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牡丹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66 段)
  • 正文
  • 第六十四回 聖天子登位封功臣
  • 第一回 駱遊擊定興縣赴任
  • 第二回 王公子桃花塢遊春
  • 第三回 駱宏勳命餘謙硬奪把戲
  • 第四回 花振芳求任爺巧作冰人
  • 第五回 親母女王宅顯勇
  • 第六回 世弟兄西門解圍
  • 第七回 奸兄爲嫡妹牽馬
  • 第八回 義僕代主友捉姦
  • 第九回 賀氏女戲叔書齋
  • 第十回 駱太太縛子跪門
  • 第十一回 駱宏勳扶櫬回維揚
  • 第十二回 花振芳救友下定興
  • 第十三回 劫不義財帛巴氏放火
  • 第十四回 傷無限天理王姓陷人
  • 第十五回 悔失信南牢獨劫友
  • 第十六回 錯殺奸西門雙掛頭
  • 第十七回 駱母爲生計將本起息
  • 第十八回 餘謙因逞勝履險登高
  • 第十九回 十字街前父跑馬
  • 第二十回 四望亭上女捉猴
  • 第二十一回 釋女病登門投書再求婿
  • 第二十二回 受嶽逼翻牆行刺始得妻
  • 第二十三回 中計英雄龍潭逢傑士
  • 第二十四回 酒醉佳人書房窺才郎
  • 第二十五回 書房比武逐義士
  • 第二十六回 空山步月遇聖僧
  • 第二十七回 自安尋友三官廟
  • 第二十八回 振芳覓婿龍潭莊
  • 第二十九回 宏勳私地救孀婦
  • 第三十回 天鵬法堂鬧問官
  • 第三十一回 爲義氣鬨堂空回龍潭鎮
  • 第三十二回 因激言離家二鬧嘉興城
  • 第三十三回 長江行舟認義女
  • 第三十四回 龍潭後生哭假娘
  • 第三十五回 鮑家翁婿授祕計
  • 第三十六回 駱府主僕打擂臺
  • 第三十七回 憐友傷披星龍潭取妙藥
  • 第三十八回 受女激戴月維揚復擂臺
  • 第三十九回 父女擂臺雙取勝
  • 第四十回 師徒下山抱不平
  • 第四十一回 離家避奸勸契友
  • 第四十二回 惹禍逃災遇世兄
  • 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開嶺送世弟
  • 第四十四回 賀世賴歇店捉盟兄
  • 第四十五回 軍門府餘謙告狀
  • 第四十六回 龍潭莊董超提人
  • 第四十七回 花振芳兩鋪賣藥酒
  • 第四十八回 鮑自安三次捉姦淫
  • 第四十九回 鮑自安攜眷遷北
  • 第五十回 駱宏勳起解遇仇
  • 第五十一回 施茶庵消計放火援兄友
  • 第五十二回 四傑村餘謙捨命救主人
  • 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理怒解隙
  • 第五十四回 花老莊鮑福笑審奸
  • 第五十五回 宏勳花老寨日聯雙妻妾
  • 第五十六回 自安張公會夜宿三站兒
  • 第五十七回 張公會假允親事
  • 第五十八回 狄王府真訴苦情
  • 第五十九回 忠臣爲主禮隱士
  • 第六十回 奸臣代子娶煞星
  • 第六十一回 鬧長安鮑福分兵敵追將
  • 第六十二回 奪潼關胡理受箭建大功
  • 第六十三回 狄欽王率衆迎幼主
  • 第六十四回 聖天子登位封功臣
  • 正文

    綠牡丹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回 聖天子登位封功臣

    《綠牡丹》以行俠仗義爲基調,演述當時佞邪當道,權奸仗勢欺人,魚肉鄉里,激起山東“旱地響馬”花振芳、江南“江湖水寇”鮑自安的義憤,他們集結了一批江湖義士,除暴安良,鋤奸扶弱;並輔助宰相狄仁傑起兵,迫使武則天退位、迎廬陵王還國登基,衆人蒙受封賞。

    第一回 駱遊擊定興縣赴任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那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這首《西江月》傳言,世上不拘英雄豪傑、庸俗之人,皆樂生於有道之朝,惡生於無道之國,何也?國家有道,所用者忠良之輩,所退者奸佞之徒。英雄得展其志,庸愚安樂於野。若逢無道之君,親讒佞而疏賢良,近小人而遠君子。懷才之士,不得展試其才,隱姓埋名,自然氣短。即庸輩之流,行止聽命於人,朝更夕改,亦不得樂業,正所謂“寧做太平犬,不爲亂離人”。今聞一件故事,亦是讒佞得意,權得國柄;豪傑喪志,流落江湖,與這首《西江月》相合。說這故事出在那朝那代?看官莫要着急,等慢慢寫將出來。

    卻說大唐太宗殿下大太子廬陵王不過十幾歲,不能理朝政。皇后武氏代掌朝綱,取名則天,生得極其俊秀,有沉魚落雁之容;甚是聰明,多有才幹,凡事到面前,不待思索,即能判斷。他是上界雌龍降生,該有四十餘年天下,紛紛擾亂大唐綱紀。只有一件,不大長俊,淫心過重,倍於常人,一朝若無男子相陪,則夜不成寐。自太宗駕崩,朝朝登殿理事,日與羣臣相聚,遂私於張天佐、張天佑、薛敖曹等一班奸黨。先不過日間暫爲消遣,後來情濃意洽,竟連夜留在宮中。常言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那朝內文武官員,那個不知,那個不曉?但此事關係甚大,無人敢言。武后存之於心,難免自愧。只是太子一十二歲,頗曉人事,倘被知道,日後長成,母子之間難以相見。遂同張天佐等將太子貶赴房州爲廬陵王,不召不許入朝。又加封張天性爲左相,天佑爲右相之職。朝中臣僚,惟有薛剛父子耿直,張天佐等常懷恐懼。適因薛剛惹出禍來,遂暗地用力,將薛家滿門處斬。只逃走了薛剛同弟薛強、子薛魁、侄薛勇,兄弟叔侄四人奔至山林。後來廬陵王召入房州,及回國之日,封薛剛大元帥,薛勇正先鋒。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廣陵揚州,有一人姓駱,名龍,字是騰雲,英雄蓋世,武藝精強。由武進士出身,初任定興縣遊擊之職,攜妻帶子同往定興縣上任。老爺夫婦年將四旬,只生一位公子,那公子年方一十三歲,方面大耳,極其魁梧,又且秉性聰明,膂力過人,老爺夫婦愛如珍寶,取名賓侯,字宏勳。還有一個老家人之子,姓餘名謙,父母雙亡,亦隨老爺在任上,與公子同庚,也是一十三歲。老爺念他無父無母,素昔勤勞,只生了一個娃子,倒甚愛惜他。那餘謙生來亦是方面大耳,虎背熊腰,極有勇力,性情好動不好靜,聞得談文論詩,他便愁眉蹙額;聽說輪槍弄棒,他就側耳切聽。雖是一十三歲,小小年紀,每與大人賭勝,往往倒輸與他,所以人呼他一個外號,叫做“多胳膊餘謙”。老爺叫他同公子同學攻書,閒時叫二人習些槍棒。公子與餘謙食則同桌,寢則同牀,雖分系主僕,情同骨肉。老爺到任之後,少不得操演兵馬,防守城池。武職之中,除演兵之外,別無他事,倒也清閒。這老爺聲名着於外,多有人投在他門下習學槍棒。今有一人,系本縣富戶,姓任名正千,字威遠。其人黑麪暴眼,相貌兇惡。十四歲上,父母雙亡,上無兄弟,下無姐妹,幸得有個老家人主持家業,請師教小主人唸書。這官人生來專好騎馬射箭,掄劍弄刀,文章亦是不大留心,各處訪師投友,習學武藝。及至二十餘歲間,稍長鬍須,其色紅赤,竟是個黑麪紅須,其相之惡,正過尉遲公幾分,故此呼之“賽尉遲”。因他相貌怪異,人家女子都不許配他。他立志只在武藝上講究,這件事倒也不在意下,所以,二十餘歲尚是隻身獨自。日間與人講拳論棒,甚是有興,夜來孤身自眠,未免有些寂寞。正是:飽暖思淫慾,飢寒生盜心。於是,往往同幾個朋友,向那煙花巷內走動,非止一日。那日會見一個妓女賀氏,遂與他有緣。任正千乃定興縣一個富戶,其心甚喜,加倍溫存。任大爺實難割捨,遂不惜三百金之費,在老鴇手內贖出,接在家內爲妻。那賀氏生性伶俐,到家無事不料理。他有個嫡親哥子,賀氏在院內之時,他亦住在院中端茶送酒。及賀氏從良任門,在任正千面前每每說起:他極有機變,幹事能巧。任正千看夫妻之情,即道:“我家事務不少,既是令兄有才,請來我家管分閒事:一則令兄有以餬口,二則兄妹得以長聚,豈不兩便!”賀氏聞言,恩謝大爺之情。於是兄妹俱在任府安身。你說那賀氏之兄是何等人物?其人名世賴,字國益,生得五短身材,極有機變,正是:無笑不開口,非讒不盡言。見人不笑不說話,只好財錢,善於取財。若逢有錢之事,人不能取,他偏能生法取來;就受些須羞辱,只要有錢,他總不以爲恥。他一入任大爺之門,小心謹慎,諸事和氣,任府上下無有一人不喜他,任大爺也甚喜歡。過了年餘,任大爺性格脾氣,他卻曉得了。逢任大爺不在家時,他瞞了妹子走出,與三朋四友賭起錢來。從來說,賭帳神仙輸,那個贏的?把自己在任大爺家一年積下的十二金盡皆輸盡。後來在妹子跟前只說買鞋子、襪子、做衣服無有錢鈔,告借些須。賀氏看兄妹之情,不好相阻,逢借之時,或一兩,或八錢與他。那賀世賴小運不通,賭十場輸八場,就是妹子此後一兩、八錢也不濟事,況又不好今日借了明日又借。外邊欠帳要還,家內又不便先借,出於無奈,遂將任大爺客廳、書房中擺設的小景物件,每每藏在袖內拿出,變價還人。任正千乃是財主,些須之物,那裏檢點。不料賀世賴那一日輸的大了,足要大錢三千文方可還帳,小件東西不能濟事,且是常拿慣了,膽便比從前大些。在客廳、書房往來尋覓,忽然,條桌底下有一大火銅盆,約重三十餘斤,被他看見,心中暗想:“此物還值得四五兩銀子,趁此無人,不免拿去權爲賣了。”於是撩衣袖,將火盆提起往外便走。合當有事,將至二門,任大爺拜客回來撞見,問道:“舅爺!拿火盆做什麼?”賀世賴一見,臉有愧色,連忙回道:“我見此盆壞了一隻腳,故此拿去命匠人修正,預爲冬日應用。”任正千見賀世賴言語支吾,形色倉皇,所謂做賊心虛,即走過來將火盆上下一看,見四隻腳皆全,並未壞一隻,心中大起猜疑。即刻到客堂、書房查點別物,小件東西不見了許多。任大爺心急如火,那裏容納得住,將賀世賴叫過來痛責一番,罵道:“無品行,不長俊,我以親情相待,各事相托,你反偷盜我家許多物件。若不看你妹子分上,該送官究治!你今作速離我之門,永不許再到我家。”說罷,怒狠狠往後去了。見了賀氏,將此事說了一遍。賀氏聞言,雖惜哥哥出去無有投奔,但他自作孽,也不敢怨任大爺無情。說道:“他自不長俊,敢怨誰來!”口中雖是如此答話,心中倒有個兄妹難捨之情。由此,賀世賴出了任大爺之門。從來老羞便成怒,心中說道:“我與你有郎舅之分,就是所做不是,你也該原諒些須,與人留個體面;怎的今有許多家人在此,就如此羞辱於我!”暗恨道:“任正千,任正千呵!只要你轟轟烈烈一世,賀世賴永無發跡便了,倘有一日僥倖,遇人提拔一二,那時稍使計謀,不叫你傾家敗業,誓不爲人!”此乃是賀世賴心中之志,按下不言。

    再表任大爺聞駱老爺之名,就拜在門下。駱老爺見他相貌怪異,聲音宏亮,知他後來必有大用;又兼任大爺誠心習學,從不懈怠,駱老爺甚是歡喜,以爲得意門生。這老爺所教門生甚多,只取中兩個門生。向日到任之時,有山東恩縣胡家凹姓胡名璉,字曰商,慣使一枝鋼鞭,人都呼他“金鞭胡璉”,曾來廣陵揚州,拜在門下習學武藝。一連三載,拳棒精通,拜辭回去。老爺甚是愛他,時常念及。今日又逢任大爺,師生相投,更加歡悅。只是任大爺朝朝在駱老爺府內習學,往往終日不回,食則與駱宏勳同桌,餘謙在旁伺候,安寢與公子同榻。二人情投意合,雖繫世兄世弟,而情不異同胞。老爺一任九年,年交五十,忽染大病,臥牀不起。公子同餘謙衣不解帶,進事湯藥。任大爺見先生臥病在牀,亦不回宅,同駱公子調治湯藥,曲盡弟子之心。誰知老爺一病不起,服藥無效,祈神不靈。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老爺病了半月有餘,那夜三更時分,風火一動,嗚呼哀哉!夫人、公子哀痛不已,不必深言,少不得置辦衣衾棺槨,將老爺收殮起來,停柩於中堂,任大爺也傷感一番,遂備祭禮拜祭老爺,就在府中幫助公子料理事務。三日之後,合城文武官員都來弔孝。逢七,請僧道誦經打醮,自不必言。正是: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追少年。倏忽之間,看看七終。聞得京中補授遊擊新老爺已經辭朝,即日到任。夫人與公子計議:“新官到任,我們少不得要讓衙門。據我之意,不若擇日起柩回南,省得又遷公館,多了一番經營。”公子道:“母親之意甚是。但新官到任時催迫我們回南,其奈路途遙遠,非可朝發而夕至;就是起柩,未免倉猝慌速。依孩兒想來,還是暫借民宅居住,將諸事完備齊全,再擇日期起樞,方無拮据失錯之事。請母親上裁。”母子計議之時,任大爺亦在旁,乃接口道:“世弟之言極是,師母大人不必着急,門生舍下空房甚多,即請師母、世弟,將師尊靈柩遷至舍下外宅停放,慢慢回南,未爲遲也。不知師母、世弟意下如何?”夫人、公子稱謝,說道:“多承厚意,甚得其便。但恐造府,未免動煩賢契,於心不安,如何是好?”任大爺道:“說哪裏話來,蒙師受業,未報萬一;師尊乘鶴仙遊,門生之心抱歉之至。今師母駕遷舍下,師尊柩前早晚得奉香火;師母之前,微盡孝意,此門生之素志也,不必狐疑。”夫人、公子謝過。任大爺遂告辭還家,令人將自己住的房後收拾潔淨,另外開一大門,好抬老爺的靈柩。任大爺同賀氏大娘住中院。不講任大爺家內收拾。

    且說駱公子家中細軟物件,並桌椅條几,亦有人往任大爺家搬運。不止一日,東西盡已運完,擇日將老爺靈柩併合家人口俱遷移過來。老爺靈柩進宅之後,仍將新開之門磊塞,駱公子出入與任老爺竟是一個大門。賀氏大娘參拜駱太太,宏勳拜見世嫂,任大爺又辦祭禮祭奠老師,再備筵席款待太太、公子。以後日食,任大爺不要駱太太另炊,一日三餐,俱同賀氏大娘陪着。且喜駱太太並無多人,止有太太、公子並餘謙主僕三人。公子與任大爺投機相好,食則同食,行則同行,至晚安寢亦是同榻,朝夕不離,真如同胞兄弟一般,從無彼此之分。賀氏大娘與駱太太也相宜,三餐茶飯全不懈怠。太太、公子每欲告辭回南,任大爺諄諄款留,駱公子亦不忍忽然便去,所以在任大爺家一住二年。

    那年春季三月,桃花開放之期,定興縣西門城外十里之遙,有一所地名曰“桃花塢”,其地多種桃花。每年二三月間,桃花茂盛,士人君子,老少婦女,提瓶抬合,攜酒往看,多來此遊玩。任大爺分付家人置備酒餚,遂請公子游玩;又分付賀氏大娘,亦請太太同行。於是兩轎兩馬帶着餘謙,向桃花塢而來。駱宏勳馬到其間,抬頭一看,真乃好個所在,話不虛傳。怎見得好景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王公子桃花塢遊春

    衆人觀望了一番,還在大路旁邊揀了一個潔淨亭子,將擔子挑進。且喜內中桌椅現成,駱太太與賀氏大娘一席,任大爺與駱大爺一席,家人在旁斟酒。看官,你說這亭子內桌椅是哪裏來的?只因桃花塢乃定興縣之勝地,凡到春來,不斷遊人。也有鄰近的,搬運桌椅容易;若遠處來的,只能提壺攜合,不能攜帶桌椅了。就有這好利之人,買些木料做些桌椅,逢桃花將放之時,士人遊動之際,預先典些鬧地,把桌椅擺設其間,憑那遠方遊人把錢。所以任大爺一到亭子內,桌椅如此現成。因駱太太、賀氏大娘在內,任大爺就把一兩銀子給他,包了這個亭子,別的坐頭許他再租賃與別人。這也不談。

    再言任大爺與公子談笑對酌,飲過數巡,看舉數箸,正在暢飲之際,忽聽得大路之上鑼聲響亮,任大爺和駱公子站起身來,往那路上看望:只見一簇人圍住十數個漢子,俱是山東妝扮,還有那婦女一老一少,老的約有六十內外,年紀小的不過十六七歲的光景,俱是老藍布褂子。惟有那少年女子,穿了條綠綢褲子,魚白色綾襪套,大紅緞子鞋,卻全不穿裙子。內中一個老兒,手提大鑼一面,擊得數聲響亮。駱宏勳看了一會,全然不曉得這是班什麼人,問道:“世兄,此班是什麼名堂?”任大爺道:“世弟,此乃山東所做,名叫‘把戲’。南邊亦曾見過否?”駱宏勳答應道:“弟倒未曾見過。”任大爺分付餘謙:“將那班人喚來,問他所會何樣把戲?”餘謙聞命,下了亭子來,高聲大叫:“那鳴鑼的老人家,這裏來,我家大爺叫你哩!”那老夫妻聞言,急忙走過前來,滿臉堆笑,說道:“大叔叫俺,想必要玩把戲了?”餘謙道:“正是。我且問你:把戲共有多少套數?每套要銀多少?”那老兒答道:“大叔,我們馬上九般,馬下九般,外有軟索、賣賽,共有二十套,每套紋銀二兩;若要做完,共銀四十兩整。若單隻賣賽軟索,一套要算兩套,兩套就算四套,要銀八兩。不知大叔要玩那幾套?”餘謙道:“你且在此少停,待我稟上大爺,再來對你說。”餘謙說罷,上了亭子,對任大爺說道:“小的方纔問他,他有馬上九般,馬下九般,走馬賣賽,並踩軟索,共二十套,每套要銀二兩整,全套做完共銀四十兩。若單隻賣賽軟索,一套要算兩套;兩套就算四套,要銀八兩。”任大爺開言向駱公子道:“馬上馬下十八般武藝,都是你我曉得的,可以不必,只叫他賣賽踩軟索,就給他八兩銀子罷了。”駱宏勳說道:“此東小弟來出,請世兄觀看。”任正千笑道:“一客不煩二主,怎好叫世弟破鈔?正是愚兄備東。”分付餘謙領命下去:單隻軟索賣賽。餘謙領命,來到老兒面前說道:“我爺分付:馬上馬下十八般武藝俱都會的,單叫賣賽並踩軟索。”花老道:“先已稟過大叔的,這兩套要算四套哩!”餘謙說:“那個自然。你只放心玩,銀子分文不少。”老兒答應:“領命。”回首向着自家一衆人,說道:“這位單要玩軟索、賣賽,給我們八兩銀子。”家人答應:“知道了。”只見一人牽過一匹馬來,乃是一匹川馬,遍身雪白,惟脊上一片黑毛,此馬名爲“烏雲蓋雪”,俱是新鞍新轡,判官頭上有個鋼圈兒,乃是制就賣賽之物。那老兒將銅鑼放下,拿起個丈把長杆,朝那兩邊搖着,口中說道:“列位老爺、大爺、哥哥、弟弟!請讓一讓,我們撇馬哩!晚生先來告聲:倘有不小心者,恐被馬衝倒,莫怪我事前不言明。”來往走了幾次,看的人竟自走開,正中讓出一條馬路。那老兒將長杆丟下,又拿起銅鑼噹噹敲着。又叫道:“俺的兒,該上馬了。”只見那個幼年女子站起身來,將上邊老藍布褂子脫去,裏邊現出杏黃短綾襖,青緞子背心,腰間一條大紅縐紗汗巾,襯着綠綢褲子,五色綾子襪套,花紅鞋子,那一隻金蓮剛剛三寸。頭上挽了一個髻兒,也不戴花,耳邊戴一雙金墜子。不長不短,六尺多的身材,做一個辮腰兒朝上迎着,加上這配就的一身服色,就是一個花花蝴蝶,無人不愛。有詩爲證:

    蟬鬢雲堆眉黛山,天生豔質降人間。

    生成傾國傾城貌,長就沉魚落雁顏。

    疑似芙蓉初映水,宛如菡萏舞臨泉。

    雅淡不須脂粉施,輕盈堪比霓裳仙。

    飄飄恍如三鳥降,嫋嫋彷彿五雲旋。

    那女子聞父命,不慌不忙來至馬前,用手按住鞍子,不抓鬃腳,不踏鐙,將手一拍,雙足縱跳上鞍橋,左手扯住繮轡,二膝一催,那馬一撒,右手將鞭子在馬上連擊幾下,那馬飛也似去了。正跑之間,那女子將身一縱,跪在鞍橋之上,玩了個童子拜觀音的故事,滿場之人無不喝彩。話不可多敘。一連三馬,又做了一個鐙裏藏身,一個太公釣魚,樁樁出衆,件件超羣。三賽已過,女子下得馬來,在包袱上坐了歇息。早有人將軟索架起,那女子歇息片時,站起身來,將腰中汗巾繫了一索,又上得軟索,前走後退,小小金蓮在那繩上走行,如同平地一般。任大爺同駱大爺看得爽快,駱宏勳不覺大聲喝彩道:“這軟索也值八兩銀子!”任大爺應道:“真乃不差!”那女子正在軟索上玩那些套數,忽聞有人喝彩,聲若巨雷,抬頭一望,就是叫他玩把戲的亭子內的二位英雄:一個黑麪紅須,一個方面大耳。那方面大耳,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生得白麪廣額,虎背熊腰,丈二身材,堂堂威風,見之令人愛慕。一邊男誇女技藝出衆,一邊女愛男品貌驚人。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對過亭子上,也有二人坐着飲酒。你說那兩個人是誰?一個是吏部尚書的公子、禮部侍郎侄兒,姓王名倫,字金玉,生得面貌俊雅,體態斯文。就是一件:色慾之心過於常人。凡遇見有顏色的婦女,連性命也不顧,定然弄到手才罷。他乃定興縣有名的首家,廣有銀錢,父親王懷仁,現任吏部尚書,叔父王懷義,現任禮部侍郎,轟轟烈烈,聲勢驚人。家內長養教習三五十人,合城之人,倘有些得罪與他,先着家人帶領教習至他家,不論男女痛打一番;不拘細軟物件,捶個盡爛,然後拿個名帖送定興縣,要打三十,縣尹不敢打二十九,足足就要打三十,還要押到他府上驗疼。因此,滿城之人那個不懼怕他,那個不奉承他。旁邊坐的那位不是別人,乃是賀氏大娘之兄賀世賴。自被任大爺趕出之後,腰內分文全無,流落不堪。過了半年,身上衣不遮體,食不充口。幸虧平素常去城隍廟進香,道士見他落難至此,知他肚內頗頗明白,遂留他在廟內抄寫手帖,只有飯喫,卻無工食錢。又過了半年,該他的運氣來了。王倫來至城隍廟內進香,見有籤筒在香桌上,順便求得一簽,賀世賴在旁,連忙與他抄寫籤詩。王倫細看籤詩,一毫不解,就叫賀世賴代解。賀世賴知他是吏部公子,盡其平生諂媚之學,奉承一番。王倫心中甚悅,遂請他至家中,做個幫閒,一住二年,賓主甚是相宜。是日,也同王倫來此桃花塢遊玩。王倫看見那女子跑馬賣賽並踩軟索,令人心愛,乃向賀世賴說道:“這女子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身材面貌倒也相趁,但不知可是那一道兒否?”賀世賴笑道:“大爺真可謂宦家公子,連這班人的出身都不曉得的。凡賣賽的,以及那踩軟索的,賣翠花的,遊歷各府州縣,不過以此爲名,全以夜間那話兒賺錢,那有不是此道者。也不知他住在城裏城外?”王倫道:“明日會他一會纔好。”賀世賴道:“門下昨晚聽說到了一班玩把戲的,內有一個俊俏少年女子,住在西門城外馬家飯店裏,大約就是他這班人。今兄若要高興,待門下明日到他店內喚來,如鷹食燕雀一般,何難之有!”那三倫大喜。又叫道:“老賀,這桃花塢內,來來往往婦女也不少,總的皆無有什麼十分入眼之人,我只看中了兩個。”賀世賴道:“大爺看中了哪兩個?”王倫道:“方纔說的軟索上女子一個。”賀世賴說:“那一個是誰?”王倫用手一指,“你看對過亭子內坐的那一位少年堂客:瓜子麪皮,瘦弱身軀,還有幾分人材。你還未曾看見麼?”賀世賴舉目一看,不覺滿面通紅,笑道:“大爺莫來取笑,那不是別人,乃是舍妹。”王倫喜道:“我與你相交多日,未曾說到令妹,今日才說你有個令妹。但不知所嫁何人?”賀世賴用手一指,說道:“那桌上坐的黑麪紅須,此乃是妹丈也。”王倫一看,雙眉緊皺,罵道:“老賀!你這個人喪盡天良,怎將個如花似玉的妹子,嫁了個醜鬼怪形之人,豈不屈了令妹了!我與你相好不淺,怎不把我做個側室,勝嫁他十倍。”賀世賴道:“大爺錯怪門下,門下與他相交在前,與大爺相交在後。”王倫帶笑叫道:“老賀,你極有才幹,怎能使令妹與我一會,我重重謝你!”賀世賴忙止道:“大爺說話聲音略低着些,不要被他聽見了。你道舍妹丈是誰?他乃是定興縣有名之人,叫做‘賽尉遲’任正千。他性如烈火,英雄蓋世,倘若聞得,爲禍不小!”從來說:色膽如天大,淫心海樣深。王倫道:“我今日一見令妹,神魂飄蕩,就是五方神道,十殿閻羅,我也不怕。我今日且與令妹親個千里嘴。”賀世賴攔阻不住,王倫將手託自己嘴,對着賀氏嬉戲玩耍不提。

    且言那邊亭於內,賀氏大娘眼極清明,早已望見他哥子同那一個少年郎君在對過亭子內飲酒。郎君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甚是俊雅。他原是出身不正,見了王倫,就有三分愛慕之意,口中雖與駱太太講話,二目不住的直往那對過亭子內觀看。見了王倫照着他親嘴,心中愈覺愛慕。合當湊巧,王倫、賀氏正在傳情之間,正千、宏勳正在暢飲之際,駱公子在桌上用手一拍,大叫一聲:“氣殺我也!”險些把一桌子器皿盡皆打碎。任大爺連忙站起身來,急急問道:“因何事來?”只因一拍:傾家情由從此起,殺身仇恨自此生。畢竟不知駱公子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駱宏勳命餘謙硬奪把戲

    卻說駱宏勳大叫爲何?因這日亭子內席面上任大爺的主席,駱宏勳是客席,背裏面外,對着王倫的亭子,飲酒之間,抬頭看見王倫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向賀氏嬉戲,心頭大怒,按捺不住,遂失聲大叫。及任大爺追問,又不好直言,說道:“此話不好在此談得,等回家再言。”分付餘謙下去,對那踩軟索之人說:“不必玩了,明日叫他早間往四牌樓任大爺府上取銀子,分文不少。”餘謙領命,下得亭臺,向老兒說道:“今已見武藝之精,何必諄諄勞神,不用玩罷!我們今日未帶許多銀子,叫你老人家明日早間,往四牌樓任大爺府上去拿銀子。”那老兒答道:“大叔方纔說了四牌樓任大爺,莫非就是‘賽尉遲’正千任大爺麼?”餘謙答道:“正是。”那老兒說道:“久仰大名,尚未拜謁,明日早去,甚爲兩便。”遂將那女子喚了來,將那架子收了,同至包裹前歇息。那女子向母親耳邊低聲說道:“孩兒方纔在軟索上見了一人,就是叫我賣賽的亭子內之人,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丈二身軀,凜凜殺氣。據女兒看來,倒是一位英雄。”老婦聞女兒之言,觀女兒之色,知他中意了。向那老兒耳邊,將女兒之言述說一遍。那老兒滿心歡喜,自忖道:“聞得任大爺乃是個黑麪紅須,此位白麪卻是何人?”即至亭子旁邊,問那本地人,方知是遊擊將軍駱老爺的公子,名宏勳,字賓侯,年方二十一歲,與任大爺是世弟兄,就在任大爺家借住,本籍廣陵揚州人也。訪得明白,即走回來,對媽媽說知:“我明日去拜謁任大爺,就煩他作伐,豈不是好。”

    看官,你道這老兒是什麼人物?他是山東恩縣苦水鋪人氏,乃山東陸地有名響馬。山東六府並河南八府,以及直隸八府道上,凡有行道之人,車馬行李之上,插個“花”字旗號,即露宿霜眠,也無人敢動他一草一木。這老兒姓花,名萼,字振芳;這位奶奶亦是山東道上有名的母大蟲,父親姓巴,共生他姐弟十個,這位奶奶乃頭生,底下還有九個兄弟,乃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巴禮、巴智、巴信,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這奶奶因幼年曾在道上放響,遇見花振芳保鏢,二人殺了一日一夜,未分勝負。你愛我、我愛你,因此配爲夫婦。一年所產甚多,俱不存世。老夫婦年紀將六十,只有這個女兒,小名碧蓮,年方一十六歲,自幼從師讀書,文字驚人;又從父、母、舅習學一身武藝,槍刀劍戟無所不通,老夫婦愛如珍寶,不肯輕易許人。又且這碧蓮立志不嫁庸俗,必要個英雄豪傑才遂其願,所以今日這老夫婦同着巴龍、巴虎、巴豹、巴彪兄弟四人,帶着女兒,以把戲爲名,周遊各府州縣,實爲擇婿。出來有幾年的光景,並無一箇中女兒之意。今來定興縣,問得桃花塢乃士人君子、英雄豪傑聚集之所,特同衆人來訪察一番,不期女兒看中了駱宏勳,所以老夫妻歡喜不盡。這且不提。

    再表賀世賴同王倫在亭內飲酒者把戲,那王倫在那裏親千里嘴,忽聽得對過亭子內大叫一聲,猶如半空中丟了一個霹靂,即時,踹軟索的也不玩了。賀世賴在旁說道:“門下對大爺說:不要取笑。大爺不聽,弄得他知覺,如今連軟索也都不玩了,好不敗興也。門下方纔聽見喊叫之聲,不是任正千,乃是駱遊擊之子駱宏勳也。門下諒任正千必要問他情由,有舍妹在旁,姓駱的必不好驟然說出。幸虧任正千不知,若正千看破,此刻我們這桌子早已被他掀倒了,打一個不亦樂乎!”王倫被這一句話說得老羞變成怒,說道:“他玩得起,難道我就玩不起?他不玩,我偏要玩,看他把我怎樣!”分付家人王能、王德、王祿、王福:“多去幾個,將那玩把戲的人都與我喚來,憑他耍多少套數,與我盡數全玩;憑他多少銀子,分文不少。”王能等聞命,即至花老面前,道:“老兒,這裏來,吏部尚書王公子叫你。叫你們憑有多少套數盡數全玩。不拘多少銀子,叫你們府內去拿,分文不少。教你要比先前更加幾分工夫,方顯我們大爺體面。稍有懈怠,半文俱無。”那花振芳聞這許多分付,做這許多的聲勢,就有三分不大喜歡。今日若不去隨他玩,又要和他淘氣,耽誤了明早去拜正千,只得忍氣吞聲,答道:“曉得。”遂同巴氏弟兄跟隨王府家人前來。

    再言駱宏勳因心內有此一氣,悶悶不悅,酒也不喫了。抬頭一看,那玩把戲的老兒去而復返,卻是爲何?餘謙抬頭一望,見前面四人盡是王府家人。餘謙平素認得,遂說道:“前邊四人,小的認得是王倫家人。想是對過亭子上王倫也玩把戲哩。”駱宏勳聞得對過也要玩把戲,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道:“他們共是二十套,我們只玩過兩套,還有十八套未玩。餘謙下去對那老兒說:‘還早,這邊未曾玩完。’倘王家不肯,與我打這個狗才,再同王倫講話。”餘謙聞命,笑嘻嘻的去了。看官,你說餘謙因何笑嘻嘻的?因他乃有名的“多胳膊餘謙”,聽說打拳,心花俱開,聞得主人分付他打這狗才,不由的喜形見於面,急忙迎上前來攔住,說道:“那老人家,我家老爺還要玩哩!”花老道:“方纔這四位大叔相喚,等俺玩過那邊的,再往這邊來玩吧。”王能等四人上前接應,道:“餘大叔,久違了!”餘謙怒狠狠的回道:“不敢!”王能又道:“餘大叔,那邊玩過了,已經不玩了,我家爺才命我等喚他。候弟等到亭子內稟過大爺,少玩兩套,即送過來,何如?”餘謙說道:“多話,他共有二十套,我們只玩了兩套,餘着十八般尚未玩。待我們玩過這十八般,再讓你們玩不遲。”叫道:“老兒,隨我來!”王能等四人素知餘謙的利害,那個再敢多言。花老兒同巴龍弟兄,只得隨餘謙來了,又仍至先前踩軟索的所在。花振芳同巴龍二人跳下場子,各持長槍,上下四左五右六,插花蓋頂,枯樹盤根,怎見好槍法?有《臨江仙》爲證:

    神槍手真可堪誇,槍擺車輪大花。落在英雄手逞威,軍中遇能將,陣中傷敵家。前衝足遠護兩丈,後坐能衝丈八。七十二路花槍妙,若人間武明,甫勝天上李哪吒。

    恐此道不盡槍法之妙,又有一詩爲證:

    奇槍出衆世間稀,護前遮後無空遺。

    只怕敵人驚破膽,那堪神鬼亦悽悽。

    二人紮了一回長槍,滿場喝彩。

    且言王家家人四個,聽餘謙將那老兒生生奪去,不好回稟主人,恐主人責罰無用。回至亭外,心生一計,將腳步停住,使個眼色與賀世賴,賀世賴看見,望王倫說聲:“得罪,門下告便。”便至王能等前,問:“列位回來了,叫的那老兒何在?”王能皺眉道:“我弟兄四人領了大爺之命,已將那花老喚至半路,不料對過亭子內,駱遊擊家人餘謙怒氣衝衝,生生奪去。賀相公是知餘謙那個匹夫平日的兇惡,我弟兄四人怎能與他對手?欲將此話稟上大爺,恐大爺動怒,責備我們四個人倒怕他一個。故此請賀相公出來,你老人家極有機變,指教一二。”賀世賴沉吟一會,道:“你們且在下邊,莫進亭子內來。那老兒在那裏玩槍,大爺也不知是他玩不是他玩?不問便罷,如問時,我慢慢的代你各位分說便了。若以實情告訴,倘若大爺任性,叫你與他鬥氣,你們是知任正千同餘謙之名的,還打的鄷鮑史唐,好景不得好玩,好酒不得好喫,可是不是?”王能四人齊應道:“全仗賀相公維持。”賀世賴走上亭子,說聲:“有罪!”就坐下了。王倫道:“你看那老兒,年近六旬,比得好槍法,全身俱是氣力。”賀世賴答道:“真乃好槍法!”

    再講花振芳同巴龍,把七十二路花槍扎完。巴虎又跳上場,手提鐵鞭一枝,前縱後坐,左攔右遮,只聽得風聲響亮,真乃好鞭法。怎見得?有五言詩一首爲證:

    爐中曾百鍊,破節十八根。英雄持在手,臨陣擋徵人。

    倘若着一下,折骨又斷筋。四圍風不透,上蓋雨不淋。

    一路分二路,四路八達分。變化七十二,鞭有數千根。

    好似一鐵山,那裏還見人?驚碎敵人膽,愛殺識者心。

    若問使鞭者,山東有名人。生長豪門第,久居苦水村。

    姓巴諱虎字,排行二爺身。

    巴虎使了一回鞭,人人道好,個個稱奇。

    且說任正千同駱宏勳看得親切,心中大悅,說道:“我只當是江湖上花槍花棒,細觀起來,竟是真本事,只在你我肩左,不在肩右。”分付餘謙:速速下去,將老兒同那幾位英雄俱請上亭子來,說:“觀此兩件武藝,已經領教;餘者自然也是好的,不敢有勞了,請上亭一談。說我二人在此立候。”餘謙下去,遂將花老兒同巴氏弟兄俱請上亭子。任大爺同駱大爺相迎,見禮已畢,分賓主而坐。花振芳開言道:“那位是任大爺?那位是駱大爺?”任正千道:“在下任正千。”又指駱宏勳道:“這位是駱大爺,名宏勳。”花老道:“昨晚方到貴處,尚未拜謁,容罪容罪!”任正千道:“豈敢。方纔觀見槍、鞭二件,玩得驚人,已知英雄豪傑,非是江湖之花槍可比也。若不嫌菲酌,特請一敘。敢問英雄貴府何處?高姓大名?”花老兒答道:“在下姓花名萼,字振芳,乃山東恩縣人氏。這四位乃內弟巴龍、巴虎、巴豹、巴彪。”任正千道:“莫不是苦水鋪花老先生麼?”花振芳道:“豈敢,在下就是。”任正千道:“久仰!久仰!”又問道:“適才跑馬女子卻是何人?”花振芳道:“那年少的是小女,年老的乃賤內也。”任正千道:“幸而問及,不然多有得罪。既是奶奶、姑娘,何不請來與駱太太、賤內坐一坐!”花振芳同巴氏弟兄站起身來道:“不知是駱老太太、任大娘在此,未曾拜見,有罪!有罪!”重新又見過禮。花振芳走下亭子,將花奶奶及碧蓮姑娘叫上亭子,衆人見禮已畢。花奶奶與碧蓮同駱太太、任大娘一席,花振芳與巴氏弟兄、任正千、駱宏勳一席,談笑自如,開懷暢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花振芳求任爺巧作冰人

    且說王倫同賀世賴又看巴虎玩了一回鞭,王倫方纔歡喜,道:“此兩套比那賣賽並軟索更覺壯觀,憑他多少銀子,明日分文不少了他的。老賀你說是也不是?”賀世賴帶笑而應。正看在熱鬧之間,忽然把戲場子散了,見那老兒同那一衆男女,俱上對過亭子內去坐下。王倫叫道:“王能那裏?王能那裏?”連叫幾聲,無人答應。賀世賴知他是要問此情由,諒來隱瞞不住,乃問道:“大爺叫王能何干?”王倫說道:“那玩把戲的,只會這兩套不成?我叫他盡數全玩,怎麼就散了場子?你看那些玩把戲的男女,又都上對過亭子內去了,坐着相談,令我心中大不明白。我叫王能來問:還是未分付他盡數全玩?還是隻會這兩套武藝?如果只會這兩套就罷了,倘然還有,這般不肯全玩,又屈奉他人,我如今是不但不把銀子與他,還要送官究治!”賀世賴只是忍不住笑道:“大爺不把銀子與他,他原不敢來要大爺的銀子。”王倫道:“難道他竟不敢向我要銀子麼?”賀世賴道:“非是不敢要也。大爺,你道方纔刺槍、舞鞭是誰家玩的?”王倫道:“是我叫王能他們四個人叫他們來玩的。”賀世賴道:“此刻好叫大爺得知。”遂將王能叫他們之事一一說明白。“是門下之意,叫他瞞過大爺,講:他玩,我們也看得見,我們且樂得省幾兩銀子,何必與他們爭奪,惹得生閒氣!”從頭至尾說出情由,訴了一遍,把個王倫氣得目瞪口呆,半日說不出話來,罵道:“大膽匹夫!氣殺我也!況你不是別個,乃遊擊之子,就敢如此大膽欺我,即今現任提督軍門,在我面前也不敢放肆。”分付抬合的、挑擔子的,並馬夫、轎伕以及跟隨的家人:“一齊過去,將那對過亭子內,不論男女與我痛打一頓,方出我胸中之氣。”賀世賴連忙攔住,道:“大爺,你請息息雷霆大怒,聽門下講來,你大爺得知那任正千、駱宏勳二人利害,莫說今日跟隨來的這幾個人,就是連家中那些教習盡數叫來,也未必是他家人餘謙的對手。”王倫道:“這般說來,難道今日我就白白受他欺壓罷了?”賀世賴道:“大爺,你今聽見說道:江山尚有相逢日,爲人豈無對頭時。日月甚長着哩!氣力不能勝他,則以智謀可也。豈有白受他一番欺壓的道理!”王倫道:“此乃後事,爲今之計當何如也?”賀世賴道:“爲今之計,據門下想來,只有兩個字甚好。”王倫道:“請問兩個什麼字?”賀世賴道:“無有別法,只‘走’字上加一個‘偷’字。”王倫冷笑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老賀!何欺我太甚?今彼欺我,我不與他較量,已見我寬宏大度。明白回去,難道也把我喫了?加個‘偷’字,何怯之極!”賀世賴道:“大爺有所不知,今日之偷走,非是懼彼也,實愧於外亭觀望之人耳!大爺喚來之人,反被餘謙生生奪去,大爺竟置之不問,忙忙躲避走了。知者,是大爺寬宏大量;不知者,以爲現任吏部尚書公子反怕那死後遊擊將軍的兒子。門下叫大爺偷走者,正是顧全了大爺體面,保了老爺的聲勢,門下何敢渺視大爺?”賀世賴一席話,說得王大爺心中痛快。遂分付家人:“我此刻欲與賀相公先行一步,你們牽馬抬轎,慢慢隨後來吧!”王倫同了賀世賴自亭子後邊一條小路悄悄而去,家人收拾合擔、轎馬,陸續而走,自不必說了。

    再言那對過亭子內,花振芳一衆人談了一回槍刀劍戟,論了一回鞭錘抓鐧,無一不精其妙。任大爺與駱大爺心說誠服,同飲至將晚,那花振芳一衆之人告辭回下處,駱大爺等亦坐轎馬入城而去。駱宏勳因心裏有事,到底不肯大飲酒。任正千被花振芳談論槍棒入妙,遂開懷暢飲了幾杯,不覺大醉,及至家中,天已晚矣,把桃花塢駱宏勳大叫之事已盡忘了,駱大爺也就隱而不言。二人別過,各自歸房安歇不提。

    次日早旦清晨,各自起身,梳洗已畢,同在客廳。任正千向駱宏勳說道:“昨日所會的那花老兒,真個般般入妙,件件皆精,誠名不愧實也。”駱宏勳道:“正是呢,不但花老難比,連巴氏弟兄亦當世之英雄。”正談論間,門上人進來稟道:“啓上大爺:門外來了五個男子、兩個女子,還有十數個扛包袱的,口稱是山東人氏,姓花,特來拜謁。”任、駱二位相公聞言,連忙整衣出迎。任正千又分付家人:“快請大娘出來,迎接女客。”於是,賀氏大娘出來將花奶奶並碧蓮姑娘迎進後堂不提。

    且說任正千將花老兒並巴氏弟兄請至客堂,行禮已畢,分賓主而坐。花老兒道:“昨日桃花塢相見,今特造府,一則進謁,二則拜謝。”任正千道:“方纔與世弟談及賢妻舅之英雄,正欲往貴寓奉拜,不意大駕已光寒舍,何以克當!”花老叫那扛包袱的,又將包裹送上廳來,大小共有數包。花者向任大爺、駱大爺二人說道:“此物乃敝處之土產,幾包小棗,幾包回餅,幾包繭羅,權爲贄見之禮,望乞笑納。”任正千、駱宏勳欠身道:“光降寒門,已蓬蓽生輝,安敢受此大禮?”花老道:“此皆自家土產,何爲禮雲。若不收留,是見外了,在下即便告別。”任正千道:“既如此說,只得謹領了。”遂叫人搬運後邊,又向花老等謝過,遂分付家人們擺酒。不一時,客廳之上擺設兩席:東席上,花振芳、巴龍、巴豹,任正千奉陪,西席上,巴虎、巴彪,駱宏勳奉陪。花奶奶、碧蓮姑娘,後邊自有駱太太、賀大娘款待。

    且表席上酒過數巡,餚上幾品,花老兒邀任正千至天井中,說道:“在下有一言奉告,不好同駱公子言之,故邀任大爺出來奉告。不識任大爺可肯代在下玉成否?”任正千道:“請道其詳。”花振芳道:“在下老夫妻年近六旬,只有小女一人,自幼頗讀詩書,稍通槍棒。小女立志不嫁庸俗,願侍巾櫛於英雄;年交一十六歲,尚未許人。今日老夫婦帶他周遊各州府縣,以把戲爲名,實擇婿也。所遊地方甚多,總未相成一人。昨日在桃花塢,幸蒙不棄,得瞻大駕同令世弟駱公子。在下看駱大爺青年氣相非常人可比。在下稍有傢俬,情願陪嫁小女金銀二十萬,意欲煩任大爺代我小女作媒,不知任大爺俯就否?”任大爺道:“常言:君子有成人之美。晚生素昔最好玉成其事。但我久知世弟早已聘過,聞得是貴州總兵家小姐姓桂名鳳蕭。”花振芳聞得聘過,負卻今時一會,莫慰女兒之望。因思:古之人一夫二婦者甚多;今之人三妻四妾亦復不少。女兒既願託絲羅於駱公子,豈緣側室而見恨乎?因說道:“古之人一夫二婦者甚多,今之人三妻四妾亦復不少。既駱大爺已經聘過,小女願爲側室,望乞幫襯一二。”任正千道:“這個或者領教。且請入席,待我同駱世弟言之。”二人遂又入坐。不多時,任大爺將駱大爺邀出外面,將花老之言說了一遍。駱宏勳道:“豈有此理!我已聘過,那有再聘之理;若側室之說,亦未有正室未曾完姻,而先立側室之理。況孝眼在身,亦不敢言及婚姻之事,煩世兄善爲我辭焉!”二人遂又入坐飲酒。任正千又將花者請出,將駱宏勳之言又訴了一遍。花振芳見親事不妥,遂無心飲酒。又入坐飲了兩杯,即同巴氏兄弟站起身來告辭。任正千、駱宏勳諄諄款留,花老哪裏肯坐。花奶奶知前面散席,也同碧蓮辭過駱太太、賀氏大娘走出來。男女均於大門會齊。奶奶便問:“事體如何?”花老道:“事不諧矣!”任、駱送出大門,一拱而別。

    花老同衆人仍由原路出西門,回寓處而來。到得店門,只聽天井中嚷嚷道:“我們是日出時就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回來。回去了又要受主人責罵了。總是這店主人這狗才壞我們的事。我們來時,就該說不得回來,有別事一時不能便回,我們就不等到這早晚了。我們先把店主人打一頓,方消我們之氣。”門中有個人解勸道:“你們衆位不必着急,常言道:‘不怕晚了,只怕事不成。’天還早哩。就是上燈時也將他等了纔去。”正嚷之間,店主人抬頭一看,見花老走進門來,道念一聲:“阿彌陀佛!救命王菩薩回來了。”只因這一聲,直叫:三九公子狠心喪心,二八佳人耀武揚威。畢竟不知店內因何吵鬧,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親母女王宅顯勇

    卻說花振芳自任府回來,將走進店門,店主人抬頭一看,念聲:“阿彌陀佛!救命王菩薩。”向着花振芳說道:“你老人家說去去就來,怎麼就半日方回?”花振芳道:“承四牌樓任大爺留住飲酒,所以此刻纔回。”店主人又說道:“裏邊有吏部大堂公子王大爺家來了幾位大叔並賀相公,自日出時就來相等,直到此刻,都等的不耐煩了。”說着,花振芳走進天井來,看五個人在那裏怒氣衝衝的講話。卻認得四個人,只有一位不相識。所認得者即是昨日相喚之人。王能等四人向花振芳道:“我們奉家大爺之命,前來相請衆位進府玩耍。已等了這半日,在這裏着急,來得甚好。”花振芳道:“原來如此。”花振芳指定那穿直襬、帶繡巾的說道:“這位是誰?”王能道:“這位是我家賀相公。”賀世賴聽得,遂向花老兒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請了,在下乃吏部尚書公子王大爺的幫閒。恐他四位相請,再有什麼阻礙,故命在下同來。已等了這半日,大駕纔回寓。敝東王大爺不知候得怎樣焦躁了!”花振芳那裏真以把戲爲事,因爲煩任大爺作伐不諧,就有幾分不大自在,那裏還有心腸應酬他們,推說道:“適才聞得敝處天雨淋漓,將幾畝田淹了。敝處頗有幾畝田地,甚爲恐懼,定於今日起身回家。敢煩賀相公同四位大叔回去,在大爺臺前巧言一二,就說我不日還來,那時再造府現醜吧。”賀世賴道:“老先生說哪裏話來!淋雨淹麥,此不過耳聞;就是真個淹沒,老先生即使回至貴處,諒亦不能挽回了,何起身如此之速也?昨日桃花塢中奉請,已被駱遊擊之子叫家人奪去。彼時若非小的在坐,相公昨日有番爭鬧之氣。今日若再不去,就是你老先生明重彼而輕此也。倘王大爺見怪,老先生亦無辭相解。今日奉勸,權住半日,到王府一談,明日起身回貴府,亦不爲遲。”花振芳聽賀世賴之言有理,想了一想道:“五湖四海皆朋友,人到何處不相逢。想他是個吏部的公子,相與他也不玷辱於我。”遂同奶奶、碧蓮、巴氏弟兄一衆男女人等,隨了王府之人前來。

    看官,你說賀世賴親來相喚花老,是何原故?因昨日在桃花塢同王倫逃走回家,天氣尚早,二人在書房擺酒重飲。王倫向賀世賴說道:“你若使今妹與我一會,我不惜千金謝你。”賀世賴原是個愛財如命之徒,聽得幹金相激,就顧不得“禮義廉恥”四個字,遂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恐事成之後,悔改前言,那時,使門下無可如何。”王倫道:“我從不說謊。”賀世賴道:“既如此,待門下慢慢與舍妹言之,我包管遂你大爺之願。那桃花塢踩軟索的女子,等明早先喚來與大爺解渴如何?”王倫歡喜道:“如此甚好!”故此,今日一早着王能四人到西門外馬家飯店內呼喚。賀世賴恐有別的阻礙,放心不下,故亦隨其中。今日他若不隨來,就叫王能等四人來喚,花老無心玩耍,這事不免又要以吏部之勢生壓他們;其不知花振芳又是敬軟不怕硬之人,皇帝老兒他還不怕,倒怕你個吏部尚書來了!真個喚不來的。幸虧賀世賴一陣軟話,把個花振芳說得心服,方肯與衆人同來。一直來到王府門首,賀世賴道:“王能,將他們邀進門房坐坐,待我先進去通報與大爺。”於是賀世賴先到書房。見了王倫道:“大爺恭喜!”王倫道:“這時候纔來?”賀世賴將花老去拜任大爺、駱大爺,留他飲酒,並花老聞得路人說,天雨淹田,本是今日即回山東的。門下委曲說了半日,方纔一同隨來的話,說了一遍。王倫道:“難爲,難爲!如今人在何處哩?”賀世賴道:“門下方纔着王能等留他們在門中坐坐。門下先來通知大爺,還是怎樣玩法?”王倫道:“我不過要與那個女子談笑,有別的什麼玩法?”賀世賴道:“如此說,叫那個拿些酒飯,在門房裏給那一班男子去喫酒。擺一桌在客廳,叫人出去,將那兩個女子叫進來,只說是裏面大娘喚他玩耍,難道誰人敢進客廳?他既在大爺這裏,還有什麼說的。”王倫道:“分付家人:拿些酒餚往門房去。再分付一人出去,說內室大娘喚你二位女將裏邊去哩,暗暗引進客廳來。”家人聞命,不敢遲慢,將花奶奶同那碧蓮引進客廳來。花奶奶母女來至天井之中,家人進退了出去。

    花奶奶、碧蓮抬頭往廳內一看,見廳東首擺列一桌席面,有兩個男人在上指手畫腳:一個是方纔那個姓賀的,那一個頭戴公子巾,身穿桃紅緞子直襬,足下穿了雙粉底烏靴,手拿一把大白紙扇,扇兒下系一個白脂玉的扇墜,也不扇扇,轉過來將扇墜繞上來、調過去將扇墜擺開,一團心高氣滿的光景,大約此位就是公子。母女見廳上並無婦女,遂將腳步停住。王倫道:“老賀,你看他兩人正行之間,怎麼站下?”賀世賴道:“此輩多善做勢拿腔。本是這樣人,偏要做出不相人的樣子;本不害羞,偏要扭捏出多少羞慚的光景,令人愛慕。今他正行忽上,正是做身分,叫我們下去迎他的意思,我們何不就去迎迎,與大爺攜手而上,豈不是一樂事也!”王倫歡喜道:“使得,使得!”二人下得廳來,到得花奶奶、碧蓮跟前。王倫向碧蓮道:“昨在桃花塢觀見踩軟索,無一不入其妙。今特遣價相請,至舍一會,足慰小生渴慕之懷。”花碧蓮聞得王倫以“小生”自稱,不覺粉面通紅。花奶奶聽得他言語虛晃,就知他心懷不善,早有三分不快。說道:“方纔聞大娘相喚,遂同小女來至裏面,宅上寬闊,不知大娘在於何所房屋?望乞指教。”賀世賴道:“老人家不認得這位大爺就是吏部天官的公子。昨日因桃花塢望見令愛技藝,整渴慕一夜。今日相請者,即此位王大爺,說大娘者,不過名色耳!”王倫又接應道:“相請玩把戲,此不過名色耳,實爲請令愛前來一會,以慰渴想。相敬謝儀自然從重,多於把戲。”王倫看見花碧蓮面帶赤色,比先更覺可愛,只當他是做出的羞態。又道:“若肯不棄,廳上現備菲酌,請坐一飲。”遂來攜碧蓮之手。花碧蓮大罵一聲:“好大膽的匹夫!敢來調戲姑娘也。”遂捲袖持拳,要打王倫,花奶奶要捺賀世賴,幸喜門外邊跑進幾個家人,一攔,王倫、賀世賴看事不好,往屏風後走進去,將屏門緊閉,躲入內書房去了。花奶奶、碧蓮見衆家人相攔,走脫了王倫、賀世賴二人,心中大怒,將衆人亂打一番。真乃是:遇腳之人磕於地,逢拳之將面朝天。

    這幾個家人那裏是他們母女二人的對手,三拳兩腳,打得他們東跑西走。母女二人上得廳來,找尋王倫、賀世賴,見屏風緊閉,知他躲起來了。遂將廳東首擺設之席面一腳翻倒,將四隻桌腳取下,把客廳之上的古玩、器物、桌椅、條案,打得他一個窮斯濫矣!看官到此,未免要說作書之人前後不照應。王倫家內常養着三五十個教習,今日如何只有這寥寥幾個家人?但因賀世賴大意,只說這班人原是這一道兒,有什麼不好?又值桃花塢盛景之時,這些教習都說,公子今日做祕事,我等在家,人多眼衆,遂三個一羣,五個一夥,連家人也只留了十數個,餘者都同教習赴桃花塢看花去了。若他們在家,花奶奶、碧蓮雖不會喫虧,也不能打得這般爽快。母女二人自內裏打將出來,花振芳在門前房內問得一聲響,連忙走出來一看,見奶奶同姑娘各持桌腳兩條。花振芳忙問所以,花奶奶將如此這般情由訴說了一遍,把個花振芳氣得目瞪口呆。巴氏弟兄同王能等四人,俱皆走出相問,花振勞將上項事一一說知。巴氏弟兄早已將王能等四個人摜了一個跟斗。王能等哀告道:“此皆賀世賴與主人所爲,不干我等之事。我們俱在此奉陪勸飲,實是不知就裏,望英雄暫息雷霆之怒,饒恕則個。”花奶奶在花老耳邊說道:“今早在任府議親,未見允諾。駱公子說孝服在身,不敢擅自言及婚姻之事,候他服滿,再可議及。”花老點頭,向巴氏兄弟說道:“諸位賢弟,且莫動手,這四個人本不該饒他,但你我來時,他們就在此相陪,寸步未離,此皆他主人同姓賀的所爲,實不干他們之事。”巴氏兄弟遂向四人道:“今日本要連你主人巢穴皆毀了,但我們有事在心,暫且饒你們一死!”四人叩謝不已。花奶奶向花老說:“早些一同回寓。倘或被任、駱二位知之,日後之事難以商議。”花老聽見說得甚是有理,遂帶一衆人照原路回來了。

    再言王能等見花老人等去後,進來裏邊看了一看,客廳之上,真不是個客廳了,就如人家堆污穢之物的所在。走至屏風之後,見門緊閉,用手連敲幾下,裏面無人答應。王能會意,知大爺們還當是那花氏母女們來打,故不敢答應。遂叫道:“那玩把戲的衆人盡皆去了,我等乃王能等四人,特請大爺出廳。”裏邊聽得是家人的聲音,賀世賴同王倫才放心開門,走將出來。至客廳上,抬頭一看,廳上擺設之物盡皆打壞。又聽得一人在那月臺跟前呻喚,王倫命王能看來,乃家人王龍也。問其所以,是被花碧蓮一腳蹬在腳下,將他腳骨蹬折了兩根,不能動彈,故癱在地下呻喚。王倫叫人將他抬了,送到他的臥房,少不得延醫調治。遂向賀世賴道:“幸而你我走得快,不然總要喫他的虧。不料這兩個婦女這般利害,今日之氣,如何得出?”賀世賴道:“沒有別說,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清晨,閤府人衆,不拘教習、家人,俱皆齊集到西門外馬家店內,將這夥男女打他一個筋斷骨折,然後拿個帖子送縣裏,重重處治,枷號起來,方見大爺的手段。”那王倫遂依了賀世賴的話,一一分付家人並教習等。衆人得令,各人安排各人的器械,無非是槐杖鐵尺等類。各人安歇,明早往西門外廝打。這且按下不表。

    再表任正千、駱宏勳送花老去後,回至廳上。任正千道:“今蒙花老先生前來相拜,又承送數包禮物,於心甚不過意。”駱宏勳道:“沒有別說,明早少不得要去回拜他,我們大大備下兩份禮儀送他罷了。”任正千應諾,各備程儀一封。一宿晚景已過,不必細述。

    且說次日清晨,二人起身梳洗已畢,喫了些早湯點心,備了三匹駿馬,帶着餘謙望西門大路而來。將至西門,只見西門大街上有百十餘人,雄赳赳各持器械,也望西門而來。任正千問道:“是些什麼人?”餘謙下得馬來,將繮繩交付任正千代拉,向前來一看,有王能在內。餘謙拱手,王能連忙上前笑應,道:“餘大叔那裏來?”餘謙道:“拜問一聲:府上與那家鬥氣?閤府兵馬全至。”王能道:“餘大叔有所不知,就是前日桃花塢賣賽的那一夥人。昨日我家大爺喚到家內玩耍,就那兩個堂客不識抬舉,反誣我家大爺調戲他,將我們客廳上擺設的物件盡皆打碎,又把我們王龍的腳骨都蹬折了,現在請人調治。家爺氣極,叫我們兄弟等同衆位教習,往他寓所廝打。餘謙哥,一向忝在相好,倘蒙不棄,同弟等走走,與弟助助威。”餘謙道:“家爺俱在城門下,因見衆位不知何故,特遣弟前來問問,還要回家爺話去。”將手一拱,抽身而去,將王能之言一一稟上。駱宏勳道:“花老乃異鄉之人,王倫有意欺他。你若不調戲人家女子,那花老也不肯生事打你家人,壞你的傢伙。我們不知便罷,既然遇見,若不解圍,倘花老後來知道,說我們知而不解,道是我們不成朋友。”不知二人如何解法,可解得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世弟兄西門解圍

    且說任正千道:“正是。餘謙再去說:我二人說,你家不調戲人家女子,人家也未必敢壞損傢伙,打壞你的人口。況他是外路人,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你家王大爺乃堂堂吏部公子,抬抬手就讓他過去了。看我二人之面,叫他們回去吧!”餘謙又到王能前,將任、駱二位大爺之言告訴一遍。王能笑道:“餘大叔錯了,我乃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任、駱二位公子解圍,須先與家爺說過,家爺着人來一呼即回。餘大叔,你說是與不是?”餘謙聽他說得有理,只得回來對任大爺說道:“小的方纔將大爺之言告訴他,他說奉主差遣,不得自專。即二位大爺解圍,務必預先與王倫說過,待王倫差人來到叫喚他們,方可轉回;不然不能遵命。”任正千聽說大怒,說:“我就不能與王倫講話!”又向駱宏勳說道:“世弟,請下馬來,此地離王倫家不遠,我與你同去走走。”駱宏勳連忙跳下馬,將二匹馬的繮繩俱交與餘謙牽住,又分付餘謙道:“你牽馬攔門立着,不要放這羣狗才一個過去,我們好與王倫說話。倘若有人硬要過去出城的,你與我打這畜生。”分付已畢,任正千、駱宏勳大踏步往王倫家去了。餘謙即將三匹馬牽在當中站立,大叫道:“我家爺同任大爺已到王府解圍,命我擋住,倘有硬過去的,叫我先打。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摩拳擦掌,怒目而立。

    且說王倫家人連教習倒有百十個人,那一個不曉得餘謙利害,俱面面相覷,無一個敢過去。王能看此光景,知不能出城的了,即着兩個會走路的連忙回府,將此情由稟知大爺。這王倫兩個家人聞得此言,不敢慢行,一則路熟,二則連走帶跑,所以任、駱未到,二人早已跑進府去。王倫、賀世賴正在書房裏商議寫帖送縣,只見兩個家人跑得喘吁吁的進來,王倫問道:“回來得快呀?不許傷他的性命暖!”二人稟道:“小的們還未出城哩。”王倫道:“因何不出城?”二人將遇見任正千、駱宏勳,“叫我們迴轉。小的們說:奉主人之命,不能由己。他就大怒,叫餘謙把城門攔住,不許一人出城。任正千同駱宏勳二人來面見大爺講話,小的們從小路抄近趕來,先稟大爺得知。”王倫大怒道:“這兩個匹夫,真正豈有此理!前在桃花塢硬奪把戲,今日又仗勢解圍,何欺我太甚!我只不允,看你有何法?”賀世賴在旁說道:“據門下看來,人情不如早做的好。”王倫道:“我不允情,他能砍我頭去不成!”賀世賴道:“大爺允情,我們的人自然回來;即大爺不允情,我們的人也要回來的。他令餘謙攔住城門,那個再敢過去?”又向王倫耳邊低低說道:“大爺不必着惱,喜事臨門,還不曉得?”王倫道:“今日遇見兩個凶神,反說我喜事臨門,是何言也!”賀世賴又在王倫耳邊低低說道:“舍妹之事有機會也。”王倫亦低低問道:“怎麼有機會也?”賀世賴道:“任正千亦是有名的財主,不可以財帛動之;他英雄蓋世,又不可以勢力壓之。大爺與他又無來往,雖在咫尺而實天淵也。據門下愚見,待任正千、駱宏勳到府,恭恭敬敬迎他們進來,擺酒相待。今日他既飲了大爺酒席,明日少不得擺酒相酬於你。於是你來我往,彼此走動,門下好於中做事。不然,想與舍妹見面,較登天還難也!”王倫聞言,改怒作喜,稱讚道:“人說老賀極有機智,今果然也。”正議論間,門上人稟道:“任、駱二位爺在門口,請大爺說話。”王倫即整衣出門相迎,打躬說道:“二位光臨,寒門有幸,請進內廳奉茶。”任、駱二人還禮,任正千道:“適在西門,相遇尊府人等,問其情由,知與山東花老斗氣。在下念他是個異鄉之人,且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足下乃堂堂公子,豈可與他爭較?今大膽前來奉懇,恕他無知。允與不允,速速示下,在下就此告別。”王倫大笑道:“就有天來大事,二位仁兄駕到,也無有不允之理。況此些須小事,豈有違命者乎?但亦未有在大門之外談話之理。二兄驟然要回,知者說二兄有事,無從留飲;不知者道弟不肯款留,殊慢桑梓,弟豈肯負此不賢之名?還是請進,稍留一刻,敬一杯茶爲是。”任、駱見王倫之言一一說得有理,便道:“只是無事到府,不好輕造,又蒙見愛,稍坐何妨!”任、駱先行,王倫就分付門上人道:“還着一人到西門大街,將衆人叫回。就說:蒙任、駱二位大爺講情,我不與他那老兒較量了。只是便宜這個老物件!”說罷,邀了任、駱二人走到二門,賀世賴連忙迎出。任正千道:“你也在這裏了麼?”賀世賴道:“正是!”到廳上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茶罷,王倫向任正千道:“兄與弟乃系桑梓,慕名已久,每欲仰攀,未得其使,今蒙光臨,幸會!幸會!”任正千道:“弟每有心,不獨兄如是也。”王倫又向駱宏勳問道:“這位兄臺高姓大名?”任正千道:“此乃遊擊將軍駱老爺的公子,字宏勳,在下之世弟也。”王倫道:“如此說來,乃是駱兄了。失敬!失敬!”賀世賴與駱宏勳素日是認得的,不過敘些久闊的言語,彼此問答一回,任、駱起身相別。王倫大笑道:“豈有此理!二兄光臨寒舍,匆匆即別,諒弟作不起一杯水酒之主麼?”任、駱二人應道:“非也!我實有他事,待等稍閒,再來造府領教。”王倫道:“二兄既有要事,先就不該來了。”即分付家人擺酒。任正千、駱宏勳看王倫舉止言詞入情入理,不失爲好人。又見他留意誠切,任正千向宏勳說道:“你看王倫如此諄諄,少不得要領三杯了。就是明日出城,也不爲晚。”於是任大爺首坐,駱大爺二坐,賀世賴三坐,王倫主坐。遞杯傳盞,飲不多時,王倫又道:“我有一言奉告二兄,不知允否?”任、駱二人答道:“有話領教何妨。”王倫道:“昔日劉、關、張一旦相會,即有聚義,結成生死之交。我輩雖不敢比古人之風,但今日之會亦不期之會,真乃幸會也。弟素與二兄神交,今欲效古人結拜生、之義,不知二兄意下何如?”任、駱二人道:“我們今日一會,以爲永好,何必結拜。”王倫道:“雖如此說,但人各有心,誰能保其始終不變耳?明之於神,方無異心。”即分付家人速備香燭、紙馬。任、駱二位推之不過,只得應允。又取全柬一個,煩賀世賴寫錄盟書。略曰:

    朝廷有法律,鄉黨有議約。法律特頒天下,議約嚴束一方。竊昔者管、鮑之誼,美傳列國;桃園之義,芳滿漢庭,後世之人誰不仰慕而欲效之!今吾輩四人,雖不敢以今比古,而情投意合,不啻古人之志焉。但人各有心,誰保其始終不二,以爲人欺而神可昧也!敬備香花寶錠,以獻赤心於神聖臺前:自盟以後,人雖四體,心合而一;姓雖異姓,而勝於其父母之同胞。患難相扶,富貴同享,倘生異心,天必鑑之。神其來格,尚饗。

    任正千、王倫、賀世賴、駱宏勳均列生辰,大唐年月日時具。不多一時,將議約寫完,家人早已將香燭元寶備辦妥當。四人齊齊跪下,賀世賴把盟書朗誦一遍,焚了香燭元寶。禮拜已畢,站起身來,兄弟們重新見禮。王倫命家人重整席面,四人又復入坐。此時坐位:任正千仍是首坐,論次序二坐該是王倫的了,因爲酒席是他的,王倫不肯坐,讓與賀世賴,到了駱宏勳是三坐,王倫是主席。

    酒過三巡,餚動幾味,任正千道:“今日厚擾王賢弟。明日,愚兄那邊整備菲酌,候諸位一坐。”駱宏勳道:“後日小弟備東。”賀世賴道:“再後一日,我備東。”王倫笑道:“賀賢弟又要撐虛架子了。莫怪愚兄直言,你要備東,手中那裏有錢鈔哩?若一人一日,這是那萍水之交,你應我酬,算得什麼知己?”向任正千說道:“大哥,小弟有一言,不知說的是與不是?駱賢弟在此不過是客居,他若備東也是不便。據小弟說來,駱賢弟在大哥處暫居,賀世賴在小弟處長住,總不要他二人作東。今日在小弟處談談,明日就往大哥府上聚會,後日還在小弟處。不是小弟誇口,就是喫三年五載,大哥同小弟也還備辦得起。”任正千聞說大喜道:“這纔算得知心之語!就依賢弟之言。實爲有理,妥當之極!”又道:“王賢弟,莫怪愚兄直言,素日聞人傳說,賢弟爲人奸險刻薄,據今日看其行事,聞其言語,通達人情物理。常言道:‘耳聞盡是假,面見方爲真。’此言真不誣也!”王倫道:“大哥,還有兩句俗語說得好:‘含冤且不辯,終久見人心。’”四人哈哈大笑,開懷暢飲,毫不猜忌。

    且說那餘謙拉馬攔門而立,見王府衆人不多一時盡都回去,知道是任、駱二位爺講了人情,王倫遣人喚回。又等了半刻,仍不見二位大爺回來心中焦躁,扯着馬也奔王家而來。來到王倫門首,王府之人素昔皆認得,一見餘謙扯馬而來,說道:“餘大叔來了!”連忙代他牽馬送在棚內餵養,將餘謙邀進門房,擺酒款待,言及任、駱二位爺並家大爺同賀世賴相會結拜一事,正在廳中會飲。餘謙聞言,心中想道:“二位大爺好無分曉,聞得王倫人面獸心,賀世賴見利忘義,怎麼與他結拜起來?”卻不好對王府人說出,只應道“也好”二字。

    且講客廳上飲了多時,任、駱告辭,王倫也不深留,分付上飯。用畢之後,天已將晚,告辭。任正千道:“明日愚兄處備辦菲酌,屈駕同賀賢弟走走,亦要早些。還是遣人奉請,還是不待請而自往?”王倫道:“大哥說哪裏話!叫人來請又是客套了。小弟明早同賀賢弟造府便了,有何多說!”任正千說說談談,天已向暮。任、駱起身告辭,王倫也不深留,送至大門以外,餘謙早已扯馬伺候,一拱而別,上馬竟自去了。任、駱至家,二人談論:王倫舉動、言談,不失爲好人,怎麼人說他奸險之極,正是人言可畏!只是我們去拜花老,不料被他纏住,但不知花老仍在此地否?倘今日起身走了,我們明日再去拜他,空走一場。乘天尚早,分付餘謙備馬,快出城至馬家店裏,訪察花老信息,速來回話。餘謙聞命即上馬而去。不多一時,回來稟道:“小的方纔到西門馬家店問及花老,店主人回說,‘今日早飯後,已經起身回山東去了。’”任、駱聞知甚是懊悔。這且不言。

    再言王倫送任、駱二人之後,回至書房。王倫道:“今日之事,多虧老賀維持,與令妹會面之後,再一齊厚謝罷了。”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久則生變,趁明日往他家喫酒,就便行事。門下想任正千好飲,且粗而無細,倒不在意雌駱宏勳雖亦好飲,但爲人精細,的是礙眼,怎的將他瞞過纔好?”王倫道:“你極有智謀,何不代我設法。”賀世賴沉吟一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有,有,有!”只因這一思,能使:張家妻爲李家婦,富家子作貧家郎。畢竟不知賀世賴設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兄爲嫡妹牽馬

    話說王倫求計於賀世賴,賀世賴沉吟一會,說道:“有了,明日到彼飲酒,莫要過飲,必須行一令。門下素知任正千不通文墨,卻不知駱宏勳肚內如何。門下與大爺先約下兩個字令:或一字分兩字,或二字合一字,內有古人,上下合韻。倘駱宏勳肚內通文,大爺再改。門下與大爺約定;抬頭、低頭、睜眼、閤眼爲暗號,雖駱宏助精細,難逃暗算。輸者,連飲三大杯,不過三回五轉打發他醉了。捱到更餘時候,大爺便無酒也要假醉,伏案而臥,門下就有計生了。”王倫大喜。二人將字令傳妥,熟練謹記,又將猜拳演熟,各人回房安歇。到明日早晨,連忙起來梳洗,喫些點心,又將昨晚之令重習一遍,分毫不錯。

    王倫換了一身新衣帽,同了賀世賴起身。王倫坐了一乘大轎,賀世賴坐了一乘小轎,赴任正千家而來。轉彎抹角,不多一時,來到任正千門首,門上人連忙通報。原來任正千同駱宏勳因昨日過飲,今日起來的晏些,梳洗將畢,早湯點心放在桌上,尚未食用。聞報王倫來了。任正千道:“真情人也!”同駱宏勳連忙整衣出迎。迎出二門,王倫同賀世賴早已進來了。任、駱相迎至廳,禮畢分坐。任正千道:“因昨日在府過飲,今日起身遲些。方纔梳洗,聞得賢弟駕至,連忙迎出門,大駕已來,有失遠迎之罪!”王倫道:“既稱弟兄,那裏還拘這些禮數!大哥,以後這些套話都不必說了。”任正千大喜道:“賢弟真爽快人也!遵命,遵命!”駱宏勳亦向王倫道:“多謝昨日之宴。”任正千分付獻茶、擺點心。王倫道:“只拿茶來吧,稍停再領早席。”任正千見王倫事事爽快,以爲相契之友,心中大悅,說道:“既如此,拿茶來!”於是,家人獻茶。茶罷,談談閒話,王倫道:“煩通稟一聲,駱老伯母臺前、大嫂妝次:小弟進謁!”駱宏勳道:“家母年邁,尚未起牀,蒙兄長言及,領情了。”王倫又道:“大嫂呢?”任正千道:“賤內不幸昨染微疾,亦尚未起來。你我既是弟兄,豈肯躲避,候他疾好,賢弟再來,愚兄命他拜見賢弟便了。”王倫道:“既駱伯母未起,賢嫂有恙,弟也不驚動了,煩任大哥同駱賢弟代我稟知吧!”任、駱應道:“多謝,多謝!”賀世賴說道:“王二哥,駱賢弟,恕我不陪,我到裏邊與舍妹談談就來。”王倫道:“當得,請便!”賀世賴拱了一拱手,往內去了。

    走到賀氏住房,兄妹見過禮坐下。賀氏道:“一別二年,未聞哥哥真信,使妹子日夜耽心。昨晚間你妹夫說你在王家作門客,妹子心才稍放。但不知哥哥近日可好麼?想是發財的了。”賀世賴道:“自離家之後,流落不堪,幸蒙吏部尚書的公於王大爺收留,今已二載,亦不過是有飯喫,那裏尋個錢鈔?每欲來看望妹子,又恐正千性格不好,不敢前來。我前日在桃花塢,看見妹子在那對過亭子上坐着,只是不敢過去。”賀世賴說過,賀氏道:“我前日也望見哥哥在對過亭子上喫酒,不知你同來的那位是誰?”賀世賴道:“那就是公子王倫大爺了,如今現在前廳。”賀氏道:“那就是吏部尚書的公子麼?做妹妹的看他生得好個相貌,不是個鄙吝之人。你可生個別法,哄他幾個錢,尋個親事,就成個人家了。不然,一時出了王倫的門,又是無歸無着,成個什麼樣子?”賀世賴聽妹子說前日在桃花塢已經看見過王倫,說他好個相貌,就知妹子有幾分愛慕之心,連忙答應道:“妹子之言甚是,王大爺倒是個灑銀的公子,怎奈沒個機會誆他的銀子。目下倒有一股財氣,只是不好對妹子講。”賀氏道:“你我乃一母所生嫡親兄妹,有什麼話不好講!”賀世賴即說:“王倫在桃花塢看見你,即神魂飄蕩,諄諄懇我達意於妹子,能與他一會,情願謝我一千金。愚兄因無門可入,昨日撮合他們拜弟兄,好彼此走動。愚兄特地前來通知妹子,萬望賢妹看爹孃之面,念愚兄無室無家,俯允一二。愚兄就得這注大財,終久不忘妹子大恩也!”賀氏聞得此言,不覺粉面微紅,用袖掩嘴帶笑而言道:“哥哥,體要胡說,這事可不是玩的!你是知道那黑夫的利害,倘若聞知,有性命之憂。”賀世賴見賀氏的光景,有八分願意,說道:“愚兄久已安排妥當。”就將同王倫所約的酒令,併到更深做醉,扶桌而臥的話,又說了一遍。賀氏也不應允,也不推辭,口裏只說:“這件事比不得別的事,使不得。”賀世賴見房內無人,雙膝跪下道:“外邊事全在我,內裏只要妹子臨晚時,將丫鬟早些設法使開了,愚兄自有擺佈。”賀氏說:“你說那一日行事?”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久則生變,就是今日。”賀氏道:“你起來,被人看見倒不穩便。你進來了半日,也該出去了;若遲,被人犯疑,那事卻難成了。”賀世賴聽妹子如此言語,知是允了,即爬起來,笑嘻嘻的往前去了。

    及到廳上,說道:“少陪,少陪!”仍舊坐下,使個眼色與王倫。王倫會意,心中大喜。任正千道:“閒坐空談,無味之極,還是拿酒來慢慢飲着談話。”衆人說聲“使得”。家人擺上酒席,衆人入坐。今日是王倫的首坐,任正千的主席,二坐本該賀世賴,因其與任正千有郎舅之親,親不僭友之故,駱宏勳坐了二席,賀世賴是三坐。早酒都不久飲,飲到喫飯之時,大家用過早飯,起身散坐,你與我下棋,我與他觀畫。閒散一會,日已將暮,客廳上早已擺設酒席。家人稟道:“諸位爺,請入席。”於是重又入席,仍照早間序坐飲酒。酒過三巡,王倫道:“弟有個賤脾氣,逢飲酒時,或請拳,或行令,分外多喫幾杯;若喫啞酒,喫幾杯就醉了。”任正千道:“這好,這好,就請一個令行行何如?”王倫道:“既如此,請大哥出一令,就此行令。”任正千道:“雖有一日之長,但今日在舍下,我如何作得令官發令?”王倫道:“大哥不做,今日駱賢弟乃是貴客,請駱賢弟作令官。”駱宏勳道:“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既任大哥不作令臺,依次請王二哥的了。”賀世賴道:“駱賢弟之言甚是有理,王二哥不必過謙了!”王倫道:“如此說來,有僭了。”分付拿三個大杯來,先斟無私,先自己斟了,然後又說道:“多斟少飲,其令不公。先自斟起來,回頭一飲而幹才妙!我今將一個字分爲兩個字,要順口說四句俗語,卻又要上下合韻。若說不出者,飲此三大杯。”衆人齊道:“請令臺先行!”王倫說道:“一個出字兩重山,一色二樣錫共鉛。不知那個山裏出錫?那個山裏出鉛?”賀世賴道:“一個朋字兩個月,一色二樣霜共雪。不知那個月裏下霜?那個月裏下雪?”駱宏勳道:“一個呂字兩個口,一色二樣茶共酒。不知那個口裏喫茶?那個口裏喫酒?”及到任正千面前,任正千說道:“愚兄不知文墨,情願算輸。”即將先斟之酒,一氣一杯。飲過之後,三人齊道:“此令已過,請令臺出令!”王倫道:“我令必要兩字合一字,內要說出三個古人名來,順口四句俗語,末句要合在這個字上。若不押韻,仍飲三大杯。”說罷,又將大杯斟滿了酒,擺在桌上。不知王倫又出何令,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義僕代主友捉姦

    話說王倫又出令,說道:“田心合爲思,法聰問張生:君瑞何處往?書房害相思。”賀世賴道:“禾日合爲香,夫人問紅娘:鶯鶯何處去?花園降夜香。”駱宏勳道:“女幹合爲奸,楊雄問時遷:石秀何處去?後房去捉姦。”又到任正千面前,任正千道:“愚兄還算輸。”又飲三大杯。駱宏勳道:“飲酒行令,原是大家同飲。既是任大哥不知文墨,再行字令就覺不雅了。”王倫同賀世賴見兩令不能贏駱宏勳,心中亦要改令,將計就計,說道:“駱賢弟之言有理!既是任大哥不擅文墨,我們也不行別令,揀極容易的玩吧,猜拳如何?”駱宏勳道:“這好。”於是挨次出拳,輪流猜去。看官,賀世賴、王倫二人是有暗計的,做十回,就要贏任、駱八回。三回五轉,天約起更,就把任正千、駱宏勳喫得爛醉如泥,還勉強應酬。賀世賴使個眼色,王倫會意,亦假醉起來,伏桌而臥。賀世賴也伏桌而臥。任正千、駱宏勳早已支撐不住,因有客在坐,不得不勉強勸飲,及見王、賀二人俱睡,也就由不得自己,將頭一低,盡皆睡着了。賀世賴耳邊聽得鼾聲如雷,又聽不見他二人說話,知是睡了。將頭一抬,看見任正千頭擱在桌邊睡着,駱宏勳背靠椅而臥。即站起身來,走出廳房,見門外站立着四個管家,伺候奉酒遞茶。賀世賴道:“你們這些癡子,還在這裏站着做什麼,放着那廂房裏不去?趕早喫杯酒去。”管家道:“那廂房裏款待王大爺跟來的人,喫酒的人多着呢。只恐大爺呼喚,不敢遠離。”賀世賴道:“癡子,你看主客俱醉,皆已睡着,大約三更天方得醒來。如此光景,有那個喚你們?只管放心去喫酒,有我在此。他們着睡醒了,我即來喚你們。”三四個家人聞得賀世賴如此說,滿心歡喜,說道:“多謝賀老爺!”一陣風的去了。賀世賴將管家支去,便悄悄徑直走進後邊,直到賀氏住房,竟無一人,心中歡喜。走進門來,見妹子一人,對燈而坐。賀世賴問道:“丫鬟們那裏去了?”賀氏道:“你先叫我將他們打發開去,我今叫他們各自睡去了。”賀世賴道:“這好。”一溜煙走出來,看任、駱正在睡着,將王倫捏了一把。王倫抬頭一看,賀世賴將手一招,王倫跟着就走,往裏邊行來。到了賀氏住房門首,賀世賴道:“大爺請進去,門下在二門等候,以速爲妙,後會有期。”說罷,賀世賴出二門,廳後站立,以觀風聲。

    且講王倫走進賀氏之房,賀氏站起身來,面帶笑容道:“請坐!”王倫在燈下觀見賀氏容貌,比桃花塢會見之時更俏十分,慾火那裏按捺得住。雙手將賀氏抱起來,進得紅紗帳中,寬衣解帶,這且不言。

    且說餘謙自知王倫、賀世賴來任大爺家喫酒,自有任府家人伺候;他乃是駱府家人,客居於此,無他甚事,遂自往街市上游玩。那餘謙雖系駱府家人,頗有英名,無人不交接他,一見如故。此日,自往街上游玩,遂三三兩兩留他飲酒。擾過這一班才散,又有那一班,一直飲了一日,到更深天氣方纔回來。東倒西歪,行到門首,任府門上人說道:“餘大叔回來了!”餘謙道聲:“有偏,得罪了!”看見門首兩乘轎子還在,問道:“酒席還未散麼?”門上人回道:“還未散哩。”餘謙走上客廳一看,任大爺、駱大爺俱在睡,看王倫、賀世賴又不在席上。餘謙道:“是了,想必是王倫要大解,不知道茅廁,賀世賴領他去了。我莫管他閒事,且往後邊睡覺去。”下得廳房,高一腳低一腳,一直奔後邊來。行到二門,賀世賴遠遠望見餘謙,連忙躲在一邊,讓他過去。事當湊巧,駱宏勳住的是任正千的後層房子,後邊去,必走任正千的住房而過。今日走到賀氏住房,正當二人云雨之時,不能自禁,呼吸之聲聞於室外。餘謙雖醉,心中明白,聞得此聲乃淫慾之聲。抬頭一看,房內並無燈光,自說道:“我方纔從廳上而來,看見大爺、任大爺盡在睡鄉,何人在內調戲?且住,任大爺尚未進房,並不該熄了燈火,其中必有原故。”自言自語,左思右想,想了一會,忽然想起賀世賴、王倫二人俱不在席上,說:“是了!王倫原是人面獸心,賀世賴乃見財如命,一定是王倫許他些財帛,賀世賴代妹牽馬,將二位爺灌醉,又將家人支開,他就引王倫進房,與他的妹子玩耍。不料我餘謙進來,待我打開房門,進去捉姦。看這個匹夫逃往那裏去!”又想道:“做事不可魯莽,進去有人是好,倘若無人,爲禍非小!盡他怎麼,非我駱家之事,管他作甚!”才往後走幾步,又停步想道:“任大爺與我大爺如同胞骨肉之交,且平昔待我實是有禮,一旦有事,置之不管,乃無情之人也。”抬頭一望,房內並無燈火。復思量一會:“待我回至客廳,將大爺、任大爺喚醒,叫他們自進房來,有人無人,不干我事。”舉步又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想道:“不妥,不妥,等我回到客廳,我素知任大爺睡覺如泥,及至叫醒他們,這姦夫淫婦好事已完,開門逃走。俗語說得好:‘撒手不爲奸。’任大爺進來,見房內無人,道我餘謙無故誣他妻子爲非,我家大爺再責我酒後妄爲,叫我有口難分。”仍返回到賀氏房門口站住。

    且說王倫是個色中餓鬼,賀氏是個淫婦班頭,意憐情濃,不能自禁,忘其奸偷之爲,不覺淫聲出於戶外。那賀世賴在二門,觀見餘謙東倒西歪而來,將身躲在一邊,讓他過去,還當他喫醉了,往後邊睡去。不意他到了賀氏房門前站着,不解他是何意思。說道:“爹爹媽媽!但願你這個時候且莫開門出來,撞着這太歲纔好。”

    且說餘謙站在賀氏房門口想道:“我且在此等着他,看你姦夫往那裏逃走?待任大爺酒醒,自然進來,好不妥當!”抬頭看見廊檐底下有張椅子,用手拿了放在賀氏房門外正中,自己坐下,遂大叫一聲:“我看你姦夫往那裏走!”這一聲大叫,嚇得房內牀帳亂響,二門後“曖呀”一聲。正是:淫蕩子女驚碎膽,觀風男子暗落魂。畢竟不知房內因何亂響?二門後因何“曖呀”?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賀氏女戲叔書齋

    卻說餘謙拿了椅子,攔住賀氏的房門坐下,口中大叫道:“我看你姦夫往那裏走!”那個王倫正與賀氏二人歡樂之時,不防外邊大叫,聞得聲音是餘謙,二人不由不驚顫起來,故而連牀帳都搖動了,所以響亮。那二門外“噯呀”者,是賀世賴也,先見餘謙走來轉去,只說他酒醉顛狂之狀,不料他聽見房內有人。忽聽餘謙大叫道:“姦夫那裏走!”料道被他知道了,腿腳一軟,往後邊倒跌在門檻上,險些把腿跌斷了,所以“曖呀”一聲。顧不得疼痛,爬將起來,自想道:“今日禍事不小!料王倫同妹子並自己的性命必不能活。想王倫被餘謙攔住房門,必不能出來。我今在此無有拘禁,還不逃走,等待何時?倘若餘謙那廝再聲叫起來,閤家都知,那時欲走而不能。”正欲舉步要走,忽聽鼾聲如雷,又將腳步停住了,細細聽來,竟是餘謙熟睡之聲。心中還怕他是假睡,悄悄的走近前來,相離數步之遠,從地上順手抬起一塊小磚頭,輕輕望餘謙打去,竟打在餘謙左腿,餘謙毫不動彈。賀世賴知他是真睡,遂大着膽走向窗邊,用手輕輕一彈。王倫、賀氏正在驚顫之間,聽得熟睡之聲,不見餘謙言語。賀氏極有機謀,正打算王倫出房之計,忽聞窗外輕彈之聲,知是哥哥指點出路。賀氏一想:是個法了。那窗子乃是兩扇活的,用搭鉤搭着。即站起身來,將鏡架兒端在一邊,把搭鉤下了,輕輕將窗子開了,王倫連忙跨窗跳出。王倫出窗之後,賀氏照前關好,仍把鏡架端上,點起銀燈,脫衣蒙被而臥。心中發恨道:“餘謙,餘謙,你這個天殺的!坐在房門口不去,等我那個醜夫回來,看你有何話說!”正是:畫虎不成反爲犬,害人反落害自身。

    不言賀氏在房自恨。且說王倫出得窗外,早有賀世賴接着,道:“速走!速走!”一直奔到大門,連忙將自己人役喚齊,分付任府門上人道:“天已夜暮,不勝酒力,你家爺亦醉了,現在席上熟睡。等他醒來,就說我們去了,明日再來陪罪吧!”說畢,上轎去了。正是:打開玉籠飛綵鳳,掙斷金鎖走蛟龍。

    且說餘謙心內有事,那裏能安然長睡。睡了一個時辰,將眼一睜,自罵道:“好殺才,在此做何事,反倒大意睡覺了!”抬頭一看,自窗格縫裏射出燈光,自己海道:“不好了!方纔睡着之時,那姦夫已經逃走了。我只在此呆坐什麼?倘若任大爺進來,道我夤夜在他房門口何爲?那時反爲不美。”即將椅子端在一邊,邁步走上前廳,見任、駱二人仍在睡覺。又走至大門,轎子已不在了。問門上人,門上人回道:“方纔王、賀二位爺乘轎去了。”餘謙聽得,又回至廳上,將任、駱二人喚醒。任正千道:“王賢弟去了麼?”餘謙含怒回道:“他東西都受用足了,爲什麼不去!”任正千道:“去了罷。天已夜深了,駱賢弟也回房安歇吧!”駱宏勳道:“生平未飲過分,今日之醉,客都散了,還不曉得!以後當戒。”說罷,餘謙手執燭臺引路,二人隨後而行。行到任正千房門口,將手一拱,駱宏勳同了餘謙往後邊去了。任正千進得房來,回身將門關閉,見賀氏蒙被而睡,說道:“你睡了麼?”賀氏做出方纔睡醒的神情,口中含糊應道:“睡了這半日了。”任正千脫完衣巾,也自睡了。賀氏見他毫無動作,知他不曉,方纔放心,不提。

    且說餘謙手執燭臺,進得臥房,朝桌上一放,其聲刮耳。心中有氣,未免重些、駱宏勳看了餘謙一眼,也就罷了。餘謙又斟了一杯茶,端到駱宏勳面前,將杯朝桌上一擱,道:“大爺喫茶!”險些兒將茶杯擱碎。駱宏勳又望了餘謙一眼,又罷了。餘謙怒衝衝的說道:“大爺,以後酒也少喫一杯纔好!”駱宏勳聞得此言,正像父叔教子侄一般的聲口,不覺大怒,喝道:“好狗才!看看自己醉的什麼樣子?反來勸我。”餘謙道:“大爺喫酒誤事,小人喫酒不誤事。”駱宏勳怒道:“你說我誤了何事?”餘謙道:“大爺問小的,小的就直說。大爺同任大爺方纔喫醉睡去,賀世賴這個忘八烏龜與妹子牽馬。王倫同賀氏他兩個人搗得好不熱鬧。”駱宏勳聞得此言,大喝道:“好畜生,你在那裏喫了騷酒?在我面前胡說,還不睡去!”餘謙被駱宏勳大罵了一陣,只落得忍氣吞聲,口內唧唧噥噥的:“我就是胡說!以後那怕他弄得翻江倒海,幹我甚事!因他與大爺相厚,我不得不稟。我就不管。我且睡我的去。”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於是在那邊牀上睡去了。駱宏勳雖口中禁止餘謙,而心中自忖道:“餘謙乃忠誠之人,從不說謊。細想起來,真有此事。王倫不辭回去,其情可疑。王、賀終非好人,有與無不必管他,只禁止餘謙不許聲張,恐傷任大哥的臉面,慢慢勸他絕交王、賀二人便了。”亦解帶寬衣而睡,不提。

    且說王倫、賀世賴二人到家,在書房坐下了,心內還在那裏亂跳。說道:“唬殺我也!”賀世賴道:“造化!造化!若非這個匹夫大醉,今日定有性命之憂!”王倫道:“今雖走脫,明日難免一場大鬧,事已敗露,只是我與令妹不能再會了!”賀世賴道:“大勢固然如此,據門下想來,還有一線之路。諒餘謙那廝醒來,必先回駱宏勳,後達任正千。駱宏勳乃精細之人,必不肯聲張,恐礙任正千體面。大爺明早差一干辦之人,赴任府門首觀其動靜,若任正千知覺,必有一番光景;倘安然無事,就便請任、駱二人來會飲。駱宏勳知道此事,必推故不來,任正千必自來也。大爺陪他閒談,門下速至舍妹處設計。”

    一宿已過。第二日早晨,王倫差王能前去,分付如此如此。王能奉命奔任府而來。及至任府門首,任府纔開大門,見來往出入之人無異於常,知無甚事。王倫的家人走到門前,道聲:“請了!”任家門上說道:“王兄,好早呀!”王能道:“家大爺分付,來請任、駱二位爺,即刻就請過去用早點心,俱已預備了。”任府門上回道:“家爺並駱大爺尚未起來,諒家大爺同駱大爺與王大爺至密新交,無有不去之理。王兄且請先回,待家爺起來,小的稟知便了。”於是王能辭別回家,將此話稟覆王倫。王倫聞說無事,滿心歡喜。

    且說任正千日出時方纔起身,門上人將王能來請大爺並駱宏勳那邊喫點心之話稟上。任正千知道,即遣人到後面邀駱宏勳同往。駱宏勳叫餘謙出來回覆,說:“大爺因昨日傷酒,身子不快,請任大爺自去吧!”任正千又親自到駱宏勳的臥室問候,駱宏勳尚在牀上未起,以傷酒推之。任正千道:“既如此,愚兄自去了。”又分付家人:“叫廚下調些解酒湯來,與駱大爺解酒。”說過,竟自乘轎奔王府去了。

    來到王府門首,王倫迎接,問道:“駱賢弟因何不來?”任正千道:“因昨日過飲,有些傷酒,此刻尚未起牀,叫我轉告賢弟,今日實不能奉召。”王倫道:“弟昨日也是大醉,不覺扶桌而臥;及至醒時,見大哥同駱賢弟亦在睡覺,弟即未敢驚動,就同賀世賴不辭而回。恐大哥醒來見責,將此情對尊府說過,待大哥醒來稟知。不知他們稟過否?”任正千道:“失送之罪,望賢弟包涵!”二人說說行行,已到廳上,分賓主坐下,喫茶閒談。

    賀世賴見任正千獨自來,他早躲在門房之內,待王倫迎他進去,即邁開大步,直奔任正千家內。來到門首,任府門上人知他是主母之兄,不敢攔阻,他一直奔賀氏房來。進得房門,賀氏纔起來梳洗。賀氏一見哥哥進來,連忙將烏雲挽起,出來埋怨道:“我說不是耍的,你偏要人做,昨日幾乎喪命!今日王府會飲,你又來做甚?”賀世賴道:“今日王府會飲,任正千自去,駱宏勳推傷酒未起,此必餘謙道知,駱宏勳乃精細之人,不好驟然對任正千說知,故以傷酒推辭。愚兄雖然諒他一時不說,後來自然慢慢的告訴,終久爲禍。況且他主僕在此,真是眼中之釘,許多礙事處。愚兄今來無有別事,特與你商酌,稍停駱宏勳起身,觀看無人的時節,溜進他房,以戲言挑之;彼避嫌疑,必不久而辭去也。若得他主僕離此,你與王大爺來往則百無禁忌了。”賀氏一一應諾。又叫道:“哥哥,回去對王大爺就說妹子之言,叫他膽放大些,莫要嚇出病來,令我掛懷。”賀世賴亦答應,告辭回到王府,悄悄將王倫請到一邊,遂將授妹子之計,又將賀氏相勸之言,一一說之,把個王倫喜得心癢難抓。賀世賴來到廳上,向任正千謝過了昨日之宴。王倫分付家人擺上點心,喫畢,就擺早席。這且不提。

    且說駱宏勳自任正千去後,即起身梳洗,細思昨晚之事,心中不快,喫了些點心,連早飯都不喫。餘謙喫過早飯,也自出門去了。駱宏勳獨坐書齋,取了一本《列國》觀看,看的是齊襄公兄妹通姦故事。正在那裏大怒,只聽得腳步之聲,抬頭一看,乃是賀氏大嫂欲來調戲駱宏勳。不知從與不從?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駱太太縛子跪門

    卻說賀氏到駱宏勳書房,宏勳一見,忙站起身來問道:“賢嫂來此何干?”賀氏滿面堆笑道:“叔叔,不同你哥哥赴王府會飲,怎麼在此看書?”駱宏勳道:“嫂嫂,不想昨日過飲,有些傷酒,身子不快。大哥自赴王府,愚小叔未去。”賀氏道:“原來叔叔傷酒,奴尚不知,實有失候之罪!奴若早知,當命廚下煎個解酒湯來,與叔叔解個酒也好。”駱宏勳道:“多謝嫂嫂美意,解酒湯已經用過了。”賀氏走到桌邊,將駱宏勳所看之書拿在手中一看,見是文姜因求親未諧,因而成病,即與其兄通姦之事,看了一遍,說道:“叔叔,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此言真不誣也,觀此一回,雖是兄妹滅倫,實因不早爲婚嫁之故,其父亦難逃其責也。”駱宏勳見賀氏戀戀不回,口評是非,只得點頭應“是”,說道:“嫂嫂請回,恐有客至。”賀氏以袖掩口帶笑道:“叔叔今雖在舍二載,奴家總未深談,今值無人之際,欲領教益,怎麼催我速回?是見外也。叔叔年交三十一歲,因何不早完婚事?”駱宏勳道:“愚小叔隨父赴任時,其年十二,不當完娶,及成立之後,定興到揚州相隔三千里之遙,又因路遠而不能完娶,故今隻身獨自也。”賀氏又道:“日間談文論武,會友交朋,庶幾乎可;到得夜間,枕寒裯冷,孤影獨眠,到底有些寂寞。敢問叔叔:夜間光景何如?”駱宏勳見賀氏如此問他,心懷不善,怒目正色道:“古禮叔嫂不通問,今人皆不能也。即言語問答皆正事耳!此亦嫂嫂宜問者乎?我駱宏勳生性耿直,非邪言能搖。請嫂嫂速回,以廉恥爲重!”那賀氏原無心相戲,不過奉兄之命,使離間之計耳。被駱宏勳正言責他一番,不覺滿面通紅,帶悶而走。自言道:“我倒好意問他,他反說我胡言,真無情無義,不識輕重之徒!”竟自回房去了。駱宏勳坐在書房,心中比先前更加十分不快,自忖道:“待世兄回來,若將此事告知,有失世兄體面;若不告之,賀氏既有邪心,倘再纏擾,如何是好?”思想一會道:“有了,再遲一二日,看是如何光景,那時擇日盤櫬回南爲上。”且不言駱宏勳在書房納悶。

    且言任正千又在王府會飲,又喫到二更時候,任正千又大醉,亦不能再多飲,即告別上轎而回。及至家內,先到書房去會駱宏勳,說道:“賢弟,心中這會何如?”駱宏勳道:“多謝大哥!小弟比先稍好。”任正千又說:“王倫喫酒甚是殷勤,極其恭敬。”敘談一會,駱宏勳道:“天色已晚,請大哥回房安歇,弟還稍坐一刻。”任正千酒已十分,同駱宏勳說道:“愚兄醉了,得罪賢弟,先去睡了。”家人掌燭進內,入了自家的臥房,見賀氏和衣而睡,面有憂容,任正千問道:“娘子,今日因何不樂?”賀氏故意做出嬌態,長嘆一聲,說道:“你今日又醉了,不便告訴,待你酒醒再言。”任正千焦躁道:“我雖酒醉,心中明白,有話就講,那裏等得明日!”賀氏道:“咳!我知你性躁,若對你說,那裏容納得住?恐你酒後力怯,難與那人對手。”任正千聞了這些言語,心中更覺焦躁,即大叫道:“有話便說,那裏有這些窮話!”賀氏道:“今日你往王家去後,奴因駱叔叔傷酒,我親至書房問候。誰知他是人面獸心,見無人在,彼竟以戲言調我。我說道:‘我與你有叔嫂之稱,豈可胡言!’那畜生他,說他存心已久,不然早已回揚,豈肯在此鰥居二載,今日害酒亦推辭耳!就要上前拉扯,被我大聲吆喝,伊恐家人聽見,故未敢動,妾身方免其辱。”任正千聽了這些言語,正是:鑌鐵臉上生殺氣,豹虎目中冒火星。大罵道:“好匹夫!我感你師尊授業之恩,款留於此,以報萬一。不料你這個匹夫,外君子而內小人,如此欺人,我必不與這匹夫共立!”即將帳竿上掛的寶劍伸手拔出,邁步直奔書房而來。到了書房,大喝道:“匹夫!如何欺我!”將寶劍望駱宏勳砍來。駱宏勳看勢頭不好,側身躲過,說道:“世兄所爲何來?”任正千道:“匹夫!自做之事,假做不知,還敢問人乎?”舉手又是一劍,駱宏勳又閃過。想道:“此必賀氏誣我也。世兄醉後不辨真僞,故氣忿來鬥我,如何說得分明?暫且躲避,待世兄酒醒再講便了。”任正千又是一劍,駱宏勳又側身躲過,趁空跑出門外。書房東首有一小夾巷,駱宏勳將身躲避其中。又想:“此地甚窄,世兄有酒之人,倘尋至此間,持劍砍來,叫我無處躲閃。隔壁是間茶房,幸喜不甚高大。”雙足一縱,縱上茶房隱避。看官,任正千乃酒後之人,手遲腳慢,頭重體軟,漏空頗多。不然一連三劍,駱宏勳空手赤拳,那裏躲得這般容易!駱宏勳避在夾巷,並縱上茶房之上,任正千竟沒有看見,只說他躲在客廳,仗劍趕上客廳去了。

    且說餘謙這日在外遊玩,也有許多朋友留飲。他心中知駱大爺未往王家會飲,就未敢過飲,所以亦未十分大醉。回家之時,也有更余天氣,只當駱大爺在後邊臥房內,就一直奔後邊來。及到臥房,見大爺不在其中,自思道:“那裏去了?”正要出來找尋,忽聽得前邊一聲嚷,連忙出房,遇見任府家人,問道:“前邊因何吵鬧?”那家人道:“我家爺不知何事,仗劍追尋你家爺。不知你家爺躲在何處?”餘謙聞得此言,毛骨悚然,把酒都嚇醒了。說道:“此必王、賀二賊挑唆,任大爺酒後不分皁白,故特回家與家爺爭鬧。倘然尋見大爺,一劍砍傷,如何是好?我若不前去幫助吾主,等待何時!”即便回到臥房,將自用的兩把板斧帶在身邊,放開大步直奔書房而來。及至書房不見一人,正待放步而走,只聽駱大爺叫聲:“餘謙。”餘謙抬頭一看,見駱大爺避在茶房上,安然無事,餘謙方纔放心。問:“大爺,今日之事因何而起?”駱宏勳跳下房來,將自己日間被賀氏如何調戲,我如何斥責。此必賀氏變羞成怒,任世兄醉後歸家,誣我戲他。醉人不辨真假,忿怒仗劍而來。餘謙道:“自妻偷人反不自禁,尚以好人爲匪。他既無情,我就無義,待小的趕上前邊與他見個輸贏!”駱宏勳連忙扯住道:“不可,不可!他是醉後之人,不知虛實真僞,只聽他人之言。今日一旦與之較量,將數年情義俱付東流。”餘謙氣乃稍平。

    且說任正千持劍至客廳,不見駱宏勳之面,心內想道:“這畜生見我動怒,一定躲至後面師母房中,不免奔後邊找他便了。”一直跑到駱太太臥房。駱太太伴燈而坐,手拿一本《觀音經》誦唸。抬頭見任正千怒氣衝冠,仗劍而進,問道:“賢契更深至此,有何話說?”任正千見問,雙膝跪下,不覺放聲大哭道:“門生此來,實該萬死,只是氣滿胸中,不得不然!”駱太太驚問道:“有何事情?賢契速速講來!”任正千含淚就將賀氏所告之言訴了一遍,“實不瞞師母說,門生今來只要與那匹夫拼命!”太太只當宏勳真有此事,心中甚是驚懼,道:“賢契,你且請回,這畜生自知理虧,不知躲在何處?老身在此,斷無不來之理!等他來時,我親自將那畜生捆將起來,送到賢契面前,殺、剮、存、留,聽憑賢契裁之!”任正千聞駱太太一番言語,無可奈何,說道:“蒙師母分付,門生怎敢不從,既蒙師尊授業之恩,何敢刻忘!只是世弟今日之爲,欺我太甚,待他回來,望師母嚴訓一番罷了。既是如此,門生告辭便了。”乃回身歸房安歇去了。

    卻說駱宏勳聞知任正千回房安歇,方同餘謙走向太太房中。太太一見宏勳,大罵:“畜生!幹此傷陰損德之事!”宏勳將賀氏至書房調戲之言說了一遍,餘謙又將昨夜王倫通姦之事稟告一番,太太方知其子被冤。說道:“承你世兄情留,又賀氏日奉三餐,我母子絲毫未報,今若以實情說出,賀氏則無葬身之地。據我之意,拿繩子來將你綁起來,跪在他房前請罪,我亦同去,諒你世兄必不見責了。”宏勳道:“母親之言,孩兒怎敢不依?但世兄秉性如火,一見孩兒,或刀或劍砍來,孩兒被捆不能躲閃,豈不屈死?”餘謙道:“大爺放心,小的也隨去,倘任大爺認真動手,小的豈肯讓他?”太太道:“餘謙之言不差。”即拿繩子將宏勳捆起,餘謙暗藏板斧,同太太走到任正平房門首。那時天已三更,太太用手叩門,叫道:“賢契開門!”任正千此時已經睡醒了,連酒也醒了八九分,晚間持劍要砍駱宏勳之事,皆不知道。聽見師母之聲,連忙起來,不知此刻來到有何原故,反喫一驚。開了房門,看見駱太太帶領宏勳縛背跪在房門口。駱太太指着宏勳說道:“這個畜生,昨日得罪了賢契,真真罪不容誅!此時老身特地將他捆了前來,悉聽賢契處治,老身決不見怪!”駱太太這一番言語說了,只見任正千:虎目中連流珠淚,雄心內難禁傷情。畢竟任正千怎般處治駱宏勳?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駱宏勳扶櫬回維揚

    卻說駱宏勳竟直跪於任正千房門口,駱太太請任正千處治。任正千纔將昨晚之事觸起一二分來,亦記得不大十分明白。一見宏勳跪在塵埃,低首請罪,虎目中不覺流下淚來,連忙扶起,說道:“我與你數年相交,情同骨肉,從無相犯。昨晚雖愚兄粗魯於酒後,亦世弟之所作輕薄,彼此鹹當知戒!以後不許提今日之事,均勿掛懷。”駱宏勳含冤忍屈道:“多謝世兄海量,弟知罪矣!”駱太太亦過來相謝,任正千還禮不迭,分付丫鬟暖酒,款待師母。駱太太道:“天已三鼓,正當安睡,非飲酒之時。且老身年邁之人,亦無精神再飲。”任正千不敢相強,親送太太回房安歇,又到宏勳房中坐談片時,方纔告別回房安睡。賀氏接着道:“此事輕輕放過,只是太便宜了這個禽獸!”任正千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他既是縛跪門前,已知理屈;蒙師授業之恩,分毫未報,一旦與世弟較量,他人則道我無情。不過使他知道,叫他自悔罷了。”又道:“明日茶飯仍照常供給,不許略缺。”說了一會,各自安睡。第二日清晨,任正千梳洗已畢,着人去請駱宏勳來喫點心,好預備王、賀來此會飲。

    且說駱宏勳自從夜間跪門回房之後,雖然安歇了,回思負屈含冤,一腔悶氣,那裏睡得着!翻來覆去,心中自忖道:“今日之事,雖然見寬,乃世兄感父授業之恩,不肯諄諄較量,而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我豈可還在此居住?天明稟知母親,搬柩回南。但只是明日又該世兄擺宴,王、賀來此會飲,必邀我同席,我豈肯與禽獸爲友,又不好當面推託,如何是好?”又思:“我昨日已有傷酒之說,明日只是不起,推病更重。暗叫餘謙將人夫、轎馬辦妥,急速回南可也。”左思右想,不覺日已東昇。猛聽任府家人前來說道:“家爺在書房相請駱大爺同喫點心,並議迎接王大爺、賀舅爺會飲之事。”駱宏勳道:“煩你稟覆你家爺:說我害酒之病比前更重幾分,尚未起來,實不能遵命。叫你家爺自陪吧。”家人聞命,回至書房,將駱大爺之言回覆任正千。任正千還當駱宏勳因昨日做了非禮之事,愧於見人,假病不起,也就不來強。於是差人赴王府邀請,又分付家中預備酒席。不多一時,王、賀二人已至,任正千迎進客廳,分賓主坐下,獻茶。王倫問道:“駱賢弟還不出來?”任正千道:“今早已着人邀請,伊說害酒之病更甚於昨日,尚未起來,不能會飲。他既推託,愚兄就不便再邀了。”王倫聞正千之言,有三分疏慢之意,知賀氏已行計了。賀世賴怕人見疑,今日也不往後邊會妹子去,只在前邊陪王倫。不言王、賀三人談飲。

    且說駱宏勳起得身來,梳洗已畢,走進太太房中,母子商議回南之計。太太道:“須先通知你世兄,然後再僱人夫方妥,不然你先僱了人夫,臨行時你世兄必要款留,那時再退人夫,豈不折費一番錢鈔?”宏勳道:“母親,不是這樣說法,若先通知世兄,他必不肯讓我回去。據孩兒之見,暗着餘謙將人夫、轎馬辦妥,諸事收拾齊備,候世兄赴王家會飲之日,不辭而行,省得世兄預知,又有許多纏繞。倘世兄他日責備不辭而行,亦無大過。且我們不辭而去,世兄必疑我怪他,或細想前日之事,並想孩兒素日之爲人,道孩兒負屈,亦未見得。若念念於此,其事不能分皁白,孩兒之冤終不能明。我身清白,豈甘受此亂倫之名乎!”太太聞兒子之言,道聲:“使得。”遂命餘謙即時將人夫、轎馬辦的停妥,擇於三月計八日搬柩回南。母子商議之時乃廿五日,計算還有三日光景。駱宏勳逢王倫家飲酒之日,推病不去;逢任家設席之時,推病重不起。任正千因他輕薄,也就不十分敬重。賀氏恨不得一時打發他母子、主僕出門。雖是任正千分付茶飯不許怠慢,早一頓遲一頓,不準其時,駱太太母子含忍。住了三日,已到廿八日了,早飯時節,任正千已往王家去了。餘謙將人夫、馬匹喚齊,駱太太同宏勳前來告別賀氏。賀氏道:“師母並叔叔即欲回南,何此迅速也?待拙夫回來親送一送,何速乃爾?”駱太太道:“本該候賢契回府面謝,方不虧禮;但恐賢契知老身起行,又不肯放走。先夫也該回家安葬,犬子亦要赴浙完姻,二事當做,勢不容緩,故不通知賢契。賢契回府,拜煩轉致,容後面謝吧。”賀氏恨不得把他們一時推出門,豈肯諄留,遂將計就計,道:“既師母歸心已決,奴家不敢相留。”分付擺酒餞行,與太太把盞三杯。用了早膳,仍將向日進柩之門打開,把駱老爺靈柩移出來,十六個夫子抬起,太太四人轎一乘,小丫鬟一乘小轎,外有一二十個扛皮箱包裹。駱宏勳同餘謙騎馬前後照應,直奔大道而去。

    駱宏勳起身之後,任府家人連忙將後邊大門仍然砌起,一邊着人到王府通知任正千。任正千正在暢飲,家人稟道:“駱大爺同駱太太方纔僱人馬起身回南,特來稟知。”任正千道:“未起身時就該來報,人去之後來說何用?要你這些無用的狗才何用!”王倫、賀世賴聞駱宏勳主僕起身,滿心歡喜,見任正千責罵家人,乃勸道:“聞得駱宏勳在府上一住二載有餘,大哥待他不薄。今欲回家,早該通知大哥,叩謝一番,纔是個知恩之人。今不辭而去,內中必有非禮之爲,赧於見人。此等人天下甚多,大哥以爲失此好友麼?”任正千道:“駱宏勳這個畜生不足爲重,但愚兄受業於其父,此恩未報,故款留師母以報萬一。今師母去了,愚兄未得親送,是以歉耳!”王倫道:“留住二載,日奉三餐,報師之恩不爲薄矣!今之不送,乃彼未通知之故;彼有不辭之罪大,而大哥失送之罪小。以後吾等再見駱宏勳,俱莫睬他。如今也不要提他了。”王倫這些話,說得輕重分明。任正千以爲駱宏勳真非好人,遂置之度外,倒與王倫一來一往,其情甚密。逢在任家喫酒,一定把任正千灌醉,賀世賴將任家婦女支開,王倫入內與賀氏玩耍。約略任正千將醒時候,賀世賴又引王倫出來。任府家人也頗知覺,因賀氏平日待人甚寬,近日又知自己非禮,每以銀錢酒食賞他們,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況這些家人一則感他平日之恩,二則受今日之賄,那個肯多管閒事!可憐任正千落得隻身獨自,並無一個心腹。

    過了幾日,王倫見人心歸順,遂取了一千兩銀子謝賀世賴。賀世賴道:“門下無業無家,這多銀子與門下,叫門下收存何處?大爺只寫張欠帖與門下就是了。倘有便人進京,乞大爺家報中通知老太爺一聲,將此銀與門下大小辦一個前程,也是蒙大爺抬舉一番。祖、父生我一場,他老人家也增些光,感你大爺之恩。”王倫道:“如此,我代你收着。”寫了一千兩欠帖與賀世賴。王倫笑道:“我與令妹只能相會一時,不能長夜取樂。我想明日連男帶女一併請來,將花園中空房一間,把令妹藏在其中。到晚,只說賤內苦留不放,明日再回。那時任正千自去,我與今妹豈不是長夜相聚乎!”賀世賴道:“使得,使得!”次日,差人請任正千連賀氏大娘一併請來,就說:“後邊設席,家大娘仰慕大娘,請去一會。”家人來到任府,將言稟上。任正千道:“既是同盟兄弟,有何猜忌?”分付賀氏收拾,王府赴宴。“明日,我這邊也前後備席,連王大娘一同請來飲酒。”任正千上馬先自去了。賀氏連忙梳洗,穿着衣裳,諸事停妥。臨上轎時、叫過心腹丫頭兩個,一名秋菊、一名夏蓮,分忖道:“我去王府赴宴,你二人在家如此如此,我自然抬舉。”他二人領命,賀氏方纔上轎去了。

    且說駱宏勳回南,因有老爺靈柩,不能快行,一日只行得二三十里路程。臨晚住宿,必得個大客店方可住得下。在路行了十日有餘,行到山東地方。那日太陽將落,來到定南府恩縣交界一個大鎮頭,叫做苦水鋪。餘謙道:“大爺,論天氣還行得幾里,但恐前邊沒有大店,此地店口稍寬,不如在此住了,明日再行。”駱宏勳道:“天已漸熱,人也疲了,就此歇了吧。”於是衆人看見一個大店,將皮箱包裹俱搬入店內,將老爺的靈柩懸放店門以外,是不能進店的。走至上房坐下,店小二忙取淨面水,駱太太並宏勳淨了面,分付餘謙,叫店小二拿酒飯與人夫食用。將上燈時分,店小二將一支燭臺點一支大燭,送進上房,擺在桌上,請太太、公子用酒。駱太太母子入席,正待舉杯,只見外邊走進一個老兒來,高聲說道:“哎呀!駱大爺,久違了!”駱宏勳聽得,舉目一觀,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不知來的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花振芳救友下定興

    卻說駱宏勳下在苦水鋪上坊子內,才待飲酒,只見外邊走進個老兒來,道:“駱大爺,久違了!”駱宏勳舉目一觀,不是別人,是昔日桃花塢玩把戲的花振芳。連忙站起身來道:“老師從何而來?”花振芳向駱太太行過禮,又與駱宏勳行過禮。禮畢,說道。“駱大爺有所不知,此店即老拙所開,舍下住宅在酸棗林,離此八十里,今因無事,來店照應照應。及至店門,見有棺柩懸放,問及店中人,皆雲:是過路官員搬柩回南的。老拙自定興縣任府相會,知大爺不過暫住任大爺處,不久自然回南,見有過路搬柩的,再無不問。今見柩懸店門,疑是大爺,果然竟是。幸甚,幸甚!”花振芳分付店小二將此等餚撰搬過,令鍋上重整新鮮菜蔬與他。店小二應諾下去。花老分付已畢,又問道:“任大爺近日如何?可納福否?”駱宏勳長嘆一聲道:“說來話長,待晚生慢慢言之。”花者聞聽此言,甚是狐疑,因駱太太在房,恐途中睏乏,不好高談,道聲:“暫爲告別,請太太方便,俟用飯之後,再來領教。”駱宏勳道。“稍坐何妨!”花振芳道:“餘大叔尚未相會,老拙也去照應照應,就來相陪。”一拱而別,來到廂房。餘謙在那裏安放行李,見道:“呀,老爹麼?久違了!”花振芳道:“我今若不來店,大駕竟過去了。”餘謙道:“自老爹在府分別之後,次日,家爺同任大爺赴寓拜謁,不知大駕已行。內中有多少事故,皆因老爹而起,一言難盡,少刻奉稟。”花者愈爲動疑,見餘謙收拾物件,又不好深問,遂道:“停時再來領教罷了。”辭了餘謙,來至鍋上照應菜蔬,不一時,菜飯俱齊。駱太太母子用過酒飯,餘謙亦用過了。店小二將碗盞傢伙收拾完畢,又送上一壺好茶之後,駱宏勳打開太太行李,請太太安歇。

    花老兒知太太已睡,走至上房說道:“因太太在此,老拙不便奉陪,有罪了。”駱宏勳道:“豈敢!”花振芳道:“前邊備了幾味粗餚,請大爺一談。”駱宏勳也要將任正千情由細說,道:“領教。”遂同花老來到門面旁一間大房,房內琴棋書畫,桌椅條臺,牀帳衾枕無所不備,真不像個開店之家。問其此房來歷,乃花振芳時常來店之住房也。他若不在此,將門封鎖;他若來時纔開,所以與店中別房大不同也。內中設了一桌十二色酒餚,請駱宏勳坐了首位,花老主位,將酒斟上,舉杯勸飲。三杯之後,花振芳道:“適才問及任大爺之話,大爺長嘆爲何?”駱宏勳就將因回拜路遇王家百十餘人,各持器械,“問其所以,知與足下鬥氣;晚生同任世兄命衆人撤回,伊雲:奉主之命,不敢自擅;晚生同世兄赴王府解圍,不料王倫甚是恭敬,諄諄款留,遂與之拜結;及次日,王、賀來世兄處會飲,將我二人灌得大醉;賀世賴代妹牽馬,王倫與賀氏通姦,被餘謙聽見。”駱宏助將前後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花振芳聞了這些言語,皆因王家解圍而起,心中自說道:“怪不得餘謙說:皆因我而起。”說道:“王倫那廝,依老拙愚見,彼時就要毀他巢穴;賤內苦苦相勸說:‘出門之人,多事不如省事’,我所以未與他較量。次日趁早起身,急急忙忙一路動身返舍。回來後,老漢在家,那裏知道後邊就弄出了這許多事來。真個令人實實難料。大爺,且說王倫這個奸賊,真是人面獸心,實屬叫人髮指,可恨之極!大爺請用一杯,老漢還有話說。”說罷,杯盤相勸。彼此相合,二人對飲,正是有詩爲記,詩云:

    良友邸旅敘往因,須知片語值千金。

    忠肝義膽成知己,永志冰心報友情。

    揮灑千金存匹馬,且杯一盞碎張琴。

    今朝得敘舊年事,方知義友一番心。

    花老又道:“大爺隱惡揚善,原是君子爲之。但大爺起身之時,也該微微通知,好叫任大爺有些防避。彼毫不知之,姦夫淫婦毫無禁忌,任大爺有性命之憂。”駱宏勳道:“晚生若回去言之,靈柩何人搬送?倘不回去,世兄稍有損傷,於心何忍!”言到此處,駱大爺雙眉緊皺,無心飲酒,只是長吁短嘆。花老勸道:“天下事有大有小,有親有疏,朋友乃人倫之末,父母乃人倫之首,豈有舍大而就小,疏親而爲友者乎!大爺搬柩回南,任大爺之事俱放在老拙身上。況此事皆因我而起,我也不忍坐視成敗。既大爺起身日期至今已有數日,及老拙往定興又有幾日工夫,不知任大爺性命如何。如等老拙到了定興,任大爺性命無傷,老拙包管把姦夫淫婦與他一看,分明大爺之冤,並救任大爺之命。”駱宏勳謝過,重新又飲。又問道:“不知老爹幾時赴定興?”花老道:“救人如救火,豈可遲延!不過一二日,就要起行。”駱宏勳又喫了兩杯,天已二鼓,告辭回房去了。花老分付店中殺豬宰羊,整備祭禮,一夜未睡。

    及到天明,駱太太母子起來,梳洗方畢,餘謙來稟道:“花老爹亦有祭禮,擺在老爺櫃前,請大爺陪奠。”駱宏勳連忙來至櫃前,只見擺列數張方桌,上設剛鬣、柔毛,香楮、庶饈之儀。花老上香奠爵,駱宏勳一旁陪奠。祭奠已畢,駱宏勳重複致謝意,欲趕早起身。花老哪裏肯放,又備早席款待。駱宏勳叫餘謙稱銀四兩,賞與那搬桌運椅之人。喫罷早飯,人夫轎馬預備停當,駱宏勳又叫餘謙封過房租銀兩。花老道:“豈有此理!今日老爺仙柩回南,老拙不便相留;今封銀子與我,是輕老拙做不起個地主了。老拙別無盡情之處,小店差一人跟隨大爺,送至黃河渡口。黃河這邊一切使用並房飯銀兩,俱是老拙備辦,過河以後,大爺再備。”駱宏勳道:“今日無故叨擾,已爲不當;路費之說,斷不敢領。”花老道:“我差人相隨,亦非徒備路費。黃河這邊皆山東地方,黃河相近,路多響馬,黑店甚多。我差人送去,方保無事。我已預備停妥,大爺不必過推。”駱宏勳見花老誠心實意,遂謝了又謝,方上馬而去。

    不言駱宏勳起身上路。且表花振芳回店將事情料理停當,晌午時候,上馬而回,日未落時,已至自家寨中。進門來見了媽媽,將遇見駱宏勳在店之事說了一遍。花奶奶道:“你這個老殺才,女兒因他害起病來。不見則已,今既在我店中,還放了他去,是何原故?”花老道:“你婦人家不通道理。如駱宏勳一人自來,或同他家太太母子同來,我豈肯叫他匆匆即行?他今搬柩回家,難道叫我將他家棺材留下不成!”花奶奶道:“他如今回家,幾時還來?女兒婚姻,何日方就?”花老笑道:“今日正有一個機會告你知道。”媽媽忙問其詳。花老將任正千之事說了一遍,又將自己欲往定興救任正千之言,又說了一通。又道:“我今將任正千救來,怕他不代我女兒作伐麼?”花奶奶聽了此言,也自歡喜。花老忙差四人,分四路去請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四人。看官,你說因何差四人去請他弟兄四人?那巴氏弟兄九個,住了九個大寨,連花振芳共十個,周圍有百里之遙。今連夜去請,要到次日飯時方能齊至,一人如何通得信來?所以差四人前去。巴氏弟兄九個,惟此四人做事精細。花老差人之後,用了些晚飯,媽媽將這些說話又對碧蓮說了一番。碧蓮知任正千同駱宏勳乃莫逆之交,任正千感父救他之恩,必竭力代我做媒無疑,心懷一開,病也好了三分。第二日早晨,巴氏弟兄前後不一,直至飯時四人方齊。花老備酒飯款待,將下定興救任正千之話說過。又道:“定興往返有千里之遙,豈可空去空回?意欲帶十個幹辦之人,順便看有相宜生意,帶他個把纔好。”巴氏弟兄齊聲道:“好!”花老將寨中素日辦事精細,武藝慣熟之人,選個十名,各人收拾行李,暗帶應用之物,期於明日起行。話不重敘。到了次月,一衆人等喫了早飯,花振芳帶領了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又有十個精細伴當,一衆騎了十五匹上好的慣走的騾子,直奔定興大路而來。只因這一去,正是:定興黎民心膽落,滿城文武魄魂飛。畢竟不知花振芳一衆人等到得定興,怎生救任正千?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劫不義財帛巴氏放火

    卻說花振芳、巴氏弟兄一衆自離了酸棗林,在路行程也非止一日。那日來到定興,已是四月間。進了西門,已到馬家店外。花振芳本欲還寓在此,然自離定興至今不過個把月光景,仍住他店內,他們必定認得,如何是好?若遷於別處住店,又恐不乾淨,不若尋個廟宇,便於行事。於是,直奔南門而來。幸喜離南門不遠有一炎帝廟,甚是寬大,閒房甚多。花振芳進內與住持說了,不過住兩三日就動身,大大給你個香儀;廟中道人亦賞他五錢銀子。住持同道人甚是歡喜,將後院三間大廟房與他們住,旁邊又有三間廠棚,原是養牲口之所,槽頭現成。花老一衆將行李取下,搬入住房,十五匹騾子拴在槽旁,又將錢與道人,代買草料。道人問道:“老爺們是喫素還是喫葷?喫素,就在我們竈上制辦;喫葷時,那住房北首有一間房,房內鍋竈現成,請爺們自便。”花者見諸事便宜,甚爲歡喜。答道:“我們有人辦飯,只是勞你買買罷了。”道人應道:“當得,當得!”拿錢買草料去了。入廟之時,天方日中,衆人在路已喫過早飯,肚不飢餓。花振芳道:“你們在此歇息歇息,我先進城到任府走走,探探任正千消息。”巴氏兄弟道:“你進城去,我們在此辦午飯候你。”

    花老也不更衣,就是原來的樣子邁步進城,一直來到任正千門首,看了一看,不如前月來的那般熱鬧。站了半會,並無一人出入,心中疑惑,邁步進門,見一人在門凳上坐着打睡。花老用手一推,道聲:“大叔,醒醒。”那人將眼一睜,問道:“那裏來的?”花老道:“在下山東來的。”那人仔細一看,認得是三月間來拜大爺的花老兒,便說道:“花老師又來了麼?”花振芳道:“前在此厚擾,今特來謝謝大爺。敢問大爺可在家嗎?”那人道:“不在家,今早赴王府會飲去了。”花老道:“那個王府?”那人道。“是家爺新拜的朋友,乃吏部尚書公子王倫王大爺家。”花振芳道:“大娘在家麼?”那人道:“大娘有五日不在家了。”花老道:“孃家去了?”那人道:“不是的,在王府赴宴。”花老道:“既是赴宴,那有五日不回之理?”那人道:“花老師,你不曉得,朋友有厚薄不同。家爺與王大爺相交甚契,先前只是男客往來,有半月光景,連女眷也來往了。”花老道:“他家那王大娘也到府上來否?”那人道:“聞得說王大娘有腿痛之疾,難以行走,家爺備席請他,他不能來,所以請我家大娘過去陪伴玩耍,不肯放回。大約是男子相厚,女眷也就不薄了。”花老道:“府上大叔好多哩,今日怎不見人出入?”那人道:“有是有十來個,跟大爺去了兩個,其餘見大爺一見而已。大爺一去一日,更深方回,家中無事,都去閒玩去了。”花老道:“既大爺不在家,在下告別。”那人道:“老師寓在何處?家爺回來,我好稟知。”花振芳道:“方纔到此,尚未覓寓。大爺回來,大叔不稟罷了。”那人道:“倘大爺聞知,我豈無過?”花老道:“不妨,即使我會見大爺亦不提,大爺怎得知道?”

    看官,你道花老因何不肯對他說出寓所?恐弄出事來,連累炎帝廟的和尚,故不對他說。辭了那人,照舊路向寓所而來。一路上想那門上人的話,一定是駱大爺主僕二人起身之後,百無禁忌,王倫假託老婆有病,將賀氏接在家中,夤夜暢樂。任正千乃好酒之人,不知真僞,而爲之愚焉。“我今不來則已,既來了,必將姦夫淫婦與他一看,任大爺方信爲實,駱大爺之冤始白矣。適言更深方回,我亦等更深時分,不使人知,悄悄入他家內,約任正千同到王家提奸。”算計已定,來至寓所,巴氏兄弟早將晚飯備妥。共是三桌,巴氏弟兄同花老一桌,寨內十人分兩桌。他寨內規矩:有客在坐則分上下,花老兒主坐,其餘分立兩旁;若無外人,則不分尊卑了,皆同坐同飲。今寓中皆自家人,所以辦三桌,一室合飲。

    閒話少敘。衆人用過晚飯,各自起身。花振芳在內閒坐,談論任正千之事。那十人喂料的喂料,墊草的墊草,各辦其事。不一時天已起更,又擺夜酒,也是三桌。飲酒之間,花老道:“我們今番盤費無多,事宜急做。今晚我即進城相會任正千,看如何光景。我們好速速回去,不然盤費用完,又要向人借貸。”巴氏弟兄道:“姊夫放心前去,盤費之說,包在我弟兄們身上,不必心焦。”時至二更,諒任正千亦已回家。花老連忙打開包裹,換了一身夜行衣服:青褂、青褲、青靴、青褡,包青裹腳。兩口順刀,插入裹腳裏邊,將蓮花筒、雞鳴斷魂香、火悶子、解藥等物,俱揣在懷內;有扒牆索甚長,不能懷揣,纏在腰中。看官,你說那扒牆索其形如何?長有數丈,繩上兩頭繫有兩個半尺多長的鐵釘,逢上高時,即二手持釘,一個個照牆縫插入,一把一把登上去;凡下來時節,用一釘插在上邊,繩子鬆開,墜繩而下。此物一名“扒牆索”,一名“登山虎”,江湖上朋友個個俱是有的。

    花老收拾完全,別了衆人,直至城門。城門已閉,花老將扒牆索取下,依法而行。進得城來,街上梆響鑼嗚,柵門已閉,不敢上街,自房上行走。及到任正千家,亦不呼門打戶,從屋上走進來,直至裏面,並不見一些動靜。又走進內院天井中,忽聽鼾睡之聲,潛近身邊,此時四月二十上下,微月漸明,仔細一看,竟是任正千!在房門外放了一張涼牀,帶醉而臥,別處並無一人。花老用手推之,推了兩番,任正千朦朧之中問聲“那個?”仍又睡了。花老點頭道:“怪不得其妻偷人,茫然不知,今將他扛送江河之中,他亦未必知道。”又用手着力一推,任正千方醒,喝道:“有賊!”將身一縱,已離牀七步之遙。花老低低說道:“任大爺,不要驚慌,我乃山東花振芳也。若是盜賊,此刻不但將你銀錢偷去,連你性命都完了。”任正千聽說是花振芳,雖月光之下看不明白麪貌,卻聽得出聲音,連忙問道:“大駕幾時來此?夤夜到舍,有何見教?”花老道:“大爺不要聲張,在下昨午至貴處,連夜到府來救你性命。”任正千驚問道:“晚生未作犯法之事,有甚性命相礙,老師何出此言?”花老道:“駱大爺到那裏去了?”任正千道:“那個輕薄的人,說他作甚!”花老道:“好人反作歹人,無怪受人暗欺。”遂將王倫、賀氏姦淫,賀氏過書房相戲,反誣他輕薄;無親自縛跪門,不辭而去,說了一遍。任正千嘆道:“此必駱宏勳捏造之言,以飾自己輕薄之意,老師何故信之?”花老道:“因怕你不信此言,故我夤夜而來,與你親眼一看,皁白始分,而駱大爺之冤亦白矣!我也知令正夫人在王家五日未回,此刻正淫樂之時。想你武藝精通,自能登高履險,趁此時我與你同到王家捉姦。若令正不與王倫同眠,不但駱大爺有誣良之罪,即老拙亦難逃其愆矣!”任正千被花老這一番話,說得纔有幾分相信。答道:“我即同老師前去走走。”花老將任正千上下一看,道:“你這副穿着、如何上得高屋,速速更換。”任正千自王家回來,連衣而臥,靴也未脫,衣也未卸。花老叫他更換,方纔進房,脫了大衣,穿一件短襖;褪下靴子,換一雙薄底鞋兒,把帳柱上掛的寶劍帶在腰間。走出房來,同花老正要上屋,只見正南方火光遮天。花老道:“此必那塊失火!”將腳一縱,上得屋來,那火正在南門以外,卻不遠。花老道:“不好了,此人正在我的寓所。大爺稍停,我暫回南門一望即回。”任正千道:“天已三鼓,待老師去而復返,豈不遲了?即老師行李有些損失,價值若干,在下一定奉上。”花老道:“大爺有所不知,老拙今來一衆十五人,騎了十五匹騾子,皆是走騾,每個價值一二百金,在南門外炎帝廟寓住,故老拙心焦,不得不去一看。”任正千道:“既是老師要去,速些回來纔好。”花老道:“就來。”將腳一縱,上屋如飛而去。

    任正千坐在涼牀上,細思花老之言,恨道:“如今到王倫家捉住姦夫淫婦,不殺十刀不趁我心!”在天井中,自言自語,自氣自恨,不言。

    且說花振芳來到南門,見城門已開,想道:“自必有人報火。”遂跳下出城,舉目一看,正是火出於炎帝廟中,真正利害。正是:風趁火勢,火仗風威。

    卻說花振芳急忙走到跟前,見救火之人有一二百,東張西望,不見自家帶來的人。想道:“難道十四個人,一個也未逃出不成?”正在焦躁之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傷無限天理王姓陷人

    卻說花振芳看見炎帝廟裏火起,並不見自家帶來一人,正在焦躁,猛聽得口號響亮,心中稍安。細聽一聽,在東北樹林之內,相隔有兩箭之遠。邁開大步直奔樹林而來,進得林中,見巴氏弟兄並寨內十人,連十五頭騾子俱在;其中又見十五頭騾子馱了十五個大箱子。花振芳忙問道:“此物從何而來?”巴氏弟兄道:“老姊丈進城之後,我們又喫了幾杯酒,商議道:‘一路行來,並無生意,白白回去,豈不空走一遭!’細想王倫父是吏部尚書,叔是禮部侍郎,在東京賈官賣爵,也不知賺了多少不義之財!我等到他家去,一直走到後邊五間樓上,細軟之物盡皆搜之。等你多時了。”花振芳又問道:“廟內因何火起?”巴氏弟兄笑道:“只因劫了王倫回來,才交二鼓天氣,若是起身,廟內和尚、道人必猜疑。天明王倫報官,他們必知道我們劫去,恐不乾淨,故此放起一把火,燒得他着慌逃命不及,那裏還管我們閒事。”花老言道:“雖然乾淨,豈不毀壞了廟宇,坑了和尚。”沉吟一會道:“也罷!明日將王倫之物,造一所廟還他,其餘再爲分用。”巴氏四人道:“那也罷了。”

    聽一聽,天已四鼓,見城中有騎馬往來者,知是文武官員出城救火。花老道:“再遲,就不好了!趁此你們趕路,我仍進城,同任正千把事做了,隨後趕來。”巴龍道:“我們就是山東路上相熟,直隸地方甚生,你要送我們一送纔好;不然路上弄出事來,爲禍不小!”花老道:“我與任正千相約,許他看火就回。他如今在天井裏等我,不回去豈不失信於他?”巴龍道:“此地離山東交界也只六十里路,此刻動身,天明就入了山東地方,你過午又回此地。任正千怎的將老婆與人玩了半個多月,今一日就受不住了麼?常言道:‘先顧己而後有人’,未有捨己從人之理。”看官,花振芳山東、直隸、河南,到處聞他之名,凡路上馬快、捕役等見他的生意,不過說聲“發財”,哪個敢正眼視他?那巴氏弟兄就是山東道上不礙事,這六十里直隸地方竟不敢行,所以要他送去。花振芳見說得有理,少不得要送送他的。說道:“要走就走。一時合城官員救火,不大穩便。”衆人解開騾子上路,奔山東去了。

    卻說任正千等花振芳往王家捉姦,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一直等到五更東方發店,罵道:“這個老殺才!真個下等之輩。約我做事,直叫人等個不耐煩!天已將明,如何去得?明日遇見,不理他這個老東西。”罵了一會,連衣倒在牀上睡了。當應有事,花振芳同任正千在天井裏說話,盡被秋菊、夏蓮兩個賤人竊聽着。賀氏分付:凡家內有甚風聲,速到王府通知。天將發白之時,看見了任正千睡了,二人悄悄的走出,一直跑到王家。他二人隨賀氏走過兩次,知他在花園內宿歇,不必問人,走進房來。王倫已經起去,賀氏在那裏梳洗,見兩人進來,賀氏打了個寒噤,問道:“家中有甚風聲,恁早而來?”二人道:“娘,不好了,禍事不小!”遂將任正千與花振芳在天井所議之事,一一告知:“正要來捉姦,忽見南門失火,那花者恐傷他同伴之人並他牲口,暫別大爺到南門一看即回,叫大爺在天井等他。幸喜皇天保佑,那老兒一去未回。大爺等得不耐煩,東方發白,進房睡了。我二人一夜何曾閤眼,看見大爺已睡,連忙跑來稟知。大娘速定良策,不然性命難保。我二人就要回去,恐大爺醒來呼喚。”賀氏聞聽此一番言語,只見他:桃紅面變青靛臉,櫻桃小口白粉脣。不由得滿身亂抖,說道:“此事怎了?你快與我請王大爺並賀大爺前來,你們再回去。”秋菊、夏蓮忙到書房,見王倫、賀世賴二人正在說話。一見二人進來,王倫道:“你們來得恁早,想是問大娘要錢買果子喫?”二人道:“大娘請王大爺與賀大爺說話。我二人即回,恐大爺呼喚。”說罷,慌慌張張的去了。王、賀二人見他們神情慌速,必有異事,亦急忙來至賀氏房裏。只見賀氏面青脣白,兩眼垂淚,恨道:“你二人害人不淺!方纔兩個丫鬟來說:此事盡被醜夫知之。叫我如何回家?”王倫道:“這是何人走漏消息?”賀氏又將花振芳夜來所議之話說了一遍,“天將發白時,醜夫方纔睡去,他二人趁空跑來通知我。好好的日子,你二人弄得我不得好過,連性命都送在你們手裏!”只是嗚嗚啼哭。王、賀二人只落得蹙眉擦眼,低頭頓足,想不出個計來。

    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忽然家人來稟道:“大爺不好了!後邊五間庫樓,今夜被強盜打劫去了。”王倫道:“從來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正我今日之謂也。”邁步欲往後邊觀看情形,賀氏攔住道:“你想往那裏去?不先將我之事設法,要走萬萬不能!”王倫無可奈何,只得停步,惟有長吁短嘆而已。忽見賀世賴愁眉展放,臉上堆笑,道:“妹子不要着急,王大爺又有喜事可賀!”王倫道:“大禍解脫,其願足矣!又有何喜可賀?”賀世賴道:“大爺失物破財,卻是添人進口。”王倫道:“所添何人?”賀世賴道:“今夜庫樓被人劫去,大爺速速寫下失單,並寫一個報單。單內直指任正千之名,門下速進定興縣報與馬快。再帶五十兩銀子,將馬快頭役買囑,叫他請定興縣孫老爺親往任家起贓。我去之後,妹子亦速速回去,轎內帶些包裹,將值錢小件之物包些,舍妹身邊再藏幾件小東西,都擺在後邊堂樓底下。孫老爺一到,觀見贓物,不怕任正千有八口五張嘴,也難辯得清白。那時問成大盜,自然正法;舍妹即大爺之人,豈不是添人進口麼!”王倫聽得此言,心中大喜,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分付家人快取文房四寶,速開失單,並寫報呈,將偷了去的開上來,未偷去的也開了一倍,開了三倍。賀世賴又催促妹子回去。賀氏道:“我不敢回去,那醜夫性如烈火,一見我回,豈肯輕放?”賀世賴道:“拿賊拿贓,捉姦捉雙。你一人回去,諒他不能殺你,必要問個端的,然後動手的。這裏甚快,你一到家,我隨即請孫老爺駕到,管保你無事。”賀氏沒奈何,只得依着哥哥之言,收拾了包裹,身邊又帶了幾件東西。賀世賴將失單、報呈放入袖口內,王倫又拿了五十兩銀子與他。賀世賴又對賀氏道:“我頓飯光景辦妥此事,你再起身,恐我家做事做不完,你先到家喫他之虧。”又向賀氏耳邊說道:“你若到家,必須如此如此,方不費手腳。”賀氏點頭應道:“曉得!”

    賀世賴諸事安排妥當,緩步去了。不多一時,走至定興縣衙門,正遇馬快頭役楊幹才進衙門,賀世賴上前拱了拱手,道:“楊兄請了!”楊幹認得賀世賴,知他近日在王府作門客,答道:“賀相公,恁早往那裏去?”賀世賴道:“特來尋兄說話,請在縣前茶館中坐談。”進門坐下,茶博士拿來一壺好茶,捧了兩盤點心。楊幹道:“相公尋弟有何話說?”賀世賴在袖中取出失單並報呈,遞與楊幹看,楊幹一見報呈上直指任正千之名,大驚道:“這個任正千,莫非四牌樓‘賽尉遲’麼?”賀世賴道:“正是!”楊幹搖首道:“此人久居定興,世代富豪,且仗義疏財,扶危濟困,人所共知,豈是匪類?相公莫要誣良,不是耍的!”賀世賴道:“王大爺若無實據,豈肯指名妄報?他乃吏部公子,反不知誣良之例?自古道:人心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世上人那裏看得透,論得定?王大爺叫弟今來尋兄,不先報官之意,原知抓賊捕盜乃兄分內之事也。倘若走漏消息,強人躲避,又費兄等氣力。故先通知兄。”即便從袖中取出五十兩銀子,大紅封套一個,說道:“這是王大爺薄敬,煩兄將此單拿進宅門,面稟老爺,就請老爺即赴強人窩宅起贓,遲了則費手腳。”楊幹見五十兩銀子,就顧不得誣良不誣良,且是他家指名而報,與我何干?假推道:“這點小事,難道不能代王大爺效勞不成?只求日後在敝主人之前薦拔薦拔,就感恩不淺,怎敢受此重賜?”賀世賴道:“你若不收,是嫌輕了。只要把事辦得妥當,王大爺還要謝你哩!”楊幹道:“既如此,弟且收下。賀相公在此少坐,待我進去投遞;並請老爺,看是何說法?相公好回王大爺信息。”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以速爲妙。”楊幹說:“曉得!”急進衙門去了。來至宅門將傳桶一轉,裏邊問:“那個?”楊幹道:“是馬快楊幹,有緊急事,請老爺面稟。”宅門上知道逢緊急事,馬快要稟,必是獲住了大盜,不敢怠慢,忙請老爺出二堂。楊幹上前磕頭,將報呈、失單呈上。孫老爺一見失主是王倫,就有幾分愁色,若不代他獲住強盜,就有許多不便。將報呈看完,竟是指名而報。孫老爺忙問楊幹:“這任正千住居何處?”楊幹道:“就在城內四牌樓,聞得贓物尚在未分,請老爺速駕至彼處起贓。遲恐贓物分過,強人一散,那時又費老爺之心。”孫老爺道:“正是!”分付伺候,再傳捕衙陳老爺同去。楊幹出來對賀世賴一一說知。又道:“素知任正千英雄勇猛,我班中之人未必足用。聞得王大爺府上教習甚多,幫助數名,一陣成功纔好。”賀世賴道:“這個容易,許你十名,在三岔路口關帝廟中等候。”說罷,分手而別。賀世賴來到府中,回覆王倫,撥了十名好教習,賀世賴領到關帝廟中去了。

    且說定興縣孫老爺坐了轎子,帶領楊幹班中三十餘人;捕行陳老爺騎了馬亦帶了十數個行役,一直前行,來到了十字街三岔路口關帝廟中。賀世賴早已迎出來,將十人交付楊幹,一同往任正千家來了。這正是:英雄含冤遭縲紲,奸佞得意坐高堂。畢竟不知任正千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悔失信南牢獨劫友

    卻說賀氏回家,到得家內,不先入住房,到得後邊堂樓底下,將帶來的包裹並身上所帶的小件東西俱皆栽匿,然後提心吊膽走進自己臥房。見任正千尚睡未醒,叫道:“大爺,不脫衣而睡,連衣怎睡得舒暢,大約是昨日醉歸就睡了。這是妾身不在家,就無人管你閒事。”叨叨咕咕,自言自語,把任正千驚醒。一見那賀氏站在面前,不覺雄心大怒,罵道:“賤人,做得好事!怎今日捨得回來了?”賀氏假驚道:“妾被王大娘苦留不放,故未回來,多住幾日。今早諄諄告辭,方得回來,有何難捨之處?”任正千道:“好大膽的賤人!你與王倫幹得好事,尚推不知,還敢強辯!”賀氏雙眼流淚道:“皇天呵,屈殺人也!這是那個天殺的在大爺面前將無作有,挑唆是非,害人不淺呵!”任正千道:“此時暫且饒你,稍停看你性命可能得活!”怒氣衝衝往書房去了。秋菊忙送梳妝合,夏蓮忙送淨面水,俱送至書房內。任正千帶怒草草梳洗了,在書房內靜坐。看官,你說正千靜坐爲何?因他心內暗想道:雖賀氏實有此事,但未拿住,審他一個口供,方好動手。不然無故殺妻,就要有罪。正在那裏思想審問之計,鼻中忽聞酒香,回頭一看,見條桌上一把酒壺,一個酒碗。起身向前,用手一摸,竟是一壺新暖的熱酒,說道:“這是那個送來的?未說聲就去了。”遂斟上一碗,口內飲酒,心內想計,不覺一碗一碗,將五斤一壺的燒酒喫在肚中。正是:酒逢暢飲千杯少,悶在心頭半盞多。一則是早酒不能多喫,二則心中發惱又易醉,任正千不多一時,酒湧上來,頭暈眼花,遂隱几而臥。這壺酒正是賀世賴臨行時,在賀氏耳邊所說之計,叫賀氏到家,暗暗命丫鬟送酒一壺。知任正千乃好飲之人,未有見而不飲,將他灌醉,則易於捉拿了。且不言任正千書房醉睡。

    且說孫老爺帶領捕役人等前來,離任家不遠,楊幹稟道:“二位老爺在此少停,待小的先到強人家內觀看動靜,並打探強人現在何處,再來請老爺駕往。不然,一衆齊至,恐強人知覺,則有預備。小的素知強人了得,恐怕驚動逃走。”孫老爺道:“速去快來!”楊幹邁開大步,來到任家門口,問門上道:“任大爺起來否?”門上人認得是縣裏馬快楊幹,忙答道:“大哥那裏來的?”楊幹道:“弟有一事,特來拜託任大爺。”門上人道:“家爺起卻起來了,聞得在書房中又飲了五斤一大壺燒酒,大醉隱几而睡。既楊兄有事相商,我去稟聲。”楊干連忙禁止道:“弟也無甚要緊事,既大爺醉臥,不便驚動,再來吧。”將手一拱去了。回到孫老爺前稟道:“小的訪得強人正大醉隱几而臥,請老爺速行。”楊幹同臺班人衆各執撓鉤長杆、王家教習各執槐杖鐵尺在前,孫、陳二位老爺乘轎、馬隨後,到了任正千家門口。楊於稟道:“二位老爺在門外少坐,待小的先進,獲住強人,再請老爺進內起贓。”孫老爺分付:“謹慎要緊!”楊幹答道:“曉得!”於是率領一衆人等直奔書房而來,任府家人見一個捉一個。離書房尚有數步之遙,早聽得鼾聲如雷。楊乾等在門外站立,用兩把長鉤在任正千左右二腿肚上着力一鉤,十個人用力往外一扯,任正千將身一起,“哎喲!何人傷我?”話未說完,“咕冬”倒地,可憐兩個腿肚鉤了有半尺餘長的傷口,鉤子入在肉內。任正千才待抬身要起,早跑過十數個人抓伏身上,那槐杖、鐵尺似雨點打來。可憐虎背熊腰將,打作寸骨寸傷人。當時任正千還想掙紮起來,未有一盅茶時節,只落了個哼喘而已。楊幹道:“諒他不能得動,不必再打了。快請老爺進來起贓。”外邊着人請孫老爺,內裏賀氏已知任正千被捉,早把帶來的包裹打開,並身邊帶來的小件東西盡擺在堂樓後。孫老爺進去,在裏邊一一點明上單,又把各房搜尋,凡有之物,盡皆上單。卻說任正千乃定興縣第二個財主,家中古物玩器,值錢之物甚多,盡力贓物了。大件東西則入單上,金銀財寶並小件東西,被搜檢之人披的掖、藏的藏,連捕衙陳老爺亦滿載而歸。起贓已畢,孫老爺分付將強人家口盡皆上索,計點十數個家人,並兩個丫鬟、賊妻賀氏,別無他人。孫老爺道:“帶進內衙聽審。”硃筆寫了兩張封皮,將任正千前、後門封了,把鄉保鄰右俱帶至衙門聽審。分付已畢,坐轎回衙。

    那任正千那裏還走得動?楊幹卸了一扇大門,把任正千放上,四人抬起赴行前來。孫老爺進了衙門,坐了大堂,分付帶上強人,將任正幹抬上連門板放下。孫老爺問道:“任正千,你一夥共有多少人?怎樣打劫王家?從實說來,省得本縣動刑。”任正千虎目一睜,大罵道:“放你孃的屁!誰是強盜?”孫老爺分付:“掌嘴!”吆喝一聲,連打二十個嘴巴。孫老爺又問道:“贓物現在那裏,還要抵賴?”任正千道:“你是強盜!今日帶了多人,明明抄掠我家,反以我爲強盜!”孫老爺又分付“掌嘴”,又是二十個嘴巴。任正千隻是罵不絕口。孫老爺分付:“抬夾棍來!”話不重敘,一夾一問,共夾了三夾棍,打了二十槓子。任正千昏迷幾次,仍罵道:“狗官!我今日下半截都不要了,即令你剮了我,想任爺屈認強盜之名,萬萬不能。”孫老爺見刑已用足,強人毫無口供,若再用酷刑,則犯貪暴之名。分付:“帶賊妻賀氏。”賀氏聞喚,移步上堂,口中唧噥道:“爲人難得個好丈夫,似我這般苦命,撞了個強盜男人,如今出頭露面,好不惶恐死人也!”說說走走,來至堂上,雙膝跪下,說道:“賀氏與老爺磕頭。”孫老爺問道:“賀氏,你丈夫怎麼打劫王倫?一夥多少人?從實說來,本縣不難爲你。”賀氏道:“老爺!堂上有神,小婦人不敢說謊。小婦人已嫁他三年,一進門兩月光景,丈夫出門有兩月纔回來,帶回了許多金銀財寶,並衣服首飾等。小婦人問他:這些東西從何而來?他說:外邊生意賺了錢,代小婦人做來的。彼時小婦人只見他空手獨去,並無他物,那裏生意做來?就有幾分疑惑,新來初嫁亦不好說他。後來或三月一出門、或五月一出門,回來都是許多東西。又漸漸有些人同來,都是直眉豎眼,其像怕人,小婦人就知他是此道了。臨晚勸他道:‘菜裏蟲菜裏死,犯法事做不得,朝廷的王法森嚴,我們家業頗富,洗手吧。’反惹他痛罵一場。小婦人若要開言,他就照嘴幾個巴掌,小婦人後來樂得喫好的,穿好的,過了一日少一日,管他則甚。晚間來了幾個人,都說是他的朋友。小婦人連忙着人辦了酒飯款待,天晚留那幾個住宿,小婦人也只當丈夫在前陪宿。誰知到半夜時節,聽得許多人來往走動,又聽口中說道:‘做八股分吧。’一人說:‘平分纔是!’小婦人就知那事了。各人睡各人的覺,莫管他,惹氣淘。不料天明就弄出這些事來了,臉面何在!正千若聽我的話,早些丟手,豈不好!別人分了走開,落得好;你隻身受罪,還不說出他們名姓來,請老爺差人拿來問罪。可憐父母皮肉打得這個樣子,叫你妻子疼也不疼!又不能救你。”又朝着孫老爺磕了個頭,雙眼流淚叫聲:“青天老爺!筆下超生,開我丈夫一條生路,小婦人則萬世不忘大德。”任正千冷笑道:“多承你愛惜,供得老實!我任正千今日死了便罷,倘得雲散見天之日,不把你這淫婦碎屍萬段,不稱我心。”孫老爺又叫帶他家人上來。家人稟道:“小的從未見主人爲匪,即有此事,亦是暗去暗來。小的等實系不知,只問主母便了。”賀氏在旁又磕了個頭,叫聲:“老爺明鑑!小婦人是他妻子,尚不知其詳細,這家人、丫鬟怎得知情?望老爺開恩。”孫老爺見賀氏一一招認,也就不深究別人。叫刑房拿口供單來看,與賀氏所供無異,遂將任正千下監,家人、奴僕釋放,賀氏叫官媒婆管押。那孫老爺又將鄰右鄉保喚上,問道:“你等既系鄉保鄰右,裏中有此匪人,早已就該出首。今本縣已經捉獲,你等尚不知覺,自然是回庇通情。”鄰右道:“小的等皆系小本營生,早出晚回。任正千乃富豪之家,小的雖爲鄰居,實不通往來。伊家人尚然不知,況我等外鄰!”鄉保道:“任正千雖住小的坊內,往日從無異怪聲息;且盜王倫之物並無三日、五日,或者落些空漏,小的好來稟告;乃昨夜之事,天明就被拘,小的如何能知?”孫老爺見他們無半點謊言,又說得入情,俱將衆人開釋。將贓物寄庫,審定口供,再令失主來領。發放已畢,退堂去了。

    卻說王倫差了一個家人,拿了個世弟名帖進縣,說:“賀氏有個哥哥在府內作門客,乞老爺看家爺之面,將賀氏付他哥子保領,審時到案。”知縣不敢不允人情,遂將賀氏付賀世賴領去,賀世賴仍帶到王倫之家日夜同樂,真無拘束了,這且不提。

    再講花振芳送巴氏弟兄到了山東交界,抽身就回。因心中有事,往返一百二十里路,四更天起身,次日早飯時仍回至定興縣。昨日寓所已被火焚,即不住南門,順便在北門外店內歇下。住了一個單房,討了一把鑰匙,自管連忙喫了早飯,邁步進城,赴四牌樓而來。花振芳只恐失信於朋友,還當任正千既知此事,今日必不與王倫會飲,自然在家等候,所以連忙到任正千門首。及至,抬頭一看,只見大門封鎖,封條是新貼的,麪漿尚未大幹。心中驚訝道:“這是任正千家大門?昨日來時,雖然寂寞,還是一個好好人家。半夜光景,難道就弄出大事情,硃筆封門?”想了一會,又無一個人來問問。無奈何,走到對面雜貨店中,將手一拱,道聲“請了!”那櫃上人忙拱手問道:“老客下顧小店麼?”花老道:“在下並非要買寶店之貨,卻有一事,走進寶店,敢借問一聲:那對過可是任正千大爺家?”那人聽得,把花老上下望了又望,把手連搖了兩搖,低低說道:“朋友,快些走,莫要管他什麼任正千不任正千的!你幸是問我,若是遇見別人,恐惹出是非來了。”花老道:“這卻爲何?請道其詳。”那人道:“你好嚕囌,教你快走爲妙,莫要弄出事來連累我。”花老道:“不妨!我乃過路之人,有何干系?”那人卻只是不肯說。花者再三相逼他說,那人無奈,只得說出來與花老知道。這一說,不打緊,有分教:姦夫丟魂喪膽,淫婦吊膽驚心。畢竟那人對花振芳說些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錯殺奸西門雙掛頭

    話說那人被花振芳再四相問,方慢慢說:“你難道不認識字?不看見門都封鎖了,請速走的爲妙。”花振芳大叫道:“我又未殺人放火,又不是大案強盜,有何連累,催我速走?若不說明,我就在此問一日!”那人蹙額道:“我與你素日無仇,今日無冤,此地恁些人家,偏來問我!”無奈何,遂將“今夜王倫被盜,說是任正千偷劫,指名報縣。天明,孫老爺親自帶領百餘人至其家,人贓俱獲,將我們鄰右俱帶到衙門審了一堂,開釋回來。雖未受刑,去了二兩頭,你今又來把苦我喫”說了一遍。花振芳聞聽此言,虎目圓睜,大罵道:“王倫匹夫,誣良爲盜,該當何罪?”那櫃上人嚇得臉似金紙,脣如白粉,滿身亂抖,深深一躬,說道:“求求你,太歲爺饒命!”花振芳又問道:“任大爺可曾受過了刑罰麼?”那人道:“聽得在家捉拿他時,已打得寸骨寸傷,不能行走;及官府審時,是我等親眼看見的,又是四十個掌嘴、三夾棍、二十槓子,直至昏死幾次。”花振芳道:“任大爺可曾招認麼?”那人道:“此番重刑,毫無懼色,到底罵不絕口,半句口供也無。把個孫知縣弄得沒法,將他收禁,明日再審。”花振芳大笑道:“這纔是個好漢!不愧我輩朋友也。”將手一拱,道聲:“多承驚動!”遂大步的去了。那櫃上人道:“阿彌陀佛!凶神離門。”忙拿了兩張紙,燒在店門外。

    卻說花振芳問得明明白白,回至店中,開了自己房門坐下,想道:“我來救他,不料反累他。昨日他們不劫王倫,任正千也無今日之禍。衆人已去,落我只身無一幫手,叫我如何救他?”意欲迴轉山東,再取幫手,往返又得幾日工夫,恐任正千再審二堂,難保性命。躊躇一會,說:“事已至此,也講不得了!拼着我這條老性命,等到今夜三更天氣,翻進獄中,馱他出來便了。”算計已定,拿了五錢銀子,叫店小二沾一瓶好酒,制幾味餚撰,送進房來,自斟自飲。喫了一會,將剩下的餚酒收放一邊,臥在牀上,養養精神。瞌睡片時,不覺晚飯時候,店家送進飯來,花振芳起來喫了些飯,閒散閒散,已至上燈時候。店家又送盞燈進來,花者叫取桶水來,將手臉洗淨,把日間餘下酒餚拿來,又在那裏自斟自飲。只聽店中也有猜拳行令的,也有彈唱歌舞的,各房燈火明亮,吵吵鬧鬧,天交二鼓,漸漸啞靜,燈火也熄了一大半。花老還不肯動身,又飲了半更天的光景,聽聽店中毫無聲息。開了房門,探頭一望,燈火盡熄。

    花老回來打開包裹,仍照昨日裝束,應用之物依舊揣在懷中。自料救了任正千出來,必不能又回店中,將換下衣服緊緊的打了一個小卷,系在背後。出了房門,回手帶過,雙足一蹬,上了自己的住房,翻出歇店,入了小徑,奔進城來。過了吊橋,挨城牆根邊行走,走至無人之處,腰間取下扒牆索,依法而上,仍從房上行至定興縣禁牢,睜眼四下觀看,見號房甚多,不知任正千在那一號裏?又不敢叫喊。正在那裏觀望,忽聽更鑼響亮,花老恐被看見,遂臥在房上細看:乃是兩個更夫,一個提鑼,一個執棍。花老道:“有了!須先治住此二人,得了更鑼,好往各號房訪任正千監身之所。”躊躇已定,聽得二人又走回來。花老看他歇在獄神堂檐底下,在那裏唧唧噥噥的閒談。他悄悄走到上風頭,將蓮花筒取出,雞鳴斷魂香燒上,又取一粒解藥放在自己口中,然後用火點着香,順風吹去,聽見兩個噴嚏,就無聲了。花老輕輕一縱下得房來,取出順刀,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非花老嗜殺,若不殺他,恐二人醒來找尋更鑼,驚動旁人,無奈何才殺了兩更夫。稍停一停,持鑼巡更,各處細聽。行至老號門首,忽聽聲喚:“曖呀!疼殺我也!”其聲正是任正千之音,花老道:“好了!在這裏了!”用手在門上一摸,乃是一把大鎖。聽了聽堂上更鼓,已交四更一點。花老將鑼敲了四下,趁鑼音未絕,用力將鎖一扭,其鎖分爲兩段;又將鑼擊了四下,借其聲將門推開。進得門來,懷中取出悶子火一照,幸喜就在門裏邊地堂板上睡着。兩邊盡是暖隔,其餘的罪囚盡在暖隔之裏,獨任正千一人睡於此。項下一條鐵索把頭系在樑上,手下帶一副手銬,腳下一副腳鐐,任正千哼聲不絕,二目緊閉。花老一見如此情形,不覺虎目中掉下淚來,自罵道:“總是我這個匹夫、老殺才,害得他如此!”又想道:“既系大盜,怎不入內上匣?”反覆一思:“是了,雖然審過,實無口供,恐一上匣,難保性命;無口供而刑死人命,問官則犯參,諒他寸骨寸傷,不能脫逃,故不上大刑具拘禁於此,以待二堂審問真假。”遂走進去,向任正千耳邊叫道:“任大爺,任大爺!”任正千聽得呼喚,問道:“那個?”花老道:“是我花振芳來了。”任正千道:“既是花老師前來,何以救得我?”花老道:“我來了多時,只因不知你在那一號中,尋訪你到此時。你要忍耐疼痛,我好救你。”花老遂拔出順刀,那刀乃純鋼打就,在鐵索上輕輕幾刀,切爲兩段,將任正千扶起,連手肘套在自己頸下,花老馱起,出了老號之門,奔外而來,幾步登高縱跳。花老雖然英雄,來時隻身獨自,於今背上馱着一個支一身軀大的漢子,又兼禁牢牆頭高大,如何能上得去?花老正在急躁,抬頭一看,那邊牆根倚着一扇破門。走向前來,用手拿過,倚在那獄神堂牆邊,用盡平生之力,將腳在門上一點,方縱上獄神堂的屋上,履險直奔西門而來。到了城牆之上,花老遍身是汗,遍體生津,把任正千放下,任正千咬牙切齒也不敢作聲,花老在一旁喘息。此時,聽得已交四鼓三點,將交五鼓,花者向任正千耳邊低聲說道:“任大爺在此少歇,待老拙至王倫家將姦夫淫婦結果性命,代你報仇雪恨何如?”任正千道:“好是甚好,只是晚生在此,倘禁役知覺,追趕前來,晚生又不能動移,豈不又被捉住?”花老道:“我已籌計明白,你我出禁牢之時正在四鼓,到得五鼓,不聞鑼鳴,內中禁卒並守宿人等,方纔起身催更。及見更夫被殺,又不知那一號走了犯人,再用燈火各號查點,追查至老號,方知是你走脫。再赴宅門,通稟官府,吹號齊人,四下奔找,大約做完套數,將近要到發白時候。任大爺在此放心,我去去就來。”說罷,仍縱到房上去了。

    王倫家離西門不遠,花老且是熟的,不多一時進了王倫家內。前後走了共十一進房子,但不知王倫同賀氏宿於何處。自悔道:“我恁大年紀,做事魯莽,倒不在行,不該在任大爺面前許他殺奸。此刻知他在那塊?今若空手回去,反被任正千笑話。”遂下得房頂,挨房細聽。聽至中院,廂房以內有二人言語,正是一男一女聲音。男的道:“我還要玩玩。”女的道:“你先已鬧過半夜,一覺尚未睡醒,又來鬧人!”男的說:“我因你不知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方纔得弄到一塊。若不盡興,豈肯饒你!”女的說:“你莫說大話嚇我,我也不怕!”那花老聽得,說道:“此必王倫、賀氏無疑矣!”懷中取出蓮花筒,將香點着,從窗眼透進煙去,只聽得一個噴嚏,那男的就不響了。女的說:“你可醜啊!好本事那裏去了?”又聽得一個噴嚏,女的也無言語了。花老想道:“若是從門內而入,恐驚別房之人。”拔出順刀,將窗槅花削去幾個眼,伸手把腰閂拔出,把窗推開,上得窗臺,用手將鏡架先提在一邊,走近牀邊取火一照,看見男女上下附合一處。用順刀一切,二頭齊下,血水控了控,男女頭髮結爲一處,提在手中,邁步出房,仍從房上回來。至任正千面前道聲:“恭喜,恭喜!任大爺,代你伸過冤了!”把刀放下,把兩個人頭往地下一丟。任正千道:“多謝老師費心!再借火悶一照,看看這姦夫淫婦。”花老從懷中取出了火悶一照,任正千道聲:“錯了,這不是姦夫淫婦之首。”花老聽說不是,又用火悶一照,自家細細一看,並不是王、賀二人,是真的殺錯了。花老遂將他二人在房淫樂之聲,又告訴一遍,“我竟未細看,連忙割了頭來。此時已交五鼓,我若回去再去殺他二人,恐天明有礙。我們暫且回去,饒他一死。但這兩個人頭丟在此處,天明就要連累下邊附近之人。人家含冤受屈,必要咒罵。置於何處,方不連累於人?”抬頭四處一看,見西門城樓正高,且是官地:“我將此人頭掛在獸頭鐵須上,則無害於別人了!”即忙提頭走到城樓邊,將腳一縱,一手扳住獸頭,一手向那鐵須上拴掛。

    且說城門下邊一個人家,販賣青菜爲生。聽得天交五鼓,不久就開城門,連忙起來,弄點東西喫了,好出城赴菜園販菜,來城裏趕早市。在天井中小便,仰頭看看天陰天晴,一見城樓獸頭上吊着個人,尚在那裏動,大叫一聲,說:“不好了!城門樓上有人上吊了!”左鄰右舍也有睡着的,也有醒着的,聞此一聲,各各起身開門瞧看。花老聽得有人喊叫,連忙將頭掛了,跳下來走到任正千面前,道聲:“不好了!人已驚着,我們快走要緊!”聽得那城門上一片喊聲,嚷道:“好可怪!方纔一個長大人吊在那裏,如今怎只有兩個人頭葫蘆在那裏飄蕩?我們上去看看!”衆人齊聲道:“使得,使得!”皆邁步上城而來。及至城牆上,離城樓不甚高遠,看得親切,大叫道:“不好了!竟是兩個血淋淋的人頭!”門兵鄉保俱在,見天已發白,忙跑至縣前稟報。及至衙門,只聽得吹號、鳴鑼,頭役點齊人夫,不知爲何。問其所以,說:“禁牢內昨夜四更殺死兩個更夫,並劫去大盜任正千,已分付不開四門,齊人捉拿劫獄人犯。”門兵鄉保又將西門現掛兩個人頭在上,稟報孫老爺。孫老爺聞此言,道:“這又不知所殺何人?速速捉拿,遲恐逃走。”於是滿城鬨動,無處不搜,無處不找。正是:殺人英雄早走去,捕捉人後瞎找尋。畢竟不知城門開不開?花振芳同任正千從何處逃走?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駱母爲生計將本起息

    卻說花振芳西門掛頭驚動衆人,連忙鬆開繩索,將任正千放下;然後自己亦墜繩而下,又將任正千馱在背後,幸喜天早,且城河邊水雖未涸盡,而所存之水有限,不大寬闊,將身一縱,過了城河。走了數里遠近,見已大明,恐人看見任大爺帶着刑具,不大穩便。到僻靜所在,用順刀把手銬切斷,將自己衣服更換了,應用之物並換下衣服打起包裹,復將任大爺背好。行至鎮市之所,只說個好朋友偶染大病,不能行走。遂僱了人夫用繩牀抬起,一程一程奔山東而回。

    且表城裏邊定興縣知縣孫老爺,分付開城門搜尋劫獄之人,並殺人的兇手。到了早飯以後,毫無蹤跡,少不得開放城門,令人出入,另行票差馬快捉人,在遠近訪拿。城門所掛人頭,令取下來懸於西門以下,交付門軍看守,待有苦主來認頭時稟報本縣,看因何被殺,再擒捉審問便了;禁牢內更夫屍首,令本戶領回,各賞給棺木銀五兩。這且按下不表。

    再講王倫早上起來梳洗已畢,就在賀氏房中,請了賀世賴來喫點心。正在那裏說說笑笑,滿腔得意,家人王能進來,稟道:“啓大爺得知:方纔聞得今夜四更時分,不知何人將禁牢中更夫殺死,把大盜任正千劫去。天明時,西門城樓獸角鐵須之上,掛了兩個血淋淋人頭,一男一女。合城的文武官員並馬快捉人,各處搜尋,至今西門尚未開。”王倫道:“西門所掛人頭,此必姦情被本夫殺死,亦不該掛在那個所在。但反獄劫走任正千的卻是何人?”賀世賴道:“門下想來,此必是山東花振芳了。前次約他同來,因見火起而去;昨日聞任正千在獄,夤夜入禁牢,殺更夫以絕巡更,後劫走任正千無疑矣!”王倫道:“花振芳在桃花塢,說他乃山東姓花,必山東人也。但不知是那府那縣?今日獲住便罷,倘拿不住,叫老孫行一角文書,到山東各府、州、縣去訪拿這老畜生!”

    正在議論,猛見兩個丫鬟跑得喘吁吁的來說道:“大爺不好了!今夜不知何人將五姨娘殺死,還有一個男人同在一處,亦被殺死,但不見有頭。稟大爺定奪。”王倫、賀世賴同往一看,卻是兩個死屍在一處,俱沒有頭。着人牀下搜尋亦無,細觀褂褲鞋襪等物,卻不是別人,竟是買辦家人王虎!王倫發恨道:“家人欺主母,該殺!該殺!”二人仍回到賀氏房中,王倫少不得着人去將兩個人頭認來,“省得現於人眼萬人瞧,使我面上無色。”賀世賴止道:“不可,不可!大爺不必着惱,又是大爺與舍妹萬幸也!”王倫同賀氏問道:“怎麼是我二人之幸?”賀世賴道:“此必是來殺你二人,誤殺他兩個人,亦是任黨無疑!殺去之後,教任正千一見,不是你二人。故把頭掛在那個所在以示勇。”王倫仔細一想:一毫不差,轉覺毛骨悚然。又道:“此二人屍首如何發放?”賀世賴道:“這有何難!一個是你遠方娶來之妾,從小無有父母;那一個又是你的家生子。大爺差人買口棺木,就說今夜死了一個老媽,把棺木抬到家裏,將兩個屍首俱入在裏面,抬到城外義冢地內埋下;家內人多多賞些酒食,再每人給他幾錢銀子做衣服穿,不許傳揚,其事就完了。那孫知縣自然分付看頭人招認;況此刻天熱,若三五日無人來認,其味即臭難聞,必分付叫掩埋。未有苦主,即系懸案,慢慢捕人。大爺今苦差人去認頭,一則有人命官司,二則外人都知道主僕通姦,豈非自取不美之名!”王倫聽賀世賴句句有理,一一遵行。果然四五日後,其頭臭味不堪,西門下無人出入,門兵來街稟知。知縣分付:“既無苦主來認,此必遠來順帶掛在於此,非我城池之事,即速掩埋。”看官,凡地方官最怕的是人命盜案。門軍遂即埋了,知縣樂得推開,他只上緊差人捕捉劫獄之案便了。以上按下任正千之事。

    此回單講駱宏勳自苦水鋪別了花振芳,到黃河渡口,一路盤費俱是花老着人照管。駱宏勳稱了二兩銀子送他買酒喫,叫他回去多多上覆花老爹:異日相會面謝吧!那人回去。駱大爺一衆渡了黃河而走,非止一日。那日來到廣陵,守家的家人出城迎接,自大東門進城到了家裏。老爺的靈柩置於中堂,合家大小男婦掛孝磕過頭,又與太太、公子磕頭已畢,備酒飯管待人夫腳役,賞銀各人不得少把,餘謙一一秤付。衆人喫飯以後,收拾繩扛各自去了。老爺櫃前擺了幾味供菜,母於二人又重祭一番。已畢,用過晚飯,各自安歇。次日起身,各處請僧道來家做好事。駱宏勳正待分派家人辦事,門上稟道:“啓大爺:南門徐大爺來了。”駱宏勳正欲出迎,徐大爺已進來了。駱宏勳迎上客廳坐下。徐大爺道:“昨日舅舅靈柩並舅母、表弟回府,實不知之;未出廓遠迎,實爲有罪!今早方纔得信,備了一份香紙,特來靈前一奠。”駱宏勳道:“昨日回舍,諸事匆匆,未及即到表兄處叩謁,今特蒙駕先到,弟何以克當!”喫茶之後,徐大爺至老爺柩前行祭一番,又與舅母駱太太見過禮。駱太太看見徐大爺身軀:方面大耳,相貌魁偉,心中大喜。說道:“愚舅母向在家時候,賢甥尚在孩提。一別數年,賢甥長此人物,令老身見之喜甚!”徐大爺道:“彼時表弟年十一歲,今甫長成大器,若非家中相會,路遇還不認得!”駱宏勳道:“好快!一別六年餘矣!”敘話一會,擺酒後堂款待。

    列位,你說這徐大爺是誰麼?世居南門,祖、父皆武學生員。其父就生他一人,名喚苓,表字松朋,乃駱氏所生,系駱老爺外甥,駱宏勳之嫡親始表兄弟。他自幼父母雙亡,駱老爺未任之時,一力扶持。後駱老爺定興赴任,有意帶他同去;但他祖父遺下有三萬餘金的產業,他若隨去,家中無人照應,故而在家,囑咐一個老家人在家幫他請師教訓。這徐松朋天性聰明,駱老爺赴任之後,又過了三年,十八歲時就入了武學。本城楊鄉宦見他文武全才,相貌驚人,少年入泮,後來必要大擢,以女妻之。目下已二十六歲了,聞得舅舅靈柩回來,特備香燭來祭。是日,駱宏勳留住款待了中飯方回。以後你來我往,講文論武,甚是投合。駱宏勳在家住了四月有餘,與母親商議,擇日將老爺靈柩送葬。臨期,又請僧道唸經超度,請親六眷、鄉黨鄰里都來行奠,徐松朋前後照應。至期,將老爺靈柩入土,招靈回家。

    三日後,駱宏勳至門謝吊。治葬已畢,則無正事。三日五日,或駱宏勳至徐松朋家一聚,或徐松朋至駱家一聚。一日無事,駱宏勳在太太房中閒坐,餘謙立在一旁,議論道:“我們在外數年之間,揚州不知窮了多少人家?富了多少人家?某人素日怎麼大富,今竟窮了;某人向日只平平淡淡,今竟成了大富。”駱宏勳說道:“古來有兩句話說得好,道是‘古古今今多更改,貧貧富富有循環’。世上那有生來長貧長富之理!”餘謙在旁邊說道:“大爺、太太在上,若是要論世上的俗話,原說得不錯:‘家無生活計,喫盡一秤金。’你看那有生活的人家,到底比那清閒人家永遠些。”駱太太道:“正是呢,即今我家老爺去世,公子清閒,雖可暖衣飽食,但恐日後有出無人,終非永遠之業。”餘謙道:“大爺位居公子,難幹生理。據小的看來,備三千金,不零沽碎髮,我揚州時興放賬,二分起息,一年有五六百金之利。大爺經管入出賬目,小的專管在外催討記賬。看我上下家口不過二十來人,其利足一年之費。青蚨飛來,豈不是個長策!”太太大喜道:“餘謙此法正善。我素有蓄資三千兩,就交餘謙拿去生法。”餘謙道:“遵命!”遂同大爺定了兩本簿子。外人聞知駱公子放銀,都到駱府中來借用。餘謙說“與他”,駱宏勳就與他;餘謙說“不與他”,駱宏勳也不給。以此趨奉餘謙者正多。臨收討之日,餘謙一到,本利全來,哪個敢少他一錢五分?因此餘謙朝朝在外,早出晚回,無一日不大醉。駱大爺因他辦事有功,就多喫幾杯亦不管他。

    一日,徐大爺來,駱大爺留他用飯,飯後在客廳設席。其時九月重陽上下,菊花正放,一則飲酒,二則玩賞天井中洋菊。日將落時,猛見餘謙自外東倒西歪而來,徐大爺笑道:“你看,餘謙今日回來何早!”駱大爺道:“你未看見那個鬼形麼?他是酒喫足了,故此回來得早些。”二人談論之間,餘謙走至面前,勉強直了一直身子,說道:“徐大爺來了麼!”徐松陰道:“我來了半日。你今日回來得早呀!”餘謙道:“不瞞徐大爺說,今日遇見兩個朋友,多勸了小的幾杯,不覺就醉了,故此回來得早些!”徐大爺道:“你既醉了,早些回房睡去吧。”餘謙道:“徐大爺與大爺在此喫酒,小的正當伺候,豈有先睡之理!”徐大爺道:“我常來此,非客也,何必拘禮!”駱宏勳冷笑道:“看看自己的樣子,還要伺候人?須要兩個人伺候你。還不回去睡覺,在此做什麼!”餘謙聞主人分付,不敢做聲,竟是高一腳低一腳往後走了。

    進得二門時,聽得房上“嘩啦啦”一聲響亮,餘謙醉眼朦朧,抬頭一看,見一大毛猴在房上面,正是一陣黑風。餘謙正走,便大喝一聲,聲如雷響一樣相似,道:“孽畜!往那裏走,我來擒你了!”徐、駱二人聽得是餘謙喊叫,不知爲何,遂站起身來,要問餘謙因何事故。畢竟不知餘謙說出何物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餘謙因逞勝履險登高

    卻說駱宏勳同徐松朋二人在廳上飲酒,正談着,餘謙喫了酒回來,就醉得這般光景。正說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喊叫,是餘謙的聲音,因此二人急忙起身,一同走至二門內。只見餘謙已爬起,捲起袖子正要上房。駱宏勳大喝一聲:“匹夫!做什麼?”餘謙道:“有一妖精從房上去了,小的欲上房去拿他。”駱宏勳道:“那裏有這些醉話亂說,平地上都立不住,還想登高,是不要性命了?還不速速睡了。”餘謙無奈,只得把衣袖放下,進房睡了。徐、駱二人迴轉廳上,談笑餘謙見鬼。駱宏勳道:“酒不可不喫,亦不可多喫,多喫作事到底不得清白。弟因在定興縣時大醉一次,被人相欺,至今刻刻在唸,不敢再蹈前轍。”徐松朋道:“誰敢相欺?”駱大爺將“桃花塢相會花振芳,次日回拜,路遇王家解圍,與之結義,王、賀通姦,賀氏來房調戲,世兄醉後仗劍相刺,自縛跪門,不辭回南;路宿苦水鋪,又遇花振芳,責弟不通知世兄,反害了他,我意欲復返定興縣,他代我去救世兄;振芳重新擺祭柩前,又差人送柩至黃河渡口,以防不測,並送盤費”,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又道:“至今半載有餘,毫無音信,不知世兄近來作何光景?此皆因一醉之過也!”徐松朋道:“還有這些情由。”正談論間,聽得外邊人聲喧嚷。徐、駱同至大門,問道:“外邊因何喧嚷?”門上人回道:“欒御史家的馬猴掙斷了繩索,在屋上亂跑,方纔從對過房上過去,衆人捉猴,因此喧嚷。”駱大爺道:“原來如此。”向徐大爺道:“餘謙所說大約也就是這孽畜了。我們還去喫酒,管他作甚!”二人又回到席上,飲了片時,徐松朋走進門告別了駱太太,又辭了駱宏勳回家。

    次日早晨,駱宏勳起身喫了早飯,家中無事,正欲赴徐松朋處閒談,猛見徐松朋走進門來,笑嘻嘻的道:“聞得平山堂觀音閣洋菊茂盛,賞觀之人正多。我已備下酒飯,先着人赴平山堂等候,特來迎表弟前去閒散閒散。”駱大爺應道:“正欲到表兄處閒遊,如此正好。我們也不騎牲口,步行去吧。”徐大爺道:“餘謙在家麼?也叫他去走走。”駱宏勳道:“他每日絕早就出去了,此時那還在家。”徐大爺道:“他既然不在家中,就罷了。我二人早些去吧。”於是二人出了大門,竟往那四望亭大路奔西門而來。離四望亭半里多地,人已塞滿街道,不知何事?只聽人都言:“若非是他,那個能登高履險!”一個道:“他乃有名的多胳膊,武藝其實了不得!”又一個道:“惜乎人太多了些,不能上前看得親切。”又一個道:“莫說十兩銀子叫我去拿它,就先兌一百兩銀子,我也不能在那高處行走!”徐、駱二人聽得“多胳膊”三字,暗暗想道:“又是餘謙在那塊逞能了!”一路前走,將至四望亭不遠,只見一個大馬猴從街南房上跳過四望亭來。衆人吆喝道:“大叔!猴子上了四望亭了!”話出口未了,只見餘謙上衣盡皆脫去,赤露身體,亦從街南房上跳過四望亭來。駱宏勳一見餘謙似凶神一般在那裏抓猴,說道:“表兄在此小停,待弟過去將那匹夫叫他下來,把他呼喝一番,打他兩個嘴巴,因何在此出醜!”徐大爺連忙攔阻道:“使不得!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他在衆人面前誇口,纔上去捉的。如今在衆人面前打他,叫他以後怎麼做人?愚兄素亦聞他之名,馬上馬下都好,只是未曾親見出手。”對着駱宏勳叫聲:“表弟!你過來,我尋個相熟人家借塊落腳地,略站一站,讓愚兄看他的縱跳何如?”遂過四望亭約有一箭之地,尋個相熟的酒店,二人站在房門口張看,只見餘謙在四望亭頭層上捉拿。餘謙走至南邊,猴子跳到西南上了。餘謙正在尋找,衆人大叫道:“餘大叔,猴子在西南上了!”餘謙又走向西南,將轉過樹角,猴子看見,“喇”一聲,早到北邊角上了。餘謙又看不見它在何處。話不可重敘。未有三五個來回轉,把個餘謙弄得面紅眼赤,滿身是汗。那猴子乃天生野物;登高履險本其質也。餘謙不過是練就的氣力,縱跳怎能如那猴子容易!三五個盤轉。不覺喘籲起來,遍體生津。早間在衆人前已誇下口,務必要提到孽畜,怎好空空的下來!心中焦躁,所以二目圓睜,滿面通紅,還在那裏勉強追趕。徐、駱二人看見餘謙如此光景,代他發躁。

    忽聽得後邊一派鸞鈴響亮,二人回頭一望,乃是五男六女,騎了十一匹騾子,吆喝喊叫前來,離酒店不遠,被看捉猴子之人擠滿街道,不能前進。駱大爺仔細一看,連忙往店內一躲。徐大爺問道:“因何躲避?”駱宏勳道:“這十一位之中,我認得七個。”徐大爺道:“那是何人?”駱大爺道:“那五個男子,年老者即我所言花振芳;其餘四位是他舅子: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六個女的,那個年老的是花振芳的妻子,年少的是花振芳的女兒;四位中年的卻認他不得。”徐大爺聞聽得是花振芳,遂正色說道:“你真無禮。聞你時常說,舅舅靈柩回南之時,路宿此人店中,重擺祭禮柩前奠祭。不惟本店房飯錢不收,且至黃河路費盡是此人管待,你受他之情不爲薄矣!他今日至此,就該迎上前去,你又不是管待不起之家,如何躲避起來!幸而我與你是姑表兄弟,不生異想;倘若朋友之交,見你如此情薄,豈肯與你爲友也!”駱大爺道:“非是這樣,其中有一隱情,表兄不知。”徐大爺道:“且說與我聽聽。”駱宏勳道:“向在任正千處議親,弟言已曾聘過,他說既已聘過,情願將女兒與弟作側室;弟言孝服在身,不敢言及婚姻,他方停議。今日同來,又必議親無疑。弟故此避之,豈有懼酒飯之費乎?”徐松朋道:“婚事究竟,其權在你,他豈能相強;今日若不招呼,終非禮也。”駱大爺道:“表兄言之有理。弟諒他今日之來,必至家中,你可代迎留。我們今日也不上平山堂去了,表兄同弟回家候花振芳便了。”徐大爺道:“這個使得。一發看他拿了猴子再回去不遲。”二人仍站在店門口張望。只見花振芳一衆牲口還在那裏,不能前進,聽得花振芳大叫道:“讓路,讓路!”誰知衆人只顧看捉猴子,耳邊那裏聽見。花振芳又大叫道。“諸位真個不讓麼?”衆人道:“我勸你遠走幾步,從別街轉去吧。我們都是大早五更喫了點東西就來到此地,連中飯都不肯回去喫,好容易佔的落腳地,怎的就叫人讓你!不能讓!不能讓!”花老道:“你們真個不讓,我就撒馬衝路哩!”衆人道:“你這話只好唬鬼,那三歲娃子才怕,唬我們不能!”花老回首向家人道:“但將牲口拔回,撒一回馬與他們看看!”家人答道:“曉得!曉得!”只見十一匹騾馬俱轉回倒走盡。看這一回;牡客含怒衝街道,男人懼怕讓街衢。畢竟不知花振芳真個撒馬不撒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十字街前父跑馬

    卻說花振芳十一個人將騾馬轉回,離四望亭百十多步遠,各把馬繮勒了一勒。花老在前。十人隨後,大喝一聲:“馬來了!”十一匹牲口放開繮繩,如飛的跑來。一衆看的人,一見來勢兇猛,那個不顧性命?一聲喊,“讓他過去!”一個個面黃脣白,遍體出汗,睜眼罵道:“好一衆狠騷奴,大街之上當真撒起馬來了!幸虧我等讓得速。”不講衆人皆在罵。

    且說花老一馬跑至四望亭左邊,將馬收住,抬頭一看:上邊捉猴之人乃是餘謙。只見他通身流汗,滿口喘息,細看神情,極是勉強。花老對自家一衆人說道:“看餘大叔光景是拿不住這畜牲了。我們不到便罷,今既到此,何不看個明白,着個人上去代拿下來。”衆人道:“使得,使得!但不知這猴子是誰家的?我們難道替他白拿不成!”花老道:“正是哩。待我問來!”遂大叫道:“誰是猴子的主人家?”連問兩聲,只見那街北兩間空門面中,坐着兩個少年,旁邊站了十數個家人,內有一位少年站起身來,走到門首問道:“你問猴子的主人作甚?”花老道:“請問一聲:還是有謝儀,還是白拿?”那少年道:“朝廷也不白使人,那有白捉之理!有言在先:若能捉住,謝銀十兩。”花老道:“十兩銀子那裏僱得上手,如肯加添,我們着個上手捉它。”那少年道:“總是十兩,分文不添。”只見坐着的那位少年道:“也不一定,看你那一個上去,因人加添。”花老道:“講明謝儀,但憑尊駕叫那一個上去!”那少年用手指着花碧蓮道:“他上去捉時,謝儀加倍:足紋銀二十兩。餘者是十兩。”花老道:“只是我們牲口無處安放。”那少年道:“這個容易。”分付家人拿鑰匙,“將對過街南房子開了,叫他們歇歇何妨。”家人聞命,不敢怠慢,遂將對過房子開了,花老一衆人將牲口牽進。

    你說那兩位少年卻是何人?一位是西臺御史欒守禮之子,名瑛,字叫鎰萬,年紀約有一十四五。其人生性奸險,爲人刻薄。因家內馬幫中看馬的猴子跑了,願出十兩銀子令人捉拿;衆人撮弄餘謙上去,欒鎰萬也隨來觀看。四望亭左邊相近的房子有許多關了,三間空門面站了十數個家人,一個幫閒坐在那裏觀看。你說那個幫閒是誰?姓華名多士、字叫三千,本城人也。欒鎰萬喜他奉承,故收在家做個幫閒,正同欒鎰萬看餘謙捉猴,忽聽問猴子的主人,華三千忙出來相答。花老嫌銀子少,還要加添,華三千不敢作主,只是不添。欒鎰萬早看見一衆之內,有個少年女子生得俊俏,故出來啓脣答話,指着花碧蓮上去,情願加添銀子十兩。街南房子遂叫人開了,讓他們暫歇。公子性格只圖樂意暢懷,那在乎十兩銀子。

    且說花老一衆將牲口牽進房來,包裹行囊卸下,房內桌椅板凳現成,衆人坐下。花老向女兒道:“今日少不得上去代餘大叔把個猴子捉下,一則顯顯本事,二則落他二十兩銀子。”花碧蓮聽說叫他上去捉猴,心中暗想道:“爹爹好沒正經,今日來此所爲何事?叫我出乖露醜。那駱公子即住在城內,倘被他看見,誰知他歡喜我登高不歡喜我登高?這親事又不能妥貼了。”意欲不去,又恐違了父命,只得勉強應道:“是了!”花奶奶看見女兒皺着眉頭有些懶怠,卻不曉得女兒心中懼怕駱公子不悅他登高之意。遂指着老頭兒罵道:“老匹夫!老殺才!幾十年未見銀子了!女兒病體剛治好,又叫他上去捉猴。”花者因一時高興逞能,隨口就應了,着碧蓮上去。今被媽媽一場責罵,纔想起女兒抱病始痊,自悔道:“真個我粗率,不該應他;今若再具說換人去捉,反惹他笑我女兒無能。怎樣去法纔好?”坐在一旁想法。

    看官,你說花碧蓮因何抱病?自在定興縣會見駱公子,議親不諧,回家就得了大病。乃至父親救了任正千,任正千受傷過重,只望養好了他的棒瘡,代他作伐,誰料三月始痊。且任正千生於富貴之家,從無受過這宗冤氣苦惱,棒傷愈後,又發起疾病來了。花碧蓮見他病勢長久,自己焦躁,又犯了病。任正千病纔好些,花振芳料他不能同下揚州,求了任正千一封書子,代碧蓮作代。花老夫婦同巴氏弟兄八人,帶了花碧蓮下揚州,一則議親,二則慰女兒心懷。只因來至四望亭,見餘謙捉拿猴子不下,山東人生性耿直,即代他焦躁起來,所以要着人幫他去捉。又被媽媽責備一番,又不好更換人,去同那少年人商議,不知可能?坐在那裏思想。想了一會,向媽媽說道:“我既出口叫女兒上去,又怎好換人!我去與那少年商議,說女兒患病未痊,恐力不足,另外着人幫幫吧!”花奶奶道:“你去與他商議。”花老遂走到街北,說道:“猴子的主人,我有一句話商議:非我更改前言,亦非我女兒不能捉拿;但我欲另外着一個人上去幫幫,不知使得否?”欒鎰萬未曾回言,華三千道:“若加幫手,還是謝銀十兩了!”欒鎰萬連忙攔住華三千,低低附耳說道:“原不過爲要那女子上去,以暢我心,何必錙銖較量謝儀。”又說:“不管他有幫手無幫手,只要那女子上去就罷,不短他的銀子。”花老仍回街南向媽媽說道:“已與他商議定了,許我們着個幫手,不知那個上去幫幫哩?”花媽媽道:“還有那個,就是我上去罷了!”於是母女二人俱將大衣卸下,內着短襖,用汗巾束腰扎妥,買了幾樣點心,衝了壺茶,喫了上去。花碧蓮向父親說道:“爹爹,買幾個水果來。”花振芳遂着巴龍買了些栗子、核桃、萊梨等物件,進房來交與碧蓮。碧蓮揣在懷中,花奶奶也帶了些。花老將牲口、行李交與巴氏兄弟看守,向巴氏弟兄說道:“我等隨去,在四望亭四面站立,好指示猴子方向。他母子在上容易捉住些。”說罷,花老在前,花奶奶在後,碧蓮在中,巴氏弟兄兩邊護衛,吆喝道:“諸位讓路,我們上去捉猴哩!”此刻,人比先前更多,聽說他是捉猴之人,只得讓開路來,由他上去。未知捉得着捉不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四望亭上女捉猴

    卻說花振芳等行至四望亭邊,看見餘謙還在那裏勉強捉拿,花振芳素知餘謙愛褒貶,才大聲說道:“餘大叔請了,這小小物件怎勞大叔費此精神。休說一個,就是十個也不須大叔拿得。請大叔下來歇息片刻,談講談講,等我着娃子上去代大叔捉下來吧。”餘謙在上邊捉又捉不住,要下又不好下來,正在着急,聞得花振芳在下替他分解,將計就計,着眼往下一望,叫道:“花老爹,你幾時來的?”雙腳一跳下得亭來,到花振芳跟前來說道:“巴爺崑玉,奶奶、姑娘都在此地哩!我獻醜了!”花振芳道:“這小小孽畜,怎當得餘大叔捉拿,正是割雞用牛刀。在下久未與大叔相會,特請下來談談,着小女上去代大叔拿下來吧!”又道:“俺的兒,上去吧!”只見花碧蓮一縱,早上了四望亭頭一層。衆家看的人齊聲喝彩道:“這個上法千古罕有,難得難得!”花碧蓮上得亭來,猴子正在裏面,被花碧蓮一驚,猴子跳上四望亭的二層。花碧蓮稍停一停,將身一縱也上了二層。花奶奶看見女兒上了二層,隨即一縱也上了四望亭的頭層,衆看的人又喝彩道:“恁大年紀的老人家,尚有如此氣力,真是一個老強盜婆了!”花振芳見他母女二人俱備上去,遂同了餘謙等六人分在四面站立。

    且說花碧蓮在二層上,將懷中的果子取出一把,望猴子跟前擲去,坐在上面也不驚覺它。那猴子一見了果子,用手掌拾起,口內食嚼;嚼盡時,花碧蓮又擲一把,猴子又在那裏拾喫。花碧蓮慢慢挨近,離得二三尺遠近,猴子驚覺,躲南邊去了。花碧蓮爲牆遮蔽,不知猴子的去向。巴龍站在南面,吆喝道:“猴子在南面了!”花碧蓮轉到南面,仍將果子擲了一把,猴子又在那裏拾喫。花碧蓮挨近身邊,那猴子又驚跳到別處,看不見了。看官,那猴子若不是被餘謙捉怕了的,此刻花碧蓮這般拿法兒是易捉的。那花振芳同餘謙站在下面,大叫道:“猴子跳到北邊去了!”花碧蓮轉向北邊,那猴子跳上頭層,花碧蓮亦上頭層。幸喜上面無有牆壁遮眼,花碧蓮心生一計,道:“須將這畜生擠在角上,叫它無處逃遁,方能擒住。”又在懷中取一把果子擲在東北角尖上。那猴子見有果子在上,遂往東北角上拾果子喫。花碧蓮悄悄挨近猴子身邊,待伸手去捉,猴子見有花碧蓮擋住右邊,無有空處逃走,那畜生髮急,用力一跳,欲從花碧蓮頭上跳過。不料這四望亭多年未曾修理,木料朽爛,灰磚裂開,花碧蓮同猴子俱墜下來。衆人齊道:“不好了,掉下人來了!”花碧蓮從上掉下,花振芳同餘謙並巴氏弟兄俱皆驚惶無措,花碧蓮自料性命難保。只見四五簇人之外,有一少年人叫一聲:“還不救人,等待何時!”將身一縱過來,將花碧蓮雙手接住,抱在懷中,坐在塵埃。衆人齊道:“難得這個英雄,不然要跌爲肉泥!”花振芳同衆人跑過來一看,接住花碧蓮者,不是別人,正是駱宏勳大爺!花振芳謝道:“難報大爺救命之恩!”用手摸摸花碧蓮口已無氣。花振芳大哭道:“我兒無氣了!”駱大爺道:“莫驚慌,姑娘不過驚嚇太甚,必無礙性命,倒不要驚動他,稍停片刻自然醒轉。”花振芳又用手一摸,竟還有氣,方纔改憂作喜,道:“奶奶,不妨!不妨!駱大爺真乃救命的恩人了!”仰頭朝花奶奶說道:“女兒還有氣,你還不下來,在上頭等什麼?”那花奶奶見女兒上了頂層,他就在二層預備下來接着捉;及見亭角女兒墜地,早嚇得皮麻骨酥,站立不住,坐在二層上發抖不止。只聽得老頭兒說道“女兒有氣”,方纔魂魄入竅,跳下亭來,走至女孩兒跟前,見駱大爺抱在懷中,遂謝了又謝,叫聲:“碧蓮!駱大爺是你的恩人!”回頭看那猴子已跌爲肉餅。巴氏弟兄也因知此信,都來瞧看。有頓飯時節,花碧蓮口中微微有氣,花老夫婦齊聲叫道:“碧蓮!醒醒來!醒醒來!駱大爺抱住你了,不然與那猴子一樣!”又道:“駱大爺抱了這半日,遍身流汗了,你速速醒來,醒來!好叫駱大爺歇息歇息!”此時花碧蓮已醒了八九分,耳中聽得爹孃俱說:多謝駱大爺相救,已經抱了這半日了;又說他遍身流汗,還只當爹孃寬他之心,那裏就有這宗相巧之事:“我今墜下,偏偏駱公子在此救我!”覺乎着自己的身子不像在地上,似乎在人身上一般。遂暗暗將眼睜將開,真是駱公子抱在懷中。故意將眼合上,只做不醒的神情,將身子向駱大爺身上又貼了兩貼。正是:雖然不曾同歡樂,暫臥懷中也動情。

    駱宏勳同徐松朋二人,因見花碧蓮母女二人上亭捉猴子,亦挨進前來觀望。一見花碧蓮墜下,出力救人要緊,那還顧得男女之別!從四五簇人後跳過來用手接住花碧蓮,有頓飯之時,覺得花碧蓮身子比先活動些,只是將身子貼靠。衆目所視之地,不由得滿面發赤,說道:“花老爹,令愛有幾分醒轉,快尋一張牀來,抬至舍下,飲些薑湯,再爲調養。”花奶奶看見女兒顏色已變過來了,亦看見女兒身子貼靠着駱大爺,也覺着不好意思,低低說道:“兒呀!此乃百眼閃眨之所,不要叫人看出。”花碧蓮故作始醒之態,將身放開。花振芳早把繩牀備妥,鋪上行李,把碧蓮抱上,着人先抬赴駱府。花奶奶同巴氏弟兄四人先隨去了。花振芳走至街北門面內,望那兩位少年之人說道:“猴子的主人家,把銀子來!”

    且說欒鎰萬看見花碧蓮墜下,猴子也跌死,心中說道:“因爲二十兩銀子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斷送了,分釐不要少給他。”停了片時,見駱宏勳接住,花碧蓮醒轉,他就頓起不良之心,向華三千說道:“我原說他捉住猴子給銀二十兩,今將猴子跌爲肉餅,豈肯還給銀子與他!”華三千道:“待他來討時,說與他聽便了!”正在議論之間,花振芳進來要銀子。二人同道:“先前原講過:捉住猴子謝銀二十兩。今猴子自墜跌死,非你等捉住,還要什麼銀子?”花振芳笑道:“此何言也!適才小女墜下,若非駱大爺接救,則有性命之憂;雖未捉住,非小女不能捉,奈亭角不堅,故而一同墜下,不然豈不拿住了!即令小娃子適才殞命,我也無別說,也只要得你二十兩銀子,難道叫償命不成?這二十兩銀子是要把我的。”欒鎰萬道:“我那猴子原價一百兩銀子,我不尋你就是萬幸,今反來問我討銀子!也罷,除了二十兩之外,淨找我八十兩好細絲紋銀。”華三千大叫道:“好癡人呀,你不曉得大爺的利害哩!你不知者不算罪,今既對你說了,速速去吧!”花振芳道:“放你孃的狗臭驢子屁!就是朝中的太子許我的,也要把我!”伸開兩手將欒鎰萬、華三千捉過來要打。欒府家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匹夫,敢傷我家主人!”一個個擦掌摩拳,齊奔前來。正是:惡僕倚衆欺敵寡,好漢隻身捉二人。畢竟不知花振芳可喫他衆人之虧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釋女病登門投書再求婿

    卻說花振芳用手將欒鎰萬、華三千輕輕捉住,欒府衆人一個個擦掌摩拳走上前動手。門外巴氏弟兄、餘謙俱怒目豎眼,亦欲進門相助。那華三千生得嘴乖眼快,被花振芳一把捉過,已是痛苦難過,衆管家上來相帶動手之時,早看見門外有四五條大漢.皆是丈餘身軀,橫眉豎眼,含怒欲進,料想這幾個家人那是他們的對手!連忙使個眼色與欒鎰萬,又開口道:“老爹莫動手,方纔說的是玩話,老爹就認起真來了,那有白使人不把銀子之理。”欒鎰萬亦會其意,急忙喝住家人莫要動手。衆家人聽主人之命就不上前,巴氏弟兄、餘謙亦就不進來了。花振芳聞得他說給銀,也就不大難爲他二人,說道:“我原是要的銀子,既把銀子,我不犯着與你們淘氣。”欒鎰萬道:“聞得你上邊人生性耿直,故以此言戲之,你當真信以爲是了。”分付家人速速秤二十兩銀子給他。家人遂秤了二十兩銀子送與花振芳。花振芳接了,就同巴氏弟兄、餘謙赴駱大爺家去了。不提。

    再表欒鎰萬被花振芳這一捉,疼痛不待言矣!更兼又被這一番羞辱,其實難受。花振芳去後,進與華三千商議道:“我們回家將閤府之人齊集,諒這老兒不過在城外歇住,我着他們痛打他一番,方出我心中之恨也。”華三千道:“方纔門下因何使眼色與大爺?那門外還站了四五個丈餘身材的大漢,俱皆怒氣衝冠,欲要進來幫打的神情。幸而我們回話得快,不然我二人那個喫得住!門外四五個人之中,門下認得一個,其年二十上下的一人,乃駱遊擊之家人餘謙也。想是這一衆狠人在此與駱家有些認識,不然駱宏勳因何接救他女兒?餘謙又因何來相助幫打?他們既然相會,駱宏勳必留他家去了,那裏還肯叫他們下店。大爺方纔說,回家齊了閤府之人與他廝打。動也動不得!這一夥人,門下不知他怎樣就與駱家相熟?如今必到駱家,他家自然相留。那駱宏勳英雄不必言矣,只他家人餘謙那個匹夫,門下是久知他的利害,乃有名的‘多胳膊’。非是誇他人之英雄,滅大爺之銳氣,即將閤府之人未必是餘謙一個人之對手。”欒鎰萬道:“如此說來,我就白白受他一場羞辱罷了?”華三千道:“大爺要出氣不難,門下還有個主意,俗語說得好:強中更有強中手,英雄堆裏揀英雄。天下大矣,豈一餘謙而已!大爺不惜金帛,各處尋壯士英雄,請至家內,那時出氣。方保萬全。”欒鎰萬道:“那非一時之事,待我訪着壯士,這老頭兒豈不回去了?”華三千道:“這夥狠人雖去,但駱宏勳、餘謙不能就去。就在他兩個人身上出氣,有何話講!”欒鎰萬聞華三千之言,諒今日之氣必不能出了,只得含羞忍辱回家,俟訪着壯士再圖出氣。這且不表。

    再說駱宏勳自放下花碧蓮,隨同徐松朋回家中,分付家內預備酒飯等候;又徑至內堂稟知駱太太,說花家母女同巴氏妯娌四人俱至揚州。又將“捉猴子花碧蓮受驚,現用牀抬,不久即至我家,望母親接迎”。駱太太感花振芳相待厚意何嘗刻忘,今聞得他母女同來,正應致謝,連忙出迎。花奶奶一衆早至駱家門首,駱太太接進後堂,碧蓮姑娘連牀亦抬進後堂。花奶奶、巴氏妯娌俱與駱太太見過了禮;駱太太向花奶奶又謝了黃河北邊的厚情。駱府侍妾早已捧上薑湯,巴氏妯娌將碧蓮扶起,花奶奶接過薑湯與碧蓮喫了幾口,將眼睜開問道:“此是何所?”衆人齊應道:“好了,好了!”花奶奶道:“你已到了駱大爺府上了。”駱太太道:“此乃舍下。姑娘心中妥定些了?”碧蓮道:“此刻稍安,望太太恕奴家不能參拜!”駱太太道:“好說,姑娘保重身體要緊。”花奶奶向碧蓮說道:“我兒,你尚不知,今日若非駱大爺援救,你身已爲肉餅,稍停起來叩謝。”駱太太道:“既系相好,何敢言謝。但姑娘墜亭之時,恰值吾兒在彼,此天意也,俟姑娘起來謝神要緊。”仍將碧蓮安臥牀上,大家過來坐下獻茶。看官,那碧蓮不過受了驚恐,一時昏迷;在四望亭墜下,落在駱大爺懷中已醒人事,只因花奶奶低低那幾句言語,道着了心病。雖系母女,此事亦要避忌,故不好貿然就站起,只推不醒,及至駱府,方作初醒之態。這且不必提起。

    卻說花振芳討了銀子,心中惦着女兒,隨即就同巴氏弟兄、餘謙到駱府而來。及至駱府門首,駱宏勳、徐松朋俱在門前等候。花振芳進得門來,也不及問名通姓,就問道:“我兒在何處?”駱宏勳道:“抬進後堂了。舍下別無他人,家母與老爹已見過二次,請進內堂看令愛何妨!”花振芳道:“老拙亦要叩見老太太。”巴氏弟兄亦有甥舅之情,也要進內。徐松朋、駱宏勳相陪花老來至後堂,早見女兒已起來同坐在那裏喫茶,花振芳心才放下。花振芳率衆與駱大爺的母親見禮,彼此相謝。花振芳問媽媽道:“女兒叩謝過駱大爺否?”花奶奶道:“將纔起來謝過太太了,待你回來再謝大爺。”花振芳讓駱大爺進內,叫碧蓮叩謝,駱宏勳哪裏肯受禮。花振芳無奈,自家代女兒相謝。駱宏勳請至客廳,衆人方與徐松朋見禮,分坐獻茶。花振芳向駱宏勳問道:“這位大爺是誰?”駱宏勳道:“家表兄徐松朋。”花老又向徐松朋一拱手:“維揚有名人也!久仰,久仰!”徐松朋道:“豈敢,豈敢!常聞舍表弟道及老爹、姨舅英勇,並交友之義,每欲瞻識,奈何各生一方,今識檯面,大慰平生!”花振芳道:“彼此,彼此!”駱宏勳分付擺酒。

    不多一時,前後酒席齊備,共是四席:後二席自然是花奶奶首坐,不必細言;前廳兩席,花振芳首坐,巴龍二席,巴虎、巴彪、巴豹序次而坐;徐松朋、駱大爺兩席分陪,駱宏勳正陪在花振芳席上。三杯之後,駱宏助問道:“向蒙搭救任世兄,至今未得音信,不知世兄性命果何如也?”花振芳遂將那任正千赴王倫家捉姦,因失火回寓,次日進城,任正千被王倫誣爲大盜,已下禁牢中,晚間進監劫出,到王倫家殺奸,西門掛頭,後回山東;將巴氏崑玉盜王倫之財,並自己相送、失信之事就不提了,恐駱宏勳惶恐,則難於議畫親事;將任大爺受傷過重,三個月方好,現染瘟疾尚未痊癒,前後說了一遍。徐、駱二人齊聲稱道:“若非老爹英雄,他人如何能獨劫禁牢,任世兄之性命實是老爹再造之恩也!”花振芳道:“任大爺亦欲同來,奈何病久未痊。老拙來時,付書一封,命老拙面呈。”遂向褡包內取出,雙手遞奉。駱宏勳接過,同衆人拆開一看,其書略曰:

    分袂之後,懷念定深,諒世弟近兆納福,師母大人康健,併合府清吉,不卜可知矣。茲瀆者:向受姦淫矇蔽,如臥甕中,反誣弟爲非,真有不貸之罪;而自縛受屈,不辭回府,皆隱惡之心,使兄自省之深意也。但弟素知兄芥偏塞絡,不自悟呼吸與鬼爲侶,又蒙駕由山東轉邀花老先生俯救殘喘,銘感私忱,囑花老先生面達。再者:花老先生諄諄託兄代伊令愛作伐,若非賤恙未痊,負荊來府面懇。今特字奉達,又非停妻再娶,乃伊情願爲側,此世弟直爲之事;再者虞有娥皇,女英,漢有甘、糜二婦,古之賢君尚有正有側,何況令人爲然。伏冀念數年相交,情同骨肉,望賞賜薄面,速求金諾,容日面謝。

    宏勳世弟文幾             世愚弟任正千具

    駱大爺將書札看完,書後有議親之事,怎好在花老當面言之,不覺難色形之於外面。徐松朋看見駱宏勳觀書之後,有此神情,不知書中所云何事,至席前說道:“書札借我一觀。”駱宏勳連忙遞過。徐松朋接來一看,方知內有議親之話,料此事非花、駱當面可定之事也。將書遞與駱大爺收過,徐松朋道:“請飲酒用飯,此事飯後再議。”衆人酒飲足時,家人捧上飯來,大家喫飯已畢,起身散坐喫茶。值駱大爺後邊照應預備晚酒之時,徐松朋道:“適觀任兄書內,乃與令愛作伐,其事甚美。但舍表弟其性最怪,守孝而不行權。稍停待我妥言之。”花振芳大喜道:“賴徐大爺玉成!”不多一時,駱宏勳料理妥當,仍至前廳相陪談笑。徐松朋邊坐邊說道:“表弟亦不必過執,衆人不遠千里而來,其心自誠,又兼任世兄走書作媒;且他情願作側室,就應允了也無其非禮之處。”駱宏勳道:“正室尚未完姻,而預定其側室,他人則談我爲庸俗,一味在妻妾上講究了。”徐松朋道:“千里投書,登門再求,花老爹之心甚切,亦愛表弟之深也!何必直性至此,還是允諾爲是。”駱宏勳即刻說道:“若叫弟應允萬不能,須待完過正室,再議此事可也。”徐松朋看事不諧,遂進客廳,低低迴復花老道:“方纔與舍表弟言之,伊雲:正室未完姻而預定其側室,他人則議他無知。須待他完過正室,再議此事。先母舅服制已滿,料合表弟不久即赴杭州入贅,回揚之時,令愛之事自妥諧矣!”花振芳見事不妥,自然不樂,但他所言合理,也怪不得他;且聞他不久即去完娶,回來再議亦不爲晚。道:“既駱大爺執此大理,老拙亦無他說。要是完煙之後,小女之事少不得拜煩玉成。”徐松朋道:“那時任兄貴恙自然亦痊,我等大家代令愛作伐,豈不甚好?”花振芳道:“多承,多承!”天色將晚,駱府家人擺下晚酒,仍照日間敘坐。飲酒席中,講些槍棒,論些劍戟,甚是相投。飲至更餘,衆人告止。徐松朋家內無人,告別回去,明日早來奉陪。駱宏勳分付西書房設牀,與花老妻舅安歇。他們各有行李鋪蓋,搬來書房相陪。一夜晚景已過。第二日清晨,衆人起身梳洗方畢,徐松朋早已來到。喫過點心,花老見親事未妥,就不肯住了,敬告別回家。駱大爺哪裏肯放,留住四五日後,徐松朋又請去,也玩了兩日。花老等諄諄告別,徐駱二人相留不住,駱宏勳又備酒餞行,又送程儀,花老卻之不受,方纔同花奶奶、姑娘、巴氏弟兄等起身回山東去了。

    這且按下不提。書內又表一人,姓濮,名裏雲,字天鵬。但不知此人是何人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受嶽逼翻牆行刺始得妻

    卻說濮天鵬自幼父母皆亡,還有一個同胞弟,名行雲,字天雕。弟兄二人遊蕩江湖,習學一身武藝,槍刀劍戟,縱跳等技無所不通。原籍金陵建康人也,後來遊蕩到鎮江府龍潭鎮上,與人家做了女婿,連弟天雕亦在那岳家住着。那濮天鵬自幼在江湖上游蕩慣了的,雖在岳家,總是遊手好閒,不管正事。老嶽恐他習慣,他日難以過活,遂對他說道:“爲人在世也須習個長久生意,乃終生活命之資。你這等好閒慣了,在我家是有現成飯喫有衣穿,倘他日自家過活有何本事?我的女兒難道就跟着你忍饑受餓?我今把話說在前頭:須先掙得有百十兩銀子,替我女孩兒打些簪環首飾,做幾件粗細衣服,我方將女兒成就;不然那怕女兒長至三十歲,也只好我老頭兒代你養活罷了。”那濮天鵬其年已二十三四歲的人,男女之慾早動,見他妻子已經長成人,明知老岳家那裏圖他的百十兩銀子東西,是立逼他能掙錢而已。濮天鵬自說道:“我也學了一身拳棒,今聽得廣陵揚州地方繁華富貴甚多,明日且上揚州走走,以拳爲業,一年半載也落他幾兩銀子。那時回來,叫老嶽看看我濮天鵬也非無能之人,又成就了夫妻,豈不是一舉而兩得。”算計已定,遂將自己衣服鋪蓋打起一個包袱,次日辭了老嶽,竟上揚州而來。

    到了揚州,在小東門覓了一個飯店,歇下住了一日。次日早飯之後,走到教軍場中看了看,其地寬闊,遂在演武廳前擺下一個場子,在那裏賣拳,四面圍了許多人來瞧看瞧看,俱說道:“這拳玩得甚好,非那長街耍拳可比。”怎見得?有幾句拳歌爲證:

    開門好打鐵門開,緊閉虎牢關抬腿;進步踢十懷抹眉,搏臉向陽勢金雞。獨立華山拳前出,勢如幸蛟龍出水來,躲避餓虎日下山。

    濮天鵬在那裏玩拳之時,恰值華三千與人說話回來,也在那裏觀看。只看見濮天鵬丈餘身軀,拳勢步步有力,暗道:“此人可稱爲壯士了。”就急忙回至欒府,見欒鎰萬道:“大爺,適才門下回來路過教場,看見一個賣拳之人,丈餘身軀,拳勢又好,有凜凜威風,看他拳棒不在餘謙之下。大爺如欲雪四望亭之恥,必在此人身上。大爺可速叫人請來商議。”欒鎰萬自從四望亭捉猴回家,無處不尋訪壯士,總未得其人。今知壯士就在咫尺,心中甚是歡喜。忙分付家人速到教場,將那賣拳大漢請來。家人領大爺之命,不多一刻,將濮消天鵬請來,進得客廳與欒鎰萬見禮;欒鎰萬也回了一禮,與濮天鵬一坐。欒鎰萬問道:“壯士上姓大名?那方人氏?有何本事?”濮天鵬道:“在下姓濮,名裏雲,字天鵬,系金陵建康人也,今寄居鎮江。馬上馬下縱躥登跳,無一不曉。”欒鎰萬道:“我有一事與你相商,不知你可肯否?”濮天鵬道。“大爺請道何事?”欒鎰萬道:“本城駱遊擊之家人餘謙,其人兇惡異常,我等往往受他凌辱,竟不能與之爲敵。今請你來,若能打他一拳,我就謝銀一百二十兩,打他兩拳我謝銀二百四十兩。不限拳腳,越多越好,記清數目,打過之後到我府內來領。”濮天鵬聞得此言,心內暗自歡喜:我弄他一拳,這個老婆就到手了。遂滿心歡喜,即刻應承道:“非在下誇口,自己也玩了兩年,從未落人之下。但不知其人住居何處?在下就去會他。只恐打得多了,大爺倘變前言,那時怎了?”欒鎰萬道:“放心,放心!你如打得他十拳,我足足謝你一千二百兩,分釐不少。”華三千道:“今已過午,不必去了。明日早到教場,仍以賣拳爲名,餘謙是走慣那條路,他見玩拳棒者,再無不觀看的。我亦在旁站立,他走來時指示與你,你用語一斗,他即來與你比較;你如比他高強,即是你該發財了。”於是,整備酒飯款待濮天鵬。此時天晚回寓。

    第二日清早,濮天鵬又至欒府,相約了華三千同到教場,仍在昨日賣拳之所踏下場子,在那裏玩耍。今日與昨日不同,昨日不過是自家玩拳,走勢空拳,央人湊錢;今日是要與餘謙賭勝,他就不肯先用力氣,不過在那裏些微走兩個勢,出兩個空架子。正在那裏吆喝走勢,餘謙同兩個朋友閒遊來至教場。衆看的人一見餘謙,大聲叫道:“餘大叔,你來看看這位朋友的好拳棒!”那餘謙但聞那裏有個玩拳的,豈有不看之理?遂走至場中觀看。華三千使了個眼色與濮天鵬,那天鵬早已會意,知道餘謙到了,乃站住說道:“我聞得揚城乃大地方,內有幾位英雄,特來貴地會會他,怎樣三頭六臂的人物?今已來了三日,並無一人敢下來玩玩,竟是虛名,非實在也。”衆人回餘謙道:“餘大叔,你看他輕我們揚州,竟無人敢與他玩玩,餘大叔何不下去,我們大家也沾光沾光。”餘謙道:“江湖上玩拳棒者,皆是如此說法,倒莫怪他,由他去!”濮天鵬道:“我非那江湖上賣拳者可比,不是出口大言,誆人錢鈔,先把醜話說在頭裏:有真本事者,請來玩玩,若假狠虛名之輩,我小的是不讓人的。從來聽得說:當場不讓父,舉手豈容情!那時弄得歪盔斜甲,枉損了他素日之虛名,莫要後悔!”餘謙聞得此言,直是目中無人,遂下場來答道:“莫要輕人,小弟陪你玩玩。”濮天鵬道:“請問尊姓大名?”餘謙道:“我是餘謙。”濮天鵬道:“有真實學問就來玩玩;若是虛名,請回去,莫傷和氣!”餘謙將衣一卸,交給熟悉之人收管。喝道:“少要胡言!”丟開架子,濮天鵬出勢相迎。一來一往也走了十數個過擋,濮天鵬毫無空偏。濮天鵬見餘謙勢勢皆奇,暗說道:“怪不得欒家說他兇狠異常。”一個過擋,濮天鵬想銀子的心重,也不管他有無空擋,待餘謙過去,他背後使了個“馬上衣褶”,一個飛腳照餘謙後心踢來。餘謙雖是過擋,卻暗暗着個眼,背後見濮天鵬飛腳一來,將身一伏,從地腳下往後邊一閃,早間在濮天鵬身後,右腳一個掃腿,正打在濮天鵬右脅,只聽“曖喲”“喀噗”一聲,跌在圈子外來。餘謙進前來用腳踏住,將濮天鵬右腿提起,說道:“你這匹夫往那裏去!”舉拳就打。濮天鵬大叫一聲:“英雄且請息怒,不要動手!倘若打壞,叫我如何回南京見人?”餘謙見他可憐,說道:“原來是個外路人,饒你性命。你過來,穿了衣服。”與衆人一同俱散了。

    卻說這濮天鵬爬起身來收了場子,面帶羞容,即穿上衣服敗興而回欒府。見了欒鎰萬道:“餘謙實是個英雄,在下想來明敵非他對手,求大爺指示他的住處,夜晚至其家,連駱宏勳一併結果性命。一則雪大爺昔日之恥,二則報我今日之恨。”欒鎰萬道:“伊父系遊擊之職,亦是有餘之家,高垣大廈,臨晚關門閉戶,你怎能進去?”濮天鵬道:“我會登高履險,那怕他高牆深壁,豈能坑我!只求晚間着人領赴宅邊,借利刃一口,必不誤事。”欒鎰萬聞他能登高,心中甚喜,說:“你若能將他主僕二人結果性命,我謝你足紋五百兩。”又整備酒飯款待濮天鵬。及至更餘時分,欒鎰萬差人領濮天鵬前去,外付快刀一把。濮天鵬同欒府家人來至駱府,欒府家人自回去了。

    濮天鵬抬頭一看,見他左首廂房不大高,將腳一縱,上得房來,見駱宏勳在書房捲棚底下閘步,房內燈火甚明。暗喜道:“這廝合該命絕!”將身一跳,跳在駱宏勳背後立住,“乞喀”舉刀就砍。且說駱宏勳正在那裏閒步,忽見燈火之下一晃,似乎有人。一避光,也回首一看,早見一人手中不知所提何物打來。駱宏勳好捷快,將身往旁邊一閃,左腳一抬踢在那人脅上,“咯冬”一聲跌倒在地。一個箭步走上用腳踏住,喝聲:“好強人!敢黑夜來傷吾也。”餘謙睡夢之中,聽得駱大爺喊叫之聲,連忙起身趕赴前來,見大爺踏一人在地。餘謙忙將燈一照,認得是日間賣拳之人。大罵道:“匹夫!我與你何仇又何恨?日間與我賭勝,夜間又來行刺,料你性命可能得活!”將濮天鵬之刀拿過來就要下手。那濮天鵬在地下叫:“英雄饒命!我也無仇恨,也非強盜,只因爲人所逼圖財而來。”駱宏勳止住餘謙,道:“且叫他起來,料他也無甚能,叫他將實言說來,我便饒恕;若不實言再處他未退。”駱太太聽得兒子這邊捉住了刺客,帶幾個丫鬟點燈也到廳相問。濮天鵬起來聞說是太太前來,遂上前叩拜,將他岳丈相逼他百十兩銀子的衣服首飾,方將女兒成就。“因此來揚城叫場賣拳,被欒府請去,煩我代他雪四望亭之恥,倘能打大叔一拳,則謝我銀一百二十兩。小人不識高低,妄想謝錢,日間與餘大叔比試見輸蒙饒。小人回至欒府,欒鎰萬又許我五百兩謝儀,叫我來府行刺,又被獲捉。總是小人該死,望英雄饒恕。”駱太太聞他因妻子不能成就,故而前來行刺,其情亦良苦矣!成婚助嫁,功德甚大,他才言百金足用,亦有限事也。說道:“你既因親事求財,也該做正事,怎代人行刺,行此不長俊之事!”向駱宏勳道:“娘已六旬年紀,今日做件好事,助他白銀一百二十兩,叫他夫妻成就了,也替我積幾年壽。”駱宏勳奉了母命,遂取一百二十兩有零銀子交付濮天鵬。濮天鵬接過,叩謝過太太,又向駱大爺叩謝,又與餘謙謝了不殺之恩。說道:“自行非禮,不加責罰,反贈其銀,以成夫婦之事,此思此德,我濮天鵬就結草街環難報大爺。他日倘至敝處,再爲補報罷了。”說畢告辭。餘謙開放大門送他出去了。駱太太向駱宏勳說道:“此事皆向日捉猴,花老索銀之恨,如今都結在你身上了。今日幸喜知覺得早,免遭禍害;倘欒家其心不死,還要受其害!我心中欲要叫你赴他處,暫避一避纔好。”只因這一去;避奸惡命子赴贅,報思義代婿留賓。畢竟不知駱太太命大爺赴何處躲避?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中計英雄龍潭逢傑士

    卻說駱太太贈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與濮天鵬,濮天鵬叩謝去了。駱太太向宏勳說道:“世上冤仇宜解不宜結,今雖未遭毒手,恐彼心不死,受其暗害。你父親服制已滿,正是成就你的親事之日,你可同餘謙赴杭入贅,省得在家遇事與他鬥氣。”駱宏勳道:“明日再爲商酌。”於是各歸其房安歇。

    次日起來,着人將徐大爺請來,把夜間濮天鵬行刺,被捉贈金之事訴說一遍。徐松朋道:“幸而表弟知覺,不然竟被所算。”駱宏勳又將“母親欲叫我赴杭躲避”之話,也說了一遍。徐松朋道:“此舉甚妥,一則完了婚姻大事;二則暫避其禍,兩便之事。”駱宏勳道:“我去也罷,只是母親在家無人照應。”徐松朋道:“表弟放心前去,舅母在家,愚表兄常來安慰就是了。”駱宏勳同徐松朋又與駱太太議了擇時起行日期。駱太太又煩徐大爺開單:頭面首飾、衣服等物,路遠不便多帶,些微見樣開些,也有二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駱太太將銀取出,單子亦交付餘謙辦。餘謙領命,三二日內俱皆辦妥,打起十數個大小包袱。臨行之日,駱大爺並餘謙打兩副行李。徐大爺又來送行,駱宏勳又諄諄拜託徐大爺照應家事,徐松朋一一應承。着十數個夫子挑起包袱,駱宏勳拜辭母親,帶了餘謙同徐大爺押着行李出南門而去。及至徐大爺門首,分付餘謙押行李先出城僱船,就留駱宏勳至家內,又奉三杯餞行酒。立飲之後,二人同步出城,來至河邊,餘謙已僱瓜州划子,將行李搬上。

    駱宏勳辭過表兄登跳而上,徐松朋亦自回城,船家撥掉開船。揚州至瓜州江邊只四十里路遠近,早茶時候開船揚州,至日中到江邊。船家將行李包袱搬至岸上,餘謙開發船錢。早有腳伕來挑行李,駱大爺、餘謙押赴江邊,有過江船來搬行李。只見那邊來了一隻大船,說:“今日大風,你那小船如何過得江?莫搬行李,等我來擺那小船。”上的船來,回頭一看,認得是龍潭鎮上船,滿瞼陪笑道:“這位大爺過江?”那大船上人下來搬行李物件,向着餘謙道:“那位大爺過江?”餘謙道:“不論大船小船我都不管,只是就要過江的,莫要上船遲延。”船家道:“那個自然。”不多一時,把包袱俱下在船內艙下,上面鋪下船板,駱大爺同餘謙進來坐下。天已過午,其風更覺大些。餘謙道:“該開船了。”船家道:“是了。我等喫了中飯就開船了。”停了片刻,只見船家捧了一盆面水送來,道:“請大爺淨淨面,江路上好行!”駱宏勳道:“正好。”餘謙接進艙來,駱宏勳將手臉淨過,餘謙也就便洗了洗手臉。船家又送進一大壺上好細茶來,兩個精細茶杯。餘謙接過,斟了一杯送與大爺。駱宏勳接過喫了一口,其味甚美,向餘謙說道:“是的,大船壯觀,即這一壺茶可知。”言猶未了,船家又捧了一個方托盤,卜面熱燙燙九個大碗,乃是燒蹄、煨雞、煎魚、蝦脯、甲魚、麪筋、三鮮湯、十絲菜、悶蛋之類,外有一人提了一個錫飯罐、兩個湯碗,送進飯來,擺在船中一張小炕桌上,說道:“請大爺用中飯。外有六碗頭與大叔用的。”駱宏勳同餘謙清早喫了許多點心,肚中並不餓,意欲過江之後再喫午飯,今見船家送了一席飯菜,又送一桌下席進來,對餘謙道:“既他置辦送來了,少不得領他的情,不過過江之後,把他幾錢銀子罷了。”船內無有別人,叫盛飯,用了兩碗,餘謙也喫了幾碗飯。喫畢之後,船家進來收去,又送進一壺好茶。喫茶之時,天色已晚。茶後,餘謙道:“駕掌恐都用過飯了,該開船過江了。”駕掌答道:“大叔,未見風息,比前更大些,且是頂風。江面比不得河,頂風何能過得?待風一調,用不得一個時辰即過去了。大叔急他怎的嘎!”餘謙看了一看,真正風色更大,也不敢諄諄催他開船。

    到日落時,那風不見停息,只見船家又是一大托盤捧進六碗飯菜,仍擺在小桌上,又叫聲:“請爺用晚飯。”駱宏勳道:“不用了,方纔喫得中飯,心中納悶,肚內不餓;蒙送來,再用些吧。”同餘謙又些微用了些。船家仍又收去,又是一壺好茶來。餘謙又叫:“船家,天已晚了,趁此時不過江,夜間如何開船?”船家道:“大叔放心,哪怕他半夜息風,我們也是要開船的。”不多一時,送進一枝燭臺,上插一枝通宵紅燭,用火點着放在桌上。跟手又是九大盤,乃是火肉、雞胙、鯽魚、爆蝦、鹽蛋、三鮮、瓜子、花生、蒲薺之類,一大壺木瓜酒,兩個細磁酒杯,擺在桌上,又叫聲:“請用晚酒。”駱宏勳打算不過多給他兩把銀子,也不好推辭,同餘謙二人坐飲。餘謙道:“諒今日不能過江,少不得船上歇宿。小的細想:過江之船,那裏有這些套數,恐非好船。大爺也少飲一杯,我們也不打開行李,就連衣而臥。又將兵器放在身邊,若是好船呢,今日用他兩頓飯,一頓酒,過江之後多秤兩把銀與他;果系不良之人,小的看他共有十數個騷人,我主僕亦不怕他。只是君子防人,不得不預爲留神!”駱宏勳道。“此言有道理。”略飲幾杯,叫船家收去。餘謙又道:“看光景是明日過江了。”船家道:“待風一停,我等就開船。大叔同大爺若愛坐呢,就在船中坐待;倘若睏倦,且請安臥。”餘謙道:“但是風一停時,就過江要緊,莫誤我們之事。”船家道:“曉得,曉得!”餘謙揭起兩塊船板,將兩副行李、兩口寶劍、兩柄板斧俱拿上來,仍將船板放下,拿一副行李放在裏邊,駱大爺倚靠。餘謙把船門關閉,將自己行李靠船門鋪放,自己也連衣倚靠。駱大爺身邊兩口寶劍,自家身邊兩把板斧。暗想道:“就是歹人也得從船門而入,我今倚門而臥,怕他怎的!”因此放心與駱大爺倚靠一會,不覺二人睡了,直至次日天明方醒。餘謙睜眼一看,船內大亮。連忙起來喚醒大爺,開船門探望一會,不是昨日灣船所在,怎移在這裏?船家笑道:“已過江了,大叔還不知麼?”餘謙得知已過江,送走向船門仔細一看,卻在江邊這邊。進船回駱大爺道:“夜間已經過江,我等尚不知道。”駱大爺道:“既已過江,把駕掌叫來,問他船飯錢共該多少,秤付與他,我們好僱杭州長船。”餘謙將船家喚進,問:“船飯錢共該多少?秤給你們,我好僱船長行。”那船家笑答道:“大叔把的多,我們也說少;要得少,大叔也說多。離此不遠,有一船行主人,我同大叔到他那行內,說給多少,爭不爭自有安排;且大爺與大叔還要僱杭州長船,就便行內寫他一隻亦是便事。”駱宏勳聞他之言甚是合宜,說道:“我們的包裹行李無人挑提,如何是好?”船家道:“那個自然是我們船上人挑送,難道叫大叔打挑不成!”駱宏勳見船家和氣,說道:“如此甚好。”於是,起船板將包袱搬出,十數個船家扛起奔行而去。駱大爺身佩雙劍。餘謙想道:“船行自然開在江邊,走了這半日還不見到?”心中狐疑,問那扛包袱的人,道:“走了這半日,怎還不見到?”那人道:“快,快,快,不久就到的。”

    走過三二里路的光景,轉過空山頭,方看見一座大莊院。及至門首,扛包袱之人一直走進去了。駱宏勳、餘謙隨後也至門首,抬頭往門內一張,心中打了一個寒噤,將腳步停住,道:“今到了強盜窩內了。”只見那正堂與大門並無間隔,就是這樣一個大客廳,內中坐着七八十個大漢,盡是青紅綠彩,五色麪皮,都是長大身材。早看見門外二人,談笑自若,全然不睬。駱宏勳對餘謙道:“既系船行,則是生意人等,怎麼有這惡麪皮之人?必非好人,我等不可進去!”餘謙道:“我們包袱行李已被他們挑進去,若不進去,豈不白送他了?事已到此,死活存亡也說不得了,少不得進去走走。”主僕二人邁步進門。那門下坐的人只當看不見,由他二人走進了二門。見自己包袱在天井外,挑包袱之人一個也看不見;抬頭一看,只見大廳之上就有張花梨木的桌子,兩把椅子,並無擺設。餘謙道:“大爺在廳上坐坐,等他行主。”駱宏勳走上廳來坐下,餘謙門外站立。等了頓飯時候,從內裏走出兩個人來。餘謙問道:“行主人怎還不出來?”那兩人道:“我主人纔起來哩。”竟往外邊去了。又等了頓飯之時,裏邊有一人走出來。餘謙焦躁道:“好大行主!我等來了這半日,怎這等大模大樣怠慢客人?”那個人道:“莫忙呀!我主人才在裏面梳洗哩。”說了一句,也往前邊去了。候了半日之後,裏邊又走出一個人來。餘謙大怒道:“從來沒見一個船行主人做這些身分!若不出來,我就搬行李走了。”那人道:“我主人喫點心,就出來了。”亦赴前邊去了。駱宏勳意欲走罷,又無人挑擔包袱。

    自天明時來到,直等到中飯時分,聽得裏邊一人問道:“魚舡上送魚來否?”又聽一人回道:“天未明時,他就送了三十擔魚到了。”那人道:“不足中飯菜用。分付廚下再宰九十隻雞,百十隻鴨,添着用吧!”駱宏勳、餘謙二人聽得此言,暗驚道:“這是甚等人家?共有多少人口?三十擔魚尚不足用一頓飯菜,還宰雞鴨添用!”正在驚詫時,只見四五個人扛着物件:一個人肩扛一個大銅算盤,一個人手拿二尺餘長一把琵琶戥子,兩個人同抬一把六十斤的鐵夾剪。算盤、戥子放在桌上,夾剪掛在壁上。一個人說道:“老爺出來了!”駱宏勳、餘謙往外一看,只見一人有六十多歲年紀,臉似銀盆,細嫩可愛,有一丈三尺長,身軀魁偉,頭戴一個張邱氈帽,前面釘了一顆兩許重一個珍珠,光明奪目;身上穿二件玫瑰紫的棉襖,外有一件深藍杭綾面子、銀紅湖縐裏子的大衣,也不穿在身上,肩披背後;腿上一雙青緞襪,元緞鞋也不拔上,拖在腳上,一步一步上廳來,也不與駱宏勳見禮,亦不與他答話,將身子斜靠在花梨桌上,一副驕傲氣象。又見扛包袱的船家十數人進來,站在門旁。那行主罵道:“幾時上得船,船上怎樣款待,共幾位客人?細細說來!”也不知船家與行主是何算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酒醉佳人書房窺才郎

    卻說行主問船家:“共幾位客人?”船家用手指着駱宏勳、餘謙道:“客人只這兩位,是昨日中飯時上的船,來時一盆淨面熱水。”那行主拿過算盤打上一子。船家又道:“中飯九碗。”那人又打上五個子。船家道:“飯後細茶一壺。”又打上一個子。“晚飯六碗。”又打了五個子。船家道:“飯後細茶一壺。”又打上一子。“晚酒九盤餚撰。”又打上三個子。船家道:“算盤上共打了一十二個,用三個一乘,共是三十六個子。”那主人道:“後來有多少酒、飯、菜、茶水,共該銀三百六十四兩,船腳奉送。”駱宏勳只當取笑。那人將眼一睜,說道:“那個取笑?這還是看臺駕分上,若他人豈止這個價錢!”駱宏勳看他竟是真話,帶怒道:“雖蒙兩飯一酒,那裏就要這些銀兩?我倆盤川短少,何以償還?”那人道:“這倒不怕的,如銀子短少,就將行李照時價留下。”駱宏勳、餘謙見說惡言,豈不是以勢欺侮?那裏按捺得住,將身一縱,到了廳上,便怒目而視,大喝道:“好匹夫!敢倚衆欺寡,你看一主一僕二人,便是受欺之人否?”那個六十多歲老兒就向自家人說道:“生人來家,你們也該預備兵器纔是,難道空手淨拳?如今他們發怒,叫老漢如今倒也無奈何,權以桌子作兵器。”遂下了一隻桌子,輕輕拿起,在廳上上七下八,左插花右插花,使得風聲入耳。使了一會,仍將桌子放在原處。又道:“再舞一回夾剪吧!”遂將六十多斤重的一把鐵夾剪拿起,亦是上下左右前後舞了一會,仍放在原處。駱宏勳、餘謙暗道:“桌子、夾剪約略都有六十餘斤,這老兒舞得風聲響亮,料二人性命必喪於此!”但見那老兒放下夾剪之後,走至捲棚之下,向駱宏勳、餘謙秉着手道:“駱大爺、餘大爺,莫要見笑,獻醜,獻醜!”駱宏勳聞得呼姓而稱,乃說道:“素未相會,如何知我賤姓?”那老兒道:“我雖未會臺駕,而小婿實蒙大恩。”駱宏勳驚問道:“不知令婿果系何人?”那老兒道:“刺客濮天鵬也。”駱宏勳主僕聞說是濮天鵬之嶽,心始放下。遂說道:“向雖與令婿相會,實在邂逅之交,未有深誼。請問尊姓大名?”那老兒道:“天井中豈是敘話之所,請進內廳坐下奉告。”駱宏勳終懷狐疑,哪裏肯隨他進內。那老兒早會其意,又道:“駱大爺放心!若有謀財害命之心,昨夜在船上時早已動手;雖你主僕英勇,豈能奈船漏之何也?”駱宏勳細想:“此言實無害我之心,如有歹心,這老兒英雄,進門之中那些豪傑早已將主僕拿住,豈肯與我敘話?”遂放開膽量隨他進內。餘謙恐主人落單,遂緊緊相隨。又走進兩重天井,方到內客廳。

    駱宏勳抬頭一看,琴棋書畫、古董玩器無所不備,較之前邊真又是一天下也。進得廳內,二人方纔行禮,禮畢分賓主而坐,早有家人獻茶。茶畢,駱宏勳道:“請問老爹上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鮑,單名一個福字,賤字自安。原系金陵建康人也,今寄居在此。在下年已六十一歲,亡室已死數年,只有小女一人,名喚金花,年交十七歲,頗通武藝,捨不得出嫁人家,招了一個女婿濮天鵬。在下見他在外遊手好閒,無有養身之技,故我要他百金聘禮方與之成親。不料他前赴揚州賣拳,又被奸人欒鎰萬請去代伊雪恥。這個冤家不知高低,也不訪問賢主僕是何等之人,便滿口應承。日間曾在教場與餘大叔比武,已經敗興,就該知道。總因愛財心重,夜間又到尊府行刺,又被大爺獲住,不惟不加罪責,反賜重財以成婚姻大事,此恩無由得報。自小婿回來之日,在下即叫人在府上探信,聽得大爺期於昨日起身赴杭招親,必從此地經過,親身向前敘留,諒大駕必不肯來相會,故此想法請至舍下,代小婿以報大恩。進門又不敢明言,故出大言相問,以觀賢主僕之膽氣如何?身居虎穴,並無懼色,尚欲爭問,真名不愧矣!小女小婿成親數日,特請大爺來喫杯喜酒!”駱宏勳聞了這些言語,方釋疑惑之心。問道:“濮姑爺現在那裏?”鮑自安道:“近聞北直新選了個嘉興知府,不知是那個奸臣之子?不日即至此地。不瞞大爺說:凡遇奸臣門下之人或新赴,或官滿回家,從未叫他過去一個。因恐此信不真,傷了忠臣義士,故叫小婿前去打探;已去了兩日,大約明日也就回來了。”鮑自安見餘謙侍立駱宏勳之旁,不覺大笑道:“大叔真忠義之人,我將實言直說了一遍,他還寸步不離。好癡子,還不放心前邊坐坐去,只管在此豈不站壞了!”餘謙道:“不妨的。”鮑自安分付人來,將餘大叔留在前邊坐去。又對餘謙道:“餘大叔,你到前邊只可閒談取笑,切莫講槍論棒。你先進門時,也看見前面那些人的嘴臉了,其心都狠得緊哩!細話我慢慢的再告訴你。”已有人將餘謙引到前邊去了。駱宏勳又問道:“方纔老爹出來之時說:三十擔魚尚不足一飯之用,敢問府上共有多少人口?”鮑自安才侍奉告,見家人已捧早飯上來,鮑自安連忙起身讓座:駱大爺坐的客位,鮑自安坐的主席。餘謙前邊自有人管待,不必深言。

    且說鮑自安同駱宏勳飲酒之間,鮑自安道:“方纔說三十擔魚不足一飯之菜,這倒也非妄言,實不瞞大爺說,在下自二十歲就在江邊做這道生意,先也只是只把船有十數人,小船上有三四人,折算起來也有七八十人。你來我去不能全在家中,如全來家真不足一飯之用。舍下現在人口:我與小女兩個,家內計有男女四十個,還有先前大爺進門看見的那一百聽差之人,長喫飯者共一百四十二口。那裏能用這些魚?不過是信口言語,以動大爺之心耳。”一問一答,鮑自安應答如流,真博古通今之士,無一不曉。駱宏勳暗想道:“此人惜乎生於亂世,若在朝中,真治世之能臣也。”用飯之後,駱宏勳欲告辭赴杭,鮑自安道:“大爺此話多說了,不到舍下便罷,既來舍下,豈肯叫你匆匆就去之理!就在舍下住得十日半月,也不誤贅親之事。待小婿回家,同小女出來拜謝。”駱宏勳道:“我若在府上久住不赴杭,只恐家母心懸。”鮑自安道:“這個容易,大爺寫書一封,內雲在舍留玩。在下差一人送至揚州府上,老太太見書自然放心了。”駱宏勳見他留意誠切,遂修書一封,又寫一信與徐松朋,交付鮑自安。鮑自安接去,叫一聽差人明日早赴揚州投下。

    鮑自安又整備晚飯款待,當晚又擺酒。飲酒之間,駱宏勳問道:“山東振芳花老爹認得否?”鮑自安道:“他乃旱地響馬,我乃江河水寇。倘旱道生意趕下,他就通信讓我;倘江河生意登了岸,我就通信讓他。不獨相識,且是最好弟兄。”駱宏勳遂將桃花塢相會,與王倫爭鬥,王、賀通姦;任世兄被害,花老爹劫救,下揚州說親,四望亭捉猴,索銀結恨,前後說了一遍。鮑自安道:“花振芳妻舅向來英勇遍聞,吾所素知。”鮑自安又敬駱宏勳酒,駱大爺酒已八分,遂告止。鮑自安道:“既大爺不肯大飲,亦不敢諄敬。”遂分付內書房張鋪,將駱大爺包袱行李都封鎖空房裏邊,另拿鋪蓋應用。家人秉燭,鮑自安請駱宏勳進內,又走了兩重院子,方到內書房。裏邊牀帳早已現成,駱大爺請鮑老爹後邊安息。鮑自安遂辭了出來,問家人道:“餘大叔牀鋪設於何處?”家人道:“就在這邊廂房裏,餘大叔已醉,早已睡了。”鮑自安道:“他既安睡,我也不去驚動他。”走回後邊,見女兒鮑金花在房獨飲等候。一見爹爹回來,連忙起身,問道:“駱公子睡了麼?”鮑自安道:“方纔進房尚未安睡,叫我進來,他好自便。”對金花道:“這駱宏勳不獨武藝精通,而且才貌兼全,怪不得花振芳三番五次要將女兒嫁他。我見你若不定濮天鵬,今日相會亦不肯放他。”又道:“女兒,你可歸房去吧!爲父亦要睡了。”鮑自安說了即便安睡。鮑金花領了父命,邁步出門。鮑自安將門關閉,上牀安臥。

    且說鮑金花回至自家臥房,因新婚數日,丈夫濮天鵬被父差去,今在父親房中自飲了幾杯悶酒,不覺多喫了幾杯,有八九分醉意。細想父親盛誇駱公子才貌武藝,又道花振芳三番五次要把女兒嫁他,自然是上等人物;但恨我是個女流,不便與他相會。又想道:“聞得他今赴杭贅親,被父親留下來,他豈肯久住於此?若他明日起身去了,我不得會他之面。似這般英雄,才貌兼全之人,豈可當面錯過!”躊躇一番,道:“有了,趁此刻閤家安睡,我悄悄去偷看,果是何如人也?如他知覺,我只說請教他的槍棒,有何不可!”這佳人算計已定,邁動金蓮悄悄往前去了。正是:醉佳人比武變臉,美男子守禮進身。畢竟不知鮑金花潛至前面,可會得駱宏勳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書房比武逐義士

    卻說鮑金花悄悄的來至前邊,到駱宏勳宿房以外。見房內燈火尚明,而房門已閉,怎能看見駱宏勳之面?欲待推門,男女之別,夤夜恐礙於禮;欲待轉回,又恐他明日赴杭,則不能相見。因多飲了幾杯酒,麪皮老些,膽氣大些,上前用手推門,竟是關着的。

    且說駱宏勳自鮑老兒去後,在房中坐下,想起今日之事好險!若非贈金一舉,今日落在他家,怎能保全性命?以後出門,勿論水陸,務要認人要緊。又想道:“這鮑老兒世上人情無一不通,及至談論,且長人學問。”想了一會,起身將門閂上,坐在牀邊卸脫鞋襪。正脫下一隻襪子,只聽房門響亮,似有人推門。忙問道:“何人推門?”鮑金花答道:“是我。”駱宏勳聞得婦女聲音,心中驚疑,自道:“聞得鮑老家只有父女二人,其餘者皆婢奴也。今夤夜到此,卻是何人?”又問道:“我已將睡,來此何事?”鮑金花道:“奴乃鮑金花也。聞得駱大爺英勇蓋世,武藝精奇,奴家特來領教!”宏勳聞得是鮑姑娘,不敢怠慢,連忙將脫下的那隻襪子又穿上,起身將衣服整理整理,用手將門開放。鮑金花走進門來,將駱宏勳上下一看,見他真個好個人品模樣!怎見得?有詩爲證。詩曰:

    虎背熊腰丈二軀,堯眉舜目貌精奇;

    今朝翩翩佳公子,他年凌閣定名題。

    駱宏勳舉目一觀,見鮑金花生得不長不短,中等身材,其實生得相稱。怎見得?亦有幾句詩讚爲證,詩曰:

    淡掃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滿臉堆着笑,一團渾是嬌。

    鮑金花進得門來,向駱宏勳說道:“拙夫蒙贈重金,我夫妻衷心不忘。今特屈駕草舍,以報些須,大爺請臺坐,受奴家一拜!”宏勳道:“向與濮兄初會,不知鮑府乘龍,多有怠慢;毫末之助,怎敢言惠。今蒙老爹盛撰,於心實在不安,‘叩拜’二字何以克當。”宏勳正在謙遜,鮑金花早已拜下。宏勳頂禮相還,拜過之後,兩邊分坐。鮑金花道:“今大駕到合,奴特前來,一則叩謝前情,二則欲求一教,不知大爺吝教否?”宏勳道:“尊府乃英雄領袖,姑娘武藝精通,怎敢班門弄斧!”鮑金花道:“久聞大名,何必推辭。”鮑金花舉目看見書房門後,倚着兩條齊眉短棍,站起身來用手拿過;遞與駱宏勳一條,自持一條,諄諄求教,駱宏勳不好推辭。此時正是十月中旬,月明如晝,二人同至天井中比武:你來我去,你打我架。他二人此一番,正是:英女卻逢奇男子,才郎月下遇佳人。正是男強女勝,你誇我愛。比較多時,駱宏勳暗道:“怪不得伊父稱他頗通武藝。我若稍怠,必被這個丫頭取笑。諒他必是瞞父而來,今日此戲何時爲止?不免用棍輕輕點他一下,他自抱愧,自然回去了。”躊躇已定。又比了片時,駱宏勳覷個空,用棍頭照金花左手腕上一點。一則宏勳也多喫了幾杯,心中原欲輕輕點他一下,不料收留不住,點得重了些;二則鮑金花亦在醉中,又兼比跳一陣,酒越發湧上來了,二目昏花,不能躲閃。值駱宏勳來,不閃不躲,反往上迎你,只聽嬌聲嫩語,道聲“娘喲!”手中之棍不能支持,掉落在地,滿面通紅,往後去了。駱宏助連忙說道:“得罪!得罪!”見鮑金花往後去了,自悔道:“他女子家是好佔便宜的,今不該點他一下。倘明日伊父知之,豈不道我魯莽?”遂將鮑金花丟下之棍拾起來拿進房,倚於門後,反手將門閉上,在牀邊自悔。

    且說鮑金花回至自己房中,將手腕揉搓,手上疼痛不止。燈下看了一看,竟變了一片青紫紅腫,心中發怒,道:“這個畜生好不識抬舉!今不過與你比試玩耍,怎敢將姑娘打此一棍。明日他人聞知,豈不損了我之聲名。”恨道:“不免乘此無人知覺,奔前邊將這個畜生結果了性命,省得他傳言。”遂拿了兩口利刀,復奔前邊而來。

    看官:這鮑金花自幼母親去世,跟隨父親過活,七八歲上就投師讀書,至十三四歲時,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因人大了,不便從師,就在家中習學女紅針鑿。他父親鮑老乃系江湖中有名水寇,天下來投奔他者多。凡來之人不是打死人的兇手,即是大案逃脫的強盜。進門之時,鮑自安就問他,會個什麼武藝?或雲槍、雲劍,都要當面舞弄一番。鮑金花在旁,父親見有出奇者,即傳他。那人知道他是老爹的愛女,誰不奉承?個個傾心吐膽相授,因此鮑金花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今日若非酒醉,駱宏勳怎能輕取他之勝!他心中不肯服輸,特地前來。此一回來非比前番是含羞偷行,此刻是帶怒明走。駱宏勳尚在牀邊坐着,只聽得腳步聲音,又似婦女行走之態,非男子之腳步,心內猜疑,道:“難道是這個丫頭不服輸,又來比高低不成?”正在猜疑,只聽房門一聲響亮,門閂兩段,鮑金花手持兩口明晃晃的刀,闖進門來,罵聲:“匹夫!怎敢傷吾!”舉刀分頂砍來。幸而駱宏勳日間所佩之劍臨晚解放牀頭,一見來勢兇惡,隨手掣劍遮架。駱宏勳跳到天井,一來一往,鬥夠多時。駱宏勳想:“怎麼我這等命苦至此,出門就有這些險阻!他今倘若傷我之命,則死非其所;我若傷他,明日怎見伊父?”只見鮑金花一刀緊是一刀,駱宏勳只架不還。自更餘鬥至三更天氣,駱宏勳又想道:“倘若廂房裏餘謙驚起,必來助我。那個冤家一怒,只要殺人,那有容納之量!不免我往前院退之,或者女流不肯前去,也未可知。”且戰且避,退出兩重大井,到了日間飲酒內廳。鮑金花哪裏肯舍,仍追來相鬥。駱宏勳看見客廳西首有一風火牆頭不高,不免登房躲避,諒他必不能上高。遂退至牆邊,跳上屋上。鮑金花道:“匹夫!你會登高,諒姑娘不能登高!”也將金蓮一縱,上了房子賭鬥。駱宏勳跳在這廳房屋上,鮑金花隨在這廳房屋上;駱宏勳縱在那個房屋上,鮑金花也隨上那個屋上,計房屋也跳過了四五進,到了外邊羣房。真個好一場大斗,刀去劍來,互相隔架。有詩爲證,詩曰:

    刀劍寒風耀月光,二人賭鬥逞剛強。

    宏勳存心惟招架,鮑女懷嗔下不良。

    且戰且避,駱宏勳低頭望下一觀,看見房後竟是空山。只見山上茅草甚深,自想道:“待我竄在草內隱避,令他不見,他自然休歇。”遂將腳一縱,下得房來,且喜茅草雖深而稀,遂隱於其中。鮑金花才待隨下,心內想道:“他隱於內,他能看見我,我卻看不見他,倘背後一劍砍來,豈不命喪他人之手?”說道:“暫饒你這匹夫一死!”見他從房上跳進裏邊去了,駱宏勳方步出草叢。道:“這是那裏說起!”欲待仍從原房上回去,又怕那個丫頭其心不休。約略天已三更餘,不若乘着這般月色,在此閒步,等至天明,速辭鮑老赴杭州爲要。但不知此山是何名色?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空山步月遇聖僧

    卻說駱宏勳遂在空山之上步來步去,只見四圍並無一個人家居住,遠遠見黑暗裏有幾進房屋,月光之下也不甚分明,似乎一座廟宇。山右邊有大松林,其右一片草茅。轉身觀山左邊,就是鮑老住宅。前後仔細一看:共計前後一十七進。心內說道:“鮑老可稱爲鉅富之家!我昨日走了他五六重天井,還只在前半截。昨日聞得他家長住者,也有一百四十二口,這些房屋覺乎太多,正所謂‘富屋德深’了。”正在觀看之時,耳邊聽得呼呼風響,一陣腥羶,氣味難聞。轉身一望,只見一隻斑毛吊睛大蟲,直入松林去了。駱宏勳見了毛骨悚然,說道:“此山那裏來此大蟲?幸虧未看見我,若讓他看見,雖不怎樣,又費手腳。”未有片時,望見一人手持鋼叉,大踏步飛奔前來。駱宏勳道:“賊窠那有好人!此必剪徑之人,今見我只身在此,前來劫我。”遂將兩把寶劍惡狠狠的拿在手中等候。及至面前一看,不是剪徑之人,卻是一位長老,只見他問訊說道:“壯士何方來者?怎麼夤夜在此?豈不聞此山之利害乎?”宏勳舉手還禮道:“長老從何而來?既知此山利害,又因何夤夜至此?”那和尚道:“貧僧乃五臺山僧人,家師紅蓮長老。愚師兄弟三人出來朝謁名山,過路於此。聞得此山有幾隻老虎,每每傷人。貧僧命二位師弟先去朝山,特留住於此,以除此惡物也。日日夜間在此尋除,總未見他。適才在三宮殿廟以南,遇見一隻大蟲,已被貧僧傷了。那孽畜疼痛,急急跑來;貧僧隨後追趕,不知牲畜去向?”駱宏勳方知他是捉虎聖僧,非歹人也。遂說道:“在下亦非此處人氏,乃揚州人,姓駱,名賓侯,字宏勳。”指着鮑自安的房屋道:“此乃敝友,在下權住他家,今因有故來此。”那長老道:“向年北直定興縣有一位駱遊擊將軍駱老爺亦系廣陵揚州人也,但不知系居士何人?”駱宏勳道:“那是先公。”和尚復又回道:“原來是駱公子,失敬!失敬!”宏勳道:“豈敢!豈敢!適才在下見只大蟲奔入樹林內去了,想是長老所趕之虎也。”那和尚大笑道:“既在林中,待貧僧捉來!公子在此少待,貧僧回來再敘說。”持叉又奔林中而去。駱宏勳想道:“素聞五臺山紅蓮長老有三個好漢徒弟,不期今日得會一位,真意外之幸也。”

    正在那裏得意,耳邊又聽得風聲呼嘯,原來只當先前之虎又被和尚追來,舉目一看:又見兩隻大蟲在前,一位行者在後,持了一把鋼叉如飛趕來。那兩隻大蟲急行,吼叫如雷,奔入先前宏勳躲身茅草穴中。駱宏勳驚訝道:“幸我出來,若是仍在裏邊,必受這大蟲之害。”只見那位行者追至茅草穴邊,叉杆甚長,不便舞弄,將叉一拋,抖個碗口大小,認定虎脅下一下刺去,虎的前爪早早舉起。他復將身一縱,讓過虎的前爪,照虎脅下一拳,那虎“咯冬”臥倒,復又大吼一聲,後爪蹬地,前爪高高豎起,望那行者一撲;又轉身向左一撲,向右一撲,虎力漸萎,早已被那行者趕上,用腳踏住虎頸,又照胸脅下三五拳,虎已嗚呼哀哉!那行者又向茅草穴邊拾起鋼叉,照前刺去,只見那隻大蟲又呼的一聲躥出草穴,往南就跑。行者亦持叉追之三五步,將叉擲去,正插入虎屁股之上。大蟲呼的一聲,帶又前跑,行者隨後向南追趕去了。宏勳暗驚道:“力擒二虎,真爲英雄!可見天下大矣!小小空山,一時就遇這二位聖僧,以後切不可自滿自足,總要虛心謙讓爲上也!惜乎未問這位聖憎一下。”

    正在讚美,又見先前那個和尚一手持叉,一手拉着一隻大蟲走將前來,道聲:“駱公子,多謝指引,已將這孽畜獲住了,駱公子請觀一觀。”宏勳近前一看:就像一隻水牛一般,其形令人害怕。遂讚道:“若非長老佛力英雄,他人如何能捉!”和尚道:“阿彌陀佛!蒙菩薩暗佑,在此三月工夫,今始捉得一隻。還有兩隻孽畜,不知幾時得撞見哩?”駱宏勳道:“適才長老奔樹林之後,又有一位少年長老,手持鋼叉追趕二虎至此,三五拳已打死一隻。”用手一指,說道:“這個不是!那隻腿上已經中了一叉,帶叉而去,那長老追趕那邊去了。惜乎未問他個上下!”和尚大喜道:“好了!好了!他今也撞見那兩個大蟲,完我心願。”

    駱宏勳道:“長者亦認得他?”和尚道:“他乃小徒也。”

    正敘話之間,那行者用叉叉入虎腹,叉杆擔在肩,擔了來了。和尚問道:“黃胖,捉住了麼?”那行者道:“仗師父之威,今日遇見兩個大蟲,已被徒弟打死了。可惜那隻未來,若三個齊來,一併結果了他,省得朝朝尋找。”和尚道:“那隻我已打死,這不是麼!”那行者道:“南無阿彌陀佛!虎的心事了了。”和尚道:“駱公子在此。”行者道:“那個駱公子?”和尚道:“定興縣遊擊將軍駱老爺的公子。”行者忙與駱宏勳見禮。和尚道:“駱公子既與鮑居士爲友,因何夤夜獨步此山?”駱宏勳即將與鮑金花比武變臉,越房隱避之事說了一遍,“欲待翻房回去,又恐金花醉後其心不休,故暫步於此山,待天明告辭赴杭。不料幸逢令師徒,得遇尊顏。”和尚道:“三官殿離此不遠,請至廟中,坐以待旦如何?”駱宏勳道:“使得!”和尚肩背一隻大蟲,這行者又擔兩隻猛虎,駱宏勳隨行。

    不多一時,來至廟門,和尚將虎丟在地下,腰內取出鑰匙開了門,請駱大爺到大殿坐下。黃胖將虎擔進後院放下,又走出將門前一虎亦提進,仍將廟門關閉。和尚分付黃胖道:“煮上鬥把米的飯,白菜蘿蔔多加上些作料,煮辦兩碗。我們出家人,駱大爺他也不怪無菜,胡亂用點。”宏勳一夜來肚中正有些飢餓,說道:“在下俗家,長老出家。在下尚未相助香燈,那有先領盛情之理?”和尚道:“此米麥、柴薪亦是鮑居士所送,今雖食貧僧之齋,實擾鮑居士也!”駱宏勳又道:“既蒙盛情,在下亦不敢過卻,此時只得我等三人,何必煮鬥米之飯?”和尚道:“這不過當點心。早晚正飯時,鬥飯尚不足小徒一人自用哩。”駱宏勳道:“此飯量足見此人伏虎如狗也!”黃胖自去下米煮飯做菜,不待言矣。駱宏勳問道:“請問長老賢師的法號?望乞示知。”和尚道:“貧僧法名消安,二師弟消計,三師弟消月,小徒尚未起名,因他身長胖大,又姓黃,遂以‘黃胖’呼之。”且不講駱宏勳同消安二人談敘。

    且說餘謙醉臥一覺,睡至三更天氣方醒,自悔道:“該死,該死!今日初至鮑家,就喫得如此大醉,豈不以我爲酒徒!且大爺不知此刻進來否?我起來看看。”爬將起來,走出廂房。先進來時雖然有酒,卻記得大爺牀鋪在於書房。房內燈火尚明,房門亦未關閉,邁步走進內室,空無一人,還只當在前面飲酒未來;又走向內廳,燈火皆熄。驚訝道:“卻往何處去了?”回到書房仔細一看,見牀上有兩個劍鞘,驚道:“不好了!想這鮑自安終非好人,自以好言撫慰,將我主僕調開,夜間來房相害;大爺知覺,拔劍相鬥。但他家強人甚多,我的大爺一人如何拒敵?諒必凶多吉少。”遂大聲吆喝,高聲喊道:“鮑自安老匹夫!外貌假仁假義,內藏奸詐,將我主僕調開,夜間謀害,速速還我主人來便了,不然你敢出來與我鬥三合!”他從書房外面吵到後邊。有詩讚他爲主,詩曰:

    爲主無蹤動義膽,卻忘身落在龍潭。

    忠心耿直無私曲,氣衝星月令光寒。

    卻說鮑自安正在夢中,猛然驚醒,不知何故有人喊叫,忙問道:“何人在外大驚小怪?”餘謙道:“鮑自安老匹夫,起來!我與你弄他幾合,拚個你死我亡。”鮑自安聞得是餘謙聲音,心中大驚,自說道:“他有個邪病不成?我進來時他醉後已睡,此時因何吵罵?”連忙起身穿衣,問道:“餘大叔已睡過,如何又起來?”餘謙道:“不必假做不知!我主人遭你殺害,不會不知,快些出來拚幾合。”鮑自安聞說駱大爺不知殺害何處,亦驚慌起來,忙把門開開,走出來相問。餘謙見鮑自安出來,趕奔上前,舉起雙斧分頂就砍。正是:因主作恨拚一命,聞友着驚失三魂。畢竟鮑自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自安尋友三官廟

    卻說餘謙一見自安走出來,趕奔前來,舉起雙斧分頂就砍。自安手無寸鐵,見來勢兇猛,將身往旁邊一縱,已離丈把來遠。自安說道:“餘大叔,且暫息雷霆,我實不知情由,慢慢講來。”餘謙道:“我主僕二人落在你家裏,我先醉臥,我主人同你飲酒,全無蹤跡,自然是你謀害來;你只推不知,好匹夫那裏走!”邁步趕來。只見鮑金花手持雙刀,從房裏跳將出來,喝道:“好畜生,怎敢撒野!你主人以棍傷我手腕,你今又以斧傷我父。莫要行兇,看我擒你!”金花、餘謙二人乃在天井中刀斧交加,大殺一陣。鮑自安見女酒尚未醒,聽見女兒說“以棍傷他手腕”,一定是女兒偷往前邊,計較比試之時,被駱宏勳打了一下。素知女兒總不服輸,變臉真鬥;駱宏勳乃是精細之人,不肯與他相較,隱而避之。遂遠遠向着餘謙打了一躬,說道:“我老頭兒實在不知,乞看我之薄面,暫請息怒,待我尋大爺要緊。”又喝金花道:“好大膽的賤人,還敢放肆!”餘謙見鮑老陪禮,又喝罵女兒,遂兩下收住兵器。自安問女兒道:“你方纔說駱大爺棍傷你手腕,你把情由慢慢講來。”鮑金花含怒道:“女兒聞他英名蓋世,特去領教。他不識抬舉,大膽一棍,照我手腕傷之,至今疼痛難禁,已成青紫。又被女兒持刀爭鬥,伊越房逃入空山去了。女兒之氣方纔得出,餘謙這畜生反來撒野。待我先斬其僕,後斬其主。”說畢,又舉刀要爭鬥。鮑老大喝道:“好賤人,還不回房,等待何時!駱大爺系何等英雄,不肯與你計較,豈怕你而避。但空山之上有三隻大蟲,往往傷人,駱大爺如有些損傷,叫我怎見天下之義士!”金花被父禁責,含怒回房。

    餘謙聞說空山有三隻大蟲,大爺如避其山,必然性命難保。不由的大怒,罵道:“明明串同共害,做出這些圈套。我總與你拼了這條性命罷了!”鮑自安道:“大叔錯想了,我若有心相害,你先醉臥之時久已謀害了,還待你醒來?我們閒話少說,莫要耽誤了時刻,速速着人上山找尋大爺要緊。倘有不測,大叔再罵不遲!”餘謙道:“且容你去尋找,如有損傷,回來再與你講。”餘謙這一吵鬧,後邊所用四十個男女、前面聽差的一百英雄,俱皆驚起問信。鮑自安帶了二十個聽差之人,開放大門,往空山而來。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尋找了兩個周圓,不見蹤跡,心中甚是驚慌。又想道:“即被大蟲之害,到底有點形跡;且駱大爺英明之人,即遇見只大蟲,也未必就遭其害。”尋來找去,天色已將發白,來到三官廟前。鮑自安道:“有了消息了,消安師徒夜夜在山捕虎;再者見人必然動問,或者知道駱大爺去向亦未可知。等我問他一問。”遂上前敲門。黃胖在廚煮飯,消安起身開門。一見鮑自安一臉愁容,帶領了二十餘人,忙忙問道:“老師,今夜遇見一人否?”消安道:“莫非駱公子?”鮑自安大喜道:“正是。”消安道:“現在殿上喫茶呢。”鮑自安一衆人進內,消安將門關閉,來至大殿,駱宏勳早已迎出。鮑自安向宏勳謝罪:“小女無知,多有冒犯,幾乎把老拙嚇死!”駱宏勳道:“山中步月,幸遇長老師徒;又蒙賜齋,故未回府,使老爹受驚。有罪!有罪!”鮑自安道:“我所懼者非別,此山有幾隻大蟲,恐驚大駕。”駱宏勳遂將消安師徒英勇,世上罕間說之。消安道:“蒙菩薩暗中護祐,故而擒之,非愚師徒之能也!”

    正說之間,黃胖飯菜已熟,捧上大殿,鮑自安同食。須臾喫畢之後,鮑自安道:“惡蟲已經令賢師徒除害,慈願已遂,真喜事耳!舍下今備菲酌,請大駕過合,一則與老師賀喜;二則與駱大爺相談!”消安道:“愚師徒戒葷已久,恐席上不便。”鮑自安道:“曉得,曉得!自有素筵款待。”又道:“虎肉乞賜些須,令人庖制,奉敬駱大爺。”消安道:“有,有,有!後邊現臥三隻,愚師徒要他無用,居士令人剝下皮,盡皆取去。”鮑自安命隨來之人,拿利刀刺剝後拿去。消安、駱宏助先行,消安又分付黃胖:“等候大蟲剝完,鎖上殿門,再赴居士家領齋。”說罷,二人同鮑老出廟而行,直望鮑府而來。駱宏勳在路暗想:“餘謙這個匹夫,難道醉死了!鮑家許多人來尋找,反不見他。”

    及至鮑家莊上,天已早茶時候。過了護莊橋,只見餘謙手持雙斧,在大門外跳上跳下,在那裏大罵。駱宏勳道:“這匹夫早晨又喫醉了,不知與何人爭鬧?”鮑自安道:“夜間若非老拙躲閃得快,早爲他斧下之鬼!”將夜間吵罵之事說了一遍,“在我房外怒罵,我不知道,問其所以,方知小女得罪,大駕躲至空山。恐大蟲驚嚇大駕,哀告餘大叔暫且饒恕,讓我帶人尋找;倘有不測,殺斬未遲,他老人家才放我出來。至今不見大爺回來,只當大爺受害,故又跳罵了。”駱宏勳道:“有罪!有罪!待我上前打這畜生。”鮑自安道:“我與大爺雖初會,實不啻久交,那個還記怪不成!正是餘大叔忠義過人,膽量出衆。非老拙自贊,即有三頭六臂之徒,若至我舍下,也少不得收心忍氣。餘大叔今毫無懼色,尚拼命報主,非忠義而行麼?且莫攔他,倘看見大爺駕回,自不跳罵了。”離莊不遠,餘謙看見駱大爺同二人回來,滿心歡喜,住了跳罵,遂垂手侍立等待。三人走到門首,鮑自安向餘謙道:“餘大叔,你今主人今日好好的在此,你可饒了我老頭兒命吧!”餘謙道:“該死,該死,得罪,得罪!”亦隨了進來。三人到了內客廳,重又見禮,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喫茶之時,黃胖同了剝皮人衆俱進來,擔了多少虎肉。鮑自安將黃胖師父請上客廳序坐,分付將虎肉挑進廚房烹調。又分付:另整備一桌潔淨齋飯。分派已畢,陪人坐談。駱宏勳道:“空山低小,且離江不遠,人跡閒雜之所,如何存得三隻大虎?”鮑自安道:“此虎來日不久,約計三個年頭,乃柴舡上載來一隻雌虎,至此卸柴躲避下來。哪知他腹內懷孕,後來生下兩隻小虎,因此成其三隻。今被二位老師一同除此一方之害,功德無量矣!”

    正敘談之間,門上人進來稟道:“啓老爺得知:看遠遠來了六騎牲口,花振芳老爺、娘子等五人,還有一位黑麪紅須卻不認得,將近已到莊前,特稟老爺知道。”鮑自安大笑道:“來得正好,大家一會,亦可謂英雄聚會了。”便問消安師道:“山東花振芳,老師可會過否?”消安道:“雖未會面,卻聞名久矣!”鮑自安道:“那一位黑麪紅須,卻是那個?”駱宏勳道:“既與花老爹同來,必是世兄任正千了。”鮑自安道:“一定是任大爺無疑矣!消安師少坐,我同駱大爺出迎。”消安道:“既是二位出迎,我師徒豈有坐待之禮,大家同去走走。”於是四個人同至大門。究竟不知會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振芳覓婿龍潭莊

    話說四人同至鮑府大門口,早見六騎牲口已過護莊橋,離莊不遠。花老一衆見鮑、駱同兩個和尚出來,遂各下了牲口,手拉絲繮,步行至門口。任、駱相見,各各灑淚。衆人揖讓而進至內廳,各自見禮,分坐獻茶。花振芳向駱宏勳道:“昨日同任大爺至府間,老太太說:大駕前日赴杭,即欲就回家。老太太諄諄賜宴,又將徐大爺請來作陪。昨晚家報到府,方知大駕留於鮑府,今早奔赴前來一會。”駱宏勳道:“前日路過此地,蒙鮑老爺盛情,故而在此。不知老爹至舍,失迎,失迎!”鮑自安、任正千、花振芳、消安師徒、巴氏弟兄,彼此通名道姓,各道了“聞名久仰”的言語。敘談已畢,家人稟告:“虎肉已熟,餚撰素齋俱已齊備,請老爹安席。”鮑自安分付拿酒,設了三席:兩席葷席,一席素席。首坐花振芳,二坐任正千,三坐巴龍,四坐巴虎,五坐巴彪,六坐巴豹,七坐駱宏勳;主席是鮑自安相陪,消安師徒但在素席。酒過數巡,餚上幾味,只見葷席上,家人捧上了兩大盤虎肉。花老問起來歷,鮑自安將昨晚睡後,“小女與駱大爺比武,駱大爺躲上空山,相遇消安師徒,力擒三虎;今夜我至三官廟,相邀來舍”的情由說了一遍。又道:“任大爺同巴氏賢昆仲,老拙相請還怕不至!只你這孽障眼光偏長,今日弄一稀珍之物,並不能偏你。”花老道:“這還算你孝順我老人家!我未至,你就辦此異味候我。”大家笑了一回。虎肉比牛肉羶,任、駱二人不過些微動動,就不能喫了。他六位英雄喫了兩盤,又添兩盤,好不利害。三隻虎肉被鮑自安家中一頓食,早已完了。

    酒飯已畢,大家起來散坐。花振芳同鮑自安走至這一邊,遂將今來特爲女兒姻事之語告訴一番,叩煩鮑自安同任正千作伐,鮑自安應允。遂與任正千約同做媒的話,邀駱宏勳至外言之。駱宏勳道:“我向日已經回過:待完過正室之後再議。今日怎又諄諄言之?”任正千道:“世弟不知,花小姐感你四望亭救命之恩,立誓終身許你。見你不允,一旦氣悶於心中,又兼四望亭驚嚇過,回家得了大病,無論寤寐之間,總言世弟大恩難報。花老夫婦見女兒終身決意許你,寬慰女兒道,得愚兄病好,央我作媒,保親必成!花小姐知愚兄與世弟不啻同胞,言無不聽,以此稍開心懷,而病勢痊可。今值愚兄賤恙痊可,攜同巴氏造府,不辭千里而來,二議其親,世弟從之爲是也!”鮑自安道:“任大爺之言甚是有理。今天下英士多多,花老父女之意在大駕身上,三番二次登門相求,此乃前緣天意也,駱大爺當三思之!”駱宏勳道:“蒙情做媒,二公之意不薄我矣!但妻妾之事非我志也。煩二公說道老爹:或桂家女兒今日死了,我則聘他女兒爲妻,如今欲我應承,萬萬不能。”回言畢,復同進客廳。

    鮑自安邀出花振芳,先將駱宏勳決絕之言相告。把個花振芳氣得面黃脣白,說道:“這個小畜生,好不識抬舉!你既不允,諒我女兒必是一死;我女既死,我豈肯叫你獨生!我將十三省內,弄十三件大案在小富生身上,看他知我的利害!”鮑自安忙止道:“不可,不可!若此一舉,令愛皆有性命之憂:既愛此人,又何忍殺他!小小年紀,又是公子性格,那裏比得你我經過大難。依我之見……”便附花老之耳說道:“此事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把他擺佈了,那時不怕他不登門求親!兩命無虧,終成好事。據你看,使得使不得?”花振芳聞得鮑老之言,改憂爲喜,說:“此計可好!”二人復又來至客廳,與衆談論自若,一毫不形於臉。

    及至中飯時擺中飯,仍是兩席葷,一席素,一同飲酒。飲酒之間,鮑自安向花振芳道:“你向日在定興,怎樣劫救任大爺?你可從頭細細稟我知道,如若有功,自有重賞。”花振芳道:“我的兒,聽我道來!”遂將二更相約捉姦,回廟看火失信;次日任正千大爺被誣,夜間劫救,及至西門復至王倫家殺奸,一時慌迫,竟錯殺二人,西門掛頭被人看見,急縋下城,僱夫子抬至山東,說了一遍。消安極口稱讚,道:“難得!難得!”鮑自安冷笑道:“據你說得津津有味,一個人劫禁牢,今古罕有之事。依我評來,有頭無尾,有始無終,判打一二百嘴掌!”花振芳道:“你說我怎麼有頭無尾,有始無終?”鮑自安道:“侍立一旁,聽我老人家教訓。若說殺奸錯誤,因時迫忙,這不怪你。只是既然知錯後,仍該將姦淫殺來!”花振芳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掛頭之時,天已發白;若再復殺,王家人等豈不知覺了!我有何懼?而任大爺身帶重傷偃臥城腳的,若被捉,豈不反害任大爺不?”鮑自安道:“放屁!胡言!想等到天明事重,而殺奸事輕!這半年光景,還是日迫時促?你就該仍到定興,將姦淫殺了,任大爺之冤始出,這就算有始有終也。劫牢之後,定興自然差人趕拿,因你膽小,不敢再到定興縣了。你且說:我說的是與不是?”花振芳自想道:“彼時之迫,後來也該再去。怪不得今日這個老兒責備。”說道:“真正我未想得到此,不怪你責。”鮑自安笑道:“你既受教就罷了。任大爺與你相好,今日我既相會,也就不薄。前半截你既做了,後半截該是我辦了。我明日到定興走走,不獨將姦夫淫婦殺之,還要將王倫家業盡皆盜來,以補任大爺之原業。”任正千道:“晚生何德,承二位老師關切,雖刻骨難忘!”花老道:“任大爺且莫謝他,只見他的口,未見他的手。待他一一照言做了,再謝他不遲!”鮑自安道:“我二人拍掌爲賭:我能如言一一做來,你當着衆人之面,磕我四個頭;若有一件不全,我亦當衆人之面,磕你四個頭。何如?”二老正要拍掌,只見外邊又走進二位英雄,衆人皆站起身來相讓。鮑自安道:“不敢驚動,此乃小婿濮天鵬。”濮天鵬一見駱宏勳在坐,連忙上前相謝贈金之恩。駱宏助以禮相答。又問:“那位英雄是誰?”濮天鵬道:“此乃舍弟濮天雕也。”宏勳立着見了禮。花老妻舅、消安師徒,素日盡皆認得,不要通名道姓,不過說聲“久違了!”任正千乃系初會,便見禮通名。弟兄二人與衆分賓主坐下兩席。

    鮑自安問道:“探聽果系何人?”濮天鵬道:“乃定興縣人氏,姓王名倫,表字金玉。父是現任吏部尚書,叔是現任禮部侍郎。因目前初得職,初任嘉興府知府。眷屬只帶了一個愛妾賀氏,餘者家奴十數人,家人倒有二十多丁。早飯時尚在揚州,大約今晚必至江邊。故速速回家,稟爺知道!”任正千聽得“愛妾賀氏”四個字,不覺面上發赤起來。鮑自安得意道:“花振芳,你看我老人家的威力如何?正要打點殺他,不料他自投我手,豈不省我許多工夫!且先將姦淫捉獲,後邊再講盜他家財!”又對濮天鵬道:“任大爺、駱大爺,乃是世兄弟;駱大爺又是你之恩人,一客不煩二主,喫飯之後,少不得還勞賢婿過江,將姦淫捉來!只對水手說,至江心不必動刀動槍,將漏子拔開,把一夥男女送入江中。要把姦夫淫婦活捉將來,叫任大爺處治。任大爺之怨氣方纔得伸,而駱大爺之恩,你亦報答了也!”濮天鵬滿口應承。任、駱二人回道:“濮姑爺大駕方回,又煩再往,晚生心實不安,奈何?”鮑自安道:“當得,當得!”衆人因有此事,都不肯大飲,連忙用飯。喫飯之後,濮天鵬起身要往後邊去,鮑自安叫回,道:“還有一句話對你講:‘君子不羞當面’,你曉得昨晚金花前來與駱大爺比試?”便告訴濮天鵬一遍。“我此刻當面言明,不過要明駱大爺之教,並無他意,勿要日後夫妻爭鬧至門,此乃我們之短!”濮天鵬滿面帶紅,往後去了。有詩爲證,詩曰:

    愛婿須向內情看,只因女過不糊含。

    今朝說破胸襟事,免得夫妻後不安!

    進了後邊,夫妻相見,自古道新婚燕爾,兩相愛慕,自不必言矣。濮天鵬見天色將晚,恐誤公差,雖然是難捨難分,不敢久戀。遂連忙來至廳前,告別衆人趕過江不言。且言鮑自安向衆人道:“諸公請留於此,專等佳音!”又分付濮天鵬道:“千萬莫逃脫姦淫!”濮天鵬答應“曉得!”獨自出門過江去了。得意老兒授計去,專候少刻佳音來。畢竟王倫、賀氏被濮天鵬捉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宏勳私地救孀婦

    卻說鮑自安遣了濮天鵬去後,大家敘談了一會,將晚,又擺夜宴。衆人皆因有此事,總不肯大飲,鮑自安亦不諄勸。消安師徒告別回廟,鮑自安分付列鋪,盡皆此地宿歇。次日起身,用了些點心。及至早飯時節,又擺早筵。飲酒之間,鮑自安得意道:“此時小婿也該回來了!”又叫花振芳道:“此刻小婿捉了姦夫淫婦回來,任大爺之事也算完了一半;所缺者家業未來,你先與我老人家磕兩個頭,待復了任大爺之家業,再磕那兩個頭。”花振芳道:“昨日原說在定興做完這些事,我纔算輸;今他自來,就便捉擒,非你之能也,何該磕頭之處!”鮑自安道:“該死,這牲口!事還在那裏未來,今就改變了!”任大爺道:“二位老師所賭者,乃晚生之事,理該晚生叩謝!”

    大家在談論,只見濮天鵬走進門來。鮑自安忙問:“事體如何?”濮天鵬道:“昨晚過江,等至更餘,總不見到。遂着人連夜到揚州打探。回來說:‘南京軍內系他親叔。昨日早飯後,自儀徵到南京拜親,從那一路往嘉興去了。’故今早過江來,稟老爺知道!”鮑自安聞得此言,好不掃興,緊皺眉頭,不言不語,坐在一邊思想。花振芳道:“幸而方纔我未磕頭,倘若磕了頭,我老人家的債是惹不得的:一本三利,還未必是我心思。想你過於說滿了!”鮑自安道:“你且莫要笑,我既然說出,一定要一一應言。不過他二人陽壽未終,還該多活幾日,終是我手中之物,還怕他飛上天去?爲今之計,無有別說,賢弟還有昨日所言之事,請駕自便。任大爺、駱大爺同小婿兄弟二人,再帶十個聽差的,坐大船二隻,伺候同到嘉興走走。我素知嘉興府行左首,有個普濟庵,甚是寬闊。你衆人到嘉興之時,將船灣在河口,你等十五人借庵宿歇,以便半夜捉住姦夫淫婦上船,將他細軟物件一併帶着。屈指算來,往返也不過十日光景。”又道:“任大爺莫怪我說:你進城時候,將尊容略遮掩些,要緊!要緊!恐他人驚疑。”說話之間,飯已捧來,衆人用過。花老妻舅告辭,鮑自安也不留。他向任正千說:“任大爺,嘉興回來之日返回舍下,就說我等不日亦回!”又附耳說道:“到家只說那事已成,莫使我女兒掛懷!”任正千點頭道:“是!”又向鮑自安耳邊說道:“嘉興回來,就叫任正千回山東去,省得在此漏信。”鮑自安答道:“曉得!”一拱而別。駱宏勳也只當他們各有私事,毫不猜疑。

    回至廳上,商議去嘉興之事。鮑自安叫了自家兩隻大船,米麪柴薪,帶足來回的食用,省得下船辦買,被公人看出破綻。各人打起各人包裹,次日絕早上船,趕奔嘉興去了。

    及至嘉興北門外,將船灣下,帶了幾個行李,餘者盡存船上。一直來至府衙左首,果有一個大廟,門額上一個橫匾,上有三個金字“普濟庵”。衆人進內一看,廟宇雖大,卻無多少僧人。只有一個和尚,兩個徒弟。徒弟俱皆小哩,不過二十上下,還有一個燒火的道人。濮天鵬秤了三兩銀子的香資,還賞了道人五錢銀子,借了他後邊三間廂樓住歇。喫食盡都在外邊館內包送,又不起火,和尚道人甚是歡喜。濮天鵬故作不知,問和尚道:“府大爺是那裏人氏?”和尚道:“昨日晚上到的任。說姓王,聞是北直人,未曾細問是那一縣,那一鎮。貧僧出家人,也不便諄諄打聽他。”濮天鵬聞得王倫已進了衙門,心中甚喜。臨晚之間,大家用了晚酒,各各上牀睡臥,養養精神。諒王倫昨日到任,衙門中自然忙亂。一時不能安睡,專等三更時分,方纔動手。衆人雖睡,皆不過是連衣而臥,那裏睡得着!

    駱宏勳之牀正對着樓後空窗,十月二十邊起更之時,月明如晝。駱宏勳看見樓後一戶人家,天井之中站着一條大漢,有丈餘身軀,褡包緊繫腰中,在那裏東張西望。暗道:“此必是強盜,要打劫這個人家了。”停了一停,又見一女人走出來,向那個大漢耳邊悄悄說話。駱宏勳道:“此不是強盜,又是姦情之事,必無疑矣!無論姦情、強盜,管他做什麼!”

    及至天交二鼓初點時候,只聽得一婦人叫道:“殺了人了,快快救命!”駱宏勳將身坐起,說道:“諸位聽見麼?”家人道:“何事?”駱宏勳道:“方纔在樓窗,看見下面那個人家天井中站了一條大漢,東張西望,料他是個偷雞摸狗之輩,後邊又來了一個婦人,在那大漢身邊說了幾句言語,我又料是姦情,莫要管他。此刻下邊喊叫‘救命’,非姦情即強盜也。可恨盜財可以,怎麼傷起人來了?”濮天鵬道:“我們之事要緊,駱大爺莫要管他。”駱宏勳復又臥下。又聽那婦人喊道:“天下哪有侄子奸嬸孃的?求左鄰右舍速速搭救,不然竟被這富生害了性命!”駱宏勳聞得此言,翻身而起,說道:“那有見死不救之理!”濮天鵬攔阻不住,駱宏勳上了樓窗,將腳一跳,落在下邊房上,復又一跳,跳在地下。聽得喊叫之聲,就從腰門邊走至門首。其門卻是半掩半開,門外懸有布簾,用手掀起,只見裏面那大漢騎着一個婦人,在地下亂滾:烏雲散亂,赤身無衣。宏勳一見大怒,右腳一起,照那大漢背脊上一腳。那漢“曖喲”一聲,從婦人頭上跌過,睡臥地下。宏勳才待上前踏他,餘謙早已跑過,騎在那大漢身上,舉拳而打。任正千、濮天鵬等俱進房來,那婦人連忙爬起來,將衣服穿上,散發挽起,向駱大爺雙膝跪下。說:“蒙救命之恩,殺身難報,願留名姓,讓小婦人以便刻牌供奉!”駱宏勳道:“不消。你且起來,將你情由訴與我聽。”那婦人站起來,說道:“小婦人丈夫姓梅名高,自幼唸書無成。小婦人孃家姓修,嫁夫三年,丈夫與我同年,皆二十二歲,不幸去年十月間,丈夫一病身亡。”用手指着牀上睡的二歲一個小娃子,說道:“就落了這點骨血!”又指着地下那個大漢,說道:“他系我嫡親的侄子梅滔。今日陡起不良心腸,想來欺我;小婦人不從,他將我按在地下,欲強姦於我。小婦人喊叫,得蒙恩人相救,無愧見丈夫於泉下矣!”餘謙聞了他這些話,大罵道:“滅倫孽畜,留他何用!今日打死便了!”舉起拳頭雨點相似打來。梅滔在地下哀告道:“望英雄拳下留命!小人實無心敢欺嬸母。有一隱情奉告。”駱宏勳禁止餘謙打,“且住了,聽他說來。”餘謙停拳。

    梅滔怎當得被餘謙打得渾身疼痛難禁,掙爬了半日,方纔爬起身來。說道:“諸位爺!聽小人稟告:小人自幼父母雙亡,孤身過活,不敢相瞞,專好賭博,將家業飄零。前日又輸下了數兩之債,催逼甚急,實無法償還。嬸孃雖在孀居,手中素有蓄積,特來懇借,嬸孃絲毫不拔,小人硬自搜尋,嬸孃則大聲喊叫,小人恐怕人來聽見,故按在地下,以手按使他莫喊之意,那有相欺滅倫之心!此皆嬸孃誣我之言,望諸位爺莫信。”

    駱宏勳等問梅滔之言,似乎入情入理。說道:“你問他要,他既不與你,只好慢慢的哀求。你如此硬取,似乎非禮,就將嬸孃赤身按地!”修氏道:“恩爺莫要信他一面之辭。今日被爺將他痛責,結仇更深。恩爺去後,我母子料難得活之理!”遂將牀上那個娃子一把抱起,哽咽痛哭。駱宏勳心內道:“若將這漢子放了,我等回寓,恐去後婦人母子遭害;若將他打死,天明豈不是個人命官司?”正在兩難之際,聽得外邊有人打門問道:“半夜三更,因何事情大喊小叫?”但不知來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天鵬法堂鬧問官

    卻說餘謙聽得有人打門,問道:“你等何人?”外邊應道:“我等本坊鄉保。因新太爺下車,恐誤更鼓,在街上催更。聞梅家喊叫,故來查問。”駱宏勳道:“既系鄉保,正好將梅滔交與他,修氏母子自然得命了!”餘謙將門開了,走進四五個人。駱宏勳將前後之事說了一遍。鄉保說道:“這個滅倫的畜生!交與我們,等天明送到嘉興縣,憑縣主老爺處治!”衆人將梅滔帶往那邊去了。宏勳等俱要回廟,修氏又跪謝道:“懇求恩公姓名!”駱宏勳見他諄諄相求,遂道:“我乃揚州人氏,姓駱名宏勳是也。自前門廟內而來,及至樓上而下,來此救你。”正說話間,聽得已交五更。濮天鵬道:“我們走吧!”衆人辭別修氏,從前門由曲巷回廟。回至廟內,濮天鵬道:“此時已是五鼓,人皆睡醒,今日莫要下手了。只要事情做得停當,多住一日不妨。”大家盡皆睡了。

    且講修氏自衆人去後,坐在牀上悲嘆,把個丫頭叫起。這丫頭名叫老梅,起來燒些清水,將身上沐浴一番,天已五鼓,那裏還能睡覺。走至家堂神前,焚了一爐高香,祝告道:“願家神保佑駱恩人朱衣萬代,壽祿永昌。”又在丈夫靈前灑淚道:“你妻子若非恩人搭救,必被吉生強污。我觀駱恩人非庸俗之流,他年必要榮耀。你妻子女流之輩,怎能酬他大恩?你在陰曹,諸事暗佑他要緊!”正在祝告之間,不覺腹中疼痛,心中說道:“一定是那言生將我赤身按地,冒了寒氣了。”連忙走至牀邊,和衣臥下,叫老梅來代他揉搓。一陣一陣,疼了三五陣,只聽下邊一陣響,漿包開破,滿牀盡是漿水。修氏不解其意,又疼了一陣,昏迷之間,竟產下了一個五六個月的小娃子。別無他人,只有一個丫頭老梅在旁代爲收拾。修氏自醒轉來,心中驚異道:“此胎從何得來?”幸虧沒有別人在此,速速收拾,叫老梅將死娃子放入淨桶中端出。賞了老梅二百文錢,叫他莫要說出,自家睡在牀上驚異。卻說丫頭老梅,其年二十歲,與梅滔私通一年,甚是情厚。雖是修氏房中之人,而心專向梅滔,二人每每商議:今雖情愛,終是私情,倘二孃知道,那時怎了?諒二孃亦是青年,豈有不愛風月?你可硬行強姦,倘若相從,你我他皆一道之人,省得提心吊膽,且二孃手中素有蓄積,弄他幾兩你用用也好。故駱宏勳看梅滔在天井之中,有一女人向他耳邊說話,正是老梅。及至衆人按打梅滔,並交與鄉保,老梅暗自悲傷,不能解救。今見修氏生下私娃,滿心歡喜。安放修氏臥牀,偷走出了門,來尋找梅滔商議私娃之事。

    且說梅滔那裏真系鄉保帶去,乃是他幾個朋友日間約定:今晚要向他嬸孃借錢鈔,吵鬧起來,叫他們進去解勸。衆人聞得裏面喊叫,故假充鄉保,將梅滔拖去,弄酒替他解悶,天明謝別回家。去自家門首不遠,正撞着老梅慌慌張張而來,看見梅滔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梅滔將日間所約朋友之語告知老梅一番。老梅道:“你這冤家,該先告訴我。我只當真是鄉保帶去,叫我坐臥不寧。今特前來尋你!”在梅滔耳邊說道:“你去之後,二孃腹內疼痛,三兩陣後,生下一個五六個月的小娃子,叫我丟在淨桶之內;又賞了我二百文錢,叫我不要說出。二孃現在牀上安睡,我手裏今有此事報你知道!”梅滔聽了,心中大喜道:“這個賤人,今日也落在我的手裏!我指報昨日打我那個人做姦夫,現有私娃爲證。埋在何處?又可惜不知那人姓名。”老梅道:“自你去後,二孃諄諄求他留名。他說是揚州駱宏勳,私娃在淨桶中,特來與你商議。”梅滔大喜道:“你速速回去,莫要驚動他人!我即赴縣衙報告。”老梅暗暗回家。

    梅滔邁步如飛,跑到縣衙,不及寫狀,走進大堂,將鼓擊幾下。裏邊之人忙問道:“因何擊鼓?”梅滔道:“小人嬸母修氏,寡居一年,昨晚產下五六個月私娃。小人與他爭論,不料姦夫揚州駱宏勳,寓居府衙左首普濟庵中後邊廟樓居住,聞得事體敗露,自樓上跳下,反將小人痛打。看看身斃,小人苦苦哀求,方纔饒恕。似此敗風傷化,倚兇毆人之事,望大老爺速速差人拿獲,以正風化;遲則姦夫脫逃。”內宅門忙將此事稟過嘉興縣吳老爺。吳老爺向籤筒取了四根板籤,用硃筆標過,差捕快二名,速至普濟庵,將駱宏勳並本廟住持和尚、修氏、老梅,並私娃一案拘齊聽審,將老梅、梅滔押在外邊伺候。

    不多一時,衆人齊上衙前,餘謙早將原差兩個巴掌打回。駱宏勳勸道:“今日若不到案,反被他說我畏罪不前,不分皁白了。從來說,‘是虛是實,不得欺人’,不走是真才實料,怕他怎的!”故同原差至縣。原差進內,通知人犯俱齊,內宅門稟過老爺。不多時,聽得裏面雲板一響,幾聲吆喝,吳老爺坐在大堂上,分付將駱宏勳姦夫帶上。駱宏勳不慌不忙,走至大堂,謹遵法堂規矩朝上跪下。吳老爺問道:“怎樣與修氏通姦?從頭說來!”駱宏勳道:“小人揚州人氏,修氏乃嘉興人,相隔幾百裏,怎能與他通姦。昨日方至嘉興,借寓普濟庵中,昨夜間聞得修氏喊叫‘救命’,世上那有見死不救之理!遂至其家,走進房門,見一條大漢騎在婦人身上。那婦人赤身露體,臥於地上亂滾。小人用腳將那大漢踢倒,問其由頭,方知是他嫡侄欲欺嬸母。後被本坊鄉保叫門,將梅滔領去,小人即回廟中安歇。他事非我所知。”吳老爺道:“帶梅滔上來!”問道:“你這奴才!自滅人倫,反怪別人爲奸。”梅滔道:“他被小人捉住,與嬸母約定此言,但只私娃可知了!”吳老爺又喚和尚問道:“你是個出家人,怎麼與他牽馬?駱宏勳與你多少銀子?在你廟中住了多少日子?從實說來!”和尚道:“僧人乃出家人,豈肯做這造孽之事!姓駱的一衆人有十數個,昨日午後纔到僧人廟中,通姦之事僧人實不知情。”

    吳老爺又喚修氏問道:“你與駱宏勳幾時通姦的?從實說來,免受刑法。”修氏道:“小婦人一更天氣已經脫衣安睡,梅滔這個畜生推進門來欲行滅倫之事;小婦人不從,他將小婦人按捺在地強而爲之。小婦人喊叫,幸虧駱恩人相救。素日亦無會面,那有姦情之事!”吳老爺又喚丫頭老梅問道:“你主母與何人往來,自然不能瞞你,從實說來。”老梅道:“家爺在世是有名氣的,家業頗有,親戚朋友往來甚多,婢子那能多記。”吳老爺道:“我不問你那些人。我問你家主母與何人情厚,常常進主母房中走動?”老梅道:“並無他人情厚。”用手一指駱宏勳,“就是見他常常走動。說他是主母姑表弟兄。別事婢子不知。”吳老爺又問修氏道:“你還有何說?”修氏道:“此必梅滔相教之言,老梅依他假話,老爺不要屈人!”吳老爺道:“你丈夫死去一年,此胎從何得的?還敢強辯!”修氏道:“此胎連小婦人亦在驚疑,不知因何而得?”吳老爺大怒道:“那有無夫而孕?若不動刑,料你不招!”分付將修氏拶起來。一呼百應,一時拶起。修氏道:“便將雙手斷去,也不肯恩將仇報!”一連三拶,未有口供。又問駱宏勳道:“你到底幾時通姦?一一說來。”駱宏勳又將前詞說了一遍。吳老爺說:“把鄉保喚來!”問道:“你等昨夜如何將梅滔領來?彼時他如何吵鬧的?”鄉保道:“小人並不知道,何有領梅滔這話?”駱宏勳在旁,回道:“昨夜不是這人領去的,老少不等些,有五六個人,稱是鄉保,小人亦不認得。特的打門相問,聞得嫡侄欺奸嬸母,特帶了去,今早來稟老爺處治。”吳老爺大怒道:“即此虛言,可知姦情是真了。若不動刑,諒你必不肯招!”分付兩邊抬夾棍上來,下邊連聲答應,把夾棍抬上堂上。

    正待上前來拉駱宏勳動刑,只見一人跑上堂前,將用刑之人三拳兩腳打得東倒西歪。遂將夾棍一分三下,手持一根在堂上亂打。又聽見一人大叫道:“誣陷好人爲奸,這種瘟官要他何用?代百姓除此一害!”只聽衆人答應:“曉得!”滿堂上不知多少好漢,也有拿板子的,也有拿夾棍的;還有將桌子踢倒,持桌腿亂打一番的:欲將酷刑追口供,惹得狠棒傷身來。畢竟不知何人在堂亂打,亦不知吳老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爲義氣鬨堂空回龍潭鎮

    卻說嘉興縣吳老爺,正分付人抬夾棍夾駱宏勳,餘謙跑上堂來,把用刑之人三拳兩腳打得東倒西歪;又將夾棍劈開,手持一棍,在堂上亂打。濮天鵬大喝一聲:“爾等還不動手,等待何時!”任正千、駱宏勳,並帶來的十幾個英雄,各持棍棒亂打一番。濮鵬兄弟只奔暖門閣來追;吳老爺見事不好,抽身跑進宅門。將宅門關閉。衆書辦、衙役人等,乖滑的見勢兇惡,預先跑脫;恃強者還在堂上吆喝禁止,餘者盡被餘謙等五位英雄打得臥地而哼。濮天鵬恐再遲延,城門一閉,守城兵了來捉,則不能安然回去,到家必受老嶽的悶氣。說道:“還不出城,等待何時!”大家聽得,各持棍棒打出頭門,照北門大道而行。行至普濟庵將行李取出,棍棒拋棄,各持着自用的器械,奔北門行走。這些英雄皆怒氣沖天,似天神模樣,那個還敢上前攔阻!一直出了北門,來到自己船上,合水手拔錨開船,上龍潭去了。

    且說嘉興縣衙門中,衆人去了半日,有躲在班房中之人,聽得堂上清靜,只有一片哼聲,方一一大膽走出房來。看見衆人已去,走至後堂,開了暖閣門,票知:“兇人已去,請老爺出堂。”吳老爺重整衣冠,復坐大堂,道:“這些強徒往那裏去了?”有人稟道:“方纔出北門上船去了。”吳老爺道:“駱宏勳是揚州人,自然是仍回揚州,本縣隨後差人行文,赴揚州捉他未遲。其餘人犯,現住何處?速速齊來問供。”衆衙役領命,往行外齊人。堂上受傷之人過來稟道:“小的頭已打破。”那個說:“小的肋骨踢折了。”吳老爺道:“每人賞銀二兩,回去調理。”發放受傷人畢,姦情人犯拘齊。吳老爺喚上修氏,問道:“你若實說與駱宏勳幾時通姦,本縣自然開脫與你;你若隱而不言,這番比不得先前了!你可速速招認,本縣把罪歸與駱宏勳一人,好行文書去拿他,毫不難爲你。”修氏道:“實與駱宏勳無私,叫小婦人怎肯相害!”吳老爺分付:“着實拶這奴才!”又是一拶三收,修氏昏而復醒,到底無有口供。吳老爺自道:“若不審出口供,怎樣行文拿人?修氏連拶九次,毫無招供,這便怎了?”又想道:“總在和尚身上追個口供罷了!”遂喚和尚問道:“你廟中所寓一班惡人,其情事不小。據本縣看來,真是一夥大盜。既在廟中歇息,你必知情,或姦情或強盜,你說出一件,本縣即開脫與你;若不實說,仔細你兩隻狗腿。”和尚道:“實系昨日來廟,別事僧人不知。”吳老爺大怒:“若不夾你這隻禿囚,諒你不肯招出。”正是:可憐佛家子,無故受非刑。一收一問,和尚不改前供。吳老爺也無可奈何,只得寫了監帖,將和尚下監,修氏交官媒人管押;老梅令梅滔領去;私娃子用竹桶盛住寄了庫,待行文捉拿駱宏勳再審。發放已畢。

    既今日鬨堂之事難瞞府臺太爺,命外班伺候,親自上府面稟。來至府前頭門之外,下轎步行,宅內家丁投遞手本,裏邊傳出“面見”。吳老爺來至二堂,王倫問道:“何縣稟見?”家丁回道:“嘉興縣在外伺候。”“傳他進來。”吳老爺參見已畢,王倫命坐。問道:“貴縣今來有何事講?”吳老爺道:“卑職今日審一件姦情。姦夫駱宏勳,他一黨有十數餘人大鬧卑職法堂,將書役人等打得頭青眼腫,卑職若不速避,亦被打壞。特稟公祖大人知道。”王倫一聽得“駱宏勳”三字,即打了一個寒噤,假作不知,問道:“駱宏勳那裏人氏?”吳老爺道:“他是揚州人氏。”王倫道:“揚州離此不遠,速行文書捉拿要緊。有了駱宏勳,餘衆則不難了。”吳老爺領命一躬,回衙連忙差人赴揚。這且不提。

    卻說鮑自安在家同女兒閒談,道:“嘉興去的人今晚明早也該回來了。”金花道:“等賀氏來時,女兒也看看他是何等人品,王倫因他就費了若干精神。”鮑自安道:“臨行,我叫他們活捉回來,我還要審問審問,叫他二人零零受些罪兒,肯一刀誅之,便宜這姦夫淫婦麼?”正談之間,家人稟道:“濮姑爺一衆回來了。”鮑自安道:“我想他們也該回來了。”鮑金花興致勃勃隨父前來觀看賀氏,閃在屏門以後站立。鮑自安走出廳,向任、駱二位道:“辛苦!辛苦!”又問濮天鵬,濮天鵬遂將嘉興北門灣船,借寓普濟庵,原意三更時分動手,不料左邊人家姓梅嫡侄強姦嬸孃,駱大爺下去搭救,次日拘訊,硬證駱大爺爲姦夫,欲加重刑,我等鬨堂回來,未及捉姦夫淫婦等,說了一遍。鮑自安道:“這纔算做好漢!若叫駱大爺受他一下刑法,令山東花老他日知之笑殺!似此等事,你多做幾件,老夫總不貶你。只是有此‘鬨堂’一案,嘉興諸事防護嚴了,一時難以再去。待寧靜寧靜,你再多帶幾個人同去走走罷了!”鮑金花在屏門後“喇”的一笑,說道:“自家怕事,倒會說旁人。”鮑自安道:“我怎麼怕事?”金花道:“山東花叔叔不能二下定興,捉殺姦淫,你笑他膽小;今日你因何不敢復下嘉興?又說什麼稍遲叫旁人再去。只你值錢,別人都是該死的!”鮑自安道:“這是連日勞碌了姑老爺的大駕了,姑奶奶心中就不喜歡,連你都笑起來了!明日花振芳又要笑話。拚着這老性命,明日就下嘉興走走何妨!”

    任、駱二位見他父女二人上氣,忙解勸道:“日月甚長,何在一時?俟寧靜幾日再去,方保萬全。”鮑自安道:“二位大爺不知,我這姑奶奶自幼慣成的。今日這就算得罪他了,有十日半月的咒罵,還不肯饒我哩!我在家中也難過,趁此下嘉興走走:一則代任大爺報仇,二則躲躲姑奶奶!還少不得請二位大駕,並餘大叔同去玩玩。今番多帶十來個聽差的,連‘私娃子’一案人都帶他來。我要審他的真情,那修氏到底有個姦夫?”任、駱二人並濮天鵬兄弟齊說道:“修氏連受三拶,總無口供,看這光景真無姦夫。”鮑自安笑道。“駱大爺同濮天雕尚未完婚,小婿雖然成親而未久,任大爺亦未經生育,故不深明此中之理。老夫一生生了十數餘胎,只存小女一人,那有不夫可成孕者?我說衆位不信,待把一衆盜來,當面審與諸位看看!”對濮天鵬道:“煩姑爺到後邊,多多拜上姑奶奶:將我出門應用之物,與我打起一個包裹,我明日就辭他去了。家內之事,拜託賢昆仲二位料理。我想嘉興縣既知駱大爺是揚州人,‘鬨堂’之後必定是到揚州捕捉,你到江邊囑咐擺江船上:凡遇嘉興下文書者,一個莫要放過纔好;倘若過去,揚州江都縣必差人趕至駱大爺家,將人驚嚇了。驚嚇了老太太則我之過!”濮天鵬兄弟一一領命。鮑自安就叫兩隻大船裝載米麪,柴薪帶足。聽差百十人中揀選了二十人前往,各打包裹。今日之事提過。

    第二日清晨,大家上船又往嘉興。下文書之人,真個一個不能過去。凡衙門之人出門,就帶二分勢利氣象,船家不問他,他自家就添在臉上,自稱道:“下文書的!”使船家不敢問他討船錢。那些船家聽濮天鵬分付後,逢有下書之人,連忙單擺他,過江心,船漏一抽,翻入江心。嘉興縣見去人久不回來,又差人接催,及到江邊仍然照前一樣。嘉興高揚州雖無多遠,其信不能過江。也不必多言。

    再說鮑自安兩隻大船又到嘉興,前日灣船北門,今日在西門灣下。臨晚,鮑自安將夜行衣服換上,應用之物俱揣入懷中,亦不過火悶子並雞鳴奪魂香、解藥等類,兩口順刀插入腿中,那二十位英雄亦各自裝扮停當。起更之後,鮑自安告辭任、駱兩人,帶領衆人趁此城門未閉,欲進府前來捉王倫、賀氏。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因激言離家二鬧嘉興城

    話說鮑自安告別衆人,趁城門未關就便而入。進城之後,鮑自安分付衆人:“我們大家一同而行,恐怕人看出破綻,總約在普濟庵後邊樓上取齊。”大家分散而行。

    鮑自安走至普濟庵門口,見門尚未聞,自向裏隨步進去。只見廟內甚是冷清,絕無一人,直至後廚房中,方見兩個小和尚同個道人在裏面喫晚飯。一見鮑自安進來,見他穿着怪異,連忙向前問道:“臺駕是哪裏來的?到此何干?”鮑自安道:“金陵建康來的。素常與此廟住持相識,特來一望。”那道人云:“老和尚昨日因件官司受了夾棍,現在禁中。”鮑自安道:“我特來望他,不料不能相會。”懷中取出三兩一錠銀子,遞與小和尚道:“你且收起,明日看些酒餚送與你師父食用,也是與我相交一場!”小和尚同道人相謝,斟了一杯便茶送與鮑自安。鮑自安接茶在手,問道:“老師父因何官司,受此酷刑?”道人回道:“老爹,你不知。”遂將前事說了一遍。鮑自安道:“其餘人犯現在何處?”道人云:“修氏交官媒管押在他家,老梅交梅滔辦領在家,私娃用竹桶盛住寄了庫,就是我家老和尚入禁在監,待揚州府拿到‘鬨堂’人犯一齊再審。”鮑自安問得明明白白,遂辭了小和尚、道人,退步出門。小和尚相送,一拱而別。

    鮑自安轉過後邊僻靜之處,將腳一縱,上了小房子,復身又一縱,上了廂樓,一看那二十位英雄早已都在樓上。見老爹進來,俱備起身。鮑自安道:“天氣尚早,我們且歇息片時再做事方妥。”大傢俱在樓上坐下。坐了一會,聽得更交二鼓三點,外邊人聲已定。鮑自安道:“你們莫要全去,只要五六個人隨我下去,捉一個,提上一個,都放在樓上,等人犯齊全,我自有道理。”衆人領命。隨去五六個人,俱在房上等候。

    鮑自安到了梅家天井之中,聽了一聽:那婦人在房中啼哭,知是修氏。聞得那間房內兩個婦人說道:“天已二鼓,老孃娘你睡吧!我們也不知該了什麼罪,白日裏一守一天,夜晚間還不叫人睡覺哩!”鮑自安道:“此必是官媒了。”取出香來點着,自窗眼透進。耳邊聽得兩個噴嚏,則無怨恨之聲,還聽這邊房內呱呱哭泣。又從這邊窗眼透進香火,又聽得連連兩聲噴嚏,無哭聲了。拔出順刀將門撥開,火問一照,見桌上銀燈現成,用火點着一看,牀上睡着兩個婦人。本待要傷他性命,也不怪他,也是奉官差遣,由他罷了。走至這邊房內一看,見一婦人懷中抱着一個孩子,牀杆上掛着一條青布裙子並幾件衣服。揭起被一看,那婦人竟是連小衣而睡。看那修氏自梅滔強姦之後,皆是連小衣而臥。鮑自安將木杆上所掛衣裙盡皆取下,連被褥一併捲起,挾至小房邊。房上之人看見老爹回來,將繩兜放下,鮑自安將修氏母子放入兜中,上邊人提在房上,樓上人又提上樓,打開被褥代他母子穿衣。凡強盜之家規矩甚嚴,那怕就是月宮仙子也不敢妄生邪念。不講房上穿衣服。

    且說鮑自安又往後邊,走到後院,又聽一人說道:“再待揚州拿了駱宏勳,到日少不得還審二堂。似此敗喪門風之婦留他做甚!將他改嫁,這份傢俬又是我執管了。待他臨出門之時,只叫他穿去隨身衣服,其餘都盡是我的,給你穿用,也省得再做。”一婦人道:“二孃待我甚好!只因你這個冤家,生生將他嫁出家門,我心中有些不忍。”鮑自安聽得明白,此是梅滔與老梅了。隨即取出香來,亦從窗眼透進,連聽兩個噴嚏,則無聲息了。將門撥開,走近牀邊,火門一照:兩個一頭同睡。鮑自安隨將他衣服取下,連被一併捲起,又挾至前邊小房間,仍用繩兜提上樓去。鮑自安亦隨上來,也着人代他穿了衣服,捆成四捆,同聽差十人先至船上。

    鮑自安帶了十人直奔嘉興縣,來到了庫房之上,將瓦揭去五路,開了一個大大的天窗。鮑自安坐在繩兜之中,着人吊下,將火悶一照:見東北牆角倚靠着一個竹桶。料必是私娃子,用手拿過,走至繩兜邊,仍坐其中,將繩一扯,上邊人即知事已做妥,連忙提將上來,仍回庵內歇息。歇息片時,鮑自安道:“你們將此竹桶先帶回去,我獨進府行捉拿姦夫淫婦。得手,我自將二人提上船去;倘若驚動人時,我亦有法脫身,你們莫要進來催我,人多反不乾淨。”衆人領命,拿了竹桶俱回船,

    且說鮑自安獨走到府行房上,走過大堂到了宅門之上,看了看,天井之中燈火輝煌。仔細望下一看,見兩廊下有十餘張方桌,桌上人多少不一,細看有四五十人,在那裏鬥牌的、下棋的、飲酒的、閒談的,廳柱上掛着弓箭,牆壁上倚着鐵棒。鮑自安坐在房上,想道:“顯然王倫曉得我來,特令這些人在此防備。倘有一些知覺,這些人大驚小怪的,雖不怎樣,但又不能捉拿姦淫了!須將這些人先打發了纔好。”遂將懷中帶來之香盡皆取出,約略有二三十支,兩頭點着,坐在上風頭,“雖不能盡皆迷上香,燻倒幾個人少幾個人。”算計已定,取出火悶來,暗暗點着香火。又恐火悶子火大,被人看見,想又收起,用那點着之香來點那未著者,用口底上吹去。

    看官:你說那些人因何至此?自駱宏勳鬨堂之後,嘉興縣稟過王倫。王倫回太守府與賀氏商議:“今駱宏勳同一班惡人至此,皆爲你我而來,不意昨夜竟做此事,未及下手,以後不可不防!”遂即分付三班衙役:每晚要三十人輪流守夜;又向嘉興縣每晚要二十個人,共是五十個。王倫亦不難爲他們,每晚一人賞大錢一百文,酒肉各一斤。叫愛賭者賭,好酒喫酒,只是不許睡覺。那晚仍設飯酒,桌上一人起身小便,走至牆腳下,未解褲子,猛聽得房子上有人吹氣,抬頭定睛一看:黑影影有一人在那裏吹。這人也不聲張,回至廊下,拿了一支鳥槍,將藥放妥,火引藏在身後,仍走至小便之所,槍頭對準房上之人,將火繩拿過,藥門一點,一聲響亮,廊上之人俱立起身來相問。拿槍之人說道:“方纔一人在房上吹火,被我一槍,不見動靜,快拿火來看一看!”

    卻說鮑自安在房上吹火,不料下邊有人看見,只見火光一亮。鮑自安在江湖上是經過大敵的,就怕是鳥槍,將身一伏,睡在房子上,那槍子在身上飛過。鮑自安嚇得渾身是汗,自說道:“幸喜躲得快,不然竟有性命之憂。”又聽衆人要執燈火來瞧。自思:只怕下邊還有鳥槍。不敢起身,遂暗暗抬頭一看,見衆人各執兵器,在天井之中慌亂。又見一人扛了一把扶梯,正要上房子來看。鮑自安用手揭了十數片瓦,那人正要上梯子之中,用手打去,“咯冬”一聲,翻身落地,那個還敢上來?齊聲喧喝道:“好大膽強盜!還敢在房上揭瓦打人哩!”不多一時,府行前後人家盡皆起來,聽說府行上有賊,各執器械前來捉獲,越聚越多。鮑自安約估有五更天氣,“還不早些出城,等待何時!”又揭了一二十片瓦在手,大喝一聲:“照打!”撇將下去,又打倒四五個人。鮑自安自在房子上奔西門而去。看看東方發白,滿城之人,家家起來觀看。鮑自安走到這邊房上,這家吆喝道:“強盜在這裏了!”行到了那裏,那裏喊叫道:“強盜在這裏了!”白日裏比不得夜間容易躲藏,在房子上走多遠人都看見。那鮑自安想了想:倒不如在地下行走,還有牆垣遮蔽。將腿中兩把順刀拔出在手,跳下來從街旁跨走。正行之間,城守營領兵在後追來。鮑自安無奈,見街旁有一小巷,遂進小巷內。那兵役人等截住巷口,鮑自安往巷內行了半箭之地,竟是一條實巷,前無出路,兩旁牆垣又高,又不能躥跳得上。心中焦躁,惡狠狠持着兩把順刀,大叫道:“哪個敢來!”衆兵役雖多,奈巷子偏小,不能容下多人,鮑自安持刀惡殺,竟無一人敢進巷中。站了半刻,外邊一人道:“他怎的拿瓦打人!我們何不拿梯子上屋來,亦揭瓦打他。”衆人應道:“此法甚好!”鮑自安聽得此言,自道:“我命必喪此地了!”正是:他人慾效揭瓦技,自己先無脫身計。不知鮑自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長江行舟認義女

    卻說鮑自安在巷內聞得要揭瓦打來,甚是焦躁。忽見牆腳邊有亂磚一堆,堆了二尺餘高,用腳一點,使盡平生之力縱上高房。向下一望,見各街上人皆站滿,無處奔走,回頭一看,房後就是通水關的城河,所站之房即是人家的河房。鮑自安大悅道:“吾得生矣!”照河內一跳,自水底行走,直奔水關而去。衆人道:“強盜投大河,拿撓勾抓撈。”且說鮑自安自水底行至水關門,閘板阻路,不能過去。心中想道:“但不知閘板上塞否?倘若空一塊,我則容易過去了。”又不敢出水來瞧看,恐怕岸上人用勾抓住。在水內摸着板竅用力一掀,竟未上全,還有一板之空,慢慢側身而過。出了水閘門便是城外了,鮑自安方纔放心。意欲出水登岸行走,頭乃冒出水來,恰恰河邊是個糞坑,有一人在那裏撈糞。一見水響,只當是個大魚,用糞勺一打,正砍在鮑自安左額之上,砍去一塊油皮。鮑自安本待出水結果他性命,又恐城內人趕來,忍痛仍從水底行走,約離西門不遠方纔登岸。城河離官河不遠,行至河邊仍下河內,行至自家坐船,腳着力一蹬而上。衆水手說道:“老爹爲何從水內而來?”鮑自安搖手禁止道:“莫要說起!莫使任、駱二位知之,見此光景取笑。”使個眼色與水手,速速扳掉開船,自己暗暗入船,將溼衣脫去,換了一身乾衣。十月天氣在水中倒也罷了,出水之後反覺寒噤起來了。令人燒了一盆炭,烤供了寒衣,取出手鏡一照:左額上砍了一寸餘長的血口。連忙取出些刀傷藥敷上,以風帽蓋之。收拾停妥,方走過這邊船來。進了官艙,任、駱二人連忙相迎,問道:“老爹幾時回來?”鮑自安將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把氈帽一揭道:“時運不通,又遇見這個瘟騷母,照在下額上打了一糞勺,方纔敷上藥。”任正千謝道:“爲晚生之事,使先生有性命之憂;又受此傷,雖肝膽塗地,亦不能報!”鮑自安道:“我前日原說寧靜寧靜再來,方纔妥貼。不料小女相激憤怒而來,又成徒勞。我料王倫終不出吾之手,遲早不等,後邊少不得三下嘉興吧!”船家知老爹今日受驚,辦了幾個盤子,暖了一壺好酒,送入船來與老爹壓驚。鮑自安同任、駱二位談飲。

    卻說嘉興城中將四門關閉,諒強盜不過是在河內,多叫撓勾抓撈。天明時,嘉興縣吳老爺來見。王倫道:“本府衙內捉了一夜強盜,難爲貴縣此刻纔來見!”吳老爺一躬到地,說道:“卑職衙門亦有強盜,庫房上揭了一大片瓦,將私娃子竹桶盜去,別物一些未動。卑職親令人修補完了,來參見時已是遲遲。”王倫道:“別物不失,而盜私娃,此人必是鬨堂一黨人了。”話猶未了,官媒婆來告道:“今夜將老梅、梅滔並修氏母子盜去!”王倫道:“亦是這大盜。貴縣速速行文到揚,捉這駱宏勳要緊!”吳老爺道。“卑職已差幾次人去,總未見回來,不知是何緣故?”王倫道:“再揀能幹者差幾個前去!”吳老爺領命回衙,修文赴揚,不待言。那城河內抓撈到午毫無蹤跡,少不得開放城門令人出入。王倫曰:“今後更加防備!”不提。

    且說鮑自安同任、駱二位飲了一會,大家又用了早飯,鮑自安臥卻片時起來,說道:“行船無事,審問姦情玩玩吧!”任、駱二位齊道:“使得。”鮑自安道:“二位大爺,那位做問官?”任正千、駱宏勳道:“怎敢僭老爹!”鮑自安道:“如此老拙有僭了。”分付傳二十位英雄來船內兩旁站了。鮑自安居中坐下,任、駱列坐於後。鮑自安分付將修氏帶過來,外邊答應一聲,揭起艙板,將修氏提出。修氏哀告道:“英雄饒命!”那人道:“莫要喊叫,我家老爺今要審問姦情哩!”修氏自受悶香之後,被人抬進船來,及醒時也不知身在何處。今被提進船中,見一位六十歲年紀的老人家端坐那裏,也不知做的是麼官職?又見他後邊坐着二人:一個是前番救命駱恩人,一個也是駱恩人一黨,不解是個什麼緣故。只得雙膝跪在船中,磕了個頭,道:“孀婦修氏叩見大老爺!”鮑自安道:“我今雖非法堂,更比官法嚴些。你與駱大爺通姦是梅滔誣你,我已悉知,不必再問。只是你丈夫已死一年,而懷中之胎從何而有?你實實說出。我又不是問官,管你什麼,只明白明白就罷了!”修氏道:“小婦人生長雖非官家,而頗曉三從四德,雖非名門,而丈夫忝在上庫。既知爲夫守節好,反不知失身爲恥?此胎之有,連小婦人亦莫其知也!”鮑自安道:“我已六旬年紀,地方也遊過幾省,從未見不夫而成胎者。善意問你,你不實說!”分付:“拶起來!”兩旁答應得緊。任、駱二人低低說道:“他也有夾棍、拶子不成?”降目一觀,只見旁邊走過二人,一人將修氏兩手拿住,一人將修氏雙手合在一處,把麪杖粗的五個指頭夾住修氏十指,用力一拶,修氏喊叫不絕。鮑自安又問道:“姦夫是誰?從實招來!”修氏道:“實在沒有,望老爺饒命!”鮑自安分付:“再拶!”那人又用力一拶,修氏昏倒船中。鮑自安分付松刑。那人把五個指頭放鬆,修氏醒了片時,哭訴道:“實無姦夫,叫小婦人怎麼說法?”鮑自安分付將修氏暫送那隻坐船,“以待我審過梅滔再問。”修氏道:“乞老爺天恩,小婦人兒子年方兩週歲,乞付小婦人自餵養。”鮑自安分付把他兒子付他。下邊走過幾個人來,說:“莫要餓壞了。”遂將他母子送上那隻坐船。

    鮑自安分付帶過梅滔、老梅上來。下邊又將艙板揭起,將二人提進船中。梅滔一見駱宏勳在坐,諒今日難保性命,只得跪下哀告道:“望老爺饒命!”鮑自安道:“嫡侄何異母子,怎敢起不良之心!”梅滔道:“只因借貸不給,強取是實,無滅倫之意。”鮑自安分付:“夾起來!”下邊走過幾人,把梅滔按伏船中,一人合起碗大兩個拳頭,向梅滔孤拐上一夾。梅滔大喊道:“望老爺松刑,容小人細訴。”鮑自安道:“松刑,叫他說來。”梅滔道:“丫頭老梅是嬸母房中之人,小人與他私通一年,恐嬸孃知之見罪,二人商議:諒嬸孃幼年孀居,亦必愛風月之事。約定那日嬸孃脫衣睡時,老梅暗開房門,小人進逼行奸。不料嬸孃不從,大聲喊叫,驚動駱宏勳大爺解救。”鮑自安道:“彼時不傷你性命,就該感激駱大爺之恩,次日反誣駱大爺爲姦夫,又是因何?”梅滔道:“天明時老梅前來說:‘我嬸孃夜間產下一娃。’小人慾報夜間相打之恨,故至縣報告。總是小人該死,望老爺饒恕一二!”鮑自安向丫頭老梅罵道:“壞事賤人!我昨夜在你房外聽得你自道:二孃待你甚好。就該以德報德,怎反唆人行奸,以仇報之。”分付拶起來,亦照修氏一般拶了三抄,老梅喊叫不絕。鮑自安將二人仍下艙板下,亦賞點稀粥與他度命。

    及到晚飯時候,大家用了飯。鮑自安道:“倘若前日離遠些,也不聽見此事,修氏之命實駱大爺再造之恩。而修氏在嘉興縣堂上受刑,總不肯玷辱駱大爺,亦還有良心之人矣!我觀他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生得倒也乾淨,我今作媒與駱大爺做一個側室。”向任正千道:“任正千大爺,你說使得麼?”任大爺道:“實好,實好!”駱宏勳不覺滿面發赤道:“今若做此事,將前日相救之情置之東流也!他人必說我晚生非正人也!”鮑自安道:“既駱大爺不願收他爲側室,今將令修氏陪宿,以報救命之恩,非爲過也!”說罷,將駱大爺硬推過那隻船上,而入官艙與修氏同宿。不知修氏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龍潭後生哭假娘

    話說鮑自安將駱大爺送過船來,送入官艙,回手帶過船門,以鎖鎖之。不表。

    且說修氏懷抱其子,正在那裏悲悽,忽見駱大爺進船,連忙站起身來,問道:“恩爺來此有何話說?”駱大爺聽得修氏相問,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得實告道:“鮑老爺作媒,叫我收你爲妾,我不肯麼。他又說:既不肯收你爲側室,叫你今日陪宿,以報我前日之恩,生生將我送進船來。”修氏聽得此言,雙膝跪下,嚇得魂飛天外,二目垂淚,哀告道:“我梅氏乃良善之家,丈夫唸書之子,永訣之時,執妾手相告道:‘婦人以貞節爲重,如念我三年夫妻之情,我死之後,望賢妻撫養孤兒。我雖在九泉之下,感恩無盡矣!’言猶在耳,何曾刻忘。今爺有救命之恩,若不相從,是爲忘德。背夫不仁,忘恩無義,此不仁不義,天地豈肯覆載我乎?今在恩爺臺前,解下腰帶自盡船中,使無愧如德,敢見丈夫於泉下矣!”又抱過那兩歲娃子,向駱大爺磕了一個頭,道。“妾死之後,望恩爺將此子帶至府中,以犬馬養之,妾夫妻銜結相報!”說罷,站起,解下繫腰汗巾正待尋死,駱宏勳急忙上前解救。修氏只當駱大爺真有邪念,前來拉扯,大怒道:“方纔叩謝,已算報過大恩;你尚不知恥,還要前來相戲!”用手向駱大爺臉上一把,抓了四五個血口。只聽船外鮑自安稱讚道:“這纔算得一個節婦!”遂開了船門,同任正千走進,見駱宏勳面帶血跡,說道:“得罪,得罪!”又向那修氏道:“駱大爺是個坐懷不亂的奇男子!花振芳將女兒登門三求婚尚且不允,今日豈有邪念?是我料駱大爺青年俊雅,又兼有恩於你,故試你貞節。我同任大爺在外聽得明白,先以理善求之,後以手惡拒之,以死報夫,那有私情之理!奈我等才疏學淺,不明此理。我今年近六旬,只有小女一人,意欲認你爲義女,同到我家過活,將你兒子撫養成人,再立事業。不知你意下如何?”修氏聞得此言,連忙叩謝,在船中拜了四拜,認爲義父。鮑自安分付衆人:“俱以大姑娘呼之。”又分付:“將私娃桶存好,後來遇見那才高學廣、博古通今之士,方能明白此案。”這且不表。

    再說鮑自安分付開船。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龍潭,鮑自安同任、駱二位先至莊上,令人抬轎一乘,將修氏母子抬到家中,把前後事情告訴金花小姐一番。鮑金花見修氏生得聰俊,甚是可愛。且修氏小字素娘,家人、奴輩皆以“素姑娘”呼之。鮑自安分付將老梅、梅滔俱下在後園地窖之中,每日以稀粥兩餐食他度命,以待明日審問。鮑自安走至大門,問門上人道:“家內可有甚人來否?”門上人稟道:“昨日山東花老爹從早過來,分付小的:等老爹回來,避着任、駱二位知道,說寧波之事已做過了,老爹自然明白。因老爹與任、駱二位爺同來,故未稟知。”鮑自安想道:“寧波之事既做,這老兒必上揚州,也不過幾日就有信來。生法即叫任正千回山東去纔好。”臨晚喫酒之時,鮑自安道:“本意代任大爺捉姦雪恨,不料二下嘉興,俱是勞而無功。我料今後嘉興防護更是加緊,一時不可再往,須待兩三月纔可前去。”任正千道:“雖非成功,而老先生之意已待晚生不淺矣!事原不可大急,前蒙花老先生所囑,晚生也要回山東,暫爲告別!”鮑自安道:“既是如此說道;我也不敢相留了。大駕不在此,得便我即將姦淫捉來,請大駕至此處治便了!”駱宏勳道:“晚生在府坐擾一月,明日亦要告辭,動身赴杭。”鮑自安道:“你也要赴杭?只是二位一時都要起身,奈老拙寂寂寞寞;待任大爺先起行之後,駱大爺再定起行日期吧!”一夜提過不表。

    次日清早,任正千告別起身回山東。鮑自安留駱大爺再住三兩日,許他赴杭。駱宏勳亦不好一意別去,只得又住了兩日。

    那日晚飯時候,那鮑自安陪着駱大爺正在用晚飯,門上人進來說道:“啓上老爹:門外來了一人,口稱道是駱大爺家人,名喚駱發,有緊要事情要見駱大爺。小的不敢擅自叫他進來,特稟老爹知道!”鮑自安已明知是花振芳又做了那一件事,故此今駱府差人來通知。遂向駱宏勳問道:“君家府中可有此人否?”駱大爺道:“原有這個小廝。”分付餘謙:“你出去看來,果是駱發,令他進來見我。”餘謙領命,去不多時,同了駱發大哭而進。駱大爺急忙問道:“何事?”駱發走向前來,磕了一個頭,站立一旁,說道:“昨日午時,接得寧波桂太太書信一封,雲:於二十日前半夜之間,來了一夥強盜,並無偷盜財帛,只把小姐殺死,將頭割去。桂老爺見小姐被殺哀慟,過了五日,桂老爺因思小姐吐血身亡;我家太太聞知,悲痛不已,意欲今早着人來此通知大爺,不料今夜太太所住堂樓之上急然火起,及救熄火時,太太已焚爲炭!徐大爺書信一封。”雙手遞過。駱宏勳先聞桂府父女相繼而亡,已傷慟難禁;及聽母親被火燒死,大叫一聲:“疼死我也!”向後邊便倒,昏迷不醒。走過餘謙、駱發連忙上前扶住呼喚,過了半日醒轉過來。哭道:“養兒的親孃呀!怎知你被火焚死!養我一場,受了千辛萬苦,臨終之時,未得見面,要我這種不孝之人有何用處!”哭了又哭。鮑自安勸道:“駱大爺,莫要過哀,還當問老太太骨骸現在何處?徐大爺既有字來亦當拆看。只是哭,也是無益!”駱大爺收淚,又問駱發道:“太太屍首現在何處?”駱發道:“火起未有多時,南門徐大爺前來相救,及見太太燒死,說;大爺又不在家,恐其火熄之後,有人來看,太太的骨灰鋪地,不好意思。徐大爺遂買一個磁壇,將太太骨灰收起;我家堂樓已被燒去,無有住房去放,徐大爺自抱太太骨罈,送至平山堂觀音閣中安放。又不知大爺還在龍潭,還是赴杭去了。意欲回家速速修書差人通稟。不料平山堂之下,欒家設了一個擂臺,見徐大爺由臺邊走過,臺上指名大罵。徐大爺大怒,縱上擂臺比試,半日未見勝敗。誰知徐大爺一腳蹬空,竟自跌下來,將右腿跌折,昏迷在地,小的等同他家人拿棕榻抬至家中。徐大爺不能修書,請了旁邊學堂中一個先生,才寫了這封字兒。中飯時,小的在家中起身,故此刻纔到。”駱宏勳將信拆開一看,與駱發所言無差。這駱宏勳就要告別奔喪。鮑自安道:“老太太靈壇已由徐大爺安放廟中,大爺今日回府也是明日做事,明日到家也是明日做事。今日已晚,過江不是玩的,明日清早起身爲是。”駱宏勳雖然奔喪急如火焚,怎奈天晚難以過江也。無奈只得又住一晚。思想母親劬勞之恩,不住的哀哀慟哭。鮑自安也不回後安睡,在前相陪,解勸道:“駱大爺,你不必過哀。我有一個朋友不久即來,他得異人傳授,炮製得好靈丹妙藥,就是老太太骨灰、桂小姐無頭,點上皆可還陽。若來時,我叫他搭救老太太、桂小姐便了。”駱大爺滿口稱謝。餘謙在旁道:“他既有起死回生之術,何不連桂老爺一併救活?”鮑自安道:“他是吐血而死,血氣傷損,怎能搭救!”餘謙暗道:“砍去頭者豈不傷血?燒成灰豈不損傷血?偏說可救!而吐血死者,屍首又全,反說不能救,我真不解是何道理也?”又不好與他爭辯,只自家狐疑罷了。鮑自安又對濮天鵬道:“你明日同駱大爺過江走走,親到老太太靈前哭奠一番,謝謝太太之恩!”濮天鵬道:“我正要前去。”次日天明,鮑自安分付拿鑰匙開門,將駱大爺包袱行李一一交明,着人搬運上船。駱宏勳謝別,鮑自安送出大門,駱、濮等赴江邊去了。

    正走之間,只見後邊一個人如飛跑來,大叫:“濮姑爺,請慢行!老爹有話相商酌。”正是:懼友傷情說假計,獨悲感懷道真情。畢竟不知鮑自安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鮑家翁婿授祕計

    卻說駱宏勳同濮天鵬正行之間,只見後邊一個人飛跑前來,請濮姑老爺回去,老爹有要緊話相囑。濮天鵬向駱宏勳道:“大駕先行一步,弟隨即就來的。”將手一拱,抽身回莊。進了內莊,鮑自安見濮天鵬回來,說道:“我有句話告訴你。”遂將花振芳因求親不諧,“欲丟案在駱宏勳身上,謀之於我。我恐駱大爺幼年公子,那裏擔得住?是我叫他將桂小姐、駱太大都盜上山東去,不怕日後駱大爺不登門相求。今日殺頭火焚者俱是假的。雖如此,而駱大爺不知其假,母子之情自然傷痛。我故着你陪去,將此真情對你說知,你只以言語解勸,使他莫要過悲,切不可對駱大爺說出此言,以敗花老爹之謀計也。”又拿銀二十兩,交付與濮天鵬帶去,備辦祭禮。濮天鵬一一領命,又復出門趕奔江邊,與駱大爺一同上了過江船。駱宏勳問道:“適才老爺相呼,有何分付?”濮天鵬道:“因起身慌速,忘帶辦祭之資,故喚我回去,交銀二十兩與弟帶來。”駱宏勳道:“大駕幸臨,已感激不盡,何必拘於辦祭禮否!鮑老爹可謂精細周全之人。”

    未到下午時候,已至揚州。駱宏勳向餘謙道:“這太太靈壇安放平山,我們也不回家去了,進南門先到徐大爺家。一者叩謝收骨之恩,二者看問徐大爺腿傷如何。三者將包袱寄在他家,我好上平山堂奔喪。”餘謙聞言,同駱發二人照應人夫,將包袱擔往徐大爺家。進城之時,來往行走之人,一見這餘謙回來,大家歡喜道:“多胳膊回來,明日我們早些喫點飯,上平山堂去看打擂臺去。”又一個人道:“他家主母被火燒死,今日回來趕着料理喪事,那有工夫去打擂臺!”這人道:“你那裏知他的性格!其烈如火。他家主母靈壇現安放平山堂觀音閣中,自然要隨主人往觀音閣去。設擂臺之處乃必由之路。經過觀音閣,他若看見此擂臺,忙裏偷閒,也要上去玩玩。我打算三日不做生意,明日我家表嫂生日,我也不去拜壽,後日再補不遲。”那人說道:“明日是我姨媽家滿月,也不去恭喜了,陪你去看看餘老大打擂臺吧!”不講衆人籌計偷工夫看打擂臺。

    且說餘謙等押着行李過了南門,不多一時來至徐大爺家門首。進門到了內書房,看見徐大爺仰臥在棕榻上。徐松朋見餘謙押着許多行李進來,知表弟駱宏勳來了。忙問道:“你大爺現在何處?”餘謙走向前來請過安,道:“小的同駱發押行李,大爺同濮大爺在後,少刻即到。”徐松朋道:“那個濮大爺?”餘謙低頭說道:“就是向日刺客濮天鵬,乃是鮑自安之女婿。因感贈金之恩,聞老太太身亡,特地前來上祭。”徐松朋道:“既有客來,分付廚下,快備酒席。”又分付挪張大椅子,拿兩條轎槓,自己坐在椅上,二人抬至客廳去。正分付間,只見駱大爺同濮大爺已走進來。駱宏勳一見徐松朋,不覺放聲大哭,跪下雙膝叩謝。徐松朋因腿疼不能攙扶,忙令家人扶起,說道:“你我姑表兄弟,理該如此,何謝之有!”濮天鵬道:“在下濮天鵬,久仰大名,未得相會,今特造府進謁!”徐松朋道:“恕我不能行禮,請入坐吧!”濮天鵬道:“不敢驚動了。”濮天鵬轉道:“駱大爺請坐。”駱宏勳正在熱孝,不敢高坐,餘謙早拿了個墊子放在地下。駱宏勳說要奔喪,徐大爺道:“這等服色怎樣去法?倘若親家知你已到,隨去上祭,如何是好?今日趕起兩件孝衣,明日我同你前去。”駱宏勳聞得此言有理,分付餘謙速辦白布。徐松朋道:“何必又買,我家現成有白布。”分付家人到後邊向大娘說:將白布拿兩個出來。又差一個人,多叫幾個成衣來趕做。拿布的拿布,叫成衣的叫成衣,各自分辦,不必細說。

    不多一時,酒席完備。因駱宏助不便高坐,令人拿了一張短腿滿洲桌子來,大家同桌而食。駱宏勳細問打擂臺之由,徐松朋道:“愚兄將舅母靈壇安放觀音閣,回來正在欒家擂臺前過,聞得臺上朱龍吆喝道:‘聞得揚州有三個人,駱宏勳、徐松朋並餘謙,英雄蓋世,萬人莫敵。據我兄弟看來,不過虛名之徒耳!今見那姓徐的來往,自臺邊經過,只抱頭斂尾而行,哪裏還敢正眼視我兄弟也!’老表弟你想:就十分有涵養之人,指名辱罵,可能容納否?我遂上臺比試,不料蹬空,將腿跌傷。回家請了醫生醫治,連日搽的敷的,十分見效,故雖不能行走,卻坐得起來,也不十分大痛。愚兄細想,欒鎰萬設此擂臺,必是四方邀請來。知你我是親戚,故指名相激!”餘謙在旁聞了這些言語,氣得眼豎眉直,說道:“爺們在此用飯,待小的到平山堂將他擂臺掃平,代徐大爺出氣!”駱宏勳驚喝道:“胡說!做事那裏這等急,須慢慢商酌。”徐松朋道:“此言有理。我前日亦非輸與他,不過蹬空自墜。現今太太喪事要緊,待太太喪事畢後,我的腿傷也好時,再會他不遲!”餘謙方纔氣平。臨晚,徐大爺分付:“多點些蠟燭,叫成衣連夜趕做孝衣兩件,明日就要穿的。”大家飲了幾杯晚酒,書房列鋪,濮天鵬、駱宏勳安歇,徐松朋仍然用椅子抬進內堂。

    次日起來,喫過早飯,裁縫送進孝衣。駱宏勳穿了一件,餘謙穿了一件白廠衣,濮天鵬翻個套裏。奠喪不便乘轎坐馬,濮天鵬相陪步行,出西門至平山堂而去。徐松朋實不能步行,他坐了一乘轎子隨後起身,又着人挑擔祭禮奠盒,辦了兩桌小酒席,往平山堂而來。駱宏勳同了濮天鵬步出西門口,見來往之人一路上不脫,及至平山堂那個擂臺,那看的人有無千上萬。一見駱宏勳等行來,人人驚喜,個個心樂,道:“來了!來了!”擁擠前來,不能行走。餘謙大怒,走向前來,喝道:“看擂臺是看擂臺,到底要讓條大路,人好行走!”衆人見他動怒,皆懷恐懼,隨即讓條路。餘謙在前,濮天鵬、駱宏助二人隨後,來到觀音閣。徐大爺早打發人把信,和尚已經伺候。駱大爺到了老太太靈壇面前,雙膝跪下,雙手抱住靈壇哭道:“苦命親孃!你一生慣做好事,怎麼臨終如此!怎的叫你孩兒單身獨自,倚靠何人?”餘謙亦齊邊跪下,哭道:“老太太呵!出去時節還憐我小的無父無母之人!”主僕二人跪地,哀哀慟哭。那個陪祭的濮天鵬暗想道:“怪不得花振芳與老嶽這兩個老孽障都無兒子,好好的人家,叫他二人設謀定計,弄得披麻戴孝,主哭僕嚎。欲將真情說出,恐被俺那個絕子絕孫的老嶽知道,又要受他的悶氣!”只得硬着心腸,向前來勸道:“駱大爺不必過哀,老太太已死不能復生,保重大駕身子要緊!”正勸之間,徐松朋轎子到了,叫人將祭禮盒設在靈前,亦勸道:“表弟莫哭,聞得親朋知你回來,都辦香紙來上祭。後邊就到了,速速預備。”

    未有片刻,果來了幾位親朋靈前行祭。駱大爺一旁跪下陪拜。徐松朋早已分付靈旁設了兩桌酒席:凡來上祭之人,俱請在旁款待。共來了有七八位客人,拜罷,天已中午。徐松朋道:“別的親友尚未知表弟回來,請入席吧!”濮天鵬想道:“我來原是上祭,今徐大爺催着上席,世上那有先領席後上祭之理?還是先行禮方是;但不知是誰家的個死乞婆,今日也要我濮天鵬磕頭!”心中有些不忿,欲想不行禮又無此理,心中沉吟不定,進退兩難。不知行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駱府主僕打擂臺

    話說濮天鵬行祭禮又不眼氣,欲要不祭又無此理,只得耐着氣,走向駱太太靈前行禮。駱大爺道:“隔江渡水,僕承駕到,即此盛情之至,怎敢又勞行此大禮!”徐松朋道:“正是呢!遠客不敢過勞,只行常禮吧!”濮天鵬趁機說道:“既蒙分付,遵命了!”向上作了三揖,就到那邊行禮坐席去了。

    駱宏勳心中暗怒道:“這個匹關,怎麼這般自大法?若不看鮑自安老爹份上,將他推出席去,連金子也不收他的!”餘謙發恨道:“我家太太贈你一百二十兩銀子,方成全你夫妻。今日你在我太太靈前哭奠一番纔是道理,就連頭也不磕一個,只作三個揖就罷了?衆客在此,不好意思,臨晚衆客散後,找件事兒打他兩個巴掌,方解我心頭之恨!”這邊坐席自有別人伺候,餘謙怒氣衝衝的走到東廳之內坐下,有一個小和尚捧了一杯茶來,道聲:“餘施主請茶。”餘謙接過喫了,小和尚接過杯子。餘謙問道:“我家太太靈壇放在你廟中三日,可有人來行祭否?”小和尚道:“未有人來。”餘謙道:“就是徐大爺一家,也未有別處?”小和尚想了一想道:“就是徐大爺那日送太太回去之後,有一頓飯光景,來了四五個人,都笑嘻嘻的道:‘這是駱太太之靈,我們也祭一祭。’並無金銀冥錠、香燭紙錢,就是袋中草紙幾張,燒了燒。”餘謙道:“那人多大年紀?怎樣穿着?”小和尚道:“五人之中,年老者有六十年紀,俱是山東人打扮。”餘謙道:“燒紙之時,可聽他說些什麼話來?”小和尚道:“他只說了兩句,道:‘能令乞婆充命婦,致使親兒哭假娘。’”

    餘謙聞了此言語,心中暗想道:“這五個人必是花振芳妻舅了。拿草紙行祭,又說道‘乞婆充命婦,親兒哭假娘’之話,壇內必非太太骨灰。想前日龍潭臨行這時,那鮑自安說他有一個朋友,可以起死回生;今日濮天鵬行祭之時,又作三個揖而不跪拜,種種可疑,其中必有緣故。待我走到那邊,將靈壇推倒,追問濮天鵬便了。”遂走到靈案之前,將靈壇子抬起往地下一摜,跌得粉碎。

    駱大爺一見餘謙摜碎母親骨罈,大喝一聲:“該死畜生!了不得!”上前抓住,舉拳照面上就打。徐松朋亦怒道:“好大膽的匹夫!該打!該打!”濮天鵬心下明白,知道餘謙識破機關,故把骨罈摜碎。連忙上前架住駱宏勳之手,說道:“駱大爺、你見餘謙摜壇,如何不怒?但是,莫要屈打餘大叔,我有隱情相告。”駱大爺道:“現將我母親骨罈摜碎,怎說屈打了他?”濮天鵬道:“此非老太太的骨灰,乃是假的!”徐、駱二人驚異道:“怎知是假的?”濮天鵬遂將鮑、花二老所定之計說了一遍,“特叫小的相陪前來,恐大駕過哀,有傷貴體,令我解勸。如若是真的,我先前祭奠之時,如何只揖而不拜?”徐松朋又問餘謙:“你何以知之?”餘謙又將小和尚之話說了一遍。駱宏勳方知母親現在山東,遂改憂爲喜。徐松朋亦自歡樂,分付家人多燉些美酒,大家暢飲一回。駱大爺更換衣巾,與衆人同飲。大家談論花振芳愛女太過,因婚事不諧,真費了一些手腳。親鄰們席罷,俱告別而回。

    徐松朋乃在廟中檢點物件,半日不見餘謙。駱宏勳連忙呼之,不應,着人出廟尋找回來。家人回道:“已上擂臺了!”徐松朋皺眉道:“濮兄同我表弟前去看看餘謙,或贏或輸,切不可上臺。待回家商議一個現成主意,再與他賭勝敗。”駱大爺與餘謙雖分系主僕,實在情同骨肉。聞他上了擂臺,早有些提心吊膽,遂同濮天鵬來至擂臺右手站立,只見餘謙正與朱龍比試。怎見得?有秧歌一個爲證:

    行者出洞頭一衝,二郎雙銅要成功。

    叱高吒下之勾摯,下撲英雄埋龍鳳。

    入水走脫油和尚,六路擒拿怪魔熊。

    兩人會合衝雲去,個個猶如行雨龍。

    比鬥多時,餘謙使個“雙耳灌風”,朱龍忙用“二三分架”。不料餘謙左腿一起,照朱龍右脅一腳,只聽得“咯冬”一聲,朱龍跌下擂臺,正跌在濮天鵬面前。濮天鵬又就勢一腳,那朱龍雖然英雄,怎當得他二人兩腳,只落得仰臥塵埃哼哼而已!而臺下衆人看的齊聲喝彩道:“還是我們餘大叔不差!”餘謙滿腔得意,才待下臺,只見臺內又走出一個人,大喝道:“匹夫休走!待二爺與你見個高下!”餘謙道:“我就同你玩玩!”二人又丟開了架子。只見:

    迎面只一拳,蹦對不可停。進步撩腿踢,還手十字撐。

    虎膝伏身擊,鷹爪快如風。白鵝雙亮翅,野雞上山登。

    比較多時,餘謙使個“仙人摘桃”,朱虎用了個“兩耳灌風”,這乃是餘謙之熟着,好不捷快!用手一分,這右腳一起,正踢着朱虎小腹,“哎呀”一聲,又跌下臺來,正跌在駱大爺面前。駱大爺便照大腿上,又是一腳踢去,朱虎喊聲不絕。欒家着人將朱龍、朱虎盡擡回去了。衆人又喝彩道:“還是餘大爺替我們揚州人爭光!”餘謙實在得意,又道:“還有人否?如還有人,請出來一併玩玩!”只見臺內又走出一個人,也有一丈身軀,卻骨瘦如柴,面黃無血,就像害了幾個月的傷寒病纔好的光景,不緊不慢的說道:“好的都去了,落我個不濟事的,少不得也要同你玩玩。”駱大爺暗道:“打敗兩個,已保全臉面,就該下來,他還爭氣逞強!”衆目所視之地,又不好叫他下來,只得由他。徐松朋雖在廟中等候,而心卻在擂臺之下,不時着人探信。聞得打敗兩個,說道:“餘謙已有臉面了。”又聽說餘謙仍在臺上,戀戀不捨。徐松朋道:“終久弄個沒趣才罷了!多着幾個人探信,不時與我知道。”且說餘謙見朱彪是個癆病鬼的樣子,那裏還放在心上,打算着三五個回合,又用一巴掌就打下臺去了。誰知那朱彪雖生得瘦弱,兄弟四個人之中,催他英雄,自幼練就的手腳,被他着一下,則筋斷骨折。餘謙拳腳來時,他不躲閃,反迎着隔架。比了五六個回合,餘謙仍照前次用腳來踢,被朱彪用手掌照餘謙膝蓋上一斬,餘謙喊叫一聲,跌在臺上,復又滾下臺來。駱宏勳同濮天鵬、徐府探信之人,連忙向前扶架。那裏扶得住?可憐餘謙頭上有黃豆大的汗珠子,二目圓睜,喊叫如雷,在地下滾了有一間房的地面,衆人急忙抬進了觀音閣。

    且說欒鎰萬、華三千二人俱在臺內觀看,只見朱彪已將餘謙打下擂臺,向朱彪道:“臺底下站的那個方面大耳者,即是駱宏勳;那旁站大漢,即是向日拐我的寶刀之濮天鵬,何不激他上來比試?”朱彪聽得駱大爺亦在臺下,大叫道:“姓駱的,你家打壞我家兩個人,我尚且不懼;我今打敗了你家一個人,你就不敢上來了?非好漢也!”駱大爺本欲同濮天鵬回觀音閣看餘謙之腿,同徐大爺相商一個主意,再來複今日之臉面也。忽聽臺上指名而辱,那裏還容納得住?遂自將大衣脫下,用帶將腰束了一束。濮天鵬見駱大爺要上臺的光景,連忙前來勸解。駱大爺大叫一聲:“好匹夫!莫要逞強,待爺會你!”雙腿一縱,早已縱上臺來,與朱彪比試。正是:英雄被激將臺上,意欲代僕抱不平。畢竟不知駱大爺同朱彪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憐友傷披星龍潭取妙藥

    卻說駱宏勳跳上擂臺來,與朱彪走勢出架。走了有二十個回合,不分勝負,你強我勝,臺下衆看的人無不喝彩。怎見得二人賭鬥,有《西江月》爲證。詞雲:

    二雄臺上比試,各欲強勝不輸。你來我架如風呼,誰肯毫絲差處。我欲代兄復臉,他想替僕雪辱。倘有些兒懈怠虛,霎時性命難顧!

    二人鬥了多時,朱彪故意丟了一空,駱宏勳一腳踢來,朱彪仍照膝下一斬,駱宏勳大叫一聲,也跌下臺來,亦同餘謙一樣在地下滾了一間房子大的地面。濮天鵬同徐松朋家探信之人,連忙抬起赴觀音閣去。朱彪見濮天鵬亦隨衆人而去,在臺上吆喝道:“姓濮的,何不也上來玩玩!”濮天鵬道:“今日免鬥。”回到閣中,聽得駱大爺同餘謙二人喊叫不絕。天已下午,徐松朋道:“在此諸事不便。”借了和尚兩扇門,僱了八個夫子,將他主僕二人抬起。原來自摜壇之後,徐松朋早已令人回家備馬前來,以作回城騎坐。濮天鵬騎了一匹馬,徐松朋仍坐轎,從西門進城。來至徐松朋家,分付速備薑湯並調山羊血,與他主僕二人喫下,盡皆吐出。徐松朋道:“蔘湯可以止疼,速煎蔘湯拿來!”喫下去亦皆吐出。駱宏勳主僕二人疼的面似金紙,二目緊閉,口中只說:“沒有命了!”徐松朋又叫人脫他的靴子,腿已發腫,那裏還能脫得下來!徐松朋分付拿小刀子劃開靴襪。一看,二人皆是傷在右腿膝蓋以上,有半寸闊的一條傷痕,其色青黑,就像半個鐵圈嵌在腿上一般。徐松朋又着人去請方醫科來,方先生來到一看,道:“此乃鐵器所傷。”遂抓了兩劑止疼藥,煎好服下,仍然吐出。二人只是喊叫:“難熬!”徐松朋看見如此光景,湯水不入,性命難保,想起表兄弟情分,一陣傷心,不由的落下淚來。

    濮天鵬見駱宏勳主僕不能復活,心中甚爲不忍,怨恨老嶽道:“都是這老東西所害,弄得這般光景。若無假母之喪,駱家主僕今日也不得回揚,那有此禍!”遂向徐松朋道:“家嶽處有極好跌打損傷之藥,且是妙藥,待我速回龍潭取來,並叫老嶽前來複打擂臺。我知他素日英雄,今雖老邁,諒想朱彪這廝必不能居他之上!”徐松朋道:“如此甚好,但太陽已落,只好明早勞駕前去。”濮天鵬道:“大爺,救人如救火。駱大爺主僕性命只在呼吸之間,我等豈忍坐視?在下就要告別!”徐大爺道:“龍潭在江南,夜間那有擺江舡只在?”濮天鵬道:“放心,放心!容易,容易!即無船隻,在下頗識水性,可以浮水而過。”徐松朋道:“濮兄交友之義,千古罕有。”分付速擺酒飯。濮天鵬即欲起行,說道:“在下是八十年之餓鬼,即龍肝鳳心、玉液金波也難下嚥矣!”說罷,將手一拱,道聲:“請了。”邁步出門,奔走到江邊。瓜州划子天晚盡皆收纜,那裏還有舡行?濮天鵬恐呼喚船隻,耽擱工夫,邁開虎步自旱路奔行。心急馬行遲,日落之時,在徐府起身,至起更時節,就到了江邊,心中還嫌走得遲慢。在江邊大聲喊叫:“此去可有龍潭船隻麼?”連問兩聲。臨晚,船家見沒有生意,盡脫衣而睡。聽得岸上有人喊叫,似濮姑爺的聲音,遂問:“那個?”濮天鵬應道:“是我。”遂即跳下了船。船家尚未穿齊衣服,濮天鵬自家撥篙解脫了纜,口中道:“快快開船!”船家見姑爺如此慌速,必有緊急公務,不敢問他,只得用篙撐開舡。幸喜微微東北風來,有頓飯時候,已過長江。濮天鵬分忖道:“船停在此,等候少刻,還要過江哩。”遂登岸如飛的奔莊去了。

    來到護莊橋,橋板已經抽去,濮天鵬雙足一縱躥過橋,到了北門首。連叩幾聲,裏邊問道:“是那個敲門?”濮天鵬道:“是我。”門上人聽得是姑爺聲音,連忙起來開了大門。濮天鵬一溜煙的往後去了。門上人暗笑道:“昨日纔出門的,就像幾年未見婆娘的樣子,就這等急法!”仍又將門關上。

    且說濮天鵬往後走着,心內想道:“此刻直入老嶽之房要藥是有的,若叫他去復打擂臺,必不能濟事。須先到自己房中與妻子商議商議,叫他同去走走。這老兒有些恩愛女兒,叫他幫着些才妥。”算計已定,來至自己房門,用手打門。鮑金花雖已睡了,卻未睡着,聽得打門,忙問道:“是誰?”濮天鵬道:“是我。”鮑金花聽得丈夫回來,忙忙喚醒了丫鬟,開了房門,取火點起燈來。鮑金花一見丈夫面帶憂容,問道:“你同駱宏勳上揚州,怎麼半夜三更隔江渡水而回?”濮天鵬坐在牀邊上,長嘆一聲,不由的眼中流淚。鮑金花見丈夫落淚,心中驚異,連忙披衣而起,問道:“你因何傷悲至此?”濮天鵬道:“我倒無有正事。只是你才提起‘駱宏勳’三字,我想他主僕去時皆雄赳赳的漢子,此刻湯水不入,命系風燭,好傷悲也!”鮑金花問其所以,濮天鵬將他主僕打擂受傷,湯水不下,喊叫不絕,命在垂危之事說了。“我念他向日贈金,你我夫妻方得團圓,此恩未報,特地前來取藥;又許他代請你家老爹赴揚州擂臺,爭復臉面。我要自請老爹,老爹必不肯去,故先來同你商議。你速起來去見老爹,幫助一二。”金花道:“你來取藥罷了,又因何許他請老爹上揚州?你喫過飯否?”濮天鵬道:“餘、駱二人要死不活,那有心腸喫飯。徐松朋卻備了酒席,是我辭了,急忙回來。”金花道:“癡子!只顧別人,自家就不惜了麼?餓出病來,那個顧得你!桌上茶桶內有暖茶,果合內現有茶食,還不連忙喫點,再辦飯你喫。”濮天鵬道:“救人如救火,你快點起來,我自己喫吧!”鮑金花也念駱宏勳贈金之恩,遂穿衣而起。濮天鵬些須喫了幾塊茶食,同着妻子到鮑老房內來。濮天鵬執燈在前,鮑金花相隨於後。

    走到房門,連叩幾下,鮑自安問道:“是那個?”濮天鵬道:“是我。”鮑自安道:“天鵬回來了麼?”濮天鵬道:“方纔回來。”鮑金花道:“爹爹,開門。”鮑自安道:“女兒還未睡麼?”金花道:“睡了,纔起來的。”鮑自安遂起身開了門,濮天鵬將拿來的燭臺放在桌上。鮑自安問道:“什麼要緊事情,半夜三更回來?”濮天鵬將餘謙識破機關,摜碎靈壇,上擂臺打敗朱龍、朱虎二人,又同癆病鬼朱彪比試,被他將右腿膝蓋下打了一下,跌下擂臺;又指名辱激駱宏勳,駱宏勳忿怒上臺,亦被他照右腿膝蓋下打了一下,其色青黑,滴水不入,看看待死。“聞得我家有極效損傷藥,須我回來取討。徐松朋叫我轉致老爹說:駱宏勳與老爹莫逆之交,欲請老爹到揚州替駱大爺復個臉面!”鮑自安冷笑道:“煩你回來取藥,這個或者有個商量。我素聞徐松朋乃文武兼全之人,怎好對你說:‘到家將令岳請來,代打擂臺復勝。’是何意?朱彪將駱宏勳主僕打壞,心中不忿,是你在徐松朋面前說:你回來取藥,並叫我赴揚州打擂臺。你想駱家主僕皆當世之英雄,尚且輸與他,似我這等年老血囊如何鬥得過他?我與你何仇何隙,想將我這付老骨頭送葬揚州?萬萬不能!快些出去,要藥拿些去;叫我上揚州休提!讓我睡覺。”濮天鵬雖系翁婿,其情若父子,又被其嶽說着至病,一言不敢強辯。聞得催他出門,讓他睡覺,真個低着頭,灰心喪氣向外就走。

    正走得門外,鮑金花曰:“丈夫來。”至房內,見父親責備丈夫,丈夫一言不敢強辯,心中早有三分不快。又聞丈夫被催趕出門,丈夫真個低着頭望外便走。心中大怒,一把將丈夫後領抓住,往裏一扯。不知有什麼正經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受女激戴月維揚復擂臺

    話說鮑金花見丈夫被趕出來,心中大怒,將丈夫後領一把抓住,往裏一拉,抱怨道:“我說不來的好,你要來,惹得黃瓜、茄子說了一大篇。駱宏勳是你家的親兄乃弟,姑表、兩姨麼?人家好好的赴寧波完姻,偏要留住人家;設謀定計,什麼親孃假母,哄得人家回去奔喪,弄得不死不活受罪哩!倘若死了,到閻羅王面前你也不是知情人,還怕他攀你不成!何苦受這些沒趣。明日連藥也不必送,各人喫了各人的飯,管他。這正是弄出夾腦傷寒來值多少哩!”鮑金花裏打外敲,抱怨丈夫。鮑自安道:“我又得罪姑老爺了,惹得姑奶奶動氣。怕姑老爺惱出傷寒病來,是我的罪。我老頭兒狗命連分文不值。我想既得罪姑奶奶,家中又是難過,拼着這條老命,上揚州走走罷了!等我到揚州被朱彪打下擂臺跌死之後,姑奶奶,我與你父女一場,弄口棺材收收屍,莫要使暴露,惹人笑話!方纔聽姑老爺說:救人如救火,連夜趕去纔好。只是夜間那裏有船隻過江?”濮天鵬道:“我已分付留下一隻舡在江邊等候了。”鮑自安嘆道:“你看。夫妻兩個做就圈套,拿穩叫我老頭兒去的;不然舡都預備現成。”鮑金花連忙代老爹取拿應用物件,濮天鵬連忙代老爹打起行李,並多包些損傷藥。收拾齊備,鮑自安將聽差之人點了二十名,跟隨前去。分忖道:“待我上擂臺之時,你們分列擂臺兩邊,倘朱彪打我下臺,你們接我一接,莫要跌壞了腿腳,老年弄個殘疾。”衆人笑道:“據老爹之英勇,斷不至此!”鮑自安道:“聖人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又把濮天雕請來,囑忖道:“我上揚州,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即回家中。小事你同嫂嫂自主,倘有大事,差人去通知我。”濮天雕領命。諸事分派已畢,點起兩個大燈籠,同濮天鵬並二十個聽差之人,直奔江邊而來。

    來至江邊。上了先前之舡。船家見老爹過江,那個還敢怠慢,起錨的起錨,扳掉的扳掉,將船撐開。總是駱宏勳主僕災星該退,濮天鵬來時是東北風,此刻又轉了西南風,往返皆是順風,江中無甚耽擱。到了江北岸,舡家正到河邊彎的,瓜州划子都是認得。遂叫了四隻舡,許他幾錢銀子,每舡四個抬夫,連老爹二十二個人,分坐四船,奔揚州而來。五更三點已至揚州南門,看城門未開,遂將舡腳秤付舡家。在舡上靜坐了片時,聽得城裏發擂放炮,開放城門,鮑自安等開門而進。

    濮天鵬認得路,走在前引路。來到徐府門首,用手敲門。徐松朋家因駱宏勳主僕病危,衆人一夜俱皆未睡,聽得看門人相問,濮天鵬道:“是我。龍潭取藥回來了!”家人急報徐大爺,徐大爺大喜,道:“這纔算做個患難扶持之友!”忙發鑰匙將大門開了。濮天鵬一衆人等走進來,徐松朋見了二十多人之中有一年老者,有一丈二尺身軀,諒必是鮑自安了。連忙說道:“恕我腿疼,不能起迎!”鮑自安慌忙走進,說道:“不敢!不敢!不知大駕受傷。前日即欲同駱大爺前來看望,奈舍下俗事匆匆,不能脫身,故着小婿前來候安。昨晚又聞駱大爺主僕受傷甚重,舍下有配製之藥,每每見效,今特送藥前來,並候貴體!”徐松朋道:“賜藥足矣,又勞大駕披星戴月而來,使愚表兄弟何以克當!”彼此說了幾句套話。

    鮑自安聽得那邊兩隻棕榻上哼聲不絕,問道:“此即駱大爺臥榻麼?”徐松朋道:“正是。”鮑自安走進東邊,將駱宏勳一看:只見他二目緊閉,面似金瓜,連叫幾聲,駱宏勳只哼不應;轉臉又見餘謙亦然。鮑自安道:“快拿麻油來。”親自將藥包打開,將藥調好,掀開二人之被,敷於傷處,仍又將被蓋好,令他出汗方好。仍與徐松朋說道:“此藥屢次見效,輕者至頓飯光景即可痊癒。駱大爺主僕受傷過重,大約早飯時節,包管止痛,就可以起來;中飯時節,復自如初,與好人一般。徐大爺連日傷痕何如?”徐松朋道:“疼也不大疼了,起也起得來,就是不敢行走。”鮑自安道:“有藥在此,何不也敷上些?亦請安睡安睡,出一身汗就好了。”徐松朋道:“今貴翁婿在此,無人相陪,待舍表弟傷好之後,我再上藥吧!”鮑自安道:“若拘此禮,又非相好了!但願列位傷痕速好,好商議復打擂臺。大駕只管敷藥去睡,有酒有餚,貴价拿來,我們自家會喫會飲,何必要你陪客。”徐松朋見鮑自安說話爽快,且是歡喜,道:“既蒙原諒,遵命,遵命!”分付再拿一張棕榻鋪設於此,又分付預備上一下四共五桌酒席。諸件分付已畢,自家才敷藥上牀而睡。鮑自安翁婿一席,帶來的二十位英雄在對廳四桌自飲。

    未有半個時辰,徐松朋已醒,覺得腿上毫不疼痛,起身行走如舊,極口稱讚道:“鮑老爹此藥真仙方也!”駱宏勳、餘謙正在熟睡,耳邊猛聽得徐松朋口中呼叫“鮑老爹”,掀起被來坐於牀上,睜眼一看,正是徐松朋同鮑自安翁婿一起談心。徐、鮑、濮三人見他主僕坐起,連忙走近身邊相問。駱宏勳道:“鮑老爹幾時至此?”徐松朋將濮天鵬夜回龍潭取藥,並“請鮑老爹戴月披星而來醫治我等,我已行走如初,因你二人傷重,是以不能行走”之事說了。駱宏勳謝道:“晚生何能,致使老爹夤夜奔忙,何異重生父母!”餘謙亦謝道:“待小的起來與老爹磕幾個頭吧!”鮑自安道:“疾病扶持,朋友之道,何謝之有!”餘謙道:“小的腿已不疼了,待小的走到平山堂與那癆病鬼拚個死活。”駱宏勳抱怨道:“你這冤家,還不知戒!只因你性急了,弄得我主僕之命在於旦夕。若非濮兄見愛,鮑老爹相憐,此刻命歸那世矣!”鮑自安道:“餘大叔,你莫性急,豈肯白白罷了!大家商議一個主意。我既到此,拚着一條老命,也少不得要同他一會。我料他擂臺上今日必無人了。欒家設此擂臺原是爲四望亭之恨,今既將你主僕打傷,又知徐大爺前已跌壞,料無人與他比較了。我們即便復臉,也不是暗暗前去,必須曉諭衆人得知,使臺下衆人觀看觀看纔好哩!明日是要去的。再停一停,等餘大叔起來,奔教場轅門口,轉到西關便了。一路遊玩,再從欒家門前經過,使衆人知道你的腿已好,要復打擂臺,明日好來觀看。”徐松朋深服其言,令人拿點湯水點心放在他主僕牀上食用。二人食了些須,仍然安息。

    這邊桌上已擺早茶,徐松朋相陪他翁婿二人。徐松朋道:“請問老爹:舍表弟主僕到底是何傷?”鮑自安道:“此非器械所傷,乃手傷也。用缸桶盛鐵沙三鬥,幼年間以手在沙內擂、插,久則成功。人碰一下,筋麻骨酥,此手名爲‘沙手’。”徐松朋問道:“老爹幼亦曾練過否?”鮑自安道:“練是練過,今已年邁,但不知還能用不能用?”飯畢之後,天已正午,餘謙早已起身,穿了鞋襪,向鮑自安謝過。說道:“小的要遊玩去了。”鮑自安道:“方纔醫好了腿,當要小心行走要緊!”餘謙答道:“曉得。”說罷,出門去了。

    且說朱彪將駱家主僕打下臺來,欒鎰萬甚是歡喜,知駱家並無他人,同了朱彪、朱豹、華三千等亦回家,請醫調治朱龍、朱虎之傷。分付設筵與朱彪賀功。朱彪甚爲得意,說道:“非在下誇口:駱家主僕今受我一掌,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方能行動。”欒鎰萬道:“我所恨者是這兩個匹夫,今被打傷,已出我心頭大氣。明日也不必上臺去了,大家在家,着醫治兩兄之傷,並喚名班做戲,賀三壯士之功。”華三千道:“大爺且莫得意,駱家主僕從不受人之氣,豈肯白白受我們之辱麼?他們相識英雄甚多,自然搬兵取救,幾日內還要復臉的。”朱彪道:“那怕他搬那三頭六臂之人來,我何懼乎!”欒鎰萬聞他言語強硬,甚是相敬。

    及至次日中飯以後,門上人來稟道:“小的方纔見餘謙雄赳赳的過去,惡狠狠的向我家望了幾眼。”欒鎰萬道:“胡說,昨日打下臺去,疼痛難禁,在地下滾了間把房子地面,親見衆人抬去,如何今日就好了?”朱彪道:“莫非今夜疼死了,來此顯魂?”門上人道:“青天白日,滿街人行走,鬼就敢出來了?他方纔過去,大爺與三壯士如有不信,何不請出去,等他回來看一看!”欒鎰萬道:“也說得有理。”遂同朱彪兄弟們走到大門,未出屏門,餘謙行走轉來,衆人一看,正是餘謙,行走如舊。欒鎰萬冷笑道:“昨日三壯士說: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方能行走。今一夜即愈,是多則半日,少則三時了。”朱彪滿面發赤,恨道:“明日再上擂臺,必要送他殘生。”不講朱彪發狠。

    且說餘謙晚間回來,鮑自安問道:“都走到了麼?”餘謙道:“都走過了。欒家門口我走了兩三個來回。”衆人大喜道:“擺宴!”大家用過,各自安歇。

    次日衆人起身梳洗已畢,喫了點心,稍停,又擺早飯。喫飯之後,鮑自安令人到街坊探望探望,可有往平山堂看打擂臺之人?去人回來稟道:“上平山去者滔滔不絕。”鮑自安道:“我們也該去了。”徐松朋備了四騎牲口,鮑老翁婿,徐、駱弟兄四個騎坐,那二十個英雄、餘謙一衆相隨。大家仍出西門,直奔平山堂而來。離平山尚有一里之遙,鮑自安抬頭一看,見東南大路上來了兩騎牲口,上邊坐着一男一女。鮑自安仔細一看,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知女平素好逞勝,驚父今朝喊叫聲。畢竟不知鮑自安所見何人,大驚原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父女擂臺雙取勝

    卻說鮑自安同徐、駱、濮三人行到平山堂不遠,抬頭見東南大路上來了兩騎牲口,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女兒金花同了濮天雕。鮑自安暗想道:“我的女兒是個最好勝的人,他今到此,我若勝了朱彪則無甚說;倘若輸時,他怎肯服氣?必定也要上臺。他是女兒家,倘有差池,豈不見笑於大方!”所以大叫一聲:“不好了!女兒同濮天雕都來,家中打人照應?”濮天雕未曾回言,濮天鵬早已看見,心中怨道:“你來做甚?”徐松朋、駱宏勳齊說道:“姑娘來揚走走,甚是,老爹何必埋怨。”說說行行,兩邊馬匹俱行到總路口,各各跳下牲口,徐松朋與駱宏勳上前見禮,又與濮天雕見過。徐松陰道:“請姑娘到舍下去吧!”鮑金花道:“我今特來觀看擂臺,俟看過之後,再造府謁見大娘吧!”濮天鵬埋怨濮天雕道:“你今真不該同他前來。”濮天雕道:“嫂嫂要來,我怎攔得他住!”鮑自安道:“既來了,說他也無益。”低低的又向濮天雕道:“我將嫂嫂交與你,他有些好勝,千萬莫叫他動手動腳。”濮天雕答應。

    到了擂臺,徐家的家人將牲口俱送觀音閣寄下,跟老爹來的二十個英雄,遵老爹之命,分列兩旁站立。濮天雕同嫂嫂站立擂臺之右,徐、駱因有男女之別,同鮑自安俱在擂臺之左。濮天鵬本欲與妻、弟站立一處,恐徐、駱暗地取笑,也同在左邊站下。只見朱彪在臺上說道:“打不死的匹夫,並大膽的英雄,再上來陪咱玩玩。”鮑自安腳尖一踮,早上了擂臺,慢慢的說道:“只是我年老了,拳棒多時不玩,恐不記得套數,手腳直來直去。壯士讓我三分老,我就陪你胡亂玩玩。”朱彪將鮑自安上下一看:身長體大,甚是魁偉,約有六十來歲年紀。答道:“既上臺來,自然武藝精奇,何必過謙!”鮑自安道:“我今日與你商議:我想白打沒有什麼趣,必須賭個東道,方顯得有精神。”朱彪道:“要賭個什麼東道?”鮑自安道:“也不可大賭,賭五百兩銀子吧!”朱彪聽說五百銀子,就不敢應承,口中只是打嗦。欒鎰萬在臺內早已聽見,若不應承,令下邊人取笑。裏邊應道:“就賭五百兩銀罷了!”隨即拿出十大封銀來放在桌上。鮑自安在當中取了二封,看了一看,卻是足紋。說道:“我自路遠,未帶得這些銀子,拿件東西質當,晚間不贖,就算抵直東道。”朱彪道:“你是何物質當?”鮑自安將頭上帶的頂氈帽取下,道:“就是他質當,如何?”朱彪發笑道:“不是真玩,還是取笑?”鮑自安道:“誰與你取笑!誰不真玩!”朱彪正色道:“既不取笑,你那個氈帽能值幾何、就當五百兩銀子麼?”鮑自安將帽前釘的那顆珍珠指着道:“他也不值五百銀子麼?”朱彪不識真假,還在那裏講究。臺內欒鎰萬早已望見那顆珍珠有圓子大,光明奪目。論時價真值足紋千金,今當五百有何不可!遂着人出臺道:“三壯士,就是那帽子當五百多兩!”銀子、帽子俱擱在一張琴桌之上。講究完了,鮑自安方纔解下大衣,繫緊束腰帶。二人丟開架子,在臺上比武。朱彪欺他年老,意欲三五步搶上,就要打發他下臺。正懷這個主意,朱彪一拳緊似一拳;鮑自安只是招架而不還手,口中唧唧噥噥的道:“先說過讓我個‘老’,動了手就不是那話了!五百銀子眼看着是輸了。”

    徐、駱二人並餘謙在下低低說道:“你看鮑老爹只有招架攔擋,莫不真要敗輸?”濮天鵬道:“諸公不知家嶽情,此誘敵之法!待朱彪力乏之時,纔對他動手腳哩!”真個,未有一個時辰,朱彪使了瞎氣力,絲毫未傷鮑老爹,拳勢漸漸鬆下來了。鮑自安見朱彪些須力盡光景,遂抖擻精神,使起拳勢;朱彪力盡,那裏還招架得住!鮑自安迎面一個衝手,朱彪用手招架,誰知鮑自安衝手是假引,朱彪來架時,他即將身一伏,用手向朱彪襠中兩手一擠,朱彪“曖呀”一聲,跌下臺去。可憐朱彪在地下滾了有兩間房子大的地面。鮑自安道:“也抵得過前日滾的地面了。”方走到琴桌邊,將氈帽戴上,又將衣服並十封銀子抱起,跳下臺來。徐、駱二人迎上,稱讚道:“恭喜!恭喜!”鮑自安道:“託庇!託庇!僥倖!僥倖!”徐松朋令人將銀子接過,才待要穿大衣,又聽得臺上有人喊叫道:“那老兒莫要穿衣,待四爺與你玩玩輸贏!”鮑自安聽得有人喊叫,向臺上一望:見一人有一丈三尺餘長的身軀,體大腰圓,豹頭環眼,就像一個肉寶塔。鮑自安道:“我就與你玩玩,再贏你五百兩,一總好買東西喫。”大衣交與自家人收了,正要覆上擂臺,只見女兒金花已躥上臺去了。鮑自安道:“不好了!我原怕他好勝,今已上去,如何是好?”抱怨濮天雕道:“我將嫂嫂交給與你,你怎麼還讓他上去!”濮天雕道:“嫂嫂並無言語,一躥即上,如何攔住!”且不說鮑自安抱怨濮天雕。

    且說鮑金花站立在臺上,啓朱脣,露銀牙,嬌聲嫩語喝罵道:“夯物肉貨,怎敢欺吾老父!待姑娘與你比較個輸贏。”朱豹聽他稱着“老父”,一定是他女兒。心中想道:“我今不打他下臺,只在臺上打倒他,雖不能怎樣,豈不把他父親羞他一羞?”算計已定,說道:“你乃女流之輩,若打下臺去,跌散衣衫,豈不羞死!早早下去,還是你那該死的父親上來見個高低。”鮑金花道:“休得胡言,看我擒你!”二人動手比試。金花乃衆明師所授之技,拳拳入妙,勢勢精準;且朱豹身大粗夯,金花十拳就打得他八拳。怎奈金花乃嬌弱女子,身小力薄,拳頭打到朱豹身上,就如蚊蟲叮了一口,如何打得開?越打越朝前進,鮑姑娘反朝後退。鮑自安見光景不好,叫道:“女兒下來吧!還是我上去。”鮑金花乃好勝之人,衆目所觀之地,怎肯白白下來!直見朱豹漸漸擠上,至西北角上,身後只落得一二尺之地面。濮天鵬雖然說不出來,心中卻捏着兩把汗。鮑自安躁得頭上汗珠亂滾。且說鮑金花見自家身後無有地步,少時難站,前有朱豹,心中甚爲焦躁,若不與他強擋,必被他擠下臺去。將身一伏,假作跌倒之勢,朱豹認以爲真,彎腰用手來按,不料金花就地一躥,意欲從他身上躥過。鮑金花在家內就打算來打擂臺的,腳下穿了一雙鐵跟鐵尖之鞋,恰恰朱豹按空,從頭上過去;鮑金花縱起,他亦站起身來攔截,鮑金花兩隻鞋尖正正踢在朱豹兩眼之內,鐵尖將眼珠勾出來了。朱豹疼痛難禁,心中昏亂,回身便倒跌下臺來。鮑金花金蓮一縱,也隨下臺來,意欲再踢他兩腳。鮑自安連忙禁止道:“何必趕盡殺絕!”鮑金花方纔止住。兩旁人個個伸舌,稱讚道:“真女中之英雄也!”欒鎰萬共請了四個壯士,兩次打壞了二雙,好不灰心喪氣;金銀花費多少,羞辱未消絲毫,還要代他醫治傷痕。分付家人將朱彪、朱豹擡回家去。徐松朋滿腔得意,分付家人將牲口牽來,留濮天雕、鮑金花一同進城。餘謙滿面光輝,陪着那二十位英雄步行回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來至門首,徐大娘將金花留進後堂款待,徐、駱前廳相陪。這且不表。

    且說那欒鎰萬回到家中,聽得朱氏弟兄不是這個哼,就是那個喊,哼喊聲不絕,心中好不煩悶。向華三千說道:“速速叫人將擂臺拆來,小材大料搬回家來,小件東西佈施平山堂那個廟裏吧!”華三千答道:“不拆,留他何用!”朱龍、朱虎前日受傷,雖然還疼痛,到底還好些。耳中聽得欒鎰萬同華三千打算去拆擂臺,朱龍說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欒大爺何灰心如此?”欒鎰萬道:“賢昆仲俱已受傷,一時怎能行動?我欲拆了擂臺。”朱龍道:“駱家主僕前日也曾受傷來,怎又請人復擂?難道我弟兄就無處請人麼?”欒鎰萬道:“但願你賢昆仲們有處勾兵,前來複此擂臺,以雪我們弟兄之恨。大家在衆人面前亦有臉面。但不知你欲請何人至此,亦不知此所請之人,今住居於何處?”欒鎰萬他心中受此羞辱,恨不得即時有人前來雪此擂臺之恨,聽得朱龍、朱虎所言,故爾即時動問。正是:欲思報復前仇恨,故特追尋請真人。只見那朱龍不慌不忙說出這個人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師徒下山抱不平

    話說欒鎰萬問朱龍所請何人?朱龍道,“我欲請者,乃吾師也。姓雷,名勝遠。他在峨眉山出家。”欒鎰萬冷笑道:“峨眉山在四川地方,離此有幾千裏遠,往還要得半年工夫。”朱龍道:“目下卻不在峨眉山,現在南京靈谷寺內做方丈。大爺備辦禮物四色,愚弟兄寫一封書,懇求大爺差兩個能幹之人,連夜趕到南京。吾師若見愚兄弟之書自然前來,不過五六日光景,吾師一到,必然可出大爺之氣,並復愚兄弟之臉。”欒鎰萬因此擂臺已花費了無數銀子,發狠道:“再用一萬銀子罷了!”說道:“壯士作速修書。”又分付備了四色禮物,都是出家人所用之物。朱龍煩華三千代筆,朱龍說一句,華三千寫一句,亦不過是連激代哀之詞。不多一時,書札俱已辦齊。欒鎰萬道:“我方纔見那打擂之男女,皆非揚州人氏,倘得雷道長請來,這老兒功成回去,豈不徒勞乎!”即向華三千道:“老華,你先到徐家通個信,使他莫要回去纔好!”華三千本不敢去,今奉東家之命,暗想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怎好推辭!若去呢,別人猶可,就是餘謙這廝有些難見。倘若見面,就喫他一個下馬威,莫說一拳一腳,即一彈指,我就喫飯不成!又不好推辭。”只得勉強應道:“使得,使得!”遂穿了衣服往徐家而去。

    來至徐府門首,向門上人說道:“煩大爺通稟一聲,就說欒府門客華三千求見。”門上人聽說,只得進內通報。徐大爺正陪着衆人飲酒,忽見門上人進內。問道:“有何事情?”門上人稟道:“欒家門客華三千特來求見!”徐大爺眉頭一皺,說道:“他來何事?”餘謙在旁侍立,聽得華三千在外,說道:“這孽障專會搬弄是非,他來必無好事。爺們不必叫他進來,待小的走出去,兩個巴掌打他回去!”鮑自安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他既來,必有話說。且叫他進來,看他說些什麼。”徐松朋道:“有理,有理!”分付門上叫他進來。門上人領命出去。駱宏勳恐餘謙粗魯,囑忖道:“人來我家,雖非好人,亦不可得罪。你自出去,不必在此,亦不可在外多事!”餘謙見主人如此分付,只得趕去站在二門,怒形於色。

    門上人復領華三千進來,行至二門,見餘謙那個神情,華三千早已戰戰兢兢。行至跟前,拱手陪笑,道:“餘賢叔在此麼?”餘謙也不相還,大聲道:“我今日不耐煩說話。”華三千滿臉陪笑,走過去了。進得客廳,見三人共坐而食。濮天鵬因同在欒家會過,少不得同徐松朋微欠其身,道聲:“你來了麼?請坐!”華三千意欲上前行禮,徐大爺道:“不消了。華兄日伴貴客、出入豪門,今至寒門,有何見教?”華三千道:“敝東着門下造大爺貴府,有一句話奉稟:今日擂臺上,令友老先生父女武藝超羣,令人愛慕,但恨相見之晚。本欲請駕過去一談,諒令友同大爺必不肯下降。今雖打傷朱氏弟兄,掃了敝東擂臺,不惟不怨,反而起敬重之心!敝東還有一個朋友頗通武藝,五七日間即到,意欲還要討教令友,又恐令友回府,特今門下前來請問:不知令友可能容留幾日否?”徐松朋聞得此言,甚爲煩難,暗想道:“若不應允,他必取笑我有懼怕之心;若應之,又恐鮑自安道:今日代我們復臉,已盡朋友之道,難道只管在此,替我們保護不成?”口中只是含糊答應,不能決定。鮑自安早已會意,遂說道:“我已知其意也。令東見今日掃了他的擂臺,心中不服,又要請高明,要得幾日工夫。猶恐請了人來,那時恐我回去,故先差你來邀住我,然後纔去請人。那怕是臨潼鬥寶,伍子胥過關,鬧海李哪吒,舍着老性命也要陪他玩玩。這也不妨,但我只許你十日工夫,十日內請了人來便罷,若十日之外,我即起行,那時莫說我躲而避之!”華三千道:“如此說,我就回復敝東便了。”徐松朋道:“我不送。你回去就將此話回覆令東。”華三千起身出來,看見餘謙還在那二門站立,華三千遠遠的笑嘻嘻的叫道:“餘大叔,因何不裏邊坐坐?只管在此,豈不站壞了!”餘謙道:“各人所好不同,與你何干。我先就對你說過,我不耐煩說話,你苦苦纏我怎的!”華三千連聲道:“是!”走過去了,暗念一聲:“阿彌陀佛!闖過鬼門關了!”方纔放開膽,大步走出徐家之門回家。

    欒鎰萬正在廳上候信,一見華三千進來,問道:“事體可曾說明?”華三千捏造一片虛詞,做作自家身份,答道:“門下一到徐家門首,徐松朋聞得我到,同駱宏勳連忙迎出大門,揖讓而進,餘謙捧盤獻茶。門下將大爺之言說過,那老兒亦在其坐,當面說明:他在此等候十日;若十日外,他就回家去了。門下料南京往返,十日工夫綽綽有餘,遂與定妥。大爺可速速着人赴南京要緊!”欒鎰萬遂差欒勤、欒幹兩個家人,將書札禮物下舡動身。按下不言。

    且說鮑自安在徐府用過晚飯,意欲叫女兒連夜回家,徐大爺那裏肯放,說道:“姑娘今日至揚州。明日叫賤內相陪,瓊花觀、天寧寺各處遊玩兩天,再回府不遲。那有個今來今去之理!”鮑自安道:“雖如此說,舍下無人,駱大爺深知。”駱宏勳道:“雖然如此,天已晚了。”亦不敢叫女兒起行。一宿晚景已過。次日早飯後,鮑金花辭謝徐大娘,又辭別父親。鮑自安道:“還是你叔、嫂先回去,到家小心火燭,要緊,要緊!若有大事,着人來此告我知道。我在此十日後,就回來了。”濮天鵬亦分付妻、弟二人,濮天雕與鮑金花一一領命。又辭過徐、駱二人,出門上馬回龍潭去了。

    鮑自安在徐府一住六日,華三千通信約定明日早赴平山堂比試,徐松朋報與鮑自安,鮑自安就許他明日上平山堂。徐松朋又差人打探欒家所請何人。去的人回來稟道:“今日纔到,外人還不知他的姓名。就看見一老三少,三個道士。”鮑自安道:“不用說了,此必南京靈谷寺的雷勝遠了。”徐、駱問道:“老爹素昔認識麼?”鮑自安道:“從未會面,我卻聞名,倒也算把好手!”徐、駱又問道:“天下好漢甚多,老爹素知道,到底算那人爲最?”鮑自安道:“能人多得緊,就我所知者,山東花老妻舅,還有胡家活閻羅胡理、金鞭胡璉,並駱大爺空山所會者消安師徒。”並把力擒三虎之事說了一遍,徐松朋甚爲驚異。鮑自安道:“他還有兩個師弟:一名消計,一名消月,比消安還覺英雄,惜乎我未會過。聞得他三師弟消月,能將大碗粗的木料,手指一捏,即爲粉碎。我每想會他一會,卻無此緣。”這一事,談了一日。

    次日早飯後,徐、駱、鮑、濮四人各騎牲口,餘謙陪那二十個人仍是步行來至平山堂。牲口扣在觀音閣中,衆人步行來至擂臺邊,只聽得旁邊看打擂的衆人道:“來了!來了!還有一位女將怎不見來?”鮑自安舉目向臺上一觀,只見一位老道士,六旬以上年紀,丈二身軀,截眉暴眼,雄赳赳的坐在一張椅上。聞得下邊人說:“來了!來了!”知是徐家到來,遂立起身來,將手一拱,道:“那一位是前日掃擂臺的英雄?請上臺來一談。”鮑自安聞得臺上招呼,將腳一縱,上得臺來,答道:“不敢!就是在下,前日僥倖。”道士道:“請問檀越上姓大名?”鮑自安道:“在下姓鮑,名福,賤字自安。”道士道:“道友莫非龍潭鮑檀越麼?”鮑自安道:“在下便是。”道士暗想道:“果然名不虛傳,怪道朱龍徒兒非他對手。”鮑自安道:“仙長尊姓何名?”道士道:“貧道姓雷,名勝遠。”鮑自安道:“莫非南京靈谷寺雷仙長麼?”道士道:“貧道正是。”鮑自安道:“久仰!久仰!”雷勝遠道:“四個小徒不識高低,妄自與檀越比較,無怪受傷。又着人請我前來領教,不知肯授教否?”鮑自安道:“既不見諒,自然相陪。”於是二人各解大衣,緊束腰絛,讓了上下,方纔出對。看官,但有實學,並無經過大敵者,專以謙和爲上,不比那無術之輩,見面以言語相傷,何爲英雄?有詩爲證:

    實學從來尚用謙,不敢絲毫輕英賢。

    舉手方顯真本事,高低自分無惡言。

    雷、鮑二人素皆聞名,誰肯懈怠!俱使平生真實武藝,你拳我掌,我腿你腳,真正令人可愛。有詩:

    一來一往不相饒,各欲人前逞英豪。

    若非江湖脫塵客,堪稱擎天架海梁。

    二人自早飯時候鬥至中飯時候,彼此精神倍增,毫無空漏。正鬥得濃處,猛聽得臺下一人大叫:“二位英雄莫要動手!我兩人來也。”正是:臺上儒道正濃鬥,臺下釋子來解圍。不知臺下何人喊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離家避奸勸契友

    卻說鮑、雷二人正鬥在熱鬧之間,臺下一人大叫:“二人莫動手,我師徒二人來了!”鮑自安、雷勝遠雖都聽得臺下喊叫,但你防我的拳,我防你的手,那個正眼向下觀望?消安連叫兩聲,見他二人都不歇手,心中大怒,喝道:“如不歇手,看我亂打一番!”將腳一縱,上了臺來,將身站在臺中,把他二人一分。鮑自安一見是消安,又仗了三分膽氣;雷勝遠亦認得是五臺山消安,乃說道:“師兄從何而來?”消安道:“法弟現在江南空山之上三官殿居住。昨日聞得鮑居士在揚州掃了擂臺,欒家人請人復擂,恐鮑居士有傷。特同小徒前來幫助。不意是道兄,都是一家,叫我助誰?故上臺來解圍。”雷勝遠、鮑自安二人棋逢敵手,各懷恐懼之心,又盡知消安師徒之利害,樂得將計就計,問道:“既蒙師兄見愛,敢不如命!”各人穿起大衣。鮑自安邀消安同下擂臺,雷勝遠亦要邀欒家去敘談。消安素知欒家乃系奸佞之徒,怎肯輕造其門。遂辭道:“法弟還有別話與鮑居士相商,欲回龍潭,不能如命。”雷勝遠料他與鮑自安契厚,亦不強留。

    消安同鮑老下了擂臺,駱宏勳、徐松朋、濮天鵬三人迎上,各自見禮。鮑自安又謝他師徒相關之情。消安師徒出家人,從不騎牲口,故此大家步行進城,奔徐松朋家來。到了客廳,重新見禮。徐松朋分付預備一桌潔淨齋飯。不多一時,葷素筵席齊備,客廳上擺設二桌:消安師徒一桌,鮑、徐、濮、駱一桌;對廳上仍是四席,那二十個英雄分坐,餘謙相陪。酒飯畢,鮑自安告辭。徐松朋道:“今日天晚,明日回府吧!”於是睡下。臨晚,大家設筵,衆人暢飲一回。飲酒之間,鮑自安向駱宏勳道:“欒家這廝,今又破題兒失臉,結怨益深。”駱宏勳道:“正是。”鮑自安道:“你駱大爺還有包涵之量,餘大叔絲毫難容,互相爭鬥必有一傷。據我愚見,不可在此久住,暫往他處遊玩遊玩,省了多少閒氣,且老太太並桂小姐俱在山東,大駕何不往花振芳家走走。母子相逢,妻妾聯姻,三美之事也!成親之後,大駕再回揚州,妻必隨行;花振芳只有此一女,豈忍割捨,必隨之而來維揚住家。花振芳離了山東,巴氏弟兄不能撐持,方必連家而來矣。花老妻舅皆當世之雄豪,駱大爺既不孤單,又何懼奸佞之謀害也!”駱宏勳道:“老爹此言,甚爲有理,但晚生一去,彼必遷怒於衆及表兄,叫表兄一人何以御之?”徐松朋答道:“表弟放心前去,愚兄有一善處之法:表弟起身之後,我則赴莊收租,在莊多住幾日,欒家請來之人自然散去。非懼彼,實無有與奸佞結怨之意耳!”鮑自安大喜,道:“徐大爺真可謂文武全才!即此一言,誠爲立身待人之鑑也!”遂議定:鮑老爹翁婿、消安師徒明日回龍潭,駱大爺主僕後日往山東,徐大爺後日赴莊收租。飲足席散,各自安歇。

    次日早飯後,鮑自安、消安告辭,徐大爺令人將十封銀子取出,交與鮑自安。鮑自安大笑道:“前日與朱彪打賭時,原說買東道喫的。我僥倖贏他,該買東道,我等共食,今已在府坐擾數日,還算不得麼?”徐大爺道:“如此說,老爹輕晚生作不起地主了。即使買東道,也用不了這些,還是老爹收去。”鮑自安道:“如此說來,那有帶回之理,只當用不完,餘者算我一分贐儀,送與駱大爺主僕一路盤費,何如?”消安道:“此銀諒鮑居士必不肯收。徐、駱二位檀越恭敬不如從命吧。”駱、徐又謝過。鮑自安等四人,帶領二十位英雄回龍潭去了。衆人去後,駱宏勳置了幾色土儀,收拾行李;徐松明又將鮑老五百銀子捧出,叫駱大爺打入包裹,以做路費。駱宏勳道:“弟身邊赴寧盤費一毫尚未動着,要他何用!”徐大爺道:“此是鮑老爹贐儀,表弟應該收用。”駱宏勳道:“如此說,就拿一封。”打入包裹。餘謙仍將餘銀送入徐大爺後邊。過了一宿,次日起早,駱大爺主僕奔山東一路而去。徐大爺亦交代帳目、日後家務事畢,帶了兩個家人上莊去了。不提鮑自安回龍潭,不表徐松朋上莊。

    且說駱大爺主僕二人,在路非止一日。那日行至苦水鋪,向日靈櫬回南之日,所宿花老之店,餘謙還識得,一直走進店門。櫃上人及跑堂的亦都認得,連忙迎接,說道:“駱姑爺來了,快些打掃上房,安放駱姑爺行李!”牽馬拿行李,好不熱鬧。駱宏助進了上房坐下,早有人捧了淨面水來,又是一壺茶。廚房殺雞宰鵝,煨肉煎魚,不多一時,九碗席面擺上。餘謙是六碗葷素,另外一席。駱宏勳道:“一人能喫多少?何必辦這許多!”櫃上人親來照應,說道:“不知姑爺駕到,未預備得齊全,望姑爺海涵。”駱宏勳道:“好說。”又問道:“老爹可在家麼?”那人道:“前日在此過去的,已下江南,親請姑爺去了。難道姑爺不曾會見麼?”駱宏勳道:“水路上面舡行遲慢。我自家中起早騎了自家牲口,從西路而來,”那人道:“是了,老爹前說從東路下揚州,故未遇見。”駱宏勳道:“老爹自去,還是有同伴者?”那人道:“同任大爺、巴家四位舅爺,六個人同行。”駱宏勳道:“此地離寨還有多遠?”那人道:“八十里。此刻天短,日出時起身,日落方到。”駱宏勳道:“還是大路,還是小路?”那人道:“難走,難走,名爲百里酸棗林,認得的只得八十里。不認得的,走了去又轉來,就走三天還不能到哩。明日着一路熟之人送姑爺去。”駱宏勳道:“如此甚好!”喫飯之後,又用了幾杯濃茶,店小二掌燈進房,餘謙打開行李,駱宏勳安睡。

    次日起身梳洗,用了些早點起身。店內着一人騎了一頭黑驢子在前面引路。走了二十里之外,方入棗林地面。無數棗樹卻不成行:或路東一棵,或路西一棵,栽得亂雜雜。都是些彎彎曲曲的小路,駱宏勳同餘謙未有三五個轉彎,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駱宏勳問那引路之人道:“此非山谷,其路怎麼這樣崎嶇?”那人道:“治就的路,生人不能出入,且有至死亦不能進莊的。”餘謙驚訝道:“怎樣分別?”那人道:“餘大叔同姑爺系自家人,小的不妨直告:棗林周圍一百里遠近,故名之酸棗林。只看無上梢之樹,向小路奔走,便是生路;逢着有上梢,並路徑大者,即是死路。”那餘謙又問道:“怎麼小路倒生,大路倒死呢?”那人道:“小路是實,大路卻有埋伏,乃上實而下虛。下掘幾丈深坑,上用秫秸鋪攤,以土在上蓋之,生人不知,奔走大路,即墜坑中。”

    說說行行,前邊到了一個寨子。駱宏勳舉目一看:有數畝大的一片樓房,皆青石砌面的牆壁。來到護莊橋邊,那引路之人跳下驢子問道:“姑爺,還是越莊走,還是穿莊走?”駱宏勳道:“越莊怎樣?”那人道:“此寨乃巴九爺的住宅。越莊走,從寨後外走到老寨,有五十里路程;穿莊走,後寨門進去,穿過九爺寨,不遠就是七爺寨了。過了七爺寨,又到了二爺寨;過了二爺寨,就是老寨,只有三十里路。不知姑爺愛走近?走遠?”駱宏勳恨不得兩脅生翅,飛到母親跟前,遂說道:“誰肯舍近而求遠,但恐穿莊驚動九爺,未免纏繞,耽誤工夫。”那人道:“姑爺不知,進了寨子,在羣房之中夾巷裏行走,九爺那裏得知道!”駱宏勳道:“既如此,繞莊耽擱,穿莊走吧!”那人道:“請姑爺、餘大叔下來歇息,待小的進去先拿鑰匙,開了寨門,讓姑爺好行。”駱宏勳道:“使得,以速爲妙;且不可說我從此而過。”那人道:“曉得,曉得!”將驢子拴在路旁樹幹上,從路左首旁邊走進去了。駱大爺、餘謙俱在此地下馬,也將馬拴在樹上。餘謙又把坐褥拿下一牀,放在護莊橋石塊之上,請大爺坐下等候。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已時到莊,未時不見來開寨門。他主僕二人俱是早起喫的東西,此時俱肚中微微有些餓意。駱宏勳道:“我觀此人說話甚是怪異,此時尚不見來,怎麼這等懈怠,一去就不見回來?”餘謙道:“想是他的腹中餓了,至相熟的人家尋飯喫去了。”:

    正說話之間,猛聽寨門一聲響亮,駱大爺抬頭一看,寨門兩扇大開,走出了三四十個大漢,長長大大,各持長棍,分列寨門之外,按隊而來。駱宏勳心中暗想道:“此事甚是詫異,不曉何故?”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惹禍逃災遇世兄

    話說駱大爺見寨門大開,走出一個十六七歲大漢,又帶了三四十個莊漢,各持長棍分列左右,衆人各執兵器呆立。駱宏勳不知何故,遂令餘謙各掣出兵器在手。又停片時,裏邊又走出一人,有二丈身軀,黑麪紅髮,年紀約有十六七歲,手拿一條熟銅大棍,大聲叫道:“駱宏勳我的兒!你來了麼?小爺等你多時了。”走過護莊橋,舉棍照駱大爺就打。駱大爺將身往旁一閃,那棍落在地下,打了有三尺餘深。那大漢見棍落空,反起棍來又分頂一棍,駱大爺往後一退,棍又落在地下,亦打有三尺多深。駱宏勳暗想道:“倘躲不及撞在棍上,即爲齏粉!還不下手,等待何時?”那大漢見兩棍落空,躁得暴跳如雷,分頂打去,他又躲閃。這一棍腰下打去,看他往何處去躲避?遂將棍平打去,照腰打去。駱大爺見他平腰打來,想道:“兩旁無處躲避;後退,棍長又退不出,不如向他懷中而進,即打在身上,亦不大狠!”遂一個箭步躥進大漢懷中,手中之劍照心一刺,那大漢“曖晴”一聲,便倒臥塵埃,全然不動彈。只聽寨門兩旁那些大漢大叫一聲:“不好了!小爺被駱宏勳刺死,快報與九爺知道!”駱宏勳知是巴九之子,自悔道:“早知是巴家之子,他夫妻知道,豈肯幹休!強龍不壓地頭蛇。”餘謙道:“既刺死了,速速商議。我主僕二人,怎能敵他一莊之衆?速上馬奔花家寨要緊!花老爹雖不在家,花奶奶自然在家。”駱宏勳道:“此言有理!”各解繮繩,急登上馬,加鞭而行。

    看官:巴九之子巴結,素日並未與駱宏勳會面,有何仇恨?今日舉棍傷他是何原故?他與花碧蓮同年,一十六歲。生來身大腰粗,黑麪紅髮,有千斤膂力,就是其性有些癡呆。巴氏九雄只有此一子,因新年往姑娘家拜節,見表妹花碧蓮,回家告訴父母,欲要聘花碧蓮爲妻。巴氏夫妻亦愛甥女生得人品俊俏,武藝精湛。巴九邀八位哥哥與花振芳面講;其母馬金定相約八位嫂嫂,在花奶奶面前懇求親事。花振芳看妻弟之情,花奶奶亦看弟婦之面,皆不可一時間回絕,心中有三分應允之意。惟有花碧蓮立誓不嫁這呆貨,是以未諧親事。花老見女兒成人該當婚配,若在寨內選一英雄招贅,又恐呆貨看見喫醋,故帶着女兒遠方擇婿,及盜了駱太太、桂小姐來,料親事必妥。巴九夫妻在家談論道:“駱宏勳不日即來。”誰知被這呆貨聽去,瞞着父母要暗將駱宏勳弄死,遂將寨內之人揀選大漢三四十個,着二十個立在莊路上,着二十個立在穿莊路上,日日等候。今日這呆子正在大門河旁,忽見苦水鋪店內之人來,問道:“來此何干?”那人不知就裏,說道:“駱姑爺昨晚至店,今日欲進老寨。小的領路,前來討鑰匙開寨門。”這呆子好不利害,恐那人走漏消息,照耳門一掌,那人嗚呼哀哉。遂着人到越莊路上喚回那二十個人來,已半日工夫纔開寨門。從來說:“大漢必呆。”他所揀選之四十個人都有些呆;若有一個伶俐者,駱宏勳刺死巴結之時,只着一個人入寨內報信,餘者前來圍住,駱宏助主僕怎能得脫?幸虧是些呆子,四十個人同進寨內報信,他主僕無有攔阻,所以逃脫。巴九夫婦聽得兒子被駱宏勳刺死,大哭一聲:“痛死我也!”哭了一場,說道:“這廝不能遠去,分付鳴鑼,速齊嘍羅,四路分進,拿住碎屍萬段,代吾兒報仇!”

    且說駱宏勳、餘謙二人奔逃,忽聽得鑼聲響亮。餘謙道:“大爺速走些,聽鑼聲響亮,必是巴九齊人追趕我等!”駱大爺道:“路甚崎嶇,且是不知南北東西,向何處而走?”餘謙道:“先曾聽得那引路之人說道:無上梢樹,即是生路,我們只看無梢之樹行走,自然脫身。”餘謙在前,駱大爺道:“諒必是的。”漸漸不聞鑼聲響亮,駱大爺道:“就此走遠了!”方纔放心。那巴九夫妻各持槍刀,率領衆人,分作四隊,料駱宏勳仍往苦水鋪逃走,四隊向南追趕。駱大爺主僕不認得路徑向北奔,奔入花家寨,所以聽得鑼聲漸漸遠了。卻說駱大爺雖然聽得鑼聲漸遠,而實在不知向西北走纔是花家寨正路,他主僕早不分東西南北,走一陣又向西行一程,自未時在巴家寨起身,坐在馬上不住加鞭,走至。日落時,約略走了有五十里;總不見到老寨,明知又走錯了路徑,二人腹中又餓,餘謙道:“我們已離巴家有五七十里之遙,諒他一時也趕不上我們。看前邊可有賣飯之家,喫點再走,”駱大爺道:“我肚中也甚是飢餓。”二人加鞭奔馳,行到黑影已上,總未看見一個人來往。

    正行之間,對面也來了一匹馬,馬上坐着一個人。後隨一人步行,至對面已經過去,那人轉過馬頭,問道:“前面騎馬者,莫非餘謙麼?”駱宏勳同餘謙聽此一聲,又驚又喜,喜的是呼名而問,必是平日相識。驚的是離巴家不遠,恐是巴家有人追趕前來。遂問道:“臺駕何人?”那個人細看,叫道:“這一位好像世弟駱宏勳?”駱宏勳聞他以世弟相稱,答道:“正是駱宏勳!”那人遂跳下馬來,駱宏勳主僕亦下了馬。駱宏勳忙問道:“大哥是誰?”那人道。“吾乃胡璉也。向在揚州從師學藝,在府一住三年,世弟尚小,輕易不往前來,所會甚少。餘謙到廳提茶送水,認得甚熟;彼時甚小,而體態面目終未大變,我還有些認得。”駱宏勳、餘謙彼時七八歲,諸事記得,仔細一看,分毫不差,正是世兄胡璉。搶步上前見禮,胡璉道:“近聞世弟與花振芳聯姻,不久即來招贅。愚兄蓄意至花家寨相會,不料途中相逢。但不知你主僕奔馳,欲往何處?”駱宏勳將花老設謀,將母、妻盜至山東,揚州奔喪與欒家打擂臺,蒙鮑自安相勸,恐小弟在家內與欒家結仇,叫我再往山東花家老寨拜見母親,並帶議招贅之事說了一遍。胡璉道:“倒未知師母大人駕已來此,有失迎接!今世弟走錯路徑了,花家寨在正南,你今走向西北了。”駱大爺道:“路本不熟,又因路上惹下一禍來,忙迫之中,錯而又錯。”胡璉忙問道:“世弟惹下什麼禍來?”駱宏勳又將路過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後說了一遍。胡漣大驚道:“此禍真非小!巴氏九人,只此一子,今被你刺死,豈肯幹休!且巴家九弟婦馬金定,武藝精通無比。作速同我回家,商議一個主意要緊!”駱宏勳主僕猶如孤島無棲,一見世兄,如見父母一般,連聲道:“是!”遂上了牲口同行。

    來了有二里之遙,到了一個莊院,下了牲口,走進門來,至客廳見禮獻茶。說道:“苦水鋪至此,一路並無飯店,想世弟腹中飢餓。”分忖道:“速備酒飯。”駱宏勳道:“多謝世兄費心也!”不一時,酒飯捧出,胡璉相陪,人坐對飲。餘謙別房另有酒飯款待。飲了數杯之後,駱宏勳告止,胡璉道:“也罷!世弟途路辛苦,亦不敢勸你多飲。”駱宏勳才喫了一碗飯,將才動箸,胡璉大叫一聲:“不好了!”說道:“你有萬世不孝之罵名!”駱宏勳放下碗箸,連忙站起身來,問道:“世兄怎樣講?”胡璉愁眉皺額,跌腳捶胸。只因。素日授業恩情重,今朝關心皺兩眉。不知胡璉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開嶺送世弟

    卻說駱宏勳正在用飯之際,胡璉大叫一聲:“不好了!”遂放下碗筷,忙問:“何也?”胡璉蹙額皺眉、頓足捶胸說道:“你主僕今日逃脫,巴九夫妻追趕不上,師母同世弟婦在花家寨難免知道,必率人奔花家寨捉拿,師母並桂小姐還有性命否?”駱宏勳聽說拿母親,不由嚎啕慟哭,哀求世兄:“差一個路熟之人,相引愚弟直奔花家寨前去,情願與他償命,不叫他難爲母親!”胡璉見駱宏勳哀慟,又解勸道:“此乃過慮。巴家夫婦正在痛子之時,意不及此,亦未可知。若有此想,此刻師母早被捉去矣!此地離花家寨還有五十里,即世弟趕去,已是遲了。你且放心,待愚兄差一個人前去討信,不過三更天便知虛實。”駱宏勳道:“往返百里之遙,三更時怎能有信?”胡璉道:“世弟不知,我有一個同胞兄弟,名理,生得不滿八尺身軀,若論氣力,千斤之外;如講英雄,萬夫難敵。今年二十七歲了,人多勸他求取功名,”他說:“奸黨當道,非忠良吐志之時。爲人臣必當致身於君,倘做一官半職,反倒受他們管轄,何如我遊蕩江湖,無拘無束!”與花振芳、巴氏九雄有一拜之盟。三年以前,他在胡家凹開張一個歇店,正直商賈並忠良仕宦,歇住店中,恭恭敬敬,絲毫不敢相欺;若是奸佞門中之人,入他店中,莫想一個得活,財帛貨物留下,將人宰殺,剮下肉來切成餡子包饅首。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活閻羅’。還有一件贏人處,十月天氣,兩頭見日,能行四百里路程。此刻差人到店叫來,世弟以禮待之,他即前去,不過三更天氣可以回來。”駱宏勳道:“常聽鮑老爹道及大名,卻不知就是世兄之令弟也。”胡璉道:“莫是龍潭之鮑自安麼?”駱宏勳道:“正是。”胡璉道:“我亦知他的名,實未會面。”遂向一個家人分忖道:“有我方纔騎來之馬,想未下鞍,速速騎往胡二爺店中,就說我有一要事,請二爺回來商量。”家人領命。去不多時,回來說道:“二爺已到莊前。”話猶未了,胡二爺已走進門來。駱宏勳連忙起身見禮,禮畢,分賓主坐下。胡理道:“此位仁兄是誰?”胡璉道:“即我家師駱老爺公子駱宏勳也。”胡理復又一躬道:“久仰,久仰!”又問道:“哥哥呼喚,有何話說?”胡璉將駱宏勳路過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後之事說了一遍,胡理搖頭道:“巴氏九人,只此一子,巴九嫂馬金定甚是了得!”胡璉道:“因懼他利害,故請賢弟來商議。”胡理道:“巴氏有結盟之義,駱兄有世交之誼,我兄弟均不相助就是了。”胡璉道:“不是叫你助我、助他,現今駱師母借居花家寨花振芳處,今日巴家夫妻趕不着世弟,他們必奔花家寨生捉師母。別人去,一時不得其信,駱世弟意欲煩你走一遭。”駱宏勳欠身道:“聞得世兄有神行之能,意欲拜煩打探虛實。弟無他報,一總磕頭相謝罷了。”胡理本不欲去,因奉兄之命,又兼駱宏勳其情可憐,遂答:“效勞無妨!”胡璉分付拿酒來與二爺,勸勸二爺速去。胡理道:“喫酒事小,駱兄事大!大哥,你且同駱世兄飲酒,待去來再飲何妨!”約略天有初更,胡理說聲:“去也!”邁步出門。駱宏勳連忙起身相送,及至門外,早不知胡理去向。暗道:“真奇人也!”復走進房。胡璉道:“我同世弟慢慢而飲。”一壺酒尚未飲完,只聽得房上“咯冬”一聲,胡璉問道:“什麼響?”外邊答道:“是我。”走進門來,乃胡理回進寨內,正打三更。駱宏勳連忙起身迎接。胡理道:“駱世兄放心,老太太並桂小姐安然無事。巴九哥夫妻卻至老寨難爲老太太、桂小姐,令岳母苦勸,九哥夫妻絲毫不容,多虧碧蓮動怒,要賭鬥。巴九哥無奈回家,要遍處追尋世兄報仇!”又道:“駱兄,莫怪我說:令老太太、桂小姐安然無事,皆碧蓮之力也。他日完娶,切不可輕他。”又向胡璉道:“大哥,方纔巴氏姐姐相囑說:花振芳已下江南,駱兄不可入寨,恐巴九哥復去尋鬧,無人分解,叫我兄弟二人代駱兄生法。弟思想一路,並無萬全之策,大哥有甚主意否?”胡璉想了一想:“別無良策,駱世弟還是回南爲妥。我寨環繞巴家寨,相隔不遠,來往不斷人行。我料明日巴家必有人來此路追尋;若來時可難,對他怎講?說世弟在此,自然不可;若回答不在,日後知道必遷怒於我。難道怕他不成?只是好好寨鄰,又有一盟之義,豈不惡殺了!如惡殺他,有益於世弟,倒也不妨,實無益也!世弟回南,快相約鮑自安至此,我兄弟同去與他們弟兄一講,此仇方能解釋。只是一件:回南之路,飛不過他巴家寨,如何是好?”胡理道:“這個不難,叫駱兄走長葉嶺可也。”胡璉道:“此路好,奈多日無人行走,恐內中有毒蟲。”胡理道:“有法,有法,拿一根竹子,將竹劈破,駱兄主僕各持一根,分草而行,此名爲‘打草驚蛇’。”駱宏勳道:“素知長葉嶺乃是通衢大路,二兄怎說多日不行?”胡理道:“駱兄不知,當初長葉嶺原是通衢大路,只因苦水鋪花振芳開了店口,把我胡家凹生意總做了去。是咱不忿,用石塊將長葉嶺砌起,說那條路出了大蟲,不容人行走。近來,客商官員先從我店過去,然後纔到他那邊。如今令人用鐵鋤撬扛,將嶺口打開,亦不過三四里路,就出嶺口。前邊有一碑,字是石刻。奔東南,行八十里即黃花鋪。鋪上皆是官店,並非黑店。黃花鋪,乃恩縣、歷縣兩縣交界。住一宿,問人回南路,依他指引,不可到界碑奔西北去,那是通苦水鋪去的大路。”駱宏勳恐記不清楚,叫餘謙細細聽着。胡璉道:“並非我催逼世弟,要走,趁夜行,方免人之耳目也!”駱宏勳一一領教。胡璉又拿出些乾麪,做了些鍋餅,裝在褡包之內,以作這八十里之路飯。駱宏勳告辭起身,胡璉兄弟二人相送,帶了三四十嘍兵,送到長葉嶺口,令人將路口石塊都搬開。駱宏勳重又相謝上馬,持竹分路而行。天已五鼓時分,可憐二人深草高膝,撞臉搠腮,真個是路上舍命,一直前行。駱宏勳去後,胡璉仍令嘍兵將嶺口砌上,回去不提。

    且說駱家主僕二人走至日出時,方出山口,舉目一觀,真有一個界字石碑。記得胡理說:向東南走去,方纔是生路。定了定神,方奔東南大路而行。雖然還是有草,較之山口短矮了許多,易於行走了。行至中飯時候,路上漸漸有人行走。餘謙跳下牲口,向人拱手借問:“黃花鋪還有多遠?”走路人答道:“三十里就是。”駱宏勳道:“也走過一半多了。”二人下馬,將牲口歇息,取出鍋餅喫了幾個,方纔又上馬。走到了日落時候,方到了黃花鋪,舉目一看:真個好地方。怎見得?有《臨江月》一首爲證:

    來往行人不斷,滔滔商賈相連。許多扛銀並挑錢,想必是:販巧貨,賺大利,滿載萬倍錢。油鹽店說:秤準,早飯店言:碗滿。名槽坊,報條寫,大大歇店掛燈籠,酒鋪戲館豎望杆。

    駱宏勳主僕聽胡家兄弟說過,此地皆是官店,遂放心大膽進了宿店,況天又晚了,二人只得走入店門。正是:兩眼不知生死路,一身又入是非門!又兼他主僕二人辛苦一夜無眠,不便辦買別物,店中隨便菜飯食用些須,二人打開行李,解衣而睡,次日好趕早奔路。事不湊巧,半夜之間,天降大雨。天明時,主僕起來,見雨甚大,不便起行,又兼昨夜辛苦,身於甚是疲倦。命餘謙秤幾錢銀於,叫店小二割一方向,買二隻雞鴨,煎些湯水喫喫。餘謙遂秤了一塊銀子有六錢重,叫店小二割一方向,買兩隻雞鴨,沽了三斤陳木瓜酒、作料等物。北方雞鴨魚肉甚賤,只用了四錢多銀,餘者交還。餘謙道:“不要了,你拿去買酒喫吧!只要你烹調有味,明日起行,還有賞賜呢。”店小二深感之至,滿心歡喜,用心用意擇菜辦弄。駱宏勳因昨日進店天晚,未曾看明黃花鋪的街道,趁菜未好,走至門面中間向小街觀看。合當有事,對過是公館,駱宏勳在店門時,恰值公館中官府出來送客,駱大爺不以爲意,看了一會,仍回房內來。你說對過公館中官員是誰?乃定興縣賀氏之兄,賀世賴也,自花振芳劫任正千,西門掛頭之後,王倫放了嘉興府,留下一封信字,叫他進京見他父親王懷仁。懷仁見他兒子信內雲:家中收過他足紋一千兩,又系他的妾兄,叫大小與他一個前程。王懷仁遂查山東歷城縣少了一個主簿,將賀世賴名字補上。賀世賴遂赴任歷城縣做主簿。做了三日,歷城縣尹病故,軍門大人委賀世賴暫署縣印,以主簿代行縣事,在黃花鋪公館。這日,有臨界恩縣唐建宗來拜,他送出門,看見駱宏勳在對面店門站立。回來叫過個班頭,分忖道:“對過店中一位少年,本縣有些認得,好似揚州駱宏勳模樣。你暗暗過去私問店主人,果是揚州駱宏勳,必然還有一個家人,名叫餘謙。若店主人說果是此人,可分付店主人莫要放他去了,本縣有話與他說。若是走漏消息,走脫二人,本縣只向店內要人!”班頭領命,過去一問:竟是揚州駱宏勳帶一家人餘謙。是昨日日落之時入店,原是說今早起身,因降大雨,是以未行。班頭暗對店家說道:“我家老爺認得此人,有話對他說。叫你莫要放他起身,倘走漏消息,去了此人,只在你店中追究。”說罷,竟回公館去了。正是:滿天撒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畢竟不知此去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賀世賴歇店捉盟兄

    卻說班頭說罷,回了公館去。店家捏着一把汗,祝告道:“但願者天爺多降幾天大雨,令他們不能起身,我之福也!”不表店家祝告天地。且說值日班頭回至公館,見了本官,將話告復。賀世賴分付外班侍候坐轎,回拜恩縣唐老爺。唐老爺出迎,見禮分坐。獻茶之後,賀世賴道:“晚生今來謁見堂翁,還有一件緊急大事相商。”唐建宗道:“寅兄有何事情,請道其詳。”賀世賴道:“黃花鋪乃晚生與堂翁兩縣分界,今來兩個大盜,現在廖家富店內歇住。晚生公館中衙役稀少,不敢動手,恐驚他逃走。特來相告堂翁,協同兩縣人役前去,方保萬全!”唐建宗道:“寅兄訪得的確,方可動手;若是誣良,干係你我考成。”賀世賴道:“定興縣劫牢,搶出大盜任正千;嘉興府鬨堂,盜去梅姓私娃,實盡是此人。晚生認得最切,怎得錯誤!”唐建宗見他說得真實,地方內來了大盜,怎好推辭不拿?遂差馬快三四十個人,協同賀世賴十數個衙役,各執槐杖、鐵尺、撓勾、長杆,一鬨到了飯店中來。

    且說店小二將雞鴨魚肉都做停當,一盤捧進房來,餘謙擺列桌上。駱宏勳面朝裏背朝外坐下食用,亦叫餘謙過來同喫。餘謙說道:“這黃花鋪乃來往大道,士人君子極多,倘看見主僕共桌而食,暗地必定取笑。大爺用過,小的再用。”餘謙見外邊雨稍住,遂至後園出大恭去了。且說兩縣人役皆進店門,便丟了一個眼色與店家。店家會意,指駱宏勳住房。衆人走至門外,看見強盜在裏面食用,暗暗將撓勾伸進,照駱宏勳腿肚一句,用力一擰。可憐駱宏勳無意提防,連桌椅盡皆拉倒。又跑進十數人,按住身子,槐杖、鐵尺雨點打來,未有幾時,遍身皆傷。駱宏勳只當巴家趕來,不料官兵捉拿。先還撐持,後來只落了個哼哼而已。衆人見他不能動手,即刻將手銬腳鐐套上。卻說餘謙出完了恭,才待回房,只見店小二躲躲藏藏,一臉驚慌之色,迎上前來,低低道:“大叔不可前去!你家駱大爺已被官兵捉去了!”餘謙驚問道:“何處官兵,因何事件?”店小二道:“是歷縣賀世賴老爺來拿去的。所來之人,皆是馬快,各持長杆、撓勾,說是你大爺是大案強盜,不一刻就來拿你大叔了。小的先承送酒菜,故才冒險前來通信;倘被看見,受累非小!”說罷,抽身而去。餘謙想道:“大爺已經被捉,落我一人,怎擋他兩縣之衆?今若回去是魚自投羅網了。不如逃走,再生別法搭救主人。”不覺眼中落下淚來,道:“我主僕今朝正是:破屋又遭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大爺呵,莫道餘謙忘恩負義、畏刀避劍,背主而逃呀!叫小的一人無法救你,速回江南通知徐、鮑,好來搭救。”將腳一縱,跳過羣牆,放開虎步,如飛向東南奔去,不提。

    且說衆馬快將駱大爺上了手銬腳鐐,找尋餘謙不見,就知走脫,只得將駱宏勳解赴恩縣衙門。賀世賴隨後坐轎,亦到恩縣,與唐建宗會審。坐了二堂,分付將強盜帶上來。馬快將駱大爺抬至堂上,臥在地下,還不知因何緣故。唐建宗是主,不好相僭,讓賀世賴先問駱宏勳道:“狗強人!恃強逞勇,無法無天,今日怎也犯在我手裏,可能得活哩?”唐建宗聽了這樣問詞,明是借公報私聲口,並非審問強盜了,就有幾分疑惑。且聽強盜回說什麼。駱宏勳雖被衙役打昏,此刻也有幾分甦醒。聞得上邊聲音相熟,抬頭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定興賀世賴也。不禁雄心大怒,用手一指,罵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烏龜忘八麼!”賀世賴大怒道:“好大膽的強人,敢罵本縣!”分付掌嘴。衙役才待上前,唐建宗禁止道。“莫要動手,待我問來。”大喝一聲道:“你今既被捉獲了,就該斂氣服罪,也少受些刑法,怎大膽辱罵問官!”駱宏勳道:“我無犯法之條,不知因何捉拿,亦又不知此官爲誰?”唐建宗道:“本縣是恩縣,賀老爺是歷城縣,黃花鋪乃兩縣分界,故我二人會審。你一夥共有多少人,怎樣劫得定興監牢?從實說來,本縣不動大刑難爲你了。”駱宏勳道:“老爺不知,小人父親在定興縣做遊擊,在任九年,一病身亡。城內有一個富戶任正千,幼從先父習學槍棒,感父授業之恩,款留我母子在家居住。”手指賀世賴道:“他的妹子賀氏,原是江陵院中一個妓女,他亦隨妹在院捧茶送酒。我世兄任正千在江陵院中會見他妹子,愛其體態妖燒,不惜三百金代他贖身,接至家中爲妻。賀世賴亦隨至世兄處管事。後因賭錢輸下債,無錢償還,將世兄客廳中銅火盆盜去,被世兄遇見。逐出門庭,永不許上門。他流落在城隍廟中抄寫詩籤,適值王倫求籤,他代講籤詩;王倫中意,喚至家中,做個幫閒朋友。後因西門解圍,我四人結拜,豈知這畜生有代妹牽馬之心,將我二人灌醉,令王倫進內與賀氏通姦;又被我家人餘謙撞見,因此結仇。我隨父柩回南後,又聞王倫被盜,硬誣任正千爲匪。後來不知何人,劫獄救出了,王倫竟把賀氏接去爲妾。想必是王倫用了手腳、代他於辦了這個前程。今日相遇,又想謀害小的,老爺細思此事,便知真僞。”賀世賴聽他將自己半世醜態盡皆說出,只氣得暴跳如雷,將驚堂一拍,分付:“抬夾棍來!這個狗強盜自然招出真情。”下邊衙役連聲答應。唐建宗禁止道:“不可亂動!”便叫聲:“賀寅兄,駱宏勳今日破了案,又無贓證,何能就動得大刑!暫且收禁,俟拿住餘謙,再一同審。”即寫監票,把駱宏勳送入監中。又分付禁役,不要上大刑具。唐建宗分付將飯店家廖大帶上來,問道:“此二人何時到店中來的?可還有作伴人否?”廖大稟道:“昨日日落時進我店中的。只此二人,並無別的形跡。”唐建宗即分付店家:“無你大事,回去吧!以後留人,務須留心查詰來歷,不可混留。”廖大磕了個頭,應聲“是”,感激大恩而去。唐老爺又令將口供單拿來看,與駱宏勳口說無異。賀世賴也要看看,唐老爺恐他看見上面皆是辱恥於他之言,怕他扯碎,故不與他看,遂放入袖中。說道。“寅兄,看他怎的!弟這邊收存一樣。但今日之事,將來必干礙考成。寅兄作速通知令妹丈王大爺,代你我做個手腳爲要。駱宏勳既系遊擊之子,自有三親六眷,怎肯受此屈氣也!”賀世賴被唐建宗說着他的病根,閉口無言,遂告辭帶愧而回。看官,唐建宗因何以口供單爲至寶,不與賀世賴看?他是個進士官,對律例甚通,誣賴平人爲盜,妄動大刑,則該削職;若誤拿而不動刑,不過罰俸,所以他禁止,不叫動刑。又料駱宏勳必不服氣,倘若告了上司狀子,他有口供單爲憑,其罪皆歸賀世賴了。這也不提。

    卻說餘謙跳過牆來,一溜煙向東南跑去,腳不停留。跑至中飯時候,約略有三十里路程,來到一個大松林。餘謙走入裏面,在那石香爐上坐下,肚中還是昨日晚間進店之時喫的東西,今日天降大雨,地有泥污,不住腳的跑到中飯時候,肚中飢餓,腳又疼痛,身上分文未帶。正是:無論英雄豪傑客,也怕遭逢落難時。此刻餘謙真無可奈何,欲回江南通信與徐、鮑二處,因相隔路有千里,身邊未帶分文;欲回黃花鋪打探主人信息,又恐賀世賴捉去,主僕二人盡死於無辜。左右思想兩難,不如解下腰帶,自縊而死林中,省得受這苦處。才解帶,心中又想道:“我若死於此地,主人那裏知道?還只說我忘恩負義,背主而逃。罷,罷,罷!不如我返回黃花鋪,自投囹圄,死於主人之側;似見我餘謙非是無情人也!”主意已定,遂邁步出了松林,仍望黃花鋪而來。日落時,離黃花鋪不遠,後邊來了一匹牲口,上坐一個和尚。人遲馬快,不多一時,趕過餘謙,回首將餘謙一望,勒住馬頭;回身叫道:“你不是餘謙麼?”餘謙雖然行路,卻低頭思想主意,並未看見。忽聽有人呼他之名,且疑官差捕捉人等,心中打了一寒噤。正是:飛鳥經槍雙舞翅,又聞弦響懼彈來。畢竟不知呼喚餘謙果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軍門府餘謙告狀

    卻說餘謙將到歷城縣,後邊來了一騎牲口,人又走得遲,馬又行得快,趕過餘謙。餘謙見馬上坐着一個和尚.將餘謙一望,轉過馬來叫道:“這不是餘謙麼?”餘謙聞叫,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駱宏勳之嫡堂兄,名賓王。向年做過翰林院庶吉士,因則天娘娘淫亂,重用奸佞,他就棄職,隱在九華山削髮爲僧。素與狄仁傑王爺甚是契厚,他今日五臺山進香回來。狄仁傑現任山東節度使。賓王路過歷城縣,將欲一拜。遇見餘謙故呼名相問。餘謙認得是賓王和尚,即雙膝跪下,口稱:“大爺爺不好了,大爺今在歷城縣被人誣良爲盜。”駱賓王道:“何人相誣?”餘謙將定興縣王倫、賀氏通姦,並花振芳盜老太太,路中刺死巴九之子;胡璉開路送行;昨晚進店,天雨阻隔;賀氏之兄賀世賴現爲歷城縣主,看見我主僕在店,差人以強盜名捉去;小的我翻牆而逃,已至三十里之外,復轉去自投,意欲同死,前後之事,細細述了一遍。駱賓王道:“餘謙,你果有真心救我之弟,隨我同進狄千歲衙門,即便稟明,自然有救。”餘謙滿心歡喜,駱賓王叫道:“需要改裝。”便將衣服與餘謙扮做道人。包袱內現有乾糧,餘謙喫了些,同了賓王進城,他又下飯店等候。

    賓王來至節度衙門,下了牲口,命外班通報說:“九華山駱和尚稟見!”外班稟了宅門,宅門又稟狄仁傑。狄仁傑聽說賓王和尚至此,連忙分付:“請見!”宅門上傳於外班,外班來至大門,說聲:“請進!”駱賓王在前,餘謙在後,進了宅門。狄千歲早在堂上,二人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各敘寒溫。仁杰道:“一別日久,甚爲渴想,今晤尊顏,大快愚懷!”駱賓王道:“貧僧隱居荒山,千歲位居三臺。每欲進謁,未得其便。今五臺山進香回來,聞得千歲榮任山東,特來叩賀。”仁杰道:“豈敢,豈敢!”談論一會,進內書房擺齋,狄仁傑相陪用齋。那跟來的道人,亦有家人相邀,另有齋飯管待。喫飯之後,又安排夜宴,餘謙門外侍立。狄公飲酒之間;問賓王道。“先生抱濟世之才,藏隱山林,真爲可惜!常聞治極生亂,亂極生治,當今之世,已亂極矣,而治將生焉!先生若肯離卻佛門,仍歸俗世,下官代爲啓奏,同朝拱扶社稷,以樂晚年,何如?”賓王道:“千歲美意,銘之於心。但是貧僧已脫紅塵,久無心於富貴。”狄公又道:“素知先生道及尊府乃系獨門,而人丁甚少。先生今日出家,尊府又少一個賢子孫,怎能昌盛也!”賓王聽說“人丁”二字,不覺眼中流出淚來。狄公忙問道:“先生因何落淚?”賓王道,“適聞千歲言及舍下人丁,貧僧覺慘。合下歷代單傳,惟先祖、先父、先叔三人。先父又生貧僧,先叔生一舍弟名賓侯。貧僧出家,所有奉祀先人香菸者,只有舍弟賓侯。不料今日途中相遇家人餘謙,言及今日早飯後,被歷城縣縣官硬誣爲盜,拿入縲練。貧僧嘆家門不幸,人口伶仃,何至於此也?是以墜淚。”狄公道:“歷城縣縣官前日已故,尚未題補;現今委主簿賀世賴代行,他怎無故硬誣平人爲盜?”賓王道:“今隨貧僧來者;即是舍弟家人餘謙也。因主被誣,他無依無棲,走投無路,貧僧見之不忍,故帶他同行。前後之事,他盡知之。”又叫餘謙過來,將大爺之事,細細稟上千歲。餘謙走進門來,雙膝跪下,慟哭不止。狄公道:“你莫哭!且起來,將前後事情說我知道!”餘謙磕了個頭,爬起身來,立在旁邊,將任正千留住,往桃花塢遊春;王倫與賀氏通姦,主人不辭回南;花振芳求親不諧,怒及主母;鮑自安勸主避禍;山東招贅,路過巴家寨,刺殺巴九之子;夜宿黃花鋪,遇了賀賊誣良,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公道:“駱先生莫怪我說,令弟既系宦門之子,應當習學正業,好求取功名,怎與這水旱二寇來往?我每欲捉拿這兩個強人,未得有便。”餘謙又跪下告道:“小的主人原是習文講武,求取功名的,因父喪未滿,在家守制。與花、鮑二人相交,亦是好意。”又將桃花塢遊春時相遇花振芳,始結王、賀之恨;捉刺客贈金之舉,方交鮑自安,故有鬨堂之行;且花、鮑二人,皆當世之英雄,非江湖之真強盜也,所劫者,皆是奸佞;所敬者,鹹系忠良;每恨生於無道之秋,不能吐志,常爲之吁嗟長嘆。狄公聞餘謙稱花、鮑有忠義之心,觸起迎主還朝之念,素知這二人手下有無數英雄,欲得他歸順,以作除奸斬佞之用。又向駱賓王道:“餘謙適言嘉興鬨堂案內,有梅修氏不夫而成胎之故,此何說也?”賓王道:“古亦有斯事也。或目觸形而成胎,或夢飲而有孕,所生之子,非英才蓋世,即成佛作仙,名曰:‘仙胎。’雖然,古今不多有之事也,人見之不得不疑耳!”狄公道:“下官學淺,不知古來那個是不夫而孕者,望先生爲有證之。”賓王道:“王禪,鬼谷成孕;甘羅,飲露成胎,皆其驗也!”狄公又道:“有夫無夫,何以知之?”賓王道:“如真無夫之胎,其子生下,雖有筋骨,但軟而不硬,五七歲時方能行走。”狄公滿口稱讚道:“真可謂博古通今之士,不愧翰林之職也。下官意欲叫餘謙明日回江南,差一旗牌,持我令箭,隨他偕去將水寇鮑福並私娃一案,一併提來下官面審。令弟之事,叫餘謙寫一狀子,我明日升堂放告,叫他外喊,我準他狀子,自有道理。”餘謙道:“小的回南,倘賀世賴謀害主人,如何是好?”狄公道:“我收你狀子,批准後,鮑福一併訊究。賀世賴誣良,已爲犯官,我亦差人管押。本藩親提之事,哪個敢害你主人!”餘謙方纔放心。天色已晚,狄公回後,駱賓王寫了一張狀子,交給餘謙,叫他明日趕早出府,莫使他人知覺,衙外伺候。餘謙一一領命。心中焦躁,思念主人,一夜何曾閤眼。天明時,看見宅門開了,餘謙走出,趕奔道人寓所,將衣帽換過,同至衙前。道人獨自報名進去了,餘謙獨自在外伺候。

    只聽得三聲炮響,鼓樂齊鳴,不多一時,那狄千歲升堂放告。餘謙即大叫“冤枉”,求千歲爺作主。話猶未了,只聽得兩旁一聲吆喝,四個旗牌官如狼似虎,跑至餘謙跟前,一把抓住,提到堂上,繩捆索綁,要打一百例棒。才待舉棒,狄公將頭一低,向餘謙道:“你免打。”下邊答應一聲,就不打了。狄公問道:“你是那方人氏?何不在地方官衙門伸告,反到本藩衙門亂喊。可有狀子麼?”餘謙道:“小的有狀在懷。”狄公分付放綁,下面將餘謙放了。餘謙跪下,將懷中狀子取出,頂在頭上。堂吏接着,放在公案,狄公舉目一看,其略日:

    具告狀人餘謙,年二十三歲,系江南揚州府江都縣人氏。爲贓官誣民,借公報私,叩求憲臺提訊事:小人主人駱宏勳,老主人系原任定興縣遊擊之職,在任九年身故。在任之日,有一任正千,從主習學多年。後因老爺去世,任大爺因素有師生情誼,留主母與小主人在彼家居住,與伊妻兄賀世賴相認。恨伊人面獸心,見財忘義,貪圖王姓之財帛,不顧兄妹之倫理,代妹拉馬,與王姓私通,被謙撞見,於是起隙。謙主避嫌,告辭南歸,制滿贅親。路宿黃花鋪,不意賀世賴蒞任歷城主簿代行縣事,仗倚目前威勢,以報他年私恨。協同鄰界縣唐縣令率領虎狼之衆,執捉離鄉弱民,硬誣以定興反獄,搶去大盜之罪;嘉興劫庫,盜去私娃之罪。夫反獄事件,僕主絲毫不知,私娃案件,原曉其情:因路過嘉興,借宿普濟庵中,夜聞梅修氏喊叫“救命”,僕主搭救情實。而盜私娃,乃龍潭之鮑福,因狐疑不去之因,盜來以追其實,不意修氏真無夫而有孕。鮑福現今收爲義女,養活在家,以待明公而爲之剖斷焉!僕主亦實未之同事奸惡。以實有之事,而硬罪未作之人,酷刑嚴拷。因系出於離鄉弱民,怎抗邑嚴之勢!藩王畿內,又豈容奸惡橫行。

    情急冒死具稟,伏望藩王千歲駕前恩准提訊,庶邪惡知警,而弱民超生矣。膽敢上稟。

    狄公看完了狀子,問了幾句口供,遂拔令箭一枝,命旗牌董超,董超聽見點差,答應一聲,當堂跪下。狄公道:“與你令箭一枝,速到鎮江府丹徒縣,提捉水寇鮑福,當堂回話。並提私娃家梅修氏、梅滔等人犯,一同候訊。”董超先還當個美差,好不歡喜;及聽見叫他下江南提水寇鮑福,癡呆在地,半日不應。狄公道:“本藩差你,你怎半日不應?欲違本藩之差?”董超道:“旗牌怎敢違差!但那龍潭鮑福,乃多年有名水寇。屢次有官兵前去捉拿,只見去而不見回來。旗牌無兄無弟,只此一人,可憐現有八十二歲老母在堂,旗牌今日去了,何人侍奉晚年?望千歲爺施格外之恩,饒恕殘喘,閤家頂感。”狄公道:“你只管放心前去,本藩將你交與一個人保護。”遂喚餘謙。餘謙朝上爬了幾步,狄公道:“你既要代主伸冤,必要鮑福到來,方能明白。今將董超交你同去,至龍潭將鮑福提來。董超好生回來,你主人的冤仇自伸;董超有傷,你也莫想得活。”餘謙道:“謙安敢!差官但放在小人身上,包管無事!”董超雖聞此言,終有些膽寒,但奉千歲差遣,怎敢推委?恐觸本官之怒,少不得領下令箭,即同餘謙回家收拾行李。狄公又拔令箭一枝,去把賀世賴拿下,交恩縣唐建宗管接,候本藩提審。分付畢,退堂,仍與駱賓王相談,不提。

    單言那恩縣唐建宗接了軍門令箭,連忙帶人役至賀世賴公館,將賀世賴拿下,亦看押在獄神堂中。又分付放了駱宏勳的刑具,不可缺了他的茶飯,恐誤大人提審。駱宏勳方知餘謙告了軍門狀子,稍放心懷。且說董超同餘謙至家收拾,家中妻妾、兒女並八十老母,俱皆痛哭,同出來託餘謙。餘謙道:“請太太並大娘放心,包管無事。諸事總在我身上,不要耽心。”董超無奈,只得收拾行李,辭別母、妻,同餘謙向江南而去。未知此去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龍潭莊董超提人

    卻說董超辭別母妻,同餘謙奔江南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那日來到龍潭,餘謙乃是熟路,引董超直奔龍潭莊。來到護莊橋,董超立住身道:“餘大叔,你先進去,咱家在此等候大叔,向他說明:你親自出來喚我,我才進莊;若別人相喚,就是強盜了!我就溜去逃命!”餘謙道:“你也說得是,待我先進去說吧。”邁步過橋,行至大門,門上人道:“餘大叔,你回來了。”餘謙道:“回來了。”餘謙問道:“老爹可在家麼?”門上人道:“山東花老爹同任大爺、揚州徐松朋大爺,都在這裏客廳內談論。”餘謙不用通稟,一直進門,心中想道:“我因事急,先來通知鮑老爹,打探明白,到揚州通報徐大爺,不料徐大爺也在此地,兩得其便。”來到內客廳,衆人一見餘謙回來,盡皆失驚,連忙問道:“你怎麼回來這等急切?你大爺今在何去處?”餘謙聽罷,不禁放聲大哭,說道:“在路上又惹出禍來了。”花振芳有翁婿之親,最是驚慌,忙問道:“惹出什麼禍來了?”餘謙將路過巴九爺寨,誤傷少爺之事,說了一遍。巴九弟兄四人,聞說傷了侄兒,盡皆怒目豎眉,大怒道:“我們弟兄九人只此一子,今被傷死,豈肯幹休?先殺其僕,而後尋其主。”欲奔餘謙。

    鮑自安道:“諸位賢弟,且莫動怒。事要論輕重,評是非,不是一味動狠的。且在我舍下,如何動得粗?即要代侄報仇,到別處再講,今日暫停。”巴氏弟兄見鮑自安有護衛餘謙神情,在他一畝地份內,竟不能行粗,遂含怒而坐。鮑自安道:“方纔不聽見餘大叔說:是令侄無故率領多人舉棍相害。曾聽說當場不讓父,舉手不容情。駱大爺若不動手,竟候着令侄打死吧,他的命竟一個錢也不值!我也素聞令侄不過長了一個蠢漢,比不得駱大爺那一塊,近來大爺又是令甥婿。今既誤傷令侄,叫駱大爺日後孝敬孝敬賢昆仲就是了。”巴氏弟兄素亦受知駱宏勳,今被鮑自安一番話說得近理,各皆下氣。花振芳因有翁婿之情,干礙開口,只一言不發,見鮑自安勸解巴氏弟兄,氣已稍平,遂問道:“誤傷巴氏之後怎樣了?”餘謙道:“主僕恐寨內人追趕,遂奔老寨。酸棗林路徑曲折,錯向胡家寨走去;幸遇先老爺門生、金鞭胡璉大爺,留至家中商議,叫我主人速回江南,相請鮑老爹赴山東,與巴九爺商議;又請了胡理二爺來,開長葉嶺口,令我主僕奔逃舊落方至黃花鋪,住了歇店;半夜天降大雨,次日不能行走,只得在店內住;店門對面是歷城縣的公館,那縣官就是賀世賴;他看見我主僕在,暗暗約同恩縣唐老爺,率領兩縣人役,將大爺硬誣爲盜,打得筋骨寸傷;彼時,小的在後園出恭,多虧店小二通信,越牆逃脫;欲回江南,送信徐大爺、鮑老爹,生法救主;已行三十里,在林內歇息,想投江南,但相隔千里,身邊分文全無,如何能行?意欲林中尋死,又料大爺不知,反道我忘恩負義,又不知逃奔何處去了!實在無奈,仍回曆城自投,與主人同死;將到歷城,路遇大爺堂兄賓王和尚,要去拜見狄仁傑千歲;問明來由,將小的帶進衙門,面稟狄千歲;狄千歲發了一枝令箭,差旗牌官董超與我同來,相請鮑老爹,並提私娃一案提審;董超不敢進來,今在莊外候信。”花振芳、徐、任三人聞得駱宏勳被難,俱各墜淚。

    椎鮑自安聽得狄公差人前來捉他並私娃一案,不覺雄心大怒,忙傳前面聽差的人,速將差官捉來,扒出心來下酒。花振芳聞餘謙說:鮑自安一到,駱宏勳之冤即伸。乃勸道:“你這老奴才,方纔勸人不要動怒,臨到自家頭上,就不能三思了。即日不過叫你去做一個見證,有何人難爲你處?你一到案,駱大爺之冤即伸,他主僕豈不感你之恩?何必如此動怒!”鮑自安道:“賢弟不知,自二十年前我就在此居住,從無官差敢進我莊。今若容留此人,豈不壞了例了?又被他人笑我年老無能,受人節制了!”餘謙見鮑自安不容董超,遂又跪下說道:“臨來之時,狄千歲諄諄命之,董超無事回,主人亦自無事;若董超有傷,我主僕們亦英想得活。今老爹若殺董超,就殺小的主僕了。望老爹殺了小的,留下董超性命回去,以抵我主人之罪。”說罷,大哭起來。在此之人,無不下淚。鮑自安是個有情有義、心慈面軟之人,見餘謙願死保留董超,一團忠義之心,連忙扶起餘謙道:“你既能爲主盡忠,我豈不能爲友全義!拚着老性命走一遭去罷了!餘大叔出去請那差官進來。”餘謙歡天喜地,走至護莊橋,請董超進內。董超心懷鬼胎,提心吊膽隨着餘謙進來。

    到了客廳。衆人相見,分賓主坐下,董超道:“奉上人之命,特請老先生大駕,並提私娃一案,敝上人訊問。”鮑自安道:“久聞狄千歲保國忠良,每欲謁見,無奈因故不便。今有來令,正合我意。私娃案中梅修氏,現爲我義女,亦欲代他辨明。狄千歲久歷朝綱,經見自多,今蒙提訊,亦我義女見天之日也。去是要去,只是無有定期。在下有一心事,今日做了。用日就起身;明日做了,後日就動身;一年做了,就要一年才起身。少不得屈大駕在舍下等候等候!”董超道:“請問老爹,有何貴幹?倘一時不能做。何不回來再做?”鮑自安道:“我存心離此已久,意欲連家眷一同移居山東。”指着花振芳道:“與這花兄一處同居,離長安路近。就便到京中,將那些擅專國政的奸佞宰殺,替國家除害。這件事,並做了,省得又回來!”董超不敢詢問何事,又說道:“小人在府坐擾,倒也甚好,只是家中有八十二歲老母堂食無出,如何是好?董超求老爹作主!”鮑自安道:“差官不要心焦,我這事已差人打探去了。如早做就罷了,如要日子長了,每月在下差人送二十兩足紋到府,與老太太使用,如何?”董超因見水旱兩個老兒皆在此地,本不願在此留住。但得保全性命,即是萬幸,那裏還敢推託?鮑老分付擺酒。正在歡飲,只見濮天鵬兄弟自外而來,走到鮑自安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言語,只見鮑自安聽了大喜。不知他二人說了什麼話?正是:獵人正欲布羅網,飛鳥舞翅自飛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花振芳兩鋪賣藥酒

    話說衆人正在飲酒時,濮天鵬弟兄進來,與衆人見禮之後,在鮑自安耳邊說道:“打探明白,王倫升的是金陵建康道。不敢走水路,懼怕我等,抄旱路而來。明日即到龍潭,從浦口過江。”鮑自安聞聽此言,不覺大喜。向董超道:“差官,不要着急了,此人明日即至此地;再住一宿,就可同行。”董超問道:“此係何人?”鮑自安道:“此即吏部尚書的公子王倫也。原是嘉興府知府,今升建康道,明日從此路過。”又將王倫與賀氏通姦,並同鬧嘉興之事,再說了一遍,“我原許任正千活捉姦淫,故欲踐前言,而不失於朋友也。”董超方纔明白。鮑自安又分付濮天鵬,多差幾個遠近打探,不時來報,莫要讓他過去了。濮天鵬領命,將聽差之人差出十個前去打聽。這邊席上,因有此事,大家都不大飲酒,連忙用飯。喫完之後,鮑自安自去分付差人等。餘謙上前問道:“徐大爺幾時來此?”徐松朋長嘆一口氣道:“自你主僕去後,我上莊收租。過了十八九日回來,欒冤家擂臺也拆了,並無個動靜。家中過了兩日。那日早飯之後,縣內聽事支持了張老爺的名帖進來請我。我問請我何事?聽事便道:張老爺有一個公子,欲棄文就武,請我爲師。我想在家與欒鎰萬這廝鬥氣。且往縣內躲一躲是非。遂騎了一匹牲口,同聽事進了衙門。二堂之上,站立有百十多人,我亦當是書役站班,不以爲意。孰知衆人見我一到,即把宅門一關,背後跑出數人,將我捉倒,上了手銬腳鐐,吆喝一聲,將我帶過,問我:‘怎的相留大盜熊鐵頭、方郎等數人,打劫甘泉山下吳仁輔家?採其妾之花?’我道:‘武生絲毫不知,老父母何出此言問我也?’老張道:‘你同夥之人已被捉獲,說與你是結拜過的同盟兄弟。因路過,至你家看望,被你留住,晚間方動得手。連你與他交拜庚書名帖,皆是在此,你如何推作不知?’我說道:‘老父母將強盜提出,武生與他對面口供。’老張遂發監票,提出八九個強盜。熊鐵頭、方郎那兩個狗頭好生利害,未曾到堂,就大叫道:‘老大你休快活,我們扳你出來,只是恨你狠心情薄。所劫財帛,你是雙份;淫奸女娘,是你受用。我等被捉多日,你毫不相顧,亦不來看望。昨日受刑不過,說出你來,與我共受受此苦!’我與他分辯,他一口咬定不饒,老張信以爲實。因我是個武生,未曾詳去前程,不能妄動大刑,把我收禁牢中,就通報詳革,方纔嚴審;我入監之後,有個禁子,他平日受過我的恩惠,各事照應,及無人之時,低低的告我道,欒鎰萬家門客華三千,用二百兩銀子暗地買通馬快頭役馬金,分付強盜熊鐵頭相攀;又恐本官不信,華三千暗開你的庚恰與他爲憑,到今日有此禍也。我方知道是欒鎰萬買盜扳害,大爲焦躁。不料我大娘叫徐一到龍潭通信與鮑老爹,鮑老爹前日到揚州反監劫獄救出我來。料揚州不能居住,將細軟物件打起包裹,家人奴僕各把幾兩銀子,令各歸其家,我攜同大娘連夜奔此。”餘謙方知徐大爺來此之故。又問花老爹、任大爺是幾時到此?花振芳道:“前日將老太太並桂小姐請至山東,恐怕你大爺認以爲真,有傷身體。住了七八日,攜同任大爺自東路來揚州,相請你大爺。因在路陰雨阻隔,昨晚纔到揚州。到徐大爺府上一看:大門上硃筆封條鎖着。訪問鄰人,方知被人誣害,今反了獄,連家眷都逃去了。我料必是鮑老相救,今日才過江來。”你談一陣,我稱一番,天已夜暮,大家安臥。

    次日,俱各起來。探事的人不時報信,一個說:王倫已到某山;一個說:王倫已至某鎮。鮑自安令濮天鵬在江中預備下大船八隻,將家中細軟物件,着人運到。凡值錢的桌椅條臺缸甕各物盡皆上船,帶到山東住家好用。又說道:“但願他臨晚至此,省得我多少手腳。”又着三十個聽差之人,各持鳥槍長叉,扮作打獵人模樣;又令四人拿了四面銅鑼,等王倫來時鳴鑼吆喝道:“此去有三隻大蟲傷人,夜間不可行走!”逼住他以便動手。遂向花振芳道:“此地沒有歇店,又無人家,王倫必借三官殿做公館。他今現任之官,自然轟轟烈烈,建康自有長班,嘉興定有送役,連他家奴僕等人,我諒他有百十餘人。動手時雖不怎樣,到底人多礙手。我今與你分作兩路去成事,令人在三官廟不遠山崗之上,搭起兩個茅篷,把好酒抬去五七罈,那話兒藥帶過兩包;你領徐大爺夫妻並小女小婿四個人。分作兩鋪。女將掌櫃,輕輕的價錢,大大的盤子。那跟隨王倫來的人,走得飢餓,自然來買,在店來飲着下藥酒,發作後提進廟來,弄倒幾個是幾個。我同巴家四位賢弟、任大爺、餘大叔、董差官、濮天鵬,在三宮殿專捉王倫、賀氏,方得妥當!”衆人起身道:“好!”鮑自安叫人在三官店北首三官崗上,搭起兩個茅篷,又叫女兒、徐大娘,各自收拾,諸事齊備。天將下午時候,打探人來稟道:“王倫離此只得三十餘里了。”鮑自安道:“他後至此,天已日落,正在住宿時候!”連忙捧出酒罈,衆人飽食一頓,夜間好動手。比及日落,個個暗藏兵器在身,出了莊門,奔三官廟的奔三官廟,奔茅篷的奔茅篷,各行各事。

    且說鮑自安領衆進了三官廟,消安師徒相迎,分賓主坐下獻茶。消安問道:“諸位檀越從何而來?”鮑自安道:“長者亦知,兩鬧嘉興,未得其人,今日王倫升任建康道,自旱道而來,少刻即至。特來此地等候!”消安聞聽此言,道聲;“阿彌陀佛!冤仇可解而不可結。論王倫其心奸惡,今應捉拿。但任檀越既然鉅富,何愁無佳偶,而反贖妓女爲妻?不慎於始,故有此侮。於今諸事,只悔當初。諸檀越不來。貧僧不知,貧僧也不敢深管;今既告訴貧僧,貧僧出家人以好生爲念,在諸檀越前,乞化此二人,放他過去吧!”任正千道:“此乃在下傾家殺身之仇,既相逢,豈能輕放!別事無不遵命,此事斷乎不能!”消安聞他不從,就有幾分怒色。鮑自安極其捷便,乃道:“消安長老從不輕易乞化。今既乞化,任大爺亦不必着急,就放他過去罷了!”消安見鮑自安應允,諒任正手無能爲也。乃曰:“謝諸位檀越莫大布施,貧僧無以爲報。”命黃胖獻茶相敬。不講衆人在廟伺候。

    且說王倫一衆行至龍潭,天色日落多時,意欲趕浦口住宿。正行之間,只見三個人一班,五個一班,有二十多人,各持鳥槍長叉,似乎打獵之人,不以爲意,仍令人夫前行。忽聽得鑼聲響亮,又聽吆喝之言道:“行路客商聽見:此地有三隻大蟲,夜夜出來,傷了無數行人。早些歇住,不可前行。倘若見你,性命休矣!”衆人聽得有三隻大蟲,盡皆大驚,一個個都將腳停住。王倫也聽見,道:“我有百十餘人行走,就有大蟲亦早避去,怎敢前來相傷!”賀氏在轎內道:“凡事謹慎,方無差錯。既說有虎,虎雖不能相傷,遇見他也怕人了!”王倫聽了此言,因他膽小,恐驚嚇着他,問道:“此地可有什麼宿店可住?”內中有一個腳伕,此地甚熟,他已走得困了,恨不得一時住下,聞得老爺相問,連忙應道:“此地有一個三官廟,房屋甚多,儘可做公館。”王倫道:“如此甚好。”令班頭先至廟中,說那主持知道預備。班頭領命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鮑自安三次捉姦淫

    話說班頭領命,王倫催動人夫隨後。且說班頭來到山門,用手敲門,裏邊黃胖問道:“那一個?”班頭道:“建康道王大老爺路過此地,天晚無處歇,要來廟中做公館,叫你們伺候。”黃胖暗道:“該死的孽障,凶神五道正要尋你,被我師父化下,自投而來。”又不好直言相告,回道:“此廟房屋頹壞,不可居住,去別處再換公館吧!”班頭道:“別無落地,惟你廟中寬闊,速速開門,王大老爺後邊即到。”黃胖道:“好厭人!我說沒有房子,還在這裏歪纏。”班頭見不開門,只得回來。王倫也到,人夫已離不遠。班頭上前稟道:“小的纔到三官廟叫門,和尚只是不肯開門,回說廟中房屋傾壞,往別處再尋公館。小的又道大老爺就到,叫他速速開門。他反說小的惹厭,與他歪纏哩!”王倫道:“或者真是房屋壞了。怎奈別無可住之處,這便怎處?”賀氏在轎內淡笑一聲道:“好個三品道爺,連一個破廟也不能借,又不是長遠住,不過暫住一宵;且又是晴明天氣,管他漏與不漏,就是不肯借罷了。也未見這種和尚,一發可惡,又不頂了你的屋去!”王倫被賀氏幾句言語激得心頭火起,分付人夫直奔三官廟前來,看他敢不容留。

    且說黃胖打發班頭去後,進來對師父說知。消安眉頭一皺,想道:“雖已推去,必還要來。這些英雄若是看見,那裏還顧得化過未化過!我將他衆人請至旁院兩開淨院中奉茶,使他們不見面,或者可以饒過。”遂道:“諸位檀越俱已佈施過此二人,但貧僧心中終有些狐疑。如真心施捨貧僧,檀越今日俱莫回去,此廟旁有一小院,是兩開淨室,乃貧僧師徒下榻之所。請諸檀越進內,貧僧奉茶一壺,備幾樣粗點心,同談一宵,讓他過去,方纔放心!貧僧所化者,是兌他今日之死;後來他處殺斬存留,貧僧莫敢他問。不知諸檀越意下何如?”鮑自安道:“既已出口,那有改悔!今若不信,我大家就領厚情。”於是起身,俱到旁院淨室來坐下。

    不多一時,外邊敲門甚急,消安師徒知是王倫等來了。隨辭了各人,走出小門,回手將門帶上,用鎖鎖上,纔到山門。問道:“何人敲門?”外邊道:“大老爺駕到,還不速速開門!”消安即刻開了門。人夫馬轎,俱各進內。三官殿捨本是兩層院落。王倫同賀氏進了後殿,人夫俱在山門以外。王倫、賀氏拜過三官大帝之後,來至殿上坐下,分付喚本店的住持來。消安走進,謹遵法規,雙膝跪下。王倫道:“好大膽的和尚!本道到此天晚,差人前來借宿,你怎麼閉門相拒?天下官能管天下民,輕我建康道不能管鎮江之民麼!”消安道:“先前夫差來,僧人不知。在後廂回話者,乃僧人一個徒弟。殿宇雖然傾壞,豈不可暫住一宵?夫差去後,僧人方知,故前來伺候。”王倫見消安說得在理,先乃是徒弟無知,就氣平了,說道:“你既不知不罪,你下去!”消安又磕了個頭出來,又開鎖,進穿院而來。

    且說任正千等見消安師出去,向鮑自安道:“老爹費了多少心思,欲捉姦淫,今輕輕就佈施了和尚,豈不枉費其心乎?”鮑自安道:“諸公不知,消安師徒有萬夫不當之勇,且性如烈火。先任大爺不肯應允,他們有怒色,我故隨口應允;若不允他,他師徒必然護他,再通知信息與王倫,豈不是勞而無功!”衆人道:“他今出入俱用鎖,我等如何得出去?”鮑自安道:“牆高萬丈,怎能禁你我?三更天氣自有法。”又叫過濮天鵬來附耳:如此如此。濮天鵬聽得含笑點頭。消安已走進來相陪,命黃胖烹茶,做了點心。這且不表。

    王倫一衆人在路上已喫過晚飯,住了公館,不過用點心茶酒。點心是有隨行廚役做成,預備茶酒,又是他馱於上自帶銅鍋、木炭、風爐,毫不驚動和尚。下邊人役,一路疲倦,餓是不餓,都想喫酒解解倦乏。就有那個好喫酒的,未曾到那裏,他就先看看糟坊酒店。進廟之時,早已望見廟北崗子上兩個酒字燈籠。諸事完備,揀契厚的約幾個走去打酒喫。原要打到廟中喫,及到酒店中,見兩個鋪中俱是女人在此;況且又生得妖嬈可愛,即不肯回廟,要在鋪中喫酒看女人。一盅下肚,皆直眉豎眼,麻癱在地下。鋪後有留得的人便叫拖出,丟在澗溝內。有的人打酒到廟中喫者,花老等發的是好酒,回廟說:酒鋪中兩個俊俏女人掌櫃。個個將酒拿回鋪中,以借杯爲由。三月天氣,那有喫冷酒之理?要在店中煨暖,花裏尋春。花老等放藥下去喫了。亦照前拖入澗溝。正是禿子頭上打蒼蠅,來一個打一個。人夫、書役,書役、人夫,但凡衙門中人,那一個不好眠花宿柳!未到一更天氣,百十人,俱皆迷倒八九十;未迷者,是那不喫酒者成人,並王倫不時喚呼者,不過十數人。天有二更時分,鮑自安聽着外邊沒有喧譁之聲,已料是花老弄攏的了。見消安師徒不離左右相陪,鮑自安故作瞌睡之狀。消安見鮑自安是年老之人,遂道:“何不在貧僧牀上安睡安睡。”鮑自安道:“卻是有此倦意。諸公在此,我怎好獨睡!”衆人都會意,齊道:“我等明日都要起身,亦不能坐談一夜。美茶點心俱已領過,卻都要睡睡纔好!”消安暗道:“叫他們屋內安睡,我師徒門外坐防,必不礙事。”遂道:“既諸位欲臥,何妨草榻?只恐有屈大駕。”衆人道:“我等不過連衣睡睡,誰還脫衣。”於是各位英雄俱在他師徒兩張牀上而臥。消安將燈吹熄,同黃胖走出房門,回手帶過,搬了兩條凳子,各坐一條。各人身旁倚一根生鐵禪杖,在外面防備。

    卻說鮑自安睡未多時,輕輕起身,悄悄的走至房門首望外觀看:正是三月十五日,西邊亮月如晝。又見消安不過帶上房門,卻未帶合。上有一孔,鮑自安看明白,懷中取出香來,暗暗點着,放在空中口一吹,不多時,消安師徒兩個噴嚏,皆倚壁而臥。鮑自安喚衆人開了房門,仍自照前帶過,走至小門,又將閂撥開;衆人出來帶過,將鎖扭掉掛上,各持兵器看了看,角門關閉,衆人一縱,俱躥過去,將角門開了,令董超走進。董超見他八人一縱即過丈餘牆垣,早已嚇得膽戰心驚。既入虎穴之中,少不得放了膽隨他進去。諒後邊沒有多人,也不用香了,怕誤工夫。打開後門,將丫鬟婦娘盡皆殺之。王倫、賀氏雖然睡,卻未睡着,一見衆人進來,只當是強盜行劫,及見任正千進來,知性命難活。任正千一見王倫、賀氏,那裏還能容納!舉起鋼刀就砍,鮑自安用力擋住,說道:“大爺莫要就殺,我還要審問他哩。”任正千聽了,只得停留。鮑自安令他二人穿起衣服,用繩綁了。兩廊下還有七個家丁,聽得殿上一片聲響,即來救護,俱被殺死。鮑自安將王倫、賀氏行囊,各色細軟物件,金銀財寶,打起六個大包袱。餘謙、任正千、巴氏弟兄四人各背一個,鮑自安兩脅夾着王倫、賀氏。董超腿已唬軟了,空身尚跟隨不上。大家出了山門,奔茅篷中來。及至茅篷中,餘謙道:“濮二兄尚未來到。”鮑自安道:“餘大叔,你莫管他,他後邊自來。”又道:“我等速速上船,奔路要緊!”大家奔至江邊,上了船。濮天雕背了一個小包袱亦到。鮑自安點過人頭,分付拔錨開船而行。

    且說天已發白,消安師徒醒轉,自道:“今夜這等倦乏,一覺睡到天明。”起身走出外邊,欲到小門照應王倫人衆,一看門竟開着,說聲“不好!”回身進房,那裏還有一人!越過牆走向後邊一看:只見屍橫滿地,一路血跡,東一個屍首,西一個屍首,並無一個生人。消安不看猶可,看了時,有詩爲證,詩云:

    禪心臨發怒,氣極挫鋼牙。只說蒙一諾,豈此變虛言。交朋原在信,始不亂心田。今遭奸僞騙,前語不如先。

    話說消安心中發恨道:“我今着你這班匹夫所騙,與你豈肯幹休!”回至房中,束腰勒帶,欲趕衆人,轉一看:牀頭板箱張開,用手一摸,大叫一聲:“好匹夫!連我他都打劫去了。”正是:費盡善言將人化,代人解結反被偷!畢竟消安不知追衆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鮑自安攜眷遷北

    卻說消安師徒正在裝束,欲奔鮑自安家爭鬥,抬頭一看,牀頭上一個板箱張開,用手一摸,衣鉢、度牒俱不見了。大叫一聲:“好匹夫!連我都打劫了去了!”隨同黃胖各持鐵禪杖,奔鮑自安家而來。及至門前,大門兩開,並無一人。他師徒是來過的,直走進內,到七八層院中,也未看見一人。看了看桌椅條臺,好的俱皆不見了,所存者,皆破壞之物,看光景是搬去了。心中還不信實,直走進十七層房內,絕無一人,這纔信爲真實。想道:“此人帶許多東西,必自水路而去;昨同巴氏同夥,又定是搬赴山東。我師徒沿江邊向上追趕!”於是二人又走出鮑家莊,奔江邊往上追來。追了有三四里路程,看見前邊有號大船在江行走,幸未扯篷;又見末尾那隻船頭上坐了十數個人,談笑暢飲,仔細看之,竟是鮑老一衆。消安大叫一聲:“鮑自安,好生無理!你與王、賀有仇,貧僧不過代你們解冤;不允便罷,因何將俺的衣鉢、度牒一併盜來?”鮑自安等由他喊叫,只當不曾聽見,仍談笑自若,分付水手扯起三道篷來,正是順風,那船如飛去了,把他師徒拋下約略有五六里遠近。鮑自安又叫落下篷來,慢慢而行。消安師徒在岸捨命追趕上,叫道:“鮑自安,你好惡也!俺與你相交多日,如何目中無人,呼之不應?日後相逢,豈肯幹休!”鮑自安又分付扯起三道篷,船又如飛的去了。

    看官,僧家衣鉢、度牒,猶如俗家做官憑印一般,如何不趕!又行了四五里路,鮑自安又叫將篷落下,消安師徒又趕上;趕上又扯篷,落篷又趕上。如此三五個扯起落下,將消安師徒暴性已過去八分了,又叫:“鮑居士老檀越,我今知你手腳了,望你看素日交好,還我衣鉢,我即回去了!”鮑自安見他氣有平意,分付掌舵的把舵一轉,扯過船頭,拱手說道:“原來是賢弟師徒麼?昨晚在下原是從命,別人不肯,務必拿捉。料回龍潭不可居住,故連夜遷移。在下原要回廟告別,天已發白,恐驚人耳目,打算日後五臺山謝罪吧!今日是順風,船不攏岸,得罪,得罪!”消安道:“老檀越將衣鉢還俺,俺自去了。”鮑自安假作喫驚道:“什麼衣鉢?難道昨夜捆王倫之物,拿錯了包在裏面,亦未可知!待我住下地方,取包裹時,如在裏邊,在下親送至五臺山!”消安道:“老檀越船向北行,貧僧回五臺山亦是北去,何不攜帶攜帶!”鮑自安還怕他火性不息,上船施威,分付濮天鵬如此如此,濮天鵬領計。鮑自安說道:“既如此,命濮天鵬架一小駁船攏岸。”消安師徒跳上,濮天鵬用篙一指,船入江心。將離大船不遠,濮天鵬故意將櫓一提,一聲響亮,濮天鵬連櫓俱墜江心去了。那隻小船在江心滴溜溜的亂轉。消安師徒俱唬得魂不在體,叫道:“鮑居士速速救人!”鮑自安假作驚慌之狀:“長江之中,這可怎了?”消安師徒在小船上東一倒西一歪,又大聲叫道:“我已知你的利害,何必諄諄唬我?”鮑自安見他服輸,咳嗽了一聲,濮天鵬在小船底下冒出,兩手託送小船至大船邊來。消安師徒方登大船,濮天鵬亦上大船。鮑自安向消安師徒說道:“驚恐,驚恐!”抱怨濮天鵬因何不小心,致令長老受驚。忙令斟暖茶來與他師徒壓驚。喝茶之後,消安問道:“鮑居士欲遷移何處?”鮑自安將駱宏勳山東贅親,路過巴家寨,誤傷巴結,差送到巴寨,轉到胡家凹,金鞭胡璉兄弟開長葉嶺相送,黃花鋪歇店,賀世賴誣良,餘謙告狀,董超提人,今欲趕赴山東之事說了一遍。消安方纔明白,笑問道:“居士今夜怎樣出房?又因何拿我衣鉢?”鮑自安道:“實不相瞞,昨見老師求化王、賀,彼時不允,就有些不悅之色,恐驚動姦淫,難以擒捉,故我隨口應之。賢師徒門外防備,是我用香薰迷,方纔捉得王、賀,又殺死他家人、奴僕,恐賢師徒仍居於廟,必受連累。我等先行,留下濮天鵬盜你衣鉢,諒你必憤怒趕來,好一同赴北,以脫連累。賢師徒在岸喊叫,而我不應它,船至江心而墜櫓者,以磨賢師徒之怒耳!若一呼即應,就請上船,賢師徒安肯隨我同往;又安肯輕輕作罷休耶?”濮天鵬將昨晚背來的小包袱拿出,雙手捧過,衆人方明白昨日鮑自安在濮天鵬耳邊所授之計,故濮天鵬帶笑而應之。消安又問道:“今見殿後所殺者,只有數十男女,而昨晚來時約有百人,餘者何處去了?”鮑自安又將花振芳在廟北崗上開酒鋪之事相告。消安如夢初醒,暗道:“怪不得天下聞他二人之名,乃水旱之巨魁也!”少不得隨他的船上來。

    到了揚州江口,過了揚子江,入了運河,過淮安,奔山東,到濟南碼頭灣了船。餘謙向衆人說道:“官船上水甚遲,計旱道至歷城要快兩日。小的自旱道先至歷城,以觀家爺動靜,並通知諸位爺後邊即至,使家爺稍寬心懷。諸位爺坐船後面來吧!”衆人答道:“亦使得。”惟董超不大願意,乃說道:“餘大叔,向日來時,敝上當面說過:包管駱大爺無事。你急他怎的?還是坐船同行好。”鮑自安早知其意,笑道:“董差官之意我明白了,餘大叔是你保駕之人,恐他去後,我不敢見狄千歲,起謀害足下之心。這就差了!若我怕這件官司,今日不連家眷都來了。董差官莫怪我說:前日我不來,你又豈奈我何麼?今既來,我是不怕的;你若不放心,不妨同餘大叔自旱道先行,到歷城等俺。”董超暗想道:“此話一毫不差,他前回不來,我又能奈他怎樣?他今既來,就不怕了。”遂道:“老爹英名素着,豈是畏刀避劍之人!既如此,晚生陪餘大叔先行甚好!”鮑自安問董超願意先去,叫女兒取出四大錠銀子,一個大紅封套,說道:“既差官先行,這分薄儀帶回府上,買點東西,孝敬老太太。他也是提心吊膽,爲我這件官司。”董超道:“請得駕來,已賜思不小,那裏還敢受此大禮!”自安道:“差官放心,我從不倒贓的。只有一事奉託:貴衙門中上下代俺打點打點。我到時俱把俺個臉面,莫道俺‘冰寇’二字,我要大大相謝哩!”董超滿口應承。又道:“恭敬不如從命!”將二百兩銀子打入行囊之中。鮑自安又拿出二十兩散碎銀子交付餘謙,叫他二人一路盤費,餘謙接過,放入褡包。二人拜辭登岸,望歷城而去。

    不兩日,到了歷城,董超留餘謙至家款待。餘謙道:“方纔路上用的早飯,此刻絲毫不餓,又喫甚的?你回家安慰老太太,我且到縣監中打探主人的信息。約定在貴衙門齊集,問他下落便了。”董超道:“也罷!舍下預備午飯,等候繳過令箭,再同大叔回來食用。”餘謙道:“這個使得。”行至岔路口,二人一拱而別。

    餘謙奔恩縣監牢。來至恩縣衙門,一個熟人沒有,如何能得其信?走過來,行過去,過了半刻工夫,心內一想:“監牢非比別地,若無熟人引進,如何能入?不如還至軍門衙前,等候董旗牌。央他同來,方能得見主人。”邁步向軍門銜前。衙門左首有一茶館,走進館去,揀了一副朝外的座頭坐下來,望着街上行人,以喫茶爲由,實候董超。也等了一個時辰,還不見來,只得又換一壺茶,又添兩盤點心喫着等他。

    且說董超出門之後;妻子兒女日日在家啼哭,諒必不能回來。鄰合親友不料今日董超回來,閤家歡喜,以爲大幸。親友來瞧着時,前後問一遍;鄰舍都來恭喜,董超把這始末之由說一番,抱了兒子玩玩,一時不能分身上街門。——

    再說餘謙在茶館,左一壺右一壺,總不見董超到來,正在那裏焦躁,忽見街上一班人有五六十個,各持槍刀棍棒,護着兩輛囚車。車後又有一位官員騎馬隨行,滿街上觀看的人說道:“誣良一案起身了。”餘謙也立起身來,手扶欄杆觀望。及至跟前,仔細一看,兩輛四車之中一輛乃是主人。餘謙不解解赴何處,故問同坐之人道:“此案解赴何處?”那人道。“狄千歲前日奉旨進京,一時不能回來,分付恩縣唐老爺將此案押至京中,因候旗牌董超提拿鮑福,一併起身,所以遲了。這幾日想是董超到了,今日起解呢。”餘謙方知狄千歲已經進京。心想道:“賀世賴被捉之後,自然有信進京通知王懷仁兄弟。這兩個奸黨,其心奸險異常,倘差人帶信於恩縣唐建宗,於路謀死,報個病故呈子,死人口內無供,賀世賴則無事了。我餘謙今既來到,在後邊遠遠相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駱宏勳起解遇仇

    卻說餘謙遠遠相隨,暗地保護主人,方纔放心。算計已定,打發了茶錢,隨後而行。凡到鎮喫飯時節,讓他們在大店喫,餘謙在小館喫。臨晚宿店時,餘謙宿歇不是在對門,即在左右。囚車早走,他亦早走;囚車晚住,他亦晚住。只因人多行遲,一日只走得四五十里。在路行了兩日。

    那一日晚飯時候,到了一個敗落集鎮,名爲雙官鎮,人家雖有許多,而開張飯店者也少。有一個飯店,解差人等並押官唐老爺俱住下用飯。餘謙躲在莊外坐候,候衆人喫飯起身之後,餘謙也走進店來坐下,叫店家隨便取點東西來喫。店家滿口答應:“有,有,有!”餘謙坐下,一會催道:“快拿來我喫,還要趕路呢!”店家又應道:“曉得!”又停一時,餘謙焦躁道:“怎麼滿口應有,不見取來,卻是爲何?”店家笑道:“實不相瞞,我們這塊是條僻路,不敢多做茶飯。先來了五六十個解差之人,將已做成茶飯盡皆喫去,尚在不足。如今又重下米,飯將熟了,我故應‘有’!”餘謙想道:“不喫飯罷;此路卻生,不知前邊還有飯店否?他說就熟,少不得候着點,腳要放快些趕他便了!”又停了半刻,店家方捧饅首、包子、飯菜來,餘謙連忙喫點,付過飯錢,走出店門,邁開大步,如飛趕上。

    趕了四五里,路上總看不見前邊之人。餘謙疑惑道:“難道趕錯了路子?不然怎看不見人行?”又走了有半里地,有一鬆林阻隔。轉過鬆林,見大路上屍橫臥倒,囚車兩開。餘謙道:“不好了!此是巴九聞知解京之信,趕來相害。”又轉想道:“巴九趕來,也只傷害主人,不至連官府一併殺害。”遂大哭道:“大爺,你好時衰運促!無故被誣,受了多少棍棒,待斃囹圄;小人舍死告狀,稍有生機,不料今日又被人殺害。而小人往返千里之路,又置於無益之地。死的不明不白,爲人所傷,叫小的如何報仇?”哭了一場,說道:“我褡包中二十兩銀子,未盤費多少,且將主人屍首擡回雙官鎮,買口棺木盛殮起來,埋葬此地,再回去迎見他們商議。”遂在屍首中找尋半日,並無主人屍首;又細細查點一遍,仍是沒有,連賀世賴亦不在內。五六十人,怎麼獨少他們兩個?真令人不解。心中又喜又疑,喜的是主人不在內,猶可有望;疑的是賀世賴亦不在內,恐又被強人所劫。並無一個行人相問,好不焦躁。抬頭往正北一望,看見一個大村莊,有許多人家,相離此地有二里之遙,不免到莊上打探一番,返步離莊。一箭之地,有一小小草菴。餘謙道:“待我進庵訪問,此地是什麼地名?”走至庵門外,見放了一張兩隻腿的破桌子,半邊倚在牆上,桌上擱了一個粗瓷缸,缸內盛了滿滿的一缸涼茶。缸邊有三個黑窯碗,內盛着三碗涼茶。餘謙看光景是施茶庵子。才待進門,裏邊走出一個和尚來,那個和尚將餘謙上下看了一看,也不言語,走至破桌邊,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將三碗涼茶喫在腹中,一手託着桌面,一手提着茶缸,輕輕託進庵門,仍倚在牆上放下。餘謙暗驚道:“此一缸茶何止數百斤!他絲毫不費氣力,單手提進,其力可知!”又見那和尚轉身出來,問道:“天已將黑,居士還不趕路,在此何爲?此處非好福地也!”餘謙道:“在下游方路過,不知此地何名?特來拜問,望乞指示。”和尚道:“此山東有名之地:四傑村也!”餘謙聽說“四傑村”三字,真魂從頂門上冒出,大哭一聲道:“主人又落在仇人之手了,萬不能活!”和尚道:“令主人是誰?與誰爲仇?尊駕如何哭泣?”餘謙將四望亭捉猴,與欒賊結恨,伊請四傑村朱氏弟兄設立擂臺,怎樣打敗伊,又請伊師雷勝遠復擂,龍潭鮑自安正與他比較,幸虧五臺山消安師徒解圍,“我主人駱宏勳避難上山東,歷城遭誣良之害,今日軍門提解赴京,路過此地,官役盡被殺死,賀、駱俱不見,特來問訪其細;今落入賊人之手,料主人之命必亡,蒙主大恩大德,故而兩淚棲惶。”和尚聽了這些言語,讚道:“此人倒是一個義僕。”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弟子今日要開殺戒了。”餘謙聞了此言,縱了數步之遠,掣出雙斧相待。和尚大笑:“餘謙,你莫要驚慌!你方纔說擂臺解圍之消安,乃貧僧之師兄。師兄既與賢主相交,今日遭難,豈有知而不救之理!”餘謙方纔放心,上前施禮道:“是二師父,還是三師父?”和尚道:“貧僧法名消計。三師弟消月,潼關遊方去了。”餘謙素知他是英雄,聞他願救主人,即改憂作喜,道:“但不知此刻主人性命如何?既蒙慈悲,當速爲妙,遲則主人無望矣!”消計道:“那個自然。”二人回進庵門。

    消計脫去直裰,換了一件千針袖,就持了兩口戒刀,將自己的衣鉢行囊埋在房後,恐被竊盜。餘謙想起濮天鵬盜消安衣鉢,深服消計之細,只不肯說出。

    二人出了庵門,回手帶上鎖,邁步奔四傑村而來。入村之時,消計道:“他村中有埋伏,有樹之路只管走,無樹之路不可行。讓俺在前引路,你可記着路徑要緊!”餘謙應聲:“曉得!”消計在前,餘謙在後,不多一時,來至護莊橋,橋板已抽。消計道:“你躲在橋洞之下,待俺自去打探一回,再來叫你。”餘謙遵命。消計一縱,過了吊橋,將橋板椎上,以預作回來這便。走至莊上看了看,房屋也高,躥縱不上,甚爲發躁。

    只見靠東牆有一株大柳樹,消計扒在樹上,復一縱,方上了羣房。消計是往他家來過的,曉得客廳。自房上行至書房、將身伏下看了一看:客廳中一桌坐了五個人,朱家兄弟盡都認得,那一個料是賀世賴了。又聽得廂房廊下,有一人哼聲不絕,不知是誰?忽聽朱龍問道:“廚房中油鍋滾了否?”那邊一個答應道:“才燒哩,還未滾。”朱龍道:“待燒滾時來稟我,我好動手,取出心來就入滾油內炸酥方纔有味。若取早了,遲了時刻,不鮮了。”那人答道:“曉得!”往後看油鍋去了。消計聽得此言,知駱宏勳尚未死,但已燒油鍋,豈能久待?料想下邊哼聲不絕之人定是宏勳了。欲下去解救,又恐驚動他弟兄,反送駱宏勳性命,須調開他們方保萬全。回首往那邊一看,有三間大大的馬棚,槽頭上拴扣了十幾匹馬。又見那個牆壁上掛了一個竹燈,掛燈尚點在那裏。棚旁堆着三大堆草料,四下卻無一個人在內。消計一見,心內大喜道:“不免下去,用燈上之火點着草堆,他們弟兄見了火起,自然來此救火,我好趁此下去搭救駱宏勳,豈不爲妙!”想定主意,遂悄悄跳下了房子來,走至馬棚內,將燈取下,拿到了草堆,把草點着,消計心中想:“恐一處火起,不紅不旺!”遂將那三個大草料堆於四圍盡皆點着,又兼不大不小的東南風,古云的好:

    風仗火勢,火仗風威;祝融施猛,頃刻爲灰。

    霎時間,火光沖天,只聽得一派人聲吆喝,喊道。“馬棚內火起!”閤家慌慌張張的忙亂。消計復又縱上了房頂,恐其火光明亮,被人看見他,即便將身伏在這邊。看了看客廳中,還坐着兩個人。心中着急道:“這便怎了?”不知消計果敢下來相救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施茶庵消計放火援兄友

    話說列位看官,前一回又說道提筆妄字,這樣一個人家,馬棚內豈無一個人?而消計放火,這等容易,並未驚覺一個人?只因朱氏弟兄痛恨駱宏勳,要油煎心肝下酒,人生罕見之事,故馬伕急將草料下足,也到廚下看燒油鍋煎心肝去了,所以馬棚內無人;況且駱宏勳日後有迎王回國之功勳,位列總鎮,亦天使之。若不然,日間解官共五六十人,而且他在囚車之內,就是幾十個也殺了,在乎他一人?偏要帶至家中,慢慢處治,以待消計、餘謙來也。

    閒話休提。且說消計放火之後,跳上房子來看了一看,客廳內還坐着兩個人,不敢下來。定睛細看:不是別人,一個是朱豹,在揚州擂臺上被鮑金花踢瞎雙目,不能救火;一個是今日劫來的賀世賴,因路生不能前去,皆是兩個無能之人。消計看得明白,怕他怎地!輕輕下得屋來,走至廊下一看,懸吊一人,哼聲不絕。消計問道:“你可是揚州駱宏勳麼?”駱宏勳聽得呼名相問,亦是低低答道:“正是。足下是誰?”消計道:“我是消安師弟消計是也。你家人餘謙到我庵中送信,特來救你,你要忍痛,莫要則聲。”遂一手托住駱宏勳,一手持刀,將繩索割斷了,也不與他解手,仍是綁着,馱在自己脊背上。見天井中有砌就的一座花臺,將腳一墊,跳上了屋。可曾聽見古人云過,“無目之人心最靜”,眼雖未看見,卻比有目之人要伶俐幾分。朱豹聽得失火,心中一躁,無奈眼看不見,不能前去,坐在廳上聽聲音。聞得廳下有唧唧噥噥說話,只當看着駱宏勳之人。至消計縱身跳上,怎能無腳步之聲?又聽見瓦片響,叫聲:“賀老爺,什麼響?”那三間客廳槅扇,因四月天氣漸漸熱了,俱是敞開,房中燈光照得對廳上邊甚是光明。賀世賴聽得朱豹相問,抬頭一看,對廳上有一個和尚馱一人上屋而去。答道:“四爺,對過廳上有個和尚馱一人行走!”朱豹就知盜去駱宏勳了,連叫幾聲。那邊救火,吵吵鬧鬧,那裏聽得見!並無一人答應。朱豹焦躁,走到天井之中,大聲喊叫。朱龍等方纔聽得,連忙相問朱豹。朱豹道:“賀老爺見有一個和尚,身背一人,自屋上逃去。”朱龍掌燈火來一照,只見樑上半截空繩掛着。說道:“難道又是消安、黃胖來了?”弟兄三人各持朴刀,率領幾十個莊漢,飛趕前來。

    且說消計上得對廳,朱豹早已吆喝,連忙走至羣房,跳落地下,飛奔來到護莊板橋,至橋上走過,忙叫餘謙,餘謙跑出。消計道:“你速速背主人前去,我敵追兵。”餘謙也將駱宏勳兩隻胳膊套在頸項上,手持兩隻板斧,照原路奔逃。未曾出村,朱龍等趕至橋邊,看見消計手持戒刀,大叫道:“駱宏勳乃貧僧師兄之友,今特救之。蒙三位檀越施好生之德,令他去吧!”朱氏三人一看,竟是自家庵內的和尚,大怒道:“我每每送柴送米,供養與你,你不以恩報,反來劫我仇人。你師兄是誰?怎與駱宏勳相交?”消計笑道:“我實對三位檀越說罷,我乃五臺.山紅蓮長老的二徒弟消計是也。擂臺上解圍的,那是我師兄消安也。”朱氏三人方知他前日所言皆假話,又是假名。朱氏三人道:“你既是消安師弟,就是我的仇人了。”大喝一聲:“好禿驢,莫要走,看我擒你!”弟兄三人並莊漢衆人一齊上來。消計全無懼色,掄起戒刀,迎敵衆人。朱虎往南一看,只見一人揹着一人,向南奔逃。火光之中,卻看不分明,諒來必是劫駱宏勳的。遂叫:“大哥、三弟捉這隻禿驢,俺要趕拿駱宏勳去也。”帶了十數個莊戶,趕奔前來。及至趕上一看,乃是餘謙背主而逃。朱虎想起揚州一腿之仇,大罵一聲;“好匹夫!今日至俺莊上,還想得活麼?”餘謙也不答,舉斧就砍,戰鬥了十數合,餘謙遍身流汗,想道:“若戀戰,必定被擒,不如奔之施茶庵之中,將大爺歇下,再作道理。”於是且戰且走,走至離施茶庵不遠,虛砍一斧,邁開大步,飛跑到施茶庵的門首,將鎖扭下,走進門來關上。餘謙兩手扶住茶桌,籲喘不絕,一陣心翻,吐出幾口血來。駱宏勳在他身上看見,叫道:“賢弟,你且將我丟下,你好敵鬥強人,倘若難敵,你好脫逃,通信與徐表兄、鮑老爹,代我報仇。若戀戀顧我,主僕盡喪於此,連通信之人也沒有了。”餘謙血朝上一湧,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頭。駱宏勳見他要死。心中不忍,二目中撲泠泠淚下。

    且說朱虎正鬥餘謙,見餘謙逃脫,領衆從後趕來。及到施茶庵,卻不看見,用手推推庵門,門竟關着,知他躲在裏面,大叫道:“與我點火燒這狗頭,省得敵鬥。”餘謙聞得取火來燒,抖抖精神,走至門邊,輕輕將門閂拔開,把門一開,大叫一聲,跳將出來。朱虎趕向前來,重新敵鬥。這且不言。

    且說鮑自安打發餘謙、董超起岸之後,喫過飯,意欲開船。忽然西北風起,船大難行,遂灣住不開,不料西北風颳了一天一夜,總不停息。衆人皆因有餘謙前去通信,駱宏勳又是軍門投機之人,諒無異事,就是遲到兩日,諒不妨事。唯有花振芳,坐船如坐鍼氈,恁大年紀,江南往返三五次,方纔尋得這個好女婿。聞得身陷縲紲,恨不得兩脅生翅,到歷城以觀女婿之動靜。昨日起風時,還望少刻而息,不料睡了一夜,翻來覆去,何曾成眠。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捧進早茶、點心,衆人食用。花振芳面帶愁容坐在那裏思想趕路。鮑自安取笑道:“那個得罪大相公,心中不悅?對我說,與你出氣。”花振芳道:“我生平好走旱路,從未在這棺材中過這些日子。你這老奴才,既爲朋友打這場官司,就該速速趕到,方纔使那被難之人不引頸而望。怕起早要用腳走,苦戀在這隻棺材裏過時刻麼?此地乃濟寧的大碼頭,騾轎車馬都有,我替你墊腳錢,起旱罷了。你若不肯,我竟告辭先去。”鮑自安平日愛駱宏勳,今日阻風也是無奈,被花振芳提醒,乃答道:“我坐船行走之意,待到歷城,船灣河內,家眷、物件盡在船上,候問過官司之後,尋着地方再搬。今着起旱,除非到歷城上岸宿店了。”花振芳道:“你願意起早,我則有法。歷城與敝地乃相接之地,且離苦水捕,離黃花鋪有十里之遙。自此起旱到雙官鎮,還有條近路,到苦水鋪約略五日路程。在小店將家眷行李歇下,我陪你上歷城去見狄軍門,豈不是好!”鮑自安大喜道:“如此行法正好。”僱了十輛騾轎、二十輛驢車,將衣箱包裹要緊之物搬於車上,闊大之物仍放船上灣着,待有了落腳地,再來搬運。悶桶裏提出梅滔、老梅、王倫、賀氏四人,拿了四條市口袋裝起,放在騾車之上。臨喫飯之時,倒出來令他食用,食用之後仍又裝起。花、鮑、消安師徒一衆人等從旱路奔行。花振芳心急,趕路真快,每日要行到二更天氣才宿店。

    這一日,來到雙官鎮松林之間。見大路屍骸橫臥。花振芳道:“朱家兄弟今日又有大財氣,傷了許多人夫。”衆人正在驚異,又聽得四傑村一片吆喝之聲,燈籠火把齊明。鮑自安道:“好似交仗的一般,不知是那方客商,入莊與他爭鬥也?也算大膽的英雄!”正說之間,離莊不遠火光如日,看見一個和尚被十數個人圍在當中,東擋西遮。令人不解,因何圍着和尚賭鬥?且說消安、黃胖看見一個和尚被十幾個圍住,心中就有幾分不平之意,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四傑村餘謙捨命救主人

    卻說黃胖、消安遂道:“衆位檀越,慢行一步,待俺師徒前去觀望觀望。”巴氏弟兄四人道:“俺們也去走走。”只見六人下了驢車,奔上前來,及到跟前一看,竟是消計。黃胖大怒,大叫一聲:“師叔放心,俺黃胖來也!”朱彪見黃胖,丟了消計,來敵黃胖。黃胖舉起禪杖,分頂打下來,朱彪合起雙刀,向上迎架。黃胖那一禪杖有千斤氣力,朱彪那裏架得住?“喀喇”一聲,打臥塵埃。朱龍雖戰消計,看看三弟被害,虛砍一刀,抽身就走。消計也不追趕,過來與師兄說話。

    且說消安師徒、巴氏弟兄去後,鮑自安等又見施茶庵邊也有一起人在那裏敵鬥。徐松陰暗道:“怪不得人說山東路上難走,真個果然矣!”仔細觀看,一人身上揹着一人在圍中衝殺。徐松朋驚異,說道:“好像餘謙?”不免前去觀看。衆人道:“將車暫住,你我大家一同去看他一番!”相離不遠,看見他所背何人,被朱虎同幾個莊客圍住在中間廝殺。那徐松朋緊走幾步,擰擰槍桿,大喝:“朱虎休要撒野!俺爺爺來也。”朱虎一見徐松朋到來,也知他的救兵來了,脫身就跑,徐松朋託槍追趕前來。花、鮑、任、濮俱到其間。餘謙慌慌張張,還在那裏東一斧西一斧的亂砍。任正千連忙走至跟前,叫道:“餘謙,我等到了!”餘謙的眼都殺紅了,認定任正千就是一斧;任正千唬得倒退幾步。花振芳又走上前來,叫聲道:“餘大叔,我花振芳來了!”餘謙那裏還認得人,也是一斧,花振芳也躲過,說道:“他已殺瘋了,怎麼近前?”鮑自安道:“他雖然殺瘋,駱大爺自然明白,叫駱大爺要緊!”於是花振芳叫道:“駱大爺,我花振芳同鮑自安、任大爺等俱在此。望叫餘大叔,說聲莫要動手,朱家弟兄去了。”駱宏勳在黃花鋪被捉之時,所受鐵木之傷尚未大好;今被朱家捉去,又打得寸骨寸傷。餘謙馱在背上,東遮西擋,顛來晃去,亦昏過去了,二日緊閉,何曾看見花、鮑前來?亦料想來不及。雖然昏迷,卻未傷兩耳如中明白,忽聽得“花、鮑、任、徐俱到”,勉強將眼一睜,來人直在面前,餘謙仍持斧亂砍。駱宏助大哭,叫道:“餘謙賢弟,花、鮑二位老爹,任、徐、濮各位爺俱到;朱虎也不知去向,你不要使力了!”餘謙耳邊聽得大爺說衆人已到,把眼珠一定,將衆人一看,叫了一聲,倒臥塵埃。衆人連忙上前,將駱宏勳兩手鬆開,看了一看,駱宏勳微微有氣,餘謙全不動了。花振芳扶起駱宏勳,任正千扶起餘謙。花振芳叫道:“宏勳!宏勳!醒醒!”停了片時,一口氣出來,眼一睜,道聲:“餘謙賢弟在那裏?”正千道:“世弟,餘謙在這裏!”駱宏勳一見餘謙面似黃紙,絲毫不動,大哭道:“賢弟呵,歷城我遭難,督衙你伸冤,不憚千里路,江南把信傳!暗地相隨保護,隨後不敢前。來日遇賊黨,扒心下油煎;央求禪師相救,揹我逃走到茶庵。幾番我叫丟下,賢弟搖頭。有餘謙生生顧我勞碌死,即我命難全,要下黃泉路上稍停步,主僕同赴鬼門關!”衆人聽得駱宏勳訴哭餘謙之忠,無不垂淚。花振芳道:“駱宏勳,你保重,莫要過傷自己。餘謙乃用力太過,心血湧上來,故而昏去。稍刻吐出瘀血、自然甦醒,必無傷於命。”鮑自安道:“駱大爺,方纔那禪師搭救,那裏去了?”駱宏勳道:“他乃消安師父的師弟消計師也。”將自已被吊在廊下,蒙他相救,馱我上屋而逃,奔至橋邊,才交餘謙;又遇朱家數十人圍住,又蒙諸位相救之事說了。“但不知此刻消計師勝敗如何?”正說之間,消安、消計、黃胖、巴氏兄弟俱皆來到。徐松朋見朱虎逃走,也不追他,亦自己回來。看見駱宏勳主僕如此情形,好不悽慘。過了一刻時辰,只聽得“咯咯”一聲,餘謙吐出兩塊血餅,只是叫“曖曖”之聲,不知如何?鮑自安道:“抬上騾轎,煨暖酒,刺山羊血和酒。”衆人將他主僕抬上騾轎,刺了山羊血,各服之後。才與消計見禮。大家相謝。消計道。“均系朋友,何以爲謝!”鮑自安問道:“駱大爺在恩縣監中,怎至於此?”消計將餘謙狀告狄公。狄公進京,令恩縣唐老爺押赴京都聽審,被朱家兄弟殺了官兵,劫去駱大爺並賀世賴;餘謙到庵中送信,故至他家放火,誆了朱家兄弟,惟剩了朱豹、賀世賴兩個無用之人,方纔解救之事說了一遍。鮑自安大喜道:“任大爺案內只缺此人。既在咫尺,何不順便帶去!”又道:“任大爺,跟我來。”任正千道:“領命!”鮑自安帶兩口刀,任正千也帶兩口朴刀,告別衆人。消計道:“二位檀越,你們俱要記着:有樹者正路,無樹者是埋伏。”任正千、鮑自安二人多謝指引。

    二人遂奔莊上而來,只揀有樹者走。離護莊橋不遠,早見二人在橋上站立。朱豹,鮑自安卻認得,還有一個少年人卻不相識。任正千指着那人道:“正是賀世賴。”鮑自安道:“任大爺稍候,待俺去捉來,你再拿他回去,切不可傷他性命,終久是你手中之物。賀世賴還要細細審問。”說罷,由護莊橋東邊,輕輕的走過河來,看見大門首站了許多堂客,火光如晝,不敢上岸行走,恐被那堂客看見,驚走了賀世賴,遂在河坡下彎腰而行走到橋邊。朱豹同賀世賴二人,見三個弟兄追一個和尚,至此不回,正在發呆,一手扶着賀世賴,同立橋邊觀看。朱豹叫道:“賀老爺,凡事不可自滿,若殺駱宏勳,先前不知殺了多少!大家兄偏要吊起來,先打一番殺他不遲,叫他零受零受,又要煎他心肝下酒,以至於和尚盜去。諒一個和尚,那裏走得脫?還是要捉回,只是多了這一番事情。”賀世賴道:“正是!”二人正在談論,鮑自安用手在朱豹肩上一拍。朱豹道:“是誰?”鮑自安道:“做捷快事的到了!”說猶未了,頭已割下。賀世賴正待逃脫,鮑自安道:“我的兒,那裏走!”伸手抓下來,叫聲:“任大爺,捉去放在車上,也與他一裹衣穿穿,好與他妹妹、妹夫相會。”賀世賴方知王倫、賀氏先已被捉。任正千捉了前行,鮑自安也隨車而來。

    且說在門口所站的堂客,乃是朱家妯娌四個人,聞得一個野和尚盜去駱宏勳,丈夫等率領衆人趕去,亦都出來觀看。忽然見河內冒出一人上了岸,將朱豹割了首級,挾了賀世賴而去,皆是大驚。朱豹之妻劉氏素娥,一身好槍棒,一見瞎丈夫被人殺壞,大哭一聲:“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提了兩口寶劍飛奔前來。朱龍、朱虎、朱彪三人之妻,俱備些微曉得點棍棒,見嬸嬸趕去,亦各持棍棒隨後趕來。卻說任、鮑殺了朱豹,捉了賀世賴,還未出莊,花、徐、濮、巴氏弟兄走上前來,鮑自安道:“你等又來做什麼?”花振芳道:“我等靜坐無味,留令婿的兄弟陪消安師徒,防守車輛。我們前來,一發將朱家男女殺盡,平了這個地方,怎得讓他暗地傷人!”鮑自安道:“也好。”又道:“任大爺,你將賀賊送上車去,我同花振芳玩玩。”正說之間,一派火光,有四個堂客,各持槍刀趕來。正是:方纔朋友殺進去,誰知妯娌殺出來。畢竟不知花、鮑一衆,同朱氏妯娌誰勝誰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理怒解隙

    卻說花、鮑一衆正走進來時,只見前面來了四個女人,各執槍棍前來。劉素娥大罵道:“好強人,殺我丈夫,那裏走?看捉你!”花振芳正待迎敵,巴龍早已跳過去敵住劉素娥,巴虎鬥住朱龍之妻,巴彪戰住朱虎之妻,巴豹對住朱彪之妻。兄弟四人,妯娌四人,一場大戰。花振芳道。“我等三人不可都在此一處,何不竟去搜他的老穴?”於是,花、鮑、徐三人奔入莊來。他家大門已是開着的,三人各執兵器進內,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不多一時,殺得乾乾淨淨。將他家箱櫃打開,揀值錢之物打起六七個包袱,提出莊門,放了兩把火,將房屋盡皆燒燬。巴氏弟兄四人將朱家妯娌殺了,也奔到莊上來,會了花、鮑、徐三人,一家一個包裹,扛回車前,命車伕開車,直奔苦水鋪而來。

    不表衆人上車,且說朱龍、朱虎兄弟二人,躲在莊外,又見莊上火起愈大,還只當是先前餘草又燒着。心中十分焦躁,而不敢前來搭救,怕衆人前來找尋。又聞得車聲響亮,知道他們起身去了,方出來一看,但見沿途:

    東西路上滾人頭,南北道前血流水。

    折槍斷棍盡如麻,破瓦亂磚鋪滿地。

    房屋盡皆燒燬,妻子家人半個無存。又思想道:“房屋燒去,金銀必不能燒。”他二人等至天明,拿了撓勾挖開一看,一點俱無。二人哭了一場,逃奔深山削髮爲僧去了。

    且說花振芳等人,一直不停走至次日早飯之時,早到苦水鋪自己店中,將東西放下。衆人入店,把駱宏勳主僕安放好了,花老自在那一間房中調養。住了五七日,駱宏勳主僕皆可以行動了。鮑自安道:“主僕已漸痊了,我們大家商議,把他的事情分解分解。如今苦苦的住在此處,亦非長法。”便向花老兒道:“駱大爺說,前在胡家四起身之時,胡家兄弟原說等大家到時,叫人通個信與他,他兄弟二人亦來相幫。你可速差一個人先到胡家回去,請他兄弟來就是了。”即便差人去了。至次日早飯時候,見二人一同至此,與衆相見。衆人看見胡理六尺餘長,瘦弱身軀,竟有如此武藝,所謂人不可貌相也。二人又看見駱宏勳主僕兩個瘦弱面貌,焦黃異常,問其所以。方知在歷城遭誣,四傑村遇仇,甚是慘嘆。

    花振芳即忙備下酒飯,款待衆人。飲酒之間,鮑自安先開口說道:“解禍分憂,扶難持危,乃朋友之道也。我等既與駱宏勳爲至交,又與巴九弟爲莫逆,但巴、駱二人之仇已成,我等當想一法,代他們解危。”衆人聽說,一齊說道:“先生年高見廣,唸書知禮,我等無不隨從。”鮑自安道:“古人有言:有智不在年高,無志空生百歲。又云:一人不如二人智。還是大家酌量。”衆人又道:“請老先生想一計策,我們大家商議。”鮑自安道:“據在下的愚見,叫駱宏勳備一祭禮,明日我等先至巴九弟寨中。他雖有喪子之痛,大家竭力言之,說駱大爺實系不知,乃無意而誤傷其命,今日情願靈前叩奠服禮。殺人不過頭點地,巴九弟或者賞一個臉面。只是還有一件——”向巴尤兄弟四人道:“四位賢弟,莫怪我說,聞九弟婦甚是怪氣,九弟每每唯命是聽。我等雖系相好,到底有男女之別,如何諄諄言之,要煩諸位善言大娘們去勸他纔好。我意中實無其人,是以思想躊躇未決;且徐松朋家內與九奶奶素不相識,且非至戚,出口不好盡言。這須得與九奶奶情投意合之人方妙。”胡理是直性子人,答道:“容易,家嫂與巴九嫂結拜過姐妹,舍侄女乃是他的子女,叫他母女前來解勸,何如?”胡璉是一個精細之人,何嘗不知他妻與他相好?但他是今日殺子之仇,恐怕說不下來,豈不被衆人所笑!故未說出,不料他兄弟已經滿口應允,他怎好推託?乃說道:“世弟之事,怎敢不允!恐怕說不下來,反惹諸公見笑。”那鮑自安說道:“見允是人情,不允是本份,我們盡了朋友之道就罷了!明日,徐大嫂子就陪胡大嫂子一同去走走。”衆人道:“甚好,甚好!”商議已定。花振芳辦下酒禮,定期後日赴巴家寨講和。胡璉用飯之後告別回家,後日來巴家寨聚齊。

    及至後日早起,鮑自安道:“豬羊祭禮在後,我等並男女先行,說妥時,再叫駱大爺進莊;若不妥,就不進莊了。他主僕身子軟弱,恐受驚唬。”又喚濮天鵬之弟扮作一家人,護着駱大爺行走。分派停當,鮑自安站起身來,同消安師徒人等仍坐三輛驢車,徐大娘、鮑金花一路,皆奔巴家寨而來。駱、濮四人,後邊坐了一輛騾車並祭禮,慢慢而行。修素娘仍在店內等候。約是中飯後時,到了巴家寨外,只見後邊三騎馬飛奔而來,來至莊上,正是胡璉妻女三人。大家相見,一齊下馬,下車轎。鮑自安道:“凡事輕則敗,莫要十分大意,倘我等到莊門首,着人通信與巴九弟;九弟知我等衆人因此事而來,推個‘不在家’。這才叫做有興而來,敗興而歸。”遂向巴龍道:“你們可先進去通說通說,允與不允在他,莫叫俺們在此守門。”巴氏兄弟道:“也罷。等我們先進去好預備。”四人便即走進去。哥哥到弟弟家,不用通報,直入中堂,只見桌上供着巴結的靈柩。叔侄之情,不由得大哭一陣。巴九夫妻也來陪哭,道:“我兒,你伯父等在此,你可知否?”哭了一刻之後,巴龍勸道:“賢弟與弟婦,也不必過痛。人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益。如今江南鮑自安、胡家四胡氏弟兄男女等人俱在莊外,快去迎接!”巴信夫妻聽說,乃道:“此等衆人前來必是解圍的,我不見他。大哥出去,就說我前日已出門去了。”巴龍四人齊道:“鮑自安是結交之人,我們愚弟兄往日到他家,一住十日半月,並不怠慢;今千里而來,拒之不見,覺乎沒情。又有胡家兄弟,乃系相好鄰里,且有胡大娘前至,若不見,遂不知禮了!”巴信夫妻聞得胡理這個冤家既來,怎不出去?遂同四個哥哥出來將衆人請進;又有胡家姐姐並乾女兒全來了,不得不出去。遂同了四個哥哥出來,將衆人請進,男前女後,各敘寒溫。

    巴信一見花振芳,怒目而視,花振芳此刻只當不看見。巴信問道:“鮑兄與胡兄,今日怎得俱約齊到敝舍,有何見諭?”鮑自安遂將“駱宏勳黃花鋪被誣,餘謙喊冤,軍門差提愚兄,今已移居山東,知令郎被駱宏勳誤傷,特約胡家賢弟等一同前來造府相恕;今令駱宏勳辦了祭禮,在令郎靈前磕頭。殺人不過頭點地而已,他既知罪,伏望賢弟看在衆人之面,饒恕了則個。叫駱宏勳他日後父母事之賢弟吧”的話說了。那個巴信道:“諸公光降,本當遵命;殺子之仇,非他事可比,弟意欲捉住他,在兒子靈前點以祭之,方出我夫妻二人心中之恨也。今日既蒙諸公到合下與他分解,只捉住他殺祭吾兒罷了。”胡璉說道:“燈祭殺祭,同是一死,有何輕重?還望開一大恩。”巴信又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則一理也!今日之事,若在列位身上,也不能白白的罷了。此事不必再提,我們還是說些閒話。方纔聽得鮑兄近移山東,不知尊府在何處?明日好來恭喜!”花振芳答道:“還未擇地,目下尚在苦水鋪店內哩。”巴信早要尋他不是,因他不開口,無從撩撥,只是怒目而視;今聞他答言,大罵道:“老匹夫!我兒生生送在你手,今日你約衆人前來解說,我不理你也是你萬幸;尚敢前來接言麼?拚了這個性命吧!”遂站起身來,竟奔花振芳。胡璉忙起身攔住。看官,你道這胡璉不過止勸,卻撞了一個歪斜。因巴信力大,把胡璉撞了一個歪斜,幾乎跌倒。鮑自安等人連忙阻住,方纔解開。花振芳乃山東有名之人,從來未受人欺負,見巴信前來相鬥,就有些動怒;若一與他較量,今日之事必不能成之。又忍了,坐在一邊,不言不語。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花老莊鮑福笑審奸

    卻說花老坐在一旁氣悶。那胡理見他將哥哥撞了一個歪斜,那裏容得住!便叫一聲:“巴九倚仗家門勢力,相壓吾兄麼?你與駱宏勳有仇,我等不過是爲朋友之情,代你兩家分解,不允就罷了,怎麼將家兄撞一個歪斜?待我胡二與你敵個高低。”說罷,就要動手。自安勸道:“胡二弟,莫要錯怪九弟,九弟乃無意衝撞令兄。但此乃總怪花振芳這奴才,就該打他幾個巴掌。駱宏勳在江南,你三番五次要叫他往山東贅親。若無此事,他怎與巴相公相遇?若不誤殺巴相公,而駱大爺怎得又遇着賀世賴?據我評來,駱宏勳之罪皆花老奴才起之耳!巴九兄弟,你還看他是個姐夫,饒恕這老奴才吧!諒死的不能再活了,況駱大爺是你甥婿,叫他孝敬你就是了。”巴信道:“我弟兄九人,只有一子。今日一死,絕我巴門之後!”鮑自安道:“九弟尚在壯年,還怕不生了麼?我還有個法,日後駱大爺生子之時,桂小姐生子爲駱門之後;花小姐生子爲巴氏之後,可好?”巴信見胡璉等在坐,若不允情,也是不能夠的。便說道:“若丟開手,太便宜這言生了!”衆人見巴信活了口,立起身說道:“九爺見允,大家打恭相謝。”巴信少不得還禮。

    再說後邊胡大娘、鮑金花、胡賽花,亦苦苦的哀告馬金定,金定實卻不過情,說道:“蒙諸位見愛,不憚千里而來,我雖遵命,恐拙夫不允,勿怪我反悔。”鮑金花道:“九奶奶放心,九老爺不允,亦不等於你老人家失信。”俱都起身拜過。前後皆允了情,鮑自安丟個眼色,花振芳早會其意,差人去請駱姑爺過來行祭。

    不多時,駱宏勳在前,濮、餘二人隨後俱到。座上衆人分付把祭禮擺設靈前,駱宏勳行祭已畢。巴信、金定大哭道:“屈死的姣兒啊!父母不能代你報仇了。今蒙諸位伯伯、叔叔、大娘、嬸嬸前來解圍,卻不過情面,已饒了仇人。但願你早去昇天,莫要在九泉怨你父母無能!”鮑自安叫駱大爺過來叩謝九舅爺並九舅母,巴信夫妻那裏肯受!被衆人將二人架住,讓駱大爺向上磕了四個頭。自安道:“這就是了!”即時男客前廳,女客後邊,巴信分付廚下辦酒。不多時,酒席齊備,大家飲過,便告辭起身。花老道:“我有一言奉告,不知諸公聽從否?”衆人道:“請道其詳。”花振芳道:“此地離小寨不過三十里,諸位可同至舍下住一夜,明日我同鮑兄至苦水鋪搬運物件,我借處空房暫住。”鮑自安道:“便是甚便,奈店內還有一女素娘,奈何?”花振芳道:“小店與家中一般,自有人款待,但請放心!”胡璉道:“我正要謁拜師母,一同去甚好。”胡理道:“小弟不能奉陪,家兄嫂皆去,舍下無人。且小弟來了四五日,不知小弟店內可有生意否?我要回去看看。倘有用處,一呼即至。”花振芳道:“胡二弟倒是真話,我不留你,你竟回去吧!”消安、消計亦要告辭,花振芳道:“駱大爺迭蒙大恩,毫釐未報。請到舍下,相聚幾日再回去。”

    於是大家辭別巴信,衆等仍坐轎車,竟奔老寨而來。早有人通信於花奶奶,說駱姑爺之事已妥,同衆人不時就到。碧蓮聞之,心才放下。花奶奶轉達駱太太、桂小姐,婆媳亦才放心。花奶奶分付備辦酒席,等候衆人。

    未上燈時,大衆方纔到了客廳,大家坐下。喫罷之後,駱宏勳夜半後要來見母親。花振芳道:“自家人,有何躲避?”相陪進內,桂鳳蕭、花碧蓮陪坐在駱太太之側。碧蓮是認得宏勳的,桂小姐卻未會過。碧蓮一見他父親陪了丈夫進來,便向桂小姐道:“姐姐,他進來了!”桂小姐方知丈夫進內,遂同碧蓮躲入房中去了。駱宏勳到後堂,走至太太跟前,雙膝跪下,哭道:“不孝孩兒拜見母親!”太太亦哭道:“自聞你傷了巴相公之後,爲孃的時刻提心吊膽,今日方知你在巴家寨內講和。幾時得到江南,何時相請衆位至此的?”宏勳乃哭稟道:“孩兒何嘗到江南?”又將黃花鋪被賀世賴之誣害,餘謙告狀,解送京中,在四傑村受朱氏之劫,餘謙捨命相救,始遇鮑老爹等前來幫助,細細說了一遍。太太聞此番言語,遂大哭道:“苦命的兒呀!你爲孃的那裏知道又受了這些苦楚!”叫聲:“餘謙我兒在那裏?”餘謙在門外聞喚走進,雙膝跪下,哭道:“小的得見太太,兩世人也!”駱太太以手挽扶起來,道:“吾兒之命,是你救活,以後總是兄弟相稱,莫以主僕分之。”又見餘謙瘦了大半,太太珠淚不絕。

    前面酒席已擺停當,有人來邀駱大爺前邊去用酒飯。用過之後,花老爹分列牀鋪,大家又談笑了一會,各自安歇。次日起來,喫過早飯,巴氏弟兄作東相陪,花、鮑同赴苦水鋪,僱車輛搬運物件到花家寨。修素娘坐了一乘騾轎,花、鮑二人相隨,來至寨中。花奶奶母女相迎,進內款待。花老爹又着人將巴仁、巴義、巴智、巴信、巴禮五個舅子、九個舅母等都請來聚會。大家暢飲了五日,消安師徒告辭。鮑自安道:“老師且慢,等我把件心事完了再行。”消安驚問:“有何心事未完?”自安道:“這件姦情事未審。”消安道:“此事於我和尚何干?”鮑老爹道:“內有虛實不一,故相挽留。”呼花振芳:“明日大設筵宴,我要坐堂審事。”花振芳道:“這個老奸徒奴才,又做身份了。”只得由他。

    次日,廳上掛燈鋪設,分男左女右,擺了十數餘席;女席垂簾,以分內外。又將寨內的好漢,揀選了二三十名,站班伺候。客廳當中設了一張公座,諸事齊備。到時,任、徐、巴、駱、濮、消安師徒,敘齒坐下東邊;駱太太、胡、巴二家女眷分坐西邊;鮑自安道:“有僭了!”入於公座。分付將兩起人犯帶齊聽審。下邊答應一聲。到窖內將兩個口袋提來,放在天井中間,俱皆倒出。自安叫先帶賀世賴。賀世賴見如此光景,諒今日難保性命,直立而不跪,便大罵道:“狗強盜,擅捉朝廷命官,該當何罪?”自安大笑道:“你今已死在目前,尚敢發狂,還不跪下麼?”賀世賴回說道:“吾受朝廷七品之職,焉肯屈膝於強盜!”鮑自安說道:“我看你有多大的官!”分付:“拿槓子與我打他跪下!”下邊答應一聲:“得令!”拿了一根棍子,照定賀世賴的腿彎之下一敲。正是:饒你心似鐵,管教也筋酥。那個賀世賴“曖喲”一聲,就撲通跪在塵埃,哀告饒命。鮑自安道:“你那個七品的命宮往那裏去了?今反向我衷告也是無益了。有你對頭在此,他若肯饒你,你就好了。任大爺過來問他。”正是有詩爲證,詩云:

    悔卻當初一念差,勾奸嫡妹結冤家。

    今朝運敗遭擒捉,大快人心義伸張。

    話說任正千大怒,手執了鋼刀,走至賀肚賴的面前,大喝一聲,說道:“賀賊!我那塊虧你,你弄得我家破人亡,我的性命,被你害得死了又活的。你今日也落在我爺的手裏!你還想我釋放?我且將你的個狠心取了出來,看一看是麼樣子?”遂舉刀照心一刺。正是:慣行詭計玲瓏肺,落得刀剜與衆看。畢竟任正千果挖他心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宏勳花老寨日聯雙妻妾

    卻說任正千手拿鋼刀,將賀世賴的心挖出,放入口內,咬了兩口,方纔丟地,仍入席而坐。鮑自安命將屍首拖出。又分付帶賀氏、王倫,將二人提至廳上。彼已見賀世賴之苦,不敢不跪,哀告饒命。任正千看見,心中大怒,又要動手。鮑自安道:“任大爺莫亂,你坐坐去。待我問過口供再講。”遂問道:“賀氏,你多虧任大爺不惜重價贖出,你就該改邪歸正,代夫持家。況任大爺萬貫家財,那點不如你意?又私通王倫,謀害其夫。實實說來。”賀氏想道:“性命諒必不能活也,讓我將前後事同衆說明,死亦甘心。”向任正千道:“向日代我贖身時,我就說過: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哥子,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隨我在院中喫一碗現成茶飯,他是要隨我去的。你說我家事務正多,就叫他隨去管份閒事。及到你家一年,雖他不是,偷盜你火盆,也不該驟然趕他出門!後來他在王家做門客,你又不該與他二人結義,引賊入門。先是一次,他謝我哥哥千金,又被餘謙拿住。我不傷你,你必傷我,故而謀害。我雖有不是,你豈無罪?”一番話說得正千閉口無言,心中大怒,持刀趕奔前來就砍。鮑自安正色道:“先就說過,莫亂堂規。任大爺何輕視吾也!在定興時因何不殺?在嘉興縣府時又爲何不殺?而今我捉的現成之人,你趕來殺他!”任正千說道:“晚生怎敢輕視老爹!殺身仇人,見之實不能容了。”鮑自安道:“你且入坐,我自有道理。”任正千無奈,只得入坐。鮑自安道:“我本來還要細細審王倫,任大爺不容我也,不敢再問了。”向消安道:“此二人向蒙老師所化,今日殺斬存留,唯老師之命是聽!”消安、消計先見任正千喫心之時,早已閤眼在那裏唸佛哩。聞鮑自安呼名相問,將眼一睜,說道:“貧僧向所化者,不過彼一時耳!今日之事,貧僧不敢多言。”仍閤眼唸佛。鮑自安又向王、賀道:“論你二人之罪,該千刀萬剮,尚不趁心;但因有消安老師之化,減等吧!”分付將二人活埋,與他個全屍首罷了。下邊上來二人,將王、賀挾去。鮑自安道:“梅滔、老梅前已盤過口供,不須再問。”分付領去綁在樹上,亂箭射之。下邊答應,亦將二人挾去。鮑自安退室,衆人相還。鮑自安道聲:“有僭!”入席相飲。席散之後,消安師徒告別回五臺山去了。

    且說花振芳將後邊宅子分作三院。鮑自安同女兒、女婿住後層,徐松朋夫妻住前層,花振芳同駱太太母子住中層,任正千、濮天雕住書房。雖各分房住,而堂食仍是花老備辦。諸事分派已畢。胡璉同妻女亦告辭回家。過了月餘,駱宏勳傷痕復舊如初,餘謙癆傷亦痊癒。正值七月七夕之日,晚間備酒夜飲,論了一會牛郎,談了一番織女,鮑自安想起駱大爺婚姻一事,乃道:“駱大爺傷已痊癒,我有一句話奉告諸位:去歲十月間,駱大爺原是下寧波贅親,遇見我這老混帳留他玩耍,以至弄出這些事來,在下每每抱怨。因駱大爺傷勢未痊,我故不好出口;今既痊可,當擇吉日完姻,方完我心中之事。”任、徐齊道:“正當如此!”花振芳更爲歡喜,遂拿曆書一看:七月二十四日上好吉日,於二十四日吉期成親。逐日花老好不慌忙,備辦妝奩,俱是見樣兩副,絲毫不錯,恐他人議論。駱太太亦自歡喜,桂小姐、花姑娘心中暗喜,自不必言。

    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七月二十日,花振芳差人赴胡家,迎請胡家兄弟並胡大娘母女;又差人請九個舅子並九位舅母,都期於二十三日聚齊。衆人聞言,二十三日聚全前來,花振芳備酒款待,臨晚各自安歇。次日早起,鋪氈結綵,大吹大擂,胡大娘、胡姑娘攙扶桂小姐;巴大娘、巴二孃攙扶花姑娘;徐松朋、徐大娘領親。駱宏勳換了一身新衣居中,桂小姐在左,花姑娘在右,叩拜天地,謁拜母親,拜謝岳父、岳母,駱太太並花老夫婦好不暢快。拜罷之後,送入洞房,喫交杯酒,坐羅帳,諸般套數做完。駱宏勳復到前廳相謝冰人鮑、徐、任等,大家亦皆恭喜,暢飲喜筵。臨晚,同送駱宏勳入洞房。駱宏勳雖死裏逃生,一旦而得兩佳人,不由的滿臉堆笑。正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夜中夫妻之樂,不必盡言。

    三日分過長幼,花老又大設筵席款待諸親。飲酒中間,鮑自安向衆人言道:“我流落江湖爲盜,非真樂其事也。老拙同花兄弟已經年老,不足爲惜,而諸公正在壯年,豈可久留林下?廬陵王現居房州,因奸讒弄權,不敢回朝。我等何不前去相投,保駕回朝,大小弄個官職,亦蒙皇家封贈。若在江湖上,就有鉅萬之富,他日子孫難脫強盜後人之名。”衆人道:“幼學壯行,原是正理;但生於無道之秋,不得不然耳!老師適言投奔廬陵王,亦是上策也;但毫無點功,突然前去,豈肯收留?”鮑自安道:“我亦因此躊躇不定。”向花振芳道:“我在江南時,一日幾次通報。雖居家中,而天下異事無不盡知。從到山東,如在甕中,一般外事,一點不聞。難道你寨子內,就不着幾個人在外探聽緩急之事?”花振芳道:“那一日沒有報?因諸公是客,不敢向衆而報。皆候我至僻靜處,方纔通報。你若不信,聽我分付。”遂對伺候之人道:“凡有報來,不許停留,直至廳上稟我。”那人答應一聲,出去分付門上,仍回來伺候。

    未有半刻,只見一人是長行打扮,走進廳上,向花老打了一個千,回說道:“小人在長安,探聽得武三思到海外去採選藥草,得了一宗異種奇花,花名謂之‘綠牡丹’。目今花開茂盛,女皇帝同張天佐等商議,言此花中華自古未有,今忽得來,亦爲國家祥瑞事也。出了道黃榜,令天下人民,不論有職無職,士庶白衣人家,凡有文才武技者女子,於八月十五日,赴逍遙宮賞玩,並考文武奇才女子,皇帝封官賞爵。以爲花屬女,既有奇花,而天下必有奇才之女,恐埋沒閨閣,故考取封誥,以彰國家之淳化也。目今道路上進京男女滔滔不絕。報老爹知道!”花振芳道:“知道了。”分付賞他酒飯,報子退下。鮑自安聽了,大喜道:“我有了主意了!”衆人忙忙動問,不知自安說出什麼主意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自安張公會夜宿三站兒

    卻說鮑自安大喜道:“有個主意。”衆人道:“有何主見?”鮑自安道:“即掛皇榜考取天下才女,而天下進京者自然不少,我等進京亦無查考了。以應考爲名,得便將奸讒殺他幾個,以爲進見之功;況狄公現在京中,叫他作個引進,我等出頭則不難了!”衆人道:“我等一去,家眷、物件怎樣安排?”鮑自安道:“口說無憑,拿一張紅全簡,駱大爺執筆。我等相好者,盡皆在此,願去之人,書名於簡,亦立出一個首領來,聽他調遣。同心合意,方可前去;若不同心,則其事不行,皆因不一耳!”看官,這些人皆當世之英雄,生於荒淫之朝,不敢出頭,無奈埋沒於林下,豈昔真是圖財之輩耳!今日一舉,各自顯姓揚名。正是有詩爲證:

    埋沒英雄在綠林,只因朝政不相平。

    今朝一旦揚名姓,管教竹帛顯威名。

    卻說駱宏勳執筆在手,鋪下紅簡,尊鮑自安爲首,寫道:鮑福、花振芳、胡璉、胡理、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巴禮、巴智、巴信、任正千、徐苓、駱賓侯、濮裏雲、濮行雲。

    駱宏勳將在坐之人寫完。鮑自安道:“還有一位忠義之人餘大叔同行,不書名簡上麼?”衆人道:“正是!”駱宏勳又寫上“餘謙”,其簡上十九位英雄。書畢之後,鮑自安道:“凡書名於紙上,皆是忠義之人也。逢有患難,俱要同心解救,勿要畏縮而不前!”衆人道:“那個自然。”鮑自安道:“將才花振芳的報子道。皇榜於八月十五日考試。我等初間即到,方纔不慌迫。此刻已是七月二十五日了,各自回家,將細軟物件打起包裹,桌椅條臺並不值錢的粗物,仍封鎖家中,連家眷一併進京,各寨嘍羅,但願隨去而慕想功名者,叫他跟隨前去,不願去者,每人與他百金,各去爲農商,也是跟隨一場。”又道:“此去,潼關必得一人先爲把守方妥。”衆人道:“老師,潼關防備正是須得一英雄先去,望老師量材點用。差那個,那個就前去!”鮑自安道:“此大任,非胡二弟不可!我等也許不赴長安。女眷中有武藝者進京,無武藝者不可前去,都交付胡二弟帶赴潼關等候,包裹行李連寨內願隨嘍兵,亦先赴潼關。胡大弟亦在潼關等候,俟我等進京得手反出來時,你可向前抵擋一陣,我們等待稍歇。”胡璉兄弟二人一一領命。鮑自安道:“再煩駱宏勳大爺將進京並留潼關女將,亦要開出名來。”駱宏勳又提筆書名,寫道:花奶奶、胡大娘、巴大娘、巴二孃、巴三娘、巴四娘、巴五娘、巴六娘、巴七娘、巴八娘、巴九娘、鮑姑娘、花姑娘、胡姑娘。進京者共十四位。又舉筆開寫留潼關者,寫道:駱太太、徐大娘、修素娘、桂小姐。一共四位。

    商議已定。次日,各自回家收拾物件,開發寨內嘍兵。鮑自安亦着人自濟南碼頭上,將所帶來百十人喚來,公用調遣。未有五七日,各寨之人俱至老寨聚齊,計胡家凹帶嘍兵六百人,巴氏九寨共帶兩千一百餘人,花家寨願隨去七百餘人,共計嘍兵三千四百餘人。定於八月初三日起身。鮑自安道:“我等許多人口,許多車輛,不可同日起身。嘍兵中揀選幹辦者數人,跟我們進京,趕車餵馬,餘者各把盤費,令他分開行走,在潼關聚齊,莫要路上令人犯疑。”衆人深服其言。及至初三日前後,不日起身,奔京的奔京,赴潼關的赴潼關,一行人衆,紛紛不一。這正是:各寨英雄離虎穴,一羣好漢出龍潭。

    鮑自安等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長安,進了城,只見長安城內人煙湊集,好不熱鬧,天下也不知來了多少男女!衆人行到皇城,才待舉步進城,門兵攔住道:“什麼人,望裏亂走?”鮑自安道:“我等是送女兒來考的,欲尋歇店。”門兵道:“尋歇店在城外尋,此乃內皇城也,豈有歇店麼?你既來應考的,現成公會,房屋又大,又有米食,不要你備辦,豈不省你盤費!反要自尋飯店,真是個癡子!”鮑自安道:“我等外地人不曉得,望從中指教。”門兵用手一指道:“那兩頭兩個過街牌樓當中,那個大門不是公會麼!你到門前,說是來應考的,就有人照應。”鮑自安道聲:“多謝指教。”領了衆人倒回來至牌樓,舉目一看:大門上懸了一個金字大匾,上寫“公會”二字。鮑自安道:“你們門外站立,待我進去。”將入大門,只見門裏立一張大條桌,上放着一本號簿,靠裏邊坐着兩個人,見鮑自安走進,忙問道:“尋誰?”鮑自安道:“借問一聲,這是公會麼?我們是送女兒來應考的。”那二人道:“你既是送考人,還有同伴來否?”鮑自安道:“卻還有人,亦系至戚,只算得一起。”那人道:“報名上來。”鮑自安自想道:“我兩人之名無人不曉,若說真名姓,不大穩便,須要混他孃的頭!”乃答道:“我姓包名裹,字高象,金陵建康人氏;那個系我妻弟,姓化名善,字動惡,山東濟南府人氏。那個系我一同相隨到此。”那兩個人寫了個“孔曾嚴華”的個“華”字。鮑自安道:“不是這個字,他是化三乾的‘化’字。”那人連忙改過。花振芳在外暗罵道:“老奴才最會搗鬼,他自己弄出半個,將我弄掉半截。”那個人又問道:“幾位應考的姑兒?”鮑自安道:“三個。”那人道:“多少送考的男女?”鮑自安道:“男連車伕共二十三個,女除應考三個外,還有十一個。”那人道:“三個應考姑兒,怎麼就來了這些送考的男女?”鮑自安道:“長安乃建都盛京,外省人多有未至者;今乘考試,至親內戚一則送考,二則看景緻,故多來幾個。”那人道:“不是怕你人多,只是堂食米糧,恐人犯疑。三人應考,就打三人的口糧,豈有打三四十人的米糧,難於報名!”鮑自安道:“只是有了下榻之所,米糧俺們自辦罷了。”那人道:“且將人口點進,再爲商議。”鮑自安道:“你們都進來,大叔要點名哩!”鮑金花在前,花碧蓮居中,胡賽花隨後。鮑自安指着道:“這三個親身應考的。”上號的二人一見三位應考的姑兒,皆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三位之中,頭一位姑兒尤覺出色。上號人道:“這三位姑兒芳名亦要上號。”鮑自安道:“頭一個是小女包金花,第二個是化碧蓮,第三個胡賽花。”上號之人歡天喜地上了號簿,將衆人男女點進,揀了一處大大房屋,叫他們住下。

    看官,你說那上號之人因何見了三位姑娘就歡天喜地?只因張天佐兄弟二人,惟天佐生了一子,名喚三聘,定了武三思之女爲妻,今歲已打算完娶,不料武三思之女暴病而亡。那武小姐生得極其俊俏,張三聘素曾見過,因此思想得病。張天佐自道:“我身居相位,豈不能代子尋一佳婦?”因啓奏武后:做賽花教場,考試天下女子進京;又建一所公會,凡應考者,上號入內歇住,要揀選與武三思之女一樣人品與兒子爲妻。着了兩個心腹家人:一名張得,一名張興,專管上號。倘得其人,速來稟報,重重有賞。二人一見鮑金花生得身材人品與武小姐彷彿,故此大喜。將衆人點進之後,張得對張興道:“你在此照應,我進府通報,並請公子親自前來觀看。”笑嘻嘻的竟自去了。正是:欲獲嬋娟醫人病,誰料佳人喪兒身。畢竟不知張三聘果來點看鮑金花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張公會假允親事

    卻說張得離了公會,一直來到相府。正值張天佐在書房勸子道:“你必將懷放開,莫要思慮,難道天下應試之女,就無一個似武小姐之貌者?”張三聘道:“倘有其貌,而先定其夫,奈何?”張天住笑道:“既已受聘之女,今日至此,說我與他做親,還怕他不應允?”看官,似此等對答,即隴畝農夫父子之間,亦說不出口;而堂堂宰相應答如常,其無禮無法,乃至無忌之情已盡露矣!不表內裏言論。

    且說張得走進門來,張天佐看見問道:“你不在公會上號,來府做什麼?”張得上前稟道:“今於初十日午間,來一起應考之人,雖居兩處,皆系至戚,都算一起,共有三位姑娘前來應考,俱生得:面貌妖嬈樣,體態嫋輕盈。單言三位姑娘之中:建康包裹之女包金花更覺出色。小的是往武皇親家常來往的,武小姐每每見過的,此女體態面貌,恍若武小姐復生。特地前來通稟,請公子親往觀驗!”張天佐大喜道:“我說萬中揀選,必不無人,今果然矣!”向兒子張三聘道:“若你不信,親去看看;如果中意,回來對我講,我即差人說親。”張三聘亦自歡喜,分付張得:“先回公會伺候,我後邊就去點名。”張得仍回公會,告訴張興。張興道:“須得將此話通知包老兒,還怕他不願意做親,做宰相的親家翁?叫他將女兒換兩件色衣,重新叫他梳妝梳妝。古人說來:人穿衣服佛金裝,馬襯新鞍長雄壯。是或親事定妥,相爺、公子自然另眼看我二人。這新娘知是我二人玉成,內裏也抬舉抬舉我大嫂嫂並你弟媳婦,外邊我二人行得動步,內裏是他兩個也盼得開榜。紀錄加級在此一舉也!”張得聞得此言,心花都開了。遂走到鮑自安在的那進房子,叩開門。鮑者正在那裏打算男住那裏幾間,女住那裏幾間,忽聞叩門之聲,問道:“是誰?”張得答道:“是我,請包老大至前邊說句話。”鮑自安看是上號之人,忽以“老丈”相稱,必有緣故。答道:“原來上號大叔麼。”跟至前邊,張得、張興二人連忙拿了一張椅子,叫包老丈坐下。鮑自安道:“二位大叔呼喚,有何見教?”二人道:“有句話奉告你老人家,知考場因何而設,公會何人所造?”鮑自安道:“設考場以取天下奇才,建公會以彰愛士之意,別有何說?”張得笑道:“大概自是這等話,其實皆非也。實不相瞞,我家二位相爺,只有我家公子一人,年方十八歲,習得一身好弓馬武藝,不大肥胖,瘦弱身軀,人呼他爲‘瘦才郎張三聘’。自幼聘定白馬銀槍武皇親小姐爲妻,那小姐生得體態妖嬈,原意今年完娶,不料武小姐暴病身亡。我家公子是看見過的,捨不得俊俏之容,日日思想,自此得病。我家相爺無奈,啓奏皇上,設此考場取天下英女;又不惜千金興建這個公會。凡來應考,俱入公會宿住,日發堂食柴米,來時總要上號點名。叫我二人見有彷彿武小姐之體態者,即刻報相爺,與他做親。此事一妥,考時自然奪魁。適見令愛姑娘體態、面貌與小姐無二,我方纔進府報過相爺。我家公子不信,要親自來公會,以點名爲由,自家親看一看。親事有成,你老人家下半世還愁什麼呢!故我二人請你老人家出來,將令愛姑娘重新梳妝梳妝,換上幾件色衣,公子來一看,必定中意!”鮑自安聞得此言,計上心來,暗罵道:“奸賊!奸賊!我特來尋你,正無門而入。今你來尋我,此其機也。”遂答道:“我女兒生下時,算命打卦,都說他日後必嫁貴人。我還不信,據二位大叔說來,倒有八九分了。只是我庶民人家,怎能與宰相攀親?”張得二人答道:“俗語說得好,聽我們道來:會作親來揀男女,不善作者愛銀錢。這是他來尋你,非是你去攀他。你老人家速速進去,叫姑娘收拾要緊,我家公子不一刻即到!”鮑自安辭別二人,走進門來,將門關上。衆男女先見張得來喚,恐有別的異事,今見轉回,齊來相問,鮑自安將張得之言說了一遍。鮑金花忙問道:“爹爹怎樣回他?”鮑自安道:“我說你生來算命打卦,都說該嫁貴人。只得應承他來,叫你收拾好,待他來看。”鮑自安說罷,鮑金花見丈夫濮天鵬在旁,不覺滿面通紅。說道:“這是什麼話!爹爹真是糊塗了。好好的堂客,都叫人家驗看起來了。”鮑自安道:“我兒,不是這樣講。我等千里而來,所爲者何人?要殺奸讒,以作進見之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藉此機會,好殺奸賊也。那張三聘今以點名爲由,不允他,他也是要見你們的,我故應之。你們只管梳妝見他,我只管隨口應承。臨期之時……”向鮑金花耳邊低低說道:“如此如此。”鮑金花方改笑容,同花碧蓮、胡賽花各去打扮得齊齊整整。金花打扮得比他二人更風流三分。

    不言三姑娘打扮。只聽得外邊又來叩門,鮑自安道:“想必張三聘來也,你等房內避避,待我出去答話。”遂將門開了,正是張得。張得道:“公子已在廳中坐等,叫三位姑兒速去點名!”鮑自安道:“還沒有告訴大叔,小女自幼喪母,嬌慵之性過人,在路上行了幾日,受了些風霜。我剛纔對他們講,叫他們點名,他們因鞋弓足小,難以行走,請公子進來點名吧!”張得回至公子前,稟道:“小的纔去喚他們應考女子點名,他說鞋弓足小,難以行走。請公子進內點名吧!”張三聘若是真來點名,喚不出來就要動怒;今不過借點名之由,看金花之容貌,聞他說“鞋弓足小”四個字,不但不動怒,反生憐愛之心。說道:“也罷!我進內點名。”張得引路來至天井中,就放了一張交椅,張三聘坐下,張得手拿冊簿,叫:“包金花。”鮑金花輕移蓮步,從張三聘面前走過,用眼角望了張三聘一望。正合着: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得傾國傾城貌!那張三聘一見了金花與武氏無異,早已中意;又見他眼角傳情?骨軟皮酥,神魂飄蕩。張得又呼:“化碧蓮、胡賽花。”二人也自面前走過。張得才待呼過考的男女之名,張三聘將頭一搖。張得道:“過考人等免點。”張三聘笑嘻嘻起身走出,坐轎回府。張天佐問道:“驗過了麼?”張三聘只笑而不言。張天佐見兒子神情,就知中意,遂將張得喚過,分忖道:“你回公會,殷勤款待這起人,我隨後差媒議親。”張得領命,回至公會,請出鮑自安來,叫他打堂食米。鮑自安道:“我等人多,恐大叔難以報賬,我自辦吧!”張得笑嘻嘻的答道:“你姑娘已中了我家公子之意了,相爺後邊就遣媒來議親了,不日就是我家相爺的親家翁了。那在乎這點堂食的食用!只管着人來取,要多少就拿多少去用,也不必拘拘數目了!”鮑自安暗暗的笑道:“人不可一日無米糧。雖值錢有限,卻有現成,省得着人去辦。少刻着人來取。”不多少時候,兩個人笑嘻嘻的走將回來。這一回有分教:一朝好事成虛話,錯把喪門當喜門。畢竟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狄王府真訴苦情

    卻說張天佐見兒子中了意,着了兩個堂候官兒作媒。張得又將鮑自安請出,兩個官兒道了相爺之命,鮑自安一一都應承了。那兩個官兒回來稟告張天佐,張天佐好生歡喜。今已初十日期,期於十三日下禮,十五日應考,十六日上好吉日,花燭喜期。張得又來通知,鮑自安道:“十六日完姻罷了!只是禮可以不下,我係客中,毫無回覆,奈何?”張得道:“老丈何必拘這些禮數!相爺也無什麼,說他圖你家一個好姑娘。相爺來的禮,只管收受!”鮑自安道:“相煩大叔說聲:我帶來的盤費甚少,連送禮、押禮的喜錢也是無有。這便怎了?”張得道:“你老人家放心,擱在俺兄弟二人身上。不賞他;哪個敢要麼?再不然,先稟相爺,賞加厚些就是了!”鮑自安道:“拜託!拜託!”又問道:“先進城時,那時城門上都有兵丁,卻是爲何?”張得道:“近來天下惶惶不安,強盜甚多。江南鎮江府前有報來,劫了吏部尚書公子,殺了十數人,活捉去建康道並妾賀氏。你老人家貴府建康,自然亦聞此事。山東濟南府亦有報來,劫去誣良一案,殺死解差五六十人,並殺死解官恩縣知縣唐建宗。你家舅老丈貴處是濟南,諒必知道。現今各處行文訪拿未獲,我家相爺恐考場人亂,強盜混入京都,故各門差人防護,許進不許出。在京人民都有腰牌,不禁他們出入。若應考者出城,必在這裏說明,我把個腰牌與他,方能出城哩!”用手一指道:“那邊不堆着好幾堆麼,老丈之人要出城容易,或我着人到城門上照應一聲,或多拿幾個牌子用去。”鮑自安道:“多承二位大叔照應,我絲毫無以相酬,只好對小女說,等過門之後,在公子面前舉薦罷了!”這一句話兒正打在張得、張興心窩,好不歡喜,更加十分殷勤,要一奉十,臨晚多送幾張牀帳,並多送燈油蠟燭。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不待去打米糧,張得早已着人送米來,好不及時。正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衆人喫過早飯之後,鮑自安道:“今是十一日,無甚事。我與任、駱—二位大爺同餘大叔、濮天鵬、濮天雕六人,皆私娃案內之人,再令一人將私娃桶拿着,到狄公寓所,將此案代我女兒素娘清白清白,就讓狄公算作你我的一個引進,明日好候張家下禮。”衆人齊道:“使得!使得!”任、駱、餘、濮同鮑自安告別家人,外着一個人扛着竹桶,臨出門對花振芳道:“倘若張公有人來說什麼的,你只管一一應承。”花振芳領命,讓衆人出走,仍將門閂上。鮑自安走到門前,張得、張興即忙起身問道:“老丈欲往何處去?”鮑自安道:“一則從來未到此地,欲觀觀盛景;一則吉期已近,雖無大妝奩,瑣碎物件也須置辦置辦。”張得道:“老丈京中不熟,我着一人領路何如?”鮑自安道:“不消,不消!”同衆人離了公會。走未多遠,借問來往行人:“狄千歲所寓何處?”那人答道:“狄千歲乃封王之人,有他的王府,在東門大街。山東做軍門,不過一時欽差耳。”衆人聞言,直奔東門大街而來。

    不一時,來到狄千歲府門,八字牆,擋軍柱,甚是威嚴,門上懸了一匾,上有“欽王府”三字。但不知可是狄王府麼,又借問行人,正是狄王之府。鮑自安向衆人說道:“你等且在街旁站立,待我自己上前通說。如進內無事,自然有人傳你們進去;倘有不測,不說你們同來,殺斬存留有我當之!”又想道:“餘大叔乃奉差抓我之人,不可落後,倒要同我前去。”於是任、駱、濮並拿竹桶者五人,立在街前等候。餘、鮑二人行至王府大門,問道:“那位老爺在此?”王府乃封鎖衙門,雖有看門者,卻封在裏面,聽得外邊有人相問,門裏問道:“何方來者?”餘謙答道:“我乃誣良案原告餘謙,奉千歲差同旗牌董超,趕江南提拿鮑福,今日纔到,望老爺通稟:鮑福現在府門伺候。”哪人道:“誣良人犯被賊劫!董超已來兩月,說你們後邊即到,怎麼此刻纔來?在外等候,待俺稟報。”不一時,只聽是“咯通”一聲響亮,府門大開,旗牌董超走出,向餘、鮑二人見禮。說道:“老爹今日纔到,餘大叔怎又用老爹送行?晚生自那日同餘大叔到歷城,與餘大叔約定繳令箭相會。及至進了衙門,見堂官大爺說,千歲已經進京。又發一支令箭,分付我等到此,一同進京。晚生出來找尋餘大叔不見,回家等候,總不見餘大叔駕到。過得三五日後,聞聽得唐老爺於路被殺,內中獨少駱大爺、賀世賴屍首,又平毀了四傑村一村人家。晚生不解是何人所殺?又候老爹十日之外,亦不見到。恐誤限期,急速趕進京,見了千歲。千歲分付晚生在此等候,已經兩月餘。千歲無日不問,今來甚好,千歲已在大堂傳見!”

    鮑自安、餘謙跟了董超進內,來至大堂,只見兩邊列了幾十個內監。二人向王磕頭。狄公問道:“餘謙,你與董超同去,怎麼不與他同來?你主被誰劫,殺死解官、解役,你必知情了!”餘謙將茶館等候董超,適遇唐老爺押解主人進京,小的不及通知董超,隨後暗護,四傑村遇仇人朱氏之劫,央求五臺山和尚消計放火相救,越房而出;小的捨命救主,偶遇鮑福搭救,小的同主人受傷過重,至今方好,特同鮑福前來叩見千歲等說了一遍。狄公方知唐建宗被害之故,又深幸駱宏勳不死,無愧見伊兄駱賓王也。又向鮑福問道:“本藩久聞你的惡名。你在江湖上共做了多少年的大盜?殺害了多少客商?從實說來!”鮑自安道:“小人自二十歲上起手,今已六十二歲,在江湖上做了四十二年。前殺客商、過路官員也不少,那裏還記得數目!”狄公又問道:“聞得有官兵官役前去捉你,你怎敢大膽前來?莫非輕本藩之刀不利乎!”鮑自安道:“小的流落江湖,亦非樂意爲盜。處於奸讒得志之時,不敢出頭,無奈埋沒耳!千歲幹國之名,素着天下,非鮑福一人知之也!久欲謁見,吐小人不得已之愚衷!實無引而前。今蒙拘提,冒死前來見駕,乞賜誅殺,死得其所,又何懼焉?”狄公道:“有道則仕,無道則隱,此係聖賢之高志也!你既不肯出,則由於無道之秋,亦當務田園、埋名姓,因何截劫江湖,殺之無厭而爲強盜乎?”鮑自安道:“小人雖截劫江湖,殺人無厭,亦非不分賢愚,而盡圖其財殺之也!凡遇公平商賈、忠良仕宦,從未敢絲毫驚恐;而小人斷殺者,皆張、欒、王、薛等門中之人耳!”狄公聽他說出張、欒、王、薛等黨中這些人的名姓,將驚堂一拍,“呀”了一聲,便起身來,分付左右:“將他們帶進二堂,待本藩細加鞫問。”說罷,往後去了。鮑自安心中暗想道:“此必是大堂不便於捉我,恐有處逃脫,待進二堂閉上宅門,方拿個穩當的哩!”兩人聞得催促,正是:法令已催難久立,欲從再訴苦中情。

    話說狄千歲在後堂專候復問,鮑自安、餘謙被催促進去,只得隨進二堂,真個好不威風赫赫。正是:提出賣法奸讒姓,打動幹國忠良心。畢竟鮑自安進了二堂,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忠臣爲主禮隱士

    話說狄公因何問他道出奸賊姓名,連忙退堂?看官不知,那則天娘娘極有才幹,雖然淫亂宮闈,而心中慮事甚明,看見張、欒、王、薛等一班臣僚,擅持國柄,肆行無忌,恐日後社稷有傾國之患,這一班人皆與他有私慝之情,又不好諄諄禁止。自己年近六十,亦無精神料理朝事,意欲召廬陵王還朝禪位,這班人必不能容太子回國。細思臣子之中,惟狄仁傑忠心耿耿,故召他進京,以便殿私援手詔,命他至房州迎請太子回朝。不料又被這班奸賊看破,各門嚴加防護,不許狄公出京。況往房州必由潼關,鎮守總兵又系武三思次侄武卯。無人保護,如何能過去?前餘謙盛稱花、鮑二人素懷忠義之心,不得已流落江湖,所以差董超前來,以官司爲名,實欲收伏此二人,以作保護之將,故在京等候。今聞已到,其心甚喜;又恐他野性未退,待坐大堂訊問,以探他們之心。那知鮑自安直指張、欒、王、薛之名以對,恐外人聽見,走漏風聲,以敗己謀,假作動怒之狀,帶進二堂,好吐衷腸。

    且說鮑自安、餘謙進了宅門內,即放進,外班不許一個走入,遂將宅門關閉。鮑自安道:“一毫不差!閉了宅門,拿老實的哩。”宅門以裏,便是二堂,亦不見狄老爺坐於其間,又不知是何緣故?正在狐疑,內裏走出一人,向餘、鮑二人笑嘻嘻的說道:“千歲在書房中,請你二人講話哩。”鮑自安思道:“書房非問事之所,又加一‘請’字,就知有吉無兇了!”放心隨來人進書房。只見一個和尚同狄公在那裏坐談,見鮑自安來,俱立起來見禮,鮑自安連稱:“不敢!”狄公道:“請坐!我有大事相商。”鮑自安謙讓片時,只得坐下。餘謙走至賓王前,請過安。賓王道:“適間狄公進來說.你大爺未傷性命,我方纔放心。”餘謙又將四傑村舍命救主,鮑老爹路過相救,前後說了一遍。駱賓王向鮑自安謝道:“舍弟每逢搭救,何以克報!”鮑自安道:“朋友之交,應當如此,何以稱謝!”狄公將武后投書,並二張等防備森嚴之事,告訴一遍。又道:“我年老之人,但孑身無能,實不能勝此大任。隱士倘有妙策,迎請太子還朝,其功不小!”鮑自安遂將同衆來京,殺奸斬讒,以作進見之功,正思無有引進之事,說了一遍。“今千歲出京之事,盡放在小人身上,潼關已先着金鞭胡璉搶奪。”又將張天佐作親之事也說了一遍:“期於十六日完娶,亦期於那日殺賊;千歲大駕十四日先出城,小人差人護送。”狄公大喜道:“我在府中候你之信,第一要祕密,莫使奸讒看出破綻方好!”鮑自安道:“千歲放心,小人自有道理。”又將私娃之事,請問狄公。狄公將不夫見胎者骨軟之驗說了。鮑自安道:“私娃桶現在府外。”狄公道:“不必再驗,恐驚人耳目,隱士自驗罷了。”鮑自安深服其論,遂告辭。駱賓王向餘謙道:“回寓對你大爺說,迎王之事大,我也不便會他了。”狄公又諄諄叮囑鮑自安,鮑自安滿口應承。狄公送至宅門。餘、鮑來至街上,相會衆人,將問答之話說了一遍,些須買點物件、好餚送張得二人,恐怕犯疑。回至公會,見了自家一衆人等,將狄公回答之話,細細說了一遍。又道:“他願作引進,我已許他十四日着人送他出城,先赴潼關。”衆人聽見有了引進之人,無不歡喜。遂將私娃桶倒出一看,皆是些穢水,並無筋骨,方知素娘爲真正節婦。狄公打發餘、鮑二人去後,遂上表推病不朝。

    且說次日,張家來了三四十人端大盒無數,兩個大紅禮單上寫:綵緞百匹、明珠十串、人蔘百斤、聘儀千兩,餘者皆是珊瑚、瑪瑙、金銀首飾、紗緞綾羅、冬夏衣裳。鮑自安爽快之極,只用兩個字:“全收!”又不好空空盒子,回了些枝圓慄棗,喜錢絲毫未把,昨日已經說過了,早有張得、張興二人支持去了。十三日,鮑自安令女兒金花:“照人數每人預備乾糧口袋一個,將自帶人蔘,並昨日收得張家人蔘照人分開,臨期各人帶一口袋,預備路上充飢。長安至潼關,有二百一十里路程,我等動身,這一路連做生意的都沒有。”金花遵父之命,照人數縫辦口袋。及十四日,日落之時,鮑自安命餘謙、濮天鵬二人至狄王府。“請他駕至東門以內等候,我後邊就到。送你們出城之後,你二人就保他先赴潼關。外有一個小紙包,帶與狄公,叫他照此行事。”餘、濮二人接了紙包,赴狄王府去了。鮑自安又向衆人道:“預先將馬匹運出纔好。明日反出城時,我等可以步行,而女眷不能行走,將跟來趕車的六個人先行吧!牲口運出十五匹,離城二十里有一大松林,在林內等候。狄公到時,與他一匹騎坐,餘者等候女客。”分派已畢。

    鮑自安又至門口,與張得、張興二人道:“小女有個奶公,亦隨來看考,不料害起瘡來,難保性命。今欲着人送他回去,特討幾個腰牌用用。”張得道:“有,有,有!用多少,老丈自拿。”鮑自安拿了十個。共是十六個,連車伕在內,牽了十五騎牲口,俱奔東門而來。及至東門,狄公早臥在街旁一塊大石上,哼聲不絕,左右兩鬢上貼着兩張大膏藥。鮑自安走至眼前,發怒道:“不叫你來,你偏要來,弄得這個形像,又要着人送你哩!”狄公只是哼而不應。鮑自安道:“令人焦躁!還不起來出城,等待何時?”狄公爬了半日,才爬起來。走至門兵跟前,將十個腰牌與他一看,門兵見有腰牌爲證,也就不細細查問,放他出去。之後,到得城外,拉過一匹馬來狄公騎坐,餘、濮二人步行隨後,慢慢赴潼關而行。鮑自安仍進城而來,回到公會。

    看官,狄公前日好好之人,今日因何面上貼着膏藥,哼聲不絕?他乃三朝元勳,京中連三尺之童,無一個不認得是“狄千歲”。奸黨既然防備好好的,如何能去?故鮑自安包一個紙包,叫餘謙帶去,就是這兩張膏藥,貼在臉上,須是害瘡之形,又兼日落時候,令人看不清楚,易於混出城去。鮑自安回到公寓,天已夜暮,大家早些安睡,預備明日下教場。

    卻說次日五鼓三點,女主登殿。八月十五中秋大節,滿朝文武朝駕已畢。武后道:“今日考選天下武士,超拔才勇雙全。命兵部尚書羅洪文武主考。”羅洪領旨,辭主出朝。武后回宮,羣臣各散。張天佐早領人持帖至兵部府拜託:今科狀元務取江南建康包金花。羅洪應允。

    且說鮑自安天明起身,忙備早飯,大家用過。備了三匹駿馬,鮑、胡、花三位姑娘打扮得齊齊整整;任、駱、徐、花、鮑、濮二十人,皆扮作牽馬之夫,單奔逍遙宮。及至武舉場上,見宮門口五彩紬紮了一架牌樓,三個大金字:“武舉場”。馬路前邊,盡是奇花異草,陪伴着綠牡丹,外有朱漆欄杆;當中一個演武廳,皆是五色綠紬扎就飛禽走獸,人物山水,內擺了許多古玩玉器。正是:要得真富貴,除是帝王家。

    正在觀望,聽得開道之聲,主考羅洪騎馬而來。三個大炮,羅洪到了演武廳,居中坐下,兩旁分坐許多陪考官員。人役獻茶之後,羅洪分付考本京才子。那長安也有幾個應考之人,聽說“箭中天球”,連馬都跑不全,不是跌下馬來,就是半路歇馬。及考到建康地方,鮑金花一馬當先,左手持弓,右手取箭,三箭俱中天球。報喜連響不絕,滿場無不喝彩。鮑金花正欲下馬,到演武廳上報名,只聽得又有女子聲喊。正是:素常演就文武藝,一朝貨與帝王家。不知喊叫是何女子,所喊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奸臣代子娶煞星

    話說鮑金花一看,只見花碧蓮大叫道:“姐姐且莫報名,待妹子一同報名。”上馬也是一箭,連中三箭。胡賽花亦叫道:“二位姐姐莫忙報名,等妹妹來也!”花、鮑二位姑娘勒馬一邊觀看,胡賽花也是一馬三箭,俱中天球。羅洪暗歎道:“女子中尚有如此弓馬,不知江湖上屈沒了多少英雄!”分付將三名女子傳上廳來。三人下馬,任、駱、濮接過三人的馬。三人上廳參見主考。羅洪道:“免參。”外場三人,一般騎射,難辨優劣。演武廳旁,亦是五彩紬扎就一個官篷,擺設着文房四寶。當時命三人各作綠牡丹詩一首,以定次序。三人領命,遂入官篷,各做詩一首。不多一時,三人呈詩來至演武廳上繳卷。羅洪將三人之詩接過一看:章章錦繡,句句精神。可稱爲文武全才。三詩之中,胡賽花略次一分,而花、鮑難分上下。因有張天佐之託,不好更命,遂將取中之名,開列於後:

    第一名包金花;第二名化碧蓮;第三名胡賽花。

    大人回朝奏主加封,科場已散。花、鮑等人領了三位姑娘,仍回公會。且說大人回朝啓奏武后已畢,等龍虎日發榜。這且不言。

    卻說張天佐早已着人在教場打探,說今日主考所取者三位,皆是包老一起之人。張天佐大喜,打點次日娶親,一夜何曾安眠!北方同西方與南方規矩不同,娶親之日,女家多少男女送親,男傢俱要設席款待。張天佐弟兄歡喜,不必言矣。又拿帖揀選朝中契厚之人前來陪親,你道所請之人是誰?開列於後:

    吏部尚書王懷仁、刑部侍郎王懷義、西臺御史欒守禮、禮部兵馬司薛敖曹、國舅武三思、兵馬大元帥武寅。

    薛敖曹抱病辭回;武三思叔侄因自家女兒亡過,今日至張家,恐觸目傷心,亦不肯來。不言張府打算娶親。

    且說鮑自安商議送女兒。鮑老等同衆人用過飯,臨晚喫酒時,男女設席於一房內。鮑自安道:“送至京後慌忙,這幾日未做一件正事,即今教場奪魁,皆冗事耳!事成則成,敗則敗,成敗只在明日一天。明日張家來娶親時,我們送親男人一十二位,送親女客共一十二位。小女做新人,胡賽花姑娘做陪嫁的丫鬟。胡姑娘懷中揣信炮一個,等張二聘入房來,小女得了手之時,胡姑娘點放信炮;我們聽得信炮一響,一齊動手。我料他必請王、欒、薛、武一班奸賊來,王、欒、薛俱不足爲念,只是武家叔侄英名素着,須要防止他。可記着:動手時,多着人圍着他二人,要緊!要緊!他來娶不是辰時,就是巳時,我等切不可早發新人,只推山東有此規矩:要開門錢。看他來時,即將大門關閉,向他要大大的開門錢;聽憑多少,只叫他左添右添,三次四次,只管向他添錢。到下午時候,我等再慢慢的發人。及到他家,正是日落之時,在叩天地,拜公婆,做這些事體及進房喫交杯酒等事,天就黑了,正該動手之時,我好脫逃!”向任、駱、徐三人道:“你們雖會登高,也會履險,到底未曾經過大敵,恐臨時失機,反爲不美。我有一差,相煩三位。”三人齊道:“願聽號令。”鮑自安道:“我們決定出東門。京城之中,比別處州縣不同,防護人甚多。我等動手,他城門不關閉便罷,若關閉了門,三位可攔阻他,我等好出城。”三人領命,深服其分派有法。算計已定,大家安睡。

    次日起來,先將乾糧口袋派散,另給衆人人蔘之外,又派些牛肉脯子,分付務要小心收好:“若有變起,那時忍餓莫怪我!”衆人答應。將到辰時,聽是外邊鼓樂喧天,炮聲連連,諒必是娶親的來也。鮑老道:“速關大門,我好做裏邊事。”花振芳真個將大門關上,拿了一張椅子,當門坐下。張家娶親人來至門首,見門關閉,張得、張興二人連忙趕至前來打門:“包老爹開門!”花振芳道:“打怎的!咱家山東有此規矩:凡新轎來時,將門關上,名爲‘關財門’。大大與個喜錢,若少了還要加添,如此叫做‘添財’。今日行的山東禮。”張得二人道:“是舅老爹麼?”花振芳道:“不是咱家,你當誰?”張得道:“容易,容易!先卻不知,明日帶來吧!”花振芳道:“明日再來抬人。”張得見如此說,速着人去取。一人跑到相府稟告如此。張天佐道:“少了拿不出來,須要四封二百兩。”交與來人,來人跑到公會門首,交與張得。張得道:“舅老爹開門吧!”花振芳起身,將四封銀子接了,仍又關上,說道:“還要大大加添!”張得無奈,又着人回相府,又取了二百兩銀子;花振芳又接過,又將門關上,又叫加添。如此四次,添了八百兩銀子。天色下午已過,花振芳將門開放,衆人走進。張得向鮑老道:“包老爹!請新人速速妝束,莫誤良時!”鮑自安道:“自老妻去世,小女隨我成人,從未離我半步。今嫁相府,捨不得我,只是啼哭,至今未起,我請母舅勸他。”張得道:“既新貴人離不得老爹,過門之後,老爹也在相府過活,難道侍奉不起麼?婚姻終身大事,莫要錯了吉時。”鮑老道:“什麼吉時,什麼吉時!新人到就是吉時了。”張得道:“如此說,快快爲妙。”鮑老道:“是,是,是!”一催一促,日已西墜。金花內裹紮束停當,外邊罩上喜衣。鮑老自家抱他上轎時,故作難捨之狀。張得使人放炮起身,鼓樂喧天,好不熱鬧。轎子起身後,鮑老等連忙扎束,各自暗帶兵器,二十四位男女送親,先已預備二十乘轎子。女人乘坐,男人步行,一直奔張府而來;新轎到時,送親亦到。張家請了二位攙親的夫人,乃是兩王之妻。新人下轎,攙扶至天井香案桌前,同張三聘叩拜天地。外有男女陪客迎接男女送親等人,皆各分坐,女客進後。

    且說新人蔘過天地,拜過公婆之後,攙進洞房,天已更餘之時了。回房喫過交杯酒,坐牀撒帳。張三聘自初十日在公會中看見過鮑金花,回來後恨不得一時摟在懷中,延挨這五六日,真是茶思飯想,今二人坐牀撒帳,那裏能按得住慾火?一見垂下帳來,溫溫存存用右手向鮑金花背後一把摟。新人素亦知張三聘弓馬純熟,頗有英名,不穩當,也不敢下手。雖然坐帳,卻暗暗觀他,眼觀帳外之人伸手從背後來摸,袖中順刀早已順出,直當他轉身之時,照右脅下使盡生平力氣一刺:張三聘“暖喲”一聲,跌在牀下。攙扶女客還在帳外伺候,一見張三聘跌下牀來,就知是金花動手。胡姑娘懷中取出信炮,走出房來,用火點着,一聲響,前邊佳人各執兵器,一場大殺;金花將羅帳一揭,王家妯娌幾個堂客,還在那裏面,被金花一刀一個,殺出房來。大廳上陪客王、欒、張天佐弟兄,皆是文官,那裏還能支持?盡被殺死。雖有些家人,怎當得衆英雄前後狠殺一陣!將張家並陪客之人,已殺了七八十。那張家家人忙報大元帥武寅。武寅道:“京中強盜殺人,有關自己之性命!”掌號齊人。鮑者正在殺人,忽聽號聲,說道:“速走!速走!武家齊人!”於是俱縱上房子,向外一看:街上早已站了無數兵馬。正是:纔將奸佞斬殺盡,又有奸黨下兵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鬧長安鮑福分兵敵追將

    卻說鮑自安等上得房來,見街上站了許多的兵丁,皆弓上弦,刀出鞘,又是火光如同白日,無處奔逃。鮑自安道:“還不揭瓦打這些狗頭,等待何時!”衆人聞聽,俱各揭瓦,打出一條大街,望東門而走。且說武磐一邊齊人,一邊差兵丁速關城門,莫要放走強盜,城門關閉,不必細說。

    且說東門門兵,聞得相府傳有大元帥軍令拿賊,叫關城門。任、徐、駱三人騎馬而立,門兵道:“你等進城,速速進去,我要關門哩!”任正千道:“方纔起更,怎麼就關城門?我還要等個朋友,一同進城。”門兵焦急道:“相府有賊殺人,大元帥軍令,叫關城門,莫要放走強人。你進又不進,出又不出,是何緣故?”任正千道:“相府有喊無鹼,關你甚事!若是賊從此出門,叫你關了門,他們從何處出去?”門兵道:“難道是你一夥人麼?”任正千道:“你既明白,就不該關了!”門兵聽得此言,“曖喲”的一聲,跑的跑,逃的逃;任。駱、徐三人各執兵器,倚門而待。只聽得城中鑼聲齊鳴,人聲吆喝,喊叫不絕。不一時,又聽得瓦片響亮,知他們揭瓦打路前來。話猶未了,衆人自房上跳下,任、駱、徐迎上前來,鮑自安問道:“城門口曾關否?”三人應道:“開着哩!”鮑自安道:“快快出城要緊!”離城已出多遠,只聽得炮響、陣鼓連天,知是元帥武寅率領人馬追來。鮑自安忙問道:“馬在何處?”六人應道:“俱備現成!”鮑自安道:“我等分作兩班對敵,男將前行。抵擋追兵,男一班,女一班,行得一二十里,再換女將。大家都有個喘息之空,且戰且走,方能到得潼關!”於是,女將各人上馬,抵擋追兵。鮑自安、花振芳率領衆人依前法趕路。

    行了一日兩夜,到第二日早飯時候,正是男班對敵,女將趲行。離潼關五十里之遙,只見前邊有六個人,三對廝殺,不知何事?走得相離不遠,仔細一看,竟是餘謙、濮天鵬同一個和尚與三個道士相敵。花碧蓮大叫:“餘謙莫要驚慌,俺來也!”鮑金花也隨後叫道:“叔叔稍歇,待我擒賊。”不講兩員女將戰住了兩個小道士。且說那和尚鬥了十數個回合,心中火起,禪杖一舉,將老道士打死。餘謙滿心歡喜,同濮天鵬向前拜問:“和尚上下?”和尚道:“貧僧乃五臺山紅蓮長老三徒弟消月便是。”餘、濮二人拜謝相救之恩,又將自前會得消安、消計之事說了一遍。消月道:“貧僧遊方於此,聞奸佞結黨,捉拿狄公。貧僧知他素抱幹國之忠,故前來相救。不料開了殺戒,罪過,罪過!”狄公上前拜謝,與消月席地而談。餘謙道:“這雷勝遠至今尚在欒家,復招了兵馬,此來有謀殺之心,他與我等有仇。此必欒家有人指引!”展目一望,路旁松林之內有人探望,見了人連忙轉身。餘謙說:“林內林外必有欒家之人。”提着板斧入了林中一看:欒家人等俱在其中。餘謙大怒,提斧砍來,一個不留,盡皆殺死。心中想道:“華三千是他得意門客,難道不同他進京?便宜了這狗孃養的!”向林中一觀:見向北半箭之路,有一人出大恭,才站起身來,向林中而來,正是華三千也。餘謙道:“我已斷定,非他不行!”餘謙切齒,等華三千。華三千低着頭嘀咕暗想:“餘謙這廝,今日必遭毒害,諒他不能逃命了。他二人如何是他王家師徒三人的對手?”走到餘謙面前,尚未看見。餘謙叫道:“我的兒,你來了麼?”華三千看見餘謙,真魂早從頂門飛出,見他倚樹而立,手持雙斧,似凶神一般,雙膝跪下,道:“餘大叔饒命!”餘謙道:“我不殺你,你將今日因何來此攔我情由,說個明白!我再放你入林。快講來!”三千道:“晚生同欒大爺進京皆過此地,想必大叔同狄千歲亦必過,故欲相害。”餘謙又問清自解圍之後,三個道士何來?華三千道:“解圍之後,欒大爺因此就留他師徒在府保家。他師徒三人,一年是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脩金。今日進京,恐北方路上難行,故而隨同前來保護。”餘謙道:“奸邪無暴着之期,詎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既自投羅網,尚思求免乎?”提起雙斧,將華三千的頭割下,又將舌頭割下,餘謙說道:“總因你多舌之故。”華三千二目仍然望着餘謙。餘謙道:“你一雙賊眼,善觀氣色,見人喜怒。”用斧尖將眼一剜,兩股清水流出。餘謙走上前來,將殺除奸臣之子欒鎰萬、華三千之事告訴一遍。說話之間,鮑自安領衆亦到。花碧蓮見駱宏勳等俱到,心中想道:“自成親之後,丈夫還未見我之武藝,何不趁此以逞我勇也!”眼看一個破綻,一刀斬之。鮑金花暗想:“他既斬了一個,我何苦再戰,必令人輕視了我!”亦抖抖精神,一刀誅之。前來會家人,問其所以。餘謙將華三千所供之言說了一遍,衆人無不暢快。又問:“那長老是誰?”餘謙道:“即老爹所渴慕:消月師也!”鮑自安等連忙向前拜謝,並留同赴潼關。消月道:“此乃無意相遇,貧僧已入佛門,不便又開殺戒成淫。潼關防護雖嚴,有衆位英雄,何愁不成!貧僧就此告別。”衆人苦留不住,用禪杖挑起行囊回五臺山去了。看官,餘謙保狄公前行不兩日,因何又叫衆人趕上?奈狄公年近六旬之人,在往日,每日行五六十里就撐不住,歇店歇得早,起身起得遲。鮑自安等雖說分擋追兵;都是晝夜不停前行,故此趕上。

    閒話休說。消月起身之後,鮑自安向餘謙、濮天鵬道:“你二人仍保狄千歲前行,到了潼關,對胡大爺說,叫他快速前來抵擋抵擋,我等着,撐持不住了。再對胡二爺說:令他務將潼關奪下,勿使我等到時,前有關隘阻路,後有兵將追來,進退兩難將前功盡棄!”至狄公起身之後,又聽號炮之聲相近,花媽媽道:“你們前行,待我等抵擋一陣!”於是鮑自安領衆前行,且戰且走。日將落時,離關只有十五里之遙,又見前面來了一隊人馬,一共五六百人。鮑自安道:“不好了,此必潼關武卯帶兵前來,如何是好?”駱宏勳年輕眼亮,早已看見,向自安道:“老爹莫要驚慌,前邊來者,乃金鞭胡世兄也。”鮑自安道:“既是他來,那有這許多人馬跟隨,難道帶嘍兵前來麼?”話猶未了,行至街前,正是金鞭胡璉。胡璉跳下了馬相見,鮑自安見所帶嘍兵俱各持長棍,遂說道:“他們都會棍法麼?但不知陣法可知?”湖璉道:“老爹不知,自到潼關,揀了五百嘍兵,離關十里有一空廟,地方甚闊,朝夕操演,排江涉水南去,那怕數萬人,而吾何懼乎?諸公請赴潼關,俺對敵追兵去也!”胡璉領兵前去,鮑自安等奔關而來。正是;英雄併力擒奸黨,豪傑同心獲佞臣。不知衆人可能進關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奪潼關胡理受箭建大功

    且說餘謙、濮天鵬二人保護狄公,遇見胡璉,將鮑老所教之言說明。胡璉領兵去後,他二人跟隨狄公到了潼關,胡理迎出,問衆人動靜。餘謙道:“今晚至此,不然夜間即到了。請二爺速奔潼關,莫使前後受敵,反爲不美!”胡理道:“容易,容易!”將狄公引進山窩。那胡理好不能,總共帶了三千五六百人,哥哥帶去五百,還有三千多人馬,俱屯在山窩裏,而做飯連菸頭都無,故能使潼關鎮守之人毫不知覺。狄公見他分派有條,甚是敬重。胡理延至更余天氣,分付嘍兵,並向餘謙道:“我今自去單奪潼關,你們在關外候信,聞我喊叫你們,你們就指號向前,護住王爺;若不聽見聲音,切不可喊叫,使過兵來,反難取關。”衆人領命。胡理扎束停當,前後掛了兩把鈔刀,出了山窩,奪潼關而來。

    且說守潼關之將武卯,聞報馬連報,道有強人反出京城,奔關而來,哥哥武寅刻下追趕前來,就要點兵丁。副將王隱說道:“就有幾百強盜,還怕帥爺捉拿不住?且必須過此地,關險路阻,強人插翅難飛!”武卯道:“此言有理!”整齊軍馬,上關防護,以觀強人舉動。於是,令兩員副將、千百把總、守備,至關上觀望。卻說胡理來至關前,抬頭一看,見關上燈球火把齊明,就知是武卯聞報,領了人馬守關。潼關四圍皆山,當中一個出門,乃南北通衢大道。設一關隘,必由關上過,別無出路。胡理又想:“前曾看下一塊地方,關左首有一棵大樹。”行到水邊上了樹,至樹上一縱,上了山峯。那山峯生得像些狼牙一般,若跌下真個碎屍萬段。胡理就上了三五個山峯。潼關原是無垛口的,胡理上了山峯,遍身是汗。山上茅草甚深,恐人看見,將身躲在墓穴中歇息。暗想道:“倒是上來了!他有許多人在關上防守,一見我是生人,必要盤詰,豈容我自去關上。”正在無法,只聽得橫墓那邊一人問道:“你也出恭麼?”胡理知他月光之下看不分明,只當自家人,遂答道:“出恭。”那人真當自家人,毫不猜疑。胡理從他面前經過,一刀殺死,將他衣服剝下,自己穿上,又將腰刀取下,掛在自己身上。打扮得是個兵丁模樣,一步一步,投進帥府。到武卯背後,武卯同二副將只向關外張望,關內皆是自家人,卻不提防。胡理將兩口朴刀取出,一刀對準武卯頭頂,一刀用力砍向副將,砍了個二頭落地。另一個副將說聲:“有賊!”胡理分過刀來,亦砍倒在地。千百把總、守備見事不好,俱搶路下關去,胡理也隨下來。關上有幾百兵丁,竟無一個殺向前,不敵胡理,也不敢殺。衆人直奔關門,那個守備叫過問道:“關已開了,還不放箭,等待何時?”話猶未了,箭如飛蝗射來。胡理背後倚定關門,面向衆人,用兩口朴刀上下左右相遮,兩旁箭堆一二尺深,竟不能射他一箭。射有頓飯時候,兵丁所帶之箭都已射完,只聽得守備分付:“速開庫房,搬箭來用!”胡理暗道:“還不趁此無箭之時斬關,更待何時!”轉身來將門鎖斬斷,左膀上已中了一箭,胡理疼痛難禁,不能打開關門,只得微開其空,大喊一聲:“關門已開,還不速進,等待何時!”鮑自安等已經到來,餘謙將胡理分付之言相告,衆人俱來關外等候。聞胡理之喊叫,奔至關下,一擁而進,將千百把總、守備、兵丁人等,十殺七八,餘者逃去。迴轉關下,見胡理臥倒塵埃,哼聲不絕。衆人見了他兩膀中了三箭,無不嘆息。鮑自安道:“關既得了,有安身之地,速着幾人前至總鎮府搜尋,好將胡二爺抬進調養。”巴氏九人入總鎮府,將武氏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殺個乾乾淨淨。任正千馱着胡理到了總鎮府,安放牀上,將箭拔出,看箭已入肉二寸,胡理忽昏忽醒。狄公、餘謙、濮天鵬等,帶領衆兵了,將駱太太等俱保入總鎮府。狄公一見胡理如此形容,不覺淚下,讚道:“勇力忠心,胡二將軍!”將至半夜,胡璉同衆女將先至。鮑自安見人口齊至,分付掩閉關門。胡璉夫妻同女兒賽花,一見胡理看看待死,好不悽慘!鮑自安命女兒金花速取刀傷藥敷上,及至五更,嗚呼哀哉!亡年二十七歲。後人有詩讚嘆。詩曰:

    壯士胡二將,英雄實堪揚。不滿八尺軀,膽氣比衆強。

    隻身斬關鎖,迎王正唐綱。身雖受箭死,名並日月長。

    胡璉見兄弟身亡,哀痛不已,衆人無不下淚。狄公道:“速置棺木,將二將軍高擱,待迎王還朝之後,再爲封贈殯送。”胡璉感謝。遂備棺木成殮,安放廟中。

    次日,鮑自安道:“元帥武寅雖被合力打散,必仍要奪關。我等兵少將微,不可力敵,只宜謹守關口。歇息兩日,好赴房州迎王。”衆人遵命,不提。

    卻說元帥武寅,京中共有十萬御林軍,那夜雖未齊全,也帶了有三萬餘人。趕出京時,先與鮑自安兩班男女對敵,已折萬餘;後與胡璉對抗一陣,又折了萬餘人,只落了一萬餘人相隨。欲帶回京,重調人馬,又恐皇上責備:你做了元帥,帶了三四萬的人馬,折去一大半,連一個強盜也捉不住,自家難以回奏。只得重整殘兵剩將,趕奔潼關,還望兄弟領兵來迎。及到潼關,聞兄弟已被殺死,關口已失,好不苦楚!潼關外紮下營盤,修本進京求救。

    且說鮑自安安息了兩日,商議道:“今下房州,男將前去,女將在此等候。男將中也要留下一二人在此防護。我等中不知誰願在此?”衆人都千辛萬苦,俱要迎王顯功,都不答應。餘謙道:“我不去罷!”鮑自安道:“餘大叔有保狄千歲大功,豈有不去之理!”餘謙道:“我家大爺前去就是了。”狄公道:“餘謙不去也罷,我到房州,在駕前保奏,功猶在焉!”鮑自安道:“既如此說,濮天鵬也不去罷!你兩個人俱是保千歲出京之人,要不去,都不去。”濮天鵬遵命。鮑自安道:“你二人在此,不可大意。武卯雖死,他家將尚有,倘暗地將關門開放,又是勞而無功。你二人分開班,一家一日巡關,憑武寅怎樣叫戰,總莫與他對敵。待等我們到日再作商量!”二人一一領命。各人收拾行李,次日同狄公趕房州去了。餘謙、濮天鵬遵鮑自安之命,一家一日巡關。武寅關外紮了營,他也不來攻打。那晚,餘謙巡關,忽聽武寅營中炮響連天,餘謙大驚,上關一看:見武營燈火明亮,又添了數萬人馬。正是:折槍折箭撥殘兵,添兵益將長威風。不知武寅營中,又添何處人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狄欽王率衆迎幼主

    卻說餘謙看見武寅營中添兵益將,自家同濮天鵬防備甚嚴。且說武寅本章進京,武后覽表,也道當真是強盜作亂,不得不發兵剿除。遂發羽林軍五萬,差鎮殿將軍劉自成前去救援。一萬人馬,行營加添五萬,共成六萬大兵,自然壯觀。次日,劉自成上馬提槍,關前討戰。餘、濮二人只是堅守不出。劉自成連討了幾日戰,百般辱罵,並無敵將出關,只得回營,同武寅商議破關之策。武寅道:“彼堅守不出,別無近路可出,似此如何是好?”劉自成即說道:“除非元帥再行修表進京,請數架紅衣大炮。此關左右有座高山,將炮架在山頂,以炮轟關。一炮不開,兩炮;兩炮不開,二炮,潼關雖固,諒數炮亦開!”武寅大喜,遂又修表進京請炮。數日之後,炮已請到,差人上山砌壘炮臺。餘、濮二人聞聽此言,甚是驚慌,倘被人打破潼關,叫我二人如何拒之?正在愁悶,報馬報道:“太子大駕同薛元帥率領十萬大兵,離此有百里之遙,特報二位爺知道。”二人聞後,好不歡喜,諒他砌起炮臺並架炮時,我們大兵亦到。真個炮臺未了,廬陵王大駕已到,相離潼關有二十里之遙。二人率領衆男女接出十里之外。只見花、鮑、任、駱,皆是全副披掛,盔甲光明,好不威武。迎至輦前,報名跪接。狄公馬前啓奏:“此皆鎮守潼關男女將。聞主上駕到,特來接駕!”廬陵王展龍日向下一觀,見十數男女跪於道旁,皆有擒龍伏虎之氣象。龍心大悅,問狄公道:“此二人即卿所奏,保卿出京之餘謙、濮天鵬麼?”狄公道:“正是此二人!”王道:“暫賜行營總兵,待孤登寶之時,另行封賞。女卿盡隨夫品,勿得另封。”狄公走到餘謙、濮天鵬跟前道:“旨下:餘謙、濮天鵬二人,有保大臣迎駕之功,暫賜行營總兵之職,回朝再加封賜;賜封女將隨夫品級,勿得另封。謝恩!”衆男女齊呼:“千歲,千歲,千千歲!”站起身來,讓龍輦過去,各上騎行,隨駕至關,放炮安營。餘謙、濮天鵬亦到公館,參見元帥薛剛。薛剛道:“二位將軍鎮守潼關,武賊營中消息如何?”餘、濮二人稟道:“數日以前,伊營添了六萬人馬,屢屢討戰,末將只堅守不出。三日前,又請了數架紅衣大炮,現今砌壘炮臺尚未架炮。末將等正待通稟,元帥大兵已到,今特稟知。”薛剛大驚道:“此炮共有二十四架,行鎮國之寶,從不擅動。內盛一擔二斗藥料,其力能打四十里之遠。潼關雖固,豈能受得數炮?趁此未架,明日差將拒敵,要緊要緊!”於是各營埋鍋造飯,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薛剛奏道:“昨聞餘謙、濮天鵬二人說:‘撞關外現有賊屯兵。須先捉此賊,再保駕進京。’”王道:“卿自主之。”薛剛領旨,即升大帳,問道:“那個前去捉拿武賊?”一言未了,副先鋒薛魁應道:“孩兒願往!”披掛整齊,上馬提錘,三聲大炮,開放城門,二膝一催,早到武營,勒馬討戰。武營中劉自成出馬拒敵,來自營前一看,是雷公嘴的薛魁,早已盔歪甲斜;既到陣上,有個不能戰的?身軀抖抖膽怯,問道:“聞小將軍賢父子在房州保太子之駕,今何順賊而拒皇上天兵?”薛魁道:“奸黨肆行無忌,壞亂朝綱!前殺賊者,乃我狄千歲收服江湖上好漢,特殺奸賊,以作進見之禮,保護狄千歲到房州迎王駕,已至關中。你如識天時,即解甲卸盔,進關見駕,少免助奸之罪。尚敢駕前耀武揚威麼?”劉自成乃奉旨前來,並非有意助奸,今聞太子駕到關中;且又知薛魁素日之利害,乃答道:“下官乃奉旨前來,並非助奸爲惡。既然王駕在此,下官怎敢抗違?”遂下馬丟槍,奔關中見主請罪。薛魁乃提錘在營門罵陣,早有旗牌報與武寅,說劉自成投關去了。武寅好不驚慌,只得自己上馬提槍,出營對敵。二馬相交,武寅大罵道:“不知死活的反賊,向日脫鉤,是你父子之萬幸!近在房州皇土,閒置不問,就該頂戴聖恩!今又助賊奪關,前來對敵,豈非自投羅網乎?”薛魁道:“你既是皇親,腰金勒玉,食祿萬鍾,就該替國家出力,報效聖恩爲是,因何與那些奸佞羽黨同賣國法?不要走,看吾擒你!”一錘就打中前心,墜馬而亡。薛魁一馬當先進營,吆喝道:“我誅者是奸賊,爾等兵丁無罪。太子現在關中,還不歸順,等待何時!”衆軍齊齊跪下,道:“願歸麾下。”薛魁分付仍屯原營。令隨營幹總將各隊兵冊呈進關來。

    次日合兵一處,大元帥薛剛分差各將去領各隊,副先鋒薛魁領本部人馬,先到長安攻城;二隊正先鋒薛勇領本部人馬接應,並捉拿奸賊的家眷;副元帥薛強領本部人馬在前,廬陵王率領新收男女各將居中,自領大兵斷後。次日,放炮起營。撞關乃系要地,不可一日無主,即將任正千實授潼關總兵爲鎮守。惟有鮑自安知任正千手中分文沒有,將三宮殿所劫那王倫的五六個包裹原包送出,與任正千使用,以應向日與花振芳賭勝復他家業之語。花振芳向日同巴氏弟兄所動力王倫十五個包裹,與了任正千十個,留下五個,速着人至定興,將去把火星廟重修一座,以復當日在林中所許之願。任正千勉強受封,而不得與衆人日聚,不免有些難捨之意。駱宏勳慰道:“世兄有大任,不能遠離了,逢有機會來相會!”大家酒淚而別。

    且說頭隊先鋒薛魁催促人馬快行。行至次日午時,部下兵步不停,薛魁還嫌走得遲慢。衆頭目齊稟道:“你老爺所騎,一日能行千里,小的們如何隨得上?”薛魁道:“你們也說得是,不若我自前走,你們隨後趕來,省得慣壞了我的坐騎。”說罷,催馬就行。先趕到長安,有二更之時,到了長安東門,薛魁那裏還等得人馬到時再攻城池?自騎馬提槍叫門道:“城上聽着!廬陵王千歲駕已回朝,速速開放城門,免你之罪!”看官,京城不比別的州縣,城樓上一夜不斷人行。守更之人,聞得下邊有人喊叫“廬陵王駕已回朝”。忙問道:“你係何人?”薛魁道:“我乃副先鋒薛魁!”門兵聽說是薛魁,打了一個寒噤,衆道:“這位爺爺,反唐時節,他在京城殺了一日一夜,無一人敢近他前。多虧衆百姓哀告道,以生民爲念,求少爺出城吧!他纔去了。今日至此,若不速速開門,打進來,抲一個,莫想得活!”又一人道:“必須先稟皇親,再請下令箭來,我們纔敢開門。”衆人道:“此言有理。”遂派一人速赴皇親府內通稟。

    卻說薛魁見城上嘿然無聲,也不開門,也不回答,焦躁道:“該死的狗頭,怎不言語了?若不開門,俺就用錘擊門了。”衆門兵道:“少爺,鑰匙在皇親武爺那裏,已有人去請了;就來,請少爺少停片刻!”薛魁聽了門兵這一番話,心中暗暗自己想道:“皇親是武三思這個賊,我想這個狗養的,他若是聽得我來叫門,他不但不開城門,還行暗算與我。雖然不能把我怎樣,到底枉自費了我的氣力,耽誤些工夫。我今不要管他開與不開,待俺將此雙錘擊門而進便了。”算計已定,跳下徵騎,雙錘舉起,照着城門只一下,只聽得“噗冬”一聲響亮,城門兩扇分開左右。薛魁覆上徵騎,將錘一舉,衝進了城門。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聖天子登位封功臣

    卻說薛魁用錘擊開城門,那些守門兵丁番兒,一聲道:“不好了,你我喊來了木聚,快走,性命要緊!”一鬨而散。再言薛魁正往前進,正遇武三思來也。薛魁迎了前來,亦不答話,舉錘就打。

    且說薛魁部下人馬四散,趕來已誤了時。也到東門,城雖開着,但不知主將何往,只得紮下營盤。不多一時,二隊正先鋒的人馬也到了,問薛魁部的人道:“你主將在那裏?”衆人稟道:“我主將因我們行慢,先奔前來。小人等到時,城門已開,想是先進城去了。”薛勇大驚道:“今乃奉詔進京,不過誅奸戮佞;忠良之輩不可傷害。素知薛魁有粗,恐他那裏不分青白皁紅。禁城之中,倘驚聖駕,其罪不小。況武三思英名素着,天下第一人,恐受其困。”連忙催動人馬進城,及至大街之上,只見薛魁提錘找人廝殺。薛勇連忙吆喝道:“禁城不可亂動!”薛魁見薛勇來至,亦勒馬而待。薛勇問其所以,薛魁道:“武三思這老兒,已被兄弟一錘打死。”薛勇道:“武三思既除,不可妄殺一人,速速領人馬去圍住了奸賊府第,擒捉人口。”於是將王、欒、薛、武人口盡皆拿下。京城內不敢屯外鎮之兵,恐驚聖駕,於是將衆人家口俱押出城外,下行營以待大兵。

    天明時,大兵已到,滿京臣庶俱知太子駕臨,皆朝服而迎。廬陵王道:“孤今進城朝母,衆卿在營等候。欽王狄仁傑、大元帥薛剛二卿,隨孤進朝。”衆人領旨。王乘龍輦,行到午門,黃門啓奏武后,武后召見。王到金殿,山呼已畢,哭道:“兒臣久離膝下,今日得見皇娘,真萬幸也!”武后道:“早因兒幼,爲娘代你理國。今已成立,我又年老,故詔皇兒回朝禪位。”廬陵王謝恩。武后又宣狄仁傑至殿。武后道:“迎王還國,皆卿之力也。命卿酌議立我兒日期。”狄公遵旨。是日乃九月二十八日,太史議定十月初二日上吉,復奏武后,武后准奏:十月初二日禪位。令翰林院編修召太子進宮宿庵,母子酌議朝事,諸卿退朝。

    於是,朝期後至十月初二日,合朝文武早朝,侍候王登大寶。衆臣朝賀,山呼已畢,改元大唐嗣聖元年,爲中宗皇帝,大赦天下。大元帥薛剛奏道:“張、欒、王、薛、武衆家口,請皆發落!”天子道:“盡皆聽卿。”正在議論,只見內宮一個太監慌慌張張駕前奏道:“太后娘娘自縊駕崩!”天子大哭,京中羣臣掛孝。次日,先頒喜詔,後頒哀詔。太后喪事已畢,安樂宮擺宴,大宴羣臣。天子因有太后之喪,不便赴宴,敕大梁王狄仁傑主席。衆臣正歡飲之間,只見一個內監手捧皇詔前來,衆人跪接。那內官居中站立,開讀聖旨道:“旨下,跪聽宣讀。

    旨曰:奉天承運皇帝詔日:臣無君,如衣無領;君無臣,如體乏手。我先皇帝駕崩,朕躬尚幼,先太后代執朝事。而我先太后幽嫺貞靜,裏聞有餘,外事豈所深知耶!不意被奸佞矇蔽,逐朕外鎮,不容還朝,幾乎有失先帝之業。今除奸戮佞,速朕回朝,復得基業者,皆卿等之力也。不正典刑,無以警戒奸讒;不行賞封,何以鼓舞忠義!張天佐、王懷仁、王懷義,先已被殺,家口正典,餘黨姑置不究。爾等諸臣,論功封賞:狄仁傑,原封欽王,無以加封,恩襲公爵,加祿萬鍾。薛剛,進封平西王,兼兵馬大元帥。薛強,進封平國公,兼兵馬副元帥。薛勇,進封無量大將軍,兼正先鋒。薛魁,進封無敵大將軍,兼副先鋒。福鮑,封安國公。花萼,封定國公。胡璉、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巴禮、巴智、巴信、徐苓、駱賓侯、濮行雲,俱封總兵。濮裏雲,封總兵,有保迎朕大臣大功,加封衛武將軍。餘謙,封總兵,有保迎朕大臣大功,加封衛將軍。

    衆女卿各隨夫品。鮑金花,雖系閨女,有迎朕大功,恩賜一品夫人。花碧蓮,雖系副位,有迎朕大功,恩賜一品夫人。胡賽花,有迎朕大功,用武探花之職,恩賜二品夫人。修素娘,寧死不失節烈,又有隨迎朕大功,恩賜節義夫人,其子成立,另行封賞。胡理,隻身奪關,以死報國,敕賜忠武侯,以禮安葬。在京諸臣,各安原職;既封之後,各安本職。欽哉謝恩。”

    宣讀已畢,衆人謝恩。宴罷,各歸寓所。次日早朝,狄仁傑奏道:“五臺山上消安、消計、消月,並徒黃胖四個和尚,皆有忠義之心,潼夫解臣之危,原許陛下回朝之後,奏明加封。今陛下已登大寶,乞賜封贈,以彰聖恩!”天子准奏,差官至五臺山宣詔消安等四衆,四衆接旨謝恩畢,款待天使,少不得備酒,留住一宵。次日天明,消安四衆隨了天使,一同進京,非止一日。

    那日早到,差官來至午門繳旨,黃門官啓奏,皇上傳旨宣消安等上殿。消安聽宣,師徒四衆來至金階,山呼萬歲已畢。主開金口問道:“聞爾等師徒,素有禪規,更兼英勇,向日狄卿迎朕遇奸。若非聖僧解危,朕不知何日還朝。”消安等奏道:“貧僧向日路遇鞦韆歲遇奸,託萬歲洪福齊天,天意除奸,非僧人之能爲也!今蒙聖恩過獎,實僧人之罪也。”皇上道:“爾等不必謙遜,聽朕封來:消安,封文英武勇護國大禪師,賜紫金盂一,賜錫杖一,大紅袈裟一。消計,封神威義勇祐國副禪師,賜錫杖一、袈裟一。消月,封與佛靜壇禪師,賜袈裟一、僧鞋襪一。黃胖,封牛癡長老,兼僧綱掌教之職。”皇上封過四僧,四僧口稱:“臣俗等謝恩,願吾王萬壽無疆,聖壽無疆!”山呼已畢,皇上回宮,衆臣朝散。

    再講消安等少不得至狄千歲王府拜謝,王府留齋。師徒入朝謝恩,辭駕回山,天子准奏。師徒又謝過狄幹歲,狄千歲少不得有禮物相送,送至郊外而別。不講消安等回山。再言大唐君明臣良,綱紀復,朝政整。正是: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中駕六龍。

    且不講大唐天子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再言駱宏勳榮任狼山總兵,差人到寧波府,將桂太太請來侍奉,家內有桂小姐、花姑娘朝歡暮樂。後來花、桂二位夫人皆生貴子。桂氏生二子,取名文龍、文虎;花氏所生三子,取名文鳳、文鸞、文鰲。駱宏勳將文虎繼與桂府爲嗣,又將文鸞繼與花氏爲嗣,又將文鰲繼與巴府爲嗣,因向日誤傷巴結之命。而三氏皆有後人。後來五子俱系皇家棟樑,至今昌盛。

    再講任正千久鎮潼關,後來在任娶妻方氏,所生一子一女,子名應龍,女喚素英,後與駱宏勳爲媳,文龍爲妻。至此,駱、任世代相好,至今如始。餘謙後來官到兵馬大元帥,娶妻秦氏,繫世襲國公秦氏爺之女,所生四子二女。長女嫁與駱宏勳次子文鳳爲妻,次女嫁與任公之子應龍爲妻。四子長成,俱是文武,在朝伴君。後來之人,看到了餘謙之事忠直,有詩爲證,詩曰:

    自幼心中直,平生膽氣豪。切齒恨王賀,救主不辭勞。

    四傑威名重,義志貫九霄。天祐忠義士,高官位列朝。

    這幾句詩,單表餘謙忠義可嘉。

    再者,花振芳夫婦有駱宏勳常常侍奉。鮑自安有婿送終,壽至耄耄之外。後人看到鮑自安與花振芳之事,有詩爲證,詩曰:

    艱難江湖客,忠肝直膽心。忘身唯救友,立志保聖門。

    殺奸兼救難,除佞恤孤憐。今朝留竹帛,千古顯芳名。

    後來花、鮑二老一笑而終。巴氏弟兄各各榮任總兵之職。其節婦修素娘之子,長大成立,讀書上進,聖恩御賜,榮顯門庭,娶妻生子,傳派爲梅氏宗支。真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至此,已完成反唐後傳一本故事。

    詩云:

    江湖有義終非盜,衣冠無良豈是人?

    王賀好淫終有報,佞賊擅權枉費心。

    世賴進賊今何在?梅滔奸險也喪身。

    餘謙捨命存忠義,至今千古標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