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鏡花緣
正文
續鏡花緣
原序
士人束髮受書,博通今古,至壯歲則恆思出其所學爲天下用:上之固足以贊襄盛治,黼黼廟廊,次之亦足以提振世風,和聲鳴盛。乃有才未展,高臥名山,借筆墨以自娛,抱等身之著作,人鹹惜其遇之嗇,而不知其宏才碩學度越恆流者,固有什百千萬也。
華琴珊先生,海上名士也。槐黃十度,有志未償,閉戶著書,不聞世事。談經餘暇,則肆筆爲文;飲湯微醺,則吟詩寄之。而凡《齊諧》、《志怪》、《山海》、《石經》,下至稗官野史,旁及巾幗英雄,亦無不命彼管城,供我揮寫。蓋文人之筆,固無所不可,而憤世之志亦藉以發舒也。
辛亥春日,以所著《鏡花緣續集》見(貝示)。展讀之下,異境忽開,宛如天女散花,繽紛五色。幾前集所不及者,爲之增益之;前集所過甚者,爲之斡全之。寫前人難寫之景,競前人未竟之功。如驂之靳,相得益彰。古人有知,引爲知己。自有此續集,而《鏡花緣》一書得以結束完全而毫髮無遺憾矣。
月朗風清,蕭齋寂寞,試取是書而展閱之,其亦心曠神怡而翛然物外乎!
宣統三年歲次辛亥孟春上旬之吉,翔生顧學露謹序。
《續鏡花緣全編》序
醉花生華君者,春申浦上知名士也。秉性豪邁,放懷詩酒,落拓不我。詩賦、策論、雜著,各擅勝場,尤工制藝。棘闈屢薦,終不獲售。
及科舉既廢,遂絕意功名。人皆別尋門徑,而華君獨淡如也。生平好學不卷,博覽羣書,經史子集而外,雖稗官野史、小說家言,亦靡不寓目焉。
華君曾與予言曰:“施耐庵之《水滸傳》可不續,而村學究偏欲續之。王實甫之《西廂記》可不續,而續之者有人。曹雪芹之《紅樓夢》可不續,而《紅樓夢》之續多至十有餘種。李松石之《鏡花緣》明是半部,有不容不續之勢,而續《鏡花緣》者竟未之見。”予因謂華君曰:“吾子宏才海富,何勿出其緒餘而續後半部《鏡花緣》,使後之讀是書者暢然滿志,幸全豹之得窺,亦一快事也。”華君曰:“諾。”乃就李君未宣之餘蘊,從前書本尾“再開女試”一言入手,而以“才女盧紫萱輔佐女兒國王爲賢君”數語作主腦,終使羣芳同歸真境,風姨月姊解釋前嫌。銜接一片,終始相生,續成四十回。描摹盡致,雅俗共賞。讀之真覺天開妙想,泉湧奇思。閱兩月而告成功。予服其才且驚其速。盡美矣,又盡善也。方諸古之倚馬萬言可立而待者,亦蔑以加茲。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予因志其緣起如是。
宣統二年,歲次庚戌仲冬之月,弇山醉墨胡宗堉拜手。
自序
曩閱《鏡花緣》一書,於稗官野史之中,別開生面。嬉怒笑罵,觸處皆成文章。雖曰無稽之談,亦寓勸懲之意,不可謂非錦心繡口之文也。惜全豹未窺,美猶有憾。周諮博訪,垂數十年,卒不可得。用是不揣固陋,妄自續貂,就李君書中未競之緒,參以己意,縱筆所之,工拙奚暇計哉!名之曰《續鏡花緣》,欲其有始有卒也。宗旨仍舊,首尾相聯,使衆仙同歸仙境,不至久溷塵凡,區區微意之所在也。
僕生不逢時,有志未逮,雨窗悶坐,長日無聊。酒後茶餘,借管城子以破岑寂云爾。
宣統二年,歲在上章閹茂,辜月長至日,古滬醉花生琴珊氏弁言於竹風梧月軒。
目錄
第 一 回 拭明鏡追溯前因
感名花重提舊事
第 二 回 二仙姬連登黃甲
兩公子同入紅塵
第 三 回 誅篡逆新君御極
表勳勞貴胄封藩
第 四 回 結良姻王府續鸞膠
逃法網男兒甘雌伏
第 五 回 武小姐死裏逃生
韋公子難中遇救
第 六 回 燕賀村三人同夢
牛魔嶺羣盜窺嬌
第 七 回 唐閨臣修真得道
顏紫綃捍患御災
第 八 回 滅兇惡船戶喪身
發慈悲仙姑送美
第 九 回 雙親認義惜多嬌
衆美感情愛幼弟
第 十 回 林之洋送女于歸
武錦蓮中宮正位
第 十一 回 兩學士並娶韋氏
老國舅招贅蘭音
第 十二 回 家屬解京途中遇救
弟兄落草海外潛蹤
第 十三 回 吉慶無心逢周氏
若花有意贈宮娥
第 十四 回 犬封相姦謀許重賂
大人邦志士保危城
第 十五 回 淑士國遣臣求寶
女兒王掛榜招賢
第 十六 回 衆英雄教場比武
大元戎水陸練兵
第 十七 回 子車良面君覆命
鮮于志懷恨興兵
第 十八 回 花逢春旗開得勝
司空魁兵敗遭擒
第 十九 回 借惡寇火傷士卒
設良謀土掩窮兇
第 二十 回 駙馬欺敵速敗亡
公主替夫報仇怨
第二十一回 易紫菱求仙聞警
坤蕙芳請兵赴援
第二十二回 束公主水淹鶴鳴
花元帥兵退白璧
第二十三回 水碧蓮乘牛破浪
韋寶英走馬取城
第二十四回 梅鳳英大戰梁邱德
老蟹精力保飛虎城
第二十五回 擲飛叉諸將受禍
施捆索元帥遭擒
第二十六回 芙蓉劍誅蓮芳公主
蓬萊仙斬郭索真人
第二十七回 用兵破敵四面攻圍
殉難捨身一心報國
第二十八回 小嗣君乞降納貢
坤郡主奏凱班師
第二十九回 耀武功聘問交通
崇禮教文明大啓
第 三十 回 建仙祠歌功頌德
塑魁像頂禮焚香
第三十一回 黑齒君王聞風警悟
白民女子放足淫奔
第三十二回 講藝論文友朋結社
開籤演劇賓客盈庭
第三十三回 薈芳園五美吟詩
鳳凰城羣英赴試
第三十四回 梅公子連元及第
花御妹奉旨招親
第三十五回 蕩寇伯鴻案相莊
狀元郎雀屏入選
第三十六回 享尊榮夫隨妻貴
伸慶祝母幸子賢
第三十七回 遊春苑國後留題
巡夏甸大互問俗
第三十八回 燕秋蘭辨明冤抑
林馨桂紹述箕裘
第三十九回 花再芳遇人不淑
畢全貞守節可風
第 四十 回 敦永好風月證盟
賀西池崑崙圓敘
《續鏡花緣全編》卷之一
第 一 回 拭明鏡追溯前因 感名花重提舊事
國朝李君松石所撰《鏡花緣》一百回,繁徵博引,感慨蒼涼,妙緒環生,奇觀迭出。惜全影難求,事僅得半。其書所傳的是唐時武后專權,將中宗貶置房州,逞所欲爲,荒淫無度。當隆冬之際,飲酒過醉,戲命百花齊放。百花仙子適與麻姑對弈,不在洞府,一時失察,羣芳鬥麗爭妍,獻媚取悅於下界的女主,致令時序顛倒,駭人聽聞。上界玉皇聞知,便將衆仙子降謫紅塵。後來武后忽發奇想,大開女科,遍搜閨秀,考取才女百名同赴紅文筵宴。一等五十名,授職女學士。二等四十名,授職女博士。三等十名,授職女儒士。今將百位才女姓名列左:
史幽探、哀萃芳、紀沉魚、言錦心、謝文錦、師蘭言、陳淑媛、白麗娟、國瑞徵、
周慶覃、唐閨臣、陰若花、印巧文、章蘭英、田秀英、林書香、宋良箴、卞寶雲、
陽墨香、酈錦春、田舜英、盧紫萱、鄴芳春、邵紅英、祝題花、孟紫芝、秦小春、
董青鈿、褚月芳、司徒斌兒、餘麗蓉、廉錦楓、洛紅蕖、林婉如、廖熙春、黎紅薇、
燕紫瓊、蔣春輝、尹紅萸、魏紫櫻、宰玉蟾、孟蘭芝、薛蘅香、顏紫綃、枝蘭音、
姚芷馨、易紫菱、田鳳翽、掌紅珠、葉瓊芳、卞彩雲、呂堯蓂、左融春、孟芸芝、
卞綠雲、董寶鈿、施豔春、竇耕煙、蔣麗輝、蔡蘭芳、孟華芝、卞錦雲、鄒婉春、
錢月英、董花鈿、柳瑞春、卞紫雲、孟玉芝、蔣月輝、呂祥蓂、陶秀春、掌驪珠、
蔣星輝、戴瓊英、董珠鈿、卞香雲、孟瑤芝、掌乘珠、蔣秋輝、緇瑤釵、卞素雲、
姜麗樓、米蘭芬、宰銀蟾、潘麗春、孟芳芝、鍾繡田、譚蕙芳、孟瓊芝、蔣素輝、
呂瑞蓂、董翠鈿、掌浦珠、井堯春、崔小鶯、蘇亞蘭、張鳳雛、閔蘭蓀、花再芳、
畢全貞。
先是,女兒國儲君陰若花回國,武后加封爲文豔王,授枝蘭音爲東宮少師學士,黎紅薇爲東宮少傅學士,盧紫萱爲東宮少保學士、護衛大臣,隨了文豔王到得國中。女兒國王已經晏駕,衆臣遂扶儲君陰若花登了寶位。次後,衆才女紛紛告假回籍于歸。唐閨臣思親念切,與顏紫綃結伴同上小蓬萊探訪父親,一去不返。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瓊隨同丈夫勤王,臨陣遇害。邵紅英、戴瓊英、林書香、陽墨香、譚蕙芳、葉瓊芳,盡節軍中。
後來中宗復位,死亡的諸才女並受陰封,奉旨俱入節孝詞,春秋享祀。中宗系武氏所出,中宗雖然復了帝位,太后威權未替,又下一道懿旨,頒行天下:來歲再開女試,並命衆才女重赴紅文宴。預宴者另錫殊恩。懿旨一下,早又轟動了天下多少才女。此《鏡花緣》前集書中之大略也。
鏡不拂拭不顯光明,花不栽培不能開發,於是記其緣起,重提一過,庶幾朗若列眉。如今請諸君再觀《續鏡花緣》。有詩爲證。詩曰:
世事紛爭慨變遷,年來翰墨結因緣。
聞聞見見毫端繪,幻幻奇奇腕底傳。
鏡裏看花添豔冶,花前對鏡倍鮮妍。
殘棋未了須終局,漫續新編愧昔賢。
卻說江南道姑蘇臺畔有個致仕的鄉宦,姓黃名華,表字友鞠,年逾知命。夫人周氏去世多年,繼娶陸氏夫人生有一兒一女。兒名錫寶,尚在髫齡。女名蕊珍,芳年三五,出落得姿容絕代,聰穎非常,真是貌可羞花,才誇詠絮。夫婦愛之不啻掌上明珠。家中良田美產,富有資財。僕婦丫環,成羣作隊。府中請位西席,是個老年博學的通儒,叫做張子受,課讀姊弟。二人極其敏悟,均能一目十行。賓主亦甚投機,常常論古談今,吟風弄月。
一日,友鞠晚來無事,步到書房中與西席談心。彼此相見,對坐言歡,十分契合。便命童兒黃福道:“今晚我在書房與師爺對酌,可添杯箸。”童兒答應。去不多時,送進餚饌。調開桌椅,賓主坐定,童兒在旁斟酒,開懷暢飲。飲酒中間談及詩賦一道,張子受道:“令嬡近來的學問大有進境,較諸當今考取的才女,真可謂有過之無不及矣。友翁如謂過獎,請觀窗作,便知弟非謬言。”說着,便起身,走至書案前,抽屜中遂將蕊珍近日所作的詩賦檢出,送與東翁。友鞠接取展閱,只見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內有一篇不限韻的《燈花賦》,尤爲靈心妙腕,得未曾有。其賦曰:
燈影兮搖青,花光兮照欞。含葩今燦爛,結蕊兮瓏玲。映紅蕤兮滿室,流紫焰兮盈庭。
護重重兮翠幔,圍曲曲兮晶屏。永夜焚膏,寒宵絢彩,綻出離披,攢成蓓蕾。起草頻挑,敲
棋有待。半階之朗月未沉,幾點之疏星常在。
則有蕭齋岑寂,小院迷離,筆情花發,書味燈知。蔗回經舌本,穗剪證心期,勤咀含於
子夜,記領略於兒時。更有繡閣沉沉,璇閨煜煜。柔情更向誰論,好事還憑他卜。蘭吐粟兮
零星,麝凝煤兮馥郁。玉釵影動兮開心,寶髻光搖兮射目。
至若羈人望遠,旅客情縈,剪窗西之燭,伴舍北之檠。輝偏流於四照,豔猶聚於三更。
剔去銀紅之焰,聽殘玉漏之聲。
彼夫漁浦籬疏,釣灘屋矮,星澈叉魚,月低捕蟹。非藜而白室餘明,擬桂而金錢難買。
蚖膏未滿兮燈昏,燕處自安兮飯罷。維時風清院落,煙漾簾櫳,花開別樣,花吐凌空。絲絲
暈碧,閃閃飄紅。何處之瓊簫送響?誰家之竹笛偏工?有客不來踐約,無言孰訴深衷?
燈有花垂,花因燈吐。看列炬於金蓮,疑綴霞於火樹。翻雜記於西京,溯名言於前度。
雒誦當代之佳章,藉啓後人之妙悟。
友鞠閱畢,便對子受道:“小女幸沾化雨,竿頭日進。此皆先生誘掖之功也。他日再逢女試,大約亦可上國觀光。”子受道:“豈但觀光,恐怕還要出人頭地哩。”賓主談談說說,飲到半酣,用過夜膳,又論論文,講講閒話,直至夜深始別。
一宵無話。次日老爺正與夫人談敘家常,道及女兒的學問淹博,欣喜過望。忽見丫環傳報:“陸府夫人同了小姐到來,轎子停在前廳。”夫人隨喚丫環,到書房中去請小姐進來。夫人坐上抬身,輕移蓮步,到了前廳。陸府的夫人小姐已經出轎,蕊珍小姐也到前廳迎接舅母。姑嫂、表姊妹至親相見,甚是親熱。陸府夫人蘇氏,小姐愛娟年方二八,才貌雙全。當時丫環送上香茗,彼此敘了些寒喧。蘇氏夫人道:“前日接得京中相公家信,書中提及太后懿旨:明年再開女科。詔書不日就要頒行天下。囑愛娟女兒好好勤功,預備赴考。愚嫂特來知會姑娘,約甥女與小女同伴進京,路上可免寂寞。未識姑娘以爲何如。”黃夫人道:“極承嫂嫂關愛,只恐小女學淺才疏,郡縣考還不能入選。”陸夫人道:“既是至親,姑娘何用客套?賢甥女素來聰明,定然高出吾女之上。小女不過粗通文墨而已,未必及得甥女。”姑嫂正在言來語去,黃老爺進內,與陸夫人見過了禮,陸小姐拜見了姑爹,請安已畢,陸夫人便將京中來信約蕊珍小姐同伴的話重述一遍。黃老爺道:“舅嫂所見不錯,小姊妹敘在一處,彼此有興。”陸夫人便把愛娟小姐近來所做的詩稿取出,送與黃老爺觀看。黃老爺接過,從頭細看。見是七律四首,詠的秋蟬、秋螢、秋蜂、秋蝶道:
獨倚欄干思悄然,宵深漏靜忽聞蟬。
迷離樹色情千里,落寞秋心話半年。
盡許新餐分玉露,早將舊調換金弦。
嘶或柳苑三更月,孤唳偏能惹恨牽。
--秋蟬
輕攜羅扇撲飛螢,秋氣迎來入畫屏。
一桁疏簾疑照月,半篙淺水訝流星。
殘陽院宇浮蹤寄,衰草池塘幻夢醒。
破瓦頹垣餘點點,隨風吹墮逐飄萍。
--秋螢
秋容肅穆意惺忪,到處還餘逐隊蜂。
黃褪影迷纖翅弱,紅殘痕約細腰松。
遙憐粉署春風靜,轉憶花朝午課慵。
陰老碧梧黃菊綻,芳菲一路寄浮蹤。
--秋蜂
繫戀芳叢直到秋,伶俜冷蝶憶儂不?
輕隨燕子飛還怯,瘦逐蜂兒鬧未休。
栩栩三春尋舊夢,蘧蘧一枕動新愁。
滕王畫本描難似,丹桂香飄菊徑幽。
--秋蝶
黃老爺看完了詩句,對陸小姐道:“內侄女的佳章寫景摹情,清詞麗句,真是才人之筆。”陸小姐起身道:“侄女塗鴉,怎當得姑爹謬獎?還求姑爹斧削纔是。”黃老爺道:“老夫自是實話,井非虛譽。”隨喚小環命廚房備酒,老爺有事往外去了。然後表姊妹敘談,講論詩賦,歡洽異常,彼此情投意合。不多時,丫環搬進酒餚,肆筵設坐。兩位夫人與兩位小姐飲酒談心。公子進內拜見舅母,並與表姊作揖,彬彬禮貌,對答如流。黃夫人道:“孩兒今日陪伴舅母、表姊,就在內堂午膳罷。不要到書房中去陪先生了。”公子領命,就在旁側坐下,周旋應對,不慌不忙。陸夫人稱讚不已。用過中膳,姑嫂表姊妹談談說說,不覺日色沉西。陸夫人起身告辭。黃夫人再三款留不住,母女雙雙送出中堂,登輿而去。陸夫人隨來僕婦丫環叩謝了黃夫人,隨了夫人小姐回府不題。隔了不多幾日,明歲重行女試的懿旨各道都已頒到。仍照上科之例,郡縣試取中方準部試,部試之後再行廷試。此旨一下,各道的才女紛紛報名投考。且說黃蕊珍、陸愛娟兩位小姐:黃小姐考吳縣,陸小姐考元和。考畢縣試,蕊珍是吳縣的案元,愛娟是元和的案元,都得了文學秀女匾額。兩府夫人各自歡喜。到了十月初二,便是郡考之期。各州各縣的秀女都來郡城應試。姑蘇臺畔愈形鬧熱。黃府、陸府好在都住郡城之中,所以小姐進場考試極其便捷。屆期就在府內起身,進了考場,都是一揮而就。午後完卷,各自出場。複試已畢,第一名文學淑女取中黃蕊珍,第二名文學淑女取中陸愛娟,紛紛報喜,親友登門道賀,往來不絕。到了上匾之日,備酒宴客,各有一番忙碌,不必細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天氣漸寒,葭灰飛動,過了隆冬,早又是新春時候。凡有天下十道取中的文學淑女,紛紛端整束裝,進京部試。陸、黃兩府的小姐,早已預備行裝。黃府差了老蒼頭黃順,並兩名婢女,一名喚做春香,一名喚做秋蕙,還有張老師爺陪送小姐。陸府夫人命家人陸貴並春梅、秋菊兩個丫環伏侍小姐。兩府預先約定,僱了一號大船,擇了吉日動身。蕊珍小姐拜別雙親,老爺、夫人各有一番叮囑。愛娟小姐也到黃府拜別了姑爹、姑母,表姊妹一起動身。黃老爺親送到船,囑託了西席張子受老相公。陸小姐也見了張子受,趁着表妹稱作先生。黃老爺又叮囑了黃順幾句言語,然後上岸,乘矯回府。船家起艇,一棒鑼聲,順風相送,揚帆而去。於路看山玩水,姊妹陶情,有時與張老先生講論詩賦,對景抒懷,不知不覺到了京師。起岸,僱了驢車裝載行李,找尋宿店。兩位小姐又喚了兩乘大轎,自有家丁伺應。歇宿一宵,次日進城,便到紅文館尋覓寓所。幸喜地方寬大,尋了一所大大的院落。蕊珍、愛娟兩位小姐都有丫環伺候,鋪設牀帳,一應周備。
用了午膳,散步庭前,見對面也是一所極大的院落,已有應試的才女居住。原來是上科才女謝文錦之妹文繡、陳淑媛之妹淑仙、國瑞徵之妹瑞芬、周慶覃之妹慶春,同伴在紅文館居住。蕊珍小姐命春香過去探問明白,遂偕了愛娟小姐,輕移蓮步,同來對院問候。四位淑女一一相見,各道姓名,被此十分傾慕。坐談良久,方始告別。明日,四位小姐也來顧訪。蕊珍、愛娟接進裏面,丫環送茶,論古談今,娓娓不倦。不一日,紅文館中又來了上科的幾位才女重赴紅文宴的,也來安歇,各帶僕婦丫環伺應,鬧熱異常。衆才女互相往還,情投意合。陸愛娟小姐本思到了京中要與表妹蕊珍同往衙門探望父親,那知陸老爺已於一月之前欽差外省查辦案件,故而不在京中。暫且按下,以待後文再表。
且說紅文館中諸位才女,到了部試之期,料理考具,整備進場。還有不住紅文館中的許多文學淑女,紛紛都到。點名給卷,題紙一下,靜坐凝思。到了酉刻,交卷出場,俱有婢僕前來迎接,乘輿回寓歇息不題。那天下十道的衆才女,個個專候放榜奪魁。要知部元果屬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二仙姬連登黃甲 兩公子同入紅塵
話說天下各道才女,進京考過了部試,或在寓所,或在親戚家中,或在紅文館內,靜候榜信。到了二月二十四日放榜之期,陸愛娟取中了第一名部元,黃蕊珍取中了第二名亞元。凡寓在紅文館中的淑女,亦俱榜上有名,個個喜悅,彼此道賀。武太后傳下懿旨,定了三月初二日廷試。衆才女得了這個消息,簡練揣摩,專心致志。轉眼之間,已是三月初一日。到了晚上,凡有部試取中的才女,俱各早早安寢,三鼓起身梳洗。用些飯膳,家人僱了魚軒,伺候入朝赴試。衆才女紛紛進朝,點名已畢,接了卷子。殿上編定坐號,按次歸坐。及至題目到來,俱各凝思靜慮,振作精神。獨有蕊珍、愛娟兩位小姐敏捷非常,一輝而就。原來他二人一個是織女臨凡,一個是元女降世,仙才與凡質自是不同,到了午後早已交卷,出朝回離。丫環先送過了香茗,然後端進佳餚,請用午膳。兩位小姐用了些茶飯,略略歇息。一轉瞬間,日色沉西,衆才女陸續回寓,靜候放榜。真是眼望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張子受先生到了京中,另行借寓。一日,來到紅文館中,探望蕊珍、愛娟兩位小姐,並要討取考作觀看。兩位小姐都道:“沒有謄真。”黃順送上香茗,子受略坐片時,起身作別。小姐送了先生,子受出了紅文館,仍回寓處不題。
到了放榜這一日當晚,各處才女上下人等,俱各不睡候榜。紅文館中更不必說。外面僕人呼羣覓伴,聚集閒談。三鼓之後,有的出去探聽消息,有的坐在門前守候。將及黎明,紛紛報到。第一名殿元黃蕊珍,第二名亞元陸愛娟。國瑞芬中了第三名。紅文館中住的才女一榜盡賜及第,不必細述。門前高貼報單,家人叩賀道喜。部中行文知會衆才女,今晚四鼓,齊集朝房,伺候朝見太后。並傳懿旨,所有上科女學士、女博士、女儒士隨後一體入朝。衆才女得了部文,俱各預備進朝。此次廷試,共取了八十名。所有上科的百名才女,有的入山修道;有的隨了丈夫出征,戰死沙場;有的夫故殉節,而且出閣的甚多,並有因路途窵遠不願上京,所以到者更覺寥寥無幾。
且說當晚三鼓向盡,用過了半夜飯,衆才女會齊進朝。暫息片時,忽聞鐘鳴鼓響,太后登朝。衆才女上殿謝恩。太后傳旨:黃蕊珍等前列十名,列於一等,授爲女學士之職。謝文繡等三十名,列於二等,授爲女博士之職。周慶春等四十名,列於三等,授爲女儒士之職。上科取中的才女,凡有女儒士升爲女博士,女博士升爲女學士,女學士升爲女校書之職。授職加恩,各賜金花一對,仍循曩例,當下傳出懿旨,命膳部大排紅文筵宴。衆才女濟濟一廷,武太后慈顏大悅。見那許多才女,容貌超羣者十居七八,姿態平等者十之二三,然均楚楚可觀。太后愈看愈喜,另又頒賜許多大緞異香、文房四寶。接連賜宴三日。衆才女天天聚首,呼羣結伴,彼此暢談。非但人人熟識,而且極其親密,每到席終分手,尚是喁喁絮語。衆才女都道:“我們拜過老師之後,何不揀個寬敞去處,再行暢敘兒日?”於是議定,就在紅文館內大廳之上開筵宴會,取其軒爽高大,個個首肯。當時訂約而別。至於謁師參相煩文,也不去題表。
且說紅文館中,才女往來,絡繹不絕。這日黃蕊珍小姐宴客大廳之上。排開筵席,不一時衆才女到齊。美酒盈樽,佳餚羅列,觥籌交錯,暢敘芳情,論古談今,猜枚行令,極盡一時之雅興。明日又是陸愛娟小姐開筵。自此,接接連連,今日這幾位才女邀飲,明日那幾位才女留賓,紅文館前車馬盈門,非常鬧熱。
足有二十餘天宴會方畢。衆才女紛紛請假回籍。書中單表黃蕊珍、陸愛娟兩位小姐,傳諭蒼頭黃順、家丁陸貴,先去知會了張師爺,一同啓行。仍舊僱了大船,收拾好了行裝,出了紅文館,兩位小姐升坐魚軒,僕婢登車。一行人出了京城,會齊了張子受先生,次第登舟,竟向江南道進發。於路無話。
不一日,船抵姑蘇。蒼頭黃順先行上岸,到陸府去通報,然後回到府中,稟知老爺、夫人。兩府各備魚軒,迎接兩位小姐。且說蕊珍小姐登岸乘輿,蒼頭黃順命人夫搬運行李、箱籠物件,開發舟金。春香、秋蕙隨了小姐回府。到了府中,拜見雙親。然後與公子姊弟相見。老爺便到前廳迎接張老先生,各道寒喧。隨喚廚房備酒接風。友鞠致謝子受教誨之功,先生稱賀東翁有女大魁之喜。彼此歡然飲酒,暢敘不題。
再說裏面,夫人見女兒奪取狀頭回來,十分喜悅,忙問在京考試的事情。小姐一一告稟太后如何賜宴並頒賞賜,紅文館中大會同年如何歡敘。夫人聽了樂而忘倦。
到了次日,親朋聞信,紛紛登門道賀。黃老爺應接不暇。黃小姐到陸府去問安舅母,陸府夫人也是十分快慰,道:“難得甥女大魁天下。”蕊珍小姐道:“甥女真是偶然僥倖,其實平時的學問焉能及得姊姊?”陸夫人道:“賢甥女休得過謙。”愛娟小姐聞得表妹到來,坐上抬身,輕移蓮步,下樓相見。表姊妹握手言歡,情投意合,自不必說。黃小姐在陸府盤桓了一日,家人提轎前來,迎接回府。
次日,愛娟小姐也到黃府探望姑爹、姑母,又有一番說話。黃府、陸府兩處,各自擇了吉日發帖邀客,備辦盛筵,大會賓朋,異常忙碌。過了數日,方得清閒。書無緊要,不必細表。
詞中要說到那宋素、文菘兩位公於,自從陷在才貝陣中,被衆神仙破了陣圖,幸遇百果仙子指點迷途,度往小蓬萊山上修身養性,待時而動。山中自有仙桃仙果可當饔飧,毫無飢渴之患。二位公子逍遙自在,不知不覺過了幾年。正所謂“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大約已有四五年的光景,一日二人正在石室之中閒話,只見外面走進一個道童,骨格清奇,形容秀雅。二位公子起身施禮,各各相見已畢,便問來意。道童便向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道:“是唐真人寄來的,二位請看來書,便知分曉。”原來唐敖已經成了散仙。二人展開書信,從頭至尾細讀一遍,謂:“今上中宗皇帝氣數將終,另有新君出治。應得你二人前去輔佐朝廷,重興唐室江山,不可羈遲。作速下山,先至文芸府中。待到八月中秋,可用暗渡陳倉之計,不須多調人馬,只須挑選一二百名勇敢的家將,四散埋伏宮外,靜候消息,相機行事,併力誅奸,不得有誤。”宋素、文菘看完了書信,道童便道:“如今二位要去助朝廷幹功立業,小道無物可贈,當送一陣風雲,取風雲際會的意思,使二君早抵長安,以免道途跋履之勞,並可不致耽延時日。”宋素、文菘再三稱謝。
當下三人出了石室,行不數武,只見那道童把手向空一招,兩朵白雲冉冉而下,道童便請宋素、文菘登雲,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起!”道童拱手作別。二位公子駕起雲頭,直往西京進發。耳內只聽得風聲不絕,不知經過了多少高山峻嶺、巨浪洪濤,轉瞬之間,已到了西京的地面。二人按落雲頭,同去訪問文芸的府第。
且說文芸自從中宗復位之後,封授公爵,以酬血戰之勞,巍巍然公侯府第,自然一問便知。當下宋素、文菘到了府前,即命家丁通報。文芸聞報,疾忙抽身出來迎接。三人到了大廳,各各見禮已畢。正是悲喜交集,訴說別後衷腸。文芸便道:“宋素哥哥與四弟何以直至今日纔來?”二人便將當日百果仙子渡往小蓬萊修道,囑令靜候天時,及唐真人倩道童寄信,道童相送,駕雲而歸,說着,隨即取出書信,送與文芸觀看。
文芸把書信觀看一過,驚異非常,便道:“如今朝中甚是安謐,那得有此變故?”宋素、文菘都道:“此係天數,既蒙真人指示,不可不信。”當下三人計議已定,且待臨時見機而作,萬勿走漏消息。於是文芸便請宋素與四弟文菘耽擱府中,不可往外,就在書房安歇。暫且按下不題。
再說武太后之侄武四思早已陣亡,其餘亦均逃逸。中宗雖然復位,武太后的威權仍舊未替,武氏弟兄內留下三思依然寵用。武三思且與那中宗之後韋氏私通,如漆如膠,固結不解,暗暗圖謀大寶。月來日往,已非一朝一夕之故,由來久矣。
這日,武三思安排下了篡弒的方法,佈置停當,潛進後宮。適值中宗往御花園中游玩未回,遂悄悄與韋后道:“今宵行弒之事吾已調撥停妥,包管萬無一失的了。”韋后忙問:“計將安出?”三思道:“今宵宿衛的將士沒有一個不是吾的心腹,斷然不敢違抗。況今夕又是中秋佳節,娘娘正好與主上賞月,暢飲多杯,候其微醺,只須暗將毒藥置於酒內,等到毒發,只說醉後中風晏駕。朝內衆臣自然沒有說了。然後再行圖登寶位,可以逞所欲爲了。縱有不測,現有心腹宿衛將士守禦宮禁,何足懼哉!”韋后道:“此計甚善,可速行之。”
及至日暮,中宗遊罷回宮,韋后奏道:“今夕中秋佳節,臣妾願隨陛下登樓玩月,以遣佳興何如?”中宗聞奏,便道:“御妻之言,正合朕意。”送喚內監,召武三思進宮,並喚妃嬪、宮娥隨駕,同登邀月樓賞月。到了樓上果見皓月當空,長天一色,瓊樓煥彩,玉宇無塵。中宗傳旨樓上排宴,飲酒作樂。飲至夜半,三思見中宗已有醉意,忙將毒藥暗暗放在酒中,進上勸飲。中宗喫了一杯入肚,不多時帝容大變,跳起身來大叫一聲,霎時跌倒,就駕崩在樓上,嗚呼哀哉。
妃嬪、宮娥見帝暴崩,不覺大驚失色,喧嚷起來。外面太子久已防範着三思,是夜聞父王與三思在樓上飲酒,心甚不安。暗點御林軍在樓前樓後探聽動靜。忽聞樓上喧鬧之聲,又見天星亂落如雨,明知有變,遂喝軍士殺入。誰知三思亦暗伏軍士在樓下,今見太子殺入,兩軍交戰起來,喊聲大振。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誅篡逆新君御極 表勳勞貴胄封藩
話說武三思與中宗的太子在宮內交兵,兩軍正在混戰之際,忽聞宮外喊聲又起,不知何處兵來。看官,你道是誰?原來中宗之弟李旦系高宗的正宮皇后王娘娘所生,曩者曾與武后講和,雖然偏安在漢陽,每每以天下爲念,終年訓練軍士,積草屯糧,靜待天時。這一日漢陽王升殿,正與軍師徐孝德議論軍機,軍師奏道:“臣昨夜仰觀天象,見紫薇垣中帝星昏暗,不久必有大患。主公一星光芒煥彩,當今的天下不日定屬主公。又見那列宿環繞着主公的一星,必有謀臣勇將前來相助,重整唐室江山。”話言未畢,忽見黃門官進來,報稱外邊有一道人求見,請旨定奪。唐王傳旨宣他進殿。黃門官傳出鈞旨,那道人聞說傳宣,飄然而進,打個稽首。唐王賜坐,便問:“道長何來?孤家願聞教益。”道人立起身來奏道:“臣系嶺南唐敖,曾經中過探花。不意言官上了一本,言臣於弘道年間在着長安,同徐敬業、駱賓王、魏思溫、薛仲章等結盟異姓弟兄,指爲叛黨。雖無叛逆之跡,終非安分之徒。當時武后准奏,仍舊降爲秀才。臣因功名迍頓。因此厭棄紅塵,遍遊海外諸邦,入山修道亦已多年。今日特來通報主公天命攸歸,事機早定。八月中秋半夜,當今皇帝有隕身之禍。天下該屬主公,復興皇唐社稷,氣數已定,主公可暗暗興師,不用多帶軍馬。到了長安自有賢臣扶助。現有錦囊一個相贈,且俟到了長安,然後開看,見機行事。”
漢陽王聞奏大喜,傳旨備宴款待。唐敖道:“貧道不食人間煙火久矣,請從此辭。”唐王再四挽留,願求相助。唐敖道:“到時輔佐有人。”說着,又打了個稽首,道:“貧道去了。”一轉瞬間,化陣清風而去。唐王與諸臣不勝驚異。
軍師奏道:“唐敖定已成仙,今日來報主公,可預先準備。”唐王點首。當下散朝。日去月來,暑氣已消,涼風漸至。到了八月初一日,漢陽王李旦傳旨,挑選五百名精壯軍士,命大將李貴、袁成緊守城池,自同了軍師徐孝德等衆臣隨駕,扮作商賈模樣,陸續啓行,望長安進發。不一日已到長安,忙將錦囊拆看,方知早有宋素、文菘在此,遂命軍師徐孝德去尋二人,將唐敖的錦囊密計傳知,會合了行事。二位公子應命來見漢陽王,商議停妥。先使文芸帶了百名軍士,悄悄的埋伏長安城外,拿捉奸黨,防其漏網。其餘四百名軍士並文府中的二百名家將,分作六十隊,暗暗進城,四散埋伏,準備着中秋夜間相機行事。此時宮外的炮聲,正是漢陽王李旦之兵伏軍齊起,宋素、文菘並家將們等一齊殺入。
武三思一聞外面有人殺進,大驚失色,欲往御苑後門逃遁。手中提着寶劍,剛要下樓,適值中宗的太子上樓,方到樓門,不提防三思出來,手起劍落,竟將太子砍死,飛步下樓,慌忙逃出御苑後門。及至天色微明,出了南門,急急奔波約計十餘里路,忽被文芸撞見,飛步趕上,把武三思拿住,解入城來。城內宋素、文菘並漢陽王隨駕衆將人等殺入午門,逢人便捉。
其時武太后年老,已經七十有餘,正在睡覺,起來忽然聽得喊殺之聲,振動天地,大喫一驚,身軀抖戰,登時一交跌倒,竟嗚呼哀哉了。韋后見三思已走,慌忙下樓,正欲脫逃,卻被文菘拿住。
不多時,天色已明,湧出一輪紅日。軍馬稍定,各人拿住奸邪前來獻功。漢陽王李旦逐一查問,單單不見了一個罪魁禍首的武三思,心中甚是不快。忽見午門外走進—位公爺,卻是文芸,親自拿住奸犯,正是大逆不道的武三思。漢陽王龍心大悅,也不審問,即令開刀。並着刀斧手碎剮其屍,只要留個首級懸在午朝門外示衆。
當時宋素、文芸、文菘並軍師徐孝德同衆將,皆請漢陽王李旦早正大位。漢陽天再三謙遜固辭,衆人固請,然後登金鑾殿,即皇帝位,是爲睿宗。受了羣臣朝賀,三呼萬歲已畢,天子傳旨,着御林軍將韋后綁赴法場,萬碎其屍,以爲弒君者戒。又將武曌的屍身扛出梟首,以報母后王娘娘之仇。韋后一家不論男女老幼,盡行斬首。凡有武三思的羽翼,亦皆斬首號令。武氏、韋氏如有漏網在外者,明查暗訪,切實嚴拿。畫影圖形,頒行天下,務使盡絕根株,不留餘孽,後文再行細表。其餘百官,一概不問,各居原職。追贈王皇后爲皇太后,立胡皇后爲正宮皇后。封申妃爲貴妃。立子隆基爲東宮太子。封徐孝德爲護國軍師,晉秩太尉。宋素奏明前事,複姓歸宗,仍爲李素,本系親藩,今加封爲晉王;已故髮妻燕紫瓊追封勇烈王妃。封文菘爲定唐王;已故髮妻田秀英追封義烈王妃。封文芸爲武安王;妻章蘭英封武安王妃。隨行將士各加爵賞,大赦天下。武、韋二族不在恩赦之例。蠲免一年賦稅。凡有前日陣亡軍將,及前朝被戮的功臣,俱各加封賜溢,子孫世受爵祿。又前朝所有功臣,及削去兵權閒住在家者,各加爵賞,調取入京,量材擢用。紅文館原系九王爺的府第,飭匠修造,仍作晉王李素的藩邸。武安王文芸本系公爵,當今天子傳旨改造王府。文菘賜第,發帑起造定唐王府第。羣臣叩首謝恩。睿宗就令以王禮收殮中宗,擇日安葬。散朝之後,衆臣退出。李素、文菘仍歸文芸府第暫住。過了數日,內府發下帑銀,起造王府,修整藩邸。工部奉旨,即飭屬下司員命匠鳩工庀材,大興土木,一面修理晉王府第,一面飭造定唐王府。舉凡樓臺殿閣,極其閎麗。並造花園一所,雕樑畫棟,異草奇花,極盡人間之富貴。不上數月,兩處工程俱已完竣。巍峨氣象,煥然一新。工部造成府第復旨,睿宗即召晉王李素、定唐王文菘,賜第安居。當下二王謝恩出朝,退歸武安王文芸府內共議。當即差遣屬下官員,佈置府中器用陳設一切。不數日,差官覆命,諸事俱已齊備,恭請二位王爺進府過目。隨喚扈從儀仗啓行。一行人到了轅門,旗牌官站立兩旁,伺候王爺大轎直至銀鑾寶殿,輿夫方纔停下。王爺進了銀鑾殿,舉目往四下一觀,但見金碧輝煌,光彩奪目,甚爲合意。
隨後王公大臣紛紛來到兩府道賀。兩府擇了吉日,備酒請客,大張筵席,先後延賓,接接連連,鬧熱了二十餘天。暫且按下慢表。
再說朝廷起用舊臣,恩詔頒行各道。那江南道的致仕黃華,應調整備進京,便命老家人黃順管理了姑蘇的府第。僱定了數號大船,先將那箱籠物件、一切應用的器皿發下舟中,然後帶了夫人、公子、小姐並家人、僕婦、丫環等衆啓行。到了大船之上,船主進艙叩見老爺。老爺即命起碇開船。一路揚帆,直望西京進發。船中無事,與夫人談敘家常。老爺道:“孩兒年紀尚幼,親事還可緩議。獨女兒待字閨中,竟無才貌相當的佳婿可配,奈何?”夫人道:“老爺不必擔心。據妾身想來,女兒女試已中狀元,且爲學士,到了京師,定有佳婿可擇。老爺以爲何如?”友鞠道:“夫人言之有理。”一路上綠水青山賞玩不盡,公子、小姐承歡膝下,又極欣慰。不知不覺,轉眼之間已抵京師地面。者爺便命家人先行上岸擇定了公館,然後右爺、公子、夫人、小姐登輿,一競進了公館。只見堂宇寬敞,後面且有一座園亭,頗覺稱意。過了數日,睿宗召見黃華,升授了戶部大堂。謝恩退朝,接印任事。黃老爺愛這公館舒暢,亦不遷往衙中。
一日,公餘之暇,正在書房中與公子講書,忽見門丁傳報陸老爺到了。看官,你道陸老爺是誰?原來就是黃老爺的妻舅,姓陸名炳,表字繼輝,夫人蘇氏所生一女取名愛娟,武后女試取中第二名亞元,曾經授職女學士,現在江南道本籍,尚未到京。陸老爺官爲兵部,前次女試時奉差出京查辦案件,後來又因從徵突厥,贊畫軍機,如今班師回朝,升授同平章事,公務紛繁,不能分身。今日方得稍閒,前來拜會。黃老爺連忙迎接進廳,郎舅至親相見,各道契闊。隨喚家人到後堂請夫人、小姐、公子出來相見。家人答應,不一時,夫人、公子、小姐都到堂前,依次見禮,入坐獻茶。黃老爺遂命廚房備酒,請陸老爺書房小飲談心,共傾積愫。飲酒中間,黃老爺對陸老爺道:“舅兄現在京中供職,何不接取舅嫂夫人與賢內侄女進京,樂敘天倫,以免寂寞?”陸老爺道:“愚兄也有此意,即日修書去接家眷了。昨日武安王文芸提及晉王李素斷絃未續,其弟定唐王文菘亦未續膠,佳偶難求,王妃虛左。晉王欲求賢甥女爲配,定唐王欲求小女作配。特來與妹丈商議,尚未回覆。”友鞠道:“晉王是金枝玉葉,王室宗支。小女蒲柳之質,何堪敵體?”繼輝道:“妹丈也不必過謙,據愚兄看來,此親甚是相當。”友鞠道:“舅兄既如此說,弟當從命便了。不知令嬡肯與定唐王作配否。”繼輝道:“妹丈既與晉王願結朱陳之好,弟與定唐王豈有不樂附蔦蘿之理?況女大須嫁,得此二王爲婿,亦可了卻向平之願。”友鞠連連點首道:“舅兄說的不錯。”當下郎舅二人議定,席散告辭。黃老爺與夫人說知,夫人亦甚首肯。
次日武安王先到陸府,得了陸老爺迴音,即行來到黃府,求請蕊珍小姐年庚。又央黃老爺與定唐王文菘爲媒,求請愛娟小姐年庚。黃老爺滿口應承。武安王起身告辭。黃老爺隨喚長班,提轎到陸府,去請了愛娟小姐的年庚,送至文府。武安王再三道謝。訂定良姻,擇吉先行聘禮,來春再行迎娶。於是晉王定了正月十六吉期,定唐王擇了二月初二完娶。黃府、陸府聞知,預先置辦小姐的妝奩,說不盡的豐盛。陸府夫人、小姐早於十一月初旬抵京,端整小姐出閣喜事,極形忙碌。要知以後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結良姻王府續鸞膠 逃法網男兒甘雌伏
卻說晉王李素聯姻吉期將屆,殘臘已盡,新春早回,竹報三多,梅呈五福。黃府嫁妝都是紫檀、花梨、紅木的器具,奇工極巧,異樣新鮮的繡彩,貴重非常,搬運不絕,遇到晉王藩邸,厚犒來使。寢宮陳設,耳目一新。到了十六日良辰,王親國戚,六部九卿,滿朝文武諸臣,個個前來晉王府內道喜。睿宗皇帝頒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以作賀禮。晉王望闕謝恩,排齊全副執事,黃府迎親,半朝鑾駕,儀仗鮮明,笙簫細樂,喝道鳴鑼,絳燭高燒,鑾輿結綵,一路風光,直到黃府迎娶王妃。黃府中文武官僚道賀,也有一番鬧熱,不必細表。且說王妃的彩輿,迎到了晉王府第,請新人出堂,參天拜地,花燭洞房,錦繡繁華。除了天子之外,真覺絕無僅有。蕊珍小姐生得天姿國色,容貌超羣,又是閨閣奇才,莫不嘖嘖稱羨。晉王亦十分欣慰,開筵宴客,大會親朋。接連鬧了半月方定。琴瑟靜好,夫婦和諧,自不必說。
接着,定唐王文菘吉期又到,天子的賜第早已竣工。王爺先於去年遷居新第,迎娶陸氏王妃。陸府妝奩也是十分富麗,送至定唐王府中。五色迷離,光華耀目,鋪設洞房如錦繡一般。當今天子亦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爲定唐王續膠的賀禮。定唐王拜受,恭謝聖恩。朝中王公卿相,文武百官紛紛道賀,門庭如市。銀鑾殿上燈燭輝煌,排開全副儀仗並王妃誥命,迎娶陸愛娟小姐。鑾輿到了銀鑾寶殿,點上龍鳳花燭,與定唐王兩下成親。俗套煩文,不須細表。那陸小姐姿容絕代,態度風流,真算得仕女班頭。定唐王見了王妃,如何不喜?親戚故舊亦交相讚美。大張綺席,款待嘉賓,鼓樂鍾和,夫妻敬愛,更不待言。又是鬧熱了半月光景,略略寧靜。
如今且不說兩家王府的繁華,再說朝廷嚴查逆黨,自從誅了武三思、韋后之後,武氏、韋氏滿門盡行抄滅,家產入官,務要盡絕根株,不留餘孽。後來,朝臣查得武三思的本籍家中,尚有庶出之子武景廉,年將弱冠,當時不在京中,未獲正法。韋后亦有庶出的幼弟韋利楨,庶侄韋寶應,亦均漏網在外。二人的年紀都是二十歲左右。隨即奏明天子,頒下敕旨,分佈天下,編查戶口人數,按戶稽查。並將三人的年貌籍貫畫影圖形,分行各道、府、廳、州、縣,城鄉鎮市,到處張掛榜文。如有隱匿之家,一經查獲,與此三人同罪。有人拿獲送官者,每名賞銀一千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該犯者,每名賞銀五百兩。諭旨官文,遍處張貼,風行雷厲,傳說喧騰。先是武三思家中有一美婢,本姓周氏,名喚春梅,偶爾私識,便生了一子,取名景廉。後來別有眷戀,此婢恩寵日漸衰替。雖在金釵之列,不甚喜歡。故而未曾帶往京師。景廉亦未遭刑戮。景廉雖是紈絝子弟,毫無驕奢習氣,見人靦腆宛如處女一般。在籍讀書,足跡亦不甚出外。其時年已一十九歲。只因門戶高低不就,尚未對親。這日正在書房閒坐,忽見老僕進來,氣急倉皇,連稱:“不好!”扯了公子的衣袂,一直跑到後堂高聲叫道:“姨太太快快下樓,大禍到了!”樓上週氏聞言,疾忙趕下樓來。蒼頭見了周氏,便道:“姨太太聽凜,老奴今日在外遇見胡宦家丁胡福,喚老奴至僻靜去處,訴知他家老爺在京有信下來,說我家王爺與韋后同謀,弒了中宗皇帝。現在睿宗皇帝即位,我家王爺與那韋后娘娘已經萬碎其屍,家產抄沒。查得我家尚有公子在籍,韋后母家亦有弟侄二人未曾拿獲,畫影圖形到處嚴查。千叮萬囑,教老奴不可泄漏,作速逃生。老奴想公子安分讀書,從未爲非作歹,速尋生路,萬勿遲延。”周氏與公子聽了老僕之言,如青天裏打一個霹靂,登時驚得死去還魂,哭倒在地。兩旁的僕婦丫環連忙扶起。蒼頭道:“老奴因念先代豢養之恩,故此特來通報。公子若不作速逃生,只恐官文一到就沒有命了。”周氏與公子只是哭泣,默默無言。旁邊走過公子的乳母道:“姨太大,老婢想得一個計較在此。”周氏止淚道:“乳母快些說來。”乳母道:“公子的面貌已經畫影圖形,若然逃往外邊仍恐被人拿住。幸得公子生來容顏俊美,不如改了女妝,充作小姐模樣,走到外面他人看不出來,方保無虞。”周氏聽了,沉吟了半晌道:“乳母之言甚是有理。吾兒快去改扮起來,免得臨時侷促。到了晚上作逐逃生。”老僕道:“乳母此計甚善。公子遲疑不得了,快快去改扮罷。”公子想來想去,也別無他法,欲圖苟全性命,不得不從。當時乳母牽了公子的手,急急登樓。周氏也忙忙的跟上樓來。到了臥房,先向箱籠內取了一套雅淨的衣裙出來,乳母忙與公子除下方巾,寬了海青。周氏道:“我倒忘了,此去逃生非一年半載就能回來。裏襯的衣褲也須帶去更換。”隨又取了女襖女褲。乳母催促公子登時更換起來。然後對鏡梳妝,將頭髮解開,分作三把,抹了些香油,拖了後鬢,梳了一個時新雲髻,插了一支銀簪。乳母忙取引線,把公子的兩耳穿了兩針,帶上耳環。公子驚魂不定,也不覺疼痛之苦。乳母道:“公子腮邊現在雖沒有髭鬚,倘他日生出來時如何是好?”公子道:“這倒不妨,我有朋友送的滅髭散,取來塗上就永遠不生了。”乳母便將剃刀向脣上腮邊,把汗毛也修削乾淨了,問明瞭滅髭散在何處。乳母連忙下樓,到書房中取了滅髭散,慌忙塗抹,餘下的也收藏過了。到了晚間,再塗脂粉。周氏道:“吾兒這雙大腳如何是好?”公子道:“乳母,你可有潔淨些的鞋子?幸而你是大腳,可借我穿穿罷。”乳母連連搖手道:“不好,不好。你若穿了我的鞋兒,一來不像人家的小姐,二則行動舉步恐怕看出男子形跡,反爲不美。還是取你庶母的弓鞋來穿方爲妥當。”公子道:“庶母的弓鞋只得四寸餘長,叫我如何好穿?”乳母道:“公子你不要管,包你好穿就是了。姨太太快些取來。”周氏道:“乳母慮得周到,說的不錯,我去取來便是了。”不一時,周氏取了一雙四寸餘長的元緞花繡弓鞋,一副腳帶,一雙上寬下窄婦人的凌波小襪。還有一件東西,如小小的兩隻圈椅一般,約有七八寸高,用四五分闊的竹片縫在布帛中間,約計有十餘根竹片,圍裹了三寸半厚的高底,交與乳母,乳母接了道:“天已將晚,公子不要哭了。快些將鞋襪脫去,我來與你纏腳。”公子無奈,只得依言。乳母取只小杌坐了,忙將公子左足放在自己膝蓋上,拉開腳帶,將腳趾排齊靠在一處,曲作彎弓之式,滲了些白礬末,重重纏裹。纏完之後,取過竹椅靠背的高底,裝在凌波小襪之內。然後將纏好之足套入,穿上四寸餘長的弓鞋,裹了湖色小舄,又將右足照式纏完穿好。即將裙褲遮蓋好了,頓然變成了一雙小小金蓮。乳母道:“公子你試行幾步,看是何如。”公子答應,連忙立起身來行了數步,宛似風擺荷花,只因腳下墊了厚厚的高底,行動不便,倒覺得嫋嫋婷婷。忙對着衣鏡一照,見鏡中一個麗人,雲鬢朱顏,柳腰蓮瓣,毫無一些男子的氣象。乳母看了方纔放心。原來這位姨太太是個粗使丫環出身,因他面龐生得俊俏,三思收做了偏房,所以也是七八寸長的一雙大腳。收房之後,將金蓮略略纏裹,墊了厚厚的高底弓鞋,裝得四寸餘長,宛然與小足無二。公子穿了周氏的高底弓鞋,恰恰正好。忙將男子的衣服鞋襪收藏過了。公子自此日改妝之後,竟難返本還原,終身永作女子,不能出頭的了。
周氏忙去取了二百兩花銀並金珠的釵環首飾,婦女更換衣裳並婦人零星應用之物,連自己的睡鞋都放在包裹裏頭,一併打疊好了,分作兩個包兒。周氏道:“兒啊,你且到乳母家中躲避幾時。探聽風聲再作計較。”公子答應。改扮方好,已是黃昏時候了。周氏便喚丫環到廚房中去搬進夜膳,命公子喫了作速起身。又喚老僕與乳母也去喫了夜膳。不一時,老僕進內,在堂樓下叫道:“姨太太,天氣已不早了。”周氏隨喚老僕:“上樓取了包裹,快快與公子、乳母一起逃生去罷。”公子哭泣不止,不忍分離。周氏也是十分悲苦,頓足道:“這是父親害你的。你自從十四歲上由京中回來,好好在家讀書,這種逆天大罪你又並不知情。”蒼頭道:“公子快些走罷。若再挨延,恐難逃命。”公子道:“庶母在家,教我如何放心得下!”周氏道:“孩兒不要管我。若再留戀不走,難以逃生。不如我先去死了以絕你的念頭。”公子無奈,連忙拜了幾拜,起身作別。周氏又囑咐蒼頭、乳母道:“如今要改稱小姐,切記於心。女兒自己也要認作女子,步步留心,不可忘形露跡,方能保得性命。”公子道:“孩兒曉得。”周氏道:“女兒,你此去逃生如何還不留心改口?使做孃的倒放心不下了。”公子道:“庶母放心,女兒牢牢切記便了。”周氏、公子、乳母、蒼頭一箍腦兒下了高樓。乳母在前,打從花廳側首腰門開進後園,一徑到了後園門首。蒼頭背了包裹,乳母催促小姐道:“如今已是初更時分,到老婦家中尚有七八里之遙。快快走罷。”連忙開了後園的大門。小姐依依不捨,含悲帶淚道:“庶母,女兒去了(口虐)。”周氏道:“女兒不要哭了。快些去罷。你看那邊有人來了。”小姐只得別了周氏逃生。
周氏見三人去遠,方纔閉上了園門,含悲進內。暫且按下不表。再說那假小姐同着蒼頭、乳母出了後園門,幸而月色明朗,不須燈火。行夠多時,走了五六里路程。約計到乳母的家中還有一二里路遠近。小姐扶在乳母肩上道:“乳母,奴家如今有些走不動了。”乳母道:“小姐且莫心焦,你看前面有座涼亭,且進內去歇息片時就好了。”原來假小姐今日把兩腳纏了,又墊了三寸半厚的高底,穿了四寸餘長的弓鞋,只有腳趾着地。雖然不把腳帶狠纏,地下高高低低,走了五六里路,疼痛得緊,如何還走得動?捱到了涼亭,走進亭中,小姐連忙坐下。見四顧無人,忙將花鞋脫去,捧了兩足哭泣不止。略坐片時,仍將弓鞋穿好,出了涼亭,乳母扶了小姐,急急望前行走。不多時已到乳母的家裏。
乳母連忙敲門進內,蒼頭放下包裹。只見一箇中年婦人,是乳毋的媳婦。那媳婦便問道:“婆婆何不早些回家,緣何夤夜至此?”乳母道:“媳婦你且閉好了門,慢慢與你說明。”媳婦忙閉上了門,乳母便輕輕道:“京中我家的王爺犯了彌天大罪,奉旨滿門抄斬。如今還要本籍抄家。這位小姐是姨太太的內侄女兒,暫在我家耽擱幾天,就要去的。”媳婦殷勤問好,見那小姐生得容顏清秀,腳小伶仃,體態溫柔,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忙問:“小姐可曾用過夜膳?”小姐道:“大嫂不須費心,奴家已經喫過的了。”略略坐了片時,乳母忙將包裹搬進房中,另外排了一榻,張了蚊帳,又取出新做的被褥、枕頭,鋪設停當。老僕就在外面打了個地鋪。那媳婦與小姐道了安置。乳母即忙閉上房門,便道:“小姐行路辛苦,早些睡罷。”小姐道:“曉得。”乳母又道:“小姐,你看馬桶就在那邊。”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裙子解去,褪下小衣,上過了馬桶。立起身來,洗好了手,卸去頭上的簪珥。乳母輕輕道:“小姐,你耳上初穿環眼,帶了環子睡罷。”小姐答應,脫去了外罩的衣服,寬去弓鞋,將身倒下,和衣而睡。一覺醒來,天已大明,連忙坐起身來。只見乳母頭已梳好。小姐把金蓮重新纏裹。乳母回頭見了,輕輕的道:“小姐,你自己可會纏否?”小姐道:“奴已會纏的了。”乳母就在抽屜內取出白礬研成的細末道:“小姐,把這礬末滲些在腳趾凹內,乾燥些兒。”小姐接過礬末,依着乳母之言,將兩隻大大的金蓮纏裹完了,穿好高底,套上弓鞋,繫好了鞋帶。上過了馬桶。走到窗前坐了,重理雲鬟。乳母道:“我來與小姐梳罷。”小姐道:“奴家自己來梳,學會了也覺便些。”遂將青絲三把,一一梳通,重新抹上香油,梳就一個時新巧髻,插了一支金釵。乳母道:“小姐真真聰明,梳頭裹腳都已會了。老身也好放心得下了。”那媳婦叩門送進臉水,小姐起身接取。乳母把水傾在盆內,又將脂粉盒取出,交與小姐道:“這是婦人家必需之物。”小姐會意,洗過了臉,略施脂粉,然後穿好了外罩衣裙,媳婦便請小姐去用早膳。蒼頭早巳喫畢,別了小姐,急急回去探聽消息。去不多時,只見蒼頭跑進門來,氣急敗壞,喘息定了,便道:“小姐,不好了!老奴到武府,大門已經密密層層封鎖的了。打聽旁人,方知京中差了校尉,奉旨查抄。將姨太太打入囚車,解赴京師去了。並將僕婦丫環人等一併押去。查問公子去向,姨太太說半月之前出外遊學,現在不知下落。拷問衆人,與姨太太一般回答。各處都已張掛榜文,畫影圖形,拿促武府公子並韋府二位公子。填明賞格,捉到一名賞銀一千兩,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五百兩。拿解進京,難免身首異處。老奴與乳母幸得不在家中,不然也被他們捉去。小姐昨晚不走,今日也不免捉將官裏去了。虧得小姐早走一步,真是僥天之倖。聞說還要編查人丁冊籍,無論大家小戶,到處嚴拿。老奴勸小姐離卻此間,別投遠處,免受許多驚嚇。老奴也要遠避去了。”小姐聽了,只是哀哀哭泣,又不敢高聲痛哭。那媳婦也再三勸解。小姐聞言,連忙揩乾了眼淚,起身到乳母房中,取了二十兩銀子賞與蒼頭,作爲路費之用。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武小姐死裏逃生 韋公子難中遇救
話說武小姐取出白銀二十兩,賞與蒼頭,蒼頭叩領道:“老奴素來也有些積蓄,如今府內查抄,前門後戶都已封鎖,身邊沒有了錢鈔。只得拜領小姐的了。小姐保重。老奴就此去了。”彼此依依不捨,只得灑淚而別。蒼頭去後,小姐又取了十兩銀子,交與乳母的媳婦道:“大嫂,這些銀兩且請收了,作爲奴家食用之費。”那媳婦再三推讓,方纔收受。
過了兩日,乳母出外去,要買些零星物件。買了回來,忽聞道路行人三三兩兩紛然傳說嚴拿欽犯,按戶稽查,要編造人丁冊籍。家中多了一人,無論男女,均要查究根柢,與武氏、韋氏有親戚牽連者,亦須拿去查問,務要究出三個欽犯,以正國法。百姓被擾,到處不寧。乳母聽了這許多言語,嚇得魂不附體,心中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暗暗想道:“公子雖然改扮小姐,看不出是男子。只是鄰里人家已知小姐是武府的親戚,如何是好?我的家中也住不得了。”慌慌忙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家裏,見媳婦正在廚下煮飯,便道:“我去將外面門戶閉上,你煮熟了飯時,速速搬到屋子裏來,大家喫了有話與你商議。”媳婦答應。不一時,飯已煮熟,連忙搬進婆婆房內,與小姐一同用畢。乳母便將出外買物回來,聽聞旁人傳說之事一一與小姐說明,並與媳婦說知,實是武府的小姐,並非姨太太的內侄女兒。小姐與那媳婦聽罷,都驚得呆了。停了半晌,媳婦道:“婆婆,媳婦有個計較在此。離此百里之遙,有一家親戚,是媳婦的舅母,住居的地方極其鄉僻,地名喚做燕賀村。村中無多幾家,男子都是遠出營生。舅母的兒子航海生涯,常常不在家中。他的媳婦去年又死了。婆婆與小姐且到那邊去躲避幾時,再作道理。好在都是旱道,一路不須船隻。待等丈夫回家挑了行囊物件,送小姐、婆婆前去。只是那邊有十餘里路不通車輛,小姐腳小伶仃,如何行走得動?”小姐道:“這倒不妨。”乳母也點首稱好。原來乳母的兒子喚做成祥,在外傭工,不能常常歸家。一日聞得武府抄封,回了主人,只說家裏老孃有病,告了五天的假,急急趕回家來。到了門首,慌忙叩門。那媳婦開門看時,見是丈夫,隨手關上了門,一同進內。成祥見了母親,方纔把心放下。便問母親道:“這位是誰家的小姐?”乳母輕輕道:“就是武王爺府內的小姐。”遂把前晚如何到此,今日如何風聞,媳婦如何算計到他舅母那邊去的話幾說了一遍。成祥也道:“不差。倘若查到咱們家裏,那就不得了哩。兒子今日就去僱定了驢車,明日清晨起早動身,以便趕路。老孃與小姐快些兒收拾行囊包裹。天色將晚,兒子去僱了車子就來。”成祥說着往外去了。
那媳婦連忙端整晚膳,喫了好早些安睡。成祥去不多時,回來道:“車已僱定。老孃與小姐須五更起來用飯,天明就要動身。”當下四人喫過了夜膳,各去安歇。到了五更,小姐先自起身,裝裹好了兩隻金蓮,然後梳了雲髻。乳母也起來了。外面早已端整飯膳。媳婦便來叫喚。小姐連忙開了房門,洗臉用膳。諸事方畢,天已微明。驢車早已到了。成祥便去開進,驢夫將被褥、行囊、包裹裝在車內。然後小姐與乳母坐在中間,成祥坐在車沿,別了媳婦。驢夫加上一鞭,趕路去了。
約莫走了四十餘里程途,已是傍午時候,前面有一小小市口。驢夫停鞭問道:“客人可要打尖?”成祥知道驢夫口渴,便道:“咱們也用得着了。”就請小姐與孃親下車,到了一個小小的茶室內坐下,吩咐茶博士泡了四盞茶。又向車內取出點心,連驢夫共是四人把來分喫了。只見門前大張告示,又見三個欽犯的圖形俱是公子模樣。小姐看了,心中驚跳不止,暗暗想道:“今日若非改妝,定然難免。”坐了片時,驢夫催道:“客人好起身了,還要趕路哩。”小姐坐上抬身,出了店門,與乳母、成祥上了驢車。只聽茶店裏頭有人說道:“那位姑娘生得甚是俊俏,那面龐與畫圖上面的一個欽犯倒有些相像。”對座一人道:“老二你又來嚼蛆了。可曾看見他裙下的一雙小小腳兒麼?聞得海外有個女兒國,男子都要穿耳裹足。這裏天朝地方,那裏來穿耳裹足的男子?”那人道:“老三說的不錯,咱也不過在此瞎猜罷了。”小姐聽了方纔放心,暗暗感激乳母,幸而把我的腳來纏裹,墊了高底,裝做小足。不然險些兒被他們看破,性命休矣。如今犯了這等逆天大罪,若能保全首領,情願一世做個婦人罷了,那裏還想出頭的日子。譬如上了腳鐐鐵鎖,今後只得把這兩腳終身纏裹,那高底鞋兒也不敢一刻離他了。還要學習些女工針黹,以便自己做些鞋頭腳手。
小姐正在心中暗想,乳母見小姐默默無言,愁容滿面,便道:“前面是景德鎮。歇宿一宵,明日還有十餘里路不通車輛,要步行的了。”說話之間,已到宿店門前。只見也是三個欽犯的圖形。小姐下了驢車,小二忙來招接。成祥使喚驢夫將包裹行裝搬往裏頭,開發了車力酒錢,驢夫回去不題。成祥便與小姐、孃親同到裏邊,揀了一間小小的臥房,成祥就在外面安歇。不一時,小二送進夜膳,小姐與乳母用畢,然後成祥也喫過了。忽聞外面人聲嘈雜,原來官差到店中搜查欽犯。成祥正要出去探問,只見公差進內查看。成祥連忙答應,公差問了姓名,成祥回說姓周。那公差見裏面一個老年的婦人,一個少年的女子。看了一看,也就不問怎麼,竟往外邊去了。小姐方纔安心。宿了一宵,次日天明起身,梳洗已畢,用了早膳,備了些點心,算還了房金飯費,成祥挑了包裹行李,別了店主人,便與小姐、孃親出了店門,一徑往東行走。小姐扶在乳母肩頭,慢慢行去。
走了多時,漸漸人煙稀少,滿目荒涼。約計走了十里之遙,走得小姐腳趾疼痛,寸步難移。便對乳母道:“可有息足所在?歇歇再行。”乳母道:“小姐喏,這裏有個枯廟在此,且進去坐坐罷。”三人進了廟門,見殿宇傾側,坍毀不堪。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座花神廟。見案前有個木拜單兒,小姐跪下深深禮拜,暗暗通誠道:“念武景廉生了一十九年,從無一毫過失,自知罪在不赦,但求天可憐見,終身願作婦人,保全首領。”拜罷起來,就在拜單上坐了。乳母也就坐了下來。成祥歇下擔兒,便在鋪蓋上坐了。忽聽得窸窣之聲,不知在着何處。成祥連忙立起身來,四處查看。只見供桌底下伏着一人,神廚底下也伏着一人。成祥見了便喝問道:“青天白日你二人在此作何勾當?還不快快出來!”二人聽了,只得爬了出來,身軀抖個不定。小姐喫了一嚇,也顧不得腳痛,連忙立起身來,對着二人仔細一看,見他翩翩年少,都是俊俏郎君。衣衫雖是藍褸,舉止不俗,面龐卻與畫圖上一般無二。便對着二人道:“你二人好生大膽。明明都是欽犯,還敢逗留在此做些甚麼?”二人聽了,嚇得面如土色,淚下紛紛,雙膝跪下,連連叩首,都道:“小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萬望不可聲張。”小姐道:“你二人且自起來,細細實說,奴不聲張便了。”二人道:“此處倘有人來不好說話,請小姐到後面去告稟。”小姐道:“既如此,你二人先走一步。”隨後把手扶在乳母肩頭,走到裏邊。只見滿地青草,比人還長,大大一個天井,兩旁有兩條石凳,二人便請小姐坐了。小姐道:“你二人也坐了好講話。”二人就在對面石凳上坐下道:“不瞞小姐說,我是韋后的庶弟,名喚利楨。他是韋后的庶侄,名喚寶應。咱們是叔侄。當時宮中變起,我二人在着朋友人家,得了信息不敢回家,慌忙借了些銀兩,逃出禁城。行了無多幾日,各處畫影圖形,只得揀荒僻去處藏躲,晝伏夜行。這兩日搜查嚴密,無處存身,連飯也不敢買來喫了,只得忍餓吞飢。剛纔遠遠望見小姐到來,故而躲在供臺之下。言言是實,句句非虛。萬望小姐大發慈悲,救我二人性命。沒齒不忘大德。”小姐聽了這番言語,諒來是真。見他們慌急異常,真正是同病相憐,十分不忍。只是不敢將自己的行藏透露。沉吟了半晌,二人又苦苦哀求。小姐道:“二位公子不必驚慌。奴家雖有一計可救目前之急,但恐公子不肯耳。”二人道:“只要苟全蟻命,斷無不肯之理。”小姐道:“既如此,奴家的包裹中帶有婦人衣裙,二位公子速速扮作婦女,與奴家認做姊妹同行,到了燕賀村再作計較。”二人聽了甚是感激,連忙拜謝。小姐便對乳母道:“快去與成祥說明,不可泄漏。若有行人進來,早些知會。將那大些的包裹取了來。”乳母答應。不多時,取了進來,揀了兩套衣裙,送與二位公子。二人慌忙穿換起來。小姐又道:“乳母快快與二位公子梳個髻兒,再借兩雙你的鞋子與他。”乳母也是慈善心腸,一一答應,取出木梳,草草與二人梳了雲髻。又把七八寸長的兩雙花鞋與他二人穿了,宛如鄉間的婦女一般。小姐道:“天色將晚,二位公子快些走罷。”又對乳母道:“到了你媳婦的舅母那邊,切記不可說破。”乳母又叮囑了成祥,只說是姊妹三人。成祥姚了行李,出了廟門。幸而四顧無人,行不多時,見月色已上。小姐又叮囑二位公子道:“裙子須要系來低些,行走也要遲慢些兒。到了那邊,行動舉步,處處留心,不可露出破綻。”二人諾諾連聲,都是感謝不盡道:“我二人與小姐萍水相逢,蒙小姐如此恩待,真是粉身難報。”小姐道:“奴家不過是惻隱之心。二位公子太覺言重了。”小姐慌問成祥:“到那邊還有幾許路途?”成祥道:“此間已是燕賀村了。那邊四扇大門就是舅母家了。”
一行人到了門前,乳母連忙叩門。婆子開門,接了衆人進內。成祥母子說:“三位小姐是武府親戚,恐有牽涉,你老人家的外甥女兒教咱們到此躲避幾時。房飯資明日相送。”那婆子道:“這個不消得的。”成祥道:“舅母可有被褥借兩牀來?”婆子道:“有。”即忙進內取出兩牀被褥,另外一副是成祥睡的。婆子道:“只是沒有蚊帳,褻瀆三位小姐。”武小姐道:“媽媽,不妨事的。咱們明日自去置備便了。”到了裏面,見是大大一間空房,有四五個牀鋪,桌椅燈臺,色色俱全。乳母鋪好了被褥,成祥取進包裹,然後婆子叫喚請用夜膳。衆人用畢,成祥就在外間安睡。乳母與三位小姐一同進房。閉上房門,武小姐忙去取了兩副耳環,付與乳母道:“你去取出針來,與二位公子穿了耳孔,帶上環子,免得明日被那媽媽看出破綻。”乳母答應。不一時俱已穿好,帶了耳環。二位公子忍痛穿過了耳,各各和衣而睡。天明起來,婆子送進茶水。武小姐便問婆子道:“媽媽,此間要置辦些衣服布匹等物,不知要走多少遠路。”婆子道:“不遠,不遠。離此五里之遙便是縣城。城中店鋪甚多,件件都有。”小姐道:“媽媽可有紙墨筆硯?借來一用。”婆子便往外面,忙去取了進來。武小姐開了一篇賬目,取出三十兩銀子交與成祥,叮囑他照賬購買,速去速來。成祥答應,出門去了。武小姐又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婆子,那婆子推之再三方纔肯收。三位小姐與乳母用過了午膳,正在房中盼望,只見成祥背了大大的包裹回來。好在成祥識得幾個字兒,賬上又開得明明白白,故而毫無遺漏。打開包裹看時,見蚊帳三頂,衣裙襖褲兩套,還有布匹、針線、脂粉零星物件,一併交與武小姐點收。又將餘下的三兩有零銀子也交代了。小姐又去湊足了五兩,賞了成祥。小姐便將買來的襖褲衣裙分送二位公子。二位公子感激涕零。又命乳母將蚊帳早些張好,把那些零星物件收拾過了。乳母一一答應,鋪設完備。到了晚上,小姐等他二人睡熟了,將蚊帳放下,方敢把弓鞋寬下,重新纏裹金蓮。見那腳趾已略略有些屈轉。換了些白礬細末,一層層纏裹完了,重將高底的凌波小襪穿好,換上睡鞋,又將褲腳牢牢扎縛,惟恐二位公子要將他調戲,兩夜不敢閤眼。故而謹慎提防,然後將身裹入被中,方纔倚枕而眠,沉沉睡去。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燕賀村三人同夢 牛魔嶺羣盜窺嬌
話說成祥送武小姐與母親等到了燕賀村內舅母家居住,置辦好了衣物交代小姐,次日別了母親與小姐,奔回家內,仍去傭工不題。再說武小姐在燕賀村耽擱,與韋氏叔侄二人日漸親熱,喜得村中不來查問,地方真是鄉僻。三人方始放心。叔侄二人感武小姐救援之恩,竊竊私議。韋利楨道:“賢侄,咱們二人若沒有這位小姐設法相救,如何得保首領?此恩此德不啻重生父母,不知作何報答。而且不名一錢,毫無吝色,真是難得。”寶應道:“叔叔,世上要覓第二個像這位小姐的好人恐怕沒有了。倘若生心調戲他,真是禽獸不如了。”利楨道:“賢侄說的不錯。即使他來挑逗咱,咱也斷不敢去驚動他。”寶應道:“不要說叔叔有此念頭,小侄也在這裏如此想。”不說二人暗暗感激,絕無邪慝心腸,且說武小姐本是男子,如今改了女妝,與二人同居一室已經半月有餘,動靜起居諸多不便。欲想說明情節,又恐人心難料。轉輾躊躇,想成一計,以便試探他二人的心跡。終日畫眉掠鬢,弄粉調脂,裝出許多風騷模樣。試了利楨,又試寶應。有時讓他二人睡了,坐在他們牀上,依依肘下,談談說說,直到天明,方去和衣而睡。試了幾遭,叔侄並不動心。小姐感他二人都是志誠君子,方將自己的行藏從頭至尾一一說明。
二人聽了,還不肯信,道:“小姐既是男子,如何纏了金蓮?”小姐道:“奴家也是初纏的,二位公子若肯纏時,墊了厚厚的高底裝做小足,像了閨秀模樣。況且那日奴在途中茶店打尖,有人道奴的面龐與畫圖上欽犯相像,幾乎識破機關。旁有一人道奴的腳小,那有男子纏足之理?奴家雖是毀傷了兩足,保全了首領,豈不還是便宜?”二人道:“小姐,如此說來,咱們二人也情願纏腳了。”小姐便將前日成祥買的布匹扯了幾副腳帶,向那包裹裏頭取出兩雙弓鞋,兩雙上寬下窄的凌波小襪,兩雙竹籤子的高底,都是周氏做來自己替換的,公子改扮了小姐逃生的時節,周氏都安放在包裹之內,如今小姐取出交與乳母道:“你來,快與二位公子把腳纏了。”乳母依言,把二人的腳一個個都纏裹好了,穿了竹籤子的高底四寸餘長的弓鞋。三位小姐竟是一個樣兒。二人大喜道:“咱們雖遇公差,如今也不怕他看出來了。”小姐道:“二位公子,奴有一說,不識肯容納否。”二人道:“蒙小姐如此恩待,與重生父毋一般。如有吩咐,敢不從命?”小姐道:“別的罪名希圖恩赦,篡逆不道,罪犯彌天。咱們三人一世也不能出頭的了。何不學習針黹,做些女工,自己認做女子看待,保全性命,了此餘生。咱們三人結義,拜了姊妹,人前背後都自姊妹稱呼。”寶應道:“小姐,咱們本是叔侄,尊卑各別,如何使得?”利楨道:“你又來了。如今認了姊妹是女子了,把那男子的名分一概拋開罷了。況蒙小姐如此情誼,如何好違拗他?”景廉聽了大喜,便命乳母去備了香燭紙馬。到了晚上,待那婆子睡了,供起紙馬,點上香燭,就在神前結拜了姊妹。各人立了千斤重誓,改了閨名,韋利楨改作麗貞,今年二十歲,稱了大姊姊。武景廉改作錦蓮,今年十九歲,做了二妹妹。韋寶應改作寶英,也是十九歲,月生比錦蓮小些,稱作三妹妹。當夜結拜過了,寶英小姐就呼麗貞爲大姊姊、錦蓮爲二姊姊。錦蓮小姐呼麗貞爲大姊姊、寶英爲三妹妹。麗貞小姐呼錦蓮爲二妹妹、寶英爲三妹妹。三人結義之後,情同骨肉,與嫡親姊妹一般。武小姐起居動作也不避他姊妹二人了。
一日,武小姐早晨起來因有些腳痛,褪下了高底,重將金蓮纏裹。麗貞小姐見錦蓮小姐雖是七八寸長的一雙大腳,他的腳趾已經纏得彎轉了好些,便道:“二妹妹,你把他纏緊了不怕痛麼?”錦蓮道:“大姊姊,纏足是婦人分內之事。前日妹子在花神廟神前立誓,但求保全首領,終身願作婦人。如今要做婦人,只得忍些痛了。”麗貞道:“二妹妹說的不錯。愚姊與三妹妹也要緊緊的把腳纏裹了。”後來,三位小姐都纏得腳趾屈轉,穿了高底鞋兒,宛似窄窄的金蓮了。久而久之,三位小姐自己都忘了是男子,行爲舉步都變做了婦人。及至嫁到女兒國時,竟與婦人一般無二了。姊妹三人有時做些針黹,挑花刺繡件件皆知。
那晚姊妹三人用過了夜膳,同在燈前拈針弄黹,做的是湖綾花繡軟底睡鞋。三人都是一個樣兒。將次完工,寶英道:“二姊姊真好手段,又是聰明又是快捷,才得三天已經做好了。妹子與大姊姊做了五個黃昏,今晚方得完工。況且妹子做的那裏及得二姊姊的鮮明光潔!”錦蓮道:“三妹妹不要性急,慢慢兒學習起來,自然也會做得好的。”麗貞道:“愚姊看這睡鞋做的太小,倘穿不上時豈不白費了辛苦麼?”錦蓮道:“大姊姊,包管你穿得上。妹子這個樣兒與庶母的睡鞋一般,那竹籤高底也都是庶母的。庶母的足與咱們姊妹三人差不多兒。”寶英道:“咱們睡時且試穿穿就知大小了。”姊妹三人說說做做,及至做好了睡鞋,夜已深了。各人卸下釵環,上過了馬桶,寬去了外罩衣裙。錦蓮坐在牀沿,脫去弓鞋,換上了睡鞋,恰恰正好。裹了繡舄,宛似一雙尖尖的小足,甚覺可愛。麗貞、寶英也學錦蓮穿那睡鞋,都道略嫌緊些兒。錦蓮道:“咱們睡罷。”
錦蓮剛纔欹枕,只見許多宮娥綵女,捧了九鳳珠冠、龍裙鳳襖、玉帶蟒袍,齊齊跪下道:“啓稟娘娘,奉國王聖旨宣召娘娘進宮。請娘娘更換了吉服,早早登輦。”錦蓮道:“姊姊們請起。”宮娥站起身來道:“請娘娘梳妝。”走上幾個嫋嫋婷婷的宮娥,與錦蓮梳了個盤龍寶髻,對鏡勻了粉面,畫了兩道細細的娥眉,點了絳脣,耳上換了龍鳳珠環,頭上戴了滿頭的珠翠,真覺得傾國傾城,十分美麗。足上穿了一雙盤金花繡紅緞弓鞋,然後換了鳳襖龍裙,披上蟒袍,繫了玉帶,衆宮娥簇擁上了玉輦,一徑到了宮門。忽聞內官宣旨,進入內宮。只見殿上君王年輕貌美,錦蓮深深萬福,躬身跪下道:“臣妾武錦蓮朝見陛下,願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上排了花燭,兩傍贊禮官上殿贊禮。錦蓮便與那君王參天拜地,交拜成親。進了寢宮,正面設着一座龍牀,那君王道:“御妻快些睡罷。”錦蓮聽了嬌羞滿面,只得卸去釵環,解帶坐在牀沿,脫去了大紅弓鞋,換上睡鞋,擁入錦被。見那君王也寬了冠袍,脫下烏靴,又褪去綾襪,露出了一雙七寸膚圓的白足。那君王便是陰若花,爲儲君的時節,恐防西宮暗害,故而十四歲上隨了林之洋逃至天朝。只因天朝的風俗與女兒國各別,若花無奈,把腳略略纏裹,也是墊了高底。及至十六歲中了才女。回到女兒國即了寶位,仍把腳來放了,返本還原,依然是一雙天足。錦蓮認道君王是個男子,心中戰戰兢兢,恐受那君王的枘鑿之苦。正在擔憂疑慮,那君王催道:“愛卿爲何還不睡下?”錦蓮又羞又怯,勉強與那君王共枕而眠。誰知這君王並不是男兒,竟是個女子,反來俯就錦蓮,共效于飛,成了百年之好。錦蓮被那君王勾了粉頸,顒顒細語。正在情濃之際,忽然耳畔一片聲響,頓然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仔細聽時,卻是貓兒捕鼠。心中暗想夢境道:“若得有此一日,也不枉做了一世婦人,真個好僥倖也。”
錦蓮正在摹想那君王的容貌與那夢中的美滿恩情,只聽得麗貞牀上喚道:“二妹妹,你如何到這裏就做了正宮娘娘?”錦蓮接口道:“姊姊,妹子在這裏,不做甚麼正宮娘娘。”麗貞道:“咦!奴在此做夢。”錦蓮道:“姊姊得何夢兆?”麗貞道:“賢妹不要說罷。說起來羞人答答不好意思。”錦蓮道:“姊妹之間說說何妨?”麗貞道:“愚姊夢見出嫁,身上穿了蟒服朝裙,戴了鳳冠,滿頭珠翠。嫁了一個當朝的宰相。成親之後,過了三朝,進宮謝恩,見那君王與二妹妹並肩而坐,居然正位中宮。所以愚姊失口問了一聲,卻被賢妹聽見。”錦蓮也將剛纔所夢述了一遍。麗貞道:“愚姊夢中見那宰相,也是小小金蓮,故而沒有喫嚇。”錦蓮正要回言,只聽寶英牀上“阿唷”之聲,忽然驚醒,聽得二人言語,便道:“大姊姊、二姊姊說些甚麼?”二人都道:“咱們在此說夢。你爲何聲喊?”寶英道:“妹子嫁了一個宰相,十分恩愛,那宰相纏得尖尖的三寸金蓮,面龐略略黑些。成了親時,進宮去朝王后,那王后便是二姊姊。旁邊錦凳上坐着大姊姊。及至謝恩出宮,登車時,忽然失足,因恐別落高底,故而叫喚。”二人也將所夢說與寶英聽了。三人各各稱奇不置。不多時,天色已明,姊妹三人起身穿衣。乳母也起來了,便道:“三位小姐起得甚早。”寶英道:“奴因睡夢中驚醒,聽得大姊姊與二姊姊說話,也睡不熟了。”錦蓮道:“奴家也是夢中驚醒的。”乳母道:“小姐得了甚麼夢兆,可肯說與我聽聽?”錦蓮含羞道:“乳母你不要笑話,奴便說與你聽。夢中嫁了個外國王帝,奴家做正宮娘娘。”遂將夢境細細說了一遍。乳母道:“恭喜二小姐。”錦蓮含羞不語。乳母又道:“大小姐、三小姐是怎麼夢兆?”二人也將夢境細細說了一遍。乳母道:“又要恭喜大小姐、三小姐了。”外面婆子聽房內說得鬧熱,忙送臉水進房。三位小姐洗過面,勻了粉,整理雲鬟,大小姐、三小姐也學了二小姐,加意修飾,打扮得十分窈窕。用過中膳,乳母道:“二小姐可取些銀錢與我,去買胭脂、花粉、香油、鞋料、花線等物。”錦蓮忙取二兩銀子交與乳母,出去買物,便道:“大姊姊、三妹妹都穿了奴的鞋兒,奴家沒有替換。趁此無事,各人做雙花鞋替換替換。”麗貞、寶英答應。便在窗下,尖尖十指各自拈針,做了半日,停針罷繡,乳母還不見回來,甚是懸念。麗貞道:“二妹、三妹,咱們何不同到門前去探望探望?”錦蓮、寶英都道:“使得。”遂輕移蓮步,婷婷嫋嫋,到了門前。遠遠望去,只見青山疊疊,綠樹森森,夕照西沉,啼鴉歷亂。寶英道:“妹子今朝把腳纏緊了些,在此作痛。立不動了,不如進去罷。”錦蓮道:“賢妹能如此要好,愚姊甚爲欣慰。”
正在說時,忽見那邊來了幾個長大漢子,姊妹三人慌忙縮進裏邊,心頭猶是驚跳不止。不多時,見乳母回來,方纔放心。且說那幾個漢子你道何人?原來是牛魔嶺上的嘍羅。牛魔嶺離燕賀村百里之遙,山上有三個爲首強徒,一個喚做甘史,一個喚做潘望,一個喚做陶直。聚集了三五百嘍羅,訂家劫舍,放火殺人,無惡不作。雖有官兵捕捉,只因山勢險惡,也不敢上山。前日差了幾名嘍羅下山探聽:“如有美貌婦女速來稟報,好待咱們去搶來做個押寨夫人。”嘍羅得令下山。這幾個長大漢子,就是牛魔嶺上的嘍兵,見了三位小姐,便道:“大哥你可看見,三個姣姣好不生得美貌,都是小小的腳兒。咱們去稟報三個大王,將他們搶上山去,每人分了一個受用,定有重重的賞賜。”衆人道:“兄弟說的不錯。咱們快快上山去報罷。”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唐閨臣修真得道 顏紫綃捍患御災
話說牛魔嶺的幾個嘍羅,見了燕賀村這姊妹三人生得美貌,忙忙的回山去,稟報大王前來搶劫,暫且按下慢表。
如今要說那前集書中的唐閨臣與顏紫綃,到小蓬萊去尋父親,唐敖一去不返。原來姊妹二人到了山中,到處尋覓,毫無影響。後來遇見了一個兩鬢蒼蒼的樵夫,肩頭上掮着一柄斧子。姊妹二人正要問信,只聽那樵夫道:“來的二位仙姑,可是唐閨臣、顏紫綃麼?”二人聞言不勝詫異,都道:“老翁,你如何曉得咱們名姓?”那樵夫道:“唐真人知你二人到此,託我寄封書信在此。你們把書信看了,自然明白。”說着將書向懷中取出,付與閨臣。閨臣接過書信,看了封面,再要問那樵夫時,一轉眼倏然不見。閨臣只得把信拆開,同紫綃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方知書中之意,道是既然勘破紅塵,何必定要聚首。各自修真養性,待至功行完滿,大羅天上自有位置。於是唐閨臣、顏紫綃尋了一間石室,同參玄妙,靜養天和。夙具慧根的人自然容易入道。況一個本來是職司百花的領袖,一個本來是司凌霄花的女中俠客,早已立了入道的根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漸漸領會真詮。
那日,唐、顏二位仙姑正從那泣紅亭前經過,見那石碑上字跡俱無,忽然另外現出幾行字來。姊妹二人仔細看時,卻是陰若花與武錦蓮、黎紅薇與韋麗貞、盧紫萱與韋寶英俱有姻緣之分,應當完聚,使顏紫綃爲之作合。唐閨臣屈指一算道:“姊姊,他們三人有難,快去相救要緊。”紫綃道:“咱也在此推算,他們雖是逆臣之後,生平從無過失,安分循良。況自知有罪,願甘雌伏。既有天緣注定,自然該去救他。愚姊就此去了。”說着,就嗖的一聲,將身一攛,登時不見。
再說牛魔嶺本是一座荒山,極其高峻,頂上一塊平陽之地,約計有一二百畝的地位。自從強徒霸佔之後,久絕樵採。始初不過數十人蓋了幾間草屋。後來愈聚愈多,竟有三五百人了,又蓋了許多草房,日漸橫行。三個爲首的稱做大王。這日大大王甘史對二大王潘望、三大王陶直道:“二位賢弟,咱們自聚義以來,山中日漸興旺。打劫的金銀財寶、綾羅緞匹、衣服首飾,般般都有。終日大碗酒、大塊肉,甚是快樂。官兵不敢奈何咱們。孩兒們又肯聽號令。只是沒有押寨夫人,嫌得寂寞些兒。”潘望道:“大哥前日命孩兒們下山去打聽,想來不久就要回來了。”陶直道:“若是搶了一個,聽大哥受用。搶了兩個,應得讓與二哥。搶了三個,咱兄弟自然也有分了。”甘史道:“搶了一個大家公用。咱們弟兄三個一宵一輪,省得二位賢弟垂涎。”潘望、陶直都道:“大哥真稱得公道大王了。”三個強徒正在胡言亂語,忽見前日差下山去打聽美貌婦人的那幾個嘍羅回山稟報道:“奉大王將令前去探聽美貌婦女,那日傍晚打從燕賀村經過,見有三個姑娘都是俏俏的臉兒,長長的身兒,小小的腳兒,生得十分美貌。若去搶上山來,三位大王都有押寨夫人了。這個村莊又是僻靜,人煙又是稀少,倒是個絕好的機會。”三個大王聽報大喜,連忙點選一百名精壯嘍兵,備了三乘小轎,準備夜來到燕賀村去搶那三個美人。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燕賀村上那婆子的孩兒叫做吉慶,素來航海營生。這日卸去貨物,獲利而歸,連忙來到家中看望母親。那婆子正在廚下煮那下飯的菜蔬,乳母在竈下燒火。吉慶問了母親安好,那婆子便對兒子道:“這是你表妹的婆婆,在武王爺府中乳哺公子的。只因王爺犯了大罪,恐怕累及親戚。三位小姐是姨太太的親戚,又是過房女兒。你表妹叫他婆婆陪伴小姐,在我家躲避幾時。承二小姐先送二十兩房飯銀子,做孃的推卻不過,只得權且收下。”吉慶道:“三位小姐現在那裏?”婆子道:“就在那邊房中。你去見過了小姐,好喫飯了。”吉慶同了母親到房門口,婆子道:“小姐,今日老身的兒子吉慶回來了。”三位小姐正在那裏做鞋,婆子便對兒子道:“這位是大小姐,這位是二小姐,這位是三小姐。”吉慶見那三位小姐打扮得都是如花似玉,美貌異常。請過了安,又謝了二小姐,便往外面喫飯去了。乳母也端進飯來,大家用畢。錦蓮道:“那個吉慶在外做甚麼營生?一年回家幾次?”乳母道:“他在海船當舵,又販賣些貨物,一年不過三五次回來。這一次大是得利,嫌了好些錢回來。他媽媽甚是快活。”錦蓮道:“原來如此。”乳母便把碗碟搬去,揩抹了桌子。姊妹三人仍到窗前,各人去做那自己穿的花鞋。到了傍晚停針,用過夜膳,錦蓮道:“大姊姊、三妹妹,咱們今夜晚些睡,把這鞋兒做成,明日好換新的穿了。”麗貞道:“愚姊也要做完了去睡。”寶英道:“大姊姊、二姊姊要做完了方睡、妹子也只得做完睡了。”姊妹三人手不停針的做,及至做就,約有三更時分。上過了馬桶,正要卸妝,忽聽門外人聲嘈雜,把門亂敲,聲如擂鼓。吉慶從睡夢中驚醒,慌忙披了衣服,急急下牀,出來大聲問道:“半夜三更那個在此將門亂叩?”門外強徒應聲道:“咱們牛魔嶺上三位大王要娶押寨夫人,你們家裏頭現有三個姣姣,何不早早送出?免得咱們動手。”吉慶聽了,那裏敢開?慌忙進內叫喚母親、小姐,快開後門逃避。那知哄嚨一聲,門已打倒,走進許多強盜,明火執仗,手內都拿着雪亮的鋼刀。吉慶見強盜人多,不敢與他們對敵,只得先往後門跑走了。且說那許多強盜奔進裏面,見那邊門內尚有燈光,甘史把眼向門縫一張,正是三個美人的臥房,不禁狂喜,舉起腳來不上兩三腳,已將房門踹倒搶將進來。甘史拿了錦蓮,陶直抱了麗貞,潘望背了寶英,衆嘍兵把乳母推跌塵埃,把包裹物件擄掠一空。到了門外,把三位小姐納入轎中,衆強徒抬起,簇擁了呼嘯一聲,飛奔牛魔嶺去了。三位小姐在着轎內,如騰雲駕霧一般,都唬得死去還魂,啼哭不止。心中都在那裏想道:“今番性命決然難保的了。不知前生作了何孽,不死於王法,難免死在強盜手內。”姊妹三人都是說不出的悲苦。
到得牛魔嶺上,已是湧出一輪紅日。三個大王道:“孩兒們快將三個美人暫且送往後面屋子裏頭。咱們今晚都要成親。快去端正酒席,以備慶賀。”遂重重賞了出力的嘍羅。
且說三位小姐被衆嘍兵抬到後面草屋,推了出轎,仍將空轎抬去。姊妹三人哭得都像淚人一般。麗貞道:“二妹妹、三妹妹,如今也不用哭了。哭也無益。躲來躲去總是個死。只是不曾報得二妹妹的恩德,終覺抱歉。”寶英道:“大姊姊,妹子與你就此拜謝了二姊姊,快些尋個自盡罷。倘若挨延,外面強盜進來就死得不乾淨了。”說罷,韋氏姊妹跪在塵埃。錦蓮見姊妹二人拜他,也就跪了下去道:“大姊姊、三妹妹不要拜我,咱們三人相處一場,今日死在一處,到了陰司也有伴侶。不死於刀劍之下還算僥倖的了。你看這裏屋樑甚低,墊了個凳子,生了繩子,不如自縊了罷。”麗貞、寶英都道使得。姊妹三人急急爬起身來,各去傍邊取了個凳子墊腳,見那邊有許多麻繩,忙去取來環在屋樑之上,把結打好。正要將頭鑽入圈中,忽聞背後嗖的一聲,姊妹三人回頭看時,只見攛進一個紅紅的人來,嚇得在凳上立足不穩,登時都跌了下來。仔細一看,卻是個美貌佳人,頭上戴着漁婆巾,身上穿着緊身紅襖,腰繫紅褲,下邊露出小小的三寸紅鞋。只見他輕啓櫻桃道:“你們姊妹三人不要投繯自盡。咱顏紫綃持來救你。”三人見了,連連叩拜,拜個不住。紫綃道:“不要拜,不要拜。快快起來好與你們講話。”三人聽了,方纔立起身來。錦蓮道:“何處仙姑,得蒙相救?”紫綃道:“咱在小蓬萊山上修真,因你與女兒國王有姻緣之分,他二人與女兒國的兩位護衛大臣也該配合。況你三人居心良懦,並無過犯,自知罪在不赦,情願毀傷肢體,纏裹兩足,伏處深閨,甚是可憐。卻喜女兒國的風俗,女作男裝,專治外事;男作女裝,主持中饋,與你們姊妹三人的行爲恰恰湊巧。咱來送你們到嶺南林之洋家中去,待明年到海外成親。”紫綃正與姊妹三人說那緣由,忽然走進三個大盜,見了紫綃都哈哈大笑道:“那裏又來了一個美人?”甘史搶步上前,先要去摟抱紫綃,只見紫綃不慌不忙,身邊拔出寶劍,舉手一揮,甘史的頭顱已經落地。潘望、陶直飛跑往外,取了大刀闊斧,急急進來。姊妹三人嚇得魂不附體,紫綃便把寶劍一指,兩個大盜都把刀斧向自己的頭上砍去,登時跌倒塵埃,早已嗚呼哀哉的了。姊妹三人見那三個大盜都死,方纔放心。重又跪了,向紫綃拜謝救命之恩。麗貞道:“若無仙姑援救,咱們姊妹三人都已魂歸泉壤了。”紫綃道:“不要拜,快些起來罷。”說着,就提了寶劍往外去了。外邊的羣盜各執器械來捉紫綃。只見紫綃把劍一揮,前面的百餘個嘍羅紛紛跌倒,後面那許多嘍羅有見機的,知道紫綃的利害,連忙跪下叩頭,都道:“女大王請息雷霆之怒,咱們願奉女大王爲寨主,乞留蟻命。”紫綃道:“你們若要保全性命,須要聽咱吩咐。”衆嘍羅都諾諾連聲的稱是。紫綃道:“既如此,你們可將那些打劫來的東西速去盡數取來。”衆嘍羅連連答應。不一時,將那許多金銀財帛、綾羅緞匹、衣裙首飾、箱籠物件盡行取到。便喚嘍羅:“速去請那三位小姐出來。”嘍羅答應,去不多時,見麗貞、錦蓮、寶英都到面前。紫綃道:“你們姊妹把金銀取了一半,其餘的東西各處去揀了些裝在箱籠之內,以便送你們往嶺南去。”姊妹三人答應,先將自己被強徒搶去的包裹檢了出來,然後各將金銀財寶、首飾衣裙滿滿的盛了六個箱籠。還有綾羅緞匹並許多男子的衣裳,一概不取。紫綃命將餘下的東西並那一半的金銀叫衆嘍羅自去分派開了,便命兩個嘍羅:“快去喚了船隻,送咱與三位小姐前往嶺南。速去速來。”嘍羅領命下山去了。不一時,便來覆命道:“船隻已經僱定,價錢亦已講明三十兩銀子,連飯食一應在內。”紫綃點頭道:“知道了。”又命嘍羅將轎子抬了三位小姐,扛了箱籠,快把山寨燒燬。衆嘍羅一聲答應,七手八腳引起火來,將那羣盜的屍首都推入火內。紫綃站在空闊之處,見山寨已毀,然後回身下山。未知紫綃與三姊妹到了船上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滅兇惡船戶喪身 發慈悲仙姑送美
話說顏紫綃到牛魔嶺上救了姊妹三人,又除了三個盜魁,制伏了羣盜,分散財帛,先命幾個嘍羅扛了箱籠,抬了轎子,送三位小姐下山到船,又命嘍羅拖出屍首,點上一把火,將山寨巢穴概行燒燬無遺。衆嘍羅取了分撥定的財物,紛紛散去。忽聞嗖的一聲,紫綃倏然不見。有不曾去遠的嘍羅見了,都是吐出了舌頭縮不進去。再說三位小姐到了船上,衆嘍羅將箱籠物件發下,船家接去安放。顏紫綃也到船上了。嘍羅抬了空轎自去。紫綃剛纔進艙,三位小姐連忙立起身來,都道:“仙姑來了。”紫綃忙搖手止住道:“你們不得如此稱呼。可稱咱爲姊姊。咱稱你們妹妹。此去嶺南水程有二千餘里,倘遇逆風路上耽擱,必需一月有餘。船中朝夕盤桓,你們稱作仙姑咱反不喜。不如姊妹稱呼,倒覺順口些兒。”三人依言,諾諾連聲。紫綃便命船家就此開船。船家當下答應道:“是哩。”這隻船上三個船主兩個夥計,共有五個人兒,一個喚做梅才,一個喚做周虎,一個喚做趙能,三人本是一黨。原船戶系張乙夫妻兩個,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兒。張乙僱他三人撐船,那知他三人見張乙之妻有些姿色,私下密議,將張乙謀害,奸佔其妻。後來張乙死了,其妻不從,將刀殺死,連那小兒一併撩在江中,這隻船就算是他三個的了。隔了幾時,又添了兩個夥計,一個叫李二,一個叫張三,也是個兇惡之徒,結成一黨。有人僱他們的船時,見有資裝富厚、行李沉重的,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這日顏紫綃恃恰坐了他的船。五人竊竊私議,梅才道:“爲何他們四個輕年美貌的姑娘,沒有一個男子與一個老媽子伴他?”周虎道:“他們的箱籠沉重異常。”趙能道:“咱倒有個計較在此。”衆人忙問是何計較,趙能便道:“咱們今晚都進艙去與他們成了親,這箱籠內的東西怕不是咱們的麼?”李二道:“不妥當,不妥當。倘他們不肯從順,勢必將他殺卻,甚是可惜。”張三道:“俺倒有個萬妥萬當的計較。只須到了晚上,把蒙汗藥攙些在飯內,他們喫了都要昏迷不醒。你們四個進艙去,各自揀了一個,任情取樂,不費一毫氣力,豈不有趣?俺的肚腹上生了個大大的癤兒不能行動,讓你們四個取樂。得了財帛多分一份與俺就是了。”四個奸徒聽了大喜,俱道:“張三哥的妙計比諸葛亮還勝幾倍哩。到了晚上如法炮製,明日咱們請你喫喜酒便了。”看看天色已晚,連忙端整夜膳,送進艙去。麗貞道:“顏姊姊請用飯罷。”紫綃道:“咱自到了小蓬萊山上,便不食人間的煙火。賢妹們自去喫罷。”姊妹三人還自燕賀村喫了夜飯,已經餓了二日,見紫綃不用,便各自喫了兩碗,方得一飽。搬去碗箸,又喫了些茶。正要收拾安睡,忽覺頭暈眼花,天旋地轉,立腳不牢。姊妹三人一齊倒了。紫綃見了甚爲詫異,屈指一算,方知奸徒設計圖奸。便立起身來,尖尖玉手把姊妹三人扶在一邊,看那些兇徒怎樣進來。不一時,只聽得前面有撓挖艙門的聲音,便將寶劍拔出。周虎已將艙門掇開,探進頭來。紫綃把劍一揮,周虎的頭兒已不在頸上了。李二在後聽得聲息不好,喊得一聲“阿呀!”劍鋒過處頭已落艙。那梅纔將後邊的艙板挖開,正在蛇行而進,月光之下見李二、周虎都做了齊頸公,嚇得魂不附體,剛要將身退出,紫綃走上手起一劍,把梅才分作兩段。趙能叫得一聲“不好!”那“了”字還沒有喊出,紫綃又是一劍。下面夥艙內的張三聽得上面一聲“阿呀”一聲“不好”,慌忙爬到上面要來探看。紫綃一劍飛去,張三的頭滾在艙面,張三的身軀已跌下艙底去了。俗語說的,“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五個兇徒惡貫滿盈,都一個個死在紫綃之手。這正是他的報應。紫綃見那些兇徒都已殺卻,猶恐尚有餘孽,手中提了寶劍到處搜尋一遍,見一個影也沒有,方纔走進艙中,將身坐定。停了半晌,見那姊妹三人的身軀略略轉動,把眼睜開。先是寶英啓口道:“阿呀,顏姊姊,妹子記得喫了夜膳,覺得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不知如何跌倒了,就睡在這裏。”麗貞也道:“姊姊,妹子也是這樣。現在身軀還動彈不得。”錦蓮也翻轉身來叫道:“顏姊姊,妹子記得夜膳喫畢之後,正要收拾臥具,請姊姊安睡,咱們姊妹三人往後艙去歇宿,不知怎麼都倒在一處。”紫綃道:“賢妹們還沒有知道,這船上的船戶也是強盜。將那蒙汗藥撤在飯食之內,希圖前來姦污你們。喫下腹中自然要昏迷不醒了。幸而咱是不食煙火,方能察出奸謀。如今把他們都已殺盡了。”姊妹三人聽了,回過頭來四下一看,見那首級屍身分作幾處,都嚇得身軀抖顫。只見紫綃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葫蘆,傾出了些藥末來,將指甲彈在血模糊的頭上,停了片時都變成了清水。又把劍尖將一個個屍首都挑起來拋在江中。姊妹三人慢慢爬起身來,已是雲鬢蓬鬆,衣裙不整。錦蓮道:“今晚又是顏姊姊救了咱姊妹三人的性命。此德此恩如何報答得盡?”紫綃道:“咱若望報也不來救你們了。只是如今倒有一件難事在此。此去嶺南約有二千餘里,沒有人駕舟把舵,賢妹們如何到得嶺南?”錦蓮道:“姊姊,妹子等藏身燕賀村吉慶家裏,那吉慶素來航海營生,前日方纔回家,晚上遭了盜劫,不知可曾遇害。妹子的乳母也在那邊。”紫綃聽了屈指一算道:“賢妹既這等說,咱去招他,再喚幾個船夥來便了。”說着走出艙外,嗖的一聲,往上一攛就不見了。且說吉慶當夜見強盜打進門來,忙向後門逃遁,打探得聲息靜了方敢回來。先到婆子房內,見母親安然無事。方到那邊的房中去看時,見門已踹倒,三位小姐不知去向。房中物件擄掠一空。乳母還掙在地下,抖個不住。吉慶忙來扶起道:“媽媽受驚了。三位小姐那裏去了?”乳母哭道:“都被強盜搶了去了,不知性命如何。你母親那邊可曾受驚?”吉慶道:“母親那邊強盜沒有進去。不知這許多強盜是那裏來的。”正在說話,天已大亮,那邊婆子也過來了,遂同到外面去燒水洗臉,喫了早膳,各各坐定。婆子猜道:“老身想着了。數日前媽媽出外買些東西,去了許久不回。三位小姐等不耐煩,都到門前去望了些時,不要被那強人看見生得姣豔,故而前來搶劫?”吉慶道:“母親猜的不錯。一定是的了。不然我們家裏又沒有甚麼金銀財寶,他們斷然不來。如今沒有別的說了。”乳母只是愁眉淚眼。隔了一日,吉慶母子與乳母正在那裏喫飯,忽見一道紅光,攛下一個人來。三人嚇得都跳起來。紫綃道:“你們不須驚恐。”遂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又將來意說明,催道:“快些前去開船,以便早到嶺南。”吉慶諾諾連聲。紫綃道:“咱先去了。”嗖的一聲,把身往上一攛就不見了。吉慶道:“這位小姐若非仙子定是劍俠。我去合了夥友,僱了小舟,媽媽可去收拾收拾,陪送三位小姐同往嶺南,不可遲誤。”乳母答應。吉慶遂去合夥僱舟不題。
且說武錦蓮姊妹三人見紫綃去後,便對麗貞道:“大姊姊,咱們姊妹三人在牛魔嶺上,自問萬無生理,不想顏姊姊竟肯前來相救。”麗貞道:“愚姊與三妹妹都靠二妹妹的福。二妹妹將來要做女兒國的正宮王后,故此得遇救星。”寶英道:“大姊姊你也不要說二姊姊了,妹子與大姊姊也是女兒國的相國夫人。”麗貞道:“三妹妹,虧你羞也不羞!”寶英道:“奴是不怕羞的。你若怕羞不要嫁到女兒國去就是了。”麗貞說他不過,也就不說。錦蓮道:“賢妹,大姊姊比你怕羞,你就不要說他了。咱想顏姊姊雖當咱們姊妹相看,咱們比父母還要敬重他纔是。”寶英、麗貞俱道:“這個自然。”姊妹三人正在談論,忽見一道紅光,紫綃已攛進艙來道:“你們說的話兒咱已聽得明白。三個姊妹都是良善性成,故而得到女兒國去享受富貴。”錦蓮道:“這都出自顏姊姊所賜。”寶英對着錦蓮、麗貞道:“顏姊姊是神仙中人,可以不須飲食。妹子腹中又有些飢餓了。二位姊姊可用得着麼?”麗貞道:“咱們姊妹三人都是一天沒有喫飯了,怎麼用不着?還是愚姊去取來罷。”說着便往後艙,要到夥艙內去取飯食,不想立腳不穩,竟跌了下去。麗貞本是宦家的公子,船上如何行走得來?如今又纏了腳,穿了高底鞋兒,真是可憐。錦蓬聽是跌僕之聲,慌道:“大姊姊,可曾跌痛麼?”麗貞道:“不妨的。你們不要來了,愚姊已在此取水燒煮,待煮熱了水,取些昨晚喫剩的冷飯來,把水衝了,胡亂喫些罷。”停了一會,麗貞道:“三妹妹,你來將那些喫的東西接取上去。”寶英答應。麗貞先將冷飯並熱水送上,寶英將手伸下去接了上來。麗貞又尋着了一碟子鹽韲,一碗鹹魚,寶英又將手去接了。麗貞方欲爬上艙面,爭奈站立不定,又跌了下去。麗貞忙又爬起,寶英把手去拉,那裏拉得動他?忙道:“二姊姊快來!”錦蓮也到後艙,見麗貞在下面爬不上來,慌忙也來拉他。那知二人拉他一個仍是拉不起來。忽見紫綃走來道:“妹妹,你兩個站開些。”便伸手向下,將麗貞的手臂一提,就提了上來。麗貞道:“顏姊姊真好神力。”紫綃便與姊妹三人仍到中艙。三姊妹喫了些開水泡飯,收拾過了,便往後艙鋪好了三個被褥,又到中艙也將被褥鋪好了。寶英道:“請顏姊姊安睡罷。咱們也要後艙去睡了。”紫綃道:“妹妹你拘束了。後艙狹窄,三人如何好睡?中艙寬大,反讓咱一個人安睡。”錦蓮道:“姊姊,這是妹子等一點敬畏姊姊的心腸。並不是拘束。”麗貞道:“二妹、三妹,咱們都往後艙去罷。”遂辭了紫綃,竟自去了。紫紹見他三人一片至誠,真是難得,愈覺可憐。到了次日,吉慶合了船夥,同了乳母,乘了一葉扁身到來,都上了大船,打發小舟回去。吉慶與乳母都到了中艙,紫綃道:“你們都稱咱做顏小姐,不許亂叫。”乳母、吉慶叩拜過了,又見了三位小姐。錦蓮便對乳母道:“若無顏小姐相救,咱們姊妹三人早已死在牛魔嶺上的了。”紫綃便對吉慶道:“你去知會船夥作速開船。”吉慶答應退去。錦蓮吩咐乳母夜間陪伴顏小姐睡在中艙,又道:“你去同吉慶查看夥艙中食用之物可有現存的留下。此去嶺南路途杳遠,倘然缺乏,須要備足了開船。”不一時吉慶回道:“船中只有一二日的糧了。”錦蓮聽了,便去箱中取出白銀三十兩,交與乳母,去命吉慶上岸辦齊了食用的東西,隨即開船。吉慶領命,帶了兩個船夥上岸。去了半日,把食用之物都已備齊,搬運上船,連忙啓碇,乘風破浪,直往嶺南進發。姊妹三人對着紫綃敬如師保,畏如神明,耿耿於心,不忘大德。紫綃見他姊妹三人真如深閨弱質一般,並且知他們的心跡。因此日漸親熱,與姊妹一般看待,有說有笑,也不拘束了。不一日,到了嶺南地面。吉慶命船夥將船停泊。紫綃道:“妹妹,你們可把箱籠等物收拾好了。船資賞銀也可預早交付吉慶。這隻船也賞給了他。咱往林伯伯家去,知會他們前來接你姊妹三人便了。”說着便走出中艙,只聽得嗖的一聲,一道紅光就不知那裏去了。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雙親認義惜多嬌 衆美感情愛幼弟
且說林之洋自從女兒婉如嫁了田廷,中宗復位之後也得了個公爵,不數年間中宗被弒,睿宗登極,雖仍錄用舊臣,田廷早已告假還鄉,逍遙自在,不在朝中伴駕了。婉如得以常常歸寧,父母所生一個幼弟,年方八歲,乳名喚作馨兒。這日婉如回家,正與母親呂氏提起:“閨臣姊姊,自到小蓬萊去後,音信杳然,不知可曾成仙。女兒甚是記念。”忽聽得嗖的一聲響,攛進一個紅紅的人來。原來卻是顏紫綃。婉如見了大喜道:“想殺俺也!”只見林之洋從外面進來,紫綃便先拜了林之洋、呂氏夫婦,二人連忙扶住道:“顏小姐,那得你來?”紫綃道:“今朝特地前來。”便轉身又與婉如見過了禮。婉如便握了紫綃的手,一同並肩坐下。林之洋道:“自從那年送小姐與閨臣甥女動身的時節,還是八月初旬,開了海船都向抄近水面走去。還在船上過年。直到了四月下旬,那時才上小蓬萊。及至你們去後,俺等了二三個月不見回船。每日上山探聽,毫無蹤影。後來遇着個採藥女童,接得兩封書信。正要細細盤問,那知女童就不見了。忽然來了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物,與夜叉一般,大吼一聲,奔上前來,俺只得飛跑下山,奔回船上。那知夜叉吼叫連聲,要向俺的船上攛來。衆水手只得急急開船,嚇得俺生了一場大病,回到嶺南還沒有全愈。究竟閏臣甥女現在何處,小姐可說與俺知道。”紫綃道:“林伯伯,你喫那採藥的女童哄騙了。那夜叉就是女童變化來的。”林之洋道:“女童爲何變了夜叉嚇俺?”紫綃道:“恐林伯伯纏住盤問,若不嚇你,那裏就肯開船回來?”林之洋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學了神仙就會變化的。這倒有趣的很。”呂氏道:“如今甥女可在小蓬萊由上?賢侄女與他可在一處?”紫綃道:“咱與閨臣賢妹都在山中,常常聚處,靜參元妙之機,漸入精微之域,功成在指顧間耳。那日在泣紅亭經過,見那石碑上透露天機,知若花妹妹與武錦蓮有姻緣之分,紅薇妹妹與韋麗貞、紫萱妹妹與韋寶英亦當匹配爲婚。武錦蓮、韋麗貞、韋寶英姊妹三人雖是男子,實與閨女無異,秉性良懦,生平並無過惡。只因父兄大逆,罪當滅族。他三人知畫影圖形查拿嚴密,無處藏身,欲圖保全首領,改了女裝。自願穿耳纏足,深閨伏處,永不出頭。恰好他三人的姻緣又在女兒國內。女兒國的風俗,本是女子男裝,男子女裝的,豈不是天緣湊巧麼?第恐天涯海角,會合難期。咱因特地送來林伯伯府上居住兒時。待林伯伯出洋的時節,帶他姊妹三人往女兒國,作合此三段良緣,也是成人之美的義舉。他們現在船中,就請林伯伯着人去接他來罷。”說着,便立起身來作別。婉如見紫綃要去,忙伸手去拉紫綃,要細問閨臣姊姊的蹤跡。只覺得眼花繚亂,一道紅光,紫綃就不見了。林之洋對着婉如道:“女兒,你那裏留得他住?你不聽見他說麼?女童會變夜叉。你若拖住他時,更要嚇人哩。如今且着人備了三乘轎子到碼頭上去,接他們三人來家。但是接了他三人來,當他男子看待好呢,還是當他女兒看待好?”婉如道:“父親你還不知道麼?現在畫影圖形訪查嚴緊。若是當他男子,走漏消息,禍患不小。據女兒看來,除父親、母親、女兒三人之外,其餘都要瞞住。好在此時沒有他人在這裏,只說是過房的女兒。況他們俱已穿耳纏足,倒是當他女兒看待的穩便。而且當了他是男子,叫他把腳放了,難道到了出嫁到女兒國去的時候叫他再行纏裹麼?”林之洋、呂氏聽了婉如的話,便道:“女兒說的不錯。”林之洋又道:“到底考過一等、做過女學士的見識比人高些。”婉如道:“父親又來說笑話了。”於是命人喚了三乘轎子,去接三位小姐。只見馨兒從外面跳跳舞舞的跑進來,對着呂氏道:“母親,三頂轎兒接那個的?”婉如道:“去接三個姊姊來與你頑耍。”馨兒聽了大樂道:“好了,好了。如今家裏要鬧熱了。”說着跳舞而出,又往外面去了。不一時,只見外邊來了三乘轎子進來,後邊抬着六個箱籠,還有零星物件,跟着一個婆子。到了堂前停下轎子,揭起轎簾。婆子便來扶了三位小姐出轎。林之洋、呂氏、婉如見他們三人都是姿容美麗,裙下的金蓮一樣四寸餘長,亭亭玉立,嫵媚動人,恐神仙也看不出他是男子。錦蓮先自走上前來道:“伯父,奴家有句語兒告稟。咱們姊妹三人孤苦伶仃,毫無依傍。想顏姊姊已來說明的了。不揣冒昧,欲求收作女兒,不知肯容納否。”林之洋笑道:“俺恐沒有這個福氣。”錦蓮使喚乳母移上兩把交椅,設在居中,麗貞推了林之洋,寶英扶住了呂氏,錦蓮連忙跪下拜了八拜,方纔起來,又福了兩福。夫妻二人被姊妹二人扶住在交椅上,只得說道:“阿呀呀,不敢當的,不敢當的。女兒快起來罷。”錦蓮拜罷起身,便道:“大姊姊,你也來拜。妹子來請父親受禮。”麗貞答應,也照錦蓮樣兒拜了,起來便對寶英道:“三妹妹,你也快來拜了,奴來攙扶了母親。”寶英忙來拜了八拜,方纔各自放手。林之洋、呂氏都立起身來道:“你們妹妹三個這樣拜法,不要折了俺們的福。”婉如忙謝了,三人也見了個禮。姊妹三人都稱婉如做姊姊,婉如稱做他們做大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只見馨兒在着旁邊嘻嘻的笑,呂氏道:“孩兒快來,與三位姊姊作個揖兒,見個禮兒。這個你叫他麗姊姊,這個是錦姊姊,那個是寶姊姊。”馨兒一一答應。乳母也來叩見了林之洋、呂氏。吉慶便將箱籠物件交代明白。錦蓮又取了二十兩銀子,於船資酒力外,另酬了吉慶。又道:“這隻船沒有了主顧,顏小姐說賞給了你罷。”吉慶再三稱謝而去,開船自回燕賀村不題。
再說林之洋的丈母江氏,向來住在女婿家中,這日被親戚人家邀去,到了傍晚方回。姊妹三人都稱他做外婆,一一拜見過了。林之洋就在丈母隔壁房內安頓了三個寄女兒,就命乳母陪伴三位小姐。喜得這間屋子甚是寬大,將那帶來的箱籠物件都放在裏頭,窗前擺了個梳妝檯並幾個杌子,中間又擺了個方桌。傍邊還有洗面的面架,洗腳的腳盆。一人一個馬桶。這些婦人應用的東西,都是呂氏去當心置備。姊妹三人見寄父母十分周到,甚是感激。外邊江氏招呼同用夜膳,林之洋、呂氏、姊妹三人、婉如、江氏連馨兒共是八人,團團一桌。乳母與傭婦另在竈間內喫飯。飯畢之後,略坐片時,婉如道:“賢妹,你們在路上辛苦,早些安睡罷。”姊妹三人答應,方纔立起身來,辭了寄父母並外婆、姊姊,回到房中。麗貞道:“乳母,廚下可有熱水?洗洗腳兒。”錦蓮道:“奴自燕賀村到這裏,已經一月有餘沒有洗過。”寶英道:“妹子這兩足也痛得走不動了。”乳母道:“三位小姐這等說,都是要洗金蓮了。索性去燒他一鍋罷。”錦蓮道:“這倒使得。”乳母答應了,忙到廚下去燒水。停了一會,只見乳母提取兩大桶水來,錦蓮便把房門閉上了,乳母忙取了三隻腳盆道:“三位小姐都來洗罷。”姊妹三人先向妝臺卸去釵環,寬下了外罩的衣服,褪下了裙子,坐在小小的杌子上,脫去高底弓鞋,扯下腳帶,洗那七八寸長的金蓮。麗貞見錦蓮的兩足雖是長長的,已經攔尖了好些。錦蓮道:“不是妹子說你,大姊姊這兩隻蓮船爲何仍是五趾分開,與沒有纏裹的一般?怪不得你穿的弓鞋粗而且闊,不是窄窄的。還是三妹妹略略尖些。”寶英道:“大姊姊再不把腳纏小,嫁到女兒國去豈不要被姊夫憎嫌麼?”麗貞道:“三妹妹怕妹夫憎嫌,不怕疼痛麼?雖是狠狠的纏裹,也不會纏小的了。”三姊妹說說笑笑,錦蓮道:“大姊姊雖如此說,勸你把腳帶收緊些罷。”麗貞道:“二妹妹說的不錯。”三姊妹把腳洗畢,仍舊裝裹好了,方纔各自安睡。居中的牀讓了麗貞,左首錦蓮,右首寶英,乳母住在後面半間。次日起來梳洗,整理青絲,盤了個時新巧髻,臉上抹了些香粉,脣上又點了些胭脂,又取出牛魔嶺上帶來的許多釵環首飾,姊妹三人分來插戴。各人換了衣裙,穿了新做的高底花鞋,打扮得姣姣滴滴,然後到寄父母那邊去問安。呂氏道:“女兒,你們起得甚早,頭也梳好了。”林之洋道:“船上你們不慣,不得安睡。如今到了家裏,不妨多睡些時。”馨兒道:“三個姊姊不到這裏來,俺也要來敲門了。”錦蓮道:“賢弟,明日省得你來叩門,今晚你來與錦姊姊同睡好麼?”馨兒道:“怎麼不好?錦姊姊不要騙俺。俺真個要來同你睡的。”錦蓮道:“那個哄你?”林之洋喝道:“孩兒,你不要胡纏。睡在這裏還睡得不好麼?”錦蓮道:“寄父,賢弟要與女兒同睡這又何妨?”婉如正走進房來道:“馨弟不要與錦姊姊胡纏。俺來陪你同睡。”馨兒道:“姊姊就要家去與姊夫同睡的。”婉如道:“小油嘴。錦姊姊明日也要去嫁姊夫了。”馨兒道:“錦姊姊嫁了姊夫還有麗姊姊,麗姊姊嫁了姊夫還有寶姊姊。那裏嫁得完?”寶英道:“兄弟,他們都嫁了姊夫,我來陪你同睡好麼?”馨兒道:“好好。”說着就跳跳舞舞的往外去了。喫過早膳,馨兒便往塾內去讀書。到了夜間定要到那邊房內去睡。呂氏止喝不聽,只得由他。錦蓮連忙伏侍馨兒睡了,伴他和衣而臥。有時要與寶英同睡,有時要與麗貞同睡。姊妹三人待馨兒甚是愛惜,如嫡親兄弟一般。馨兒也與他三人甚是親熱。馨兒要甚麼妹妹三人就依他做甚麼。馨兒的衣服、鞋襪,三姊妹都會剪裁縫紉,替了呂氏許多的手腳。呂氏見他姊妹三人個個真情愛惜兄弟,又替了許多手腳,也如自己的女兒一般看待,竟忘了他三人都是男子。後來天氣日漸炎熱,林之洋對呂氏道:“馨兒快喚他這邊來睡。他們姊妹三人的形跡,倘馨兒不知輕重傳揚開去,不當穩便。”呂氏聽了丈夫的言語,當晚就騙馨兒仍到自己臥房安睡,方纔放心。光陰易逝日月如流,姊妹三人到林之洋家裏住了剛纔一年光景,林之洋販些貨物,又要到外洋去碰碰財運,並送三個寄女兒到女兒國去就良緣。姊妹三人早將在牛魔嶺上顏紫綃命他們分取大盜劫來的金銀都交與寄父林之洋,都替他三人一個樣兒辦了金珠首飾、錦襖繡裙、妝鏡奩具,嫁時所需之物盡行完備,裝了許多箱籠。姊妹三人備了三份,無分高下。林之洋也貼了好些銀子。呂氏道:“還有衣廚、大箱、盤盒零星等件如何不備?”林之洋道:“三副嫁妝船中裝載不了,且待到了女兒國再行置辦未遲。”呂氏連連點首。林之洋把諸事料理停妥,收拾完成,家中仍是丈母江氏照管,又預先約了多九公。到了出行的吉期,林之洋、呂氏、馨兒、麗貞、錦蓮、寶英、乳母另坐小船。到了海口,衆水手早將所販之貨並箱籠物件一併都下了舢板,渡上海船。然後,林之洋等也到大船之上,趁着順風,就此開船,揚帆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林之洋送女于歸 武錦蓮中宮正位
且說林之洋開船之後,天氣甚好,行了幾日,到了大洋。林之洋便道:“女兒,你們開了船窗散散悶懷。”姊妹三人聽寄父吩咐,便推開了船窗,四圍眺望,眼界登時一寬。只見水天一色,浩渺無涯。行了多日,順風飄去,繞出了門戶山,又走了不知若干水程,過了東口山就是君子、大人等國。又行了幾時,便是犬封、白民、淑士等國。沿途銷售了些貨物,無不利市三倍。歧舌國過了方是智佳國,智佳國過了方是女兒國。水程與旱路絕不相同,在路行程約計有九個多月,姊妹三人在着海船無事,有時拈針弄線,有時教馨兒讀書寫字,有時吟詩作賦,請多九公指點。並聞寄父母說那女兒國的風俗:男子個個都穿衣裙,最喜纏足,無論大家小戶均以小足爲貴,臉上的脂粉無論老少都是不能缺的,插戴穿着更是講究。錦蓮聽在耳內,便暗暗叮囑麗貞、寶英道:“女兒國以小足爲貴,咱們姊妹縱不能纏小也要纏得狹些,穿了高底鞋兒方能混充得過。”當年林之洋在女兒國被宮娥用力狠纏,不顧死活,是活捉生雞捕的。如今他們姊妹三人因作了男裝不能活命,都是自己情情願願甘作婦人,況且嫁到女兒國去不得不纏,慢慢把腳攔尖起來,將及二年都將腳趾裹得屈了轉來,腳面已是窄窄的了。雖是七八寸長,穿了高底鞋兒倒也尖楚,既無膿血亦不腐爛。所以,同是纏足,林之洋與他三人就是兩樣了。
且說林之洋的船到了女兒國,把船停泊好了,忙與多九公商議。九公道:“林兄可先細細寫書一封,就將顏小姐送來三個寄女都是天定良緣的情由,一一述明,不可遺漏。命人送到國舅府中轉奏國王陰若花。等候迴音,再行定奪。”林之洋道:“俺是寫不來的,還是九公代俺寫寫,明日請你多喫杯喜酒罷。”九公答應,便去磨起墨來。揮毫落紙,寫了好一會方纔寫完,與林之洋看了一遍,然後封好。揀了一個能事的夥計,把書信交付與他,又教導他一番言語,命他送往老國舅府內投遞。夥計連連答應,便把書信揣在懷內,下了舢板,渡上海岸,登岸進城,一路問到了老國舅府中。門上司閽問明瞭來歷,船夥忙將書信向懷中取出遞與司閽。司閽接了便道:“大嫂請少待。”持了書信將身就往內去了。停了一會,只見那司閽人出來道:“大嫂送來的書札,在下呈與主人,主人說明日早朝奏上國王方有回書。大嫂請回。”船夥聽了,拱手作別,回船覆命去了。
且說女兒國的國王陰若花在天朝中了才女,武后封作文豔王,乘了飛車從長安起身,趕到本國,那知國王已經崩逝,諸臣扶立若花登了寶位,做了女兒國王。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都封爲護衛大臣。這幾位才女到了女兒國爲官,都改了男裝,枝蘭音又敕授了東閣大學士,黎紅薇升作文華殿大學士,盧紫萱升爲武英殿大學士。國王自御極以來,風調雨順,物阜民康,雖爲藩服之邦,不減天朝之貴。國王勤修國政,佐理得人,只是內助尚虛,未得昭陽正配。雖納了兩個偏妃,一個喚作梅妃,一個喚作李妃,只因顏色平常,不甚臨幸。
這日正值早朝,老國舅坤成入朝啓奏道:“老臣有事奏聞主上。”國王道:“舅舅有何事故,可即奏來。”老國舅便將林之洋送來的書信呈上。若花見是寄父的音書,玉手尖尖忙將書信拆開,鋪在龍書案上,從頭至尾細細的看了一遍,方知天朝的許多情事。便宣枝蘭音近前,將書與他觀看。枝蘭音也細讀一過,奏道:“主上青春已富,今年已是二十有三,正該敕立中宮以資內助。既系天緣注定,又承顏紫綃姊姊的美情,況林之洋舅舅不辭跋涉之勞,不遠數萬裏的送來。據臣愚見,主上可即敕下,差幾個能事的官員準備一所大大的公館,請林之洋舅舅隨來的一行人都遷居其中。擇定了吉日,迎娶國後孃娘,方爲合禮。黎紅薇、盧紫萱兩大臣另擇吉日,也應早早完姻。未識主上以爲然否。”國王點首,一一準奏,即命枝蘭音爲媒,先到林之洋船上去知會。又差了兩個官兒、八名內使,速速準備公館並公館中所用的桌椅器皿、大大小小一切雜物東西,須要件件完備,毋得疏忽,以備迎娶中宮王后。旨意一下,各各應命而出,忙去分頭辦理,國王駕退回宮不表。
次日,護衛大臣東閣大學士枝蘭音排了全副儀仗,鳴鑼開道,坐了八人大轎,一路上威風赫赫,去拜林之洋。到了岸邊,早有跟隨職役前去通報。林之洋忙命水手把渡船開上迎接。枝蘭音下轎渡上海船,林之洋接進中艙。見枝蘭音頭戴金翅紗貂,身穿大紅刻絲輕紗蟒袍,腰圍玉帶,腳踏朝靴,丰采非凡,姿容秀麗,即忙恭身跪下道:“舅舅在上,甥女拜見。”林之洋連稱“不敢”,慌忙扶起。又與多九公見過了禮,蘭音便請呂氏出艙拜見,馨兒也來作揖,嘻嘻的笑。蘭音道:“賢弟數年不見已如此長成了。”林之洋道:“賢甥女可曾大喜?”蘭音道:“尚未。前日老國舅坤成有女名喚蕙芳,擬贅甥女爲婿。現在尚未定奪。今日甥女奉主上之命,特來爲媒。已差兩個官兒、八名內使準備公館、要請舅舅遷居公館,以便迎娶娘娘。因此甥女前來通知。”林之洋連連答應。蘭音又道:“甥女意欲請三位姊姊一見,不知可使得否。”呂氏在旁聽了道:“這又何妨?”便往後艙喚了三個女兒出來道:“這位本是姊姊,如今在這裏女兒國內爲官,可稱作哥哥罷。”蘭音抬頭一看,見他們姊妹三人都是一色的打扮,梳妝雅淡,嫋娜輕盈。其時天氣炎熱,頭上梳着空心的玲瓏寶髻,插支翡翠釵兒,薄施脂粉,淡掃蛾眉,耳墜珠環,身上穿着雪青宮紗衫,下穿青紗褲兒,腰繫元色紗裙,裙下露出四寸餘長的金蓮,穿着藍緞花繡弓鞋。真個女兒也未必有此嬌媚,不信天下竟有如此湊巧的事情。姊妹三人便深深萬福,都道:“哥哥在上,妹子等拜見。”蘭音回禮不迭。姊妹三人起身告退,往後艙去了。蘭音略坐片時,也就告辭上岸,乘了八人大轎呵殿而去。
且說內使奉旨準備公館,忙尋了一所大大的房屋,通知了林之洋便去復旨。國王約計林之洋遷進了公館,這日早朝便宣東閣大學士枝蘭音、文華殿大學士黎紅薇、武英殿大學士盧紫萱上殿,道:“孤家今日用過午膳,着卿等隨駕,親往寄父母那邊去探望。卿等回衙用了午膳早些來到朝堂,以便同孤家前去。”當下三位護衛大臣都稱“領旨”。國王退朝,回到宮中用了御膳,便傳內使速速擺駕。護衛大臣已在朝堂伺候。國王乘了金根玉輅車,一路浩浩蕩蕩,寂靜無譁。行不多時,到了林之洋的公館。枝蘭音先自進內知會林之洋。林之洋遂與多九公並呂氏、馨兒都到外邊迎接。國王下了龍車,傳旨:“黎紅薇、盧紫萱隨孤家進內,其餘均在外面伺候。”只見枝蘭音同衆人迎了出來,接進後堂。國王仍要照前在天朝的時節行禮,林之洋、呂氏連忙止住道:“國王己即正位,斷乎不可再行此禮,有損國體。”辭之再三,若花那裏肯聽?已經拜了下去,問安了寄父母。林之洋夫婦也拜了下去答禮,拜畢起來。國王又與多九公見過了禮,然後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俱各上前拜見,衆人一一答禮。末後馨兒也過來見了個禮,各各入座。若花問了些別後的情由,並婉如阿妹與嶺南結義衆妹妹的安好。林之洋也問若花回國的時候飛車行了幾日,如何即位,現在後宮有幾個妃子。若花一一告稟。林之洋又稟明顏紫綃到過家中,“送一位王后、兩位夫人與俺認了寄女兒,在俺家中住了一年。俺因是天緣注定,故而特地送到這裏與國王、學士成婚”。若花再三致謝寄父,紅薇、紫萱也是稱謝不盡。蘭音道:“舅舅,主上已命欽天監擇定吉期八月十二日行聘,十五日迎娶。甥女先來諮照。黎學士與盧學士也是甥女作伐,吉期大約在重陽前後。舅舅也可早些整備,免得近期匆促。”林之洋、呂氏點頭稱是,使喚廚子整治酒席。若花君臣都因天色太晚,再三辭謝,俱各起身作別,傳旨擺駕回宮。林之洋夫婦、多九公、馨兒都送至大門之外。若花坐了金根玉輅車,紅薇、紫萱、蘭音護衛了國王,騎着金鞍白馬。還有許多隨駕的大臣,都是前導簇擁而去。多九公、馨兒、林之洋、呂氏回到後堂坐定,便商議置辦嫁妝。姊妹三人都是一樣的八頂大櫥,十六對官箱,還有天然幾、湘妃榻、八仙桌、眉公椅、大衣架、小衣架並那些盤盒、腳盆、馬桶零星等物。辦了半月,俱已齊備。
到了行聘之期,御媒枝蘭音先行打道到林府,國王派出內使四十名抬送盤盒,送上黃金萬兩,綵緞千端,鳳冠霞帔,玉帶宮袍,龍鳳寶釵,珠串金飾,說不盡王家的富麗。林之洋受了聘禮,重賞內使,款待御煤,自不必說。
行聘已過,轉瞬便屆吉期。自國王宮中起大張燈綵,異樣鮮明,直至朝門。自朝門外起,一路蓋搭綵棚,沿途的百姓家家結綵、戶戶懸燈,直到林之洋公館之內。林之洋公館內也是披紅掛綵,鋪設整齊。文武百官貢獻賀禮,紛紛不絕。呂氏十分忙碌,端整寄女兒出嫁。錦蓮也因與寄父母聚處了年餘,淚眼愁眉,甚是依依不捨。麗貞、寶英也因姊妹情深,更自淚落不住。呂氏含淚勸道:“你們姊妹不過暫時分別,過了幾時,仍舊可以聚首。好在你們的丈夫都是女兒國的宰相,又是國王的護衛大臣。你們姊妹是好到宮中去探望的,儘可不用悲傷。”正在勸慰,忽見外面林之洋進來,對着呂氏道:“朝中文武大臣都已齊集大廳,迎親的彩輦將次要到門了。”呂氏尚未回言,只聽得連連炮響,鼓樂喧天,外邊走進許多宮娥綵女,都是內家裝束,先叩見了娘娘,又叩見了國太,然後請娘娘開臉梳妝。錦蓮舉目看時,見那許多宮女的容顏雖生得不其美麗,裙下的金蓮都是尖尖的三寸。自己墊了許多高底還比他們長了寸餘,轉覺得有些羞愧。梳妝已畢,臉上勻了香粉,脣上點了胭脂,頭上戴了九鳳珠冠。身上穿了盤金的蟒袍,腰間繫着八幅的大紅宮裙,裙下露出鳳頭金繡高底弓鞋,丁當玉珮,香氣襲人,穿戴齊整。宮娥攙扶了娘娘,拜辭寄父母。馨兒跟着哭道:“錦姊姊,你去了幾時回來?”錦蓮道:“賢弟你不要哭,明日就來的。”遂取了兩錠黃金給與馨兒,哄他去買果子喫。麗貞、寶英連忙走來,相送錦蓮,姊妹三人彼此依依不捨。又見幾對宮娥手中執着絳紗燈,進來稟道:“吉時將屆,請娘娘就此升輦。”衆宮娥簇擁着錦蓮,來到外面大廳,登了寶輦。文武大臣見國後孃娘升坐啓行,便別了林之洋,上馬升輿,先往朝中去賀喜。國王這裏排齊全副儀仗,滿朝鑾駕、提爐內香菸嫋碧,紗燈裏燭影搖紅,一路笙簫迭奏。音韻悠揚。不一時到了午門,國王業已散朝。衆宮娥推了鳳輦,直到昭陽宮的正殿停下鳳輦。宮娥捲起珠簾,忙來扶了娘娘下輦,輕移蓮步,到了殿中。國王離座,雙雙並立,參拜了天地。國王重又升座,錦蓮深深萬福,跪了下去,行過君臣之禮。然後殿上排了御筵,合巹交杯。若花舉目看那錦蓮時,只見眉畫春山,眼含秋水,面似桃花着雨,腰如弱柳臨風,深感紫綃姊姊多情,得與如此美人匹配。錦蓮也偷窺國王,見那國王生得面如博粉,脣若塗朱,體態輕盈,風流瀟灑,頭戴鬧龍金冠,身穿赭黃錦袍,足踏粉底朝靴,腰圍玉帶,堂堂儀表。心中暗暗想道:“做了丈夫那裏娶得到這種妻子?況不改女裝早已捉將官裏去了。如今嫁了女兒國王,也不枉做個婦人了。”那國王的面目宛與所夢無差。兩旁宮娥斟上美酒,替娘娘代敬國王。國王一邊的宮娥也斟了酒,代敬國後。國王、國後俱飲過了交杯酒,吩咐撤去筵席,各王妃都來賀喜。國王的兩個偏妃見那國後孃娘生得十分美麗,相形之下自傀弗如。然後老少宮娥齊來叩拜賀喜。錦蓮望下一看,見這許多王妃宮娥,無須的十之五六,其餘有的黑鬚,有的白鬚,有的長鬚,有的短鬚,也有的是鬍子。心中暗暗好笑。且待過了數日,奏知國王,取出那天朝帶來的滅髭散,遍給宮中的妃子、宮娥,將那髭鬚削淨,塗了此散,自然頦下光光。後來兩位相國夫人見相府中的有須婦女,也用此法。傳至民間,爭相仿效。打聽得此散出自天朝,便託那飄洋的海船帶買。海船上得了這個消息,那販賣滅髭散的無不利市三倍,遂美其名曰西施散。弄到後來,女兒國內的婦女沒有一個有須的了。國中婦女素尚纏足,都以腳小爲貴。後來知道宮中的國後孃娘並兩位相國夫人都是大足,用竹籤子做成的高底,裝成小足,有愛惜女兒的人家也不肯狠纏了。再後來把那木頭削成三寸金蓮,裹了繡舃,縛於足底,並可不用纏腳。此法傳至天朝,凡有戲班內做小旦的,都要用他。國中的婦女真正小腳也就少了。可知那小旦穿的蹺,倒是女兒國的遺制哩。閒文少敘,當時衆宮娥請娘娘進了寢宮,隨後國王也就進宮,內使、宮女重整御筵。國王、國後卸了盛妝,國王斟酒,親自送與國後。錦蓮含羞,只得立起身來,接過飲幹,也自斟了一杯親手敬與國王。若花滿面春風,接過金盃一飲而盡。然後雙雙坐下,仍自宮娥斟酒,連飲了數杯,用過御膳,撤開筵席。衆宮娥前來替娘娘卸了滿頭珠翠,寬了袍帶,捧上銀盆臉水。錦蓮洗過了臉,宮娥又進上粉缸脂盒道:“請娘娘整妝。”錦蓮只得重勻粉面,再染朱脣。又見兩個宮娥把熱水傾在腳盆,請娘娘用水。那錦蓮不比前時林之洋的外行,這些婦女的情事都已件件習熟的了,遂寬去宮裙,用過了水。宮娥又與國王寬了袍服,方纔退出宮門。報時鐘已鳴兩下了,國王道:“夜色已深,御妻來與孤家早些睡罷。”錦蓮含羞答應,走近牀前,取了睡鞋,坐在牀沿遮遮掩掩的換了,連忙擁入錦衾之中。國王也上了龍牀,放下羅幃,軟玉溫香,異常恩愛。遂成了周婆之禮。錦蓮想起了燕賀村夢中的歡好,真是一般無二,就在枕上把那前此夢中的情景輕輕都說與國王知道。國王道:“御妻,如此說來,真是天緣注定的了。”夫妻二人絮語綢繆,不知不覺漸漸天明。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未知明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續鏡花緣全編》卷之二
第十一回 兩學士並娶韋氏 老國舅招贅蘭音
話說女兒國王陰若花擇八月十五日娶武錦蓮,成就美滿良姻。次日起身,早有宮人伺候,梳洗已畢,用過御膳。國王頂冠束帶,出宮去坐早朝。那些文官武職,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都紛紛來上朝拜賀。後宮的宮娥見國王出宮去了,忙來伺候娘娘梳妝,送上銀盆臉水。錦蓮淨去了隔宵臉上的脂粉,洗手剔甲,重施香粉,再點朱脣。宮人便來與娘娘整理烏雲,梳就了盤龍寶髻,插了支赤金嵌寶的如意簪兒,戴了穿珠點翠的花朵,耳墜龍鳳珠環,頭頂九鳳珠冠,身穿蟒服,腰繫宮裙,蓮步輕移,宮娥簇擁着到了昭陽正殿。梅、李兩偏妃便來參見中宮。不一時國王朝罷回宮,娘娘坐上抬身迎接主上,深深萬福。國王道:“御妻不必拘禮。”玉手尖尖挽着錦蓮的手,那手腕上套的金鐲珠鐲翠鐲,手指上套的金剛鑽約指並金指環,身材窈窕宛如玉樹臨風,嫵媚動人,越看越愛。國王、國後並肩而坐,宮娥排上御宴,用過了午膳,國後賞賜了衆宮人,各各叩謝。國王傳旨,着內使備了一副厚重的禮物,價值兼金,另有贈與馨兒的文房寶玩,都送往林之洋公館。內使奉着御旨,致送禮物不題。國王便問錦蓮道:“御妻,你家中還有姊妹二人,德性如何?容顏可好?”錦蓮道:“德性甚是溫存,自從與臣妾邂逅相遇,便勸他改換女裝,穿耳裹足。聚處多時,真與嫡親姊妹無二。若論容顏,也不過與臣妾相等。”國王道:“難得御妻姊妹三人都是一樣,這也可喜。”談談說說,已過了一日,到了晚上,洞房香滿,錦帳恩深,說不盡夫婦二人的情好。次日便是三朝,宮中各院的老少王妃並梅、李兩偏妃齊來朝拜,見那國後體態端莊,威儀鄭重,各王妃俱暗暗稱讚。昭陽殿上大張綺席,山珍海錯,美味佳餚,備極人間之富貴。酒闌席散,各各謝恩而退。過了三朝,國王晚上進宮,錦蓮起身迎接,奏道:“臣妾得蒙主上恩寵,已經三日了,那兩位偏妃也須雨露均施,俾免向隅之嘆。”國王道:“御妻說那裏話來!孤家與御妻天緣配合,不遠數萬裏重洋相聚,非比泛常。且待過了滿月,再到梅、李兩妃處未遲。”自此新婚燕爾,夫婦和諧,筆難盡述。
再說文華殿大學士黎紅薇吉期將近,請東閣大學士枝蘭音爲媒,擇定了九月初六日行聘,初八日迎娶完婚。武英殿大學士盧紫萱也請東閣大學士技蘭音作伐,行聘擇了九月十二日,迎親定了九月十六日。蘭音一一領諾,便命打道往林之洋公館去拜。於路無話,到了公館,門上司閽連忙進內通報。林之洋聞報連忙出外迎接枝蘭音。蘭音下轎,同着林之洋進了大廳見禮,分賓主各各讓坐。家人獻上香茗,茶畢收杯。蘭音啓口道:“舅舅辛苦了。國王命甥女再三致意,稱謝厚奩。甥女此來又爲着兩位學士執柯。”遂把欽天監擇定的吉日一一道達。林之洋一諾無辭,便道:“俺這裏自從嫁了錦蓮女兒,已將他姊妹二人的嫁妝都已辦齊。”多九公也來敘談,蘭音又請見了舅母。林之洋遂偕蘭音來到後堂,見過呂氏,彼此殷勤。呂氏留住蘭音用飯,蘭音推辭不得。呂氏同着蘭音來看麗貞、寶英的嫁妝,都是些紫檀花梨的桌椅,楠木的櫥櫃,描金的箱籠,錦繡的被褥,紅縐的帳幔,還有金鑲的象箸,嵌寶的金盃,說不盡玲瓏奇巧,滿目輝煌,真是十分的豐盛。蘭音看了道:“又要舅母如此費心。紅薇姊姊、紫萱姊姊如何感謝得盡?”用過午臘,又與呂氏絮語片時,蘭音方纔告別。林之洋送出大門,登輿呵殿而去。
且說那黎紅薇的相府與盧紫萱的相府貼近,後面各有一個花園,只有一牆之隔。後來開了兩扇便門,彼此可以往來。朝罷回家,常常聚在一處。姊妹二人雖做了相國,改作男裝,仍與舊時一樣,私下姊妹稱呼。倘在朝廷廣衆之地,彼此認作弟兄。紫萱的母親緇氏本來住在嶺南,及至紫萱隨着若花到女兒國做了護衛大臣,便借周饒國的飛車接來同住。緇氏年邁,不喜改裝男子,穿的乃是天朝婦人服飾,管理內事。僕婦丫環等衆並內外差喚的官兒,都稱作太君,紅薇仍稱師母。朝中遇有疑難之事,姊妹二人都與緇氏商議。國王也到相府密議軍機,興利除弊,去佞用賢。姊妹二人與着枝蘭音已治得女兒國民安國泰。緇氏因女兒紫萱雖爲相國,年已二十有二尚未結姻,女兒國內女裝的男子甚多,爭奈容貌端莊的甚少。紅薇的姻事亦然。紅薇少紫萱一歲,今年也是二十一歲了。緇氏正在躊躇姊妹二人的親事,後來曉得顏紫綃送天朝三個女裝的男子到林之洋家中,道是天定良緣,好在林家伯伯不辭跋涉之勞,送到這裏女兒國來,與姊妹二人成親,真是亙古難逢、異常湊巧的美事。國王已經成過親了,聞得這位國後孃娘極其賢德,御下甚寬,且又生得十分美麗,國王心中甚是歡喜。想來韋氏姊妹也不至十分粗俗的了。況蘭音侄女已曾見過一面,據說那舉止行爲與真正大人家的小姐一般。不說緇氏太君心中揣度,且說學士枝蘭音那日從林之洋公館回來,與紅薇談及林之洋舅舅早已端整嫁妝,異常豐盛。紅薇道:“這事須請師母前來幫忙照料纔好。”蘭音道:“姊姊說的不錯。”當下紅薇遂同了蘭音從後園過去,到盧紫萱府中,進內見了緇氏太君,說明行聘迎親之事。紅薇便請師母過去。緇氏應允,就從後園門來到紅薇府內安排一切。初六日行聘,準備黃金五千兩,綵緞一千端,還有那珠冠玉珮、蟒服朝裙、釵釧首飾、奇寶異珍,難以盡述。到了行聘這日,黎、林兩府都是十分忙碌。行過了聘,初七日林府的盛飾妝奩送到黎府,黎府重犒來使,款待大媒。到了初八日便是大喜吉期,朝中文武官僚紛紛往兩府去賀喜。林之洋公館中也是鬧熱非凡,迎賓款客,設席肆筵。將及申初時分,忽聽得鼓樂之聲,黎府迎親執事彩輿已到大門。麗貞小姐打扮得齊齊整整,嬌豔異常。母女聚首多時,彼此依依不捨,珠淚紛紛。寶英自不必說。儐相催妝幾次,喜嬪扶着麗貞小姐拜辭了林之洋夫婦,上轎而去。一路上花炮流星,連聲不絕。到了相府,彩輿抬進中堂,儐相請新三次,彩輿中扶出新娘,與黎紅薇相國參天拜地,合巹交杯。然後送入洞房。新娘挑去了紅巾,麗貞斜睃鳳目,見那洞房中鋪設得十分華麗,偷窺那夫主的容顏,雖是黑齒國人,肌膚不甚白晳,然眉目之間自有一種清秀之氣。紅薇也在那裏看這新娘,只見那新人是芙蓉如面,楊柳如眉,秋水爲神,美玉爲骨,心中暗暗想道:“不信世間男子改裝了婦人竟有如此美麗。”那些繁文縟節諸事已畢,紅薇便往外邊陪客。直至月轉花梢,酒闌席散,送了賓客,方纔回到洞房,麗貞連忙起身迎接。紅薇想道:“本來他是丈夫,我是妻子。如今我在女兒國做了宰相,不得不作男裝,他又自願女裝嫁到這裏女兒國來,只得也照女兒國的風俗了。”想罷便啓口道:“夫人請坐。”麗貞也道:“相公請坐。”丫環送上香茗,譙樓上已交三鼓,丫環忙來與夫人卸妝,寬了外罩的衣服,那滿頭的珠翠也都卸了。然後丫環退出洞房,紅薇便把房門閉上。麗貞滿面害羞,低垂粉頸,坐在傍首,默不作聲。報時鐘已鳴三下,紅薇也坐得久了,只得啓口道:“夫人請睡罷。”麗貞含羞答應,走近牀前,將身坐下,遮遮掩掩脫去了大紅的鳳頭鞋,換了雙銀紅花繡軟底睡鞋。紅薇偷眼看他,金蓮也裝成四寸餘長,不肯露出痕跡,慌忙把腳兒蓋入錦被。麗貞見紅薇除下了紗帽,寬去了紅袍,便將靴子脫去,露出了尖尖的三寸紅菱,又把弓鞋寬下,真是瘦不盈據,甚覺可愛。相形之下不免懷慚。紅薇放下羅幃,夫婦雙雙同入鴛衾,遂了卻三生之願。麗貞柔順異常,紅薇甚是愛憐。
過了三朝,到十二日便是盧相府行聘之期。紅薇相國便到紫萱那邊,幫同師母料理喜事。禮物、聘金與黎府無分高下,大媒仍是學士枝蘭音。行聘過了,到了十四日,林之洋公館中喚集了許多人夫,將全副嫁妝送到盧相國府第,重賞來使。緇太君便命衆人鋪設洞房。常言道:“衆手好移山。”不多時已鋪設好了。只見錦簇花團,十分富麗。太君看了甚是歡悅。隔了一日,便是十六的大喜吉期,高朋滿座,賀客盈門。黎相國與那新娶的夫人也到盧府賀喜。麗貞也稱緇氏太君爲師母,稱紫萱爲伯伯。後來娶了寶英,方稱作妹夫。各各道喜,按下慢表。
且說寶英到了這日吉期,先開過了臉,然後施朱傅粉,豔裹濃妝,打扮得十分齊整。呂氏嫁去了兩個寄女兒,還有一個陪伴。如今寶英女兒也要嫁了,倒覺得傷心。寶英也是珠淚紛紛,如親生母女一般。正在彼此依依,忽聞三聲大炮,鼓樂喧天,迎親的彩轎早已到門了。喜嬪忙來妝新,扶了寶英,請林之洋夫婦登堂,拜辭了父母,簇擁着新人上了彩輿。一路上鳴鑼喝道,迎到盧府,花燭成親。揭去兜巾,拜見了婆婆。緇太君見那雄媳婦生得嫋娜娉婷,十分快慰。紫萱也把新人偷覷時,只見那寶英彎彎的眉兒,俏俏的臉兒,細細的腰兒,長長的身兒,尖尖的腳兒,真與紅薇妹妹娶的一般美貌。寶英也在那裏微睃鳳目,偷窺那丈夫時,面容雖覺微微黑些,態度極其風流,丰姿極其秀麗。那邊黎相國的夫人也來見過了禮,雖是姊妹,只因人多目衆,不好細訴衷腸。內外開筵宴客,鬧熱異常。裏面是太君接待,外邊是相國應酬。到了夜深客散,紫萱方纔步進洞房。丫環退出,閉上房門,紫萱道:“夫人,夜色已深,好安睡了。”寶英立起身來,微微含笑道:“相公請。”夫婦二人攜手入幃,解帶寬衣,效神女襄王之會,琴耽瑟好,鼓樂鍾和,說不盡夫妻恩愛。過了小滿月,黎相夫人約了盧相夫人,同往宮中去朝國後孃娘。坐了蓮輿,到了昭陽殿外,內使宣進宮中,姊妹二人要行君臣之禮,錦蓮再三不許,道:“咱們姊妹,若行國禮反覺疏遠了。”麗貞、寶英只得行了個常禮。國後孃娘傳旨宮娥,取錦凳敕賜姊妹坐下,三人共敘衷曲。不一時國王朝罷回宮,娘娘起身迎接。兩位相國夫人坐上抬身,朝拜了國王。國王看那姊妹二人都是如花似玉,與大家的閨秀一般,不想天朝男子竟會習成婦女行爲,不露一毫痕跡。麗貞、寶英見那國王年輕貌美,心中也都羨慕錦蓮的福澤。當下國王傳旨賜宴,玉杯金箸,熊掌駝峯,說不盡皇家的富貴。國王道:“大姨、小姨,你們姊妹談心,孤家失陪。”說着,傳旨內使備輦,往梅、李兩妃處閒逛去了。姊妹三人暌違不上兩月,如隔三秋,一朝聚首,親熱異常。說起燕賀村三人同夢,不想今朝會晤,竟與夢境分毫不爽。姊妹三人彼此稱奇。敘談了良久,方纔宴畢。二位相國夫人謝恩出宮,各自登輿回府不題。
且說那女兒國老國王的國舅坤成所生一位郡主,名喚蕙芳,年方二九,容貌超羣,久欲招贅枝蘭音學士爲婿,只因蘭音的父親是歧舌國的通使,後因出使鄰邦,途中受了感冒,一病不起,已經物故三年有餘。所以蘭音也專心輔佐,不思回國。老國舅見那兩位相國俱已成婚,女兒年已長大,枝學士亦已服闋,自己漸漸衰老,把女兒贅了全音也好了卻一件心事。這日朝罷回來,打道到盧紫萱相國府第去拜候。適值黎紅薇相國也在那裏,彼此敘禮,分賓主坐定,獻上香茗,老國舅便將來意說明,倩他二人作伐。二人一諾無辭,茶罷告別。姊妹二人送了老國舅,回進後堂告知緇氏。緇太君道:“何不去請侄女到咱家來商議?”紫萱就着丫環傳出鈞旨,去請枝學士。不多時蘭音已到,徑入後堂,拜見了緇氏伯母,又與姊妹二人相見。紫萱道:“愚姊與紅薇妹妹俱娶了丈夫,如今蘭音妹妹也好娶郡主來陪伴了。”便將老國舅剛纔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蘭音點頭答應。二位相國便命打轎到老國舅府第回覆。先定了吉期入贅,回來與枝蘭音說知。緇太君幫同辦理鳳冠霞帔、錦襖繡裙、珍珠釵釧、綵緞黃金,行過了聘。老國舅受了聘禮,厚犒來使。到了婚期這日,排齊全副執事,旗鑼扇傘,五斧金瓜,兩位大媒送護衛大臣東閣大學士枝蘭音去老國舅坤府就親。前廳款待冰翁,後堂去拜謁岳父母。蘭音見那岳母雖然年老,腮邊也沒髭鬚,原來修削乾淨,塗了西施散,就不生了。謁嶽之後,書廳茶宴。吉時已屆,郡主早已妝竟。笙簫細樂,儐相吟詩,催請學士升堂,與郡主參天拜地,合巹交杯,成了婚禮。送入洞房,挑去方巾。蘭音看那郡主生得月貌花容,身軀窈窕,裙下的金蓮剛剛只得三寸,心中十分喜悅。不意女兒國內竟有如此姣娃。當下蘭音忙到外面大廳赴宴,朝中的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兩位相國媒翁,濟濟滿堂。絳燭搖紅,清音迭奏,直到酒闌席散,送過賓客,蘭音方纔回進洞房。揮去侍婢,便與蕙芳郡主成就了美滿良緣。郡主外貌甚是姣弱,那知卻是個偉男,枝學士更加恩愛。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家屬解京途中遇救 弟兄落草海外潛蹤
話說女兒國的東閣大學士枝蘭音與蕙芳郡主成婚,夫妻和順,快樂非常。過了三朝,進宮朝見王后,錦連見那郡主年輕貌美,甚是忻慕。贈了兩掛明珠寶串,一對嵌寶金錶。郡主謝恩回府。一日黎相國府中下帖,請郡主娘娘赴宴,又請了盧相國的夫人陪客。到了這日,郡主盛飾華妝,打扮得非常豔冶,升坐寶輦,排了道子,隨着許多僕婦丫環,到黎相國府內赴宴。麗貞、寶英接進內廳,三位學士夫人俱各深深萬福,見過了禮。丫環送上香茗,然後調開桌椅,大張綺席,盛設佳餚。侍婢在旁斟酒上菜,往來不絕。三位夫人直飲到日色沉西。蕙芳郡主先自起身,謝別回府。寶英也作別了麗貞,迴歸盧府。自此郡主與韋氏姊妹來來往往,意合情投。有時郡主往盧夫人府中來探望,有時黎夫人與盧夫人到郡主的府內問好。按下慢表。
且說林之洋、呂氏、多九公、馨兒帶了錦蓮的乳母,在着女兒國內嫁了三個寄女兒。事華之後,公館中的傢伙雜物都是辦差的兩個官兒、八名內使置備,仍舊交還了差官點收。然後命水手將箱籠物件撤回海船。國王、國後差內使送了許多貴重的東西,黎紅薇、盧紫萱與枝蘭音三位學士也各送許多禮物,統計價值不下萬全。多九公也得千金的饋贈。國後孃娘又賞乳母白銀二百兩,二位相國夫人各賞白銀一百兩。乳母喜出望外,也不枉了擔驚受恐跋涉這一場。林之洋先去辭了女兒國王與三位學士。國王便傳旨三學士護駕,親來與林之洋夫婦送行,說不盡那無限離情,只得灑淚而別。林之洋船上帶來的貨物早經銷罄,沿途可無須耽擱,即命水手開船。一帆風順,徑往嶺南迴去不題。
再說武三思通同韋后弒了中宗,逃出御苑,被文芸拿獲。睿宗即位,把武三思凌遲碎剮,以正弒君之罪,凡有武、韋兩姓在京的家屬,俱已滿門抄斬。韋氏叔侄漏網,到處嚴密查拿。武氏本籍尚有庶子小妾,傳旨着校尉前去抄查拿解。家中姨太太周氏幸得老蒼頭報信,便命孩兒改裝女子,逃到乳母家裏去躲避幾時,再作計較。不料到了次日侵晨,京中校尉已到,便將前門後戶團團圍住,水泄不通。發封家產,究問公子下落。周氏答道:“半月前遊學出外,不知去向。”家丁婢僕等輩也是如此回答。衆校尉莫可如何,只得將周氏打入囚車,內外下人也都一概鎖了,封好了大門,慢慢的解往京師去獻功。按站行程已及半月,這日錯過了宿頭,無處安歇。夕陽西墜,皓月東昇,衆多兵役尋覓個棲止的地方,遠遠見有一所山神廟,在着山腳旁邊。校尉忙到廟中看時,中間三楹大殿,兩邊廂房,走到裏面,還有幾間破屋。及至廚下,見有兩個道人,正在那裏喫粥。道人見了校尉,慌忙動問:“何處官差?到此何干?”校尉便道:“咱們解欽犯的家屬往京師去的,今晚錯過宿頭,要在這廟中寄頓欽犯。裏面可有潔淨些的屋子,讓咱老爺們居住?”道人回言:“只有這幾間破屋,後面都是空地,再也沒得的了。”校尉沒法,只得往山門外喝叫兵役,將武氏家屬驅到殿上。衆校尉立在廟門外眺望了一回,四野空曠,那邊山上峻嶺崔巍,樹木叢雜,猿啼鶴唳,一聲聲入耳蒼涼。立了片時,回進廟門,到殿傍廂房中聊且憩息。衆兵役將廟門閉上,落了門栓,放倒了頭鼾鼾的睡熟了。睡到了半夜,忽聞遠遠人聲鼎沸,愈聽愈近。校尉跳起身來,慌忙叫喚兵役。只聽得哄嚨嚨一聲響亮,早將山門打倒,許多強徒一擁而進。衆兵役從睡夢中驚醒,各人拔出腰刀與強人對敵,那裏是他們的對手?漸漸抵敵不住,只得四散奔逃。校尉、兵役一個也不見了,衆強徒打入殿中,便將囚車內的中年婦人抬了就走,又把那些家人、僕婦人等趕在前面,一路竟往山寨中去了。強徒將犯人劫去,停了一回,校尉、兵役一個個走回廟中,查點犯人,一個也不見了。那些校尉呼麼喝六,拳打腳踢,還要責問兵役。兵役也不與校尉計較,竟是一鬨而散的走了。校尉無計可施,各自懼罪而逃,不必細表。
且說那許多強人劫了武氏一門家屬,蜂擁而去,一徑到了山寨,推至聚義廳前,打開了囚車,拖出周氏跪在階下。廳上坐着兩個人王,一個是武六思,一個是武七思。看官,你道他弟兄兩個爲何在這山上做了大王?原來武六思被百果仙子破了才貝陣,武七思被文芸攻破了無火關,二人各自逃竄出京,不意途中相遇,結伴同逃。一日經過這裏山下,此山名爲清風山,山上有個強盜頭兒名喚何用,原自竊賊出身,無甚武藝。後來黨羽日聚日多,進佔了這清風山爲安身之所。衆強徒推他爲首。那日何用帶了十餘個唆羅卜山巡哨,正值他兄弟二人走來。何用便喝道:“曉事的快留下買路錢來!好放你們過去。”武六思道:“咱老爺正在這裏沒錢使用。”武七思道:“還是你們送些錢與老爺做盤纏的好。”何用聽了他二人之言,登時大怒,便喝道:“孩兒們,快來與我拿這兩個牛子上山!”道言未了,衆嘍羅已蜂擁上前。二人連忙拔出寶劍,鬥將起來。一轉眼間,六思已砍倒了五六個嘍羅。何用見不是頭,正要轉身逃走,早被七思一劍揮來,何用招架不及,喊得一聲“阿呀!”天靈蓋已劈做兩半了。其餘殺剩的嘍羅急急奔回山寨,報知衆人。衆人商議道:“他們兩個既然了得,不如請他二人到山上來做個寨主。免得他們再來爭鬥了。”衆嘍羅商議已定,便來請他兄弟二人上山。武氏弟兄正慮沒有棲身之處,聽了衆嘍羅之言大喜,當下應允,隨丁衆人到這山上做了寨主。這日嘍羅們劫了囚車並許多家人婦女,那周氏舉目看時,見坐上的兩個大王都是認識的,便道:“六王爺、七王爺在上,妾身周氏叩見。”六思、七思聽那婦人如此稱呼,便離坐細細認時,方知他是三哥的小妾春梅,便道:“周姨快快起來坐了,有話要問你。三哥所犯何罪,要把家屬鎖拿?”周氏道:“朝中變故多端,難道二位王爺都不知道麼?”六思、七思道:“咱們自被文芸破了陣圖,逃避到此。這裏地近沿海,信息不通。周姨,你可將情細細說來。”周氏便將中宗復位之後,“太后又開女科,三思靠着太后的勢頭依舊在朝專權,後來竟與韋后私通,弒了中宗,當時被那宋素、文芸斬卻。韋后、武太后驚死。衆朝臣立了睿宗。文芸捉獲三思,凌遲碎剮,在京的家屬俱已正法,又差校尉到本籍查妙家屬,扭解進京。畫影圖形,嚴搜武氏、韋氏之後。幸而先一日家中老僕得了風聞,通報消息,把孩兒改裝了女子,同着乳母逃走出門。到了次日清晨,便有校尉前來拿捉。昨晚因錯過宿頭,就住在山神廟中”。兄弟二人聽了周氏這一番言語,驚得渾身冷汗。停了半晌,傳令嘍羅將劫來的衆人都去了鎖鏈,又命周氏帶着那些僕婦丫環到後山去分開居住。其餘的男僕都留在前山棲息。按下不表。
且說武六思、武七思在這山上打家劫舍,擄掠客商的財貨,日積月累,三載有餘,已聚得五七百人,本是蓋造四十餘間草屋暫作棲身之計,近來入夥的亡命之徒又漸漸的來得多了。自從嘍羅打劫了武氏家屬,人口衆多,山中房屋不夠居住。六思傳令嘍羅砍伐樹木,添造居房。連日興工,先築好了寨門隘口,以防官兵前來捕捉,並命嘍羅下山探聽,如有富商大賈經過這裏,務要打劫他些,以備山寨錢糧之用。一日,嘍羅的頭目喚做杜功回山稟報道:“啓上二位大王,離此約在十里之外有座高岡,高岡之上有座財神觀。那觀中香火極盛。近來有個強人喚做施德成,殺了道士,佔住觀中,聚集了嘍兵二百餘人,錢糧充足,約有四五千兩銀子,兩倉米穀。還有五六十匹好馬。小的有個舊時弟兄喚做畢勝,在他手下當個頭目。前日他對咱說,那個施德成是個校尉出身,因被俺這裏劫了欽犯,不能回京,他就殺了道士,招集了些黨羽,聲言要來吞併這裏的山寨。自古道先下手爲強,不如咱們先去驅除了他,也免了肘腋之患。又可取他的錢糧、馬匹。畢勝有心歸附,願在那邊做個內應。今夜便去,軟進硬出,斷無不勝之理。”六思、七思聽了大喜,重賞杜功,叫他先去策應,“三更時分咱這裏準到財神觀前,悄悄的會齊便了”。杜功自去不題。當下六思、七思挑選了二百名精壯嘍兵,到了二更時候取路徑投財神觀來。山勢高峻,徑路崎嶇,將到觀前,只見杜功走來,輕輕的道:“此人昨日到山下搶了一個鄉間女子,現在正在那壁廂聽松軒裏頭飲酒取樂。待小的領大王悄悄的進去。”六思、七思各執短刀,打從大殿側邊轉到聽松軒。望窗縫裏一看,見那施德成摟着那個女子飲酒快活。弟兄兩個把門踢開,一齊擁入。施德成見二人手執利刃,慌忙把女子推開,便往軒後窗子外一跳,七思提刀趕去,他已爬到嶺上去了。畢勝正守在那裏,看見黑影一閃,忙取碗大的一塊石子順手飛去,正擊在施德成的額上,喊得一聲“阿呀!”登時跌下嶺來。七思飛步赴上,一刀把施德成分做兩段,就嗚呼哀哉了。弟兄兩個回至軒中,那女子連忙跪下哀求。六思見他生得腰粗腳大,蠢俗異常。便道:“你且起來。待天明瞭着人送你回家。”又對着觀中的那些嘍兵道:“你們可肯隨咱們往清風山去?”衆人都答應道:“願去。”於是收拾了金銀、米穀、器械、馬匹等物,都教馱回清風山去。衆人都來聽他二人的號令。六思叫杜功放上一把火,將那財神觀燒作一片白地。天色已明,七思叫畢勝同兩個小嘍羅送那女子還家。那女子拜謝而去不題。
且說武六思、武七思殺了施德成,燒了財神觀,得了許多金銀、米穀等物,又收了二百餘名新降的嘍兵。自此聲勢漸大,打劫民間的財帛,肆無忌憚。雖有官兵捕快前來拿捉強人,反被清風山上的強人傷了許多官兵。事爲山西節度使聞知,赫然震怒,便差總兵殳奎帶領精兵三千,偏將兩員,速即征剿清風山,掃除賊寇。一路秋毫無犯,離山二十里下了幾個寨柵。早有清風山上探事的嘍羅慌忙報知大王。武氏弟兄忙傳令準備滾木擂石,以便打他山下來的官兵。那知這總兵殳奎足智多謀,先令探子打聽清風山的地勢。過了一日,探子回稟:“探得清風山三面多是崎嶇小路,只有正面上山的一條是大路,守備極其嚴密。”殳奎聽報道:“知道了。賞你銀牌一面,再去打聽。”到了傍晚,暗暗傳下號令,左營偏將領兵五百,從清風山左側進兵;右營偏將領兵五百,從清風山右邊殺上;又點精兵五百名,埋伏清風腳下,俟強徒逃竄下山,一一拿捉。殳奎自領精兵五百名,抄在清風山之後,爬山而進,三鼓取齊,放炮爲號,三面夾攻,放火燒山。餘下的一千精兵看守寨柵,暫且不表。
再說武氏弟兄在清風山上,已是曉得殳奎領兵前來征剿,多備灰瓶石炮在山前把守。一連守了三日,並不有兵前來攻打。正自猜摸不出。這夜守到了三鼓,毫無動靜,各自解衣睡覺去了。衆人尚未安枕,忽聽得後山一聲炮響,周氏尚未安歇,頓然間人聲嘈雜,後邊的寨柵已經打坍,殺進許多官兵。周氏慌向前寨逃奔。六思、七思都從睡夢中驚醒。七思正撞見周氏,便道:“周姨不好了!快往前邊奔避。”道言未畢,只見兩邊火起,殺進無數官兵。弟兄兩人措手不及,後面殳奎早已殺到跟前。兩員偏將左右殺來,殺得這些嘍羅如砍瓜切菜一般。杜功、畢勝、六思、七思逃得下山。那山下的伏兵齊起,四人拼命的奪路而走。杜功被亂軍所殺。清風山上的頭目、嘍兵並周氏與那些家人、僕掃、丫環等輩,逃得性命者不上十分之三。殳奎掃除羣盜,燒燬山寨,收兵而去,到山西節度使處繳令不題。武氏弟兄與畢勝逃得性命,猶恐官兵追捕,急急覓了船隻,逃往海外去了。未知周氏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吉慶無心逢周氏 若花有意贈宮娥
且說那周氏自從被嘍羅劫上清風山,那山上的大王就是武氏弟兄,因而留他在寨後安歇。這夜三更過後,被殳總兵抄在山後、山左、山右三面殺入,到處放火,周氏跑到前寨,雜在衆嘍羅中逃奔下山,幸而時在黑夜,官兵沒有看得清楚,逃得性命出來,只剩得孑然一身,垢面蓬頭,十分狼狽。雖然是個粗使丫環出身,天然的大足,自被三思收房之後,裹了腳帶,穿了高底鞋兒,呼奴使婢,居然做了姨太太,享用慣了。前此被校尉拿進京的時節,打入囚車之內,並不要他奔走。這次被官兵三面兜殺,逃到山下,又被山下官兵趕殺一陣,嚇得魂飛魄散。幸而命不該絕,走到天明,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途,走得來腳趾痛楚,寸步難行。望見前面有所村莊,只得捱到那邊莊戶人家借坐片時,討些茶水喫了。問起情由,周氏只得說是姓周,被盜打劫,以致一家逃散。莊家見這周氏腳小伶仃,甚是可憐。周氏坐了一會,覺得腹中飢餓,便將頭上一摸,還有一支小小的金釵,拔了下來,託他們到市鎮上去換了幾兩銀子,買了些糕餅充飢。又坐了些時,只得別了莊戶人家,再行前進。一路躊躇:如今往何處去好?家中已經抄沒,眼前舉目無親。逢人便探問清風山上的強徒消息,欲思再投山寨,去棲身權住。過了數日,紛紛傳說清風山強盜都被殳總兵剿滅,山寨燒成一片白地,一個強盜也沒有了。周氏聽了這個信息,心中暗暗的悲苦。左思右想,進退無門。那身邊簪子換來的幾兩銀了已經用盡。算來算去無路可走,“總是不免一死,不死在刀頭之上已算僥倖的了,不如投江而死,倒也死得乾淨”。主意已定,急急的要往江頭覓死。逢人便問,只說是要去喚渡。一心尋死,腳下也不顧七高八低。到得江邊,只見水天一色,滾滾銀濤。立定了腳,哭了多時,正在那裏聳身向江心跳時,忽然背後被人拉住。回頭看時,見一個漢子,年紀約有四旬光景,身上的打扮像是個撐船的模樣。那漢子道:“小娘子爲何要尋短見?”周氏見問,心中想道:“我已抵莊一死,也不必遮瞞了。”便將武氏被抄,拿解家屬,正要說出放走孩兒的話,忽又想道:“不好。”只得說:“是放走了女兒到乳母家中去躲避。後來校尉解到山神廟中,被清風山的嘍羅殺散校尉,劫上山去,卻好是武六王爺與武七王爺,都屯紮在這山上,得以安身,後來被殳總兵三面夾攻,燒燬山寨,無處存身,只得一死。你快快放了手罷。”那漢子道:“姨太太且慢尋死。咱有話告訴你聽。咱有個表妹嫁與成祥。成祥的母親可就是在府上做乳母的麼?”周氏道:“這是有的。”那漢子又道:“成媽媽到我家來,同着三位小姐,始初說是姨太太的親戚。後來方纔說明內中一位武錦蓮小姐,是姨太太親生的女兒。住了兩月有餘,忽被牛魔嶺上的強人窺見,把三位小姐都搶了去。小的與成媽媽急得無計可施。”那漢子說到此處,周氏聽了哭倒在地,苦得說不出話來。漢子又道:“姨太太不要性急,待小的說完了情節,包管姨太太就要快活哩。”便將那顏小姐到牛魔嶺搭救護送到船,又到他家中喚取乳母,送往嶺南林之洋家,“這三位小姐與女兒國的國王、宰相俱有姻緣之分。那女兒國的風俗男子都是穿耳纏足,抹粉塗脂,女子都是頂冠束帶,管理外面的事情。如今你家小姐做了國後孃娘。還有二位小姐都做了相國夫人。成媽媽於今年春間回來時,又得了許多賞銀。小的那個表妹夫成祥也不在人家傭工,置了好些田地,衣食充足。成媽媽在着家裏享福了。小的向來在海船上營生,今日船班主託咱上岸來買些東西,剛要回船去。只因望見姨太太哭了多時,向江頭覓死的光景,小的慌忙趕來,幸得腳兒走得快些,方能拉住。若遲了一步,險些兒身喪波濤。”周氏連忙跪下,拜謝吉慶。吉慶也只得跪了下去,連稱“折殺小的”。周氏起來,便問姓名。吉慶道:“小的喚做吉慶。如今有個愚見在此,未知姨太太意下如何。”周氏道:“願聞其說。”吉慶道:“姨太太不如同小的走到那邊去喚渡,上了海船。現在小的正要回家,且到小的家中去耽擱幾時。好在燕賀村地方甚是鄉僻,無人覺察。慢慢的通信與成媽媽,來到小的家裏與姨太太會面,再作計較。”周氏聽了這一番說話,不覺轉悲爲喜,感謝吉慶不盡,便道:“難得恩人如此好心,怎生報答?”吉慶道:“姨太太太覺言重了。”於是吉慶在前,周氏在後,到了那邊江口,喚渡過江,上了海船。 —帆風順,不上半月,已到了燕賀村。吉慶與母親說明來歷,周氏見了婆子,也稱他做媽媽。那婆子稱周氏做姨太太,留在家裏。過了幾日,乳母已接到了吉慶的信,前來探望。周氏見了乳母,悲喜交集。說起錦蓮兩次遇盜,都是顏仙姑相救的,送往嶺南也是顏小姐去知會林家的。周氏聽了,連忙望空拜謝。乳母又道:“三位小姐都認了寄父母,林之洋夫妻如何要好,送到女兒國去。陪嫁如何豐盛,水路往返必須一年有餘。老婦陪送三位小婦出嫁之後,得了四百兩花銀的賞賜。”周氏又是感激林之洋夫妻不盡。乳母道:“姨太太,老婦有個計較在此。姨太太不如改作男裝,竟姓了周,不說姓武,免得旁人動問,走漏了消息,反要惹禍。前此解京的時節,路上行了多日,姨太太在着囚車之內,豈不有人認識面貌?改了男裝就沒有人看得出了。老婦的家中不比這裏荒僻,孩兒成祥如今也供養得起姨太太了。日後有便,託吉慶央人寄封書到女兒國去,與國後孃娘說明一切,表白苦衷。或者寄些金銀前來,以供用度,或者着人前來接姨太太到女兒國去享福,亦未可知。”周氏聽了乳母這一番計較,不住的連連點首道:“乳母的說話處處想的周到,果然不錯。獨是妾身雖然大腳,穿了二十多年的高底鞋兒,已是穿慣的了。倘換了男子鞋襪,行走不來,如何是好?”乳母道:“這個不妨。姨太太現在足上穿的弓鞋,看去不過四寸多長,如今可做雙五寸長的弓鞋,墊了薄一些的高底。穿慣了時,再換雙六寸長的弓鞋,墊了二寸高底;又穿慣了,再做七寸長的弓鞋,墊寸許高底。不消半年,換了男子的鞋襪,包管你就走得來了。”周氏一一依從。乳母向身邊取出十兩銀子送與吉慶道:“略補姨太太的飯食之費。”吉慶推了再三,方纔領受。乳母住了一日,辭別回家。且說周氏雖然略略識得幾個字兒,不會寫信,幸而吉慶還寫得來,只得順了他的口氣,細將情節述明,如白話一般的。信兒雖有別字,看了尚還懂得。吉慶就托熟識的朋友帶往女兒國去。約略算來總須十多個月方能寄到。自此,周氏住在吉慶家中,依了乳母的言語,把弓鞋放長,高底墊薄。不上七八個月,依舊變成一雙原生大腳。好在周氏素來不耐迫抹,弓鞋放到六寸長時,便把腳帶去了,仍是五趾分開。故而穿了男子的鞋襪,真與男子一般無二。乳母那邊的衣帽鞋襪早已送來。吉慶已經航海經營去了。周氏改了男裝,別了婆子,僱了驢車,徑到乳母家中。乳母與成祥夫婦俱稱周氏爲相公。有人問時,只說是主人家的親戚,姓周名喚成美。那周成美又在乳母家中住了四五個月,男子的舉動都已學習會了。一日正在庭中散步,忽見半空中落了一件東西來,周氏見了不勝驚異。又見那件東西中走出一個人來,上前拱手道:“請問足下尊姓?”周氏道:“小子姓周。足下何來?爲何從空而降?那人道:“在下乃女兒國王駕下的內使,姓雙名喚紫雯。前日國王接得國丈的書信,便向周饒國借了一乘飛車,備了白銀五百兩,二百兩賞與吉慶,二百兩賞與乳母,一百兩作爲飛車來去的盤纏。不知國丈現在那裏。”周氏道:“小子便是。”雙紫雯聽了,慌忙跪下拜了幾拜,便向懷中取出國王的手書。周氏拆開看時,無非是國後思親念切,要國丈作速前來,不可耽擱的意思。周氏看罷,便請內使到裏面屋子內坐了。乳母見有客至,便去烹茶。不一時送出香茗。內使問了姓氏,取出白銀二百兩交與乳母。乳母再三稱謝。內使又對周氏道:“賞與吉慶的二百兩銀子,已經到他家裏交與他的母親了。國丈何不就此動身?”乳母道:“相公與貴客還請用了飯去。”二人答應。乳母回身進內,與媳婦端整好了,便搬取出來。二人用畢,周氏又到裏面別了乳母的媳婦。轉身便到外邊,與內使匆匆別了乳母,同上飛車。內使把鑰匙開了機關,如風車兒一般的旋轉起來,轉眼之間離地數尺,往上直升約有數十丈之高,徑向西方飛去。車中備有乾糧,卻好遇着順風,不上十天,已到女兒國內。雙紫雯便取鑰匙把飛車停了下來,便請周氏在迎賓館暫駐。雙紫雯入朝奏聞國王。國王傳旨,備了國丈的靴帽,即命雙紫雯去宣召。雙紫雯到了迎賓館中,教了國丈見君的禮節:“國王稱作主上,民呼千歲。近因軒轅國王已活到千歲之外,民稱萬歲,改殿下爲陛下。這裏也學軒轅國的稱謂。況海外諸國各霸一方,本非天朝管轄。這裏國王的羣下有時仍稱主上。”周氏忙換了靴帽,隨着內使出了迎賓館,一徑進了午門,來到殿廷,鞠躬跪下,俯伏奏道:“臣周成美朝見吾主,願主上萬歲,萬歲。”“國丈平身。”“萬萬歲!”國王即命內侍移取錦凳,敕賜坐了。又命內侍取茶,賜了御茶。然後傳旨內使,與國丈到昭陽宮,去朝見國後孃娘。又對周氏道:“國丈請先往後官,孤家事畢回宮,與國丈敘話。”國丈答應,隨着內使一徑來到後宮。只見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到了殿外,內使通知值殿的宮娥,不多時便捲起珠簾,裏面走出一個宮娥道:“娘娘有旨,宣國丈大人進見。”周氏聽了宮娥宣召,步上玉階,走進殿中。見上邊坐着一位國後孃娘,粉面朱脣,珠冠玉佩,蟒服宮裙,裙下露出窄窄的大紅花繡弓鞋,穩重端莊,打扮得十分美麗,竟看不出是自己親生的兒子了。連忙走上一步,恭身跪下道:“娘娘在上,臣周成美見駕。願娘娘千歲!”錦蓮見是庶母,連忙起身離座,親手攙扶,改照女兒國內的稱呼道:“阿父平身。”周氏立起身來,謝過了恩。錦蓮賜坐,動問細情。周氏便把校尉查抄,如何解京,如何上山,如何劫寨,如何投江,如何遇救,如何改裝,如何更名,一直說到內使雙紫雯尋到乳母家中,飛車來接。錦蓮聽了周氏之言,悲喜交集。周氏道:“請問娘娘別後如何的光景?”錦蓮便將乳母家中恐防查問,不敢存身,“到燕賀村去躲避。路上打尖幾乎被人看出面貌,幸而裝了小足,方纔不來查拿。花神廟中遇見了韋氏二人,也是逃災避難的,都是志誠君子。因此勸他也改了女裝,結爲姊妹。意合情投……”錦蓮尚未說完,忽見宮娥前來稟道:“啓上娘娘,皇爺駕到。”錦蓮聞報,連忙起身迎接。國王道:“御妻不須拘禮。”又道:“國丈也請坐了。”周氏謝恩坐下,若花問道:“國丈今年多少甲子?”周氏奏道:“臣今虛度三十八歲了。”若花道:“正在壯年,看去還似三十以內的光景。”又向錦蓮道:“前者父王的西宮國丈通同作亂,後來伏法查抄,至今封閉。孤家把這府第賜與國丈,封爲安樂侯,照侯爵例月支祿俸,坐享榮華,不必預聞國政,免招物議。如今先賜黃金百兩,綵緞二十端,內侍四名,宮女兩名,伏侍國丈,以爲娛老之計。”錦蓮聽了,連忙跪下謝恩。周氏也隨後俯伏。若花挽着錦蓮的手道:“御妻何須多禮?”又道:“國丈平身。”當下傳出諭旨,派內使八名,速將那前次西宮國丈的府第重整一新。內使奉了國王旨意,登時啓封。那些桌椅、器用、雜物一切完備,只須拂去塵垢,就好了。且說宮中國王又賜御宴,與國丈洗塵。宴畢謝恩。若花便點了兩名宮娥,一名花嬌,一名柳媚,陪侍國丈。周氏又謝了恩,辭了國王、國後,出了昭陽宮,直至午朝門外。早有內使喚齊了人夫轎馬預先伺候,都來請問侯爺,還是乘馬還是坐轎。周氏道:“乘轎的好。”人夫一聲答應,當下國丈坐了八人大轎,兩個宮娥隨後,也都坐了肩輿。不一時已到侯府。周氏下轎進了大廳,便喚內侍去傳召門丁、童僕、婦女、丫環、廚子等人。去不多時,紛紛齊集,擠滿一堂。派了差使,各自分頭去管理不題。周氏進內到了中堂,轉入屏門,直上扶梯,到了堂樓,看了一遍。從廂樓穿過後樓,團團兜了一轉,已葺理得十分齊整。內外房廊約有七八十間。後面還有一座園亭,也有十畝方圓,派了兩名園丁前去管理打掃,栽種花木,照料一切。周氏取出黃金,命內侍去換了銀子,又將欽賜的綵緞,喚幾名成衣匠做四季的袍服並婦女的衣裙。分撥定了,天色已晚。各處點上燈火,用過夜膳,靴聲禿禿,踱進後堂。周氏步上堂樓,只見兩個宮娥花枝招展,款步上前,都來迎接侯爺。周氏道:“你二人多少青春了?”柳媚道:“婢子今年一十九歲子。”花嬌道:“婢子比他還少一歲。”周氏道:“本爵今晚就在你的房中安歇。你的臥房在那裏?”柳媚道:“花妹妹的臥房在東樓,婢子的臥房在這邊西樓。”周氏便往西樓而去。柳媚隨在後邊。到得房中,已薰得香氣撲人眉宇。又見那柳媚生得脣紅齒白,長條身材,裙下纏成一雙小小金蓮,甚是可愛。周氏便將房門閉上。柳媚走來,便與他寬衣解帶,脫去烏靴、綾襪。柳媚方去卸卻釵環,寬了衣裙。上過淨桶,坐在牀沿,脫去花鞋,露出那尖尖楚楚不盈一握的金蓮。周氏把在手中,看了又看,真是愛不忍釋。柳媚放下羅帳,便倒在周氏懷中,共入鴛衾,成其好事。周氏是二十餘年久曠的半老佳人,柳媚是年未弱冠的美貌童男,周氏到此不覺心花大放,快樂非常,暗暗想道:“我是待死之人,何幸有此際遇!真是夢想也不到。”過了一宿,明晚又到花嬌房內。見那花嬌玉容圓潤,身材略略肥些,裙下也是瘦削的蓮鉤。周氏餘興未盡,便催花嬌卸了濃妝,同上牙牀,興雲佈雨,倒鳳顛鸞,周氏與花嬌又成了眷屬,真個是芙蓉帳暖,金屋春深。自此左擁右抱,暮樂朝歡。周氏到了明年,與柳媚生了一子。隔了一年,又與花嬌生了一女。仍循女兒國的舊俗,男子穿耳裹足,女子束帶頂冠,都在女兒國內婚嫁。後來兩個宮娥都封做夫人。周氏雖是做了國丈,絕口不談國政,暗中並勸女兒錦蓮,朝廷大事斷然不可預聞。這是他守分的好處,表過不題。
再說那武六思與着七思、畢勝逃往海外,到了大人國的地方,欲投棲止。行夠多時,走過了一座高嶺,遠遠望去,隱隱尚有城郭。前次林之洋、多九公來的時節,只道大人國就以此嶺爲城,不知裏面還有城池。三人慢慢的走進城中,只見人煙稠密,鬧熱非常。忽聞人聲嘈雜,成羣結隊的走來,三人喫了一驚。不知爲着何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犬封相姦謀許重賂 大人邦志士保危城
話說武六思、武七思、畢勝三人逃奔海外,到了大人國城中,聽得人聲嘈雜,三人便去探聽怎麼事情。原來海外有個犬封國,他國內的人民就是多九公說過的那個國度,雖是狗頭狗腦,於喫喝二字極其講究。他的國中有個相臣叫做郎冶新,奸計百出,詭詐異常。只因本國地方褊小,早與大人國通商往來,一味欺騙侵佔了大人國許多的地位,貪心不足,還要想個法兒把大人國的城郭毀去,以便擴充基址。算計多年,無從着手。不意大人國內近來出了許多賤丈夫,都是罔利營私,不顧大局,風氣澆薄,腳下都生了黑雲。本來大人國內的人無論貴賤,舉步行動的時候,下面個個有云托足,離地約有半尺。素來國人以足生黑雲爲恥,不敢爲非作歹。近來利令智昏,大非昔比。
郎冶新打聽得大人國內有位致仕的官員,聲勢煊赫,姓平名喚砥如,最愛孔方,貪鄙近利。郎冶新忙差犬封國通使向平砥如關說。許以重賂,若能毀去了大人國的城垣,讓犬封國的商人推廣營業,願出白銀五十萬兩,當作謝儀。平砥如得了犬封國通使重賂酬勞的消息,日夜籌思賣國的方法。想了二三個月,被他想出一個計較來了。忙去約會了狐羣狗黨,許多不逞之徒,私室密商。把郎冶新許饋厚賂的話述了一遍,又道:“咱們若能廢去這個無用的舊垣,此種財帛就好暗中分惠了。咱兄弟思得一個計較在這裏,特邀衆位老兄臺到此商議。”衆人都道:“願聞其詳。”平砥如道:“犬封國自到這裏大人國通商以來,城外的商場十分鬧熱,百貨充牣,近悅遠來。城中的市面,那裏及得他來?不如把這城牆拆毀,內外交通,城中的商業也好興旺了。況且咱們足下生雲,城門低小,進出往來須要低頭而過,擠軋異常,極其不便。沒有這重門戶,方好昂然出入。即使足下生了黑雲,也好把紅綾遮蓋的。”衆人聽了平砥如的一番計議,個個鼓掌稱妙,還有慫恿的,幾個人都道:“咱們就此決議,何不籤個字兒?”於是衆人都簽了字。那簽字的許多人,一個喚做支鳴謙,一個喚做褚理緒,一個喚做邢有能,一個喚做舒具瞻,一個喚做柏向榮,一個喚做許赤城,其餘也不細表。衆人都簽了字,動了一紙公呈,交通一個當路的官員,姓伍名桂。那伍桂是個胡塗昏聵的官兒,只道這一班動公呈的人都是大人國裏頭的鄉紳名士,便貿貿然允准了,也個去奏聞國王。平砥如、支鳴嫌、邢有能等知伍桂批准了公呈,滿心歡喜,端正將這大人國的城郭賣與犬封國的郎冶新,安安穩穩分潤這五十萬兩銀子。那知伍桂準了毀城的公呈,這消息就沸沸揚揚的傳開去,早驚動了那些公正鄉紳。那些公正鄉紳,腳下也有生白雲的,也有生黃雲的,也有生青雲的,也有生紅雲的,腳下生彩雲的雖則寥寥,那生黑雲的一個也沒有,故而不用遮頭蓋腳。那些公正鄉紳聞得平砥如等要把這座大人國的屏障拆毀,不勝驚駭,明知他們都是利慾薰心,不顧禍患。那爲首要阻擋他們拆城的鄉紳姓諸名喚大材,曉得大人國的這座城池大有關係,忙約了許多同志的人,聚了個“保存大人國城垣公會”。一位姓易名汝珍,一位姓益名遜志,一位姓蔚名伯寮,一位姓辛名硜然,一位姓畢名保成。這幾位鄉紳都與平砥如等反對。先議定了會議的宗旨,總要保全大人國城垣,使人民安居樂業,不使犬封國民再越我鴻溝一步。諸大材等敘談的地方取名安國社。畢保成、辛硜然二人道:“這是國家的大事,必須據理力爭。開了議院,知會丁通國紳商士庶,方能折服平砥如等這一班人。”那議院就在大禹廟的東首,有一所大大的議院,國中遇有大事本可開院公議。那院中可容一二千人。“咱們何不預行諮照他們到院中評議?”易汝珍、益遜志、蔚伯寮三人都起身對着諸大材道:“弟等看來,此舉雖是理直氣壯,但他們這一班人蓄心已久,口舌利便,不容易對付他。若要折服他們,必得請出這一個人來方能保得此城。”諸大材道:“這位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乞道其詳。弟當立刻具柬,請他前來共議大事。”益遜志道:“姓靳名贊參,是個好學通儒,爲人正直,不畏權貴。近因大人國的時事日非,潔身引避,大有隱君子之風,才腳下常有彩雲擁護,頭上的三昧火,光焰非常。妖邪鬼祟都不敢近他。此公若肯到議院折辯,一語足可抵人千百,侃侃而談,真有旁若無人之概。”諸大材道:“此君咱也聞名久矣。如今先請靳君到會敘議。”隨即各了柬帖,命人前去邀請。
且說靳贊參這日正在書室中揮毫染翰,著述奇書。忽見有人送了一個柬帖進來。拆開看時,方知爲着平砥如等要把城垣拆毀,藉口興商的事情。心中想道:“我本不欲預聞外事,但是這大人國的界限全靠此城以作屏幛,若然毀了此城,大人國的權限就斷送與犬封國了。”便對那送信函的來使道:“知道了。你且回去,說咱就來。”那使者去後,靳贊參在家中用過了午膳,匆匆的洗過了臉,便立起身來,出了大門,腳底下騰了彩雲,便到安國社來。諸大材等接見,都道:“那得兄臺屈駕,惠然肯來,此城定可保存。”靳贊參連稱“不敢”,道:“現在大人國的風氣厭故喜新,徇利忘義,弟實不樂預聞。今承諸君子見召,迫於公義,不得不來。然而弟亦碌碌庸人,何能與此輩廷諍面折?”諸大材、易汝珍、辛硜然、益遜志、蔚伯寮、畢保成都躬身起立道:“挽回此舉,全仗兄臺鼎力。”靳贊參只得應允。
當下諸大材等便議定日期,大開議院會議,凡有大人國的紳商士庶,都可到會評論。遍發傳單,諮照他們都到議院中來敘議。到了這日,平砥如等這班私人先去請了黨羽到院,諸大材等這班正人也去約了許多士商,都到院中聽議。那大人國中的若老若幼、若大若小庶民,都竊竊私議。也有說拆毀了的好,也有說保全了的好,議論紛騰,人聲嘈雜,成羣結隊而行,都要到議院中去聽他們兩面的議論。武六思、武七思、畢勝三人探聽明白,便跟了衆人也到議院來,聽他們兩造的折辯。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那正人一黨、私人一黨都去請了那個糊塗官兒伍掛到院,居中設了公案,面南背北的請他坐了。右旁另設一案,是鄉紳參議的公案。議院中坐聽者千餘人,議院外立聽者也有千餘人。先是平砥如開議道:“今日之事,爲利便大人國民生起見。大人國本以一個高嶺爲界,嶺外俱是稻田,嶺內雖有居民,人煙甚是稀少。自與犬封國通商以來,人煙日見稠密,貿易亦日見繁興。現在這個小小城垣阻隔,未免有礙交通。而且城門低小,出入往來總須低首而過。此非我一人之私也。”辛硜然起立道:“平君砥如既無私見,還請諸君各抒議論,以決大疑。”益遜志聞言,離坐而起,便走到議案前立定,拱手道:“毀城之舉關係大人國全國大局,非博訪周諮,終難定議。大人國有億兆人民,人心不一。我安國社會派出多人採訪輿情,登諸冊籍。已經遍處稽查,其欲毀者十之二三,其不欲毀者十之七八。冊籍具在,確有可考。”益遜志語畢而退。靳贊參作色而起,趨至議案前,拱手對衆道:“今日之事關係一國主權,僕因不得不參末議。曩者伯鯀始築城郭,保衛民生,自古及今,無論海內海外,未聞將城垣毀壞以爲利便民生者。我大人國自與犬封國通商以來,犬封國的商業日見興旺,大人國的商業日見衰敗。利源外奪,不待智者而知之。若將城垣拆毀,大人國的疆界勢必又爲犬封國侵佔,此城不爲我大人國所有。他日果如鄙人之言,始作俑者雖萬死不足以蔽辜。況吾邦與君子國貼近,豈有君子國有城以資保障,大人國獨可無城以清界限的麼?諸君子意在必毀,且俟各鄰邦的城垣盡毀,然後再毀我大人國的城垣未遲。”靳贊參語畢而退,畢保成道:“諸君子如另有高見,不妨再請伸說……”言還未竟,只見柏向榮也到議案之前立了,囁嚅而言曰:“今日會議大事,須要先定了資格。豈有資格不定而可貿貿然參議其事者?靳君素不預聞公事,今日何得前來妄議……”道言未了,議院內外的人已是喊聲如雷,都道:“靳君之言正大光明,直捷痛快,真是千古不刊的定論。況靳君又素號通儒,資格有何不合?你的資格何在?何不快快說來!”原來這柏向榮是個未進生員,平時專管閒事,輿望素來不洽。柏向榮被衆人駁得頓口無言,座中之人個個跳起身來,幾欲飽以老拳,莫不怒目而視。那庭前站立的許多旁聽之人聽了,手中拾起石子,行將奮擊,勢甚洶洶,不可向邇。伍桂見勢頭不妙,忙對衆人道:“諸君子請息雷霆之怒,勿以意氣相爭。靳君之論大是通達事體,本憲當謹如所命,轉奏國王,永保此城便了。”院內院外那許多人聽了伍桂之言,方纔一鬨而散。武氏弟兄與畢勝也隨着衆人出了議院。三人互相談論道:“這裏大人國中有了這個靳贊參,一言足以保邦,真是邪不勝正。如何存得身來?咱們只得再往他國碰碰機會,覓一棲息的所在便了。”
不說三人竊竊私議,且說大人國內的事情喧傳遠近。傳到君子國內,連君子國的國王都知道了,便召宰相吳之和、吳之祥兄弟二人,問明瞭詳細情由,欽差吳氏弟兄到大人國解紛排難,和平了結。後來,把大人國的城門開闢高闊,雖然腳下有云,都好昂然出入,不必低頭而過了。平砥如等無利可圖,只得罷休。犬封國相臣郎冶新的鬼蜮伎倆也就窮了。大人國的國王聞得保全此城幸虧諸大材等請了靳贊參出場,爭回主權,厥功甚偉,卑禮厚幣徵聘他出仕。那知靳贊參不願爲官,屢屢召他,終以疾辭不赴。後來到了百歲的誕辰,還是手輕腳健,送了祝壽的老友出門,忽然腳下的彩雲漸漸升至半空,子孫曾玄輩聞知,忙來挽留。靳贊參把手一揮,哈哈大笑,直上雲霄而去。表過不題。
再言武氏弟兄與畢勝,離了大人因,在路飢餐渴飲,不計時日。這一天到了淑士國的地方。一路行來,遠遠望去,塵土沖天,隱隱的鼓聲不絕。及至走近看時,原來是教場中操演軍馬。演武廳正中座上閱操的,就是淑士國駙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三人看了多時,操演已畢。駙馬便打道回府,前呼後擁的去了。畢勝道:“咱們三人不如同去投軍,暫作棲身之計。”六思道:“這倒使得。”七思道:“明日寫了投軍狀便去。”要知三人如何去投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淑士國遣臣求寶 女兒王掛榜招賢
話說武六思與七思、畢勝三人,都寫好了投軍狀,問到淑士國的駙馬府第。那駙馬複姓鮮于,單諱一個志字,爲人生性剛暴,好勇鬥狠,終日操練兵馬,挑選將士,準備行軍之用。這日見門丁遞進三紙投軍狀,便問門丁道:“那三人現在何處?”門丁稟道:“現在門房伺候。”駙馬道:“傳他們進來。”門丁領命,不多時帶了三人進來,上廳參見。通名已畢,駙馬道:“你們三人既是中原人氏,爲何到這裏淑士國來投軍?”六思稟道:“只因飄洋習賈翻了海船,無家可歸。家中又沒有親丁。聞得駙馬爺愛賢禮士,特來投在麾下,願賜錄用。”駙馬聽了大喜,便問道:“你們有何武藝?用甚麼兵器?”武六思道:“末將會使長槍。”駙馬便命六思往東邊槍架上去揀一枝長槍,就在廳前試演。六思答應,便往槍架上取了長槍,走至廳前,立定了步位,提槍在手,盤頭蓋頂,左右插花,把九九八十一路槍法使完。駙馬又問七思用何器械,七思欠身答道:“末將善使大刀。”駙馬命七思取刀試演。七思也去刀架上取了一柄大砍刀,走下廳來,雙手擎刀,開過了四門,將那平生學會的七十二路大砍刀使完。駙馬見武氏弟兄槍法刀法都好,又問畢勝道:“你用的兵器又是甚麼?”畢勝道;“末將用的是宣花斧。”射馬也命畢勝到架上取斧。畢勝領命,取了斧子下廳,把衣袂撩起,扎束停當,然後把斧使動,獻出平生武藝,將那八八六十四路斧法使完了。駙馬便召三人上廳道:“你們三人的武藝尚還去得。暫且在咱府中居住。”便授畢勝爲中軍傳宣官,六思、七思爲帳前左右護衛。俟有功之日,另行升賞。當下各賜白銀壹百兩。三人領賞,各各謝恩,退到外廂。駙馬派他們在廳前兩旁的廂房中安歇。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駙馬門下有個篾片,喚做獻勤,聞得女兒國有兩件異寶,乃當世罕見之珍:一匹犀牛,一顆明珠。那匹犀牛就是當年女兒國王乘坐了往軒轅國去祝壽的,名爲分水犀牛,涉水衝波如履平地一般。那顆明珠,乃是君子國的孝女廉錦楓向海中取參奉母,被漁人網住,幸遇唐敖出銀拯救,那廉錦楓重又入海取參,殺了大蚌,取得明珠,送與唐敖,唐敖給與女兒閨臣,閨臣與陰若花結義姊妹,勝比同胞。後來陰若花要回女兒國去,唐閨臣姊妹情深,就將這顆明珠贈與若花留作記念。其時若花乘了飛車回國,在着途中,取出此珠與國舅觀看。那時天色將晚,只見此珠大放光明,方知乃是異寶。若花連忙藏在懷中,回到國中即了寶位,便命宮娥結個網絡懸掛殿中,夜間撤去燈火,滿殿光華,比點了燈火還明亮許多,真是無價之寶。獻勤說與駙馬知道,駙馬聽入耳中,探明瞭實在信息,便去奏知淑士國王。國王道:“這是他的鎮國之寶,如何肯輕易與人?”駙馬奏道:“兒臣思得一計,只須遣一個能言舌辯的使臣,備了黃金十萬,往女兒國去,與那國王說,咱淑士國王願奉黃金十萬爲壽,借取明珠、犀牛一用。要往各國海島遊覽。因不喜乘舟,暫借犀牛騎坐渡海。那明珠帶在身畔以代燈火。借了來時就不還他。也有十萬黃金在那裏,不怕他奈何了我。況女兒國向來懦弱,最是怕事。那些頂冠束帶的都是女子,國中的男兒反要穿耳纏足,伏處閨門。而且不修武備,連開河的鐵器還是林之洋海船上中原帶來的。前此的國王看中了林之洋,要把他納作貴妃,將他穿耳裹足,改了女裝成親。將及半月,仍被唐敖索還。現在女兒國的國王陰若花,前在天朝武后時曾經取中女學士,學問雖是淹博,若論武事一毫也不懂。豈有送他十萬黃金還不肯借這兩件寶物麼?設或不肯,臣提一旅之師,他們國中的兵將都是女子,不經大敵。女兒國王定將寶物雙手奉獻,連那十萬黃金也好省了。”國王見駙馬所奏大爲動聽,當即准奏,備齊十萬黃金,裝了十個大箱,着御前頭等侍衛子車良往女兒國去求取異寶,須要善爲說辭。子車良領了淑士國王的旨意,帶了兩個隨員、八名家將,僱了大號海船,裝了黃金十萬,竟往女兒國進發。於路無話。這一日到了女兒國停了船隻,帶了兩名家將,先自登岸,騎了高頭駿馬,家將隨在馬後,一徑問到盧紫萱相國府第。跳下馬來,便命家將取了名帖,煩司閽通報,說淑士國御前頭等侍衛子車良有事請會。司閽領諾,持了名帖,竟往裏邊,走到書房,只見相爺正在那裏觀書。司閽走上一步,單膝跪下,稟道:“啓上相爺,淑士國御前頭等侍衛子車良前來請見,有名帖在此,請相爺過目。”紫萱接了名帖一看,心中暗想:“淑士國與女兒國素不往來聘問,今日遣使前來,不知是何緣故。”便對司閽道:“你出去回說本大臣請會。”司閽答應,往外便對子車良道:“淑士國大人,咱們相爺有請。”子車良便隨了那司閽進內,到了儀門,只見盧相國已在滴水檐前迎接。讓進大廳,施禮已畢,分賓主坐定。堂候官送上香茗,盧相國便啓口道:“不識大人辱臨敝國有何見諭。”子車良道:“下官奉敝國主上之命,特來與貴國通好,進獻黃金十萬,爲大王壽。聞得貴國有兩種異寶,一是分水犀牛,一是夜明珠子。敝國主上欲求暫借一用,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來奉趙。並懇相國轉達天聽。故此下官先來趨候。”說罷,連連打躬。紫萱聽了,慌忙立起身來,也回了禮,便道:“請大人先回迎賓館,兄弟明日早朝奏過了敝國主上再議。”子車良便道:“既如此,下官告退。明日朝堂再行勞動相國便了。”紫萱起身相送,直到大門,拱手作別。回至大廳坐下,仔細思量,借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正在躊躇,只見屏後走出一個人來,卻是黎紅薇相國。原來盧相府的後園與黎相府本來通連,這日紅薇朝罷回來,要來與紫萱閒談。只因紫萱不在園中,故而直至大廳。紅薇道:“姊姊獨自一人在此何干?”紫萱道:“賢妹來得正好。愚姊本要來尋賢妹共議國家大事。”紅薇忙問何事,紫萱便將淑士國使臣子車良奉國王之命,備送黃金十萬,要借明珠、犀牛的話文,從頭至層,細述一遍。紅薇聽了道:“雖說借用,明系將十萬黃金換這兩件異寶,定是久假不歸。若不借他,那淑士國的駙馬鮮于志性好戰鬥,恐不免惹動干戈。”紫萱道:“愚姊也是如此想。”紅薇道:“姊姊,不如妹子與你同到蘭音妹妹那裏共議何如?”紫萱點首稱是,便喚道:“來!”只見走進兩名家丁,垂手侍立。紫萱道:“提轎伺候,往老國舅府中去拜枝郡馬。那邊黎相爺的長班也去喚到這裏來伺候。”家丁一聲答應道:“是。”退到外邊。不多時,便來稟請升輿。姊妹二人挽手同行,到了二門,各自登輿,徑到老國舅府來。家人見了,連忙進內通報。郡馬蘭音正在書房看書,家人稟知兩位相爺同來,連忙步出書齋,到了大廳。紫萱、紅薇已經進廳。姊妹三人敘過了禮,家人送上香茗。茶畢收杯,紫萱便將淑士國使臣前來借取兩般寶物,先送十萬黃金這節事情,並子車良如何說辭,一一說與蘭音知道。蘭音聽了也道:“事在兩難,明日朝廷之上,子車良同在一處,不便商議。今日咱們三人先到宮中,去與主上暗暗議定主意,借與不借,一言可決。”紅薇又請老國舅出廳,彼此都見過了禮,議了一番,也道:“早定大計的爲是。”當下姊妹三人別了老國舅,竟到宮中。內侍奏明國王,國王傳旨宣入。三位大臣見了國王,免拜賜坐。紫萱便將淑士國所說的情由一一奏明,紅薇也將借了這無價之寶斷不肯還,如其不借難免惹動干戈的道理奏明。若花聽奏,便道:“郡馬有何高見?”蘭音道:“未知主上肯借與否。”若花道:“這兩件東西孤家如何肯借?犀牛是先朝阿父所傳,明珠是閨臣阿妹所贈。一經借去,永無歸期。豈不把阿父的遺澤、阿妹的深情都拋掉了?”說着,不覺滴下淚來。紫萱道:“主上不借自是正理,只須一言回絕便了。依臣愚見看來,須要防備着淑士國興師動衆。若不預爲地步,整頓軍馬,如何抵敵?”紅薇道:“國中武事廢弛,器械不修,當年治河的器具,聞說還虧得唐伯父帶得許多生鐵應用。如今要準備應敵,先往各處採辦軍裝,操練兵馬。”蘭音奏道:“主上,據臣看來,舊時的兵將都是老弱無能,不如掛榜招賢,選取勇將,不拘新舊,無論男女,比試過了武藝,擇優拔取,給予帥印,挑取先鋒,招集了十萬雄兵,何慮不能退敵?倘得振我女兒國的威風,使他國亦不敢藐視。吾主以爲何如?”若花聽奏道:“衆卿所見,面面想到。孤家看來事在必行。依卿所奏。待明日回絕了使臣,速速分頭辦理,掛榜招賢便了。”三位大臣便立起身來,辭別國王出宮,各自升輿回府。按下慢表。
且說若花回到寢宮樓上,錦蓮起身迎接。若花將身坐下,宮娥送上御茶。飲了半杯,便將淑士國遣使要借異寶的情由,說與錦蓮知道,問道:“御妻有何主見?與孤家決斷這件事情。”錦蓮道:“臣妾乃是女流,宮中的內事還恐整治不來,朝廷大事豈敢妄言?還請主上召集大臣共議的爲是。”若花道:“御妻真是難得,克守婦道,不肯幹預外事。孤家實對你說了罷。”便將剛纔三位學士的議論說明,候淑士國的使臣去了,便要施行。錦蓮聽了,方纔放心。國王傳旨宮娥擺宴,與娘娘遣悶,當晚就在宮中歇宿。若花雖是十分寵愛,錦蓮只是一味柔順,未嘗恃愛專寵,真與那賢德的婦人一般。一宵易過,次日早朝升殿,早有殿尉官啓奏:“淑士國使臣子車良在午門外候旨。”國王傳旨召見。子車良便隨了殿尉官上殿參拜。三呼已畢,國王傳旨,平身賜坐。子車良呈上國書,並將來意道達。國王把國書展開看了一遍,輕開御口道:“孤家也思遊覽海島中的風景,亦需此二寶物隨身。就煩貴大臣回覆貴邦君主,敝國雖貧,尚不少此十萬黃金之用。”國王說罷,便立起身來,把袍袖一拂,駕退回宮去了。子車良見國王退朝不理,收了沒趣,弄得無可如何。只得退出朝門,回至迎賓館中,命家將收拾行李並十萬黃金,帶了隨來的衆人,回到船上。便催水手開船,遄回本國,向國王復旨慢題。再說女兒國王知淑士國使臣已去,即便差官採辦生鐵,製造軍器。繕就黃榜,招賢納士,各處張掛。如有武藝高強者,速投郡馬府與黎、盧兩處相府報名。一俟造齊了名冊,擇了吉日,到御教場演武廳比試武藝,量材招用。不論男女,只論武藝超羣者,均可報名應試。黃榜一出,引動了女兒國中多少英雄出來比武!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衆英雄教場比武 大元戎水陸練兵
話說女兒國的疆域也有漢末三國時東西兩川地方之大,共有三座關頭,第一關喚做鶴鳴關,第二關喚做白璧關,第三關喚做集賢關。過了集賢關方是女兒國的京城,名爲鳳凰城。前者林之洋販售貨物,送三個寄女兒出嫁是從海道而來,故而上了岸便是鳳凰城。這且不表。
如今招賢的黃榜遍處張掛,通國皆知。並且榜上註明,如有武藝高強者,無論軍民婦女人等,均準報名赴試。當時恰值二月初旬天氣,擇定了三月十二日在御校場中演武廳考武,準於初八日取齊,以便造冊申送。自從掛了黃榜之後,凡籍隸女兒國的武士紛紛前來報名投考,填明履歷方準應試。郡馬府、黎相府、盧相府報名者絡繹不絕,應接不暇。到了初八日傍晚時候,查點報名冊籍,統計有三千五六百人,姓名不及細表。到了十二這日早朝,衆大臣恭請國王親蒞御校場演武廳校閱。排齊全副鑾駕,國王坐了逍遙馬,護衛大臣黎紅薇、盧紫萱、枝蘭音並各大臣都上了高頭馬,前呼後擁,到了御教場,進入演武廳中,居中排了御座,國王端然坐定。三位護衛大臣賜坐兩旁,其餘扈駕各官分班站立。只見那御教場中人山人海。國王傳旨:“不準喧譁,如有武藝精通者先自報名,然後獻技。”傳宣官道言未了,忽見人叢中閃出一人一騎,高聲大叫道:“臣雲飛鳳在此!那個敢來與俺比試武藝?”說着,手中舞動大刀,盤頭護頂,架隔遮攔,馬上的工夫也好去得。舞完了刀,那邊早飛出一騎道:“雲飛鳳且慢逞能,帥印須讓俺苗秀鴻來取!”說着,便把手中梅花槍向雲飛鳳的坐騎刺來。那飛鳳忙將大刀架開了槍,二人搭上手來,各自爭強賭勝,槍來刀架,刀去槍迎。一來一往,戰了三十餘個回合。雲飛鳳漸漸戰苗秀鴻不住,只得敗了下來,大叫道:“戰你不過,帥印讓了你罷!”雲飛鳳道言未了,忽聽得前面有人叫道:“留下帥印待俺水碧蓮來取!”遂分開了衆人,躍馬而來,舉起白銀槍便刺。苗秀鴻急架相還,兩人大戰,打了五十個照面,只戰得個平手。水碧蓮虛晃一槍,回馬便走。苗秀鴻不捨,隨後趕來。那知水碧蓮左手提槍,右手向懷中取出一個流星錘,向苗秀鴻劈面飛來。秀鴻眼快,忙將槍柄打落,第二錘又打來時,卻打在馬頭之上。那馬大吼一聲,把秀鴻掀下馬來。碧蓮也不去傷秀鴻,便走馬到演武廳來,要取帥印。忽見左邊閃出一騎道:“水碧蓮敢來與俺比試麼?”碧蓮道:“快快通下名來!”那人應道:“俺乃紅賽珠是也!”手提雙劍,飛舞而來。碧蓮將槍架過,戰到二十多個回合,碧蓮見不能勝他,便一手舉槍招架,一手暗暗取出錘來,向下面打去。紅賽珠防備了上面,不曾防備得下面,那馬腿上早着了一下,把賽珠也掀下馬來。右勢下一人大叫道:“水碧蓮!你用暗器勝人不算希罕。俺掌中珍來與你比個高下!”說着便舉起手中畫戟,分心刺來。水碧蓮急架相還,當下兩人戟來槍架,槍去戟迎,鬥了四十個回合,掌中珍本領高強,水碧蓮敵他不過,回馬便走。掌中珍早已防備他的暗器,接連撥落了三個流星錘。水碧蓮到此情願退讓。掌中珍揚揚得意。隨後來了金彩文,手執大斧,與掌中珍戰了十餘個回合,敗了下去。金彩文敗下,又閃出藍桂馥,也戰了十多個回合,敗了下去。掌中珍正待要取帥印,忽見那邊閃出一騎馬來,卻是個美貌女子,生得面白脣紅,眉清目秀,坐下一匹花鬃戰馬。那馬踏鐙上露出三寸金蓮。手執兩柄繡鸞刀,飛馬而來,清脆的聲音道:“掌中珍留下帥印,待咱梅鳳英來取。”掌中珍道:“你這女子是個瑣瑣裙釵,也想來取帥印麼?”梅鳳英道:“這是皇皇諭旨,無論男女,只須武藝精通者,都可掌得帥印。”掌中珍道:“梅鳳英休得逞能!放馬過來,與你見個高下。”說着,手中舉起畫戟便刺。梅鳳英將刀架開。一男一女大戰交鋒,鬥到了八十個回合,掌中珍只有招架之功,沒有回兵之力,只得敗了下來,退在一旁。又見那邊一將在馬上叫道:“你這女子休得逞強,俺小將軍花逢春來與你見個高低。”說時遲那時快,早已舉起手中兩柄銀錘,照着頂樑上蓋將下來。梅鳳英不慌不忙,把雙刀架開,只見八個馬蹄分上下,兩條鐵臂賭輸贏。一來一往,兩下戰了足有一百餘合。花逢春的兩柄銀錘漸漸抵敵不住梅鳳英的兩口鸞刀,旁邊惱了花逢春的姊姊花如玉,道:“賢弟少歇,待愚姊來與梅鳳英比較武藝。”花逢春正在心慌,忽聞姊妹的言語,連忙把馬一拎,跳出圈子。梅鳳英舉目看時,也是個女子。兩下通了姓名,見花如玉比自己生得愈加美麗,長眉秀日,綠鬢紅顏,身穿着銀紅百蝶戰襖,腰繫嫩綠繡花小腳褲兒,坐下銀鬃白馬,葵花鐙上踏着尖尖細細的三寸金蓮,手中執着一杆鏨金槍。兩個佳人各獻才能,足足戰了一百二十個回合,梅鳳英看看抵擋不住,忙把雙刀架定了單槍道:“姊姊果然本領高強,妹子情願把帥印讓你。”花如玉道:“這倒承姊姊的情了。”說罷便道:“能事的快來比試。”只見東邊來了一人,名喚一枝桃,戰不上十個回合,便敗了下來。又是一個名喚景鐘聲,也戰了七八個回合退下。花如玉接連戰勝了十五六個,後來沒有一個敢來與他交手。國王看了心中大喜,着殿尉官傳旨,宣花如玉、梅鳳英、花逢春籌衆人上演武廳朝見。一聲旨下,個個跳下雕鞍。先是花如玉輕移蓮步走上廳來,深深萬福,柳腰款折,跪下奏道:“臣女花如玉見駕,願吾主萬歲!萬歲!”“愛卿平身。”“萬萬歲!”國王便問花如玉多少青春,如玉奏道:“臣女今年一十八歲。”國王又道:“花逢春可是你的兄弟?今年幾許甲子?”花如玉奏道:“少臣女一歲。”國王道:“難得你姊弟二人俱是少年英俊,孤家今日就封你爲帥。”便着殿尉官取帥印與花如玉掛了,敕授兵馬大元帥。花如玉跪下謝恩,起來掛了帥印。國王又命花逢春爲前部先鋒,掛了先鋒印。然後梅鳳英朝見,國王便問鳳英:“年幾何矣?”鳳英奏道:“臣女今庚一十七歲。”國王就敕梅鳳英爲海軍大都督。管理一應船隻;掌中珍爲海軍先鋒,給予印綬。衆人俱各叩首謝恩。其餘如苗秀鴻、水碧蓮、紅賽珠、雲飛鳳、金彩文、藍桂馥、一枝桃、景鐘聲等,俱留在花如玉帳前聽候調遣,俟有功之日,另行升賞。再有已經報名未經比試者,着殿尉官傳旨,明日仍在教場聽候花如玉閱操,擇優錄用。另外招收十萬大軍,並着梅鳳英督練海軍,演習水戰。國王分遣已畢,傳旨擺駕回宮。內侍扶上了逍遙馬,護衛大臣也上了高頭,沿途經過的地方,家家戶戶香花燈燭,寂靜無譁。不多時回到午門,直至殿廷。國王下了逍遙馬,駕退回宮,各大臣辭朝回府不題。
且說郡馬枝蘭音回到老國舅府中,見了岳父、岳母,將教場比武挑選英才的事細細說了一遍,然後來到郡主房中。只見郡主正在窗下觀書,丫環見郡馬進來,便稟郡主道:“娘娘,郡馬爺回來了。”郡主聞言,連忙起身迎接道:“郡馬今日陪主上閱操辛苦,這時候也不早了,曾用過午膳否?”蘭音道:“已在演武廳中喫過了。”說着,便將案上這卷書取來一看,原來是孫武子的兵書。忙問:“郡主可是通曉武藝的麼?”郡主道:“妾身雖略略知些,究系女流之輩,也不能與國家出力。”蘭音道:“郡主雖如此說,不知今日教場閱武,兩個女子都比那許多男子利害。一個花如玉拜了兵馬大元帥,一個梅鳳英拜了海軍大都督。其餘的男子均在他麾下,聽那女子的調遣。”郡主聽了郡馬之言,羨慕那兩位女將不置。故而兩位相國夫人隔了不多幾時也都學會武藝,都是郡主傳授他們的。此言慢表。
再言盧紫萱回到相府,步入後堂,見母親緇氏與夫人韋寶英坐在一處敘話。夫人起身迎接道:“相公今日辛苦了。”緇氏道:“孩兒陪侍主上,曾否站得足痛麼?”紫萱道:“母親,這倒還好。幸而主上賜坐,沒有多站。”三人正在坐談,只見紅薇也從後面花園中過來問安師母,又見了姨妹。寶英稱紅薇做姊夫,丫環送上香茗,緇氏問起考武情形。紅薇、紫萱都盛稱兩員女將的武藝。寶英聽了也是羨慕不置。坐談良久,紅薇方纔告辭回府。到了次日,且說大元帥花如玉奉旨閱操,挑選將士,頭戴雙鳳珠冠,高挑雉尾,粉面朱脣,秀眉星目,身穿一領綠綾花繡戰袍,內襯桃紅小襖,腰繫大紅錦褲,外罩百蝶湘裙,裙下露出一對小小金蓮,腰懸寶劍,手執鏨金槍,坐下銀鬃白馬。到了御教場,跨下雕鞍,衆將官站立兩旁,元帥升坐演武廳公案,傳令昨日未經比武之人,都來考試武藝。一聲令下,又挑選了三十餘員偏將。其餘試過武藝,略略有些手段的,都派作千夫長。本事平常的,都派作百夫長。餘下的一概編入軍隊之中。花如玉考試已畢,入朝復旨。迴歸帥府,復又懸牌招兵,召募丁壯。再說梅鳳英奉旨拜爲海軍大都督,傳令先鋒掌中珍督造戰船,置備戰具,以備水戰。趕造二十號大船,連作一排,都用鐵索鎖住,立了水寨。又造三十號小船,每隻船上可容水軍五十人,都是熟諳水性,划動雙槳,如飛的一般,往來海面巡緝,以防淑士國的探軍。並出示暫止商販登岸買賣。如今女兒國的海口,整備得嚴密異常。梅鳳英終日在水寨中操演海軍,練得十分精熟,然後奏知國王,恭請御駕親閱海軍。國王准奏,便宣召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三位學士爲護駕大臣,殿尉官八員、內使二十名,排齊鑾駕,國王上了逍遙馬,一路前遮後擁,到了海口,跨下寶駒。護衛大臣與殿尉官、內侍等各各下了小船,保了國王渡上龍舟。一直開到水寨。早有海軍都督梅鳳英帶了先鋒掌中珍候在戰船,恭迎御駕到大船上面閱操。國王坐定,都督站在御案前,傳令先鋒開操。先鋒得令,走到船頭,把手中紅旗一展,傳令海軍開操。先是三十號小船的軍士往來馳驟,如登平地一般。雖在洪波巨浪之中,全無一毫懼怯。先鋒又將黃旗展動,那些大戰船上的海軍也來各獻武藝,都操練得純熟異常。國王傳旨,賞給海軍各人銀牌一面,就此停操迴鑾,仍舊過了龍舟。都督要來護送,國王傳旨免送。梅鳳英遵旨,回船防守不表。
且說國王的龍舟行到海口,由小船渡上了岸,接駕的許多員役早已伺候。內侍牽過逍遙馬,國王跨上寶駒,一徑來到朝堂。護衛大臣辭了國王,各自迴歸府第。國王駕退深宮,宮娥連忙稟知娘娘。錦蓮迎接國王同至寢宮,樓上坐定。國王稱讚都督梅鳳英的海軍練得精熟,甚是快悅。如今淑士國的水路兵來,可保無虞了。要知兩國交兵勝敗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子車良面君覆命 鮮于志懷恨興兵
且說淑士國通使子車良奉了國王之命,齎了國書並黃金十萬兩,到女兒國借取分水犀牛與照乘珠,被女兒國王陰若花回絕不理,駕退回宮。子車良無辭可說,無計可施。只得與着隨員家將仍舊帶回那種黃金,即命水手開船,一徑回國。那知海中起了風濤,行駛不得,直候到息了風濤,路上耽耽擱擱,將及兩月方到本國地面。這日把海船先收了口,然後下碇拋錨,過了小船,渡登彼岸,天已傍晚。急急回到家中,權且過了一宿,次日五更起身,趨上早朝,見了國王。朝拜已畢,便把女兒國王不納黃金,不借寶物之言細細奏明。淑士國王聽奏,心滋不悅,道:“卿家風濤勞頓,且自休息,免朝半月。”子車良謝恩退出。只見駙馬鮮于志出班奏道:“父王在上,據臣婿愚見,女兒國王不肯借這兩種異寶,明系看輕吾淑士國。若不大張撻伐,何顏列於大國之中?願假雄兵十萬,戰船二十艘,水陸並進,殺得他拱手稱臣。不怕他不把寶物前來奉獻。降伏了女兒國王,方纔泄得此恨。”國王聽了駙馬之言,當即准奏,駕退回宮。駙馬出朝回府,到了次日,便下校軍場挑選精兵十萬,猛將百員,終日操演。定期八月秋涼出兵,攻取女兒國的關隘。這日操演已畢,駙馬回至府第,步進內堂,一直來到公主房中。不見公主,便問宮娥道:“公主現在何處?”宮娥回稟駙馬道:“公主往後花園中游玩去了。”駙馬聞言,便轉身到後園來尋公主。一徑進了園門,遠遠望去,見公主正在那裏走馬試叉。駙馬便慢慢走上前來道:“公主舞得好叉,跑得好馬嚇!”不住的連聲喝采。原來這淑士國的國王姓束,這位長公主取名蓮芳,生得花容月貌,蓮步柳腰,有時作賦吟詩,有時舞刀弄棒,國王愛惜如珍,隨其所好。曩者未招駙馬的時節,年紀尚幼,不過十四五歲,其時正在夏天六月中旬,散步後園,到湖心亭上去納涼。忽然來了一個青臉的道姑,頭綰雙丫,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鶴氅,足登朱履,身材矮胖,手執拂塵。見了公主,打個問訊。公主便問:“道姑是何處名山?光臨敝國,有何見諭?乞道其詳。”道姑道:“貧道隱居無腸國八蕢山無底洞中,修真已經千有餘年。因與公主結得夙緣,稔知公主素好武事,未得真傳,故此特來指點。”公主聞言大喜,拜求法號。道姑道:“貧道叫做郭索真人。”公主道:“弟子情願受教,拜從師父傳習武藝。”道姑允諾,便將拂塵掛在腰間的絲絛帶上。忙向衣底取出兩柄鋼叉,舞弄起來。飛擲多時。覺得冷氣逼人,寒光耀日,不見一些人影。公主看得眼花繚亂。郭索真人使完了鋼叉,面不改色,氣不喘息。公主便求師父傳授,忙命宮娥去取了鋼叉,也來學習。就在園中供養那道姑,天天舞弄。不上三個足月,已把鋼叉學得精熟。道姑又傳了公主法術,公主得了真傳。國王送了許多金帛,道姑不受而去。後來公主招了駙馬,武藝久已拋荒。近來駙馬終日在校軍場操練兵卒,公主獨坐無聊,故而到後花園中把舊時學會的武藝溫習溫習,倘駙馬提兵征伐女兒國,一時不能取勝,也好去幫助駙馬一臂之力。此時公主正在試演武藝,卻被駙馬看見了,喝采不迭。公主回頭見是駙馬,便勒住了絲繮,把金蓮探出葵花鐙來,柳腰一擺,跳下雕鞍。駙馬上前攜了公主的玉手,一同步到玩月亭中,雙雙坐下。宮娥送上香茗,駙馬道:“不才自與公主結縭數載,只知公主性耽翰墨,弄月吟風,那知公主還會武藝,竟有如此絕高的手段!”公主道:“哀家自幼喜歡這一道,故而學會的。近悉駙馬調兵出征,哀家也在此溫習一番,也好與父王出力。”駙馬哈哈大笑道:“量這女兒國的將官軍士有甚麼本領!他們素來柔弱,於武事一道並不講究。外貌看似男子,其實多是婦人,毫不中用。只消我淑士國一旅之師,包管殺得他片甲不留,不敢不將寶物雙手來獻。又是省了十萬黃金,何須勞動公主貴手?”公主道:“駙馬說得如此容易,難道他們女兒國內沒有一個男子的麼?”駙馬道:“他們男子盡有,反是穿耳裹足、掠鬢畫眉,都要當作婦人,不得預聞外事,變做沒用的東西了。”公主道:“原來如此。駙馬此行定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哀家今日預先與駙馬慶功。”使喚宮娥傳命廚房,整備酒餚,先與駙馬作賀。宮娥答應,便往廚房傳命去了。一會走來,稟道:“請問娘娘酒筵設在何處?”公主道:“就在這裏玩月亭中罷。”不一時,只見幾個宮娥送進酒餚,肆筵設席,無非金盃象箸,海味山珍。宮娥在旁執壺斟酒,公主與駙馬對坐,開懷暢飲不表。
且說那淑士國的地方卻也不小,唐時分天下爲十道,淑士國雖在海外,也有十道中之兩道大小。共有三座關隘。國王的京城叫做天保城,由天保城過去叫做飛虎城,由飛虎城過去叫做峻德城。前書所傳唐敖馱了徐承志攛上城牆,越城而遁,這個地方就是如今的天保城。表過不題。淑士國的軍馬操練純熟,國王擇定了八月初五日行兵。到了這日,駙馬點齊了兵將,命上將司空魁爲前部先鋒,武六思、武七思弟兄二人爲左右翼,畢勝爲運糧官。其餘將佐,俱在駙馬帳前聽候調遣。帶了雄兵十萬,海軍大號戰船二十隻,水陸並進。駙馬辭了國王。國王親遞御酒三杯,借壯行色。駙馬飲幹御酒,出了朝門,跨上雕鞍,一直徑來校軍場中,指揮將士發炮啓行。當此秋高氣爽、金風颯颯、玉露泠泠,一路上浩浩蕩蕩,殺奔女兒國來。暫且按下慢表。
再說女兒國內,兵馬大元帥花如玉早差探事細作往淑士國探聽軍情。探子打探得駙馬鮮于志定期八月初五日興兵,水陸並進。得了這個消息,曉夜兼程,回至國中,疾忙稟明元帥。當下元帥聞報,賞了探子銀牌一面,再去打聽。隨即照會海軍都督梅鳳英,準備迎敵。次日早朝奏知國王。國王道:“花卿,隨徵的兵馬可曾齊備?”花如玉奏道:“臣已齊備多日。”國王便召郡馬枝蘭音上殿道:“花如玉此行領了十萬大軍去敵淑士,軍中只有武士,惜少謀臣。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是斷然不可少的。孤家意欲煩表妹丈參贊軍機,可能代孤家之勞否?”蘭音道:“臣受主上厚恩,敢不盡心竭力?明日正逢黃道吉日,請主上敕下興師。臣願隨徵,以竭駑駘之力,少報萬一。”國王大喜,便授枝郡馬爲定國軍師,與花如玉元帥贊理軍務,凱旋之日再加爵賞。蘭音謝恩出朝,迴歸府第,與岳父坤成說明從徵之事,明日便與元帥花如玉啓行。坤成道:“難得賢婿爲國忘家,與朝廷出力,不辭跋涉之勞。老夫今晚與賢婿餞行。”便喚家人傳命廚房備酒。蘭音謝了岳父,起身暫別,來到郡主房中,不見郡主。便問丫環道:“娘娘現在那裏?”丫環稟道:“娘娘在老夫人房內閒話。郡馬爺可要去請娘娘回房?”蘭音道:“這倒不必。你們速速整理鋪程、行李、琴劍書箱,明日清晨便要發往軍營,不可遲誤。”說罷便立起身來,徑到泰水的臥房,只見老夫人與郡主也在那裏,議論淑士國王無禮,要來侵犯鄰邦。蘭音上前見了岳母,行過家常之禮,郡主見郡馬進來,連忙起身迎接。老夫人道:“賢婿請坐,女兒也坐了。”丫環送上香茗,道:“郡馬爺請用茶。”娘娘、老夫人那邊都送了茶,然後站在旁邊。蘭音便將元帥出征抵敵淑士,“軍中只有武將沒有文臣,國王命小婿隨徵,幫辦軍務,明日午前就要起身與元帥同行”。郡主道:“郡馬是個文墨之臣,身體素來嬌怯,那裏禁得途路風塵的勞瘁?做妻的如何放心得下?倒不如陪着郡馬同去隨徵。”蘭音道:“下官此行盡有軍士伺應,賢妻理應侍奉二老,略盡孝道,不可遠離膝下爲是。”郡主聽了,不敢違拗丈夫,只得答應。起身辭了阿母,要去指撥丫環,端整行李。蘭音道:“不勞郡主費心,下官已命丫環收拾去了。”郡主又道:“既如此,做妻的去喚丫環,傳命廚房備酒,與郡馬餞行,少壯行色。”蘭音道:“已蒙岳父吩咐廚子的了。”正在言談之際,只見外面的丫環進來稟道:“啓上老夫人,酒席已經完備,國舅爺命請郡馬爺、娘娘、老夫人都到花廳飲酒。”蘭音立起身來道:“岳母請。”老夫人道:“賢婿先行一步,老身與女兒隨後就來。”蘭音答應,便靴聲禿禿往外去了。停了片刻,老夫人與郡主扶了小環,輕移蓮步,同到花廳。老國舅道:“今晚老夫與賢婿餞行。賢婿請先坐了。”蘭音再三不肯,推辭不脫,只得就坐了首位。老國舅坐了第二位,老夫人坐了第三位,郡主坐了第四位,丫環在旁執壺斟酒。酒過三巡,食供五套,郡主起身與郡馬把盞,蘭音接杯一飲而盡。郡主又斟了個成雙杯,蘭音也飲幹了。郡主又與二老把盞,各自飲過。席間無非說些長途保重的話兒。酒闌席散,郡主與郡馬辭了老國舅夫婦,便雙雙回房安寢去了,繾綣綢繆,枕邊說不盡許多別離的話兒。到了次日天明,蘭音即便起身,梳洗已畢,用了早膳,頂冠束帶,拜辭了岳父母,又與郡主作別。郡主依依不捨,珠淚偷彈,送至前廳方纔止步。蘭音出了大門,早有軍士前來伺候,扶上雕鞍,一徑來到午門下馬,入朝見了國王。只見元帥花如玉已在朝堂,專候定國軍師枝蘭音一起同行。國王傳旨,着黎紅薇、盧紫萱二位相國代國王送行至十里長亭,與元帥、軍師把盞。花如玉、枝蘭音二人謝恩出朝,帳前軍士牽過馬匹,元帥、軍師都上了馬,一路前遮後擁,直到十里長亭。只見滿朝的文武百官,也都在那裏送行,二人下馬,來至亭中。先是兩相國代國王把盞,然後兩相國自己也把過了盞。次及文武百官各來把盞。二人略略應酬,即行上馬,拱手作別。紅薇、紫萱又走到蘭音的馬前,道聲珍重,含淚分手。蘭音便輕輕向兩位相國耳邊道:“二位姊姊請回,妹子去了。他日奏凱歸來,再得相敘。”說罷,揚鞭同着元帥去了。前部先鋒花逢春帶領三千人馬,先已啓行。苗秀鴻押運糧草,由鳳凰城到了集賢關,一路毫無耽擱。曉行夜宿,又過了白璧關,都是女兒國的地界。不一日先鋒花逢春的兵馬已抵鶴鳴關,傳令軍士報知守關的主將。要知鶴鳴關守將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花逢春旗開得勝 司空魁兵敗遭擒
話說女兒國的前部先鋒花逢春,帶領三千人馬,兵抵鶴鳴關,傳令軍士通報守關主將。那守關的主將姓能名喚載坤,正在盼望退敵之兵,忽見軍士稟稱前部先鋒已到關下,能載坤聞報連忙披掛,下關迎接。花逢春在馬上欠身動問,兩下各道姓名,並馬而行。到了關上,各自下馬,進了官廳,讓坐獻茶。花逢春道:“請問老將軍,淑士國離此有多少路?他的軍馬可曾出關?”能載坤道:“那邊淑士國的峻德城,與這裏的鶴鳴關相去約計有百里之遙,這裏鶴鳴關外的五十里是女兒國疆界,那邊峻德城外的五十里是淑士國地方,到處梅樹極多。探子打聽得駙馬鮮于志在峻德城中歇馬,先鋒司空魁離城三十里安營,不日就要來攻關了。老夫年邁無能,幸喜小將軍到來。如今是不懼他了。不知小將軍帶領多少兵馬前來對敵。”花逢春道:“家姊統領十萬大軍,現在小將只帶三千人馬。”能載坤道:“小將軍青年英勇已是難得,令姊乃閨閣中人,竟能於千百輩能人之內奪取帥印,真正是個巾幗英雄了,使老夫甘拜下風,不勝欽佩。”花逢春道:“老將軍太覺過譽了。”兩人正在關上敘話,只見探子把藍旗一展,單膝跪下道:“啓稟先鋒爺,元帥前站大兵已到。離此不過三里之遙。”花逢春道:“知道了。”探子退去。先鋒坐上抬身,拱手作別。能載坤道:“老夫與小將軍同去迎接元帥。”花逢春連稱“不敢”。二人並馬下關,只見塵土沖天,前軍已到。不多時,大元帥花如玉也到了。能載坤舉目看時,見那元帥打扮得十分齊整,頭上青絲梳就盤龍巧髻,橫插着一支嵌寶金釵,雲鬢堆鴉,高挑雉尾。秀眉星眼,粉面絳脣,耳墜八寶金環,珠冠抹額。身穿鎖子黃金細鎧,腰繫八幅護腿湘裙。葵花鐙上露出又尖又瘦的三寸金蓮,手中執着一杆鏨金槍,坐下一匹銀鬃白馬,威風凜凜,氣概昂昂。能載坤慌忙跳下雕鞍,趨步向前道:“鶴鳴關總兵能載坤迎接大元帥。”說着,便連連打躬。花如玉在馬上欠身道:“不敢。老將軍少禮。請問老將軍,淑士國軍馬現在何處屯紮?”能載坤便把剛纔與先鋒所說的情節一一稟明,便請元帥進關歇馬。水酒一杯,聊當接風。花如玉道:“心領老將軍盛情,本帥要往關外安營,不及叨擾了。”說罷傳令先鋒:“速速領兵出關,離關二十里安營。本帥大兵隨後就來,連在一處屯紮。”先鋒一聲“得令!”帶領人馬先往關外去了。元帥又諄囑能載坤道:“老將軍,守城的器具須辦理齊全,以防不測。兵家勝敗不能逆料。切記不可託大爲是。”能載坤唯唯聽命。元帥傳令大小三軍就此啓行。一聲令下,只聽得哄嚨嚨三聲大炮,前站大軍出了鶴鳴關,旗幡招展,旌旆飄揚,劍戟如霜,刀槍耀目。元帥馬上欠身,別了守關總兵。能載坤遵令,回關謹守關隘不題。
且說先鋒花逢春奉令出關,到了三十里外擇地安營。不一時元帥大兵已到,當下花如玉便請軍師枝蘭音商議,相度地勢,前、後、左、右、中央,立了五座大營。安營已畢,蘭音與元帥商議道:“今晚我軍初到,須防敵國偷營。傳令各營:每營令一千兵輪流守夜,毋得貪睡,貽誤事機。”一聲令下,各營俱各遵守。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升帳,衆將參見元帥,分列兩旁。營門外走進守營軍士稟報:“淑士國來下戰書,有人在外候見。”元帥道:“傳他進來。”軍士一聲“得令!”不多時淑士國來使進營,單膝跪下,雙手呈上戰書。元帥展書看了一過,就在案上取起筆來,於書後批准明日決戰。來使齎了批文回覆駙馬。駙馬傳令大小三軍移兵城外紮營。一宵無話。次日天明,兩面大營內將士各自飽餐戰飯。淑士國駙馬升帳,衆將官參見已畢,駙馬道:“那位將軍出馬去建頭功?”畢勝應聲而出道:“末將願往。”駙馬見了大喜道:“將軍此去定奏全功。本帥知你武藝高強,又取得如此吉利名字,女兒國的兵將豈是將軍對手?將軍要帶多少人馬?”畢勝道:“乞假精兵三千,去取他先鋒花逢春的首級,獻與麾下。”駙馬就撥了三千人馬,畢勝提了大斧,出營上馬,馳往戰場,高聲討戰。女兒國軍士飛報元帥,元帥即行升帳,便問:“那位將軍出馬?”閃出先鋒花逢春道:“小將願往。”元帥道:“賢弟須要小心。今日初次開兵,不可挫了我女兒國的銳氣。”花逢春一聲“得令!”提了兩柄銀錘,飛身上馬,帶了三千軍士,徑往戰場而來。畢勝遠遠望去,見那邊一將飛馬而來。仔細看時,只見他頭戴束髮金冠,身穿白綾戰袍,足登粉底烏靴,綺年玉貌,窈窕身材。畢勝心中暗想:“來將雖是男裝,必然是個女子,這是女兒國的國俗,若得擒他回去,叫他復了女妝,真是天姿國色,與俺做了老婆,也不枉了人生一世。”畢勝正在胡思亂想,花逢春的坐騎已到畢勝跟前,道:“呔!你這將官呆呆不語,在這裏做些甚麼?快快通下名來!”畢勝被他一喝,方纔喚醒,便道:“俺乃淑士國駙馬帳前護駕將軍,姓畢名勝的便是。俺因見你生得俊俏,想你與俺做個老婆,不如跟了俺去,換了女妝,成了夫妻,豈不快活?你也通個名來。”花逢春聽了大怒,也不與他通名,手中舉起銀錘,照畢勝頂樑上蓋將下來。畢勝慌忙舉起大斧往上一架,振得兩臂酥麻,勉強戰了五六個回合,正要回馬敗走,花逢春早將左手的銀錘劈面飛來,畢勝雙手舉斧架時,已將虎口震開,鮮血直流。說時遲,來時快,花逢春右手的銀錘又飛到面前,畢勝喊得一聲“阿呀!”肩上已着了一錘,翻身跌下馬來,復一錘便結果了性命。畢勝那匹戰馬已不知跑往那裏去了。女兒國的軍士見先鋒得勝,發一聲喊,一齊衝殺過來,殺得淑士國的軍馬四分五落,逃得快的得了性命,逃得遲的被女兒國殺傷了不計其數。畢勝所帶的三千軍士,死傷大半。花逢春飛馬追趕,見淑士國軍馬去得遠了,方纔住馬,打着得勝鼓回營。畢勝的首級早被軍士割取,交與先鋒,帶到大營。花逢春下馬見了元帥,呈上畢勝首級。元帥便命軍士號令營前。花如玉道:“難得賢弟初次開兵就斬了他大將,足使敵人膽寒。”便命軍政司上了功勞簿,紀了頭功,且去後營歇息。當晚置酒慶功不表。
且說淑士國的殘兵敗回大營,報與元帥鮮于駙馬知道。駙馬聽了大喫一驚,不料女兒國的先鋒一個瑣瑣裙釵竟如此利害。連忙查點軍馬,只剩了一千二百餘人,不覺心中大怒,便道:“明日必報此仇!”一宿無話。次日駙馬升帳道:“今日那位將軍出馬去報昨日之仇?”早有司空魁的堂兄大將司空元應聲而出:“末將願往。”駙馬便命帶了三千人馬,提刀上馬來到戰場,高聲討戰。女兒國軍士飛報進營道:“啓上元帥爺,淑士國又來討戰!”元帥道:“知道了。”便問:“今日那位將軍出馬?”水碧蓮應聲而出:“末將願往。”元帥與了三千軍馬道:“水將軍須要小心。”水碧蓮一聲“得令!”提了白銀槍出營上馬,徑至戰場。兩下都通了姓名,刀來槍架,槍去刀迎,大戰交鋒,鬥了三十個回合。司空元殺得汗流脊背,氣喘吁吁,慌忙拍馬而逃。水碧蓮緊緊追來。看看趕近,只見前面有一行梅林。司空元走入梅林,繞樹而逃。水碧蓮馬尾相銜,對準了司空元的後心,把銀槍刺去。不料用力太猛,那槍插入樹中,及至拔出槍頭,司空元已逃得遠了。水碧蓮只得勒馬回營。淑士國的兵馬見主將殺得大敗,只得四散奔逃,又被女兒國的軍馬殺了一陣,傷了四五百人馬。水碧蓮到了營前,軍士抬過了槍、下馬進帳,便將殺敗司空元的情形細細稟明。元帥聽了大喜,命軍政司登上功勞簿,且去後營休息。
再說司空元逃回本營自行請罪,駙馬道:“勝敗兵家常事,他日將功贖罪可也。”鮮于駙馬發放了司空元,只見武六思上帳稟道:“末將有一計在此,明日包管取勝。”駙馬便問何計。六思道:“明日仍命司空將軍前去討戰,只須詐敗,引至梅林,預先伏了兩枝人馬,俟追兵到時,兩下伏兵齊起,殺得他片甲不回。”駙馬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一宵晚景休題。
次日駙馬仍命司空元帶了三千人馬,“詐敗裝輸,引到梅林深處,自有妙計”。司空元領命去了。駙馬便差武六思領了三千人馬爲左翼,武七思領了三千人馬爲右翼,“兩翼兵都伏在梅林左右,待等追兵到來,兩翼兵齊出截殺,不得有違”。武氏弟兄得令,各去埋伏不題。且說司空元又抵女兒國的元帥營前討戰。這裏仍是水碧蓮出陣。見是司空元,便喝道:“敗軍之將,今日要來送死麼?”司空元也不回言,舉刀便砍。水碧蓮把白銀槍架開,兩下戰了七八個回合,司空元詐敗而逃。水碧蓮隨後趕來。趕到梅林深處,司空元就不見了。水碧蓮正在疑惑,只見兩翼伏兵齊起,左有武六思,右有武七思,指揮軍士就團團圍裹攏來。水碧蓮左衝右突不能闖出重圍,一時人急智生,忽然想起流星錘來,暗暗取出,看準七思面門飛去。七思不曾防備,正中面門,跌下馬來,已嗚呼哀哉的了。六思見七思被水碧蓮打死,又是悲傷又是惱恨,狠命的與他戰鬥。司空元又添兵助戰,把水碧蓮一人一騎困在垓心,自辰初直殺至申末,殺得吁吁氣急,冷汗直流。正在十分危急,忽見花逢春飛馬而來,舉起銀錘照定六思的後心打去。六思招架不及,打下馬來,復一錘就斷送了性命。花逢春道:“水將軍還不快走,更待何時!”水碧蓮答應,催開坐騎,衝了出陣。兩人會在一處,拼命殺條血路,急急回營。原來水碧蓮追趕賊將,去了許久不回,元帥放心不下,便差花逢春帶了一千勁卒,前來尋訪。水碧蓮幸而遇救,遂謝了花逢春,同到營中,又謝了元帥。元帥道:“古語云‘窮寇莫追’,將軍以後須要小心。”水碧蓮諾諾連聲而退。再說司空元引水碧蓮到了埋伏的地方,團團圍困,不料花逢春引兵前來救出水碧蓮,反傷了武氏弟兄,又殺死了許多兵卒。駙馬聞知大怒道:“明日本帥親自出馬,定要殺他片甲不回方消此很!”司空魁道:“殺雞焉用牛刀!何勞駙馬親征?小將明日定要將那花逢春的首級取來,以報三位將軍之仇。”駙馬聞言大喜,一宿無話。
次日司空魁帶領三千人馬,指名要與花逢春會戰。軍士報進大營,花逢春便與元帥討了三千軍馬,飛出陣前。司空魁舉槍便刺,更不打話。花逢春急架相還,一來一往戰了四十個回合。司空魁槍法散亂,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兵之力。花逢春舉起左手的銀錘,向司空魁面門打來。司空魁慌忙把槍來架,不料右手的銀錘已落將下來,把司空魁坐騎的馬頭打得稀爛,頓然跌下馬來。淑士國的軍士趕上救時,這裏的軍士把撓鉤搭索已將司空魁擒捉去了。花逢春擺動雙錘,打了一陣,打得淑士國的兵馬四散奔逃。花逢春也不來追趕,掌着得勝鼓回營去了。元帥升帳,軍士把司空魁推到帳前,花如玉道:“將軍既被擒捉,還肯降否?”司空魁道:“你這不雌不雄的狗男女,枉作男兒,甘爲巾幗,既是梳頭纏足,何敢露醜出乖?虧你羞也不羞!要殺便殺,不必多言。俺乃堂堂上將,豈肯降你這狗男女?”花如玉聞言大怒,罵道:“你這賊匹夫!吾國男女的定製與你何干?況陰陽二字明系陰先陽後,自古以來從未聞陽陰倒置。怪不得爾國興無名之師,侵犯鄰邦。本帥好生之德,勸你歸降。你既不降,擅敢搖脣鼓舌,惑亂軍心!”便命刀斧手推出斬首。刀斧手一聲答應,把那司空魁推出轅門,須臾獻上首級。花如玉傳令將司空魁首級懸掛高竿號令。又命軍政司紀了花逢春的功勞,當晚置酒慶功。各營軍士也有羊酒搞賞。衆心大是歡悅。要知淑士國被女兒國連次得了勝仗,捉去先鋒,鮮于駙馬將復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借惡寇火傷士卒 設良謀土掩窮兇
話說司空魁被擒,早有淑士國敗軍奔回大營,稟報駙馬道:“啓上元帥不好了!司空先鋒與花逢春交戰,足有三四十個回合,被那花逢春打下馬來,女兒國的軍士竟將先鋒活捉去了。小軍們忙去搶奪,反被花逢春打死了許多軍士。故而不敢上前……”敗軍尚未說完,又見探子飛稟道:“啓上元帥爺不好了!小的探得司空先鋒已被女兒國元帥斬首,營門之外立一高竿,將首級懸在高竿之上。”駙馬聽了驚得目瞪口呆。停了半響道:“呵呵呵,罷了!罷了!不料女兒國的這班惡婦竟如此利害。”司空元在旁聽得明白,不禁放聲大哭道:“殺我兄弟,此仇不共裁天!誓必報復!小將思得一計在此。不如去借厭火國的兵來,把女兒國軍馬燒個盡絕,方纔泄得此恨。”駙馬聽了司空元之言,頓時轉怒爲喜道:“本帥倒忘了。將軍此計大妙。付你令箭一枝,即煩將軍星夜回國,奏知國主,準備黃金萬兩,與厭火國借兵五千,前來退敵,將他們活活的燒死,他若前來討戰,本帥守定寨柵,也不與他交兵。候厭火國兵到再行打仗未遲。”當下司空元別了駙馬,領了盤纏銀兩,露宿風餐,一徑奔回本國,奏知淑士國王道:“女兒國將勇兵強,十分利害。連傷了我國大將四員,軍士死傷亦復不少。駙馬給臣令箭一枝,命臣星夜回國,請主上備了黃金萬兩,向厭火國借兵五千,方可取勝。”國王道:“卿家奔馳勞苦,明日動身往厭火國借兵。今日且歇息一天去罷。”司空元謝恩出朝。國王駕退回宮,娘娘迎接國王,說起司空元回國,駙馬奏請與厭火國借兵的情由,國後聽了甚是擔憂,便命內監報知公主。不一時內監回宮,稟稱公主進宮,在外候旨。國王道:“快宣公主進宮。”內監傳旨,公主下了鳳輦,進入宮來,拜了父王、母后,請過了安,國王賜坐。公主奏道:“臣聞內監傳報,駙馬兵敗,命司空元往厭火國借兵,因而特地進宮,要懇父王再發精兵十萬,待臣兒親往救應駙馬。”國後道:“王兒雖能武藝,究系女流。駙馬雖然兵敗,已向厭火國借兵五千,前去策應。王兒也可不必去了。”公主道:“母后還不知道麼?他們女兒國的兵將沒有一個不是女子,軍中也不見得有甚男兒。即使偶有男子,都是穿耳纏足,外貌也與女子一般,諒來也沒有甚麼中用,臣兒何足懼哉!”國王道:“王兒雖如此說,難道司空魁等這幾員大將都是一些沒用的麼?若王兒執意要去救應駙馬,孤家也不來阻擋,但王兒此去不可託大,臨陣須要小心。”公主道:“謹遭父王之命。”當下公主遂辭了國王、國後,帶了宮娥回至駙馬府中,整理行裝。暫且按下慢表。
次日淑士國王傳旨內侍,向庫中支取黃金一萬兩,交與司空元向厭火國借兵。另取白銀三百兩,賞他的盤費。又命內侍傳旨兵馬司,挑選精壯軍馬十萬,準備公主帶領前去接應駙馬。內侍領旨,傳命去了。到了次日,司空元領了黃金一萬兩,徑往厭火國去借兵。隔了五日,點齊了十萬兵馬,公主別了父王、母后,帶了雄兵十萬,浩浩蕩蕩殺奔女兒國來。於路尚有耽擱。
話分兩頭,如今要提表那淑士國的一路水軍,有二十號戰船。水軍提督閭邱儉並大將段幹武,統帶了水軍往女兒國進發。那知女兒國早已準備海軍船隻大小五十艘,守住海口,曉夜巡邏。閭邱儉不敢進兵,彼此按兵不動。等到冬至一陽生,東南風起,海軍都督梅鳳英仿三國時周瑜火燒赤壁之法,得了上風,約計三更時分,出其不意,女兒國都督暗令先鋒掌中珍,將三十隻小船,趁着霧氣滿天、對面不能見人,圍住了淑士國的戰船。那淑士國的戰船也把鐵鏈鎖在一處,掌中珍暗暗傳令海軍,把火箭向淑士國的戰船上亂射,如飛蝗一般,風烈火猛,霎時間二十號大船俱已着火,戰船上的軍士都從睡夢中驚醒,要逃也來不及。滿船是火,兼之大霧垂天,不死於火內便死於海中。淑士國的二十號大戰船全軍覆沒,不曾剩了一個。閭邱儉與段幹武剛纔跳下舢板,被浪頭衝擊,船底朝天,都翻在水內,眼見得不活的了。梅鳳英一戰成功,大獲全勝。
再說那陸軍元帥花如玉,斬了司空魁,軍威大振。淑士國竟不來與女兒國討戰,已經半月有餘。這日元帥正與軍師枝蘭音議論兵機,忽見軍士飛報進營道:“啓稟大元帥,現有淑士國軍馬在外討戰。”花如玉即便升帳,便問:“那位將軍出馬?”閃過藍佳馥道:“末將願往。”元帥吩咐“帶領三千人馬,須要小心”。藍桂馥一聲“得令!”,提刀上馬,直至陣前。見來的兵將生得面如鍋底,形似獼猴,唧唧呱呱,不知說些甚麼。藍桂馥舉刀便砍,沒有戰得幾個回合,忽聽一聲發喊,人人口內都噴出烈火,霎時間煙霧彌天,一派火光,直向對面撲來,烈焰飛騰。藍桂馥帶轉馬頭,急急奔逃。女兒國的軍士燒得焦頭爛額的已不計其數。幸虧這許多猢猻一般的都是步軍,行路遲緩,不至全軍覆沒。藍佳馥敗進大營,稟知元帥。花如玉聽了大驚。旁邊金彩文不信道:“待末將去看來。”元帥道:“金將軍出馬須要小心。”金彩文道:“得令!”去不多時,見金彩文大敗回營道:“元帥不好了!快快逃生要緊。”元帥道:“金將軍爲何如此慌張?”金彩文道:“這些來的步軍都是面如黑炭,身似猢猻,口中都會噴火,不畏刀劍,拼命向前。恐他們追來噴火,如何抵擋?”元帥聞言,急急上馬,往前面舉目一觀道:“果然在那裏躑躅而來。傳令大小三軍速速移營,退去十里下寨。”景鐘聲道:“末將願去攪他一陣,請元帥速撥五千弓箭手,方好射住了他,不使他近前,元帥緩緩退兵。”花如玉道:“景將軍主見不差。”當下傳令弓箭手五千與景鐘聲去射敵軍。那厭火國的火兵甚是利害,幸得女兒國的軍士射倒他五六百人,方始退去。景鐘聲收兵趕上元帥的大兵,退了十里安下營寨。元帥記了景鐘聲的功勞,忙請軍師枝蘭音進帳商議。花如玉道:“似此非人非獸的火兵如何應付他?請問軍師計將安出?”蘭音道:“據弟的愚見,還請元帥把兵再退十里,今晚須要防他劫營。”花如玉道:“妹子也在此憂慮,故而特請郡馬賢兄前來計議。”蘭音道:“弟今思得一計,元帥可暗暗將軍馬退了十里安營。這裏的大營可虛立旌旗,營中掘下幾個大大的深坑,將掘起的泥土分與一萬軍士各負一囊,另撥一萬大軍四面埋伏,一候敵軍進營,須要努力圍攻,驅那火兵盡入深坑,迅將囊中的泥土填塞,把這些火兵都葬在深坑之內。如有殺不盡的,再於他們回去的要路埋伏一軍,準備噴水器具,絕其歸路,斬草除根,方免後患。”元帥聽了大喜道:“軍師妙算,雖陳平、張良無以過此。”蘭音道:“元帥不免謬讚了。”當下元帥聽了軍師之計,暗暗傳下號令,命紅賽珠率領一萬軍士去掘坑,花逢春帶了一萬軍士去四面埋伏,水碧蓮領五千軍士於要路埋伏截其歸路。準備一切俱已停妥,然後偃旗息鼓,暗暗退兵十里安營。那空營中虛設旌旗,按下不表。
再說淑士國駙馬借得厭火國五千步兵,打了兩陣勝仗,燒了女兒國軍馬不下一二千人,退去十里安營,不覺心中大喜。司空元上帳稟道:“元帥,今晚何不就令厭火國的火兵暗暗前去劫營,把那女兒國將帥一個個活活燒死,豈非快事?”駙馬點首道:“將軍所見不差。本帥也有此意。”當下計議已定。到了三更時分,駙馬悄悄傳令兩員裨將做了押隊,帶領厭火國的步軍,徑向女兒國地界,來尋他元帥的大營。到了營前,吶一聲喊,厭火國的許多猢猻一擁而進,只聽得哄嚨一聲響亮,都跌入深坑。後面的正要退走,四下伏兵齊起,早被強弓硬弩射住,不能退出,逼入空營。裏面掘的那幾處深坑都已填得滿滿,一萬擔土的軍士把囊中的泥土亂傾,登時變成了四五個泥墩,那火都被土掩滅了。兩員裨將逃得性命,奔回稟知駙馬。駙馬聽了,氣得三尸神直跳,七竅內生煙,道:“罷了!罷了!明日待本帥親自出陣,若不剿除這斑賤婢,俺這元帥也不要做了!”駙馬正在發怒,忽見探子飛報進營道:“啓稟帥爺,本國的公主帶領精兵十萬,前來策應,離此不遠。”駙馬道:“知道了。”探子剛纔退去,又見藍旗探事的小軍飛稟道:“昨日女兒國的軍馬被厭火國軍人燒了兩陣,退下十里安營。如今把火兵盡數坑死了,反而進了十里,已在我國境上設立營寨。”駙馬聽了又是大怒道:“這許多惡婦競敢如此猖獗!”道言未了,軍士報稱:“公主已到。”駙馬傳令大開營門,親自出營迎接。合營將士個個跪迎,公主下馬進帳。衆將官參見已畢,公主與駙馬略道寒喧,便傳令帶來的十萬大軍分紮了十座大營。當下駙馬備酒與公主接風。公主席間問起女兒國交兵見過幾陣,駙馬從頭至尾述了一遍。公主聽了也是怒形於色道:“明日待哀家去剿滅這些潑婢。”駙馬道:“公主風塵勞頓,且到後營休息幾時。明日本帥親自出馬去見個高下。何須勞動公主前去?況本帥未曾到過陣上,不知他們的虛實如何。”要知孰勝孰敗,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駙馬欺敵速敗亡 公主替夫報仇怨
話說淑士國駙馬鮮于志,與公主束蓮芳議論出兵,駙馬定要親自臨陣見個高低。公主只得依允。到了次日,傳鼓升帳,便請公主鎮守大營,駙馬頂盔貫甲,手提金背大砍刀,騎一匹紅鬃烈馬,便帶了五千軍士,親自出陣討戰。這邊女兒國的軍士飛報進營,早有大將蓋世英請令,願出對敵。元帥花如玉拔了五千人馬道:“將軍出陣須要小心。”蓋世英一聲“得令!”提刀上馬,一徑馳往戰場。兩下通名已華,駙馬舉刀向蓋世英砍來。蓋世英急架相還,雙刀並舉,兩馬相交,正是:刀來刀架叮噹響,刀去刀迎迸火星。二人戰了十多個回合,蓋世英抵敵不住,要想帶轉馬頭敗回本陣,那知駙馬的金背刀已從腦後砍來,欲思躲閃也來不及了。只得把頭一偏,叫得一聲“阿呀!”肩膀上已着了一刀,登時跌下馬來,復又一刀,蓋世英的性命已被駙馬結果的了。淑士國的軍士見駙馬殺了蓋世英,便來割取首級,獻與駙馬。駙馬指揮軍士衝殺過去,女兒國的兵馬抵敵不住,只得四散奔逃,疾忙飛報主帥。閃出金彩文願去退敵。花如玉也撥了五千人馬。金彩文提了宣花大斧,飛身上馬,帶了五千軍士,直至沙場,便與駙馬交手。兩下也不通名,戰不上十個回合,又被駙馬把金彩文一刀砍死。淑士國軍士見主帥連傷二將,乘着勝勢,一齊衝將過來,殺得女兒國的軍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公主恐駙馬殺得辛苦,傳令鳴金收軍。駙馬便不追殺,帶轉馬頭,掌着得勝鼓回營。公主出營迎接稱賀。駙馬道:“公主何故鳴金收兵?本帥方欲踏平他的營寨,以泄前日被殺的衆將之憤。”公主道:“哀家見駙馬力斬二將,戰了許久,恐駙馬辛苦,故此鳴金。”駙馬道:“今晚且讓他們這斑潑賤多活一宵,明日本帥去踏平他的營寨便了。”
且說女兒國元帥花如玉見連折二將,心中甚是愁悶。一夜無話。次日升帳,軍士稟報:“淑士國駙馬又來營前討戰。”花如玉吩咐軍士抬槍帶馬道:“今日本帥親自去會戰。”旁邊閃出大將藍掛馥道:“不勞元帥費手,末將願去取他的首級獻於帳下,以報蓋、金二將軍之仇。”元帥道:“藍將軍出馬須要小心。”當下撥了五千人馬,藍桂馥也用大斧,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到了戰場之上,通過名姓,駙馬便舉起金背大砍刀,直向頂樑上蓋將下來。藍桂馥忙把宣花大斧架住,一來一往,兩人大戰交鋒約有二十餘個回合。藍桂馥戰駙馬不過,只得拍馬而逃。駙馬緊緊追趕,藍桂馥一時心慌,不回本營,落荒而走。敗下約有十里之遙,忽聽得背後弓弦響處,急欲回頭看時,被駙馬一箭射中了藍桂馥的後心,翻身落馬。駙馬趕上前來,一刀梟了首級,策馬回營。女兒國軍士見藍將軍敗走,正在探聽,忽見駙馬挑着首級徑回淑士國的大營去了。軍士忙去稟知元帥不題。
且說駙馬回營,公主接見道:“駙馬連日打仗甚是辛苦,明日待哀家去見陣罷。”駙馬道:“不勞公主貴手。還是本帥去開仗。管教殺得他片甲不留。”當晚置酒慶功。次日駙馬仍要親自出戰,公主阻擋不住,只得聽憑駙馬。況兩日之內連斬了女兒國三員大將,銳氣正盛,諒也不妨。且駙馬秉性剛暴,公主也不敢多言。當下駙馬帶了五千軍馬,直到沙場之上大叫:“有不怕死的速來納命!”軍士飛報進營,花如玉便命丫環抬槍帶馬,閃出先鋒花逢春道:“小將願往。不勞元帥親征。”花如玉道:“賢弟,連日出兵折了三將,挫動銳氣,還是愚姊出馬,賢弟掠陣便了。”花逢春答應,讓元帥先上了馬,然後上馬提錘,隨元帥出營。兩陣各帶了三百名攢箭手射住陣腳。花如玉抬頭一看,見對陣淑士國的駙馬一騎衝來,見他頭戴鬧龍金盔,盔上飄着斗大的紅纓,面如重棗,闊口方腮,短短的幾根髭鬚,身上穿一領猩猩血染的大紅袍,外罩龍鱗砌就熟銅鎧。左懸弓右插箭,手提金背大砍刀。坐下一匹黑漆烏騅馬。那駙馬也望對陣看時,見是一員女將,頭上挽就盤龍寶髻,珠冠抹額,雉尾高挑,齒白脣紅。眉清目秀。一張鵝蛋臉兒輕施脂粉,耳墜金環,內襯葵花綠百蝶戰襖,外罩鎖子黃金甲,下系八幅護腿花繡鳳裙。足上穿着三寸大紅鳳頭弓鞋,又尖又細。坐下一匹雪白銀鬃馬,自頭至尾並無一根雜毛。十指尖尖,執着一杆塹金槍。駙馬舉刀便砍,花如玉把槍架定道:“來將留下名來!”駙馬道:“你要問本帥之名麼?本帥乃淑士國駙馬,欽命滅寇大元帥鮮于志是也。本帥刀下不斬無名之將,你也通個名來,本帥好斬取你的首級。”花如玉道:“鮮于志你洗耳恭聽,本帥乃女兒國王御校場親點兵馬大元帥花如玉便是。”駙馬道:“原來你就是花如玉,爲何好好的男子甘效女裝,抹粉塗脂,豈不羞恥?不如跟了本帥到淑士國復了男裝,做個親隨,饒你一死。你若執迷不悟,一旦刀臨頸上,悔之晚矣。”花如玉聽了頓然大怒道:“唗!狗匹夫,本帥生長女兒國內,遵守女兒國的定製,豈敢妄自改更?男兒作女,與你何干?休得胡言。照本帥的槍罷。”花如玉把鏨金槍一起,使一個月裏穿梭,直望駙馬面門刺來。駙馬怎肯懼你?把手中的金背大砍刀噶哴丁當還轉幾刀,也來得利害。花如玉這條鏨金槍真是神出鬼沒,一槍分作八槍,八槍變作八八六十四槍,使出那驚人的手段。駙馬好不了當,梟開槍、擋開槍、抬開槍、撥開槍,輪動金背大砍刀,左插花、右插花、丹鳳朝陽、雙龍入海,一往一來鶯展翅,一衝一撞鳳翻身,八個馬蹄分上下,四條鐵臂賭輸贏。二人殺到四十個回合,馬打八十個照面,不分勝負。駙馬大喝一聲:“軍士們速上前來!與本帥擒捉花如玉!”衆軍士聽駙馬號令,一齊衝殺上前。花逢春見了,提起雙錘,一馬衝到陣前叫道:“姊姊休得着忙,兄弟來助戰也!”隨喚衆軍也來對敵。駙馬與花如玉戰到了七十個回合,漸慚的氣力不加,刀法散亂,卻被花如玉一槍兜咽喉刺將進來,駙馬大叫一聲“阿呀!我命休矣!”要招架也來不及了,只得把頭一偏,肩膀上早中了一槍,喊聲“阿唷!”帶轉馬頭要走。花逢春縱馬上前,喝聲“往那裏走!”提起手中銀錘,夾背心一擊,駙馬大喊一聲,口吐鮮血,被花如玉兜心的一槍挑下馬來,頓時喪命。忙喚軍士梟取首級,卻被淑士國的軍士拼命將駙馬的屍首搶回。花如玉姊弟二人大殺一陣,把淑士國的軍士如砍瓜切菜一般,只恨爺孃少生兩隻腳。五千軍士殺剩的不上二千,跑得快的得了性命。花如玉傳令鳴金收兵。計點軍士傷殘的只有一百餘名,大獲全勝。當晚備酒慶賀,大小三軍俱有犒賞。花逢春道:“姊姊,如今淑士國駙馬已死,可以高枕無憂矣。”花如玉道:“賢弟你說那裏話來!駙馬雖死,聞得淑士國的公主已到。殺了他的丈夫,公主焉肯甘休?自古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倘遇對陣交鋒,賢弟切宜小心,不可放膽纔是。”花逢春道:“姊姊金玉之言,兄弟自當謹記。”當下合營將士歡呼暢飲,各各盡興而散。按下饅表。
且說淑士國的軍士把駙馬屍首拼命搶回,飛報回營。公主慌忙出營,見駙馬已死,哭倒塵埃,登時昏暈過去。衆將官並帶來的宮娥頻頻叫喚,停了半晌方纔甦醒。宮娥連忙扶起公主,公主含悲道:“衆位將軍速速置備衣裳棺槨,把駙馬盛殮好了。哀家定要與駙馬報仇,將花如玉姊弟二人碎屍萬段,方消吾恨!”當下合營掛孝,衣衾棺槨都已置備完全,請公主一一過目。然後把駙馬盛殮,滿營大小將官各各舉哀。公主大放悲聲,哭得死去活來。衆宮娥勸了多時,方纔止淚。公主穿了滿身孝服,要與駙馬報仇。光陰彈指,候已過了駙馬的三朝。這日升帳,公主點了八員偏將、五千精兵,又帶了隨身的八名宮娥,都是有些武藝的,提叉上馬,一徑來到戰場,指名要花如玉出戰。士卒飛報進營。元帥吩咐帶馬,閃出先鋒花逢春道:“今日小將出馬,願去擒他獻於帳下。”花如玉道:“既是賢弟要去,切宜留意。”花逢春應聲“得令!”上馬提錘,到了沙場上面,望見那淑士國的公主,生得娥眉鳳目,杏臉桃腮,脂粉不施,天然美麗。頭上戴着孝髻,白綾抹額,身穿白銀魚鱗細鎧,腰繫八幅白羅裙子,裙下露出三寸金蓮,穿着尖尖的一雙白綾弓鞋,宛似那白衣觀音出世的一般。坐下一匹銀鬃白馬,手中提着雙股託天叉。只聽得嬌滴滴聲音喝道:“來將何名?”花逢春道:“俺乃女兒國兵馬大元帥麾下前部先鋒花逢春便是。你也通下名來。”公主道:“聽者,哀家乃淑士國公主束蓮芳是也。你這賤婢還不快快下馬受死,等待何時?”便將那託天叉劈面刺來。花逢春不慌不忙,把銀錘架開。一來一往,戰不上二十個回合,見戰他不下,心中暗暗想道:“不如先下手爲強。”便把右手的叉並與左手,招架花逢春的兩柄銀錘,右手忙向懷中取出一個小小葫蘆,口中唸唸有詞,傾出水來。頃刻之間軍馬都淹在水中。花逢春嚇得魂不附體,拼命奔逃。那水竟如潮如海的湧來,敗進大營,渾身溼透,大叫道:“姊姊不好了!”如玉驚問道:“賢弟何故滿身水溼,如此慌張?”花逢春道:“淑士國公主身邊藏着一個葫蘆,口中不知說些甚麼,把葫蘆對着俺們的軍馬一傾,一霎時平地水深數尺。”花如玉聽了大驚,急急傳令大小三軍,拔寨退下十里。公主已將法寶收了,傳令軍士追趕前來。離女兒國大營五里安下營寨。次日公主又來索戰。花如玉親自提兵,到了陣前,公主見花如玉生得十分俊俏,暗想:“他雖是女裝,大約是個男子。爲何這等美貌?不知他的武藝如何。”便把那託天叉緊緊的飛來。花如玉把鏨金槍架開,大戰交鋒。不到十五六個回合,公主那裏是花如玉的對手?急急取出葫蘆,口中念動真言,那水又滔滔不斷的湧來。花如玉見了,知道他的利害,慌忙拍馬加鞭,大叫:“軍士們速速逃生!”軍士跑得遲的淹死了三四百名。公主見花如玉大敗而逃,收了法寶,迴轉大營。
這裏花如玉敗轉營中,忙請軍師枝蘭音計議。蘭音道:“防他深夜前來,把這妖水灌將進來,豈不是人人淹死?爲今之計,不如退守鶴鳴關,閉門不出,固守城垣,一面告急朝廷,求取救兵。倘有能人前來破了妖法,就不懼他了。”元帥道:“軍師之言大是有理。”傳令大小三軍,先將輜重、糧草搬運進關,然後退守關中,扯起吊橋,再行求取救兵,方好退敵。軍士一聲“得令!”元帥與軍師衆將上馬啓行,先鋒花逢春斷後。前次離關三十里下寨,昨日敗了一陣,已經退走十里。現在離關不過二十里之遙,不一時回到了鶴嗚關。守關主將能載坤接見元帥,大隊人馬都進了關門。元帥便與能載坤說明大略,傳令軍士扯起吊橋,閉上鶴鳴關,準備灰瓶、石炮、弩箭等物守城的器具,毋許軍民人等私自啓閉。軍士一聲“得令!”各自謹守軍規。元帥連夜修了告急本章,請兵援救。差了帳前一員裨將喚做仇德成,齎了元帥的奏章,星夜回女兒國來告急。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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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鏡花緣全編》卷之三
第二十一回 易紫菱求仙聞警 坤蕙芳請兵赴援
話說女兒國兵馬大元帥花如玉,被淑士國公主仗着妖術興波作浪,把大水灌浸女兒國的軍兵。花如玉只得退守鶴鳴關,日夜提防。修成了告急本章,差帳前裨將仇德成星夜回國,求取救兵。仇德成奉了元帥將令,馬不停蹄,真個是救兵如救火,路上不敢停頓。不一日,已到了女兒國內。只見鳳凰城中街市行人十分鬧熱,挑盤送盒的人夫,往來不絕。原來國王生了太子,今日恰逢滿月,故而文武百官紛紛送禮。馬龍車水,都是到朝中賀喜的。國王甚是喜悅。這位太子是正宮武錦蓮娘娘所出,取名德元,僱了乳公四名,都是挑選的年輕貌美之人,輪流哺乳。近得元帥戰勝了淑士國疊次的捷音。這日正逢太子德元彌月之期,大赦國內的罪犯,文武百官俱各欽賜筵宴。國丈周成美領班陪宴。朝中正在慶賀,忽見殿尉官趨上金階道:“啓奏主上,今有兵馬大元帥花如玉差齎本官仇德成在外候旨。”國王道:“宣他進來。”殿尉官領旨,便往午朝門外宣進仇德成,三呼已畢,先賀過了喜。然後呈上花元帥的奏章。國王展開在龍書案上,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不覺大驚。忙宣黎紅薇、盧紫萱兩相國到龍案前,把花元帥告急的本章與他二人觀看。二人接來讀了一過,也是眉頭不展。當下盧相國奏道:“主上且請寬心,容臣等會議,添兵救應。只要避得他妖水,就容易破了。”國王點首道:“全賴卿等用心計劃,以舒孤家之憂。”說罷,把袍袖一展,駕退回宮。那昭陽宮中也是十分鬧熱,合宮的老少王妃都來朝賀。還有國丈的兩個姬妾花嬌、柳媚各自生了子女,如今封做了夫人,稱做花夫人、柳夫人,進宮賀喜。老國舅的郡主坤蕙芳、盧相國的夫人韋寶英、黎相國的夫人韋麗貞結伴同來,與國後孃娘稱賀。原來郡主與着兩位相國夫人話得投機,結拜了姊妹。郡主幼年也曾習武,兩位相國夫人也都學會了。此日進宮道喜,先期約會同來的。國王回至深宮,只見昭陽殿前羣花作隊,國後孃娘先來接駕。國王挽了娘娘的手,徐步進宮。然後各王妃衆夫人等俱來三呼拜賀,各各賜坐。國後孃娘見國王面容不悅,便道:“今日王兒彌月,喜氣盈庭,吾主有不豫之色,莫非臣妾有甚冒犯天顏之處?”國王道:“御妻自與孤家結縭已來,已經六載於茲,從無絲毫過失,可謂十分柔順的了。御妻何必擔心?孤家只因淑士交兵,被他的公主仗了邪術,把洪水淹沒吾軍。元帥花如玉退守鶴鳴關,十分危急,命裨將仇德成齎本來京告急,求取救兵。雖命閣臣會議,妥籌良策,一時惜少將帥制敵。孤家因此煩悶。”蕙芳郡主聞聽國主之言,即便起身奏道:“主上勿憂,臣妾願提一旅之師,前往鶴鳴關救應。”國王道:“表妹雖通武藝,爭奈淑士公主妖法利害,孤家焉能放心?”郡主道:“主上請舒睿慮。臣妾到了鶴鳴關,自有區處。”國王准奏。隨後韋麗貞與寶英同奏,願隨郡主出征,國王道:“大姨、小姨要去做甚麼?”麗貞奏道:“臣妾姊妹二人也略曉些些武藝,因此願與國家效力。”國王道:“孤家素知大姨、小姨都是精於翰墨,不知幾時學習的武藝?”寶英奏道:“是蕙芳賢妹傳授的。”郡主便將與他姊妹二人結義學習武藝的事情,一一奏明。國王道:“如此說時,孤家與大姨黎夫人、小姨盧夫人又添上表妹的一重親戚了。你們都肯爲國分憂,甚是難得。”當下國王傳旨內侍擺宴,各王妃衆夫人等俱各入席飲宴。目中但見珠圍翠繞,耳內惟聞環珮叮噹,粉膩脂濃,麝蘭撲鼻,都是玉容秀麗,嫋娜身材,玉筍尖尖,金蓮窄窄,雖然男子都是婦人裝束,好在沒有一個頦下生須。這都是國後孃娘西施散的功效。內中惟有娘娘與兩位相國夫人,雖是天足,也纏了七八年的腳帶,略略把他攔尖,又墊了厚厚的高底,小小的弓鞋也還充得過去。席間珍饈美味、海錯山珍,說不盡皇家許多的富貴。迨至酒闌席散,各各謝恩,退出昭陽,老少王妃各自回宮,衆多夫人紛然歸第。按下慢表。
再說女兒國太子初生滿月,慶賀方畢。這日國王散朝回宮,正與國後孃娘敘話,忽見一個美女飛進昭陽,頭上扎着桃紅湖綢魚婆巾,身穿桃紅錦緞短襖,腰間繫着桃紅絲絛,下穿桃紅湖縐紮腳小褲,露出那三寸長的桃紅花繡弓鞋,胸前斜插着一口紅鞘寶劍,生得桃腮杏靨,姣豔異常。衆宮娥見了正在驚疑,國王見了慌忙立起身來,仔細看時,道:“孤家道是何人,原來是紫菱阿姊,怎得降臨敝國?”紫菱道:“若花姊姊恕妹子不行君臣之禮了。”若花道:“姊姊並非這裏女兒國的人民,又是女試同年的姊妹,若拘拘於君臣之禮倒見外了。請問姊姊別後如何境遇?屈指算來不覺十有餘年矣。姊姊可能爲妹子細說一番否?”回頭使命宮娥移取錦墩,又命宮娥送茶。紫菱告坐,便道:“姊姊啊,一言難盡,說起話長。自從姊姊回國之後,妹子也告假回籍,侍奉老母。到了明年又開女科,重宴紅文。妹子也不曾進京。又隔了一年,老母去世,妹子守孝在家,足不出戶。表兄熊大郎斷絃,意欲續娶妹子,妹子不願嫁他。豈知過了一年,表兄也去世了。後來聞得燕紫瓊、宰玉蟾、田秀英、田舜英臨陣遇害,邵紅英、戴瓊英、林書香、陽墨香、譚蕙芳、葉瓊芳盡節軍中。這十位姊姊甚是可惜。唐閨臣與顏紫綃二位姊姊同上小蓬萊訪尋唐伯父,一去不返。妹子也看破紅塵。安葬了老母,在家無事,又虛度了幾許春秋。如今要往小蓬萊去尋訪唐閨臣、顏紫綃二位姊姊,修真學道。不意昨日經過這裏女兒國的京城,聽人紛紛傳說淑士國硬要借取明珠、分水犀,不遂所欲,妄動干戈。又仗邪法淹沒軍馬。妹子路見不平,願助姊姊一臂之力。待征服了淑士國,然後再到小蓬萊修行。故此特地前來。”若花聽了紫菱這一番言語,又是歎服又是感佩,道:“難得姊姊如此義氣、孝義、貞節。古來劍俠雖多,也未必再有勝如姊姊的了。他時一定成仙。若姊姊成了仙時,能否帶挈妹子?”紫菱道:“姊姊身居君位,富貴已極,何用求仙?”錦蓮在旁聽了,方纔明白,也便上前與紫菱道了萬福,稱作姊姊。紫菱見錦蓮是個婦人模樣,連忙回禮,只得也稱他做姊姊,便問若花別後到今的情事。若花就從回國即位重任,黎紅薇、盧紫萱、枝蘭音等作爲護衛大臣,又將顏紫綃拯救國後並兩位相國夫人,送到嶺南寄父林之洋家中,都認作寄女,住了年餘,送到女兒國來成親。紫菱又問淑士交兵之事。若花便把如何起爨,掛榜招賢,挑選元戎,如何戰勝,如何兵敗,並表妹坤蕙芳、大阿姨韋麗貞、小阿姨韋寶英願去救應的話,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易紫菱道:“據妹子愚見,爲今之計,淑士國的水路一軍既已全軍覆沒,這裏的海軍大可調往陸路退敵。水寨只須謹守,另行調撥三軍前去。所有梅鳳英、掌中珍練成的海軍,定然熟諳水性,不如調至鶴鳴關效力,何慮那些邪術的無根之水。那騎分水犀牛帶往鶴鳴關去,遣帳前膽壯的將官騎坐,領了熟識水性的海軍前去,就可破敵了。不知姊姊以爲然否?”若花聽了不覺大悅道:“今承姊姊指示,使妹子頓開茅塞。真天助我女兒國成功也。”紫菱起身告辭道:“姊姊定了行兵之期,妹子就來從徵便了。如今要看盧紫萱、黎紅薇兩位姊姊去了。”說罷將身一縱,嗖的一聲倏然不見。國王曾在天朝見顏紫綃也是如此行爲,不以爲異。娘娘與衆宮娥見了,懼各詫異非常。且說盧紫萱這日朝罷回來,正在書房小坐,忽見一個麗人翩然而入。舉目看時,道:“呀!原來是紫菱姊姊。”便深深的打了一拱,忙問:“不知甚麼風兒吹得到這裏?”紫菱還禮不迭,笑道:“姊姊男裝已慣,那些行動舉止竟無一毫婦女的態度了。剛纔妹子見若花姊姊的氣宇,竟是堂堂的一位君王。若花姊姊娶的丈夫,穿耳裹足,綠鬢紅顏,竟是一位美麗的國後孃娘。古人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又云‘習慣乃成自然’,果然說得不差。無怪這裏女兒國的定製,男女倒置,習俗相沿,竟改不轉來了。”紫萱連忙讓坐,便喚家僮烹茶。紫菱還沒有傾吐別後的許多衷曲,忽聞靴聲禿禿。往外看時,只見頭戴烏紗、身穿圓領蟒袍、掛體玉帶圍腰、儼然一位相國。紫菱便立起身來道:“咱道是誰,原來是紅薇姊姊。”紅薇道:“呀!紫菱姊姊那得到此?”三人見過了禮,彼此讓坐。獻茶已畢,紫菱便把剛纔與若花說的話重新述了一遍。姊妹二人讚歎不止。紫菱又問紫萱道:“伯母可在這裏納福?”紫萱道:“多謝姊姊。妹子伴若花姊姊到了這裏女兒國來,便借了飛車到嶺南,接取家母前來居住,現在後堂。”紫菱便請相見。紫萱、紅薇陪了紫菱,穿廊繞院,同到裏面。丫環通報,緇氏太君出堂。紫菱邁動金蓮,步上前來道:“伯母請上,待侄女拜見。”緇氏連稱“不敢”道:“小姐請起。”紫菱起來,又請過了安,然後紅薇也問了師母的安,各人就坐。敘了些寒喧。紫菱道:“兩位姊姊都已娶了姊夫,不日就要同往出征。到了軍中叫妹子如何稱呼?”緇氏道:“小姐,這裏女兒國的風俗真是牢不可破。男子定要當作婦人,老身也只得隨俗,把女婿叫作媳婦。紅紅娶的叫作他侄媳。小姐叫他們妹妹罷了。況他們本是婦女妝飾,全無須眉之氣。小姐若叫作他姊夫,非但軍中傳出當做笑話,媳婦、侄媳到覺得不好意思了。”紫菱道:“姊姊可請兩位姊夫先來一見,到了軍中也好熟識。”紫萱便命丫環往後園,兜到黎相府,去請黎夫人來,再請夫人下樓,一同相見。丫環答應去了。紫菱見那紫萱府中的丫環都是目清眉秀,三、四寸長的金蓮,即有粗蠢些的僕婦、婢女,也沒有一個不纏足的。便問紫萱道:“姊姊,你好好的小足,反要穿了靴子行走,他們明明是男子,爲何定要把腳纏裹?這個道理,請問姊姊作何解說?”紫萱尚未回言,忽聞笑語之聲,一陣香風,屏門背後早來了兩位夫人,麗貞在前,寶英在後,打扮得一般華麗,都是傅粉施朱,畫眉掠鬢,頭上梳着個時新巧髻,束着真珠把,根兒橫插金釵,鬢邊斜簪着小小一隻珠鳳。當頭圍着茉莉花的扣條,耳墜嵌寶金環,身上穿件湖色錦緞大襖,內襯桃紅湖縐緊身,下系八幅百褶羅裙,裙下露出四寸餘長的藍緞金繡弓鞋,身材婀娜,宛如玉樹臨風。紫菱見了兩位夫人,即忙坐上抬身。緇太君道:“媳婦、侄媳,來見了這位姊姊。”麗貞、寶英便深深萬福,都稱姊姊。紫菱也拉着袖兒,連忙答禮。問起閨名,遵緇氏伯母吩咐,稱做麗貞妹妹、寶英妹妹。緇太君道:“易小姐請坐。侄媳與媳婦也坐了好講話。”衆人俱各就坐。紫萱便命廚房備酒。相府酒筵是常時預備的,不一時端正完備,丫環便來請問:“相爺,酒席設在何處?”紫萱便問紫菱道:“姊姊,還是外面書房,還是就在這裏中堂?”紫菱道:“就在這裏,也得與伯母敘談。”兩位夫人因紫菱是初次會面,未免客氣,便起身作別。紫菱雖是閨女,生性豪爽,況且又是劍俠,不喜避忌。兩個姊夫都是女妝,與巾幗無異,連忙止住道:“兩位賢妹不妨也在此談談,講論些武藝。”緇太君道:“既承姊姊吩咐,侄媳、媳婦也不用客氣。”兩位夫人遵緇太君之命,依次就坐。丫環們調開桌椅,搬上酒餚,海味山珍,金波玉液,十分豐盛。丫環在旁斟酒,酒過三巡,食供幾套。紫萱與紫菱闊別多年,敬酒敬菜甚是殷勤。紫菱便問韋氏姊妹的武藝是何人傳授,麗貞、寶英都道:“是郡主坤蕙芳那邊學習來的。妹子等學得不上壹年。”紫菱道:“散了席時,二位賢妹何不試演一回?”麗貞道:“妹子學得不精,恐要獻醜的。”紫菱道:“賢妹何用客套。一定要請教。”紫萱又敬了紫菱幾杯,各自用飯。飯畢起身,撤了筵席。丫環又送上香茗。紫萱道:“紫菱姊姊請到小園去散步散步。”紫菱道:“使得。”遂辭了緇太君,紫萱、紅薇在前引導,紫菱居中,末後兩位夫人。一行人進了花園,紫菱舉目一觀,見園林寬大,菊花盛開。紫萱行至丹桂廳前,便對紫菱道:“姊姊可要這裏坐坐?”紫菱道:“使得。”五人同入廳中,各自坐下。那廳中擺設得極其精緻,外面庭心也甚廣闊。紫菱便問麗貞、寶英道:“兩位賢妹用的是怎麼兵器?何不就在這裏庭中試演一番。”寶英道:“妹子學試那兩口繡鸞刀,與大姊姊一般的兵器。”麗貞便命丫環都去取來。不一時兩府的丫環俱將兵器取到。麗貞、寶英俱寬了外罩的衣裙,露出了內襯的桃紅湖縐小襖,葵綠繡褲,白綾小舃,藍緞弓鞋,愈顯得容顏嬌媚。姊妹二人俱扎束好了,輕移蓮步,跳脫異常,不比得初時纏腳行步艱難,如今腳已纏了七、八年了,高底鞋兒也穿慣了,故而行動便捷,與那真正的金蓮也不差怎麼。先是麗貞提了兩柄鸞刀,徐步下階,舞了一回。次是寶英出廳,也舞了一回。然後姊妹二人兩邊立定步位,對舞起來。始初還見人影,舞到後來,如飛花滾雪—般,只見兩道寒光閃爍不定,一些兒人影也不見了。對舞完了,面不改色,氣不喘急。紅薇、紫萱在旁觀看,也是歡喜。紫菱道:“二位賢妹真好刀法。舞得毫無破綻。”寶英、麗貞都道:“還求姊姊指點。不知姊姊可肯賜教否?”紫菱應道:“使得。”說着飛步下階,拔劍起舞。但見白光閃閃,寒氣森森,滿庭如瑞雪飄揚,遍體似梨花飛舞。紫菱舞完,按劍入鞘。紅薇、紫萱讚不絕口道:“紫菱姊姊這口寶劍,真使來神出鬼沒。”紫菱道:“二位姊姊又要過譽了。”紅薇道:“天色已晚,紫菱姊姊何不到妹子那邊去安歇?”紫菱道:“你們都有夫人作伴,妹子還是去陪伯母安睡。”紫萱道:“如此甚好。”當下便邀紫菱仍到內堂,用了夜膳。紅薇夫婦,辭了緇太君、紫菱與紫萱夫婦,回府不題。這裏紫萱稟知母親道:“紫菱姊姊要陪母親同睡。”緇太君道:“小姐不嫌老身齷齪,肯與老身同睡有何不可?”丫環送上香茶,談談說說,直至更深,各自歸寢。次日,寶英傳命丫環到郡馬府中請到了郡主娘娘。先是寶英與蕙芳相見,說明情節,便請紫菱內堂相見。也是姊妹稱呼。紫菱見郡主秀色可餐,蓮鉤一握,二人見過了禮。蕙芳道:“姊姊既然路見不平,助我小邦,妹子不揣冒昧,意欲明日奏明國主,後日提兵去救鶴鳴關。不知姊姊以爲如何?”要知紫菱怎樣回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束公主水淹鶴鳴 花元帥兵退白璧
話說女兒國郡主坤蕙芳與天朝女學士劍俠易紫菱相見之後,略敘了幾句寒喧,便道:“姊姊,古語云‘救兵如救火’,妹子明日奏知主上,後日便要領兵去救鶴鳴關。未識姊姊以爲然否?”紫菱聽了大喜,道:“難得賢妹心性爽直,合着愚妹性急的脾氣。愚姊也急欲去看那淑士國的兵勢,只是不好來催賢妹早行耳。賢妹既有此意,準定明日去奏明國王,並請調取海軍都督梅鳳英、先鋒掌中珍並熟諳水性的海軍,編入陸軍部伍,另調水軍將士去守水寨,以備不虞。分水犀牛也須奏請帶去。”惠芳郡主一一應諾,即便起身告辭。先別了緇氏伯母,然後別了紫菱姊姊、紫萱姊夫,又對寶英道:“二阿姊早些收拾行裝,大阿姊那邊已命家人諮照去了。”說罷起身作別,早有郡馬府中的寶輦伺候外面,一行人送到大廳,郡主別了衆人,上輦回府。到了府中,將情稟知父母。老國舅知易紫菱是個劍俠,又與女婿枝蘭音同年。女兒有了此人作伴同行,方纔放心。老夫人只得叮囑女兒,諸凡保重。郡主諾諾連聲,便去挑選了八名有些武藝的丫環,行囊物件都已齊備。一宿無話。
次日進宮見了國王,便請敕旨明日啓行,調取梅鳳英、掌中珍並那熟諳水性的海軍,水寨中另調幹員前去把守,並要帶取分水犀牛等情,奏知國王。當下國王一一準奏,道:“表妹得勝回朝,孤家定當親自郊迎,以酬表妹之勞。”傳旨內侍速排御宴,與郡主娘娘餞行。不一時,御廚送進筵宴,國王便命排在昭陽殿左側,親遞御酒三杯。郡主娘娘起身謝恩,立飲幹了。國王道:“孤家欲往東宮,暫且失陪。御妻勸表妹多飲幾杯,聊壯行色。”說罷上了龍車,往東宮去了。娘娘陪郡主飲宴,宮娥在旁斟酒。奇珍異品,熊掌駝峯,說不盡海外繁華。國後並命宮娥吹彈歌舞,與郡主娘娘勸酒。國後因郡主與韋氏妹妹也是結義,故而認作他妹子,便道:“四妹妹,待愚姊親敬幾杯。”郡主道:“既是姊妹之間,阿姊也不須虛文客套,還是宮娥斟酒的暢意。”國後道:“既如此,四妹妹請自多飲幾杯。愚姊量窄,不能奉陪。”郡主道:“妹子酒已多了,倘飲得過醉,恐誤明日行期。妹子就此告辭。他日戰勝班師,再得與阿姊敘話。”說罷起身,深深萬福的作謝。國後孃娘坐上抬身,連忙回禮,送至宮門,各自依依不捨,含淚而別。郡主升輿回府。過了一宵,次日早朝,郡主娘娘與二位相國夫人、海軍都督梅鳳英、先鋒掌中珍並老國舅坤成與易紫菱等,都到朝堂。不一時,景陽鍾動,龍鳳鼓鳴,國王升殿,敕授郡主坤蕙芳爲二路蕩寇大元帥,黎相國夫人韋麗貞、盧相國夫人韋寶英爲中軍左右護衛使,海軍都督梅鳳英兼蕩寇先鋒,掌中珍管運糧草,易紫菱爲賓師,與軍師同等,不受女兒國節制。傳旨:“老國舅坤成、國丈周成美、大學士黎紅薇、盧紫萱代孤家與紫菱姊姊送行。”國王又對二路元帥道:“表妹要帶多少人馬?”郡主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只須五萬精壯人馬足矣。”梅鳳英奏道:“精壯軍士駐紮教場,已挑選了六萬餘名。如今帶了五萬去徵淑士,尚餘一萬調往海口防守水寨。”國王道:“卿家處置得當,着照所請便了。”國王傳旨捲簾退班,袍袖一拂,駕退回宮。二路元帥郡主坤蕙芳,並左右護衛使韋氏姊妹與賓師易紫菱等衆將來到校場,調齊人馬並海軍人等,發炮起行。老國舅、國丈與兩位相國,還有朝中的文武諸臣,都送至十里長亭。老國舅與郡主父女之親,兩位相國與左右護衛使夫妻之好,另有許多關愛之處,筆難盡述,再三珍重而別。郡主別了阿父,兩位夫人別了夫君,帶領大兵,於路秋毫無犯,潔浩蕩蕩徑奔淑士國來。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那邊鶴鳴關上的元帥花如玉,被淑士國公主用葫蘆中的邪法把洪水淹沒兵馬,屯紮不住營寨,與軍師枝蘭音商議退守鶴鳴關,分撥精壯軍士日夜嚴防。關上多加灰瓶石炮並攢箭手等,以御攻城之兵,特派大將苗秀鴻、紅賽珠、水碧蓮、雲飛鳳分守四門,梭巡嚴密。城外淑士國的軍馬分佈四面,日夜攻擊。公主束蓮芳急欲報那駙馬之仇。見軍士攻了三日仍然未破,心生一計,傳令軍士準備木筏應用,造得愈多愈妙。軍士奉令置辦,不上五日已造成七、八十排木筏,稟知公主。這日晚上,公主在營中用過夜膳,到了二更時分,帶領八名宮娥、五百名步兵,趁着星光悄悄而行。到了鶴鳴關的吊橋旁邊,扣定絲繮,口中唸唸有詞,便向懷中取出那個小小葫蘆,拔去塞頭,對着護城河內傾倒。登時水勢滔滔,宛如潮漲的一般湧將起來。公主那邊滴水全無,遂帶了宮娥步兵,慢慢的策馬回營,傳令軍士把造成的木筏運至鶴鳴關前,以備乘筏攻關。軍中有能攻破此關擒獲花如玉、花逢春者,每名賞給白銀五千兩。此令一出,淑士國的許多軍士莫不奮勇當先。公主着五百名步軍把那木筏拖到鶴鳴關下,點齊三千軍士,乘了木筏速速攻城。軍士領令而去,公主便去安寢,高枕無憂。暫且不題。
話分兩頭,再言鶴鳴關上守關的軍士,忽聽得城下水聲汨汨,各自驚疑。慌忙點上火把四下照看,見護城河中水勢大至,約有三四尺高。急急報知守城的大將。先是紅賽珠登城,軍士張了許多火把望下看時,大喫一驚,其時已近三更時分,紅賽珠飛馬來報元帥。那邊苗秀鴻亦已趕到,秀鴻忙問何事,賽珠就將水漲城濠之事說明。二人話未說完,前面雲飛鳳與水碧蓮也是飛馬而來,要稟元帥。二將問起情形,水碧蓮那邊城下水已高至四五尺了,“咱等只得稟明元帥作何道理,候令定奪。”四將都在轅門。時已三鼓,轅門上的守將俱已歸寢,無從稟報。欲思擊鼓,又無鼓槌。正在無計可施,苗秀鴻人急智生,道:“不如尋些磚塊石片來拋擊。”三人聽了,都道:“苗將軍說的不錯。”各去尋覓石片磚塊。不多時,四人拾來,向鼓上亂拋,登時鼓聲吟吟,接連不絕。元帥花如玉在帳房中,見夜色已探,正思就寢,寬去了外罩的衣裙,走向鏡臺前,把元色羅帕包了雲髻,除去耳環,揭起羅帳,坐在牀沿,脫去了三寸弓鞋,重把金蓮纏裹好了,放下羅幃。尚未就枕,忽聞鼓聲如雷,慌忙推枕而起,穿了弓鞋,拔上鞋根,鞋帶也不及繫了,親自開了帳房門,喚起隨營伏侍的丫環,速到外邊查問,爲何鼓聲如此緊急。丫環領命出外,見外面的軍士都已睡熱,只得逕往轅門開看,恰好四員大將正在那裏拋擊。丫環忙問何故,四人都道:“有緊急軍情面稟元帥,元帥在那裏?”丫環道:“衆位將軍可隨婢子到中軍帳,待婢子去稟報便了。”於是丫環在前,四將在後,走近帳前。只見元帥晚妝已卸,秉燭而立。四人搶步上帳,各打一恭,便稟道:”城濠水漲已有四五尺高了,恐怕又是淑士國公主使的邪法,要來灌城。請元帥定奪。”元帥聽了大驚失色,便喚丫環快些備馬。軍中連忙點起燈火。丫環聽了也都着急,可憐都是金蓮小足,顧不得地下的高低,如飛的一般,往後槽牽了元帥的馬匹,也不及鞍轡,元帥飛身上馬,正要加鞭,不料足上的弓鞋忽然墮地。忙喚丫環附耳道:“快到帳房中將鞋上的帶子取來。”衆將見元帥住馬,正自不解,及見丫環取將帶子來,俯首去拾弓鞋,見元帥的金蓮又尖又細,真是不盈一握。丫環忙與元帥穿上弓鞋,繫了鞋帶。元帥羞得滿面通紅,連忙加上幾鞭,到了關下,跳下馬來,飛步金蓮,逕上城來,望外一看,只見城外一片汪洋,水勢約有七尺多高。只嚇得面如土色,魄散魂飛。呆了半晌,只得步下城樓,復又飛身上馬,回到衙中,即命丫環打起聚將鼓來。軍師枝蘭音早巳驚醒,起身穿好了衣服,報時鐘已交四更二刻,疾忙來到元帥軍前。只見元帥也不披掛,也不穿裙,元帕包了雲髻,耳環也不帶,大有慌張之色。蘭音緊走一步道:“元帥打鼓聚將,不知何故,乞道其詳。”元帥道:“本帥正要來請軍師商議。”遂將城外水勢浩大,倘灌入城中,滿城將士豈不都要變做魚鱉。軍師聽了也驚得目定口呆。元帥再三請計,蘭音道:“事在燃眉,別無良法,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元帥以爲何如?”元帥道:“軍師之言有理。”當下傳令大小三軍,速速收拾馬匹器械、輜重糧草,退守白璧關去。”軍師道:“避水退兵,城上須虛設旌旗。每城扎縛二三十個草人,身上穿了軍士號掛,腰間繫着梆鈴,以疑敵兵。”元帥道:“軍師計劃周詳。”便傳令能載坤:“速命軍士去備草人,如法佈置好,隨本帥到白璧關駐紮。關中舊有的軍士盡數帶至白璧關來。”能載坤一聲“得令。”立傳軍令,忙去辦理。元帥傳令已畢,天色大明。軍士疾忙造飯,各各飽餐一頓。元帥便喚隨身的丫環,梳了雲髻,帶上耳環,穿好衣服,也喫了些飯食,連忙上馬。又見軍士飛報:“城中有水透進來了。”元師忙請軍師作速上馬同行,傳令守城的四將:“待城上佈置好了,也就收兵前來。”命花逢春斷後,偃旗息鼓,徑往白璧關來。在路行了半日,時已過午,軍士埋鍋造飯。能載坤等也趕上了,稟道:“啓上元帥,城中之水已有四尺餘高,幸而元帥早走一步,不知如今的水勢怎麼樣了。”元帥道:“老將軍與衆位將軍都辛苦了。”當下各自用過午餐,元帥傳令趲行。將近黃昏時分,離白璧關尚有二十里之遙。元帥便令:“就此安營,明日再去報知守關主將便了。今晚扎定營寨,大小三軍暫且安歇。”軍士領令安營。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水碧蓮乘牛破浪 韋寶英走馬取城
話說女兒國兵馬大元帥花如玉與軍師枝蘭音,帶領衆將並大小三軍退走白璧關,離關二十里安下營寨。到了次日,元帥傳令花逢春,往白璧關去報知守關主將席上珍,修葺城垣,開廣河道,預備保守之策。花逢春一聲“得令!”飛馬而去。
話分兩頭,且說淑士國公主搬演邪術,把洪水來淹了鶴鳴關。那些關外的居民淹死了不計其數。當晚高枕而臥,到了次日起身梳洗,用過早膳,便命宮娥備馬。隨身有八個宮娥,都會武藝,又帶了三千人馬,前往鶴鳴關去取城。帳下一聲“得令!”宮娥牽過馬匹。公主飛身上馬,八個宮娥也跨上鞍鞽。三千人馬往前飛奔,如風馳電掣一般,不多時已到了鶴鳴關。見水勢雖大,離城垛尚有八九尺高。軍士正要乘了木筏攻城,只見城上旗幡招展,城垛中仍有軍士把守,搖鈴擊柝之聲耳中不絕。木筏上的軍士搖旗吶喊,只是不敢近城。公主傳令軍士速速攻城。軍士勉強撐了木筏,上前攻擊。但見城上的軍士屹立不動。攻城的軍士個個驚疑,慌忙稟知公主。公主縱馬上前親來觀看,果見那些守城的軍士在城上搖鈴擊柝,毫無畏懼之色。那水已漸斯的退了三四尺了。原來這水雖是氾濫,都是邪術引來,只須一晝夜之後,就要消退的。這裏公主正在相持不下,暫且不表。
再說那二路元帥郡主坤蕙芳,偕左右護衛使相國夫人韋麗貞、韋寶英並賓師易紫菱、海軍都督兼二路先鋒梅鳳英、運糧官掌中珍等,星夜領兵前來救應。兵抵白璧關,傳令軍士速去稟報關上守關總兵席上珍。關上總兵聞報,連忙到關下來迎接,參見了二路元帥,心中暗暗想道:“咱們的國王真是沒有見識,爲何都差這些婦女領兵對敵?怪不得連打了幾陣敗仗,失了鶴鳴關。前次的兵馬大元帥花如玉,是個未嫁的閨女。現在二路元帥坤蕙芳,又是個已嫁的婦人。再看那許多旗號,左右護衛使是相國的夫人,二路先鋒梅鳳英也是個閨女。恐怕此關也難把守。”席上珍見了這些婦女,心中着實擔憂。當下郡主便問鶴鳴關的消息,席上珍就將鶴鳴關被水浸灌,現在元帥花如玉在這裏白璧關外,離關二十里安營下寨。郡主聽了便道:“老將軍請回。”當下傳令衆將與大小三軍,作速趲行。席上珍款留不住,只得送至關外。郡主便與總兵作別,加上一鞭,飛也似去了。轉瞬之間,二十里程途已到。軍士通報大營。元帥花如玉聞報,出營迎接。彼此都到營中各自相見。郡主便問鶴鳴關的水勢如何。花如玉就將淑士公主的邪術引水甚是利害,“關外水勢約有七八尺高,關中亦已透進水來。因與軍師商議退走白璧,等候救兵。今得郡主降臨,真是蒼生有幸”。郡主道:“元帥太覺客套了。”郡主見元帥年輕貌美,又是武藝精通。元帥見郡主玉容韶秀,和藹近人,談談說說,彼此話得投機。郡主便道:“咱們何不結爲姊妹?”元帥道:“只是不敢仰攀。”郡主道:“元帥何須謙遜?請問青春幾許?”元帥道:“小妹虛度一十九歲了。請問姊姊的貴甲子?”郡主道:“愚妹今年二十一歲,只得要叨長了。”當下郡主便命丫環排了香案,神前結義,願同生死。自此姊妹相稱。郡主道:“愚姊聞知這裏三軍被洪水淹沒,故此將熟諳水性的海軍帶來,並於主上前奏請分水犀牛也帶在此。即請賢妹升帳,調軍遣將,去救鶴鳴關要緊。”元帥道:“如今應得姊姊調遣。”郡主再三不允。元帥道;“妹子已是敗軍之將,姊姊本是主上欽命的二路兵馬元帥,又是當今的國戚。並且姊姊年長。姊姊既許妹子認做手足之親,妹子理應聽姊姊的指揮。”郡主推讓不得,只得勉強依允。元帥又傳先鋒花逢春進帳,拜了姊姊。易紫菱也請進帳中相見,彼此都是姊妹相稱。元帥又傳命丫環去請軍師枝蘭音敘話。不一時,軍師請到,先與易紫菱相見,彼此各道契闊。紫菱道:“蘭音姊姊到了這裏女兒國來,起居動作竟與男子一般無二。妹子倒學姊姊不來。”蘭音道:“姊姊若穿戴了袍帽,自然也像個男子了。”當時帳上帳下的許多將士都暗暗私議道:“二路元帥同來的那位易賓師,明明是個男子,爲何畫眉掠鬢,纏得一雙小小的腳兒?這裏的枝軍師明明是個男子,易賓師又是叫做他姊姊。這是怎麼解說?”一人道:“哥啊,你還不知道麼?除了這裏女兒國,他們那些人都是男女顛倒的。咱與你幸而生長在這裏,若生長在他處,也要穿耳纏足,不得預聞外事了。”那些將士正在交頭接耳的私議,忽聞元帥傳令道:“二路元帥的軍士分扎三座大營。”帳下一聲“得令!”又令軍中打起聚將鼓來,紛紛將士俱來聽令。元帥道:“請姊姊升帳。”郡主道:“帳中再添一座,愚姊與賢妹同坐何如?”元帥仍是不允。郡主只得命丫環旁設一座,請如玉坐了。元帥不好再卻,便在旁首坐下。郡主升帳,諸將上前一一參見。郡主道:“衆位將軍少禮。如今有分水犀牛在此,那位將軍前去探看水勢?”道言未了,只見大將水碧蓮搶步上前道:“小將願往。”郡主道:“將軍前去,須要小心。付你令箭一枝,去取那犀牛騎坐,並帶領熟諳水性的海軍三千,前往鶴鳴關去破敵。”水碧蓮應聲“得令!”手中持了令箭,便去領了犀牛換了坐騎,帶領三千海軍,匆匆徑往鶴鳴關來。
於路無話,將近關前,見那水勢只有四尺餘高,關門仍是鎖閉。原來淑士國的兵卒見城上遍插旌旗,軍士屹然不動,風吹鈴柝,聲聲相應,雖然乘着木筏,不敢攻城。因此鶴鳴關尚未打破。水碧蓮便命軍士開去城門上的鐵鎖,大啓關門。水碧蓮騎了分水犀牛,衝波踏浪而來。那水便兩下分開,身上不沾點水,真是無價的寶物。那些海軍在着水中奔走,如履平地一般。水碧蓮衝出關來,見那木筏上的淑士兵卒探頭探腦,剛欲爬城,公主正在那邊指揮,早被海軍伏在下面,把木筏弄翻轉來。軍士紛紛跌下水去,殺的殺捉的捉。公主見了,大驚失色,慌忙收了法術。忽見水碧蓮騎了犀牛,已到跟前。公主急忙舉叉劈面刺來。水碧蓮把槍架開,一來一往,戰了十餘個回合。水碧蓮暗暗取出流星錘來,照準公主頭上蓋將下來。公主喊聲“不好!”要招架也來不及了,連忙把頭一低,只聽得噗的一聲,背脊上已着了一下,登時口吐鮮血。水碧蓮舉槍便刺。八個宮娥拼命的擋住,保了公主,大敗而逃。水碧蓮挺槍趕來,四個宮娥保着公主,拍馬加鞭,急急的奔走,四個宮娥擋了水碧蓮,且戰且走。公主伏在馬鞍上,到了大營,早有衆將前來迎接。宮娥扶着公主下馬進帳,傳令攢箭手:“等後邊的四個宮娥進了大營,倘有追兵來時,速速放箭。”
水碧蓮趕到,正要踹營,見那亂箭如飛蝗一般射來,只得退回鶴鳴關。見關內關外水已退盡,便命軍士分守四門。又命軍士速去報知二路元帥。軍士得令,飛馬跑到大營,下馬進帳,單膝跪下道:“啓稟元帥,鶴鳴關水已盡退。水將軍用流星錘打傷公主,口中噴出鮮血,被八個宮娥拼命救護,殺得大敗而回。”元帥聞言大喜道:“知道了。”當下坤蕙芳傳令拔寨啓行,一路上浩浩蕩蕩,旌旗飄拂,戈戟森嚴,重又到了鶴鳴關。兩位元帥、兩位相國夫人,並軍師枝蘭音、賓師易紫菱、先鋒花逢春、海軍都督兼二路先鋒梅鳳英,並諸多大將,都在總兵能載坤的衙內安歇。其餘軍馬分佈四面,蓋搭帳篷,歇宿一宵,明日再議開兵。軍士分頭傳令去了。
過了一宿,次日天明埋鍋造飯,軍士飽餐一頓,元帥衆將各自用畢,郡主升帳,便問:“今日那位將軍出馬?”道言未了,忽聞韋寶英應聲而出道:“愚姊願往。”郡主道:“姊姊臨陣須要小心。”花如玉道:“妹子願去掠陣。”韋麗貞道:“愚姊也願去掠陣。”郡主便撥一千藤牌手,一手挽牌,一手執着短刀,滾截馬蹄。三千馬軍都用長槍,隨在藤牌之後。先是韋寶英飛步金蓮出了營門,早有丫環牽過馬匹,請夫人上馬,送過兩柄繡鸞刀。寶英上了雕鞍,提了雙刀,加上一鞭,徑往戰場。花如玉、韋麗貞隨後上馬,也往戰場而來。且說淑士國公主自被水碧蓮的流星錘着了一下,正中背脊之上,口吐鮮血,幾乎跌下徵駒。幸有八個宮娥拼命保護,回營將息未愈。今日公主臥牀不起,背傷兀自疼痛。忽見軍士飛報進營道:“女兒國又來一個美貌的女將,在外討戰,請令定奪。”公主道:“今日哀家不能升帳,傳令弓箭手速放亂箭,不得使他軍馬近前。”軍士答應,去傳弓箭手放箭。那邊韋寶英見淑士國大營前施放亂箭,便傳令藤牌手衝上前去。藤牌軍一聲“得令!”一手挽脾遮箭,一手提着短刀,飛舞而上。寶英乘勢策馬加鞭,把手中刀撥開箭林,一馬衝進大營。軍士抵擋不住,踹得營頭大亂。富娥慌忙飛報公主。公主勉強起身,宮娥攙扶公主,急急上馬奔逃。韋寶英見了緊緊追來。淑士營中的軍士被那女兒國的藤牌手、長槍手殺得屍橫遍野,血染流沙。後面掠陣的韋麗貞見寶英衝進了淑士國的大營,誠恐妹子有失,回顧花如玉道:“咱去接應妹子。”說着飛舞雙刀,拍馬而去。
再說淑士宮娥保着公主,棄了大營,飛奔峻德城來。寶英不捨,看看趕近。宮娥併力支持,戰了五六個回合,那裏敵得住寶英?前面峻德城上守城的將官,望見公主敗陣,連忙開城接應。公主剛纔過得吊橋,不料寶英縱馬也飛上吊橋。軍士要扯吊橋,早被寶英把索子砍斷,忙令軍士速速搶城。寶英一馬飛進城中,舉起雙刀,把軍士亂砍。隨後藤牌手、長槍手一擁進城。守城的將官見吊橋已失,此城難以保全,只得棄了城池,忙來保護公主,出了北門,星夜往飛虎城去,再作計較。公主大營的敗殘兵卒並峻德城中的守城兵將,都是四散奔逃。公主營中糧草輜重、器械馬匹不計其數,城中倉庫錢糧、金銀財物亦復不少,盡行拋棄而去。隨後韋麗貞也到峻德城,尋見了寶英,合兵一處。麗貞道:“賢妹初次出兵,走馬取城,真是僥天之倖。如今城中沒有一個士卒,只有些少居民了。”一面傳令軍士勿得傷殘淑士百姓,一面傳令軍士速速到元帥營中去通報。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梅鳳英大戰梁邱德 老蟹精力保飛虎城
話說韋寶英走馬取了峻德城,淑士國公主並那峻德城的守將急急奔逃。韋麗貞隨後也到城中與寶英會合一處,軍士回營飛稟元帥。郡主坤蕙芳大喜,傳令拔寨前進。大隊人馬都往峻德城去。帳下一聲“得令!”排齊隊伍,紛紛望淑士國的疆界峻德城進發。一路浩浩蕩蕩,到了峻德城。寶英便命軍士大開城門迎接。元帥直至總鎮衙署,坤蕙芳、花如玉、枝蘭音、易紫菱並衆將等俱各稱賀。郡主傳令盤查倉庫,檢點糧草輜重、馬匹器械等物。大小三軍休養三日,再行進兵開戰。
且說淑士國公主自被女兒國大將水碧蓮的流星錘打傷脊樑,不能出戰,以致大營失守,又被盧相國的夫人韋寶英追殺,飛馬趕過吊橋,取了峻德城,所有剩下的敗殘兵卒四散奔逃,星夜投飛虎城來。不一日,到了城下,便命宮娥叫喊。手下將士已漸漸聚集。那城中的守將複姓梁邱,單諱一個德字,本領高強,十分了得。聞報公主兵敗退至飛虎城來,忙命軍士開城,親自前來迎接。只見蓮芳公主緩轡而行,策馬過了吊橋。梁邱德在馬前欠身打躬,接進城中,來到總府衙署,便請公主升堂入座。梁邱德參見了公主,公主道:“將軍少禮,也請坐了。”梁邱德告坐獻茶,公主傳令軍士,就在城中空闊之處紮了營帳。又問梁邱德道:“將軍這裏署中可有潔淨些的臥室?哀家因肩背受傷,欲思將息幾天。”梁邱德連連答應,便喚家童速速把內書房收拾,又命廚子備酒接風。常言道“衆擎易舉”,不多一刻,內書房已收拾完好,鋪程被褥一切齊備,早又擺上酒筵。公主背傷未愈,略略沾脣,即便起身。梁邱德立起身來伺候,公主道:“將軍請便。”梁邱德喚家童領了宮娥,先到裏面認了地方,然後宮娥請公主進了內書房,伏侍安歇。到了次日,勉強抽身,略略梳洗,修成告急本章,差了一員裨將星夜回京,求取救兵。公主仍在內書房養病,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女兒國二路元帥郡主坤蕙芳,息兵三日,到了第四日升帳,要去攻那飛虎城,便問:“今日那位將軍出馬?”早有海軍都督梅鳳英應聲願往。郡主便傳令:“先鋒帶領三千人馬前去交戰,須要小心。”梅鳳英應聲“得令!”提槍躍馬,徑奔飛虎城來。當下郡主留着一員守將、三千人馬,鎮守峻德城,其餘大隊人馬隨着郡主拔寨齊起,離卻峻德城,飛奔而來,離飛虎城二十里安下了十餘座大營。且說梅鳳英縱馬加鞭,直至城下討戰,喝道:“呔!城上的軍士快去報與守城主將知道,早些出來受死!”城上軍士飛報總鎮梁邱德道:“啓爺,城外女兒國的人馬已到。有員女將前來討戰,請令定奪。”軍士正在稟報,早有公主身傍的宮娥聽得明白,疾忙轉身,丟開小足,飛跑到內書房來,轉稟公主。公主聽了,只得勉強起身,扶了宮娥,來到外廳。見總鎮梁邱德頂盔貫甲,吩咐軍士抬過大刀,準備出城迎敵。公主忙道:“將軍休要出戰。還是小心把守。城上多加灰瓶、石炮、強弓硬弩,防備女兒國的軍馬攻城。且待本國救兵到來,然後開戰。”梁邱德道:“公主娘娘說那裏話來!他們耀武揚威前來討戰,若是閉城不出,分明懼怕他了。這真是長女兒國的志氣,滅淑士國的威風,斷斷乎其不可!末將不才,情願決一死戰。倘或不能取勝,然後緊閉城關保守未遲。”公主道:“將軍真是爲國忘身,哀家也不好阻擋。但此去陣上須要小心。”梁邱德道:“是!謹遵娘娘之命。”當下辭了公主,步出轅門,軍士牽過馬匹,抬了大刀,已在總衙前伺候。梁邱德跨上雕鞍,提了大刀,徑到關前,吩咐開城。哄嚨一聲炮響,大開城門,放下吊橋,豁喇喇一馬衝出城來。梅鳳英拾頭一看,見那來將頭戴紅纓亮鐵盔,身披鎖子魚鱗甲,相貌生得甚是兇惡,獅子大鼻,闊口方腮,面如鍋底,頦下一部黃鬚,手執大砍刀,坐下紅鬃馬。梅鳳英道:“來將快快通下名來!”梁邱德也在那裏看女兒國來的那員女將怎生打扮:生成一張俏臉、兩道秀眉,雲髻高盤,雙挑雉尾。身穿軟鎧,腰繫湘裙。坐下一匹青鬃烈馬,葵花鐙上踏着一雙又尖又細的小小金蓮,生得甚是美麗。手中執着一杆梅花槍。見他輕啓朱脣動問名姓,梁邱德道:“某乃淑士國王特簡鎮守飛虎城總兵官梁邱德是也。你是何人?也快快通個名來。”梅鳳英道:“咱乃女兒國王欽派海軍都督兼二路前部先鋒梅鳳英便是。”梁邱德道:“你既是易弁而釵,應該伏處深閨,還敢拋頭露面前來送死麼?”梅鳳英聽了梁邱德之言,不覺大怒道:“休得胡言!看槍罷。”便舉起梅花槍,向着梁邱德劈面刺來。梁邱德把槍架開,還轉刀來,也向梅鳳英頂樑上砍去。梅鳳英也是把槍梟開。一來一往,一撞一衝,兩下里各顯手段,大戰交鋒,鬥了五十個回合,馬打一百個照面,不分勝負。看看天氣大有雨意,兩邊各自鳴金收軍。次日,梅鳳英又去討戰,與梁邱德大戰一百餘合,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戰到後來,仍是戰個平手。又過了一日,女兒國元帥花如玉出馬與梁邱德交戰,鬥到三十餘合,梁邱德氣力不加,慌忙圈轉馬頭,花如玉隨後拍馬趕來,大叫:“梁邱德往那裏走!”梁邱德大敗而逃,急急縱馬過了吊橋,慌命軍士扯起。花如玉趕至護城河邊,見那吊橋已經扯起,緊閉城門,城上灰瓶、石炮、弩箭如雨點般打來。花如玉只得勒馬收兵而回。梁邱德被元帥花如玉殺敗,不敢出城,嚴密梭巡,恃着城池堅固,任憑你百般攻擊,只是不出。等候救兵到來。暫且按下不題。
再說公主前日差官齎着求取救兵的告急本章,早夜奔馳,這一日到了淑士國的京城,忙忙去見了國王。國王看了公主的本章,方知駙馬已經戰死沙場,公主受傷,峻德城已失,現在退守飛虎城,告急來京,要求父王早發救兵,速速前去接應。國王看罷本章,又羞又怒,又悲又氣。羞的是損兵折將,淑士在海外枉稱了堂堂大國。怒的是女兒國這班潑賤狗男女,不料竟如此利害。悲的是駙馬身亡,公主青春守寡。氣的是本國沒有能征慣戰之將,反敗爲功。國王見了這道本章,十分煩惱。正在不得主意,忽見把守午門的太監走上殿來,跪下奏稱:“午門外有一個矮胖的道姑,特來請見。”國王道:“宣他進來。”不多時,太監便把道姑宣進殿來。國王望下看時,原來就是那傳授公主武藝的師博,頭綰雙丫,足登朱履,身披鶴氅,手執拂塵,徐步上階,打個問訊道:“貧道郭索真人稽首。”國王即命賜坐。便問:“仙姑今日辱臨敝國,必有見教。曩者孤家的小女多蒙教益,常切懷思。如今與女兒國交兵,在飛虎城駐紮。”郭索真人道:“貧道爲此而來,欲與國王雪恨,併爲公主報仇。乞主上速選精兵十萬,待貧道前去,把這些女兒國的雌男雄婦,殺得他片甲不回。還要他女兒國王把那明珠、犀牛親來供獻,拱手稱臣,以振大王之威,以雪淑士之恥。”國王聽了大喜,道:“仙姑惠然肯來扶助孤家,何愁女兒國不滅?”傳旨御廚備宴,款待郭索真人。當下國王便着殿尉官傳諭兵馬司,準備雄兵十萬、戰將百員,不得遲誤。又問道姑何日啓行。道姑奏道:“救兵與救火無異,既然飛虎城被困危急,明日點齊了兵將,後日準定動身。”國王點頭稱是。道姑筵宴用畢,國王隨喚內使送郭索真人往金亭館去安歇。內使領了旨意,道姑遂辭了國王,出了午朝門,一路來到金亭館中。內使派人伺應道姑,供應一切,極其豐盛,不必細表。
且說兵馬司奉了國王御旨,點選三軍,先點了百員偏裨將佐,然後挑選精壯的兵丁,足足點齊十萬,忙碌異常。到了這日行軍之期,國王旨下,早命內使去請郭索真人進朝。到了寶殿,稽首已畢。國王命內使執壺,親敬御酒三杯,道:“仙姑此去定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孤家在國,眼望旌旗捷,耳聽好消息便了。”道姑道:“不是貧道誇口,若不把女兒國的這些潑賤一個個擒拿斬馘,誓不來見大王。”國王坐上抬身,親自送至白玉階前。道姑辭了國王出朝,一徑來到校軍場。早有偏裨將佐、大小三軍前來伺候。道姑傳令發炮啓行,十萬雄兵排齊隊伍,陸續發行。只見刀槍密佈、戈戟鋒芒,出了淑士國的天保城,一路星馳電掣,徑往飛虎城而來。不一日,大軍已到。早有探事小卒報知主將梁邱德。梁邱德聞報,疾忙跳上雕鞍,前來迎接道姑。那道姑並不坐馬,行步如飛,與梁邱德通過姓名,同到總鎮衙中。梁邱德便與道姑說知:“公主傷勢甚重,不能起牀。今得仙姑降臨,不知可有妙藥醫治。”梁邱德正與道姑說話,忽見軍士飛報道:“啓上將爺不好了!女兒國的軍士乘着木筏,頂了遮箭牌,渡過護城河,佈滿雲梯,將次爬城,十分危急。”梁邱德聽了大驚。道姑道:“將軍不用驚慌,待貧道去看來。”梁邱德答應,同着道姑步行到城樓上,往外一看,只見女兒國的軍馬如潮如海一般,渡了城河,頂着遮箭牌,奮勇爭先,四面圍攻,雲梯密佈。道姑忙念動真言,把口一張,噴出一天煙霧,登時把城關團團遮護,迷了眼目,對面不見。那許多女兒國的軍士急急退時,自相踐踏,傷了好些軍士。慌忙乘了原來的木筏,奔回大營,稟知郡主。郡主遂同了衆姊妹上馬,前往觀看,到了飛虎城相近,果見一天大霧遮住了城垣,對面不能相見。郡主與衆姊妹十分驚疑,只得策馬回營。要知以後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擲飛叉諸將受禍 施捆索元帥遭擒
話說女兒國二路元帥郡主坤蕙芳攻打飛虎城不下,那日軍士乘了木筏,挽着遮箭牌,渡過護城河,布起雲梯,正要爬城,忽被一個矮胖身材青臉的道姑變弄妖法,登時起了一天大霧,迷了眼目。攻城的軍士疾忙倒退,已被城上打下灰瓶、石炮、亂箭,傷了許多軍士。郡主同花如玉、韋麗貞、韋寶英衆姊妹察閱之後,回到營中,忙請枝蘭音、易紫菱進帳商議。易紫菱道:“元帥,咱看飛虎城中定然有了妖人。如此青天白日那裏來的大霧?”枝蘭音道:“紫菱姊姊說的不錯。他們的公主會使邪術,葫蘆中有洪水灌城。據那攻城的軍士說,飛虎城敵樓上見有一個青臉道姑,與那梁邱德觀望片時,就起了漫天的大霧。定是那道姑的妖法無疑了。”
慢表女兒國營中元帥軍師的猜度。且說那飛虎城上的道姑播弄神通,退了敵兵,遂與梁邱德下了城樓,回至總兵衙署,便問:“公主現今住在何處?”梁邱德道:“公主背傷未愈,臥牀不起。在內書房中養病。”道姑道:“將軍可同貧道往裏面去看望公主。”梁邱德傳諭家童,知會宮娥,陪了道姑進內,一徑來到內書房中。公主望見師傅前來,只得慢慢的爬起身來道:“難得師傅降臨,弟子失迎,甚是有罪。”道姑道:“公主何須客套?既是背受重傷未能痊癒,貧道幸有丹藥在此。”說着,隨向腰間解下葫蘆,取了些藥末,敷在患處,登時止痛,陡覺精神煥發,連忙立起身來,致謝道姑道:“師傅的靈丹妙藥,真是世間罕有。不知師傅如何得悉弟子被困在這裏。”道姑道:“貧道只因與公主久未相見,故而特往淑士國探望公主。及至到了貴國,便知公主被女兒國殺敗,有飛虎城差宮求取救兵。貧道因此向國王討差,挑選了十萬雄兵、大小偏裨將佐約計百員,特地到此,與駙馬報仇雪恨”。公主連忙道謝,隨喚宮娥去與梁邱德說知,傳命廚房速辦接風筵席,與師傅洗塵。宮娥答應去了。
道姑問起女兒國兵勢如何。公主便把水淹鶴鳴關,圍困了多日,“不料被那女兒國的大將水碧蓮騎了分水犀牛,帶領熟諳水性的步兵衝殺一陣,哀家着了他的暗器流星錘,以致背脊受傷,不能抵擋。隔了一日,又被女兒國的軍前護衛使盧相國夫人韋寶英踹進大營,銳不可當,殺傷軍士無算,被他走馬取了峻德城。哀家只得退守飛虎城,權在這裏總兵梁邱德衙中養病。今得師傅前來助我,何愁女兒國不滅?倘他日擒住了水碧蓮,定要將他碎屍萬段,方泄哀家之恨”。公主正與道姑訴說軍事,署中的家人已將接風酒席送進內書房來,調開桌椅,設了兩副杯箸,宮娥便請入席。道姑與公主對坐談心,二人暢飲了多時。道姑道:“公主背上受傷。何不早請醫生調治?”公主道:“醫生也不知請了多少,只是毫無功效。若無師傅的妙藥,正不知何日得痊。”道姑道:“原來如此。如今酒已深了,可用飯罷。”公主便命宮蛾取飯。二人飯畢,宮娥撤去筵席,送上香茗。談談說說,直到更深。道姑也在內書房安歇。
一宿無話。次日公主起身,梳妝已畢,與道姑用了早膳,同往外堂。道姑道:“今日待貧道去見一陣,看是如何。”公主道:“有勞師博了。哀家與師傅掠陣何如?”道姑道:“使得。”當下公主點齊了三千人馬,吩咐宮娥傳命,另備一匹坐騎與師傅乘坐。道姑道:“貧道步行健捷,不喜乘馬。”公主道:“師博既喜步戰,便請啓行。”道姑坐上抬身,忙提了兩柄鋼叉,飛步而去。隨後公主結束停當,出了衙署,跨上雕鞍,徑往戰場上來。道姑早已排成陣勢,與女兒國討戰。那邊二路元帥升帳,軍士飛報進營道:“啓上娘娘,外面淑士國有一道姑前來討戰,請令定奪。”郡主道:“知道了。”便問:“那位將軍出馬?”話言未了,只見左首閃出大將一枝桃,應聲:“末將願往。”郡主道:“兩軍相見之際,沙場之上凡遇僧道、尼姑、婦女,須當格外小心。”傳令撥領三千人馬,一枝桃得令,提刀上馬,徑奔沙場。見那道姑的相貌,生得甚是可怕:一張青青的凹凸臉兒,矮矮胖胖的身子,身穿鶴氅,足登朱履,手中提着雙股鋼叉。並不坐馬,飛步而前。一枝桃喝道:“來的道姑,快快通下名來!”道姑道:“貧道乃郭索真人是也。你也通個名來。”一枝桃道:“俺乃女兒國大將一枝桃便是。”說罷,舉刀便砍。道姑急架相還。一個馬戰,一個步戰,一個單刀,一個雙叉。一來一往,兩下鬥了十五六個回合,道姑甚覺費力,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些甚麼,便把那左手的鋼叉祭起空中,向一枝桃頭上飛來。一枝桃急將大刀架時,只覺得一道寒光,眼花繚亂,空中的一柄鋼叉登時變成了數十柄鋼叉。一枝桃見飛叉來得利害,急急勒轉馬頭,往本陣逃時,被那寒光罩住,不能脫身,連人帶馬都死於飛叉之下。道姑趕來梟取首級,幸被女兒國的軍士拼命將屍首搶回。道姑收回法寶,復又討戰。早有女兒國軍士回營飛報:“一枝桃陣亡。”旁邊惱了大將景鐘聲道:“小將願與一將軍報仇,請娘娘發兵三千,定取這道姑的首級獻於帳下。”郡主道:“景將軍出陣,須要小心。”景鐘聲應聲“得令!”上馬提兵,衝至陣前。兩下通名已畢,馬步相交,戰了二三十個回合。道姑看看力怯,抵敵不住,只得念動真言,仍用法寶把景鐘聲刺死飛叉之下。正待割取首級,又被女兒國的軍士把景鐘聲的屍首搶回去了。道姑耀武揚威,復又討戰。軍士飛身回至女兒國營中,稟知元帥道:“啓上娘娘,不好了!景將軍又被道姑飛叉刺死。”帳前惱了雲飛鳳,請令出戰。郡主道:“那道姑妖法利害,不如掛了免戰牌,再作商議。”雲飛鳳道:“娘娘說那裏話來!若掛了免戰牌時,真是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了。”郡主只得撥了三千人馬,便道:“雲將軍須要小心。”雲飛鳳一聲“得令!”飛身上馬,徑往沙場。見了道姑,也不通名道姓,舉起宣花大斧,沒頭沒腦的砍來,望着道姑接連砍了七八斧,殺得那道姑渾身臭汗。道姑那裏是雲飛鳳的對手?慌忙念動真言,又祭起那飛叉來。那邊女兒國陣上的軍士高聲大叫:“雲將軍還不快走!那道姑的妖法來了!”雲飛鳳聞言,急急退回本陣,已被那道寒光罩住身上,早着了幾叉,跌下馬來,已是不活了。軍士急來拖了雲飛鳳的屍身並那匹戰馬,飛奔回營。營前幸有五百名攢箭手射住了陣腳,道姑不能衝殺過來。淑士國公主見道姑連傷了女兒國的三員大將,不覺大喜。誠恐道姑力怯,便傳令鳴金收兵。
道姑回至城中,進了總鎮梁邱德的衙署,公主接着道:“師傅辛苦了!”道姑道:“今日雖是傷了他三員大將,只是沒有取得一顆首級,都被他們把屍首搶去。”公主道:“師傅明日何不捉些活的回來?若肯投降吾國,都是有用之材。否則要殺便殺,要剮便剮,要取首級便取首級,豈不是從心所欲,更覺爽快麼?”道姑道:“這有何難?明日捉他幾個回來便了。”公主聽了大喜,傳令擺酒慶功。大小三軍各賞酒肉,歡呼暢飲,自不必說。
再說那女兒國的二路元帥郡主娘娘坤蕙芳,見一日之中被淑士國道姑仗着妖法,連喪了三員大將,驚得面如土色,忙請郡馬枝蘭音商議。枝蘭音也無計可施,十分煩惱,寢食不安。到了次日,淑士國的道姑又來營前討戰。帳下衆將俱面面相覷,懼怕道姑妖法利害,不敢出戰。花如玉道:“請姊姊撥三千軍馬與妹子,待妹子去擒這道姑。”郡主道:“賢妹,你還不曉得道姑的妖法利害麼?不如掛了免戰牌罷。”花如玉道:“妹子此去,定欲與三位將軍報仇,姊姊請勿阻擋。妹子雖然是個處女,難道不知食君之祿,理當分君之憂麼?況妹子又蒙主上拜爲兵馬元帥,身受國恩,粉身碎骨,亦所不懼。”郡主聽了花如玉之言,不好阻擋,心中甚爲憂慮。花如玉飛步金蓮,便往槍架上取了鏨金槍,又喚丫環備馬。郡主只得撥了三千人馬。花如玉走出營門,上馬提槍,加上一鞭,徑到沙場上面。 那邊淑士國的道姑正在那裏耀武揚威,見了花如玉,道:“呔!來的女將,快快留下名來!”花如玉道:“本帥乃女兒國王親敕的兵馬大元帥花如玉便是。難道你這妖道還不知道麼?”道姑道:“原來你就是花如玉。貧道正要與駙馬報仇,還不速速下馬受死,更待何時?”花如玉聽了大怒,舉起鏨金槍,望着道姑當胸刺來。道姑急將鋼叉一抬,震得兩臂酥麻。花如玉接連又是兩槍,道姑把雙叉忙忙招架。只殺得冷汗直流,吁吁氣喘,拖了雙叉回步便走。花如玉拍馬追來。那道姑行步如飛,比馬還快許多。花如玉追那道姑,將近吊橋,道姑忽把右手的鋼叉並在左手,忙向懷中取出法寶,望着花如玉頭上罩來。花如玉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喋,見空中一股腥氣觸鼻,登時跌下馬來,已將身軀捆住。原來是一條粗粗的繩索。道姑忙喚軍士捉了。軍士便把花如玉橫拖倒拽,搶往飛虎城中。打着得勝鼓回到總衙。公主忙來迎接道姑道:“師傅今日又辛苦了!”道姑道:“今日捉一個活的花如玉在此,聽憑公主發落。”公主便請師傅內書房歇息,然後升堂,傳令把花如玉推進來。
不一時,軍士把花如玉擁到大堂,只見他雲鬢蓬鬆,衣裙不整,金蓮瘦削,態度風流。左右喝道:“爲何立而不跪?”花如玉道:“本帥雖是女兒國的一個女子,深明大節。頭可斷,膝不可屈。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公主道:“哀家憐你青年玉貌,武藝精通,不忍遽加殺戮。勸你降了淑士,決不薄待,包管你還有好處。”花如玉道:“不願投降。殺了倒是乾淨。”公主愛他美貌,不忍便殺,遂喚軍士把花如玉鬆綁,打入囚車,抬到後面空屋中,命四個宮娥:“輪流看守,慢慢的勸他歸降便了。”軍士一聲“得令!”
公主退堂,心中暗暗想道:“花如玉生得如此美麗,若然是個男子,哀家情願與他結爲夫婦,豈不是美滿的良緣?究竟是男是女,須要想個法兒試驗明白了纔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喚兩名宮娥,附耳低言道:“到了晚上,飯食內下些蒙汗藥與花如玉喫了,待他麻倒,暗暗打開囚車,探看他的下體,不知可是男子。探明白了仍把他打入囚車,前來報知哀家。”宮娥輕輕稟道:“娘娘,據婢子看來,不必試驗。那有男子生得如此俊俏,纏得如此小足?定然是個女子無疑。”公主道:“哀家聞得女兒國的風俗,以女作男,以男作女,也是有些不信。故而定要試驗明白,以釋疑團。”宮娥不敢違拗,只得唯唯聽命。
到了晚上,宮娥遵了公主之命,飯食萊蔬之內,都摻了些蒙汗藥,送至後面空屋中,宮娥殷勤勸慰,花如玉喫了些些。不多時,藥性發動,登時昏迷不醒,如死去的一般。那兩個宮娥又知會了四個宮娥,便把囚車打開,見花如玉一雙小足,剛剛只好三寸。衆宮娥將信將疑,先驗胸前,並無突乳。又把小衣褪下,舉燭照時,見垂累盈掬,明明是個偉男。衆宮娥粉面通紅,都羞得要死。幸得花如玉着了迷藥,任憑他們作弄,一些人事也不知。當下六個宮娥忙把花如玉的衣衫裙褲照舊繫好,依前釘入囚車。兩個宮娥便去報知公主道:“花如玉果然是個偉男。”公主聽了,心中暗喜,定了主意,且待明晚更深人靜,遣開了宮娥,與他訂了三生之約,成其美事。他若不肯從順,就把他一劍揮作兩段,這條念頭也好撇得開了。當夜公主無情無緒,與道姑略敘片時,各自歸寢。未知明晚花如玉果肯從順公主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芙蓉劍誅蓮芳公主 蓬萊仙斬郭索真人
話說女兒國兵馬大元帥花如玉,被淑士國道姑施符唸咒,將捆仙繩擒去,硬逼投降。花如玉不降願殺。公主見他輕年美貌,動了一點憐才之念,把花如玉暫禁囚車,意欲驗他果否男子。及至宮娥驗明瞭確係是雄的,稟知公主,再去看那花如玉時,仍是昏迷不醒。宮娥私下議論,一個宮娥道:“姊姊可曉得公主定要把花如玉驗明男女的緣故麼?”一個宮娥道:“這是那裏知道得來?”又一個宮娥道:“妹子倒有八九分猜着公主的心思。”那邊兩個宮娥都道:“姊姊既是猜有八九分着,何不說與妹子們聽聽?”那個宮娥道:“妹子猜公主的心思,花如玉是女子,便把他殺卻,以報駙馬之仇。花如玉是男子,就不記駙馬之仇,愛他青春年少,俊俏容顏,便要把他招做駙馬的替身了。”那兩個宮娥都道:“照啊!”
不說衆宮娥竊竊私議,且說女兒國二路元帥郡主娘娘坤蕙芳,聞了軍士報說元帥花如玉被道姑用了妖法擒去,登時手足如冰,驚得玉容失色,淚落如珠。兩位相國夫人聽了被擒的消息,也是哭泣不止。姊妹三人正在手足無措,只見花逢春哭上帳來道:“如今阿姊被道姑擒去,斷然有死無生。小將請元帥發兵一千,願與阿姊報仇。若不把那道姑碎屍萬段,誓不回營了。”郡主娘娘道:“賢弟,這是斷乎使不得的。那道姑妖法利害。賢弟若去,白白送了性命,於事仍然無益。”花逢春定要與阿姊報仇,便往架上取了兩柄銀錘,向外就跑,也不用兵馬了。郡主娘娘見了大驚,疾忙飛步金蓮,趕出大營,也顧不得男女之嫌,伸手把花逢春的勒甲絛拉住,道:“賢弟定然要去,愚姊便與你同去擒這道姑。”花逢春道:“姊姊身爲元帥,關係甚大,豈可輕身前往?”郡主與先鋒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軍師枝蘭音、賓師易紫菱都來勸解。花逢春便對着枝蘭音道:“姊夫,非是小弟不遵蕙芳姊姊的將令,實因阿姊被擒,情關骨肉,一心急欲報仇耳。”枝蘭音道:“賢弟且到裏面,慢慢的商議個萬全之計。切勿性急。”便攜了花逢春的手,進了大營,各各坐定。枝蘭音道:“賢弟且請寬心,據愚兄看來,你姊姊雖然被擒,定未傷害。”花逢春道:“姊夫何由見得阿姊未遭殺害?”枝蘭音道:“賢弟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你阿姊若然遇害,早將首級懸掛城頭,以示淑士國的威武,探子早來稟報。如今不見首級,可保無虞。”易紫菱道:“蘭音姊姊說的不錯。小將軍且請放心。且待今晚夜深入靜,待咱暗暗的飛行進城,探聽你阿姊的信息。現在切勿聲張,務須機密。”花逢春聽了紫菱之言,連忙跪下嬌軀拜謝。紫菱還禮不迭,道:“小將軍何謝之有?咱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當下衆人各歸營帳。原來枝蘭音與易紫菱同住一個帳房,坤蕙芳、花如玉也是一個帳房,韋麗貞、韋寶英、梅鳳英也是一個帳房。其餘各自分開,或兩人一個帳房,或三人一個帳房,不及細表。
話分兩頭,且說淑士國公主束蓮芳,仗着道姑的妖法,擒了花如玉,只因愛他容顏俊俏,年紀又輕,把那傷害駙馬的冤仇也都忘卻了,一相情願的要與花如玉成親。春心蕩漾,睡在枕上只是覆去翻來,一夜不曾合着眼兒。到了次日起來,道姑又要出陣。公主道:“師傅連日辛苦,今日暫且息戰。將養幾天,也待他們多活幾日。還請內書房飲酒罷。”道姑道:“又要公主費心。”公主道:“師傅不用客氣。”用過了早膳,公主升堂,派員回國催追糧草,以備軍前應用。退堂之後,梁邱德又與公主請安,問了些軍情。用過午膳,公主專專的等到黃昏。傳喚宮娥備辦盛筵,送到內書房來,請那道姑飲酒。公主略略陪飲了數杯,先自用了夜膳,便命宮娥在旁伺候斟酒。那道姑開懷暢飲,喫得酩酊大醉,睡倒在椅上。宮娥見道姑沉醉,便將餚饌撤開,也不去驚動他了。
看看夜色已深,將近三更時分,公主邁動金蓮,來到後面空屋之中,喚出了四個宮娥道:“哀家見這花如玉武藝高強,特來勸他歸降。你們各自且去安睡。今夜再調他們四人前來輪流看守便了。”宮娥已知公主之意,只因花如玉雖是女裝,實系男子,如今駙馬已死,看中了他,要他做同牀合枕的伴侶。宮娥都已識破,齊聲答應。都往前面去了。公主輕移蓮步,走進了空屋,見花如玉釘在囚車裏面,低頭不語。公主道:“花如玉,你還是降順的好。哀家今晚特來勸你,休再執迷不悟,白白的斷送了性命。你若肯降時,包管你享不盡淑士國的榮華富貴。哀家本欲斬你,以報殺害駙馬之仇,只因憐你青年美貌,武藝精通,若一旦死於非命,豈不可惜?不如返本還原,將金蓮放大,復了男裝,招你做了淑士國的駙馬。兵權在手,何等威風!你若肯從順,哀家便放你出來,今晚就與你成了夫妻。明日你便執掌兵權。只須師傅把女兒國的軍馬殺退,都是你的功勞。你若不聽好言,哀家只消一劍,把你揮作兩段。那時悔之晚矣。願降的好,不願降的好,你自去想來。”花如玉聽了公主這一番言語,不覺柳眉倒豎,怒氣填胸,喝道:“唗!無恥的狂徒。虧你做了淑士國的公主,說出這樣沒廉恥的話來!本帥生長女兒國內,是天註定的婦人。焉肯改裝,忘了根本?況身受國王厚恩,豈有不思報國,願甘屈節於人?若要本帥投降,除是西天出日。若要本帥與你成歡,除非東海無波。要殺便殺,何必在此嘵嘵!”公主聽了花如玉的辱罵,登時老羞變怒,道:“不中抬舉的狗男女!”說時遲,來時快,伸手向腰間拔出寶劍,望花如玉頭上砍來,猛聽得“呷(石斥)!”一聲,花如玉的頭倒不曾落地,公主的頭已不在頸上了。
花如玉禁在囚車之內,見公主將寶劍砍來,正在引頸受戮,忽聞“呷(石斥)”之聲,舉目對公主看時,只見公主已倒在塵埃,“嗖”的一聲,易紫菱反立在面前。花如玉道:“姊姊怎得到此?”紫菱便將早上花逢春要來報仇,“郡主因道姑妖法利害,不許出戰,後被枝蘭音姊姊再三勸解,愚姊也因城上沒有賢妹的首級,故此前來探聽消息。到了這裏總兵衙署,尋覓多時,方纔尋到這後邊屋子裏來。正值那公主進來。愚姊便躲在那邊黑影裏頭。見宮娥往外去了,愚姊立在門外竊聽。公主的言語,真是全無心肝之人。又聽賢妹回他的幾句話兒,真是視死如歸,守身如玉,威武不屈,富貴不淫。使愚姊十分起敬。非惟算得女兒國的一個真忠臣,並且算得女兒國的一個大烈女。及見公主拔劍要斬賢妹,愚姊便把飛劍斬了他的首級”。花如玉道:“難得姊姊肯來狼潭虎穴中救取妹子性命,尚望姊姊快把囚車打開,好待妹子拜謝。”紫菱道:“阿呀呀!愚姊只顧說話,竟忘了賢妹身在囚車。”說着,即忙移步上前,打開囚車。花如玉跳出囚車,倒身便拜。易紫菱也便跪了,回拜道:“賢妹快些起來走罷。”花如玉連忙站起身來,隨了易紫菱,走出屋子,往四下看了一週,見後面一帶都是短牆。紫菱道:“賢妹,快從這隻走罷。”花如玉道:“妹子曉得。”將身一縱,跳上短牆,然後縱下。紫菱早已飛過短牆,二人都立定身軀。紫菱道:“愚姊獨自一人,早已飛出城垣。如今因與賢妹同走,先已探明去路,快些隨咱走罷。”花如玉也顧不得滿地荊棘,道路高低,隨了紫菱,飛步金蓮,到了城垣之下,只見城垣高大,頓然呆了半晌。紫菱道:“賢妹還不快快跳上城垣,作速逃奔?”花如玉道;“阿呀,姊姊!那邊的短牆,妹子還跳得起來。這裏的城牆有四五丈高,叫妹子那裏跳得起來?如何是好?手中又無器械,遇着了巡更,仍恐被他擒獲。”
正在着急,耳中忽聞提鈴喝號之聲。遠遠望去,見那許多軍士成羣結隊而來。易紫菱見了,也替花如玉着急,暗暗想道:“咱若獨自一個走了,花如玉的性命仍是不保。自古道‘救人須救轍’,事在燃眉,也顧不得男女嫌疑了。”便道:“賢妹快來。”花如玉道:“來了。”易紫菱忙扯了花如玉的雙手,搭在香肩,叫他扒在背上,將身一聳,飛上城垣,立定了金蓮,望下看得明白,仍把花如玉馱在背上,往下輕輕的一跳,並不傾跌,竟到了護城河邊。吊橋雖然扯起,河中剩有許多木筏。花如玉道:“姊姊,如今是好了。”就從易紫菱的背後將身一縱,跳上木筏,又是一縱,到了彼岸。易紫菱只是一縱已到了那邊。二人丟開小足,急急行走,剛纔到得營門,天已大明。軍士見元帥回來,連忙通報進營。郡主與着衆將都來迎接。郡主見花如玉青絲散亂,憔悴玉容,大有可憐之色,不覺一陣心酸,那淚珠兒直滾下來。如玉也泣不成聲。衆將俱來請安,一箍腦兒進了大營。郡主忙問紫菱如何救出如玉。紫菱便將淑士國公主與如玉問答的言語,細細述了一遍、並將如何逃出城關的情形,也演說了一回。衆將聽了,沒有一個不佩服花如玉的忠貞節烈,沒有一個不景仰易紫菱的義勇智俠。郡主道:“賢妹,快同愚姊到裏邊去梳洗梳洗,用些早膳,安歇養神。”如玉答應進內,衆將也各歸帳房。暫且按下慢表。
再說飛虎城中總鎮衙內,公主身傍的宮娥自被公主遣開,都去安睡了。及至睡到天明,八個宮娥俱各起身,前來伺候公主,都到內書房來。羅帳低垂,不敢驚動。牀上毫無聲息。內中有一個宮娥,輕輕的移動金蓮,走近牀前,隔着羅帳舉目張看。只見一牀錦被,人影兒一些也沒有。因大聲叫道:“姊姊們快來,公主不見了!”七個宮娥俱來揭起羅帳看時,各各驚異。其時道姑還酒醉未醒,又有一個宮娥道:“哦,是了!昨宵公主莫非與花如玉成了好事,同在後邊屋子裏頭?”一個宮娥道:“姊姊你又來說笑話了。後邊屋裏糟蹋不堪,牀鋪也沒有,難道公主與花如玉都睡在囚車裏面不成麼?”一個宮娥道:“咱們不要管他,且到後邊屋子裏看了便知端的。”一個宮娥道:“姊姊這句話兒說的不錯。”當下八個宮娥都是丟開小足,出了內書房,彎彎曲曲穿過了五六個庭心,跑到後邊空屋之外,只見門戶大開,連忙走進裏面一看,不見了花如玉,那座囚車已經打開,公主倒臥在地上,滿身鮮血淋漓,頭已不在頸上了。連忙四面照看,纔將公主的首級在東邊壁角內尋出。衆宮娥大驚失色,急急去喚起總兵梁邱德、道姑郭索真人,都到後邊屋子裏來查看。梁邱德與道姑進內,果見囚車打開,花如玉不知去向,公主的嬌軀倒在塵埃,首級拋在半邊。兩人驚得半晌無言。梁邱德詰問宮娥道:“究竟公主好好在內書房安歇,爲何倒在這裏?”衆宮娥便將公主看中了花如玉,“愛他年輕貌美,雖知女兒國的婦女都是男作女妝,還不甚相信,前晚命咱們把蒙汗藥摻在飯食之內,等他喫了昏迷,如法炮製,把他驗看。那知花如玉雖是穿耳纏足,並非女子,實系男身。驗明之後稟知公主。到了昨晚更深入靜,到後邊屋子裏來對咱們道,親去勸花如玉歸降淑士,遣開咱們往前面安睡,不用伺候。今晨咱們起來,不見了公主,故而尋到這裏。不知公主如何被殺,花如玉如何逃走”。梁邱德聽了宮娥們的言語,沉吟了半晌,道:“是了,是了!這明明是公主勸他投降,並願嫁他,花如玉定是假意應承,哄騙公主開了囚車,奪取寶劍,殺卻公主,就從那邊越牆而遁。”梁邱德走到短牆邊細細察勘,果見磚塊瓦片,跌下了許多。衆宮娥沒了主意,都道:“這便如何是好?”梁邱德道:“別無他法,如今只得將公主首級命人縫在頸上,備棺盛殮。一面申奏國王,請兵救應。”衆宮娥哭了一場,當下梁邱德命人縫好了公主首級,置備了衣衾棺槨,把公主盛殮,停喪在大堂之上。延了四十九衆僧人,諷經超度,做了七晝夜的功德。梁邱德傳令,挑選一百名軍士,抬了公主的靈櫬,就命八個宮娥伴送公主靈櫬回國。告急的本章,早巳差官齎送天保城去了,不必細表。
公主喪事已畢,那道姑急欲與公主報仇雪恨,向總兵梁邱德商議停當,調齊了一萬人馬,趁着這日天氣陰晦,辭了梁邱德,提着雙叉,飛步出營,帶了一萬雄兵,徑奔女兒國的大營討戰。軍士飛報二路元帥,元帥便問:“何人討戰?”軍士稟稱:“仍是那個弄着妖法的道姑。”元帥道:“可將免戰牌掛出,再作商議。”軍士一聲答應,忙將免戰牌挑出。道姑見了大怒,飛步上前,將免戰牌打得粉碎,手中舞動雙叉,殺進營來。軍士要放箭也來不及了。道姑喝令那一萬雄兵,一齊踹營。女兒國的軍士不曾防備,抵擋不住。道姑當先衝進大營,衝得營頭大亂。軍士飛報二路元帥。元帥傳令:“大小衆將速速上馬退後,避那道姑的妖法。那妖法利害,不可輕敵。”衆軍也被道姑飛叉唬得伯了,馬步三軍個個不敢向前。道姑正在橫衝直撞的殺來,卻又遇見了枝蘭音與易紫菱。道姑舉叉望着枝蘭音劈面刺來。蘭音是個文官,手無寸鐵,嚇得魂不附體。幸得易紫菱在旁,忙把寶劍架開。忽見一道紅光,道姑的左臂早已砍落。要知道姑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用兵破敵四面攻圍 殉難捨身一心報國
話說淑士國道姑郭索真人,打碎了女兒國大營的免戰牌,指揮那一萬雄兵衝殺進營,碰見了軍師枝蘭音、賓師易紫菱,舉叉便刺蘭音,幸被易紫菱將劍架過。不知如何的一道紅光,道姑的左臂忽然砍落。看官你道道姑的左臂是誰砍去的?原來就是小蓬萊山中修真養性的顏紫綃仙姑。這日顏仙姑正在小蓬萊絕頂散慮逍遙,高瞻遠矚,忽見西方殺氣沖霄,屈指一算,方知那司迎輦花仙子有難,雖有司鳳仙花仙子易紫菱在旁救護,爭奈郭索真人的毒霧飛叉甚是利害,易紫菱也不能抵擋。連忙駕起雲頭,一霎時就到了淑士國飛虎城的地方,見易紫菱剛纔架開了道姑的鋼叉,顏仙子便飛下雲端,手起劍落,砍斷了道姑的左臂。道姑喊聲“阿呀!”拾頭看時,只見天上飛下一位美貌仙姑,頭上束着紅綢的魚婆巾,身上穿着紅縐短襖,下邊繫着紅羅單褲,腰間綰着根大紅絲絛,底下露出尖尖楚楚三寸長的紅繡花鞋,生得滿面緋紅,十分豔麗。手中執着一柄紅鞘寶劍。道姑見了,登時大怒,忙把右手的那柄鋼叉來刺紫綃。紫綃即便舉劍架開。易紫菱也舉起寶劍來戰道姑。道姑口中唸唸有詞,祭起飛叉,向三人擲來。紫綃把手中寶劍望上一揮,那許多鋼叉都不知飛到那裏去了。道姑見破了法寶,復又念動真言,把手中的叉柄向腰間挑取捆仙索,望着顏紫綃頭上罩來。紫綃將寶劍望上一指,那索子便墜將下來,被劍尖挑住。那道姑見仙索又被紫綃破了,只得一隻手拖着鋼叉,掇轉身來,欲思遁走。早被易紫菱飛馬趕來,把劍砍去。那道姑招架不及,一劍正砍在右臂,那只有臂也砍斷了。道姑大喊一聲,把口張開,噴出許多毒霧,腥穢異常。枝蘭音、易紫菱都迷了眼目,頓覺冷氣逼人,嬌軀抖顫。顏仙姑便向袖中取出紅羅手帕,對着那毒霧一拂,登時天朗氣清。易紫菱趕上前去,照準那道姑的頭上盡力的一劍,只聽得哄嚨嚨一聲響亮,跌倒塵埃。顏紫綃飛步金蓮,又是攔腰的一劍,登時變做兩截,現出原形,卻是一隻千年不死的團臍老蟹,比那圓桌兒還大好幾倍,兩隻紅螯已經砍斷,那八隻腳兒宛如八個大大的柴耙,膏流滿地,其臭惡不可向邇。那許多殺人的飛叉就是脫下來的舊螯煉成的。那根捆仙繩,就是千餘年縛蟹的一條草索。那毒霧,便是蟹沫。枝蘭音、易紫菱見道姑已死,方定了神。先是枝蘭音叫道:“紫綃姊姊今日前來救護,妹子真是夢想不到。妹子自與姊姊別後,屈指算來,已有十餘年的暌隔了。妹子那年到了女兒國內,國王已經賓天,衆多大臣扶立若花姊姊登了寶位。後來聞得姊姊陪了閨臣姊姊往小蓬萊去尋寄父,竟是一去不返。直至林之洋舅舅送國後武錦蓮到女兒國來,方知姊姊與着閨臣姊姊俱已登仙。但不知唐家寄父可曾尋見,閨臣姊姊與姊姊可在一處。”紫綃道:“伯父也曾尋見過的。閨臣妹妹常常相聚。今日愚姊在着蓬萊頂上,見這裏殺氣騰霄,知道賢妹有難,故此待來驅除這個道姑,以消毒害。”易紫菱忙對紫綃道:“妹子勘破紅塵,久已要到小蓬萊尋姊姊與閨臣姊姊。今日得遇姊姊,真是萬千之幸。若姊姊要回小蓬萊時,務求帶挈妹子同去。”紫綃道:“賢妹守身似玉,義俠過人。既願修真歸隱,同去何妨?”蘭音聽了紫綃之言,慌忙一把拖住道:“難得姊姊一面,爲何就要回山?還求姊姊盤桓幾日,敘敘闊別之情。”
話言未了,只見韋麗貞、韋寶英、坤蕙芳、花如玉、梅鳳英都走馬前來,麗貞、寶英連忙滾鞍下馬,上前拜見道:“顏姊姊幾時來的?”紫綃即忙答拜道:“剛纔到得。二位賢妹爲何也在這裏?”麗貞便把郡主傳授了武藝,隨了他從徵到此。寶英見蘭音拖着紫綃不放,便道:“妹夫爲何把顏姊姊拖住?”蘭音道:“只因顏姊姊就要回山,故而在此挽留。”韋氏姊妹聽了,也來苦苦相留,甚至泣下沾襟。紫綃見他們情出至誠,便道:“既承諸位姊妹多情,愚姊權住一宵便了。”衆人方纔歡喜。
那女兒國的許多兵將正在紛紛退後,得了道姑已死的消息,轉身回來,莫不勇氣百倍,把道姑帶來淑士國的一萬雄兵殺得七零八落,大敗而逃。二路元帥坤郡主回到大營,衆將都來參見,又見了顏仙姑。元帥傳令置酒慶賀。枝蘭音與易紫菱殷勤相勸,顏紫綃略略用些。看看天色已晚,用過夜膳,枝蘭音便邀顏紫綃同在一個帳房內安歇。紫綃答應。當下蘭音、紫菱、紫綃敘起舊情,娓娓不倦,談談說說,直至過了三更方纔各自就寢。到了次日,日高三丈,枝蘭音方始起身梳洗。紫綃、紫菱二人的牀上毫無聲息。蘭音走近牀前,揭起羅帳,舉目看時,一個人影兒也沒有。只見枕邊一封書信,連忙拆開看時,書中說的是:“災星已退,泰運將交,淑士國請降只在指顧之間,後會有期,何須戀戀。他年蓬萊山中,姊妹百人都得相見。今與紫菱妹妹同往修真。特此留別。”[信中還夾有二人的留別詩各一首:]
易紫菱留別詩
弱質生來具俠腸,家鄉撇卻覓仙鄉。
不平路見傾心助,飛渡蓬萊願好償。
顏紫綃留別枝蘭音詩
亦仙亦俠亦花神,深入蓬萊避劫塵。
一霎那間重聚首,蟠桃會上又相親。
蘭音看完了書信[並二人的留別詩],嘆息不止。梳洗好了,便與韋氏姊妹說知。姊妹二人見了書信,亦甚嗟呀。
蘭音用了早膳,便到郡主的大營說知此事。又道:“如今道姑已死,郡主何不調兵遣將,打破了飛虎城,直取天保城?不怕那淑士國王不來低首乞降。”郡主道:“郡馬言之有理。妾身便去點將破敵便了。”蘭音道:“郡主請便。”郡主坐上抬身,輕移蓮步,來到中軍帳上升座,傳令打起聚將鼓來。衆將紛紛上帳,站立兩旁。郡主道:“苗將軍何在?”苗秀鴻道:“有!”郡主道:“與你令箭一枝,帶領三千人馬,去打飛虎城東門,不得有違。”苗秀鴻道:“得令!”郡主又道:“花將軍何在?”花逢春應聲而出,郡主也撥了三千人馬,一枝令箭,令他打飛虎城南門,花逢春領令去了。元帥又命掌中珍打西門、紅賽珠打北門,各各帶了三千軍馬、令箭一枝,二人得令而去。
再說飛虎城中的守關主將梁邱德,自那日道姑領了一萬雄兵去與女兒國討戰,早有探子報說:“女兒國營前掛了免戰牌,被道姑打碎,踹進大營,仗着法術的利害,殺得女兒國的兵將不敢交鋒,十數萬大軍盡行逃避。不料從天降下一位紅衣美貌仙姑,把郭素真人的法寶都破掉了,一劍斬成兩段,現出原形,卻是一隻極大的青色老蟹。一萬雄兵,逃得性命回城的,只剩了三千餘人。”梁邱德聞報大驚,傳令緊閉城門,嚴加防守。一面草成告急本章,差人星夜回國請兵援救。料理方畢,忽報女兒國大兵已到,把飛虎城團團圍困,四面攻擊,十分利害。梁邱德聽了,嚇得魂飛魄散,半晌不能言語。忙命軍士備馬,出了衙門,親到城上去探看兵勢。軍士一聲“得令!”牽過馬匹,梁邱德跨上雕鞍,不多時到了城邊,飛身下馬,步上城樓。往外看時,只見那女兒國的軍馬如潮如海,都乘了木筏渡過護城河來,手挽遮箭牌,順流而渡,把雲梯密佈城牆。城上將灰瓶、石炮打去、弩箭亂射。女兒國的軍士雖有死傷,只是不退。接連攻了三日,城內支持不住。到了第三日晚上,趁着梁邱德不在跟前,城內縋出兩名軍士,徑來苗秀鴻軍前,願獻東門。苗秀鴻恐防有詐,未敢深信。正在躊躇,只見花逢春也來知會,南城也有幾個軍士情願獻城。詰問根由,方知梁邱德軍法太嚴,上城巡察遇見軍士瞌睡,便要重責軍棍五十,沒有一個不是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許多軍士,個個離心,人人抱怨,料得這座飛虎城難以保守,大半都想出降。花逢春對苗秀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有這幾個軍士前來投順,何不命他到城內去把索子放下,弟與苗將軍縋入城中,便去斬關奪鎖,放進大軍,此城指顧可得。若不親探虎穴,這飛虎城如何得下?” 二將正在商議,旁邊走過偏將坤德厚道:“二位將軍何須親往?小將願去幹這一功。”苗秀鴻道:“恐有奸謀,不當穩便。”坤德厚道:“苗將軍但請放心。末將就此去也。”當下同了兩個小軍到了城下,黑影裏頭早有繩索放下。兩個小軍叫了暗號,先自上城。然後坤德厚也縋上城去,急急的跑到下面門邊,糾集了十餘名壯兵,鑿去了城門上的鐵鎖,大開城門。苗秀鴻與花逢春先自進城,命那十餘名壯兵引導,問了姓名,給與旗號,帶了大兵殺奔總兵衙署而來。梁邱德尚未安睡,忽聞外面人聲鼎沸,軍士大聲叫道:“不好了!東門已破,女兒國的軍馬已經打進來了!”梁邱德聞報大驚,急急開出門來,走到大堂外面,大軍已把大門打倒,一擁而進。梁邱德忙向架上取了大刀,砍翻了數十名軍士,只見花逢春躍馬而來,上前戰了二十餘合,氣力不加,料想抵敵不住,疾忙迴轉刀頭,向頸項上一勒,登時自刎而亡。花逢春見梁邱德已死,復又傳令軍士大開四門。那女兒國的一萬二千軍馬,都進了飛虎城。淑士國的軍馬逃的逃、殺的殺、降的降,那裏還敢抵敵?亂亂哄哄鬧到天明。花逢春傳令鳴金收軍,不許傷害百姓。一面飛報元帥。元帥聞報,傳令大小三軍拔隊前進。不一時便到了飛虎城。花逢春等四將都來迎接元帥,元帥徑來總兵衙署堂上坐定。稟明破城的功勞全虧坤德厚忘生捨死,膽略過人,元帥紀了頭功。當下便升做大將。坤德厚謝了元帥。元帥又查明瞭幾名獻城的小軍,每名賞銀二百兩,爲首的二人每人賞銀一千兩。各各歡喜,領賞拜謝而去。花逢春又向元帥前稟明梁邱德盡忠自刎。元帥傳令免梟首級,備棺盛殮,以表其忠。衙中本無家眷居住,所有家童、僕役人等已經逃散,一個也沒有了。當下查盤倉庫,錢糧、輜重、馬匹、器械,檢點明白。蕙芳郡主遂同了花如玉、韋麗貞、韋寶英、梅鳳英五個佳人,蹴動蓮鉤,進了中堂,轉到內書房來。只見鋪設着牙牀錦被、羅帳繡衾,十分齊整。原來就是公主束蓮芳養傷的臥處。又繞了幾個迴廊,見後邊一帶都是小屋。花如玉對着坤蕙芳道:“那邊一帶幾間小屋之內,就是妹子囚禁的所在。”韋麗貞緊走幾步,來到裏面,舉目一觀,見那打碎的囚車還丟在塵埃,公主的血跡也未掃淨,便道:“如玉妹妹,虧你禁得起這樣苦楚。”如玉道:“妹子被道姑用妖法擒獲之後,那時的生死已置之度外了。若無紫菱姊姊飛身來救,妹子早已做了刀頭之鬼,如何得有今日?”寶英道:“紫菱姊姊具此俠腸義氣,故而顏姊姊就肯度他去登仙。”
郡主尚未啓口,只見外邊走進兩個丫環,來尋郡主,請用午膳。梅鳳英道:“二位元帥請,兩位夫人請。”郡主道:“都督如此稱呼,太覺見外。咱們四人都已拜了姊妹,鳳英姊姊何不也來結義?豈不愈加親近麼?”鳳英道:“承蒙諸位姊姊不棄,妹子敢不如命?”當下姊妹五人同往外面用了午膳,便命丫環備了香燭紙馬,五位裙釵拜了神明,結成姊妹,序齒起來,仍是韋麗貞居長、韋寶英次之、坤蕙芳第三、花如玉第四、梅鳳英居末。四人都稱他做五妹妹。自此情投意合,勝如嫡親姊妹。郡主坤蕙芳修了告捷奏章,差官齎送。大小三軍休息五日,命掌中珍守了飛虎城,拔隊前進。未知何日凱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小嗣君乞降納貢 坤郡主奏凱班師
話說淑士國公主的靈櫬,前日由飛虎城啓行,一百名軍士分班抬重,隨徵伏侍的八個宮娥陪送回京。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靈櫬到了天保城。先是四名宮娥飛馬進了京城,急急來至朝門,慌忙下馬,與殿尉官說知,一同入朝報與國王知道。國王聽了公主靈櫬回來,大叫一聲道:“氣死孤家也!”登時暈倒在龍亭之上。左右丞相併隨身內侍慌忙叫喚。停了半晌,方纔甦醒。內侍連忙送上蔘湯,喫下了時,定了定神。國王傳下旨意,將公主的靈櫬暫寄在龍神廟中,他日與駙馬合葬。又回顧左丞相道:“孤家自即位以來,幾及二十載於茲矣。從未遭此大辱。不料女兒國的這班潑賤將帥,竟如此利害。先是傷了許多大將,又傷了駙馬。如今連公主也被他殺死。此恨此仇如何得報!若不把那女兒國踏成平地,孤家也誓不爲人了!丞相速去挑選強兵猛將,救護飛虎城要緊。”丞相奏道:“國中雖有強兵,沒有猛將,如何是好?”國王道:“丞相須爲孤家訪求良將,方能勝敵,不得遲延。”丞相只得口稱“領旨”。國王駕退回官,異常氣惱。國後孃娘問起情由,方知公主身死,哭得回不轉氣來,登時昏暈過去。宮娥頻頻叫喚,才得悠悠醒轉,仍是號陶不止,弄得瘋瘋癲癡,變成怔忡之症,人事不知。國王見了,更添愁悶,傳旨內監起駕,且往西宮去遣悶。到了西宮,便命宮娥取酒痛飲,不覺酩酊大醉。當晚就在西宮歇宿。
睡到五更時分,國王渾身發熱,如火燒一般。西宮娘娘大驚,連忙起身,喚起宮娥,叫喚了良久,只是昏迷不醒。候至天明,西宮娘娘忙喚宮娥,去稟知正宮國後。那知國後因公主被殺,已氣成了瘋癲病症,只得又喚內監,去請世子。那世子系正宮娘娘所出,年方二八,讀書青宮,極其聰俊,識見超羣,明知父王與女兒國構釁,情虧理短,誤聽駙馬之言,豈有鄰邦鎮國之寶可以硬借得的?只是不敢勸諫;弄到如今損兵折將,駙馬戰死沙場,公主又被飛劍砍死,又是悲痛,又是愁煩。正在終宵不得安枕,忽聞內監前來,報稱王爺有病。世子聞報,急急來到西宮,問安父王。那知國王面紅如火,已是口不能言。世子見了這般病象,十分驚駭,傳旨內監,速喚太醫診視。內監領了世子的鈞旨,去不多時,便同了四個太醫進宮。見了世子,然後請脈。四個太醫輪流診畢,世子忙問太醫道:“父王可不妨事麼?”四個太醫都面面相覷,不敢直言。世子再三動問:“有無妨礙,務速奏明。”太醫奏道:“主上之疾實系怒氣傷肝,酒色過度,虛火上熾,腎水不調。恐非草木之靈所能奏效。”世於聽了太醫之言,愈覺驚慌無措,務要太醫開方調治。四個太醫斟酌了良久,公議一方,當下照方配藥,太醫告辭出宮。世子便命宮娥取火煎藥。不一時把藥煎好,西宮娘娘取了銀匙,慢慢的把藥來喂國王。世子就在西宮陪侍父王。亂亂哄哄鬧了一日,喫下去的藥如石沉大海一般,國王只是不能開口。朝中文武大臣聞得國王有疾,都到宮門問安。世子忙召左右丞相進宮。左丞相東門吉、右丞相西門政,俱至西宮臥寢,來看國王。只見國王面色通紅,不能開口,只是搖頭。左右丞相退出寢宮,來問世子:“太醫看視了,可曾服藥?”世子便將藥方檢出,給與丞相觀看。丞相看了,俱各皺眉無語,辭了世子出宮,各回相府不題。
再說淑士國王的病日重一日,太醫束手無策。一連病了五日,這日世子正在寢宮侍疾,忽見內監飛報進宮道:“不好了!飛虎城已被女兒國打破,總兵梁邱德盡忠自刎。不日就要殺奔天保城來了。”世子聽了大驚失色。只見國王在龍牀之上兩眼一白,雙足一登,長嘆一聲,頓時氣絕。任憑叫喚,鬧了半天,已往西方極樂的世界去了。世子大哭一場。宮中舉起哀來。宮娥忙去稟知國後孃娘。那知國後已成了瘋癲之症,糊糊塗塗,不哭不笑,一些人事也不知的了。世子忙召左右丞相進宮,商議大事。就在宮中正殿上大殮,置辦了王者冠服。衆妃嬪、內監、宮娥並內外大小臣工,盡行掛孝。到了次日,盛殮已畢。左右丞相遂請世子早即大寶。滿朝文武大臣換了吉服,朝賀三呼已畢,然後更換素衣,儲君登位,受過了朝賀,便與丞相商議退兵之策。
只見殿尉官跪下奏道:“臣啓主上,女兒國二路元帥驅兵大進,望風而降。離這裏天保城只有十里之遙,紮下二十餘座大營。其鋒銳不可當。請旨定奪。”嗣君聽奏,驚得面如土色,回顧兩班文武道:“諸位卿家、有能退得女兒國敵兵者,孤家不吝分茅胙土之封,以旌其功。”衆文武俱無言可對。只見右班中走出丞相西門政,執笏當胸奏道:“臣啓主上,現在女兒國的兵勢甚是浩大。那些雌男子、雄婦人都是十分了得,難與爭鋒。據老臣看來,本國沒有能臣可退女兒國的兵將。一旦被他攻破京城,社稷不保。爲今之計,惟有獻表稱臣,乞降納貢,庶幾可救燃眉之急。未識主上以爲如何。”小嗣君聽丞相西門政所奏甚是有理,心中想道:“若不求降,這座天保城又非鐵鑄成的,如何可保?”正在躊躇,又見左丞相東門吉也跪下奏道:“西門政所奏,爲保全社稷之計,還請主上早決。”小嗣君道:“依二位先生所奏。就着二卿速往女兒國大營去請降,免得他再來攻城。”左右丞相領旨出朝,駕退回宮。按下慢表。
且說左右丞相領了國王旨意,換了坐騎,急急來到城邊,守城官忙來迎接。丞相便命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加上幾鞭,一徑來到女兒國大營,求見元帥。軍士連忙進了大營稟道:“啓上郡主娘娘,現有淑士國左丞相東門吉、右丞相西門政,在外求見。”郡主聽了,明知老國王已薨,小國王自知不敵,故遣左右丞相前來請降,便吩咐將士整肅軍容,大開營門,請他二人進見。軍士領令,出外便去開了大門,請二位丞相進營相見。當下左右丞相隨了軍士,步進大營,只見氣象森嚴,軍容威武,刀槍密密,劍佩鏘鏘,令人不敢逼視。兩旁站立衆將,中間端坐元戎。那元戎便是郡主娘娘坤蕙芳,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高盤雲髻,雉尾雙挑,耳垂八寶金環,身穿紅錦戰袍,腰圍玉帶,下系八幅湘裙,裙下露出三寸長的大紅花繡弓鞋,打扮得美麗非凡。兩位丞相趨步上階,郡主也出位迎接。丞相進帳,便與郡主深深打躬。郡主回了萬福,便命軍士移設交椅,送坐獻茶。郡主便問:“二位老相國降臨敝營有何見諭?乞道其詳。”左右丞相欠身答道:“敝國駙馬不道,煽惑國王興兵構怨,開罪貴邦。以致駙馬、公主俱遭不虞之鋒鏑,國主悔恨而亡。今嗣君即位,悔禍實深。願乞貴邦高拾貴手,特命老夫等前來請降。情願年年納貢,歲歲來朝,嗣後永遠不敢侵犯,願聽貴邦的節制。”說罷又是深深一躬。郡主娘娘連忙立起身來,答禮道:“此次妄動干戈,原系貴國無理取鬧。如今也不用講他了。小國王既是悔過投誠,待本帥奏請敝邦主上定奪。”左右丞相俱各立起,欠身道:“全仗元帥善言,婉達貴國大君,使敝國得保社稷,實出元帥所賜。”郡主連稱“豈敢”,道:“老丞相太覺言重了。”左右丞相起身告辭道:“老夫回去,敬備降表貢品,專候貴邦國王允准奉上。至若犒軍之物,明日先行送來。”說罷,整整烏紗,移步下階。郡主見兩位丞相十分恭敬,即忙款動金蓮,親送出營。左右丞相再三辭謝,上馬而去。
兩入並馬而行,竊竊私議。左丞相道:“不信女兒國的軍容如此威猛,隊伍又如此整齊。那個元帥郡主娘娘,明明是個男子,反是巾幗行爲,纏得好一雙小足。那帳前的許多將士,明明都是婦人,反是衣冠舉動,高視闊步,這個緣故實在令人不解,究竟是何取義?”右丞相道:“他們自立國以來定例如此。大約因這‘陰陽’二字系‘陰’字在前,‘陽’字在後,‘陰’屬女,女子當先專治外事,不用穿耳纏足。‘陽’屬男,男子退後,主持中饋,豈容博帶峨冠?”左丞相道:“聞得女兒國的婦人,腮邊都有鬍子,爲何站在元帥兩旁的婦人,內中有兩個年紀約有二十八九的光景,爲何脣邊頦下都是光光的,並沒有一根髭鬚,竟與女子一般無二?”右丞相道:“老年兄,你還沒有知道麼?屈指算來,七八年前,女兒國王娶了天朝男子來做國後孃娘,兩位相國也娶了天朝男子做夫人。天朝有種西施散,抹在脣上頦下,就永遠不生髭鬚了。如今他們宮中的老王妃、老宮娥,都把鬍鬚剃削淨盡,抹了兩三次的西施散,面上都是光光的了。連民間的婦女也是個個無須。凡有天朝航海生涯的人,販這西施散到女兒國去銷售,無不利市三倍。那兩個三旬以內的女將,你道是誰?就是天朝娶來的相國夫人。本來並不纏足,後來因要嫁往女兒國去,把兩足略略纏裹,墊了許多高底,裝成小足。故而他兩個的個子,比別的女將長了好些。”右丞相道:“原來如此,老年兄真算得博聞強識的君子。”東門吉與西門政一路並馬閒談,到了天保城,叫開城門,一徑來至午朝門外下馬,進宮朝見嗣君,奏明與元帥問答的言語。又將女兒國軍容威武,將勇兵強的氣象述了一遍,“若不早去請降,社稷定然難保”。嗣君道:“多虧兩位先生善於辭令,淑士方得安全。明日去犒軍,可備白銀三十萬兩,十萬兩送與元帥,二十萬兩犒賞大小三軍,先行送去。降書、降表作何稱呼?”左丞相奏道:“我國與女兒國本是兄弟之邦,如今主上年輕,據老臣愚見,不如對女兒國王稱他做叔父,未識主上以爲然否。”嗣君道:“正合孤意。先生作速去寫。再備貢品黃金五十萬兩,作爲賠償兵費之需。”二位丞相領旨出宮,忙去趕辦。到了次日,修成書信,差兩個殿尉官並二十名軍士,抬了犒軍的銀兩,送到女兒國營中。殿尉官領了丞相鈞旨,押送三十萬花銀,徑到女兒國大營,見了元帥,呈上書信。元帥拆開看了,照單全收。兩個殿尉官每人賞了白銀二百兩,二十名軍士總給白銀六百兩,發了回書。殿尉官帶領軍士,稱謝別去不題。
再說郡主娘娘坤蕙芳,自淑士國左右丞相奉了嗣君之命,前來女兒國營中情願投誠,及至丞相去後,便與丈夫枝蘭音郡馬商議。當晚蘭音就在燈前與元帥夫人修成淑士國乞降納貢、願受節制的奏章,將前後戰勝的情形細細陳明。次日選了一員裨將,給了路費,上馬加鞭,揹着本章,星夜回京。到了女兒國鳳凰城中,徑投黎相府來,見了紅薇學士。黎相國問明瞭情節,便喚家人去知會了紫萱學士。不一時,紫萱到來,略談幾句,隨即帶了齎本官兒,偕往朝中奏明國王。國王陰若花拆開奏章,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不覺大悅。回顧二位相國道:“若無紫綃姊姊破除妖法,淑士國那得投降?他既情詞懇切,願受節制,已有悔過之心。所奪峻德、飛虎兩城的侵地,仍舊歸還淑士,不知二卿以爲何如。”紅薇、紫萱都道:“主上寬容大度,柔遠有經,足使淑士國的君臣畏威懷德。”國王又道:“盧相國速代孤家草詔。”紫萱領旨回府,當晚草成詔書,明日上朝,國王過目,用了御寶,仍命齎奏回京的那員裨將恭奉詔書前去。按下慢表。
且說二路元帥郡主坤蕙芳,在着營中無事,姊妹飲酒談心,十分快樂。不一日,國王詔書已到。淑士國丞相也將乞降的書表、納貢的黃金送到營中。元帥起身迎接二位丞相進營見禮,分賓主坐定獻茶。元帥致謝犒軍之費,丞相致謝周旋之力。元帥收了書表貢金,便道:“寡君詔雲:貴國嗣君既知悔過,願受敝國節制,所取峻德、飛虎兩處的地方,本帥班師之日,諮照守城的將士,仍舊歸還貴國管轄便了。”左右丞相聽了大喜,打一躬道:“全賴元帥鼎力,敝國嗣君實深感荷。請問元帥定於何日凱旋?國主本欲與元帥送行,因在喪服之中,故而命老夫等代送。”元帥道:“不敢有勞。本帥過了明日,後天便要啓行回國。”二位丞相道:“老夫告別。後日再來恭送。”元帥再三稱謝,送出大營。東門吉、西門政上馬揚鞭,徑迴天保城,去復嗣君之命。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耀武功聘問交通 崇禮教文明大啓
話說女兒國二路元帥郡主娘娘坤蕙芳奏凱班師,所有奪取峻德城、飛虎城地方的庫餉,提出十分之三,賞給了淑士國投降軍士,令其各自散歸田裏。餘下的仍舊歸還淑士。發令已畢,遂命先鋒花逢春,齎了淑士國的降書、降表並貢金五十萬兩,押隊先行,爲第一起。護國軍師郡馬枝蘭音、大將苗秀鴻、水碧蓮爲第二起。大將紅賽珠、掌中珍爲第三起。二路元帥坤蕙芳、兵馬大元帥花如玉、左護衛使黎相國夫人韋麗貞爲第四起。右護衛使盧相國夫人韋寶英、海軍都督兼二路先鋒梅鳳英爲第五起。大將坤德厚並偏裨將佐爲第六起押後。第一起先鋒花逢春先行,帶了一萬人馬,護着貢金,發炮動身。隨後第二起、第三起陸續啓行。早有軍士稟報淑士國,左右丞相代國王前來送行,郡主接見,便將交還峻德、飛虎兩城文憑,並城中餘下的庫餉文據,送與二丞相道:“敝國的守將已經諮照。”二相接了憑據,感謝不盡,並代國王道達歉忱,隨命軍士把抬來的果盒酒器取來。先是左丞相執壺親奉三杯:敬了坤元帥三杯,敬了花元帥三杯,敬了黎相國的夫人三杯。各各飲訖道謝。次後右丞相執壺,也各敬三杯上馬杯。三人飲畢致謝。二位丞相尚欲親送一程。兩位元帥再三辭謝,方始告別。坤蕙芳、花如玉、韋麗貞跨上雕鞍,緩轡徐行。一路上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第五起、第六起接連啓行。元帥的軍馬到了飛虎城,淑士國已來迎候接待,把盞送行,十分恭敬。過了飛虎城,又到峻德城,也有淑士國的守將前來迎送。過了峻德城,又行五十里程途,方是女兒國地界。到了女兒國境內,官迎官送,更不必說。一路由鶴鳴關、白璧關、集賢關直到鳳凰城。早有先鋒花逢春,將軍馬駐紮御教場,然後走馬進城,將近午門,連忙跳下雕鞍,黃門官奏達國王。國王召見花逢春。花逢春奏明瞭班師回國大略情形,國王大喜,傳旨擺駕,親自郊迎。着大學士兼護衛大臣黎紅薇、盧紫萱隨駕出城。一聲旨下,早有內使牽過逍遙馬,國王跨上金鞍,前導黃羅傘蓋,罩着青年玉貌的國王,出了鳳凰城。只見旌旗招展,隊伍整齊。元帥坤蕙芳、花如玉,相國夫人韋麗貞、韋寶英,二路先鋒梅鳳英姊妹五人並馬而行。遠遠望見主上親來郊迎,各自滾鞍下馬,站立兩旁。國王也便下了逍遙馬。先是兩位元帥飛步上前,拜見國王。次後兩位夫人與二路先鋒也拜見了國王。國王玉手親扶,各各慰勞。黎紅薇、盧紫萱與坤蕙芳、花如玉、梅鳳英見過了禮,然後夫妻相見。當下姊妹五人請主上先上了逍迢馬,隨後各自上馬。前呼後擁,進了鳳凰城,直至午門下馬。國王先登寶殿,二位元帥率領衆將,上殿朝拜國王,三呼已畢,獻上淑士國王的降書、降表,鋪在龍書案上,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詞意謙卑,稱女兒國王爲叔父,自稱愚侄,書中都是悔過之言。國王看了大悅,道:“這都是表妹的功勞。”郡馬枝蘭音奏道:“花如玉姨妹大節不奪,視死如歸,足使女兒國大爲生色。遂將淑士國的道姑仗着妖法,元帥遭擒。淑士公主勸他投順,並要與他苟合,招他做駙馬。元帥寧死不從,幾乎被淑士公主所殺。若無易紫菱姊姊前去,把飛劍斬卻公主,花姨妹早已身首異處了。”國王道:“妹夫爲何稱元帥做姨妹?”蘭音奏道:“臣妻坤氏因與花元帥氣誼相投,連韋氏姊妹、二路先鋒梅鳳英五人結義姊妹,如嫡親手足一般。臣因稱他做姨妹。”國王道:“原來是這個緣故。”又問蘭音取上功勞簿來,從頭細看,論功行賞,傳旨御廚安排功臣筵宴,擺在武英殿,命護國軍師枝蘭音率領衆將飲宴。國丈安樂侯周成美陪坐。郡主等姊妹五人賜宴後宮昭陽殿,黎紅薇、盧紫萱並朝中文武諸臣賜宴文華殿,共樂昇平。
國王親書詔敕,御筆褒榮:加封枝蘭音爲鎮遠侯兼定國軍師,東閣大學士;妻二路元帥坤蕙芳加封鎮遠郡君,敕賜黃金萬兩。元帥花如玉矢志忠貞,臨難不辱,深堪嘉尚,封爲定遠郡君,孤家認爲御妹,敕賜黃金萬兩,宮娥八名。左護衛使韋麗貞原系一品夫人,加封宣威郡君;右護衛使韋寶英亦系一品夫人,加封揚威郡君,各賜黃金萬兩。黎紅薇相國加爲宣威侯、盧紫萱相國加爲揚威候。梅鳳英原系海軍都督兼二路先鋒,加封毅勇郡君,敕賜黃金萬兩。先鋒花逢春封蕩寇伯,水碧蓮封平寇大將軍,坤德厚縋城有功,封果毅大將軍,各賜黃金五千兩。苗秀鴻、掌中珍、紅賽珠俱封總兵,各賜黃金三千兩。其餘從徵將士各加升賞,水陸三軍加賞一年口糧。所有陣亡將士俱封總兵,入忠義祠春秋賜祭,家屬恤銀各家三千兩。玉旨一下,枝蘭音等率領衆將三呼謝恩。郡主雖在後宮領宴,已有內使進宮報喜。國王封賞已畢,龍袍一展,駕回深宮。
郡主等正在宮中飲宴,國後孃娘武錦蓮聞國王駕到,連忙坐上抬身,迎接御駕。國王道:“御妻不須拘禮。何不與表妹、御妹、大姨、小姨等把盞,同慶昇平?他們姊妹五人,孤家都封做郡君,傳旨內使宮娥們都稱娘娘。”衆姊妹見國王回宮,俱各款動金蓮,起身迎接,並謝封賞之恩。國王道:“表妹系母黨之親,姨妹是妻黨之親,御妹可算得父黨之親。他日御妹配了妹婿,夫隨妻誥,贈與侯爵。梅姨妹與韋氏兩姨都結義了姊妹,也是國戚,他日配了僚婿,也是夫隨妻誥,贈與侯爵。”花如玉、梅鳳英聽了國王之言,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語,真與深閨秀質一般。國王笑道:“御妹與姨妹不要說上陣交鋒的時節,就是教場中奪取帥印,與許多男子爭強賭勝,毫無羞怯之心。今日說着要配丈夫,倒羞得開不出口來,孤家真是不解。”引得姊妹二人“撲嗤”的笑了一聲,更覺不好意思。國王道:“孤家暫且失陪。御妻與衆姊妹盡歡暢飲,無須拘束。”說着徑往梅、李兩妃處散步去了。
國後孃娘重又邀了衆姊妹入座,便對如玉道:“賢妹,如今主上認了御妹,要改稱王姑了。”如玉道:“娘娘說那裏話來?臣本草茅女子,過蒙主上抬舉,又承娘娘如此稱呼,豈不使咱家折福麼?”國後道:“賢妹還沒有知道愚姊與大姊姊、三妹妹都是患難姊妹,情勝同胞。主上如此看重賢妹,賢妹仍是這些客氣話兒,倒覺疏遠了。”韋麗貞道:“娘娘,如玉賢妹的志氣真是富貴不能動其心,威武不能屈其節。這是紫菱姊姊目睹的。”郡主道:“大姊姊提起紫菱姊姊,正要奏聞主上。如今要請娘娘代奏的了。”錦蓮道:“諸位姊妹,那外廷的君臣之稱固不可廢,內宮非外廷可比,咱們都是姊妹稱呼,豈不親熱?況諸姊妹都已封做郡君,沒有一個不是娘娘。如今序齒起來,大姊姊仍是大姊姊,愚姊排行第二,寶英賢妹仍是三妹妹,蕙芳賢妹稱做四妹妹,如玉御妹稱做五妹妹,鳳英賢妹稱做六妹妹。”郡主道:“主上不在宮中,咱們姊妹各遵二姊姊的懿旨便了。妹子有句話兒要告訴二姊姊聽。淑士國有犒軍銀三十萬兩,二十萬兩分賞了衆軍,十萬兩是送與妹子的。妹子本欲分五萬兩與五妹妹。後來與五妹妹商酌停妥,將五萬兩造了顏姊姊的生祠,裝塑小像;五萬兩造座魁星閣,塑男女魁星二像。這是郡馬之意,取偃武修文,振興學校的基礎。二姊姊以爲然否?”國後孃娘點首稱是。
衆姊妹談談說說,暢飲了許久。天色將晚,謝宴出宮。黎娘娘、盧娘娘早有侯相府中的家人前來迎接回府,郡主娘娘命家丁多備兩乘大轎,與花娘娘、梅娘娘乘坐。郡主便對如玉、鳳英道:“五妹妹、六妹妹。且到舍間盤桓幾時,不用另借公館。剛纔愚姊聞隨侍的丫環傳說,主上在西宮偏妃處提及,即日發帑敕建御妹府賜與五妹妹的。待造成了府第之後,去接伯母同來居住。”如玉、鳳英都道:“只是攪擾姊姊府上不安。”郡主道:“既是姊妹,何須客套?”當下姊妹二人遂同了郡主在老國舅府中暫且居住不題。
且說女兒國自受降了淑士國之後,國勢日強,聲靈丕振,海外諸邦莫不畏威懷德。凡素來不通聘問者,亦皆玉帛往來。如大人、君子、黑齒、白民、智佳等國,都來與女兒國修好。如今的女兒國居然海外稱尊了。一日早朝,國王顧謂侯相盧紫萱道:“各國既與吾國通好,禮應報聘。爭奈吾國缺乏應對之才。聖人所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者,實難其選。皇華之使總以學問淹博、詞令擅長爲主。”紫萱道:“主上睿慮周詳,所見遠大。欲求使才,惟文詞是尚。如今武功丕煥,文教宜崇。不如開科取士,選拔奇材異能。他日出使鄰邦之選,即於此中求之,自可無虞缺乏。”國王道:“愛卿所見極是。即日代孤家草詔,頒行吾國所屬的地方。先行郡縣小試,次行省試,次行會試,然後廷試。小試以詩賦,省試以議論,會試仍以詩賦,廷試對策。今歲先舉行小試、省試,明年舉行會試、廷試,庶乎可得真才。”紫萱領旨出朝,回至侯相府來,端整草詔。先到後堂問安緇太君,夫人也在那裏,姑媳閒談。寶英便立起身來迎按道:“相公回來了。今日退朝甚早。”紫萱道:“夫人,你有所不知。主上準備明年開科取士,選拔賢才,以資大用。特命下官即日草詔,故而早些回來,尚要去草詔。”說罷徑到內書房去草詔不題。
寶英辭了婆婆,邁動金蓮,繞過了一重重庭院,直到後園,喚了兩個丫環,把園門開了,徑來黎侯相府中探望姊姊。到了後堂便問:“娘娘在那裏?”丫環稟道:“我家娘娘現在堂樓。待婢子上去通報。”寶英道:“我自上樓便了。”使命帶來的丫環也在樓下伺候。寶英轉入屏門,跨上扶梯,只聽得咭咭咯咯一陣高底鞋兒的聲音,上了堂樓。見姊姊不在這裏,復又走到臥房,只見麗貞正在抹粉點脂、畫眉掠鬢。寶英道:“姊姊重新打扮,要往那裏去?”麗貞道:“愚姊要往蕙芳妹妹那邊去走走。賢妹可要同去走走?”寶英道:“妹子沒有換得衣服,如何好去?還是姊姊獨自去罷。”麗貞道:“愚姊這裏衣服都有,賢妹揀了幾件穿着就是了,省得回去更換。”寶英蹺起金蓮,對着麗貞道:“姊姊,你看妹子的鞋兒也沒有換得。”麗貞道:“賢妹,你做的鞋樣兒可曾改換?”寶英道:“非但鞋樣沒有改換,連那穿的高底還是錦蓮姊姊與咱做的那樣厚薄。”麗貞道:“愚姊也是照着舊樣,沒有改換。現在新做的鞋兒,賢妹自然也好穿的。”當下便喚丫環添取臉水,寶英也便洗臉敷粉,打扮起來,更換衣裙。傳命家丁喚進長班備輦,姊妹二人升輦,來到郡馬府中。門上通報進內,郡主接入後堂,道:“大姊姊、三姊姊,好幾日沒有會面,妹子正在這裏與五妹妹、六妹妹記念。”道言未了,花娘娘、梅娘娘都來相見。丫環送上香茗。郡主道:“顏姊姊的生祠與魁宿殿將次完工,妹子已託錦蓮姊姊轉求主上親書匾額,昨日內使送來,已命漆鋪裏頭做去了。魁宿殿寫着‘文明大啓’,生祠內寫着‘永世勿諼’。寫得筆筆中鋒,十分圓健。他日兩處落成之後,姊姊與妹子同去瞻仰拈香如何?”麗貞道:“賢妹不說,愚姊也要去頂禮的。”郡主道:“如此甚好。”麗貞又道:“前日相公朝罷回來,說起內府發出帑銀十萬兩,起造御妹府,限日完工。不知那個有福的郎君做如玉妹妹的妹夫,享這裙下之福。”如玉聽了,滿面通紅,立起身來,往內要走。早被寶英一把拖住道:“五妹妹,你不要逃走。難道終身不嫁妹夫了麼?”羞得如玉低頭不語。郡主道:“二位姊姊不要與他取笑,饒了他罷。妹子當年未招郡馬的時節,也是怕人取笑的。”麗貞、寶英方纔不說。便問如玉、鳳英道:“二位伯母幾時接取來京?”如玉道:“本來與六妹妹議定剋日就去接取,後來得悉主上的賜第不日就要竣工,一候工竣之後,接取家母與六妹妹的伯母來京居住。”寶英道:“原來如此。今日我家相公朝罷回來爲時甚早,愚姊問他爲何比往日早些,方知今日主上要相公草詔,爲的是明歲要開科取士,選拔真才,蒐羅賢俊。凡籍隸本國者,先是小試,小試之後再行省試,省試之後再行會試,會試取中方許廷試,廷試一甲三名,便是狀元、榜眼、探花了。”梅鳳英道:“大姊姊,不知鄰邦的人可準與考麼?”麗貞道:“據愚姊想來,定然許考的。不要說別的,現在我家相公與盧妹夫俱是黑齒國人,枝妹夫是歧舌國人,都在這裏女兒國做官。主上若要廣取賢能,斷無不許與考之理。只是鄰邦的人與女兒國風俗不同,那些男子要來應考,須要改裝,把金蓮放大了,方好前來赴試。”衆姊妹正在談論,忽見丫環進來稟報。未知所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建仙祠歌功頌德 塑魁像頂禮焚香
話說郡主娘娘坤蕙芳同花如玉、梅鳳英、韋麗貞、韋寶英衆姊妹正在議論那開科考試的事情,丫環來稟:“兩家侯相府都來伺候娘娘,堂候官並寶輦都在外廂等着。”郡主娘娘道:“大姊姊,三姊姊,都用了點心回去還不遲。”當下便喚丫環,吩咐廚子速去端整。不一時,丫環送進兩壺花雕、八個菜碟,無非是南腿、風魚、糟雞、醉蟹等物,四碗湯炒,也是上好的美品:燕窩、鴿蛋、鳳爪、蝦仁。還有雞絲的掛麪。姊妹五人並無客氣,傳杯弄盞,用過點心。兩位郡君娘娘告辭回府。姊妹三人送到前廳。黎娘娘、盧娘娘上了寶輦,各自回府。隔了一日,韋寶英娘娘命丫環將前日借穿的衣裙等件送還黎侯相府,隨後仍由後園來到黎府,與大姊姊閒話。韋麗貞道:“三妹妹,你可見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都只得三寸長的金蓮,又尖又細,真是可愛。前日愚姊在宮中,見錦蓮妹妹穿的弓鞋,看去也短了好些。愚姊如今也要改小半寸鞋樣,多墊半寸高底,也好略略短些。”寶英道:“妹子也在這裏想,兩隻燒灰腳,纏了有七八年之久,仍是七八寸的長,再也纏他不小。幸而穿慣了高底鞋兒,前次行兵上陣之時,行動如常。如今再墊高半寸,這又何難?只是身子太長了些。”麗貞道:“若要身子短時,只須用斧子把兩足砍去半截,那就短了。”寶英笑道:“姊姊若把兩足砍短,如何行走得來?倘能截短,姊姊何不先截?妹子今日一片誠心來約姊姊,若往顏仙子祠去拈香時,可着丫環知會妹子,以便同往。”麗貞道:“愚姊的意思,咱們姊妹五人一箍腦兒同去。”寶英道:“那更好了。妹子要姊姊預先知會,因擬先期齋戎,虔誠頂禮,以盡一點敬仰之心。此身皆出顏姊姊所賜,回想從前,恍如隔世了。”麗貞道:“賢妹說的不錯。這是不忘恩德之言。倒提醒了愚姊,愚姊也是齋戒了去拈香,以昭誠敬。”姊妹二人正在喁隅私語,忽聽紅薇侯相靴聲禿禿而來。姊妹二人連忙立起身來,寶英道:“姊夫今日朝罷回來幾時了?”紅薇道:“剛纔回來。”麗貞道:“相公今日回來爲何比往日晚些?”紅薇道:“姨妹請坐,夫人也坐了,好講話。”姊妹二人方纔歸坐。紅薇道:“仙子生祠與魁宿殿兩處工程都已告竣,主上命本爵前去查看。因此回來得遲了。”寶英道:“姊夫,不知兩處院宇可造得宏敞否。”紅薇道:“造得甚是宏敞。顏姊姊的生祠,修葺得十分精雅,中間大殿五楹,兩邊房廊屋宇有二十餘間,後面亭臺樓閣、假山池沼,點綴清幽,頗足騁懷娛目。魁宿殿中間也是五楹,塑着魁星,是個男像。後殿五楹,塑着個魁星的女像,仿照天朝唐閨臣姊姊的遺制、曾塑有女魁星像。前後殿都有屋宇走廊。後面也有亭臺池沼。兩處工程約計十四五萬兩白銀。除郡主坤蕙芳、御妹花如玉兩位姨妹捐資十萬兩外,其餘均由國王命工部開支。此外招人看祠值殿,月給辛資,概由工部撥給。聞得主上要親去拈香哩。”麗貞道:“相公既如此說,妾身姊妹們且待主上拈過了香,再行擇日拈香便了。”紅薇道:“夫人言之有理。”
忽見盧府丫環走來,對着寶英道:“啓上娘娘,府中家人來說,我家爵相請娘娘回府午膳。”麗貞笑道:“賢妹快些去陪妹夫用膳罷。”寶英笑道:“姊姊因姊夫在此,惹厭妹子,妹子去了。明日來與你算賬。”麗貞聽了,趕來要攆寶英,寶英飛步金蓮,咭咭咯咯竟下樓梯去了。麗貞道:“賢妹小心些,不要躄脫了高底。”寶英笑道:“躄折了腳,省得把斧子去截短他了。”說着話,一路笑着往後院而去。紅薇便問麗貞道:“剛纔姨妹說的截足,怎麼要用斧子?”麗貞只是笑,不肯回答。紅薇定要問個明白,麗貞被逼不過,只得把剛纔那話兒說明。紅薇笑道:“怪不得夫人常把金蓮藏躲,不使下官瞧見。那知下官有一日早晨睡醒,見夫人正在那裏纏裹,兩隻蓮船,足有七八寸長。下官見了,不覺喫了一嚇,嚇得不敢出聲。只得等夫人裝裹好了,方纔起身。可惜下官的兩足嫌他太小,穿夫人的高底鞋還大了許多。穿了偌大的靴子,甚覺不便。放寬了腳帶又是不能行走。夫人的蓮船嫌他太大,墊了三四寸高底,仍是算不得小足。夫人的足,若與下官更換了,豈不是兩得其宜麼?”麗貞聽丈夫笑他腳大,羞得粉面通紅,道:“你這捉掐人兒,做了封侯拜相的男子,爲何偷覷人家婦女的腳兒?”紅薇笑道:“下官偷覷的不是別人家的婦女,是自己家裏的婦女,有何妨礙?”夫妻正在調笑,丫環稟道:“請侯爺與娘娘用膳。”夫婦二人立起身來,挽手同行,到堂樓上用過了午飯。丫環送上香苟茗。夫婦說笑了一回,紅薇道:“下官失陪夫人,要出門拜客。”便喚丫環傳命外面提轎伺候。夫人送到扶梯,爵相登輿拜客不表。
且說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落成之後,國王擇了吉日親去上匾拈香。到了這日,排齊全副鑾駕,護駕大臣枝蘭音、黎紅薇、盧紫萱三位爵相,並蕩寇伯花逢春等,前呼後擁。國王身坐金鑲大轎,先往魁宿殿來。大門外早有許多人役跪接,國王揮令退去。直到殿前下轎。只見居中供着魁宿,上懸御書匾額,寫着“文明大啓”四個金字。兩旁柱上也是朱漆描金的對聯,寫着:
日月光華昭海外,星雲糾縵遍寰中。
但見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早有承應官員請主上拈香。國王鞠躬再拜,禮畢起身,又往後殿拈香。中間供着一尊魁星女像,美秀而文。殿宇裝潢,前後一般氣象。只是塑的星官花容月貌,面目不同。上面懸着硃紅匾額,也是四個大字,寫着“誕敷陰教”。兩旁廷柱上的金漆硬對寫着:
靈秀亦鍾於女界,文章其煥乎奎垣。
國王瞻仰了一回,也拈過了香。然後幾位護衛大臣也往前後殿拈香,隨着國王看了—周。用過御茶,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當下國王緩步而行,走出大殿,升坐龍輿。值殿官兒跪下送駕。
顏仙子生祠與魁宿殿相去不過裏許,不一時御駕已到,進了大門,直至殿前,下了金鑲大轎,只見大殿五楹,碧瓦紅牆,金追玉琢。神亭之內立着一位仙子,頭戴大紅魚婆巾,身穿大紅緊身,下穿大紅褲兒,足上穿着繡花鞋,腰間繫着大紅絲絛,胸前斜插一口紅鞘寶劍。滿面緋紅,十分鮮豔。塑得形容畢肖。國王見了大喜,鞠躬禮拜,拈過了香,護衛大臣也都來拈香,隨請國王到後面,遊覽那亭臺池沼之勝。國王步至後院,果見花木成陰,間着層樓傑閣,徘徊瞻眺,頓然心曠神怡,暢遊了一會,傳旨擺駕回宮。
國王回至昭陽,見國後孃娘抱着太子,坐在膝上,正在那裏引逗他頑笑。宮娥稟道:“啓上娘娘,駕到。”娘娘正要起身迎接,國王道:“御妻不用拘禮。且抱王兒頑笑。”娘娘道:“王兒,阿父駕到,爲何不知迎接?”那世子生得粉裝玉琢,已會咿呀學語,國王十分喜愛,撫摩了一回,便道:“御妻,今日孤家前去拈香。到顏姊姊的生祠,見那塑像真是惟妙惟肖,甚是可喜。”娘娘道:“臣妾追思顏姊姊的恩德,時刻難忘。後天適逢望日,也思前去拈香。未識主上以爲可否。”國王道:“有何不可?御妻既去拈香,何人隨駕?”娘娘道:“臣妾就偕結義的姊妹五人同去何如?”國王道:“如此甚好。”當下國後便傳懿旨,遣內侍三名,一名到黎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盧爵相府中去宣韋娘娘,一名往老國舅府中宣坤娘娘、花娘娘、梅娘娘。內使領了懿旨,分頭去傳請不表。
到了望日,國後孃娘武錦蓮曉起梳妝,挽成盤龍寶髻,雲鬢堆鴉,勻了粉面,畫了雙蛾,點了絳脣,耳墜八寶珠環,滿頭插戴的都是奇珍異寶。身穿銀紅花緞小襖,外罩蟠金顧繡嫩綠貢緞大襖,腰繫大紅湖縐繡褲,外穿龍鳳宮裙,裙下露出紅緞花繡四寸長的高底弓鞋。腕上套了雙金鑲珠鐲,手上戴了四雙金剛鑽的約指。又穿好了蟒服,戴上珠冠,蘭麝薰香,十分美貌。娘娘打扮完了,只見宮娥稟道:“啓上娘娘,昭陽殿前,五位郡君娘娘候旨。”國後聽了,移動金蓮,連忙步出寢宮,便命宮娥傳請。姊妹五人進了正殿,欲行君臣之禮。國後孃娘一手拉住麗貞,一手拉住如玉,道:“大姊姊與五妹妹,自今日起永遠革除此禮。只許以常禮相見,方纔親熱。你們若行君臣大禮,非但拘束,反覺得疏遠了。”姊妹五人只得深深萬福,行了常禮。國後便命官娥設了五個錦墩。姊妹五人都是珠冠霞帔,玉帶宮裙,打扮得美麗非常。宮娥送過香茶,國後便傳旨擺駕,往顏仙子生祠拈香。遂同姊妹五人出了昭陽殿,登了鳳輦,前遮後擁,肅靜無譁,不一時已到祠前。早有看祠人員跪接。國後傳旨免接,衆人方始退去。進了大門,下了鳳輦,衆姊抹攜手同行。到了殿上,見顏仙子塑像果然與活的一般無二。上面懸着御筆親書的“永世勿諼”四字,兩邊掛着金漆的楹聯道:
裙釵義俠無雙,扶危濟急;巾幗神仙第一,捍患恤災。
國後孃娘深深萬福,曲膝氍毹,焚香頂禮。然後姊妹五人依了次序,各自禮拜拈香。梅鳳英道:“諸位姊姊,咱們何不同往後院隨喜隨喜?”錦蓮道:“使得。”只見那一隊名花,迷離撲索,莫辨雌雄,姊妹六人穿廊繞院,步入湖亭。早有宮娥輩前來伺候,寬了外罩的宮袍玉帶、霞帔珠冠,顯出那豔冶的宮妝,愈覺輕盈窈窕。錦蓮道:“大姊姊、三妹妹的蓮鉤爲何小了好些?”麗貞道:“因見二妹妹比前瘦小,愚姊與三妹多墊了些高底,把鞋樣改短了些。二妹妹,可是這個法制麼?”錦蓮道:“怎麼不是?”寶英道:“妹子自從花神廟中遇見了姊姊,便改女妝,如今做慣了婦人,倒比做男子的有許多好處。外面的事情,都有丈夫經管,盡着打扮,弄粉調脂,描眉畫鬢,倒是婦人的本等。只是兩足受些束縛,不甚舒暢。”蕙芳道:“妹子自小兒就纏的,並不覺怎麼束縛。想姊姊不是從小兒就纏,故此覺得束縛了。”錦蓮道:“三妹妹只知做了婦人比男子受用,不知做了婦人也有許多難處。主持中饋,從順丈夫,要卜個賢婦之名,也不是容易的。倘丈夫納了婢妾,與他爭夕,被人稱作妒婦,豈不羞恥麼?”麗貞道:“二妹妹想得周到,怪不得賢后之名,宮中傳播,主上愈加寵愛。五妹妹、六妹妹須學二姊妹的樣,將來嫁了妹夫,也好做個賢婦。若是不許丈夫娶妾,就叫做喫醋撚酸,那是使不得的。”如玉、鳳英聽了,羞得粉面緋紅,都道:“大姊姊最是不好,要調弄妹子。咱們要去告訴姊夫的。”寶英道:“五妹妹、六妹妹,不要睬他。大姊姊欺瞞你們沒有配得妹夫。還是愚姊同你們到那邊樓上玩耍去罷。”說着,便攜了姊妹二人的手,邁動金蓮,往假山石洞穿將過去。只見那邊姊妹三人也跟了過來。一路說說笑笑,姊妹六人仍敘一處,同上高樓。見上邊懸着匾額,鐫着“得月樓”三字。衆姊妹走近欄干,憑樓眺望,豁目賞心。蕙芳道:“二姊姊,那邊有座高臺,比這裏的樓還高几倍,何不同到上面去眺望?”錦蓮道:“使得。”於是,姊妹六人下了得月樓,穿過柳陰,彎彎曲曲行到臺前,見上面綠地金字匾額,寫着“觀海”二字。妹妹六人拾級而登。那臺共有五層,到了絕頂一層,往外一望,真是別有天地,只見雪練銀濤,海天一色,胸次悠然。衆姊妹玩夠了多時,方纔慢慢的下臺,從這邊迴廊兜將過去。錦蓮道:“大姊姊,妹子走得有些力乏了,那邊有座小軒,可要進去歇息?”麗貞道:“二妹妹乏力,愚姊包因多跑了幾步,也有些足痛。”寶英道:“妹子也走不動了。”於是姊妹六人同進小軒,見佈置精雅,題其額曰“容膝”,軒中恰好有六個座頭,姊妹六人笑道:“想是預先曉得咱們要到這裏息足的麼?”六人小坐片時,宮娥尋到軒中,稟道:“啓上娘娘,日已當午了。”國後道:“傳旨擺駕回宮。”回顧麗貞道:“大姊姊與諸位賢妹,同去宮中午膳罷。”寶英道:“妹子等都要回去了。”衆姊妹都道:“咱們遲日再進宮來。”當下仍是攜手同行,曲曲彎彎,走出大殿,各自登了寶輦,一路前遮後擁,直到午朝門。衆姊妹告辭了國後孃娘,然後分道而馳。國後回宮,五位郡君各回府第不題。
且說女兒國自勝了淑士國之後,偃武修文,敦祟禮教,開科取士詔書頒行各處。這個消息傳至鄰邦,早驚動了黑齒國,有覺悟之心,白民國,生希冀之想。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續鏡花緣全編》卷之四
第三十一回 黑齒君王聞風警悟 白民女子放足淫奔
話說海外黑齒國地方,文風素來極盛,草野之中,碩彥鴻儒埋沒者亦殊不少,即如女兒國的侯相盧紫萱,他的父親學問優長,活到七十多歲,仍只得一個諸生。原來黑齒國的習氣卻與中國差不多的,不是請託的人情,便是家兄的勢力。即女試觀風之典,也是如此。故而紫萱的母親緇氏一聞天朝特開女科,不憚幹山萬水之遙,同了女兒趕到天朝中,得個文學淑女。還有女兒國侯相黎紅薇,懷才不遇,也與緇氏母女同到天朝,考中才女。武則天女主封黎紅薇、盧紫萱等爲護衛大臣,隨同女兒國儲君(考中才女,特授女學士,加封文豔王)陰若花回國。陰若花即位之後,封爲左右丞相。及至女兒國王戰勝了淑士國,淑士國獻表投降,威聲大振,鄰邦聘問不絕。因是倡武修文,開科取士。海外各國到處皆知。傳至黑齒國王的耳中,細細查問,方知女兒國職掌絲綸的左右丞相,俱是黑齒國人氏,只因屈抑真才,以致楚材晉用。國王因此中心警悟,剔除從前的積弊,大加整頓,嚴杜考官的徇私受賄,一經查出從重治罪,必使朝無幸位、野無遺賢,庶不至真才埋沒,投足他邦,士氣當爲之一振。凡有試官不取的卷子,國王另派搜遺大臣重閱一過,懷奇抱異之人,盡羅珊網,賢能絕無負屈之憾。雖女試觀風之典,亦照此例。後來黑齒國的考政大勝從前。
那知白民國的人民得了女兒國開科取士的信息,另有一個思想。訪得女兒國的風氣,凡是婦女都作男子打扮,凡是男子反作婦女打扮,鬚眉巾幗,顛倒陰陽,歷來如此。那些巧黠漁利之徒,想出了一個方法,撮掇這些濁富之家與好名之輩,開設許多女學堂,使婦女入學讀書,希圖獵取功名。並勸婦女不用纏足,已經纏裹之足也須放大,與男子一般方爲合格。好事者訪問這個緣故,反被這些利口捷舌的道:“老兄真是不通世俗!人家的女子,你看他纏了腳時,弄得面黃肌瘦、血膿狼籍,及至纏成了小足,到後來步履艱難,並有纏成癆怯之症,橫遭夭折。即不然,纏得七蹺八劣,橫闊豎大,走又走不動,看也不好看。不如把腳放大了時,倒有許多好處。第一行走便捷,不至扭扭捏捏,倘遇凶荒兵燹,逃災避難之時,亦會奔走。若腳小伶仃,那就難了。況如今女兒國開科考試,他們國中的女子都不纏足,那些纏足的反是男子。倘然考中了回來,父母、翁姑、丈夫豈不榮耀?如雲鄰邦之人不準與考,他們現在的國王做世子的時節,也曾穿耳纏足,易服改裝,逃到天朝取中部元,廷試考取一等,授職女學士。如今他自己做了國王,斷無不許鄰國士人去考試的道理。”從來巧言舌辯的人,說來的話都是動人聞聽的,況且白民國內的這些豪富之家,沒有一個不是心性浮誇,識見卑陋。雖然生得美貌非常,那知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看他面如冠玉,脣若塗朱,兩道長眉,一雙秀目,戴着白帽,穿着白衣,滿身綢絹,雅潔非凡,而且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用了異香薰透,觸鼻芬芳。男子如此修飾,那些婦女的打扮時髦更不用說了。
先是,一個富翁姓蔚名世和,爲人愚笨,文理不通,專好沾名釣譽。有種趨炎附勢的篾片,因蔚世和是個富翁,祖父貽下家產甚是豐足,都是拍他的馬屁,投其所好。說得天花亂墜,掇撮他開女學堂。蔚世和遂聽了他們的說話,首先開了一個女塾,取名崇新女學堂。弄了四五個教習,招了六七十個女學生,都是年剛及笄,大者也不過二十歲左右。那些教習並非老成碩彥,大率浮浪子弟居多。至於白民國女子的金蓮,大約都有五六寸長,素來墊些高底,裝成小足,終嫌行走不便。一聞放腳的消息,莫不聞風興起,要學時髦。這個風氣自女學堂的女學生開端的,而且那些女學生非但歡喜放腳,頭上不梳雲髻,還梳了一條大發辮,面上戴了金絲眼鏡,項上圍了尺許高的領頭,身上穿着短小緊湊的衣服,下面禿着褲兒,也不穿裙子,足上穿了黑襪,套了男子一般大小的皮鞋,打扮得不衫不履,怪狀奇形。所讀的書,既非《內則》,也非《列女傳》,都是些街談巷語,俚俗歌謠,杜撰出來的書本。教習的年紀與女學生亦不甚相懸,打扮得甚是異樣,頭上披了前流海,鬢髮蓬鬆,也戴着金絲眼鏡,短衣窄袖,足穿皮鞋,弄得來男女無別。日積月累,弊端百出。男學生穿了兩耳,扮作女學生,到女學堂中去讀書,勾串私通,蜂迷蝶戀,結了許多露水姻緣。繡閣名姝,不知學壞了多少,甚至配了夫家,揹着父母,跟了情人逃奔。且有男教習與着女學生結識私情,烈火乾柴,融成一片。久而久之,境內女學堂愈設愈多,女學生的風氣愈弄愈壞。凡白民國內的婦女,忘廉喪恥十有二三。並有女學生到戲園中去串戲,與女伶爲伍的。種種壞處,筆難盡述。那些教習,教了六日書便要放一日假,謂之遊息之期,又謂之來復日,無非竊取《戴禮·學記》“藏修息遊”、《周易》復卦“七日來複”之意,一月之中,足有四日放蕩。非但虛擲光陰,而且羣居終日,言不及義,三朋四友,結伴閒遊。到了遊息之期,更是酒地花天,形骸放浪,不知天地爲何物。
一日,懷春女塾中有個教習,姓鳳名喚伯檀,請客訂約,在大花街細柳巷賽西施家內肆筵設席,邀了聚秀女塾教習勾德之、宣行女塾教習毛本仁,崇新女塾教習二人,一個叫做吳其純,一個叫做印敏時,還有自己塾中一個同事,叫做甄伯堪,到賽西施妓院中去喫花酒。其時天已傍晚,東道主人鳳伯檀先行到賽西施家內坐定,雛婢送茶,便問:“你家姐兒往那裏去了?”雛婢答道:“鳳爺,咱家姐兒出局堂唱,就回來的。”不多時,甄伯堪也來了,隨後吳其純、印敏時也都到了。伯堪道:“吳、印二兄從那裏來?”其純道:“弟與敏時兄在花惜借家打了一個茶圍,就到這裏來的。”四人正在閒話,只見賽西施花枝招展,扶着雛婢冉冉而來。進了屋子,與衆人道了萬福,敬了瓜子。鳳伯檀道:“今日在那裏出局?”賽西施道:“集賢酒樓,八大人宴客。”伯堪道:“可曾散席?”賽西施道:“尚早哩!二排局還沒有來,三排局還沒有去叫,奴因鳳爺在這裏請客,故而急急回來。”話未說完,忽聞簾鉤響處,毛本仁、勾德之也走進房來。衆人立起招呼。鳳伯檀道:“毛、勾二兄來何遲也?”本仁道:“小弟在敝友處祝壽,尚未終席。因恐各位老兄等得心焦,因此託故逃席。途中遇見德之兄,恰好同來。”德之道:“小弟正欲出門,忽然來了一個鄉親纏住了,講那許多道學的說話,好不惹厭。直至送了他出去,方得脫身前來。”伯堪道:“拿局票來,待小弟做代筆。德之兄的貴相好,請先說來。”德之道:“咱叫柳如煙罷。”伯堪舉筆寫了。又道:“本仁兄叫那位相好?”本仁道:“小弟就叫那個陶笑春罷。”伯堪寫了。又問敏時,敏時道:“小弟素來沒有相好。”吳其純道:“弟與老兄代叫一個初出茅廬的名妓,喚做賽貂蟬,近來甚是時髦。叫了來時,也好瞻仰瞻仰他的色技何如。”敏時道:“承兄推薦,就叫他罷了。兄的相好,今日卻叫何人?”其純道:“小弟就叫花惜惜的局罷。”伯堪也都寫了。鳳伯檀對着伯堪道:“老兄自己叫那個相好?”伯堪道:“我可免了罷。”伯檀道:“那是不興。”伯堪只得寫了個“筱膩寶”。伯檀道:“諸位老兄有興,可多叫幾位相好來陪陪。”衆人都道:“已經有了。伯檀兄有興,於貴相好賽西施之外,再叫幾位來鬧熱鬧熱。”伯檀也道:“這可不必。”伯堪隨將局票交與侍婢。侍婢喚進外面的龜奴,把紅箋轉交下去喚局。又喚龜奴來擺檯面,起手巾。
伯檀道:“諸位老兄請坐,不用客氣。”當下衆人隨意就坐,傳杯弄盞,暢飲酣呼。不一時,伯堪叫的筱膩寶局先到,衆人都對伯堪道:“貴相好真是巴結,末了兒去叫,第一個先來。若不是恩相好,那裏有這樣巴結?”衆人正在調笑,只見柳如煙、陶笑春也來了。末後花惜惜同了賽貂蟬聯袂而至,羣雌粥粥,香氣襲人。先是筱膩寶引動歌喉,唱了一支小曲。敏時回頭看那賽貂蟬時,淺淡衣裳,前流海的頭髮覆額,又看那裙下的金蓮,足有七八寸長,面熟異常,似曾相識。仔細想來,明明是去年崇新女學堂內的女學生,如何做了娼妓來應出局?心中甚是羞惱忿怒,口中又不好說出。正在十分不樂,忽聽那女學生輕撥絲絃,鶯聲嚦嚦,唱了一支小曲。敏時勉強應酬。衆人都是興高采烈,行令猜拳。賽貂蟬唱完了,接着陶笑春、柳如煙對唱了一出《昭君和番》的京調,花惜惜與賽西施都是不會唱的。印敏時立起身來道:“諸位仁兄請治酒政。小弟尚有別處酬應,失陪得罪。明日再會了。”衆人挽留不住。敏時別了衆人,急急回到家中,將這節事說與妻女知道,恨恨之聲道:“自今伊始,斷斷不可去女塾讀書,沾染了習氣有玷家聲。”說着,便寬了衣服,倒身睡去。
到了次日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膳,忙到崇新女塾,與吳其純說知,道:“昨晚老兄代小弟叫的那個賽貂蟬出局,就是去年在這裏讀書的女學生,老兄教的高徒。難道老兄沒有看得出麼?”其純道:“小弟豈有認不出來?只是當着衆人,一經道破,顏面攸關。故而特地早來,等侯兄臺商議,辭了這教習之職,仍日去就村館教些蒙童,再不要做女塾中的烏龜教習了。”敏時道:“小弟也有此意。咱們二人同去何如?”其純道:“如此甚好。”當下二人出了女塾,徑來蔚世和家中,見世和正要出門,二人連忙止住,同進中堂,將昨晚情形細細述了一遍,道:“弟等有傷顏面,請從此辭。”蔚世和再三挽留,二人力辭不允,立起身來,就此告別。蔚世和送了出門,到處探聽,果有其事。自己也覺無顏,就將崇新女學堂閉歇。弄到後來,醜聲四播,女學堂的名望穢褻不堪,因此閉歇者亦復不少。
印敏時辭了祟新女塾的教習,回家把自家的女兒印文蘭嚴加管束,拘在家裏讀書,不許出外與那些女學生同淘。原來印文蘭年華二五,容貌平平,性喜趨時,金蓮五寸,聞得女學堂裏頭的學生都半放足,文蘭也要學樣。被父親不許,文蘭道:“女兒聞得來年女兒國要開科考試,若不把腳放大,不像個男子了,如何好去與考?”敏時道:“女兒,你有所不知,女子放大了腳成何體統?倘女兒國去考了不中,回來難道再纏不成麼?況如今女兒國的左右丞相,是黑齒國人,都是小小的金蓮,只因纏得太小,不能放大,外面套了靴子,那個看得出來?斷不因放大了足就能取中。只要做得出佳文,無論大足小足,都會中的。女兒既要去考試,還須好好的用功。切不可把腳先放大了,學這宗不倫不類的裝飾。”文蘭聽了,諾諾連聲,遵依父訓,日夕勤功,腳也不敢放大。後來到女兒國去赴試,中了個三甲進士。這且按下慢表。
如今又要講到女兒國內學士文人,這家結社,那家會文,詩賦文詞、策論雜作,種種揣摩。未知出人頭地的究屬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講藝論文友朋結社 開筵演劇賓客盈庭
話說女兒國偃武修文,開科取士,所轄地方的年少文人墨士,讀書攻苦,戶誦家弦,招親覓友,結社論文,到處皆是。且說那毅勇郡君梅鳳英娘娘有個同胞的兄弟,八斗才高,五車學富,年方二九,名喚佔魁,體態風流,姿容俊秀。阿父早經去世,止有阿母蒼氏在堂。蒼氏年已四旬開外,容顏不老,身體康強。本來腮邊早有鬍子,後來買着了天朝的西施散,把鬍子修削去了,抹了這散,變成了光滑的臉兒,仍是一頭烏雲般的黑髮。生平雅愛妝飾,描眉畫鬢,弄粉調脂,金蓮雖有五寸餘長,墊了高底,仍只得三寸弓鞋,真是徐娘雖老,風韻猶存。丈夫去世已有七八年了,生下一兒一女。孩兒雅愛習文,潛心經史。女兒素喜習武,奉了國王御旨,隨徵淑士國。自從得勝班師,回來封了毅勇郡君。蒼氏封了一品太夫人。先是鳳英修書迎接阿母、阿弟進京。蒼氏老夫人因兒子在家靜心讀書,巴圖上進,誠恐到了鳳凰城京師繁華地面,荒疏學業,故而遲遲未發。後來又接得女兒的書信,知道明歲就要開科,催令賢弟作速來京赴試,取其便捷。其時鳳英已將國王所賜的萬兩黃金買了一所大大的廳房,並許多桌椅器用什物等類,色色齊備,專候老母、兄弟來京。
且說蒼氏老夫人把田畝屋宇都託了親族人家照管,傢伙什物盡行封固在空屋之中。收拾了金珠衣服細軟的東西,裝了幾個箱籠,並公子佔魁的琴劍書箱,帶了老僕梅根,兩個使女,一名文杏、一名碧桃。公子便叫梅根僱了三乘驢車,兩乘裝了行李,就命丫環照顧了行李。一乘老夫人與公子乘坐,老僕梅根坐在車沿。即日啓行。倘從水道到鳳凰城,須得五六天方到,改走旱道,只消三日的路程就好到了。佔魁公子先於十日之前寫了回信,寄與鳳英阿姊,送到老國舅府中。鳳英接着回信,便要辭了蕙芳郡主,到新屋子裏去料理佈置。蕙芳再三挽留道:“六妹妹何須急急?且待伯母到京,愚姊送阿妹進屋未遲。那邊新屋子裏頭,愚妹命人先去鋪設整齊,不須阿妹自去當心。”鳳英再三稱謝。這日梅府老夫人與佔魁公子已抵鳳凰城。老僕梅根先行進城,問到老國舅坤府門前,便與總管說知來意。總管道:“老哥請少待。”說着,即忙進內,到內宅門通知丫環,丫環轉稟鳳英道:“啓上梅娘娘,外面門上總管伯伯進來傳稟,說府上老夫人、公子爺都已到京。隨來的老伯伯現在門外稟見。”鳳英道:“煩姐姐去傳他進來。”丫環道:“是。婢子領命。”那丫環去不多時,只見老僕梅根隨了坤府的丫環來至後堂,道:“小姐在上,老奴叩見。”鳳英道:“你老人家長途辛苦,快些起來罷。公子、老夫人到了不曾?”梅根道:“將次要進城了。老奴騎了牲口先行趕來稟報。”鳳英道:“既如此,速去稟知老夫人、公子,命驢夫把車趕進東門,到上大夫坊前新屋子裏。那邊已有八名侯府的家人照料伺候。咱也隨後就來了。”梅根道:“老奴就此告退。請小姐早來。”鳳英道:“知道了。”
梅根退了出去。鳳英坐上抬身,輕移蓮步,到老國舅的書房中來辭行。見老國舅正在那裏觀書。鳳英步進書房,立定了,拉着袖兒,彎着腰兒深深萬福,請過了安,道:“伯父大人,侄女在此攪擾多時,今日家中母弟抵京,僕人已來稟明。侄女特來謝別。”說着,便跪將下去。老國舅連忙扶住道:“阿呀呀!賢侄女請起。老夫這裏簡慢異常,令堂前要包涵些。”鳳英道:“伯父好說。侄女就此告別。”老國舅送出書房,鳳英回到後堂,轉入屏風背後,移步上樓,別了坤老太君,轉身到郡主房中,見姊夫不在那裏,卻與御妹閒談,便道:“四姊姊、五姊姊,今日妹子家中老僕已來稟知,說是家母與舍弟現在俱已到京,隨即便進新屋。故而特來告知,妹子就此要回去了。”郡主道:“既是伯母到了,愚姊送六妹妹回府就是了。”如玉道:“愚姊也來相送賢妹進屋。”鳳英道:“不敢勞動二位阿姊。”蕙芳、如玉都道:“六妹妹說那裏話來?咱們雖是認義姊妹,與嫡親的一般無二。何須如此客套?”當下郡主便喚丫環去傳命外邊,速備三乘寶輦伺候。派了八個丫環隨從。不一時,家人前來稟請娘娘登輦。姊妹三人攜手同行,來到中庭,各自上了寶輦。前導排齊執事頂馬,護從人員絡繹不絕。三位郡君都有鑾駕並許多銜牌執事,十分顯耀。一路滔滔,前呼後擁,到了上大夫坊,那邊的高大牆門,便是梅府新居。三乘寶輦到了門外,各自下輦,扶了侍婢,進了儀門。早有許多虞侯垂手侍立。
三位娘娘步進大廳,老僕梅根走上幾步道:“啓稟小姐,我家公子、老夫人都在後堂。已等候了許久了。”鳳英道:“二位阿姊請。”蕙芳、如玉都道:“還是阿妹先請。”鳳英道:“如此,妹子引導了。”姊妹三人見堂宇閎深,回顧環繞,彎彎曲曲,一徑來到後堂。蒼氏老夫人正在那裏盼望女兒,忽見女兒同着兩個佳人冉冉而來,不勝之喜。鳳英道:“阿母,這位是郡主四姊姊,這位是御妹五姊姊。”當下彼此相見。蕙芳、如玉都稱蒼氏做伯母,蒼氏稱蕙芳做郡主娘娘,稱如玉做御妹娘娘。彼此見過了禮,蒼氏便喚,“孩兒,見了兩位姊姊。”公子上前深深作揖,先見過了蕙芳,又與如玉相見,道:“小弟奉揖。”如玉見公於生得十分俊俏,白麪朱脣,兩道蛾眉,一雙鳳目。公子見如玉臉泛桃花,腰如楊柳,金蓮窄窄,玉筍尖尖,兩下里你看我、我看你,看得如玉有些不好意思,面漲通紅。蒼氏愛那如玉青年美貌,文武全才,當今國王認了御妹,因他能忠能節,十分看重。不知那個有福的郎君消受得起。可惜孩兒還沒有成名,若得名題金榜,或有幾希之望也未可知。
蒼氏正在心中思想,鳳英也來拜見過了阿母。然後姊弟雙雙也見過了禮。當下鳳英傳命廚房備酒。廚子預先端整好的,不一時擺上華筵,十分豐盛。僕婦丫環調開桌椅,便請兩位娘娘登席。蒼氏便請郡主坐了首席,郡主再三謙遜,蒼氏又推御妹坐了二位。蒼氏母女對坐相陪。丫環在旁斟酒。當下酒過三巡,食供五味,鳳英敬酒、敬菜,甚是殷勤。蒼氏又看那郡主,也是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粉膩脂香,濃妝豔裹。姊妹三人比較起來,要算御妹第一,郡主第二,鳳英第三。郡主與御妹也在那裏看蒼氏,雖是四旬向外,毫無一些年老的氣象,仍是一頭青絲黑髮,香油搽的光亮,真可滑倒蒼蠅。梳着一個時新鬏兒,插支赤金的扁方。鬢旁許多珠翠,耳墜嵌寶金環,身穿青灰色大襖,下系元色羅裙,裙下露着湖色花繡三寸長的高底弓鞋。打扮得十分雅談。臉上濃施脂粉。腮邊也因抹了西施散,並無一根髭鬚。蒼氏對着郡主道:“小女在娘娘府上攪擾多時,老身心上甚是不安。”郡主道:“伯母何須客套?咱們姊妹情同骨肉,脫略形跡。”如玉道:“侄女也在蕙芳阿姊府上住了許久了”。蒼氏道:“難得你們姊妹如此多情。”當下談談說說,天將傍晚。蕙勞、如玉起身告別。蒼氏、鳳英挽留不住,雙雙送至大廳。郡主、御妹登輦回府不題。
且說蒼氏同女兒進內,稱讚那郡主的多情,尤愛那御妹生得美麗,“若得與孩兒配爲夫婦,老身也心滿意足的了”。鳳英道:“阿母休得生此妄想。阿弟是個一介書生,他是當今國主的御妹,安能配得上來?除非阿弟取中狀頭,或者如玉姊姊的阿母肯與咱們對親。”蒼氏太君便喚佔魁公子進來道:“孩兒,你看花家阿姊生得容貌如何?”公子道:“阿母,據孩兒看來,女兒國內的女子,像如玉姊姊的樣兒,也算得出類拔萃了。”蒼氏又道:“孩兒,你好好的用功,若來年中得狀頭,央媒去花府求親。配與孩兒做妻子,你可願意麼?”公子笑道:“如此佳人,孩兒怎麼不願意?只恐他們不肯允許耳。”蒼氏道:“孩兒一舉成名,做孃的定要娶他來做媳婦便了。”公子其是歡喜。自此日夜勤功。有時朋友人家請他去會文,俱要推他獨步,真是雕龍技擅,倚馬才高,譽重京師,才名大噪。若在天朝地方,也算得是個閨閣奇才,雖史幽探、哀萃芳這兩位才女能繹蘇氏迴文詩,其才真可與頡頏,這且不表。
且說鎮遠侯枝蘭音郡馬,一日朝罷回府,寬去朝服,自有家童渝茗焚香,在書房中伺候。蘭音便將前日同僚託閱文會的課卷取出批改,圈圈點點,筆不停揮。不一時,早把數十本卷子都已批改好了,評定名次。只見拔取的第一卷寫着:
讀王符《潛夫論》
蓋自風塵之賞識,未許妄邀;月旦之品評,天關強致。精心向學,非徒騰茂實於紫
庭;篤志闇修,詎爲蜚英聲於黃序。舉於多曷貴?可貴者軼類之姿;遁於野匪難,所難
者出羣之概。乃情既殊夫矯激,而品亦異乎凡庸。未嘗撫匣劍而悲歌,彈琴寫怨;亦豈
仰屋樑而慨嘆,掩卷興嗟?則古稱先,差幸素心之有屬;抗言高論,休傷青眼之未逢。
嘯懷風雨之中,早判品流於涇渭;寄傲煙霞之際,久垂聞望於圭璋。欽令望者若而人,
庭貆操植;瞻丰采者幾何輩,陰鶴和希。何妨抱璞之自甘,奚致遺珠之生憾?舉念同茲
顧慮,觀我宜詳;捫衷共此旁皇,責人勿重。以彼騶鳴罔聽,掄材而冀棫之芃;蟻慕徒
殷,連茹而希茅之拔者:其務宦遊。與持耿介,相去奚啻天淵哉!竊嘗讀王符《潛夫論》,
而不禁佩服勿諼焉。遇嗇雲龍,胡爲炫玉而售?光埋霧豹,自堪善刀而藏。課諸退省之
餘,已見挾持之有具,驗諸進修之地,足徵砥礪之非虛。貽學術於千秋,步趨悉準;立
脩名於一世,執守無虧。夫誰謂世有冥鴻,空負江東之秀;時無市駿,虛生冀北之良歟?
蘭音把這本卷子反覆細看,真覺得枕經胙史,博古通今,筆致非凡。他日廷試,狀頭定屬此人。及看卷後記一個“梅”字,心中暗暗想道:“這本卷子,莫非梅鳳英姨妹的兄弟麼?”看畢就將卷子籠在袖中,坐上抬身,靴聲禿禿,一徑來到郡主的香房。郡主起身迎接,蘭音道:“娘娘,今日下官看閱文會的課卷,內有一本,詞華富麗,軼倫超羣,不知可是梅家姨妹的兄弟麼?”郡主道:“郡馬何以見得?”蘭音便將卷子取出,送與郡主。郡主接來,展開讀了一過,真是有美畢臻,無懈可擊。反覆細看,方知卷後有一個“梅”字的記認。便道:“郡馬猜的不錯,正是佔魁賢弟。”
夫婦二人正在讚揚那捲文字,只見御妹花如玉來到郡主房中,見郡馬也在這裏,便道:“姊夫,今日舍弟逢春來與妹子說,主上的賜第落成多日,家母現已抵京,要同進新屋。妹子已到伯父伯母處辭行過了,特來辭謝姊夫、姊姊。”說着,便深深萬福。蘭音連忙作揖回禮。如玉又謝了蕙芳郡主。只見丫環走來稟道:“啓上娘娘,外邊執事人員都在前廳伺候,恭請娘娘啓駕。”如玉道:“知道了。”當下遂別了蘭音夫婦,輕移蓮步,往外而來。郡主與郡馬殷勤相送,老國舅夫婦也來送行。御妹再三辭謝,衆人送至大廳。娘娘升坐鑾輿,珍重而別。前面鋪兵開道,半朝鑾駕,黃羅傘蓋,頂馬人員,還有那許多護衛的旗牌官兒。提爐過處,香氣氤氳。接着一對對宮燈,宮娥簇擁着娘娘的鳳輦,一路上肅靜無譁,直到御妹的賜第府中。府前早有許多員役迎接娘娘,御妹着令退去。蕩寇伯花逢春也來迎接阿姊。姊弟二人進了大廳,娘娘傳諭執事人員,速往碼頭迎接太夫人進府。衆人一聲答應而去。
原來花如玉的阿母葉氏年雖五九,精神強健,鬢髮未斑,身材肥胖,面無皺紋。本是滿嘴烏須,數年前把他剃去,抹了西施散,也是頦下光光的了。丈夫在日爲官,生了一子一女,已經亡過了多年。家中頗有田園,兒女多喜習武。自從奉旨招賢,教場比武,女爲元帥,兒作先鋒。幸而得勝回朝,孩兒封了蕩寇伯,女兒認作御妹,敕賜府第。家中託與族人照管,僱了數號大船,由水道而來。船抵碼頭,太夫人正在中艙盼望,忽聞鳴鑼喝道之聲,家人稟報道:“啓上大夫人,今有娘娘府中執事前來迎接。”早有宮娥走進中艙,跪下稟道:“太夫人在上,娘娘命奴婢們來請太夫人登岸。”葉氏見那些宮娥們都生得嫋嫋婷婷,金蓮小足,便道:“你們起去。”當下起身,邁動金蓮,到了外艙。船家打好扶手,宮娥左右挽扶着太夫人上岸,升坐鸞軿。一路上威威武武,直到御妹府第。花逢春早在轅門外躬身迎接母親,由甬道直至大廳。花如玉也來迎接,挽了阿母的手,輕移蓮步,同來後院。姊弟雙雙拜見。問安已畢,家人、使女、僕婦、宮娥,部來叩見。府中員役都稱葉氏做太夫人、如玉爲娘娘、逢春爲爵爺。
那御妹府造得十分華麗,制度恢宏,峻宇雕牆,翬飛鳥革。外面東西轅門,設立着巡捕官兒。大門有總管看守,裏面便是大廳。大廳之後,院落深沉,迴廊曲折。中堂左側,造一座大大的花園,取名“薈芳園”,地位足有四十餘畝,臺榭池塘,軒齋樓閣,八節有長春之景,四時有不謝之花,足供玩賞。太夫人與娘娘、爵爺到各處略略看了一週。鋪設得甚是齊整。園中有座景星堂,對面造成一座戲臺,極其寬敞。如玉道:“阿母,女兒想朝中的文武官員定來賀喜,何不索性備了請帖,就在這裏開筵演戲?僱一班名伶。正廳坐了男賓,樓上請了女客。不知好否。”葉氏道:“有何不可?”如玉便命宮娥去寫請帖,準於後日優觴款客。命人分頭前去邀請不題。
當晚葉氏母女、姊弟各歸臥房安寢,一宵無話。次日懸燈結彩,自東西轅門起,直至薈芳園,金碧輝煌,光彩奪目。廚房中置備了數十席極盛的華筵,真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先期一日,俱已齊備。約略辰初時分,滿朝文武都來恭賀遷喬,趨承恐後。外面大廳自有爵爺酬應,裏面自有太夫人與娘娘接待。不一時,枝蘭音、盧紫萱、黎紅薇並國丈周成美等幾位侯相也來道賀,熱鬧異常。未幾,韋麗貞、坤蕙芳、梅鳳英、韋寶英四位郡君娘娘,與許多女客也都到了。太夫人與娘娘接進中堂,先與太夫人賀喜,然後衆姊妹各各賀喜。宮娥們送上香茗。茶畢收杯。娘娘起身邀那女客進園。衆姊妹款動金蓮,進了垂花門,穿過桃源洞,滿園好景,遊玩不盡。寶英對如玉道:“五妹妹,你聽那邊鑼鼓已開場了。咱們且去聽戲罷。”又附如玉耳邊道:“今日愚姊穿了新鞋,有些跑不動,倒是歇息歇息的好。”麗貞道:“今日賀客盈庭,五妹妹酬應賓客,分身不開。園中如此勝景,不可無詩,以伸雅懷。不如過了幾天,咱們姊妹再到這裏來,鎮日清遊,拈題覓句,共賞良辰,豈不有興麼?”如玉道:“大姊姊既是有興,便請大姊夫出個題目,後天便來起個詩會何如?”麗貞道:“使得。”於是姊妹五人攜手同行,都來景星堂上觀劇。只見賓朋滿座,袍笏登場,演的是《蘇秦六國封相》的正本,摹寫蘇秦得意而歸,與其嫂道旁匍匐、趨炎慕勢的意態,惟妙惟肖。堂上座客齊聲喝彩。這裏樓上大張筵席,地位極其寬敞。對面便是戲臺。姊妹五人同坐一席,暢飲談心。又見那王親國戚、文武大員的內眷,陸續上樓,前來觀劇飲宴。如玉起身,招接讓坐。各就相知喁喁細語,直飲到日色西沉,戲完席散,男賓女客各自謝別,紛紛上馬,登輿回府。未識衆姊妹後日果到薈芳園賦詩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薈芳園五美吟詩 鳳凰城羣英赴試
話說御妹娘娘花如玉府中開筵唱戲,王公大臣、郡君夫人都來送禮道賀,鬧熱非凡。黎相國夫人韋娘娘因御妹府中的花園有許多好景未曾賞玩,遂與花如玉商議定了起個詩社,訂約在後日聚會賦詩。
到了這日,花府中御妹娘娘曉起梳妝,用過早膳,傳命宮娥準備斑管花箋、文房四寶,陳設在吟碧軒中。宮娥領命,先往園中端整。不一時,郡主娘娘坤蕙芳早到。隨後韋氏姊妹與梅鳳英二位娘娘,各駕鑾車也都到了。御妹府前,早有宮娥前來迎接。妹妹四人下了寶輦,彼此招呼,各自扶着雛婢,輕移蓮步,同進大廳。轉入屏風背後,又是一個大大的庭心,方從儀門進內。將到中堂,只見花如玉迎着道:“三位姊姊與梅家賢妹,可是約了同來的麼?”坤蕙芳道:“愚姊的輦兒剛纔到得轅前,見大姊姊、三姊姊的前導執事人役也到轅門。末後六妹妹也就到了。真是湊巧。”當下姊妹五人挽手同行,轉入後堂。早有宮娥稟知葉氏太夫人,太夫人聞報,款步金蓮,即忙下樓,來到堂前。見衆姊妹俱到,都與伯母請安,深深萬福。葉氏殷勤回禮道:“阿呀呀!諸位娘娘少禮。請坐,請坐!”衆姊妹方纔告
坐。宮娥送上芽茶,各位娘娘飲過香茗。花如玉道:“大姊姊,今日詩社的題目可曾請大姊夫出得?”麗貞道:“吾家相公說,若出了一個題目,恐有弊竇,故而出了園中即景的幾個題目。拆開時,拈了鬮子,放入瓶中,把他抖亂了。然後每人各拈一枚,方算公道。”如玉道:“如此極妙。”鳳英道:“妹子最不會做詩。倘拈着了難題目,豈不要難倒妹子麼?”蕙芳道:“愚姊也久不做詩了,今日只得搜索枯腸了。”寶英道:“咱們何不就到園中去玩玩?”麗貞道:“愚姊也不是真會做詩,實是愛那園中的佳景,藉此暢遊一日。”如玉道:“大姊姊既喜遊園,咱們就在園中午膳罷。”當下便命廚房備酒:“把酒筵送至園中便了。”於是姊妹五人辭了太夫人,帶了幾名侍婢、宮娥,徑到薈芳園散步一回。只見滿園春色,豁目賞心,拂柳分花,穿廊繞院,玩不盡許多的景色。麗貞道:“今日既然開了詩社,衆位賢妹一同去做完了詩,再來遊賞何如?”花如玉道:“大姊姊說的不錯。”遂偕衆姊妹進了吟碧軒。麗貞取出詩題,命宮娥啓封,捲成五個紙鬮,放在瓶中搖了幾下,衆姊妹各自拈取一枚。鳳英拈了個《高樓聽雨》,如玉拈了個《杏苑尋芳》,蕙芳拈了個《畫橋垂釣》,麗貞拈的是《華堂春宴》,寶英拈的是《柳堤泛棹》。衆姊妹看了題目,各自歸坐構思。侍婢、宮娥都往軒外,呼姊喚妹,各處遊玩去了。先是寶英低垂粉頸,沉吟了一會,舉筆寫了《柳堤泛棹》四字,復又咿哦半晌,遂寫道:
萬綠叢中泛畫橈,三眠三起態偏嬌。
琵琶一曲直堪聽,先奏《霓裳》後《六幺》。
寶英的詩方纔寫完,麗貞的《華堂春宴》也做成了,遂拂箋握管,寫道:
嘉賓敘飲滿華堂,春釀盈卮琥珀光。
爲有主人能醉客,高情直欲傲羲皇。
花如玉見韋氏姊妹都已吟成,便道:“二位姊姊真是高才。妹子做了兩刻鐘頭,只想得兩句。如何兩位姊姊已經做好了?且待妹子來讀過了佳作,再行搜索枯腸罷。”說着,便立身來,走到寶英桌邊道:“先請教三姊姊的佳作。”遂玉手尖尖取過花箋,讀了一遍。又向麗貞道:“大姊姊的佳作,也讓妹子先讀。”說着,又將麗貞的詩朗誦一過道:“二位姊姊的詩才,真令妹子佩服。”蕙芳、鳳英也走到這邊來,吟了一回。鳳英道:“讀二位姊姊的佳作,真是風流蘊藉。想天朝的學士文人,也未必過此。”蕙芳道:“六妹妹還沒有知道麼?兩位姊姊本是天朝的學士文人,只因嫁到這裏女兒國來,改了裝束,做了婦人。”如玉道:“妹子自幼生長閨中,穿耳裹足,兩截衣裙,是天然慣的。不信兩位姊姊生長天朝,到了二十歲左右的年紀方纔穿起耳來、纏起足來,竟會習成婦人的行動舉止,一些也看不出是中原的男子。而且囫囫圇圇一雙七八寸長的大足,裹了腳帶、墊了三四寸厚的高底,裝做小足,非但嫋袌婷婷,還能出兵打仗。妹子更是佩服。”鳳英道:“妹子不但佩服,並且還喜這裏女兒國的婦女不生髭鬚。都是二位姊姊與國後孃孃的功勞。若無天朝的西施散,咱們姊妹隔不了十年.也都要生鬍子了,豈不討人憎厭麼?”蕙芳道:“咱們不要閒話了,還是快些做詩罷。”說着,走往自己案前坐下,提起筆來,寫出《畫橋垂釣》的題目,將詩也寫了下去道:
曲沼波清草色肥,畫橋西去釣魚磯。
垂綸識得閒中趣,悟徹漁翁物外機。
梅鳳英見郡主抽毫揮翰,也就去寫那《高樓聽雨》的詩句出來道:
雨聲淅瀝已黃昏,入夜傾聽靜閉門。
曉起倚樓頻眺望,花枝沾潤沐天恩。
姊妹二人剛纔做完,只見宮娥進軒,向花如玉道:“娘娘,酒席完備,設在何處?”如玉道:“就在那邊醉月亭中罷。”宮娥答應,傳諭去了。如玉又道:“三位姊姊與賢妹都已完卷,妹子也只得勉強塗鴉了。”遂提起筆來,寫那《杏苑尋芳》的詩句道:
春光二月好晴天,文杏枝頭滴露鮮。
一色花開紅滿苑,狀元歸去著先鞭。
韋家姊妹見蕙芳、鳳英、如玉三人的詩都做完了,互相觀看。麗貞道:“據愚妹評時,要推如玉妹妹做第一。真是雍容華貴。大約廷試得中狀元的,方好做得如玉妹妹的妹夫。前日蕙芳妹妹說他的丈夫閱看文會課卷,內中一卷取作冠軍,十分讚美,大有狀頭之望。及見卷後記一個‘梅’字,方知是六妹妹的令弟。若然今科中了狀元,愚姊有個計較在此,便與如玉妹妹做媒。鳳英妹妹你道好麼?”蕙芳道:“大姊姊,你還沒有知道麼?鳳英妹妹自己也沒有攀親,如何好與他令弟做主定弟婦呢?”寶英道:“蕙芳賢妹,愚姊也有個計較在此。如玉妹妹的令弟,也沒有定親,不如把鳳英妹妹配了蕩寇伯,豈不是兩得其宜麼?只是照了鳳英妹妹,要稱如玉妹妹做弟婦。如玉妹妹要稱鳳英妹妹做姊姊了。倘如玉妹妹的令弟娶了鳳英妹妹做弟婦,如玉妹妹仍做姊姊。據愚姊看來,調換攀親,不改稱呼,照常姊姊妹妹的親熱。五妹妹你道好麼?”韋氏姊妹說得如玉、鳳英滿面緋紅,羞慚無地。蕙芳道:“大姊姊、三姊姊不許說了。且待廷試考過,定了狀元,然後相機而行。妹子也有此心。如今不可將他姊妹兩入調笑了。大姊姊、三姊姊沒有出嫁的時節,難道不怕羞的麼?”說着,便一手攜瞭如玉,一手挽了鳳英,輕移蓮步,出了吟碧軒道:“大姊姊、三姊姊來,咱們且到醉月亭,把酒潤了潤詩腸,也好用飯了。”麗貞、寶英都道:“來了。”於是姊妹五人穿過了假山洞,行到芍藥圃,又至碧梧院,兜出了九曲迴廊,從小橋過去,方到醉月亭中。宮娥早已調開桌椅,把酒餚鋪設整齊。如玉連忙讓坐。麗貞道:“如玉妹妹,今日愚姊原意本欲攬勝而來,何用如此盛筵?反使愚姊不安。”如玉道:“大姊姊又要客氣了。無甚可口的東西,不過略略添些萊蔬罷了。”說着,便來讓萊。命宮娥在旁斟酒。傳杯遞盞,飲夠多時,如玉還要衆姊妹行個酒令。姊妹幾人都不答應。寶英道:“愚姊的酒量淺狹,已經飲得多了。如何還能行令?行了令時,又要多飲,豈不耽誤了遊園的正事?況時候已不早,也好用飯了。”報時鐘剛鳴兩記,鳳英道:“三姊姊說的不錯。妹子也喫不得酒了。”麗貞、蕙芳都道:“五妹妹快些賜飯罷。”如玉只得命宮娥取飯。
衆姊妹用過了飯,飲畢香茗,洗臉淨手。宮娥送過鏡奩,重勻粉面,再染朱脣。姊妹五人打扮已畢,徐徐舉步,出了醉月亭,轉到釣魚磯,釣了一回魚,又望荼蘼架行去。麗貞兜住了鬢邊的金鳳釵,寶英卻抓住了當頭的真珠鳳。如玉、鳳英回身忙將花枝分開,蕙芳道:“二位姊姊高底墊得太厚了些,故而身子長了許多。不知鬢髮可摘痛否。”麗貞、寶英都道:“沒有摘痛。”於是行過了荼蘼架。見那邊有座高樓,名爲眺遠樓,共有五層。衆姊妹遂拾級而登。到了第五層,開窗眺望,心曠神怡,雲水蒼茫,峯巒層疊。蕙芳道:“大姊姊你看,東去天朝不知有幾千萬裏。”麗貞道:“記得咱家相公說,主上與妹夫幾人由天朝回來,乘了飛車,雖遇逆風也不過十餘日。比不得愚姊與二妹、三妹在嶺南,林家寄父送咱們姊妹三人由水路到這裏女兒國來,足有八九個月哩。”如玉道:“原來此去天朝竟如此窵遠麼?”寶英道:“天已不早了,咱們玩也玩夠了。妹子與大姊姊先要失陪了。”如玉道:“且到下邊去用些點心未遲。”衆姊妹都道:“咱們喫不下了。”於是姊妹五人下了眺遠樓,攜手同行,來到丹桂廳前。早有宮娥稟道:“啓上娘娘,黎府、枝府、盧府、梅府的輿馬伺候已久。”姊妹四人都道:“咱們去謝過了伯母,好回去了。”如玉款留不住,只得一同出了園門,仍到後堂。衆姊妹與太夫人道了打擾,葉氏太君也款留不住。母女二人送至大廳,麗貞諸姊妹扶了侍婢,謝別登輿,紛紛回府不題。
且說那女兒國中開科取士的大典,凡有女兒國所屬地方先行郡試。鄰邦願來赴考者照女兒國的國俗,凡是雌的男子亦準與試。梅佔魁先是考取郡元回家祭祖。阿母、阿姊甚是欣慰。過了月餘,佔魁公子別了母姊,帶了家童,回籍省試。三場考畢得意而歸,仍是日夜勤功,揣摩會試、廷試的功夫。一日,正在書房用功,只見家童走進書房稟道:“啓上相公,外面有客來候。”佔魁問道:“你可認識否?”家童道:“就是姬瑞芝相公。”佔魁道:“既是姬相公,快去請來相會。說我迎接。”家童答應去請。公子步至滴水檐前,只見姬瑞芝已進大門,彼此殷勤,並道契闊,一同進了書房分賓主坐定,家童獻茶。瑞芝道:“佔魁兄幾時回府的?”佔魁道:“小弟返舍已有五六天了。”瑞芝道:“場中定然得意。”佔魁道:“小弟是不過潦草塞責而已。還是吾兄得意。”瑞芝道:“今日特誠前來恭候,井求賜讀大作。”佔魁再三推遜。瑞芝務要請教。佔魁便於書篋中檢出道:“小弟的拙作,是不堪污目的。”瑞芝道:“吾兄真個是謙謙君子了。”說着,雙手接過,見題爲《師克在和論》,其文曰:
今使有將才而無儒術,講文德而忘武功,皆不足興人家國者也。時勢值萬難之會,
欲用民力,必先能得民心。蓋民力易聚亦易散,民心易合亦易離。至於一聚而不復散,
既合而不復離,則非濟以和衷,其肯爲我效用者鮮矣。則如鬥廉所云:“師克在和”,良
足法焉。何言之?方莫敖之遇鄖師也,彼奮鯨吞,此圖蠶食。當敵焰方張之日,有不嘆
我軍之皆墨者幾希。在鄖剛兵聯與國,直欲斬將而搴旗;在楚則帥鮮奇謀,無望追奔而
逐北。惟其同胞之意切,而後挾纊之恩孚。稱爾幹而比爾戈,我戰之所以必克也;退以
金而進以鼓,如樂之由是而和也。嗚呼噫嘻!南風不競,涉魚齒以無功;東道遙通,緬
鴻圖以宛在。試問如林百萬倒北之戈,何以不免乎?同德三千東征之績,何以告成乎?
從可知制敵者有先聲,好謀者無後悔耳。片語括孫吳之要,韜略不足奇矣;此行定貳軫
之盟,犧牲於以潔矣。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其即此意也夫。
瑞芝反覆數過道:“吾兄大著,矯然不羣,使弟莫贅一辭。如此佳作,定然獨出冠時。一俟泥金報捷,弟來叨擾喜酒,追陪末席何如?”佔魁道:“小弟拙作已污尊目。吾兄的佳作能與小弟拜讀,一擴眼界否?”瑞芝道:“弟之拙作遠不如兄。他日得附驥尾,已出非望。稍停幾日,攜來就正何如?”二人談談說說,暢敘多時,方纔別去。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一轉瞬間已將放榜矣。這日,佔魁公子早上起身,穿好衣服,開了書房門。家童送進臉水,公子即便洗臉。洗過了臉,尚未梳頭,忽聞外面人聲喧雜,鬧熱非常。不知爲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梅公子連元及第 花御妹奉旨招親
話說梅佔魁公子晨起梳洗,忽聞外面一片聲響,正要喚書童出外問時,只見家人進來報喜道:“公子高發了!報子已到。請公子出廳。”公子道:“知道了。”當下梳洗已畢,穿好了外罩的衣服,徐步出廳。報子槍步上前道:“少老爺在上,報子們叩喜!恭報少老爺高中第一名解元,有報條在此呈覽。”公子接來看過報條,便道:“勞動你們,外廂酒飯。”遂命家人到太夫人房中,取銀二百兩,賞與報人。報子連忙叩謝。又命家人速排香案,望闕謝恩。蒼氏、鳳英也是十分歡悅。當下親友聞信,都來賀喜。開報請客,自有一番忙碌。前日來候梅解元的那位姬瑞芝公子,也高高中了第二十名舉子,都是十分興頭,彼此同年,往來愈加親密,各自用功,巴圖上進。簡煉揣摩,正不知狀頭誰屬。暫且按下慢表。
一日,梅太夫人在着女兒房中閒話,鳳英道:“阿母,但願阿弟得中狀元,如玉姊姊的這頭親事,花家伯母或肯允許也未可知。前日女兒與諸位姊姊在御妹府薈芳園中吟詩作句的時節,大姊姊也說,待阿弟中了狀頭,大姊便肯做媒,說得花家姊姊不好意思。三姊姊又說,替花家賢弟也要與女……”鳳英就頓住了口,便不說了。蒼氏再三問時,見鳳英粉面飛紅,低頭不語。便問前日隨往花府去的丫環。那丫環便稟道:“那日盧侯相府上的韋娘娘說,要與花爵爺做媒,把咱家娘娘來配他,調換攀親,仍舊是姊妹稱呼。”蒼氏道:“怪不得女兒害羞,不肯說明。女兒,你可願意嫁那蕩寇伯麼?”鳳英見阿母問他,愈覺不好意思,含羞不語,臉上桃花直紅至粉頸。蒼氏見女兒如此害羞,也不好再問,只得自己收篷道:“據爲母想來,這段姻緣若能成就,女兒也斷無不願的道理。”鳳英見孃親說個不了,倏而問他,倏而自己回答,忍不住好笑,就“撲嗤”的笑了出來,連忙立起身來,移動金蓮,得得得跑往外房去了。這且不表。
再說那開科取士,將屆會場。國王欽派黎紅薇、盧紫萱兩位相國做了大總裁。兩處相府中伺候的人役,把鋪程文具一切應用之物,早巳送進貢院。黎侯相與盧侯相暫別嬌妻,兩位娘娘絮語丁嚀,無非寒暖保重、飲食當心,不必細述。這日早朝,兩家侯相辭了國王,出了午門,上了八人大轎,一路上前呼後擁,直至貢院下轎,自有官員迎接進內。紛紛舉子,各自振起精神,鉤心鬥角,抽祕騁妍,自不必說。場中的卷子,概用彌封,以杜考官的情面。兩位相國把各房官薦上的試卷細心校閱,十分辛苦。憑文取士,揀選了二百卷,互相斟酌,定了名次。又將會元的一卷反覆細閱,足冠通場,遂填定了第一名會元,題爲:
大鵬遇希有鳥賦
(以“大鵬許之欣然相隨”爲韻)
摶九萬之鵬程兮,慶風雲之際會;徵變化於不窮兮,起天地而無外。真軼類而離羣
兮,直上扶搖而爲最;隨所適以優遊兮,瞻眺徘徊於兩大。
稽寓言於《莊子》兮,表奇才與異能;號羽蟲之三百兮,伊誰得勢而飛騰?翻波濤
以崛起兮,挾雷霆而奮興;脫鱗甲而長毛羽兮,北溟之鯤化爲鵬。
繄大鵬之爲靈兮,薄雲霄而情抒;毛皎皎而雪飛兮,態軒軒而霞舉。踏元氣之混淪
兮,摩太清而容與;向天路以迴翔兮,杳不知其幾千裏許。
無何而忽有所遇兮,賞心獨得良知;洵遨遊之可樂兮,振風翮兮遲遲。維彼可稱希
有兮,豈如衆鳥之無奇?詠諧行而與子兮,夫何妨一任所之。
希有鳥顧大鵬而相謂兮,子實聞所未聞;過崑崙而嘯傲兮,聊以寫我云云。遊太虛
而寄興兮,但覺氤氤而氳氳,不知我之所樂兮,常此載奔而載欣。
遂乃外觀乎宇宙兮,奮健翮而聯翩;內知乎太始兮,刷輕翰以盤旋。吞雲夢之八九
兮,擊溟海乎三千;等嵩華於毫末兮,視江湖而渺然。
爰性天之自適兮,複意態之昂藏;時吐納夫二氣兮,恣揮霍於八荒。越塵埃而下視
兮,何倏陰而忽陽?羌耦俱而無猜兮,聲應相而氣求相。
由是忘適之適兮,欣邂逅而情移;陋鶯鳩之決起兮,小鷦鷯之巢於一枝。入寥廓之
境而不覺兮,胡倦飛之多疑?方快然而各足兮,真神動而天隨。
天風吹下步虛聲
縹緲從天下,風吹蕩八瀛。
忽回侵曉夢,旋聽步虛聲。
匝宇雲容淨,遙空露氣清。
飄飄仙袂舉,拂拂縞衣輕。
古調琳琅澈,新詞咳唾生。
悠揚簫管協,隱約珮環迎。
珠鬥三霄朗,銀河萬里橫。
瑤臺饒勝概,對景決詩成。
紅薇侯相國閱過,付與紫萱道:“此卷爲通場之冠,一定無疑的了。”紫萱道:“可知英雄所見略同。”及至放榜之期,開拆彌封,方知會元就是梅佔魁。兩位侯相無心得此,不覺大喜。
不說場中之事,再講那報錄的,得了榜信,鬧盈盈往來不絕。獲雋的興高采烈,落第的喪氣垂頭。話文又要說到梅會元府中,得了報子的喜信,公子並太夫人母女甚是快慰,賀客盈門,十分鬧熱。流光如駛,轉眼間又是四月初二,乃廷試之期。國王傳旨衆進士在太和殿對策。郡馬枝蘭音爲監試,命殿尉官齎送御筆親書的題目。侯相枝蘭音接過,敬謹供奉。點過了名。方纔親自拆封,交與殿尉官,將題目貼太和殿大柱之上。衆進士看過了策題,各自默坐凝思。停了一會,揮毫落紙,起草謄真。到了午後三四時光景,交卷的紛紛不絕。五時已經淨場。枝蘭音將二百本進士的卷子,封送內廷,然後出朝回府不題。
次日早朝,國王召見黎紅薇、盧紫萱侯相,在勤政殿分校試卷,三日後臚唱。國王駕退深宮,二位侯相領了旨意,到勤政殿悉心校閱。至第三日閱畢,另封前十名的卷子,送請御覽。題系《察吏安民策》。十名中最佳的一卷,其策曰:
蓋聞大法小廉,必先考績。設官分職,凡以爲民也。內而部寺臺垣,外而督撫監司、
太守以及州縣之有司,使不以民事爲事、不以民心爲心,則雖格奉成憲,矯勵清節,而
守法與變法害相因,廉吏與貪吏罪相等矣。今欲達民之隱,莫若重守令。欲重守令。莫
若師周官尚廉之意,行漢代久任之法,使大臣不敢以喜怒爲迂闊,小臣不敢視職位爲傳
舍。而尤必精選銓曹,以清其始;慎擇督撫,以勵其終。俾庶司百執事,鹹無善事長官
之慮,將殫智竭忠,可以效力於我國家矣。此察吏之方也。
至若安民之法,首重農政。東南之農政,莫大於屯墾;西北之農政,莫亟於溝洫。
溝洫之制,雖無地不宜,而西北爲尤要。西北地勢平衍,旱無所瀦,潦無所泄。加以河
流飄勁而渾濁,堤堰則易決,溝渠則易淤。東南多水而得水利,西北少水而受水害,勢
使然也。然則知之何而後可?曰:古人之爲溝防也,伏秋水漲,以疏泄爲灌輸。河無泛
流,野無(火莫)土,則善用其決矣。春冬水消,以挑浚爲糞治,土薄可使厚,水淺可
使深,則善用其淤矣。蓋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易其田疇,民可使富。欲安其民者,
可不於此加之意哉?
聖主勤求吏治,軫念民生,三代之隆,亦不難媲美矣。
當下國王把進呈的十本卷子細閱一過,開拆彌封,欽定第一甲第一名狀元梅佔魁,第二名榜眼辛麗春,第三名探花姬瑞芝。二甲共取七十二名,二甲第一名傳臚李美英。三甲共取一百二十五名,三甲第一名印文蘭,系白民國人氏。原來印敏時的學問白民國內要算他第一個通材,把那生平的學問,都傳與女兒文蘭。那文蘭功名心熱,知道女兒國開科取士,凡有士子都是婦人,因此改了男裝,前來應試,竟被他考中三甲一名的進士,滿懷歡悅,自不必說。
梅佔魁率領了一班進士叩首謝恩,簪花賜宴。國王見那鼎甲三人,俱是青年美貌,十分喜悅,道:“孤家看狀元履歷,方知毅勇郡君梅鳳英即系乃姊。弟文姊武,萃於一門,真是難得。”又回顧黎紅蔽侯相道:“不知狀元可曾授室。”紅薇奏道:“毅勇郡君與荊妻結義姊妹,情勝同胞,時常過從。因此知他尚未對親。”國王道:“如此甚好。孤家意欲將御妹花如玉招他爲婿,不知黎卿以爲何如。”紅薇道:“主上相女配夫,成人之美。一個是文章魁首,一個是仕女班頭。真是天作之合。”當下國王召梅佔魁上殿,將御妹花如玉招親之意宣諭一遍。梅佔魁聽了,樂不可支,連忙叩首謝思。國王傳旨平身道:“如今是孤家的御妹夫了。黎卿、盧卿可做了御媒,擇吉中秋,取月圓之夕,送狀元到御妹府成婚。”黎紅薇、盧紫萱領旨。國王駕退深宮,國後孃娘接駕,兩位偏妃也在昭陽宮問安國後。宮娥抱了公主,也在中宮遊戲。原來兩位偏妃各生一位公主,當下兩位偏妃隨在國後孃娘之後,接駕進宮。國王撫弄兒女,便對錦蓮道:“御妻,今日廷試,取中狀元,卻是梅鳳英之弟,才貌雙全。孤家已將御妹花如玉許他,中秋團圓之夕,招贊成親。御妻以爲何如?”錦蓮道:“主上所見極是。狀元定然感恩。”國王甚是喜悅,回顧宮娥,傳旨擺宴。兩位偏妃在宮中侍宴。吹彈歌舞,夫妻取樂不題。
且說鼎甲遊街三日已畢,梅狀元方纔得暇,把國王面許御妹姻親的事,告知阿母。太夫人十分快樂,道:“孩兒,你可知道做孃的自從那日見了御妹娘娘,就要想他來做媳婦。不想竟被做孃的想着手了。真是謝天謝地。還須感謝君王。那國王的恩德,孩兒不可忘了。”子母正在講花如玉的親事,鳳英也走了進來,道:“母親,恭喜!賢弟,恭喜!難得國王與賢弟作合。如玉姊姊如今是我家的人了。”太夫人道:“若御妹娘娘嫁了孩兒,女兒要稱他做弟婦了。”鳳英道:“女兒與他姊妹稱呼慣了,仍是稱他姊姊的好。”太夫人道:“女兒真是一相情願。花家還沒有來議親,你就肯聽韋娘孃的話,不改口了麼?”佔魁聽了,甚是不解,便問母親是何緣故。太夫人就把韋寶英的戲言,說與孩兒知道。佔魁道:“這頭親事甚是相當。姊姊若然願意,兄弟便可露些口風,早些等他們來議親,免得攀定了別人家,錯過了機會,豈不可惜?”太夫人道:“孩兒說得不錯。”鳳英聽了這些話兒,嬌羞滿面,瞅了一眼,立起身來,跑了開去。佔魁道:“如今國王做主,把御妹娘娘許配孩兒,不免要行君臣之禮,奈何?”太夫人道:“這又何妨?”佔魁又道:“孩兒還未曾去拜兩位老師,母親可速備黃金四百兩,分作兩封。”便喚家人:“決去提轎,拜候老師。把黃金裝在拜匣,當作贄儀。如今黎家、盧家的兩位姊夫,韋氏姊姊,都要改口稱做老師、師母了。”太夫人道:“這是理所當然。若無恩師拔取,何能主上許婚?今日速去拜謝老師。做孃的去取贄敬便了。”佔魁道:“且待飯後去拜不遲。”道言未了,只見丫環稟道:“請太夫人、少老爺用膳。娘娘已等在後堂了。”母子二人起身進內,鳳英迎着道:“母親、賢弟,用飯罷。”於是三人用了午膳,飲過了香茗。佔魁辭了母親、阿姊,便命提轎。家人拿了氈毯,捧了拜匣,排齊了狀元的執事,先到黎侯相府拜謁,門上送了門包,司閽進內稟明。不一時出來請轎。狀元下了寶輿,徐步而前,直至大廳。只見紅薇侯相早在滴水檐前迎接。狀元搶步上前,深深一拱道:“老師大人請。”紅薇道:“不敢,賢兄請。”二人讓進大廳,早有梅府隨來的四名家丁請正了交椅,鋪好了紅氈,狀元便請紅薇上坐。紅薇再三謙遜,狀元道:“老師大人請上,門生拜見。”紅薇侯相連忙答拜。狀元拜了八拜起來,便請師母拜見。侯相再三致謝,狀元問顧相府家人道:“管家傳言姐姐們,務請娘娘出堂拜見。”家人答應進內,侯相道:“賢兄請坐。”狀元立候拜見師母。不多時,見家人回稟道:“請狀元爺中堂相見。”侯相道:“賢兄請。”狀元道:“不敢,老師請。”侯相道:“如此,引導了。”當下師生二人在前,梅府家人隨後,拿了拜匣,攜了紅氈,過了好幾重門戶,到了中堂。梅府家人請了交椅,鋪了紅氈,忽聞屏後咭咭咯咯一陣高底鞋兒聲音,娘娘扶了侍婢,從屏後轉出,來到中堂。狀元見那師母,年近三旬,長長的身材,俏俏的臉兒,粉膩脂香,滿頭珠翠。身穿天青花緞披風,內襯西湖色花緞大襖,下系大紅百褶宮裙,裙下露出四寸長的金蓮。手中攜着湖縐花繡帕子,嫋嫋婷婷,甚是美貌。狀元搶步上前請師母臺坐。麗貞那裏肯坐?立在側邊。狀元道:“師母大人請上,門生拜見。”也是拜了八拜。麗貞回禮不迭。梅府家人也叩見了娘娘,然後把贄儀送與侯相。紅薇那裏肯受?道:“賢兄速命管家帶回。愚兄是斷斷不受的。若是受了一個門生的贄敬,愚兄情願倍罰。況內人本與令姊結義,情同骨肉。如今主上將御妹賜婚,又添上一重親誼了。愚兄與足下豈不是僚婿之親麼?”麗貞問道:“伯母與六妹妹都好?”狀元道:“托賴師母大人的福庇,家母、家姊特命門生代言請安。”麗貞連聲稱謝。紅薇道:“愚兄意欲與令姊做媒,就是令舅蕩寇伯花逢春爲配,恰好門當戶對。賢兄回府,可轉致令堂大人,請令妹的庚帖。如蒙允許,愚兄再行踵府來請。”狀元道:“老師大人具此美意,家母無不允從。只是家姊蓬門陋質,恐難仰附高門。”紅薇道:“賢兄太謙了。”狀元起身告辭道:“門生還要往拜盧老師去。”就着地的深深一拱,別了老師,又是一拱,別了師母。侯相抬身相送,狀元躬身辭謝。紅薇送出大廳。狀元登輿,又到盧侯相府來。門上也送了門包,投了名帖,紫萱接進大廳。隨狀元來的家人請正金交椅,鋪下紅氍毹,狀元道:“老師大人請臺坐,門生拜見。”紫萱那裏肯坐,也是對拜了八拜,然後請見太師母、師母。侯相再三致謝,狀元仍命相府家人代言去請。家人奉命來到中堂,見了一個僕婦在那裏,道:“大嫂,煩你轉稟老太君與娘娘,外堂新科狀元拜了相爺,定要進來拜見。”僕婦聽了家丁的言語,來至後堂,見太君正與娘娘在那裏,姑媳閒話。僕婦將言稟明,緇氏道:“老身最怕拜跪。“既是狀元特誠請謁,媳婦兒去見一見罷。”寶英道:“媳婦沒有穿得大衣服,也不去見他了。”緇氏道:“媳婦兒,這又何妨?他的同胞姊姊與你既是結義姊妹,又是你丈夫的門生。就去相見何妨?”寶英見婆婆吩咐,便答應起身,扶了侍婢,走出後堂。狀元早在中堂恭候,見那寶英冉冉從後堂而來,也是長條的身材,梳着個時新雲髻,鬢邊插着支珠鳳釵兒,耳墜着嵌寶的金環,瓜子臉兒,濃施脂粉,淡掃蛾眉。身穿月白花緞大襖,下系百褶元色羅裙,臂上套着雙金鑲的珠鐲,指上戴着兩隻鑽戒。金蓮四寸,穿着雙高底的紅繡花鞋。手扶恃婢。狀元走上幾步道:“師母大人請上,門生拜見。”說着,深深的八拜。寶英連忙答禮。拜畢起身,狀元又是作個揖兒,請安師母。寶英拉着袖兒,深深萬福。狀元還要拜見太師母。寶英託言有事,遲日再見。紫萱道:“賢兄請坐。”狀元告過了坐。寶英便問梅太君並鳳英的好。狀元道:“家母、家姊托賴師母大人的福庇,俱各安好。”寶英道:“賢弟如此稱呼,太覺客氣了。如今主上把如玉妹妹賜婚,到了八月中秋成婚之後,兩位老師都是僚婿了。”寶英正說着,只見梅府家人送進贄儀。紫萱也是璧還。狀元再三致意道:“些些薄敬,門生不成意思。還求老師大人賞收。”紫萱道:“賢兄何必要循俗例?不像個親戚了。愚兄若受了一個門生的贄敬,情願倍罰。”狀元見老師執意不收,只得命家人帶回。侯府家童獻上香茗,茶畢收杯。狀元起身告辭了老師、師母。紫萱殷勤送至大廳。狀元連連打拱,作別登輿,拜會同年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蕩寇伯鴻案相莊 狀元郎雀屏入選
話說梅狀元拜過兩位老師,又去拜了幾個同年,方纔回府。步入後堂見了母親,又見了姊姊道:“兩家的老師,贄敬都不肯受。”太夫人道:“只得遲日再送貴重些的禮物罷。”佔魁道:“母親,黎老師要與姊姊作伐,請年庚,到蕩寇伯花府去。命孩兒轉達母親。”太夫人道:“吾兒怎樣回他?”佔魁道:“孩兒說,花府不嫌家姊蓬門陋質,家母敢不惟命是聽?”鳳英在旁聽了,面泛桃花,開口不得,心中卻是十分願意。太大人命丫環取過王歷,揀了一個吉日,道:“孩兒,據做孃的意見,不須勞動老師。到了這日,寫就了姊姊的年庚,早上送到黎府,交與老師。”佔魁道:“孩兒知道得的。”太夫人回顧鳳英道:“女兒,如今真是依了三姊姊的話了,仍是姊妹稱呼的脫俗。若姑嫂稱呼,他稱你做弟婦,你也稱他做弟婦了。”鳳英聽了母親的言語,只是含羞微笑而已。丫環送進中膳,母子、姊弟三人用過了午飯。洗面更衣,飲過香茗,狀元復又登輿去拜同年不表。
再說黎相國也擇了那個吉日,朝罷問府,換去朝服,正要傳喚家丁提轎,要往梅狀元府去請年庚。忽見門丁進內稟道:“啓上相爺,狀元在外請見。”紅薇聽了,心中不解。只得道聲“請”。不一時,梅狀元躬身進內,侯相接進大廳,見禮分賓主,狀元告坐,便道:“前日承老師美意,與家姊爲媒。今奉家母之命,恐勞老師的大駕,門生特將家姊的庚帖送來。”說着,便向袖中取出庚帖,雙手送上。黎侯相連忙接取道:“如此反勞賢兄了。”狀元道:“不敢。”當下作別起身,登輿回府不題。
且說紅薇侯相送了狀元,轉身回至內堂,與韋麗貞娘娘說知,更了衣冠,吩咐提轎,往御妹府去拜蕩寇伯。真是堂上一呼,階前百諾。只聽得靴聲禿禿,步出前廳,坐了八人大轎,排齊執事,一路鳴鑼喝道,徑往御妹府來。侯相大轎到了轅門,早有虞侯前來迎接,一直至大殿庭前下轎。蕩寇伯早在滴水檐前迎接,進內分賓主坐定,送過香茗。紅薇侯相道:“無事不敢輕造。今日特請毅勇郡君庚帖在此,來與足下作伐。”說着,便將庚帖向袖中取出,雙手送上。花逢春連忙立起,雙手接取道:“有勞老相國了。晚輩當去稟知家母,暫且失陪。”當下取了庚帖,步進後院,見了母親,取出梅府庚帖,稟明黎相國親自送來。葉氏太君道:“黎相國去了不曾?”逢春道:“現在花廳。”葉氏道:“孩兒去請相國暫留臺駕,說做孃的出來請見。”逢春答應,徑至花廳道:“老侯相,失陪有罪。家母有事請見。”侯相道:“不敢。”家童獻上香茶。不一時,屏風開處,葉氏太君出廳。雖是四旬向外的年紀,滿頭青絲黑髮,面上毫無皺紋,敷了宮粉,甚是白嫩,雅淡梳妝,裙下露出四寸長的金蓮,穿着花繡的平底弓鞋,仍是婀婀娜娜。紅薇坐上抬身道:“太夫人在上,下官有禮。”說着,便深深一揖。葉氏回了萬福道:“老身也有一禮,老相國請坐!”紅薇道:“太夫人請坐!”花逢春也在側首坐了。葉氏道:“老相國,女兒蒙主上賜婚梅狀元,擇吉八月中秋完姻。聞得主上請老相國與盧相國爲媒。老身有句不揣冒昧的話兒,乞老相國轉達梅狀元。今承不棄,請來梅府娘娘年庚,能否在中秋之前,與孩兒先完花燭,不識可肯依就否。還求老相國鼎力玉成,老身感激不盡。”紅薇道:“太夫人何須客套?下官自當竭力吹噓。”葉氏道:“極承老相國盛情。若蒙梅府金諾,老身即行擇日行聘完婚,特此拜託。”說着便立起身來,又福了兩福。紅薇連忙答禮,起身告辭。吩咐長班到梅府去拜梅狀元。花逢春殷勤相送。
紅薇升輿,前呼後擁,不一時已到梅府。狀元聞報,便命速開正門,親身往外迎接。侯相下轎,師生同到大廳,送坐獻茶。紅薇便將剛纔花府太君的話兒述了一遍,道:“須請令堂太夫人面商。”佔魁立起身來道:“老師大人請臺坐,門生就去稟知家母便了。”說着,疾忙進內,與母親說知大略。蒼氏聞言,整整衣裙,扶了侍婢,步出屏風,與紅薇侯相見過常禮。紅薇見蒼氏打扮得比葉氏愈覺鮮麗,粉面朱脣,滿頭珠翠,穿着時新衣服,裙下只得三寸長的高底花繡弓鞋。紅薇道:“太夫人,剛纔下官請令嬡庚帖,親到花府。那花府太夫人也面見下官。說尊府令郎到御妹府去就親,自主上定的。令千金若肯俯就婚姻,須在中秋之前擇了吉日,先行迎娶。不識太夫人可能俯就,乞道其詳。”蒼氏道:“老師大人吩咐,老身敢不允從?只是爲時侷促,女兒的妝奩陪贈,不及周備,定多缺略。倘能不嫌草率,老身從命便了。還求老師大人預爲知會,方免老身的責備。”紅薇聽了大喜,起身作別道:“下官明日便去回覆。”佔魁道:“有勞老師大人。”送了侯相登輿,方纔進內不表。
且說紅薇侯相回至府中,便到上房,更換衣服,對着麗貞道:“娘娘,本爵好笑那花逢春的阿母,真是不達道理。兒子的親事,今日請得庚帖,中秋前就要娶親。爲時不過兩月。女兒是主上賜婚與狀元的,又是不肯下嫁,定要招贅。好笑梅佔魁的阿母十分從順,都肯俯就。本爵倒有些解不出來。”麗貞道:“相公,這事據妾身想來,有何難解?一邊是仗御妹娘娘的勢分高貴,不達道理。一邊是讓他御妹娘娘的勢分高貴,十分俯就。”紅薇道:“娘娘說的不錯。”其時已是五月下旬,天氣炎熱。麗貞身上穿着件青紗衫子,下系元色羅裙,裙下露出西湖色高底弓鞋,臂上套雙翡翠鐲子。手揮宮扇,傳命侍婢與候爺打扇。當下用過了午膳,夫婦二人在窗前下了兩盤圍棋。壁上掛的報時鐘已鳴四記,侯相傳命,打道往花府去。侍婢伺候,與侯相換了袍服。紅薇笑道:“本爵失陪。”麗貞笑道:“相公請便。”紅薇便靴聲禿禿,步出大堂,乘了八人大轎,前呼後擁,徑到御妹府來。
蕩寇伯接進花廳,分賓主坐定。紅薇道:“請令堂太夫人相見。”花逢春答應,便命家人請太夫人出堂。家人去不多時,太夫人扶了侍婢出堂。侯相搶身與太夫人見過了禮,獻上香茗。紅薇道:“太夫人前日吩咐的言語,下官已向梅太夫人前道達。梅太夫人一一遵命。只是爲時太促,妝奩不能周備,預先陳明。”葉氏道:“老身實因先要娶了兒媳,然後方嫁女兒。只因八月十五的吉期是主上定的,不敢不遵。於梅家親母面上、理上本說不去。難得梅家親母不加責備,俯就老身。老身感情不盡,斷無計較妝奩厚薄的道理。這頭親事,全仗侯相的大力。若非老師金面,梅家親母也未必便肯允從。”說着起身,拉着袖兒深深萬福,再三致謝侯相。紅薇連忙還禮不迭。當下花太夫人便定了七月二十八日行聘,八月初二日迎娶。便道:“總費老侯相的金神。他日命孩兒踵府拜謝。”侯相連稱“不敢”,起身告辭。蕩寇伯送出大廳,侯相升輿回府,明日便去知會梅府。表過不題。
梅府又請了鎮遠侯相枝蘭音郡馬爲媒,預先準備嫁妝等事。鳳英聞得阿母允許了花府擇定吉期,心中暗暗歡喜。回想前年征伐淑士,同在軍中,常常見面。校場比武交手之時,爭強賭勝。不期到了今日,竟成了夫婦。最愛他面龐俊俏,武藝高強。奴家嫁了他時,真是三生有幸。
不說娘娘心中思忖,再說梅狀元因姊姊先要出閣,十分忙碌。老夫人雖說爲時侷促,不及置備,不過是客套的話兒,然而也不肯草率。況有那欽賜的黃金萬兩,除去了置買房屋、器具黃金千兩,仍將家中所有的金銀補足。因此,櫥箱臺桌、天然幾、眉公椅等類,都是紫檀花梨,還有許多玉杯、象箸、金盞、銀盤、粉缸、脂盒並鏡奩中的釵環首飾、瑪瑙真珠,說不盡異常的豐盛。國王、國後又賜了許多奇珍異寶,以助添妝之用。到了這日七月二十八日行聘吉期,花府準備黃金千兩,並金珠首飾、繡襖花裙、寶釧金釵、綾羅緞匹,不及細說。梅府的回聘,也是極其富麗。二十九日,梅府的全副妝奩送往花府。花府中大排筵席,款待兩位大媒。花太夫人十分稱意,道:“如此盛奩,梅家親母還說草率,太覺客氣了!”當下太夫人重犒送妝的來使,便傳命家人鋪設新房。常言道“衆手好移山”,不多時擺列得齊整異常。洞房中光華耀目,香氣撲人。到了八月初二迎親吉期,花、梅兩府十分鬧熱,滿朝文武先到梅府賀喜,又往花府賀喜。車馬紛紛,往來不絕。還有狀元的同年朋友,都到梅府來道賀。女客如坤蕙芳、韋麗貞、韋寶英三位娘娘,都因姊妹出閣,先來梅府送嫁,盡是蟒服宮裙、瓊琚玉珮,花校招展,珠翠盈頭,粉膩脂香,迷離撲朔。梅狀元的同年中,有個印文蘭,系白民國籍女子,改了男裝,來應女兒國考試,取中了進士。這日也在梅府喫喜酒。見了那幾位郡君,心內暗想道:“難道他們都是男身不成?爲何生得如此美麗?頦下毫無須髭的痕跡,裙下沒有一個不是小小的金蓮。內有兩位娘娘,身材略覺長大些兒,那裏辨得出是雌是雄?自己若是女妝,怎能及得他們的美麗?”進士印文蘭正在目不轉睛的看那三位娘娘,郡主與韋氏姊妹見那位輕年進士看他姊妹三人,倒覺不好意思,洋洋的退到後邊。
不一時,花府迎親已到,前導蕩寇伯的執事,流星花炮,鼓樂喧天。家人們等身坐高頭,僕婦丫環穿紅着綠,先到太夫人跟前叩喜,又到新夫人跟前叩喜。見那位娘娘蟒服朝裙,珠冠玉珮,紅巾蓋首,故而看不見那玉容。儐相催妝三次,兩位侯相大媒起身告辭,先到花府。這裏梅太夫人送女登了彩輿,母女雖是依依不捨,究竟近在咫尺,常可歸寧。坤蕙芳與韋氏姊妹也都送出後堂,直至大廳前。俟鳳英升輿,方纔回身進內。梅府執事也是半朝鑾駕。毅勇郡君、海軍都督,還有狀元的許多行牌,前遮後護,提爐中香菸嫋嫋,宮燈裏燭影搖紅,接二連三,絡繹不絕。彩輿方纔過去,接着黎府、枝府、盧府三位娘娘的執事。因三位娘娘到花府道喜,不一時彩輿到了花府。麗貞、寶英、蕙芳的寶輦也都到了。早有花太夫人與御妹娘娘前來迎接,讓進中堂。姊妹三人俱是深深萬福的道過了喜。只見梅府送來的喜嬪、僕婦、丫環等衆人,先與太夫人叩喜,又與御妹娘娘叩喜。衆人見御妹娘娘宮妝打扮,生來又是眉清目秀,美貌非常,都道:“狀元爺娶得這位娘娘,真是福分不淺。儐相三請新貴、蕩寇伯身穿朝服,緩步出堂。彩輿中扶出新娘,參天拜地,合巹交杯。然後送入洞房。原來女兒國的婚禮,與天朝大路相同,不過男女倒置,風俗各異耳。
且說花逢春成過了親,便往外廳陪賓宴客去了。裏面的女眷,都是御妹娘娘花如玉陪進新房,新人挑起紅巾,露出玉容,見了諸多女客,雖是害羞,喜得韋氏姊妹與郡主都是熟識的。如玉與鳳英仍是姊妹相稱,寶英笑道:“前日薈芳園詩社,愚姊曾說六妹妹配了花家賢弟、五妹妹配了梅家賢弟,彼此照常姊妹稱呼。如今果應了愚姊之言。五妹妹不呼六妹妹做弟婦,四妹妹你道何如?”蕙芳道:“三姊姊,果然被你算計到了。”如玉聽了,甚覺含羞,一步步的退到那邊交椅上去坐了,低頭不語。麗貞道:“五妹妹含羞甚麼?你的喜事,也只得十數天了。”衆姊妹正在洞房中說笑取樂,只見丫環稟請新夫人與諸位夫人登席。喜嬪扶了新人,衆夫人輕移蓮步,環佩丁當,都到了中堂。居中一席坐了新夫人,其餘衆夫人各自一席。御妹娘娘陪客,外面大廳上款待朝中的文武男賓。笙簫細樂,喜氣盈庭,直飲到玉漏頻催,酒闌席散,方纔轎馬紛紛,各歸府第。御妹娘娘再三挽留三位姊姊,蕙芳道:“中秋佳節再來與賢妹賀喜。”太夫人只得也來相送,升輿回府不題。
且說花逢春送完了賀客,回進中堂,太夫人道:“夜色已探,孩兒早些去陪伴新人罷。”如玉也道:“賢弟,你不要冷落了六妹妹,快些去睡罷。”花逢春含笑起身,別了母、姊。早有宮娥張燈,送到洞房。花逢春靴聲禿禿,內房的丫環連忙挑起繡簾,新夫人坐上抬身,低垂粉頸。丫環送上香茗,退出洞房。花逢春便將房門閉上,含笑近前道:“娘娘,夜深了,早些睡罷。”鳳英含羞,只得說道:“相公先請。”花逢春挽了鳳英的手,同入鴛衾,成了周婆之禮。夫婦和諧,自不必說。到了三朝,演戲請客。狀元到花府探望姊姊,拜見伯母,又與姊夫見過了禮。御妹娘娘只得迴避,不好出來偷窺。這日請了三位侯相,並國丈周成美,又請了幾位大僚,排開筵席,演串戲劇。珍饈羅列,粉墨登場,妙舞清歌,騁懷娛目。到了日色西沉,狀元起身告辭,然後衆客紛紛散去。
再說梅狀元嫁了姊姊,忙碌了多日,又要自家完娶。擇定了八爲初十日行聘,預先通知了黎紅薇、盧紫萱兩位侯相。所有聘金禮物,也與花府送來的一般。洞房中鋪設齊整,以待三朝回門。花府中愈加忙碌,只因狀元前來就親,御妹娘娘的全副妝奩先在府中,鋪設洞房,須待過了三朝,方將妝奩搬送過去。當今國王頒賜黃金千兩,與御妹添妝。國後頒賜珠鐲一雙,金錶一對,與皇姑作爲賀禮。國王並傳旨擺駕,到御妹府去親觀花燭。花逢春得了這個消息,連忙準備一切,伺候國王駕臨,安排御座,增添燈綵,內外大小員役辛苦異常。要知御妹成婚,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享尊榮夫隨妻貴 伸慶祝母幸子賢
話說八月十五日系女兒國王的御妹娘娘花如玉招親、梅佔魁狀元成婚吉期。朝中文武大臣都往花、梅兩府賀喜,鬧熱非凡。國王御駕親臨,觀御妹娘娘的花燭。真是人間未有的盛事。黎侯相、盧侯相奉旨爲媒,先到梅府道喜。郡馬枝蘭音、國丈周成美並滿朝文武官員,並那在京的新進士,都先到梅府賀喜,然後又往花府。二位侯相的夫人,花府早派執事人役迎接到府,自有花逢春的新娶夫人梅鳳英並葉氏太夫人接待。肆筵設席,接杯舉觴,自東西轅門起,直到後院,燈綵鮮明。當下花府排齊全副儀仗,去迎梅府的新貴。前導有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並有許多銜牌。蕩寇伯爵、兵馬元帥、兼管水陸全軍敕封鎮遠郡君,還有半鑾駕軍健頂馬。伯府的虞侯,御妹娘娘的內使,都騎着高頭駿馬,高撐着黃羅傘蓋,鑼聲振耳,花炮烘天,提爐中香菸繚繞,紗燈內蓮炬輝煌。接連着笙簫細樂,音韻悠揚,抬着掛彩披紅的八座金鑲大轎,前呼後擁,貴顯非常。兩位欽命的御媒已先打道到梅府去知會。
迎請新貴的員役執事去不多時,忽報國王駕到。蕩寇伯爵花逢春、鎮遠侯枝蘭音郡馬,率領着文武大臣,迎接到安設御座的養和廳內,恭請聖安。國王升座,花逢春等朝參,國王俱賜平身。內使通報後堂,御妹娘娘同着葉氏太夫人並宣威郡君韋麗貞、揚威郡君韋寶英、鎮遠郡君坤蕙芳、毅勇郡君梅鳳英,都是打扮得花團錦簇,玉琢粉妝,環珮丁當,衣香馥郁。先是宮娥扶了御妹娘娘與葉氏太夫人並梅氏新夫人,到養和廳朝見國王,並謝添妝的恩賞。國王傳旨平身,道:“孤家今日特來觀御妹與狀元成婚,並要來擾喜酒。”御妹含羞不語。韋氏姊妹與郡主也來朝見,國王道:“表妹、姨妹免禮,俱各平身。”只聽得外面鳴鑼喝道,花炮流星,新貴人梅狀元已到花府,早有內使知會,狀元連忙下轎,兩位大媒率領新貴朝見主上。國王傳旨平身賜坐,衆姊妹早已退至後堂去了。養和廳上安排御宴,俱是獨坐。正中一席坐了國王,第二席新貴人梅狀元,第三席宣威侯左相黎紅薇,第四席揚威侯右相盧紫萱,第五席安樂侯國丈周成美,第六席鎮遠侯郡馬枝蘭音。席間擺設着金盃玉箸,海味山珍,佳餚美品,都用御廚烹調。其餘國王的護從人員,俱在西花廳款待。還有朝中文武官員,與那送親來的新進士,俱在東花廳款待。蕩寇伯爵往來酬應,忙碌異常。養和廳與東、西兩花廳,三處奏樂,彈箏鼓瑟,品竹吹絲。國王暢飲多時,報時鐘聲傳四下,國王傳旨撤席,道:“良時已屆,狀元可與御妹成親了。”兩位大媒俱稱“領旨”,傳命樂人儐相作樂贊禮,恭請御妹娘娘出堂,紅巾蓋首,珠串低垂,前導四對宮娥,手執紗燈,喜嬪左右挽扶,捲起珠簾,簇擁着娘娘輕移蓮步,請出畫堂。然後三請新貴登堂,正中擺設着御妹娘娘的寶座,狀元登氈,先行了君臣之禮。御妹娘娘心甚不安,又不好開口說得“免禮”,只得側身而立,回了萬福。然後參天拜地,朝拜國王。夫妻交拜過了,兩行畫燭送入洞房,合巹交杯,坐牀撤帳。諸事已畢,新貴人退出洞房,到養和廳謝恩。國王道:“御妹丈平身。”隨即傳旨,擺駕回宮。當下新貴與衆文武紛紛拜送,早已月華吐彩,燈影搖紅,衆文武送過國王,重又回至大廳,排開筵席。中間兩位御煤,其餘王親國戚,文臣武職,各按次序而坐。養和廳排設女席,居中御妹娘娘獨坐,左右兩席系宣威郡君、揚威郡君,其餘的郡君、夫人、小姐等諸親女客,也是按次定席。大廳上酣呼暢飲,行令猜拳。辛麗春、姬瑞芝、李美英、印文蘭等送親來的那班少年進士,都來養和廳看那御妹娘娘。其時已揭去紅巾,只見御妹生得杏臉桃腮,蛾眉鳳目,濃妝豔裹,敷粉施朱,頭戴七鳳珠冠,身穿蟒服,下系宮裙,腰圍玉帶,態度風流。蓮鉤瘦削。個個稱羨狀元的福澤。再看那許多陪新人的女眷,都是青年玉貌,嘴上沒有一個生髭。那些女兒國的上中下三等婦女,都得西施散的功效,是男是女,神仙也看不出來。先是御妹娘娘席上告起,接連諸女眷也都散席,紛紛辭謝,各回府第。葉氏太夫人與梅氏新夫人殷勤送客。婦女散了,男親也都謝別,上馬升輿,各自打道回府不表。
且說花府的新夫人梅鳳英,命侍婢張燈,到洞房中來看花如玉。彼此並不改口,仍是姊妹稱呼,照常的親熱。其時夜色已闌,玉漏沉沉,銀河耿耿。略敘片時,鳳英告辭,歸到自己洞房中去。花逢春已先等候多時,也是新婚燕爾。御妹娘娘的宮娥,張了絳紗燈,到內書房來請狀元爺安置。梅佔魁坐上抬身,便隨了宮娥,靴聲禿禿,步進香房。御妹娘娘斜傍妝臺,見丈夫進房,立起身來迎接。狀元走近身軀,深深一揖道:“娘娘,下官有禮。”如玉含羞答道:“相公,妾身萬福。”宮娥忙與娘娘卸了盛妝,退出洞房,拽上房門,各去安睡。佔魁道:“娘娘,夜深了,快些請睡罷。”如玉嬌羞不語。狀元尖尖玉手挽了御妹,同入鴛幃,遂了好逑之願。
次日天明,夫婦起身梳洗,送進蔘湯,自有宮娥伏侍。這日梅娘娘回府歸寧,蕩寇伯探望岳母。狀元辭了泰水,回家接待姊夫,開筵請客。到了明日,接連御妹娘娘的三朝回門,到梅府又是一番忙碌。過了三朝,花逢春、梅佔魁入朝面君。國王道:“孤家前封御妹爲定遠郡君,姨妹爲毅勇郡君,曾有夫隨妻誥之諭。茲特加御妹夫梅佔魁狀元爲定遠侯,兼內閣學士,襟弟蕩寇伯花逢春爲毅勇侯。”兩位侯爺三呼謝恩。自此梅佔魁、花逢春都是侯爵的服色,榮顯異常。當下謝恩出朝,各歸府第。兩府的太夫人十分歡悅,兒子的高爵厚祿,俱從媳婦分上得來,那一個不看重媳婦?那知兩位娘娘毫無一些矜貴的意氣。
且說御妹娘娘過了滿月,同了毅勇郡君進宮探望國後。帶了四名宮娥,升坐寶輦,徑進昭陽宮來,見了武錦蓮娘娘。雙雙姑嫂先謝了恩。國後連忙雙手推住,不許行君臣之禮。姊妹三人,彼此深深萬福。宮娥忙移錦墩,送上御茶。闊別了兩月有餘,一朝敘首,更是親熱。武娘娘便傳旨宮娥擺宴,姊妹談心,暢敘了好一會,方纔告別。再說那揚威侯盧紫萱相國的北堂緇氏太君,已是七十歲的正壽了。朝中文武官僚並那些王親國戚,都備了壽禮前來慶祝。其時盧相國膝下已有一兒一女,兒名蔭庭,女名彩文,仍循女兒國的風俗,以女作兒,以兒作女。彩文八歲,已纏成小小金蓮,蔭庭六歲,姊弟二人俱己入學攻書,與那邊黎相國所生的兒女常在一處嬉戲。只因後面的花園彼此通連,往來便捷。黎相國也生一兒一女,女名瑞雲,年已七齡;男名瑞林,年僅六歲,亦已入塾。兩位相國都不娶妾,俱是韋氏娘娘所出,生的兒女都像阿母,目秀眉清,肌膚雪白,毫無一些黑氣。而且聰俊異常。那最遲完婚的郡馬枝蘭音,反生了兩女一子,長女六歲,次女五歲,三兒四歲。長名孟嬌,次名仲豔,三名季貞,都是粉裝玉琢的一般。三家的子女,都僱乳公哺乳的。如今俱已長成,時常來往。到了這日,緇氏太君的壽辰,黎、枝兩府的兒女也都跟了阿母前來祝壽。
再說國王知盧侯相的太君七十生辰,特頒壽禮,敕賜百壽全圖,系赤金打成的壽字百枚,白玉壽星一尊,約長三尺有餘,金鑲龍頭柺杖一根,真珠穿成的壽對一副,系國王御製的,上聯是“五福先曰壽”,下聯是“七秩古來稀”。先於三日前差內使頒送盧府。這日國王朝罷回宮,武娘娘起身迎接。其時世子年已六齡,系正宮娘娘所出。兩個偏妃各生一位公主,大的五歲,小的三齡,都在昭陽宮裏宮娥陪了玩耍。見了國王進宮,都呼阿父,國王十分歡喜,撫摩了一會,回顧錦蓮道:“御妻,明日盧相國的太君七十壽辰,御妻可代孤家前去祝壽。你們姊妹又好敘處談心,以作鎮日之遊。”娘娘聽了大喜。連忙起身謝恩。國王道:“御妻又要拘禮了。今日孤家無事,欲與御妻往御花園玩賞一番。”當下傳旨內使備輦,說着攜了娘娘的手,同登鳳輦,左右隨了七八個宮娥,徑到園中徘徊瞻眺。娛目騁懷。玩賞了多時,方纔回宮用膳。
一宿無話。次日武錦蓮娘娘曉起梳妝,早有許多宮娥前來伺候,銀盆內送上臉水,抹了宮粉,掃了雙蛾,點了絳脣,梳了雲髻,兩鬢堆鴉,滿頭金翠,橫插着一支珠釵,耳垂嵌寶金環,腕上戴雙龍鳳金鐲,手上套着四枚金剛鑽的約指,身穿妃色錦緞銀鼠大襖,內襯葵綠花緞小襖,下穿大紅湖縐的繡褲,外罩松花綠金繡宮裙,露出那裝成的四寸金蓮,穿着一雙大紅鳳頭高底弓鞋。雖然是個男子,打扮得如花似玉,勝過婦人。年紀雖近三旬,還如二十許的麗人,嬌嬌滴滴,梳妝已畢。宮娥又棒上鳳冠霞帔,玉帶蟒袍,娘娘穿戴完了,扶着宮娥步出昭陽殿,升坐鳳輦,隨着許多內使、宮娥,一路上肅靜無譁,徑投盧府而來。早有司閽的傳報進去,裏面的一班姊妹都已到齊,一隊雄花,都到大廳。只見那國後孃孃的鳳輦已到庭前,宮娥扶了娘娘下輦,衆姊妹迎接進廳。衆姊妹欲行君臣之禮,娘娘連忙止住道:“早經說過,爲何仍要虛文?倒不像個姊妹了。”衆姊妹只得行了常禮。宮娥們隨了娘娘進了中堂,拜過了壽星。寶英連忙叩謝。錦蓮娘娘要與緇氏太君慶祝,寶英再四辭謝方止。衆姊妹邀錦蓮到東廳小坐,獻上香茗。侍婢們調開桌椅,請用壽麪,佳餚羅列,美味紛陳,說不盡繁華富貴。內使、宮娥都有壽麪款待,夫馬人役個個也有賞賜。正是:天開壽域,人在春臺。外面大廳上,王親國戚,濟濟盈庭,還有那新科進士,都是侯相的門生,人人前來祝壽,熱鬧非凡。
中堂女眷,自國後孃娘、御姊、郡主、郡君並文武公侯、卿相的夫人、小姐們,衣香鬢影,環佩鏗鏘,用過了壽麪,各處遊玩。內外都蓋搭綵棚,優伶演戲,歌聲嘹亮,響遏行雲。娘娘又與衆姊妹往後園中去閒步了一回,順道由後園到黎侯相府內,清淡了片刻,仍從園中回到盧府。宮娥稟請娘娘赴宴。寶英親棒霞觴,先敬了國後孃娘,後依次的一一敬奉瓊漿。花團錦簇,春滿華堂,麗貞說起御妹府中的花園景緻妙不可言,並吟碧軒詩社的雅興,錦蓮稱羨不置,便道:“妹子俟來歲春光明媚的時節,也要去賞玩一番,庶不負此名園。”坤蕙芳正待接口,只見花如玉已輕啓朱脣。未知花如玉說出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遊春苑國後留題 巡夏甸大臣問俗
話說御妹娘娘花如玉,對着國後孃娘武錦蓮道:“妹子前在薈芳園與諸姊妹分題吟詠,只有五人。若得王嫂惠然肯來,添了一人,酌酒吟詩更覺有興了。”寶英道:“四妹妹,你要罰了。”如王道:“二姊姊要罰妹子甚麼?”寶英道:“娘娘說過的了,都要姊妹稱呼,爲何要稱做王嫂?豈不是要罰麼?”如玉道:“妹子倒可不罰,二姊姊你自己真個要罰了。妹子若稱王嫂做二姊姊,寶姊姊你要改稱三姊姊了。況妹子與娘娘,王嫂也好稱,姊姊也好稱。二姊姊,你既知娘娘都要姊妹相稱,爲何你仍稱做娘娘,稱妹子做四妹妹?”麗貞道:“該罰,該罰!”錦蓮道:“大姊姊與五妹妹,你們饒了三妹妹,不要罰他了。若要罰時,須罰他飲十巨觥酒。倘若把他灌醉,叫他如何酬應那許多女客?妹子有個道理在此,從今日起,不準叫錯。若再紊亂稱呼,都要從重議罰。大姊姊自不必說,妹子序齒時忝爲第二,寶妹妹排在第三,蕙妹妹排在第四,王姑挨作第五,鳳妹妹挨作第六,都是要無分彼此,如嫡親骨肉一般。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俱是王親國戚,大姊姊與三妹妹更是同生同死的患難相交。”寶英道:“二姊姊如此說時,妹子真是該罰了。想妹子與大姊姊,若無二姊姊真心搭救,勸令改妝,焉有今日?雖摩頂放踵,亦不能酬報萬分之一的恩德。”錦蓮道:“三妹妹休說這話。若說酬報,便不像個姊妹了。”衆姊妹說說談談,酒逢知己,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府中燈燭輝煌,國後起身告辭。衆姊妹挽留不住,只得殷勤相送,登了鳳輦,方纔回身進內。國後孃娘方去,御妹府中紛紛執事,對對宮燈,也來迎接娘娘。花如玉謝宴回府。接着鎮遠侯、揚威侯、毅勇侯三府的員役,也都來迎接娘娘,鳴鑼喝道,頂馬提爐,寶蓋高撐,紗燈前導。梅鳳英、坤蕙芳、韋麗貞姊妹三人與寶英作別。寶英送至前廳,升登寶輦,各回府第不表。
且說盧紫萱侯相府中,大開夜宴,款待男賓,都是些烏紗圓領、衣紫腰金的貴客。大廳上都是王親國戚。東花廳文武大僚,西花廳新科進士。旨酒醺醺,餚炙紛紛,行令猜拳,興高采烈,直飲到星移斗轉,玉漏深沉,方纔席散,各人謝別回府。高車駟馬,電掣飆馳而去。紫萱侯相送客已畢,回到後堂,緇氏太君早已安寢。隨即走到臥房,見寶英斜倚妝臺,便道:“娘娘辛苦了。”寶英道:“相公辛苦。”紫萱道:“沒有甚麼辛苦,只是兩隻腳兒有些跑不動了。”寶英道:“怪不得,相公的三寸金蓮,套了靴子,塞了許多棉絮,又是重,又是大,迎賓送客跑了一天,如何不要疼痛?妾身的兩隻蓮船,也在這裏腿痠腳軟。”紫萱道:“娘娘,你是好好的一對天足,如今把他纏了,還要墊了三四寸厚的高底,倒虧你行走得動。難道那木頭比棉絮反輕了不成?”寶英道:“相公不見這裏女兒國內的婦人麼?個個都是金蓮小足。妾身若不把腳裝小,堂堂相國的夫人,成何體統?豈不被人當作笑話?近來妾身因嫌高底厚重,將中間雕空了些,實了香屑,略略覺得輕些。”紫萱道:“怪不得夫人寬了弓鞋,香氣撲鼻,真是兩瓣香蓮了。”寶英道:“相公休得取笑。”此時夜色已深,侍婢都已退去,便將房門閉上,回身與丈夫寬下了紫袍。紫萱忙除了烏紗。寶英蹲身下去,又與丈夫脫靴。紫萱道:“不敢有勞夫人,待下官自己脫罷。夫人與下官脫靴,那裏當得起?”寶英道:“這又何妨?”說着,便把紫萱的烏靴寬去,願出了三寸金蓮。紫萱又脫去弓鞋,把金蓮重新纏裹。寶英也卸去了釵環,寬了衣裙,坐在牀沿,換了睡鞋。放下羅幃,夫妻同夢。
次日起身,入朝謝恩,並往各府去謝壽。接連幾日方得有些空閒。轉眼之間,小春已盡,葭管飛灰,冬至陽生,日長添線,岸容待臘,天意衝寒。曾幾何時,又是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戶更新了。接着火樹銀花,城開不夜,女兒國內也有一番勝景。過了燈節,春光明媚,鳥語花香,早又是杏花時節。
且說御妹花如玉,在梅府中過了新年,到得二月初旬,就偕丈夫定遠侯內閣學士梅佔魁,同來御妹府居住。琴瑟靜好,夫婦和諧。流光如駛,倏爾碧桃滿樹,綠柳成陰,已是三月中旬的光景了。一日,御妹娘娘忽然想起去冬十月間在盧府祝壽,曾與國後有約,今春遊園詩敘。當下便對丈夫道:“妾身今日要進宮去,約二姊姊明日到這裏來遊園。相公可代妾身寫幾封書,差人送往黎府、枝府、盧府去,約幾位姊姊明日到此詩會。傳諭廚房備些精美的餚饌。”佔魁道:“娘娘有興,下官遵命便了。”當時便命宮娥傳諭備輦。宮娥去不多時,回來稟道:“啓上娘娘,外面員役都已伺候。”御妹娘娘便坐上抬身,別了侯爺,扶了宮蛾,輕移蓮步,行至外庭,登了寶輦,一徑來到宮中。宮娥奏報:“御妹娘娘進宮。”國王正與國後閒話,並坐一處。花如玉見了,仍要行君臣之禮。國王止住道:“御妹免禮。這裏深宮內院,又不是大廷之上。況孤家與御妹既爲兄妹,更可不必拘禮了。”便回顧宮娥道:“速移錦墩賜坐。”御妹謝恩告坐,便道:“二姊姊,今日妹子進宮,特請二姊姊明日來遊薈芳園小敘。趁此柳暗花明、良辰美景,能否屈駕惠臨,與衆姊妹共談衷曲?”國後道:“極承五妹妹雅意,未識主上肯賜愚姊出遊否。”國王道:“御妻有興,盡去不妨。”當下國後甚喜。御妹娘娘略坐片時,用過御茶,辭了王兄、王嫂,出宮升輦,迴歸府第,便與侯爺說知,侯爺道:“娘娘委寫的三府信函,俱已差人送去。都說準來。”娘娘聽了大喜,輕移蓮步,先到太夫人那邊去問過了安,又往梅娘娘那邊去通知。雖是一宅同居,只因院落深沉,曲折彎兜,迤邐行去,隔着數十重門戶,到得內書房,見花逢春正與梅鳳英對弈。如玉道:“賢弟與六妹妹可有勝負?”夫婦二人連忙立起身來,都道:“還沒有勝負。姊姊爲何兩日不來?”如玉道:“今日進宮,去約二姊姊明日來遊園詩敘,剛纔回來。明日六妹妹可早些進園。愚姊先來知會一聲。”鳳英道:“妹子自從去年做了一首七絕詩,算來已及一年沒有做詩了。恐怕明日枯腸裏頭搜索不出如何?”如玉道:“愚姊也是那日做了一首沒有做過。橫豎明日又不是考試,只要不脫粘、不出韻就是了。賢弟與六妹妹儘管下棋,愚姊觀局何如?”夫婦二人復又坐下對弈。如玉看了一會道:“賢弟,這塊棋兒你要輸了。”鳳英道:“五姊姊,被你題破,妹子輸了要與你算賬的(口虐)。”如玉笑道:“愚姊就不說便了。”只見宮娥前來稟道:“啓上娘娘,侯爺在那邊等娘娘過去用膳。”鳳英道:“五姊姊就在這裏用了罷。”花逢春道:“姊姊要陪姊夫,不肯在這裏用的。”如玉一笑,扶了宮娥回身去了。
一宿無話。次日,御妹娘娘起身梳妝已畢,用過早膳,梅鳳英已先過來。不多時,韋氏姊妹已到。當下姊妹四人剛纔坐定,言無數語,忽報國後孃娘駕到。衆姊妹都來迎接。又報郡主娘娘也到了。國後、郡主下了寶輦,穿過了大廳。國後道:“五妹妹,咱們便往園中,作鎮日之遊,方能盡興。”御妹道:“使得。二姊姊這裏來。”御妹在前引導,隨後衆姊妹都進了薈芳園。只覺得淑氣迎人,韶華滿眼,過了月洞門,那邊一帶是翠竹林。穿將進去,便是醉月軒。行過了醉月軒,從小橋過去,便是桃葉渡。桃葉渡邊有一座畫舫齋。國後道:“大姊姊與諸位賢妹,咱們到裏面去息息足何如?”郡主道:“使得。”於是姊妹六人進了畫舫齋,見陳設精雅,麗貞道:“何不就在這裏題詩?”國後道:“大姊姊說得甚是。但今日做詩以何爲題?”麗貞道:“據愚姊意見,公議十二個題目,捲成小鬮,放入瓶中,命宮娥隨手拈取一個,拆開看了,衆姊妹都將這個題目各做七言律句一首,何如?”蕙芳道:“大姊姊此論極是。”當下擬了《春花》《春草》,麗貞擬了《春水》《春山》,寶英擬了《春燕》《春鶯》,如玉擬的是《春梅》《春柳》,錦蓮擬的是《春遊》《春思》,鳳英擬的是《春雨》《春晴》。衆姊妹想出了許多春景題目,捲成十二條鬮紙,放在一個小小金瓶之內,把來抖亂了,便命宮娥隨手取出一枚。展開看時,見是《春柳》二字,鳳英道:“這個題目還容易完卷。只是沒有好句做出來。”寶英道:“不要管他好做不好做,咱們做完了,又好往各處賞玩那勝景了。”蕙芳道:“三姊姊說的不錯。”當下姊妹六人,各自吟哦,約有半個時辰,都已做完了。宮娥早已磨濃香墨,衆姊妹揮毫落紙,將那《春柳》詩寫將出來。先是鎮遠郡君坤蕙芳娘娘的道:
新柳依依拂畫檐,高枝先得露華沾。
沿堤月映遙連幔,夾岸風來欲入簾。
着意剪裁輸燕巧,關心組織笑鶯拈。
迎人好借東皇力,太液池頭麗景添。
宣威郡君韋麗貞娘娘的道:
凝睇含顰舞未停,綴成金縷倍瓏玲。
枝間絢採霞微襯,水際橫波雨乍經。
展處眉彎添嫵媚,束來腰細太伶俜。
而今莫向妝臺望,爛漫韶華滿柳汀。
國後武錦蓮娘娘的道:
曉風殘月悵山河,折柳陽關意若何?
宿雨潤時眉展黛,晴煙漾處眼橫波。
亞夫營裏遺徽遠,陶令門前逸緻多。
帽影鞭絲京兆市,聲傳金縷聽笙歌。
宣威郡君韋寶英娘娘道:“五妹妹、六妹抹,你看大姊姊、二姊姊同四妹妹都已做成,咱們也快些完了卷,好一箍腦兒去遊玩,省得他們等着。”說着也就提筆寫道:
灞岸春歸在客先,尋芳最愛豔陽天。
漢宮春色思前度,隋苑風光想昔年。
到處一觴還一詠,依人三起又三眠。
閨中少婦情無限,斜倚妝臺盼柳邊。
定遠郡君、御妹花如玉娘娘也就據案抽毫,寫的是:
染衣柳汁最關情,願遂攀條慰此生。
飛絮莫教三徑溷,遊絲不惹一塵驚。
白門嫋嫋詩懷寄,紅板依依醉眼迎。
移植靈和誰著力?婆娑上苑喜春明。
毅勇郡君梅鳳英娘娘連忙也去寫在花箋上了,只見寫的那詩是:
省識東風有幾時,千條弱柳耐人窺。
青橫一抹才舒眼,翠斂三春漸展眉。
高倚碧山看隱隱,低垂綠水縐差差。
黛痕更許描新樣,顧盼妝臺盡弄姿。
衆姊妹把詩做完,互相傳觀。你道我的好,我道你的好。麗貞道:“愚姊有個道理在此,把這六首詩命宮娥另謄一紙,再着一個不識字的丫環,命他送與御妹夫。說這詩是國後孃娘要考宮娥的才學,都是宮娥做的。請他速即評定甲乙送來。”衆姊妹都道:“大姊姊說的不錯。”當下把詩便交與六名宮娥,命他速去謄真。不一時,六首詩都已謄清。又喚一個侍婢,送到梅侯爺那邊去評閱。衆姊妹出了畫舫齋,穿過花街,從丹桂廳迴廊下曲曲折折兜至聽鵬軒,錦蓮道:“大姊姊可要到軒中去坐坐?”麗貞道:“使得。”於是衆姊妹都進軒來,憑欄而坐。看那軒中陳設得十分精緻。侍婢送進芽茶,品茗清談,情投意洽。忽見那送詩的侍婢尋到聽鵬軒來,將詩呈上。衆姊妹看時,都是濃圈密點,沒有一首不是絕好的批語。再看那定的甲乙,卻是寶英第一、錦蓮第二、麗貞第三、如玉第四、蕙芳第五、鳳英第六。國後孃娘道:“五妹妹的妹夫評的甲乙果然允當。真不愧狀元之選。今日三妹妹這首《春柳》詩,確比愚姊的更上一層。”麗貞道:“若不命宮娥謄過,說明了二妹妹也有詩章在內,御妹夫那裏肯動筆批點?如今說是考試宮娥的詩,方得分了名次的前後。只是太便宜了三妹妹。”如玉道:“大姊姊,你自己的詩做來比他不上,反要說便宜了三妹妹。妹子心中不服。停一刻兒要罰酒三杯。”蕙芳道:“妹子也要罰大姊姊三杯。”麗貞道:“好妹妹,饒了咱罷。愚姊喫不得這許多。”鳳英道:“大姊姊酒也沒有喫,如何就說喫不得?”麗貞道:“愚姊告饒在先。”引得錦蓮、寶英都發笑了。
忽見宮娥前來,稟請國後孃娘並各位娘娘都到醉仙廳用膳。姊妹六人便坐上抬身,如玉、鳳英都道:“諸位姊姊請。”當下六人邁動金蓮,出了聽鸝軒,一路穿廊繞院,拂柳分花而至。進了醉仙廳,見中間鋪設着盛筵,玉杯象箸,美味佳餚。衆姊妹你推我讓,國後孃娘定要序齒。麗貞定要推錦蓮首坐。郡主娘娘道:“不如拈鬮罷。省得站來腿痠。”御妹娘娘道:“除了妹子,只須寫五個紙鬮夠了。”鳳英道:“還是妹子做了主人罷。”錦蓮道:“既要拈鬮,咱們姊妹不分賓主,做成六個紙鬮,誰拈着第一位,就是誰去坐就是了。”如玉便命宮娥寫成卷好,放在銀盆之內,抖亂了,各自拈取。錦蓮拈着第一,麗貞道:“二妹妹,如今沒得說了。”看自己手中的鬮紙便是第二位,蕙芳坐第三位,寶英坐第四坐,鳳英坐第五位,如玉道:“拈得甚是湊巧,妹子恰恰是個第六,適當其位。”於是姊妹六人照拈定的位次坐了,宮娥斟上美酒,傳杯弄盞。如玉道:“二姊姊,請用些菜。行個酒令何如?”錦蓮道:“愚姊以燈謎作酒令,猜着了,愚姊飲一杯;猜不着時,外面飲一杯。”如玉道:“此令甚妙。”當下錦蓮便命宮娥取過筆硯,寫了一二十個紙條,遞與諸姊妹觀看。麗貞道:“二妹妹,那‘天下太平’四字,打《尚書》二句,可是‘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麼?”錦蓮道:“大姊姊猜的不錯。”便舉杯把酒飲幹。鳳英道:“二姊姊,那個‘信’字打《毛詩》一句,可是‘人之多言’?”錦蓮道:“不是。”鳳英道:“一定是‘人亦有言’了。”錦蓮道:“那纔不錯。”鳳英、錦蓮各飲了一杯。如玉道:“‘烈女不更二夫’打《周易》二句,可是‘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錦蓮道:“還差些兒。”如玉又想了一想,道:“可是‘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麼?”錦蓮道:“是的。”如玉、錦蓮也各飲了一杯。寶英道:“這個《周易》的燈謎,做也做得好,猜也猜得好。二姊姊,那個‘遁而之他’,打《左傳》一句,可是‘越竟乃免’?‘時維三月’打《四子書》一句,可是‘莫春者’?‘洞悉情形’打《四子書》一句,可是‘人焉瘦哉’?”錦蓮道:“三妹妹真是聰明,個個猜着。”連飲了三杯。末後蕙芳道:“‘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打《春秋》人名,可是易牙?‘月斜樓上五更鐘’打蜀漢人名,可是譙周麼?”錦蓮道:“是,是。”舉起杯來,又飲了兩杯酒。便對麗貞道:“妹子醉了。如今要輪到大姊姊的令了。”麗貞道:“愚姊換個傳花飲酒的令罷。”錦蓮、如玉、蕙芳都道:“甚好。”麗貞便喚隨身的侍婢,去折取一技桃花。又命如玉的宮娥,去取了小小的一面銅鼓來,安放隔軒,命宮娥到那邊去擊鼓。令官便是麗貞,遂左手執花,遞與右手,又將那技花遞到蕙芳的左手,蕙芳也是將左手的花遞與右手,以次傳遞過去。鼓聲住處,花在那個手中,便是那個飲酒。蕙芳、寶英、如玉、鳳英道:“這個酒令很有趣味。咱們不要換了,就是這個令罷。”當下衆姊妹傳花飲酒,暢敘多時,都要用飯。用過了飯,漱口洗臉,宮娥、侍婢捧過鏡奩,脂缸粉盒,六位娘娘重勻粉面,再點朱脣。然後宮娥、侍婢也去飲酒取樂不題。
衆姊妹還要去遊玩,立起身來,出了醉仙廳,攜手同行。又往各處散步,到了眺遠樓前,錦蓮也要登樓眺望。麗貞道:“這座樓是五層的,二妹妹可跑得動麼?”錦蓮道:“不妨的。”遂步上扶梯,拾級而登。麗貞隨後也上樓梯。見那錦蓮的兩隻金蓮纏得窄窄,雖是墊了許多高底,裹上繡舄,裝成小足,真個毫無痕跡。而且行動便捷,稱羨不置,不禁把手撫摩。錦蓮回頭笑道:“大姊姊敢是風魔了麼?”麗貞道:“不是風魔,因愛二妹妹這一對假金蓮,比那真的還有樣。”錦蓮道:“大姊姊,你的金蓮比在燕賀村的時節也纏得狹了許多了。”說說笑笑,一徑上了第五層樓。一轉瞬間,如玉、寶英、蕙芳、鳳英也都上來了。衆姊妹走到欄邊,推窗四顧,眼界頓然一擴。但只見遠山聳翠,碧樹參天。衆姊妹倚樓眺望了好一會,宮娥上樓稟道:“啓上娘娘,報時鐘已鳴五下了。請娘娘啓駕回宮罷。”錦蓮道:“知道了。”遂與衆姊妹徐步下樓,穿出了月洞門,一路行來,回至中堂。辭了葉氏太夫人,別了諸姊妹,帶了宮娥,身登鳳輦,擺駕回宮。諸姊妹也各回府第不題。
且說國王一日早朝,顧謂侯相黎紅薇道:“孤家自從淑士國賓服以來,鄰邦通好,聘問往來日多一日。開科取士之後,英才濟濟,亦已足供任使的了。但是古者天子諸侯有巡行都邑、訪察民間疾苦的典禮,或者貪官污吏、冤抑小民、濫用刑罰,孤家深居簡出,何由得悉情形?意欲遵循古制,煩卿代孤家一行,敕賜上方寶劍,便宜行事,先斬後奏。凡屬女兒國所轄的地方,巡狩一週,悉心考察,問俗採風。趁此春日融和,卿代孤家巡行,勿辭勞瘁。”紅薇侯相奏道:“主上不言,臣亦欲奏聞久矣。今蒙主上委任,臣當剋日啓行。”國王道:“孤家與賢卿,真可謂同心同德了。”當下國王傳旨內使,把上方寶劍交與黎侯相。黎侯相謝恩出朝,迴歸府第,與韋麗貞娘娘說知。娘娘便命侍婢整理行裝,傳諭廚房備酒,與丈夫送行。夫妻對酌,兒女承歡。不一時,隨從人員早已前來伺候。家丁已將鋪程箱簏發往外邊。紅薇又從後園到盧府,去辭了緇氏太君與紫萱夫婦。過了一宿,次日清晨動身。一路官迎官送,榮顯非常。這日巡行到西平州地方,接得一紙求伸冤抑的狀詞。未知爲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燕秋蘭辨明冤抑 林馨桂紹述箕裘
話說女兒國的護衛大臣宣威候左丞相黎紅薇學士,奉了國王御旨,代天巡狩。帶了敕賜的上方寶劍,周行那女兒國所轄的地方,考察民情。這日到西平州,收得一紙求伸冤抑的呈詞。紅薇候相把那呈詞從頭至尾細細的反覆推詳,原來是西平州地方有個夏甸村,村中有個卜姓的屠戶,生得一女,喚做小紅,丰姿美麗,及笄未字。隔鄰邊姓之妻陽氏,生性輕狂,尤愛與人調笑。小紅家中時常過從。一日,陽氏自小紅家出來,小紅送至門前。見一少年經過其門,生得態度風流,衣裳濟楚,秋波流盼,小紅之意似有所動。少年俯首趨過,遠去數十步,小紅猶含情注盼。陽氏窺其意,因戲之曰:“以阿妹才貌,若配此人,方能稱意。”小紅粉面暈赤,默無一語。陽氏問道:“阿妹識此郎否?”小紅答言:“不識。”陽氏道:“此南巷書生易荔仙也。妾向與同巷,故而認識。吾國男子,無此溫存。阿妹如其有意,妾當寄語易郎,央媒說合何如?”小紅無言回答。陽氏婦人嬉笑而去。
去了數日,毫無音耗。小紅疑心陽氏未暇即往道達,朝思暮想,飲食漸廢,憔悴容顏,竟然委頓成疾。陽氏適來探望,研詰病情,小紅答道:“妹子亦不自知病所由來,但前日與大嫂別後,即覺忽忽如有所失。恐不能久在人世了。”陽氏小語道:“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未有人前去致聲易郎。阿妹芳體欠安,得非爲此否?”小紅面赤良久,陽氏戲道:“果爲易郎而病,先令渠夜來與阿妹一聚,以解相思之苦。渠亦定然肯來。”小紅嘆息道:“事已到此,不得不言。郎如不嫌寒賤,即遣媒來議親。若雲私約,妹子是斷斷不從的(口虐)。”陽氏點頭而去。
那婦人未嫁時,曾與鄰家子燕秋蘭有染。後來嫁了,秋蘭打聽得陽氏的丈夫外出不歸,常來與那婦人續舊。其夜秋蘭適到陽氏家來,陽氏因述小紅之言爲笑,戲囑致意那易生。秋蘭素知小紅生得美麗,聽了陽氏之言,心中暗喜。便問小紅家中的門徑,甚是詳悉。次夜,秋蘭逾牆而入,直達小紅的臥房窗外,將手指彈窗。裏面問是何人。答是易荔仙。小紅道:“妾所以念郎者,爲圖百年永好,非圖一夕歡娛。郎果愛妾,只宜速倩冰人。若要苟合,不敢從命。”秋蘭漫應之,苦求一握纖手爲信。小紅不忍過拒,力疾開門,秋蘭遽然而入,抱住小紅求歡。小紅無力撐拒,跌仆地上,氣息不續。秋蘭急來攙扶,小紅恨道:“何來惡少?必非易郎。易郎溫文儒雅,知妾病由,必然憐恤。豈有如此狂暴之理?若不放手,便當聲喊,品行有虧,兩無所益。”秋蘭恐怕假跡敗露,不敢再強,但請後約。小紅以親迎爲期。秋蘭以爲太遠,又請近些。小紅厭其糾纏,約待病癒。秋蘭要求信物,小紅不許。秋蘭捉了纖足,解了繡鞋而去。小紅急呼秋蘭轉來道:“身已許郎,復何吝惜,但恐畫虎不成反致醜聲傳揚於外。今褻物已入郎手,料不肯還。郎如負心,妾惟有一死而已。”
秋蘭既出,仍去投宿陽氏。及至安寢,心中不忘繡鞋,急揣衣袂,已是不知去向的了。慌忙起來照燈,振衣尋覓。屢詰不應,秋蘭疑陽氏藏過。陽氏微微含笑。秋蘭愈覺動疑,不能隱瞞,實以情告。說着,連忙遍燭門外,卒不可得。懊恨歸寢。竊幸深夜無人,遺落當在途中。早起尋之,亦復杳然。
先是裏中有勾大者,遊手好閒,屢挑陽氏不動。後來知與秋蘭私通,欲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陽氏之門,以手推之,門還未閉。潛身而入,方至窗外,足下踏着一物,軟若絮帛。拾視之,則巾帕裹着三寸繡鞋。伏聽之,聞秋蘭與陽氏自述顛末甚悉,喜極而去。到了明晚,越牆入卜小紅家,門戶不悉,誤投卜屠屋舍。屠窺窗隙,見有男子,察其音,似爲女兒而來。心中大怒,操刀直出。勾大駭極反走,方欲扳垣而遁,卜屠追近。急不能逃,轉身奪刀。媼起大呼,勾大不能脫身,便將屠刀把卜屠殺死。小紅病體稍痊,聞聲始起,取火照之,見卜屠腦袋已裂,口不能言。不移時已氣絕。牆下拾得繡鞋,媼取視之,小紅物也。逼問女兒,小紅只得哭訴實情,但不忍貽累陽氏,言是易荔仙自至。
天明,告諸邑宰,邑宰飭差拘易荔仙至。荔仙爲人謹訥,年十九歲,見客羞澀。被拘駭絕,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慄而已。官益信其情真,濫用刑杖,書生不服痛楚,屈打成招。既而解郡,郡守敲撲,與邑宰無異。荔仙冤氣填塞,每欲與小紅面質。及至相遇,小紅輒詬詈,荔仙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往來複訊,經了幾個官府,都無異詞。
後來又委省憲復案。時一見易生,省憲便疑易生不像殺人的人。暗暗使人從容細問,俾得盡吐其詞。省憲以是知易生冤枉。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小紅:“訂約之後有人知其事否?”小紅答道:“並無知者。”乃喚易生上,溫語慰之。易生自言:“曾過其門,但見舊時鄰婦陽氏與一少年女子出來,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省憲便叱小紅道:“適言並無他人,何以忽有鄰家之婦?”欲加刑小紅,小紅大驚道:“雖有陽氏,與伊實無關涉。”省憲停審,命拘陽氏,數日方到。禁止不與小紅知道。立刻升堂,便問陽氏:“誰是殺人者?”陽氏婦人答道:“不知。”省憲詐稱:“小紅供出,殺卜屠之人,汝悉知道。胡得隱瞞?”陽氏大呼冤枉,道:“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煤合之言,不過取笑耳。渠自引姦夫入室,與我何干?”省憲細訪,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言。省憲喚小紅上來,怒道:“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小紅流淚道:“自己不肖,以致阿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拖累他人,於心何忍?”省憲又問陽氏:“戲言之後,曾與何人道及?”陽氏供稱:“沒有。”省寵大怒道:“夫妻在牀,斷無不言之理,豈能推得乾淨?”陽氏供道:“丈夫久客不歸。”省憲道:“愚弄人者,皆笑人愚戇,以顯自己聰明。斷無不向人提起之理。”命梏十指。陽氏不得已,實供:“曾與燕秋蘭言之。”省憲乃釋易荔仙而拘燕秋蘭。及秋蘭至,供稱:“不知。”省憲道:“私情苟合之人,必非良士。”於是嚴刑拷問,秋蘭供道:“私到小紅家裏,脫取繡鞋則有之。自從失落之後,並未去過。殺人之事,實不知情。求恩憲明察。”省憲大怒道:“鑽穴逾牆,何所不至?”三拷六問,秋蘭不勝凌籍,只得自承。獄成定罪,羣稱省憲之神。
然秋蘭雖放蕩無行,也是女兒國中的一個通儒。侯相黎紅薇代天巡獰,有憐才恤刑之權。同學之人,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悽愴。侯相吊取供招,仔細閱看,不禁拍案道:“此生冤哉。”命移案再鞫,提燕秋蘭上堂,問繡鞋遺失何處,供稱:“忘卻。但到陽氏之門猶在袖內。”轉詰陽氏:“秋蘭之外,姦夫有幾?”供言:“無之。”侯相道:“淫亂之婦,豈肯專私一人?”陽氏道:“小婦人與燕秋蘭少時交合,故不能斷絕。後來雖是有人挑引,小婦人實未敢相從。”侯相道:“挑引過的,曾有幾人?”供稱:“同村勾大,屢次挑引,屢次拒絕。”侯相道:“爲何忽而貞潔?”命用刑罰,陽氏叩頭出血,力辯冤枉。侯相又道:“汝夫遠出,可有藉端到你家來過的人?”陽氏供有某甲、某乙等,都是裏中浮蕩子弟。侯相乃悉籍其名,一一拘到,使衆人盡伏案前,道:“本爵昨晚祈夢,夢見神人相告: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如肯自招,尚可寬恕。”衆人都道:“並無殺人之事。”侯相察看衆人面色,見勾大恐懼異常,嚴加刑訊,盡得其實。遂請上方寶劍,將勾大登時斬首,抵償卜屠之命。燕秋蘭等,餘均釋放。判令小紅配與易荔仙。自省憲訊鞫之後,小紅方知易生冤抑,下堂相遇,靦然流淚,不勝痛惜之情。今得侯相作合,非常感激。成婚之後,夫婦和諧。後來易荔仙也中女兒國的進士,表過不題。
且說黎紅薇侯相代主上巡狩一週,凡有女兒國的政令,興利除害,弊絕風清,回朝覆命。國王聞知卜小紅一案,十分歎服,道:“賢卿折獄細心,使民無冤抑,真不愧古之遺愛。”滿朝文武也都欽仰。
忽見殿尉官奏道:“今有天朝婦人嶺南林馨桂,現在午門外候旨。說是特來探望主上與國後孃孃的。”國王聽了大喜,傳旨:“請天朝來的林王親進見。”原來林之洋自從送了三個寄女到海外女兒國成婚,回到嶺南,後來又航海過兩次。只因未到女兒國地方,已將貨物銷完,故而沒有到得。如今馨兒長大,取名馨桂,娶了一房媳婦,夫妻和順,孝敬翁姑。馨桂不喜讀書,仍習父業。前次隨父到海外販貨,滿載而歸。此次,林之洋知馨兒已能管顧夥友,讓他獨自出洋。這日船到女兒國地面,拋錨停船,知會海船上夥伴,備了禮物,僱了人夫道:“咱因想起親戚,要去探望一番。你們不要等我喫飯。”衆人答應。跳上舢板上岸,一路進了鳳凰城,問到午朝門首,與黃門官說明來歷,上殿奏明,回身出來傳請。馨桂隨了黃門官,直至玉階,走上殿廷。見國王頭戴鬧龍金冠,身穿赭黃的蟠龍錦袍,足踏粉底烏靴。兩班文武都是金貂蟒服,濟濟蹌蹌。馨掛便深深一揖道:“姊夫,久違了。”國王道:“賢弟,你姊姊嫁到這裏的時節,還只得八九歲的光景。屈指於今已有十餘年了。寄父母的福體必定康寧的。弟婦娶了不曾?”馨桂道:“雙親托賴安好,內人已於去年娶了。”國王便回顧內侍道:“引領林王親到昭陽宮去會娘娘。”內侍領旨。
馨桂隨了內侍,直到後宮。宮娥稟報娘娘,馨桂進入殿中。見錦蓮徐步金蓮,從屏後冉冉而來,丰采非凡,仍與十數年前彷彿。便上前深深的作了兩個揖,問了錦姊姊的安,娘娘道:“托賴平安。”連忙拉着袖兒,回了萬福。便命宮娥移取錦墩,請林王親坐了,問道:“爹爹、母親康健否?”馨桂道:“託庇平安。”娘娘道:“賢弟,愚姊記得那年嫁到女兒國來的時節,賢弟還只得九歲。如今賢弟幾歲了?”馨桂道:“已是二十二歲了。”娘娘又道:“可曾娶得弟婦?”馨桂答言:“去年娶過的了。”正在敘話,只見內監奏道:“啓上娘娘,林王親送來玉容宮粉一千瓶、西施散一千盒、胭脂一千帖、翠花一千對、香珠一千串、梳篦一千匣。請娘娘過目。”錦蓮看了一過,道:“多謝賢弟費心。”馨桂道:“些些微物,不過取姊姊應用罷了。”不一時,見國王回宮,娘娘起身迎接,攜手同行,進了宮廷。馨桂坐上抬身,國王道:“賢弟請坐。”宮娥送上御茶,說說談談,國王、國後都是十分親熱。當下國王傳旨擺酒接風。飲酒中間,國王問及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田鳳翽、秦小春等幾家姊妹,馨桂道:“俱各安好。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自中宗皇帝被弒,睿宗皇帝即了寶位,各家的姊夫都隱居不仕。女科停試,俸祿亦廢。如今的天朝,另有一番氣象了。”錦蓬便問畫影圖形的事如何,馨桂道:“搜捉武、韋兩家之後,嚴密異常,幸得三位姊姊改了妝,嫁了女兒國來。官府不能報銷,朝廷催逼不了。後來不知那一處的地方官得着了落水死的三具少年人的屍首,已經面目模糊,不可辨認。報到上臺,驗看過了,說就是畫影圖形的三個欽犯,情急投水而死。其事方寢。”錦蓮聽了,感念乳母不置。馨桂也問若花近來女兒國的民情風俗,若花把淑士交兵、紫綃下山除妖、鄰邦通聘、偃武修文的大略,也說了一遍。馨桂讚歎不置。三人敘了好一回話,飲了好多杯酒,用過了飯。其時天色已晚,馨桂起身告辭。國王、國後都道:“賢弟的船到了幾日了?”馨桂道:“剛纔到得兩日。小弟今日回船,明日還要到兩個姊姊那邊去探望。”國王道:“賢弟再來敘敘,然後開船。”國後傳諭內監,送林王親到午門,開發了挑送禮物人夫的賞賜。國王道:“賢弟太覺破費了。”馨桂道:“姊夫何須客套?小弟緩日再來。”當下拱手作別,同了內監出了宮門,仍循舊路回船。
次日登岸,又備了兩份禮物,也是脂粉、香珠、西施散等類,都是婦人所用之物,僱了人夫,先挑至黎侯相府,去探望麗貞姊姊。一路進城,問到黎府,與門上司閽的說明。司閽進內通報,稟知候爺,紅薇起身出迎。馨桂走至中庭,紅薇道:“賢弟,好幾年不見了。”馨桂道:“今日特來探望姊夫、姊姊。”家人稟明侯爺,林王親送與娘娘的禮物,人夫現在外廂。紅薇道:“又要賢弟費心。”馨桂道:“些微薄物,聊表寸心。還有一份,煩這裏的管家,領了人夫送往盧家姊夫那邊去。”紅薇便命家丁開發了擔力,又着一名家丁帶領送禮的人夫,同往盧府。紅薇侯相與馨桂見過了禮,挽手同行,來到後堂。早有丫環稟報娘娘。不一時,只聽得屏後扶梯上一陣咭咭咯咯高底鞋兒的聲音,見麗貞姊姊從屏後出來,打扮得嬌豔非常,年紀雖是三旬向外,看去仍如二十許的美人。一見馨桂,忙叫“賢弟!”馨桂道:“麗姊姊。”彼此見禮已畢,麗貞道:“賢弟,那得你來?愚姊已盼望你好幾年了。”馨桂道:“麗姊姊,小弟也想念着三個姊姊。前幾次出洋,銷完了貨物,沒有到得女兒國來。此次特誠前來探望三位姊姊。錦姊妹宮中,昨日已經去過的了。”只見家人進來稟知娘娘送禮事情。麗貞道:“賢弟何須破費?”馨桂尚未回言,忽見寶英姊姊從那邊門內走來,道:“賢弟,你幾時到的?剛纔這裏管家帶着送禮人夫到愚姊那邊來,方纔曉得賢弟在此。賢弟何須送這許多東西?”說着,姊弟都見了禮。馨桂見寶姊姊也打扮得美麗非常,又聞靴聲禿禿,紫萱侯相也從後園過來,與馨桂見禮致謝。彼此坐定。姊妹都問了寄父母安好。紅薇侯相傳諭廚房備酒接風,並留紫萱夫婦飲酒。五人一席,團團坐定,馨桂問起兩位姊姊出兵打仗的事情,姊妹使將戰鬥情形說了一遍。馨桂道:“麗姊姊、寶姊姊如何都懂得武藝?”麗貞道:“咱們姊妹的武藝,多虧郡主娘娘坤蕙芳教的。”馨桂道:“原來如此。”
言來語去,時已傍晚。馨桂起身作別,兩個姊姊那裏肯放?兩個姊夫也再三挽留。馨桂只得住下。又同往後花園中去遊玩了一回,就耽擱在黎侯相府中。明日又到盧府去問安緇氏伯母。見緇氏仍不改裝。原來馨桂小時並不曉得三個姊姊都是雄的,及至長大,承襲了父業,林之洋方將女兒國的風俗說知,並將那姊姊是男子、姊夫是婦人[指明],馨桂這才明白。如今見國王、侯相的行動舉止,全是須眉氣象,三個姊姊並許多侍婢、宮娥,盡是插花戴朵,抹粉施朱,而且嫋嫋婷婷,裙下都只得三四寸的金蓮小足,腮邊脣上都沒有髭鬚痕跡,全是婦女行徑,恐神仙也看不出是雌雄倒置的。
馨桂住了數日,又往宮中辭別。國王、國後贈了明珠百顆、黃金二百兩,並囑問安寄父母,若花道:“賢弟若到海外,務望到我國中走走。”馨桂謝了姊夫、姊姊,彼此依依不捨,灑淚而別。回到黎府,寶英夫婦也到麗貞這邊來送行。兩位姊夫各贈黃金百兩,還有女兒國出產的土儀東西,命家丁送到船上。馨桂再三致謝。兩對夫妻都是殷勤致意,問安雙親,並囑海外經商常來敘會。姊妹二人送出大廳,只得含淚分手。兩位侯相直送到轅門之外。見馨桂去遠了,方纔回身進內。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花再芳遇人不淑 畢全貞守節可風
且說林馨桂在女兒國內耽擱了旬日,國王、國後相待如骨肉一般,絕無一些矜貴之氣。韋氏兩個姊姊,嫁的都是封侯拜相的姊夫,也是異常親熱,與同胞共母的無二。看他們敬重丈夫,克守婦道,都算得巾幗完人。而且體態溫柔,性情和順,那裏看得出一毫男子改做婦人的形跡?就是那三個姊夫,雖是荏弱身軀,那動作行爲、出言吐語,都是男子胸襟,那裏看得出一毫婦人改做男子的破綻?真是習慣成自然。國王、國後並兩位侯相夫妻,都是十分厚待馨桂,馨桂十分感念。當日別了兩位侯相,出了鳳凰城,回至海船,把帶來的貨物銷完,又耽擱了四五天,方纔開回嶺南。
自從去年到今,往返有十多個月光景,回到家中,拜見雙親,細述女兒國姊夫與姊姊款待殷勤,饋贈豐厚。雖貴爲君相,和藹近人,全無驕傲氣象。林之洋、呂氏聽了,甚是喜悅。馨桂又道:“三個姊姊同姊夫,都問父母安好。”馨桂正在將情告稟雙親,只見馨桂的娘子也走了來,知道丈夫回家,即忙到翁姑前先問了安,然後與丈夫相見,動問起居。馨桂也將女兒國的厚款情由,略述一遍。娘子也甚歡喜。船上行李都送到家來。休息了一夜。次日便往幾處親友家去問候一遭。
這日,到姊姊林婉如家探望。那林婉如夫婦年將不惑,膝下兒女成行。姊夫田廷,勘破宦情,自中宗被弒、睿宗御極之後,告病回家,優遊林下,無非酌酒吟詩,遊山玩水而已。這日不在家中,又往朋友人家飲酒去了。馨桂與姊姊談心,婉如問道:“賢弟此次航海,曾到女兒國否?”馨桂道:“怎麼不到?”就將到了女兒國如何與國王、國後晤面,“在宮中擺酒接風,三人同席。問及姊姊與幾家姊妹,純是一團和藹之氣。過了一日,往黎府去見了紅薇姊夫,同到後堂見了麗貞姊姊。那黎府後面與盧府通連,寶英姊姊與紫萱姊夫都從後花園到黎府來相會。五人同敘,飲酒談心,甚是親熱。又過了一日,到盧府飲宴。緇氏伯母也曾見過。耽擱在紅薇姊夫家裏住了旬日。三處的饋贈非常豐厚”。婉如道:“三個姊姊可曾出有髭鬚?”馨桂道:“三個姊姊都是頦下光光,看去仍是二十多歲的光景。並且宮中年老宮娥與國中的中年老年婦人,沒有一個有須的了。西施散的功效風行已遍。這還是小事。如今的女兒國,文修武備,政事一新,十分興旺。自從戰勝了淑士國,納款投降,如君子、大人、智佳、黑齒、白民、歧舌等國,都來結好,聘問常通。”婉如聽了,稱羨若花姊姊福澤並紅紅、亭亭姊妹的際遇不置。復又嘆道:“賢弟,同是一個人,富貴窮通、壽夭孤獨,天定勝人,都是不能相強的。你可知道近來花再芳的遇人不淑,與畢全貞的苦節撫孤麼?”馨桂道:“小弟還沒有知道。”婉如便一一說知。馨桂甚是嘆息。婉如留馨桂用了午膳,閒話了—回。馨桂別了姊姊回家不表。
且說那花再芳如何的遇人不淑呢?原來花再芳當年因武后考試女科,定例年在十六歲以外及已經出閣者不準與考。故而應考的女童都瞞了年歲,緩了嫁期,前去赴試。所有取中的百名才女,真年十六歲的不過十中之三四分罷了。那年花再芳部試,已是二十歲了。因限於定例,填做十六歲。及至廷試,僥倖取列三等,名在倒數第二。本來早已出閣,也因考試,回明瞭夫家,改遲吉期。及至紅文宴後,紛然告假回籍,花再芳也就回至嶺南。夫家擇了吉日,便來迎娶。再芳的丈夫姓何名喚道成,年方弱冠,富有家財,父母早世,也沒有弟兄姊妹。自幼不喜讀書,生性風流。再芳嫌丈夫無才,不甚敬重。道成嫌再芳性情驕傲,又且容貌平平,舉止粗俗。夫妻彼此憎嫌,漸漸不睦。那道成呼朋引類,終日在花街柳巷之中,遇了秦樓的翹楚、楚館的名娃,一擲千金,毫無吝色。以此龜鴇娼妓都是掇臀捧屁,十分趨奉。道成竟至樂而忘返。再芳與丈夫吵了幾場,道成索性住在娼寮家中,足跡不至。再芳尋至妓院,道成避而不面。弄得再芳莫可如何。不上五年,道成將那祖上留傳的家業花銷殆盡。再芳的性氣,素來不好,馭下極其嚴厲。家中的僕婦、丫環人等,沒有一個說主母好的。一日,鄰居失火,逼近何道成家,再芳慌命家人搬取箱籠物件,以避火災。那知這些家人們等,都因主母平時待他們苛刻,呼喚不靈。各人攜取了自己的東西,往外奔逃,不知去向,隨你嚴聲厲色的呼喚,一個人也不見了。但見烈焰騰騰,不可向邇。再芳連忙跑到自己臥房中,見火已燒着窗扇,只得取了一隻飾箱,走出後門,急回母家。及至道成聞信奔回家中,已是燒做一片白地。
且說花再芳回到孃家,受了驚嚇,又氣又惱,染成一病,不上半月,竟返仙鄉去了。四下裏去找尋那何道成,竟杳如黃鶴。再芳的衣裳棺槨,都是母家出錢斷送的。
再說那畢全貞,取中殿軍,其時也是十九歲了。回到淮南原籍,當年出閣。丈夫甄成仁是個洪門秀士,夫妻和順,女儉男勤。成仁奮志攻書,巴圖上進。全貞見丈夫家道清貧,做些女紅針黹,以佐膏火之資。遇着考試之年,要上京赴試,缺乏了盤費,全貞典質釵珥,絕無怨言。成仁本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爭奈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文章雖然錦繡,朱衣不肯點頭,空勞跋涉。歸到家中,全貞仍是笑臉相迎,再三慰藉丈夫道:“功名的遲早有定,何必介懷?”成仁雖是悶悶不樂,全貞備些酒果,與丈夫解悶。成仁見妻子賢德,又且如此殷勤,只得強作歡容。心中終因懷才不遇爲恨。全貞見丈夫略解愁煩,方纔略略安心。閒時陪着丈夫講論詩賦,手做女工。成仁苦志埋頭,手不釋卷,寒暑無間,閉戶自精,接連考了三科,方纔中得一名舉子。成仁略有喜色。全貞見丈夫得中,歡喜非常。其年得了一子,取名繼志。全貞夫婦都有三旬光景了,不料成仁用心過度,積勞成疾,真是好事多磨,不上一年,一病不起,竟向地下修文去了。全貞見夫君撒手西歸,哭得死去活來,幾欲以身相殉。繼而想起繼志孩兒尚在襁褓,一旦隨夫地下,誰人撫育孩兒?只得殯殮了丈夫,守節撫孤。從此雲鬢懶梳,鉛華勿御。家無恆產,只得日夜辛勤,做些針黹度日。乳哺繼志孩兒到了四歲,就教他識字。只因無力從師,全貞就自己教讀。又招了幾個學生伴讀。繼志極其聰俊,到了十四歲就進學,十七歲中了舉子,十八歲連捷成了進士,選授西安縣縣令。全貞與孩兒娶了一房媳婦,夫妻孝敬,迎養任所。不上三年,繼志升任太守,爲母親畢氏請旌。奉旨敕建節孝牌坊。繼志又生了兩個兒子,都是翰林學士。
畢全貞五世同堂,壽至百歲,無疾而終。閻羅天子忙差金童、玉女,寶蓋幢幡,前來迎接。畢全貞不知不覺,但見一行人簇擁着到森羅寶殿。閻王降階迎接,到了殿上,請全貞坐了。全貞見那王者頭戴冕旒,身穿赭袍,便道:“大王呼喚老身有何見諭?”那王者道:“太夫人,這裏是陰司地府,只因太夫人陽壽已終,故此持來迎請。”畢氏道:“請問大王,此間既是陰曹,不知老身的丈夫甄成仁可在這裏。”閻王道:“甄成仁已成鬼仙,去了許久了。”畢氏再要問時,忽聞仙樂悠揚,香菸繚繞,空中降下幾個仙女,古服輕裝,手持符節,先向閻王稟道:“啓上大王,總司天下名花的領袖百花仙子,返本還原,已歸洞府。其餘九十八位仙子,塵緣已滿,亦已陸續到齊。只有司百合花的仙子未曾歸洞。婢子等向人間尋訪,知已到冥府。因此特來迎接。”閻王聽罷起身,拱手向畢全貞道:“原來太夫人也是司花仙子臨凡,根基深厚,松筠節操,又能不失本來,真是可敬。如今請駕回歸洞府的仙仗已到。”女童趨步上前道:“請洞主速歸洞府。到了百花生日,約齊了各位仙子,都要去祝總洞主的生辰。”畢全貞聽了,頓悟本來,便起身與冥王作別。冥王殷勤相送,全貞跨上青鸞,一陣花香,冉冉騰空而去。
且說總司天下名花的領袖百花仙子,降謫塵凡,就是唐閨臣。後來同了那司凌霄花仙子的顏紫綃,在小蓬萊修真養性,飢餐松子,渴飲澗泉。不知不覺的過了幾多寒暑。真所謂“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顏紫綃仙子曾往牛魔嶺救了武錦蓮、韋麗貞、韋寶英,後來又替女兒國除了郭索真人之害,完成善果,帶了司鳳仙花仙子易紫菱,同到小蓬萊,屏絕紅塵,靜參元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日謫限已滿,功行圓成。早有蓬萊山上薄命巖紅顏洞中的女童,持着符節,引着一班仙樂,來到小蓬萊,迎請百花洞主迴歸洞府。百花仙子唐閨臣聽罷,頓然覺悟,便命女童知會了凌霄仙子顏紫綃、鳳仙仙子易紫菱。女童答應去了。不一時,兩位仙子飄然而至。百花仙子將前事說明,便舉手向空一招,一霎時三朵祥雲從空而下,三位仙子踏上雲頭,女童持了符節,前面樂聲細細,香霧紛紛。正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兒回聞?”三位仙姬各自迴歸洞府,都有女童前來迎接,不必細表。
且說百草仙子知百花仙子已回洞府,遂約了百果、百穀二仙,同到紅顏洞來問訊。百花仙子聞報,起身迎接進洞,分賓主坐定,致謝了當年拯救之情,彼此共敘契闊。接着,蘭花仙子田秀英、菊花仙子林書香、桂花仙子田舜英、梅花仙子陽墨香、碧桃仙子燕紫瓊、刺蘼仙子宰玉蟾、秋牡丹仙子葉瓊芳、姊妹花仙子戴瓊英、蝴蝶花仙子譚蕙芳、茉莉花仙子邵紅英,十位仙子結伴同來,問候洞主,彼此握手言歡。十位仙子提着那塵世都遭了浩劫,不得令終,甚是慨嘆。百花洞主撫慰了一番,敘談片刻,各回洞府。
一日,女童稟報洞主:“菱花仙子花再芳、蘋花仙子閔蘭蓀、桃花仙子張鳳雛、楊花仙子蘇亞蘭、葵花仙子崔小鶯、豆蔻仙子蔣素輝、秋葵仙子孟瓊芝、蓼花仙子井堯春、蘆花仙子掌浦珠、藤花仙子董翠鈿、梨花仙子呂瑞蓂、雞冠仙子鍾繡月、山礬花仙子米蘭芬、玉李花仙子宰銀蟾、木槿花仙子潘麗春、蜀葵花仙子孟芳芝、長春花仙子姜麗樓、佛桑花仙子卞素雲、真珠蘭仙子緇瑤釵、梔子花仙子蔣秋輝、金雀花仙子掌乘珠、山茶花仙子卞香雲、玉簪花仙子孟瑤芝等二十三位仙子,約了同來問候。”百花仙子聞報,便起身一一迎接進洞,各敘舊情。說起那塵世的悲多歡少,會短離長,不禁感慨系之:“還是盪滌凡襟,掛名仙籍,倒好散慮逍遙。究竟洞主仙心不昧,早絕紅塵。妹子等不勝佩服。”百花仙子道:“遊戲人間,亦是仙家常事。或榮或悴,亦有幸有不幸耳。”衆仙子談論了一會,各自別去。
接着,又是曼陀羅花仙子史幽探、洛如花仙子哀萃芳、虞美人花仙子紀沉魚、青囊花仙子言錦心、撩愁花仙子謝文錦、靈芝花仙子師蘭言、玫瑰花仙子陳淑媛、珍珠花仙子白麗娟、瑞聖花仙子國瑞徵、合歡花仙子周慶覃、木筆花仙子印巧文、洛陽花仙子卞寶雲、瓊花仙子宋良箴、蓮花仙子章蘭英、海棠仙子酈錦春、芍藥仙子鄴芳春、芙蓉仙子祝題花、紫薇仙子秦小春、杜鵑仙子褚月芳、臘梅仙子餘麗蓉、玉蘭仙子司徒斌兒、笑靨花仙子孟紫芝、含笑花仙子董青鈿、結香花仙子廖熙春、繡球花仙子蔣春輝、秋海棠仙子魏紫櫻、玉簇花仙子孟蘭芝、紫荊仙子田鳳翽、薔薇仙子掌紅珠、錦帶花仙子卞彩雲、玉蕊花仙子呂堯蓂、八仙花仙子左融春,三十二位仙子結伴同來,問訊百花洞主。羣芳一隊,香氣襲人,到了洞門,早有女童進洞稟報。洞主親來迎接,讓進洞府。衆仙子都道:“洞主苦志真修,明心見性,歷劫不磨,回想塵凡溷跡,不過百年,已有滄海桑田之慨。”洞主也嘆息不置。衆仙子暢敘多時,方纔告別。洞主送衆位仙姑出了洞門,各駕彩雲而去。洞主正要歸洞,忽見一道紅光迎面而來。未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敦永好風月證盟 賀西池崑崙圓敘
話說百花仙子送了衆芳歸洞時,回頭見一道紅光,現出一位魁星,已是男像,左手執筆,右手執鬥,並非月貌花容美人的形像了。原來兩次女試,早經考畢,玄女黃蕊珍、織女陸愛娟二位仙姬亦巳歸位。從此不開女科,魁星亦復了本來面目。即如牡丹仙子陰若花降生女兒國,本是女身,不過到天朝女試的時候,女裝了二三年。及至回國做了國王,一世男裝,直至歸位之後,方復女裝。那魁星的變幻不測,也與牡丹仙子一般。百花仙子見紅光內,魁星駕起祥雲,往東方而去。方要歸洞,只見牡丹仙子陰若花、杏花仙子盧紫萱、水仙花仙子廉錦楓、水蓮花仙子洛紅蕖、素馨花仙子林婉如、鐵樹花仙子黎紅薇、木蘭花仙子尹紅萸、木棉花仙子薛蘅香、迎輦花仙子枝蘭音、木香花仙子姚芷馨,十位仙子乘鸞跨鳳而來。百花洞主迎着,讓進洞府,殷勤問訊。
女童又來稟報洞主道:“百合花仙子畢全貞,約了子午花仙子孟芸芝、青鸞花仙子卞綠雲、石榴花仙子董寶鈿、瑞香花仙子施豔春、荼蘼花仙子竇耕煙、月季花仙子蔣麗輝、夜來香仙子蔡蘭芳、罌粟花仙子孟華芝、石竹花仙子卞錦雲、藍菊花仙子鄒婉春、丁香花仙子錢月英、棣棠花仙子董花鈿、迎春花仙子柳瑞春、千日紅花仙子卞紫雲、剪春羅仙子孟玉芝、夾竹桃仙子蔣月輝、荷包牡丹仙子呂祥蓂、西番蓮仙子陶秀春、金絲桃仙子掌驪珠、剪秋羅仙子蔣星輝、麗春花仙子董珠鈿,同到洞門問候洞主。”百花仙子聞報,連忙起身迎接,彼此相見,共坐談心。衆仙子都羨牡丹仙子貴爲一國之主,受享了數十年紅塵中的富貴。杏花、鐵樹花、迎輦花輔佐花王,創建了非常的功業。牡丹仙子也贊百合花仙子的柏操霜節,百世流芳。百合花仙子道:“洞主與凌霄仙子見機最早,得道最深。其次要算鳳仙仙子了。”百花仙子道:“設或見機不早,貪戀紅塵,恐怕永受輪迴之苦,如何得證仙班?”衆仙子聽了洞主之言,個個佩服洞主的根柢深厚,識見超羣。衆仙子談敘了一會,別了洞主,各歸洞府。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這日二月十二,正是百花仙子的生辰。牡丹仙子約齊了九十八位仙子,備了仙花、仙果,與洞主祝壽。風和日麗,天朗氣清,望着紅顏洞駕雲而來。女童連忙稟報洞主。洞主聞報,即便起身出迎。便命女童大開洞府,親身迎接。衆仙子都稱“不敢”,讓進洞府,祝過了壽,洞主一一致謝。衆仙子都請洞主首席,百花仙子道:“承蒙衆姊妹辱臨敝地祝嘏,無論仙凡,豈有主人僭客之理?”司笑靨花仙子道:“前在晚芳園中,是徇世俗之見,拈鬮定坐。今此衆姊妹前來祝嘏,並賀洞主駕返蓬萊,仍歸仙籍之喜。”司芙蓉花仙子道:“回首晚芳園,姊妹百人一堂宴聚。一霎那間,不過一場春夢耳。”司曼陀羅花仙子道:“依妹子愚見,洞主既因主人不肯僭客,仍請牡丹姊姊首坐。況牡丹姊姊南面稱孤,海外推尊,諸邦敬仰。如今推他首席,最爲得宜。”司合歡花仙子道:“還有那國後、王妃等許多可憐蟲,現歸何處?”司鳳仙花仙子道:“他們已投生塵世,都做了富室閨娃了。”司牡丹花仙子道:“曼陀羅姊姊,心月狐曾經拔取才女第一,妹子也推他首坐,未識衆姊妹以爲允當否。”司桂花仙子道:“提起那心月狐,真是令人切齒。”司素馨花仙子道:“若非心月狐戲弄神通,百花洞主也不至墮落塵凡了。”司靈芝花仙子道:“心月狐顛倒時序,荒淫無道,殺戮太過,玉皇震怒,已罰他永墮畜生道中,不能再得人身,也夠他的受用了。”只見楊花、蘆花、藤花、蓼花、萱花、蘋花、葵花七位仙子聽了,忙同着桃花仙子向百花洞主前謝罪道:“前此不候號令,擅向心月狐獻媚爭妍,自覺抱歉,特來請罪。”百花洞主笑道:“既往不咎,以後衆姊妹幸各自愛,順時而動,免墮輪迴就是了。如今的坐位,也順着時序何如?”衆仙子都道:“洞主論得極是。”於是羣仙不由分說,就推梅花仙子坐了首席。司合歡花仙子道:“本來是春爲一歲首,梅佔百花魁。若論時序,理應梅花仙姑居首,其次蘭花仙子,海案花仙子,杏花仙子,桃花仙子,碧桃花仙子,牡丹花仙子,木香花仙子,石榴花仙子,蓮花仙子,桂花仙子,菊花仙子,芙蓉花仙子等,各自以次而坐,殿以合歡花仙子取酒,以爲人合歡之意。”
百花洞主坐了主席,命女童取出百花仙釀,正在洞中壺傾玉液,杯泛金波,忽見外邊的女童進來稟報:“百果仙子前來慶祝。”百花仙子聞報,坐上抬身,接進洞府。百果仙子放下竹籃,打個稽首,向籃中取出冰桃雪藕、蓮實松仁,贈與百花仙子,道:“些些果品,聊當晉祝之敬。”百花仙子殷勤道謝,便命女童分贈與衆位仙姑。隨後百草、百穀也來道賀。接連元女、織女偕着青女、玉女同到紅顏洞中,齊來與百花仙子上壽。百花仙子一一道謝,並請同坐華筵。衆仙姑各自入坐。司長春花仙子道:“晚芳園中百名才女團敘宴飲,以爲亙古罕有。今日此會,又何止百位仙姑?梅花仙子何不也行個酒令?”梅花仙子道:“這也使得。就請洞主起令。”百花仙子道:“還請梅花姊姊起令。”梅花仙子道:“如此,只得有僭了。妹子就把職司本花的字面飛花飲酒,或用他人的成語,或自吟詩詞,都可不拘。那飛的字輪到那位仙姑,就是那位仙姑飲酒,須要接接連連的說去,不許停頓。女童多喚幾個在旁斟酒。”
百花仙子道:“此令極妙。就請起令。”梅花仙子答應,即脫口而出道:“返魂香入嶺頭梅。”蘭花仙子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牡丹仙子道:“欲換凡骨無金丹。”女童執壺,把酒都斟了。接着,杏花仙子道:“一色杏花紅十里。”海棠花仙子道:“乞取春陰護海棠。”碧桃花仙子道:“天上碧桃和露種。”桃花仙子道:“九重春色醉仙桃。”木香花仙子道:“十里南風草木香。”女童連斟了十餘杯酒。接着石榴花仙子道:“漢張騫使西域,還得安石榴。”蓮花仙子道:“接天蓮葉無窮碧。”菊花仙子道:“一盞寒泉薦秋菊。”芙蓉仙子道:“涉江採芙蓉。”凡輪着飲酒的仙姑,女童都已斟過。又聽虞美人仙子道:“月明林下美人來。”洛如花仙子道:“三月花開遍洛陽。”曼陀羅仙子道:“雪毫新管寫伽陀。”青囊花仙子道:“《易·坤卦》:‘括囊無咎’。”撩愁花仙子道:“一醉能消萬古愁。”靈芝花仙子道:“齋宮產靈芝。”玫瑰花仙子道:“新詩出瓊瑰。”珍珠花仙子道:“海客探驪珠。”瑞聖花仙子道:“非聖人而能若是乎?”百合花仙子道:“盧牟六合。”幾個女童斟酒不迭。
衆仙子才思泉湧,滔滔不竭,都是脫口而出。百花仙子笑道:“諸位姊姊的香口.還是考才女的餘波哩。”木筆花仙子道:“《禮·月令》:‘盛德在木’。”洛陽花仙子道:“《書·洛誥》:‘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瓊花仙子道:“《毛詩》:‘報之以瓊瑤’。”桂花仙子道:“冷露無聲溼桂花。”芍藥仙子道:“金鼎新調芍藥羹。”茉莉花仙子道:“鼻觀微聞茉莉香。”笑靨花仙子道:“《逸詩》:‘巧笑倩兮’。”紫薇花仙子道:“月鉤初上紫薇花。”含笑花仙子道:“筍憐新粉籜猶含。”杜鵑花仙子道:“望帝春心託杜鵑。”玉蘭花仙子道:“必使玉人雕琢之。”臘梅花仙子道:“日暮漢宮傳蠟燭。”水仙花仙子道:“名在蓬萊第幾仙。”水蓮花仙子道:“近來詩思清於水。”素馨花仙子道:“金殿姓名馨。”
結香花仙子笑道:“素馨姊姊還不忘考中才女的興趣麼?”回顧執壺的女童道:“另外敬素馨仙姑一杯。”素馨仙子飲幹了酒,道:“如今要輪到繡球姊姊了。”繡球仙子道:“這有何難?我就用《秦風》的‘袞衣繡裳’罷。”鐵樹花仙子道:“我就是《孟子》的‘以鐵耕乎’罷。”結香花仙子道:“我就是《小雅》的‘我心苑結’。”木蘭花仙子道:“我就用《夏小正》:‘五月煮梅蓄蘭’。”刺蘼花仙子道:“我用蘇秦的‘引錐自刺其股’。”玉蔟花仙子道:“我用《魏風》的‘彼其之子美如玉’。”木棉花仙子道:“我用《左氏傳》:‘山有木工則度之’。”秋海棠仙子道:“我用《戴禮》的‘其日立秋’。”幾個女童就在輪着的仙姑面前把酒斟了。
迎輦花仙子對着執壺的女童道:“令到便斟,不可羈遲。”女童答應。迎輦花仙子便道:“綠水青山自送迎。”凌霄花仙子道:“圖功臣於凌煙閣。”鳳仙花仙子道:“吹簫引鳳凰。”紫荊花仙子道:“子謂衛公子荊。”薔薇花仙子道:“春風一架晚薔薇。”秋牡丹仙子道:“惟有新秋一味涼。”錦帶花仙子道:“其帶伊絲。”玉蕊花仙子道:“含苞帶蕊露華滋。”八仙花仙子道:“以一服八。”子午花仙子道:“軍書旁午。”青鸞花仙子道:“跨鳳乘鸞。”瑞香花仙子道:“仙風吹下御爐香。”荼蘼花仙子道:“開到榮荼蘼花事了。”月季花仙子道:“十月納禾稼。”夜來香仙子道:“月華臨靜夜。”罌粟花仙子道:“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石竹花仙子道:“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藍菊花仙子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丁香仙子道:“商嚴夢武丁。”棣棠花仙子道:“唐棣之華。”迎春花仙子道:“東郊此日看迎春。”千日紅仙子道:“萬紫千紅總是春。”剪春羅仙子道:“二月春風似剪刀。”夾竹桃仙子道:“竹外桃花三兩枝。”荷包牡丹仙子道:“包羅萬象。”西番蓮仙子道:“二十四番花信風。”衆仙姑出言有章,四五名女童絡繹不絕的往來斟酒。
斟完了酒,金絲桃仙子道:“乾爲金。”剪秋羅仙子道:“秋雲似羅。”十妹妹花仙子道:“問我諸姑,遂及伯姊。”麗春花仙子道:“日月麗乎天。”山丹花仙子道:“霜染一林丹。”玉簪花仙子道:“蜻蜓飛上玉搔頭。”金雀花仙子道:“燕雀安知鴻鵠志?”梔子花仙子道:“芭蕉葉大梔子肥。”真珠蘭仙子道:“月點波心一顆珠。”佛桑花仙子道:“才了蠶桑又插田。”長春花仙子道:“光天化日樂舒長。”山礬花仙子道:“海上有三神山。”梅花仙子道:“如今方是本地風光了。”便命連連斟酒。
玉李花仙子接着道:“門牆桃李喜成行。”木槿花仙子道:“且看欣欣木槿榮。”蜀葵花仙子道:“行路無如蜀道難。”雞冠花仙子道:“豭佩雞冠仲子由。”蝴蝶花仙子道:“莊周夢蝴蝶。”秋葵花仙子道:“惟有葵花向日傾。”紅豆蔻仙子道:“豆蔻梢頭二月初。”梨花仙子道:“梨花院落溶溶月。”藤花仙子道:“綠藤陰下鋪歌席。”蘆花仙子道:“晚鐘殘月入蘆花。”蓼花仙子道:“紅蓼花疏水國秋。”葵花仙子道:“七月烹葵及菽。”楊花仙子道:“點點楊花入硯池。”蘋花仙子道:“白蘋吹盡楚江秋。”菱花仙子道:“池翻紫角菱。”女童把酒斟遍,輪到百果、百穀、百草、元女、織女幾位仙子,俱辭不敏。百花洞主親自執壺,各敬了一杯。遂收令道:“管領東南第一花。”女童又斟過了酒。
百花仙子再到衆仙姑前敬了一回,天色已晚,衆仙姑起身告別,洞主送出洞府,俱各飄然而去。百花仙子正要回進洞府,忽見風姨、月姊聯袂偕來。月姊近前握手道:“前此孟浪,致洞主涉足紅塵,甚是抱歉。”風姨也道:“洞主,凝翠館中語言冒犯,幸勿介懷。”百花仙子道:“前在瑤池之上,衝觸姨姨,亦希原宥。”彼此謙和,前嫌盡釋。風姨、月姊與百花仙子遂爾歡好如初。
且說那王母園中的蟠桃,開花結子,三千年一熟。蟠桃熟後,就是王母的聖誕到了。聖誕之時,蓬萊山上的百花仙子預約了百穀、百草、百果三位仙子,同往瑤池祝壽。只見女童稟報:“三位仙姑已到。”百花洞主起身迎接,進了洞府,百草仙姑道:“曾記得上屆蟠桃勝會,咱們也是四人約齊,同往崑崙的。轉眼之間,又是一年光景了。蟠桃的開花結子,世上雖有三千年之說,在咱們只隔得一年耳。正所謂‘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百穀仙子道:“若是仙凡無異,咱們都願去做凡人了。”百果仙子道:“奉勸百花姊姊,出言須要謹慎些。昔年在王母筵前,與嫦娥鬥嘴,帶累妹子,睽違了有好多時。今已消澤嫌怨。倘與別位仙姑相遇,也須心平氣和,免得再生魔障。”百花仙子道:“百果姊姊金石良言,妹子敢不記取?前者口角招尤,以致墮落紅塵,受孽海無邊之苦。如今再也不敢了。”四位仙姑敘述舊情,裏面的女童已捧了百花佳釀分出來。百穀仙子道:“咱們就往崑崙去罷。”百果、百草、百花都道:“使得。”遂攜手同行,出了洞府,各自駕起雲頭,向西方崑崙而來。
到了瑤池,各獻祝壽的仙品。王母身傍的侍從仙姑,一一收了壽禮。四位仙姑徐徐行禮。王母便留衆仙宴飲。中間坐着王母娘娘,兩旁便是麻姑、嫦娥、元女、織女,衆位仙子左右陪侍。其餘如老君、彭祖、福祿壽、財神、和合、張仙諸星官,以及紅孩兒、金童兒、青女兒、玉女兒,下而至於百鳥、百獸、百介、百鱗等仙,都到西池祝嘏,分列兩邊,遙遙侍坐。王母娘娘各賜仙桃一枚,衆仙拜謝,按次歸坐。隨命侍從仙姑,把那百花佳釀分賜衆仙一盞,餚核紛陳,瓊漿清冽。當此良辰美景,仙樂悠揚。正是:“響遏行雲橫碧落,餘音嘹亮尚飄空。”王母娘娘見百花仙子與着風姨、月姊和容悅色,釋躁平矜,暗暗點頭道:“這妮子經了一番磨折,道行已深,甚是可喜。”隨又頒賜了衆仙許多珍物。衆仙各各拜謝而散。百花仙子與百果、百穀、百草四位仙姑,駕起雲駢,各回洞府,有詩爲證。詩曰:
西池華祝敞瓊筵,曲奏《霓裳》集衆仙。
逸韻悠揚傳碧落,餘音嘹亮徹青天。
風姨敢肆終風暴,月姊能教皓月圓。
最好四時花不謝,蓬萊勝境樂年年。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