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花
正文
罌粟花
清·元和觀我齋主人着
罌粟花(又名《鸚粟花》丶《通商原委演義》)
版本:
光緒三十三(1907)年自印本。二十五回。
作者:
題“元和觀我齋主人著”。
內容:
敘述林則徐禁菸、英國發動侵略戰爭、中國失敗簽下南京條約的始末。本書二集未見。
首回緣起
第二十五回 焚洋館和戰餘波 下明詔賢奸結局
首回緣起
話說我們人所居之地,其形圓如一皮球,地的周圍約二萬五千英里。(每一英里約閤中國二里半。)直徑八千英里。通共分五大洲:名叫亞西亞、歐羅巴、亞非利加、亞美利加、澳大利亞。外國地方居多,中國只有在亞西亞中之東南一塊兒地方。東南環海,西北接俄羅斯國界,西南接英國的屬國印度、緬甸等地。
本部共分十八省: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甘肅、江蘇、安徽、江西、浙江、福建、湖北、湖南、四川、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剩以外尚有盛京、吉林、黑龍江三省,及內外蒙古、新疆、青海、西藏。計算起來,共有三千餘萬方裏。而與外國人通商地方,倒有二十多處:北面是天津、牛莊、煙臺;南面是福州、廣州、廈門、澳門、香港;居中一帶,上海、寧波、溫州三處;長江以上,從鎮江、南京、安慶、九江、漢口,一直到宜昌爲止。前年日本鬧事之後,又開了蘇州、杭州、沙市、重慶;隨後英法兩國也乘勢開了雲南的蒙自、廣西的梧州。
目下通商的口岸越開越多,他們闢了租界,將路多築了馬路,造了洋房,開了洋行,設了領事,立了捕房,用了巡捕,水有兵輪,陸有團練,保護得十分周到。租界地面,都是外國人的權勢,我們中國人住在他的租界上,必要聽他的號令,受他的約束,若犯了差事,要受他的責罰,件件讓他,處處怕他。
你道爲什麼緣故,外國人如此的得志,中國人這樣的沒用?這也有個原委的。
什麼叫原委?那外國人當年初到中國的時候,也漸漸而來,其中許多曲折,就是原委。這個原委,說來極長。講到前代,那三代東周的時候,就是外國吳楚最強。到了漢朝,匈奴最盛。
從此,晉朝的五胡,唐朝的突厥。有了外國人進來,中國則總要受累的。那西洋向來不通中國,元朝地面雖極大,也不過到了紅海、黑海、地中海爲止了。明朝有個法蘭西人,名叫利瑪竇的進來,但不過幾十隻帆船,交易也不多的。到了我大清朝,中西漸漸通了。初時外國人到中國來的甚少,中國人到外國去的更不多。但是二百多年中,通商的支節極多。諸位欲知詳細,須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平臺灣荷國首通商 爭澳門英人初肇釁
話說西洋各國,大的小的,亦不能盡行說出。最大的幾國叫俄羅斯、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意大利、美利堅,此外又有荷蘭、比利時、奧士地利亞、瑞士、西班牙、葡萄牙、瑞典、挪威、墨西哥等國。與我們中國同洲,有日本、高麗二國,都是卓卓有名的。
在康熙年間,先有荷蘭國人到來,幫助國家攻打臺灣,因此他就在廣東的澳門地方通商。後來英吉利國人也到澳門來做生意。直到雍正年間,英國商人都因他們運來之洋貨,廣東關上索賄要錢,暗地裏遷到浙江舟山地方,買了或租了我們中國人地皮,造了洋房住下。到了乾隆年間,英國人到舟山的越來越多,那時中國人見了外國人十分希奇,因此地方上稍有不安。
那時國家下令,不准他們在舟山居住,因此英國人便不滿意。
乾隆皇帝八十萬壽這一年,英吉利國特派一欽差,名叫馬甘尼,只說到天津進貢,卻上了一道表文,請在舟山、天津兩處通商。那時皇上下詔不準,他們就也罷了。
到了嘉慶年間,又生出許多事情來了。原來澳門是一個海島,外國人中,葡萄牙人居多,英國人就想起念頭,要趕出葡人,獨一個佔住澳門。嘉慶十三年,英國派一個偏將,名叫度路利,帶了兵船,只說法國人要奪澳門,因此特來保護。一面就麾兵登岸,佔住民間房屋。
澳門的百姓不及防備,見外國兵肩荷洋槍,十分驚怕,登時罷市,紛紛逃避。廣東總督吳制臺探得這個消息,立刻調兵防備。不料英將度路利驀地兒就帶了三隻兵船,闖進廣東的虎門,直抵省城,麾兵登岸。那時合城大驚。吳制臺和那孫撫臺,再有那合城的文武大小官員,正在面面相覷,嚇得手忙腳亂的無法可施,忽聽得城外炮聲大起,煙焰迷天。急遣細作出探。
不多時細作回報道,原來是碣石鎮的黃總兵帶了兵船,從小路抄出,把外國兵船半路截住,轟死外國兵一名,打傷三名,因此外國兵船就退出黃埔了。(此黃埔在廣東,莫誤爲上海黃埔。)吳制臺一聞此言,大喜,正待出城閱看,巡捕官進來稟道:“驛站飛馬遞到皇上聖旨一道在此。”吳制臺立刻跪下開讀。
那聖旨寫道:
着廣東總督速即開仗剿辦,欽此!
那時官兵已集有二千五百名,無奈吳制臺與孫撫臺都是怕事的人,趁英國船主到來,兩面調停,便將就了事,照舊和好通市了。一面把這番情形奏了一本。
那時嘉慶皇上下了聖旨,切責吳制臺等不依詔旨,含糊了事,就把吳制臺和孫撫臺都撤了任,另派新總督辦理善後事情。
這一場起釁,也非英國國王的本意,原來那英國公司中大班名叫喇佛,向來不安本分,遇事生風,趁英將度路利從越南到來,約他起事。後來國王把喇佛革了大班的職,就此謝了中國。
此後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入覲圓明園使臣辭疾 擴充公司局通事被拿
話說那英國人在廣東做生意的,大家公議設了一個公司局,那公司局的頭兒就叫做大班。廣東向來有一個海關,關上這許多當差的都是狠命要錢。外國商家販貨進口,都要抽他規費,甚至有十倍二十倍的,因此外國商家都想控告。起初控在撫臺衙門,那撫臺不肯着緊,因循了事。到嘉慶二十一年,英國國王又派了兩個欽差,一個到廣東,名叫加拉威禮,到了廣東,謁見制臺。
向來中國的規矩,都是叩頭行禮的,加拉威禮不肯,那時制臺姓董,就也並不苛求,依他外國除帽的規矩行禮了事。還有一個欽差,名叫羅爾美,跟着一個副欽差名叫馬禮遜,到了天津,只說入貢,就想在皇上面前控告廣東關上要錢的情形。
那時皇上派一位大臣官名叫和世泰,是滿洲人,官做戶部尚書,和尚書得旨,就到天津,奉了恩命,賞那英國欽差酒席一臺。向來官場規矩,皇帝賞席,須要一跪三叩謝恩,那欽差不肯跪下,這天就禮也不成。
歇了一天,正要進京,和尚書預先吩咐英欽差,見了皇上,照中國的規矩,必須跪下。英欽差不肯答應。那時聖駕住在圓明園。這回和尚書因英欽差如此無禮,心內想難他一難,立刻催他起程,一日一夜到了圓明園,因此英欽差的衣服行李都落在後面。英欽差沒有行禮,慌慌張張,就推辭患病了。
這一天皇上御殿傳呼,和尚書便奏道:“使臣患玻”更召副使,副使又不到來。天威赫怒,立刻就命還他的貢禮,派理藩院把使臣押到通州。這回事情決裂,一則英欽差不守規矩,二則和尚書也有些不是。後來天子探得這番情形,就把和尚書降了官職,一面酌量收他幾種貢禮,一面着廣東制臺用好話安慰英欽差了事。這回英欽差沒有覲見,因此關上要錢情形依舊無從控告,後來就弄出許多嫌隙來了。
到道光七八年間,廣東城外大火,燒去房屋不下千餘間,沿城一片都是荒場白地。那時外國商家的公司局,就趁此多佔些空地,以便多造洋房,佔下空地約有裏許。後來本地百姓要找自己的地皮,預備重建房屋,卻多被外國人佔去了。因此百姓不服,在制臺衙門控了一狀。
那制臺是個姓李的,因因循循,也不留心理會。後來制臺走了,又控在撫臺衙門。撫臺姓朱名叫桂楨,卻極有威名,外國人都怕他的。那時朱撫臺看了稟帖,立刻着南海縣派了差役,拆去洋房,把所佔的地皮全數給還百姓。一時百姓歡聲動地,都稱道好官難得。
你道外國人爲何見了兇就怕的?原來地理上做起,自然人人都服。那怕事的官一味胡塗,專講巴結,豈知越弄越壞?若使從道光年間直到如今,個個好像朱撫臺一般辦法,目下中國何至如此喫虧?可惜中國十八省,好像朱撫臺一般的官,十個中也無一二個。目下外人要東就東,要西就西。鬧教的事,多是這許多愚民聽信謠言,或與教爲仇,聚衆鬧事,燒燬教堂,總是弄得不可收拾。到後來不問情由,將爲首的正法,賠款無數,電報一到,總理衙門立刻行文。若然外國人佔了中國人地皮,就沒處可告,告了也不準,準了也不趕緊查辦,辦了也不過勸洋人賠幾百塊洋錢。因此小民積恨,往往弄成大事,你道是否?
第三回 朱撫軍嚴辦司事 盧總督復召大班
卻說那時在廣東的洋商,照例都不準隨帶家眷,自從設了公司,立了大班,漸漸兒出入自便,不受中國的管束起來了。
道光八年,有一位大班從西洋到來,帶了一個外國女人,一同住在洋行內。可恨那一個東裕洋行司事姓謝的,極會巴結洋人,特地替那個大班僱了一乘綠呢大轎。因此大班和那個外國女人,天天乘轎進出,大搖大擺放肆起來。
那時廣東朱撫臺親身察訪,探得這種情形,立刻派差把那姓謝的司事拿到,發交南海縣拷訊,加了腳鐐手拷,下在內監,不長久姓謝的就在監裏死了。那時大班有了這種光景,就故意把一尊大炮架在洋行門外,派人保守,聲稱不肯罷休。
朱撫臺得了信息,便和制臺商量。制臺道:“只怕弄出事情,倒不好看。”朱撫臺道:“他們外國人一味不講道理,我料他們也沒有甚麼本領放得出來。”那制臺道:“據小弟看來,辦事寧可謹慎爲妙。”朱撫臺至此,也不便再說,只得傳喚洋行通事進來,和他委曲商量,才把大炮撤去。那外國女人依舊留在洋行,只說大班患病,須要人乳,暫且留祝那時官府也含糊了事。
你道當年洋商不過多帶一個外國女人,並不是實在犯禁的東西,朱撫臺尚然如此不依,與目下的洋商,豈不是前後大不相同。再說洋商所設的公司局,那大班往往把持生意,就是他們洋商自己也多恨他。道光十年,英國國王就把公司大班都撤去了。你道這個機會,豈不是難得麼?一則洋商沒有頭兒管束,生意也好做些。一則大班走了,這班洋商中國官就壓得下去。
廣東自從大班一去,便安靜無事。
你道這個機會,豈不是難得麼?咳!不料道光十四年,來了一位盧總督,糊胡塗塗,聽信了奸細的說話,倒反奏了一本,要請英國再派一個大班頭兒過來,就此鬧出許多嫌隙了。
話分兩頭。卻說英國國王原來並不定要派大班來,卻得了中國的照會,因此便立刻派了一個領事,名叫律勞卑。原來領事就是做大班,從前叫大班,目下都叫做領事。那律勞卑到了廣東,匆匆沒有預先報明地方官。盧制臺也不細心問明,只道那領事是私下來的,不肯收納,派人押到澳門。
那律領事在澳門歇了幾天,便趁船回到英國,稟明瞭國王。
國王道:“這也是你自己不照規矩,莫怪中國不肯收你。如今我另派人罷。”國王諭畢,律領事便退出來。
第二天,國王下詔,再派了一位領事,名叫義律。那義律卻極有才幹,後來到了中國,糾纏不清,都是他弄出來的。你道當時兩個好機會,一件是不用大班,一件是派來這位沒用的律領事,不料兩個好機會,都是錯過了,豈不可恨!
第四回 設巡船私受規銀 派欽使大燒煙土
卻說鴉片煙一物,出在印度,康熙年間,運來中國,只說是西洋藥材,因此叫做洋藥。乾隆年間,每年外國運來鴉片煙土,不過二百多箱。嘉慶元年,就禁止不準進口。後來洋商私下售與中國人,每年約有二三千箱,都是躉在澳門的。道光初年,官府又嚴禁洋菸進口,洋商便把煙土寄在零丁洋海面躉船中,私下運入內地。
起初躉船不過五隻,煙土不過四五箱。道光六年,李制臺設了幾隻巡船,原要巡緝洋商私運煙土,不料巡船上每月反私受洋商銀三萬六千兩,放他煙土進口,因此躉船多至二十五隻,煙土多至二萬多箱。道光十二年,盧制臺把巡船撤了。
道光十七年,鄧制臺依舊設了巡船,卻好又派着一個要錢的韓副將,外國人就和韓副將通同作弊,言明私放一萬箱洋藥,特地送副將一百箱,只說拿獲的私土,就此報功。韓副將因此反得了賞戴花翎,升了總兵,洋菸進口後來就有四五萬箱了。
你道如韓副將這般要錢,中國事如何做得好?時勢敗壞,都是這班要錢的貪官肇出禍來。目下時勢,京城裏的官,第一個要錢,一層一層都要錢,結底都在百姓身上敲出。做京官的專靠外省炭敬,做督撫司道的專靠屬下孝敬,做知縣的專靠在錢糧上沾一點光,做武官的專靠在兵餉上沾一點光。目下買辦槍炮的委員,竟有侵吞了銀子買了外國的舊槍就此了事。然後軍營內試了一試,都是沒用的,你道可恨不可恨?
卻說那時洋商通同巡船私運煙土,這個信息傳入京城,有一位鴻臚寺正卿黃公,把這番情形奏了一本。道光皇帝就派了一位欽差大臣,姓林,官名叫則徐,福建的人,後來就稱林文忠公。林欽差奉旨出京,到了廣東,立刻下令查辦。原來那販煙的洋商,一個名叫查頓,一個名叫顛地,那查頓聽見這個風聲,就逃走了。那顛地沒有知道,被林欽差拿住,叫巡捕看守起來。
一面用竹排把省河斷住,不準來往,發了一角文書,勒令把零丁洋念五隻躉船所有煙土盡數獻出;一面把韓副將請旨革職;一時大快人心,洋商就此氣沮。
這年二月,各洋商把所有煙土,統共二萬二百八十三箱,差了幾個通事,押到虎門。林欽差同鄧制臺都親到收訖,每箱又格外賞了洋商茶葉三斤。那時林欽差奏了一本,說道煙土業已收齊,目下還是派人解送到京,還是就地燒去,請旨施行。
道光皇帝得了奏本,天顏大喜,下了一道諭旨:着即在廣東海口燒燬,欽此!
林欽差接到諭旨,立刻派了五百名兵勇,在海灘高堆上週圍做了棚子,中間開了一個大池子,下面鋪了石灰,把那煙土堆得像小山一般,安排定妥,點起一把火來。
那時廣東的百姓,聽說火燒鴉片煙,大家歡天喜地。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村的俏的,這一天人山人海,來看的不計其數。就是外國人,在海面上小舢板上看的,人也不少。只望見火光一片,烘烘烈烈,比失火還要利害些。不多時,將那二萬多箱的煙土,盡燒成了一堆菸灰。
第二天,林欽差就命在那池子邊開了一個水門,通到海口,午刻時候來了二個大潮頭,把這許多毒煙衝得乾乾淨淨,百姓個個拍手稱快。你道那時大燒煙土,中國何等體面,目下幾千幾萬箱聽憑他運來運去,沒人顧問,豈不羞死?
第五回 議章程稟命國王 停貿易勒交人犯
卻說那時洋商大班律勞卑回國之後,國王改派義律到來。
那義律是外國極能幹的人員。林欽差燒了煙土,一面下了一個號令:第一條,不準外國躉船停在海口。第二條,外國進口貨船,倘有夾帶鴉片,船貨一併充公。那西洋美利堅各國都肯依了,獨有義律第一條便不肯依,就要把躉船停在澳門海口。林欽差不準。那義律便見了林欽差,說道:“這個章程,須要稟明我們國王;目下且把貨船開回西洋,暫停生意。”就把林欽差賞他的茶葉一齊差通事送還不要,這事就擱起了。
此番林欽差不肯通融,也是失算。後來愈弄愈壞,不如就此寬他一步,我中國倒全了體面。譬道如今這種情形,有什麼條約,都是外國人作主的;若使林欽差生在今日,氣也氣死,那裏看得過呢?
照今日的情形,各省督撫之中,要找一位像林欽差不肯通融的,一般真也是難得。京城裏總理衙門怕外國人如同老虎一般,無論外省一個教士,一個洋商,一些事情,打一個電報到總理衙門,立刻照辦。官場中見了外國人案情,知縣搖頭,知府不管,道臺不敢響,臬臺不敢說,藩臺說聲外國人是,撫臺說聲外國人不錯,就此好了了結,不好了也巴不得含糊了結。
若使林欽差生在今日,氣也氣死,那裏看得過呢?
且說這年五月裏,忽有一隻英國的貨船行到尖沙嘴地方停船歇夜,有兩個外國水手上岸遊玩,那鄉下百姓聽說有外國人來此,男男女女都來觀看。不料那外國水手不問情由,逢人便打,打死了一個鄉下人,姓林名叫維喜。那時水手自知弄出人命,事機不妙,便飛步奔回船中,開船逃走。
後來姓林的苦主告到林欽差衙門,林欽差就下了一角文書,只得捉了五個黑皮外國人拿了充數,那水手正凶到底不肯交出。
這年七月,林欽差又發了一道照會,說道:“英國人目下既不做生意,何用在澳門耽擱?”那英領事義律就反轉麪皮,帶了家眷,同了五十七家洋商,立刻由船出口。
此番決裂,實是義律無理,不把兇手交出,林欽差卻沒有一些不是。外國人打死中國人,理應抵命,做領事的理應把兇手交出。況且兇手是貨船水手,有商家可查,又不是尋常閒民,查拿不易。何以義律只拿那黑皮外國人了事?豈不是故意釋放麼?目下外國人殺了中國人,連了事的黑皮外國人也不肯交出,不過教兇手出了幾個錢給了苦主就此了案。照此看來,像當年林欽差這種認真,豈不是難得麼?
第六回 九龍山炮擊洋船 長沙灣火焚夷艇
卻說英國的領事義律出了澳門,就把貨船停在尖沙嘴地方。
暗暗招了外國兵船兩隻,又揀了三隻大貨船裝好槍炮,開到九龍山。碰着廣東的水師船幾隻,義律也不先下戰書就開起炮來。
那水師船的管帶,是一個參將姓賴名叫恩爵,很有本領。那時賴參將就裝起火藥,回了一炮,彈子飛到,只見一隻雙桅洋船翻身就僕。接連又發了兩三炮,打翻了呂宋躉船一隻,外國舢板船兩隻。那義律看勢頭不好,就回篷轉舵向西逃去。這邊賴參將也不窮追。
這年八月,義律託一個別國西洋人到林欽差那邊來說情,情願依照欽差的號令,設或夾帶煙土,船貨充公就是,那斬首一條,總不肯依,林欽差因此不準。
歇了幾天,有兩隻英國貨船私下具了斬首的結紙。那義律聞知,派了兩隻兵船,把那貨船攔住,不許進口。那時廣東的水師提督,姓關名叫天培。帶了兵船五隻,在海面預備彈壓。
那義律的兵船,望見廣東兵船上高高扯起紅旗,就不問情由,對正紅旗開了一炮。原來外國軍營規矩,紅旗進戰,白旗歇戰。
那時關提督立刻回了一炮,卻好打着他的船頭,當前那幾個外國兵就一翻身落下海中溺死了。這回林欽差就把九龍山戰勝的情形奏了一本。
到十一月初八日,到了皇上諭旨一道,着不準英吉利通商,欽此!將廣東的口都封了起來。英國貨船開來三十六隻,不能進口。因此英國商人,都說義律肇事,把他們生意都停歇了,一口百辭,怨聲載道。
那時義律沒法可想,就差了一個通事到欽差衙門,上了一個稟貼,說道:“如今情願依照大清國的規矩,求欽差放他商人進口。”倘若林欽差趁着這個時候就此歇手,後來便沒事了。
可惜不肯通融,便將不準通商的諭旨,回覆通事。
一面林欽差便和關提督調兵撥餉,日夜打算。
到第二年的正月,招了許多漁戶蛋艇,充當兵叮什麼叫漁戶?就是海灘一帶捕魚的船家,很有本領。什麼叫蛋艇?就是在沿海販賣雜物的船,船身頗大,而且堅固。林欽差訪得外國人不怕官兵,只怕漁戶蛋艇,因此招募了漁戶幾千名,充當兵丁,招募了蛋艇幾十只,充做炮船。派了一位馬遊擊統領出洋,先到海島灣裏埋伏。
那義律所帶的兵船,正在長沙灣口歇腳。正月三十這一夜,天色渾黑,狂風大起。馬遊擊領了漁戶蛋艇,趁着天黑,從那灣裏四路飛槳出來,碰着洋船,放火便燒。燒去私通洋人的奸細船二十三隻,捉住奸細十多名,此外燒死的溺死的不計其數。
洋船帶火開行,拼命逃走。
這一回真真燒得大快人心。你道中國豈真是沒有用的麼?
全在調度得宜,就是鄉下人也個個可以練做精兵。若使全然沒有把握,就是鐵甲船、魚雷船許多利害傢伙,也都是沒用的。
你看林欽差只募了幾千個釣魚戶,幾十只蛋艇,用着得法,便在大海大洋中打敗洋船,一毫也不喫力。
目下中國雖然也造了鐵甲船、魚雷船,比從前的船隻似覺堅固些,無知那管帶的官員,大半都是外行,一到大洋之中,那一塊是礁石,那一條是沙線,問問他他不曉得,問問你你不知道,因此走走海擱在海里,走走江擱在江中,茲不細講。
那天洋船燒了之後,不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英女主拈鬮決戰 林制臺募勇籌防
卻說廣東九龍山長沙灣兩次戰捷,那時中國聲勢大振。國家一面下令嚴禁喫食洋菸,販煙的斬首,吸菸的絞殺,限六個月一齊戒清。這事豈不大快?無奈中國氣運不好,正待下令禁菸,一面兵事起了。鬧了多年,大開海禁,從此洋菸聽憑洋商運來,便不能禁止了。
如今中國人十個人中,差不多有七八個喫洋菸的,喫了洋菸,事事懶惰,個個面黃肌瘦,因此做官的胡塗,做生意的折本,讀書的荒疏,做工的偷懶。喫這一口洋菸,就送了精神,又費了錢文。你道天下好喫的東西極多,何苦定要喫這害人的毒煙?如今要國家出令,不準洋商販煙進口,這恐萬萬做不到了。惟有我們中國人自己立志自己不要喫他,外國人見沒有銷路,自然不運來了。你看日本不準喫煙,目下臺灣歸了日本,便沒有人再敢喫煙了。爲何中國不肯禁呢?
閒話且慢講。再說那年英領事義律兵敗之後,回到英國,謁了英國女王,便請發兵。國王一時沒有主意,召集了國中官員百姓,商量這事。官場中多是要戰的,生意場中都是要和的。
商量了幾天,沒有定見。
那英國京城裏,向有一座廟,名叫羅佔士廟,香火極靈,英國人男男女女都尊信的。因此女王令大家一齊到神廟內,做了幾十個紙鬮,分寫了和字戰字,當場第一個摸着是個戰字,接連第二、第三兩個都是戰字,因此大家定計決戰。那女王便派了一位國戚,名叫伯麥,充當大帥,領了兵船十多隻,又加了印度兵船二十三隻,一路由大西洋轉到印度洋,朝東向中國而來。其時在道光二十年的正月。
這邊廣東林欽差探得英國發兵到來的消息,連夜密派兵船數只,先到磨刀洋海面迎戰。當場一見洋船,放火便燒,立刻燒去外國舢板兩隻,燒死外國兵四名,捉住漢奸十三個。所有海面各洋船,也有燒着的,也有逃開的,因此英國兵船不敢近岸。一面招募漁船蛋戶,練成精兵五千名,每月每名給銀洋十二元。預備了戰船六十隻,火船二十隻,小船一百多隻。一面在虎門橫檔嶼海口做了一條大木排,用鐵鏈鎖好,攔住口門。
那時林欽差親到獅子洋地方閱看水師,下令麾下,當時聲勢赫赫,號令嚴明。這邊正在指揮,早有人把細情通知英國大將伯麥。那伯麥見廣東一帶防備嚴密,無可下手,和義律商量道:“我們不如把兵船開到別省,揀一個空縫兒衝將進去,得了一城一鎮,便可着手。”可見用兵只在得人,不在多少。可惜中國只有一個林欽差,專顧廣東一面,若使個個督撫同林欽差一般,今日何至如此?外國人那裏能到得這裏呢?
第八回 鄧總督嚴守廈門 烏撫臺坐失定海
卻說英國大將伯麥帶兵到來,見廣東有備,就此撇了廣東,趁着順風,一路向福建而來。這回統共洋船三十一隻,先到廈門。那時福建的鄧總督得了信息,立刻駕到廈門,傳喚廈門道劉耀春進見,商議抵敵。
劉道臺說道:“目下洋船已到,惟有速即開炮,打了他二隻,餘外自然不敢近岸。”鄧總督說道:“此計正合吾意。”
說畢,便傳令炮臺立刻開炮。炮臺上得了將令,把大炮向前一移,對準了那一號極大洋船,轟然一響,只見煙焰迷天,那大洋船頃刻翻身沉下。英國大將伯麥見失了大船,便用帥旗向後一麾,把所有兵船立刻退出百里之外停泊。
這邊鄧總督探得洋船移動,一面又募了水勇幾百名,裝做生意貨船模樣,連夜開到南澳港地方,從斜刺裏衝出,一聲炮響,攔住洋船去路。原來那洋船全靠那幾張大篷,必須有風方能行動,這一夜一點兒小風也沒有,因此擱着不動。這邊用火箭亂射,燒了半夜,燒死洋兵無數。正待圍住大戰,忽然風浪大起,洋船便趁此扯起大篷,向浙江一帶逃去。
此番福建一省抵敵,也算得力。可見當年南面邊防很有把握。不料到了浙江,便振不起來了。原來那時浙江巡撫姓烏,叫做烏爾恭阿,是一個滿洲人。浙江提督姓祝,名叫廷彪。可恨那一個烏撫臺,一個祝提督,都是喫飯不管事的。得了洋船到來的信息,手腳慌忙,毫無調度。歇了一天,也不調將,也不發兵,因此洋人不費工夫,隨手得了定海。
原來定海地方,是一塊零零頭頭地面,吊在海中的,守兵向來不多。定海鎮張總兵抵敵不過,中炮殉難而死,洋兵就此上岸。可恨烏撫臺竟不管賬,也不發兵來救,反連夜奏了一本,說道廣東林則徐闖出禍來,因此延到浙江,失陷了定海。
那時京中大員,有許多和林欽差不對的,便你一句,我一句,奏了兩三本。不說烏撫臺沒用,只說林欽差肇事,目下信息極緊,請旨把林則徐重辦,末後又牽連福建鄧總督,說他南澳港的勝仗都是假的。你道這班奸臣,不顧國家的大局,趁着他這張尖嘴搬弄是非,全無天理,豈不可恨?
那時天子得了奏本,便下了一個聖旨,把林欽差鄧總督一併革職。這個消息傳出,天下百姓都稱冤枉。咳!自古到今,忠臣都是如此。朝廷有了這班奸臣,國家就送在他們手裏。你不見宋朝嶽武穆麼?
閒話休提。且說天子一面派了一位欽差大臣,名叫琦善,是個滿洲人,這也是我中國的氣運不好,卻好揀着這個極惡的奸臣,後來局面大壞,都是送在琦善手裏。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回 任情需索洋將投書 故意把持奸臣誤國
卻說林欽差一面被誣革職,一面實在赤心辦事。這年八月,還在磨刀洋打破洋船,日夜籌防。豈料那洋將伯麥得了定海以後,順風揚帆,直到天津。
那時京中有許多沒用大員,都是縮頭縮腦怕事的人,不顧是非,倒在聖駕面前,故意做得利害,一味說林欽差爲首肇事,目下鬧得大不得了,京師危在頃刻。因此天子派兩江總督伊里布爲欽差大臣,先到寧波督兵防備。一面下了一個聖旨,着各省督撫收受洋船送來文書。因此洋將伯麥寫了一角文書,送到天津直隸總督衙門。
那直隸總督,就是這位滿洲人琦善,官居宰相,人實奸雄。
那時接了洋將文書,便奏了一本。原來那文書中開有六條:第一條,要賠還貨價。
第二條,要廣州、廈門、福州、定海、上海五處通商。第三條,要兩國平行敵禮。
第四條,要犒賞軍費。
第五條,封禁洋菸船隻,不準牽連貨船。
第六條,要把關上向來索賄規條一併除去。
照此看來,你道那六條中也非十分無禮,當場許了他兩三條,駁了他兩三條,便可了結。況且此翻洋船在廣東福建敗了兩次,碰着浙江這個烏撫臺,隨手得了定海,洋船也不算大勝,中國也不算大敗。就是一條不准他,也是中國不錯。那時召集大兵,和洋船大殺一場,收回定海,有何難處?可恨京中大員,都是膽小同老鼠一般,只道失了定海,不知道洋船怎麼利害,個個慌張。因此那奸臣琦善趁着當兒,一手拿住大權,把持起來。
原來那時天津道陸道臺曾進一道稟貼,說道,洋人文書內這六條,三條是大些,三條是小些,大的不準,小的準了,外國人就沒口可開,事在速行,不可遲緩。豈知那奸臣琦善一味含糊,他自己思量道,如此大事,若使頃刻了結,不見我們手段。莫如拖延下去,待洋將催得緊急,事勢危險,皇上定必請我商量,我那時要東就東,要西就西,豈非都是我一人作主麼?
暗暗思量定當,一面只向洋人說道,這事尚待仔細清查,將來必須重辦林則徐的罪,請你靜候調度。
洋將伯麥等了半月,沒有迴音,着人催問。那琦善只是不理,一連五六次,派來通事,都是空手回覆,洋人因此大怒。
卻好那時皇上下了一條聖旨,着派琦善爲欽差大臣,速到廣東料理一切。琦善奉到聖旨。正好藉此推託,便自己思量道,這事在天津完結,究竟還不容易,不如待我到了廣東再說。
洋船轉舵南下,仍向浙江一帶而來。那時林欽差曾奏上一本,說道,洋船不多,不必怕他,目下斷斷不可同他講和;至於定海失守,臣待琦欽差到了廣東,立刻到浙江戴罪立功,總在臣一人身上,要把定海收復,報答國家,決不誤事,勿勞聖慮。
這本奏摺到了京城,可恨軍機處竟私下藏着,並不進呈御覽。因此皇上不知細情,被琦善一味欺矇。
欲知後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回 伊大臣私饋牛酒 琦欽差盡撤兵丁
卻說英將伯麥帶了洋船,從天津南下,這年七月到了浙江。
英領事見了伊大臣,伊大臣便派一個跟班,名叫張喜,隨同義律到洋船上,見了大將伯麥。送上菜牛十頭,紹頭酒三十甏。
張喜便向伯麥賀喜說道:“目下林欽差、鄧總督業已革職,貴大臣也算出氣,就請罷兵何如?”
伯麥一面搖頭,一面說道:“林欽差很有血性,真是中國好總督,但是辦理太嚴。只因查禁菸土,便把我們生意停住,這一點,我們卻不佩服。我們帶兵來此,不過爲生意起見,豈真爲林欽差結仇麼?”說畢,張喜便把這一番話回稟了伊大臣。
那伊大臣也是個庸才,到了浙江沒有一點兒調度。
你道洋將伯麥如此說法,可見當年洋人並不十分利害,都是中國官場自己嚇殺自己,慌慌張張,鬧了半年,一些也沒有主意。洋人見中國如此沒用,便一步一步踏進來了。後來弄假成真,都是這幾個怕事的大員招他來的。你看伯麥的說話,卻是直爽,並不十分恨殺林欽差,倒是中國自己先把他革職,要想巴結洋人,就此了事。豈知洋人只要準他通商,此外都不着意。當年若使立刻回覆,着洋將交還定海,準他通商,一句話便可了結。可恨這班奸臣琦善等,定要弄到廣東去辦理,各省督撫又無緣無故到處巴結洋人,做出種種醜態,倒被洋人看得中國不值一錢,後來到了廣東,便故意需索起來。
且說那奸臣琦善到了廣東,不先辦洋人通商事情,倒急急向林欽差身上到處爲難,要想把林欽差辦個死罪。幸虧林欽差沒有一些錯處,無可下手,他才罷了。一面把林欽差所定章程一併革去:第一,先把當年和洋人開戰的一位副將革職拿辦,因此麾下將領都不佩服。
第二,把所募兵丁數千名全數撤去,因此這班水勇變爲奸細,都被洋船上收去。
第三,把虎門所裝木排一律撤去,因此一路直通,毫無防備了。
第四,把所用細作探子一併革去,因此洋人舉動絕無信息了。
一面把章程更改了一番,一面請義律到欽差衙署會宴。一味巴結洋人,來來往往,都用一個西崽,名叫鮑鵬。這鮑鵬又是個極奸極猾的小人。琦善自己不管,把國家大事都交在鮑鵬身上,你道那琦善如此胡塗妄爲,可恨不可恨?豈知這樣一味巴結洋人,洋人卻連日連夜造起三板船,招募了蜈蚣艇數百隻,暗暗裏趕造火箭噴筒竹梯各種戰具。
義律素知琦善沒用,便一味恐嚇中國,說道:“中國若備了一個兵勇,休想合我們議和。”那琦善只求洋人議和,聽了這句話,嚇得魂也沒有,立刻把廣東所有防營全數撤去。你道這琦善呆與不呆?洋人明明騙我撤兵,他好趁此下手,琦善竟會依他撤兵,這種欽差,要他何用?
歇了一個月,洋人果然起事,不及防備,口門盡失。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攻沙角陳副將陣亡 陷虎門關提督死節
卻說洋將伯麥一面說要議和,一面卻添造戰船。廣東提督關天培探得洋人添造戰船的信息,便去謁見琦善,稟請暗中添兵防備。琦善只怕添了兵勇,洋人便不肯議和,因此不準。關提督辭出,在大廳嘆了一口氣,上馬回營。
這裏琦善同義律天天商量議和事情,議定賠他煙價洋錢七百萬元。義律說要廈門香港兩處通商。琦善就想答應。鄧制臺說道:“這事關係匪輕,須要奏明辦理,你若自己作主,倘他日皇上不允,你如何回覆?”琦善因此不敢答應。商量了幾次,義律總是要這兩處通商。琦善正在沒法,這年十二月初五日,義律不問情由,忽然帶了兵船,開到沙角大角兩個炮檯面前,下令開炮。
那時看守炮臺的一位陳副將官,名叫連升,很有本領,曾經在四川、湖南打仗過來,真是老將了。此番看守炮臺,手下只有六百名兵叮前面洋船開炮攻打,後面又有漢奸二千多名從山路攻進。陳副將在後山埋了地雷,轟死了漢奸一百多名。
歇了一回,漢奸後隊又進。東防西備,撐了一日一夜。無奈火藥用完,空手抵敵不住,沙角大角兩個炮臺都被洋將佔祝可憐陳副將父子二個都死在亂軍之中。
這邊關提督、李總兵、馬遊擊三個,還分守鎮遠、威遠、靖遠三個炮臺,手下兵丁,都不過數百名,危在頃刻。關提督差李總兵親到省城,見了琦善,跪下哭求,請他添派兵丁,闔省文武各官,也環跪哭求,跪了一個多時辰,琦善定不肯答應。
你道這老奸可恨不可恨?
閒話休提。且說琦善不發一兵,一面只顧自己作主,寫了一道文書,差人送交義律,文書上說道,除了賠還銀子之外,依你把香港通商。義律看畢,便下令各兵船一律停戰。
這年正月,琦善一面奏了一本,同義律立約,在獅子洋地方宴會定議。那琦善得意揚揚,立定主意,把香港送了外國人,就此議和。不料正月底飛馬遞到皇上聖旨一道,琦善跪迎,讀畢,說聲不好了,事又變了。
原來聖旨上說道,琦善並不預先請旨,實屬荒唐,所議香港通商,着不準行,煙價銀兩一文不準賠給;廣東事情着林則徐、鄧廷楨隨同辦理。欽此!一面下旨着四川、貴州、湖南、江西四省兵丁,齊到廣東。
這個聖旨一到,和議便停。可恨那琦善竟不依聖旨,並不同林則徐、鄧廷楨兩位商量。那時洋將伯麥見和議不成,便下令進兵。這邊急如星火,關提督連夜到省,請琦善發兵,可恨那老奸還堅定不肯添兵。
這年二月初五日,洋船趁風齊進,打破橫檔炮臺,佔住虎門炮臺。關提督只帶了手下二三百人,拼命血戰,可恨那琦善不發救兵,關提督竟死在槍炮之下。
虎門炮臺原是廣東全省要隘,所有大炮三百多尊,前年林欽差所買來的西洋大炮二百多尊,都被洋將所得。那時皇上派出一位靖逆將軍,原來是個宗室,又派了兩位參贊大臣,一位是湖南提督姓楊官名叫芳,一位是戶部尚書官名叫隆文。
楊提督先帶了湖南兵一千多名到了廣東,琦善便令湖南兵到烏湧地方防守。不料湖南兵新到,路中日夜勞苦,當場接着外國兵一隊,立腳未定,槍炮彈子一齊轟起,湖南兵抵擋不住,退後便走。豈知後面有大河一條,河中一時沒有船隻,因此湖南兵一退之下。大半落河身死。統領姓祥的也不及逃避,被一炮轟死。
敗兵回到省城,稟明情形,琦善聽了,手腳慌忙,一無調度。這邊洋船一路攻打前進。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琦欽差伏罪回旗 楊提督失機誤事
卻說廣東烏湧兵敗之後,楊提督立刻親到城外相度形勢,一面調派各路營兵分守省城四面。那時洋將初到廣東,尚不知中國虛實,因此不敢直進。一面差了一個洋人,先到鳳凰岡,託名又要議和,送上一角文書,沿路便帶了漢奸,測量水道,東瞧西望。漢奸引了洋人,暗中到各處營盤偷看情形,因此洋人才知中國兵丁不多。回到洋船,把細情稟明洋將伯麥。
這邊鳳凰岡長總兵,方纔把洋人文書送到省城,豈知洋船業已打破鳳凰岡,奪了東西炮臺,佔了海珠炮臺。只見煙焰迷天,一派炮聲不絕。廣東百姓搬的搬,逃的逃。此時廣東所有大炮臺都已失守,楊提督見勢頭不妙,連夜把這番情形奏了一本。皇上得奏大怒,立刻下了聖旨,大略說道:大學士琦善貽誤軍情,着即行革職,一面查抄家產,一面鎖拿來京。欽此!
這聖旨一出,天下百姓,個個拍手稱快。那琦善當場跪讀聖旨,讀到“鎖拿來京”這一句,嚇得渾身戰慄,手腳冰冷,讀畢大哭。那時自己思量了一回,方纔懊悔。無奈事已如此,懊悔也是沒用了。只得一面交卸欽差關防,一面坐了囚車,從旱路回京。這且擱下。
再說那時皇上大發雷霆,下旨着靖逆將軍速即進兵,定要把洋船殺得一隻不回,不準再退一步。洋將伯麥探知中國大皇帝此番發怒,便喚義律商量,一面下令各兵船停戰。原來洋將伯麥見局面大變,只怕兩面決裂,他日中國一定不準通商,我們在此耽擱,兵費不支,也是不了的事。因此和義律商量了一番。義律說道:“目下有美利堅國的頭目,極肯出場調停,待我去和他商量一番,如何?”伯麥道:“事在速行,不可遲緩。
”
當時義律便把情形告訴了美國的頭目。那美國頭目連連點頭答應。這天便帶了通事,親到楊提督衙門,見了楊提督說道:“目下英國只要通商,別的都不要了。以後貨船,倘有夾帶鴉片,情願船貨充公。目下事情決裂,速請貴提督奏明大皇帝,就此兩面退兵。”
楊提督聽了,並不明白回答,只向美國頭目說道:“目下請英國兵船先行退兵,再等商量。”美國頭目當場便把這句話回覆了義律。義律說道:“中國如此含糊回答,我們何必定要低頭求他?罷了罷了!”這事因此擱起。
可恨楊提督又是糊胡塗塗奏了一本,並不說明洋人自來求和,因此皇上下旨不準通商,從此失了機會,兵禍連結不解。
這都是那沒用貨楊芳弄出來的。你道此番洋人打了勝仗,得了許多炮臺,他卻肯自己來說要請罷兵通商,已是難得。況且此番他只要通商,連從前所講的香港也不提起了,賠還煙價銀子也不要了;你道這個好機會錯過,豈不可惜?這也是國家氣運如此。卻好這個當兒去了一個奸猾欽差,又來了一個胡塗提督。
閒話休提,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將軍妄動半夜出兵 制府無謀三路失守
卻說楊提督回覆了義律,義律便下令進兵,叫定海開來的貨船五十隻,一半到香港,一半到虎門,索性肆無忌憚,堂堂皇皇,在船頭豎了一面大旗,寫着“出賣鴉片”四個大字,裝出十分聲勢。
這年三月,皇上派的靖逆將軍、隆參贊、祁制臺三位,都到了廣東。那時林欽差雖已革職,還奉旨留在廣東。這年有福建顏總督,兩江裕制臺,浙江劉巡撫三位,奏了幾本,系薦林欽差當年實在赤心辦事,並無一毫錯處。因此皇上下旨,賞還林欽差四品京堂,着即到浙江會辦軍務。
可惜此時廣東喫緊,卻好林欽差又去了,留着這幾位將軍、參贊、總督、提臺,官階雖大,呆笨笨的都是沒用傢伙。那時廣東省城的四面,都是洋兵把住,必須待有接應,方可動手。
那大將軍聽信手下隨員的說話,自己思量道:“目下若不出兵,不能開銷軍餉。”
貪心一起,便不顧大局,也不知照楊提督,四月初一這一夜,驀地兒下令三路出兵,一路從西炮臺出去,一路從泥城港出去,一路從東炮臺出去。號令既下,方纔關照楊提督,楊提督大驚說道:“目下水勇還沒有全備,就此出兵,是自己送命了!”說畢大罵。無奈事已至此,只得督兵前進。
那時只有四川水勇四百名,廣東水勇三百名,坐了小船,帶了火箭、火彈,連夜攻打洋船,打破大洋船兩隻,舢板船兩隻,小洋船五隻,燒了洋房數百間。英領事義律從岸上洋房內逃出,登了洋船,當場洋房內傢伙,卻被亂兵搶得一空,忙中又誤傷了美國商人幾個。此番雖算小勝,但是局面越弄越壞。
洋人受此一驚,到了第二天,便大發作了。那時天色才明,洋兵業已齊到,我們只有這六七百個人,那裏抵當得住這許多洋兵,當場便退入城內,洋兵乘勢前進。
第三日,義律差人下了一封戰書,說道,約定明日大戰。
這天洋船都到,把廣東省城三面圍祝那時省城內兵雖不多,糧餉充足,還可死守幾天,再待救兵。不料那祁總督又生成小氣,頒發口糧處處省錢,因此兵丁都不肯出力。那靖逆將軍又無緣無故把各處兵丁調了一調,因此統領和兵丁都不能聯絡一氣,慌慌張張,手腳忙亂。兵丁一出,也沒有號令,只顧搶掠東西,毫無營規。你道如此胡亂,如何能保守孤城?
省城西北泥城一帶,向有三個炮臺,一個叫天字炮臺,一個叫泥城炮臺,一個叫四方炮臺。那四方炮臺在城外山上,形勢最好。豈知靖逆將軍把三路炮臺兵丁都移在城內東南角上,專門保護他的行臺,因此三路炮臺,洋人不費一槍一炮,唾手得了。原來四方炮臺形勢最高,登臺一望,城內人家,個個慌張。
洋將得了這炮臺,連夜在臺下築起土城,扎住營盤,用大炮十多個,火箭幾百條,在臺上架起,對準城內。這天彈子火箭,像下雨一般,如飛而下。這裏漢奸又暗中通知洋將,教他專向東南角上攻打。原來將軍參贊許多衙門,都在東南一面。這天將軍衙門火箭打着,門窗都壞。
那時這幾位將軍、參贊、總督、提臺嚇得面無人色,都逃避撫臺衙門,如同小鬼一般,頭也不敢攢出。城內百姓人家,只聽一片哭聲,老的扶住小的,女的跟住男的,看來真是悽慘。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償軍餉首府議和 起義兵洋酋殞命
卻說那時廣東省城危在旦夕,將軍參贊都沒法奈何,只得差廣州首府餘保純出城講和。見了義律,義律回覆道:“若要講和,須要立刻賠還軍餉六百萬元,煙價還不在其內。香港另外再講。限期五日內交齊銀子。”那時將軍參贊魂也嚇去,便一口答應,立刻在城上豎起白旗,先向商家借了二百萬元,再把藩庫內銀子一併盤出,盡數送到洋船。一面奏了一本,卻不過含糊幾句,只說貼還洋人兵費,煙價、香港兩層也不提起。
因此皇上下旨準了。
原來道光皇上聖意,本來專主進兵,不準議和。當年若使奏明煙價、香港兩層,皇上必不準行。你道這種將軍參贊竟敢如此誑騙皇上,罪在何等!咳!中國時勢敗壞,都是這種逆臣一味含糊說誑,因此外國人在中國許多無禮,許多得志,聖天子都不知細情。你道如此辦事,咳,從那裏再說起呢?
閒話休提。且說那時講和,後來將軍參贊便帶兵出城駐紮,先把外省兵勇調回。那時幾位大帥大家歡歡喜喜,自己思量道:“從此和議講成,我們又可以安穩享福了。”正在唸頭一轉,不料自己手下兵丁又鬧出事情來了。
原來此番將軍參贊帶兵到來,預先存了一個主見,說道:“廣東百姓大半都是漢奸,向來和洋人通同一氣。”因此都用福建水勇,廣東兵勇一個也不用。總督衙門捉住了漢奸,倘是廣東人,便不問是非,推出斬首,冤枉死的不知多少。因此廣東百姓個個怨氣沖天。
這天有一隊廣東義勇,原來是紳士僱募的,不知因何被湖南兵殺害了幾個,大家不服起來,集了六七百人,一鬨哄到將軍行臺。將軍沒法,只得糊個面子,把湖南兵的統領段提督摘去翎枝,安慰了一番,就此了事。
不料第二天,又鬧出事情。原來洋兵上岸,到處搶奪,廣東百姓恨入骨髓,只因將軍不用廣東人充當兵勇,無可下手。
這天洋兵一千多名,從四方炮臺回到泥城,處處虜掠,到了三元里地方,百姓大家動衆,四面洪起,不下四五千人,把洋兵圍得鐵桶相似,困在垓心。洋兵拼命衝突,只是沒路可逃。這天被百姓打傷洋兵二百多人,殺了他的大將伯麥,奪了他的令箭寶敕槍炮無數。同時三山村地方也打傷洋兵一百多名。
這天義律在後隊,得了信息,趕到三元里來救,又被百姓圍祝頃刻越集越多,一片喊聲,拿鋤頭的,拿棍子的,不下二三萬人。
那時倘官府趁此出兵,一面把義律促住,一面募地兒奪取洋船,洋兵見頭目被擒,定必擾亂,趁此大殺一場,殺退洋船,聲勢便可大振。就是官府不肯出兵。倘聽憑百姓活捉義律,把他做個押頭,講和起來,權柄就在我們了。如此好機會,不料這幾個沒用的大帥,自己既不肯出力,百姓們圍住洋兵,他反要帶兵來彈壓百姓,倒把義律救了出去。咳!這種鬼頭官府一味胡亂,該死不該死!
第十五回 練團勇大振聲威 謝海神濫蒙保舉
卻說英領事義律被百姓圍住,幾乎送了性命。幸虧廣東這幾位沒用大員發出一片婆心,探得消息,立刻便差廣州府餘保純帶兵去救。百姓見本官到來,只得讓開一條大路。餘保純便護衛了義律,送他回到洋船。咳!這幾位將軍督撫真真喫糞的,不知道他受了洋人多少恩典,偏要如此奉承洋人,拍足洋人馬屁。這種外國心腸,真教人猜也猜不着的!
閒話慢講。且說義律回到洋船,見大帥伯麥業已被殺,洋兵喪了三百多名,因此不敢再留,便下令各洋船,立刻退出。
當場有幾隻大船,擱住在沙灘上,一刻兒退不出去。那時義民大家拿了火把,約定這夜把洋船一齊燒卻。
不料這個消息被祁總督知道,反出來禁止,不準義民放火。
因此洋船全數逃出。你道祁總督待洋人如此周到,還是怕他呢,還是報答他呢?真個不解。
豈知保護也仍是無用,這天洋船退到虎門,忽有一位新安縣武舉人姓庾名叫體羣,約定了許多義勇。在三更天時候,帶了火舟三隊,從穿鼻洋地方叉出,趁着潮水,湧到虎門,見了洋船,放火便燒。登時燒卻大洋船一隻,還有許多洋船奪路便逃。逃到龜岡炮臺,又來了無數義勇,排着許多大炮船,從上風頭湧下,放起一陣毒煙。洋船上迷得對面不見,眼也睜不開了。當場義勇炮船上槍彈齊下,轟死洋兵無數。洋船拼命向澳門一帶逃去。
那時南海番禺兩縣統共練成義勇三萬六千名,都是百姓大家自己出錢僱募,官也不管的。此番打了勝仗,全是義勇的功勞。不料這幾個沒用大員,倒要想借着打勝名目,老了麪皮,奏聞皇上,討些保舉了,真是羞死!
原來這位靖逆將軍,那時便把義勇打勝情形,奏了一本,自己思量道:“這番藉此奏聞皇上,定必獎賞我們。”豈知聖天子明見萬里,下了一道聖旨,大意說道:爾等統帶各省兵丁,毫無調度,反不如這種義勇,還能替國家出力,所有將軍總督各員着嚴議處分。欽此!
這個聖旨一到,將軍等嚇得口也不開。那時義律敗回澳門,自己要想遮蓋羞處,故意寫了一張告示,說道:“此番本領事不及防備,因此被廣東百姓圍住,目下大英本領事姑且寬待百姓,並不查辦,以後百姓不準如此無禮。”
這張告示,義律暗中差人貼在省城大街上。廣東義民見了大怒,大家集議,立刻寫了一道迴文,說道:“你一個洋將,敢如此誇大?從前林欽差在任的時候,你爲何不敢進來?此番被我們圍住,你爲何不自己放出本領,卻要靠首府保護出去?現在我們中國被奸臣作主,同你講和。如今你洋船再敢進來,我們千萬義兵,若不把你這種醜類盡數殺卻,我們便不是大清百姓了。”
這篇迴文罵得極其暢快。義律接到看畢,便自己思量道:“廣東百姓如此厲害,不可再進,我們不如另尋別處去罷。”
那時卻好香港海面海風大發,名叫颶風,因此義律下令,把洋船全數開到福建一帶去了。祁總督得了信息,便趁此假造了一番,奏了一本,說道:“目下許多洋船都被廣東官兵打退,卻值海面颶風大發,因此所有洋船全數沉沒,拿獲洋人屍首無數,洋兵一律平定,大功告成。”
特地開了一張名單,請將廣東出力官員分別保舉。皇上得奏,大喜,只道是真正全數沉沒了。便一面發下藏香十枝,祭謝海神。一面依了祁總督奏本,準地保舉廣東官員。可恨這許多不要臉的官府,縮頭縮腦,倒保舉了一百多人。豈知一面歡歡喜喜,保舉官員,一面福建告急的信息,又飛馬報到了。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探水路復攻廈門 築外城再陷定海
卻說廣東祁總督正在祭謝海神,保舉官員,大功告成,開筵慶賀。豈知一面洋船業已齊到福建,打破廈門了。原來那時福建總督姓顏,官名叫伯燾,到任之後,奏了一本,請撥下餉銀二百萬,造起戰船五十多隻,募了水勇八千名,正待與洋船大戰一場,卻好奉到聖旨,說道:“現在廣東議和,着各省一律撤兵。”因此,所募水勇都撤去了。船廠中造船工程也停止了,只道兩面息兵,從此太平了。
不料這年七月初九日,洋船數十隻忽然開到廈門,送到文書一封,立刻要把廈門讓他。廈門廳官嚇得魂飛魄散,一面飛稟顏制臺,一面便撇了官印,逃到鄉下去了。
第二天,洋將義律先用火輪船進港探試水路。原來廈門所築炮臺,都是古式,上面一排方眼,好像城頭一般。把大炮湊在方眼之中,只能直放,不能旋轉。洋船試了一試,見炮臺上的大炮都是不能活動的,因此膽大,便下令把所有洋船一齊擁進。
這邊青嶼炮臺、仔尾嶼炮臺、鼓浪嶼炮臺三面開槍,起初也打沉他火輪船兩隻,兵船一隻。後來洋船專門圍住青嶼炮臺,拼命攻打,炮臺上抵敵不住,立刻被洋兵打破了。
義律帶領兵船,破了一個炮臺,再轟一個,因此三個炮臺,頃刻失守。那時顏制臺劉道臺都在廈門城內。洋兵得了炮臺,便把大炮搬轉,對準廈門城內開放。轟轟烈烈。一日一夜,城內所有衙門房屋,全數打塌。
顏制臺同劉道臺預先退出,回到同安地方駐紮。豈知洋將並不派兵守住廈門,只派了幾隻兵輪守住鼓浪嶼炮臺,撇了廈門,把所有洋船全數開到浙江一帶去了。因此顏制臺探得洋兵已去,便重到廈門駐紮。一面藉此奏了一本,只說道廈門已經收復了。那時皇上下了一道聖旨,把顏制臺降爲三品頂戴,派了一個端侍郎到福建查明此番開戰情形。這且按下。
且說浙江伊大臣交卸之後,新到一位裕大臣,官名叫謙,那時洋兵已撤去,定海業經官兵收復,不料此番洋船又從福建到來。裕大臣初到浙江,一切情形,都未熟悉,幸虧林文忠公也在浙江,還好幫他一臂。
豈知有一個廣東王運臺,向來是琦善一黨,同林文忠公不對的,此番進京召見,卻在皇上面前,竭力推尊琦善,一味說林文忠公肇事,奏請重辦。因此皇上下旨,把林文忠公辦了個新疆充軍的罪。後來有人在皇上面前代他求免,便改派林文忠公到河工上去當差贖罪。
林文忠公一走,浙江因此又少了一個靠傍。那定海地方,本來是零零一塊地,守也守不住的,不如聽其自然。這邊把所有精兵五千名全數派在定海,又聽信了一個葛總兵的說話,把定海城外面沿海一帶,再築起一面城牆,三面連住山腳,就用山頭當個城牆。因此城內地方越大,兵勢分散,保守越難。況且三面是山,外國人從山後爬過來,便在城內了。如此地方散慢,這五千名兵勇那裏能夠分派?
這年八月十二日,洋船又到定海,開炮攻打,這邊回了幾炮,也打沉他火輪船一隻。從此日夜攻打,炮聲不絕。到了十七日,洋兵從五奎山、東港浦、晚峯嶺分了三路,拼命前進,前隊打傷,後隊又到,大戰一場,不顧死活。洋將大呼一聲,洋兵一齊登山,爬進城內。當場城內有王、鄭、葛三個總兵,都死戰陣亡。
此番定海再失,卻是調度不能得法。至於守城兵將,也很能出力,三位總兵一齊殉難,雖然失守城池,也算能盡節勇,卻不比那廣東這班偷生怕死的官員不要臉的。原來裕大臣雖然調不得其法,辦事卻極肯盡心竭力。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陷鎮海大臣死節 駐姑蘇幕府橫行
卻說定海既已失守,那時裕大臣駐紮在鎮海,手下只有兵丁四千名。裕大臣自己帶了一千多名保守鎮海城池。有一個謝總兵名叫朝恩,帶了一千多名保守隔江對面的金雞嶺。又有一個餘提督名叫步雲,帶了一千多名保守城外的招寶山。
那餘提督本是一個奸猾小人,向來與裕大臣不對的,也不肯聽裕大臣的號令,暗暗在招寶山插了幾面白旗,分明是向洋人求和的意思。這天裕大臣下令誓衆,餘提督假意不到。裕大臣一面奏了一本,說道:“目下軍情甚急,手下都不肯出力,臣總死守此地,不離一步,拼把一死報國。”
這年八月二十六日,洋船到了鎮海,分兵兩路,一路打金雞嶺,一路打招寶山。可恨那逆臣餘步雲,在招寶山見洋船到來,還不準兵勇開炮,卻到城內來見裕大臣,請趁此帶兵退回寧波。裕大臣不準,那逆臣便撇了招寶山向西走了。
洋兵佔住招寶山,便架起大炮向城中攻打。那時金雞嶺謝總兵一支兵又打敗仗。裕大臣見勢頭不好,便一面把欽差大臣這一顆印差人送交浙江撫臺,一面自己跳下池內死了。登時洋兵便一擁進城。
那逆臣餘步雲逃到寧波。這月二十九日,洋兵輪舟多隻,追到寧波,餘步雲又撇了寧波,同了寧紹道鹿道臺逃到上虞縣地方。因此寧波立刻失守。那時慈溪、餘姚二縣見道臺逃走,縣官也就逃走了。因此兩縣又一同失守。咳!這班沒用逆臣,竟把皇上的城池,好像泥沙一般拋了就走,該死不該死?
那逆臣餘步雲起初還奏上兩本,說道:“此番是裕大臣先逃,因此我也同走。”後來裕大臣殉難死了,皇上賞下諡法,賜他子孫世襲,餘步雲纔沒口可開。這且按下。
且說這年九月,京城內得了鎮海、寧波失守的信息,皇上立刻就派了一位揚威將軍,官名叫做奕經,又派兩個參贊,一個姓文,一個姓特,十月內由京到了蘇州,暫時駐紮,等待各省兵勇齊集,再到杭州。
那揚威將軍手下有四個幕府,一個名叫容照,一個名叫楊熙,一個叫聯芳,一個叫阿彥達,都是年紀很輕,到處橫行,不顧大局。在蘇州的時候,天天喚戲班唱戲尋樂,又向屬員索賄要錢。那奕將軍又是胡塗不管事的,隨他們在外面吵鬧,鬧得聲名不好,奕將軍才過意不去,下令到嘉興駐紮。
那時洋兵得了寧波,浙江信息極緊,可恨這班幕府,到了軍情告急的時候,還是這種放肆,這也是國家氣運如此。派了多少將軍、欽差大臣、總督、巡撫,除了林欽差革職,裕大臣殉難,這二位之外,竟沒有個盡忠報國的大臣。碰來碰去,不是逃,定是走,不是胡塗,定是貪贓,難得像林欽差、裕大臣這種人,又是個個人忌他,參的參了,死的死了。
你看洋兵從廣東鬧起,鬧到浙江,惟有林公在任的時候,在洋麪打了多少戰仗,三元里義兵把洋兵大敗一場,鄧總督在廈門打敗洋船,此外都沒有打敗洋兵的,白白兒把城池送他。
當年廣東倒還沒有失守城池,此番浙江失守許多地方,後來越弄越不如,便鬧到長江來了。
後事如何,下回再解。
第十八回 將軍占夢大進兵 提督聞風忽反走
卻說奕將軍駐紮嘉興,那時各路兵勇,都沒有調齊。這年十二月十五日,奕將軍同文參贊兩個講論了一番兵事。這夜,奕將軍歸營睡下,忽見外國人無數,個個都從岸上登船,逃出海口,心中大喜。便思量道:“此番洋人該死,見了我兵,便就逃走,目下機會難得,快和他大殺一場,好成了我大功。”
一面心中思量,一面便要傳喚中軍下令。忽聽得喔喔喔雞叫一聲,不覺醒了,原來是一場好夢。
天明之後,文參贊早到奕將軍營內,說道,昨夜小弟夢見洋人如此如此。奕將軍聽了大驚,說道,奇極!奇極!小弟昨夜也夢見如此如此。我兩人一夜同夢,莫不是洋人死期將到,鬼神預先來報喜麼?這兩位癡官,歡歡喜喜,講論了一番,卻好接到寧波來的信息,說道:“目下洋兵卻把軍器運上洋船。”
奕將軍一得此信,便說道:“這夢真是靈的,機會不可錯過,我們快些進兵。”文參贊連連說是。
這年正月,將軍參贊都到杭州駐紮。元宵這一天,便渡了錢塘江,留一位特參贊在杭州。奕將軍、文參贊連夜趕到紹興駐紮。那時兵勇都未調齊,軍器不齊備,所造火船火料,又被春雨浸得溼透。營中有兩位老將,都說調度沒有齊備,不可造次進兵。那奕將軍信了夢兆,決計立刻進戰,心內像火發一般,不顧是非,定要進兵。你道這位奕將軍一路在蘇州嘉興耽擱過來,並不見一些兒調度,忽然靠着這沒憑據的亂夢,一意向前,匆匆忙忙,毫無把握,那裏能打退洋船呢?
那時洋兵聽說大將軍到了,便格外留心,在寧波的洋兵大半出城上船,只留一百多名守住城上大炮。原不洋兵戰法,不重城池,只重炮臺,故而並不呆守城池。鎮海的兵也都出城,紮在招寶山的頂上,好待我兵進城,他便架起大炮,從山上轟將下來。
洋兵佈置停當。這邊奕將軍也不打算,就派一位統領名叫段永福,領兵四千攻打寧波,再分二路兵攻打鎮海、定海。
先講這年正月念八日,奕將軍下令拔隊起程,那段永福卻帶了兵丁到寧波一路而來。從西門打進,城門上也無洋兵把守,段永福大喜,也不探虛實,意圖舉功,便急急麾兵進城,城中連一個洋兵多不見。
到了府前街,忽聽連珠炮響,四面槍彈,如雨飛下。原來兵洋多在沿街樓上躲着。那時官兵不能上攻,死的無數。正欲回兵退出,忽從北門一支洋兵殺來,槍聲震天,彈子如雨。官兵在巷內東衝西撞,急急出城,逃的逃,一鬨而散。段提督見勢不好,撥馬便走。還有一個無用的餘步雲,帶了二千兵丁,從奉化地方前來接應,一聞敗信,不敢前進。這一路攻打寧波的兵,竟如此收常還有兩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襲鎮海偏師覆沒 棄紹興大帥遁逃
卻說鎮海一路兵,分作兩隊。一隊是劉參將統帶,一隊是朱副將統帶。劉參將帶了五百個河南兵先到鎮海。將近城牆,向城上一望,不見一個人影。到了城門口,見城門大開,劉參將便麾兵入城。進了城,也不見一個洋兵,四面一看,心中大疑。劉參將下令停步,勒住馬匹,正在摸不着頭腦的時候,忽聞炮聲大震,只見彈子如雨點一般空中飛下,打着城內房屋一齊倒將下來。劉參將大驚失色,急急退兵出城,自相踐踏,兵勇受傷,不計其數。
原來洋兵卻不在城中,都在招寶山的頂上,架起大炮,只顧向城中打下。劉參將只得退出城外,收拾殘兵,便回慈溪大寶山的左邊安營。朱副將隨後也到大寶山右面安營,以成犄角。
那時慈溪縣城內有一位張知州,集了鄉勇守住縣城。洋兵打敗了劉參將的兵,便從鎮海追到慈溪,攻到大寶山,先把自己洋船用火燒卻,拼命死戰。這邊朱副將帶了炮兵四百名在山上轟擊,打死洋兵四百多名,殺了他一個頭目,名叫巴麥尊。
那時朱副將打了勝仗,大有轉機。但是朱副將手下兵丁只有四百名,若有後隊接應,把洋兵截住,可以殺得他片甲不回。
不料劉參將紮營在大寶山左邊,被洋兵嚇怕,不敢出兵。
城內張知州,又無緣無故,被文參贊調開,城內鄉勇,就此四散。朱副將想我們兵少,恐其寡不敵衆,所以差人到文參贊營內請兵接應。可恨文參贊竟延到了天晚,才發出三百名弱兵。
豈知洋人已分兵四百名,繞到朱副將營後攻打。朱副將被洋兵前後夾攻,力不能支,父子兩人,都殉難死了。
那邊劉參將正在坐觀成敗,一聞噩音,便撇了營盤,匹馬加鞭,逃命去了。唉!此番朱副將很能出力,只可恨救兵不到,白白地把賢父子二人性命送了。那時文參贊、奕將軍手下兵丁尚且不少,並未受過大敗。況且洋兵也不過六七百人,正好和他死戰一常不料一得朱副將的死信,奕文二人便慌得沒了主意。旁邊有二個幕友,名字叫做容照、聯芳,都是貪生怕死之人,力勸奕文二個逃走。
其時有一位麾下總兵,獻上了一條計策,請將軍把營盤移到上虞地方,誘令洋兵進來。上虞地方山峯危險,我們佔了要害,殺得那洋兵可以片甲不回。當時大帥不聽此言,心中只想逃命,連國家的大局都不顧了,便夜間帶了幾個親信幕友家丁,悄悄從後營門逃走了。沿途重賞車伕船戶,叫他急速趲趕,只恐洋兵追來,這個頭顱不保,一路心中鹿鹿的跳個不祝這月初七日,便棄了紹興,文參贊趕到西興駐紮,奕將軍便逃杭州。從此洋兵勢如破竹,浙江的信息日緊一日了。咳!
將軍參贊,乃是一品大員,受了皇上的厚恩,不思圖報,奉旨討賊,卻望風先逃,這條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然而臨陣脫逃,不過多活幾天罷了,到後來,國法難免,仍舊要把頭顱請下,反不若像裕大臣與朱副將二人從容死節,到後來有祠堂,贈世襲,可以流芳百世,何等體面?閒話慢談。
且講有舟山的兵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用伏兵偶然戰勝 妒功臣又請講和
卻說攻打定海一中的水兵,本擬從各處小港分進,共有水勇一萬多名,歸王知州鄭統領兩位統帶。豈知奕將軍等逃回杭州之後,又聽信了幕府容照的說話,決計想罷兵求和,便下令把定海水勇全數散去。因此所有水勇,散下沒有歸處,便投降洋船,都做了洋人奸細。
惟有鄭統領一路,不肯把水勇散去,幕府容照,便說鄭統領不奉將令,罪應斬首,請奕將軍下令斬之。奕將軍原是沒用的人,雖然答應了容照,一時也不下令。
原來奕將軍營內有一位舉人,姓臧名叫紆青,很有才能,可惜奕將軍不肯用他計策。此番臧孝廉見奕將軍如此沒用,便要辭去。奕將軍再三留他。臧孝廉說道:“若要小弟留此,請聽小弟的計策,否則小弟在此也是沒用。”奕將軍便問:“有何妙計?請教請教。”臧孝廉便把伏勇散戰的計策,向奕將軍說了一番。此番奕將軍卻肯聽說話,便下令照行。
臧孝廉把各營分撥定當,暗中散伏。這年二月十六日,下令各路兵勇,都從小路分攻洋兵,洋兵彼此不能照顧,紛紛敗走,因此零零落落,統共倒殺白洋人黑洋人三百多名,捉住洋官四個,拿住洋兵五十多名。
鄭統領也在岑港地方,燒燬洋船四隻,小洋船十多隻,溺死洋兵五六百名。鎮海葉知縣也在海口大破洋船。此番得勝,全是臧孝廉調度得法,佈置周到,因此一個兵有十個之用。
那奕將軍、文參贊趁此便奏了一本,說道洋兵大敗。天顏大喜,下旨賞奕將軍雙眼花翎,賞文參贊頭品頂戴。咳!這兩個沒用大帥倒靠此得了恩賞,真真便宜他了。那時將軍參贊的幕府也開了名單,個個得了保舉。你道這種人小,可笑不可笑?
起初一味逃命,待有人打了勝仗,他都要混在那裏討些保舉。
閒話慢講。且說此番中國得勝之後,正可趁此大發官兵,一鼓氣打退洋人,收復城池,這個機會,也是難得。不料那將軍參贊,只會受賞,一無調度。
卻好又有一個浙江巡撫姓劉的,奸猾性成,見一個無名的臧孝廉設計打敗洋人,他做了浙江巡撫,卻沒一點軍功,因此起了妒心,不顧國家大局,逞着自己私心,便奏了一本,說道:“此番打退洋人,並沒有這件事情,都是假的。”後來鄭統領獻上洋兵首級、洋船、大炮等物,劉撫臺方纔沒口可開。但是心內究竟有些妒忌,便又奏了一本,說道:“目下浙江並無精兵,不可浪戰,不如議和爲妙。”又說了許多開戰的險處,一味抬高洋兵,恐嚇朝廷。
可惜奕將軍這沒用貨,那時也並不聲明細情,因此天子欽派一位耆尚書名叫耆英,充爲欽差大臣,到浙江同洋人議和。
可恨劉撫臺又奏了一本,請皇上下旨,着各營不準妄動,倘有亂殺洋兵一名,便要斬首正法。天子依了他,下了聖旨。因此洋兵安安穩穩佔住寧波、鎮海、定海三處,趁此停戰的時候,收回敗兵,添造洋船軍器,準備進兵。
這邊中國各大帥,卻像做夢一般,只道洋人就肯和了,便把營兵漸漸遣散。各省督撫聽說議和了,也把所有防營撤去,以爲和議成功,便可安享庸福了。其實和議一節,此時洋將並沒有此意,都是中國各大帥自己騙自己,大家放心安膽,便不防備,因此洋兵又鬧到江蘇,闖進長江。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攻乍浦守將盡忠 犯吳淞總兵逃命
卻說那時京中有一位宰相,姓王官名叫鼎,是一個正直無私的大臣,無奈朝中都同他不對。此番洋船開戰,王宰相所上的奏本,卻被朝中奸臣阻止不行。
那時黃河決口,林則徐在河工上當差,京中多少奸臣,趁此便把林則徐參了幾本。因此,天子下旨:“着林則徐出口到新疆效力贖罪。欽此!”王宰相見時勢如此,好人又都遭禍,便發憤恨極,一氣死了。自此朝中又少一位好大臣,只剩那些要錢的要命的一班兒,同樣一種不開口的木頭官混在朝堂,所以天下時勢愈弄愈壞了。
閒話休提。且說那洋將義律,並不要奪中國的城池,不過藉此吵鬧,要想中國準他通商就是了。
這年三月念七日,洋將向寧波紳士逼出賞兵費二十萬元,便撇了寧波,帶了洋船,向乍浦一帶來了。四月初九日,洋兵到乍浦開炮攻打,官兵也就開炮還打。起初打傷洋兵不少。後來洋船專打南門,城內有一種裁下的遊兵,一哄而起,大開城門,放洋兵進來。
那時乍浦駐防都統官名叫做長喜,乍浦同知官名叫做韋逢甲,這兩位很有義氣,當場便奮勇當先,死在亂軍之中。還有一個兵備道,姓宋官名叫做國經,便逃到嘉興去了。
那時奕將軍等方纔趁着洋兵撇去寧波,便奏了一本,說道:“寧波洋兵已被我兵殺退,寧波城池也克復了。”正在盼望皇上恩旨到來,不料乍浦告急的信息又到了。那時乍浦既破,皇上下旨,着奕將軍移營到嘉興駐紮。
新派的一位耆欽差方纔出京,到嘉興地方,京城內又起了謠言,說道:“英國所屬的印度地方,被廓爾喀國攻打,因此英國兵船都要回去了。”那時皇上便派耆欽差到廣東去料理一切。耆欽差正要動身,又接到聖旨,着他留在江浙兩省地方駐紮。
那時浙江杭嘉湖三府,都是信息極緊,各位大帥鬧得全無主意,和也不和,戰也不戰。那劉撫臺專門拍洋人馬屁,把前番在寧波捉住的洋人送回洋船。豈知送到乍浦,洋兵業已撇了乍浦,把洋船開到江蘇一帶去了,劉撫臺又把洋人送到鎮海,鎮海洋將也不理他,送來便受了。原來外國的國法,將帥兵丁,被敵人捉去,便送回,他也算沒臉的,因此洋將受了送還洋人,並不在意。可笑劉撫臺空拍了一個馬屁,毫無好處。
那時鎮海定海雖被洋兵佔住,洋將留兵不多,大隊洋船都向江蘇地方去了。可恨劉撫臺、奕將軍、文參贊、伊大臣、耆欽差這許多大員,駐在浙江並無一點兒調度,只顧拜天拜地求個議和了事,不肯趁此進兵,收復城池,真是可嘆!
這年正月初三日,洋船開到吳淞口。兩江總督牛制臺官名一個字叫鑑,到了吳淞口,寶山縣周知縣獻了一個計策,請他精兵伏在口內,誘洋兵進口,四面圍殺。牛制臺不聽,偏偏派了一個怕死的王總兵,帶了前月招寶山的敗兵五百個,守住小沙背要害地方。那王總兵又是怕死,又是要錢,到了小沙背地方,向鄉下人勒索供給,任意擄掠。周知縣見了這個情形,便稟請牛制臺另派一個總兵來到小沙背駐紮,牛制臺不理他。
這月初八日,吳淞開炮,同洋船對打,起初也打壞洋船二隻,後來炮臺統領陳提臺中炮身死,洋兵便從小沙背地方登岸。
這王部兵一見洋兵,便撥轉馬頭,當先逃走。因此手下一千多名兵丁,大家一鬨而散。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陷寶山制臺先走 破鎮江都統無謀
卻說小沙背地方既失,洋兵遂打進寶山城內,佔住吳淞炮臺,失去大炮軍械,不計其數。牛制臺見勢頭不好,便獨自一個拼命逃走,逃到嘉定去了。
那時上海的參將,官名叫做繼倫。上海道姓巫,官名叫做宜禊。上海縣姓劉,官名叫做光鬥。聽說寶山失守,牛總督逃走了,便也撇了城池,保着這條性命,連夜走了。
五月十一日,洋船開進黃浦,到上海上岸,城內各官,業已逃走一空,洋船就佔住上海。十三日,便揮兵向松江進發,到了離城八里路地方,幸虧有一位壽春鎮尤總兵,帶兵二千,同洋兵開炮對打,一步不退,因此洋兵不能得手,松江保住不失。
洋船退出松江,便向蘇州一路進兵。到了泖湖,幸虧有一隻漁船上老漁翁,把洋船騙了一騙,引他到湖中淺處,把火輪船擱住,設法拖了幾天,方纔出險。因此洋兵不敢再進。洋將見得了上海、寶山,也沒甚好處。這月二十日,洋船又退出吳淞,向長江一帶進來了。
你道洋兵衝來衝去,原不是定要奪取城池,可笑這許多地方官一見便逃,洋將看中國如此沒用,自然膽大起來。目下洋人看起來說道,你們中國上海、寧波許多地方,都是我們得了之後還你們的,不是你們用兵克復的,你道洋人眼中,如此言來,看中國越發不值錢了,可嘆可嘆!
且說洋船退出吳淞口,想要開進長江,恐怕沿江有炮臺守住,因此預先收服了許多沙船,作個領略,派火輪船一隻,跟了沙船,餘外都在海口等候。火輪船開進長江,見一路險要地方,並無一個兵保守,洋將大喜,便麾令洋船一齊開進長江。
六月初八日,一直開到瓜洲,見瓜洲地方一個兵也沒有,便回頭攻打鎮江。原來鎮江向有駐防旗兵,那副都統官名叫做海齡,也是一個沒用的人。那時有齊參贊劉提臺,兩個帶兵在城外駐紮。海都統在城內,只有駐防兵一千名,綠營六百名。
海都統毫無調度,見洋船到來,便下令關起城門。城中富戶甚多,海都統不準人傢俬藏米穀,派兵搜查。又疑心城中百姓必有漢奸在內,到處捉拿,捉住便殺,冤枉的不知多少。因此城中百姓大家恨怨。況且所有營中兵器,平時多不講究,到了這時候一看,有壞的,也有鏽的,要彈子彈子沒有了,要火藥火藥不夠了,諸事不能齊全。海都統便麾兵登城防守。
起初洋兵在城外同齊參贊劉提臺的兵打了一陣,後來洋兵假做攻打北門,齊、劉兩支兵也到北門,洋兵卻從西門一鬨登城,進了城便放火燒,所有旗兵大半燒死。海都統死在亂軍之中,也算一死報國;雖然調度不能得法,失守城池,卻比那一味逃走的大員,還勝了萬倍。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諭洋將從容停戰 聽漢奸草率議和
卻說洋兵據了鎮江,那時洋船中新到的一位大將,名叫璞鼎查,原想就此停戰,差人到天津議和。不料洋將中有一個名叫馬禮遜,向在中國居住,很熟悉中國情形,此番便向璞鼎查說道:“鎮江一帶,原來是中國漕運的要地,我們趁此進兵,斷住他的喉嚨,那時再行議和,中國自然條條答應了。”璞鼎查點頭稱是,便下令前進。一面把瓜洲儀徵一帶所有鹽船放火燒去,登時燒得上下一片通紅。這時揚州鹽商送了洋人銀子五十萬兩,因此免禍。
這年六月二十八日,洋船大隊齊到南京,長江一帶十分喫緊。那時耆欽差駐紮在南京,連夜飛奏一本。皇上見洋兵深入內地,南京大震,因此下旨,着耆欽差斟酌辦理。但是洋船雖已到了南京,並沒有開炮攻打。
原來洋將此時得了英國國王諭旨,着洋將不準一味攻打,但要中國準他通商,多開幾個碼頭就是了,此外不必再要銀子,鴉片煙也可以依中國的規矩不再運來。因此洋將璞鼎查按兵不動。
咳!你看英國國王如此說法,並不十分厲害,不料我中國這幾個大帥,聽說洋兵已到南京,倒嚇得魂也飛去。一面便奏了一本,說道:“洋兵業已奪了城外鐘山,在山頂架炮攻打,南京全城十分緊急,不得不依他議和。”其實洋兵並沒有上岸,都是恐嚇朝廷的說話,只想快些議和,便可了事。一面便差了一個好寶貝,名叫張喜,原來是伊大臣的跟班,也會說幾句洋話,真是一個奸猾小人。那時耆欽差等一班大員,只要急急求和,便差他到洋船上去議和。咳!你道兩國議和,如此大事,卻託在這一個跟班身上,真是可嘆!
當時張喜到了洋船,見了洋將,洋將馬禮遜說道:“如今我們有三句說話:第一句要中國貼還銀子二千一百萬元。第二句,除了香港之外,要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處通商。第三句,要中國官員同外國官員平行敵禮。”
張喜聽了,也沒有主意,便說道:“銀子二千多萬,通商五處,照此數目,你們還肯通融些麼?”洋將馬禮遜說道:“這是我們的討價,你們中國若是準我通商。口岸幾處,銀子多少,自然還可以商量哩。”
張喜回到城內,見了耆欽差,只把洋人要銀子,要口岸,說了一番。也不說明還可以商量一層。當場這幾個大員,只想議和快些成功,也不再同洋人商量銀子多少,口岸幾處,鴉片不準進口一層也不提及,只顧一口答應下來,連夜草草率率了寫了一張和約。
張喜把和約送到洋船,洋將一見大喜,暗中想道:“此番國王原教我們但求通商,我們姑且多討些銀子,多要些口岸,不想中國竟一齊依我,真是難得!”當場洋將便收了和約,一面用火輪船把和約送回英國,請國王蓋印,一面定期退兵。
這年七月初九日,耆欽差、伊大臣、牛總督三個大員,親身先到洋船拜會洋將璞鼎查,第二天洋將也進城回拜耆欽差。
先提藩庫銀子送交洋兵。九月裏,洋船盡數退出長江,開回定海。從此中外通商局面大變。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守臺灣有功被誣 攻印度失機可惜
卻說南京和議既成,皇上下了一道聖旨:兩江總督牛鑑不守長江,着來京治罪。將軍奕山、奕經,參贊文蔚,提督餘步雲,均着革職交刑部治罪。
此外沿海沿江一帶所有失城池官員,均着照律治罪。
欽此!
這個諭旨一下,這班怕死的大員,方纔知道當年保着性命,此刻依舊把頭顱請下,到此才如做夢醒了。
這年冬天,餘步雲伏法斬了,餘外絞的絞,充的充,沒有一個饒赦的。你道逃命的官員如此收場,好不好呢?這且按下。
且講這年冬天,又有洋將討還臺灣俘人的事情。什麼叫俘人?這是打仗活捉來的,叫做俘。
原來道光二十一年的八月,二十二年的二月,洋船曾經兩次到臺灣。第一次在淡水港遭風,洋船擱在礁石上。第二次,開到大安港,有一隻漁船騙他進港,也擱住在淺灘。這兩次都被沿海義勇圍住攻打,搶得大洋船一隻,舢板船兩隻,捉住白洋人念四個,黑洋人一百六十五個,拿獲軍器不少。
那時臺灣總兵官名叫達洪阿,臺灣道姓姚名瑩,這兩位很能出力。道光念二年的三月,英將帶了兵船十九隻,開到臺灣。
結了海盜船隻,攻打臺灣,要替上兩次報仇。那時達總兵姚道臺帶了兵船,親身當先,先破了海盜船隻,洋船便不敢近岸。
這事奏聞之後,皇上下旨,着把黑洋人一百六十五人全數斬卻,所捉白洋人着加恩放還。姚道臺等遵旨辦理,放了白洋人,殺了黑洋人。
不料洋將璞鼎查又不允起來了。那時洋將璞鼎查正在南京議和,得了臺灣斬殺黑洋人的信息,便向耆欽差說道:“臺灣的道臺總兵不顧和議,甚屬可惡!”耆欽差聽了他的話,便自己思量道:“我們做了欽差總兵,沒有一點兒功勞,沒有一點兒賞賜,他們兩個道臺總兵,倒得了恩賞”,心裏早有點忌他,便奏了一本,說道:“達總兵、姚道臺都是冒功受賞,請派欽差查辦。”皇上因此派福建總督查辦。
這個總督也不細細查明,便把這兩位功臣鎖拿進京。那時臺灣百姓大家不服,卻好福建換了一個總督,姓劉,便把實情奏了一本,皇上看了,知道都是冤枉的,便照舊起用。這且按下。
且說當年江浙喫緊的時候,還有一個機會,真是可惜。原來中國西藏的西南,有一個小國,叫做廓爾喀,同英國所屬的印度地方地界相連。那廓爾喀國王寄一個信與駐藏大臣,說道:“小國現在和伊犁國所屬披楞地方有仇,想要進兵攻打。目下兵船都在東方,小國情願幫中國攻打伊犁,請駐藏大臣派兵來助。”駐藏大臣奏了一本。
無奈當年京裏大員,都不懂外國情形,原來伊犁就是英國的別名,朝中大員都不懂外國說話,只道伊犁是另外一國,不知道就是英國,因此不準駐藏大臣進兵。這個機會就此失了,真是可惜!
你道當年江浙喫緊的時候,若從西藏進兵,攻打英國的印度,英國兵船定必退出。原來洋船都是印度派來的,所以印度有事,洋船必要退還的。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焚洋館和戰餘波 下明詔賢奸結局
話說南京議和的時候,還有許多機會白白錯過,真真可惜。
原來此番英人鬧事,各國停止生意,因此美利堅、法蘭西兩國的洋商,都恨英人吵鬧。
當年琦欽差在廣東的時候,有一個美國人肯出來調停,琦欽差含含糊糊,不肯着實說定。後來奕將軍等焚燒洋房,又亂殺了美國人幾個,因此美國人不肯出力了。
到了南京議和的時候,有一個法蘭西頭目在廣東見了奕將軍,說道,他同英將璞鼎查素來相好,他肯替中國調停,包在他身上,只要中國送銀子三百萬兩,他便了結。照此一看,比後來耆欽差所定的二千一百萬兩,可以便宜七倍。不料奕將軍又是含含糊糊,也不決定,歇了半個月,方纔奏了一本,等到奏到京裏,南京和議已經講定了。這且按下。
且說洋人自從廣東三元里受了這般驚嚇,便不敢再到廣州城內。到了這時,南京和議,奉旨準了他們在廣東通商,洋此因此膽大,在廣東廣州城內到處橫行。
廣東百姓大家恨如切骨,聚了一萬多人,放火焚燒洋房,又在澳門海面打殺洋兵不少。英將璞鼎查正在統帶兵船,開到廣東,並不敢興報仇之念,倒是這幾個廣東大帥巴結洋人,立刻把焚燒洋房的幾個義民,拿住斬首,賠還洋人的禮。唉!當年巴結洋人,洋人還有一些兒感德,如今洋人看慣常了,就是狠命巴結他,他也不見你的情了。照此看來,吾們中國自從康熙年間到道光年間,局勢漸漸不振了。
自從道光二十二年南京議和之後,開了五個通商口岸,從此海禁大開,到如今遂成了天下通商的局面。我中國的得失,全在當年浙江、廣東、江蘇三處議和議戰紛紛不已,沒有一個肯替國家出力,所以洋人一步一步踏進來。如今處處是洋人便宜,我中國要想踏上一步便不能了。
講到這裏,又想着當年幾個大員忠心的可敬,黑心的可恨。
雖然,天道不滅,果報昭彰,國家賞罰。後來也極分明。耆欽差到底罷官來京,林欽差、姚道臺、達總兵到底奉旨復職。但是局面已成破壞,懊悔也是不及了!
以上二十五回,從康熙年間講到道光年間爲止,通商原委業已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