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樓重夢
正文
綺樓重夢(清)蘭皋主人
敘
由來詞客,雅愛傳奇;不是癡人,偏工說夢。賣不去一肚皮詩云子曰,何妨別顯神通;聽將來滿耳朵俚諺村謠,只和合同鬼諢。何況悠悠碧落,蟻自聚於槐柯;浩浩黃輿,鹿且埋於蕉下。
將廿一史掀翻,細數芝麻賬目;直把十三經擱起,尋思橄欖甜頭。顛倒着即色即空之公案,描摩就忽啼忽笑之情形。
且也,證明因果,石自能言;打破橫關,草堪蠲怨。去年人面,休煩崔護題詩;再世婚姻,仍遣韋皋作婿。飛枕邊之蝴蝶,創開百代勳猷;攜籃內之櫻桃,幻作一場富貴。胡天胡帝,要須在無何有之鄉;如雲如荼,不過比將毋同之例。賈原是假,甄亦非真。曾參何處殺人,問去不聲冤屈;鄭綮今朝作相,算來好象應該。徹犀角之七層,彎弓妙手;貫明珠之九曲,穿縷精心。悲歡離合,通呼吸於鼻孔之間;將相王侯,看安排於手掌之上。縱使愛眠宰我,會心處不覺伸腰;便令不笑包公,得意時也勞捧腹。
嗟乎,一枝斑管,譜成金玉良緣;百幅芸箋,寫出綺羅豔事。三千界蒼茫銀海,原屬寓言;十二重縹緲紅樓,仙客重記。
嘉慶乙丑年季夏重編。
目錄
第十七回特典崇隆登壇受印仁心愷惻掩骼施財
第十八迴盪妖寇大顯神通受皇恩榮膺寵錫
第四十八回圓大夢賈府成婚閱新書或人問難
第一回警幻仙追述紅樓夢月下老重結金鎖緣《紅樓夢》一書不知誰氏所作,其事則瑣屑家常,其文則俚俗小說,其義則空諸一切。大略規仿吾家鳳洲先生所撰《金瓶梅》而較有含蓄,不甚着跡,足饜觀者之目。
丁巳夏,閒居無事,偶覽是書,因戲續之,襲其文而不襲其義,事亦少異焉。蓋原書由盛而衰,所欲多不遂,夢之妖者也;此則由衰而盛,所造無不適,夢之祥者也。循環倚伏,想當然耳。
夫人生一大夢也,夢中有榮悴,有悲歡,有離合。及至鐘鳴漏盡,蘧然以覺,則惘惘焉同歸一夢而已。上之遊華胥,錫九齡,帝王之夢也;燕鈞天,搏楚子,侯伯之夢也。下而化蝴蝶,爭蕉鹿,宦南柯,熟黃粱,紛紛擾擾,離離奇奇。當其境者,自忘其爲夢,而亦不知其爲夢也。
蘭皋居士,曠達人也。猶憶夢爲孩提,夢作嬉戲,夢肄業,夢遊庠,夢授室,夢色養,夢居憂,夢續娶,夢遠遊,夢入成均,夢登科第,夢作宰官,臨民斷獄,夢集義勇,殺賊守城。
既而夢休官,夢復職,夢居林下。迢迢長夢,歷一花甲於茲矣,猶復夢夢然。夢中說夢,則真自忘其爲夢而並不知其爲夢者也。
世有愛聽夢囈者,請以《紅樓續夢》告之,其書曰:話說那賈寶玉一時被僧道勾引了去,遊蕩多日,覺得冷冷落落,不像在家同姐妹們玩耍快活。因瞞了僧道,一徑到青埂峯下,探望那枝絳珠草。絳珠見了便說:“寶爺,你不要再來纏人了!活活教你治死了,難道還氣不過麼?”寶玉道:“不與我相干,這都是警幻仙弄的鬼,如今我們同去和他算賬。”絳珠道:“使得,我正要問問他呢。”兩人就尋到太虛幻境來。警幻一見,便知來意,向他兩個陪着笑道:“你們不要抱怨我,連我也做不得主。”寶玉道:“你明明把冊子給我瞧,冊子既在你處,如何說做不得主?”警幻道:“我這裏專司的是離恨天,你們原不該入在我的冊子上。這叫自討苦喫。”寶玉道:“依你說,這好姻緣又是誰管的呢?”警幻道:“自有月下老人掌管的。”
絳珠道:“既是這麼,就煩你同到月下老人處求求他,結個來世緣罷。”警幻點點頭道:“也使得,看你們可憐得慌。”寶見仙子允了,連忙拉了絳珠,跟了仙子便走。
不多一時,到了一所洞天。警幻道:“這就是他的住處。”
卻好湊巧,那福祿壽三星都在這裏。寶玉看時,見二人對坐下棋,二人旁坐觀局。月下老人見了警幻便問:“仙子何事降臨?”
警幻笑道:“被這兩個厭物纏擾不清,特來求你成全成全他們罷。”老人道:“你且說來我聽,可成全便成全。”警幻指着寶玉道:“他原是女媧氏煉來補天的石頭,餘剩下來放在青埂峯下,年深月久通了靈,投胎到賈家爲子,取名寶玉,卻被僧道誘他出了家。如今又生塵念,要想了完前世情緣。”又指絳珠道:“他是一株絳珠仙草,生在這石旁。石頭怕他枯槁了,時時用水澆灌他,他感激此石,也投胎林家爲女,取名黛玉。
和那寶玉是表親,同居一室,兩心相愛,滿望成婚。誰知無姻緣之分,別娶薛氏寶釵爲妻,黛玉便悲恨而死。如今兩個又想結來世婚姻,爲此特來求你。”月下老人尚未答話,壽星在旁邊笑道:“這也可厭得很,一石一草,卻有這些嘮叨,不用理他。”寶玉聽了生起氣來,便嚷道:“老弟臺,不要你多管閒事。我雖是一石,比你年紀還大幾歲呢。你不要倚老賣老,安靜些罷。”壽星罵道:“到底是塊頑石,枉投人身,全不懂事。
你直到了女媧的手裏才煉出來。我們三光,自從盤古開闢之初便有了,可知星宿是與天地日月同壽,如何反比你小呢?”寶玉道:“有地便有石,難道不是開闢時就有的?”兩個正在爭論,老人道:“閒話少說,我看仙子分上,成就了你兩人罷。”
就在胸前袋內取出一條鮮紅的繩子來,說:“你兩個各在腳下拴一頭。”兩個忙忙拜謝,緊緊拴在腳上,並肩立着。老人笑道:“笨塊!拴一拴就是了,何必縛雞似的,盡着捆個不了?”
二人聽了,才解下來,跪着送還老人。老人又向袋內取出一本簿子來,面上寫着“天下姻緣簿”,提起筆來問:“你們投了生,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我好注簿。”寶玉呆了一呆道:“這卻不知道,要問閻羅王的。”警幻道:“閻羅王管查察善惡,用刑發放。那生死的事,仍聽南北斗做主的。”寶玉忙問:“南北斗在那裏?快去央求他去。”警幻道:“南鬥掌生。北斗掌死。這不就是南極星君麼?偏你剛纔不該得罪了他,如今怎麼好?”寶玉聽了,連忙跪下,叫道:“少侄年幼無知,一時冒犯,還求老伯開恩恕罪!”絳珠也跪下道:“我年紀還輕,叫聲太老伯罷。”壽星哈哈大笑道:“這會子不叫老弟了。
真真兩個孽障,便這樣情急得很。我把你們投兩隻哈叭狗兒,打打雄也算是夫婦了。”說着,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揭開一看,道:“你原是賈家的兒子,那賈家祖父替朝廷出力,有些功德;兒孫又相沿長厚,不肯倚勢欺人,將來家運大昌,要生個極貴的孫子。現在你的妻子寶釵遺腹將產,你就去做他的兒子,大有好處。”寶玉道:“好極!舊遊熟地,又且往寶釵肚裏去鑽鑽,也是舊遊,越發有趣。”接連磕了幾個頭。壽星又向絳珠道:“賈家還要生兩個大貴的女兒,你可願去?”絳珠道:“這使不得!若同生賈家,那裏還做得夫妻!”壽星笑道:“也是,我倒忘了。”絳珠道:“自古說‘夫榮妻貴’,既是寶玉貴了,我還愁什麼?只要投個尋常良善人家就好。我記得前生與那史侯的侄女兒湘雲十分親愛,情願投做他的女兒。”
壽星將冊一看,說:“可巧,他也有遺腹,該生一女,就把你去投生罷。”一面就提起筆來註明姓名、壽數、福分,收入袖內。二人又叩謝了,立起身來便走。壽星罵道:“冒失鬼,連人身都不曾討完全,就想走了?凡世人貧富貴賤,是福祿二星掌管的,須得他兩個註明冊子才中用呢。”寶玉聽了,便扯了絳珠去跪求二星。二星全局已完,爲算一個劫,翻來翻去叨騰不清,那裏來聽他們的話!二人沒法,只得跪着靜候。停了一會,局畢。數一數子,福星輸了半子。月下老人道:“該我來打贏家了,快些注註冊,好叫他們投生去。”二星道:“剛纔聽得你們咭咭咯咯說了許多話,到底爲着什麼事?又叫我們注什麼冊?”警幻仙便接上口,將適才講過的話重述一遍。二星道:“壽星註冊了沒有?”壽星道:“早注了!”又問月下老人“赤繩系過了沒有?”老人笑道:“你兩個真個着棋出了神了。纔剛他們捆茹秸似的綁了這半天,難道就看不見了?”二星笑了一笑,各在袖中取出冊子注個明白。
壽星道:“如今好去了。”寶玉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了。”向老人道:“還要相求老伯伯,我難道止有一妻沒有妾的嗎?須得多拴幾個纔好。”老人笑道:“這叫做‘得隴望蜀’,也罷,我竟做個整情。”便向袋中取了赤繩,又在靴中抽了幾根紅色的籌兒,將繩拴了,把那一頭拋與寶玉。寶玉喜喜歡歡忙在腳上拴了一拴,且不送還。又跪下道:“還要相求老祖宗、老太爺、老伯伯賞個全臉。”老人道:“又要什麼?”寶玉道:“有了家花,也要有些野草助興,方是十全。”老人道:“放屁!到底是糊塗石頭,貪求無厭,有了大的又要小的,有了家的又要野的,世上的女人都叫你佔盡了,不好。”寶玉道:“也不必佔盡,只撿幾個好的給我拴一拴罷!”老人只是不許,寶玉只是哀求。纏了多久,祿星急等下棋,便道:“你老人家也太小家子氣,就再賞他幾個何妨?”老人聽說就向靴中抽了幾十根綠籌,照先拴縛。那寶玉早將那空頭拴在腳上,待老人拴過就解下送還。磕了十多個響頭,說道:“咱們這會子好去了。”絳珠道:“且慢着,我倒有些信不及。拴了若干的籌子,恐怕又是什麼‘金玉姻緣’硬硬的佔了去,可不白瞧熱鬧?”
月下老人道:“孽障,你便要怎麼樣呢?”絳珠道:“我只要一把金鎖就夠了。”老人說:“這不是我管的事,你去求壽星罷。”
壽星道:“他前世喫了虧,如今格外要老到些,這叫做‘懲沸羹者吹冷齏’。”說着,一面提筆在他胸前畫了幾筆;又叫過寶玉,在他背上也畫了幾筆。說道:“快去,讓我們好靜靜的下棋。”寶玉絳珠心滿意足,又磕了無數的頭。才走出來,又叩謝了警幻仙,再三囑咐:“如今切不可再將我們造上冊去。”
仙子道:“如今你們美滿姻緣,榮華富貴,我這離恨冊上自然是無名的,不必過慮。”說畢,殷勤作別而去。
寶玉向絳珠道:“今日已是正月十四日了,我們快去投生,趕着十五元宵團圓的佳節纔好。”絳珠道:“不錯,不錯。快去,快去!”兩個正在高興,只見一個老婆婆託了一個盤,放着兩杯兒香馥馥的茶,請他們喫。二人說了半日的話,正是脣乾舌燥,便也不問青紅皁白,接過來,一口一杯喫完了,道聲“多謝”,忙忙的投生去了。誰知這是孟婆湯,喫了下去便記不得前世了。
第二回
連理同生樗蒲淫賭
榮府裏自從多事之後,家道日漸艱難,只茶飯菜蔬是公中的,其餘各房零用,是各人做些針黹賣錢添有。在王夫人身邊有一個老媽一個丫頭,李紈、寶釵止各一老媽伺候。
這夜寶釵在燈下刺繡,想起丈夫,心中酸苦,就懶得做花,怔怔的自去安歇。才朦朧睡去,見寶玉走進房來,二人抱頭大哭一場,又訴了許多別後相思,才解衣同睡。只見寶玉越縮越小,跳起身來竟往寶釵肚裏一鑽,爬了進去。
寶釵驚駭,大叫一聲,便跳醒了。覺得腹內陣陣疼痛,知是將產,連忙叫起老媽來,告知王夫人。王夫人就叫人去喚收生婆,自己同了小丫頭來看寶釵。李紈也趕來了。寶釵把夢見寶玉說了一遍,只不好說出鑽進肚子裏去的話。王夫人點點頭道:“想是他來保佑你,自然易生快養的了。”話未說完,收生婆到了,先向太太和大奶奶打了個千,又向寶釵道:“二奶奶,不爲德了。”伸手往被裏便把寶釵扶起一摸,說:“快去熱起水來,就要生了。”一句未了,只聽哇的一聲,早已落地。
收生婆抱起來道:“恭喜是位哥兒。”就替他洗裕見背上有一塊綠色的隱在肉內,又像有字的,便向王夫人道:“太太,瞧瞧這是什麼?”王夫人正要看時,只聽得外面亂嚷道:“不好了,上房火起了。”賈政、賈蘭都跑進來喊道:“鄰舍都瞧見了,怎麼自己家裏全不覺得?”王夫人同李紈也走出院子,仰頭一看,卻不是火,只見紅光繞屋,連大明的月色都瞧不見了。賈政瞧罷,便問:“孩子生下了沒有?”王夫人道:“剛剛落地,倒是個男。”賈政把洋表一看,卻是寅初二刻,已交十五的日子。賈蘭道:“大喜大喜,這是極貴的吉兆。”說畢,忙出廳來謝了衆鄰,說:“並不是火,卻是些紅光,如今也漸漸淡下去了。”衆人聽了,方各散去。
王夫人同李紈復身進房,把孩子的背上細細一看:宛似一塊碧玉嵌在肉裏,還有“通靈寶玉”四個金字,像寫的一般,各人嘖嘖稱奇。寶釵看了道:“想必他捨不得老爺太太,又投回家來了。”那邊周姨娘聽見說寶釵生產,也走過來向太太並二位奶奶道喜。王夫人向周姨娘道:“我在這裏陪他,你和大奶奶都回房去罷。明日好早些起來幫着辦事。”原來賈蘭對了甄應嘉的侄孫女,名喚掌珠,擇了正月十五日迎娶過門。雖則家計淡薄,諸事從省,也得張燈結綵,鼓樂執事,備辦酒席各種事情。此時賈府止有三個家人兩個小廝,其餘舊僕,也有另跟外官去的,也有帶了妻子回原籍去的。只剩了周瑞是王夫人陪嫁的人,雖則也自去過活,不在府了,逢着府中有事,便來幫忙。這日因賈蘭完姻,看見天色明瞭,便走到榮府。聽得添了小哥兒,連忙向老爺太太磕頭,道了喜,便出來相幫辦理。
停了一會,邢夫人過來了。又一會,李紋、李綺和寶琴一同來赴喜席,尚未坐定,只見邢岫煙也過來了,都向王夫人、李紈道了喜。李紈問:“巧姐爲什麼不來玩耍玩耍?”邢夫人說:“病了,躺着呢。”李紋便問:“爲什麼寶妹妹不出來?”王夫人道:“他昨兒晚上生產了,倒是個男孩子。”大家又向王夫人、李紈行禮,道:“雙喜,雙喜!”寶琴就要去看姐姐,李紈道:“坐一坐,喫了茶大家同去。”茶還不曾喫得,只見湘雲的丫頭忙忙的跑進來,向王夫人磕了頭說道:“昨晚寅時,我家姑娘生了一個遺腹的小姑娘,卻也奇怪,胸前一塊肉是金黃色的,好像一把鎖。上面還有四個藍色的字,什麼‘統領金酥’。”王夫人笑道:“想必是‘通靈金瑣’四字。”丫頭道:“不錯,不錯,太太說的不差,我講不上來。”又說:“我太太本要來道喜的,因爲要守着產婦走不開,叫我先來說聲。”
王夫人道:“你回去替我說聲道喜。我家二奶奶昨晚也生產了,也算是今日寅時,是個哥兒。”丫頭應了,隨說:“我要去陪姑娘,就回去了,改日再來請安。”說罷就走了。
李紋、李綺問李紈道:“姐姐,我們幾時去瞧湘妹妹?”
寶琴、岫煙齊道:“我們都要去的,竟是後兒三朝,都在這裏會齊同去。”李紈道:“後兒親家要上門,不得閒,倒是個明兒罷。”一面說,一面到了寶釵房裏,見寶釵坐在炕上喫粥,大家道了喜坐下。寶釵問寶琴:“爲什麼不帶了外甥女來?”
寶琴道:“恐怕受了風,交給老媽子領着呢。”房中閒話不提,且說王夫人正在中堂吩咐婆子、丫頭們安排椅桌,只見環哥的媳婦搖搖擺擺來了。原來賈環對了史侯遠族的侄孫女兒,上年臘月完了姻,不想相貌既平常,情性又潑悍,王夫人很不喜歡他。這日見他來了,耐不過就發話道:“你如今做了媳婦,比不得做女孩兒。一味嬌養,也要達些世情。昨兒二姆姆生產,家裏人那一個不來探望,你就夜裏懶得起來,今兒個也該早些過來望望。你瞧親眷們尚且遠遠的趕了來,偏你一家子的人,這時候纔出房!況且蘭哥兒的好日,也該來幫幫忙纔是道理。”
那史氏聽了,把臉一放,說:“我那懂得世情,何曾曉得道理!人家生孩子,人家討老婆,與我的腿相干!太太要氣不過,我依舊回家去做女孩兒也使得的,有什麼難得倒人!”王夫人聽了,待要發作幾句,想着今兒是蘭哥喜日,又是寶釵新產,況且又有人客,家反宅亂不像模樣,只得癟着氣,也往寶釵這邊來了。
剛到窗下,聽得裏面寶琴說道:“姐姐,你可曉得,這新添的外甥已經對了親了?”寶釵道:“那裏來的瞎話,才落地得幾個時辰,就對了親?”王夫人走進房便接口道:“這倒不是瞎話,和你一個樣兒的金玉姻緣呢!”寶釵纔會過意來,笑道:“和湘雲妹妹做親家卻也很好,只不知他肯不肯?”王夫人向李紈道:“我在這裏伴他,你同衆姐妹去喝酒去,喝完酒正好發轎了。”寶釵接着道:“太太,我不要伴得的,一點也沒什麼。就是起先疼了一陣,孩子下了地,就不疼了,同平常往日一個樣的。剛纔我還想喫飯,是那老媽勸我喫粥,才喫粥的。
我是好好的,太太儘管去。”王夫人道:“既這麼,我去讓杯酒再來瞧你。”說罷一同出了房。
王夫人叫小丫頭道:“你再去請聲姨太太,說我們大家等着呢。”岫煙道:“別去請了,今兒在上很不舒服,我不然原想伴着叔婆,也不過來的。倒是叔婆說:‘兩個都不去,使不得。’催着我來,纔來的。”王夫人道:“想來也不做客氣的。
既這麼,我們坐罷!”中堂也只有兩席酒,讓岫煙、李紋坐了大首席面,邢夫人在上,王夫人在下相陪;李綺、寶琴坐了小首席面,李紈在上,史民在下相陪。李紋道:“我們竟把桌圍解了,併攏來喫,熱鬧些。”王夫人因爲厭惡史氏,不肯同席,就隨口說:“今兒喜事,該要用個紅桌圍的,別解罷!”衆人也不知道纔剛絆嘴的事,認是真話,也就罷了。
喝得幾杯酒,才上了二道菜,只聽得前廳大哭大叫大喊大罵,沸反起來,不知什麼事。仔細一聽,卻是賈政打罵環哥。
王夫人皺着眉道:“要教訓兒子,閒的日子多着呢;偏趁着今兒個趕熱鬧,哭哭啼啼像什麼?”李紈道:“必得太太自己出去勸一勸纔開交呢。”王夫人真個忙忙趕出廳來,只見賈環帽子也脫掉了,打得滿臉的血,亂哭亂跳。賈政還拿了門閂趕着亂打。王夫人只看着他們兩個,不提防旁邊還有幾個生客,便趕將過去攔住賈政。那些討債的見有堂眷出來,只得退到外廳去了。王夫人一面扯住賈政,一面罵環兒道:“你這逆畜,還不快進你的媳婦房裏去!”環兒聽了,竟不進內,一直往外跑了出去。
史氏聽說打他丈夫,便拍臺敲凳嗥天大哭起來。賈蘭坐在新房裏,離大廳很遠,起先聽不見。待到內堂哭起來,才聽見了。連忙趕出來,見是史氏在中堂撒潑,就叫聲:“嬸孃,爲什麼事?彆氣壞了身子。”史氏哭着罵道:“王八小崽子,不用你管。大家氣不過咱們兩個,治死了,讓你們快活罷。”蘭哥兒摸不着頭腦,便問李紈道:“到底爲什麼?”李紈道:“連我也不知道,你到前廳去打聽打聽,太太也在那裏。”賈蘭就跑到廳上,見賈政坐在椅上,渾身發戰,氣也掇不過來。
王夫人立着,替他揉胸膛,口裏說着,道:“這畜生,向來不長進的,你就擔貸些罷,何苦生這大氣?”賈政喘着道:“我告訴你,連你也要氣個半死呢。剛纔夏太監領了許多無賴光棍問我討欠債,我問是什麼債?他說:‘你兒子賭輸的借債。’我問輸了多少?他說:‘原是三萬八千兩,有衣飾抵過了一千六百,還有三萬六千四百兩,現有他的親筆借票爲據。’我就問這畜生,那畜生倒也不賴,竟回我說:‘有的。’你想想,咱們如今的光景,還經得這樣大花浪用?將來我和你連飯也沒得喫了!”王夫人聽了,止不住眼中流下淚來。又想:“現今老爺氣得這個模樣,如何又助他煩惱?”連忙把手在眼上擦了一擦,正要解勸,忽聽得外面嚷道:“咱是個老公公,便是太太夫人都見得的,怎麼把咱們債主撇在前廳,理也不理?你家老子等得不耐煩了。不要扯你媽的公府體罷,快收拾起,乖乖的拿出銀子來兌,難道打一會兒子就算得數嗎?那個瘟狗搗出來的小囚崽子,輸了銀子想要賴。若贏了怕不捧了就走,誰又賴得他的!”一路喊罵,一直竟往裏面來了。
王夫人急得竟往後亂退,又聽見裏面還是正哭得高興呢。
李紈看見太太包了兩眶眼淚,哭着進來,死命的勸他道:“太太來了,快別哭罷。”史氏嚷道:“太太來把咱喫了去罷,咱也總不要命的了。”李紈只在沒法,便招呼兩個娃子,推的推,扯的扯,三個人把他硬硬的送到了房裏,他還要奔出來。李紈就把房門反扣了,又慌忙出來解勸婆婆。王夫人就把環兒賭輸三萬八千的話告訴他,李紈也喫了一大驚,說:“怎麼這樣大賭?”王夫人說:“若小可的你公公也不這樣生氣了。況且這夏太監是總轄六宮的都太監,比不得元春在日,他還忌憚些。
如今沒靠山了,那裏和他鬧得清!”這是內堂的話,且慢提起。
單說那前廳上衆光棍一擁進來,叫道:“善討不還,須得惡討,別管他的娘,先打一陣再說。”賈璉久不管二房的事,立着不做聲。蘭哥兒只得陪着笑臉,深深作揖,央求再三。夏太監才許了十日內一併清交。就同衆光棍回去了。
賈蘭送到大門,復身進來,賈政還坐在椅上發怔。只見薛蝌走將進來,向賈政請了安,瞧見光景,便道:“莫非也知道了嗎?”賈政道:“你可知道些什麼?”薛蝌紅着眼眶說:“我哥哥輸了八萬九千銀子,把典當鋪、綢緞店盡數抵交還不夠,又把現銀並衣飾搜個淨盡方纔足數,不知以後怎麼過日子。媽媽哭得暈了去,灌了一大碗薑湯才醒轉來。聽見說寧府蓉哥輸了六萬多兩,已經把衣飾田產抵償清楚。便是這裏環兄弟也有三萬多兩,只怕也得歸還才落個清淨呢。”賈政道:“已經來吵過了,就爲這個氣得要死。怪道東府裏今兒沒一個人過來,連薛姨媽也不來。他們早早鬧破了,我還睡在鼓裏呢。”薛蝌道:“如今且撩開,明兒再講。現今天色將晚,好發花轎了。”
賈政道:“正是,我氣昏了,竟忘記了。”連忙叫周瑞快快料理起轎。那外邊赴席的親友族房也陸續來了,不一時發了轎。
那邊甄家也曉得這府裏六角七亂,更不排場,忙忙發付新娘上轎。到了賈府,參過天地,就煩薛蝌和賈薔兩個執掌花燭,送入洞房。
還未到新房門口,只見薛家小廝一口氣跑來,布了薛蝌耳朵說了幾句,薛蝌道:“你先去,我就來。”一邊進得新房,薛蝌更不說話,放了花燭,往外飛跑的去了。內廳也有個老媽和岫煙悄悄的說了兩句話,岫煙便扯扯寶琴說:“咱們去去就來。”兩個飛也似走了。李紈覺得有些蹊蹺,忙叫老媽快去姨太太那邊瞧瞧,有什麼事?老媽答應去了,要知後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晴雯婢借屍還魂鴛鴦姐投胎作女
老媽去不多時,回來說:“姨太太歸天去了!”李紈向王夫人道:“薛蝌在那裏,我不便去,只好打發個老媽送送紙錠兒去罷。”王夫人道:“我過去拜拜他。”說着就走,也不帶個人跟,獨自一個趕到園裏,黑魆魆的倒有些害怕,只得硬着膽子走到門口。只聽得裏面哭聲號咷,好不悽慘,也就一路哭進門去。薛蝌、岫煙、寶琴都來磕頭,王夫人就在炕前拜了幾拜。
薛蝌又跪着道:“我這裏一兩銀子也搜淨的了,要求姨媽暫借幾百兩銀,將來回去設法弄來歸還罷。”王夫人道:“什麼歸還,你約要用得多少?”薛蝌道:“如今那裏還講得體面,好看,有得二百兩就將就着用過去了。”王夫人道:“現銀實在沒有,倒有一兩人蔘,原用五百兩紋銀買的,預備寶釵產裏用,因爲產得很快,竟不曾用。我去取來,你拿去變了價,趕着好辦事。”就拉着香菱說:“你跟我去拿。”又向岫煙道:“我心口痛悶,心又暈,要去躺躺,不再過來了。你們好好守着,待等落材的時候,我掙扎得起,一定過來送的。”說着就走。
不一會,香菱拿了人蔘回來,說:“姨太太走進房門,一個頭暈,跌了一交,把額角也磕破了。”衆人聽了十分過意不去。
那邊薛家料理喪事,不必細講。
且說賈府的喜筵只上過了三四道菜,各人心照,便託故散了席。賈政送出大門,回到房中見王夫人躺在炕上,額角也跌破了,渾身發熱,像火燒的一般,只叫心痛得很。賈政就坐在炕沿上把話安慰他。只見賈蘭也走了進來,問:“太太怎麼樣?”賈政說:“他心痛呢!”蘭哥兒就扒在炕上,雙手替着揉。
王夫人道:“你回房去罷,不必在這裏了。”蘭哥兒道:“今夜總不睡的,坐在房裏也悶得慌,不如在這裏說說話好。”王夫人問賈政道:“這宗賭債到底怎麼開發?不要再受這些小人的氣,不犯着”賈政道:“說不得,只有廢產了,還有什麼別法。咱們祖遺田地本不很多,東西兩府各置得一萬畝田。
我在元春面上花得大了,又造這座花園,又且別人做官有錢賺的,我做官是賠錢的,陸續賣去了六千畝,只剩着四千畝。每年租息算來已是不夠動用,如今只得再去掉兩千畝了。”賈蘭道:“這田值得多少一畝?”賈政道:“原價二十兩一畝。”
賈蘭道:“賣也費氣,不如抵給他罷。”賈政道:“使得,你明兒叫了夏太監來,我撿出一千八百畝的田契抵給他。我也不犯見這太監了。還有零數四百兩,他肯讓讓了,不肯讓,向太太這裏撿些衣飾抵清了罷。”蘭哥兒應道:“是。我明兒就辦。”
王夫人嘆口氣道:“四千畝租息還不夠使,如今剩了二千二百畝的租息,怎麼度日子?”賈蘭道:“太太現今身子不好,不要再想着這些懊惱的事。難道這些一畝田也沒有的人家不喫飯了?且寬心混過去再處罷。”三人說了一會,聽見遠遠雞叫,賈政便往周姨娘那邊去了。
賈蘭直坐到天亮,見王夫人病勢越重,忙去請了王太醫診脈開方,準準病了二十多天,才得起來。
那邊甄家自從應嘉死了,早要扶柩回南,只爲掌珠姻事延了半年。這日三朝上門,就算辭行。說只留寶玉、李綺在京,餘人都定於本月二十外就要長行,不再來辭了。寶琴聽了這話,就和薛蝌、岫煙商量,待過了頭七,薛蝌便扶了媽媽的靈柩,搭幫兒同行去了。
王夫人病得昏天黑地,一些也不知道。如今好了,李紈一一告知,才得知道,不免又傷感了一回。又向李紈說:“你的媳婦十分孝順。我病的時候他還是個新婦,不曾滿月的,卻頃刻不離的陪着我。只可笑那環兒媳婦,連影兒也沒有來現一現,可是個人!”李紈道:“這糊塗人,太太只不理他就是了。”那曉得這二十多天不知鬧了多少饑荒,李紈只是瞞着,免得王夫人生氣。
過了幾日,寶釵滿了月,便出房來。才知道婆婆病了多時,媽媽已經死了,靈柩也回去了。就像腦瓜上澆了一盆冷水,哭了一場,連忙來請婆婆的安。王夫人道:“你如今可大好了?
這小孩子可好?”寶釵道:“我早可以出得房的,一向不見太太,問了幾回,想要出來請請安。大姆姆怕我產後憂愁、辛苦,又怕知道了媽媽的事,悲傷成玻只說太太爲了蘭哥兒完姻的事忙得很,連姨太太都在那裏幫忙,不得來瞧你。吩咐你不曾滿月不許出房。我竟信真了,誰知有這許多顛顛倒倒的事!”
說着,掉下淚來。王夫人也含着淚道:“我病得七死八活,人事不懂,連送也沒去送送他。如今你過去靈前拜拜去。”寶釵應了,出來先到李紈房裏,謝了他一向的照管,便往花園走,到家裏一見靈座,一交跌倒在地下,號天的哭起來。岫煙、香菱忙攏來扶起了,寶釵又跪下去磕了許多頭,哀哀的哭個不祝岫煙再三勸解,又說:“你住了哭,我有要事和你商量。”寶釵聽說,才住了哭,問:“什麼要事?”岫煙說:“你蝌兄弟扶柩回南去了,蟠伯伯在家也不管我是個小嬸子,胡言亂語,不成腔派。我想要搬到我家嬸孃那邊暫住幾個月,他又推說大老爺不時要進來不方便。我向紈大姐姐商量,他倒肯的。只是不曾稟過太太,不敢就做主。如今太太好了,原想要去求求他,不知可使得麼?”寶釵道:“我的哥哥是一隻禽獸,你在這裏自然不便的。那邢太太只曉得算小省事,那有什麼親情面目的!我家太太最好,一說必定肯的。就同我一房住更好。”二人別了香菱,一徑同來。見了李紈,說起這事,李紈道:“很好,我們同去見了太太商量。”三人就往王夫人房裏來,閒話了一會,寶釵就稟明這事。王夫人道:“這有什麼使不得?粗茶淡飯,別嫌待慢就是了。”岫煙起身道了個謝,王夫人便翻翻憲書,說道:“今日大好日子,就搬了來罷。”寶釵答應了,三個人就同到那邊收拾一番,抱着小女兒搬了過來。不提。
且說薛蟠和賈環,在賭場上會見,就各告訴說些窮苦光景。
賈環道:“我倒替你想了一個方法兒,只不知你願不願?你房裏有兩個通房丫頭,不如賣了一個,倒有幾百兩銀子做賭本呢。”
薛蟠道:“夏家那個贈嫁丫頭,自從他姑娘死後就回夏家去了。
只剩了一個香菱。如今也說不得了,賣了他罷。”說畢回家,也不提起,各自睡了。
第二日正是端陽佳節,王夫人知道薛家十分窮苦,一早就送了一大瓶燒酒、一盤糉子、一塊肉、一個魚,給他們過節。
香菱忙忙收拾起來。薛蟠等不得,先拿了幾個糉子,配着冷燒酒喫得已經半醉,待到魚肉煮好,又喫完了這半瓶酒。醺醺大醉,便跑到賭場上,正值他們喫酒過午,就遜薛蟠又喫了一大壺,越發醉到十分。又見衆人喫完了就攏起場來擲色子,心裏怪癢癢的。但恨沒有本錢,沒人肯和他賭。想起賈環昨日的話,就回到家裏,天已傍晚了,坐下便對香菱道:“我想你跟着我也沒什麼好處,況且我也養活你不起,不如賣到個富貴人家做小去。你也受用,我也得幾兩身價使使,這叫做兩便。”香菱回道:“大爺,你真正人貧志短了!別說扶過正的小老婆不忍得賣;就忍得賣,你臉上可過得去嗎?”薛蟠睜着眼道:“什麼小老婆,臭丫頭罷了。”香菱接口說道:“便是丫頭好賣得的!你瞧瞧這點女孩子,難道丟了他去,還是帶了他去呢?”薛蟠聽了,也不開口,走近身,在香菱手裏把孩子接過來,使力往階外一甩,哇的一聲就不響了。香菱驚得魂也飛掉,連忙趕去抱起來,已經嗚呼的了。抱到房裏,停在炕上,放聲大哭起來。
薛蟠趕來接連幾個嘴巴,打得香菱吞着聲,不敢哭了。薛蟠就燈也不拿,黑古影裏摸出門去了。
香菱晚飯也不喫,哀哀的哭了一夜。到得天明,肚子餓了,煮了些小米子稀飯喫了兩碗。此時他家裏向日那些家人婆子都散盡的了,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小廝伺候香菱。就叫他看守女屍,自己走過賈府這邊來。進得園內,只見邢岫煙坐在池邊石上洗衣服。香菱掛着眼淚,叫聲:“二奶奶,救救我罷。”岫煙抬頭一看,倒喫了一大驚,問:“爲什麼事妝這模樣?”香菱便細細的告訴了一遍。岫煙聽了,跺着腳道:“真是奇聞少見的事,偏是他做得出來。”忙便領了他來見王夫人,又從頭告說了一遍。那時李紈、寶釵、甄氏都在太太房裏,聽了這話,個個叫說“怪事!怪事!”王夫人道:“這畜生問了軍倒乾淨,姨媽不該花了錢弄他回來,鬧這許多故事。”香菱又說:“要求太太的恩典,賞借一吊大錢,好去收拾孩子。”王夫人就叫李紈給了他四吊小錢,說道:“天已晌午,熱得很,快去收拾罷。”香菱磕頭謝了。正要走,只見老媽跑來說:“你家小廝嚇得鬼也似的,說小姑娘坐起來了,叫你快過去呢。”王夫人道:“想是貓兒跳過了,走了屍了。快去把苕帚打倒他!”香菱聽說,便跑過去,只看見女兒果然坐在炕上。一見香菱,便叫:“香菱姐姐,一向不見你,如今我來做你的女兒了。”香菱說:“你是什麼鬼?不要來嚇唬人罷。”女孩子答道:“我是晴雯,因爲氣死了,去見閻王,閻王說我陽壽未盡,不肯收留。
我出來碰見了尤二姐,他說寶玉又投到賈家去了。我想到琴姑娘那邊去投胎,做他的女兒,將來好對親。誰知到了梅家,他屋上紅光閃閃,不敢進去,又到賈家,那紅光越發利害,只得順路到你這裏來,恰好你的女兒屍首躺着,我就附在他的身上活了,你別害怕。”香菱聽了半信半疑,只得抱他起來喂喂乳,一面打發小廝過去通知王夫人。王夫人就叫家人尋了薛蟠來,很很的罵了一頓,說:“你若賣了香菱,我叫你活不成,你提防着罷。”薛蟠只得答應說:“不敢了。”說着,跑了出去。
從此略得安靜。只有史氏哭鬧了幾回,沒人去理他,也就罷了。
倏忽又是次年二月十四日了,這夜賈蘭在燈下做文章,甄氏坐在旁邊繡花。賈蘭說:“你已是足十個月了,不要太辛苦了,先去睡罷。”甄氏聽說,就和衣去躺在炕上。夢見一個女子手中拿了兩朵花兒,說道:“這是菩薩賜你的。”甄氏接來看時,一朵像是蓮花,青顏色又略帶些淡紅色,香得可愛;一朵像是牡丹,又像芙蓉,五色花瓣,另是一種幽香。甄氏喜歡問道:“姑娘,你是誰?”那女子道:“我就是這府裏的鴛鴦丫頭。”甄氏道:“你回去替我謝謝菩薩。”鴛鴦說:“菩薩叫我就在府裏住着,不用回去了。”甄氏便跪下道:“多謝菩薩賞賜。”賈蘭聽見就問道:“你怎麼說起夢話來了?那有什麼菩薩?”一聲叫,把甄氏叫醒了。甄氏就把剛纔的夢說了一遍。賈蘭道:“菩薩賜的自然是好的了,只是這丫頭是吊死的,在府裏做什麼?恐怕有些不祥。”話未說完,只聽得烏鴉在庭外呱呱的叫,賈蘭道:“奇怪,才得四更,怎麼老鴉就出窠了?”甄氏坐起來一看,說:“那裏是四更,天明瞭,你瞧太陽照得窗子紅紅的。”賈蘭便開出門去,看時,只見紅光繚繞,滿屋烏鴉對了亂飛亂叫。甄氏也走出來看了一看,兩人復身進房。
甄氏道:“這會子果然肚疼起來,想必這兩朵花兒要出世了!”賈蘭聽說,忙到外間叫起老媽來陪伴着。自己走到母親房前,隔窗叫道:“奶奶,媳婦要生產了!”李紈聽見,應說:“我就來,你打發人叫穩婆去。”賈蘭出到前廳來,只見衆家人指着屋上說說笑笑,便吩咐道:“你們快去喚了收生婆來。”衆人道:“何如?咱們正說紅光發了,只怕又要生哥兒了。”賈蘭道:“別說閒話,快快去叫。”說罷,回身進內,不敢去驚動王夫人,仍回自己房來。那知王夫人已經聽見開門響,便起來了,那邊玉釵、岫煙也過來了,就叫老媽端正湯水。收生婆已經喚到,進房來一一打千,請了安。看了甄氏一看,說道:“還有一會子呢,肚子高得很,好像是雙生模樣。”究竟不知生的是男是女,且待下回再說。
第四回
蕩婦懷春調俊僕孽兒被逐返家門
大家坐了一會,天漸明瞭。那邊邢夫人、平兒也過來了,甄氏道:“這會子疼得陣陣的緊了,扶我起來罷。”收生婆道:“少奶奶不用起來,就是躺着生罷。”忙替他脫了小衣,只見並不啼哭,早已出了胎了。收生婆道:“恭喜是位小姐。”
李紈是個寡婦,滿望早些生個孫子纔好。聽說是女兒,把眉頭皺了一皺。王夫人道:“女兒倒也好,只是爲什麼不哭的?”
收生婆道:“不妨,有福的人是不哭的。”王夫人便拿時辰表一看,道:“正交卯初一刻。”收生婆道:“肚裏還有一個呢!”
忙忙的洗了浴,就要穿衣。李紈道:“既是雙生,須要記認明白。”就撿了一件鵝黃的襖兒先給他穿上。果然不多時,收生婆又接了一個出來,說道:“又添上一千金。”卻也是不聲不響的。李紈又撿了一件大紅襖兒給他穿了。看看錶,還是卯時交到正三刻了。甄氏道:“老媽媽你慢些回去,就像肚裏還有呢。”收生婆笑道:“我的少奶奶,只有雙生兒,那裏有連三接四的生個不了的?”王夫人見都是不則聲的,倒疑心起來。
走過去逐個抱來細細一瞧,卻是鮮龍活跳的孩子,並沒什麼別的緣故。便出了房門,要去告知賈政。只聽得房裏呱呱的哭起來了,還認是先前的兩個哭,誰知收生婆叫道:“好奇怪,真個又有一個出來了。”王夫人聽見,便復身進來看時,見收生婆又在盆裏洗他。李紈又撿了一件綠襖兒,給他穿着。邢夫人笑道:“虧了預備的多,不然連衣服也不夠穿了。如今倒要再瞧瞧還有沒有?”甄氏應道:“這會子是空的了。”王夫人又把洋表一看,道:“辰初三刻了。”便往書房裏來。
賈政正和蘭哥兒坐着說話,見了便問:“生了沒有?”王夫人說:“一邊生了三個女孩子,倒像廟會上賣的泥人兒,紅紅綠綠擺了一炕。更有奇處,先兩個連哭也不哭,響也不叫。
只是屋上的老鴉叫得翻江,我家樹窠裏的沒這許多,不知那裏又飛了來的,直待臨了的一個,纔會哭着,這老鴉也不叫了。
不知道好不好的?”賈政道:“這是祥瑞,別說破他。”便向蘭哥兒說:“你去瞧瞧去。”蘭哥兒答應去了。
王夫人趁着空兒就支使開了跟班的小廝,向賈政道:“這環畜生呢,固然不好,但到底是老爺的兒子。如今趕在外面,東飄西蕩,花子一般,像個什麼?我勸你收了他回來罷!”賈政道:“我一見他便生氣,收回來就添我的煩惱。”王夫人道:“既這麼,便連媳婦也分了出去,叫他們夫妻自去過活。”賈政說:“我也想過,只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難道叫他露地裏過日子?也得買幾間屋,分幾畝田,纔好出去。現今手頭不濟,且遲遲罷。況且叫這畜生多喫些苦也好。”王夫人道:“這史氏又潑悍又輕狂。我雖則耽着心,時刻防閒他,到底不放心,別弄些緣故出來,不成事體。”賈政道:“不如送他回孃家去罷。”王夫人道:“越發使不得,他的爹媽糊塗得很着呢。
那裏肯去覺察他。”說着,只聽見內堂又鬧得碌亂起來。
王夫人正立起身要進去看,只見賈蘭走出來說:“太太別去管他,白生氣。我母親和嬸孃已是在那裏調排呢。”王夫人也怕生氣,就坐下了。裏邊李紈、寶釵、岫煙同到中堂,只見史氏把腳在地下蹬,手在桌上拍,口裏罵道:“這一羣畜生,把我欺得不上檯盤。怪不得連奴才都不理我了,何見得我是個淫婦娼根,就這麼提防得緊,連話也不許說了。既這麼,我往後倒偏要偷個漢子給他瞧瞧。”三人聽了這些話,全然不懂。
寶釵道:“到底那個欺了你,那個不理你,又是那個提防了你,也要說個明白,我們好替你出出氣。”史氏道:“一班惡淫婦浪蹄子,那一個不來欺我?如今得我自己上街坊買東西了。”
岫煙帶着笑道:“你且說明了,再罵也不遲。大長的日子,有什麼罵不及的,就這樣慌。”史氏把手裏一百錢往地下一撩,說:“我今兒要買些香粉,交給那長興的狗雜種,叫他買,他理也不理,跑了出去。你想想,可要生氣不生氣?”李紈道:“這又什麼難事?”叫老媽道:“你去對門上說,把這小子紮實打他二十棍,攆了出去!”老媽應了,出去不多一會,長興跟了老媽趕進內堂,跪在階下說道:“小的有個下情,回明瞭大奶奶,就挨着打一百棍也是甘願的。”那史氏聽了叫道:“你不要討死,什麼下情上情,快滾出去。”寶釵道:“嬸嬸也太性急了,聽他說完了再打,也盡趕得及。”李紈道:“你且說來。”長興道:“小的昨夜四更天就起來看屋上的紅光,又爲叫收生婆,忙了半夜。早上口渴得很,拿了一隻碗到竈下來,要泡碗茶喝。不想該晦氣,碰着了”一句未了,史氏急得跳起來嚷道:“你這狗雜種,臭兔子,撒你孃的謊。”寶釵道:“泡茶也不算什麼謊話,且聽他說完了再罵罷。”李紈便問:“你碰着些什麼?”長興道:“碰見了三奶奶手裏拿了一百個大錢,叫我買香粉。”李紈道:“你就該去買哎。”長興道:“小的伸手去接那錢,誰知三奶奶不遞錢,倒把我手掌心搔了幾搔。小的就說:‘太太吩咐過的,府裏的家人小子,有那個敢和三奶奶搭嘴拌舌的,便打個半死,立刻攆出去。三奶奶不要害我受罪罷!’說了這話,往外就跑,連茶也不泡了。三奶奶又在那裏叫說:‘轉來,轉來。’小的便不應他出去了。這是怕太太知道要打罵,並不是小的不肯買粉。”史氏聽了,就跑到階下向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道:“你搔了我的手,倒說我搔你?嚼你媽的×舌。”寶釵看這小子約有十八九歲,生得也還清白。聽他這些話,倒害起臊來,忙站起身退進屏後。岫煙也走了進去。李紈就在地下拾起那一百錢來,照着長興身旁撩過去,罵道:“賤奴才,少說些話,且饒了你。快去買粉罷。”
長興拾了錢,立起身正要走,史氏趕過來,兜臉打了他七八個巴掌,鼻血也打了出來,就搶了他手裏的錢,道:“我不要你這狗雞巴造的買了。”長興掩着鼻子,飛跑的出去了。李紈向史氏道:“嬸嬸,不是我欺你、說你,你房裏有老媽有丫頭,要買什麼東西叫他們拿出去,誰敢不買?何犯着自己跑到竈前鬧這些不清不潔的饑荒?”說着便往裏去了。史氏又喊罵了一會,見沒人理他,自覺沒趣,也進房去了。
那王夫人在書房裏,就把甄氏夢見鴛鴦送花的話告知賈政,又要替他們取個閨名。賈政道:“大的就叫優曇,次的就叫曼殊,這都是佛花的名色;第三個就叫了文鴛罷。”王夫人道:“很好,又新鮮又確切,又不落那些‘香’字‘秀’字的陳套。
如今釵兒的兒子已是週歲過了,也得取個名兒。照着寶玉的樣,叫那些丫頭、老媽、小廝們都喚他的名,免免災晦。”賈政道:“他孃老子是什麼金玉姻緣,如今他又是什麼金玉,竟合成了一個字,叫了‘小鈺’罷。”王夫人道:“更好,就是這麼叫起來罷。”又聽見內廳已經寂靜,就說:“老爺你同我進去瞧瞧,倒是個好玩意兒,接二連三的一大堆子,真正有些瞧頭。”
賈政聽了,就同着進內,立在房門外。王夫人一手一個抱了兩個,又叫老媽也抱了一個,出來給賈政看。果然個個眉清目秀,十分可愛。
賈政看了,心裏很喜歡,就叫依舊抱了進去。回身出來,經過寶釵那邊門外,只聽得小孩子叫道:“爺爺不大往這邊來的,想是去瞧新侄女麼?”賈政見了就提他起來,抱在手裏,告知他道:“我如今替你取了個名兒,叫做小鈺,你記着,叫你好應。”孩子道:“‘攜字我認得,也寫得上來。這‘鈺’字,母親不曾教我,不會寫。”賈政道:“金邊加個‘玉’字。”他應道:“‘金玉’兩字,都認得,也寫得來,倒不知道兩個字好配得做一個的。”就把石手指頭在左掌心寫了一寫,快活得很,說:“爺爺,快放我下去,我好去告訴母親。”賈政就放了下來。小鈺跑進房去叫道:“媽媽,我如今有名字了!爺爺取的,叫小鈺,是‘金玉’二字配成的。”寶釵聽了,便知取名的意思,點點頭道:“很好。”李紈也在這房裏,便道:“你去寫寫去,別忘了。”正說着,見王夫人走進房來,小鈺忙又告訴了,王夫人道:“我早知道的了。”便向李紈、寶釵問:“剛纔史氏又鬧些什麼?”李紈只是含糊,寶釵道:“二姆姆這事,倒要回明瞭太太,好商量個善策。”李紈想了一想,道:“也是,不要養癰遺患。”兩個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只瞞過了這些傷觸太太的話。王夫人聽了道:“我早防着的,適才也勸過老爺,叫了環兒回來。老爺要遲遲,如今待晚間我再勸他。”果然到了天晚,用過晚飯,打發老媽往周姨媽房裏,請了賈政過來。遣開衆人,竟把日間的話一一從實告知,並說:“老爺若厭見這畜生,我只叫他在書房門外磕了頭,斷過,只在他老婆房裏坐,不許東跑西走就是了。”賈政道:“也罷,由你去辦罷。”到了次日,王夫人打發家人往賭場上叫了賈環回來,罵了一個難,又斷定了只許在房裏躲着,不許往外跑。
賈環磕了頭,一一應承了。才取了些舊衣帽,叫他把身上花子樣的衣服換了下來,帶了他到書房門口磕了許多響頭。自己走進去叫聲:“老爺,這畜生情願改過自新。不敢進來見你,現在門外磕過頭了,求老爺暫恕這初次罷。”賈政冷笑道:“還禁得二次嗎?”向長興道:“你出去狠狠的打一百個嘴巴子,才許他進房去。”長興答應着走出門來,把兩手亂拍,報道:“一、二、三、四、五”賈環倒也懂得,怪聲叫痛。拍了一百拍,王夫人喝聲“去罷!”賈環就像漏網的魚兒,飛奔的溜進老婆房來。史氏一見,就像半天裏掉下只鳳凰似的,也不及說話,一把摟定,接連先親了幾個嘴,忙叫丫頭婆兒快出房去,自己就關上門。足足捱了兩頓飯時,纔開了房門,叫丫頭去舀熱水來洗手。從此,賈環躲在房裏不敢出外,史氏也不很出來尋鬧了。
暫且撇開賈府的話。單說薛蟠,起初在各處賭場混飯喫,漸漸日久生厭,都不肯理他。身上衣穿比花子還不如。粥飯都不周全。還仗着香菱做些針黹,苦苦一餐度日。幾次要賣香菱,因爲王夫人叫家人把京城的男媒女妁一一吩咐過:“如若有人做中保,把香菱賣了,一定送官重究,連那娶的人家有官司喫。”
又說:“香菱立過誓,倘或人家買了他去,不是懸樑,便是服滷,決不肯另從人的。”因此便出了名,再也賣不成。薛蟠也只得死了這條念頭。那賈政府裏是不敢來的,有幾次在路上遇見賈璉,向他借貸。那知自從賈赦死後,賈璉當家,諸事從刻。
況且見他這樣光景,越發眼裏瞧他不起,分釐也不肯相助。沒奈何,又到寧府求借,賈珍、賈蓉也是一毛不拔。薛蟠心裏雖則十分懷恨,卻也沒個方法可以扼得他住,只好罷了。
卻好這日香菱過榮府來,到了王夫人房裏,說起苦楚,又說兩天沒喫飯了,眼中不住的掉下淚來。王夫人看了不忍,給了他一千大錢,五斗白米,叫老媽送他過去。剛走出來,劈頭碰見巧姐,也來請安。瞧見了錢米,便順口說道:“二太太天天說家道艱難,偏又會做教花孟嘗君,這些瞎錢盡好省他的。”
香菱聽了,並不答話,一徑回家,見了薛蟠,一一的告訴了,薛蟠也不做聲。
過了多時,賈政坐在書房,見小鈺笑嬉嬉拿了一卷紙走進來,道:“爺爺,我寫了許多字,母親叫送來,爺爺瞧好不好?”賈政接來一看,不但間架整齊,那筆法很有些勁道,正待開口評點,忽見門上家人慌慌張張跑來道:“回老爺的話,府外有許多番子手同着許多營兵,把府前後門都圍住了。還有許多官兒跟了北靖王進寧府去了。”小鈺聽了嚷道:“這也可惡得很,無緣無故,爲什麼鬧到我家裏來,還不攆他出去?”賈政喝道:“小孩子知道什麼?快進去罷!”小鈺看見賈政生氣,連忙往裏就跑。到底不知爲着甚事,且看下回。
第五回
寧榮府二次抄家珍璉兒三番聽審
那賈蘭同着賈璉趕到賈政這裏來,說道:“不知爲着什麼,又要抄了!”賈政道:“我是問心無愧。”向着賈蘭道:“你卻我信得過,不會鬧事的。大模是阿環了。”又向着賈璉道:“不然是你也保不定。”正說着,見尤氏一臉眼淚,同着惜春並兩個妾,帶了好些丫頭婆子走進書房,向賈政道:“有許多官員來抄我們的家,把我們趕了出來,珍侄兒、蓉侄孫都管押起來了。”賈政道:“諒來我們這裏也不免的,你們且到你叔婆那邊去坐着聽信罷。”尤氏聽了就往王夫人房裏來,大家聚在一處猜疑不定。
停了三四個時辰,一羣官兒都進榮府來了,喧喧譁譁坐了滿廳。賈政跑出廳來,見是九門提督領着本衙門的屬員並巡城御史司坊各官,共有十七八個人,階前站的番子手,約有百把個。見了賈政也不站起來。賈政見這光景,便立住了腳。賈蘭走上去拱一拱道:“諸位大人到舍,不知有什麼事?”衆人身也不抬,手也不舉,佯佯的說道:“自然有些事的”話未說完,北靖王的轎子進來了。賈政帶了璉、蘭迎到轎前等着,北靖王出了轎,各人打個足全,王爺拉着賈政的手,說道:“老世長,沒有你的事,令侄是有分的。”走進廳來坐下,叫賈政也坐着。賈政見各官都掛着手立在兩邊,不便坐,只得也立在下面。
忽見小鈺忙忙的從裏面跑出來,向着王爺打足全請安。王爺問:“這孩子是誰?”賈政忙答道:“是世職的小孫兒。”便喝道:“你出來做什麼!該打!還不快進去!”小鈺道:“我要回王爺的話。”北靖王就問:“有什麼話?”小鈺道:“我家祖父和哥子都是安分守己的人,王爺爲什麼來抄起家來?況且我家祖宗是有功勞的,這宅第還是御賜的,那花園是奉旨省親蓋造的,只怕都抄不得呢。”賈政大聲喝道:“畜生,不許胡說,快進去!”北靖王笑道:“說得很有道理。”便站起身來說:“現奉聖旨,這宅子是功臣賜第,花園是貴妃娘娘歸省的園,都不必封。這賈政不在案內,所有貲財都不用查,只抄賈珍、賈璉的傢俬就是了。”賈政和璉、蘭並那小鈺都跪着聽他口傳旨意,直待傳畢,賈政磕了九個頭,謝了恩,才站起來。
王爺依舊坐下向衆官道:“你們聽見了嗎”衆官說:“聽見了。”王爺就叫押了賈璉去,“把他的貲財什物盡數搬出廳來,逐細造冊。那政老這邊別去驚動。”又說:“你們只進去五六個人查,交番子手搬出來,其餘的就在外面檢查登記,便不耽延工夫了。”衆人應聲“是”。九門提督帶了五員官兒八十名番子手,押着賈璉進內去了。
王爺又喚過小鈺問道:“哥兒,你幾歲了?取有名字沒有?”
小鈺道:“今年二歲零六個月了,名叫小鈺,是金玉二字合成的。”王爺說:“你認得字麼?”答說“略認得些”。又問:“誰教你的?難道已經上學了麼?”小鈺道:“沒有上學,是母親教的,我每日的工課要認二百個字,寫一張字,對一個對。”王爺笑道:“這也實在聰明得很。對的幾字對?”小鈺道:“不過一個兩個字,多的對不上來。”王爺說:“我封的是北靖王,就把這‘北’字對對瞧瞧。”小鈺道:“東、西、南都好對得。”又問道:“加上個‘靖’字呢?”小鈺想了想道:“可就是‘溫凊’的‘凊’字麼?”王爺說:“不是,是立邊加個‘青’字的。”小鈺道:“是什麼講解?”王爺道:“是平定的意思。”小鈺道:“對個‘南安’可使得?”王爺說:“好,你再把‘抄家’二字對一對。”鈺道:“‘家’字該對個‘國’字,竟對了‘定國’罷。”王爺迴轉頭來向賈政道:“這是個英物,未足三歲便這般倜儻,論不定竟要做個甘羅呢。”賈政道:“他是遺腹的孤子,不忍十分拘束他,縱得膽大了,竟敢在王爺跟前放肆,那裏當得起王爺的褒獎!”
小鈺道:“甘羅十二爲丞相,倒聽見母親說過。只是他寡仗着些舌辯,實在也不曾有什麼戰功政績,還算不得上等的人物。”
北靖王把舌頭一伸,道:“甘羅還不是他的意思呢。”賈政道:“你孩子家,別仗着王爺的恩待,儘管胡說起來。進去罷!”
小鈺只得又向王爺打了個足全,往內去了。王爺道:“尊府的祖功宗德厚,纔有這樣的好兒孫,可賀可賀。”賈政打了一足全,連稱幾個“不敢”。
這說話的工夫,賈璉那邊的箱籠什物已經擺了滿廳滿院,連兩廊都放滿了。有幾個官兒在照廳上查點登記,只見一員官從裏面走出廳來,回王爺道:“據賈璉說,衣貲什物,兩房各自分開,這田房契券是賈政收藏的,須得叫他取出來分作兩股,一股入官,一股給還纔是。”王爺點點頭道:“該是這麼辦。”
賈政道:“田產契券原是大房收着的,因前番抄了家,一概入官。後來蒙聖上的天恩,念世職無罪,把這些田產賜給的。如今也只剩得二千多畝了,市房越發不多。”就向賈蘭道:“你去拿了出來。”北靖王道:“既是皇上恩賜,便不是公產,不必拿了,我替你轉奏罷。”賈政忙又謝了王爺的恩。這官兒就進去回覆了九門提督。一會子裏面的官都出來了,派了一員官,帶了四個番子手,把賈璉上了刑具,押解刑部收禁去了。
北靖王道:“這些登冊過的,加了封條陸續送交戶部去罷。
我等不得,先走了。失陪,失陪。”又向賈政道:“改日我還要請你家小令孫去談談。”回頭向九門說:“可惜,剛纔大人沒有聽見這位小哥兒對對,真正出人頭地,將來是不可限量的。”
九門道:“聽他這番說話,也就不凡。”說罷,王爺起身便走,賈政送上了轎,賈蘭直送出大門才轉回廳來。那些官兒,直弄到起更過後才得完畢,各各散去。
賈政進到王夫人房裏,見全家的親人都擠在一房,見了慌忙站起,賈政坐下,賈蘭也進來了。邢夫人哭道:“璉兒自鳳姐死後就把平兒扶正,怎奈一無所出,只剩了一個巧姐,並沒孫男,如今犯的不知什麼罪,是死是活都不可定,將來我們大房是要絕了。我這未亡的人靠着誰過活!”尤氏也哭着道:“我那邊只有一個蓉兒,兩娶媳婦都病沒了,連孫女都沒一個,如今抄得精光,怎麼過得日子?”賈政道:“且寬心,明兒打發蘭兒去打聽打聽,到底爲什麼事?剛纔璉哥兒竟上了鐐銬收監,諒來不是個輕罪,至輕也只怕是個軍流。幸喜我不曾抄,還好費些錢上下打點打點,又好幫幫你們兩處,將來好度日子。”
蘭哥兒道:“今兒得免抄封,我倒沒什麼喜歡得很,倒喜得鈺弟弟這樣有膽有識,將來比我不知要高几百倍呢!”賈政就向着寶釵道:“這個孩子實在出色,不比那寶玉,只管夾在姐妹們伴裏,一些世事也不懂。也虧了你肯派定工課教導他,我竟不知道。今兒才見他寫的字,還不曾瞧得完,就鬧起事故來了。
以後越發要當心的教他,只別放他出去。恐怕太精靈了肯會鬧事。”寶釵站起身連應了幾個“是”。王夫人接口說:“小鈺,爺爺吩咐你可聽見了沒有?”小鈺道:“鬧事是不敢的,我只想要習習武呢。”王夫人道:“放屁!文不習,倒習武?”小鈺道:“文也要習,武也要習,才叫做全才。若是寡捧着幾個書本兒,到底有些腐氣。”邢岫煙道:“這也說得是,你們府上原是個將門,不要專攻文事,反失了祖風。”小鈺聽得入港,拍着手道:“是哎,我前兒聽見奶奶講什麼班超說的大丈夫萬里封侯,我便一夜睡不着。”王夫人問:“爲什麼睡不着?”
小鈺說:“我只想快些大起來,好學武藝。”賈政道:“這又胡說了,是人總要一年一年慢慢的大起來,那裏快得來的?”
這時候,邢夫人和尤氏聽見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也都不哭了。邢夫人便向賈政說道:“瞧他這點子小人兒,志氣倒大着呢!”小鈺越發得了意,便忘其所以,叫道:“大太太,待我立了功,封了侯,上一本,便是伯伯、哥哥充了軍去,也會赦回來的。”寶釵見他越說越狂妄了,只是公婆在面前不好喝罵,只得哼了一聲。小鈺聽了,也自覺太大言了,便低着頭不敢做聲。靜了一靜,聽見遠遠的更樓上打四鼓了,賈政道:“夜深了,各人都去睡睡罷。”又向蘭哥兒說:“明兒早些喫了飯,到刑部去探聽探聽,回來稟我。”蘭哥兒應了個“是”,就散了。
到了次日,賈蘭一早就走到刑部衙門前細細打聽。才知是薛蟠挑哆了尤二姐的原夫張姓,在提督府裏告賈璉匿着國喪家孝,強娶他已聘的妻子尤二姐爲妾。賈珍先已通姦,又硬做主婚。賈蓉也有姦情,主謀強娶。賈珍、賈璉又想強姦尤三姐,以致自刎身亡。又稱賈王氏懷妒,陰謀藥死尤二姐,並添上許多賈家恃勢橫行欺凌平民的話。九門提督轉奏了,奉旨抄家拿問的。連忙花了些錢,進至監內。只見他三個都上了鬼次簫,像猴兒捧桃的一般蹲在地下,連一條板凳也沒有,十分悽慘。
賈蘭便向牢頭禁卒道:“煩你好好照應照應,少不得有個薄意送來的。”禁卒道:“這裏的規矩是人錢同到的,如今已是遲了一日了。再若延挨,請他們到押牀上去受用受用。”賈蘭道:“自然就送來的。”走出來去見司獄廳,再三囑託。司獄道:“我自然會關照的。只是舊規向例也須趁早送來,才免得叨騰。”賈蘭連忙回到家中,把那些話一一回明賈政。賈政道:“沒有別法,只好再賣田了。”就喚了周瑞來,叫他去賣了三百畝田,收了六千價銀。把四千兩交蘭兒去上下打點,又叫家人們到花園裏搬了些牀桌什物,到邢夫人這邊去。那東府裏也搬了些去。正在忙忙碌碌,又見王夫人出來說:“昨夜他兩處的人都擠在珠兒媳婦那邊,直啼哭到天明。今日兩個都病了,擾得珠兒媳婦也頭疼發熱起來,怎麼樣好?”賈政忙交了六百兩銀子給王夫人,道:“你分給他兩個去使用,就送他們仍歸原處去罷!”王夫人拿了進去,各人給了三百。用轎抬了他們回去。不提。
且說賈珍等三個,先在刑部審了兩堂,次日又到提督府聽審。雖則夾打了幾次,幸喜先有使費囑託,受刑還不很重;又虧了北靖王各處請情,才得從輕問了個邊遠充軍。
賈蘭天天出去打聽,這一日去了,到二鼓時候還不回來。
家中個個着急,差了家人各處去找尋,都找不着。賈政只得坐在王夫人房裏呆呆的等,直等到五更。只聽得老媽說:“外面敲門了。”賈政就自己提着燈趕出來看,卻不是蘭兒,是寧府裏兩個老媽。不知老媽來做什麼?待看下回便知。
第六回
獲重譴囚徒發配感舊遊美婦聯詩
賈政便問:“這時候來做什麼?”老媽道:“我家奶奶要不好了,四姑娘叫來請這邊的太太、奶奶們去瞧瞧,遲些恐怕見不着了。”話未說完,又有家人來報:“奶奶已經斷氣了!”
賈政說:“你們且先回去,我家太太、奶奶們也都害着病,只怕一時不得過來。待我商量了派個人來料理罷。”說罷,來見王夫人,告知這話。王夫人道:“我因爲蘭兒不見了,恐怕像了寶玉一樣,心也剜去了,那有心情去管他們的事!大媳婦現病着,二媳婦是要管小鈺的,孫媳婦一則要伺候婆婆的湯藥,二則已經愁得落了魂似的。那邊平兒倒還懂事,只是又要伺候着大太太,估量也早晚要昇天的了。如何使得他開去。只有環兒媳婦倒是閒着的,叫他也未必肯去;就去,也無益。”賈政道:“我有道理。”便取了二百兩銀子交給周瑞,叫他同着妻子過東府去相幫料理。
漸漸天已大明,那甄氏心頭就像小鹿兒亂撞,不知不覺眼裏掉下淚來,又不敢叫婆婆看見,恐怕知道了要急壞身子,真真是個熱鍋上的螞蟻。連賈政、王夫人也是亂箭攢心、不住差人去尋,那有影響?交到已時光景,只聽得邢夫人那邊忽然沸反的哭起來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忙叫老媽去探聽。不一會,平兒就過來,說:“太太歸天了!昨兒還好好的。我知道蘭哥兒不見了,自然老爺太太心煩,不敢過來通知,再不想這樣快的一瞪眼就去了!”賈政就同着王夫人到牀前拜了四拜。交給平兒三百兩銀子,就叫他趕着料理。又煩了邢岫煙過去相幫相幫,各人也都去拜了拜,便回來了。只有李紈下不得牀,不曾去。
甄氏拜了回來,包着眼淚走到王夫人房裏,說道:“太太,我想只好懸了賞,多多貼些招子探他下落”話不曾說完,胸前像鐵錐一戮,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滿地,身子就慢慢的往地躺下來了。王夫人一把抱他起來,面色也變了,喘個不祝正在沒法,只聽得婆子、丫頭們碌亂叫道:“好了,好了,蘭哥兒回來了。”王夫人抱着甄氏,放不得手,忙嚷道:“快叫他進來!”丫頭道:“在書房裏和老爺說話呢。”且說賈蘭回到家裏,衆家人說道:“怎麼一去不回來?把老爺、太太的腸子都急斷了,快進去見見罷!”賈蘭聽了就飛跑的到書房裏來。
賈政一見,就像拾着了一顆夜明珠,連忙問道:“爲什麼這時候纔來?”蘭哥兒道:“前兒到提督府門上兌了二千兩銀子,等着要親見一面好放心。誰知他出門去了,直候到了掌燈後纔回來。見過了面,回來家裏已是起更時候,趕不及到刑部去。
昨兒個起來又有好些家務,逐一調排調排,出得門已是晌午了。
到得刑部,才知道珍伯伯發配雲南,璉伯伯配往貴州,蓉大哥配往四川,不許歸家。就是前兒下午,起解去了。我想不送倒也還可,只是三個人身邊並沒分文,這樣遠路怎麼得去?要回家告知,恐怕遲了,越發趕不上。喜得身邊帶有三百兩銀子,要給司獄官的,還不曾交付。我就騎上馬,放圓的跑了半天一夜。誰知趕過頭了,今兒天明瞭,問問飯店裏的人,他們都說並沒有看見過去,只得又掉轉馬頭迎回來。路上碰見了,才得說了幾句話,一人一百,把路費交代了。又怕家裏記掛,依舊放圓了馬跑回來,連茶飯也不曾喫。”賈政道:“很喫苦了,快些進去。裏頭那一個不驚得落魂!”蘭哥兒連忙跑到王夫人房裏,叫道:“太太,我回來了!”太太也不答應他,只是捧住了甄氏,口布着口叫:“心肝兒子快醒醒!”蘭哥兒只見他滿身是血,太太衣袖上也是血,便問:“怎麼是這個樣兒了?”
太太也不開口,把手往地下一指,蘭哥兒回頭看,瞧見地板上流的都是血,只得走近身。一看,見他面色就像紙灰一個樣,不住的喘氣,只得低着聲叫道:“太太,他到底爲什麼?”太太含淚說道:“爲什麼?就爲你這有心沒肝的混賬東西。要出門,回個明白,便去一年也由着你,怎麼不聲不響,三不知的去了!我認是像了寶玉不回來的,怪不得他着了急。”蘭哥兒忙把剛纔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道:“這還罷了,但也不犯着替這些混賬人這樣出力。”賈蘭道:“我去奶奶房裏瞧瞧,就着人去請太醫。”王夫人道:“他倒不知道的,不是早已急死了,還等得及你回來!倒是請太醫要緊。”蘭哥兒飛忙到李紈房裏問了病,李紈道:“今日覺道好些,那邢太太和尤奶奶的棺木衣衾,你替他們料理明白了沒有?”蘭哥兒打頭不應腦,只得胡亂應道:“明白了。”便疾忙掉轉身出外,叫:“快快去請王太醫來!”家人答應請去,不一時太醫到了。就在王夫人房裏,隔着簾診了脈,說道:“症候雖危,還可醫治。《內經》說的,血生於心,統於脾,藏於肝,宣佈於肺。此症乃是悲懼憂愁忿恨一時猝集,以致鬱火妄行,營失其位。宜用四物湯加黃連、條芩、枯芩三味,連服七八劑就漸漸會平下去了。只是要寬心安神爲要,再着不得氣苦的了。”開方畢,又去診了李紈的脈,說:“這個病已經清理的了,再服幾帖便好起牀了。”賈蘭也沒心情去管邢、尤二人的喪事,只伴着甄氏。那甄氏見丈夫已經回家,心就放寬了。過了五六日,李紈也起來了。甄氏喫了幾十帖藥,也漸漸的強健起來,一個月後竟也起牀了。從此安靜無事。不過環兒夫婦兩個,時常鬧些小饑荒,也不必細述。
到了九月間,蘭哥兒考取了內閣中書第一名。引見後,就補了缺,天天去上衙門辦事。添用了幾個跟班的人,家中比先前略熱鬧了些。
且說史湘雲嫁在林主事家,丈夫死了,跟着公婆度日。寶琴嫁到梅翰林家,公公已死,丈夫只中了個副榜,還沒有做官。
兩傢俱是清苦,生了女兒,無力去僱奶媽,各是自己乳養。爲此,不很出門,久不到賈府裏來。如今都已斷了乳,聽見蘭哥兒補了中書,便相約要來向王夫人請安道喜,並望望李紈、寶釵諸人,又去約會了李紋、李綺兩個。那李紋嫁的丈夫姓朱,是個舉人,考的國子監學正。李綺嫁了甄寶玉,公公死後,全家都回南去,唯他夫婦二人住在京中,等待會試。
這日同來到榮府,李紈、邢岫煙、寶釵帶了甄氏、小鈺到前廳迎接。進來先到王夫人房裏請過安,又道了喜,再和姐妹們一一的見了禮。多時不會,益發親熱得很,就坐下說了幾句寒溫的話。湘雲帶了女兒同來,有心要比對金玉,便性急要看小鈺的玉。寶釵就叫他解開來看了一會。王夫人也要瞧瞧他女兒的鎖,那小姑娘再也不肯,拉拉扯扯了一會。甄氏會意,就攆了小鈺出房去才解開衣來。胸前看了一會,剛穿好了衣服,小鈺在窗外笑道:“偏我也瞧見了。”說罷,就走進房來。大家看時,真個窗紙上挖了一個洞。那小姑娘臉都漲得飛紅,寶釵便把小鈺罵了幾句。湘雲道:“他生得極容易,我夢裏聽見有人叫道:‘史妹妹,我來了’。聲音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
醒來不多一會,便落地了。”各人又講了些閒話。坐了一會,就在房裏喫了飯。
湘雲要到園裏去看看,王夫人道:“如今不比先前了,一派荒涼的景況呢!”就向李紈道:“我懶得走,你們陪了逛逛去罷。”大家就一羣的往園子裏來。只見那些亭臺景緻七七八八,都有坍損;池中的水也半乾了,一隻船漏了,歪在岸邊;那些禽鳥花卉,也是十不存二三了。大家各處走了一回,十分感嘆。
湘雲又高起興來,道:“這地方我們會過了多回的詩社,如今感念舊遊,必定要聯首詩才好呢。”李紈道:“不要算上我。”衆人道:“不算你,只剩了七個人,難道做七韻不成?”
李紈說:“我替你們找個人來罷。”就叫老媽過去叫了香菱來,衆人道:“不錯,不錯,倒忘了他。”略停一會,香菱就過來了。大家告知他要聯句的話,便高興得很。岫煙道:“大家別遜讓,先有句的便先寫。我就討個便宜,做了起結兩句罷,省了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句,李紋也接着寫了兩句,寶釵隨也寫了兩句,接着就是甄氏、李綺、湘雲、寶琴、香菱各寫了兩句,岫煙又結了一句。詩已完了,李紈道:“我不做詩,且代你們譽出來罷。”便端端楷楷另寫在一張紙上,註明各人的名字。衆人同看了念道:落寞園亭景,煙淒涼叫候蟲。
池荒蓮在,紋梁圯燕巢空。
臥竹委殘綠,釵欹花零斷紅。
寒煙生薜荔,掌冷露溼梧桐。
蛛絲牽莓壁,綺蝸涎蝕綺櫳。
瀟瀟虛院雨,雲颯颯破窗風。
斷粉妝臺畔,琴殘紈繡闥中。
眼前小塵劫,菱懷舊感何窮。
岫煙看完了,各人又評論贊賞了一番。
湘雲看着香菱道:“你爲什麼瘦了許多?”香菱紅着眼睛回說:“史姑娘,你那裏知道我近來的苦處,一日一晨都是不周全的。這仗着這邊二太太和寶姑娘的恩典,時時賞恤些,不然,竟是要餓死了!”寶琴道:“我也想要幫幫你,只是公公沒了,一無出息,苦苦的噥着過日子,還只愁不夠。實在是有心無力,說來不怕姐姐妹妹們笑。”李紋和湘雲都說道:“京官窮苦,是一樣的,那個笑得那個?”李綺道:“我們也是閒居寓所,苦噥着,何曾寬裕了!”李紈道:“我家也張羅不過來呢!”
寶釵道:“家道艱難,我也還不愁;倒愁的是小鈺恐怕要懶學。我雖則教教他,到底有些舐犢的癡心,未免寬縱了些。
所以古來說‘易子而教’,真正有道理的。心裏幾番想要屈邢妹妹做個西席訓教他,又怕束脩菲薄,不好開口。”岫煙道:“什麼話呢?我正爲無事素餐,心裏很過不去。若有些事做做,倒也心安。況且我這個女兒也好附着讀書,那裏還講起束脩來?”甄氏道:“我也幫幾兩脩金,把三個女兒附學何如?”湘雲、寶琴和二李都說:“我們都有一個女兒,齊來附館。你們本家妯娌兩位,只管了供給;我們四家公湊些束脩罷。”李紈道:“這件事總要回明瞭太太纔好商量呢。”衆人道:“這個自然要回的,同去講罷。”大家同着正往裏走,寶釵一路只是笑。李紈便問:“你笑什麼?”寶釵道:“我笑的是衆姐妹都有了行業,還只是這樣愁窮。”衆人道:“我們那裏有什麼行業?”寶釵道:“我瞧見《笑林廣記》上載一首詩,說是:‘弄瓦前年慶五朝,今年弄瓦又承招。弄來弄去無非瓦,令正原來是瓦窯!’如今各位都開了一座窯,怕不是行業?”李紈道:“稀罕你生了一個拳大的男孩子,就來罵人!”湘雲道:“他的行業更貴重呢,竟是個古董玉器客。”李紋笑道:“你可不做了個細花金銀匠嗎?”李綺也笑道:“到底要讓甄家窯行裏熱鬧,一弄就弄成了三個!”甄氏道:“姨媽,你叫嬸孃取笑了,怎麼拿我來點景玩兒,何苦來呢?”衆人一路笑一路說,早已到了上房。王夫人站起身來問道:“你們遊園遊得這麼樂嗎?”
衆人坐下便把園中商量的話回明瞭,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這是很好的事,也不用你們各人操心。我雖然窮,這點子小費還做得起東。這供給呢,在公賬裏開銷了。九個學生,我竟每年送九十兩薄脩罷。”岫煙賭咒立誓,不要束脩。王夫人道:“你這樣執意,倒不便奉屈了。”岫煙也只得應允。王夫人說:“如今已是九月將盡,竟是十月小陽開館。初二日是上好的日子,又是奎宿,又是成日。大家帶了孩子,初一取齊,初二早晨就好拜先生了。”衆人各各喜歡,次日都回家去替女兒收拾鋪蓋箱籠。
到了十月初一,飯後果然都到齊了。上房裏擠得滿滿的,一個個如花似玉,落雁沉魚,比那五色的罌粟花兒還要鮮明好看呢。正在碌亂的聚談,只聽得房外一片響聲。不知什麼緣故,下回說明。
第七回
燕語鶯聲創興家塾紅香綠豔齊起閨名
話說衆女孩兒各各跟着母親,在王夫人房裏說話,只聽得老媽們嚷道:“小鈺怎麼鬧到這個樣,怎得下來呢?”寶釵連忙出來一看,只見小鈺高高站在牆頭瓦上,還在那裏麻雀兒似的亂跳。寶釵只喊了一聲“不好了,還了得!”王夫人忙趕出來,看見便問:“這樣二丈多高的牆,怎麼的上去了?”老媽們回說:“他身子又輕,力氣又大,先在地下跳了幾跳,就跳上牆去了。”王夫人道:“快叫家人們拿梯子來,抱他下來纔好呢。”小鈺道:“不用梯子。”只聽見撲的一聲,便跳下來。王夫人就問他:“怎麼這樣胡鬧起來?”他回道:“我看見各位姐姐妹妹都是天仙一個樣,集了這一大羣,實在樂得很,不知不覺的雀躍起來。”寶釵恨得很,就接連打了他幾個腦搭兒,拉了他回到自己房去。李紈笑着道:“小鈺這叫做‘樂極生悲’了。”王夫人也就笑起來,依然同進房坐了一回。大家喫了晚飯,就在上房後軒安歇。
到了次早,各人梳洗打扮已完,王夫人帶領着往大觀園來。
半路碰見李紈、寶釵、岫煙、甄氏,也都帶了孩子們來。李紈道:“怡紅院的正廳寬敞明亮,就擺了椅桌在那裏讀書。裏面的房間也多,現今分在四處安了牀帳,作爲臥房。又派個老媽在下房伺候着,太太去瞧瞧。”王夫人點點頭,到了怡紅院各處看了一回,回到前廳,鋪下紅毯。
先是王夫人拜託一番,再是史湘雲、李家三姐妹、薛家兩姐妹又拜託一番,甄氏也跟在後面行禮。然後叫了衆姐妹,先敘一敘齒:邢岫煙的女兒名喚碧霞,四歲了,是辛丑年正月十八日生的,最長;寶琴的女兒碧簫,也是四歲,七月初七生的,爲次;小鈺和湘雲的女兒都是三歲,年月日時皆同,只小鈺先了幾刻,就算第三;林姑娘第四;以下都只有二歲,李紋的女兒是癸卯正月初三生的,李綺的女兒是二月廿二生的,排了第五、第六。優曇三姐妹本晚了一輩,又都是二月十五花朝日生的,算來最小,便站在下一層毯上。一齊拜了先生,各就書案坐下。
王夫人便問岫煙道:“四書是他們念過的了,也都會解說。
如今叫他們念那一經好?”岫煙道:“《易》理深微,怕他們不很懂;《尚書》字句聱牙,且帝王的道統治法,與女孩子們不甚相關;《春秋》三傳專講的會盟殺伐,也不與閨閣相關;《詩經》化起房中,恰與他們相宜,只是鄭、衛詩篇不好講些,只好依了小序講解罷;《禮記》最好,《曲禮》、《內則》諸篇尤爲合宜得很。”李紈道:“依我想來,竟叫兩個四歲的讀《易》,兩個三歲的讀《禮》,三個最小的讀《詩》。講一經時,大家打夥兒同聽何如?”王夫人道:“很好,就是這麼罷。”
小鈺道:“我最愛的是行兵征伐,我單讀《春秋》罷。”碧簫道:“我也愛這個,就和你同習《春秋》。”優曇道:“《書經》既是講帝王治法,最有大關係的了,爲什麼倒不讀呢?我習《書經》。”曼殊道:“我也這麼想,就跟了姐姐同習罷。”寶釵點點頭,向着王夫人合岫煙道:“各從其志也使得,只是五經並講,難爲先生辛苦些。”岫煙道:“這倒不妨,只要每經少講幾頁,是一個樣的。”王夫人便道:“替他們上首書,寫幅字應應好日,便到那邊喝酒去。我們暫時失陪,別在這裏妨工。”說罷,就同李紈諸人走了。岫煙送到門口,回來給各人上了生書。大家咿咿唔唔讀將起來,真是嬌婉清脆,好聽得很。小鈺側着耳聽一回,又東瞧西瞧瞧一回,又嘻嘻笑一回,像似傻了的一般。岫煙喝道:“小鈺,你爲什麼不讀?”小鈺說道:“我聽出神了,活像許多黃鶯兒、畫眉兒、百靈兒在樹上賭叫,樂得我的心花都開了,那有閒情讀書哎!”岫煙就沉下臉來吆喝道:“放屁,你拜了我做先生,我就打得你。你敢在書館裏胡說亂道,我請了太太來,把你這小手掌打爛了,即刻攆出去,不要你做學生了。”小鈺聽見着了忙,便站起來道:“不敢了,不敢了,先生恕我初次罷。”岫煙又哼了一聲,道:“快讀!”小鈺把兩個指頭塞了耳朵,低着頭就唸起書來。碧簫把一個指頭在臉上撓着羞他,碧霞抿了嘴笑他,他也不來看,只是低了頭髮狠的念。不一會,大家都來背了書,各人拿出仿本來寫字。沒多時,也都完了。岫煙批了一回字,又將上的新書都講過了。
這邊,王夫人打發老媽來請坐席,岫煙同了學生們出來,見大觀樓底下設了五席。王夫人送了中間一席正面的酒,讓岫煙坐。便說:“我坐不住,少陪了。你們各自散蕩些。”說罷,就進去了。
李紈又叫老媽去請了香菱母女來同飲。大家便挨次的坐下:湘雲、李紈、李紋、李綺、寶釵、寶琴、香菱坐了四桌正面。
其餘小輩子,自甄氏以下,各人依齒鑲橫坐下,香菱的女兒也是四歲,端午生的,坐在碧霞的下首、碧簫的上首。酒過幾巡,湘雲開口道:“我這女兒還未起名,今日就求先生取個名罷。”
岫煙道:“也得大家商量,要不雅不俗纔好。我這女兒叫做‘碧霞’。”李紈道:“這個不該。現在泰山娘娘封碧霞元君,天后娘娘也稱碧霞元君,應該避諱纔是。”香菱便接口道:“‘餘霞散成綺’,何不改了‘綺霞’呢?”岫煙道:“不好,不好,犯了李嬸孃的諱。”寶琴道:“我說‘彤霞’倒還文雅。”岫煙點頭道:“很好。”寶釵道:“衆小姐妹中,這林姑娘尤爲出色,我想着《詩經》上這句‘顏如舜華’倒也還切貼。”湘雲道:“好極!只是太誇了他些。”寶琴笑道:“可惜史姐姐寡居不再生了,不然第二個就叫‘舜英’了!”大家笑起來。李紋、李綺同說,也要替女兒起個名。岫煙道:“‘心清聞妙香’,竟是‘妙香’二字罷。”李紋道:“好。”岫煙道:“二姑娘就叫‘幽香’何如?”寶釵搖搖頭道:“‘幽’字的字義不很好。”李紋道:“溫香何如?”李紈道:“越發不好,聲音難聽。”小鈺就嚷道:“不好了,我們大家要病了!”寶釵喝道:“胡說,爲什麼好端端的都要病呢?”小鈺道:“瘟鬼都跑出來,還不病?”衆人都笑起來。岫煙就哼了幾句,小鈺不敢響了。寶琴道:“‘含香、瑞香’都使得。”岫煙道:“‘瑞’字好,竟定了叫‘瑞香’罷。”
香菱道:“我家的菊兒太俗得很,也煩各位替他改個。”寶釵道:“他是五月五生的,怎麼叫起菊兒來?”香菱道:“生下來的時候,房中瓶裏供了些野菊花,薛大爺就取了這個名兒。”寶琴道:“人淡如菊,竟改做‘淡如’二字,又雅緻,又不失菊字原名的意思。”衆人都說:“好極,好極。”李紈指着甄氏道:“他本名‘掌珠’,犯了公公的諱,我還沒有改得,就煩各位想想,替他改個名兒。”寶釵:“甄姑娘又婉娩又淑慎,竟叫了‘婉淑’罷。”李紈說:“很好。如今說了多時的話,到底也行個令,喝杯酒,纔好呢。”岫煙道:“舊令行厭了,要翻得新樣些纔有趣。只不知他們小姐妹肚裏也讀些詩了沒有?”衆人說:“先讀《千家詩》,餘外七箍八雜也還念過些。”岫煙道:“既這麼,各人念一句《千家詩》,下接一句俗語,定要有個虛字的。念一句,合席順數,數着實字眼便喝一杯;只數着虛字的別喝。”
便喫了一杯令杯,先念道:“‘清風明月無人管’,下接俗語是‘聽其自然’。”通席都飲,只彤霞數着“其”字,碧簫數着“然”字,二人免喝。接着湘雲唸了個“‘添得黃鸝四五聲’,‘極其好聽’。”數到淡如是“其”字,免喝。大家遜李紈念,李紈道:“‘春風送暖入屠蘇’,‘自然而來’。”數着“然而”兩個虛字的免喝。李紋道:“‘鄉村四月閒人少’,‘其忙無比’。”只“其”字一個虛的,免了一家,各家都喝。李綺道:“‘十扣柴扉九不開’,‘大失所望’。”李紈搖了一搖頭,也不說什麼。依舊數了喝酒,只免一家。寶釵笑道:“我要套雲妹妹的墨卷了,‘萬紫千紅總是春’,‘極其好看’。”寶琴說:“‘無邊光景一時新’,‘熱鬧之至’。”輪該香菱了。香菱把眉頭一蹙,說道:“‘杜鵑枝上月三更’,‘淒涼之極’。”李紈道:“怎麼說這樣”便住了口,不住下說了。湘雲忙把話岔開,道:“‘熱鬧之至’,‘淒涼之極’,倒對得很工呢。往下就該小輩子唸了。”婉淑道:“‘勝日尋芳泗水濱’,‘其樂無窮’。”
彤霞說:“‘思大風雲變態中’,‘想之不已’。”衆人道:“只‘之’字是虛字,‘已’字要作‘止’字解,算不得虛字。只免了一家。”淡如道:“‘顛狂柳絮隨風舞’,‘無所不至’。”
李紈又搖搖頭,小鈺嚷道:“不好,不好,都念完了。讓我先念罷:‘大將南征膽氣豪’,‘毅然且任’。”碧簫笑笑,接着說:“‘穴中螻蟻豈能逃’,‘有何難哉’。”衆人道:“‘豈何哉’三字,都算得虛字。”免了三家,舜華道:“‘一曲昇平人盡樂’,‘坐享其福’。”妙香道:“‘赤日行天午不知’,‘忘其所以’。”大家說道:“倒有三個虛字,便宜了三家不喝酒。”瑞香說:“‘門外無人問落花’,‘豈不可惜’。”李紈“哎”了一聲,也不說什麼。優曇說道:“‘一朵紅雲捧玉皇’,‘其尊無對’。”寶釵點頭道:“好!”曼殊說:“‘欲把杭州綺樓重夢·作汴州’,‘差也不多’。”寶釵說:“也好!”香菱會錯了意,便道:“‘也’字自然算得虛字的。”衆人都不則聲。文鴛便說:“‘出門俱是看花人’,‘不約而同’。”喝過了酒,令就完了。李紈、寶釵道:“時候還早,再行個令兒玩玩。”岫煙道:“這個令倒替主人消了好些酒。此刻也不早了,酒也夠了,用飯罷。”李紈又叫小丫頭斟了兩回酒。用了飯,喝過茶,香菱帶了淡如先回去了。
大家又到怡紅院,只見廳後第一進三間屋子中間,放了十六把交椅,下面放些杌凳,作爲坐起閒談及喫飯的地方。東間兩個炕,李紈道:“這是伺候先生的。”岫煙道:“很好。”
就和彤霞在這個房裏安了鋪蓋箱籠。西間是空的,安了梳頭奩鏡。走進第二進,一排三間,房中間兩炕,妙香姐妹就佔了。
小鈺拉着舜華、碧簫,同在左邊間裏三個炕上開了鋪。優曇姐妹在右邊房裏三炕安鋪。分派已定,一衆上輩姐妹同甄氏都出園進裏邊安歇去了。
次日各人要回去,王夫人又留下住了一兩天。湘雲等辭了王夫人,同到園中囑託岫煙:“不要姑息,須得排定工課。只是孩子們年紀還輕,飲食寒暖要求照應。”岫煙道:“儘管放心!學生和兒女一個樣,自然會當心照應的。”說了一會,便出了園,各自回家去了。
從此衆學生各各埋頭讀書。岫煙的教法也勤,各人的資質也好,又肯當心。真是日長月進,忽忽過了一年,又是第二年的三月了。
這日王夫人慪了史氏的氣,叫了環兒來。狠狠的罵上一頓。
環兒便拱着嘴,氣忿忿的回房去了。王夫人餘怒未息,因想起園裏花卉,雖沒人葺理,但當此深春,自然也還有些開放的。
看看也好遣悶。便同了兩媳並孫婦來到園中,就便看看岫煙。
岫煙迎着請了安,一齊坐下。問起學生工課,岫煙道:“說也奇事,他們的資質竟是天生成的。每日念四五十頁書,只消五六遍,便背上來了。內中這舜丫頭更作怪,自己的書三遍就背上來了。坐着聽別人念,待到別人背了,他也會背。如今獨有他是五經都爛熟的了,餘人也有四經的、三經的。新書都不用講得,各人自會看註解。晚上燈下的工夫,也讀了古賦、時賦幾百篇,晉魏以下歷朝的古今體詩,也念有幾千首,對也會對,詩賦也會做,只不曾學得八股時文,其餘雜作都也涉獵些了。”
李紈道:“這都是先生的時雨之化,可感可感。”寶釵道:“恐怕獨有小鈺淘氣些,不肯用功。”岫煙笑道:“我跟前,他是不敢淘氣的。回了房去我也防他,誰知他最怕的是舜姑娘,說一依一,再不敢倔強,因此倒也安靜。”王夫人笑道:“這也應該怕的。”李紈抿着嘴瞧着:小鈺嘻嘻的笑,舜華臊得通紅了臉。王夫人便向寶釵道:“既這麼,你就出個對兒試試他們。”
寶釵站起身應了個“是”。不知出的什麼對?誰對得好,且看下回。
第八回
學中屬對舜華爲魁園裏吟詩優曇獨異
那寶釵原想要考考小鈺,聽見太太吩咐,便順着說道:“當年有人扶乩,把一個對兒求仙人對,那出句是‘三塔寺前三座塔’,仙人對了個‘五臺山上五層臺’,如今就把這個對兒對對瞧。”舜華聽了就搶着道:“我對個‘六橋堤畔六條橋’。”
寶釵說:“很好。並且敏捷得很。”岫煙道:“他事事要爭個先的。”優曇便說:“我也對就了,‘百花洲上百叢花’。”寶釵道:“也可以。只是百花洲上未必恰恰的果是百叢花,不比那六條橋自然。”曼殊道:“五溪峒口五條溪。”寶釵道:“也還好。”彤霞說:“九江府外九支江。”妙香說:“九峯山上九層峯。”瑞香說:“九仙山上九尊仙。”寶釵道:“‘尊’字勉強些。”碧簫道:“五湖堤外五重湖。”寶釵道:“‘堤外’二字是湊上去的,‘重’字也不很穩。”小鈺連忙替他辯道:“有湖自然定有堤的。”寶釵道:“別管人的!自己的對在那裏?”小鈺道:“就有,就有。”文鴛看見壁上掛着一張琴,便說:“七絃琴上七條弦。”寶釵尚未說話,小鈺趕着道:“我也有了,‘七星劍上七顆星’。”李紈笑道:“末了兒兩個對,倒也自然。只是用物件對地方,不很工些。”寶釵道:“乩仙的原只有七個字,後人添上個‘西水驛西’,‘北京城北’以爲工極。誰知五臺山在山西代州五臺縣境內,並不在北京城北,倒添得訛錯了。如今我添上‘檇李城邊’四個字在上頭,你們也得加上四字。”舜華便道“金牛湖上,六橋堤畔六條橋。”
曼殊說:“我加個‘沅陵境外’。”優曇說:“我加個‘金閶門內’。”彤霞說:“豫章界內。”妙香加了“松陵江外”,瑞香加了“金崎江畔”。碧簫說:“五湖都在太湖之中,便加‘姑蘇界外’罷。”寶釵搖搖頭道:“不確,五湖豈止姑蘇?寬得很呢!冤着也算加了。你們兩個對什物的怎麼樣加?”文鴛道:“我加個‘怡紅院內’罷。”王夫人笑道:“倒也不錯,原是這屋子裏掛的呢。”李紈笑向小鈺道:“你加什麼?”小鈺道:“我因文姑娘對了琴,就想到了劍,何曾知道在那個地方?造也造不出來。”李紈笑道:“我替你加個‘鈺兒腰裏’,就算是你掛的罷。”大家都笑起來。王夫人道:“天色還早,再出個叫小鈺好生的對。”寶釵見一本《禮記》在桌上,隨手一翻,卻是《月令》,便道:“《月令》七十二候。”岫煙道:“這個倒比前的難對些,連我也一時想不上來。”舜華便道:“《詩經》三百六篇。”寶釵說:“到底要讓他是學中的魁首了。”小鈺道:“我慢慢的想,也會想到。總是舜妹妹先搶了去!”王夫人道:“如今快想,還有呢,別再叫人搶了去。”優曇說:“韶光一百五天。”寶釵道:“也好。”碧蕭說:“晨鐘一百八聲。”寶釵道:“‘晨’對‘月’很好,只‘鍾’字略實了些,也算好的了。”
小鈺叫道:“我也有了,‘朝珠一百八顆’。”李紈道:“‘珠’字同‘鍾’字差不多,這會子小鈺可以免得殿榜了。”曼殊說:“秦關一百廿重。”寶釵道:“秦得百二河山之首,倒沒有說百二重關的話。”曼殊說:“駱賓王《帝京篇》雲:‘秦帝重關一百二。’”妙香忙說:“有了,我對個‘離宮三百六區’。”岫煙笑道:“好悟心,現現成成的就用了,上句也巧得很。”寶釵道:“他改了廿字便完全,你這‘六’字底下還短個‘十’字呢。”李紈道:“‘漢家離宮三百六’,便不添‘十’字也可。
倒是那‘區’字牽強些。”彤霞道:“我對個‘金容一丈八身’。”
寶釵道:“‘金身一丈八尺’就自然了,偏又不調平仄。如今挪了‘身’字下來,添個‘容’字,究竟‘身容’二字有些犯復。”
岫煙看着瑞香、文鴛兩個,說:“他們好歹總都對個,怎麼你們兩個竟像要繳白卷的樣兒了!”話未說完,只見香菱走來,笑嘻嘻向岫煙道:“大喜,大喜,千喜,萬喜。二爺歸家了,請你呢。”岫煙聽了,立起身來道:“太太,我明兒告一天假,後兒早上來罷。”李紈笑道:“一天太少,須得給十天假纔好。”
香菱也笑道:“日裏放假,荒了館課。倒是早來晚去,告了長假罷。”王夫人說:“很是。”岫煙紅了臉說道:“太太別理他,這狹促鬼使刁話呢!”說罷,反坐下了。寶釵見他害臊,便道:“人家葬親回來,自然有話談談,到你們口裏說得不成腔了。”一面拉着手說:“我也要去見見,就同走罷。”彤霞也要去,王夫人道:“很該。你們叫他後兒早上過來,我也要問問他的話。”寶釵催着他母女同過去了。王夫人就向衆學生說:“今兒晚了,明兒飯後,我來同你們逛了,就便考考你們的詩。”
大家都答應了。王夫人和李紈、婉淑回進上房。沒一會,寶釵同了彤霞回到園裏,便伴着他住在岫煙房裏了。
第二日早飯後,果然太太、大奶奶出來,寶釵領了衆姐妹迎上去見了,就跟隨着各處閒逛。暮春天氣,風日和暖,衆花開得也還好。閒逛了一會,回到怡紅院坐下,王夫人道:“我也不出題,也不限韻,也不拘體,各人詠一樣花兒,要有身分纔好。”各人聽了便各認定了花。小鈺道:“我不跟着你們姑娘們詠這些禾農桃郁李,我只看中了山半這顆樟樹,根從山後伸來,樹身平臥在屋子裏,梢枝復又挺出閣外,蟠屈上向,直透山巔,真有蛟虯天嶠之勢,做他一篇長歌,包管爭個頭名。”
王夫人說:“由你,只要做得好。”大家就伸紙磨墨寫將起來。
先是舜華交了兩張箋紙,上寫着兩首詩。王夫人道:“又是他來得快,你們兩個評評他的。”李紈同寶釵看時,一首是《詠夾竹桃》:姿勁節兩堪誇,佔盡人門清與華。
之子自然能免俗,此君何可竟無花。
武陵源古森蒼玉,湘浦春深簇絳霞。
寄語王猷應命駕,相逢一笑熟胡麻。
又一首是《素心蘭》:
國香品第復誰先,露下幽芬月下妍。
冷淡心腸無俗韻,清真臭味本天然。
彈來白雪琴中調,隔斷紅塵物外緣。
猶記永和三月禊,亭前觴詠啓言詮。
李紈道:“‘清華’二字分帖竹桃,又巧又確。”寶釵道:“莫說,等各卷交齊再評論不遲。”只見曼殊也交上來,是《詠五色罌粟花》的:叢叢高亞鬥芬芳,一樣丰神各樣妝。
曲徑栽成珠萬斛,暖風吹透來千囊。
石家錦障如雲燦,稀國金車滿路香。
同是春深好光景,輸他鹿韭號花王。
隨後妙香、優曇同交來了。先看那妙香的,是《詠荼毗》:翠葉銀苞迥絕倫,沈香密友記名真。
無窮色味宜同酒,別樣風流恰殿春。
十二瑤臺晴景遍,三千粉面曉妝新。
枕囊貯向深閨裏,索句應慚擬雪人。
再看優曇的是《詠牡丹》:
第一 華第一香,天然富貴冠羣芳。
漢家宮裏金爲屋,唐苑亭前玉作堂。
種占人間數姚魏,族居天上擬金張。
瑤臺月下分明見,好譜清平入樂章。
這個看詩的空兒,衆卷交齊。王夫人笑道:“倒也都還快當。”二人便捱着年齒看去,那碧簫的是《詠荷包牡丹》:贏得佳名共洛陽,天生巧樣類荷囊。
日烘嫩蕊紅鮮燦,風動纖須綠線長。
玉案供宜蘭作佩,瓷瓶對雪別爲裳。
人間莫漫誇姚魏,也擅花中第一芳。
彤霞的是《詠薔薇》:
竹架藤籬迥絕塵,長條狂蔓鬥橫陳。
盈盈露如含笑,脈脈臨風別有神。
慚愧詩翁稱野客,分明少府當夫人。
不知何事偏多刺,惹帶鉤衣作態頻。
小鈺的是《凸碧峯古樟歌》:
雷公擊橐馮夷鼓,六丁六甲運神斧。
鑿開怪石山之幽,怒挺虯枝勢飛舞。
冰霜飽歷幾百年,上幹雲霄下蟠土。
陰陰古黛凝青霞,柯葉懋根杈丫。
沐日浴月盥雨露,鱗甲齒齒驚蛟蛇。
曾聞
樟之爲木至芳烈,氣能闢蠹堅耐溼。
恬淡不逐春華,朴茂不矜歲晚節。
就中往往神鬼護,天地菁英入呼吸。
當年選勝洗林麓,直踞霄漢凌雲屋。
背臨峭壁百丈強,面俯清流一泓淥。
循株緣幹繚深垣,橫界山椒倚飛閣。
恍然如見:
北溟風靜九淵底,蜿蜒鬱律龍蟄伏。
又看瑞香的是《詠杜鵑花》:
望帝魂消出蜀都,花間血淚半模糊。
笙歌可醉紅帚否,羅綺曾燒絳蠟無。
十里春風山躑躅,一堂夜身錦氍毹。
鶴林寺裏留佳種,誰遣仙人頃刻呼。
文鴛的是《紫荊花》:
開到荊花月已三,也知春事擬江南。
數枝婀娜風初,一樹參差雨乍含。
良友藉英班座坐,貧娃和蕊剪釵簪。
田家宅裏如還在,棣萼相望作美談。
看畢了,還未開口,小鈺猴急的嚷道:“自然兩首的第一,長篇的第二,餘外的我不管,憑着二位奶奶定去罷。依我看起來,文姑娘這首《紫荊花》也就巧極了。”說罷,李紈道:“你莫忙,太太說要有些身分的呢。”寶釵道:“若講身分,第一要算優曇的《牡丹》了,看他口氣闊大得很。第二就算曼殊的《罌粟》。卻也可怪,他單單讓了姐姐的牡丹爲王。”小鈺道:“他沒有說牡丹哎。”寶釵說:“小鈺,你明兒別叫他侄女兒,叫他姐姐先生罷。難道你肚子裏連個鹿韭鼠姑通沒知道麼?”小鈺道:“我大略一瞧,就忘懷了。何嘗不知道呢?”
李紈道:“這第三名倒要算這猴急鬼了。這一起,起得突兀崢嶸,收也收得飄忽,中間也還拿些身分。”小鈺道:“舜妹妹的‘佔盡清華’,‘品第誰先’,難道沒有身分嗎?”李紈道:“你那裏知道,總要通首的氣勢闊大才算呢。如今第四自然要算舜華了。”寶釵道:“碧簫的結句也還大方,可算第五。”
李紈笑道:“‘也擅’二字,便有些氣怯詞餒的光景了。”
王夫人道:“我雖不很懂得,聽來瑞香的最不好。什麼花詠不得?卻寫了一個杜鵑花,說得血淚模糊,何苦來?”寶釵回道:“太太說得是極,他下半首也還唐皇。最是彤霞的《薔薇》不好,結句什麼,‘惹帶鉤衣’,不像閨秀的口角。”便向着他道:“以後須得留心,總要冠冕端重才受得福澤。所以古來晴雪梅花知爲名相,二宋落花分出個詞林宰相來,諸如此類甚多,倒也不在乎工拙。”王夫人聽了,點頭稱是。
正在談論,只見香菱帶了女兒過來,請了安,問了好,便說:“我聞得太太考詩,特地同淡如來應試呢。”王夫人說:“很好。他們已是完了,正在評論。你們兩個也各詠一花罷,只別犯重複了。”香菱便把各人詩看了一回,說道:“這首古風不像閨女的口吻,諒來是小鈺的。我說這首《薔薇》第一好,又新又巧,只是像個取笑我和平姑娘呢。”李紈說:“所以詩中不宜含諷,這叫做作者無心,觀者便有意了。”香菱又問:“這首《荼毗》是誰的?博雅得很。把他的別名也搬出來了,把那些囊枕釀酒的故事也搬出來了,只嫌結句倒有些像柳花。”
寶釵道:“他只想着是白的,便做到雪上去。原也泛些,況且與上句也不很接。通首是很好的。”香菱道:“這首《素心蘭》中二聯卻也不離不即,熨貼細靜。你們兩位奶奶怎麼個定的名次?”李紈說:“我們是遵了太太的意思,只取口氣唐皇,不在工拙上分先後呢。”王夫人道:“菱姑娘,你且去瞧瞧花兒,找個題目做首給他們做個楷模。”不知香菱詠的是什麼花?下回便見。
第九回
獲醜擒渠略施武藝憐香惜玉曲效殷勤
香菱同淡如走了一會,回來就寫出來,給李紈等看。二人看是《詠優鉢羅花》:羣芳譜上謝紛華,寶藏經中識此花。
色相似真還似幻,靈巖非邇亦非遐。
潤含甘露分天竺,清絕纖塵供釋迦。
任是畫圖容彷彿,託根宜在梵王家。
二人看了齊聲道:“這有什麼講得,自然是老手不同。”
李紈又笑道:“詩固然好極了,只嫌有些像尼姑的口角。”香菱嘆口氣道:“我常想出家,只恨沒這個清福,剛纔看了這花,不覺的心融意洽,便自然流露出來了。”王夫人便問:“淡如是幾時學的?”香菱說:“他早也學過,近來很愛弄這個呢。”
李紈、寶釵便看他的詩,是《詠桃花》:風流雅似武陵溪,勾引遊人跡滿蹊。
洞口妖燒迎遠近,水邊輕薄逐東西。
丹砂私向雕欄吐,紅霧偷從竹徑低。
縱使無言情萬縷,劉郎別後夢魂迷。
兩人看罷,沉吟了一回,便道:“桃花本是個妖邪的東西,況此時早已落的了,何苦找來詠他。剛纔太太還說杜鵑的題目不好呢。”香菱接來看了一看,問:“說不通嗎?”李紈道:“詩是極好的,有什麼不通?不過字句欠雅些。別說‘勾引遊人’、‘洞口妖燒’、‘水邊輕悲不很妥貼,便是‘私’字綺樓重夢·‘偷’字也欠檢點。舜華的夾竹桃何嘗不用天台故事?卻有含蓄。這首的結句便太着相了。”香菱點點頭,其意似乎不以爲然。二人就不說,另說些閒話。天已傍晚,各自散了。
寶釵仍舊在書館伴着學生們住,到喫晚飯的時候,只見碧簫悶悶昏昏,話也懶說,酒也不喝,粥飯都不喫。寶釵疑是小孩子們好強,不很誇他的詩,心裏不輸服了。對衆人說道:“今日取詩原是迎合太太的意思,只要說得好看些就算好。其實碧姑娘這首倒算得第一呢。”小鈺道:“我總不服,怎麼舜妹妹反不如了?我瞧這之子一聯真是仙筆。”寶釵道:“舜華這兩首詩就最早,常該揹榜的。”氣得小鈺臉也青了,反是舜華迷迷的笑。
寶釵又看看碧蕭面色也各樣了。原來他們姐妹都是天生成粉妝玉琢的臉兒,從不搽粉。這會碧簫的臉兒偏黃起來。寶釵便問他:“你到底怎麼?”他說:“頭暈得很,口裏發燥,渾身發軟,心頭亂跳。”寶釵說:“你先去睡睡罷。”碧簫站起來不住的發戰,一步也走不動,依舊坐下了。寶釵就叫老媽:“你所他過去!”這老婆子姓許,最懶最強的,便冷笑道:“這樣大姑娘,還要人抱?我也沒力氣,抱你不動,扶了走罷。”
小鈺聽了生氣,便起身過去,把老媽的手一推,說:“不用你了,我會送他。”誰知推得勁兒大了,老媽就坐了一個臀莊。
叫道:“小爺。何苦把我的屁股都震碎了!”小鈺也不理他,雙手攙了碧簫就走出了門,竟抱了他往房裏去。碧簫道:“你別抱,把人瞧見了不好意思。”小鈺道:“這會子天也晚了,有那個瞧見?”竟一直抱進了房,放在炕上,要替他解去裙子。
凡是大戶人家女孩子,到了兩歲便穿上裙子,不比那小家子,六七歲的女孩還穿着衩褲滿街的跑。況且賈園裏的姐妹們,各各生得長成,無論大一歲小一歲的,都差不多高,看去倒像七八歲的光景。所以早早都穿上裙了。這時候小鈺欲待替他解了好睡,碧簫不肯解,說:“我躺一躺還要起來的,解他做什麼?”
便和衣睡下了,只說:“口燥得很,煩你叫許媽倒碗茶來。”
小鈺道:“何必叫他,我伺候你。”便忙忙的在爐子上泡了茶,又用個空碗傾了幾個過兒。先喝一口試試冷熱,才送過去。
一手抱他起來,一手把茶送到口邊。碧簫一口的喝完了,小鈺知道還不夠,便問:“還要不要?”碧簫點點頭,小鈺又照前送了一碗,才扶他睡下。舜華也過來了,問:“小鈺,你晚飯喫飽了沒有?”小鈺說:“飽了。”便關上門。正要睡覺,碧簫又說:“快叫許媽來。”小鈺道:“要什麼?告訴我,別去叫這老厭物罷。”碧簫道:“這個不好煩你的。”小鈺逼着問他,他只不肯說。舜華會意,就下炕來,走到跟前問道:“碧姐姐,想是要小解麼?”碧簫點頭道:“是。”舜華就伸手去抱他,那裏抱得起!小鈺道:“讓開,待我抱下了炕,妹妹扶他過去罷。”舜華說:“使得。”小鈺便硬硬的抱他下來,交給舜華扶着,自己忙去揭開桶蓋等候着。因賈家是照南邊鄉風,一切女眷通用便桶,不設內毛房的。這時舜華挽了碧簫走不到三步,一個頭暈跌倒在地,連舜華也帶倒了。小鈺連忙趕過去,一手一個抱了起來,問:“跌痛了那裏沒有?”兩個都說:“沒有。”小鈺就放了舜華,抱着碧簫,到了桶邊,一手扶着,一手要去解這裙帶,碧簫着急道:“不要你動!”舜華上去替他脫去了裙子,又把褲帶解開。小鈺就輕輕扶他坐下,解完了,又抱起來,仍是舜華替他系褲帶。小鈺抱到炕上,安頓他睡下。
碧簫道:“好兄弟,好妹妹,褻瀆你們。明兒別告訴人,省了你個笑話。”舜華道:“我兩個又不傻,爲什麼告訴人?人生了病,沒奈何,誰愛是這麼呢,如今睡罷。”小鈺坐在炕上不肯睡。恐防他還要茶水,誰知舜華耳尖,叫道:“不好了,屋上有人輕輕的說話呢。”小鈺正聽着,只聽得撲的一聲,像有個人跳了下來。碧簫也說:“有賊。快向窗縫裏張張瞧。”小鈺靠窗一張,見一個黑大漢子,手裏拿着一枝長香一個火煤筒兒。小鈺叫聲:“有賊!”便提了一條棗木包銅的長棍,拔開門閂。舜華帶抖帶哭的叫道:“去不得的,別開門。”碧簫倒還膽大,便說:“賊多了出去不得,若只一個也不妨。”小鈺不及答話,趕忙的跳出去,那賊聽見房內開門,便將火香撩在地下,反手往腰裏拔出一把雪亮的刀來等着。及見是個小孩子,心裏想着:“且慢殺他,正好拿住了問他這下棋的姑娘在那個屋裏?”不妨小鈺眼快手快,便把棍頭在他右腳孤拐上使勁兒一戳,“哎約”一聲,便跌倒了。小鈺正要用繩子捆他,忽見一塊瓦從檐上飛下來,小鈺把頭一側,打不着,反打着了這賊的左腿膝上,又“哎啾了一聲。小鈺抬頭一看,屋檐上立着一個長人,手裏也拿把刀。小鈺便把身子一縱,跳上了屋,順手把棍子在他兩小腿上用力一掃,撲通的一聲,栽下檐來,碰在階沿石上,把一隻眼珠子砸瞎了,淌了滿臉的血。這邊還有一個賊,坐在屋脊上,見這孩子手段利害,站起身往屋後就走。
小鈺趕過去照着脊樑骨把棍頭一點,便咯嚨嚨滾下後院子去了。
又四下一望,沒有賊了,小鈺跳下來,走進房叫道:“姐姐,妹妹,別怕,賊都打倒了。我去叫人來捆綁他。”碧簫道:“我倒不怕,把個舜妹妹嚇壞了,快抱他到我這邊來。”小鈺看時,只見舜華把被蒙着頭,抖得翠花兒似的。忙說:“好妹妹,別怕。”便連被抱到碧簫炕上,往裏邊放下。自己往外,一路的開門出去。
到門房口叫道:“快拿幾條麻繩來綁賊!”包勇在裏頭應道:“賊在那裏?”小鈺道:“打倒在花園裏了。”包勇跳起身,光着脊樑,衤及了一條褲,拖了鞋,拿了兩條繩,開出房門,跟着小鈺就走。後面長興焙茗都拿着繩子沸反。一路叫一路跑,管門的老李也起來了。小鈺領着他們進到怡紅院裏,衆人忙把兩個賊的手反綁起來。小鈺道:“後院子裏還有一個呢。”衆人也去捆綁了,抬過來撩在一堆兒。裏頭賈政、賈蘭都出來了,賈政就叫家人們一齊拖到大觀樓下,自己坐在炕上,問小鈺怎麼拿的?小鈺告訴了一遍。
賈政便喝問:“你是那裏來的強盜?姓什麼?前年到這府裏來偷盜金銀可就是你們麼?”內中一個打斷了背骨,不會說話的了。這兩個打的是腿腳,還硬朗,只跪着不開口。賈政道:“把那先下屋來的黑賊先打起來!”包勇應了一聲,提起鉢盂大的拳頭,在他臉上狠狠的捶了幾十下。那賊受不得,便嚷道:“諒來總要死的了,別打咱,咱招罷。”包勇住了手,賊便說道:“上回來偷金銀這夜,咱也在內,卻不是爲頭。那爲頭兒的姓何。後來劫這尼姑,是咱一人來的。”賈政問:“這尼姑怎麼樣了?”賊道:“咱怕捕快查拿,就帶他上了山東海盜的船。誰知這尼姑一心想要尋死。虧了船中同夥共有三十個人,便分作五班,每日派六個人輪流守着他。又把他上下衣服通剝去了,連裹腳布子也抽掉了,簪環首飾盡數除下。只用一牀被蓋着他。他就尋不來死,只是不喫。漸漸餓了七八天,身上只剩了一片皮一包骨,實在餓不過,也略喫些粥飯。過了三個多月,不想竟受了胎了。就肯要東西喫,又要什麼酸的喫,話也肯說起來了。”賈政究竟是個正經誠實人,只猜強盜也是一夫一婦作配的,便問:“誰和他有的胎?可是你嗎?”賊道:“同船三十個人,沒日沒夜和他鬧玩兒,那裏知是誰有的?”
賈政哼了一聲,又問:“如今這個人在那裏?”賊說:“咱們瞧他的光景,只說他有了孩子在肚裏,想必順過來了,就不很防他。這日攏了海岸,岸上有個村子,大家齊打夥兒上去打劫,只留一個人看船。誰知他光着身子滾下牀來,慢慢爬到船沿,滾下海去了。可惜這孩子還沒生得出來。”賈政道:“你既在海盜船上,爲什麼又大遠的到這京城裏來呢?”賊道:“尼姑死了,衆夥伴都沒得取樂。雖在別處也搶了幾個女人來玩玩,總嫌不很浚咱想着你府裏這晚和尼姑下棋的這個姑娘長得很俊,爲此帶了他二人特找來的。”包勇道:“怪道現有一枝悶香撩在地下呢。”賈政大怒,叫再打。包勇提拳在那邊臉上又是幾十下,漲得像紫光桃一般,連嘴都張不開了。蘭哥說:“別盡着打了,拉去交給卡子上的營兵看守,明兒送官治罪便了。”數天內自然審明正法,不必細提。
單說那小鈺,送了老爺哥哥進去,回身就到母親那邊問問。
寶釵道:“我和彤姐姐都沒聽見,倒免了害怕。又問妙香姐妹並三個侄女,都說:‘睡着了’,不聽見。後來綁了拖出去的時候,才知道,並不曾驚着。”小鈺放了心。回進房去,把舜華抱起來,偎在懷裏臉貼臉叫道:“親妹妹,好妹妹,別驚出病來。”見他額角上都是汗,伸手進小襖子裏一摸,胸口也是汗,心裏還是突突的跳,連忙把帕子替他揩乾了汗,放他到炕上睡下。蓋好了被,代他揉胸膛。舜華喘着說:“別揉了,去睡罷。”只聽見那邊碧蕭哎的一聲,小鈺連忙過去看時,只見他張着口說不出話來,忙問:“要茶喝麼?”他掙着說聲:“要。”小鈺就去篩了一大碗茶,抱他坐起來,喝完了。又說:“還要呢!”小鈺又送了一大碗茶,聽他肚子裏就硌碌碌的響起來了。忙扶他睡下,用手在他肚子上輕輕的拓。碧簫把眉頭一皺,掙着說:“不好了,又要解手了。”小鈺說:“不妨。”
就抱到桶邊替他解開下衣,扶着坐在桶上。聽他大小便都下來了,便說:“解了手該會好些呢。”也不嫌腌臢,就用草紙替他前後都揩抹乾淨了。拴好褲帶,依舊抱到炕上睡下。停不一會,碧簫怪叫道:“不好了,要死了!神魂只往頭頂上要出去呢。快告知太太,請我的奶奶來見一面罷!”小鈺掛着眼淚向舜華道:“妹妹,你陪着他,我告訴去。”舜華道:“走不動,你抱我過去。”小鈺便把舜華抱來,放在碧簫的炕上。舜華還抖着,說:“你添上件衣服出去。”小鈺也不答應,跑到寶釵窗前叫道:“奶奶和彤姐姐,快起來,碧姐姐要不好了。”寶釵在睡夢中驚醒,忙應道:“我起來了。”不知碧簫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梅碧簫病談前世賈小鈺夢讀天書
且說小鈺見碧簫病重,忙去各處報知。寶釵先同彤霞過來,只見舜華抱住碧簫不住的發抖,滿眼掉淚,把碧簫的衣服都沾溼了。寶釵就把舜華抱往他自己炕上,看了一看,說:“你怎麼也是這個樣了?”舜華答道:“嚇壞了!”寶釵便叫彤華伴着他,自己去瞧瞧碧簫,真個有些不好。正在着急,那裏邊王夫人連夜着人一面報知寶琴,一面去請太醫。自己又帶了李紈、婉淑同着小鈺出到園裏。一進房便問:“怎麼樣了?”寶釵搖搖頭道:“不中用了。”王夫人走近一瞧,只見滿頭冷汗,眼也閉了,口也合了,只有微微的鼻息未斷。小鈺滿眼流淚,亂跳亂嚷。寶釵怕他又上了屋,要拉他進上房去,那裏扯得動?
小鈺喊道:“姐姐要不好了,難道不容我在這裏送送嗎?”寶釵道:“你要在這裏,不許跳,才容你。”小鈺點點頭,跑進跳出,發了瘋的一般。
原來梅家離賈府不遠,寶琴得了信,即便坐上車連忙的來。
進了府,老媽扶着直到怡紅院來,只聽得哭聲嚎啕,心知不好了。趕到他女兒炕前,用手一摸,額角臉面都是冷的,還有些鼻息。又往心頭一摸,突突的跳,有些微溫,便叫道:“太太別哭,他還有救呢。心頭是溫的,快去請大夫瞧瞧。”王夫人說:“早去請了。他住得遠,一時未得到呢。”說話未完,只聽見炕上唉的一聲,翻身向外問道:“奶奶來了麼?”寶琴飛風趕過去,叫聲:“乖兒子,我來了,你怎麼樣?”他說:綺樓重夢·“奶奶你知我是誰?”寶琴道:“你是碧簫哎!”他笑一笑道:“我本名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前世在秦家做女兒,嫁在這東府裏,短命死了。死後我想:我姐姐管的都是些離恨天、薄命司、斷腸冊,算來總沒有好處的。因此不願回到太虛幻境去,也不找閻王去。記起當年有個極相好的結拜姐姐,叫做萼綠華,就去找他商量,要投個好人身。他便領着我去尋掌生的南極星君。星君說:‘現在沒有好男身,倒是女身罷。’便把我註明投到梅府做女孩兒,又虧萼姐姐向福,祿兩星君說明,也替我注了冊。萼姐姐又傳了我個飛刀法兒,叫我今晚五更演起。如今快去預備刀要緊。”說罷,把眼一閉,回身向裏面睡着了。
王夫人道:“他才回過來,精神恍惚。別驚擾他,由他睡罷。”寶琴略放了些心,才向王夫人請安道謝,又和衆人行禮。
小鈺也上來請了安,李紈笑道:“如今碧姐姐好了,小鈺不用哭着跳了。”寶琴道:“倒難爲他這樣關切。”王夫人忙叫老媽取了抱龍丸來,用鉤藤湯調了,給舜華喫;又取一丸八寶安神丸,放着等待碧簫醒來喫。外面報說:“太醫來了。”王夫人說:“叫蘭哥兒陪着坐坐,待他醒來再請。”停了一會,碧簫醒了,口裏含含糊糊,還念些什麼,把手往上一撩,叫聲“去”。連着又撩了十多撩,笑道:“會了,會了。”翻身向外,說:“我怎麼死了去,就像做夢的一般。”寶琴說:“你如今好了,定定神,好叫大夫診脈。”碧簫說:“奶奶,你什麼時候來的?”寶琴道:“我來久了,你還和我講話,可記得嗎?”
碧簫搖搖頭道:“不知道,記不得。只記有個美貌的仙女,教我使飛刀的咒訣兒,說今晚五更是神仙傳道的上好日子,百年難遇的,莫錯過了。”說罷,就坐起身走下炕來,到妝臺邊取了紙筆,畫了一把刀的樣式。上寫着:“刀長二尺,闊二寸,厚六分,兩面出鋒,本身鐵打圓作;柄長五寸,如大拇指粗;共十二把;須用百鍊純鋼,依式製造,今晚準要用的。”寫罷,便催着寶琴即刻叫人去辦。寶琴那裏信他的話,王夫人道:“到底還是神魂不定,快請太醫來診脈!”碧簫着了急,嚷道:“我好好的診什麼脈?奶奶你不肯替我制刀,我就不要活了,碰死了罷。”一面說,一面真個要把頭向柱子上碰,嚇得寶琴使勁的抱住他。小鈺忙過來說:“碧姐姐,別慌,我替你辦去。
我家祖傳有條鐵鞭,真是百鍊精鋼。就交給包勇拿到鐵匠鋪裏,傳二十四個匠人,叫包勇守着,瞧他們分手打造。包勇這些事他極在行,不消傍晚便制齊了。”碧簫喜得什麼似的,笑說道:“鈺兄弟,你真個肯這麼着,真是我的大恩人了。”接連福了幾福,便要跪下去。小鈺扯住道:“好姐姐,別這麼!我就辦去。”說罷,往外飛跑的去了。
衆人也若疑若信,由他兩個人鬼鬼祟祟的鬧去。王夫人說:“如今放心了,好診脈了。”便請了王太醫進來,隔簾診了一回,詫異道:“好好的和平六脈,怎麼會死了去?”賈蘭說:“實在死了好一會纔回轉來的。”太醫道:“不用開方,喝碗生薑泡的茶就是了。”說罷,就同蘭哥兒往外去了。
碧簫便梳起頭來,換上衣服,向衆人道:“仙子說的,要獨自一個人習練的。這園子里人多不便,我要同奶奶回去。”
王夫人說:“還早呢,忙什麼?喫了飯再商量。”碧簫道:“停了一會兒,喫了飯回去倒使得,商量是不用商量的了。”
寶琴只是不依,寶釵說:“就依他罷,或者真個有些古怪也未可知。”正在議論,小鈺笑嘻嘻跑來說:“包勇趕緊的辦去了,應定傍晚準有。”碧簫感謝不盡,便道:“好兄弟,我今兒個暫時別了你們回去,待等習練成了,依舊來館裏讀書。”小鈺道:“你就在這園子裏習練,待我也好學學。”碧簫說:“仙人再三叮囑,別叫人瞧見。若傳了別人,不但那個人習不會,連我自己也不中用了。這是各人各自的仙緣,強不來的。不是我捨不得傳你。”小鈺點點頭道:“很是。”便怔怔的坐在椅上出神。那邊邢岫煙也過來了,衆人告知他。他說:“什麼?
我去得兩晚就鬧這許多故事!怪道聽見說府裏拿住幾個賊。再不想是小鈺拿的。”又問碧簫:“果然就要回家去嗎?”碧簫道:“回去定了。”岫煙問:“幾時來呢?”他說:“習成便來。”
岫煙又問:“要得多少時候才成?”他說:“我也不知道,諒來不過幾個月,也不到很久的。”大家喫了早飯,碧簫就要回去,王夫人又留着喫午飯。寶琴知他着急,先叫把他的衣箱書籍等物用車趕了回家,然後慢慢的喫過午飯,領了他辭別衆人。
碧簫又告求小鈺道:“好兄弟,有了刀即刻着人送到我家來,千萬別誤了。”遂福了幾福。小鈺應聲:“知道了,不得誤的。”
說着不住的淌下淚來。碧簫認是他不忍分離,便道:“好兄弟,我去去就來的,別這麼。”寶琴道:“小鈺真是個傻孩子,這有什麼悲的?近得很,要來就來了。”小鈺含着淚搖頭道:“不爲這個。”寶釵問:“不爲這個,爲什麼?”他回道:“我想碧姐姐是個女姑娘,偏有仙子傳他使飛刀,自然將來有一番事業做出來的。我白做了個男子漢,偏沒個仙人傳授。那仙子還不許碧姐姐轉傳呢,想着了可恨得很。”李紈笑道:“小鈺莫慌,你可聽見仙子說的:‘今兒是神仙傳道的大好日子’,恐怕五更天,也有個仙人來教你呢!”小鈺也不答話,只是悶悶的待著。
衆人送了寶琴母女去後,各自散開。彤霞悄悄向小鈺道:“碧姐姐的炕是空的,我搬來和你們作伴罷。”小鈺道:“很好。”便來見岫煙。只聽得寶釵正和岫煙在那裏推遜,一個說:“今兒還該回去。”一個說:“你要上房管事,搬進去纔是。”
小鈺趁勢說道:“碧姐姐去了,炕是空的,不如把彤姐姐搬到咱們房去,三個人作伴熱鬧些。先生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奶奶又省了搬進搬出。”寶釵說:“很是。”岫煙也說:“使得。”
彤霞便歡歡喜喜叫老媽把鋪蓋梳奩搬了過去。寶釵也就移出園中,進內屋去了。
晚飯後,岫煙歸了家,小鈺同着彤霞回到房裏,看看舜華也好些了,三人就說了一會子閒話,便各自睡了。到得天明,舜華叫道:“彤姐姐,醒了沒有?”彤霞道:“醒了。”也叫道:“小鈺醒罷!”小鈺沒應。舜華道:“別叫他,他接連着兩晚沒好睡覺,讓他多睡睡,我們梳頭完了再叫他罷。”兩人汝畢,又去推他叫他,那裏叫得醒?二人着了忙,走到前屋,見岫煙也剛過來,就告知了這話。岫煙道:“那有這事,待我去瞧瞧。”便忙着進來,也是亂推亂叫了一回,全然不醒。舜華道:“這不是睡,別有緣故呢。向日我和他二人最惺忪的,有個耗子走過也會醒的,那有這麼樣的睡法?”岫煙着了急,忙叫老媽往上房通報去。
那李紈正同婉淑在那裏調排家事,不得閒。王夫人先帶同寶釵飛風的進園來,一看時,喫驚不校寶釵把手挽他起來,拍着背大聲的叫,總是個不應。王夫人就哭着叫請大夫。李紈、婉淑也來了,又一會子,周姨娘、平兒、巧姐、香菱、淡如、惜春、紫鵑通到齊了。同館姐妹個個發急,舜華倒在炕上哭個半死。
那賈政、賈蘭也都同了王太醫進來。女眷們退避,獨有舜華哭壞了,起不來,便替他放下幔子遮着。太醫靜靜的診着脈,賈政嘆口氣道:“家運不好,天天鬧些花色兒。”太醫診完了脈,說:“這不是病,諒是在那裏做什麼奇夢,夢完了自會醒的。”賈政說:“那有這樣大夢?”太醫道:“老先生是念書人,難道忘了秦穆公一夢三日夜才醒的故事麼?”賈政、賈蘭也只得陪他出去,他也不開方,竟自去了。
衆人依先的團團圍住着守他。漸漸到午正了,寶釵沒法,只得抹着淚上炕去抱住了,把口布着他耳朵死命的叫:“小鈺醒來,你不醒,我就碰頭死了。”王夫人也去布了他一隻耳朵。
帶哭帶叫,亂鬧了一會。只聽得小鈺嚷道:“不妨的。”又停了一停,說道:“何苦來?這樣鬧害人家,書也沒念完,如今莫作聲,讓我理一遍瞧。”翻身就向着裏面,不知念些什麼。
唸了一回,笑着坐起來道:“還好,還好,都記得的。只可惜了,第三卷沒有念得。真真的何苦來?我又不死,在那裏念天書呢!”王夫人說:“那位仙人教你讀的?”小鈺道:“我夢裏見一個藍袍紗帽的官兒,向我說:‘東嶽帝君召你。’我便隨着他走到個宮門前,進了門內。沿着東邊廊房走去,見有許多官兒,瞧着許多書辦在那裏碌亂的造冊子。我一眼望去,卻是些花名冊子,一個冊上就有周瓊的姓名,連三姑夫的名字也在上邊。我問那引我的官兒:‘是什麼冊,這樣多得很?’他說:‘是陣亡的名冊。’我說:‘現在是太平天下,那有這許多陣亡的人?’他未及答應,已走到了殿門邊了。他叫我略站着,自己卻走進去跪奏道:‘召到了。’我偷眼一瞧,當中案上坐的就是嶽帝,東案坐的是關聖帝君,西案坐的是純陽祖師。”
王夫人道:“你怎麼認得?”小鈺道:“合畫的塑的神像一式一樣的,所以認得。只聽得上面說聲:‘傳進殿來!’見那官兒立起身來把頭向我點點,我就進去跑下拜了四拜。嶽帝便道:‘小鈺,我替你求了關聖,借你神將三百員,神兵三千,已蒙聖帝允了。又求請祖師授你三冊天書,快去讀來。’說罷,見西邊有位紫袍官員走近案去,捧了三本書來交給我。我就朝上又拜了四拜,那藍袍官兒引我出殿,往西廊下進了一間空房,裏面擺着一椅一桌,桌上點一枝紅蠟。我坐下瞧時,一本的面籤是寫着‘第一卷’,旁註一行,是‘召請天將神兵頃刻立至’。
又一本簽上寫着‘第二卷’,下注‘呼風喚雨飛沙走石’。
又一本是‘第三卷’下注‘醫治疾病起死回生’。我就把第一卷念起來,召將遣兵之外還附載些舞槍使刀、射箭拋石、安營列陣,並飼養仙馬的藥方。這時候靜靜的讀完了,蠟燭也熄了,天也大明瞭。又把第二捲來讀,讀不多時,就聽得耳邊不住的叫喚。我只不理,忙忙的讀,那知越忙越慢,鬧得好心煩。趕着把第二卷的正文讀完。還附載些占驗天文、審察地理,並奇門遁甲、卜筮的方法,我還不曾讀得,只聽見太太、奶奶叫着,哭得可憐。我怕苦壞了二位老人家,只得應了一聲,‘不妨的’,便跳醒了,真真的可惜!”王夫人道:“既這麼,你再睡去讀罷。”小鈺道:“這會子那裏去找這藍袍仙官呢?”李紈道:“咱們都出去,待他再睡睡,或者接着讀完了更好。”寶釵說:“很是。”王夫人就領着衆人出了房,隨手把門拉上了。
一面告知賈政、賈蘭,一面又想起舜華不知怎麼樣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十一回
鎮東伯初平海寇明心師新整庵規
那王夫人想起舜華,便向寶釵說:“舜丫頭倒在炕上不知怎樣了?我想要去瞧瞧他,又怕驚醒了小鈺,讀不完全。”寶釵道:“斷乎去不得,只好由他罷。”大家停了一回,陸續散了。
這裏小鈺翻來覆去總睡不着,又聽見舜華在炕上哼哼的,便問:“舜妹妹,你怎麼樣了?”舜華說:“你做夢不醒,把我嚇也嚇死了!”小鈺起身過去一看,眼珠都哭腫了。只叫“渾身骨頭都抖散了,疼得很。”小鈺便坐下,要替他捶腿。
他忙叫“不要,不要。你這大力氣,恐防腿骨也敲折了!”小鈺答道:“說得我這樣鹵莽!妹妹的身上,我那裏敢使勁捶的?”
說罷,果然輕輕的捶將起來。舜華本鬧乏了,此時心裏一寬,不覺沉沉的睡着了。小鈺照舊把幔放下,輕輕開門出來。
寶釵一見,便問:“補讀了沒有?”小鈺道:“何曾睡着了?”王夫人就叫他去見見老爺。賈政細問了一回,又囑咐他別招搖開去。正說着,只見包勇走來,向小鈺說:“鐵棍倒有一條,是個什麼和尚使的。如今他死了,徒弟拿在小市上賣,真是好純鋼,只是重些,大約有三十多斤呢!”小鈺道:“三十多斤,那裏算重?我掇的那塊石頭,秤來有三百八十多斤,我丟來拋去並不覺重呢!”賈政問:“你要使嗎?”小鈺說:“是因爲這條木棍太輕了,不配手。”賈政就叫包勇“拿幾吊錢去買了罷。”小鈺便歡歡喜喜進園去了。
賈政進到上房,向王夫人道:“聞得山東海盜十分得橫,若依小鈺說來,莫非周親家要遭劫了?”王夫人道:“我也在這裏惦記,探丫頭才得來京,復又外去。他公公的兆頭又不好,何不老爺寫封信去,接了他來罷。”賈政點點頭道:“使得,只說太太記念,要他來見見就是了。”且不提上房的話,單說小鈺喫了晚飯,同着彤霞回房,便去瞧瞧舜華。舜華道:“好些了,多謝你捶得好。”小鈺道:“我再給你捶捶。”舜華決不要。彤霞就笑道:“我倒想要個人來捶捶,偏沒人肯。舜妹妹不要捶,偏有人央着要給他捶。”小鈺道:“彤姐姐果真要,我就給你捶。”便走將過來,彤霞道:“慢來,待我脫了衣服,蓋好了被,捶來才受用呢。”小鈺笑道:“好排場,你把什麼謝我?”彤霞道:“明兒我也給你捶。”小鈺道:“我不受捶。只要你的尖指頭、長指甲,背上腿上搔着癢才舒服呢。”
彤霞說:“不難,不難。明兒你先睡了,我伸手到被裏來搔,包管搔得輸服。”小鈺說:“使得。”便坐在炕沿上替他帶敲帶捏,彤霞就睡去了。
小鈺聽聽,舜華也睡着了,便輕輕開了門,走到大觀樓前寬曠地方。捏着決,念着咒來,果然無數神兵駕雲而來;疾忙唸了退咒,退去了。又捏訣,風雨都應聲而至,也即便退去了。
滿心歡喜,回到房中睡下。以後恐怕褻瀆,不敢再演。
明日早起,包勇叫兩個老媽抬送鐵棍進來,小鈺舞了一回,得意得很。又畫出許多刀槍弓箭的式樣,叫他照式去辦了來。
每夜乘空便去舞刀耍槍的操演,不在話下。
時光易過,早又是第二年的新秋朔日。賈政上了衙門,隨即回家到王夫人房裏。王夫人問:“爲什麼今兒散得這麼早?”
賈政道:“特來告知喜信。那周親家把山東海盜盡數剿滅,連巢穴都掃除了。聖上十分誇獎,加封鎮東伯,賞賜了許多東西。奉旨不必來京謝恩,仍舊駐紮海口,往來登、萊、青沿邊一帶巡查防禦,諒來無事的了。”王夫人說:“既這麼,探春大約就好來了?”賈政道:“未必。昨兒有個山東引見官兒,我問起他,他說周大人只有一兒一媳,生了個孫女。如今正望得個孫子,那肯叫他們夫婦離開!”王夫人說:“連女婿也同了來不好麼?”賈政道:“越發不能邀,自裏走不開的。”王夫人道:“女兒出嫁,也止得由他的,要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故便好。”賈政道:“這個放心,地面安靜了,必無他慮。”正在說話,只見惜春走進房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怎麼一向絕影兒,總不來走走?”惜春說:“我最愛獨自一個打打坐,念念佛。如今也學誦了幾部經,因此就不得常來請安。今日有話要回叔叔、嬸孃,纔過來的。”賈政問:“有什麼話?”惜春道:“現今兩個姨娘都回母家去了。雖說回去住住再來,瞧光景是懷着別唸,未必回來的了。所有抄不盡的衣飾,盡數都帶去了。”賈政道:“這個他那裏敢?我會着人去叫他回來。
珍哥兒到底還沒死呢!”王夫人說:“依我想,也不必去叫他們回來,少年丫頭起了歹念,你拘得他們的身,拘不得他們的心,何苦來呢?”惜春道:“太太說得很是。但是如今空落落的一個大房子,光剩我和一個老婆子、一個紫鵑、一個小丫頭住着,也不妥當。我想着攏翠庵,妙玉的一個老媽、一個丫頭還在那裏住着,不如搬了過去。供的佛像也現成,鐘磬經卷也現在,就在那裏修行修行倒還妥當。特來請叔嬸二位的示下。”賈政道:“沒有男家人嗎?”惜春說:“門上一個老頭兒,帶着買買東西挑挑水。竈下就是婆子、丫頭燒煮燒煮,餘外沒有人了。”
賈政道:“我因衙門事忙,家道又煩難,又碰出許多花色樣的事情,竟沒有想到你那邊去。只是那攏翠庵斷乎去不得的,前日還拿住個賊--就是劫妙玉的,你還不知道呢!我想那邊府裏只剩了五個人,自然難住,不如移往瀟湘館,連庵裏這兩個人也移了來同祝那裏離怡紅院不遠,有什麼響動,也好叫小鈺照應。你道何如?”惜春道:“這麼更好。初三日子好,叔叔打發個人來,搬了我的箱籠什物過來,就好把東府交代收管了。”賈政應允,就出書房去了。
惜春又和王夫人同到園裏,告知岫煙等衆人,又叫了庵裏的老媽、丫頭來吩咐了一回。這丫頭也有十六七歲了,倒出落得很標緻,打扮得像戲裏陳妙常一個樣兒。聽說叫他搬進園來,快活得很。
到了初三日,果然各各搬了到瀟湘館來。傢伙放不了的,依舊收了些到大觀樓上去。寧府只剩了個空第,便封鎖了。連那門上老頭子也叫到西府來了,那園外的攏翠庵也鎖空加封了。
惜春便把庵內的菩薩都請來,供奉起來。又限定每日早晚的工課,木魚、金磬、鐘鼓、梵音倒也好聽。第二日王夫人帶了兒媳並孫婦到園中,邀了岫煙帶同彤霞等姐妹們,上瀟湘館來參什祥佛像,各處看看。見惜春倒也調排得妥當,也分出個韋馱守山門,也分個大殿後殿,也有個客堂,也有幾間雲房,也有個香積廚房,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衆人逛了一回,齊到客堂坐下。惜春說:“我如今出了家,不便仍用原名。煩各位姐姐替我想想,起個法名罷。”寶釵道:“就用明心見性的‘明心’二字何如?”李紈道:“好極了,以後都稱他明心師便了。”紫鵑說:“我也要取個法名。”
小鈺出看說:“《釋迦成佛記》說道:‘一燈滅而一燈續’,你就叫傳燈罷。”那大丫頭道:“我叫個什麼呢?”小鈺道:“正好一對,竟叫了授鉢罷。那小丫頭子不用取名,只叫聲小沙彌;老媽子就叫聲佛婆便了。”王夫人說:“倒也都不錯,只是那瀟湘館不配庵名,須得改兩個什麼字兒。”小鈺反着手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來。舜華扯扯他的衣襟,悄悄說:“芬陀。”小鈺大悟,就說:“王幼安的記裏說:‘或迦蘭陀竹園,或舍利國金地’此處多竹,竟叫芬陀庵罷。”李紈道:“好極,不失瀟湘本意。”王夫人說:“小鈺肚裏也還有貨呢。”明心說:“我聽見岫煙姐姐說舜姑娘的字法第一精妙,就煩把這個匾額寫了好換。”舜華道:“我是臨玉版十三行的,寫大字不很配,還是小鈺臨多寶塔的,匾上鎮得祝”王夫人問他們:“各自臨各樣貼的嗎?”岫煙說:“碧蕭臨柳,小鈺臨顏,二香和彤霞都臨的董香光小楷,優曇姐妹同臨靈飛經,儼然鍾紹京了。只文鴛還不很到家,究竟總要讓舜華的王字第一。”明心說:“這些匾對通得換過,只是費事些。”授鉢道:“我會糊裱,只將原舊的背面用雲母箋或藏經紙金黃箋裱起來,寫上字。大小澗彳央都合式的。”小鈺道:“交給我,包管一律換來,都是些佛家口氣。”明心說:“拜託,拜託。”小鈺說:“容易,容易。”彤霞私下羞他臉道:“現在是傳卷的,這會子誇大口,只怕依舊要請槍手呢。”小鈺忙搖手道:“別說。”舜華笑了一笑,不開口。
明心說:“庵名已是有了。這大殿供的如來文普三尊,那前楹的匾柱上的對是極要緊的,煩小鈺想個匾對字樣。”小鈺道:“匾上用‘一法乘兮’四字何如?”寶釵道:“使得。那對兒換個什麼?”小鈺想了一想,便說:“大迦葉雲迎千乘,阿難陀雷吼三輪。”舜華輕輕的說道:“不切!”李紉有些聽見了,便笑道:“小鈺,你有個樟柳人兒做耳報的,怪道敢這樣滿應!”大家都笑起來。李紈就向舜華道:“軍師,你說個罷。”
舜華站起來說道:“有是有,只不很好。我想‘天界人界率妙諦以同途,鸚林屍林領火徒而回席。’”寶釵道:“很好。”
明心又說:“後邊閣子上供的卻是些經卷,那樓上原額是‘宜雨閣’斷乎用不着的。那對兒也要換過纔好。”小鈺道:“竟老老實實的改了個‘藏經閣’罷。”舜華道:“不如改做‘經香閣’。”李紈笑道:“‘黃牛樹王眠’只須改一個‘下’字,便差遠了。”小鈺見李紈笑他,便叫道:“我畫一副對兒卻好的:‘寶相晶瑩澄滿月,天香縹緲映寒星’。”舜華瞧他一眼,說:“供的是經,不是佛像!”小鈺還在碌亂的自誇。寶釵道:“你沒聽見,師父在那裏點醒呢。”便向舜華道:“你做一聯罷。”舜華便應道:“節庵玉芨書三藏,純一金函典五雲。”
李紈道:“小鈺聽聽,這纔是說的藏經處了。”舜華道:“後殿的對聯竟是‘鸚鵡雙棲古蠆繡頭陀之偈,珊瑚七隻春蠶織無量之碑’。”李紈、寶釵齊說:“更好!更好!”小鈺道:“兩位奶奶既說他的好,就叫他一個做,我一個人包寫罷。”岫煙道:“寫好字的多着哩,何必你包?那優曇兩姐妹寫來比你高多了。”舜華怕他害臊,連忙說:“小鈺寫的匾上大字,我實在願讓他的,真真是魯公心正筆正”話未說完,李紈笑道:“其然君子亦黨乎?還怕是阿私所好呢。”舜華紅了臉,低着頭,不開口了。優曇說:“先生和奶奶們也得做幾聯纔好。”
李紈道:“庵門外的對兒我做罷。”岫煙道:“我做客堂裏的。”
寶釵道:“我想着山門口中間是韋馱,兩旁是金剛,那上聯就說‘掃盡了東西南北方妖邪好成護法’,下聯說‘當得起十萬八千斤寶杵才許爲魔’。”王夫人道:“我聽來倒是這副對兒很好。”又閒坐了一回,各自散了。
從此,小鈺和授鉢兩個忙個不了:小鈺爬高落低,只管除下來放下去;授鉢忙着糊裱。衆人趕着做的做,寫的寫,不消幾日,就都換明白了。那授鉢和小鈺在一處慣了,時刻也離不得,大約怡紅院裏,一個少也要走這麼五六回兒。且莫提起。
這日正是初七乞巧的佳節,舜華拿了一幅粉紅泥金箋,題了一首雙星詞,送給岫煙並衆人看。大家看那詩時,上寫着:新月娟娟眉曲碌,井牀綆映桐陰綠。
西南涼露丙夜高,指點雙星渡河曲。
銀河瀲灩鵲作梁,天孫環佩開明妝。
煙鬟霧袖霞爲裳,英英露蕊紅蘭香。
睆彼牽牛親服箱,何以報之錦七襄。
屋角蛛絲絡新網,拈針瑤閣抬珠幌。
年年乞巧巧自多,九光吉雲煜千丈。
金梭簇簌穿同心,百結蒲萄互淺深,合歡寶瑟朱弦琴。
大家看完了,都說:“豔得很,大似溫八叉,恐防我們和來未必趕得上呢!”小鈺道:“我竟擱筆爲高,省了獻醜罷”話未說完,見上房的老媽來說:“老爺在太太房裏,叫蘭哥兒和小鈺吩咐什麼話。快去,快去!”小鈺聽了,忙就趕將進去。大家猜不着說什麼話。停了一會,小鈺笑嘻嘻的出來,說道:“明兒有個姓白的,號叫雲山,人人稱他爲白半仙,靈驗得很。老爺請他到我家來相臉、算命。你們各人把自己的年庚八字開了出來,好叫他算。”一面又去通知淡如並授鉢,各人都得意得很,就在燈下開寫明白。
到了次日,早早起來,梳洗了,催着早飯。喫過了,聽見老媽傳說:“白先生來了,現在那裏相蘭哥兒呢。”小鈺就拿了各人的八字飛跑出去。不知算得誰的命好?下回細說。
第十二回
白雲山兼談命相紅藥院閒講經書
小鈺走到前廳,先和老爺、哥哥請了安,又和相士作了一揖。那白相士劈面一見便說:“好貴相,今年幾歲了?”賈政說:“慢着,你且相完了一個,再相一個。”白雲山說:“這位大哥兒不用細相,顯露得很。包管狀元詞林,位至從一品,壽數也長。只是運行得遲些,總須三十歲以外才交大運呢。那位小哥兒生得極奇,目秀而威,光仰點漆;鼻準豐隆,梁透頂骨。《麻衣相經》上名爲伏犀貫頂。又且雙眉入鬢,兩耳貼腮,脣紅齒白,語音清亮,虎背龍腰,兩手過膝。五官、四肢、身材,色色相配,貴不可言。請教內五行合一合,錯不錯?”賈政說:“今年六歲了,正月十五寅時生的。”白雲山說:“一些不錯,壬寅年壬寅月壬寅日壬寅時,這叫做人騎虎背,雖還是個人臣,已經貴極了。若是四個‘壬辰’,就叫人騎龍背,竟是九五至尊了。這八個字,實在只有一干一支。《果老經》說的干支不雜,位掌朝綱,日元壬,水誕於春初,是年正月十四日亥時立春,十五日還算得冬水旺相之時,而且幹上四重水,生着支上四重木,正合着《元經》上說的承雨露之恩,成棟樑之器。這個人將來文武全材,出將入相,還要裂士封王,真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有奇處,別人想中三元,他卻中的四元呢。我算了幾十年的命,這個八字算是第一了。”說完,賈蘭又把自己的八字告知。白雲山點點頭,說:“不錯,也是與相相合的。穩穩當當,富貴福澤的人就是了。”小鈺便把衆姐妹的年庚八字單送上,說:“先生瞧瞧,通是右命。”白雲山便順着次把彤霞的八字一推,說:“這個命是極富貴,極安樂的。只怕時辰記得不準。”小鈺道:“準的。他自己開的。
他母親也瞧着開的,那裏得錯?”白先生笑道:“既不錯,可惜這麼一位有福的姑娘,卻要做偏房的。”賈政道:“難道賣做妾嗎?”白先生說:“賣也未必賣,總之不是正室就是。”
又把碧簫的一看,說:“這八字決有錯誤,不然沒這個理。那有姑娘們會得了戰功裂士封公的?已經是不像的了。又且也要做偏房的,你想,既是封做了公,還肯嫁做側室嗎?”小鈺道:“這卻是代開的,或者時辰錯了也不定。”白雲山說:“這就是了,且撩開。”又看看淡如的,道:“我們算命的最忌算死人八字,怎麼小哥你把個死過的人開上混我?”小鈺道:“現在活的,那裏會死?”賈政就問:“是那個人的?”小鈺說:“是淡如的。”蘭哥說:“先生且說怎麼該死?”白雲山道:“辛丑年甲午月辛巳日甲午時,日元辛,爲柔脆之金。生於夏令,本身已弱,又是兩重午火克他,萬無生理。況且端午日生的,大概不很好。除了孟嘗君以外,便如王鎮惡也到底不獲令終。看來這個人兩歲上逢着寅年午月戌時,叫做寅午戌會成火局,再不能逃生的了。”蘭哥笑道:“先生真正如何,果然第二年端午日戌時死的。隔了一夜,有個遊魂借屍還了魂,就活了。”白先生也笑道:“我倒從沒算過這樣古怪的八字,如今就把還魂這年月日時排做八字,不知是初六的什麼時辰活轉來的?”蘭哥說:“午時。”雲山道:“這個八字死倒不會死,但是輕狂得很。桃花會了咸池,又在沐浴之鄉。經雲:女命若坐桃花星,花前月下定偷情。查五星盤桃花落在相貌宮中,該長得十分俊麗呢。”小鈺點點頭。白雲山又道:“所以古人說的‘治容誨淫’是不錯的。”接着底下是舜華的八字,雲山道:綺樓重夢·“奇得很,也是個人騎虎背,干支不雜。自然是位王爺的正妃了。”便向着賈政道:“大人快去求了這位姑娘來,配給這個小哥兒,真是天生一對呢,不要錯過了。”說完又看看妙香的,說:“是個三品淑人,有子有女,壽過花甲。”又看瑞香的,皺皺眉道:“癸卯年丙辰月乙末日庚辰時,乙爲日元,乙祿到卯祿前一位爲羊刃,辰月辰時,兩重羊刃,若非寡居,定要短命。大概十五歲上交到戊運,有些難過了。”往下看着優曇的,是“癸卯乙卯癸卯乙卯”八個字。叫道:“好大八字,但不知是什麼刻數?”賈蘭道:“初一刻。”雲山把舌頭一伸,說道:“竟是一位正宮娘娘呢。卯爲癸貴,現在四重卯兔,名爲四貴格。又且雙幹一支名爲獨柱擎天。四柱之妙,已不待言,五星太陰升殿,正照命宮。又且命主衆星各歸本垣,真是母儀天下之兆,斷乎不爽的。”賈蘭道:“還有一個同時孿生的,難道有兩個正宮麼?”雲山道:“所以要問刻數,若交到卯正三刻,便差了一度。雖還是升殿,卻不正對,略略遜些。看來也是個皇子正妃呢。”賈政問:“應在幾時幾歲上?”雲山道:“這壬寅左命,是二歲行運,交到‘卯’字末,就上了運。
一交‘甲’字,便大發了。”賈政問:“幾歲交‘甲’字?”
雲山道:“十二歲。”又說:“這癸卯右命,一歲至十歲‘丙辰’兩字平平。十一歲交上‘動字,便了不得。十六歲交了‘巳’字,就要入宮冊立了。”賈政搖搖頭,王夫人等在屏後聽了,也是疑而未信。賈蘭道:“三女同胎,還有一個是辰初三刻的。”雲山道:“這就差多了。丙辰時雖是財宮,干支雜了,不在奇格,但可許三品夫人之命。”小鈺又忙把授鉢的八字給他瞧。他側着頭笑道:“這是個尼姑的命,卻又不守清規,胡鬧得很。不必細算他。”賈政誤是惜春,便問:“誰的八字?”
小鈺道:“妙玉的丫頭授鉢的。”賈政便不則聲。賈蘭就向懷裏取一封謝儀,送過去。白雲山搖搖手道:“據理直談,未必果準。這十一歲的姑娘選定妃後,十六冊立也還有的事,那十二歲的小哥兒封王,連我也不很信,且待將來應了再來領謝罷。”說畢,起身就走。留也留他不祝賈蘭只得送了他出去。
王夫人便轉出屏來說道:“這先生倒也說得直截,並沒一些江湖上的兩騎牆的話頭。”賈政道:“理他做什麼,那裏一家子就生了這許多大富大貴的奇命!”王夫人笑道:“白聽着,往後瞧罷。”各人散了。獨岫煙心裏想道:“小鈺這個人自然有些異樣。只是他若準了,各人都會準。難道真個我的女兒要做偏房的?”愁了一會,也沒法,只得且丟開了。從此無事。
倏忽到了第二年秋天,小鈺七歲了。賈政曾經吩咐蘭哥兒趁下衙門的空兒,給他講究應試製藝的工夫。這一日偶然閒着,便打發小廝傳知老媽,去叫小鈺到紅藥院來。這院子就是賈政新收拾出來的三間書房,因庭前栽的許多芍藥,就起這個院名。
不一會,小鈺到來,請了安,站在旁邊。賈政問:“你做時藝怎麼樣了?”小鈺回道:“也做過幾十篇,通是蘭哥哥批改的。”
就忙忙的取來送上,賈政大略看了一看,說道:“我也荒疏了,大概瞧來還使得。只是蘭兒讚的太過了些。”又道:“俗語說‘四書熟,秀才足。’那些存蒙淺達固應旁參,這朱注尤宜玩味。勘題既確,行文自然真切。但其中亦有不必過泥的,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該怎麼講?”小鈺道:“這是朱子讀了別字,以致解得牽強了。那‘有’字原有兩音兩義,一雲九切,音友。《玉篇》釋爲‘無’字之反。如《易經》‘大有’、‘富有’,《詩》‘奮有’,《春秋》‘有年’之類。所以這‘有半’二字,與‘三分有二’的‘有’字一個樣,言就一身而僅有其半,即今之貼身短衫子,纔好穿了睡覺的。一音尤救切,與‘又’通。如《書經》‘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詩》‘不日有曀’,《春秋》‘十有三年’之類。朱子誤爲長一身而又加半,只得說個‘其半蓋以覆足’,其實斷沒有這樣衣服的。”賈政點點頭道:“‘吾豈匏瓜’,二句注得怎樣?”小鈺道:“《正字通》引陸佃《埤雅》雲:長而瘦上曰匏,短頸大腹曰瓠。瓠甘,匏苦。苦不可食。故《詩》稱‘匏有苦葉’,《左傳》叔向曰:‘苦匏不材’,莊子雲:‘瓠落無所容’,後人遂合匏瓠爲一字。當日夫子明說,吾豈如苦匏之僅可系而不可食?詞義顯然。朱注當說匏瓜繫於一處而不可食,就明白了。他偏錯下了個‘能’字,又添上了個‘飲’字。竟說成匏瓜不能飲食,難道別的瓜兒都會飲食的?可笑得很。又如‘雖疏食菜羹瓜祭’是一句一讀。‘必齊如也’一句,明明白白。何必把‘瓜’字改作‘必’字,倒成武斷了。”賈政笑笑,又問:“《易經》‘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又‘俯以察於地理’;《左傳》‘先王疆理天下’;《中庸》‘文理密察’,《樂記》‘理髮諸外而民莫不承順’,《內則》‘薄切之,必絕其理’,《孟子》‘大不理於口’,《月令》‘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左傳》‘行理之命’,《周語》‘行理以節逆之’,那些‘理’字怎麼樣分別呢?”小鈺道:“‘天下之理’是義理之理。俯察地理,是言地之脈絡。《左傳》疆理的‘理’字,作‘正’字解。《中庸》的‘理’字作條理解。
《樂記》的‘理’字,謂容貌之進止。《內則》的‘理’字,謂膚肉之湊理。《孟子》的‘理’字作‘賴’字解。《月令》的‘理’字,注云:理,治獄官也。《左傳》的‘行理’應通作‘李’字,又注作使人。《周語》的‘行理’,是指司賓客之官,各有分別的。”正在說時,只見門上走來回道:“包勇被人家打壞了,傷重得很,請老爺示下。”賈政問:“誰打他的?”門上說:“這也是他自作的,當年有個柳湘蓮,曾經打過薛大爺的。”賈政道:“聞他出家去了哎。”門上說:“是他做了道士,今年春間回來,住在玉皇閣。夏天就在大殿前搭了一座擂臺和人家比力。包勇今兒見他連打倒了三個人,心裏不服,便和他耍起拳來。先寫定了:各人情願,打死不論。誰知腰裏着了一腳,胸口着了一拳,跌下臺來,又碰傷了臉額。
現今躺在炕上,不住的哼。”賈政道:“這狗才,自己討死。
如今不過請個外科醫醫罷了。醫不好也只由他呢。”門上應了幾聲“是”,退出去了。
賈政依舊問小鈺道:“《曲禮》‘剛日柔日’怎麼解的?”
小鈺道:“甲、丙、戊、庚、壬五奇爲剛,乙、盯己、辛、癸五偶爲柔。”賈政說:“不錯。”又問:“‘由’字底下加個‘! #’字,是什麼字?出在那一經上?”小鈺道:“‘若顛木之有由繃枿’,出在古文《尚書》,謂已倒之木,更生孫枝。
今文《尚書》作由櫱,音義亦同。”賈政說:“《詩經》‘町疃鹿朝,毛萇訓町疃爲鹿跡,《通雅》譏以爲泛,究竟該怎麼解?”小鈺道:“該依朱注‘舍旁隙地’爲是。”祖孫正在講得高興,忽見王夫人帶了李紈來到書房,說道:“老爺大喜,婉淑生了一個男孩子。”賈政說:“什麼時辰?”王夫人道:“剛纔落地。”瞧表是酉初一刻。賈政喜歡道:“很好。你快去陪着他罷。”王夫人道:“老爺給他取個名兒罷。”賈政道:“現在早桂盛開,就叫桂哥兒罷。”王夫人便笑嘻嘻的進去了。
賈政又向小鈺道:“天色晚了,你也回園去罷。”小鈺答應了就回到園來,只見衆姐妹在那裏投壺。小鈺問:“先生呢?”
衆人說:“還在婉姐姐房裏,我們先出來了。”小鈺問:“你們投的壺,那一位投得最好?”衆人說:“自然要讓彤姐姐第一。”小鈺道:“賭什麼?”衆人說:“賭打手掌。”小鈺立着看了一回,說道:“太近得很,讓我來投個遠的。”便一手拿了壺,走到對面山子上放下。復身回來抽了五枝箭,說道:“若有一枝中在耳內的,就算我輸。那個敢來和我賭?”舜華道:“我不來賭。”彤霞說:“我來。”小鈺就提起箭接連擲去,五枝箭卻端端整整插在壺正中口裏。彤霞說聲“不好”,忙要跑開。被小鈺一把拉住,把他手掌挖開,輕輕打了五個。優曇說:“彤姑娘原不該和他賭的,他天天在那裏射箭拋彈,練熟的了。”瑞香道:“我也來試試。”便使勁兒擲了兩枝,都送不到半路就掉下來了。小鈺也挖他手掌來打了兩下。大家笑做一堆。只見老媽走來,說道:“天已黑了,還在這裏鬧什麼?
先生等着喫飯呢。”衆人聽了只得回到館裏,同喫了晚飯,小鈺便進到上房,叫丫頭傳話到蘭哥甄氏跟前道喜,還要看看小孩兒。賈蘭果然抱到房門口給他看了一會。小鈺纔回到園來,只見舜華皺着眉在那裏叫疼。小鈺問:“爲什麼?”舜華道:“我今兒個高興,多投了一會子的壺,使了勁兒。這時候胳膊上疼得很。”彤霞笑道:“你不得訣竅,這投壺倒別使勁的。”
小鈺道:“妹妹這樣嬌弱的嫩腕,原不該十分使勁的。”連忙就坐到他身邊扯了他的臂膊,放在自己膝上輕輕的揉一會、捏一會,又敲一會。舜華道:“好些了,各人睡罷。”三人安息下去。
小鈺想起包勇,向日打刀槍、辦弓箭很出力。如今叫道士打壞了,該替他報報仇纔好。只是說明了,老爺、太太、奶奶必不許去,就是衆姐妹也要攔阻。翻來覆去想得了一個詭計,才放心睡去。
第二日一黑早,便起來梳洗了。跑到上房,見賈政正在王夫人房裏喫點心,端整要上衙門。小鈺請了安,王夫人說:“今兒又不是朔望,來做什麼?”小鈺道:“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東嶽帝君,說我受了仙書沒去謝謝,不知道理。今兒回過老爺、太太,要出門去拜拜岳帝。”王夫人道:“很該的,我卻忘記了。”不知賈政許去不許去?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玉皇閣小兒角力杏花村孤女完姻
賈政聽小鈺說要去拜謝嶽帝,便道:“該去的。”一面傳了周瑞、焙茗跟隨速去速回,一面自己就上衙門去了。那小鈺又去稟知寶釵,回到園中喫了早飯,換件小袖夾緊身,用汗巾拴了腰,加大套褲,靴統上把護膝縛緊,外罩一件大褂子。回明岫煙出門。騎上馬問周瑞:“玉皇閣往那邊走?”周瑞說:“老爺吩咐到岳廟燒香,怎麼要往玉皇閣呢?”小鈺道:“想是老媽們傳錯了話,實在要到玉皇閣去的。”焙茗道:“快掉過馬來,虧了說的早,不然一東一西差的遠了。”三人說着話,一徑往玉皇閣來。進得山門,小鈺留心一看,果見正殿前好個大空院子。當中高高搭起一座擂臺,離臺七八尺,四圍立個木柵,柵內鋪的細沙。柵東西各開一門,有許多人守着,以下放打擂的人進出。臺上東西兩邊各布一步梯子。柵外看的人挨挨擠擠,十分熱鬧。臺上坐一個道士,年紀約三十上下,身上扎扮得武將似的,十分威猛。焙茗忙到閣下大殿上點燭焚香,周瑞引着小鈺上去拜了四拜,復身出來對周瑞道:“我們且站着瞧瞧熱鬧去。”焙茗也高興瞧打架玩兒,就指着東廊下道:“那邊有張方桌子,小爺站在上面瞧去。”小鈺說聲“很好。”
就在人羣中擠將過去,站在桌上。只見一個長大漢子,緊一緊腰帶,叫開柵門,踏梯直上。那道士見有人來,就擺一個金雞獨立的勢兒,縮着一隻腳,擒着兩個拳等他。那大漢上了臺,就使個猛虎出林勢撲將過去,道士不慌不忙,把雙拳一架,那隻縮起的腿就往他小肚子上一蹬。漢子連忙躲閃,幾乎跌了一跤。道士的手腳快,趁勢又一飛腿飛過去,正中他的腰眼。哎唷一聲,撲身便倒。道士提了他兩隻腳,往臺下一撩,直往沙裏甩將下去。漢子狠命的掙將起來,那眼裏、耳裏、鼻裏都沾了些沙,烏珠撐不開,雙手掩着臉在沙裏瞎跳。衆人呵呵大笑。
一人說道:“這樣一個大漢子,原來沒用的。”一個說:“你別輕量了他,他是山東糧船幫裏第一個有名的好漢水手呢!”
小鈺纔想要上去,只見西邊梯上早走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和尚上來。周瑞道:“這個和尚想必是少林寺裏來的,諒來有些本事的呢。”只見柳道士把身子一蹲,雙手一拱,擺個夫子拱手勢等他,那和尚就使個鷂子翻身勢滾將過來,道士把身往旁一側,趁勢將右臂曲肘向他胸口挺將過去。那邊正撲過來,兩湊勢,勁兒就大了,把個和尚仰跌朝天。道士就提起拳頭在他小肚上狠捶一下,和尚着了急,叫聲“阿彌陀佛,饒我狗命罷,受不得了!”道士笑一笑,提了他的雙腿往臺下倒栽蔥插將下來,巧巧把個和尚頭插入沙裏,連肩膀多沒着了。和尚兩隻腳不住的亂搋,又將雙手狠命一掙,才得拔了出來,可憐急得滿頭冷汗,粘住了沙子,竟看不見眼睛鼻子,就像個芝麻拌的糖球兒一般,立腳不住,躺在沙上不住的叫疼。看的人又大笑起來。小鈺正要解了衣上去,又見一個黑胖婦人,身穿藍布小袖短襖,月白布搭連束着腰,黑布褲子用紅繩紮緊褲腳,一雙魚邊魚大腳,走到柵邊也不開口,把柵門一扳,就扳倒了一扇。上了梯。便使個秋蛇入洞勢,兇兇的搶入前來。道士見來勢勇猛,忙退了幾步,擺個雙手推門勢,照他兩個奶頭上迎過去。婦人將身一側,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勢。雙手往他肩上撲將下來,道士順着勢使個牛獻角的勢兒,兩拳護着腦袋,直望他小肚子碰去。婦人慌忙退後,已是着了一下。生了氣,把左手往上一格,右手就往他褲襠裏撩去,名爲一把撩陰。道士哎喲了一聲,忙用個亂劈柴勢,把雙拳往下一撳,架格開了,沒有撩着,兩個就劈劈拍拍的打做一堆。約有兩三碗茶時,柳道士料難取勝,把身子一縱,縱過那婆娘頭去,落下來,恰好兩背相對了。道士就將一個倒撲腿飛過去,這靴後跟正中了他的兩腿中間。那婦人陰門受了傷,叫聲“好踢”,雙手捧了小肚臍,疼得受不祝道士掉轉身軀,雙手向他肩背拍去,底下用靴尖把他小腿一鉤,撲通一聲,覆身栽倒。還想搶過去捶他腰眼,那婦人慌了,把腳往他脖頸上一鉤,道士不提防,撲身倒下,臉正碰在他的褲襠裏,連忙縮出來。婦人將身就地一滾,滾下了臺,坐在沙裏罵道:“狗道士,使巧勁兒贏了我,我少不得要來打個還風陣的。”旁邊人認得那婦人的,說道:“他姓李,渾名黑鯉頭,有名的私鹽頭兒。手下有二三百的徒弟。這道士惹了他,只怕不得安靜呢。”小鈺忙把外褂子脫下,撩給焙茗道:“你拿着。”
周瑞忙叫:“別脫,怕受了涼。”小鈺並不答應,飛身一縱,像個燕子兒一般,飛過臺來。道士見是個孩子,那裏在意?也不擺拳勢,伸着雙手去搶他的腳,誰知來得勁兒大,搶他不祝這兩隻小小的粉底靴兒往他臉上一蹬,哎唷一聲,仰面跌去。
若是小鈺趁勢在他臉上一踹,不用說,這道士的腦袋就踹扁了。
虧了小鈺往旁一跳,提起一隻靴子往他大腿上紮實一踹,道士受不得,像騾子叫似的喊起來。小鈺便把腿在他屁股上略略一蹬。道士一個狗喫屎,往前搶去三四尺的地,鼻尖額角上的皮肉通擦去了。忙又把屁股一掀,小鈺又是一腳,豁刺一聲搶下臺去,直搶出了柵欄子外,往人頭上落將下來。有個書呆子,帶了個玻璃大眼鏡,仰着頭,覷了一雙眼,嘻開一張嘴,正看得十分有興,不防那道士像餓老鷹一般撲將下來。書呆子忙叫道:“來不得的--”聲猶未絕,已是劈面下來了。撲的一聲,望後便倒。後面打翻了一個糖擔兒,連賣糖的小廝也碰倒了,旁邊還帶着碰倒了兩個人。眼鏡也打破了,砸了滿臉的血。五個人滿地亂卷,倒像毛坑裏的糞蛆一般。小鈺得了意。就在臺上亂跳亂舞,開了一個四門,依舊跳回東廊桌子上來。周瑞嚷道:“小爺,何苦來?把我的魂也嚇掉了,快回去罷。”扯他下了桌子。焙茗把外褂子替他穿上,出到山門。才跨上馬,有幾個道士走出來,道:“柳師太請這位小爺進去奉茶,還要通通鄉貫姓名。”小鈺道:“不消了,我姓賈。”說罷,便扯起繮繩放馬走了。道士還只是請,焙茗道:“這是榮府裏寶玉二爺跟前的小哥兒,改日再來領茶。”說罷,也就走了。一路上週瑞盡是唧唧噥噥的抱怨不了,焙茗道:“替包大爺出出氣也好。”
周瑞道:“你這小猴子,連死活也不知道。若是小爺打敗了,我和你還有命麼?”焙茗道:“小哥的手段好,不會敗的。”周瑞道:“若失手打死了這道士,也就不好。”小鈺笑道:“我有分寸的,所以只踹他的腿,若在他小肚子上一腳,包管這狗道即刻上天門去見玉皇大天尊去了。”一路說着,早走到府前。
下馬進內,便道:“周大爺,焙茗哥,千萬別告訴人。”周瑞不做聲,焙茗也沒聽見,便飛忙去通報包勇去了。小鈺來到上房,恰好寶釵也在太太房裏,便道:“你明兒還得往關聖廟、呂祖庵去拜謝拜謝。”小鈺應聲“是”,往外便走。王夫人叫老媽去告知周瑞,周瑞說:“我往後死也不敢跟小爺出門了。”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老媽聽了,就進內照着回明太太、奶奶。
王夫人道:“還了得,這麼會淘氣!”寶釵惱極了,來到館裏狠狠的把小鈺罵了一回。岫煙接着也咕噥了一陣。小鈺不開口,寶釵氣忿忿的進去了。妙香問他:“怎麼打的?”小鈺就得意洋洋數說起來,舜華沉着臉道:“小鈺,你還誇能呢!先生和奶奶的話,通不在意。古來說的‘黃金不向瓦石碰’你打贏了個道士算什麼好漢?萬一打不過,喫了虧回來,還有臉見人嗎?”
小鈺見他生氣,便說:“我以後再不敢了。”瑞香抿着嘴兒笑,妙香說:“舜姐姐打他幾下子,警戒警戒他纔好呢。”舜華倒有些害起臊來。優曇道:“舜姑娘說的正經話,你們盡着頑皮,胡鬧些什麼?”大家見他正言作色,纔不則聲了。從此王夫人吩咐門上總不許小鈺出外,也就安安靜靜過了兩月。
又是十一月初旬了。這日,王夫人正和兩個媳婦在房裏閒談,見甄氏抱了桂哥兒,笑嬉嬉進來,王夫人道:“天氣冷了,別抱他出來。”甄氏道:“來請太太的安呢。”王夫人接過手來,和他逗着笑耍,忽見平兒引了劉姥姥進房來了。王夫人忙把孩子遞給甄氏,站起身來行了禮,坐下便問:“姥姥怎麼多久不來逛逛?”劉姥姥道:“窮忙得很,今兒貴親家催着叫我來說,巧姐的姻期要趕年內過門,因此沒奈何才進城來的。”
王夫人道:“巧得很,今兒我家老爺不上衙門,我出去商量商量就來覆你。”說罷,就往書房告知賈政,賈政道:“巧姐兒是個孤女,且又沉靜勤謹,我很疼他。原想體體面面嫁他出去,誰知一年窘似一年,因此耽誤下來。如今年紀大了,說不得將將就就完了這件正事。但是諸事未備,年內斷乎不能。煩他轉致周親家,明年不拘二三月,檢個日子來,無有不依。總要彼此從省纔好。”王夫人聽了。回來說與劉姥姥聽,劉姥姥道:“我也知道年裏未必趕得及,既這麼,我就去回覆他們罷。”
王夫人留他喫了飯,劉姥姥趕緊喫完,便道:“我去了。天色又短,那周家住在杏花村,離我家過去還有五里路呢!趁着今兒好日子,他們在那裏等覆信的。”王夫人只得送了他出去。賈政就趕着年內廢了幾十畝田,陸續把妝奩衣飾置辦起來。到了第二年二月半後,劉姥姥又來通知:周家擇了三月初三日迎娶,二月二十六日先送聘禮過來。王夫人就一口應允。也告知初一日先送嫁妝過去,一面備了酒席,請大媒喫了回去覆信。待到初三日,花轎到門,迎了去拜堂花燭,夫妻團圓。兩邊雖則從儉,賈政不肯過省,也還不很離模。以後回九、滿月,那些禮文不消細說。
原來這巧姐的生性喜靜不喜動,所以向來在家,除了朔望到王夫人上房請個安說說話。順便到李紈、寶釵處坐坐,餘外只在自己房裏做針黹,園裏是從不去的。就是在上房碰見那些小姐妹們,一問個好,略說幾句話便走開了,不很親熱的。因此出嫁之後,衆人倒不覺得少了一個人的光景。只有平兒和他早晚在一處,如今忽然去了,覺道清冷孤單得很。想着要到庵裏去住,又怕明心生性孤零,倘或不依,白開了口。爲此先把這個意思回明王夫人,王夫人道:“這可也使得,我同你去和明心相商。”就同着到芬陀庵來,明心接着,坐下喝茶閒話。
王夫人就算自己的主意,要送那姑娘過來同祝明心道:“我也住的是太太的地方,既太太吩咐,有什麼不應的?”平兒聽了,十分歡喜,檢個好日,搬了進庵。雖不改妝,也叫明心做師父,也跟着燒香拜佛,還學着念念經,倒也儘可消遣度日。
那裏知道這不長進的賈環,嫌這史氏又兇又醜,外面畏之如虎,心裏卻想要背了他偷些野食喫喫。無奈府裏向日的姑娘都已嫁了,大些的丫頭也都配人去了,一羣小輩子的姑娘年紀很輕,自然不便去想他們了。時時只惦記着平兒。但是他住在王夫人的上房後頭,恐怕碰見了老爺,不敢亂走。如今聽得他移往園內,便有些意思了。又想:他本來風風月月,相貌又好,年紀又不大,況且孤衾獨宿,只要勾勾他,有什麼不成的!打定了主意。這日正是五月十五,趁早涼就跑到了園裏,悄悄的過了怡紅院,竟進芬陀庵來。合該有事,那時明心和衆人們通還在雲房裏,尚未出來,只平兒一個人獨自在正殿上佛前點香。環兒就走過去叫聲:“平姐姐,一向好?”平兒回頭看時,卻是賈環。只得也回問聲:“三爺一向好!今兒過來有什麼事?”不知他兩個果然有什麼緣故沒有?下回說明。
第十四回
召神兵小鈺演法試飛刀碧簫逞能
那賈環本是個粗蠢笨牛,並不知道什麼憐香惜玉,溫存調笑的。聽見平兒問他過來有什麼事?他便走近去,直說着:“特來和你說句要緊話,你跟我到那邊空房裏說去。”一面就伸手在他腿上捏了一把,又望他奶頭上亂摸。平兒惱了,大喊大罵起來。明心聽見,忙趕出來問:“什麼事?”平兒哭道:“環畜生無端來欺侮我。”賈環道:“我是和你親熱的,好意,肯不肯由你,有什麼生氣吵嚷的?”明心大怒道:“你這狗畜生,敢來擾亂我的庵規;我叫你知道個利害。”拉了平兒說:“我和你回太太去,還了得麼!”環兒趕去拉扯他們,被平兒順手一個嘴巴,環兒一閃,師徒兩個早飛跑的進去了。環兒有些懼怯,忙溜進老婆房去,發了呆。史氏正在查問他,只見老媽走來說:“太太叫三爺上去。”環兒不答話,也不抬身。老媽道:“去罷,躲不過的。”一手拉着就走到了上房,王夫人指着罵道:“逆畜,還不跪下。”環兒只得跪了。王夫人說:“你這討死的下流東西,老爺原不叫你回家的,我倒開恩收你回來,不想改過學好,反這麼胡鬧起來。你沒別法兒,只告訴老爺打一頓,依舊攆了出去,死活由你罷--”話未說完,只聽見史氏在房外嚷道:“下流忘八囝子,家雞不愛,愛野鴨,才引得這些浪蹄子,騷尼姑裝腔做勢,挑風煽火。我什麼不知道?當年和寶玉鬧得還成個腔?又是什麼瑞大爺、薔二爺,都有分兒的!今兒就這樣假撇清,造言生事。也可笑有那樣糊塗混帳人,聽一句便信了個真,開口是攆,閉口是攆,果真攆了,我同他到和尚庵裏住去,怕什麼?”一面罵,一面兇狠狠的趕將進來。薅了他一隻耳朵,扯了出去。王夫人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平兒聽見翻他的舊帳,又愧又惱。這無名火直衝起來,便隨手撾了一根門閂叫道:“我這樣的苦命人,不想活了。拼了這濫貨罷。”明心也搶了一根門閂,道:“浪淫婦,連我都罵着了,我幫你去打。”王夫人那裏吆喝得祝平兒道:“太太別管,打死了,我一個人償他的命。”兩個就飛風的跑去了。王夫人怕真個打出人命來,忙叫老媽去叫倆個媳婦勸去。李紈聽了,皺皺眉說:“環三奶奶的事難管的。”寶釵道:“太太吩咐,不得不去的,且過去瞧光景罷。”卻說明心、平兒趕到環兒房前,只聽得裏面罵得正熱鬧,罵道:“你這忘八小蛋,不瞧瞧自己的狗臉兒,要想偷婆娘。那尼姑偷的不是俊臉兒,就是大身材好本事的。前兒那個黑胖賊,原要來尋這下棋的舊相好,不料被小鈺打倒了,老尼姑就氣得要死。又去玉皇閣打壞了柳道士,平兒妖精哭得眼腫。老媽、丫頭那個不知道?那個不說笑?如今偏會一下子貞節起來”正躺在飛仙椅上蹺起了一隻腳,嘮嘮叨叨數說不了。環兒跪在旁邊,竟像個被雷打的死屍一樣。平兒恨極了,趕進去,也不開口,照着他腦袋上就是一門閂。史氏不提防的急忙把胳膊一架,直跳起來,明心就照他屁股上也是一門閂。史氏雖然生得長大,有些力氣,究竟雙拳不敵四手,況且他們都有傢伙,這是個空拳,只好護着頭面,那兩臂、兩臀、兩腿挨的門閂不計其數。環兒本是個膿包,況且平日受他的糟蹋多得很了,今兒借他人出出氣,心裏舒服。
故意呆呆跪着,由他們去打。史氏打急了,只得叫道:“兩家奶奶,饒我這小淫婦,我情願給奶奶們磕頭陪罪罷。”兩個那裏肯住,兩根門閂雨點樣的下來。正在沒法,幸喜李紈、玉釵走進來,一人抱住一個,勸他們坐下。史氏坐下炕去,屁股疼得很,倒在炕上不住的哼。平兒見賈環跪在那裏,就把門閂向他背上使勁兒一下。環兒不提防,撲身便倒。平兒趁勢在他腿股上又是十幾下,李紈等忙上前拉祝只見王夫人也來了,嚷道:“家反宅亂到這個相兒,別說沒個尊卑長幼,連王法通沒有了,還了得麼?”平兒趴在地下磕個頭,叫道:“太太恕罪,我實在氣得受不得了。”明心也打了一個足全。史氏見王夫人生氣,他們磕頭打足全陪不是。就仗着有了護身符,忽又放聲大哭,罵將起來。王夫人知他是越扶越醉的性兒,掉轉身往外便走。
李紈、寶釵趁便說:“太太慢走,我們來扶你呢。”兩個也跑了出來。史氏見沒了靠山,忙住了口。平兒還提着門閂,環兒怕他再打,往死裏碰頭。明心說:“別打這毯攮的,還去打那硬嘴婆娘罷。”史氏着了急,只得當個草雞,滾下炕來跪着磕頭,求饒狗命。師徒兩個才走了出來,又到太太房裏請罪。王夫人說:“也怪不得你們,實在天配成的一對,漿子糊心的人,你們各自回庵去罷。”從此史氏的潑勁兒倒矬了一半,趴在炕上有一個多月,才得漸漸好了起來。反覺安靜了許多。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第二年的八月初頭了。王夫人正叫了兩個媳婦在房裏開那中秋送禮的帳。忽聽老媽報道:“梅奶奶同了碧姑娘來了。”李紈、寶釵忙迎出去。他母女二人上前請了安,同進房來,向王夫人請安,坐下說些家常閒話。碧簫道:“我去先生跟前請請安,會會衆姐妹,還要到婉姐姐房裏去看新哥兒呢。”寶琴道:“你先去,我也要來的。”碧簫就往館裏來,岫煙看了,道:“多時不見,又長成了許多呢。”衆姐妹見了十分親熱。小鈺樂得個手舞足蹈,拉住他問:“飛刀演得怎樣了?”碧簫忙又謝他制的好刀,合手得很。說了一會,碧簫道:“我此番來了,依舊住在館裏,慢慢的講話,此刻要去瞧瞧婉姐姐去。”岫煙道:“我也久不進上房去了,打夥兒同走走罷。”衆人就隨着先生,花搖柳擺的一簇兒往王夫人房裏來,各各請了個安。略坐一坐,又往甄氏那邊去。甄氏還不知寶琴、碧簫到來,忽然見面十分歡喜。又請安問好了一回,說起兩年多不見,惦記得很。碧簫道:“我就爲了這飛刀,一日也停不得,如今才圓滿呢。”小鈺得意得很,跳來跳去。寶琴道:“小鈺,你如今長成得這麼高了,卻還是一味淘氣,像什麼?”寶釵道:“益發玩得很呢。”正說着,王夫人那邊打發老媽來請喫飯,大家又齊哄到上房去。喫了飯,王夫人說:“大後兒中秋節,喝過了酒,叫小鈺、碧簫把那法兒都試演試演,倒有些瞧頭兒。”衆人都說:“很好,決要瞧他們演演的。”
寶釵就拉了妹子到自己房裏住了。碧簫依舊到園裏同彤霞一炕安歇。到了中秋那夜,各人喝酒賞月已畢,約已是三更時候,王夫人同着賈政、賈蘭來到大觀樓前,邀齊了一衆姐妹,連香菱母女、明心師徒都請了來看他兩個演法。此時正是天清月朗,片雲俱無,小鈺就捏起訣來,念動咒語。忽然一陣陰風,推出五色祥雲。雲中無數金盔金甲的神兵神將,拿着刀槍劍戟,漸漸降將下來。賈政忙叫:“好了,別再下來了。”小鈺就唸了退訣,慢慢的升了上去。雲也散了,依舊清天明月。小鈺又唸咒捏訣,只聽得豁刺刺一聲,狂風頓起。蘭哥忙叫:“使不得,快退罷。”賈政也叫道:“別吹損了田種房屋,快退快退。”小鈺就把手一指,說聲:“去”,風便息了。小鈺又捏着訣,賈政道:“別鬧別鬧。”小鈺說:“不妨,只下在池子裏就是。”
王夫人道:“池是乾的,正要水呢!”小鈺就唸了幾聲,只見一陣烏雲漲了滿天,月色也遮住了。小鈺喝聲:“只要一朵雲,一陣雨,別多了。”果然濃雲四散,止留一片黑雲傾下雨來,翻盆似的,只落在池子裏,頃刻彌滿了。小鈺喝聲“妝,即便住了,依先原是月白天青,風輕氣爽。衆人說:“真正好瞧,只是可怕些。”寶琴道:“碧簫,你也來試試。”碧簫早把這朱漆的刀筒兒縛在肩頭,齊齊的插上十二把明晃晃的刀子。將身走到寬空處,口中唸咒,一把一把都撩起空中,就像十二隻白燕子來回飛舞。碧簫指着幾枝大樹,喝聲:“斫。”那些刀兒便飛過去亂斫起來。這些樹枝兒簌簌響,雨也似的落將下來。
小鈺說:“夠了,夠了。別斫狠了,光剩根空乾兒不好看相。”
碧簫點點頭,把手一招,說聲:“來!”這些刀都一一飛了回來,仍舊插入筒內。老媽媽們笑道:“落下這許多樹枝,明兒省了買柴燒了。”賈政道:“你們不許胡亂往外傳去。那個若漏了話,我要重重處的呢。”衆丫頭婆子都答應聲“是,不敢說出去的。”衆人便各自散開。授鉢拉拉淡如道:“我和你今晚別回去,就在這裏玩兒罷。”明心、香菱叫他同回去,只是不肯,也就由他各自去了。衆姐妹都聚到小鈺房裏,優曇有些厭惡他們,便說:“夜深了,睡罷。”同了兩個妹子徑自歸房去了。妙香故意向瑞香說:“我們取了枕頭來伴舜姐姐睡。”
三個人都和衣躺下了。碧簫會意,也和彤霞往炕上躺下。誰知淡如竟不害臊,走到妙香那邊說:“你們兩姐妹合睡了一個枕頭,這一個借我使使。”便硬硬的搶了一個枕,就在小鈺的腳後睡下。小鈺笑道:“我瞧這尼姑今兒只好立着睡呢。”授鉢道:“怕沒地方!”一面說一面就往小鈺枕上躺將下來。淡如就把一隻三寸小腳兒擱在小鈺的小肚上。笑道:“借你這肚子權當擱腳凳兒使使。”授鉢便說:“我也來擱擱罷。”小鈺道:“淡姐姐的腳又小又香,還擱得祝你這雙臭魚邊魚約有三五斤重,擱不得的。”便坐了起來,道:“尼姑腦袋不利市的,我不和你共枕。”就歪身躺到淡如枕上去。瑞香喊道:“我瞧見了,小鈺和淡姐姐親了個嘴呢!”淡如說:“沒有的事,你眼花了。”舜華聽了生氣,便說:“瑞妹妹莫嚷,叫人聽見了笑話。
雖是他們做得出,你我口裏怎麼也說得出來?”淡如不好意思,翻轉身子道:“我向裏睡去,省了人家瞎說。”小鈺道:“我也向裏睡。”轉過身子來,聞見淡如的後鬢桂花油香,便說:“香的有趣。”把一手往他頸脖子底下伸將過去,一手在他胸前緊緊摟住,又曲一隻腳壓在他屁股上。淡如裝假睡,只不做聲。授鉢看得高興,便道:“我偏要和你一頭睡。”就把雙手也抱住了小鈺,也把一隻腿壓上身去,三個人攪做一堆。衆人都鄙薄他們,各自趁倦睡着去了。他三個你捏一把,我捻一把,那裏睡得着!授鉢更荒唐,竟伸手去摸他的褲襠。小鈺便叫道:“別這麼,怪不得環嬸說尼姑是不正經的。”授鉢布着他的耳朵道:“莫作聲,誰叫你生這樣古怪東西,忽起忽倒的,便給我當個暖手兒,弄弄何妨礙?”三人直鬧到天大明瞭,還不曾睡。只聽見許媽在窗外叫道:“小鈺,快起來往外瞧瞧去,我在廚房裏聽得門房前有許多人在那裏吵嚷呢。”小鈺應了一聲,推開授鉢,往外就跑。跑出前廳,果見一衆的在門房邊亂喊。
小鈺喝聲:“什麼人敢到我府裏胡鬧?”衆人道:“報喜的。
你家老爺升了御史了!”蘭哥兒也趕出來說道:“沒有的事,江南道監察御史昨兒已經擬了,正陪送進去了。今兒還得帶領引見,如何無緣無故升我們老爺?”衆人道:“昨晚三更多天發出來的旨意。”蘭哥忙叫備上馬,便往內閣去打聽真假。小鈺道:“你們且回去,明兒個來領賞罷。”翻身跑到上房,告訴了賈政,賈政也說:“不真,我又不曾保舉,又不曾引見,那有這事?”正在遲疑,蘭哥回來道:“真的,果是昨晚下的旨意特放的。老爺快去謝恩罷。”閤家聽了,個個喜歡。賈政接連忙了十幾天,也就空閒了。過不一月,這日下了衙門回家,想起一事,便叫老媽去喚了蘭哥小鈺來,和他兩上商量。不知所商何事?且看下回。
第十五回
十萬倭兵重作亂九重恩旨特開科
賈蘭小鈺聞知老爺傳喚,便同到紅藥院來聽候吩咐。賈政說:“不爲別事,只因聖上特特放我職居言路,我不敢效個寒蟬樣兒,上負天恩。現在雖說聖朝並無闕政,但各省營伍廢弛已極,也不是個備預不虞的道理。想要上一本,懇請嚴飭各督撫提鎮,加意整飭,以修武事。你們那個筆下好些,代我起個稿來。”蘭哥道:“這些武營訓練的方法,小鈺兄弟的內行熟習,又且他筆下爽朗明透,叫他擬來,請老爺改罷。”賈政點點頭道:“便去做個稿來,要說得懇切些。”小鈺聞不得一聲,即便跑回學裏,伸紙疾書。碧簫瞧見注語是“爲各直省營伍廢弛,懇請傳旨嚴飭該督撫提鎮,力加整頓,以裕武備事”,便知有些干係。把身子靠在他椅背上,看他一揮而就,便讚道:“好極!真個確中時弊。”舜華接來一看,說道:“雖則愷切詳盡,但恐口衆我寡,空言無補。”優曇道:“言而不行,臣心已盡,就無愧了。諒來也沒什麼譴責的。”小鈺便忙忙送給賈政,賈政看了道:“很中肯綮。”交給蘭哥道:“你瞧何如?
準不準呢?”蘭哥未及答話,小鈺道:“林妹妹說:‘恐怕衆人意存迴護,定有一番飾說,未必中用。’”賈政道:“我也想到,但是把這些利弊說破了,問心無愧,聽候聖上的睿裁罷了。”
小鈺道:“優曇也是這麼說。”蘭哥看完了,說道:“且奏了,盡了臣下的微忱。諒來聖明必沒什麼見罪的。”賈政說:“不錯,就交小鈺恭繕停當,明兒就要上的。”小鈺問:“有那裏要改嗎?”賈政道:“不用改,就這麼謄罷。”小鈺退進園來,向舜華道:“我的小楷粗笨得很,煩妹妹代寫一寫,增增光。”舜華接了,便磨墨濡毫,恭恭楷楷,頃刻繕完。小鈺就呈與賈政。第二日早朝,就拜上了。即日發下硃批。蘭哥在內閣抄了回來,批的是:“此奏確有所見,內閣即傳旨各直省督撫提鎮,明白回奏,統限兩個月。遵奉批旨,各查明確切實在情形,務限於兩月內一律覆到,毋得迴護支飾,覲望遲延,自乾重譴。原折並抄發。”賈政道:“這就是準的了。只是要明白回奏,恐怕他們反要強賴呢。”過了兩月,紛紛覆到。總說是並無弛廢的話,甚至有的說賈政書生之見,紙上談兵,意在沽名,並無實證等語。皇上匯了總,加批:“內閣學士會同九卿,即日秉公妥議速奏。”這些閣部大臣不好偏袒,只得議個賈政久任京職,外省情形非所目擊,不過風聞奏事。今據各省奏稱,並無弛廢,諒不敢欺罔支飾。請再通行各直省,益加留意整飭,以仰副皇上鄭重戎行至意。竟是這樣圓融議覆。奉未批:“着照所請速行。”內閣就趕緊發個廷寄顢頇了事。
過了殘冬,忽又開春,小鈺時方九歲。到三月間,賈政又轉了兵科給事,十分感激天恩,愧無報效,也不過恪勤供職便了。到了四月間,天氣漸熱。下了衙門在王夫人房裏閒談消遣。
忽見蘭哥慌慌張張跑來說:“不好了,山東剿未盡的海盜,剩有七八個逃往倭國。慫恿倭王,說內地兵驕將惰,容易取勝。
倭王動了慾念,就差了個元帥名爲萬夫敵,率領猛將千員,雄兵十萬,來到山東沿海地方,大肆劫掠。周太親家帶兵往剿,戰敗陣亡,全家盡行被難。如今山東巡撫帶了按察司,會同提鎮,領兵十萬前去抵禦,不知怎麼樣了。”賈政喫了一驚,站起身忙問:“是那裏得來的信?”蘭哥道:“現有山東巡撫奏摺,發到內閣呢。”賈政忙問:“怎樣批的?”蘭哥說:“硃批內閣九卿速議。”王夫人流淚道:“可憐探春也逃不脫這劫!”
賈政說:“國事要緊,那裏還顧得私事?”蘭哥說:“我再去打聽打聽。”賈政也坐不住,一同都出去探信去了。李紉等聞得探春被害,無不哀痛。岫煙也帶了衆學生到上房道惱。小鈺道:“還早呢,這個大劫數,盡有許多人要受害的。”碧簫笑道:“我的飛刀有用處了!切些倭腦袋下來玩玩有趣--”話未說完,蘭哥進來說:“了不得,山東佈政發了八百里加急的摺子,奏稱巡撫全軍覆沒。賊勢猖狂得很。現議遣山西巡撫提督帶兵十萬,江南巡撫提督帶兵十萬,直隸按察司同兩員總兵帶兵五萬,三面進剿。皇上又添派了湖廣巡撫提督帶兵十萬隨後策應,又差御前大臣兩員,帶領羽林軍三千,前往督陣。插翼傳旗的諭旨,碌亂分發開去了。”賈政回來也是這樣說。隔了幾個月,已是冬天了,那各路的敗信陸續飛報進來。皇上念着萬民塗炭,文武捐軀,十分憂憫得很。朝中也沒人敢出個主意。賈政就喚了蘭、鈺兩孫來,說道:“我想太平日久,將不知兵,兵不習戰,徒然用些不教之民經受賊刃。況且紛紛檄調,天下震驚,更非長策。不如下個特旨,開設個奇才異能的恩科,無論林下官員,舉人進士,平民百姓,以及山中隱逸,緇衣道教,閨閣女流,總要取那文能戡亂,武可勝敵的出衆英豪,以收實用。就在明年六月初一日,舉行文科鄉試,八月初一日,舉行武科鄉試。不用另差主考,就便責成各省督撫提鎮大員,秉公考眩統限十二月內齊集京師,後年正月半後,文武同日會試,三月初間,同日殿試。就在榜下選擇將材,提兵剿寇,必有豪傑之輩應命前來的。你們兩個照這意思快去擬個奏稿來我瞧。”兩弟兄答應一聲,忙去起稿,不多時,做了來呈上。
賈政看了道:“好,就去謄繕起來。”小鈺依先來央舜華,在燈下端楷謄繕。第二日五更早朝,賈政便去進呈御覽,兩弟兄都在上房聽信,天明後賈政回家,王夫人問:“怎麼樣了?”
賈政說:“摺子已遞,諒來今日便有諭旨的。”王夫人又問:“朝中談及賊勢何如?”賈政道:“利害得很,倭帥多謀足智,用兵如神。他麾下健將最狠的,叫做八大獅子。這八個人真有萬斤之力,使的刀斧各重有八九百斤。憑你什麼軍器,擋着就斷,其兇無比。次些的叫做十八象,再次的叫做十二虎將,再次叫做二十四狼將。這六十幾個賊將,是人都敵他不住的。餘外兵將,個個英雄。除了山東本省被害的兵民無數可查,那外省調去的官兵,已傷掉了七十多萬。如今把濟南省城圍得鐵桶一般,城中不敢出戰,單靠着火炮轟擊,才得略退遠些。將來火藥鐵子放完,就不保了。鄰近各省邊界,都是設卡安營,排着火炮,以防侵突,都是危急萬狀。我這摺奏,自然該準的。
原想將試期改早些,因爲通行天下,總得這些日子,算來還得一年多的鬧哩。”王夫人說:“老爺何不竟保舉了小鈺、碧簫去平他。”賈政道:“將帥是三軍司命,不輕易的。他們到底年紀太小,信不及。果然考起來,能把天下的英雄都爭得勝了,纔敢放心。”正在說話,內閣發單來傳賈蘭,蘭哥即刻就趕了去。不多時,打發跟班的送了抄的硃批來,上寫着:“兵科給事中賈政一本,爲請開文武特科,以憑選將平寇事。本日奉硃批:所奏甚是,着即照所請速行。”又說:“大爺講的,衙門裏忙得很,今晚恐怕不得回來,別要惦記。”果然直到第二日的午後纔回家,說:“旨意已經傳旗插翼八百里,加緊的通行各省去了。”過不一月,又報賊兵攻破濟南,殺得城中屍填如山,血流成河。從此接接連接,俱是敗信。聖上憂惶得很,減膳止樂。到了元旦五鼓,就往天壇虔誠禱祝,復又到地壇一般求禱。這年並不受百官朝賀,皇后娘娘也在宮中率領妃嬪並兩位皇子齋戒祝天。且不細說。單說前兒個除夕這夜,小鈺約了碧簫去聽響卜,碧簫道:“黑地裏,我不便外去,只往芬陀庵裏去聽聽罷。”小鈺道:“我到門房前聽去。”兩個就分路悄悄的摸將出去。碧簫進了庵,到後殿院子裏躲着。只聽見明心問道:“封了沒有?”授鉢道:“封停當了。”傳燈道:“快得很哎,真正好本事。”碧簫就笑着走上殿去,問:“封什麼?”明心說:“封那齋天的佛馬。”碧簫便轉身回來,見了小鈺,問:“聽些什麼話?”上鈺笑道:“包勇喝醉了,要打長興,長興着了急,叫道:‘好王爺,我知道你的本領強。實在的怕了你了。’我單隻聽見這話。”碧簫也把聽的話告知他,兩個十分歡喜。不題。忽忽到了六月初一日,小鈺去進了文常十五日場畢。七月初九,龍日發了榜,小鈺中了第一名解元。
凡下北闈的,都是註明原籍某省,皇上看了籍貫三代,知是賈政之孫,賈妃之侄,十分欣悅。賈府裏開筵道賀,是不必說。
轉眼間已是七月二十以外,舉子們紛紛報名投卷。小鈺又要去考,碧簫私下求告他道:“你已經發了文解元,這武解元讓了我罷,別考了。”小鈺不肯。碧簫再四的央求,小鈺笑道:“要我不考也容易,你只送個香香算謝儀,便依你。”碧簫不懂,問:“什麼叫香香?”小鈺輕輕說道:“就是親嘴。”碧簫紅了臉,捱了一會。小鈺:“你不肯,我即刻報名去了。”站起身要走,碧簫沒法,只得喝口茶嗽嗽口,走近身去。害臊得很,又站住了。小鈺一把摟過來,在自己膝頭坐下。嘴接着嘴,還把舌尖吐將進去舐了一回,笑道:“有趣,有趣。我不去考了,讓你掄元罷。”碧簫羞得滿臉通紅,央祈道:“好兄弟,千萬別告訴人。”小鈺道:“告訴了人,爛我的嘴。”碧簫點點頭,便去端整下常八月初一日至初四日,考試馬步箭;初五日至初八日,考試刀槍劍戟;初九日至十二日,考試石墩硬弓及一切雜技。其中有個趕來下北場的少林寺僧人,年紀四十歲以外,法名超勇,生得狀貌醜惡,身長八尺,腰大十圍。他能二百步外射穿楊葉,箭箭俱中,與碧簫的箭不差什麼;刀法也精,與碧簫的畫戟也不相上下;但是他的力氣大,能舉一千五百斤的大石,開的五十個力的硬弓。碧簫比不上他,着了急,就獻出飛刀的這手來。二百步外,飛將過去,把那插着試箭的這株柳樹斫得精光,連那埋在地下的根都掘了起來,斫得粉碎。
和尚卻沒有別的技藝。還有一個姑娘,姓薛名藹如,年十一歲,南京籍,就是薛蟠的無服族侄女,特特趕來下北場的。他的弓箭長槍也是十分出色,並善打彈弓,百發百中;又且花容月貌,竟像是碧簫的同胞姐妹。兩個會見了,投機得很,約定場畢之後,彼此往來拜望。其餘應試的人雖多,俱是些庸庸碌碌,無足觀者。十三日歇了一日,到十四、十五兩日考試內常碧簫怕被和尚爭了頭名,對小鈺講起,深爲憂慮。小鈺道:“你的飛刀賽過了他,況且這和尚的內場必不很好。我替你擬了一篇平倭論,做得頗精透,你快趁今兒的空,記熟了,包管第一名。
只是還得送我個香香纔給你呢。”碧簫啐了一聲,接過來讀一遍,果然是決勝料敵瞭如指掌,天時地利,歷歷陳說出來,真正一篇絕大議論。連忙福了幾福,道聲謝。小鈺道:“福來那裏算得數呢?”碧簫又啐了一聲,道:“你別鬧,讓我記罷。”
小鈺才由他去讀。十四日進場,十五半夜後,碧簫扯了薛藹如,同到大觀園來。小鈺見了,眉飛色舞,喜躍不可勝言。藹如見了小鈺這樣風流品貌,雖則初會有些靦腆,心裏卻相愛得很。
岫煙是他的嬸孃,自然投合。衆姐妹都和他十分親熱,明早同到上房見了王夫人、李紈、寶釵。寶釵是他的姑母,也極歡喜。
王夫人問他寓所,知在旅店安歇,就打發人去搬了他的行李來,留在園中同祝他和舜華更加密切,兩個就同炕開了鋪。只是晚間換睡鞋,解小解,有了小鈺在房,未免有些羞羞澀澀,不很方便。過了幾天,漸漸也就慣了,不很在意。主考奏定二十六虎日放榜,廿五黎明,小鈺到榜下一看,飛馬回來報道:“碧姐姐第一,藹姐姐第三,那第二名就是超勇和尚,柳湘蓮道士中在八十名外,黑鯉頭鹽婆中在一百多外。”碧簫道:“多賴你這篇好論才爭了個解元。”小鈺笑笑說:“做論的謝禮還沒有送呢。”不一會,報人也都來了。府中紛紛彼此道喜,設席宴賀,忙個不了。鷹揚宴上,這第一、第三兩名,像鮮花樣的兩個小女孩兒;第二名像凶煞神君樣的一個長大和尚;其餘男女混雜,三教並登,倒也新樣得很。過了幾天,超勇就具了個稟貼,求兵部轉奏,內稱:他寺裏共有三百餘人,兩個是師弟,其餘皆是徒子徒孫,各有多般武藝,情願領了前去徵倭。
自許操必勝之勢。兵部堂官見了稟貼,即刻據情入奏,不知旨意若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文武狀頭雙及第雌雄元帥共興兵
聖上見了兵部的奏章,即日着帶領引見。超勇和尚見了駕,念着年歲履歷,聲同霹靂;又且身軀長大,相貌兇猛,真是一員大將。就命他在殿前試試刀箭,嫺熟得很。龍顏大悅,便降旨封他做了徵東大將軍,兼攝山東巡撫。命兵部發給空頭札付三百五十道,自副將起至把總,任聽他量材酌補。又撥了直隸、山西、湖廣、河南、江南五省官兵各六萬,共成三十萬之數,俱在山東界口會齊。又專差大員押解糧餉,還賞了他許多金銀珍寶。那和尚領了命,擇吉啓行,先由河南到寺裏,率領了三百個僧徒,提了河南六萬兵,浩浩蕩蕩徑往山東進發,擾得沿途官民大受其累。到了界口,會合各省撥來的兵將,十分威武。
那邊倭帥聞知,忙派了二個獅子、二個象、三個虎、四個狼,帶了一萬人馬前來迎戰。只消一陣,把那三十多萬的兵將和尚,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個精光。止逃了幾十個敗兵,回到京中報信。滿朝無不驚得落魂,就有那些膽怯的官兒上本告老告病,想要全軀歸籍。皇上大怒,都革了職,發交刑部監候,待事平後發落。皇上皇后及皇子等俱是早晚憂勞。實在沒法,只得嚴諭近東各省邊境,多多備着大炮,賊到便放,暫且守祝這賊帥又可惡得很,四散的遣些賊衆,無日無夜倏來倏退,誘着這邊不住的放炮。漸漸火藥炮子有些接濟不及,賊人又在各要路上紮營截住,碰着外省解來的硝磺等物,盡數搶劫了去,真正危急到十分。那告救的奏摺,雪片的進來。時已冬盡,喜得各省文武舉子都繞出山東,也有由海船來的,也有由口外小路來的,俱已陸續到齊,聚在京師。皇上就連忙下旨,不待元宵以後,檢定正月初六,即便文武同日會試。碧簫又來探小鈺的口氣,究竟考文考武?小鈺故意的說道:“這回是考武定了!”碧簫再三央告,要求他賞個臉,“讓我得個武會元,憑你要怎麼樣謝法都肯的。”小鈺才應允了。到了這日,賈蘭、小鈺同進文場,碧簫、藹如同往教場考武。奉旨此次武會試不必考內場,待發榜後,和文進士同日殿試。主考們見事勢急迫,雖想要趕緊些,卻又不敢草率,直到了二十五日,一同放榜。文榜是小鈺第一名會元,賈蘭中在第五,甄寶玉也中在九十名外。寶琴的丈夫梅玉田,和小鈺同中了鄉榜,這回卻會不上。那武會元便是碧蕭,藹如就是第二名。還有那私鹽婆黑鯉頭,取名李赫,倒也中在後邊。柳道士反沒分。禮兵二部便奏請二月初一文武同日殿試,初二日,聖駕親到御教場閱武,初六日傳臚。小鈺擬了一篇平倭試策給賈蘭,說:“哥哥記明謄上,包管得中便了。”蘭哥說:“你呢?”小鈺道:“我願意同兩個姐姐做個武鼎甲,並馬遊街纔有趣,不愛這斯文謅謅的,文狀元讓哥哥中去罷。”賈蘭推讓了一回,只得接了,便去熟讀。小鈺回到房裏,只見碧簫走近身來,往他腿上一坐,雙手搭着他的肩頭,說道:“我要央你一件事。”小鈺問:“什麼事?”他說:“我不會做試策,殿試那日煩你代起個稿兒。”小鈺道:“這個容易,只是謝禮要濃重些的。”碧簫笑着點點頭說:“這自然有的。”又問:“我瞧你近來和衆姐妹們都有些拉拉扯扯,爲什麼單不敢去惹舜妹妹?”小鈺道:“這個道學先生,言坊行表,惹不得的。藹如倒和通,只是來得未久,還覺生分,也不便招惹他。煩你去攛掇他,悄悄來央我做策。這三道策我總做得及的。”碧簫笑道:“又要想謝禮了,只別太冒失,鬧出故事來。”小鈺道:“放心。”碧簫真個就去唆慫他。他正愁着殿試的這篇策,聽了碧簫的話,忙忙趕來,挨着小鈺坐下,笑迷迷的說道:“詩文雜作,我向來也曾習學,只試策從沒有弄過,好兄弟求你代我起個稿兒。”小鈺說:“容易。只是要潤筆的。”他問:“要謝什麼?”小鈺輕輕的說道:“只要一顆櫻桃,兩顆雞頭便夠了。”藹如道:“這值什麼?但是這時候那裏有這兩樣果兒?”小鈺把他嘴和兩乳一指道:“這不是嗎?”
藹如紅了臉,搖搖頭。小鈺知他有些願意,便抱他到懷裏親熱了一會,還要央他叫聲“心肝乖兄弟”,藹如沒法,只得布着他耳朵輕輕叫了一聲。小鈺回叫了聲“心肝親姐姐”,才鬆手放他開去。他怕有人來碰見,忙出去了。到了初一日,就在太極殿前,文東武西發題考試。小鈺一個人做了三卷,早早繳卷,同出來了。恰好蘭哥也出來,便同回家裏。小鈺又去料理明日武場的軍械等物。第二日,黑早便去候着。不一會,皇上駕到,坐在演武廳上。旁邊官兒挨次唱句,先是文會元賈小鈺,小鈺跪下。皇上問:“你是文會元,爲什麼改殿武策?”小鈺回奏道:“情殷敵愾,願就武途。”皇上問:“你這樣小年紀,瘦怯書生,有什麼武藝?”小鈺便呈上一張弓,奏道:“這張鐵胎弓有八十個力。”皇上看時,比別的弓小了許多,形式也各樣些。便命侍衛試試,兩個侍衛趕下階來,四手一扯,全然不動。又跑下兩個來,八隻手使勁的拉,才略開了一開。只得奏道:“果有八百來斤。”又見四個人抬了一塊石碑到階前,小鈺捧了上來,說:“這是箭檔子,求皇上圈五個圈兒。”皇上就用硃筆加了五圈。小鈺捧下,交給抬的人,抬到二百步外豎着。他就在腰裏抽出五枝箭來,那箭是純鐵打的,並無翎毛,竟像一枝尖頭筆。他開滿了弓,連發五箭,只聽見鼓聲響,石上卻瞧不見箭。這四個人又抬近階來,小鈺依舊捧呈御覽。這五個圈兒中間,穿了五個透明的窟窿。往前一瞧,只見後邊又有一石,五枝箭齊插在上面。皇上說:“好神箭,竟是穿透石背。”小鈺又呈上一把鐵頭鐵柄的大刀,報道:“也重八百斤。”
八個侍衛也試了一試,複道:“果有八百斤重的。”小鈺便一手提着刀立在頭號石墩上,叫聲“一衆家人,放起箭來!”這刀舞成一團白光,箭住了刀也住,並無一枝箭落近身旁,都遠遠的掉在地下。皇上又說:“也是個神技!”小鈺就跨上馬,向右旁跑到營門外,又回馬進了營門,加一鞭往上跑來,兩旁早安下了二十個瓦罈子,就在馬上左右各發了十箭。把罈子射破,每壇各飛出兩隻鴿子,直上天去。馬到階前,勒住了,伸手向胸前袋內取出一把小鐵彈子--不過梧桐子大,往上一撒,只見那些鳥兒紛紛掉了下來。侍衛們下去一看,每隻鳥都把兩個眼珠打穿了。點點數兒,卻好四十隻,並沒逃了一隻。小鈺便跳下馬,提起頭二三三號的石墩,往上撩去。手打腳踢,一上一下,就像拋香櫞的一般。丟了一回,才一一依先放在舊處,從容到廳前報了一個名。皇上連加了十個圈兒,小鈺轉過旁邊去了。廳上又唱武會元梅碧簫。碧簫應聲跪下,皇上見是個嫋嫋娜娜的小女孩兒,十分豔麗。便問:“你有什麼本事,能中會元?快試演試演!”碧簫站起身,拿出一張玳瑁雕弓,抽了五枝雁翎箭。二百步外早有人往着一株楊柳。這五枝箭嗖嗖的射去,齊齊穿在楊葉兒上,隨風搖盪。皇上說:“可稱得個女由基了。”他便跨上馬,也叫聲“放箭!”把一枝方天畫戟舞得來龍飛鳳翥,這些射的箭也是往地亂落。箭止戟罷,便縱馬往下放去,兩旁也放了十個瓦壇,他飛馬進了營門,左右各射了五箭,罈子射破,也飛出二十個鴿子來。他帶定馬,在肩頭筒內取出十二把刀,往上撩去,就把這些鳥兒各各切做兩塊,紛紛落下。侍衛看時,恰好四十個半隻,也不曾放走了一個。碧簫又伸手指着柳樹,叫聲“砍!”十二把刀一擁飛過去亂砍,登時枝葉淨荊把手一招,說聲:“來!”就飛了回來,歸在筒內。碧簫下了馬,把頭號石墩一掇,隨即放下。粉臉上漲得桃花似的通紅,也報了名轉過去了。皇上知他技藝雖精,力量卻小,就加了六個圈。又唱第二句薛藹如,藹如也應聲跪下,皇上見又是個俏麗不過的女孩子,便命他試技。他一一都照着碧簫式樣,只把畫戟換做長槍。卻不會使飛刀,鳥兒飛將起來,他拽開彈弓,在馬上連發了二十彈,鳥兒落將下來。侍衛點數,只有十七個,卻飛去了三個。他就下馬將頭號石墩掇一掇,從容放下。報了名。皇上知他的力氣稍勝碧簫,但沒那飛刀的絕技,加了五個圈兒。見他那邊三個的本事,以下的武進士就都看不得了。只是李赫能高高的舉了頭號墩,走了十步,慢慢放下。皇上把硃筆點了五點,其餘不過三點兩點一點,還有加一直的。閱畢回宮,衆人散歸。到了初六日,各各齊集朝房,先是內閣大學士拿了兩張名單出來,衆人看時,文榜是賈蘭,賈小鈺並賜第一名狀元及第,榜眼出在江蘇,探花是浙江人,二甲傳臚是江西人,三甲傳臚是河南人。又看武榜仍是賈小鈺一甲第一,梅碧簫第二,薛藹如第三,以上不放二甲,通放在三甲。黑李是個三甲的。傳臚衆人依單站齊,少停,聖主升殿,臚唱已畢,命賈家弟兄上殿,降旨說:“賈小鈺志在剿賊,改就武榜,閱其封策與賈蘭不相上下,堪作文元。但念弟不先兄,特照宋郊宋祁故事,並賜狀元及第。”兩人忙又叩頭謝了恩。
皇上問賈小鈺:“果真願去剿滅倭寇麼?”小鈺奏稱:“願去。
只求聖上天恩命梅、薛二女臣同往征剿。臣更得有膀臂之助。”
皇上就命賈蘭下去,另召武榜探上殿。蘭哥退了下來,碧簫二人同上殿來面聖。皇上問他們:“願去徵倭不願?”二人齊聲奏道:“臣等女流,本不圖仕進,專因賊寇猖狂,意在報效,纔來應試的,怎敢不願?”皇上天顏甚喜,便問小鈺:“須得帶多少兵將?”小鈺道:“臣等平倭,全仗自身本事,無需兵力。只帶一百員武將,一千名兵丁,衛從守了便夠了。再乞命傳臚李赫做了先鋒,他也是女流,便於進出傳令。還乞撥三千民夫隨營差用,並乞多撥糧餉,專員押解。”皇上說:“這很容易,只是一千兵太少些。”小鈺道:“連這一千的兵並不要他衝鋒打仗,不過壯壯軍威。若多了反覺累贅。”皇上又問:“你前日舞刀爲什麼不騎馬?”小鈺道:“那刀重八百斤,使行了,就有幾千斤的重,凡馬喫不祝”皇上道:“這個倒是難事。”小鈺道:“不妨,臣別有方法。”皇上便命鋪下錦墩賜坐、賜茶。又道:“這是上天之賜,下民之幸。有你這三個人前去平賊,自然不日成功,聯必優加封賞,還叫你們世世子孫永霑恩澤。各宜用心努力,朕翹首以待捷音。”三人忙又叩謝了溫諭。聖上即命一名小太監,引他三個進內宮朝見皇后。三人領旨,隨着太監進宮去了。這邊立降聖旨:封小鈺爲平倭大元帥,封碧簫左副元帥,藹如右副元帥。敕禮兵兩部,星夜製造黃金斗櫻又發出內庫七星寶劍一口,刀鞘上鐫刻“特賜平倭賈大元帥佩帶,自王公以下三品大員,有違軍充,先斬後奏;四品以下官僚,斬後諮部,無須專奏;其餘庶民人等,處斬後並無庸報部。”又諭兵工二部,備辦軍裝帳房,又命在京外二十里度地築壇,朕親行拜印推轂大禮,鴻臚寺會同禮部義呈儀注。
又命御前大臣挑選一百員武將、一千名羽林精兵隨徵。命戶部選拔幹員押解隨營糧餉。命欽天監精選出師吉日。又撥內帑銀一百萬,賞大元帥安家,並賞上廄良馬一百匹。副元帥各賜安家銀五十萬,馬五十匹。命吏部授李赫先鋒職銜。又命地方官派撥民夫三千名。又特頒黃金鎖子甲三副,金盔三頂,並敕順天尹丞護隨武鼎甲遊街,大宛兩縣隨文鼎甲遊街。又傳旨:出師這日,王公以下三品大員,出百里外跪送,其餘各官只在城外跪送。那外廷紛紛降旨,各官忙個不了。權且慢說。單說小鈺三人隨了太監,來到正後內宮門口,便有守門宮娥問明瞭,入內轉奏。不多一會,趕出來說:“奉娘娘懿旨召見。”他三個人即便隨了宮娥進去。怎樣的朝見娘娘?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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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鈺三人進了內宮,只見皇后娘娘淡妝素服,面帶愁容,端坐在上面。卻說皇上自從前後賓天,有周、賈二妃才能理事,所以不復立後。後來二妃先後殂逝,內佐乏人,才繼立這位正宮娘娘的。三人疾忙趨上行了朝見的禮,各報明姓名。娘娘素來本是十分仁慈明聖的,便命鋪了三個錦墩,一東兩西,賞他們坐下。看這小鈺雖生得如花似玉,眉眼間卻有些英氣勃勃。
這兩個竟是十分柔媚的女孩兒,想着這樣嬌怯怯的人,叫他去御那強橫倭匪,心中倒動了個憐惜的念頭。便道:“倭寇強梁得很。百萬雄兵盡遭荼毒,你們請去剿平他,固然忠勇可嘉,但也要自度己力。”三人奏道:“蒙娘娘恩念,感激難名。但臣等自揣定能削平亂賊,唱凱回朝的。”娘娘聽了,有些喜色。
答道:“果這以,真是天下蒼生之福。”說話間,宮娥送上香茶,小鈺接了便喝,這兩個只在脣邊沾了一沾,不喝下去。娘娘會意,便道:“你們儘管放心喝,喝完了叫你們去散散來。”
兩個就喝完了。娘娘就命小宮娥引他到別宮去,八寶鑲金的桶上坐了一會,依先回來坐下。娘娘又問:“你們男女同行,路上不很方便,怎麼樣呢?”小鈺奏道:“臣等都是中表至親,自幼同學同居,情同胞姐弟一般,無妨礙的。”娘娘說:“這就很好。”又賞給酒飯。待喫完了,命宮女們取過三個盒盤來,中間放着三件白緞蟠金繡花的軟甲,內裝湖州絲綿;又是三頂紫金冠,面前一朵紅絨,下嵌一顆大珍珠,後插兩條雉尾,裏面用紅緞湖綿襯着;又是三條寶帶。即遣三個宮娥領去替他們另梳了頭,妝束了出來。謝過賞,又說:“我派有三十名老宮娥,三十名小宮娥,都檢會騎馬的給你們隨營伺候;還派六十名宮監隨去,以便進出傳令;又各賜玉如意一枚,取個吉祥口彩。”三人又謝了恩,叩辭出宮,便有許多宮娥太監叩了頭跟隨着。又去叩辭了聖上。出到東華門,騎上馬,府尹擺了全副執事在前導引,府丞在後跟隨。馬前各有狀元、榜、探及第的朱牌一對,彩旗八對,皮鞭手四對。太監宮娥各騎了馬,前後擁護,遍遊六街九陌,看的人成千成萬,嘖嘖歎羨,都說活像三個出塞昭君,也辨不出誰男誰女。傍晚才分路回第,碧簫自回家中,藹如同着小鈺回府祭祖宗,拜尊長,紛紛道喜。湘雲、寶琴、李紋、李綺都來府裏住着,不必瑣說。卻說各部辦理一切,未免有需時日;又且欽天監一時檢不出上好旺相吉日,只得奏明略遲幾天,定於三月初一日出師。小鈺忙叫人到西山僻處覓了三隻高大的梅花鹿來,恰好一公二母。依着仙方,用藥攙了米,早晚喂飼。十日之後強壯異常,能馱萬斤重物,就叫他做仙馬。漸漸的日子近了,王夫人和寶釵、寶琴未免心酸掉淚,舜華見了道:“太太、奶奶們別這麼,小鈺此去建功立名,榮耀宗祖,垂裕子孫,極是一樁大喜事,要取個吉利纔是,怎麼反悲苦起來?”優曇也道;“是得很,太太們倒要依他的話。”
王夫人等只得硬了心,“由着他們去罷。”梅玉田也住在賈府裏,時時叫女兒見見面,十分依戀得很。到了初一吉日,三個元帥三鼓便起來,戎裝打扮。小鈺先到祠堂裏拜辭宗祖,碧簫、藹如各設香案拜別祖先。然後一一拜辭一番。賈政,蘭哥同了玉田先往將壇去等着看熱鬧。這裏,王夫人以下沒一個不依依不捨,惟有明心毫不介意。舜華和優曇、曼殊反覺笑容可掬。
小鈺等再四叮嚀大家:“不用惦記。”又單向舜華作個揖道:“太太、奶奶跟前煩妹妹不時寬慰。”舜華笑着點頭道:“在我在我,但願馬到功成,專聽喜信就是了。”小鈺等出門上馬,入朝叩辭聖上,又進宮叩辭聖後。那娘娘重複賜了許多東西,諄諄囑咐保重身體。三人叩頭答應了,又各領了三杯御酒。回出宮來,聞知聖駕已先往壇前去了。連忙也就起馬出得城來。
兩旁道上跪着了成千的文武官員,送行太監在馬上說聲:“有勞了,請起。”便徑往壇前來,就有那執事人員前來跪迎。
三帥下馬,只見香案上供着三個玉盤,盤裏放着黃晃晃的三顆金櫻又是一口寶劍,面前硃紅木架上插着三面大纛旗:中間是“欽命平倭大元帥賈”八個金字,兩旁是“左副元帥梅”,“右副元帥薛。”纛前鋪着個鵝黃拜墊,底下鋪個紫錦拜墊,兩邊鋪的是綠錦拜墊,略挪下一尺來的地。鴻臚寺正卿在下面旁跪了唱道:“請聖上就位,”又唱:“請三位元帥各就位。”又唱:“行祭纛禮,跪叩拜。”連唱了八拜,便唱:“興,三揖平身。”禮畢,又唱:“先鋒抱纛。”那黑李也是全副戎裝,帶了二員將官趨上來,就架上拔了纛旗,抱了下去。
執事人忙將旗架撤開。鴻臚寺又唱:“禮部尚書捧英兵部尚書捧劍導引大元帥由東階登壇。”壇上是鴻臚少卿唱禮,左邊一溜放下兩個紫錦、兩個綠錦的拜墊。鴻臚跪在下面,唱道:“大元帥就位。”又唱:“西向跪。”又唱:“禮部授印,兵部授劍。”小鈺都雙手捧着了。壇下唱道:“請聖上行拜印禮。”
也讚了八拜、平身。壇上唱道:“禮部捧英兵部捧劍導引,大元帥由西階下。”下了壇,依舊把英劍供在香案上。接着左、右副元帥逐一都照樣的行禮,只少了兵部捧劍。讚的是行四拜禮,其餘皆是一樣。鴻臚便唱道:“授印禮成。請聖上南向立,請三位元帥各就位,行拜印禮。”也是八拜,禮畢平身。
又唱:“行謝恩禮。”又是八拜。先鋒早押着人去,抬了大纛前行去了;三個中軍官上來把印收入印箱,黃錦包着撲縛肩頭,也先行去了。兵部忙將劍掛在大元帥腰帶上。十六個太監便拉過一輛檀木小敞車兒,上邊有一把紫檀雕花交椅,上安一頂曲柄紫錦涼傘遮蓋着。椅前有方桌,面寬的地方鋪着紫錦墊兒。
鴻臚又唱:“請大元帥登車旁跪。”小鈺便上車側着跪在椅前。
鴻臚唱:“聖上行推轂禮。”皇上便把雙手在車後一搭,太監牽了紫絲線飛跑的去了。隨後,兩副元帥一同登車跪下,那車式是比先前一樣的,只換了綠錦傘墊。鴻臚照前贊禮,皇上一手一車搭一搭,也是飛跑去了。這邊禮畢回宮。不提。小鈺坐在車上行了二十五里,就有公館伺候打尖,小鈺進了公館,就發一面高腳牌,交給先鋒,傳知各地方官:毋許出城迎送,毋許備辦公館供給,亦不必驅逐閒人。一切農商人等,各人各照常,諱令者斬。如有兵役沿途滋事,立即喊稟先鋒將或中軍官回明梟示。又遣太監傳諭中軍一員,押着帳房行李鋪蓋廚役人等,並太監八名前往整備。每日行二十五里打尖,二十五里安營住宿。又中軍二員隨後約束兵役,如有不法,立即回稟。自己卻從從容容,同兩個姐姐喫完了酒飯,騎上馬緩轡同行,欣欣得意。又走了二十五里,大營已經扎停當了。這座虎皮帳房寬大得很,共有四進,各五開間。頭一進中間算是轅門,先鋒住東,中軍住西。第二進中三間是敞的,設有三個公座,以便聽事發令;東西各一間,太監住下,晚間輪流在中敞間宿夜。
第三進中一間,是三帥坐起飲食。小鈺在東一間安了行牀,地下睡了些小宮娥守夜,內一間老宮娥住宿。西一間碧簫、藹如各安一牀,牀前也睡些小宮娥,裏一間也是老宮娥祝晚間還派些老宮娥輪班在中間空房裏守夜。第四進通是宮娥們住,留空一間做內廚房。廚子、水火夫通用年老女人,不用男人。那帳房每進各有一個大空院子,窗子是玻璃鑲的,門是錦緞門簾掛着,拴了些帶兒當做門閂。第三進西廊下另有一間廄房,安着三個槽,餵養這三匹仙馬。各人使的器械都收在臥房內,因防暮夜有警,所以不叫離開的。帳房外,四周各留一小巷,以便兵役巡更。一切兵將四周紮下帳房,團團圍繞。那正對大帳房的面前,立一個營門,輪派兵將值宿把守,調度得井井有條。
又行了一日,已是百里了。次日早晨行不二里,只見親王、郡王、公侯等,俱排班站立。三個元帥的馬近了,齊齊跪下。小鈺等急下馬打了一個足全,口稱:“不敢當,請起!”衆人才站了起來,公敬了三杯餞行酒。兩個女帥都是太監接了,遞給宮女轉奉的。三帥就步行了一箭地,才上馬。又行不二里,只見內閣和九卿排班站立,望見了馬,便遠遠跪下。三人忙下了馬,搶將過去,略略屈了半膝,叫聲:“不敢當,請起!”也公敬了三杯酒。小鈺等略走幾步,就上了馬,加鞭前進。一路靜肅得很,秋毫無擾。沿途遇見山東逃難的民人,各各厚賞銀米,歡呼滿道。行了幾站,這日站頭短,早早住下。小鈺走到院子裏閒逛,只見西邊廄裏兩隻仙馬在那裏打雄。小鈺便叫道:“兩位姐姐快來瞧好玩意兒。”碧簫、藹如不知是什麼好看東西,跑出來一看,見了這個樣兒,臉都漲紅了,回身就走。小鈺一手一個,扯住了不放,還叫宮女掇了三個馬杌,手着他們的肩頭坐下。這鹿兒越發亂動亂抽起來,兩人看不像樣,掙又掙不脫,只得低着頭,閉了眼。停了一會,小鈺道:“鬧完了,姐姐們張眼罷。”兩個開眼一看,果真跳下來了。誰知那一個母鹿看得動興,也粘粘的挨將過來。雄鹿又爬上他的背去,往裏一頂,進了半段。兩人臊得很,趁着小鈺不提防,推開他的手便跑了進去。小鈺獨自一個看個不亦樂乎,才走進去。笑問道:“好瞧不好瞧?這個就是將來的吉兆!”兩人都啐了一聲,不去理他,各自走回房去了。只見老宮娥拿了一角公文,上貼着十二根燒焦的雞毛,說:“先鋒傳進來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直隸總督在境上發的,說:“營中鉛子火藥已盡,探有兇賊數千前來攻卡,相離不過二站,萬分危急,求元帥火速救援”的話。小鈺就問:“此地到界口還有多少路?”外面回稟道:“還有五百六十里。”小鈺就發枝令箭,傳八百里報馬,諭該督等不必張皇,致驚百姓。本帥準於二日內趕到。又漏夜發下滾單,令各臺站伺候着乾糧、夫馬應用,遲誤者斬。就選了幾名能事太監,撥了些人夫,抬一架小帳房並應帶隨身什物,沿途聽用。一面忙忙喫了晚飯,連晚就發馬啓行。碧簫道:“星夜趲程,要這帳房做什麼?”小鈺道:“沒帳房遮着,難道叫姐姐們把那粉妝玉琢的兩塊香綿團兒在露地裏掀開來解手麼?”
兩人聽了都笑起來,說道:“怎麼說得這樣蠢!”三人行了二夜一日,第二天午前早趕到了。總督等率領兵將俱跪着接進大營。各各參見了,回說:“探子探得賊兵共有三千,帶兵的是六個狼將,明日便到。”說畢,忙將自己的大帳房讓與三位元帥住下。三人安安穩穩睡了一夜。次日早起,用了酒飯,裝束起來停當,出到卡邊口外,一排的鋪子墊子坐下。漸見一陣陣塵頭起處,小鈺道:“賊來了,我們別放刀彈,先和他交一交手,瞧他果有些本事沒有?”兩個道:“很是。”慢慢的上了馬,並排兒迎上前去。賊營本要開炮,因見是三個小孩子,標緻不過,認做通是女子。六個惡狼放馬齊出,叫道:“莫放炮!咱們兩人戰一個,通要活擒過來,好晚間受用。”果真撥着馬頭就槍刀並舉。小鈺一刀砍去,五狼招架不住,劈成兩片。三狼大喊一聲,舉斧便砍。小鈺將刀往上一格,這斧子飛上半天去了。三狼着了急,掉轉馬要逃,小鈺又是一刀,嗚呼尚饗。這四個狼將戰住兩員女將,也只戰得一個平手。小鈺一刀一個,又砍翻了一雙。那兩個慌了,把衆兵將一招,齊齊湧上,欺他們只有三騎,自然混殺不過的。誰知小鈺摔上一滿把鐵子兒,把衆倭兵的賊眼珠都打瞎了,劈劈拍拍倒了許多。小鈺又摔了一大把,又打瞎了無數賊眼。接着碧簫的飛刀也來了,藹如的連珠彈也來了。小鈺、碧簫又各放起箭來。賊衆無處逃命,頃刻之間,三千多人馬掃得乾乾淨淨,只有在後面押糧餉的幾十個賊兵逃了回去。小鈺等回卡進營,差了些兵役,把六個倭將腦袋割了下來,裝了一桶。其餘無名賊將賊兵,只割一隻左耳,挑了兩擔。寫封奏摺,送往京中報捷。自己住了幾日,等大衆到齊,即便起行。到了山東境內,一望淒涼。但見白骨撐天,屍骸滿地,絕無個人影兒。便命人夫用席子包裹了,逐一掩埋。
因此耽延了,每日只行得三十里。那邊賊兵逃回濟南,報與倭帥。不知又遣什麼兵來,看演下回。
第十八回
蕩妖寇大顯神通受皇恩榮膺寵錫
那倭帥聞了報,心中大怒,便差了三個獅子,三個虎將,十二個狼將,帶了一萬倭兵。頭上各帶一個銅護臉兒,眼珠邊鑲塊極厚的水晶,像顯微鏡一般,以防鐵子打眼。獅子虎將仗着力大,通穿的厚棉襖外罩鐵甲,便是彈箭着了身,也還擱得祝賊帥又囑咐臨陣須先放大炮,戰時別貪他美貌。想要生擒,不忍傷命,以致反喪了自身。各兵將領命,即日前進。小鈺探得實信,也就迎將前去。漸漸近了,小鈺命兵夫扎住了營,不必動。自己三人放馬向前。賊營裏開放大炮,轟聲如雷。小鈺的鹿角上早早縛着一面小旗,上畫天書上的退炮符兒,炮到跟前,反退回去。把賊兵倒自己打死了好多人,便不敢放了。三個獅子生了氣,拍馬前出。小鈺三人迎着交鋒,果然利害。小鈺還勉強招架得住,該這兩個姐姐,那裏是他的對手?恐防有失,便想要召神兵。這碧簫二人倒也伶俐,把馬一退,這馬是通靈的,不用掉轉身,只縮身往後一退,便離了二丈多地。一個撩起飛刀,一個發出鐵彈,兩個獅將忙把刀槍架格。小鈺也是一退,疾忙捏訣唸咒,大獅子正縱馬上來,忽然一陣怪風,吹得寒毛直豎;一片雲光,從空低下,便有無數金甲神人殺將過去,別的賊將賊兵反身便走,獨有三個獅子仗着本領高強,想去迎敵,早被神將一杵下來,把大獅子舂成肉餅。二獅慌了,回馬要逃,又被一位神將一斧,截做兩段。三獅沒法,跳下馬就逃,無奈前面自己的人馬擋着,只得彎着腰,把頭往人叢裏鑽將進去,拼命飛跑,碰倒了許多人,竟被他趕在前去,一溜煙走了。還有些解糧餉的倭兵,也跟着飛跑,其餘一萬多賊衆,登時變做屍山血海。小鈺見剿滅已盡,便唸了退咒,請回了神兵。碧簫也收了飛刀,三帥並馬回營。仍差兵夫去割了十七個賊將腦袋,一萬餘隻賊耳朵,挑有十多膽。繕了奏章,差官進京報捷。一面望濟南進兵。那邊倭帥倒也有些賊智,聞了敗信並不慌張,說道:“這是左道妖術,只須用個魘污法,就制住了。”便叫取那婦女經水,併產婦的惡血,宰些黑狗血,還恐不夠,把些老年醜隔的婦人,用尖刀戳進陰門,流些血出來,再把那各處的陰溝臭水攙和了,滿裝在十多隻大缸裏。另用毛竹截做噴筒,選六百個兵丁漏夜習會了。又差三個獅、三個象,專去抵敵三個女孩;另差六個虎,專招架着飛刀,又是一凡倭兵助着打仗,此番一定可以全勝,就轟轟烈烈迎將出來,獅象心中還想要生擒去輪流取樂。那小鈺離城五十里扎住了營。三馬慢慢的迎上前去,漸漸近來,就放起飛刀,召請神將。賊兵忙把穢血向上亂噴,十分惡臭。果然神將神兵慌忙升上了天去;飛刀也通靈的,疾忙飛回來了。小鈺就退了神兵,另呼風來,只見一陣狂風捲了許多砂子瓦石,還拔起了些樹木,撲面打來。
賊人又忙放噴筒,誰知風卻不怕污穢的;那瓦石樹木更是無知之物,管什麼臭穢,乒乒乓乓打將過去。賊兵個個頭開血出,逃命也來不及。臭血倒了滿地,白白害了多少女人、黑狗的命。
這風越刮越猛,有塊百斤重的大石,打着了四獅子的背上,連吐了幾口血,伏在鞍上加鞭逃命。到了城門邊一湧進去。人多門小,擠死了許多。這些木石趁着風勢,也進了城門;還有些從城上落下的,真打得人嚎鬼哭,屋倒牆傾。倭帥着了急,引着兵將,開門往青州一路逃了去。這裏小鈺不知他們逃去,只叫在城裏吹打,卻被他們偷跑了。不然追將上去,包管一個不留,到了傍黑,料已打盡,便退了風。回營安息。次日仍命兵丁人夫去割腦袋、耳朵,城外割了兩個象頭、五個虎頭,八千餘的耳朵。見城門是開的,並沒人煙,就進城去,又割了三個狼頭,一個虎頭,還有五六十耳朵。在坍房子瓦石堆裏尋尋,又割了幾百只耳朵。倒從那炕面前放煤炭的地坑裏,救了許多女人出來,約有千人--餘外都壓死了--帶了出來,到營前回稟小鈺。小鈺問:“爲什麼只有女的,沒有個男子?”衆女人道:“男人逃的逃,殺的殺,沒有剩下的了。我們被賊劫去用的,替他們洗衣煮飯,年輕的由着他們侮弄取樂。”小鈺看時,個個被惡賊弄得面黃肌瘦,十分可憐。便按人數,重重的各賞給了銀米,叫他們且到附近省分暫避,待事平後,自然設法招回安業。這些女人叩頭稱謝,各自四散去了。小鈺一面奏捷,一面差人探聽賊帥下落。知他逃往青州府城內,在那裏挖掘地窖,安設鍋竈,裏邊放着油缸大蜡燭;又把民房拆去,不許多餘;剩的都拆低了,瓦上塗了油灰蓋緊,以防風吹石打。
那些受傷兵將通撥到登州府安扎調理。那登州城內也照樣拆屋挖窖,又修造了許多戰船,待十分危急的時候,便好逃回本國。
小鈺聽了,便命兵夫忙忙掩埋民人。即日就要往青州攻城。誰知這些死屍惡氣變爲瘟疫,人夫兵丁,多有病的。沿纏開來,太監、宮女也就病了許多。遲幾日,連藹如也是不想飲食,只叫胸口脹悶。小鈺只得奏聞聖上,暫且緩兵。皇上聞奏,立差六十員太醫,馳赴軍營醫治。又頒好些內製的避疫丸散,又命另撥些太監、宮女及兵夫們來營,換那病的回去調養。自四月初間疫起,到五月內,日甚一日。那些太醫不但方藥無效,連自己也病了四十多個。過幾日,碧蕭也不好了,小鈺也覺茶飯不進,胸中悶滿。自悔道:“當年若讀了第三卷的天書,就不怕了,如今實在沒法。”皇上、皇后憂愁得很,不住遣人問候。
到了六月,三帥通躺倒了。皇上就差八親王同着一位皇庶子到營問疾,並命暫且回京,調治好了再作徵東之計。小鈺在枕上叩頭道:“煩王爺、皇子代謝聖恩,並乞二位即速回京,別在這裏也沾染了,反爲不美。至於我們三個,斷乎回去不得的,萬一把倭賊探知,勢必四出騷擾,前功盡棄,待到秋涼,自然會好的,求聖上、聖後萬勿垂念。”二位也就依他的話覆奏去了。到了七月半後,倭帥見他們屢次得了勝,反遲遲不進,必有緣故。遣探子探得了實信,十分歡喜,道:“這三個病鬼躺在炕上,那裏還會使那些妖法?趁此劫進營去,擒了來。別管他病不病,先從本帥起受用一番,再給你們諸將輪流擺弄作樂。
倘或還活的,就賞給兵丁們大家開開心。難道十萬條的雞巴,弄不死這三個害病小孩子嗎?弄死了便分兵四出,包管破竹之勢。但不要多了人馬,把他聞風逃避,反覺費事。”即日差三個獅子,帶了二千兵,悄悄前進。小鈺早防他趁此進攻,時刻差人日夜瞭望。這一夜是八月初間,新月很亮,黑先鋒望得明白,忙忙入帳稟知。小鈺叫兩個宮娥扶了出來,跨上仙馬,出到營口,見賊已逼近,即呼起風來。飛沙走石,拔木揚灰。賊將說聲“不好”,掉轉馬頭就走。小鈺喝道:“快追去,一一打死盡了才罷。”果然這狂風一路追趕,約有五六十里,把那一枝人馬全數打光才收小些。小鈺知已了事,唸了退咒,回到帳內。因冒了些風寒,更加病重,不能具折,只差個官兒進京奏聞。那賊營裏仍只逃了幾十個解糧的兵丁,回去報知倭帥,倭帥大失所望,無法可施。想着現在兵殘將損,又不好回去,恐怕國王見罪。只得且住下,再作計較。且說差官進京報捷,皇上問:“元帥臥病,如何還打得贏仗?”差官就將呼風請神將的話奏明。皇上召問賈政,賈政也據實覆奏。次日聖駕親往嶽帝、關聖、呂祖各廟虔誠謝禱。重陽以後,疫氣漸漸退了。
到得十一月間,三帥精神復舊。一面奏聞,一面提兵前進。恐防賊人聞了信息,下海逃歸,先召請神將求他紮在海口,阻住他的歸路。神將依令,分作兩隊,在青、登二府海口亭亭紮了兩個雲寨。賊帥並不知道,只探聽得元帥兵來,預先把些糧餉器械什物裝在海船內,每船派幾名倭兵看守,自己仗着有了地窖可以躲避。待等風息了些,劫他的營,或者可以僥倖獲勝。
主意定了,便先把一切需用物件並婦女們都搬了下窖,窖內點着燈燭相待。聽見風聲,一起開着,一齊躲下窖去了。小鈺早已探明,就又喚了雨來,翻江倒海,只在城裏落去。頃刻水深三尺,那賊帥們存身不住,只得爬出窖來,率領兵將,各用生牛皮做的大藤牌,護着頭臉,開門往海口逃生。忽見雲光落處,神將神兵紛紛亂殺將來。叫聲“不好”,疾忙回進城來,關上了門,要去找那噴筒。無奈水已過腰,那裏還剩什麼噴筒穢血?只得拿着藤牌跑上城去站着。漸漸水浸過城,可憐那有智謀的倭帥,大力氣的兵將,登時一個個變成魚鱉。小鈺見青州的賊已經剿盡,疾忙同了兩個姐姐,鞭着仙馬飛往登州來。登州早已聞信,瞧見大雨倒將下來,曉得地窖靠不住,連忙開了城門,往海口亂跑。那狂風木石也是緊緊的追上來了,正在沒命飛跑的時候,對面神兵又迎着殺來,大衆進退無路,竟砍得乾乾淨淨。元帥退了神兵、風雨,便遣兵將到海口,拿住了一百隻大船。各船搜出無數米糧軍器,又每船倭兵兩名,還有山東逃去的海盜六名。回到青州海口,看那守船的倭兵,早已並做一個船逃回本國報信去了,只剩了一百多隻空船並糧米等物,隨即砍了賊帥等首級耳朵,並同活賊,寫下奏摺,發紅旗往京中報捷,並請渡海徵倭,問他個侵犯天朝的罪。皇上接了捷音,十分歡喜,但爲了徵倭的話,躊躇了一會。進到宮中和皇后相商,娘娘道:“他三個小孩子,平了十萬兇倭,勞苦已是十個月了,又且大病之後,何忍再叫他們犯那險惡波濤,遠征外國?但竟將倭王置之不問,也不成事體,不如差個官去,叫他遣使謝罪,就好撩開手了。”皇上說:“朕意也是這麼。”即日敕內閣備下諭旨,差禮、兵二部侍郎,星夜往軍前,就交與小鈺等看過,就往倭國頒諭。小鈺接閱,旨意甚是和平,覺得太寬恕,但聖諭不敢擅改,只得加上一封諭貼。內開:平倭大元帥賈,左右副元帥梅、薛,諭倭國賊王知悉:爾等幺麼蟣,久在皇朝幬覆之中,不知感激,乃敢無故興戎,侵擾內地,逆惡滔天,萬無可貸。本帥本欲即日東征,又蒙皇帝聖恕,專遣天使,諭爾悔罪自新,不追既往。聖旨到日,爾當親率妻子赴闕乞恩,尚可仰邀寬典。如敢半字不遵,本帥等必揚帆東渡,踏平蟻穴,寸草不留。仍將爾賊並同眷屬囚縶獻俘,臠割以飼犬豕。凜之凜之,毋貽噬臍。特諭。
兩侍郎就齎了聖旨,並元帥嚴諭,即日下了海船,往倭國去了。小鈺等且駐紮青州,專等倭王覆奏,不提。且說聖上遣發使臣去後,便敕內閣傳旨,備辦丹書鐵券。封小鈺爲平海王,加九錫,賞銀三千萬,食邑二十縣。封賈政爲老太王,封王夫人老太妃,贈寶玉爲太王,封寶釵太妃。追贈高、曾二代長房子孫,世襲王爵罔替。其餘庶子,並封一等公爵,準襲十代。
封碧簫燕國夫人,藹如趙國夫人,皆封贈三代,又各賜銀二千萬,食邑十縣。因系女身,卻沒有子孫世襲字樣。並許自署官屬,王府文職自八品以下,武職四品以下;公府文職九品以下,武職六品以下均許自給,各位一體支給戶部銀俸。另發帑銀一百萬兩,飭工部蓋造王府;梅、薛各五十萬,起造公府。此時已是臘月將盡,忙忙趕辦端正,待到正月元旦朝賀後頒發。尚有許多恩詔,統俟元旦日一併欽頒。究竟不知是什麼恩典?且待下回敘出。
第十九回
閨內吟詩堂前問卜環兒南竄淑貞北來
上回說到要頒發恩詔的話,這回卻不直接,另有應該追敘的事不便略過。且說小鈺出兵去後,淡如、授鉢整整哭了三四日。彤霞和二香要存些體面,不好顯露,只好暗中掉淚,卻各各不說不笑,飲食懶進。惟有舜華舉動如常,毫不介意。彤霞送過了行,悶悶昏昏,獨坐在屋裏,就做了一首詩,題目是“相思”二字,瞞着衆人寫將出來:愁病懨懨強自支,銷魂最是五更時。
木邊着目空諸相,田下添心有所思。
薄命遠輸連理樹,癡情待織合歡絲。
向人只說題紅豆,卻恐懷春小婢知。
自寫自念,越讀越發添些煩悶。誰知人有同心,妙香也做了一首,卻比他有含蓄些,題是“詠芳草”。
又是春深碧草齊,天涯何處不萋萋。
西堂未醒懷人夢,南浦偏催送別啼。
思婦芳心多有託,王孫歸路幾回迷。
淒涼盡入江淹賦,厭看青青滿大堤。
這是送了小鈺,想到江淹“春草碧色,送君南浦”的話,所以託物寓意的。瑞香走來瞧見了,吟哦了一會,明知其意。
回到房中,也就藉着“聽芭蕉雨聲”爲題,抒寫愁懷。詩云:偎遍闌干泥柳腰,芭蕉葉底雨瀟瀟。
一番氵麗急湘簾悄,幾陣寒生寶篆銷。
碧玉芳心啼永晝,青羅殘夢怨通宵。
遙知笑語穹廬客,那憶深閨嘆寂寥。
這結句隱指着小鈺和梅、薛二人同在軍營,自然有說有笑,那裏還惦記園內諸人?不覺醋氣攻心,含譏帶怨的說將出來了。
但他姐妹兩個的詩,是借題發揮,不比彤霞的明明說出“相思”二字,有些礙目,因此並不瞞人,放在桌上。一日淡如來到園中,瞧見二作,觸動情懷。他是最老臉的,竟無忌諱,直把“有憶”二字爲題,做了一首雲:人去空勞密意牽,柔腸一一記從前。
香羅解處曾留誓,金縷提時尚待年。
南浦春波依舊綠,西廂夜月幾回圓?
尋歡惜別難忘卻,回首梨雲夢裏緣。
拿來拿去給人看。舜華耐不過,冷冷的說道:“‘香羅解處’四字太言重了些。”淡如纔有些不好意思,也便收藏起來。
只去念與授鉢聽,又被傳燈聽見搶白了幾句,以後就有詩也不給人瞧了。這是園中姐妹們的事,不必煩絮。再說小鈺啓行之後,衆親戚各各散歸。王夫人單留寶琴同寶釵一房居住,互相寬慰。卻天天去求神拜佛,問卜祈籤。還叫了許多三姑六婆,江湖星相,到府裏打筥卜卦。也有瞎子,也有有眼的,鬧個不了。每日堂前掛上簾子,王夫人帶了寶釵姐妹隔簾占卜。有的說“大吉”,有的說:“大凶”,有的說“平安”,有的說“不出兩個月就平”,有的說“要三年後才勝”。真像着了瘋魔一般。後來連接兩次捷音,大家便心安些。誰知又得了瘟疫的信,閤家重複又亂起來。這日天氣暑熱得很,賈政此時已蒙特恩超升工部尚書,因爲心緒不佳,懶上衙門,只差小廝去告知書辦:有要緊稿案送到府裏來畫押。剛剛喫了早飯,看一個老婆子在上房迸烏龜算命,忽見蘭哥兒慌里慌張跑來說道:“山東有差官來,報知三個元帥通病倒了。現差一位王爺、一位皇子,到軍前召他們回來調治。不知這幾日兇吉如何。”原來賈蘭雖點了翰林,因是內閣熟手,所以仍在內閣侍讀上行走,故此得信最早。王夫人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裏房寶釵、寶琴的眼淚像珍珠串兒似的淌將下來。正在着急,只見香菱一路哭一路叫道:“太太不好了,不好了。”王夫人認道是得了小鈺的什麼凶信來報知的,便“哎呀”一聲倒在炕上。蘭哥上前連忙抱起來,已是掙直眼珠,連話也說不出了。賈政便喝道:“香菱,你怎麼大驚小怪,到底是什麼不好?”香菱道:“我家大爺被你們環三爺打死了。”賈政問:“誰說的?”香菱道:“昨夜四更天,饅頭庵尼姑來報信,今日黑早蝌二爺去瞧了來的。
他現在廳上要回話呢。”衆人聽了,個個十分詫異。賈政就走往前廳,薛蝌請了安,告道:“饅頭庵有個十八九歲的小尼姑,叫做思凡。向日和我家哥哥、環三弟都有些不清白的。昨晚環三弟先在庵裏抱了思凡同杯喝酒。已是醉的了。哥哥後到,要抱那尼姑來陪自己喝。環弟不依,哥哥便走過去打了一個嘴巴,硬拉了小尼姑就走。恰好桌上擺着一壺熱酒,環弟就提起來照臉撩去,剛剛打着太陽穴,開了一個大窟窿,淌了滿地的血,登時死了。老尼姑便把環兄弟關住,喊報地方。今早刑部同了城上官兒驗屍問供,環弟卻一一實說。”刑部喝道:“謊話,那有尼姑肯陪酒的?這是你喝醉了嫌酒不熱,使氣撩往院子裏去,可巧薛蟠在外進來,碰着太陽,誤打死了--”話未說完,賈政道:“放屁,這是思慮所不及,明明要做個過失殺,開脫他了。元帥的叔叔打死人不償命,皇上的叔叔就該沿街殺人了!”
即刻坐了轎,往刑部衙門去,定要照鬥毆例問個絞候。刑部堂官說:“且請回,我們酌辦罷。”衆官商量了一回,竟去奏聞聖上,請旨定奪。皇上道:“論理,賈政小鈺面上竟寬釋了他罷。”刑部奏道:“臣等原有此意,反是賈政決不肯依。”皇上想了一想,道:“既這麼,他原是金陵人,如今在北京犯事,就充他到南京去。名爲發遣,卻是個解回原籍。就情法兩盡了。”
衆刑官即便遵旨辦理。過數日,臨要起解時,押到賈府辭別,王夫人罵了一頓,給他八千銀子,帶了史氏同回南京。這是後話,不必細敘。且說衆姐妹聽說小鈺患病,個個暗裏愁煩。舜華更加着急,晚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一夜不睡。他本精通易理,欲要點卦,又怕彤霞聽見,直待東方纔亮,就忙忙梳洗了走到園中,撮些落花的瓣兒裝成一卦。細玩爻詞,似乎先兇後吉,就坐在石上把“花卜”爲題,口占一律雲:小白長紅細細拋,更無人處暗推敲。
落英有象成三兆,亂瓣無靈誤六爻。
病體較量粘砌蕊,歸期檢點留檐梢。
名園不似成都肆,密意何愁季主嘲。
吟完了,呆呆的坐着出神。只見明心從芬陀庵裏出來採花供佛,見了問道:“舜姑娘起得恁早!”舜華道:“天氣熱,早起涼爽些。”便道:“我聞得庵裏菩薩籤極靈,要去求一簽可使得?”明心道:“這有什麼使不得?姑娘跟我來!”就引他到佛殿上拈了香,敲聲磬,叫他跪下,暗暗通誠,拜了八拜,拿一個小小牙筒遞給他道:“這籤經是我編的,按着六十四卦,很有些靈驗。”舜華接來搖搖,抽出一簽,看是師卦,下四字是“師貞丈人”還有四句詩說道:“長子在師中,微旨不是兇。
一陽來複後,風雨助成功。”舜華解來也是個先兇後吉之兆,與花卜相符,心裏喜歡。便道:“師太,你不用告知淡如、授鉢說我來祈籤。”明心道:“不妨。授鉢還未起來,淡如同他母親到饅頭庵送父親的殮去了。”舜華謝了一聲,就轉身出園,往上房來。王夫人正在叫老媽子梳頭,問:“怎麼起得這樣早?”舜華道:“惦記太太,特來請安。”才得坐下,見園裏的老婆子忙忙的走來,說:“瑞姑娘好端端的,不知怎樣吐起血來了。”王夫人皺皺眉頭,說:“真正叫做‘禍不單行’。”
便喚了李紈來告知,叫他去瞧瞧,一面請大夫,一面通知他母親去。“我實在沒心情管這些事。”李紈答應去了。幸喜喫了白拈藥,血就止住,漸漸強健起來。李綺來府陪了他十多日,想着家中要調排中元祭祀祖先的事,須得回去走走,到女兒房裏要告知他,見他靠在炕桌上睡着了,又見他枕邊一張箋紙,上寫着一首絕句道:憔悴原知只爲郎,鬢雲繚亂罷新妝。
捧心重竟憑誰惜,自向牀頭檢藥方。
李綺看了,不去驚叫他。依舊把詩放在枕邊,悄悄出來。
且在彤霞房裏坐坐,再來見他。誰知彤霞不在房裏,桌上也放着一首詩箋,是《新秋》題目:數盡長愁更短愁,西風容易又新秋。
藕絲不斷蓮心苦,未識檀郎曉得否?
心下想道:“此時雖則兩小無猜,只是他們質性聰明,知識開得早。將來小鈺回來,卻要避些嫌疑,才保得無事呢。”
看罷,仍舊放歸原處,徑往王夫人上房來告別。才進得房,只見有個老媽子來對王夫人說:“剛纔門上傳進話來了,有個江南來的周小姐,是太太的外孫女兒,要見太太。”王夫人呆了一呆,說:“莫非是探春的女兒麼?”就叫兩個老媽子去請進來。不多時,只見一個姑娘扶着丫頭的肩,款款步進來。雖則不便穿孝,卻是淡素衣裙,月白綢鞋。身材面貌很像探春,但眉目口鼻更加俊俏幾倍。那丫頭是探春隨嫁去的,認得王夫人,便道:“這位就是太太。”姑娘聽了,倒身便拜,王夫人一把抱起,兩人對哭了一回。才向李綺見了禮。王夫人問道:“你怎樣逃得性命?今年幾歲?叫甚名字?母親還在麼?爲什麼反從江南來?”那姑娘掛着眼淚說道:“母親頭胎生個哥哥,出痘死了;我是第二胎生的。祖爺爺說山東沒好醫生,叫母親帶我到南邊去種花,是大前年回去的。待等種了痘,正想要仍回山東,不料鬧出這場大禍,全家被害。母親終日啼哭,成了疾症,今年春天不在了。周家並無親房近族,只有一個遠房伯伯,草草的收殮了。因我年幼無依,才送來的。我名叫淑貞,今年十歲了。”王夫人問:“讀過書沒有?”回說:“自幼母親教着讀書寫字,勉強做做詩,不很好的。被難以後,越發荒疏了。”
王夫人就叫家人去搬他行李,並請周大太爺來府安歇。去不一會,家人取了行李回來,說:“周太爺說不驚動了,即刻就要動身到張家灣坐原船回去。”王夫人忙叫送了些下程過去。
不提。且說大小兩輩的衆姐妹,聞得這事,都來會會面。逐一見過了禮,王夫人就向舜華道:“我瞧小姐妹中,你最穩妥不過,今把淑貞交給你同房居住,諸事照應他些。我和寶嬸孃都是心緒如麻,大姆姆又有家務,一人分身不開。”舜華站起身答應了,從此就在園內住下。到了十一月內,探知小鈺等病體全好,提兵往青州殺賊去了。舜華暗想:“‘一陽來複’的籤句驗了,這‘風雨成功’的話自然也是準的了。”誰知到了臘月半後,杳無音信。各人懷着鬼胎,天天到上房打聽消息。其年是二十日封印,賈政、賈蘭都往衙門拜印去了。王夫人正和衆人說着掛念軍前的話,忽聽見一片響聲,像有幾百人叫喊的聲音。一個老媽子一路跌腳叫進來,道:“不好了,又要抄家了。
比前番的人還多幾倍,男家人都逃完了。”寶釵哭着說:“必是軍前失了機,因此來抄拿家屬了。”王夫人魂都飛掉,一句話也說不出。又聽見百十面的鑼聲,敲得翻江。舜華道:“太太莫慌,那有敲鑼抄家的事?多半是報捷的呢。”李紈也不顧什麼,竟跑到前廳屏後一瞧,見滿地跪的人約有三四百個,還有一個穿盔甲的將官,捧着一面大紅緞旗,上面寫“大捷”兩個泥金字,便掉轉身,三腳兩步趕進裏邊,大聲喊道:“紅旗報捷的來了。”王夫人還只是發顫,寶釵掙了一聲“謝天謝地!”
只見賈政、賈蘭也趕回來了,合家大小歡喜得心花齊開,是不必說的。到了晚間,差官又將府報送進。賈政拆開看時,內有三封:一是老爺、太太安稟,一是奶奶安稟,一寫舜華賢妹妹親拆。就叫王夫人交給他,他害臊不肯接。淡如見衆人沒有,單寄與他,心裏喫醋,就伸手去接。寶釵怕裏面有什麼私房話,便搶過來塞在舜華袖裏。他就紅着臉,回房拆看去了。其實,也不過是些問候的話罷了。如今賈府的事已經補敘明白,好看下回頒恩詔的話了。
第二十回
聖恩浩蕩薄海同春帥德汪洋災黎樂業
其年是癸丑年。正月元旦,賈政、賈蘭同去朝賀過後,回到宗祠祭了祖,纔到府裏,同王夫人在榮禧堂上受了衆人拜賀。
一應女眷們分兩行在西邊坐下,東邊只有蘭哥兒坐在底下。賈政叫他把恩詔念與太太聽,蘭哥便走到王夫人跟前,說道:“恩旨很多呢,第一道就是封我們三帥的事,去年見了底稿,稟知太太的了。第二道是冊立皇長子爲皇太子,移居東宮。封皇次子爲恭孝親王。其餘皇庶子概封王爵。還有覃恩詔旨一道,大略是普蠲錢糧,大赦罪囚,及遣官分祭嶽瀆並歷代陵寢,又如開恩科、賞耆民、大酺天下十日,各官統加二級等事,共三十六條,都是從來罕有的曠典。另有一道敕各省省城內特建東嶽、關聖、呂祖廟,賜名三聖祠,從京城先建起。另有一道是個大喜信,”就細細念道:朕聞《詩》首《關雎》,《書》傳禧降,淑女之求,古帝王所亟。今皇太子及恭孝王並系正宮其皇后一乳所出,今年俱一十一歲。雖在沖齡,而天性孝恭,見事明決,嫺貫經史,通達治體,洵可稱爲佳兒,尚兒配有佳婦。特此頒諭在京及各直省一切王公大臣,簪纓詩禮舊家:所有親生嫡女,自十一歲以上,十五歲以下,果能博通詞翰,曉暢古今,又兼體貌端莊,性情和順者,即將姓名年貌呈報本省督撫,給諮驛送禮部。該部以七月初一日爲始,陸續註冊填卷,截至二十七日查數具奏。
候朕於八月初一日,在凝香殿命題考試。選居第一名者,冊爲皇太子正妃;第二名配爲恭孝王正妃;餘各按年齒,配給衆皇庶子爲妃;若尚有餘名,酌給各親王子弟爲配;並非朕自選嬪嬙也。其或雖有才學,而賦相不揚,或夙嬰疾病者,勿遣。
王夫人聽了,十分歡喜,笑道:“我們家運正通,封王之後或者又出個青宮正妃也未可定。”賈政道:“白雲山算小鈺十二歲封王,一些不錯。還算優曇姐妹十一歲冊妃,不知準不準?”寶釵接口道:“若講考試,只怕總是舜華第一呢!”王夫人道:“去年爲了我惦記小鈺,大家日日到上房請安問候,整整荒了一年的工夫,如今還得央求先生狠狠的訓誨他們要緊。”
岫煙便說:“若論學問,如今他們個個強似我,那裏訓誨得來?
只好早晚督率他們各自用工,這還做得來的!”賈政道:“這話未免太謙,但是嚴嚴督率也就可感了。”賈蘭道:“過了燈節就要開館纔好。”李紈道:“何必燈節?今年五日得辛,這初五是辛卯日,日行黃道,又值奎星,更兼紅鸞天喜,天恩月德催官,種種吉星臨照,竟是這日上學爲妙。”王夫人道:“很好,就定了罷。”說了一會,各自散去,小姐妹也仍回園內。
轉眼已是初五,王夫人同兒媳、孫婦來到園中,帶齊了衆姐妹,向岫煙說:“他們都已拜過先生,只行常禮。這淑貞是初上學,要拜的。”淑貞就端端整整拜了四拜,香菱也帶了淡如進來拜,從了先生。那各家的奶奶聞知女兒上學,齊集賈府:一則道喜,二則拜年,三則囑託岫煙逼他們的工課。這日都在大觀樓下開懷暢飲。
到第二日,寶琴是事外的人,便說家中有事,先辭去了。
衆奶奶們又住了多日,那班小姐妹各自翻書弄本,十分用心。
惟有舜華不很在意。湘雲只認是他自恃才高,不肯臨陣磨槍的意思。臨行,還諄諄囑他:“加緊用功,這是終身福澤所關,不可大意。”李紋等也各把女兒吩咐一番,才各歸家去了。這是京裏的話。
且說小鈺見了恩旨,十分感激,便寫上摺子謝恩。又奏:現在搶回倭賊劫去的銀約有四千萬兩,米也有八九百萬,足夠安撫歸流之用。但在東人員不敷差遣,求詔諭吏部速照向時文武員缺,趕緊銓選;並另挑大小官三四百員,分發來東,以便分頭委用。又奏倭寇騷擾已久,各省奸民乘機搶劫,所在俱有,地方官不能剿撫,又不敢奏聞,致添睿慮。如今劇賊盡殲,小丑自然畏懼,但仇怨已多,鄉里斷難存身,只得逃竄外省,正宜趁此恩赦之際,免究既往,善爲安插。現在東省竟有別省亡命之徒,冒稱回籍。其實並非東民,臣佯爲不知,一體安撫,實非失察。緣此種匪徒,若無業可安,勢必又滋事故,免不得大加殺戮。第念倭賊之變,死亡動以千萬計,倘再加斫喪,非培養國脈之道。要求皇上明降諭旨,以安反側,臣便宜行事。
已先將此意檄諭各省大吏,等語。聖上覽奏,大加誇獎,均如所請,速行。
隔不多日,又是一折,奏稱東省辦理撫綏人員內,察出侵蝕肥己數人,業經正法梟示。刑雖過重,但此時災民失業,撫綏喫緊之際,正需幹員實心爲公,庶皇恩得以遮及。若似此貪員,僅照成例辦理,難以儆衆,是以刑一懲百,亦闢以止闢之意。系屬權宜通變,不著爲令。皇上看了,諭閣部大臣說;“賈小鈺不但是個將材,竟能深達政體,不愧相度。現在太師一缺久虛,即日降旨授爲太師之職,用端百揆。”旨意報到賈府,衆人又歡喜慶賀了一番。不提。
且說碧簫見了考選閨女的聖旨,便對藹如說:“舜華考試,十有八九是取中的。我二人就好無分,正側同歸小鈺了。萬一不考,或考而不取,我們卻怎樣?”藹如道:“我們男和女雜,久涉嫌疑,斷無他適之理。舜華本有金玉天緣,兼且性情和厚,度量寬宏,讓他佔個先也使得。況我們已封公爵,不怕人家小看了。又蒙聖恩,庶子俱有十世的公爵,襲封子孫也不致落保”碧簫不待說完,便道:“你我既有同心,竟是定了主意,不必遲疑了。”正在商議,只見小鈺拿了正張府圖,說:“是工部畫來的,我們酌量改定,好叫他開工。”二人接來一瞧,見地址分在三處,碧簫說:“我們三家只在一處居住,何必分開呢?”
小鈺笑道:“姐姐錯了,此時年紀小,自然好同居的。將來男婚女嫁,難道仍好同居麼?”兩人齊聲道:“鈺兄弟,好忍心,竟想要撇開我們了。”小鈺又道:“不是忍心,其中有許多阻礙,又不好屈抑了二位姐姐,因此有這個話。”碧簫會意,便答道:“我很捨得你,單捨不得有情有義的舜妹妹,定要和他一世同居的。”藹如接着說:“舜妹妹這樣的一個人,誰不敬服他?就叫我們做他女兒也願意,那肯舍開他分住的。”小鈺聽了,滿面笑容說:“難得二位姐姐這樣關切,倒是我多心開罪了,還求原宥!”忙把紙筆畫個圖出來:中是王府,左右是公府,各有小花園。王府後是大花園,園後牆隔一條街便是賈氏宗祠,那梅、薛宗祠另建他處。酌量停當,專差送京,先呈賈政閱後,才交給工部照圖趕辦。不用絮說。
此時遍天下已接奉恩詔,臣民共慶;且各督撫奉元帥檄諭,凡已往罪惡,不必追究,一體安戢,那此奸民就個個懷德畏威,改惡從善。至於東省各屬城垣、衙署、民房俱經修整齊全,一切承辦官員見小鈺賞罰公明,寬嚴並用,也各自竭力盡心,民沾實惠。雖久經兵燹,卻依舊民蕃物阜起來。更兼各省田禾豐茂,足有十分的收成,真是君明臣良,天庥滋至,萬民樂業,四海昇平,賊盜不興,干戈永息。變亂之後,經此一番整頓,實在景象一新。
那小鈺的功勞確也不小,但是他見了考選王妃的旨意,原想待到班師回京之後,面奏聖上,免了舜華的考。誰知連接廣東督撫詳文,說使臣船隻兩次遭風,打回海口。守了多時,才於四月盡邊,重複開放去了。小鈺一算等待使回,總得秋天。
班師之期尚早,若舜華考取了,又費一場周折。只是這事止好面陳,不便形諸章奏。因此想個主意,瞞着兩個姐姐,寫封家書,求母親回明老爺、太太,預先確定了舜華,叫他不必與考的話,即日差官送京。
那寶釵接到了便去稟知賈政、王夫人,賈政道:“事不宜遲,快去與史姑娘商妥,就好行聘。”王夫人就帶了寶釵去求這頭親事,料是一說就成的。那知湘雲早已想到,和公婆商酌道:“賈家姻事何嘗不好?若比到太子親王到底差些,不如待考過了,若或不取,再對未遲。”這日聽見王夫人等到他家裏,早知來意。果然他兩個提起這話,便推道:“我是寡居,不便做主,須得請公婆的示下。”寶釵說:“這個自然該請示的,快去說明,好選日過禮。”湘雲假意去了一會,回來說:“公婆說聯姻賈府,極光彩的,有什麼不願?但是降旨在先,若此時趕着對親,竟是有心規避,一經察出,還了得麼?須待考過之後纔好議婚。”王夫人道:“考取了,就要冊立。那裏還能議婚?”湘雲假意進出了幾回,只說:“公婆執意要等考後才定。”寶釵還要懇求,王夫人生氣道:“不必說了,諒來不能仰攀的。”就站起身,叫打轎回去。湘雲再三挽留喫飯去。王夫人說:“我們不爲着要喫飯來的,別費心罷。”湘雲雖則心裏過不去,因爲是女兒大事,只得由他們回去了。
王夫人氣匆匆到家告知賈政,賈政說:“這也怪他不得,誰不愛揀高枝兒飛?只是小鈺現在辦理災賑,若得了這個信兒,恐怕沒心沒緒了。不如回他個信,說現在商量辦理,且安了他的心。待到七月盡邊,才告他實信,那時他知道考期已近,也無可如何了。”寶釵聽了,只得依着這話,寫書交來差帶回。
小鈺得書心中安穩,其時撫卹事宜辦有章程,不必親身查察,便挑了幾十員實心明幹人員,往來各處監督。自己卻同了二位姐姐,回到濟南省城,在帥府往下,日日玩笑,十分得意。
其時正當炎夏,天氣熱得很。小鈺喫過了午飯,叫兩個清秀小宮女舀了香湯,關上房門,替他擦背洗澡。有一個老實些的,只管擦背,口也不開。那一個名叫宮梅,年紀十三歲了,生得妖妖嬈嬈,偏替他擦腿,把小鈺引得動起興來。宮梅就笑着說道:“怪不得元帥爺要封王的,肚子底下比咱們多了一個指頭兒呢。”小鈺也笑道:“你沒有指頭兒,卻多了一張嘴,自然該做宮娥的了。”宮梅說:“我的嘴專會咬指頭兒的,王爺敢給我咬麼?”正在調笑,只聽見門外碧簫的聲音,喊道:“鈺兄弟,快來瞧瞧,薛妹妹要不好了。”小鈺連忙應道:“我就來。”便急急的揩抹了身,穿上衣褲,趕將過去。
只見宮女們都被碧簫支使開去了,自己呆呆的坐在旁邊看着,又見藹如坐在椅上,靠着桌子在那裏哭。小鈺忙問道:“姐姐爲什麼?”藹如搖搖手道:“別大驚小怪的,叫人聽了笑話。”小鈺便輕輕的問道:“究竟是怎麼樣?”碧簫道:“他好端端便起血來了,又多得很呢。”小鈺待著想了一想,問:“是大便是小便?”碧簫說:“是小便!”小鈺道:“快給我瞧一瞧,纔好醫治。”藹如說:“放屁,這個地方那許人瞧的?”小鈺道:“不許瞧,就沒法了。”碧簫說:“你診診脈,開個方兒就是了。那有瞧的道理?”小鈺說:“姐姐,我何曾會診脈開方?不過照着天書上畫道符。但這符有幾種,須要對症畫的。或是心血,或是肺肝上的血,或是小腸的血,種種不同。總在顏色的淺深上分辨。倘畫錯了便不靈驗,白送了藹姐姐性命。”碧簫、藹如聽了這話,很有些信他。究竟不知肯給他瞧不肯?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醫病符偶然戲謔限體詩各自推敲
碧簫聽小鈺說來有些情理,便布了藹如的耳朵說道:“我們兩人從前商議的話,難道忘了?將來同牀共被,豈有瞧不見的?如今生死交關,就給他瞧瞧,也不是外人。”藹如聽了,不作聲。碧簫就輕輕抱他躺在炕上,把銀紅紗裙揭開。只見綠紗褲上,已是浸得鮮紅,便輕輕解開褲帶,褪將下來。藹如着了急,叫道:“我情願死,不給他瞧的。”碧簫用力把他兩腿捺住,說道:“小鈺你遠遠站着瞧,不許動手動腳。”小鈺笑嘻嘻的道:“我不動手,只是要辨那經的血,必得掰開了腿細細瞧的。”碧簫當真把他兩腿往上一掀,掰將開來。小鈺看個不亦樂乎,便道:“夠了,我去畫道符來,一醫就好。”便忙忙回到自己房中,叫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宮女來,附着耳說了幾句話,宮娥笑笑說:“容易,容易。我去取了來。”小鈺便同着他來到藹如那邊,說道:“符已畫好了。我不便動手,叫他來替姐姐包紮罷。”宮娥便將熱水倒在坐桶內,說道:“我先替公爺洗淨了,纔好包呢。”小鈺還笑迷迷站在旁邊看,藹如說:“你出去罷。”碧簫就一手推了他出房,忙忙閂上了門。
瞧那宮娥洗淨了血,用帕揩乾了,袖中拿出些摺疊的細手紙襯着,用一個白綾制就的東西,捆縛停當。說:“公爺,你停一會,紙溼透了解開來,換些淨紙依舊拴上。直等身上乾淨了纔好解去。”藹如說:“那有這許多符來換呢?”宮娥笑道:“這是疊的手紙,那裏是什麼符?”碧簫說:“你這白綾的套兒製得很巧,恰好縛在胯下,怎麼預先知道就制端整了?”宮娥說:“我原是做來自己用的。還沒有用,聽見王爺說公爺要使,才送來的。”藹如問道:“你也有這個病麼?到底叫什麼病症,會死不會?”宮娥又笑道:“那是什麼病?何嘗會死?這叫做月經,又叫月信。醫書上說的: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四十九而天癸絕。其中有早的,十二三歲也就來了。往後每月要來一回呢。”藹如道:“既不妨事,你去罷。別向人說。”
宮娥道:“我不說,其實人人是這樣,也不必瞞人的。”說完,就往外去了。
藹如氣得滿臉通紅,說:“碧姐姐,我們竟上了小鈺的鬼當,可恨得很。”碧簫道:“我和你同年,還大兩個月,諒來也就會來。虧了你充了頭陣,叫我學了乖,不然之個冒失鬼決是我做的了。”話未說完,小鈺笑嘻嘻的走來,說:“醫好了,要謝大夫的呢。”藹如啐了一聲,說道:“你這下流不堪的東西,往後我還肯把你當做個人麼?”小鈺忙作揖道:“冒犯,冒犯。姐姐恕罪罷。”藹如又羞又惱,眼淚都掛出來了。小鈺着了急,只得向碧簫作揖道:“姐姐替我勸解勸解,以後再不敢了。饒我個初犯罷。”碧簫道:“要我勸解,你須得實說,是誰教你的?你又不曾瞧見醫書,怎麼小小年紀就知道這些?”
小鈺道:“實告訴你,前年在花園裏和授鉢玩兒,摸他褲襠硬幫幫的,解開來,瞧見這個東西。問他他就細細的告我知道。
我後來問淡姐姐、彤姐二人,都說還沒有來。”藹如聽了,便冷笑道:“你可算了個人,連尼姑腿縫裏都摸到了。還要逢人便問,不害臊的。”碧簫道:“統是這羣混賬人,把小鈺這下作東西哄誘得油透了。再大幾歲,還不知怎樣的壞呢。”小鈺被他兩個奚落得受不得,便往外一溜煙跑了。以後直隔了兩三個月,藹如才漸漸回過來,和他依舊說話。小鈺也再不敢戲謔了。
這是山東的話。
如今且說京裏的事。那日已是七月初一,邢岫煙領了衆學生到上房請安,王夫人便說:“今日是第一天填冊,你們諒來都要去考的,須要抄個姓名年貌出來,好叫人去報名投卷。”
舜華道:“我身子不好,一些精神沒有,不去考罷。”寶釵忙接口道:“保養身子要緊,不考很使得。”淑貞說:“我本讀不多書,文理也平常,況且熱孝在身,也不去考罷。”王夫人道:“若說有孝,淡如也是重服呢。”淡如說:“我是決要考的。”李紈說:“這個不能由你做主,匿喪應試,有不是的。”
正在講話,蘭哥兒也來請安。王夫人就問他考試的規例。蘭哥說:“禮部和內閣細細酌定章程,已經奏聞。奉旨依議,官卷民卷分作兩起,彌封卷頭,填明姓名,年貌。還要填個已字、未字,有服無服,三代要註明存故,仕不仕。俟考定之後,拆開彌封,還要逐名引見,才填榜張掛。今早我從內閣下衙門,到禮部瞧瞧,見舜妹妹是第一個已早早填冊投卷的了。我也把優曇三姐妹趕着報了名,如今各位姐妹也得開了單子交我去投納,別遲了,落在後面。點名時,就要站着等候。”舜華喫了一驚,忙問道:“報了名不去,也使得麼?”蘭哥道:“臨時患病不到也可,只是往後不準補考的,算拉倒了。”王夫人道:“這麼說,只要填明白了,各人都準考的。你們快去開單,早些註冊,省了臨點守候。”衆人就一鬨的各去開了單來,交給蘭哥去後,只見外面史湘雲、李紋、李綺一同進到上房來,各各請了安,問了好。寶釵向湘雲道:“妹妹大喜,舜姑娘第一個投卷,自然是第一名取中的了。”那湘雲臉上有些下不去,只得支吾道:“我不知道,想是他爺爺順便兒在禮部經過就報了名。”王夫人冷笑了一聲,卻不說什麼。用過了茶,老媽、丫頭們擺上飯來。
才喫完了,蘭哥兒回來說:“都已報了名了,還不很落後。
這卷子卻長得很,恐怕題目不少呢。”又說道:“我只說我家姐妹們都是奇才,如今瞧來,天下的才女卻也不少。今日在內閣,見何閣學拿了他女兒的一首詩,說年紀只十二歲,相貌出羣,閨名友紅,即是南安郡王的外孫女兒。我瞧這詩雋巧異常,諒來十有八九是要取的。”寶釵問:“記得麼?”蘭哥說:“大家爭着錄了一個稿兒,我也謄了一紙在這裏。”就在懷裏取將出來,送給王夫人,自己便出房去了。兩輩子的姐妹一攏都上去爭看。獨舜華聽了有些厭煩,站起身往外就走。湘雲說:“你不瞧好詩,往那裏跑?”舜華聽不見,徑自去了。湘雲忙叫丫頭去追他回來,一面又擠來看詩。寶釵道:“你們都坐下,我念來衆位聽罷。”便念道:“題目是《恭步太年伯母張太夫人春閨原韻一律》,下注每句以次限藏花酒,曲牌、美人、官、鳥、地、藥等名。”王夫人笑道:“有這許多嘮叨,卻不容易做呢。”寶釵又念道:影轉棠梨日晷遲,新黃嬌額半途時。
聲聲慢聽花間屐,小小輕勾鏡底眉。
玳瑁奩中書恨字,鴛鴦機畔繡連枝。
芳心已逐遼西夢,百結丁香不自持。
衆人聽了都說:“果然好詩!”寶釵道:“花名、地名、藥名,略覺犯實些,那‘黃嬌’、‘小攜、‘中書’卻覺得十分巧妙。”
婉淑便對三個女兒說:“你們也該去做做。”王夫人說:“大家通去做首瞧。”便帶了這一干人齊到館裏。
小姐妹們個個舐毫研墨,沉吟構思,只不見了舜華。急得湘雲叫丫頭各處分頭去找,總找不着。不一會,優曇先做完交卷。
李紈道:“我做讀卷官,你們完了都交給我念與衆人聽罷。”便念道:燦燦金燈照影遲,簾前樓下若初時。
慢歌字字雙聲曲,戲譜青青十樣眉。
車駕螭龍雲拂袖,觀臨鳷鵲月銜枝。
正當陽景春光麗,萬紫千紅花總持。
寶釵道:“藏得都不着跡,算好的。但我只知道有個‘小青’,可有個‘青青’麼?”優曇道:“是翟素的婢。”寶釵點點頭道:“這若下卻藏得更好。”婉淑說:“五六一聯不象春閨,倒像宮詞了,不很妥當。”李紈道:“我正取他這聯說得冠冕,結句‘當陽’、‘紅花’不但隱得不露,氣魄也大。”
岫煙道:“他自來的口氣比衆不同呢。”說畢,只見瑞香也來交卷了。李紈又念道:優鉢羅花現相遲,交紅友白誤芳時。
一江風浪常驚夢,二月華年獨畫眉。
豸使空彈蕉葉影,鴆媒不嫁杏花枝。
小姑孰解傷春病,沒藥能治強自持。
李紈道:“這‘紅友’藏酒名,倒也罷了。這美人名我卻不知道。”優曇代應道:“徐月華是魏高陽王雍的宮姬。”李紈笑道:“結句真是他病鬼的口角,那第三、第六兩句也很不吉祥。”寶釵說:“詩卻極好,只不很唐皇些。”曼殊說:“我也完了。”李紈接來唸道:杏梁搖曳日光遲,王友珠娘恰並時。
小醉春風回笑靨,嬌歌子夜豁修眉。
守宮正護深紅印,吉菊新抽淡碧枝。
且喜太平多瑞兆,鬱金杯在手親持。
岫煙聽了笑道:“他個通比我淵博,這首詩我就有好些不知道的。這酒名是那兩個字?”寶釵說:“王友。”岫煙道:“官名、鳥名、地名我都想不着。”寶釵道:“‘吉菊’、‘太平’是知道的,那官名連我也想不起來。”曼殊站起身回說:“‘宮正’是《周禮》天官所屬。”寶釵笑道:“真正老荒疏了,連《周禮》也記不得呢。”話未說完,那邊淡如拿着卷子說:“瞧瞧,我的何如?”李紈說:“你自己有些得意的光景,諒來是好的。”就接來唸道:陰陰李徑獨行遲,膩粉瓊酥懶御時。
悔誤佳期韓壽約,謾誇秀色絳仙眉。
同知人意珠含淚,不信天緣玉有枝。
銀漢中流端有路,牽牛何日袂相持?李紈唸完,搖搖頭道:“口氣不佳。”婉淑是從不說刻薄話的,在長輩跟前更不大多嘴。這會子忽然說了一句道:“言者心之聲。”底下就不說了。
李紈又念妙香的道:
帳冷芙蓉欲睡遲,洞庭春色惱人時。
黃金絡索亭亭影,碧玉花鈿淺淺眉。
蔥指揮弦鳴綠綺,纖腰搗藥倚瓊枝。
曜龍游戲梳新髻,耀首烏雲對鏡持。
寶釵說:“這首卻句句隱藏得空靈,要算第一了。”岫煙道:“做限體詩,原無他謬巧,只能不犯實便是好手。”李綺笑道:“這‘搗藥’、‘龍游’、‘首烏’,可謂想入非非。”李紋道:“諸位別太誇了他,他就要自滿起來了。”正在談論,只見淑貞也來交卷。李紈說:“我從不曾見你的詩,倒要請教。”
便念道:
錦帶同心欲結遲,佛桑落處生時。
猩紅衲襖斜遮腕,蛾綠珠璫半覆眉。
空使司香薰桂葉,漫勞屬玉鏤花枝。
東風不負河陽景,留得葳蕤待主持。
衆人齊說道:“很難爲他,一些不弱似別人!怎麼工夫進得這樣快?”岫煙笑道:“他的教師好,自然進得快。”寶釵說:“難道別個學生不是你教的?”岫煙說:“我卻不敢冒功,實是舜華教出來的。你若最疼的是他,說他沒了父母,孤獨可憐,分外肯指點教導他。”王夫人聽了喜歡,便道:“很是,這是舜丫頭的厚道處。”李紈點點頭,又念文鴛的,是:薰帶重拈欲臥遲,醍醐難醉獨醒時。
殢人嬌怨低紅頰,生小喬妝妒翠眉。
協律懶翻絃索調,護花常惜牡丹枝。
消愁那得幷州剪,故紙書殘不自持。
李綺道:“‘護花’鳥出青城峨嵋間,用來恰很妥當。”李紈接着又念彤霞的,道:白玉簪斜櫳髻遲,多愁常似飲醇時。
園林好景花迎靨,簾幕翻風柳鬥眉。
知事狸奴偎曲檻,惱人鴝鵒佔高枝。
分明自有湖州約,臂上丹砂早護持。
岫煙道:“只他最平常的了。”寶釵說:“這是你的謙詞。”
慢說衆人紛紛論詩,且說湘雲尋舜華不見,着急得很,那有心情來看詩講話,只是跑進走出,究竟不知舜華那裏去了,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平海府大營甲第凝香殿慎選賢媛
王夫人見找不着舜華,也有些着急。便叫快到池邊瞧瞧。
別失腳掉下水去也未可知。只見一個老媽同了舜華進來,一路嚷道:“到處找遍,誰知在庵裏和明心師太講因果呢。”湘雲生氣道:“沒志氣的下流,不來和詩,反去講因果,明兒考試起來,就做篇因果論罷。”舜華冷冷的說:“奶奶到底要和什麼詩?”湘雲道:“你還在鼓裏睡嗎?”寶釵忙把原唱遞給他道:“和這個。”舜華接來一看,微微笑道:“詩以神韻爲上,氣體次之,謀篇琢句又次之,至於限體小巧,晉唐人從無此格。
自宋元以降,纔有此餖飣家數,其實雕蟲篆刻有什麼難處?這樣的詩,立刻要做幾百首也很容易。”說罷,就在優曇書桌上坐下,見墨是磨得濃濃的,抽張箋紙一揮而就,已是兩首。就把筆擱下道:“夠了,再作一百首,也不過如此。”寶釵拿在手裏念道:卜罷金錢出閣遲,紛紛紅白墮階時。
最輕蘇幕遮嬌額,極麗華鈿貼翠眉。
中酒正宜奇支繡枕,收香何待折瓊
枝。
仙居自有桃花幄,肯把胡麻別向持。
莫將離緒怨春遲,記得蘭陵送別時。
宵剔銀燈斜擁髻,曉司花線暗低眉。
一封人寄榆關信,兩度秋攀鷲嶺枝。
況復連番聞喜訊,輕輕粉黛自矜持。
寶釵唸完,解得詩意,十分歡喜。讚道:“不但藏字工巧,用意也比衆不同,可居第一。”李紈笑道:“這才切他自己的閨情呢。”湘雲氣得臉青,冷笑一聲,道:“好嗎!”那淡如最妒忌他的金玉姻緣,便刻薄他道:“快了,快了。劉郎回京就好送胡麻飯了。這一封榆關的信,時時惦記着,只是把官名卻忘記了。”岫煙道:“你少說些。這《周禮》忘了也罷,難道《論語》的儀封人也忘了嗎?”淡如又道:“酒正是套用曼殊的宮正,那兩個地名和那第二首的美人名,不知藏在那裏?”
優曇最敬的是舜華,便着惱道:“各人用《周禮》,怎麼算得套?‘仙居’、‘聞喜’都不算得縣名?‘司花’女難道不是袁寶兒的別名?我勸你別瞎批評罷。”寶釵也不輸服,便道:“比你的‘悔誤佳期’覺道好些。”王夫人道:“詩的好歹,我卻不知道,我只愛他快得有趣。淡丫頭那裏跟得上?”淡如見幫他的人多,也就不開口了。
湘雲到晚間又反覆勸諭了一番。看他口裏雖則應承,總有些不情不願,恐防考又考不停當,賈家姻事又脫了,豈不兩失!想要預先伏個應允聯姻的根子纔好呢。
到了次日早晨,來到上房,剛剛坐下,尚未開口。只見蘭哥進來叫聲“太太、奶奶,我今兒到新府去瞧了來了,真正如仙宮月殿一般。府門匾額金書‘平海王府’,大殿書‘承釐殿’三字,二殿是‘酬庸錫羨’四字,三殿上‘日馭扶輪’四字,俱是御筆親題,其餘宸章奎藻,賞賚甚多。殿前的規模宏麗、後宮的曲折深邃不能言狀。那後花園更是窮工極巧,山光水色,儼如天成。內中異獸珍禽,奇花瑞木,都是眼中不曾見過的。
兩旁公府也有御賜匾額,府後各有花園。比王園止有十中的兩三分,但比到大觀園卻還勝些。”王夫人說:“也虧他們趕得恁快!”蘭哥說:“各項匠人每日足有七八千名,無分晝夜,匆忙趕辦,自然快了。”講了一會,退出房去。
湘雲趁勢兒笑着說:“這樣好府第花園,帶挈我這窮親家母,時時好來遊玩遊玩了。”寶釵道:“別太謙,你家東宮正妃的國太椒房懿戚,怕沒有賜第?還肯貴腳踏咱們的賤地?”
湘雲說:“寶姐姐你自來疼我的,爲什麼今兒個說起這樣話來?”王夫人道:“這也是真話呢。”湘雲臉上下不來,連忙岔些閒話。坐一回退了出來,且不必細述。
且說優曇三姐妹惟有文鴛性情孤獨,不很親密,因此另房居祝優、曼二人卻是朝夕不離的。這日優曇說道:“考期近了,咱們不怕別人,單怕的是舜姑娘,如今瞧起來像是未必肯去應考的。”曼殊說:“我也瞧出來了。何不今兒去探探他的口氣?”兩人就一同來到舜華房裏,舜華一見便說:“二位來得恰好,我正要差人去請你們呢。我有一張擬題單兒,將來十有五六是碰着的。你們拿去各做一篇,送來我好酌量改正。但擬的是時題,恐怕其中必有幾個想不到的冷題。故此,另開一紙書目,你們照單各去時時翻閱,用心牢記,臨場自有用處。”
說罷,便在妝奩內取出來交付二人。二人站起身道了謝,又問:“這單兒各位姑娘們知道不知道的?”舜華道:“彤姐姐、妙妹、淑妹都已告知了。那文姑娘生性冷泠落落,告知他也無益;淡如自以爲是,不犯着去向他說。瑞妹妹要跟着淡如的,不必告他,告他也不相信。況且這些人的根抵本薄,字法也未到家,十分中不過希冀一二,惟你二位我卻很屬望的,須要努力當心,至要至要。”二人聽了,心中感激,着實謝了一番。又問:“姑娘,你自己怎樣?”舜華道:“不文致爲考也無益。”優曇會意便道:“何不去應名兒,省得你家奶奶絮叨。”舜華搖搖頭道:“要考須要爭個第一,若考了不取,把一輩子的才名都撩了,斷斷使不得的。”二人點點頭,回到房中,照着擬題苦心構就,送去請他濃批密改。又照着那開的書目,日夜記誦,且不必說。
漸漸已是二十八日,舜華只叫頭疼肚痛,飯也不喫,頭也不梳,躺在炕上。寶釵時時過去看他,暗將大枝人蔘給他嚼來充飢。到了二十九日,湘雲疑心是假裝的,便發作道:“臉色好好的,有什麼病?不過騙我罷了。”寶釵道:“別的假得來,兩日米水不沾牙,難道無病的人,不會餓的?你別太冤枉他。”
湘雲只是不信,要請太醫來診脈。寶釵說:“王太醫往山西去了,不在家。倒有個新興時的朱太醫,脈理如神。待我着人去請他來診診瞧罷。”果然即刻着人去請了朱大夫來,先告知他頭肚疼痛,兩日不曾喫些茶飯的話。朱醫靜靜的診了一會,說道:“這是用功太過,心火上炎。若不早治,怕要變成心痛的病,還要防吐血。幸而遇着我,包管三四貼藥,就能止痛開胃。
但要安息靜養,再用不得心了。”立開一方,起身去了,寶釵知道是個庸醫,假意的取了藥來,叫老媽、丫頭當心熬好,送進到房去。私下潑了,何曾喫下。
湘雲聽了醫生的話,半疑半信,實也沒法。到了三十那日,舜華在炕上只是哼哼唧唧的叫痛,自早至晚連茶也不喝一口。
王夫人和寶釵都替他愁煩,又抱怨湘雲不該逼得他氣苦添玻等他靜靜養一夜,明早或者好些,仍叫他同着衆人去考也不爲遲。湘雲道:“太太說的是。”便把一切考具都端整了,專專望他病體輕鬆,好去應試。這話暫且拋開。
且說蘭哥兒在衙門回來,走到上房告知太太、奶奶們道:“應試才女昨兒截數共一百十八名,但此番考試認真得很,凝香殿上,正宮娘娘做監臨,東西兩宮娘娘在兩檐下收卷,長公主和三、六兩位皇姑查對座號,往來巡察。太子、次皇子在凝香宮門內巡察,不許閒雜人走近門口,以防門縫傳遞。那門外又派四親王和九親王把守巡察,真是水泄不通。每一名應考的人,派有兩名宮娥伺候,送茶送點心,以及旁邊空房小解,緊緊跟隨,寸步不離。恐怕餓了,陸續送點心十二道,直待交了卷,每人賜一桌飯,隨交隨喫,不須等齊。聞說飯菜點心豐盛不過,那點心中有一樣拖面燕窩,用鵝油煎的,爽口香甜,皇后娘娘親自嘗過的。”李紈笑道:“明兒叫他們捎幾個回來,等咱們也嚐嚐天廚滋味。”王夫人道:“人家娶個媳婦,也要細細打聽,求個真才實貌,何況朝廷冊立東宮正妃?將來要母儀天下,自然該鄭重的。但不知咱們送考的人,許到那個地方?”蘭哥道:“東華、西華兩門,都排着布棚。到了棚邊,男人一概攔下,另有年老太監代着車伕,趕車到太極殿門口。一切送考的女眷,都不許進去,那應考的也分東西兩門,步行進門。東邊是十八老皇姑,西邊是二十四老皇姑,將卷面查對年貌,遂即彌封。散給各人領了卷,每人坐竹椅轎一乘,兩名小太監抬着,送至凝香宮門口下轎,就有那伺候的二名宮娥來攙扶進去了。所以連皇后也不知各人的姓名籍貫,真正毫無弊竇的。”李紋笑道:“我只替他們愁的是,日子長了,怕沒處小解,如今說來可不必愁了。”蘭哥道:“聞說還是八寶鑲嵌的描金桶呢。”寶釵也笑道:“可惜我不得進去,見見世面也好。”
李紈又問:“搜檢不搜檢?”蘭哥道:“閣部原議,本有搜檢一層。萬歲爺說:‘女孩子家,翻衣褪帶很不雅相。況且多少的眼珠子瞧着,就有夾帶也拿不出來,何用搜檢呢?’”王夫人點頭道:“實在想得周到,不知將來閱卷是什麼人?”蘭哥道:“先是欽點了素有學問的內閣六部及翰林科道等官,共二十四員。在凝香殿外殿,逐細閱過,用白籤標記上次中下四等,送入內殿,又派太子、皇次子及八位皇庶子細加覆勘,或照舊或有更改,用藍籤標記。再送入內宮,分派有才學的妃嬪等二十四名,詳加覆勘,用紅籤標記,才送呈皇上、皇后睿覽,閱畢,又加黃籤批定,才照坐號謄寫草單發出。再行照單撥名引見,方在雍和宮前掛發蕊珠仙榜,算來比我們這些尋常狀元鼎甲繁難多着哩。”大家聽了一回,天色將晚,蘭哥退了出去。
李紈等各人去料理自己的女兒早早安歇,以便半夜裏就起來梳洗喫飯。獨有史湘雲趕進跑出,喊罵一回,勸諭一回,就像瘋魔的模樣。無奈舜華只是呼疼叫痛。這一夜除了應試的人略略睡了一會,其餘自王夫人以下,都是衣不解帶。其男女僕婦並丫頭人等,更不必說。三更以後,王夫人坐了小轎,餘人都上了車,只留寶釵看家。
湘雲氣得發昏,跑到舜華炕邊罵道:“不向上的下流逆畜,諒你沒有這福,我也沒有這福。眼睜睜瞧着人家去飛黃騰達,我以後再管你的事,便是混賬東西。”喊了一回,舜華只躺着哼哼,並不開口。寶釵再三的解勸。湘雲使氣,連夜套上車回家去了。寶釵即刻叫內廚房安排了上好的葷菜,並同酒飯點心,差個貼身丫頭送到舜華房裏。舜華實也餓得難受了,便儘量喫了一頓,洗個臉。只見寶釵進來替他梳了頭,安慰一番,又問道:“姑娘你瞧這羣應考的那個有些想頭?”舜華道:“依我料來,優殊三人,十得八九;彤、妙、淑三人就拿不穩,不過二三分希冀;餘外是陪着趕熱鬧的罷了。”慢說家裏閒論的話,且說王夫人等送女孩子們進去,回到府中,天已黎明。各人喫些酒飯,都去睡覺去了。待到午後起來,又各用過酒飯就往太極殿門外接考。王夫人坐在轎裏--有個年老宮娥因王夫人到賈妃宮裏幾次,是認得的,便去回了二位老皇姑。皇姑聽是賈家老太妃,連忙親自帶了些婆子、丫頭到轎前,請他進去裏面坐。王夫人慌忙出轎,這兩位老皇姑向老太妃打足全請安,十分恭敬。王夫人也殷勤回禮,皇姑道:“今兒內庭各處,一切值宿官員並執事人役,攆個罄盡,盡好裏面坐坐。現在凝香門關得緊緊,雞犬不通,大約還得一個時辰才放牌呢。”王夫人就邀了衆人,同着二位老皇姑到文華殿並武英殿閒逛了一番,就在洛德堂擾了二位皇姑的酒果點心。天色將晚,裏面一羣竹椅轎聯肩的出來了。王夫人便辭謝了二位老皇姑,同衆人先到門外等待齊集,纔回府來。
到得上房,賈政、賈蘭都來問:“什麼題目?”優曇忙把題紙送上,卻是冷金箋上畫了朱絲格子,用雲藍寫的字。賈政接來一看,全然不懂。順手遞給蘭哥道:“你問問你們,做錯了沒有?”自己卻走了出去。賈蘭細細一瞧,笑道:“我只知道《女史箴》、《鐃歌》兩個題目,子於娵訾怎樣頌,九嬪怎麼考,便不知道了。餘外的更茫然不解,若在場裏,只好交白卷了。”寶釵說:“聖後做監臨,可許你交白卷的麼?”王夫人笑道:“狀元鑽狗洞是他本等,怕什麼?”婉淑聽了着慌,便問三個女兒:“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優曇回說:“胡亂完卷,也不知錯不錯,要去問舜姑娘的。”便臉也不洗,飯也不喫,一齊打夥兒往園中來找舜華,未知舜華怎麼說,且看下回。
第二十三回
身居事外款款論題情切局中皇皇待報
王夫人帶了衆人來到園裏,淡如還一路叫道:“何必問舜華,我知道的。”見沒人答他的話,也就住了口。那舜華聞說考的回來了,正要進上房來,忽然一羣子擁將出來,便道:“恭喜,恭喜!回來了麼?題目怎樣?”優曇就把題目單送上,舜華接來一看,笑道:“擬的倒擬着了,我說必有幾個想不到的冷題呢。”王夫人說:“你都知道麼?”舜華點點頭。王夫人道:“你且先把這些題目出處逐一講解明白,瞧他們錯不錯?”
舜華應聲“是”,便道:“第一個擬張華《女史箴》,是擬着的。”李紈道:“莫管擬着擬不着,只講個明白就是。”舜華說;“毛萇詩傳雲:古者後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若女史不記其過,其罪闢。又曹嘉之曰:張茂先懼後族之盛,作《女史箴》,這是各人都不會錯的。第二是娵訾頌,按前漢古今人物表:娵訾,帝嚳妃,生帝摯。優、曼二姑娘想是記得的。”
優曇說:“你開的單上有的,因此記得。”淡如和瑞香都說道:“明明是星名,怎說是摯母?”文鴛道:“我錯了,做了星次名。”舜華道:“星次也不錯,本於《韻會》,又《爾雅釋天》雲:娵訾之口,營室東壁也。注云:自尾十六度至奎四度爲娵訾,衛之分野,屬幷州。但星次何必頌,恐怕還是帝妃爲是。”第三題是九嬪考,舜華說:“這個題若《禮記·昏義》及《周禮·天官》,誰人不知?但要考,必得考那《字彙》之訛。按《正字通》雲:《禮記》九嬪並無昭容等名色,自《字彙》誤於九嬪下連以昭容、昭儀、昭媛、修容、修儀、修媛、克容、克儀、克媛等號,轉似周時已有此稱。”妙香說:“我卻照了《字彙》說的,怎麼好?”舜華說:“該分出漢時纔有此稱,便不錯了。”優、曼都說:“我們照着《正字通》做的,幸而不錯。”衆人說:“我們記不清這些名色,因此倒不說了。”
第四題是七始樂府一闋。舜華笑道:“何如?我單上開的那些《房中歌》,要留記記憶。”優曇說:“記得的,漢《安世房中歌》雲:七始華始肅侶和聲。孟康曰:七始,天地人四時之始。”淑貞便皺着眉道:“我在場中只記了天地四時,算來止是六始。錯了,錯了。”衆人道:“我們不知道,只是含含糊糊做了一首樂府。”淡如道:“我卻不這樣做,專就二風二雅三頌,分出七始,也不算錯。”優曇說:“那裏有二風?”淡如道:“我把國風王風分做二始。”曼殊笑道:“真是巧思獨出!”第五題是四梵天記。舜華道:“這是出在《雲芨七籤》上,再想不到出這題的。”淡如說:“我卻記得是離恨天、兜率天、滄浪天、閶闔天。”優曇笑道:“倒也虧你東扯西拉的,並將攏來。只是兜率宮就在離恨天上,如何又分出一個天來?”
舜華道:“且由他,你們諸位可記得麼?”優曇道:“若是《雲芨七籤》卻不錯了。元始曰常融天、玉降天、梵度天、賈奕天。”曼殊道:“我把賈奕誤了覆奕。”舜華道:“這本之《酉陽雜俎》,‘賈覆’二字形相像,傳寫之訛,還不算錯。”
衆人說:“我們不知道,只說個東西南北天就是了。”第六題是雷出豫入歸妹。淑貞道:“這個題難爲舜姑娘擬的,我們剛好碰着。”舜華道:“我因爲時當八月,正是雷入地的時候,才擬到的。”瑞香說:“我記《禮記》二月,雷乃發聲,是大壯。八月雷始收聲,是觀卦。如何扯到‘豫歸妹’去,所以只依《禮記》做的。”舜華道:“錯了,《月令》只記雷之收發時候,並不講到卦名上。劉向《五行志》:‘雷以二月出,其卦曰豫。言萬物隨雷出地,皆逸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曰歸妹,言雷復歸入地,則孕毓根荄,保藏蟄蟲,避盛陰之害也。’”文鴛說:“我只依題混說了一篇。”淡如道:“這題原只要渾渾說就是,何必頂真呢。”第七題是平東鐃歌鼓吹曲九章。衆人說:“我們都照擬的謄上,很不費力。”淡如、文鴛、瑞香說:“我們卻不曾擬,臨期做的。”第八題是雨師妾辨。舜華道:“我所以叫你們翻翻《山海經》上外國的國名要緊。”優曇、曼殊齊說:“記得的。那楊慎說,如姮娥、織女之類是錯的。”舜華說:“是了,經上明明說雨師妾在其北,下文又說長股國在雨師妾北,其爲國名無疑了。”衆人說:“我們都認是雨師的小老婆。”王夫人笑道:“現考的是正妃,怎麼講到小老婆身上自然錯了。將來取中了,還怕要喫醋呢!”大家一齊笑了一回。淡如說:“我倒記得真,雨師妾本名江婓,出在《蜀都賦》內,那裏是什麼國名?”優曇道:“左思《蜀都賦》娉江婓與神遊。注云:江婓,神女。遊於江濱,鄭交甫遇而挑之,婓解佩以贈。這與雨師妾什麼相干?大錯了!”舜華笑笑不作聲。第九題是偃伯靈臺賦,以三能色齊六幽允洽爲韻。舜華道:“這是必有的,只是擬的韻不對。”彤霞說:“可惜妹妹擬了,我不曾做得。”妙香說:“我雖做了,卻不曾送舜姐姐改過。如今想伯怎樣偃得來的?”舜華道:“《詩經》:‘既伯既禱’,注:伯,馬祖也。大凡有軍事則繪之於旗。既蕆事,則偃之靈臺,示弗複用也。”淡如說:“這個誰不知道?”舜華道:“這‘能’字,諸位押的那一韻?”瑞香說:“‘能’字在十蒸,自然押十蒸韻了。”淡如道:“何消說得!”文鴛說:“我也用蒸韻的。”優、曼又同說:“幸虧姑娘出過三能色齊的詩題,我們才知道用十灰的。”彤霞和妙淑俱說:“我們也用十灰韻。只不知八個字出在那裏的?”舜華道:“《史記·天官書》:魁下六星,兩兩相比,名曰三能。注作三臺。《漢書》:三能色齊君臣和。蘇林曰:能音臺。任彥升:《蕭公行狀》雲:上穆三能,下敷五典。那六幽允洽出在沈休文《安陸王碑》。
是兩處拉攏來的。”第十題賦得英聲淪鶴民得謨字五言十二韻,彤、妙、淑、優、曼五人齊道:“我們都遵你的教,說天子聖謙必定歸美元帥。所以只在首尾點明上稟廟謨的話,餘皆讚美元戎,但不知錯不錯?”舜華說:“不錯,這是徐方的淮南大捷詩,元戎智且勇,英聲淪鶴民。”優曇說道:“我的詩是:哲後知人任,英聲暢八隅。雷霆彰燮伐,風雨效前驅”舜華說:“一起就好極,不用唸了。”曼殊搶着說:“我也遵姑娘的命,用‘風雨’二字起句:英主擴皇圖,元戎稟廟謨。河山三箭定,風雨百靈趨。兵氣銷環寓,威棱暢海隅。鶴民懷震懾,魚是毳詠來蘇”舜華說:“好極,也不必唸了。只是你姐姐第二句便點清英聲遠淪,全題已醒。你到五六才點,未免遜一籌了。”淑貞說:“我也用‘風雨’,是:雨師申七伐,風伯效三驅”舜華道:“也了,但二字分點,微嫌合掌。”文鴛說:“我想不到讚美元帥,只歸功聖上。又不知鶴民是什麼人,只好囫圇說了。”淡如和瑞香同說道:“歸美天子難道倒錯了?鶴民不過是瑤民、僮民之類,何必細考。”舜華道:“瑤、僮、仲、仡都在中國。這是海外的國名。出在《窮神祕苑》上的,餘書未載。”優曇說:“我只記得鶴民國人長三寸,日行千里,在極遠海濱。”舜華點點頭道:“不錯。”李紈和婉淑聽了十分歡喜,道:“你們都留下稿兒,待舜姑娘慢慢瞧了再評論罷。”淡如向着瑞香丟個眼色,說:“我們都不帶稿兒出來的。”立起身就走出外去了。香菱忙忙趕來問:“那個的最好?”舜華說:“八位的都好,個個要高取的。”李紈就有綺樓重夢·心支開衆人,悄問舜華道:“你瞧那個有些望頭?”舜華道:“兩位令孫女十拿九穩,餘隻碰命罷了。”坐了一會,也就回房。
且說這闔府的人誰不皇皇亟亟專望喜信?第一辛苦的是賈蘭,每日宮門前少也要走這麼十七八回,無奈杳無信息。焦躁得衆人各各心上像有十八個吊桶在那裏打水,七上八落,坐立不安。王夫人忽然想起小鈺出兵的時候,有個老婆子會掣《千家詩》籤,剛剛掣的是大將南征一首,果然全應了。即刻差周瑞騎了馬,裝了車子接他到榮禧堂上。供了香燭,人人都磕過了頭。敘齒先是彤霞掣起,抽了一枝籤是:“草木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老婆子道:“姑娘若是姓楊姓俞,便不中用;或是名上有個‘紅’字‘紫’字,便有想頭。”岫煙喜歡道:“‘彤’字就是紅色了。”
婆子說:“恭喜,恭喜。會取上的。”次是淡如抽了“雲淡風輕”一首,婆子說:“大喜,大喜。包管是第一名;若取了第二,把我門前的招牌打碎了,還要磕頭陪不是呢。大凡問功名考試,最難得的第一簽。今年夏間,有位張相公,問學院歲考,得了這籤,果然是第一名,補了廩,謝了我十兩銀子。將來姑娘中了,定要重重賞賜我的。”淡如聽了,笑得口也合不攏來。
香菱忙說:“有有,自然要重謝你的。”李紈、婉淑呆一呆,不作聲。次是妙香,抽得了“酴醿香夢怯春寒”一首,李紋道:“‘翠掩重門燕子閒’,諒是不中用的了。”婆子說:“幸而第四句有‘到常山’三字,或者捱得到也不可知,只是拿不穩些。”
次是瑞香,抽了“爆竹聲中一歲除。”婆子道:“恭喜。‘春風送暖’便是好話,又說‘新桃換舊符’明明是除了舊的,換出個新樣來,必取無疑。”李綺點了點頭。次是淑貞,抽得了“清明時節雨紛紛”,婆子說:“‘欲斷魂’三字,雖不很好,但指了杏花村,自然可以走得到的,只是那‘遙’字是遠的,解說恐怕名次低些。”王夫人道:“能得取中,便低些也罷了。”
再是優曇抽了一簽,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一首,老婆子搖搖頭,說:“姑娘莫怪,我是要說老實話的,這籤詩沒有望頭,那黃鸝白白叫了一會了,有什麼好處?白鷺飛上了天就沒影兒了,況且千秋的雪斷沒有的,萬里的船遠得很哩。諒來是要有屈的了。”王夫人、李紈、婉淑聽了,很不輸服。舜華冷笑了一聲,不開口。再是曼殊,抽了個“淡月疏星繞建章”,婆子說:“這籤詩不用我說,太太、姑娘們都是通達文理的,進了宮殿聞着御香,還要去捧玉皇,自然是陪那皇子、皇孫了。恭喜,大喜!將來也要討賞的。”臨了是文鴛掣籤,起是“春城無處不飛花”,婆子道:“恭喜,又是要進宮的了。御柳是皇上家的柳,明年就有得瞧了。”王夫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散入五侯家’,恐防分給藩王子弟也未可知。”老婆子說:“這也就好了,做王妃也不算委曲呢。”各人都抽過了,就謝了婆子五兩銀子。王夫人說:“先作勞金,待應了再重重謝罷。”
婆子歡天喜地的去了。舜華笑道:“一派胡說,理他做什麼?”
王夫人說:“你不信,竟有些準的呢。”從此求籤問卦,無日不鬧。
到了十三那日,賈蘭進來說:“這小鈺竟有些發起瘋來了。
虧了我聞得兩個使臣從倭國回京,不曾面聖,住在公館。我就去看望他們,他二人告我道:‘大元帥有奏摺二封,交我們轉奏。一是講倭國王畏罪,情願率同妻子來朝,就請問班師的日期。沒甚要緊的。這一折是與萬歲爺爭婚的話,有些關礙。晚輩正在爲難,請大王爺瞧瞧,定個主意。’我拆開瞧時,竟說自幼與林姑娘聯姻,如今聞已考選入宮,冊爲皇子正妃。臣空與國家出力一番,得了王爵,失了原配。誓將披剃入山,所有一切恩命,無福消受,概行交還,等語,十分忿忿不平。我驚了一身冷汗,連忙求着使臣不用呈奏。一面寫了一封信,說明舜妹妹不去與考,摺子已經留下,往後切莫冒失惹禍。就央兵部差了二員差官,連日連夜八百里趕往軍營投遞。又怕隨後又有續奏,遍託宮門上接折太監,凡有平海王奏摺,先送我府裏瞧過才遞。已經各各應允,可以放心了。”寶釵道:“這亂子卻不小,幸喜家運還好,沒鬧出來,造化,造化。”王夫人道:“這全虧了舜丫頭,若是考取了,真有些難開交哩。”寶釵道:“我也十分感激他。”李紈說:“這話且丟開,究竟幾時發榜?”蘭哥道:“我跟了使臣到宮門上遞折,恰好次皇子出來傳旨,說使臣俟考畢召見,折候批發。我乘便問了一聲,二皇子道:‘第一第二已取定了,只三名尚嫌箴做得不懇切,第五名頌做錯了,還要斟酌改換。今晚四更或明兒個十四日的黎明,一定要發草榜的。’”話未說完,只見焙茗忙忙趕來,說:“大爺快去打聽,聞得榜已發了。只不見報來,難道通沒分嗎?”
賈蘭口也不開,三腳兩步趕了出去。不知究竟如何,再看下文。
第二十四回
曉開蕊榜題名氏日麗螭坳謁聖明
李紈嘆口氣道:“發了榜,不見報到,自然是沒分的了,白操了一輩子的心。”大家都呆呆的沒興頭,婉淑只急得掛眼淚。忽然岫煙和李紋姐妹並園裏小姐妹們一鬨的進來,說:“明兒大好吉日,今晚五更該有信息呢。”王夫人向着舜華道:“正要打你的招牌呢,榜已發了,一概無名。”舜華笑道:“太太謊我,那有這事?”衆人忙問真話假話?寶釵說:“有什麼假?焙茗來說的。”李紈道:“話是真的,還不很的確。蘭哥兒回來才得真信呢。”衆人都像雷打的一般。淡如便道:“舜妹妹一力保的優曇姐妹,如今卻和我們一個樣兒,倒也罷了,省了誇嘴。”彤霞道:“你且慢些幸災樂禍罷。”只見蘭哥笑着進來,道:“這小廝大驚小怪,揭了封皮當信報!皇上批了摺子,着欽天監擇班師日期。又着修理將壇,改作郊勞臺,親行飲至大禮。因此百官忙亂料理,那裏是什麼發榜?”王夫人道:“還好、還好。還有望頭。此刻已傍晚了,快去收拾酒來,大家喝個爛醉好睡覺。”婆子、丫頭答應一聲,就在外房排開桌面。
正要坐下,只見周姨娘笑嘻嘻挽了明心的手進房來,說道:“我們來報喜討賞的,剛纔在芳陀庵求了兩枝好籤,一是優姑娘的。”李紈忙接來一瞧,上寫着坤卦,下注是“黃裳元吉”四字,籤詩雲:“坤德葉乾元,龍飛定一尊。禾農華今迨吉,噙祉自駢蕃。”又一簽寫“歸妹卦”,下注:“歸妹以祉。”詩云:“歸妹女之終,光華一色同。上林饒好景,桃李開東風。”
李紈道:“這是求的誰?”明心說:“是曼殊的。”舜華接口道:“庵裏的菩薩籤極有靈驗,諒必是取中的了。”岫煙道:“明心師不公道,怎麼單求他二人呢?”明心說:“通求過的,不見很好,故此不送來。”淑貞道:“我原不想的,天理良心,自然該讓他兩姐妹。”淡如和瑞香同嚷道:“何見得該是他二人獨得?還須見了榜纔算數呢。”寶釵說:“不用爭,大家喝酒罷。”明心扯了周姨娘說:“我們不喝的,回去罷。”衆人起身送了二人出房,就猜拳行令,儘量的喝。
鬧了半夜,還未散席。有個老婆子道:“回太太的話,外邊門上來了許多人,在那裏吵鬧,不知爲什麼?”話未說完,遂聽得幾百面的鑼聲敲得震耳,人聲十分嘈雜。岫煙說:“發動了,不知到底是那幾個得了手?”只聽見有個丫頭嚷道:“二姑娘中了!”李綺忙問道:“那個二姑娘?是你家的,我家的?”又聽見焙茗、長興亂叫道:“中了十二個。”王夫人道:“胡說,只有八個人考,那裏會中十二個?想是第十二名。”
又有個丫頭叫道:“優姑娘第一,淡姑娘第二,都中了,都中了。”又一個老媽叫道:“妙香、瑞香二位姑娘中了。”李紈喝道:“不許亂說,待我去問個明白。”香菱也忙着趕來說:“淡如這丫頭倒中了第一名了。”寶釵只叫:“快拿報條來瞧,不用亂嚷。”婉淑嚇得渾身打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蘭哥兒拿了兩個條子,向王夫人和李紈打個足全說道:“優曇第一,曼殊第二,餘外妹妹們通沒齲”舜華在旁邊笑笑道:“何如?這有什麼強得來的!”賈政也笑着進房,道:“周姨娘的籤竟求準了,共取中二十一名。十五黎明就要引見,你們快去替他兩個料理衣裙首飾,多多的薰些好香。”又叫:“蘭兒,你快到禮部去抄個年貌履歷式樣來,教他念熟了,省得臨時舛錯。”賈蘭答應去了。外邊僱裁縫,喚首飾金匠、珠花匠,通是簇新制辦,整整鬧了一日,晚上都不睡覺。
到了五鼓,王夫人就率領進朝。到了太極殿門口,站住了腳。只見二位老皇姑迎將出來,打足全道喜,請在文華殿等齊了二十一人。早有宮監把竹轎抬了,直到延慶門口住下。二們老皇姑說:“如今沒有關防的了,老太妃要瞧,盡好到延慶宮廡下遠遠的望玩兒。”王夫人忙說:“求二位老皇姑帶挈帶挈。”就和了李紈、婉淑隨着二皇姑進去,站在東邊廡下。
只見衆女孩都在東廊站着,西宮娘娘唱聲第一名賈優曇,東宮娘娘就引他到御案前跪下。皇上和皇后並坐在上,待他奏過履歷,娘娘說:“好品貌,秀麗之中帶有莊嚴,將來可以無愧母儀。”皇上問:“你是賈蘭親女,賈小鈺可是叔叔麼?”
應聲“正是,是嫡堂叔子。”皇上向皇后道:“喜的才貌兩全,且又未經許字。”便傳旨即在廊間坐了轎,往集禧宮坐下,俟領宴頒賞。次是第二名賈曼殊,照樣引見了。皇后問:“三代相同,年庚又同,相貌又同,可是異母的,是同母孿生的?”
曼殊奏道:“是一胎所生,行二。”皇后喜歡道:“同胎兄弟恰好配了同生姐妹,連長幼的次序都不紊亂,真是天緣了。”
接上第三名何友紅--就是何閣學的女兒,做限體詩的。皇上見註明已字,便問:“你今年才得十二歲,卻是幾歲上聯姻的?夫家姓什麼?現做什麼官?”友紅漲紅了臉不答應。東宮娘娘彎着身告他道:“你輕輕說來,我代奏罷。”友紅只得附耳說了幾句,東宮奏道:“他指腹聯姻,公公姓馬名龍,現任廣東提現,又夫名在坰,是秀才,才入學的。”皇上道:“既已聯姻,扣除了罷。”就在名冊上畫了一圈。餘外第七名和十五名皆是已字,都扣除了。通取官卷二十名,扣除了三名,只剩十七名。第一、第二配了長次皇子,又十二名分配皇庶子,餘三名配給親王子弟。又民卷一名,姓李名繡瑤,卻填未字。皇上問:“你祖父做什麼事業的?”他回奏道:“高祖曾任東昌府知府。曾祖拔貢生,早故。祖候選教諭。父系廩膳生。”皇后便接口道:“也算書禮之家,才貌都好,竟配給我的內侄何如?”皇上說:“很好,他履歷雖開十四歲,瞧去約有十七八的光景。你家侄兒今年十八歲,恰好相當,我就替他做了媒罷。”
引見已完,便一面張榜,一面下旨。衆女孩在集禧宮領過御宴,宮監們捧出賞賜。第一名是鵝黃灑繡朝裙朝襖,第二名是大紅繡朝襖、官綠繡朝裙,各綵緞五百匹,黃金元寶一百錠,銀元寶五千錠,珠笄一頂,釵釧之類一百件,金玉如意雙枝。其餘皆五色錦緞三百匹,朝裙襖一副,珠笄一頂,釵釧等物五十件,金十錠,銀一千錠,如意雙枝,取個納幣加笄的意思。其扣除這三名,沒有綵緞珠笄裙襖,只金花一對,紅錦十匹,銀三千兩,聽其回家。李繡瑤也照樣的賞賜,卻另有皇后賜的珠笄、錦緞、如意等物。命各待十六歲完姻,衆人謝恩出朝。即有宮娥、宮監隨着那配皇子的去,在家關防。
獨賈家姐妹另有特旨,說賈氏世代公王,夙嫺詩禮,不須關防,仍許親人見面,照常禮數。只賜宮女、宮監各一百名,到家服役,體面異常。賈政忙託欽天監揀選吉日,要移居新府。
且慢些說。
單說王夫人等回到家中才坐下,見蘭哥進上房來,先恭賀了老爺、太太、奶奶的喜,便稟知小鈺又有奏章,要爭那林家姻事,虧了宮門上收折太監送到府中,並未呈進。另有書信一封,交舜華的,恰是淡紅箋上寫着絕句一首:北望春明暗愴情,懸知珠榜首題名。
怪他金玉全成誑,不識今生識再生。
面寫“舜妹妹親拆”,王夫人和寶釵看了,就交給舜華。
舜華紅着臉,接在手裏就出房往園中去了。淡如十分悶悶,彤霞、二香也是怏怏不快。寶釵、蘭哥忙又寫信說明舜華不考的話,即交原差齎回山東去了。
合家大小叩頭道喜是不必說,還有那賈氏近族及諸親百眷朋友同寅,闐門塞巷爭來慶賀,真是錦上添花,熱鬧無比。周瑞的女人率領了管家婆們進來請示該如何改口稱呼,以便傳諭衆家人等遵照。賈政道:“照前稱呼,不用改口。”王夫人道:“老爺說的極是,才見大方。餘人一概照舊,只小鈺回來叫聲二爺,不必仍前稱名便是。優曇姐妹也依先稱個姑娘,且等進宮後再改口罷。”衆管家婆齊聲應了“是”,都退出傳諭去了。
從此府中忙忙碌碌,端整移居,賈蘭來對王夫人說:“欽天監選定八月廿八日遷居大吉,又奏明八月二十日起程班師,九月初九行郊勞禮。一切儀注,禮兵兩部俱已酌定具奏,極其優崇。我們須應看吉日搬到新府,以便等將軍並左右元帥騎馬歸第。”王夫人說:“那藹如沒有母親,他的父親來拜望過了,未知搬了不曾?”蘭哥道:“梅、薛二家通是二十八的日子移居新第。”正在說話,只見史湘雲忙忙進來,對了王夫人等各各請安道喜,王夫人、寶釵卻冷冷的相待。舜華見了母親,忙上前叫聲“奶奶”,湘雲不理他,回頭和衆人說話。舜華自覺沒趣,退了出房。從此湘雲就留住在賈府。到了廿八日遷居以後,就在榮禧堂大排筵宴。因爲三殿後進又有大堂、二堂、三堂,這大堂匾額仍用“榮禧”二字。這日堂上共有五十六席女客,那些男客卻在二殿三殿東西兩旁,大二三各廳堂上,排席共有二百多桌,且不必說。
單講衆女客,席罷也有回家的,也有留住的,惟有岫煙、紋、綺、湘雲四人自小盤桓相親相愛,這晚席散後,在上房閒語。湘雲道:“今日獨有琴妹妹不來,想在新府裏忙得很了。”
李紋道:“諒來明後日就過來的。”李綺對李紈說:“大姐姐,我們明兒該先去道喜纔是。”寶釵道:“忙什麼?他如今是新親,有些客套,恐怕未必來呢!”李綺便問:“小鈺和碧簫對了親了麼?”寶釵點點頭,說:“纔講起,還未過禮。”湘雲嚇了一跳,忙問:“那個做媒的?”王夫人接口說:“就是兩個往倭的使臣,在軍營和小鈺說定的。”這原是順着口說的話,有意叫湘雲聽的。誰知李家姐妹聞知湘雲不肯允婚,各想把女兒配他,但未曾出口,聽了這話,呆了一呆。不覺同聲的嘆口氣道:“真正是捷足先得。也是碧丫頭的好運氣。公王匹配,榮耀無比。”岫煙也信是真話,忙問:“林姑娘卻怎樣呢?”寶釵道:“他那裏肯俯就咱們這些人家?前兒個苦苦哀求,無奈史妹妹硬着心腸竟不允許,可見姻緣自有前定。”李紈也信真,不便插口,道:“另對親不打緊,只豈不辜負了舜丫頭?據我意思,還須斟酌纔是。”王夫人說:“他老爺做主,誰又敢去斟酌!”湘雲聽了這話,千真萬確,氣得臉色青黃,滿心懊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衆人坐了一會,各自回房去安歇。
早有那些快嘴丫頭傳將開去,小姐妹們都已知道,十分妒忌碧簫,各各胸中納悶。淡如更加着急,就和母親商議,要搶先聯姻。香菱明瞭女兒的話,想個計策,竟去見湘雲,託他爲媒。湘雲越發認真了,就回說:“我們的金玉姻緣尚且參差了,如何做得媒來?”香菱無奈,也只得罷了。湘雲卻悄悄的去求李紈,要他周旋這頭親事,李紈先已受了兩個妹子的囑託,卻也爲難。只得私下探探王夫人的口氣,王夫人道:“我也做不得主,且待小鈺回來,打夥兒商量罷。”淡如又私下和瑞香商議,要離間了碧簫纔好另議。瑞香道:“我和你且去見見舜華,瞧他怎樣光景。”二人便同到舜華房裏,才坐下,淡如就開口道:“碧姐姐已經和小鈺聯了姻了,你知道嗎?”舜華道:“我等女孩兒們如何去管人家聯姻的事?何必知道呢?”二人仔細瞧他,卻不慌不忙,竟像無事的模樣。只得別了出來,就到上房。他們的意思,要探聽王夫人和寶釵有何議論?坐了多時,不見提起,淡如性急耐不住,便問寶釵道:“鈺兄弟和碧妹妹對親,選定了行禮的日子沒有?”寶釵正要回答,只見賈政踱將進來,王夫人等各各起立相迎。賈政坐下了,說道:“皇上恩旨,雖不叫優曇二姐妹關房迴避,我想也須各盡其禮,今日我帶了蘭哥兒,細看園中有兩個院落並排着,極其寬敞。
前邊有個前門,通到園裏,進出甚便。卻又是牆隔開,很有關閉。後面有後門兩扇,可以通到外邊。那些太監們要出入也不必從園裏經過,甚是妥當。左邊這一所,屋庭前有二十多叢很盛的牡丹花,五色俱備。我想優曇幼年的時節,《詠牡丹》詩是個佳兆,就安頓他住在這房裏。匾額題了‘徵瑞軒’三字。
右邊那一所屋就安頓曼殊住了,房前後通種的是芝蘭,匾額上就題個‘芝室’二字,取他們姐妹同心,氣味相投的意思。你道何如?”王夫人說:“很好的了,即使擇個吉日搬過去罷!”
究竟不知何日搬移?且待下回說來。
第二十五回
待年冊立居私邸衣錦榮旋宴畫堂
賈政聽了王夫人的話,就揀個吉日,把兩孫女移到了園裏去,宮娥、太監、婆子、丫頭都隨着過去了。其餘女孩們且在內室暫住,等待小鈺回來再作分派。當日衆人送到了園,就在園中各處逛了一回。果然十分精雅,比舊園大不相同,那園名依先叫做大觀。李紈道:“這般大地方,許多院落色色齊備,如何沒有個匾額名式?”婉淑道:“聞說擬是都擬就的了,要等王爺回來才定。”王夫人說:“只怡紅院、瀟湘館、蘅蕪院不要改,餘外由他們起名罷。”說了一會,回到上房不題。
光陰易過,已是九月初七日,前站先到。初八日,三面大也到了,高高的供在郊臺上。初九黎明,聖駕出去了。三位元帥,各穿軟金盔甲,騎着仙馬,到了臺前,遠遠下鞍來見聖上。聖上率領他們上臺,拜過旗,就偃倒了。三帥繳上金印,禮部在旁接收了。吏部即便送過丹書鐵券,三人跪受。謝恩已畢,小鈺又將上方劍呈繳,聖上宣旨:“此劍賜卿爲傳家之寶,不必繳還。”小鈺又謝了恩。早有中軍官捧回王府,高掛在第三殿中間。凡有犯着不是的,仍許先斬後奏,滿朝官員那個不害怕!這日在臺下行宮內賜了宴,一切禮文都照着擬定的儀注,不必細講。
皇上也騎着馬,帶同三帥進城,三帥又到正殿朝賀了一番,才進內宮朝見聖後。聖後歡顏慰勞,又賜洗塵筵宴,並賞了許多東西。
三帥謝罷出宮,一徑回家。先同到王府拜見了賈政夫婦並一切人等。小鈺、藹如也同到燕國府見了禮,小鈺、碧簫又同到趙國府行禮,才分馬各歸本第去了。其中繁文絮話,不必細載。
只說小鈺除了祖父母、伯母、母親、哥哥前行跪拜禮,餘人皆只一揖。獨向舜華跪了一膝。舜華漲紅了臉,跪着回禮。
衆姐妹們都用常禮相見,淡如想要格外討好,跪將下去。小鈺只用手一拉,並不回叩。衆人看了,各自暗笑,不提。
次日上墳祭祖。拜望親友,忙了十幾日。府中內外排宴款待諸親百眷,小鈺只應酬了幾日,以後便回明賈政,不復出去相陪。賈政算來,這些人客須得一月之後才能宴畢,也覺厭倦,就不出去了。單叫蘭哥同族中侄兒、侄孫輩去陪,小鈺只在後園大觀樓下跟着王夫人等和那些姐妹們開懷飲酒。優、曇二姐妹,只第一天在榮禧堂家宴出來坐了一回,喝了三杯酒便回去了,餘日總不出來。
小鈺嫌人少沒興,又去邀了燕、趙二公府的娘兒們來同飲作樂。接連數日之後,這日王夫人說:“天天席上俱用蟹羹,喫得無味,且有別樣品味雜在中間。今兒我專叫用螃蟹一味,整個煮的,大家剝蟹喝酒,定要喫得熱鬧。”寶釵道:“要熱鬧須得行令,讓我先來行起!”便念道:“‘笑他城北小孩兒’,謎藏一個漢人姓名,誰猜着了我喝;沒人猜着,合席通飲。”
湘雲因王夫人、寶釵待他冷落,不很高興,連日見小鈺殷勤奉承他,他也高興起來,便點點頭,說:“我猜着了,城北徐公,小孩兒是個孺子,分明是徐稚了。”寶釵道:“是。”喝了一大杯。王夫人道:“有的就說,不必挨次。”李紈說:“我也有了:‘狗洞中間豎戰旗。’”舜華說:“諒來是竇武了。”李紈就照樣喝了一杯。王夫人說:“我也說個,‘使盡威風豪傑氣。’”李紈道:“必是揚雄,太太喝罷!”正在篩酒,淡如趕着道:“我說個‘猩紅勳堊耀門楣’,你們決猜不着!”碧蕭道:“有什麼猜不着?是朱家。”淡如只得也喝了一杯。藹如接口道:“我打個晉人罷,‘落花滿地不驚心。’”李紋道:“是謝安。
我接個‘峯頂波聲遠遠聞’。”寶琴道:“是山濤。我說個‘天子先來施教化。’”淑貞說:“是王導。”妙香道:“我說個‘平原瑞氣藹氤氳’。”彤霞道:“諒是陸雲了。”小鈺嚷道:“四人合念一首,不好。我獨念四句罷,都打的是唐人名:‘漢帝由來受夏封,昭君變色出深宮。將軍細想和戎事,工部尚書畫喜容。’”文鴛道:“第一句是劉禹錫。”
瑞香道:“次句是王勃。”寶琴道:“三句是武三思。”只第四句各人都想不着,舜華笑笑道:“是司空圖無疑了。”衆人都說:“通猜着了,該喝四大杯。”小鈺沒法,只得連喫了四杯。李綺道:“我拚着喝四杯,也湊他四句,打宋人名罷:‘小小門前滿路車,夏官燈燭照通衢。始皇年幼思巡幸,田野俱知楚大夫。’”小鈺道:“你們莫作聲,讓我一個人猜。首句是蘇轍,二句司馬光,三句秦少游,四句是宋郊。”王夫人道:“怎麼楚大夫該姓宋呢?”李綺回說:“宋玉是楚大夫。”寶釵道:“不確,楚大夫多着呢,何必定是宋玉?這要罰的。”
李綺只得乾了五杯,有些醉意,回頭對舜華道:“舜姑娘,爲什麼今兒都不很開口?”舜華說:“我卻早編了四句,怕喝不得這許多酒,不敢說。”小鈺道:“我代你一杯。”淑貞說:“我也代一杯。”彤霞也許代一杯。舜華便念道:“‘赤繩一縷系難開,碧浪江邊蚌孕胎。柳末成陰桃未蕊,翩翩輕翹繞樓臺。’通藏的是美人名。”湘雲說:“我都猜着了,且不說破你的。”淡如道:“讓我來猜。這是紅線、綠珠、小孝飛燕四人。”舜華道:“都着了。”四人分飲了四杯。彤霞道:綺樓重夢·“我也打個美人名罷。‘嫋嫋爐香似也無,瓊瑤一片勝明珠。
相思豆子拋童稚,好鳥雙雙樹上呼。’”婉淑道:“也該我來猜猜,敬你四杯罷。是非煙、小玉、紅兒、鶯鶯。一些也不錯,快喝,快喝。”舜華連忙說:“我也代分一杯,只算還賬。”
妙香耐不住,便道:“我也有四句,卻是藏上古的人名,並非漢唐以下。‘蘇相朝來睡起遲,熟梅庭院剩空枝。佳期有約終難就,妝點韶光百五時。’”岫煙道:“我只猜了二句,第一句是秦緩,四句是景春。”舜華道:“二句是黃歇。”淡如道:“有了,三句是白喜。”王夫人笑道:“白喜卻藏得巧,但是不莊重些,倒也難爲淡丫頭,就想到了。”小鈺道:“今兒可謂盡興,明兒我在園中各景處處吩咐丫頭、婆子們備些果菜,大家去遊玩喝酒,順便揀定了住處,好搬出去。”婉淑問:“都取了名了沒有?”小鈺道:“匾聯通已掛齊,其中勝景共有三十八處。也有仍舊名的,也有新取名的。這大觀園不在數內。
餘外,零房碎屋便不起名色。西邊便是芬陀庵,明心師昨兒就搬去了,明兒正好去擾他的茶。”說完散席。
第二天一早,小鈺先到園中等候,差宮娥等各處催促。王夫人果然帶齊了衆人出來,小鈺迎着問道:“這花園路路通的,太太要從那一邊逛起?”王夫人道:“不拘,信着步走去罷。”
小鈺道:“地方大得很,走是走不動的,現有竹椅轎好坐。”
就叫小太監把轎兒抬來,各人坐上,先到嘉蔭堂。這堂前有兩株三抱粗的大槐樹,把一個很寬的院子都蔭滿了,因此取這個堂名。大家各處走了一回,坐下各喝了幾杯酒,用過點心,再坐上轎到宜雨樓樓裏。外庭中通種的芭蕉,下起雨來,聲如碎玉,極好聽的。又到東閣,閣前後左右通是梅樹,共有數百株,紅白綠萼,磬口蜜梅,各種俱備,所以取個東閣觀梅的意思。王夫人說:“下月來就好瞧了。”又到聽秋軒,那庭前有梧桐四株,遮得綠陰陰的。又轉過彎來,往橋上過去,卻是池心閣,四面都是水,水中還剩有殘荷千本。王夫人道:“明年夏天在這個樓子上賞荷花,卻是大觀。”又到寒碧齋,也是臨水的正廳,上有方磚砌就,磚上鑿空,鏤成花鳥。四圍牆中暗砌十幾副風箱,外邊把風箱扇將起來,風從磚底下鏤花縫裏透出,其涼無比。磚底下很深,可以安些珠蘭茉莉盆兒,風中帶着香氣。李紈道:“明年夏天不用愁熱了。各人搬了鋪蓋來,佔着一間房住下過夏罷。”小鈺催道:“別很耽擱了,地方多,恐怕一天遊不遍呢!”衆人才起身坐上轎椅,到棠陰院。院前後通是西府垂絲海棠,約也有數百株。後面一進,卻都是小小房間,後院子裏滿地秋海棠,花開得十分爛漫。看了一回,上轎轉過山,往山洞內進去,名爲“五雲深處”。這四字卻不題在匾上,是鑿在對面山石上的。小鈺道:“太太,這所在是冬暖夏涼的。”寶釵說:“夏天自然涼的,冬天未必暖罷。”小鈺道:“底下通是地炕,冬天燒起來,其熱無比。”彤霞說:“我來住了罷。”舜華道:“姐姐,我勸你別住在這裏,何苦穴居野處,鑽在山洞裏過日子?”李紋道:“想是你要做個山大王了。”小鈺道:“海大王我都平了,何怕他山大王?”大家都笑將起來。
小鈺道:“如今到我的敝齋去用午飯罷。”叫轎兒抬往怡紅院來。好個大去處,十分寬敞。衆丫頭忙忙擺上飯來,衆人道:“到一處喫一處,現在都是醉飽的,何必什麼午飯早飯呢?”各人依舊略喫些東西,就到瀟湘館來。進得門,只見山石玲瓏,徑路曲折,前前後後俱是竹子。真正修篁百尺,紫筱千叢。那些房廊屋宇通隱在竹林深處。舜華喜歡得很,便說:“衆位好姐姐,這地方讓我住了罷。”小鈺忙應道:“這原是爲你特設的,除了你,別人住了也不稱。”衆人聽了都不作聲。
寶釵問:“沒有個蘅蕪院嗎?”小鈺說:“有,這怡紅院居在園中間,東是瀟湘館,西是蘅蕪院,北是讀畫樓,南是賞心亭。四處最近怡紅院,像個海棠花兒的式樣。”淑貞就問“近着瀟湘館的叫什麼地方?”小鈺道:“再往東去,便是青壁山房了。這回過去是順路。”淑貞說:“我要靠近舜姐姐的,就住青壁山房罷。”小鈺說:“使得。”正在談論,寶琴忽然笑道:“小鈺,你也忒會弄送人!到處擺着茶兒酒兒,喫個不了。
你又不肯一步離開,他們小年紀還耐得,我卻耐不得了,相煩你快出去罷。”小鈺會意,笑道:“姨媽說得我這樣刁鑽刻薄,一時想不到是真。”說罷,就往外跑了出去。丫頭們忙引了衆人往各房去走動走動。淡如說:“這樣幽雅,假山跟前何不打個地遢遢兒?很有趣。”一面說一面掀開裙子,在假山洞口竹子根前拉了一泡溺。妙香道:“我去叫小鈺來瞧。”淡如慢慢的站起來說:“瞧便瞧,怕什麼?”停了一會,小鈺進來,同往青壁山房。這屋是鴛鴦廳,廳前後通用玲瓏石砌成牆垣,只見山不見牆瓦,所以有這名色。淑貞就說定了住在這裏。
再彎過西去,卻是小山書屋。四圍通是桂花,這時候還有晚桂,香得可愛。舜華想要多坐坐,無奈衆人爭着要到蘅蕪院去,催着起身。到了院裏,兩旁凡有院子,通栽的是香草,也不寡是蘅蕪。碧簫說:“聞得姨媽當年住的蘅蕪院,我也就住在這裏罷。”妙香聽是寶釵舊居名色,想個吉利彩頭,再三爭着要祝藹如道:“碧姐姐就讓他罷,他們都要近着怡紅院的。
我和你偏住個遠些的去處。”碧簫說:“很是。”小鈺道:“要遠些,再往西去便是聞蛩館。這時候蟋蟀還叫得熱鬧哩。”
碧簫說:“快去聽去。”催着就走到了裏邊,果然蛩聲唧唧。
那些喜事的丫頭各去撲了幾個來,放在桌上,鬥玩兒。王夫人也看得高興,叫再去拿些來鬥,倒有個瞧頭。旁邊看守房子的老媽、丫頭都說:“有好的在這裏。”忙去一盆一盆的搬將出來,分了大小,成對兒的鬥了一會。碧簫就揀定住了這個地方。
藹如問:“前面這所房子叫什麼名色?過去瞧瞧,我住了罷。”小鈺說:“很好,這叫做狎鷗磯,前廳對着山,後面臨着水,其中水鳥最多。不但是鷗鳥,凡鴛鴦、溪鳥鶒無所不有。”
就催着轎椅到狎鷗磯來。王夫人看得了意,靠着欄杆一杯一杯儘管喝酒。岫煙道:“天已傍晚,今兒東耽西擱,逛不得幾處,明兒再來罷。”王夫人才起身坐轎同衆人回進內去。未知次日又遊些什麼地方?下回再講。
第二十六回
分院宇點景鋪陳派丫頭更名服役
王夫人吩咐小鈺道:“明兒早些,各人喫了點心就出去逛。
園中只辦兩餐酒飯就夠了,不用處處喫喝,耽擱工夫。”小鈺答應了。
第二日請齊衆人,小鈺道:“昨兒從西園門出去的,今兒個從東門去罷。”先到了朝暾塢,這所房屋在山坳中間,是向東的。太陽一出,便照得雪亮,故取這個名色。次到筠廊,前門在平地,後門卻在山上。院中也是遍栽竹子,卻沒有正廳。
都是些迴廊曲曲,一概通是小小房間,環來環去,認不得出去的路。王夫人笑道:“到底從那裏出去呢?”小鈺道:“我來引路罷。”走出後門來,上邊便是月廊,已在山半中間。寶釵道:“樓高得月先,卻是好景。可惜秋深了,夜間寒冷。若是八月裏,便在這裏玩月。”小鈺道:“已到了半山了,竟到茱萸閣登高罷。”就直到了閣上。坐下看時,正在山尖頂上。
檻外通種的茱萸。李紈道:“重陽也過了,登什麼高?去罷!”
就從山上下來,到了凹晶館。王夫人說:“這個名色也是舊有的。”略坐一會,瑞香催着,就到賞心亭來。三面有水,通種的荷花。瑞香就揀中了。彤霞又催到讀畫樓去。小鈺說:“順路還有三個景緻,瞧瞧去罷。”就到了紅藥坪,滿庭都是些芍藥花。又到了留香居,這個地方凡窗子門扇都用玻璃鑲嵌,若關緊了,房裏燒起香來,一時香氣不散,因此稱爲留香。又到了紅豆莊,四面種的通是紅豆子。藹如笑道:“這個莊名不如改個相思館罷。”淡如道:“庭外都種的相思子,卻很有趣,我住了罷。”妙香笑道:“你住了,日日相思一會也好。”彤霞又催,纔到讀畫樓來。正好坐下喫飯,衆人在樓上對着山色喝了一回酒,婉淑道:“看山如讀畫,這樓名卻取得很好。這園中究竟那幾面是山?那幾面是水?”小鈺道:“這府基向南,園也向南,這東南角上一座石山天生成的。那西南邊的卻是土山、壘着石頭,是人工造作的。水是從山腳下出的,曲曲引來,凡有名的景亭,都通着的。”王夫人道:“北邊沒有山麼?”小鈺道:“北邊通是紅牆,只南西東三面有山,山在府北園南,略帶着東西兩角。”李紈道:“這麼說起來我們纔剛是從山腰裏出來的了。”小鈺說:“可不是,兩邊築了牆,中間是門,故此瞧不見是山了。”湘雲說:“我聞得杭州西湖有十景,這園倒有三十八景,自然寬大得很。如今共逛過了幾處?還剩有幾處的勝景呢?”小鈺道:“景緻隨處都是,只有名的去處已逛過了二十多處,我們慢慢的再游過去罷。”王夫人問:“徵瑞軒在那裏?”小鈺道:“極北偏東,相近在稻香塍,芬陀庵這些地方。”婉淑說:“我們就瞧瞧他們去。”小鈺道:“隨路逛去,自然要到徵瑞軒、芝室的,今兒天氣很早,趕得及的,別忙。”說罷,來到梨雲榭。通種的是白梨花,中間也間雜些紅梨花。瞧了一會,又到忘機亭,亭後有漁磯,可以坐在磯上釣魚。彤霞就去放下絲竿,略一會,見水花動盪,往上一扯,竟是一個紅色的鯽魚,就交給丫環們提了。淡如也要去釣,香菱說:“今兒逛景緻要緊,閒着再來釣罷。”就坐上轎又走。碧簫指着東邊叫道:“那裏一帶短短的圍牆,好不寬敞,房屋也多,諒來好逛,何不過去瞧瞧?”小鈺道:“這是觀德廳,演武的所在。”便進去瞧了一會。又到了鬥草庭,轉過西來是一拳草堂,堂前有一塊玲瓏紫石,高約二丈多,圍圓有七八尺寬。逕路盤互,石筍參差,竟像一座真山的模樣。衆人讚歎了一回,才上轎出來。
望見紅牆一帶中間兩扇大朱門。李紈認得,便說:“到了徵瑞軒、芝室了,進去坐坐罷。”那守門的太監遠遠望見,慌忙進去通報。優曇、曼珠便到二門口迎接進去,用過香茶,就擺酒席,王夫人說:“纔剛在讀畫樓喫了酒飯,肚裏還未飢,別擺罷。”優曇道:“今早娘娘宮裏差太監送了一盤駝峯,一隻熊掌,正好煮熟,大家同領領恩賞罷。”李紈道:“這是天廚異味,太太倒要坐下嚐嚐的。”說罷,就坐下喫喝了一會。
上轎出來,先到白雲樓,樓卻極高。開窗可以看雲。衆人靠着窗檻瞧了一回,下來又到稻香塍,對面臨着田野,晚稻正茂,因風搖擺,十分曠朗;兩旁阡陌上,桑樹成陰,一片野景,比他處不同。李紈道:“我當年住的地方,比這個去處光景彷彿,不過還窄狹些。”文鴛說:“我住了罷。倒覺得耳目一新,又不擠在怡紅一帶的熱鬧地方,又近着兩位姐姐。”小鈺說:“很好。西去還近着芬陀庵呢。”李綺道:“快到庵去喝茶罷。”
小鈺笑道:“少喝些茶,喝多了,一會子姨媽又要抱怨我亂送人!”寶釵道:“你知趣些就不抱怨了。”說罷,果然到芬陀庵來。明心接進去,留喫茶果點心,說些經文因果。舜華只和傳燈說笑,親熱得很。這也是前世的緣,不知不覺兩相心愛。
出了庵才游到鶴鹿苑來,其中通養的仙鶴馴鹿,就有看苑的老媽來稟小鈺說“這三隻仙馬不肯入羣,見着便咬,天天叫喚,吵鬧得很。如今另關在一個院子裏。”小鈺便叫喂仙馬的太監即刻牽來。三馬見了小鈺,都把前蹄跪下,口中呦呦的,若有所訴。小鈺說道:“你這三隻,原是深山野鹿,喫了仙藥、得了仙氣。現今大功已成,想是要回舊山去嗎?”三馬一齊點頭。小鈺就吩咐太監:“每隻鹿的項下賞掛王府金牌一面,放他還歸西山罷。”三鹿站起身,又向碧簫、藹如各把前蹄跪了一膝。太監領命帶了出去。衆人道:“這畜生也知向主人作別,竟是通靈性的。”說笑了一會。李紈道:“這去處我倒合意,我搬來住罷。”湘雲道:“這有什麼味兒?真是禽獸爲伍。”
寶釵道:“這怕什麼?木石鹿豕原是大舜的芳鄰呢!”王夫人道:“園中只叫小姑娘們住住,若是你們通要搬出來,這空落落的寬大後宮,難道寡叫我住嗎?”李紈應聲:“是,我也不過是說玩兒的話。”閒說了一會,衆人都要回去。小鈺把園圖一看,說:“還有兩處名景不曾逛得,如今就坐船去罷。”丫頭就去叫撐船老媽們放了船來,從這鶴鹿苑門前下船,轉彎抹角,撐將過去。小鈺指道:“這是狎鷗磯,昨兒逛過的。”便不上岸,一徑撐到凌波坨來,是個栽水仙花的去處,約有千餘本,花開如雪,香氣清幽,真有仙子凌波的態度。衆人賞玩一回,又放船到扶荔廳來逛逛,下了船,小鈺指道:“這叫做藤溪。
兩岸通是紫荊藤。”漸漸過去,彤霞認得是讀畫樓,便道:“這是敝新居了,這橋叫什麼?”小鈺道:“叫芷香橋,橋畔通種的是白芷草。”又過去,小鈺道:“這叫做芍溪,岸旁都是些白芍花兒。”妙香道:“我認得,這是蘅蕪院了。”又過一條橋,小鈺道:“這是藕香橋。南是怡紅院,北是讀畫樓。”
王夫人道:“景緻都遊過了,回去罷。”小鈺道:“我們坐船再到聽秋軒後廳,瞧瞧菊花,坐了轎回去。”撐船婆就忙忙放到聽秋軒後面來,遠遠便聞得香風陣陣。淑貞說:“昨兒聞不見菊花香,爲什麼今兒個這樣香得很?”小鈺道:“昨兒還未到後院,只瞧瞧前院的梧酮,所以聞不着香氣。”說罷上岸,觀看各色各種共有數千株。舜華道:“前面聽秋聲,後邊看秋色,卻是個極好的勝景呢。”正在閒論,只見幾個管家婆來回小鈺道:“昨兒二爺發下新買來的丫頭共三百名,我們遵諭細細的挑選,相貌俊俏、性情又乖巧的,止有四十四名。今兒求太太、奶奶、姑娘們分派分派。”王夫人道:“每人用四名,近身服侍,取個名兒。我就用‘紅’字排行,叫做嬌紅、新紅、春紅、晚紅罷。”又派四名給李紈,李紈道:“太太犬紅’字,我便用‘綠’字罷。就叫初綠、新綠、疏綠、濃綠。”寶釵道:“我只得用‘青’字了。遙青、澄青、長青、遠青。”
王夫人又派四名叫岫煙取名,岫煙道:“我們老姐妹只用幾個粗些的使喚,那些精巧的派給小姐妹們罷。”李紋等都說:“很是。”小鈺道:“我先替舜妹妹挑四個,憑你自己取名。”
舜華道:“就用‘藍’字罷。雲藍、銀藍、拖藍、蔚藍。”碧簫說:“我和藹妹妹各有宮女的,不必派了。”王夫人說:“既這麼,派給彤霞罷。”彤霞道:“我換了腔,用個‘雨’字罷。叫疏雨、紅雨、春雨、細雨。”文鴛道:“我跟着彤姑娘,就叫晴月、璧月、春月、眉月罷。”妙香道:“我取的是絳雪、晴雪、白雪、春雪。”瑞香道:“‘風’字用來不好聽些。”
小鈺笑道:“好聽嗎,急驚風、慢驚風、豬頭風、羊頭風,還有個產後驚風,只別叫爭風就是。”瑞香道:“太太在跟前,別胡亂講,我用個花名就是了。青梅、綠梅、蜜梅、紅梅。”
小鈺道:“太太不先派給我,那好的都派完了,怎麼呢?”王夫人說:“你有若干宮娥,還派什麼?”小鈺道:“宮女們多半是北方人,口音不好聽。要幾個蘇揚人,語音軟媚的,有趣。”
王夫人道:“也罷,由你自挑四個罷。”小鈺忽然呆了一呆,忙問道:“剛纔到芬陀庵,爲什麼瞧不見授鉢?”王夫人道:“這小妖精不堪得很,虧得明心覺察着了。回了我,早已攆出去嫁人了,你還惦記他做什麼?”寶釵道:“小鈺這不長進的,偏愛和這些下流東西鬼鬼祟祟呢。”岫煙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什麼好處!”淡如見王夫人沒丫頭派給他,已是懊惱。
又聽了這些說話,似乎指東說西,把臉都氣青了。瑞香卻抿嘴向着他笑。小鈺恐怕氣壞了他,趕着岔開話道:“我這四個要用雙文叫了翩翩、嫋嫋、盈盈、馥馥罷。”李綺大笑道:“既用雙文,何不竟叫個香香呢?”這句話卻是無心的,誰知碧簫心虛,認是有意,漲得滿臉通紅。幸喜衆人通不知道,竟不覺得。
王夫人道:“還剩八個,這四個給淑貞取名使喚罷。”淑貞道:“小鈺說‘風’字不好,我偏用個‘風’字。光風、和風、祥風、香風。”寶琴道:“香字犯諱了。”淑貞忙說:“改了仙風罷。”小鈺道:“再添一個,叫了道骨罷。”王夫人道:“我替他改,叫了清風罷。”派完還剩四個,王夫人要給婉淑,婉淑道:“我留了一對,這兩個分給淡姑娘罷。”王夫人道:“你通收了,我另派二名有年紀老誠些的給他。”寶釵點點頭,說:“太太主意極是,你竟用了罷。”話未說完,只見有個後堂傳話的家人媳婦走進園來,回太太道:“江南來了一位甄小姐,現差個老媽子在外要求見太太呢。”王夫人想不起來,婉淑就說:“這定是我家堂房妹妹。春間我嬸孃有信來,說他遇了妖魅,聞得鈺兄弟會召天兵神將,因此要叫他來府裏暫避的話。想必是他了。”王夫人就叫快喚那老媽進來。不多一回,這家人媳婦就帶了進園來,一一都磕了頭。站起來,婉淑認得是施媽媽,便問:“你和小姐幾月裏動身,那一日到京的?”老媽道:“五月二十就從南京起身,誰知這妖怪沿途作祟,渡江、渡河便起怪風,阻隔了多時,白白在船裏過了夏,熱得個可憐。大家已是商量要回去了,恰好中秋後,張天師進京陛見,才得隨了他的船,一路上來。昨晚纔到京城,寓在飯店裏。今日差我來稟知太太、奶奶,要在府驚動幾個月,還要求王爺千歲怎樣設法驅除了這個惡妖怪,感恩不荊我家太太本要自己送來面懇的,一則懼怕妖魔;二則因少爺氣成了病,少奶奶又怕牽累着他,避到孃家去了。故此只叫我等送來的。”
不知王夫人留他不留他?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甄小翠避妖來賈府葉瓊蕤逃難入王園
王夫人問:“你家姑娘幾歲了?怎樣遇的妖?妖怪是怎麼樣的?”老媽說:“這位姑娘就是我乳大來的,今年才十二歲,生得長成標緻。誰知被妖怪看中了,自從上年冬天,忽然掩了房門,梳妝打扮了,就像和人講話,鬧了一晚,天曉才清白了。
從此每日過了午後就作起怪來,徹夜才歇。若是有人進房去伴他,登時頭疼發熱,跑得快的,還留了性命,倘若或熬着疼要強在房裏,就心痛倒地,口吐鮮血,即時送命。我們悄悄在窗縫裏張他,並不見妖怪,只見姑娘的相兒難看得很,這聲音更聽不得。”淡如忙問:“怎樣的相兒?聲音怎樣的?”老媽道:“小姐們跟前那裏講得的!”寶釵就喝了他一聲,說:“單隻你多管閒事!”纔不敢開口了。王夫人就吩咐家人們快去接了來,一面對李紈說:“安頓他在那裏呢?”李紈說:“要近着小鈺處纔好拿妖,自然該在園裏。只是怡紅是不便住的,女孩子又不便同祝”寶釵道:“他嫂嫂尚且要避開,何況別人!我剛纔起岸時瞧見一所小小的房屋,門前匾上寫着”紅蓼花香“四字的,到好祝”小鈺接口道:“就在這旁邊,大家同去瞧瞧罷。”便步行出門來,不多遠,就到了。卻是三間正屋,三間後軒,還有些零碎小房。王夫人說:“儘夠了,省得住大景緻的去處,空落落,越發招妖惹怪。”就走出門來打夥兒在門前的坐檻上坐下。靠着欄干,正對着溪,溪灘上通是紅蓼花兒。
小鈺道:“這叫蓼花灘,對岸通種的白蘋,就叫蘋花灘。”正在閒談,只見管家婆領了這位姑娘來,果然十二分俊麗,但只臉色黃黃的,帶着病容。和衆人都行了禮,坐下。王夫人問他“閨名叫什麼?對親沒有?”他回說:“乳名叫小翠。”底下就住了口。奶奶在旁代答道:“自幼對給白巡按家少爺,我家少爺就娶的白小姐。是嫡親兄妹換門親。老爺在日就聯的姻,還未過門呢。”坐了一回,就在這紅蓼花香的地方用了酒飯,安頓在東軒房住下。小鈺道:“明兒我和衆姐妹搬了出來,園裏就熱鬧了。今兒翠姐姐獨自住下,恐防冷清,我晚上在聽秋軒過宿罷。”王夫人說:“很好。”替另又派了幾個壯健老媽、幾名粗夯丫頭伴着他。各人都回上房去了。
小鈺笑嘻嘻的問小翠道:“姐姐,這妖怪長的怎麼樣?有多大年紀?恁般打扮?和你恩愛不恩愛?”小翠紅了臉,低着頭不作聲。小鈺道:“你要我降妖,又不肯實說,這就辦不成了。”施媽在旁邊道:“要說不難,只是王爺別見笑。這妖怪穿鐵盔鐵甲的,黑臉孔,尖嘴大耳朵,渾身通生的硬毛。幹起事來,總要我家小姐百般哀求他,他才快快的完事。若不肯叫他、求他,他就鬧個不了,真要弄得死去活來呢。”小鈺連忙拉着小翠的手,道:“他要怎麼樣叫,怎麼樣求,快說來我聽。”
施媽道:“將來如若來了,自然聽得見的,如今夜深了,王爺請出去罷。”小鈺無奈,只得回到聽秋後軒去睡下,翻來覆去一夜不曾閤眼。待到天明,忙忙過去問信,衆人說:“安靜得很,想是王園貴地,妖精不敢來纏了。”裏邊太太奶奶們也打發丫頭婆子來問,知道一夜平安,大家都放了心。
早飯後,衆姐妹通搬了出來,香菱也和淡如同祝園中添上幾百個人,十分熱鬧。小鈺先去指點收拾怡紅院,完了又來替舜華調排瀟湘館。晌午過後,太太帶了兩位奶奶並少奶奶,出園來擺席大觀樓下。一則替小翠洗塵,二則替衆人,飠而大新居。又去請了岫煙、寶琴、紋、綺、湘雲來,打夥兒喝了多時的酒。正交起更時候,小翠忽然站起身,像是有人拉着的模樣,趕忙回房去了。他家跟來的婆子、丫頭們有些懂得,通跟着了就走。
沒一會,施媽來報道:“尋來了,尋來了,房門關上了。”
我們在窗外聽這妖怪說道:“妹妹好狠心,昨日我跟了你的轎子到府門口,正想要進門,只見兩個門神拿着刀槍來趕殺我。
我飛忙的跑,漸漸將要近身,着了急,見路邊有個大糞窖,就跳下窖去,把糞亂撥。這門神當不得臭氣,掩着鼻子才退了回去。我害怕得很,躲在坑底下不敢出頭。誰知到五更天,有個人到坑上拉屎,把我腦袋上撒了許多糞,我着了惱,把頭在他臀上一頂,翻身落在窖裏。我便跳起來,渾身醃臢得受不得。
剛好路旁有條河溝,我忙忙跳下河去細細洗刷,那兩隻耳朵裏的臭屎,不知扒出了多少!又聽見岸上有人說:“這水就通着賈府花園的。我就從水裏一路尋來,果見有石條柵欄,並沒門神看守。我鑽進柵來,見是個大花園。東尋西找,找你不着。纔剛聽得豁拳談笑,內中有你的聲音。果然找着了你,累我喫了這個大虧,快快脫去衣服,狠狠的奉承我一回才罷,不然今晚定要擺弄你個死。”王夫人道:“那有這事?我不信。”便叫兩個媳婦“隨我去瞧瞧。”忙便上轎去了。小鈺踱到樓外,待要召請神兵,又想:“這小事別去褻瀆天神,且先和這妖精戰他一陣,瞧他的本事何如,再作道理。”正在心中盤算,只見一個老媽子飛奔的來,口裏嚷道:“太太請二爺快去。”小鈺忙便跑過去,只見太太、奶奶都坐在聽秋軒後門口,指着紅蓼花香,道:“作怪得很,你快去聽聽。”小鈺忙趕過去,見老媽、丫頭們都呆呆的站在窗外聽。小鈺用指頭把窗上紅紗撕去一塊,往裏一望,只見兩枝蠟燭,照得明明白白,小翠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雪白的身子躺在炕上,兩條粉腿高高舉起,一對大紅繡花睡鞋長不及三寸。口中叫道:“好哥哥,親爺爺,開開恩饒了我罷!實在疼得受不住,再一會連小腸子也戮斷了。”小鈺只一瞧,太陽裏的火都冒了出來。掉轉身趕出園來,叫太監把三殿上掛的御賜七星寶劍請下來。掣在手內,飛風的跑進來。
還聽見哀哀哭聲,在那裏哥哥心肝的求告。小鈺走到門口,把腳一踢,房門倒了。正待進房,忽然一陣怪風,似乎有個人衝門出來。小鈺忙把劍一揮,聽見一聲大叫,倒在地下。卻是一隻大野豬,攔腰劈做兩段,流了滿地的血。
小鈺就進到房裏,小翠還是赤身躺着,見了小鈺要去拉被蓋,沒有力氣。小鈺道:“姐姐,辛苦了。我替你蓋罷。”就扯牀夾被替他蓋着身子。瞧瞧臉兒,竟像黃蠟一般。眼中含着淚,口裏還呼呼的喘氣。小鈺布着他的嘴,說道:“姐姐放心,妖怪已經砍死了。”正待和他溫存調戲一回,聽見外面嚷道:“太太、奶奶們都來瞧妖怪呢。”小鈺慌忙迎將出去,見王夫人們通往後亂退,口中說道:“可怕,可怕,別瞧罷。”不多一會子,園中姐妹除了優、曼、舜華不來,餘人通趕來看豬精,遠遠站着,不敢近前。外面賈政、賈蘭都來瞧瞧,吩咐太監說:“快把這孽畜抬了出去,瞧了害怕得很。”太監們答應一聲,就用繩槓擡出去了。
小鈺送了賈政、賈蘭去後,就回王夫人道:“翠姐姐,這個地方住不得了。須要移到我內房去纔好。不然野豬鬼來尋他報冤還了得嗎?”李紈說:“很是,但只是要恭恭敬敬的,別和他混鬧呢。”小鈺應道:“不的,我是有名叫做賈老實。”
岫煙笑道:“可知老實是假的。”王夫人就叫:“丫頭們,快去扶了翠姑娘到怡紅院去罷。”有個快嘴丫頭回說:“姑娘的下身受了重傷,光着身躺在被窩裏,連被褥上通是腌臢溼透了,移不來的。”小鈺說:“不用你管,我自會張羅。”他過去就跑進房來,把被連頭連腳和身一包,雙手捧了出門,一徑往怡紅院裏。放在炕上,先用麻油潛他下身搽上,摻些人蔘八寶散,用輕絹包好。又濃煎了一碗人蔘湯喫下去,到第二天就好了些。
從此天天人蔘燕窩調養,不到半月,竟已精神如舊。臉上白裏泛出紅來,色如桃花,比初到時更加俊俏。這日小翠早晨對鏡梳頭,小鈺坐在旁邊細細的瞧他,忽然笑道:“姐姐,你近來越發標緻可愛得很。只可恨晚上不肯叫我心肝好哥哥,到底還有些見外的意思呢。”小翠啐了一聲,小鈺還待要和他調笑。
只見看後園二門的家人媳婦來回說:“外邊逃了一個大姑娘來,要求王爺救命的。”小鈺聽了“姑娘”二字,心花都開了,忙問:“生得俊不俊?”媳婦回說:“生得很俊,大模兒像淡姑娘,還要好瞧些。”小鈺便站起身迎將出去,叫聲“快引他進來!”不多一會,果然有個姑娘,窈窕身材,鵝蛋臉,散發披頭,一路的哭進來。媳婦子指着小鈺向他說:“這位就是我家千歲爺了。”姑娘聽說,便雙膝跪下磕着頭,只叫“千歲爺救命!”小鈺慌忙抱他起來,就在樹底太糊石凳上坐下,把他放在膝頭上,兩手替他揩淚,挽發。口中問說:“你爲什麼事這般着急?有我做主,儘管爲說與我聽。”那姑娘才說道:“我家父親叫葉正茂,就住在這園西邊。向來開鋪面做生理的,因爲折了本,今年改就個蒙館教書度日。我名叫瓊蕤,今年十三歲了。早晨在門前和新中秀才的藍相公說笑了幾句話,誰知父親回家來喫飯碰見了,罵開了藍相公,把我打了許多嘴巴,還拿條麻繩要勒死我。剛好門外叫道:‘葉先生,快到館去!你家兩個學生在那裏捅刀子哩。’父親就把我交給母親看管,等回來定要處死的,自己忙忙的上館去了。母親怕父親的性氣暴躁,真個要送我的命,才叫我逃進園來求恩救命的。”小鈺笑道:“這有什麼大事?容易,容易。”就抱了到他怡紅院內房,叫宮女舀了香湯給他洗澡,又叫取些新裙襖好首飾替他更衣梳頭。
又傳了管家婆來,叫“吩咐女巡捕官,拿我個名帖,告知後園西鄰教讀的葉相公,說他家姑娘逃在我園裏,老太太瞧見了很喜歡他,留他逛幾天就送回家去,別難爲了這小孩子。我們王爺還要照看他,給他對一頭好親,連丈人丈母通有好處的。”
婆子答應了,即刻傳話出去。不多一會,來回說:“說過了,這葉先生感激得很,現在府大門外碰頭謝恩。”小鈺說:“罷了,先賞他兩個元寶,叫他回去。遲幾天我處自會打轎送回去的,不用惦記。”管家婆又忙答應,出去了。
小鈺才進房來,恰好小翠坐在外間冷冷兒的說道:“二爺恭喜,來了一位絕色佳人,真正是天落饅頭,造化造化。”小鈺忙賠着小心笑說:“那裏跟得上你,你纔是絕色呢。”就拉了小翠的手進內房來。見瓊蕤已經洗過了澡,換上新衣,正在那裏梳妝,忙站起來和小翠見禮,十分恭敬。小翠總有些不輸服,怔怔的坐着,口也不開。小鈺看他梳完了頭,便叫快些擺菜斟酒,替他壓驚。就拉小翠同坐,小翠道:“我不愛喝酒,失陪了。讓你們兩位新人好細細的敘情”正在拉扯,只聽見宮女報道;“各位姑娘們來了。”小鈺看時,只見衆姐妹一擁的進來,都說:“要見見大王帳下新收的美人。”小鈺就叫瓊蕤一一打足全請安,藹如笑道:“很像一個人。”彤霞笑道:“我說像一隻狗。”淡如罵道:“放屁,像一位仙人!”舜華道:“第一是眼睛相像,但他的太露了,恐防壽數差些”話未說完,有個老婆子來說:“太太、奶奶們聽見園中逃了一位姑娘來,要叫去瞧瞧。”小鈺沒奈何,只得帶他到上房來。磕過了頭,各位太太、奶奶都說他人物俊俏,禮數周到,說話對答也甚伶俐。很喜歡,各賞了他些釵環綢緞,叫小鈺派個婆子送他回家去,別叫他母親惦記。小鈺應了一聲,同着出園來,衆人各已散了。
小鈺就和他並坐喝酒,又差丫頭去請小翠。丫頭來回說:“翠姑娘躺在炕上哭,不肯過來。”小鈺只得親身過去安慰了一番,又輕輕說道:“今晚暫且失陪,明晚就來相伴。以後一人一夜,決不冷落你的。切莫煩惱。”小翠啐了一聲,道:“我惦記母親,心上煩悶,何曾有什麼別的意思?二爺別多心,快去伺候新人罷!”小鈺笑笑,回到臥房,扯着瓊蕤同衾共睡。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說明。
第二十八回
逗春情淡如入學膺赦詔蓉兒還鄉
且說小鈺和瓊蕤雲雨既畢,卻是個完全的女孩兒,香羅帕上桃花點點。小鈺十分愛惜,不必細講。
且說淡如回到紅豆莊,呆呆的拿着酒杯想道:“咱們和小鈺自小兒打夥,到今還不曾通宵達旦的在一堆兒。這回子,沒緣沒故來了這兩個妖精,反佔住了!那裏氣忿得過?又可恨母親這老厭物,定要相隨同住,礙眼得很。因此小鈺多久不到我這裏來了,須得算個計策,捱上門去,就使不能獨佔,也分得個鼎足之勢。只是沒什麼託名的話頭,除非說要習學武藝,硬硬的搬了鋪蓋,移到怡紅,諒來小鈺也未必得新忘故,推我出來的。”想定主意,才上炕去睡覺。誰知翻來覆去,竟像被窩裏有針刺的一般,那裏睡得穩?直到五更,剛蒙朧閤眼,恍惚在妙香房裏,見個老媽子在那裏賣金鑲玉的釵兒。淡如也要向他買,老媽回道:“沒有了,共只十二對釵,都賣完了。纔剛瑞姑娘要買,只剩得半枝打斷的,不中用了,沒賣給他。”淡如聽了,心上一驚,便驚醒了。嘆口氣道:“這夢奇怪,莫非我不在金釵十二的數內嗎?”越想越煩,天色未明就起來梳妝,換了一身鮮豔的衣服,濃濃的燻了些香,頭上戴了許多珠翠金飾。略喫些點心,又用香茶漱漱口,含着幾塊雞舌香,帶了丫頭,搖搖擺擺踱到怡紅院來,直到小鈺臥房。
只見小鈺還同瓊蕤躺在炕上,臉對臉在那裏親嘴。淡如止不住醋氣攻心,只是礙着小鈺的臉,不敢發作。反裝着笑臉,輕輕說道:“好快活哎。我特來道喜,還要和二爺商量一件要事。”小鈺也笑道:“誰叫你不來快活?喫這寡醋也無益。”
淡如見說話投機,便在炕沿上坐下,把一隻手探進被去,剛摸着了瓊蕤的絹光溜滑的腿,驚得瓊蕤慌忙坐起來穿衣着褲。小鈺嚷道:“淡丫頭,鬧什麼?討人嫌!有什麼要事商量?”淡如說:“我昨兒五更睡不着,想起要搬到你怡紅院來習學些武藝。”
小鈺道:“很好,我教你舞藤牌抵擋我的長槍,還要教你射鼓子,箭箭中着紅心。”這說話的空兒,瓊蕤早已披着衣往西邊房裏去了。淡如滿心歡喜,布着小鈺耳邊說道:“我就鑽進被來,你教我罷!”小鈺笑道:“那裏這樣容易?須要送贄儀拜先生,才肯教呢。”淡如忙跪在地下,深深拜了四拜,站起身往頭上抽了一枝金簪,送到枕邊說:“這個當贄儀罷。”小鈺笑着點點頭,就叫他關上房門。宮女丫環迴避出外,不知他教的是槍是箭?耽擱了好多時候纔開了門,兩人都已穿衣起來。
淡如重又洗臉梳頭,小鈺也梳洗了。叫宮女們去請了小翠、瓊蕤都來用早飯。四人同坐了一桌,喝酒談笑。淡如一面差丫頭到紅豆莊取了鋪蓋並隨身箱籠過來,告知香菱要住在怡紅學習武藝,習會了仍舊回來的。香菱也不便阻擋,只得由他。
從此一男三女,按日輪宿。過了幾天,早有嘴快丫頭傳將開去,衆姐妹通已知道。這日彤霞邀齊了衆人,來到怡紅,吩咐不必通報,輕輕進內。只見四個人在中間後軒裏撩交兒,淡如仰面倒在地下,小鈺撲在他身上。瓊蕤把手在小鈺屁股上亂打,小翠把指頭在小鈺臉上亂羞。藹如喝一聲:“好胡鬧,成什麼樣子?”四人聽見,慌忙起身走開。舜華招招淑貞退出,到正廳上坐下,衆人也就都出來了。彤霞仰着頭看了這“怡紅院”三字的匾,笑道:“鈺二爺這匾額該換了,”淡如問:“換個什麼字樣?”彤霞道:“該換寫‘逋逃藪’。”碧簫道:綺樓重夢·“也有執贄門牆的。不盡是逋逃的。不很該括,不如簡簡捷捷題着‘穢墟’兩字的好。”衆人拍手讚道:“的確得很,我們辦端正了,用鼓樂迎了來,替王爺上匾罷。”藹如道:“古王者記言記動,全仗着傳信的史筆。我就權充左右史,記個‘癸丑冬十月,淡、翠、瓊及小鈺戲於密室,改怡紅曰穢墟’。”彤霞道:“史貴簡當,這筆法太繁冗了,我記個‘三美具’乃改齋名。”妙香說:“史貴實錄,改齋名不過一句空話,不是實事,不如記個三豔集於怡紅,小鈺從而攘之。”彤霞道:“這‘攘’字虧你想的,真所謂物自來而取之也”舜華向來從不肯嘴頭刻薄的,這會子聽高興了,便笑道:“我來記了罷,‘冬。鈺狎粲者於房。’”淑貞讚道:“這纔是老筆,簡而能該。況且這‘狎’字深得春秋筆法。”正在喧笑的時候,忽然瑞香在筆筒裏拿了一張箋紙出來,叫道:“真贓現獲了,你們還有什麼賴?”衆人看時,卻是小鈺的一首詩。上寫:歲壬子,餘銜命東征。次年秋,覆命來京,讀諸姐妹限體春閨詩,卓犖紓餘,並皆佳妙。不覺技癢,爰仿體步韻,作怡紅即事一首:含笑含羞解釦遲,玉梨花底月明時。
于飛樂事聯三粲,遮莫愁痕上兩眉。
犛犬人來吠遙影,露桃蟲蝕換新枝。
銷金華帳垂垂掩,豆蔻香苞不自持。
淑貞說:“這詩卻好,那‘含笑’、‘玉梨’、‘犬人’、‘桃蟲’、‘金華’都藏得隱而不露。”彤霞道:“好便好,竟是當堂的賊口親供。我問你們四個,還是官休是私休?”瑞香說:“不用問了,我竟到上房去出首罷,這場官司再不會打輸的。”藹如道:“我來調停,你們犯事的快快見機服罪,私和了罷。若是呈了堂,恐怕放火不由手,狎也狎不成,攘了攘不就,那穢墟的臭氣直要薰得闔府都聞見了!”小翠、瓊蕤嚇得發呆。淡如忙問:“怎樣是私休呢?”彤霞道:“戲裏唱的萬家春,年年喫酒,酒錢無須要。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請我們各位,才撩開手。”小鈺忙應道:“要請你們諸位,值什麼?何必這般嚇唬!今兒個就擺起酒來和事罷。”即刻叫宮女、丫頭們排開桌面,擺上果碟,讓衆人坐下,陸續上菜。碧簫說:“瑞妹妹,你這個功勞不小,須要好好收藏。不但是支酒籌兒,竟是個牽牛鼻的繩索。將來倘有半分倔強,立刻呈出當官,叫他們散夥。”小鈺道:“我從來不敢得罪姐妹們的,決不倔強,好妹妹還了我罷。”瑞香笑道:“丹書鐵券,那有還理。這詩第一句就描寫得情景宛然,二句是記其時候,三句記其人數,四五六不過依體押韻,獨這結句是確實供招,真是好詩。”藹如說:“有了好詩,須添篇好賦。我仿着《阿房宮賦》成了幾句,說:‘彼美三,所歡一,怡紅厄,穢墟出。收藏三個妖嬈,不分宵日。’”碧簫說:“好,我幫你押‘也’字韻罷。三人三面鏡子,須說:‘三星熒熒,開妝鏡也;千絲嬝嬝,梳曉鬟也’。”妙香說:“太文,太文。與題不稱。我來做一韻罷:‘夫其爲狀也,張大侯,舉赤棒;其直如矢,其深似盎。半就半推,一俯一仰。既再接以再勵,亦若還而若往。
擎藕股以雙彎,挺蓮鉤而直上。’”彤霞拍手叫道:“好極,這兩句是神來之筆。”衆人笑得口疼,舜華只叫:“該打,該打。別再做了。”妙香又念道:“聯櫻顆以成雙,弄雞頭而有兩。盾翕翕以箕張,矛翹翹而木強。腰款款以擺搖,腹便便其摩蕩。環夾谷以合圍,透垓心而搔癢。直探幽壑之源,深入不毛之壤。似撫臼以賃舂,若臨流而鼓槳。象交察之鳶魚,儼相持於鷸蚌。淫娃甘辱於胯間,狡童旋玩諸股掌。恃顏面之老蒼,放形骸而跌宕。迨雲雨之既收,覺心神之俱爽。呈醜態於萬端,羌不可以寓目而涉想。”瑞香道:“好極,我也來做一韻。
若其爲聲也,唼唼咂咂,乒乒乓乓,咭咭口舌口舌,革廷革廷革堂革堂。
震繩牀而戛戛,漱湍瀨以湯湯;氣吁吁其欲斷,語嚅嚅而不揚。
撼鴛衾以綷縩,搖金鉤之叮噹。儼渴牛之飲澗,類餓狸之舔鐺。
若穿墉之鼠,劈拍兮,似觸藩之羊。乘天籟之方寂,和夜漏以偏長。老嫗遙聞而歆羨,小鬟竊聽而彷徨。”衆人聽了,笑得把小腳兒在地下亂跌。瓊蕤不很懂文理,倒不在意;小翠漲紅了臉,躲進內房去了;淡如氣得臉青。那盈盈丫頭是很通文理的,便嚷道:“好姑娘,你怎麼把我們婆子、丫環都取笑起來?”
舜華站起身,說:“實在難聽。”招了淑貞走出去了。小鈺道:“待我大主考來加個批語罷:‘如繪其形,如聞其聲,非於此事中三折肱者,不能道其隻字。’”藹如笑道:“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反叫小鈺罵了去了。”彤霞道:“他會加批,我們就批了下場舉子。妹妹們來,大家同集一篇四書文罷。”各人又喝了三大杯酒,叫個會寫字的丫頭來寫。衆人各各念將出來,頃刻集成了一篇散行的時文:善與人交,無所用恥也。夫好色人之所欲,又惡不由其道。不以其道得之,非人也,君子恥之。
昔者,竊聞之人之生也,造端乎夫婦。進以禮,退以義,必也正名乎,斯可矣。有賤丈夫焉,男女居室而無忌憚也。用其二爲未足,又過而之他。其三人皆將不顧禮義而爲之,油油然與之偕,放辟邪侈,無所不至矣。或告之曰: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鄉黨自好者不爲,而況於王乎?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雖然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不屑也。來者不拒,加斯而已。
今夫怪不可與同羣而求,爲之強戰,小童血氣未定,何可當也?請輕之,勿聽則已。垂涕泣而道之,戰戰兢兢,其顙有泚,顏色之戚,哭泣之哀,聞其聲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王見之勃然變乎色,撫劍疾視,要於路,出殺而奪之。
君子曰:“彼善於此則有之,然而未仁。在他人則誅之,知其不可,亦若是,可謂仁乎?”有人於此,爲得罪於父,將殺之。乞諸其鄰,若崩厥角稽首。王曰無畏,是誠在我。使數人見而解之。父母之心,不藏怒焉。母命之曰:“歸歟,歸歟。
如追放豚,不可得已。”王笑曰:“日攘其鄰之雞,古之人有行之者,吾何爲獨不然?卻之,卻之爲不恭,斯受之而已矣。
若此者,雖不以道驅而納諸不得已也。”於此有人焉,自稱曰淡而不厭。聞斯二者,其心好之,又從而爲之。辭則曰:馳馬試劍,我所欲也;執射乎亦我所欲也;願留而受業於門。其心曰: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爲王誦之,則王喜。使治朕棲,抽矢扣輪,終夜不寢。此其所以爲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父母國人皆賤之。
斯三者,不待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不仁、不知、無禮、無義,流連荒亡,不捨晝夜,無惑乎王之不知也。旦旦而伐之,欲罷不能。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於戲,夫婦有別,人之大倫也。必敬必戒,必告父母。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無所苟而已。今若此無羞惡之心,則與禽獸奚擇哉。
大主考燕國公梅評:破承提一“恥”字,已定全篇公案。
開謂闡明夫婦之道,詞嚴義正。總提後平敘三段,窮形盡相,確切不移。後幅一唱三嘆,痛快淋漓。結處應照,小講勘出“必告父母”四字,若圖窮而匕首現,真有關人倫風化之文。
副主考趙國公薛評:如懸秦臺之鏡,如燃牛渚之犀,足以寒狂童之心,攝冶女之魄。衆人做完,點句勾。彤霞唸了幾遍,互相稱讚。
淡如平日的嘴口半毫不肯讓人,今兒受這一番奚落,直氣得臉色青黃,手足發顫。想要變臉鬧一場,又怕碧簫、藹如的力氣大,動起粗來抵擋不祝只得招了翠、瓊兩個縮到內房,將門關上。
衆人又道:“這樣好硃卷,定要發坊刻印了分送親友的。”
小鈺恐防他們呆性發,真個拿出去刻印起來,傳爲笑話,只得苦苦哀求。衆人道:“你還可恕,只可惡這三個妖精,裝妖作怪,不肯下氣。須他三個來求,纔不刻送。不然,先從上房分送起,連老爺都要送一本的。”小鈺說:“我明兒備了酒,請你們諸位來,叫他三個陪禮就是。”正說話間,只見一個上房的老婆子來說:“寧府的蓉大爺回來了,老爺太太叫請二爺過去相見。”小鈺就別了衆人,往上房去了。衆姐妹也各各散歸。
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彩箋結社畫冊題詩
且說小鈺在上房和賈蓉、賈蘭說了多時的話,三更天纔回到園中。這晚輪該小翠陪伴,睡在炕上,講起明兒須要安頓衆姐妹,別叫他們真個鬧到上房知道。小翠也竭力攛掇,果然第二天備了極盛的酒席,在怡紅後廳請齊衆人,叫淡如等三人深深福了四福,恭恭敬敬安上杯箸。碧簫說:“難道跪也不跪,行一個常禮便當數嗎?”小鈺忙也作了個揖,說道:“我們家鄉有句俗語:‘低頭便是拜’,如今服了禮,就罷了。”彤霞冷笑道:“咱們這篇賦已經補全了,現在詩賦時文都已抄成一個本兒,將來藏之名山,可傳可誦的。”舜華道:“夠了,夠了。我勸衆姐妹們撩開手罷,說來怪臊的。不然我今兒個不過來的,因爲有話要問鈺二爺,爲什麼發遣三個人,單隻蓉大爺回來?”小鈺嘆口氣道:“珍伯伯在配身故,璉伯伯帶病起程,沒在路上。如今蓉大哥扶了兩個靈柩回來。老爺給了他四萬銀子,三千畝田地,叫他依舊在寧府居祝另給了四千銀子,做葬費。大約就要扶靈往江南去的。”衆人聽了,各各嘆息了一番,方纔喝酒。喝到起更,也就散了。
隔了幾天,小鈺坐在房裏,見雲藍丫頭拿了一個箋啓說:“舜姑娘叫送來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個冷金箋摺疊成的副啓。面寫:“瀟湘詩社啓”,裏面寫着:蜻蛚在堂,星迴於次,端居多暇。爰擬小集吟朋,用消寒晷。詩成薄酌,佐以持螯。此品出自大官,可無慮讀《爾雅》不熟也。惠而好我,掃徑以蹊。此啓。
下寫:“瀟湘主人具。”後面青壁主人已經打上“知”字,小鈺就在怡紅公子底下寫上個“知”字。雲藍問:“還有淡姑娘、翠姑娘,該到那裏去通知呢?”小鈺道:“你不用去,我自會各處去傳知,明兒一準到齊。”雲藍笑道:“二爺的恩典,免了各處大遠的道兒去跑。”小鈺見他身材窈窕,眉目含情,聲音又嬌細,便問:“你是那裏人?”就說:“原籍是蘇州。”
小鈺拉他坐在懷裏,玩笑了一回,才放他回去。一面就親往各處通報。衆人聽是舜華爲頭,再無不來助趣的。只有瑞香說:“我這幾天舊病發作,不很健旺,辭了罷。”小鈺道:“冬至前後,紅症不免發動。但舜妹妹高興,不可不到。若懶得做詩,我代你編一首就是。”瑞香只得也打了一個“知”字。
次日,果然齊集瀟湘館裏,舜華說:“優姑娘昨兒送了幾簍蟹來,極肥極大。聞是娘娘宮裏賞來的,特邀衆位一嘗,做詩是個名色。”便先擺上茶點,衆人用過,問什麼題目?舜華就叫丫頭送上一個雕竹筒兒,內插牙籌一百枝,都是些詠古題目。又開了檀香盒子,鋪開牙牌,每人分了六十張,每張刻一個字在上面。小鈺道:“七律須要五十六字,只餘了四字,恐怕太少了。”舜華道:“天寒日短,別耽擱了喝酒的工夫。只做首七絕罷!”衆人就各抽一題,不消半個時辰,都已譽出。
先瞧小鈺的詩,是傅說版築,用十灰韻:物色風塵浪擬猜,鹽梅誰復辨美材。
巖前一帶盈盈月,卻照君王入夢來。
衆人一齊贊好。次是彤霞的,是張球獻詩:剩束牛腰未敢前,呂公門外榻高懸。
如何費盡雕龍技,只博槐廳月俸錢!
衆人道:“無窮感慨。”再看淡如的,是曹植賦洛神:八斗清才迥絕倫,陳思聲望動閨人。
感甄亦是尋常事,作賦何勞諱洛神?
藹如看了道:“詩原是各言其志,推此志也,蔑倫敗常,無所不至。”碧簫說:“此所謂小人而無忌憚也。”文鴛道:“這議論頭新鮮得很,前人所未道的。”底下再看碧簫的,是姜尚釣渭:賣漿廷冷事紛紜,鐘鼎山林兩不聞。
解向煙波收拾得,半鉤明月一蓑雲。
小鈺道:“這題目極大,他卻寫得絕淡,可稱別具手眼。”
再看藹如的,是王猛捫蝨:
豪氣江東合自尊,獨披短褐謁軍門。
蔌勤捫蝨無他語,應爲諸公謝處衤軍。
衆人道:“勃勃有英氣。”再看舜華的,是韓信乞食:逐鹿中原戰氣昏,飄零國士更誰論。
虞兮枉爲重瞳死,不市王孫一飯恩。
小鈺道:“這個議論纔有識見呢。”衆人都稱讚一番。再看小翠的,是司馬相如四壁:四壁蕭蕭不解愁,行酤且脫鷫鸘裘。
遠山眉黛芙蓉面,可免他年怨白頭。
衆人看了,通不做聲。又看妙香的,是王維獻樂:平陽春宴醉葡萄,一曲琵琶夜漏高。
戛玉鏘金成底事,乞靈還倩鬱輪袍。
瑞香的是郭隗喻駿骨:
天涯駿骨幾多存,試向王門子細論。
老盡嘶風紅叱撥,黃金臺上爲招魂。
淑貞是杜廣爲廄卒:
失路傷心百重回,追風攝電費疑猜。
人間未必無騏驥,劉景何曾入廄來。
以上三首,衆人都評讚了一回。看文鴛的,是顏回陋巷:春風陋巷雨瀟瀟,車馬何心肯見招。
不是閒情矜遁跡,人間無處着簞瓢。
舜華笑道:“這‘人間無處着簞瓢’,卻調侃得世人不校”詩已做完,就入席喝酒。丫頭們送上螃蟹,果然很大,但是沒有鉗腳的。小鈺道:“舜妹妹,蟹的妙處全在兩螯,爲什麼通剝掉了?”舜華道:“何曾剝去?通在裏面呢!”小鈺再一瞧,知是兩上大殼合攏來的。揭開來,連螯連腳邊肉連黃通剝好了,用糟油姜醋和調了,每三個蟹合做一個,十分有味,又不用親手去剝。彤霞道:“這時候已是十一月了,外邊都不很有得賣,怎麼宮裏偏有這樣肥大的”旁邊一個丫頭說:“我問過那邊的宮女,他說九、十月裏撿那頂壯大的,用個罈子鋪一層稻穀,鋪一層蟹,逐層鋪滿了,就把壇口緊緊封好。估量稻子喫完的時候,才取出來,比那初裝時,更加肥大。”衆人道:“得了這個法兒,明年定要試一試的。”蟹喫過了,又上了許多別的菜。
喝到上燈後,瑞香坐不住,就要回去。衆人也說酒夠了,便散了席。舜華囑託小鈺:“送了瑞妹妹回到賞心亭去。明兒須請個高明的大夫來醫治醫治纔是。”小鈺一一應了,以後果然天天請醫生開方喫藥,卻也不見什麼效驗。
漸漸到了十二月初頭,小鈺走到蘅蕪院來,妙香讓他坐下,問:“丫頭手裏拿的什麼東西?”小鈺道:“昨兒有人送我十本畫冊。說揚州有個女姑娘,姓巫名夢雲,專會畫着色工緻人物,春宮圖尤其擅長。有幾冊太粗的,不便送給妹妹瞧。這一冊卻畫得文雅,特來請妹妹每幅上題着首詩兒。”便把錦袱打開,見紫檀冊畫上刻着“暗藏春色”四個字,揭開第一幅,題着“美人來”三字,畫的竹籬茅舍,柴門跟前停一輛油壁香車。
有個小丫頭,扶着個絕豔麗的姑娘才下車來,旁邊一個俊秀書生,深深打拱迎接。小鈺道:“這是纔來的時候。”第二幅是“美人笑”,二人對面坐了,各帶笑容,指手畫腳的講話。小鈺道:“既來了,自然談笑些相思情況了。”第三幅是“美人醉”,二人並肩坐了,桌上杯盤狼藉。美人玉顏半酡,星眼蒙朧,靠在書生的懷裏。小鈺道:“這是喝酒醉了,沉沉欲睡的時候。”
第四幅題的是“美人顫”,並不畫人,只有一張牀,牀上掛着方空紅紗帳子。細細瞧進去,錦被繡褥,被中蓋着兩人。只露一個女人的臉仰睡在珊瑚枕上;又是個男人的臉,覆在上面,兩嘴相含。紗帳蹙起皺紋,帳鉤有搖曳的光景。窗外一個丫環呆呆站着,側了耳朵在那裏聽。小鈺笑道:“這幅畫得最好。”
妙香搖搖頭道:“不好,不好。我不愛瞧他。”揭開第五幅是“美人囑”。兩個在花下挽着手,似乎說話的模樣。小鈺道:“要去了,自然要囑咐一番。”第六幅是“美人去”。畫的女人坐上了車,書生在旁邊揖送。小鈺道:“妹妹,你瞧這六幅,一男一女是一個樣兒到底的,並無絲毫小異,真是名手!可惜不在京裏,不然請他來畫幅小照,連園中各位姐妹通畫在一塊兒纔好瞧呢。你如今快替我題六首詩,寫在上面。”妙香道:“我不題,你叫淡如題罷。”小鈺說:“他出語太粗,題得不蘊藉,不便給外人瞧。”妙香道:“旁邊添了一個男人,怎樣好題?若是光是個女人,我便題了。園裏能詩的人多着哩,何必找我?我是不題的!”小鈺道:“我想過的,彤姐姐詩本差些,字也不很工。碧、藹、淑三個姐妹,先前還和通些,近來聽信了這位林夫子的話,迂腐騰騰,決不肯題的。只有央着好妹妹費費心,你只說那女的,別管這男的就是,快快題一題罷。”
妙香被他纏不過,只得題了三幅:
美人來
底用妝成寶鏡催,六輔車子此間回。
相如宅畔燈初暗,韓壽齋頭戶半開。
機杼已通烏鵲者,笙簫直接鳳凰臺。
月明林下春光好,不識春從何處來。
美人笑
不耐閒愁不耐嗔,拈花曾是蕊珠人。
裂繒宮裏千金價,射雉場邊一面春。
掩扇依稀分皓齒,搴帷隱約綻朱脣。
獨憐相對難消受,傾國傾城擬未真。
美人醉
墜珥遺鈿宴已終,溫柔鄉在醉鄉中。
胸痕半露春酥白,臉暈微生夜玉紅。
索茗幾回聲宛轉,添香一霎思矇矓。
聽郎軟語偎郎坐,猶記深杯百罰空。
看到四幅便放下筆,說:“這一幅我斷不題的。二哥哥你瞧瞧,兩個臉兒疊疊起,什麼相兒?”小鈺道:“你依先只說女人,別管這上邊的人兒就是。”妙香道:“我不懂,好好的睡覺,爲什麼發起顫來?”小鈺笑道:“妹妹別說,有什麼不懂,這就是‘氣吁吁其欲斷,語嚅嚅而不揚’,就是‘款款擺腰,便便摩腹’的時候呢。”妙香漲紅了臉,道:“這是瑞妹妹做的,你去找他罷!”小鈺道:“我先往賞心亭去了來的,可憐他病得面色蠟黃,沒精打彩,怎好勞動他?”妙香只得又題:美人顫細犀牙蕩柳腰,錦衾抖亂霧中綃。
藍橋水溢魂難定,繡枕春濃語未調。
疾疾流蘇千縷嫋,絲絲香鬢兩行。
憑誰愛惜憑誰護,風裏花枝不忍描。
小鈺拍手讚道:“好詩,好詩。我說你有什麼懂不得?這第四句不言顫,而深得顫的神情。妹妹竟像是曾經顫過來的。”
妙香聽了這話,便紅了臉,把筆往地下一撩,生氣道:“二爺,你別來欺侮人,怎麼拿這個樣的話來糟蹋我!我明兒就搬了家去,永遠不見你的面了。”小鈺慌忙作揖陪罪,道:“好妹妹,開開恩。饒恕我一時說得冒失了,別生氣。你寧可打我幾下,彆氣壞了身子。”連個揖亂作。妙香見他這個光景,心上有些過不去,只得說道:“二哥哥,你別怪我,你本說得太過分了。”
小鈺見妙香的生氣是半真半假的,便趁勢拉着他的手,說道:“心肝,好妹妹,別太傲性了。我這樣的小心陪罪,便說錯了一言半語,有什麼十惡不是的?況且這話就是前番批語的意思。
怎麼今兒就這樣的着惱呢?”妙香道:“前兒做賦加批,是當着衆人,原是玩笑,倒還使得。今兒私下兩個人說起來,明是有心調戲了。”小鈺道:“我有名叫做賈老實,從不知道什麼叫做調戲。妹妹,你別多心罷。”妙香道:“不錯,不錯。你最老實,連調戲也不知道的,怎麼會引上三個人同眠共宿呢?”
小鈺道:“好妹妹,別去拉扯別人,好好的做完了這兩首詩罷!”
畢竟不知妙香還題不題,且看下回。
第三十回
會同年花園玩景乘良夜雪閣開樽
且說妙香見小鈺儘管央求,下不落臉,只得又題了二首:美人囑只爲情深語自私,香脣呢呢泥胭脂。
曾經月底頻申約,不惜花前再致詞。
密誓要如金石永,春光休遣蝶蜂知。
秦雲楚雨相忘易,珍重叮嚀在此時。
美人去
遙指蓬山路幾千,驚鴻回影去翩翩。
事如雲散三湘口,人似春歸四月天。
繡被蘭香仍未歇,翠紗檀點自依然。
緣知宋玉無甚,追賦荊臺夢裏仙。
寫完了說道:“題便題了,別再說什麼嘮叨閒話。”小鈺道:“再不敢說了,費心,費心。多謝,多謝。”歡歡喜喜把錦袱依舊包了,交給丫頭。作別了妙香,回到怡紅院來。
只見有個宅門傳話老媽說:“剛纔閣學何大人差家人來說,明兒個他家友紅小姐,要到府裏來會同年。我已回過太太,太太叫來報知二爺,並優、曼二位姑娘呢。”小鈺聽了這話,滿心歡喜,便說:“我久慕何小姐天姿國色,如今自上門來,盡好瞧他一個飽。”便吩咐看園婆子,各處打掃收拾。又叫管廚房的宮女、丫頭,端正上等的酒席款待,各各伺侯停當。
第二天早早用了飯,坐在三殿上吩咐守門的:“待何小姐轎到,便大開中門。說我在後殿迎接。切不可下轎,定要抬進殿來的。”不多一會,果然到了。跟來的家人說:“王府頭門內不敢坐轎,小姐要出轎步行進去的。”門上也傳說:“千歲爺吩咐過的,定要從正門抬進去。”兩邊謙讓了一回,才把轎子往東邊長巷內一直抬往裏來。婆子、丫頭們自然是步行隨轎。
小鈺連忙退到榮禧堂前等候。轎子抬到堂前,友紅下了轎,向小鈺叫了聲年伯,福了一福,跪將下去。小鈺忙叫宮女扶住,自己深深一揖,叫聲“姐姐別這樣過謙,不敢當,就請坐上椅轎,往上房去。”見過了太太、奶奶們,用過茶點,又坐了椅轎到徵瑞軒。小鈺不便進去,只叫宮女們隨進伺候。優曇姐妹都在正廳前迎接,留入內廳排開三席盛菜,喫喝一回,才辭出。
來到大門口,正要上轎,只見小鈺同着衆姐妹,通在前邊鬥草庭前坐等。友紅便過去,一一見了禮。同坐了椅橋,自東至西各景賞玩一番,單是怡紅院不進去,留在末後進內坐席。
友紅愛那東閣梅花盛開,流連了好久。見天上漸漸飛下雪花,越飛越大,竟像漫天的柳絮一般。小鈺幾次催促,才從棠陰院紅藥坪一直落北,由梨雲榭往南,到讀畫樓。大家坐在窗前,靠着欄檻看雪。這時候,山頭上已是白茫茫的了。彤霞就叫丫頭擺了些果菜盤兒,斟上史國公的藥燒來,說:“對了這樣好景,寬坐坐,喝杯淡酒沖沖寒。”友紅道:“恰用得着,只是一到便來動擾,不當得很。”衆人是備着晚間要鬧酒的,都留着量,不很喝。友紅的酒量本極好的,又在這樣仙宮月殿似的房屋,對着了四山積雪,如玉峯琪樹一般,又見滿天的碎瓊亂璧紛紛飛舞,不覺酒興大豪。小鈺對了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有說有笑,也是心花怒開。兩人一個瞧景,一個瞧人,你一杯我一盞,喝個不了。
宮女幾次來請坐席,纔出門坐轎到了怡紅院。小鈺叫把酒席安在二廳樓上,關上窗,放下屜板,四面都瞧得見外邊雪景。
共擺了十二席,每席安上一個大圍爐,暖烘烘的。便遜友紅首席,友紅道:“除文妹妹是平輩,可以妄僭,餘外通是長行,如何敢僭?”決不肯坐,碧簫道:“這年誼且揭開,咱們只認姐妹,豈有主人僭客的道理?”讓了多時,友紅才坐了東邊第一席,彤霞對面,碧、藹二人坐了三四兩席,不讓淡如,淡如也不敢作聲。舜華卻在第六席坐下,淡如坐了五席。妙香姐妹也不讓小翠,坐了七八兩席,淑貞照舜華的樣,自去坐了第十席,小翠遜了一聲,坐了九席。小鈺也坐下來,文鴛坐在末座。
一面開懷喫喝,一面瞧那玻璃窗外的雪,綿團一樣的沉沉灑將下來,庭中草木通變成了粉妝玉琢的枝葉。大家越發喝得有興。
上過了二十道菜,四次點心,小鈺叫丫頭推上屜板點起燈來。又叫:“以後的菜,慢慢一樣一樣的上來,不必太急。”
便要友紅出令,友紅遜了一回,就喝了一小杯酒,說道:“各位年姑母、年伯跟前放肆了,告罪一杯。我們還是猜枚罷!不興悶雷霹靂,通是暗放。”就用十二個棋子捏在手裏,衆人各各認定。友紅問彤霞:“幾杯?”彤霞說:“十杯。”問碧簫請增,增上十杯。請藹如減,減去十杯。問淡問:“什麼杯?”
淡如指着大金盃說:“這個。”又問:“第一杯怎樣喝?”淡如道:“猜着的人捧了酒,不拘飛送那一位,須要叫聲‘心肝親孃’,那人須就着他手裏喝乾。若不肯喝,便是梗令。定要罰三大杯。”友紅搖搖頭說:“累贅得很。”又向舜華:“請放儀注。”舜華道:“杯太大了,六杯酒分作十二杯。各人念句古詩,要有十二生肖字樣,不拘左轉右轉,數着的喝。”友紅道:“有了七杯儀注了,請妙香放八九兩杯。”妙香道:“掌拳的和猜着的挑了豁罷。”又問瑞香:“請放第十杯。”瑞香道:“猜着的,講個笑話。沒人笑,自己喝了。”友紅伸開掌,卻是小鈺猜着了。小鈺歡喜得很,叫宮女斟了一大金盃酒,雙手捧着到友紅跟前,叫道:“我那嫡嫡親親的心肝乖娘,敬你一杯,就在我手裏幹了罷。”友紅漲紅了臉,說道:“年伯你放下罷,我不敢喝,情願受罰。”小鈺只得放在桌上,友紅叫丫頭另斟酒來,喝了兩杯。說道:“算了罷!”淡如還不肯依,舜華道:“這兩大杯約有一壺的酒了,已是加倍罰了,自然該算的。”友紅說:“底下是舜姑娘放的儀注,該那個先念起?”
舜華道:“不拘,儘可亂念。”友紅便念道:“‘首鼠轅駒俱碌碌’,左轉的。”碧簫就喝了一杯,說道:“我是右轉的,‘蝸牛角上爭何事’。”淑貞道:“我是左轉的,‘報國危曾捋虎鬚’。”舜華也是左轉,唸了個“盈盈顧兔秋三五。”彤霞念:“‘雙龍盤劍殿頭趨’,左轉。”瑞香見友紅連喝了四大杯,便說:“我鬆鬆罷,右轉的,‘謀生拙爲安蛇足’。”
妙香道:“好現成,把‘虎’字的對句來灌我呢。”淡如笑道:“瑞妹妹生成是松的,要緊也緊不來。”藹如道:“放屁,不許胡說。”小翠道:“‘白馬江寒樹影席,左轉。”小鈺喝了一杯,念道:“‘世途何處不羊腸’,右轉。”藹如道:“‘兩岸猿聲啼不莊,左轉。”文鴛道:“何姐姐又連喝了兩杯了。我念個‘絳幘雞人報曉籌’,左轉罷。”瑞香喝了一杯,小鈺道:“先前‘猴’字唸了‘猿’字,終究勉強些。如今‘狗豬’二字,定要念本字,不許把‘犬豚’等字來代。”
妙香道:“使得。右轉的,‘賣漿屠狗有英雄’。”友紅喝了一杯,說道:“酒很多了,‘豬’字再別流到我罷。”淡如道:“不拘左轉右轉,那個喝酒,我只念個‘有緣逢着野豬精’。”
小翠聽了,滿臉漲紅,連頸脖耳朵通是紅的。小鈺忙叫斟了一杯酒,把淡如一把扯住便硬硬的灌下口去,灌得急了,喝不及,皮襖上都淋的是酒。淡如道:“何必要你着急,把我的衣服都弄髒了。”友紅只認是念不上來杜編一句,卻不想到是取笑的話,混過去了。小鈺就和友紅豁拳,友紅輸了,又喝了兩大杯。該是小鈺講笑話,小鈺道:“有個人,做親了一夜,要休那女人。女家不依,告到當官。這官是兩榜出身的通人,問新郎道:‘我瞧你女人是好好的,爲什麼要休他’新郎道:‘他的陰戶偏着長在半邊的,怕將來不能生子,因此不要他。’那官兒就拍桌叫道:‘不錯,不錯!這有舊案的,《大學》上說道:是則偏之爲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衆人都笑了,只有舜華不來聽,不笑。衆人便分喝了這杯。
該小鈺過令,小鈺忙伸手去接,友紅怕他捏手,忙把子兒放在桌上,小鈺就拿在手裏請各人認定,問友紅“幾杯?”友紅說:“三杯。”問彤霞:“增減?”彤霞:“不增不減。”
問碧簫第一杯,碧簫道:“猜着的講笑話。”問藹如第二杯,藹如道:“猜着的射覆,沒人猜着合席分飲;有人猜着了,自己喝。”問淡如第三杯,淡如說:“酒太少了,須得格外生髮就是。我來行一個小令罷。”小鈺伸手道:“文姑娘着了。”
文鴛說:“我不會講笑話,常聽見晴月丫頭很喜歡講,叫他代講了罷。”晴月見姑娘委他,不敢推辭,便說道:“我原籍浙江湖州,這湖州河裏都種水菱,名叫菱塘。那菱塘裏面最怕長了龜蛇,攪得水渾了,菱就不旺。有個鄉里人種菱的,一日進城來望親戚。親戚問他:‘令堂可好?’鄉里人不懂通文,只認了問菱塘,回說‘有什麼好?聚了許多烏龜,吵鬧不清,如今是稀垃圾的了。’”衆人笑道:“講得太文了便不發笑,這倒也不村不郭。”便把第一杯分開喝了。文鴛說:“第二杯我說個‘謝’字射覆。”舜華指着豹胎道:“落去了‘胎’字,本該罰的,請幹了罷。”下該淡如行令,淡如道:“我說句世上三般真寶貝,是後搜的。各人請說是那三般?”彤霞道:“天、地、人。”淡如叫“不是,喝一杯。”碧簫說:“日、月、星。”“也不着。”藹如說:“土地、人民、政事。”又不着。
舜華道:“你們有的先說,待我想想再說。”妙香道:“景星、慶雲、鳳凰。”淡如道:“景星、鳳凰爭先睹之爲快,如何添出個慶雲來?該倍罰的。”妙香只得喝了兩杯。瑞香道:“這太空得很,也要叫人有處着想纔好呢。”淡如道:“也罷,我再說個近取諸身。”友紅道:“是了,必是才、學、識。”淡如道:“不着,請一杯。”舜華道:“知、仁、勇。”也不着。
瑞香說:“忠、孝、節。”淡如道:“落去‘義’字,該倍罰。”
小翠道:“佳人、才子、名將。”也不着。小鈺道:“好學、力行、知恥。”衆人道:“這就是知仁勇,自然是不着的。”也喝了一杯。淑貞說:“着了。”指指鬢邊道:“金、珠、玉!
可不是寶貝,在身上的?”淡如說:“不着,該喝。”文鴛說:“我喝了一杯,不必說了。請淡姑娘宣令罷。”淡如道:“你們不淵博,這是兩句俗語:‘世上三般真寶貝,緊、硬卵、瘦光臀’。”衆人一齊啐了幾聲,舜華只是吐口涎,淑貞忙把兩手掩了耳朵,瑞香說:“這也是人人共有的,何嘗是寶貝?”
淡如道:“寶在上四字,若不緊,不硬、不瘦而且光,便不算寶貝了。”碧簫喝道:“該死,還要細細的講解哩!”文鴛說:“我也有了--禮、義、廉。”藹如道:“很是,近來這‘恥’字儘可刪去的了。”文鴛道:“我掌令,請各人認定了。”專問舜華放杯分。舜華定了兩大杯。文鴛問小翠第一杯,小翠道:“我代猜着的講個笑話罷。”問彤霞第二杯,彤霞道:“猜着的飛敬。”文鴛道:“鈺二叔着了,該小翠講笑話。”
小翠道:“有個人家請了一位先生,最愛通文的。到館那日,東家備菜請他。第一樣是鹿肉,先生道:‘美哉,此呦呦之肉也。’第二碗是鵝,先生道:‘美哉,此之肉也。’再上羊肉,又說:‘美哉,此咩咩之肉也。’再上雞,又說:‘美哉,此膠膠之肉也。’第五樣沒菜了,東家母想着有盤狗肉,放了多日,還不曾喫,便送上席來。誰知那煮的時候忘記放了鹽,隔了多時,已經臭爛。先生嚐了一箸,皺着眉道:‘此臭而且爛,全沒味兒的東西,不知何物’諒必淡如之肉也。”衆人笑道:“倒也虧他編得有些意思。”淡如道:“這是舊笑話,不是編的。他還失落了幾句:東家又送上菜,那東家母把肉絲子下鍋去炒,忽然溺急得很,進房去出了小恭。誰知鍋太旺了,肉已炒焦。擺將出來,先生瞧了一瞧,說道:‘此黑而且硬,似豬肉而非豬肉,意者其心肝哥哥之肉乎?’”小翠臊得眼淚都掛了出來。友紅起先十分恭謹,此時已經醉了,便也有些放縱,笑問道:“爲什麼翠姑娘怕說豬,想是生肖屬豬的嗎?”
淡如笑道:“他卻不屬豬,倒是豬觸的。”碧簫指着淡如道:“算盤上的扳不倒,混帳小人!”小鈺怕越說越明白,忙斟了一杯酒,走到友紅跟前,道:“該我來奉敬,並不敢再叫娘了,請幹了罷!”友紅忙站起身來,頭暈得很。一手扳着桌子,說道:“實在喝不得了!”小鈺道:“姐姐不喝,只得要跪敬了。”
一面說,一面真個跪將下去。友紅也就跪下,勉強就着杯喝了幾口。酒便湧將上來,連酒帶菜往小鈺臉上直噴,身子也倒過來了。小鈺撩了杯子,雙手扶住他,他接接連連照着小鈺臉上嘴上吐個不了。吐完了,站不起來,小鈺抱他起來。兩個人滿臉滿身通是腌臢。淋將下去,連大紅繡花皮裙上也沾遍了。跟來的丫頭婆子都說:“醉得這個樣,怎麼下樓去呢?”小鈺說:“不妨。”就一手抱着他的身子,一手摟着他的腿,捧在懷裏跑下了樓,一徑到自己臥房。忙叫取了兩件大毛一裹圓來。先替他脫了裙襖,把一件貂一裹圓披上,叫宮女們扶他到炕上坐定。自己也脫去外罩皮衣,洗了一個臉,嗽嗽口,披上一件烏雲豹的一裹圓,走到炕邊,把溼手巾替他臉上嘴邊擦抹了一番,就說:“翩翩,你的腳頂小些,快去拿雙睡鞋來,給何小姐換這髒鞋子。”翩翩忙去拿了一雙桃紅綾的睡鞋,只有二寸半把。
小鈺就替他換上,略覺寬些。小鈺笑道:“真正像兩隻水紅菱兒,好瞧得很。”究竟怎樣睡覺?且待下回說來。
第三十一回
賞春燈憑肩獻媚竊香履度足調情
且說小鈺抱了友紅,坐上炕去,替他脫去了一裹圓,用兩牀皮被齊着肩蓋了,摟在懷裏。恰好他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臉貼着臉,把手輕輕在他胸前拓了一回,友紅竟沉沉睡去了。
這賈老實未免隔着衣服東掏西摸。跟來的丫頭婆兒瞧得不像樣,只得說道:“小姐睡熟了,千歲爺請安置去罷。”小鈺沒奈何,走下炕。就在旁邊飛仙椅上躺着,也就睡着了。衆丫頭婆子通在炕前地下打坐,直到五更時候,友紅醒來,叫丫頭扶了坐上便桶,問:“昨晚是那個替我脫衣裙的?”不提防小鈺在椅上答應道:“是我來伺候姐姐的。”友紅聽了,臊得面上通紅,連忙起來走出幔外。洗了臉,婆子替他梳頭,還覺是暈暈的。
喝了一碗人蔘湯,又喫了一碗燕窩稀飯,才覺清爽些。此時天色已明,叫婆子出外問問,這轎班就在府裏過夜,不曾回去。
友紅便要回家,小鈺正在款留。
只見雲藍丫頭送了一個氈包來,說:“裏邊是一副繡花貂皮裙襖,還有一雙紅繡鞋,不知大小如何?舜姑娘叫送給何小姐穿的,停一會姑娘自己過來,要請小姐去喫早飯呢。”友紅才覺得身上穿的是一裹圓,自己的衣裙已是吐髒的了,連忙說:“難爲你家小姐費心,借穿穿,改日送還。點心已喫飽了,不領早飯,就要過來告辭。不勞小姐的駕了。”立即換了衣裙,這鞋子是新的,穿去略覺緊些,也還使得。便向小鈺道了謝,一徑走出門來。小鈺苦留不住,只得備了椅轎,請他坐上,先到徵瑞軒芝室的大門口,問知通未起來,就辭謝了不進去驚動。
又到瀟湘館門首,說了一聲,也不進內。倒到內宅二門前告辭,看門的婆子說:“上房門還不曾開哩。”友紅說:“你少停替我道謝罷!”便回花園門口來上轎,依舊由東邊長巷出去。
小鈺送他上了轎,回到怡紅。想着昨晚偎紅傍翠,十分有趣。但是他有些害臊,不能再留着盤桓一兩天,往後恐怕未必肯來,真是可惜。正在心裏暗想,只見一個大丫頭額角上血淋淋的,來哭訴道:“昨晚輪該我家淡姑娘伴宿,因爲何小姐來了,誤了一夜,着實動惱,把我來出氣,打得這個樣的。”小鈺笑笑,不做聲,也就過去了。時光易過,忽忽已是冬盡春回,這府裏度歲的熱鬧繁華不必細敘。
且說次年甲寅元旦,賈政率領兩孫進朝朝賀,就在清寧殿上同百官領宴。宴罷歸家祭祖,家裏各各賀年已畢,皇后特傳懿旨,單召小鈺、碧簫、藹如三人進宮賜宴。小鈺乘便上了一本,說自己才年一十三歲,位兼將相,深恐不學無術,有負聖恩。懇請賜假在家,讀十年書,再來供職。皇上起先不準,再四懇求,才降旨準給假三年,俟十六歲完姻之後,即入朝辦事。
所有大學士缺,着伊祖賈政署理,仍兼吏部尚書。賈蘭着特授戶部侍郎兼內閣學士。第二日,祖孫同去謝了恩。
從此賈政、賈蘭日日進衙辦事,小鈺反得逍遙在家。到了正月十三,宮裏賞了許多龍鳳獅象燈兒,府裏太監們又扮了幾十起的馬燈故事。元宵那日,王夫人叫備酒在池心閣上。這閣子四面臨水,水邊是岸,岸上斷處有橋,可以周圍走得通的。
便把四面窗子開了,面面臨窗都擺了席。等榮禧堂家宴散了,就領着媳婦們來到園裏,又差人去燕、趙公府,叫碧、藹二人家宴完了就來瞧燈。少停,通齊集了。王夫人坐在向南中間席上,小鈺挨着肩在旁席坐下。李紈在東窗中間,寶釵在西,岫煙、香菱在北,其餘都四面靠窗坐看喫喝。見河岸上一起一起的花燈,圈着迎過,面面通瞧得見的。
淡如有了幾分酒,高起興來,出了席,走到小鈺椅後,把兩手搭在他的肩頭,臉兒貼着臉問說:“二爺,這起馬燈是什麼故事?”寶釵迴轉頭來吐痰,瞧見了。罵聲:“小賤人,什麼相兒!”王夫人和衆人都瞧見了。王夫人變了臉,說:“淡丫頭,你也是大家的女孩兒,怎麼全不愛臉。香菱你也不教訓教訓?”香菱掛着眼淚道:“太太,也要他在我跟前纔好教訓呢。”
王夫人道:“同住了一個院子,怎麼不在跟前?”香菱瞧着小鈺不作聲。王夫人知道有些蹊蹺,便不再問。站起身,惱着臉,叫伺候椅轎,要回去了。衆人都下了樓,小鈺呆呆的站在轎旁不敢作聲。太太、奶奶們都回去了,碧簫道:“高高興興的賞花燈,何苦鬧這些臭段兒!”藹如說:“薛家祖宗有幸,纔出這樣的好人物。我們頭頂一字,也增些光彩。”彤霞道:“久假不歸,忘其所以,不必說了,散罷。底下再聽新聞罷。”各人散了。
小鈺、淡如、小翠同回到怡紅院,這晚輪該是瓊蕤。淡如道:“今兒元宵佳節,人月雙圓,我定要在二爺房裏的,瓊丫頭讓我一夜罷。”瓊蕤不敢爭執,就讓了他。
且說王夫人叫岫煙同到上房,問他園中光景。岫煙說:“蒙太太委我夫婦管理家事,天天不很得閒,園裏久不去了。
彤霞朔望出來請安,一五一十備細告知。只因礙着小鈺的臉,不便說。”王夫人道:“你細細說來我聽。”岫煙道:“怡紅院共有三個輪班值宿,竟同過明的夫妻一般。人人得知,只瞞着上房太太、奶奶們。”寶釵忙問:“那三個?”岫煙道:“淡如、小翠還有那逃難來的葉瓊蕤。”王夫人把李紈、寶釵、婉淑通抱怨了一番,又說:“且別做聲,我有道理。”到了次日,天明的時候,叫了兩媳並孫媳同到怡紅。吩咐不許通報,派李紈去找瓊蕤、婉淑去找小翠,自己同寶釵去找淡如。宮女們回說:“淡姑娘在二爺房裏。”王夫人就到他臥房跟前,房門還不曾開。王夫人悄悄吩咐春紅輕輕打一下門,說道:“朝裏有個緊要旨意,大爺抄來給二爺瞧的,快開了門。”小鈺就叫:“快開門接來我瞧。”淡如便嚷道:“是那個不懂事的賤人,便是旨意遲一會子也很使得,要你這樣的大驚小怪,敲門打戶,驚我的睡?”宮女開門一看,喫了一驚,便大聲叫道:“二爺,快起來!太太奶奶來了。”小鈺聽了也着了慌,就叫“拿我衣服來。”才坐起身,披上小襖,只見太太、奶奶已是走到炕邊。
淡如把被罩了頭,不敢起來。小鈺穿上褲,跳下炕來,口裏只說:“太太、奶奶外間坐,這裏面腌臢得很。”寶釵把被使勁兒一扯,扯來撩在地下。只見淡如赤條條一個白身子,連兜肚裹腳通除下的。寶釵罵了聲“沒臉面的賤貨!”王夫人怕凍了小鈺,便招招寶釵道:“且到外間坐坐,等他們穿好了衣服再問罷。”小鈺趕緊着了衣,走出幔外來。王夫人道:“小畜生,你真是個出將入相的大員。有臉面得很,我卻臊得要死呢。”
寶釵道:“我白白遺腹守寡,守出這樣逆種來,我也不願做人了。丫頭快拿把剪子來,剪掉了發,到芬陀庵去修行罷。”小鈺聽了,只得跪在地下碰頭,口裏說:“求太太、奶奶開恩,恕我初次。若是再犯,聽憑太太、奶奶處死我罷。”王夫人到底心疼他,便轉口說:“這畜生原是個糊塗東西,可恨那些妖賤引壞他的。”寶釵便說:“淡賤人還不出來?躲在裏面躲了嗎?丫頭去拿他來見我。”遙青、長青兩個丫頭答應一聲,就去扯了到外間。他卻拱着臉,遠遠靠在板壁上。王夫人叫把他耳朵提過來,春紅、晚紅就走過去,一人一隻耳朵扯到跟前,說聲:“跪着!”他那裏肯跪?寶釵瞧了越發生氣,叫踢他的狗腿。要知道太太、奶奶跟前的人是不怕事的,真個提起小腳兒在他膝彎裏使勁一蹬,站不住,才跪下了。寶釵叫打嘴巴,兩個丫頭就捏着拳,左右亂敲。淡如嗥天震地的哭將起來。王夫人說:“賤人還倔強撒潑?剝去衣服,綁了抽皮鞭!”小鈺連忙推推他道:“別哭,別哭。快些碰頭求饒。”淡如才住了聲,仍不肯磕頭。
外邊李紈、婉淑已帶了一雙寶貨來了。兩人瞧見淡如的光景,嚇得魂也飛掉,跪着亂碰頭。王夫人說:“小翠在怡紅住,原是說明的,後來早早就該搬開。我老昏了記不得,也難爲兩位賢媳,通是死人似的,一些不管。”李紈、寶釵忙站起身打了一足全,婉淑也就跪下。王夫人說:“與你什麼相干?跪什麼?”婉淑道:“妹子不長進,累了太太奶奶生氣。”寶釵道:“沒你的事,起去罷。”小翠戰抖抖的哭訴道:“我怕妖怪鬼來纏,沒奈何住在這裏,實沒別的事。”王夫人又向瓊蕤道:“你原是小人家女孩兒,若是正路的,爲什麼父親會要打死你?
我原吩咐這畜生即日送回家去,誰知竟藏在這裏。你將來還想要嫁人不嫁呢?”瓊蕤碰頭哭訴道:“我怕回家去父親依舊要處死,因此躲在這裏,實不敢幹什麼壞事的。”王夫人就傳了香菱、施奶奶並守後園門的張婆兒來,通罵了一頓,大家碰了許多頭。王夫人便叫香菱押了淡如回紅豆莊去。張婆兒押瓊蕤交還他父母,這些箱籠衣飾,說是我留了他多時,喜歡他,賞他的。以後再敢放他進來,腿也打折你的。又叫李紈“去找個近些的地方安頓小翠,別太遠了,省得又是招妖惹怪。”又對婉淑道:“你妹妹是有人家的,別招搖了,害他一世。即日寫封書,專差送往南京,說妖也除了,病也好了,快着個的當人來接他回去。”李紈就揀定了扶荔廳,房屋還不很曠朗,即刻搬了過去。調排完了,怒氣衝衝,各回上房去了。
小鈺在園門口跪送了,回到怡紅,沒精打彩,怔怔的坐着。
翩翩送上點心來,小鈺道:“我不愛喫,收去罷。”馥馥道:“去的已是去了,想他無益。我燙了一壺酒在這裏,請二爺喝喝解悶何如?”小鈺道:“使得。”盈盈道:“我早知道有亂子的,物極必反,原也鬧得太離模了。”旁邊一個宮女,名叫宮梅,生得十分俊俏,是揚州人。見小鈺獨自一個喝酒,笑道:“每天何等熱鬧,今日這般冷落,真也難受。我來講個笑話給二爺消酒好嗎?”小鈺道:“很好,快講來。”宮梅道:“有個人家,養着一隻狸貓,不會捕鼠,單會喫雞,主人惱了,把他拴將起來。這貓兒苦得很,央求丫頭私下解了繩,放了他。
丫頭回說:放你不難,只怕你偷雞,貓兒性不改,以後還有亂兒鬧呢!”小鈺笑着罵道:“賤妖精,竟敢來取笑我,快捆他出去,交給管家婆兒抽他一百馬鞭子。”盈盈也笑道:“罷了,二爺恕他個初次。若是再犯,聽憑痛打罷。”小鈺一把扯住盈盈,摟在懷裏把手輕輕的打了許多嘴巴子。大家玩笑了一會,才覺有些肚飢。喫了午飯,嬝嬝捧了一金盆水來,說:“二爺額角上沾了些地毯上的灰,我替二爺洗洗。”小鈺道:“真個的忘了,今兒個還沒有洗過臉哩!”嬝嬝伸出雪白的手來替他洗了一回。只覺額上有些疼,盈盈道:“碰青了。”就用手替他揉上一會。宮梅道:“我們四家來看牌罷。”小鈺說:“很好。”
宮梅、盈盈、翩翩和小鈺坐下洗牌,馥馥道:“我也來,五家子坐醒罷。”正在鬥得高興,只聽得門外笑道:“遊人去而禽鳥樂也。”小鈺一瞧,卻是銀藍率領了各處的丫頭來,說:“各位姑娘惦記二爺,自己又不便過來,專差我們來請二爺的安。”
小鈺道:“你們先回去謝謝,改日我親自去面謝。”丫頭們答去了。小鈺道:“攆了這三個倒還罷了,但是衆姐妹將來通要避起嫌疑來,倒是累贅。”宮梅道:“別愁,官無三日緊。有了雞總不會餓死了貓兒的。”大家笑了一會。
到晚上,小鈺喝晚酒,只有幔外守夜的二等丫頭宮女伺候,那幔裏輪班值夜的通瞧不見。便問道:“宮梅、盈盈查他們都往那裏去了?”衆人回說:“都在丫頭公所燒平安紙去了。”
原來怡紅第二進廳旁,廂房很寬。向來是衆宮女、丫頭會聚設席的所在,叫做公所。小鈺走去一瞧,只見燈燭輝煌,三牲福禮,衆人通在那裏拜神。小鈺道:“你們鬼鬼祟祟在這裏做什麼勾當?”衆人笑道:“邪妖野鬼都遣去了,地方清淨,我們斂了公分,燒太平紙酬神呢!二爺請坐一會,等散了福去罷。”
小鈺道:“好胡鬧!”走了回房。停一會,衆人進來都是醉醺醺有些酒意的了。從此接連幾天不出院門,只和宮女、丫頭們玩耍。
到第五天,額上的青也消了。說道:“承衆姐妹天天差人來問候,今兒要去各處謝謝。”盈盈道:“只紅豆莊、扶荔廳二處別去惹事罷。”小鈺道:“知道的。”就到各處去走走。
真個衆人見了,都換了一副臉嘴,正言作色,冷冷淡淡,獨有讀畫樓的紅雨丫頭回說:“姑娘不在家,往瀟湘館央舜姑娘畫觀音大士像去了。”小鈺道:“假話,我才從瀟湘館來的,並沒碰見。”紅雨道:“想是錯路了。”小鈺道:“不在家也罷,我進去坐坐,諒來不做賊偷他東西的。”一面說一面到他臥房,果然不在。小鈺坐在炕沿上,揭起錦褥,見羅帕兒包着一雙大紅繡花睡鞋。鼻邊聞聞,香噴噴的,把指頭量一量,約有三寸。
即便藏在袖裏,站起身說:“我去了,別明兒失了東西誣賴我。”
春雨笑道:“那有千歲爺會做賊的?只恐怕袖兒裏搜出贓來,便怎麼呢?”小鈺把袖抖了幾抖,說:“實沒拿什麼,別胡說。”
一徑回到怡紅,遞給盈盈道:“快收起來,這是偷來的寶貝。”
盈盈瞧一瞧,道:“又去招惹那一個?恐怕未必肯依呢。”停了一會,果然紅雨、春雨兩個丫頭來討睡鞋,說:“我家姑娘生氣得很,若沒有原物還他,定要到上房哭訴的。”盈盈說:“二爺何苦來?前兒個頭也幾乎碰碎,隔不幾天,又去惹事,還了他們罷。”一面說,一面進裏房去取了出來,交給紅雨道:“這是原贓,起了去罷。免得報失竊,打官司。”小鈺道:“還便還了,明兒定要你家姑娘設席請我的。”紅雨道:“容易,容易。我們去傳說就是。”不知怎樣請法?又有什麼亂兒沒有?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老尼攜徒弟募化倭王率妻子來朝
且說兩個丫頭得了睡鞋,回去稟知彤霞。彤霞見是原物,才放了心。第二天小鈺過去討酒喫,彤霞不好回他,只得去請了妙香姐妹來,四人同喝。各人規規矩矩喫喝了一會,小鈺道:“喝得沒興,不喝了。噴香的一雙鞋子,只換了一席啞酒,不值,不值。”站起身正要走,見一個老尼姑在門口,掀開錦幔正要進房。見了小鈺連忙退身出去,宮女喝聲:“千歲爺在這裏,怎麼不來磕頭?”尼姑只得進房來碰頭。後面有個小沙彌兒笑嬉嬉的,也跪着碰頭。小鈺問:“你是那裏庵裏來的?
後面的可是你的徒弟?”老尼姑說:“老尼是白衣庵的住持,這小尼是我的徒弟。”小鈺見這小沙彌生得眉清目秀,十分標緻,便問:“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那小尼姑回說:“十一歲了,名叫冷香。”小鈺笑道:“又香又暖纔好,冷的有什麼趣?來到我府裏做什麼?”老尼姑道:“來募化香錢的。蒙老太妃娘娘賞了二十兩銀子,兩位太妃各賞了十兩。因爲薛大小姐許繡一尊大士佈施,特來瞧瞧繡完沒有?”小鈺道:“我也佈施佈施,跟我來。”老尼同了沙彌跟到怡紅院,小鈺叫盈盈取一個元寶賞他。老尼姑認不得,捧了跪在地下道:“這個沉甸甸高邊的,很像糊的紙錠兒一般,可也是銀子嗎?”盈盈道:“這是五十兩的元寶,怎麼不是銀子?”老尼姑喜歡得很,亂碰頭道謝。小鈺道:“別謝,起去罷。這小徒弟留在園裏逛兩三天,送還你罷。”老尼便對冷香說:“你好好在這裏玩幾天,別淘氣。改日我來領你回去。”沙彌到了這個瓊樓玉殿的地方,有什麼不願住着玩耍?便點頭答應了一聲。
老尼姑去後,小鈺帶他到臥房後軒,向宮女們說道:“尼姑總有一陣和尚氣的,快替他洗個澡。”宮女就把他的衣服脫下,坐在澡盆裏周身擦抹。小鈺道:“皮肉很光細白淨,怎麼兩乳不會高起的?”宮女道:“還小呢。”洗完了又替他撲了許多香粉,換上一條綠綾片金鑲的絲綿褲,上穿銀紅緞繡花窄袖小皮襖。月白鑲襪,大紅繡鞋。頭上不帶帽兒,中間剃去頂發,四旁留個髮圈,像劉海搭兒一般。脣紅齒白,生成一副笑臉兒,又是一雙桃花水眼。小鈺瞧了笑道:“倒也別緻得很。”
就叫暖酒來喝。翩翩笑道:“好了,有個消酒的果兒了。”小鈺抱他在膝上,同一個杯子喝酒。誰知他的量很好,兩個人竟消了一大壺酒,各有些醉了。用了晚飯,小鈺就上炕去睡覺。
向來臥房值夜是分內外班的,次等的宮女丫頭在幔外,睡在地下。幔裏伴宿的只有四個宮女,是香玉、宮梅、紅藕、素琴四個,丫頭就是盈盈、嬝嬝、翩翩、馥馥,這八個人通有些沾染過來,因此上頭上臉嘻嘻笑笑,不很怕懼的。這晚輪該紅藕、翩翩,就問:“這個小尼姑着發在那裏睡?”小鈺道:“就在炕沿下,地毯上打個鋪睡罷。”紅藕就叫個宮女替他鋪了一副被褥,叫他睡下。自己同翩翩各在兩旁小炕上安歇。小鈺乘着酒意睡了一覺,醒來聽聽衆人通睡熟了,伸手把冷香扯扯。
這小女兒倒也很伶俐,輕輕起來,向小鈺耳邊問道:“扯我做什麼?”小鈺道:“你脫去襯衫褲,到我被裏來。”沙彌忙就脫得精光,鑽進被去。衆人都在睡夢中,忽聽見帶哭帶叫道:“哎唷,怪疼的,怪疼的。千歲爺別再往裏頂了,拔了出去罷。”
又叫道:“不好了,血都淌出來了,疼得受不得了。”幔裏外通驚醒了,翩翩道:“何苦來?半夜三更大驚小怪。我勸二爺將就差不多些兒罷了。”紅藕笑道:“去了三個帶發的,來了一個光頭的。將來再去找個道姑來,纔是九流三教各色齊全。
怪不得姑娘們要題個‘穢墟’的匾額,實也骯髒得很。”小鈺聽了,也笑起來。冷香聽見笑話他,只得忍着不做聲。停了一會,各各又睡着了。
到了天明,衆人開門出去,瞧見守二宅門的朱婆兒說道:“我候了多久了,煩姑娘進去報知二爺,倭國王帶了他的老婆兒女昨晚到京的。未去上朝,先來求見千歲呢。”紅藕笑道:“我不去討他的嫌,當關莫報侵晨客,新得尼姑號冷香。”翩翩說:“怕什麼?我就去報。”果然走到炕邊報知小鈺。小鈺大聲罵道:“這狗王八蛋,這時候也來見我了?待我狠狠的收拾他一番,才帶去面聖。”翩翩說:“二爺,你嚷將起來,我只認是惱了我,把膽也驚破了。”小鈺笑道:“罵你做什麼?
誰叫你這般膽小?快去傳令,我要坐大殿,叫各班伺候。”原來王府規矩,坐大殿是排場得很的。猶如官府們尋常問事只在花廳裏,或是二三堂。若有大事,便坐大堂伺候,人役就多了。
這天傳令出去,府裏中左右三營,三百員的將官傳齊了;三千六百名兵,個個明盔亮甲,弓上弦,刀出鞘,旗章對對,從東西轅門口起,排到殿階下。三條甬道上竟成了三個刀槍衚衕。
太監頭兒也傳齊了,四百名宮監擺列在兩廊檐前。宮女是香玉爲頭,丫頭是盈盈爲頭,也各點齊了二百個人,濃妝豔服,捧香爐的,執掌扇的,拿拂塵的,在殿裏公座前後站班。其餘執事人等,各小心伺候。
小鈺梳洗了,用過早飯,穿上四爪龍袍,金冠玉帶。先從園裏坐椅轎到榮禧堂前,換坐了十六人抬的大轎。內堂傳點敲梆,各殿上接着鳴鐘打鼓,大開閣門。轎從中門出去,直到正殿升座。鼓亭上先奏粗樂,後奏細樂。轅門外升了三個狠煙大炮。碧、藹二人,也帶齊宮娥、太監,坐上八轎,從東西兩閣門出殿,向大元帥福了兩福。小鈺出位回揖,讓他們兩邊各升公座。
香玉頓開嬌滴滴的香喉,說一聲:“傳令倭國犯王帶同妻子進見。”檻外太監頭兒接了一聲,階下文武巡捕官又接了一聲。這些兵將齊聲傳令,就像吶喊一般。中軍官全副披掛,帶了他夫妻兒女四個,飛跑的從東角門進來。每進一門,門官跪報“倭國犯王帶領犯婦等進”,這一跑約有半里多路。到了階下,中軍官雙膝跪下,報聲“犯王犯婦等當殿,”盈盈也囀着黃鶯兒似的嬌喉說聲:“巡捕官唱名。”東邊文巡捕喝道:“楊泳。”倭王這時候魂也掉了。戰抖抖掙着應聲“有。”又唱“楊花氏。”倭妃死命也掙了聲“有。”又唱“楊臬、楊纈玖。”
倭子還勉強答應得來,倭女只嚶嚶的哼了一聲。小鈺把驚堂一拍,大聲喝罵:“狗國賊王,無端入寇,該得什麼罪?階下把刑具伺候。”將官們齊聲答應個:“是!”倭王渾身發戰,上下牙齒碰得嗒嗒響,只推說:“實系差兵將巡查海盜,不料這些賊臣無知內犯。失察的罪,萬不敢辭。只求千歲爺爺開天地之恩,矜全螻蟻,生死頂戴。”小鈺冷笑一聲,便喝道:“賊婆抬起頭來。”巡捕大聲傳說:“楊花氏快抬頭。”倭妃沒法,只得把頭一抬,眼睛卻不敢往上瞧。小鈺一看,心裏想道:“我只說海外蠻婆醜陋不堪,誰知竟是個絕色婦人,懊悔剛纔不該這樣糟蹋他們。”便和聲悅色問道:“你可是倭國的正妃嗎?”
倭妃應聲“是。”又問:“這一子一女是你親生的,還是庶出的?”倭妃道:“通是犯婦親生的。”又問:“你多少年紀?
公主今年貴庚?”答道:“犯婦今年三十二歲。兒子十五,女兒十二歲了。”小鈺道:“傳他們上殿來,有話細問。”太監就傳叫上殿問話。倭王、倭子還勉強站得起來,母女兩個竟不能起立。小鈺叫兩個壯健的宮女,下去攙扶了上來。這殿階共是八八六十四級,慢慢的捱到檻前,正要跪下,小鈺叫進殿裏來。偏這門檻又高得很,母女二人只得各把裙子往上一提,二寸長的小紅菱兒使勁跨進了殿檻,到座前跪下。小鈺細細把倭女一瞧,比母親還要加倍的俊麗。又見倭王是銀盆方臉,三綹長鬚。倭子卻也眉清目秀。倭妃雖是三十多歲,看來只像二十上下。又把倭女瞧了幾眼,暗暗想道:“這又是五百年前的孽冤了,怎樣留他在家裏住着纔好。”便即時打了一個惡譜,回頭向碧、藹二人道:“姐姐們瞧這海外的人物,倒也不弱似中華,賞他們坐坐罷。”二人抿着嘴笑,答道:“使得。”宮女丫頭便在座前地下鋪上四個錦墊,他們碰着頭說道:“不敢。”
香玉道:“千歲爺的令,你們叩頭謝了,坐下就是。”四人果然坐下。小鈺逐細問他,才知倭王祖上原是隋朝宗室。江都之變,躲在民間,入了金陵的籍。到五代時,見天下紛亂,渡海逃到倭國。倭王姓李,也是唐朝宗支,招他做了駙馬。後來倭王無子,禪位把了女婿,子孫相繼有多代了。這花氏卻就是李姓的外玄孫甥女,現在兒女兩個通讀過五經四書,都會做詩做文。小鈺聽得天花亂墜,忙說:“原來金枝玉葉,又是我的同鄉。明兒朝見聖上,我自會竭力周全。不但不加罪責,還要優禮相待,留宴幾天,就要遣回貴國。論理原該留這世子爲質,但賢夫婦只有這位嫡子,儲、貳是個國本,隔海遠,斷使不得。本藩再四替你斟酌,不如留了公主在這裏,一則代了世子,二則也好習些中國禮儀。待到及笄的時候,仍好接回本國嫁配駙馬的。不知王爺和娘娘願也不願?”倭妃聽了這話,早知前倨後恭必非無故。把小鈺細瞧了一瞧,想道:“這個小小年紀的俊俏書生,會把我們十萬雄兵洗個淨盡,自然有些仙授的神通。若不依他,又是先前這副臉嘴來了。”只得對倭王道:綺樓重夢·“千歲爺的恩典,國王你怎麼意見?”倭王卻也是倭妃的想頭,不敢不依。便道:“千歲爺鈞令極是,豈有不遵的?”小鈺聽了喜歡,就叫倭王、倭子在東廳領宴,煩薛蝌相陪。
自己退了殿,坐椅轎,領了倭妃母女兩個,到上房來見太太、奶奶。倭妃、倭女十分恭敬,太太、奶奶也謙謙雅雅,客禮相待。用過茶、點心,小鈺又引他到怡紅院來。請齊衆姐妹,各各見了禮。碧簫悄悄的把小鈺扯在半邊說:“何苦來?雷聲大,雨點校坐了大殿裝這嚇唬威,起先是賊王賊婆,歸根兒就稱王爺、娘娘,將來竟叫個岳父、岳母罷!”藹如也把指頭在臉上做個羞他的勢兒。小鈺笑笑,不做聲。又去請了優曇、曼殊來見了禮,略坐一坐,就回去了。餘人通分賓主坐下,倭女偷眼瞧瞧小鈺,又瞧瞧衆人,心裏暗想道:“這個賈王竟是神仙中人,海外斷沒有這樣人物的。”想:“我在本國對鏡自照,以爲有一無兩。如今看這些女人,個個是天姿國色,究交是中華大地方,比外國不同。”小鈺便託衆姐妹陪他二人筵宴,自己先進宮去朝見聖上、聖後,說起倭王明日上朝,須當留他的女兒爲質。皇后說:“小女孩子怪可憐的,不留他也罷。”
小鈺說:“狼子野心,難以測度。此時不過是畏威,未必實心懷德。倘然日久變生,又費斧鑿。不如且留質一二年,瞧他果然誠心向化,仍交給他父親領回去擇配纔是穩當辦法。”皇上道:“這話也極是,但沒處安頓他。”小鈺道:“臣也想過,若是宮中留他,恐防別國聞風只說聖上愛他的女色,自然不便。
別處又沒個妥人照看他,惟有交給臣的伯母,就是賈蘭的母親,他本是個孀居,很疼顧小兒女的,一切自會照料。”聖上准奏。
小鈺回家稟知賈政、王夫人,只說是皇上的聖裁,賈政也應了。他就忙忙回到園裏,着發他母女到公館安歇,一面叫收拾小山書屋,須要十分華麗。早早睡了,明日好帶他們上朝,不必細說。
且說倭妃同女兒到了公館,同倭王商量女兒留質的話,不應承不好,應承了又捨不得,實在爲難。倭女道:“拼我一個人,保全父母哥哥回國,又免一國臣民再受兵戈,自然該應許的。我在這裏,瞧他們的光景臨機應變。總之,拼了一死,諒不怕磨了屍,粉了骨的,兩親不必過慮。”倭王沒奈何,也就定了主意。
第二日,早隨了三帥進朝,皇上極其優待,霽容溫諭了一番,就傳旨:“原使臣禮兵二部侍郎,在柔遠館陪着倭王父子領洗塵宴。”又命三帥率他母女進宮朝見聖後,聖後更加恩禮相待。問了一會子海外的話,叫倭女到跟前,拉他的手瞧瞧,就像羊脂玉雕成的春筍一般,喜歡得很,便說:“我自己只生了兩位皇子,並無女兒。妃嬪們共生十五個公主,你就拜我做母親,排行十六公主罷。”倭女聽了,忙就跪下,連拜了二十四拜,倭妃也叩頭謝了恩。便着三帥在集慶宮陪他們筵宴,還賞了許多珍寶綢緞。往後接連召進宮去,賜了多回的宴,通是十五位公主相陪。倭王父子也蒙皇上賜宴,幾次賞齎很厚,又升原使臣做禮兵二部尚書,護送到山東海口,料理他們下船。
小鈺也請他們到府裏遊宴過幾次,臨行送到柳雪亭。倭女拉了父母的衣襟哀哀啼哭。小鈺勸道:“公主不必悲傷,明年等王爺來京,我自會保奏了請公主隨同歸國,算來不過是一年離別。”就叫宮女、太監迎他回府,自己又騎馬送了一程。
纔回園來,就到小山書屋委婉安慰了一番,又嫌鋪設的金玉玩器不很精緻,叫把頭等的好東西來換上,直收拾得蓬萊仙窟一樣。又怕他生疏地方,單身清冷,又請舜華來暫且伴他幾日。那倭女見了舜華,十分欽敬,就認了姐妹。他帶有二十名有年紀的宮女,十名俊麗的小宮女,通在小山書屋安頓。小鈺又添派了些婆兒、丫頭伺候。其餘四十名太監,交給本府太監頭兒,着發他們在府西廳旁邊,另是一個地方住着。倭馬五十匹,也交管馬太監另揀個馬房餵養。一切調排停當,足足忙了十多天。
這晚用過酒飯,正要上炕去睡,忽然想起冷香沙彌。問“那裏去了?爲什麼瞧不見?”素琴道:“可憐他下身受了傷,第二天倒在炕上啼啼哭哭,直調養到五六天後纔會走路。再三央求要回庵去,我們已經差個老媽子送他回去了。”翩翩接口道:“二爺惦記他,明兒差個人去接了回來就是。但恐防他受了這般苦楚,未必敢來呢。”小鈺笑道:“罷了,別去叫他罷。”
從此纈玖就住在園裏,不知又有什麼新聞事故?且聽下回細說。
第三十三回
瓊蕤贈一股金釵岫煙送兩丸丹藥
且說王夫人和寶釵因爲纈玖在園裏住,怕小鈺去招惹他。
次日就喚小鈺、舜華到上房吩咐說:“倭公主是外國人,你是個天朝重臣,觀瞻所屬,千萬別露出那輕狂的相兒。若是引惹了他,我定要告知老爺,斷斷不依的。”又叮囑舜華:“留心防範,隨時來告我們知道。”小鈺應了許多“是。”舜華道:“這倭公主流利之中卻端莊得很,諒來二爺也不敢去輕慢他的。
既太太、奶奶囑咐了我,自會留心覺察,隨時進來稟知的。”
因此小鈺雖則魂裏夢裏戀着纈玖,卻不便常常過去,反要裝得大方,慢慢的日親日近罷。
這日天氣很和暖,見璧月丫頭走來說道:“稻香塍靠西一帶,通是杏樹,約有三四畝寬,現在花開得很盛。有個管園婆兒閻媽的女兒,今年十四歲了,叫做鶯兒,生得妖妖嬈嬈。他就在旁邊一所樓房,原匾寫的是‘杏花村舍’。他便改釘上一塊‘杏花村店’的匾,開起一個酒館來。府裏宮女、丫頭、婆兒們通去喝酒賞花,熱鬧不過。文姑娘叫請二爺和各位姑娘去瞧瞧玩兒。”又說:“別成隊去,要三三兩兩,像是各路的遊客纔有興呢。”小鈺道:“很好。我就過來。”即便差人把這話傳知各處,自己帶了香玉、盈盈們八個人,騎上九匹小川馬兒,到那店前。
只見鶯兒坐在酒壚旁邊搽脂抹粉,一雙俏眼,滿臉笑容,身上全是蘇揚打扮,一口蘇州說話,很是個風流女孩子。另有十多個老婆子,提壺託碗,做走堂的。三間店面,設了四五十的座頭,坐了許多人在那裏豁拳行令。見了小鈺,都站起身說:“二爺來了?”鶯兒連忙說:“二爺樓上請坐,文姑娘也在上面。”小鈺吩咐衆人:“照舊喝酒說笑,別拘了禮,就沒興了。”來到樓上,見平兒和文鴛同坐一桌。文鴛道:“請坐,殘菜不奉邀了。”小鈺說聲“請便”,也就揀個臨窗的座兒坐下。只見舜華、淑貞坐着椅轎,纈玖騎着一匹倭馬,在前引路。
跟了許多倭宮女、丫頭、婆兒們,嘻嘻哈哈一路說笑。來到月門口下馬出轎,卻不進店,叫丫頭抬張桌子就在杏樹林裏,三人同桌坐下。碧簫、藹如也帶些宮女,通騎着馬,到樹跟前見了舜華,三人就下了馬,也搬桌子對面坐下。又見妙香、彤霞手挽手,帶了幾個丫頭慢慢的步行到來。舜華道:“你們怎麼竟走了來嗎?”彤霞道:“遊春須要步行纔好,一路瞧玩兒。
騎馬、坐轎有什麼趣?”碧簫說:“和你們同桌坐罷。”妙香道:“還有個病鬼在後,五個人太擠了,另桌坐罷。”果然,瑞香坐了一乘暖轎,靠着扶手板。抬到樹邊,丫頭扶他出轎,和彤、妙同坐下了。各人跟的老媽子把錢搭褳放在各個桌邊。
平兒笑道:“好買賣,竟是現會鈔的。”話未說完,只見店廊下拴的馬有匹兒馬,瞧見了一區騍馬,就要爬上他的背去。騍馬不依,兩個對尥起蹶子來。婆兒忙來吆喝住了,牽了開去。
又聽見鶯兒嚷道:“我要叫你嬸孃的,怎麼搔起我的手掌心來。”
衆人就說:“你喝醉了調戲他,咱們旁人不服,綁了送到巡捕廳去。”小鈺正想要到林子裏去親近纈玖,借勢兒就趕下樓來,說:“我替你們和事,別送他,只罰他拿出一吊京錢來陪禮罷了。”老婆子喝得爛醉,嚷道:“沒有錢,由他們送去!我是沒雞巴的,那會調戲人呢?”衆人就把他裙帶上一搜,搜出了一百大錢。說道:“也罷,也罷。就罰了這二百京錢,撩開手罷。”這婆子還是一路的咕咕噥噥,回後園門去了。小鈺也拿了一錠銀子交給鶯兒,鶯兒伸手來接。小鈺搔了一搔,還捏了一把,鶯兒斜溜了一眼,笑道:“有罰規的,先收下五兩,晚上再到怡紅院和二爺算賬罷。”小鈺也笑着說道:“使得,晚上總算。”說罷,就走到林子裏。先問:“瑞妹妹,尊恙大好了?有高興出來遊玩賞花。”瑞香道:“正是,我每逢冬天病便重些,交了春就漸漸的輕鬆了。”正在說話,有個守二園門的老婆子走來,扯扯小鈺的衣襟,丟個臉色。小鈺有些會意,就同他走將開去。舜華對銀藍說:“你悄悄跟他們去瞧瞧,又有什麼人來?這般鬼頭鬼腦!”銀藍就尾了他二人,去了一會子,回來說:“可憐那瓊蕤竟死了。我方纔跟到後園二門邊,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向二爺磕頭,說道:‘我是瓊蕤的母親。
他自從回到家裏,天天啼哭,茶飯都不肯喫,成了個相思病,日重一日。今早把這枝釵兒交給我,叫我送給千歲爺,說:蒙二爺的恩典,感激不荊如今早晚就要死了,一切衣服首飾通是二爺賞的,不便留記,惟有這一對金釵,是自幼兒頭上帶的,留一枝帶落棺去,這一枝送交二爺做個日後的記念。說完了這話,就喘起氣來,眼也合了。’這時候不知怎樣哩。二爺聽了,把腳跌跌說:‘我要過去瞧瞧他,又怕外觀不雅。葉媽煩你代我致意,叫他寬心調養。’忙叫盈盈姐去取了兩個大金元寶,兩個大銀元寶,說:‘葉媽,你帶去趕着請個好大夫,上緊醫治。’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小孩子跑來說:‘瓊姐姐嚥了氣了。
葉叔叔叫我來催嬸孃快回家去。’二爺滿臉淌淚說道:‘你快帶這金銀去替他好好收殮,買塊地安葬他,別草率了。’葉媽接了金銀哭回去了,二爺也抹着眼淚回怡紅院去。諒情未必再來賞花了。”舜華皺着眉道:“何苦造這些孽,害人家的兒女!”碧簫說:“還害着一個人哩!”就問彤霞道:“聽綺樓重夢·說今兒有大夫來號脈,不知號過沒有?”彤霞道:“早要進園的,聞知衆人要到稻香塍來,怕路上碰見了不敢進來。這時候想必號脈過了,不知大夫怎樣說的?但願不是纔好。”旁邊一個老婆子插口道:“有什麼不是?擺着是這個呢!” --原來園中耳目衆多,一些風聲無有不傳遍的,獨有舜華不許丫頭婆子們多管閒事,因此沒人敢到他跟前報新聞。這回聽說了,便問:“那個害病?”藹如道:“還有那個家裏會出這樣替祖宗爭氣的人?”彤霞道:“這倒不關着祖宗,原是個丫頭鬼,你瞧我何曾當他是姐妹的?”舜華會意,恐怕纈玖懂着,有關小鈺的臉,便說:“酒也喝夠了,花也賞過了,回去罷。”衆人都站起身,依舊騎馬、坐轎各自散歸,不提。
且說薛蝌這天同了大夫到園門口,守門婆兒告知衆姑娘要到杏花村賞花,他就坐在門外等了多時。探聽已經過去盡了,才進到紅豆莊來。那大夫就是王太醫的兒子,也在太醫院裏上名當差的。年紀雖輕,脈理很好,隔簾坐下,靜靜診了一會,說道:“恭喜,這是胎氣發動,並沒什麼玻作起嘔來,只消喫些酸東西。再過十幾天就會好的,不必開方。”薛蝌聽說,喫了一驚,忙道:“恐怕是阻經,還煩細細再診診呢。”王太醫笑道:“阻經受胎迥然不同,那會錯的?何必再診?”說罷,起身出園去了。香菱、淡如都在簾裏聽得明白,香菱抱怨道:“怎麼好?鬧出醜戲來了。將來肚子高大起來,還瞞得人嗎?”
淡如也呆了一會,便說:“奶奶,你去問那孽障,怎的主意?”
香菱只得來到怡紅,見了小鈺,自覺害臊,不便直說,只是吞吞吐吐。小鈺爲了瓊蕤心裏煩悶,瞧見他這光景,很不輸服,便道:“你有什麼話便說,怎麼是這樣藏頭露尾的?”香菱沒奈何,只得布着他耳朵細細告知,要尋個打胎的藥方。小鈺皺皺眉頭道:“也罷,你且回去,待我找了方兒親自送來。”
香菱去後,小鈺真個把醫書翻了多久,對盈盈、宮梅道:“奇怪,書上通載的是保胎安胎方,並沒個墮胎方,卻怎麼處?”
宮梅笑道:“人家明公正氣娶了親,受了胎自然要保足十個月生兒育女。那裏都是偷偷兒的想要打墮呢?”小鈺悶悶昏昏上了炕,一夜睡不安穩。
次日早早起來梳洗,只見岫煙走進房來,說聲:“鈺二爺造孽哎,香菱和你商量得怎樣了?”小鈺道:“沒法兒,還求先生和薛二叔想個方法出來圓全這事。”岫煙道:“薛二爺也十分着急,向着走方醫生取了兩丸墮胎藥來,據說立刻見效的。
但這個事咱們旁人不便做主,送給你,該喫不喫憑你自己主張罷。”小鈺接來瞧時,見招子上寫着:“調元消化丸,用熱黃酒調服,一丸立效,每丸價銀四兩。”小鈺道:“多謝先生費心。
自然消了纔好,那有聽他鬧成場的?”慌忙袖了跑到紅豆莊,把一丸交給香菱,自己卻呆呆的坐在中廳聽信。停了一會,香菱出來說:“果然好靈藥,不多一會就下來了。像是魚鰾樣的,也不知是男是女?”小鈺連忙走進房去瞧,瞧見淡如用烏綾包着頭,臉色呆白,坐在炕上,背靠着飛仙椅。叫聲:“沒良心的冤家,害得我好苦呢!”小鈺道:“姐姐別抱怨,這也是合該有事,實不是我來招惹姐姐,姐姐自己發心的。如今幸而消了,往後各自謹慎些罷。我去了,姐姐安心靜養就會好的。”說罷,飛忙走出莊來。
想起小翠不知怎樣?便到扶荔廳,喚了施奶媽到外間,把淡如的事說了一遍。施媽說:“我家小姐也是兩個多月不曾轉身,不知是不是?”小鈺道:“寧可服藥於未病之先。”就把剩的一丸交給施媽拿去調服,自己也坐着等信。不多一會,施媽出來說:“哦,通了。二爺請放心。小姐說求二爺的恩典,以後別再來纏擾了。”小鈺應聲“知道。”就回到怡紅院來。
丫頭送上晚酒,小鈺拿着杯,心裏暗想道:“將來只可和丫頭、宮女們胡鬧胡鬧,正經姐妹,斷斷動不得的。不但損陰騭,亦且白丟了子孫。”正在一面喝酒,一面思想,只了嬝嬝走進房來,說:“鶯兒昨晚就來過的,回了他去。這會子又來了,二爺見他不見?”小鈺道:“叫他進來。”鶯兒到了房裏,打個足全請了安,笑着說道:“昨兒個聞知二爺有心事,不敢進來驚動。今日二爺寬心了,特來請請安。”小鈺說:“來得正好。”
便要扯他坐在膝上,鶯兒道:“衆位姐姐通站在這裏,我那裏敢坐?只站着替二爺斟酒罷。”衆人說:“鶯姐姐,煩你在房裏斟斟酒,咱們暫且散一會就來的。”大家一鬨都出去了。
鶯兒裝腔做勢賣弄風流,把身子坐在小鈺的膝頭,拿起酒杯先嚐了一口,說聲“正好喝”,便送到小鈺口邊,小鈺道:“你會敬皮杯不會?”鶯兒說:“怎樣叫敬皮杯?”小鈺含了一口酒,嘴對嘴吐到他口裏,鶯兒喝了下去,笑道:“這很容易學。”也就含了一口,吐將過來。小鈺道:“你的嘴很香,有趣有趣。”就把他的衣襟解開,一陣香氣撲鼻。摩弄了一會粉乳,又揭起裙子解開褲襠,也是噴香的,便叫道:“好香好香。”正伸手要去摸他那話兒,鶯兒扯住了手道:“二爺還要喝酒喫菜,別摸這髒東西,又得淨手。一會子到炕上去細細的擺弄罷。”小鈺道:“我房裏的丫頭通是雙名的,你就叫了香香罷。”鶯兒道:“我家父親現開着香鋪,將來送些進來,總比買辦買的高些。其實香料是一個樣的,只在配得好。我家有個祕本,照方製造,比衆不同,從不肯傳授外人的。”二人說說笑笑,喝得醉醺醺,宮女們送上飯來,鶯兒就站在旁邊陪着。
喫了晚飯,小鈺先睡下了,叫鶯兒也上炕來。鶯兒害臊,不肯上去。盈盈把他的腳瞧了一瞧,拿雙睡鞋給他換上,說道:“你脫下裙子,放下炕幔上去,沒人瞧見的。別這麼做作罷!”
綺樓重夢·
鶯兒只得脫了裙,在桶上坐坐,真個鑽進幔去。宮梅笑道:“倒是個老在行呢!”衆人也都睡下。只聽得喘吁吁,口裏哼哼唧唧,哭一會,笑一會。累得裏外房的丫頭、宮女個個心頭大熱,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着。又聽見小鈺問道:“你有了婆家沒有?”
鶯兒道:“前年定的親,還未過門。男人也是開鋪子的。”小鈺道:“我先偏了他,他知道了恐怕要惱呢!”鶯兒道:“千歲爺替他開生門,很有光彩。知道了只有喜歡,那裏敢惱?”小鈺道:“我怕的受了胎,又是個累贅!”鶯兒道:“不妨,我還不曾轉身的,那會受胎呢?”小鈺喜歡道:“既這麼,我就好放心玩兒了。”說了一會,又鬧起來。直鬧到四更盡,才得安靜。
第二天各人通睡到正晌午才起身。小鈺賞了他四個大元寶,叫道:“你且回去,過幾時再來喚你。”鶯兒磕頭謝了,笑嬉嬉歡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香玉裝着鬼臉兒,問道:“二爺昨晚有興沒興?總共幹了幾次?”小鈺笑道:“咱們幹咱們的事,爲什麼要你們不睡覺?
今兒我倒要驗驗你們各人的褥子,諒來通是起雲頭花朵的了。”
宮梅就去提了小鈺炕上的錦褥下來,道:“請驗,請驗。”盈盈道:“該死,弄了這許多血在上面,怎不用個帕兒襯襯的?”
素琴道:“猴急得很了,還管什麼骯髒?”正在取笑,外面丫頭報說:“舜姑娘同淑姑娘、倭公主來了!”小鈺一聽,喜得跳將起來,飛跑的迎出外去。不知來做什麼?且看下回。
第三十四回
香雪祕傳妙術傳燈別倡宗風
小鈺迎着舜華三人到中堂坐下,問道:“今兒那裏來的好風,吹了三位天仙來?夢也想不到的,賞臉得很。”舜華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來請你做個大檀越,二爺得破些小財呢。”小鈺道:“無不遵命,但求賜教!”舜華道:“那明心師專講的是誦經拜懺,律戒精嚴。這傳燈師卻另是一乘的法門,專講坐功,入了定,能知各人的前因後果。他說我和二爺,是從木石精靈中來的,卻也奇怪,我常常夢在萬山之中,時而打坐,時而竟變成一枝花草的模樣。這個地方夢到了多次,想起來,宛然在目。還聽見旁邊有人說,這是青什麼峯下。”小鈺接口道:“可是青埂峯?”舜華說:“不錯,你怎也知道?”
小鈺道:“我常也夢這個地方,你別說破,我們各人畫一畫瞧瞧。”二人就各自畫了一紙。淑貞、纈久接來一看,只見高山底下一道長澗,四面蒼松古柏,怪石崎,真是個靈仙境界。
兩紙比來,毫忽無二,大家都稱怪事。小鈺道:“我有時似乎還變成了一塊大石頭,旁邊常見舜妹妹也在那裏,諒來是前身的來歷了。如今妹妹你要我怎樣做檀越?”舜華道:“我見芬陀庵西邊有一所房屋,門前匾上寫的是‘竹深留客處’,共是三開間的兩進正屋,還有十七八間零房,盡好改做個庵堂,分了傳燈師出來做個住持。我瀟湘館現有個丫頭,名叫阿素,自小兒喫奶素的。還有個姓畢的婆子,早年寡居,無兒無女。他兩個都願去做他的徒弟。”小鈺高起興來,即刻同他們過去,邀齊了明心、傳燈、平兒通來瞧了一會,小鈺道:“前後院子裏都是竹子,正合着芬陀的名色。”
山門口就釘個匾,叫了芬陀西庵。前殿供瞭如來、文、普三尊,後殿單供着觀音大士,客座禪堂井竈通夠安置。揀個好日子就喚各色匠人動起工來,不過半個月,就妥當了。傳燈說:“四月初八是釋迦拂的聖誕,就是那一天搬來罷。但是這兩個徒弟,還得入定去查查他們來歷,纔好收他。別像了饅頭庵的思凡,鬧出古怪段兒來。”小鈺說:“我卻忘了,這些浪蹄子還沒收拾他哩!”過了幾天,一面召匠興工,一面差個旗牌官到饅頭庵裏,把當家住持和思凡通鎖拿了來。小鈺就在後園馬號裏的馬王廟裏審問他們。管號的太監通避了出去,叫些老媽子來站班伺候。起先當家老尼姑不肯承認,爭說是三爺和薛大爺喝醉了酒鬧的事故,與尼僧們絕不相干。小鈺喝道:“賤人,還敢胡賴?當年刑部有意開脫,好從輕發落,真情是這樣的嗎?”就叫打了他一百個嘴巴,把臉都敲腫了才實認了。又去巡捕廳取了三號板子來,隔着褲打了四十,帶上小枷。再喚思凡到跟前問他。他怕打嘴巴,從實招了。小鈺叫打二十板,老媽子隔褲子打將下去,竟像敲梆的一般,剝剝的響,小鈺喝叫剝去褲子,只見屁股上兩腿上都用細繩子捆了許多粗茅紙。
小鈺笑道:“倒是個老法家,預備着打的。”老媽們把茅紙撕去,獻出雪白一張精臀來,小鈺叫:“輕輕打十板罷!”老媽子答應了,才一板下去,白肉就變成桃花色了。小鈺有些疼他,便道:“他皮肉很嫩,用手打罷!”宮梅是最會頑皮的,趕過去扯他向着外跪下,又把他的屁股掇將起來。恰好這兩條槽兒正對着小鈺,又叫兩個小丫頭在兩旁,一隻手托住他的肚皮,一隻手在他臀上嗶嗶叭叭像打嘴巴似的敲了十幾下。小鈺哈哈大笑道:“夠了,饒你枷號,發給官媒婆帶去配人。把老尼姑發給本坊保正,押他在庵門口枷示半個月,滿後勒令還俗。另找個誠實些的尼姑做住持。”不必絮說。
過了幾十天,這日鶯兒來說:“如今桃花盛開,咱家的媽又在紅藥坪留香居的中間臨溪岸上開個酒館,要求二爺賞副匾對。”小鈺應聲:“容易,你站着等了去。”匾上寫個“天台居”,對聯是:“酒旗和楊柳爭妍,人面映桃花一色。”鶯兒謝道:“費二爺的心。明兒就請過去賞花喝酒。”到第二日,宮女報道:“上房太太、奶奶們,通出來到天台居喝酒,衆姑娘也都去了,熱鬧得很。”小鈺忙騎了馬過去陪着賞花。王夫人見衆人都在,獨有淡如、小翠不來,知是害臊,就打發老婆子去喚了來,說:“前兒個我生了氣,不許你們出院門,原是正理。但這樣的好春光,暫時遊玩也不妨事,只要有個分寸就好了。”兩人都應聲“是。”其實小翠是真不出來,淡如卻早已出來各處逛玩的,何嘗害臊?今日因爲聞得太太、奶奶要來,才躲在家裏。如今聽了這話,又是打明的了,從此照前入羣玩耍,毫無顧忌。且不必說。
單說桃花謝後春色漸老,小鈺正沒什麼消遣,忽然一日早晨,外邊傳話進園,說:“北靖王府裏差人送了一班跑解馬的女孩子,來請二爺示下,要傳他進來不要?”小鈺叫“即刻傳來見我。”不多一會,果然那管班的領了一羣女人進來,磕了頭,請了安,站在半邊。小鈺瞧那班頭,年紀約二十七八歲,搽脂抹粉,打扮得妖狐狸似的。笑嘻嘻裝出許多輕狂相兒來。
小鈺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少年紀?這班女孩可是你的徒弟麼?”他回道:“我名喚香雪,今年十九歲了。這二十四個孩子,通是我重價買來教會的,又加馬價衣穿,通共也花了萬幾千銀才集成這個班子。”小鈺道:“你那裏就有這若干的本錢?”
香雪輕輕回道:“我會傳授房術,那些王爺、大人、公子、王孫們學會了,成千累百的賞賜。因此賺起些小小家當。”小鈺忙問:“房術怎樣的?可以易學會麼?”他說:“房術全在運氣,氣旺的容易學,氣弱的便學不會了。到得會運了氣,那寶貝話兒會比往常長大堅熱,一夜好開發十多個女人,要久就久,要快就快。漸漸運熟了,還能斂氣歸元,並不泄漏,自會軟了。再到十分熟練,並能吸女子的精,變做男人自己的髓,名叫採陰補陽。當年有人軒轅黃帝,專講採補,御過了三千六百女子,便鼎湖仙去。還有個東方朔,也習這個工夫,死後尸解成仙。”小鈺聽了,就像搔着心窩裏的癢,便道:“這些典故我在書上瞧見的,但是怎樣運氣法兒?你可細細講來。果然學得會,自有重賞。”香雪笑道:“空口說來,那裏能領悟,總要現身說法,當場指點才中用呢。”小鈺忙站起身,拉了他的手道:“你跟我進房去當場指點一番,且看會不會?”香雪故意裝腔道:“千歲爺別忙,到晚上緩緩的傳授罷。”小鈺道:“那裏等得,就去,就去。”正拉了要走,只見春紅走來,說:“太太和奶奶們通在觀德廳坐着,叫二爺帶了這班跑解的去試跑跑瞧。”小鈺沒法,只得應道:“就來,就來。”就叫盈盈、香玉陪着香雪喫些好酒飯,安頓他睡了個午覺,養養精神,晚上好傳法。自己卻同了這二十四個女孩,到觀德廳,向太太、奶奶們磕過了頭,就作對兒騎着馬,在東西兩旁連跑將下去。到了牆跟前,勒轉馬同跑進旗門,加着鞭在中間馬道上雙雙跑了一箭的地,忽然縱身一跳,兩人把馬換着騎了;又跑幾步,仍舊一跳,各騎原馬到廳跟前,同往西邊收繮勒住馬。
隨即又是一對人馬兩旁放將下去,轉進旗門,各人用手扳在鞍上,兩雙小腳兒向天伸直。到了廳前,翻個筋斗,依舊騎正了,也往西邊收了。又是一對下去,才進旗門,便站起身來,各把一隻小腳蹬在鞍上,雙手亂舞。碧簫道:“這個比倒豎的更煩難些!”藹如道:“倒豎是兩手用得力來,這一隻腳怎的踹得住?”
話未說完,只見他把腳一歪,依先坐在鞍上,照樣收馬。又一對兒放下去了。小鈺性急,要回去傳術,便說:“太太,瞧瞧此時三月中旬,天氣很熱,人馬通淌着汗,怕有失誤。叫他明兒早涼裏跑罷!”王夫人說:“很是,吩咐住了罷。”正要傳話,有兩個已經跑上馬道,跳起身離了鞍,往空裏翻個跟斗,剛剛落到馬屁股上,又是一個跟斗,仍舊坐正收繮。王夫人忙叫:“小孩子很辛苦了,別再跑!明兒清早晨玩兒罷。”女孩子們便歇住了,齊齊站在廳前階下。王夫人帶着奶奶們回上房去了。小鈺對衆姐妹說:“姐姐、妹妹們也該去歇息歇息。”自己卻忙忙回到怡紅院,喚香雪來陪着喫了些酒飯,天還未黑,就同進房去。香雪叫他徒弟來,挑了六個在炕前地下坐着。衆宮女、丫頭們通在外房靜聽。只聽得小鈺和香雪含含糊糊的說一回,哧哧的笑一回,不知怎樣的傳法。傳了一會,又聽見小鈺笑道:“有些意思,果然比往常不同呢。”香雪也笑道:“到底千歲爺聰明,一學便會。”嫋嫋見天色已黑,便走到幔邊輕輕問聲:“二爺要點燈不要?”香雪說:“黑地裏好,姑娘們只在外間點燈,這裏房別點罷!”衆人就把落地腰窗扯上,放下幔子,各在外間點燈開鋪。翻來覆去,何曾睡得着!到了一更將盡,香雪說:“我實在擱不住了,要略略安息安息。喜兒,你上炕來。”就有個女孩子答應了一聲,上去不多時,便叫:“壽姐姐,你快來代代我!”又有個女孩子上了炕去。三更過後,六個女孩都輪遍了,小鈺還不肯歇,又叫了香雪醒來,說道:“還是你老師父中用,再來玩玩!他們通不濟事。”兩個又顛狂了多久,香雪道:“四更鼓了,千歲爺也好息息,明兒再玩罷!”
小鈺說:“也罷,你傳了我這斂氣歸元的法兒,就好歇手了。”
停了一會,小鈺笑道:“果然好妙法,靈驗得很!我們睡覺罷。”
從此才得安靜。
衆人剛睡得一覺,門外有人叫道:“各位姐姐,快請二爺起來,太太、奶奶差不多要出來了。”小鈺只得起身梳洗,用了些點心,對喜兒、壽兒們說:“你六個人晚間辛苦了,別出去罷。”自己只帶了這十八個女孩到觀德廳來。見了王夫人說:“昨兒跑馬的女孩受了熱,發痧子,今早頭疼腦痛,不能出來。只這幾個還健的,叫他們跑玩兒罷。”王夫人說:“小人兒怪可憐的,別再跑馬,只走走索罷。”小鈺吩咐下去,便有幾個同來的老婆子,把一條粗麻繩東西對牽了,離地有一人高。
兩個女孩各拿條竹竿,一個竿上挑着一對彩燈,一個竿上挑着一對花籃兒,口裏唱曲,小腳兒一步一步對面走來,碰着了,各把身子一歪,跨過去了。到繩盡處又倒退回來,依舊把身一側,又跨過去了。王夫人道:“難爲他們走的,住了罷。”撤去繩索,就放上四張方桌,又撞上二張桌子,鋪下一條綿褥,兩頭安兩個枕頭。一對女孩子爬上去,東西兩頭睡下,把兩個屁股緊緊捱着,四隻小腳兒高高撐起。幾個老婆子抬了一口大缸,放在他們腳上。這四隻腳慢慢蹬動起來,缸就像磨盤一般,團團旋轉,越轉越快,竟似個風車輪兒。旋了一會,又漸漸的緩了。婆子們上去接了缸,女孩子各自一個跟斗凌空翻下地來,隔桌對面站着。衆人通贊說:“虧他們的!”撤去桌子,只擺一張半桌,兩邊插上一口明晃晃的鋼刀。一個女孩子只穿一件短衫,拴緊了腰帶,走到刀跟前騰身一跳,對直穿將過去,肚子離刀尖不過半寸。王夫人忙叫:“別再玩了,怕人得很。萬一略低了些,可不把肚子都破開呢,快收拾了!”就叫管家婆賞了一個大元寶。“打發他們回去罷。”小鈺送了太太、奶奶們動身,依先帶了他們回怡紅院來,接連鬧了三夜,把這二十四個女孩兒通玩遍了。恐怕上房知道,不敢久留。賞了香雪二千銀子,女孩們各賞一個大元寶,叫他們:“暫且回去,改日再來傳你們罷。”香雪領着衆女孩磕頭道謝,喜喜歡歡回去,不提。
時光易過,已是四月初八,芬陀西庵收拾得簇斬新了。舜華一早起來,邀齊衆人同到庵裏。那邊明心就送了傳燈過來,先請太太拈香拜佛,纔是奶奶們、姑娘們一一拜過,連優曇三姐妹也來拜了,便叫兩個徒弟改了道姑裝,拜過佛,求太太起個法名。王夫人說:“這畢媽沒有丈夫兒女,悟透凡塵,就叫個了凡罷。阿素出胎就喫媽素,是生性好佛的,叫了性空罷。”
二人磕頭謝謝。傳燈就讓到客堂裏用了素飯,閒話一會,下午才散。
小鈺回到怡紅,只見香玉、盈盈領着內房值宿的宮女、丫頭齊齊跪下,說:“我們在裏房伺候共是八個人,先前兩人一夜,四日才輪一班。自從這香雪妖精傳了什麼房術,晚上鬧個不了。如今改做四人一夜,隔一日就輪到班了,那裏禁當得起?
一個個頭昏腳軟,再這麼下去,恐怕通要害成弱症。求二爺再添八名,也好叫我們多息幾天!”小鈺道:“我也知道你們有些擱不住,但現在挑不出好些的人來,怎麼樣呢?”正在商量,只見宅門上的婆子來回說:“兩淮鹽院晏大人差人來下稟帖。”
小鈺接來拆看,正好湊巧。不知怎的湊巧?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留香居重來住客中元節追薦情人
原來這宴鹽院名德亨,專會逢迎鑽刺,同寅通厭薄他,故意把“亨”字念做仄聲,叫他厭得很。這日小鈺看了稟帖,無非是感恩頌德掇臂捧屁的話,另來個單帖兒上寫:“謹具活東西二十口,伏祈笑納。”小鈺笑道:“這老宴這回子卻不很討厭了。”就向丫頭、宮女說:“你們別愁,有分勞的來了。”
盈盈問:“什麼叫活東西?”小鈺笑笑說:“會稽山的老虎,和你們一個樣兒,肚子底下生嘴,會咬人的。”忙叫老婆子帶他們進來,不多一會,果然花花綠綠,來了二十個俏麗女孩兒,整齊跪下磕頭。小鈺看了很喜歡,便把稟帖發出去,交給書啓相公:“寫封回書,要謙恭些,謝謝他。”又叫賞來人酒飯,還賞他兩個大元寶,回去很很道謝。一面挑了十六個女孩,分作宮女、丫頭兩班派在內房值宿,餘剩四名,派在外房該班。
原先的宮女通是聖上、聖後在宮裏賞出來的。後來奉旨,宮女、太監如有缺額,許自己充補。因此就分了八個補做宮女,取名倩桃、金荃、芳荑、春苕、瓊枝、絳萼、紫英、黛眉,又分八個補做丫頭,取名娟娟、灼灼、躚躚、英英、憐憐、愛愛、玉玉、燕燕,連舊的八個,共足二十四個人,分做六班,每夜四人值宿。
先從新來的派起。這夜就派了倩桃、金荃、娟娟、灼灼四個,卻通是沒有破過身的小女孩兒,一個個弄得啼啼哭哭,第二天起來,走路都不很方便。倩桃向盈盈說:“我瞧見人家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也有嫁丈夫的,並不十分苦楚,怎麼二爺就這樣利害得很?不知姐姐們怎樣受得住?”盈盈道:“向來原是斯斯文文的,自從來了個跑解的狗淫婦,傳了些什麼房七房八,就起了調兒了。”宮梅道:“當時卻也爽快,就是第二天頭昏腿軟,難受得很。”紅藕道:“你既說爽快,竟一人獨佔了罷。”
馥馥道:“我還耽着愁哩。你們不聽見,這浪蹄子還講要傳什麼採補的法兒,諒來更要兇些了。”香玉搖搖手道:“不怕,不怕。我早早假傳聖旨,只說是太太吩咐,不許再放這跑解的進府。倘或前後門有人私下放進了園,一定發巡捕官重打二百皮鞭,登時攆出府去。並說,若是二爺喚他,只回說他又往別省做生意去了,沒處傳喚的。”素琴說:“姐姐真是個女陳平,救全了多少人兒!”灼灼說:“就這麼,也儘夠玩兒了。”衆人正在私下議論,只見蔚藍走來,說:“我家姑娘請二爺去,何小姐在那裏等着說要緊的話。”香玉就忙去告知。小鈺聽見“何小姐”三字,便兩腳飛跑趕到瀟湘館來,瞧見何友紅滿臉眼淚,雙膝跪下道:“求千歲爺伯伯開個大大的恩。”小鈺一把拖他起來,說:“姐姐有話只管請講,別這麼過謙!”他就哭訴道:“廣東馬提臺出洋巡緝”小鈺問:“那個馬提臺?”
友紅不好答應,舜華代答道:“就是何姐姐的公公,名龍的。”
小鈺纔會意,“他巡海便怎樣?”友紅說:“遇着盜船,打了敗仗,傷了許多兵弁,失了好些軍器,逃回城裏,不敢入奏。兩廣總督知道了,要參他,他着了慌,央我家父親勸解。我父親和施總督是舊同寅,就許送他四萬銀子,不必參奏,私下安頓了。誰知那李總鎮,就是年伯的先鋒名赫的,竟據實具奏,說馬某失機,何某過付,施某受賄,把軍情諱匿,縱盜殃民。聖上十分着惱,傳旨把提督、總督並我父親通抄家拿問。父親說:‘這個大難,除了平海王,再沒第二個人可以解救。’就打發我來懇求年伯。還虧了上車得早,纔出街口,就見許多官員兵役進衚衕去,把柵門也守住了。不知這時候家裏鬧得怎麼樣?
求年伯大人哀憐。我是個落難的人,開開天地之恩,救一救。
只能免得馬、何兩人的性命,問個活罪,我是終身感激,就到來世,也還是銜感的。”說罷,哀哀痛哭,又跪下亂碰頭,把個粉嫩的額角,都碰腫了。小鈺雙手捧他起來,說:“這個亂子卻闖得不校也罷,你和舜妹妹在這裏坐着聽信,我即刻進朝去乞聖上的恩,諒來也還肯準的。姐姐別太急壞了身子。”
說罷,慌忙的去了。舜華勸了友紅一回,就叫丫頭擺上酒飯,他那裏喫得下,眼中不住的淌淚。
停了多久,小鈺笑嬉嬉進房來,說:“停當了,六百里的廷寄也去追回了,家財也免抄了,令尊的鎖也開了,候另降諭旨。大約不過降調處分,沒什麼大事。但是姐姐怎樣的謝我呢?”友紅跪着磕頭道:“生死銜結,閤家頂祝,也說不出怎麼謝法了。”小鈺拉了他的手,笑着道:“請起,請起。我也不索重謝,只求在荒園裏多住幾時,領領清誨。再求免叫年伯,或是照衆人稱個二爺,若肯叫聲二弟弟,更好。”友紅道:“無不遵命,我今兒個定要回去請父母的安,明兒早半天就來領二爺的教訓,情願拜在膝下做個乾女兒罷。”小鈺道:“言重,言重。。姐姐別過謙,暫且回府瞧瞧,明日恭候。”友紅也不到上房,一徑回家。當晚他父親仂照,就來叩謝一番。
到了第二天,果然友紅帶了鋪蓋箱籠來到園裏,才往各處請安問好。太太、奶奶也要留他多住祝小鈺問:“姐姐,你愛在那個地方住?”友紅道:“我素性愛香,就住在留香居罷。”
小鈺說:“好極,這是個美讖,將來或者可以永遠留住姐姐也論不得。”從此友紅就在留香居住下。他卻必恭必恭,酒也不肯多喝,話也不肯多講,和舜華、淑貞、纈玖三人十分親密。
小鈺雖則心裏愛慕,外面卻還端端正正。舜華又私下對小鈺說:“古人說:我之有德於人,也可不忘也。你別自恃有恩,輕慢了他,就是以德爲怨,不是正人君子所爲。”小鈺點頭道:“妹妹的話極是,自當謹記。”因此平平靜靜過了多時。
已是五月初四日,鶯兒叫他媽挑了一擔香來送給小鈺,小鈺賞了一個大元寶,叫他的媽先回去,留着鶯兒在後房伺候洗澡。鶯兒是經歷過三四次的,只認是先前一個樣,並不怕懼,竟脫了衣褲,二人同一個浴盆洗起澡來。停了好多會子,鶯兒開門出到外房,一個頭暈,幾乎跌倒,連忙躺在飛仙椅上,臉色都各樣了。娟娟問他:“怎麼是這個相兒?”鶯兒道:“這番二爺鬧得忒利害,我淌多了!頭裏發昏,兩腿痠痛,路也走不動呢。”盈盈笑道:“你還認是吳下阿蒙嗎?”就在荷包裏拿了一枝大人蔘,給他慢慢的嚼了下去,才覺硬朗些,起身捱到院子門口,坐上椅轎回家去了。
到第二天,是端陽佳節。小鈺先到朝裏,後到上房賀了節。
喝了午酒,回到園裏。差宮女、丫頭們把鶯兒送來的上品好香各處分送,自己卻揀了些上好的宮香,和那宮裏賜的各色雅扇,親送到舜華、纈玫,淑貞、友紅四處,友紅留他喝酒。過下午,又去請了舜華、淑貞、纈玖來同坐一桌喝雄黃酒。小鈺說:“我們行個令罷,須要念句古詩合着個曲牌名。”友紅說:“很好。就是二爺念起。”小鈺道:“疑是蟾宮謫降仙,好姐姐。”
順挨該是纈玖,纈玖就唸道:“金爐香爐漏聲殘,五更轉。”淑貞道:“多少工夫織得成,十樣錦。”舜華道:“萬國衣冠拜冕旒,朝天子。”友紅道:“紅裙爭看綠衣郎,風流子。”小鈺點點頭說道:“我念個‘有約不來過夜半,誤佳期。’”纈玖道:“牧童遙指杏花村,沽美酒。”淑貞說:“夢魂搖曳櫓聲中,夜行船。”舜華道:“皓月當空寶鏡升,月兒高。”友紅說:“贏得青樓薄倖名,罵玉郎。”小鈺道:“梨花一枝春帶雨,玉團兒。”舜華道:“不如改個‘雨中花’更切些。”小鈺道:“很好。如今該舜妹妹行令了。”舜華說:“要二古人名,爭一物件。須要合着二人的名,或是本字,或同音的都使得。‘玉良、張碩爭一畝田,王說是良田,張說是石田。’”友紅道:“子思、子夏爭一匹布,思說是絲布,夏說是夏布。”小鈺道:“張良、項羽爭一把傘,張說是涼傘,項說是雨桑”纈玖道:“奕秋、景春爭一枝花,奕說是秋花,景說是春花。”淑貞說:“揚雄、漂母爭一隻雞,揚說是雄雞,漂母說是母雞。”舜華道:“許由、晁錯爭一個瓶,許說是油瓶,晁說是醋瓶。
收了令了,請纈妹妹行個罷。”纈玖、淑貞都說:“我們行得不很好,竟是主人行罷。”友紅遜了一會,便說:“也罷,我就遵命亻替了。說個古人名中間用個曲牌名,下句說個仙人,要文意貫串的。‘宋玉到了巫山十二峯,想着高唐神女。’”小鈺說:“蘇秦背了七星劍,去訪鬼谷子。”纈玖說:“曹子建坐了夜行船,去尋洛神。”瀕貞說:“張子房平了楚漢爭鋒,去隨赤松子。”舜華道:“蘇若蘭織了十樣錦,去送天孫。”
友紅說:“楊玉環邀了好姐姐,去拜牛郎。”大家說:“酒很夠了,散了罷。”友紅又勸着喝了三杯,才起身散席。
從此隔了一個多月,已是六月炎天,十分暑熱。小鈺洗了個澡,想起彤霞那裏久不去了,就獨自一個闖到讀畫樓來。細雨丫頭回說:“二爺別進去,姑娘在裏房洗澡呢。”小鈺搖搖手,道:“莫作聲。”悄悄走到房門口,推推門,是拴上的。
就轉到後院子裏,隔着紗窗往內一瞧,只見彤霞正向着後窗在浴盆裏擦腿。小鈺站着瞧了個像意,輕輕說道:“姐姐好白身子,真是粉妝玉琢的一般。”彤霞聽了,忙忙擦乾身子,穿上衣裙,開出門來說:“小鈺你真個顛狂了。怎麼這樣胡鬧!今兒且恕你個初次,下回再這麼,定要去告訴舜妹妹的。”小鈺陪笑道:“姐姐饒我罷,下回不敢了。我情願做首詩兒陪罪。”彤霞道:“也罷,你好好的做一首,倘若再是什麼油腔滑調,斷斷不依的。”小鈺道:“自然是好好的。”就拿張箋紙,寫將出來。卻是:窄窄金盆灩灩場,一枝溫玉濯芳塘。
華清宮裏春無價,清夏灣前水自香。
肉掩凝酥銷素粉,汗沾清露溫紅妝。
碧綃不是遮花幄,窗外窺來早斷腸。
彤霞看了,說:“詩倒也還不很荒唐,只是結句不佳,須得要改過方好。”小鈺道:“這是實話,改不得的。”兩個就坐着閒話。
只見瑞香走將進來,道:“二爺什麼時候來的?你可知道今年中元節要熱鬧得很呢。現在東西兩庵早早的在那裏糊紙錠鑿紙錢,要超度一切陣亡兵將,連那十萬倭兵通有分的。淑妹妹也要附薦他的祖父、爹、姐。”小鈺道:“很好,我也要附薦一個人。”彤霞問:“薦那個?”小鈺不做聲,瑞香笑道:“該薦該薦。我已猜着的了。”取笑了一會,各自散歸。
到了七月十三日,果然芬陀老庵裏設起壇場來,傳燈也帶着徒弟過來一同誦經拜懺,普施供養。淑貞在東耳房設立牌位,追薦全家亡魂。小鈺真個把瓊蕤的姓名也立個牌位,供在西耳房裏。擺上許多羹菜,拈了香,深深作了四個揖,眼裏汪汪的淌淚。默默的禱祝一番,就在牌旁椅上坐着呆呆的出神。舜華打發丫頭來說:“太太、奶奶們通出來了,請二爺揩乾眼淚,快出去迎接。把西耳房的門關上了,別再惹說話。”小鈺聽了,想道:“到底是舜妹妹關切,諸事留心。”就出了房,把門關上,來見王夫人。王夫人卻不留心,寶釵問道:“你爲什麼兩眼通紅,可是害眼嗎?”小鈺道:“不害眼,剛纔惹着了飛絲,擦了一會,不妨事的。”寶釵也不疑心,就掩飾過去了。到午後,太太、奶奶們都回了上房去,小鈺又到瓊蕤牌位旁邊椅上坐下,衆姐妹都怕苦壞了他,一齊來勸他出去,小鈺揹着臉,把汗巾抹淚,口裏說:“我並沒有什麼,略靜坐坐就出來瞧熱鬧的。”碧簫硬硬的扯了他到殿上,他還是把手帕兒不住的揩眼。淡如看見,氣憤不過,就嘴裏輕輕的咕噥道:“單是這個死鬼,是體皮貼肉有恩有情的,現活着的只當是陌路,把良心喪了,還不害臊?裝這賊相兒!”誰知那倭公主心性聰明,在園裏住了半年,什麼事都已盡知。他就說句打皮科的話道:“夫子不失禮於死者,況生者乎?”衆人都笑起來。淡如聽了,有些害臊,纔不開口,走了回去。這法事一連鬧了五日,天天晚上放焰口,日裏禮經懺。直到十七日才得功德圓滿。
自此以後,衆姐妹都知小鈺是個重情義的人,各有些眷戀着他。獨有友紅,想起自己早早對了親,朝考取了不得配給皇子,已是一誤。如今對着這樣一個極富極貴、文武全才、又且性格溫存、有恩有義的二爺,竟成了咫尺蓬山,斷斷沒有婚姻指望,豈不是再誤!一時心情撩亂起來。不知有什麼別事沒有?
且看下回。
第三十六回
鍾情人幽懷沉結無恥女使酒猖狂
且說友紅想到情牽意絆的時候,竟有些拿把不定。恰好小鈺拿了一幅畫來,說:“要求姐姐題首詩兒。”友紅打開一看,卻是一男一女對面坐着,都是絕俊秀的品貌。便問道:“這兩個不知是夫婦,是閒人?叫我怎的題法?”小鈺嘆口氣道:“這女的就是貴同年,不必說他姓名,和這男的是中表兄妹。
品貌相同,文才相似,你貪我愛,暗暗有婚姻之約。誰知那女的凝香殿應考,取中了,奉旨配給皇子爲妃,現在關防嚴密,二人竟不能再會一面。男人就畫了這幅小照,央我題詩,我想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人生在世,無才無貌的很多,或則有才無貌,或則有貌無才,幸而才貌兼全,又怕不逢嘉偶。如今兩美既合,偏又有這些阻隔,真是前生缺陷。每提起筆來,便心如亂麻,再也題不成詩。故此要求姐姐代筆。如若閨中筆墨不肯傳示外人,不妨起個稿兒,給我自己謄寫。”友紅聽了,眼圈了通紅了,叫聲:“二爺,我想人世上的缺陷多着哩,豈獨這兩個人?那老天故意的簸弄人,偏要叫你若近若遠,不即不離,其實中間生出個一定的界限,有斷乎不能兩合的情勢。又且生在名門貴族,那花前月下的私期,是萬萬使不得的,只得鍾乎情,止乎禮義。即如《洛神賦》,即說‘願誠素之先達’,又說‘申禮防以自持’,惟有箇中人才能領會得這些拳拳的深意。我每讀‘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二句,似乎決絕的覆他,卻是殷勤的戀他。這一段耿耿幽情,真是口裏說不出來,只在兩心相印呢。”一面說,一面把長指甲彈了幾點眼淚。小鈺忙捏了他的粉腕,叫聲:“姐姐,你也算得個情種,我起先竟瞧不出來。”友紅道:“唐棣翩反,紫荊連理,魚稱比目,鳥號鶼鶼,禽魚草木尚且多情,何況綠衣才子,紅粉佳人,豈有塊然頑冥的?”小鈺說:“天上有兜率宮,地下有相思樹,總是造化。小兒狡獪顛倒,可恨得很。”友紅道:“顛倒由他顛倒,別有個人定勝天的法兒?”小鈺問:“什麼法兒?”友紅道:“只要兩人的心清若冰霜,堅如金石,任到得海枯石爛,仍然不變不移。縱使不能今世,也可訂個來生。我想你和舜妹妹生成金玉,焉知不是前身的因果!”小鈺便趁着說道:“韋皋再世,玉環來生,雖有前緣,究竟杳渺恍惚。我倒有個無聊極思:那肌膚之愛,固然自好者不爲;至於依傍香澤,相近相親,也還無傷名教。”說罷,挨近身去,把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扳住他的臉,親了一個嘴。友紅輕輕道:“二爺尊重些,丫頭們瞧見了不雅相。人言可畏,請回去罷。”小鈺沒奈何,只得站起身,說:“這幅畫兒,我依舊拿了回去,免得放在這裏觸動姐姐的情思。好姐姐,千萬珍重自玉,我暫且回去了!”要知小鈺這時候也有些按捺不住,怕又糾纏出別的事故來,因此就走了。從此兩個人更加情投意合,你憐我愛。但沒有什麼苟且胡鬧的事。
漸漸到八月中秋,上房設了酒席,請衆姐妹和小鈺同去賞月。定更後纔回園去,又在怡紅院喝了多時,各人散歸房內。
彤霞叫丫頭搬了些酒菜,到讀畫樓上開着窗子對月獨酌,耳聽那滿樹秋聲,眼瞧着一輪皓魄,心裏暗暗想道:“小鈺這個人,不必說是富貴雙全,才貌兼美,更難得這一副溫和性格,做女孩兒的能嫁得這樣的丈夫,真是萬全無憾。可惜我家父母不富不貴,全仗着他府裏的光彩度日。算來門戶已是不相當的。我雖略有才貌,無奈園裏姐妹強如我的很有,自顧人材也擠不上。
這段姻緣,眼見得是拱手讓人的了。若要像那淡如的行爲,我又不肯自輕自賤,幹那無恥的勾當。況且他白白的污了名節,其實也不了不結,終成畫餅。”想到情濃去處,止不住掉下眼淚來了。春雨在旁邊,揣知他的心事,便說:“夜深了,姑娘請下樓睡覺罷。”彤霞點點頭,下落樓來,坐在房裏長吁短嘆了一回,就拿過一張箋紙,提起筆來題了一首絕句:半醉襟懷思不勝,明明圓月映孤燈。
相暌只在橋南北,橫隔花枝喚不應。
寫完了,讀了幾遍,撩在桌上,無情無緒,只得上炕去睡。
可怪,那席子竟似芒刺刺的一般,竟成了個秋色惱人眠不得。
聽着更樓上漸漸轉到五更三點,才昏昏睡去。
紅雨走出院門,要去採些桂花來插瓶,剛剛碰見小鈺。小鈺便問:“你姑娘在房裏做些什麼?怎不出來瞧瞧桂花?”紅雨道:“姑娘昨晚對月傷懷,做了一首詩,躺在炕上翻來翻去,直到五更才睡着了。這時候還沒醒哩。”小鈺聽了,就輕輕走到他臥房裏,見桌上果有一張詩箋,拿起來讀了一遍,嘆道:“款款柔情,自然流露。”就走近炕邊,揭開羅幔。這時候彤霞已是醒的了,故意閉着眼,裝做睡着的。小鈺見鴛鴦枕上堆着漆黑的香發,雪白的嬌臉,真正十分可愛。悄悄低下頭去臉貼臉,把舌頭吐進他櫻桃小口裏去,聞着陣陣脂香,連把舌頭舐了幾舐。彤霞才把眼一睜,問說:“那個人?來做什麼?”
小鈺笑道:“昨晚隔着花枝聽見有人喚我,因此來的。”彤霞啐了一聲,小鈺說:“大晌午了,姐姐起來罷!”雙手捧他坐起身來,把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拍,說:“別受了涼。”忙把衣服替他披上,又拿了一條褲子,說:“我替姐姐穿上罷!”彤霞着急道:“小鈺,別胡鬧,討人嫌!”小鈺笑嘻嘻布着耳朵道:綺樓重夢·“夏天在浴盆裏瞧得明明白白,今兒就再會一面有什麼使不得?”
又臉貼臉兒親了一個嘴,說聲:“我去了,省得討姐姐的嫌。
這桌上的詩箋快收好了,別叫人瞧見!”彤霞說:“我會收的,你請罷。”他就一徑回到怡紅院。
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叫燙了酒來。獨自一個拿着杯,慢慢的喝。心裏想道:“難得各位姐妹都有心向我,但是何姐姐說的鐘乎情,止乎禮義,諒來不能把園中衆人一網打盡,通嫁給我的。若有一些舛錯,又是個‘始亂之,終棄之。’心裏不安,往後倒要下個強制工夫,才得清白。但是辜負了他們的好意,又覺薄情。”這一番思想,不覺嘆口氣,悶悶不樂。英英在旁邊斟酒,便問道:“二爺今兒個想是有什麼心事嗎?”娟娟道:“二爺心事我很知道,如今已經超度了,自會早早投生。
再隔十幾年,依舊好來伺候的,別很想他罷。”宮梅道:“胎也要投得好,纔有人憐惜。別像我們,投做了宮女、丫頭,三更半夜的受糟蹋,只當是分內應該的。”香玉說:“你這話很像淡姑娘的口氣,全是一股醋味兒。難道聽不見倭公主說的‘不失禮於死者,況生者首’?”絳萼道:“宮姐姐趕緊死了,或者二爺也會追薦你,惦記你呢。”小鈺也笑起來,扯着絳萼的手問道:“你願死不願?”盈盈道:“他沒有金釵,死了把什麼來留記呢?”衆人都笑做一團。
從此又過多時,小鈺對香玉、盈盈說:“明兒是重陽節,該是我做東,請太太、奶奶們來茱萸閣登高。叫廚房裏備些上好酒菜。”盈盈道:“海味山珍,通喫厭了,想不出什麼新鮮品味來。”香玉說:“今兒松江府知府附託八百里的折差,送了一簍子四腮鱸魚來,倒還新樣。”小鈺道:“很好。”果然第二天邀齊衆人,跟了太太、奶奶到茱萸閣上喝酒行令,十分盡興。王夫人忽然想起,問道:“小翠爲什麼不來?”舜華回說:“邀過的,他身子不爽健,沒有來。”王夫人說:“大衆在這裏,何苦叫他獨自一個冷清清的坐着?”就叫嬌紅去:“說我在這裏喚他。”不一會,小翠同了嬌紅慢慢的來到閣上,請了安。坐下。王夫人說:“瞧他一臉病容,明兒傳個太醫來喫帖藥,若要人蔘,到上房來齲”舜華道:“天天喫藥,不見效驗。他有外感,人蔘是喫不得的。”說罷,就站起身走過去,在他額角上一搭,說:“火滾的發燒,諒來喫不得酒菜的,太太叫他回去罷。省得在這山頂閣上受了涼。”自己忙脫了一件短夾褂子替他披上。王夫人道:“既身上不舒服,回去息息罷。”舜華就扶了他,到前廳坐上轎椅,還叫兩個老媽送了他回去。
李紈道:“舜華卻事事周到,存心也很厚道。”寶釵說:“我就愛他這些好處。”王夫人說:“孩子家能這個樣,將來自然會享福享壽的。”淑貞道:“舜姐姐說我是沒爹媽的,倭公主是離了父母的,因此照看我們兩個竟像女兒一個樣,實在可感的。”王夫人說:“你兩個本也妥當,既他疼你們,你們就該學他,自然也有好處。”談論了一番,又喝一會,用過飯,回上房去了。
衆人就要散,淡如喝得有八九分酒了,拉着還要喝。小鈺也再三款留衆人再坐坐,大家只得又坐下。舜華說:“小翠妹妹卻也可憐,自從正月裏鬧了這一番,瞧他自怨自艾,向着人總有些靦腆。”彤霞說:“這叫猶有恥心。”碧簫說:“知恥就會知改,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藹如接着道:“人而無恥,是禽獸也。”淡如聽這兩人的話,明是奚落着他,就使起酒性來。嚷道:“近來無恥的人很多,軍營裏一男二女同個帳房,鬧得比禽獸也還不如哩!”碧簫着惱道:“浪蹄子,你瞧見的嗎?可叫太太、奶奶在炕上光身提下來敲嘴巴沒有?”淡如向來怕他兩個力氣大,防他動粗,今日秉着酒意,膽就大了,冷笑道:“這兩個老淫婦,沒有到軍營裏,自然拿不着,由你們無日無夜的幹那醜事呢。”香菱連忙喝道:“你瘋顛了?這樣胡說,快回去罷!”走過去拉他,他把手一推,說:“不用你管。”香菱不提防他推的,身子一歪,跌了一交。爬起來,惱得很,就把他打了一個嘴巴。淡如就躺在地下亂哭亂罵。藹如說:“撒潑的狗淫婦,我來打你個半死,才知道利害。”碧簫也叫聲“打!”跳起身來。小鈺連忙一手一個,扯了碧、藹二人下落樓去。舜華、友紅、纈玖、淑貞也扯着勸了香菱下去。
彤霞向着二香笑道:“囔昏了,又不肯散,纔好裝這些畫意兒。
我們走罷!”三人一鬨,通下了樓。婆子、丫頭們便齊齊散去。
單剩了淡如跟前的兩個大丫頭,叫道:“衆人都散完了,哭罵給誰聽?回去罷!”淡如聽說,才住了口。醉得爬不起身,便罵道:“濫蹄子,還不抬了我下樓去?”兩個丫頭聽了,沒有好氣,就一個捧着頭反在前走,一個抬腳的在後,故意把他顛倒抬下樓來。這一倒,把肚裏的酒通倒出來了,往着丫頭臉上直噴。丫頭閃身一躲,失腳踹了個空,後面的丫頭也拖不住,三人通滾了下樓。淡如吐了滿地,嘴裏不知哼些什麼,旁邊看院子的老婆子笑道:“二位姑娘那裏抬得起?瞧他連椅轎也坐不住的,只好把扇板門抬了回去罷!”兩個丫頭滿身通沾的是骯髒,生氣道:“我們那會抬死屍似的抬他,且撩着,等他酒醒了坐轎罷。”正在說時,恰好小鈺回來,要勸他。瞧見了,就把兩隻手託元寶的一般,託到紅豆莊,放在炕上,回身便走。
走回怡紅,通身也沾的是腌臢,宮女們一面替他脫換衣服,一面嘻嘻的笑。憐憐說:“二爺何苦來?出這樣瞎力?”小鈺不答話,各自睡了。
到第二天早晨,倩桃忙忙走進房來,叫道:“二爺快起來,瞧白小姐去,長得要好兒的比翠姑娘還俊多哩。”小鈺問:“那個白小姐?”倩桃說:“是小翠姑娘的嫂嫂,昨兒個到京的,如今在上房和太太、奶奶們說話呢。”小鈺叫:“快拿我衣服來!”慌急慌忙穿上衣褲,嚷道:“怎麼只有一隻襪子的?”
灼灼說:“明明兩隻襪一起兒送到炕上的,怎麼說是一隻?”要知襪子落在那裏?下回說明。
第三十七回
三枝神箭穿楊柳一闋新詞締鳳鸞
小鈺不見了一隻襪子,着急得很。幾個丫頭滿炕亂找,打不見。盈盈另拿了一雙交給他穿上,站起身來,覺得褲襠裏有個什麼東西墜着。解開一看,卻是一隻襪子。金荃笑道:“二爺想瞧白小姐,忙了,連襪子都夾着褲子穿了,儘管的叫我們快找,快找。”小鈺笑了一聲就要往外走。紫英道:“二爺還沒洗臉,別叫白小姐瞧了笑話。”小鈺就說:“快拿水來。”
慌慌張張梳洗完了,趕到上房,只見白姑娘正在那裏講話。小鈺一看,只見他渾身淡素衣裙,一雙風流俏眼,桃花臉上兩個笑窩兒,不笑也像是笑的,真似天上飛仙一般。忙上前作了個揖,他站起身回了一福,問:“這位是誰?”婉淑道:“就是我家二叔叔。”白姑娘說:“原來是千歲爺,該叩見的。”說罷,就跪將下去。小鈺雙手攙住,道:“嫂嫂別太謙,請坐,請坐。”兩人對面坐下,四隻眼的睛光緊緊注射,都只着出了神。小鈺定了定心,便問:“嫂嫂貴庚大號?幾時南方動身的?”白姑娘說:“我名璧,號玉卿,今年虛度十五歲了。因春間接了大姑娘的信,知道小翠二姑娘病體全愈,妖精已蒙王爺斬除,婆婆就叫我來接他同回家去。誰知拙夫去世,守孝百日滿後,天氣炎熱得很,直到八月才動身,昨兒到京的。”小鈺說:“翠妹妹近來又欠安呢,只好屈嫂嫂暫住幾天,等他健了纔好同行。”玉卿一面說話,一面俏眼直注着小鈺,魂也銷了。
心中想道:“我只猜徵倭元帥自然兇形惡狀,誰知是這樣一個風流俊品!正好藉着小翠有病,住在王府親近親近,或者有些幸遇也未可知。”就說:“翠妹妹在那裏?我要瞧瞧他去。”婉淑道:“我陪你去,二叔請自便罷。”小鈺只得應道:“大嫂陪了去更好,我失陪了。”假意在上房說了一回閒話,回到園來,吩咐丫頭:“探聽少奶奶回上房去了,白小姐在什麼地方?快來報我。”自己呆呆坐在怡紅院,早飯也不要喫。宮梅笑道:“二爺眼裏瞧飽了,難道肚裏不會餓的?”小鈺道:“我等白小姐來同喫。”飛飛道:“別想這樣好處,他早在上房喫過酒飯的。如今同着少奶奶園裏各處拜望,那裏就會來?別等他罷。”小鈺道:“我實在喫不下飯,燙酒來喝罷。”春苕笑道:“從來酒色是相連的,喫得醉醺醺纔好等他來攀談呢。”
小鈺說:“我纔剛見過了他,他論理也該來拜望我的。”芳荑說:“有什麼不來?我瞧他這兩隻眼睛珠不住的瞧着二爺,只怕他心裏還比二爺着急些哩。”小鈺拍着桌子叫道:“實在俊俏得可愛。”這一拍,把酒杯兒都打翻了。紅藕說:“心裏儘管愛罷了,何必敲臺拍桌的叫喚呢?”衆人都笑個不祝忽聽見外面說:“少奶奶同着白小姐過來拜望二爺了。”
小鈺飛身跳將出來,迎接進內,坐下便問:“翠妹妹怎樣了?”
玉卿道:“他說早晨王太醫診過了脈,還不曾喫藥,躺在炕上朦朧睡去。見一個豬頭,把兩隻耳朵當了翅膀,撲面飛來,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候更覺沉重些。”小鈺道:“如今園裏請醫生,我總叫太監頭兒朱吉陪進來的,據他說,王太醫說是肝氣鬱滯,心脈虛,帶着沉悶,自然夢裏驚悸。今兒方上用真鬱金、鉤藤鉤加硃砂金箔,喫來該會效驗。我雖惦記他,卻不便進房去陪伴。”婉淑道:“二叔,你把三塔寺的對句送給他,借掛幾天,倒是個辟邪的。”小鈺會意,就叫宮女傳話三殿上的太監,把上方七星劍請下來,交老媽子送到翠姑娘房前掛起來。婉淑道:“我要回上房去了,玉妹妹,你就和翠妹妹同住了,好早晚照看他。”玉卿說:“我同住是不敢的,只好日裏伴着,晚間須得別處宿。”小鈺道:“凌波垞最幽雅,離扶荔廳也近,嫂嫂住了罷。”婉淑說:“很好。”便叫把他的行李搬了進去。小鈺也同過去,替他張羅了一番,就回怡紅來了。
倩桃說:“二爺,你今兒竟大方得很哎。”馥馥道:“今兒有少奶奶在旁邊,自然大方;將來恐怕免不得要小方呢。”
小鈺道:“別胡說。我問你,你是上和瓊枝說的什麼箭賬還該我三兩銀子?”馥馥道:“咱們賭射鼓子,他輸了,賴着不肯還。”小鈺問:“誰的箭射得最好?”翩翩在旁說:“咱們都差不多,總是倭宮女們的箭有準頭,還會射馬箭哩。”小鈺問:“誰教他們的?”回說:“就是倭公主教的。”小鈺喜歡道:“公主會射箭嗎?”香玉道:“豈但射箭,還會跑馬舞劍戟,傻好瞧的。”小鈺道:“明兒我決要請教他騎射一回。”到了第二天,絕早起來,就到波垞內房來,見玉卿坐在鏡臺前,旁邊兩個大丫頭站着替他梳髮。見了小鈺,忙站起身,說:“千歲爺請坐。”小鈺道:“千歲爺的稱呼太客套了,要求改口才好。”玉卿道:“我聽見衆姐妹都稱你二爺,我往後也斗膽照樣稱二爺罷。只是嫂嫂的稱呼,也未免疏而不親。”小鈺說:“很是,竟叫姐姐罷。”坐在旁邊瞧他挽就了髻,站起身來道:“姐姐別動,我替你插帶。”玉卿道:“我有服,不用插帶的。”小鈺說:“兒總要用的。”就把金扁方玉如意替他簪上,說道:“姐姐的頭髮又長又多,又黑又香,真正可愛。若在枕上聞了,連魂也要掉呢!”卿笑道:“承廖獎。”小鈺問:“昨晚姐姐睡得安穩麼?”玉卿說:“起先仗着酒意睡了一覺,下半夜竟沒睡着。”小鈺說:“奇怪,我昨晚也睡不着,真是二人同心的了。”玉卿把眼瞧了他一瞧笑笑,不做聲。
外邊丫頭報道:“施媽過來了。”小鈺忙從後房門轉出去,一直竟往小山書屋來。見了纈玖,便道:“我剛纔見有個美女梳頭,要做首詩送他,一時做不出來,要煩妹妹代筆。”纈玖明知是要試他的意思,他正想要賣弄自己的文才,便不推卻,回道:“請限體限韻,待我胡謅幾句來求政。”小鈺想着,近體詩女孩子們容易會做,便說:“竟做篇古體長歌,不必限韻罷。”纈玖即刻拿張箋紙寫將起來,小鈺道:“好書法,竟像是舜妹妹的字。”纈玖說:“我向來本臨蘇玉局的帖,瞧見舜姐姐寫的秀雅,就改臨了靈飛經,因此有些相像。”小鈺看他做完了,接來讀道:瑤妃睡起花枝午,簟印紅肌逗春煦。
玉臺半啓圓蟾圓,款卸盤龍散香縷。
紫金屈戌雲母窗,羅幬閃灼明殘釭。
宿醉懨懨嬌不語,翠綃袖卷粉腕雙。
晶梳攏掠委蜚,步搖瑟瑟簪珧王必。
抱日癡郎癡若雲,螺黛濃添畫眉筆。
君不見:
錦瑟流年太草草,多少朱顏鏡中老!
小鈺讚道:“好詩,好詩。蘅香珠豔,可稱個女玉溪了。”
纈玖道:“玉溪生則吾豈敢!勉效溫八叉還不能得其萬一,貽笑得很。”小鈺說:“我聞得妹妹還善會騎射,也要求教的。”纈玖道:“這個越發可笑,明擺着三位元帥,如何敢班門弄斧?”
小鈺道:“別太謙,將來定要請教。”纈玖點點頭,說:“且等到冬天,馬道上泥乾草枯了,纔好跑呢。”小鈺得意洋洋,拿了這首詩,復身到凌波垞來,遞給玉卿瞧,又和他粘纏了多久,纔回怡紅院。從此眉來目去,也不止一次。
到得十月初十外,天氣晴和,小鈺發枝令箭,叫把觀德廳簇新收拾一番,連晚把旗鼓箭擋通送了進來。第二天各處邀齊姐妹,只小翠、瑞香害着病不到,餘人通跟了太太、奶奶,到觀德廳後堂,用過早飯,出到箭廳。王夫人和李紈、寶釵坐在廳內高座上,衆人都在檐前坐下。纈玖換上紫紅縷金繡花軟甲,頭戴雉尾金冠,兩耳旁襯着紫貂昭君套,走下臺階。衆姐妹通起身站着瞧他飛身跨上鞍,往西邊放馬下去,轉進旗門。那西首牆跟前,早插着一枝楊柳,馬跑到箭廳將近,離柳枝約有二百多步,才輕輕挽着雕弓,搭上鵰翎箭,接連發了三枝,齊齊都插在楊葉中間,隨風飄蕩。鼓聲打得喧天。王夫人帶上眼鏡瞧不很真,問:“中了沒有?”李紈說:“三箭通中的。”馬到臺階跟前,就勒住了繮,宮女遞上兩口寶刀,約有六尺來長。
公主就把馬打了個團圈,使動雙刀,連人馬都瞧不見,只見一團白光,閃閃飛動。舞了好久,收住了。宮女接了刀,又遞上一枝方天畫戟,又舞起來,依舊不見人馬,只聽見嗖嗖風響。
衆人個個喝采。舞完了才下了馬,慢慢走上臺階來。王夫人說:“你嬌怯怯的一個小女孩兒,竟有這樣好武藝,實也難得。”
衆人個人誇獎了一番,他才退進裏邊去挽衣裙。
宮梅忙把令字旗招了兩招,就有一對倭宮女並馬跑進旗門,東西各安上三個箭擋,各人在馬上射了三枝,往西邊收馬。宮梅又招招令旗,又是一對跑上來了,接連跑射了十對,就在馬道中間,跨準一百步,安上個步箭擋子。藹如道:“這東邊跑射的,是用左手開弓,也會箭箭都中,難爲他的。”王夫人笑道:“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呢!”這些倭宮女分了五人一伍,射起步箭來。每射是五枝,間或枝把不中,其餘通是中的。
倭宮女射完了,怡紅院的宮女、丫頭來回王夫人說:“我們不會跑馬,要求射射步箭。”王夫人說:“很好。”各人一般的分了伍,射了一回,大約五枝箭裏好的中三四枝,差的不過中兩三枝。李紈笑道:“這叫弱將手下無強兵了。”彤霞故意說:“淡妹妹是學過武藝的,爲什麼不獻獻技呢?”淡如就真個站起身,走下臺階射了一個箭,不到半路就掉下地來。妙香說:“這叫做頭名及第。”小鈺說:“你的弓輕,撒手又沒勁兒,自然送不到了。快把那後手略放低些,就會到擋了。”
淡如應聲:“知道。”又是一箭,果然到的,卻斜飛到東牆邊去了。小鈺又叫“後手略收進些!”又是一箭,直往西邊飛去,幾乎把個擂鼓的婆子射着。王夫人說:“何苦來?罷了。”淡如臉上下不來,就說:“我在馬上舞回槍給太太瞧罷。”走到西邊撿匹良善些的馬,用條凳子踏了腳,才得爬上鞍去。手裏拿了一枝長槍,不敢加鞭,慢慢從旁道踱將下去。有個快嘴婆兒笑道:“這位姑娘是跑太平馬的,再也不會跌交兒呢!”淡如不做聲。誰知那馬跑慣的了,進得旗門,不等加鞭就出了縱。
淡如喫了一驚,叫聲“不好!”把槍一撩,雙手忙去扳住鞍子。
偏那槍上的紅纓剛打着了馬的右眼,馬也着了驚,把腦袋一側,直往西邊跑去。這條馬道,比兩旁的地砌高有三尺多,前蹄踹了下去,後蹄還在道上,前低後高。淡如坐不住,合面撲下地去,馬越發着了慌,混跑。虧了一個倭宮女,忙扯住了繮,纔沒踹壞人。淡如爬起身來,滿臉灰泥,頭髮也顛散了。自覺害臊,披着發就往外出去了。妙香笑道:“俗語說:‘若要會,跟了師父睡’,這話竟未必然呢!”衆人笑了一回,同到後堂用過酒飯,各自散歸。不提。
小鈺又過多日,偶然踱到凌波垞來,只見玉卿拿了一張詩箋在那裏吟哦,見了小鈺,忙就縮在袖裏。小鈺道:“姐姐佳章,不賜一觀?別吝教罷。”趁勢把手直探進他的懷裏,去胸前亂摸。玉卿說:“別這麼鬧,我給你瞧就是了。”小鈺還把他的粉乳捏了兩把,慢慢退出手來,又在玉臂上亂捏,口裏讚道:“好光滑的肌膚,可愛,可愛。”又說:“懷裏搜不着,只得到褲襠裏去搜了。”玉卿着了忙,就把詩箋遞上道:“瞧便給你瞧,不許告知別人的。”小鈺接來一看,卻是一首《寡鵠詞·調寄江城子》:南山孤翼獨徊翔,意淒涼,影淒涼,一聲聲裏叫斷九迴腸。
記得陶嬰歌最慘,千載後,有餘傷。東風回首對銀塘,惜鴛鴦,羨鴛鴦,桃花水暖兩兩自成雙。翻盡琴心當日譜,凰求鳳,變宮商。
小鈺讀了一遍笑道:“姐姐的心事,今兒我才知道,其實不是鳳不肯求凰,只因鳳的做作太大,捉摸不定。如今我們來做鳳凰也好,做鴛鴦也好,總不叫姐姐淒涼就是。”口裏說,一面就要扯他進內房去。玉卿說:“青天白日,窗開戶開,那有這樣胡鬧法兒?我定要去稟太太的。”小鈺說:“不怕,我有證據的。”到底不知玉卿從不從?下回再看罷。
第三十八回
翡翠帳中揉雪乳鴛鴦被底擁香軀
小鈺和玉鯽正在拉拉扯扯,偏那知趣的施媽闖進門來,虧了丫頭伶俐,高聲問道:“施奶奶,小姐好些了嗎?”施媽回說:“這幾天好多哩。”小鈺忙對玉卿說:“我一會兒差丫頭來請你,暫且去了。”依舊往後門走了出去。施媽拿了個藥方兒來問玉卿,喫得喫不得?玉卿那有心情瞧藥方,胡亂應道:“很妥當,忙去熬給他喫罷。”施媽去後,玉卿暗想:“今日把心跡表一表明,倒也好。但是他果然要認起真來,到底依他不依?”又想:“已是招引了他,難道又拒絕嗎?”正在情懷撩亂,只見嫋嫋走來,說:“二爺請小姐去喝酒,還有三位姑娘在那裏奉陪呢!”玉卿就坐上椅轎,同他過去。見彤霞、淡如、妙香三個都在怡紅後廳坐着,桌上擺了許多果碟。便問:“二爺今日請那位客?我的接風酒已是擾過多次的了。”小鈺說:“並不請客,他三位也是不速自來的。”便讓玉卿首座,彤霞、淡如對面坐下,妙香在上,主人在下。極盛的席面,喫喝了一會,小鈺請玉卿行令。玉卿道:“行個‘巧相逢’罷。就把骨牌覆在桌上,兩人各取一張,頭對頭擺了。翻轉來若是同點的,就是逢着了。”說罷,就和妙香擺起。揭開來,玉卿是六,妙香是幺,逢不着。玉卿喝了六小杯,妙香喝一杯。妙香和彤霞對擺,也逢不着,各照點喝了酒。彤霞和淡如,淡如和小鈺,都逢不着。獨有小鈺和玉卿,恰好是兩個四,相逢着了。小鈺道:“巧極,巧極。”各斟了一大杯,小鈺喝了一口,故意說:綺樓重夢·“姐姐的酒淺了。”就倒些在玉卿杯裏。玉卿也喝了一口,說:“倒是太多了。”又倒些在小鈺杯裏。淡如道:“豈但是相逢酒,竟是喝交杯盞呢。”玉卿紅着臉不做聲。小鈺請彤霞行令,彤霞說:“照樣再逢一回罷。”事有湊巧,別人都逢不着,又是小鈺和玉卿逢着了,兩個又各喫了一大杯。
該淡如行令,淡如說:“各人伸出指來,從我數起,數着的說個笑話,笑的喝酒。”恰好數着淡如,淡如道:“有個人呆笨不過的,做了親,第一夜,見新娘脫了褲子,底下露出那話兒來,新郎瞧了一瞧,慌忙趕到隔壁王皮匠家裏,說道:‘我今兒娶了個女人到家,臉面也好好的,誰知小肚子底下,兩腿中間開了個窟窿,恐怕腸子要漏出來,這怎麼處?’皮匠說:‘不妨,我拿條麻線替他縫住了就不會漏。你在我家裏看守房屋,我去縫好了就來。’皮匠假意拿個針,拿條麻線,走進新房和那新娘大幹了一回。回到家來,說:‘縫停當了。’新郎着實謝了一番,回到房裏把新人的東西細細一瞧,跌跌腳道:‘這真叫人心難託,那王皮匠滿口許我用麻線縫的,誰知是護噥局。只拿些漿子糊糊就算了。’”衆人都笑了。合席通喝一杯。
輪該妙香行令。妙香道:“念兩句古詩,要一真一假:‘春城無處不飛花’,是真花;‘江城五月落梅花’,是假花。”
彤霞說:“‘一騎紅塵妃子笑’,是真笑;‘佳節清明桃李笑’,是假笑。”淡如說:“‘夜半鐘聲到客船’,是真船;‘花開十丈藕如船’,是假船。”小鈺說:“這令卻有趣,我念個‘勸君更盡一杯酒’,是真酒;‘寒夜客來茶當酒’,是假酒。”
玉卿道:“‘家家扶得醉人歸’,是真醉,‘暖風薰得遊人醉’,是假醉。”妙香收令道:“‘花飛莫遣隨流水’,是真水;‘天街夜色涼如水’,是假水。”小鈺道:“我也行個巧相逢,要念句《詩經》,首尾相連的:‘窈窕淑女’。”玉卿道:“女曰雞鳴。”妙香念:“鳴鳩拂其羽。”彤霞說:“羽蟲三百六十。”
淡如說:“十年以長。”小鈺說:“‘長者賜’,都是相逢的。”
各喝一大杯,令完席散。
衆人各坐上椅轎回去。小鈺卻暗暗吩咐抬轎老媽子,把玉卿前門擡出,從後門抬進。下了轎,丫頭、宮女扶他進房。玉卿問:“怎麼不是我的房呢?”小鈺道:“這是姐姐的新房,請裏面坐罷!”小鈺扶他進到裏間。玉卿假意裝醉,和衣躺在炕上。宮女笑嘻嘻把腰窗拉上,各人悄悄睡下,由他們幹那鴛鴦勾當去。到第二天已牌時候,還聽見裏房吱吱咯咯的在炕上說笑,直到晌午纔開窗出來。香玉、盈盈故意領了衆宮女、丫頭向他打個足全,說聲:“少奶奶,恭喜。”玉卿漲紅了臉,不便說別的,只說:“不敢,請起,請起!”小鈺道:“今兒你們通有喜酒渴的,並且還是盛席。但各人要嘴謹些,別胡說亂道,滿處播揚。”宮梅說:“放心,不會播揚的。”卻私下對金荃說:“這白小姐竟硬朗呢,鬧了一夜,早晨還要找個零兒!”
金荃說:“他是經過來的,不比咱們女孩兒,叫疼喊痛。”嫋嫋說:“如今慣了,也還不很怯了。”飛飛把指頭在臉上做個羞勢兒道:“不害臊,自己竟直供呢。”從此或是玉來,或是鈺去,迭爲賓主。
過了幾時,已是十一月初頭,這日小鈺用了早飯,正想要到凌波足全去,只見紅梅慌慌張張跑來,說:“二爺快去瞧瞧,我們姑娘吐了許多血,這會子很不好呢。”小鈺忙就趕到賞心亭來,進了臥房,只見炕幔是放下的,揭開一看:見瑞香靠在短飛仙椅上,不住的喘氣。小鈺就叫宮女脫去靴子,坐上炕去,抱他在懷裏,解去了大紅腰帶。伸進手去,往他胸前輕輕的拓,一面叫盈盈回去取了兩塊龍涎香來。自己先在口裏含了一會,才把舌尖送進他嘴裏去,叫他含着,慢慢會止喘的。又叫熬了一碗人蔘湯來,叫他連龍涎香一併嚥了下去。又送進一塊香,含了一會,果然氣就漸漸平了。又用人蔘連香嚥下,不一會喘竟止了。瑞香說:“好靈藥,方纔氣往上衝,喘得話多說不出來。這會子,竟平復了。二爺住手,別拓罷!”小鈺趁便兒把他的雪乳捏弄了一回,說道:“宛然新剝雞頭肉,滑膩猶如塞上酥。妹妹肯給我嘴裏含一含,更有趣的。”瑞香說:“別鬧,我已好了,放了我好去小解。”小鈺應聲“是”,就抱他到桶邊,替他解開褲帶,放上桶去,扶着等他解完,依舊抱上了炕。扯過被來,蓋了下身,把手在腿邊亂摸。瑞香說:“好哥哥,別胡鬧,我要躺着安安神呢。”小鈺就扶他睡倒,替他脫去上下衣褲,蓋嚴了被,親了個嘴,叫聲:“乖妹妹,請睡!我去了。
停一會子再來瞧你。”從此,天天重用人蔘,也就略略好些了。
這年是臘月十六日立春,到了晚上,王夫人請了各家奶奶們,又叫小鈺和衆姐妹通在榮禧堂喝酒賀春,定更後才散。小翠病還未全好,勉強去坐了一會。回到園內,小鈺送他到扶荔廳,交給施媽扶了進房,自己又到賞心亭瞧瞧瑞香,瑞香道:“病好了,只是身子發軟,今兒天氣又冷得利害,因此不出去。
難爲哥哥惦記,請坐了談談去罷。”正在閒話,忽聽見外邊嚷道:“咱們各處找二爺不着,不知在這裏沒有?”小鈺問:“是誰找我?做什麼?”絳雪丫頭回道:“今兒天氣怪冷的,妙姑娘叫把火炕生得暖些,誰知煤太多,火太旺了,把褥子通燒着了。姑娘有了些酒意,冒冒失失,光着下身坐進被去,把兩臀兩腿燙得稀糟夥爛,跌下炕來,疼得半死,躺在地下。如今扶起來,撲在炕上,話也不會說的了。上房太太、奶奶和各家奶奶們通在那裏,叫請二爺過去設法救救他。”小鈺叫聲:“還了得!”飛跑往蘅蕪院來,只見衆人正在碌亂,王夫說:綺樓重夢·“咱們上房通知道了趕了出來,怎麼你在園裏的再也找尋不着呢?”小鈺也不答話,先在正炕上一瞧,見被褥都燒成了灰,潑了許多水。回頭往旁邊炕上一瞧,見他合面撲着,蓋了一條皮被。小鈺說:“蓋不得被的,別悶了,火氣內攻。”就揭開被來看時,上身穿件小皮襖,下身光着的臀腿通是紫紅色,起了許多白泡。又因被擦動了,破了些泡,真是稀糟的了。用手一摸,火滾熱的。叫聲:“妹妹”,也不答應。李紋哭着道:“好二爺,你怎樣救救他罷。”小鈺也淌着眼淚說:“待我抱他過去,設法救他是了。”就吩咐:“快取一碗男孩子的溺來,立等,立等。”又叫盈盈:“快稱二兩人蔘、二兩犀角和童便濃濃的煎起湯來。”自己兩手託了他,跑到怡紅院來。李紈叫道:“他下身光着的,別凍了!”小鈺說:“正要取這點子冷氣呢。”
捧到自己炕上放下,用手扳起他的臉兒瞧瞧,是通紅的,牙關咬緊,鼻子裏還有些微息,那上身的小襖兒是解開鈕的。就伸手在胸前一摸,也是火熱的,還有些突突的跳,就說:“還好,還好。可以救得,快拿童便煎的藥來。”丫頭、宮女慌慌張張鬧了一會,送進藥來,卻是滾熱的。翩翩把一盆冷水冰了一冰,小鈺就把他的牙齒扳將開來,慢慢灌了下去。又停了一會,纔會哼哼的出聲了。小鈺忙和他嘴接嘴大大布了幾口氣,就叫了一聲:“哎唷,好疼!”王夫人說:“有救了!”小鈺叫宮女把軍營裏帶回的人蔘八寶石灰散,用麻油調勻,親自用鵝毛替他敷上。又隔了好久,藥收燥了。摸一摸,熱退了些。再把藥敷上一層,又灌下一碗童便、人蔘、犀角煎,卻會自己喝了。喝完就說:“我要小解了!”小鈺忙叫拿個銅盆來,一手托起他的小肚子,一手把銅盆湊過去,說:“妹妹儘管撒罷。”聽他叮叮噹噹撒了一胞溺。小鈺說:“疼會松下去了,但是小肚子凍得冰冷,被又蓋不得。請太太和奶奶們散了,好等我設法調排他。”李紋道:“拜託,拜託。我們竟散去罷。待救好了,叫他拜二爺作個乾女兒。”小鈺道:“姨媽言重,交給我靜靜想法兒就是。”衆人果然散了。
小鈺叫宮女、丫頭關上了門,自把衣服脫光,只剩一條單綢褲,仰面躺在炕上,抱他合面撲在自己身上,彎着兩個膝頭,支將起來,護住了他的疼處。叫宮女先蓋了一牀絲綿軟被,再蓋上兩牀皮被。輕輕把他上身衣服通脫去了。妙香說:“法兒倒很好,只是光着身子,臉對臉兒,怪臊的。明兒叫人知道了免不得要笑話呢。”小鈺說:“遇了災難,也說不得了,誰又願意這樣的?”妙香說:“酒已早早疼醒了,睡不着。燙些酒來,喝了好睡。”宮女忙去熱了一銀壺的酒來,丫頭拿些果碟兒放在炕沿上,小鈺說:“我也要喝,只是仰面睡了喝不來。
妹妹哺給我喫罷!”妙香真個吐一口給他,自己才喝一口,不一會喝完了一壺。各帶着酒意,竟睡熟了。到五更盡醒來,小鈺輕輕摸摸他的火瘡,已是結了一層硬,問他:“還疼不疼?”
妙香說:“碰着有些疼,不碰動不覺得疼了。親哥哥,多謝你救了我,如今請起來罷,一會子怕我們奶奶來瞧見了不像樣兒。”
小鈺道:“是的。”便把他側着身,向外睡了。叫把一隻手撐開了被,省了擦碰。自己便起身穿好了衣服,布着他耳朵說:“昨晚雖沒有什麼實事,你那寶貝東西盡我摸個像意,也算僥倖得很了。”妙香啐了一聲,說:“往後別再提起。”外房宮女、丫頭,聽見二人說話,也都起來伺候。
果然李紋就過來,瞧見他已經好了,十分歡喜。向小鈺謝個不了,小鈺說:“凡受了燙的,最怕火氣攻心,斷斷喝不得水。我用童便人蔘護住他的疼,犀角能涼心,用來解他的火氣。
這敷的八寶人蔘末子,不爲奇,難的是千百年陳石灰。我在山東修城拆下來的,合成這藥,預備軍營用的。因此得這樣靈驗。”
說了一會,太太同奶奶們並衆姐妹都來瞧他,他說:“險也險極,全是二爺的功,還累他昨兒一夜不睡覺。”李紋道:“今兒還求二爺怎樣設個法兒擡回蘅蕪院去。”小鈺說:“容易,停一會子我抱了他過去罷。”捱到傍晚,妙香道:“我不疼了,煩哥哥捧了我過去罷。”小鈺真個連被雙手託了送到他臥房炕上。
安頓他睡下,就叫傳話給管家婆:“把昨日生炕的老媽子打一百馬鞭,即刻攆了出府。”妙香道:“一百鞭,打也打死了。只用打他幾下,警戒警戒就是了。”小鈺說:“也罷,打二十鞭,攆了去罷。”妙香又調養了半個月,才得褪了,行坐如舊。從此和小鈺更加熟分了些。
過了新年,小鈺正交十四歲。這日坐在怡紅外房,瞧倩桃拿了幾枝杏花來,各處插瓶。小鈺說道:“日子真過得快,又是杏花時候了。今年鶯兒還開酒店不開?”旁邊宮梅插口道:“二爺還掛記他,他如今說起二爺就像蛇蠍一樣的害怕呢。”
正在說笑,忽見一個上房老媽來說:“太太請二爺去瞧丫頭。”
不知瞧什麼丫頭?下回再說。
第三十九回
花襲人因貧賣女賈佩荃聯譜認兄
小鈺聽是太太喚他,就忙到上房來。只見一個三十上下年紀的俏女人,同着一個十四五歲的俊秀女孩兒站在太太旁邊,見小鈺進來,就一齊跪下磕頭,又打足全請了安。王夫人說:“這是當年伺候你父親的丫頭,名叫襲人,嫁給戲旦蔣琪官,生這個女兒。如今琪官癆病死了,家裏艱難,要把這女兒賣在我府裏,特叫你來瞧瞧,要他不要?”李紈笑道:“這樣俊人兒,再十個也不嫌多,怎麼不要?”小鈺問:“多少身價?”
襲人說:“憑二爺賞就是,那裏敢論價。”小鈺就叫香玉去兌了一千銀子,同他母親去寫了一張身契,留在怡紅內房伺候。
太太、奶奶又各賞了襲人幾兩銀子,留他喫了酒飯回去。
到了晚上,這夜輪該娟娟、躚躚、春苕、芳夷值班,上了炕就叫那新來的丫頭陪睡。誰知摸了一摸,竟是沒有前竅的。
便叫拿火來。娟娟把蠟燭一照,只有後面一個窟窿,比別人的略開闊些,前面是光光的。衆人都笑道:“奇怪,你難道不溺小便的?”他紅着臉回說:“外面是總共一竅,裏邊卻分個前後兩處的。”春苕笑道:“是了,他父親是做戲旦的,自然用着後竅;母親是用前竅的。如今合成一孔,南北兩便。二爺好運氣,買了一個丫頭,卻帶了一個兔子來哩。咱們把炕幔放下,由着二爺上前落後,一箭雙鵰罷。”不一會,內外房都睡靜了,只聽得這丫頭哭着求告道:“二爺開恩饒了罷!往前還疼得略差些,往後更疼得受不住了。”小鈺笑道:“我替你取個名,就叫做雙雙,派你明兒在外房該班罷。”一面叫芳荑上炕去換了他下來。可憐路也走不動,捱牆摸壁,掙到外房,和一個丫頭同睡了。衆人都來瞧他那話兒,笑道:“果然奇怪,又不是石女,又不是二雄人,不知將來會受胎不會?”芳荑問小鈺道:“他一而二,二而一,好不便當,怎又叫他該外班呢?”小鈺笑道:“到底是各樣的,自然是分門別戶的才妥當。”到了第二天早晨,傳將開去,連上房通知道了。傳燈在西庵聞知這事,便說:“這是母親造下的薛,纔有這惡報。當年襲人姐在太太跟前聳了許多閒話,害黛姑娘氣病死了。如今生這樣形體不全的女兒,叫人三三兩兩的笑話。”淡如和瑞香聽見了,就同到怡紅,硬硬捉住他,脫下褲子細細瞧了一回,笑個不祝瑞香就仿着騷體做了一首歌兒,道:彼嬋媛兮,邯鄲倡。採葑菲兮,聿乖常。竅孤生兮,淆溷陰陽。父風母氣兮,二而一。前塗兮,後徑仄。荃荒芴其安適從兮,歧路徘徊。雨翻雲覆兮,巫之臺,騁北轡兮,俄南猿。
形勞勞兮,中煩冤。既幹進而務入兮,羌錯趾於中道。蛟將愉兮天君,夫告餘以不好。體不備兮,恩易絕。斂餘股兮,曳餘。屏閒房兮,贈餘。蹇誰留兮,彷徨。怨公子兮,淚浪浪。
金荃、盈盈本很通文理的,瞧了笑道:“題目本新,這歌兒恰做得離奇光怪得很。”小鈺也笑道:“瑞妹妹,你病剛好了些,又來造這些口頭孽。恐怕太乖巧了,養不大呢!”
簾外岫煙接口問道:“那個造什麼口孽?”衆人瞧見岫煙,忙站起身,說道:“先生不很到園裏的,今兒想是也要來瞧瞧獨竅丫頭了。”岫煙說:“那有這閒工夫瞧那樣怪東西?
我來和鈺二爺商量一件事,想發個小財兒。”小鈺道:“請先生講來,怎樣的發財?”岫煙道:“說起話長。本京有個姓賈的,名中虛。卻不是貴華宗,家財有幾百萬,單生一女小名佩荃,今年十四歲了。長得異樣標緻,且會詠詩作賦,兼善吹彈。
前兒同他母親在陶然亭遊玩,碰着了萬歲爺的哥哥六王爺,羨慕得很,就人上央人去做媒,要娶他做二房夫人。那賈家夫婦把這女兒愛同活寶,那肯舍給這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做妾?執意回覆。誰知六王爺着了魔,眠思夢想,決要娶他。就差個極惡的家人,姓牛行十,找着一個姓苟的有名兇棍,叫做苟計把,因他會想惡計,把持官府,欺侮平民,才起這個混名的。牛、苟兩個貪着王爺的重賞,強做硬媒,拿了三千銀子,一百匹綢段,幾十件首飾,撩在賈家。訂了吉日,定要娶他女兒進府。
那賈中虛雖是大富不過,捐個五呂虛銜,如何抵敵得王爺的聲勢?昨晚託人來央我家薛二爺,要他來求着府上認做本家,情願送薛二爺三千銀子做謝儀。因此,薛二爺叫我來向鈺二爺求個情,若肯認是本家侄女,就好退他聘物,救全了這俊俏姑娘。
不但我夫妻借你的光,發發財;連這女姑娘並他父母,都是感激的,另有重謝。”小鈺說:“既是才貌雙全的小姑娘,如何肯配給這麻臉白鬚的老狗頭?聽了都叫人生氣的!我卻不要他的重謝,也不要做侄女,只要這姑娘親到我府裏來面求,若果真是個絕色,我就認他做妹妹,包管那老狗頭不敢胡鬧。先生儘管收了他的謝禮,揀個日子同他進園來。”岫煙喜歡道:“就是明兒個,我同他來罷。”小鈺道:“很好。但須要先生面告過太太、奶奶,纔好放心辦事。別又叫上房知道,說我鬼鬼祟祟的,引誘人家閨女。”岫煙說:“這是積陰功的事,太太、奶奶決然肯的。我這會子就去告知了,明兒先到上房見過,才領到園裏來。”小鈺得意洋洋,送了岫煙去後,早早用了晚飯,就上炕睡了。
第二日天才明,就起來梳洗,吩咐預備上等酒席伺候,又差了幾個宮女、丫頭往上房探聽消息。自己蹁進走出,等得十分焦悶。直到太陽大高了,宮梅來報道:“果然怪俊的一位姑娘,嘴口又活脫,太太、奶奶都愛他得很。留他在上房喫茶、點心,諒來喫完了就出園來的。”小鈺問:“大模兒像那個?”
宮梅道:“比白小姐還要嫋娜些,卻又斯文,又穩重,有笑有說,和氣不過。”小鈺聽了,雙腳亂跳,就像瘋了一般。忙叫傳話出去,差文武兩巡捕,拿枝令箭,立提牛十、苟計把到府。並請了六親王來有話面說。
隨後接連的報來,說他真似天仙一般的相貌,忽又傳說同了薛二奶奶到園裏來了。小鈺忙忙迎接進怡紅院來,佩荃跪下拜見。小鈺雙手抱住,讓他坐下,卻忘了讓岫煙坐。岫煙會意,便說:“你二人慢慢敘談,我有事先去了。”小鈺才覺得岫煙也在跟前,忙說:“先生慢些去,瞧我辦明白了這頭姻事,好去回覆薛二叔呢。”話未說完,宅門婆子傳進話來,說:“六王爺來了,要求見二爺。”小鈺就同了岫煙、佩荃出到院門口,衆姐妹聞知有客,也都來了。打夥兒到東邊內會客廳後軒,各坐在玻璃屏內。小鈺出到屏外,盤腿兒坐在炕上,叫請六親王進來,下面站了幾十名太監,廓下也是幾十個太監,看王爺進來就把門簾揭起。小鈺直等他跨進門檻,才慢慢站起身,往前拉拉手,六王爺卻深深打了一足全。小鈺只做個勢兒回禮,讓他炕上對面坐下。小鈺惱着臉問太監道:“這兩個王巴蛋拿到了沒有?”六五爺站起身來回說:“這兩個狗奴才,借我的名色在外招搖撞騙,無所不爲。我有了些年紀,一向失於覺察,前兒才知道了。各重打了一百馬鞭,鎖在空屋裏,還要細細拷訊。
誰知昨夜三更,斷鎖脫逃。現在四路查拿,待拿到了,立即送到臺下領罪。”小鈺哈哈冷笑道:“我賈家雖然窮苦寒賤,也還不到賣女兒做妾的地步。怎麼差了兇奴惡棍硬送聘物,要強娶良家閨女?這件事必得面奏聖上,請旨定奪呢。”六親王慌忙打了一足全,說聲:“王爺息怒!這硬送聘金、聘禮的話,毫無影響。總是這兩個狗奴才信口胡說,我全不得知。方纔府上巡捕官說了,我才知道。其實並無此事,求王爺開恩詳察。”
小鈺問:“到底把三千銀子並綢緞首飾送到賈中虛家裏,是有的,沒有的?”親王說:“實實沒有的事,千歲爺是出將入相上等的聰明聖人,想想人家對親,焉有個不打聽打聽門戶,不等不允許迴音,就冒冒失失硬送聘禮的?天下諒來沒有這等糊塗混賬的東西。況我這樣年紀,有妻有妾,多子多孫,還要聘什麼側室呢?求千歲爺別聽了那些旁人的胡話。”小鈺聽了,便掉過口來道:“據這麼講,竟是全無影響的了。也罷,王爺請回,待上緊拿住了這牛的、狗雞巴兩個,嚴刑拷訊出真情來,再辦罷。”六親王又打了個足全,說聲:“謝千歲恩典”才退出外去。小鈺送到門檻邊,站住身,拱拱手道:“請了,恕不遠送。”
小鈺回身走進屏後,笑道:“造化,這老狗才也還懂竅,只當認罰了幾千銀子,求個安靜。如今先生把他那送來的聘金、聘禮收來,做了謝禮,不必妹妹家拿出錢來了。”彤霞道:“你是異姓王,他是個親王,怎反這樣怕你?”小鈺說:“什麼話?我替皇上家出過力,有大功,現掌朝綱。他不過恃着宗親,並無尺寸功勞,享受富貴,還敢這般混鬧?若是奏明聖上,這王爵就有些不穩了,怎麼不怕?”佩荃再三道謝。岫煙也道了謝,就回家去了。
小鈺同了衆人回到怡紅,坐席喫喝猜拳行令,十分快活。
佩荃幾番站起身要辭回家去,小鈺道:“妹妹,你也太薄情了,你瞧這老東西,漆黑的麻臉,雪白的鬚髮,聳着肩膀,駝着背,年紀好做你的祖公公,就配做正妻,還是屈殺的。何況要討去做小?如今我替你解釋了這惡姻緣,還要替你做媒對個好妹夫,你卻不理我了,只想回家,難道多住不得幾天的?”碧簫說:“妹妹我也愛你得很,竟到我那邊去同住幾天罷。”小鈺說:“聞蛩館太遠,來往不便。不如在凌波垞和玉姐姐同住最妥。”
就中女:“快去取副鋪蓋,鋪的白小姐炕上,晚間好同睡做伴。”要知道小鈺派他在玉卿房裏,原爲進出便易,已是有心的了。佩荃卻不懂得,不便推辭,就依允了。定更後,席散了,各人回院。
小鈺那裏丟得開?悄悄叫宮梅提了個小燈,跟着到凌波垞來,見玉卿在炕上換睡鞋,佩荃恰好坐在便桶上。小鈺乘着酒興,連忙拿了一張手紙趕過去,說:“妹妹,我替你揩。”佩荃着了慌,連溺也沒有撒完,忙提着褲站了起來。小鈺的手已經搭在他粉嫩溜滑屁股上,再也不肯伸回去了。佩荃羞得臉紅,叫聲:“好哥哥。別這麼鬧,放開手罷。成什麼相兒?”小鈺又哺了他一個嘴,才放了他。回身抱住玉卿,道:“姐姐你二月十六日就要動身回南,今兒已是十三日了,算來只有三晚祝今夜我和你同睡,也好替你餞行。”玉卿因婉淑揀定日子,叫他和小翠坐船回南,正想要和小鈺敘敘別。無奈礙着佩荃的眼,假意啐道:“你怎的囔糊塗了?來這裏混鬧!再敢這麼,我即刻去告訴你家奶奶。”小鈺笑嘻嘻,也不答他的話,叫宮梅拴上房門,硬替他脫衣服。玉卿這時候又不好變臉,又不便當着生客幹那私事,真是心不自主。佩荃叫丫頭:“開開門,我到別個房裏去睡罷。”小鈺忙叫宮梅攔住了門,不許開。說道:“妹妹,你只管睡你的覺,我們幹我們的事。你別管我們。”
宮梅是愛頑皮的,那肯放他出去?別的丫頭聽了小鈺的話,也都不敢開門。佩荃正在張皇,見那玉卿的上下衣服都已脫光,小鈺就放他在被裏,自己也忙忙脫衣。玉卿想想,諒來逃不脫的。便叫丫頭快吹滅了燈。丫頭果然把房裏的燈通吹滅了。
佩荃只得和衣鑽在自己的被裏,雖是各副的鋪蓋,卻同在一炕,離不很遠。假裝睡着,聽他們窸窸窣窣鬧將起來。漸漸聽見唼咂水聲,又聽見嘻微笑,噥噥私語。聽得動了情,不知不覺,褲襠裏也流出涎水來了。這夜月色大明,因爲忙忙吹燈,窗上屜板不曾推上,月照窗紗,十分明亮。佩荃偷眼瞧瞧,只見二人疊做一堆,嘴接着嘴,錦被亂動,真是一幅活春宮圖。
憑你鐵石人,心裏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到底不知佩荃怎樣?且看下回。
第四十回
交址女子隨貢使來京揚州道姑關生魂入腹且說小鈺和玉卿鬧到二更時候,玉卿道:“好住了,我丟過兩次,身子乏了。你去和荃妹妹玩罷。”小鈺說:“別忙,他纔來,生分的,怕害臊。若是勉強了他,明兒決要回去,以後就不肯來了。須得慢慢的挑引他,等他自己發心願意,就好下手了。你若不是這首《寡鵠詞》,我也不敢冒昧惹你的。如今既然姐姐乏了,就歇息歇息,睡一覺再玩罷。”果然停一會,各自睡熟去了。
佩荃只脫了裙子並外罩皮襖,餘外通沒脫去,蓋着二條皮被,覺得很熱,又且先前並未溺完,小肚子裏有些脹,就輕輕起來解了個小解,轉身坐在炕沿上,趁着月光,瞧他兩個臉對臉兒緊緊摟住,睡得很熟。心裏暗想道:“我若要圖個清白,明兒託個故回了家去,永不再來,就不上他的當。若住在這府裏,總不能免。但遇見了這樣的溫存俊俏郎君,當面錯過,又覺可惜。到底該怎麼樣纔是?又不便和別人商量,實在委決不下。”正在暗想,只見小鈺醒了,掙眼瞧見佩荃,問:“妹妹爲什麼不睡?”佩荃道:“纔起來坐桶,正要睡呢。”就把被揭去了一條,依舊和衣睡下。
玉卿也醒了,起來小解了一回。兩個睡下,又幹起那斯文事來了。小鈺道:“姐姐,你這番回了南,不知幾時再來京呢?”
玉卿嘆口氣道:“這個難說,或者竟成永別也未可知。”說罷,兩人各各傷心,淌下淚來,減了興,就不幹了。拉着被蒙了頭,在被裏輕輕的說話,聽不分明。這下半夜三人通沒睡着。
到天明,各起身梳洗,同桌坐了,用過點心。停一會,正在喫早飯,見翩翩走來,說:“老爺叫上房老媽來請二爺說話,我不便說在這裏,含糊回他,先去了,特來報知二爺。”小鈺聽了,便道:“二位請先用飯,我去去就來。”走到太太房裏,見賈政坐在炕上,說:“今早接到安國王來表,說要遺使入貢。
還有個女子略習拳棒,要隨到中國來比較勇力。這個該怎樣批發?聖上問我,我一時不得主意,特回來和你商量。”小鈺道:“安南就是古越裳氏,後改稱南交,秦屬象郡,漢時置交址、九真、日南三郡。光武朝,交址女子徵側、徵貳反,伏波將軍馬援討平了他,立銅柱爲漢界。唐宋以來,屢叛屢封,原是個反側的蠻獠,去中國很近。如今這女子敢要來比勇,諒來有些本領。又怕比較輸了,有獲罪譴,所以託名入貢。其實是來探聽強弱的,若不許他,似乎懼怯了。須得準他來京爲是。”賈政就帶他進朝面聖。奏明批准入貢角力。他國連着廣西、雲南地界,算來夏間就好到京了。
小鈺奏過,回到家來,告知玉卿道:“方纔在朝裏得個喜信,山東河院奏,二月初,黃河堤決,流入運河,把一切閘身通淹沒了。漕院也奏請將糧船暫泊黃河南岸,待秋間水退纔好開放,諒來民船也不能南去。姐姐又好在園耽擱了。”不一會,婉淑也來說這話,玉卿聽了暗暗喜歡。小翠聽了十分愁悶,但是無可奈何,也只得靜候。
從此,小鈺常常和玉卿談笑快樂,佩荃雖仍舊住在凌波垞,卻另佔了個房屋,不和玉卿同房同炕了。住的日久,漸漸熟分。
眉來眼去,都有些情況了,只不曾沾染實事。
到了四月初頭,果然貢使到了。貢的是:白雉一對,猩猩一對,狒狒一隻,蒙貴二隻,丹砂十斤,沉香十斤,珊瑚二十枝,蘇合油十瓶,蚺蛇膽四個,庵羅果二盒。表文極其恭順,兩員使臣也很小心。帶來一個女子,年約二十多歲,名喚氵孛泥滿刺加,臉色帶紫,中等身材,眉目卻很俏美。跟隨十名女婢,通是武裝。要請當殿和武員及侍衛們比力。
皇上御了便殿,召小鈺遢地坐在旁邊錦墊上。選了上等大力的武員二十人,站在階下。聖諭別用器械,只用空手比較拳勇。那女子連放倒了十二個武弁,侍衛內中跌死共有六人,有個香山侍衛教習大臣姓焦,因他力氣大,可敵十隻老虎,就取名十虎。身長九尺二寸,腰粗八圍,黑麪紫須,十分威猛。瞧得惱了,趕將過去。提起鉢盂大的拳頭,照着他頂門使勁兒打將下去,女子側身一閃,打了個空。他就在焦十虎小肚子上一拳,順勢把腳在他小腿上一鉤,轟的一聲,像一座石山倒了的模樣,已是不能轉動的了。搶過四個侍衛,抬了出殿,餘人你瞧我看,不敢上前。女子哧哧的笑,口中哩哩嚕嚕不知說些什麼,諒來是誹笑各人無用的話。
小鈺站起身,奏過聖上,走下殿來。那女子雙眼注着小鈺的臉,把手亂搖,口裏又是哩嚕哩嚕的說不個祝小鈺問通事官,他講些什麼?通事道:“他說長大粗醜的尚且打敗了,千歲這樣柔媚相貌,年紀又輕,身量又小,他的手勁兒大,怕打壞了,怪可憐的。叫換個人來罷。”小鈺笑道:“你告知他,我就是剿滅十萬倭寇的平海王,力氣最大,不怕打壞的。既承他這樣疼愛我,我也不忍打他,只叫他知我的勇力就是了。”
傳過了話,就搶近身去。他還是搖手,小鈺就兩手拿住他的手,反圈住他的後腰,輕輕提將起來,仰面放在石地下,自己坐在他肚腹上,輕輕把手在他臉上打了幾下。他笑嘻嘻說了些話,小鈺站起身,他也待爬起來,小鈺就提了他一隻腳,捏着拳頭,做個要打他陰戶的樣子。通事忙傳他的話道:“他已服千歲的神勇了,要求放了他,莫打這個軟嫩地方。”小鈺笑笑,放了手,招他到階下跪着。通事官又傳他的話,奏道“他心服王爺的神勇,情願留京,求王爺教習一年,纔回國去。”皇上就着通事傳旨道:“這位王爺身兼將相,事忙得很,那有工夫教他?叫他回國去自己用功習學罷。”通事又和他咯嚕了一回,奏說:“他已領旨,只求到王爺府裏拜望一番,明兒就和使臣同去。”皇上即命小鈺領他到家,賞他個筵席。
小鈺就遵旨帶他到家,叫他拜見太太奶奶,他咭哩咯嚕笑說個不祝王夫人說:“這個蠻女不比倭國的纈玖,可怕得很。
竟像猩猩、狒狒一般,留不得在家的。”小鈺說;“他明兒就回去的。”太太點點頭,也不留他坐,叫小鈺領到怡紅院來。
園中衆姐妹都來瞧他,他見了許多如花似玉的美女,喜歡得很,拉拉這個,扯扯那個,口裏不住的咯都咯都說話。衆人問:“纈姐姐,你懂得嗎?”纈玖搖頭道:“他這口音又和我國不同。”衆人看了有些害怕,通散了回去。
玉卿悄悄和小鈺說:“這個野人,骯骯髒髒,千萬別同他鬧那個事。若是鬧了,連你也是髒的了,我斷斷不再近你的身呢。”小鈺笑着點點頭。宮女丫頭就擺上酒席,把大金盃斟上酒,他一口一杯,喝得很快,上的菜碗碗精光。盈盈見他食量大,就到廚房裏拿了一個蒸豬頭來,他就在身邊拔出小刀,一面割一面喫,登時喫荊金荃故意換斟上燒酒,他也是一杯一口。小鈺道:“別儘管灌他了,一會子醉了,撒起酒風來,鬧個不了。上飯罷。”宮女就擺上飯來,又是一隻白煮小羊,一大盤白切肉,二尾大魚,他依舊喫個精光。共喫了十大碗飯,才放下著,乘着酒興,抱住小鈺亂親嘴。
丫頭宮婦都嚷道:“別和這野人似的哺嘴,怪髒的。”小鈺哼了他一聲,他才放了手,把眼向着小鈺細細瞧了一回,口裏不知咯嚕些什麼,復身又來抱住了小鈺,伸手往褲襠裏亂捏。
小鈺生了氣,把他按倒在地板上,就解他的腰帶來拴住了手,拉下褲子,把兩腿翻到肚子上,就用他自己的小刀子,向他陰門做了要戳進去的勢兒。他才害怕,怪聲大叫。小鈺笑道:“你們瞧瞧,他卻還是個處女哩。”又拿刀向着他穀道做個勢,又在臍眼、心口、喉嚨口做勢嚇他。嚇得他宰豬似的叫喚。小鈺笑笑,待要放他。宮梅說:“慢些,慢些。”忙把一個李子塞進他的陰戶去,正在拍手大笑,誰知他會鼓氣的,把陰戶一呼一吸,這李子像彈丸離弓的一般,飛將起來,恰好打着了宮梅的嘴脣,濺了滿臉槳水,衆人笑得打跌。小鈺道:“何苦來?
你說我親他的嘴就是髒的,如今你嘴上塗了許多騷槳,反不髒嗎?”宮梅氣得臉青,跑到外邊把肥皂水洗了又洗,擦了又擦。
小鈺放他起來,他還把小鈺的臉上亂嗅。小鈺拉他出外交給通事官,說:“你叫他快快回驛館去,若再粘纏,我就把小刀子捅他的陰門,斷不饒恕的。”通事便和他講明,他才知害怕,就同了回館。
明日使臣帶同他進朝,叩辭回國。皇上只收了蒙貴、庵羅二物,就分半賞賜小鈺。餘貢通發還,賞國主細緞珠寶等物極多,並使臣女子通有厚賜。那蠻女臨行還拉着小鈺的手,戀戀不捨。
小鈺回家講給衆人聽,藹如說:“獠俗好淫,即此可見。”
闔府通嘗着庵羅果的滋味,真是鮮美異常,不愧名品。蒙貴一隻,就養在怡紅後院,且不必細說。
過了半個月,焙茗叫二門老媽傳話到上房,說:“前門尼姑庵來了個道姑,揚州人,善會關魂,其靈無比。”王夫人高起興來,就叫喚到府裏。在上房後軒燒了符,唸了咒。脫去裙子,躺在炕上,又把褲子扯下引起,露出臍眼。說:“魂到了,就在這臍眼裏說出話來。”園裏衆人齊到,只有小翠推病不進來。先是淑貞要關祖父、父母的魂,道姑昏昏睡下,像死了的一般。少停,果然腹中說起話來了,說道:“方纔檐頭神說:‘周大人已封做陝西城隍,閤家通隨任去了,無從關請。’無緣無故,硬拉我來回覆。”這話小鈺聽了詫異,問道:“你這口音熟得很,可是翠妹妹麼?”應道:“是我,我在後院瞧石榴花,碰見檐頭神,被他扯了來的。”婉淑也驚道:“想是你死了麼?”應道:“我好好的,何嘗死呢。”王夫人說:“不好,今兒着人去喚他,他原說身上有病,莫非就嚥氣了?”忙叫老婆子快去瞧瞧。玉卿也着起急來,慌忙同小鈺、婉淑趕往園去。肚裏說:“我去了,去了。”衆人都驚都呆呆的,不作聲。道姑翻個身就坐起來,問:“還要關那位?”王夫人說:“且慢,且慢。”不一會,小鈺飛跑的笑進房來,道:“他在那裏睡午覺,夢到後院子裏瞧花,撞着檐神領了來的。如今呼喚醒來,已是坐起的了,並沒什麼事。”果然小翠同着婉淑、玉卿一齊都走將進來了。王夫人搔搔頭,說道:“別鬧神鬧鬼罷,把人都嚇死了。”就叫賞道姑二兩銀子,叫他回去罷。道姑謝了,就告辭出外。
小鈺尾他到上房門外,悄悄帶他進園裏來。在怡紅廂房,要關瓊蕤的亡魂。那道姑重又燒符唸咒,躺着睡去,且說這怡紅院裏最愛頑皮的宮女中,第一算宮梅,丫頭中第一算英英。
那宮梅自從前日喫了這蠻女的虧,心中懊悶了多日,今番不敢來鬧玩兒的了。英英卻是一般的玩性,見道姑似死非死,昏迷的躺着。就笑嘻嘻解開他的褲子。瞧他下口很寬,亂毛叢叢,便道:“好大傢伙,可惜年紀已有三十多歲,相貌也很平常。
不然二爺落得弄他一下,橫豎他不知道的。”嫋嫋笑道:“你何不學宮姐姐,塞個李子進去玩玩?諒來未必也像蠻女會鼓氣的。”正在說笑,忽聽見臍眼裏叫聲:“二爺我來了,感謝二爺種種恩典。但是賞的金銀衣飾通被我父母留下了,只買了一口材,一塊小小墳地。隨身着的都是些半舊衣裙。幸喜二爺多情多恩,上年中元節裏又替我虔心追薦,仗了佛力,聞說今年五六月間便好投生去了。只是受恩深重,後會無期,怎能得報效二爺呢?”說罷,哀哀痛哭。小鈺也掉下淚來,問:“你將來投生,生在怎麼樣的人家?”答道:“這個不知道,那裏自己做得主來的?”小鈺又問:“你若投生,可能到我府裏來別別我嗎?”答道:“今兒是檐神帶我來的,自己一個那裏得能進來?”又哭道:“檐神催促不許久留。二爺保重,我去了。”
說罷就不作聲了。那兩人問答的時候,英英悄悄吐了些濃濃的唾沫,抹在他產門上。道姑醒了坐起來,見褲子解開,用手摸摸,是溼的。便道:“那個和我鬧玩兒?想是千歲爺了。”衆人說:“不是千歲爺,是英姐姐和你玩兒。”他就笑笑道:“若是千歲要玩,這是我交了好運了。便再鬧一回也使得。”小鈺笑着拱手道:“多謝盛情,心領了罷。”他還裝了許多妖態,慢慢繫了褲,穿上裙,一眼注着小鈺。小鈺忙叫:“賞他四兩銀子,叫他回去,改日再去喚他罷。”道姑去後,只見佩荃走進房來,道:“我有句話要告稟哥哥。”不知說的什麼話?下回再敘。
第四十一回
浸水芙蓉窺玉體臨風楊柳度纖腰
小鈺問:“妹妹,有什麼話?”佩荃道:“今兒我家打發人來,說我離家多時,父母惦記得很,明兒要接我回去。”小鈺說:“你來了差不多三個月了,尊大人記念自然該去的。但是端節近了,屈妹妹過了節去罷。我差人替你去說就是。只不知去了,幾時再來?”佩荃說:“大約總要過了夏,等到秋涼纔來呢。”小鈺即日就差了旗牌官去說;“我家太太留小姐過節,初六就會備轎送回來的。”賈家也應允了。
到端陽這日,各人通到上房去賀節,小鈺和姐妹們也各各道賀了一番,就在上房喝酒。過午,賈府向例,端陽日午時,各人要用雄黃菖蒲加些香料煎湯洗澡,因此各人忙忙喫喝完了,回進園來。
小鈺私向玉卿說:“我到衆姐妹處瞧瞧白身子,回來和你同盆洗澡。”玉卿笑着點頭。小鈺暗想:“舜華是惹不得的,碧簫、藹如、彤霞、妙香、瑞香通是瞧見過的。淡如、小翠更是瞧慣的了。況如今有香菱、施婆攔阻,進不去的。”一徑往小山書屋來,要瞧纈玖,誰知前後門窗關得漆黑,又不便打進去,只得轉到青壁山房。恰好碰見祥風丫頭,便問:“姑娘在那裏?”祥風道:“在後軒洗澡。”小鈺見前房門是關緊的,便往後院,跨出窗前,走到紗窗外,往內一張,見淑貞雪白的背脊,坐在澡盆裏,小鈺輕輕嗽了一聲,淑貞回過臉來,明明見小鈺站在窗外,便大聲的喝問:“什麼混賬人,敢到這個地方來?”
綺樓重夢·
小鈺聽是個生氣的聲音,就往外飛跑了出來。又到留香居,去後窗外瞧友紅,友紅正對着後窗伸開一雙小腳在那裏擦腿,小鈺笑着道:“好細嫩肌膚,又且紅白相間,可愛,可愛!”友紅抬起頭來,瞧見了小鈺,慌忙帶着水往外房走了出去。小鈺欣欣得意,纔到凌波垞來,先去瞧佩荃,佩荃已經洗完了,正在那裏穿衣裙。
小鈺叫他開了房門,拉了他的手,同到玉卿隔壁房裏。把四面門窗關了,版壁上原有個月洞,是用玻璃鑲嵌了,瞧得見隔房的。便叫他坐下,自己走到玉卿房裏來,玉卿道:“爲什麼去了多久?再遲遲要交未牌了!”忙叫丫頭舀了水,兩個脫去衣褲,同坐在一個盆裏。洗了一回,高起興來,就在澡盆中水戰,戰夠多時,玉卿說:“水也涼了,好住了罷。”小鈺才和他同起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笑嘻嘻走過隔壁房裏來,問佩荃道:“妹妹瞧得有趣麼?”佩荃站起身來,小鈺把他的裙子一摸,是溼透的了。揭開裙子,那紗褲襠裏,竟像潑了粥湯一般。佩荃漲紅了臉道:“別這麼混鬧!”小鈺忙把他裙子解下,又硬硬把褲子也褪了下來,用帕子揩淨了,就向玉卿借了一副裙褲,替他換上。見他的腰肢很瘦,用指頭一跨,不上三跨。
讚道:“這真是楊柳纖腰,不讓白家小蠻呢!”便布着耳朵,輕輕說道:“我今兒晚上到你房裏過夜,你再遲幾天回家罷。”
佩荃低着頭不做聲。兩個正在粘纏,只見盈盈走來道:“二爺,方纔蔚藍姐來說,舜姑娘請二爺即刻過去,有要緊話說。”小鈺聽了,便忙到蕭湘館來,舜華一見,便沉着臉問道:“二爺,你瞧宦家閨女可和娼妓一個樣的,還是略有些分別?”小鈺說:“妹妹,你的話我全然不懂。怎麼講這個話?”舜華冷笑道:“不懂,請瞧那張紙上的話罷!”小鈺接來一看,紙上面寫着:外孫女淑貞謹白:外祖母暨二位舅母大人尊前。兒賦命不辰,慘遭家難。益以寒門衰薄,並無期功強近之親。隻影煢煢,飄蓬靡適。荷蒙大人垂恩收育,眷愛有加,方擬永奉慈輝,撤填侍膝。不意狂童肆侮,窗隙潛窺。此而可忍,政恐履霜堅冰其馴,至有更甚者。蟻命如斯,更何足戀?輕繯七尺,行將隨亡親於九原也。伏冀終始矜憐,藉幹,歸衤付祖塋。犬馬之酬,矢諸再世。淑貞挹淚百拜。
小鈺看了,魂也嚇落,雙腳亂跳道:“不知還好救得活麼?我去瞧瞧。”一面說一面往外就走。舜華道:“別忙,若待你這會子去救,恐怕十個也死定的了。幸喜傳燈師前日入定,知道淑妹妹今兒午未兩時有難,特來邀我同去瞧他。誰知已經栓上門,正在那裏上吊。忙叫幾個健老媽打開了窗,跳進去救了下來,已是滿口涎痰,眼珠都是定的了。起先不知爲着什麼緣故,瞧見桌上這個稟貼,才知道是你闖的禍!可憐,可憐!他也是個名門閨秀,忠臣後裔。因一時無奈,孤身倚傍外家。你做表兄的,不肯照看他也罷,竟忍得這樣凌賤他!”舜華口裏說,止不住眼裏淌下淚來。小鈺也淌淚道:“我不過醉後在窗外瞧他洗澡,並沒怎樣糟蹋了他。誰知他這樣烈性的人!”舜華聽說,惱極了。把手在桌上一拍,叫聲:“放屁!這還不是糟蹋,你待要怎麼樣纔算糟蹋?料你瞧得園中姐妹,通只當是一羣婊子!但我和你不過是疏遠親戚,雖沒了父親,還有母親,有家可歸。今兒即刻搬了回去,終身終世不願見你這樣的大體面,妄作胡爲的,混賬千歲爺了!人都害死去了,還只當沒事的一般。你道人人都是淡如嗎?”小鈺着了急,雙膝跪下道:“是我該死!虧了妹妹救全了淑妹妹性命,從今以後,若再去幹犯他,便是畜類。還求妹妹須得過去陪伴着他,好言勸解,別晚上又有什麼意外的事。”舜華因一時忿激,說得過分,見他這個相兒,卻又過意不去。連忙也跪着請他起來,讓他坐下,才說我也防他又尋短見,已託傳燈師住在青壁山房作伴,並講些姻緣因果,開導他。隨後我自然再去,說你酒後糊塗,如今深自懊悔,斷不敢再萌妄念了。但是二爺你也自己想想,叨了祖宗遺蔭,才蒙神仙佑助,成就功勞,榮寵異常。古人說的,‘居上不驕’,又說:“‘居安思危’,別太把福祿剝喪盡了。
瓊蕤雖然是小家之女,也是一條性命。如今在那裏?我每見了小翠,就觸動個哀憐的念頭,不知二爺心上也過得去麼?更有奇事,如今紛紛揚揚,另有那些不明不白的話,我也不忍直說,各人心上明白罷了。就是那些宮女丫頭,固然由你擺佈,也要存個上下體統,怎麼鬧得個貓鼠同眠,全沒半分規矩?現今虧了老爺、太太並大爺鎮住,全家還不到得離模。恐怕二爺獨自齊起家來,不見怎的呢?家既不能齊,這治國平天下越發難說。
似這樣的當朝將相,可不白白負了聖恩麼?”這一番議論,說得小鈺目瞪口呆,就像泥塑的一般,回答不出話來。舜華又說:“我說的通是糊塗話,聽不聽由着二爺,我要去瞧淑妹妹去了,二爺請罷!”小鈺只得應了一聲,回到怡紅院來,想道:“舜妹妹的話真是藥石,至於責備到治國平天下,更是名論,自然要遵奉訓誨。書紳自警,倒還容易,只是得罪了淑妹妹,怎樣纔好解釋?”想了一回,就叫丫頭磨起墨來,忙忙寫成一個奏摺,大略講鎮東伯周瓊全家殉難,並無房族弟侄,止有孫女淑貞一人,現在孤身依倚臣祖母跟前,實堪憐憫。臣系至親,不敢不上塵聖聽的話,寫完收好,一夜睡不安穩。
等到黎明起來,就吩咐盈盈:“叫備大轎,差幾名家丁送佩荃回去。我有事上朝,不及送他了。”又差宮女在留香居門外,打聽友紅有什麼動靜?探得平安無事,才放了心。就進朝去把折呈奏,皇上覽了,便道:“這是朕的錯處,怎麼被難文武通有恩典,單單遺漏了他?”即日下旨,加封鎮東伯周瓊爲忠烈侯,追贈三代。伊孫女淑貞襲封承忠候,頒給金印,賜銀二千萬,食邑八縣。又賜宮女、太監各二十名。許自署,文職從九品以下,武職七品以下,均得支給戶部銀俸。又另發帑銀五十萬,着工部蓋造忠烈侯祠堂,又三十萬蓋造承忠侯府第。
交欽天監選定吉日,專遣禮部尚書齎詔往賈王府裏開讀。蘭哥兒在內閣見了諭旨,立即差人回家報信。隨後小鈺也回來了,忙叫替他備辦朝衣鳳冠,以便接旨。又差香玉報知纈玖,說:“你家國王原想春天來京的,因海上盜賊甚多,不敢遠離,待到下半年再瞧光景。先遣官入貢,並帶有書信。”送給了纈玖,纈玖看了信,也沒什麼話,只寫了封回書,交使臣帶去。不提。
先是初五晚上,傳燈告淑貞說:“小鈺將來有五位夫人,你也在數內的。”又說:“三日之內,你便要封侯,還有許多恩典。你家先大人加封侯爵,建造祠廟,春秋祭祀,正有好處哩。”淑貞總認是寬解他的假話,及至得了實信,心裏卻暗暗服他果有前知的,十分憤恨,已消去了七八分。又想舜華這般關切疼愛,也不可不聽他的話,氣就平了一半。
且說佩荃,那日聽了小鈺的殷勤訂約,專候好音,一夜不曾閤眼。還疑是偶然有事阻隔,次日自會過來踐約的。誰知第二天早上,丫頭來請上轎,沒奈何只得到上房並各處謝別一番,悶悶昏昏坐上轎回家去了,不必細說。
過了幾日,禮部頒詔到來,淑貞接了詔,即時入朝謝恩。
皇后召見,十分優待。迴轉王府,就到上房拜見老爺、太太並二位奶奶。衆姐妹各來道喜。第二日,就借東邊正廳祭享祖先、父母,哭得十分悽慘。一面差人催工部上緊蓋造祠堂、府第,他想趕緊搬了開去,免得和小鈺擠在一堆。無奈工程浩大,那得十分迅速?也只好耐心守着。
這邊小鈺因爲聽了舜華一篇正論,果然變個調兒,並不去和姐妹們粘纏說笑,玉卿房裏也不去了。丫頭、宮女都知道舜姑娘的教訓很嚴,況且此公將來是正主兒,別違拗了他,也各自斂跡。小鈺天天取那名臣言行錄,董、賈策論,宣公奏疏,細細揣摩,空閒了就到芬陀西庵和傳燈講論禪機,竟有個洗心滌慮的光景。舜華聞知,也很喜歡。
時光易過,又交六月將荊賈蘭回家來報新聞道:“今兒接到廣東巡撫八百里加緊奏章,說羅定州地方龍龕、天黃兩山,極幽邃險阻。有個匪棍,姓龍名飛,原系瑤種,就在山中烏龍廟裏招集羽黨。立起個教來。入教的就在右胳膊上刺一條龍,塗些黑煤,名爲烏龍黨。他名稱烏龍太子,漸漸鬨動愚民,連着東安、西寧二縣,都有入教的,約略有三四萬人。舞刀弄棒,擾害良民,劫掠姦淫,無所不至。馬提臺和施制臺,因爲前番獲罪,蒙恩革職留任,三年無過,方準開復。他兩個想要建些功績邀恩,即賜復職,就帶了五千人馬前去剿捕。誰知打了敗仗,施制臺陣前被害,馬提臺身受重傷,逃回衙署。匪黨就乘勝橫行,攻破了本州兩縣,又進攻肇慶府。聲稱還要來奪取省城,十分兇惡。皇上下旨把馬提臺革職,就升總兵李赫做了提督。帶了三個總兵官,協同龐撫臺、貢臬臺並二員知府,帶兵二萬前去救援肇慶,務要收復羅定一州二縣,淨滅匪黨。已經八百里飛馬傳旨去了,不知將來勝敗怎樣?”小鈺皺着眉道:“這馬公本領又平常,偏喜多事幹時。既已失察,及至提兵剿賊,並不奏聞聖上,又復失機。幸虧皇上寬恩,僅予革職。但李赫雖曾跟我出征,卻不是個將材,龐撫軍更是個白面書生,恐怕未必成功,白白坑了二萬人的性命。”即刻到留香居告知友紅,友紅掛着眼淚說:“雖仰蒙聖恩寬宥,只怕受了重傷也難存活,又不知他卻怎樣了?”小鈺笑道:“他是誰?誰是他?諒來問的是姐夫了?放心,放心。不必惦記,他在衙門住着,斷沒事的。”友紅漲紅了臉,啐了一聲,道:“我何曾問他呢?”次日小鈺入朝議論這事,皇上說:“朕本要召你來計議的,因急於傳旨,不及細商。如今旨意已下,且聽消息罷。”隔不一月,果然廣東藩司奏稱:龐李會同剿賊,全軍覆沒,文武盡皆被難。現在肇慶已陷賊黨,附從愈衆,省城戒嚴。求聖上速發重臣名將前來征剿,免致生民塗炭。小鈺聞信,即日上朝奏請出兵平寇。皇上逾道:“你是國家股肱,不可輕動。況這些烏合之衆,諒非大敵,只消你保奏一二能臣,多帶勁兵強將便可撲滅妖寇,何須親往呢?”小鈺遵旨回到家來,先請了賈政的示下,要想保奏碧簫、藹如,賈政叫和他各人商量。小鈺就到園中告知碧、藹二人,二人道:“舜妹妹識見最高,咱們必得和他商議纔是。”究竟怎樣出兵?且待下回說明。
第四十二回
四女將出徵東粵五學士被黜西清
小鈺忙和碧、藹二人同到瀟湘館來,恰好纈玖、淑貞都在那裏陪舜華閒談。三人把這出兵的事請教舜華,舜華還未答話,纈玖道:“很好,我也願去。”淑貞道:“我無尺寸功勞,蒙恩襲封侯爵,雖則不諳武事,那職掌箋奏,參贊機宜,也還勉強做得來的,願跟了三位姐姐同去報效。”舜華道:“莫忙,兵兇戰危,不是當耍的。須得煩傳燈師入定查個吉凶,再做計議。”小鈺說:“很是的。”就忙忙同到西庵來找傳燈,性空迎着道:“我家師父坐在二殿佛前蒲團上,出神入定,失迎各位了。”六人只得走到東庵,和明心閒談喝茶,停了好久,傳燈笑嘻嘻走進來說:“恭喜四位姑娘,驛馬動了,此去包管馬到功成,並無阻礙。”四人暗暗想:“他果有前知,怎麼並未告知,預先就知道了?”舜華又煩明心求了一簽,也是大吉。
小鈺就別了尼庵,同回怡紅。寫個保奏摺子。碧、藹、纈、淑聯名具了一折,要請出師剿寇。即日進朝呈奏。聖顏大喜,準了奏。立敕禮、工二部鑄造平粵大將軍左右副將軍並參贊大臣金印四顆,又命製備帳房軍械等物。問:“要撥兵多少?”
小鈺道:“京師離廣東很遠,兵多了,一路不免騷擾。只選一千精兵,百員良將。待到了福建,挑選漳泉勁旅一萬名,也就夠了。”皇上准奏,敕各該衙門遵奉速辦。一面命他五個人進宮朝見皇后,皇后十分優禮,說:“你們閨門秀質,志切效公,實實忠勇可嘉。專待奏捷凱旋,我當出城郊勞。”就賞他們許多珍寶錦緞,又領了宴。辭謝回園。
纈玖發個議論,說:“咱們通是女孩兒,別把那真面目見人,須做起個護臉兒來帶上,才裝得威猛可畏。”淑貞拍手道:“極是,極是。我是行軍司馬,算是文官,只用個濃眉大眼,眼上嵌兩塊水晶,三綹長鬚的粉白方臉。”碧簫說:“我三個將軍都用金臉。”藹如說:“同是金臉,也要有些分別。姐姐用紅須,我用綠須,纈妹妹用藍須。通是三隻眼睛,帶的紫金幞頭,上插雉雞毛,身穿繡金軟甲。”淑貞說:“我帶烏紗帽,穿紫蟒袍。”小鈺說:“又得去找四匹仙馬來纔好。”纈玖說:“不用找,我帶來的倭馬很使得,身量雖小,力量卻大,登山涉水,十分便捷。”各人挑選了二十名宮女,二十名太監。
怡紅院有那好事的丫頭求着要同去,小鈺就挑了二十名,共湊成一百名之數。這些女孩子們更是愛玩得很的,製造怪形護臉,青紅黃黑紫綠無般不有。也有裝着十多隻眼睛,晶光閃閃;還有裝成牛頭馬面、小鬼夜叉的,身上衣衫也是奇奇怪怪。在花園裏操演起來,竟是一隊神兵的模樣。小鈺又制幾面小旗,畫上退炮符,要選個健女人做開路先鋒。纈玖就派了個倭宮女,名叫阿蠻兒,專掌退炮靈旗,充做先鋒;派了瓊枝、金荃做內巡捕官,專管傳令稟事;又派兩名太監,做外巡捕,一是姓戰名勝,一是姓成名功。取他的姓名吉利,做個彩頭。
慢講園中匆忙趕辦一切。且說各部應辦事宜也一一備齊。
欽天監選了八月初三日,出師大吉。闔城文武,遵旨在一百里內,逐段分班候送。又奉皇后懿旨,親到城外皇華亭餞送,又欽賜上駟院名馬五百匹,以備軍前應用。封碧簫大將軍,藹如左將軍,纈玖右將軍,淑貞爲參贊。又專遣戶部侍郎,帶十員司官料理糧餉。到了這日,辭朝出師去了。此番的威儀光景,雖不比徵倭鄭重,卻也相差不遠。至於府裏餞行送別的事,不必細說。
且喜三位將軍號令嚴肅,一路上秋毫無犯,人人見了,都說:“賈王府裏的神兵如今不從天上來,竟從地下去了。”這事且擱開慢講。
單說園中去了多人,覺得冷落了許多,小鈺閒着無事,上了一本,說:文事武備,國家要務,近來有名無實,須要整頓一番。方冀有起色。皇上准奏,就派了十位皇子,分巡各省,查閱行伍,據實奏聞。又派小鈺做大總裁考試翰林科道,因朝中難於關防,命在賈王府裏封門考較,就派賈蘭爲監臨官,防閒弊竇。
賈蘭這日按名給卷,在西邊大廳上安了椅桌,三重門通嚴嚴封鎖,各門派親信家人把守。小鈺向舜華商量,要請他和優曇、曼殊做房考官,三人都應允了。至期,皇上親自命題,交小鈺帶回開發。第一題是賦得耳下於淵,五言十二韻,得揚字;第二題是韋火斂賦以漢書律曆志爲韻;第三題是潔宮開門論;第四是擬王仲宜公燕詩即次原韻;未後策問一道,問後漢中興二十八將,論者謂爲上應二十八宿,然歟?否歟?其中何將上應何宿?可悉數歟?諸人之事功品望孰優?孰劣?所封何秩?
食邑若千戶?一一爾見縷陳之。永平中,圖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此外附者幾人?能備詳其姓名、官爵、政績否?發了這五道題目,賈蘭兄弟二人專專坐在上面,不許各人說話,禁止交頭接耳。衆人中,也有得了題振筆直書的,也有反覆沉吟的,還有愁眉蹙額似乎不解題目的。小鈺只催快些趕着做。奉旨不準給燭的。到了日落西山,紛紛繳卷。剩下六個人,實在不能完卷,蘭哥說:“文思有遲速不同,且分給一枝小燈燭罷。”
給燭後,又繳了四卷,漸漸街頭下梆子了。兩個人還在那裏挖補錯字。小鈺笑道:“大長的日子,鬧到這時候,又不當心謄寫。打了許多補子,怎樣進呈呢?”二人只叫:“求王爺開恩,即刻就完了。”又延挨了一會,才得繳全。蘭哥分做三封:一封只寫個“共幾卷”畫個押;一封四個卷子,上寫“給燭”二字;一封兩卷,寫個“超更後繳”。
小鈺收了卷,親送到徵瑞軒來。舜華也在那裏,瞧了一瞧,說道:“共只一百幾十本卷子,只消半夜工夫就明白了,明兒送請總裁定奪罷。”小鈺道:“有煩,有煩。其中兩卷就像煉《三都賦》的一般,不知怎樣倒要細瞧瞧的。”說罷就回怡紅院去了。舜、優、曼三人燈下逐細核閱,遇有錯處,都用黃籤標出。看完了送舜華通瞧了一遍,才分個等第。舜華就在徵瑞軒過了宿。
次早,三人同到怡紅交給小鈺,小鈺問:“瞧得何如?可有佳卷麼?”舜華笑道:“揚子目上於天,耳下於淵,不過言耳目聰察之極。皇上怕衆臣記不真,特限個揚字韻,誰知竟有記不得的,說成了把耳朵浸在水裏,豈不荒唐?”曼殊笑道:“我贈他個易卦爻辭罷:濡其耳,攸祉,利改外官。”舜華又道:“《漢書·律曆志》雲:耒央,米隹韋火也。物米隹韋火斂乃成熟。注‘米隹韋火’字子由反。聖上就把書名限韻,也是提醒各人的意思。至於論題,出在《管子》,注云:宮,心之宅也。
門,謂口也。如今試卷裏竟有做成灑掃庭戶的話頭,越發可笑。”
優曇道:“擬古詩多有錯韻,有一卷竟次了曹子建的公燕詩韻。”
曼殊道:“我瞧一卷卻次劉公幹的公燕詩韻。”舜華道:“這還是記錯了,更一自出心裁,用了一先韻的呢。那策問官爵封邑舛錯很多。有個卷子把鄧仲華封了舞陽侯,又有一卷封耿伯昭做了膠東侯,更有一卷好笑,說耿弇封好列侯,食二縣,是不錯的了。底下以列侯奉朝請,他卻發了糊塗,寫個加列侯朝奉!”小鈺笑道:“這必是光武開了當鋪,纔去請了這許多徽州朝奉呢。”優曇道:“賈君文封膠東侯,食六縣,以列侯加位特進。我見一卷,偏說賈復特進膠東侯,難道傳論說的:所加特進朝請而已。這句都不記得的?”舜華說:“後漢各人列傳,或者沒有全讀,這範蔚宗總論明說其外又有主常、李通、竇融、卓放,共三十二人,故依本第系之,他們竟有不記得的,還不出這四個人來。”舜華說:“我如今先檢五題通沒舛錯的,共只十四卷,列爲一等。以下就不能完善,檢那錯來尚有可原的,共二十六卷,列爲二等。其餘七參八差的,只好屈做了三等。
給燭的四卷,內有一卷文理還通順,錯得有限,便附在三等。
臨了兒,其餘三卷屈居四等。定更繳的兩卷,實在荒唐,詩賦題全講解不來,連二十八將的姓名都記不全,倒補了十多個補丁,看來要委屈他做老五了。”小鈺笑道:“這原是我的虐政,害他們嘔心出血,苦了一天。他們三位閱過,自然是不錯的。
我再過一過眼,就好送繳聖上了。”三人去後,小鈺又逐細看了一遍。其中舜華標的簽約有一半,優、曼二人共標一半,都是還明出處,極其精細。小鈺心裏暗想:“舜妹妹實在心靈手敏,一目十行。肚裏的書卷也十分富有。我自愧不如他呢。”
第二天,親齎了呈繳入宮。皇上又細細瞧了三日,才照着擬定等第發了榜。即日各堂官帶領引見,小鈺也進朝面聖,聖上很誇他看得精細,標籤指出錯處,俱極明爽。“將來就派你做掌院罷。”小鈺謙謝了一番,賜坐在旁邊錦墊上。各官站齊在殿外。皇上降旨道:“朕誠恐你們學問荒疏,記憶不清,所以出的題目通是眼前常見的子史,如何還有做錯誤的?現在賈王逐細標明,你們瞧了也該自愧。往後須加意讀書,才稱得個清祕儒臣呢。”說罷,逐一引見,就傳旨:考居一等的,遇有應升缺出,挨次升補;第二等的,俱加一級;三等照舊供職;四等三名,兩個改了部,一個外放知縣;五等的從寬,交吏部照原科分歸班銓選知縣。引見即畢,小鈺辭出回家。
到了八月中秋,先到上房賀過節。晚間就去請了太太、奶奶們並少奶奶來園裏,同姐妹們往月廊賞月喝酒。坐到一更時候才散席。回到怡紅院,正想要睡覺,忽見玉卿獨自一人走進房來,笑吟吟的道:“二爺這樣愛睡,可惜了一輪皓月,不多多賞玩一回?”小鈺道:“在月廊已瞧夠了。姐姐想是步月而來,可謂清興。”玉卿就捱着小鈺身旁坐下,問道:“二爺一向想是持齋喫素,所以少會得很。今晚天上月圓,人間也該開開葷了。”小鈺會意,笑道:“月雖圓,嫦娥是依舊獨處的。”玉卿搖搖頭道:“未必呢,那裏都像你這樣貞節的?”
小鈺酒後,聽了這話,有些情動,便抱住他哺了個嘴,說道:“今晚咱們也圓一圓罷。”玉卿笑着點頭道:“使得,悉依臺命。”小鈺道:“姐姐,你知道麼?睢口決了,不能合龍,運河水勢比前更大。那回南的話,只好緩商,咱們正得盤桓多時哩。”玉卿聽了歡喜,便同上炕去圓將起來,久別乍逢,兩情眷戀,直鬧到四更才罷。次日睡到晌午起來,同喫了飯。玉卿自回凌波垞去。
看看到了重陽將近,小鈺見蘭哥走來,說:“今兒廣東軍前有捷音回朝,說:‘交戰大勝,殺了許多賊匪,省城已經解圍。乘勝收復了肇慶,現在進剿羅定,大約指日可以平靖獻俘。
折尾四人聯名保舉原任提督馬龍,傷未全愈,情願隨營效用,十分出力,請加恩賞給都司銜,再視後效。’皇上硃批,着賞給遊擊御,在軍前效力。如果始終奮勉,再行題奏,另降諭旨。
又傳旨把何閣學的原官開復。”小鈺聽了,心裏歡喜,忙到留香居來報給友紅,替他道喜。友紅感激不盡,說道:“四位姐妹推二爺的愛,纔有此奏。皇上格外天恩,也無非瞧着二爺面上。受了這樣厚恩,怎得圖報?”小鈺笑道:“姐姐,這些圖報的空談,我耳朵裏聽陳了,不必謊我。如若果有真心,只消把端陽那日澡盆裏浸的兩枝白玉,中間界着的一條紅線,再賞給我細細瞧個明白,就是莫大恩典,何必說那些空感激的話呢!”
友紅漲得臉泛桃花,擺擺頭道:“這個實難從命,臉上怎麼下得來?情願碰幾個響頭吧。”說着真個跪將下去。小鈺一把抱住,乘勢哺了幾個嘴,又伸手在他裙底掏摸了一回,笑道:“不準覿面晤對,只好暗中摸索了。”友紅紅着臉說道:“我今兒就要回家去報信,順着請請父母的安。”不知小鈺許他回去不許?說明在下回。
第四十三回
五美同膺寵命四豔各配才郎
小鈺說:“姐姐來了多時,此番回去報個喜信,順請令尊大人的安,很該的。但去了須要早早回來,別像了佩荃妹妹,一去杳然。”友紅道:“我回去不過耽擱一月半月就會來的,不必惦記。我猜荃妹妹必是因你纏擾得慌,纔不敢來了。依我想來,雖不同宗,到底五百年前共一家,所以古禮同姓不結婚。
勸二爺別起這些邪念罷。”小鈺道:“我原無實事,不過因愛成慕,想要親近,親近。若說做柳下惠也做過多次了。”友紅說:“柳下坐懷的話,原屬荒唐。若是當時旁邊還有別人,自然不便及亂,衆人所能,不足爲奇。若說只此男女兩人,諒來不肯自行檢舉的,那不亂的話,誰其信之?反是魯男子顛撲不破呢。”小鈺笑道:“去年那晚,姐姐醉倒在我懷裏,倘不是柳下惠,恐怕那一線含苞不必留得住了。”友紅害臊,叫了一聲,便忙忙換上衣衫,各處辭別一番,回家去了。
且說四個女將軍在福建添撥了五千兵,先到廣東省城。賊匪遠遠望見,便放起火炮來,誰知有退炮符的,炮子退回,傷了許多賊人。隨後飛刀飛來,又傷了多人。漸漸近來,竟是一隊神兵天將,奇形怪狀,箭彈如雨點一般打將過來。賊衆魂也失了,那敢交戰?即時潰散,自相踐踏,三停中死了二停。賊頭龍飛卻在肇慶府城,幸而未死。他的一個胞弟,兩個兒子,都死在亂軍中了。四女將乘勝進攻肇慶,肇慶城上城下又開炮大炮,炮反燈回,把城樓也打塌了,城門也打坡了。龍飛見勢頭不好,一溜煙逃回羅定去了。女將進了城,搜索餘黨,安撫難民。住了幾天,把帶來的兵留下二千守城,自己只帶四千兵進攻羅定。
淑貞說:“似這樣亂殺,賊首必然死於亂軍,雖然奏凱,不能獻俘。不如先發一道諭帖,叫他黨羽把幾個頭目縛了來,陣前投誠,免究餘黨。此時賊衆魂膽俱喪,自然樂遵,不但可以生擒首犯,也省了許多殺戮。”三人各各讚道:“妹妹高見,就煩寫起一封諭帖來。”淑貞便一揮而就,寫的是:徵粵大將軍梅、左將軍薛、右將軍楊、參贊大臣周諭羅定州及所轄東安、西寧二縣被難兵民及脅從匪黨知悉:爾等或因暫時偷活,屈受逼降;或惑於妖誣,誤附賊黨。其實逆天倡亂者,不過龍飛及頭目數人而已。今本帥等上奉聖命,率領神兵來粵剿捕。誠恐刀箭之下,岡玉石概被焚燬,殊覺可憫。爲此特諭爾衆,速將首犯龍飛,並助惡頭人數名,立時囚縶,及其家屬送出城外迎降,以免屠城之慘。諭到凜遵,毋貽後悔。
速速!
三人看罷,立即專差三員健將,飛馬前去,分諭各處。大兵卻慢慢啓行,未及羅定城二十里,早見一面投誠大旗在前,後面有二千多人,押了十幾個囚籠送到軍前,兩旁跪下。將軍吩咐:收了囚籠,降人起去。進了城,把賊匪問了口供。連夜具折,傳紅旗報捷。東安、西寧也都開城迎降,毫不費力。
皇上接到捷音,十分欣慰。此時已交十月下旬,就敕欽天監選擇十一月吉日,由廣東啓行班師,約臘月半後便可回京。
聖上和聖後商量,要加封這四員女將。皇后說:“他們都已封了公侯,若再晉爵,便應封王了,卻和小鈺一樣,未免不分輕重。我瞧這四個女孩子都很好,何不通配給了小鈺,無分嫡庶,概封王妃。這就盡沾萬歲的恩典了。”聖上道:“這話很是。
立召賈政並梅玉田、薛虯到內殿諭知這話。”賈政奏說:“多感聖恩成全,但臣孫小鈺和個林姓女子有個金玉天緣。”便把這生成金鎖、寶玉的事細奏一遍。皇上說:“既這麼,就是五個王妃也可使得。”立即召了主事林中秀來,問他,他求之不得,滿口應承。賈政又奏:“周淑貞系臣甥孫女,並無父母,臣可做主,這倭女楊纈玖,須得問他父親纔是。”皇上道:“倭王昨日遣使來朝,說他十月內下船放洋,準於臘月到京。
且待他到來,商定了同下旨意罷。”各人謝恩出朝。次日適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缺出,聖上就把林中秀超升了。這明是推恩及他的意思,且慢提及。
專說十一月初間,小鈺和玉卿在怡紅後院看見瓶裏梅花,想起此時東閣必須開得很盛。正要過去賞玩,忽聽見宮女報道:“佩荃小姐和何小姐同回來了。現在上房請安,一會子就會出來的。”小鈺聽了,如獲至寶,忙叫等他出了園,就請到這裏來。不多時,果然雙雙走將進來,各見了禮。友紅說:“我今兒特地邀了荃妹妹同來,免得二爺記念。”小鈺道:“多感,多感。但不知怎樣開罪了荃妹妹,竟是一去不回?”佩荃道:“實因父母不肯放,那有什麼開罪?二哥哥別多心。”四人正在殷勤敘話,忽見那隻交址貢來的蒙貴,和一隻小猴兒在假山跟前打雄。小鈺笑道:“三位姐姐妹妹瞧瞧,很有味兒。按《外夷記》上載:蒙貴出安南國,狀如猱而小,紫黑色,捕鼠勝於貓。彼時貢來,原是一牝一牡,皇上把牡的賞了我,孤獨無伴。此時小陽已過,春氣發動,諒來按捺不住,只得非匹偶而相從,就和這猴兒交將起來了。真是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呢?”
三人聽說,通漲紅了臉,往前廳走了出去。佩荃悄悄向友紅說:“今晚鈺、玉兩個,只怕也要仿照蒙貴的樣兒哩。”友紅點頭笑笑,不做聲,各自散去。不提。
到了十二月初頭,倭王到京,先來見過小鈺,小鈺早知聖上有意做媒。便要結倭王的歡心,殷勤款待,十分恭敬。第二日五鼓,倭王上朝,皇上果把這事諭商。倭王喜出望外,叩頭謝恩,感激無地。過不幾日,四女將的前站已到,皇后出城郊勞,禮數優隆,不必絮說。至於各各回家祭祀宗祖,父女相聚的話,也不用細敘。
殘年既盡,正是丙辰元旦,倭王也隨衆人入朝。皇上受過朝賀,便着內閣傳旨:欽封林舜華爲平海王元妃,封梅碧簫爲次妃,薛藹如爲三妃,公主楊纈玖爲四妃,周淑貞爲五妃。一體頒給斗大金印,禮數以女先娣平敘。俟明歲春正,賈王年登十六,選定吉期,五妃同日合巹成婚。
賈政率領小鈺同着倭王、梅玉田、林中秀、薛虯等謝了恩,才選個吉日,先行了問名納采等五禮,俟明年續行親迎大禮。
這儀文的繁華熱鬧,是不必說的了。倭王畢事之後,辭回本國,約定冬間再來,待明年好看花燭。那父女作別,新婿送行的閒話,也不必煩敘。
且說岫煙早早有意要把彤霞配給小鈺,因門戶不對,難以啓口。如今皇上主婚,配了五個。諒來再沒處插腳的了,只得託小鈺做媒,要招個好女婿。小鈺道:“有卻有一頭好親,略有些不足之處。那北靖王單生一子,今年十九歲了。前年娶了個正妃,誰知有癱瘓病的,每日躺在炕上,連飲食大小便通在炕上。全仗丫頭婆子喂他扶他,竟是個廢人。北靖王怕不能生育,且將來兒子襲了封,沒有個當家內助,因此要替他娶個次房,次要正經舊家閨女,不過‘妃’字上加個‘次’字,其實和正室一個樣的。至於新郎的相貌文才,都是極好,我深知道的。不知先生願不願?”岫煙就和薛蝌商量,薛蝌道:“咱們薛家現在中落了,那能攀高?況且白雲山算命,說女兒要做次房的,可見事有前定。這頭親事倒很合適。將來生了兒子,怕不襲封王爵麼?”岫煙又問問女兒,也是願意的。就煩小鈺做媒,一說便成。不幾日就行盤過帖,竟是聘媳婦的一般,禮又很豐盛體面,回盤禮物通是小鈺代備的。北靖王原要月內就來迎娶,因本年是丙辰年,與新郎生庚戊戌犯衝,只得等待明年丁巳歲完姻。
李紋、李綺聞知這事,都爲抱怨小鈺說:“有這樣好親,爲什麼不替兩個妹子說合?”小鈺道:“郎君年紀大了,彤姐姐還小了三歲,兩位妹妹差了五歲,不很相當。如今我意中還有一個好郎君,就是友紅姐姐的兄弟,今年恰好同庚,十四歲。
相貌才學和他姐姐相仿,若是二位姨媽願意,就寫起兩個年庚八字來,我送交何家,叫他自去合婚,合着那一位,就對那一位。”李紋姐妹各各歡喜,連忙寫了庚帖,煩小鈺送去。友紅早已得知,悄悄通信回家,說:“二香才貌不差什麼,都算得上品。但瑞香有紅症的,不如妙香妥當。”何家就合了妙香的八字,揀個吉日就來行聘,議定待到十五歲迎娶完姻。
李綺見他女兒的八字退回,心中不快。又來要小鈺另尋個好女婿。香菱也來央求,要和淡如訪個豪富人家。小鈺道:“我意中卻沒有合適的了,只得發個啓帖,遍請在京王公大人子弟未曾聯姻的,自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都來會文,就好挑選佳婿。”這個信息將傳開去,人人知道是爲選婿起見,又人人聞知賈王園裏的姐妹通是才貌雙全,又通是小鈺的至親,那個不願高攀?到了三月初一日,齊到賈府。共有八十四個人,前幾天都來報名投卷造冊,冊上註明三代籍貫年貌。小鈺叫造了四本冊子:自己用一本在東廳點名;李綺、淡如各一本;王夫人高興,同了媳婦、孫媳也來玻璃屏後坐着,也擺了一本冊子。就在冊上見相貌好的,加三圈,次的兩圈,再次一圈;貌醜的加一點。逐一點過名,小鈺想道:“他們通要應試取科甲的,自然制藝爲要,策論次之,詩賦又次之。”就出了五個題目:頭題是南容三復白圭全章;二題是問十三經疑義的策;三題是三生萬的論--這日恰值瀟瀟下雨--就出了個賦題,是澤下尺生上尺賦,以題爲韻;五是賦得山者父母,得衡字,五言十二韻的詩題。衆人各照卷面坐號坐定,構思落筆。小鈺坐在上面監場,不許交頭接耳說話。停不一會,賈蘭也來了,同坐着監試。十分嚴肅,一字不能傳遞,直交三更才得收齊試卷。
當晚賈蘭、小鈺和李綺、香菱各拿一本冊子,對那三圈的,共有十八本四冊相同;那兩圈相同的,共只六本;此外四個冊上,也有那邊兩圈,那邊一圈的,還有不圈的,便不能畫一。
次日小鈺便先把這十八本三圈的瞧了一遍,取了一卷,姓尤名克敏,是尤尚書的嫡孫尤翰林的長子。餘外通平常,並多有舛錯處。又瞧那六本二圈的,也只取得一卷,姓茹名經,是鴻臚正卿的次子,新科舉人,年十六歲。以外便不論相貌,專取文才,共取了八卷,湊成十本,列爲一等。其餘通列做二等。發了案,各人齊來府中謝考,通有花紅獎賞。
蘭哥說:“實也難爲他們,這幾個題目我還不能全解,那論題雖不知出處,尚屬明白。那賦題諒來是說雨,也不知出處。
這詩題更是茫然莫解。”小鈺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出在《老子》上的。賦題出在《管子》,謂澤從上降有一尺,則苗從下生上引一尺。澤下降,苗上引,猶君恩下流人心上,就須在起處或末段點明頌聖纔好。詩題出王充《論衡》,所以我限個‘衡’字韻,謂天將雨,山先出雲;雲積爲雨而流爲水。然則山者父母,水者子弟也。這尤克敏的卷子通不做錯。
十三經疑義雖不能照題條對,也還支吾得去。年才十四歲,卻算難得的。”蘭哥說:“和文鴛同庚,我招他做了女婿罷。”
尤家得了這信,喜出望外,忙忙央媒說合,趕緊下了聘。
李綺、香菱自然不便爭奪,只搶着要對茹經。小鈺叫依舊寫兩個年庚,叫茹家自去合婚問卜。茹鴻臚悄悄差人到王園後門送了管門婆重禮,打聽二位姑娘那個妥當?恰好碰着了管二園門的張婆子,想起爲了淡如受了太太的罵,只少捱鞭子,碰了許多頭。如今正好報仇,便收了禮物,告知他兩個才貌相似,但是瑞香穩重,淡如不免輕飄些。茹家得了實信,揀定吉日,聘了甄瑞香。那二香的回盒也是小鈺代備的。
淡如竟沒有配頭,十分氣忿。香菱道:“取中的雖還有八個,都相貌平常,須得再去央求小鈺設法招親纔好。”淡如說:“這個沒良心的狗王爺,全不記念往日恩情,偏去幫扶別人。
我和奶奶同去,須狠狠發作他些惡話。叫他受不住,自然會去設法了。”不知淡如怎樣發話,畢竟對得好親沒有?且看下回。
第四十四回
巧姐初返外家淡如錯招老婿
且慢說香菱母女去託小鈺做媒,且說王夫人,坐在上房,見個門上婆子來報道:“巧姑娘回家來了。”王夫人叫:“快請。”果見巧姐走將進來,見過禮。又見有個四十多歲的鄉里女人上前拜見,王夫人問:“是誰?”巧姐回道:“這是劉姥姥的媳婦,劉大嫂子。”王夫人就親手拉他起來。奶奶們一一通見了禮,坐下。王夫人向巧姐道:“你出嫁多年,我接過你幾十次,總推有事不來。想是嫌遣嫁時太草率了,有些不舒服。
其實因彼時家道艱難,後來我也補送了許多奩田、衣飾、金銀,怎麼就一去不回?這樣作難。”巧姐站起身打個足全,說道:“蒙太太賞賜極厚,感激不盡,怎敢不舒服?實因鄉下人家不比官宦家裏,略有些產業,就要天天當心經管,田裏工作人又多,鋪子裏夥計又多,晚上開送來的動用帳薄,要算到三更過後。
若一日不算,積壓下來,越發忙不開了。公婆通不在了,官人連算盤也不會,向來不管事的,因此走不脫身。其實時時刻刻惦記家裏的。”王夫人點點頭,便問:“劉姥姥清健麼?”劉嫂子說:“老病多年,如今是房門也不能出,只在炕上過日的了。”各人又閒談了一會,用過酒飯,巧姐同劉嫂子到園裏來,見過平兒,又來見小鈺。
小鈺讓他們坐下。說不幾句話,只見香菱母女沉着臉,氣忿忿的走進怡紅院來。坐下了,香菱就開口道:“茹家的姻事又有人搶去了,往後二爺到底還管不管?”淡如接着道:“沒良心的,忘恩負義,得新棄故,我也很不用沾你的光。”小鈺笑着道:“姐姐,別說這些閒話,誰是新,誰是故?我一般把八字送去的,獨你合不上,也是姻緣前定。我再慢慢替你設法訪尋就是了。那裏一時急得來的?”淡如道:“很好,待我活一百歲,好煩你慢慢的去訪。”劉嫂子便問:“這位小姐高姓?”
香菱說:“姓薛,是我的親生女兒,和賈王卻是嫡表姐弟。因爲家寒了,王爺瞧不起,情願去奉承富貴的姐妹們哩。”劉嫂子道:“這樣一個俊人才,怕沒好親對?我倒有個相當的人家。”
向着巧姐道:“姑娘該知道的,我們同村住的原大老爺,可是個大富不是?”巧姐道:“聞得前村劉家屯裏,有個原百萬,是做了官丁艱回來的,名叫士規。因他家有百萬之富,纔有這個稱呼。”香菱聽了,忙問:“你認得麼?做的什麼官?”巧姐說:“離我杏花村五里多路,不知確細,只聽見衆人說的。”
劉嫂子道:“我認得,他是個知府。”淡如問:“有多大年紀?
相貌怎樣的?”劉嫂子道:“年紀約略在二十以內,相貌比美女還要俊些。若成了親,真是天生一對兒呢。只要重重賞我媒金,包管一說便成。出月去就好完姻,同去上任做太太了。”
香菱母女滿口央求,許他五百兩謝儀。小鈺道:“婚姻大事,那裏這樣草草;必得請薛二叔下鄉去細細打聽明白,還得相相郎君,纔好合婚問卜。”香菱道:“很是,我明兒同了薛二爺去親眼相一相。”淡如說:“我跟了奶奶同去。”劉嫂子道:“家業官職,只到劉家屯的村口一問,是人通知道的。要相郎君,我引他到門前旗杆底下,兩個人站着,不叫別的人走過來,便不得認錯了。”母女兩個喜歡得心花都開了,忙去通知薛蝌。
巧姐就和劉嫂子同起身作別。進到上房,喫過二頓飯就要回去。
太太留他不住,也就由他。平兒送出宅門,仍回庵裏去了。
第二天,淡如絕早起來,打扮得天仙似的,同香菱坐了一輛後檔車。薛蝌騎了馬,帶了四個家人,先到劉家屯村口打聽。
原家衆人都說:“這是我們村裏第一個大財主鄉紳,大牆門前兩枝旗杆,好不體面哩。”薛蝌就吩咐車伕,到了門前須慢慢的走。果然見一個高大臺門,兩枝硃紅漆旗杆,劉嫂子和一個後生兒在旗杆下站着說話。卻是便衣便帽,真個十分俊秀。小小身材,雪白的臉,烏黑的發,一雙桃花俏眼,笑嘻嘻的瞧着車裏,約略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淡如故意把扇子撩在地下,叫家人下馬來拾齲車便停了,拾得扇子起來,恰好騾子撒起溺來,又停了一會。男女二人,臉對臉兒瞧個盡興。薛蝌就引着車子繞到劉姥姥家來,坐下等待劉嫂子。
劉嫂子問原士規道:“這位小姐生得何如?若不是我的妙計,別想娶他呢。”原士規道:“妙極,妙極。說成了親,一千兩媒禮,分毫不短。”劉嫂子洋洋得意,迴轉家來,香菱母女就寫了年庚八字,央他明日去說親。劉嫂子滿口應承,留他們喫了點心。
回進城,親自往上房見王夫人,王夫人問:“相得怎麼樣?”
香菱說:“媒婆的話,一些不假。”王夫人和寶釵都很喜歡。
二人出到花園,一徑回紅豆莊去了。小鈺惦記,忙到紅豆莊來問,淡如冷冷的回道:“咱們這些窮苦人家,也只好對這樣小小門戶的人。又且我這副醜臉面,那能配得秀美兒郎,只好是這個分兒就罷了。”小鈺笑道:“聽姐姐的話,自然是合意的了。明兒叫劉婆去放個風,叫他來求親。我替姐姐再探聽探聽,纔好做媒。”淡如冷笑道:“這樣好成的媒,不勞千歲爺罷。”
香菱道:“庚貼已經交給劉嫂子送去了,不煩二爺費心。”小鈺道:“理該男家來求請八字,怎樣就忙忙的送了去?劉媒婆的話,究竟不知是真是假。”香菱說:“一句不假。我們母女已經定了主意,別另去央人探聽了。”小鈺點點頭,自覺沒趣,徑回怡紅院去了。
原家揀了三月十八日下聘,四月初五日就要迎娶。劉媒婆押了盤來,禮文極其豐盛。小鈺代他們備了回盒,也很體面。
淡如謝也不謝一聲,心裏總是不很舒服。小鈺明知他母女不喜歡,也只得由他。到了初五吉期,媒婆坐着一乘玻璃大轎先來,隨後原家的執事彩亭鼓樂花轎排有半里多路,威威武武,到賈府門前,珠燈花轎,直到東邊正廳停下。香菱領了淡如各處辭別,單不到怡紅院來。小鈺賠媵了十六名丫頭,十房家人,全副嫁妝,自己卻恭恭敬敬送他上轎。又派二十名丫頭,二十名老媽,二十名家丁送往原家。次日,香菱拿個門下子婿原士規頓首百拜的帖兒,給衆人看,誇耀那知府女婿,別人通不開口。
獨有瑞香最愛說刻薄話的,便道:“怪不得他是個捐納官兒,一個帖兒連寫了兩個別字。”香菱問:“那個是別字?”瑞香笑道:“‘士’字該寫‘是’字,這‘規’字也錯了,該寫‘糹強’字頭的‘龜’字呢。”香菱啐了一聲,才走了回去。
下半天,送嫁的家人丫頭回來,紛紛揚揚都說:“原姑爺約有四十多歲,是個黑麻子。”王夫人聽得奇怪,叫香菱、薛蝌來,問道:“怎麼會相錯了?”兩人怔怔的,回說:“實在是個怪俊的後生,不知怎樣掉了包兒。”王夫人就差家人去說:“我們南京鄉風,三朝定要雙回門的。若新郎不來,我不依的。”
家人去了,回來說:“原姑爺辛苦了多日,身上欠安,待至七朝同來回門罷。”到了第七日,原士規沒奈何,只得同着淡如來到賈府門前,自己下了轎,步行進來。淡如的轎直抬到二宅門才住下。走進上房,太太、奶奶、衆姐妹和小鈺通在那裏等他,他掛着眼淚告王夫人道:“太太,我被他們騙了,怎樣救救我纔好。他是個黑臉皮曝眼珠疙瘩大麻子,周身烏黑的粗糙皮肉,嘴巴上的鬚根像板刷一樣。實年四十四歲,已經娶過親,生有子女。前年斷了弦,把我做續配的。家裏現有八個妾,十多個通房丫頭,捐納的是同知,不過署過三個月府櫻家財也不過十多萬,倒養着一班戲子,前兒代相的就是戲班裏的小旦。
劉嫂子得了他一千兩媒禮,纔出這惡計的。”說罷,便嗚嗚的哭將起來。
小鈺聽惱了,嚷道:“還了得,敢到我府裏來行騙局連王法也沒有的了。”跳起身,往外邊吩咐:“把原士規看押起來”一面發枝令箭,把劉媒婆提來一同審究。又叫把他的姓名開交吏部,先革了職,待審明瞭再交刑部定罪。太監即時傳令出去。把這是龜先生嚇得像雷打的一般,滿身發顫。旗牌官把他竟當做了罪犯,押在巡捕廳班房裏,好多人緊緊圍着看守。
正在急得魂飛魄散的時候,忽聽見裏面傳話出來,說太太吩咐,叫原姑爺到西廳請坐。請了薛二爺來奉陪,又叫大廚房備席款待,用了酒飯,好和淡姑娘同回去。劉婆也不用去提了,吏部也不必去說了,一概拉倒,通不舉究了。原士規聽見了,真像是一封恩赦的詔書,死裏逃出生路來,連忙雙膝跪下,摘去帽兒,接連碰了許多響頭,口裏叫道:“謝太太的天恩,饒了我的狗命,我來生變只狗馬報效太太的恩典罷。”衆人看了,卻笑將起來。小太監就引他到西廳來,薛蝌也趕來了。見他坐下,瞧這龜相兒實也難看,又見額角上碰起了一個青紫的大疙瘩,愈覺惡厭。勉強遜他從了席,他又怕又臊,那裏喫得下酒菜只推身上發寒熱,實在坐不住,要先回去。薛蝌說:“既這麼,我去請了太太示下,再來奉復。”原來太太見小鈺一路喊罵出去,知道要去收拾他,就差個管家婆去探聽明白,回來稟知,才又差傳這些話。一面叫了小鈺進來,吆呼道:“你做事也太冒失得很,全不想前慮後。淡丫頭嫁到他家,已是五六日了,鼓樂花轎一路迎去的,誰不知道,難道還要西廳出去來另嫁人嗎?又有誰肯娶他呢?既不另嫁,就要他們夫妻和睦。
留着個同知官兒,也是個五品的太太,還好望他升轉。若革了職,更沒指望了。既不難爲原士規,難道專去糟蹋劉媒婆嗎?”
寶釵也說:“太太的話真是至論。我們家鄉有句俗語道:‘糞坑越淘越臭’,你這個辦法可不是淘糞坑麼?沒你的事,快回園去罷。”小鈺聽了,纔沒話回答,怔怔的回怡紅院去了。
少停,薛蝌進來稟知原士規要先回去。王夫人叫等等同了淡丫頭同去。淡如道:“我不去了。”王夫人又勸慰了他一番。
李紈、寶釵都說:“你瞧小鈺這個糊塗人,聽了太太這一番話,也就回過來了。怎麼你還裝這個相兒?快喫些酒飯同回去罷。”
淡如沒法,只得喝了幾杯酒,站起身說:“我遵太太、奶奶的命,暫且同去,滿了月,定要來接我的呢。”王夫人說:“自然打轎來接的。你須要夫妻和氣,別使那嬌性兒。”香菱也叮囑了一番,才上轎同着士規回家去了。
晚上小鈺舉着酒杯喝酒,還是氣忿忿的,說:“便宜了這原狗才,沒有收拾他。”宮梅笑道:“那原是龜,還算有涵養,被二爺這般糟蹋,並不做聲。若是龜性兒躁些的,便回你說:‘我要娶個囫圇的姑娘,怎麼娶了個殘破的?到底是那個混賬行子鬧得他這樣稀糟夥爛的?’二爺便怎麼個回答他呢?”小鈺笑道:“放屁,他敢這麼放肆,把大個的嘴巴子敲他哩。”
正在說笑,只見玉卿走進房來,輕輕說道:“二爺,你又鬧出亂子來了。”小鈺問:“什麼亂子?”玉卿道:“佩荃妹妹有三個月身上不轉,飯也喫少了,今兒叫肚疼得很。園裏除了你,沒有第二個男人,可不是二爺鬧的?”小鈺道:“冤枉,冤枉。
我實實不曾沾他的身,那會受胎?況且我自從學了房術,會斂氣歸元,輕易不得泄的。別人或者不知道,難道姐姐也不知道嗎?”宮梅笑道:“不泄是真的,但是書上說的‘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不知誰人闖了禍,如今栽在二爺身上有口難分呢。”盈盈道:“思防是阻經也未可定。他並不曾出園去,園裏是斷斷沒人敢進來的。除非是財神爺迷了,纔是這麼的。”小鈺道:“胡說,那是什麼狐精迷了?快去傳王太醫的兒子來,診診脈,開個方兒,喫服藥就會好的。”丫頭答應了,出去吩咐傳太醫。
太醫還不曾到,小鈺就拉了玉卿的手,同過去瞧他。剛進得房,只見佩荃在椅上一交跌倒在地,口裏鼻子裏通淌的是血。
小鈺忙上前抱他起來,只見他已是發了暈去,臉色也變了,牙關緊閉,不知到底是什麼病,性命如何?下回說來。
第四十五回
細雨孤燈回噩夢清樽皎月感秋聲
小鈺抱住了佩荃坐上了炕,把帕兒替他嘴邊抹淨了血,連叫幾聲妹妹,總不答應。正在沒法,聽見丫頭報:“太醫來了。”
就叫把炕幔放下,王太醫診了脈點點頭道:“經阻久了,惡血上行,一時發暈。別放他躺倒,扶着坐一會,自會醒過來的。
只消喫一劑藥,通通經就好了,不防,不妨。並沒什麼玻”即時到處邊開個方兒送進來。忙忙取藥煎好,灌將下去。不多時,漸漸清醒了,還只嚷肚疼。又停一會,忽叫:“我要坐桶了。”小鈺抱他到桶上,揭起裙子,那白綾單褲上,已是染得鮮紅。忙替他解開了褲,正好細細瞧他那小縫子裏不住的淌出血來。丫頭們等他血住了些,就忙忙揩抹了,襯些紙,包紮起來。小鈺笑嘻嘻貼了他的臉,說道:“我今兒才瞧見行經是這個樣的。”依舊抱他坐在炕上,把臉兒緊緊偎着了。玉卿笑道:“二爺今兒個好造化,盡你瞧着開心呢。”佩荃害臊,叫他:“放了手,換丫頭來抱罷。”小鈺那裏肯放,直等他換襯了多回的紙,瞧個飽暢,才交給丫頭們抱了。自己同着玉卿回到怡紅院來喝酒過宿,不提。
轉眼又是端陽佳節,小鈺叫宮女、丫頭伺候洗澡,英英笑道:“如今五位王妃已經聘定,二爺儘管好去偷着瞧瞧。諒來不生氣的。”小鈺道:“如今反不愛瞧了,何必着忙呢。”倩桃說:“只當預支也可使得。”宮梅說:“獨自洗澡沒興,我去請了玉姑娘來罷。”小鈺搖頭道:“很不必,數見不鮮。竟是你們通脫去裙子,光着脊樑替我周身擦罷。”丫頭、宮女真個照他的話,嘻嘻哈哈的替他擦洗了一會,纔起來。從此又過一月,正交二伏。天氣十分暑熱,小鈺就不叫他們陪睡,天天獨宿。那日傍晚,忽然起了一陣西北風,下了一陣驟雨。小鈺喝過晚酒,說:“今兒覺得枕簟生涼,早些安息,睡個暢覺罷。”
少停,矇矓睡去。恍惚在瑞香房裏,見羅帳是放下的。揭開一瞧,卻好值他光着身子,沉沉熟睡,周身細皮白肉,宛似紅粉裝成的一般,底下胯間小竅含苞,鮮紅柔潤。輕輕摩沙了一會,情不自禁,就脫去衣褲,跨上炕去云云起來。香蕊初開,猩紅點滴,瑞香夢中喊疼,喊將醒來。卻不很推拒,由他做個點水晴蜓,款款進退,漸覺樂極興濃,真陽大泄。驚跳醒來,卻是一夢。佳紋席上淌了一窪的白精。忙叫起丫頭、宮女來換席,瓊枝道:“二爺自從習了房術,憑着幹到多久總不會泄,怎麼今晚夢遺起來?”小鈺道:“做了一個高唐好夢,夢中卻不會斂氣,因此遺了。”娟娟道:“這是滿則溢的道理,蓄極自然要泄。倒可惜了,一位王世子白白丟了。”小鈺笑說:“你快拿個小匙子,兜將起來,放進陰門裏去就會受胎,做世子的母親了。”憐憐笑道:“匙子是兜不起的。娟姐姐,你捨不得,快躺倒也蹺起腿來,我替你用指頭兒醮進去罷。”娟娟把那紅紗扇兒向憐憐亂打,罵道:“小油嘴,胡說!送給你受用罷。”
大家取笑了一會,聽見前窗外荷花葉上,後窗芭蕉葉上,瀟瀟淅淅還是下的細雨。房裏因嫌通宵蠟燭火氣太熱,只點一盞油燈。小鈺便說:“聽了這夜雨,又對着這閃閃孤燈,追想夢境,覺得有些感慨淒涼。快點上蠟,暖起酒來,喝了好睡一覺。”
自己光着身子盤腿坐在炕上,叫丫頭們通脫去褲,單系個紅紗兜肚兒,齊齊坐在炕上猜拳喝酒。喝了一會,才各自上炕去睡。
明日小鈺起身,梳洗完了,正在院子裏瞧素心建蘭。見瑞香笑迷迷的走進來,叫道:“二爺,我來說個夢,煩你詳解,詳解,不知是兇是吉?”小鈺道:“怪極,我昨晚也做了個奇夢。如今你先講來我聽。”瑞香道:“我夢見大觀樓面前有一塊石頭,其大無比,竟似一座山的模樣。山前舜華坐在中間,兩旁是碧、藹、纈、淑四個姐妹坐着,卻不見二爺。我想也要上去坐坐,聽見有人說:‘坐滿了,別上去,到後山去罷。’我真個轉過後山去,見個大山洞,中間玉卿、小翠、淡如和着死過的瓊蕤通站在那裏,還有香玉、盈盈衆宮女、丫頭們都站在裏面說笑。我見人多得很,諒來站不下的,復身要回房去。
恍惚像夢醒了,仰面躺在炕上,你卻壓在--”瑞香說到這句,就縮住口,不說了。小鈺問:“我壓什麼?”瑞香搖搖頭道:“下半個夢怪不好的,別說他罷。”小鈺道:“我也得了個夢。”
就扯他到假山背後石凳上坐下,細細說給他聽。他點點頭道:“我下半個夢就是這麼的,一些不差。”小鈺笑着布了他耳朵輕輕說:“今晚何不做個應夢大吉呢。”瑞香道:“使不得。
承二爺美情替我對定了親,你想誰肯像原是龜,帶了綠頭巾還要受你的糟蹋?若是別人相破機關,反目起來,豈不坑了我一世嗎?”小鈺說:“我也慮到這個,所以每每用着強制工夫,不敢幹那實事。”瑞香道:“除了淡如、小翠、瓊蕤三個,玉卿是不必說,衆人通知道的了。餘外還有那個和你做過實事?”
小鈺道:“通沒有。”瑞香道:“妙姐姐和你睡了一夜,難道也沒有嗎?”小鈺道:“他那時燙得屁股兩腿稀糟了,如何還忍去鬧他呢?”瑞香又道:“友紅感激二爺得很,自然肯把身子來圖報的,你別瞞我。”小鈺說:“也是你這個話頭,我就不便認真鬧他,也只幹嬲罷了。”兩個一面說,一面親着嘴捏着腿,十分留戀。小鈺說:“好了,散罷。別隻管粘纏,就要應起夢來了。”瑞香也只得怔怔的,各自散去。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小鈺到芬陀庵瞧盂蘭盆會。傍晚回到怡紅院來,對着月光,拿了個大犀角杯兒喝酒,忽然聽見園中各處樹上一片響聲,似雨非雨,似風非風。小鈺嘆口氣道:“這個便是秋聲,歐陽子所以感懷成賦的。”倩桃說:“窮愁士子聽了應該發感,現在二爺處着這樣好境地,聽了盡好助興,怎也感嘆起來?”小鈺道:“我想當年和淡如、瓊蕤、小翠朝歡暮樂,十分有趣。如今死的死了,嫁的嫁了,回家的就要回家去了。古人說的,追憶舊遊,如夢如寐,焉得不感慨呢”馥馥道:“快了,明年完了姻,五位妃娘娘由你東住西宿,怕不朝歡暮樂嗎?”小鈺道:“家花不比野花香。做了夫婦,就要各自矜持莊重,不比私下偷情的,可以任着性兒狂蕩得的。”
瓊枝說:“我們丫頭、宮女還是家花呢,是野花?”小鈺道:“你們只當是雞冠、鳳仙之類,本是野花。如今栽在院子裏了,就算是家花了。所以俗語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金荃拍手道:“怪道二爺好從事,而極失時。鬧得有些分兒,卻又撩開手了。
原來是有心要偷不着,纔好開心。可憐把這些姑娘們引得怪癢癢的。”小鈺說:“這卻不是有心,實同他們通是生在名門,對給宦族,一有了破綻,怕害他一世。所以欲行又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苦衷。”香玉道:“甄家姑娘難道不算得大家麼?”
小鈺道:“小翠着了妖迷,玉卿嫁過丈夫,都不是含羞鮮花,還可使得。”紅藕說:“淡姑娘也算箇舊家,難道二爺預知這原是龜縮着頭不理論的嗎?”小鈺笑道:“這卻是他自己願意移岸泊船,不與我相干。其實我終究有些抱歉的。”說罷,就想起淡如來。
第二天稟知王夫人,要去接淡如回來。王夫人說:“我早要去接他,因爲天氣炎熱,遲了多時。如今秋涼了,正該去接他呢。”當日就打發家盯媳婦發轎去請。淡如也記念小鈺,次日早早就回家來了,吩咐把鋪蓋箱籠發在怡紅院裏。小鈺連忙叫抬到紅豆莊去,交給香菱收着。盈盈笑道:“移岸泊船,正好作樂,怎麼送上門的禮物又假意見卻呢。”小鈺搖搖頭道:“這個人臉老得很,動輒在人前嚷着我忘恩負義、得新棄故,我反臊得個難受。如今還敢去惹他嗎?”停一會子,淡如在上房喝得醉醺醺的,走將進來,道:“我在原家天天惦記二爺,如今回來,正好聯牀抵足敘敘闊衷,怎麼推了我到紅豆莊去?
真是很新棄故,好硬心腸!”小鈺道:“好姐姐,你已經出了嫁,自有匹偶,斷斷別再起這個念頭了。我倒有句話問你,你成親第一夜,原公可瞧出什麼破綻沒有?近來待你的情況何如?”
淡如道:“他相貌雖醜,那傢伙生得很長大。我家奶奶又天天把礬水叫我洗那下身,因此初次干將起來,艱澀得很。我假意哭了幾聲,悄悄把那雞血染的鵝黃帕兒放在褥子底下。第二天早起,他瞧見了,樂得個手舞足蹈。近來待我比父母還要孝順些,又且寸步不離,那些丫頭衆妾通不沾染了。”小鈺道:“他既這樣待你,姐姐更不該負他了。”忙叫宮梅提了燈,送淡姑娘到紅豆莊去。淡如大失所望,啐了一聲,使個氣,就坐上椅轎去了。宮女、丫頭們個個哧哧的笑個不祝少停宮梅回來,說:“淡姑娘回去好罵呢!”小鈺說:“由他罷了。”
話未說完,只見鶯兒打扮得紅紅祿祿,走進房來,向小鈺磕了四個頭,又打足全請了安。小鈺問:“你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怎這樣穿扮得新鮮華麗?”他說:“我今兒五更天要出嫁了,特來叩辭二爺。”小鈺說:“我竟不知道。”就叫:“香玉、盈盈,撿幾件金銀首飾、簪鐲,再取十疋綢緞賞他。”他又磕頭謝了。小鈺抱他坐在膝上,連哺了幾個嘴,說道:“你今兒五更上轎,明晚鬍子就有肉喫。很好,很好。我方纔學了個新方法兒,傳給你罷。你今兒趕緊回去,煎些礬湯把那話兒狠狠洗洗。”鶯兒回說:“我家媽早早叫我洗了十多天了,還帶了一塊假帕兒去。二爺放心,不會露馬腳的。”小鈺笑道:“你們都有這些妙方兒,怪不得放着膽儘管鬧哩。”宮梅也笑道:“怪道近來礬價很貴,原來有這些消處呢?”小鈺就叫宮女暖了酒來,二人摟抱着同喝了一會,才差個老媽子掌燈送了他回去。嫋嫋道:“二爺,你知道他爲什麼捱到這時候纔來?”小鈺道:“想是收拾嫁衣忙得很哩。”嫋嫋道:“並不是忙,他怕二爺留他過夜,招架不祝”小鈺道:“他這樣沒用,明兒怎樣招架新郎呢?”素琴道:“新郎諒來不曾習過房術的,怕什麼?”小鈺道:“他有心避我,我等他滿月回門,偏叫他來鬧個整夜。”說笑一會,各自睡了。
次日聽見丫頭來說:“瑞姑娘又不好了。”小鈺忙起身去瞧瞧他,見他躺在炕上,雲鬢蓬鬆,蹙着眉叫心口疼。小鈺說:“妹妹向來沒有這個病的,怎麼又害起心痛來?”瑞香道:“自從夏天感夢之後,心裏鬱郁悶悶,總不舒服。交了新秋,就覺得有些疼痛。如今身上也瘦得可憐,二爺不信,瞧瞧呢。”
小鈺真個坐在炕上,揭開被來,見他並沒穿衣褲的。就周身細細的撫摩、賞鑑了一番。贊他那兩條粉腿,竟是一雙玉藕。
又把鼻子嗅那酥胸膩乳,叫道:“好香,好香。可惜消瘦得肋骨條條都露了,怎麼滋補滋補纔好。”瑞香道:“蒙二爺的疼愛,因此由你周身把玩。可見我並非吝惜,實爲着有些關礙,不敢不謹守葳蕤的。”小鈺就把那淡如、鶯兒用礬洗的話告知他,他說刀瘡藥雖好,不割的更好。矯揉造作,究竟不是個正理。兩人正在綢繆,聽見外面報:“太醫來了。”不知醫生怎樣說?下回細講。
第四十六回
婢女戲編茜字謎美人爭譜竹枝詞
且說小鈺聽得太醫來,就叫丫頭放下炕幔,自己坐在旁邊。
王太醫忙向小鈺打個足全。請過安才診脈,診完了說道:“這位小姐向來吐紅,卻是肝肺兩經的血。所以還好醫治。如今心脈洪數帶弦,諒來心口有些隱隱作痛。此時還不妨礙,恐防冬節前後見起紅來,便是心血了。心不統血,極是危症,有些棘手呢。”說罷,走出房門,向朱太監說:“這位小姐莫想今年過除夕了。總在冬節後便要成仙的。如今且開個方兒,暫且解救眼前罷。”小鈺聽了,十分焦悶,恰好外邊婆子傳說:“夏太監奉旨賞下十斤大人蔘來了!”小鈺道:“這老太監還活着的嗎?”婆子說:“老得彎腰曲背,不成相兒,禮數卻周到得很,在東廳上碰了許多頭,請王爺安。又請二位皇子妃娘娘的安。”
小鈺說:“聖上有過旨的,尋常賞賜不用親身叩謝。你們收了進來就是。”當下分了五斤,送給瑞香。叫他每日煎服三兩,喫過五天,果然人蔘的功效大,漸漸強健起來。服到半月後,竟是行坐飲食如常了。小鈺心裏寬舒,就請齊衆人,陪着太太、奶奶在池心閣賞荷花。喝了一日的酒,十分盡興。
到了中秋這日,小鈺道:“年年在月廊賞月,未免陳腐了。今年換個地方,到白雲樓去罷。”傍晚,便齊齊到樓上看月飲酒。王夫人道:“酒令也行厭了,我聞得宮女丫頭中很有通文理的,各人編個新謎兒叫各人猜,猜不着的喝酒,還要連累着主子同喝。”李紈、寶釵笑道:“我們的丫頭通是蠢笨的,那裏會猜?我兩個的酒是喝定的了!”盈盈正要賣弄聰明,便搶着道:“‘東風着地吹’,隱着一個字。”蔚藍說:“我猜着了,且不明說,只回你一個謎罷:‘雅州黃連。’”舜華笑道:“真個着了,免得累我喝了!”金荃道:“我也回你個‘夕陽照不到莓苔’。”有個倭宮女名叫釧兒,說道:“我也回個‘紅襖紅裙認做娘。’”纈玖笑道:“着倒着了,只是太顯了,怕衆人都懂了呢。”衆人卻呆呆的猜不着,雲藍道:“我也有了,‘岐山隰畔’。”春紅說:“我卻猜着了,但是回不出來,寫在掌心裏罷。”王夫人說:“很使得。寫了捏着,一會子伸出來瞧。”英英說:“我也寫在掌上罷。”祥風道:“我偏要回他一句,我名叫風,就說了個‘春風拂處’。”紅雨道:“我說個‘秋雨飄來’。”彤霞道:“胡鬧,要累我喝酒了。”
長青道:“我也寫了再開罷。”底下各處的丫頭凡認得字的,都寫在掌上,不會寫字的,各自喝了一杯,才叫盈盈宣說。盈盈道:“是‘茜’字,他們回的都猜着,只紅雨不着。”衆人一一開掌,只有春紅、英英、長青、絳雪是着的,餘外通錯了。
碌亂喝了一會,還帶累主兒也同着喝了幾杯。直鬧到三更將近,忽瞧見月亮邊暈上五色的圓圈兒,約有十多層,光彩耀眼。王夫人輕輕吩咐衆人:“別開口,快跟着我跪下。”自己真個站起身跪在窗前,衆人各各跪下,直待月華散後纔起來。大家稱賀道:“太太的洪福,瞧見月華是大吉大利的。”重又入席喝了一回,才各自散回。
過不多時,又是重陽節了。小鈺說:“今年通要換個新地方,別再到茱萸閣登高,竟往聽秋軒後廳去賞菊,待黃昏月上,移到前廳梧桐下玩月,豈不新樣?”就叫宮女、丫頭排開桌面,用過十道菜,王夫人道:“中秋行的令很有味兒,如今你們姑娘們各編一句,也要暗藏不說破的。不拘先後,有的就說。”
藹如道:“四野鳴雞覿面遲。”纈玖道:“我替姐姐宣宣明白罷,‘蘇家兄弟對牀時’。”文鴛說:“一篇窗下寒燈裏。”舜華道:“好賦和甘宰相詞。”寶釵讚了一聲“好”。佩荃說:“該換韻了,我是‘清塵灑道效前途’。”妙香道:“破塊鳴條事兩無。”碧簫道:“半是催花半濡柳。”友紅道:“輕如剪子潤如酥。”李紈讚道:“用‘二月春風似剪刀’,很妥當。”瑞香道:“該換兩個字了,我說:‘行行夢入陽臺下’。”
淡如趕着接道:“款款春生繡帳中。”寶釵搖頭道:“首句已不很好,二句更覺荒唐。”小翠道:“我說‘看破世人翻覆手’。”
小鈺道:“翻手作雲覆手雨,用得極妥,我說‘略施騰致補天工’。”李紈笑道:“到底是他兩口子的語氣闊大。”舜華聽了漲得滿臉通紅。淑貞怕說到他,連忙說:“又該換字了,‘拂將楊柳映梧桐’。”玉卿說:“嫋娜仙姿最不同。”王夫人說:“這兩句像不是一個樣的,有些錯呢。”寶釵道:“一卻一樣的,但何苦說到人身上去?”王夫人才點點頭笑道:“我明白了。”婉淑說:“我也講個人身上的,‘光霽故應人共仰’。”王夫人說:“這纔好呢。”彤霞說:“賦成赤壁憶髯翁。”小鈺道:“江上清風,山間明月,卻隱而不露。”李紈道:“詩以言志,卻也是自然流露,不假思索的。如今十六個人通輪到了,請太太再發個令罷。”丫頭們報道:“前廳新月上了,果碟兒、熱炒盤兒已擺在梧桐樹下,請那邊坐罷。”王夫人就領了衆人到前廳來,對着月光喝酒,問:“你們衆姐妹近來做什麼詩沒有?”舜華回道:“沒什麼好詩題,大家久不做了。”李紈道:“這大觀園的景緻人物通好做題目的。”寶釵道:“是哎,竟做幾十首王園竹枝詞罷。”衆人應到:“是明兒就做了送進上房,請誨。”
小鈺因舜華等五個人,自從對了親,絕影不到怡紅院來,趁着太太、奶奶散後,便對衆人道:“明兒齊集怡紅後堂做詩,若有一人不到,決要罰的。”果然次日飯後衆人到齊,舜華髮個議論道:“《竹枝詞》是要切着民情風俗,俚中帶雅才合體格。
我瞧這園裏的人情俗尚不很近古,做來未必可觀,不如換個題罷。”淡如道:“我早已按着四季做了四首,謄也謄好了,況且奶奶出的題目,不必換了。”就在袖裏摸出一張箋紙來,上寫:大觀園竹枝詞春雙雙解馬走春場,多事生憎北靖王。
傳得鼎湖仙術會,教人終夜搗元霜。
小鈺笑道:“真個應了舜妹妹的話,不很雅觀,如何好送到上房去?”又看第二首,是:夏炎天觸暑遠奔波,妖怪來尋可奈何?
窗裏淫聲窗外聽,高抬雙腳叫哥哥。
小翠見了,氣得眼淚汪汪,不便作聲。三首是:秋西風陣陣透窗紗,消瘦容光病日加。
猶記炎宵情夢好,粉胸雪腿向郎誇。
瑞香罵了一聲:“混賬東西!”第四首是:冬煤炕騰騰火氣蒸,嬌娃負創痛難勝。
檀郎情重蹺雙膝,高架紅衾護玉臀。
妙香道:“無瑕者可以錄入,淡丫頭劣跡多端,偏會索人瑕垢,我也來做四首給你瞧。”便寫道:春落梅風急月初升,鐵鎖方開火樹凝。
粉腕暗將郎背倚,池心閣上看龍燈。
寫完第一首,笑道:“儘管說他,也沒味兒。只得借重別位姐妹了。”就續寫道:夏羅襦褪盡露冰肌,一朵芙蓉水面欹。
薄薄窗紗遮不住,憑郎調笑任郎窺。
衆人看了,都不做聲。第三首是:
秋
讀畫怡紅路不遙,芷香橋接藕香橋。
秋來辜負橋南月,夜半無人慰寂寥。
彤霞啐了一聲,不說什麼。第四首是:
冬
即近銷寒雪滿天,大觀園裏會同年。
淡如酒令蹊蹺甚,醉倒何娘借榻眠。
友紅道:“何苦來?我不曾開罪妙妹妹,糟蹋我做什麼?”
妙香說:“這個並不算糟蹋。”瑞香說:“姐姐的詩太蘊藉了,你瞧淡丫頭狺狺狂吠,全無顧忌,可惡得很。我來做四首把他的醜處通搬出來。”便寫道:春行雨行雲暗暮朝,穢墟春暖貯嬌嬈。
一丸妙藥傳來祕,子母河邊壘塊消。
夏
是鳥夫鳥啼殘伯趙啼,枯楊枝上忽生梯。
參媒氏妁全無準,錯把雛鶯配老雞。
秋
滿樹秋聲候雁哀,金尊對月獨悲哀。
淡如遠嫁瓊蕤死,那得巫雲入夢來。
小鈺道:“瓊蕤已死,早去轉世投胎了,何苦又牽扯他。
淡如也罵夠了,別再說他,寧可來嘲笑我罷。”瑞香說:“使得,便說你。”又寫道:冬觀德廳前霜木號,小王令箭曉傳操。
薛娘枉伴先生睡,不及倭蠻武藝高。
小翠拍手道:“依舊說的是他,妙極,妙極。”彤霞笑道:“淡丫頭自取其辱。姑念之不來侵犯着我,我也不必再打痛腿了。”便也寫上四首道:春扶荔廳前柳始荑,衡蕪院裏夕陽低。
郎心一似多情水,流過藤溪又芍溪。
夏
九重詔旨怒千雷,泥首階前苦情哀。
樂煞怡紅老年伯,芰荷香裏璧人來。
秋
佛會盂蘭憶鳳釵,芬陀庵裏附清齋。
一聲梵唄千行淚,偷捻紅巾背面揩。
冬
一闕新詞締鳳盟,日高猶自滯雲情。
石榴枕上芙蓉面,不號文君號玉卿。
藹如問:“還有人做沒有?”衆人道:“牆茨中毒,言之可醜,不必做了。”碧簫道:“待我來做首總冒的起章罷。”
就寫道:
紅紅翠翠集釵裙,儇薄何人最妒羣?
一十六章新樂府,王園四季有奇聞。
舜華道:“有起就有結,我來做首末章,把那些實跡都散作空際煙雲,替衆位洗洗穢罷。”便寫個:抵隙尋瑕總是私,無端編出子虛詞。
我來不必多饒舌,袖手聽他唱竹枝。
纈玖讚道:“碧姐姐的第二句是春秋筆法,不明指其人,而其人之罪已無可逃。舜姐姐的第二句是詩人忠厚之道,化實爲虛,所蓋多矣。”小鈺交給盈盈,道:“你順着年月先後,彙總謄將出來。”舜華道:“污耳辱目,不如付之一炬罷”宮梅笑道:“謄清了好和那怡紅史記、穢墟賦集、四書文共傳不朽哩。”衆人正在說笑,只見香菱忙忙的走來,不知何事?
須看下回。
第四十七回
憐香成死別惜玉感生離
那香菱向着淡如道:“原家女婿前月已經銓選了地方,如今領了憑,撿定本月十八日就要啓程,現差人備着轎馬來接你回去呢。”淡如因小鈺不肯招惹他,孤獨了多時,風情難遏,正想要回去。聽了這話,即時在怡紅院和衆人作了別,從上房一轉,便上轎回家去了。
舜華扯着瑞香的手,說道:“妹妹,你身子單弱,時時多病,別學那淡如輕薄,須要口頭積德才好。”瑞香道:“姐姐說的極是,但這淡丫頭任意糟蹋人,實在可惡,不得不回他幾句。”舜華見宮女們擺上杯箸,連忙託故辭去。纈玖、淑貞就跟着他也走了。碧簫、藹如和小翠通不肯坐,各回院子去了。
彤霞道:“避嫌疑的由他們去,我們來坐着喫罷。”小鈺道:“我今兒仿喫全羊的式,辦的全蟹:蟹羹、炒蟹、煮蟹、蒸蟹、拌蟹,共有十二樣。”衆人贊那廚子辦得很新樣,喫喝了一會才散。
漸漸到了十月初十外,瑞香又有些病發作了。人蔘喫來也不見效。這晚睡夢中見李綺走來,告知道:“我把茹家的親事退了,依舊許配了小鈺。但是瞞着衆人的,你今兒就和他成了親,不怕別人奪得去了。”話纔講完,果見小鈺走進房來,李綺忙避了出去。小鈺關上房門,抱住他,脫去衣褲,上炕幹起事來。鬧得情濃,不覺陰精大泄。驚醒來,被褥通已沾溼,連忙披衣起身,叫丫頭換了被褥,又睡下去。誰知受了寒,兩太陽十分疼痛,遍身發熱,心頭也切切的痛。
次日,請小鈺來告知這夢。小鈺道:“妹妹,別胡思亂想。
對定了親,那有退的道理?如今有了外感,人蔘且慢着喫。”
立時傳了王太醫來,診過脈,太醫退到外間,叫個老婆子問道:“小姐頭疼發熱是感冒了風寒,很容易治的。但脈上診來竟是心腎不交,恐怕夢裏有些遺泄,可是的嗎?”老婆子點點頭,應說:“有的。”王太醫說:“這個病,我早知道不中用的。
如今且開個方兒喫喫,延挨些日子罷。”瑞香喫了一服藥,出了些汗,果然頭不疼了,熱也退了。誰知晚上又夢見小鈺,又跑了馬。第二天不但心口發疼,連周身骨節都是痛的。王太醫道:“昨兒用的藥是發表風邪,不曾治得本病,諒來晚上又夢遺了。今兒才用降火澀精之劑,須連服十多帖才見些效。究竟也是水膏藥兒,暫緩目前呢。”從此天天喫藥,漸覺好些。小鈺怕他癡情不斷,忙去接了李綺來陪伴他。自己不過每日到他炕邊問問病,隨即退出,不敢和他粘纏,好待他清心調養。
這年是十一月初三冬至,初二晚間瑞香恰恰又吐起紅來,臉色就很難瞧了。次早,小鈺到朝裏朝賀畢後,回到上房賀過節,來到賞心亭。正碰見王太醫診脈出來,小鈺就問他病勢怎樣?太醫搖搖頭道:“不中用了,大約不過五天內的事,不必開方,另請高明斟酌罷。”小鈺進房一瞧,見炕前又是一窪鮮血,面色像白紙一般,眼珠都有些定了。止不住兩眼掛下淚來,叫聲,“妹妹!”他把頭點了一點,掙着應了一聲。小鈺便對李綺說:“我再差人各處去訪求名醫罷!”李綺道:“他父親訪了個三清觀的道士,已經差人請去了。”停不多時,朱太監就同一個道士進來,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見了小鈺跪下磕了四個頭,起來診過脈,出到外間房裏,說:“請位貼身伺候的阿姐出來,有話問他。”紅梅聽說,就出去問:“有什麼話?”
道士瞧見了這樣俏丫頭,兩隻眼光注在他臉上,笑嘻嘻問道:“小姐恐怕阻了經了,吐的就是經水上行呢。”紅梅回道:“胡說,那是什麼經水?”朱吉瞧得生氣,便罵道:“狗道士,脈理都不懂得,瞎猜混鬧些什麼?”他慌忙說:“若真是吐紅,我有個好方,只用把藕節熬了湯,喝一大碗就會好的。”旁邊有個老婆子笑道:“這樣的妙方,我這園子裏的貓狗也知道,何勞你來說?”小鈺在裏房嚷道:“賞他幾個嘴巴,攆他早早滾罷。”朱吉應聲“是”,真個七八個大嘴巴打得他沒命的往外逃了。
道士纔去,又是茹家的兩個丫頭、婆子帶了個女先生來。
門上張媽領他進房,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相貌卻很俏麗,先向小鈺、李綺磕頭請安,才走近炕前瞧了瞧臉色,又診診脈,說道:“陰陽兩虧,心腎不交。醫書上說的,心腎爲水火之藏,心神傷則火動,火動則腎水受傷;火盛克金,而不能生土;水衰不能生木,以致五臟之火齊動。據脈看來,必是下部遺精,上邊衄血。血竭精枯,生氣已盡,這個症危得很呢。昨兒是冬至節,要捱得過七天,便好開方醫治。這時候竟用不來藥的。”
李綺、小鈺聽了,通淌下淚來。女先生退出房去,向張媽悄悄道:“稟知王爺,端整後事罷。”小鈺只得吩咐管家們分頭料理。只須備齊了存放在外面,且慢些送進府來。
吩咐完了,回身又進到他的房來,問:“甄奶奶往那裏去了?”丫頭說:“接着有一夜沒睡覺,這會子去打盹兒去了。”
瑞香翻身瞧見了小鈺,把手招招,小鈺忙走近去,問:“妹妹有什麼話?”瑞香扯了他手,布着他耳朵道:“我好懊悔。”
小鈺問:“悔什麼?”瑞香道:“若早知命不長久,就要死的,不如和你親近幾次,也遂了一生的願。”小鈺忙布他耳回說:“妹妹寬心調養,好了,我和你就好了完夙意。這時候別掛在心上。”瑞香淚汪汪嘆口氣道:“罷了,不想了。今生諒來不能,來世再瞧罷。”話未講完,接連嗽了幾聲,又是兩三口血,噴得被褥通紅。登時面色像紙灰一般,眼光也散了,小鈺慌忙叫宮女、丫頭各處通報。
李綺睡夢中被叫醒來,三腳兩步趕到炕跟前,哭叫了一聲女兒,瑞香說:“奶奶你白白生我一場,以後別惦記我了,請我家老爺來見一面罷。”小鈺說:“現在東廳。”就吩咐去請進來,甄寶玉哭着走進房來,瑞香也是這話,叫他別惦記,來世再報父母的恩罷。正在悲切,外面丫頭報道:“太太、奶奶和各位姑娘都來了。”甄寶玉只得往旁邊小門避了出去。王夫人進來,掛着眼淚問:“你有什麼話?”瑞香說:“我捨不得這花園,死後別擡出去,就在芬陀西庵旁邊梅花樹下埋了罷。”
小鈺忙應聲道:“這很容易。”瑞香各各謝別了一番,喉嚨的痰聲湧將上來,就嚥氣了。眼睛是開着的,李綺把手搨他不下,小鈺過去,說聲:“妹妹,閉了眼罷。”輕輕一搨,就合上了。
衆人都放聲哭了一場,虧了一切後事都已預備,揀定第二天戌時收殮。
茹家聞訃,就備了衾褥並鳳冠、朝衣、朝裙送到園來。茹經親來送殮,哭得很哀慼,殮後就停棺在賞心亭正廳。衆親友不便到王園來上祭,甄家卻另設了個牌位座兒,以便各親友祭弔。那芬陀東西兩庵,天天替他誦經拜懺。小鈺也每日早晨到庵裏,佛前拈香,拜禱他早早超生仙界。這日正是回煞的日子,小鈺拜過佛回到怡紅院來,怏怏不樂,就做了一首詩道:無端噩夢醒來時,天上人間兩莫知。
草號只今成獨活,豆名從此罷相思。
韋郎再世應嗟老,崔護重來忍賦詩。
他日孤墳酹杯酒,梅花樹下不勝悲。
時光易過,又是十二月初頭了。小鈺正在房裏坐着想念瑞香。忽見玉卿同了小翠走將進來,小鈺歡喜道:“翠妹妹,你自從移到了扶荔廳,絕腳不曾到我這邊來,今兒光降,定有緣故。”玉卿淚汪汪說道:“太太、二奶奶今日叫了我和翠妹妹到上房說:‘運河水勢已平,回南一切通已備辦,明日一早就好下船長行了。因此特來辭謝二爺。”小鈺聽罷,嚇了一跳,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嘆氣。施婆說:“少奶奶有話,再請坐坐。我們小姐還得回房去收拾行李,先告別了。”小翠向小鈺福了四福,往外就走。小鈺沒法,只得送出院門,說聲:“我明兒再到水次候送罷。”含着眼淚回進房來,見玉卿已是哭得頭也抬不起來。
小鈺雙手抱住他正要細細話別,見盈盈進來向玉卿說:“太太吩咐大觀樓下備了席餞行,叫少奶奶出來,同衆姑娘奉陪。現在候着,請就過去。”小鈺說:“我不去,姐姐去略坐坐就回來,我在房裏候你。”玉卿只得揩揩淚過去領情,衆姐妹多有些惜別之意,不很歡暢,悶悶的喝了幾杯,就起身散席。
舜華道:“衆姐妹熱碌碌的,打夥多時。如今漸漸星離雨散,想起來實也難爲情得很。”各人散後,玉卿回到怡紅院坐在小鈺膝上,又同喝了一會酒,才上炕去。說一會,哭一會,幹一會,整整鬧了一夜。
次日施媽早來催促,玉卿沒奈何,只得梳了妝同小翠到上房來。衆人已經齊集在那裏候送,小鈺卻騎上馬先到張家灣船裏等着。玉、翠下了船,還想遲延一會,這天偏遇大順風,船家屢次催要開船,施婆說:“俗語講的,‘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二爺請上馬回府罷。”小鈺只得含着淚說了幾聲一路保重,硬着心上了馬,加鞭趕回府來。進了怡紅院,十分煩悶,還虧了宮女、丫頭們說說笑笑,解他的懷。
隔不幾日,佩荃走進房來,挨着小鈺身邊坐下,叫聲:“二爺,我有件私事要央煩你。”小鈺問:“什麼事?”他卻低着頭,紅了臉,不答話。捱了一會,說道:“瑞姐姐死了,茹家諒來定要續婚了。”小鈺聽說,早已會意,故意答道:“續不續由他,管他做什麼?你且說要央我什麼事?”佩荃道:“哥哥,你猜一猜!”小鈺笑道:“你心裏的事,怎麼猜得來?
我且摸摸你的心,或者摸得着也論不定。”就伸手到他懷裏,把那酥胸嫩乳擺弄了一會,說:“實在摸不着,想是你肚子裏的事,只得到小肚子跟前去摸摸罷。”便一手揭開他裙子,一手在他褲襠裏亂摸。佩荃把手一推,說:“好哥哥,別裝呆胡鬧了,到底肯辦不肯?正經復我一句話。”小鈺笑道:“乖妹妹,別推我。有些摸着了。”就布着他的嘴說:“像是小肚子要想肉喫,央我替他找一條肉筋兒,可是麼?”佩荃啐了一聲,小鈺說:“究竟是不是?”佩荃只得點着頭回了一聲“是。”小鈺道:“這個很不難,現有個吏部尚書的兒子馬癩痢和你同庚,我替你做媒罷。”佩荃搖手說:“不要,不要。”小鈺說:“還有個兵部侍郎的孫兒羊麻子,又有個翰林兒子牛駝背,又有個掌科的兒子毛蹺腿,憑你揀,要那一個罷?”佩荃生氣道:“呸,我真心實意的來央求你,你怎的只管打皮科兒,混鬧?”
小鈺才笑着說:“是了,想是要那小茹了。但是我們聯了宗,那有舅子自去做媒的理?我就叫甄大叔去,包管一說便成。”
佩荃才喜歡道:“多謝哥哥費心。”小鈺當日便去託甄寶玉做媒,果然一說就成。隨即揀定吉日過禮聘定了。相訂明春迎娶。
賈中虛對了個體面親家,十分歡喜,不必絮講。
這日小鈺請了彤霞、妙香、友紅、佩荃到怡紅院來,說道:“我們園子裏的人,風流雲散。如今只剩了四位姐姐妹妹,轉眼明年又要分開了。趁這數九寒天,須得日日聚在一處纔好。”
衆人都說:“很是。”從此天天聚在怡紅院,無非是喝酒行令,鬥牌談笑。忽一日,彤霞來報新聞道:“淡如在路上和那個代相親的小旦滕嫩官私下搭上了,被原是龜撞破,如今很不和睦呢。”小鈺問:“誰講的?”彤霞道:“原家有個家人回京,昨兒在前門外碰見我家老爺,告知這事。”妙香說:“諒來是真的,他從原家回來,時時稱讚這個小旦生得俊俏,細皮白肉,性情又乖巧,又風流,可愛得很。”小鈺笑道:“這個姑娘臉太老得很,自然可以無事不爲。況且原公叫小旦代着相親,明是開門揖盜,這頂綠頭巾帶得不委屈,卻不與我相干呢。”衆人笑了一會才散。如今且莫說淡如的話,請看下回賈府完姻的熱鬧罷。
第四十八回
圓大夢賈府成婚閱新書或人問難
寒冬易過,到了除夕那夜,小鈺等在上房分過了歲,四人依舊聚在怡紅,坐談守歲。忽見一枝大樺燭開着個大燈花,一莖五穗,光彩異常。彤霞說:“這是五位新娘的佳兆呢!”小鈺道:“安知不是我們眼前五個人的吉光?大家來聯句罷。”
各人就寫將出來,聯成一律。
喜事真須燭下牽,鈺燈花消息早先傳。
三更豔吐華釭裏,彤五朵爭開繡榻前。
蓮蕊有人你浪翦,友蘭膏無煩莫頻煎。
明年明日春光好,妙徹夜流連不忍眠。
次日是丁巳年元旦,小鈺正交十六歲。隨着祖父、哥哥五更上朝,倭王是上年臘月到京的,也隨班入朝。朝賀已畢,皇上敕欽天監揀定正月十五元宵上上吉日,賈府五位新人同日完姻。申時發轎,酉時到園,戌初拜堂,戌正合巹。賈政回家說了,王夫人道:“恰好是他夫婦兩個的生日,巧得很。”過了初三,林、梅、薛三家都來接女兒回來,倭王也來接纈玖到賓館去。淑貞的賜第早已完工,那候府的官員家丁太監通來請示,那日進府?五姐妹就約定了初五日一同回家去。
那北靖王也揀了十五日來薛蝌家迎娶。何閣學因爲親家馬龍蒙四女將保奏升授總兵,現叫他兒子馬在坰進京就婚。他就選了十五日東廳中贅女婿,西廳娶媳婦,和兒子友白成婚。茹家聽得高興,也揀了十五元宵,來賈家迎娶,四人也約初五日回家去。小鈺再三款留,說:“太太叫我十三上燈日搬往新房,你們四位再在園裏伴我幾天。”四人就應許初十日一同回家。
到了初五,小鈺送了五位新人上轎,回到園中,進怡紅院。
正和彤霞們四人閒話,只見一個老婆子笑嘻嘻進房來,說:“大爺今兒個請了北靖王的世子,何家的少爺、姑爺,還有茹家的少爺,四個新郎在西廳喝春酒。問二爺要去見見他們不要。”
小鈺說:“我不去見,只在後軒屏內和四位姑娘同去瞧瞧他們罷。”四人害臊,不肯去。小鈺硬硬扯了他們到西廳後軒玻璃屏裏瞧了一會。其中品貌第一算何友白,竟和友紅不差什麼;第二算北靖世子,小茹也還去得;獨有馬在坰雖是個文生員,卻有些糾糾武氣,眉眼也生得粗俗,舉止也不很舒泰。友紅暗暗的心中很不舒服,趕着就回園來。
小鈺笑道:“四位瞧得樂不樂?這會子別裝腔害臊,快得很了,不過十天,就要鑽進小肚子去了。”衆人都亂啐,小鈺又笑說道:“北靖王世子先娶了個風癱女人,弄得不爽快,如今見了這樣千嬌百媚鮮龍活跳的姑娘,只怕脫衣衫也等不及,先要扯下褲兒嚐嚐滋味哩!這馬在坰是武將家風,一箭直透紅心。何友白爲着姐姐被人欺侮了,沒處出氣,正她把那新娘來擺弄個難,纔好解解他胸中的忿。那小茹兒近覷了一雙眼,把腦袋都粘到腿縫裏去瞧那趣話兒呢。”四人聽了各把手在小鈺肩上亂打,彤霞說:“你別笑話人,我想當年關夫子過五關何等容易?你的第一關就有些難過:腐謅謅的道學先生,怎樣去招惹得他?”妙香說:“不難,只須通句文,說道:‘王妃請開尊腿,待本藩鞠躬而進之。’他回說:‘儂非爲好色而然也,爲君家綿祖宗嗣續而然也。’這就好過關了。”佩荃說:“二、三兩關很好過,只消喝聲:放馬過來?便好交戰了。倒是第四關恐怕有些倭不清。那第五關越發難纏,隔窗張了一張,就寫着稟帖訴苦。若是碰着了他的身子,必定長篇累牘的冤單訴呈,王府裏外都要貼遍了。”小鈺笑着也把他們亂打。鬧不幾天,已是初十日,各家通差轎馬來接了,五人依依不捨,沒奈何只得硬着心,灑淚分散。不提。
且說賈王府共是七進房屋:前三進是三重殿,四進到七進通是並排五個院落。每院是五開間的正房,餘外零星耳房、小屋,不計其數。賈政夫婦在第七進做房,李紈、寶釵在第六進,蘭哥夫妻就在李紈旁邊的院子裏祝小鈺新房做在第五進,恰好五個院落做了五處新房。到了十五日申正,同時發了一式一樣的五乘十六人抬的珠燈結綵花轎。扣準洋表,五轎同進門來。
正交酉正,通在第四進榮禧堂前停下,舜華轎居中,碧、纈在東,藹、淑在西。待到戌初,小鈺出來和舜華並排站在中間毯上,碧簫等四人略退下一步,分立兩旁,隱分個嫡庶的意思。
同拜過了天地神明,一個個牽絲入房,逐一飲了合巹杯。自然先和舜華好合,以下挨次同衾共樂,只消五夜工夫,把那嫩蕊含葩都開成了花朵,其中鸞顛鳳倒,美滿恩情,不須絮說。至於完姻那日,一切儀文禮數的繁華富貴,衆親友的相幫熱鬧,書上也講不荊只用兩句俗語說的,王府裏做親大來大往,也就好該括了,不必更瑣碎了。
於是蘭皋主人擱筆而笑,不復再續。客有款門而請者,曰:“《紅樓夢》續至此,遽可畫然止乎?”主人曰:“是書之續,原爲草石姻緣前生未遂,未免尚留餘憾。今既遂願矣,不止何待?”客曰:“稗乘小說,強半子虛,然亦必有時代可稽,如《西遊記》託之唐,《水滸》、《金瓶梅》假諸宋,此則竟無年代,何也?”曰:“此書凡例悉宗原書,原書既不敘及,安用添此蛇足?然其稱金陵爲南京,升羅定爲州,而領以二縣,當在明永樂以後,萬曆、天啓之間耳。且其迭稱武備廢馳,文體不振,非明末之弊而何?”客曰:“前明季世,倭寇方橫,曾未一加懲創;而茲顧反言之,不太誣否?”主人曰:“正惟倭奴肆毒,中原受其凌藉,故書意若曰,安得有若而人者,出而痛加剿戮,使之躬率妻子頓顙闕廷,且留其女以爲質。夫而後上申國憲,下快人心也。”客曰:“是固然矣,第原書概用北語,而此則雜以南音,何歟?”曰:“賈園諸人雖流寓北都,實皆籍隸建康,莊獄置身不忘土音之操,理當然耳。”客曰:“原書名《紅樓夢》亦稱《金陵十二釵》,此果符其數否?”
答曰:“符。舜華、碧簫、藹如、纈玖、淑貞、優曇、曼殊、文鴛、彤霞、妙香、小翠、友紅合之適得十二。”客曰:“玉卿、佩荃何以不與?”曰:“一生維揚,一長北直,非金陵產也。”客又曰:“物之貌美才優,自應共尋佳夢,何以淡如淫,瑞香夭,玉卿寡而有玷,作者何所惡之而爲此偏詞哉?”曰:“非偏也。譬則梨園子弟,生、旦、淨、醜缺一不可,是書之有淡如、瑞香、玉卿,猶金瓶梅之有潘金蓮、李瓶兒、林太太也。”客默然有間,則又發難曰:“十一、十二歲作帥克敵,尚曰默有神助,不專己力。至優曇姐妹以十一齡女孩居然應詔金門,首標蕊榜,繃謂姿稟朦人,究未免口寸而失實。”答曰:“人之賦質奚啻什百倍蓰?即如白香山,生甫七月,能識‘之無’二字;劉宋時謝莊年七歲、唐時劉晏八歲、李泌七歲,均以童卯召對御前,九重稱賞。此皆載在典冊,信乎,不信乎?”
曰:“然則何以不敘其入宮冊立,而竟置之不論,何也?”曰:“是書以舜華、小鈺爲幹,餘皆枝也,蔓也。舜、鈺既已完姻,尚且不止,而轉以冊立儲妃作結,是則喧賓奪主。”至客曰:“草石成婚,既屬書中正旨,自宜爾見縷細敘。乃於其親迎之禮則略之,轉不如登壇授印之祥;於其新歡之夕亦略之,轉不如玉卿等私合之詳;而且既婚之後,有無生子,竟未嘗贅及一語。
毋乃詳略失當歟?”答曰:“授印異數也,故詳敘以彰其榮;迎娶常事也,不妨略。苟合私情也,故詳述以揚其醜;燕爾公情也,胡勿略?憶餘曾戲集四書語,作新婚聯雲:‘此一時赧赧然,強而後可;出三日,洋洋乎欲罷不能。’諒彼五美情態,大略如是,詳之無所用其詳耳。至於娶妻生子,子復生孫,瑣瑣寫來,雖數百回亦不能竟,不且空勞辭費哉?”客曰:“然。
雖然吾聞昔人有三夢芻狗,而占驗各異者,夢兆於因也。是書以夢名篇,二幹說夢,故其遊青埂化草石,則小鈺與舜華同夢;授飛刀讀天書,則碧簫與小鈺同夢;他若淡如之不得列於金釵也,則夢;小翠之心懾於野豬鬼也,則夢;小鈺之生也,則寶釵夢;優曼之生也,則婉淑夢。獨瑞香以感夢而死,臨終嗟悔,執手拳拳,梅下孤墳令人有美人黃土之嘆。恐世有好事者,又將續此《紅樓續夢》矣。”主人莞然笑曰:“玉環再世,中郎後身,十地茫茫,輪迴無已,天下有情眷屬,安知非前世姻緣?
顧其續也,聽之;其不續也,亦聽之。餘實不能再耗筆墨,爲若輩癡情兒女,一一了此未完私願也。”客無以難,則唯而退。
主人曰:“噫,書雖已止,韻尚有餘。爰取園中諸美,綴成長律一首:夢入紅樓夢轉賒,續將前夢等搏沙。
石經冶煉蜚蛙採,小鈺草沐涵滋茁露芽。舜華脫手神刀光閃閃,碧簫聯飛金彈影斜斜。藹如蒼茫雲海辭宗國,纈玖潦倒烽煙失故家。淑貞綺閣豔才魁蕊榜,優曇林嘉種厭苕華。曼殊紋舒錦翼天然麗,文鴛佩結奇馨分外加。佩荃佳氣氤氳燔麼耨,妙香芳名璀璨蔚朝霞。彤霞魔生翠幌珠含顯,小翠塵染藍田玉點瑕。玉卿三益故應盟絳萼,友江一何處吊梅花。瑞香脂銷北里悲遺掛,瓊蕤蜂繞東籬看鬧衙。淡如情思綿延真復幻,功名鼎盛大非誇。
三千粉黛都無匹,十二釵瑣不厭奢。
蕉底鹿埋殊惝,槐邊蟻聚鎮紛拿。
孟堅座上饒佳客,戲學癡人一笑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