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金瓶梅

清 · 丁耀亢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50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普淨師超劫度冤魂 衆孽鬼投胎還宿債
  • 第二回 欺主奴謀劫寡婦財 枉法贓貽累孤兒禍
  • 第三回 吳月娘舍珠造佛 薛姑子接鉢留僧
  • 第四回 西門慶望鄉臺思家 武大郎酆都城告狀
  • 第五回 奈河橋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傳情
  • 第六回 沈富翁結貴埋金 袁指揮失魂救女
  • 第七回 大發放業鬼輪迴 造劫數奸臣伏法
  • 第八回 賊殺賊來安喪命 盜遇盜張一逢屯
  • 第九回 來安妻出首賊贓 吳典恩拷逼主母
  • 第十回 夢金磚富翁得子 賜銀瓶孽女歸娼
  • 第十一回 五歲兒難討一文錢 一錠金連送四人命
  • 第十二回 衆女客林下結盟 劉學官雪中還債
  • 第十三回 陷中原徽欽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離
  • 第十四回 夢截髮大士解冤 不食牛帝君救劫
  • 第十五回 應伯爵掠賣孝哥 吳月娘窮逢秋菊
  • 第十七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朮營鹽船酬藥
  • 第十八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牀半臂
  • 第二十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鵰
  • 第二十一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 第十七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朮營鹽船酬藥
  • 第十八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牀半臂
  • 第二十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鵰
  • 第二十一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 第四十一回 同牀美二女炙香瘢 隔牆花三生爭密約
  • 第四十二回 悶佳人空房遭鬼魅 軟浪子借館效鸞
  • 第四十三回 母夜叉髡剪玉佳人 孫雪娥夢訴前生恨
  • 第四十四回 劉瘸子告狀開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 第四十五回 鄭愛香傷心烹雞 應伯爵失目餵狗
  • 第四十六回 傻公子枉受私關節 鬼門生親拜女房師
  • 第四十七回 木瓜郎語小莫破 石女兒道大難容
  • 第四十八回 蓮淨度梅玉出家 瘸子聽骷髏入道
  • 第四十九回 沈花子魂認前身 王六兒老還舊債
  • 第五十回 湖心寺月娘祝髮 伽藍殿孝子迷途
  • 第五十一回 典金環老婢逢夫 受絲鞭佛子納婦
  • 第五十二回 劉學官棄職歸山 龍大師傳丹入海
  • 第五十三回 苗員外蒐括揚州寶 蔣竹山遍選廣陵花
  • 第五十四回韓世忠伏兵走兀朮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
  • 第五十五回 雪澗師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 第五十六回 揚州城分剮苗員外 建康府箭射蔣竹山
  • 第五十七回 鴛鴦帳新婦聽經 錦屏姐送夫贈衲
  • 第五十八回 遼陽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檜別撻懶
  •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認子 上南海孝子尋親
  •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親兒去 衣底珠尋舊主來
  • 第六十一回 龍海珠歸兒見母 金梅香盡色歸空
  • 第六十二回 活閻羅銷罪了前身 死神仙坐化知來世
  • 第六十三回 玳員外修塔開金藏 空大師奉母上蓮臺
  • 第六十四回 三教同歸感應天 普天盡成極樂地
  • 正文

    續金瓶梅

    廣仁品

    第一回 普淨師超劫度冤魂 衆孽鬼投胎還宿債

    《大方廣佛華嚴經》:

    如來廣大目,清淨如虛空,

    普現諸衆生,一切悉明瞭。

    佛身大光明,遍照於十方。

    處處現前往,普遊觀此道。

    佛身如虛空,無得無所齲。

    無得無自性,吉祥風所見。

    如來無量劫,廣說諸佛道。

    普滅衆生障,圓光悟此門。

    一切衆生界,流轉死生海。

    佛放滅昔光,無礙神能見。

    清淨功德藏,能爲世福田。

    隨以智開覺,神力於此悟。

    衆生癡所覆,流轉於險道。

    佛爲放光明,離垢神能照。

    又曰:“十方世界,一切諸佛,知諸衆生,樂欲不同,隨其所應,說法調服。”

    呂真人《贈劉處士歌》:

    六國愁看沉與浮,攜琴長嘯出神州。擬向煙霞煮白石,偶來城市見丹丘。年來摘得黃岩翠,琪樹參差連地肺。露飄香隴玉苗滋,月上碧峯丹鶴唳。洞天消息春正深,仙路沓茫人不識。浮世短景倏成空,石火電光看即逝,韶年淑質曾非固,花貌玉顏還作上。芳榛虛度春與秋,樂事難窮今與古。何如識個玄玄道,道在吾身重如寶。但能製得水中華,水火翻成金丹竈。玄州腸谷是吾家,石破天荒身不老。耳聞爭戰還傾覆,眼見妍華成枯槁。唐家舊國盡荒蕪,漢代諸陵空白草。浮游世界實足悲,模花性命莫遲遲。珠現溢屋非爲福,羅綺滿箱徒爾爲!志士戒貪昔所重,庸人溺欲空自悲。世人世人審聽我,流光迅速如飛火。陰淫貪詐早消除,六賊三尸爲汝禍,八瓊祕訣君須知,莫待鉛空車又破。咫尺玄關若要開,請君自解黃金鎖!

    這篇詞是要說佛,說道,說理學,先從因果說起,因果無憑,又從《金瓶梅》說起。單表這《金瓶梅》一部小說,原是替世人說法,畫出那貪色圖財、縱慾喪身、宣淫現報的一幅行樂圖。說這人生機巧心術,只爲貪圖財色,猛上心來,就毒殺平人,好娶他的美婦,暗得他的傢俬,好不利害,白手起家,倚財仗勢,得官生子,食的是珍羞,穿的是錦繡,門客逢迎,婢妾歌舞,攀高接貴,交結權門,花園田宅,極盡一時之盛。也不過一場春夢,化作烈火燒身,不免促壽夭亡,受盡輪口之苦。淫人妻妾,依舊妻妾淫人;富貴繁華,真是風燈石火。細想起來,金銀財物、妻妾田宅是帶不去的。若是西門慶做個田舍翁——安分的良民,享着幾畝良田,守着一個老妻,隨分度日,活到古稀善病而終,省了多少心機,享了多少安樂!只因衆生妄想,結成世界,生下一點色身,就是蠅子見血,衆蟻逐羶,見了財色二字,拼命亡身,活佛也勸不回頭。依舊生於此門,死於此戶,無一個好漢跳得出閻羅之網,倒把這西門慶像拜成師父一般。看到“翡翠軒”、“葡萄架”一折,就要動火。看到加官生子、煙火樓臺、花攢錦簇、歌舞淫奢,也就不顧那髓竭腎裂、油盡燈枯之病,反說是及時行樂,把那寡婦哭新墳、春梅遊故館一段冷落炎涼光景看做平常。救不回那貪淫的色膽、縱慾的狂心。眼見的這部書反做了導欲宣淫話本。少年文人,家家要買一部,還有傳之閨房,唸到淫聲邪語,助起興來,只恨那胡僧藥不得到手,照樣做起。把這做書的一片苦心變成拔舌大獄,真是一番罪案!

    我今爲衆生說法,因這佛經上說的因果輪迴,遵着當今聖上頒行的《勸善錄》《感應篇》,都是戒人爲惡,勸人爲善,就着這部《金瓶梅》講出陰曹報應、現世輪口。緊接這一百回編起,使這看書的人知道陽有王法,陰有鬼神,這西門大宮人不是好學的,殺一命還一命,淫一色報一色,騙一債還一債。受用不多,苦惱悔恨,幾世的日子冤報不了。又毫說些陰陽治亂,俱是衆生造來大劫,忠臣義士、財色不迷的好人,天曹降福,使人好學。藉此引人獻出良心,把那淫膽貪謀一場冰冷,使他如雪人洪爐,不點自化。豈不是講道學的機鋒,說佛法的喝棒,講《感應篇》的註解?今把做書大意說明閣起,且講正傳。

    話說《金瓶梅》一百回終,內說西門慶死後,生了孝哥,與吳月娘度日,家業凋零,羣妾離散,金蓮、春梅皆因好色,不得其死。前傳說過不題。後來宋欽宗靖康十三年間,遇着金兵大入中原,把沛京圍了,擄掠金銀子女無算,講了和盟北去,不消一年,傾國又來。那時山東、河北地方俱是番兵,把周守備殺了,濟南府破了。清河縣地方去臨清不遠,富庶繁華,番兵、土賊一齊而起,那吳月娘抱着四歲孝哥,家人走散,到了永福寺,原是西門慶舍了五十兩佈施,僧官認的月娘,暫且藏躲。僧官有些傢俬,不敢久住,後來也就躲在遠山破寺去了。只有一個雲遊老僧,八十餘歲,名喚普淨,生得眉長骨瘦,駝背弓腰,撇在方丈,照管寺中家器。那些避難婦人漸漸多了,藏隱不下。那寺外往來兵馬,何止一日三五千過!幸喜各去攻城,不入寺中搜覓,也就躲了十餘日。眼見得金兵搶過究東一帶地方,撤口沛梁大寨,圍困京城去了。真是殺的這百姓屍山血海,倒街臥巷,不計其數。大凡行兵的法:殺的人多了,俘擄不盡,將這死人堆垛在一處,如山一般,謂之“京觀”,誇他用兵有威震敵國之膽。這金兵不知殺了幾十萬人民,築成京觀十餘座而去。但見:屍橫血浸,鬼哭神號。雲黯黯黑氣迷天,不見星辰日月;風慘慘黃沙揭地,那辨南北東西!佳人紅袖位,盡歸胡馬抱琵琶;王子白衣行,潛向空山竄荊棘。覓子尋爺,猛回頭肉分腸斷;拖男領女,霎時節星散雲飛。半夜裏青鱗火走,無頭鬼自覓骷髏,白日間黑狗食人,大嘴烏爭銜腸肺。野村盡是蓬蒿,但聞鬼哭;空城全無鳥雀,不見煙生。三堂路口少人行,十方院中存長老。

    卻說那普淨長老,在寺中也不念佛,也不誦經,也不喫齋,每日在禪牀上跏跌坐禪,閉目入定,悠悠揚揚,終日口中不知唸的甚麼,不出一聲,一似坐化了的一般,不止一日。那逃難的婦人和吳月娘,俱是白日藏在佛座經櫃底下,夜間在香積廚取些剩米,就佛前香點起火來,做些稀粥喫了,天未明依舊又躲伏在黑暗裏。後來金兵過盡,漸漸有人行走,那些婦女們各自回家,也有找覓兒女的,也有在死屍身旁找覓丈夫的,俱各去訖不題。止剩的月娘領着小玉,抱着孝哥,不敢回城,指望遇着熟人問城裏信息纔敢回去。

    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之夜,爲三元地官解厄之辰,月娘佛前拈香拜了,和小玉藏在東廊盡頭一間伽藍殿座下,鋪些乾草,和衣而寢。恰有三更時候,只見月色無光,佛燈隱隱,遠遠聽見一似有人馬喝道之聲,來的漸近。嚇的月娘忙推小玉,只是不醒。月娘起來伏在門縫邊俏俏聽視,全無人影。

    又聽一會,只見大寺中門呀的開了,有一對燈籠先進來,後有兩個官員,俱是幢頭皁服,領着一羣吏卒,有百十餘人:一擁而入。又有一個戴吏巾的外郎官,手執大簿一本,高聲說道:“就在這裏點名,領這些人們去復旨去罷!”一言未盡,早有一張大桌、兩把交椅放在正殿檐下,兩員官朝南坐了。霎時,月色沉陰,滿寺中都是黑氣,把月色星光遮了。只見寺門內外恰像有幾千人走的聲響,似審戶放賑一般,一面大牌,領着許多人進來,俱是披髮無頭、面傷臂折、赤身露體之鬼,也有婦人,也有男子,也有老漢、小兒,挨肩擠背,滿寺中站不下。不知堂上點名說些甚麼,就有一杆白旗領着去了,如此何止百十餘起。月娘驚得呆了,不敢出聲。

    只見二員官一齊起身往外急跑,有一羣金甲大將擁着一尊神道乘輦而入,弓矢鐵鎖,前後圍繞,卻是冕琉龍袞之服,朝南坐了。二員官跪倒呈上冊籍,尊神全不言語,早有一個白鬚老官將冊收去。一陣異香自殿中飄出,隱隱聞空中笙管之聲。那尊神上輦,也不由寺門,就在殿前冉冉而起,一切鬼神俱不見了,依舊寺門靜閉,悄悄無聲。嚇的月娘唸佛不迭,又不敢叫小玉,只得伏在殿門坎邊盹睡。

    又只聽得野外鬼哭瞅瞅切切,又見幾個鴉鳥在殿脊鵲尾上叫一陣,笑一陣,亂飛一陣,叫的陰氣逼人,好生害怕。隱隱聽得木魚之聲,卻不在方丈內,一似繞寺外遊行一般。

    待不多時,只聽木魚聲走近寺來,唬的月娘趴起來,門縫裏張睛細看。——呀!原來是普淨禪師,頭戴昆盧地藏佛冠,身穿百補受戒袈裟,左手執九環錫杖,右手拈楊枝法水,兩個童子引進寺來。木魚也不響了,只見正殿大開,禪師跌膝而坐,大喝一聲道:“咄!如問今世因,前生作者是,如問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遂說《華嚴經》曰:

    衆生愚癡起諸見,煩惱如流及火然。

    導師方便悉滅除,普集光幢於此見。

    諸見愚癡爲罔蓋,衆生迷惑常流轉。

    佛爲開闡妙法門,光照方神能悟入。

    爲令一切劫海中,如來種往常不斷。

    爲令一切世界海,顯示諸法真實性。

    爲令一切衆生欲,摧破一切障礙山。

    一切國上心分別,種種光明而照現。

    斯由業海不思議,諸流轉法常如是。

    看官聽講,原來人身上有三魂七魄,在生前是三尸七情,散作妄想遊魂,平空作業。及至魄散身亡,那三魂就是三個鬼,一個在陰司受罪,一個在陽世託生,還有一個守屍鬼在墳墓邊趕漿水、起旋風,不得脫離,甚是牽纏,性情不化。所以修行人在生時即煉得魂魄合一,便可成仙成佛,到陽壽終時,那魂魄清虛,自然不生鬼界,那有輪迴?今日普淨禪師是地藏菩薩化身,自知衆生遭劫,來此超度。那些難中死於非命的,都是陰曹造就,日月不差,死法各別,既有陰神領去不題。那已前死過的冤魂未散,老鬼、舊鬼見此佛法,豈不來求超度?

    普淨禪師說揭已畢,即將楊柳枝拈起甘露,放這餓鬼的施食。一時間,那些大鬼、小鬼、惡鬼、善鬼、窮鬼、富鬼、貴鬼、賤鬼、文鬼、俗鬼、淫鬼、貞鬼、好死的鬼、橫死的鬼,或繩纏脖項,或刀掛頭顱,或百病攢身,嘔嘔啞啞,或一靈不散,棲棲惶惶,俱來受一點靈光,消那無明宿孽。也有求託生的,也有求免罪的,哀號不一。就中有一鬼,頭戴長枷,腰纏鐵索,自稱是西門慶,在陰司被冤魂告罪未結,願求超度。有一鬼眉彎雙月,項鎖長繩,懨懨病瘦,嬌態堪憐,自稱是李瓶兒,被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披髮遮面,血流滿胸,自稱是潘金蓮,被人殺死,丈夫告罪未結,願求超度。又有一鬼,濃妝粉面,裸體赤身,嬌聲宛轉,雙眉顰戚,自稱是春梅姐,困貪慾失陰而死,久不託生,願求超度。外有無名小鬼,哀求甚多。

    那禪師放出佛光,恰似一輪明月罩住法身一般,衆鬼如何得近!只見禪師大叫一聲曰:“善哉!善哉!爾等衆生皆是無明中造此大劫,以致色身蕩滅,各得現報惡業。現在因果未還,縱有佛法,從何處解,今日一滴甘露止救得一時飢渴,如要託生,自有陰都定案,佛雖慈悲,只好指點明白,教人懺悔,來生行善,不能消今生罪孽。”衆鬼又哀求不去,那祖師將錫杖向北方幽明地下一撞,忽然劃地一聲,就地裂開一道金光,跳出牛頭馬面二鬼,猙獰兇惡,左右侍立。祖師即傳法旨,喚輪迴判官聽令。

    二鬼去不移時,早有黑麪赤須一人,手執大簿呈祖師看畢,即喚衆鬼曰:“西門慶淫殺罪重,三世報冤,因你仗義施捨,不失人身,今往東京富戶沈通家託生還報。李瓶兒引奸盜財,氣夫喪命,因你向善刻經,不失女身,今往東京袁指揮家託生還報。潘金蓮毒殺夫命,天性姦淫,若論輪迴,該化身蟲蛇,只因夫命未償,仍化女身,在山東黎指揮家託生還報。春梅龐氏雖無大罪,銜色行淫,致陳經濟貪色殺身,妒孫雪娥賣娼自縊,縱慾亡身,不足報惡,在東京孔千戶家爲女還報。”祖師發放已畢,依舊把錫杖一撞,那一判二鬼忽然入地不見蹤影,雞叫一聲,只見衆鬼嚎陶痛哭而去。

    那時有四更天氣,萬籟無聲,一輪明月正照中天,普淨依舊閉眼入定去了。月娘看得分分明明,渾身都是冷汗。孝哥醒了,忙叫小玉起來,才待告訴,只見小玉說夢中所見與月娘一般,真是奇怪!

    坐到天明,早有那些逃難的百姓來寺中找尋妻子的,恰好玳安因賊趕散,躲在王昭宣府家冰窖裏藏了幾日,不敢出來。因兵退了,各處尋覓不見,聽的廣福寺躲的婦女甚多,同衆人一路尋來,遇見他妻子小玉和月娘母子,大家歡喜不盡,卻來方丈後辭謝,普淨長老早已鼻垂王著,面斂金容,叫着不應,坐化去了。這也是月娘平日好信佛法,一生不妒不淫之報,該有此一番善緣,得遇活佛解救。那衆人見此,大傢俱唸佛。說這長老多是古佛,來此超度一方的難民。月娘又將夜間的事訴說一遍,衆人大驚,各隨心佈施了些木頭,打起一個龕子來,燒化安在寺後不題。未知月娘後來如何結果,西門慶衆陰魂如何報應。正是:污水池內,遍覓出幾朵青蓮,苦海岸頭,先種出一枝楊柳。

    且聽下回分解。

    廣慧品

    第二回 欺主奴謀劫寡婦財 枉法贓貽累孤兒禍

    詩曰:

    禍福無門人自招,隨形寫影矩能逃!

    心頑似鐵爐難化,欲熾如油火易燒。

    何待陰曹煩紀錄,本來明鏡察秋毫。

    兒孫不是悠悠者,多爲千門積德高。

    這首詩單表《大上感應篇》起首四句,說是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似這老頭巾的俗談,誰不厭聽?那輕薄少年、風流才子聽此講道學的話,不覺大笑而去,何如看《金瓶梅》發興有趣?總日不肯體貼前賢,輕輕看過,到了榮華失意,或遭逢奇禍、身經亂離,略一回頭,才覺聰明機巧無用,歸在天理路上來才覺長久,可以保的身,傳的後。今日講《金瓶梅》一案,因何說此?只因西門慶淫奢太過,身亡家破,妻子流離,在眼前,也又有一個西門大官出來照樣學他,豈不可怕,卻說吳月娘因投寺避兵,遇見普淨禪師救了,兵退還家,同玳安、小玉抱着四歲孝哥進的城來,好不驚恐。但見:城門燒燬,垛口堆平。一堆堆白骨露屍骸,幾處處朱門成灰燼。三街六巷,不見親戚故舊往來,十室九空,那有雞犬人煙燈火!庭堂倒,圍屏何在?寢房燒,牀榻無存。後園花下見人頭,廚屋竈前堆馬糞。

    月娘進得城來,四下觀看,見那城郭非故,瓦礫堆滿,道傍死屍半掩半露。到了自家門首,獅子街開當店的門面全不認的了:大門燒了,直至廳前,廈檐塌了,剩下些破椅折牀,俱是燒去半截。又走到儀門裏,上房門外雖沒燒壞,門窗盡行拆去,廚房前馬糞有半尺餘深。月娘又驚又慟,正待放聲大哭,卻好作怪——只見一個老媽媽從他五娘潘金蓮院子裏出來,蓬頭垢面,身上又無布裙,倒把月娘唬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亂後逃生的男婦,回來搶城,拾這大人家的金銀錢物、無主傢伙,多有以此起家的。月娘問道:“你是誰?”只見他眼中垂淚,嗚鳴的哭將起來。月娘上前細看,才認的是老馮——原是西門慶家慣走的馬泊六、李瓶兒的舊人。他知西門老爹家富貴多財,有埋在宅裏的,他日日來搜尋,不想遇見月娘回家。老馮道:“我的奶奶,你在那裏躲來?叫我尋了好幾日,那裏沒尋到!”又看着孝哥道:“這還是過世老爹的積德。人家好兒好女拆散了多少!恁娘們這樣團圓來家,也是你老人家一生行好,沒傷了天理。”說着就去小玉懷裏接過孝哥來抱。那孝哥餓了半日,哭着要飯喫。一時鍋竈俱無,那裏討米去?老馮去腰裏取出一個火燒來遞與孝哥,就不哭了。看着月娘道:“這還是我兵來時帶的乾糧沒喫了,這幾日都在人家宅子裏尋剩下的米喫,才剩了這一個。”一面說着謊,走的乏了,都在破屋石臺基上坐下,問道人家誰死誰存的信,好不可憐。這老馮就說了一遍,他在養濟院裏親見把吳大舅殺了,他一家被擄,月娘大哭了一場,又說:“躲的人還有許多全了命的。幸得大營催的緊,只在城裏紮了三日營,沒大搜尋。這都是兵去了,城裏土賊發的火,好搶財物。如今聽得番兵破了東京,不久還要回來臨清駐紮,咱這裏怎生躲得住?”一句話唬得月娘面如土色,忙和玳安商議:“這破宅子如何宿得?又無處安身,不如還往城外買的喬千戶家莊上,有破草房,且住這一夜,明日再作商議。”就看着老馮說道:“你老人家無兒無女,在城裏也不是久住的,肯看常和俺娘們做伴也好。”老馮道:“我的奶奶,說的好話,受的你老人家恩還少哩!我的兩口屋已是燒了,脫不了也是這裏一宿,那裏一宿的,我跟你老人家還是舊人,就有甚麼東西帶不了的,我替你帶在身上,還放心些。”一行說着,大家走出城來。那時日色平西,秋天漸短。

    及至走到莊上,來安和他媳婦子已是住在莊上了,聽見月娘到了,慌忙接進屋裏坐下。月娘看見三間草房偏安着單扇門,當門一條土炕支鍋,倒鎖着兩間,內裏柴草堆滿。小玉在窗外一瞧,見有許多大包袱,俱藏在牀底下柴堆裏,亂蓬蓬放着,也不言語。月娘見天色晚了,又沒燈油,大家忍飢要歇,只落得一條布被,虧了玳安向鄰舍老王家借了半升米,胡亂做些稀粥,月娘、孝哥各喫了半碗,就睡在炕上。小玉和老馮在炕前打鋪不題。

    玳安、來安俱在間壁尋宿。原來這來安從小做家人就不學好,後來西門慶死了,見來保盜財出去了,也就欺心尋事,終日吵鬧,把當鋪費四家衣裳偷了,被月娘逐出,在莊上居住。今日見月娘失勢來此逃荒,就生了個不良的心,要乘機動他的財物。又見月娘空身並無包裹,未知身邊有無,不敢動手。他那屋裏包裹,俱是乘着兵亂,和土賊過街老鼠張三、草裏蛇劉四、鐵指甲楊七一夥強盜結了十兄弟,先到西門慶家把月娘埋的衣服首飾盡行掘出,又各處地下掘了幾個大坑,不見金銀,此心不死。這夜間和玳安睡在間壁,用話試探說:“眼見的這清河縣住不得了,當初,過世的老頭也積成個大過活,如今俱便宜外人去了,撇下這寡婦孤兒,咱們領着東奔西躲,一個盤費也沒了。難道這些傢俬,地上的沒了,地下的也沒有?你我還立個主意,和這寡婦說個明白,拿出來防身,救他母子性命。他婦道家不知好歹,一時間番兵回來,大家逃命,撇在空宅子裏也是瞎賬。”這玳安是個好人,也就信了。明日使小玉把這些話一一和月娘說了。月娘待要不聽:“如今這個身子又無親戚兄弟,隨着他們逃躲,就不取出銀子來也是枉然,知道大亂了回家不回家?”

    次日天明,就叫玳安、來安跟隨着,和小玉進城來,只留下老馮看守孝哥。一行人到了城已是巳牌時候,來安先尋了一把鍬、一把斧、一個大皮匣在身邊。不一時到了宅中,在上房牀後摟梯下找那埋的衣服首飾,已被人盡情掘去,兩個大坑倒有二尺深。月娘只叫得苦,來安在傍冷笑。又走到、、翡翠軒東山洞裏邊,揭起太湖石下,埋着一個磁壇,上蓋鐵犁一面,內藏着赤煦煦、黃烘烘、白燦燦好多東西,不知是甚麼物件。

    正是:

    衆生腦髓,造化威權。得之者生,排金門,入紫閨,布衣平步上天梯,失之者死,遭鞭撲,受飢寒,烈士含冤排地網。福來時,如川之至;運去時,無翼而飛。才人金盡,杜子美空嘆一文錢,國士囊空,淮陰侯難消五日餓。呼不來,揮不去,中藏着消息盈虛;滿招損,樂招災,更伏下盜賊劫殺。爐中鍛鍊千千火,世上紛爭種種心。

    月娘取出一窖金銀黃白之物,約有一千徐金,喜的來安、玳安手忙腳亂。一半放在匣內,用被包了,盛不盡的,二人解下腰間搭包裝起停當,先出城去等。月娘與小玉又到佛堂裏銅佛座下取出一串胡珠,一百單八顆——是西門慶得的花子虛家過世老公的,原在廣東欽差買珠得來的——悄悄收在身邊,縫人貼身衣內,漫漫出宅,尋舊路口莊。及至到了莊上,天色晚了,老馮抱孝哥接進屋去不題。

    卻說來安、玳安得了金銀,忙忙奔出城來,路上和玳安商議:“這些財帛潔該是我們的,你我平分一半,多少留些給這寡婦也就勾了。不然,他拿這些東西敢自家過活不成?遇着那沒良心的,連他母子性命還不保,這財帛也是別人的。”

    玳安只不答應。又走了二里,來安就坐在路傍小解,樹下歇息。玳安見來安被包着匣子住下了,也就不走。只見後面一個人拿條杆棒,牽着一個大黃狗大踏步趕將來,叫聲:“老來,你們走的好快!等等我,同走一步也好。”玳安二人站住了腳,原來認的是提刑衙門裏弓兵鷹步張小橋。大家拱了拱手說道:“好驚恐!在那裏躲來?”玳安笑道:“彼此造化,又重相見了。”張小橋見他二人走的慌,又揹着個匣子,破被包着,只說是城裏搶的物件,問是甚麼東西,玳安答道:“空宅子裏還有些破家破夥的,抬將出來使用。亂後,土賊搶了幾次,連人家地皮都捲去了,還有好東西哩!”說着話走了一里多,張小橋在西村分路,來安趕上路旁,伏耳說了許久話,笑嘻嘻的去了。這二人才回莊上。來安推走不動,坐一會才走一會,到了莊上,天已昏黑。

    月娘見二人不到,正在納悶,二人到了,一塊石頭方纔落地。來安要把匣子放在間壁,玳安不肯,只得開放裏間壁子鎖,將這匣子放在牀下,用些破綿花、破甕、破席片暫時遮蓋,再作商議。那些零碎銀子約二百餘兩,二人上了腰的,月娘也不提起,只說:“你們帶的東西,各人帶着罷,少不得大家同過日子。看過世你爺恩養恁一場,只撇了這點骨血,也只在恁各人的心上罷了。”說着,不覺犧惶淚下。那老馮也來說些好話。是夜晚景買些燈油,來安媳婦也殺了一隻雞,做的粳米飯,大家喫了一炮。來安自去村裏取了二斤燒酒,把玳安哄個大醉,大家睡去不題。

    有詩爲證:

    費盡機謀百種心,安知天道巧相尋。

    東鄰竊物西鄰得,江上私船海上沉。

    暗室可能辭豔色,道旁誰肯返遺金!

    由來鴆脯難充炮,割肉填還苦更深。、

    這詩單表《感應篇》中後四句,單說取非義之財者如漏脯救飢、鴆酒止渴,非不暫飽,死亦及之。看官聽講:這漏脯出在廣東地方,專以下蠱在飲食裏,或是蛇蠱、蝦蟆蠱、水蛙蠱,各樣毒物取來,用了邪術怪藥搗爲細未,使人喫了。

    到那藥發的日子,那些毒蟲活了,把心肝五臟喫個稀爛。那鴆鳥出在外國交趾地方,有一樣鳥的翎毛放在酒中,一飲即死。所以王莽鴆殺殤帝,曹操鴆殺伏後。古來臣子懼法,也有帶着鴆羽自己服毒的。所以說漏脯、鴆酒不能充飢,就如圖別人的財物不得成家養子孫一般。那《感應篇》中又說,橫取人財者,計其妻子家口以當之,漸至死喪,若不死喪,即有水火盜賊、遺亡器物、疾病口舌諸事以當妄取之直。這幾句分明把天道循環說的活現,人誰肯信?即如董卓的邵塢、石崇的金谷園、珊瑚樹、元載的八百石胡椒,俱古來橫財的樣子。且休說養子孫,那有個活到老的,如今陰司添了速報司,所以王法日嚴。休說是士大夫宦海風波不可貪圖苟且,就是這些小人,每每犯罪流口外,在寧固塔,那一個衙蠢土豪是漏網的?市井小人騙詐得幾百錢,打奪得些須物,忽然疾病取藥費了,忽然口舌官司費了,他不知暗地填還。原是割別人的肉貼在臉上,如何長的起?反似塵沙眯目,洗淨才明。那些妄財費盡,疾病也就好了,官司也就完了。如此小事,常常見過,可以喻大。今日說吳月娘取出金銀付與二僕,因何說此?只因此項金銀來路不好,原是西門慶受的苗青殺主劫財之贓。因苗青事發,被家宣告在巡江察院,批提刑拿人。那時苗青在臨清開店,就以三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打點官司,西門慶把金子昧了,只以千金與夏提刑平分,出脫了苗青死罪。現在揚州做鹽商,稱苗員外。至今殺人賊子漏網,主命含冤。你道這項財公道不公道?今日月娘取出來指望養身防後,天理豈有容的:把道學話不題,且說本傳。那來安用燒酒哄醉玳安,天有一更時候,即取了一杆朴刀在手,乘夜去西村訪張小橋說話。那張小橋原是路旁先約就的,知道來安要來,先沽下二斤燒酒,點着燈等他。忽聽狗叫,小橋迎出門來,把來安約在屋裏東頭一間小屋炕上坐下,叫渾家篩起酒來。來安說:“且休喫酒!”就把這吳月娘取出金銀,一件件說了一遍:“這是上門送來一股財,取之甚易。如今商議個停當,就好動手,不可失了機會!”原來張小橋久在衙門裏,積年通賊,近因亂後搶城,又和這些土賊俱有手尾,一聞此言,如何不喜。跳起來和來安道:“這宗財有兩樣取法:有善取,有惡齲只要做得妙,纔是手段。”來安問道:“怎麼是善取?怎麼是惡取?”張小橋道,”若要惡取,如今趁着大亂,沒有王法,傳將咱的十弟兄來,明火持杖,打開門把吳月娘、玳安殺了,把小玉賣了,財物衆人平分,你我多得一半。西門慶原是外住的破落戶起家,又沒有甚麼族人親戚,日後說是大亂土賊殺了,不知幾時纔有王法,那個來告狀?——這是惡取,用的人多,也多分些去。若依我說,只是善取更妙:趁着三四更天,黑地裏又無月色,我叫着我的兒子張大,同你我三人,只用一個火把草屋燒着,一聲喊起,大家齊說有賊。那玳安是小膽後生,和月娘一定要跑走逃命,放條路着他走了,後面吆喝着趕殺,只丟兩塊石頭,嚇的走頭沒命,那個敢回來?

    咱們卻將那銀子拿來藏了,日後只說有賊劫去,連你還做個好人,下次好相見。我和你三七分,情願讓你一半。你說這計何如?善取其財,還不傷天理,豈不是兩全之美!”把個來安喜歡的當不得,跳起來道:“好計!好計!這早晚有三更了,就該早去,怕天明有人,行走不便。這些東西,連我的幾個包袱俱寄在你家罷,好擋人的眼目。我也就搬在你這村裏住了。”

    商量一定,即時叫將大兒子張大出來,也有三十歲,一條壯漢,專以賭博剪徑爲生,也是這一路的人。各拿口朴刀,將燒酒篩熱,喫了幾大碗助膽而行。來到喬家莊上,先把場園一垛杆草點起,跳過牆去燒起後邊屋檐來。來安大叫“有賊”,唬得玳安趴起,百忙裏穿不上褲子,赤着腳叫小玉開門快往外跑。這幾個婦女那個是有膽的?月娘唬得亂戰,先抱起孝哥來,玳安、小玉攙着月娘往外黑影裏,不顧高低,一步一跌,只往無火處亂走。只見一片聲喊說:“休叫走了,趕上拿人!”唬得吳月娘、小玉、老馮各不相顧,俱伏在牆外蒿子地裏。只聽得石頭亂打將來,月娘懷抱哥兒,黑暗地裏那裏藏躲得及,早有一塊磚頭打將來,把孝哥的頭打破,大叫一聲就沒氣了。月娘也顧不得孩子死活,抱着走過莊外河崖樹林子裏,伏成一堆,用袖子把孝哥口擋得嚴嚴的,那敢放他啼哭,直等到五更時候,莊上狗還亂咬,火也不明瞭,人也不喊了,天色漸明,玳安扶着月娘不敢回莊,可往那裏去好?

    正在驚慌間,那來安已將金銀和他的包袱細軟之物俱付與張小橋父子挑去,方來找尋月娘。知在河邊林裏,遠遠放聲哭將來,大叫:“天殺我了!”一步一聲走到月娘跟前,硼倒在地,大哭道:“連我包袱、衣裳、幾年掙的過活都被搶去了。”說畢又哭,連玳安也信了。抱起孝哥一看,額角上打了一個大血窟窿,急急用綿花紮了,抱着復回莊來。一口草屋已燒了半間,收拾的房裏淨淨的,一堆亂草,連被也沒了。

    月娘不覺放聲大哭,老馮勸個不住,待要尋個無常,又有死人留下的這點業種,往前日子怎麼樣過!正說着話,來安媳婦來哭一回、炒一回,說是帶了銀子來連累的他家窮了,也要搬了,不在這個孤莊子上守着幾間瓦屋,倒象還有銀子一般。一面說着,一面來安來揭鍋,收拾破盆、木構、粗碗、草蓆,做了一擔,挑起來辭了月娘,和他媳婦揚長去了。

    月娘尋思:“今夜就沒處安身,那裏去好?”倒是老馮道:“我想起一條路來,你老該去尋他,且住些時,聽聽亂信再作計較。”不知老馮說那裏去好,正是:榮華趨奉人人有,患難扶持個個無。此一去,有分教:月娘——再走風塵,歷盡東西南北昔;分開母子,遍嘗兵火雪霜貧。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三回 吳月娘舍珠造佛 薛姑子接鉢留僧

    詩曰:

    參破空虛事事禪,多藏厚利亦徒然。

    慳貪徒積生前債,施濟難酬此世緣。

    摩什自能成寶剎,如來原不愛金磚。

    塵根欲斷先求舍,淨洗泥塗種白蓮。

    這首詩單表這《感應篇》勸人施捨,內日矜孤恤寡、敬老懷幼,宜憫人之兇,樂人之善,濟人之急,救人之危,受辱不存怨,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迫悔。所謂善人天道佑之,福祿隨之。只這幾句,人人俱知,人人不能行。是怎麼說?只因人一點愛根不肯輕舍。我放債偏要多些好,我還債偏要少些好,自家的文字偏強,別人家女色偏美。又有一點疑根不肯輕信:見這樣好巧惡人偏享富貴,忠誠正直偏受貧窮,便說:“有甚天理?有甚報應?誰見那舍錢的那個成佛作祖,不如大酒大肉,高官厚祿,住的是高房大廈,喜的是妙舞清歌,那件不是這財上得來?費了多少機謀,如何便把他輕輕舍了?”

    因此疑中生吝,吝轉生疑,再沒有信這《感應篇》的。即上根人略信一半,行的一二也就說:“勾了,除了我行,別人誰肯?”未免滿心望報。只這個妄想,就舍了萬金築起一座梁王阿育塔來,那達摩也只說是人天小果,不許成佛,何況下根的人還百計騙人,怕不得銀錢到手,那有拿着自己的錢周恤平人患難的?就是輕財濟物、豪傑仗義的事,世上也還有內說憫人之兇、樂人之善、受辱不怨、施善不望報,實實有些行不去的。即如樂人行善也還不難,如兇人,騙害無所不至,有何該憐憫他?不知這等惡人負心滅理,違天不祥,大惡貫盈,不久喪滅,定有奇禍秧及子孫。那世眼看做仇家,佛眼看做異物,自然慈悲痛哭:他何普滅絕人心,到此地位?——這等心腸,豈不是善人:所以,兇人害不得他。孔子待桓越、陽貨也只是一個憫字。施善不求報已是難了,況受辱不怨,或是當面橫逆,負心妄加,實實難堪。就不報他也罷,難道不怨?豈是人情!這善人看做飄瓦虛舟,與禽獸一樣,還是輕薄他。其實,唾面自乾,許多受用處。如韓淮陰貧時受了胯下之辱,後來以千金謝了漂母,把惡少俱封了官,真如太虛浮雲,有何掛礙!如此講來,這《感應篇》豈不是仙佛根基,如何輕輕看過?今日說此一段理學,也只爲西門慶罪多惡重,受了那不義之財,以致妻子受害,家破身貧,全無住處。當初如有一點善根,肯輕財重義,那有此報。

    吳月娘因莊上被劫,不敢久住,又無親戚相投,正自悲哀,忽有老馮說:“你老人家還記得觀音庵薛姑子麼?他城裏因與地藏庵王姑子告了狀,出城來在這村東里,又起了個準提殿,好不興旺。如今善事未完,造的檀香接引佛像,我還隨喜了一會。離這莊上,不上五里路,咱今尋他且住這一宿,又是女僧家,你是個舊檀越,有不留的?就有些亂信,咱一個女道家,也好藏躲。”月娘聽說點頭,玳安也說去的是。

    即時,小玉抱着孝哥,老馮、玳安領路,不一時出莊,行了五六里,早到庵門首。是一個小村,枕着流水,在大路旁邊一座深林,進去甚是幽僻,但見:清清佛舍,小小僧房。數株古檜當門,幾樹喬松架屋。小橋流水繞柴扉,時聞香氣,野岸疏林飛水騖,遙見幡揚。掩門月下,須防夜半老僧敲,補衲燈前,時共池邊雙鳥宿。

    一行說話,早到庵前。只見一個小哈巴狗兒汪汪咬進去了。

    庵門緊閉不開,衆人乏困,且在檐石坐歇。

    卻說薛姑子,因那年爲他寺裏引奸起首,犯了人命,當官一拶,城裏庵子原是他師兄王姑子的,告他不守僧規一狀,就失了體面,住不下了。後來衆施主道,奶奶們因這村裏有個舊準提庵,日久招不住人,來的和尚都不學好,就請他來住,安禪講經,刻像做道場,引的鄉下一般邪教婦女們來聽宣卷,都拜徒弟。不消一年,就蓋了三間方丈、三間韋馱殿,終日送油送米的,好不熱鬧。因這兵亂,躲了幾日,回來每日關門使徒弟妙趣、妙鳳二時工課不缺。那日只聽狗咬,忙叫妙趣開門出看,正見月娘人等坐在門前。認得是月娘,忙道:“快請奶奶進去:”好不殷勤。月娘先正殿上拜了菩薩,妙趣敲的馨響,薛姑子忙整衣而出。只說是來的官客,一見月娘,不覺滿面堆下笑來,說道:“我的奶奶,這樣荒亂,你在那裏來?我就各處施主家一個信也問不出來。”看孝哥道:“哥哥長成了。這幾年不到宅裏,玉姐成家幾時了?”即時燒水,請月娘沐浴了,又拿幾件布絹替月娘換換底衣。不一時,忙的妙趣、妙鳳做飯不迭。

    此時午齋,在方丈先喫了茶,就是兩碟紅棗、兩碟柿餅、兩碟糕乾、兩盤爐餅,喜的孝哥取了棗子在手裏只是喫,全不眼生。月娘笑道:“你還認的你薛師父?改日舍在庵裏罷!也省的帶累的我勾了。”不一時,又拿上飯來:米飯、油餅,又是一大碗椿芽、油炒麪筋加糖油的豆腐皮、一碟醃筍、一碟醬茄、四碟小菜——俱是時新蘿葡、豆角、香椿、醃椒之類,甚是齊整。喫完飯,苦茶漱了口。那玳安、小玉、老馮都在廚下,安排在炕桌上喫餅去了。月娘見他這等誠敬,也是窮途容易見德,十分感激,心中又痛切一番。飯罷,天晚,薛姑子把自己禪房請月娘安歇,別有一間淨房,禪牀、經卷、香爐,掛着一幅達摩渡江畫,是他的客座,在此宣卷。同妙鳳法炕上睡去不題。有一詩單表這患難相逢、人情冷暖光景:蕪簍麥飯君臣重,漂母憐飢國士生。

    若使德終無倦色,何人不感道旁情!

    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三樣人極是勢利,以財爲主,眼裏出火的。那三樣人?第一是妓者,那些人穿州過府,接客應官,眉眼高低,看人的上下。若有勢利,無不趨奉;才手內無錢,就改了樣子。隨你怎麼情厚,即時變了臉,又迎新掙錢去了。第二樣是梨園小唱,他要那高車大扇,華屋盛筵,自然用心扮戲,如服事窮酸,饒你多給他戲資,到底不肯用心,還要嘲笑你。第三就是和尚、尼姑,他們見錢如血,借道爲名,進的寺門,先問了衙門,就看那車馬侍從衣服整齊的,另有上樣茶食款待,說幾個大老相知禪宗的活套,日後打抽豐、上緣簿,纏個不了。這尼姑們穿房人閣,或是替太太唸經,姑娘求兒,或公子寄名,串通寡婦,也有會魔鎮的、符水的、傳情的、保債的,無般不爲,以騙錢爲主,比這和尚更是淫狡。即是不蓄髮的小娘,唱佛曲的戲子,豈不可恨!

    今日薛姑子恭敬月娘,也只說他舊是富豪,雖西門慶死去四年,還有家事,那知亂後家破,孤身被盜,一貧如洗,來投他庵裏安身!老鶴打牙,倒先扯了仙鶴一條腿。好好一個庵觀,添上了男女四口吃飯。一住了五七日,見月娘不動身,就尋出個法兒來,使妙鳳探小玉口氣說道:“這庵因新造,沒有錢糧,都是人家舍的,如今蓋的三間對殿,朝裏是韋馱,還沒貼金。朝外是接引佛,檀香雕的,纔有了佛頭和手腳,中間身子,一樣白檀還得二百斤才勾,揚州去買:又少安的佛心五臟,須要金子、珍珠、琥珀、珠據、八寶攢成,用五色絲線系在佛的肚內,才完功果。少也得三四百兩銀子,那裏去化,也等你家奶奶來,這等大檀越才完的善事。孝哥長大了,也該舍些,替他老人家念個保命壽生經,隨他兵荒馬亂,自有伽藍保護,再不遭劫數的!”小玉聽說,不合把月娘避亂出城,“家中衣服物件被人掘得一空,又有些金銀,前夜遭賊劫個馨盡,險不把哥二頭打破了,如今扎着絹字還沒好,連被子也沒一條哩!”那妙鳳和薛姑子說了,才知道月娘是富室的貧婆、失家的寡婦,只有一日窮似一日的,那有重新的日子?也就禮貌漸疏,茶飯懶供。每日只着小玉在大衆的鍋邊盛些稀粥薄湯,不過是一碗鹽菜豆腐,後來幾日連餅也沒了。

    薛姑於罵徒弟,罵火頭,又把小鍋揭去小屋做飯,總不與月娘交言,把臉揚着,一個笑面也沒了。

    月娘情知久住無光,又沒甚麼佈施。那日隨着唸佛跪香,睡到三更時分,閤眼朦朧,只見一個穿白衣的老嫗,合掌問月娘化他一百八顆胡珠。月娘尋思一會,本待要舍,因家業全無,還要與孝哥日後成人長大度日營家,如何捨得,正在遲疑,只見一百八顆明珠化成一百八顆首級,俱像西門慶生前面目,鮮血淋漓,滿地亂滾,嚇得月娘大叫一聲而醒,原來卻是一夢。叫起小玉來訴說一遍,天還未明,姑子們起來敲磐唸佛。也是月娘素有善根,把一串胡珠從衣底拆下,親到佛前拈香頂禮,就掛在準提菩薩右手指上,以助造佛之費。那薛姑子見月娘舍了一串胡珠——約值五百金之物,滿面陪笑,問訊了月娘,就請去喫齋,又比一前加倍豐盛,不消細說。一注香消,即將那珠於收在櫃裏去了。月娘從此又得安身。將及一月,老馮家去了,玳安去訪吳大舅家信,止有吳大妗和二舅在遠村窮親家住,沒有衣服,出不得門。

    那時正近十月中元之期,先一日掛起幡來做解厄道場;晚上放施食,請了鄰近幾個尼姑,堂上開經打法器。也有村裏送盆頭米的,拖男領女,忙亂到晚,月娘藏在屋裏,不好出來。到了十五日黃昏時候,有三個女僧,一個胖大粗黑,約三十餘歲,一個面黃身細,四十多歲;一個不上二十五六歲,紫膛麪皮,像新出家的,還是一雙小小腳兒,穿着僧鞋,挑着經單、蒲團、禪鉢,也來隨喜投宿。妙鳳認得,歡天喜地報與師傅,先接衣鉢進去,兩下相見問訊了,就請在經房安歇。月娘也不知是那庵裏的女僧,不好問他。是夜道場已畢,衆尼僧散去,止因下後來三位尼僧與薛姑子經堂裏宿。一住三日,只見那小姑姑和那四十多歲的出來走動,那個黑胖粗大姑子不見出頭,只在法炕上蒙着被,回面朝裏而臥,說是有病,也不見他要湯水喫。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小玉日常在後院子毛廁上小便,那一日五更起來的早了些,見開了菜園門,一直走去,見有兩間盛柴炭的屋緊閉着門,一個小小窗戶,土坯填了半截,露出一個眼來。小玉正待在窗下撒尿,還沒解下中衣,忽聽的屋裏搖的乒乒乓乓的聲,不住的亂動,唬了一跳。又聽得一片淫聲浪語,滿口亂哼,一似人交媾一般。小玉起來,俏俏向窗眼裏一瞧,原來在東牆下一張破禪椅上,薛姑子兩足高蹺,一個黑胖和尚按着於的好凶。但見:降魔寶柞,吐水鉢盂。降魔杵直搗須彌山,吐水鉢衝倒姿竭海。熱騰騰火池萬丈,救不出下地獄的毒龍,黑暗暗昔海千層,陷盡了喫腥臊的餓鬼。飛蛾暗夜撲燈花,死中作樂,蠅子隨鳳爭糞孔,臭裏鑽香。海波騰涕,金翅鳥大鬧黑龍官,風火來燒,自牙象戰敗鬼予母。血布袋中尋極樂,肉葫蘆裏覓(酉是 酉胡)只聽見一個道:“負心的賊禿驢,你因何這半年就不來看看老孃?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忘了我也。你說那小姑於是你那裏弄了來的?”那一個道:“我的娘!我那一時不想着你?好容易上的你這門,不知有多少睜眼的!聽得你做道場,才尋出這個法來。這小姑子也是我的俗徒弟,相處的久了,他丈失遭亂兵殺了,纔跟了我出家。那黃臉的是他師傅,也是個知趣的。”說着,又幹過多時。只聽薛姑子興發情濃,大叫一聲,那椅子早弄倒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如倒了水缸相似。小玉恐怕開門看見,兩步做一步走開了。來到角門首,正見妙鳳唸完了功課也來後園裏來,撞個滿懷。問小玉道:“這早早的,你起來做甚麼?”小玉道:“我小解去來。”就不言語,一直往後園裏去了。小玉明知是去尋那和尚,只推不知,躲在廚下看着他。又住一會,薛姑子過來了,只見氣喘汗流,脣紅唾潤,腮邊添些春色,如酒醉相似。曾有禪房淫詩一首:莫道禪房非洞房,空空色色不相妨。

    散花正借摩登女,行雨來尋極樂方。

    脂粉梅檀同氣味,袈裟舞袖共郎當。

    傳經生個鳩摩什,同上西天拜法王。

    卻說佛法這比丘尼當初出家,釋迦佛再不許他受戒,也只因陰性多淫,污穢淨地,有壞佛法。今日這些僧尼造業,知法犯法,所以陰曹罪重,比俗家更大。原來這和尚是南山戒壇上當家的大徒弟,久與薛姑子有奸。因他和王姑子告狀,首出姦情來,也牽連着,暗地裏使了些錢,這幾年不敢來了。

    因大亂來看他,聽見他做道場,趁鬧裏扮做尼姑趕黑晚進寺來,同薛姑子法炕上弄了兩三夜,因妙趣、妙鳳一個單上,不得盡興,因此,五更起來開了後園,在屋裏大戰一場,方纔泄過。那妙鳳二十五六的人,有些姿色,也有幾個熟人,礙着師父的眼,不得遂心。他知道和尚是師父的漢子,空是垂涎,不敢上帳,一口一聲叫他老爺,半夜裏聽聲好不難捱。今日早起功課,見師父後園開門,料有七八分是去做事。

    唸完功課,想去踏狗尾,分點殘湯喫喫,果然薛姑子與和尚才完事。他就進園去高聲叫師父,慌的薛姑子迎出屋來。大家明知道,故意放條路,說道:“你在園裏把那胡蘿葡澆澆,拔出幾根來醃小菜喫。我前頭去,你頂着園門,休走了水!”

    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那妙鳳熱火如燒,頂上園門,忙忙走進屋來。看着和尚正繫褲子,道:“好禿廝,於的好事!”那和尚才完了興,見妙鳳生的紅馥馥、笑嘻嘻,久已有心,不覺口口口口那椅子已弄折了,抱在破炕邊護炕上,又是一場好戰,妙鳳久曠思淫,已是溼透重幃,忽然受此異味,美不可當,和尚雖有餘勇,那陰山火盛,不比老陰松冷,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一連三次,妙鳳還戀戰不休。早已醉僧出戶,扶之不起了。從此俱是三人同榻,不相迴避。

    小玉坐在廚門首單等妙鳳,足有兩個時辰纔出園來,把園門鎖上,蜇到廚邊取水來淨了手,眉黃頰赤,十分爽快,各自去上竈不題。

    到了夜間,小玉和月娘俏悄細說一遍,月娘才知道這尼姑是佛門中的色鬼,女流中的強盜。自己尋思:“這和尚住久了,知我是個寡婦,和姑子們一氣來算計我,又不敢聲揚,弄出事來,可不丟醜?”想了一夜,不如早尋別路。況手中沒佈施,久住在此,也不是常法。次日早起來,要同玳安上城裏看看,那薛姑子不知其意,說道:“我的奶奶!這天漸漸冷了,你那裏去?這幾日忙,是我待你不周了,你老人家計較?常言道,熟不講禮,咱是一家。這樣去,也使人笑話。”月娘道:“那有這活。打攪的薛爺還少哩!因他大妗子有信來,替他大舅出殯,我城裏問問老馮。宅子裏破牀破甕的,胡亂換幾個錢來好做冬衣穿。這些人有尺布哩!”說畢,抱着孝哥,小玉、玳安往外就走。薛姑子留不住,也愛沒人好放心與和尚行事,只道:“過兒日,我使妙鳳接奶奶去罷。”一面送出庵來,千恩萬謝作別,關上庵門去了。月娘上路,自入城找尋吳大妗信息不題。

    從來說僧寺尼庵不可輕入,多有看出破綻來害了性命的。未知此去不知何如,正是:孤身一隻無巢燕,又繞空梁別處飛。

    且聽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回 西門慶望鄉臺思家 武大郎酆都城告狀

    《北邙行》:

    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遴遴入秋草。

    車前齊唱菲露歌,高墳新起日峨峨。

    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

    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誰家柱下石。

    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自骨多於土。

    寒食家家送紙錢,烏鴉作巢銜上樹。

    人居朝市不知愁,請君暫向北邱遊。

    這首歌是唐人張籍所作,專嘆這人命無常,繁華難久。

    三九大老,貂冠紫綬,幾年間一夢黃粱;二八佳人,花面蛾眉,頃刻時一堆自骨。此話人人俱解,個個還迷,只爲一點愛根,被他輪迴不祝那《感應篇》說的宋朝有筒州進士王鞏,病篤未汗,爲陰司所追,至一山,樓字壯麗,金釘朱戶,大書“東嶽府”三字,廊龐清肅,殿陛森嚴。殿左立白玉碑一丈餘高,近前細看,大書着《太上感應篇》,俱是黃金刻字,蛟龍圍繞,下有許多官吏在旁抄寫敬讀。又到旁邊一衙門,大書“速報司”,多人聚集,有帶扭鎖的、繩系的,也有從容閒立的,俱是官司候審未結。遊覽已畢,夢醒出汗而愈,因此刻《感應篇》萬部傳世,後享年九十而終。

    今日單講《感應》前四句說:“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算減則貧耗,多逢憂患,人皆惡之,刑禍隨之,算盡則死。又有二臺北斗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人紀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逢庚申日上詣天曹,言人罪惡,利人速死。月晦之日,竈神亦然。”此等言語,分明勸善戒惡。那聖賢是天性慈祥,不待鬼神監察,自然是善的,那惡人天性好貪,百計害人,那肯信這迂闊無憑的話?他說道:“我心裏言人的事,機巧深藏,鬼神那裏測度?

    暗室虧心,鬼神那裏得見?這四海九州多少人煙?如是鬼神處處察記,也有到有不到的。況人命一定,我該享這些富貴,一似天教我下來行這些惡的一般。那些官祿、錢財、女色、宅產,俱是他該送來與我享用的,就取之不義,亦是當然。

    況人一死,那口氣散了,那裏有甚形質,有甚衙門?那有死鬼還來素報的理?這因果的話頭,不過假此騙人施捨罷了,那討真正鬼神。過了百十年的事,還有人對證不成?”所以,往古來今,滿天地間俱是這個疑心,又有那七情八欲六賊相引,以此任意貪淫。那儒者讀書,自說明理,疑心更多,又作《無鬼論》以辟邪說,反把孔聖人“敬鬼神而遠之”一句不曾參透。所以,這些《感應篇》也只半信半疑,存爲虛言勸世而已。就有親見死者託夢、病人見鬼等等現象,又道是遊魂習念結成幻境,到底不肯信鬼神是真有的。所以佛說衆生好度人難度。只此疑心,誤卻死生大事,真可慈悲!今日就《金瓶梅》說這些“感應”,難道做書的親見不成?那《華嚴經》說:“有花有果,有冤有報,如影隨形,佛法真實不虛。,又說:“不可思議,正爲世人小小聰明,反成愚惑。”因此把西門慶死後光景說與活人現眼。

    閒話休題,再歸正傳。卻說西門慶死後,茫茫蕩蕩,魂如飛絮,魄似遊絲,隨着兩個鬼使先到本縣土地祠前,如今的鄉約一樣,領許多人在衙門前伺候,也有酒店、麪店、各樣雜貨銀錢鋪面,往往來來,與陽世一般。見了城隍,和縣官一樣冠帶,公座升堂一畢,鬼使持牌領進衆人,跪在階下。那西門慶心兇膽大,在提刑衙門做了幾年官,還指望以官禮相待,誰想這城隍兩樣點名:一邊是命限自終的無罪之人,點名起去了;一邊是陽世爲惡、陰司被告的人,點名一畢,換上長枷大鎖。把西門慶穿的衣帽一時剝得赤條條,真如餓鬼相似,也不審刑,也不問事,只見起了一路長批發解,一似別有大衙門去審的一般。出到二門,見有些死去親戚朋友也來問,說道,“你幾時來的?”才待讓進飯店裏去,忽然人叢中出來一個人,跑上前來一把揪住西門慶好打。你道這鬼是誰?但見:戴一頂嵌珠子的圓帽,穿一雙皁熟皮的朝靴。黃面無須,嘴下繪紋如掛線,細聲低語,人前說話似家婆。

    牙牌舊寫內官銜,鸞庫新充東嶽使。

    這個人走上前來把西門慶抓住,早有跟隨牽馬的家人五七個上前用馬鞭、大棍打起。後有一人飛奔前來,走的披頭散髮,只叫:“休要放了奸賊!和衆人們一頓磚頭石塊,打的西門慶鼻口出血,沒人上前勸一聲。你道是誰?原來是花太監領着便於花子虛,知道西門慶已死,這裏等他報仇。那花太監因造了東京大寺銅佛,平生行善,死後又做了東嶽帝君管彎駕的太監,誰敢勸他?打了一回說:“到上司已是告的久了,等審了再講。”氣沖沖的去了。

    這西門慶帶的些錢鈔,俱被一羣餓鬼搶去,犧棲惶惶,只得隨着鬼使上路。原來不是前番,走的是高山峻嶺,怪樹陰林,但見:陰風吹面,冷霧迷空。冷颼颼黑路自沙,密匝匝荊針棘刺。眼朦朧,心下明白,卻似半醒半醉;步艱難,腳不沾地,如過萬嶺千山。聽了些怪哭神嚎,盡悔從前做過事;見了些非刑重拷,相逢無語各分途。黃泉路上少人家,黑水河邊多蛇狗。

    這陰司沒有日月星辰,不知早晚晝夜,一味裏黑茫茫,似那五更月黑天氣,略見些人影,似有似無,及至近前,又不見了。西門慶一路行來都是凶神惡鬼,在黃風黑霧裏,帶的這些人們沿山摹嶺,密密層層,也不知有幾百萬。老的、少的、男子、婦人、尼僧、和尚和那官員、武將、吏卒、娼優,也有綁鎖的、空行的、騎馬的、坐轎的,無般不有,比陽世人們還多,不計其數。難道陰司就有這些的鬼!俱往何處發放?有詩嘆曰:生莫貪歡死奠哀,往來晝夜幾輪迴!

    若言死者無生樂,何事泉臺去不回?

    又說那《感應篇》,講那天有司過之神,出在《華嚴經》上。說凡人有生,即有二天人相隨:一個喚日同生,一個喚日同名,在人心裏爲家。凡有意動,心裏先有聲響,他先知道。心中有二門,分陰陽二竅:行好事,開了陽門,就有喜聲;行惡事,開了陰門,就有悲聲。俗說二部童子使人耳鳴,叫人唸佛,即是此理。又有三尸神引人作惡,出在稚川子書上,曰彭神,在人身上爲三尸,司察善惡:上屍日青姑,名彭踞,居人頭,使人多思多欲,眼枯發落,中屍日自姑,名彭頤,居人腸胃,使人貪酒食,起咳怒,肺熱肝焦;下屍日血姑,名彭蹺,居人足底,使人行淫縱慾,喜殺貪財,腎枯髓竭而死。每於庚申日子,乘人夢寐與身中七魄言人罪過,幸其速死,另隨一人。譬如果樹根上生蠢蟲一般,直喫至脈盡根枯,又走上別樹喫新滋味。故道家於庚申日不寐,日斬三尸。呂祖亦有斬三之詩。醫家有三焦之說,或是一理。程子詩日:不斬三尸更不疑,此心常與道相依。

    帝天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

    凡淺學不見佛書道藏,止唸了八股時文,見此等書多是不信。切記戒之!表過這人鬼同居的道理,人人身上有賊,心裏有鬼。那道書上說:“心意能言,鬼聞人聲,不在於舌。”

    即是此講。所以人命已亡,鬼魂衆多,比陽人不同。那古鬼、新鬼、已託生的鬼、未託生的鬼,去去來來,那得有數!

    又佛經雲:“凡鬼行路,每日夜可五百里,神可千里,天神無可限隔,仙佛隨念即到。”那西門慶隨着鬼使往東北而去,不計日夜,早到泰山東嶽神州地方,就如那京城一般。自古及今,善惡功罪在此生化,把他一生做過的事算個大賬一般,才定他六道輪迴、三途業報。那善人,即如那該選官的,也來京城考選,那惡人,即如該定罪的,也來京城請詳。領了京憑纔去做官,準了京詳才定的罪。陽法、陰司一毫不爽。那西門慶進城來,但見這些官員人等乘車騎馬,挨肩擦臂,貧富貴賤,哀樂千端,與王城一樣,只是受罪人多,享福人少,鐵鎖銅鞭押解着枷索的罪人,何止千百起。

    都是山東、河南、兩京、兩浙十三省並九邊外國,形狀不同,俱在此投文發放。你說這是甚麼去處?於是謹遵經典,恭爲表揚:名稱泰嶽,鎮東方甲乙之區;神號天齊,掌萬國死生之篆。三十六獄輪迴,胎卵溼化不一,七十二司曹案,維春水火難同,姿竭海穢惡腥臭,廣深十萬由尋,羅豐山黑暗幽冥,包括億千鬼怪。洞名多異,宮主分曹:絕陰洞主陽世虛耗,管收初死;泰殺洞主爵位退失,兼納暴亡,明晨洞主帝王聖賢,福祿去來生化;恬照洞主橫死疾疫,災怪長短吉凶,宗靈洞主夫妻修短、和睦乖離,宛屢洞主子孫喪亡、覆宗絕嗣。小司屬於總司,遠報兼憑速報。叉有丸令土主、五嶽靈官,分二十四器,下定河海丘陵;會二斗三辰,上應風雨雷電。成氣君、成形君、司命君、司禁君,六大天魔,三十六萬;蒿里山、滑油山、刀林山、太陰山,六曹鬼吏,億萬神形。秤人善惡,有黑秤、紅秤,定盤星起有高低,照膽貞淫,有業鏡、水鏡,對面影懸無躲避。又有主祭司、食貨司,管犧牲玉帛、金銀錢紙;直符使、文書使,管年月日時、盟誓牒章。罪深業重李斯遍歷五刑,只爲坑焚;陰毒權好秦檜報過十生,還遭雷火。骨糜肉爛,業風吹而遊魂復醒,更歷別曹,摘膽剜心,陰刑遍而罪案難償,還歸陽報。奸臣賊於,惡貫不滿而誅;暴殘淫奢,祿位未終已削。亦以王法有漏,先犯天刑,鬼神將誅,陽法同滅。厲鬼尋冤,田酚胡服謝罪;禪書攘國,沈約赤章祈天。孝爲善首,福及子孫;淫爲惡先,殃流妻女。王勃縊婦沉舟,何曾論膝王詞賦,自起殺降墮獄,那裏顯長平功名!此處不看情面,不重文章,不畏強梁,不行賄賂。石崇敵國,赤手空拳,項羽拔山,筋疲力軟。儀秦口舌難分辯,曹莽陰謀也立消。

    這篇說是《感應篇》集《北帝大伏魔經》中名號。看官到此須恭立焚香,不可笑談聽過,有褻諸天供養。

    那西門慶到此,那得不怕?大凡這人的良心,是生死滅不了的,就想起生前那些事來,今日如何瞞得過!那蔡太師的力量、翟雲峯的親情沒處用的着。想了一想,有件好事折算,那城南永福寺,也曾舍五十兩佈施,常在北極廟做了幾遭道場,有吳道官申過表文可查,或者還救得些。尋思不了,只見那城門口乞丐俱是餓鬼,百十成羣,披髮流血,好不怕人!忽然,一人領着許多鬼上來將西門慶揪住,打的打,抓的抓,一個破直掇扯的稀爛。你道是誰?原來是武大郎——不是三寸丁了,長的高大許些——揪着要命不放。鬼使問其原由,大郎哭訴一遍,鬼使又把銅鞭亂打,西門慶疼痛難堪,滿身刑具,如何捱得。比及將到東嶽衙門首,那宋惠連、花子虛、苗員外——受害的一班死人,都在眼前索命索債,那裏遮擋!

    鬼使分開衆人,先到一司,下了批文,打發鬼使去了,將一干罪人寄監,才申文報文書房,呈上候旨。十三省各有司官,與陽世刑部一樣。那日批在山東司查罪,門慶跪在堂前,早有判官呈上,據清河縣城隍、土地、竈神日夜遊巡報案,西門慶積惡甚多,淫奢過分,原壽六十歲,因罪減算三紀,法應絕嗣,有施捨一事,給一子爲僧,再傳則絕。司府看過,鬼使遞與門慶細看一遍,閉口無言,只是叩頭哀告說:“小人生前無知犯法,略有一二、不敢欺天。但生前仗義疏財,世上惡人也還有甚於西門慶的,老爺慈悲超憐!”

    只是磕頭。只見司官與判官說了兩句,就拿出一架天平——兩個銅盤,一個黑的,一個紅的,其法馬也是兩樣——將西門慶作過惡冊放在一頭,善冊放在一頭,那惡冊重有千斤,善冊輕無二兩,把個天平架子墜倒在地。司官大怒,即喝鬼使捆翻,以銅箍腦,兩目努出,口鼻流血,要打入死囚牢去。

    那判官又稟兩句說:“犯鬼初到,還使他蒿里山過了堂,以待冤頭對審,方可行刑。”司官喝令往刑,那腦箍不解自落,有這等奇事。

    西門慶依舊帶上長枷,鬼使領入一山,漫漫黃沙衰草,也是一座衙門。衆鬼越多了,都是些白衣重孝,往來哭聲不絕。原來地藏菩薩慈悲這初死鬼魂,許他來蒿里山領他本家漿水。有一座望鄉臺,衆鬼登臺,各各望他妻子一面,從此就永辭骨肉,隔絕陰陽了。這是上帝好生,念衆生恩愛俗情,使他有此一番遙望的散場,知道俗情是假,好轉生改過,那知這衆生不醒。有詩爲證:望望復如何?心與物俱往。

    主人已離舍,客氣日侵長。

    門戶生荊棘,白日遊魍魎?

    精神死喪盡,靈府誰資養。

    經營百年內,於何成伎兩。

    年年春又冬,日日朝又夕。

    漂泊旅中人,能作幾時客:

    堂堂七尺軀,臨去無寸宅。

    青史數行字,荒郊一片石。

    人間竟無賴,地下終何益!

    單表這西門慶也隨着衆人上的望鄉臺來,各人望的是各人的家,各人哭的是各人的淚。那門慶把淚眼揩開,往西南一望,是清河縣地方。那一時,潘金蓮、陳經濟還在靈前守孝,不曾死哩,但見:暗暗塵寰,茫茫煙霧。城郭遠開如淡墨,人煙細小似白描。半真半幻,蜃市影裏樓臺,乍聚乍無,鏡花光中妻妾。堂上往來多弔客,門前樹立大幡竿。庭堂如昨日,一家盡換白衣冠,蓋覆是何人,七日不嘗黃米飯。

    門客稀疏,應二哥不來哭我,寵姬冷淡,潘六兒又續新人。翡翠軒於壞榮莉花,提刑衙誰署千戶印?”

    那西門慶看得分明,只不見月娘在何處。原來分娩孝哥,坐月不出。門慶貪心不改,見那金銀財寶燒在門前,不能勾取來使用,——“等我再看!”才待開眼,只見一片火光照望鄉臺上燒來,黑氣迷漫,全不見影,真好怪事!門慶哭下臺來,又悲又想,因作《哭山坡羊》一曲傳笑:世人世人,休學我西門慶的模樣。銅鬥傢俬,一霎時間全然了賬。潘六兒、李嬌兒、孟玉樓那裏去了?小春梅的琵琶,小玉蕭的絲絃,那裏供唱?胡僧藥也是俺要強,連喫了三丸,委實難當。王六兒的後庭才然罷手,追命鬼的金蓮才把俺的命喪。想着俺翡翠軒、葡萄架,何等頑耍來也!風流了一世,弄的這等悽惶。閻王,想煞我了:我情願喫兩碗迷魂茶湯。閻王,饒了我罷麼!情願領着這些婆娘們當行。

    西門慶哭罷唱畢,衆鬼又哭又笑。下的臺來,衆鬼各有使者押去,候過堂審錄不題。

    卻說這武大郎從服毒身死,一到陰司在在死城毒蠱司收魂之後,到今一十六年未曾託生。因在酆都告了西門慶一狀,是毒命謀妻事,批在宗靈官司查報。查得武大郎前世與潘氏原系夥計二人:武大姓朱,名國財,潘氏姓李名堅,俱山西人。二人在沛梁販氈貨,每人各得利息二百餘兩,李堅偶感疾疫,七日不汗,這朱國財動了個好心,要藥死他,圖他利息。取了一一帖藥來,加上大附子一兩,那李堅病的不省人事,這朱國財煎的滾熱,騎在李堅身上灌下去,使綿被蒙了他頭,不得出氣,須臾七竅流血而死。後來陰司對審,把朱國財受油鐺火鍁之刑,託生一男,往陽穀縣武家爲子,因他兇悍,不與他全形。李堅變作女身,投胎潘氏,當有夫婦不和毒藥之報。因此查得明白,武大也就無詞了。只有西門慶是貪淫謀殺,不繫宿冤,如何不報,那日,知西門慶將死,與花子虛二人躲在王六兒住的牛皮巷口橋底下,要拿下他馬來,被本縣土地攔祝以此送他到金蓮房裏去宿,知他貪淫,暗將胡僧藥一借金蓮的手——三四丸俱送在腹裏喫了,以報毒藥之恨,冤魂纏住,身死纔去。可見冤冤相報,不差分毫的。那日從城門首遇見西門慶,打了一頓,就去東嶽府前寫了一狀,上寫道:告狀鬼武大,原籍山東清河縣民,告爲好妻毒殺事:武妻潘氏與土惡西門慶有好,於某年月日有鄆哥報信往捉,被慶踢傷幾死,乘機同王婆用藥毒殺身亡。本坊土地、竈神、鄆哥等證。慶惡恃財將弟武松賄徒,生死含冤,屢告存案。今慶命終,合行對審,償冤誅惡!

    上告。

    被告:西門慶潘氏王婆

    證人:鄆哥本宅竈神當坊土地

    武大寫狀,正要候酆都放告日期才遞,恰好有花子虛、苗員外、宋惠連一於人,俱合攏來。在衙門前有一個汪生員,停了貢,因氣而死,在那裏有個招牌,上寫“廩生考中”官書。這些寫狀的往來不絕。花子虛的狀是好殺盜財事,苗員外是受賄縱仇事,宋惠連是淫霸殺命事。又有一人騎着大馬,武將打扮,後面鎖着一婦人,約五十年紀,也來寫狀告西門慶,競進衙門去了。細問旁人,才知是王招宣,鎖的就是林太太。還有窮鬼甚多,或是放債坑家、官刑害命,約有百餘。那餓鬼中也有好漢,俱在旁不平,渲拳相助的。

    正在炒鬧中間,忽見一起官員領着人馬過來。這些人閃開條路在旁立,但見十數對金甲紅纓馬上,各持旗搪櫻絡、鐵戟弓矢,約有三四十隊過去了,就是步下兵卒,皆藍面紅發、獠牙巨口,各執銅鞭鐵鎖,有二十餘隊過去了;又是文官吏卒,皆幞頭皁服,懷抱冊籍,二十餘員,各安隊伍過去了,又是步下兵卒,抬黑漆扛箱二十餘扛,走的熱汗雨淋,腳奔如飛過去了。纔是四對紅紗燈籠,各焚檀速,一路香菸,又是竺蕭細樂、美女仙童,真是人聲悄寂,不動微塵。

    一頂黃羅傘下白王輦中,罩定一個執圭垂硫的一尊神道,左右棒劍扇,不知多少。正是莊嚴端正陰天子,總管輪迴嶽帝君。後面跟的兵將不計其數。轎輦未到,只見先騎馬的武將從衙門出來,問了聲前站馬上金甲大將,才知是東嶽天齊聖帝。那人道:“此處有狀還不聲冤,等到幾時?”只見這花子虛一干原告,等的將到跟前,一齊喊起,說道:“冤屈!”頭頂狀詞跪在路旁。東嶽帝略一回頭,早有馬上肩背黃旗的靈官收去了。人馬過畢,才知是上界玉帝天尊召五嶽帝君會議宋朝劫運,這些扛箱冊籍,乃是山東、河北並天下在劫中的人名,一去三日纔回來。這些人見接了狀去,就和陽世間告準了御狀的一樣,歡歡喜喜,俱各候旨不題。不知西門慶終來罪案如何收結,正是:清河縣中,少了個縱慾貪財的奸狡漢;酆都獄裏,添了個捱刑受罪的惡魔星。

    且聽下回分解。

    遊戲品

    第五回 奈河橋奸雄愁渡 枉死城淫鬼傳情

    《華嚴經?梵行品》:

    一切諸國土,皆隨業力生。

    汝等應觀察,轉變相如是。

    染污諸衆生,業惑纏可怖。

    彼心令利海,一切成染污。

    若有清淨心,修諸福德行。

    《感應篇》中說人惡念萬種,不能細說,開口只講得個“非義而動,背理而行,以惡爲能,忍作殘害”。只此四句,便包得下文全章爲惡條目。惡人隨他拭逆淫貪,大事小事俱是他心上來的,只不信道理一句便了。畢竟有行惡之才、爲惡之膽,這“以惡爲能”,說透他一生禍根。看那古來大惡,那個不是聰明人?不是下得手的人?所以只一個忍字便是惡鬼,一個不忍之心便可成佛,那得死後有這許多的冤業?

    卻說西門慶在陰司未曾定罪,一日同鬼使行到奈河岸邊,也要東嶽宮前打聽官司。這奈河是北方幽冥大海內流出一股惡水,繞着東嶽府前大道,凡人俱從此過。只有三座橋:一座金橋,是佛道、聖道、仙道往來的,一座銀橋,是善人、孝子、忠臣、義士、節婦、貞夫往來的,又有一座銅橋,是平等好人,或有官聲,或有鄉評,積德不醇全,輪迴不墮大罪,或託生富家、轉生官爵,或女化男身、功過相準的,才許走這橋。各有分別。這橋神出鬼沒,該上金橋的,一到河邊,金橋出現,即有童子引導;不該上橋的,並不見橋,只是茫茫黑水,滾滾紅波,臭熱濁腥,或如冰冷,或如火燒,就各人業因,各有深淺,也有淹到脖頂的,到中腰的,到腳面的,那些毒蛇妖蟒伸頭張口,任他咬肉咂血,那裏去迴避!當比西門慶到此,一望無邊,那得有橋過去!立在岸邊:“且看這些鬼如何過去。我平生精細,今日好歹尋個淺處。”

    正無奈間,只見一個人走來,抱住道:“大官人幾時來?我小弟失迎了。”西門慶一看,但見:

    黃葛帽,半新半舊,自布衫,有破有全。一雙草履帶麻繩,幾個銅錢裝縷帶。閒漢出身,全仗着生前油嘴;淒涼兩世,餓不斷死後窮筋。慪慪生氣猶存,嘻嘻笑容如舊。

    你道是誰?原來是常時節,與西門慶窮時拜交十兄弟之數,雖是窮光棍,一生老實無用,只有人騙他的,不會騙人。因此,西門慶家也不多去。後來窮極了,虧應伯爵說着,西門慶曾賙濟他五十兩銀子——這是西門慶的好處,前年常時節死了,西門慶又助他一口棺木,所以今日遇見西門慶親熱不同。這是人情,即是報應。常時節一把拉住西門慶和鬼使,在路旁一個小小酒店坐下,解下搭膊,內有二百餘文小鵝眼錢,即與孟婆,叫打兩角酒來,細問門慶過世原因。

    說了一遍,眼中流淚說道:“眼下奈河難過,且休說官司纏賬,不知幾年才審結,問甚麼罪哩!”常時節笑道:“這河是小事,哥只管放心喫酒!”酒畢,又是湯一碗,西門慶甚覺充飢。常時節說:“小弟因平生口直心快,是個閒漢,沒人告我,日我識幾個大字,記出人名來,閻王就差我隨着判官查河。這早晚有官差小船,我尋個法帶過河去罷。”門慶聽罷,滿心歡喜。忽見上流頭一個人揹着個黃包袱,像下文書的,常時節把手一招,那船就到岸邊了。伏耳說了幾句,那人佯長而去。常時節回下一望,忙叫門慶下船伏在艙內,常時節與鬼使搖櫓而過。掉歌日:今日流來明日流,奈河流到幾時休?

    不信但看船邊水,過得河來不回頭。

    原來鬼使過河,也不敢登這三座橋,只有一隻三艙小舟往來下文書。常時節因與門慶有些善緣,該得其報,因此平平而過。若無此點善報,河神巡察,風浪大起,也是行不得的。門慶過了奈河,才待上岸謝、原來是無底的船,又看那常時節,只見變作怪形鬼面,手執鋼叉照門慶溯來,唬得門慶與鬼使順河而走,不敢回頭,找大路走了。看官聽說,原來孟婆酒飯就是迷魂湯,喫了骨肉當面昏迷,何況這一點情緣,緣盡變爲路人,正是那陰陽善化處,不在話下。

    且說那潘金蓮,從武松殺死,歸了在死城投繯司收魂,不得託生,色心不死,每日與王婆鬥牌,與小鬼耍嘴。雖有鬼使日夜監巡,就如陽間坐倉婦人一般,到底無恥,和人嘲惹。

    那日忽見有一男鬼,渾身是血,披髮遮胸,送往殺命司去,由他司前過。金蓮細看道:“怎麼像陳姐夫的模樣?”趕上問他,只不做聲,也說是清河縣解來的,金蓮心中疑罰又住不上兩個月,又見個女鬼,甚是標緻,上下無甚衣服,裹着個紅綾抹胸兒,下面用牀破被遮了身體走來,也不帶繩索。

    遠遠望見金蓮,上前抱頭痛哭。你道是誰?但見:懨懨春病,似秋霜打敗玉芙蓉;細細楚腰,如夜雨倒垂金線柳。脣嘴兒蠟黃,玉牙不啓櫻桃顆;眼皮兒淡綠,秋月初彎翠黛稍。系春心,柬腰繡帕半露酥胸;散芳魂,帶血紅絹猶存香露。洛水佳人溜浪出,巫山神女帶雲歸。

    金蓮細看不是別人,原是我嬌嬌滴滴、親親熱熱、同心同意、同眠同坐的春梅姐姐:“你在那裏來,咱孃兒今日這裏相逢?”於是兩人大哭一會,哭得獄中鬼使酸心,空外遊神落淚。哭畢說道:“怎麼得咱娘們在一個司裏也罷。”春梅道:“我來了幾日,還沒有下落哩,着人去清河縣查我的事去了。”金蓮問道:“你是甚麼病死的?來就一點衣裳也沒穿迭?”春梅略笑了一笑,又嗚地哭了。原來春梅因貪淫好泄,死在姦夫身上,一泄而亡,男子謂之脫陽,女子謂之失陰。

    ,細查枉死城中,再找不出這個司來;又不是陽壽該終,有鬼使拘喚,因此,遊魂全無着落。看官聽說,這天下男女多是縱慾喪命的,如枉死城有這個司,也沒處盛這些衆生了。

    只有毒死、殺死、縊死、打死,再沒有入死的個衙門。只爲春梅死的快活,做鬼也風流不改。那金蓮日久人熟,央及提牢鬼卒,就把春梅收下,和他一個鋪睡,好不親熱。

    大凡衆生習性難除,生前貪財好色,死後到底不改,也有做厲鬼、色鬼的,也有轉生貪淫更甚的。所以郗後變蟒,貪僧夢蛇,總是夙根。今日金蓮、春梅湊成一塊,如何肯罷,那春梅說起陳經濟因來守備府認了親,後被李安、張勝殺死一事,才知道經濟在枉死城,是一個衙門。細問獄卒,知是殺命司,就恨不得鬼門關上酬彎鳳,嵩裏山前續雨雲。

    有詩日:

    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如今說死鬼偷情,人決不信,定說是做書的笑話。人的皮肉已無,就有此心,那裏動手?不曾看那佛經,說這天人配合,以目交而成,還生男女。總是情根一動,不在身子有無。就和人做夢交媾一般,不見實事,美而夢遺,同是一理。這是有情無質的。還有人夫婦不投,勉強行事,陽物不舉,豈不是有質無情的?就此想來,有此情不論生死,古來離魂幽會定是有的。

    卻說金蓮那日央及獄卒道:“殺命司我有個兄弟姓陳,替我問問!”不消一日,見陳經濟在司前賭錢,是山東語音,就問着了,回了金蓮。他就哥長哥短,哄的個獄鬼隨身轉。

    那日取出半幅羅裙,剪成兩段,寫詩一首寄與經濟:樓上鴛鴦曾並宿,枝頭蝴蝶各分飛。

    那知三美黃泉路,死別生離一處歸。

    下寫:“難妾潘氏、龐氏灑淚書。”送與春梅看了,春梅道:“娘這羅是那裏的?”金蓮笑道:“姐姐你忘了?這是我初死了,你在我墳上燒的,你就不記得了,”央及獄卒,拜了又拜,千叮萬謝,託他送去。那獄卒是個二搭六變的,也就笑着去了。

    原來這枉死城大有五百餘里,各司甚多,其神不一,又有牛頭馬面守把各門,如何出得來?若是同一司還相見的。

    獄卒到殺命司,見十三省司官,各省一條大街,知經濟在那一個房裏?正自傍惶,即有獄卒來問,這獄卒說是探親的,也就過去了。卻好經濟出來取刀瘡藥,撞見他,悄悄捏了一把,拉到無人處,將情詩遞與他看了。那經濟淫心不改,才知道有美隔牆窺宋玉,無門擲果寄潘郎。一面借了二百文紙錢謝了獄卒,尋了筆紙,不知寫了些甚麼在後面,交獄卒去了不題。

    卻說這武大因告潘金蓮,查系前世該還冤債,於陰律上停閣不究,心中不甘。又因現告西門慶準了狀,批在宗靈司,來提一干人犯,上枉死城關取潘金蓮、王婆去審,他和花子虛先在殺命司門首等候下關子未到,踅踅倉邊,只見金蓮搽的粉面朱脣,勒着包頭,打扮的緊揪揪的,雖是因婦,照舊風流。又有一個年小婦人,生得更是齊整,就知道還有舊日風流,生前業賬。恐怕認的他,使花於虛悄悄進去,只當探親,金蓮如何知道?只見一個獄卒喫的醉醺醺的進倉來,門首吊下一塊自羅,上有墨跡,子虛拾起藏在袖中,出去送與武大。取開看時,原來是一幅詩詞。武大不識字,花於虛是久嫖的子弟,講了一遍,說:“這個東西,出首告他個犯法賣姦,罪亂天條,不怕他不打入刀山地獄!”

    也不等關文,二人喜喜歡歡回東嶽前寫首狀去了。這一去,未知金蓮三人罪犯如何,有分教:無頭情鬼,空害了一場黑暗相思;薄倖冤家,又添上幾層風流地獄。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六回 沈富翁結貴埋金 袁指揮失魂救女

    詩已

    福有因緣禍有門,甘同枝葉苦同根。

    果隨瓜豆人人種,水滴堂檐點點痕。

    慳父必然生蕩子,棘叢安得產蘭孫?

    百年冤鬼來尋債,隔世還追地下魂。

    單表這《感應篇》有“危人自安,減人自益,耗人貨財,離人骨肉,苟富而驕,苟免無恥,強取強求,好侵好奪,短尺狹度,輕秤小升、以僞雜真,採取奸利。”以上數語,專說貪人重財取利、損人益己的惡。這財物是衆生的外命,那個是不食煙火的神仙,難道就該俱舍了,這父母妻子如何養贍?國家錢糧如何納辦?孔聖人還說生財食貨,何況這衆生小民!天地間士、農、工、商各有養生道理,原是不消害人的。即如種田出力、做官享俸、做生意取那江湖之利、做匠役得那血力之財,原不消去害人。受此勤苦,再能惜福儉用,豈有個不足的,只爲人一點貪心,定要取別人的肉貼在自己臉上,那天地鬼神豈有容他的?或身受奇禍,自然生下敗子,破散他的財物。此是個盈虛的道理,人不肯信。

    如今單表汴京城裏出了一個大財主,姓沈名越,綽號超寰,他父親是錦衣衛番役出身,專好在京拿人訛頭,通大線索。後來死了,生下沈超寰更是乖巧,頂着父親差使,六部九卿、內官廠衛二十四座衙門走的爛熟。先在童貫京營裏喫一分守備錢糧,後來和高俅、蔡京這五個大權臣宅裏大管家結了親,拜成兄弟,就大弄起來。又認了林靈素做於爹,拜李師師爲義弟。不止外京,連司理太監、提督三宮的老公們,沒一個不通氣的。因此,京師起他一個混名,叫做黃表沈三。因他專騙大錢,幾千幾百兩不還人家,只買一張黃表,寫張誓狀燒了,再不還了。或是人該他的錢,還了幾百幾千兩,又賴人重還,也寫一張黃表,和人神前賭誓。又沒良心,又有錢有勢,誰不怕他?所以綽號黃表。家在舊綿花小巷居住,後來駙馬街買了宅子,蓋的一池水一般樓閣亭臺、花園書房,俱照內裏款式。又有一般能吹能彈的小娘,才嫖的熟了,收在家裏;或是良傢俬窩,看上眼就假妝放賬,不消半年滾算了來。城裏當鋪、鹽店、香蠟店、綢緞店,何止三二十處,夥計有一二百人,也就是個現世的石崇、出名的猗頓。他一生得利的是放三樣錢:第一放官例錢。選的新官取京賬的,俱是六折,每六兩算十兩,每月十五分利。不消一年,只六十兩,連本就該三百兩。又不知是一樣甚麼天平,放銀時一兩少二錢,還銀時一兩多三錢,又好灌鉛益頂、火逼白銅造的假銀色,誰敢去換?第二放巢窩科子錢。那京城樂戶行首何止一二千家,揀有好小娘的與他三百五百兩,比官例賬又重二分,俱是按月去討,每月也取着三二千利錢。一月不到,利滾作本,常常把一家行戶全準了,整年不勾還他利錢的。第三是放響馬錢。拿着強盜響馬,有用錢買命的,他全管。上下使費,救出命來,每一百兩就算一千。強盜靠他救命,每月來納進奉,誰敢少他一分?手下賊頭何止千餘!所以,奇珍異寶般般有,堆玉積金事事強。只少了一件——年過六十無子。生一個就死一個,也有懷孕的,到老了不見個苗。一屋老婆,喫飯罷了。如此大錢,他平生一文不捨,就是人情往來,百錢的也沒有。因這靖康皇帝喜花石綱,他就開了花石店,蘇杭盆景,無般不有。在良嶽后街上,那時士大夫家傢俱尚花石,一盆虎刺有賣到三百兩,掙錢更多。道君皇帝也常取進去,有好的賞賜三五百兩的。直到金兵過河,還拿着大天平秤人銀子,家下蓋造樓房不歇工。他小舅子袁指揮和他對門居住,是世襲鸞儀衛指揮。五十多歲,只有一女,叫做常姐,常抱來沈家頑耍,且是生的眉清目秀,一個小小口兒,乖巧伶俐的當不得,又會哄人。沈家沒個孩子,常是姑娘長姑娘短,哄得沈三家一羣婦人看如寶貝一般,常是過來頑耍,一二日不肯放回去。年長十歲,又好個苗條身子,就學念曲識字兒。見了骨牌,一見就會。又早纏的一點點小腳兒,梳着個小小假舍兒,就是個小牙人兒一般,沒人不愛。後來兩下親戚走的熟了,因沈三家無子,衆婦人就講把常姐過繼了來養着,頑耍做伴。袁家娘子不肯,只許兩下走着,都叫爹孃。那常姐又會哄人,娘長娘短,叫的沈家老婆比親生的還稀罕。他衣裳、金珠墜子,常常的送來不絕。後至金兵亂了,沈超寰算計,這金銀寶貝儘自不少,那裏去藏去?就在那住樓羣樓花洞冰窖之下,穿井有十餘處,把金銀打做大磚,用漆漆了,一層層垛起,約有二丈餘深,使土培平,鋪上磚石。偌大一個宅院,那裏去找?卻暗暗記了不題。看官,你道這個藏法妙不妙?正是:人心如此如此,無意未然未然!——

    百歲光陰苦不多,勞心多算欲如何

    充飢不過三餐飯,覆體能穿幾匹羅!

    金玉滿堂憂盜積,田園千頃昔催科。

    夜來脫襪辭家去,一個銅錢帶得麼?

    且不說沈越藏金癡愚可笑,且表這袁指揮家女兒常姐,那日從沈家過了二日,頭痛腦悶,赤眼紅腮,只是要睡,心焦常哭,二日全不飲食。忽然,夜間和他母親睡在牀上人只見他忽然大叫一聲跳起來,兩眼圓睜,說:“這家事不是我轉盜與人,你許下謝他的。就是嫁了人家,也是沒奈何。誰見我接他過牆來先奸後娶的話?”說畢,又大叫一聲,滿地打滾,一似有人打的一般。身上一塊青,一塊紅,哭了一會就沒了氣,只是心窩裏亂跳。唬得袁指揮夫妻半夜點燈叫着“常姐”,只不答應,兩個小眼閉的緊緊的,臉似金人一般。兩口兒哭得設法了,半夜裏去叫前門上師婆老劉來看,說是中惡,拿符水桃枝、香紙銀錢剪個紙人兒,用漿水往東方送,說是遇見鬼了。守到天明,只是不醒,慌的對門沈家衆婦人們一羣都跑過來,圍着哭“我的嬌兒心肝”,亂成一塊。拿薑茶、涼水往小口裏灌,那常姐那裏得醒,只是大家抱的抱,哭的哭,把他常穿的一件大紅縐紗小衫兒、扎花白絞比甲兒、豆黃扎花小裙兒替他穿上;又把一雙金嵌寶石小白果墜兒給他帶在小耳朵上,忙忙把個假油髻兒紅繩兒紮在小小發並上,插上兩朵珠花,換上一雙小小紅鞋,停在房裏小牀上,大家圍着痛哭。那沈越過來看了一陣,也自心酸,叫人去看杉木去了。

    又叫黃醫官取抱龍丸去。大家忙亂不題。

    愛鎖情根骨肉緣,彭殤生死亦同然。

    改頭換面知誰是,空使爺孃淚眼穿。

    衆人哭了一會,見袁指揮娘子硼在地下哭的昏迷,勸個不祝沈家第五個妾,妓者出身,極是憐俐的,道:“我看這孩子不像短命的,沒病沒災,怎麼就死了,”用手去摸他心口,不住的亂跳,忙道:“嶺娘休哭,這孩子還不死,都慌哭怎的?”大家住了哭,都來摸他,可不還熱熱的,心裏一動一動,只是口裏沒氣。說不及,黃醫官到了。沈超寰、袁指揮進來說:“婦人且躲開!黃醫官看脈用藥。”那黃醫官是御前有名的老醫,極知脈理的,問道姑娘今年十一歲了,脈還不全,只用一指先閣右手尺脈上,又看了關寸二部;住一會,又取左手心脈、肝脈。三部俱看完,笑道:“姑娘不死,非三日,即五日、七日可以還魂。此是業鬼追冤,前生的罪犯了個閻王關,不消用藥,且把這抱龍丸用薑湯灌下,養他的元神罷。這房裏燒香唸經,方可仟悔。等三五日,心口裏漸溫就好了。”說畢,黃醫官要別,沈越請到對門,待了一盞空茶,倒是袁指揮過意不去,封上二兩書儀去謝了。這婦人們守着姑娘不敢哭了,將藥灌下去,牙失緊閉,又流出來了。不住於去摸常姐心窩,果然溫暖,只不見有氣。這婦人們守着不題。

    卻說這場因果,你道這個女兒是誰?——他也曾倚門賣俏,隔牆花影引情郎,他也曾待月迎奸,半夜星前排色陣。夢短的鴛鴦,前世裏因緣未能諧老,轉生的芍藥,初春時花蕊又被摧殘。一靈不返,正在東嶽案旁邊;兩世相尋,還似西門房院裏。舊債未還新債起,前冤又惹後冤來。

    原來常姐就是李瓶兒託生的。那年西門慶來京朝覲時,就託了夢在袁家尋房住下了,至今生長十一歲。門慶死後,花子虛告狀,拘他對審,才知是偷託生在東京袁家。一路鬼使尋來,把陽魂捉去,昏迷不醒。

    卻說李瓶兒被鬼使夢中牽去,到了東嶽門前,還是當初死的模樣,面容兒黃瘦,細弱堪憐,嬌容如畫,見了花子虛、西門慶一干人在衙門前,想起前情,不敢啼哭。不一時,叫到一個官府案前跪下,花子虛把那上牆喚貓、踏梯過院通姦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他陷在官司,被門慶坑騙多金,致病身死,又將金珠、錦緞、蘇木、胡椒、一百八顆西洋大珠、螺甸大牀,盡被門慶盜去,約值萬金,晝夜姦淫,並兩個丫繯奸了娶去。一一說個詳細。只見花太監跪在旁邊哭哭啼啼,訴傾家奸盜之害,門慶無詞。司神大怒,先把門慶箍腦夾腿,發上難春地獄去了。後查瓶兒與花子虛本命生辰因何不合,以致盜財通私?判官將簿上來一看,才知子虛命坐耗官,原該赤貧,不應有妻財之福;又因花大監家財系盜取官物,不合成家傳後,那花子虛又沒有得橫財的命,天遣耗星以破其家。李瓶兒原無大罪,不合私通門慶成奸,只向了個杖罪,重鞭一百釋放回陽,該失身娼籍,自縊而終,也是個絞罪。花子虛該託生在鄭千戶家爲子,使瓶兒日後填賬,俱在後日報應不題。

    卻說袁指揮一家守着女兒,到了三日,全然不醒,待說死了,又心口溫溫,時常跳動,買個杉木匣,漆的光光的,不忍盛殮。就有那王師婆、李師婆、張姑子、劉姑子日夜來看。這家說該跳神,那家說該拜懺。袁指揮只這一個女兒,如何舍的?只得上黃華寺請了六個尼姑,住房中間安下壇場,拜《梁王懺》,婦女一家隨着跪拜。直拜了到第五日,那常姐如夢如醒,忽然嚶嚶哭了一聲又沒氣了。原來李瓶兒陰魂被鬼使領着往火池裏一推,即時甦醒,睜眼一看,全沒有前生的夫婦,只落了現世的爹孃。回頭想想,那記分毫?只像一場大夢。這些婦女見常姐哭了一聲,就抬了個寶貝一般,忙來抱的抱,拍的拍,又哭又喜,和沈家一羣老婆就擠了個滿屋。一時鬨動了東京城,說是女孩兒五日還魂,豈不是件異事!才服黃醫官脈理,常姐活了不題。

    那些靖康年間金兵每年犯邊,直入中原,朝廷兵馬錢糧不接,要問官員士民、大商富戶捐助濟邊銀五十萬,那沈富戶也就東京第一家了。不知將來這沈富戶家藏的金銀作何結果,只落得——慳貪一世,替他人積了百萬家財,生死眼前,向兒女滴下幾行癡淚。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七回 大發放業鬼輪迴 造劫數奸臣伏法

    詩曰:

    入谷尋源久未逢,空花落盡欲誰從?

    憑欄此日看秋水,隔院何人扣暮鍾。

    衰壯自憐真是幻,世緣方覺淡爲濃。

    點睛怕泄天人語,敢向長廊學畫龍。

    《感應篇》說那淫惡有三,日:“見他色美,起心私之;淫慾過度;夜起裸露。”那貪惡有三,說:“破人之家,取其財寶,棄法受賄,殺人取財,包貯險心,乘威迫脅。”看官聽說,如今人不犯這幾件罪的有也沒有?今日略一講說。那私人美色,是姦淫良民妻女,第一大惡,王法也是斬罪,陰刑自是倍還。即如淫慾過度、夜起裸露,衆生不知是罪,此俱就自家妻妾上說。夜深縱淫,房中褻押,無所不至,有夜遊諸神、竈君宅神當面親見,豈有不痛惡之理?所以王可居夏夜夫婦庭中交媾,爲神所罰,拆散十五年,以報其褻天之罪。或是風雨雷電、忌日元辰,不知忌諱,或產妖男惡女,形體不全,往往有產婦喪命,多系不謹所致。此是淫戒。至於身居大位,勢取民財,或是買免人命,殺人奉上,食了朝廷俸祿,不能爲民,反行酷暴,比盜賊加一等,那有不犯王法、不遭天刑之理?這貪淫病根,如油在面中,再洗不淨。

    才說公道話,不覺自己昏迷,才罵別人,不知當局更甚。所以劫運相巡,以報積惡。

    今說這閻羅發放西門慶衆鬼一案,不是杜撰的,那古書野史上載着兩件故事:後五代陳隋時,大將韓擒虎仁而有威,行兵二十年不殺一個平民。臨死時說:“我生爲大將,死爲閻羅王,也勾了。”又有宋朝宰相寇萊公有妾倩桃,隨萊公南遷,有病將死,向榮公說:“公前世仙人,妾今緣盡該別,但求葬我杭州天竺寺。公不久也該還本位了。”公又問:“是何位?”妾答日:“地下閻浮提婆王,即閻羅也。”公沒三年,果有家將見公儀從甚多,騎一碧騾,如飛北去。家將問馬上靈官,說向泰山交代到任。可見這閻羅玉也是正神推遷,如陽間刑部大理大堂一樣,是有考選升遷的。那時間羅正是宋朝包龍圖相公當位,又是一個鐵面銅肝,在陽世時,晝斷陽,夜斷陰,何況在酆都正位提調那本朝的罪案!

    卻說西門慶被武大、花子虛、苗員外一干人告在東嶽,帝君準了,批在酆都大堂閻羅面審。閻君又批曹官分審,查他各司裏年、月、日彙報冊籍。那武大的狀是陰謀司、毒殺司提查,苗員外的狀是在法司、贓吏司提查,只有花子虛一案審過,託生去訖。花太監還報告候審,王招宣還押着林氏定罪,俱不曾結,又有武大出首金蓮、春梅、陳經濟玩法通姦一案。那些一千犯人俱提來在酆都城衙門前伺候。但見:一個家戴枷釘扭,瘦伶仃不似人形,一個家披髮蓬頭,舊風流變成鬼面。鐵鎖盤腰幾路,粗似那葡萄架下系足赤繩,長板扣脖周遭,緊於那淫器包中束陽綾帶。

    風月情空,佳人慾心灰冷;磨光計拙,浪子色膽冰消。

    難將黃紙賂閻君,誰敢赤心欺判吏!

    原來各司查完簿籍,正在傳審間,忽有一位靈官手捧黃符飛奔前來,說道:“因西門慶罪惡重大,系嶽帝親準狀詞,速提各司簿籍、一千人犯,閻羅王要親審哩!”唬的這鬼使奔忙,判官恐懼,各司曹官領着人犯俱上大堂下兩邊站立,那門慶一干人跪在甬道兩傍,真好威嚴:二門外左右兩坐大油鍋,約有半丈餘高。只見火焰騰騰,油波滾滾,那鍋的口面不知多大,下邊堆滿乾柴,鐵叉挑着還燒哩。進到三門內,左右俱是鐵樹高竿,懸着大鐵錘,不知幾千斤重,離那鐵茶臼高有數丈,有罪的,把鐵竿一落,就骨肉爲泥。那兩廊下又有鐵秤、銅秤、拔舌的尖刀、摘心的利刃,剜鑿錐剔異樣刑具,人皆不識的,不計其數。不消說堂殿森嚴,官曹凜肅,上坐着戴冠服衷的鐵面紅須,就是閻羅王了。別有一般用刑的惡鬼,俱非人非獸,不止牛頭馬面。才知這閻羅殿果然是盡頭的法地,立命的刑夭。但見:七層寶殿,四面迴廊。半明半暗,一天霧氣黑漫漫,無雨無風,萬古陰雲寒凜凜。本是個慈悲教主,誰能識煩惱菩提!敲皮剝肉,無非教不肖兒孫;勸善懲好,總爲全平等世界。洪爐中點化鐵心人,只得要千錘百煉,天平上算均銅法馬,那敢不六問三推!輪迴六道,好一似賣泥佛的,隨他坐象騎獅,業重三塗,又一似挑影燈的,一任他披毛戴角。地藏佛發願,度不盡地獄冤魂,也只爲衆生多欲;目連僧救母,填不滿飢腸渴海,原來是習氣難忘。所以善人到此,即爲福地,刀山火饃化蓮花;好惡到此,饒有巧心,銅汁火丸皆妙果。但看陽間之大劫,即知陰府之明刑。挫臼碓磨,無非斬絞流刑,阿鼻陰山,即在窮荒大漠。或奇瘡惡疾,定爲掛背鉤胸;或飛禍天災,即是泥犁油釜。自立速報司神,漸覺惡人路窄。今日貪而明日分家,三年現報;大惡盈而小惡滿貫,一網全收。羅剎移在世人前,業鏡不離方寸下。

    殿上左懸着一面大鏡,如明月一般,不敢睜眼;右懸着一杆大天平,那盤有婆羅大。不知發放了多少時節,一來一往,也有添上刑具,發下各司的,也有解了繩索,放出閒散的,也有鼓吹引導,衣冠着由二門出來的。許久,才喚這武大一起進去。那判官在公案傍邊鋪上原狀,就取當日西門慶調情磨光,某日裁衣,王婆引奸,鄆哥報信,並踢傷毒死的始未,都有本坊土神、日夜遊神申報城隍文書,月終彙報總冊,日時一字不差。就叫西門慶上去,只是磕頭,全不敢言語一聲。閻羅便問:“你知罪麼?”西門慶上前趴了兩步,說:“小人無知犯法,也全受王婆兩下勾引的虧。不是王婆,小人原沒有下毒的心。”王婆分辯說:“你與了五兩一錠銀子,買了一匹白綾,才替你做下這事。王爺詳情罷!”閻羅大怒,即喚執鞭力士各打一百。打的血流骨折,死而復甦。門慶還要辯,即有二鬼各執銅巴掌打去門牙四齒,門慶纔不敢言語了。即喚潘氏上來,唬的那金蓮小腳難挪,細腰亂顫,平日罵人的巧嘴、淫媚的機心也不知嚇的那裏去了,戰篤速跪在案前,叩頭無語。閻羅再問,只得從實細說一遍,與陰簿無差。閻羅大怒,說:“此鬼久該打入阿鼻,遍受十八層刑法,因何囚繫,不見呈堂發放?”傍有宗靈官司官,跪倒呈上託生的前案,閻羅看畢,才知潘氏與武大原系前冤,還他毒殺之報,只有偷奸一案,從減發放,發在姦淫司大熱臭海地獄裏受罪。正待發放,早有武大的首狀告他在獄引奸,有亂陰律。閻羅拍案而起,二目圓睜,大叱一聲,好似霹靂相似,震的殿堂皆動,口中噴出火來。那金蓮、春梅、經濟三人早被青面大鬼鐵叉自背穿透,閻羅即命先下油鍋煮三個時辰,然後定罪。可憐這兩個紅粉佳人、一個風流浪子,赤條條叉挑當心,直到鍋邊,踏梯上去,拋人那熱騰騰滾油之內,把那雪嫩的皮膚,粉團般的屁股——當日如何受用。

    ——那消一碗茶時,在那油鍋裏翻波逐浪,好似金魚戲水一般,一上一下,弄成三堆白骨,到像個賣油蝶果子的,紐成股兒,飄在上面。想是燥的酥麻了,也不知是甚麼滋味。那西門慶在傍看見,真是骨軟筋麻,攤成了一塊,伏在地下,只是唸佛。只有三個時辰,鬼使將鐵爪籬取出,還是人形,只是光骷髏了。門慶心裏想道,“金蓮已死,再要審我,只推在他身上,也沒處對詞了。”只見一個判官跪下,領了一柄小小毛扇,將這三人的骨頭用扇一扇,黑風一陣,吹的白骨仍化人形,轉轉哀號,如刀刺心,不堪疼痛,依舊跪在階前,另聽發落。這西門慶才知地獄中碎剮分屍,俱是業風吹活,要遍受苦的,比不的陽世間一死了賬。

    又不知批了些甚麼罪名,把武大一干人犯趕下來,交與原司官領去。再叫苗員外一起,是受賄縱冤事。先叫苗員外上去說了一遍,早有判官將當日船上苗青夥賊殺主、家童報告和那苗青用金銀賄買門慶的始未,俱有淮河水神、三元三官申文與清河縣諸神彙報冊籍,一一無差。閻羅叫西門慶,說:“你姦淫縱慾,罪大已極,又借官賣法,把一個殺主的賊奴輕輕放脫,那苗曾一命銜冤未報,好貪極矣!”喝令力鬼即取銅鑿鑿去雙目,又將長刀剔去眼睛,扯出二條肉絲有一尺長。從此,門慶雙目俱盲,遂成瞎鬼。再查苗曾致殺原因,只爲平生貪財,行商專用假銀僞貨,鬥秤不明,利心太巧,以致殺身。既得現報,免究,仍給人身,託生平民去了。苗青先問凌遲,受了陽報,再定陰刑。

    二獄審完,門慶一干人犯仍批各司領去受罪。那花太監、王招宣俱批了別司。纔出得二門來,只見來了一起重犯,一千餘人隨着,不比尋常。但見:陣亡的惡鬼圍着一個戴剛叉、穿蟒服的內臣,馬上的凶神拴幾個戴璞頭、系玉帶的大老。雖在那陰司束縛,還有些陽間體面,跟幾個穿青衣的僕人,牽幾匹配鞍籠的駿馬。生多財寶魂仍富,死有威權鬼尚多。

    你道是誰?這就是徽宗朝五個大奸臣,名號五鬼——童貫、蔡京、蔡攸、高俅、楊戩、王莆,因宋朝大劫,奉玉帝敕命,先取五人陽魂,定了罪案,才受陽報。這一時拘到了,投文進去。因系大臣,不比凡鬼,閻羅即起立檐下,一一傳進。

    鬼使將拘魂索去了,衆官整衣而入,這裏不用拜帖,久已通名了。那五老序陽爵相次而行。因童貫封王,居首;蔡京父子人過相的,爲次,其餘高、楊、王莆一齊並行。上至檐下,各行庭參,閻羅還揖已畢,令兩邊侍立聽審。閻羅依舊上座,只見傍立二判各將大簿十餘冊捧來細看,有兩個時辰,但見閻羅咬牙切齒,睜日張須,把那生鐵臉一變,大罵:“誤國神奸,爾輩貪功害國,禍及生民,萬剮不盡!”

    大喝:“革去衣巾!”也不見有人來剝,只見六人已赤條條裸體跪在案前了。先問童貫妄開邊功一案。那判官先把陣亡人數轉在案上,又把好殺平民報功一一開載明白,童貫不敢辯,叩頭畫了供狀,又問蔡京餡佞誤國一案、蔡攸傾父奪權一案,高俅、王莆、楊戳各人懼賣宮通賄、佞主蔽賢,案案相同,閻羅問了一遍。蔡京纔要分辨,把業鏡抬來一照,六個賊臣昏夜私謀、欺君誤國的事,件件圖出真形,如刻的印板相似,那敢不承!一一俱畫了招,甘伏其辜,不勞動刑。

    批在泰殺官,曹官細審定罪。那堂上金鐘一響,後殿仙樂蕭管一齊奏起,大門外大炮三聲,早有金童一對,執香爐,分左右導引閻羅退後官去了。

    那西門慶並童貫兩起重犯往外飛跑出衙門來。各曹鬼使不比前番,俱各銅枷鐵扭,剝的精光,也不論那男女丑陋、仕宦的體統,俱打入死牢而去。原來這各司擬上罪去,不批駁另審,就如準了京詳的一般。一面託生,一面受罪,把三個魂分做三下里。還有一世不能完,另轉一世,一獄受了苦又轉一獄的。就如那遣戍的、審錄的,到一個地方,又發一個地方,過一個衙門又一個衙門。說明此理,好看後邊報應。

    不消半月,那西門慶的陰魂問成泥犁,到第七層地獄。

    他的陽魂一轉託生在東京沈越爲子,作失目乞丐,再轉作一內監,割去陽物,三轉作一犬善終,三案方結。潘金蓮的陰魂問成刀山第九層地獄。他陽魂一轉,託生黎家爲女,名喚金桂,終身無配偶,閉陰而死,兩案方結。春梅陰魂問成屎臭第六層地獄,陽魂託生京北孔家爲女,嫁與宦門爲妾而亡;再轉一女,生醜疾,終身不嫁而死。王婆陰魂變狗,三世入阿鼻獄中。陳經濟變乞丐餓死,一案即結。童貫殺人太多,陰魂問成阿鼻十八層地獄,一世變馬,二世變牛,三世變犬,四世變雞,俱以殺償報,散入化生,不得人道。蔡京父子、高俅、楊戩、王莆等,同好誤國,陰魂問成餓鬼地獄,三世俱託生陣亡兵卒,罪完方許託生。直到了中元地官之辰,將刑名罪案一樣數十冊,先申了閻羅準了,方申東嶽帝君,又申三臺二斗、三元五帝上下諸神。那東嶽帝君總彙一冊,申報吳天玉帝天尊,以結衆生冤債。比陽世刑名更是精詳,誰敢有分毫私曲!看官至此,切記衆人去路。

    《華嚴經》第十三卷:

    隨其所行業,如是果報生。

    作者無所有,諸佛之所說。

    闢如淨明鏡,隨其所對質,

    現性各不同,業性亦如是;

    亦如田種子,各各不相知,

    自然種出生,業性亦如是,

    又如巧幻師,在彼四衢道,

    示現衆色相,業性亦如是;

    如機關木人,能出種種生,

    彼無我非我,業性亦如是;

    亦如衆鳥類,從殼而得出,

    音聲各不同,業性亦如是,

    闢如胎藏中,諸根悉成就,

    體相無來處,業性亦如是,

    又如在地獄,種種諸苦事,

    彼悉無所從,業性亦如是;

    闢如轉輪王,成就勝七寶,

    來處不可得,業性亦如是,

    又如諸世界,大火所燒然,

    此火無來處,業性亦如是。

    看官細看《華嚴經》中所傳佛語講的業因,便知業果。今日不過就此指點出各人冤報來,不是妄添口業。

    卻說曹官定罪已畢,申文報了大堂,準下來了。到那日過堂,又將衆鬼陽魂發到回陽司,照依斷案,俱各託生而去;把陰魂發到地獄各司,該自第一層受罪到第幾層,或碓臼熬炙、摘肝拔舌、刀林屎海,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俱哀哭而去。只有西門慶失目拄杖而行。過大堂時,閻羅賞了金磚一個,喜喜歡歡,又一路打探沈家是個員外,還想依舊爲人:“這番定要改過修福,不受這鑿目之昔。”鬼使將着,又不知路高路低,只見耳邊風響,腳不沾地、黑茫茫,忽見一點燈光,被鬼使一推,早不覺落地,“哇”的一聲,正不知是甚麼去處。只爲:黑心好色,送條拄杖渡迷津;賊眼貪贓,給個金磚呼主父。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八回 賊殺賊來安喪命 盜遇盜張一逢屯

    詩曰:

    反覆人心總似棋,勸君切莫佔便宜。

    魚因貪餌遭鉤系,鳥爲銜蟲被網羈。

    利伏刀傍多寓殺,錢埋戈側定遭危。

    古人造字還垂誡,剖腹藏珠世不知。

    這首詩單表昧心之財不可輕受,無義之人不可輕交。也是《感應篇》中說那橫取之報。卻說吳月娘自那日莊上被盜劫了千兩金銀後,在薛姑子庵住起兩月有餘。薛姑子做道場,窩隱下三衆淫僧,被小玉看破,悄俏說與月娘,恐怕在庵中惹出禍來,自己又是個寡婦,不好聲揚,辭了薛尼回城,只說與吳大舅送殯去了不題。

    且說這家人來安與張小橋合謀假妝強盜,夜間將月娘金銀劫去,來安掘的月娘埋下包袱、皮箱等件,俱交付小橋父子,連夜挑去西村家裏藏下。來安夫婦卻來妝神做鬼,哭一回叫一回,月娘已信其實,那知道有這裏勾外連的家賊,行出這樣沒天理的事來。他辭了月娘,也不在莊上住,恐怕人看出手腳來,就搬在張小橋家間壁,指望和他三七分那金銀,還不肯給他一半。尋思着這些大皮箱,俱鎖的是月娘自己的首飾衣服、金簪釵環、珠子冠子三四頂,連李瓶兒、潘金蓮撇的物件俱在箱子裏,少說也值五七百銀子。那包袱裏是西門慶的官衣、杯盤尺頭和那貂鼠披風兩三件,好少東西。

    慢慢的一件件取出,向當鋪裏典些銀子來,和張小橋合夥,卻不是個現成財主!心裏想着,口裏念着,和老婆商議着,在西村尋下三間草房、一口廚房,小小的一個院子,還有一口井,好不方便!過了三日,老婆說:“咱那包袱,今黑夜拿了來罷,怕張小橋家婦女們留了咱的針頭線腦,相厚間不好說,怕傷了和氣。”來安道:“你不知,張小橋原在咱老爹衙門裏,人極是義氣的。我照顧了他這一場富貴,他就十分昧心,敢做出這樣事來?俺兩個商議,要做夥計開店,要拜交。你要的緊了,着他說咱小器,到看低了咱。”老婆一聲不言語了。正是:狐鼠同住原非伴,鶴蚌相持又有人。

    卻說張小橋父子,那夜得了這股大財,喜之不荊路上和他大兒張一商議:“這宗財真是天送上門來,又不費手腳,又不露眼目。”到家有五更天氣,俏悄叫開門,後園有個埋葫羅葡的窖子,使上些草,把金子連匣盛着,用土埋好,又取出兩個大磁甕,把包袱、皮箱內首飾弄的亂騰騰,倒了兩缸,俱是明晃晃珠子、金鐲、金首飾、貂襖蟒緞,全家喜個不了。張小橋的老婆道:“你和他來二叔兩個做的,難道不分些給他?咱就藏起來,他也不依,還該留下些給他,省的費嘴,又取了和氣。”張一道:“好容易的財貝到了咱手裏,再分給別人,犯了事,各人的賊名,誰替咱爺們不成,”商議了半日,張小橋留下了一個包袱,是西門慶的冬夏官衣:一套是天藍雲緞員領,攢着虎補,綠緞襯衣,一套是懷素紗員領,沒有補子,月白紗襯衣,又是一件織的玉色緞子飛魚披風,原是何太監送的;又是一件舊潞綢豆黃女襖、紫絲綢女衫;又是對襟銀紅綾比甲、新舊兩件白綾花裙、兩個手帕、一對金裹頭簪子、兩隻銀掠兒,也重三錢多。還要拿幾件,張一攔住道:“夠了,各人家的財帛,難道是來安血汗裏掙的?和誰合的夥計,憑契取的銀子?有誰是證佐支付與俺的?他經紀打了牙——自家咽,狗咬尿泡——空歡喜,敢和誰說。他不過西門慶家一個毛奴才,着主子趕出來,又領了外人劫了他家主母的財物,他還敢聲揚出來,先犯了一個大罪的名,才治的別人。依着我,這幾件衣裳給他,還是便宜了他。他好說便罷,略敢有些閒言閒語,先打他個下馬威。好不好,這亂世裏,哄到沒人處,給他個絕戶計。他一個窮老婆還不知他漢子怎麼死哩!”張小橋道:“咱且穩坐鈞魚船,看他怎麼着撐篙。”幾句話,倒把張小橋點出殺人心,說動了貪財膽,各自計較,藏在心裏不題。

    那一日,張小橋家見來安新搬在緊鄰,買了三斤燒酒,殺了一隻雞,城裏又買些肝肺板腸、一大塊燒肉,替來安暖鍋。請將來小屋炕上坐下,安了一張低桌,兩人上炕,張一來往斟酒,接進萊肉來擺下。張一炕沿上也坐下,大家把門關了商議。張小橋先說道:“這銀子還好零使,只這金子不敢這裏賣,不是臨清就上東京去賣了。這三百兩金,少也要七八換,值二三千銀子。治下貨來,咱就在臨清只開青布店。咱兄弟二人,一個上南治貨,一個坐店開張,不消二年,連本三合。這布貨是算出來的,又不零碎,又沒剩貨。”來安接過來道:“這布行生意好多哩,西門慶家起手就是生藥鋪和布行起家。這臨清三行生意,布行是上等。不拘有幾千幾萬布來,不消幾日,就發脫了。卻是兩京、三邊上的大客人湊來總收,各邊關上去賣,還要掙錢哩。”說到炔活處,燒酒一飲而荊來安便道:“這幾日弄的一個錢又沒有,天又冷了,還待要買幾匹布穿,不知那包袱裏有穿的衣裳沒有,待取來看看。這幾日支鍋盤炕,忙個不了,弄的我這手腳不閒。”張小橋聽了,只管喫酒,也不答應。張一又斟上一杯,來安又說道:“那包袱裏還有一包散碎銀子,是那日匣子沒盛了的。咱取出來,買下些米糧,過了年,咱弟兄們好出門做生意、把金子賣了,就不愁窮了。”張小橋聽了,又不答應。這來安悶上心來,也有兒分着急。張一又來斟酒,來安一手按住鍾子道:“酒不喫了。倒是這黑夜裏沒人看見,把前日那匣子和包袱取出看看,大家記個明白,哥還收着,我那窄房窄屋的,也沒處盛他。只這包袱裏有舊衣舊裳,拿出幾件來穿罷,恁弟媳婦還沒有綿襖哩!”張小橋見逼的急了,妝做幾分醉,把眼斜斜看着道:“你這話通不在行!這個東西是一時間就拿出來的?那一黑夜挑到這裏,我通走的力氣也沒了,到虧他一個壓壓背背的擔將來。小家人家,有個人來,那裏去藏躲?惹出事來,不是耍的!各人擔着個死罪身上,你還救不的我哩!”指着張一道:“虧了他黑夜裏刨了個五尺多深的窖子,一頓埋了。蒼蠅、蚊子敢銜你的一個米粒去不成?我看你忙忙的,只怕人昧了你的,豈有此理!人也要有良心,終不成咱兩個就不做活計了?依着我說,明日請個香紙來,咱弟兄兩人先明一明心,村裏關王廟先設了誓,從今後,你我比親兄弟一樣,如有負心的,不得好報!到明日把門關了,只推不在家,咱兩個取開窖子。——原說過的,我只要三分,別的你都拿了去。賢弟你心下如何?”說的來安笑了。又喫了幾杯,酒也淨了,各人散去。

    這來安到家,老婆接着問道,又說了一遍,說明日要取匣子分用,把包袱拿過來的話。夫妻都信了,說張小橋是個好人。大家睡去不題。

    到天明,張小橋先取了一件貂鼠披風,往城裏張二官人家新開的當鋪去當,只要十兩銀子,推說是個過路的遠客投在他家,託他來當的。原來賚四從西門慶死後,見沒人做主,後來爲陳經濟罵他,來安又偷了他的衣服,月娘惹氣把來安逐出,也就住的無光。又遇見大亂,搶了本錢,月娘不在城住,逃躲去了,他央着應怕爵說,就投在新起家的張二官人門下,照舊還開當鋪,在東門口裏,認的張小橋,接過皮襖來看了又看,有些眼熟,只想不起來,稱了十兩銀子給他去了。後來細想一會,自己道:“到像西門大官人家那大娘的件披風,怎麼到他手裏?”又想,這兵過搶城,誰家的東西沒失了?也就丟下了。

    卻說次日來安早起,要與張小橋取匣子、包袱,過來叫門,沒一個人答應,連張一都出去了。問道他老婆,說是趕集去了。來安坐等一日,至黃昏過來問道,還沒回家。老婆道:“他這光景有些吊躲。這不是咱打的兔兒送上門給他喫?

    將來這財帛還要費手!”來安半信半疑,只說:“他不像這樣人,你過去和他老婆再要要包袱,試試他的口氣。”這來安老婆穿上布裙,一直走過牆西來問張小橋家,推說討火,坐在炕沿上敘起話來,說道:“天冷了,沒有綿襖,那包袱裏還有幾件舊綢絹衣裳,要早些取出來漿洗漿洗。”那張小橋老婆是個潑婦,極是不良的,把臉變了道:“沒的浪聲浪氣,放屁拉臊,精扯淡的話,誰是你家奴才,收着你的包袱?半夜三更,敲門打戶。恁家漢子來鬧的老孃一夜沒合合眼,領了俺家兒子和漢子去,不知做的是甚麼勾當,還來俺家要包袱。恁的包袱怎麼到了俺家來?隨和誰說,人也不信有這樣事。”氣的個來安老婆把臉蠟黃了道:“嫂子不要這樣說,等他張大爺來家當面招對,他原說今日來取包袱,我纔來說話。難道這些東西就昧了不成?也要個良心,也要個天理!”

    張小橋老婆接過話來道:“要有良心,有天理,就不做這樣事了!”說的個老婆進不來,出不去,又不敢高聲爭攘,怕人聽見。這來安隔牆聽着這邊亂炒,知道說不來,疾忙叫過他老婆去,故意說道:“慢慢的講,你這樣小器,俺弟兄們分的甚麼彼此:”俱各不言語了。張小橋父子喫的大醉來家,老婆細細告訴:“他要包袱,着我說了一頓,閉口無言的去了。”

    到了次日,來安過來假妝出賢說:“老婆們見小,因取包袱,險不爭起來。”大家笑了。張小橋過意不去,說道:“包袱是我取出一個來,今夜你先取去用着。等明日閒了,大家開窖子好看東西。賢弟你休娃子氣!你沒處收拾,到不如我藏的嚴緊,”來安也答應道:“且放着罷,甚麼大事!”到了一更天,張大把包袱捆着,從牆上丟過來,來安夫妻滿心歡喜,又道:“張小橋還是個好人,我說他不肯負了咱這場好心。”打開一看,原來是幾件員領、兩三個舊綢絹小襖,幾枝簪子,還不值十數兩銀子。——“這樣光景,難道就騙了咱這幾千兩銀子去罷?”一面說着,一面又想:“如今變了臉,他只是一個不認賬,又不敢經官告理,不如還是好哄,哄的到手,各人自己做生意便了。”且不言語。

    到了正月十五,來安買了一個三牲,請了香紙,要和張小橋拜交賭咒。那張小橋等不的一聲,換了一件新青直掇,齊齊整整,進的廟來,上了香紙,各人賭了兩個昧心咒,說:“誰要負心,誰先死了!”來安、小橋兩人平拜了。因小橋大來安五歲,就稱小橋是哥,一口一個賢弟,又叫張大來與來安夫婦磕了頭。從此且不言語。

    來安見小橋每日買肉買酒,使錢大大的,他卻一文也無,幾件官衣,又不敢拿去當,忍氣吞聲。和老婆設了一計道:“咱如今只說和他合夥開布店去臨清買貨,他自然取出金子來賣。那時,買下幾百筒布,這是藏不了的,他敢不分與我,那時節到官也不怕他,強似這金子是開不得口的。”

    夫妻議定。到明日和張小橋說要上臨清賣金買布的話,張小橋順口接話道:“賢弟這識見高多哩!我才服你是條好漢。你終日指望要分這金子,你就計較些,我也不敢取出來。萬一事發,各人性命要緊。如今看個出行日子,我和你人不知鬼不覺,你我腰間各帶一半,打扮成走差模樣,背個黃包袱,說充州府上臨清下文書的。到臨清置了貨,開起店來,過兩個月把他娘們僱輛車子離了清河縣,在臨清住下,誰來問你!

    此計何如?”把來安喜的當不得,說道:“我說哥是好人,你弟媳婦他那知道哥這等小心?只說是不給包袱,吵的我耳朵也聾了。今日果然哥的主意極是!”忙叫張一借個歷日看了,正月二十八日是出行日期:開市納財,上表章,長行寫着,定於這日起身。來安心喜,正中下懷。不知此去吉凶,有詩爲證:結義穿箭入綠林,此中安有管鮑金?

    同行好作腰纏計,失卻頭顱沒處尋。

    原來這財、命二字是天生一定的。當初有一書生行路,在高崗看見一人撇下一串錢,急急走來要取,只見一條青蛇在亂草伏着,口裏吐須,唬的書生跑回。又在高崗上看,明明又是一串錢,心中疑不定,坐在嶺上看着,來往的人俱不見。到天晚,忽有一人走來取去。書生下來問他,果是一千錢。書生嗟嘆而去。又有一家財主,家人偷出一錠元寶,沒處去藏,埋在他家陰溝裏,指望雨大通溝,順便取出。那日大雨一夜,明日天晴,家主有六十餘歲,時常拿根拄杖走來,在那陰溝裏不住的亂通。只見放過水去,露出一條白邊來,使拄杖挑開泥土,原是他自家的元寶,也不言語,取回去了。可見,各人的財原是取不去的。如該破財,就是埋在地下,也是要去的。今日這來安和張小橋做賊劫的金子,果起了家,天理鬼神何在?

    到了二十八日,來安穿了一件半舊半破青衣,早起過來叫張小橋家門,小橋已是和他兒子張一計較已定。只見他穿着一件烏青舊布坐馬小衣,腳上兩耳麻鞋,笑嘻嘻的迎出來,先關上門,忙迎來安小屋裏去,拿出那匣子——一可不原封未動!白的是銀,黃的是金,照的滿屋明晃晃的——向來安道:“賢弟你看這些東西,可動你半毫麼?咱如今託妻寄子,還要做大事哩。”一面說着,把金子分作兩堆,都是十兩一錠的,每人包起十五錠,放在搭包貼身底下,這張小橋還說收拾的不好。他包作三小包,兩肩窩上帶了兩包,腿上帶了一包。各人背個黃包袱,也不敢帶刀棍,只扮作下文書的公差,各人囑咐了渾家,也不喫飯,喜喜歡歡上路去了。

    走了兩日,天氣寒冷,路上喫兩鍾燒酒又行。原來來安不知這條路是上小河口去的,不是大路。張小橋領着迤斜往西下去十里多路,一望都是湖泊,沒有人家,來安也有些害怕道:“咱不錯走了路了?我跟着老爹來接按院,那是這個路?”小橋說:“你不知,這條小路近二十里,又無人走。咱這身上帶着行李,敢走大路?如今響馬土賊極多,這條路安穩些。”說不及話,只見前面林子密密層層,一個人探探頭又沒了,又行了半里路,到林子裏,只見張小橋坐在石頭上道。

    “我且歇歇。”來安也坐住了。

    那時,日色將落,沒人行走,只見林子裏鑽出一個人來,腰帶着刺心刀,手執着齊眉棍,望着來安腦門劈來。來安赤手空拳,大叫:“好賊!”張小橋怕走了,早一手探祝只見:棍當腦蓋,迸的血漿直流,刀刺心窩,絞的肝腸稀碎。一個踏着脖項,用黃土填塞咽喉;一個按着胸脯,使白刃先割首級。叫不應頭上青天,即是閻羅追命鬼,現放着腰間黃物,這才斷送負心奴。綠林深處隱屍骸,青草坡前噴熱血。

    這纔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借賊殺賊,鬼神之巧。張小橋怕有人認的,割下頭來,林子後使刀掘個凹坑,用土埋了,使塊石頭蓋着,然後拖了屍首在深草裏,剝下那條搭膊十五錠金子,張一帶在腰間。不敢久住,離了小河口林子,父子商議:“且不可回家,往那裏去好?”張一笑道:“你老人家怎麼當差來?這一時就糊塗了!咱有這些行李,父子二人上了臨清把金子賣了,纔好做生意。難道來安會做買賣,咱父子二人到不如個奴才了,”張小橋喜道:“有理。”就迤斜找上大路來。

    天已黃昏,歇了一夜,明日又走。可霎作怪,只見一陣旋風隨他父子亂滾,一直往北去了。這是臨清河口地方,來往官員、客商極多。原來自金兵搶過,路上行商稀少,有一夥土賊起來搶了村坊,和些大營的逃兵做了響馬,約有二三百人,不時截路。那張小橋父子正走,只見前面起了一陣旋風,刮的對面不見。風過後,只見有二三十匹戰馬,盡裹紅巾,胡哨了一聲,就有一枝箭射來,先中了張一左腿,射倒在地。到是張小橋久走江湖,知是響馬,就順下一包金子,種在路傍,使腳蹴起土來蓋了。早已人馬到跟前,叫:“快丟行李,饒你命去罷!”二人跪在地下說是公差,現有文書。依着馬上大賊,就過去了,步下的土賊跟着百十杆槍趕上來道:“這衣裳也是錢。”即將二人剝的赤條條,翻出兩大包一搭包,都是金子。忙稟了馬上賊回來,喜個不了,問道:“你這金子那裏來的?”張小橋說:“這是本府充州大爺送按院爺幹升的。”賊們大喜,叫聲“得財”,一陣風去了。

    這父子二人呆了半晌,拔了箭,赤手空拳,走了幾步,又望馬去遠了,才取出埋的行李,只落了五錠,輕輕的上腰。父子面面相覷道:“好薄命呵!”張一道:“五十兩金,也還值四百兩多銀子,家裏還有五百兩銀子,這些首飾、衣服,也還有二千金以外的財帛,也勾咱爺們過的了。這不成是咱自家的東西。且回家去商議怎麼哄來安老婆,才得無事。”兩人垂首而行,再回大路。正是:小路截來大路拋,烏鴉銜肉遇鵬雕。

    如今仕路多如此,總替傍人先上腰。

    未知這剩的金帛,張小橋如何享用;來安死的人命,日後作何發覺,有分教:黃金素債,連累殺性命四條;白手爭財,撮弄成冤家一處。

    且聽下回分解。

    廣慧品

    第九回 來安妻出首賊贓 吳典恩拷逼主母

    詩曰:

    業心薪火日熬煎,浪死虛生自古然。

    貪性直教金接鬥,名心何日浪回船?

    毒蟲射影能爲禍,惡刺鈞衣到處牽。

    但看盈虛知此理,龐公常欲散家緣。

    卻說張小橋一路走着,沉吟不語,和張一商議:“這回去,來安老婆問道咱要人,怎麼打發?”張一道:“這甚麼大緊!如今我和你一路回去,別人也生疑。我且去東昌府李小一家住些時,你自己回家,只說來安和我上東京賣金去了。

    臨清地面小,賣不開這些金子。等我到東昌府和衆朋友耍上兩月,打聽打聽,再作理會。”小橋只得依從。到僻靜林子裏取了一錠金子給張一帶了,又給些散碎銀兩,父子分路,張小橋自回清河縣來。即日握到天晚,黃昏時悄悄進門,老婆接着問道:“張一和他來二叔哩?”小橋便說:“臨清地方小,通賣不開,又出不上換數,他二人上東京去賣去了。我掛着這個差使,眼看有了新官到任,怕革出衙門來,人家笑話。”

    老婆也就不言語了。一夜歇息不題。

    卻說來安老婆,從漢子出去,只是肉跳心驚的。那日夜間做了一夢,見來安渾身是血,哭着說:“人害了我命,你還不告狀,等待幾時?”就唬了一身冷汗,醒了。天明起來,才待過牆來問信,聽見張小橋說話,唬了一驚,忙過來問來安的信。因說:“來安和張一去東京賣金去了,我爲差使回來,怕誤了點卯,等他們有信來,我還上臨清去買布。”來安老婆也似信似疑的,只得罷了。終是不放心,街上去討了一卦,是白虎神纏着世,應主有孝服,行人血光之災。又因張家老婆常常小爭小嫌的,把他家包袱、皮箱不給他,懷怨在心不是一日:“待要和他爭嚷到官,怕來安在京沒有長短,可不是自己先跳下水去才拉人?待不作聲,或來安被他謀害,得了財去,我還不知道。”尋思了有半個月,打聽不出個信來。

    那日合當有事,來安老婆屋後撒尿,只隔着一堵牆,聽的除的土響,一似鐵鍬掘地一般。在牆縫一張,原來張小橋使鍬把地窖子取開,拿出他家皮箱、包袱,在裏那盤弄,他老婆在傍算道那個值多少銀子。也有取出來的,放在地下,要去當錢。他老婆道:“你也賣了他好幾件,他家老婆日日來炒,等他漢子來,還要和咱打官司,能可出首,不肯便宜了咱哩。這些時,好不和我合氣哩。”張小橋笑了笑道:“着他等着,他漢子只好到那一世裏託生了來罷!好不好把這淫婦也殺了,掐斷一根線:”那來安老婆聽見這幾句言語,顯是實情,才知道他謀殺了來安,實要昧他的財物,又是疼人,又是疼財,不敢露出一聲來。

    明日早起來,使包頭裹了頭,怕泄露風聲,把那二套宮衣拿着使綿單包了,只推去當。那時是原在清河縣做典史的吳典恩,因亂後沒有縣官管事,他鑽刺在清河代捕署櫻原在西門慶家做夥計,認的來安老婆,他就隨投文進去,說稟賊情事,不敢寫狀。這吳典史叫在公案前,趕了門子下來,他才細細說了一遍,道:“是張小橋哄的來安醉了,妝賊搶了吳月娘的家事,金子三百兩、銀子一千兩、衣服首飾現有八皮箱、四包袱,在他家裏,如今把來安殺了,只分了兩套官衣給小的,還要害小的性命。這些東西,和他老婆現在家埋在後園窖子裏,老爺只拿老婆來拶着就招了。”這吳典恩聽了這話,好一似半天上吊下了幾個大元寶來,怎麼不喜。

    疾忙傳了番捕、弓兵、壯丁各役,帶着器械,飛奔出城。吳典史騎馬緊跟,上西村裏來。那張小橋和老婆商議着要當那貂鼠臥兔和那皮襖,怕過了春天不好收拾,正在家坐地,撲了個着。只見鄉約地方領着一羣人進來,把張小橋和老婆都上繩,不知是那裏的賬。先帶了村頭上關王廟見了吳典恩,在馬頭上押着,另使弓兵和地方把他家門封了,一齊回縣。

    正不知犯的是甚麼罪,一村人都捏了兩把汗。到了縣前,看見來安妻包着些衣裳,望着張小橋兩口不住殺人賊長賊短罵起來,他才知道來安老婆來出首做賊的事,把頭低了,一聲沒言語。

    這吳典史原在西門慶家,和賚四、韓道國、崔本、黃四一班夥訃,後來送他在縣裏,進刑房做吏書,熬出這個官來。西門慶家財帛豐足,他那件不知道。因此看做一股大財,急急拿了張小橋兩口來,得了活寶一樣,即時升堂,兩邊排下門皁刑具,將小橋兩口帶上來跪在案前,就問同來安劫財的原由。那張小橋積年的衙棍,那裏肯招!說:“是來安夫妻拐出東西寄放在小的家裏,有兩個包袱是實,因與小的老婆炒鬧,纔拿着他偷的衣裳污賴小的。果是和他做賊,他怎肯把贓都放在小的家裏?”吳典史說:“現有來安老婆活口出首,你還不招!”就是一夾棍四十敲,又打了三十板,那張小橋只是不招,大叫冤屈,錚錚的辯話。來安妻跪在傍說道:“他老婆夜來開窖子,又埋了一夜,只拶起他來,敢不實說?”吳典史喝令拶起來,即一拶一百敲。婦人沒經官法,不由的一五一十從頭實訴,把來安夜間叫他去妝賊,得了一個匣子和包袱、皮箱來,現今件件俱有,只當了一個皮襖。吳典史大喜,即叫鬆了刑具,同婦人去取贓。又怕手下人多,失落物件,依前騎馬自押着,徑到張小橋家中。來安妻指着那埋的去處,扒開屋後一個窖子,果然鎖着個大皮匣,一切包袱、皮箱、甕中物件俱有。吳典恩怕人多礙眼,不好開看,把一干閒人逐出街上來,叫老婆取鑰匙開了,只見十個大元寶足有五百兩,全不見金子在何處,又取拶子將老婆拶起。原來只剩了四錠金子,沒放在匣裏,用個破氈帽包着藏在壁眼子裏,使泥墁了。老婆受不的刑,又招了,才取出來。

    再拶起來問那二百五十兩金子,百口不招,只說沒有了。

    吳典史把匣箱使封皮封了,挑着包袱,押着婦人再回縣來,把張小橋下了死牢,老婆送入女監,來安媳婦招保候審。吳典史退堂,把匣子、皮箱、包袱內東西打開細看,但見:赤豔豔黃金四錠,白晃晃元寶五雙。明珠錯落,冠箍嵌滿密周圍;金飾叮噹,釵釧參差光燦爛。又有面前瓔珞,九鳳穿花、翠襯珠垂多寶鈿,胸前接領,雙龍盤日、貓睛母綠系金梭。耍孩兒打成金虎,下墜裙鈴;倒垂蓮鑲就玉魚,妝成環佩。銀鼠紫貂、舍列孫皮,何羨雉頭裘暖?金珀犀杯、奇摘香帶,更比火烷價高。只此異寶奇珍,不數綾羅繡緞。錦圍金谷三十里,鶴背揚州十萬錢。

    那吳典恩一個窮光棍,做個小官,那曾見這些東西!真是眼裏出火,口內垂涎。看一會,喜一會:“這豈不是天送來的富貴!把賊問明自,申詳報了上,不過十數兩銀子、幾件破衣服做了贓,把這廝牢裏回了,沒有對證,這物件不是我小吳的,還有誰哩?”心裏又想:“還有那二百五十兩金子,難道罷了?”又上堂來提出張小橋,一腦箍箍的兩目努出二寸高,只是不招。又夾了一夾,打了一百槓子,腿骨已折,只得實說是上臨清遇響馬劫去了。吳典史那裏肯信,喝道:“既然遇賊,這四錠金子因何又在家裏?這分明奸佞不招。”又加上新夾棍,只得招出張一來,拿一錠金上東昌府去了。吳典史始終不信,把夾棍且開了,恐死了,沒活口,一面起關文拿張一去不題。

    世間無巧不成話,當初西門慶家因李瓶兒招了蔣竹山,曾把他痛打一頓,使光棍草裏蛇領着個破落戶作踐不堪,無面目在縣居祝一向在別州外府賣藥十年,因這大亂後纔回家,縣門前開個小生藥鋪,和衙門人來往,與吳典史系舊交,常來替他過付小錢,舔他的屁股。這一日進衙門來給吳典史治楊梅瘡,遇見這西門慶家失盜的事,不覺觸起舊恨,借風吹火,和吳典史說道:“西門慶富甲清河,他的財寶還多哩!外邊人說來安和他家人玳安打夥做賊,後因他大老婆吳月娘與玳安有奸,怕審出實情,就不肯報盜。如今把這姦情問出來,他手裏的珠寶金銀還不知有多少。這賊偷的物,還不夠那零頭哩!”說的吳典史大喜,才知道這個金銀窖子出在這裏。即時出票拘吳月娘、玳安,問失主不報盜的情由,那想西門舊日提拔他做官的恩義!有詩單詠小人負心:附勢趨炎自世情,山川瞬息路難平。

    茶蓖花好偏藏刺,鉤吻毒多莫作羹。

    門冷自然忘衛霍,義深何處覓程嬰?

    松邊莫種藤蘿樹,枝老根枯葉自榮。

    卻說吳月娘從薛姑子庵裏辭了進城,到了破宅子裏,收拾了藩金蓮住那樓底下且住着,還有些爛窗戶、折板凳,叫玳安截了做柴燒。玳安身邊還有帶的幾兩碎銀子沒失了,買了一個半大鍋做飯,又找將吳大妗子來,抱頭哭了一場,商議着替吳大舅出殯,且留大妗子在宅子裏做伴。到了十一月,纔買幾件故農舊被,添上幾件綿衣,又給孝哥做了個藍布綿襖。到底是大人家,破牀破甕、燒的屋上樑檁還賣好些錢,皙救目前窮困。那日賚四遇見玳安,問大娘的信息,才知道月娘回家。賚四買了一方豬肉、一付蹄肚、兩隻燒雞、一盤紅棗,又是一瓶黃酒,着他老婆來看哥兒。見了月娘,抱頭哭了一回,好不親熱,才說起他如今在張二官人家,進了當鋪。“就是到了別家,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和老爹的恩。”月娘道:“誰似你看常,還來看我。看就勾了,又費錢買東西。”又說:“在薛姑子菴舍了珠子,如今我喫了長齋,這孩子也怪,從生下來四五歲,天戒的一點葷也不喫。這些東西,就留着你和大妗子喫了去。”說着,老馮進來,看着賚四嫂買了禮來,都說他兩口是好人。就和小玉上廚,先篩了酒一磁壺,把雞切了,擺在大妗子、賚四嫂面前,纔去煮肉。

    月娘笑道:“又沒個傢伙,一把壺還是拾的屋擴子裏的,這幾日纔買了個盆洗臉。”說着,叫孝哥:“來給你賚四嫂作揖!”

    就捧了一碗棗子,孝哥接着喫了。到了天晚,賚四嫂回去,月娘送出門來,囑咐了又囑咐:“你兩口常常來看看這孩子,也是你的情。”

    卻說玳安夫婦二人極知好歹,小玉每夜跟着月娘給孝哥梳頭做鞋,不多出去,玳安沒有事,就在破門樓底下開了個糧食鋪,每日也掙二三升米送進來喫。不覺冬盡春來,到了三月清明,月娘買紙和孝哥上墳回來,方纔到家,玳安聽的人說,賊偷了西門老爹家好少東西,二爺起了贓來了。玳安趕上問道,才知是來安串同張小橋的事,忙忙走進來和月娘說:“咱的東西有了,原來如此如此。”和月娘述了一遍。又說:“咱該遞個領子去領贓去,不論怎麼,咱也得一半,強似沒了。如今代捕的吳典史又是咱家舊人,看俺爹的舊恩,都領了來也是有的。他那官是那裏的?那年按院爺來咱家喫酒,席上講着,才準他考滿換了貫籍,部裏的文書,還是我上京去託蔡閣老家翟大爺部裏領的憑,難道他就忘了?”說着,歡歡喜喜的,月娘道:“失過的財帛,知道人心怎麼樣?領出少一半來也罷,沒的張揚的人知道甚麼金子銀子的,到還惹出事來。”一言未盡,只見二門口一個人,探探頭又出去了。玳安出來問道,那人取出一張紙票,硃筆點着,原來是吳氏、玳安的名字,唬了一驚,問道:“甚麼事?”那差人說:“那裏知道?只見後堂傳出票來,立等見去。只怕是叫恁領贓。”一句話投着玳安心事,往家飛跑,和月娘說去了。月娘道:“就領贓,也不消我出官。寡婦人家,有名無實,漢子做了一場官。我不去,你自家去回罷。”那差人那裏肯依,只在門前炒。住了一回,就炒進院子來,道:“玳安,你這奴才,還倚着你家主子大模大樣的,還是在提刑所做千戶哩!”說不及,拿出繩來把玳安拴了。月娘無奈何,只得眼含雙淚,面帶愁容,換上了箇舊包頭、青布褂、藍絹裙,隨着公差往縣前來。見他口裏胡罵,只得取出一千銅錢折個酒飯。那差人摜在地下,那裏肯受!還要拴鎖月娘,衆人勸着罷了。

    月娘使老馮、吳大妗子看着孝哥,小玉攙扶着走到縣前,只見三街兩巷都道西門慶家老婆出來打官司,多少看的。

    吳典史聽說到了,即便打點升堂。忙叫玳安上去問這失盜緣由,玳安只得從先說起:“來安引着張小橋做賊,小的全不知道一字。”吳典史大怒道:“你這奴才,與來安、張小橋一同上盜,後來將物瓜分了,與吳氏有奸,纔不敢報盜,不打如何肯招!”喝叫着實打。先重責了二十大板,又問他的姦情,玳安哭着道:“小的怎麼敢。就打死小的,也沒處說。”

    吳典史要他招承,奸詐月娘的銀子,就叫夾起,又是一夾二十敲。那玳安小廝從小沒受官刑,夾的極了,口裏胡說道:“我招!我招!”住了敲,又沒了口詞了。一邊夾着,就叫月娘上去。月娘在臺下跪着,嚇的亂戰,已是糊塗了,上堂去跪下,全說不出活來。吳典史問道:“滿縣裏都知你與玳安有奸,既然失盜,因何不報宮?無私也有弊了。快快實說,我不難爲你!”月娘原是正直的人,只道是問賊的事,見他一口咬住只說有奸,不覺一片烈性如火一般,指着吳典恩道:“你就做官罷,我也還認的你!我一個清門淨戶人家,就不值錢——養着家人?又沒人告俺,你捏作出這話來要詐我的銀子,有甚麼證見?平白的要屈打成招,也要天理!”吳典恩大怒,可憐把月娘一拶二十敲,拶的堂上亂叫亂滾,如何招承的來!吳典史無奈何,只得寄倉另審,把玳安也送下監裏。這裏才使人上倉裏問月娘要銀子講價錢。這貪官的手段如此利害,險不嘆殺了清河縣裏的平民,暢快殺那有冤仇的光棍。不知將來作何結果,這是:遺金反累貞良婦,餘禍還歸積惡家。

    且聽下回分解。

    廣慧品

    第十回 夢金磚富翁得子 賜銀瓶孽女歸娼

    詩曰:

    才說輪迴似有憑,如同長夜覓孤燈。

    潮來潮去仍玄海,花落花開任武陵。

    天上妖蟆還蝕月,人間野狐自疑冰。

    能忘色相同生滅,因果平看亦小乘。

    這因果二字,原爲迷人說法,如大道圓通,生死不二。

    說甚麼(足石)壽顏夭,憲貧季富!今日從《感應篇》入門,先去人貪淫二字,教人知戒。那孔門大賢南官適說,那羿界大惡,後來不得其死:禹稷勤苦,子孫俱得了天下。分明是講一段因果,孔夫子全然不答,只指出“尚德”二字,勸人爲善,不說輪迴,正是那佛法平看,把地獄、天堂一筆抹淨。

    是我儒家的大道,何嘗不信輪迴?

    今日單表那東京的富室沈越,積了半世傢俬,埋下幾萬金銀,也無用處。因他慳貪,天教他絕後。機心毒計,富甲王侯,再要十全,也無此理。那日因宋朝金兵內犯,朝廷處處蒐括,常恐不保其財,終日憂愁焦悶,他家中有十個有名的美妾,又有房下待婢三十餘人,俱是江南、兩京訪的能文會唱的,只是各坐空房,不見有孕。忽一日,沈越因人還債準了個使女,叫名蘭香,胖大粗醜,廚上略會些飲食,京師有半竈之稱,那裏是正經偏房。不知怎麼,老沈看上了,一時動興,不消一月就定了胎。把個沈越喜的極了,各處對人誇說他家有了好事了。到了臨月之時,沈越做了一夢:有一個人從西門進來,手待一個金磚,說來還債。沈越平日貪心,見了金磚,兩手抱住不放,那人來奪,沈越又爭着不肯撒手。忽然大叫一聲而醒,天正三更。家人來報說,廚房內蘭香添了一個哥兒。慌忙起來淨手焚香,向天叩拜道:“也是我沈越一生沒傷了天理,因此龍天不絕其後。”過了三日,親友知道,都來賀喜,也有送湯米的,送盒子的,送金錢銀錢的、金鎖銀鎖的。沈越有財有勢,到了滿月,送的財寶賀儀約有千金以外。這沈越喜的是錢,說這孩子日後就是個掌財的。可霎作怪,雖是生的齊整胖大、兩耳垂肩,只是兩眼不開,不住的流些紅淚。叫醫婆來看,說是胎熱,過到百日,自然好了。沈越也自憑他。覓了兩個奶子,恐怕失奶。

    因是夢金磚生他,就起名金哥。到了百日,這些親友備禮來賀,也擺了三四十席。酒席前人抱出金哥,就和打的金娃娃一般,頭戴着金鈴織錦壽字冠兒,織錦大紅襖兒,金蝦蟆頭鞋兒,胸前金麒麟,背上金鎖,手鐲、腳鐲,都是金子裹滿了。那孩子兩眼不睜,一似睡着一般。親友各誇福像不絕。

    生子之後,遇着金兵大亂,河上紮營,要進五十萬金子、五百萬銀子,才肯退兵,朝廷內庫不足,派在京城官員一半、富戶一半。那沈越就是一萬兩,直愁的兩眉不展,面帶憂容,在家裏走來走去。那得個方法,通個線索,有道君皇帝一道免帖,就可以無事。再尋不出這個法來。

    再說這沈越的對門袁指揮,從那年常姐還魂之後,因沈家拜認了常姐爲女,往來不絕。又過二年,常姐十三歲,出落的苗條,越發風流,姿色十分嬌媚,就像個畫上一幅小小美人圖。又學的識字能文,吟詩度曲。因沈家有江南娶來名妓,都會書畫琴棋,因此,常姐見了就會,不消請師,偏是靈巧。沈越家生了子,常常過來逗金哥頑耍。

    那日清明打鞦韆,牽了常姐過來,在後園吊了一架彩繩花板,高樹在綠楊之外。那衆婦人們也有單打的,雙打的,真如綵鳳斜飛,雙鸞同跨。打了一會,該常姐上去,但見:穿一件賽榴花、滴胭脂的綠色紗衫,卻襯着淡柳黃染輕粉的比甲。系一條轉鏡面、訝雲影的雪光素練,斜映着點翡翠織細錦的裙拖。身子兒不長不短,恰似步月飛瓊;眉頰兒不白不紅,疑是凌波洛女。蝶粉初調,未向西鄰窺宋玉;鴛黃未褪,先來東閣竊韓香。恍疑紅杏出牆來,但恐青駕隨霧去。

    原來這沈家後花園接着御河西岸,一帶都是秦樓楚館,中間畫閣飛檐,垂楊四繞,長廊有二百餘問,彎彎曲曲一個大院子,門首有兩個內宦把守,是個甚麼去處一一風流領袖,仕女班頭。瑤池上棗綠飛下風塵,月窟裏素娥滴來凡世。開的是第一個巢窩,蛟龍潛度,接的是第一個子弟,袞冕時遊。花石盆景設滿庭臺,蕭管歌聲遙通禁苑。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鴿鵲亦多時。

    這是李師師的樂府,宋道君的外宅。一路紅牆,內通地道,不時聖駕遊幸。天下有名的花魁,誰敢輕見!因沈越財大又有線索,纔敢在他府西蓋這座花園。那日,御駕遊了良嶽,因是清明,忽然由地道中幸師師府,要看那汴河外士女踏青、人民行樂,正和師師在迎鑾閣飲酒憑欄,直對着這河上沈家花園。也是天假其便,常姐正打鞦韆,真是身輕如燕舞,腰細似螢流。一個小小紅妝,打的風飄裙帶,汗溼皎綃,高高撮在那垂楊枝上,一上一下,正面對着閣上,真龍看個不足。酒罷回宮去了不題。

    這李師師見此女子,忽然生心,即差的當人去沈家訪是誰家小姑娘。細細問明,知道袁指揮家只有一女,常在沈家頑耍,昨日打鞦韆的就是他。還怕有些不真,慣做京媒王婆常在沈家走動,李師師叫將來細問。王婆說起這女子才十三歲,生得風流典雅,真是個美人兒,一京城裏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又說:“這雙陸骨牌、琴棋書畫,沈家三房——下揚州娶的個瘦馬,他常常教他,偏是一見就會。如今,家裏學唱清曲哩!”喜的個師師好似得了活寶的。即使人先和沈三員外說:“是聖駕在樓上親見,要選貴人,如有造化,生下太子,甚麼富貴沒有的?”老沈聽不的一聲,真是喜從天上至,禍自地中消。想了想:“我該這一萬助邊銀子,正好就這個題目出脫,”連忙走到袁指揮客位裏坐下,袁指揮迎出來。老沈笑嘻嘻道:“你天大的喜來了,我來報喜哩!”袁指揮問道:“何事?”這沈三員外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道:“這奉旨聘選,誰敢不遵?你只奉了旨,就有內邊老公御賜羊酒金緞下來,就該安排下他隨身宮妝的衣服往官裏送。一個朝廷的嬪妃,就是姑娘年小,誰敢留在家裏?”說着,袁指揮娘子也出來見了,又驚又喜,不覺兩眼淚落,說:“一生一世這點骨血,平空裏夭吊下這個禍來,生生的把一家拆散了,甚麼做娘娘!”說罷放聲大哭。這常姐在傍也就鳴鳴的和娘一齊哭了,袁指揮也在傍揩淚。沈員外勸說:“這是孩子的造化,終不然,留他一世,有個不出門的?人家還尋不着這樣門路,整萬兩銀子打點求選皇后哩!如今正官孟娘娘使了多少銀子,才挨進宮去。你就哭也沒有法,這誰敢違了旨意,說個不字,連一家性命都坑了。你們且商議,回他的話,這李媽媽家提調着三宮,朝廷的枕邊言,比這閣老體面還效,你惱着他,了不成!”說畢,俱各不哭。袁指揮是個老實人,一頓哭的心亂了,向沈員外說:“姐夫,在你張主。我雖襲了個武職官,一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敢不聽你說?

    何況這孩子已是兩下分養着的。”說着,都不敢哭了。正是:林外夭桃傍水開,月移花影上陽臺。

    色香原是無心物。俱爲多情引出來。

    話說這李師師因看見袁家姑娘打的鞦韆可愛,就尋出這題目來,要引他上了竿兒,接過來教養梳攏着勾搭道君皇帝,故意假作奉旨去聘他,叫他回不得。又遇着老沈心裏有事,要找個題目,好省下他助邊的銀子,如何不盡力擁撮!那指揮老實的人,那知道沈三要借別人的水潑自家的火。當日,大家應允了,回李師師的話。不知他怎麼起本,不在話下。

    不消兒日,就有一個公公拿紅帖來,袁家拜了,又拿紅帖請過沈員外來,作了揖,只說恭喜。方纔安了坐,就是兩牽羊、一擔紅泥頭御酒、大紅氈包裏四匹金緞,又是一對銀花瓶,有一百兩重,叫袁指揮夫婦朝上接了旨,行九拜禮畢。要留席,不肯祝袁指揮吊着淚問進官的日子,公公低聲:“這是李媽媽那邊奉的旨,還問道他,俺們不過奉了皇爺旨意送這金幣來,誰敢問他?”送出門,上馬去了。

    這袁指揮家就像死了一口人的,終日母子悲啼。這沈家娘子們也有勸的,也有嘆的,不只一口,替常姐做的官樣織金裙襖、繡帶、宮靴,沈家也破費了幾兩金子,打的金鳳釵、金龍頭大簪、珍珠結佩之類,也費勾千金嫁妝。那日李師師家遣王婆來說,“今夜聖駕要親到李府裏看選姑娘,只要一頂二人轎子,悄悄抬在他家,先面了駕,才定日子往官裏送。”這沈、袁二家怎敢不信!即時將姑娘打扮的金妝玉琢,香薰了發麪,沐浴了身體。又有一種仙藥,是透骨香,一袋有二十丸,俱是異香和春藥丸成,婦人臨臥服了,那香從下體透出異香,渾身香滑無比。當時東京淫奢,大老和內裏多用此藥。等到日西時候,使一頂花藤小轎,四面結綵垂紅,那常姐拜了天地,別了爹孃,眼淚簌簌,只得上轎而去。又不許親眷到門,恐有漏泄。原說就聖駕選過,送回家另擇吉日入宮,那知是桃花落水無迴路,柳絮隨風不轉頭。

    有詩日:

    世間好物不堅牢,象爲牙傷香自燒。

    籠鎖鸚哥因巧語,網羅翡翠借奇毛。

    高才賈傅名多誤,絕色王嬙命自招。

    自古佳人偏遇劫,幾曾金屋有阿嬌!

    看官聽說,原來這天子京城地方,五方所聚,無般不有,無事不奇。這些騙拐神棍,飛檐走壁、僞官詐物、僞旨穿宮,此等大騙子不知多少,從那裏說起。今日李師師因看上袁家女兒,假傳旨意,弄了這一般大搗子來,賃兩個窮花子太監,穿上兩件蟒衣,使幾匹緞子,白騙了良家女兒來入了樂籍。這袁指揮一個老實人,那知道這雲裏手的勾當?就是沈三打的大光棍,不過是通些線索,詐銀子爲主,也不知道這指山買磨、借水行船的手段。那道君皇帝雖是荒淫,因這金兵兩入汴京,終日來索歲市,大將郭藥師又降了大金,引兵入犯,因貶了蔡京父子,斬了童貫,科道上本,把高俅、王莆、楊戩這一起奸臣殺的殺,貶的貶,俱各抄籍助餉,用的是李綱、趙鼎、張所一班賢臣,那有選取嬪秀之理,只因當初曾有此蕩遊,把個李師師抬舉的和妃嬪一樣,他自己高抬聲價,好接那大嫖客,如大盜宋江、方臘、王慶,就一班有名的叛賊,他俱暗通線索。每有奸細上京,動是幾千金,就是大金兀朮太子,他都有首尾,暗暗把朝報都抄與他了。這等手段,因自己色衰,怕門庭冷落,負着這個大名,家下侍女雖彈箏歌舞,沒個出色的,因此乘機巧騙這袁家女兒來做門面。也是他花星照命,註定的因果以報前冤,與那道君甚麼相干?雖然如此,人有百巧,天有千變,依着這人的機謀,再沒有天了。只是拙的常拙,巧的常巧,那有此理?

    那時金兀尤、粘沒喝兩路內犯,宋朝三邊兵馬或降或走,長驅直至汴河紮營。大將种師道勤王兵馬三萬,對殺一陣,金兵纔不敢過河了。遣官來催歲市,要金五十萬、銀五百萬。欽宗頒旨,官民僧道、內外富民量力助餉,直催了三個月,只湊了銀三十萬、金一萬兩,連內帑還不足一半,如何退得金兵,有都察院御史趙鼎上一本:都察院御史趙鼎一本,爲國家根本已枯,小民膏脂已竭,乞震乾綱,大清奸究,以助兵餉,以退強敵事:臣身自退位以來,草野省咎,不期皇上拔臣於滴降之後,置用憲司,使得效尺寸之愚,補燃眉之急。今奉拽括之命已三逾月矣,而虜馬徘徊河上,動以背盟爲進兵之名。然而內帑已竭,外餉久匾,搜之官而官力盡矣,搜之民而民力汕矣。平民不足餬口,乃桔以重刑,寒士僅足養廉,而使之揭腹。況即剝皮見骨,剜肉醫瘡,終不能以一杯而救輿薪,取精衛而填東海也。臣見京城富豪好詭萬狀,三扈營巢,丸頭肆暴,以傾城計之,不下千戶。”出其積椰塢之粟,可富千家;追其移什百之利,可敵百城。況系蔡京、童貫門下好人自竄權門,無補於國,各擁厚資,實足釀亂。限三日內,各出傢俬以助犒賞。恐其慳吝不出,即令移家以蒐藏匿。既能除蠢,且以安民。倘雲無罪而借輸,不妨兵退以徐補。庶可解倒懸之危急,而無損國家之元氣。如果臣言不謬,即乞睿鑑施行!無任屏營之至。謹拜表以聞。

    奉聖旨,本上了內閣,即日批下:“這本說的是,即依議行。”這裏開封府尹和兵部、戶部、都察院,並五城兵馬指揮、兩縣地方官,各率衙役兵丁,將這些大戶挨門查點,一到門首,即將男婦一時逐出街來,只許隨身帶些衣服銀兩、粗重傢伙牀帳等物,將大門用都察院封鎖,從長安街前封到九門,約六七百家。這一時,趙鼎爲政清正方嚴,動則斬首,又是軍情,誰敢買免!把這黃表沈三員外也就在封鎖之內了。這些婦人趕的沒處去,在街上亂哭,又不曾先通得個信息,也有帶些首飾、零銀子出來的,幾系皮箱廚櫃俱不許動,只等兵退方許還家。又傳了個旨意,準坐三年大糧,餘者各給六品官職。這是官路做人情,沒處去討的。這沈三員外才得了子,又有這袁家姑娘,看看入官,見了駕,指望分半個皇親做。忽然九門兵馬領着校尉何止五七百人,一擁而入,立時逐出,封了門,好苦也!可憐這幾井金銀埋在地底,雖他不能找尋,日後太平,知此宅子還是誰的?正是天大的冤屈,那裏去訴?府尹匯名報了部,同各地方將各家箱籠打開,一面上冊,通計有二十萬,還不足一半。正是:金穴財從天上散,椰塢粟自國人分。這沈家移在袁指揮前客位住着,小小院子,通擠滿了,各人尋路不題。

    過了二日,兵部大堂又上一本:

    兵部尚書兼提督團營守禦九門掛戎政印李綱,一本爲清內奸,以御外侮,除寇資而奏敵汽事:臣於去月某日上軍務一十二款,已蒙準行,輒多中止。當國勢不支之日,皆築室道傍之謀,舉國紛紛,遂有“城門開,言路閉”之說。敵當門戶,急於燃眉,臣職在中樞,豈容緘口?今憲臣所奏,抄籍罪臣童貫、蔡京門下多家,可快人心,且輸國急,而數不足當歲市之半,敵之進退,視此爲名。臣更進一籌,有更快於嫂邪黨者焉。臣聞用兵之道,抑陰而補陽,治國之先,除好以止亂。近於道路之言,無稽之口,乃至有指倡優淫污之地爲袁遊微服之區,賜用內珍,膺稱外府,臣雖至愚,必不敢信也。

    然而小民無知,動稱駕出,遂使好人指爲禁地。或狐鼠借其耳目,窺伺往來,或好雄因以穿箭,招搖賄賂。當此內外紛江,敵寇交馳,風聞其借旨選妃,引好賣國,遂使金穴逾於梁鄧,柳巷過於陶朱。如此大好,豈容內住?如此厚利,終爲寇資。以之助餉而退敵,豈不愈剝民膏而奪士俸乎?既以救軍國之需,且以消道路之疑。

    如果臣言不謬,伏企睿斷施行!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奉聖旨:“知道了,着太常寺查樂籍派銀十萬兩。樂婦李師師本該重處,姑免究,着外住,不許在京。”旨下,人人稱快。把這些粉頭們,連那私窩約有二三千家,都編成樂戶,一齊趕逐。金銀、鋇釧、衣服等項,剝個乾淨,趕出城去,也斂有五萬餘兩。那李師師手下人多,早通了個信,先一日把袁家女兒並十數個出色丫頭,各帶金銀重寶,在城外僻靜巷裏先賃了個宅院安下,李師師空身見了衆官而去。因系官家幸過,體面還全。及至袁指揮知道,已去得沒影。老沈有了事,誰去打聽!真是: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十一回 五歲兒難討一文錢 一錠金連送四人命

    詩曰:

    世情薄處亦堪傷,轉眼秋風面面涼。

    義犬守家終戀主,飢鷹攫肉必先揚。

    從來清白無遺禍,自古貪爭有後殃。

    試看羣鴉環腐鼠,可憐寸臠未能嘗。

    自古朋友之道,止有道義文章,從各人肝膽聲氣中結出,不從富貴上起的。所以有範張的雞黍、雷陳的義氣。如關聖賢受那魏武厚恩,終尋玄德,程嬰爲趙氏孤兒,死報杵臼。

    這死生不易,患難相從,原是難事。何況勢利之交,這些狐朋狗友,幫虎喫食,酒肉利徒,算不得朋友。怎怪得他轉眼忘恩,還要借花獻佛,下石取利,此乃自然之理。所以宋韓琦相公常說道:“小人負心原不足恨,還是自己交結此等人的不是。”世情炎涼,何待今日!

    再表這吳月娘乃西門慶賢惠之妻。除失了家財,被吳典恩要誣他姦情,詐他的銀子,拶得堂上叫屈,和玳安送在牢裏,使人和月娘說要一千兩銀子,才放他招保,不然要害他的性命。

    那知月娘手內文錢沒有,經過大亂,止剩破宅一處,那裏去湊?

    那日小玉扶月娘進縣,見拶打了送監,忙忙回去。

    吳大妗子、老馮怕連累着,一溜煙都躲了。只撇的小玉和五歲孝哥在那一座破宅子裏,四顧無親,鬥米文錢從那裏來!又想着月娘、玳安在牢裏這一日了,又沒人送碗飯進去看看,只得手拖着孝哥,提着些米湯,戰兢兢的縣門前來。那孝哥唬得亂哭,小玉雨淚悲啼,不敢進去。衙門裏也有好人,認得他的道:“這是場屈官司,我領進你去看看你主子去。”到了牢門首傳與月娘,在那送飯的門口,小玉看着月娘大哭,月娘望着孝哥大哭,多少傍人落淚。也有說這大娘子原是好人,除破了家還遭官司的,也有說西門慶傷了天理,這是當初奸人妻子,今日也害他的妻子,坑人財物,今日也要坑他的財物,天理循環,一還一報。月娘哭了一會,向小玉道:“我已是死的人了,那裏有個銀子救命?撇下這個孩子,在你罷了!也是他爹傷了天理,不留這幾兩銀子,怎麼惹出禍來?從今以後,隨你去那裏討得些米,送飯給玳安喫。我一日喫不的兩碗飯,不消來管我了!如今只落了一處破院子和個莊子,留着也不中用,你尋他賚四哥,着他尋主賣去。他還是個好人。”說着哭進去了,也沒喫那飯。

    倉裏的女人們也有來勸月娘的,道:“你還有這個兒子,哭出你的病來,誰來疼的?”指着小玉道:“你不消送米來了,俺這裏就沒有兩碗飯他喫?”月娘進去了,小玉把飯送到牢裏給玳安喫了。傳出來着他去尋他爹的朋友應伯爵、謝希大、傅夥計這一般舊人,或者想那舊情,尋法救他。這小玉拖着孝哥走一會抱一會,上獅子東街應怕爵家來。

    卻說應伯爵一向因西門慶不在,沒有營運,投在新發財主張二官人家來。先說着娶了李嬌兒,又把西門慶家書童春鴻、賚四都是他圓成進去答應的。後來說着張二官家做鹽,他把李智、黃四、崔本這一班舊夥計都投在門下。那張二官時常叫伯爵往來,或是保債放鹽,俱有些利息,照樣的油嘴蜜舌奉承,不在話下。因這月娘的官司,要勸着張二官娶月娘爲妾,說他手裏的東西不計其數,還不動一點哩。那張二官是秀才納的監生,略知禮法,他道:“西門四泉在日,也都相識,豈有娶他夫人爲妾之理?”怕爵就不好言語了。那日在家,忽見小玉領迸孩子去,就妝不識的道:“你是誰家的?”小玉眼裏含着淚道:“二叔,你不認得我了?我不是西門老爹家小玉?從小服事你老人家不知喫了多少東西哩!”

    看着伯爵就磕下頭去,哭了。怕爵又故意的把眼擦了一擦,道:“這兒年沒見,我就不認得你了。”看了看孝哥,上穿一個藍綿布小襖,下穿綿布破褲,也沒有襪子,赤腳穿着兩隻破鞋,餓的飢黃面瘦,兒日不曾洗臉,真是貧兒模樣。伯爵口內不言,情知是西門的孤子,忙問:“這孩於是你的?

    幾時有了丈夫來?”小玉道:“這就是俺大娘生的哥兒。”伯爵才點了點頭道:“你來有甚麼話說?奠非你大娘守不得寡,人家欺負,孩子又校依着我,有這些家事,早尋個人家,還不受小人的氣。”小玉道:“二叔,你不知道如今俺遭的橫禍——現今俺娘和玳安都在牢裏哩!”把前後事情和吳典恩要銀子的事說了一遍,“俺娘着我來和你老人家說,千萬看俺爹的面上,把這兩處宅莊,不論多少價錢,只救出孃兒兩個出來,還要買禮來謝你!”伯爵尋思一會道:“等我慢慢尋主。”只在門首和小玉說話,也不讓進屋裏去。孝哥有半日沒喫飯,哭着要燒餅喫。伯爵把袖子兜了一兜道:“我就沒帶着一個錢,你且回去,等我尋了主叫你去罷。”說着,關了門,佯長進去了。這小玉揹着孝哥往謝希大家去。分明在屋裏,看見小玉,只推不在家。那傅夥計不知搬在那去了,小玉沒出門,那裏去找?因孝哥要喫飯,只得揹着尋路回家。

    走到大街轉彎小巷口,忽然撞着一個騎驢帶眼紗的婦人,齊齊整整,望着小玉笑嘻嘻的下驢來道:“玉姐,你那裏去?

    這麼個模樣,我遠遠看見,險不待過去了。”把小玉讓過來,拜了,又問道:“背的是孝哥?”這小玉才認得是構欄裏的吳銀姐兒,“當初爹在時,那一遭酒席上不是他們來頑耍?”又問道:“大娘好麼?”小玉從頭說了一遍,吳銀兒不住的擦淚道:“大娘好個人兒,怎麼遭這樣事?”說着話,孝哥又哭要飯喫,這吳銀兒到有人心,忙把頭上銀掠兒拔下一枝來遞與小玉道:“你拿着去換些錢來,哥兒買碗麪喫。”吊了兩眼淚,上驢去了。可憐正是: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間無。

    多情故舊煙花女,愧殺辜恩負義徒。

    又:

    狐朋狗友稱兄弟,患難相投豈有情?

    不結果花還有刺,當年何事種庭中。

    按下月娘在監不題。卻說這吳典史逼拷月娘要金子,風聲大了,城裏城外張揚出去是幾千金子:“他得了賊贓,不肯報上,如今還把他家大娘子拿在監裏要一千兩哩!”因這吳典史原是他傢伙計,人心俱各不平。這些清河縣學生員有個劉學官兒子,是個好秀才,爲人義氣。西門慶生前曾借銀五十兩與劉學官上任去濟南做訓導,全不要利錢。以此情,時常念西門之德,至今未還此債,又因吳典恩鑽營代捕,署着縣印,待人十分放肆,就約了溫葵軒,着他具一個公呈。

    不日刑廳查盤,下學行香,約閨學公講。公呈寫完,直等到四月中,山東新按院出京,行文各處推官查盤,因亂後地方多事,凡系賊盜,申提親審。那東昌府推官,江西人,拔貢出身,姓劉名銳,是個極負氣性的,發牌到清河縣,過了臨清。

    這吳典史騎馬接了交界,跟着進城。次日行香,才盤倉庫查城。只見到了文廟前,這些生員有二百餘人,排班打躬,行香已畢,上堂講書,各頒了賞紙。這些生員一齊跪下,說有公呈,爲地方的大事:具呈東昌府清河縣儒學凜增附生員劉體仁、溫進忠、李尚義等,呈爲假官謀英隱匿贓盜事:切照本縣典史吳典恩,原系已故提刑千戶西門慶門下書辦,因冒籍納吏入部,鑽營得官。金兵屠城,縣官被擄,伊乘機借名捕官,權帶印務,而不言其原籍清河,實本縣之惡蠢也。去歲,故主西門命婦吳氏因失盜未報,有原告家人出首在官,賊首張小橋已捉監,得贓金珠蟒緞等物不下萬金,本官匿贓不報,隱贓肥己(衙役等證)。又將主母吳氏強捏姦情,逼索千金,一拶一夾,至今羈監不放。夫以本縣之鉅奸假官害衆,故主之命婦逼獄素金,此真天地未有之奇兇,王法不容之巨惡也!伏企追贓剪惡,免害地方,而斯文亦有賴矣。須至呈者,計開首狀原贓在案:金元寶五十錠銀元寶一百錠(俱在匣收去)大皮箱八個金銀釵釧珠冠(不計其數)大包袱八個官衣、金帶、蟒緞、杯盤(不計其數)已上,家人來安妻劉氏原狀提證。

    刑廳接來一看大驚,即叫吳典史,先查他籍貫,寫的汴京人,於某年由吏員出身。衆生員齊聲稟道:“他現在大街西買的尚舉人家宅子,開着酒飯店,因大亂沒有縣官,先借代捕名色,後因前任按臺來丈地,見沒官辦事,就鑽了署櫻不料東京大亂,部裏大選停了,因在此橫行。大宗師不爲地方,還要見按檯面遞!”這一句,那一句,把個吳典史面如土色,即時鎖了,將印封庫,交學官看守城池,待申過按院,另差官暑櫻原來刑廳見許多贓證,也指望吳典恩來孝順些。完了公事,回上察院,吳典史封下一百兩銀子、一錠金子,使長隨通了,悄俏送進去。正是:肉投狗口翻招事,鼠到鵬前更起貪。

    詩日:

    花枝一朵向人開,蜂蝶紛紛去復回。

    多少東風吹不醒,採花又見一蜂來。

    原來這官清也是難事。士大夫讀了聖賢書,受了朝廷爵祿,難道都是害民貪利的,那鐵面冰心好官也是有的。如今末世,多有直道難行,只得隨時活動,遇着這等不公道的容易錢,也略取些來爲上下使費,也是今日仕途常事。只不做出吳典史的事來,就算好官了。那有辭夜金的楊四知,告天地的趙清獻?

    卻說這劉廳尊雖是好官,見此等大贓,指望一段公費。

    起初也不信這些生員呈詞,想道:“贓是有的,那得許多?

    或是學校中虛揚吳典史的惡跡。”至夜,長隨祕稟,先見了吳典史的稟帖——白米一百石,黃米十石,就唬了一驚,傳進一個大匣子來,燈下取來一看,赤豔豔的黃金一錠,約有十兩,又是兩個五十兩的大元寶,不覺喜從心上起,又惡向膽邊生。想道:“這廝可惡!果然是實有這五百兩金子,如何只送一錠與我?難道你分這點水頭給我喫了,你到喫這整分,我就是這樣賤賣了法罷:”尋思一夜,到天明閃了門,傳吳典史進後堂去,迴避了衙役,道:“你只把這五百兩金子交出來,我再不究你別物。隨你報多少贓,我還與你作主。”這吳典史只是磕頭,說:“原只這一錠金子,小的怎麼敢隱漏!”廳尊大怒,就升堂叫拿大板來,重責了二十板,即時送監,和玳安、張小橋一處監候了。

    來安妻因吳典恩得了贓,又不究他丈夫人命,去領包袱,又不給他,因此補一張劫財殺命的狀,連吳典恩都告在裏面,把這贓證開的和公呈一般。刑廳起身,跪道聲冤,遞了,刑廳又使長隨來問吳典史要金子,他百口不吐。長隨回了,刑廳惱了,怕清河縣無官誤了縣事,將因學公呈並來安妻的原狀,一封筒申報按院去訖。

    那按院見許多贓物,未免動了個隔壁聞香、鼻尖舔蜜之意,也就要一口全吞,不許零抽半點。批了兩行朱字:“仰刑廳嚴審,並原贓解報。”時方蒐括助邊,不得少開漏報!

    審官參處不便,又差兩個心腹承差上東昌府守提,又發一個牌票:“仰東昌道查府佐等官有才守者,署清河縣櫻”票到東昌,有一個徐通判極是個貪濫的,就使了三百兩人情,求本道批他署印,要得這金子。本道即行文,仰徐通判上清河署印,並刑廳提張小橋、來安妻、吳典史一千人犯來審,不題。

    卻說這吳典恩自己昧了三錠金子,怕審出來有罪,祕通禁子,許了他五十兩銀子,連夜樞牀上使點手段。可憐一個張小橋好好光棍,斷送一條性命,並不曾動那金子分毫。正是徐通判到任,禁子遞了張小橋死呈,說是棒瘡重了,死在樞上。徐通判大怒,說這事已申報按院,立等解審,今先死了活口,這贓證不對怎了?把禁子先打三十寄監,申刑廳定奪去了。

    卻說這張一從小河口殺了來安,不敢回家,與張小橋商議,上東昌府裏破落戶開賭場的李小一家躲着,分了些銀子,不合給他一錠金子帶在腰裏。從來鬼神弄人,翻巧成拙。那張一是個光棍,久在錢場賭博,豈有金子的理?在李小一家住了半個月,先贏了四五十串錢,又輸了,沒得撈稍,就拿出這些銀子關着,又輸了。一時酒醉,就拿出一錠赤金十兩,險不驚倒這些賭錢搗子,齊來湊起注子,大家要贏他那金子,又被張一贏了。一個老光棍叫皮爪籬,他沒有錢,只要在裏頭出空注,記賒票,衆人不依,把他推出去,他就報了番役。正是地方有土賊的時候,即時報了捕衙,吊着張一才審,清河縣張小橋事發,來關張一偷金子的事。這裏又不肯發,也要提來得些油水。如不放去,又恐上司知道不便。沒奈何,只得於他提去。豈那徐通判也思想圖利,原費了銀子謀來,只見張小橋又死在監裏,沒有着落,聽得張小橋兒子張一在東昌府,故星速來關。——恐遲了又被別人拿審,那金銀何能到我?不料刑廳申報按院,知道是一件事,只得先報刑廳提去面審。張一不招,夾了一夾,敲到一百二十,才招了。問金子原數,只道:“小的老子張小橋知道,怕小的年小,泄露了事,實不知數。”就寄了東昌府監。那日徐通判申到張小橋死了,刑廳大驚——沒有活口??贓證不明,怎麼報上?

    次日,一干人犯俱到了,刑廳升堂,逐一嚴審。先把來安妻叫上去,問得明自。次叫張小橋老婆上去,問金子的數,老婆不說實數,又是一拶、一百敲,老婆才說了實數是三百兩。又叫張一上去,明知是死人了,恨這吳典史害他老子,一口咬住原有三百兩金子,是三十錠,俱一齊交與吳典史,把皮匣拿在後堂去了。和這老婆俱咬住吳典恩,報他殺父之仇。隨吳典恩怎麼分辯,現放着這錠金子,刑廳也只得和前銀子申他買官漏贓,以博清吏之名。又叫同時番役面對,俱推在吳典恩身上,說皮匣鎖着,吳典史連箱子、包袱俱帶在後堂,並不曾寄庫。可憐這吳典史又是一夾三十大板,打入大牢不題。

    且說這吳月娘見解起張小橋正犯去了,原沒有吳月娘、玳安名字,自然該保出的。那徐通判原爲這一件賊贓謀來署印,如今按院批刑廳親審,全不經手,先折了這三百兩本錢。料這清河縣還有甚麼大事?依舊要追比這不報盜的情由。先是賚四、吳二舅投了保狀,不準,要審瞭解上。月娘慌了,使小玉往應伯爵家連催三次,只推說這亂後宅產不值錢,幾間破屋還不值百十兩銀子,誰家肯買?一邊又向張二官人說:“這宅子前廳,後樓並花園、書坊,費有半萬銀子修的,那件不是我手裏過的?如今十個錢賣一錢,少也得五百兩銀子,還不勾蓋那座大廳的,喬皇親家莊子,是他一等盤兌的一千八百兩銀子,如今黃四立的文書,咱如今壓着他買,連莊宅給他三百兩銀子罷。人在難中,那裏不是積福的?”說着張二官肯了,共出了七百兩。伯爵揹着賚四和衆人,使小玉對月娘說:“張家只出三百兩銀子給你打點官司,完了官司,剩多少,盡着送過來。”這裏,怕爵又去尋了溫葵軒來道:“恁學校體面,不枉了出公呈一常我們空受他恩,只好吊淚罷了。還得列位一個呈子,俺約些百姓跪門,大家保出這大娘來,也是陰德。”那溫葵軒那知道應伯爵借學校體面,要騙那賣宅子的銀子?於是約了劉學官大公子和些好秀才們十數個人,次日上堂一講,說:“這西門提刑千戶妻吳氏,原也受封過的,吳典史詐他的銀子,要拿訛頭,送在牢裏,因此諸生才遞了公呈,蒙刑尊準放。投人告他,上司票又沒有名字,望大宗師釋放!如不肯,只得上府去見刑尊。”徐通判難了半日道:“他是失主,日後上司要人怎麼處?”衆秀才道:“生員管保他在外聽候就是了。”那應伯爵順水推船,約了一班舊夥計李智、黃四、崔本,衆人跪在門外,徐通判只得準了保,即時開監門放出。月娘只道是應怕爵使的銀子,那知那徐通判畏懼學校公論,白白放了。

    到次日,應伯爵拿着五十兩銀子給月娘,說是講三百兩銀子,使了二百五十兩送徐通判,才得出來。月娘叫伯爵代筆,寫了中人賣契,才收了銀子,感激不荊又使玳安秤十兩銀子謝他,只是不受,道:“俺就盡個情也是該的,受過大官人的情還少了哩!”月娘又讓,才接了。說着,吊下淚來。

    月娘也掉淚,說是他不肯忘舊,那知應伯爵中間取利——先扣起三百兩,和衆人分了二百兩,讓張二官家下衆人落了五十兩。兩頭沒處招對,張二官人也不知道。這是光棍昧心,其巧如此。後來伯爵餓死道傍,並無子女,天報在後不題。

    這按院見不提上金子來,三四日來催提一遍,把原贓皮箱、包袱一一解到,只不見這金子提上。承差每人十五板,打的將死,又下來坐催。只得把張一併老婆俱用非刑,或是竹籤釘指、碎磁夾腿。一面拶夾着,只是說吳典恩收去了。又把吳典史用非刑夾打,才招出三錠金子在清河縣。一面提了金子,並吳典史妻女一齊齊弔拷,幾番逼拷幾死,再沒口詞。不消數日,吳典史先死在監中,張一也死了,只存張小橋老婆是個活口,同來安妻解上。五錠金子、一百兩銀子,刑廳沒敢留下一分。按院到底不信,把劉推官參爲貪贓,革職提問。徐通判也降了。可憐這一股無義之財傾了四條性命,壞了兩個刑官。按院雖得此財,不過一年,金兵大入,宦囊一卷而去。總是:虛花照眼,何曾沾得分毫?

    熱火消冰,到底全無着落。

    未知月娘子母后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十二回 衆女客林下結盟 劉學官雪中還債

    詩曰:

    金谷平園春草生,當年池館一時平。

    何來乳燕尋華屋,似有流鶯喚畫楹。

    客散聲歌明月下,兵殘礫瓦野煙橫。

    秦宮漢闕皆成上,流水年年不住聲。

    單說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嘆:纔是繁華,就成了衰落;才離了苦海,又墮了火池。生生死死,變變化化,誰識是前身,誰識是後世?昨日宮翁,今日乞兒,現世就有輪迴。又說甚麼地獄、天堂,來生一轉。

    閒話說起,再歸本傳。這汴京城有這七十二衛,俱住的是團營裏的武職官兒。當大宋太祖開基坐了開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這京城豐富奢華,不消說的,只這京營武官們又沒有邊防盜警,喫着錢糧,日日擎鷹走馬,品竹彈箏,好不受用。終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鞠打球,輕裘肥馬。那些女卷越發是頭梳高髻,家扮內妝。分明是良家,打扮的是妓樣,珠珠翠翠。就是個小女孩兒,也學幾腳俏步兒,挽的角兒高高的,在人前賣弄。因此,京城私窩鑽狗洞,也都在這營衛人家裏。他這些人豪蕩淫奢,比着良民不同。有一個黎指揮,又有一個孔千戶,俱在衛裏前後居住,和這李團練、張都統、朱都監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兩銀子搖會,又當孩兒香會——到了元宵,把這小孩子打扮各樣故事,紮起二丈高竿,在頂上頑耍,用錦繡珠寶裝作天上神仙模樣,二三百隊,吹打着遊街。合城士女,上幾萬人爭看。這個會也費幾萬銀子。又有鰲山會、拔河戲會、汴河龍船會,京城五方之地,無般不有。那黎指揮、孔千戶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紀三十餘歲不曾有子。常說:“咱二人日後有了兒女,定要做了親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說着笑了。婦人家也有一個會,是正月十五遊泰山娘娘廟進香的會。這個廟在京城正北,有泰嶽天齊七十五司各樣神抵,大殿、牌坊、周圍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師第一個會常因此,到了元宵,這些京城士女出遊,上千上萬的。

    那一年,黎指揮娘子、孔千戶娘子,和這一班會上堂客,都約了廟上進香。進畢香,各家都帶酒盒,在廟前一帶汴河大林子裏鋪着氈條,打着涼棚,喫酒行樂。也有清唱的,吹蕭的,走馬賣解的,林子裏不分男女,坐滿了。因這孔千戶娘子年小好頑,常叫着黎指揮娘子做親家。原來這二人當年各有了身孕,衆婦人有知道的,大家笑着道:“你兩個今日割了衫衿罷!”那張都統娘子四十五歲了,也是個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時,各上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衿。從此,叫親家不絕。日西回家,張都統娘子是大轎,軍牢執藤棍前導,其餘都是小橋回去了。到家各與丈夫說了。

    後來兩人見面謝了,真正稱爲親家不題。

    到了十月滿足,這黎指揮先生了一女,八月生,起名金桂。隔了兩個月,孔千戶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起名梅玉。甚覺無趣,也都笑着沒言語。這些娘子們見兩家都是女,道:“等他兩個大了,拜成姊妹,也是親生的一般。”不覺過了週歲,常把兩下女兒抱在一處頑耍,兩家往來,不分彼此,俱叫爹孃,也是常事。後來黎家金姑娘許了劉指揮家親,孔家梅姑娘許了王千戶家親。不覺日月如棱,到了六七歲,兩個女孩兒生的畫生一般,沒人不愛,常常在一吝裏頑耍。從懷抱裏就頭臉相偎,也不像是兩家的。正是:交飛峽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不在話下。

    自古久治生亂,樂極悲來。這大金因童貫開了邊釁,從徽宗宣和九年犯邊搶進邊來,童貫遮擋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選京營英勇,要這些武職官善騎射的調往河北邊關一帶防守,就把這黎指揮調在懷州,孔千戶調在真定,兩家各挾家眷隨營到任。臨別時,只有兩個小姑娘哭個不了。衆人看着道:“這女孩兒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一般。”

    湖上鴛鴦亦有緣,朝來暮去泛波前。

    無端共向沙頭宿,一旦分飛又各天。

    原來這些因果,俱是一點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蓮與春梅是一路託生,前世裏兩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個地方。

    從小在兩家如一家,後來還一樣結果,豈是偶然?這段輪迴應在後面不題。

    卻說吳月娘喫了一場屈官司,把家業賣淨,剩了幾兩銀子,不消半載,真無片瓦根椽。張二監生家要來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騰房,招客開店。那吳月娘尋思道。“那裏去住,又要使錢賃房。”好不棲惶。看看這高樓大廈、粉洞花墒,當初丈夫在時,嬌妻美妾,歌舞吹彈,好不熱鬧。一個宅子鬧烘烘,全住不開。如今一個寡婦,領着個五六歲孩子,怎麼着住?又到了翡翠軒山洞石山子前,見那太湖石牡丹臺的花都枯乾死了,葡萄架久倒了,滿地都是破瓦,長的蓬蒿亂草半尺深,也沒人拔拔,那些格扇圓窗俱被人拆去燒了。前後走了一遍,放聲大哭。小玉領着孝哥掐那掃帚菜喫,孝哥只在臺子草裏撲蝴蝶,拿螞蠟耍,那知道是他的繁華舊地全移主,鶯燕亭臺不見人。月娘哭了一會,老馮進來,看見月娘淚眼不於,勸住了道:“這亂世裏,孤兒寡婦的住着這個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尋個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裏不是劉學官家一塊閒宅子——三間堂房、一間東廚屋,臨街有兩小間屋,一間做過道,小小的個院落,又有二門小影壁牆兒,一眼好井。也是個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裏不便,回村裏去了,一月是八錢銀子,和鬱大姐家鄰牆,廚竈火炕是現成的。”月娘聽說,道:“馮媽,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個房狀,且交二兩銀子定下。我看個好日子搬了去罷,這裏戀着些甚麼哩?也不過是個破鍋、兩張破牀,不消幾個人就搬淨了。”說畢,老馮、玳安去了。

    玳安回來道:“是西豆腐巷裏,到是處好宅子。到了劉學官家,見他那秀才說了許多好話,只道不要房錢。講了一會、還讓了一兩,隻立了八兩銀子的契,還賞了我酒飯,纔來了。”

    取了歷日看,是“九月十三日,移徙安碓磨”。到了那日,先叫了兩個閒漢挑了牀和板凳,一張舊紅漆桌子、兩個小凳子,又是一擔破櫃子和鍋、盆、炊帚、碗盞等物,只一牀被褥,玳安和小玉拿着,背了哥兒。吳月娘還要坐頂小轎過去體面些,賃了半日,他定要五錢銀子,又僱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馮走過來了,才使玳安和應伯爵說與張家知道。那日,賚四家是兩盒子點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棗,因月娘喫齋,就沒敢買肉。賚四嫂過來看了,就是俞大姐從牆西過來道:“大娘來這裏住好,強似在空宅子裏。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來住了。——燒得破破的,住着也驚恐!”

    不一時,劉學官家着管家來問,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麪、兩隻活雞、一方肉。送將來,月娘過意不去,賞了管家三百銅錢,使玳安去謝了。月娘說道:“咱和他沒甚往來,如今也還有這樣好人!”

    時人滿目炎涼態,此日仍存禮義交。

    猶有火來燒冷竈,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來人有一德,即有一德之緣,有一惡,即有一惡之報。當初西門慶曾與劉學官有急難相周,自然得此善緣。

    到了年殘臘盡,玳安小廝因夾傷了腿,又發了瘡,出不得門。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餘之深,滿城中煙火蕭條。

    經亂後,誰家是豐足的?月娘起來,自己拿着掃帚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竈上,少米無柴,孝哥沒點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紅爐暖閣、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喫的是美味。當初過着這樣日子,還嫌不足,今日那討的一口好飯來給這孩子喫喫,也夠了。心口唸着,正是犧惶,聽見拄杖響,原來鬱太姐過來討火。月娘時常供養這尊銅佛,燒香不斷,就在香上點着取燈給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舊絹夾襖兒,使小玉當鋪當一千文,街上買米,只當了八百錢。不一時,小玉回來,滿頭是雪,使個小口袋盛着米,提着一條草繩,栓的五很大炭,又是四個大燒餅,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竈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燒起炭來給孝哥烘襖,一面烤着燒餅。小玉纔去下米,又沒有賣水的,只得掃雪爲炊。想起西門慶在時,那一年掃雪烹茶,妻妾圍爐之樂,不覺長嘆一聲,雙淚俱落。有一詞單道富家行樂,名《沁園春》:暖閣紅爐,匝地毛氈,何等奢華!正彤雲密佈,瓊瑤細剪,銀妝玉砌,十萬人家。碧碗烹茶,金盃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擁紅袖,圍屏醉倚,慢嗅梅花。

    登樓遙望歸搓,江上漁村柳半斜。見柴門靜掩,一聲吠犬,孤村冷落,兒陣歸鴉,滑拙殘灰,牛衣寒絮,市遠錢空酒莫賒。應須念,灞橋詩客,驢背生涯。

    這首詞單說人生苦樂不同,光景各別。即如富家見此雪。

    添了多少清興!披的是狐裘貂帽,燒的是獸炭沉煙,打開那隔年的泥頭竹葉,是着那窗前盆內梅花:或學陶學士掃雪烹茶,或學黨大尉淺斟低唱,呼兩個知心快友聯詩、得意佳人度曲,看着那鵝毛細落,鴛瓦平鋪,徵呼豪飲,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敗興。那知道山野貧民、窮村寡婦廚下無薪、甕中無米,忽然大雪把門屯了,一把火也沒處討,身上寒冷,鋪着牀破蘆蓆,兒啼女哭,那鄰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來,又出不去,竈門口墩着烤那牛糞火,滿屋都是臭煙。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惱。今日吳月娘先過的是前邊的好雪,今日過的是後邊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淚?從來說乍受榮華怎受貧?先貧後富好過,先富後貧難過了。月娘看着孝哥喫那冷燒餅,熬了些稀湯沒油的兩根白菜,喫了一碗就放下了。自家往這命上想了一想,道:“我終日聽講佛法,說那繁華是假的,要窮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這一點苦受不得,還凡心不退,該有此折磨。這樣亂世,守着這個孩子喫碗粗飯也就夠了!”只這一念,回過心來,上佛前上了香,拿着薛姑子送的那數珠,坐着唸佛,自家勸自家,也就不惱了。

    從來絕處逢生,月娘是個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將盡,可那裏去安排!只見一個人,二門口裏探探頭出去了。玳安認得是劉學官家書童,問道:“來做甚麼!”

    那人沒言語了。過了一會,就是一擔炭、一瓶酒、兩盤子掛麪、一斗小米子。知吳月娘喫齋,說道:“多拜上吳大娘,這是俺大媽媽送的。因大雪裏,你老人家沒火向。還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來看,有話說。”月娘見雪中送炭,不覺滿心感激,着玳安收下,又沒個錢賞他。道:“小王,你把酒倒了壺裏燙起來。和玳安喫了去罷,家裏又沒人喫這酒。”

    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來人往,好酒好肉,不知養了多少人,沒見個探頭問聲的。那裏走出個劉學官來,這等看常!”

    到了天晴,劉學官夫人一頂小轎過來,領着個丫頭,掇着個皮匣鎖着,先進去說了,月娘忙出來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見這劉學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紀,穿的是沉香色雲絹披風,套着山繭綢夾襖,下穿的月白素絲綢白拖邊裙子、大雲頭青緞子高底鞋兒,頭上白了,稀稀兩根簪,也不戴釵掠,青絲手帕搭着頭,說:“這時沒過來看看,通不得閒。”說了幾甸話兒,就取過那匣子來,袖子裏拿出個汗中,一把小鑰匙,開了,取出五封銀子,是五十兩,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問這銀子那裏的,劉學官娘子才說:“這是那年上山東去做學官沒有盤纏,借的他西門大爺的,今五六年,常常記掛着,窮教官,湊不成塊。昨日他爺從官上寄將來,着我自家親交給大娘,還該添上利錢纔是。難道受過的情,就敢昧了這宗賬罷?何普做來生債,變驢變馬也要還人!”說着話,小玉斟上薑茶喫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劉老夫人那裏肯。月娘沒奈何收下,謝了又謝,送的出門,上轎去了。

    有詩讚這劉學官不昧孤兒債。

    俠氣文名海內聞,老來投筆效河汾。

    素車義重存雞黍,繹帳風情著典墳。

    一諾何曾欺過墓,千金豈忍負高雯。

    應來結草銜環報,多少人間狗疵羣:

    那《感應篇》說道:“負他財貨,願他身死。幹求不遂,便生咒恨。”又說:“受恩不感,減人自益,得新忘故,口是心非。”單說這世上背義忘恩,騙了人的銀錢,還要尋出個題目來說那人的過惡,又要佔個地步,說自己不是詐取他的。小人昧心,無所不至。及至追債成嫌,興詞告狀,就要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爲一點貪心不肯還債,結成天大冤仇。因此,仗義疏財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寧可善辭,不可信真。也只爲人心大險,全忘了那初心,只記着這後怨。俗說的好:“朋友莫交財,交財仁義絕。”那《感應篇》說那陰曹還債的事,小人些須欠少,死後變牛變豬來還的。那死者真魂託夢與他子孫:“速速來贖,免我受苦!”其子果然來還,贖他父母回家,把豬牛養着善終了的。如此等事,不止野史中載之甚詳,也有如今親見的。何況設謀用智,得了人幾百幾千,倚勢恃成,奪的人好宅好地,那有個長遠養子孫之理!今日劉學官一個窮教官,西門死後六年不肯昧孤兒的債,後來他公子劉體仁中了甲榜,子孫三世榮貴,總因不昧良心,恤孤念寡,天地鬼神豈有不記錄他善功的?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將來作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三回 陷中原徽欽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離

    詩曰:

    千古興亡憑造物,逝波終日去滔滔。

    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主荒官入夜濤。

    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

    總因人事繁華盡,往業多從劫裏消。

    這首詩單說世界衆生不可淫奢太過、暴珍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來有一定的福祿,享用太過,福過災生。如古史上說那堯舜爲君,土階茅茨,這是太古淳鳳,不可復的。就是漢文帝不肯造一露臺,惜十家之產;宋仁宗夜想燒羊,怕御廚司爲例,寧可忍飢,愛惜這些物命。古來帝王奢泰亡國,說之不盡,勤儉愛民的也自不少。所以國柞綿長,享太平之福,全在這點天心上。那《感應篇》上說道:“無故剪裁,非禮烹宰,散棄五穀,勞攘衆生。”又說:”輕蔑人民,擾亂國政,逸樂過節,苛虐其下。”豈不是帝王的規鑑,士大夫的良箴?因此,佛經上說,這些五穀是地肺上出的,養萬物脂膏,稱爲外命,綾羅是天蠶口吐的靈絲,萬縷才成一匹,名日天錦。修佛果仙道的,再沒有肯穿到身上的,不過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拋棄。這些享天祿天爵的大老,穿着朝廷衣冠,紫袍象簡,何等尊榮!前輩先賢還有布袍草履、公孫布被、萬石君的浣服,以示儉德。如今未運不止,縉紳富室,徹底小衣都是綾錦,隨意剪裁,才一着身,即賞與僕役。甚至賤人下妓,俱要依樣學着奢侈,或是倡優後飾、市儈官服,只不敢帶珠冠,賽品繡,其餘珠玉雲錦,一切僭用。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婦人將白綾纏腳,軟紗拭穢,無所不至。既然貴賤不分,風俗奢靡,因此天地生的物力不夠,這衆生作踐的必要報應他。或是先富後貧,或是來生化作乞丐,手足殘疾,耳目聾瞽,跪在路前討那文錢不得。不是前世驕淫,化作這些餓莩,天豈有不慈悲他的?因他罪業如山,明明現報。如有在人上的,愛人節用,怎得到鳳俗大壞?因上帝恨這人人暴珍,就地獄輪迴也沒處報這些人,以此釀成個劫運,刀兵、水火、盜賊、焚燒,把這人一掃而盡,才完了個大報應。這些衆生遇此大劫,說是天運,不知平日作業太重,大家湊將來的。今日因西門慶身後災禍,妻子流離,說入大劫,以勸世人惜福。

    話表宋徽宗宣和年間,有一女子生了鬍鬚,有一男孕生子。此等妖事,載在《玉堂綱鑑》上,難道是我做書編的不成,蓋因國運將傾,陰陽相反,遂有此異,不消數年,大金兵入,這些蕩夫淫婦、賊吏貪奴,平生積得罪孽盡投天網。

    到徽宗北狩,才說是“宰相誤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莆、楊戩、高俅、童貫、朱勉這一班人,或借邊功封王,或進花石獻媚。林靈素講神仙,魏漢津鑄九鼎。才築了萬壽山,千門萬戶;又修延福宮,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築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日良嶽。遺宦者下江浙等處取太湖山的奇峯怪石,劈鑿玲玫,俱是一二丈高的、數萬斤重的,一路拆壞民居,使車運船裝,不知用民工幾十萬,纔到汴京。聞這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樹,即使公人用黃紙封了,要拆開宅子,使本縣民工連根移取,詐得良民錢銀無數。哄那徽宗說道:“這不過山林之物,又非民間財寶,取之何妨?”全不想,這些石峯可是米元章袖來的?西湖上飛來的?把這奇石異草、蒼鹿文禽都捕將來山上養着,在那奇松古檜之下,山石壘成曲澗,激水環作清流。從山上引下瀑布,周圍上下,折碴回巒。有七十二峯,各有一峯爲主,俱有佳名,日紫雲峯、翠蓋峯、玉幾峯,種種不一,各肖其形。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薛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裏,或懸在古柏高枝、紫竹黃楊、冬青石楠之下,千態萬狀,俱依唐人畫譜,取江浙名匠裁成,總似深山光景。這泉上有十六院,院內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劉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成採藥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官,長廊曲檻,或在石縫中嵌出懸崖,或是山凹內轉上絕頂,比那迷樓更巧,阿房還勝。這聖駕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畫道書、棋枰琴幾、鍾磐笙歌、禪杖蒲團、紗廚暖帳,無一不備。又有那綠足赤頂的老鶴三五羣,一聲長唳,谷應山鳴;又有那錦毛長尾的山雞百十隊,亂舞亂飛,水邊飲啄。這道君把國政交與蔡京,邊事付與童貫,或是召林靈素石上講經,或是召蔡攸來松下圍棋,選幾個清雅內官,捧着蘇制的杯盞,一切金玉杯盤、雕漆官器俱不許用,逢着水邊石上,一枝蕭笛,清歌吳曲。

    這道君不服御衣,戴一頂軟紗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絲絛,聳竹曲杖,真似個大羅仙於、東華帝君。那日登高一望,見樓閣太麗了,又移了口外喬松千樹、河南修竹十畝,俱是連土用布纏裹,大船裝就,萬夫纖來。一時間就風雨蕭森、龍蛇蟠屈。真是國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了花板石牆、細茅粉洞,幾座板橋,一帶曲曲竹籬,栽些蘆葦,又是一孤村小市,漁父酒家,俱有官人扮成布素,另一種鳳流典雅。用的是素窯古碗、水磨桌凳,瀟灑清幽,好一似雲林秋色畫,米芾墨皺山。但見:嶽名良地,位鎮乾官。幾條瀑布玉虹懸,四而奇峯青黛舞。山半亭臺,路徑兒斜斜窄窄,水邊樓閣,梯蹬兒曲曲彎彎。猿啼鶴唳,時時霧鎖煙籠,水繞山回,處處草香花豔。古木架藤蘿,偏臨絕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橋。悽悽風景,龍樓變作山林、淡淡雲霞,鳳禁忽來糜鹿。百姓膏血移到,築怨築愁,千里車舟運來,貼兒貼婦。翠竹有情留不住,白雲無語笑空忙。

    到了宣和九年,外國進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團瓢,俱是紫槽香木磨成雕闌曲檻,安在半山懸崖瀑布之上,御筆親題日“紫繡軒”,內設玉幾端硯、古墨名箋,以備聖駕擇灑。善作墨雁唐馬,自打玉釜,寫“宣和御筆”,賞賜公卿。也就是個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皇帝。後來百姓取利的,都去網禽捕獸,栽竹盤松,連莊農不做。一個活覓有賣到十兩的,這促織秋蟄都賣成錢,送在良嶽山草裏。那些地方官進媚,或獻鸚鵡白鵬、翡翠杜鵑、玄猿雪兔,靈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頂發雲的窟窿裏,待五更發雲時候,使瓶扣住,把雲氣裝滿,馬上飛獻,聖駕遊山時,放在石孔上,也就茵茵蘊蘊的如出雲一般,名日“貢雲”。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時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石竹也賣數金,終日招權納賄。

    那時軍國錢糧,弄得個邊事廢弛,全無實政。童貫、張毀,引的金人入寇,東京、河北各處郡縣上崩,那徽宗支持不來,沒奈何,才禪位與欽宗,自稱太上皇道君教主,終日在良嶽上游玩。欽宗改年靖康,才用張綱,又革了以謝金人,才用老種經略,又停了經略。朝中還是蔡京擅權、餡佞矇蔽,沒人敢言。後來有個大學生陳東率着四百監生,擊登聞鼓,上了本說道:“不斬蔡京,無以謝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國本全傾,民心已散,下了罪已之詔,以招勤王兵馬,又使第九子康王領兵救掇。金人兩路出兵,粘沒喝攻東京,斡離不下河北,各處雪片文書告急,逢府州縣,瓦解冰消,那有一人遮擋!長驅過汴河紮營,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將還要講和,再無個背城一戰的。金人索歲市金銀兒百萬兩,傾國庫藏,也沒有這許多。因此蒐括官民,直至富戶、倡優,無一不盡力聚斂。那些金珠錦繡、侈靡玩好,其賤如土。金人圍汴,矢石用盡,把良嶽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峯怪石,使百姓運來的,不知費幾萬取來,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爲禦敵之物。紫筠軒的楠木,滿城上燒得香煙不絕,把數年清供,金人一掃而盡,豈不是天報淫奢,以消人怨?那時,童貫、蔡京六賊臣,各已誅貶抄籍,殃及平民,扳贓追賄,有妻妾分賞軍兵的,有即時斬殺,不留一人的。後來金人假名講和,召徽欽入營,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這徽欽父子,連皇后妃嬪、王子皇孫、官女數千,擄個馨淨,拔營北去。那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殺得萬戶哀號,盈城盈野。徽宗過了汴橋,放聲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矇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爲君不借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國勢不支,推與兒子,沒處收拾,把個天下輕輕送與大金。幸有康王泥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總是奢靡浮華,上下偷安,以致滅亡,豈止天運!看黃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宋祖開基二百秋,當時天命有人謀。

    契丹昔借陳橋返,兀尤今來汴水遊。

    燭影不明開斧鎖,金臆失信自箕裘。

    始終亡國皆好相,寡婦孤兒一,樣休。

    卻說這粘沒喝兵下了京東,斡離不分兵攻河北大名、寬東青齊一帶,不消說焚殺之苦,百姓逃亡。單表這清河縣地方是經過一番的。這些人家一聞得金兵過河,東奔西躲,星散雲飛,那有軍兵守城敢去截殺的。那知縣已先懷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上賊放火亂搶起來。也是這清河縣幾年來人心刁詐、士女淫奢,該有此番屠殺。但見:東門火起,先燒了張二官人益的新樓,西巷煙生,連焚到西門千戶賣的舊舍。焰騰騰,火烈星飛,搶金帛的你奪我爭,到底不曾留一物;亂荒荒,刀林劍樹,尋子女的倒街臥巷,忽然沒處覓全家。應花子油舌巧嘴、哄不過渲關;蔣竹山賣藥搖鈴,那裏尋活路?湯裏來水裏去,依然甕走瓢飛;小處愉大處散,還是空拳赤手。

    惡鬼暗中尋惡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看官聽說,大凡生死數定,有在劫的,逃也沒處去;有不在劫的,偏有活路。臨時惡鬼善神暗引那兩條生死路。那一時,人的聰明機巧俱用不着。即如要往東走,忽然遇兵趕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還是男子領路,可憐月娘和這六歲孝哥,寡婦孤兒,那裏藏躲?一個玳安夾傷了腿,小玉又是個老實丫頭,從來不出門的,見人家亂跑,也只得和玳安揹着孝哥,一行主僕母子,夾着個包袱、一牀布被走出城來,也在人叢裏亂走。心裏糊塗,兩腳總不住下。尋思一會,往那裏去好,只得還往城西薛姑子庵裏去罷,一時不定。只見黑霧黃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對面都不見人。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那些逃難百姓總是羊羣亂竄,不辨東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頃間,金兵早到。但見:人人都戴雉雞翎,個個緊穿羊皮襖。高鼻成羣,柺子軍連排鐵馬;蓬頭垂辮,牛皮帳盡是金人。鳴嗚角聲振地,三軍銀甲似披霜;慘慘皁旗遮天,百里烏雲如潑墨。風起處,神號鬼哭,馬到時,電走星飛。幽冥遣下衆魔君,陽世追來羅剎鬼。

    那月娘、小玉緊緊扯着奔走,玳安揹着孝哥,正在荒忙,只見金兵一衝,把這百姓們馬踏刀砍,殺的殺,擄的擄,一似鳥驚魚亂,那裏還顧得誰來!這月娘和小玉攙扶着亂跑,回頭看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裏去。一回面叫着,那些哭聲振地,喊殺連天,那裏去找尋?眼見得一——母子分張,六歲孤兒拋路側;主僕失散,中年寡婦走天涯。

    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婦何日相逢,且聽下回分解。

    廣仁品

    第十四回 夢截髮大士解冤 不食牛帝君救劫

    詩曰:

    春風秋雨自時時,天道從來隱盛衰。

    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花隨舞蝶吹還轉,月逐浮雲滿又虧。

    自是吾心同大造,盡驅幽細入爐錘。

    《辛潼帝君救劫寶章》日:

    吾一十六世爲士大夫,未嘗虐民酷吏。賙人之急,濟人之乏,憫人之孤,,一心如此,聽命於天。天帝命爲太玄無上上德真君,上主三十三天仙籍,中主人間壽夭禍福、死生貴賤,下主十八重地獄輪迴。吾閱善衡,得忠孝功德者若干人,閱惡簿,得忤逆不孝、奸詐不忠、淫暴殘貪者若干人,奏之上帝,以劫報惡人,以福旌善類。寅卯而後,劫運可駭。吾憫劫運將臨,世人造惡無有窮極,故遣十惡大魔三百萬、飛天神王三百萬,又有大風、大雨、大火、大疫,收取惡人,以五道雷神主之,用克劫運,深可哀憐。今勸衆生每日清晨持誦,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尋聲赴感太乙救昔天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虛師相玄天上帝、金闕化身天尊,朔望誦《救劫寶章》並《大上感應篇》,以消罪愈,得免劫數。

    又日:“今之士大夫恃其文章,孝行陰功略不加意,或父子憎嫌、兄弟分爭,或恃富勢而凌小民,恃才能而侮前輩,種種罪犯,難可解雪。人之一身,以孝爲本,人多不孝,劫數將來,福力已盡,悔之何及!”

    以上俱載在《文昌帝君救劫章》,分明勸化衆生。不到了死臨頭上,人誰肯信?及至遇了大劫,兵火滿地,死在眼前,卻纔信了,口中唸佛,又不中用了。

    單說這些世人,平日貪財好色、欺心害物、百巧百能,到了大亂,那些機巧枉然,把這不義之財一掃而盡,往往殺身皆因貪起。也有那真實好人,孝父母敬神明的,就在劫中,常有神靈顯應。可見因果之報不爽。

    且說東京有一貧民趙居先,父母止他一子,每日賣菜爲生,天性甚孝,寧可自己減了口裏的,每日必留些錢買些酒肉養他父母。父母年八十餘歲,性甚嚴急,常常鞭打居先,受責不怨,照前奉養無缺。有妻李氏,一樣勤苦。平日,一家供養着一尊觀音菩薩,雖在灰屋裏,晨昏焚香擊磐,有四十餘年不曾斷缺。這一年,金人大亂,進了城逢人就殺。一月之前,見觀音菩薩在夢中說道:“趙居先,你前世有一冤仇,該死在金兵完顏活之手,因你平日孝行不虧,上天加你壽命一紀,超了劫數。如前冤不解,來世也要還他,我今爲你一家敬佛,慈悲救你。以待金人進城,你不可隨衆亂逃,在家閉門靜坐唸佛。等有一人持刀進門.生的鐵面黃鬚,左眼有一疤紀,你可說他名字是完顏活,‘菩薩着我在家等你!’可宰下一雞煮熟,他喫了,決不殺你。你央他使刀割下你的頭髮,算是還了冤債,從此可免來生之報。”趙居先醒來是一夢,與父母妻子說了,菩薩前,一家拜謝不題。

    到了那圍城之日,趙居先果然買下一隻好大肥雞,煮得半熟,又做下一盆飯,沽了五斤好酒,擺在院落中間,安下一把椅子,朝南居中寫了一個紅紙牌位,是“都督完顏活主位”。果然攻城之日,金兵進來,殺得這城裏百姓倒街臥巷,俱棄家逃走,只有這趙居先一家關門,似有人在家。聽了聽,佛前磐聲不絕,一似唸經的一般。那完顏活提刀躍牆,先上屋一看,只見趙居先父子頭頂香爐跪在庭中。看見果是夢中所說的模樣,高聲叫道:“完顏活老爺,觀音菩薩分付小人等夠多時。小人一家窮人,備下雞酒,請老爺進來多少用些,也是一點窮心!”那個金人大驚:“你因何知我名字?”即從屋上跳下來,又看見他正南擺下香桌,甚是恭敬,滿心歡喜,就取順袋小刀將雞割開,坐在椅上一頓喫淨。趙居先斟過酒去,他老婆送上兩大碗蒸飯,金兵甚喜,忙道:“我知你是個好人,如今不殺你了。’起來提刀佯長就走。只見趙居先攔門跪倒又稟道:“都督老爺,小人原是該死在你手裏的,如今不死,來生還欠你一死,不如殺了罷!”那完顏活到笑起來:“有這等一個呆蠻子,如今不殺你了,到要叫我殺你。喫了你的雞酒,就叫我殺也手軟了,殺不得。”

    趙居先那裏肯放,說:“老爺既不殺小人,只把小人頭髮割了去,就是放生了。”那完顏活把頭搖着道:“怪哉!我今夜夢見一白衣人送我一縷頭髮,變了一縷全絲,想你這頭髮是個寶物。既然如此,把頭髮放開!”這趙居先跪在面前,將頭上挽的一個角兒,不勾核頭大,原是個禿廝,不多些兒。

    這完顏活又笑了,取下小刀,將頭上長毛割了一縷放在弓袋裏,又向腰問拔下一枝番字箭來插在門上,不許金兵輕人。

    以此得全一家性命。才知道菩薩早已兩下託夢以解此劫。若不是他的孝感天地,有此一番超度,既在劫中,那得不死!

    如此等事,不止一家。有詩嘆世人不孝,贊趙居先以孝免難:佛在高堂人不知,百年牛馬可慈悲。

    巢成雛去誰知母,月落鳥啼尚哺兒。

    但苦遺金分未足,不知負米在何時。

    富多驕子貧多孝,天道昭明那可欺!

    《華嚴經》十住日:“菩薩於諸生髮十種心,謂利益心、大悲心、安樂心、安住心、憐憫心、攝受心、守護心、同己心、師心、導師心。”種種佛心,不外“慈悲”二字,所以佛法先戒殺生。我儒家又說:“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與佛道相同。只因大禮祭把不可斷宰,因此只說“遠庖廚”二字,以見聖遭通權,不拘小節。嘗戒這殺生,只有這牛最不可殺。看官聽說,凡世上生靈,如羊、雞、鴨、魚、蟹等物,雖各有一個性命,俱不該害他。這些物無益於人,自古有個庖犧聖人出來教人肉食,或是祭祀天地祖宗、奉養父母、朝廷宴會、婚姻賓客,原是廢不的。如果以戒殺爲仁,這是梁武帝的面牲、齊宣王的愛牛,都該平治天下。

    雖是一點仁心,他卻執在這愛物上,反不借百姓身家性命,爭城爭地,殺的人盈野盈城;好行小惠,卻救不得身亡國破。只有這牛是自古耕田的根本,他生來不比虎豹害人、豬羊無用,天下萬萬生靈喫的五穀田苗是他種的,高田下地是他耕的,秋收一畢,還要與人牽車運載,把勉力用盡,只掙得一飽;死後更有苦處:皮、骨、角又爲國家效力,就是零星碎骨,錯成簪棒,血毛腦髓,熬做燈燭。世上畜類的苦,到了耕牛真是無量之苦,該憐憫他。因此佛經首戒殺牛,西域只食乳酪,那《感應篇》和《文昌寶誥》上俱要戒食牛肉。凡有三世不食牛者,子孫昌盛,有勸十人以至千人不食牛的,算一大功。可怪世人就是不能持齋戒殺。這一點牛肉戒了有何難亭?那衆生昏迷,習性不改,只道這是迂談,各人的命有禍福,壽有長短,一口牛肉有甚大事?除不知這一點忍心,現在陰鴛不行,還說甚麼救雀放龜、仁民愛物?

    今日單說這兵火大劫,有一家不食牛的免了大難,世人不可不知。丁野鶴曾有個《屠牛歌》,說京城牛死之多,殺牛之慘:燕市西番舊羌落,屠殺天生自安樂。都城用牛不計萬,遠近羣驅就束縛。撐拄蹄角側不起,彎張血目晴猶爍。飲刃一吼微帶聲,中節窘然遂解膊。庖丁見慣談笑輕,一瞬十牛如振葬。衆牛旁立相待死。毛角誠濺神自若。臠肪同登大沮盤,皮骨羣分百匠措。死猶濟物不辭用,生本利人代耕作。猛虎兇殘出於押,贏犢力盡填溝壑。功罪報施已不均,造物何曾分厚薄!東風春草年年生,老牛死盡犢猶耕。

    且說大明萬曆年間,金陵朱之蕃狀元會試以前,夢一神說:“今科狀元是鎮江徐希孟,因他曾與鄰女淫奔,上帝名勾去了。他家祖宗陰德與你家一樣,狀元定是你的。只有一件陰德——三世不喫牛肉,你家卻無有,不能及他。

    能戒了喫牛,狀元定然是你!”夢醒告知他父親,父親笑不信,道:“應天府門前牛肉有名,誰肯不喫?”到了夜間,父親也做了一夢,與之蕃所說一般。父子大驚,焚香告天,從此誓不食牛,來年果狀元及第,徐希孟殿了榜眼。此近事,出自縉紳之口。又有一富翁專好喫牛肉,聞人說活取牛舌,美且大補,因先與屠家錢,說凡殺牛,先割牛舌留給他喫,後來此人生子皆無舌,落地即死,一女不能言語,臨終嚼至舌根,牛吼一日方亡。如此顯應。肉有何美,不肯戒且說這東京城破,金人進了城,有三個秀才俱藏躲在關帝廟,有個大供桌,外面磚砌,內卻是空的,三人俱伏在裏面不敢言語。到了半夜,中一人夢見帝君說道,“這二人去只留此一人,他不食牛肉三十年了。”其人夢醒,果然二人都去別處藏躲,只落下自己一人。明日,二人伏在別處,俱被金兵擄去。金兵入廟,親向供桌下槍戳刀刺,再不曾搜着,得以全了性命。到了三日,金兵放火出城,這秀才忙忙奔家中找尋妻子,只見正在屋裏坐的。細問他,道:“先隨着婦女們出城亂走,到了夜裏沒處去,有一個大白牛引着到一破廟藏了一夜。今日兵退了,還是這個牛引了回家。才進城,這個牛不知那裏去了。”秀才大驚。原來他三人約下不喫牛肉,後來這二人都破了戒,——“只我至今一家不喫牛肉三十年。在廟中帝君救護,在外妻子全生,豈不是戒牛的報應。”從此,鄰里都戒了牛肉。這秀才刻了一部戒牛的書,各處傳送。

    當初,徽欽北狩,那宣撫使宗澤留守東京,又是個仁人君子,就發榜禁宰耕牛,說道:“金人亂後,民無牛力,以致日上荒蕪不能耕種,如有私宰耕牛,如殺人之罪,行以軍法。”因此救了多少牛命。不消一年,把東京荒田開遍,屯兵立寨,百姓俱來複業。又在河上立二十四屯,種田養兵。

    金人知東京有備,不敢來攻,漸漸北去。宗澤上本請高宗回汴,那些奸相汪黃二人和高宗,都是被金人殺怕了的,先都建康,後遷杭州,一步步走的遠了,因此成了南北分裂世界。可見這大劫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到了生死眼前,誰肯信這因果?後至太平無事,人又不信了。可憐一點善根,不食牛,有何難事,不肯遵行?後有《西江月》四首勸世:奉勸世人自愛,從前作過該休。天崩地陷不回頭,何日是個了手。半世機關使盡,眼前何物堪留?虧人處處結冤仇,分明自作自受。

    燒盡青堂瓦舍,家家生死分離。只因貪巧費心機,報應眼前現世。骨肉傷殘可慟,滿堂金玉成灰。轉時又要佔便宜,辜負皇天教誨。

    好似破船過海,大家一體同心。一家人害一家人,波浪掀天胡混。拙的先推下水,巧的豈得常存?連船畢竟海中沉,還是自家倒運。

    粟米三餐可飽,粗衣兒丈能溫。喫穿以外是閒人,何苦勞心惹恨!清白傳家堪敬,慈祥到處人親。財多未必養兒孫,亂世多爲禍本。

    這四個《西江月》也只爲世人過了亂世不肯回頭,不畏天理,比已前貪殘更甚,這個殺運還不得止。看這西門慶身後妻子的報應,便知這財是積了無用的。不知後來月娘子母那裏藏躲,正是:春過冰消,過去韶華無色相;雲開日出,後來聚散在空門。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十五回 應伯爵掠賣孝哥 吳月娘窮逢秋菊

    詩曰:

    忽忽枕前蝴蝶夢,悠悠覺後利名塵。

    無窮今日明朝事,有限生來死去人。

    終與狐狸同窟穴,卻從蠻觸鬥精神。

    槿花開落從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單表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這乾坤,出脫這些惡業,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卻生,富的貧,貧的卻富,貴的賤,賤的卻貴,巧的拙,拙的反巧。這衆生積攢的傢俬,算計的銅鬥一樣,一齊搶個磐淨。花花世界弄作一鍋稀粥相似,沒清沒渾,沒好沒歹,真像個混沌的太古模樣。休說這百姓人家,先把一個大宋皇帝父子兩人,俱是青衣大帽離了鳳闕龍樓,在那牛車馬腳下,妻子不保,隨營北去,何況你我士庶之家,那得個骨肉團圓、一家完聚的?原來天運一南一北、一治一亂,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遼、金、元,更迭承統。好似一件衣服,這個穿破了,那一個又來縫補拆洗一番,纔去這些灰塵蝨飢,又似一件窯器,這個使污了,那一個又來洗沼磨刷一番,對去了那些腥葷泥垢;又似一個破銅鐵器,這個使的漏了,那個又來毀了,另下爐錘打,造的有長的、短的、方的、圓的,還有造的兩件的、三件的,也有還成一件的,隨各家款制不同,終是這一塊銅鐵,盡他支爐改竈,又像一盤棋子,這一盤輸了的,那一盤又下,有高的、低的,佔了腹的、佔了邊的,或是角活兩持,或是殺個馨淨,才完了這場,你爭我鬥,各費心機。這等看起,一部綱日,把這天地運數只當作一個大裁縫、大燒窯匠、大銅鐵爐火道人、極大的一個棋盤,豈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處,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場好笑,這些蝨飢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這些本領,要從各人心眼裏看得明白,骨脊上擔的堅定,不受那慾火焚燒、愛根撥亂,才成一個丈夫。豈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閻羅老子見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輪迴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這條好漢沒有?

    且歸正傳。卻說那吳月娘和小玉緊緊攙扶,玳安揹着孝哥,一路往人叢裏亂走。忽然金兵到來,把柺子馬放開一衝,那些逃難百姓如山崩海湧相似,那裏顧的誰?玳安回頭,不知月娘和小玉擠的那裏去了,叫又叫不應,只得揹着孝哥往空地裏飛跑。且喜金兵搶進城去,不來追趕。這些人拖男領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尋處藏躲。這些土賊們,也有奪人包袱的,也有報仇相殺的,生死在眼前,還改不了貪心狠毒,如何不殺!

    可憐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見應怕爵臉上着了一刀,帶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挾着個包袱。跟着應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聲:“應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沒見俺大娘?”應怕爵回回頭,那裏肯應!玳安趕上道:“咱且慢走,金兵進了城放搶去了,咱商議着那裏去。”伯爵騙的人家銀錢,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裏帶了些行李都被人奪去了,還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帶的金珠首飾,就立住了腳,和玳安一路商議往那裏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黃家村是黃四家,緊靠着河崖,都是蘆葦,那裏還認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還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裏去好。沒奈何,跟着走罷。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這孩子又不見了娘,又是飢餓,一路啼哭。應二老婆看不上,有帶的幹餅和炒麪,給了孝哥些喫。這孩子到了極處,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喫餅。

    走到黃昏時候,那黃四家走的甚麼是個人影,牀帳桌椅還是一樣,鍋裏剩了半鍋飯也沒喫了,不知躲的那裏去了。

    這些人餓了一日,現成傢伙,取過碗來,不論冷熱,飽餐一頓。前後院子淨淨的,連狗也沒個。原來,黃四做小鹽商,和張監生合夥,先知道亂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裏去找?這些土賊要來打幼人家,逢人就殺,年小力壯的,就擄着做賊。那夜裏,商議要來黃家村掃巢子。虧了應伯爵有些見識,道:“黃四躲了,這屋裏還有東西,咱多少拿着幾件,休在他家裏宿,恐有兵來,沒處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見這婦女們都藏在蘆柴裏,沒奈何,也就地打了個窩鋪。到了二更天,聽見村裏吶喊,發起火來,把屋燒的通紅,這些人們誰敢去救!待不多時,這些男女們亂跑,原來賊發火燒這蘆葦,一邊擄人,又搶這人家的包裹。月黑裏亂走,誰顧的誰?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裏去了,只落的個孝哥亂哭,撇在路旁。應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還有人心,道:“丟下他也過意不去,咱當積個天理,領着他罷!等玳安回來,交與他再做商議。”應伯爵只得帶着孝哥。也沒人揹他了,跟着飛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尋謝希大家,也都沒有主意,順着河沿而去不題。

    且說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見答應,人馬亂撞,只得走開。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條路是,隨着這些逃難的人亂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裏一南一北的亂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氣,不知離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見面前有一條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人走。聽的狗叫,幾間小屋露出燈光來,有個小籬笆門,是一家莊戶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裏又沒處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來我咱。”月娘沒奈何,只得在屋後野場上坐下,着小玉叫門要碗水喫。這小玉推門一看,只見卜一盤土炕,坐着個蓬頭白髮八十歲的老嫗,兩扇柴門,站着個赤腳麻鞋二十多的貧婦。竈前牛糞,燒了一屋黑煙;鍋裏米空,煮着半盆黃菜。梁頭上捆兩束蘿葡葉,門背後掛幾把葫蘆條。木扒一杆,日間打草餵牛,破犁二根,秋後耕田種麥。

    小玉推開門道:“家裏有人麼?俺是躲難的,要口水喫。”只見屋裏跑出個小媳婦子來,也沒穿布裙,拖着兩條褲腿,道:‘你是誰?這聲響兒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進屋去掇出燈來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麼。小玉也看了一會,纔想起來是潘金蓮房裏使的秋菊,因陳經濟和金蓮、春梅作了業,都嫁了,後來把秋菊叫他孃家來做了三千錢,就贖了去。今年二十二歲了,嫁了個莊稼漢,叫王有財,在這河崖上住着,兩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裏去賣。只有一個牛,着土賊趕了去了,他漢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這秋菊極孝順,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見了,小玉說道:“大娘在屋後場上哩。”跑過來才清了月娘進屋去了。這老婆婆沒眼,又聾,小玉把燈剔了剔,着月娘上炕一頭坐着,忙去罐裏倒水,做飯,好不殷勤。正是:歌兒舞女歸何處,畫角朱門住不成。

    不及田家癡蠢婦,猶存一飯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題。且說應伯爵夫婦領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會又丟下了,又哭又叫、幾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罵着道:“想恁爹活時,好騙人家婦女銀錢,使盡機心權勢,才報應你這小雜種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裏着人擄去養漢爲娼的,你倒來累我,我是你的甚麼人?”那孝哥越發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兩個巴掌,打的這孩子殺豬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裏過不去,道:“咱當初和他老子也喫酒,也喫肉,你就這等沒點慈心?不強似你一路上打罵他,等到個寺院裏把他寄下罷,也是個性命!半路上丟下這孩子,千軍萬馬的,也傷了天理!”說的怕爵不言語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個觀音堂,緊閉着門,伯爵走渴了,叫門要碗水喫,老和尚開門請進去。伯爵見和尚去打水,役個徒弟,道:“老師父你多少年紀了?”和尚又聾,說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沒有徒弟麼?”和尚道:“命裏孤,招不祝前日,一個徒弟把些衣裳都拐去了,還敢招徒弟哩!”怕爵道:“我有個孩子,舍在寺裏罷!如今因路上沒有盤纏,只要你一千錢做腳力。”老僧道:“可好哩,領進來我看看!”伯爵領着孝哥進來,和尚道:“好個孩子!幾歲了?”怕爵道:“七歲了。”說着,和尚進房去拿出一串銅錢,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營放搶,伯爵領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憐這是西門慶恩養的好朋友。有詩以戒交結小人之報。

    食客場中定死生,悠悠安得歲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鶴獺成羣號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來楊葉自無情。

    託孤門下馮罐少,狗盜雞鳴不足評。

    老和尚收下孝哥,問他是那裏人,那孩子養的嬌慣,又說不明自,只說他娘不見了,——“這個人,我不認的他。”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來賣的,怕後日有人家來認,“還賴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會道:“就是他父母我着,只當寄養他的兒子,待領去就領去。我一個僧家,收養孤兒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頭,找出領舊破衲掇來,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燒香,唸經寫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彌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處,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緣。

    世間絕處逢生,難中得樂,原是這等。按下孝哥在此爲僧不題。

    卻說這玳安在河下蘆葦中守着孝哥墩了一夜,誰敢閤眼。只見村裏喊殺連天,火把亂明,把河裏葦柴燒着,男婦們怕火燒,都走出來,被這土賊搶衣裳的,擄婦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繩。拴着些人們,到了一個大空寺裏,坐着十數個賊頭,一個假妝成韃子,也有帶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沒有弓箭馬匹,都是些莊家槍棒。滿滿的一寺婦人,也有認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這些壯漢們,拿來跪下,但說不做賊的就殺了。玳安尋思一會:“這些賊們且哄着他,臨時再尋法逃命不遲。”將主意已定,問到他的名字,說是玳安。

    一個賊跑下來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麼?”原來玳安號振寰,在西門官人宅裏,誰不知道?下來忙解了繩子,請上殿去,有的是熱酒大肉,都是村裏拾來的,讓玳安喫。玳安一看,才知道韓道國兄弟韓二搗鬼在這裏做賊。問道玳安西門慶家的事,玳安才說失散在路上,應伯爵一處躲在河裏,說了一遍,要辭了去找孝哥。韓二道:“你沒處去。出門去,撞着人,連命都丟了。我有人,各處替你找找罷。這村裏孩子們,我都叫來你看。”原來韓二和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姐領着接客,又被金兵搶去了,因此在這裏做賊。過了二日,這韓二給玳安一杆槍,着他管五十個賊。那夜又去搶村,玳安瞧着無人,丟下槍,一溜煙走上大路,各處問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無尋處,雁過秋空不定蹤。

    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十七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朮營鹽船酬藥

    詩曰:

    風吹花片過溪頭,或落重陰或落溝。

    奴有衛青能尚主,功如李廣未封侯。

    窮通每自機緣合,巧拙難將理數求。

    鄒衍譚天聊自慰,免將憂憤看吳鉤。

    前講過《感應篇》中所說暴珍天物、散棄五穀甚明,不必重紀。這佛經所說,多有拋米撒面,油、鹽、茶、酒用的無節,死後堆積如山,罰他罪孽,折算他來生的。所以前輩不肯妄費一物。有一個京師大老的寵妾病危,自言殺的雞鴨大多,要他償命,力辯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說:“雞鴨雖不全責於你,這茶是天地的寶物,你一用即拋了,一年妄費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親見此言,以後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換。可見,事無大小,俱有主管的。

    看官定說此話太迂,今日講一段有憑據的因果,出在《東京雜記》。說那徽宗朝第一個寵臣、有權有勢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獨立朝綱,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說,那招權攬賄,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進給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貴的尊榮、石崇王愷的享用!把那糖來洗釜,蠟來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飯費過千金,還說沒處下箸。何況用的粳米,不知又費過多少淘洗揀擇,纔敢下鍋作飯。他那大掌家翟雲峯又是一個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與,一飯常宰十隻羊,只用羊耳後一塊肉,名日“羊脆湯”。因有席請客百十餘位夜飲,想鴨頭羹喫,不勾片時,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驚,又戲說:“還能再一碗沒有?”翟管家說:“快添!”不多時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語了。只此一兩事,可知權貴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計算,那得不報應在後!

    當時有一座給孤寺,與蔡京太師家緊鄰。寺中有一長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賢行戒,不看經,也不化緣,只領着徒弟們打草種田,拾這路上拋撒的米豆、菜根,大衆同喫。見這蔡太師家一條陰溝每日從寺前流過,那些剩米殘飯、水面上的葷油有二三寸厚。長老取一竹籠,將這些粳米層層撈出,用幾領大蘆蓆曬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筍、香菇、麻菇、燕窩,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陰溝裏,長老每日都一一撈出曬乾,一封封包記,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將亂,蔡京父子先貶了遠惡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裏陳米通計有十餘囤,曬的乾菜有幾十簍。這長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數個木牌子,都寫着“蔡府餘糧”,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東京大變,這些權臣家貶殺抄沒,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師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過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發在養濟院支月米三鬥。後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張邦昌,誰還有管那支月米的?這些富民乞食爲生,何況貧人?這老夫人左手執一棍拄杖,右手提一個荊籃,向人門首討些米來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喫不成,也給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貧婆一例相看,誰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給孤寺前,長老正在門前拾那街上殘糞,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來問訊化米。長老不認得,細問緣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覺慈悲,唸了聲:“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備一盤點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醃的蘿蔔、一碟鹹椿芽。老夫人喫完齋待去,只見長老取出一本冊子,上寫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內餘糧若干,通計有八十餘石,乾菜五十餘筐。那老夫人點了點頭,才知道是福過災生天不佑,官隨祿盡命難長。長老合掌當胸:“稟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壽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衆的。如今不開叢林,久無人住,就請老夫人權住在此,把小門塞斷,另開一門,招一個老貧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陳米說道:“這原是蔡老爺的口祿,還該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這一囤十石,也還用不了。其餘剩的米,也就着施給行路貧人,完了一場功果罷!”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壽堂來,支鍋盤炕,請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個寡婦,無兒無女,情願來喫現成飯,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門掛一個施米牌,上寫:“殘米留衆,米盡即止。”寺前立了一個茶棚,板凳十條、寬桌數張,擺些粗碗木箸,也有喫粥的,也有討米的。東京城裏善士們見給孤寺有此好事,都來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遠近相傳,就堆下了許多柴米,立起個大粥場來了。每日鳴鐘喫飯,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無主窮婆,俱送延壽堂去祝可霎作怪,這蔡老夫人每日來那囤裏取米,已及兩月有餘,忽然鍋裏盛着飯喫——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陳飯爛,喫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見這些飯都變成些螺螄,唬的連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飯,待要入口,又變了一碗螺螄,看了又看,別人碗裏都是米飯。忙去報知長老,另往囤裏取米,那一囤米都變成一囤螺螄了,也有死的、乾的,也有活的。當日傳將出去,走了一寺人來看,都道:“好異事!”長老合掌道:“有何異事?”爲說惕日。

    一切衆生命,皆從粒米生。

    地氣合天時,人力牛種苦。

    耕耘收穫功,春簸水火煮。

    粒米得成湯,亦費十伕力。

    朱門酒肉臭,道傍餓浮死。

    奢用增減算,口祿亦如是。

    佛見天雨花,修羅見刀戟。

    業因種種現,餓鬼不得食。

    目連持鉢來,母食化爲火。

    施彼餓鬼食,彼足我亦飽。

    米螺同一觀,念彼觀音力。

    長老說偈已畢,才知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許老夫人享用。

    自此以後,只在大衆喫粥的竈上來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舉箸先念佛一百聲仟悔,纔可舉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題。

    卻說這金人斡離不攻了河北,逢縣破縣,到了清河縣,百姓逃走一半,或殺或擄,把這壯漢不殺的都拴了來伺侯攻城,推在前頭,擋城上的炮箭。這擄的人不計其數。到了夜裏,俱是鐵鐐扭鎖,或十人一連,五人一連。別人不消說,那蔣竹山、湯來保、賚四、應伯爵,也都擄來鎖在一處。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蠻子吊起來打着要銀子。——只有湯來保一向得了西門慶的本錢,在河下開了酒飯店,門前又賣青布,開錢桌極是方便,喫的黑胖,第二個應伯爵,喫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個大臉,不像窮漢,又得的西門慶賣宅子銀三四百兩,開了兩個綿花店、布店,也喫的白胖。這金人吊在樹上,先使爆頭搗了十數箭,來保受不得,招出有一罈銀子埋在家裏。押着老婆起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已被土賊掘了個大坑,沒有了。回來說,只道是哄他,可憐兩口一刀喪於樹林之下。又問伯爵的銀子,死不肯招。又使爆頭搗脯臍,只一箭,搗的屎流了一褲,才招他老婆包袱裏有賣孝哥那一千錢,還有幾件衣裳、十兩的一錠銀子、兩塊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見實沒有,也就放了。賚四領了當鋪裏取東西,金人把張二官家銀子盡得了,把賚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蔣竹山又沒銀子,使刀背打得鼻口裏流血,打到晚沒有一分銀。綁出去殺,才剝衣裳,只見沉甸甸響亮一聲,和本書、一個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銀子,細看了一看,甚麼東西,但見:圓陀陀一條生鐵,似天王手裏的鋼圈;響哨哨一個銅舌,比老人肩搖的木則董藥師造來杏林伏虎,孫真人執定橘井醫龍。包裹裏,陳皮、半夏、自術,黃芪,數包破紙卷柴胡,破書上,寒熱、溫涼、虛實、陰陽,百樣單方記本草。才知是歧黃教下懸壺客,扁鵲爐邊賣藥人你道是甚麼奇物?原來醫家遊方賣藥,又沒個鋪面,不定個行蹤,只將個鐵圈搖起,響動了村巷中,有病的出來取藥,說是過路的郎中來了,一名日“響傳”,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無用的,還有錯用藥死了的。

    他是草頭大夫,騙錢就走,到是個救急的本錢。還有一件好處——藥殺人,再不償命。這蔣竹山在外賣藥久了,一聞亂信,就把本爛藥方、幾樣草藥包裹起來,和那響圈藏在搭包裏。蔣竹山見剝下這個東西,只道命在頃刻,那知道透出吉星來。那金將斡離不便問這是甚麼物,蔣竹山才說起是個醫家賣藥的本錢。把個番將喜的跳起來道:“快解了他!這是個中用的,險不錯殺了他。”連忙拿衣服與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壺酒、一隻大肥雞、一塊半生的羊肉,番將自己割了遞與蔣竹山喫。

    你說爲甚麼這樣敬他?原來有個新得的婦人收做老婆,極是愛他,舊有心痛病犯了,喫不的飯,要叫竹山用藥。竹山進去看脈,才認得是西門慶家李嬌兒,嫁了張二官人,擄進營來。說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過一帖而愈。哄的個番將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該發跡,即時立了一方,名日“怯寒薑桂飲”:乾薑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錢厚朴(姜制)陳皮砂仁積殼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開藥包,內皆咀片細藥,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個斡離不喜的極了,賞了一錠大元寶,換了綢緞衣服,只在大營聽用。

    卻說四太子金兀朮,因立了張邦昌。紮營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營回北京,來傳斡離不上東京分兵屯守。這斡離不星夜馬上趕去,就帶着蔣竹山去治玻到了大營,見了兀朮太子,說是:“我營裏有個蠻子會治玻”即傳竹山進去看了脈,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熱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黃桂枝湯,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朮疑心,先跪下飲了一半,才送與四太子喫,半夜一汗而愈。這兀朮滿心歡喜,賞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藍緞番靴,又是金鍍刀一口、合包一個、馬一匹、金銅鞍轡一付,留着隨他營喫一個千戶的俸。一時間把蔣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數個番兵跟隨,眼見的成了一韃官了。過了幾日,兀尤的寵姬阿答裏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問,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湯:大附子乾薑甘草分作二劑,水二鍾,煎七分湯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復如初。喜的個四太子把蔣竹山半步不離。那蔣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朮待爲上賓。些些小事,該打的,該罰的,竹山說說就依了。滿營兵官都敬竹山,稱爲郎中。

    忽然有一起鹽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貨、一船是鹽、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東京,因大亂,要裝載回揚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並鹽商要殺,央竹山說分上,情願出一萬銀子謝竹山。那日兀朮太子打圍回來與竹山喫酒,打着緊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兒唱的入鬧,正是歡喜,竹山忙跪倒稟這客人和他是親戚:“求不殺他性命,情願把這貨船都入官,還要謝小人二百兩銀子。”兀朮便說道:“我這裏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殺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兩銀子,就這三隻船,賞你那鹽船,也賣一二千銀子。”說畢,竹山叩頭謝了,即傳了鹽商十餘人——都是數十萬之家,聞說免死,俱來叩見。兀朮說:“你們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揚州,本該殺了,今饒免你一死,把這三隻船俱留下我用罷!”每人賞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無命,只得叩頭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貨船,都是蘇木、胡椒、粗細綢布等貨,約有數萬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牀帳、花梨木、鐵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約有萬金之物。只有鹽船,俱是蒲包載鹽,用繩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蓋,又沒人來買,倒是滯貨。兀朮說道:“將這鹽都賞了蔣蠻子罷!賣了鹽,還是我官船。”可不知這船上甚麼物件。正是。

    運去黃金無寶色,時來瓦罐有雷聲。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詩曰:

    白楊風急野飛塵,車馬紛馳秋復春。

    天地無窮身易老,山川如舊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辭樹,花外鶯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過江飄曳一沾巾。

    單表吳月娘被金兵衝散,不見了玳安、孝哥,只領着小玉連夜亂撞,到了個林子裏河崖邊,幾間草屋,點着燈,問了問路,卻遇個窮老婆,燈下細看,才認的是潘金蓮房裏使的小秋菊,嫁了個莊家,在這裏種田。慌的秋菊連忙刷鍋做飯,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來尋思:“看他窮人家不是住處,可往那裏找尋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沒個男人領着,只小玉和我,往那裏走?”真是尋思的沒法。住不多時,他女婿玉進財回來了,也沒找着牛,知道賊趕了那裏去?見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忙來磕了個頭,就取了木扒往場後擔草,還要做飯給月娘喫。月娘過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銀掠兒,重三錢,叫他去買米,道:“你往城裏去買米,打聽兵的信,尋個人貼個招子,四下貼着找找,就在這近村裏,咱還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這玉姐又沒出門,小女嫩婦的,自己那裏找去?只怕俺這窮人家沒甚孝順你。

    這王進財極老實,窮是窮,他還待買個禮,去宅裏磕頭去。

    大娘且住二日看!”說的月娘只得依着,也是沒路了。不多時,王進財買了些米,使個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個大南瓜,買了些鹽放在炕上,說道:“城裏亂紛紛的,兵沒去淨,那裏有賣的?這是東村裏熟人家找的。又尋不出個寫招子的來,前村教書的劉先生,我今請來了,他說還要五十個錢去買紙。”說着,那訓蒙的劉先生進來,取了一塊板,在鍋臺上寫。月娘哭着念道:立招字人清河縣西門吳氏,於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帶領七歲小兒——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歲,長面無須,穿青夾襖、藍綿布褲、布襪青鞋;孝哥上穿藍布綿襖、青布夾褲、青雲頭鞋。

    如有見者,報信奉謝紋銀二兩,收留者,紋銀五兩。在河下村王進財家報信,決不食言!

    招字寫了二十餘張,叫王進財貼在大路上,那裏有個影兒?

    月娘問道:“秋菊,這裏到薛姑子昆盧庵多少路?”秋菊道:“不遠。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過了河一坐林子,過去就望着了。上年隨着會燒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煩,要換個去處好打聽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問昆盧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卦的瞽者從西走來,拿着那布寫招牌,上是:“看陰陽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門。”月娘看見是賣卦的,問道:“先生你會佔課麼?”那先生道:“占課。是大易渾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請先生在這林子樹下替我佔一課,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幾個銅錢,就地鋪下一片黃布,念道:“單單拆,拆拆單。”把錢搖了兩搖,擺在布上道:“是個睽卦。睽者,離也,一時不能即見。世應屬卯,該在東南方上討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駁雜,喜得子孫宮旺相,日後還有相會之期。”又變了一個家人卦:“這卻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處有救,貴人扶持,到前邊就有信了。”占課已畢,月娘沒帶着錢,取下一個戒指,有一錢五分重,送與先生去了。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過了一條小河,穿過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樹,就是薛姑子庵了。”說不及話,只見一個人穿着白布直掇,白布帽子,揹着一條小口袋從林子過來,看着月娘,遠遠站下了。往前走不一會,小玉道:“這不是薛師父徒弟妙趣麼?”走到跟前,妙趣往前來迎:“大娘那裏去?好些時不見個信。”月娘問他因甚麼穿白,妙趣道:“俺老師父着土賊火燎殺了。庵子裏發了一把火,虧了大殿沒有燒,把東西搶的淨光,妙鳳擄了去,三個多月纔有個信,如今在東京姑子庵裏,叫我去接他來。纔去村裏化了這些米來,且捱日子。庵裏通不成過活了,大娘進去看看。只央了俺的個親戚來看門,我纔出來走動的。”

    說話中間,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個八十多的老聾婆子來開門。月娘一行人進去,但見:佛座倚斜,鐘樓傾倒。香案前,塵埋貝葉;油燈內,光暗琉璃。梅檀佛有頭無足,何曾救襖廟火焚?韋馱神棒杵當胸,無法降修羅劫難。野狐不來翻地藏,山僧何處訪天魔?

    月娘只見後邊三間方丈都燒了,只落了兩間廚房,大殿的門也沒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連供桌、磐爐都沒了。月娘進得庵來,好不悽慘。先在正殿上燒起一爐香,拜了佛,妙趣讓到廚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飯,只見聾婆子道:“夜來有一個漢子來問道信,說是西門老爹家,往東京去了。”原來玳安找月娘不着,又來庵裏問信。因西門慶託夢上東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還在近處。月娘一聞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母子相會,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東京去。”又問道:“這是幾時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說腿走不動,要往臨清河口裏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還趕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鳳來到好。”月娘道:“只怕還在臨清河口裏僱船,也趕上了。”說了一會,妙趣安下一張炕桌,請月娘喫飯。兩大碗醃蘿蔔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喫了。月娘心裏有事,只喫了一碗。秋菊喫畢飯,辭月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廚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議:“如今孩子沒信,玳安不得個實信,怎肯往東京走?想是金兵擄着往北去了。

    我如今沒了孩子,也是不過日子。爲甚麼坐的墩着,這裏一頭那裏一頭的,像個沒腳蟹一般,不如大家趕到臨清河口上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強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沒個男子人領着,不知東西南北,兵慌馬亂的,知道往那裏走?”

    妙趣接過來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兒,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鳳,他在京裏皇姑庵,是有處找。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衆去處,不消下那飯店,咱婦道家也甚便宜。”幾句話說得月娘心裏定了,道:“明日早起來,咱先到河口上問問玳安的信,不該遲了。只是我身邊沒有銀子盤纏,小玉腰邊還帶着幾根簪子,賣着喫罷!”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門再使錢,不如不剃這根頭髮了。一個木魚子,到了誰家門上化不出兩碗齋來,你老人家管喫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沒閤眼。到天明,梳洗淨了手,向佛前頂禮禱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飯喫畢。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舊穿上舊皁僧衣,帶了一個木魚。月娘、小玉使舊手帕裹了頭,項下掛了一串數珠。恐怕路途無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樣。

    三人打扮已畢,俱向韋馱前拜了出門,囑咐聾婆子用心看守,往臨清河口而去。可憐月娘自幼不出深閨,母子流離之苦:閨中少婦不知愁,春色年年滿畫樓。

    曉起倩郎爲傅粉,晚妝呼婢代梳頭。

    亂離零落如風絮,兒女飄流似水鷗。

    今日關山堪涕淚,一條藜杖過荒丘。

    不到了幾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處。河岸上一個小小尼庵舍茶,認的妙趣是昆盧庵師父,忙請進去喫茶。這上船的人來千去萬,那裏找玳安去?原來亂後找兒的極多,月娘問了問舍茶的師父道,“這二三日裏內,有個長大漢子三十歲的,穿個青布襖,找孩子的,不知過去了沒有?”那道姑不知是那裏賬,就胡亂應道:“有這個人,過去了,只問上東京的路。”只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趕去。走了二日,路上沒有宿頭,尋了寡婦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幾十里路,這幾時到京?不如搭個人載船,賃他個後艙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發他再買上幾升米,隨着船稍上,喫飯也便易些。”月娘道:“隨你怎樣走罷,我一些力氣也走不上了。”恰有一個小鹽船帶着些人在船頭上,也有拿傘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緣的,他就知是載人的,連忙上船來和艄公打了問訊,說:“是一位奶奶上京探親的,只賃你一坐後艙,到京與你一兩銀子。”艄婆請進去看了,在廚後船稍上,尿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進了船艙。艄公問他要錢買米,妙趣道:“按人頭一日兩碗米算,下船總找錢罷!”艄公見是女僧,說話在行,也不計較。從此,月娘只在船穩坐不題。

    卻說玳安因在黃家村被擄,到了賊營,遇見韓二搗鬼叫他入夥,細問道他,方纔知道他哥韓道國死了,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姐從東京逃回來,遇在村裏,又被金兵擄去,因此流落在賊中。後來叫玳安領着一隊賊去打劫村坊,他就丟了槍走了,又回清河縣各處找問月娘去了。不料金兵來攻這土賊的寨子,殺了個乾淨,把韓二拴去。已是綁了要殺,虧他侄女韓愛姐就在金元帥斡離不營裏做了夫人,正然喫酒,在傍彈着琵琶,看見韓二綁進來,有二三十人,見金斡離不分付要殺,愛姐認得是他二叔,認做了父親,連忙跪下求饒。

    這斡離不就都放了。賊們收在營裏充兵,把韓二賞了個千總,隨營聽用。

    那一日,從臨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見兀尤四太子。這大船有兩隻:一隻是斡離不坐的官船,一隻是家眷船,擄的臨清婦女不計其數。因韓愛姐會彈琵琶,又會奉承,枕蓆上把這金將軍弄的昏了,把他做個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妝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兒四十五歲了,還梳的水鬢長長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妝作老太岳母模樣。那斡離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窩積年的。後來韓二搗鬼知韓愛姐得寵,也就作腔妝起岳丈來,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雲緞蟒,束一條金銅透花的花銀腰帶,斜墜着一口倭漆鞘鏡磨光龍吞口的腰刀,頭戴一頂水獺皮罩紅纓寶石頂的番帽,腳穿馬皮綠線滾雲頭的戰靴,日日在營前搖擺氣勢,那知道是積年的鑽龜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帥字黃緞旗來,那兩座船前後行開,艄公打號開船,約有幾百人,船上蕭鼓並奏,彩鶴輕飄,真如憑虛御風而行。兩邊人船、貨船、鹽船,都開在兩岸邊去,問開一條河路,誰敢亂走?那兩崖上都是連環甲馬夾船而行,旗幟隊伍一連百里不斷。月娘、小玉在鹽船後倉往外窺看,緊隨他家眷船行走,這些光景好不熱鬧!

    過了二日,俱是幫着大船住下。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走過來,從月娘這鹽船上過,要去買燒酒。小玉上船取東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韓夥計他兄弟二搗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說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東京投蔡太師去了,怎麼在這裏?”原來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着船邊上婦人亂走,看的極真。忽見一箇中年的婦人出來,但見:水鬢斜拖,麪皮黃白。年紀有四十多歲,脣上抹兩溜胭脂;身腰兒三尺多高,臉上搽一堆膩粉。高底雲頭鞋,半村不俏;長眉涎瞪眼,慣戰能遙久在暗巢開狗洞,更從假道做龍陽。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後船來看,道:“這不是韓道國老婆玉六兒。剝了皮我就不認得這淫婦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見船邊上又走出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一二歲年紀,但見:金絲高鬏,一半是京樣宮妝;油鬢斜梳,又像是市頭娼扮。麪皮不紅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兒不長不短,猶如柳線臨風。吞肩蟒袖,昭君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無顏色。

    月娘看了一會,認不出來。小玉道:“倒像韓家那小愛姐一一咱買了送給翟大爺的,只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只怕也是他,不知幾時回來了。”說不及話,只見兩個盤鬏的番婆船頭上叫:“韓太太,韓太太,來這裏頑!”原來艄公拿着網,船上打魚哩,引的些婦女們都出來看。內有一人在衆人背後,見月娘、小玉出來看這大船上婦女,他卻回頭先看見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邊沒人認得他,只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聲,“大娘!你怎麼在這裏?”這一聲叫的,險不把月娘驚回旅夢秋江上,疑在故園明月中:雲中孤雁銜蘆,江上遇前羣,池畔飛鴛失水,沙邊逢舊旅。破鏡飛上天,湊成團圓明月,雙龍會人水,再連紫氣豐城。莫道花飛無聚處,應知萍散有逢時。

    月娘回頭一看,唬了一驚,不是別人,乃是他二孃李嬌兒。

    從西門慶死後回了院裏,又嫁了張二官人,不足三年,這遭被擄入營,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這官船,只到前艙,二人相望流淚。月娘說不見了孝哥,要上東京找尋。李嬌兒說:“城破被擄,如今要帶上燕京去了,不料這裏又得相逢。”看見月娘衣衫襤樓,滿頭塵土,就知道路艱難,連忙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雙金戒指,悄悄遞與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嬌兒道:“也是咱姊妹一點心,知道那裏再得相會?”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淚而別,那王六兒看見,明知是月娘,躲進艙裏去了。

    一聲鑼響,婦人各進官艙。見斡離不岸上紮營,密層層都是帳房。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着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李嬌兒不敢出艙,推開一扇格子遙望月娘,垂淚不絕。

    卻說吳月娘在鹽船艙裏,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門首。

    這還是張邦昌攝位,金兵亂走,沒人攔阻。先使妙趣下船,當鋪裏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打發了船錢,然後下船往城裏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幾處尼庵,俱不對話。又走了一回,見一個老婆婆在那寺前石臺上坐着,妙趣打個間訊,進的二門,一羣貧人正喫粥哩。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只見長老過來道:“過往的師父,請喫些稀粥結緣!”那妙趣也走的飢了,看了看,男女兩席:男子們在廚外地下坐着,婦女們在房裏。一個大法炕坐着個老婆婆。但見:發垂白蒜,面皺黃紗。衣服檻樓,殘絲破襖露團花,笑語從容,拄杖蒲席多道氣。高坐無貧婆之乞相,舉止有大家之威儀。

    這是蔡老夫人,在這齋場看大衆喫粥。見妙趣是個尼僧,打個問訊,忙請上炕,問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個在家女道來東京尋兒,還沒個安身的去處。尋了幾個尼庵都不湊巧,現在門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請進來!”妙趣出來清月娘、小玉進去見了禮,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見了兒來找,說一路苦楚,不覺淚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尋別庵,我這給孤寺留衆舍米,既然沒處去,且在我這院子裏住些時罷!找兒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無可奈何,見老夫人說話忠誠,細問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師之母老太夫人,下來謝了。早有貧婆盛上粥來,衆婦女喫完飯,過那邊院子去了。這月娘暫寄給孤寺中,妙趣自去訪問妙鳳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將來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牀半臂

    詩曰:

    萬象紛華一化工,花開偏占上林風。

    吳姬舞雪春歌急,漢苑題紅夜夢同。

    舞蝶戀香拋遠塞,野鶯銜片出深宮。

    君聽月下胡笳曲,多少園陵白露中。

    《感應篇》上說:“賞罰不平,逸樂過節,陰賊良善,暗侮君親。”況這人君爲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豈無報應?

    卻說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貫開了邊釁,密約金人攻遼,後又背了金人收遼叛將張毀,金人以此起兵責宋敗盟。童貫無力遮擋,只得把張毀殺了,送首級與金,因此邊將一齊反叛。大將郭藥師降了金,引金將粘沒喝、斡離不分道入寇。微宗內禪,欽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擄徽欽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無一人得免。立了張邦昌爲楚帝,粘役喝起營大搶,京城一空。這些番兵把民間婦女不留一人,車上的、馬上的,那些沒有姿色的,趕着空行,如羊羣蟻陣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馬踏車碾而過,塵上迷天、朔風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欽宗並太子,都上了牛車,戴着大青寬檐氈笠,青絹長衣,父子並車而行。前後番兵圍擁,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嬪、貴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車後,別有番將押着,兩不見面,只是遙聞哭泣之聲,一時間又隔在千軍萬馬裏邊。夜間各有帳房宿臥,也不容在一處。過了汴河,迤邐往北而去。兵馬婦女相連,千里不斷,也不知有多少人煙。過了天雄,將次自溝界河岸邊紮營。時八月中秋,那些軍營帳房密密層層,四下角聲吹起,明月滿天。衆番兵過了中原,離邊不遠,解鞍卸甲,也有飲酒彈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緊急鼓的。

    原來徽欽的帳房安在圍中,與這金將粘沒喝帳房不遠,滿地都是番兵睡臥,四面又有柵欄,柵欄外又是人馬,也不知幾十重。八面周圍,真是鳥飛不過。那上皇在帳中悶坐,只見郭藥師送了一隻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對月下少飲一杯解解悶,如何喫得下?因賦詞一首,遙憶當年汴中樂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夢中看。細雨草生金殿冷,小樓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闌!傷心處,汴水幾時還?馬角不生冰雪窖,烏頭自斷雁鴻天,朔塞夜漫漫。

    行樂事,歲月幾般般。微服狹邪花爛慢,石山良嶽玉峨嫵,四海怨傷殘。堪恨處,邊禍起無端。國喪不知猶信佞,身亡方悔誤從奸,拋骨黑河灘。

    賦詞已畢,道君背手出帳,月下閒行幾步,只有一老內監相隨,人馬無聲。見番兵俱鼾鼾而臥,聽隔帳箏簫胡樂一齊奏起,笑聲不絕。望見紅絨氈、銀葫蘆帳頂,像是粘沒喝的帳房了。停不多會,聽的琵琶悽悽切切,緊擋慢點,不是民間指撥。細聽一會,是《昭君怨》兼帶《漢官秋》:【新水令】上馬嬌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畫工嫉妒。承恩來禁苑,上馬去穹廬。朔塞馳驅,玉鞭稍指定了烏江路。

    【駐馬聽】望鄉引勒馬踟躇,蔥海灘頭邊月苦。回頭鄉故,雁門關外雁聲孤。斷腸蘇武寄邊書,消魂衛律河橋處,遠辭了舊家墳墓。恨角聲斷送人歸去。

    【沉醉東風]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壽徵金魔賦,污蟬娟點紫奪朱。情着俺傾國容,明決定君王顧,到做了撇珊瑚、滄海遺珠。望斷了昭陽美女圖,因此上困長門、梧桐夜雨。

    【殿前歡】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邊庭破壞,細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獵馬南來牧,一個價束手無謀。

    弱君王沒個主,誰堪訴?笑兩班文武,那裏有金城方略,只憑着紅粉支吾。

    【雁兒落】天山獵猛聽見傳箭令,敲邊鼓,吹畫角,擎鷹鷂,驚起了滿山頭雉與鳩,趕不盡四野裏鷹和兔。

    【得勝令]小點軍呀!錦毛氈擁定老單于,列兩行貂帽盂氏婦。密層層戈甲排番部,亂紛紛旗幟聚把都。喫着屠酥,亂蓬蓬氈前舞,打着番語,醉醺醺馬上扶。

    【川撥掉】大合圍大合圍,把軍馬分三部。走過了沙頂邊榆、雪嶺飛狐、黑海青蒲、玄繭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區、雁落平湖,好一似電走霜爐、月映彎唬畫角悲鳴,蘆管吹噓,下團營插下了皁雕旗幟,一搭裏炙黃羊,傳酪乳。

    【七兄弟】雁傳書見幾行雲雁影南浦,馬頭前落下孤鴻侶。待寫個問平安、悽悽切切素帛書,你與俺問君王,把嬌嬌滴滴紅顏誤。

    【梅花酒】琵琶恨斜撥着鷗弦自語,滴擅糟碎玉噴珠。大進鼓北風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風散雁,月啼烏;別鶴怨,只鸞呼;鹿失母,鳳將雛;鐵指撥,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趕散了八千義旅,虞夫人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馬嬌呀!邊庭秋盡老黃蘆,待畫個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宮妝去國投沙漠,且趁着單于獵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吁!

    【鴛鴦煞】青冢怨雁書不到黃龍府,節毛落盡白狼渡。沒要緊浣女投江,生羨殺屈父沉魚。暢道是漢室婕妤,女流規矩,折不了俺中原禮數。黃陵位血湘妃竹,做一個青草冢綠裙腰,煞強似北邱山泉下土。

    道君聽罷多時,不覺傷心淚下。你道琵琶是誰彈的。原來玉熙宮鄭婕妤平日精習這一套《昭君怨》,內有二十四拍,《上馬嬌》、《下馬嬌》、《思鄉引》、《出塞引》、《鴻雁傳書》、《大點軍》、《小點軍》、《大打圍》,都是大套數。彈到月落烏飛、馬嘶人起,那些各帳內淫聲四起,全不可聞。道君怕番將知覺,不敢久立,悄俏回帳,連衣而寢。

    又作詩曰:

    東海羣兒拜水公,圍棋常賭鳳凰籠。

    醉中誤失東南角,輸卻蓬萊一座官。

    直至天明起營上車,遙望見一羣內家,俱換了胡姬打扮,錦繡絨裝、弓靴窄袖,簇擁着順上皇車前而去。遠遠見一柄鏤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鄭婕妤了。又是一羣戰馬雕鞍、繡裘銀甲,卻是南人衣裝,輕弓軟帶,遙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認的是降將郭藥師。這上皇父子垂頭長嘆,才悔那良嶽的奢華、花石的荒亂,以至今日亡國喪身,總用那奸臣之禍。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爲昏德公,欽宗爲重昏侯,只給皇后一人、老醜官女十人,其餘妃子俱分賞各營去訖。牛車一輛、護兵五百,遷往五國城,離遼陽三千餘里。

    金主說,“待烏頭白了,馬生出角來,召你回國。”從此喪生沙漠不題。

    卻說張邦昌受了金人僞命,立爲楚帝。聞二帝北行,同百姓遙送於汴京南京門外,拜了幾拜,百姓哭聲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議登極的大事。有一羽林軍吳革,是無名小軍,平日勇力過人,專報不平,能使三百斤銅錘。

    見張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裏二三百好漢,要大朝日子進朝打殺張邦昌,往江南獻捷。不料有個錦衣衛官範瓊先知其謀,密哄營軍說是他謀反,夜間把吳革殺了,衆人皆散。

    這範瓊自說是有保駕擁戴的功,強搜出城內藏的兒個文官武將,排班朝賀。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從御座上跌將下來,把個皇帝帽子,倒像着腳踢了十來丈遠。從此,邦昌知無意人心不順,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議事,一任金兵城裏劫掠,把邦昌一個女兒也搶了去,不敢言語。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權”字,或稱權御史、權將軍、權平章軍國事。不消說他也是一個“權”的了。

    卻說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后極是正大的,因與劉婕妤爭寵,那好相章諄串通劉婕妤,告孟後詛罵皇上,廢了在冷官中十有餘年,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個,都擄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還有個皇后,因此單單留下孟娘娘,後來在江南壽九十二歲而終。這卻不是個因果?那時,有個大臣呂好問勸着邦昌道:“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這個擔子交付與你,那時節不敢辭,因爲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當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號,不去上表請旨,人都要起兵來征討你,怎麼了?依我說,先請出孟娘娘來垂簾聽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請康玉回汴登極,這是正理。”

    那邦昌從沒嘗着皇帝的滋味,又愛又怕。沒奈何,請出孟娘娘來設朝,滿城官民歡呼踊躍不題。

    這張邦昌要看看這宮裏光景。那時宮中擄不盡的官人,也還有五七百名;朝廷的牀帳享用,也還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兒個殺不盡的內官來,呼皇道寡的裝起來,要幸玉熙宮飲酒賞月。那亂後的御廚司、光祿司官員久都散了,那有大宴?這些太監是慣奉承的,忙傳與宮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張邦昌坐了一頂黃幔八仙小轎,八個錦衣校衛抬起,進的後宮,果是一日爲君,勝似萬載爲民。但見:金釘朱戶,豈止萬戶千門,漩閣瓊樓,盡是珠圍翠繞。掖庭曲巷隱簾攏,無非花貌,獸面銅環封鎖闊,各有宮官。聞駕到,樂奏鈞天,處處列金釵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異果珍盤。龍圍寶拄,果恩月影下鸞聲;鶴舞瑤階,合殿花香驚鹿夢。三島路迷通良嶽,五雲光暗冷乾官。

    邦昌進宮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卻說這宮中美人名位不同,從來說三宮六院、三十二嬪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貴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內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數,約有千百,住滿了這皇官內苑。這金兵揀着有名的皇后貴妃去了,官裏不曾細搜。況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裏的、良嶽山洞石縫裏的,那宮中周圍四五十里,樓閣穿廊,彎彎曲曲,那裏去我?這一時,宮女存的還有數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過,封爲華國李夫人,頗通書畫。原在良嶽道觀中管司文書,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選來嬪秀,典雅風流,精幹吹蕭鼓琴,一代絕色。有詞日《滿庭勞》:典雅安詳,天然丰韻,江南體態溫柔。更能文知詩,蕭管度清漚。隨意鬢髦釵卸,一笑時,紅暈嬌羞。

    輕盈步,素裙長帶,羅襪露雙鉤。腰肢常帶弱,尤雲帶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墜搔頭。偏喜是燻爐花墊,茗碗香鑄。安能夠、秦樓一曲,同跨鳳凰遊。

    這太監要奉承張邦昌歡喜,那一時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內,忙忙去傳來接駕。其實,張邦昌原無此意。那李夫人見宮中無主,二帝北狩,康王過江去了,婦人不過求那一時寵幸,原無甚麼氣節。這些內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況婦女!這李夫人聞邦昌爲帝,豈有不求寵幸之理。這裏有徽宗遊良嶽的一套蘇意下程,先使官人擺設齊整。懼是香楠器具、素窯玉碗、名酒異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盤美撰。自己打扮出舊日官裝,前後美人抱着樂器,坐了藤花小機,四人抬上玉熙官來。大幾禁中規矩,上幸一次的,賜一錦機,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這李夫人常在聖駕左右,自坐着四人錦杭,真如天上飛瓊、玉霄綵鳳,冉冉從空而下。到了玉熙宮門首,見張邦昌小輦將到,照舊跪倒接駕。那邦昌如何當得起?忙叫落輦,輕輕扶起來,不覺肉麻心跳。玉熙宮是徽宗遊幸之地,都是平臺曲檻、幽閣迴廊,不比外朝大殿。這李夫人引入一個小小閣子,都是白綾糊的香牆,碧紗糊的圓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黃羅綢幔,遍掛流蘇;那御案上,筆墨書畫、玉軸牙籤,宛然如新。轉上平臺高閣,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樣花石盆景,懸的鸚鵡,養的金魚,黃楊翠檜、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處,就有茶食小果,細酌黛香,只遊了半日,受用不荊張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這等滋味。

    早已月上平臺,照的畫閣朱扉如珠簾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將抬來御宴擺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張龍榻,繡墊香墩。侍女們竺蕭奏起,真如天鈞仙樂一般,這張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靈兒從頭頂裏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貢的一隻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醞,李夫人才取過一枝紫竹,輕吐朱脣,吹起關山調《梅花三弄》來。官人執牙板相隨,真是引鳳招凰,凝雲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吹的心眼裏從腳根湧泉穴,不知麻到那國裏去了。一曲未盡,在傍官女貫會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沒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騰。起來小淨,就捧過金盆浴了手,又轉入一個暗暗小閣子去,卻是圍棋。李夫人擺下棋子與邦昌對着。原來夫人是國手,看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貢的葡萄酒,聽了一曲琴。

    這邦昌從來不曾過這一日,意足心滿,樂極興動,不知不覺與夫人握手談心。這夫人也就細腰偎近,忙取手縫的淡黃半臂來要與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宮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時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臺上不敢進閣。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懷中,解下那貼肉一件羅衫來,替他換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膚。李夫人上前一把摟住,忙叫親親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邊。原有臥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牀邊,這李夫人脫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懸玉戶,這邦昌又是一死!卻是連骨酥麻,從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裏去了。原來官中行樂,房術甚多,俱是奇方祕藥。幸夫人早將香藥入爐,暖如春水,香似幽蘭,豈是人間常味!可憐那邦昌不曾經此,反驚的一泄而盡,把夫人久曠之情無可發泄,不覺羅衫透溼,怏怏而起。有一詞《減字木蘭花》:桃源懼入,春在落花流水處。洞轉花溪,未到春歸路已迷。亂紅深淺,欲聽啼鶯聲更緩,暮雨雲橫,但聽花間滴露聲。

    原來金兵圍汴,哄誘徽宗父子入營講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連夜北去。只傳了后妃王子們隨駕,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這官中陳設的寶玩還有來動的。張邦昌雖僞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樣,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宮,也不敢動內裏的分毫。若論邦昌臣子盡忠的道理,不死就該逃了,雖死也不可受命,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暫時領受,待粘沒喝北去了,即時還歸臣職,請孟後臨朝,自己赴行在請罪,聽高宗遣大將留守,這是第二着。爲人臣子,有死無二,除此二着之外,再無個騎兩頭馬的道理。就如一個寡婦,被人強逼成奸,雖不是本心,日後姦夫去了,還聽那姦夫看守他的門戶,何面日回來見他的丈夫,自然是該死的。如今張邦昌乘機受命,便說他是天賜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嬪妃,分明是臣奸主後,子納父妾一樣,禽獸所不爲,天地所必誅!見那臣民不順,又無兵馬可守,才請孟大後臨朝,又歸了臣位,卻私自入宮淫污御榻。

    世上豈有這個傻呆?豈有不死的理?後來孟娘娘過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詞來,火暇死了李夫人。將張邦昌明正典刑,剮之於西市。史書上記了一行日:“張邦昌伏誅。”從古來,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溫,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顧那君巨大義,止有張邦昌、劉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滅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貽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還成的一個事業。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卻從淫污中來。所以收入《感應篇》中,講由這亡國殺身的因果。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遊戲品

    第二十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鵰

    鍾離祖詩:

    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

    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由人做。

    呂祖詩: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佛經道書先從斷色慾入門,我儒家也只講個寡慾。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輪迴種子。

    卻說翟員外和一起幫閒子弟在李師師家廳上喫茶,忽然見銀瓶掀簾子上花園裏去了,不覺魂飛心蕩,恨不的一時到手。託那侍兒巫雲和師師說,要出一百兩銀子梳攏銀瓶。巫雲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罵我。你叫幫閒的鄭玉卿來探探太太的口氣,我纔敢說,”原來鄭玉卿才十八九歲,一手好琵琶,各樣子弟六藝無般不會,又慣會偷寒送暖,自幼兒和人磨光,極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兒又高,汴京巢窩裏有名幫閒小官,自從他父母雙過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鄭千戶。金兵亂後,又襲不得職,終日和人在巢窩裏鬼混。那日在家,翟員外進來坐下,央他和李師師提那梳攏銀瓶的話。鄭玉卿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費彎曲纔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門裏人,指望一說就成。皮狐打不成,還惹下一身臊。李師師是個見大錢的,把這銀瓶嬌養的比自己女兒還重十分,動不動說是道君選過的妃嬪,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裏還不知安下個甚麼網兒,要打一個餓老鷗,你我如今拿着百十兩銀子,就要去破天荒採了鮮花兒,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攏,給銀瓶破了瓜,你不成一兩夜就中跳開了?就講包月包年,還少不得幾百兩銀子,倒不如講嫁娶,破着費五七百金。他這等個大體面,扯大架子,至少也還騙他三二百兩陪送的妝盒,你不過淨費三四百兩,還不勾那包月的錢。”說的翟員外滿心歡喜,道,“玉卿,你不在是個積年子弟,倒底算計的長。咱如今怎麼去開口?”玉卿道:“終不然這樣空手白去提親,他不笑麼?依我,明後日是李師師的生日,你買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憑着我三寸不爛之舌,管成有幾分準。”翟員外與玉卿商量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師師的正壽,這東京有名的行戶,誰敢不來進奉他。就是舊日相識官員、內監都有往來。自家常養着兩個長班書辦,答應往來禮帖,倒像個縉紳家的體面。到了日西,禮節將完,鄭玉卿打扮一身蘇款:戴一頂玄紗軟巾,斜嵌着古玉兒,穿一領烏綾碎雲宋錦花樣的直掇,又襯着一條水紅花皺紗的褶桔兒,腳下硃紅紗履、白綾細襪,手裏拿着一個紅綾鴛鴦汗巾繫着銀三事兒,又袖籠着出奇的一個大佛手柑和一大塊沉香火,埋在一個壽字紫銅燻爐裏,俱籠在袖中,燻的透體異香,——要悄悄送與銀瓶的。他卻要借翟員外的憨錢來賣自己俏。這是葉底偷桃手段,畢竟是在行的子弟。

    安排停當,把衣衫抖了幾抖,上李師師家來,讓客廳上坐下。他這院裏規矩,如要回了就說:“太太有病,久不見客。”如要見,就等一會才請到書房,又等一會,纔出來相見,——這是御院裏的規矩,比不的巢窩裏沒內沒外,一把就抱在懷裏。——分外還有許多腔調,如不依他,就說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見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廳上,只見兩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當面鐵梨木天然幾,可間的二丈餘長,上設漢銅大花瓶,插一枝半開的老梅,護瓶口又一枝寶珠大紅茶花,傍倚着個周紋古鼎,足有六寸餘高,香菸縷縷不絕。玉卿坐了一會,出來個蓬頭小京油兒,打着一個蘇州轡,純絹青衣,拿着雕漆銀鑲盅兒,一盞泡茶、杏仁茶果,喫了,說:“太太才睡醒了,梳頭哩,就出相見。”又等一頓飯時,另有一個侍兒,穿着織金豆綠衫兒、銀紅綾比甲,束着個花綾自汗巾兒,掀着簾子不進來,笑着說:“太太請書房中相見哩。”這玉卿又抖抖衣服,進入幾層門戶,彎轉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邊,臘梅盛開,又有兩樹紅梅相映。進的五間書房來,師師還在繡閣未出,那得就見!玉卿坐在中間一個倭漆大理石小椅兒上,未見佳人,先看陳設,但見:正南設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着玉章寶璽;左壁掛東坡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掛米顛淡皺,仿趙大年遠山蒼老。但見牙牀雕鏤龍鳳,懸掛着錦帳流蘇,盡是內官陳設,香榻高鋪文綺,平墊着隱囊繡覃,無非御院風流。瑤籤玉軸,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硯紋琴,俱列在朱兒素案。又有那牀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畫圖作幹;籠中鸚鵡,一聲巧語忽傳客到呼茶。紫蕭斜掛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

    讀宋元史有感:

    亂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須傾酒一厄。

    元末勝場王保保,宋家敗氣李師師。

    鄭玉卿看有多時,忽然湘簾高揭,官扇半遮,前後四個濃妝侍兒簇捧出來的是師師了。也有三十歲年紀,身子兒不短不長,面龐兒半黃半自,顏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嬌貴,穿一件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緒紗衫兒,下襯着絛紅縐羅袖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緊罩着點翠穿珠蓮瓣,雲肩宮袖,總是內家。一陣異香,蘭芬桂馥。鄭玉卿雖幫閒到他家,只見了幾個侍女們,那曾見師師一面。見了這等一個威儀,如何不心驚骨軟?早不覺磕下頭去。師師用手攙起,笑容可掬,道:“這個禮那裏當的起!”左右侍兒安了坐,玉卿取出禮帖兒——早把翟員外名帖換去,是他鄭玉卿的名字,寫:眷晚義男鄭漣頓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師師看了帖兒,歡喜的當不得。早有從人抬進兩架新漆篾絲食盒來,揭開擺在階下,是一匹天藍織金萬壽字倭緞、一匹陝西姑絨雲褐,俱約有五十餘尺,紅紙束的兩大卷。使硃紅捧盒盛着,纔是燒羊二肘、燒鵝二隻、燒肉一方、燒蹄一付。又是壽桃、壽麪、細果八盤——無非松仁榛慄、荔枝龍眼,又是南菜八盤,無非天花香菇、魚翅燕窩。又是兩壇江南金橘酒。師師見禮厚情謙,玉卿年少標緻,又會說話,太太長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這小官做個門下安祿山的意思,即便分討:“看酒桌兒,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說:“太太事煩,這些小禮孝順,怎敢就好取擾?”師師笑說:“一後是一家了,家常便飯,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脫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見內外有數十個侍兒往來答應,俱是濃妝豔服,珠翠盈頭,只師師高挽官轡,橫插一枝碧玉龍頭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胡珠,卻是雅談,更覺典雅。

    不多時,捧出一盞桂露點的松茶來,金鑲的雕磁茶杯兒,不用茶果。喫茶下去就抬了一張八仙倭漆桌來,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內有二十四器隨方就圓的定窯磁碟兒,俱是稀奇素果:橄欖葡萄、欒片香橙、山珍海錯下酒之物,兩副金壽字杯兒、一隻銀壺。才待斟上,鄭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師師面前,早磕下頭去,師師全攙不起來,喜的滿臉是笑,然後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見師師喚巫雲,伏耳低言,不知說句甚麼,巫雲飛也似去了。

    酒過三巡,只見後院子一片笑聲,見是兩個侍兒掀起簾子,進來一位天仙,險不驚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見:暈紅粉頰,卻纔夢醒扶來;淡綠眉彎,恰是晚妝重畫。偷覷人一點秋波,內藏着許多羞態;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無限風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這鄭玉卿一見,骨軟筋麻,忙起來作揖讓坐,李師師才說道:“是小女銀瓶。”坐在師師側首不題。原來師師因玉卿送此大禮,拜了乾兒,件件可人意兒,叫出銀瓶來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鄭玉卿前世裏積下欠債,該有此一段風流緣法。銀瓶起來另行酒禮,還要替師師磕頭,師師免了,又與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們早箏竺管一齊奏起來。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湯翻香雪,肉膾銀絲,俱是內廚製造,不與外邊相同。我做書的到此也替他快潔。

    何況鄭玉卿一個纔出胎胞的少年蕩子,見了師師,眼裏已是出火,又見了銀瓶,只是心窩裏亂跳。——不是動了心,倒像見了狼虎來喫他的一般,眼忙心亂,倒弄成一個木偶人了。這銀瓶從來不曾見客,見了鄭玉卿生得清秀風流,又打扮的蘇意,雖是嬌羞,把眼睛不住斜覷,見王卿看他,又把頭低了。到底在門裏出身,見這些侍兒們接客光景,自然會勾情賣俏。又況他年過十八,才色絕代,豈有不愛風流之理?當時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師師礙眼。無巧不成話,忽然舊日黃太監來送壽禮,師師起身收禮去了。落下銀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話,就取出袖中紫銅壽字燻爐並佛手柑來,放在桌上,說:“是拙兄的一點心,送賢妹頑耍。見此物就如見拙兄一般。”銀瓶分明愛,只推不受。不多時,李師師回來,銀瓶說:“是鄭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師師笑道:“一家姊妹們,收了何妨?只央你鄭哥替你早尋一家好親,還要謝他哩!”只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話來,兩相湊巧,玉卿把翟員外要求娶銀瓶的話才提來說了一遍,道:“論起賢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個狀元也稱的。如今大亂以後,大家都窮了,那得班配?這翟員外也是洛陽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少盡個財禮,許了親,只說要他招贅養母親的老,日後就是個兒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歲了,論人材也中中的,心裏誠實,不是虛花子弟。如今只取他這個心罷了。”師師問道:“他出多少財禮,我這女兒是上皇選過的,休當作門裏人看。琴棋書畫,品竹彈絲,無般不精。就拿金子打這個活人兒,我也不換。少也得三千兩來下聘,珠冠金鐲,寶石環佩、衣服插帶在外,也得千兩纔出的門。”玉卿笑道,“娘這話就說的遠了。他一個百姓富戶之家,那得有此?

    如今叫他竭力湊個財禮,大吹大打的請些官客來下聘,不在銀子多少,只講過完了婚不許過門。到底瓶姐還是咱的人,刀靶還在咱手裏,東方日子長着哩。那一時只由着咱擺佈,不怕他貓兒不上樹。細細嚼他強似囫圇咽,講得財禮多了,人上不來,到是一拳的買賣,顯不出咱娘們的做手來。”只這兒句話,打動了師師的心。取出一隻漢玉紫鴛鴦杯來,足盛五六盞,斟個十分滿,叫瓶姐雙手送給玉卿,以作謝禮。

    銀瓶翠袖高擎,筍芽斜露,玉卿慌忙來接,早用手把銀瓶手腕一掐,調了個暗情,兩人笑眼傳心。師師正要他勾扯掙鈔,銜衍人家,那管他們嘲笑。

    喫了幾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妝着醉道:“我聞的說一座好花園,叫兒子去看看,到外邊也好說。”師師心喜,又見玉卿伶俐,就叫侍女們攜着盒酒去看梅花,擺在園亭石几之上。這條路要從書房東廂後串到銀瓶臥房前過去,纔是園門。

    師師前行,玉卿、銀瓶隨後,都有幾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燈節,街上游人熱鬧,師師要上小閣看河上花燈。玉卿步到閣上,才知是銀瓶的臥房,存在心裏。閣上香薰繡被、春暖紅綃,是不消說的。下閣來到梅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葉、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師師相對,取了錦墩來,銀瓶橫在師師下首,卻與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個杯中,三人喫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蕭,師師卻用琵琶隨板,叫銀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隨蕭。三人湊成一樣,好不趣絕:【綿搭絮】繡鬧清峭,梅額映輕貂。畫粉銀屏,寶鴨燻爐對寂寥。爲多嬌,探聽春宵,那管得翠篩人老,香夢無聊。兀自裏暗度年華,怕樓外鶯聲到碧蕭。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暈紅潮。昨夜東風,戶插宜春勝欲飄。系春朝,微步纖腰,正是弄晴時候,閣雨雲霄,紗窗綵線重添,把淡翠眉峯懶去描。

    原來師師酒量甚大,風月有名,打動皇上,全在枕蓆上用工,且有內美,雖夜夜,如女子一樣,海內享名。人求一面,常費百金。這一向負個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兩個心知舊人,做的不快。這一夜酒興逗的春心津津欲動,看上這個鄭小官在行,留他做個小閒,又拜成了兒子,穿房入閣的,好擋人的眼目。喫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蓮輕輕一勾,這玉卿積年子弟,就知道了,連忙妝醉倒在亭子臺基上,叫着也妝不醒,只說:“我走不得了!”師師笑道:“這小官家喫的老實酒,我見他杯杯幹了,倒不藏量,叫巫雲扶他書房睡去罷!”兩三個丫頭才攙扶起來,踉蹌着往書房裏去,師師也到書房,看着他連衣睡倒,教侍兒們取燈出去,各人知趣去訖。

    玉卿見師師醉興勃勃,淫心已動,扒起來跪在面前,忙叫親孃,把師師抱在一張禪椅上,輕解紅綃,早已淺抽玉麈。兩人俱是積年,玉卿精強力壯,內材養得十分豐銳,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經》上“九淺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這婦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兩情相對,貫注不休。師師覺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離開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脫個淨,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湊,直至三鼓方泄,力倦而寢。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話下。

    卻說銀瓶見師師送玉卿書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閣子上把燈吹滅,在那窗眼映着月光偷看師師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動情。女兒家沒受這個滋味,只爲玉卿吹蕭點板,鉤搭了幾番,倒叫李媽先收在手裏,就和喫醋的一般。

    到了房中,連衣而臥,心窩裏亂跳,又不知說的翟員外何等樣個人,怎麼得像鄭玉卿一半也罷了。

    卻說師師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來淨手。見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膚,和個女兒一般,着實愛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罷,我到後房裏去。天明瞭,丫頭們看着不好看,倒是乾孃把乾兒子耍了。你往後常來常住着,人那裏知道!”連慌取了牀上的錦被,替他蓋了去訖,不題。

    誰知道這玉卿積年的乖賊,一心看上銀瓶:“倒不料師師先把我來奸了。雖然有趣,還不如銀瓶一朵鮮花,又不知是甚麼滋味。”聽了聽正打四更,正月裏天短夜長,這小官跳起來穿了個襖,妝去淨手,角門全不曾關,院子靜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過東廂那銀瓶的小閣子來。原來銀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門輕掩,那知道玉卿走來輕輕啓戶,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過紗窗,照見銀瓶解了羅裙倚枕而臥,叫了聲:“冤家!我爲你費了一場心,怎肯罷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銀瓶故意星眼朦朧,低聲問:“是誰?”那褲帶早已解開了。玉卿餘勇可賈,不敢猛進,只得口口口口。銀瓶扭了兩扭,也就不言語了。只見:蝶粉初開,鶯黃未褪,顫巍巍花朵,何曾經雨打風吹?密匝匝雲叢,略帶些水香花氣。初入桃源,溪轉峯迴猶認路,深探花澗,波明石動漸通津。此處自家知痛癢,直教鰍入菱窩;到來隨地任浮沉,真似魚遊春水。

    暮雨乍開三峽夢,輕舟已過萬重山。

    銀瓶初破嬌紅,玉卿不敢大戰,只得扶起,鬢亂腰松,下牀來全立不住腳。玉卿抱起來,脣臉相偎,十分親熱。銀瓶忽淚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遠夫妻。我又被你採去新紅,日後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尋的這個主兒,全是個死樁,把你不要過他家去,只在這裏,和包月的一樣,你媽媽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倆個似水如魚,夜去明來,叫那翟員外打着幌子咱快活,到了幾年再做商儀,這天下大亂,有了咱一對夫妻,那裏不是過日處?”

    銀瓶說:“你既有實心,和你月下賭誓。”於是推開樓窗,雙皿跪倒道:“月光菩薩,我兩人有一個負心的,死於刀劍之下!”賭咒已畢,玉卿還要再幹一度,銀瓶護疼不肯,許下:“改日另來罷!”親脣齧臂而別,不知後來翟員外與銀瓶結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檢書,添上幾層離恨譜;風流續債,還他半世負心盟。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詩曰:

    發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鳳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結舌,殘書開卷但傷心。

    汴官花石成煙雨,漢代江山自古今。

    躍馬臥龍終草草,拍牀不渡淚沾襟。

    單表這君臣父子,爲人生五倫的大綱。父母是生養我的,略有人心,再沒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點骨血,生事死葬,也還爲自己一個體面,怕人說他是禽獸,只得勉強去做那孝的模樣。若論這個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幾分,也就是今之賢者了。只有君臣一倫,比這孝極是難的。因此,忠臣義士,到了國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國家出力。又有那強敵在外,我兵微將寡,敵不過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黨在內,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讒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過清白守法,還是易事,只有那國勢將傾,君孤力弱,把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着一死報國,往前做去,這纔是忠臣義士,所以諸葛孔明的《出師表》,郭子儀單騎退虜的功,至今凜凜如生。也只爲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自古來,史書上紀這盡忠死節的能有幾人?

    卻說宋朝靖康之變,金人擄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號,這河北、東京百姓,搶劫屠殺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養,淮肯順了金人,聽那張邦昌的亂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爲羣與金人對殺。那粘沒渴大軍撤回,止存了一營金兵,往來河上搶掠。這些百姓立趙大寨來,各尊出一個頭目,遠近相連,不下幾百營。一先還怕金兵的連環甲馬,只如今一味野戰,只用大木棍棒,連盔帶甲打下馬來,或用大斧專砍馬腿,使水溼透綿襖爲甲,箭不能傷,使長鉤勾住拖下馬來,打個稀爛。弄的金兵不敢過河,這些百姓膽越大了。從東京沿河一帶都紮了寨,陷馬坑和鹿角排滿了。因不聽張邦昌的號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號的旗來。又有山東梁山泊招安後散了的嘍羅,河北王慶舊日的草寇,湊成了一百餘萬的人馬,豪傑響應,只不得一個主將,無所統一。

    那時,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趙鼎特上一本,薦了副元帥宗澤,因屢戰敗金人,連奏了七捷,手下名將強兵還有三萬餘人,使他留守東京。給張邦昌一道旨意,迎請孟大後入朝見駕。這宗澤自金人圍汴,同康王統兵入衛,久負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漢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陽了。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軍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軍不上一萬。這汴梁城大,如何戰守!

    何況這汴河遠近城堡有百十處,盡被金人拆毀,從前整頓,無兵無餉,民逃地荒,真是無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黃二人嚇的往南遷到浙江,還要下海,也是個孤注,分明把汴梁棄於度外。就是請兵請餉也是無米之炊。當日同事有都統制曲端,是個名將,與宗元帥一力同心,誓要報國復仇,迎回二帝。兩人商議說:“東京蒐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荊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賊結寨,俱從着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餘萬,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內防山寇,孤立一城在衆圍之中,又少糧草,又無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輕進!”宗元帥沉吟一會,忽然大喜,向曲統制說:“我的兵餉俱有了,煩將軍領軍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張邦昌奉孟娘娘還朝。我只要一百人馬相隨,自有調度。”曲端再問,宗元帥笑而不言。次日,曲統制領兵去了不題。

    這宗元帥見一帶河邊立的屯堡甚是堅壯,各有旗幡,上寫建炎年號,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懷忠義之心。只此百萬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萬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強似我另去招兵買馬!心中算計已定,作招兵檄書一道,先使人四下飛傳,把那東京留守元帥的大旗使一人導前,只使百騎後隨,俱是輕裘軟帶,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營而去。但見山勢好凶:連燕帶趙,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勢婉蜒走游龍,峯巒出沒,林麓彎環如伏蟒,草樹陰深。千重紫翠,藏的劊子手喫膽剜心;百里煙雲,隱着喫人鬼青頭紅髮。但尋常春難油擋,打人爲糧,全似剝生的朱槳;但行動刀山劍樹,嬰兒貫槊,不讓赤地麻胡。逍遙亂世惡魔君,掃蕩乾坤真大歲。

    卻說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總管李安的債,被他扯衣面辱。後來他把李安殺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卻同着些嘍羅不願去的來河北和王慶一夥,坐第二把交椅,佔了太行山大寨。這時王慶死了,他見金人圍汴、二帝北狩,因此連合河北、山東豪傑,四方響應,有二百萬人馬。各府有一大頭目,州縣村鎮俱有小頭民立了烽墩,傳箭爲號,把金兵殺的全不敢過河。這王善常有報國忠心,只不得個道路。那日營中正坐,見有報來說宗元帥親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欽差提調山東、河北軍馬宣撫防禦知開封府事兼留守東京大元帥宗,爲普天同憤,合力剿賊,乘時建功,立膺爵賞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轅,萬姓切齒,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實英雄一舉封侯之會也。本鎮三戰河北,王彥挫其前鋒;再進河東,劉衍擒其酋長;敵之虛實已在目中。當國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見兩河、三晉、山東、山西雖寇騎紛壇,豪傑聯絡,衆心成城,不下百萬,尚念我祖宗之節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據田橫之島,各懷魯連之憤。義旗所指,何敵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鎮親奉俞旨,面賜虛銜,凡屬首領之大小,各安品級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猶恐彷惶歧路,坐失事機。本鎮單騎入營,面頒賞典,瀝血投誠,各宜鼓勵!特檄。

    王善看畢,傳令大小頭目,人人憤激,即時忠義堂鳴起聚衆的鼓來,披掛整齊,迎接宗老爺。

    不多時,只見宗元帥的帥字旗先到營前下了馬。這王善率領營將二百餘員,俱盔甲鮮明,在路旁跪接。只見宗元帥綸巾野服,率領的家將俱是輕裘短劍,緩緩而來。將到面前,宗元帥下馬把王善扶起,說:“有勞將軍遠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馬,緊挨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納頭便拜,說:“山野小人,一時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內犯,擄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見天日。”

    言畢,放聲大哭。宗元帥說道:“我國家因朝中用六賊,致的民不安業,失身爲盜,原不得已。今日將軍肯同心殺賊,以此百萬之師,可以直掃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節,又受了封侯之賞,因何把這一個英雄付之草野?總因國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說畢,涕泣不絕。這營中大小頭目並這些土賊們,人人淚下,個個思忠,都說道:“早有宗老爺這樣好人,我們不替朝廷出力,誰肯做這草寇,”俱一齊投順,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給金牌印札,受了統制之職,以下都監、團練、千百戶不等,就分了有五百張印札、銀牌五百餘面。一時間,衆軍歡聲如雷,大開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帥三日,打點行裝。王善領十萬人馬隨宗元帥同上東京留守。宗元帥細看王善的冊籍,遠近不一,足有百萬,還有山東、河北三十二團營、八十五小寨不在其內。就發了幾路文書,使王善家將各給令箭,俱歸東京標下分守汛地,各營屯種收充糧餉,上本與朝廷免徵。把這山寨所積金銀,即以養兵。望汴梁進發不題。

    且說曲端已到東京,張邦昌接了旨。次日,一隻大座船請孟娘娘半朝鑾駕,把宮人俱送上江南,百十餘船。邦昌說,他讓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來頭一個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揚揚得意,一路上鼓樂喧天而去。

    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帥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說道土賊不可招的,勢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錢糧養他?有說道不該親入虎穴,恐賊心難測,就是降了,日後還要反叛。紛紛之說不一。待不二日,只見十萬人馬紮着大營,遮天映日的旗幡,漫山摩嶺的隊伍,來的好不雄壯!當初金兵圍汴,終日求和,那有這一個好漢來,也不在了。前哨離汴梁不遠紮下大營,選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領,前後扎隊隨宗老爺進、城。那些百姓們簞食壺漿在路旁觀看,才知道宗元帥不費一兵一餉,單騎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萬。把那金人唬的離河退了三百里。後人有詩讚宗澤好處:出師二表悲諸葛,退敵單騎說令公。

    國亂始知支廈力,疆殘方見挽天功。

    全身果可稱明哲,授命何嘗盡暗庸!

    自是頭顱人愛惜,千秋頑懦笑孤忠。

    這裏宗元帥上了疏,薦了曲端爲大將,築壇拜了印綏。

    王彥、劉鎬、岳飛、楊進等一班名將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個連珠大寨,一千二百輛戰車,沿河兩岸俱是旌旗。一面開屯,一面戰守,把失去城池漸漸恢復,殺的金人遠避,不敢窺河。屢屢上本請高宗回汴,雖被奸臣所沮,這山東、河北豪傑專等渡河大舉,指日可復中原。

    卻說張邦昌同孟大後面了高宗,升邦昌爲侍郎。後來李綱上本考劾順賊三案,把邦昌貶往潭州。因中秋入官僭臥龍牀、與華國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詔送官獄勘問。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罰,又有當日在旁的官人面證,只得實實說出,因供了半臂通姦口詞。宮中法嚴,不比外邊,有許多刑罰,把一個嬌滴滴美人,用鐵甕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憐明眸皓齒今安在,暮雨朝雲何處歸?有詩爲證:玉面桃花粉黛香,當時錯認楚襄王。

    一朝骨燼塵灰冷,雲雨巫山在斷腸。

    張邦昌已貶潭州,即時差錦衣衛官用木籠盛了,扭械而來。

    原是實事,不用六問三招,只把當初伏事的官人一對,邦昌供了口詞。推上西市,釘上木樁,問了凌遲之罪。這百姓們恨邦昌受金人僞命,都來爭割他肉喫。這纔是奸臣的結果。

    正是:

    三窟徒存,不救圍牆之禍,

    嵋塢喪盡,難免噬臍之災。

    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十七回 給孤寺殘米收貧 兀朮營鹽船酬藥

    詩曰:

    風吹花片過溪頭,或落重陰或落溝。

    奴有衛青能尚主,功如李廣未封侯。

    窮通每自機緣合,巧拙難將理數求。

    鄒衍譚天聊自慰,免將憂憤看吳鉤。

    前講過《感應篇》中所說暴珍天物、散棄五穀甚明,不必重紀。這佛經所說,多有拋米撒面,油、鹽、茶、酒用的無節,死後堆積如山,罰他罪孽,折算他來生的。所以前輩不肯妄費一物。有一個京師大老的寵妾病危,自言殺的雞鴨大多,要他償命,力辯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說:“雞鴨雖不全責於你,這茶是天地的寶物,你一用即拋了,一年妄費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親見此言,以後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換。可見,事無大小,俱有主管的。

    看官定說此話太迂,今日講一段有憑據的因果,出在《東京雜記》。說那徽宗朝第一個寵臣、有權有勢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獨立朝綱,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說,那招權攬賄,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進給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貴的尊榮、石崇王愷的享用!把那糖來洗釜,蠟來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飯費過千金,還說沒處下箸。何況用的粳米,不知又費過多少淘洗揀擇,纔敢下鍋作飯。他那大掌家翟雲峯又是一個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與,一飯常宰十隻羊,只用羊耳後一塊肉,名日“羊脆湯”。因有席請客百十餘位夜飲,想鴨頭羹喫,不勾片時,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驚,又戲說:“還能再一碗沒有?”翟管家說:“快添!”不多時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語了。只此一兩事,可知權貴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計算,那得不報應在後!

    當時有一座給孤寺,與蔡京太師家緊鄰。寺中有一長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賢行戒,不看經,也不化緣,只領着徒弟們打草種田,拾這路上拋撒的米豆、菜根,大衆同喫。見這蔡太師家一條陰溝每日從寺前流過,那些剩米殘飯、水面上的葷油有二三寸厚。長老取一竹籠,將這些粳米層層撈出,用幾領大蘆蓆曬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筍、香菇、麻菇、燕窩,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陰溝裏,長老每日都一一撈出曬乾,一封封包記,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將亂,蔡京父子先貶了遠惡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裏陳米通計有十餘囤,曬的乾菜有幾十簍。這長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數個木牌子,都寫着“蔡府餘糧”,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東京大變,這些權臣家貶殺抄沒,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師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過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發在養濟院支月米三鬥。後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張邦昌,誰還有管那支月米的?這些富民乞食爲生,何況貧人?這老夫人左手執一棍拄杖,右手提一個荊籃,向人門首討些米來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喫不成,也給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貧婆一例相看,誰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給孤寺前,長老正在門前拾那街上殘糞,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來問訊化米。長老不認得,細問緣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覺慈悲,唸了聲:“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備一盤點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醃的蘿蔔、一碟鹹椿芽。老夫人喫完齋待去,只見長老取出一本冊子,上寫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內餘糧若干,通計有八十餘石,乾菜五十餘筐。那老夫人點了點頭,才知道是福過災生天不佑,官隨祿盡命難長。長老合掌當胸:“稟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壽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衆的。如今不開叢林,久無人住,就請老夫人權住在此,把小門塞斷,另開一門,招一個老貧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陳米說道:“這原是蔡老爺的口祿,還該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這一囤十石,也還用不了。其餘剩的米,也就着施給行路貧人,完了一場功果罷!”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壽堂來,支鍋盤炕,請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個寡婦,無兒無女,情願來喫現成飯,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門掛一個施米牌,上寫:“殘米留衆,米盡即止。”寺前立了一個茶棚,板凳十條、寬桌數張,擺些粗碗木箸,也有喫粥的,也有討米的。東京城裏善士們見給孤寺有此好事,都來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遠近相傳,就堆下了許多柴米,立起個大粥場來了。每日鳴鐘喫飯,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無主窮婆,俱送延壽堂去祝可霎作怪,這蔡老夫人每日來那囤裏取米,已及兩月有餘,忽然鍋裏盛着飯喫——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陳飯爛,喫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見這些飯都變成些螺螄,唬的連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飯,待要入口,又變了一碗螺螄,看了又看,別人碗裏都是米飯。忙去報知長老,另往囤裏取米,那一囤米都變成一囤螺螄了,也有死的、乾的,也有活的。當日傳將出去,走了一寺人來看,都道:“好異事!”長老合掌道:“有何異事?”爲說惕日。

    一切衆生命,皆從粒米生。

    地氣合天時,人力牛種苦。

    耕耘收穫功,春簸水火煮。

    粒米得成湯,亦費十伕力。

    朱門酒肉臭,道傍餓浮死。

    奢用增減算,口祿亦如是。

    佛見天雨花,修羅見刀戟。

    業因種種現,餓鬼不得食。

    目連持鉢來,母食化爲火。

    施彼餓鬼食,彼足我亦飽。

    米螺同一觀,念彼觀音力。

    長老說偈已畢,才知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許老夫人享用。

    自此以後,只在大衆喫粥的竈上來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舉箸先念佛一百聲仟悔,纔可舉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題。

    卻說這金人斡離不攻了河北,逢縣破縣,到了清河縣,百姓逃走一半,或殺或擄,把這壯漢不殺的都拴了來伺侯攻城,推在前頭,擋城上的炮箭。這擄的人不計其數。到了夜裏,俱是鐵鐐扭鎖,或十人一連,五人一連。別人不消說,那蔣竹山、湯來保、賚四、應伯爵,也都擄來鎖在一處。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蠻子吊起來打着要銀子。——只有湯來保一向得了西門慶的本錢,在河下開了酒飯店,門前又賣青布,開錢桌極是方便,喫的黑胖,第二個應伯爵,喫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個大臉,不像窮漢,又得的西門慶賣宅子銀三四百兩,開了兩個綿花店、布店,也喫的白胖。這金人吊在樹上,先使爆頭搗了十數箭,來保受不得,招出有一罈銀子埋在家裏。押着老婆起銀子,原來天理不容,已被土賊掘了個大坑,沒有了。回來說,只道是哄他,可憐兩口一刀喪於樹林之下。又問伯爵的銀子,死不肯招。又使爆頭搗脯臍,只一箭,搗的屎流了一褲,才招他老婆包袱裏有賣孝哥那一千錢,還有幾件衣裳、十兩的一錠銀子、兩塊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見實沒有,也就放了。賚四領了當鋪裏取東西,金人把張二官家銀子盡得了,把賚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蔣竹山又沒銀子,使刀背打得鼻口裏流血,打到晚沒有一分銀。綁出去殺,才剝衣裳,只見沉甸甸響亮一聲,和本書、一個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銀子,細看了一看,甚麼東西,但見:圓陀陀一條生鐵,似天王手裏的鋼圈;響哨哨一個銅舌,比老人肩搖的木則董藥師造來杏林伏虎,孫真人執定橘井醫龍。包裹裏,陳皮、半夏、自術,黃芪,數包破紙卷柴胡,破書上,寒熱、溫涼、虛實、陰陽,百樣單方記本草。才知是歧黃教下懸壺客,扁鵲爐邊賣藥人你道是甚麼奇物?原來醫家遊方賣藥,又沒個鋪面,不定個行蹤,只將個鐵圈搖起,響動了村巷中,有病的出來取藥,說是過路的郎中來了,一名日“響傳”,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無用的,還有錯用藥死了的。

    他是草頭大夫,騙錢就走,到是個救急的本錢。還有一件好處——藥殺人,再不償命。這蔣竹山在外賣藥久了,一聞亂信,就把本爛藥方、幾樣草藥包裹起來,和那響圈藏在搭包裏。蔣竹山見剝下這個東西,只道命在頃刻,那知道透出吉星來。那金將斡離不便問這是甚麼物,蔣竹山才說起是個醫家賣藥的本錢。把個番將喜的跳起來道:“快解了他!這是個中用的,險不錯殺了他。”連忙拿衣服與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壺酒、一隻大肥雞、一塊半生的羊肉,番將自己割了遞與蔣竹山喫。

    你說爲甚麼這樣敬他?原來有個新得的婦人收做老婆,極是愛他,舊有心痛病犯了,喫不的飯,要叫竹山用藥。竹山進去看脈,才認得是西門慶家李嬌兒,嫁了張二官人,擄進營來。說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過一帖而愈。哄的個番將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該發跡,即時立了一方,名日“怯寒薑桂飲”:乾薑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錢厚朴(姜制)陳皮砂仁積殼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開藥包,內皆咀片細藥,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個斡離不喜的極了,賞了一錠大元寶,換了綢緞衣服,只在大營聽用。

    卻說四太子金兀朮,因立了張邦昌。紮營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營回北京,來傳斡離不上東京分兵屯守。這斡離不星夜馬上趕去,就帶着蔣竹山去治玻到了大營,見了兀朮太子,說是:“我營裏有個蠻子會治玻”即傳竹山進去看了脈,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熱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黃桂枝湯,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朮疑心,先跪下飲了一半,才送與四太子喫,半夜一汗而愈。這兀朮滿心歡喜,賞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藍緞番靴,又是金鍍刀一口、合包一個、馬一匹、金銅鞍轡一付,留着隨他營喫一個千戶的俸。一時間把蔣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數個番兵跟隨,眼見的成了一韃官了。過了幾日,兀尤的寵姬阿答裏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問,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湯:大附子乾薑甘草分作二劑,水二鍾,煎七分湯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復如初。喜的個四太子把蔣竹山半步不離。那蔣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朮待爲上賓。些些小事,該打的,該罰的,竹山說說就依了。滿營兵官都敬竹山,稱爲郎中。

    忽然有一起鹽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貨、一船是鹽、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東京,因大亂,要裝載回揚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並鹽商要殺,央竹山說分上,情願出一萬銀子謝竹山。那日兀朮太子打圍回來與竹山喫酒,打着緊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兒唱的入鬧,正是歡喜,竹山忙跪倒稟這客人和他是親戚:“求不殺他性命,情願把這貨船都入官,還要謝小人二百兩銀子。”兀朮便說道:“我這裏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殺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兩銀子,就這三隻船,賞你那鹽船,也賣一二千銀子。”說畢,竹山叩頭謝了,即傳了鹽商十餘人——都是數十萬之家,聞說免死,俱來叩見。兀朮說:“你們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揚州,本該殺了,今饒免你一死,把這三隻船俱留下我用罷!”每人賞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無命,只得叩頭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貨船,都是蘇木、胡椒、粗細綢布等貨,約有數萬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牀帳、花梨木、鐵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約有萬金之物。只有鹽船,俱是蒲包載鹽,用繩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蓋,又沒人來買,倒是滯貨。兀朮說道:“將這鹽都賞了蔣蠻子罷!賣了鹽,還是我官船。”可不知這船上甚麼物件。正是。

    運去黃金無寶色,時來瓦罐有雷聲。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吳月娘千里尋兒 李嬌兒鄰舟逢舊

    詩曰:

    白楊風急野飛塵,車馬紛馳秋復春。

    天地無窮身易老,山川如舊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辭樹,花外鶯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過江飄曳一沾巾。

    單表吳月娘被金兵衝散,不見了玳安、孝哥,只領着小玉連夜亂撞,到了個林子裏河崖邊,幾間草屋,點着燈,問了問路,卻遇個窮老婆,燈下細看,才認的是潘金蓮房裏使的小秋菊,嫁了個莊家,在這裏種田。慌的秋菊連忙刷鍋做飯,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來尋思:“看他窮人家不是住處,可往那裏找尋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沒個男人領着,只小玉和我,往那裏走?”真是尋思的沒法。住不多時,他女婿玉進財回來了,也沒找着牛,知道賊趕了那裏去?見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忙來磕了個頭,就取了木扒往場後擔草,還要做飯給月娘喫。月娘過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銀掠兒,重三錢,叫他去買米,道:“你往城裏去買米,打聽兵的信,尋個人貼個招子,四下貼着找找,就在這近村裏,咱還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這玉姐又沒出門,小女嫩婦的,自己那裏找去?只怕俺這窮人家沒甚孝順你。

    這王進財極老實,窮是窮,他還待買個禮,去宅裏磕頭去。

    大娘且住二日看!”說的月娘只得依着,也是沒路了。不多時,王進財買了些米,使個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個大南瓜,買了些鹽放在炕上,說道:“城裏亂紛紛的,兵沒去淨,那裏有賣的?這是東村裏熟人家找的。又尋不出個寫招子的來,前村教書的劉先生,我今請來了,他說還要五十個錢去買紙。”說着,那訓蒙的劉先生進來,取了一塊板,在鍋臺上寫。月娘哭着念道:立招字人清河縣西門吳氏,於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帶領七歲小兒——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歲,長面無須,穿青夾襖、藍綿布褲、布襪青鞋;孝哥上穿藍布綿襖、青布夾褲、青雲頭鞋。

    如有見者,報信奉謝紋銀二兩,收留者,紋銀五兩。在河下村王進財家報信,決不食言!

    招字寫了二十餘張,叫王進財貼在大路上,那裏有個影兒?

    月娘問道:“秋菊,這裏到薛姑子昆盧庵多少路?”秋菊道:“不遠。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過了河一坐林子,過去就望着了。上年隨着會燒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煩,要換個去處好打聽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問昆盧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卦的瞽者從西走來,拿着那布寫招牌,上是:“看陰陽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門。”月娘看見是賣卦的,問道:“先生你會佔課麼?”那先生道:“占課。是大易渾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請先生在這林子樹下替我佔一課,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幾個銅錢,就地鋪下一片黃布,念道:“單單拆,拆拆單。”把錢搖了兩搖,擺在布上道:“是個睽卦。睽者,離也,一時不能即見。世應屬卯,該在東南方上討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駁雜,喜得子孫宮旺相,日後還有相會之期。”又變了一個家人卦:“這卻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處有救,貴人扶持,到前邊就有信了。”占課已畢,月娘沒帶着錢,取下一個戒指,有一錢五分重,送與先生去了。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過了一條小河,穿過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樹,就是薛姑子庵了。”說不及話,只見一個人穿着白布直掇,白布帽子,揹着一條小口袋從林子過來,看着月娘,遠遠站下了。往前走不一會,小玉道:“這不是薛師父徒弟妙趣麼?”走到跟前,妙趣往前來迎:“大娘那裏去?好些時不見個信。”月娘問他因甚麼穿白,妙趣道:“俺老師父着土賊火燎殺了。庵子裏發了一把火,虧了大殿沒有燒,把東西搶的淨光,妙鳳擄了去,三個多月纔有個信,如今在東京姑子庵裏,叫我去接他來。纔去村裏化了這些米來,且捱日子。庵裏通不成過活了,大娘進去看看。只央了俺的個親戚來看門,我纔出來走動的。”

    說話中間,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個八十多的老聾婆子來開門。月娘一行人進去,但見:佛座倚斜,鐘樓傾倒。香案前,塵埋貝葉;油燈內,光暗琉璃。梅檀佛有頭無足,何曾救襖廟火焚?韋馱神棒杵當胸,無法降修羅劫難。野狐不來翻地藏,山僧何處訪天魔?

    月娘只見後邊三間方丈都燒了,只落了兩間廚房,大殿的門也沒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連供桌、磐爐都沒了。月娘進得庵來,好不悽慘。先在正殿上燒起一爐香,拜了佛,妙趣讓到廚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飯,只見聾婆子道:“夜來有一個漢子來問道信,說是西門老爹家,往東京去了。”原來玳安找月娘不着,又來庵裏問信。因西門慶託夢上東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還在近處。月娘一聞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母子相會,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東京去。”又問道:“這是幾時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說腿走不動,要往臨清河口裏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還趕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鳳來到好。”月娘道:“只怕還在臨清河口裏僱船,也趕上了。”說了一會,妙趣安下一張炕桌,請月娘喫飯。兩大碗醃蘿蔔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喫了。月娘心裏有事,只喫了一碗。秋菊喫畢飯,辭月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廚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議:“如今孩子沒信,玳安不得個實信,怎肯往東京走?想是金兵擄着往北去了。

    我如今沒了孩子,也是不過日子。爲甚麼坐的墩着,這裏一頭那裏一頭的,像個沒腳蟹一般,不如大家趕到臨清河口上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強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沒個男子人領着,不知東西南北,兵慌馬亂的,知道往那裏走?”

    妙趣接過來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兒,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鳳,他在京裏皇姑庵,是有處找。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衆去處,不消下那飯店,咱婦道家也甚便宜。”幾句話說得月娘心裏定了,道:“明日早起來,咱先到河口上問問玳安的信,不該遲了。只是我身邊沒有銀子盤纏,小玉腰邊還帶着幾根簪子,賣着喫罷!”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門再使錢,不如不剃這根頭髮了。一個木魚子,到了誰家門上化不出兩碗齋來,你老人家管喫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沒閤眼。到天明,梳洗淨了手,向佛前頂禮禱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飯喫畢。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舊穿上舊皁僧衣,帶了一個木魚。月娘、小玉使舊手帕裹了頭,項下掛了一串數珠。恐怕路途無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樣。

    三人打扮已畢,俱向韋馱前拜了出門,囑咐聾婆子用心看守,往臨清河口而去。可憐月娘自幼不出深閨,母子流離之苦:閨中少婦不知愁,春色年年滿畫樓。

    曉起倩郎爲傅粉,晚妝呼婢代梳頭。

    亂離零落如風絮,兒女飄流似水鷗。

    今日關山堪涕淚,一條藜杖過荒丘。

    不到了幾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處。河岸上一個小小尼庵舍茶,認的妙趣是昆盧庵師父,忙請進去喫茶。這上船的人來千去萬,那裏找玳安去?原來亂後找兒的極多,月娘問了問舍茶的師父道,“這二三日裏內,有個長大漢子三十歲的,穿個青布襖,找孩子的,不知過去了沒有?”那道姑不知是那裏賬,就胡亂應道:“有這個人,過去了,只問上東京的路。”只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趕去。走了二日,路上沒有宿頭,尋了寡婦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幾十里路,這幾時到京?不如搭個人載船,賃他個後艙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發他再買上幾升米,隨着船稍上,喫飯也便易些。”月娘道:“隨你怎樣走罷,我一些力氣也走不上了。”恰有一個小鹽船帶着些人在船頭上,也有拿傘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緣的,他就知是載人的,連忙上船來和艄公打了問訊,說:“是一位奶奶上京探親的,只賃你一坐後艙,到京與你一兩銀子。”艄婆請進去看了,在廚後船稍上,尿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進了船艙。艄公問他要錢買米,妙趣道:“按人頭一日兩碗米算,下船總找錢罷!”艄公見是女僧,說話在行,也不計較。從此,月娘只在船穩坐不題。

    卻說玳安因在黃家村被擄,到了賊營,遇見韓二搗鬼叫他入夥,細問道他,方纔知道他哥韓道國死了,他嫂子王六兒、侄女韓愛姐從東京逃回來,遇在村裏,又被金兵擄去,因此流落在賊中。後來叫玳安領着一隊賊去打劫村坊,他就丟了槍走了,又回清河縣各處找問月娘去了。不料金兵來攻這土賊的寨子,殺了個乾淨,把韓二拴去。已是綁了要殺,虧他侄女韓愛姐就在金元帥斡離不營裏做了夫人,正然喫酒,在傍彈着琵琶,看見韓二綁進來,有二三十人,見金斡離不分付要殺,愛姐認得是他二叔,認做了父親,連忙跪下求饒。

    這斡離不就都放了。賊們收在營裏充兵,把韓二賞了個千總,隨營聽用。

    那一日,從臨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見兀尤四太子。這大船有兩隻:一隻是斡離不坐的官船,一隻是家眷船,擄的臨清婦女不計其數。因韓愛姐會彈琵琶,又會奉承,枕蓆上把這金將軍弄的昏了,把他做個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妝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兒四十五歲了,還梳的水鬢長長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妝作老太岳母模樣。那斡離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窩積年的。後來韓二搗鬼知韓愛姐得寵,也就作腔妝起岳丈來,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雲緞蟒,束一條金銅透花的花銀腰帶,斜墜着一口倭漆鞘鏡磨光龍吞口的腰刀,頭戴一頂水獺皮罩紅纓寶石頂的番帽,腳穿馬皮綠線滾雲頭的戰靴,日日在營前搖擺氣勢,那知道是積年的鑽龜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帥字黃緞旗來,那兩座船前後行開,艄公打號開船,約有幾百人,船上蕭鼓並奏,彩鶴輕飄,真如憑虛御風而行。兩邊人船、貨船、鹽船,都開在兩岸邊去,問開一條河路,誰敢亂走?那兩崖上都是連環甲馬夾船而行,旗幟隊伍一連百里不斷。月娘、小玉在鹽船後倉往外窺看,緊隨他家眷船行走,這些光景好不熱鬧!

    過了二日,俱是幫着大船住下。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走過來,從月娘這鹽船上過,要去買燒酒。小玉上船取東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韓夥計他兄弟二搗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說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東京投蔡太師去了,怎麼在這裏?”原來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着船邊上婦人亂走,看的極真。忽見一箇中年的婦人出來,但見:水鬢斜拖,麪皮黃白。年紀有四十多歲,脣上抹兩溜胭脂;身腰兒三尺多高,臉上搽一堆膩粉。高底雲頭鞋,半村不俏;長眉涎瞪眼,慣戰能遙久在暗巢開狗洞,更從假道做龍陽。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後船來看,道:“這不是韓道國老婆玉六兒。剝了皮我就不認得這淫婦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見船邊上又走出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一二歲年紀,但見:金絲高鬏,一半是京樣宮妝;油鬢斜梳,又像是市頭娼扮。麪皮不紅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兒不長不短,猶如柳線臨風。吞肩蟒袖,昭君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無顏色。

    月娘看了一會,認不出來。小玉道:“倒像韓家那小愛姐一一咱買了送給翟大爺的,只是出落的長大,胖了些兒。只怕也是他,不知幾時回來了。”說不及話,只見兩個盤鬏的番婆船頭上叫:“韓太太,韓太太,來這裏頑!”原來艄公拿着網,船上打魚哩,引的些婦女們都出來看。內有一人在衆人背後,見月娘、小玉出來看這大船上婦女,他卻回頭先看見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邊沒人認得他,只管露出身子來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聲,“大娘!你怎麼在這裏?”這一聲叫的,險不把月娘驚回旅夢秋江上,疑在故園明月中:雲中孤雁銜蘆,江上遇前羣,池畔飛鴛失水,沙邊逢舊旅。破鏡飛上天,湊成團圓明月,雙龍會人水,再連紫氣豐城。莫道花飛無聚處,應知萍散有逢時。

    月娘回頭一看,唬了一驚,不是別人,乃是他二孃李嬌兒。

    從西門慶死後回了院裏,又嫁了張二官人,不足三年,這遭被擄入營,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這官船,只到前艙,二人相望流淚。月娘說不見了孝哥,要上東京找尋。李嬌兒說:“城破被擄,如今要帶上燕京去了,不料這裏又得相逢。”看見月娘衣衫襤樓,滿頭塵土,就知道路艱難,連忙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雙金戒指,悄悄遞與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嬌兒道:“也是咱姊妹一點心,知道那裏再得相會?”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淚而別,那王六兒看見,明知是月娘,躲進艙裏去了。

    一聲鑼響,婦人各進官艙。見斡離不岸上紮營,密層層都是帳房。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着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李嬌兒不敢出艙,推開一扇格子遙望月娘,垂淚不絕。

    卻說吳月娘在鹽船艙裏,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門首。

    這還是張邦昌攝位,金兵亂走,沒人攔阻。先使妙趣下船,當鋪裏把金簪當了二兩銀子,打發了船錢,然後下船往城裏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幾處尼庵,俱不對話。又走了一回,見一個老婆婆在那寺前石臺上坐着,妙趣打個間訊,進的二門,一羣貧人正喫粥哩。問道了一聲當家師父,只見長老過來道:“過往的師父,請喫些稀粥結緣!”那妙趣也走的飢了,看了看,男女兩席:男子們在廚外地下坐着,婦女們在房裏。一個大法炕坐着個老婆婆。但見:發垂白蒜,面皺黃紗。衣服檻樓,殘絲破襖露團花,笑語從容,拄杖蒲席多道氣。高坐無貧婆之乞相,舉止有大家之威儀。

    這是蔡老夫人,在這齋場看大衆喫粥。見妙趣是個尼僧,打個問訊,忙請上炕,問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個在家女道來東京尋兒,還沒個安身的去處。尋了幾個尼庵都不湊巧,現在門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請進來!”妙趣出來清月娘、小玉進去見了禮,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見了兒來找,說一路苦楚,不覺淚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尋別庵,我這給孤寺留衆舍米,既然沒處去,且在我這院子裏住些時罷!找兒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無可奈何,見老夫人說話忠誠,細問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師之母老太夫人,下來謝了。早有貧婆盛上粥來,衆婦女喫完飯,過那邊院子去了。這月娘暫寄給孤寺中,妙趣自去訪問妙鳳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將來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帳琵琶 張邦昌御牀半臂

    詩曰:

    萬象紛華一化工,花開偏占上林風。

    吳姬舞雪春歌急,漢苑題紅夜夢同。

    舞蝶戀香拋遠塞,野鶯銜片出深宮。

    君聽月下胡笳曲,多少園陵白露中。

    《感應篇》上說:“賞罰不平,逸樂過節,陰賊良善,暗侮君親。”況這人君爲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豈無報應?

    卻說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貫開了邊釁,密約金人攻遼,後又背了金人收遼叛將張毀,金人以此起兵責宋敗盟。童貫無力遮擋,只得把張毀殺了,送首級與金,因此邊將一齊反叛。大將郭藥師降了金,引金將粘沒喝、斡離不分道入寇。微宗內禪,欽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擄徽欽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無一人得免。立了張邦昌爲楚帝,粘役喝起營大搶,京城一空。這些番兵把民間婦女不留一人,車上的、馬上的,那些沒有姿色的,趕着空行,如羊羣蟻陣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馬踏車碾而過,塵上迷天、朔風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欽宗並太子,都上了牛車,戴着大青寬檐氈笠,青絹長衣,父子並車而行。前後番兵圍擁,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嬪、貴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車後,別有番將押着,兩不見面,只是遙聞哭泣之聲,一時間又隔在千軍萬馬裏邊。夜間各有帳房宿臥,也不容在一處。過了汴河,迤邐往北而去。兵馬婦女相連,千里不斷,也不知有多少人煙。過了天雄,將次自溝界河岸邊紮營。時八月中秋,那些軍營帳房密密層層,四下角聲吹起,明月滿天。衆番兵過了中原,離邊不遠,解鞍卸甲,也有飲酒彈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緊急鼓的。

    原來徽欽的帳房安在圍中,與這金將粘沒喝帳房不遠,滿地都是番兵睡臥,四面又有柵欄,柵欄外又是人馬,也不知幾十重。八面周圍,真是鳥飛不過。那上皇在帳中悶坐,只見郭藥師送了一隻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對月下少飲一杯解解悶,如何喫得下?因賦詞一首,遙憶當年汴中樂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夢中看。細雨草生金殿冷,小樓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闌!傷心處,汴水幾時還?馬角不生冰雪窖,烏頭自斷雁鴻天,朔塞夜漫漫。

    行樂事,歲月幾般般。微服狹邪花爛慢,石山良嶽玉峨嫵,四海怨傷殘。堪恨處,邊禍起無端。國喪不知猶信佞,身亡方悔誤從奸,拋骨黑河灘。

    賦詞已畢,道君背手出帳,月下閒行幾步,只有一老內監相隨,人馬無聲。見番兵俱鼾鼾而臥,聽隔帳箏簫胡樂一齊奏起,笑聲不絕。望見紅絨氈、銀葫蘆帳頂,像是粘沒喝的帳房了。停不多會,聽的琵琶悽悽切切,緊擋慢點,不是民間指撥。細聽一會,是《昭君怨》兼帶《漢官秋》:【新水令】上馬嬌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畫工嫉妒。承恩來禁苑,上馬去穹廬。朔塞馳驅,玉鞭稍指定了烏江路。

    【駐馬聽】望鄉引勒馬踟躇,蔥海灘頭邊月苦。回頭鄉故,雁門關外雁聲孤。斷腸蘇武寄邊書,消魂衛律河橋處,遠辭了舊家墳墓。恨角聲斷送人歸去。

    【沉醉東風]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壽徵金魔賦,污蟬娟點紫奪朱。情着俺傾國容,明決定君王顧,到做了撇珊瑚、滄海遺珠。望斷了昭陽美女圖,因此上困長門、梧桐夜雨。

    【殿前歡】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邊庭破壞,細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獵馬南來牧,一個價束手無謀。

    弱君王沒個主,誰堪訴?笑兩班文武,那裏有金城方略,只憑着紅粉支吾。

    【雁兒落】天山獵猛聽見傳箭令,敲邊鼓,吹畫角,擎鷹鷂,驚起了滿山頭雉與鳩,趕不盡四野裏鷹和兔。

    【得勝令]小點軍呀!錦毛氈擁定老單于,列兩行貂帽盂氏婦。密層層戈甲排番部,亂紛紛旗幟聚把都。喫着屠酥,亂蓬蓬氈前舞,打着番語,醉醺醺馬上扶。

    【川撥掉】大合圍大合圍,把軍馬分三部。走過了沙頂邊榆、雪嶺飛狐、黑海青蒲、玄繭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區、雁落平湖,好一似電走霜爐、月映彎唬畫角悲鳴,蘆管吹噓,下團營插下了皁雕旗幟,一搭裏炙黃羊,傳酪乳。

    【七兄弟】雁傳書見幾行雲雁影南浦,馬頭前落下孤鴻侶。待寫個問平安、悽悽切切素帛書,你與俺問君王,把嬌嬌滴滴紅顏誤。

    【梅花酒】琵琶恨斜撥着鷗弦自語,滴擅糟碎玉噴珠。大進鼓北風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風散雁,月啼烏;別鶴怨,只鸞呼;鹿失母,鳳將雛;鐵指撥,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趕散了八千義旅,虞夫人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馬嬌呀!邊庭秋盡老黃蘆,待畫個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宮妝去國投沙漠,且趁着單于獵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吁!

    【鴛鴦煞】青冢怨雁書不到黃龍府,節毛落盡白狼渡。沒要緊浣女投江,生羨殺屈父沉魚。暢道是漢室婕妤,女流規矩,折不了俺中原禮數。黃陵位血湘妃竹,做一個青草冢綠裙腰,煞強似北邱山泉下土。

    道君聽罷多時,不覺傷心淚下。你道琵琶是誰彈的。原來玉熙宮鄭婕妤平日精習這一套《昭君怨》,內有二十四拍,《上馬嬌》、《下馬嬌》、《思鄉引》、《出塞引》、《鴻雁傳書》、《大點軍》、《小點軍》、《大打圍》,都是大套數。彈到月落烏飛、馬嘶人起,那些各帳內淫聲四起,全不可聞。道君怕番將知覺,不敢久立,悄俏回帳,連衣而寢。

    又作詩曰:

    東海羣兒拜水公,圍棋常賭鳳凰籠。

    醉中誤失東南角,輸卻蓬萊一座官。

    直至天明起營上車,遙望見一羣內家,俱換了胡姬打扮,錦繡絨裝、弓靴窄袖,簇擁着順上皇車前而去。遠遠見一柄鏤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鄭婕妤了。又是一羣戰馬雕鞍、繡裘銀甲,卻是南人衣裝,輕弓軟帶,遙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認的是降將郭藥師。這上皇父子垂頭長嘆,才悔那良嶽的奢華、花石的荒亂,以至今日亡國喪身,總用那奸臣之禍。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爲昏德公,欽宗爲重昏侯,只給皇后一人、老醜官女十人,其餘妃子俱分賞各營去訖。牛車一輛、護兵五百,遷往五國城,離遼陽三千餘里。

    金主說,“待烏頭白了,馬生出角來,召你回國。”從此喪生沙漠不題。

    卻說張邦昌受了金人僞命,立爲楚帝。聞二帝北行,同百姓遙送於汴京南京門外,拜了幾拜,百姓哭聲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議登極的大事。有一羽林軍吳革,是無名小軍,平日勇力過人,專報不平,能使三百斤銅錘。

    見張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裏二三百好漢,要大朝日子進朝打殺張邦昌,往江南獻捷。不料有個錦衣衛官範瓊先知其謀,密哄營軍說是他謀反,夜間把吳革殺了,衆人皆散。

    這範瓊自說是有保駕擁戴的功,強搜出城內藏的兒個文官武將,排班朝賀。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從御座上跌將下來,把個皇帝帽子,倒像着腳踢了十來丈遠。從此,邦昌知無意人心不順,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議事,一任金兵城裏劫掠,把邦昌一個女兒也搶了去,不敢言語。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權”字,或稱權御史、權將軍、權平章軍國事。不消說他也是一個“權”的了。

    卻說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后極是正大的,因與劉婕妤爭寵,那好相章諄串通劉婕妤,告孟後詛罵皇上,廢了在冷官中十有餘年,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個,都擄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還有個皇后,因此單單留下孟娘娘,後來在江南壽九十二歲而終。這卻不是個因果?那時,有個大臣呂好問勸着邦昌道:“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這個擔子交付與你,那時節不敢辭,因爲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當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號,不去上表請旨,人都要起兵來征討你,怎麼了?依我說,先請出孟娘娘來垂簾聽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請康玉回汴登極,這是正理。”

    那邦昌從沒嘗着皇帝的滋味,又愛又怕。沒奈何,請出孟娘娘來設朝,滿城官民歡呼踊躍不題。

    這張邦昌要看看這宮裏光景。那時宮中擄不盡的官人,也還有五七百名;朝廷的牀帳享用,也還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兒個殺不盡的內官來,呼皇道寡的裝起來,要幸玉熙宮飲酒賞月。那亂後的御廚司、光祿司官員久都散了,那有大宴?這些太監是慣奉承的,忙傳與宮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張邦昌坐了一頂黃幔八仙小轎,八個錦衣校衛抬起,進的後宮,果是一日爲君,勝似萬載爲民。但見:金釘朱戶,豈止萬戶千門,漩閣瓊樓,盡是珠圍翠繞。掖庭曲巷隱簾攏,無非花貌,獸面銅環封鎖闊,各有宮官。聞駕到,樂奏鈞天,處處列金釵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異果珍盤。龍圍寶拄,果恩月影下鸞聲;鶴舞瑤階,合殿花香驚鹿夢。三島路迷通良嶽,五雲光暗冷乾官。

    邦昌進宮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卻說這宮中美人名位不同,從來說三宮六院、三十二嬪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貴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內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數,約有千百,住滿了這皇官內苑。這金兵揀着有名的皇后貴妃去了,官裏不曾細搜。況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裏的、良嶽山洞石縫裏的,那宮中周圍四五十里,樓閣穿廊,彎彎曲曲,那裏去我?這一時,宮女存的還有數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過,封爲華國李夫人,頗通書畫。原在良嶽道觀中管司文書,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選來嬪秀,典雅風流,精幹吹蕭鼓琴,一代絕色。有詞日《滿庭勞》:典雅安詳,天然丰韻,江南體態溫柔。更能文知詩,蕭管度清漚。隨意鬢髦釵卸,一笑時,紅暈嬌羞。

    輕盈步,素裙長帶,羅襪露雙鉤。腰肢常帶弱,尤雲帶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墜搔頭。偏喜是燻爐花墊,茗碗香鑄。安能夠、秦樓一曲,同跨鳳凰遊。

    這太監要奉承張邦昌歡喜,那一時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內,忙忙去傳來接駕。其實,張邦昌原無此意。那李夫人見宮中無主,二帝北狩,康王過江去了,婦人不過求那一時寵幸,原無甚麼氣節。這些內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況婦女!這李夫人聞邦昌爲帝,豈有不求寵幸之理。這裏有徽宗遊良嶽的一套蘇意下程,先使官人擺設齊整。懼是香楠器具、素窯玉碗、名酒異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盤美撰。自己打扮出舊日官裝,前後美人抱着樂器,坐了藤花小機,四人抬上玉熙官來。大幾禁中規矩,上幸一次的,賜一錦機,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這李夫人常在聖駕左右,自坐着四人錦杭,真如天上飛瓊、玉霄綵鳳,冉冉從空而下。到了玉熙宮門首,見張邦昌小輦將到,照舊跪倒接駕。那邦昌如何當得起?忙叫落輦,輕輕扶起來,不覺肉麻心跳。玉熙宮是徽宗遊幸之地,都是平臺曲檻、幽閣迴廊,不比外朝大殿。這李夫人引入一個小小閣子,都是白綾糊的香牆,碧紗糊的圓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黃羅綢幔,遍掛流蘇;那御案上,筆墨書畫、玉軸牙籤,宛然如新。轉上平臺高閣,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樣花石盆景,懸的鸚鵡,養的金魚,黃楊翠檜、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處,就有茶食小果,細酌黛香,只遊了半日,受用不荊張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這等滋味。

    早已月上平臺,照的畫閣朱扉如珠簾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將抬來御宴擺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張龍榻,繡墊香墩。侍女們竺蕭奏起,真如天鈞仙樂一般,這張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靈兒從頭頂裏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貢的一隻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醞,李夫人才取過一枝紫竹,輕吐朱脣,吹起關山調《梅花三弄》來。官人執牙板相隨,真是引鳳招凰,凝雲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吹的心眼裏從腳根湧泉穴,不知麻到那國裏去了。一曲未盡,在傍官女貫會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沒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騰。起來小淨,就捧過金盆浴了手,又轉入一個暗暗小閣子去,卻是圍棋。李夫人擺下棋子與邦昌對着。原來夫人是國手,看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貢的葡萄酒,聽了一曲琴。

    這邦昌從來不曾過這一日,意足心滿,樂極興動,不知不覺與夫人握手談心。這夫人也就細腰偎近,忙取手縫的淡黃半臂來要與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宮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時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臺上不敢進閣。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懷中,解下那貼肉一件羅衫來,替他換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膚。李夫人上前一把摟住,忙叫親親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邊。原有臥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牀邊,這李夫人脫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懸玉戶,這邦昌又是一死!卻是連骨酥麻,從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裏去了。原來官中行樂,房術甚多,俱是奇方祕藥。幸夫人早將香藥入爐,暖如春水,香似幽蘭,豈是人間常味!可憐那邦昌不曾經此,反驚的一泄而盡,把夫人久曠之情無可發泄,不覺羅衫透溼,怏怏而起。有一詞《減字木蘭花》:桃源懼入,春在落花流水處。洞轉花溪,未到春歸路已迷。亂紅深淺,欲聽啼鶯聲更緩,暮雨雲橫,但聽花間滴露聲。

    原來金兵圍汴,哄誘徽宗父子入營講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連夜北去。只傳了后妃王子們隨駕,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這官中陳設的寶玩還有來動的。張邦昌雖僞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樣,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宮,也不敢動內裏的分毫。若論邦昌臣子盡忠的道理,不死就該逃了,雖死也不可受命,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暫時領受,待粘沒喝北去了,即時還歸臣職,請孟後臨朝,自己赴行在請罪,聽高宗遣大將留守,這是第二着。爲人臣子,有死無二,除此二着之外,再無個騎兩頭馬的道理。就如一個寡婦,被人強逼成奸,雖不是本心,日後姦夫去了,還聽那姦夫看守他的門戶,何面日回來見他的丈夫,自然是該死的。如今張邦昌乘機受命,便說他是天賜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嬪妃,分明是臣奸主後,子納父妾一樣,禽獸所不爲,天地所必誅!見那臣民不順,又無兵馬可守,才請孟大後臨朝,又歸了臣位,卻私自入宮淫污御榻。

    世上豈有這個傻呆?豈有不死的理?後來孟娘娘過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詞來,火暇死了李夫人。將張邦昌明正典刑,剮之於西市。史書上記了一行日:“張邦昌伏誅。”從古來,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溫,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顧那君巨大義,止有張邦昌、劉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滅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貽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還成的一個事業。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卻從淫污中來。所以收入《感應篇》中,講由這亡國殺身的因果。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遊戲品

    第二十回 李銀瓶梅花三弄 鄭玉卿一箭雙鵰

    鍾離祖詩:

    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

    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由人做。

    呂祖詩: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佛經道書先從斷色慾入門,我儒家也只講個寡慾。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輪迴種子。

    卻說翟員外和一起幫閒子弟在李師師家廳上喫茶,忽然見銀瓶掀簾子上花園裏去了,不覺魂飛心蕩,恨不的一時到手。託那侍兒巫雲和師師說,要出一百兩銀子梳攏銀瓶。巫雲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罵我。你叫幫閒的鄭玉卿來探探太太的口氣,我纔敢說,”原來鄭玉卿才十八九歲,一手好琵琶,各樣子弟六藝無般不會,又慣會偷寒送暖,自幼兒和人磨光,極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兒又高,汴京巢窩裏有名幫閒小官,自從他父母雙過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鄭千戶。金兵亂後,又襲不得職,終日和人在巢窩裏鬼混。那日在家,翟員外進來坐下,央他和李師師提那梳攏銀瓶的話。鄭玉卿搖了搖頭道:“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費彎曲纔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門裏人,指望一說就成。皮狐打不成,還惹下一身臊。李師師是個見大錢的,把這銀瓶嬌養的比自己女兒還重十分,動不動說是道君選過的妃嬪,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裏還不知安下個甚麼網兒,要打一個餓老鷗,你我如今拿着百十兩銀子,就要去破天荒採了鮮花兒,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攏,給銀瓶破了瓜,你不成一兩夜就中跳開了?就講包月包年,還少不得幾百兩銀子,倒不如講嫁娶,破着費五七百金。他這等個大體面,扯大架子,至少也還騙他三二百兩陪送的妝盒,你不過淨費三四百兩,還不勾那包月的錢。”說的翟員外滿心歡喜,道,“玉卿,你不在是個積年子弟,倒底算計的長。咱如今怎麼去開口?”玉卿道:“終不然這樣空手白去提親,他不笑麼?依我,明後日是李師師的生日,你買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憑着我三寸不爛之舌,管成有幾分準。”翟員外與玉卿商量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師師的正壽,這東京有名的行戶,誰敢不來進奉他。就是舊日相識官員、內監都有往來。自家常養着兩個長班書辦,答應往來禮帖,倒像個縉紳家的體面。到了日西,禮節將完,鄭玉卿打扮一身蘇款:戴一頂玄紗軟巾,斜嵌着古玉兒,穿一領烏綾碎雲宋錦花樣的直掇,又襯着一條水紅花皺紗的褶桔兒,腳下硃紅紗履、白綾細襪,手裏拿着一個紅綾鴛鴦汗巾繫着銀三事兒,又袖籠着出奇的一個大佛手柑和一大塊沉香火,埋在一個壽字紫銅燻爐裏,俱籠在袖中,燻的透體異香,——要悄悄送與銀瓶的。他卻要借翟員外的憨錢來賣自己俏。這是葉底偷桃手段,畢竟是在行的子弟。

    安排停當,把衣衫抖了幾抖,上李師師家來,讓客廳上坐下。他這院裏規矩,如要回了就說:“太太有病,久不見客。”如要見,就等一會才請到書房,又等一會,纔出來相見,——這是御院裏的規矩,比不的巢窩裏沒內沒外,一把就抱在懷裏。——分外還有許多腔調,如不依他,就說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見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廳上,只見兩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當面鐵梨木天然幾,可間的二丈餘長,上設漢銅大花瓶,插一枝半開的老梅,護瓶口又一枝寶珠大紅茶花,傍倚着個周紋古鼎,足有六寸餘高,香菸縷縷不絕。玉卿坐了一會,出來個蓬頭小京油兒,打着一個蘇州轡,純絹青衣,拿着雕漆銀鑲盅兒,一盞泡茶、杏仁茶果,喫了,說:“太太才睡醒了,梳頭哩,就出相見。”又等一頓飯時,另有一個侍兒,穿着織金豆綠衫兒、銀紅綾比甲,束着個花綾自汗巾兒,掀着簾子不進來,笑着說:“太太請書房中相見哩。”這玉卿又抖抖衣服,進入幾層門戶,彎轉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邊,臘梅盛開,又有兩樹紅梅相映。進的五間書房來,師師還在繡閣未出,那得就見!玉卿坐在中間一個倭漆大理石小椅兒上,未見佳人,先看陳設,但見:正南設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着玉章寶璽;左壁掛東坡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掛米顛淡皺,仿趙大年遠山蒼老。但見牙牀雕鏤龍鳳,懸掛着錦帳流蘇,盡是內官陳設,香榻高鋪文綺,平墊着隱囊繡覃,無非御院風流。瑤籤玉軸,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硯紋琴,俱列在朱兒素案。又有那牀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畫圖作幹;籠中鸚鵡,一聲巧語忽傳客到呼茶。紫蕭斜掛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

    讀宋元史有感:

    亂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須傾酒一厄。

    元末勝場王保保,宋家敗氣李師師。

    鄭玉卿看有多時,忽然湘簾高揭,官扇半遮,前後四個濃妝侍兒簇捧出來的是師師了。也有三十歲年紀,身子兒不短不長,面龐兒半黃半自,顏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嬌貴,穿一件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緒紗衫兒,下襯着絛紅縐羅袖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緊罩着點翠穿珠蓮瓣,雲肩宮袖,總是內家。一陣異香,蘭芬桂馥。鄭玉卿雖幫閒到他家,只見了幾個侍女們,那曾見師師一面。見了這等一個威儀,如何不心驚骨軟?早不覺磕下頭去。師師用手攙起,笑容可掬,道:“這個禮那裏當的起!”左右侍兒安了坐,玉卿取出禮帖兒——早把翟員外名帖換去,是他鄭玉卿的名字,寫:眷晚義男鄭漣頓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師師看了帖兒,歡喜的當不得。早有從人抬進兩架新漆篾絲食盒來,揭開擺在階下,是一匹天藍織金萬壽字倭緞、一匹陝西姑絨雲褐,俱約有五十餘尺,紅紙束的兩大卷。使硃紅捧盒盛着,纔是燒羊二肘、燒鵝二隻、燒肉一方、燒蹄一付。又是壽桃、壽麪、細果八盤——無非松仁榛慄、荔枝龍眼,又是南菜八盤,無非天花香菇、魚翅燕窩。又是兩壇江南金橘酒。師師見禮厚情謙,玉卿年少標緻,又會說話,太太長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這小官做個門下安祿山的意思,即便分討:“看酒桌兒,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說:“太太事煩,這些小禮孝順,怎敢就好取擾?”師師笑說:“一後是一家了,家常便飯,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脫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見內外有數十個侍兒往來答應,俱是濃妝豔服,珠翠盈頭,只師師高挽官轡,橫插一枝碧玉龍頭簪子,單鳳斜挑幾個大胡珠,卻是雅談,更覺典雅。

    不多時,捧出一盞桂露點的松茶來,金鑲的雕磁茶杯兒,不用茶果。喫茶下去就抬了一張八仙倭漆桌來,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內有二十四器隨方就圓的定窯磁碟兒,俱是稀奇素果:橄欖葡萄、欒片香橙、山珍海錯下酒之物,兩副金壽字杯兒、一隻銀壺。才待斟上,鄭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師師面前,早磕下頭去,師師全攙不起來,喜的滿臉是笑,然後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見師師喚巫雲,伏耳低言,不知說句甚麼,巫雲飛也似去了。

    酒過三巡,只見後院子一片笑聲,見是兩個侍兒掀起簾子,進來一位天仙,險不驚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見:暈紅粉頰,卻纔夢醒扶來;淡綠眉彎,恰是晚妝重畫。偷覷人一點秋波,內藏着許多羞態;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無限風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這鄭玉卿一見,骨軟筋麻,忙起來作揖讓坐,李師師才說道:“是小女銀瓶。”坐在師師側首不題。原來師師因玉卿送此大禮,拜了乾兒,件件可人意兒,叫出銀瓶來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鄭玉卿前世裏積下欠債,該有此一段風流緣法。銀瓶起來另行酒禮,還要替師師磕頭,師師免了,又與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們早箏竺管一齊奏起來。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湯翻香雪,肉膾銀絲,俱是內廚製造,不與外邊相同。我做書的到此也替他快潔。

    何況鄭玉卿一個纔出胎胞的少年蕩子,見了師師,眼裏已是出火,又見了銀瓶,只是心窩裏亂跳。——不是動了心,倒像見了狼虎來喫他的一般,眼忙心亂,倒弄成一個木偶人了。這銀瓶從來不曾見客,見了鄭玉卿生得清秀風流,又打扮的蘇意,雖是嬌羞,把眼睛不住斜覷,見王卿看他,又把頭低了。到底在門裏出身,見這些侍兒們接客光景,自然會勾情賣俏。又況他年過十八,才色絕代,豈有不愛風流之理?當時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師師礙眼。無巧不成話,忽然舊日黃太監來送壽禮,師師起身收禮去了。落下銀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話,就取出袖中紫銅壽字燻爐並佛手柑來,放在桌上,說:“是拙兄的一點心,送賢妹頑耍。見此物就如見拙兄一般。”銀瓶分明愛,只推不受。不多時,李師師回來,銀瓶說:“是鄭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師師笑道:“一家姊妹們,收了何妨?只央你鄭哥替你早尋一家好親,還要謝他哩!”只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話來,兩相湊巧,玉卿把翟員外要求娶銀瓶的話才提來說了一遍,道:“論起賢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個狀元也稱的。如今大亂以後,大家都窮了,那得班配?這翟員外也是洛陽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少盡個財禮,許了親,只說要他招贅養母親的老,日後就是個兒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歲了,論人材也中中的,心裏誠實,不是虛花子弟。如今只取他這個心罷了。”師師問道:“他出多少財禮,我這女兒是上皇選過的,休當作門裏人看。琴棋書畫,品竹彈絲,無般不精。就拿金子打這個活人兒,我也不換。少也得三千兩來下聘,珠冠金鐲,寶石環佩、衣服插帶在外,也得千兩纔出的門。”玉卿笑道,“娘這話就說的遠了。他一個百姓富戶之家,那得有此?

    如今叫他竭力湊個財禮,大吹大打的請些官客來下聘,不在銀子多少,只講過完了婚不許過門。到底瓶姐還是咱的人,刀靶還在咱手裏,東方日子長着哩。那一時只由着咱擺佈,不怕他貓兒不上樹。細細嚼他強似囫圇咽,講得財禮多了,人上不來,到是一拳的買賣,顯不出咱娘們的做手來。”只這兒句話,打動了師師的心。取出一隻漢玉紫鴛鴦杯來,足盛五六盞,斟個十分滿,叫瓶姐雙手送給玉卿,以作謝禮。

    銀瓶翠袖高擎,筍芽斜露,玉卿慌忙來接,早用手把銀瓶手腕一掐,調了個暗情,兩人笑眼傳心。師師正要他勾扯掙鈔,銜衍人家,那管他們嘲笑。

    喫了幾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妝着醉道:“我聞的說一座好花園,叫兒子去看看,到外邊也好說。”師師心喜,又見玉卿伶俐,就叫侍女們攜着盒酒去看梅花,擺在園亭石几之上。這條路要從書房東廂後串到銀瓶臥房前過去,纔是園門。

    師師前行,玉卿、銀瓶隨後,都有幾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燈節,街上游人熱鬧,師師要上小閣看河上花燈。玉卿步到閣上,才知是銀瓶的臥房,存在心裏。閣上香薰繡被、春暖紅綃,是不消說的。下閣來到梅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條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葉、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師師相對,取了錦墩來,銀瓶橫在師師下首,卻與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個杯中,三人喫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蕭,師師卻用琵琶隨板,叫銀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隨蕭。三人湊成一樣,好不趣絕:【綿搭絮】繡鬧清峭,梅額映輕貂。畫粉銀屏,寶鴨燻爐對寂寥。爲多嬌,探聽春宵,那管得翠篩人老,香夢無聊。兀自裏暗度年華,怕樓外鶯聲到碧蕭。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暈紅潮。昨夜東風,戶插宜春勝欲飄。系春朝,微步纖腰,正是弄晴時候,閣雨雲霄,紗窗綵線重添,把淡翠眉峯懶去描。

    原來師師酒量甚大,風月有名,打動皇上,全在枕蓆上用工,且有內美,雖夜夜,如女子一樣,海內享名。人求一面,常費百金。這一向負個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兩個心知舊人,做的不快。這一夜酒興逗的春心津津欲動,看上這個鄭小官在行,留他做個小閒,又拜成了兒子,穿房入閣的,好擋人的眼目。喫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蓮輕輕一勾,這玉卿積年子弟,就知道了,連忙妝醉倒在亭子臺基上,叫着也妝不醒,只說:“我走不得了!”師師笑道:“這小官家喫的老實酒,我見他杯杯幹了,倒不藏量,叫巫雲扶他書房睡去罷!”兩三個丫頭才攙扶起來,踉蹌着往書房裏去,師師也到書房,看着他連衣睡倒,教侍兒們取燈出去,各人知趣去訖。

    玉卿見師師醉興勃勃,淫心已動,扒起來跪在面前,忙叫親孃,把師師抱在一張禪椅上,輕解紅綃,早已淺抽玉麈。兩人俱是積年,玉卿精強力壯,內材養得十分豐銳,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經》上“九淺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這婦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兩情相對,貫注不休。師師覺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離開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脫個淨,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湊,直至三鼓方泄,力倦而寢。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話下。

    卻說銀瓶見師師送玉卿書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閣子上把燈吹滅,在那窗眼映着月光偷看師師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動情。女兒家沒受這個滋味,只爲玉卿吹蕭點板,鉤搭了幾番,倒叫李媽先收在手裏,就和喫醋的一般。

    到了房中,連衣而臥,心窩裏亂跳,又不知說的翟員外何等樣個人,怎麼得像鄭玉卿一半也罷了。

    卻說師師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來淨手。見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膚,和個女兒一般,着實愛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罷,我到後房裏去。天明瞭,丫頭們看着不好看,倒是乾孃把乾兒子耍了。你往後常來常住着,人那裏知道!”連慌取了牀上的錦被,替他蓋了去訖,不題。

    誰知道這玉卿積年的乖賊,一心看上銀瓶:“倒不料師師先把我來奸了。雖然有趣,還不如銀瓶一朵鮮花,又不知是甚麼滋味。”聽了聽正打四更,正月裏天短夜長,這小官跳起來穿了個襖,妝去淨手,角門全不曾關,院子靜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過東廂那銀瓶的小閣子來。原來銀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門輕掩,那知道玉卿走來輕輕啓戶,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過紗窗,照見銀瓶解了羅裙倚枕而臥,叫了聲:“冤家!我爲你費了一場心,怎肯罷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銀瓶故意星眼朦朧,低聲問:“是誰?”那褲帶早已解開了。玉卿餘勇可賈,不敢猛進,只得口口口口。銀瓶扭了兩扭,也就不言語了。只見:蝶粉初開,鶯黃未褪,顫巍巍花朵,何曾經雨打風吹?密匝匝雲叢,略帶些水香花氣。初入桃源,溪轉峯迴猶認路,深探花澗,波明石動漸通津。此處自家知痛癢,直教鰍入菱窩;到來隨地任浮沉,真似魚遊春水。

    暮雨乍開三峽夢,輕舟已過萬重山。

    銀瓶初破嬌紅,玉卿不敢大戰,只得扶起,鬢亂腰松,下牀來全立不住腳。玉卿抱起來,脣臉相偎,十分親熱。銀瓶忽淚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遠夫妻。我又被你採去新紅,日後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尋的這個主兒,全是個死樁,把你不要過他家去,只在這裏,和包月的一樣,你媽媽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倆個似水如魚,夜去明來,叫那翟員外打着幌子咱快活,到了幾年再做商儀,這天下大亂,有了咱一對夫妻,那裏不是過日處?”

    銀瓶說:“你既有實心,和你月下賭誓。”於是推開樓窗,雙皿跪倒道:“月光菩薩,我兩人有一個負心的,死於刀劍之下!”賭咒已畢,玉卿還要再幹一度,銀瓶護疼不肯,許下:“改日另來罷!”親脣齧臂而別,不知後來翟員外與銀瓶結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檢書,添上幾層離恨譜;風流續債,還他半世負心盟。

    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澤單騎收東京 張邦昌伏法赴西市

    詩曰:

    發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鳳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結舌,殘書開卷但傷心。

    汴官花石成煙雨,漢代江山自古今。

    躍馬臥龍終草草,拍牀不渡淚沾襟。

    單表這君臣父子,爲人生五倫的大綱。父母是生養我的,略有人心,再沒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點骨血,生事死葬,也還爲自己一個體面,怕人說他是禽獸,只得勉強去做那孝的模樣。若論這個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幾分,也就是今之賢者了。只有君臣一倫,比這孝極是難的。因此,忠臣義士,到了國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國家出力。又有那強敵在外,我兵微將寡,敵不過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黨在內,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讒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過清白守法,還是易事,只有那國勢將傾,君孤力弱,把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着一死報國,往前做去,這纔是忠臣義士,所以諸葛孔明的《出師表》,郭子儀單騎退虜的功,至今凜凜如生。也只爲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自古來,史書上紀這盡忠死節的能有幾人?

    卻說宋朝靖康之變,金人擄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號,這河北、東京百姓,搶劫屠殺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養,淮肯順了金人,聽那張邦昌的亂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爲羣與金人對殺。那粘沒渴大軍撤回,止存了一營金兵,往來河上搶掠。這些百姓立趙大寨來,各尊出一個頭目,遠近相連,不下幾百營。一先還怕金兵的連環甲馬,只如今一味野戰,只用大木棍棒,連盔帶甲打下馬來,或用大斧專砍馬腿,使水溼透綿襖爲甲,箭不能傷,使長鉤勾住拖下馬來,打個稀爛。弄的金兵不敢過河,這些百姓膽越大了。從東京沿河一帶都紮了寨,陷馬坑和鹿角排滿了。因不聽張邦昌的號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號的旗來。又有山東梁山泊招安後散了的嘍羅,河北王慶舊日的草寇,湊成了一百餘萬的人馬,豪傑響應,只不得一個主將,無所統一。

    那時,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趙鼎特上一本,薦了副元帥宗澤,因屢戰敗金人,連奏了七捷,手下名將強兵還有三萬餘人,使他留守東京。給張邦昌一道旨意,迎請孟大後入朝見駕。這宗澤自金人圍汴,同康王統兵入衛,久負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漢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陽了。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軍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軍不上一萬。這汴梁城大,如何戰守!

    何況這汴河遠近城堡有百十處,盡被金人拆毀,從前整頓,無兵無餉,民逃地荒,真是無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黃二人嚇的往南遷到浙江,還要下海,也是個孤注,分明把汴梁棄於度外。就是請兵請餉也是無米之炊。當日同事有都統制曲端,是個名將,與宗元帥一力同心,誓要報國復仇,迎回二帝。兩人商議說:“東京蒐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荊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賊結寨,俱從着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餘萬,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內防山寇,孤立一城在衆圍之中,又少糧草,又無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輕進!”宗元帥沉吟一會,忽然大喜,向曲統制說:“我的兵餉俱有了,煩將軍領軍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張邦昌奉孟娘娘還朝。我只要一百人馬相隨,自有調度。”曲端再問,宗元帥笑而不言。次日,曲統制領兵去了不題。

    這宗元帥見一帶河邊立的屯堡甚是堅壯,各有旗幡,上寫建炎年號,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懷忠義之心。只此百萬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萬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強似我另去招兵買馬!心中算計已定,作招兵檄書一道,先使人四下飛傳,把那東京留守元帥的大旗使一人導前,只使百騎後隨,俱是輕裘軟帶,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營而去。但見山勢好凶:連燕帶趙,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勢婉蜒走游龍,峯巒出沒,林麓彎環如伏蟒,草樹陰深。千重紫翠,藏的劊子手喫膽剜心;百里煙雲,隱着喫人鬼青頭紅髮。但尋常春難油擋,打人爲糧,全似剝生的朱槳;但行動刀山劍樹,嬰兒貫槊,不讓赤地麻胡。逍遙亂世惡魔君,掃蕩乾坤真大歲。

    卻說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總管李安的債,被他扯衣面辱。後來他把李安殺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卻同着些嘍羅不願去的來河北和王慶一夥,坐第二把交椅,佔了太行山大寨。這時王慶死了,他見金人圍汴、二帝北狩,因此連合河北、山東豪傑,四方響應,有二百萬人馬。各府有一大頭目,州縣村鎮俱有小頭民立了烽墩,傳箭爲號,把金兵殺的全不敢過河。這王善常有報國忠心,只不得個道路。那日營中正坐,見有報來說宗元帥親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欽差提調山東、河北軍馬宣撫防禦知開封府事兼留守東京大元帥宗,爲普天同憤,合力剿賊,乘時建功,立膺爵賞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轅,萬姓切齒,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實英雄一舉封侯之會也。本鎮三戰河北,王彥挫其前鋒;再進河東,劉衍擒其酋長;敵之虛實已在目中。當國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見兩河、三晉、山東、山西雖寇騎紛壇,豪傑聯絡,衆心成城,不下百萬,尚念我祖宗之節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據田橫之島,各懷魯連之憤。義旗所指,何敵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鎮親奉俞旨,面賜虛銜,凡屬首領之大小,各安品級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猶恐彷惶歧路,坐失事機。本鎮單騎入營,面頒賞典,瀝血投誠,各宜鼓勵!特檄。

    王善看畢,傳令大小頭目,人人憤激,即時忠義堂鳴起聚衆的鼓來,披掛整齊,迎接宗老爺。

    不多時,只見宗元帥的帥字旗先到營前下了馬。這王善率領營將二百餘員,俱盔甲鮮明,在路旁跪接。只見宗元帥綸巾野服,率領的家將俱是輕裘短劍,緩緩而來。將到面前,宗元帥下馬把王善扶起,說:“有勞將軍遠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馬,緊挨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納頭便拜,說:“山野小人,一時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內犯,擄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見天日。”

    言畢,放聲大哭。宗元帥說道:“我國家因朝中用六賊,致的民不安業,失身爲盜,原不得已。今日將軍肯同心殺賊,以此百萬之師,可以直掃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節,又受了封侯之賞,因何把這一個英雄付之草野?總因國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說畢,涕泣不絕。這營中大小頭目並這些土賊們,人人淚下,個個思忠,都說道:“早有宗老爺這樣好人,我們不替朝廷出力,誰肯做這草寇,”俱一齊投順,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給金牌印札,受了統制之職,以下都監、團練、千百戶不等,就分了有五百張印札、銀牌五百餘面。一時間,衆軍歡聲如雷,大開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帥三日,打點行裝。王善領十萬人馬隨宗元帥同上東京留守。宗元帥細看王善的冊籍,遠近不一,足有百萬,還有山東、河北三十二團營、八十五小寨不在其內。就發了幾路文書,使王善家將各給令箭,俱歸東京標下分守汛地,各營屯種收充糧餉,上本與朝廷免徵。把這山寨所積金銀,即以養兵。望汴梁進發不題。

    且說曲端已到東京,張邦昌接了旨。次日,一隻大座船請孟娘娘半朝鑾駕,把宮人俱送上江南,百十餘船。邦昌說,他讓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來頭一個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揚揚得意,一路上鼓樂喧天而去。

    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帥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說道土賊不可招的,勢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錢糧養他?有說道不該親入虎穴,恐賊心難測,就是降了,日後還要反叛。紛紛之說不一。待不二日,只見十萬人馬紮着大營,遮天映日的旗幡,漫山摩嶺的隊伍,來的好不雄壯!當初金兵圍汴,終日求和,那有這一個好漢來,也不在了。前哨離汴梁不遠紮下大營,選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領,前後扎隊隨宗老爺進、城。那些百姓們簞食壺漿在路旁觀看,才知道宗元帥不費一兵一餉,單騎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萬。把那金人唬的離河退了三百里。後人有詩讚宗澤好處:出師二表悲諸葛,退敵單騎說令公。

    國亂始知支廈力,疆殘方見挽天功。

    全身果可稱明哲,授命何嘗盡暗庸!

    自是頭顱人愛惜,千秋頑懦笑孤忠。

    這裏宗元帥上了疏,薦了曲端爲大將,築壇拜了印綏。

    王彥、劉鎬、岳飛、楊進等一班名將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個連珠大寨,一千二百輛戰車,沿河兩岸俱是旌旗。一面開屯,一面戰守,把失去城池漸漸恢復,殺的金人遠避,不敢窺河。屢屢上本請高宗回汴,雖被奸臣所沮,這山東、河北豪傑專等渡河大舉,指日可復中原。

    卻說張邦昌同孟大後面了高宗,升邦昌爲侍郎。後來李綱上本考劾順賊三案,把邦昌貶往潭州。因中秋入官僭臥龍牀、與華國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詔送官獄勘問。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罰,又有當日在旁的官人面證,只得實實說出,因供了半臂通姦口詞。宮中法嚴,不比外邊,有許多刑罰,把一個嬌滴滴美人,用鐵甕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憐明眸皓齒今安在,暮雨朝雲何處歸?有詩爲證:玉面桃花粉黛香,當時錯認楚襄王。

    一朝骨燼塵灰冷,雲雨巫山在斷腸。

    張邦昌已貶潭州,即時差錦衣衛官用木籠盛了,扭械而來。

    原是實事,不用六問三招,只把當初伏事的官人一對,邦昌供了口詞。推上西市,釘上木樁,問了凌遲之罪。這百姓們恨邦昌受金人僞命,都來爭割他肉喫。這纔是奸臣的結果。

    正是:

    三窟徒存,不救圍牆之禍,

    嵋塢喪盡,難免噬臍之災。

    且聽下回分解。

    續金瓶梅 41-52 (清)丁耀亢著

    遊戲品

    第四十一回 同牀美二女炙香瘢 隔牆花三生爭密約

    《滿江紅詞》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分秋色。

    相思處,青樓如夢,乘鸞仙客。

    肌玉暗消衣帶恨,淚珠斜透花鈿側。

    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散,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說。

    向東陽阡上,滿襟淚血。

    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哪似團圓月。

    笑樂昌一段好風流。

    菱花缺。

    單說這孫媒婆奉着金二官人的命,來說娶孔千戶女兒梅玉爲妾。

    說了半日,孔千戶娘子不肯嫁,不料女兒梅玉自己甘心情願要嫁。

    做孃的見女兒長成,有了年紀,不知將來尋甚樣人家,沒奈何,只得依從她,也沒說財禮。

    孫媒得不得一聲,喜得走出門去,望金撻懶府裏去了。

    原來這金二舍人,番名哈木兒,娶得一房妻小,是粘罕將軍家女兒。

    又醜又妒,綽號母夜叉,天生的番性。

    常是帶着兩口刀,扯得硬弓,射得好箭,馬上打圍,和金營番將一樣打扮,極是粗惡的。

    金二官人生得白麪朱脣,倒像個女兒一般,動不動見了渾家,不是打就是罵,回不出句話來。

    卻又不遵家法,時常在外眠花臥柳,串巢窩,鑽狗洞。

    現包着個婊子李翠兒,一兩夜不回家來。

    渾家知道就是一頓馬鞭子,打得望影也怕。

    今日揹着渾家又要作孽,活該梅玉受苦,大睜着眼往火坑裏跳,也是前生各人的冤債。

    孔家母子哪裏知道。

    這孫媒婆聽得許了親,指望着騙媒錢喫喜酒,往金二官人處回話。

    到了府前,金二官人打圍去了,等到天晚回來,金二官人見孫媒回話,悄悄扯到一間空房裏,說道:“她母親不肯,倒是女兒許了。

    聽得二爺一表人才,只圖個班配,連財禮也沒說。

    可不知二爺肯出多少財禮?

    依着這樣人才,少也得百十兩銀子,才完得事。”

    金二官人便道:“許她五十兩銀子、兩對尺頭、兩牽羊、兩擔酒,再送上幾件釵環首飾,着個小轎子抬進來吧。”

    說畢,嘆了口氣,道:“可有一件事,這府裏窄房窄屋的,沒處安插她。

    等我尋個小小的房兒,安在兩下住着,她母子們往來方便些。”

    孫媒道:“可知好哩!

    她娘們正愁着怕不方便,如今二爺肯出一步好心,在外邊住着,這就是兩頭大,哪裏算是娶得小奶奶麼!

    二爺快尋下宅子,管倩好日子就過門來。

    只是老身的媒錢托賴二爺多多賞些。

    我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說得成,她娘們哪個是願意的!”

    說着話,金二官人忙叫取曆頭看,“看好日子就去行媒禮吧,再揀個黃道日過門。”

    即有家兵送過一本歷日看了:是八月十一日宜結婚姻、會親友、該行媒禮;八月十六日進人口,黃道吉日,該喜事臨門,定是成婚的。

    計較已定,賞了孫媒五錢銀子,笑着去了。

    卻說這孔千戶娘子和梅玉,自那日孫媒去了,好生納悶,又不知金二官人是什麼人。

    黎指揮娘子和金桂姐,時常過來問道:“這件事還該打聽打聽,才該許口。

    他一個金朝的將爺家,不知深淺,姑娘怎該就輕輕許了,知道後來怎麼樣兒?”

    怎當得梅玉一心信那孫媒婆的話,只要貪金二舍人是個風流女婿,恨不得一時間倒在他懷裏,才稱了心願。

    到了晚間,金桂姐請梅玉去房中同歇,各敘心情。

    取了一壺燒酒、兩塊燻豆腐乾,又是一大塊豬大腸。

    孔千戶娘子喫了兩盅,不耐煩,先去睡了。

    待不多時,黎指揮娘子也去了。

    只落下金玉姊妹二人在炕上,腿壓着腿兒,把燒酒斟着,一個盅裏一遞一口兒,喫到樂處,金桂道:“梅姐姐!

    你眼前喜事臨門,咱姊妹們會少離多了!”

    說着話,不覺地流下淚來。

    梅玉道:“咱姊妹兩個,自幼兒一生一長,脣不離腮的,長了三四歲兒,各人隨着爹孃上了官,也只道不得相逢了。

    誰想到了十七八歲,回來東京,又住在一處,也是前緣。

    咱兩個從來沒有面紅耳赤的,今日我這件親事不知怎樣的結果哩!

    團着兩個眼兒一憑天罷了。”

    金桂道:“一個北朝的官家,不知他家下性兒好歹。

    姐姐你也還該慢慢地打聽打聽,因何一句話就許了。”

    梅玉道:“姐姐你還不知道?

    我想想咱一個孤兒寡婦,窮了的武職家,將來有什麼好人家來提親?

    少不得也是落在那等窮人家去,掙一口,喫一口。

    到了官宦人家,要有緣法,生下一男半女,還有個起發的日子。”

    望着金桂道:“只這前日來的劉姐夫,就是樣子了。

    一時間隨着個不長進的漢子,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得,兩手捧着個刺猥,還不知怎樣兒哩!”

    說得金桂姐眼裏流下淚來,把一盅酒放下,也不喫了,便道:“姐姐!

    你顧你去了,撇下我和這劉瘸子,還不知怎樣兒!

    他又發話去府縣告俺賴他的親,將來出官露醜的。

    我要不得退這親,只是一條繩子就完了。

    哪有還過這日子的?”

    梅玉姐道:“姐姐!

    你也不要心急,天生一個人兒,自有一個窩等他,誰就知道前後的事。

    難道天生下咱兩個這樣一對人兒,單叫咱受苦!

    自幼兒隨着爹孃,遇着兵荒馬亂,一日好日子沒過。

    如今長成一對人兒,就比着那富貴官宦人家女兒,也不見怎的不如她。

    只是她們命好,生下來穿長綾着錦,偏是有那風流才子、俊俏的書生和她班配。

    四時八節,有花有酒,夫妻們相親相敬的,也不枉了託生一個人。

    似咱們少喫沒穿,一尺鞋面布兒,問道誰要!

    我賭氣也不過這樣日子,不管他做大做小,是我前生的命!”

    金桂姐道:“只說那金二官人一個好風流人兒,終日在巢窩裏包着粉頭,想就是個知趣的。

    你兩個配了對兒,到了好處,也不想我了。”

    說到這裏,兩人又笑成一塊,不覺春心鼓動,犯了從前的病。

    金桂道:“從今年沒和你一個被窩裏睡,只怕忘了我。

    又眼前摟着個人兒,我也要咒得你那裏肉跳。”

    說道:“咱睡了吧。”

    各人起來,收了壺盞,使水漱了口,又取些水,淨桶裏淨了手,換上睡鞋,鋪下被窩,把燈一口吹滅。

    那時七月,天氣正熱,把小窗開了,放進月色來,兩人脫得赤條條的,四條腿兒白光光的,映着月明如雪藕銀條一樣。

    兩人原是耍慣了的,摟着脖子,一遞一口,親嘴咂舌,一片聲響。

    這個叫聲:“我的親哥哥!

    親羔子!”

    那個也答應,叫道:“我的心肝姐姐!”

    沒般不耍到。

    摸奶頭,捏花心,一翻一覆,玩成一塊。

    哪裏像是良家女子,就是積年的娼妓也沒有這等油滑的。

    耍得困了,睡到四更,金桂姐淫心大動,摟着梅玉,把兩腿一盤,只見淫水直流,梅玉起來用手摩弄,又下得牀來,如男人交接,相摩相蕩,餘津相送,牀下淋漓,甚覺有趣。

    未免隔靴撓癢,不知深入一層。

    金桂姐道:“咱姊妹不久眼下分離,你東我西,不知何年相會,實實地捨不得!

    咱聽得男子人和情人相厚了,有剪頭髮,炙香瘢的。

    咱兩個俱是女人,剪下頭髮也沒用,到明日夜裏炙處香瘢兒,在這要緊皮肉上,不要叫男人瞧見,日後你見了瘢兒,好想我,我見瘢兒,也好想你。”

    梅玉道:“不知使什麼燒,只怕疼起來忍不住,叫得奶奶聽見,倒好笑哩!”

    金桂道:“聽得說,只用一個燒過的香頭兒,似小艾焙大麥粒一般,點上香,不消一口茶就完了,略疼一疼就不疼了,那黑點兒到老也是不退的。

    你明日先炙我一炷你看看!”

    笑得個梅玉在被窩裏摸着金桂的花兒道:“我明日單是在這上邊炙一炷香,叫你常想着我。”

    金桂姐也摸着她乳頭兒道:“我只炙在這點白光光皮肉上,留下你那寶貝兒,眼前就用着快活了。”

    大家又玩到不可言處。

    摟到天明,纔起來,各人家去梳洗。

    原是一個門裏住着,終夜如此。

    果然後來二人各燒香一炷,梅玉膽小,點着香手裏亂顫,金桂自己把腿擎起,見梅玉不敢點,自使手兒點着,摸弄一番,向白光光、紅馥馥、高突突頂上燒了三炷,口裏叫“哥哥”,兩眼朦朧,倒似睡着一般。

    慌得個梅玉,用口吹、手摸不迭。

    梅玉只得脫下紅紗抹胸兒,露出兩朵緊淨尖圓、如面蒸的點心一樣。

    金桂低聲叫道:“心肝妹妹!

    你叫着我,閉閉眼,想想情人,自是不疼了。”

    梅玉果然件件依她,一一聽她播弄。

    金桂用香兩炷炙在乳下,疼得梅玉口口叫心肝不絕。

    二人從此晝夜不離,輪番上下,如雞孵卵,如魚吐漿,俱是不用形質,有觸即通的。

    原來這樣妙處,一段禪機,待人蔘悟。

    正是:雖無綵鳳雙飛翼,自有靈犀一點通。

    東邊日出西邊雨,石女逢郎無限情。

    又:天人相合本來親,兩目成交不用身。

    待得男來女亦幻,結胎生子是何人。

    又:陰交濃處一陽先,二女成胎自合歡。

    收得陰精陽亦出,請君參透老婆禪。

    忽一日,黎指揮娘子坐着,法華庵裏聾尼姑法圓過來說:“大覺寺福清老爺傳了信來,請黎奶奶、孔奶奶搬移在大覺寺西側閒房去住。

    如今都收拾起來,兩層房,有一個好菜園,緊領着。

    當初的花園,如今改做三教堂,因有些相公讀書來往,不好使小尼們去住,來請你老人家去。

    守着寺近,也好做些鞋腳,常常說句話也方便些。”

    孔千戶娘子道:“我這裏因女兒家提親,不知幾時就出門,哪裏還去搬移。

    只好黎奶奶孃們自家去罷了。”

    黎指揮娘子道:“前日老師傅說留俺,在寺西有位宅子叫去住着,倒也方便。

    因在這裏委下了。

    哪裏又去搬匙弄碗的。

    從來說,破家值萬貫,一搬三年窮哩!

    如今孔奶奶孃們有了親家,你常撇的我去了,我一個人住着孤孤的,倒不如搬了去吧。”

    就取曆頭來,看了看,道:“八月十六好日子,有掃舍移徙安磨,正是中秋後一日,到寺裏燒了香,好搬。”

    說畢,老姑子過去了。

    孫媒進得門,滿臉堆下笑來,道:“我可來報喜哩!

    金二爺聽得孔奶奶許了親,恨不得一霎就到手裏,賞了一兩銀子,道:‘你往她女家討喜錢去吧。

    ’安排下兩對緞子尺頭,羊紅酒果食盒兒,件件俱全。

    問道你這裏要多少財禮,我說道,‘一家親戚,正經男婚女嫁的,有甚多少,你少也得三十兩銀子去壓桌面好看。

    ’可不知你老人家心下如何?

    要圖門面,他那裏人馬鼓樂件件是大營裏有的,一個王爺家不消費事,只怕你這邊沒有坐處,二三十兩銀子還不夠擺酒席哩!

    沒得倒着人家張揚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兒做小了,倒不如啞靜靜地,折了盒禮,送進來你這裏只備一桌酒菜,待了他家來的官兒,還費不多。”

    孔千戶娘子點了點頭,道:“你也說得是,到那日先來說聲,我也好備下根菜兒。”

    孔媒又喫了一壺燒酒,袖着些果子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地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戶自從死後,沒有什麼親戚,母子二人早起來,掃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來下禮。

    黎指揮母子也來助忙,擺下了一張桌面,果子沿邊,又使兩領新席把地鋪了。

    只等到晨飯後,先是兩抬食盒、兩擔泥頭酒、兩牽羊,俱是紅彩繩兒牽着。

    老孫媒領着進門,都是營裏番兵擔着進來,把個小院子站滿了。

    揭起盒擔,打發番兵們門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

    老孫已把五十兩銀子扣起兩封,籠在袖裏,還有三大封銀子,使紅封兒套着,放在一個泥金皮匣裏;又是一對小鑷絲竹箱,盛着金環一對、金掠、細巧金花鬢釵、手鐲,每樣兩對,十分齊整。

    打開大絨包,是一套織金緞紅袍兒,遍地錦藍綢裙子,做得現成的,又是一對綾、兩匹織、八個紅綠布,使她自己做那底衣被褥,十分體面。

    待不多時,金二官人騎馬,穿着天藍金壽紗外套,大紅金蟒結羅箭衣,錦帽雲靴,領了十數個番漢騎馬跟隨。

    到了門首,都一齊下馬,來拜丈母。

    再看看梅玉的花貌,十分動火。

    進得門,請出孔千戶娘子,磕了一個頭,平拜下去。

    孫媒即請梅玉姑娘出去拜見。

    那梅玉從昨日打扮,金桂姐替她勻臉梳頭,忙了二日,好不齊整。

    舞鸞妝罷拭鉛華,明鏡當前散彩霞。

    夜月影寒生桂魄,春冰暈滿映桃花。

    夢隨仙佩憑青鳥,愁逐天香點絳鴉。

    未得離魂如倩女,嬌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進得門來,金桂、梅玉早已打疊起行雲眼睛。

    要看個十分飽,恨不得從上從下一眼踅透。

    孫媒婆掀簾子,請出來相見。

    金二官人在大覺寺燒香時,久已看了八分,只這一看,孫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誇個不了,道:“選遍東京城,也沒有姑娘這個苗條兒。”

    又看看梅玉道:“我說二爺一表人才,像個畫生的一般,隨什麼公子王孫,哪有這二爺風流的!”

    說畢,梅玉朝上一拜,退入房中。

    孔千戶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喫了一盅茶,不肯坐,謝了又謝,只道是“不成個禮”,出門上馬去了。

    落下的席面,留下幾碗待孫媒,其餘打發盒擔上喫了,賞了一兩銀子,又回了兩雙男鞋、一副枕頂、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兩銀子謝了孫媒,哪知她暗裏已得了一半了!

    從來媒婆如此。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覺十分酸楚,想起劉瘸子,心裏又惱又恨:“這個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沒這個俏郎君。

    如今閃得我進退兩難,白白地守着空寡,誰肯來提我的!”

    那黎指揮娘子也有些眼裏火起,對着孫媒說,求她早晚替姑娘尋個主兒,也只像這金二爺的就好了。

    孫媒道:“我不知這位姑娘也沒許下人家,奶奶既然許口,我管情尋得比孔姑娘還要十全,只叫她兩位念我聲,也強似咒罵我!”

    說着笑着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子母先到了大覺寺燒香,安了牀帳,抬了幾件粗重傢伙去。

    看了看,宅子前後二層,後面一個菜園,原是花園,因做了三教堂,後來隔斷了。

    還有兩樹石榴,花開得紅火般,十分方便。

    是夜回家,買些酒果下飯,兩家作別。

    又是中秋,兩個寡婦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親熱。

    明日一個要嫁,一個要搬,都湊在一時離別,不覺悽然腸斷,前世夙緣將盡,今生苦債難還。

    這一場離別,十分難合,大家一場酸楚。

    只有兩個女兒哽哽咽咽,不好出聲,兩淚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倒像婊子姑老情熱了,要死的一般。

    有詩曰:愁心一倍長離憂,到處明珠惜暗投。

    雨冷鴛鴦同線裏,夜深燈火共牀頭。

    秋風忽隔同林鳥,古渡潛分並翼鷗。

    斜月影低人易散,不堪紅玉落青眸。

    按下金玉二女愁啼哭別不提。

    卻說這三教堂,自從吳、卜兩生員造起三空書院來,做一讀書公所,不時有本處監生秀才、四方遊客,時來玩賞留連,又栽了許多花木松竹,比李師師時加盛。

    那些太湖石緊靠東廂,已經與大覺寺隔斷一牆,還有那柳線垂牆,花枝入戶。

    那寺裏姑姑們也時來牆上折花供佛,與這書房爲鄰,自然要惹出風流話柄來。

    古人說三不可鄰:一不可與娼妓爲鄰,二不可與寺院爲鄰,三不可與書舍爲鄰。

    今日三教堂,三件都佔了。

    說出一件趣事,當時有三個監生讀書在此宿歇,一個叫名吳來之,綽號雲裏鬼,見有婦人,透風處就過;一個叫杜梅軒,綽號畫皮臉,到處刮涎,極沒廉恥;一個叫王魁宇,綽號雷公嘴,生得一臉黑麻如錢大而深,鉤鼻鷹嘴,幾根黃鬚直豎得起來,有一丈高的長腰。

    爲人好酒行兇,常倚着有百十個氣力打人,就是個學霸。

    還有一件奇病,爲人不淫好鬥。

    你道是件什麼病?

    他生下來,一根陽物有四五寸粗,足長一尺,以此爲苦。

    每日行走,使一根纏帶盤在腰間,又使一根長帶系在胸前裹腰之上,一生只怕興陽,萬一興起陽來,勢不能行,立脹個死,急取涼水洗浴,纔不疼痛。

    所以三十餘歲,娶了四妻,不消半年血崩而死,滿京人呼他爲雷公,人不敢近他。

    因和吳、卜二生爭氣,要來此書院住家,一個光身,常在此宿,幫這些浪子、相公騙酒食打混。

    因此三人在這書院,吳、卜二生也不來照管,時常走來看看就去了,落得他三人受用。

    每常搬了婊子來嫖,琵琶絃索一齊鬧起,弄得這大覺寺尼姑們不得不興起陰來。

    當時大覺寺興旺,福清收了好些徒弟、徒孫,也有大戶家女兒不愛嫁人的,媳婦和丈夫爭氣的,都來投做尼姑,光頭淨面,年少的婦女何止三四十衆。

    卻有一個尼姑,原是外河小巷裏科子,因生得腳大脣粗,額凹口大,留不住客,老鴇打得狠了,她就取過切菜刀,剁下二指,把頭髮剪了。

    老鴇怕她尋死,不敢留她,也在寺裏出家。

    舊日情人,替這指頭做她一個《鎖南枝》甚妙,道:砍只該砍你的腳,剁只該剁你那脣。

    削平了額髏,纔是個妙人。

    去一般添上一般俊,三般兒醜得蹊蹺,因此上客不臨門,胡突蟲拿着俺殺恨。

    俺也曾替你拉人,俺也曾替你扒皴,俺也曾替你拿蝨子,使得渾身困。

    俺又不曾摸摸你的琵琶,俺又不曾理弄你的瑤琴,去了我,看你燒火夯不夯!

    福清因她情願出家,救她一命,只得留她,起名法淨,專管在人家裏化緣。

    住了半年,楊花舊性,人不要她,她又想着要人。

    常來這三教堂門前經過,或是河邊洗這些舊衣裳。

    因與畫皮臉杜秀才舊日有交,約下明日五更,裝是佛前供養新花,來你書房採花相會。

    原來吳來之和杜梅軒同牀一屋,如何背得他?

    只得晚間和吳來之說了:“明日五更有舊婊子法淨要來會我,只得了這個姑子,滿寺裏年小的姑姑們就收拾個淨光,一個也不饒她,只不要叫王雷公聽見,弄不出好事來。”

    哪知王雷公從外邊進來,正在窗外,取了一根板凳來擱着陽物,纔去出恭,聽得明白,暗記在心,只推不知道。

    到了五更,先起來。

    正是八月,天氣尚熱,脫得赤條條的,等這尼姑進來,叫她試試,藏在太湖石邊,只見杜梅軒披着衫子,悄悄地開了園門回去了,哪知王雷公來踏狗尾。

    不多時,法淨到園門首,見門開着,才然抬步,王雷公一把抱住太湖石桌子上,早把褲子扯開,法淨久渴思淫,洞開門戶,不提防有此兇器,被雷公聳身一入,不覺如利劍剜心,兩手急推,那雷公力大久渴,剛入半截,血流如注,大叫救命,被杜梅軒來勸,方纔住手,法淨忍痛而奔,血流數月,遂成黃病,再不敢由三教堂前行走,也是佛法戒淫之報。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廣慧品

    第四十二回 悶佳人空房遭鬼魅 軟浪子借館效鸞

    凰集唐:

    芙蓉脂肉綠雲鬟,泣雨傷春翠黛殘。

    歌管樓臺人寂寂,山川龍戰血漫漫。

    千年別恨調琴懶,幾許幽情慾話難。

    回首舊遊真似夢,寒潮惟帶夕陽還。

    話表金玉姊妹二人泣別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繾綣,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

    金桂要等送了梅玉上轎才搬,梅玉要待金桂出門纔去。

    僱就轎子,只等金二官家迎親轎到,不覺日落,還不見孫媒來迎,好不納悶。

    原來金二官人懼內,怕渾家知覺,各處走覓了一座空樓,打點停當,纔來迎親。

    因此,直到黃昏,一頂結綵花轎、四個鼓吹、兩對紗燈,孫媒騎馬披紅前導,後隨着四個番官。

    又是一頂小轎,抬孔千戶娘子的。

    明知孔家貧窮,俱在門外下馬,街上立着,不肯進宅,立等上轎。

    吹打起來,圍了一門首人。

    那梅玉姐從早晨打扮停當,聽得一聲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來的一套織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兒、鬢花釵掠,好一似九天神女乘鸞去,三峽仙妃借夢來。

    那一時婦女慌忙,孫媒歡喜,一齊撮擁梅玉上轎。

    金桂姐上前叫聲:“我的姐姐,從今後離多會少,你只顧前程萬里,可撇下你這薄命的妹兒了。”

    上前抱住,不覺放聲大哭。

    孔黎二寡婦亦各傷悲,拜了又拜,孫媒忙來勸個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

    梅玉只得上轎。

    桂姐看着下了簾兒纔回房來。

    一行人燈籠火把,吹吹打打,轎馬人夫,如風似去了,不提。

    那時黎指揮娘子久已僱下轎子,等得不耐煩。

    一切傢伙是昨日搬去的,還有兩張牀蓆,一個鍋,從早晨送去了,只隔着大覺寺二里多地。

    天色昏黑,叫過老聾姑子來,把空房門叫她鎖了。

    母子二人兩頂小轎,憨哥後隨,提着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妝盒放在轎裏,上了轎到新房子來。

    早有福清師傅叫兩個小尼姑來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兩束松柴、一盤糖點心、一壺茶,等她母子過來,接着她母子的轎進去。

    可霎作怪,金桂姐下轎進得房來,只見一個穿白衣的秀才,手搖着一把金川扇兒,和桂姐笑了一笑,先進房裏去了。

    慌得桂姐叫道:“這房裏有個人,是誰?”

    黎指揮娘子道:“哪裏有個人!

    是你哭得眼花了。”

    金桂姐進房點起燈來遍照,果然沒個人影兒,也不在意。

    小姑子斟過茶來喫了,道:“俺老爺明日還自己過來看黎奶奶。”

    笑着問訊了回寺,不提。

    原來這座空宅子,相連有二十間,原是李師師家下人住着,今已二年沒個正主,因此空閒,倒了一半。

    後面又是個空菜園,一口古井,甚是空闊。

    只有黎家母子並憨哥三人住着前面三間正房,還有許多空房,蓬蒿長滿,門窗俱沒了。

    那時天氣尚熱,母子二人坐了一會,因是今日擁撮梅玉出門,都不曾喫飯,就把寺裏送的茶,喫了兩個糖點心,也就睡了。

    黎寡婦點了東間,金桂姐佔了西間,前門無人,着憨哥打了個草鋪兒。

    一天月色,聽得左右人家吹彈行樂,還賞中秋哩!

    母子們孤孤回房安歇,短嘆長吁地吹滅燈,各人取便,關上房門睡訖,不提。

    那金桂想起梅玉來,如何睡得着。

    脫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頭上,想道:“冤家,你只顧揚長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

    這等時候,你們一對花朵人兒在燈前月下喫完了合巹杯,可不知幹什麼勾當,正是脫衣解帶、抓打拿情的時候了。”

    聽了聽寺裏晚鐘敲過,秦樓楚館,絲竹笙歌,一派的笑聲不絕,金桂如何睡得下?

    翻過身朝外一看,月色滿牀,又想道:“這時候梅玉定然睡了,一對新人兒只好略作些勢兒,斷沒有還坐着做客的理。”

    罵了聲:“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兒,只怕你記不真,百忙裏忘了。

    又怕你守着新人只當在我懷裏,亂叫起來,倒惹出疑惑來,可不是我耽誤了你。”

    一時間千思萬想,倒枕睡牀,不覺肉麻一陣,又心酸一陣,兩眼朦朧朝裏睡了。

    只蓋着一半單衾,把那白光光玉股蹺在牀邊上透些風兒,好不快活。

    只見一個白臉的秀士,披着個白羅衫兒近前來,一把摟住道:“我的姐姐,我等了你這幾夜了,一對姻緣今纔到手。”

    金桂夢裏才待細問,只覺把兩股分開,那話兒早到重門,緊抽亂送,渾身酥軟,但覺美不可言,四肢軟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兒掇弄便了。

    金桂心中美滿,待要問他,牙關緊閉,不能出聲,直弄至雞叫。

    忽然一推而醒,只見精流四溢,腰軟頭昏,兩眼難開,口中冷氣絲絲欲絕,天明不能起身。

    黎寡婦見女兒不肯早起,先叫起憨哥燒水洗臉。

    見金桂還關着房門,明知道女兒大了,見梅玉出門未免有些動念,不好來驚醒她。

    直至日出三竿,聽得桂姐在牀上呻吟,方纔推開門進來,正還倒着哩。

    只見她:面如金紙脣如蠟,鬢髮蓬鬆腰兒乍。

    星眸緊閉懶難睜,玉腕輕盈沉似壓。

    海棠着雨不禁風,胭脂零落腥紅帕。

    夢裏分明一霎歡,魂飛魄散難檠架。

    原來人心不正,百魔俱來,不是外來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慾魔、恩愛魔、煩惱魔,種種心生種種魔。

    至那金桂姐原是金蓮一轉,根基孽障正在色慾中着迷。

    因與梅玉二人柔情不斷,見她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別人的恩愛,動了自己的邪想。

    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來,乘她妄想,魅她的真情,久則真精耗散,採盡陽魂,可以喪命。

    所以婦女不可使她引入邪道,她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

    黎寡婦見女兒這個模樣,嚇得魂不附體,道:“我的姐姐,你怎麼這樣虛弱,可是爲甚的?”

    伏着枕頭,口對着腮兒,只見她一絲兩氣,渾身冰冷,才待開眼,又睡得去了。

    疾忙燒些薑湯,扶起頭來灌了兩口,才說出話來。

    眼流着淚道:“娘,我是做夢哩。”

    問她是什麼夢,金桂姐搖搖頭又不說了。

    扶着穿上衣裳,就有大覺寺福清走過來看,聞得金桂姐不起身,圍了一屋人。

    也有說是搬的日子衝撞了五道的,替她燒香化紙,胡混到午後才醒人事了。

    只是頭暈難抬,喫了一口粥兒就不喫了。

    黎寡婦守着驚慌,捱到黃昏,母子二人不打燈守了一夜,方纔無事。

    從此黎寡婦移過牀來,母子同房而睡,不提。

    卻說這金二官人生怕渾家母夜叉得知,尋了兩進房子,在天漢橋大街上,是王尚書家一座羣樓,各樣牀帳衣架俱全。

    等至天晚,先點起樓上紅紗燈,都掛滿了。

    設了一大席酒果,請的親戚完顏活、拓跋相公,鬧房飲酒。

    只聽得吹打之聲漸近,知是新人將到,接出門去。

    換得一套新鮮衣帽,齊齊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

    到了門首,新人下轎,孫媒送過花瓶吉市,扶着上樓去。

    牀上掛着大紅紗幔,燒得香菸撲鼻,取過銀壺,斟滿一杯合巹酒,金二官人喫了一半,少不得梅玉啓朱脣,露玉齒,略一沾脣,做羞不飲。

    金二官人笑道:“我都喫了吧!”

    取來一口而盡,又有那金完顏公子、拓跋舍人、許多親厚的番將們走來鬧房,你敬一盅,我讓一盞,都來看新人。

    掀裙子看腳手,鬧個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

    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樓來,掩上房門就寢。

    岳母孔千戶娘子另有一處管待,不提。

    這梅玉和金桂在家日夜演習的一套兒風月合婚譜是爛熟的,早已下牀收拾被褥枕頭,都件件是備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兒模樣,坐在牀邊,不肯脫衣解帶。

    那金二官人年少風流子弟,積年在青樓勾搭婦女,件件在行。

    忙近前去替她解帶寬衣,拔釵卸髻。

    梅玉也不甚強掙,由他溫存摟抱,不覺春興齊來,將銀燈一口吹滅。

    樓上紗窗亮,月光照進來,映着梅玉一身皮膚,如凝脂軟玉,美不可言。

    兩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正是:穿花蛺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

    枕畔鶯燕嬌聲,被底鴛鴦亂滾。

    俱不必細說。

    正是寂寞更長,歡娛夜短。

    那時八月是秋以後,從三更睡去,不覺樂極,相抱而寢,直至日出方纔起來。

    梅玉自去梳妝,孔寡婦進房看見甚喜。

    金二官人走下樓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們,都來要喜酒喫的。

    又有張都統、李衙內送來喜糕、煮熟羊肉、燒鵝燒鴨、大壇喜酒,在樓下熱鬧歡笑,如此一住三日。

    金二官人看梅玉越發風流,梅玉看金郎十分幫襯。

    或白日間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了牀玩耍,真是:如膠似漆朝朝樂,倒鳳顛鸞夜夜新。

    哪知道福過災生,樂極悲至。

    那梅玉母子也只說道嫁得這個女婿百般豐足也就罷了。

    哪知道: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且聽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十三回 母夜叉髡剪玉佳人 孫雪娥夢訴前生恨

    集唐絕句:

    夫子紅顏我少年,嫁來不肯出門前。

    於今拋擲長街裏,萬古知心只老天。

    又:潮生滄海野棠春,劍逐驚波玉委塵。

    青血化爲原上草,人生莫作婦人身。

    單表這男女人爲人生大欲,生出百種恩情,也添上千般冤業,雖是各人恩怨不齊,原來情有情根,冤有冤種,俱是前世修因,不在今生的遭際,所以古書上說,那藍田種玉,赤繩繫足,俱有月老檢書,冰人作伐。

    那陰曹地主,有一個氤氳司冥官,專主此事。

    即是說氤氳化生的大道:或是該偕老的,百年舉案齊眉;或是該擴散的,中年斷絃反目。

    還有先恩後怨,空有子女,看如陌路仇人,義斷恩絕,縱有才色,視作眼中釘刺一般,總不與容貌相干。

    內中投合,多不可解。

    從那古來帝王卿相受寵專房的妃妾,庶人百姓離合生死的因緣細細看來,只有夫婦一倫變故極多。

    可見情慾二字,原是難滿的,造出許多冤業,世世償還,真是愛河自溺,慾火自煎。

    一部《金瓶梅》說了個“色”字,一部《續金瓶梅》說了個“空”字。

    從色還空,即空是色,乃因果報轉入佛法,是做書的本意,不妨再三提醒。

    即如這金二舍人是金主宗室撻懶的族弟,有權有勢,又是妙年,取了梅玉爲妾,年貌相當,也是一對好姻緣了。

    豈知暗藏因果,有冤報循環。

    原來金二官人嫡妻是粘罕小將軍之妹,生得豹頭環眼,醜惡剛勇,弓馬善戰,即是一員女將,反似個男子一般。

    嫁得個金二官人,卻白麪朱脣,像個女兒模樣,分明有陰陽倒置的光景。

    那金二官人平生畏之如虎,卻又第一好臊,專在風流場裏打滾捨命,被這渾家常是打過幾番,再不肯改。

    把這些家下使女們俱不許到他跟前,有和他笑一笑的,就打成一塊肉醬,或使刀剜針刺,百樣奇妒,世所罕有。

    那金二官人因此看這渾家又醜又怕,如羊見虎的一般,那一點陽物才待舉時,到了面前嚇得稀軟了。

    這渾家便道:“你在外定是拋在巢窩裏,不把老孃放在心上。”

    半夜裏一頓拳打腳踢,冬月趕在地板上睡去。

    因此,金二舍人反像鰥夫一般,年少浪子如何捱得?

    偏又捨命地橫嫖胡幹。

    今日放膽地娶了梅玉爲妾,不敢到家,只圖個一時快活,正是老鼠趕着貓兒———不顧生死。

    明是梅玉母子該闖入折磨地獄,纔有此事。

    當日一連三夜花攢錦簇,受用不過。

    梅玉母子商議,既是來爲妾,三日後該找尋大太太行禮。

    這個樓房裏沒個女人,可不知是什麼所在,想是和大太太說明了兩院分居,倒也十分方便。

    想起孫媒的話,多管這正房沒甚人樣,不成材料,因此全不來照管。

    略使句話探了探金二官人,他又不肯言話,只將胡言支吾,全不放在心裏。

    從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爲。

    粘太太見金二官人一連三夜全不回宅,只說是隨兀朮打圍去了,使人去打聽。

    那差來的家人只怕主母不怕主公,曉得他是做不得主的。

    到了天漢橋大街王尚書樓上一看,只見一片紅紗錦繡帳幔,守着個嬌滴滴花朵似十八的美人兒,腿壓着腿兒,一遞一盅喫酒哩。

    悄悄不言語,回覆了主母。

    險不吼倒了斑斕白額金睛虎,氣壞了性潑心粗的母夜叉。

    即時點起隨身女將二十餘名,騎上大馬,各帶長刀粗棍,自己換上一領半新不舊的金蟒戰袍,腰懸利刃,親到天漢橋來。

    早有書童密密傳信,金二官人正然飲到樂處,用手摸着梅玉的胸前肉兒,好不快活,忽然聽得說大太太來了,好一似———天雷霹腦,冷水澆頭,斷了線的傀儡,木偶人絕了聲音;退了神的師巫,死泥神全無生氣。

    又像是麻雀兒見鷹,一頭鑽入深叢,不知生死;又像是山兔遭狗,兩腿不住亂跳,哪顧高低。

    蛇入窟中仍掉尾,龜鑽泥底不伸頭。

    原來這男子有三樣淫,婦人有三樣妒,淫性不同,妒法也不一。

    問是哪三樣淫?

    第一是有了宋玉、潘安的貌,相如、子建般才,不得一個絕代的佳人和我相配,這一生的春花秋月對着個蠢婦愚妻,有句話和誰說!

    因此相如有《思凰操》,子建有《洛神賦》,縱然淫奔失德,只爲這才色二字不肯放過,謂之才子淫。

    第二是那少年公子,遊俠王孫,擁着十萬腰纏,五陵裘馬,到那章臺折柳,狹斜看花,或是一擲千金,十千一斗,不妨他傾囊解贈纏頭,竊粉偷香苟就,謂之蕩子淫。

    第三是那登徒子,淫不論色,飲不擇泉,就是東施、嫫母、黃髮利齒的村婦,雞皮鶴髮的老嫗,一味包慌。

    不分老幼,劫奪平人,全忘廉恥,謂之凶荒淫。

    就有這三樣妒婦來配着他:第一是情妒。

    夫婦綢繆,十分愛戀,一夜也分離不得。

    忽然聞知丈夫有了外遇,或與婢子相通,不免喫醋拈酸,剪髮撞額,爭個不了。

    文君的《白頭吟》,蕙孃的《迴文錦》,妒到堪愛堪憐處,轉覺有趣。

    第二是色妒。

    婦人以色事夫,今日丈夫有了美妾,便覺於我冷淡,枕蓆不歡,風流味短,況我的年漸衰老,衆妾的顏色方少,如何比得過她?

    未免怕丈夫偏寵少艾,恐有以妾奪嫡之嫌。

    因此爭鬥,不許娶妾。

    雖然無後妃包納小星之德,也是婦人常情。

    第三惡妒。

    生來一種兇性,一副利嘴,沒事的防籬察壁。

    罵兒打女,摔匙敦碗,指着桑樹罵槐樹,吵個不住。

    搜尋丈夫,不許他睜一睜眼看看婦人。

    還有終身無子,不許娶妾,縱然在外娶妾,有了子女的,還百計捉回,害其性命。

    或是故意替丈夫娶來,以博賢名,仍舊打死,以致丈夫氣憤。

    這種軟髻,多有自縊身亡的,謂之兇妒。

    今日這金二官人遇的粘夫人,分明是兇妒了。

    自把軟髻戴在頭上,卻去娶妾,可不葬送煞無罪的良人,有情的女子。

    當時金二官人一聞得太太到了,好似呆了的,一聲不言語,丟下酒盅子跳下牀來,也不管梅玉母子,披上衣服,不走前門,卻從後門牽馬去,一溜煙去了。

    梅玉只道金二官人去迎接,忙忙勻臉穿衣,出房相迎不迭。

    行至二門外軟壁屏風前面,猛然一見,但覺寒毛生遍體,烈火似燒心。

    你道什麼模樣?

    但見:載一頂紅絨毳帽,上綴一顆胡珠;穿一雙綠線皮靴,斜鑲四條蜀錦。

    紫膛色麪皮,烏騰騰眉橫殺氣;黃般眼角,高突突面帶兇光。

    耳垂金環兩串,項掛數珠一條。

    河東吼地大獅王,漠北翻天羅剎女。

    當下粘夫人見梅玉出門來迎接,生得千嬌百媚,玉軟香溫,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高聲大罵:“好大膽的淫婦,臭蹄子,歪刺骨,引漢精,九尾孤狸,還敢這大模大樣,擺得浪浪地來見老孃,你和你那臭忘八搗得夠了!”

    走上前一把揪住青絲細發,叫一羣番婆女將:“快將賤人衣服剝了,我慢慢地安排她。”

    一個個如狼似虎,扯的扯,剝的剝,只落得貼身紫羅襖兒,鬧的哭的,亂成一塊。

    那孔千戶娘子正預備來見,聽得女兒一片聲叫皇天救命,往外跑不迭,撞見正打哩,只得上前繃頭撞在地下,遮護她的女兒。

    粘夫人問道,才知是梅玉的母親,越添惱怒,即取大棍在手,一頓好打。

    多虧房主人婆來救開,推着走在屋後去了。

    即時取布衣兩件與梅玉換了,扶在馬上回宅去了。

    孫媒婆正在樓上喫喜酒,二三日不回家,也騙了許些喜錢。

    見太太到了,嚇得鑽在牀底下,篩糠似亂顫,哪敢出頭!

    等得太太上馬回去了,方纔鑽出來,一道煙走了。

    這孔千戶娘子怎肯幹休,一直趕往孫媒家去拼命要人。

    哭出門來,母子不能相顧。

    在旁觀看的人無不嗟嘆,說金公子沒有主意,坑陷這母子二人。

    有詩嘆曰:寶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雁在天。

    得意紫鸞空舞鏡,傳言青鳥怕銜箋。

    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絃。

    若向蘼蕪窗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原來世上恩仇聚散、榮辱禍福,有一定的因果,不是偶然相聚的。

    這梅玉一見粘夫人便覺有些毛髮凜然,十分恐懼,一似前生欠下她的債一般。

    那夫人見了梅玉一似積世的夙仇,不知氣恨從哪裏來,就是妻妾不相容,也要慢慢地佈擺,豈有一見就凌辱到這樣的,自有前因在後案,不提。

    且說粘夫人把梅玉扶在馬上,蓬頭散發,穿着上下布衣。

    到了宅中,粘夫人正面坐下,叫梅玉跪着,即時剝去底衣,露出那白光光脂滑玉潤的皮膚來,取過一根馬鞭子,不用三推六問,盡力地打了一百,只見皮開肉綻,渾身都是血口子。

    看了梅玉的香雲細發滾在地下,有二三尺長,一時氣憤填胸,即取剪刀一把,自己把梅玉的頭髮剪下,用火燒了,做了一個髡頭賤婢。

    使兩個丫頭押着在廚房燒火做飯,到夜晚推磨打更,要她活受,不許她死。

    即時逐往廚房啼哭去了。

    那粘夫人一時性起,忙叫家將各處找尋金二官人來,“我和他講話!”

    那金二官人知她平日的厲害,不知走往哪裏藏躲去了。

    當時有兩個厚友,一個是拓跋公子,一個是完顏舍人,俱是金朝勳戚駙馬家兒子,因此與金二官年齡相同,不上二十歲,終日在構欄裏串,是一羣狐朋狗黨,極相厚的。

    那一時金二官人不敢往別處去,從後門上了馬,走到拓跋家裏,一個臉似蠟查般,嚇得焦黃。

    拓跋公子接着問道:“新人還在樓上,因何不伴她過了三日就下樓來?”

    金二官人只不言語,一似掉了魂的一般,拓跋公子笑道:“想是那話兒藏不住,你家太太有些決撒了,你快實說,我們好救你。”

    金二官人滿眼落淚道:“如此這般,我顧了我走了,不知她母子們怎麼受氣哩,央你使人兒去天漢橋王家樓下打聽打聽。

    我的人嚇破膽了,殺了她也不肯去。”

    拓跋公子笑道:“待我使人去問一聲。

    哄得人嫁了你,可做不下主兒來,你也要憑天理!”

    一面使人探聽去了,不上兩個時辰,那人回來說:“太太回宅了。”

    把凌辱梅玉,剝衣鞭打說了一遍,這金二官人只是哭,全說不出話來。

    只聽得說差人各處找他回家,問拓跋公子討出一牀被來,矇頭而睡,再不敢出房門去。

    拓跋公子笑個不住,大家商議無法可救。

    這孔千戶娘子走到孫媒婆家裏打個粉碎,蓬頭散發,不住地叫:“皇天殺我!

    我家與你這老淫婦有甚冤仇,把我女兒填陷,送到鬼門關上去了。

    我今死也死在你家裏。”

    那左鄰右舍一齊來勸,才知道孫媒婆圖媒錢,騙了她家女兒,嫁在有名的母夜叉家,是金營第一個打老公的太歲,誰敢惹她!

    孔寡婦在孫媒婆家尋死上吊,不提。

    卻說梅玉姐受打不過,到了廚房,只有竈前倒臥,渾身是血,抬不起身來,就要尋死自盡,如何得手?

    又有兩個大丫頭時刻不離,和她同起同坐。

    衆人見她受此苦楚,也有憐恤的,懼怕太太,誰敢和她說句話兒?

    怕她死了,送些湯水與她喫。

    梅玉只閉着兩眼不開,沒奈何,抬在炕上朝裏和衣而睡。

    梅玉心中思想:“我今斷送性命也是前生命定。

    自己不想死在這裏,我的母親不知在何處?”

    不覺哽咽失聲,滿眼淚如湧泉。

    又怕太太聽見,只得暗哭。

    到了夜半三更,要起來尋個自盡,只覺兩手難抬,和衣睡去。

    忽然見一個人武官打扮,戴頂將巾,有六十多歲,滿口白鬚,領着個五六歲的孩子,上前問梅玉道:“你跟我家裏去吧。”

    梅玉不敢近前,那孩兒上前,梅玉忙去抱他。

    只見一個婦人,頭挽油髻,面搽鉛粉,穿着些怪綠喬紅的衣裳,上前把孩子奪了,卻來揪住梅玉道:“你還我的命來,你前生和我在西門慶家,同那潘金蓮淫婦害了我一世,你卻又賣了我守備府裏來,將我剝衣痛打,凌辱夠了,卻賣在煙花巷裏,受不過虔婆打罵,自縊身亡。

    今日你也來還我債了。”

    說畢話,拿起一個棒棰,按倒就打。

    梅玉抬頭一看,這個婦人不是以前的模樣,只見赤面黃睛一個番婆,變得和粘太太一般打扮,那武官、孩兒都不見了。

    梅玉大叫一聲,痛哭而醒,聽了聽正打四更。

    梅玉纔想道:“這是我的前冤,該來還她了。”

    禍有因緣也有根,此身雖異舊冤存。

    強梁當日誰能敵,軟弱今生又被吞。

    如意不忘人彘恨,魯莊還化野豬魂。

    始知萬事寬平好,結草猶能鬼報恩。

    原來梅玉本春梅一轉,當日嫁在守備家,曾把孫雪娥痛打凌辱以報私仇,後來嫁與娼家縊死。

    以此今世雪娥託生在北方金國,來報春梅殺身之恨。

    她是夙冤,自然見面就怒起來,這夢中的武官就是周守備,領着春梅生的兒子,未免有夫妻子母之情,所以要她抱着。

    被孫雪娥現了真身,指出前仇,才知道粘夫人一場仇恨,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偶然的。

    梅玉從此喫了長齋,不生嗔恨,說是我前生的孽,埋怨不得別人,也就竈前燒火,同衆人做飯殷勤,全沒有怨恨的心,閒了口裏念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這是一番忍辱功德,懺悔的道場。

    因此梅玉後來還得解脫苦厄,歸了佛教。

    不知後來性命如何,子母甚日相見,正是:月正團圓,一片浮雲生障翳;花才爛漫,九秋風雨折枝條。

    且聽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四十四回 劉瘸子告狀開封府 金桂姐鬼魅葡萄架

    藥名詩:

    牽牛織女別經年,按得阿膠續斷絃。

    雲母帳空入寂寂,水沉香冷月娟娟。

    淚拋紅豆天冬後,心苦石蓮半夏前。

    滿地黃花落輕粉,當歸何事負金錢。

    原來劉瘸子買禮來黎寡婦家看岳母、媳婦,反被一頓凌辱,回家向親戚們告訴,旁人甚爲不平。

    也有說,你從幼定的親,誰人不知?

    現有本夫,無人敢來娶,到底是你的老婆。

    只是你窮了,娶來不能度日,也是枉然。

    該央人去和她說,不如招贅進去,與她做二年生活准算財禮,三年後成婚,倒可長久。

    也有說,你丈母嫌貧愛富,既不肯認你女婿,定然在嫁個好硬主兒,壓住你不敢告狀。

    不如趁此機會先告她個賴婚圖財,一張狀子到了開封府裏,官府再沒有拆散姻緣的。

    當官領了來,好就留在家裏。

    如不好,還嫁她幾十兩銀子,也不折了志氣。

    劉瘸子氣忿不過,即走去尋開封府前一個寫狀的劉小川,是他一家堂伯叔哥哥,告訴了一遍。

    小川道:“這狀極有理!

    咱劉家就沒有人了?

    白白地着了家賴了老婆去,也抬不起頭來。”

    即時買了一張紙來,寫道:告狀人劉朝,告爲賴婚圖財事:朝系千戶營劉指揮之子。

    先年,父定黎指揮女金桂爲妻,媒禮不欠,有原媒張氏證。

    今經多年,因父任山西守備,喪後貧窮,意在賴婚轉嫁。

    本月朝備禮登門,反行凌毆,兩鄰吳大證。

    坑賴婚姻,律有明條,哀天電審,含冤上告。

    被告黎寡婦金桂姐幹證張氏系原媒吳大系鄰佑原來開封府知府名烏古,是兀朮四太子營里老都護官兒,因年老不能出征,升在東京開封府。

    爲人七十年紀,生得紅面糟鼻,老而貪酒,見了婦人,不分美惡,綽號“老臊狐”。

    又不識漢字,斷事糊塗,隨手就忘。

    以此滿城百姓起一個諢名,叫“烏黑天”。

    那日擡出放告牌來,劉瘸子隨着衆人進去,遞上狀,有通使翻了漢話,說是告丈母賴老婆的。

    知府大喜,即忙出票拘拿。

    無非差的張千、李萬,出牌來隨着劉朝上西河崖大覺寺邊去拘提黎寡婦,不提。

    卻說這黎寡婦娘子自從搬移在三教堂東里,一面與大寺爲鄰,一面在書房間壁,又是幾間破壞空房,孤孤,無人作伴,日逐宅院子裏丟磚弄瓦,不得安靜。

    又因金桂姐遭了一場邪魅,弄怕了,夜間怕鬼,只得娘女二人同牀寢歇。

    這金桂姐從梅玉嫁後不得信息,時常牽掛在心。

    每夜聽得那書房裏笑聲、歌聲和那木魚經聲,心裏不住動火。

    常是二三更天,翻來覆去,睡不合眼。

    她母親心裏愁着劉家女婿告狀,沒精沒采,睡得鼾鼾了,不管那桂姐長吁短嘆,整夜裏心想個情人兒,恨不得早早完了心事。

    正是秋盡冬初,夜長晝短,如何捱到天明?

    正然胡思亂想,似夢非夢,只見一個女子,聲音像是梅玉姐一般,在窗外細細叫道:“金桂姐,你起來,我是梅玉,你的妹子。

    如今金二官人不在家,大娘又往母親家家去了,夜裏偷來看你。

    還有件好事兒和你商議。”

    慌得金桂姐披衣起來,穿了鞋腳,開門來,滿天月色。

    只見梅玉姐在窗外立着,瘦了許多,臉兒黃黃的,拉住桂姐道:“我有一個妙人兒,悄悄地帶你耍耍。”

    一邊說話間走到一個大大院子裏,松竹陰陰,回廓曲曲,好不幽深潔淨。

    但見一架葡萄,結得垂垂可愛:三生石上舊精魂,結子拖藤總莫論。

    一樹情根原不死,此身雖異性常存。

    二人正敘心事,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官員來,打扮得風流,十分俊俏,只有三十多歲。

    戴着片玉巾,粉底皁靴,月白羅衣,搖金扇而出,笑嘻嘻道:“多謝二位姑娘到此,小生候久了。”

    上前挽着手往房裏讓。

    桂姐又喜又羞,才待細問,只見梅玉道:“這是金二官人府裏一位相公,和我往來熟了。

    我因姐姐房裏孤單,使他這裏尋下房兒,就此成其夫婦,免了你日夜憂煎出病來。”

    於是穿月白衣的一手樓着梅玉,一手拖住金桂姐,不由分說抱入房中。

    只見燈燭光熒,異香馥郁,三人在一張大牀上放下帳來,各盡于飛之樂,美不可言。

    直至四更,雞叫一聲,梅玉推醒金桂道:“趁着夜裏,送你回去吧。

    以後每夜在這裏等你,再不可失信了。”

    金桂姐但覺腰酥力怯,蓮步難移。

    細轉花陰,涼沾曉露,官兒送至園門,梅玉扶挽着走至窗外,悄悄進來,見母親睡熟在牀上,還不曾醒,門兒依舊牢關,輕輕地上牀睡了,好不快活。

    到了天明,母親起來燒水洗面。

    金桂姐曉夢方濃,只覺春心似醉,軟癱了一般,心裏還叫着“知趣哥哥”,閤眼不能睜開。

    直睡至辰後,母親叫起梳頭,只推是一時頭暈,懶得起來,母親哪知其故。

    如此,每夜三更,便有梅玉來叫去玩耍,天明回來,門窗俱不響聲,心中好不疑惑。

    白日裏想道:“我今夜好歹問梅玉個明白,她這個人兒是哪裏湊來的,恰好是我們二人的丈夫。

    她因何終夜在外,全不回家。

    敢是這人拐騙出她來,又來騙我不成?”

    待和母親說知,恐怕革絕了這一場趣事,就不好見他了。

    等到天晚,母親睡了。

    夜至三更,窗外悽悽刷刷走得小腳兒響,依舊隔窗叫:“桂姐快來,今夜又有好事了。”

    不知不覺又走到窗外,梅玉姐和她挽着手兒向花園裏去了。

    只見前日這個人兒,白石几上把金樽、銀瓶、玉杯、牙箸擺在月下,一架葡萄架底,許多美人列坐。

    四個小優兒箏琴笛管,這個人一手摟過二女,在石几邊坐下,一遞一口吃酒。

    一齊唱起:【北粉蝶兒】生鶴駕鸞軒,早備下鶴駕鸞軒。

    猛追思,翡翠軒葡萄家宴,邀幾個翠館紅鴛,隔天風吹笑語。

    還是故家庭院。

    搖曳着翠袖翩翩,笑踏破行雲一片。

    【南泣顏回】旦寶鼎沉煙,一樹紅榴光豔。

    香羅書冷,怎能夠青島傳言,海枯石爛,透靈犀一點。

    情還轉,恨陽臺雲隔巫山,借仙槎星返瑤天。

    【北上小樓】生你看洛陽春色舊芳園,端的是香玉豔藍田。

    只落得魂消鳴,淚斷啼鵑。

    西陵分玉碗,北路泣紅顏。

    恁兩個俊龐兒,恁兩個俊龐兒,隔春風重見相如面。

    醉葡萄,那時,那時流盼,花月好留連。

    到如今,時移物換,怎能夠鸞膠重續別離弦。

    【南泣顏回】旦記荷香葵放豔陽天,風簾翠卷,繡帶紅牽,藏春小塢,月明良夜初圓。

    角門斜掩,把嬌紅嫣紫溫存遍。

    墜弓鞋零落胭脂,分玉股高懸香茜。

    唱到此處,只見那穿月白羅衣人兒眼中流下淚來,梅玉,金桂一陣心酸,把眼淚滴在酒杯裏面,這些美人丫鬟輪番把盞。

    又唱:【北上小樓犯】生瓊樓排翠罨,金屋列嬋娟。

    俺只見笙管聲悲,笙管聲悲,酒人倦,月缺花殘。

    俺待要銀燭重燒,銀燭重燒,早紅綃夢短,緱山簫斷,反做了輪迴公案。

    【北疊字犯】旦冉冉簾垂銀蒜,急急漏漏催銀箭,團團的白柳車,冷冷的黃紗幔,楚楚,早女娘們分散。

    滾滾見水淨鵝飛,滾滾見水淨鵝飛,早早的人離家散。

    點點飄飄紙錢兒不見,明明是一堆黃土掩香奩。

    【尾聲】(合)葡萄舊事情猶眷,只怕的隔世夫妻夢不全,今夜裏和你重整風流還不遠。

    唱完,小優和衆美人一齊散去,梅玉也不見了,只落了金桂和月白羅衣官人,手挽同心,舌分香唾,酒興浸透春心。

    金桂自覺難禁,解開底衣,和月白衣人兒在葡萄樹下,使一條白綾汗巾斜分其股,恣意取樂。

    月白衣人取將一件東西,紫團團有茄子大,徐徐用其唾,納入金桂牝中。

    爽美異常,不覺淫精四溢。

    只見月白衣人解開綾巾,扶她睡入帳中。

    那金桂昏迷不醒。

    忽然雞叫一聲,月白羅衣人不見。

    梅玉又來送回金桂門首,說:“姐姐將息幾日,我且不來了。”

    金桂捨不得梅玉姐,抱頭痛哭,不覺驚醒母親。

    見金桂夢中啼哭,忙來推醒。

    原來燈暗空牀聞蟋蟀,哪裏有月明金屋列笙歌。

    道家謂之色魔,禪家謂之邪障。

    即此可以悟道達觀:此事《欏嚴》常布露,梅花雪月光交處,一笑寂寥空萬古。

    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字。

    蝶夢南華方栩栩,班班誰跨豐幹虎,而今忘卻來時路。

    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當時汴京亂後,金人兩次殺掠,這些宮女佳人、才子貴客不知殺了多少,枉死遊魂化爲青磷野火,處處成妖作魅。

    因金桂淫心日熾,邪念分亂,有梅玉一事日夜心頭不放。

    況她是潘金蓮轉世,一點舊業難消。

    今日又犯了葡萄架的淫根,故此鬼魅狐妖乘虛而入,化出當年西門慶的形象,攝其魂魄。

    不覺淫精四散,元氣大傷,白日胡言亂語,飲食不進,染成大病,一臥十日不起。

    黎寡婦慌了,走過大覺寺來見福清尼姑們,說桂姐見鬼,日夜滿口胡說,一似失魂的,來借些好茶去與她喫。

    這尼姑們有說該用符水的,該取硃砂定心丸的,送了些好茶、蜜果、醬瓜、鹽姜過來,看看桂姐果然臉如黃紙,眉眼不開,口裏亂喘,叫着十聲只答得一兩聲兒。

    又有一件不好說的,陰中黃水溢流,時帶紫血,如那月水相似,把一牀褥都溼了,使草紙墊着,只是不淨。

    正然亂着看她,只見一個公拿着個票兒,和劉瘸子到了門首,大叫:“黎寡婦,你女婿告你賴婚哩,可同女兒去見官聽審去。”

    把個憨哥嚇得躲在牀後不敢出去。

    衆尼姑怕事,道:“等二日再過來看你吧。”

    說着一齊散了。

    黎寡婦只得出門來和公人講話,先將劉指揮當初換了盅,說做親是實,“後來一根線也沒有見,一去十四五年,誰見個劉瘸子來?

    不怕你告,只是我女兒有病臥在牀,如何去審?”

    公人不信,黎寡婦道:“上司一個官差,如何瞞得過!

    終不然俺娘女怕見官躲不成?”

    遂請公人同劉腐子進房去看。

    掀開簾子,果見桂姐牀上閤眼呻吟,十分病重,實見不得官。

    倒把瘸子說了一頓道:“瘸子,你也不通情!

    這等一家親戚,因甚告狀?

    自有原媒作保,多少備些財禮,兩下講妥了,哪有個悔親的?

    如今這個狀子,一日官司十日了不得,你令親又是個寡婦,一到衙門裏,大小都要使錢。

    原不該告這個狀。”

    黎寡婦只得取出一兩首飾銀子,打發公人去了。

    劉瘸子見妻子有病,也默默無言,道:“但得你老人家不悔親,我情願進來給你養老。

    我雖殘疾了,還有兩件手藝:第一件是上鞋,第二件是結尾帽子。

    俱是坐着掙錢,不用我這兩條腿的。

    你家下不招人使喚哩。

    等桂姐好了,我再央張姑娘來講,這狀子也容易消。”

    黎寡婦無可奈何,只得答應着他道:“你且去,着慢慢地商議。”

    瘸子一跳一跳地去了。

    不知將來金桂親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遊戲品

    第四十五回 鄭愛香傷心烹雞 應伯爵失目餵狗

    詩曰:

    閱遍滄桑嘆化書,莊周蝶夢笑蘧廬。

    美人已作丹楓幻,故友真同朽麥餘。

    白眼風塵金紫賤,黃梁天地鼎彝虛。

    卮言便作玄經讀,《齊物》《逍遙》盡掃除。

    話表《金瓶梅》前本說西門慶死後,清河縣遭金兵屠掠,城郭人民死去大半。

    不消說本宅人亡家破,妻子流離。

    到了靖康二年,汴梁失了,二帝北遷,高宗南渡。

    這山東、河北千里蓬蒿,把一個清河縣豪富之地,變作一片瓦礫戰場。

    劉豫爲王,佔了河北,時常番兵過縣,養馬徵糧,把西門慶那些故人門客也都死喪零落,十不存一。

    只有應伯爵經了幾番擄掠,走到外府地方,傳他已死了。

    後來在外日不卿生,走回家來。

    獅子巷口房都拆了,沒處安身。

    騙得張二官人和月娘賣莊宅的銀子也沒了,老婆害時症死去,並無棺槨,抬去埋在亂葬崗上。

    一個丫頭小黑女先前在外賣着盤費喫了,只有一女要回來投他,不料被金兵擄去,只落得一身孤孤,時常到謝希大家過幾日,不是常法。

    不消半年,謝希大死了,舉眼無親。

    見個親友,還油嘴誆騙。

    過一二次,人人曉得應花子沒良心,都不理睬他,一個站立的去處也沒了。

    也只爲良心喪盡,天理全虧,因此到處取人憎嫌,說他是個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沒有好事,如一般,人人叫他做夜貓子。

    因鳥生得貓頭鳥翼,白日不能見物,到夜裏乘着陰氣害人,因此北方人指爲夜貓,以比小人兇惡,無人敢近。

    因此應伯爵無門可投,想了一想:“只有構欄裏樂戶們,平日在西門慶家與我相熟,有些幫襯他的恩,或者見我應二爺還不忘舊。

    且住上幾日,看有嫖客到門,我原舊學得幾點弦子,還做篾片,得些酒食,也是一法。”

    那日踅到構欄巷裏,幾年不到此地,想着當日少年和西門慶結拜十兄弟,好不熱鬧。

    姊妹們門前站立得紅紅綠綠,一家常有十數個粉頭,幫閒的小優兒滿街亂串,踢氣球、賣瓜子的閒漢串門子亂走。

    如今已二十餘年,又經此大亂,房屋拆去大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窮烏龜在門首曬馬糞。

    一個虔婆掛着拐,在門首買根豆芽菜兒,見了應伯爵裝不認得,縮進門去,關了。

    如何一個熟人也沒有?

    麗春院門樓也倒了。

    但見巷口一坐花神廟,是塑的柳盜蹠,紅面白眉,將巾披掛。

    因他是個強盜頭兒,封來做個色神。

    這些忘八們時常燒香求財,有好子弟進門,便來謝神。

    伯爵進得高來,只得磕下頭去,嘆了口氣,吟詩一首,道:走遍構欄四十春,幫嫖幫賭老遊神。

    笙歌鬧處言多趣,酒肉場中味更親。

    兒女喪亡無舊侶,麪皮餓瘦有窮筋。

    何如做個烏龜長,尚有焚香尊酒人。

    也是二日沒有飯喫,餓得昏了,坐在臺基上佯佯睡去。

    只見西門慶進來,把伯爵當頭打了一杖,道:“應二,你在這裏!

    我多時尋不見你了。

    我和你一生一世同樂同歡,看顧得你也不少。

    我死後,把我家人夥計俱奉承了張監生也罷,因何把李嬌兒也抬與他做妾?

    金兵破城,你就不能照管我家妻子,倒忍得把孝哥賣在寺裏,做了一千錢。

    天地間有你這等負心的禽獸?

    當初還曾結拜兄弟來!”

    應伯爵才待要辯,只見西門慶上前揪住胸脯,拿出尖刀,把伯爵二目剔去,昏倒在地。

    西門慶留下一根拄杖,道:“叫你也受受,替人現眼!”

    伯爵夢中叫饒,只聽得一人推醒道:“應二爹,你如何在這裏?”

    原來是構欄時鄭春爲姐姐鄭愛香來廟上謝神,遇見應二在廓下打盹,因此認得他,纔來叫一聲,把夢驚醒。

    伯爵起來,搓了搓眼,認得是構欄裏小優鄭愛月的哥哥鄭春,忙問道:“你在哪裏來?”

    鄭春道:“我來替俺姐姐鄭愛香上紙哩。

    她病了一月,纔好了,今日來還願謝神。

    二爹,這幾年就沒見你。

    因何在這裏,不到咱家去看看?”

    伯爵道:“我有十年沒到這裏,把門都改得通不認得了。”

    因問道:“李銘、吳惠這幾年也沒見他,如今都在哪裏了?”

    鄭春道:“二爹,你還不知麼?

    如今李日新做了金朝斡離不都督的小舅,他姐姐、姑娘都在府裏做了太太,好不富貴哩!

    上年寫書來叫了吳惠去投他,把吳銀姐送在王爺宮裏,如今做了嬪妃,他喫了一個守備的俸,打着黃傘,滿東京誰不怕他。

    只落得俺們,窮得通不像了。”

    看了看伯爵,穿着一領藍布破直裰,袖子少了半截,油透的氈帽,卷着沿邊,皮掌的蒲鞋,只纏了一條腳帶。

    舊日油光的胖臉,瘦得尖長了。

    滿臉的愁紋,一鼻凹灰,恰像幾日沒有飯喫的。

    道:“二爺,你如今坐着等誰哩?”

    伯爵想了一想:“如今說是我窮了,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門,不如且騙他一騙。”

    望着鄭春道:“我這一向在東昌府和一個布客來賣布,有五百兩銀子本錢,他聞你家愛月兒,待來尋個婊子。

    我百忙裏想不起你家門首住在哪裏。

    到了廟裏等等這布客,至今還不到,因喫幾盅早酒,醉了,就睡着了。”

    又問道:“如今構欄還有幾家?

    韓金釧兒、賽玉兒、一秤金兒,都還在那裏住?”

    鄭春道:“二爺你不知道哩,當初這構欄四五十家,少說也有百十個姐兒,如今還沒有十數家子。

    都是兵亂後搶得人亡家破,一隻鍋也沒有,纔來這裏住着。

    時時怕縣裏叫去當差,答應這來往營裏的爺們。

    但有些身分的,俱躲在鄉村裏熟人家去了。

    俺家愛月,從那年金兵破城就搶去了,只有俺姐姐鄭愛香,今年也三十多歲了,單單支着這個門戶。

    俺媽媽是楊梅瘡結毒發了,全下不得炕。

    如今年景荒亂,哪討個嫖客?

    這些兵來養馬的,每日來闖門子,大刀背打着要酒喫,白白地坐了房,誰可見個錢麼。

    俺姐姐病好了,也要離了這構欄,將來做了個孤墳壇,只好住鬼罷了。

    二爺有什麼好生意,替俺幫襯,也不敢忘了你老人家。”

    伯爵見鄭春認真了,笑道:“這客人姓趙,號西泉,也有一二千本錢,馱了五百筒布來,臨清發不開,投着我賣。

    如今把貨卸在獅子街酒店裏,要個婊子包月,着我等他這半日,還不到,想是兌銀子去了。

    如今我且到你家裏,安排下酒飯,等等就在你家愛香房裏陪她兩宿再看。”

    哄得鄭春笑道:“二爺,咱家裏去坐着,在門首等,不強似冷廟裏白坐的?”

    伯爵得不得一聲,和鄭春出廟,轉過一條巷子,一週回都是破牆。

    他家住着五六間草房,哪討當初那些整門面、風流的鋪設來。

    但見:門樓傾倒,巷戶歪斜。

    青樓翟館,化作瓦礫蓬蒿;錦瑟瑤笙,變做蛩吟螢火。

    破牆無瓦少花開,站兩個怪綠喬紅醜婦;小巷有門稀客過,坐幾個鑽頭縮項烏龜。

    往來嫖客,轎伕扛夫騾夫,松腰不過百文;上下應官,大姐二姐三姐,見面多是一拶。

    花落不能招舞蝶,草深常是見烏啼。

    進得門來,老虔婆拄拐出迎,全不認得,問鄭春道:“是哪位爺?

    我老眼花了。”

    鄭春道:“這不是常在西站老爹家的應二爺麼。”

    虔婆點了點頭讓坐下了。

    鄭愛香迎出來,穿着件舊青綢女衫兒,白絲綢裙,下面都破了邊兒,面黃肌瘦的,也是病纔好了。

    敘了幾句寒溫,坐了半日,一盅茶也不上來。

    伯爵忙叫:“鄭春,你去門前,看着一個騎稈草黃大騾子的客人,後面一個管家,揹着個大挎箱,上寫察院封皮的,就是趙大爺,要約下來你家喫午飯,就過夜的。

    看着他,休要過去了,倒叫咱坐着等個不耐煩。”

    哄得個鄭春在門首等客去了。

    那鄭愛香積年,進門見伯爵窮得不像,因此不甚接待。

    聞知領客到門,忙起去安排午飯,道:“二爺休笑,還看俺是麗春院裏有體面的姐兒,如今一頓飯也整不來。

    自從亂後,哪有個好人到這裏,無非是些窮兵官差的爺們,住一夜就走了,哪個敢留他住?

    當初西門慶老爹在日,二爺來到,一時間酒席哪件沒有。

    如今這院裏也沒了人,那些酒店魚肉鮮雞都不來賣了。

    只有個賣豆腐青菜的,賣一次就去了。

    只有火酒店賣兩條豬腸子,就是上樣了。”

    一面說着,一面叫鄭春去取酒,“先買幾個點心,二爺將就坐坐。”

    待不下本,又恐伯爵不幫襯她留客,因此,勉強去賒了一壺酒,一大根豬板腸,一塊豬肝,五個大饃饃,包豆腐餡的,拿來擺在一張破春臺桌上。

    沒有椅子,只有板登二條,愛香心裏也甚不過意。

    伯爵見她養着一隻打鳴雞,因沒有食,只管扒尋蟲喫。

    伯爵想她這雞喫,尋了個法兒道:“你家還有這隻肥雞。

    昨日趙大爺在布店裏,使管家拿五錢銀子去買一隻雄雞做藥引子,再找不來,要打家人,央我說情才饒了。

    哪得這一隻雞來!

    趙大爺的性兒,每飯要雞喫了。

    沒有雞湯再不喫飯,丟下碗就走。

    因此,他家知道性兒,每飯要宰雞的。

    有一件極通情,喫了人家一頓好菜,先賞一二兩銀子,纔算春資。

    倒是個使漫錢的好人,休要慢了他!”

    虔婆聽說,忙把雞宰了,又尋出幾碟幹棗、柿餅、瓜子、核桃,擺在桌上。

    等到過午還不見到,自己又到門首立了一會道:“該來了!”

    哄着鄭春去街頭上看,“休要錯走到別處去了。”

    他卻進來叫出鄭愛香兒,在門首等着,自己進得屋來,叫虔婆去借張椅子來,好與趙大爺坐。

    都哄得去了,伯爵把燒酒、饃饃喫個罄淨,見鍋裏雞熟,推去嘗湯,喫了一半,袖了一半,往外飛走。

    望着愛香道:“等我自己去迎他,不知是哪裏耽擱了。”

    一直往街頭去了,見鄭春說:“今夜萬萬休要留客!

    我一去就來。”

    搖擺着去了。

    鄭春一家等到昏黑,什麼是個人影兒?

    看了看鍋裏的雞,只有半鍋湯,連骨頭也沒了。

    桌上四碟果子也袖去一半,才知道這應花子窮得幾日不見飯,故意來騙這一餐。

    大家又笑又惱,不提。

    卻說伯爵因二日無食,尋出此計騙了鄭愛香家。

    回到一間破房子睡下。

    只覺眼中疼如刀割,熱血直流,不消二日,兩目對面不見人影,才知:“是我生平傷了天理,該有此失目之災。”

    即便尋了一根竹杖來,往前探路。

    一日遇着一個人,騎騾子罵小斯,不覺把伯爵撞倒,忙下騾子扶起來,道:“我不知是二叔,一時誤失,得罪。”

    伯爵聽得聲音是開鹽店的黃四,就一把扯住袖子,滿眼落淚,再不放手,道:“你當初在西門慶家,爲做鹽結債二三千兩,我也幫襯你來。

    後來你丈人着人告在按院,爲人命官司,我也攛掇着西門老爹,替你完了,不曾知謝我。

    如今你做了大鹽商,就不認得你應二叔了。

    我和你講到官府衙門裏,你也找我十數兩銀子。”

    黃四見他窮了撒賴,只得解開銀包,拿出五兩一錠銀子,道:“二叔,你且拿去買件衣裳穿,等閒了,我請你老人家過去住幾日。”

    伯爵接了銀子,才放黃四去了。

    尋了對門姚二郎來,替他鑿了三四塊,買了一牀被,一張狗皮褥子,又買了一張舊弦子,使了三錢半銀子,鬱大姐死了,買的她家的。

    你說要弦子何用?

    原來伯爵失目之後,想他當日和西門慶所爲的事,沒有一點好事,以致今日失明,老無所歸,不久定做餓莩,如何是求食的法兒?

    平日學了一套走街的《四不應?山坡羊》弦子,遂把一生事兒編成《搗喇?張秋調》,好勸世人休學我應花子沒有後程。

    到了次日,把弦子背在肩上。

    走長街,募小巷,一邊走,一邊唱。

    這一縣人誰不認得應伯爵,倒是好笑。

    到了西門慶家舊宅門首,那時張二官人亂後死了,將宅子賣與尚舉人,賃做當鋪。

    伯爵來坐在一條凳子上,彈起弦子來,圍了一街的人。

    先說道:【西江月】天道平如流水,人心巧比圍棋。

    聰明切莫佔便宜,自有陰曹暗記。

    落地一生命定,舉頭三尺天知。

    如今速報有陰司,看取眼前現世。

    (白)今日不說古人,難言往事,這一套詞單表山東清河縣出一個富豪,名西門大官人,單諱個慶字,綽號四泉。

    他爲人從破落戶起家,貪財好色,結貴攀高,家財有十萬之富,後房有三美之色。

    一個名號金蓮,一個名號瓶兒,又有使女春梅,各有專房之寵。

    後來因西門慶縱慾身亡,三婦俱喪身非命,編成《金瓶梅》小曲,奉勸來人。

    【山坡羊前】(唱)清河縣出了一個好漢姓西門來名慶,他是個破落戶出身,好管閒事,包攬衙門。

    開了個生藥鋪在縣前,十分的好勝。

    他喜的撞巢窩、尋婊子、鑽狗洞、結幫閒,拜交的狐朋狗友。

    他家裏白的銀、黃的金、綢緞店、典當鋪,人人欽敬。

    吳月娘做正房,她生得賢惠聰明。

    又娶了孟玉樓、李嬌兒,何等的受用。

    有一日走到紫石街茶坊裏,勾搭上武大郎的妻子。

    她生得五短身材、白淨面皮,杏核子眼兒、柳葉眉兒,三寸金蓮把名兒叫定。

    【搗喇】金蓮本是野狐精,嫌她丈夫三寸丁。

    搽胭抹粉門前站,叫她男兒賣燒餅。

    看見西門門下過,故意把簾兒落了撐。

    打落了紗巾忙拾起,西門抬頭喫一驚。

    哪裏有這位天仙女,打下頭來我也不做聲。

    對門有個王婆店,專會傳情慣私通。

    王婆借名把衣剪,先騙西門一匹綾。

    安下巢窠定下計,十樣磨光把事成。

    白日通姦不足意,毒藥喪了武大生。

    燒了骨殖用了賄,花紅酒禮把親迎。

    武松回家告人命,使錢用賄問典刑。

    刺配孟州上了路,妻妾才賞芙蓉亭。

    分明是謀殺本夫無天理,通姦爲妾大不公。

    這是金蓮初起的事,看看天理報應得明不明。

    【山坡羊後】(唱)他兩個似蜜調油,如膠裹漆,葡萄架、翡翠軒直耍的夜到明、明到夜,淫器包、白綾帶千般淫巧,把一個來旺的妻兒、李瓶兒的母子,都在她手裏喪命。

    似這等偷養着女婿,暗耍了書童,見了蟲兒而要和它擠眼來也!

    說舌頭,使心機,俐齒伶牙,狗肺狼心,偏是她的嘴硬。

    妖精!

    也是天理循環,把西門慶哄得醉了,連用了春藥三丸,一時把這好漢的命傾。

    神靈!

    才弄殺丈夫,就和經濟通姦,趕出來,王婆家裏被武松摘膽剜心,才問了潘金蓮的典刑。

    【山坡羊前】(唱)有佳人李瓶兒,她生得十分美貌,她是花太監的侄婦,花子虛的渾家。

    她掌着家道,她有的萬貫家財,蘇木胡椒、玉帶金貂、紗緞綾羅、珍珠瑪瑙。

    緊臨着西門慶的東牆,結拜了十兄弟,在構欄裏日夜胡鬧。

    這奸雄見色昧心,用機關,使圈套,把花子虛的老婆偷瞧。

    勾引着上了梯,從牆上半夜裏成交。

    【搗喇】子虛原是傻大官,萬貫家財沒福看。

    沒要緊結識西門慶,光棍行裏出不得尖。

    結交了十個精蔑片,喫得嚼得整夜玩。

    李瓶兒生得多美貌,一見西門心裏歡。

    淫婦姦夫通了話,拌着子虛進構欄。

    西門私回進了院,通了姦夫把夫嫌。

    越牆貼盡財和寶,花子虛氣得了了煙。

    甘心貼嫁西門慶,一心又愛蔣竹山。

    水性老婆真該死,拿着身子不值錢。

    娶過門來受盡氣,遇見孽障潘金蓮。

    二人爭寵生妒害,生下官哥被鬼纏。

    千樣欺凌李瓶弱,忍氣吞聲實可憐。

    養貓撾出官哥病,夢晨子虛來報冤。

    不消數月瓶兒死,輸了身子賠了錢。

    偷奸盜財害夫命,天理豈容淫婦奸!

    瓶兒促壽折了福,西門虧心也不安。

    牛皮巷裏遇見鬼,一命依然喪九泉。

    【山坡羊後】(唱)隔東牆喚貓兒,上了梯進了房,飲酒排巡,百般的照樣兒玩耍。

    弄得個花子虛清門淨戶,當的是不要錢的忘八,接的是倒賠錢的孤老。

    氣了個陰症傷寒,茶不來水不去,下不得牀來,才知道貼盡了姦夫,一口氣絕了來也。

    這淫婦看了日子,大包着金銀,甘心去做第六房的下道。

    蹊蹺!

    既然弄得迷了,因何把個窮醫生見了就招?

    精臊!

    怪不得生了個兒子,半路無成,病遇天災,把你命天兒天也不饒。

    【山坡羊前】(唱)有春梅原是個使女下賤,她生得有些人材,在潘金蓮房裏撒嬌撒慣,擁撮着西門慶收了。

    和金蓮狐朋狗黨,你替我做牽頭,我替你做架兒,好一路養漢,架着個漢子到處裏出尖,一家子大大小小誰敢把她遮攔!

    【搗喇】春梅原是一丫鬟,生得模樣花朵鮮。

    粉面嬌容櫻桃口,伶俐聞明慣巧言。

    雙陸骨牌般般會,滾手琵琶和三絃。

    捧茶送酒多利便,疊被薰香久刁鑽。

    白日和金蓮手扯手,夜裏和西門顛倒顛。

    三個人同在一牀睡,口裏噙着甚稀罕。

    兩股金釵斜籠鬢,髻插鑲金碧玉簪。

    蠻腰上下綾羅裹,小腳紅鴛似月彎。

    勾搭家人和女婿,兩人一路把主瞞。

    攪登的一家大小望影怕,弄得西門入了九泉。

    傳情引進陳經濟,三人同榻晝夜歡。

    弄得腹中有了孕,秋菊悄悄把事翻。

    大娘懷恨趕出去,守備府裏又賣姦。

    生下兒子得了寵,買了雪娥私報冤。

    賣到仇人煙花巷,自縊的冤魂實可憐。

    暗認經濟成兄妹,揹着守備晝夜眠。

    張勝拿姦殺了經濟,又看上家人一小官。

    常抱着小官懷裏睡,縱慾貪淫骨髓幹。

    一陣昏迷歸陰路,沒下稍的奴才臭萬年。

    【山坡羊後】(唱)她是個九尾狐狸,粉面油頭,會喫人的腦髓。

    賣俏迎奸,拿班做勢,五國裏販馬的牢頭久慣。

    西門慶死了,寄柬傳情,和陳經濟三人輪流奸宿來也。

    賣在周守備府裏,害了雪娥,又把她的家門來淫亂。

    可憐!

    和陳經濟認了兄弟,續上姦情,殺死在書房,才完了姻緣。

    可憐!

    她害的是溜骨髓的病兒,塌了穰的西瓜,把一命才填還。

    【搗喇】三個淫婦不消說,當時有個應伯爵。

    沙糖舌頭彎彎嘴,到處有他插上腳。

    巢窩裏幫閒說他能,幫虎喫食人不覺。

    損人利己慣奉承,傷天害理由他作。

    舌尖口快愚弄人,背後挑唆把人說。

    外名綽號應花子,光棍行裏是個上聲。

    一生喫的西門慶,大事小事把他託。

    恩人身死變了心,老婆家人往外撥。

    哄着寡婦賣住宅,留下銀子立文約。

    一千文錢賣孝哥,不念前情把臉抹。

    忘恩負義黑心賊,天理難容哪裏着。

    妻兒老小死個淨,瞎眼叫化把書說。

    三日不得一頓飯,眼黃地黑死在泊。

    一筐骨頭餵了狼,狗也不喫嫌他惡。

    我今編唱勸世人,休學光棍應伯爵!

    伯爵彈着弦子,說了唱,唱了又說,引了一街人,也有笑的,也有讚歎的,俱道:“應伯爵做了光棍,騙得西門慶家破人亡,喫了他多少酒肉,使了他多少銀錢!

    如今老了,雙眼俱瞎,也是天報惡人,叫他編出這套詞來醒世。”

    挨肩擠背的人站滿了。

    不提防一個叫街的小花子領着一個狗,也在人叢裏打磚化錢,聽他唱了一會。

    只有這個狗,猛走上前,把伯爵的左腿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肉下來,鮮血直流,還趕着亂咬亂廝,一羣人全打不開。

    把個伯爵咬得疼如刀割,使明杖亂打不退。

    衆人道:“也是件異事。”

    打開狗,那花子領着去了。

    問道:“是哪裏花子。”

    有說:“是京裏下來的,姓沈。

    在這清河縣二年多了。”

    伯爵護疼,扯了一條爛腳帶來纏了。

    先是瞎,又添上瘸。

    一向在吳道官廟安身,住了二日全不起來。

    吳道官怕他死在廟裏,辭他出來。

    那時臘月寒天,伯爵臁瘡發了,變做人面瘡,鼻口俱全。

    三四日沒喫飯,出外尋湯水,跌死在街心裏,衆人舍領席捲了,拋在亂葬崗上,不消說被狼吞狗喫,餵了烏鳶。

    這是應伯爵的報應!

    且聽下回分解。

    廣慧品

    第四十六回 傻公子枉受私關節 鬼門生親拜女房師

    詩曰:

    三代升聞事久訛,漢唐方正重賢科。

    安知詞盛功名薄,更覺文深詐僞多。

    燈火但將梯富貴,詩書誰見挽江河。

    常疑雲漢天孫錦,不借英雄入網羅。

    單表《感應篇》上有“不欺暗室,不履邪徑,不彰人短,不眩己長”四句善事。

    又說“以惡易好,以私廢公,竊人之能,蔽人之善,沽買虛譽,包貯險心,強取強求,巧詐求遷”,這是八句惡事。

    當今之世,那不欺暗室的是誰?

    不敢說是有的。

    到了排貶他人誇揚自己,豈不是人人的通病。

    名利場中,自做秀才到尊榮地位,哪個人不求情薦孝,用賄鑽差?

    哪有一個古板坐着,聽其自然的?

    就有一二迂板先輩,反笑他是一等無用的腐儒,俱被那乖巧少年所賣。

    因此人人把這鑽營做了時局。

    自考童生就刻幾篇文字,借名家批點,到處送人,分明是插標賣菜,真爲前輩所笑。

    似此初進門已是假了,日後豈有替朝廷做真正功業來的?

    所以件件是假,一切裝飾在外面,弄成個虛浮世界。

    把朝廷的人材、子弟的良心都引壞了,成此輕薄詐僞風俗,以致天下大亂,俱從人心虛詐而起。

    更有可笑的,把他人的好詩好文,借來刻作自己的,自己的字畫詩文,落了款裝是名家的。

    又有那山人清客刻的假圖書,賣那假法帖、假骨董,經商市賈賣那假行貨、假尺頭。

    又有一種假名士、假年家、假上舍、假孝廉,依名託姓,把縉紳歷履念得爛熟:某大老是年伯,某科道是年兄,某名家是敝同盟,某新貴是敝窗友,無所不假,他卻處處都行得去。

    還有似此網了大利得了際遇的。

    因此說世人宜假不宜真。

    一擔甲倒賣了,一擔針卻賣不了。

    世間只有科場的事大,朝廷選取真才,三代以上只選舉賢良方正,漢唐宋以後全憑文學,只考策論詩賦,定了去取,纔算甲科。

    這是自己肚裏文字,不比口頭禪。

    那白紙上寫了墨字,又有宗族姓氏、鄉貫年貌、保結印在卷子上,臨時從縣到府,由本省布政司申送東京開封府收驗了文書,匯名入場。

    到了那貢院,又查年貌腳色,交與那知貢舉的大學士、大宗伯,當面抽籤分號,各進了號房。

    一人一個老軍守住他,如押着罪人一般。

    一連三晝夜,完了場出來,聽候揭曉。

    那場裏分內外兩簾,有執事官員,或收卷、謄錄、泥封、對讀、收掌不等,是外簾官了。

    這看文字官員,或看策論,看五經、諸子、詩賦不等。

    是內簾官了。

    內外各官分定,一封了門,再不許片字相通,以防奸弊。

    使御史二員在場巡察,如有弊端,即時參提。

    所以這科目功名再假冒不得的。

    那天上文曲星、梓潼帝君,又查他三代和本人的功德才中,謂之天榜。

    因此使寒士吐氣,三年燈下勤苦,得伸這一日之長。

    平步青雲,把白屋寒門,一時間豎起插天的旗竿來,門首吹吹打打、烈烈轟轟,好不氣概!

    朝廷鼓舞人才,勸人讀書,正在此處。

    雖然立法甚公,怎當得人心巧詐,世代澆薄,到了那紀綱不振的時節,有一法即有一弊。

    那時身之始,就壞了名節,豈有這等人造出通天經濟來的?

    且略說前代進身,一朝有一朝的壞處,即如漢高帝滅秦破楚,去春秋戰國、三代夏商周不遠,還依舊選舉德行、薦闢人才,不專重文詞,豈不有些古道。

    到了醒靈之世,舉這孝行的,人人去廬墓三年。

    有一個孝廉,連舉六子,俱是在墓中生的。

    父母無病時忤逆不孝,及至將終,也去割一塊豬肉,安在腿股邊,裝是割股奉親。

    用了賄賂使州縣申報的。

    平日倚強凌弱,打奪貪吝,卻捏出一兩件讓產捐財的小事來,說是廉士,以此選舉,反做成無穢污世界,種種可笑。

    及到東漢之末,賣官鬻爵,朝廷自己定下官價,大司徒、禮部尚書定了五十萬。

    當時豪傑也有以此進身的。

    不說別人,那曹操奸雄就是舉過孝廉的。

    因此選舉之法更是沒有憑據,易於裝飾的。

    到了三國兩晉,仍舊薦舉,所以名士交遊大老,就以李膺爲龍門,郭泰是宗匠,一經品題,立時登了顯要。

    自此士大夫講這聲氣二字。

    六朝多用詞藻,元魏還有氣骨,故此說南人不及北人。

    發時科名不重,風氣不一。

    到了唐朝,太宗一洗積弊,策論詩賦定了制舉之例,才專重文章,立法甚嚴。

    當時女後臨朝,公主多寵,又有御封墨敕。

    公主門下、宰相幕中,這些才人以詩詞流傳宮禁,彈琵琶唱鬱輪袍的故事,漸以鑽營無恥,反做風流話本。

    所以士大夫輕道義而重風雅,淪夷至於後五代,名節掃盡,科名二字不及武夫。

    及宋太祖一統,專重理學,頗尊聖教。

    太宗把制舉定例,以策論表判爲主,不尚浮華,因此宋朝人才甚盛,多有理學大儒,乃是祖宗培植廉恥,以爲人才根本。

    後來蔡京用了六賊,立黨人碑,又分門戶。

    直到南宋、程、朱、張、陸的理學不絕,甚至國亡主喪,還有文信謝枋一等人出來死節,挽回世運。

    你道這科名的真假,豈不是一朝的大政!

    如何用得關節,私自可以巧取?

    便是上逆天榜,下奪了王祿。

    不消說王法難容,那鬼神豈不暗懲!

    所以如今巧取功名的,多有反得大禍,亡身喪家,或是半路夭折,享名不久,殃及子孫,以奪其算。

    只是人不肯信,但有私門,誰肯不前進一步。

    如今因說一件科名因果,天送來一段富貴,卻是不求而至。

    旁人用了心機,自己落得享用,卻從不欺暗室、不貪女色中來,緊頂那琉璃光避色一段公案。

    卻說汴梁自立劉豫爲王,大金改了年號,傳下一道旨意,因科臣一本爲選取人才以備急用事,要東京開科選士,山東河南俱就近在開封府考取孝廉。

    齊王劉豫接了旨意,抄付開封府,將告示貼起:開封府爲奉旨開科,廣搜異才,以備國用事:照得人才爲一朝之英俊,選舉乃三代之大公。

    拔茅匯徵,古今盛典。

    自宋君不道,五賊專權,崇安石之僞學,立蔡京之私黨,以致人才淪落,國祚傾移,南北交兵近二十年。

    聖教不明,官人濫冒,遂有以牧圉而司民社、韋弁而代賓興者,政務廢弛,職此之由。

    我大金奉天崇教,尊聖敦儒,上馬而勤戎略,投戈則事詩書。

    凡有前代廢紳、山林隱逸,已經拔用,其或窮檐屋、晦跡潛修、抱器待時者,亦自不少。

    州縣有司,限本月內徵取申送,一照宋朝制舉舊例。

    務期從公拔舉,各試所學,以膺新寵,不得阿私濫冒,幹進鑽營,有負闢門至意。

    特示。

    大金貞元年月日那時金主自靖康二年擄了徽、欽北去,這些士大夫哪有個讀書的,只好東奔西寄,以延殘喘。

    忽然見了金朝開科的告示,秀才們人人嗟嘆,各整舊業,以備科舉。

    只有富家子弟、大老門生、希圖進取的私人,未免還依宋朝末年的積弊,即改名換面、買號代筆、換卷傳遞,種種的法兒。

    或用賄買了外簾貢舉官,使他連號倩人;或買通了內簾看卷官,和他暗通關節。

    第一場頭篇頭行上用某字,二場頭篇末句上用某字,三場某篇用某字,或是本生文理欠通,先將策論試題先期與他,改成一篇好文,又暗中記號,自然人人服是真才。

    因此,富貴家子弟是坐倩着現成官做,不用費力讀書的。

    可憐這些苦志寒窗,貧士窮儒,一等這個三年,如井中望天,旱苗求雨一樣。

    到了揭曉,場中先將有力量通關節的中了,纔多少中兩個真才,滿了額數,把卷子付之高閣,再不看了。

    這些簾官們且去飲酒圍棋,在場裏耍鬧,捱到開場,哄得這些窮酸們不知做了多少不靈的好夢,只好替人作嫁衣裳,白白地來陪上三夜辛苦、一冬的盤費,有多少失意的名士惱死了的。

    看官細想想,你說這樣不公道的事,從何處伸冤?

    把那天上司福司祿星官、文曲魁星、主文明的神道,又查什麼三代,問什麼陰功?

    倒不如使財神多多積些元寶,就買完了一場科甲,好不省事。

    又有一詩,感嘆末世功名之假:朱衣墨面本同文,隔紙糊名內外分。

    脫殼蜣蟬仍在土,沖天鵬鶚已摶雲。

    夭桃和露原多種,宛馬嘶風自有羣。

    瓦破門開疑造物,六經糟粕正堪焚。

    又:移文不借北山巒,周孔支離但守殘。

    一字難炊高士甑,數行如拾進賢冠。

    空傳神鬼難窺字,未見葫蘆已化丹。

    司命不專青紫案,日邊紅杏倚雲看。

    當日有北京一學士,要中江南年家的兒子。

    曾受此家三千金重託,後不能還,因此要中他兒子以酬此債。

    臨期,京考主河南貢舉的翰林是他的門生,姓姚,名棟,是一個宿學名家。

    受了老師之託,封就三場題目,寫在一張紙上,使他將年侄某人傳在半路中僻靜無人的去處,把關節與他。

    那時自然按圖索駿,不消論文字的了。

    那年侄姓王,名泰,字不驕,是個破敗公子,以酒色爲事,哪曉得此事?

    忽然接了年伯的書,叫他去遠接大主考,有祕話相傳。

    他原無志功名,去接得遲了。

    到了南薰門外,大主考不好進城,在一淨寺中等他,迴避了外人。

    半夜裏傳將王公子來,把從人趕逐,卻向一間破寺廊下坐着,細細地將那學士老師的題目關節一封,交與公子收去。

    叮嚀囑咐:“不可輕泄,入場須要小心。

    怕字句有差,外場被貼,雖有關節也無用的。”

    王公子聽說,喜之慾狂,將題目藏在身邊,恐怕遺失,暗將此帖扯破底襟,填在裏面。

    姚主考說話已畢,叫公子不可出門相送,招人耳目。

    自己即時上轎進城,貼了迴避,封門而坐。

    這樣機密,真是鬼神不測的了。

    哪知這裏就有鬼神出跳,偏會弄人。

    那時八月,天氣尚熱,王公子因接遲了主考,策馬奔馳,趕得渾身是汗。

    見主考去了,脫下底衣,搖着扇子,忙叫家人去沽酒找婊子來,要痛飲一醉,有些快活得發癢起來。

    家人見他酒興發了,只得去取了一瓶老酒,對門河邊有的是半邊俏,找個來陪唱。

    公子開懷要伽藍廓下,裸體歡娛,和這粉猜拳行令。

    赤着身子,一拳一杯,喫得酩酊大醉。

    問了問寺中沒處安歇,滿廓房都是寄的樞櫬,穿上底衣,跟着粉頭巢窩裏宿去了。

    睡到天明,賞了婊子一兩紅銀,洋洋得意而去。

    只道是蟾宮折桂十分準,哪曉得畫餅充飢一字無。

    因此說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廓下寄一樞櫬,是祥符縣官之女,山西聞喜縣人,名喚蘭娘,年方二八,聰慧讀書,因感時疫病故在外,寄樞在淨寺廓下。

    因父新升官曹州,日久兵亂,不能來取回故鄉安葬,已經七年。

    遊魂渺渺,常在寺中聽些佛法,每有靈怪。

    那時在廓下,親聽得關節之事。

    一一記明。

    見王公子挾妓狂飲,對神不敬,好知此人原無科名之福,可惜一段功名付於此人之手。

    將他解下底衣襟中關節題目白紙一條取出,暗藏於香灰爐底:“叫他做一場空夢。

    看有好人來,我也收個門生,不枉我一點芳心,隔世去憐才好士,做出一段佳話來。”

    有詩曰:千里難逢女伯樂,人間安得鬼宗師。

    陰陽本自無心合,聲氣何從對面知。

    抱璞免投和氏璧,竊符如遇魏宮姬。

    投珠按劍真堪笑,閨俠猶知國士誼。

    卻說汴京西河橋嚴秀才,因前年在尼姑福清庵裏讀書,被鄰家女子金桂調戲,夜雨私奔,幸得避在韋馱殿過了一夜。

    次日搬回家中,母子貧窮,度日不過,只得求了一館,教幾個小學生讀書。

    每年館不過十五六金,明知不足養身,藉此讀書,三年苦攻,文學飽足,也是個決科的了。

    因見了開封府開科的告示,考期不遠,常在寺裏宿臥,讀至三更方睡。

    那日睡到半夜,忽聞敲門,只道是和尚來取他的家器,忙起開門。

    只見一女子進來,嚇得嚴秀才想起那年金桂淫奔的事,心裏好不跳起來。

    只見那女子上前深深一拜道:“妾非生人,乃王知縣已故之女,寄柩在此七年,久不還鄉。

    知君是一正人,特來哀求,有一好事相報。

    今科題目我已盡知,還有關節可通,俱在此紙。

    君系陰德君子,功名必大,但求將妾靈柩送至山西聞喜縣。

    我家君現任曹州,可以相報。

    妾爲憐才,原非邪鬼,君子謹言!”

    即將一條白紙送在案上,一閃而去。

    嚴秀才驚醒,卻是一夢,果然窗案上邊一小封白帖,寫得策論題目、關節分明,好不驚異。

    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整了衣冠,忙向廓下尋覓,果有一杉木柩,上寫“聞喜縣小女王氏蘭娘之柩”。

    嚴秀才一見悲感,上前焚香四拜,默祝不敢有忘。

    即時向書店中把策論文章俱照題查來,念熟,改了三次,成一全璧,把關節祕藏不提。

    卻說王不驕是一好酒混鬼,嫖了一宿,回家看看底衣襟內封的題目,不知落在哪裏去了。

    回來廓下和婊子家找尋,全無蹤影,大主考說的話兒好像做夢一般。

    自說原無此念,只當作做夢罷了。

    到了八月中秋大比之期,也隨着科舉進場,胡胡突突進完了三場,就去喫酒、接小娘玩耍去了。

    這嚴秀才果然到了場裏,就是那題目,依他所說關節做得妥貼,錦繡一般,經過改的文字,自然不同,到揭曉之日,中瞭解元。

    那主考也大喜,自謂得人,又不負老師所託,可作終身知己。

    到了拆號填榜、插花赴宴,卻不是王公子,是一個姓嚴的,河南府洛陽縣嚴正,府學稟膳生員,習書經。

    嚇了一驚道:“王公子定是賣了關節與人,自己不來進場的。”

    心中疑惑。

    次日衆門生謝宴,即拜大座師,送些公禮。

    主考待了茶,只留嚴解元說話。

    引至後軒,以酒相待,細問中間有幾件異事,因說起:“某篇某句某字似乎有心,中間必有緣故,不妨明教。

    今日師生如父子,且不可諱。”

    嚴解元乃至誠君子,將從夢中得來始末說了一遍,主考大驚,乃信暗中有鬼神,功名各有天命,是人力不可強爲的。

    主考自去入京不提。

    嚴解元赴宴回來,先拜天地、祖宗、老母、業師。

    次日絕早到淨寺廓下,備下豬羊酒果,金紙銀錢,朝上行九拜師生之禮,又做了七晝夜功德。

    次日即差新投門下的家人,往山東曹州太爺王知州處,下了舊治門下晚生的書一封,備了一份大禮,金帛杯盤。

    書內詳寫夢中見蘭娘,手授科場題目一事,以求送柩還鄉,目下已備人夫車馬,但不得王宅親人,不敢私動靈櫬,伏祈差得當親人來京,同送至山西貴塋安葬,願執門弟子之禮,以成世好。

    王知州見書大驚,痛哭不絕,因差族侄同家人張大連夜赴汴京,也回了嚴解元一份賀禮,擇日起行。

    嚴解元換了素服,親自隨行。

    不一日,到了聞喜縣王宅祖塋,早有族人傳聞此事,闔縣親友送殯、設祭者甚多。

    嚴解元自備一祭,因作一篇祭文,奠酒焚帛,高聲跪讀,不覺悲啼落淚,曰:大金貞三年十月越朔五日,門生嚴正,謹具牲醴香楮,致祭於故蘭娘大座師之靈曰:維靈蘭蕙質、玉瑩金貞。

    豈幽冥之間隔,乃聲氣之潛通。

    宅神於玄漠之野,韜光於茫之庭。

    人神何由相接,文章安得折衷?

    而乃流光耀採,凝神入夢。

    笑迷盲之肉眼,懸照膽之冰鏡;彼魚目而混珠,假穿窬以邪徑。

    神之聽之,俯首而笑。

    收其功於漁人,不結網而能釣。

    豈洛浦之珠投,非冥淵之犀照。

    分題疏義、析奧合符。

    彼揣摩而不得,我契合以安加。

    非天上之班馬,即鬼中之董狐。

    彼人而妾,我鬼而師。

    既受知於國土,豈獨於幽宴而我遺!

    千里執紼,絮酒炙雞,藉以報素車白馬之誼,尚饗。

    祭畢痛哭,爲之不已。

    自此與王知州家敘了世好。

    回至中途,忽夜夢一秀士來謝,說:“我蘭娘也,感君生死交情,已蒙超拔,轉女成男。

    他日與君同朝,該在你門下中舉,特來相謝。”

    問其姓名,不答而去。

    這是功名中一段公案,可見苟取徒勞。

    這嚴解元不遇着蘭娘,當日韋馱殿不淫女色,也是該中的。

    鬼神相助,不過順水推船,助他一篷風順。

    且聽下回分解。

    遊戲品

    第四十七回 木瓜郎語小莫破 石女兒道大難容

    《金剛經》: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衆生之類,若卵生、胎生、溼生、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餘涅而滅度之。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衆生,實無衆生得滅度者,何以故?

    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金剛經》一段,專言“無相”二字,要知此相原從心生,還從心滅,相從心起,於何能無。

    這一回,要從淫女心中滅度色中形相,到了無相,自然無心。

    即潘金蓮可以立地成佛,當下指點,藉此笑林化爲禪棒。

    卻說那黎寡婦見金桂姐魂不附體,終日裏見神見鬼,又弄成一件血癥奇疾,正然愁惱,不料女婿劉瘸子,開封府告下狀來,門首吵鬧,到晚去了。

    黎寡婦請了醫生診脈,說是血虛邪想,取了一帖定神丸來服了。

    母子相守,連夜不敢吹燈,日裏還哼哼地,叫半日才醒,直到天明才得閤眼。

    如此半月,金桂略喫些飯,梳得頭,才下得牀了。

    只有血癥不止,終日浸淫,淋漓得渾身不淨,流得個美人面如黃蠟一般,又長出一件奇怪的病來,從此再不消想那“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你道是什麼病?

    高突出一層橫骨,緊束住幾朵花心。

    丸泥封固,秦兵難進函谷關;石壁堅深,巨靈誰闢蠶叢路?

    我待價者也,反成韞櫝而藏。

    吾何畏彼哉,自此終夜不寢。

    人莫不由斯戶,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天之將喪斯文,欲博施而濟衆,能乎?

    前以三鼎,後以五鼎,則茅塞之矣。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求在外者也,管氏亦樹塞門。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桓其如予何?

    反而求之,不得吾心。

    城門之軌,馬不進也。

    吾豈匏瓜也哉!

    洪水橫流,病莫能興,猶緣木而求魚也。

    量然後知長短,其間不能以寸,請嘗試之。

    民猶以爲小也。

    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

    與少樂樂,與衆樂樂?

    宜若登天然。

    非之無舉,刺之無刺,是猶棄井也。

    實不能容,於我心有慼慼焉。

    委而去之,當如後患何?

    這個病,是天地間女子固閉,血脈不通,以橫骨塞其陰竅,止留一線走小水的路兒。

    人有此奇疾,遂致終身失偶,醫家無藥可治,俗名石姑,佛經中說是石女兒。

    隨有西子的美貌,也是中看不中喫的。

    多是一種愚蠢幼女,不曾經人道的,有了此疾,她不疼不癢,做了枯木死灰,倒像絕欲參禪、忘情息唸的一個得道女僧。

    那金桂姐生來色根不斷,慾念方新,如何捱得這個病。

    如今弄得有了色心,沒有色相,好不難受。

    自此病長成了橫骨,那血癥也止了,邪魅也不來纏了,依舊調脂抹粉,打扮得如帝天仙女一般。

    劉瘸子打探着桂姐好了,使張都監娘子過來面央,說他情願進門招贅,做養老女婿,上鞋結帽子,儘自養得家。

    問衆親戚打個醵,討幾貫錢來,買幾匹布絹來,完成他一生的事。

    也是兒女的命,定下的親,誰不指望個好女婿?

    要不依從,到了當官,我當初提親是實,誰敢不實說?

    這黎寡婦因女兒大了,又感了一場惡病,怕日久求親不便,見都監娘子一面勸她,又一面說硬證的話,沒奈何,只得應承了,道:“既是親家來說好話,我也沒奈何了,什麼大財大禮,指望來光彩我?

    看個好日子,買幾匹布來,把他兩口兒成了家,在這門口開個鞋鋪,我娘女管着做鞋,他就管上底,倒是好笑。

    這樣一個女兒,招了個皮匠,也省了去求人。

    他先銷了這張狀,進來不遲。”

    說畢,張都監娘子謝了又謝,回去了。

    過了二日,劉瘸子寫張和息狀子,勾消了官司。

    把個宅基賣了,他卻買了一抬禮,四個布絹、簪環首帕,也費有十兩銀子。

    進來見丈母同張都監娘子,磕了兩個頭。

    看定十一月初三日成婚,招贅進門。

    那金桂姐大病方好,看着劉瘸子滿眼落淚。

    正是:好馬卻馱癡漢,拙夫偏遇佳人。

    世人多少不相配的事,說好命苦。

    今年春比去年春,北阮翻成南阮貧。

    淡色桃花偏遇雨,苦心梅子不成仁。

    紅綃拭淚香猶剩,錦字裁書夢未真。

    自是名芳無主賞,承風片片付溝茵。

    金桂姐雖是女身未破,從與梅玉二人晝夜演習淫慾,拈花弄蕊,久已知趣。

    又兩經鬼魅採取元精,把那男女的樂處比久慣的還深一層。

    到了十一月初三日,劉瘸子上浴堂裏沐浴了,穿了一套新布衣服,請過張都監娘子來,與金桂上頭完房,草草地治買了一副新被褥,添上些花粉首飾,隨身衣服只做得一個紅綢衫兒。

    那日,都監娘子看着上了頭髻,修臉提眉,送進房來,和劉朝坐着。

    也斟了一杯合巹酒,桂姐滿眼是淚,哭不出聲來,也不肯接。

    瘸子取了,一口吃盡,留張都監娘子,也不好住下,拜了兩拜回去了。

    卻說這金桂姐,平日想起丈夫來,常是眼裏出火,一似妖精見了唐三藏,恨不得一口嚥下肚去。

    今日見了劉瘸子,她似木偶人得了道的一般。

    那瘸子見桂姐回臉朝裏,全不看他。

    他卻自己取了一壺燒酒,將兩碟鹹菜一頓喫幹,弄得醉醺醺的,要做新郎。

    這兩條瘸腿,要步步巫山神女行雲的路,上上那銀漢牛郎渡鵲橋。

    將一條白布褲子脫了,一口吹滅燈,才跳了兩跳,趴上牀去。

    被金桂推了一交仰巴踏,好一似癩蝦蟆喫蒼蠅———前合後仰,通趴不起來。

    掙扎了半日起來,向金桂肩上一摟,叫道:“姐姐睡了吧!”

    被桂姐劈臉又是一個巴掌,連身一推,好一似瘸鱉趴深缸———把頭伸一伸,通上不來。

    滾過身子,向金桂又一摟,被桂姐連脖子又是兩拳,好一似熱鍋的白鱔———把腰在一推,再動不得了。

    只這三推三摟,瘸子的身子稀軟的。

    金桂姐又惱又笑,道:“可不磣煞人罷了。”

    心裏恨着,卻使手抹他腰間的物,原來是有名無實的半瓶醋、二尾子,縮得好似一個蠶蛹兒模樣,鱉嘴兒骨突着。

    原來瘸子摟了摟桂姐三摟,又被推打得不過,不得上手,早已津津淫液囊出,汩汩元陽見面投。

    這叫做是見面禮,不曾進門,先投了一個領謝的貼子進去了。

    又叫作是隔牆醉,不曾喫酒,但見了望竿,就醉倒了。

    原來劉瘸子是經金兵砍傷了腿胯,把腎囊縮了,只一個卵子,又常腫得光光的,行不得人道。

    又見桂姐生得美貌,摟了一把,即時走泄,算完了一場洞房花燭了,豈不省了多少邪態。

    金桂見此光景,只得自己脫衣而睡。

    劉瘸子情知內外本錢俱空,不來惹事,自己睡得打起瞌睡來。

    一頭倒下,通不似人,兩條瘸腿伸開。

    金桂起身細眼看一看,但見:身腰短促,好似八九歲嬰孩;腎縮卵枯,又像七八旬老叟。

    垂囊如敗棗經霜,裹頂似殭蠶在繭。

    土作泥人成體相,傀儡學舞少提樑。

    睡到半夜裏,金桂姐想了想道:“如今這廝已是辭不得他,只好留着做個死樁。

    正好隨便尋個得意人來,做些風流事兒,料這瘸子也捉不得奸,也管不得我。”

    尋思已定,到了天明,劉瘸子起身謝了丈母,自己門首收拾一間門面,開個皮匠鋪,也買了幾雙舊鞋在門首做幌子。

    桂姐戴上髻,也就常來簾子前看街上的人。

    瘸子哪敢問她一聲,還恨不得找個好漢子奉承她。

    一口話不來,就罵個死,又是待武大郎的舊樣了。

    到了迎春時節,三教堂因今年科舉大場,招了許多秀才在此會課讀書。

    河南八府生員,那沒有盤費的貧生,多有來三教堂做公所的,時常在金桂姐門首經過,也有來她家裏縫鞋補靴的。

    金桂在簾子裏也看上了三五個年少的書生、風流的秀士。

    自己的住房卻與那書樓相接,只隔了一塊太湖石上的老梅枝,探過一半來到這院子裏。

    這秀才們手裏拿着書,探頭探腦的。

    金桂姐也遮半掩,人不看她,她又要看人,哄得人看她,卻口裏胡罵,大凡淫婦多是如此。

    那時有一秀才,姓潘名芳,字子安,生得風流典雅,慣走青樓,搬了一個婊子劉素素在三教堂書樓上宿,時常開放樓窗,看看這院子裏。

    見金桂姐打扮得俊俏,不似個良家。

    在樓上,劉素素望着桂姐說道:“借個針來,與相公縫縫衣帶子。”

    金桂道:“俺家裏沒人送去,你自己來取。”

    劉素素跑下樓去,到金桂房裏說些話兒,喫了茶,才知是皮匠的老婆,好一個妙人兒,回去說與潘秀才,又是一個在行積年,慣鑽狗洞的,只使了一兩銀子,兩枝玉釵兒,託着劉素素送來道:“潘相公有心要會你會兒,又不使一個人知道。”

    這金桂姐正是久缺着這個衙門,要借個署印的鬆鬆腰兒。

    笑了笑,也不推辭,相約在半夜裏越牆在樓上相會,金桂連聲至肯,劉素素過那邊去了。

    忽然天下起雨來,從午後下了一夜,把這佳期誤了。

    天明卻是宗師考這大羅遺才的日子。

    一羣秀才們原是沒有科舉,來考遺才的,連夜各將被褥送入城中去宿,五更預備進開封府去了,劉素素也回了構欄。

    三教堂秀才一人不在,只有王魁宇,綽號王雷公,他原不科舉,落下他看守書房,在樓下中間兩條長凳上睡,把臥房門的鑰匙也帶得去了。

    那時天氣炎熱,王雷公喫燒酒灌得爛醉,脫得赤條條的,仰劈着兩條黑毛粗腿,將他那話兒取出來,累垂垂如剝兔懸驢,足有一尺餘長,每日盤腰,甚覺墜得深重,即取一把大學士椅子來,把那話兒平平擱住,似一軸古畫相似。

    然後側身而臥,好不快活,只覺鼾鼾入夢,鼻中響如雷,真乃雷公也。

    乘着酒興,那物挺得又大又長許些,王雷公睡去不提。

    卻說金桂姐前夜祕約下書樓相會潘生,因雨阻隔,一夜無眠,用手摸摸劉瘸,略借發興,哪得有些人氣兒?

    天分既小不堪用,又有一卵在外支撐,略一到門,又犯了前病,門外先謝了恩。

    常被金桂打出房去,在鞋店裏打個冷鋪睡,不敢言語的。

    那夜月明如晝,金桂要逾牆赴潘生之約,先將劉瘸打發在鋪子裏睡去了。

    卻等至二更將盡,內外不聽人聲,街上狗也不叫了。

    悄悄出得房門,丟塊瓦兒,細細嗽一兩聲,全無人應。

    用一小凳踏着,扳那梅枝兒,上得花園牆,原不甚高,卻接着太湖石下來,園中靜悄悄不見人影。

    走過三教堂,到了三空閣上,是潘相公的臥房。

    “或者不料我今夜親來,先自睡了?”

    桂姐慾火燒心。

    上得樓來,見樓門大開,月明中照見一個人,睡聲如雷,兩腳長伸,一身黑肉如鎮殿將軍一般,不是那潘相公的風流模樣。

    想了一想,既到此處,怎肯空回,就在此人身上略潑一潑心中的火,也不枉來了一次。

    上前纔要推醒,只見一張椅子擱着一件東西,像是一匹青布捲成個長卷子一般,卻如何一半在腰裏不曾解下?

    上前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件怪物,紫筋暴露,凹眼圓睜,足有尺餘,粗如截瓠,險不驚倒了少年好色東鄰女,半夜奔鄰的狐媚精。

    待使手一摸,又怕驚醒此人,有命難逃,無門可入。

    悄悄移步出閣,依舊越牆而過。

    回房獨寢,嚇得花心亂縮,橫骨高撐,用一小指也不能入了,何況是丈夫的陽物。

    尋思一回,不覺滿眼落淚,說道:“小的不堪用,大的又不能用,想是命合孤鸞,不宜有夫,因此生了血癥,長成橫骨,再不消貪想風流,誤了芳年。

    不如出家在大覺寺中看經,懺悔我前生罪孽。”

    到了五更起來,與母親痛哭一場,拜了四拜,辭別劉瘸,要上大覺寺修行,挽留不住。

    母親只得送到寺中,與福清見畢禮,說金桂出家一事,福清見金桂少年聰明好玩,不肯收留,怕日久凡心不退,再要還俗,壞了山門的戒律。

    黎寡婦把福清扯在僻靜處,細說金桂病後生出一件殘疾,變成石女兒。

    如今守着丈夫也無用,又不生兒女,不存體相,只得皈依佛法,福清才領受了。

    叫了劉瘸來,立了一退親出家的券貼。

    看個吉日,把金桂削髮,起個法名曰蓮淨,拜了三寶,教她唸經禮懺。

    正是:色歸無色,相還無相,色相俱無,是名滅度。

    淫女化爲石女,愚郎化成木郎。

    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四十八回 蓮淨度梅玉出家 瘸子聽骷髏入道

    詩曰:

    綠靄紅霞竹徑深,一庵終日靜沉沉。

    等閒放下便無事,着意看來還有心。

    小卉時開參色相,山禽自語足圓音。

    拈來即是天真佛,擊碎虛空量古今。

    話說黎金桂因淫想招魔,鬼交成病,天生半路變了石女兒,把那平生貪淫好色的心、弄月嘲風的性,不消勸化,一時冰冷,猶如火滅煙消、霜凋葉落一般。

    可憐一個花朵般女兒,狐狸相似,當初和梅玉姐安排着花攢錦簇,雨尤雲,不知得了丈夫如何受用才肯罷手。

    哪知道有貌無緣,有才無命,兩個美人不曾得一日快活,俱落在火坑苦海。

    一個嫁了金公子,只有三日夫婦情分,被主母妒狠,剪髮髡頭,打爲奴婢,再不得見丈夫一面。

    一個嫁了劉瘸子,半身殘疾,全無人道,幾番要淫奔荀就,偏遇着孤鸞寡宿,又生出個絕戶病來,板骨橫生,石門緊閉,廢而無用。

    自是兩人前生冤孽,折算她當日縱慾宣淫,迷惑愚夫之過,故此天罰其淫,以孤寡疾病、凌辱折磨,准算她前生罪孽,此是一定的因果。

    當日同母親黎寡婦到大覺寺主清座下,改了法名蓮淨,向佛前拜了,把青絲細發分開,先剪後剃,哪消半日,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尼姑。

    剃得頭白白的,換了一茶褐僧衣,戴上一頂玄緞僧帽,小小僧鞋,合着纖纖玉掌,念起佛來,真是拈花天女、紫竹觀音。

    就有邪心,已被一條封皮把那傍門鎖住。

    正是:水火爐中封奼女,鐵門關內鎖狐妖。

    有詩爲贊:寒雲散盡留殘月,夜雨晴開返太虛。

    不堪明月思餘蔗,已見秋江空舊魚。

    當時拜了福清,黎寡婦痛哭回家。

    劉瘸子因身無所歸,還在門前且開鞋鋪,倒做了乾女婿,不提。

    蓮淨雖出了家,因梅玉日久無信,常沒處探聽個信兒。

    忽一日孔千戶娘子走到寺裏討籤,撞見蓮淨:“卻似黎家桂姑娘,怎麼出了家?”

    兩人問訊了,請到齋堂裏,才知桂姐因病修行。

    細細告訴:“金二官人娶了梅玉三日後,做不下主來,如今被粘太太鎖在家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通不容俺娘們見面。

    我終日在孫媒家坐着要人,隨任打罵,她也不敢進去見一見那母夜叉。

    那金公子走去關外,還不敢回家。

    早知道女兒沒有造化,倒不如出了家還清靜些。”

    說着哭起來,蓮淨想起前情,也不覺淚流滿面,道:“俺兩人這等一樣的命苦!

    只說她得了好處,我不得如她。

    誰想她全在難中,如今還不如我。

    世間事哪裏想去?”

    孔寡婦道:“桂姑娘,你平日千伶百俐,又和我女兒比親生姊妹般同,就尋不出條路來救她救兒!”

    也是天假其便,孫媒因孔寡婦說要告,十分着急。

    忽一日,粘太太着人來叫她,不知深淺,只說是因娶了梅玉的帳。

    不料是她家太太找個媒婆去,要賣梅玉出門,怕金二官回家費她的眼目。

    孫媒不知道,躲去大寺,推燒香上會,不料撞見孔寡婦。

    兩人見面,又是一場大罵,險不在禪堂裏打起來,福清和知客都勸開了,蓮淨原是聰明,又歸了正果,卻尋出一計來,說:“孫媒,你既說這一門親,把玉姐母子坑陷得這等,也該進她宅去看看梅姑娘。

    終不然你一個外人,年六七十歲了,那母夜叉就打你不成?

    她既然來叫,你好歹去走一遭,孔大娘也不埋怨你了。”

    孫媒道:“說得也是。

    我棄着這老性命去走走,隨怎樣的,看看梅姑娘再作商議。

    我還來這回你的說話。”

    喫了一盅茶,孫媒婆去了。

    孔千戶娘子坐在寺裏聽信,不提。

    原來母夜叉粘太太,見梅玉上竈做飯十分殷勤,滿口裏太太長太太短,不叫她來服侍,罵着她也不怨恨,已不甚難爲她了。

    只怕金二官回來,一時防備不嚴,再有串通怎了。

    不如找個媒人來,把她賣在娼門吧。

    因此家人又來叫孫媒進府,不幹那尋妾的事。

    她自己膽虛,嚇得躲子。

    寺裏商議就,硬着膽進得金將爺府來。

    見了太太生得兇狠,似一隻母虎坐在大暖炕上,磕下頭去道:“不知太太叫小媳婦做什麼?”

    太太道:“我家買了個業障來,不知是哪個媒人做的事,如今放在屋裏,七粗八細一些做不來,沒得養着喫閒飯,你與我快快尋個主兒領出去,不許賣在這東京。

    不拘哪裏娼家樂戶,做幾兩銀子打發她去吧。”

    孫媒道:“小媳婦去看看她本人生的材料兒,好出去尋主兒。”

    太太道:“你領她去!”

    有一個番婆正在炕上納繡佛幡,見太太說,忙下炕來,和孫媒往廚房裏徑走。

    只見梅玉姐正刷鍋淘米做飯哩。

    見了孫媒,不敢言語,只裝不認得。

    孫媒見她剪得頭光光的,使個手帕裹着,好不心酸。

    到了前邊,辭過太太道:“小媳婦知道了,三日裏就來回話。

    可不知太太要什麼財禮,好去兜主兒。”

    太太道:“我如今和四太子姑娘當了一會,要大覺寺白衣觀音閣上明日進幡去,舍一百兩銀子的香錢,速速賣了來,要做香錢哩。”

    孫媒磕頭去了。

    欲施善事遠燒香,卻賣良人去作娼。

    後面殺人前面舍,結冤造福兩相妨。

    孫媒出府回到寺裏,把粘太太的話說了一遍:“又見梅姑娘在廚上做飯,雖手帕搭着頭,還笑嘻嘻的,休聽外人虛喝的不知打得怎樣兒了。

    如今要賣出來,只倩一百兩銀子,要來這寺裏進幡,舍在觀音閣上哩。”

    只這一句話,蓮淨道:“阿彌陀佛,我有救玉姐的法兒,除非老師父做這一件功德吧。”

    即時請過福清來道,“這件功德,只要老師父一句話,玉姐就活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福清姑子不知來歷。

    只見孔千戶娘子先跪在地下,蓮淨也磕下頭去,道:“師父只許了慈悲,她這件事弟子管有一計,全不費難,叫她母子團圓,一場陰騭。”

    福清扯起來道:“你說來我聽。

    既是救人好事,我佛家以慈悲爲本,哪有個推辭的。”

    蓮淨合掌當胸道:“如今粘太太說和四娘娘一會,要來寺裏進幡,舍百金造佛。

    只用老師父到王爺宮內,見了娘娘,求她說個人情。

    只說梅玉姐是老師父的兩姨侄女,弟子表姊妹,只化她將梅玉姐舍了出家,做她個度僧,豈不是一件好事。”

    福清笑了道:“這卻不難,只是成不成看她的緣法吧。”

    即時穿上偏衫,帶着蓮淨去見四娘娘。

    正是合該梅玉災星已滿,她淫心悔過,轉禍爲福,偏遇着娘娘生了世子,剛剛滿月,傳進宮去,說:“大覺寺尼姑來道喜哩。”

    喜得個娘娘迎下殿來,一似觀音菩薩來送生般,忙接着讓進房去。

    見領着一個新剃度的尼姑,且是齊整,磕下頭去。

    娘娘扯起來,即叫擺齋。

    齋罷,福清、蓮淨忙下坐問訊,說:“求娘娘護法,有一事來化個人緣。”

    娘娘喜色滿面道:“師父化什麼緣?

    盡力佈施。”

    二尼合掌當胸道:“如今粘太太府裏面金二爺娶一妾,是貧僧俗家兩姨侄兒,即是蓮淨的表妹。

    因太太不容,要嫁了,將銀子舍在寺上,貧僧想起,何不將此女舍了出家爲僧,做粘太太剃度的,保她一家吉慶,爲何卻去賣了來舍?

    以此特來乞化。

    救出此女,娘娘無限功德!”

    娘娘笑道:“這粘太太十分難說話,如今和我結了寺裏香會。

    她還無兒,因此繡幡進香,上了一百兩的佈施,在我這疏頭上。

    我就請她來說,到那日去進香,叫她去剃度,還算一百兩佈施,給她做個圓滿的齋兒便了。”

    說畢,福清、蓮淨磕了頭去,謝了,高聲念“南無無量壽佛觀世音菩薩。”

    送出府來,娘娘使人去請將粘太太來。

    那時東京,兀朮即是金主一樣,哪敢不依!

    即時回去,做了一套僧帽僧衣,換了鞋襪,不管進香即傳了福清、蓮淨來,在佛堂裏,當面看看剃淨了光頭,穿上僧衣,起個法名梅心,謝了太太而去。

    正是:愛水波濤今日定,欲河煩惱一時消。

    袈裟披上見空王,洗習鉛華木可香。

    自是木兒難上馬,故叫石女不逢郎。

    蛤因閉口仍含粉,蜂爲辭春免褪黃。

    英學拈花拋豆蔻,摩登不許更同牀。

    看官到此或說,前集金蓮、春梅淫惡太大,未曾填還原債,便已逃入空門,較之瓶兒似於淫獄從輕,瓶兒亡身,反爲太重。

    不知前世造惡與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

    瓶兒當日氣死本夫,盜財貼嫁,與金蓮、春梅淫惡一樣。

    後來託生在袁指揮家,爲富室之女,及到李師師家,嬌養成人,真是珠翠叢中長大,綺羅隊裏生成,又得了浪子鄭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雲,吹的彈的,喫的穿的,受盡三春富貴。

    這金蓮、春梅,生在窮武職家,孤寡流離,窮了半世,卻又不得遇個丈夫。

    半路里受盡折磨,橫遭惡疾,守了空寡,將她惡報已還其大半。

    因她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減,因此引她懺罪消災,再修她本來面目。

    後來瓶兒雖死,即化男身,這金、梅二女,雖已成尼,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別淫根的輕重。

    在後案三世輪迴上,不提。

    單表劉瘸子在鞋店隨着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無歸落,一身殘疾,也要尋個結果去處。

    那日上大寺前閒行,只見圍了一羣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中間一個道人,生得古貌長髯,戴着一個箬笠,身穿百衲道袍,黃條草履,手執漁鼓、簡板,正唱道情哩。

    瘸子分開衆人挨入裏面,和這衆人席地坐下。

    只見這道人將漁鼓打了一回,走上幾步道:“今日貧道一回莊子嘆骷髏的故事,乞化些錢米,助貧道途中一齋。”

    放下蒲團,即將簡板先敲幾下,唱道:先有《鷓鴣天》爲證———(唱)景物驚心嘆隙駒,百年傾覆後先車。

    雲山滿目真堪樂,富貴到頭總是虛。

    沽一醉,問樵漁,優遊山谷更何如?

    閒將幾句莊生活,編作骷髏一卷書。

    (說)昔日戰國初有一隱士,姓莊名周,道號南華真人,本貫睢陽人也。

    自幼讀習經史,曾爲周朝漆園小吏。

    因妻喪,鼓盆而歌,棄職歸山,隱於終南山谷,著有《南華真經》,世傳《莊子》。

    在山修煉多年,成其仙道。

    一日,與道童說:“我和你深山苦練,雖得了丹道,不到凡間濟度衆生,也不能夠完這三千八百陰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見不得大羅玉帝。

    今日和你上洛陽走一遭,看有何人可度。”

    有《西江月》爲證:(唱)我把世人嗟嘆,不如訪道修仙。

    布袍衲襖勝羅,漁鼓簡板爲伴。

    飢食山中野菜,渴飲澗下清泉。

    我今功行滿三千,暫向人間遊玩。

    (說)行至洛陽地方,荒郊野外,只見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莊子傷心感嘆。

    詩曰:路逢骸骨在荒丘,莊子傷心兩淚流。

    你是何人親與故,只爲生前不肯修。

    【耍孩兒】(唱)我向前細細尋,又退後默默思。

    可憐你三魂五臟無蹤跡,只見飢鴉啄破天靈蓋,餓犬傷殘地閣皮,模樣兒真狼狽。

    映斜陽眼中睛陷,受陰風耳竅風嘶。

    莫不是男子漢、婦女身、老公公、少小兒,住居何處何名氏?

    莫不是他鄉外郡風流客,百姓軍丁匠竈籍,因何死在荒郊地?

    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裏誰哭誰知。

    莫不是把錢財離故鄉,爲功名到這裏,時乖運蹇逢奸輩?

    莫不是持刀自刎因爭鬥,久病難調少藥醫,在此誰來替?

    只落得朝攢螻蟻,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貪杯喪了生,爲戀色害了己,分財競產閒爭氣?

    或是因奸鬥恨風流死,賭博官司喫盡虧,或是犯法遭刑系?

    莫不是飢寒少救,遇陣臨危?

    (說)骷髏,將你男女名問道,並無一言回答,想是說不著其中詳細,將你生前經營買賣問你幾句:莫不是貧居陋巷中,藏身村野裏,種瓜賣菜編鞋履?

    莫不是讀書守分甘貧餓?

    莫不是買賣商遇劫賊,或是遊客高人侶,辜負了陰陽占卜,收拾起書畫琴棋?

    莫不是換羊毛、修破靴、蓋新房、賣故衣,開張骨董收零碎?

    補鍋釘碗修銅匠,磨鏡敲針打錫的,土工木匠並油漆?

    莫不是做籮箍桶、打鐵縫皮?

    (說)骷髏兒,貧道將諸般經營手藝問你,全不答應,想不是這庸俗之輩,或者是聰明智慧、諸子百家、富官貴客,迷失家鄉,再問你幾句:莫不是振朝綱大丈夫,贊經綸賢宰職,三傑八俊並七貴?

    莫不是拔山舉鼎英雄漢,作賦能詩道德師,深文刀筆蕭曹吏,風流才子,絕代名儒?

    莫不攜家遠避秦,籠車匡復齊?

    逞豪奢笑擊珊瑚碎,曉趨金殿拖朱履,夜擁紅妝醉酒杯?

    也有個兇和吉,哪知道時哀命盡,福退災隨。

    (說)骷髏兒,我將君子六藝、九流百家問你,全不答應,多是生前瞞心昧己,好色貪財,到此地位,我再把你的罪過略道幾句:莫不是口頭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調詞捏款多奸計,坑人騙債偏興訟,害衆成家倚勢爲?

    撞太歲爲生理,駕空橋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歡嬉!

    莫不是祖父上做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吞謀田產侵鄰里,佔路爭牆改屋基?

    癡心造下千年計,只落得頭南腳北,手指東西。

    (說)莊子嘆骷髏已畢,道:“昔日周文王澤及枯骨,開子孫八百年基業,我出家人理當拔濟羣生。

    我今大發慈悲,救他起死還魂,也見仙家手段。”

    即向葫蘆內取出一丸靈丹來,填在骷髏口內,用仙氣一吹,脫下道袍蓋住屍骸,數了數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條,忙叫道童向東南上取三枝楊柳,截成三段,口中唸咒,用水一噴。

    那骷髏以氣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氣,早早回陽,滾身起來道:“多謝師父救我還魂,只是赤身露體,難得見人。”

    莊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與他穿了,那漢子把眼圓睜,將身一挺,向莊子道:“我乃福州府人氏,姓武名貴,身喧帶銀三百兩,來洛陽買貨,被你二人用蒙汗藥謀死,害我殘生,在此罵我不絕。

    今日醒來,可還我銀錢、衣服,放你去吧。

    如不還我,向洛陽縣、河南府,各樣衙門,告你個蠱毒殺命事。

    寫你一百二十款單款,告一張御狀,擊登聞鼓聲冤,叫你二人碎屍萬段,現有你用藥葫蘆、使邪法的木瓢爲證。”

    上前把莊子揪住不放,大喊聲冤,往城裏衙門前來。

    那縣官正坐,只見一病人拉住道人進門喊冤,叫上來細問。

    那漢子眼中流淚,口內聲冤,將前話哭訴一遍,說莊子用藥謀死其命,盡劫資財,現有毒藥、葫蘆、邪水爲證。

    縣官問莊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繫謀害他性命,豈有平空誣告的?”

    即喝令:“伺候刑具!

    如不實招,難免官刑。”

    莊子向前,將骷髏暴露野外,以靈丹救活,反恩將仇報說了一遍。

    漢子道:“老爺執理斷事,一個骷髏,哪有救活之理?

    分明是鬼話。

    這道人借術行惡,殺害平人的罪,小人一一說來:(唱)他借遊方是道人,串州府,渡關津,遊食無籍真光棍。

    暗通響馬劫行客,糾合強徒進院門,求齋化飯先通信。

    用的是蒙汗毒藥,遇着他一命歸陰。

    他有隱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沒處跟,又會踏罡步鬥迷魂陣,拘魂魘鎮奸良婦,打火燒鉛做假銀。

    更有一件真堪恨,把小孩子蒙了隨去做蒙藥,摘膽剜心。

    (說)漢子說:“小人當日和他飯店裏歇宿,他見小人行李沉重,要謀財害命,只取了一丸藥放在酒裏,不覺天昏地暗,倒在埃塵。

    他卻將小人衣財劫淨,假說慈悲,把小人屍骸拋在野外。

    因小人平日行善,感動神靈,才放了回來。

    (唱)他葫蘆內百樣毒,使機謀把酒巡,頭昏腳軟先昏暈,臨危假落慈悲淚,怕醒還將法水噴。

    把財物搜尋盡,將骸拋在野外,哪知道我又還魂。

    (說)縣官又問:“你這個漢子,說話全無憑準,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

    這樣怪事,我做官的也難問,可有甚證佐麼?”

    漢子道:“小人喫齋唸佛,沒傷天理,一生不打誑語,不是個負義忘恩之輩,那毒死時節,只見———(唱)五閻羅把我迎,崔判官把我親。

    他說我喫齋唸佛多忠信,金橋來接純良客,地獄難留好人,連忙送出酆都郡。

    他打折我三條左肋,現如今俱有疤痕。”

    (說)莊子聽他言語,道:“衆生好度人難度,始知恩愛也成魔。

    稟縣官老先生,且取一盞水,貧道叫他復現原形。

    他是罪大惡極,該有路死輪迴,貧道違天行善,該有此番仇報。”

    縣官即時取水與莊子。

    用水將漢子一噴,仆地倒在塵埃,掀起衣來,卻是一堆骨櫬,肋下三條骨節還是柳枝。

    縣官大驚,才知莊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這負義忘恩作孽魂。

    莊子作口號四句:古今盡是一骷髏,拋露屍骸還不修。

    自是好心無好報,人生恩愛盡成仇。

    縣官下堂來,要拜爲弟子。

    那莊子用手一指道:“那廂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縣官回頭,莊子化清風而去。

    說到此處,衆人舍助些錢米,那道人揚然而去。

    劉瘸子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師父,我要隨你出家。”

    道人看了看,是一瘸人,身上衣服襤褸,腿腳歪斜,道:“你這個如何修行得?”

    劉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前世貪淫多欲,眠花臥柳穿房。

    風流一過便爲殃,今日不成人樣。

    腎縮全無陽氣,腿彎難跳東牆,只堪掃地與燒香,願背蒲團竹杖。”

    道人點了點頭,劉瘸子把他的蒲團背起,隨着一路化飯而去。

    這是陳經濟的化身,和金蓮才完前帳,結了《金瓶梅》三案因果。

    再看西門慶變的沈花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證人品

    第四十九回 沈花子魂認前身 王六兒老還舊債

    蘇東坡《寒食》詩:

    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

    風吹曠野紙錢飛,古木累累春草綠。

    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別離處。

    冥漠重泉哭不聞,瀟瀟暮雨人歸去。

    這首七言古詩,單表人世百年死生,如夢幻泡影。

    休說這尋常百姓,即做到那公卿大老,開天的事業、蓋世的文章,到頭來也不過是幾張黃紙、一篇墓表。

    縱有石羊石虎、御賜的諡法、欽定的碑文,也只爲生人的眼目,與死者痛癢無干。

    有好子孫的,多守得幾年。

    那子孫不肖的,還有把墓碑墳樹賣與匠石們修橋、砌路、造屋造船的,經年不到墳頭燎一張紙,賣與豪家,耕爲平地。

    如今看那石人石馬,埋在草裏的,還不知墳在何處。

    看到此處,可見人世上有何真假恩怨平等,死生一觀,纔是個達者。

    可惜這看書的人,點一點頭又忘了,到天明想不起來,直到了尋着他的時節,臨期又悔不得了。

    今日單表沈花子自來西門舊宅,託夢與玳安,去了十年,惡業將盡,舊罪已滿。

    往來在東平府地方,打磚乞食。

    生母有病死了,把個牽路的狗也被人打殺了,年長一十九歲,討飯沿街打磚的路兒走得爛熟,再不消問人。

    到了人家門首,誰不認得?

    叫聲“沈花子來了”,就遞出碗飯來,又走一家,倒也省他勞心費力。

    從來說“討飯三年懶做官”,想有些樂處。

    有詩曰:乞化原因結佛緣,高聲持鉢到門前。

    瓢中常貯千家飯,囊裏何須一個錢。

    竿木防身成鐵杖,給孤佈施有金磚。

    間自是賢達者,免向名場夜乞憐。

    原來人有三魂,沈花子一個魂在陽間,隨身討飯,一個魂在陰間,做餓鬼受罪,一個魂在西門慶墳上守屍,起旋風,趕漿水喫。

    這沈花子從臨清討飯,又到了清河縣,遇見清明時節,家家上墳設祭,人人看景踏青,多有遊人在郊外飲酒。

    這花子們因此不在城裏,都來野外求乞。

    沈花子也拄一條竹杖來城東,地名五里原,原是西門慶的墳。

    當初清明寡婦上新墳就是此處,墳墓甚多,如北邙相似,只聞一片哭聲,風吹得紙錢灰各處亂舞。

    化了紙,都在林子裏高崗上擺下祭品,喫酒散福。

    沈花子和衆乞丐走了幾處,化了些盞酒片肉,剩鐵殘湯,喫不了的,倒在罐裏。

    隔着永福寺不遠,來到寺上房廓下蹲着,把那湯飯喫了,又去乞化,拄着竹杖往前面林子裏來。

    只見起了一陣旋風,不知什麼東西絆了一交,跌在路旁,好似做夢一般。

    忽然一個漢子過來,將沈花子打一掌,道:“你這幾年在哪裏來,就不回家了?

    我等得你好苦呵!

    打完了官司,納了贓罪,咱也該搬移了,另尋個新房兒去住。

    如今咱的舊房爛了,我在這裏看守,一個錢也沒得用,一口湯也趕不出來喫。

    一年二月八月領些官米,只好在別人門首去討口涼水喫,白日裏沒處藏身,夜晚來樹梢頭草根上就是我的去處。

    你如今去了十數年,哪知我的苦楚。”

    說畢,和沈花子抱頭而哭。

    沈花子百忙裏想不起這個人來,一似認得他一般,才待想想,又迷糊了,通沒處認帳。

    正是:傷心不是新來客,對面還疑舊主人。

    那人道:“此去到咱家不遠,和你到家看看那破房兒,你今住下不去吧。”

    沈花子半疑半信,扶着拄杖,隨這個走。

    領到一處林子裏,進去只見清堂瓦舍。

    小小一個門兒,初然入內冷森森,後面行來寬朗朗。

    但見;一條細路,高高下下平鋪;上面短牆,整整齊齊高砌。

    中橫三尺石牀,默默有人全不語;上掛兩條紗幔,漫漫長夜幾時醒。

    芻靈二事,左童右女不離身;明旌一幅,粉字金花全不見。

    他也曾走馬章臺,醉擁紅妝晨起晚;他也曾排衙軍署,貪謀白鏹夜金多。

    風流罪過,空餘白骨成灰;謀算奸深,只見青繩來吊。

    日落狐狸來作伴,年深螻蟻借爲家。

    沈花子進得門來,用手一摸,見此高房大廈中間,有人高臥,不聽得言語。

    這花子忘不了舊買賣,高叫一聲:“老爺、老奶奶,討碗飯與花子充飢!”

    那人笑道:“這是你家,也不認得了,還想叫街哩!

    我家多少日子不見一點飯喫,哪有飯來與你喫?”

    沈花子大怒道:“你這個人,平日不甚熟識,困何哄到我家門上,卻不把飯來,誤了我今日清明節的生意,明日卻哪裏討去?”

    那人大怒道:“你這花子真是瞎了眼,連自己房兒也不認得,終日遊食在外慣了。

    我今拿回你來,也和我守守門兒,偏是我該受苦?”

    兩個揪打在一處,早把那牀上的人驚醒,打一個滾,趴起來,把他二人分做兩下,這個人又睡下,不言語了。

    怎當得沈花子叫天叫地要出來,四下裏都是牆壁,哪裏找得舊路出去。

    高聲大罵道:【江頭金桂】怪得俺終年昏昧,只道緣何鬼夢迷,哪知你把家園佔了,改換牆基,在牀頭睡不起。

    你這個人有些似我的模樣,因什麼話語高低,形容無異?

    莫非是假名託姓,撒懶裝癡,撇下兒孫妾共妻,使我沿門持鉢,又迷路悲啼。

    到今疑。

    街頭叫化豈非我,牀上高眠又是誰?

    沈花子罵畢,這個人怎肯幹休,把沈花子一個磚奪來摔得粉碎,說:“你這花子,改不了光棍行持,倚勢行兇,到了自家門上,還要裝聾推瞎,偏有這些花言巧語,越發編出曲子來了。

    我把你這討飯喫的本錢打碎了,丟開這根拄杖,看你有甚本領,也鑽不出這個土孤堆去。

    再休想討你那自在飯喫。”

    高聲大罵道:【前腔】堪笑你終朝遊戲,不念家園舊祖基,卻叫我封門守戶,帶水拖泥,臭皮囊無處離。

    你這花子,走遍天涯也少不得這條路,一任你穿州過府,登山涉水,傍門依壁,問路臨岐,拄杖敲門何處歸?

    笑伊家失計,又藏頭露尾,到今疑。

    操瓢乞得千家飯,放火還燒百衲衣。

    二人正鬧中間,只見一個老公公,八十餘歲,滿面白鬚,頭戴着老方頭巾,鑲藍道袍,絲絛方履,打開門進來。

    又有一個青衣公人跟隨,取出一條繩索,將沈花子拴了,道:“你的限滿,該隨我向衙門裏去銷號,因甚來這舊房裏吵鬧?

    這房是你的舊基,如今爛了,你又撇下新房,該搬移在別處去的,卻來這裏纏帳。”

    那個人不敢言語,依舊躲在那舊房裏,看看沈花子哭哭啼啼地去了。

    跟着老人到了一所小小衙門前,有幾個男女老少不等的,聚在一搭裏。

    老人坐着點名,到了沈花子名下,那批一行字:“金磚一個,重三斤半,十九年用完繳。”

    只不見了這個磚,少不得又使一個押沈花子,到了五里原路旁,把拄杖、金磚一一拾起,隨着這人,見了老公公,押向清河縣城隍廟裏去。

    原來這沈花子已死在路旁,遇見西門慶墳上守屍的魂,來叫他去認了前身,二魂爭論,各訴其苦。

    勾屍的鬼正沒處尋他,卻同本村土地來墳內找出新魂,又撇下舊鬼,如今要解城隍繳還他領的那乞丐金磚,算了這十九年的苦劫,准折前債。

    後來沈花子到了東嶽,算他那貪惡雖報,淫惡太多,一時不能償還,又變了一個男身,生在汴京廠衛衙門裏,一個班頭節級家,乳名慶哥。

    長了五歲,他家有九子,貧不卿生。

    那時東京奉王爺令旨,要選內監官入宮使用。

    這班頭嫌兒子多了,一冬沒有八九個棉襖他穿,“不如舍一個做內官,割了卵子,送在一個有名位的老公名下,做他的兒子,後來富貴,也是我家一條活路。”

    看個好日子,把這慶哥來哄得醉了,母親摟在懷裏正睡,不提防這班頭磨得風快的一把鐮刀,抱起慶哥,正在夢中,把小小雞巴和卵子一齊割去,疼得這娃子死了半日,流的血有數盆,用上石灰麻藥,養了半年,方纔長平,只落一個小小口兒,使一根竹筒兒接着才撒尿。

    這才完了西門慶三世淫慾之報。

    有詩戲贊:悲翠軒中百樣淫,葡萄架下樂難禁。

    風流用盡千般計,奸欲常生萬種心。

    藥借胡僧堅似鐵,戰酣林太貴如金。

    如今一卵干城棄,水盡山窮何處尋。

    這是西門慶生前貪慾,必至於變成閹割的無聊之輩,落了一根竹筒,方纔準他那淫器包一弄兒的快活。

    看官聽說,這金蓮化了石女兒,西門慶變作內監,你道是我做小說的幻想,才人的戲筆?

    不知這等輪迴,是一定之案,不是杜撰的。

    我常想,天地間有兩等必然的變化,不待佛書古典上說得明白,就是以人情天理論來,也是個鐵板的定數。

    哪兩等人?

    一等是貪兇悍淫的奸僧,他喫了十方錢糧,住着名山大剎,避暑在大殿高樓,過冬在暖房火炕,寬牀厚被,只少了這一件東西。

    調養着白光光的小沙彌,結拜幾個嬌生生的女徒弟,養得肉具如鐵上加鋼,求他軟一時也不得的。

    口裏唸佛,心裏卻下了個淫慾的觀想。

    這等一段強悍淫禿,除了變驢,再沒有發付他的去處。

    自然那南北兩京,馱貨的,趕腳的,必得這些好禪師們來助力。

    你看那炎天遠路,這些有力量的驢們,因此淫性不改,一見了草驢,大叫一聲,馱着千百斤重垛,也要跳上去,活像個強姦光景。

    一等是貪淫的男子婦人,或是淫亂良家子女,污滅自己人倫的,或是寡婦濫淫,惡妓多欲,一時不失人身,定然變作內監,拔本塞源,使他今生全無人道,算他生產淫案,折算在今生。

    除了此等罪惡,哪有個平白的好好嬰兒,拿他來受了宮刑,那父母豈無罪過?

    即天地不仁,也不肯殺無罪的幼子。

    不是前身淫慾的男女,那滿朝滿宮貴賤不等,這內官兒上千上萬,豈是偶然!

    我以此定這西門慶一個宮刑,在第三世上方得其平,自是個定論,不爲無據,不在話下。

    卻又表一段小人富貴,禍福無常,僥倖的機緣,轉眼成空。

    前說那大亂之後,窮的富,富的反窮,貴的賤,賤的反貴。

    天上浮雲,蒼白無定,固然是不齊之數。

    那一種沒良心的衆生,自然要有現報,哪得常常僥倖,偷享那望外之福。

    即如前說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弄殺西門慶,又騙了他家本錢,走上東京投女兒韓愛姐藏躲,又騙了翟雲峯五百兩銀子,走回臨清,遇着陳經濟,包了女兒,明當起來,後來金兵大亂,擄在斡離不營裏,母子們得了寵,遇着兄弟韓二搗鬼,認成父母,富貴起來,豈不是僥倖?

    因這金將斡離不領兵去取江南,在淮上養馬就是半年。

    那李桂姐、韓愛姐一羣積年巢窩的,如何捱得一夜沒有子弟的?

    那金朝是外國風俗,男女內外不甚防閒。

    這太太又哪曉得中國妓女們淫邪,多由着家丁番將們一處玩耍。

    或是和家丁們彼引彈唱着與太太聽,或是叫她鬥牌賭錢,常是玩二三更,晝夜男女混雜。

    這些娼婦們有甚廉恥,把這些家丁們一個個都勾搭上了。

    北方有一件陋俗,一家人常是在一個大炕上睡,此乃太古淳樸之俗,到了中國,如何行得?

    自然生出奸亂來。

    這李桂姐看上了一個番將,叫帖木兒,生得眉濃鼻大,滿面鬈胡,那陽物如小驢般大。

    這韓愛姐看上了這一番漢,名叫鐵力兒,生得眉清目秀,巨面重頤,年方二十五歲,使一張硬弓,有百十個人的力氣。

    以此二人原是名妓,私自偷佔了兩個番將,極是出色的好漢。

    那斡離不夫人哪裏曉得,一任她晝夜行奸,連宵淫樂。

    終日喫的肥羊美酪,穿着錦繡貂裘,好不快活,那李銘、韓搗鬼久已認成內親,在外邊喫着一個營頭的俸祿,騎馬打傘,和將官一樣,誰不欽敬他是都督爺的舅子。

    從來說,福不多時,禍由人作。

    這些人日久情熟,漸漸白日裏抓打拿情,掩不得人耳目。

    就有兩個番將爭風踏狗尾兒,也要抽個頭兒。

    依着這李桂姐、韓愛姐,哪裏不愛多收幾條兒受用,才足心些。

    怎當得這兩個番將,嫖得才熱了,旁里人插不下手,以此成恨。

    就使兩個小廝把兩個娼婦拌住,單等她們行奸,要稟太太知道,捉個雙兒,好害她的性命。

    那一日合當有事,太太往王爺營裏喫賀子的筵席,跟的婦女們都去了。

    這李桂姐、韓愛姐瞧着空閒,和兩人約就,叫上樓來,一場好乾。

    這兩個小廝報知番將,正遇着太太回來,慌忙稟知。

    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樓來,四個正幹在一處,還沒歇手,見了太太領着四個番將帶刀上來,沒處躲閃,赤條條穿中衣不迭。

    太太才知道兩個娼婦把家法淫亂。

    怕斡將軍回來說太太亂了家法,即時一條繩子把四個人拴了,解往問刑衙門。

    每人四十板一夾棍,娼婦一拶一百鞭子,遂即綁上天漢橋市口殺了,抬在萬人坑裏。

    嚇得李日新一條繩縊死。

    只走了王六兒、韓二搗鬼,丟了家事,穿上件破衣裳,裝作夫妻,兩口搭了個臨清客船,一路養漢掙着盤纏,還頂補了個烏龜的舊缺。

    直到了清河縣牛皮巷,找尋那舊房,俱已拆毀,只得進了蝴蝶巷外河巢裏,每日坐房過夜,只掙得三五百錢。

    二搗鬼見了人依舊溜房檐,不敢拱手,明當起那個買賣,這是小人的後果,且聽下回分解。

    證人品

    第五十回 湖心寺月娘祝髮 伽藍殿孝子迷途

    詩曰:

    舊淚新啼滿袖痕,憐香惜玉竟誰存。

    鏡中紅粉春風面,燭下銀瓶夜雨軒。

    奔月已憑丹化骨,墮樓端把死酬恩。

    長洲日暮生芳草,消盡江淹未斷魂。

    這首詩,單說這世上情緣易盡,好事難全。

    美滿的夫妻恩愛,百年來變成寡鵠孤鸞;眼前的兒女情腸,轉眼間化做空花泡影。

    偏是善良遇的是缺陷世界,偏是奸狡走的是歡樂風光,只得說是前世修因不全,今生苦業未足。

    誰見那修因?

    也只得守着苦業,即是修因。

    誰離得這苦業?

    想這修因也就離了苦業。

    因此這男效淳良,女慕貞潔,只有這孤兒寡婦守節全貞,是天下最苦的人。

    不消說春花秋月,好景良宵,孤悽悽沒有個伴,說上一句知心的話兒。

    有門戶的寡婦,受那宗族鄰里欺凌,伯叔弟兄作賤,少柴無米,日久天長,誰來問你一聲?

    無有門戶的寡婦,少喫無穿,領着個窮兒女,求一碗喫一碗,替人家紡棉織布,補線縫針,掙着十個指頭上手工。

    多有二十歲上安貧守節,替丈夫立志成了事業,兒子登科,做起太太來的,即此便是苦修。

    又一等不才的寡婦,受了丈夫的宏愛,那枕上情濃,就要同衾同穴,到了丈夫死後,哭他幾場痛淚,守不到三年,看着男子漢,眼裏流出水來。

    還有撇下兒女家財,希圖快活。

    只爲那一點淫心,壞了百年名節,到老來見不得前兒,反成了出母,前後不歸,比娼優還下賤一等。

    又有守志不全的寡婦,少年守寡在富貴之家,有兒有女,嫁不得丈夫。

    到了春風花鳥、夜雨孤燈,猛上心來,想起當年熱熱的被窩,親親的皮膚,好不受用。

    也就偷饞抹嘴,做出那破戒的和尚來,揹人處喫肉,在人前唸佛,這是那活動寡婦。

    可見這一點志氣,要從幼到老,守到玉潔冰清,一句閒言閒語沒有談說的,也就是一尊菩薩。

    不要說來生可以得的善果,只這“不淫”二字,就是佛法仙根,與蓮花生人一樣。

    因此朝廷要旌獎這賢人,立坊送額,刻在志書節孝中,教化這女流之輩,做個樣子,即是個現世的聖賢。

    往往古今名臣大老,多是從母德貞良中積出來子孫榮貴,幾世不絕,這是人人眼前見過的。

    但這一點貞心,十分難以持久。

    要依着夫婦寵愛的時節,哪個說不是同死同生,一個被窩到老的?

    豈知這個心是拿不住的。

    想到親愛的時節,再去摟抱着第二個男子,可不愧死?

    還不如有情的妓女,有與知心子弟一條繩兒縊死的。

    且說一個笑話,當初北京有一大老,寵一愛妾,相期同死。

    果然臨終之時,此妾全不飲食,在柩前痛哭,幾次哀絕。

    當時大娘有一個兒子,在她養活。

    大娘先死了,怕此人死節,兒子幼小,沒人看養守這門戶,因此大家勸她,不可因死節害了一家的大事,衆人日夜守她。

    此妾這苦勸,也就回心不死了。

    只是與丈夫恩愛難捨,有約同死,如何背了前言?

    一時血性貞心,即取快刀來,將左手食指砍斷,待丈夫入殮蓋棺時節,將此指送在棺內,相期日後同死。

    真是一段烈性,傳滿了北京,人人驚讚。

    後來此妾果然守志,養得兒子長成,做了秀才,事知生母。

    上司掛的牌匾是“柏舟完節”,門首都掛滿了。

    到了五十七歲,忽然念頭一動,定要嫁人。

    有一個守備,六十多歲,聞此妾原有才色,在宦門得寵,守成了兒子,必然還有私房財物,使人去一說就成了。

    許多族人苦留不住,兒子氣成一病。

    嫁去數月,那守備要她的金銀,一無所有。

    原是爲利,見手中無物,又年殘色衰,逐出不容當家。

    羞見前子,自縊而亡。

    前子孫不肯葬埋,後夫家埋在孤冢上,沒一個人燎張紙。

    滿京人大笑她的指頭在一家,身子在一家。

    只爲一念不正,把個好好的名節壞了。

    可見“貞節”二字,到老不移,原是難的。

    如沒了丈夫,即時變心,與那娼妓的私情一樣,算得什麼人?

    今日講這夫妻恩愛,必到了生死不變,纔是夫妻。

    直接那二十六回,吳月娘與孟玉樓在淮安府相遇,同心守寡,住了年餘。

    那時大金兵馬直搶過黃河來,南北音信不通,哪有個人傳信清河縣去?

    孝哥的信,眼見得如石沉大海,一日日地遠了。

    也就說是死在亂軍之中,再不消望有兒子了。

    月娘待辭了玉樓歸家,金兵大亂,路絕人稀,無路可歸,只得死守,和小玉做些針指賣了,多少糴些米糧,助玉樓度日。

    那玉樓又不肯使月娘費心,兩賢相聚,一氣同心,喫了長齋,如在一處修行一般。

    那時安郎長十二歲。

    孟二舅在湖嘴店房裏收些房租,開個小米鋪,將就一日討幾分銀來買水菜喫。

    到了次年,瘟疫盛行,孟二舅偶感時疾,七日無汗,喫藥不效而亡。

    玉樓、月娘痛哭一場,賣口棺木葬於湖心寺莊上。

    不消說家下無人,只有一個蠻小廝叫進寶,是嚴州府買來的,十分癡蠢,全不中用,只好看門挑水。

    家中無有得力之人,兩個寡婦和小玉在家,安郎送在間壁學堂裏讀收。

    玉樓時常到湖心寺水田莊上看看佃戶做莊農,分幾石租來家度日。

    不料安郎生起疹子來,叫了老婆子來看病,不知道是疹子,只道是寒,錯用了熱藥,變成了火症滾腸沙,把個十二歲的孤子,幾日而亡,買口杉木埋在莊上去了。

    不消說玉樓痛哭傷心,月娘思兒感切,兩個寡婦哭的是各人的兒,落的是一樣的淚,日夜悲啼,幾番哀絕。

    這玉樓守着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兩口靈柩,現寄在湖心寺廓下。

    南北大亂,幾個家人差回真定府家去,至今二年不回,一個寡婦如何把喪柩送得回去,無可奈何。

    正是:流淚眼看流淚眼,斷腸人伴斷腸人。

    又遇着饑饉荒年,淮城內外俱被水淹了,湖裏水田浸爛,每鬥米賣到一兩二錢紋銀。

    這兩個寡婦如何支持得住?

    眼見得流落他鄉,把些首飾、衣服,一件件命與小玉街貨賣。

    一兩銀子的物件,賣不出一二錢紅銀來。

    些粗米,連糠和豆磨成粥喫。

    月娘見玉樓沒了兒子,一樣孤寡,也捨不得辭她,沒奈何,權且度日。

    二人別無所事,連小玉都喫齋唸佛,只好修些來生善果,再不消想今生的兒子了。

    當時玉樓自二十一歲嫁了西門慶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內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卻好四十五歲。

    吳月娘大玉樓一歲,也還是半老佳人。

    兩個寡婦子女親人俱無,他鄉在外,遇着兵火荒亂,饑饉凶年,如何過得?

    有詩嘆曰:世亂年荒家業空,他鄉嫠守泣途窮。

    慈烏念子哀頭白,孤燕思雛灑淚紅。

    萬里櫬遙難反舍。

    兩人命薄易飄蓬。

    黃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書寄塞鴻。

    話說金朝兀朮太子和粘沒喝、斡離不兩路取江南。

    兀朮太子率兵五萬,由山東從黃河岸下營,直到淮安。

    粘沒喝同蔣竹山、龍虎大王率兵五萬,由河南從睢州,一路直取揚州過江,到建康府會齊,好去取臨安。

    那時蔣竹山先封了揚州都督,通知鹽商苗青、王敬宇,已把奸細布在城裏,各路的兵馬虛實,件件打探詳細了。

    知道南宋兵馬虛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揚。

    一路長驅,無人阻擋,過了黃河。

    那淮安城百姓各人爭逃怕死,連守城的兵俱走了。

    這月娘、玉樓聽知番兵過河,商議着往哪裏逃躲。

    玉樓道:“這湖心寺西邊,有當初公公置買下兩頃水田,四隻水牛,四隻黃牛。

    知道北方大亂,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產業。

    不料公公棄世,連衙內不在了,如今還有幾家佃戶,住着十數間草房,每年討些租。

    我姊妹兩人又沒了男子,哪裏去避兵?

    只好暫向莊上藏躲。

    這城裏幾間宅子,丟下鎖着,隨他兵來怎樣,咱也顧不得了。”

    一面說着,只街上走得男女亂亂紛紛,府縣官出牌安撫,哪個是不怕死的?

    小玉道:“趁如今不出城,到了臨時就出不去。

    今晚就動身吧!”

    打裹些隨身衣服被褥,小廝挑了。

    金珠首飾藏在身邊,一切家器只得拋下。

    月娘、小玉原是空身的,趕亂裏出城,僱個小船搖到莊上去。

    這細戶只得搬出三間空房來,安頓下她四口兒。

    次日又使人進城,取些家器鍋碗米糧來做飯,不提。

    這村西頭有一個小小尼庵,住着八十歲的尼姑,原是玉樓舍了二畝地蓋的白衣觀,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園與她種菜。

    玉樓、月娘過庵去燒香,又到安郎墳頭痛哭一場,宿在莊上,不在話下。

    不消數日,金兵到黃河紮營,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

    多少有些兵丁,和府縣官,同一個參將,如何守得?

    只得投降。

    金兵進城還殺擄了三日,方纔住手。

    那些放搶的夜不收們,還在村外河邊各處搜尋逃民,見一人殺一人,見一口擄一口。

    這湖心寺隔城不遠,如何逃躲?

    只見月娘向玉樓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議。

    咱如今都沒有兒子,是個老寡婦。

    你還有公公、丈夫的靈柩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

    只我是個孤身,終日想兒,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沒了。

    連玳安也不得見他一面,把個小玉耽誤了這幾年。

    我想這個苦命,原是個尼姑。

    如今年兵馬荒亂,一時間遇見番兵擄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來,枉空守了幾年寡,還害了性命。

    不如此時把頭髮剃了,就在這庵上出家,咱姊妹們一個莊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東去了。

    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捎信與玳安來領她家去。”

    玉樓勸月娘說:“孝哥不知去向,日後還有指望,姐姐剃了頭,孝哥回來,那時節怎麼家去?”

    月娘抵死不肯,即時請將庵里老姑子來,可憐月娘把頭髮因想孝哥愁得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來,剃作比丘尼,小玉在旁和玉樓哭個不住。

    也是她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該從此成了正果:詩曰:一縷香雲金剪開,當年玉鏡照高臺。

    豈期老向空門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辭膏沐去,鬢蟬久被雪霜催。

    萬緣歷盡唯禪定,尚有烏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髮爲尼,玉樓莊上苦修不提。

    卻說地那毗盧庵玳安問信,遇見孝哥爲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說官船上往南婦女俱住在淮安。

    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來,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尋,自然有信。

    那了空思親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薩,辭了師父雪澗,拿個木魚,玳安也換了二尺藍布,做個道士包巾,挑着一個蒲團、兩件舊衲衣,一主一僕,一路而去。

    有詩讚玳安好處:恩養生成一樣親,情同父子義同臣。

    壺漿尚欲酬知己,犬馬猶能戀主人。

    豫讓報仇終拚死,程嬰全趙不謀身。

    莫言奴僕當輕賤,尚有臨危重義倫。

    這首詩不止說孝子尋親,單說這奴僕有義,生死患難,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樣。

    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哪有這樣好人!

    所以東漢書上出了一個李善,入在《忠義傳》上。

    這些小人,不可不細講與他,勸他行好,得了好報,又不折本喫虧。

    當初,東漢義僕李善,主人有十萬金的富,在京開店。

    只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災瘟疫,主要夫妻俱死,並無宗族親戚,只有夥計家童二十餘人,共謀害死此兒,將傢俬衆人平分。

    李善祕知其謀,不敢言語,連夜將此兒抱出,逃回故鄉,恐衆人追趕害他性命,夜走晝伏。

    兒無乳母,李善五十餘歲,只得把乳頭送在兒口中亂咂,到了夜間竟自生出乳漿來。

    把兒子抱到本家尋人乳養,長大教誨讀書,娶妻生子,替他開墾莊田,生息財產,治到萬金之富。

    後來李善臨死,只有幾件破舊布衣,埋在李氏塋邊,其兒服喪三年。

    又有一僕名阿寄,年六十歲,分在第三房兒子手裏。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無用。

    阿寄說:“老便老了,可勝似那小的沒幹,要替你做起人家來不難。”

    三房娘子湊了十二兩娘子,隨他去做生意。

    先是江西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萬多,替主母把福業都贖回了。

    兩個小主人各納了監生,至十萬之富。

    阿寄夫婦二人,臨終又寫了兩本分書與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數件,並無分毫私蓄。

    現今有一義僕,名吳四,年二十一歲,保定府定興縣人。

    主人是一孝廉,甚貧,考了江西知縣缺,只帶吳四隨行。

    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柩在寺。

    吳四無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報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

    和弟兄族人說知,只有一塊宅基,大家分訖,誰有力量去江西取靈去?

    這家人吳四哭個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

    卻因本縣一個李武進士升在江西守備,要投他隨去。

    守備見吳四伶俐,也要個人服侍上官。

    這吳四一路殷勤得力,守備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個使女生得齊整,也值五六十金,情願招他爲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吳四跟隨。

    吳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靈柩在外,千里來取,沒有盤費,才隨了爺來,豈有今日變心,就在這裏住下的理?

    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櫬家去,再來答應不遲。”

    李守備不好強留,送他二兩盤費,哭着去了。

    到了任所,先到寺裏柩前哭了,遍向一縣鄉紳闔學門首跪門,印了一紙乞哀資送的稟貼,逢人跪討。

    不消半年,積了三十五兩銀子,自己不肯買碗麪喫,因此買了一輛小車,三頭驢子來,將靈柩送上車,使驢牽着,自己扶車,由旱路來。

    又領了一個保定的熟人,前後推扶,到了定興縣,共有二千餘里,一年纔回。

    吳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婦,在墳上三年,後來大富,有範吏部爲之作傳。

    今日玳安同孝哥遠訪主母,後來玳安隨了西門的姓,起家十萬,人稱小西門員外,豈不是天報好人!

    因亂世小人負義,把主僕二字看輕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這好人提醒他,休學那來安、來保負心喪命,有甚好處?

    也要使主人知道,奴僕中有做出忠教事來的,不可十分輕賤他。

    今日單說玳安同孝哥從毗盧庵出門,千里南遊,找尋生母月娘。

    少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向淮安府問路而來。

    那時,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團結,避難在山寨、海島裏,日久人多,沒有口糧,只得搶劫,做起土賊來。

    一兩個孤身客人,沒有敢走的。

    又有一件怕人處,連年荒歉,米豆沒處去糴,人人搶奪,又不敢販賣,多有強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殺了,醃成火肉一樣,做下飯的。

    百姓窮荒餓死大半,還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事。

    以人爲糧,說是味美無比,起了個美名,不叫做人肉,說是“雙腳羊”。

    這一個玳安,領着孝哥,十四五歲的個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豈不是件險危的事!

    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飯喫,問路前行。

    或是晝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覓宿,不則一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

    只見人民亂走,拖男領女的,也有推車趕驢,揹着包裹的。

    玳安上前細問,才知道金兵兩路南侵,沿淮安一帶州縣不攻自破,百姓們各處逃生。

    這了空和玳安嚇得無路可避,百忙裏尋不出個寺院。

    往東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裏,不上五七里路。

    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沒處去,不如且躲在寺裏,你是個和尚,我是個道人,那番兵來時,也不難爲咱出家人。”

    玳安前行,了空隨後,落荒而走。

    遠遠看見一座古寺,但見:古塔高盤雲漢,山門倒塌埃塵。

    松枯禿頂盡無枝,荒草迷漫全失路。

    三尊佛像無金色,只有野鳥來巢,一座韋馱懸寶杵,哪得高僧住錫。

    入殿全無香火氣,到門不聽木魚聲。

    玳安、了空進得山門來,只見鐘樓倒了,地下一口大鐘,半截埋在土裏,大殿上蓬蒿長有一尺餘深。

    踅到後面,禪堂、香積廚都拆淨了,只有伽藍韋馱殿,倒了半間,還有個石香爐,長了滿爐的青草,日色沉西,不見一個人來往。

    山門一望,都是湖泊,全無村落。

    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這個破寺怎麼着住下?”

    玳安說:“如今天晚了,沒處投宿,知道金朝大兵什麼時到?

    一到哪裏去躲?

    咱且在這伽藍神像後邊胡亂捱這一夜,明日問路再走。”

    一行說着天黑了,滿寺裏黑朧朧的,又沒個門戶關着。

    兩人取把枯草來,把禪杖蒲團倚在神座旁邊,和衣打坐。

    了空卻闇誦《觀音大士救苦經》和藥師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天氣,總是人煙斷絕,雞狗不聽得一聲,兩人閤眼朦朧。

    只聽得一羣人進寺來,到了大殿上,乒乓乒乓響了一會,來這伽藍殿裏,使撓鉤長槍亂搠。

    嚇得玳安伏在神像後,做一堆兒,一口氣也不敢出。

    了空不知道,問了聲“是誰”。

    早一撓鉤,搭着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門去,玳安哪敢言語。

    等不到天明,這羣賊早已四散,不知擄着了空哪裏去了。

    天明玳安起來,見孝哥沒了。

    待要往前找信,知是哪條路去的。

    待要回山東,也是主僕一場相遇,怎捨得就去了!

    只得拿起禪杖蒲團,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罷。

    等尋着主母,再訪問孝哥不遲。

    玳安無奈,腹中又飢又渴,往常化齋,還有了空唸經,只得空打木魚子,口裏胡亂哼幾聲“南無觀世音菩薩”,抄化幾文錢米,討着飯喫,好不艱難。

    不知後來主僕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見,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後浪起;災魔滾滾,一重未脫一重來。

    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五十一回 典金環老婢逢夫 受絲鞭佛子納婦

    詩曰:

    魔亦成佛道,空仍結色胎。

    苦中來作樂,笑處卻生哀。

    聚散如飄火,衰殘似死灰。

    幻緣成一剎,春到百花開。

    又:非想非非想,如是復如是。

    我欲轉法華,法華原不二。

    舌上青蓮花,化爲蒼蠅翅。

    一笑復一跳,高臥吳山寺。

    卻說玳安不見了孝哥,惶惶,上大路找尋。

    只見千軍萬馬,前是逃民,後是金兵,哪裏去找。

    走了幾日,也沒人瞅睬他。

    見金兵進了淮安,殺擄得男婦無數,他不敢進城,往城南一路大寬轉走。

    只在鄉村裏乞化,不敢近這官路上來。

    這人到亂中,心裏如迷如夢,還有什麼主意?

    不過是這村裏一日,那村裏一夜,敲聲木魚討飯而去。

    也是水盡山窮,到了絕處,自生出機會來。

    卻說月娘剪髮之後,拜這老尼姑爲師,起個法名曰慈靜。

    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皁色僧衣、玉樓做了一頂僧帽、一雙僧鞋送來。

    姊妹們痛哭一場,留下小玉做伴。

    玉樓還住在村裏,白日裏送米送柴,不住地來往,怕村裏有兵,也換了一身舊衣,扮作貧婆,在庵裏宿臥。

    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將金環一雙,上村裏去賣幾貫錢來糴米:“我還留這環子做什麼!”

    秤了秤,重一兩,足有九換,也值八兩紋銀:“隨你尋主兒,或賣或當,不拘是銀子、錢,換這米來,等平定了再講。”

    小玉拿着環子道:“這亂荒荒的,知是哪裏去賣?

    大人家都逃了,哪裏有買金環子的?”

    月娘正是尋民,老師父道:“如今這湖心寺造口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長老方丈裏,便可照數換米,不必要銀子另糴米去。”

    小玉依言,上湖心寺來。

    這村隔寺不遠,只有二里路,卻是一條溪,在個松林子裏,過去長橋就是寺裏大路。

    山門大額上寫“古湖心寺”四字。

    長老法名智圓,開着叢林接衆,僧行有三百多衆,每年喫米一千五百餘石。

    還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興旺。

    因是兵火大亂,衆生遭劫,長老建了大悲的道場,日日誦經拜懺,替衆生解厄。

    這小玉進得山門,就有知客問道:“哪裏來的?”

    小玉立:“是西村李奶奶衙內,白衣庵尼姑處來的。

    因有金環一雙,要來本寺換米,不敢求多,只照依換數准算罷。”

    知客領到方丈。

    見了長老,問訊一畢,取出汗巾包着赤烘烘金環二隻,秤了秤足有九錢五分,長老也不好論價,就算了七兩紋銀,依市價該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隨着小玉交割。

    留小玉喫齋,不好久住,只在禪堂上喫了一盅空茶,踅出山門外來看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數,到了村裏就不好來爭論了。

    只見一個道人,挑着薄團,掛着個木魚子往寺裏來。

    進得山讓,見小玉站在韋馱殿旁,那人上下不住地打量,但見他:身穿破衲,絮垂線斷似懸鶉;頭戴包巾,油浸灰殘如片瓦。

    腳步兒一絲兩氣,好似失路的瘸驢;麪皮兒半瘦半黃,一如喪家的餓狗。

    肚內必無三日飯,囊中哪得一文錢。

    小玉見道人看得急了,把臉朝着寺裏,等那火頭們挑來。

    站了一個時辰,百忙裏叫不出挑腳的來。

    這道人走近前,深深地唱喏道:“你莫不是小玉姐麼,因什麼在這裏?”

    小玉低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我的親丈夫玳震寰,道:“你如今做了道士了,好個人兒。

    這幾年在哪裏來?

    也不來接我們接兒。”

    正是喜從天邊至,歡從面上生。

    這一別七年,今日到此,想孝哥也有信了。

    詩曰;失路木郎將配婦,下山石女卻逢生。

    鉢中剩有千家飯,杖底將回萬里途。

    踏破鐵鞋原不有,拋將斗笠竟如無。

    等閒對面渾如夢,七載悲歡盡掃除。

    二人見面如夢如癡,說不盡別後的愁腸,亂離的苦境。

    只見知客僧人出山門來,叫聲道:“奶奶,來看米,整整七石。

    領他往西村去,我寺中無人,當面交割了罷。”

    說畢,知客進寺去了。

    玳安隨小玉押着米回來。

    一路上細問,才知道大娘已削髮出家,“在村頭觀音堂正盼孝哥和你,哭得眼也幹了。”

    說話多時,進得村來,叫挑米的先進庵去。

    月娘見小玉袖着金環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亂,萬一遇見金兵土賊,把環子奪去還是小事,如把小玉擄了去,叫我一時間倚靠着誰?”

    越想越悔,待叫她轉來,又去得遠了。

    月娘只在庵門首走一回立一回,往東盼望。

    去了兩三個時辰還不回來,好生放心不下。

    人見一羣挑腳的往這庵上來,一步步近了,竹籮裏都是白米。

    月娘心裏放下一半,問這挑米的道:“那個女人可來了麼?”

    那漢子道:“緊在後面跟着哩。”

    說不及話,望見小玉過了林子來。

    卻如何有一個男子和小玉一搭裏走,挨肩靠臂,笑嘻嘻說着話兒,一似個熟人一般?

    月娘心裏想道:“這妮子離家久了,見我出了家,有些二心,通改變得不老實了。

    如何一個婦女家,和一個走路的人,這等樣同行同坐的,什麼道理!”

    月娘不耐煩,進庵來,且叫老師父來收米,老姑子取了個鬥來,才待量米,小玉進來了,那後面跟隨着一個道人,望着月娘磕下頭去,放聲大哭,小玉也哭個不住。

    月娘低頭細看,呀!

    原來玳安來了,好一似:三年不雨,半天裏降下甘霖;午夜重昏,陰影中捧來明月。

    初見時,如夢中逢舊侶,疑假疑真;再尋思,像死後見生人,半驚半喜。

    大海飄船,卻遇了一條活纜;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長繩。

    窮巖枯木久無春,隴上梅花將有信。

    月娘才放聲大哭,忙問道:“孝哥如今在哪裏?

    可是死在亂兵手裏,可是還有個信哩?

    玳安道:“我和孝哥走了半路,到了淮河口來的。”

    月娘聽得說有了孝哥,大叫了一聲道:“我的兒,原來還有你麼!”

    也就喜得不哭了,忙問:“如今在哪裏?”

    玳安道:“教哥也出家了,在薛姑子庵裏做了和尚,一路來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廟裏,撞上土賊又擄了去了。”

    說着玳安大哭。

    月娘聽得有了孝哥,喜得昏了;又聽得一聲沒了孝哥,又痛得昏了。

    不覺一頭繃在地下,牙關緊閉,全不言語。

    老師父、小玉慌了,快傳了玉樓來。

    玉樓見玳安也哭成一塊,問不及話,且來救月娘。

    先使箸把牙關啓開,用雞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涎,喉中硬嚥不出聲來,半日方纔甦醒。

    玉樓細問玳安,才知孝哥半路里又失散了。

    大家抱頭放聲,你看一場好哭,這纔是:久離乍聚,才合還分。

    草蛇灰線,埋伏下離合歡悲;燈影鏡花,指點出地風水火。

    把一副熱淚,滴作閻浮世界;把幾番煩惱,隔開恩愛菩提。

    到頭來兒女也是掛礙,怎跳出骨肉情腸;回頭去着屬總似微塵,誰離得夢想顛倒。

    生滅總從情裏盡,涅原在識中圓。

    月娘、玉樓哭罷多時,老尼姑來勸道:“世上魔難,件件是要受過的。

    不受魔難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兒女的命,自然還有團圓的日子。

    今日既然出家,把這兒女的情,還這樣迷戀。

    這點愛根不斷,又出什麼家!”

    說得月娘一時頓醒,把眼淚揩乾,向菩薩前禮拜,做些飯與玳安喫了。

    天已將晚,使小玉同玳安向西村佃戶人家尋口空房:“你兩口兒今日各自安歇。

    等等平定,再去找尋孝哥的信罷。”

    玳安真是正人,這一向出家,也有些道氣,道:“今日見過了娘,在庵子上下方便,我還往湖心寺叢林裏去宿。

    白日裏到庵上,我管打草做飯,行那道人的事。

    只等得孝哥有信,同娘回了家,那時夫婦完聚不遲。

    今日裏母子不得團圓,沒有我兩口兒就同住的理。

    顯見得我這一來只爲妻子了。”

    老姑子在旁說:“玳安顯然是個道人,說話不差。”

    玳安依舊背了蒲團向湖心寺去了。

    從此,每日早來打柴做飯,伺候大娘喫齋唸經已畢,即回大寺。

    小玉並無留戀丈夫的私情,可見這一點佛法化人,受用不盡。

    過了幾日,月娘思想孝哥,眼淚不幹。

    玳安要辭了月娘向淮北一路找尋,在觀音菩薩前佔了一卦,是該靜守,自然遇合的課,月娘又恐怕玳安去了,一時不得回來,有些兵荒馬亂沒處去躲,只得留下玳安,四口女人只靠他一個男子,大家暫且同住,不提。

    卻說了空自在破寺伽藍殿裏,三更天被一起土賊們進來殿裏,分了些打劫的財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裏漏了風信,因此使撓往佛像後亂搠,不料有了空在佛像後,一撓鉤鉤着衣服袖子,拉出寺來,把手綁了,向賊巢寨子上來。

    原來這一起賊有兩個賊頭,一個是九頭蜈蚣李達,一個是沖天鷂子楊保,領着些土賊們,百十杆槍,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搶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寇鎮海王李全標下,每月來納進奉的。

    這李全是淮北積年大盜,自宋朝靖康年間佔了陀羅山寨百餘里,不下十萬土寇,誰敢惹他?

    又有一個渾家楊夫人,使一杆梨花鐵槍,殺萬將無敵,綽號梨花娘娘。

    生一個女兒名喚錦屏,年方一十六歲,使口飛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級。

    因此有這兩員女將,淮南淮北一帶土賊,上千百成夥結寨的都來報名,領了印票去,按月來納貢,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來。

    這李達、楊保打劫了些金珠綵緞,擄了兩婦女和了空,俱往李天王大營裏來,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婦女、了空解了繩索,綵緞金珠擺設在桌子上,使鼓樂領着進來。

    但見:山高千仞,路通一線入羊腸;門設三層,嶺抱九關屯虎口,人骷髏築影壁,血汁湯遍染城牆。

    蓬頭披頭,填溝澗多是屍骸;摘膽剜心,滿林木藏兇熬。

    殺人不請旨,此地不講王章;報應不畏天,現世即成地獄。

    羅剎中鬼子母,修羅宮裏太歲君。

    原來淮南大寇李全,受了金朝劉豫招安,封爲鎮淮王,使他領兵五千,助兀朮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槍楊夫人和錦屏小姐在山守寨。

    聽得山下小寨裏來納進奉,即忙升帳,列下兩班刀斧手,和家將披掛齊整,吹打三通,才閃門登帳。

    先是手下將官們一對對參見了,就是各旗長、隊長、千總、百總參見,然後放進寨外頭目,解了弓刀,擎着手本和禮物進見,跪在帳前。

    把手本看了,是黃金十錠,明珠二百顆,無寶五十錠,綵緞八十對,美女二名,民婦二口,小沙彌一名。

    夫人看過,遞與小姐,一件件點過收了,把婦女叫入後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帳下。

    楊夫人看他一貌堂堂,面圓耳大,眉有白光,脣如丹漆,就有羅漢之相。

    夫人便問了空:“從何處來?

    因甚遇劫到了此處?”

    了空合掌當胸,高聲念:“南無救苦救難有靈有感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弟子山東清河縣人氏,亂後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遠來尋找。

    不料寄宿古廟,遇見二位大王,捉來投見。

    夫人肯放菩提之心,放回見母,如造七級浮屠一樣。”

    說畢淚如雨下。

    小姐向夫人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言語,只見夫人下帳,將了空扯向後房內去,吩咐安排飯來,即時五葷大飯,無非是魚肉雞鵝,擺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動著。

    了空合掌念:“阿彌陀佛。

    貧僧自幼出孃胎,天戒不喫葷酒。”

    夫人便叫看素齋來。

    又早香蕈、蘑菇、油卷、粉湯擺了一桌。

    了空合掌謝齋,才喫得一個點心,一碗素湯。

    又來問訊。

    只見兩個家童請了空向書房洗浴,又早香湯、肥皂、細布葛巾擺在房中,香水傾在錫筒浴盆裏面,了空只得閉門洗浴,甚是爽快。

    洗浴已畢,香茶漱口,請入書房。

    又早送進兩套新衣,巾靴衫褲,無非是綾綢緞絹,內外一新。

    了空不敢更衣,新舊空上僧衣僧帽,拿着數珠唸佛,闇誦《心經》。

    上得繩牀,趺膝閉目,面壁去了。

    有詩讚了空持戒堅定:故鄉易到路頭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豎起眉毛還自省,火坑原有白蓮花。

    原來這錦屏小姐生得嬌嬈聰慧,不肯招俗人爲婿,長到十六歲,至今要選個好丈夫,沒有可心的。

    一見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齒相當,知是大家的兒子,便有愛慕的心。

    和夫人悄悄說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樣人,好招他爲婿。

    因此設席管待,沐浴更衣,極盡其繾綣,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淨定,原無一點色想,是個西方路上修來該主持正覺的高僧,豈是魔女所能染的?

    到了天晚,只見兩個青衣使女,打着一對紗燈,到書房中說:“夫人叫小師父進去,有話說。”

    了空不敢不遵,隨着使女到一繡房深處,但見:紅紗垂幕,碧簟鋪。

    香馥馥金爐焚麝餅,褥掩鞭蓉;暖溶溶翠枕設鴛鴦,屏開孔雀。

    紅綃帳裏佳人,好一似玉面金睛白額虎;錦帳排成陣勢,真是個朱顏綠鬢捲毛師。

    但尋常紅棉套索,跳不出地網天羅;幾曾見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盡,親到百花香處過,可能一葉不沾身?

    了空進得房來,只見繡牀枕頭上搭伏着個美貌嬌娥。

    殘妝半卸,露出半幅鮫,籠着一雙玉臂,手腕上金鐲緊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滿了。

    她卻盤膝而坐,不下牀來,擁着一牀錦被,好似脫了中衣,要睡的一般。

    了空合掌問訊,道:“小姐喚小僧有何吩咐?

    如今夜靜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有知不便。”

    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了一錦杌,請了空坐下。

    便問了空家世何處,父母何人,出家幾年,住居何寺?

    了空合掌而答偈曰:家住東溟東復東,掉頭歸去又乘風。

    如今不在東溟住,只在柴門煙雨中。

    小姐又問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於何處?

    了空又答偈曰:自幼生來不見天,爺生娘長枉徒然。

    拖條拄杖來尋母,不及西方有目連。

    小姐又問出家幾年,是宗是禪是教,有甚行腳?

    了空又答偈曰:不參禪教不參宗,卻向空門空外空。

    面璧九年笑行腳,隔江一葦渡西風。

    小姐又問住持何寺,掛搭何方,受教何師,修持何行?

    了空又答偈曰:本來無教亦無師,方丈前頭豎大旗。

    但得住來無所住,五臺南海與峨嵋。

    了空答小姐已畢,起身拜辭。

    原來楊夫人在窗外細聽,見了空對答如流,舉止尊重,知是個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輩,心中歡喜,說:“我這女兒招此人爲附馬,也不枉了。”

    即忙掀簾入戶,小姐下牀相迎,了空也不驚慌,立在旁邊。

    只見夫人手執絲鞭一枝,叫:“長老遠來,千里有緣,不是我請將你來的。

    我把絲鞭與你,以待大王南征回來,再排筵宴,與小姐成其夫婦,日後就是寨主了。

    只不過執拗,那時你進退無門,悔之晚矣。”

    了空不肯來接,即叫兩個使女替他捧着絲鞭,送入書房而去。

    了空一夜無眠,只是打坐唸佛,默誦神咒,望菩薩來救脫此厄。

    想起:“玳安不知下落,訪見母親也不知?

    我在這裏遇着邪魔,何日得出天羅地網?”

    唸到此處,淚如雨下。

    每日在書房悶坐,錦屏小姐常來送茶送齋,或是問些因果,講些佛法。

    那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時解悟,不甚纏擾也就去了。

    不料淮西鳳陽有一黑山賊叛了,是張龍、趙虎,要來山上借糧。

    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馬三千下山征討。

    小姐恐了空在寨無人看守,怕他逃去,可不誤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溫存磨光的意思,稟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討賊。

    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脫換,改變戎裝。

    由不得了空作主,許多家將捧着盔甲絛環,一時披掛停當,和小姐一齊上馬。

    真是好一對小將軍。

    金鼓旗幡,並轡聯馬而去。

    有詩曰:戎衣新換鐵袈裟,託鉢降龍到海涯。

    已借金剛消戰鬥,更收魔女作渾家。

    火池種得蓮花滿,月影能分玉漏斜。

    寶杵功成終奏凱,歸來銀甲爛生光。

    到了淮西紮下營寨,黑山賊聞知,即便領五百嘍羅路上截殺。

    怎當得錦屏小姐英勇,和十員家將,一齊殺過陣來,把二賊活擒。

    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河。

    直趕到他寨上,殺的殺,燒的燒,一個草寇剪成土平了。

    奏凱回營,大吹大打,了空也盔着甲,和小姐拜謝楊夫人。

    喜得滿營兵馬都誇他一對好夫妻,口口稱爲附馬。

    哪知了空心如枯木,全不關心,依舊上書房脫去戎衣,又換上他的僧帽直裰。

    每日拜天誦經,二時功課。

    夫人小姐無可奈何,只得憑他,待李全回家再作區處。

    不知終來錦屏得成夫婦,了空何日見母,正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鄉。”

    且聽下回分解。

    解脫品

    第五十二回 劉學官棄職歸山 龍大師傳丹入海

    《酹江月》詞:

    吾廬何有?有一灣蓮蕩,數間茅宇。

    斷塹疏籬聊補葺,哪得粉牆朱戶。

    禾黍西風,雞豚落日,酒脫田家趣。

    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

    多少甲第連雲,蛾眉環座,人醉黃金塢。

    回首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

    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

    紫芝可採,更尋岸谷深處。

    這首詞,單說瓊樓金屋不如茅舍竹籬,舞榭妝樓不及牧歌樵唱。

    嚴子陵的羊裘,卻勝似石崇的火浣雉頭。

    杜子美的橡慄,卻勝似何曾的烹金炊玉。

    黃山谷自號四休老人,王稱爲四當居士。

    何爲四休———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充寒暖即休。

    三平四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

    何爲四當———晚食以當肉,緩步以當車。

    知止以當富,無事以當貴。

    又有富貴貧賤自求方:富莫富於常知足,貴莫貴於有蘊藉。

    貧莫貧於見識見,賤莫賤於無骨力。

    紫虛元君勸世文:道生於安靜,德生於謙退。

    福生於清儉,命生於和暢。

    患生於多欲,過生於輕慢。

    禍生於多貪,罪生於不仁。

    又有一篇古隱方:一畏天道。

    二遵王法。

    三行善不使人知。

    四學喫虧。

    五輕財讓產好施。

    六甘淡薄。

    七不恃權勢妄自尊大。

    八不交豪俠客,不許優妓,不寵健僕。

    九不尚才華、伎藝、工巧。

    十不殺生。

    十一不妄語自欺。

    十二學佛法、黃老、守雌。

    如今世人不肯退步,反說是古人可以隱得,今人求隱,也不能夠了。

    全不知人在亂世,多有非禍奇災,不能逃兵火國法,總因這一點貪心,十分認真,才致殺身之禍。

    第一件是恃才高傲,把天理王法看做迂談,做出不公不法的事來,俱從此起。

    第二件是利己害人,把這陰德爲善,看做老頭巾醒世常言,哪個富貴人不是減朝廷,就是詐害平民,這些財物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第三件爭強勝,佔便宜。

    世間事沒有平的,人不喫虧自然我要喫虧,我不喫虧自然要受屈。

    那非理的橫逆,昧心的兇人,原該讓他,自有他貫滿的時節,不可以我與他滿貫。

    第四件要先己後人,不肯推多取少。

    骨肉嫌疑,居鄉仇恨,多從此起,誰肯把田產銀錢看作餘物?

    《道德經》說:“爲人而己愈有,與人而己愈多。”

    人哪肯信!

    第五件喜齊整,愛受用。

    因此錢物不足供我奢費,自然要算計別人的。

    蒐括不來,只得使些權勢,詐騙不來,只得添些嫌疑。

    何如一切淡薄,省了多少閒氣。

    所以說“恭儉”兩字,自然不去侵奪。

    第六件騎強凌弱,炫智矜名。

    結交豪傑,使人怕我;馳騁才名,使人服我。

    多有寵用健奴,反害了自己的身家;釣譽沽名,添上許多爭訟。

    到了亂世,殺人如麻,想到人人遭難怕死時,便該長喫齋素,以佛老藏身,減些罪孽,因此古人隱身,多用這個方子。

    今人不肯悔悟,常有殺身之禍。

    只說是天下亂了,無處可隱,殊不知那冀缺躬耕,梁鴻牧豕,梅福爲吳門下卒,韓康向市頭賣藥,哪個古人不是以窮苦藏身的?

    今日士大夫要嬌妻美妾,羅綺在身,絲竹在耳,住着雪洞雲房,喫着珍饈美味,選個名山秀水供我的遊玩,我纔去隱。

    這是平地神仙,還勝似那公卿大老,待漏趨朝,哪得有這個桃源來請他去採藥?

    真是可笑!

    因此今人不知古人處,就是“名利”二字再不能割捨,往往遭“鳥盡弓藏”的大禍,至死不悔。

    今日說一個不戀名利的人,後來成了仙佛,只是一個舍字。

    清河縣有一個劉學官,姓劉名個讓字,住在獅子東街。

    當初是個迂儒,一生不敢妄爲。

    那年借了西門慶五十兩銀子,上濟南府做了訓導,後來西門慶死了,不肯負了前言,使夫人來還月娘。

    只此一念不欺,自然是個古君子。

    他兒子劉體仁做了稟生,到金朝中了進士。

    這劉學官在濟南遇着大亂,劉豫降了金朝,幾番失城,這秀才們俱走了,哪有一個來送禮敬先生的?

    況這亂時的俸糧,不消說沒了,又大亂不得來家,做了一套南北詞十三腔,以明其自得,名曰《青氈樂》:【北新水令】高名不列縉紳編,別有本儒林便覽。

    行藏原是隱,羈旅號爲官。

    瀟灑清閒,又休看做風塵下賤。

    【南步步嬌】空堂四壁紅塵遠,鎮日把重門掩。

    然似遠山,風雨疏簾,靜把圖書展。

    嗚琴仔細彈,歌一曲猗蘭,空谷無人見。

    【北折桂令】老頭巾不受人憐,說什麼炎涼冷暖,苦辣酸甜。

    到處有酒瓢詩卷,龍泉射電,彩筆如椽。

    扶世界不用俺登朝上殿,挽江河哪用俺進表陳言。

    天賜平安,一任盤桓。

    受清貧,料沒有暮夜黃金;論官箴,哪裏討犯法青錢。

    【南江兒水】把傀儡排場戲,看長安棋局翻。

    見多少掀天覆地興亡亂,白衣蒼狗浮雲變,朝更暮改蜃樓幻。

    月落酒闌人散。

    夢裏邯鄣,續不上儒門公案。

    【北雁兒落帶過得勝令】穿一件舊烏青破絹衫,喫幾口淡黃閒茶飯,白鬍須扮出個四捭賢,黑皮靴活像個鐘馗判。

    熬不出郭汾陽將相權,也沒有伍子胥鐲鏤劍。

    森嚴。

    明倫堂緊對文富殿,回也麼賢,俺是個活壽星,長命的老顏淵。

    【南僥僥令】青雲時已暮,白日夢常閒。

    只當做參禪持戒把雄心煉,也何須訪名山,費往還。

    【北收江南】呀,做張良辟穀去求仙,學蘇卿齧雪並餐氈。

    到如今聞韶三月食無鹽,又何用熬煎,又他道是不食煙火古瞿縣。

    【南園林好】對明月星斗爛斑,對松影風露連翩。

    受用些燈昏酒淡,得意處竟忘言。

    【北沽美酒帶過太平令】履平地,靜波瀾,拋舟楫,任長川,正好在蘆花岸,閒看魚龍罷釣竿。

    似遼陽鶴返吊城郭,閱塵寰。

    又何須雕盤美饌,又何須錦衣繡幔,又何須油車翠,又何須瓊樓曲檻!

    俺啊,這的是隨緣遇緣,知天樂天。

    呀!

    素位中春風無限。

    【清江引】高陽知己何時返,濁酒自家勸。

    文章鏡裏花,富貴風中線。

    不覺的飯牛歌,歸去晚。

    此詞見劉廣文苦中能樂,是個自得的君子。

    後來捱了數年,升任在河陽知縣,因見天下大亂,南北交兵,就告病把官棄了。

    在南山下,臨着河邊,築了幾間茅屋,裁花種竹,約幾個詩朋友酒友,日日吟詠,以消歲月。

    或與高衲談禪,丹客講藥,非止一日。

    也就是一個樂天知命真高士,博古通今大道儒。

    卻遇了一件異事。

    有一夜,月明如晝,萬籟俱寂。

    劉學官書樓正坐,只聞得一陣異香撲鼻,這香不是花香,不是焚的沉速香,不是佩的蘭麝香,謂之天香。

    似甜非甜,如氣非氣。

    初來時芬芬馥馥,似薔薇露釀就醍醐;再聞時氤氤氳氳,如雲霧中飄來丹桂。

    滿書房筆硯琴書,俱帶些香菸瑞氣;半空裏鸞鳴鶴唳,忽然似風響雲行。

    三天龍駕到檐前,一紙鸞箋來榻上。

    香過處,只見一幅白全貼,上寫“青霞道人張某拜帖”,內有拳大四字,是“爲善讀書”。

    劉學官大驚,叫了兒女劉體仁秀才來,望空拜謝,又疑是鬼魅邪狐,來此擾亂山居。

    到了黃昏燈下,青霞道人忽然現形,立於園內花牆之下,但見:戴一頂九華逍遙巾,飄揚翠帶;束一條五綹攢絲絛,雅襯青袍。

    長鬚白麪,彷彿呂祖純陽;巨口方瞳,疑是東華大帝。

    袖帶白雲來竹徑,杖挑明月到柴門。

    當時劉學官的一家童,名叫姚莊,年才十三歲,生得極是乖巧,花園書房內多是他管理。

    見了道人在園內立着,便問:“你哪裏來的?

    這昏夜卻在園子裏,怕家主出來不當穩便。”

    道人說:“我就是青霞道人,因有名帖來拜你家相公,夜晚相見,怕他生疑。

    我的洞去此山不遠,明日早使人來叫你,到洞中一看,回了你主人的話,再來相見。”

    說畢不見了。

    劉公還夜坐看書,不曾寢歇。

    只見家童姚莊進來說,有一道人在園中,如此這般說了一遍。

    劉公又疑又怕,忽然青天白日有這等怪事出來,難道我一凡人,天就降下個神仙,來度我成仙不成?

    這是該疑處。

    卻也有古人遇了異人,傳授以長生不死的訣,或是夙世因緣,多有不可解的。

    又想一想,這樣深山曠野,人跡不到,多有木客妖狐變人形,或是以美色戲弄人的元陽,或是以兇惡來驚試我的膽氣,就如古人隔窗伸進鬼手,用一山字壓住他一般,這是該怕處。

    又細想,我平行沒有一點邪處,如何招出妖怪來?

    死生有命,憑他罷了。

    看明日果有人來叫姚莊,再作商議。

    一宿提過。

    到了次日,滿村裏都知道這件奇事,等着要看神仙。

    果然東園裏來了一個白鬚老人,青衣皁帽,像個老都管模樣。

    見了姚莊道:“我是張師父洞裏書吏,名叫韋化棟。

    今奉命來叫你洞裏去,仙師要同你來拜老相公的。”

    慌得姚莊向書房裏走不迭,報與劉公知道:“張師父使人來叫我了,可去不去?”

    那小廝也不知是仙是怪,只道人家叫他傳書寄貼,一定有些酒食賞他一般。

    劉公沉吟了半晌細想:“既然白晝遣人招呼,必有其故。

    不論他是仙是妖,他既先有名貼來,我豈可失禮?”

    即取素白全柬,寫了一個名帖,後附一詩:天台藥裹武陵津,今古疑仙認未真。

    山水樓臺渾似夢,漁樵煙火或非人。

    重來不識城中面,歸去還迷洞裏春。

    聞道安期多祕要,可分瓜棗到西鄰。

    一面書寫交與姚莊帶去。

    劉公又怕是鬼魅纏了此人去,在山澗中不回來,哪得知道。

    有個莊客紀大,是個獵戶,慣以走山,其快如飛,悄悄叫到,吩咐他緊隨姚莊身後,看他往哪邊去,有些好歹好去救他。

    那莊客即時出得莊來,看着姚莊走到東山林子裏,他卻遠遠地續着,又不便近前去。

    只見過了一道山澗,那姚莊風也似去了,什麼是個影兒,全望不見,往哪裏去趕?

    往前飛奔,又走過兩三個山頭,才望見姚莊早到東山石姚崖下,卻是一灣清水,小小的個澗兒。

    到了山根下,忽然開了兩扇大石門,明明白白姚莊進洞了。

    慌得這莊客走下來追趕,及到石岸邊,哪裏有個姚莊?

    只見:野花豔豔,幽鳥哄哄。

    石邊細草映青苔,山下浮雲橫素練。

    一片荒山,只有藤蘿遮水面;千尋高壁,何曾雞犬在雲中。

    花迷洞口少秦源,路失天台無藥侶。

    這莊客在山下找覓姚莊不提。

    卻說姚莊隨着韋書吏出得莊園,上了東山,兩個人一行說話,不知走了幾層山了。

    到了東山崖下,初見是一座荒山,一塊大石崖從山上插下來,中有一條石縫,荒草長滿了。

    只見韋書吏叫了聲“開門”,就是一座大衙門,也不見山了。

    只見大門首把守的人站滿了,也有帶官帽盔甲的,好不威武。

    見了韋書吏領着姚莊,也不言語,放進門去了。

    走了幾層宮殿,俱是金碧輝煌,青石甬道,彎彎曲曲,到一座殿上,見昨晚的道人坐在殿上,又是一樣打扮,與梓潼帝君一樣。

    姚莊上前磕了頭,遞上書去,仙師拆開看了,便道:“我昨夜要拜你主人,怕他生疑。

    今日叫你到我洞中看個明白,我好同你去訪他。

    以後常常往來,只到我山根下一叫就開門,和到你家一樣。

    你主人讀書爲善,日後也好到此處。”

    說畢,出得洞來,叫姚莊先去報知,在園中以師生之禮相見。

    那時劉公在書閣上坐候纔有半個時辰,正然納悶,不知此去吉凶如何,只見姚莊早走到面前,說道:“張師傅到了,要在園裏相見。”

    細細把洞裏光景說了一遍,劉公半疑半信。

    過了兩個時辰,那個莊客獵戶纔回來,不知姚莊到已多時了。

    劉公只得到園子書房裏候他,看是怎麼校光景。

    即領了兒子劉體仁和兩個同學秀才,俱到園門外遠迎。

    只見姚莊說:“到了。”

    這劉公衆人並不見人形,姚莊說“作揖”,劉公只得作揖,姚莊說“進門”,劉公只得俱打躬候進,件件只聽這姚莊口說,望着空唱喏,滿莊人都道是瞎帳。

    及至進了書房,劉公等只得望上行了四拜禮,真是不見形聲,如在左右。

    仙師進到房內,書桌上即取筆寫出二題,叫諸生全課,一個是“願無伐善”一節,一個是“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一句。

    劉公見此,驚信,只得照常獻上茶去。

    仙師房內檢書弄筆,寫字題詩,使姚莊致謝而去。

    劉公使兒子並同學秀才將文做畢,才送到牀前,即有一人取去,明日絕早又將文看完送將回來。

    諸生各服批點之妙,與舉業極真。

    從此日日往來,或是論文講道,分韻聯詩。

    一日,到了九月重陽,劉公父子和衆朋友商議,要請仙師登高。

    這裏寫了大啓,使姚莊入洞,請在東山松下,設得野坐。

    劉公父子和諸友都散步先到山上,擇了一株大樹陰下,山半平臺,鋪下紅氈,擺列下酒果餚菜。

    只見來了一陣異香,,便說仙師已到,一齊向空作揖,分上下坐了,斟過大杯,送在仙師座前。

    衆人飲幹,此酒也就幹了。

    行了一令,是爭紅奪錦,大家爭一個紅四。

    輪到仙師,卻是姚莊代擲。

    仙師先說定了紅是劉公的,果然輪到劉公,把六變作個紅四。

    直飲到日落方散。

    往來詩詞,足有百餘首,不能遍載。

    到了十月十五日,三日前有一帖到,要借姚莊騎驢去,跟隨他同上東海一遊。

    約定五日方回。

    劉公不測其意,只得使姚莊騎了一個老黑驢去。

    去了五日,果然姚莊騎着驢回山,一羣莊客圍了,一村人問他到什麼去處。

    這姚莊進去見了劉公,在一個小搭包裏取出幾件稀奇物件,都不是人間的,但見:怪石几片,紅黃青黑,盤旋着瑪瑙螺文;松葉三枝,軟綠碧絲,垂拂擬波濤藻影。

    石根帶出龍鬚,鐵珊瑚針長似發;海底移來虎刺,鼉磯石光旋如雲。

    又有海螺海馬,形如蛤蚧;石魚石燕,怪於琳琅,米芾袖中藏琥珀,《夷堅志》裏少珍奇。

    且說姚莊進了莊門,先將他幾件東西送到劉公,做了人事。

    細細問他這幾日往哪裏去來,姚莊道:“初出莊門,只見一個人在門外引我同行,到了大路帝邊,仙師早已騎馬等候。

    見我到了,吩咐隨後同行。

    前後有二三十對人,打着旗號。

    往前走了不上十里數里,卻不知怎麼在半空裏,腳下都是煙氣,和人家蒸飯竈上出的氣一般,一層層驢腳下亂滾。

    那驢也一步一步走將去,又不似在地上行的。

    走了一會,卻到了東海岸邊,依舊是洪波大浪,接天的沒有邊岸,仙師吩咐,衆人退後,‘等我分開海水,你們好隨着下海。

    ’只見仙師騎着一匹黃馬,鬃尾都是紅的,卻是騎着,並無鞍轡,只有一枝鞭子,卻是銅的。

    但見他將銅鞭搖上兩搖,這匹馬渾身是火,望着海里忽喇地一聲攛下去了。

    馬到處海水兩開,全不見水,卻是一條沙路,兩邊的海水和銅牆鐵壁一樣,分在兩邊。

    這些衆人隨着仙師的馬走,全沒有一點水氣,使手去摸那兩邊的水,也是乾的,哪討點水來?

    有這等的怪事。

    行了一會,又到了半空裏,往下一看,又是茫茫的大水,卻是煙霧隔着。

    一陣風來,望見海,又遮住了,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座大山根下。

    仙師下得馬來,這些衆人都立住了腳,把這執事旗幡落下,俱抬着大扛箱,有十數抬,隨着仙師往山上去了。

    只叫我和幾個閒人在山根下看驢馬。

    每人分了三粒紅豆,吩咐每日喫一丸就不餓了。

    遠遠望見山頂上有一懸崖,石上坐着白鬚老人見仙師上前拜了又拜,將抬的扛箱打開,都是文冊,不知什麼帳。

    只見仙師下山,騎馬回來,卻不是前番的路,到了一處大村落,幾千萬人家,正開市店做買賣哩,往往來來似螞蟻一般。

    只見這人比我們只有一二寸高,也有喫酒的,賭博的,爭嚷的,開鋪面的,使的銀錢只有小豆兒大。

    仙師道:‘你們喫些飯好走。

    ’買了一個點心,只好黃豆大,叫我拿在手裏,都漏往指頭縫裏去了。

    衆人大笑,嚇得滿莊人亂跑道:‘妖精來了!

    ’走得一個人也沒有。

    卻是一堆螺螄堆在沙灘上,和一層山般。

    仙師道:‘姚莊,閉着眼,再不許開了,再要開眼,撇你在這裏不消回去。

    ’只覺耳邊大響一陣,和風雨一般,就到了這山上。

    仙師道:‘你家去吧。

    ’我依舊騎着驢回來,到這舊路來。

    這些物件,俱是海邊我閒拾得幾塊石頭兒玩耍,松樹枝是山上折來的,鐵跚瑚是仙師送與主人的。”

    劉公父子和同學朋友、一羣莊客纔信,道:“有這樣奇怪的事。”

    到了次日,只見姚莊說:“仙師到在書房裏。”

    劉公和衆友纔去謝了,又問海中有何公事?

    仙師道:“天機不可輕泄。

    大劫將到,此乃東海造在劫名冊,日後遇亂可向東海去逃難,我自接引。

    後來便知,不可先泄。”

    從此時時往來。

    到了來年,卻是大比之秋,金朝開科。

    仙師說:“劉公家中事煩,兒女該離家讀書,來春發解。”

    卻使劉體仁相公往南山八仙裏,有座禪堂讀書,劉公使兒女去了。

    原來南山八仙有兩個老和尚,一個隻眼,只紡線爲生,一個跛道人,卻採藥賣,使一個老道管做飯,甚是貧窮。

    劉公子領着一個家童,到了八仙,看了看,只有一間破佛堂,中間安着一盤石磨,旁有一小榻,只臥一人,如何讀書。

    又遵仙師和父親嚴命,不敢回去,只得將平日誦讀文章,取來燈下郎誦。

    孤孤,只有一個家童,又要打柴做飯,山上去尋些野菜,好不辛苦。

    這山去劉公莊百餘里,一時間家中不得送來,又去村集甚遠。

    正在納悶,可霎作怪,只見竈前的水不消去取就有一桶,山上的柴不消去挑就是兩大堆,只說是和尚使道人送在竈上的,哪曉得仙師使了二十人,在這山上服侍劉相公。

    後來一發奇怪,香油、細米、鹽、醬、酒、菜,件件都在屋裏,這和尚道士也只道是劉相公買來的。

    到了夜間,各佛堂上燈燭不消點,都點起來,鐘鼓不消打,也都五更裏響起來。

    嚇得兩個和尚道人說:“劉相公是個妖怪,平空地弄得山上大驚小怪。”

    一齊託去化緣,都往村裏走了。

    只落下一個劉相公主僕,和那做飯的老道士。

    忽一夜來了兩個婦人投宿,生得十分美貌,見劉相公不理她,坐到三更自己去了,劉相公卻歡喜。

    仙師使人送家信來,帶回文字去,俱是仙師發來題目,四九會課不絕。

    到了七月,下山回到家中,細說與劉公,感激仙師不盡。

    到了七月十五日,先一日姚莊來說:“張仙師今夜同一位龍大師,要親到書房來。”

    這時節仙凡相交了一年之外,習以爲常,如親友鄰舍一般。

    焚香設酒相候,是不消說的。

    到了晚間,只見:先一道雲來峯頂,直插下百杖松林;後一層霧接山腰,卻罩住三間茅舍,聲光隱映似青鸞,只少飛瓊送柬;香氣氤氳開紫帳,何須青鳥傳書。

    這大師不穿野服,卻是兗冕龍章;儀從者位列仙班,盡皆執圭捧劍。

    入門來滿室威嚴,分明不聞不見;到堂中一庭瑞彩,但覺有鬼有神。

    夜深簫風下秦樓,雲裏笙鶴來緱嶺。

    劉公書房前一個大大的院子,都是些白雲從地往上發起,氤氤氳氳,一似白絮棉滾將起來,天香滿院。

    空中叫得鶴唳鸞鳴,一莊上大小莊客都來焚香、禮拜。

    飲酒到三更之後,卻將劉公父子平日不欺暗室,不履邪徑的善事,寫出了三十餘條,俱是不淫女色,不昧人財,義氣慷慨,救人急難,忍辱讓人,並劉體仁大孝大節的事,也有十數件,明明白白寫在紙上。

    即有那不昧寡婦私財一款,是靖康二年十二月初八日,還西門慶債銀五十兩。

    許多祕語,寫得墨筆淋漓,有龍蛇古篆之體。

    臨行作別,龍大師留詩一律:龍飛鳳舞下天台,一榻蒼雲掃未開。

    不爲渡迷超正覺,何因丹藥點凡胎。

    千重雪浪凌空渡,一片仙帆過海來。

    壬午甲申羣在劫,待君本下訪蓬萊。

    後題曰:“龍光辰東海三峯頂候。”

    青霞仙師又留一律作別。

    爲訪遼陽丁令威,千年華表未言歸。

    翎垂白雪無今古,頂結丹砂少是非。

    海漵雲濤回羽伏,石門煙月鎖巖扉。

    一杯酒盡天風起,指點虛空路莫違。

    二仙在房中飲酒,劉公諸友在房外,主客相陪,俱是輪番送酒,直至四更。

    衆人各有醉意,便問:“仙師洞中多有異酒靈丹,又有仙姬歌舞。

    姚莊一小小奴僕倒得親入洞天,門生輩既繫有緣,因何不許一到?

    每次到山下,只是一片荒山,一溪流水,雖經年往來教訓,到今終有疑心。

    今日二位仙師將別,懇求一杯仙酒,只聽一聲仙樂,纔可信是真實。”

    說畢人人跪求,再不肯起。

    仙師使姚莊傳言說:“你們凡心太重,不奏聞上帝不便進洞。

    就是仙酒仙樂,輕易難得見的。

    只有一樣蔗漿,可以益壽延年,略嘗一小杯嗎?

    仙樂是實有的,你們凡夫當不起奏樂。

    只叫他們來,或是琴瑟簫管,只彈一聲,吹一聲,就知了。

    既已漏泄,便不得久留,從此一去,且不得會了,各人勉強爲善,還有相見之期。”

    說畢,只見姚莊從房內掀起布簾來,遠遠一柄銀壺,斟出一茶盅仙酒來,叫劉公跪接。

    色如丹砂,味如甘露,飲畢,但覺四肢暢美,不可名狀,各人俱分了半小杯喫了。

    忽聽得房中琴瑟簫管,細細單響一聲,劉體仁進房送酒,親見一枝玉笛在書榻上,偷眼一觀,不敢近禮。

    時已嚴冬寒夜,只見氣暖如春,雲煙滿室。

    隔窗燈光,照見人影散亂,不見其形。

    這一夜房中飲了五十斤酒,杯杯不舉而幹。

    又留下丹藥九粒,硃紅一色,重如鉛子,叫劉公五鼓時用水拜服,可以延壽,日後有事,可入東海相會。

    起來拜別,使姚莊傳與衆友,行四拜禮。

    仙師受了兩拜,與今日師生禮一樣。

    天色將曙,只見滿山雲霧,對面不見人影,一陣異香,遠遠白雲如蓋,從松林裏出去,漸漸騰空而滅。

    真是:海棗如瓜人不見,鶴書似夢鬼難猜。

    因作《青霞洞古風》一篇以記其事:石裂天開見丹闕,中有至人藏恍惚。

    飲煉冰雪伏丹砂,走弄煙霞鍛金骨。

    洞門甲士何猙獰,祕笈瑤函雲氣發。

    仙家無食但飲酒,丹色酒香味如蔗。

    紫石磴上瑪瑙盤,玉液生光燻徹發。

    仙樂不使世人聞,玉笛一聲如帛裂。

    九粒紅丸破膽餐,甜雪到腸塵胃沒。

    洞中瀑布垂白虹,安知其下通溟渤。

    珠弁雲冠帝子儀,翠旗金榜仙人節。

    空虛有光來有形,彷彿非日亦非月。

    一片蒼苔咫尺封,回頭卻失青天窟。

    從此仙師辭去。

    劉公使姚莊去請,只見空山流水,再無影響,各人悵然不提。

    後到了金兵南北大亂,嶽元帥提兵恢復中原,山東土寇四起,東昌府去汴梁不遠,都是戰場,殺得百姓十室九空,沒處藏躲。

    劉公父子想憶仙師前言,知道清河縣近臨清,久遭兵火,只得買了一舟,從濟陽丁河口下海,望東海來。

    正遇順風,一夜直行到南直安東縣地方三元宮清風頂,名曰雲臺山,賃了一座客房,在朱寒村居住。

    那山是三元大帝出家得道之地,四面大海,只有水路進去。

    有十八村,出漢唐賢人的所在。

    風俗淳厚。

    周圍五百餘里,名賢隱跡甚多。

    劉公在海中而隱,使奴僕耕釣爲業,自己做了一套陶淵明《歸去來辭》,說他棄官避地:【北點降脣】晉室艱虞,彭澤微祿,兒曹侮,解綬歸歟,五斗難留步。

    【混江龍】非關傲物,看小官賤辱不如無。

    真個是頂冠傀儡,束來侏儒。

    耽擱煞山光水色遲樵牧,幸負了園松籬菊半荒蕪。

    登高舒嘯,對月攜壺,素琴無調,濁酒堪沽。

    人笑俺,柴桑三月長官貧,俺只道,門前五柳先生富。

    這纔是,委形大造,絕跡皇都。

    【油葫蘆】說什麼送酒白衣花下扶,也只爲有託而逃不在魚。

    做一個啜糟哺假糊塗,倚東籬菊蕊爲誰開,對南山酒盞依然綠。

    天生成直烈烈苦肝腸,怎捱得瑣煎煎路崎嶇。

    到頭來亂離世界多危辱,因此上葛巾拋下漉醍醐。

    【天下樂】你曉得亂世清貧富不如,賢也麼愚,兒孫數。

    怕他享豐盈折盡庸人福。

    因此忱青風一醉眠,臥北窗羲皇侶,便是俺慄裏先生醉夢圖。

    【寄生草】辭簪笏,投山藪,臥林泉,返詔書。

    都道是,山中宰相君王顧,白雲遠護神仙府,赤松不上長安路。

    當日個清風謖謖夢仙遊,今日裏丹霞渺渺隨鶴馭。

    【煞賺】才喚醒蝸角途,又夢入蝴蝶署。

    是誰人開睡鄉科目,把歸去來辭入薦書。

    蘿徑風徐,梅嶺香敷,也是俺夢松風結果收場處。

    【尾聲】論文章狗芻,笑功名腐鼠,只這個三升美醞未消除。

    後來南北講和,大兒子劉體仁中了金朝進士,回鄉看守墳墓,整理家緣。

    劉公一日遊到清風頂雲臺深處,只見一座古廟,名曰“龍仙祠”,內塑大仙,袞冕如生,旁立一人道冠雲氅,與張青霞相似。

    劉公才知是仙龍指引,該有半載仙緣,把舊日山居盡舍爲寺。

    因此隱於東海,再不回鄉。

    享年九十五歲,臨終之日,面色如生,長笑而化。

    姚莊出家爲僧去了。

    後來過了數年,有清河縣人,見劉公在浙江西湖紫陽庵,寄詩與家中作別。

    正是善根福報原自不差。

    說這個君子的榜樣,從那不貪財慕祿中得來,脫離了苦海大劫,就未必成仙,也是世上一個完人了。

    再看那貪財好色的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續金瓶梅 53-64 (清)丁耀亢著

    遊戲品

    第五十三回 苗員外蒐括揚州寶 蔣竹山遍選廣陵花

    《智度論》:

    菩薩觀種種不盡,於諸象中惟色最重。

    刀火雷電、怨家毒蛇,猶可暫近,女子爐嗔淫諂、妖穢貪嫉,不可得近。

    桎梏囹圄,猶尚可解,女鎖系人,染着根深,無可得脫。

    執劍向敵是猶可勝,女賊害人是不可近。

    蛇蛇含毒猶可手捉,女情惑人是不可觸。

    如佛偈言:“寧以熱鐵宛轉眼中,不以染心邪視女色。”

    含笑作姿,回面攝眼,嬌慢作羞,美言嗔妒,坐臥行立,回盼巧媚,薄智愚人爲之所醉,有智之人所不應視。

    《落花》詩:溪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萋迷。

    山翁既醒依然醉,野鳥如歌復似啼。

    六代寢陵埋國媛,五侯車馬鬥家姬。

    東鄰謝卻看花伴,陌上無心手共攜。

    單說這天下繁華之處,第一說是揚州,一名曰江都,一名曰廣陵。

    其俗輕揚奢侈,士女繁華,舟車輻輳,萬貨俱集,真乃南北的都會,江淮的要衝。

    自古來,詩人才子、美女名娼,俱生在此地。

    因此在漢時爲吳王濞的故都,叫作蕪城,在隋時煬帝建作迷樓,開了邗江直接汴京,爲遊幸之地。

    又有瓊花觀的仙葩,二十四橋的明月。

    到了三月鶯花時節,這些婦女出遊,俱要鮮妝麗服,輕車寶馬,滿城中花柳爭妍,笙歌雜奏。

    到了半夜,那船上簫鼓不絕。

    不消說邗關上妓女超羣,排滿了青樓翠館,又有一等絕妙的生意,名曰“養瘦馬”。

    窮人家生下個好女兒來,到了七八歲,長得好苗條,白淨臉兒,細細腰兒,得一點點小腳兒,就有富家領去收養她。

    第一是聰明清秀,人物風流的,教她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陸、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都有一個師傅,請到女學館中,每年日月習到精巧處。

    又請一個女教師來,教她梳頭勻臉、點腮畫眉,在人前先學這三步風流俏腳步兒,拖着偏袖,怎麼着行動坐立,俱有美人圖一定的腳色。

    到了十四五歲,又教她薰香澡牝、枕上風情,買一本春館宮圖兒,如意君傳,淫書浪曲,背地裏學習出各種嬌態。

    這樣女子是乖巧,又學成了一套風流,春心自動。

    五更半夜裏,防得她身子,防不住她心,肉麻起來,就要手之舞之,未免去把那纖纖春筍,掐摩挑弄,試試這點豆蔻花心兒如何滋味。

    久了,弄出情來,到夜間上牀,就想把兩個指頭兒,權做新郎一般。

    多有後來嫁時沒有新紅的,說是破罐子,被人休回來,倒找財禮的。

    因此這些女教師們尋了一個法,把這上等女兒,臨睡時,每人一個紅汁巾,把手封住,又把一個絹掐兒掐得那物緊緊的,再不許夜裏走小水。

    一來怕她作怪。

    二來婦女上牀,走了小水不淨,就不緊了,怕夫主輕賤。

    滿城大家,俱有這點竅上用功夫。

    又怕女子口饞,到了月經已通,多有發肥起來,腰糊臀大,臂厚胸高,如何了得。

    只叫她每日小食,喫了點心。

    每飯只是一碗,不過三片鮮肉,再不許她任意喫飽。

    因此到了破瓜時,俱養成畫生牙人一樣。

    遇着貴官公子到了楊州關上,一定要找尋個上好小媽媽子。

    這媒婆上千上萬,心裏有一本美女冊子,張家長李家短,偏她記得明白。

    領着看了,或是善絲竹的,彈一曲琴,善寫畫的,題一幅畫試了伎藝,選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兩娶了去。

    這女子的父母,不過來受一分賣身財禮,多不過一二十兩,其餘俱是收養之家,準她那教習的謝禮。

    這是第一等瘦馬了。

    到了第二等女子,人才中樣,上不得細工夫,叫她多少識些字,學兩套琵琶弦子,打算子、記帳目、管家事、做生意,多有客人使銀子娶去掌櫃的。

    到了第三等,不叫她識字、絲絃,只教她習些女工,或是挑絨灑線,大裁小剪,也掙出錢來,也有上竈烹調,油炸蒸酥,做爐食,擺果品的,各有手藝,也嫁得出本錢去。

    因此,揚州風俗,以教訓女子爲生理,名曰煙花世界。

    所以引出一個荒淫的隋煬帝來遊幸江都,失了天下,也只爲個“色”字。

    直到如今,這段淫惡風俗,再改不得。

    那一時南寧紹興三年,韓世忠以都統守住鎮江,高宗在建業同汪黃二相商議戰守的長策。

    文官們說是該南遷,武官們說該北伐,紛紛議論不定。

    哪知道金兵分兩路南下,一路攻破淮安的是兀朮、阿里海牙、斡離不,一路攻揚州的是粘沒喝、龍虎大王和蔣竹山。

    破了淮安,兩路夾攻,星夜直取揚州。

    那城裏軍民聞知淮安不戰而降,已是嚇破膽的,哪個將官敢來迎敵?

    城上也預備下檑木炮石,派下民兵守城。

    哪知苗青和王鹽商受了蔣竹山的札禮,散在城裏,內應的奸細預備下獻城。

    聽得金兵一到城下,通了暗號,見東門上軍兵稀弱,將蔣竹山發來白旗插起來,城下金兵都是擄來淮安、高郵的蠻子,叫他打頭陣,爬城牆,擋那炮石弓箭。

    後面金兵卻提刀掠陣,有一個不爭先的,先是一刀一個,死在眼前,誰不捨命?

    明知上前敢是死,且顧眼下的命,可憐只得往前闖去。

    金營裏見豎起番字白旗來,就知是奸細接應,又怕內有奸詐,先使王鹽商的兄弟王蠻子爬上城去,卻用梯子一個個接着上城。

    那城上軍民哪個是不怕死的,見了金兵上城,滾的滾,爬的爬,一個價走投沒命。

    城裏先放起火來,苗青一干奸細砍開城門,放金兵進來。

    但見好殺:金珠如土,一朝難買平安;羅綺生煙,幾處竟成灰燼。

    翠戶珠簾,空有佳人無路避;牙牀錦薦,不知金穴欲何藏。

    潑天的富貴,堆金積玉,難免項下一刀;插空的樓房,畫碧流丹,只消竈前一炬。

    殺人不償命,刀過處似宰雞豚;見死不重憐,劫到來總如仇怨。

    自古來淫著世界,必常遭屠殺風波。

    十里笙歌花酒地,六朝爭戰劫灰多。

    那時揚州城裏不下十萬人民,殺的精壯男子、老醜婦人不計其數,兀朮太子才令封刀。

    蔣竹山把苗青開的富民冊籍呈上,四太子看了,就叫龍虎大王同苗青蒐括富民家財寶貨,助餉過江。

    苗青先把好女子揀選了五十名,打扮得天仙一樣,送到金兀朮營裏答應。

    次後開出城裏富戶,平日有養好瘦馬的人家,並樂戶娼籍、出色有名的女戲,一一開造冊籍,聽四太子發落。

    四太子就着蔣竹山同阿里海牙揀選三千婦女,送一千上北京進與金主,一千隨營自用,一千賞這破城有功的將官軍校。

    這蔣竹山、苗青得不得一聲,正稱下情。

    苗青和龍虎大王坐在揚州府堂,照依冊籍,把揚州鹽商、木客、鄉宦、富民一齊傳將攏來,先要了騾馬,次要金銀,又次要珠寶,又把婦女們一家家趕出來,選着有姿色的留下入官。

    可憐這些婦女,俱用黑灰搽臉,蓬頭破襖,裝做奇醜模樣。

    那些美貌嬌容的,一時恨不得變成了無鹽女來,纔可免性命。

    可見美色不但害人,連自己的命也坑了。

    有詩爲證:麝爲香遭網,鳥因翠損毛。

    龜靈逢灼甲,檀馥被爐燒。

    憎苦多遺蓼,爭甜少剩桃。

    東施笑西子,夫婦老蓬蒿。

    那些大商賈們捧出金銀元寶,在府堂垛得高有十餘丈,零星碎銀不用天平,拋在地下,何止百餘堆。

    那苗青將平日他有大小嫌疑的,叫龍虎大王或是箭射心窩,刀穿兩肋,殺得人在堂上橫倚豎臥,使在旁看的人畏懼,不敢不獻出珍寶來。

    那時揚州婦女大小人傢俱尚珠子髻兒,一兩珠子,賣到百十換。

    這一搜,真是明珠百鬥非爲罕,碧玉千層未足奇。

    那些富民,初時也只說有了財寶,買出命來,誰知這人心原是無盡的,見了一千,還要一萬,見了銀子,又要金寶。

    先還哄着,自己獻出來,到了三日之後,見富民說都盡了,只得非刑弔拷,火炙刀剜。

    可憐受盡千般之苦,淨了傢俬,還不保其命,這是富戶的結果。

    因此說人生亂世,富不如貧,貴不如賤。

    怎當那衆生凡夫貪心太重,不到此地也不肯休心。

    到了五鼓醒來,還要算計哪一宗生意有利,哪一件機巧騙人。

    細細想來,可不是一場春夢。

    唐人錢起有《蜜脾詠蜂》曰: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夜添。

    採得百花成密後,爲誰辛苦爲誰甜。

    卻說這蔣竹山,自從得了鹽船,有十萬之富。

    知苗青算計停當,得了揚州即將此銀合夥,添上揚州鹽商的銀子,不止百萬,做起鹽來,以爲久遠之利可以敵國,把金銀積到北斗,也是不難的。

    又奉了兀朮太子,使他搜選婦女,不論良家娼妓,要足這三千美女的數,好不快活。

    想了想,我那打光棍、做窮醫生的時節,見了一個李瓶兒就把我弄昏了,受了西門慶多少虧。

    今日到了這婆娘海子裏,盡我受用,只恨少長了百十根雞巴,一時間沒處打發這些婦女。

    因此和阿里海牙商議,先出了一張告示,要遍考選揚州婦女。

    和開科場殿試一樣,分了三案:第一案是良家女子,年十六歲以下,有容貌超羣,詩詞伎藝的,名曰花魁,和殿了狀元一般。

    第二案是良家婦女,二十以下,有才色絕代,歌舞絲竹的,名曰花史,和殿了二甲一般。

    第三案是樂戶娼籍,二十以下,有色有藝的,名曰花妖,和殿了三甲一般。

    以上三案俱是中選的,頭一場選人才容貌,第二場考文學詩畫,第三場考絲竹歌舞。

    三場畢,照舊放榜。

    第一甲金花錦鍛,鼓樂遊街;第二甲金花彩緞,喜樂送出大門;第三甲銀花色緞,鼓樂送出二門。

    奏知兀朮,喜個不了。

    一面照依城內坊裏挨門拘換,如有一名隱漏,兩鄰不舉,十家連坐。

    哪敢有一個婦女不出來聽選的?

    那一時,只恨天生下來不瞎不瘸。

    也有那貞烈婦女投井自縊的、截髮毀容的。

    後來金兵知道出了大牌,有婦女自死者,罪坐本家,全傢俱斬,誰敢不遵?

    日夜裏倒守起女孩兒來,顧不得名節,且救這一家性命。

    也有淫邪婦女,見了榜文,要顯她的才貌,逞起精神,打扮着要做金朝後妃的。

    揚州風俗淫奢,大約愛考選的婦女十有其八,貞烈之女不過一二,此乃繁華的現報。

    有多少奇怪的事,到了亂中才把妻妾真情看透。

    且說揚州東門裏有一王秀才,生平只一寵妾,是個有名的美人,能文善畫,才藝無雙。

    二人相得,寸步不離,如掌上珠一般,打扮得珠翠綾羅,奉承她百依百隨。

    後來王秀才因色慾傷了,時常吐血,不敢縱慾。

    不消一年,倒因寡慾受胎,生了一個兒子。

    越是夫妾情重,倒把大娘子丟在一邊,在一所花園收拾得雪洞般書房,三口兒過活,就是比翼鳥、連理枝,也比不過兩人情厚。

    忽然金兵進了城,各人逃命。

    這王秀才間壁有一座當店,年久了,故衣櫃架甚多,只得藏在一層天平板上,下面俱是衣架木器。

    到了天晚,只見幾個番兵進來,照了照,見沒人,把架上衣服揀好的盡力包了去。

    落後擄了兩個婦女來,喫酒唱鬧了一會,衆人將擄的婦女陪去睡。

    只留下一個美婦人,陪着個番兵,在這當鋪閒牀上宿歇。

    王秀才伏在天平板下,嚇得一口氣也不敢喘。

    從板縫裏往下看,這婦人你道是誰?

    “原來就是我那嬌滴滴美人,和我生死不離的愛妾。

    如何卻落在這番兵手裏?

    眼見得她決不肯失身,平日裏的志氣,許下同死同生,如何肯順他!”

    一面想着,又是疼她又是怕。

    只見牀上支支呀呀,幹得一片聲響。

    原來兩人在牀沿上行事哩。

    婦人道:“把燈取過近前來,咱照着耍得有趣些。”

    那番兵起來,果將燈移到牀前。

    婦人早把衣服脫淨,顯出那白光光身子來,高擎兩股,極盡奉承,口中嬌聲浪語,無般不叫。

    又嫌番兵不甚在行,婦人道:“你上牀去,我自己湊動。”

    番兵果然上了牀,仰着一根陽物,豎得挺直無比。

    婦人看了看道:“我今日可死了心了,隨着你吧。

    我不遇見你,枉自託生了一個老婆,哪得嚐嚐這個滋味?”

    一面趴在身上,百般迎湊,口口聲聲道:“快活殺我了!

    你隨怎麼,休撇我去了。

    撇了我,也想殺了!”

    番兵樂不可言,細問:“你是誰家娘子,這等有趣得緊?

    丈夫是個甚樣人?”

    婦人道:“俺丈夫是個秀才,生得人物也好,只是這件事上再不曾打發個足心。

    我今日可嘗着滋味了,好不好把他殺了,咱一處過去吧。”

    這王秀才就着燈影看得分明。

    只見她令寵把奉承他的一套本事,全使出來奉承那番兵。

    王秀才死了兩遭,先見她上牀去,酸了一個死;後見她要殺了他跟着番兵,又恨了一個死。

    到了天明,番兵聽見吹角進營,要起去,還被婦人拉住不放,在牀沿上弄有一個時辰才撒手。

    囑咐了又囑咐:“到晚還來,我在這裏等你。”

    番兵道:“四王爺不許擄婦人,你只在家藏着,我來找你吧。”

    兩人摟抱不捨,把婦人送過屋裏去了。

    後來金兵出城,王秀才回家,見了婦人,說她失節,百口不招。

    因生下兒子,不好叫她死的,才知道枕邊恩愛風中露,夢裏鴛鴦水上萍。

    王秀才以此棄妻子,出家爲僧去了。

    卻說一個娼妓,做出件翻天揭地的事來。

    揚州鈔關上有一妓,姓蘇名瓊瓊,也是楊州有名的。

    接了個布客是湖廣人,相交情厚,把客本費盡,不能還家。

    後來沒有盤費,情願和這當行的一家住着,就如昝喜員外一般。

    忽然金兵搶了鈔關,把瓊瓊擄了,和這客人一搭,白日拴鎖,夜裏用鐵絆。

    到晚上解下婦人,卻將蠻子們十個一連,連上了鎖才睡。

    一日,番兵喫得大醉,和兩三個婦人行了淫,一頭睡倒。

    卻被瓊瓊把鐵絆的鎖開了,放將客人起來,用番兵的刀,一個個都殺淨,搜出他搶的金錢一千餘兩,和這客人扮做逃民,回湖廣做起人家來。

    生了兒女,發了十萬之富,豈不是件俠事?

    看官聽說,天下的事哪裏想去,良家倒沒有良心,娼家反有義氣,也是各人所遇不同。

    後來蔣竹山考選揚州婦女,這些瘦馬妓女不消說的,還有大家女子出來,歡歡喜喜,和番兵騎在馬上,爭妍賣俏,比門戶人家更沒廉恥,豈不是風俗淫奢之極?

    到了三日報名已畢,先考頭一場,發出一張條約:欽差提調淮揚兵馬都督府蔣,爲奉旨考選宮嬪,嚴立條約,以防隱漏,以杜冒濫事:照得廣陵爲名麗之區,迷樓實煙花之藪,舞逾上蔡,歌出陽阿,代充掖廷,必先慈郡。

    今遵奉王旨考選良家,兼收樂籍,分三案爲三甲,不啻文士登科。

    自才藝及聲容,以定女中魁首,百代奇逢,千秋榮寵。

    除遵依裏甲挨門報名外,凡系文詞女史,第一場考詩賦一篇,即合式。

    身容姿態,次場點名;歌舞吹彈,末場面試。

    先三日,場州府各遞試卷、腳色,並載裏甲、年貌、歷履、習學某藝,臨期執技登堂驗選。

    一照文場殿試,分三甲上下游街及第。

    如有濫冒頂替,許人揭告,以違旨定罪不貸。

    特諭。

    大金天會陸年月日到了三日後,婦女報名已畢。

    由江都縣申到揚州府,掛出牌來,要察院衙門聽考。

    臨時,蔣竹山、阿里海牙並本府大小官員,俱是大紅吉服,門首懸彩奏樂,掛了三個大字,是“女開科”。

    這些婦女們,都是豔妝麗服,薄粉塗朱。

    也有哭啼啼在轎裏,父母隨着送場,似昭君塞一般,哭得千人落淚。

    也有喜喜歡歡,先換了金朝服色,窄袖戎妝,平頭盤髻,也十分好看,多是樂籍,賣瘦馬的人家,一時間就揚鞭上馬,笑嘻嘻來爭這女狀元。

    街上看的人,上千上萬,通擠不開,魚貫而進,約有二千五百名。

    大門首知府點了名冊,一個個花攢錦簇,五色紛披,果然也可觀。

    但見:千層錦繡,萬朵胭脂。

    綺羅對對,排來五色雲霞;珠翠叢叢,襯出三春花柳。

    一個家淡妝出月下梨花,卻嫌脂粉污顏色。

    一個家濃染,似雨中芍藥,恍疑香露滴衣裳。

    那愁的,低垂粉頸,好一似捧心西子,越添上一種妖嬈;那喜的,滿面笑竄,好似渡海觀音,更顯出十分光豔,高髻雲環,扮得是大內梳妝,動人處玉釵斜掛。

    弓鞋羅襪,走的是揚州俏步,關情處檀袖偏拖。

    長的是眉,眉彎新月,遠山淡畫出雙蛾。

    秀的是眼,眼溜秋波,碧水輕盈含一笑。

    粉的是腮,鼻邊紅杏淡白雲。

    朱的是脣,齒上櫻桃明素玉。

    圓的是肩,新藕琢成香玉臂。

    軟的是乳,梅萼初簇碧酥囊。

    纖的是腰,楊柳三眼;細的是股,芙蓉兩朵。

    翡翠羣中藏翡翠,鴛鴦陣裏臥鴛鴦。

    大堂上坐下,阿里海牙居左,蔣竹山居右,俱是大紅蟒服,金幞頭、玉帶,帽上懸着貂尾,這是金朝官服,凡官至二品,方許帽上系貂。

    如今梨園唱戲還有此制。

    一邊分了東西文場、字號,俱在堂上面試,怕有代筆,番將堂下帶刀巡邏。

    只見一個教官,提着一面牌下來,上寫着四行大字:第一場題三道:沉香亭牡丹清平調三韻廣陵芍藥五言律詩楊貴妃馬嵬坡總論這些平日讀書飽學,吟詩作賦的女學生們,多出在士宦名儒之家,從七八歲上了女學,偏是聰明乖巧,比兒子讀書還長進得快。

    如今徽州府風俗,不教兒子讀書,只多少識些字,就叫去做生意。

    只有女兒偏要習學詩詞,博出個才子的名去,把詩詞傳刻,向女流中奪萃,因常常惹出風流話本。

    今日楊州考選秀女,皆因有此風俗,纔有此番選試。

    單說這女秀才們見了題目,一個價鋪下玉板紙的試卷,紫管的彩毫細笑,螺紋的鵒端硯,松煙金漆的龍香墨精。

    那苦思的,攢促着兩道眉兒,想一句寫一句,十分好看。

    那得意的,思入風雲,把羅襪拂一拂紙,伸出那春筍般又細又白的指頭兒,握起筆來,真似龍蛇飛舞。

    也有做詩做論的。

    哪消兩三個時辰,把卷子譽真,俱是鐘王楷書,珠圓玉潤,捧着卷子送到考試官,卻是不識字的。

    只憑着揚州府王推官,是個山東才子,積年大詞客,一切出題看卷憑着去取。

    這兩個大主考,阿里海牙是個武將,不消說朦心眯目了,蔣竹山只記得幾個草頭藥方,哪曉得詩詞歌賦?

    見了這些女子開場,已是雪獅子見日———化酥了半邊,連骨髓都流出來,又好似看太陽花了眼———通是青紅黃黑,在眼睛裏亂滾,忙得個可憐。

    到了日西時,也收了百十本捲了。

    其餘或句不成章,字畫差錯,俱不入選。

    還有曳白的,俱一齊出場。

    到了第二日貼出榜來:大金國揚州府爲考選女科事,今將頭場取中合式進士榜於後:一甲第一名宋娟論一篇,《馬嵬坡》。

    揚州府江都縣人,商籍,二甲第一名王素素《沉香亭詩》三首。

    揚州府通州人,樂籍,三甲第一名柳眉仙《廣陵芍藥詩》二律。

    淮安府山縣人,軍籍。

    其餘考選不等,定了名次,共取中進士八十二名,不能細載。

    只有女狀元宋娟硃卷,傳滿揚州。

    這些宿儒才子,也都誇她博學宏詞,不像個女子,即時刻了傳誦。

    《楊貴妃馬嵬坡總論》:論曰:蓋聞情者,弱骨之媒;愛者,醉心之櫱。

    星眸粉黛,名爲伐性之斧斤;狐媚嬌癡,號作登牀之機弩。

    況假合能有幾時,玉質朱顏,轉眼而雞皮鶴髮;好醜原同一味,金牀象枕,回頭而骨冷魂消。

    愚者沉焉,達者笑之,故琴瑟取諸關雎,樂而不淫;牀第戒於牝雞,禮以防亂。

    乃有唐闈多穢,兆自開邦。

    兄收弟婦,有忝日角之雄君;子納父姬,忽代月升之女主。

    點籌借箸,投子聞聲,此皆歷代醜蹤,纘述祖開。

    逮至玄宗,瓷情漁色,納子婦而號太真,寵妃姊而封列土。

    華清水滑,凝脂流合歡之香;繡嶺塵飛,連騎貢側生之笑。

    堂開錦繡,排甲第於雲霄;門列戟,擲沙泥於金玉。

    或連鑣則雲錦述天,或狎坐而珠璣滿地。

    雕麟織鳳,羅紉窮天女之工;玉膾冰鱗,水陸盡窮民之血。

    以茲淫風相煽,陰氣乘權。

    蛾眉嬌妹,鴛鴦入之羣;碧眼胡兒,虎豹結狐狸之黨。

    洗兒之金錢一入,漁陽之鼙鼓忽來。

    鳳輦雲奔,馬嵬塵起。

    路傍棄霓裳之寶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孫。

    遂使躋頸投環,羊頭貫槊,七夕密約化爲冷煙,三峽淋鈴魂消夜雨矣。

    不亦悲哉!

    然後知玉碎香殘,前日之珍羞也;以槍揭着。

    前日之劍南旌節也。

    樂極而悲來,物窮而理返。

    是故君子土木形骸,電光富貴,性不以情移,而識不以愛亂。

    蓋審於濃淡久暫之間,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素《沉香亭牡丹次清平調韻》冰肌玉骨月爲容,久厭胭脂入畫濃。

    洗淨鉛華應不染,天台姑射一時逢。

    並蒂連枝笑合歡,玉容常向月中看。

    姚黃魏紫爭承寵,冷萼天香未可幹。

    又:石家金谷暗生香,風雨春深自斷腸。

    爲囑花神好相護,明妃馬上不成妝。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廣陵芍藥五言律》漢宮仙掌露,春色上華簪。

    影浸盤盂玉,光搖圍帶金。

    花王終讓寵,蝶使莫相侵。

    應有東君薦,鶯銜到上林。

    原來二女子詩中包藏深意,說那沉香亭牡丹不愛繁華,甘心枯守,每一首末守句都有自寓的意思。

    這芍藥詩卻說的富貴,有金屋貯阿嬌、昭陽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盤盂、金帶圍,乃芍藥佳種,真是詩中李杜、女中的謝道韞、朱淑真,也不能到此風雅。

    共餘合式的女進士,或有幾句,不能遍傳。

    到揭曉傳臚,女狀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兩朵金花,兩肩上十字披了織錦金緞,兩對彩旗,四名鼓樂引導,當堂上了四人明轎送歸及第。

    榜眼王素素也是一樣,卻是綵緞一對,彩旗一對。

    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樣。

    到了三甲以下,散進士不過二枝鍍金花,一對紅紗,二人轎子。

    俱鼓樂引着送在大營裏,見了四太子謝恩,聽發在哪裏。

    那時兵馬急着過江,一面逼拷富戶,一面蒐羅婦女。

    兀朮只選了幾個會彈唱的隨營,把這女狀元、二甲、三甲共選取的八百女進士,一時沒有個落地,又不便發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

    只有瓊花觀地方寬大,把上下房道官、火頭一齊趕逐,將這婦女們權且安置,使一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門封了,不許親戚往來,以待平定了江南,往燕京進獻於金主。

    這些婦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裏送飯食衣裳的,真是:花花柳柳,原從南國生成;燕燕鶯鶯,盡被東君收去。

    蔡女多才,但做胡笳十八拍;照君美貌,空傳琵琶五言詩。

    阿姊阿妹,忽改做年弟年兄;大喬小喬,沒處覓房師座主。

    妒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鸚鵡入金籠。

    後有美人題詞壁上,曰《滿江紅》雲:邗水繁華,揚州人物,尚遺隋氏風流。

    綠窗朱戶,十里掛銀鉤。

    一旦刀兵齊舉,破金城、百萬貌貅。

    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曲章文物,掃地俱休。

    任此身南北,斷梗浮鷗。

    破鏡樂昌誰續,念蕭郎陌路難投。

    從今去,香魂千里,蕭斷秦樓。

    一時題詠甚多,不能遍載。

    那兀朮太子和這粘沒喝、斡離不大將軍一班番將,不消說朝朝醉樂,夜夜歡歌。

    只這蔣竹山一個窮光棍,坐擁着百萬金銀,每夜別有良家女子十餘人陪待,清歌妙舞,不在這欽選以內的。

    苗青和王起事秀才一般鹽商,子女金帛、珠玉玩好,沒般不奉承。

    真是:富過鄔白壁滿,花逾金谷綠珠多。

    一日傳下令來,刻期過江。

    先發了一封戰書與宋朝都統元帥韓世忠,金山會戰。

    韓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個黃柑來,說北軍過江,願打浮橋三所,知大軍遠來,謹以黃柑五百解渴。

    兀朮大驚,賞回差官,刻日決戰。

    知道蔣蠻子不慣行兵,把苗員外封了揚州副都管,和蔣竹山權守揚州,催兵餉接應。

    分了一班番將過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

    十萬人馬,真有投鞭斷流的光景。

    兀朮到了瓜州江岸,看着金山下的南船,一隻也無,江南城郭隱隱,全不見旗幡。

    正不知韓都統的兵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五十四回韓世忠伏兵走兀朮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

    《江南婦女離亂歌》:

    畫欄豆蔻紅珠掌,深閨蕙質藏銀幌。

    煮麝煎膏盡日閒,等閒不受春光攘。

    阿母工夫事事宜,兒家門戶軟簾垂。

    玉鏡時開雲母繅,雕籠戲畫雪兒眉。

    長廓跳脫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

    鸞帶原隨碧玉簫,縑絲譜出宜春勝。

    一自梳妝青漆樓,深深似海不知愁。

    蛤帳更闌銀箭咽,菱囊星曉篆煙浮。

    丫鬟偷唱鶯聲底,欲透春情惜羅綺。

    明月千金一寸心,繡牀顛倒無心理。

    誰知撾鼓起風塵,燕子花阡泣鬼神。

    赤眉定奪蛾眉案,驚破誰家蝶夢人。

    蕭娘齊去淚如雨,可憐叱利誰相語。

    顏色從來誤妾身,舊時甲第蒼涼處。

    半疑半訝扎雕鞍,玉肢野外不勝寒。

    關山潦倒蟬環亂,半夜由他趁所歡。

    此生命薄長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

    笳度清宵淚暗流,淚流盡是良家子。

    猶記香閨繡鳳凰,須臾結髮走遼陽。

    侍兒後騎離前騎,姊妹他鄉念故鄉。

    斜插小靴松黑鬢,玉手纖纖執雕。

    含羞蓄憤被風霜,馬上回身時欲隕。

    昔日豪華稱莫當,氈裘萬里斷入腸。

    縱然速作荒鬼,猶帶餘腥向北邙。

    一朝紅粉同時盡,秦楚燕齊香玉殞。

    豈無阿閣理青塵,亦有臥房同幻蜃。

    落魄佳人復奈何,我聞此事動悲歌。

    汪南兒女多情思,尚傍王孫拭翠蛾。

    ———《富女歌》幽巷年年惜顏色,枳花竹葉長相憶。

    遠山淡掃宜不宜,夜夜荊釵愁嘆息。

    可憐十五未嫁人,玉顏寂寂低斂顰。

    春樹採桑溪水曲,宵燈織素問東鄰。

    蕩子結婚重名姓,豪家幾遍明珠聘。

    但見西施住若耶,豈有郎君輕玉鏡。

    蹉跎愛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長。

    蝴蝶飛來嬌不語,鴛鴦獨宿夜偏涼。

    裁紈帖勝心情倦,荊榛門戶羞歌扇。

    家對寒塘嫋碧絲,愛遊僻徑看花面。

    何處鳴金動地來,一齊驅向馬虺聵。

    錦營賊帥相思夢,帳賢王合巹杯。

    蔡琰聲聲十八曲,家少黃金誰見贖。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淚明眸空斷續。

    回思往事更傷心,欲覓徵鴻寄信音。

    妾身不望生還好,傳語家中漫搗砧。

    晨聞異樂心長斷,當風塞上瞻星漢。

    數盡江邊春燕歸,又看絕城秋鴻亂。

    故鄉人遇意殷勤,爲說家園兩地分。

    父母荒郊何處別,長兄聞道又從軍。

    生嗟薄命隨游水,玉門關外何時死。

    新妝莫保遭亂離,夢魂驚顫何如此。

    爲惜名香爲惜花,鸞書鼠筆淚交加。

    佳人莫怨無情種,且把琵琶營裏撾。

    鐵菱鹿角香魂塹,陰山借作定婚店。

    落葉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紅兒殮。

    惆賬曾無古押衙,劫取園陵小內家。

    只餘老含糊眼,哭遍胡城百萬花。

    ———《貧女歌》話表揚州兵火,婦女流離,盡爲金兵所擄,哪分得良家娼妓,哪論得美惡貞淫。

    就如那春色將殘,百花凋謝,被那狂風毒雨打在泥土坑裏,馬踏人踐,說甚淺綠嬌紅,濃香妙色。

    便說士女淫奢太過,自然釀出這個大劫來,憔悴飄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定理。

    卻不道人生遭際不同,苦樂各別。

    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在名山秀谷中不見風塵的,也有生在金谷名園,折在高人才子幽室香幾之上的,也有被村夫醜婦折來,拋在路旁糞池溝洫裏的。

    如不遇時,哪怕她是國色天香,賤如糞土;要遇起時來,就是那野草閒花,一時成名,做出一件超羣出類的事來,也要傳之不朽。

    豈不是各人遇合,分什麼貴賤?

    這一回單說一個妓女中的英雄,裙釵中的俠婦,有一雙識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義的膽氣,後來封了梁國夫人,助丈夫封爲南宋蘄王。

    豈不是一個妓女,固然是她託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膽識,才做一番大功業來,說來可羨。

    當初高宗南遷,統制王淵標下有一小卒韓世忠,初入行伍,風塵落魄。

    偶因元旦帥府參見過堂,天未明,起得早了,在帥府轅門旁連衣睡臥。

    時有官妓姓梁名玉,也來帥府見節。

    來得太早,望見一隻大白虎臥在影壁牆下,嚇得一時沒處躲避。

    再一細看,卻是一個軍校,手執長槍,是一馬頭軍模樣。

    梁妓即時問了名姓,知是韓世忠。

    請到家裏,和媽說知,要招世忠爲婿。

    那虔婆愛錢,怎肯招一窮軍養着他?

    自然不肯,打着梁玉接客。

    梁玉系老虔婆親生的女兒,一生一世只靠了她過日,又沒有樂戶,一家兩口兒,養得梁玉自幼嬌慣,任她的性兒,要接客就接客,不愛接的客也無可奈何。

    因此梁玉慣性兒,得阿媽不過,後來只得把韓世忠招進來,子母二人從了良,倒做起針指女工來度日,白白養着個窮軍。

    也是天生緣法,該享這富貴。

    自然湊成好事。

    後來韓世忠因奏了將令,征剿黑風山岩大賊,自己親入賊洞,擒了賊首,把土冠蕩平了。

    王統制因功加賞,提做欽依守備,領了一千營兵時常隨徵,處處有功。

    護駕南遷,鎮守淮揚,漸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說梁夫人同享榮華。

    那時淮揚經了兵火,南北做了邊關,世忠在淮上,兵不足三千,兵餉官廨俱是草創。

    梁夫人親自編竹爲牆,織草作履,鼓率內外將士,大有個娘子軍、夫人城的俠氣,與世忠一心報國,哪裏似個妓女?

    後來因朝廷內亂,苗傅、劉正彥挾制高宗讓位太子,把禁兵奪了,朝內無人制他。

    因此,太后祕召梁夫人,使她領兵來清宮禁。

    世忠聞變,即日提兵赴召,誅了苗劉二賊。

    高宗復位,敘他護駕勤王功爲第一。

    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個要衝,就升世忠爲淮揚都統制,移鎮在鎮江,水陸兵馬一萬,把守着江口。

    這韓將軍打造戰船,整頓盔甲,預備迎敵。

    又用鐵萬斤打造沉舟的鐵鎖,俱用尖鋒鐵鉤,將船尾上鐵錨撾個不動,使鎖封住,拖沉下水。

    真是料敵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錦衣繡袍立在陣前,敵人望見如天神一般。

    以此南渡大將,說張韓劉嶽———張浚、劉、韓世忠、岳飛,只有韓將軍更是人才整齊,膽通出衆。

    又得了一個嬌滴滴風流女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隨營出陣,常是女扮男裝,打扮做健丁模樣,銀盔軟甲,緊隨馬後。

    到了紹興元年八月,江水正發,打探知金兵兩種下淮揚,不攻而破。

    使人上揚州下戰書,先送黃柑五百,使兀朮知信。

    高宗在建業聞信,先奔過江,往杭州去了。

    不料金人從秀水斜渡平江,直趕到寧波,高宗下海纔回。

    一路搶擄焚燒,無人敵擋。

    幸得各處城池嚴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地,連夜奔回江口。

    韓世忠料定在這金山下渡江,金兵擄的緇重、子女、人馬太多,沒有別路。

    早把戰船擺了一個水營,遮住了北岸,五色旗幟,分了八門,將船搭了浮橋三座,引誘金人來戰。

    把得江口如鐵筒相似,飛鳥也過不去。

    算計一定,料金兵到江必要窺我的虛實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頂上一座龍王廟極高,往江北一望,可見百里,料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將偷來看我的營寨。

    韓將軍即差一員有膽智的健將,名叫蘇德,到帳下吩咐:“此去龍王廟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邊,五十人埋伏在廟裏悄悄使一人在塔窺看,但見金兵進廟,塔上鳴鼓爲號,岸上五十人先殺進去,金兵必走,然後廟中人出來,兩下截殺,可擒其將。”

    計較已定。

    卻說兀朮到了江南岸邊,遠望江北一帶戰船,擺有數十里,旗幡排滿,船上樓櫓似城牆一般,如何衝得動?

    又有百十號遊兵小船,俱是一般六槳,搖櫓如飛,四面弓箭火器亂髮。

    那中軍水營都是海船,長艦樓船,前後牆桅,密麻似,高二十餘丈。

    金鼓旗號,插着都統制韓的皁纛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輕渡。

    但見:旗分八面,船按九宮。

    橫江舴艋走蛟龍,守口舳艫如虎豹。

    大船上弓弩連排,只聽一聲梆響;遊船上棹槳亂滾,驚看十里星飛。

    軍容如鐵壁,船面畫青雀黃龍;陣勢似金城,旗影卷皁雕白虎。

    三吳水手慣鑿船,人稱海鬼;兩廣長年能破浪,船號江鰍。

    轉舵時大鵬殿展翅,無翼而飛;扯篷時猿猴穿枝,盤空而上。

    隱隱陣雲浮北固,騰騰殺氣護南都。

    原來韓都統的兵紮營在焦山寺下,金兵從南下來,要奪江口,紮營在金山之左。

    問了土人,要上金山,一看南北形勢。

    知道龍王廟在金山頂上,往韓都統營裏看得十分親切,因此兀朮領了五騎人馬,俱是心腹番將,不帶旗槍隊伍,悄悄出營來。

    見宋營兵船不動,江裏靜靜的,一隻漁船也沒有。

    從船上牽馬騎來,按轡徐行,走到金山腳下。

    望着龍王廟不遠,只有一所古廟,幾間僧房,連一人也不見,揚鞭而去。

    隔了廟門一箭之地,這兀朮果然十分狡猾,心裏跳了兩跳,就勒住了千里龍駒,叫兩騎馬上番將,先到廟裏看看動靜,自己卻在廟門外觀看江景。

    那蘇德坐在塔上第四層高處,看得分明,見五匹馬從金營船上下來,果如元帥所料,今日正好立功。

    哪知道兀朮立在門外卻不進廟,告使二馬進廟探細。

    這蘇德見二馬進得廟門,真如虎入深坑,雕投羅網,把那軍中的令鼓咚咚連打起來。

    這廟外岸上的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見兀朮還不曾進廟,騎的是戰馬,一見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進門,如何遮擋得住,因此不敢出頭。

    要等他進了廟門,只擋住門首,自然飛不將去。

    那廟裏埋伏的五十名兵,見塔上鼓聲不絕,又見兩匹馬進了廟,哪知道還有三匹馬在廟外?

    只得一齊殺出。

    廟裏窄狹,不用弓箭,具是短刀鉤槍,早把二員番將拖下馬來。

    那廟外三馬,聽了戰鼓心疑,正要勒馬而回,忽見廟裏喊殺起來,知道中計,即時撥轉馬頭,往山下江口而走。

    這廟外的兵見這三馬走回,方纔出來截殺。

    原來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開馬走。

    到了石崖邊,被宋兵一撓鉤將一個穿紅袍的玉帶鉤住,拖下馬來。

    只見這個番將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來,將鉤杆砍爲兩斷,使了一個鷂子翻身上馬的法,騰地跳上馬去。

    還有一條大澗,三丈餘寬,被宋兵把住石橋,那番將把馬連打三鞭,從平地一躍而起,三匹馬一齊竄過去了。

    這一百個步兵,如何趕得上?

    只捉得廟裏兩個番將,也是有名的都護。

    細問起來,才知走了的是兀朮四太子。

    蘇德叫苦不絕,只得把二將綁來。

    見了韓都統,聞知走了兀朮,氣憤不絕,把蘇德要斬。

    細問他:不肯進廟,廟外伏兵不敢先發,以此脫逃。

    只責了四十大棍,使他帶罪立功,一面預備江中大戰,不提。

    卻說兀朮走回營來,真是忙忙如漏網之魚,急急如脫扣之兔,喘氣吁吁,坐了半日才定。

    即聚集龍虎大王、粘沒喝等商議,要乘夜過江。

    使粘沒喝將五萬人馬、大小船有千餘隻,都是捉的客商鹽貨船,艄工們撐架着,原不是戰船上走慣了的。

    如何敵得韓統制的海船?

    使起風來,似山一般壓下來,連船都是要倒的,哪怕你千軍萬馬,弓箭刀槍也沒處。

    這金人原是柺子馬,利於野戰,只爲乘勝恃強,又曉得江南無備,直趕到溫州纔回來。

    今日遇着韓都統,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懼?

    定了一計,使粘沒喝用兵五萬,先綴住他焦山大營,卻將小船由南岸一帶,迤斜往上過江,爭這龍潭儀真的旱路,直入建康。

    議定三更造飯,四鼓砍營,五鼓過江,他首尾不能相顧。

    各自磨刀拈箭,勇氣十倍,不提。

    卻說韓都統見兀朮走了,悶悶不樂。

    梁夫人在船上接着,問了備細,夫人道:“此虜窮寇,利在速回。

    只有今夜,定然要來廝殺。

    今大將軍只在中軍船上,使遊兵堵截,怕不能了事。

    走了兀朮,千里長江保不住東南這一塊土了。

    如今我兩人分開軍政,將軍管領兵截殺,妾管司中軍旗鼓。

    金人多詐,怕他一面攻戰,一面過江,叫我兩下遮擋不來。

    如今只以守江爲主,將軍管領遊兵守護北岸,妾管領中營水兵,守着中軍,任他來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

    他見我不動,只得渡江。

    那時將軍只看我的白號旗爲令,中間大桅上立起樓櫓來,妾親自擊鼓。

    鼓起就進,鼓住則守。

    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北指。

    將軍領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聽鼓聲和桅頂上號帶,金人自不能渡江了。

    就不殺他片甲不回,也使他從此落膽,再不敢窺我江左一步。”

    韓都統大喜,即時夫婦二人叫軍政司立了軍令狀。

    看梁夫人披袍貫甲,窄袖弓靴,佈置了守中軍的兵將,把號旗用了遊繩,使鐵環繫住,看金兵往哪裏渡江,就往哪裏扯起。

    四面大船,都看中營旗號。

    四面遊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隊,隊隊有長,俱看中軍旗號。

    這些遊兵搖櫓的,飛也似去了。

    佈置已定,把中軍大桅頂上扯起一個小小鼓樓,遮了箭眼。

    到了二更,梁夫人踏着雲梯,領一家將,管着扯號旗。

    她把纖腰一縱,蓮步輕鉤,早已到桅杆絕頂,離江面二十餘丈。

    看着金營人馬如螞蟻相似,那營裏動靜,如在足下。

    江面不過十餘里,被一個梁夫人看做手中地理圖一般。

    韓都統自去佈置截殺,不提。

    有詩讚梁夫人英雄處:舊是平康妓,新從定遠侯。

    戎裝如月孛,劍佩更風流。

    眉鎖江山恨,心分國士憂。

    江中奏敵凱,贏得姓名留。

    卻說金兀朮,到了三更,喫了燒羊燒酒,衆軍飽飯,卻不肯鳴金吹角,悄悄開船,只以胡哨爲令,五萬番兵,駕着千號南船,望焦山大營進發。

    正是南風,開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營裏哨船探知,報入中軍。

    梁夫人久已準備停當。

    這大海鰍船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帶掛上箭板,牛皮釘裹,如鐵相似,那刀箭俱動不得。

    上了敵樓,一面豎起炮架弩架,使力士遠處炮打,近處弩箭,如何近得前?

    俱要啞戰,不許吶喊。

    金將粘沒喝將到船邊,一齊吶喊,這裏全然不動。

    那南船的艄工,哪個不望殺敗了金人,誰肯拼命上前。

    到了三里外,俱是江裏拋下錨,邊殺幾個,也不肯動。

    會水的都跳在江裏,浮過宋營裏逃命去了。

    直打得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船。

    那金兀朮、斡離不和龍虎大王,卻從南岸迤斜開船往江北來。

    怎當得梁夫人在船桅頂上看得分明,即將戰鼓撾起,與雷鳴相似。

    一枝號帶,帶着燈籠,從桅頂上使遊環扯向南方。

    眼看天明,見兀朮往南,韓都統也向南;兀朮往北,韓都統也向北。

    兩軍相距,不得不戰,哪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鐵繩,暗用利鉤,鉤住南船錨索,再走不去的。

    即使大船一衝,這小船如何當得起,把一般人俱壓翻水裏。

    早把龍虎大王和一百餘番將一齊落水。

    這邊水軍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個,先淹個死,才擒活的上來。

    只這一陣,兀朮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敢回金山紮營,早趕入黃天蕩去了。

    這大營裏中軍的船,也隨後移營趕去。

    見了得勝,那戰鼓越發咚咚不絕,險不使壞了細腰玉軟風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

    至今宋史一筆,書韓世忠擊敗兀朮於江中,妻梁氏自擊桴鼓,豈不是女子中英雄奇事,使人千載敬服。

    後人有詩讚曰:一聲鼙鼓震高航,殺盡南侵十萬羌。

    不及裙釵猶有氣,三撾空自說漁陽。

    原來黃天蕩是江裏一條水港。

    兀朮不知水路,一時被宋兵殺敗,將船趕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

    哪知道這黃天蕩雖然寬大,久已湧起沙來,把水漸漸幹了,連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漁船可行。

    韓都統打探兀朮進了黃天蕩,喜個不了。

    這賊活該命盡,此乃一套死水,無有去路,不消廝殺,只用一支兵把住黃天蕩江口,他出不來,不消數日,糧盡餓死,從此高枕天憂,再無走脫一人之理。

    那時八月中秋,因得了凱音,扼住江口,十分全勝。

    又感激梁夫人登樓擊鼓一段義氣,看了明月如晝,這些大小戰船排作一字長蛇陣,足有數十里之遠。

    船上一帶燈光,如火輪星球一般,軍中歡聲如雷,奏起鼓樂來,韓都統十分得意,忽然乘興,要與夫人夜遊金山看月,登塔頂望這金營氣色。

    即時傳令夜上金山。

    那軍令何等威嚴,早安排下兩桌上席,一班鼓樂、雜耍、大戲。

    江南品物原是齊整,況是元帥,無一不備。

    又傳令頒賜羊酒,各營將官賞月,輪番巡守江口。

    坐一隻大船,隨着十數只兵船,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細樂。

    夫人換了一身豔服,陪着韓都統錦衣玉帶,歡飲而去。

    哪消一更時候,到了金山,停舟於郭璞墓前,步上山來。

    早有山僧鳴鐘迎接,傳令移席妙高臺賞月,辭了山僧,自有一班家樂伺候。

    朝統制月下一望,江北燈火全無,只有江船上燈如星密。

    正是歡樂,不免有曹公赤壁橫槊賦詩光景。

    只見梁夫人對坐,不甚開懷,顰眉長嘆,說:“將軍不可因一時小勝,忘了大敵。

    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爲後患。

    萬一此虜逃走,必來報仇。

    那時南北紛爭,將來不爲有功,反爲縱敵。

    豈可因遊玩灰了軍心。”

    韓都統聞言,愈加敬悚,說:“無人所言可謂萬全。

    但此賊已入死地,再無主路。

    不過十日絕糧,今日活捉,以報二帝之仇。”

    言畢舉杯連傾數鬥,向月拔劍起舞。

    次嶽武穆《滿江紅》一首:萬里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

    漫說道,秦營漢帳,瑤臺銀闕人。

    長劍倚天氛霧外,寶弓掛日煙塵側。

    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難銷歇。

    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

    對山河百二,淚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鸞輿歲老遼陽月。

    把唾壺捶碎問蟾蜍,圓何缺?

    卻說這兀朮太子和粘沒喝、斡離不兩員大將,領金兵十萬過江,被韓統制一敗,用鐵鎖沉舟之計,淹死一半,殺傷一半,還有三萬人馬,大小船隻不上五百號。

    初入黃天蕩,不知路徑,問了漁船,才知是呆死港,不出了大江再沒生路。

    到了次日,兀朮差番官來求和,情願進貢名馬三百匹,買一條路回去,從此永無侵犯。

    韓統制不準求和,把來人割去耳鼻逐回。

    兀朮領船死戰,衝奪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鐵壁銅牆,如何近得。

    遠遠用火炮神弩射住,一連幾次再不能近。

    遣番官在船上說:“四太子要請都統韓老爺當面打話。”

    這韓都統把兵船分作左右兩營,將中軍大船放開,船頭上弩弓炮架,高下數層,預備金兵多詐。

    那船上金鼓旗幡,立幾班錦衣繡襖、長槍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

    這金營裏也分開戰船,兀朮獨坐在一隻樓船,去韓都統船有二百步,俱插住了船腳。

    兀朮向前,脫帽胡跪,陪罪告饒。

    使通師船頭傳話說:“從今和好,再不敢犯,情願對天明誓,望乞放路回國。”

    韓都統在樓船上高坐,錦衣玉帶,金盔銀甲,十分威嚴,說:“你家久已敗盟,擄我二帝,佔我疆土。

    除非是送還我宋主,退回了汴京,方可講和。

    今日之仇,不共戴天!”

    說畢,一聲炮響,船上神臂弓齊發,照金兀朮射來,和雨點相似。

    原來神臂弓是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夫之力,一匣發三十矢,俱是毒藥竹箭,透甲入骨,見血就死,以此金人甚怕此弩。

    兀朮險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鼠竄而去。

    宋營的兵船一齊全營,也不趕他。

    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

    有詩選曰:檻猿籠鳥釜中魚,狡詐金兵失故居。

    不遇閩人開水道,中原安得屬單于。

    兀朮困到七日,糧草斷絕,殺馬而食,料無生理。

    出榜問計: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賞銀五百兩。

    忽有一閩人,被擄在營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榜文,來見兀朮說:“這黃開蕩通着老鸛河的水路,老鸛河一條小道可通建康秦淮。

    只因連年淤塞,商客不行。

    如今殘兵三萬,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淺水上,一人一尺。

    不消一日夜,可鑿三十里,連夜通開,直達建康,還可取勝。”

    兀朮大喜,賞了閩人五百兩,封他爲鄉導官,率領金兵開河。

    兀朮先自下水,用鋤鍬畚插,衆將官見太子下水,人人奮勇,立在淺處,不消三日,直接了老鸛河水道。

    把大船丟下,俱用小船,將人馬渡上建康的大路。

    那韓都統的水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見金兵船上煙火俱無,還怕他有甚詭計,不敢近攻。

    報與韓都統知道,遂發水營遊兵兩路夾攻。

    到了金兵大船上,什麼是個人影?

    哪知他詭計通天,絕流而去。

    韓都統大船自來接應,聞知走了兀朮,恨得暴跳如雷,哪裏趕去?

    梁夫人自去臨安請罪,反參韓世忠恃勝玩敵、逗留不進一本。

    高宗先聞捷音,喜出望外。

    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戰,終是敗不掩功,還加了世忠爲兩浙制置使,以都統待罪立功。

    不知這兀朮迴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脫品

    第五十五回 雪澗師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詩曰:

    謝遣歌兒解臂鷹,半囊詩稿一枝藤。

    難尋董草酬知己,擬折蓮花供聖僧。

    妻肉慾拋翻有礙,才名久謝號無能。

    鹿門學得龐公法,洗盡家緣是大乘。

    這一回單講佛法。

    釋迦牟尼佛以梵王太子出家,雪山修行十九年,遊歷西域諸國,遍嘗惡趣,以無餘涅,才得成佛。

    這個佛字,不是說如今木雕泥塑裝金上色的佛,也不是說靈通感應、談經唸咒、超劫消罪的佛,也是變化百千萬億、騎獅坐象、五色蓮花、丈二金身的佛。

    這都是藏經上講的佛法、佛相、佛旨、佛宗、佛神通、佛功德,與諸佛菩薩、五百阿羅漢等衆宣說妙義,才留下一部全藏。

    因此,稱做西方聖人,其名曰佛,即是一個“覺”字。

    那西方印度蠻夷之國,從不曾有聖人教化,多是殺生、貪淫,倚強凌弱,爭奪殺戰,不知人倫天理的所在。

    忽然生出一尊佛,棄了王位妻子,卻去山裏修行,以慈悲衆生,渡人濟物。

    要投崖喂虎,割肉啖鷹,度盡四大部洲。

    三界從生成佛,才了得此願,才滿得此功,謂之大事因緣。

    因此,觀世音菩薩同佛行化,化了三十六相,現身說法,使衆生從聲、聞、緣、覺悟入三昧,脫離苦海,處處顯應。

    這些善信男女和愚夫、愚婦叫得應的,因此稱爲靈感觀世音菩薩。

    現在南海落伽山潮音洞,是她成道之地,在浙江寧波府定海縣地方。

    天下僧民進香不絕,到了誠信處,就有蓮花現形,白鸚鵡出來獻瑞,和普賢菩薩五臺山生的地湧金蓮,文殊菩薩峨嵋山現的夜照天燈一般,都是不可思議功德。

    和那凡夫愚子不信佛法的說,如何肯信。

    因此說,夏蟲不可以言冰。

    那夏天生的蟲,不到秋間就死了,另變一件蟲,哪知冬間有這等大風大雪、結水成冰的世界。

    又說是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也只說衆生和昆蟲一般,眼見的纔信,不見的都是疑。

    因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

    佛法叫作無明,一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見路徑,一味胡撞將去,落在水裏火裏方纔悔,又悔不來。

    又叫作意識界本是糊塗,卻道自己是極聰明的,從妄中生出想,從想中又生出識,從識中生出百般伎倆,一時百變,坐馳萬里。

    到底是遊魂習氣,起滅無常,如空花雲氣,自生障礙。

    所以,如來涅以後,六祖傳宗,接佛衣鉢。

    到了西域達摩行至東土演教。

    九年面壁,一葦渡江,只傳一個心印。

    這個心印,就是個佛字。

    即我儒家孔聖人那一貫之道。

    在聖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個誠字,在孔孟說個成仁取義,不惑不憂不懼,聖大化神,在佛法說個金剛無人我壽者相,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總是說個成佛作聖,到了絕頂地位。

    如今宗門亂教的和尚,也知講個大乘,卻先壞了戒律。

    聖門講道學的士夫,也知講個時中,卻先失了名節。

    總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

    以此,假託自便,才弄壞這個世界。

    但肯捨得自家身名利,哪個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

    只是這個舍字,原是難得的。

    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當頭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貪,既不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

    這就是儒教的個仁字,菩薩的普濟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

    看來,三教豈不是一貫的。

    今日說這雪澗禪師,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爲大事因緣,在泰山後石屋修行,假名雪澗,超度宋朝末劫衆生,接引阿羅漢了空成道。

    先在清河縣觀音堂行腳施茶,後來孝哥遇難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錫在王杏庵善士村毗盧庵裏,一住三年。

    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報信,母親月娘在淮安府,辭了雪澗老師,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倫後成正覺的道理。

    一去三年,這雪澗的和尚一個人在庵子裏,沒個徒弟,燒火掃地、種菜打水,俱是自己。

    招了一個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來的,生得虎頭鷹眼,一部黃鬚,拿個木魚庵上化齋,見雪澗家下無人,情願隨師父修行,剃落爲僧。

    雪澗大喜,擇日與他削髮,起了名塵。

    叫他燒火、造飯、掃地、淨廁。

    雪澗和尚還幫他一半。

    原來這佛教中叢林裏,多有不學好的遊僧遊道,借出家二字遮掩着十大魔王的惡鬼。

    這道人原是汴梁大盜王善標下游兵,後因留守東京宗元帥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該斬,卻走下來裝做道士,在毗盧庵藏身,哪裏有真正出家的心腸?

    初時,只說雪澗和尚在此安閒,喫自在飯,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賢的行。

    從早忙到晚,四更起來打水燒水,才忙得飯熟,又挑糞擔柴。

    一個老和尚邦他做一半,還不得手腳略閒一霎。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禪杖打過二次,常是罰跪清規,在佛前跪兩枝香還不許起來。

    不提防,這個塵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門上村裏去了,卻弄起一把火。

    大殿是草房,燃起火來。

    卻忙去村裏叫人救火,及等人來,大殿已燒了兩間,剛救得一尊佛出來,燒得好似個炭人一般,但見:烏眉灰面,爛額焦頭。

    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億萬化身,無處逃將回祿劫。

    地水火風,跳不出娑竭苦海;生老病死,哪裏有不壞金身。

    清涼法雨失沾濡,火焰諸天誰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澗和尚救滅火,請出雕的一尊檀香金佛,燒得煙薰火燎,通不莊嚴了。

    這王杏庵甚不過意,只說大家佈施銀子另雕新像,不提。

    這老和尚也不憂不惱,笑嘻嘻道:“這塊木頭原多出這些掛礙來,依我如來法,原不曾有像,教衆生人人自覺他的佛性,謂之滅度。

    只因佛滅度後天人諸國分去舍利,各國供養,思慕佛的面貌,一時不得親見,西域優填王造起一尊佛像來,以金爲寶,卻使真金了。

    因此金身相傳東土,添了許多色相,人人反執像是佛,不能反身見佛。

    因佛立像,倒做了叛佛求像。”

    即時取一把劈柴利斧來,將那火燒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爛。

    王杏庵合掌唸佛,哪裏敢勸!

    砍到佛腹中間,只聽得一聲響,迸出一個紗囊來。

    卻是什麼東西?

    但見:寒光的礫,瑞彩陸離。

    光溜溜,驪龍頷下,摘將一串瑤冰;圓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幾輪明月。

    龍女擎來,洗淨六塵全不動;牟尼頂出,光明萬劫照初圓。

    凡夫貪愛,豈能剖腹深藏;楚國珍奇,未必走盤照乘。

    洗垢自成如意寶,闢塵實有定心珠。

    當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吳月娘一百八顆胡珠,許下造佛的。

    不料後來遇見金兵大亂,沒處潛藏這項珠子,因此把佛背心鑿了一孔,不叫人見,卻將這一百八顆胡珠縫在一黃紗袋中,藏在佛腹之內,又叫人使金漆補了,今經十餘年來,沒人知道。

    今日活該此珠出現,以助修寺造佛功德,豈不是件異事。

    有詩曰:剖腹逢珠真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還佛自如。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們,見長老劈佛,心裏不忍,大家都有些氣憤。

    方纔要勸,忽然劈開胸腹,漏下個七八寸的紗袋來,乃是一串數珠。

    一百單八顆頂大湖珠,足有十二兩重,實是無價之寶。

    不知此珠何來?

    豈不是天賜奇珠,以完佛事。

    這雪澗和尚也喜之不盡,即忙拈香禮佛三匝,同大衆和佛大叫“阿彌陀佛”、“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不絕。

    依着王杏庵,勸住長老,不可劈壞佛的下身。

    長老不聽,道:“有此佛珠,另造新佛,蓋起大雄寶殿,廣立叢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

    即時用火架起,只聞一天旃檀香氣,化而不留。

    這裏衆人拜了韋馱,發願別造佛堂去了。

    這一百八顆明珠,在雪澗手裏,一時沒處收藏,倒是一件掛礙。

    想了一想:“只有一件破衲裰碎補禪衣,是我自己出家的。”

    到晚來燈下無人悄悄將珠子取來,抓開胸前一方破補的衲布,塞在中間,用線密縫緝,誰知他衣褐懷玉?

    卻說這了塵,是個積年強盜,放火時原要走的,因庵上無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沒盤費,不料見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寶,正要設計圖謀。

    取了一口切菜刀來,等半夜殺了老和尚,得此珠寶去吧。

    到了三更時分,了塵取刀,先已磨得風快,行到禪房窗下,見老和尚縫衲裰藏珠子哩。

    看得分明,兩隻腳一似釘住一般,天色已天明,還挪不動。

    只見老和尚房裏開門,拿着一根禪杖下牀來,嚇得了塵走不迭,把刀丟了,卻取個掃帚來掃那破屋下磚灰。

    老和尚道:“了塵,你把這燒壞的木料磚石,各自一堆垛起。

    我後廁上自己去打掃吧。”

    取了個竹筐木鍁,往後廁上去了,丟下房門,只一領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沒人知道中間有寶。

    卻不知了塵半夜來害他,早看在眼裏。

    一見了老和尚上後廁去,料有半個時辰,看了看房門不曾鎖,一領衲裰正丟在炕上哩,即忙進去取了衲裰,拿個木魚杆棒,往外飛走。

    不順大道,從小路落荒投南而去。

    詩曰:才得逢珠即朱珠,不逢碧眼卻逢愚。

    由來罔象真難覓,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說毗盧庵被賊僧了塵偷去明珠一百單八顆。

    單表這王杏庵在清河縣做了一生的善事,年長七十二歲,修寺造佛、齋僧建醮、修橋補路、舍粥周貧,自幼年失了父母,和他兄弟二人各有十萬傢俬。

    他兄弟王竹庵在臨清開香蠟雜貨店,極是刻薄,大斗小秤瞞心昧己,後來三十歲上沒了。

    撇下一個孤子,名叫王成,甚不長俊,把家產嫖賭淨了,卻來賴在大爺家裏,今日十兩,明日五兩,輸個精光。

    王杏庵也沒奈何,分個小小莊兒攬他來家度日,因自己年老無子,也就同鄉裏族人過繼在自己名下,指望日後上墳拜土。

    這王成哪有福分?

    嫖了一身楊梅瘡死了,倒也乾淨。

    王杏庵自五十歲上喪了渾家,久不娶妻,又無子,一個老人終日唸佛持咒,喫了長齋,也就是在家修行的個無心道人。

    時常穿領茶褐布衣,拿着數珠唸佛,不是舍米舍財,就是舍棺木,葬枯骨。

    他有十件佈施處:第一曰無住相佈施。

    第二曰無盡功德佈施。

    第三曰廣方便佈施。

    第四曰得大果佈施。

    第五曰廣長舌佈施。

    第六曰忍辱受惡鬼佈施。

    第七曰戒非理取財祈福佈施。

    第八曰平等無分別佈施。

    第九曰不望報佈施。

    第十曰華嚴出世問法佈施。

    《金剛經》偈雲:寶滿三千界,齎持作福田。

    惟成有漏業,終不離人天。

    持經取四句,與聖作良緣。

    欲入無爲海,須乘般若船。

    前說十佈施,俱從大藏諸經《法苑珠林》中集來,如不細細分解,如何破得衆生慳貪。

    就是梁武帝捨身同泰寺,用面作犧牲,持戒不殺,築塔講經,達摩祖師也只說是小天小果,不能成佛。

    後來私受了魏將候景,貪這一座城池,害了百萬生靈,餓死臺城,不保身家,也只爲佈施二安不曾講得明白,反生障礙。

    今日借王杏庵善士、雪澗和尚說法。

    這一回是此書漸入究竟,化色歸空,去了空圓寂不遠,只得借佛經上語靈略略指點。

    因何說無住相佈施?

    世上萬般種種有相,把自己的財物施與他人,豈不是忘了我相?

    不免心裏有些打算:今日舍了多少,明日該有多少功德。

    只此一念,認真佈施便落了色相,就是妄想,哪有功德?

    因此《金剛經》說,無住相佈施。

    不在我捨得金銀七寶,飲食供養,即從我色聲香味觸法,自己六根裏的色像掃淨,才叫做佈施。

    因此釋迦佛棄了國土、妻子,成佛度世,才得了個無住相,即是無人相、我相、衆生壽者相,就是舍盡頭目腦髓,我心中並不曾有個佈施功德,豈不與虛空一樣。

    此乃是第一等佈施。

    如何說無盡功德佈施?

    施有五種:有財施,有心施,有隨時施,有自手施,有如法施。

    當日如來出家,有姨娘摩訶波提思慕如來,手織金色絨氈一件,要施與如來,成其功德。

    如來不受,叫姨娘施與衆僧,婆提不肯,親問佛說:“自佛出家,常常思想,因此手織此氈,惟願如來垂憫領受,成我願力。”

    如來說:“姨母愛我,不爲佈施,施爲衆僧,其福乃大。”

    若將愛物施與所親,並無功德。

    富貴之人施一千金,心高意慢,反不如貧人施一文錢與乞丐,還可得福。

    因此,阿育王因小兒持取地上一塊土奉佛得成閻浮提王功德。

    如使大人,雖以多土施佛求福,反無功德。

    可見施從心生,不在於物,此爲無盡佈施。

    如何是廣方便佈施?

    事無大小,只在利人,功無大不,只在舍心。

    我有權勢財物,行得幾件善事,除害安民,報答朝廷,將順父母,固是方便。

    就使身是窮民,無一物可施,與人方便一言,方便一事,也是佈施。

    即如行路時,一塊石片礙着行走,也要取來拋了。

    路旁荊棘牽人衣服,也折來淨路。

    借人書物不肯污壞,借人車馬不敢吝惜。

    放蛇救雀,體惜犬馬,俱是佈施。

    俗說廣行方便,就有陰在內,敢無功德?

    如何是得大果佈施?

    有因有果,自是三世的感應,一毫不爽。

    只怕有心求果,其果反小。

    如有一人,專擎三寶,舍其傢俬,自己父母兄弟卻去爭取財物,不知孝養敬順;有一人建立道場,作食施僧,見有貧人乞化,呵罵驅出,不濟一文;有人雕佛造像、修寺建塔,卻與人爭田放債、興論結冤等等,佈施反成癡暗。

    我佛謂之顛倒作善,有禍無福,即有小果,享完福報,還入地獄,以苦嘗罪。

    如何是廣長舌佈施?

    佛說:“比丘、比丘尼等,多聞智慧。”

    能以佛法曲爲宣說,或使人書寫刻布,是名法施,又名大導師。

    衆生聞法愛此施的,化他斷除嗔心,來世便得上好色相。

    化他慈心戒殺,來世便得長壽命。

    化他開心施捨,來世得權位大力。

    化他不竊取人財,來世自多財寶。

    破人愚癡,來世便得無礙辨才。

    因此法施勝於財施,如佛以廣長舌生青蓮花一般。

    如何是忍辱受惡鬼佈施?

    我本敬他,他卻慢我,我本加恩,他卻成怨,無禮增慢,訶罵橫加;此是前世冤業,不可理說,更加恭順,起大悲心。

    《金剛經》說:“忍辱波羅密,便是成佛法門。”

    經說,羅剎化身向舍利佛求化佛目,佛說:“凡所希求,無不可施,此眼豈得舍的?”

    羅剎惡鬼說:“汝要成佛,自雲能捨,一目腥穢,尚不能捨,如何得道?”

    舍利佛便許將左目任其剜取。

    羅剎得眼,復向佛罵:“汝眼腥臭,殊不可用!”

    即在佛前唾棄踐踏,呼來餵狗。

    舍利佛略無怒色,所施之眼,轉復光明。

    又,帝釋試佛,化鷹逐鴿,鴿乞哀如來,投懷求救,鷹化人言向佛啼飢。

    佛已許救鴿,無肉啖鷹,因許割肉代鴿,量鴿輕重,以飽鷹腹。

    帝釋神通,啖佛將盡,尚未滿足,如來任其所啖,全無怨色。

    帝釋遂現原身,皈依頂禮,受菩薩戒。

    此爲忍辱惡佈施。

    何爲戒非理佈施?

    世人有身在大位,爲帝王卿相,崇信佛法,不知從心上慈悲佈施衆生,卻去橫斂民財,嚴刑蒐括,或使百姓賣兒貼婦,敲骨剝髓,取將財物供養施捨。

    梁武造塔,每日交兵;石勒信佛,心喜殺戮;此乃殺人佈施,無益功德。

    又有不擇邪正,妄信旁門。

    譬如一塊良田,不種五穀,認莠作苗,將賊作子,此爲亂法佈施,終不得報。

    何爲平等佈施?

    有貧富平等,築七寶塔與童子舍土供佛平等。

    有多少平等,救十萬衆劫與救一螞蟻平等。

    有恩怨平等,度七祖成佛與冤家解結平等。

    此爲平等佈施,而無分別。

    何爲不望報佈施?

    凡所修因,即成果報,是爲小乘二法,終不到彼岸,功盡即止。

    今我所施,如虛空大地,一法不立,五蘊皆空,此爲辟支佛佈施。

    何爲華嚴出世佈施?

    《般若經》雲,舍利佛問善現雲:“何爲出世間佈施?”

    善現答雲:“菩薩行佈施時,先要三輪清淨。

    何爲三輪?

    一不執我是施者,二不執他是受者,三不執所施的人和所施的物。

    菩薩以大悲爲首,凡屬有情悉皆施與,於諸有情似未曾施,是爲出世佈施。”

    波羅密多凡此十種佈施,只完得一個無住相佈施。

    看官聽說,我們在家善人,如何行得此十種佈施滿足。

    有此善念,層層證入,由漸入頓,由頓入圓,自然到得功滿行成地位。

    那王杏庵從來奉佛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無,年過古稀,想來一生立的萬金家業都沒處去用。

    見毗盧庵草殿遭火,佛像現珠,“有此一件奇事,豈不是天獻佛寶,我的一點至誠感動觀音菩薩。

    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換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爲善一場。”

    那日辭了雪澗和尚回家,將一村裏平日同心檀越齋公們請將來,客廳裏坐下。

    王杏庵合掌當胸道:“衆位鄉鄰親友在上,我想毗盧庵火焚,要從前創立,不能一時湊出錢糧。

    我老拙一生一世積得這個小小傢俬,原和兄弟子侄支持門面。

    如今兄弟無人,子女沒有,留下這分傢俬也無處費用,只有幾個族人,也是擎不起財的。

    如今要學個給孤長者,雖沒金磚布地,那龐公放來生債,也完了自己一片心。

    今日請將衆親鄰來,有家中莊產、銀錢、糧食、牲畜開出一本清冊來。

    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功,分在衆人領了執事去,或是管燒磚瓦、置買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佛剎,卻不算計費物多少。

    大家共成勝事,也了得這修造佛事一場功果。”

    說畢,即叫了兩個都管來,把家內庫藏打開。

    只見:白的是銀,黃的是金。

    掘開地窖,四方打就銀磚;擎起天平,十換鑄成金餅。

    管衣服的架排錦繡,窗不盡異樣綾羅;管珠寶的櫃滿珍奇,識不透前朝寶玩。

    縱使素封誇猗頓,不將青蚨羨陶朱。

    衆親鄰看了一本大冊子,約有十萬財帛,都驚誇不盡,又將後園倉囤取開,真是:乃積乃倉,庾盈廩滿。

    稻梁棄,三十年喫不盡的餘糧。

    米麥朽陳,萬戶侯算不清的豐數。

    饒使魯肅指囤,不妨公瑾分舂。

    紅鮮何用羨陳倉,白粲不須誇洛口。

    衆親鄰看了倉囤,足有十萬餘糧。

    又將騾馬牛羊、各店債簿一一開明,也是個積年勤儉的田舍老,百貨豐盈的增福神。

    又有高樓曲閣、彩畫的廳堂、水碓山場、果園菜圃、火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順人情的利息,騾馬成羣,牛羊上萬。

    王杏庵把傢俬分做三分:一大分修理佛寺,二小分賙濟貧人,贍養宗族。

    以前欠債、各店帳目,一火而焚。

    這纔是:撒手到頭留不住,迴心轉眼總歸空。

    不消一月,這親鄰們領去金銀、賃工興衆,也有燒磚瓦、買木石的,也有上臨清買顏料金漆的。

    哪消半年,蓋起三間琉璃大雄寶殿,雕了一尊檀香毗盧佛,比舊像高有二尺。

    前後山門、禪堂、廚房、經閣,一齊造起,金碧輝煌。

    雪澗老和尚因不見了明珠,要去遊方尋覓,因造大寺,又住下了。

    自己燒火,管理工匠的齋飯。

    閒了,去打掃東淨。

    請了一位法師,是汴梁來的大相國寺和尚,法名性朗,來講三大部經。

    即時修得一座草菴,成了大剎衆林。

    功成之後,王杏庵也將自己住宅舍做一庵,供養觀音大士。

    忽然一日,請將雪澗和尚同衆善信,說了數語,合掌而化,遺命留龕立於毗盧寺後,不提。

    未知雪澗和尚後來功德何如,正是:衣底玄珠迷不見,空中梵閣結將成。

    且聽下回分解。

    戒導品

    第五十六回 揚州城分剮苗員外 建康府箭射蔣竹山

    詩曰:

    久戀繁華興未闌,無言天道自漫漫。

    笙歌聒耳紅妝亂,勢位燻心白髮殘。

    塢金錢封爵厚,迷樓風雨過江寒。

    應知杌終歸盡,造物愚人紙上看。

    話表金兀朮十萬人馬過江,被韓世忠殺得大敗,無路可歸,幾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身回,趕入黃天蕩,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無生路。

    誰料天相金朝,出來一個閩人,指出一條舊路潛通建康。

    金人日夜開鑿,把人馬渡盡,韓都統方纔知覺,無處追趕,上本請罪。

    高宗因功免議,許待罪立功不提。

    金兀朮似漏網游魚,脫籠狡兔,急奔揚州。

    哪知元帥岳飛從江北提兵接應,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朮的人馬趕在江邊泥淖陷坑中,一陣殺了個淨。

    剩不下一萬殘兵,不敢回揚州,迤邐往淮南一路連夜奔逃。

    嶽元帥直趕過淮揚地方纔回。

    單表這揚州城留下蔣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將孛堇等老弱五千鎮守,接應江南兵餉。

    自兀朮渡江追高宗下海,這揚州城鹽商大戶死的死、傷的傷,子女金帛蒐括已淨。

    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蔣竹山大家小戶不遺一家,比從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

    這些百姓真是釜中魚一般,生死不保。

    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就中有一個好漢,姓李名安。

    原是山東周守備府中有名的家將,後來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標下,南渡後流落揚州,做些小生意養母。

    此人武藝出衆,膽勇超羣,見苗青一般奸細引金人進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舊日結識有十個義氣兄弟,都是些營裏舊武官們,動得手的好漢。

    大家商議:“待金兵大營南渡後,城裏殺起來!

    這些守城的金兵,不過幾千老弱,久已足心,哪提防着百姓起義?”

    只因金兵勢大,不敢動手,專差幾個心腹在瓜洲打聽兀朮過江、韓將軍的勝敗,以便舉事。

    後打探兀朮大敗,走入黃開蕩去了,大家喜之不盡。

    連夜糾合起些有膽的壯士千餘人,定日在天寧寺取齊,舉火爲號,先拿住苗青,以報獻城之恨。

    正是:惡貫滿盈,天隨人願。

    不數日,兀朮敗信到了揚州,孛堇正然點兵接應。

    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嶽元帥營投報告急,一面城裏設計,怕金兵走脫。

    到了半夜,塔上舉起火來,滿城吶喊,亂殺起來。

    原來金人破了揚州,料南人軟弱,不敢叛的。

    這些番將們,哪個不是醉擁紅妝,幾個婦女晝夜縱酒狂淫的?

    就是這馬兵步卒們,也都放膽姦淫,日日醉生醉死,全無提防。

    忽然半夜一聲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賊!”

    那些有膽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萬上得城來,把城門把住。

    嶽元帥的兵早已入城,內外夾攻。

    這金兵好馬都引過江去,老弱兵馬不上三千,一個價束手就縛,沒走脫一人。

    早把苗青、蔣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綁了。

    只走了孛堇,剃了鬍鬚扮作遊僧走了。

    卻說這苗青和蔣竹山,做了揚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紅倭緞,玉帶金貂,日夜排宴。

    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擺設得真似古董店一般。

    王起事秀才公報私仇,詐有十萬金銀,每日還搜誰家有玻璃盞、漢玉杯、商周銅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又把瓊花觀封鎖的美人悄悄叫出,晝夜姦淫。

    把個蔣竹山、苗青酒色裏淘得終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

    也是數命已盡,罪惡貫盈,全沒點活人氣兒,好似隋煬帝迷樓上酒杯不離口的光景。

    那日,兩般女樂唱到四更,喫得上下官卒瞢騰大醉,忽然一聲吶喊,放進岳家兵來。

    這一驚不小,好一似:雀入雕羣,羊投虎口。

    短命索套住喉嚨,閻羅王忽投請帖;磨刀砌成脖項,劊子手不久嘗新。

    鹽船十萬,舊元寶難認財神;侍妾百人,新春藥尚存海狗。

    正是從前作過事,不幸一齊休。

    嶽元帥進了揚州,這些百姓和軍士殺得金兵獻首級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殺盡。

    百姓們焚香叫苦,細訴苗青投了蔣竹山,和王起事先將城裏虛實私通金人、半夜獻城,將一城良民婦女姦淫將遍,殺死大商富戶不計其數。

    現如今,把婦女千餘人封鎖瓊花觀裏,自己的金銀和兀朮收得元寶,不止三百萬,如今垛在察院裏封着,不曾支動。

    嶽元帥大怒,即將三個大奸綁進轅門。

    那苗青、蔣竹山已被百姓打得半死,只閉着兩個眼兒,王秀才還伶牙俐齒地口裏辯話。

    嶽元帥審問已畢,即吩咐刀斧手將苗青和王起事綁在轅門外將軍柱上,凌遲處死,將蔣竹山帶往江南獻俘。

    那時百姓上千上萬,哪裏打得開!

    及至走到揚州府前市心裏,哪裏等得開刀,早被百姓們上來,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剮,只落得一個孤柱綁在市心。

    開了膛,取出五肝五臟,才割下頭來。

    這王起事秀才還睜着眼看着剮了苗青,輪到自己,才悔他平生興詞唆訟,專以捏款開單害官害人的報應,果然不爽。

    詩曰:福不輕加禍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殺人但作家常飯,好色常看頃刻花。

    斜日易傾歌舞盡,冰山難住路途賒。

    木棉庵里豪華客,風雨夜深聞鬼車。

    嶽元帥看剮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黨,行了一路文書,報鎮江都統韓世忠遣將防守,並解蔣竹山江南獻俘,他卻去安撫淮安一帶城池。

    將瓊花觀選過婦女,一應放回本家,中間有死節全貞的,都行文王推官旌表。

    又照依原冊,蒐括的商人富戶金銀,一一許本主領回,當官生理。

    雖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見天日一般,歡聲如雷。

    揚州都會之地,不消數月,依舊人煙湊集,商賈充滿。

    嶽元帥自去兩淮防禦,一面恢復不提。

    卻說韓都統見兀朮逃回,正在發兵追剿。

    兵到儀真,才知兀朮過江,嶽元帥大殺一陣,直趕過淮西一路,復了揚州。

    只見嶽元帥差標下副將牛皋押解僞督蔣竹山到鎮江,上本聽朝廷正法。

    韓都統大喜,即時差官上臨安報捷:生擒僞都督蔣竹山,候旨定奪。

    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揚州既已恢復,其忠義百姓首倡舉義李安,着一例敘功,隨鎮江營效用;僞將蔣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亂箭射死,仍梟首揚州懸示。”

    韓都統得了旨意,即時押蔣竹山過江,領馬步兵二千,扎着隊伍,由龍潭麒麟門進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

    把蔣竹山換了一身紅衣,頭上插上叛賊白旗,先在各門上號令一日,兩棒鼓,一聲鑼,吹一聲喇叭,一百匹披甲前後圍着,都是刀斧手,蔣蠻子一生一世受用不盡,這番纔是他的結果。

    只可惜一件,這十萬鹽船上的銀子,到底不曾支動,又有揚州鹽商們攢送買命的元寶三十萬,俱交與苗青收管,下在地窯裏,到今不曾開包。

    又可惜我這舊婊子新美人,紅紅綠綠,足有金鉤十二,粉黛兩行,俱不曾着落個人兒,如何就這等了帳!

    蔣蠻子平日本草爛熟,因此將他的心事編了個藥名《山坡羊?張秋調》,面南京建康大街上高聲大唱:金銀花紅娘子把細辛埋怨,明知道當歸,把金櫻貪戀,只爲那官桂車前,指望升麻貝母,哪曉得巴豆般心腸,把人蔘續斷。

    夏枯草百藥熬煎,密甜的甘草忽變了黃連。

    牽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剝了,骨碎補的川芎插了些鬼箭。

    俺本是浪蕩子,威靈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猥、幹海馬,飛不去的姜蠶、青鹽。

    想我那海狗腎的春方,空費了人言。

    石蓮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個幹蟾。

    看官聽說,這《感應篇》上說道:“叛其所事,暗侮君親,以惡爲能,忍作殘害。”

    爲作惡的第一個註腳。

    當日苗青通了水賊,殺主苗曾,得了財寶,做了員外,也是他主人苗曾平日存心奸惡,致有此禍。

    那苗青從結識了西門慶,五百兩黃金、一千兩銀子買出命來,在揚州做鹽商,終日花攢錦簇,美酒肥羊,也就說天不尋他了,哪知道還有天眼昭彰的日子。

    這王起事秀才,一生調詞告狀,沒一句良心話,專以訐官許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種爲惡之才,寫揭開單不消起稿的,因此人叫做王起事。

    遭着他的,再沒有不喫盡虧受盡害的,着他弄個精光,再不得乾淨。

    投在苗青鹽店做了主謀軍師,把揚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數萬,哪想天理難容,心機無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剮。

    平日機巧,反殺其身。

    這蔣竹山草頭大夫,當日遇擄不殺,也就該回心行善,做此好事。

    倚着四太子兀朮寵幸,他做到大官,得了鹽船上元寶還不足心。

    結交苗青,得了揚州,窮奢極欲,卻搜盡揚州婦女,以任姦淫、賄賂,哪有個能享到老的理?

    今日惡貫滿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這等小人,常是縱他爲惡,心滿意足的,才掉落下杆來,跌個稀爛。

    因此說,天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正人君子不敢居無功之位,受不久之財,也只是看透了,不肯被鬼神愚弄。

    正話休提。

    卻表蔣竹山遊街三日,建康南門外教場裏埋起樁柱來,如豎起一架天平相似。

    將蔣竹山剝得赤條條,一個滑車扯在半空裏去,好像耍孩兒打鞦韆一般。

    韓都統坐了大轎,朱服冠帶,紮了大營,一隊隊馬步旗槍,擺出執事來,上了演武廳坐下。

    將壇上吹打三咚,扯起帥字大旗來,放了三炮。

    那旗牌各官參見已畢,教場里人馬嚴肅,誰敢喧譁。

    只見藍旗馬飛也似跑上將臺來報說:“叛將蔣竹山已懸上箭垛,稟老爺看箭。”

    說不多時,將臺上發一面牌來,先是馬上將官各人比試,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銀牌一面。

    然後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

    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賞牛肉五斤、酒一瓶。

    大兵射完,方許閒人亂射。

    擂鼓已畢,只見將臺上各官盔甲鮮明,弓馬齊整,從臺上扳鞍,一齊放下馬來。

    那教場裏看的人上千上萬,閃開三條箭路,俱躲在兩邊去了。

    這一班將官,俱是蟒袍銀甲、長弓短箭,十分輕快。

    真是:馬如走電,箭似飛蝗。

    弓彎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窩;羽滾流星,響咚咚貫空腦額。

    分鬃箭、對燈箭各分巧樣;抹箭、回馬箭爭顯奇能。

    當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當日色中選色,今日弓上加弓。

    蓬蓬亂插似狼牙,密密攢來如刺蝟。

    一班馬上將官射畢,就是就兵分班較射。

    只聽鼓聲亂響,那箭都射滿了。

    上堂報了箭籌,一面支賞,才叫閒人亂射。

    你看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哪得這些箭來。

    俱是磚頭石塊,往上如雨一般。

    哪消半個時辰,把個蔣竹山放下來,已是當心有十數箭,射死已久。

    然後用刀割下首級,捧上將臺驗了,封在首級筒盛了,發揚州府懸示。

    這才完了蔣竹山一場公案。

    詩曰:貪暴驕淫事事奢,玉堂金谷鬥芳華。

    乞兒冒領千金爵,牧子來登七貴車。

    狗尾續貂呼作寶,羊頭貫槊賤如瓜。

    早知鬼箭身爲的,不及街頭賣藥家。

    那《感應篇》上說“好侵好奪,擄掠致富,破人之家,取其財寶,縱暴殺傷,乘威迫脅”,正指苗青、蔣竹山等小人。

    才得權勢,就要害人,如何肯乘高行善、多財施捨,做一點天理事?

    自然他享過災生,亡身害命,准算他的罪業。

    韓都統看着射死蔣竹山,放炮起營,自過鎮江把守去了。

    一面發兵安撫揚州,提取義士李安等升爲營將,隨營征討,使他巡拿沿江奸細。

    卻說一個小小的因果,完結淫報一案。

    當日鄭玉卿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備家裏,認做表弟,託他守家。

    這徐守備隨韓都統出江與金人對敵,久不回家。

    鄭玉卿久慣嫖風,終日夜在徐守備家串房入閣,和他大兒婦通姦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拐帶婦人過江,又和騙銀瓶一樣。

    哪知天理循環,連夜賃一漁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隊裏哨船拿住。

    見有男婦過江,說話是東京語音,報了大營裏來。

    問婦人口詞,卻是一口鎮江的話,言語不對。

    把婦人一拶,即時招出,系水營徐守備家兒婦。

    提徐守備面審,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婦逃走。

    發與李安,即時打了一百大棍,立斃杖下。

    把婦人交與徐守備,休回母家,羞愧縊死。

    這是小人淫惡,了此一案。

    不知善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五十七回 鴛鴦帳新婦聽經 錦屏姐送夫贈衲

    詩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驅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隨順衆緣無掛礙,涅生死是空畢。

    單表了空同玳安南來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強賊擄至大營,獻與淮海李全大王。

    有梨花槍楊夫人收在帳下,與錦屏小姐成婚,強送了絲鞭。

    了空不肯破戒,日夜與錦屏小姐講經宣卷、持齋拜佛。

    二人同心學道,全不行男女夫婦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來各牀而寢。

    後同錦屏小姐平了黑山賊回營,楊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來,擇日完婚,也不強他。

    原來大寇李全因降了齊王劉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劉麟領五千人馬隨兀朮徵南,在淮安鎮守。

    後因兀朮金山大敗,被嶽元帥領兵趕過淮揚,因此李全敵擋不住,退回山寨,聽兀朮大兵再圖進取。

    那日進得營來,楊夫人、錦屏小姐接見一畢,問了平安。

    李全便問行後寨中得了多少金銀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獻。

    楊夫人叫營將把冊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彌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彌,要他何用?

    我們又不是南寺裏和尚、北寺里長老,收了他去燒香掃地、打鼓撞鐘。

    從來說僧尼三不利,就該一刀殺了,撇在一邊,留在營裏做什麼?”

    楊夫人笑道:“這個沙彌,倒比金銀財寶不同。

    他生得面如滿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羅漢的威嚴、天人的相貌。

    我想女兒今長一十六歲,這山寨裏哪得招個好人家兒女子爲婿?

    這沙彌年貌與小姐相當,天賜一對姻緣。

    專等大王回營,揀取良時吉日,以完婚配。

    日後,我夫妻兩口,又沒有兒子,有了錦屏武藝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

    李全便叫傳了空來見。

    只見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當胸,不行禮拜,只打一個問訊,說:“南無無量壽佛。”

    這李全抬頭一看,見了空一表非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脣紅齒白,與錦屏小姐恰是姊妹一般,不覺十分歡喜。

    問了他生時八字,恰與錦屏小姐同年同月同日同時。

    又問他家鄉住坐,說是山東清河縣西門千戶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兒子。

    一面讓他坐了,細問來由。

    了空便將南來尋取母親,被寺中土賊劫擄到了大營,專等將軍來發一個慈悲,放一條生路,得母子完全,勝造七級浮屠。

    說畢,淚如雨下。

    李全說道:“既到此處,就是天緣了。

    況與小姐生時一般,正是千里紅絲,姻緣已定。”

    即取了曆頭來看看,今日正是黃道良辰,不犯紅鸞,天吉星照命。

    忙傳令下去,整理合婚筵宴,與駙馬小姐成親。

    那營裏軍令森嚴,百般齊備。

    不一時,請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侍的營兵一頓剝了。

    了空無奈,只得換上錦衣巾履,從書房裏鼓樂引出。

    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從屏後一班細樂擁出。

    設下香案,李全夫婦看二人雙拜天地。

    兩邊營將都換了吉服,排列左右。

    營中金鼓吹打,聒天響亮,是好一對夫妻。

    但見:男相莊嚴,女容端肅。

    一個價花貌雲裳,不亞帝宮天女;一個價修眉碧眼,渾如淨土比丘。

    一個要離色界無色界,安排坐象騎獅;一個要非想非非,指望乘鸞跨風。

    不能阿難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牀。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訖,差兩個兵婦權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巹。

    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輕輕接來放在桌上,點上燈燭。

    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舊對桌而坐。

    待女送上茶來喫了,了空焚上一爐檀香,高聲念一卷大悲觀音陀羅尼咒。

    唸咒已畢,又是一卷《金剛經》。

    直到一更時候,錦屏小姐卸了殘妝,卻來了空身邊坐着,講問佛法。

    因問了空:“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卻要女換男身,來世方成佛道。

    請問女身如何得轉?”

    了空答說:“《維摩詰經》說,有一天女說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轉女身?

    ’天女說:‘我從十二年來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見,又從何轉?

    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兒,原非真相,又何必轉?

    一切諸法,亦無定法,況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

    ’”天女說佛法,去何轉女身?

    參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無相。

    非身於何轉,大身無分別。

    而況諸佛法,執相不可議。

    錦屏又問:“一切衆生,如何脫得生死輪迴?”

    了空說:“《圓覺經》雲,一切衆生,從無始來,就有恩愛貪慾,俱是輪迴種子。

    因此種種性根、卵生、胎生、溼生、化生,皆從淫慾而生性命,當知輪迴,愛爲根本。

    因此一點愛根生出欲來,就是男女紅白二點。

    從欲生命,就是生死輪迴公案。

    從欲爲因,從愛爲果,愛有順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種種冤債,種種業因。

    既有輪迴,復生地獄餓鬼。

    但知諸愛不真,能捨衆欲,勤求如來圓覺境界一清淨身,便見如來。”

    云何得輪迴,皆以貪愛故。

    愛根生衆欲,衆生以爲命。

    各以不淨身,恩愛生顛倒。

    究其輪迴因,生死在一念。

    清淨不染塵,便得無上道。

    錦屏又問:“色聲香味觸法,以何因緣從觸得樂?

    男女相觸才成夫婦,也有觸到好的,觸到不好的。

    還是觸好,還是不觸好?

    請問觸字作何解說?”

    了空合堂而說曰:“《楞嚴經》:佛說,阿難,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於意云何?

    此摩所知,誰爲能觸?

    能爲在手,爲覆在頭?

    若在於手,頭則無知;若在於頭,手則無用。

    云何名觸?

    若各各有,則汝阿難應有二身。

    是故當知覺觸與身,俱無處所,即身即觸,二俱虛妄。

    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又問:“既說觸非真性,那男女交觸,便有一種真樂從心中來,豈不是性?

    天人相交,以眼代觸,尚不能免,何況凡夫?

    請再參。”

    了空又說《楞嚴》而爲答曰:佛說:“阿難,又汝所明,身觸爲緣,生於身識,此識爲後。

    阿難,若因身生,以身爲界,因觸所生,以觸爲界。

    阿難,若因身生,必無合離。

    二覺觀緣,身何所識?

    若因觸生,必無汝身。

    誰有非身,知合離者?

    阿難,物不觸知,身知有觸。

    知身即觸,知觸即身,即觸非身,即身非觸。

    身觸二相,原無處所。

    合身即爲身自體相,離身即是虛空等相。

    中外不成,中雲何立?

    中不復立,內外性空。

    則汝識生,從誰立界?

    是故當知身觸爲緣。

    生身識界三處都無,則身與觸及身界三。

    本非因緣,非自然性。”

    錦屏聽經已畢,心大歡喜,向了空問訊,情願皈依佛法,了此輪迴。

    上了牙牀,垂下鴛鴦帳,和衣而寢,彼此再無相觸。

    了空焚了一炷香,自在一張禪椅上打坐,數息觀空,閤眼跏趺去了。

    捱得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爺在房裏和小姐還講經哩。

    到了天明,傳到大王帳中,說如此這般,和小姐終夜講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牀。

    李全大怒,向楊夫人說:“賊禿無禮,敢嫌吾女丑陋,以邪教外道蠱惑,不如殺了!”

    夫人勸道:“此僧乃有道君子,如是凡人,不知幾時和小姐成親了。

    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勸他。”

    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來,看我行法殺人,自然畏懼,不敢不從。

    到其間,自有主意叫他心轉。”

    早起升帳,見了空不來謝親,即傳令刀斧手綁縛了空前來。

    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幾個丫鬟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繩索,到了廳前。

    了空依舊唸佛,全不恐懼。

    傳令:“綁出殺人場將軍柱上,剜出心來,喫個佛心湯。”

    當下傳入後宅,錦屏小姐梳妝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廳來,高叫:“父王且休動手,我小女和他是夙世的佛緣,不在一時夫婦。

    你若殺了此人,兒必不獨生!”

    忙上前去拔出身邊利刀,將繩索割斷。

    這李全又是惱又是笑:“我要嚇這賊禿,怎奈小姐護他,如何是好?

    也罷,叫他看我殺人吧。”

    即時傳下令去:“今日發十路嘍羅下山,不分僧俗,俱要活捉了獻功,一向山上不曾殺人,日日唸佛,損了我的軍威。

    把和尚放了,押在殺場上看我殺人吧。”

    小姐明知嚇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進宅去了。

    詩曰:欲求恩愛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頭。

    自是善財參得破,剜心截頸任優遊。

    了空在此遭困不提。

    卻說毗盧庵雪澗禪師,因燒佛得了一百八顆寶珠,縫在破衲裰裏被賊僧了塵看見,盜取衲裰逃走南行。

    也是佛法難容,出門來行到徐州地方,遇見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團棕帽,肩挑經擔,胸掛佛經,打扮得十分莊嚴。

    一個人一條扁擔,繫個大木魚,也有月牙鐵柺、降龍的銅鏟。

    見了塵一個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條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

    這了塵原是營伍出身,不知江湖上叢林裏暗號,空做了幾年和尚,不曾雲遊一步,只道是一樣的和尚,哪知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夥,如截路強賊相似。

    遇見孤僧孤道,假裝同道,便裹將來,替他揹包挑擔。

    如有銀錢的就奪了打死在路旁,如有小沙彌就裹來大家奸宿。

    如有尼姑也裹來做個渾家,好不厲害。

    今日了塵遇見這一起,如何脫得手!

    他見了塵精壯,就哄了來同行,假說上南海九華聽經說法。

    到了夜裏,捏了捏了塵沒甚行李,穿着破衲裰,只叫他兩個徒弟下路去化齋。

    這了塵心裏也打算:“沒有銀錢,哪怕他們強梁。

    且搭伴往南好走,省得問路。”

    行了數月,到羽山一帶,是淮安地方,天色將晚,一行十三衆和尚走到林子裏歇息。

    只聽得一聲鑼響,走出五十個嘍羅來,簸箕圈一齊圍了,把包裹禪杖上前奪了,俱上了繩,背剪綁着,往山寨上來。

    正是:太歲中間逢太歲,鏖神意外遇鏖神。

    到了三更,走到一個大營裏。

    天明,大王李全升帳,各處嘍羅將行路僧俗俱解到。

    這李全一見解到忠義堂大廳上,即叫:“刀斧手伺候!

    今日捉的俗人,有錢買命的,俱各放回。

    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遊食詐哄良民,綁出去摘膽剜心,不許停留。”

    一時傳令,那殺人場上將這些鏖神和尚,一個個剝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內庫,先砍下頭來,截成四大塊拋在山後。

    不消說,這了塵和尚只爲一百八顆珠子,偷來不曾動得分毫,幹送了一條性命。

    詩曰:衣底明珠卻暗投,刀山劍樹一時休。

    得來至寶終無用,有寶何須分外求。

    這了空看了,全不動念,佯佯不睬。

    李全看得明白,說:“此僧小小年紀,這樣膽氣,其實可敬,怪得女孩兒和夫人說他是個好男子。”

    走下來一手扯住,喜喜歡歡往後堂去了。

    那楊夫人在後堂上知道,又早設下筵宴,笙簫細樂一齊奏起。

    錦屏小姐穿着一身豔妝,如天仙帝女一般。

    忙叫丫環取衣服,替了空喚了,一齊入席。

    知道了空喫素,也不相強,另備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點了一本《曇花記?逢僧點化》:【混江龍】你道是王侯位高,千年胙土錫分茅。

    真個是堂迎珠履,戶擁旌旄。

    帳下義兒懸玉帶,襁中稚子插金貂。

    響一派嫋嫋遏雲,列兩行楚楚如花貌。

    受用的晝添桂釀,夜續蘭膏。

    【油葫蘆】只道是富貴黃金鑄得牢,又誰知一旦拋。

    須臾少壯成衰老,身子裏紫綬雖堪貴,頭兒上白髮不曾饒。

    歡來有今夜,運去沒明朝。

    恩情哪得戀,歌舞爲誰嬌。

    容華謝桃李,憔悴掩蓬蒿。

    恨無情坯土,斷送幾英豪,今古價有誰逃。

    【天下樂】當日功名仗寶刀,掙爵土與兒曹,到頭來湯雪消。

    從此後,枉持杯向墳上澆。

    冷落了宛轉吳謠,消停了娉婷楚腰,又何須上銅臺,那魂怎覺?

    【北節節高】抱負了經綸、經綸才調,只不曾悟禪、悟禪聞道。

    偌大英雄,正好得意時,無常來到。

    挽了夫人,覷了愛妾,將兒孫囑着。

    舍了金寶,撇了愛寵,辭了聖朝,獨自個伶仃黃泉路遙。

    【元和令】這兩個分明孽嬌,直害得人眼光落。

    準備着管絃,夜夜與朝朝,盡人前賣弄俊嬌。

    有一日水流花謝,粉褪香消,你風情哪裏討?

    【上馬嬌】你是個大丈夫,怎迷戀兒女曹?

    呀,只逞目下莽英豪,卻等閒忘卻來時道,怎不覓舊根苗?

    【勝葫蘆】你只看,古冢新墳侵野潦,有多少貴官僚,早見狐狸穿墓道。

    珠襦玉押、桐棺瓦器,一樣草蕭蕭。

    料此際,錦席華堂燈燭耀,待歸去好良宵。

    綽約金屏珠翠繞,歌開檀口,弦攏纖指,河漢轉星杓。

    【後庭花】只愛着錦堂春,風景好,哪裏管月華沉,天色曉。

    假饒千載常如是,也便盡風流將擔子挑。

    不逍遙,猛可裏做水痕兒微泡,戲棚兒收拾早。

    弄虛脾,猢猻圈套,有幾個夜與朝?

    報閻王柬帖兒招。

    形骸瘦,鬢髮焦,一場兒沒下銷。

    酒席上歌舞成行,香菸滿座。

    到了二更後,酒闌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爺回房:“料今番見我殺人的威武和款待的親情,再沒有不和小姐成親之理。”

    他夫婦二人,依舊手攜手兒,兩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婦模樣,好似情熟的了。

    送在房中,點得燈燭輝煌,侍女們都睏倦,各自睡去。

    誰管這和尚和閒帳?

    到了三更時候,了空依舊不肯同牀。

    錦屏小姐便問:“師兄,你果無心破戒,昨日講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墮輪迴。

    但你今夜再不同牀,明日我父親定不肯饒你,那時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發你去吧。

    我今和你相伴一年,雖不成夫婦,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

    你去後,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從俗招配。

    待我父母歸天,往山東清河縣毗盧庵去訪你。

    你可留下一法名與我,就此送你下山。”

    了空聞說,合掌拜謝,二人向天立願,與錦屏小姐起名了緣。

    那時三更將盡,山下雞鳴,怕天明瞭走不遠,被巡山嘍羅拿回來,如何救得?

    了空便道:“賢弟,我今細想,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

    當日來時,是一個和尚,如今穿着一身色服,又無木魚衲裰,如何去得?

    倒不如死在此處,也是我前世修因不全,今生遇此磨難。”

    錦屏細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殺了許多遊僧,剝得衣服、禪杖,木魚、俱在此處,待我向廊下去找一件來送你去吧。”

    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着許多僧衣,即時取了一件破衲裰,一根禪杖,一個木魚。

    了空脫去俗衣,穿上衲裰,將禪杖挑了木魚,卻從後營一條小路,不通大營里路徑,小姐送出牆外。

    了空問訊,飄然而去。

    山上善神擁護,哪消天明,離山走有二十餘里。

    正是:挑將明月爲行腳,頓斷柔情上法航。

    有詩證:善財參得別山峯,刀劍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這回樓閣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見月娘母親,錦屏何日得逢了空,且聽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五十八回 遼陽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檜別撻懶

    詩曰:

    才說奸諛透劍寒,豈無忠佞可平觀。

    報恩不必扳龍髯,誤國應慚廁狗冠。

    一代讒冤魂影暗,數行血淚史書丹。

    宋朝不有秦長腳,安得中原儘可汗!

    這一首詩單表君臣大義是一朝治亂的根本,臣子忠義的良心。

    有了好臣子爲朝廷盡忠,天下百姓享太平之福。

    有那奸臣撥亂朝廷,殺害忠良,天下自然受這離亂之禍。

    所以,世上風俗貞淫,衆生苦樂,俱要說歸到朝廷士大夫上去,才見做書的一片苦心。

    尊着《太上感應篇》說,那叛其所事,暗侮君親,這樣小人原是有的。

    也有天生的忠義肝腸,卻從血性上自己生來的。

    不是沽名,也不是報恩,只爲完他自己的心事。

    龍逢、比干死到快活處,哪裏想到身後的虛名!

    張巡、許遠守睢陽一城,糧盡而死。

    顏真卿一人抗住安祿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肅宗說:“朕從不識真卿之面。”

    可見臣子盡忠不在受恩深淺。

    即如婦人爲夫守節,與丈夫相好的,固是該守節,就平日夫妻不和,難道就該喪了廉恥,另隨一個男子去不成?

    總是臣子一受了國恩,這個七尺這軀就屬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祿、名譽俱是顧不得的。

    只爲完了這一生節義,才得快活。

    今日單表宋朝一個忠臣,卻是和金國的使臣,遭流離的遷客。

    在那萬死一生之地,絕域窮鄉,艱難困苦,忍死不降。

    真可以愧殺李陵,比美蘇武。

    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於金,通問二帝的信息。

    那時正與粘沒喝交兵,被金兵囚禁雲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許他與徽宗見面。

    到了南宋紹興四年,金朝天會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幾輛牛車,番將押着,送到五國城,沙漠極北之地,去遼陽三千餘里。

    那是窮髮野人地方,去狗國不遠,家家養狗,同食同寢,不食煙火,不生五穀,都是些番羌,打獵爲生,以野羊野牛爲食。

    到了五月才見塞上草青,不到兩月又是寒冰大雪。

    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織紡,以皮毛爲禮,中國人從不曾到此。

    徽、欽二帝到了此處,四顧無親,對面的都是蓬頭赤腳、高鼻鷹爪,不似人形,言語不同,全無禮節,都來看中國的皇帝老兒,團團圍住,如何受得。

    但見:種有五夷,城名五國:野人國,蓬頭裸體,遍身俱是長毛;凹哈國,鷹鼻鬈須,滿面全如黑鐵;狗兒國,人面狗形,上屋趴牆來盜物;魚皮國,鑽江煮海,燒鱗披甲盡腥風;牛蹄突厥,常燒熱鐵銷冰;袂劫黑番,動則殺人飲血。

    五種雜居多土竇,四時不辨在冰天。

    原來五種夷人在遼陽極北陰寒之地,與狗雜居,除牛羊、駱駝、驢馬以外,只有狗多。

    男女一家與狗同食同臥,不避腥臭。

    因地氣太寒,全用狗皮爲衣,因此狗多於人。

    徽宗父子領着后妃、中官,原有百人,數年死去一半,只落得父子皇妃二十餘口,到五國城絕北無人之境,交與一個土官,名喚番不哈兒,只管些野人韃子。

    其餘國各有一個頭目,沒甚禮法,不過是一刀殺了完帳。

    常是一羣非人非獸走來,與徽宗、皇后一搭坐着,把糞都拋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馬肉的。

    徽、欽父子不見中國一人,時或對月南望,仰天而嘆,有詩曰:目斷中原雁影稀,玉熙宮裏夢依依。

    邊庭五月生芳草,冰雪連天無路歸。

    欽宗又有詩曰:青衣萬里一家同,五國投荒似轉蓬。

    誤信奸臣傾社稷,當時猶自說邊功。

    當徽、欽靖康被擄時節,還有些隨身御用故衣,幾個宮女服侍。

    後來到燕京,被監押的番官都搜去了,宮女都搶奪盡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時常被番兵來凌辱,醜不可言。

    到了十三年後,中國衣物一件不存,先是問中國的舊將官們討兩件布衣,後來布衣破了,誰肯賙濟他?

    問這兵們穿破的皮襖兒,也就縫補穿着。

    到五國城,連舊皮襖也是沒的,父子妃後都穿起狗皮襖兒,狗皮帽子,也就隨這些野人們喫肉吞生。

    可憐受罪,再不肯死。

    那地名葫蘆河,不到七八月凍得冰尺厚,哪有水喫?

    都是燒一塊鐵,去取一塊冰來,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熱氣兒,豈不是現前的寒冰地獄。

    不消數年,到了金主天會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歲,在北方倒困了十年。

    隔了數月,欽宗也死了,那妃後也前後相繼而亡。

    五國城有一黑河灘,死人俱拋在裏面,二帝的陵寢也就在此了。

    可憐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國辱身,未有如此者。

    卻說這洪皓,自建炎年間被粘罕監在雲中上京地方。

    後來打聽二帝在燕京,偶有一個番官在大同和他相與甚厚,託他傳了一信,寄去布棉衣四件、麥面二包、桃慄各一斗,祕傳中國高宗即位的信。

    後來事泄,幾番要殺他,只把他遞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說寧固塔一樣。

    洪皓離二帝不知幾千裏,哪得通個音信。

    那些北方韃子去黑海不遠,也是打獵食生,卻是用鹿耕地。

    將我中國擄得男女,買去做牲口使用。

    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條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

    白日替他餵馬打柴,到夜裏鎖在屋裏。

    買的婦人,卻用一根皮條使鐵釘穿透腳面,拖着一根木板,如人家養雞怕飛的一般。

    因此中國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無還鄉的。

    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個韃官叫佛奴兒,即中國善人之稱,知他是個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兩個兒子讀書。

    這冷山是個外國,哪有書本紙條兒?

    原來樺樹甚多,番人多用皮樺弓。

    洪皓取將那樺皮來做紙。

    黑海邊有一樣石頭,如滑石一般,卻是黑的,取將來作墨。

    用蘆管栽上些鹿羊毛爲筆。

    把平生記得四書五經寫了一部樺皮書,甚有太古結繩之意。

    卻將這小番童們要識漢字的,招來上學。

    又不要他的束,只以野物爲禮,或是打獵得野羊、山兔燒熟了送來,終日享用不盡。

    先是一兩家學生,後來說師父是孔聖人的徒弟,來了五七十個門生,一面識字讀書,一面耕田打獵。

    冷山地方千百家韃子,供養着一個洪皓,好似得了聖人一般,好不快活。

    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說他教習遼東之趣:【北粉蝶兒】青海黃雲,看狼煙直騰秋隼,聽邊聲牧馬消魂,也是俺鐵石腸忠義膽,一腔幽憤。

    今日向穹廬帳說義談仁,還強如李太白嚇蠻書信。

    【北石榴花】你好把《中庸》《大學》細評論,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鮮爲仁。

    更言忠行篤,素位同人,功成一簣吾猶進。

    泛愛衆不失其親,致君行已尊堯舜。

    這纔是王道本人倫。

    【北鬥鵪鶉】南北分都,扶危濟困,江海賓王,河圖效順。

    東夏西夷舜共文,統車書,六合同春。

    說什麼元凱勳名,干城豪俊。

    【北上小樓】天惠生民,應運爲君,外不過愛物推恩,布黔黎功滿乾坤。

    舜日堯年,禹儉湯仁,太古裏尊賢明訓,不嗜殺爲邦之本。

    息干戈,洽臣鄰,動天心,悅鬼神,雨順風均。

    瑞鳳祥麟,八荒來覲。

    全不用觀兵開釁,躍馬河津,噩噩渾渾。

    這的是羲皇泰運。

    【北四換頭】論強兵利刃,說什麼耀武揚威楚共秦。

    怕的是天心移閏,王靈威損,竭脂膏四海崩淪,至中原鳥驚獸奔。

    纔信道儒功穩。

    【尾聲】聖賢書,南北本無分,向遼陽開闢了荊榛,打辣酥喫不盡燒羊嫩,若比着皁帽投了還快活得緊!

    到了天會十五年,徽欽死了二載,方纔知二帝遐升。

    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見,洪皓一慟幾絕,換了一身孝衣,撥發哀號,望北而祭。

    自制祭文,說二帝播遷絕域,自己出使無功,以致徽、欽魂遊沙漠。

    內有一聯道:“恨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

    當初二帝初到金國朝見,金主說,等老烏頭白,馬頭上生出角來才放你還國,明明是再不放還的話。

    龍髯是軒轅皇帝的故事,煉藥黃山,丹成了,騎龍昇天,臣子哀號不捨,有扳着龍的鬚髯隨上天去的,這是洪皓說不得從死的意思。

    冰天、雪窖,說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傳誦。

    後來面宋與金主講和罷兵,情願納幣稱臣,才使洪皓還國。

    共在遼東一十三年,鬚髮皓然,比蘇子卿節毛盡落只少了六年,豈不是一條硬漢,完了自己的氣節!

    那時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榮爵祿,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哪像這一個洪皓,做出千古的名節來。

    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不甚輕重,哪知他有十三年不奪之節,教授遼東,還以聖教行於蠻貊。

    可見他出外有道,患難不移的作用。

    贊曰:草木風霜運入冬,歲寒猶自有孤松。

    微陽碩果存多少,留得綱常砥柱功。

    如今單表一個賊臣,分明是敵國的奸細,卻認作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鴆,卻求他救命。

    殺忠臣以奉敵國,爲千古可恨第一件事。

    此人姓秦名檜,在徽宗朝爲御史,也是一個名士。

    靖康年隨二帝北狩,在金營中聞立張邦昌爲帝,也曾正言力止。

    當初豈不是一個知忠義、重倫理好人!

    到了燕京,見金朝兵馬富強,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來。

    因此,反宋爲金,投在金宗室撻懶部下,漸漸把二帝疏遠了,通不朝見,卻日日在金營替他做了記室。

    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說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檜代筆。

    一去燕京十有餘年,同妻王氏極是個有謀略的,機巧乖變,都是王氏教他。

    那秦檜雖有機權,還要顧惜虛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極有辣手。

    因此秦檜畏敬她和父母一般,凡事稟命而行,不敢違拗。

    紹興三年,王氏與秦檜商議:“久在北方終不得富貴,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們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

    料南朝的人物本領,沒有十分捨身爲國的。

    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殺過幾番,破了膽的,不過是幾個武將,着立功。

    我們一拳主定了,把宋家的江山做金朝的贄禮,落得我們做人情,可不勝似在北方,顯不出咱的手段來。”

    秦檜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將此情祕密說與撻懶。

    那時金主吳乞買因粘沒喝專權,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澤、岳飛、韓世忠、吳殺敗幾陣,料江南一時不能盡平,也要個人在宋朝做個細作,裏應外合,好乘機取事。

    況且秦檜留在北方,不過是擄得一個文官,沒用他處。

    又見此人十分奸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因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塊心腹的病。

    曉得中國人極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檜同撻懶、捻室平日相交的番將們宰了一匹白馬,取血先祭天,各人歃血對天盟了誓,又鑽刀起咒。

    原來金國鑽刀盟誓是極重的,死也不敢變心的。

    辭了金主,把夫妻兩人送在天津糧船上,直到了淮北。

    接着兀朮太子把心腹事說了,大家暗暗約了照驗,兀朮用一隻漁船送他偷過江來。

    先見了韓世忠都統,說是:“金人監在他營裏,被我哄醉,把番兵殺了,因此夫婦連夜私逃回來。”

    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國,送上臨安,自去面君去了。

    那時高宗定都臨安,久不聞二帝音信,聽知秦檜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對便殿,細細問了金朝用兵的主意。

    秦檜久知高宗無恢復,只圖苟安,便說:“金人也無志江南,如今肯兩國講和,以淮爲界,把擄的南人送回南來,北人送回北去,兩國交好。

    不過費了歲幣幾十萬,省了多少兵餉,又不開邊釁,各享太平,此乃當今第一妙用。

    如要進兵恢復,雖然得勝,反惹起金人大兵來。

    兵連禍結,我朝只江南一塊土,如何敵得他住?

    終久不是長治之策。”

    一席話說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見之晚。

    次日設朝,即宣張浚、趙鼎一班大臣說:“朕昨日見秦檜回朝,議論了一番南北和好,情願納些歲幣以安百姓。

    真是一個佳士、一個忠臣。

    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

    即時授秦檜爲翰林學士,在中書堂與丞相張浚、趙鼎辦內閣政事。

    這秦檜初到江南,恐孤立無黨,凡事請命於張浚,自稱晚生後進,一切不敢自主,虛情厚貌,就是王莽謙恭一樣。

    滿朝士大夫都說他是好人,一片熱心冒死還朝,深知北方的機密,件件都推重他。

    只有趙鼎看破,和張浚說:“公看秦檜如何人品?”

    浚曰:“亦佳士也。”

    鼎笑而不言,說道:“此人一來,日後破敗宋朝天下,一切忠良多死其手。

    我輩爲其所愚,終被其害。

    且如他所說殺了監守逃回,當初隨二帝北行從官,尚有許多,如何只他一人回來?

    果然狼狽而逃,哪有夫婦二人這等完全的?

    明明是金人縱他回來,做一個奸細,內有祕謀,暗暗私通,破我江南戰守之局,以機密泄漏於金。

    且看他的言語,俱是講和納款,與那金人來索納進奉的書一樣無差,豈不是一路來的話!”

    張浚還不甚信,以趙鼎所言太過。

    後來秦檜見高宗信任之深,漸漸專權巧構,把張浚、趙鼎一班正人出之於外。

    紹興八年三月,以秦檜爲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兼樞密使,與金人講和,退河南地,許盡撤江上守禦將士。

    那時韓世忠在京口,從殺敗兀朮,兵威大振;岳飛在鄂州,屢敗金人。

    各上了一本,說金人不可信,和議不能久,相臣謀國之計不爲萬全,恐貽後世之譏,以此與檜成仇。

    後來因張浚、趙鼎不肯力主和議,卻與高宗悄悄祕議說:“講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

    這些大臣們是希圖個好名色,借用專權的。

    這些武官們是愛兩下交兵,固位專威,各人取功名的。

    到了財盡兵疲,他們各爲身家,卻顧不得朝廷。

    前日兀朮下江南,直趕過臨安。

    幸得聖駕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虛實,忙忙渡江回去了。

    如使久困杭州,一時勤王的可在哪裏?

    只有鎮江僥倖一戰,後來兀朮暗渡了建康,火燒韓世忠海船,一敗幾不得免。

    這就是用兵的樣子。

    況金朝兵馬強盛,是皇上親經過幾次。

    當初有中原全勢還敵不過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來?

    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厲害。

    這些文臣武將一味莽撞,今日說恢復,明日說報仇,全不自揣國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哪一個是萬里長城?

    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衆人商議圖這個恢復的好名,卻擔着自己的利害。

    請皇上尋思,三日再與臣謀。”

    高宗到了三日,秦檜又如此細說一遍。

    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衆人商議了。”

    秦檜又說:“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還有祕話要奏。”

    高宗又住了三日,道:“和議已定,再無他說了。”

    秦檜見高宗是個庸主,原無大志,意在苟安,因於偏殿無人處面奏,又做一個半吞半吐的模樣,要起高宗之疑。

    果然高宗心疑,問秦檜:“卿前日要朕思過三日,別有祕奏。

    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議,有何祕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

    那秦檜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個小閣子裏,把太監俱揮出迴避。

    秦檜方纔密言道:“張浚、趙鼎和岳飛等,久有祕謀,要用兵殺敗金人,求還二帝。

    這個消息,臣在北邊知此已久。

    金人見和議不成,必然送回淵聖靖康皇帝回朝。

    那時節,文武百官只以扶助舊主登極,把皇上仍還藩王的位,天下沒有兩個朝廷的理。

    休說把前功盡棄,大臣爭權,連這江南一片地輕輕地讓與別人,皇上此身卻放在何處?

    如今不把這恢復的大臣武將重處幾人,和議終不能成,金人終不肯信。”

    只這幾句言語,說得高宗膽戰魂飛,把這和議的事如釘入木,牢不可破。

    這是秦檜大奸似忠,高宗迷而不悟處。

    因此到了次日,張浚先罷了平章事,安置在永州。

    明日,趙鼎罷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貶潮州。

    又數日,將岳飛、韓世忠召回入朝,盡罷了樞府的兵權,加升王府儀同三司,明是加升,實奪兵柄。

    詔張俊、劉琦、楊沂中班師。

    遣王倫入金求和,許以歲幣稱臣,年年納貢。

    自此以後,秦檜內外專權,高宗任爲心腹,百官拱手。

    一切言官臺諫,秦檜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講恢復的一個不用。

    任這些諸生百姓說些不平的話,俱以謗毀朝政流竄,故人人箝口。

    那金人探知秦檜立了和議,把恢復的局面破了,果然許退河南、陝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應秦檜的謀。

    兀朮太子故意領了大兵渡河北去,高宗信爲和議可久,便是萬全之策。

    有個樞密編修胡銓,字澹庵,上了一本,專劾秦檜和議之奸,遠竄了廣州,從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無備,撤回嶽元帥、韓世忠、劉琦一班守禦兵馬,又因金主死後撻懶謀反,新立了郎主爲君,粘沒喝又亡了。

    兀朮怕宋人乘機叛盟,久佔河南,日後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馬,使撒離喝兩路攻取河南、陝西舊地。

    那宋朝兵馬久已撤回,全憑着和議,忽見金人來攻,哪個是敢守敢戰的?

    棄了城池到處迎降,又盡爲金人佔去了。

    此時秦檜見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責他誤國、內外舊臣蜂起參劾,又怕再用張浚回朝,講起恢復,破了和局,日後再沒有個把柄。

    使人探高宗的口氣,說縱然失了國,也不用張浚一等人,秦檜才知高宗和議已定,牢不可破。

    有詩嘆高宗之暗:敵國仇深不戴天,卻從奸計願稱藩。

    敗名猶信和戎好,偷向江南號苟安。

    當日劉琦、岳飛奉旨去巡撫河南、陝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敗盟,不曾廢弛了兵政。

    忽然兀朮攻取江南,撒離喝攻掠陝西,被劉琦、順昌大殺一陣。

    兀朮自己索靴上馬,圍住順昌七日七夜,被劉琦設計晝夜殺敗,不能取勝,逃回汴梁。

    嶽元帥遣牛皋、張憲把撒離喝戰敗,來接應劉琦,合兵大戰,連勝了十三陣,破了他柺子馬,直趕到朱仙鎮,去汴京四十五里。

    嶽元帥命軍修復宋太祖太宗歷代陵寢,指日過河,嚇得金人全不敢出頭,把汴京得的宋朝寶器連夜使橐駝車輛往北如流水地運去了。

    金兀朮又慮金主新立,朝廷大將軍爭權,不便久留在外。

    到了次日,見嶽元帥兵到朱仙鎮,百姓們在山寨的上千上萬,俱來送羊酒迎兵,兀朮次日安排往北拔營而去。

    不料有一書生扣馬而諫說:“太子不可因一戰失利,輕棄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議,久命大將班師。

    今日嶽元帥立功,秦相決不喜他。

    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詔他班師,此不戰而坐享太平之福。

    如此計不行,那時太子北歸未晚。”

    兀朮聞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嶽兵不得過河,一面使奸細往秦相國處求解,把私書封入蠟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飛行去請詔班師不提。

    戰敗金酋百萬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來狂士翻留敵,自古書生敗國成。

    看官聽說,兀朮太子因何與秦檜交密到此好處?

    原來這秦檜夫人王氏,少年頗有姿色,機巧伶俐,淫邪非常。

    當初擄在金營,先做了兀朮的夫人。

    過了年餘,哄得兀朮歡喜,叫將秦檜來做個記室,又把王氏討與秦檜。

    王氏時常往營裏去,弄得個兀朮昏迷了,兩人非常的情厚。

    那秦檜又故意將王氏去奉承兀朮,以固其好。

    因此,兀朮與秦檜夫妻,三人是一個枕頭上的朋友,如何不相厚。

    當日不寫書與秦檜,卻使一心腹人叫王伯當,極是能言,帶了五百顆明珠,寫了一封情書與王夫人,上寫如不急救我,將你夫婦北方設計通謀的事一一說出。

    除非殺了岳飛,和議方成,如不殺兵飛,萬無和理。

    不消數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

    看了書,收了明珠,和秦檜商議:“今兀朮被岳飛困住,如不班師,金朝將你我通謀的盟誓要送還南朝。

    那時私謀泄漏,身命不保。

    不如把岳飛詔回,我知金牌爲御前的軍令,一牌不到以違旨論,今連發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書御詔一道,自然班師。

    那時將岳家父子盡削兵權,使他隨朝聽政。

    另尋一個題目,殺之何難。”

    商議已定,奏知高宗,說金人因我朝用兵才致敗盟。

    今日已勝,正好取和。

    如再窮追,開了邊釁,日後不便講好。

    高宗准奏。

    即草手詔一道,連發金牌十二面,限即日班師,如違者以欺君大逆論罪。

    差官到了嶽營,宣詔已畢,軍士大憤,卻要矯詔取了汴京纔回。

    嶽元帥明知朝裏有了奸細,如何做得大事,只得收兵拔營。

    河北父老十萬有餘,哭聲振天,說:“元帥在此,我等終日送牛酒,金人俱已知道,元帥去後,百姓俱是一個不留的。

    分明是大兵來不是救我,反是受害了。”

    嶽元帥也大哭:“沒奈何,限你五日閤家隨我南行!”

    等了五日,差人去辭兀朮說:“不爲君命,直殺到黃龍府,決不甘休。”

    兀朮也使人來下書請罪。

    從此和好不提。

    嶽元帥回了臨安,罷爲萬壽觀使奉朝請文官職銜,解了樞密司的印,把兵歸御營。

    卻尋出一件事來,使部將王貴告張憲謀反,牽連岳飛父子。

    知万俟與飛有仇,告飛逗留,以“莫須有”三字殺岳飛父子並部將張憲、牛皋,籍飛家資,妻子徙之嶺南。

    後人嘆曰:曾挽天戈北斗回,朱仙戰勝大旗開。

    軍聲已振黃龍府,敵愾先摧玄菟臺。

    父老中原十日哭,廷尉三字萬年哀。

    松枝傍墓猶南向,似恨神奸怨未灰。

    紹興十二年十二月岳飛下獄,半年尚未定罪。

    時大臣多上疏保他無罪。

    一日,王氏在東窗下問秦檜:“因何岳家至今不決?”

    檜言公論不服,難於定罪。

    王氏說:“擒虎易,放虎難。”

    次日檜將片紙付獄吏,即報飛死,時年三十九歲。

    臨安士民無不流涕,葬於西湖。

    後來高宗因和議成了,金人送還二帝靈柩,加封秦檜爲魏國公。

    來年洪皓、朱弁因和議還國,洪皓久知秦檜與金人通謀,因向人說撻懶、捻室二番將交好秦相國的事。

    檜知大恨,貶皓江州太平觀提舉,又徙袁州,使人殺於路。

    檜居相位十九年,有小卒施全,恨檜殺忠良以附金人,刺之不中,死於車旁。

    因此,檜出入甲士夾護,滿京城有私言的,即時立斬。

    二子秦、秦壎,俱參知政事。

    到了紹興十六年,秦檜有病,見嶽元帥領牛皋等至臥內,用鐵斧劈腦,各寺懺悔不痊。

    到了三日,渾身俱是箭眼而死。

    王氏夢至陰司,檜與万俟鐵枷受剮,曰:“東窗事發矣!”

    與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內。

    才知嶽元帥有靈,在陰司把奸臣現報,如今做了速報的閻王,以見忠臣正氣,自爲正神。

    到了孝宗登極,封嶽元帥爲鄂國公,加武穆二字諡法,削去秦檜官號。

    一日,暴風雷雨將檜墳掘平,雷擊屍碎,才見奸臣之報。

    至今在阿鼻受罪。

    或化爲畜類,常遭雷擊的朱字,相傳秦檜化身。

    可見這忠佞二字,再不能逃報應的數。

    宋人當時題詩秦檜之門曰: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鑾輿銜白璧,空於塢貯黃金。

    和戎計遂興羅織,誤國謀成有照臨。

    堪恨神奸終正寢,故教誅擊到如今。

    且聽下回分解。

    淨行品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認子 上南海孝子尋親

    詩曰:

    竹林深處掛袈裟,行腳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澤酒,逃禪不飲趙州茶。

    鉢分香積仍施食,杯渡滄溟省泛槎。

    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單表了空在淮西臣寇李全寨逃下山來,多虧錦屏小姐一力主張,送他衲裰、木魚,從山後和大寬轉走上正道來。

    了空一路化齋上南,不則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滿路。

    了空披着個破衲裰,也沒人問他,直到了淮城。

    一路茫茫,哪裏問母親和玳安的信息?

    因孤身年幼,不便獨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叢林裏安身,聽得敲板喫齋畢,隨大衆上堂功課,各人安單。

    原來過了淮安,寺宇庵廟甚多,倒不愁沒有飯喫。

    只是南北大亂,幾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沒個安家。

    “我的母親、小玉,一別十年,不知流落在何處。

    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廟裏宿時,半夜遇見強盜,不知是殺了,不知是回了清河縣,不知是自己南來找尋我母親哩?”

    尋思得沒處尋思。

    自己想到:“我只爲尋問母親,發願南來,如不得見母,又說什麼參禪修道!

    走遍天涯也要見母方還,料韋馱菩薩豈不慈悲照見。”

    因此一念南行,再無退轉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揚州江口上,見南兵盤詰,不許北人過江,只得又轉回揚州。

    聞得有一座天寧寺,叢林廣大,甚有禪林規矩。

    講得寺,見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單上安歇,隨衆喫飯。

    那單上滿了,只有一個小和尚,約有二十歲年紀,卻同了空一處安單。

    細問了空來路,說:“是山東東昌府清河縣,因爲探問母親,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來尋訪。

    不料行到半路遇盜,擄到淮西山寨裏住了一年,才逃得回來。

    又不知老母流落何處,一地裏亂找將去,只憑佛菩薩照憐罷了。”

    說畢淚如雨下。

    一單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見了空上十七八歲,這等孝心,十分憐惜他,道:“你這個師兄,就是孝子了,盡得人倫就是佛法。

    我們俱是遊方行腳的和尚,或是人家請去講經禮懺,或是寺裏請去水陸道場,哪裏不去的?

    你寫出家鄉住坐,母子的姓名,我們在方上替你打聽打聽。

    也是好事。”

    這了空謝了衆人,就借了一張紙,上寫道:家住清河縣,原任提刑西門千戶之子,乳名孝哥。

    在城南毗盧庵出家,法名了空。

    因生母吳氏大兵趕散,同家人玳安南來尋訪。

    路遇強賊,半夜失散。

    今了空南行,乞化訪母。

    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師覓得信音,即在天寧寺叢林報信,勝造七級浮屠,母子三生圖報。

    了空將姓名鄉貫寫畢,朝大衆單上合掌問訊,衆僧也各贊誦。

    將此字貼在十方堂廊下,使大衆得知,以便訪問。

    原來同單的沙彌,就是淮安湖心寺長老的徒孫,原是揚州人,因金兵破了揚州,也回來探母,不料母親搬往鎮江去了,因韓都統守住江口,這些揚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裏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

    二人同單宿了,俱是訪母親的。

    了空問他法名,叫做如惠。

    次日起來,上堂功課一畢,喫了早齋,如惠別了空要過江探母。

    了空想道:“我在此處也不是久住之法。

    既然探訪母親的信息,這叢林裏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來?

    不如同此沙彌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齋,還好探問。”

    就與如惠說知,一路作伴過江。

    如惠甚喜。

    了空取了禪杖木魚,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

    《華嚴綸贊》曰:德生有德兩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窮。

    同住同修成解脫,同悲同智顯靈功。

    同緣同想心冥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毗盧樓閣在南中。

    二僧過了瓜洲,搭了一隻人載船過了江,如惠自往他親眷家去看母。

    了空別了如惠,上甘露寺叢林打齋去了,不提。

    卻說吳月娘自從祝髮在湖心寺東村觀音堂裏,和玉樓兩個寡婦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叢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飯。

    真是一個出家道人,從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

    聽得金兵破了揚州,殺擄的婦女不知多少,哪裏想去找問孝哥的信。

    到了半年以後,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馬嶽元帥直趕過淮安,這些百姓才得安生。

    略有回來復業種田的、開店的,又像是個世界。

    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場,月娘和玉樓商議:“我有一個心願,要到寺裏去燒一道疏,祈保子母團圓,只是沒有佈施,不好空去得。”

    玉樓還沒答應,老姑子道:“如要發願求安的疏,不消什麼佈施,到寺裏請了香燭,央知客師父寫了鄉貫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條,佛前燒了。

    若是俗家,還乞化他些米麪香油襯錢。

    你比我丘尼,和男僧一樣,只拜佛念一卷《報恩經》,就燒了疏。

    果然日後你母子得見,做個三日道場,就是大布施了。”

    說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樓同小玉俱各齋沐了上湖心寺來。

    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學得堂經爛熟,項掛數珠,僧帽戒衣。

    這幾年流離困苦,日夜想兒,不覺老得面黃紋皺,倒像六十餘歲的老比丘。

    也是天生該佛門修行,自然就像個方上的尼姑。

    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見了知客問訊了,引到方丈,拜了長老,說是要許願尋兒,燒一道疏,保安求福的。

    長老允了,交與管文書的僧人去寫填鄉貫一畢,才使上奉教沙門的印,長老畫了花押,向佛前燒化,不提。

    原來了空在揚州天寧寺叢林單上遇見的沙彌如惠,就是這長老的徒孫,才從鎮江回來。

    他管殿上填寫疏頭,一見了月娘是個尼僧,領着一羣女衆進寺門參見長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

    又見她寫鄉貫姓名去填疏,上寫:“西門吳氏,系山東清河縣籍,在觀音堂出家,爲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

    填畢了疏,想起揚州遇見了空小和尚,他說是清河縣西門千戶之子,莫非這就是母親?

    如何出家做了尼姑?

    化疏一畢,細問月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

    月娘答道:“因找尋兒子,在淮安不能還鄉,因此出家。”

    如惠又問:“令郎什麼年紀?”

    月娘說:“今年一十七歲。

    從七歲上清河縣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

    只道是不在了,原來也出家做了和尚。

    上年同家人玳安,聞知我在淮安,南來尋訪。

    不料又遇了土賊擄去,不知死生如何。

    因此,這條心腸不斷,還指望母子相逢,特來大剎許願,佛前化這道疏。

    日後果得相逢,還來答報三寶,另做道場。”

    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齋堂喫茶,才細細說起:“在揚州天寧寺,曾遇見一個沙彌,名喚了空,同單上宿,也說是山東人,來南方探問母親。

    寫了一個鄉貫名姓,貼在十方堂上,求這方上的師父們通個信息。

    到了次日,同他過江去了。

    莫非就是令郎麼?”

    說到此處,玳安上前問:“了空穿的什麼衣服?”

    如惠說:“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來的。”

    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皁布單直裰。

    衣服雖然不對,卻是真信。”

    問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鎮江作別。

    月娘大喜,向佛前韋馱拜了又拜:“可見佛法慈悲,一時間就得了真信,豈不是觀音的靈感。”

    即時起身,辭別了長老,回東村觀音堂去。

    大家歡喜,和拾了一個元寶一般。

    又借《華嚴綸貫》詩:樓閣門前立片時,龍華施主幾時歸。

    不惟彈指觀深妙,又聽慈音語細微。

    理智行爲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樞機。

    許多境界無來去,萬里天邊一雁飛。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晝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趕上,母子相見。

    先是歡喜,沒有兒忽然有了兒,後來日日悲感,有了兒又恨不得見兒。

    那日和玳安商議,要同上鎮江去找尋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滿口的功課都會了,又有玳安領路,不比以前婦女空身遠行。

    因此辭了玉樓,要起身南去。

    玉樓自知月娘思兒心盛,不好留她。

    那觀音堂老師姑說:“我當初出家,曾許上南海落伽山參拜觀音菩薩,到今兵荒馬亂,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願。

    你今千里尋兒,雖是出家,終是個婦道人家,見人口羞面嫩。

    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願。

    等你兒子相見了,我自去南海燒香。”

    月娘大喜道:“老師父肯和弟子同行,越發好了。”

    看了一個出行的吉日,老師姑把庵上米糧家器交代與玉樓和一個火頭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衆,打扮做行腳燒香的尼僧,炒些乾糧,玳安挑了行李,扁擔、蒲團、大瓢、木魚、臥單等物,玉樓送上三兩路費,勸月娘:“見了孝哥早早回來。

    我在這裏望大姐就是個親人了,千萬休撇下我去遠了。”

    姊妹灑淚而別。

    又到湖心寺尋見如惠,細問了空去路。

    如惠道:“我同他過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裏,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

    月娘又求如惠寫了一個路程帖兒,一行四衆上大路而去。

    不消說飢餐渴飲,一路投寺觀安歇。

    過了揚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覓船,只見一船人坐滿了。

    月娘衆人上得船艙坐下,玳安在船艄上,卻有一個老和尚先在那裏。

    玳安問:“老師父是哪寺裏?”

    老和尚道:“是這甘露寺的。”

    玳安問:“貴寺還開叢林接衆麼?”

    老和尚道:“一個有名的古剎,在江南頭一個路口。

    怎麼不接衆?”

    玳安道:“有一個小沙彌,名叫了空,可在你叢林裏麼?”

    老和尚順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來撞鐘打鼓,都是他一個,好不勤緊辛苦哩!”

    玳安聽了空有信,連忙向月娘說了一遍。

    大家歡喜,不提。

    原來這和尚耳聾,他寺裏法師叫做寶公,誤聽做了空,正是各人說各人的話。

    行不多時,過了金山,江口下船,來不多路,就是甘露寺。

    一路迴廊上去,江天閣、海嶽庵、劉先主孫權試劍石,多少勝景。

    月娘一行四衆,沒有閒心觀看景物,進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堂來。

    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來照管。

    月娘走到叢林單上一看,正敲板喫午飯,滿堂的僧行有二百衆,俱在大長條凳上低頭喫齋。

    見月娘進來,讓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細細看了,哪有個孝哥!

    說不及話,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口米搖進寺來。

    玳安問道:“師父,你說的了空今在哪裏?”

    老和尚道:“你們隨我進來。

    他在殿上管事,卻到這十方堂來做什麼?”

    引着一行四衆,穿過塔房、廚房、經堂,到了一座客廳,桌椅鮮明,掛一幅觀音出山像。

    讓月娘衆人坐了,他卻去傳寶公出來。

    月娘心裏自想,兒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這等有個體面,好似個堂頭和尚一般。

    等了一會,一個沙彌先捧出四盞茶來,衆人喫了。

    只聽方丈裏敲了一聲雲板,幾個沙彌擁着一尊法師出來。

    但見:頭如蒼雪,重重螺頂出圓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紋多道氣。

    才向匡廬,入定竹林經一夏;又回江口,談禪北固說三生。

    鶴隨飛錫過江東,龍負淨瓶遊海上。

    原來這法師就是毗盧庵的雪澗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寶公禪師。

    先到匡廬過了夏,來到甘露寺,見南北交兵,不便南遊。

    本寺長老留在方丈裏,又設了水陸道場三十晝夜,超度陣亡的冤魂。

    這聾和尚只聽了空二字,誤聽做寶公禪師,說這一行尼僧是來隨喜水陸道場的。

    聾和尚從揚州化回盞飯米來,船上遇見月娘,錯領到這裏。

    也是月娘有緣,佛法中接引,日後完聚,埋伏在此處。

    卻說月娘一行四衆坐了一會,專等了空出來。

    忽然裏面走出一尊法師,有七旬以上,古面龐眉,碧顱雪頂,見月娘一行尼僧,只當作路遠進香,參禪問道的,上了禪牀,朝南坐下。

    月娘衆人只得朝上參拜,不敢說出找尋兒子、誤聽了聾僧的言語來。

    寶公禪師便問:“比丘尼二人,不似參方行腳,有何事參見和尚,請俺升座?”

    月娘嚇得默默無言,答不出話來。

    虧了老師姑是出家多年,聽過講經的,曉得規矩,上前合掌問訊說:“弟子是山陽縣湖心寺庵上出家,從不曾聽法師說法。

    聞得甘露寺老法師做水陸大會,特來瞻仰,皈依受戒。”

    寶公聽說,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纔講圓通。

    不斷愛恨,如何講得受戒?

    我看你二比丘尼,這個後來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麼?”

    老尼道:“是亂後出家的。

    她有一件心事,南海進香即找尋兒子,求法師慧眼一觀。”

    法師聞言,閉目入定,有一盞茶時,笑道:“原來此會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吧!”

    說畢下座,揚長退入方丈去了。

    月娘大喜,一行四衆自去投尼庵去了。

    不提。

    卻說了空從那日過了江,到甘露寺宿了兩夜,沒處找母親信息,發願上南海燒香,親見觀音菩薩指路找母。

    託鉢化齋過了鎮江、丹陽,晝化長街,夜宿古廟,要受些苦行,才見他一點孝心。

    原來江南陰雨連綿,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寧波府,患了一場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關王廟裏寄宿,看看至死。

    廟祝是個道人,怕了空死在廟中不便,只得趕出廟來,在大門底下仰臥。

    四顧無親,水米不得到口,眼見得多凶少吉。

    可憐今生不得見母,了空雙眼落淚。

    驚動韋馱菩薩,到一更時分,送一碗涼水給了空喫了,即日出了汗。

    這是了空行孝,該受七日之災,從聲聞緣覺證入普賢苦行處。

    好了數日,將養得身子壯了,依舊託鉢化齋。

    等了一起香客,是山東臨清善人當的南海進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個艙,同這些善人過蓮花洋,朝南海去了。

    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陣颶風。

    但見:長年膽怯難回舵,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鳥過,洪濤一葉舞天風。

    原來過海極怕颶風,一時間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撐櫓搖,只好拋錨在海中,一任風飄浪滾,多有翻船覆水的。

    大風一夜,將吹到日本倭國地方,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哪有糧米?

    不遇着順風回來,也要餓死在海里。

    衆人也有哭的,叫的,唸佛的,總是無路逃生。

    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唸《觀音經》陀羅尼咒,日夜不絕。

    忽然夢入一島,見樓閣重重,與虛空一樣寬大,也不知幾萬丈高,又內藏着千百重樓閣,中間都是觀音。

    他母親吳氏跪在面前,卻又是幾千樓閣裏,觀音菩薩和母親面前俱有了空跪着唸經,一處處光明透現在虛空中,不見大海,也不見人船在哪裏。

    到了天明,早已一篷風送回南海岸邊。

    詩曰:五百由旬摩頂間,本無風浪亦無山。

    如登彼岸承潮轉,似遇長風跨鶴還。

    樓閣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無關。

    由來佛母無分別,行滿功成只等閒。

    不知了空進了南海,何日得會母親,且聽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親兒去 衣底珠尋舊主來

    詩曰:

    一臥西湖夢欲醒,宋家煙雨隔南屏。

    君臣不灑江山淚,駝馬常流草木腥。

    說鬼偶然殘脈望,傳經誰可聽伽陵。

    紫陽問道無餘答,只記前身鶴是丁。

    話表月娘一行四衆,辭了寶公禪師,一路南來。

    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做女道,老師姑敲木魚化齋,只月有娘終是見人羞慚,不像個久出家的。

    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唸經就送出齋供來,還有送上佈施銅錢白布的。

    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載漁船,漫山過水。

    走了兩月有餘,到得臨安,是南宋紹興二十一年秋盡冬初光景,哪裏去找問孝哥信息?

    到各寺裏問得個影兒,不過是遊僧掛搭,及至尋到近前,又不是了。

    月娘晝夜啼哭,老師姑勸她:“虔誠親上南海,祈求菩薩靈感接引,休把兒子放在心上,倒是愛根牽纏,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沒奈何,只得隨衆南遊。

    過了錢塘江,問定海的路,水陸一千餘里。

    到了紹興府地方,趕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溼了。

    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廟,叫開廟門問路,卻是一個尼庵。

    叫了半日不應,只聽得裏邊叫“了空開門”,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

    走出一個小尼姑來開門,年紀二十餘歲,生得且是秀雅,一團和氣,讓進月娘一行人進廟去。

    來了一個老尼姑,有五十餘歲,拄着柺杖,一似瘸子般,卻是一雙小腳兒,也是半路出家的。

    忙問月娘何來?

    月娘和老師姑細說了一遍:“是朝參南海的,到了寶方天晚下雨,供宿一宵,糴些米來,常住裏喫齋,不敢打攪。”

    老姑子道:“十方賢聖,就有十方接待。

    我這小庵雖不留衆,幾位師兄遠來,難道一頓粗齋備不起?”

    忙叫徒弟了空備齋,一面斟了茶來喫了。

    玳安放下行李,也去幫她擔水燒火。

    原來門前一個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裏竈前,南方叢林裏多是如此方便。

    少頃煮得飯熟,用大盆捧將來,兩碗醃筍,兩碗醃豆腐,又是醬炒麪筋,一碗煮的幹藕,兩碟鹽豆兒。

    晚齋已畢,玳安自去廟門下打一個草鋪,月娘和師父一單,沒有閒牀,小玉要在地下睡。

    那小尼姑道:“我兩人一單上,將就過這一夜吧。”

    老瘸姑子自去裏面一張禪牀上睡去了,不提。

    原來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間一張繩牀上睡了。

    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丟下頭地睡着,脫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褲兒,一箇舊絹抹胸兒,不解中衣,只鬆了褲帶。

    哪知這尼姑卻不是雌的,就是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卻是個沙彌。

    這了空悄悄鑽過小玉身邊,一頭並枕,用手摸她的乳頭兒,肚皮兒,漸漸摸到下邊,把褲帶替她鬆了,小玉哪裏得醒。

    褪下褲去,摸她高突突似饅頭縫兒一般,倒似個女兒。

    這了空把陽物弄得直挺挺一根,從後邊裝翻身,往小玉屁股裏一插,進去了半截,不住亂抽。

    小玉猛醒,忙問道:“是誰?”

    她只說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時間進來偷野食喫,哪曉得這小姑子是個雄的,疾忙推開身子,卻是這小姑子了空來和她幹事。

    摸了一把,還挺硬的,一根雞巴在腰裏溼漉漉的。

    小玉不敢高聲,道:“好出家人,你不是個姑子,倒是個和尚。”

    連忙跳起來找衣裳穿不迭。

    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裏的沙彌了空,常來這庵裏行走。

    我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風聲,壞我們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

    快快上牀來,依我睡了就吧,你要不肯,我隨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這幾座寺去。

    哪個和尚沒有幾個尼姑?

    哪個尼僧沒有幾個和尚?

    只除非是觀音菩薩,纔是個真修行的。”

    慌得小玉大叫,驚醒了月娘、玳安,一齊起來。

    小玉又不好明說,只道有賊。

    這小尼姑開了門,一直走了。

    鬧到天明,全沒敢睡。

    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辭老姑子起身。

    只見老尼姑站在房裏大罵:“哪裏來的一起村野侉蠻婦們,平白地到我庵裏作踐,騙了齋喫,還半夜起來打劫財。

    天明我和你見官報縣,決不干休!”

    月娘明知她羞了撒賴,只得忍氣走出廟來,上了大路,從今再不信這尼姑和尚了。

    一路小心,過了寧波、定海地方,望見汪洋萬頃,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泓絕地。

    南極朝宗,爲日月歸藏之府;東江總派,收岷峨尾閭之區。

    名山淵瀦,旁結雁蕩天台;禹穴會稽,下接番禺閩嶺。

    龍宮千丈掛冰綃,鮫人織網;蛟窟萬層排雪竇,蚌母含珠。

    海帆幾片日邊來,梵閣千尋天外起。

    原來過海船,不等風順不敢開,不等人多也不肯開。

    月娘等在海邊村裏,尋了一口莊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鄉化些米來。

    連住三日,等得一起鎮江進香善人和些僧衆們上了大船,拋了神符,拜了菩薩,齊聲和佛,念着“南無靈感觀世音”慈悲名號,纔敢開船。

    月娘一行四衆,隨在船稍上過海,不提。

    卻說了空,從渡江南來,在寧波得病,渡海遇了颶風,幸喜倒過順風吹回船來,得登彼岸。

    因想這南海地方空闊,大寺小庵、名山淨室不止一二百處,哪裏尋見我的母親?

    就是玳安也不到這裏,哪裏去問他們?

    就往南來,也無處找我。

    因此寫了一個木牌,掛在胸前,是“了空化齋”四個大字。

    雖到海中,不去安禪聽講,只在各處化齋,以便探取母親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過了海,還隔菩薩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問孝哥的信,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裏化米,好訪問信息。

    那日玳安化齋去了,月娘在一個施主寡婦人家喫齋,天晚了,玳安不見回來,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來,明日進山。

    黃昏時候,只見了家披着衲裰進得村來,朝着小玉問訊,只說她是本處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齋,方便投宿。

    這小玉略識幾個字,見胸前掛着牌子是“了空化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話來:“說要隨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這廝想是知我們過海,隨後趕來了。”

    慌忙與月娘說知。

    到了空遠遠立着,還不曾開言,只聽小玉、月娘禿長禿短一頓臭罵,了空不知是哪裏帳,可憐忍氣吞聲回步而走:“自古道,此處不留人,還有留人處。

    一個佛國地方,這位女菩薩和這比丘尼們全不學好,就不佈施也罷,因何破口傷人?”

    了空低頭去了。

    詩曰:姓名面貌幾曾真,真假相疑疏間親。

    認賊爲兒多自誤,將仇逐子是何因。

    曾參投杼疑慈母,陽虎招尤誤聖人。

    衣鉢不逢真骨血,當前錯過失金針。

    看官聽說,了空母子對面不相認識,難道小玉也不記得孝哥模樣?

    原來七歲上被兵趕散,做了十年沙彌,改頭換面,長破了麪皮,又經了一場大病,枯黑乾瘦的一個小和尚。

    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許多,自然對面兩不相認。

    小玉夜裏喫了假姑子的虧,白白地被他弄了,一肚子惡氣,如何不罵!

    了空自去投古寺打齋過夜不提。

    天將入夜,玳安回來,化了五升米,說道:“遇着人家齋僧道場,留着喫了三個大油餅,又是一百銅錢。

    又打探出一個喜信來了。”

    月娘問道:“什麼喜信?”

    玳安道:“我問這齋僧的人家,說:‘有個小師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叢林裏有這個名字沒有?

    ’那家道:‘有個了空,時常在海中各村裏化齋。

    一個牌子掛在胸前,只在這幾座寺裏。

    他又不安單坐禪,說是探問母親的信。

    ’這個信是真的了。

    當初和他南來找娘,他原說要朝南海的。

    我明日早起去把這各村裏一問,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

    月娘、小玉嚇了一驚,向玳安道:“今晚來了一個了空,想起那紹興府假姑子了空來,怕是他裝作化齋,又來趕我們的,被我們大罵一頓去了。

    也是一時性急,不曾問得明白,他就去了。

    那孝哥當初也不是這等一個黑瘦的。”

    玳安道:“一個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頭,哪裏認去?

    這多是孝哥了。”

    惱得個月娘一夜沒睡,巴不到天明,叫玳安各處去找,不提。

    卻說了空困找尋不見母親,不敢投寺安單。

    白日各處化齋,夜在山岩樹下打坐,也不怕狼蟲虎豹,發願今生不得見母,決不還鄉。

    那日走到一座山崖邊,只見一個白衣貧婆,在山澗邊拆洗破衣。

    見了空來坐在一株松根下打坐,便問了空道:“小禪師,你有什麼衣服,脫下來我替你漿洗漿洗。

    我在前庵裏住,有個兒子出了家,來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場。

    這些身上垢膩,通洗不淨。

    只有這個澗水,是老母濯垢泉,隨什麼破壞直裰,一經了這水,都是光明乾淨的,又不沾灰泥,又堅壯耐穿,再不得破的。”

    了空大喜,即忙脫下這件破被裰來,看了看一片片補得破布鋪襯:“一年多不曾離得身子,這些蝨蟣灰垢都生滿了,哪得這個女菩薩一片好心,休說替我漿洗,就拆開縫補的幾針,也就是佈施了。

    脫下來,天又寒冷,沒得替換,只得問女菩薩借個針來縫縫也罷。”

    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一個金針送與了空補衲。

    好個金針!

    偈曰:不是凡銅頑鐵,曾經水火磨成。

    拈來切莫斬停工,繡出鴛鴦交頸。

    最怕一針有錯,亂絲積縷難憑。

    穿針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孫覷定。

    了空得了金針,將破衲裰取來,放在石邊。

    看見前襟底下一塊破布高突突滾將棉絮出來,有些破綻。

    用針挑起這塊布來,抽出些絮子好補。

    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個黃紗囊來,不知是什麼物件。

    用手一捏,沉甸甸、圓碌碌,拆開一看,原是一百八顆七寶佛首的數珠。

    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些異寶?

    才待告訴婆婆,抬頭一看,哪裏有個人影兒?

    把手內金針,疾忙把珠子縫上,藏在胸前,使金針住。

    起來在濯垢泉,取出鉢盂,盛出一鉢清水,先洗淨鉢盂,卻取第二鉢水洗淨面上塵土,又取第三鉢水一飲而盡,覺五內清涼,塵心病體一時灑落。

    真是甘露灑心金骨換,醍醐灌頂玉池融。

    了空披衣託鉢,從山澗邊來。

    遠遠望見一個道人,挑着扁擔、蒲團,大踏步走得將近。

    看着了空從山下過,他卻住了腳,只管細看。

    等這了空到面前,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聲道:“你走哪裏去!”

    嚇得了空只當作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

    睜眼一看,原來是玳安。

    怎麼也來到這裏?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詩曰:越水吳山何處尋,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將法水還三寶,收得明珠值萬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導師臨。

    團圓正好回東土,聽取潮音觀世音。

    主僕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塊盤陀石上,各人細說別後之苦。

    玳安說:“大娘爲你出家做了尼姑,遠來找你。

    前日說罵了你一頓。

    原有一個假了空,裝作尼姑,只當你是個假的。”

    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個了空,哪知道弄出許多假了空來,果然罵得我沒處去想。”

    又訴說被賊擄在山寨,遇着錦屏小姐,放我下山。

    一路找尋沒信,纔到南海,不想此處相遇。

    真是千言萬語一時難盡。

    說話多時,天色晚了,問道:“玳安,還有多少路纔到母親住處?”

    玳安道:“我聽得一家善人齋僧,知道你在這裏。

    左近走了幾處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邊村裏來。

    我出來了三日,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裏宿下,明日走吧。

    大娘在村裏等我的信,不知怎麼焦躁哩。”

    了空道:“前邊有一座小淨室,一位苦行老和尚。

    我常來投宿,且去打攪他一齋。”

    說着話,二個走到門前,只有兩口草菴,師徒二人住着,以耕種石田爲行,也不參佛唸經,每夜打坐不睡。

    聽得狗叫,小沙彌赤着腳來開門,認得是了空,請進來,上繩牀坐下。

    沒有夜飯,卻是一鍋蔓菁和些山芋,煮得稀爛。

    燒得松柴滿屋松香,各人喫了兩大碗。

    了空還唸了功課,同玳安上單睡了。

    次日纔去拜見母親。

    正是: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且聽下回分解。

    證人品

    第六十一回 龍海珠歸兒見母 金梅香盡色歸空

    詩曰:

    長松林下喜髡頭,摩頂堪同古佛遊。

    山鳥自鳴秋後月,白雲常淡雨前秋。

    因無功力悲伽釋,徒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悉未旦,草堂獨臥一燈留。

    單表月娘、小玉、老師姑三口兒,在善人王寡婦家住下,聞得玳安說孝哥有信,喜得月娘一夜不曾睡。

    等到天明,使玳安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見。

    辭了月娘,要過山去遠寺裏跟尋。

    月娘說:“我們在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遠了,等你回來還要過海朝落伽哩。”

    玳安說:“我知道了。

    這山上淨室極多,知道他在哪個淨室裏?

    一個孤人,哪裏藏不下他!

    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

    說畢揚長去了。

    等了二日不見回來。

    月娘常在門首使小玉張望,不提。

    卻說這河南來進香一會的男女,原同月娘搭船過海,內有尼僧四衆,兩個老的五六十歲,兩個小的不上二十五歲,甚是典雅。

    因過了海,在山下住着,也等順風要朝落伽,纔到大寺時進香還願,做道場迴向懺悔。

    艄公因人少不肯開船。

    這些尼僧見月娘一行也是尼僧,走來約見月娘同過海去。

    問了問月娘,原是山東東昌府清河縣人。

    月娘問她是汴京大覺寺的尼僧,也沒問姓名來歷,約就過了明日,早下船過海。

    如今有百十衆香客纔開船,不是一兩個人去得的。

    月娘支了船腳與她,和老師姑急要趁船過海,又等不見玳安回來。

    到了明日,衆人急等月娘開船,沒奈何,只得留下小玉在王齋公家裏等玳安:“叫她在村裏等吧,我隨老師父朝了菩薩,也完了心願,遇順風不過二日就回到這裏了。”

    說畢,辭了王寡婦,和老師姑胸前掛了香袋數珠,唸佛而去。

    這山下一條小港通潮,進得大洋,往落伽山開去。

    原來南海週迴三百餘里,內有觀音菩薩正殿,叢林大寺,不是落伽山。

    這落伽乃菩薩修行的仙地,黑海洋裏,風浪極大,這些善人進香還願,只到了大寺裏燒了香疏,就算是志誠了,沒有敢進大洋來落伽親朝菩薩的。

    這落伽山下,普陀巖、紫竹林、潮音洞,活現的一尊觀音,叫得應看得見的。

    但人虔誠,處處都是實相,也有白鸚哥、五色蓮花、寶欄珠樹、金碧蓮臺。

    如不虔誠,只見一座空山沙島,幾塊頑石,又沒有寺院,各人帶着口糧淨水,受餓而回,還有覆舟之恐。

    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進香之名便罷了。

    月娘一行衆人上得船來,只見在甘露寺寶公法師挑着錫杖也來趕船。

    月娘不敢相認,只和這東京女僧們敘起家鄉,問了姓名。

    這年小的,一名蓮淨,一名梅心,和這兩位老師俱是大覺寺出家。

    因東京四太子廢了劉豫,把大覺寺天火燒了,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尋淨室,因此二尼隨衆南遊。

    問了月娘,也將出家根因說了一遍。

    正遇北風,把船拋在港裏等風,不提。

    卻說玳安遇見了空,主僕二人夜晚不敢獨行,宿在山上淨室裏。

    次日天明,也不喫早飯,辭了老僧走下山來,往山前王寡婦村來。

    走到天黑纔到得村口,已是點燈時候,只見小玉立在門首,見玳安遠遠領着個小和尚來,知是孝哥找着了,忙忙迎將來,笑嘻嘻道:“今日可怎麼也找見你了。”

    了空細看,纔想起小玉當初揹着我到處逃躲。

    今日在此相見,不覺眼中落淚,便問:“母親可在屋裏?”

    小玉道:“等了你們三日,不見回來,和一船香客進海朝落伽去了,不過二日就回來。

    怕你們沒處尋,留下我這裏等你。

    她師徒兩人隨着些姑子,去一日了。”

    說畢進了王善人家。

    王媽媽出來,甚是歡喜,說是菩薩靈感,母子重逢。

    忙忙安排齋飯,給了空和玳安喫了。

    小玉自去房裏獨宿,了空、玳安在外邊睡下。

    商議道:“我來南海一月有餘,也要親朝落伽。

    只因母親不見,難以遠去。

    今日正好趁船同上落伽,親謝菩薩接引我母子大恩。

    似這順風,一潮就趕上了。

    也朝了菩薩,又見了母親,豈不兩便?

    強似你我在這裏坐守。”

    玳安道:“也說得是,只怕沒有去的順船。”

    早起來山頭一望,只見一隻大船正在港裏泊着哩。

    原來沒有大篷,是一隻平底寬艄,只一根小小桅兒,扯着片竹蔑蒲席,不甚齊整,卻也堅固。

    玳安上前問:“這船可上落伽去麼?”

    內有一個老艄公,白鬚,有七十年紀,領着三個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

    見了空、玳安問船,道:“你們上落伽趕香客進香的麼?”

    玳安道:“正是了。”

    老艄公道:“我是龍艄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錢,管今夜早潮就趕上了。”

    玳安許他五錢銀子二斗飯米,艄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個出家人,哪有得多銀子把我?

    送他一程,踅過山去,在大寺門首載香客吧。”

    忙叫:“上來,上來。”

    這了空、玳安各挑隨身衣具上艙裏坐着,順風一陣,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

    正是:前船纔去後船開,前浪初平後浪催。

    滾滾波濤千古恨,飄飄舟楫幾時回。

    到頭蓮域兒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葉出潮來。

    原來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駕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

    前後相望着,看看趕上,忽然一陣風潮,又隔得不知多少遠,因此海船極是難追趕的。

    行到半夜,只見前船上一點燈光,如漁火相似。

    始初只有燈盞般大,後來漸漸開郎,似車輪樣,火光亂滾起來,忽然又滅了。

    滿海黑雲如絮,海水泛漲,好似鍋滾一般。

    只見來了一陣怪風,那龍艄公道:“不好了,龍來取珠了!”

    玳安問道:“如何龍來取珠?”

    老艄公道:“但見海中有珠寶,就有寶光射到龍宮海藏裏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龍王上來取寶,海水翻騰起來,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禍。

    除有大神力護住珠寶,龍奪不去,纔可以保全的。”

    說不及話,只見海中泛起火光來,照見兩條神龍,在海中翻波攪浪、鼓鬣揚須,夾近船邊。

    滿船艄公、水手只是唸佛。

    那船一似隨風柳葉,逐浪桃花,團團轉將起來,眼前要翻。

    只見了空上船頭盤膝而坐,不知口裏念什麼經咒,一時間風急水湧,兩條龍夾船而行,耳邊風雨之聲,半夜裏不辨南北。

    撮到落伽山根下先開得大船旁邊,撲通一聲,早把這船桅吹折,船翻轉來,一船人沉落海去,亂叫救人不迭。

    這先泊的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玳安從水裏救起,眼看着一隻破船連艄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見了。

    詩曰:龍因火起珠生水,珠性圓明龍亦馴。

    鉢下龍眠成解脫,衣中珠返得元真。

    虛舟破處方登岸,斗笠拋來不問津。

    認得梅枯天亦盡,一家人見一家人。

    看官聽說,這二龍戲珠是仙佛的丹訣,不外陰陽水火。

    俗人不解其義,只作閒話聽過。

    此語在《道藏》中說得明白。

    這明珠生於南海,爲離火之地,取太陰之光,千百年老蚌,每月在初弦月望之時,在海中啓口,吞吐月光,結成蚌胎。

    從此月月吞吐,三年一小胎,九年胎滿,珠光圓了。

    到了中秋,朝那月光明淨,陰氣滿盈,才完一年。

    如要中秋陰晦,不見月色,只算得一月,算不得一年,和仙人煉丹一樣,豈是容易得的。

    到了九個中秋,算爲純陰。

    須十餘年才滿陰精,珠胎方孕,如婦人十月生子,其珠自活,爲太陰真丹,即老蚌千年長生之藥,純陰之寶,謂之夜光珠。

    光有大小,有照到一丈幾尺的。

    所以楚國照乘,只在前後尺丈間。

    又有月明珠,懸在殿角,光照一室,此非人間之寶,唯天宮海藏中可有,這是可聞不可見的。

    所說龍來戲珠,所取何義?

    龍爲純陽,二龍即大《易》重乾之卦,以純陽得配至陰,方爲合體。

    因此這海中有了老蚌的珠,龍宮得知,即如誰家養了一個好女兒般,等到九年以後成了胎,或百年千年煉得陰滿了,龍君定然要採奪它的。

    不到滿盈,多失其寶。

    那老蚌也有神通,煉得韜光閉影之法,竊取月光以後,沉到那重淵幽窟,龍王夜叉找覓不見。

    到了功成光滿,現它的神通,中秋月明之夜,忽然開放蚌口,放出它數十年煉足的陰精,和月明鬥彩,在海中起一條虹霓,直射上月宮,不知有幾萬丈,紅綠相間,如匹練一樣。

    那龍王即時知道了,就來戲取,看它光從何起,好去搜它。

    老蚌久知此理,即時隱跡藏光,又沉下重淵去了。

    也有收光不及,被龍一口吸去,如男女採戰,泄了真丹。

    此蚌的珠病了。

    又要採煉才復元陰。

    龍得珠光,如人飲醇酒,一醉而蟄,可益千年之壽。

    因此,龍女獻珠,在佛法比個如意,在仙家比爲還丹。

    此段講說,出在道經。

    南海瓊州地方,說這蚌珠放光後就有龍來,俱是親見的。

    今日了空一百八顆明珠,自然招出龍來竊取,虧了空有些佛力,神龍不敢來奪,倒送了一陣風,和他母子相見。

    此乃佛法妙處。

    這船上救起兩個人來,看了看,月娘才叫:“玳安,你因何到這裏?”

    雪澗老和尚見了空,道:“你因何到這裏?”

    玳安對月娘道:“孝哥也在這裏。”

    原來母子、師徒湊在一船,不是遇風,如何得見?

    才知是菩薩接引之力,滿船人都念佛。

    不消說,孝哥與月娘抱頭痛哭,雪澗禪師勸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牽絆。”

    衆香客也有落淚的。

    到了岸上,只見一片荒山石澗,哪得個菩薩來。

    衆人朝上齊聲念:“南無大慈大悲至靈至感觀世音菩薩,弟子們萬里虔心朝見老母,求顯些神通,衆人好瞻仰,堅心向善。”

    一言未畢,只見海風一陣,把落伽山遮了,滿海中現出空中樓閣,何止千百座!

    門窗內俱是觀音。

    住了一會,大衆又念一聲佛號,只見一陣風來,樓閣全無,滿海里五色蓮花,紅黃青碧,一朵朵蓮花上都是觀音。

    這裏和佛不絕,只見一陣風來,蓮花全無,潮音洞口,懸崖下倒垂着一株金色梅花來,足有十丈餘高,幹似黃金,花如白玉,古幹千尋,香風四起,吹下兩片花來,沾在梅心、蓮淨衣邊,滿空中天花亂舞,又有頻伽鳥、白鸚鵡空中現出,往洞門裏去了。

    真是佛法仙緣,靈山福地,一時出現。

    這雪澗和尚合掌而念偈曰:所見非所見,法界亦如是。

    大海一漚同,樓閣開蜃市。

    風定失煙樓,化爲功德水。

    一波一蓮花,五色爛青紫。

    念彼觀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無相,天水竟空爾。

    於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兩歸盡,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覓兒,既見忘彼此。

    以無所得故,故名無所住。

    雪澗長老念偈已畢,別了了空,自挑錫杖向普陀巖去了。

    一行香客尼僧,照舊上船,辭了衆人,回到王善人家裏,看小玉還坐着等哩。

    了空向月娘八拜,向老師姑問訊,謝了。

    次日,一行人進了普陀大寺,幾進牌坊,金繩引路,寶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間,就是佛域仙都。

    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薩,各人隨心還願。

    梅心、蓮淨一行,唸的《梁王寶懺》,迴向拜佛。

    月娘唸的《報恩經》,七日方了。

    和這衆香客合伴東歸,隨着河南的大會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臨安,另賃浪船過江,由揚州起旱。

    此時山東大亂,不便孤行,到湖心寺裏,拜別玉樓,母子好回鄉。

    玉樓接着月娘,見有孝哥,大家哭了一回。

    想起自己沒兒,他鄉不便久住,把兩口棺木寄葬於寺前,隨着月娘母子回清河縣來。

    正是:舊時王謝堂前燕,秋來還作一雙飛。

    且聽下回分解。

    證人品

    第六十二回 活閻羅銷罪了前身 死神仙坐化知來世

    詩曰:

    讒說佛仙非佛仙,佛仙平等亦同然。

    直須抖擻現前事,便可超騰未了緣。

    淨土不空終墮劫,修羅無慾即生天。

    還從因果虛無處,問取如來大法船。

    這一回重結《感應篇》。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四句分明是閻羅老子判官的刑書,九霄玉帝頒行的誥命,現如今人王菩薩聖明,皇帝勸善懲惡的鐵板律令。

    又說那人身上三魂七魄,日向竈君北斗、五嶽三臺告人善惡,時刻不爽的。

    因何這些衆生明明對着天地鬼神、風雨雷電,多有行那虧心昧己、瞞天殺人的事?

    偏是聰明人不信天理,偏是讀書人不信鬼神。

    縱然信得幾分,說幾句順口好聽的話,他心裏疑障更多,惡膽更狠。

    也只爲這因果二字有疏有漏,感應中間半假半真,未免灰了忠義的心腸,長了些奸雄的膽力。

    且就把這五十九回秦檜殺嶽武穆一案說起。

    自古來,忠臣賢將遭讒受屈不知死了多少,如何單表一個岳飛?

    不知這盛世的君臣和這衰微的君臣不同。

    到宋家徽、欽失國以後,康王南奔,李綱、趙鼎、張浚、宗澤一班兒文臣,种師道死後,張俊、劉光世、吳、吳、劉琦、韓世忠一班兒武將,哪個不是爲國的忠臣。

    只有岳飛,出身行伍,卻是純孝純忠,一個全德的男子。

    即如身爲大將,徒步千里送母喪還鄉,這是孝處。

    師喪多年,逢時往祭,在墓邊埋了酒肉,射箭而返,這是悌處。

    南渡以來,同子岳雲、家將牛皋、張憲等,屢敗金人,孤軍深入,直至朱仙鎮,修陵設祭,豈不是宋朝第一個忠臣!

    昔日韓白能將不能戰,關張能戰不能謀。

    又說絳灌無文,隋陸不武,有全人未必有全才,有全才未必有全德。

    嶽武穆一片赤心,卻兼了韓白關張的謀勇,上馬殺賊、下馬草檄的文學。

    看來不止宋朝,就是漢唐以來名將,似這嶽武穆的才品也是少的了,豈不是天付他一段英雄力量,又與他一副聖賢的肝膽!

    所謂善人天必佑之,正是這等人。

    從朱仙鎮大勝金人,奉詔班師,不曾賞功升爵,秦檜造出一件冤誣,指忠作佞,以直爲曲,把一家父子、家將功臣駢誅於市,替金人報仇,傢俬籍沒,妻孥遠徙。

    以這等誣陷忠良,真是天地所不容,日月所不照。

    一個高宗皇帝,如癡如聾,全不敢問,一似喫了秦檜的蒙汗藥一般。

    難道天上的玉帝和地下的閻君,掌管善惡生死消長輪迴,三臺北斗紀人功罪,也都畏懼秦檜的勢力不成!

    按《通鑑綱目》,武穆死後,秦檜封了王,共在相位十九年,高宗拱手,進退百官由檜一人。

    四方之奉,先到秦府,纔到朝廷,也就享了一代君王之福,高宗不過充位。

    漸漸勢成,就有篡位光景。

    到了紹興二十八年,還要加九錫,三學生員獻《秦城王氣詩》,比董卓、王莽尤甚。

    卻終於正寢,高宗葬以王禮,分明是五福全享,壽終永命,把這一部《感應篇》和佛法陰曹,豈不一筆抹倒,又說什麼福善禍淫!

    怪得小人不肯全信因果二字。

    今日做書的,要遵奉《感應篇》做一部小說勸世,如何到此不反駁一番。

    依這佛經因果、三教的聖人,都是一般說話,偏是到秦檜殺岳飛一案,全不明白。

    難道昊天上帝和閻羅地主,豈是個沒有主宰的。

    又道是殺盜淫妄,算得絲毫不爽,就是雞兒魚兒殺多了也要還它,心裏口裏害人,也要記他。

    暗室虧心,倒不肯饒,白日殺人,反不去問,等到他行盡惡,殺盡人,死到陰司沒人見的所在,纔去算他的後帳。

    那受害的好人已不可再生,那受刑的惡人誰得親見?

    且休說是杳冥幽遠,就是實實有此冥刑,那君子到底是先喫了虧,惡人到底是後受了報,也便宜了他生前的享用,落得做好人的現在淒涼。

    天地鬼神,既要勸善懲惡,豈是凡人測度的,繼沒有這等裝聾推癡,和死人才算帳的理。

    如今講因果不來,就是說到前世的冤業,一似大海尋針,沒影處談空,或是說他來世的罪報,又是隔靴撓癢,終不得個暢快。

    那鐵鑄的秦檜,石敲的到底是鐵。

    青史上的鄂王,枉殺的畢竟是殺。

    要論凡人智量,原是不能測天的。

    畢竟上帝的刑賞,再沒有錯的。

    或者是宋朝大劫,不許他恢復,或者是金朝數旺,不許他剪滅。

    這是文人講理不來,多將劫數二字遮掩,已與因果不合。

    還有一件可疑的,枉殺冤魂,古今多有顯報。

    那彭生變豕,如意爲祟,匹夫尚爲厲鬼報冤,死歸還要銜索追命,休說岳武穆一個堂堂烈烈少年的英雄,牛皋、張憲一班同死的忠鬼,就不能上天告狀,入地伸冤,纏也來纏死了秦檜,叫他見神見鬼,哪容他活到十年。

    因什麼一死之後,杳無靈應,倒把個義士施全氣憤不過,伏劍刺秦檜不中而死。

    真乃亙古不報之仇,陰陽不明之案。

    這是天下人心至今不平的事,不提。

    單表蘇州府太倉州有一個秀才的兒子,因夫婦喫齋無子,在佛前祈來的,起名佛舍。

    幼年胎素,不喫葷酒,到了十八歲進學,爲人忠誠樸直,從不會打誑語。

    忽一日得了一夢,是玉帝敕旨,召他爲第五殿閻羅,限百日爲滿。

    從六月十四日起,在他學堂前半夜升堂,鬼判對審。

    不見人聲,只聞得佛舍判斷公事,各樣刑具,堂前一片聲響,卻不見跡。

    徐秀才驚得夫婦起來悄聽,俱是佛舍說話,卻看佛舍在房裏正睡。

    因此異事,明日叫佛舍細問,才說每夜做閻王斷事,全不記得什麼言語。

    徐秀才驚懼,將佛舍遷入寺中,傳得滿城朋友都知。

    每夜有秀才們悄悄來聽審獄,伏在壁後,取紙筆暗記。

    只聽得佛舍一人言語,及至鬼來對簿,卻寂不聞聲,只好聽這佛舍的斷詞,想出那鬼犯的話來。

    因此記了四十二案,刊行勸世,名曰“活閻羅公案”。

    有一等不忠不孝,欺人害物,邪淫貪暴,或是官吏小民、僧尼婦女,生前的積惡,不差分毫,遍受毒楚異刑,俱是陽世不曾聞見的刑獄。

    有等忠孝廉節,持齋敬佛,佈施放生正人君子、仁人清官,王必拈香下拜,敬禮賜坐,自稱爲小子。

    各案不能盡載,錄其大者於後:第一案殷威,山西太原人:———起來!

    你廿四歲陽壽就該絕了,怎麼活到八十有九?

    ———嗄,你廿四歲上曾行好事麼?

    ———十二月十八日施粥,拾地上米一萬九千六百五十九粒。

    設牢。

    平時又齋僧,放生,佈施,供養西方聖人。

    ———還有麼?

    可共是八十五節?

    ———取椅過來,我自然與你申奏。

    第二案堯田都,李氏:———不必言!

    你是黑膽人。

    ———取他的斛嗄稱嗄鬥嗄來較一較。

    ———先把他稱兒較起來!

    十九兩爲一斤麼?

    ———取那鬥上來!

    十一升爲一斗麼?

    ———取斛來!

    五十五升爲一斛麼?

    ———取那戥子上來!

    九分七釐爲一錢麼?

    快說!

    ———妒忌嫉賢,先去了他的雙指。

    把指兒煮起來!

    把他的舌兒取出來!

    ———剖心!

    誰喚你作那些狠事!

    把心取出來!

    發於酆都。

    第三案戴忠倚官滅法焚經事:魚鱗剮!

    發於北無間。

    第四案董氏守節行孝事:———你夫死時二十二歲麼?

    ———足不出閨門,又減了衣食行李,節孝兩全,可謂女中丈夫。

    依你所爲,來世當爲宰相。

    取椅過來!

    請坐。

    ———你要往生淨土麼?

    這卻不能,必要真實工夫的,隨我面地藏菩薩去。

    第五案潘法聖不孝不廉不義事:———鬼判算起來,大小有惡一千八節,善心有九十五節。

    ———你有誓在前。

    取腦箍來,把紅鐵杵刺他心!

    去舌,灌烊銅汁,挫去膝蓋,發上下火徹獄!

    第六案黎寬假宦害人事:———奴才,你是姚宦家人麼?

    詐害了幾家?

    ———九家。

    開膛,發入釘身獄。

    第七案楊氏,應天府人:———大善士,請上坐!

    ———建放生池,打銃的都化轉了,這是大功德。

    ———又簡藏,往生咒持了一百萬,這是大菩薩了。

    ———取香來我拜,弟子親送西方。

    第八案李長源貪官害衆事:———你是某年中進士麼?

    既然爲官,心該有利國利民的事。

    ———還要遮掩,你要冤家對面才說麼?

    ———俱帶上來!

    這一班可是得了銀子陷害的麼?

    你手錄的招稿俱在這裏。

    ———焚起香來看氣!

    氣有九種,青黃白黑,黃白上怎麼又黑了?

    真是不忠不孝虐民惡官。

    ———將功斬罪也折不了許多,取鐵杵來釘心,從腦門上打!

    誰叫你做的!

    發於砍骨獄。

    第九案洪制之屠戶受報事:———宰了五百零七口。

    ———取鐵叉來,也在喉嚨裏叉進去,也要打氣,頭也剖開,手足五臟也都取出,發在油鍋鐵臼墨繩獄。

    第十案陸世廉,雲南景東人,唸佛生西事:———請上面坐!

    ———一生淫殺盜妄,並未受戒,怎麼到此地位?

    ———只有唸佛,唸到天花亂墜,天地山川都不見了,便是大悟徹了,自然往生極樂。

    ———童子綵女都送陸善人去。

    第十一案王氏娼婦爲善事:———你爲善時可斷淫心麼?

    ———取流水簿來我查。

    有善我自然饒你,不必巧言!

    ———你曾題七佛贊、喫五淨肉,曾造大士像。

    娼婦斷了淫心,倒也虧你。

    ———依你三十歲前該下油鍋,幸得善惡相準,免了。

    只好做無罪鬼,趕下去吧!

    第十二案僧人陸梁貪圖名利事:———既出家要離苦海,因何專求名利?

    ———人家的供養粒米難消。

    ———你看卯簿,沒得說。

    發餓鬼獄!

    第十三案華善士:———請坐!

    ———一生持彌陀經麼?

    ———還受十八戒。

    又是俗家,不是僧人,如何持得!

    這也是大手段了。

    ———敬老慈幼,休說能行的,就是常存此心也是好的。

    ———小鬼!

    備幡吹手,送與西雲亭去。

    第十四案淨忘老禪師:———請坐!

    ———平生行什麼工夫?

    ———直念。

    ———怎麼樣境界才萬緣俱斷?

    流轉生死總是一個不忍。

    ———所謂徑路修行,只是念阿彌陀佛。

    第十五案倪匡:———不要跪!

    你有好處。

    你足不履地,必有奇事。

    ———你是寫狀的,原來專好解人冤結。

    原是無子,所以晚年有子。

    ———不叫做寫狀,是度人濟人了。

    你的功該爲善士。

    第十六案薛士榮,牛方,陶世龍:———你跪上來!

    他兩個詐你銀子不得,就告到官。

    官是哪一個?

    ———是吳忠。

    吳忠是死了的了。

    快喚來對證!

    ———你是問過罪的贓官,當初要他多少銀子?

    ———一百五十兩麼?

    ———你前任的罪還沒結,只這件事發在鐵窟獄,打一百!

    牛方等發太山府,去了手,活受罪。

    第十七案顏青,山東登州黃縣知縣:———你修志如何漏了烈女林氏?

    ———善善惡惡,聖人修《春秋》不過如此。

    ———建萬民倉,這功是不磨的。

    取椅來,請坐!

    ———不妨,使令郎續上林氏,你原非有心。

    ———三日前,上帝有詔,請足下明日同往。

    第十八案秀才孔爾嘉:———起來!

    三教曾涉獵麼?

    ———說一個“涉”字,就是不能深入了。

    這也不管,只看你一生所爲。

    ———任你博古通今,不能明心見性,總屬虛妄。

    ———不要自誇!

    我這裏都有證佐。

    你還記得到三清殿,揖也不作一個,跳在供桌上坐麼?

    一部《易經》,扯來搌桌子,可記得麼?

    ———這樣人要離生死,可笑!

    ———不要怕,也有善事在這裏,可以準的。

    ———算起來,功罪相準,還生於人道,去吧。

    第十九案都氏:———你是個賤人,還說什麼!

    毀謗三寶,干犯天地,不敬公婆,毀罵丈夫,輕賤五穀,鞭撻奴僕,殺害生靈,你都佔了。

    小鬼把簿子與她看。

    ———婦人中有你這樣惡人!

    ———你把眼耳鼻舌去了才梟首。

    ———小鬼轉來!

    開膛,柳葉剮。

    ———再吹轉來,下油鍋,發於酆都。

    第二十案劉太:———你是宋宦的家人麼?

    因何索帳不還,就逼殺他的兒子?

    自然要償命的。

    ———他父親受氣不過,煮殺兒子也是有罪的。

    免不了你還他命。

    也去下油鍋!

    ———你依仗宦勢,罪坐家主。

    宋鄉宦二子也要償了這孩子命的。

    ———鄉宦有你這樣家人,哪知罪坐於他,下去!

    第二十一案雷大:———你是個書手麼?

    ———難道你是個內書,我就讓你些?

    國王到此也不饒他。

    ———實說,假牌簽了許多?

    錢糧偷了幾項?

    ———如今百姓受官府詐害也夠了,你又詐他!

    ———先挫了指,把眼剜了。

    我怪你會瞞官,發於黑暗地獄。

    第二十二案臧志道:———施茶、放生、施燈。

    羽族放了二千七十九,水族放了一百五萬七十七命,又跪誦彌陀經三千卷,這也難得。

    ———在家持五戒,非大手眼不能。

    ———常發三種心:慈悲心、戒定心、救一切心。

    這是上品生的,弟子要拜送,叫畫工留下像。

    第二十三案高進忠:———你做的好官!

    那鬼判取簿來,他自己看。

    ———一件件可記得不差麼?

    你打死的對頭都在這裏。

    發於風刀獄,一件件去受去。

    徐佛舍秀才從六月十四起,在寺中夜夜做閻羅審決鬼犯。

    這些膽小的人,有走開的,有不信鬼神的,說是妖妄不祥的。

    有一等好奇喜怪敬信佛法的人,俱到夜裏來聽鬼話,一件件衆人記在紙上。

    內有一生員,姓張名直古,平日極不信因果,只說是鬼神是有的,原無銖銖較量善惡,一毫不爽的理。

    三教聖人不過勸人行善,自待他福來,決不可因這些齋公和尚說得天堂地獄恁般活現,就有許多不公的斷案出來。

    因此自來問道徐佛舍,說這因果不公的事:“盜蹠殺人,活到八十歲,喫了一世人的心肝,善終了。

    顏回大賢,得了聖道,只享了簟食瓢飲,三十二歲而夭。

    季氏富過魯君,不過是個權臣。

    原憲孔門廉士,飢寒一世。

    這是壽夭貧富不公的了。

    即如古來忠臣烈士定是殺身成仁,俗子鄙夫多有苟免享福的。

    就將本朝岳飛被秦檜謀殺,他卻享了十九年宰相,封王,終於正寢。

    若論福善禍淫,盜蹠該死顏子之前。

    降祥降殃,嶽元帥該享秦檜之福。

    豈不是功罪曲直有些顛倒,鬼神佛法天道茫茫!

    我孔聖人只說個敬鬼神而遠之,分明是不叫人信因果二字。

    既然你代閻羅問事,何不將秦檜一案細細明白,使天下人知此大冤?”

    徐佛舍說:“我夜間言語如夢一般,不能記憶。

    既然如此,你可寫秦檜一案來,到夜裏我問鬼判,必須有說。”

    這張直古是個狂生,果然將岳飛屈死、秦檜善終,細細申求報應不明之故,寫一長篇,送在徐佛舍袖中,以備夜審。

    到了夜裏,張直古也隨着衆人藏在寺裏,三更後看閻羅斷事。

    衆人倒替張直古懷着鬼胎,不知活閻羅如何斷決,不提。

    徐佛舍收了張直古手本,心中記得明白,也要決疑。

    果然到了半夜,依舊打點升堂,鬼判衆人羅列於堂下,審了幾起事,下獄的,面決的,也有類報的,偏是把手本忘了。

    到四更退堂之時摸了一把,袖子裏有一手本,忽然想起白日所言,即將手本取出遞與鬼判說:“此案善惡報應不明,如何決斷?”

    鬼判跪稟道:“此乃宋朝第一大案,此案乃上帝玉詔,在地藏王菩薩處,不經陰司斷遣。

    只有秦檜死後才發來問罪。

    因系帝王劫運與本人命數,不在衆生小民數內,非一世的因果,俱在地藏王處收掌,只得向地藏王處討將周天劫數大冊來,才得明白。”

    鬼判去不多時,只見兩個小鬼抬將一扛冊捲來,上寫“元會劫動冊”、“周天因果冊”,每一部冊約有千餘本,俱是黃綾赤印,包裹得整齊,有四方幅大。

    閻羅即下殿焚香跪接,取將來,向南拜了。

    展開是中元南贍部州大宋一案:趙匡胤僞受周禪一案趙匡美燭影搖紅一案太子德昭自刎一案妄造天書崇邪違道一案趙桓父子失國北遷一案南宋德昭嗣立一案崖州寡婦孤兒一案每一案中,分注死難諸臣在下,俱有本人前身冤債,或應自縊自刎被殺等案。

    只有岳飛,在南宋嗣立一案:查得金粘罕系趙太祖託生,金兀朮系德昭託生,報柱斧之仇;金主買系柴世宗託生,取徽、欽北去,報陳橋奪位;高宗系錢王託生,一傳絕嗣,應立德昭之後,以報太祖公傳金之約;秦檜系周世宗死節忠臣韓通一轉,因報太祖僞奪周禪,故來亂宋天下;岳飛父子、張憲、牛皋等,俱系當日陳橋兵變捧戴太祖以黃袍加身衆將,因此與秦檜原系夙冤,以致殺身相償。

    總因大劫在宋,上帝命偏安江南,續趙太祖之後,不許恢復一統。

    岳飛雖系忠臣,卻是逆天的君子,秦檜雖系奸相,卻是順天的小人。

    忠臣反在劫中,小人反在劫外。

    岳飛雖死,即時證位天神,頂了關壽亭之缺,做上帝的四帥。

    秦檜雖得善終,卻墮了地獄,世受阿鼻之苦,至今不得轉世。

    依舊因果毫髮不爽。

    只因元會輪迴大冊,千年一大輪,五百年一小輪,系歷代治亂劫數,上帝與地藏王掌管,不屬閻羅發放,因此在劫數的忠臣,謂之以道殉身,與佛菩薩一樣,不繫鬼使勾提,多有不入陰司,直升上界的。

    此非做書人妄意強解。

    總因那一段浩然之氣至大至剛,縱然斷頭截體,如何阻得正直的元神。

    所以講仙佛的,多有以兵解而成聖道者,即是此理。

    如今泰山酆都城添了速報司,閻君是嶽武穆,管此不平的報應,可見感應一道,不是俗人眼前因果,反落下乘。

    閻羅查歷一畢,鬼判念得分明,張直古聽了,才知輪迴大劫不與常人百年因果相同,猛然了悟。

    只見地藏王使了一對仙童,捧了一卷《金剛經》到,說衆生下根小乘,妄執因果爲善報應,反墮愚闇。

    不知因果二字從《華嚴經》講說,以修證爲因,得道爲果。

    凡人因善求福,因惡得禍,只了得善惡二字。

    還有人相我相,畢竟貪嗔未化。

    今將《金剛經》一解,自然忘了阿羅漢斯陀含因果,才進得佛法因果。

    《金剛經》:須菩提忍辱波羅密。

    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即名忍辱波羅密。

    何以故?

    須菩提,如來昔爲歌利王割截身體。

    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

    何以故?

    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應生恨。

    又念過去五百世作忍辱仙人,幹爾所世,已無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

    當初如來在歌利王國講說佛法,被國王聽信邪言,將如來支解而死。

    彼時,如來不知痛楚,不知怨恨,才證得個忍辱法門,成無上道。

    今日從因果處講了感應,又進一層說,無因果處正是因果,無感應處正是感應,世人定然不信。

    但看今日嶽武穆的忠名千古同尊,秦檜的惡身人人誅擊,也就是報應了。

    要從善惡二字完了人道,又從忘善忘惡完了天道,就是成仙成佛,從此無色相處化去,自然可以獨往獨來,前知前覺。

    只因忘了我相,便能入化,既然入化,便得通神。

    再講一段仙家因果,一脈相傳,在五百年前的精氣,如投胎合體一般,豈不奇怪。

    當初東漢年間,遼東三韓地方,有一邑名鶴野縣,出了一個神仙。

    在華表莊,名丁令威,學道雲遊在外,久不回鄉。

    到了晉末,南北朝大亂,遼東爲烏桓所據,殺亡大半,人煙稀少。

    忽然華表石柱上,有三丈餘高,落下一隻朱頂雪衣的仙鶴來,終日不去,引得左近人民去觀看,它也不飛不起。

    那些俗子村夫,還將磚石弓矢去傷它的,它安然不動,那磚石弓矢也不能近它。

    人人敬它是仙人託化,來此度人。

    果然到了八月中秋半夜子時,長唳一聲,化一道人,歌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歲今來歸。

    城郭知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

    向街頭大叫,說:“五百年後,我在西湖坐化。”

    後來南宋孝宗末年,臨安西湖有一匠人善於鍛鐵,自稱爲丁野鶴。

    棄家修行,至六十三歲,向吳山頂上結一草菴,自稱紫陽道人。

    庵門外有一鐵鶴,時有羣兒相戲,說誰能使鐵鶴飛去就是神仙。

    只見丁道人從旁說:“我要騎它上天,等我叫它先飛,我自騎去。”

    因將手一揮,那鐵鶴即時起舞,空中迴旋不去。

    丁道人卻向庵中沐浴一畢,留詩曰:“懶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順逆兩相忘,虛空鎮常寂。”

    書畢,盤足而化。

    羣兒見丁道人騎鶴過江去了。

    至今紫陽庵有丁仙遺身塑像,又留下遺言說:“五百年後,又有一人,名丁野鶴,是我後身,來此相訪。”

    後至明末,果有東海一人,名姓相同,來此罷官而去,自稱紫陽道人。

    未知是否,且聽下回分解。

    莊嚴品

    第六十三回 玳員外修塔開金藏 空大師奉母上蓮臺

    詩曰:

    坐見前身與後身,身身相見已成塵。

    亦知華表空留語,何待西湖始問津。

    丁固松風終是夢,令威鶴背未爲真。

    還如葛井尋圓澤,五百年來共一人。

    莊嚴品第六十三回玳員外建塔開金藏空大師奉母上蓮臺詩曰:三十二相遍圓通,五百由旬過化城。

    一粒粟中藏世界,大千海里轉光明。

    黃金滿地隨時現,白玉爲臺踏步行。

    嚼破虛空還色相,不知無滅亦無生。

    卻說月娘、了空辭別雪澗禪師,母子、玳安、小玉和老師姑出海,同這一起東京進香女眷到了淮上分別,因去辭別玉樓。

    玉樓也要回山東。

    聞知山東路上大亂,盜賊太多,婦女不敢獨行。

    又搭了一個河南客船,從徐州起岸上汴梁,纔回清河縣。

    那時金朝與南宋講和,因此南北通行,無人盤詰。

    玉樓把淮安宅地典賣,葬了公公、丈夫,痛哭一場,別了老師姑,和月娘上山東路上。

    不消化齋,走了半月,到得汴京。

    正是金主亮登極,粘沒喝、兀朮太子久已死了,燕京大亂。

    金主亮大殺宗室,將他伯叔兄弟姊妹姑侄盡行奸亂。

    因此中外離心,大臣反叛。

    金主兇淫異常,要來汴京修造行宮。

    不日南侵淮上,造船千隻,東昌臨清一帶河路亂成一塊。

    這月娘不敢回鄉,只得同玉樓賃個小房,在東京住下。

    在那汴河西沿燒的大覺寺旁邊,靠西一帶空園,幾間大瓦房,都燒了一半,多少幾個窮兵住着。

    外面門上寫一貼是“內有閒房賃住,不爭房價”。

    玳安、了空看了道:“如今大娘出家,和三娘小玉住在一個屋裏,你我是一僧一道,路上行走還怕人盤問,這個京城如何好一處同住。

    不如尋個閒房,咱兩人安身。

    白日在外化齋,夜間同宿。

    這個破房子寫着“不爭房價”,一月給他三四百錢,住不上兩個月回清河去了。”

    了空道:“說得有理。”

    問了問住房的,道:“是幾間官房子,沒有正主,閒了二三年,不拘多少,你們出家人有甚貴賤?

    只是一件,房子破了,裏邊磚石門窗還多,不可作踐。

    又有些古怪,夜裏丟磚弄瓦的,不甚安靜。

    你但不驚恐,盡你住幾年,房錢不消論。”

    玳安道:“且講一月三百銅錢罷。”

    衆兵道:“隨便吧,不消講。”

    說畢,玳安、了空去稟知月娘:“俺在河西沿幾間破房住下,各人取便來往看問,倒也不遠。”

    月娘點了點頭道:“隨你們便吧。”

    說着各人去了,玳安買了一把鎖,將他和了空的破衲裰、扁擔、蒲團、一套兒行腳衣裝,鎖在一間破樓底下。

    白日了空往城裏化齋,玳安在巷口打坐,時常照管月娘屋裏薪水。

    玉樓的家資漸漸地消乏,月娘的首飾久已費盡,只一個了空化齋在外,哪得養五六口人。

    月娘、玉樓也常使小玉在街上攬些女工,多少換錢餬口。

    卻說玳安一日在破樓下睡着,夢見西門慶進門來,披頭散髮,手拿着一個金磚送與玳安,道:“我東牆下有四窯金磚留下,等你和孝哥。

    你只在這古井旁青石下,看有火起處找去。”

    玳安醒了,聽聽正打四更。

    叫了空幾聲,全不答應。

    原來了空做夢到了清河縣毗盧庵,築起一座七寶塔來,都是黃金,安上舍利放出佛光,把山門都罩了。

    忽然驚覺,玳安叫他,說他的夢,了空也說他的夢,兩夢相合,不知主何事。

    玳安起來撒尿,只見東牆根下起來一塊火,其色非紅非青、半黃半綠,繞着牆腳往地下去了。

    玳安道:“此事甚奇,正應夢中言語。”

    叫起了空來,照着火起處細找,原來一塊石板壓着井口,塌了半邊。

    玳安使扁擔一試,全然無水,離地有八尺多深,一層層石磴下去,內堆滿金磚元寶,不計其數。

    但見:井通四面,石壓三層。

    金磚上黑漆光明,元寶上印文鐫就。

    不數鄧通之金穴,何用猗頓之銅山?

    有財無命,原從奸巧各將來;易散難消,偏向好人揮不去。

    大福神財星助旺,守財虜孽帳隨身。

    莫將塢鬥豪華,好向給孤修佛地。

    玳安取出一錠金磚來,俱是黑漆裹就,退出金色,每錠元寶有兩行大字,是“沈越家財,天賜忠義”八個大字刻在上邊。

    計四井相通,每井有一丈餘深,不止百萬。

    了空說:“此乃無故之金,不可輕取。”

    留下一錠,依舊用石板埋了。

    在亂磚破牆之下,多年古井,誰人來理?

    到了次夜,玳安又夢西門慶來說:“此乃我家舊物,留此等你多時,取回去做些佛事,超度我也好。

    天與你的,如何辭得?”

    醒來時,玳安和了空說知:“這些金銀如何取得去?

    多少取些來,回家替爹做些善事,也見他的靈應。”

    但此金磚如何敢去賣,遇着公人盤詰,惹出禍來。

    次日悄悄報與月娘得知,嚇得個月娘面如土色,道:“玳安,你不記得當初,來安因金子險不把我母子喪命,快快送回去!

    今日大家修行,受了南海菩薩的戒律,還起貪心!”

    把玳安喝回去了。

    也是天理人情報應不爽,玳安將金磚藏在膊內,出得門來,見了一個人騎着白馬,兵官打扮,走來看着玳安道:“你不是西門老爹家玳安,如何在這裏?”

    抬頭一看,但見這個人:稀稀幾路白鬚,淡淡一方老臉。

    窄袖箭衣,久在金營稱幕客;皁靴纓帽,還存師相止舊家風。

    有緣歧路遇恩知,無限離情悲故舊。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翟雲峯。

    一向東京投在金捻室家營裏,做個書辦官,今年已六十歲了,還認得玳安是西門慶家人。

    馬上問道:“你如何做了道士?

    也不到我家看看。

    快隨我來。”

    玳安正帶着金子,沒法擺佈,見了翟大爺是通家恩人,如何不喜!

    說道:“小的忘了大爺的宅子,正找不見,隨大爺家去磕頭吧。”

    跟在馬後,不一時到雲峯門首,下了馬。

    玳安隨進去,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

    雲峯便問:“你奶奶好麼?

    幾時找見你家哥哥,如今在哪裏?”

    玳安把月娘從東京去,上了淮安,不得回鄉,孝哥做了和尚,月娘已出了家,今年在南海才得母子相逢,如今在這西河邊暫住,小的因家主不見,也找了十年,才遇在一處。

    雲峯聽說,嘆道:“這等一家財主,不料人亡家破,子母分離,到了這等流落處。

    如今也少有你這樣家人。”

    叫人快安排酒飯給玳安喫。

    玳安道:“小的也喫了長齋,久不喫酒了。

    倒有一件事和大爺商議,不可使外人聽。”

    雲峯忙把手下家奴趕開,兩人在廳上悄悄言語。

    好個玳安,他不肯說這金子的原因,只道:“這幾年家產淨盡,片瓦不存,只有當初主人藏下的一個金磚。

    如今要賣了,回清河縣去,贖出賣的宅產來,給孝哥度日。

    正然沒處去賣,遇着大爺,就是當初主人一樣,把這金子賣了,打發他母子還鄉,也是大爺和家主相好一場,足見死生不變其心。”

    說畢,向膊底下取出一錠金磚。

    雖然漆過,兩旁金色光發,十分好看。

    雲峯將金磚接來道:“可見是大家,在外流落十年,還有此物。

    你大娘怎麼收得這樣緊密?”

    取天平一對,足有四十八兩。

    雲峯道:“這樣亂世,也不便去賣,我兌四百兩銀子與你吧。”

    玳安道:“大爺吩咐,有什麼多少,這還多費了大爺的。”

    即時叫玳安喫了飯,忙叫家下去接西門慶大娘去。

    翟雲峯夫人又是個好人,從那年別了月娘至今十載,聽得月娘到京,恨不得一時相見。

    問了玳安,知有玉樓都在一搭,連慌抬了三頂轎子,使丫鬟蓮香領着,到了寓所,把月娘、玉樓、小玉一齊請將來家。

    又使管家請將孝哥來,蜜食素菜,裏外擺了兩三桌,喫了三日不放。

    月娘急要辭回,雲峯道:“如今有上臨清解米的回船,起一路官批。

    既是我的親眷,再不消費事,送恁去吧。”

    不二日,兌出四百兩銀子,月娘還不肯受。

    怎奈一路盤費了玉樓許多銀子,回家又沒路費,玳安勸着,只得收了。

    次日登舟,一家人口上船,不消半月到了清河縣,在毗盧庵住下。

    雪澗禪師早已先在庵上,修得山門、大殿、禪堂、配殿,一進五六層,內外有五六十僧衆。

    掛了接衆的磬板,似大叢林裏規矩。

    月娘暫在後方丈獨宿一宵。

    早有王姑子知道,請在王杏庵家新舍的尼庵暫住。

    明日,玳安到城裏舊宅子一看,倒得只落得一座高房,前樓和花園、翡翠軒俱拆成一片平地,也沒牆垣,做了個大路往來人屙屎的去處。

    問了旁人,已換了三個主子。

    張監生、尚舉人死了,賣與劉學官公子劉進士,招人住着,通沒修理。

    玳安走到劉進士家,正遇在家,進去見了,說主母、相公一向在外,回來要贖這舊宅居住。

    劉進士公子乃天理人家,又系舊交,即查原契是三百五十金,情願許贖,就少些也不妨,日後補完。

    玳安謝了回來,稟知月娘,將前日雲峯的銀子取出,一天平兌了三百兩,待搬過去再完。

    原來玳安心裏記的,當初沈乞兒討飯,西門慶託夢一項銀子,久埋在高房上,取出來可以完事。

    劉進士收了銀子,玳安請月娘、玉樓過獅子街舊宅來。

    月娘不肯,道:“等收拾完了,過去不遲。”

    使小玉、玳安先上宅子裏支鍋盤炕去訖。

    到了半夜,玳安叫小玉起來點燈:“我這門坎下有一窖銀子,是我當初埋下的。”

    小玉不信道:“天生扯謊的精,有銀子你還等到今日哩,不知幾時拿去另尋老婆了。”

    玳安道:“你跟我來。”

    小玉提着燈,把前後門關了,玳安才使鐵釘一剜,取起大方磚來。

    哪有當初埋的銀子,只叫得苦,想是被人掘去了。

    取將鐵鍬來用力一鏟,只聽撲通一聲,是一個大井口。

    把玳安吊下去,有三尺深,都是金磚元寶,一層層排滿,取出一錠來,八個大字,即是汴梁所埋之物。

    夫婦二人才向天拜謝,說天賜財神,情願舍了修塔建寺。

    依舊掩埋了,不提。

    到了次日,叫將土工來,把花園、翡翠軒一帶分爲兩院,做一觀音庵,另造起檀香像來。

    請月娘、玉樓過來住。

    賁四家兩口聞得月娘回來,買禮來看。

    隔了十年,都老了,時常做伴。

    問道老馮死了,月娘別招了兩個貧婆做飯服侍。

    玳安取了幾筒白藍布來,換了月娘、玉樓的衣服。

    自己買個驢兒,也換了一件佈道袍。

    常到毗盧庵看了空,聽些佛法。

    叫將賁四來,把獅子街舊典當鋪開起,油漆得一時嶄新。

    一縣親友聞得西門官人母子回家,又贖回宅產,修理一新,不知家裏還有多少銀子,才取出來用,就有李智、黃四等一班兒來行賀,引誘玳安做些生意。

    玳安俱辭了去,卻上東京謝了翟雲峯一分大禮。

    雲峯說:“你家沒有主子,寡婦孤兒又都出了家,這亂世如何支得住?

    還該做個小小前程,撐持門面。”

    因此叫他納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在東京錦衣衛裏做個旗牌官,還頂着西門大官人的缺,只不管事。

    因此玳安隨了姓,滿縣人敬他忠義,又有家事,都呼爲小西門大官人。

    從此度起日月,富倍於前,又修起西門慶的墳墓。

    那日,和月娘、玉樓、孝哥、王姑子、小玉,隨着一同上墳,回到毗盧庵來參雪澗長老。

    月娘說起當初曾舍一百八顆珠在這裏,薛姑子死了,寺上兩遭了火,不知落在誰手裏。

    雪澗禪師大笑道:“珠子倒也有,可惜連我一件衲衣偷去了。”

    了空看着雪澗又笑道:“有了珠子就有了衣,有了衣也就有了珠子。

    只在眼前,不消尋覓。”

    說畢話,取出一件破補衲裰來,道:“可是老師父的衣麼?”

    雪澗長老道:“正是了。”

    接過衣來用手一捏,那縫的襯布兒依舊完全,上面卻添了一個金針。

    長老拔起金針,抽出一個黃袋來,一百八顆明珠溜亮光圓,遞與月娘,低頭一看,正是自家故物。

    詩曰:珠從罔象於何求,不是明人莫暗投。

    赤水歸來還獨照,牟尼頂上起重樓。

    又:趙州八十猶行腳,須信心頭未了然。

    及至得珠無一事,始知虛費草鞋錢。

    月娘看珠已畢,忙把金針取看,不似人間銅鐵,只見金光明亮,照得一殿都是佛影。

    了空細說“是南海婆婆送我縫衣的”,才知是菩薩的顯應。

    將這針和珠依舊送與長老,叫了空收在身邊。

    月娘想了想道:“我有個願力,了空你可成此孝心,日後化出錢糧來,寺後修一座七層寶塔,安放金針珠子,供養爲舍利之塔。

    可惜我們年老,不能成此願力,將此功德留與你做吧。”

    長老向月娘道:“佛法願力,不是輕口許的。

    凡有願力,一世不完,來世苦修,才得圓滿的。

    七層寶塔乃數萬金銀的佈施,清河縣一個小小地方,如何滿得這願。”

    一言未畢,只見小西門員外玳安,向長老月娘前跪下說:“此塔不難,我替母親、孝哥完結此願吧。”

    長老大驚道:“你一人如何有這等福力?”

    玳員外因把天賜黃金的事說了一遍。

    月娘才知向來贖產興家、另立門戶,原來天報忠義之僕一段因果。

    玳安回家把寶藏取開,一面興工在毗盧寺後築起七層高塔,層層是佛,安放金針明珠在上。

    塔成之日,金光夜現,遠近善信男女,上千萬的人隨喜,俱道:“玳安忠義,了空行孝,所以天賜黃金,完成佛事。”

    那日,做了七晝夜道場將畢,忽然來了一支人馬,前後紅旗,黃傘罩定一個年少將官,只有二十多歲,卻是生得齊整。

    來到寺前,下馬便問道:“可是清河縣毗盧庵了空長老的禪林麼?”

    了空慌忙迎出去,一見了空,將偏衫袖子扯住道:“師兄,你好快活,撇得我在苦海,就不慈悲我了。”

    月娘、玉樓、王姑子都躲避在後齋堂去了,只落得雪澗、玳安,都出迎來。

    你道這小將軍是誰?

    鴛鴦帳裏談經伴,龍虎巢中羅剎娘。

    柳葉已拋珠勒馬,梨花新棄綠沉槍。

    摩登不破阿難戒,天女來登彌勒牀。

    阿閃國中還覓婿,蜜成蜂老又尋香。

    原來是淮西大寇李全寨中梨花槍楊夫人女兒錦屏小姐,原招了空爲婿,兩人談經說法,不肯破戒,許下結伴修行。

    因李全亡後,楊夫人投在大金麾下做了土官夫人,領她的兵馬鎮守淮西。

    如今夫人又死了,小姐將後事付與營將,卻來找尋了空,今日才得相見。

    了空迎上殿來,只見這小將軍行了五體投地三參的禮,卻與了空平拜了,才和雪澗長老問訊。

    卸了戎裝,卻是幅巾道袍,掛了一串數珠,一雙小小方頭禪履。

    雪澗長老甚是納悶。

    了空請進方丈,請出月娘一行人來相見。

    細說前因,才知月娘是婆婆,這小將軍是幹媳婦兒。

    錦屏又拜了月娘兩拜。

    大家坐在一團,擺上齋來喫了。

    只見錦屏小姐喚家將捧出一盤金銀來,約有千兩,送與了空助寺上功果,自己卻將頭髮分開,跪在佛前,求月娘剃髮。

    長老大喜,原是有了法名,是了緣,與了空敘兄弟的。

    自己做就一套禪衣僧帽,即時一個新比丘尼,滿口經典,久已受了菩薩戒。

    先拜佛像,後拜長老、月娘,即時發遣營將人馬回淮上去了。

    從此,在觀音堂與月娘作伴,晨昏焚誦。

    過了數年,玉樓不在了,葬在塋邊。

    月娘享年八十九歲。

    一日,喚將了空來,唸了四句偈言,無病坐化。

    坐化之日,滿天瑞彩,一屋香雲,冉冉向空而去。

    偈曰:八十九年夢,天空月又來。

    不圓也不缺,夜夜照蓮臺。

    了空自與玳安整理後事,謹遵遺言,不許回塋合葬。

    火化了,安龕在新塔下,做了七晝夜道場。

    那時雪澗長辭回泰山去了,了空在寺裏住持十年。

    辭了玳安,也朝落伽,住在普陀巖紫竹庵裏,不回山東了。

    日後坐化成佛。

    錦屏卻在觀音堂住十年,也回東海得道。

    毗盧庵做了禪林,高僧卓錫談經,俱是小西門玳員外管理。

    後來生子二人,世享富厚,夫婦偕老,八十而終。

    這是天報忠義,一家正果處。

    正是:歷遍恆沙,若海有波皆淨土;隨緣寶剎,火池無地不蓮花。

    且聽下回分解。

    證人品

    第六十四回 三教同歸感應天 普天盡成極樂地

    仙人馬湘詩:

    太乙初分何處尋,空留歷數變人心。

    九天日月移朝暮,萬里山川自古今。

    風動水光吞遠徼,雨添嵐氣沒高林。

    秦皇漫作驅山計,滄海茫茫轉更深。

    這八句詩是仙人馬自然所作。

    太乙,即是太極圖,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未有陰陽之前,不曾分破的胚胎。

    到了太極分了兩儀,兩儀分了四象、五行,爲生生化化之始。

    在天有了陰陽,在人有了善惡,在世有了治亂,在物有了胎卵溼化。

    漸漸澆離剝落,哪得還有無始?

    本來一點真性,完得這個太乙的,就可成佛作聖。

    饒你參天贊地,也不過還他一個太乙,添不出一點色相。

    因此說,太乙初分何處尋。

    自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有了三才,原是個混沌世界。

    盤古時,這些人們蠢蠢癡癡,和魚鳥草木一般,不知春夏秋冬,也無憂愁煩惱,不識不知,隨生隨化,何等快樂。

    這昊天上帝恐這些人多了,生亂生淫,不免爭奪相殺,只得生出幾個聖人來,叫他做這人的頭領。

    一邊養他的生,一邊教他的禮,世界纔可以長久。

    生下燧人氏來,以飲食養他。

    生下有巢氏來,以房室安他。

    神龜現出八卦,龍馬獻出河圖,生下天皇、地皇、人皇三尊神聖,畫卦知道陰陽,嘗藥辨人生死。

    只有人皇是軒轅黃帝,他卻制了衣服。

    有一位娘娘名曰螺母,教人養蠶,開了萬古衣裳、君臣上下章服,又能服牛乘馬、駕車作船,立了君臣上下、父子人倫、衣冠禮制。

    又聞得鳳鳴,使伶倫制了六律五音,奏起樂來。

    那時鳳凰麒麟百獸率舞,是何等太平世界。

    這是幾萬年的事,謂之上元歷數。

    當時沒有史官文字記其歲月,只說各活一萬八千歲,說了個盡數。

    到了堯舜禹湯,漸開了文明,治平了水土,有了文字禮樂,就有了是非賞罰。

    因此,有了夏桀商紂無道之君,生出刀兵征伐來,湯滅了夏,周又滅了商,那文武周公一家聖人,又開了一等禮樂的製作,人心的機巧,比那三皇五帝時已自不同。

    況到了今日,遍歷了二十三朝,這是上元的歷數將共到五千年。

    從開闢算來,共十二會,一會中該三十運,一運中該三十世。

    這是元會運世,算在皇極書內甚明白的。

    只是你我看書的人問上天借不出這幾歲壽來,算算這本大帳,且在這百年以內,去較量天地的因果,也就是夏蟲去講那冰,蜉遊算那甲子,豈不一場好笑?

    因此說,空留歷數變人心。

    那盤古也是這個山川日月,今日也是這個山川日月,日月東西,升沉不息,山川上下,今古不改,只有這人心一日壞似一日,世事一朝不及一朝。

    那聖賢古道淳厚風俗,又隨時而變,不知江河日下到於何處。

    因此,中間四句說,日月山川雖然如舊,那風雨飄淋,陵谷變遷,去那太乙開天之初,豈不是幾千萬裏之遙。

    那末句說到人心貪毒不盡,爭強的就要一口吞盡須彌山,鬥智的要一心算到娑竭海,哪肯留得下一點退步。

    那勢力雖強,心思雖巧,到底打不出這天地的輪迴。

    因此說“秦皇漫作驅山計,滄海茫茫轉更深”。

    天命人心有個太乙爲之主宰,一切衆生貪淫盜殺俱是無用的。

    這就是聖教的天命,佛的個空字,仙教的太極。

    今日講《金瓶梅》的感應結果,忽講入道學,豈不笑爲迂腐?

    不知這《金瓶梅》講了六十四回,從色字入門,就是太極圖中一點陰精。

    犯了貪淫盜殺,就是個死機。

    到了廉淨寡慾,就是個生路。

    生處不在長生,只此尋常日用逍遙自在,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自然享那清淨之福,說什麼成佛成仙,死也不在輪迴,只此黑心爛肚,不是謀財害人,就是貪淫昧己,分明活現的地獄,卻說是行樂,分明是害人的強盜,卻說是時局,自然要罪滿災生,心勞力盡,不是落了王法,必然暗有天刑,又說什麼三塗六道。

    這一部《續金瓶梅》替世人說法,做《太上感應篇》的註腳,就如點水蜻蜓,卻不在蜻蜓上。

    又如莊子濠梁上觀魚,卻意不在魚。

    才說因果,要看到大乘佛法,並因果亦作下乘。

    才說感應,要看到上聖修行,並感應也是妄想,纔是百尺竿頭進一步的道力。

    若論儒者的聖教,孔仲尼只講了箇中庸,不曾說着輪迴。

    子路問事鬼神,只講了一個事人。

    眼見得盡了人事,五倫中沒有欠缺,並閻羅老子也不怕的。

    南宮适說,禹、稷躬耕爲善,子孫後世做了夏周的帝王。

    羿、是兩個大惡人,一個有神射之巧,能射九日並落;一個有拔山之力,能使陸地行船。

    豈不是一代的絕力,篡了夏太康的天下。

    後來羿爲寒浞、逢蒙所殺。

    寒浞生下來,滅了夏後相,自爲天子,勇力絕倫,誰敢近他。

    只因夏后妃有一遺腹子少康,生在民間,後來興兵報仇,將寒浞、盪舟誅滅,興復夏禹的天下。

    南宮适分明講一段因果,福善禍淫的報應,正與《易經》中“積善必有餘慶,積惡必有餘殃”相合。

    我夫子默而不答,不知是何主意。

    總因我夫子一部大易的道理,看得渾淪淪太極圖一般。

    善惡報應不過太極圖中一點陰陽影字,如何盡得太極中變化。

    要依南宮适說來,就如龍逢比干一等君子,剖心斷首,死於非命,難道也是羿、惡報?

    伯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難道不是禹、稷一樣的聖人?

    因此夫子不答處,只說了個尚德君子,盡了人事,便是不得天下,人人也該做禹、稷救世的聖人。

    便是免於刑誅,天下人也不該行那羿、的奸惡。

    這是不講感應卻是大感應處。

    和如來所說《金剛經》一樣,內雲一切賢聖皆以無爲法而有差別。

    所謂佛法即非佛法,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佛說: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非微塵是名微塵,非世界是名世界,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實相者即是非相,第一波羅密即非第一波羅密,所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故名一切法。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

    若人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須菩提。

    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看官總參此處,不宜着相講解。

    引諸導師語錄,重結上文,三教俱空,因果不宜執着處:寶持禪師悟心容易息心難,息得心源到處閒。

    斗轉星移天欲曉,白雲依舊覆青山。

    本淨禪師見聞知覺無障礙,聲音味觸常三昧。

    如鳥空中只麼飛,無取無舍無憎愛。

    若常應處本無心,始得名爲觀自在。

    又善既從心生,惡豈離心有?

    善惡是處緣,於心實不有。

    舍惡從何處?

    取善令誰守。

    傷嗟二人見,扳緣兩頭走。

    心境兩相忘,因果於何受。

    《般若經》九類衆生,一身具足,隨造隨滅。

    故無明即是胎生,煩惱即是卵生,愛水浸淫即是溼生,妄起顛倒即是化生。

    一念心疑便墮了地劫,一念心愛便墮了水劫,一念心嗔便墮了火劫,一念心喜便墮了風劫。

    地水風火隨人轉,不在於境。

    三世諸佛,一身具足,能於心無心便是過去佛,寂然不動便是未來佛,隨機應物便是現在佛,清淨無染便是離垢佛,出入無礙便是神通佛,到處優遊便是自在佛,一心不昧便是光明佛,道念堅固便是不壞佛。

    看官聽講,原來一部佛法的因果感應,只爲凡夫淫盜心勝,纔將陰陽報應勸化。

    若論三教聖人,原無人我死生色相,渾渾淪淪,空空洞洞,無死無生,又說什麼因果。

    因此說,輪迴的胎卵溼化生,俱是生前現在的色相,並三世佛菩薩也是我一念中具的全體。

    一切佛法禪機可以盡掃,哪得個閻羅老子、鬼神地獄還來比較善惡的。

    況那道家不過從儒佛二教性命雙修,不外此理。

    了得生死輪迴、才能出有入無,與天地同壽。

    因此,又將道教總結上文:《清淨經》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

    三者既悟,惟見於空。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所空既無,既無亦無;既無亦無,湛然常寂。

    《陰符經》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恩生於害,害生於恩。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玉樞經》道者,以誠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

    用誠似愚,用默似訥,用柔似拙。

    《沖虛經》務外遊不如務內觀。

    外遊者,求備於物;內觀者,取足於身。

    漢天師誥虛無大道,清淨希夷。

    不染曰清,不動曰淨,不視曰希,不聽曰夷,勤此四者,可免輪迴。

    白玉蟾我有明珠光爍爍,照破三千大千國。

    觀音菩薩正定心,釋迦如來大圓覺。

    或如春色媚山河,或似秋光爽巖壑,亦名九轉大還丹,又謂長生不死藥。

    牆壁瓦礫相渾融,水鳥樹林共寥廓。

    缺脣石女駕土牛,跛腳木人騎紙鶴。

    三業三毒雲去來,六根六塵月綽約。

    此珠價大實難酬,不許巧錐妄穿鑿。

    若要祕密大總持,寂滅之中閒摸索。

    幾多衲子聽蟄雷,幾個道人藏尺蠖。

    茫茫盡向珠外求,不識先天那一着。

    那一着何須重註腳,杜宇聲隨曉雨啼,海棠夜聽東風落。

    丘長春青天莫起浮雲障,雲起青天遮萬象。

    萬象森羅鎮百邪,光明不顯邪魔旺。

    我初開廓天地清,萬戶千門歌太平。

    有時一片黑雲起,九竅百骸俱不寧。

    是以常教慧風烈,三界十方飄蕩徹。

    雲散虛空體自真,自然現出家家月。

    月下方堪把笛吹,一聲響亮振華夷。

    驚起東方玉童子,倒騎白鹿如星馳。

    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

    閒唱壺中白雪歌,靜調世外陽春曲。

    我家此曲皆自然,管無孔兮琴無弦。

    得來驚覺浮生夢,晝夜清音滿洞天。

    李道純性天太察長根塵,理路多通增業識。

    聰明智慧不如愚,雄辯高談怎似默。

    絕慮忘機無是非,隱耀含華遠聲色。

    一念融通萬慮澄,三心剔透諸緣息。

    諦觀三教聖人書,息之一字最簡直。

    能於息上做工夫,爲佛爲仙不勞力。

    息緣返照禪之機,息心明理儒之極。

    息氣凝神道之玄,三息相須無不克。

    瑩蟾子抱元守一通玄竅,惟精惟一明聖教,太玄真一覆命關,是知一乃真常道。

    休言得一萬事畢,得一持一保勿失。

    一徹萬融天理明,萬法歸一非奇特。

    始者一無生萬有,無有相資可長久。

    誠能萬有歸一無,方會面南觀北斗。

    至此得一復忘一,可與造化同出沒。

    設若執一不能忘,大似癡貓守空窟。

    三五混一一返虛,返虛之後虛亦無。

    無無既無湛然寂,西天鬍子沒髭鬚。

    今人以無喚作無,茫蕩頑空涉畏途。

    今人以一喚作一,偏枯苦執空費力。

    不無之無若能會,便於守一知無一。

    一無兩字盡掀翻,無一先生大事畢。

    三教講了一個空字,並因果感應包藏在內,才知忠臣孝子、烈士貞女,當他一心成仁取義,原沒有個想到報應輪迴上纔去行善的。

    那些賊子奸臣忘了君父,淫夫貪吏不怕鬼神,當他行惡之時,定沒有個怕那因果輪迴,猛然退步的。

    總是因果二字爲下根人說法。

    哪知這龍逢、比干,當下便了得生,死處即是長生。

    盜蹠、秦檜活時即墮了地獄,生時一團死氣。

    因此如來世尊未成佛時,被國王割截身體,不生嗔恨,方見他忘了人我衆生相。

    才知地獄中即有天堂,天堂中亦有地獄,我佛即是衆生,衆生具有極樂。

    講佛宗的,從上根人便講了個空,從下根人須講個果。

    到了正果,自然能空,不落禪家套棒。

    且說一個典故。

    當日唐憲宗長慶年間,杭州刺史白居易訪西湖鳥巢禪師問道:“禪師坐在百尺松枝鳥巢之上,所居太險,何不下來上座?”

    禪師說:“太守所居尤險。”

    白公說:“平生腳踏實地,有何險處?”

    師曰:“薪火相煎,識性不停,生死相續,豈非險處?”

    白公請問佛法,師曰:“諸惡莫作,衆善奉行。”

    白公大笑說:“這兩句話,三歲孩兒也道得出來,有什麼高處?”

    師曰:“三歲孩兒也道得,八十老翁還行不得。”

    白公乃爲之作禮。

    我今講一部《續金瓶梅》,也外不過此八個字,以憑世人蔘解,才了得今上聖明,頒行《感應篇》,《勸善錄》的教化,才消了前部《金瓶梅》亂世的淫心。

    普化度臨濟而說偈曰: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

    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