜室。願憐鄙志,請免慈懷。”
朱氏曰:“兒雖秉志幽芳,亦須體憐白髮,從來無不嫁之女子,亦未聞凡質可以成仙。汝何習荒唐之謬說,而棄父母之恩命乎!”
彩曰:“兒蒙撫鞠,豈敢忘恩,但母亦未知兒之素心也。兒蓋從玉女彈九氣、受八素訣。行將築室空山,而以文杏爲梁,雲母爲幄,規連珠樹,矩泄瑤泉。然後取瓊籍萬卷,燻以龍腦,襲以法錦,碧珧截硯,琉璃貯匣,兒乃逍遙徙倚於其間。則又仰擲雲輪,手攜霄轡,守胎靈而思錄氣,逐毛女而追飛猿。渴飲瓊漿,飢餐碩果,鶴司丹竈,兔搗玄霜,不亦仙居之逸趣,物外之幽娛,又何羨乎人間夫婦之情乎!雖然宿緣未了,春債應償,尚須遲之數載間也。雖欲曲從恩命,其如天曹姻薄,未曾註定何!”
朱氏雖嗤其妄,不能強抑而止。
彩嘗擬《仙遊詩》十絕,備附於左,其一雲:
足底雲輪指上蓮,幻蹤偶爾寄風煙。
晚來歸就壺中臥,誰識壺中更有天。
其 二
十二峯頭嵐氣青,霓裳搖曳佩丁丁。
葫蘆收括乾坤物,雲雨風雷日月星。
其 三
結個幽廬在石尖,懸崖瀑布掛珠簾。
誰人識得仙家意,八卦爐中火自添。
其 四
麻姑七日下經家,長爪翻思背可爬。
一念才萌姑已悉,銀鞭忽自暗中撾。
其 五
霧幌霞屏接紫虛,爲緣修道好樓居。
近逢七七時經過,傳得瑤池寶篆書。
其 六
源水桃花歷亂開,神仙有窟在天台。
若非流出胡麻引,劉阮那能入洞來。
其 七
自吸流霞上碧霄,海山萬里任逍遙。
青鳥遣爲傳信使,白雲收在擔頭挑。
其 八
香風吹下蕊珠宮,路遇巴園對奕翁。
笑問先生何處去,揪枰移在玉蓮峯。
其 九
千年靈芝似野蔬,萬餘年鶴豢如鵝。
洞門不閉丹爐靜,唯有松花繞澗多。
其 十
洞庭遙接海波平,夜集靈山講內經。
客到卻慚無供設,特將人液醉先生。
一日,彩謂其母曰:“昨有蓬萊使者,約兒於今夜二更同到海東一往,至第三日午夜始歸。願母早晚看護,每夕必須燃燈至曉,勿使貓鼠驚擾兒體。更有一事,明日午後,有云間丁七郎者,必來謁見阿父,願爲留住,以俟兒歸。”
朱氏莫測其意,但唯唯而已。是夜更餘,彩即上牀,以被覆面而臥,既而沉沉睡去,四肢俱冷,唯胸腹微有溫氣。
次日傍晚,果聞有客,稱自松江來訪,朱氏急問:“是丁七官否?”僮曰:“非也,止有一張秀才耳。”
既而客去,朱氏出問翁曰:“適來何客也?”彬吾曰:“乃表兄丁仲可之子,自幼繼與松江張翁爲嗣,今以入泮,暫歸一望耳。”
朱氏即以彩言爲囑,彬吾曰:“我約以明日設款相邀,俟來赴酌,當即留住也。”
及至第三日夜分,彩果徐徐甦醒,披衣起坐。朱氏問以所之之處,彩曰:“兒於前日卯時即至海東,謁見玉城仙史,展禮方畢,遂有九天諸母、青城、圓嶠各洞真人,靡不駕雲跨鶴而至,互相講晰太上神咒、玉虛清淨道德真經。及講論既訖,仙樂競宣,彈雲璈而擊玉磐;天廚薦饌,斟瓊液而進玄芝。既經信宿,兒即辭謝而出,歸憩於靈鷲峯巔。邂逅玉女,贈兒以火梨二枚,兒啖其一,置一於袖。”
計其所往,凡三晝夜,而停留在彼,已有兩日兩夕,其間往返不過一晝夜間耳,乃行三萬六千七百餘里,雖御風奔駿,無以比其疾也。
即於袖中取梨,以奉朱氏。朱氏以爲仙果,呼起彬吾,將欲分而食之。豈知梨才入口,味極苦澀,更有一種穢惡之氣,不覺嘔吐狼藉。彩乃嘆曰:“此梨食之,後天不老,乃以甘香鮮脆之味,忽爾變爲苦惡,豈非仙不易幾乎!”
因問丁生已至,可曾留住否,彬吾曰:“彼欲去甚亟,特以汝囑,勉強館留於後園,未知兒意何若?”
彩曰:“兒與此生宿緣未絕,應爲夫婦。明日且以兄妹之禮出與見後,父可從容婉導其情,諒彼繼父已殂,必肯入贅。況以青青子衿,亦足爲門楣增重矣。”
彬吾欣然笑曰:“我亦絕愛丁郎才貌兼美,若得爲婿,我所願也。”
即於次早日出見丁生曰:“弱息與侄乃嫡表兄妹,容當喚出相見。”
丁生含笑而起,未及措辭,而羅裙嫋嫋,玉佩珊珊,彩已明妝麗服而出。
但覺回眸轉盼,光彩射人,丁生暗暗驚異曰:“誰意吾妹有此絕色,豈非仙姝下謫耶!”既而從容向翁曰:“小侄年逾弱冠,室乏齊眉。雖獲遊庠,家無擔石。況自禾郡至松,僅僅帶水之隔,即覺於老叔處音問時疏,今於臨別之際,不無浩嘆耳。”
彬吾曰:“張翁既已去世,吾侄理合歸宗。若未聘妻,我以彩兒字汝,意下如何?”
丁生慌忙離席而拜曰:“既蒙恩眷,敢不拜從。”是夜彩賦絕句二章遣鬟持贈丁生曰:
三生一笑舊姻盟,石畔桃花月下笙。
惆悵滄桑經幾變,於今才了昔年情。
其 二
銀漢昭回月在天,香風吹散碧紗煙。
玉京何必崎嶇覓,咫尺雲屏證宿緣。
丁生即裁一律,託鬟回報雲:
蕊珠宮裏玉嬋娟,謫下人間豈偶然。
秋浦芙蓉初映水,曉欄芍藥乍凝煙。
避風已把瑤臺築,伴月時將柏子燃。
見說姻盟原宿世,慚非蕭史荷君憐。
有丁仲文者,生之族叔也,即日倩仲爲媒,擇期納幣。及成姻三日,彩謂丁生曰:“今夕偶有二三女伴,遠來相候,茗果之物,煩子預備。”丁生曰:“當具酒餚,豈持茗果已乎!”彩笑曰:“非子所知,彼乃不食煙火者也。”
既而更闌月上,則有美婢數十,各持錦衾繡褥、玉壺金爐、茗盞紗燈,連袂雜沓而至,頃刻間,鋪滿一室。但見綺錦寶玩,金碧相映,光彩陸離。須臾更有三姝,霓裳綃衣,乘風冉冉而下,皆有凌霞閉月,遺世獨立之容。彩含笑出迎,即與三姝見畢。
三姝笑曰:“妾輩今夕特爲賀喜而來,敢問新郎何在?”彩急令生出拜,呼其衣緋者曰“玉城仙史”,衣白者曰“苕上君”,衣紫者曰:“少室靈妃”,次第見畢。
玉城仙史曰:“妾輩無以爲賀,敬具千歲苓一莖,玉芝、交棗、桃脯各一篚,上清玉液一瓿,聊與佳夫婦作一宵清話耳。”
於是布席環坐,諸侍女選爲行酒,其味清香甘冽,諸果亦極鮮美異常,信非人世所能嘗者。
其始彩與三姝俱話昔時瑤島相會之事,苕上君曰:“自從謝妹臨凡,妾等蟠桃大會,已經三度。每每想及當時,未嘗不臨風而忉但也。”
少室靈妃曰:“別後至今,居諸幾何,不覺時衰物變,海中行復揚波矣。”既而嘆曰:“月白風清,際此良夜,洵可謂‘四美具,二難並’矣,可無佳句賦以見志乎!”遂互相推遜,玉城仙史朗聲吟曰:
風飄飄兮雲悠悠,雲收風息兮,掛新月而如鉤。感當時之舊事兮,欣今夕之良會。酌以玉液兮薦以桃修,想彼瑤臺寂兮雲幌幽。夜鶴怨兮曉鸞愁,何我姝之花不返,以塵絆而遲留。空丹竈於祖洲兮,祖鳳駕於三秋。諒塵緣之易盡兮,終當與子會笙鶴於羣玉之山頭。嗟斯晤兮旋別,述鄙愫兮綢繆。
玉城仙史吟訖,次至苕上君,以玉如意擊案而歌曰:
吞吐日月兮啜其英,浩氣磅礴兮得長生。糠秕濁世兮,高躡乎太清。雖天上之無愁兮,羨人間之有情。溯清風於子夜兮,樂故人之瑟琴。白鶴舞兮丹鳳鳴,會看迎子之馭,而覆上乎瑤京!
歌竟,酒至少室靈妃,揚袂起舞,再拜而歌曰:悠悠浩劫兮逐逝波,茫茫大地兮,崇者山而卑者河。何世人之迷昧兮,騖於名利而紛拿!豈知太清之上,更有神凝無謐,超出乎塵劫之外,終乾坤而不磨。只俄頃兮可以遍遊於九有,笑塵世之百齡兮僅剎那。子不見夫樵者觀奕兮爛其柯,是知清虛之理莫測,神仙之樂居多。抽子之佩兮慨且歌,於焉不醉兮如此良夜何!
少室靈妃歌竟,彩以瑤簪擊玉缶而歌曰:
金烏既墜漏箭頻,城頭月掛銀粼粼。
流光照我四座賓,贈我以酒歌陽春。
憶昔瑤臺會羣真,雲璈玉磐俱雜陳。
既諷丹□復清論,天花四散縈我身。
於此一別滄海濱,宿緣未斷旋謫塵。
厄滿二九始締姻,桃花繞洞空白雲。
白鶴怨我未返輪,靈臺鬱結思莫伸。
庸知鸞馭俄相親,際此良夜逢故人。
留連莫惜傾玉樽,須臾展我眉上顰。
從茲碧落與清津,時修尺一通雁鱗。
何當解縛重作鄰,淡掃雙蛾朝紫宸。
彩既吟訖,三姝覆命斟酒以送丁生。丁生方欲遜謝,忽聞異香飄動,旋有白鶴蹁躚鳴於松頂。玉城仙史笑曰:“此來者得非是湘君乎?”
言未既,即有一姝從鶴背而下,笑向三姝曰:“若等既訪謝妹,曷不遣使相邀,豈以予非知己而見卻耶!”苕上君戲曰:“但恐爲着虞天子,不肯暫離,故不敢相屈偕行,何得以此見責乎!”
湘妃亦戲曰:“汝若不爲文大夫留戀,亦何至坐臥苕宮!”苕上君曰:“終不若湘江之滸,竹上淚痕斑斑,至今尚在也。”
玉城仙史含笑而起,疾取瓊卮,斟酒以勸湘妃。湘妃乃吟曰:
吳水迢遙接楚雲,瑤臺清露滴黃昏。
當時雖向蒼梧望,休信斑斑竹上痕。
俄又酒至丁生,亦朗吟一絕雲:
雲車鶴馭下瑤空,拜謁羣仙愧莫同。
他日蓬壺重聚會,願爲雞犬託玄風。
丁生吟畢,時已城頭坎坎,鼓聲欲曙。湘妃起身先別,隨後三姝與彩握手立談片晌,騰雲冉冉而去。
丁生笑曰:“我於前日一見芳姿,亭亭玉立,殊有林下鳳,竊自疑訝,恐非人間麗色。豈知仙卿果系玉女臨凡,但不知與某有何宿緣,幸蒙錯愛至此!”
彩曰:“妾乃蓬萊第一峯璇妃幼女,與君原有未了之緣,應墮塵寰,結爲夫婦。但須祕密,慎勿揚與外人知也。”
丁生自此精神秀髮,亦覺大異於人。及視人間美色,恍若塵土。
郡城府付有一巨浸,名曰南湖。因以兩湖相併,亦名鴛鴦湖。湖心有一煙雨樓,爲一郡之勝。每於春日,宿雨初銷,淡煙輕鎖,桃花夾岸,水光瀲灩之際,彩與丁生時以小艇出遊,留連盡興。一日午餘人散,彩獨自登樓,憑欄凝眺者久之,乃長吟一律雲:
春風遲我一登樓,紅染夭桃綠未稠。
百里練光煙細襯,四周曉色雨初收。
漁歌每自蘆中起,畫舫還從霽後遊。
我欲騎鯨從此去,須知直北是瀛洲。
丁生雖善屬文,而自恨詩不如彩,每每輟翰。自後恩好日篤,晨夕無間,如此者六年。
忽一日,彩謂生曰:“今夕玉城仙史又來相望,將欲授子以煉神養氣之訣,子可暫輟牙籤,以作竟夕之話。”
俄而玉城仙史止從一小鬟而至,彩已步出中庭迎候。玉城曰:“自別之後,倏忽已逾六載。所恨者,天各一方;所喜者,子之塵限將滿。然予今夕之來,不獨訂子以升舉之期,實欲指悟丁郎,早割癡迷之性,得與故人聯牀話舊,庶不負此良夜矣。”
彩欣然笑曰:“予已摘下松花釀酒,剪芝作餅,候駕之來,盱衡已久。”遂攜胡牀,相對坐於月下。
丁生問曰:“某乃濁質愚資,未識仙機三昧,但以塵凡迥隔,偶爾獲配夫妻。夫既有所始,亦必有所以終。願乞闡示迷津,獲登覺路。”
玉城曰:“陰陽配合,乃造化生生之理。子尚未知所以始,安能究其所以終!故欲以道詔子,恐有未喻,不若先以人事詔子,子必瞭然。今夫人者,參天地而並立,超萬物而獨靈,故能保性全真,除邪去欲。上則可以飛昇白日,下則可以卻病延年。夫既人而可以爲仙,則知仙亦可以下謫,而況姻緣已定於五百年之前,即在造化,莫能轉奪。此五雲所以投凡,而吾子得以配偶,皆一定之數,而不必疑者也。然既有所自而來,亦必有所自而去。子不見夫朱顏綠鬢,有能至老而不變者歟!夫婦好合,有能至百年之外,雙全不失,而戀慕如初者歟!然而詎獨夫婦,凡在世之貴賤相循,盛衰移易,木遇春而榮,水至冬而涸,升沉遞降,靡不皆然。則知其始也,既已忽然而合;其終也,亦必忽然而散。子又何疑而始問之耶!故達者,不以得失爲欣戚,不以去就係思維。而割斷藕絲,剷除癡愛,可以益壽,可以完真。”
丁生曰:“蒙恩剖示,使其已豁然領悟矣!但不知某亦得爲劉安雞犬,而蒙提挈,共臻仙境否?”
玉城曰:“六年之偶,止有未了塵緣;五濁之軀,豈能攀髯附上?蓋蝶鄉夢覺,始悟三生;鴛譜名消,方超八界。而神仙亦豈易幾者哉!古來證道雖多,全真不一。有以凡胎而上升者,有以五兵而尸解者,有以脫骸全性而爲仙者,皆因功力有淺深,故造就有高下,然未有不具夙根而爲仙者也。子固未能一蹴而至,然苟循道而行,孜孜不息,他日或有所獲,亦未可知耳。”
丁生曰:“願聞致道工夫何由而始?”玉城曰:“我留一詩,子宜牢記。”遂朗誦雲:
求厥道初,端倪莫測。
杳杳冥冥,以誠爲宅。
玄之又玄,呼吸之間。
不矯不疾,無倚無偏。
變化反覆,玄牝之谷。
以實爲虛。靜而匪獨。
戒之慎之,毖爾玉燭。
丁生俯首跪聽畢,玉城曰:“子宜誦熟是詩,他日遇見一耳道人,必能爲汝解釋,求道之功盡於此矣。”
言訖,漏下已將四鼓,復悄然密謂彩曰:“丹竈寂寥,玉扃久閉。子宜速辦工夫,以俟限滿之日,即至海東相會,毋得久滯人間也。”遂凌風作別而去。
自此彩即絕除粒食,每日止啜茗果,掩扉靜息,而顏愈紅嫩。
忽一日,將及傍晚,呼生入告曰:“妾之謫限已滿,與郎恩好止於今夕矣!”
丁生聽罷,不覺唏噓哭僕於地。
彩扶起而笑曰:“有合必離,世之常事。獨不記玉城仙史所囑,而乃爲無益之悲乎!唯至三年之後,君如遇厄,只須呼我三聲,即當爲爾解救。”乃徐徐朗詠一絕雲:
幻身雖則墮春風,不入輪迴業障中。
二十四年渾一夢,去來無跡彩雲空。
吟訖,復與丁生備敘十洲勝境及仙遊之事。從容談笑,無異恆時。
俄聞仙樂鏗鏘,異香拂鬱,而彩即端坐而逝矣!遺命以《黃庭經》並已詩集爲殉。
及舉殯之日,輕若空棺。丁生驚異,疾開柩而視之,止遺釵鈿衣履、亂髮數莖而已。丁生嗟惋累日,絕意功名,挈攜囊篋,將欲遍遊湖海。
一日附舟之楚,同載數人,皆胡僧也。見生行李沉重,候至險癖之處,將生縛而投水。
生乃連呼五雲者三,俄有巨龜浮起,負而至岸。丁生既得上崖,其縛不解自脫。
及仰首一看,見彩身被五色霞衣,手揮麈尾,立於雲端,數以麈柄東指,生即向東而往,不及裏許,果遇友人商於楚者,乃與貸金而返。
但遊歷之處,緇遇緇流道侶,無不詢求物色,而並無所謂一耳者。
忽一晚,投寓雲門佛寺。
見一道人,趺坐於蒲團之上,雙瞳炯炯如星。
丁生異之,訊其姓號,道人怒曰:“誰不知我冀州耳大道,汝獨未之識耶!
丁生暗思:“耳乃番姓,若將大字一畫移上,而以人字改下,得非即是一耳道人乎?”
遂示以玉城之詩,求其解晰。
耳大道捧玩驚歎曰:“此乃玉城仙史法語,今我詮解,無不可者。”遂逐一反覆指喻,約有數千言。於時釋道共聽者有三十餘人,皆歡喜作禮去。
其後丁生遊於少室,竟不知所終。
卷十一
鄭玉姬
引
煙水散人曰:餘情癡人也,然於桃葉之下,未嘗涉跡。蓋自錦江秀色,獨聞幻出濤情;西子湖頭,未見再繩小武。而煙花到處,誰擅蛾眉;歌舞紛紜,孰堪傾國。繞地羅裳脂粉,妝成傀儡;滿牀明月笑啼,總屬虛脾。
嗟乎,青樓寂寥,久已才色無聞矣!雖然江都名勝,秀毓瓊花。彤管紗窗,綺羅繡闥,亦有人焉。豔奪朝雲,名魁江左。三年蝶夢,暫扃楊柳樓中;一點冰心,偶住枇杷花下。餘固知其爲女郎也。然以曹大家之續史,文藻堪班;衛夫人之善書,楷草並絕,則又疑其爲文雅士也。雲軒夜出,空留明月之輝;玉洞時扃,悵返王孫之駕,則又疑其爲高隱流也。日宴而起,竟夕而談,片塵只事,不掛胸中,則又疑其爲閒人也。語帶煙霞,長齋繡佛,則又疑其爲禪悟人也。不須驢背,句滿奚囊,偶獲新題,口霏珠玉,則又疑其爲詩人也。然而一飲裴漿,遂騎秦鳳,素琴在御,高髻新加,慎勿猜章臺折後之柳,已匪是春風牆外之枝,則又仍謂之閨秀而已矣。是則校書足與並芳,而蘇小豈能獨步。至其刪去塵心,譬若青蓮出淖;亟循閨範,豈同柳絮隨風,則又非二姬所能及也。
孔雀自憐其翠,每欲山棲,必先擇置尾之地而後止焉。然禁中綴之以爲帚,蠻中採之以爲扇,甚有烹而爲脯爲臘。假使伊人迷而不悟,欲以才色情憐,奚免於妒雨摧殘,狂風欺損,而異時車馬冷落,悔將靡及。今已卻秦樓月爲並蒂蓮,豈復有爲帚、爲扇、爲脯、爲臘之虞哉!故平康中粉黛,子所弗取也。而獨採錄以爲美人者,亦匪特以其才其色而已。
集鄭玉姬爲第十一。
玉姬鄭氏,江都良家女也,年甫十一,父母雙亡。其叔鄭洪四,市井無賴,假以殯厝爲由,將姬買與妓女薛媚卿家。媚卿時已三十餘,而以秀豔擅名,非數十金,罕得見其一面。及獲玉姬,媚卿喜曰:“此兒異時才貌雙豔,決不出我之下。”遂教以詩畫琴奕,玉姬輒能領略。及年十六,名重一時,雖以江鳳之善詩,沈娟之麗色,仲愛兒之畫蘭,皆自遜以爲弗如也。矧維揚爲南北往來來之衝藩,所以王孫公子絡繹不絕。而娼妓之盛,亦未有過於此者。
然玉姬雖墮煙花,性極端重,嘗於春日賦詩二絕雲:
開盡棠梨三月中,牡丹芍藥競東風。
欲尋佳句酬春色,又被啼鶯絮落紅。
其 二
靜掩重門晝不開,落花如雪綴花苔。
幾回羞向東風立,蛺蝶何緣又入來。
南溟江司馬嘗訪姬於舟中,賦詩爲贈曰:
白雲飛不去,爲爾作衣裳。
豔質羞芳杏,纖腰擬綠楊。
似從天上謫,宛在水中央。
此別何時見,臨歧欲斷腸。
王百穀先生亦慕玉姬才色雙美,特命楫師泛棹維揚,與姬盤桓數日。臨別,贈以絕句二章雲:
新月如眉雪作肌,澹妝濃束總相宜。
揚州向號胭脂窟,迥出胭脂是玉姬。
其 二
自憐嬌小會吹簫,花比丰姿柳比腰。
二十四橋春獨豔,何人不覓鄭妖嬈。
玉姬笑曰:“妾愧無羞花之貌,有辱君白雪之章。願以紅綃什襲,永作篋中珍玩也。”
百穀曰:“子嘗爲白門客,獲交於馬湘蘭,其才足以及子,其貌平平,遠出子下。夫以希世之容,年才二八,宜於此時,覓一有情郎,以爲歸足之地。豈可留連旦暮,作風中柳絮乎!”
玉姬聽畢,唏噓泣對曰:“兒命薄,不幸早失怙恃,以致墮落火坑。愚鄙之私,竊欲如君所諭,其如籠中鸚鵡,莫能遂願何。”
百穀復慰之曰:“此地乃人文淵藪,子苟有心,何患無一佳士。況媚姬雖悍,豈能錮子終身。子且自愛,予之此歸,遊蹤未決。倘遇其人,願當爲子作黃衫客也。”玉姬送至江頭,口占五言一絕雲:
有會終當別,何須爲別愁。
所嗟君去日,搖落暮雲秋。
百穀既別玉姬,扁舟回渡,遇風即泊,遇山即遊,探訪名勝,縱其所如。一日舟次陽羨,遊覽之際,忽見諸少年席地環坐而飲。內有一生,身衣白袷,丰神超俗,談笑縱橫,既而朗聲吟曰:
春草春花處處多,無緣豈得遇青娥。
東西南北何曾定,只檢名山一嘯歌。
百穀暗暗嗟異曰:“此君瀟灑出俗,想亦吳中名士也。”乃覓幽勝之處,徘徊半晌。俄又夕陽西下,徐步歸舟,則見衣白少年,亦踉蹌醉歸,宿於隔舫。
次日早起,肅衣冠而謁之,因問其姓氏,其人曰:“某乃吳江呂雋生也。兄長想亦吳門,扁舟同泊,獲晤爲快。”
百穀曰:“觀兄一舟一僕,所載唯有筆硯琴樽,既挾此濟勝具,必非風塵中人物,豈亦探奇覓勝而至者耶!”
雋生笑曰:“僕年才弱冠,夙負情癡,曾經設誓,不遇佳人,終身不娶。故雖放浪于山水之間,而其意實不在於山水,特借山水爲媒,欲與我意中人相遇耳!豈料三年浪跡,遊遍秦淮,而其所聞所見,徒作楮墨姻緣。彼所謂浣紗邂逅,執拂奇逢,嗟嗟呂生,豈能有此緣分耶!”
百穀曰:“吾聞風流佳遇,惟在乎橐中金、胸中墨,更得出羣之貌。今兄於三者之間,固已兼而有之。夫天下豈患無麗人者哉!所患足跡未到,聞見未及。而或阻於關河,緣有未至。雖然,人苟有情,雖以仙姝神女,亦作夢中之偶,而況斯世真有是人耶!然吾子所謂楮墨姻緣,曾得之聞見者,可能爲我述其梗概乎!”
雋生曰:“恐有遺忘,特於暇時錄成一帙,而定爲甲乙,各贈以詩。每於風之晨,月之夕,落寞無聊之際,則按譜可得。而有女如雲,恍然在我几席間也。”
遂於笥中取譜,以付百穀。觀其簡首,題曰“美人定案”,及展而視之,其上書雲:
一等一名,劉仲娟。吳縣劉芝山之女,年方十七,許字蔣生,予於虎丘寺親獲一見。身衣淡紅衫,梳妝不近時俗。娟娟楚楚,如秋浦芙蓉,隨風輕揚,更有一種綽約之致。心可得而想,筆不可得而描也。三吳固多美色,恐無能出其右者,用標批首,以冠羣芳。
淡紅衫子繡羅裙,月貌仙標迥出塵。
豈是人間容易見,瑤池分下一枝春。
一等二名,史秋蘭。予寓句容,獲窺其貌,真國色也。因訪其姓氏,知爲史氏秋蘭,即於舊歲季冬,嫁歸同邑許仲梅矣!可惜,可恨。淡煙無跡,彩雲無痕。我窺其貌,煙嫋雲輕。古所謂西子之態,文君之眉,潘氏之步步蓮,都聚於史娥之一身。美既無雙,允宜優等。
一見嬌容意欲癡,浣紗何必羨西施。
幾回自悔尋春晚,恨不相逢未嫁時。
二等一名,張媛。客有自虎林來者,備稱其美。餘猶未信,及讀媛所作《秋閨詠》八絕,清新藻麗,格調不凡。雖未睹其貌,而已知其爲美人無疑矣。惜乎桃洞花迷,徒成夢想。聞其美而求讀其詩,讀其詩而益信其美。天上碧桃,原非凡種;日邊紅杏,別長仙枝。豈風塵下士,所可得而見耶。空懷武陵之源,未泛漁郎之棹。特爲拔錄,以賞幽姿。
句琢瓊瑤字字奇,美人心事在新詩。
獨憐驚散相思夢,月在紗窗夜半時。
二等二名,賈鄰秋。華亭富民賈雲巖之女。餘寓於白石山茶館,值鄰秋亦以遊山而至。偶然一面,永作相思。美人妙處,不在姿態,而在丰韻。必如嫩柳搖煙,牡丹迎露。又如蜚鴻下翔,而有翩然逸宕之勢。故窈窕之姝,見亦多矣,而丰韻綽約,實唯鄰秋。所惜者,單無三寸蓮耳。屈居張次,猶屬苟評。
嫋嫋婷婷貌似仙,回鬟一笑更嫣然。
雲間別後渾難遇,空抱相思向夕煙。
三等一名,杜芳。金陵女子,予友梅爾芬親見其貌。而白門人士,亦無不共慕其美。杜姬性愛衣白,柔膚媚態,綽約自好,而絕無脂粉氣。洵可謂雪裏幽梅,月中芳桂也。拔居三等之首,猶覺未稱厥美。
寶鴨時時熱異香,淡妝因愛白羅裳。
臨川未解傾城色,只把癡情說麗娘。
百穀看罷,鼓掌而笑曰:“天下之大,美色之多,豈盡於斯乎!子但知下里巴人,而未聞白雪幽蘭之曲;但識蹇駑下乘,而未睹飛兔腰嫋,絕足奔放之騎也。夫所謂美人者,有情,有才,有韻,三者缺一不可。而豈一端之美,足稱絕色。吾嘗渡江遊越,遍覓芳蹤。有能如昔浣紗之豔者乎?則已薴蘿寂寥,香銷紅謝。及又命駕江漢而問,其時果有陽阿、激楚,至妙之容?而高唐之上,更有神女者乎?則已渚宮雲散,遺址荒蕪。於是回棹維揚,逗遛綺陌,而向之所詢楚娃越豔,竟得之於青樓之內。舞侔飛燕,歌賽秦青。問其年,齒才二八;試其才,搦管能詩。雖與柳絮同飛,原逐幽蘭擬潔。子如無意於美色則已,設欲得其人以諧伉儷,豈能捨彼而更問耶。”
雋生欣然而笑曰:“與君頃刻一談,勝抵十年之讀。自慚向在醉夢,今得兄長而覺。但不知女郎是何姓氏?願速指教,即時掛帆而去矣。”
百穀曰:“此女姓鄭名喚玉姬,君但至曲巷第三家紅樓之下,問薛媚卿,即可見矣。”
言訖,遂修寸楮,以付雋生。雋生臨行,復問曰:“願聞兄長尊姓貴名,容當志之不朽。”百穀笑曰:“子亦知吳中有一王百穀者乎?即餘是也。”
雋生驚起,再拜而謝曰:“原來就是百穀先生,久欲識荊而未果。幸於此處獲晤,豈非至幸。”
遂於是日掛帆,信宿而抵廣陵。問至薛媚卿家,須臾有一豔姬出見,方辭婉洽,態極溫柔。雋生認爲玉姬,而訝其容色欠嫩,遂從容細問。
豔姬笑曰:“妾喚媚卿。玉姬,妾之小女也。今日偶爲李水部邀看牡丹,郎若要見,且俟異日。”
雋生遂與訂期而別。媚卿送出前扉,屢屢回眸斜盼,而雋生心在玉姬,並不屬念。翌日再往,媚卿仍以外出爲辭,乃約以遠期,必圖一會。
及如期往叩,佇立於扉外者之久。俄見一姬,年可二十許,花妍月瑩,綃衣素裳,送客及門,一拱而退。
雋生驚歎而念舊詩曰:“‘從來未睹仙姝貌,今日方知天上人’,豈意往返數次,始獲僥倖一見。百穀之言信不吾詒矣。”
遂又剝啄數聲,媚卿慌忙延入。不待啓問,即嘆息曰:“郎君直恁無緣。今早小女又被沈公子再三邀請而去。如果欲見,必須再停一晚。”
雋生慍現於容,厲聲詰問曰:“卿何欺人而謬妄若此,適見送客而出者,非玉姬也耶?”媚卿笑曰:“郎誤矣!此乃小女瓊芳也。”雋生遂怏怏而返。
私念妓家所欲,惟在貨利。遂又盛其服飾,帶領僕從,鳴鞭挾騎而往。又值沈宦留宿未回,雋生不勝惆悵。留詩一絕雲:
備得雕鞍向錦城,鳴鞭幾度聽啼鶯。
玉釵信杳云何處,不住思卿更恨卿。
是日傍晚,玉姬始回。正欲呼婢煮茶,忽見案頭留簡,哦吟至再,不覺嘆曰:“此生筆無煙火,足徵佳士風流。明日若來,豈可再卻。”至晨焚香設茗以待,將及亭午,雋生始至。
相見之際,玉姬佯作含羞,而遲留轉盼,旖旎動人。雋生喜若遇仙,即喚從者捧過綵繒四端、玉釵一對、金簪一枝、席金十兩。媚卿推辭數四,而雋生堅奉不已,方肯收受。
遂又延入內房,但見雕牀繡帳,玉管金蕭,供設之盛,無異宦室。雋生坐定,從容笑曰:“鄙人才無半鬥,而夙負情癡。所恨館娃宮畔,空存響□之名;楊柳臺邊,難覓若耶之笑。於是浪跡秦淮,泛舟桃渡,忽聞芳譽,遠勝善和。遂掛峭帆,期窺玉貌。豈意渴想三秋,望雲容於空谷;到門五次,攜落照而回車。豈卿果爾夢留楚岫,抑以俗士而見逐乎?”
玉姬低鬟微笑曰:“妾以鄙陋之姿,偶竊一時之譽。雖在尋常俗客,猶爾難違。況君佳士,豈敢謬辭耶!”
雋生曰:“既獲展覿花容,已解滿懷鬱結。但鄙人之意,願作輕羅以着細腰,願爲明鏡而分嬌面。竊不自揣,欲效蛺蝶鴛鴦之耦,未識卿卿亦肯見許乎?”
玉姬低首不答,但微微含笑而已。既而邀至中堂,就席斟玉液於瓊卮,焚異香於寶鼎。八珍畢具,箏管橫陳。玉姬嬌喉婉轉,徐徐低唱。媚卿按板,時以玉蕭和曲。
將到半酣,復以果榼設於臥房,使與玉姬對酌。雋生乃抱置膝上,止以一杯合飲,而膩親雲鬢,香接脣脂。俄而月上半窗,銀燭再換。則已蘭湯具沐,繡被薰香,而侍婢連催,即赴行雲之夢矣。
次日曉妝畢後,拂拭羅襦,先向佛前展禮,則見正南廡下,供奉大士像一幅,而左右粉壁粘貼詩箋,乃玉姬所作《詠懷》並《秋恨詩》。一律楷書端勁,亦即玉姬親筆也。其《詠懷》雲:
悔殺當年誤落塵,近來清夢佛爲親。
藥王有意偏憐我,神女無心惜曉春。
雲散珠簾聊伴月,花窺綺席倦依人。
舞衣紈扇多拋卻,欲侶山頭姑射神。
又觀其《秋恨》雲:
晚妝初理鬢蓬鬆,徙倚瑤階遲便鴻。
幽怨直隨雲霧合,淚珠時逐露華蒙。
孤身欲避將圓月,病骨難禁落葉風。
此夜淒涼人不見,倚欄吹入笛聲中。
雋生曰:“細觀佳什,卿卿將欲參景中之禪,而以香臺作伴耶。竊恐才貌兩豔,人間所羶。風流綺障,豈能解脫。”
玉姬曰:“妾因命薄,墮落風塵。雖以金縷爲衣,玉漿作饌,而非性之所樂也。故特乞憐於大士慈悲,速爲超拔耳。”
雋生揣其意誠,乃於篋中取出百穀寸楮以付。玉姬啓而視之,其書曰:
江頭別後,便作山水間人。峭帆掛風,隨流而去。但遇幽邃之處,即命暫憩,忽不覺其身在楊羨之張公洞邊也。於時明月在窗,蘋末風起。而江畔李花清淡,彷彿如見玉卿面孔。恨無長房縮地法,即接幽談,徒令王生扣舷長息耳。
臨別云云,時刻在唸。豈料於無意中,邂逅雋生呂子,才情雙麗,誠佳公子也。即以卿卿爲託,渠便首肯,不日渡江相訪。諒卿胸藏犀火,自能識鑑,毋俟予之諄諄細贅也。但事關終身,亟宜斟酌,若使異時‘門前冷落車馬稀’,則王生雖有茅山道王藥,亦無能爲爾再駐朱顏。唯卿念之,一笑。”
玉姬看畢,連聲嘆息曰:“王君用情若此,真俠丈夫也。但郎來時,何不即以此書付過,而遲至今日耶?”
雋生曰:“藥師既負奇姿,紅拂豈無慧眼,又何俟王生一函哉。但儂非蕩子,豈戀青樓;卿若能如沾泥柳絮,不復隨風。我便以金屋藏嬌,願言偕老,未識卿卿亦肯屬意於斯乎?”
玉姬泣下沾衣,低低對曰:“朝歌夜舞,送故迎新,豈妾之意哉!妾之矢志從良,已非一日。顧有情者,未必有才;有才者,未必有貌。所以蹉跎歲月,莫既斯懷。今郎以藝苑名儒,吳江望族,既不惜青雲之步,下踐平康;豈獨無愛才之心,託侍巾櫛。唯郎一決,即賜幽盟。”
遂攜手步出階除,叩蒼設誓,引喻山河,指誠日月。
豈料婉孌相得,荏苒半年,媚卿之意漸衰,橐中之金已盡。
一夕燈下,玉姬泣謂雋生曰:“郎之家事果系溫飽,何不亟爲裁決,謀妾而歸。奚乃逗遛於此,遲遲不果,致使囊囊垂空,吾母漸生厭薄,事或不諧,爲之奈何?”
雋生笑曰:“吾意豈不如此,但甫至汝家,即發此舉,詎惟爾母不肯允服,我亦難於啓齒。今既遲留數月,篋中三百餘金業已費盡矣。然後徐以此事懇之,縱使爾母萬分不允,諒亦無辭可以拒我。況爾母之有卿,猶至寶也。我若揮金驟舉,彼必索至千萬,使我何以應之。今既見我囊篋蕭然,家遠途窮,莫能措貸,則心輕索而謬相侮弄。我乃就其意以圖成,將不易於反掌耶。”
於是微露其款曲,媚卿絕無允意。及言之至再,始曰:“若欲玉兒,必以三百金償我,然須五日之內,否則決不諧也。”
蓋媚卿果以雋生資斧已竭,諒五日間決難措備,故以此言戲之。
玉姬亦躊躇嘆息曰:“事不諧矣!”雋生笑曰:“疇昔曾對卿言,果爾不出所料。豈知本郡刺史李公,予叔中石公之同年也。餘幼時曾獲一面,今當投刺往謁,而託以他事告貸。料公誼難卻,我則指日可以妥就,卿何慮焉。”
遂持柬往拜,李公欣然留入內衙。雋生曰:“侄以家叔宦晉,往候而歸。豈意中途被寇,僕馬喪盡,故雖畢誠晉謁,實欲稱貸於年伯。俟抵舍之後,即當璧上。”
公笑曰:“郎君心事,老夫知之已久。何必謬言省叔被難,將無聞蕭於二十四橋,而爲五人作纏頭之費耶!”
雋生赧然曰:“年伯何自而知之?”公曰:“昨王百穀先生曾有書來,備雲賢侄有此佳遇,囑託老夫相助,但不知應費幾何?”曰:“三百足矣。”公即移徼江都縣,支取俸銀,以貸雋生。
媚卿哭曰:“妾以一生心力,教會玉兒歌舞。雖三千金,我亦不允,況此三百乎?”
正在推阻未決,忽值李公回拜,媚卿伏地懇求,公叱曰:“三百之數,出自爾口,何得悔賴?況才子佳人,正應作配,汝豈能挽冰質而就之泥途耶!”
既而玉姬將別,媚卿復牽衣而哭曰:“汝何忍心即去,獨不念我數載之情乎?”
玉姬曰:“蒙爾撫誨之恩,豈不知感。但自三年以來,所得已有二千餘金,亦足以償汝之德矣!況汝尚有瓊姊作伴,又何必絮絮爲?”遂不顧而行。
至蘇,往謝百穀,百穀笑曰:“我當日許子必作黃衫客,今果如何?異日賢夫婦唱和佳章,幸勿吝時時惠我。”
玉姬亦笑曰:“感誦明德,尚當焚香虔祝,奚啻筆墨可以裁謝耶!”
其後雋生以拔貢進京,選授教諭,歷仕至潮陽通判,與玉姬同卒於官署。
卷十二
宋 琬
引
煙水散人曰:餘謂天下事奇奇怪怪,顛倒莫測,皆生於慧心之女、弄文之士。假使男愚婦劣,彼此癡癡,聾瞽相向,何至釀出許多異禍奇緣,流播宇內,以作風流公案。
然而文士之膽,不如女子更險;文士之心,不如女子更巧。唯其心巧,所以有玉燕釵之遺,是亦韓夫人御溝題葉之餘意也。唯其膽險,所以黑夜私奔,是即卓氏琴臺之故步也。
然則琬亦失節女耳,何足取重,而列諸美人之內耶!雖然樓畔投桃,不失香閨之範;漢皋解佩,奚傷窈窕之姿。而況標梅已七,必至懷春;彼美宜憐,豈難炫玉。此巨斧所以斂芒,神燈且爲引照。而梅花一畫,終續良緣。然則天亦憐之矣,子獨吝於寸穎耶。矧其詩畫兼工,色豔一世,雖欲弗載,烏能已已。
集宋琬爲第十二。
明天順間,臨安有宋琬者,字玉馨,潮州刺史宋長吉之女也。年甫十六,有姿色,工詩畫,與謝生爲嫡表兄妹。
謝生者,亦簪纓之裔也,諱騏,字天駿。弱冠遊庠,一時頗有文譽,雖爲長吉之內侄,而彼此各宦遠方,音問久隔。與琬自七歲時見後,不復再會。
一日,杭人以簫鼓樓船遊於湖上者,紛紛不絕。謝生亦欲偷閒作半日遊,乃喚小奚,自錢塘門僱舟,渡至岳廟。
時方停午,士女以進香而回者,莫不停輿入廟遊衍。羅綺之多,多於湖畔之柳,然皆恆脂俗粉,無一可稱國色。謝生乃念舊詩曰:
無緣不必思奇遇,惱殺春風閉阿嬌。
既而步出湖邊,將次登舫,忽見女轎十餘,向西雜沓而去。意其必詣上竺,而轎內或有佳麗。亟欲舍舟僱馬,尾往一遊,適與同社生相遇,立談久之,遂託以他事,加鞭驟馬而進。
及至天竺,則諸女焚禱已畢,紛紛登轎矣。但聞蘭麝之香,襲人衣袂而不散。生以不獲一見,深自悔恨。
及步入殿中,忽見佛座之側,遺下玉燕釵一隻。拾而視之,其釵玉色溫潤,雕琢精工,又拈紙作條繫於燕翼。展紙一看,上有細楷數行雲:
良工愛奇玉,鏤作雙燕子。
婉媚似有情,朝暮並棲止。
所嗟妝臺畔,寂寞不如爾。
爲寄相思心,暫拆雙飛翅。
願遇多情者,令彼銷魂死。
爾若再相逢,良緣亦在此。
詩後復書十八字雲:“若問妾居,只在吳山左側,子字之上,日杲之下。”
謝生看畢,欣然笑曰:“不知誰家閨媛,有此巧思妙句。餘果癡情士也,玉燕有靈,自應遇我。”
遂疾忙趨歸,閉戶把玩,不覺嘆曰:“燕釵巧絕人工,詩句盡傳春恨。使我寂寞書窗,幾欲銷魂死矣。然既有此美意,何不明書居址姓氏,以便我託燕爲媒,璧歸妝右。”
沉吟半晌,復將前詩哦詠數四,忽又笑曰:“細觀詩後,明寫吳山左側,則其所居只在吳山之畔矣!但不知子字之上,日杲之下,暗寓何意。”遂又凝思至暮,忽然醒悟曰:“字去子,杲去日,合而言之,得非姓宋乎?”
是夜挑燈獨坐,朗聲再誦前詩。誦華又將玉釵仔細玩弄,直至雞鳴,猶展轉不寐。及梳洗後,忽聞其父喚雲:“昨聞長吉自潮州罷歸,汝宜亟去問候姑娘起居。併爲我致意,俟病癒之日,便當趨晤。”
謝生唯唯,即時整理衣巾,挾騎而往。原來宋之第宅,在雲居山上。庭栽修竹,窗瞰清漪。將次及扉,恰值郡守來拜。乃徙倚於門外者久之,即事口占一詞雲:
城外湖光,巖邊喬木,環映舊家門第。問韶華、二月中旬。靠青山、雲居勝地。漫想象、昔年風物,只今鬱鬱蔥蔥,更添着許多佳氣。五馬臨門,高談未竟,會向花間暫避。倚修篁、翠色差差。愛啼鶯、嬌音細細。從此後、時圖候省。分明太傅東山,休認做柴桑風味。
候至郡守去後,生始入謁。宋翁一見,欣然攜手進內,命與夫人見畢。
謝生從容細問起居,翁嘆息曰:“我以直道被參,奉旨放歸田裏。抵家之後,即欲與爾翁一會,奈緣諸務種種,未及過談。豈料郎君長成至此,英秀可喜。我兩人白髮皤然,宜乎龍鍾極矣。”
生復備述老父患恙未痊,亦已衰邁之極。既而茶罷,謝生索取筆硯,錄出前詞,向翁請正。
翁喜曰:“詞旨雋逸,雖使耆卿草創,少遊潤色,亦不過如此。但嫌獎譽太甚耳。”既而謂生曰:“詰朝節屆清明,欲詣西湖掃墓,郎且往下,偕往一遊。自家至戚,毋得匆匆然欲去甚亟。”是夜宿生於堂之西軒。
將及黎明,即有婢女紅英催喚梳洗。俄而肩輿在門,夫人出至中常,琬亦明妝冶服,隨後徐步而出。
生以幼時會後,隔別十有餘年,忽得相見,但覺琬之姿容如玉,絕世無雙。向前揖畢,恍惚莫措一辭。蓋琬修短適宜,兩肩垂垂,備極妖娜之致。加以纖眉秀目,面如梨花淡白,兩頤清媚,時帶笑容,故生一見,愕然驚喜,不自禁其魂之銷而意之蕩矣。
及至墓上,掃奠畢後,琬方倚松獨立。謝生悄悄從後細窺,但見鬢傍斜插玉燕釵一隻,其形式與天竺殿中所拾酷肖無二。始駭然曰:“滿腹相思,正慮無從消解,豈知玉燕拋情,字謎藏宋,即琬妹也。風流放誕,竟至此乎!然吾聞燕者,匹鳥也;釵者,諧也。姻緣豈在妹乎!”
正在躊躇之際,琬已回首見生,低聲笑曰:“隔岸桃花深紅可愛。煩兄檢其半吐而未全放者,折取數枝,以作瞻瓶清玩。”
生亦笑曰:“含蕊固佳,愚兄獨不忍驟爲攀折耳。”
是晚歸後,不復謝別,仍宿於西軒之內。少頃,紅英以茶送至,生授以絕句一章,託令持報琬曰:
拾得玄禽玉琢奇,一回相看即魂迷。
誰知拆散春風侶,願贈香鬟一處棲。
琬得詩微微笑曰:“原來玉燕竟落於壽哥之手。”壽哥者,生之乳名也。次早,琬亦以絕句答生雲:
莫道有心拋玉燕,寧煩拾句寄幽思。
成雙拆散皆天意,脈脈春情只自知。
琬一見謝生,即愛其美貌。及聞燕釵拾自生手,思欲密圖一會,以訂良緣,而以林林耳目,久而未果。
逾數日,生以父命促歸,入謝夫人。夫人曰:“郎且回去,俟數日之後,當再遣人相邀也。”
時琬侍側,遂與紅英送出中扉。生回首以目送琬,而低聲嘆曰:
無奈子規催別淚,斷腸春色在深閨。
琬亦意極悽愴,吟朱淑真詩以答生曰:
強欲留春留不住,曉風吹恨壓眉尖。
自生去後,琬遂刺繡無心,時時思憶。一日午睡未醒,紅英疾步進房,連聲喚曰:“小姐,小姐,謝家郎頃已至矣,睡何爲哉!”
琬自夢中驚起,一聞生至,即向菱花刷理雲鬢,整衣易履而出。與生見畢,因以夫人在座,略敘寒溫而已。
是夜更餘,生猶咿唔未寢。微聞門上指聲彈響,啓而視之,乃紅英也。不勝驚喜曰:“夜闌岑寂,卿特賜臨,豈非空谷足音乎!倘有所命,幸即見諭。”
紅英微微含笑,袖出寸楮以付生曰:“深閨無限意,全在數行中。”生展而讀之,其書曰:
琬聞風生虎嘯,秋至蟲鳴。故兩情繾綣,雖遠必孚;一意纏綿,惟纔是慕。而懷春來吉士之憐,投桃獲瓊玖之報。詩傳所載,信不誣也。
唯是琬以笄年二八,隨宦初歸,問白璧未受隙家之聘,向慈雲暗卜玉燕之緣。豈料此釵,竟落君手,憐才重貌,妾實依依。雖有中表之嫌,奚礙朱陳之締。君何不亟倩蹇修,以姻事懇於家君,則玉鏡臺將不爲溫郎所有耶!專此密囑,君其圖之。
生看畢,欣然而笑曰:“我固知玉妹待我情厚,但自旦夕以來,春魂盪漾,幾不自持。若待倩媒納采,將不索我於枯魚之肆乎!”乃裁詩以復琬雲:
自向花前見玉容,神魂一半逗牆東。
牡丹夢斷西樓月,楊柳聲沉五夜風。
好信忽從青鳥至,高情豈逐曉雲空。
叩頭寄復馨卿道,早賜佳期慰病中。
詩去數日,一夕,紅英又以小箋密報雲:
日來偶染小恙,欲作一詩走報,意不能就。昨聞王姓求姻,家君將有允意。郎宜速去遣媒婉懇,若稍遲一日,事即不諧矣。至囑,至囑。
生接報,展轉反側,一夜不睡。曉起辭歸,婉轉懇母以白於父,父首肯曰:“可即日遣媒致意。”而翁終以兄妹爲嫌,堅卻不允。
翌日生至,夫人慰之曰:“因親結親,吾所至願。但緣爾妹,昨已許歸王司業之子。今後郎須不時顧我,毋得以姻事不諧而致疏闊。然郎但肯着力攻書,奚患無千金佳偶耶!”
是夜紅英又潛出,告生曰:“小姐以親事不就,時刻墮淚。頃已命妾收拾金珠,約於次夜隨郎逸去,不識郎能買舟作遠遁計乎?”
生沉吟良久曰:“事亟矣,若非此計,何以得全。我有舅氏蘇暗仲,遷居吉水,不若到彼暫依,以俟更圖良策。”紅英喜曰:“此計最可。”
次日中午,生即僱舟,艤候於湧金門內。將及更餘,遂從後扉逸出,相扶下船,和衣假寐。俟至水關一啓,即促出城。
風帆迅速,只兩日間,已抵吳江。俄而煙霧漫空,晚風驟起,遙望城市,猶有五六里之隔。舟人相顧失色曰:“旋風甚緊,若再進前,必致覆沒。曷若傍崖炊飯,以俟風息之後,方可到城停泊。”
時生、琬深以遠離杭省,可保無虞,呼酒一醉,相擁而臥。
俄聞紅英大呼曰:“有賊,有賊!”生驚起一看,乃舟人父子曹春、曹亥,持刀明火,搶入艙門。生驚喚曰:“汝等意欲何爲?”曹亥亦大喝曰:“汝奸拐婦女,而利其金帛。我父子殊抱不平,直欲斬汝之首耳。”生乃跪懇曰:“所有金珠衣飾,盡憑取去,但乞全我三人之命。”
言未絕,曹春已將巨斧照頭一劈,豈料斧才及項,鏗然一聲,即見火星迸起,而若有物隔住。春亦失驚曰:“汝豈不應死於刀斧之下耶!”乃揪生衣領,雙手一掇,投入江中,遂轉身持斧殺琬及英。
其子曹亥,色鬼也,愛琬姿艾,以身遮救曰:“兒將三十,尚未有子,此女嬌小堪憐,願乞留之。”春亦見琬貌美,猶豫未決。
琬、英即跪請曰:“妾本良家之子,蹇因狂童引誘,遂致私奔,賢父子殺之良是。倘蒙矜憐愚弱,宥妾二命,願圖厚報。”
亥又力爲勸解,春意乃止。及啓觀囊篋,金珠累累,約值千餘金。春、亥喜甚,呼酒對酌,不覺過飲儘量。亥伏於幾,春亦斜靠蓬窗,頹然而醉。
亥妻田氏,性極妒悍,惟恐亥欲留琬爲妾,乃謂琬曰:“爾雖暫免一死,日後終被戕害。吾實憐汝二人,乘其醉臥,意欲縱汝上崖,汝等亦感德否?”琬、英泣下如雨,爲之跪謝曰:“果蒙恩釋,死且不朽。”田氏揮手曰:“汝但速去,遲則禍及矣。”
時船尚去崖尺許,琬與紅素性嬌怯,而以心慌意急,只奮勇一跨,已上蘆汀,遂一步步相扶至岸。
是夜雲遮月黑,陌路崎嶇。正在慌急之際,忽見紅燈一碗,遠遠火光相燭。琬遂趁光檢路而走,約行數里,其燈不遠不近,仍又在前。
琬已不勝倦憊,呼謂紅英曰:“離船既遠,二賊料難追至。遙望樹林茂蔚之處,必有人家,我欲向彼茅檐暫時存憩,汝意可否?”
紅英嘆息曰:“我亦十分疲睏,莫能前進矣。”遂相扶而往,挨近茅廬,忽見紅燈懸在樹杪。仰首一看,門上有一匾曰“怡老庵”,又見左壁粘一鄉宦示諭雲:“照得本剎乃女僧空照焚修之所。”
琬大喜曰:“既系尼庵,我等就在此寄跡。”向扉敲喚久之,始有一尼披衣啓問,即空照也。琬稽首作禮,備述被難之由。
尼亦黯然變色曰:“原來是一宦家小姐,乃遭此危辱,可惜、可恨。但荒山雖可暫避,而以僻處曠野,時有棍徒騷擾,只恐小姐如此容色,不能免禍,奈何!”
琬曰:“妾聞大士慈悲,唯欲救人苦厄,姑姑既皈蓮座,豈無慈憫之心?況妾閉戶潛蹤,諒亦不致惹禍。”尼遂首肯。
自後琬在庵中,時寫小畫,託尼出賣,以作香燭之資。而春去夏來,每一思念謝生,不覺涕泗交下,肚腸寸寸裂矣。
生以是夕攛入江心,隨波盪漾,自謂必死。飄至數里之外,忽遇浮木,得以憑附至岸。沿途抄化,抵吉水時,已旬餘矣。
蘇暗仲見生襤褸之狀,驚詢其故。生不以實告,託言遊學被劫,暗仲急命更衣,再三撫慰曰:“賢甥既至,此地亦文學之藪,不妨久住肄業,毋得望雲增感,即作返棹計也。”
無何,有水部胡遜公者,將赴金陵,阻風暫泊,生以年誼投刺往謁。忽見艙屏懸畫梅花一幅,上題七言絕句二章雲:
雪谷冰崖質自幽,不關漁笛亦生愁。
春風何事先吹綻,消息曾無到隴頭。
其 二
小窗春信不曾差,昨夜東風透碧紗。
筆底欲傳鄉國恨,南枝爲寫兩三花。
花朝後三日,古杭蘭齋女史題
生朗詠一過,掩面唏噓,幾欲淚下。遜公怪而問之,生對曰:“此畫乃小侄亡妻之真跡也。”
蓋蘭齋女史者,琬之別號,先時以詩贈生,嘗用此印,故生志而不忘。因詳詢其何自而得,遜公曰:“乃姑蘇錢惠卿所售也。”
生即連夜至蘇,以問惠卿,惠卿曰:“君但至吳江十里,訪問怡老庵尼空照,即可知矣。”
生又附舟至縣,沿村訪覓,始抵尼庵。時已昏暮,向扉輕釦數下,寂無應者。遂大聲疾呼,始有人在內遙問曰:“來者爲誰,莫非是錢塘謝天駿否?”生連聲應曰:“然,然。”
俄有老尼,啓送延入,生慌忙問曰:“小生果系錢塘謝七,不知姑姑何以預知其來?”
老尼笑曰:“某雖山野朽姿,久與玉仙爲伴,君欲晤一心上人否?”言未既,琬亦趨步而出,與生抱頸大哭,備敘神燈指路,得至尼庵始末。復蒙觀大士託夢雲:“‘爾夫幸遇浮木,得以不死,只在某月某日,當至庵中相會。’以是預知郎之來也。但郎得何消息,輒肯蹤跡至此?”生亦備述遇畫相尋之故。
自此便在庵中肄業,改名入泮。旋逢大比,既中鄉闈,復獲南宮奏捷。錦歸之日,遣人持書報父。
父即馳白宋翁,翁嘆曰:“此皆不肖女之愆,豈能獨罪七兒。今既獲第,便當相好如初,不復更記前事矣。”
遂遣人至蘇,接生到家完聚。其後生以兵部主事,歷官至太常寺卿,告乞終養至家。
嘗以扁舟過禾,登煙雨樓賦詩弔古,俄見一人方巾華服,從者數輩,亦至樓上閒眺。時生葛巾便衣,止一書僮步隨,其人略不相顧,憑欄踞坐,旁若無人。
生意不堪,詢其姓字,其人應聲曰:“子敬姓曹,敝居即在南岸。”還以問生,生未之答,書僮曰:“家主是太常寺謝爺,爾亦知之否。”
其人躊躇不安,起身遜坐,因謂生曰:“敝居咫尺,頗有園亭花木之勝,如不見棄,願乞枉駕一觀。”
生亦遊興勃勃,遂渡過南岸,步入其園。竹欄瀟灑,花徑逶迤,果人間別一洞天也。其人慌忙備茶,茶罷隨又備酒。
數杯之後,生欲起身作別。復以金蓮杯送過。生愛其精妙,復轉杯底細看,上鐫五字雲“蘭齋女史制”。不覺暗暗驚異,立喚書僮取銀三十兩,以紿之曰:“我愛此杯形式精雅,欲令匠工照樣製造,特以此銀暫押杯去,君意允否?”其人欣然曰:“持去可也,何用押爲。”
生復遣僮細細詰問,始知其人即舟子曹春也。因以所劫之姿,起家鉅萬。又值族孫某獲領南都鄉薦,故爾改換巾服,而生亦不復識認矣。
既歸武林,即以金蓮杯白於臬司,立提二兇拷訊定罪。其後曹春得釋,曹亥竟死獲中。計其享受僅十年耳。
嗟乎,貧富命也,世之橫得而榮者,未嘗不以橫廢而死。財利之不可幸求也,亦既彰明較著,而貪得徇利之夫,比比皆是,直至櫻禍而不知悔,亦愚矣哉!
後有山陰徐渭,爲賦宋琬詩曰:
黃鶯啼時芳草暮,春深難把蘭心固。
一見潘郎即有情,湧金便是琴臺路。
從來才色自相憐,失行何須低爾愆。
三載禪關緣已證,至今松月尚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