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紅樓夢未竟稿二十回
正文
續紅樓夢未竟稿二十回 張曜孫
點校說明
《續紅樓夢》二十回,系未完稿本,原本系周紹良先生珍藏,海內未見第二本,周先生《紅樓夢書錄》中此書提要雲:張曜孫撰。二十回。稿本,共九冊,第一冊末題:“徐韻廷抄”。書前有籤雲:“此書系張仲遠觀察所撰,惜未卒業,止此九冊,外間無有流傳。閱後即送還,勿借他人,致散失爲要。閱後即送北直街信誠當鋪隔壁餘宅,交趙姑奶奶(即萬保夫人)。”正文每面八行,行二十五字。
張曜孫,字仲遠,號升甫,晚號復生,武進人,張惠言之侄,嘉慶十二年(1807)生,道光舉人,湖北候補道,著有“謹言慎好之居詩集”。書接第一百二十回。無回日,未完。第、回記丙辰秋至丁巳冬事。第二回有眉批:“口聲不是黛玉,何妨另做一部書。”
現據原稿本複製件排印。點校時,對原書文字錯訛,一依《紅樓夢資料叢書續書》中前書各種之處理方法,酌情辦理。即,明顯錯別字徑予校改;俗語詞中借字、諧音字等按通行字酌改;個別文字不通處徑行校正;衍文徑刪,脫漏酌補,補字加[],缺字用口代之。這些都不出校記。需要說明的是,書中青棠、惜春等人在談話時引經據典,多是憑書中主人公的記憶隨口說出,我們一仍其舊,以存其真,不再引原書校正。此書稿本原無書名,周紹良先生題作《續紅樓夢》。因本社所出《紅樓夢資料叢書續書》中已出過秦子忱所撰《續紅樓夢》,爲與該書區別,故我們另擬書名爲《續紅樓夢稿》。
第一回
單說寶玉自失通靈之後,神智迷惘,爲賈母、王夫人、鳳姐等愚弄娶寶釵後,知黛玉已死,悲痛欲絕,愈覺神魂喪失,如醉、如癡。自從和尚送了玉來,又或夢中情事,遂覺心神清朗,似乎有所覺悟。那日和尚又略說前因後果,雖不甚解,認定這和尚必是括佛真仙。因與和尚密約,欲棄家出世,和尚囑咐道:“汝但一心覺悟,我自來接引。”寶玉原打算三場畢後,趁人不防,飄然自去;那知第三場交卷後,與賈蘭一同出至龍門外,見人多擁擠,不敢向前;忽於人叢中見那和尚招手,不覺大喜,遂跟了和尚出來,將考具棄於僻處。
和尚攜了寶玉,走了一回,似乎出了城。一片荒郊,人跡俱絕。寶玉問道:“師父:我們往那裏去?”那和尚道:“父子天性,不可不親往拜別。你跟了吾來。”正走間,忽見一跛足道人從前面走來,向和尚道:“那蠢物來了麼?”和尚道:“來了。”寶玉知非凡人,連忙跪下叩頭。那道人將寶玉細細打諒了一回,嘆口氣道:“此物靈根未斷,塵緣終未盡了,恐從前三劫之約竟不能欲速哩。”和尚道:“且帶到山中再看。”兩個一同行走。
一回兒,望見人煙隱約,漸見一道長河,許多船隻泊在那裏。那和尚、道人挽了寶玉,上了一隻大船,站在船頭,命寶玉向艙中行禮。寶玉跪下、—叩了三個頭起來,打了一問訊。抬頭看見父親從艙中走出來,意欲拉他。和尚、道人已將他拉了上岸。後面聽得叫喊聲,一會兒便聽不見了。
轉眼到了一座高山中。四圍蒼翠,奇峯插天。行至山巔,但見一帶長松,中藏洞府。進入洞中,石室丹房,天然精潔。和尚、道人相對坐下,寶玉侍立於傍。和尚道:“你果然省悟了麼?”寶玉道:“弟子省悟了。”道人道:“你知道你從何處來?”寶玉道:“師父曾經指示,從大荒山無稽崖來。”道人道:“你可知你本來面目?”寶玉不能答。道人笑向和尚道:“如何?我說此事不能速了。”和尚點頭,向寶玉道:“你既然自言省悟,又昧卻本來,如何能形質歸一?你且向此間潛心打坐。此中米糧食物器具一一俱有,你若飢渴,自己料理。你一無道術,山中不可亂走,恐爲邪魔所侵。我們去去再來看你。”說罷,立起身來,出洞而走。
寶玉送出洞外。見二人飄然乘雲,倏忽不知所往,遂在洞外徘徊一回。見山高水潔,寂如太古,絕無一點塵氣,心下怡然。人洞來,到處一看。見洞中石室三層,雕欄曲榭,迴環深邃。石牀石案,爐竈、米糧、柴草俱全。遂向石牀趺坐。心中想道:“匆促間不曾叩得打坐之法;不知應何用功?”忽又想起從前看過《參同契》《悟真篇》等書,所說雖不甚明瞭,大旨總是攝心定性,且冥心靜坐,等師父來時再行叩問。此時腹中亦不覺飢餓,遂不去做飯。垂簾調息,坐了一回,約莫過了一夜,亦不覺甚睏倦。往後漸覺飢渴。走到丹房,將石鼎安於爐土,放些米,又將石瓢放了水,思量:“沒有火怎麼煮飯?”細細看時,爐傍有火鐮火絨,遂取別將松枝燒着。燒了一回,看時,飯已熟了。取碗盛起。喫時覺芳甘可口。比御田米還好。雖無餚萊,竟比在家時喫飯更香。約莫喫了一碗有餘,腹中飽了,又燒些開水喫了,遂走出洞外閒步。見風日清和,天空地曠,惟寂無聲響,連鳥語泉聲一時’俱絕。記得師父囑咐,不敢下山,只在洞府前後左右賞玩了一回。
見峭壁下一塊大石,晶瑩潔淨。有大松一株,倚於石傍,垂蔭如蓋。寶玉正要歇歇,遂攀着松枝坐於石上。一回,忽聽得似有人說話。四面看時,並無一人。細細察昕,其聲似乎在峭壁中。寶玉心中詫異,遂側耳細聽。一人道:“此事果然不得快了,累墜得很。”又一人道:“我從前在太虛幻境掛號,本約三劫後銷號。仙姑說:‘且過一劫再看。’我就說:‘恐怕不能了結。’要知此物歷劫已久,他經媧皇煅煉,情根極深;又經數多劫,潛修靈明通達,惟有這一點自怨自愧之心,萬劫不能消滅。雖居以赤霞之宮,授以神瑛之職,—飫以美酒佳餚,名香珍茗,奇花異豔,妙舞清歌,終難融化。是以命他轉人情天劫案內,到那繁華靡麗之鄉,脂粉綺羅之地,閱歷一番。那知情芽滋長,情根糾結,不但此心仍未融化,且劫外生劫,情外生情;即情天這千千風流冤孽,亦多未了。大抵人情如水火,水必暢其流而始平,火必空其附而始滅。如拂之逆之,其勢更烈。此物雖人世一番,並未享着人間真福。算來是苦多樂少,故終不能解脫消融。依我看來,若要了當,須極天下古今人世之樂境,令其飽享而饜飫,使心滿意足,更無他念,自然了悟。不知仙姑之意如何?”
又聽得一人似乎女子聲音,說道:“真人所見極是。我久已算到。且絳珠還淚,本一念癡情。那知前債未還,後債又積;兩情固積,益復纏綿。不知再歷幾世幾時,方能解釋。其餘一干冤孽,非立有善功,積有惡孽,更須轉人輪迴,以行賞罰。我想絳珠夙根深重。其高潔怨慕之心,歷劫難消,亦與神瑛相仿。與其又入輪迴,益迷本性,不如就此了之。故於其解脫之時,以小術送至其家。來訪二位,共商此事。適奉上帝旨,言下界有幾件大事,須令仙真數輩降生辦之。除上界已遴選敕降外,通行色界欲界諸夭及各島洞,查取夙根深厚應下凡歷劫之人。我已舉報一、二人,不如即將此二物一併舉報,俾得盡歷人世艱難恐怖、功業聲名一切事端,享用富貴歡娛一切樂境。窮其之變,而後復其性之初,庶幾一了百了耳。”又一人道:“如此甚好。我既帶了他來,少不得將他心地中所染塵濁磨洗一番。請道人將應世之道亦令其講究一番,仍令人世便了。’那女人道:“如此我即刻奏聞,行文各處知照。二位仍煩隨時扶持,以了此緣。”二人答應,遂寂然無聲。
寶玉細想:“這兩人聲音像同來的師父,這女人聲音亦熟。”一時想不起來。’忽然想道:“既稱仙姑,想來就是警幻仙姑了。所說的話,都是說我的。所說絳珠,不知何人,想來就是林妹妹。他說送他回家,林妹妹那裏有家?想來就是原來的仙境,但不知在那裏。我不知可能見他一見。”想到此處,心中便不自在起來。立起身來,走回洞中,依然打坐。
坐了一回,恍惚如夢:到了家中,見王夫人淚流滿面,拉着他哭了一回;又見父親,問了一回話;又見探春,說了一回離別之情。走到寶釵房中,見寶釵對燭獨坐,愁容滿面,一時相見,抱頭大哭。又見麝月、秋紋、鶯兒、五兒等垂淚叩見。忽然想到紫鵑,走到惜春那裏,不見惜春。有人說道:“住在櫳翠庵中。”見了惜春,說了幾句別後的話。到紫鵑房中,紫鵑說道:“你怎麼回來了?”寶玉道:“我有一句要緊話問你。林妹妹臨死的時候,你可在跟前?”紫鵑道:“我怎麼不在跟前!大奶奶和三姑娘都在跟前。曾經說過,你又忘了。”寶玉道:“我原記得,但是我打聽了一個信兒,說是林妹妹沒有死,教一位仙姑送到家裏去了。我想林妹妹並沒有家,到那裏去了呢?所以回來問你。那入殮時候,到底你見棺木中有什麼沒有?”紫鵑道:“入殮時大家看着,豈有沒有的理。但你說仙姑救了去,那豈是凡人得知的呢。你那裏曉得,還到那裏去打聽呢。”又道:“你爲什麼忽而去了,忽而又回來了呢?”寶玉道:‘吾是曉得林妹妹已經成了仙,故跳出紅塵找他去;又聽說不曾死,回家去了,故而回來打聽打聽就去的。”紫鵑道:“你既回來了,他們未必放你去了哩。”寶玉道:“我要回來就回來,要去就去,他們怎能管我!”紫鵑道:“我這出家,原爲林姑娘。若姑娘仍在世間,我還是要跟着他的。你得了準信,務必告訴我。”寶玉點頭。忽然想起怎麼不見襲人,因問紫鵑道:“汝曉得襲人那裏去了?’紫鵑道:“我許久不過那邊去,恍惚聽見姑娘說,回家去了。”寶玉嘆口氣,道:“家去了倒也罷了”因起身出來。
到了園中,見風景蕭條。正在慨嘆,忽見前面走來了一人,似乎黛玉。急上前看時,卻是五兒。寶玉道:“你來接我了麼?”那人正要開言,寶玉細細一看,失驚道。:“你不是晴雯姊姊麼?”那人道:“二爺還認得我?”寶玉不禁一把拉住,傷心痛哭。拭淚問道:“你不是做了芙蓉神麼?你這回子從那裏來?你曉得你去之後我萬苦幹辛,你這回子曉得林姑娘到底在那裏?我生生死死總要找到了方罷。”晴雯道:“我從太虛幻境來,正來告訴你:林姑娘叫警幻仙姑救了,送到揚州家裏住着。棺木收殮的乃是仙家幻形。如今仙姑已將你同姑娘前因後果奏聞上帝,還要在世辦什麼事。我們這班人裏頭,也有了結了的,也有沒了結的,還要轉輪。仙姑叫我來告訴你。”寶玉道:“這自然是真的了,但不知林姑娘如何忽然有家,如何又在揚州呢?”晴雯道:“我也問過仙姑的。仙姑說,林姑老爺有幾房姨娘。姑老爺病中,自己知道不得好,恐怕林姑娘一時不得到,致爲家人們誘拐,故而各給銀兩,一一打發了。蘇州的回蘇州;杭州的回杭州;常州的回常州。及至林姑娘到時,姑老爺已經不在,只剩得幾個家人。林姑娘但知姨娘們俱已各散,心上惡他們無情義,也就不去追究。其中有位姨娘是揚州人,姑老爺最愛他,獨他最後打發。當時懷了三月身子,姑老爺吩咐他:‘回家暫住。俟孩子生下來,是男是女,,將他養大了,送給我女黛玉,你再去嫁人。’那姨娘回去,同他母親一塊過活,竟不嫁人。林姑娘到揚州時,他還來見過,送姑娘起身回蘇州的。後來生下一個哥兒,如今已有十歲了。現在林姑娘就在他家住。”寶玉道:“在什麼地方呢?”晴雯道:“這倒沒有問。橫豎總在揚州地方罷了’不難訪問的。”
寶玉聽了,喜不自勝。晴雯道:“前兒我就說的,你得了這個信,一輩子離不了塵世。你這會子不僧不俗,算個什麼呢!憊不快回去。”寶玉道:“好姊姊!我們一同回去!”晴雯拭淚道:“我麼,還有回子哩。”寶玉道:“我捨不得林姑娘,你是曉得的。我捨不得你,你難道不曉得?”晴雯道:“可不是!仙姑昨兒還打趣我呢。你放心,我少不得也是要來的。還有幾個要來的呢。”寶玉問:“是那個?”晴雯道:“我也不很清楚,橫豎日後總明罷了。你快回去罷!”說着,忽然不見。
寶玉要出園,忽覺眼前一陣陰冷,天日昏慘。一陣風過,聞得啼哭之聲。見一羣惡鬼押着幾個披枷帶鎖的人,一步一打的走來。內中一個披鎖散發的婦人,認得是鳳姐,不禁“呵呀”一聲,心中害怕。只見鳳姐趕上一把拉住。哭叫道:“好兄弟!,快救救我!”寶玉又是傷心,又是害怕,一面哭着道:“姊姊怎麼了?”聽些惡鬼趕來吆喝。寶玉正在着急,忽聽得霹靂一聲,悚然警醒。眼中黑暗,定了一回神,漸漸光明。看時,依然坐在洞中。
只聽得洞門外聲聲大笑,一僧一道飄然而人,兩邊坐下。寶玉忙下榻來,叩首侍立。和尚道:“你如今該明白了?”寶玉道:“弟子塵濁已甚,又未蒙指示用功之法,是以神魂恍惚,夢境離奇,毫無了悟。”道人呵呵笑道:“你所見所聞,這倒是真境,並非是夢。”寶玉不敢回答。和尚道:“你如今還要人世,大加歷煉。這番不比前番。前番系遊戲人間,此番乃奉有敕旨。你須努力用功。我今授你明心見性之法,你須用百日之功,將後天塵濁渣滓陶洗盡淨,然後再請真人帶你到榔環福地領略一番。庶幾體用皆有把握,方可勉承帝眷。”寶玉道:“頓首受教。”道士遂將口訣密授,要言不煩,:寶玉意:下了悟。二人即起身去了;寶玉遂依法靜坐,覺得心地光明,氣息寧靜,脈絡通暢。漸漸不飢不渴,絕無睏倦。
不覺百日功畢。見道人飄然而來。攜着寶玉出了洞府。半雲半霧,倏忽到了一個所在。但見琪花馥郁,瑤草繽紛,樓閣連雲,煙霧迴繞。面前一座大石坊,上刻“榔環福地”四大字。進了石坊,見許多童子,三五成羣,耷彼玩耍。見他來了,各自交頭接耳,指點說笑。寶玉低頭,跟寧道人進了兩重殿宇,到了一處。即見牙籤萬軸,芸芨千箱,插架連甍,堆牀接棟。道人進人中間。對面有一小道士迎出,叩首問訊。道人笑道:‘有一頑石奉敕下凡,要來領略領略書卷靈光,庶不致頑仙之誚。”那小道士便讓坐奉茶,說道:“既是奉敕的,小仙自當伺候。”道人叫過寶玉道:“此中乃天上人間古今經史典冊。奇書祕芨,無所不有。雖島洞列仙,多未窺見。你到此間,可謂僥倖。”寶玉心中想道:“這些書不知揀哪部讀。”正要開言動問,道人笑道:“這些書,你便讀十年百年,亦讀不完。我授你含英咀華、聚精會神之法。你且持行百日,再來看你。”遂對小道士拱手道:“請煩照應一、二。”遂起身去了。寶玉送至門外,道人倏已不見。小道士道:“侍者請自行功,小仙失陪。”拱一拱手去了。寶玉只得依着道人所授之法,席地打坐。暫且不題。
且說林黛玉自病重之後;但求速死,心中反覺空曠。這日自己覺得神魂將離,所有舊事一件一件都上心來,十分難過。拉着紫鵑囑咐了幾句話。忽然想起寶玉,不禁恨道:“寶玉,寶玉!你好無情!”尚未說完,忽見牀前立着一人,彷彿妙玉。將他一把拉住,下了牀。回頭將一把拂塵往榻上一撂。挽了黛玉,走出院門來。
黛玉心上恍惚。又聽得瀟湘館中哭聲大作。想着大約自己已經死了,但不知妙師父何以忽來引我。正要動問,即見那人向黛玉笑道:“妹妹認得我麼?”黛玉仔細一看,見其裝飾與妙玉相仿,—而尤爲飄逸;丰姿略似秦可卿,而豔冶過之。覺得似乎見過,一時竟說不出來。那人道:“妹妹!人世一十八年,前因已昧,自然不認得我了。我都爲你而來。我們且到前面少坐二談。”說着,挽了黛玉走至一處,似乎省親別墅正殿。進人中間坐下。黛玉道:“敢問仙子緣何降臨?”那人道:“我即所謂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我與你相好多年,你因一念之癡,遂人情天劫案。我見你纏綿束縛,不能解脫,故而親來一看。”黛玉聽了心中曉然,若有所悟,便起身襝袖道:“多謝仙姑指示,弟子如夢方醒;”警幻笑道:“你的夢還不能醒呢。你可知淚債未償,情根益固,雖歷劫不能解脫。我不忍你再人輪迴,致失本性,故不憚遠來,了此因緣。”黛玉道:“弟子記得病已垂危,此時侍坐,究竟是真是夢?”警幻道:“我若不來,你便死了,死後仍須下世。倘情緣糾結,益轉益歧,必致返還無路;不若暫留塵世,將情根銷盡,然後歸人太虛,永無塵劫苦趣,豈不妥當?故略施小術,以麈尾幻你形骸,將你送至故鄉,自有神瑛前來尋訪。”黛玉道:“弟子已無心塵世,求仙姑即爲解脫,同返太虛。”警幻道:“你方纔說的什麼話!如何能解脫呢!況神瑛之纏綿固結,與你相同;你便解脫,他亦不能解脫,仍是不了。你是拂鬱已甚,似乎厭世,殊不知此情一刻不斷,萬劫不能超塵。此番住世,不比從前,可以暢遂心胸,一舒鬱結。但你後天氣稟甚薄,疾病甚多,以致性情似乎偏戾,我當先爲汝除之。”遂命侍女看酒。
一霎時,見綠衣宮妝侍女十數人,鋪開桌椅,擺列杯盤。警幻上坐,黛玉側坐相陪。警幻袖中取出丹藥三丸,一紅,一黃,一碧,皆如雞頭子大小。先將碧色的人茶杯內,令黛玉服之。警幻道:“此茶名千紅一窟,飲之能除煩惱毒怒、一切疾病,從此你宿疾全除,終身壯健矣。”黛玉起身拜謝,即時服下。警幻又指案上道:“此皆仙家果品,你隨意喫些,可以延年卻老。”黛玉答應,姑取少許食之,甘美異常。覺腑臟寬舒,精神清爽。警幻又將紅色者人酒杯內,進入黛玉,道:“此酒名爲萬豔同杯。此丹能養性情,煉魂魄,助豔福,駐丹顏。服之終身不老。”黛玉又復拜謝服之。警幻道:“你家有一庶母舒氏,你還記得否?”黛玉道:“從前弟子進京時才七歲,記得舒姨娘纔來了一年。第二年,父親病中有信到京。弟子急趕回,父親已經身故。那些姨娘們各自分散,只剩得幾個家人。記得這舒姨娘是揚州人,其時亦已回家;弟子到揚州時,曾會過一兩面。弟子那時想着,這些姨娘沒有一個有情義的,故亦不甚理他。不知仙姑所說可是這位?”警幻道:“正是。此人乃汝父親所最鍾愛者。汝父遣他們,具有深意。他們並不個個薄情。這舒氏甚有節操,人亦賢明才幹。現有遺腹一子,年已十歲。此子亦有來歷,你到彼自然詳知。我當送汝前往,汝暫依之,不久仍須到京也。”
說着將一丸黃色丹藥付與黛玉,道:“此丹能收攝真元,明心益慧,雖極人世[悲]歡哀樂之境,怡情快意之場,永無墜落之患。汝可噙於口中,徐徐含化。”說畢,立起身來。喚侍女青棠、綠綺,吩咐道:“汝二人隨我前去。”遂攜了黛玉,走出殿門。見殿前駕着一輛鸞車,與警幻同坐在內,侍女坐在車外。一時青鸞振翼而起,御風而行。但覺習習輕風,森森空響。黛玉將丹丸人口,覺味淡而彌永,氣清而且芳,漸漸消化;
倏忽間,到了一個地方。城郭人煙,宛然在目。黛玉心中思想:“必是揚州城了。”只見侍女下車,警幻攜了黛玉,同下車來,轉眼車已不見。有兩乘大轎,兩乘小轎,歇在河干。侍女招呼,將轎抬至跟前。上轎走了一回,見街衢熱鬧,彷彿前番光景。到了一座大門樓,侍女下轎走入門去。見門內走出兩個家人,年紀具有四五十歲,來至黛玉轎前,請安道:“不知姑娘到這裏,姑娘可是從京裏來否?”黛玉見那二人,似乎認得,卻記不出名字。只得說道:“你們可是先老爺舊人?”二人道:“正是。小的叫程忠,他叫向貴。前年都見過姑娘的。”正說時,門內又走出來兩人。說:“快請轎子。”即見正門大開,轎子人至大廳。警幻下轎,早有老媽媽、丫頭前來攙扶。警幻揮手道:“你扶你們姑娘去。”說着飄然人內。黛玉隨着進來。走至院中,見一人年約三十上下,不施脂粉,縞衣素服,丰姿秀雅,迎了出來。黛玉彷彿認得,卻記不真,來敢廝認。警幻走人中堂,向着那人道:“舒夫人!貧道稽首。”那人還禮。警幻指着黛玉道:“這是你家小姐,今日將他送來。”黛玉過來行禮。舒姨娘連忙還禮。着手,說道:“小姐一別十年,且今日歸來,真是夢想不到。”警幻道:“且坐下再談。”於是各自坐下。警幻道:“你家小姐患了不治之症,已將嚥氣。貧道與有夙緣,故而救他。那賈府中不便再留,將他送來與夫人相依。夫人這裏一起情事,吾已略與小姐說過。你們再行細談,吾先別過了。”一面叫青棠:“你且在這裏伺候小姐些時。”向黛玉道:“此婢尚靈慧,不在紫鵑之下。你且使喚着。我再來看你。”說着起身。黛玉覺得依依難捨,淚下不止。警幻笑道:“何必悲傷呢。”舒姨娘正要挽留,已飄然走出。連忙送至大廳,見頭也不回,出門去了。
這裏黛玉隨着舒姨娘復至上房,舒姨娘挽了黛玉的手,走到房中。一面吩咐丫頭青鸞、翠簣;…快收拾對面臥房,與小姐居住。”一面問黛玉道:“小姐!你的行李呢?想在船上。不知還有何人護送前來?方纔這道姑是那裏來的?聽他說話不甚明白。”黛玉正欲開言,忽見外面一人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說道:“奇怪!了不得!”大家都嚇一怔。不知因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卑說黛玉正要開言告訴,忽見程忠跑進來,向舒姨娘道:“奇怪得很。方纔這道姑同着侍女出去,我們連忙上前招呼,說去僱轎子來。那道姑不會應,走出大門,一轉眼就不見了。這不是奇事廣那舒姨娘道:“吾正在這裏問小姐哩。”黛玉道:“這並不爲奇。這道姑原是仙子,我病中見他來拉着我,便送我到這裏。坐着一輛鸞車,在半空中走的,約莫不過一個時辰便到了。我卻並無行李,亦並無別人護送。”因將病中一起情形大概說了一遍,舒姨娘嘖嘖稱奇,因道:“想來小姐亦是個仙子臨凡,敖爾仙人如此關切。將來小姐必有大福氣的。”黛玉道:“我的兄弟呢?怎麼不見?”舒姨娘道:“小姐你怎麼曉得的?”黛玉道:“是仙姑說的。”舒姨娘向程忠道:“你派人到學裏去,請少爺告個假回來:就說京裏的大小姐回來了,不要說別的。你亦囑咐家人們不要亂說,惹人詫異。”程忠答應出去了。舒姨娘道:“小姐不知,我們從前姊妹四人。老爺太太恩典,都是極好的。惟獨待我更好。”說着一面將帕子拭淚,一面說道:“那年小姐進京去了,老爺的意興便是一年差一年,常常說着小姐年幼,身子又單薄,雖然外祖母愛惜,究竟不比家中,不知住得慣住不慣?我說:‘老爺既然憶着,何必大遠的送去?’老爺說:‘其外祖母來接,我又不好不叫去。又聞得他家有個銜玉兒生的孫子,比小姐年紀大一歲。這人是個大有來歷的人,將來必有好處。若得親上做親,也了卻吾一番心事。然這話要等他們說,我自己不能先說,不知究竟是怎樣?”後來老爺身上不舒服,自己起了課,向我說:“我是不久了。你們眼前四個人都無子女,我家中又無嫡親子侄,將來作何依靠!不如趁此各自散了罷。”我當時不肯,就說:“我現在懷着孕。況且小姐現在京中,將來總有依靠的。”老爺說:“小姐現在依靠外家,豈能顧你?你雖懷孕,是男是女,能否長大,都不可知。我死之後,你如何過日子呢?不如你也回孃家去,還有母親可依。你若念我恩情,等生下或男或女,養活起來,能得長成更好,不能,你再趕你的事。你年紀才十六歲,便再耽閣十年還不老。據吾數中看來,你懷的竟是兒子。此子將來必貴,你還能享他的福。但究系渺茫的話,不可不依事勢而行。”老爺說了幾回,吾總不肯。就將那三個姨娘,每人隨身衣飾,又給五百兩銀子,各自打發去了。後來老爺總記掛小姐,是我再三勸着:“何不打發人把小姐接來,等老爺病懊後再去呢。”到了冬間,老爺覺得病重,隨自己寫了信,使人去接小姐的。去了幾天,老爺把所有東西一一揀點,將書籍、、古玩等物留與小姐。一分與我,撿出老爺自己寫的字幅扇子冊籍幾件,包了一包,說:“這個你收着,你要不忘記吾,見我寫的字,就見了我了。將來生下的男女,亦教他認得父親的手澤。”那時便立逼着叫吾回去,我死活不肯。老爺生氣道:“你不回去,我死了,你一個年輕女人,並無一人照應。盡是些家人,這算什麼。將來叫人造些醜話,連這個身孕也說不明白哩。”那時吾聽了這話,明白老爺意思,即便答應,將行李什物帶回孃家,自己仍舊進來伺候。有一日老爺向我說道:“我大約等不及小姐到的l你很有情義,你還隨着我,我得你送終也罷了。吾死後,若小姐到來,你來見見他,把留下的東西交付明白,其餘的話,且不必向小姐說,反叫他爲難牽掛。將來若生下男女,長成了,再通知小姐;若不長成,就算罷了。”我說道:“此時既不告訴小姐,後來如何相信呢?’老爺道:“那不消慮,吾留下一張字就是了。”我說道:“爲什麼不要告訴小姐呢?’老爺道:“小姐依居外家,你若告訴了他,叫怎樣處置呢!若要同你回家同住,賈府必不肯;單送你回家,家牛又無依靠之人。況且既知你懷着身孕,斷不肯教你住在孃家的,這不是大家爲難!萬一生下男女,不能長大,那時候又怎麼樣呢?你守又守不住,回又回不來,不更苦了你了!’我聽了這話,曉得老爺一番苦心,思算周到,故而小姐到後,我見了兩回,總不敢提及。那時候小姐見我,亦落落寞寞,我體諒小姐怪我不該回去,故而厭惡我;欲待與小姐說明,又恐怕違了老爺的遺命,只得忍着。今年正在這裏說,再過幾年,瓊兒巴得進京,要到賈府去找姊姊,說明前後情由,不想小姐從天上掉下來,、真是意外奇事,大約亦是老爺的靈感。”黛玉一面聽着,一面落淚。聽到此際,已是鳴嗚咽咽的哭。
舒姨娘起身自去開箱子,取出一大包東西來。丫頭們說:“請姨娘陪小姐喫飯。”舒姨娘出至中間,讓黛玉上坐,黛玉讓了一回,只得坐了。喫完飯,茶畢,復到房中。舒姨娘指着桌上道:“這都是老爺手澤,小姐請看。”黛玉—邊檢閱,見是些紙扇冊頁字幅詩箋各種,也有人家書畫,下了雙款的,也有父親自己寫的,中間有一封書,上寫着“黛玉大女手覽”。黛玉展開,認得是父親筆跡,那眼淚滔滔滾滾的下來。看那書道:
吾病已人膏盲,自知祿數已盡,思汝一見。 日前有
書專人前去,不卜能否南來,吾恐不能待矣,傷哉!吾
四妾俱已遣,惟第四妾舒氏媚香戀戀不忍去,自雲矢志
守節。然無可依賴,勢不能留,亦強之使去。舒氏已回
母家,而仍舊人署侍吾,觀其意似不忘恩義也。渠現懷
孕三月,計明年五月可生。無論男女,命名瓊玉。吾與
之約:俟男女長成,令以此書告汝。計其時,汝亦長成
有家矣,當能善視之。舒氏聽其自便,若能矢志則亦可
嘉耳。此時不即告汝者,恐汝措置爲難,且未知男女,
能否長成,徒生支節而縈懷抱,無益也。嗟呼!,人生百
年,無不死者。後嗣無替,亦關命數。聽之而已。乙巳
十一月廿一日。父揮淚書。
黛玉讀畢,痛哭不止。舒姨娘及丫頭們再三勸解,方纔止住。只聽中間屋裏說:“少爺回來了。”丫頭打起簾子,瓊玉走人房中,向舒姨娘道:“這就是大姊姊麼?”黛玉起身看時,相貌神情與父親彷彿,不覺心酸淚下,一手挽着,說不出話來。瓊玉已經跪下,黛玉連忙拉起瓊玉,含淚道:“兄弟長的這麼大,今兒才曉得。不想我也有了親兄弟了。”說着挽了瓊玉,挨着自己坐下。
瓊玉看着桌上道:“姊姊看見父親的遺書了?”黛玉道:“方纔看完。”瓊玉流淚道:“可憐兄弟生不識父。跟着姨娘,又不得回家,又不得出頭。。我幾次要到京中找姊姊去,姨娘又不許。這回子姊姊來了,好得很。姊姊是從京裏來的?”舒姨娘忙將黛玉所說的話述了一遍。瓊玉道:“這真是奇事,不知賈府中知道不知道?”黛玉道:“仙姑用幻術,將拂塵變了吾的形骸,那邊此時正在那裏忙亂着裝殮呢。”瓊玉道:“大概姊姊也是仙子,故有仙緣。”舒姨娘道:“吾原如此說呢。”黛玉因問:“兄弟今年幾歲了?”舒姨娘道:“今年十歲了。”又道:“老爺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歸天的,老爺臨了時,還睜了眼,向我說:“吾今兒是要去了,你要哭回家去哭,不要戀在這裏。”吾當時天靠晚就回家來了,就在家裏成服,第二天進去看着成殮了,再回來。”那時候,吾依着母親過活。及至送了小姐起身後,到五月裏,便生下他來。那時候吾母親說:“你既然不嫁人,生了少爺,這就要算計正經過日子,撫養少爺長大,攻書上學。有許多事情,不是吾母女二人能夠支得下來的。這個地方沿街淺巷的小房子,亦不是個局面。”正在躊躇,這程忠、李義、向貴、孫財他四人送了小姐北行後,來到揚州。知道生了少爺,前來探望。我母親與他們商量。這程忠很有才幹忠心,其說“我們四人都受老爺恩典,跟了多年的舊人,都得過老爺賞賜的遺命。我們家裏都有飯喫,這回子姨娘守志,撫養幼主,我們四人若不出力幫扶,還成個人!’大家都說極是。因把四人一塊邀着,說道:“你們那位不願意的,倒不可一時高興,勉強將就。要身投別路發財,或要回家安享,這都是應該的。若說念舊主恩義,要做一番忠義的事,那是眼前只有喫苦,並無一點好處。須要把起精神,忠心赤膽,一心一意,不可一些苟且,熬下十載廿年,方纔能夠全始全終,不然反惹人家議論。”衆人都道:“你這話更是。我們如今各自對天立誓,如有心志不堅,有始無終,懷着二心的,天誅地滅,合門死盡。”當時果然個個都罰了咒。我母親便將一切事情交於程總理。他年紀又大些,才幹又好些,因作主尋了這裏的房子,搬了過來,貼上老爺的封條。有同年故舊過往的官員,知道的來問,總是程忠拿了少爺的名帖答應,有相好念舊的,亦陸續送些銀子來。又把老爺給的東西,除用過的,一概通變賣了。共有三萬多銀子。他們四人分頭營運過日子。這幾年積蓄將有十倍。現在有兩個當鋪,有二三處買賣,有幾處田地市房,還時時走水路販賣,諸是程忠一人調度。家中男女上下有四十多人,每年除用度之外,總要剩下幾萬銀子。從前裏頭一切事,諸是吾母親經管,吾不過幫着料理。今年正月吾母亡過了,吾正愁掌不住這家,要想到京裏去找小姐去。又想瓊玉兒年紀到底還小,不放心叫他去。不想天爺憐我們孤兒寡婦,小姐忽然來了。吾如今不愁了,一切都靠小姐作主了。”
黛玉道:“姨娘撫孤守節,不但可敬,且又基業日長。吾父親後繼有人,將來兄弟顯親揚名,這都是姨娘的大功勞。我父親母親在天亦必感激讚歎的。我做女兒,病也不曉得,終也沒有送。姨娘這麼節義,兄弟長到這麼大,吾也不曉得。我是個大罪人,終天抱恨的了。”說着又不禁痛哭。舒姨娘再三勸道:“小姐快不要過傷,如今一家全仗小姐哩。小姐雖說服了仙丹,究竟病綁,請歇歇,我們明兒再慢慢的談。”隨教翠簣:“你們收拾的房子怎麼樣了?’翠簣、青鸞道:“久已收拾妥當了,請小姐過去看看,有不妥當的,請說過再收拾。”舒姨娘起身,同着黛玉,走過對面房子。原是一帶五間,上手二間姨娘同瓊玉居住,下手二間收拾與黛玉住。黛玉走進看時,牀帳箱籠鏡臺妝奩都已擺設停當,大致精雅,遂讓舒姨娘亡首坐下,舒姨娘道:“呵呀,還有一位神仙姊姊在這裏,住在那裏呢?’青棠走過來道:“姨娘不要費事,我不論那裏好住的。”舒姨娘一想,仙姑留與黛玉,自然要與黛玉相近。便道:“小姐裏間,吾本要多派兩個丫頭過來伏伺,既這麼着,就委曲姊姊住在這裏間罷。“我叫翠簣在小姐這間,晚上陪伴,白天把鋪蓋撤到裏間就是了二青棠道:“不對,裏間再有一二人同住亦好。”舒姨娘道:“吾怕他們不乾淨;污觸了你。”青棠道:“不怕的。”舒姨娘道:“既這麼着,吾再派兩個丫頭來伺候。廂房裏派兩個媽子,預備粗生活就是了。”又笑道:“神仙姊姊,你是不喫葷腥的,想來你到底要喫什麼,則是要請姊姊告訴。我們凡人,實在不曉得的。從沒有伺候過神仙呢。”青棠道:“姨娘說笑話了,我是不喫煙火的,姨娘不要費心。”瓊玉道:“這位姐姐是姊姊帶來的?”舒姨娘道:“是那個仙姑留下給姊姊的。”瓊玉站起來道:“吾還沒有見。”走過來作了一揖。青棠檢袖回禮,道:“少爺,不敢當。”舒姨娘道:“小姐,你且略歇一歇,你要什麼告訴他們。”舒姨娘、瓊玉出來。”
黛玉坐了一回,同翠簣、青鸞、青棠說了些話。送進晚飯,黛玉叫翠簣;青鸞二人陪喫,二人讓青棠,黛玉道:“你煙火不喫,酒葷可以喫的。你一點不喫,大家看着不安。”於是青棠坐卜,青鸞、翠簣終不肯坐,黛玉告訴他:“我在賈府中,老太太派來伺候我的叫紫鵑’。我常叫他妹妹,常陪我喫飯,你兩個是伺候先老爺的,年紀還比吾大些,該叫你姊姊哩。現在舒姨娘派在我,這裏,你不必這麼拘的。”二人方纔請安,告了坐。喫畢飯,黛玉就歇下了。
舒姨娘出來,叫了程忠等四人進來;告訴他:“如今我們大小姐回來了,一切都要聽他作主。你明兒把家人媳婦們傳齊進見,並把歷年賬目,開出一本簡明的,送進來,也見得你們勤勞營運的好處。再者姑娘此來,未免人家聽着詫異,你們傳知閤家人不可向外人亂說。”程忠應道:“小的已經吩咐過,’只說賈府中派人、護送前來的。”舒姨娘道:“很是。”程忠等已出,舒姨娘來至黛玉處,見黛玉已歇下了,便走至裏間看時,只見青棠坐在榻上,見了徐徐立起,舒姨娘道:“姐姐還不睡?”青棠道:“我方纔替翠簣姐姐說,吾是不睡覺的。晚上不如我在外間,伴着小姐,小姐要叫人,亦便當些。翠簣姐仍睡在裏間,翠簣說,是姨娘派的,姨娘你向他說一聲。”舒姨娘道:“恐怕小姐不肯煩勞你。”青棠道:“這有什麼煩勞呢。白天的事,我倒有些做不來的,晚上不過添衣倒茶罷了,還有什麼?況且這位小姐,我是伺候過的,他如今是不記得了。”舒姨娘向翠簣道:“既這麼說,你們就依着神仙姐姐罷。幾時閒着,我要細細同你談談,你們仙姑說的話,我究竟不大懂,又不敢問他。”青棠道:“回來我同姨娘細細的談,只怕你未必就相信呢。”說了一回,進房睡了。
次日黛玉醒來,覺得心神舒泰,支體安和,細想那些舊病,影兒都沒有了。對鏡梳洗,見面龐豐滿,顏色嬌麗,絕無病容;再看手臂肌肉,亦比從前肥澤。想道:“這仙丹果是非凡,大約我的病表從此去了。但是在此雖可安身,究竟如何了局?”心上未免愁悶。忽又想道:“我是垂死的人,若非仙姑,此時不知何往,安能覆住人間。仙姑既如此作爲,必有一番調度。吾且安心淨守,又何必胡思亂想,再蹈從前煩惱境呢。”想到此間,心下豁然開朗。
青棠在傍微微含笑道:“小姐可覺得大好了?”黛玉回頭見是青棠,便道:“真是丹藥神奇,我此時不但無病,更比從前未病時還好:’青棠道:“從此再無可議的了。”黛玉知他話中有話,不敢回答。一時梳洗已畢,至舒姨娘房中來。舒姨娘道:“我正要來看小姐,昨夜睡得安穩麼?不覺得乏麼?”黛玉道:“安穩得很。姨娘只怕勞乏了。”舒姨娘道:“我是慣了的,並不覺乏。”
說着瓊玉從裏間出來問好,黛玉道:“兄弟在外讀書麼?”瓊玉道:“那幾年本在家讀書,因這先生叫鮑鹽商家硬請了去,先生帶兄弟到那裏讀書,同先生一處起居飲食。昨日知道姐姐回家,故告了二天假,要同姊姊談談。聽說姐學問大得很,要教導教導兄弟。”黛玉道:“你如何曉得我有什麼學問呢?”瓊玉道:“是神仙姐姐說的,想來不錯。”黛玉道:“我從前從了賈雨村先生讀了兩年書,就進京去了。不過閒着無事看看書,姐妹們高興做幾句詩罷了。兄弟讀了多少書?”瓊玉道:“書呢,《四書》《五經》《爾雅》《周禮》《儀禮》《孝經》《國語》《國策》都讀了,也讀了些古文、時文,也學着做文章,總做不好。也學着做兩句詩,要求姐姐細細教我。”黛玉道:“你才十歲,不過五年功夫,就讀了這些書,’實才難爲你了。你這麼讀,就讀了萬卷也不難。但不知讀了得?”瓊五道:“讀了卻都記得,就是做文章難,做了自己覺得好,先生總教不好。上年學院考時,兄弟去交卷,學院正坐在主上,看見了,叫着問:“你幾歲了?’兄弟捲上是填的七歲,就說七歲。學院道:“七歲是不止,大約有十二歲了。,”黛玉道:“可不是,你真像十二三歲,長得這麼高。”舒姨娘道:“這孩子讀書倒還不怕,現在這古先生很歡喜他,說:“我教了一輩子學生,沒有這個能讀書的。我捨不得這學生。”所以把他帶了去。”
黛玉道:“吾替你算着,一天不要讀了一二百行麼,則真是少見的。”瓊玉道:“一二百行都能讀的,就是做文章難,那時學院問道:“這文章是你做的?’我應道:“是我做的;;學院搖着頭道:“這文章不像十二歲人做的,只怕是槍手。”我就答應道:“求大宗師面試。”學院道:“你既說你做的,你背來。錯了一個字,就不是你做的,吾還要問槍手呢。”兄弟就將兩文一詩背了一遍。學院笑道:“我出個題,你做四句詩來’,就說是“幼童’兩字,我便念道:
童子年雖幼,文章卻是真。
鮑門桃李盛,小草一枝新。
學院讚道:“很好,這詩比文章更好。”當時又有別個童生上來交卷,看見學院問了許多話,大家都站在堂上。學院叫:“都上來。”問道:“這林瓊玉你們認得麼?’有些人說:“認得。”學院說:“我方纔疑心他,故盤問他,你們多聽見了麼?’衆人說:“多聽見了,這林童生本聰明能讀書的。”學院道:“你們曉得他,實年幾歲了?’那認得的齊聲應道:“實年七歲。”七歲的幼童能這麼着,不可不鼓勵他。”當時就說:“我從寬你,把你進了學,你往後認真讀書J好做吾的桃李。”我就打一躬,謝了下來。多少人拉着說:“你倒好,案都沒有發,倒先進了。”我下來了倒害起怕來,假使叫我站着再做篇文章我竟做不出來,幸喜只要做四句詩,騙着一個秀才,後來把文章送先生看,說不好,還虧這四句詩,才進了。”
黛玉道:“哦!你竟是個小秀才了。我還沒有曉得。”一面拉着他手,笑道:“我今兒也得了這麼個親兄弟了。姨娘不曉得,我在京裏,舉目無親,見人家兄弟姐妹,不知怎麼的羨慕,眼淚也不知淌了多少。這麼個好兄弟,怎麼總不給個信我呢!”又嘆口氣道:“若是父母親尚在,不知怎麼樣歡喜呢。”說着又落下淚來。舒姨娘道:“原想今年等他去下場,或者再能僥倖中了,明年中己送他進京去接姐姐。古先生又說,中是還難望,還當用幾年功。我想巴到十六歲,無論中不中,總要叫他、進京去見姐姐。他也說起來就想姐姐哩。”黛玉道:“我早不知道,倒也罷了;若是早知道,不得見面,也是傷心。這回子又是傷心,又是歡喜。”舒姨娘道:“可不是,老爺原恐怕姐姐爲難,所以不教告訴的。小姐如今既見着歡喜,就可以不必傷心了。”說着一面喫了點心。
黛玉問瓊玉道:“這學院還在這裏?”瓊玉道:“還未任滿。姐姐你道是那個,就是父親的同榜同年。父親是探花,他就是狀元,叫石其仁,號叫純金。複試交卷時,學院細問家世,自己說的。後來又進去見他,問了多少話,還問到姊姊的。”兩人正談得熱鬧,外面衆家人媳婦丫頭齊集叩見。
黛玉攜了瓊玉出至中間,程忠帶領家人、小子十餘人,進至檐下叩頭。黛玉起身,叫程忠、李義等四人進至堂屋內,襝袖說道:“你們四人,都是先老爺教訓的。辛苦勤勞,扶着少爺,這是我極感激的,我謝謝你們。”說著福了兩福。程忠等連忙跪下說:“小的們再當不起。”黛玉忙叫起來,叫媳婦們賞坐。媳婦們隨檻邊安了四把小杌子,四人請安坐下。黛玉歸坐,說道:“少爺才學俱好,這是先老爺遺澤深長,不枉姨娘一番苦節,不日就要發達。望你們始終扶助,將來姨娘、少爺總要一一謝報,同享榮華的。”四人站起來回道:“小的們蒙先老爺恩典,家中本有飯喫,又蒙姨娘恩待,小的們惟有竭力伺候少爺。今年姨娘正愁着家事重大;內外無人,小姐回來,正好主持一切,小的們不勝歡喜。這也是先老爺在天之靈……”
說着呈上一本賬,媳婦接過,送至黛玉跟前。黛玉置於桌上,道:“一切事還是姨娘主持。我年輕沒有經過,有懂得的,自然幫着料理。外頭諸事,全仗你們同心協力。”衆人都答應着,退了下去。媳婦們粗細老幼八人,見過了黛玉,一一問過了姓名鄉貫。丫頭自青鸞、翠簣以下,大小輩八個,一一都叩見,問了名字。黛玉人房中,瓊玉又與黛玉談起詩文來,姐弟二人說得十分鬲興。一面送進飯來,,姐弟二人對坐,青鸞、翠簣下陪,喫畢又說。當黛奉傳見家人時,舒姨娘將青棠招至裏間,同他細細談及仙姑的情形。青棠將警幻仙姑“位分極尊,管理人天一切因果”大略說了一篇。說到黛玉:“這是一位仙子臨凡,爲些因果,先歷魔劫,後享富貴?我們仙姑與這位仙子有姐妹之好,故而暗中護持。此時魔劫已盡,因將他送到這裏。其中詳細,我亦不能盡知,將來總要一一明白的。”舒姨娘道:“從前我家老爺說,賈府中有位銜玉兒少爺,有大來歷的,我家老爺將小姐親事,屬意於他。不知後來怎麼樣的?我又不好問小姐,姊姊你該曉得。”青棠道:“吾方纔說的因果,就是這個因果了。因魔劫未消,所以良緣未就。不然小姐也不死:也不到這裏了。”舒姨娘道:“這麼說,小姐是爲此而病的了?”青棠點頭。舒姨娘道:“將來如何?”青棠道:“自然成就的,還有大事業哩。”舒姨娘道:“大約是一品夫人?”青棠道:“只怕還不止些。”舒姨娘道:“吾將來結果如何?”青棠道:“夫人的福澤,是現世修的,不必問前因後果。”舒姨娘道:“怎麼叫起我夫人來了?”青棠道:“難道我們仙姑沒有叫過?將來還要添幾個字兒呢。”舒姨娘道:“我這孩子將來如何?”青棠道:“這亦何必問。姨娘的福不從少爺身上來,從那裏來呢?你這少爺,就是我太虛幻境的來頭,大有根器的哩。”自此比舒姨娘更加愛敬黛玉。
全家大小都曉得青棠是個神仙,無不兢兢業業。黛玉幫着舒姨娘總持家政,愈加井井有條。瓊玉學裏回來,與黛玉講究詩、文,讀書歌詠,十分友愛。閒時又有青棠微言指點,翠簣、青鸞相伴勸慰,是以甚爲安適。暫且不表,下回另有奇文。
第三回
卑說柳湘蓮因誤聽寶玉之言,索取聘物,致尤三姐當時自盡,驚病壁恨,神魂喪失。看着尤三姐殮後,痛哭一場,辭了出來。心中想道:“我柳湘蓮雖然落魄,卻也自命不凡。原想做一番事業,圖一場盎貴。那料年逾弱冠,,一無所成。想得個絕色佳人,作吾配偶,不意中途遇見賈璉,草草定姻。那知竟是個絕色佳人,也算一時奇遇。偏偏又生起疑心來,去問寶玉,覺得寶玉說話含糊,竟冒冒失失,索取聘物,以致如花貞烈之女,一霎時血濺香消,成了千秋恨事。仔細想來,寶玉之言並不欺我。我想一個絕色佳人,原不定要德才俱備。果然絕色佳人,即稍有微瑕,難道便配不過我!偏偏求全責備,便不深思熟審,二味魯莽徑行,剛剛一位德容俱備的佳人,被我一時斷送。想我柳湘蓮福薄如此,一個妻子尚且得而復失,還有什麼功名富貴可想。便功名富貴有分,如此莽撞行爲,亦斷難處世。”又想:“尤三姐貞魂,必含恨九泉,也斷不能叫我享功名富貴之福。一身飄泊,四海無家,將來決無好處。”想到此處,不覺心死氣絕,神銷魄散。也不回家,迷迷糊糊不知走了多少路,忽覺尤三姐在面前,與他說了些話,正要細問,又忽然不見。
舉目一看,見荒郊衰草,杳無人跡。到一破廟前,見坐着個跛足道人,與其問答數語,覺心中萬念俱空,若有所悟。隨向那道人叩頭求度,那道人說道:“出家最是難事。你是一時悲痛憤激,並未真能了悟。你還是回去,幹你紅塵中的事業好。”湘蓮道:“弟子已斷塵緣,真心出世,並非憤激。”道人道:“出家人餐風飲露,觸暑驚寒,先從涉險履危,歷人世難堪之境,以磨鍊筋骨,陶洗心神,方能人手行功。恐你喫不來這些苦況,且亦無此耐心。”—湘蓮道:“弟子至心歸命,此身已置度外,即萬苦有所不辭。”道人道:“你既然決意,姑隨我雲遊再說。”於是攜了湘蓮,到處遊覽。
先從西山一帶遊起,登高越澗,人霧穿雲,皆是些人跡不到,鳥飛不能度,猿猴不敢攀的所在。飢時便是些山果草根、柏實松枝充飢,渴時掬飲澗水。湘蓮起初立志不回,且素喜遊覽,見這些奇峯異障,絕壑深巖,探萬古未闢之洞天,歷夢遊不到之靈境,覺得興高意逸,曠然忘倦。想道:“神仙樂趣,即此已迥出塵凡,何況更有世外仙境。”遂自瀋陽諸山窮醫無閭之勝,道人以拄杖化作浮槎,踏波渡海,至登州登蓬萊閣,遍遊登萊各山,遂至岱頂,窮極觀覽;於是遍遊五嶽。每至一處,必縋險探幽,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遇路窮力盡之時,道人輒手援引。或以拂塵作梯,或以拄杖作橋;或憑片葉而浮江河,或拾寸草而探絕壑;或明明坦途,回望則絕壑萬仞,無容足之處;或鳥道橫絕,低頭徐步,不覺高踞峯顛。每於流連賞玩時,必將山川名目、流傳古蹟及古今來戰守攻取形勢利弊,詳細講明,湘蓮聽之更加高興。約莫走了好幾年,漸漸寒暑都忘,不知歲月。。但見一時山容青翠,一時林木丹黃,一時綠樹陰濃,一時雲霞青寂。
一日,下了一座大山,又至海濱,浮杖踏波,遍遊海外各國。直至西北窮海,仰視不見北斗;日月星辰,與中國不同,忽覺耳目一新。千奇萬怪,言之不盡。又復歷九邊,出關城,走西域,度崑崙,過星宿海以窮河源,直至冰海而止。
那時湘蓮覺天色昏暗,寒冷異常,因問道人道:“我們嚴寒酷暑不知經了多少,何以此地竟不可耐?”道人道:“此乃北極之下,俗說所謂天盡頭,日月之所不照,冰不解而火不然。汝雖稍經歷煉,究系凡軀,此地不可久停。”即攜了湘蓮的手,駕起雲頭,向着明處而行。
倏忽之間,天色清朗,嚴寒已退。按下雲頭,已到一座高山,認得是北嶽恆山。隨了道人來至洞中。道人命至山中採些山花山果,汲取笆泉,兩人對飲。湘蓮道:“請問師父:聞得蓬萊三山神仙所居,我,們遍遊海外,何以並未游到?究竟方壺、員嶠在於何處?”道人笑道:“我們所遊皆是世界,神仙乃在世外,豈在海中。神仙自有所居。至於方壺、員嶠、蓬萊三山,乃方士造言,並非實有其境。”湘蓮道:“清問師父何以尚居人間?”道人道:“吾自無始以來,便證仙果。今之遊戲人間者,了緣度世耳。”湘蓮道:“請問神仙出世之道何如?”道人笑道:“神仙之道,說難實易,說易實難。悟得時片語可了,未悟時萬言莫解。你隨我數年,勤苦不倦,自是人道之器。但不知靜中光景如何?我今教汝養心煉氣之法,你隨我打坐。”湘蓮見師父傳道,滿心歡喜,即忙跪倒,息心靜聽。道人附耳授了口訣,湘蓮拜謝,與師相對坐下,依訣細細行持。
約莫過了些時,初覺心不能靜,浮雜之念時時起滅。後來漸覺寧靜,竟至寂然不動,不渴不飢。不倦不醒,竟忘卻身在何處,身是何人。忽聽洞外有人喚他,起身看時,寂無一人。遂不知不覺,信步走下山來。對面來了一人,叫道:“柳二哥,久違了,不意在此間相遇。”趕至跟前,拉着手問好。湘蓮抬起頭看時.那知是宅五,不覺驚訝道:“你如何跑到這裏來?”寶玉道:“我與二哥一別七年。今日聞你回來,特來尋訪,竟得相遇,可爲萬幸。二哥你如何飄然遠出,竟不通個信兒,叫兄弟眼穿盼斷。”湘蓮道:“不要說起,我自從聘妻尤三姐身故之後,萬念俱灰,因此遁跡元門,也不知過了幾多歲月。不意今日復與良朋相晤,反觸我胸中隱痛。”寶玉道:“尤三姐美而且賢,你那時不加審察,自誤良緣。幸喜尤三姐並不曾死,此時現在兄弟家中,即當爲二哥擇吉合巹。”湘蓮道:“你又胡說,我親自看着裝殮的,怎說並不曾死?”寶玉道:“我說你性急自誤。你但知其死,不知其死而復生。你如不信,同我回去,即刻先見一見如何?”一面說,一面拉着湘蓮就走。
湘蓮不覺隨了寶玉走至一處,似乎榮府,又似乎從前與賈璉索聘之地。只見寶玉進去不多一會,同了一人出來。湘蓮看時,粉光轉媚,春色含嫣,不是別人,正是尤三姐。只得上前作了一揖道:“小生抱恨千秋,不意小姐尚在人世,無端又拖誤幾年,我更加一層過失了。總望小姐鑑諒。”只見尤三姐斂衽還禮,顰眉不語。寶玉道:“相姐,從前是我說話未明,致姐姐受一番磨折。今日我把二哥找回,聊以贖罪。請姐姐人內,我與二哥還有事哩。”說着,尤三姐飄然入內。寶玉道:“二哥,你信了,不是我胡說。但此事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你還須大大的謝我呢。你且幹你的公事去。”說着攜手送出門來。
只見門外明盔亮甲的兵將,皆執着刀槍,拿着弓箭,擺列兩傍。兩人牽着一匹駿馬,錦鞍金鐙,一人執着玉鞭。湘蓮說聲:“請了。”跨上馬。見寶玉一拱手,那時馬已如飛跑開。又見前面旌旗耀日,隊伍森嚴,約略一望,馬步兵丁數萬人。看自己身上金甲輝煌,不覺心中得意。倏忽已至教場。上了將臺,升座點兵。正點之間,探子報道:“賊兵討戰,已壓前營。”遂令本部人馬速出迎敵。自跨馬持槍當先出陣。只見那敵將甚是猛惡,戰了數十合抵敵不住,意要敗將下來。忽陣中一員女將,飛馬出來,叫道:“元帥不要驚慌,我來助你。”湘蓮心中知是尤三姐,想道:“他並不會武藝,如何也到戰場?”急急退下,將要阻止,那女將已至面前。看時,不是尤三姐,正擬問之,敵將趕到,與那女將殺將起來。不多時,一刀將女將殺了。湘蓮不覺痛哭,正在悲切,聽得那敵將大喝一聲:“看刀!”急舉槍抵格,刀光已至面門,措手不及,不覺大叫一聲,將身一跳,顛下馬來。睜眼時,原來在石榻之上,跌在地下。連忙爬起,心中猶是跳躍。
那道人開目微微的笑道:“一絲未斷,萬緣皆起。你有人道之器,尚非出世之時,未可勉強也。”湘蓮嗒然喪失,深爲悔恨,不敢開言。道人道:“世緣難斷,如蘭繭抽絲,不如速速了之。但能不昧本真,富貴場中,原可積功累行。此山有吾所度之弟子真元子,藝術精通,你可隨之學習。藝成後仍行人世,了卻塵緣,吾當援汝大道也。”湘蓮道:“弟子跟隨師父有年,師父何忍一旦棄之,弟子何忍背師而去!”道人道:“吾非棄汝,正成全汝之大事。我們藝術無以爲之,故令汝往從真元。汝若不忘吾,仍與隨吾無異。”說畢,起身轉過數重山峯,到一洞府,見一人羽衣道服,跪在洞外迎接。道人進入洞中坐下,向那道者道:“此子名柳湘蓮,乃吾新度之弟子。因彼塵緣未盡,尚須人世,故令從汝學藝。汝可將所能者書授之。學成之後,吾另有法旨。”隨向湘蓮道:“此即真元子,汝拜之爲師。”湘蓮倒身下拜,真元子連忙扶住道:“我們同在師父座下,豈可如此!”道人道:“業當授受,安得不爲師!他日藝成而進於道,仍是吾之弟子也。”湘蓮遂稱真元子曰“師父”,稱道人曰“祖師父”。道人出洞,飄然自去。
真元子問湘蓮道:“你隨了師父有幾時?”湘蓮道:“約莫有三四年。”真元子道:“你曾習過武藝的?”湘蓮道:“小時習過,未有明師傳授,亦無功夫。”真元子道:“汝隨了師父這幾年,筋骨業已堅強。又經靜坐,行攝心煉氣之法,學習藝術卻亦不甚難。但汝既須人世建功,則爲將之道不可不知。”遂與講論鉤鈴韜略、御將煉兵、出奇制勝的道理,說道:“此黃石公授與子房之祕略也。你須潛心點識,細細探討。”原來湘蓮雖讀書未成,心地本屬聰慧,又隨了道人幾年,胸中塵濁洗淨,故益覺穎悟。
餅了些時,真元子見湘蓮質性靈通,頗加稱讚,遂將太乙奇門、六壬、占星、望氣諸術一一授之。湘蓮俱牢牢緊記。過了些時,又將呼神召將、捉怪除妖、駕雲喚雨、縮地隱形、出入水當相授,便可因之人道也。”湘蓮拜求一併傳授,真元子道:“此非暫時能成,汝即須人世,。如何能學!且汝有這鴛鴦劍,在世間亦可充劍仙,何必定須學此。”湘蓮遂不敢再求,復將所授之諸術,從頭溫習一番,俱已精熟。
一日,真元子道:“吾昨袖佔一課,你即應人世,早晚定有法旨前來。你此去建立功名,享受榮華富貴,但須切記祖師之訓,莫忘本來。吾有數言囑咐,你須牢記。”湘蓮忙跪下低首聽受。真元子道:“世間之子,易於造福,亦易於造孽。其實,凡造孽之事,皆可造福。最易於造孽,莫如兵刑兩事;而最易於造福,亦莫如兵刑兩事。爲刑官不但民命宜惜,即盜賊奸亢之命亦宜惜。寧使罪浮於法,無使法浮於罪。以生道殺人,以生人之心殺人,則殺人便是造福也。用兵不特將士之命宜惜,即敵人之命亦宜惜。不殺爲上,少殺次之。至於處事接物,斷不可存一害人之心;居高履盈,斷不可存一利己之念。你所學之術,殺人之具俱多,—非至萬不得已,不可輕用;非端人正士有根器的人,亦不可輕授,不可輕談。你須牢牢緊記。倘有緩急,吾當前來相助。若背吾言,必飛劍斬你也。”湘蓮頓首受教。
正說間,忽見一童子自空飛下,捧着一個簡帖,說道:“真人有法旨。”真元子連忙跪下,接過簡帖看時,上寫着:“柳生學業已成,即令下山。自有好友提攜,努力積功,毋得違誤。”送童子出洞門,踏雲而去。真元子向湘蓮道:“你可即行下山。”湘蓮戀戀不忍去,眼中垂淚。真元子道:“你但努力前程,恪守祖師之訓,相晤非難。毋須惜別也。”說罷,走入洞中去了。湘蓮只得慢慢下山來,心中想道:“向何處走好?師父說我要建立功名,古云“爭名者惟朝’,自然應往京師。且京師究系藝遊之地。但此處去京師甚遠,從前跟着師父遨遊,所走皆深山窮谷,以花果草木爲食。今既人世,便須從大路而行,身無盤費,又無行李,雖不畏寒暑,不甚飢渴,究不像個行路之人,未免惹人盤詰。”一面想,一面走,且走出山中再作計較。暫行按下。
且說寶玉在榔杯環地用功,不知過了幾時。一日見道人站在’面前道:“你的工夫該馴熟了。”寶玉即站起身來,垂手答道:“弟子謹遵師訓,未敢懈怠。”道人點頭道:“你隨我來。”寶玉隨着離了那地方,走了一回,到一山中,彷彿先前打坐之地。道人向一大石上坐下,寶玉侍立於側。道人道:“你如今覺得心地上如何光景?”寶玉道:“覺得心中始則空洞無物,後來漸漸添許多道理又覺得道理都滿滿的了,又漸漸融化,仍空空的一般。”道人點頭道:“足以出而應世矣。但你情緣甚重,此番人世,須將已種者一一了之,不可更種情緣,又生纏繞。:三教宗旨你如今都已明白,一切,作爲皆本此而行,自可積功累行,爲飛昇根本。你可即刻下山,前途有你好友作伴。”寶玉聽了,連忙跪下道:“弟子蒙師父度曉,那忍輕離!望師父始終教誨。”道人笑道:“你不忍輕離,原是你的—性真。“但有敕旨,豈可違誤!”寶玉道:“師父如此吩咐,弟子亦不敢遲延,’但此去前路茫茫,還祈師父指示。”道人道:“你靜中見聞。皆系真實,你細細參詳,自能明白。”寶玉道:“仙姑所說絳珠,;果在揚州麼?”道人點點頭。寶玉道:“師父所言“但可了已種之緣,不可再種情緣’,不知如何分別?”道人道:“凡事之機會遇合,推之不去,略無營謀計較者,皆是前緣。就是了緣,不爲迎亦不爲推,若以人謀撮弄,百計矯強以成之,便種下因緣,糾纏往復不能了結。凡分內應用之情,雖稍過不爲害;若用之分外,’便又種下因緣。”道人尚未說畢,寶玉已恍然了悟,頓首道:“弟子準遵師訓。”道人道:“去罷!”寶玉起來重複叩謝,淚下不止。
一轉眼道人不見,只得一步步走下山來。四面一望,鳥道蛆巖,更無人跡,不知此係何山何地。看那樹木青蔥茂盛,似乎四五月天氣。只得順那條山路走了一回,也不知過了幾處山頭,走了幾里,只覺步履輕健,絕不疲乏,遂只管行走。心中想道:“那裏尋個人問問路纔好,偏偏總不見個人。究竟此地還是人間,還是世外?古人遇仙的,一局未終,斧柯已爛,又云“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我跟了仙人這些時,不知世上是多少年,林妹妹若在世間,豈不老了!”不覺心中忙亂起來。又想道:“若果如此,師父又何必叫我下山呢!想來此處還是世間。”又想:”記得出門時,系八月中。此時光景又像夏初,不知究竟過了幾年?”一路想着,天色漸漸晚下來。又想道:“天色晚了,又無洞府可以棲身,若走出一個虎豹來,如何是好?”深悔跟了仙人這些時,不曾學得一點法術。正惶惑間,不覺已到山根。
轉出山口,見有一條大路,路上有一人在前行走。正要上前問路,見那人回頭一望,寶玉緊行幾步,相距不過丈餘。那人立定,復回頭看,四日相親,彼此俱叫聲“呵呀!”那人搶步向前,一把拉住說道:“寶兄弟!你如何在這裏?”寶玉道:“原來是柳二哥,幸會,好極!”湘蓮道:“你怎麼在這裏?荒山中一個人也沒有跟着你?”寶玉道:“二哥!你一去幾年,想來是成了道了?”湘蓮道:“我上年打坐時夢中遇你,不意今兒果然遇着。我們且找一地方歇了,慢慢細談。”二人攜着手走了一回,見一山村,有幾家人家。
湘蓮走到一家,向一老者拱手道:“過路的人暫借一宿,望老者行個方便。”那老者將二人端詳一會,見湘蓮是道裝,便道:“二位從那裏來?向那裏去?”湘蓮道:“我們就是這山中來的,要向城裏去。”那老者道:“二位在山中,想是修煉的了?”湘蓮道:“正是。”那老者欣然延人草堂奉茶,說道:“用飯不用?”湘蓮道:“我們不用。你有空房,借一間我們安歇。有茶取些來,別的都不要費事。”老者遂引入傍邊一間小屋內,似乎客座光景。二人坐下,老者下陪。湘蓮道:“老丈有事請便。”老者道:“二位必是得道的法師。老漢冒昧,有一事奉求,不知二位肯垂援否?”湘蓮道:“老丈有何事見教?”老者道:“老漢姓秦名緒,家有薄田,兩個兒子耕種,尚可過活。不幸晚年生了一女,今年十一歲。他母親前年亡故。小女子得了個病,好若瘋顛,又似邪祟。治了二年,總不能、好。今幸二位仙風道骨,必是異人,望二位慈悲救治。”湘蓮心中想道:”治病一道,我卻不曾學。如是邪祟,倒還容易。”遂向寶玉道:“我們積個功德,替他治一治罷。”寶玉道:“老丈!你將女兒喚出來,我們看過,明白究竟是病是邪,方可救治。”老丈欣然人,內,攜了一個女子,後面跟着兩個女人、兩個男子進來。那老者向那女子道:“雙兒!快向二位法師叩頭,好請法師救你。”那女子跪下磕了一個頭,二人連忙立起遜謝。
寶玉看那女子好生面善,仔細一想,宛然秦可卿一般,心中詫異。那女子見了寶玉,絕不瘋顛,一傍站着,將寶玉看了又看。湘蓮看那女子面上略有妖氣,便問道:“你夜裏見什麼形像麼?”女子道:“白日黑夜往往見個人來抱着我,我便迷糊了。及至清楚,又不見有人。”湘蓮道:“不妨。”遂舉手在女子胸畫了一回,口中默默唸誦,說道:“好了,你今夜只管安睡,那人不敢再來的了。”寶玉問那女子道:“你今年幾歲了?”女子道:“十一歲。”又問:“幾時生日?”女子道:“正月十五,日。”又問:“叫何名字?’女子道:“就叫雙兒。”老者在傍道:“到底二位道行高,能鎮壓邪祟。我家女兒兩年來,總是顛倒糊塗,此時竟已清楚,想來是就能全好的了。”老漢先行叩謝,說着跪下,二人連忙扶住,道:“老丈你帶了令嬡進去歇歇罷,我們還要說話哩。”老者帶了女兒、衆人都出去了。
二人對坐,挑燈細談,湘蓮道:“你且把如何到這裏的話告訴我。”寶玉道:“二哥你先說了別後情形,再說我的。”湘蓮遂將尤三姐自刎起,一直說到師父叫他下山。寶玉道:“哦!你所遇的道人是那個?怎麼個形像?”湘蓮道:“我問過真元子,叫做渺渺真人。那是無始以來第一位神仙。”寶玉道:“這麼着,你的師父就是我的師父了。怪不得我下山時,師父說前途有好友作伴。我正想不出是誰,原來是你。”又道:“二哥!你如今本事了不得了。”湘蓮道:“這幾年苦也喫夠了!苞了師父遍遊天下,千奇萬怪都見過了,心裏長了好些見識。後來跟了真元子,才學了些本事。”又將所學本事,大概說了一遍。寶玉歎羨不已。湘蓮道:“我的說完,要說你的了。”
寶玉嘆口氣道:“我的本事與你相彷彿,不過苦卻沒有你喫的這麼多。你爲着尤家三姐,我也爲着一人,故而棄家學道。記得八月十五出了三場,就隨了師父走了。如何在大荒山打坐,如何又至螂螺福地用功,也不知有多少時候,也不知此時是何年月。今兒師父叫我下山,我正悵悵然不知向那裏去好,恰懊遇着了你。如今你要送我到揚州呢。”湘蓮道:“你不回京城,到揚州去做什麼?你到底爲着何事出家?”寶玉心想:“湘蓮亦是已得道的人,兩人心事相同,不必瞞他。”遂將黛玉之事,大略告訴一番。湘蓮嘆道:“你的福分大,有仙姑搭救,死者可以復生,離者可以複合;我是命薄無福,抱恨終身。”寶玉道:“我這事,不知究竟如何下落。此番前去,亦不過了我尋訪的心願。據你方纔所說夢兆,看來亦有重圓之分,你且不要傷心。”湘蓮道:“你這事仙姑、師父均已說明,還有什麼疑慮!我細細參詳,只怕將來我二人須一同做些事業,我的功名出在你手裏呢。”寶玉道:“二哥本事博大,全仗扶助。”
正說着,忽聽得一陣疾風,飛沙走石,湘蓮所佩之劍躍躍振動。湘蓮道:“不好!有妖邪來了!“隨口中默誦真言,只見那一股雄鋒刷的一聲,拔鞘飛出。頃刻間,風盛猛烈,空中有金戈鐵馬之聲。湘蓮攜燈走出房來,寶[玉]正襟危坐。聽得霹靂一聲,振天動地。不知是何妖,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單說寶玉在房內,見湘蓮走出房外,忽聽得霹靂一聲,心中驚訝。正要出去,聽得湘蓮叫道:“寶兄弟!快來看這妖怪!”寶玉走出房來,風聲已息。湘蓮一手仗劍,一手提燈,向院子裏一照,見一物似龍而無角,似蛇而有爪,遍身鱗甲,身首已分,而尾猶擺動,滿滿蟠了一院子。頭上爲雷火所燒,看不清楚。寶玉道:“這是什麼東西?想來是蛟龍之類。”湘蓮道:“這妖物利害哩!我出來時,見我的劍與他爭鬥,不能傷他,故發當心雷擊,然後斬下頭來。此物大底有好幾百年,也不知害於多少人了。”說時,秦家父子三人及媳婦、雙兒都出來看着,稱奇道怪。
秦緒向二人重複道謝,說道:“幸遇二位神仙,除此妖邪,救了我的女兒性命。吾兒快過來磕頭!”雙兒走來,正要跪下,寶玉扶住道:“你看見這妖怪如何來的?”雙兒道:“我在房中,尚未睡覺,只見向來來慣的那個人走進房來,正要向前,忽然退後,道:“不好!’遂走了出去。便聽見大風,便聽見打雷。我正害怕,後來聽見嫂嫂叫我,說“妖怪雷打死了,我們快去看’,方纔同了嫂嫂出來。”寶玉道:“你向來看見這妖怪,共有幾個?”雙兒道:“我總是看見這一個,並無別個。”湘蓮道:“明日將這妖怪拖到山中去,燒了他。”秦緒應了,湘、寶二人仍回房來,道:“我們正談得高興,這妖邪偏來打岔。”湘蓮道:“寶兄弟!你如今膽氣竟大好了,足見功夫精粹。”寶玉道:“若是從前,這會子,我早唬死了,我還敢去看他麼!”湘蓮道:“我們如今揚州去,約莫有幾千里路。
我是遍遊天下過的,這點子路是不要緊,你如何能走呢?況且,我們在山中,還可將就;若到大道城市中,既無行李,又無車馬,不像個客人,必隨人盤詰,必須要弄些盤川,方可走哩。”寶玉道:“要盤川行李也不難,只怕頃刻就有。”湘蓮道:“那裏來呢?”寶玉道:“你瞧着罷了。”湘蓮向袖中佔了一課,笑道:“果然不錯,你的心境竟比我靈得多呢!”寶玉道:“我們且靜坐一回兒。”於是二人閉目對坐。
不多一回,天已大明。秦緒出來,令兩個兒子到外邊叫些鄰居人來,將死妖扛出,到山中架起樹枝柴草去燒。有一人道:“這東西恐怕肚裏有珠子,我們何不看一看。”遂各取刀斧,將肚腹破開,又將脊骨敲開。那知每節脊骨之中,有一粒大珠,共取有二十四粒;如核桃大小,衆人爭着搶奪。秦家兒子趕回與老者說了,老者出去向衆人道:“這妖邪是我家兩位法師打死的,這珠子是他要的,你們不可搶奪。快取在一處,我與錢列位買酒喫。”衆人有的肯,有的不肯。老者道:“你們若搶了去,回來法師動怒,自來問你們要。你們喫了虧,休要問我。”於是衆人都將珠交與老者,老者將衣服兜了回來。叫兒子取幾串錢與衆人分了,又備酒飯與衆人喫。遂走到房中,道:“二位法師起來沒有?”湘蓮、寶玉道:“起來了。”秦緒道:“我正愁無物孝敬二位,忽然得到幾顆珠子,奉送二位,看看好不好?”湘蓮道:“那裏來的?”秦緒道:“就是那妖怪脊骨中的。”湘蓮與寶玉接過看玩,果然好珠。湘蓮道:“你令嬡喫了此妖的虧,這珠應該給你令嬡,怎麼送我們!”秦緒道:“我蒙二位大恩,救了小女,想盡一點心。山鄉僻地,無可致送。方纔與女兒商量,正要動問,二位可否攀留幾日?老漢有話請教。”湘蓮道:“老丈有何話說?就請說來。”秦緒道:“二位尊姓貴鄉;到底要往那裏去?,:湘蓮道:“不瞞老丈說,我姓柳,他姓賈,都是京里人。只因跟了仙師學道多年,略有些小術。昨日仙師命我等下山,說世間還有未了的事,叫我們了了再來,因此來到這
秦緒歡喜,又叫女兒出來陪着。不一回拿出素飯來。湘蓮、寶玉久斷煙火,忽覺飯香,腹中似乎飢餓,二人遂喫了些飯。雙兒與寶玉問話,頗有依依之意。過了二三日,山中男男女女都來看他二人,也有說是好體面的神仙,也有說這麼年輕,怎麼有本事拿妖?也有說神仙是不老的,你說他年輕,你知道他幾百年了?只怕比你祖宗年紀還大些哩。紛紛不一。
秦緒與二人做了一副細布鋪蓋,又湊了二十千錢,又取一個小拜匣,叫雙兒縫廿四塊袱子,將珠子包好,放入匣中。叫兩個兒子挑着,送二位起身。二人別了秦緒出門,秦緒送二位至門口,說道:“二位中途保重,貴府在京城那裏?二位說下了,將來遇便,亦可寄個信兒問候。”湘蓮道:“我的住處沒有一定。這位賈二爺,住在榮國府,乃榮國公的公孫,京城裏個個知道的。”秦緒道:“原來是個貴人,老漢失敬了。”說畢,拱手而別。
二人出了山,到一鎮市,知是曲陽縣所屬,遂命秦家兒子尋個客店歇下。秦家兒子道:“此地沒有車僱,只有牲口。”湘蓮道:“就煩你僱兩個牲口來。”秦家兒子去僱兩個騾子,兩個騾夫趕來,說明送到府交卸。次日起身,秦家兒子送上大路,告辭回去了。二人一路行來,到了真定府。心想盤川不夠,湘蓮遂取了一粒珠子,走到一家當鋪,遞與櫃上人。櫃上人接.來一看,道:“這珠是那裏來的?從沒有看見這大珠。”湘蓮道:“是家藏的,因短了盤川,當幾兩銀子,就來贖的。”櫃上人道:“要當多少?”湘蓮道:“五百兩。”櫃上人將湘蓮看了一回,見其衣服雖不華麗,亦不襤縷,人物軒昂體面,便道:“五百兩太多,三百兩罷。”湘蓮道:“若說賣,壹千兩還不賣,這原不過暫押,何必爭多嫌少。”那櫃上人又傳觀了一回,說道:“就當五百兩罷。”當時兌了銀子,寫了票,湘蓮走回客寓,又去僱了車。將銀子分放行李之內,又置些應用的皮囊帽盒食物等類;次日坐車長行。
一日,行到仙桃鎮地方,打了中夥,聽得街上熱鬧,問那店小二道:“你們此地,今日有什麼勝會麼?”小二道:“我們鎮上有個富戶陶家,專好武藝,擺下一個擂臺,要結識天下英雄。已經擺了整年,打壞了多少人,如今正在打哩,客官喫過飯,何不去看過熱鬧?”湘蓮道:“這姓陶的有何本事,如此誇張?”店小二道:“這陶官人名叫陶長春,一身好武藝。他的妹子不過二十來歲,武藝更強,生得體面。這回擂臺,只怕是爲他妹子,想揀個有本事的配他。這左右的少年人,個個想這個好處。無奈打不倒他,反喫了苦。”湘蓮聽得,不覺高興。喫了飯,向寶玉道:“我們去看看如何?”寶玉正想着:“女子能武,必是個蠢人。且去看看,到底是何等樣人?”遂一同出了店門,往人叢中走去。
湘蓮前行,寶玉隨後,來至臺前。只見臺中坐着一個人,臺前站着一人,身長膀闊,大目濃眉。有十幾個少年武生上臺,與臺前那人打了一回,都輸了。那人得意揚揚,說道:“四方朋友,還有那個納命的上來!”湘蓮便應聲道:“俺來也!”將身一縱,跳上臺來。那人喫了一驚,下面看的人早喝了一聲採,驚動左右兩臺人。原來臺上那人是個教師,那陶長春在左臺上,他妹子在右臺上,一見這人美貌英雄,心中想道:“不知那裏來這兩人,若是武藝高強,竟是個全才了。即便差些,這兩人物亦不可多得。”
只見湘蓮跳上臺,向那教師一拱手道:“請教尊姓大名?”教師道:“我山西莫望”,指坐着這一人道:“這是家師聶成,在此擺擂年餘,未逢敵手。尊客請留下名來。”湘蓮道:“我京都柳湘蓮。”說罷,拱手道請。二人踢了一回行雞步,立定門戶,漸漸折到臺心,打將起來;往來進退,上下左右,攬作一團。湘蓮見其本事甚低,故意撮弄他,玩了一回,忽的一拳打倒。一手抓住綁領,一手揪住綁腰,往臺下一掠,說聲:“去罷!”聶成連忙跳起,湘蓮見來勢甚猛,留心招架,二人又打起來。聶成膂力甚大,湘蓮放出本事,聶成不能取勝。只得使盡平生伎倆,抖擻精神,恨不得將湘蓮一下打翻。格架遮攔,騰挪偏閃,看看要輸了,聶成得空,當心一掌打來。掌下藏着一腿,名鬼袖腿,誘湘蓮的手來格。指望一腿蹬去,想湘蓮必傷。那知湘蓮乖覺,知道這腿之法,假意用手去擋,把身子往邊一扭,右手往上一託,正托住聶成腿股,左手用了三四分勁,說時遲那時快,照後股上一拳,跌得二丈遠。聶成掙了一會,才爬起又鬥。湘蓮又合他走了幾轉,聶成力盡筋疲,汗流浹背。湘蓮心想:“不如早開發了他,免得延纏。”手上解數緊逼起來,聶成心慌,招架不住,又被湘蓮打倒。這拳重些,掙扎不起來。湘蓮將他一把提起道:“我今發手容情,下去罷!”也輕輕放下臺來。看的衆人一片喝采之聲,轟鬧不已。
湘蓮正要下臺,只見那右邊臺上,坐着一個美女,忽然立起身,脫去長衣,裏面結束齊整,將小腳在朱欄—亡一點,縱至臺心。湘蓮一見十分納罕。那女子道:“柳先生慢行,奴要請教。”湘蓮道:“小姐高姓芳名?怎敢與小姐抗衡!”女子道:“姓陶,小字絳英。”湘蓮道:“失敬了。”絳英道:“我們只比擒拿,不必揮拳發腿。我若擒住你算輸,你若擒住我算贏。”湘蓮道:“遵命。”二人緩緩的踹勢走盤。那些看的擠得推來聳去,如潮湧一般。遠望的只見那美人英雄打做一團。忽見旁首一個大蝴蝶,往臺心一撲,原來就是絳英,穿得花紅柳綠,那彩裙呼着風縱來,如蝴蝶展翅一般。臺上一雙美男女相撲,人人看得眼花心亂,口呆目瞪,也有發呆的,垂涎的,癡笑的,失驚打怪的。
寶玉見湘蓮打倒二人,正在讚歎,忽見一女人上臺,心想道:“這必定是陶家妹子了。”看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生得嬌嫩俊美,品格在紋、綺之間,不信此等佳人,都有武藝,爲生平所未經見,不覺心中快樂。又恐湘蓮鹵莽,一時損傷了他,心上替他擔憂。正躊躇間,見二人鬥了多時,絳英急欲拿住湘蓮,忽地將身一縱,右手在湘蓮肩上按了一下。誰知湘蓮身法極捷,左手抓住絳英右臂,絳英的腿剛從湘蓮腰間擦過,說時遲,那時快,卻被湘蓮順手拿住腿腕,身已擒空。寶玉在臺下,急急的叫道:“柳二哥不要認真,快快放手!”湘蓮將絳英朝上一舉,口內低低的說道:“我手上留情,小姐要知道。”絳英亦低聲道:“承先生指教。”湘蓮將絳英輕輕放下,絳英將身一縱,仍上右臺,回去了。
那時,陶長春在左臺上,見湘蓮擒起絳英,輕輕放下,知其留意,十分感激。忙邀齊門客十數人,齊奔上臺,一轟而至。湘蓮不知來意,高聲道:“要打一個個的來,若諸位齊上,我發手就不容情了。”長春忙道:“言重,言重!小弟欲請先生到舍一敘。”湘蓮道:“素昧平生,怎好輕造?”長春道:“小弟擺此擂臺,原是招接四方豪俊。先生天下英雄,小弟仰攀一敘,薄酒一觥,爲先生賀。還有微禮奉敬。”湘蓮再三謙讓,長春固邀不已。只得下臺,同了寶玉來至陶家。湘蓮道:“小弟先人世襲武職,父母早亡,依姑母度日。因貧遊學到此,不久就要回去。這位好友賈二爺,那榮國公的公孫,因遊覽山水,從北嶽到此。”長春聽了是榮公之孫,十分起敬。當時備酒款待,又與湘蓮講武藝。長春道:“先生拳法海內無雙,未識從誰學的?”湘蓮道:“數年前人山學道,得異人傳授。師父姓名也不知。”長春更加罕異,留住家中歇宿。一連數日,意氣甚屬相投,遂成莫逆。每日教些拳棒武藝,拜門生的甚多。
陶長春與絳英商議道:“賢妹!你看這兩人品貌俱是世間有一無雙的,一文一武,那姓賈的文才,吾雖不知他深淺,但他是個公孫,門第顯赫,將來也必定個貴官;姓柳的武藝,妹子是見過的了。究竟兩人那個強些,吾竟委決不下。我們既上無父母,妹子終身大事,你自己須拿個主意。”絳英道:“妹子生性好武,且這人已與妹子交手,。又輸於他,豈有別的念頭!扮哥不必推疑。”長春知妹的主意,就出來找寶玉閒談,說了一回話,因道::小子先人曾做個總戎,故小子幼而習武,舍妹尤好武藝。不幸父母早亡,兄妹二人僻處鄉間,見聞孤陋,是以藉此擂臺,一則接識豪傑,二則爲舍妹擇婿。今遇柳兄如此英雄,意欲仰託絲蘿,。不知柳兄已否完娶,可否求二爺一爲執柯?”寶玉道:“這是極好的事。令妹女中豪傑,非柳兄才貌不足以相配,弟當竭力執柯。”
少時湘蓮回來,寶玉即將陶長春之語一一說了。湘蓮道:“好是好,只是我不忍有負前妻。”寶玉道:“據你靜中所見,尤三姐與你有重圓之日,安知不就應在此處!你說我引尤三姐與你相見,今日恰是我爲媒,可見事皆前定。你既要人世做—一番事業,豈可中饋無人呢。”湘蓮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我靜中明明說尤三姐不曾死,我心上也要尋訪他哩。”寶玉道:“三姐亡故,事隔有年。這“死不曾死”的話,或者別有機關,非我的事可比。茫茫天下,從何處尋訪?依我說,三姐原是你正配,。不妨與他說明,作爲續絃。將來誥封一切,都要先盡三姐。萬一三姐復生,便要奉屈爲次妻,看他如何說,”我們再商議。”湘蓮點頭嘆道:“也只好如此罷了。”
寶玉即請陶長春,將湘蓮如何聘了尤三姐,如何誤聽人言,索取聘物,尤三姐如何殉烈身亡,湘蓮如何棄家學道,因仙人說他尚要做番事業,令其下山。又說故妻有重圓之日,故一心守着故妻,不肯再娶。“….“是我再三勸說,方纔肯了。但須言明,令妹只能作繼室。萬一尤氏重圓,令妹屈居其次。其實,尤氏亡已多年,不過是柳兄癡想,未必便有其事。兄可與令妹斟酌之。”陶長春進內,與絳英說了一回,絳英低頭不語。長春知妹子願意,即出來與寶玉說道:“既承不棄,一切遵命。”寶玉便與湘蓮商議,擇吉行聘。湘蓮道:“客中如何措辦?”寶玉道:“一切繁文可以說明刪了,聘物是要的。有現成的珠子在此,何不用他呢!”湘蓮道:“這珠子我打算送你的。”寶玉道:“這又何必拘呢!就算你要送我,將來嫂子過門,你再送我亦不遲。況且這麼些在這裏,取一二顆亦可以算個禮。”湘蓮點頭,寶玉遂與長春商酌,定了吉日,寫了禮帖,將明珠一雙,做一錦匣裝好,作爲聘禮。
是日陶家設酒宴客,有許多本家親戚鄰居等,熱鬧一天。
次日,湘蓮便要起身,,長春又固留,覆住了幾日。湘蓮因功長春求取寶名,長春亦欣然高興。長春極贊那珠子,湘蓮說明來由,又將珠子取出與長春觀看,長春驚奇,更加敬重湘蓮本事。寶玉又說起途中缺了盤費,當了一顆。長春道:“此乃希世之寶,當了可惜。二哥!你將當票交與我,我去取了來,明年進京帶還你。”湘蓮道:“甚好。”就將當票交出,說道:“我們已打攪多時,明.日一定要告別了。”長春道:“既如此,我叫人去僱車。”原來,陶長春邀二人回家時,已將車子打發了。又與二人重新置行李什物等件,又選了兩個小童,年俱十五六歲,跟隨伏伺。即將秦家所置的行李與了二童。跟寶玉的取名靈兒,跟湘蓮的名鶴兒。長春道:“這兩個手腳俱還活動,人亦不蠢。二哥閒時指撥,還可以用的。”湘、寶二人一一道謝。次日起身,取路向江南來。暫且不題。
卻說黛玉自到家之後,每日幫舒姨娘料理家務,閒時便與翠簣、青鸞等閒話,或教他們讀書寫字,借作消遣。瓊玉學中回來,又與黛玉談詩論文,時或唱和,姐弟友愛異常。偶有煩悶,又有青棠從傍寬解,是以黛玉甚爲安逸,體氣日漸豐健,丰神愈加豔麗。一家上下,待其主婢二人竟如活神仙一般。不覺過了數月。
一日,程忠進來回道:“小的大家籌議,如今家事日盛,所有典鋪、收字號鋪之外;還閒着十幾萬銀子。向來都分派人各路走水,並隨時塌置貨物。小的們想本錢不多,可以如此做;如今本錢多了,分派的也多了,零星散漫,難於照應。小的想就近並做一個買賣,較爲正齊。剛有一家商人乏了,滷臺出示招商。因此來回稟小姐、姨娘,不如我們去頂了他。行運起來,利息比別的買賣大些,將來若做得好,再行擴充;做得不好,仍舊告了乏亦容易的。請小姐、姨娘定奪。”黛玉道:“不知要多少本錢?”程忠道:“不過十幾萬現銀子,便可下手。不夠時,我們還可會兌。、指着這些鋪子,怕會不出銀子來?”黛玉道:“姨娘意下如何?”舒姨娘道:“我是不懂得的,小姐裁奪。”黛玉道:“你們再細細籌畫,議出章程來。果然有利無弊,便頂了就是了。但不知我們現在可靠的人夠分派不夠?”程忠道:“我們不過派兩個管事拿總的人,至於一切辦事,須要請些熟手的夥計的。”黛玉道:“你們且去議定了再商量。”程忠退出,遂將如何頂承,如何行運,派何人總理,何人分頭督辦,先須支現銀若干,約計有若干利息,開了一個清折呈進,舒姨娘送與黛玉。
黛玉正看着思索,見青棠立在傍邊,便問道:“你看此事如何?”青棠道:“小姐的意怎麼樣?”黛玉道:“我看此事做得,惟恐長遠難於照應。及官吏需索,難於應酬。”青棠道:“斯是後來情形,此時不必慮。凡事總以氣運爲主。此時小姐氣運正旺,你要做得的,總無不妥,不必畏縮。”黛玉聽了,不覺曉然。即吩咐程忠,一一照行。就派程忠總理滷務。將典鋪事務派李義管了。田租及各鋪事務,派孫財管了。家中一切及銀庫事,逐日出進賬目銀錢,派向貴管了。滷務中應用之人,令程忠自行揀選,開單呈核。程忠應了出去,傳知分頭各辦各事。不多時,程忠將事辦妥,領了銀子,將派的分管家人四名,及夥計八人,開單請定。黛玉看家人是張信、趙成、柏順、金旺,便叫進四人,一一吩咐“小心隨同辦理”的話,衆人答應自去行。行了一年,甚是興旺。
舒姨[娘]見家道日隆,心中歡喜。因瓊玉上年鄉試未中,還不十分滿意。忽忽到了秋初,瓊玉又要往南京鄉試。舒姨娘替他料理行裝考具等物,派老家人向貴,帶了家人小子僱船起身。去後,舒姨娘、黛玉未免記掛。
一夜,黛玉睡不着,聽窗外微風飄飄,蟲聲悽咽,不覺心緒紛然。青棠坐在傍邊榻上道:“小姐爲何今夜睡不着?”黛玉即坐起倚在枕上道:“不知怎麼不想睡,妹妹你倒口茶我喫。”青棠取了茶送與黛玉,喝了幾口,放於几上。拉着青棠道:“妹妹!你教我一個法兒,叫我心上空空的,一些念頭沒有才好。”青棠道:“這如何能夠呢!要是一念不生,小姐早在太虛宮了。古人說的好:“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小姐你覺得念多,便可隨時止滅,往後便漸漸少了。”黛玉道:“吾自從得仙姑指示,又服了丹藥,比從前已經好許多了。但總覺心上不空,覺之不破,止之不滅。”青棠道:“譬如治病一般,必對症的藥,方能將病立時消滅。止念亦須真覺,方能即滅。不然反致兩念相爭,如何得滅呢。”黛玉聽了,默默半響。青棠道:“此時心中記着少爺,但想少爺即可中舉,不日回來,念便滅了。至於賈府中,此時正否極生泰之時,.又何必去想他!”黛玉見他說出自己心中念頭,一一如繪,知不能瞞他,便道:“我也這麼想,但心上總不清淨。不知不覺,一念一念的上心來。”青棠道:“凡念頭都有根柢,小姐你這根柢本深了,難怪止之不滅。我說與你罷,那人此時正心死氣絕、萬念皆空之際,一靈不昧,只記着小姐,已經離卻紅塵了,你何苦再去縈繞!搬豎不多時便可相見的。”黛玉道:“如此說,莫非他也死了?”青棠道:“你尚且不死,他如何能死呢!小姐難道忘了從前說的誓了麼?”黛玉頓然記起,沉吟了一回。青棠道:“小姐你安心睡罷。天已不早,不要又生出病來。”黛玉聽了,知有元機,不便細問,想來不是假話,便漸漸睡了。
倏忽八月下旬,瓊玉回來,一家歡喜。問了些屍場中平安,文章得意”的話。瓊玉取出頭場、二場的文字,與黛玉看。黛玉看了,道:“我雖不懂,但這文章生氣勃發,機勢浩蕩,必該中的。”瓊玉道:“那裏就想中!覺得比從前的略爲說得出些麼?”黛玉道:“好多了。”瓊玉又取出些在南京及途中做的詩來,黛玉看時,是些記程遊覽及詠古蹟的”詩,各體俱備,有七八十首。黛玉笑道:“這幾天便做了這些詩,詩亦大長了。不久就要成名家了哩。”瓊玉道:“姐姐太獎屬過分子,姐姐閒時請批改批改。”黛玉看到後面,有懷黛玉的詩,不禁讚道:“此詩更好。”遂又細細吟詠。
正說着,外間傳進:“有客來拜!”瓊玉正衣冠出去了,不免有一番應酬。又將文章送與古先生看,也說有望。黛玉向舒姨娘誇瓊玉不絕口,舒姨娘道:“都虧小姐早晚教導,不然那裏能長進得這麼快!這孩子能讀成了書,才配做小姐的兄弟哩。若讀不成書,豈不翻惹小姐看了生氣!”黛玉道:“這是父親懷才未能施展,姨娘苦節動天,故而天生這個兄弟,爲先人吐氣,報答姨娘。”舒姨娘含淚道:“但願應了小姐的話。”青棠在傍忽然笑道:“我們少爺原算天下第二個人。”舒姨[娘]道:“天下人才多得很,他那裏就算天下第二呢。”黛玉知青棠的話意有所指,心中一動,便不開言。。看看到了重陽;“這日,黛玉與舒姨娘正持螯共酌,忽然外面鑼聲大振,小丫頭回來道:“外間傳進來說,報子到了,吵着要喜錢哩。”只見向貴等四個老家人進來,向舒姨娘、黛玉道喜,說:“大喜了!少爺高中了!”黛玉道:“中在那裏?”向貴道:“還不知道,報子要講明白喜錢,才肯拿出錄條來。小的們趕着與他講去。”於是媳婦丫頭一一叩喜。舒姨娘自是歡喜。青棠道:“小姐的眼力果然高,看少爺的文章,說必要中的,果然中了。小姐再決一決,到底中在那裏?”黛玉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自然曉得。”青鸞道:“他從前說的,少爺是第二人,大約是第二名了。”青棠道:“我說的是天下第二人,這纔是兩省哩。”黛玉忽然省悟,道:“如此說來,竟是第一了。”青棠微笑。正說着,外面傳進來道:“少爺回來了,在廳上謝恩閱錄。” 。
一語未畢,聽見外邊鼓樂大作,飛傳進來道:“少爺中瞭解元。”大家拜服“青棠真是神仙”。一回兒,瓊玉進來與舒姨娘磕頭,又與黛玉磕頭。黛玉手拜道喜,衆人又與瓊玉道喜。於是收拾行李,往南京謁見座師、房師,赴鹿鳴宴,會同年。送座師起程後,纔回來祭祖謝客,請喜酒。又忙了些時,要往蘇州祭墓。舒姨娘、黛玉俱要同往,內裏只留青棠、青鸞看家,,外邊家人照應。
正在擇日起程,卻好看墳人陳孝聞知少爺中了,前來叩喜,並回明賈府爺們送到靈柩,說是小姐的,葬於老爺墓側,葬畢已回去了。一個家人喝道:“休胡說,我們小姐好好在家,那裏有個小姐的靈柩?”程忠忙攔道:“你不知道其中原故。”便叫人拿飯與他喫,說:“我替你回明。”遂進內一一回明。舒姨娘道.:“叫他先快回去,打掃墳屋,料理一切,我們明日便起身。”程忠答應着、舒姨娘道:“聽他說來,小姐的幻形已經安葬了。小姐回來已一年多,賈府中尚未通個信,將來如何來往呢。不如專人寫個書信去,將原故說明方好。”黛玉正默然有所思,未及答應,青棠道:“不必忙,少爺不日進京,自然要到賈府去的,何必專人寫信呢。此時那邊正在忙亂,亦顧不到這事。”舒姨娘道:“姐姐說不要緊,就是了。”
次日下船赴蘇州來。不知祭墓有何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卑說黛玉同了瓊玉、舒姨娘到蘇州祭墓,不巳到了蘇州,上岸至墳堂屋內。家人們將祭品端正,將鹿鳴宴上根盤等物擺設停當。瓊玉穿了與宴吉服,簪花披紅,隨着舒姨娘、黛玉來至墳前。黛玉一見墓道,那眼淚已不住的下來,只得忍着。待瓊玉行過禮,又讓舒姨娘。舒姨娘讓黛玉,黛玉上前跪下,不禁痛哭。舒姨娘在傍,亦大放悲聲。瓊玉亦傷心,陪着哭了一回。媳婦丫頭們再三勸止。舒姨娘磕了頭,家人媳婦丫頭們亦分班磕了頭。黛玉想起回南安葬時,不覺已是十年。自己死而復生,兄弟幼年發達,使父母尚在,必當開顏一笑。今日墓木森然,音容愈渺,能不傷心!又嗚嗚咽咽哭起來。-復走到左側,見一新冢,陳孝的女人在傍道;“這就是京裏送下來新葬的。”黛玉見墳土乍幹,草芽未發,想:“我若非仙姑援救,此時已入冢中.”今日自臨己墓,恍如化鶴歸來,令人傷感;對着墓前連連揮淚。舒姨娘、瓊玉都來勸道:“小姐不必過傷了,且到墳屋內歇一回,再下船去。”瓊玉道:“此墓乃古今少有,他日必成勝蹟。古來列仙尸解,多有幻化之冢,然自己都不在世間。古人有衣冠之墓,亦因體魄無蹤,招魂作墓。未有身在世間,幻留身幻者。他日兄弟擬樹一碑,書某人衣釵之墓,定足流傳千古。”黛玉拭淚不語,同回墳屋,歇了一回。又囑咐陳孝小心看守,遂下船回來。
到了揚州大碼頭泊住。黛玉在艙中,看見前面一隻大船,上懸藍色布旗,寫着:“工部都小司副郎”。又看那門燈上也是黑字,彷彿有“榮國府”三字,看不十分明白。想道:“二舅舅正是工部,難道是他的船?爲何旗燈俱是素的?”又想道:“或者他本家的人用他旗號,亦未可知。”一時轎子到來,上轎回家,各自息息。
晚間黛玉與青棠閒話,想起日間所見,便告訴青棠。青棠道:“這就是送小姐幻形來的。”黛玉道:“不知何人送來,卻打了二舅舅的旗號,卻又是素的,令人不解。”青棠道:“小姐你還不曉得,那人恰恰今日到此,就到那船上拜別了才走盼。”黛玉不覺詫異道:“他跑到這裏來做什麼?拜別那個?走那裏去?”青棠道:“一個人要出世了,自然要拜別父母,這是天性。他到那裏去,小姐應該知道。”黛玉呆了,細細想了一回,自忖:“莫非真個出了家了?”青棠笑道:“這有什麼假的!他此時還不知小姐在世間哩,向海角天涯找尋去了。”黛玉不禁悽然淚下。青棠道:“小姐不必感傷,從此放了心罷。”自此,黛玉刻刻縈懷,雖有青棠隨時點醒,終難放下。
看看殘冬一過,又是新年。到燈節後,打點瓊玉進京,一面擇了吉日,收拾行李土儀禮物等件。瓊玉向舒姨娘、黛玉商量道:“到京後,賈府中要去不要去?有那些長輩?姐姐的事如何說法?望姐姐教給我。”黛玉道:“外祖母尚在,你自然要去拜見。況且兩位舅舅、舅母俱是長輩,但那裏一向從未曉得有你,須得我寫書一一說明。我的事,你照着吾書上說便了。我還要另打點些禮物,去送各長輩及姐妹們,,停當了一同交給你罷。”瓊玉道:“如此甚好。”瓊玉自去拜客辭行。
黛玉晚間密與青棠商酌。青棠道:“少爺的事,非小姐親筆作書不能明白。、至小姐的事,惟有據實直書,無可緣飾。倒是帶了的禮物,要逐一斟酌,各人得宜方好。”黛玉道:“你替我想來。”隨取紙提筆道:“想着的說來!”青棠道:“先從老太太的說起。”遂提筆道:“沉香釋迦文佛一座,白玉觀音一座,古鼎一座,紫檀香幾一座,餅盒全付,香餅十匣,揀金壽鶴仙桃蠟籤一付,壽字香十匣,古尊彝陳設二件。”黛玉道:“服用之物都沒有麼?”青棠道:“賈府中那樣少了?”遂又道:“大紅緞十匹,湖縐十匹,紡綢四匹,各色線縐袍套十付,錦繡豔色花袖十雙,綿繡香色手帕十件,這是二位老爺、夫人的。”黛玉點頭。青棠又說道:“湖縐四匹,大緞四匹,香泥漱杯一對,沉香柺杖一枝,這是薛姨太太的。”黛玉道:“覺得輕些。”青棠道:“再加紡綢二匹便了。”又說道:“大緞四匹,湖縐四匹,花袖十雙,手帕十件,這是大奶奶的。”又道:“江綢袍套二付,湖縐二匹,大緞二匹,花袖四雙,這是東府大爺、大奶[奶]的。再加紡綢四匹,手帕四方,是璉二爺、二奶奶的。”又道:“減卻大緞花袖,是環三爺的。大緞四匹,花袖四雙,手帕四件,這是三姑娘的。”黛玉道:“三姑娘該送些文雅的東西,這些他不愛。”青棠道:“加詩箋、湖筆、徽墨、端硯便了。薛大、二奶奶、喜鸞姑娘、薛二姑娘、李家兩位姑娘都是一樣。”又道:“古鼎一座,管夫人水墨觀音一副,石刻金剛經一部,連香四匣,沉香四匣,這是四姑娘的。”黛玉心中似有會意,便不斟酌;依着寫了。青棠又道:“羊脂玉鎖金項圈一件,珊瑚錢串一件,點翠金絲細絡香串一匣,金冠金銓鐲等十[件],紅綠湖縐各二匹,這是寶二奶奶的。”又道:“江綢袍料一付,大緞一匹,湖縐二匹,花袖二雙,這是小蓉大爺奶奶的。再加紫穎二匣,徽墨二匣,蘭哥兒的。”又道:“湖縐一匹,院綢一匹,花袖二雙,手帕二件,這是送周姨娘及大老爺跟前姨娘,東府各位姨娘都是一樣。再用香串一匣,香囊一匣,香粉十匣,時花十對,是與紫鵑、鶯兒、琥珀、秋紋、麝月、玉釧、碧痕、五兒、四兒的。此外,丫頭每人四匣花,二匣粉,一匣香串,一匣香囊,帶些去見人分派便了。媳婦們多,不如帶些番錢去,“林家、賴家這些有體面的,給他四枚,以下的,每人二枚,他們看着好玩兒。還有史大姑娘,應送素湖縐二匹,紡綢二匹,箋十匣,筆四匣。還有巧姐兒,應送妝緞衣裙一襲,被褥全副,花袖四雙,安息香十匣,這就全齊了。”
黛玉道:“還有那個?再記記,不要漏了一分,倒不好。”青棠道:“都有了。”黛玉道:“似乎還有兩個人,我一時想不起。”青棠道:“沒有了。”黛玉又看了一遍,道:“你這單子很有意思,吾約略有些明白。”青棠道:“自然總要明白的。這會子不錯就是了,又何必預先費心去盤算他。”黛玉便不言語。一會兒將信寫起稿子,與青棠看,青棠道:“這信要給老爺、太太的,不必寫給老太太。”黛玉一想,不覺傷心道:“我知道了,必是老太太有些緣故了。”青棠”道:“原爲省小姐費心,我故多說幾句話。小姐若是如此。反是多費了小姐的心。即算有緣故,幾時知道,幾時再傷心不遲哩。”黛玉就將信改好,親自謄寫,封口不粘,以便瓊玉閱看。
餅了幾日,將禮物收拾停當,開一總單點與瓊玉,又將—手卷付與瓊玉道:“這是父親遺書,我將他裝成手卷。我已將舒姨娘撫孤守節創業的事實,做了一跋寫在後面。你到京可呈二位舅舅閱看,並請題志詩文,並町請父親同年相好中之關切者,及你座師、房師、同年交好一一題之。他日傳之子孫,亦可表彰姨娘一番苦節。”又有與李紈、探春的書,謝其病中親看照應的情,並託其將禮物一一分送,又託看顧紫鵑。瓊玉一一答應。轉瞬行期,不免灑淚分別,下船北上。
卻說榮國府中,自寶玉走失之後,王夫人、寶釵等悲傷悽楚,內外上下人等無不垂頭喪氣,意興全無。後來探春到京,一番勸慰,略覺好些。又賈赦、賈政赦罪歸來。賈政到家,又細說在船中親見寶玉被一僧一道引去,上岸追趕,、倏已不見。勸王夫人等不必想他。寶釵、薛姨媽見王夫人悲傷過甚,只得返加勸慰。是年臘月,寶釵生下一子,賈政題名芝哥兒。王夫人稍爲慰藉,然終不能忘懷,不免觸物傷情。
寶釵雖外面端莊,強爲曠達,百般寬慰王夫人,自己不露一毫悲慼之態,而心中亦復悽楚難堪,每深霄不寐,弔影傷懷。及生下芝兒,雖亦自慰,然不覺見子思父,更難排遣。倚枕獨坐,事事上心。想起:“從前初進京時,有金玉因緣之說。偏偏又有一黛玉從中打岔,與他情意纏綿,用盡心計,方能不爲所擠。人心歸附,聲譽籍然,衆口一詞,都說在黛玉之上。及至因緣成就,方謂人定可以勝天,那知始而病,繼而瘋。又費盡心機,病也痊了,瘋也好了,也肯用功上進了,也不與女孩子們纏繞了,真是十分妥當,從此可冀美滿前程,盡吾受用。那知中了舉人,爲和尚道士所迷,飄然棄家而去。記得臨出門時些話,句句都是有意;即未出門之先所說之話,亦句句都有機關。我當時原料着幾分,隨時破解,那知竟如此決絕。細想卞餘年情分,於我情分似乎不薄。新婚後,那纏綿繾綣,亦極意溫存。想其與黛玉之情,必更勝於我,不知黛玉如何方法,至於着他死生眷戀,固結不移如此。悔我從前但知以端重寬厚勝黛玉,不曾將些小意思籠絡他,亦是一時疏虞。”又想:“那年要取我紅麝串時,神魂失據的光景,宛然在目。可見未嘗不愛我,大約與黛玉早爲生死之約,故難負前盟。早知如此,我便讓了他倒也罷了,即不然,便與黛玉同歸,終勝此時倆惶苦況。記得從前媽媽與他戲語,他面有喜色,拜媽爲母,與我結爲姐妹。及我因緣成就,便抱恨而亡。其情亦可憐可憫。今時其在九泉,安知不笑我恨我,我竟做了一個損人利己的人,損了人於己仍無所利,豈不可悔!他是想來不得回來的了。便算我這芝兒也與蘭哥兒一樣能讀書,我也同大嫂子一樣,眼見芝兒發達,也不知要受了多少苦楚,耐了多少淒涼。珠大爺亡過的人,死生有命,大嫂子守節撫孤,原是分內之事。我是好好的人,忽然拋家離室的走了,豈不可恨!”如此反覆思想,真如萬箭攢心。又值產母月之內,易於受病,不到一月,不覺懨懨病起來。;王夫人、薛姨媽加意調治,又不知因何致病,總說是身子單弱,新產尚未復原,請大夫上緊醫治。大夫那裏曉得病源,一味籠統調理,如何中用。故滿月後雖勉強出房,而精神意興竟大差了。
一日,王夫人早起,流淚不止。李紈、平兒、寶釵、探春、惜春俱來請安。王夫人道:“我昨兒夢見寶玉回來了,仍是出門時的樣子,並沒有出家,抱着我大哭,又說了些話,到媳婦房裏去,我便醒了。醒來還笑着,把老爺驚醒了,也說夢中見他,說了好些話,醒來通不記得了。二人同夢,卻也奇怪。莫非寶玉還念回來?”李紈道:“這是老爺、太太想着寶兄弟,故而人夢。或者寶兄弟已得了道,回來安慰老爺、太太,亦未可知。”探春道:“這得道的話,有些意思。我昨兒也夢見的,不知寶姊姊也夢見沒有?”寶釵道:“我夢見卻也不止一回,昨兒覺得更清楚些。夢中我正坐着,還沒睡,見他進來說道:“寶姊姊!我回來了,你不要生氣。”我夢中一見,就忍不住哭起來,便哭醒了。”惜春道:“這是真的,我也夢見來。再查查,只怕還有夢見的哩。”王夫人便道:“真個的,我們四姑娘是參悟的,很有功夫的了。你比我們自然明白,你何妨說說,這寶玉到底是什麼來頭?與我們什麼冤孽?生生死死的磨人。自小就古怪精靈的,同人不一樣。”惜春道:“太太但想二哥這塊玉,是天下古今那一個有過的呢!這就是天下古今有一無二的人,便是大來頭了。至於各種變幻,俱是因緣。因緣原是人心造的,還是人心去滅。”王夫人道:“你這話我雖不能很明白,大概寶玉不是尋常孩子。只可憐我辛苦生長他一場,就這麼撒手去了,這是什麼因緣呢?老太太這麼愛惜他,也不能受他一日孝養,我自然更不必說了。”惜春道:“老爺、太太的深思,二哥哥如何能忘呢!總是要報答的。太太這夢不是尋常的夢,請太太從此寬心,不久就有消息的。”王夫人道:“真個的,還能回來?”惜春道:“只怕回來的還不止一個呢。”王夫人道:“這話我就不懂了。”
正說着,賈政進來。衆人俱站起問安,賈政叫道:“都坐下。”王夫人又說起夢來,並將惜春、探春、寶釵同夢及惜春所說述了一遍,賈政道:“寶玉有來歷是不錯的,我也深知。大約是曉得你想他,故託個夢寬慰的意思,豈知更惹出一番想念來!若果思念父母,能自己回來也是好事,只怕未必呢。”只見鶯兒在寶釵耳邊說了幾句話,寶釵回王夫人道:“真是奇怪,竟還有人同夢的,四姑娘的話一些不錯。”王夫人道:“還有那個?”寶釵道:“是麝月、秋紋、鶯兒、五兒、紫鵑。”王夫人道:“真是少有的事,十來個人都是一樣的夢。”賈政也不覺稱奇。又問惜春:“你如何知道?”惜春道:“不過以理揣度,老爺、太太是天性之情,我與三姐姐是同氣之情,寶姐姐是伉儷之情。既都有夢,以下凡二哥所愛之人,自然也該有夢了。”賈政點頭道:“你這話另是一個理,都很有意致。”向王夫人道:“到底寶玉是爲什麼忽然出家,你們究竟曉得不曉得?”王夫人沉吟了一回,道:“從前一回病了,一回瘋了,一回兒好了。後來,自己用功,好好同着侄兒下場,出場就走了。究竟是爲什麼,那個曉得!”
賈政未及開言,惜春道:“太太倒不必隱瞞,向老爺說明了倒好。”探春道:“此時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說也無益。”惜春道:“惟其如此,一無避忌,可以說明。”那時李紈礙着寶釵,平兒礙着風姐,寶釵見賈政在座,俱不好開言。賈政道:“據四姑娘說來,其中大有情節了,何必瞞着我呢!”王夫人見惜春說出,只得說道:“這也不過是大家猜度之詞,原沒有什麼實據,故一向不曾與老爺說知。就是已過的林姑娘,從前來到這裏,老太太鍾愛,同寶玉一塊兒長大的。後來又奉娘娘的命,同住園中。寶玉與林姑娘,似比別的姐妹更見好些。林姑娘又一時病,一時好。寶玉病的時候,林姑娘也病丁,一病就死了。寶玉後來曉得,哭了幾場,也就罷了。大家因此疑心,說爲着這節事,究竟也不知他二人心上是怎麼樣的。”
賈政道:“這些情節,老太太在時,知道不知道?”王夫人道:“也知道些。”賈政道:“說起林姑娘來,他母親是老太太最鍾愛遍。賈政道:“這真是意想不到之奇事,我竟糊塗住了。”賈赦道:“大喜,大喜!我們妹丈忠厚清介,應有這個好兒子。甥女有仙子救援,這都是世上罕有的,不必遲疑。這書是妹丈親筆,我認得的。這外甥品貌神情,與妹丈很相像。只甥女書是否親筆,我認不得。”賈政道:“我亦認不清。”叫:“蘭兒!你先將書拿到上頭回明太太,給姑娘們瞧瞧!”一面叫賈璉吩咐備飯。
瓊玉道要叩見舅母,聽說外祖母已經西歸,還要到神主前磕頭。賈政道:“你且坐下,我們談談。喫了飯再上去。”瓊玉只得坐下。賈政、賈赦又細細盤問了一回。賈赦道:“那仙子畢竟是如何樣子?”瓊玉道:“外甥那日在學中,不曾得見。聽得姨娘家人們說,竟是個少年美貌的仙女。說與姐姐有緣,究竟是什麼仙子,連姐姐也不曉得。他還留下一個侍女服伺姐姐,如今還在外甥家裏。這侍女亦長得很俊,但不喫煙火,此外亦與人無異。”賈政道:“甥女到揚州那一日?”瓊玉道:“是二月十三日。”賈政問賈璉道:“林妹妹是那一天不在的?”賈璉道:“就是寶兄弟結親那一天晚上。老爺是明日起身的。”賈政道:“我起身正是十三日,半日功夫,怎能到得揚州呢?”賈赦道:“你不見甥女信中說,是坐着鸞車,馭風而行的。仙人原可頃刻千里。”賈政道:“甥女靈柩是我送回南,遣蓉兒到蘇州安葬的。據這麼說,靈柩是空的了。可曾打開看看?”瓊玉道:“外甥正想打開來看,因匆匆鄉會試,尚未得暇。將來總要開出來看一看,方可解後人之疑。”賈赦道:“賢甥幾時到京的?”瓊玉道:“前日。”賈赦道:“何不來舍間住?”瓊玉道:“因場頭已近,就住在小寓中,俟場綁再來打攪舅舅。”說着,跟瓊玉的兩個家人,門上帶來叩見。賈璉認得向貴。門上回道:“這向管家,從前來接過林姑娘的。”賈赦、賈政又問了一回,二人略述大概。賈赦命賈璉陪着喫飯,二人一同到上房來。
卻說賈蘭拿了書信,來到王夫人正房。見王夫人歪在榻上,他母親在傍站着。賈蘭回道:“又一件奇事來了。”王夫人聽了,連忙坐起來,道:“什麼奇事?”賈蘭道:“上年江南的解元,叫林瓊玉,今日來拜。說是林姑太爺的兒子,拿着林姑娘的書子,說林姑娘現在他家中,並不曾死,這奇不奇!憊有林姑太爺的親筆遺書。爺爺看了這林姑娘的書,叫送給太太,叫姑娘們大家瞧瞧,是林姑娘親筆不是?”說着,李紈接過,遞與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念我聽。”李紈念那書道:
甥女黛玉,肅拜謹啓,舅舅、舅母大人尊前:
甥女自齠齡失恃,依居膝前,蒙外祖母暨諸長者垂憐,衣食
教誨者十餘載,不幸福薄災生,沉痾不起。自知短折,
有負深恩。乃彌留之際,忽有仙子飛來,將拂塵幻作形骸,
攜之逕出。謂甥女塵緣未了,祿命未終,飲以瓊漿,餌
以丹藥。偕乘鸞車,馭風而行,頃刻至一大宅。甥女細
加問詢,始知先君有遺妾舒氏,遺腹生子,苦節撫孤,
已讀書成立,現居揚州城內。舒氏姨娘,甥女幼本識
之。又出先君遺書,及他遺物手跡相證。瓊玉弟神情品
榜酷似先君,舊僕四人,一一俱能言其始末。事雖意
外,略無可疑。竊念先君有後,天佑善人,甥女忽獲天
親,真夢想所不到。宿痾盡脫,頑健有加。只因道遠事
奇,非楮墨所能盡達,是以未即奉陳;茲瓊玉弟仰邀蔭
庇,得冠鄉闈,公車北上,特屬晉謁崇階,面陳一切。
用肅寸啓,恭叩外祖母大人暨諸尊長金安。外先君遺書
一卷,瓊玉面呈,伏乞賜覽。並求題志數語,以示後
世。附上土儀數種,另單分呈,伏希賞納。敬請福安,
不備,甥女黛玉肅拜謹啓,正月十六日。
李紈念畢,一面稱奇,一面說道:“這字跡我是認得的,真林姑娘親筆。再請他們大家來看看。”丫頭們分頭去請,惜春、平兒、寶釵、巧姐都來了。王夫人又叫:“快打發個媳婦去,接三姑娘回來!”大家看了,都說是黛玉親筆,又道:“林姑娘想是有大福,故有仙子來救,令他姐弟相逢。”李紈道:“林姑娘是我送他入殮的,不信竟是假的。這實在奇了!”王夫人道:“不管他福大福小,真的假的,林姑娘既不死,我們這個怎麼又走了呢!這不是我們這個倒叫那仙人弄去了?若就在此救活了林姑娘,或者不去也未可知。”惜春笑道:“太太既想到這裏,就不必煩悶了。林姐還在世,豈有二哥哥反出世的理。”王夫人道:“你二哥哥呢?”惜春道:“少不得回來。”王夫人道:“何時回來呢?”惜春道:“這那裏曉得!我不過以理而論罷了。”
正說着,人回:“大老爺、老爺進來了。”王夫人忙下炕,出至堂屋,說道:“方纔這書子,大家看了,都說正是林姑娘的親筆。”賈赦道:“我們的奇事,接連連的來。我想寶玉的來歷,本來就奇怪,想來不是尋常人。這位林姑娘亦是個出奇的,他同寶玉必定有夙世的因緣。我想林姑娘如今既在世間,不如趕緊把他接了來家,少不得寶玉也就肯回來。二太太的意思怎麼樣?”賈政道:“這事我終究不大明白,如今這些且慢說。林家外甥是確確鑿鑿的,他又與寶玉同年,要上來拜見你,你且見他,我們且商量怎麼款待,再說別的。”王夫人道:“這麼就請進來罷。”於是就傳話出去,叫蘭哥兒陪着林少爺進來。賈赦道:“外甥既已盤了小寓,我們此時不必強他。明日且擺酒請他,到場綁再邀他來家住。我方纔的話是我一人之見,你們再大家商量。”說着,同賈政出去了。
賈蘭同了瓊玉進來拜見。王夫人讓瓊玉上炕,看那瓊玉秀骨珊珊,甚是可愛。笑着說道:“外甥這麼大了,我們竟一向不知道,疏闊得很。今日不是外甥自己來,我們還不曉得哩。外甥今年十幾歲了?”瓊玉道:“十二歲了。外甥跟着姨娘長大的,到七八歲,才曉得舅家,便要來京看姐姐。姨娘因外甥年幼,不許,要到十六歲才許來京。不料前年有個仙子,把姐姐送到家中,所以今年姐姐叫外甥來拜見舅舅、舅母的。”王夫人道:“這真是奇事,我們正傷心你姐姐,且喜有仙人搭救。你姐姐病已好了,我們聽見了,喜歡得了不得。外甥你這點年紀,已經中瞭解元,即刻就要中狀元的。”瓊玉於是站起道:“託舅母的福庇。”又道:“外祖母的神主在那裏?外甥要去磕頭。”王夫人道:“老太太神主已經送人宗祠了。”叫:“蘭哥兒,你陪着到老太太中間形像前,行個禮罷。”賈蘭答應,陪着去了。
一回過來,要請見二位嫂子,並璉二嫂子、四姊姊,王夫人叫都請來。李紈、惜春、寶釵、平兒都在王夫人屋裏,一同出來見了,都問黛玉好。瓊玉替黛玉致詞問候,又取出致李紈的書子來,說道:“還有些土儀,姐姐託大嫂子分送,回來就送進來。”又道:“這一封書,是與三姐姐的。不知三姐姐可在家?”李紈道:“三姐姐就回來的,這書交給我罷。”王夫人道:”“你們看這外甥,比我們寶玉強着多哩。寶玉要是這麼着,也不叫老爺生氣了。”瓊玉道:“正是方纔璉二哥哥說起,二哥哥上年場綁就不見了,到底到那裏去了呢?”王夫人道:“這孽障,忽然拋父母舍妻子的,不知上那裏去了,真令人可恨!”說着,不覺垂淚。瓊玉道:“舅母放心,少不得要回來,不過耽擱在那裏罷了,豈有不回來的道理。”說着站起來,道:“還要到東府去拜見,再來請安。”王夫人命賈蘭:“好生陪着表叔出去。”聽得二門傳語進來道:“三姑娘回來了。”探春進來見王夫人,王夫人指着瓊玉道:“這是姑媽家的兄弟,是件大奇事,我所以接你回來。你且見了。”瓊玉上前施禮畢,只說道:“姐姐問三姐姐好,有封書已給大嫂子了。”探春未及敘話,瓊玉同賈蘭出去了。
探春坐下,李紈等將黛玉書信一切情形告訴他。探春連連搖頭道:“二哥哥這人真是愈出愈奇了!”李紈道:“這與二哥哥什麼相干呢?你岔到那裏去了。”惜春笑道:“三姐姐這話是並不岔,不過肚子裏有些話還沒有說出來,故而覺得岔了似的。”探春道:“我有一句話,不知老爺、太太意思如何?”不曉探春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且說探春向王夫人道:“我說一個人不可有奇處,古今奇事也多,從沒有胎裏帶塊玉來的。我們二哥哥,從前爲這玉,忽然失了,忽然又得了,已經奇了。初次下場,便中了高魁,忽然又不見了。至於與林姐姐的情分,“見面就砸這玉,後來一時好了,一時惱了,爲這玉亦鬧了好幾場。記那年紫鵑說了幾句玩話,即刻就病了,前年正提着親事,那玉就不見了,二哥就瘋了。我出門的時候,二哥哥還是呆呆的,聽說後來和尚送了玉來,二哥哥才依舊好了。如今算來,這玉忽然遺失,一定是和尚取去了;既取了去,又何必送來!若說要銀子,又並沒有拿過銀子去。玉來了,人又走了,安知不是這和尚先首知道林姐姐要死,故將玉取“了去;後來知道林姐姐不曾死,故又送這玉來。二哥哥或者一心想着林姐姐,曉得他不曾死,要去尋訪,不知走迷了路,耽擱在那裏,也不可知。林姐姐臨危偏有仙子來救他,將他送到幾千裏外向來不曉得的孃家,這都不是人能想算得到的。林姐姐大概也不是個凡人,就是他向來那個性靈脾氣,亦與世上人不同。我初回來,聽說二哥哥走了,我估量多半爲着這事。但人死不可復生,走的既然如此決絕,想來無可挽回。那些事情說也無益,故勸太太不必想他。如今林姐姐既然尚在,我料二哥哥斷不出家。前兒四妹妹所說的,竟有些意思。我想林姐姐此時雖在母家,都是一向無人知道的,恐怕二哥哥未必尋訪得着。我的意思,不如打發人去,把林姐姐仍舊接了來。此事大家傳開,少不得二哥哥就會知道,必要趕緊回來。不知太太意思如何?大家商量商量!”
平兒道:“林姑娘一向住在我們家,因爲不在了,才送柩回去。今有這大喜事,自然該仍舊接來。若不去接,顯得老太太去世,便無人思念林姑娘了。”探春道:“二嫂子這話更是。”寶釵道:“只怕就去接,林姑娘未必肯來。”李紈道:“我估量也未必肯來。只怕寶玉弟回來自己去請他,他還未必就答應哩。”獨有惜春默坐不語,王夫人道:“四姑娘怎麼不開口?”惜春道:“我的話通說了。三姐姐說的同大老爺的主意相合,只要請老爺、太太斟酌定見就是了。”說着,賈蘭進來,交瓊玉帶來黛玉所送各禮物道:“表叔說,林姑娘有信給母親,託母親分送的。這是單子。這些都是禮物。”
李紈接過單子,向平兒、探春道:“大家來幫着清點,替他分送。”平兒、探春即同李紈將禮物一分一分揀齊,遣人分送。又將丫頭們的一分分散了。又傳林之孝家的進來,將單子交給他,分散衆媳婦們,令其具稟叩謝。分送已畢,探春將單子又看一遍,向王夫人道:“林姐姐送的禮也就奇怪,怎麼老太太的東西盡是陳設?且中間帶着香燭。四妹妹的就一點香奩物事沒有,寶二嫂子的就有小阿子的東西,史大姐姐的就是素的。周姨娘等都有,獨沒有我們姨娘同鳳嫂子及襲人的。這是爲什麼呢?”王夫人道:“難道林姑娘亦是個仙人?我們這裏近年的事情莫非他都知道?爲什麼老太太去世他又不知道,還替老太太請安呢?”探春搖頭道:“真是有些古怪。據我看來,這林姐姐的奇處,竟同我們二哥哥是一對兒。”惜春微微一笑,李紈等也都說:“奇怪。”
晚間王夫人與賈政商量,又將探春等方纔的話述了一遍。賈政道:“我生平不信這些神仙怪異的事,偏偏一件件到我身上。從前僧道幾回來,都是我親眼見的。如今我也不能說一定不信。四丫頭好佛,我本不以爲然。如今看來,四丫頭的話說得很有理致,竟有些見識。探丫頭本來聰俊,他的話又與大老爺主意相同。也只好依着大老爺,寫封書子,預備盤川禮物,專差兩房家人媳婦去接。媳婦說未必肯來,也有道理。且看來與不來再說罷。若竟不去接,似乎外面亦下不去。璉二奶奶說的話倒是的。”王夫人見賈政定見,便告訴李紈、平兒,一面端正禮物,一面派人。外面又擺酒請瓊玉。
賈珍、賈環、賈璉、賈蓉、賈蘭陪着又進來見了王夫人,說了好一回。王夫人向瓊玉說專人去接黛玉的話,瓊玉道:“外甥家裏現在一切事都仗姐姐料理。姐姐若來了,恐怕姨娘支持不住。外甥先趕信回去,舅母再打發人。”王夫人道:“你姨娘持了這些年家,你姐姐纔到家,怎麼就走不開呢?你姐姐總是要出閣的,左不過這一兩年罷了。”瓊玉道:“從前外甥家裏都是姨娘的老孃經管。前年老孃故了,姨娘正着急,剛剛姐姐回來,故而全交了姐姐。”王夫人道:“你姐姐的身子很單弱,不怕勞碌麼?”瓊玉道:“姐姐身子並不單弱,管了一家的事,還讀書寫字做詩哩。外甥的詩文,都是姐姐教的。”又將家務大略說了一回,出去了。
卻說寶釵自從產後,身子總是懨懨,意興精神日漸減損。前因十人同夢,又聽惜春說話有因,心中一喜:“或者寶玉竟能回來。”又見王夫人有懊悔之意,心中不樂。今又得黛玉未死之信,王夫人又聽了賈赦、探春等說話,專人去接,心中又輾轉爲難,身子益加委頓,不多幾日便病倒了,不能起來。王夫人、薛姨媽以下,時來看視,請醫調治,但說產後體虛,未能復原,又或外邪,天天服藥。其時,探春住了幾日,已早回去了。
這黛玉的信息,一經傳開,人人詫異。東府裏如尤氏婆媳、邢岫煙、史湘雲、喜鸞、四姐兒等都來探望問詢。知道即要差人去接,各人都預備回敬的禮物,送別的書,種種不一。獨有紫鵑自從夢見寶玉之後,又復萬緒縈懷,想着:“寶玉走失,定是爲着姑娘出家。”想着夢中光景:“姑娘未死,寶玉還要回來,豈不是大怪事!但姑娘是我送他的終的,如何說不曾死,或者轉死重生。寶玉於姑娘靈柩回南時,見我痛哭,他反向着我笑,迥非從前光景,我恨他得新忘舊,反面無情。如今想來,難道他早已得了姑娘未死的信息?既然有了信息,爲什麼又不告訴我呢?”又想道:“或者這夢是我平日思想姑娘,故有此幻,究竟渺茫,作不得準。”每日反覆思量,不覺神情失據,茶飯無心。
惜春見他如此,嘆道:“癡丫頭不要妄想!你不多時就要出門了。”紫鵑聽了,待著不懂。及至瓊玉到後,知黛玉果然未死,這一喜非比尋常。又得了黛玉寄與的東西,不覺喜極而悲,淚流滿面。因將從前夢境,細細說與惜春知道。惜春道:“我老實告訴你,這是真的。你從此大喜,不必悲傷了。”紫鵑道:“寶二爺既然出了家,人是現在的,怎麼會託夢呢?”惜春道:“是靜裏神遊。這仙家的道理,你如何知道呢?我這話不告別人,就告訴你。你姑娘同寶玉,不久就多要回到這裏的。你目下主有遠行,你將應用物件收拾收拾。”紫鵑道:“那裏去?”惜春道:“你不看看姑娘去?”紫鵑道:“看看姑娘是好,只是我一個人,如何能夠去呢?”惜春道:“少不得有人送你回去哩。”
過了幾日,果然王夫人打發人來叫紫鵑,紫鵑即刻過來。王夫人道:“你們姑娘被仙子送到家中,你曉得的了。這非常喜事,我歡喜得什麼多忘了。這會子,遣周瑞家的、來興家的兩口子去接你們姑娘。你是姑娘舊人,你自然也要緊看看姑娘。這裏一切事情,你也曉得,信上說不到的,你也好說給姑娘聽。你要勸姑娘就起身來。姑娘是老太太最鍾愛的,這會子老太太歸西了,若姑娘不來,我如何對得住老太太呢!這是我特地託你的,你務必要勸姑娘早早來京,斷不可推卻。”紫鵑一面答應,一面回道:“太太吩咐的話,一一記着回姑娘,但不知幾時起身?”王夫人道:“現在端正禮物停當,就起身,大約不過這月半間。”
紫鵑出來,想道:“四姑娘果然能夠先知,但不知太太去接姑娘是個什麼意思?姑娘肯來不肯來?”竟拿不定。回到庵中,見了惜春道:“姑娘竟是神仙,果然太太叫我回去接姑娘。”將王夫人的話一一告知。惜春道:“這話我早曉得的了。我並不是神仙。原是我們那天,大老爺、老爺、大奶奶、二奶奶、三姑娘一塊兒商量的。你不在眼前,故而不知道。”紫鵑道:“太太要緊去接我們姑娘來,這是什麼意思呢?”惜春道:“自然有個意思。你依着太太的,勸姑娘早來就是了,又何必急急盡問呢?”紫鵑道:“我摸不着頭腦,怎麼勸姑娘?姑娘問我“爲什麼要緊接我?”我說什麼呢?好姑娘!版訴我罷!拔苦叫我去瞎頂頂了呢。”惜春道:“你這癡丫頭,我早就告訴你了。你自己糊塗,這會子倒來纏我!”
紫鵑呆了半日,忽然笑道:“姑娘,你道我家姑娘肯來不肯來?”惜春道:“你好巧呀!肯來不肯來,問你姑娘,怎麼問我呢?”紫鶻道:“姑娘識見高,能夠前知,故而請問姑娘。”惜春道:“那個向你說我能前知?天下事不過是個理,心上不靜,便看不出這個理;心上靜些,便看得清楚些罷了。你真當我是神仙,我若是個神仙,我還住在這裏!版訴你罷,你姑娘送各人的禮,獨沒有風二奶奶、趙姨娘、襲人、秋桐;老太太的,盡是香燭陳設;寶二奶奶的,有小阿子的銀鐲;史大姑娘是素的;我的東西你見了,有一件奶奶姑娘們的東西麼?這兩年的事,你姑娘怕不多曉得!你姑娘才成了神仙哩。”紫鵑道:“果然詫異,難道有人在這裏打聽的?”惜春道:“襲人出去,同生芝哥兒、秋桐不在,都是年底的事。林姑娘的信是正月的,打聽也沒有這麼快呀!”紫鵑無言可答,滿腹疑團,自去收拾行李,等候起身。
王夫人—日說起瓊玉來道:“這個外甥,我竟愛他到了不得。若老太太在時,不知怎麼喜歡哩。”李紈道:“看他神氣言談,竟有幾分像林姐姐,大約是像姑老爺的原故。”王夫人道:“老爺原說他很像姑老爺。他才十二歲,倒進了學,中瞭解元。看着倒像十五六歲的,不比寶玉強多。光景情形膽氣也好。我可惜沒有一個小女兒,要有,我就肯給他。”李紈道:“太太這麼愛他,何不替他做個媒?”王夫人道:“替他做那個?”李紈道:“不是前兒聽說本家喜鸞姑娘許的姑爺沒了。喜姑娘向來是老太太最愛的,模樣兒性格兒都好,豈怕配不過!只是年紀大幾歲兒。”王夫人道:“好倒好,但他無父母,靠着個嫂子過活,家道貧寒,年紀又大。外甥家未必願意呢。”李紈道:“太太剛說少個女兒,何不把喜姑娘接來,認做女兒,再託人說媒。如果得這好女婿,也是老太太、太太之疼他一場。再者,親外甥做了女婿,更親熱些。至於年紀,不妨事。況且林妹妹亦認得他,必要贊成他的。”王夫人笑道:“這倒妥當,不曉得老爺意思怎麼樣?且向老爺商量。”
平兒聽見此語,告訴賈璉。賈璉正想瓊玉少年英發,又聽家道甚好,巴不得與他親近,遂向賈政竭力攛掇。賈政亦以爲然,即將喜鸞接至家中,王夫人認爲己女。大家道喜,擺了一天酒。家中人都叫五姑娘,跟着李紈一處住,派兩個丫頭、兩個媳婦伺候。
蚌忽過了三月十五,瓊玉、賈蘭都出了場,各送文章與賈赦、賈政看。賈政極贊瓊玉文章,即命人收拾書房,將瓊玉行李搬來。又擺酒與瓊玉接場,又請甄寶玉。甄寶玉一見瓊玉,十分投洽。席中又說起寶玉來,賈璉指着甄寶玉道:“我們寶兄弟同甄家世兄相貌一模一樣,非至親看不出來。若非口音兩樣,連我們都辨不清楚。”甄寶玉道:“我們這位老同年,真是非凡的人。我與他頃刻之談,就知道他迥出流俗,果然竟高蹈世外了。到底不知上那裏去的?”賈璉道:“聽說什麼大荒山,又查不出這個地方,亦無從尋找。”
席散後至上房見王夫人。王夫人說道:“我打發接你姊姊的人,已經候了數日,等外甥出場寫封信,叫他們帶去。我這裏另有信與你姐姐。你信上務必將我的意思懇切寫上,催姐姐快起身,不要耽擱。”瓊玉道:“外甥已有信回去了,此時大約可到。不過月底月初,總有回信來,何不等回信來再起身?”王夫人道:“不必等,總要去接的。外甥,你快把信寫起來。”瓊玉只得答應着,出來寫了封信,送進去。王夫人將賈赦、賈政等與黛玉的信,及各人禮物書信,一一交付周瑞家的,同了紫鵑起身南去。
紫鵑叩辭,王夫人又叮囑一番。紫鵑又去辭了衆人,到庵中向惜春叩辭道:“姑娘沒有信與我姑娘麼?”惜春道:“衆人都有回敬的禮物,我無物可送。且相見不遠,亦不寫信了。你替我問候姑娘罷。”紫鵑道:“我的意思,倒要請姑娘寫個信與我們姑娘,只怕我們姑娘倒能相信的。我雖伺候多年,我們姑娘待我好,我曉得我們姑娘脾氣,不敢亂說話。太太又吩咐我,勸姑娘務必來。這裏太太、奶奶、姑娘們,雖都有信給姑娘,想來總是勸姑娘來京的話,恐怕我們姑娘未必能聽,所以要姑娘寫封書,比別人強些。”惜春沉吟了一回,道:“我就寫兩句便了。但這信你另外收着,不要同別人的信一塊拿出來。到用着他的時候,你再拿出來;用不着,便不要拿出來。其實,這信有若無的。:”隨取筆來寫了幾句,封了交與紫鵑。賈政即邀甄寶玉爲媒說喜鸞。紫鵑又道:“我方纔看,寶二奶奶的病竟很利害,好像從前我們姑娘的光景。姑娘瞧着妨礙不妨礙?”惜春笑道:“你既然說同你姑娘一樣,還有什麼妨礙呢!”紫鵑不敢再問,叩頭辭去。
且說黛玉自瓊玉起身後,未免心有所憶,每日與青棠、翠簣等做詩、寫字、下棋消遣。一日,在舒姨娘房內,婆子們說:“程忠上來回話。”舒姨娘、黛玉出至堂前,程忠回道:“前年辦的鹽,去年結算,共用現銀十八萬七千有零,連會的銀子,總共做了三十五萬九千餘兩的買賣。計得利銀,除還會銀子外,餘十三萬二千有零,利息甚好。現共存銀三十萬有零,又兩年各鋪餘利銀十四萬有零,共計有現銀四十萬五千有零。今年還是照舊做,還是擴充做?若照舊做,用不了這些銀子,還剩下十餘萬,又得另尋事做。請姨娘、小姐示下。”黛玉道:“你看這鹽務靠得住靠不住?”程忠道:“依小的看來,此時正好做的時候。”黛玉道:“凡事總貴乎乘勢。我們初做便順當,不如趁此擴充。你把四十餘萬現銀通做了,省得又去另尋買賣。做一兩年看光景再說。”程忠道:“小的亦這麼想。少爺年輕況且發作,做官便更顧不到家事。小的趁此時還未很老,再過數年恐筋力衰頹,不能報效了。”
黛玉道:“你精神還好,但累你一人,亦覺太勞。你須強爲物色些可靠的,作你的幫手,你亦可有些精神。將來有人接手,你亦可以安享安享。”程忠道:“小的已留心試過幾個人,尚屬可靠,正要回小姐添派幫辦,將來便可接手。回來開出名單,再送上來。”又道:“若盡此現銀子辦,樂得再會些銀子,便可做到百十萬的事。”黛玉道:“很好,你就照着去辦罷。”程忠道:“各處的賬,請小姐覈算了發出來。”黛玉點頭。
舒姨娘道:“到底小姐的福大。小姐來家兩年功夫,便長了數十萬。”黛玉道:“這是姨娘創起的基業,是姨娘的福。”舒姨娘道:“要是小姐不來,我竟沒法撐起這個家來了。”一回兒程忠送進單子。黛玉看時,上面寫着一個家人,十二個夥計,黛玉即照單派令分管鹽務事件,皆歸程忠節制。又將各賬算核明白,都發出去了。
一日,青鸞來請黛玉,說少爺有回信來。黛玉至舒姨娘房中,將瓊玉的書念給舒姨娘聽了。書中說“某日到京,到賈府已見過各尊長,相待甚厚,場綁邀至府中居住。又言老太太已於上年三月去世;寶玉表兄於上年中舉,三場出場時走失,至今不知去向;並賈府即要專人接姐姐來京,姐姐能否即來,乞即商定後寄知”等語,“餘候場綁續寄。”舒姨娘道:“路上倒沒有耽擱,到得也算快。賈老太太歸西,不知有多少壽數?”黛玉道:“八十外了。”舒姨娘道:“這也算有福有壽的了。”黛玉道:“老太太向來精神甚好,不知如何忽然不在了。老太太是最愛我的,可憐不得再見了!”說着,不禁嗚咽的哭起來了。舒姨娘勸道:“小姐不必過傷,這麼大年紀也就罷了,那裏都能活百歲呢;只是說的寶玉,不知可是銜玉而生的這位?既中了舉,如何忽然不見了?這倒是奇事。”黛乇嗚咽不止。舒姨娘又勸了一回。
黛玉回房,向青棠道:“妹妹你前兒開送禮單子時,我就覺得有些原故。果然老太太不在了,寶玉忽然走了,你自然早已知道的,但不知走向那裏去了?”說着,一面拭淚。青棠道:“這又何須問呢?小姐你向那裏去的,他自然也向那裏去。”黛玉默然。停了一回,道:“前兒單子上,我說總還少了兩個人,如今想起來了。平兒同襲人、鴛鴦,單上沒有,難道三人都沒有了?”青棠道:“平兒已有的了。襲人也沒有死,可以不必送禮,故沒有開上。”黛玉道:“何曾有平兒?”青棠道:“璉二奶奶就是了。”黛玉道:“哦!鳳姐姐想是沒有了。鴛鴦呢?”青棠道:“鴛鴦跟老太太去了。”黛玉道:“這倒難爲他,可嘆可敬!妹妹你一切都曉得,何不多告訴我!我又不告訴別人,亦不怕泄漏了什麼。”青棠道:“大凡要緊的話,我都說過了;沒要緊的,橫豎不多時總要曉得,又何必耳報神似的盡着說呢!我勸小姐:往後一切事,但管眼前,就事就理,未來不必逆計“,已往不必追思,省了多少心機。於將來飛昇大事有益哩。”
黛玉道:“妹妹教我的話,我當書紳緊記,以後我竟要奉你爲師了。”青棠道:“仙姑還不敢做小姐的師父,我是何人!小姐過謙了。”黛玉道:“我久已約你爲姐妹,你怎麼還是叫小姐?”青棠道:“我是伺候仙姑的侍女,怎麼敢呢!小姐雖格外謙光,我不能不恪守本分。”黛玉道:“仙姑叫我妹妹,是仙姑的忘分,我已執弟子之禮,與你正是姐妹。況且在世間與在天上不同,何必過於拘泥!”青棠道:“原是在世間要依世間法度,我現在伺候小姐,便是個丫頭。姨娘同少爺、小姐都抬舉我,不當我個丫頭,這是格外的好處,亦是看仙姑的分上。我若不安着本分,算個什麼呢!安能長久在此!世人看了亦要駭異的。”黛玉聽到長久在此一話,知道話中有話。便道:“我也不敢十分強你,我總把你當做親妹妹就是了。”青棠笑道:“真個小姐把我當做親姐妹,我倒不能隨着小姐在一處了。”
黛玉聽了,心中瞭然。連連點首,說道:“到底我的心粗。”青棠道:“小姐不是心粗,倒是心太細了。”黛玉道:“你知道賈府中遣人接我麼?”青棠道:“接的人目前就到。”黛玉道:“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樣呢!”青棠道:“橫豎總要到京的,落得答應着。”黛玉道:“這話我又不懂。”青棠道:“這回不懂,過些時少不得明白了。小姐卻斷不可說不去的話,將來反有痕跡。這是要緊的,小姐須記着。”黛玉道:“我此時實在不了了,橫豎總依着你行就是了。”青棠道:“看這個主意,賈府中亦有一兩位靈機的人哩。”黛玉道:“寶姐姐、三姑娘都是極聰明的,可見我竟不如他們。”青棠道:“小姐的靈機如何不及他!不過太着意了,反多窒礙。俗說“當局者亂,傍觀者清”。當局的智慧,並不是不及傍觀;傍觀的智慧,並不是勝於當局。惟不甚着意,心反靈空耳。”黛玉點頭,若有所悟。
看看過了殘春,正盼瓊玉場綁的信。一日午後,媳婦來說:“門上傳進來說,京裏賈府有家人、媳婦來了,帶有少爺的書信。”舒姨娘連忙叫媳婦們去引進來,一面到黛玉房中告知。媳婦們引了兩個人來,至黛玉房中。黛玉認得是周瑞家的、來興家的。站起身來,先請兩位太太安,問各位姑娘、奶奶們好。二人方替黛玉請安,黛玉連忙拉住。二人道:“那位是姨奶奶?”舒姨娘見黛玉站起,知道是賈府中有體面的人,也站起說道:“二位過來,且請坐了!”二人向舒姨娘請安,舒姨娘還禮。黛玉讓他二人坐,二人不敢。讓了一回,只得向底下杌子上坐下。
周瑞家的道:“我們太太、奶奶、姑娘們聽見姑娘遇了仙子送回,喜歡得了不得,恨不得立刻見面。所以太太打發我們來接姑娘的,請姑娘就起身,太太們盼望的很。姑娘的丰采比前豐腴多了,身上想來久已大好了?”黛玉道:“承太太們記念,又勞兩位姐姐遠來接我。我聽見老太太歸天的信息,正在這裏傷心。要想去給老爺、太太請安。因這裏少爺進了京,我再去了,剩下姨娘一個人了,想等少爺回來。:二位姊姊!你們大遠的辛苦很了,在我們這裏且歇息幾天。先寫稟帖,慰太太們的盼望,再定行期。”舒姨娘道:“我們家的一切事,全仗着小姐料理。小姐要進京去了,叫我怎麼能料理哩!且再商量。”周瑞家的取出各人書信呈上,說道:“紫鵑姊姊同來的,還在船上。”黛玉叫個媳婦傳話出去,打轎接紫鵑上來。舒姨娘吩咐料理住處,,並備酒款待。
一時門上傳進來說:“賈府管家請姨娘、小姐安。”遞上手稟。黛玉說:“辛苦了!懊生款待。”周瑞家的出去,將禮物等一一交上來,舒姨娘收了。紫鵑到來,先見了舒姨娘,來至黛玉房中,叫了一聲:“姑娘!”磕下頭去,那眼淚止不住撲簌簌的下來,扶着黛五膝蓋大哭。黛玉拉他起來,不禁傷感,攜着手也嗚嗚咽咽的哭起來。翠簣等無從解勸。哭了一回,黛玉拭淚道:“紫鵑妹妹!我們死別重逢,人生難得。你爲我的一番苦況,我卻曉得。你也不必傷心,且把別後的事情細細說與我聽。”青棠在旁,也勸道:“紫鵑姊姊!小姐非常大喜,你該歡喜,怎麼倒惹小姐傷心呢!”紫鵑抬頭,見這人秀若飛雲,娟如新月,正不知是何等人。只得停悲掩淚,道:“我見姑娘原是喜歡,不知怎麼,見了面由不得傷心。”說着猶哽咽不止。
黛玉指着青棠道:“你認得他麼?”紫鵑又細細看了一回,道:“面熟得很,想不出是那位來。”青棠道:“能面熟就好。”黛玉道:“這是救我的仙姑留下的青棠姐姐。”紫鵑道:“我在園中聽見說,姑娘這裏現住着一位神仙,我還不信:那裏神仙肯住着的?果然真的。”忙與青棠相見,說道:“我該磕個頭。”青棠道:“這如何敢當!”拉着紫鵑手道:“姐姐來了,好得很,小姐正想你哩。你快把賈府中事細細告訴小姐。小姐盡着問我,我雖曉得的大概,那些細情,實在有不曉得的。”紫鵑道:“我此時不知道打從那裏說起,怕一時說不盡。且先把太太們吩咐的話先回了姑娘。”遂將“王夫人如何當面再三吩咐,如何急急的打發人,大奶奶姑娘們如何致意,都盼姑娘早些進京”的話說了一遍,黛玉點頭。一面聽紫鵑說話,一面將各人書信拆閱。看那瓊玉書中知已搬到賈府,遂將信送與舒姨娘。
舒姨娘道:“這兩個管家奶奶,身分光景,想是極有體面的,我們自然不可怠慢他。外頭我已吩咐程忠等款待,裏頭該叫那個陪他呢?”黛玉道:“賈府的規矩,有體面的丫頭倒有坐位,可以同席。有體面媳婦,雖也賞坐,不能上席。我們系親戚人家,自然要當他個客。況且又是長輩差來的,該叫程忠、向貴的女人陪他,就在這堂屋裏,抬舉他些。”舒姨娘道:“不如我自己陪他。”黛玉道:“這是格外抬舉他了。”舒姨娘又至他們住處,料理一回。即命擺席,請他兩人。舒姨娘親自相陪。周瑞家的再三推讓,方纔坐了。舒姨娘又拉紫鵑,紫鵑不肯。黛玉道:“紫鵑在我這裏喫罷,我還同他說話哩。”
說着,出至中間,向周瑞家的道:“二位姐姐!不嫌簡慢,多喝一杯!我不陪了。”兩人連忙說道:“姨奶奶這麼抬舉,真當不起。自己的人,姑娘怎麼也這麼說!”黛玉自向房中與青棠、紫鵑、翠簣喫飯。紫鵑細細將賈府中三年的事一一告訴。飯畢又說,足足說到三更方睡。不知黛玉何時人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卑說周瑞家的同了紫鵑來接黛玉。周瑞家的次日即告訴周瑞等,先將到後情形,及林姑娘答應進京,並無推託。先寫稟帖寄京,俟定了行期,再行具稟等語。紫鵑即在黛玉房中住了。因房子太擠,將小丫頭搬住廂房。紫鵑亦帶些禮物送青鸞、翠簣等及媳婦們。
那日;黛玉在舒姨娘房中說話,青棠拉了紫鵑到裏間說話。青棠道:“你同姑娘說了一大些沒有要緊的話,要緊的一句都沒有說,這是爲什麼?”紫鵑道:“什麼要緊的?”青棠笑道:”你這麼個人,怎麼忽然向我裝起糊塗來廠紫鵑呆了,道:“我竟糊塗了!並不是裝糊塗。好神仙!請你指教我罷。”青棠道:“寶玉的活,你怎麼一句不提?”紫鵑道:“這個話麼,我本要說的。因爲說話的時候總有人在跟前。再者,從前在園裏時,我提這一兩句話,碰了姑娘的釘子,以後我們再不敢在姑娘跟前提一個字。姑娘的脾氣,我還摸不着麼!原想這幾天得個機會,或者姑娘問及,我再說的。”青棠笑道:“你真傻了!這麼着,怪不得把你們姑娘慪得九死一生了。要是我在跟前,你姑娘病都不得病哩。我告訴你,不必等什麼機會,今兒晚上,你就將你所見聞的詳詳細細的盡情告訴。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包管你不碰釘子。你不信,我本向來晚上陪慣小姐的,我同你一塊兒,你當着我說,若小姐給你釘子碰,你就推我。”紫鵑道:“沒人在跟前還恐怕碰哩,再有人在旁邊聽着,怎麼說得呢。”青棠道:“別人自然不便,我不比別人,你姑娘不向你說的話,獨肯向我說的。你不曉得,這一晌你姑娘記掛這事的很,所以我告訴你,你再不提,你姑娘就要怪你了。””紫鵑答應着。
到晚,青棠與紫鵑同陪黛玉。黛玉道:“妹妹!你這兩天說話亦乏了。”紫鵑道:“並不乏,我還有些話,要告訴姑娘哩。”青棠道:“我也要聽聽。”黛玉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憊要聽廠青棠道:“我不知道的多着哩。”紫鵑遂從黛玉病中說起,鳳姐如何設計,如何一概瞞着,寶玉如何糊塗,姑娘如何忽然得病,老太太如何冷淡。後來寶玉聽見人賺他,說娶得是林姑娘,他登時就清楚了。及至拜堂的時候,如何叫雪雁去攙扶,如何寶玉知道了吵着不依,口口聲聲嚷着“要還我個林妹妹”,又道:“林妹妹也病着,想來也要死的,不如把兩個病人放在一處,死了也好一處停放。”“吵了些時,鬧得人事都不知了。那時姑娘已經……”說着,便頓住口。
黛玉已聽得盈盈欲淚,忽然紫鵑住口,便道:“爲什麼不說了?”青棠推他道:“沒有忌諱,只管說。”紫鵑道:“那時姑娘已經不在了。寶姑娘便告訴了寶玉,寶玉一哭,便死過去了,好半天才回過來。到瀟湘館來祭奠,哭得又死過去。”又叫我去,問姑娘病中情形,“說什麼話沒有?”那時我恨他無情,我總不肯同他說話。後來漸漸身子好了,如何圓房,如何又回老太太,要了我過去。如何夢中常叫林妹妹,如何整夜的不睡,要想姑娘來看他。如何一個人睡在外間,要想姑娘入夢。如何晚上跑到我房外,我關了門不理他。如何站在窗外說了許多話。”又將“寶玉如何說,我如何答應”,一一說了,“我整整的哭了一夜。到了上年,如何來一個甄寶玉,忽然又病了,大夫都回報了。如何有和尚送玉來,立刻清楚了。如何麝月說“虧得當初沒有砸破”一句話,又立刻死過去了。大家都哭了,整天才回過來,又哈哈的笑了。從此就改了脾氣,一個人都不理了。如何我送姑娘靈柩回來,他並不哭,反看着我笑。五兒如何抱怨,如何和尚又來要銀子,如何要把這玉還他。襲人等如何奪玉”,直說到“如何用功讀書,如何去下場,臨去時如何說了多少話,如何出三場不見了,如何老爺信回,見他到船上叩辭。”一一告訴,不曾漏了一句。又說“自己如何跟了四姑娘住在櫳翠庵,如何做夢,如何十人同做這夢。”並將四姑娘前後的話一一說了。黛玉初聽時還忍着,及聽至大半,已不能忍,一面拭淚,到說完時,已哭得哽噎難言。
青棠道:“這裏頭我還有些不懂。”紫鵑道:“你不過要我說着,你聽着玩罷了。你又會不懂哩!我可依着你的,一句也沒有敢隱藏。這回子姑娘傷心,你也不勸勸!”青棠道:“真個的,小姐前兒說我說的話不錯,怎麼這回子又忘了呢!這是過去的煙雲,聽着消遣罷了,怎麼又沾滯起來!”黛玉即住了哭,道:“不由得人便傷心起來。”青棠道:“我真個有些不懂得,你才說麝月說了一句“幸虧當初不曾砸破”這句話,怎麼該死過去了?”紫鵑道:“這可連神仙都瞞住了。從前寶玉一見姑娘,便問姑娘有玉沒有,姑娘說沒有,他就不要這玉了,要把玉砸破。他後來爲着寶姑娘有了金鎖,人家說什麼金玉姻緣,他知道了又要砸這玉,鬧了好幾回。”青棠道:“哦!原來還有這些枝節,真是人心變幻,神仙也難測的。他們但曉得金玉姻緣,怎知道珠玉姻緣哩。”紫鵑點頭省悟。
黛玉遂將“仙姑如何救援,如何送回”一切情事,亦細細告訴紫鵑。紫鵑聽了,不勝歡喜。紫鵑道:“我不敢怨老太太,我只恨着璉二奶奶,爲什麼這樣刻毒!憊有襲人,亦可惡!”青棠道:“紫鵑妹妹,你的心性比小姐更纏綿,你以後也得改改纔好。你曉得璉二奶奶這會子在那裏?你去恨他。至於襲人,已明明白白的報應,還有什麼可惡呢!”紫鵑道:“璉二奶奶在那裏?”青棠道:“璉二奶奶這會子受的苦,你是不知道的。將來的苦,你還要親眼見哩。”黛玉道:“你方纔說見了甄寶玉病了,這是爲什麼?”紫鵑道:“甄寶玉是甄老爺的哥兒,同寶玉一模一樣。那天來見,老爺叫寶玉出去陪他,進來便嘆氣說道:“有這人,我這相貌也不要了。”便就病了。甄寶玉如今也中了,娶了李綺姑娘了。”
又說起寶釵來:“如何生了芝哥兒,身子便不健旺,後來總不好。我來的時候,正起不來。看那光景病的很重哩,只怕難得好。”黛玉道:“爲什麼忽然病了?”紫鵑道:“大夫說是產後失調,想來總是心緒不好的原故。”青棠道:“寶二爺和寶姑娘到底好不好?”紫鵑道:“瞧着似乎沒有什麼,很好。”青棠道:“比你如何?”紫鵑紅着臉道:“這是什麼話?”青棠道:“這有什麼!寶二爺難道待你不好?”紫鵑道:“待我原好,你這麼拉扯着說,叫人怎麼受呢廠青棠道:“你們心上有事,所以覺得難受。我心上空空的,覺得沒有什麼。你我都是一塊地方的人,你人世十幾年,竟全是個世人了。”紫鵑茫茫,不能答應。青棠道:“這回子我不和你細說,過些時少不得就想着我的話。那時,包管你不但不難受,而且好受了呢。”說着一笑。黛玉不禁也笑了,說道:“夜深了,我們睡罷!明日再談。”紫鵑伺候黛玉睡下,又與青棠悄悄的談了一回,方纔睡了。
一日,又接得瓊玉的信,說:“甄同年做媒,說的是二舅舅的侄女兒,如今撫爲己女。閨名喜鸞,德容俱備,不知果是如何?說是姊姊認得的。應如何回覆,請姊姊與姨娘商定寄知。”黛玉道:“太太認了喜姑娘做女兒,怎麼紫鵑沒有說?”紫鵑道:“我並不曉得,想是我走之後哩。”黛玉道:”喜姑娘人是好的。據紫鵑這麼說起來,是專爲要給兄弟,才認了女兒的了。既然舅舅、舅母這番美意,這親似乎也做得。”舒姨娘道:“既然小姐認得這小姐,又是親上做親,小姐就寫信叫瓊兒定了就是了。”黛玉道:“只是年紀大幾歲。”舒姨娘道:“這倒不妨,我正要個人幫着料理家務。年紀大些,到底老練些。”黛玉道:“姨娘不嫌這個,更好了。人才配得過,我可以保得的。”青棠道:“我又要多一句話。”舒姨娘道:“正是忘了請教神仙哩。”青棠道:“小姐就要進京去,不如寄信少爺說,等小姐到京後,見面商定也不遲。這會子少爺一人在京,也難料理行聘的事。”黛玉道:“我進京還不定的。”青棠道:“已經答應了,怎麼又能不定哩。”
正說着,周瑞家的上來道:“我們住了半個月了,請請姨娘、小姐的示,這行期定了幾時,我們好先寫稟帖給老爺太太。”舒姨娘道:“我們正商量這事哩。”青棠道:“這個月是不必說了,五月中俗語不利出行,六月天氣太熱了,大約總要過了夏天,到秋涼再擇日。兩位大娘就先寫稟帖回去,省得那邊盼望。”黛玉道:“周姐姐!我正要問你,你家喜姑娘幾時認做太太的女兒?”周瑞家的道:“喜姑娘,老太太向來最愛他,常接來跟着老太太。姑娘那時也常見的,並沒有認做太太的女兒。”黛玉向紫鵑道:“怪不得,他也不知道。”
正說着,聽見外面鑼聲人聲嘈雜。門上飛傳進來說:“姨娘、小姐大喜!少爺中了!”一面兒送進報條,寫着:“第十三名進士林瓊玉”。一時歡聲動地,大家道喜。黛玉即寫信與瓊玉賀喜,又照青棠所說的寫了,又囑咐了“飲食寒暖一切留神”的些話,又叫程忠會銀子進京應用。程忠回道:“少爺進京時,帶得盤川不多,小的恐怕恭喜了一時要用,已經會了五千銀子到銀號裏,想來也夠了。”黛玉道:“很好。”舒姨娘的喜歡自不必說,黛玉心中也十分暢快。青鸞等這些丫頭,一個個笑逐顏開。紫鵑也覺快樂,因想姑娘一向孤悽,如今有這個兄弟,真是可喜。因向黛玉道喜道::姑娘的福氣,這位少爺這麼年輕就這麼高發,將來還不知怎樣的貴顯哩。從前姑娘羨慕寶姑娘有哥哥,這回子比他強十倍還不止,我們看着也替姑娘樂。姑娘京裏是必要去的,也叫他們看看,姑娘不是無依無靠,專仗舅家的。”黛玉道:“我這兄弟,真是天下少有的。我的喜歡不等這會子。這會子大家喜歡,我自然也更喜歡了。”青棠道:“這還算不了喜,還有更可喜的哩。”
餅了些時,報子又到。瓊玉點了一甲二名榜眼,授職宏文院編修。大家又複道喜。外間自地方官各紳士,無論來往的不來往的,都來道喜。又有各鋪及鹽務中夥計人等,紛紛道喜。只得擺酒請客。並無親戚本家可以代主作陪,只得請了古先生及學中幾個同窗、本地方几個秀才,向與瓊玉來往的,前來陪客。忙了好些時。
漸漸天氣炎熱。黛玉本來畏暑,又值南邊那年非常炎熱,真是溽暑困人。夜不能臥,往往與紫鵑、青棠在院中乘涼,閒談竟夜。紫鵑道:“我們在京裏這些年,從沒有經過這麼熱。不但太陽是熱的,連這月亮照着也是熱的。”拉着青棠道:“只有這個神仙是不怕熱的。姑娘!瞧他身上冰涼,一點汗也沒有,難道竟不覺熱的麼?”黛玉道:“這纔是“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青棠道:“姑娘又何嘗有汗呢!”黛玉道:“我雖沒有許多汗,然卻熱得很。”紫鵑道:“到底要做神仙,先這不怕冷熱,沒有飢飽,這就舒服了。”青棠道:“到了京中以後,就沒有這麼熱的了。”
黛玉道:“正是。少爺又該有信回來了。”青棠道:“只怕還有幾天。點了詞林,正有一番的忙碌。”黛玉道:“少爺該回來一趟,祭祭祖,料理料理,方好進去做官。這一個官,不知多少時候纔回家鄉。”青棠道:“我看少爺未必回來。家中的事,少爺亦不會料理,原是要小姐料理的。不如先把應料理的料理起來,到秋天大家一同進京,姨娘也好做老太太,去替少爺招呼內裏的事,好等少爺做官。不然,少爺一個人,怎麼做得官呢。況且還有娶少奶奶這些事。”黛玉道:“你前兒教我寫的信,我依你寫了去。中間的所以然,我還不明白。”青棠道:“看少爺信裏的意思,恐怕不大願意,故而請小姐同少爺當面商量。這事要各人自己願意,長輩亦不好硬做主的。”黛玉點頭。
次日,黛玉與舒姨娘談起,將青棠的意思說了。舒姨娘本最信服青棠,自己一想,果然如此妥當,便道:“既然神仙說了,小姐本要進京,我一個人在家做什麼!自然跟着小姐去。就請小姐料理起來。”黛玉道:“不過留些人在家經管着買賣田產。帶些人去,一面會起銀子去,先買一所住宅,置些傢伙。等我們到京,橫豎總齊全了。”
過了幾日,瓊玉信回,給姨娘、姊姊道喜。說:“本要請假掃墓,因兩位舅舅及舉師、房師、年伯、同年們都再三勸說,明年是放差年分,若告了假就不能得差,不如將家眷通接來京,不知姨娘、姊姊意見如何?是否一同出來?抑或仍行告假回南?望即商定示知,至要,至要!”黛玉向舒姨娘道:”青棠所說的意思竟不錯,我們就定見秋間進京罷。”舒姨娘道:“小姐就請寫幾句信給瓊兒,叫他不必告假,好生做官。我們一準來京就是了。”黛玉即刻寫書,叫程忠專差進京。又叫再會兩萬銀子去。寫信給向貴,叫他買住宅,置傢伙。於是過了六月,天氣漸涼,趕忙料理起身。
黛玉先與舒姨娘商量:“叫程忠、李義、孫財都把家眷都接來,就住着這房子,總理鹽務各鋪及田莊諸務。程忠的兩個兒子程倍、程厚,程倍已有兒女,叫他在家幫着程忠,程厚兩口子同李義的兒子李和夫婦、孫財的兒子孫茂夫婦、向貴的兒子向榮夫婦跟隨進京。”又於家人中揀了趙成、王發、高升、陳顯四個,都是揚州人,在宅服役多年的;又揀了四個小子:福兒、祿兒、安兒、慶兒,媳婦:馮媽、任媽、蔣媽、儲媽四個;丫頭們只有青鸞,翠簣、花佩、畹雲四個,還有四個小丫頭萼兒、芭兒、蒂兒、魷兒。黛玉道:“家人媳婦們不夠,到京後可以隨時添些粗使的。這丫頭不夠,還是南邊買幾個去好,到底人才好些,口音也對。”舒姨娘道:“叫他們領些來我們自己揀,比將來叫他們買更好些,恐怕此地一時亦買不出,我們到蘇州上墳時,還可再買幾個。黛玉道:“姨娘說的是,且叫他們揀好的領些來看看。”於是陸續看了好些,才揀了六個。舒姨娘道:“小姐挑兩個伺候。”黛玉向青棠道:“你替我挑。”青棠指着一個小的道:“這個就好。”黛玉看他”翩如飛鳥,婀娜依人,便取名叫飛霞。青棠又指一個略大的道:
“這個小姐留着也好。”黛玉遂取名豔雪。餘者取名碧澗、芳岑、翠羽、紅羅、云溪、錦蔚,皆伺候舒姨娘。擇了九月十二日起身。
餅了中秋,便向蘇州辭墓。青棠向黛玉道:“小姐把賈府來的來人都帶了去。家中只留程家的這三個大娘看家,餘者都帶了去。”黛玉道:“這做什麼?”青棠道:“還有一件事要做的。”黛玉呆了半晌,說道:“我竟糊塗了,你說了我還想不起。”青棠道:“小姐回家的事,保不定將來有人疑心,生出些話來。不如趁此時將墓打開,叫他們衆人共睹,以杜其疑。然後立一碑碣,小姐寫幾行字,留作後來遺蹟。況且仙姑的拂子,亦要取出,不可久埋。”黛玉恍然道:“我真糊塗到什麼分兒了!虧你指點,不然我竟忘了。去年少爺還說過要立塊碑,可見年紀雖小,竟比我強哩。”即向舒姨娘道:“叫周瑞家的來,與他說,邀他們同到蘇州遊遊。”連周瑞,等一併跟去。坐了四隻大船,到了蘇州。
黛玉先發出兩張字來,叫家人即日令石匠趕刻,送往墳上。又叫僱人夫伺候,預備開冢。這日祭墳哭了一回。媳婦們回:“人夫都齊集了。”黛玉就叫開冢。一回兒將冢打開,將棺取起,便叫開棺。只聞得一陣異香如濃檀烈麝,家人媳婦們爭向前觀看,喝教夫子們退下。那夫子們起棺時覺得甚輕,及至打開,只有衣服,並無屍骨,大家詫異,摸不着頭腦。周瑞家的是眼看着入殮的,急忙上前看時,但見衣飾鮮明,並無他物。香氣拂拂,如開了衣箱一般。
青棠忙走來招呼媳婦們道:“衣服中有一柄拂塵,快取了出來!”周瑞家的先將首飾一件件理出,再將衣服一件件解開,中間果然有一把拂塵。正要去拿,只見那拂塵忽然一跳,飛出棺來。塵尾掃着臉,嚇了一跳,叫聲:“呵呀!”腳下一絆,不覺跌倒,旁邊媳婦連忙扶起。青棠把手一招,拂子早落在手中。黛玉命衆媳婦們將棺中衣飾仍舊理好,一一安放在內。叫家人們招呼夫子們上來掩埋,有要看的只管看,只不許亂動。衆人一鬨上前,爭着看了一回。黛玉同舒姨娘自到墳屋中歇息,喫了點心,又把青棠手中拂子細玩了一回,亦與尋常拂子無異。
少停,媳婦們來回:“冢已築好,碑已樹好。請姨娘、小姐下船。”到了船中,周瑞家的過來道:“真是生平未見的,今兒都見了。這個拂子,幾乎把人嚇壞了。”青鸞道:“周大娘不是叫拂子打了一下?”周瑞家的道:“可不是麼,我冷不防的一嚇,就站不住了。”黛玉、青棠只是笑。次日又帶了些丫頭來看,一連泊了五日,買定了四個。黛玉揀了兩個十二歲的,取名秀筠、文口。舒姨娘兩個,取名金盤、紫綬。又買了兩個粗使小丫頭,名叫蓁兒、說兒。
必到揚州耽擱兩日,行期已近,一切都已停當。黛玉與舒姨娘商量,叫程忠等三人進來,吩咐道:“此番少爺在京做官,我同姨娘出去,家中的事全仗你們三個人。你們全家都在這裏,各有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兒團聚着。這房子要住不開,你們不拘那所市房,再添一所分着住。你們有年紀的,亦可偷空歇息些。你們的兒子、媳婦跟我出去的,有好材料,我們自然要格外提拔他。”程忠等道:“姨娘、小姐放心,這裏的事,小的們無不竭力,隨時具稟帖稟知。底下要有可以接手的人,小的們再到京請姨娘、小姐的安。京中一切事,向貴很靠得住,可以託付得的。”黛玉道:“我想少爺做官,正有時候,隔着二千幾百裏,究竟往來不大便。將來不如在這南北經行的地方,安幾處買賣,或典鋪或字號,會銀子及人來往,都便當些。京裏亦安幾處鋪子更好。”程忠道:“小的也這麼想。因今年鹽務還沒有大結總,不知見多少息,故而未回小姐。”黛玉道:“我這是預先說在你心裏,你相時度勢的做。”程忠等答應了。
周瑞家的道:“我本應伺候姑娘去,因爲太太在家裏盼望,我們打算先從陸路去,快得一個月,先到京銷差,也好預備再到通州迎接姑娘。叫來家的兩口子在這裏伺候。”黛玉道:“很好,周姐,姐你先去,替我老爺、太太跟前請安叩謝。我一到京,就進府去的。同在京城,來往便當,住在家裏同住在府裏一樣,不必預備什麼,也不必收拾屋子。我也不寫稟帖了。奶奶、姑娘們,都替我先問好道謝罷。聽說寶二奶奶身上不好,不知好了沒有?我記掛得很,替我多多致意。”周瑞家的一一答應了。黛玉道:“你幾時走廠周瑞家的道:“送了姑娘起身再走,橫豎姑娘沒有走到半路,我已到京了。”
那日擇了吉時,全家下船。舒姨娘帶幾個丫頭、媳婦坐了兩隻船,黛玉、青棠、紫鵑、青鸞、翠簣等坐一船,其餘家人、媳婦坐了兩船,廚子伙伕等類另外一船,由淮安清江運河北上。不提。
周瑞夫婦送了黛玉等起身,收拾行李僱船,正打算起身。一日,見程忠的兒子進來找程忠。程忠不在家,李義出去。過一回,進來對周瑞家的道:“方纔來一人,西北口音,問:“林府上可是這裏?”我道:“那個林府?”他說:“從前做過運司,同京裏賈府上是親戚的。”我說:“這裏便是從前做過運司林老爺的宅子,同賈府有親。”那人便說:“現在府上那位在家?”我說:“尊駕是那府上來的?:他說:“跟着賈府上的少爺來的,先打發他打聽明白,少爺自己過來。”我說:“少爺現在那裏?”他說:“在船上。”我說:“你且請坐。既跟賈府少爺來宅子裏,現有賈府爺們在這裏,請出來會會。”他說:“賈府爺們,我是不認得的,我去請我們少爺來。”說着,飛跑去了,不知是個什麼人,難道你們寶二爺來了?不然你們太太又打發人來了也不可知。你們周大爺那裏去了?”周瑞家的道:“他早上出去的,說自己去看船,帶了兩個小子去的。”李義道:“他說在船上,忘記問他靠在那裏,我且去看看,左不過在這,大碼頭一帶。”說畢走出門來。
走不上十來步,迎面看見周瑞回來了,李義拉着又說了一遍。周瑞道:“恐怕是寶二爺,我們且到河下找找去。”兩人走到河下,李義見方纔來的那個小廝跟着一乘轎子上來。李義忙招呼着周瑞趕至轎前,一看正是寶二爺。忙說:“好了!二爺回來了!奴才請二爺的安。”寶玉見是周瑞,忙道:“你怎麼在這裏?叫轎子仍舊回到船上,我們先說話。”於是寶玉上了船,周瑞、李義跟了上船,進艙叩見。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卑說寶玉上岸見周瑞,心中詫異,因復又下船。周瑞、李義進艙來叩頭,寶玉連忙拉起。先問李義道:“這個是誰?”周瑞道:“這是林府管家,還是林姑老爺舊人。”寶玉道:“管家你請前艙坐。”叫靈兒陪着,李義退了出來,上岸回家告訴去了。寶玉向周瑞道:“你從京裏來的?”周瑞道:“是。”寶玉先請了老爺、太太安,道:“周哥你坐下,我要細細問你。”周瑞答應着,在艙門口一個小杌子上坐下。寶玉道:“你幾時到這裏來?”周瑞道:“四月裏到的。二月,這裏林少爺到京裏說知,才曉得林姑娘並不曾不在,叫個什麼仙女救了,送到揚州。老爺、太太喜歡的了不得,就打發奴才同來升夫婦來接林姑娘的。林姑娘同林姨娘十二日起身,來升夫婦伺候去了。奴才夫婦打算明日起身,走旱路先到京銷差。剛剛僱了船,二爺到了。若早走一天,便遇不着二爺。二爺到那裏去了這些時?老爺、太太想念得了不得,各處都找遍了,還有旨意各處找的。”寶玉道:“我如今回來了,也不必說他了,你快叫你女人下來,我有話問他。”
原來寶玉聽見黛玉已起身,心中悵然若失。又知王夫人接取黛玉,黛玉欣然進京,心中又覺可喜乙故急欲問黛玉情形。周瑞道:“二爺一個人走路的?”寶玉道:“我同着柳二爺,他上岸逛去了。”周瑞道:“這麼着,請二爺到林府去罷。既有同伴的客,奴才的女人下來說話也不便。”寶玉點頭稱是。周瑞便上岸招呼轎子。
一回兒,只見周瑞家的同程忠、李義、孫財及兩三個家人都來了。到了船上,周瑞家的先進艙來,見了寶玉請安,寶玉拉着。周瑞家的道:“我的二爺!你跑到那裏去了?一家子從老爺太太起都哭得死去活來,你怎麼去了這些時?今兒好了!必來了!真是大喜。”寶玉聽了,不覺悽然道:“周姐姐!你且坐下。”周瑞家的道:“林府幾位爺們都來替二爺請安。”說着,程忠等進來叩見,寶玉連忙拉起。認得程忠,拉着手問好,說道:“這位我認得。”程忠道:“小的從前接小姐,同向貴到京,見過二爺的。二爺倒還記得。小的小主在京,姨娘、小姐前日都起身進京了,房子空着,請二爺上去歇息幾天,比船上略方便些。”寶玉道:“我正要上去,但是我還有個同伴柳二爺。”程忠道:“一發請上去,提另收拾一間書房住就是。”說着退出,招呼打轎。
寶玉即便上岸,向周瑞道:“你在這裏等柳二爺下船,你招呼到林府來罷。你也該認得柳二爺的。”周瑞答應着。寶玉上轎人城,到了林府,程忠早已命人收拾。周瑞家的帶了寶玉來至上房下首—間,說道:“這就是林姑娘住的屋子,二爺就在這裏歇罷。”寶玉見碧紗尚豔,鈿榻猶存,湘簾幾間,彷佛餘香嫋嫋。便道:“甚好,就在此處罷。”周瑞家的遂將行李安置。
不多時,湘蓮來了,住在書房裏。寶玉出來道:“二哥,你上那裏去了?”湘蓮道:“到平山堂逛了一回。”因道:“聽說林府全家都已進京了,我們快些走罷,不必在此耽擱了。”寶玉道:“我既到此地,姑丈、姑母的墳上要去磕個頭。二哥!你也到蘇州逛逛。”湘蓮道:“那不十來天耽擱!既這麼着,我明日先走,到王家蒼子先把車輛趟整了,在那裏等你罷。你這裏既有你自己的管家護送,我也放心,我不上蘇州去了。”寶玉道:“也使得。”
次日,湘蓮帶了鶴兒,先起身去了。寶玉向周瑞家的細問府中及黛玉一切情形,周瑞一一告訴。寶玉聽了,一回喜,一回悲。又說到上墳開冢,棺中只有衣服拂塵的事。又說這位仙子還留了一個侍女伺候林姑娘,長得怪俊的,名叫青棠。寶玉心中詫異,便道:“周姊姊!太太接林姑娘是爲什麼?”周瑞家的道:“這個我也摸不準,聽說還是大老爺合老爺、太太商量的。”寶玉道:“林姑娘見你們來接他,他說什麼呢?”周瑞家的又將黛玉所說的話述了,又說道:“我們是四月到的,因天氣熱,要到秋涼起身,叫住下等着。後來少爺中了,做了官,一家子通進京去了。”寶玉聽了,心中正在躊躇,周瑞家的又道:“林姑娘如今相貌也豐腴了,身子壯健得很。脾氣兒也通不是從前的樣子了。”寶玉聽了,又喜歡起來,因說道:“咱們既遇着,就同我一塊兒走,路上熱鬧些。”周瑞家的道:“自然伺侯二爺進京了。”寶玉道:“我還要到林姑老爺墳上去祭奠,告訴你們男人,叫他預備,我們就去。”周瑞家的答應出來,程忠等自去料理酒席供應,不必細述。
住了幾日,周瑞夫婦同了林府的兩個家人,送寶玉到蘇州上墳。將到蘇州,因風大,靠了船。寶玉在艙中看那岸上的景緻。忽見岸邊一個女孩子在那裏說什麼,低着頭看不明白。等了一同,說完了站起身來,正對着船窗,四目相視,不覺呆了。寶玉見那孩子面如圓月,眉目如畫,絕似從前的金釧兒,不覺心中傷感,掉下淚來。那女子亦呆呆的望着艙中看。寶玉連忙招呼周瑞家的過來,道:“你瞧瞧這孩子。”周瑞家向窗中一看,道:“呵呀!這不是金釧兒麼?天下竟有這樣相像的人!”那孩子見又有人來,他上岸走了。寶玉[道]:“你告訴周哥,快上岸打聽打聽,是個什麼人家的女兒?”周瑞家[的]出來找着周瑞,告訴他原故。
周瑞笑道:“我們二爺的事,總是出奇的。”只得上岸來,找着這女兒子看了,也覺得詫異。又在左右細細打聽了。下船來回道:“這家人家姓金,是個莊家人。他有三個女兒,這是第二個,小名叫雙釧,今年八歲了。家窮得很,上年把大女兒給了人家,這個孩子還沒有給人家。奴才向他鄰居打聽打聽,要買他也可以得的,則是要慢慢的說,若驟然去說,恐怕倒要居奇。”寶玉道:“周哥,你就去與他說說,多給幾兩銀子買了他。”周瑞道:“未必一時就能成。不如先託他鄰居去說,我們上了墳回來,再到這裏耽擱兩天就是了。”寶玉點頭。
次日,到了蘇州。祭奠已畢,見左側一個新冢立着一碑,上刻着:“林女黛玉衣釵之墓”。碑陰刻着一首詩道:
十七年華暗自驚,平原蔓草傍先榮;
已醒舊夢翻新夢,幻作他生即此生。
身外形骸猶故我,空中笙鶴憶前盟;
繡襦留得思親淚,黃土難銷萬古情!
後面寫着:“丁巳八月瀟湘子自題。時距葬時二年矣。”寶玉反覆吟諷,揮淚不止。心想:“林妹妹這詩,感慨纏綿,又復超脫。果然詩也高了,詩境也略變了。我此番萬里相尋,偏又不遇,然得見此詩,亦足慰意。”周瑞家的勸道:“林姑娘大喜,二爺何必傷心呢!天不早了,請二爺下船去罷。”寶玉又將詩讀了幾遍。叫周瑞派一個人在這裏,叫人把這碑拓幾十張:“我們路上還要泊幾天,叫他趕到船上來就是了。”周瑞答應。寶玉下船開行。
次日原泊在那原處。周瑞上岸找人說了一天,那邊知道是京裏下來的一位公子,看中了這個女孩子,要買他,大家都想發財,起先一口回絕不肯賣,後來又要幾萬幾千的胡說。鬧了五六天,蘇州拓碑人回船,交進碑刻。周瑞家的進來回道:“這裏人刁滑的很,這事竟難成。不如我們開船去,他看見不要了,少不得又攏來。”寶玉道:“他不過多要幾個錢罷了。”周瑞家的道:“要錢亦有個分寸,這麼亂要如何使得!”寶玉道:“且等他們再說幾天看。”又住了幾天,寶玉亦悶了,叫開船。開了二十餘里,有幾個人趕上來留住。又說了一天,方纔講妥了二百四十兩銀子,一切在內。
次日,周瑞上去寫了絕賣的文契,言明明日送人到船上兌銀子,次日領了這孩子來。寶玉叫周瑞家的向箱內取了銀子,交周瑞兌給他。周瑞家的一面取,一面說道:“二爺那裏還帶着這些銀子?”寶玉道:“這是一個朋友送的盤川用剩的。”周瑞家的取銀白去兌與,又叫人去置了些衣服、鋪蓋、釵環、妝盒等物,又耽擱兩,天。周瑞家的替這孩子收拾好了,送至艙內伺候寶玉。寶玉細細問他家裏的事情,雙釧一一告訴,甚是伶俐。見了寶玉,竟如熟人一般,一步都不肯離,就在艙裏陪着寶玉歇了。
匆匆到了揚州,換了大船起身。寶玉同雙釧住了官艙,周瑞家的住了房艙。白天進艙照應,晚上叫雙釧伺候。寶玉途中甚不寂寞。一夜,雙釧陪着寶玉說了一回話,寶玉道:“你認得我麼?”雙釧道:“我這幾年,晚上常夢見一個人拉着我,叫我姐姐,又拉着我笑,又拉着我哭,不知夢見了多少回。這個人的相貌都熟了,細想又沒有見過這麼個人。前兒在河邊洗衣服,忽然見了二爺,就是向來夢見的,我就呆了。後來看見二爺向我垂淚,宛然夢中光景。過一天,就有人來說二爺要買我。我父母倒肯的,有幾個混賬人在裏頭挑唆,我父母多少的作難。我恨不得要跑到二爺船上來。幸喜二爺不惜銀子,不然豈不恨死人!其實我們父母只想幾十兩銀子。去年我姊姊賣出去,才廿兩銀,年紀比我還大四五歲哩。二爺今兒問我,想來必有個緣故,二爺可告訴我。”寶玉道:“說起來真是傷心,我府中太太身邊有個丫頭,名叫金釧姊姊,合我最好。有一天我同[他]玩笑,叫太太聽見了,打了他一下,攆了出去。他慪了氣,就投井死了。我聽見了,正痛得發昏,偏偏又有人告訴了老爺,老爺生氣,把我打了一頓,幾乎打死。後來我常常想念,也常夢見他。前兒看見了你,就同他一樣兒,所以傷心落淚。”
雙釧聽着,怔怔半日不言語,忽然笑道:“是了,是了!我明白了!我是這位姊姊投生的。我聽得我母親說,生我的時候,我母夢見得了一對金釧,生下來就叫鐲兒。隔壁一個先生說道,鐲兒兩字不好聽,替我改了這個名。我問二爺,這位姊姊是那年不在的?”寶玉道:“就是你生的這年。你生日是那一天?”雙釧道:“是九月初二。”寶玉拍手道:“可不是!金釧姊姊就是這日生日。我每逢這日,必找一個清淨的地方祭他。”雙釧道:“我自小就最怕見井,見了井總要哭的。至今還不敢走到井邊,望着心上就凜凜的難[受]自今也不知道是爲什麼,如今才明白了。二爺!這麼說,我們是兩世情分,望二爺疼顧我這個丫頭。”說着垂下淚來。一寶玉拉着他道:“咱們再世重逢,萬千徼倖。好妹妹!不要傷心。”一面與他拭淚道:“我府中還有你親妹妹玉釧姊姊在那的,你見了多管也認得他。”雙釧道:“這我就不曉得了。二爺這回子買—廠我回去,老爺、太太又生氣便怎麼哩?”寶玉道:“如今我大了,老爺、太太也不管這些了。太太也後悔,傷心了好些時。太太本來愛他的,一時動怒,原打算過幾天仍舊叫進來的。你此番見了太太,太太一定喜歡你。”雙釧道:“天不早了,二爺睡了罷。”寶玉道:“你也來這炕上睡罷,我們說話便當些。”雙釧答應着,一面服侍寶玉寬衣睡下,自己把鋪打開,換了鞋,把衣服脫在鋪上,到寶玉炕上來。寶玉見他粉裝玉琢的身子,連忙啓衾擁人,說道:“不要凍了。”相偎相倚,見肌膚細膩有過生前,想道:“從前與金釧姐姐倒沒有如此親熱過。”不覺喜心洋溢,兩人又低低說了些話,睡了。次日起來,仍至鋪中穿衣。看看到了清江驛,先打發人過河去訪着柳湘蓮住處,然後過河,到了王[家]客店。湘蓮道:“好人!你一去就不來了,哄我等這些時。你再不來,我就走了。”寶玉將途,中耽擱的原故說了一遍,湘蓮道:“大喜。你做這些好事,我這裏等得心焦,快請來我見見就罷。”寶玉叫雙釧見了湘蓮,問:“車子可停當了?”湘蓮道:“早停當了,明日就起身。”
寶玉坐着一輛太平車,雙釧交與周瑞家的,同坐大車。一路行來,走到山東地界,下起雨來,又耽擱了幾日。—那日,因站大路長,四更便起身,趁着殘月微明,霜天寧況,走了幾十裏,走進一個山口。兩邊皆是山,中間一條路,高高低低,車子甚是顛簸。這路約有十來裏,走到中間,忽見一簇人圍着兩輛車,有哭喊之聲,車子便停住不走。湘蓮問道:“什麼事?爲什麼不走?”車伕悄悄的道:“前面有人做事,;不要高聲。我們等他走了再走。”湘蓮道:“強盜打劫人麼?”車伕道:“爺不要管他,、妨礙不着我們。”湘蓮聽了,即帶了劍跳下車來。周瑞在後面車上連忙跳下,拉着柳湘蓮道:“柳二爺!不要向前去!”湘蓮道:“你招呼你們車輛同你二爺,我不怕的。”說着飛步向前,鶴兒亦帶了傢伙跟去。走到跟前一看,只見兩輛大車,有三十餘人圍着,也有站在車前的,站在車兩旁的,也有上車搬東西的,也有坐在地下的,也有躺着的,還有個女人在地下哭喊。
湘蓮大喝一聲,舞動雙劍,一連砍倒四五個,鶴兒又掀翻兩三個。這班人冷不防,大喫一驚,車上的亦都跳了下來,各取傢伙,一齊向前。細看只有兩個人,便都膽大出力死拚。湘蓮奮起神威,不到半個時辰,將三十餘人個個砍翻在地。連忙叫鶴兒招呼後面車子上人取繩索前來。鶴兒趕回招呼,周瑞等將車子趕向前來,一齊跳下,車伕幫着取繩子,將未死的一一捆了十六人,其餘都死了。湘蓮將車上的燈籠在地下細細的照看,果然都死了。又將那個哭的婦人叫過來問他。那婦人道:“我們是從兗州來的,”要到保定去做買賣。我丈夫同兩個侄兒都叫強盜殺了。我家中並無人,所以丈夫把我帶出來同到保定去的。”
其時,寶五見強盜已捆住,便也下車來走到那裏。湘蓮正在伺那婦人。寶玉看那婦人鄉村打扮,雖亂頭粗服而甚有姿色,好生面善。聽他說了好些話,帶着南邊口音,猛然想起:“莫非是妙玉?”即問道:“你本鄉那裏?你不像個北邊人。”那婦人抬起頭來看了寶玉,半晌說不出話來。寶玉細細認明,便道:“你是妙師父呀!怎樣不認得我了?”妙玉道:“原來是寶二爺!”便哭道:“可憐我今兒見了親人了!二爺好歹救我!”寶玉亦揮淚不止。”
正要問他別的話,看看天色微明,周瑞家的與湘蓮商量道:“柳二爺!我們這事不得了!殺了這些人,要報官纔好。這活的也要有個交代:。我們須留一輛車、兩個人在這裏,一面找地方保甲、去報官。、等官來相驗過,把這些物勘驗明白了,叫事主領了,這事才完結;有些時耽擱哩。方纔聽這婦人說,丈夫侄兒都殺死了,他一個女人,能在這裏伺候見官麼!我們既做了這事,不如我們就做個事主,說是我們親戚,一路同行到了這裏,被盜打劫,殺死了兩人就是了。省得這女人又拖在這裏出官。”寶玉道:“很是,你就在這裏料理這事,我們在打尖的地方等你。”周瑞道:“柳二爺也要在這裏,官問強盜是誰殺的,要人家承認的。”湘蓮道:“我就同你在這裏。”於是周瑞、湘蓮兩輛車留下。
周瑞道:“還得問這女人,他的丈夫叫什麼?侄兒叫什麼?多大年紀?住的什麼村莊?”妙玉一一告訴了,又說:“車上的貨物,有個折兒在拜匣裏,取出來點一點就知道了。”周瑞對他女人道:“你們伺候二爺先走罷!天不早了。”寶玉叫雙釧到自己車上,叫妙玉到周瑞家的車上去。周瑞家的又同妙玉到他車邊,取下他的鋪蓋行李來,擱在後面車上,然後開車而行。這裏周瑞、湘蓮等人自分頭去找地方保甲,僱人將人犯扛抬人城報官。不提。
原來妙玉自從那夜被劫,中了悶香,口不能言,看着強盜將他揹負出園,放人車,走到天明下了船,又走了些路,方纔漸漸醒來。見身在艙中被內,衣服等物一概去淨。見揹負他的人守在“旁邊,中艙尚有幾人。心中想着滿拚一死,但一時沒有死法,必須哄騙着他,方可得空尋死,因號啕大哭,那人百般勸慰。妙玉乘機道:“你是何人?你將我搶來做什麼?我一個清修多年的被玷污了,你把我弄到那裏去?”那人道:“我是有名的好漢,因爲愛你,所以不顧性命的把你弄來。你嫁了我,包你一輩子快活。你快不要啼哭。”妙玉道:“那些都是什麼人?”那人道:“都是我的朋友。”妙玉嘆口氣道:“這是我前世的孽障,我如今也沒有法了,只得依了你。”便止了哭,道:“你把衣服我起來。青天白日的,我也餓了,你弄點東西我喫。”
那人見他不哭了,甚是喜歡。忙把衣服與他穿了,又拿臉水洗了臉,拿些點心喫了。妙玉此時不管什麼,拿來就喫。那人一面看着他愁容淚眼愈加可愛,滿面的笑。只聽得外面說:“好了!如今新人又笑了,請出來我們見見!”那人同了妙玉出艙來坐下,四五個人上來,一面作揖,一面說笑,妙玉都不理他。衆人道:“好人兒!禮也不還一個!”內中有一個道:“你不要裝嫂子樣兒,我們大家得的,大家有分的。”便上前拉妙玉的手。妙玉一摔手,—便進艙來,又嗚嗚咽咽的哭。那人跟了進來,外面的人還在那裏肆行說笑。妙玉一面哭道:“你還說是個好漢,叫人家這麼欺負你,你看他哼也不哼一聲。要這麼着,我便死了也不能依你!”那人連忙安慰道:“這些都是我好朋友,大家玩笑慣的,你不要多心。你在賈府住久了,自然看不慣,我告訴他們,以後不同你玩笑就是了。”
說着出艙去了一回兒,進來叫妙玉出去飲酒。妙玉道:“我是不出去,有飯就給點子我喫。”那人道:“他們預備了喜酒,怎好不喫一杯兒!”妙玉只得同了出來,到中艙挨着那人坐下。衆人便來;敬酒,胡言亂語說了一回。那人道:,“承衆兄弟的美意,我先謝謝。但你們這嫂子臉嫩得很,兄弟們不要盡着取笑。”一人道:“大哥!你這嫂子纔來了一天,你已經怕了。”一人道:“便是大哥;咱嫂子,我們卻不怕。”一人道:“少不得過幾天你也要怕起來。”又一人道:,“正經話一處有一處的規矩,到了我們這裏,自然要依我們的規矩。”兄弟從前得了的人,大哥要怎麼樣,兄弟們沒有說半個字,大哥這回子怎麼連玩笑話都不許講?老實說,太哥這位嫂子天仙似的,我們都沒有見過,大家要嘗一嘗,死了也得好處。今兒自”然也要讓大哥的,明兒就要大家均勻均勻。”一人道:“我們今兒便定了次序,”省得明日再爭,我們敘齒均輪。。一人道:“這不是敘齒的事,我們豁拳”,那個贏得拳多,那個在前。”那大哥只是笑。忽然挨近妙玉坐的這個人一隻手伸到妙玉手袖中來,妙玉將身一閃,那手還未抽出,底下又一隻手伸人褲中。妙玉急得索性撲人那大哥懷內,哭道:“這是怎麼樣!你快把我殺了罷!”說着,將頭在懷中亂磕。
只見那大哥一把將妙玉抱起,跨進房艙,將妙玉放下;拿了兩把刀跑出艙來,先將挨近妙玉坐的這人一刀砍了,接連三四刀砍倒三四個人。衆人猝不及防,又無兵器,艙中又窄,一時盡行砍翻。只有靠着外艙門坐的一人,看見持刀出來,知道不好,疾忙跑出頭艙,想招呼水於泊船,艙中人早已趕到,手起刀落,砍入水中。水手聽見響聲,從後一望,知是火併,連忙將船攏岸,棄了船隻各自上岸逃命去了。
那人走進艙中,對妙玉道:“娘子!這些東西都被我殺了。”妙玉道:“到底你是個好漢,殺得好!”那人道:“我們如今要商量:這船上住不得了,水手們都逃走了,我又不會弄船,我們趕緊收拾上岸去再講。”那人遂將船中所有物件,揀金銀細軟包了一包,餘者通不要了。將船靠定,自己先上岸,四面望一望,約莫認得這地方,便下船說道:“此間上去不過三四十里路,便有一個相好的人家可以借住。你自不能走,我仍舊背了你走罷。”妙玉只得依他背上,急急走了些路,都是曠野無人。
看看天晚,又走了些時,見樹林中似有人家。走到林中,見一所廟宇,用手敲門,裏面走出個尼姑來,年紀三十上下,開了門,道:“原來李施主來了。”引入房中。又出來一個小尼姑,年紀十八九歲。那人將妙玉放下,妙玉已神魂失據。定了半晌,問那尼姑,方纔知道系師徒二人,與這李強盜向來交好,遂留妙玉在房中歇下。那強盜又將行李放在炕上,尼姑做起飯來大家喫了。與強盜說了一回話。尼姑道:“今兒怎麼個住法?通共兩個房,你到我徒弟那裏歇了罷。”強盜道:“我就在這裏,你把徒弟也叫了來,我們一塊兒玩玩。”妙玉那時已躺在牀上,便說道:“好人!,我今兒實在乏得了不得了,你讓我歇一夜。”強盜道:“也罷,你讓他在這裏歇,我們兩個到你徒弟房中歇去。”就拉着那尼姑出去了。
妙玉就在這尼姑牀上和衣睡了一覺。醒來天還未亮,想道:“這時不尋個死路,還等什麼!”坐起想道:“怎麼:死呢?還是上吊便當。”左右一看,並無繩子;只得便將褲帶解下來,將褲子兩三折扣住。站起來,想找÷個地方系那帶子。看時,並無可系之處,站在炕上夠不着上邊。想道:“須踹個杌子纔夠得上。”便下炕來;忽聽得板壁上邊透出燈光,即向那壁縫中一看,只見強盜光着身子仰臥在炕上,閉着眼,動也不動。小尼姑側臥着,似乎睡着。大尼斜靠在炕旁,呆呆的看。妙玉心中想道:“這是什麼?”又[見大尼姑]將手渾身摸了一回,又把手到鼻子邊試了試,兩人相頰甚是慌張。妙玉道:“好好的難道死了?”忽然大尼姑出來,到妙玉這房中,拉着妙玉道:“你去看看你的人!”一同過來,見強盜已直挺挺的死在炕上。妙玉道:“這是爲什麼忽然死了?”大尼姑道:“你嫁這李大哥幾時了?”妙玉道:“我那裏是嫁他的!我在京裏住,”他把我搶來的,今兒才第三天。”尼姑道:“你同他有個事兒沒有?”妙玉道:“還沒有。”大尼姑道:“他昨兒同我做了事,又同我這踺弟鬧。我一覺醒來,他們還未完畢。一回兒,我見他不動彈,才叫1徒弟看看,他便是這個樣子了。娘子!如今怎樣呢?”妙玉道:“師父與他相好,處幾年了?”尼姑道:“我們亦不是願意的,不依他便要殺我們,只得依他。來往也有三四年了。”妙玉道:“知他有幾多黨友?”尼姑道:“這倒不知,他來總一個人來的。”妙玉道:“他的黨友六七人,他在船中多殺盡了。這回子師父揀個地方把弛埋了就是了。”尼姑遂叫起小尼,將強盜扛至後邊院中,取了鋤頭,兩人輪替着挖了一個大坑埋了,然後開門打水做飯。
妙玉乘他們扛埋時候,將強盜包袱取出。打開看時,盡是金珠銀子。便將珠子取出,撕開小棉襖,盡行裝入。又將金箔懷丁些,餘者仍舊包好。在房中尋着針線,將棉襖縫了。喫飯後,與二尼商量道:“我在此不是個道理,你們能送我回京去,我將這包內裏東西謝你。”尼姑道:“這裏離京卻不遠,然我們兩個女人,怎能送你去!我有個親戚,約定明日來的,等他來時再商量。我們既遭此事,這庵中也站不住了,也要另尋頭去。”妙玉道:“這卻爲何?屍尼姑道:“他的黨羽若尋了來,如何打發他!不如早自避開爲妙。
次日果然有一個四十上下的人來,與大尼姑兄妹稱呼,坐下說了一回話,小尼姑便向妙玉道:“你今兒在我那裏住。”妙玉會意,即攜了包—裹到小尼姑房裏來。問小尼道:“這人是師父什麼親戚?”小尼道:“什麼親戚!是師父的老相好,說了幾年要嫁他,就怕這強盜。這回子好嫁他了。”又道:“停回我們瞧,這個主兒也同強盜差不多。”妙玉道:“你自然也要去陪陪他?”小尼搖頭道:“我們師父不肯的。我也不願意,我今兒不舒服得很哩。”妙玉問道:“兩位師父那裏人?”小尼道:“師父是保定府人,我是京里人。”妙玉與小尼說了一回,天已晚了。喫了飯,與小尼關門睡了。
次日,大尼姑找妙玉道:“我已同我表兄商量,他肯送你回去,你把什麼謝我們?”妙玉道:“我已說了,包裏的東西你們拿去就是了。”大尼姑道:“我們今日就走,我也要到京裏去。”於是兩尼忙着收拾,裝上車,三人同坐了。那人跨在[車]上吆喝着離了庵門。
走了幾日,到了一個村。住了車,三人下來,進了一所屋。有幾間磚房,有幾間草房。大尼姑讓妙玉炕上坐,說道:“這是我親戚家裏,且歇歇再走。”住了一夜,小尼姑不知那裏去了。妙玉問大尼姑道::我們幾時走?”尼姑道:“車子壞了,在收拾哩。”一連等了三日。只見尼姑道:“車子好了,今日送你進城。你說的那東西可要留下了。“妙玉道:“這個自然。”即同尼姑將包裹取出,打開看時,盡是金銀。尼姑嚇了一跳,忙把那人招了進來。那人見了,妙玉,作了個揖,便也看呆了。妙玉說道:“這是強盜不曉得那裏打劫來的贓。我是不要的,你們只管拿去。但要留神,不要叫人認了去,就了不得了!”那人同尼姑估叨了一會,說道:“我們把銀子領了情;這金子我們難使,輕易不見面,不要鬧出亂子來,還請收了。娘子到了城裏,再多賞我幾兩罷。”妙玉道:“也罷,既不要,我且收拾來,你到城裏看光景,有好用的地方,你只管來取。”那人問道:“娘子到京裏落那裏?”妙玉想道:“若說出榮國府來,他們必要害怕,不敢送去。”只得說道:“你送我進了南門,我便認得回去。”那人出去套起車,尼姑送出門,彼此道了謝。
妙玉坐上車,那人趕着走了好半日,望見城門,進了城。妙玉看時,城中甚是熱鬧,又像京城,又不像京城。走了一回,總看不見南門。到了一家門口,似乎客店光景。那人說道:“請娘子下車歇一歇,這牲口要喂喂。”妙玉道:“這是那裏?”那人道:“這是我親戚開的客寓,裏面有乾淨房子。”妙玉想道:“既到了京城,不怕他了,且進去問個信兒。”便下車走人。那人引到一處,掀開簾子讓他進去。看時,裏面小小一間房,甚是乾淨,便坐下了。那人出去半日不見來。看看天色晚了,想道:“難道他把我擱在這裏走了?”想等個人來問問,總不見個人。”正着急間,忽見一人卅上下年紀,像個買賣人,白白淨淨老成的樣子,手裏拿着一個包裹,說道:“娘子,這包裹是你的?”妙”玉[道]:“是車上拿來的?”那人道:“是的。”妙玉道:“是我的。”那人道;“方纔這趕車來的是令兄?”妙玉道:“不是。”那人道:“不是呀?”說着回頭便走。妙玉道:“請回來!”那人轉來道:“這事不好!我要去追回這人來!”妙玉道:“什麼事?”那人道:“我是山東兗州府人,在這裏作販,客貨已畢,正要回去。前日有兩個人來說,有頭親事,說明人材十分,還帶有資財,嫡親哥哥出筆賣他。因本地人看不中“要個外方人。說明了:寫了契,一面交人,一面兌銀。若人材不是十分,便不要銀。今日送了來。我看着娘子進來,才兌與銀子去了。娘子說不是親兄,一定是拐帶了。”;
妙玉恍然大悟,”道:“原來把我賣了。”便說道:“身價多少?”那人道:“五百兩。”妙玉道:“你也不必去趕,你把我送回,我還你五百兩銀子就是了。”那人道:“請教娘子尊姓?府上何處?”妙玉道:“我是京城裏大家,叫強盜搶出來的,又從強盜那裏逃走到這人家。這人說是送我到京,我還[給]了他好幾百銀子,他竟把我賣了。”那人道:“呵呀!既這麼說,我斷不能送娘子回京。到了京裏,在我身上要起強盜來還了得!我算上了他的當!娘子,我也不敢勉強,請自尊便,我丟了這五百銀子罷!”妙玉道:“我孤身一人怎麼能回京裏去!”那人道:“我明日便回山東的,我認了晦氣就是了。我實在不能再管閒事。”說着,立起身來往外走。妙玉道:“客人!你且坐下。”
說着,一個小憋計點進燈來。妙玉心中想道:“我此時便到京城,亦無顏進榮國府。此外又別無去處,不如跟這客人,隱姓埋名,了此殘生罷廠便道:“客人上姓?”那人道:“我姓周,叫元旋。”妙玉道:“我看客人是忠厚誠實的人,不知家中還有何人?”周客道:“我無父母兄弟,亦並未娶妻,家中頗有田產,可以過活。因年紀已將三十,想成個家。原不過隨便娶過作家人,不料遇着這班人,將娘子的美貌誇張,一時高興,使了五百,原是我自己的錯失。”妙玉道:“既如此,你想來也不是假話。我已遭盜劫,羞見家人,我便隨你回去就是了。”那人喜出望外,說道:“承娘子不棄,是小可平生之幸了。”連忙作了兩揖。妙玉道:“這店中草草,既然你明日起身,且到了家,再結百年大事,也要像個局面。”周客道:“這個自然。娘子今夜就在這屋裏歇,小可去料理鋪陳、衣服、晚飯等事,失陪了。”說着出去。
少停,小憋計搬了鋪蓋來,,都是新的。又有兩箱衣服,都搬過來。一時送進晚飯,妙玉喫了睡下。次日天明,周客進來將箱子捆好,鋪蓋打好,裝車起身,一路到了兗州鄉里家中。妙玉見瓦屋兩重,也還乾淨,又有些草屋,妙玉住下。周客便擇日請了些鄉鄰親戚喫喜酒,與妙玉結親。鄉中人見了妙玉,無不嘖嘖誇獎。周客十分歡喜。妙玉見周客誠實,也甚相得。
餅了一年餘,周客因得了妙玉的金珠,便至省城兌換了,置了貨。回來與妙玉商量道:“我要到保定做買賣,你一人在家無人照應。我想這個地方原不是我的祖墓本家,只有兩個侄兒,此外無人,往往受他們欺侮。不如把這田產房子通變了,我同你一塊到保定開個大鋪子,做幾年買賣,再回老祖家去。那裏本家人多,就不怕人家欺侮了。”妙玉道:“也好,不然我一個人在家亦難過活,倘有人來欺侮我,我怎麼樣呢!我是怕受驚嚇的,自然同你出去的好。”周客遂將田產變賣。帶了侄兒,同了妻子,滿滿裝了兩大車貨物,望[保]定而來。走上大路,便遇了這班強盜暗暗跟下來。到那日,便在山僻路中動手。周客同侄兒當時砍死,見妙玉姿色頗佳,故沒有殺他。剛遇寶玉、湘蓮救了。
妙玉見了寶玉,心中好生傷感,一路行走。到了店,寶玉把妙玉邀到房中,細問一切。不知妙玉如何向寶玉說?再俟下回。
第九回
卑說寶玉同妙玉先行到了店中,邀妙玉過來細問一切。妙玉將被劫之後,如何火併,如何逃到尼庵,強盜忽然死了,尼姑將他拐賣與周家,大概說了。一面說,一面哭。寶玉嘆息道:“妙師不幸遭此大劫。我那時正在病中,後來才知道的。且喜得脫火坑,這也是仙佛護佑。”妙玉亦問寶玉因何來此,寶玉亦將出家情事略述一回。妙玉嘆息道:“瀟湘子本是神仙中人,應有這等奇遇。你們性情固結,我早已知道。不料有這許多磨折。如今兩心相印.塵死不移,月缺重圓,天從人願,真是人生佳話。只我這薄命人不知造何惡孽,挫折至此廠說罷,淚如雨—下。
寶玉勸道:“妙師不必過傷,仙佛未成時多遭魔劫,劫儘自能證果。門下妙師還是仍回櫳翠庵清修,還是欲歸兗州?”妙玉道:”我遭此惡劫,陷於泥污,何顏重返初服!兗州之事,原是流落風塵。不得已暫留喘息,較勝青樓樂籍而已。況周家都已被殺,回產俱已變賣,並無—人,我去做什麼!我今日得遇二爺,是我刁;幸中之大幸。若遇別人,又不知飄落何地廠掩淚道:“二爺!帶我回去,我情願做個侍女,伏伺瀟湘子,了此殘生罷了。”寶玉道:“你所見亦是。盜劫的事,無人不知。這回子仍回櫳翠庵,未免惹這些蠢人妄生疵議。本來你這個人老於蒲團,原是恨事。如今周氏既無可依,亦無可守。且同我回去,與寶姐姐、林妹妹、諸姐妹相敘,再作商量。只是如今我倒不好稱你妙師,我與你約爲姊妹罷,從此我便叫你姊了。”妙玉道:“這是斷當不起!這回子我還算個什麼人呢,容我做個丫頭,便是大恩了。”寶玉道:?姊姊言重。姊姊!我想你既入塵世,從前的事過眼煙雲,譬如前生一般,不必再提。姊姊的芳名,竟須稍爲改換纔好。”妙玉道:“請二爺替我換換罷。”寶玉道:“我替姊姊換一個字,將玉字改換了蓮字如何?”妙玉道:“就是這麼着。”於是,妙玉改名妙蓮,號青泥子。
住了十幾天,尚未見湘蓮、周瑞前來。寶玉又打發人前去打聽。終日與妙蓮閒談。又將雙釧派令伺候妙蓮,又叫周瑞家的與妙蓮置些衣服換了。一日,向妙蓮道:“你回去竟不必提前事,只說“是周氏之婦,被盜劫了,無家可歸”,更覺乾淨些。”妙蓮道:“也好,但是已有人曉得的了。”寶玉道:“我自然囑咐他們。”
又住了幾日,已是望後,打發去的家人回來了,說:“地官已經相驗了,柳二爺、周瑞都到縣裏去,同那強盜對了兩堂供。具了領狀,領了贓物出來,照單點了,並沒有遺失。現在把兩輛車子打發了。所有貨物,周瑞打算通把他變賣了。除去衙門用度,餘者帶回來。三個屍首,官已驗埋了,棺木等都是周瑞料理的。因貨還未變完,還有幾天耽擱。柳二爺也幫着料理,叫奴才先回來告訴二爺。”寶玉點點頭。
又住了幾日,湘蓮、周瑞方到。周瑞將周家的原貨單及變賣動用的單子呈上,說道:“還有些衣服行李等物,想來妙師父帶去也無用,也都變了。”寶玉道:“周哥很辛苦了!你們五百年前共一家,你也積了些功德。”周瑞道:“這是二爺做的好事,奴才怎敢不出力哩。”寶玉道:“你且歇息一天,我們明日走罷。”又把“到家不必說是妙師父”這話告訴他,叫他傳知衆人。周瑞答應退出。寶玉看那單子上,除用尚存銀二萬三千八百五十四兩,即到妙蓮房中交付了。妙蓮道:“周大爺他們辛苦了這些時,,把這三千銀子送。他們罷。其餘的八百多兩,交給周大爺。請他派個人把他叔侄三人買塊地葬了,立個碑,種些樹木。剩了的做幾天齋,也算盡了我的心。”寶玉即吩咐了,周瑞自去派人辦理。次日大家起身,取路進京。
卻說賈府自從瓊玉報捷之後,又得了周瑞夫婦稟帖,知黛玉已允來京。後來又知瓊玉接眷,又得周瑞稟帖:“已於九月起身。”遂命將瀟湘館收拾,預備黛玉來住。其間,因賈蘭定親,又忙了一回。原來傅試家久慕賈府,因妹子秋芳頗有才貌,想與賈府結親,注意在寶玉。屢遣老媽們到賈府往來探信。後來知寶玉親事已有成說,遂許了梅翰林之侄。秋芳之妹名叫素芳,也有才貌。見賈蘭已中,遂又注意賈蘭,央人與門客詹光說知,託其作伐。詹光遂與賈政說了;賈政與王夫人商量:“賈蘭年紀已大,正應議親。”訪那姑娘,果有才貌,遂聘定了。
一日李紈、惜春、平兒、喜鸞都在王夫人那裏,說起寶釵病來,王夫人愁着眉道:“你們瞧着到底怎麼樣?說是產後的緣故,已經調理了這些時,怎麼總不得好?我瞧這兩個月益發重了。這孩子向來心地明白,不大生病,又不是那種輕狂的人,怎麼也病得這樣?”李紈道:“我們瞧着也着急,想來這大夫不得力,還得請太太告訴外頭,訪個好大夫纔好。”王夫人道:“大夫換了三四個,難道沒有一個好的!再叫他們趕緊訪去。”向平兒道:“你告訴璉兒,叫他趕緊找個好名公來。治好了重重謝他。”平兒答應着出來。
“王夫人道:?我瞧他這光景,竟有些像從前林姑娘病中的樣兒。”李紈道:“我們瞧着也覺得像,不但病症相仿,連得神情也很像。”王夫人嘆口氣道:“天下事真是估不透。一個林姑娘,從前一年病到頭,後來竟病死了,那曉這回倒還是好好的。寶丫頭向來,不病,忽然一病就到這個分兒,這從那裏說起!”惜春笑道:“太太寬心,不必着急。這病痛是人人有的,不過年災日晦,過了自然好了。太太瞧林姊姊這麼病憊好好的,何況寶姊姊呢!”王夫人道:“難道又有仙人來救!你就是我們家的仙人。前兒老爺都服你,說你說的話有道理。你說不妨礙就好了,但不知幾時能痊癒?”惜春道:“這個我也不曉得,大約今年未必能好哩。”王夫人道:“事情真難料,前兒去接林姑娘,你們都說未必肯來,老爺也說你們說的是。那曉得林姑娘竟肯來。這回子差不多好到了。”李紈道:“這實在估不着。聽說坐船來,只怕還到不了呢。”王夫人向惜春道:“你說寶玉會回來,到底是怎樣?林姑娘是快到了,,寶玉呢?”惜春道:“想在即有信了。”
正說着,外面傳進來周瑞夫婦稟帖。李紈接過,看是九月十七日揚州發的,遂拆開念與王夫人聽。稟中說:“寶二爺於十五日同柳二爺到揚州,身子甚好,現住林府中。即日要往蘇[州]上林姑老爺的墳,。回來,奴才夫婦伺候趕緊進京回府,約十月中可到。先行馳稟,告慰老爺、太太,並叩大喜。至寶二爺一切情事,尚未諭知,隨後稟聞。”王夫人一聽“寶二爺”三字,已有喜色。讀畢,李紈、惜春皆與王夫人道喜。王夫人自是喜歡,說道:?這東西作怪的很,怎麼不先回來,倒跑到揚{州]去。也不知在哪裏耽擱這些時,怎麼又同了什麼姓柳的?”李紈道:“這姓柳的就是那年騙着尤家三姐兒自盡了,跟着個道士走的。想來碰見了同回來的。如今太太大喜,快快開懷,不要記掛了。”王夫人叫人將稟帖送與老爺看。一時賈政同了賈赦都上來。薛姨媽、邢岫煙都來看。寶釵聽見了都喜歡。過會子東府賈珍、尤氏等都來了,多與王夫人道喜,又打發人通知探春。
卻說賈赦進來,見了王夫人,道:“我說的話如何?寶玉到底回來了。”賈政道”:“大老爺高見。但不知這畜生如何曉得?”賈赦道:“你等他到了問他。但如今林姑娘是快到了,寶玉也快回來了,你們要趕緊把這親事商量妥當了纔好。不然弄得活的再死了,回來的再走了…那就依舊完了。”王夫人道:“大老爺說的是。還要請大老爺作個主兒。”賈政嘆道:“寶玉這畜生,我久已置之度外,此番原是大老爺的高見,我竟料理不來。這事悉聽大老爺主持罷。”賈赦道:“你這話就錯了。我們弟兄都是一樣,事情要大家商量,你慪什麼氣呢!你說寶玉不好,他也中了個舉。你說他不該走了,他原到你船上叩辭的,你爲什麼不拉了他?你說他借胎歷劫的,與我們無情,爲什麼他又回來?大凡事情詫異了“便要就着事勢斟酌着做,不可執着那呆理。我前日不過偶然想起,”多了一句話,居然竟應驗了。如今寶玉既自己回來,其中必定還有原故。你若只是慪氣,我就不敢與聞你的事了。”賈政連忙站起道:“大老爺關切兄弟的事,兄弟怎麼敢慪氣呢。實在素性迂,讓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已經鬧得糊塗了,真是沒有主意。還求大老爺吩咐,兄弟依着辦就是了。”
賈赦道:“依我說,古來二女同歸的,也多得很。我們這人家,難道還多這一個媳婦?他們姊妹們自幼在一塊,想來也沒有什麼爭執的。林姑娘到了,橫豎有他們姨娘,是個庶母,同他親兄弟,都是應該做主的。我們求親,估量着親上做親,亦沒有什麼不肯。其中細微曲折,應該怎麼方纔妥當,還得二太太再斟酌。再者,寶姑娘的意思怎麼樣,也得太太同他商量明白。”賈政道:“大老爺說的固然是,但寶丫頭已經過門,年紀又長。林丫頭不得不居其次,恐怕未必願意,媒人亦難措詞。:若要反居其上,這又覺難說。”
賈赦沉吟了一回,忽然笑道:“你所慮極是。但我想這些事,不消我們費心,等他自己做去,誰願意讓誰,我們可以不必管。娥皇、女英便是成例。古人一娶九女、一娶五女,也有一家的,也有別家的。”賈赦尚未說完,賈政道:“外頭看着似乎亦覺不定,這停妻再娶亦有幹例禁的。”賈赦道:“這個益發不消慮了。我們對外人說,原要說是從前老太太本指定了林姑娘,.因爲住在家中,不曾行聘。後來因林姑娘病筆,才另娶了寶姑娘。這回林姑娘復生,仍是原定的人,不可拋棄,故仍行娶回。就是媒人向那邊求親,也要這麼說。便是皇上垂問,也是這麼回奏。幹甚例禁呢!”賈政點頭。
王夫人道:“大老爺指教得極是。但這求親的媒人,請那一位呢?”賈赦道:“這倒要大家商量。要能見他家庶母的人方好。至於向瓊玉說,我就可以說得的。我也是親舅舅,親舅舅與外甥女做媒與自己的侄兒,有什麼不可呢。”說着站起來,道:“你們再商量商量,橫豎還有些時候哩。”又向賈政道:“寶玉回來,你也不必過於責備他。要曉得子弟們總有偏處,我們節取其長。只要他能孝敬長輩,讀書上進,此外有些脾氣也不必苛求。從來說“不癡不聾,做不得家翁”,可以將就的將就些,省了多少事。”賈政只得答應個“是”,同了出來。王夫人到寶釵那裏找薛姨媽等說話。
卻說寶釵一病纏綿,總不得好。自己也知產後傷感之故,強自排解,終不能開懷。聞得林黛玉並不推辭、欣然來京,心中詫異。想道:“這人竟難測度。他難道不曉得寶玉已走?他來京做什麼呢?”後來曉得瓊玉接家眷,想來黛玉怕兄弟中了,家眷總要來京,落得先答應廠;若是不中,又生出別的緣故來推託,必是這個道理。“這人真是深細到十分。”
一日,略覺清爽些,坐起來”靠在枕上。薛姨媽、,邢蚺煙、李紈、平兒、惜春等都來看他。一進房,便說:“大喜了!寶哥兒回來了!”寶釵聽得怔怔的。李紈把周瑞的稟帖一一告知,寶釵道:“他到揚州,一定是去找林妹妹的,不知見着了沒有?”李紈道:“沒有。林姑娘早已起身了。”寶釵道:“不知他怎麼“知道到揚州的?”惜春道:“這容易明白。林姑娘是仙人救的,寶哥是跟了仙人走的,自然是仙人告訴他的了。”李紈道;“這話是的,他同行的這姓柳的,也是多年沒有下落的人,怎麼就會遇見呢。”岫煙問寶釵:“今兒可好些?”寶釵道:“略覺好些,總不想東西喫,也起不來。”平兒道:“太太喜歡得了不得。嫂子一喜歡,就該健旺了。”寶釵不答。說着,王夫人也來看寶釵。又問了些話,邀了薛姨媽、岫煙過那邊奉。李紈,平兒、惜春都跟了去。少停,尤氏婆媳也來看寶釵,都與寶釵道喜,說了一回去了。寶釵似睡非睡的歪了一回.鶯兒過來問道:“姑娘喫點什麼?”寶釵點點頭,喫了些粥,又朦朦朧朧的睡了。
忽聽得鶯兒喚他道:“姑娘!快醒醒!不好了!”寶釵驚道:“什麼事?”鶯兒道:“寶二爺回來了。”寶釵道:“回來了就是了,什麼大驚小敝的!”鶯兒道:“寶二爺同了林姑娘回來,來那裏拜堂哩。太太叫人來說,叫姑娘去見禮。我想寶二爺不來看姑娘,怎麼倒叫姑娘去呢!泵娘你要打個主意纔好。”寶釵一聽,心中氣憤,說道:“我就去見見他,看他怎樣!”即起身來,扶着鶯兒走到正屋內。只見寶、黛二人並坐,兩邊站了些丫頭,地下鋪着紅氈。寶玉開口道:“快過來見了二奶奶!”寶釵道:“你們玩些什麼?”黛玉道:“那個同你玩!”寶玉道:“你不要裝那奶奶體統。你從前千方百計偷天換日,做的事算不了什麼。這回子我回來了,你好好的低頭伏禮,伺候奶奶,我還不究前情,一樣當你個人。你若不然,你不要後悔。二奶奶的脾氣,你可知道的。”寶釵道:“你們莫非瘋了?我不同你們說話!我見老爺、太太去。”一直走到王夫人那裏。見賈政、王夫人都坐着。
寶釵上前哭訴。王夫人道:“這也難怪他們,說不得你委屈些罷!”寶釵一聽,愈加氣憤。便道:“既如此,太太放我回家去罷。”王夫人道:“你回那裏去?你哥哥問了罪了,你母親不在了,你二哥同了嫂子回南去了。你回哪裏去?”寶釵聽了,不禁痛哭。忽見兩個人將他一把拉了飛跑,拉到寶、黛跟前,將他按倒跪下。寶釵正嚷罵那拉的人,只見黛玉說道:“你到老爺、太太那裏去告狀,告下來沒有?你既不懂好歹,這麼倔強,我怎能不念前情!我喫你苦也多了,今兒叫你略嚐嚐。”叫:“晴雯!紫鵑!把他衣服剝了!”
寶釵正要不依,一轉眼身子精赤,伏在地下,不能轉動。想道:“這顰兒竟如此狠毒可恨,寶玉竟不出言相勸。”因說道:“林妹妹!我不恨你,我只恨寶玉。我死了也不饒他的。”聽得黛玉說道:“這東西還是胡說,與我結實打!”只覺得鞭子如雨點一般打來,渾身痛楚。黛玉道:“你服不服?”寶釵道:“我拚了這命交給你就是了,什麼服不服!”聽寶玉道:“他不懂好歹,妹妹不要饒他。”黛玉道:“你們不會打,我自己來。”說着,拿了鞭子打來。寶釵覺得更比前疼痛。咬着牙恨道:“我認得你這些時,那曉得你這樣狠心刻薄的人,我還要這命做什麼!讓了你們就是了!”將頭往地下盡力一碰,見血流滿地,痛徹心魂,大叫一聲,身子一跳。鶯兒急喚道:“姑娘!姑娘!怎麼了?魘住了!快醒醒!”
寶釵睜眼一看,定了定神,口中猶是呻吟。鶯兒道:“姑娘的手擱在心口裏了,所以魘住了。”取餅茶來,寶釵喝了一口。覺得渾身大汗,尚覺隱隱疼痛。歇了一回,叫鶯兒扶着起來靠了。鶯兒道:“姑娘還躺着罷。”寶釵道:“等回子再躺。那亂夢顛倒,怪怕人的。”坐了一回,細細想那夢境,清清楚楚。想道:“這事看來必然定有的了!媽媽已是這麼大年紀,哥哥是靠不住的。太太相待雖好,偏愛兒子也是常情。照夢中光景,必非好兆。”因此,次日。病又重了。
寶釵做夢之時,正王夫人與薛姨媽相商黛玉的事情,將賈赦、賈政的話說了,看薛姨媽的意思。王夫人又道:“妹子!你曉得我不是縱着兒子胡鬧的,老爺更不必說。這回子是大老爺的主意,叫去接林丫頭,保不定寶玉就會回來。我那時將信將疑,不料果然寶玉就回來了,所以大老爺這話老爺亦不好駁回他。總總從前,原是老太太求着妹子救寶玉的命,以致委屈了寶丫頭這些時。這回兒還是求妹子同寶丫頭說明白了,再委屈他留寶玉這個人罷了。究竟林丫頭願意不願意,還不可知。我要同妹妹說過了,纔好請人去說的。”薛姨媽道:“林姑娘同寶丫頭一樣的都是表姊妹,他們自小一處亦相好的。寶丫頭人還明白,斷沒有說什麼沒禮的話的。倒是寶丫頭年紀大兩歲,已經過了門,生了兒子,這回林姑娘做二房,恐怕下不來。若說不是二房,又怎麼樣呢?這還得姊姊斟酌。”王夫人道:“這是大老爺說過的,等他們姊妹們自己商量去。橫豎姊妹還是姊妹,難道還能分什麼嫡庶麼!請妹子且同寶丫頭商量商量。”李紈、於兒等又攛掇了些話。薛姨媽過去,見寶釵病勢又重,便叫岫煙回去,自己就在寶釵房中住下。
餅了兩日,寶釵又覺好了些。薛姨媽纔將王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寶釵正觸着夢境,遂哭着道:“媽媽!我這病,自己曉得不能好的了,不過挨些日子。隨他們怎麼鬧去就是了。媽媽你也不要傷心,這是我的命該如此。”薛姨媽流淚道:“好孩了!你千日是最明白的人,快不要煩心,好好的養着。等病懊了,寶哥兒待你本好,就是林姑娘來了,不過各人留點神兒罷了,也沒有什麼妨礙處。”寶釵道:“我不是怨恨那個,自己不要他好,是這病拖得久了,只怕難奸。”薛姨:媽道:“年紀輕輕,這點病算什麼!”寶釵又將做的夢悄悄的告訴了。薛姨媽道:“這是你心上想着的原故,那裏會有這等事!人說夢中相反,這是吉兆。”
次日王夫人來看寶釵,寶釵便勉強起來坐着,說道:“寶兄弟同林妹妹是同世的同緣。老爺、太太的主意極是的。我別的是不,知道,大老爺說的《左傳》上的故事我還曉得。論親戚。林妹妹是老爺手足上的親,我是太大手足上的親,也應該讓他。論來京也是林妹妹先到,自然讓他。況且我們姊妹本很相好,能夠大家在一塊一輩子,也是難得的事。太太只管趕着辦,我好一點兒,就出來幫着太太料理。”寶釵一面說,工夫人道:“難得你這麼賢淑。但這讓的話不必說,總是一般姊妹,你年紀大,自然你是姊姊,他自然是妹妹。那大老爺說的書上的話,我也不懂,不要管他。你快些調養着,好起來,纔好幫料理。不然,我一心記掛着你,我也沒得精神。”正說着,人回:“大夫來了。”賈璉陪着進來,看了出去。薛姨媽又陪了寶釵幾天,方纔回去。
一日,瓊玉進來說道:“算着姊姊也該到了,房子已經買妥,趕着在那裏收拾。”王夫人道:“在什麼衚衕?”瓊玉道:“就在這府的西邊不遠。要把中間這塊空地及幾十家小人家通買了,便通這園子通得過來。”王夫人道:“這很好,往來近便。”
過了些時,已是冬月。這日,惜春來看寶釵,說了一回。見寶釵懨懨[地],儘自懶於語言,便道:“寶姊姊!你要快些好纔好。”寶釵道:“我這病已睡了大半年,要緊起來,無如總不得好。”惜春道:“病痛原是人常有的,只是姊[姊]剛碰在這時候,倒不好盡着病。林姊姊從前多病,旁人多笑話他,這回子林姊姊快到了,這事叫大老爺、老爺一說,無人不知。姊姊這回兒病着,人家恐怕要笑話姊姊:“聽見林妹妹要來,才病的呢。”寶釵想道:“惜春向無戲言,這話必有原故。”因說道:“人家愛嚼,只管由他嚼去。那個願意呢!”惜春道:“趕緊好了,就沒有話說了。”寶釵道:“怎麼就能趕緊好呢?”惜春道:“姊姊向來最通達的,我瞧近來也有沾滯。大凡天下的事,都有個前定。我們只要隨遇而安,任憑他千奇百怪的來,總有一個自立的地步,這便省了多少心機。姊姊這病,我雖不懂,據大夫說也不是外感風邪,不過氣血虛弱。心爲氣血之主,心神一定,氣血自然日旺,這病就好了。”
寶釵近來本曉得惜春見解不凡,說的話往往合着機關。聽了這話,好像知道他心事似的,便不敢以強詞相對。因道:“妹妹!你是能知未來的事,你瞧我這病懊得了好不了?”惜春道:“這有什麼好不了呢!若是好不了,我也不勸你了。你見我勸過林姊姊沒有?譬如林姊姊,”分明已經死了,他還是好好的在那裏。天下事那裏料得定!凡人心裏不能寧靜,有許多妄念,便造作許多因果。恐怖顛倒,皆從心起。姊姊這病,依我說也是由心所造哩。”寶釵默然,若有所會。惜春又說些閒話,去了。自此寶釵略覺好此
一日,二門上回說:“林少爺進來見太太。”王夫人說:“請。”瓊玉進至王夫人處,說道:“姊姊到了。外甥已打發人接去。外甥告辭,要搬回宅中料理料理。等姊姊到了,再跟着過來請安。”王夫人道:“到了那裏?”瓊玉道:“到了通州,明日可以到京。”王夫人道:“我也派人接去。”瓊玉辭出。
只見來升媳婦進來,叩見王夫人,回說:“林姑娘接到了,一路平安。林姑娘同姨娘請太太的安,明日上岸,到京就過這裏來。”王夫人叫請璉二奶奶,又問了來升家的許多話。來升家的道:“周瑞夫婦幾時到的?”王夫人道:“還沒有到。”來升家的道:“他們起旱走的,怎麼還不到?”王夫人將周瑞稟帖的話說了,.來升家的忙與王夫人叩喜。平兒過來說道:“林姑娘到了,可要打發人接去?”王夫人道:“我就爲這個找你。你派兩個媳婦接去。”來升家的道:“還是我去。”王夫人道:“也罷,再派一人同你去罷。”平兒答應,出來派人。來升家的又到各處走了走,出來,同着派的媳婦迎接黛玉去了。
寶釵那日聽了惜春一番話,心中警動,想:“四妹妹這人,竟比三妹妹還靈透。”心裏覺得定好些。這日,聽得黛玉將到。想黛玉必然就來,須掙紮起來方好。遂坐着喫了些粥,叫鶯兒伺候起來,草草梳了頭,坐在窗前…靠了一回,倒不覺疲乏。便道:“我太睡得久,人也睡軟了。早該就勉強起來行動行動的。”鶯兒笑道:“姑娘這幾天比那些時好些,才能勉強起來。要像那些時,如何能夠呢!泵娘不要又乏了,還是躺着歇歇好。”寶釵又坐了一回。方纔躺下。次日也起來,叫鶯兒梳了頭。自己對鏡,見形容消瘦,然覺神氣尚好,想來不至就死。穿了衣服,正要坐下,王夫人已過來,說道:“聽說你這兩天好些,怎麼就起來了?”寶釵道:”覺得好些,怕睡久了也傷人,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聽說林妹妹到了,躺着也不像樣。”王夫人道:“我瞧你神氣,也覺比那些時好。”
正說着,丫頭來說:“林姑娘到了。”王夫人即回自己屋裏,丫頭已簇擁着黛玉進來。未知黛玉見了王夫人如何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卑說黛玉到了通州,瓊玉遣人迎接,王夫人又打發媳婦同着來升家的往接,已將寶玉到揚州即日來京之說告知。黛玉心想:“寶玉將到。不如趁其未到,趕緊至賈府中一行爲妙。”遂與舒姨娘道:“我打算先到賈府一走,再回本宅,以謝專人迎接之情。姨娘還是同去,還是過幾天再去?”舒姨娘道:“賈府中人,我一個不認得。同着小姐去好些。”於是收拾登岸,逕往賈府。紫鵑、翠簣相隨。
進了賈府,到王夫人處,王夫人已迎了出來。黛玉讓舒姨娘在前,進至屋中,說:“這是太太。”舒姨娘行禮畢,王夫人還禮。然後黛玉拜見,說道:“甥女託舅母蔭庇,死而復生。蒙舅母垂愛,又打發人去接,慈恩高厚,甥女今生恐難[報]答。”王夫人道:“姑娘大喜。這是天下少有的事。我從外甥來了,喜歡到如今。天天盤算你該到了。”舒姨娘道:“水路耽擱日子,累太太盼望。瓊玉在太太這裏,蒙太太疼愛,感激的了不得。”王夫人道:“瓊哥兒這年紀便連捷詞林,將來前程遠大,可喜得很。”黛玉道:“聽說二哥哥回來了。”王夫人道:“二哥哥還沒到。他到揚州看你,你已起身了。”黛玉道:“我今日才曉得。”
正說間,賈政進來。黛玉出至外間見了,說道:“甥女蒙舅舅撫養,深思無可報答。又大遠的專人去接,甥女感激涕零。”說着,嗚咽道:“不想甥女死後,老太太就歸西了。”賈政聽見提起賈母,亦掩淚道:“老太太臨終還傷心呢。甥女這回子身子是大好了?”黛玉道:“託舅舅福庇,從前所有的病都沒有了,竟像換了廣個人是的。”賈政搖頭道:“真是奇事!”是時,李紈、平兒、惜春、喜鸞等都來了,探春亦得信回來。賈政出去,黛玉與衆人相見,彼此攜手揮淚。黛玉道:“寶姊姊可大好了?”李紈道:“這幾天聽見妹妹快到了,好了些,也起來了,還不能出外來。”黛玉道:“我到老太太像前磕過頭,再去看他。”
王夫人命平兒陪了舒姨娘,自己帶了黛玉到賈母屋裏,黛玉伏地痛哭,王夫人等亦陪着哭了一回,仍過王夫人這邊來。黛玉同李紈等去看寶釵,拉着手嗚咽了一回,說道:“寶姊姊!我們是再世重逢了!從前承姊姊見愛,當我親妹妹,如今更是兩世的姊妹,以後姊姊要更加疼我纔好。”寶釵道:“你這個事,,真是千古奇聞。你原是個仙子,所以有仙子來救你。如今身上是太好了?”黛玉道:“好了。說起來,這事真奇怪。做夢似的到了揚州。過了一年,我總有的疑心。自己,到墳上去,開開一看,真是古怪,棺中只有一柄拂塵同些衣服,才相信這個身子竟是我的。”李紈等大家稱奇,惜春道:“這是仙家常有的事√其實不足爲奇。”黛玉道:“還有奇事呢!仙姑送我到揚州,起身時還留了一個侍女與我。這人現在同我一樣,但不飲食,又不睡,不知寒暑。差不多事問他竟有些曉得。”
黛玉話猶未畢,惜春道:“這個人我倒要見見他。姊姊幾時帶他來?”寶釵道:“這真愈出愈奇。”黛玉道:“姊姊不舒服,差不多半年了?”寶釵道:“不止了。那些時竟起不來。這幾天聽見妹妹要到了,心上喜歡,掙得起來了。”黛玉道:“姊姊雖然消瘦,神態無礙,不久就痊癒了。久坐了,恐怕勞乏,姊姊只管躺着聽我們說話。”寶釵道:“我不乏,這幾天白日總不躺。妹妹,你還住瀟湘館“還住那裏?瀟湘館已收拾了兩三個月了。”黛玉道:“我一徑到此,還沒有到家哩。須得到家,幫着姨娘料理料理,過幾日再來。橫豎相離不遠,天天可以來往的。我還要各處走走,再來同姊姊細談。姊姊歇着罷!不要勞碌了。”說着,起身出來。寶釵道:“恕我不能陪出去。”黛玉道:“姊姊請歇着。”
黛玉到李紈、平兒處坐了一回,要到惜春處。惜春道:“我那裏遠得很,姊姊何必客氣!”黛玉道:“這我遵命了。”王夫人那邊擺飯,黛玉過去喫了飯,便說要到東府去,王夫人留看再坐一回。黛玉道:“甥女與姨娘一逕到此,還沒有到家。容甥女料理幾天,再來請安。”王夫人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強留。過幾天再接你去。你的瀟湘館,我已經收拾好了。”黛玉又道謝,同姨娘出來。李紈等相送上了車。到東府見邢夫人、尤氏等,又見了賈赦。賈赦說了好些話,甚是親熱。回來又到薛姨媽處,見了薛姨媽、香菱、岫煙,說了一回,方纔到了自己新宅。
瓊玉接人,見一切什物鋪設俱已齊備,房子甚是寬大齊整。黛玉道:“剛剛有這所合式的房子,倒也罷了。”瓊玉道:“兄弟因這房子與賈府相近,故而定見買了,未免貴一點子。東邊一從空地,可以蓋個花園,我已請了一位先生在那裏打稿子。要蓋起來,同賈府的園子不差什麼哩。”黛玉道:“這更好了。”母子、姊弟說了一天的話。
黛玉晚間與青棠商議送土儀的事,青棠道:“等姨娘送些就是了,小姐已經寄過,可以不必再送。”黛玉道:“從前尚且寄送,如今自己來,倒沒有了!”青棠笑道:“小姐過一兩日就曉得不消送的了。”黛玉稍然明白。次日,舒姨娘送了幾分土儀。王夫人以次皆來賀喜,內外擺酒宴客,鬧了幾天。
一日,瓊玉進來對舒姨娘說道:“今兒大舅舅自己來說,替姨娘請安,特來替姊姊做媒,說的就[是]二舅舅處的寶二哥。我說告知姨娘,商量了,再奉覆。舅舅說,這是[夙]世良緣,不可拘泥小節的。我聽着不懂。寶二哥已經娶了親,生了子,忽然的出了家,忽然又回來,這個人已經奇了。這回子人還沒有到家,、家裏又忙着說親,這不更是奇事!姨娘同姊姊談談,怎麼個回覆他?”舒姨娘笑道:“這是你不知道的,我有些曉得。從前你老爺本有這意思,那寶二爺亦敬慕姊姊。因爲姊姊不在了,他纔出了家。這回子自然曉得姊姊還在,所以又回來。你不曉得他一逕到揚州找姊姊麼?”我們十二起身,他十五到的揚州,還住在我們家裏幾天,又到老爺墳上去祭奠。他們知道他的意思,所以趕緊來說這親事。你不可冒冒的回覆他。”瓊玉道:“哦,有這些原故。這寶二哥想來是個了不得的人。但他已娶了,怎麼再娶呢?”舒姨娘道:“我們不要管這事,總聽姊姊自己做主。我是本來不能作主的,你又是兄弟,只要姊姊願意就是了。姊姊不願意,就老實回覆他。”瓊玉答應出去。
舒姨娘找了青棠,把方纔這話告訴他,同他商量。青棠道:“姨娘只管照着少爺的話告訴小姐就是了。”舒姨娘點首,來至黛玉房中,將瓊玉所述賈赦的話,婉轉說了一遍。又道:“家中一切事,都是小姐作主。這回子老爺、太太不在,兄弟又小,這事得小姐自己定見的。”黛玉聽了,默無一言。舒姨娘道:“小姐慢慢斟酌。”遂起身出來。
晚間青棠與黛玉談了一回。次日青棠告訴舒[姨]娘道:“小姐說姨娘是庶母,老爺、太太不在,該姨娘作主。少爺雖是兄弟,然既無哥哥,也是一家之主,也該作主的。”舒姨娘道:“這卻難了。我不是不肯作主,實因這事有些爲難,所以不敢做主。神仙姊姊!我請教你指示指示,這事該怎麼樣?”青棠道:“小姐不是凡人,與那個是夙世因緣,這是姨娘早曉得的。什麼居長居次,必不拘這個。但是世俗之見,若姨娘作主,將小姐與人家做二房,似乎下不去,其勢必要爭這個。那裏又是一樣的至親,年紀又大,又娶在前,已經生子,也是爲難。”舒姨娘道:“是呀!就是這個難處。”青棠道:“姨娘與少爺說,叫他回覆那邊大老爺,說道,逸是姨娘不能作主的,總要小姐自己做主。姨娘望小姐說了,小姐並無一句話,想是不願意。請那邊揀一位向來同小姐最好的長輩太太,請來同小姐說一說,我們再幫着說,這就有個斟酌了。”舒姨娘便告訴了瓊玉。又道:“你的親事怎麼樣了?”瓊玉道:“我早回報他們,等姨娘、姊姊來京商量。這回子他們忙這個,無暇及此。且把姐姐的事定見再說。”
瓊玉親到賈府,見了賈赦,把話說了。賈赦告訴賈政、王夫人。王夫人與李紈等大家商量,摹擬這人,再想不出。王夫人道:“同林姑娘好的人無非都是家[裏]的人,如何能去做媒呢?”又到寶釵房中,將此話告訴了。寶釵想了一回,道:“我曉得了,這必是我媽媽。從前林妹妹曾拜過我媽媽,認過女兒的。我媽也說過替他作媒玩話。”王夫人道:“這真是的!姨太太又是長輩,又不是我們家人,正好做媒。我們明日親自求姨太太去。”寶釵道:“我打發人去接媽媽來,太太何必自己去呢。”即叫:“鶯兒!你同個老婆子去接太太過來。”一回子薛姨媽過來,王夫人接着,道:“勞動妹子做個大媒。”將黛玉那邊話說了。薛姨媽道:“這個媒我該做的。從前本有這句玩話,那曉得今兒竟應了。”薛姨媽來看寶釵,見寶釵漸漸好起來,心中甚慰。寶釵說道:“媽媽到林妹妹家去,竟說是我的意思,我請媽媽去做媒的。就依着大老爺說:“從前本說定了林姑娘,後來姑娘病重了,才另娶了。這回姑娘好了,我女兒應當讓姑娘。姑娘是原聘,我女兒情願居次,相好姊妹,大家自首同諧,想來姑娘也願意的。”看他怎麼說。若不答應,我們的[話]也說盡了,太太也不好再煩媽了。隨他們去,我們也可不管了。”薛姨媽道:“這麼說,還有甚麼不妥!他竟直受不辭,公然居長,便怎麼樣呢?”寶釵道:“他若如此,我們已佔了儘讓的名。人家要議論他,不能議論我。我守着這孩子,各人過各人的日子便了。還有老爺、太太哩。”薛姨媽點頭。
次日遂到林府。當着舒姨娘、黛玉,將寶釵所教的話,剴切說了一遍,又說道:“我承姑娘不棄,從前曾認過我,、如今我要幫着你姨娘替你做個主。”舒姨娘道:“我們小姐既拜認膝下,就同女兒一般,太太就做個主。只是太太說讓的話,我們小姐未必敢當。”薛姨媽道:“這是我女兒發於至誠,倒不是勉強的話。”於是款留薛姨媽,又到黛玉房中,與黛玉悄悄說了些話。黛玉道:“媽媽從前怎樣的疼我!媽媽就是我的親孃,寶姊姊就是我親姊姊,還有什麼說的。”至晚,薛姨媽回來,向王夫人道喜道:“大喜,大喜!看來成就的了。”遂將問答的話說了。
王夫人謝了薛姨媽,遂與賈政說知。擇日請媒行聘,又盼寶玉:“爲何尚不見到?”周瑞夫婦亦無信來,心中甚是疑惑。賈政與賈赦商量,請了甄寶玉同薛蟠兩人作冰人,擇了十二月十二日行聘。王夫人忙着料理。偏偏寶釵因久病之後,勉強起來了幾日,恰值冬至大節,又受了些涼,重又發起寒熱來,不能起牀。李紈又因寡居,不與聞喜事。惜春又向不管這些事,只剩平兒一人。又因香菱近日生產極艱難,雖生一子,卻十分危險,產後產母懨懨一息。邢[岫]煙、薛姨娘都忙着招呼產母,都不能過來幫忙。
王夫人又記掛寶釵,”叫賈璉再訪好大夫。賈璉進來回道:“前日.訪得一位高明的,卻不是大夫,是個詞林。姓柳,號叫次星。我託甄世兄、瓊兄弟去請過他,他已答應了。但是這人有些脾氣,說無人能治,他才肯來;若是有人能治,他就[說]不必來。又說帳子裏看,他是不能的,看病全靠氣色合着脈息。文要說明不許謝他,這才肯來。所以回回太太,還是請他不請?”王夫人道:“這人定有本領。他又不要謝,想來不是騙人的,快去請他”賈璉答應着,忙自己親去請他。
次日請了來看過,回王夫人道:“這柳詞林說這病耽誤了,乃思慮內傷,怎麼當作產後虛弱,一派呆補!幸喜中氣還好,快將思慮屏除,趕緊調理,明春便可痊癒。他說不消天天看,若相信,每日將病形寫了,打發人把方子送去,他便可以加減。等要看脈的時候,他自己就來,也不消去請。”王夫人道:“且試着看是怎樣。”賈璉道:“薛大嫂子也請他看好的。多少大夫多回說不能治,獨他說無礙,如今也見效了。”於是一連服了幾服藥,果然日見輕減,飲食也好些,又能勉強起坐。
卻說黛玉自從薛姨媽去後,知道親事必成,更服青棠先見。甄、薛二媒又登門說了一次,瓊玉聽姨娘之話允了,一面舒姨娘料理回聘的事。黛玉一日忽然想起喜鸞的事來,道:“怎麼彼此俱不提了?”那日無事,遂命翠簣請瓊玉進來;與他閒話。說起喜姑娘親事,問瓊玉:“到底怎樣?”瓊玉道:“這姑娘,:姊姊既認得,說好,自然是好的了。但兄弟另有個僻見,非姊姊跟前不敢說。非姊姊這種人;便是親姊妹也不敢說。”黛玉道:“這倒要請教了。”瓊玉道:“我想正配極有關係,古人說“一與之齊,終身不改”,又說“夫婦爲人倫之首,萬化之原”,似乎不可單取才貌,必得要以德行、學問爲主。德行、學問之外,又有才貌,果然更好;即不然,還以德行、學問爲重。若要才貌,何妨於姬妾中求之!”黛玉道:“你這話極正大,原是如此。這喜鸞姑娘,性情脾氣都是好的,能事親、宜家,便是德行了。至於學問,從古亦不多幾人,你若定要揀曹大姑、宋若昭,恐怕世間未必有。”瓊玉道:“事親、宜家,原是德行中事。但兄弟的意思,總要識見高遠,學問精深,做得門內師友,方於終身有益。不然,終是世俗所謂賢婦,其實都是姬妾所能。譬如兄弟此時,一切都有姊姊教導,不知道的,懷疑不決的,姊姊便能指示。姊姊倘不在家,我就覺得無可質疑商榷。心想得一個人,雖不能像姊姊這樣,也要差不多的,識見性靈足爲我的賢師,方纔如願。至於文詞相貌,都可不論。其實識見、學問有了,這文辭已在其中,相貌亦必,另有出人之處。”黛玉道:“你這議論就已經高得很了,那裏再尋個比你高的!照這麼說,喜姑娘卻非其人。倒是舅舅那邊一番好意,如何決絕回覆呢?”說罷,又點頭嘆息道:“青棠真是先見。”瓊玉問道:“青棠說什麼?”黛玉道:“你信來時,我同姨娘正要寫信,叫你前去求親。青棠阻道:“且慢些。”我問他爲什麼,他說:”咱少爺未必願意。””黛玉尚未說畢,瓊玉跳起來道:“真個的糊塗了!眼前的神仙不問到,倒去求籤!”
說着,便找青棠。翠簣道:“青棠在姨娘那裏。”瓊玉忙找了青棠,同到黛玉房中。黛玉道:“你的話果然應了,只是如何回覆,還要問你。”青棠道:“不消回覆,少爺去求親就是了。這事很費力呢!還得小姐過去了,才得成。此時還早呢!”黛玉道:“這話又自相矛盾了,我竟不懂。”青棠與瓊玉相視而笑。
黛玉沉吟一回,道:“哦!想來你已有屬意的人了;這個人是誰?我竟想不起。”青棠道:“小姐再一想就着了。”黛玉道:“你見過他沒有?”瓊玉道:“見過的。”黛玉道:“我不信他就肯見你。”瓊玉道:“兄弟若不親見,怎就知道這人呢!”黛玉道:“這必是四姑娘無疑了!你竟賞識這人,我倒看不出你。但是這四姑娘立志清修,連老爺太太都拗他不過。現在家中不住,住在櫳翠庵。外人連女客都不肯見,就肯出來見你,這奇了!彬者你同他有緣,你且去試試看。依我說,竟不必央媒,自己去求兩位舅舅向珍大哥說,這還要珍大哥作主呢!”瓊玉道:“這些情形,兄弟多已曉得。連四姑娘的平日行爲說話,都打聽了。即如接姊姊來京,寶二哥回來,都是四姑娘說的。這人的識見如此,天下那裏找這個師傅!”黛玉道:“原來你欽慕已久了。”瓊玉道:“不瞞姊姊說,兄弟匆匆一見,不過說了幾句話,四姑娘並未開口。若論貌相,那時四人同見,自然是四姑娘最差。”黛玉道:“那四人同見的?”瓊玉道:“大嫂子,二嫂子,後來又來了三姊姊。若論這一種秀逸之氣,除了姊姊之外,就沒有見過了。那時兄弟覺得有此奇處。後來搬了進去,細細打聽,實在欽慕。至今若是不成,情願終身虛此正室,胡亂弄個婢妾爲似續之計罷了。”黛玉道:“你這眼界真是不凡。我從來沒有聽見人家贊過四姑娘,只有嫌他的。你也算得他生平第一知己,或者能成也不可知。”青棠道:“別的都不相干,這是全仗小姐一人之力。這位姑娘,除卻小姐,別人與他說話亦是聽不進去的。”瓊玉道:“姊姊最愛兄弟,這事兄弟竟交給姊姊的了。”
晚間,黛玉向青棠道:“我們這兄弟看來不是凡人。”青棠道:“我原說是天下第二人。”黛玉道:“只怕要算第一人呢。”青棠道:“不能,根基差多了。”
卻說賈府料理行聘,一切停當。看看到了十二日,媒人已到,內外擺酒,正在開筵,門上報到:“寶二爺到了。”一時歡聲雷動。寶玉進來,先去見了大老爺、老爺、太太。又到廳上,見了甄寶玉、薛蟠、賈璉諸人。賈環、賈蘭過來請安問好。連忙進內,一見王夫人,跪下叫了一聲。王夫人一把攬住,那眼淚止不住下來。探春忙道:“太太今兒重重大喜,快不要傷心。”寶玉已嗚咽難言,見王夫人忍着,反不敢哭出來,撲在懷裏只是哽咽。王夫人拭了淚,拉他起來,寶玉才磕個頭起來。又見了邢夫人、薛姨媽、平兒、尤氏、探春、惜春、喜鸞等。
薛姨媽拉他坐下。王夫人道:“今日替你聘林妹妹,這是聘禮,你瞧瞧好不好?”寶玉又忙跪下道:“老爺、太太格外的恩典。”探春等都笑了。寶玉起來道:“兒子還有件聘禮,一塊兒拿去。”王夫人道:“你又帶了什麼聘來?想是仙人給的。”寶玉忙叫人把行李快拿進來。王夫人道:“你到底在那裏耽擱這些時?”寶玉道:“這話長得很,恐怕太太這回子不耐煩聽,回來兒子細細的回。”正說着,行李取進來。王夫人道:“你看看你媳婦去,病了一年多了。你兒子多生了,你還不知道。”寶玉答應着,來至寶釵房中。
寶釵早已得信,起來坐着。寶玉進來,叫聲:“寶姊姊!”早哭倒在炕邊,寶釵亦忍不住拉着哭了。鶯兒、麝月、秋紋等忙來勸着。兩人拉着哭,絕似夢中光景,一回兒才住了。又與秋紋等揮了一回淚。寶釵道:“你見了老爺、太太了?”寶玉道:“都見了。姊姊你幾時不好的?怎麼樣?”寶釵道:“從去年產後;總不健旺,懨懨的直到如今。這幾日也好起來了。今日是林妹妹行聘,你剛剛到家,替你道喜。”寶玉道:“多謝姊姊,姊姊同喜!”因問秋紋道:“我的行李呢?”秋紋道:“在這裏。”寶玉道:“有個拜匣,替我拿出來。”秋紋取出,寶玉打開,取出十二顆大珠與寶釵看。寶釵道:“那裏得這麼大珠?從沒有見過。”寶玉道:“這珠共二十四顆,柳二哥借去兩顆定了嫂子,這十二顆送林妹妹去,這十顆姊姊先收了,回來柳二哥還來,也是十二顆,送姊姊的。”寶釵道:“這麼大珠,那裏使呢?”寶玉道:“放一顆在屋裏,晚上不用點燈。要放在帳中,比月光還亮哩。”
說着,拿了十二顆到王夫人屋裏。找平兒道:“姊姊!你替我找一個大匣子,把這個裝起來。再找一個這麼大的小匣子給我。”平兒也不及細看,回到家中,急忙找了個紫檀鏤花、嵌着珠寶的裝潢匣子來。中間本是放十二個碧霞犀小酒杯,取出酒杯,剛好放那珠子。即將珠子去了包袱,放入匣中,一時光芒射目,大家稱讚不已。又找了一個玻璃匣,本是放一顆珠子的,取出珠子與寶玉道:“這個使得麼?”寶玉道:“好,好!”即將通靈寶玉摘下來,放人匣中,叫告訴外頭,禮單上添上這兩樣。王夫人道:“有這珠子就很是了,這玉你還帶着,何必要他呢!”探春道:“不妨事,這是二哥哥的意思。我曉得天下物件都是公共的,只這珠、玉二件,纔是別人沒有的呢!”寶玉連連點頭。外間酒席已完,即將聘禮送,出,二媒押聘而去。林府亦擺酒待媒,回聘過來甚是豐盛。
寶玉到李紈處說了一回話,又到寶釵處看了一回芝哥兒。聽說大老爺、老爺都進來,寶玉連忙出去,見邢、王夫人、尤氏婆媳、探春姊妹都在那裏。李紈因喜事已過,也出來了。賈赦叫寶玉在底下坐了,細問出外情形。未知寶玉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卑說賈赦、賈政細問寶玉出門情形,寶玉回道:“那天出場,同着蘭兒走到龍門口,見那和尚一把拉着就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隻船上,叫我磕頭,我磕了頭起來。見是老爺,正要說話,又有一個道士,同那和尚拉了就走。聽着老爺叫我,我不能站住。到了—個洞府中,叫我在那裏打坐,和尚、道士便去了。我[出]來:—看,四面層巒疊嶂,都無路徑,不敢下山,只得依他打坐。過了幾天,一日,在山中閒走,聽見石壁中有人說話。”把所聽的話述了一遍。“回到洞中打坐,忽夢到家中,見了老爺、太太、許多人,哭了一回。又見死過的晴雯,說林姑娘不曾死,叫仙子救了,現在送到揚州家中。仙子已將前後事奏聞上帝,還要在世辦什麼事。我說:“林姑娘並沒有家”,晴雯道:“林姑老爺有個姨娘,遺腹生子,如今已十歲了,在揚州住着。你快回去罷,不要亂找。”我說道:“你呢?”他說他要回來的。當時醒來,見那和尚、道士已在面前。說道:“你還要人世。但你雖有根柢,並無功夫,我授你明[心]覺性之法。”遂在洞中打了百十日的坐。那道人又帶到一個地方,叫榔環福地。中間四面圍着無數書籍。那道人道:“我授你含英咀華聚精會神之法,你再用百目功。”又在那裏耽擱了百十天。那道人又帶到一個山中,說道:“你如今可以出面應世矣。”又叮囑了些話,說[完]道人不見了,就取路下山,便碰見了柳二哥。”
賈赦道:“怎麼就碰得這麼巧?”寶玉道:“柳二哥也是這道人度的。據柳二哥說?跟着這道人遍遊天下,連海外都走過了。也叫在洞中打坐,坐了些時,說道:“你塵緣未盡,我助你建些功業罷。”又引他到山中,拜了一師父叫真元子。學了許多本事,才叫他下山。剛剛碰着,遂同了一路回來。”又將“打死妖怪,及打擂結親,途中救了盜劫難婦,耽擱了些時”的話,一一說了。
賈政只是搖頭,賈赦道:“這話不可不信,大率我們祖宗功德還要興旺,此番仙人叫你下山,自然也要建功立業了。我們國公安知不[是]神仙下凡!。你如今胸中自然比前是大不同了?”寶玉道:“覺得清靜些,精神亦着健旺些,膽氣亦覺得壯些。”賈赦道:“正是,你自小嬌生慣養,何嘗經過風霜、奔走。你瞧!他在外這些時,臉面倒胖了,人也高了。”賈政道:“你在山中喫什麼的?”寶”玉道:“起初洞中米糧鍋竈都有,餓了便自己煮些飯喫。一天喫一頓,便不餓了。後來,打了百十天的坐,不覺得餓,也就不去做飯。晚上也不磕睡。”賈政道:“這回子喫不喫?”寶玉道:“出了山,過了幾日,覺得餓了,便依舊喫了。一路來,有不便的地方就兩三日不喫,世不覺得怎麼樣。”賈政道:“山中冷不冷?”寶玉道:“也沒有覺冷,也沒有覺熱,也沒有換衣服。總是這樣的,,所以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到出了山,細細問人,算起來,才曉得在山中前後二百四十餘日。”探春在旁道:“二哥哥自己做飯喫,這纔是生平第一回哩。虧你如何曉得會做飯!”寶玉道:“不是第一回,在場裏已經見過了。若不是進過場,真要喫生米哩。”大家都笑了。李紈道:“你方纔說的絳珠是什麼?”寶玉道:“我也不很清楚,想來是林妹妹。”惜春點頭不語。
探春向惜春道:“這些話我們聽得渺渺茫茫,大約就是你懂得。”惜春道:“都是有憑有據的實話:怎麼說渺茫!二哥哥你這二百日的功夫,抵我們老爺一輩子都不止。可見這事總要根基,勉強不來的。”寶玉道:“四妹妹功夫益發長進了,”王夫人道:“這好了,”你們兩姊妹是個知己了。你仙也罷,佛也罷,盡你鬧去,總要守着我就是了。”寶玉道:“太太放心仙佛也離不了忠孝的。”王夫人道:.“這纔是了。但是四姑娘定要出家,我們看着總覺得不舒服。”寶玉道:“其實四妹妹這回子功夫也差不多了,何必要出家呢!;王夫人道:“你從前勸四姑娘出家,這回子怎又這麼說?”寶玉道:“那時兒子並未有功夫:四妹妹也沒有功夫,這回子都曉得不必一定出家的了。惜春道:“我何嘗出了家!憊不是在家裏!;賈政道:“我想起來了,寶玉!你還蒙聖恩降旨令地方官找尋,又封過文妙真人,這回須要報金吾衙門,請他代奏謝恩,繳了這真人封號纔好。”賈赦道:“是的,明日快報去。二老爺自己去見見金吾大人,求他轉奏纔好。”賈政答應着,一同立起身來。
賈政道:“你同伴的柳二爺呢?”寶玉道:“他去看他姑母了。便是這柳二哥,現在無家,打算替他買所房子,等他好完姻。還要替他打算明年下場的事。今兒這大珠子就是他打死的妖怪脊骨中取出來的,他再三的送了兒子。這珠子{艮值幾個錢的。剛剛有一項銀子在這裏,就是路上救的被盜的人,他有兩車子銀兩貨物,他丈夫、侄兒都被強盜殺了,家中無人,故把他帶了回來。這貨物通變了有二萬三千多銀子,他把三千多謝了周瑞們,這兩萬銀子他情願送給柳二哥,柳二哥又不肯要,兒子向他說:“柳二爺是不肯受你謝的。你這銀子存在我這裏,你要上那裏去,交給你帶去。”兒子想,橫豎白放着,不如先把他與柳二哥使着,將來再還他。回回老爺。”賈政道:“這人怎樣呢?”寶玉道:“他說是情願在府裏當個丫頭報恩。且留他些時,他要上那裏去,隨他就是了。”賈政點頭,道:“也罷了,這柳二爺幾時到了京,我們倒要好好接待他。”說着,一同出去了。
王夫人道:“救的那個人呢?”寶玉道:“我叫他們帶到大嫂子那裏去了,過天再帶來見太太罷。這個小丫頭倒奇怪,先叫他來。叫人去告訴,叫把我帶回的這小丫頭帶來!”一回兒帶了雙釧來。寶玉道:“太太瞧瞧,像誰?”玉釧一見,”已自拭淚。王夫人道:“這不是金釧出現了麼?”寶玉道:“真是金釧姐姐呢!”遂將前後細細說了,道:“爲這個事,耽擱了半個月,很費力哩。”王夫人喜歡道;“這丫頭我正想他,原來你又來了。”寶玉向雙釧道:“這屋裏有你前生的親妹妹在這裏,你去認來!”雙釧過來,一把拉着玉釧,淚流滿面。玉釧不禁哭了,大家又複稱奇。惜春點頭不已。寶玉道:“玉釧姊姊!我今賠還了你的姊姊了,你好生照看着他罷。”
王夫人便叫玉釧帶了寶玉,回到寶釵處。見寶釵已睡着,便找秋紋、麝月、鶯兒、五兒等敘了一回別況。寶玉再三安慰,大家方有喜色。忽然問起襲人,道:“襲人是幾時去的?”秋紋大概說了幾句。寶玉道:“這也罷了!有安頓日子過,我也放心了。”又問:“紫鵑呢?”麝月道:“太太打發接林姑娘去的,還在林姑娘那裏。”寶玉道:“二奶奶怪我不怪我?”麝月道:“這個我們也不曉得,估量着也沒有什麼喜歡。二爺!你本來太不像了,怎麼熱辣辣的就這麼走了,叫人怎麼受呢!。”寶玉嘆口氣道:“那個願意這麼着!鎊人有各人的不得已,你們哪裏曉得呢!”
說着,寶釵醒了。鶯兒連[忙)進去,寶玉也跟了過來,道:“姊姊醒了?這回子好些不?。怎麼樣?”寶釵道:“也不怎麼樣;一夜總要醒四五回。”寶玉在牀邊坐了,道:“我坐着,姊姊只管睡。”寶釵道:“這天不早了,你也該睡了。路上辛苦這些時,還不好好的歇歇!”寶玉道:“姊姊放心,我如今不比從前,在山中整年的不睡,並不乏的。”寶釵道:“我要同你說話,又沒有氣力;明兒再說罷。你到底要歇歇好。”寶玉道:“姊姊叫我歇着,我就歪着。”說着,就在寶釵牀後歪下了。寶釵見寶玉溫柔如故,神彩俊發,心中又[安]慰了些。
次日起來,喫了些粥,擁衾而坐。寶玉進來坐在旁邊,兩人促膝傾談。寶玉先將別後的事說過,寶釵方將如何悲痛相憶的苦情,及如何請媽媽與黛玉做媒,情願讓他居長,自願居次,黛玉方纔允了,詳細告知。寶玉千方慰解,說道:“我拋着姊姊去了,“我原知道對不住姊姊。無奈我有不得已的苦情,故而連太太都離了,姊姊想來能鑑諒我。姊姊爲我受了多少委屈,喫了多少苦,我都知道。這回子回來,惟有同姊姊朝歡暮樂一輩子,能叫姊姊多樂一天,就算報答姊姊。不但是我,連林妹妹我也保得住。要是我們兩個人不同姊姊一心一意的,仙人也不容我。至於讓他的話,那是姊姊的大賢,林妹妹不是這種人,斷不肯的。”寶釵道:“能夠這麼着,是我終身之幸,也不枉……”說着,一面拭淚。
寶玉道:“姊姊不消多慮,我們都是俗世因緣。如今魔劫已銷,以後都是順境了。”寶釵道:“你跟了神仙這些時,自然也有些仙氣了,有些神仙的本事沒有?”寶玉道:“本事師父並沒教我,儘教之柳二哥。我就是打坐。只覺得天下的事理,胸中都有了,那裏有什麼仙氣呢!”寶釵道:“你曉得,四妹妹真有本事,能夠先知呢!,你回來,他早曉得的。”寶玉道:“四妹妹我同他略談一談,知道他功夫大長。這是將來我們家的一位佛爺。”寶釵道:“林妹妹那裏,還養活着一個仙女在那裏哩。”寶玉道:“我也聽見說,姊姊見着沒有?”寶釵道:“我總沒有能出去,林妹妹那天來,沒有帶來。他們去的人,不知有誰見過沒有。媽媽那天去,我忘記告訴他,也沒有見。據周瑞家的說,比紫鵑好多着呢。我們鬧了一班子仙人,這倒有趣哩。”寶玉道:“其實都是仙人,姊姊就是個仙人,林妹妹也是仙人。”指着鶯兒、五兒道:“連他們都是仙人哩。”寶釵笑道:“這是你的仙人,不是天下的仙人。”寶玉道:“我說你們不信,回來等仙人來說。”寶釵道:“前兒大老爺、老爺問你,你怎公回的?”寶玉道:“就實回的。”寶釵道:“老爺不生氣?”寶玉道:“老爺盡着搖頭。大老爺說了些話,老爺也就信了。”寶釵道:“這神仙神通真不小,連老爺都信了。以後老爺只怕待你不是從前那樣了。從前也不曉得叫人替你擔了多少心。”寶玉道:“姊姊!今後再不要耽心了。”
餅了幾日,寶玉出去拜了些客,各府及薛家都去過了。一日,賈政叫寶玉道:“你快到裏頭去,有旨意明日召見,你要小心!”寶玉答應,趕忙進內收拾行李,上車進內裏去了。一家都耽着心。賈政、賈璉、賈蘭都送寶玉進去,到了次日午後纔回來。賈赦也進來了。賈政帶着寶玉進來,笑容可掬的坐下。大家都靜聽着寶玉說話。
賈赦、賈政道:“你且把奏對的話,細細說來。”寶玉道:“皇上先問:“元妃是你什麼人?”我奏道:“是胞姊。”皇上問道:“有弟兄沒有?”我奏道:“長兄賈珠早年病筆,胞弟賈環。”皇上問道:“賈蘭是你什麼人?”我奏道:“是胞侄。”皇上諭道:“想是賈珠的兒子了。”我”奏道:“是。”皇上又問:“你是上科中的?”我奏道:“蒙天恩中了第七名舉人。”皇上問道:“爲什麼忽然跑了?”賈赦道::這怎麼奏呢?”寶玉道:“我奏說:出場時,見個和尚拉了就走,不由伺主。到了一座山中,又來了一個道士。說道:“你雖有根器,毫無功夫,怎能報效國家呢!你且在這.洞中靜坐,把心性明瞭,方好出力辦事。”皇上諭道:“在洞中做些什麼呢?”我奏道:“打坐。”過了些時;那道士來了,又引到一處叫螂環福地,其中盡是書籍圍着“叫坐在中間打坐。又過了些時,道人又來,帶到一山中,說:“你可以出去了。”你下山去,有你的朋友同你回去。”那道人便不見了,就尋路下山。皇上問道:“這山是什麼山呢?”我奏道:“先前到的地方都不曉得是什麼山,後來到的這山,下了山來問着土人,說是北嶽恆山。…皇上問道:“後來怎樣呢?”我奏道:“走到山下,正在問路便碰見了從前相識的一個人,叫柳湘蓮,同了回來。”皇上問道:“這柳湘蓮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奏道:“也是功臣之後,前幾年跟了這道人出家。”據柳湘蓮說,跟這道人遍遊天下,又到海外,又叫他拜了一個師傅,傳他許多本事,然後叫他下山,說:“你好好的出力,報效朝廷,事畢之後,再來叫你。”下山來不多路,就碰見了。皇上問道:“這道人還是一個呢,是兩個?”我奏道:“要依相貌光景說來都相仿,想來就是一個。”皇上道:“這到底是什麼仙人呢?”我奏道:“都沒敢問,不曉得。這柳湘蓮拜的師傅,說是叫真元子。”皇上道:“這柳湘蓮現有什麼本事?”我奏道:“韜略武藝都明白。”皇上問道:“現在有無官職?”我奏道:他說打算由科目出身。”皇上又道:“你在螂環福地看見了些什麼書沒有?”我奏道:“那道人說,這書便讀一百年也讀不盡,叫在書中打坐,就可領略菁華。”皇上道:“你打坐覺得怎麼樣呢?”我奏道:“覺得向來不曉得的道理,”一時都曉得了;向來不知道的事物,都知道了。”自己從前讀過的書,一一能背誦,沒有讀過的書也都說得出來。”皇上諭道:“這也就很好了。”便降旨道:“賞你箇中書,你好好的在內閣當差。既然仙人說你出力報效,你要好生供職。”我當時叩頭謝恩,奏道:“求皇上容臣由進士出身。”皇上笑着諭道:“你還忘不了這進士。中書也可以會試的,你只管會試就是了。”我又叩頭謝恩,奏道:“求皇上賞假完娶。”皇[上]諭道:“你還未娶妻?,你今年多大了?”我奏道:“二十歲。”皇上道:“怎麼還未娶妻?”我又叩頭道:“這有個下情。小時祖母指定了表妹林氏,正要完婚,林氏病筆了,因娶了薛氏。後來林氏叫一個仙女救了,送回母家,林氏因有舊盟不肯他適,只得要娶回來。”皇上諭道:“怎麼仙女救了?”;
賈政道:“你太胡鬧了!這怎麼奏呢?”寶玉道:“據實奏了。說道:“林氏是蘇州人,自幼依居在家。病筆了,將棺木送回去,才曉得有仙女將林氏好好的送在家裏。及至將棺木打開,中間只有一把拂子。”皇土諭道:“這事倒奇。”又問道:“林氏的祖、父曾否出仕?”我奏道:“是原任兩淮運使林海的女兒,現任宏文院編修林瓊玉的胞姊。”仰見天顏甚喜,說道:“你把這說的做個折帖,呈送禮部,還有恩旨。”我又叩頭謝恩出來。”
賈赦道:“這些話不有整個時辰麼?”賈政道:“整個時辰還不止。我在外頭等的不耐煩,那知道說了這些話!從來沒有一個無職小臣,召見這麼大功夫的。真是莫大天恩。你要盡力報效纔好哩。”寶玉站起來答應了;賈赦道:“很虧他。這奏對很好,竟沒有一個字的毛病。”賈政道:“這林氏的話,究竟不該奏的。萬一皇上不依,怎麼好?到底冒失。”賈赦哈哈的笑道:“我前兒說,,就是皇上垂問,也是這麼覆奏,可不是又應了我的話了。”
次日,寶玉又去謝恩。回來向各處行禮。大家道喜,擺酒請客。又將折帖至禮部遞了。禮部轉奏,有旨:“事出創聞,着禮部考古援例,妥議具奏。”寶玉此時不免有上衙門拜客許多應酬。
一日,見了北靜王,道:“你前日召見,主上甚爲誇獎,說你品貌不凡,應對簡捷,又有這奇遇,將來必有些福氣。主上的意思,竟要大用你哩。”寶玉[道]:“蒙王爺提拔。”北靜王道:“我就將你銜玉而生的事又奏了,主上說:“倒忘記了,沒有把他玉瞧瞧。”以後你若再蒙召見,務必帶了玉上去。”寶玉答應道:“是。”北靜王又道:“主上又說起那夫人的事來,已着禮部議奏,聖心甚是喜悅,看來還有恩旨呢。我又奏:“聽說這林氏文才甚好。”主上道:“這人畢竟也有些來歷;”我見主上喜歡,就奏道:“這總是熙朝洪福,所以仙佛效靈。這些仙人,安知不是上帝所使,爲國家教育良臣的呢!”主上首肯至再。”寶玉跪下謝了王爺。回來將這些話告訴賈政、王夫人等,大家歡喜。
匆匆到了殘年,探春回去了。正月中,[寶玉]又有些應酬忙碌,白天大約在夕,、的時候居多,晚間到寶釵屋裏陪伴閒談。寶釵屢次勸他道:“襲人出去了,無人伺候你。麝月、秋紋也都伺候慣的,叫他們伏伺你,好好歇着些,不要盡避和衣歪着。天氣正嶺,我又沒有精神招呼你,回來凍了倒是大事。我已叫他們替你把牀鋪好,你到外間歇着罷。”寶玉道:“姊姊你放心,我不會凍的。我陪着姊姊說說話兒,歪着很舒服。姊姊不放心,.叫他們替我蓋上一牀被就是了。等姊姊好了再說;”寶釵只得隨他。心中想道:“他這脾氣又覺變了些。從前我怕他又同女孩兒打起交道來,那知他忽然的走了。這回子他回來,“估量他離不了舊脾氣。那知他聽見襲人去了,毫不在意。見了麝月他們,似乎又極有情意,而又不和他們在一塊,真是叫人摸不着!”
於是寶玉天天總陪着寶釵,有時醒來便說些話;睡着了,他也睡了。醒來,他還是醒的。丫頭們有時睡着了,他也不叫人遞茶、添衣、拿什麼,攙扶、捶按都是他。寶釵倒覺得意動神馳,似乎比從前在園中的時候更加殷勤熨貼,心中自是慰藉。這病日輕一日,,惟身子怯弱,畏風畏冷,飲食不多,尚不能出房行動,大致已是好了。”
一日,柳湘蓮到了,寶玉連忙出來。賈政已陪坐書房內,“謝了途中照應”的話說了。湘蓮道:“我打算要找一所同府上相近的屋纔好。”寶玉道:“我替你託璉二哥辦去,你且在我這裏暫住些時。”賈政命人捫“掃三間書房,請湘蓮住下。寶玉找賈璉,將買宅的事託他。賈璉道:“要與我們這裏相近,這倒難。那裏又像瓊兄弟這麼湊巧呢!”寶玉道:“便遠些亦不妨,橫豎總在城裏。一切事都請二哥替他料理妥當纔好,要多少銀子,說了我送來。”賈璉道:“銀子,我曉得你有在那裏。要用時,我望你說。柳二哥,我們本相好,不消你操心,交給我就是了。”寶玉道:“柳二哥不比從前,本事大着哩。二哥同他相好,將來也有益的。”說着,進來到李紈屋裏來。
李紈道:“我正問你,你救的這個人不是妙師父麼?怎麼你也瞞着人,他也不肯認,這是什麼道理!難道天下有這種相像的人!”寶玉道:“原是妙師父。因爲他被強盜搶了去,又還了俗,嫁了人,恐怕人譏笑他。再者,怕老爺太太嫌他。他的意思是大不肯到別處去的了,將來怎樣安頓呢!所以我替他改了個名字叫妙蓮,叫他不要提前情,大嫂亦不必說破他。他還沒有見過太太,嫂子幾時帶他去見了太太。看不出便罷了,若問得急了,叫他說是“有個姊姊叫妙玉,自幼出了家多年,不通音問”就是了。四妹.妹、邢姊姊他們想來也瞞不住,請大嫂子多致意他們。”李紈道:“這人如此清高,偏遭這些惡劫。遇着你,也算他不幸中之幸,自然不肯再往別處去的了。又笑道:“你如今學問竟大長了,居然就會撒謊。這謊撒得竟有些意思,只怕除掉四妹妹,都要謊過了哩。”寶玉道:“這也是無可如何的事。”
李紈道:“你曉得還有奇事麼廠寶玉道:“什麼奇事?”李紈道:。“前兒老爺同太太說,這林家外甥又是個大怪的。先前替他說喜姑娘,他擱了半年沒有回信。這回子也不提喜姑娘的事,倒自己求着大老爺、老爺,要求四姑娘。老爺同珍大爺說了。珍大爺說這要問四姑娘,就請太太問他。太太說,我不碰他的釘子;叫我望他說。我想了兩天,想不出個說法來,你道這事奇不奇?”寶玉道:“這真是奇。這位兄弟,我還沒有同他細談。想來林妹妹的兄弟,必定與衆不同。但四姑娘立志出家,林妹妹也該曉得,怎麼不望他說呢?我明日倒要去細細問問,他是個什麼意思,再來同嫂子說。這回子叫我去說,我也想不出個說法來。喜妹妹到長得越有福澤了,瓊兄弟既不成,還得另外揀個好人家纔好哩。”又道:“史大妹妹爲什麼還不來?”李紈道:?想來有事耽擱住,不然,他性子最急,早就來了。”正說着,丫頭進來說道:“史姑奶奶來了,三姑娘也回來了。”,
李紈、寶玉一同出來,見了湘雲、探春。湘雲道:“我聽見二哥回來了,就要來,偏偏這孩子又病起來,耽擱了這些時,把人。都急壞了!”李紈道:“這回是好了?”湘雲道:。“好了。”寶玉道:“這侄兒是幾時生的?”湘雲道:“是前年十月生的,今年算三歲了。”平兒:道:“比芝哥兒大兩個月。”湘雲遂問寶玉出外情形,寶玉一一說了。又將召見的話也細述了。又道:“那天我到妹妹那裏,太早了,我沒有敢驚動。”湘雲同探春又去看寶釵,望寶釵道喜,說笑了一回。外頭傳進來說:“老爺叫寶二爺。”寶玉連忙出來。不知是何事情?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單說寶玉聽說賈政叫他,連忙出來。見賈政手中拿着一張抄的東西,說道:“禮部已經議奏,降有特旨,要預備謝恩哩。”說着遞了過來。寶玉接過看道:
禮部謹奏,爲遵旨議奏事:案據某年月日內閣中書
賈寶玉呈稱,緣某幼時祖母指定室林氏胞姑母之女林黛
玉爲配,尚未完婚,林女病歿。祖爲改娶適薛氏從母之
女。林女之父,原任蘭臺寺大史、兩淮巡鹽御史林海,
病筆於巡鹽任內。林女年方八歲,來依汐H祖母居住。
病歿後,將樞送歸原籍,始知林女臨終時見一女仙攜之
而行,倏忽到江南揚州地方,交與林海之妾舒氏依居無
恙。當將棺木開視,中有拂塵一柄,及衣服釵環各件,
並無他物。是時某從師人山學道未歸,林女因有前盟,
矢志不肯他適。今某歸來,知林女守志,不忍輕棄,擬
仍行娶回。薛氏並無爭執,願讓林居長。但事出非常,
恐於例未符,不敢率爾徑行。昨蒙召見,當即瀝情奏
聞。”面奉諭旨,令赴大部投呈,合行遵旨據實呈請覈示
等因,據此經臣部春聞奉聖旨:“這事出非常,着禮部考
古援例,妥議具奏。欽此。”欽遵在案。
臣等議得:內閣中書賈寶玉,經其祖母指定林氏爲
遍,林氏病歿後另娶薛氏。林氏爲女仙所救,送至揚州
氏家中。林氏因有前盟,不肯他適。賈寶玉不忍拋棄,
薛氏並無爭執,徵議惟林氏爲女仙救援一節,事涉怪
異,例無明文。然據稱林女現在,似非虛誕。考史書記
載,死而復生者自古有之,神仙幻化之書亦有留傳者。
殆列仙故示神奇,以彰賈寶玉、林氏之貞義,而爲熙朝
之盛事也。
薛氏於林氏病歿之後,另行聘娶,於義爲正。而林
氏又指定在前。徵查某年月日原任宏文院檢討文徵呈請
部示一案:緣文徵幼聘同縣楊氏女爲妻,未及婚配,適
遭兵亂,各自逃散。及官檢討,因楊氏尋訪無蹤,另娶
雨氏。後又訪得楊氏,知楊氏年已三十,守盟未嫁,復
又要回。因雨氏母家不從,致有爭執。呈請部示。經臣
部奏請,奉旨:“楊氏、雨氏準其併爲正配,以年齒爲
次。歿後以楊氏爲原配,以雨氏爲續配,並加恩一體給
與敕命。以旌貞義。欽此。”核其情節,與此案一一相
符,是否即照文徵之案辦理之處,理合摘錄案由,奏請
聖裁。飭下遵,伏乞皇上訓示。謹奏。
本日上諭:“林氏恪守前盟,賈寶玉不忍輕棄,俱有
跋貞義之道。薛氏並無爭執,亦屬可嘉。着加恩准其並
作正配,無分嫡庶,以年齒爲次序。後日子孫仍以林氏
爲原配;薛氏爲續配,並着禮部即各給與應得封典,以
旌貞義。欽此。”
寶玉看畢,道:“天恩高厚,省了多少爲難了。原來從前已有過這樣事的。”賈政笑道:“你一時冒失,竟邀瞭如此格外的天恩,可謂徼倖。可快告訴你太太去。”寶玉答應了,進來讀與王夫人等聽了,大家又複道喜。寶玉又拿與寶釵看了,寶釵亦甚喜歡。道:“怪不得老爺說你冒失,你真有些冒失。怎麼我們房中一句話,你也把他奏了?”寶玉道:“姊姊的大賢,我怎敢埋沒着呢!不要管他冒失不冒失,橫豎這回子省了多少爲難,多少口舌。姊姊從今不必再與林妹妹推了。”寶釵道:“你爲什麼不把你林妹妹待你的好處也奏了?”寶玉道:“姊姊又取笑我了。”次日,赴宮門謝恩。後來,又去領了敕命。
一日,寶玉自瓊玉處回來,到李紈處來。丫頭們說:“大奶奶在太太屋裏。”遂到王夫人處,見李紈與喜鸞陪坐。寶玉說了些閒話,見喜鸞在坐,不便說瓊玉的事。喜鸞見寶玉情形,似乎像要回王夫人的話,因起身走了。
寶玉道:“我纔在瓊兄弟那裏,細細問了他。那曉他的見解超凡絕俗,他竟是拜服四姑娘,欽慕多時,一定要求。萬一不成,情願終身不娶正室。我所以特來告訴大嫂子,這也算四妹妹一個知己,竟要把他這意[思]達到纔好。”李紈道:“這實在的奇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寶玉笑道:“他這話,若在我未人山之前,我也聽不進去,這回子我卻明白,竟佩服他,我竟不及他。”李紈道:“你也有佩服的人,這可就了不得了。”寶玉道:“我佩服的人很多,即如寶姊姊、林妹妹、二妹妹、三姊姊、四妹妹、大嫂子、二嫂子、史大妹妹、邢姊姊這班人,我都是佩服的。惟有男人中,我向來看着都是俗物,只有秦鯨卿、柳二哥這幾個人,我與他相好,也說不到佩服的話。從前老爺贊那甄寶玉,我瞧也不過是世路中的俗人。卻不想,天下竟還有這麼一個人,所以我竟喜歡得了不得。深悔小時候識見小,只見着這幾個人,就說天下無人。如今看起來,天下只怕比瓊兄弟更好的人還有,也不可知的哩。”
李紈道:“你且說瓊兄弟怎麼說?”寶玉道:“他說:“一個人總以識見、學問爲主,男人不是曉得取寶名做官會做文章就算識見學問的,女人不是曉得中饋姒續就算識見學問的。識見根於性情,必定性情迥異尋常,纔有超凡絕俗的識見。有了識見,就有了學問。一個人得一終身配偶,若不是識見學問足爲師[表],怎麼叫做內助呢!才貌有無,都不足道。至於事親持家等事,都是二等的姬妾可以做得到的,也不足爲奇。”我駁他道:“依你說,把古來的德言容工都批掉了。”他說道:“識見學問便是德,有德便有言,有言便有工。容貌根於性情,性情絕俗,容貌必定另有一種[驚1人之處。何嘗不是四者俱全呢!。不過不是世俗所解說的四樣就是了。”我駁他道:“嫫母、無鹽皆賢女,難道容貌亦有[驚]人之處?”他說道:“嫫母、無鹽,我們並未親見,依我看來,必定也有一種人所沒有的好處。即於武侯的夫人,“史書亦說是醜陋,而武侯一定要聘他,自是絕人的識見。所以武侯一生,無內顧之憂,得以鞠躬盡瘁,想來帷幄贊則也得益不少。若要美色,自當於姬妾中求之。究竟美色不過取樂一時,有何用處!”我道:“你的意思自然是堅定不移的了。但不知我這舍妹,卻不是凡人,久已心如止水,恐怕難以如願呢。”他道:“我已說過了,不成豈能相強,也只索委之緣慳。但天既生令妹“又生我林瓊玉,又令遇着,彼此相知,令妹卻猶未字,恐非偶[然L以此卻有幾分希冀之想。”大嫂子!你聽他這話如何?” ”
李紈道:“真是聞所未聞。不但把古今美人一概抹倒,把古今賢婦賢女才媛也都抹倒了。依他這麼說,恐怕四姑娘還不足當此任呢。”寶玉道;“四姑娘呢,原有高絕之處。我卻佩服他怎便一見傾心如此。這種識見,我是實在沒有的。”李紈道:“我就照他話述與四姑娘聽,看他怎樣說,再作商量。”寶玉道:“他還有奇說的。”李紈道:“還有什麼?”寶玉道:“他送我出來時,說道:“此事雖是我的妄想,原怕未必能成。然我想四姑娘這人,恐怕二哥哥及我們姊姊還未能深知,我卻自問能窺見深交。四姑娘的識見高我幾倍,我既能窺測他,他有什麼不知我的。既能知我,必當慰我誠求。”以此看來,亦未嘗不可成就。這事只好聽之於天罷了。”王夫人道:“你瞧,四姑娘許他也罷了。四姑娘究竟意思怎樣,我也決不定。”李紈道:“依我看,斷不能行,太太既吩咐我,我去盡力一說。橫豎林妹妹就過來的,等他來自去求去。”王夫人道:“你說的是。倒是喜姑娘的事,你要留神訪一個好人家要緊。”寶玉道:“眼前意中還無人,太太也告訴璉二哥哥,他在外頭的時候,也多叫他也留神。”說畢出來,李紈自去與惜春說話。寶玉到寶釵房中,邀湘雲閒話。不提。
卻說黛玉行聘之日,自與青棠在房閒話。紫鵑進來說:“寶二爺回來了。”青棠道:“你怎麼知道廣紫鵑道:“送聘的媒人說的。”說着,將手中捧着的兩個匣子放在黛玉前,說:“姨娘說的,那些禮物多替小姐收下了。這兩件要緊的”,請小姐自己收着。”青棠道:,“是什麼?”紫鵑將匣子打開,道:“是十二顆珠子。”黛玉看時,一色勻圓,光芒奪目。青棠道:“這珠子連大內裏多沒有的。”晚上照着人,更增嬌豔。就是略有姿色的人,也要加二三分美麗的。”黛玉看過。道:“這小匣—於是什麼?”紫鶻道:“這就是那玉。”黛玉喫驚,忙取出一看,道:“這胡鬧了,把這個送來做什麼?這怎麼安放呢?這一點兒的東西…回來又鬧不見了,怎麼好呢!紫鵑!我交你的,好好收着。”紫鵑道:“這珠子交給我就是了,這個,我卻不敢收。”青棠道:“交給我。”黛玉道:“這更好了。”青棠取去,解開衣服,掛在脖子上。將依掩好。說道:“這總丟不了。”黛玉一笑。青棠道:“小姐!不要笑,我是替小姐掛着的哩。”
餅了幾日,瓊玉進來,告訴寶玉出外情形,及召見具呈禮部的話,一一說了。黛玉心中甚慰。瓊玉又說:“四姑娘的話,已面求兩位舅舅了。” . “
到了晚間,青棠伺候黛玉安寢,說道:“這珠、玉分離已久,也該,叫他會合會合。”說着,摘下玉來,替黛玉帶上。黛玉不覺羞澀,推道:“妹妹也同我玩!”青棠道:“這不是玩,人家一行至誠,小姐不可辜負他的意思。小姐怎麼還忘不了世俗兒女態呢!你們神仙伉儷,萬劫奇逢,以後樂事正長;我勸小姐把世俗之態捐了纔好。若徒然做對世俗夫妻,豈不有負一番辛苦。我知小姐必要拘泥,我才替小姐暫掛的。”黛玉道:“我現在在世上,自然忘不了“世俗,不比你已列仙班的。”青棠道:“與世人溷着,自然要一切隨俗。與侍者相敘,何定拘世法呢!況你們將來這一班人,都是一塊地方的舊姊妹,又何必過拘!”
黛玉點頭,依他帶上。因笑道:“我有句話,久要和你說,又嫌唐突你。這回子,我先告個罪。我與妹妹竟一刻不能離開,我將過去,妹妹總要同我過去,但是太委屈你,不但我心上不安,大家也覺得不安,就是他也必不安。我竟屈妹妹做個綠萼華,不知你肯俯允否?”青棠道:“這是小姐大賢的事,青棠怎好拂小姐的盛意!說起來,”我原因此而來,因一時朱檢,致有數十年塵世之謫。仙姑念我向無過失,不令投胎,故遣來伺候小姐的。”黛玉道:“如此說好極了,你可不許叫小姐了。”青棠道:“這還要叫奶奶哩。”黛玉道:“這個饒了罷。”青棠道:“這是世法呢!”黛玉道:“我們今日說明,先約定了,人前用世法,閨中用仙法,何如?”青棠道:“這還使得,遵命就是了。”
一日,瓊玉來與黛玉商量園子的事,說道:“這是虞先生打的稿子,姊姊看看,斟酌斟酌,該怎麼樣改,定了就好動手。”黛玉看刀口圖稿。瓊玉一面指着道:“這是山,這是池,這是亭子,這是軒,這是廊,這是樹,這是橋,這是樓、這個園子,以樓爲經,以亭臺池館爲緯,共有十二座樓。”黛玉道:“大觀園佈置也好,就是樓子少。這園盡是樓,倒也有趣。這就很好,這先生胸中甚有丘壑。就是動手造起來,不知幾時可完?“瓊玉道:“趕緊些,今年年底草速成功。一切停當,只怕明年還要鬧一年呢。”黛玉道:“你今年若得了差;這工程怎樣呢?”瓊玉道:“請姊姊督着,橫豎交給這位先生,不過要銀子時,寫個提銀子的條子,發給他,就是了。”
看看到了暮春,寶釵因天氣暖了,勉強出房來,各處走了一起。王夫人等見他身子尚未復元,仍舊勸他養着,不要出來。寶玉又將黛玉墓上的詩刻取出,與大家看。又要大家和他。正值賈母大祥,忙着脫孝,亦未能即和。
餅了殘春,即選擇寶玉、賈蘭迎娶日期。周家又選了巧姐出嫁吉期,遣媒送來。擇了八月二十四日寶玉結親“。賈蘭迎娶在九月中。巧姐也是九月。於是大家又忙碌起來。平兒一人,恐來不及,回了王夫人,請岫煙、香菱過來相幫,並接李綺、李紋、寶琴。探春因家中有事,要到七月才能回來。門客詹光又與賈環說媒,說的就是從前替寶[玉]說過的張家的姑娘。王夫人遣人訪了,又看過姑娘,也還合式,遂定了。寶玉道:“不如請他們先生們看看這日子,要是用得,不如就在這一日,也省了多少應酬,又熱鬧些。”王夫人道:“這倒也好。”遂將日子命外間看過,說甚是合式,就請媒人到張家去說,張家也允了。於是更加忙碌。
偏偏周姨娘又五月生了一女。王夫人見賈政無人伺候,即派“玉釧去伺候老爺。玉釧急得無法,又不敢駁回,只得來找彩雲。彩雲道:“這怎麼樣呢?這也是大喜的事,你何必一定不願意呢。”玉釧道:“你爲什麼不去?”彩雲道:“我是不去的。”玉釧道:“可又來!要去,我們回了太太,兩個都去。”彩雲道:“這何苦來呢!又不是我的主意,你拉扯我做什麼!拉扯了我,於你何益呢!”玉釧。道:“你不替人家想個主意,倒拿人開心,我怎麼不拉扯你哩!”彩雲道:“這叫我怎樣呢!我們且去同璉二奶奶商量商量。”遂同玉釧來找平兒。平兒見他神色慌張,面有淚痕,不曉得有什麼事,忙,道:“你們兩位姊姊想是有事,坐下來說。”彩雲把玉釧的事說了一遍,說道:“二奶奶替他想個法兒,解了這個結罷。不然又要送一條性命了,那纔是親姊妹一樣的命哩。”平兒亦惻然,道:“你且莫慌。但是太太房中現在並無大丫頭,除了你們兩個,還有那個可以伺候老爺!難道叫老爺幹着沒得個人伺候麼?這要先斟酌了纔好說哩”彩雲道:“還有新進來的彩文、翠鈿兩個,都十五六歲了,老太太屋裏玻璃、琥珀,也大了,部可以的。”平兒道:“你曉得他們都願意?”彩雲道:“玻璃、琥珀不曉得;這兩個必是願意的。”平兒道:“我姑且替你們碰一下子去。”說着,即起身到王夫人.那裏。
王夫人正先要告訴他這事,平兒道:“老爺這回子沒人伺候,自己又不肯說。太太!這事好得很,必不可緩的。這回子且不必說別的,等老爺收用了,再開臉就是了。”王夫人道:“原是這麼,要說明了,老爺必不肯。還要告訴他們,明日叫他們用心伺候,不要躲躲閃閃的纔好。”平/L道:“這人還要請太太斟酌。這玉釧是伺候太太慣的人,這回子寶兄弟又把雙釧交給他。叫他去伺候老爺,太太這裏未免不便了。再者,雙釧跟着也不方便。依我的意思,不如把彩文、翠鈿兩個叫去,等老爺喜歡那個,挑那個。”王夫人道:“你這話想來也有個意思,大約是玉釧不願意。”平兒笑道:“太太的明鑑,真是神仙。”王夫人道:“我倒不曉得他不願意。也罷,就這麼着。不過他們兩個年紀小些。”平兒道:“老太太屋裏還有琥珀、玻璃兩個,也還使得。”王夫人道:“從前大老爺要鴛鴦,鴛鴦不肯,這回子不知他們願意不?也罷,就這麼着,不過他要不願意哩?如今的事,各人定了一個主意,誰都拗不過,我也只好由他們。再不,你去問問他。”
平兒答應着,來找琥珀、玻璃。見玻璃在屋裏,問道:“琥珀姊姊呢?”玻璃道:“寶二爺屋裏去:了,二奶奶找他做什麼?”平兒道:“太太叫我問他一句話。”遂將這話告訴了玻璃。玻璃搖手道:“不必問他,他是第二個鴛鴦。”平兒道。:“既如此,你去了罷。”玻璃道:“太太叫的是他?與我什麼相干!”平兒道:“大喜,大喜!你快跟我來!”一把拉了玻璃“來至王夫人跟前道:“快謝了太太!”玻璃心中明白,只得磕了個頭。王夫人道:“你是老太太的大,若把你打發出去,就疏遠了。所以,我想要你伺候老爺。我把彩文給你帶着去,好好的用心伺候,我斷不薄待你的。這回子並沒與老窖說明。因爲周姨娘生產了,房裏沒人招呼,所以急要派人去。將來等老爺起復了,再替你們開臉。”又叫彩文,吩咐了幾句,一同去了。玻璃姓明,彩文姓魏,後來便稱明姨娘,魏姨娘。
此時天氣正炎,寶玉陪着寶釵,總不肯向外間睡。寶釵囑秋紋、麝月兩人,百般引逗他。他也一樣玩笑,卻無沾染。此時寶釵雖未復原,卻已大好,見寶玉溫雅俊潔,偎傍已久,意中不能無動。又想若再一味矜持,必致爲驅魚之獺。因想寶玉溫存體貼之際,亦復繾綣纏綿。那知寶玉雖極意溫存,而並無一毫戲狎。寶釵反猜摸不着。一夜,寶釵醒來,斜月橫窗,天氣尚熱。見寶玉穿着白紗小衣、紗小衫,臥在身後,自己忙坐起來取扇撲涼。寶玉開口道:“姊姊醒了,要喫茶不要?”寶釵道:“倒不渴,就是熱得慌。”寶玉道:“:這天本太熱了,姊姊何不把衣服寬了,這天是不怕着涼的。””寶釵低低的笑道:“你爲甚麼不寬?”寶玉道:“我見姊姊穿着,我若脫了,姊姊不怪我麼?”寶釵又覺心動,湊到耳邊,說道:“我們一塊脫。”遂將小衫脫了。寶玉也早脫了,道:“姊姊,把小衣也脫了才涼快。”寶釵笑着搖搖頭。寶玉道:“這怕什麼!”遂替寶釵解帶脫下。寶釵道:“也不見得很涼。”遂躺下了。寶玉亦躺下。
一回兒,聽得寶釵夢中呻吟,忙問道:“姊姊爲什麼?”寶釵睜眼道:“忽然胃脘裏隱隱的有些疼,想是今日。喫的晚飯沒有消化。”寶玉道:“我替姊姊摸摸。”忙過來,坐在身旁,替寶釵細細的捶。寶釵道:“你不要乏了,你也躺着;到底好些。”寶玉即同寶釵並枕而臥,一面捶着,緊緊相偎。寶釵心中想道:“這人真變了,竟無。所動心。要是這麼着,倒又是個悶葫蘆。難道林黛玉是喜歡這麼着的!”想起從前伺夢,雖然不多幾回,也甚覺興濃情逸,怎麼這回半年之久,竟是這個光景。一面想着,胸中真覺悶痛起來,又復呻吟不止。寶玉道:“明兒只怕要打發人去改改藥方了。”寶玉捶了一夜,寶釵亦終夜未能睡着。次日,心中,仍是納悶,又復懨懨。自此半眠半起,又覺比前差了。
倏忽交秋,探春回來。吉期漸近,榮府甚是忙亂。看看到了八月,先吉期幾日,將敕命大裝送了過去。新房在瀟湘館中。因新屋裏寶釵在內,“不便叫他搬移,又不便叫黛玉竟居下首,因瀟湘館已經收拾過,又是黛玉所愛,遂將旨意供於省親別墅正殿中,就在那裏結親,送人瀟湘館。此時榮府光景不比從前,一切拮据;這回喜事,王夫人因林家局面寬展,不得不稍飾外觀。賈璉因聞瓊玉有數百萬之富,寶玉聖眷方隆,,即日可望飛騰,遂竭力打起精神,挪移着辦理。平兒因從前都是鳳姐經手辦事,自己初遇這一件要緊的事,怎好不十分出力辦理周到!偏偏這件喜事,因奉有諭旨,無人不知,凡向有來往的,自王公百官無不備禮致賀。八月望前,已陸續送禮;即向無往來的,也備了禮來,想來看個熱鬧。瓊玉的同年、故舊、同官等,亦紛紛致送添妝,也到賈府致賀。
瓊玉早與舒姨娘商量,替黛玉置備衣飾奩具。把京中二處當鋪,兩處銀號,作爲黛玉奩贈。原來黛玉起身後,到了年下,程忠查算那年鹽務最旺,共得利銀捌拾七萬有零。遂提了五十萬,分派四人,領着到京,將十萬留供京中用度,其餘開設典鋪銀號各二座。稟知瓊玉、黛玉,鹽務仍照舊辦理,並具稟請示,是否尚須擴充。黛玉即命相機擇利辦理。春間稟來,又擴充一倍,共資本三百餘萬。除將各鋪餘利及田租等湊人外,又添會銀九十餘萬,俟明年提出利銀,再添設淮安、山東、直隸、河南各典鋪。瓊玉又手諭程忠道:“所有產業,乃先老爺遺資,小姐調度,爾等四人出力,方能成此巨資。我無獨享之理。着將鹽務、田租及各鋪等每年所得利息,提取二成,你等四人分用。其餘我與小姐各,半。永著爲例。”並不向黛玉說知。後來程忠四人聯名稟辭的稟帖到了,黛玉方纔曉得,再三辭讓。瓊玉執意不肯;只得依他,此是後話。
且說到了吉日將近,舒姨娘方將奩簿與黛玉過目,又將四鋪冊賬摺子圖書等物交與。黛玉道:“這個斷使不得。我一個女孩兒,姨娘、兄弟替我做些衣裳、首飾等物,我不敢辭。若說這鋪子,從前原是我的主意:爲着兄弟在京做官支銀便當,省得南中往返。要是這麼着,我不是自私自利了!況且兄弟怎麼便當呢!”舒姨娘道:“這是你兄弟一點至誠,小姐還當領他的意思纔好。況且自小姐回家,家中頓長十倍。這鋪子原是小姐經營的。”黛玉道:“去請少爺來。””
一回兒,瓊玉來至房中。姊弟二人又苦苦推讓,至相對而泣。瓊玉道:“姊姊;這一點子尚且如此,將來怎樣呢!這產業本是姊姊手中起的,姊姊要肯分用,兄弟還可靦顏衣租食稅。姊姊若是如此,兄弟寧可棄如敝屣,斷不能獨享的。”又道:“姊姊是絕世的人,何必也效世俗之態,,想是看着兄弟還未能免俗塵。”青棠在傍道:“我倒有個調停。小姐爲着少爺在京用度便當,故而叫開這鋪子。這回子盡遍小姐,少爺仍舊不便。依我的意思,少爺留兩個,將兩個與小姐,如何?”瓊玉道:“也罷!姐姐愛我的意思,我也體貼。但是姊姊以後斷不可再作世俗之態了。”黛玉嘆息道:“銀錢原是小事,我豈拘拘爲此!原爲你這一行至性,教我感愧。也罷,我竟有這麼一個兄弟,不枉人生一世。我就遂你的至性便了。”瓊玉方纔喜歡,說道:“兄弟託姊姊的事,不要忘了。”黛玉道:“你放心,盡我本領做去。,必有佳音奉報。”
到了吉期,寶玉、賈環各自奠雁行親迎禮回來。只見賀客盈門,將緊要如北靜王等應酬了一回,.餘者都是賈珍、賈環、賈蓉、,賈蘭及族中的入,並親戚如周姑爺、薛蟠、薛蝌;好友如柳湘蓮等,分頭迎送陪坐,都忙不過來。寶玉的吉時在前,喜輿到門,一切煩文熱鬧不必細表。迎人園中省親別墅階下下輿,先行禮謝恩,然後結親,皆按金陵規矩。兩行紅燭彩燈擁導,”送人瀟湘館中。不多時,吉時又到,賈環在榮禧堂結親,新房在王夫人正室內邊。
寶玉看着賈環結親後,見無甚要緊的客,便躲了進來,到寶釵屋裏。見寶釵亦盛妝端坐。寶玉道:“那裏這些客,把人都鬧昏了。姊姊今兒大好,倒不覺乏麼?”寶釵道:“正是俗語說的“人逢吉氣精神爽”呢!”寶玉道:“姊姊喫藥沒有?”寶釵道:“我藥也喫得太多了。這兩天你們喜事,我叫他們不要弄這個,過了這幾日再看。要是好了,就不喫了。”又道:“天快晚了,你這一天也該歇歇了。”寶玉道:“客還未散呢。”兩人又說了一回話。內外的客都漸漸散了。
已自初更。賈政進來了,寶玉過去,王夫人叫他回房歇息。寶玉退了出來,又到寶釵屋裏,道:“姊姊!今兒暫且失陪。”寶釵笑道:“快去罷!”寶玉一逕來至瀟湘館,秋紋、麝月送到了,依舊回寶釵處。—寶玉進了瀟湘館,即命掩了門,進入房中。不知寶、黛二人如何相會?且聽下回細表。
第十三回
單說寶玉進至房中,見紫鵑站在傍邊,黛玉盛妝端坐。忙上前作了一揖,道:“妹妹”剛說了兩個字,已嚥住了。黛玉立起回禮。見寶玉光景,忙笑道:“請坐!”寶玉坐下,正要開言。黛玉道:“我們數年之別,不啻千年一時,也無從敘起。現有二句要緊的話……”寶玉一見黛玉,滿腔悲喜,.正是茫無頭緒,所以叫了一聲“妹妹”幾乎要放聲一哭。又想:“今日似乎不可。”故勉淚嚥下,那神色已十分慘淡。
但見黛玉笑容可掬,也絕無羞澀之態。又見丰神豔逸,比從前更加了幾分,不覺心中欣喜。又聽黛玉說有要緊的話,連忙斂容道:“妹妹!請說。”黛玉道:“你曉得救我的是何人?”寶玉道:“我正不知道,聽說是個女仙,想來就是警幻仙姑。”黛玉道:“正是仙姑留了一個侍女與我,我已與他約爲姊妹。我意欲留他塵世多些時,又怕唐突了他。躊躇了兩年,纔敢與他說及。那知他與你早有因緣,也是爲你謫降的。因仙姑體恤他,不令他轉入輪迴,致遭墮落。今日同我來的,你須要先見他一見。”寶玉道:“這時候怕不恭呢。黛玉道:“這,時候本好,明日見他便覺簡褻了。”便叫;”紫鵑!你不見了二爺。”紫鵑道:“姑娘說要緊話,我怎敢打岔哩。說着,與寶玉行禮;寶玉連忙拉住,說道:“姊姊!,那眼淚又要下來,紫鵑連忙岔道:“二爺!你丰采比從前大不相同了,身子是大好了。”寶玉道:“多謝姊姊,好了。”黛玉道:“紫鵑!你把這蠟挪到門口去,把紅氈鋪上,快去拉了青棠來。”紫鵑一回兒攜着青棠的手來至中間。
寶玉見[他]雲裳月袂,飄飄然若欲[乘]風而去,色不豔而麗,態不濃而腴,一種秀逸之氣,不可名狀。惟有黛玉足與相敵,寶釵便覺不如。回顧紫鵑,竟覺粗蠢。心想:“這面貌好像見過。的。”不覺呆了。黛玉忙攜了青棠,叫紫鵑扶了寶玉,雙雙拜下。拜畢,起來對立。紫鵑又叫寶玉作揖,寶玉作了一揖。青棠回禮,回身向黛玉叩頭,黛玉連忙拉住。黛玉替寶玉道喜,紫鵑又與寶玉道喜,寶玉此時大有迷離之意。黛玉攜了青棠,紫鵑招呼寶玉,向後邊屋裏來。黛玉悄悄向青棠道:“煩妹妹替我陪他一夜。”青棠道:“這個不能;小姐!這是世法,不可亂來的。”向寶玉道:“二爺!快請奶奶回房罷。”黛玉道:,“好妹妹!今兒我實在有些乏了,明兒還要起早,讓我歇歇。”青棠道:“這百歲良辰,世間最重的,如何使得呢。小姐!你向來聽我的話的,快請回房。小姐乏了,二爺自然能體貼。”
黛玉見他執意不肯,只得同寶玉回,房。向寶玉道:“怎麼一言.不發!到像害羞似的。”寶玉道:“我這回子恍惚,竟不知怎麼樣纔好。”黛玉笑道:“真個我乏了;我們歇着罷,有話再談罷。”紫鵑與黛玉卸裝,寶玉亦寬去禮服,紫鵑退出。寶玉又與黛玉寬了外衣,只剩小衫,進入幃中,同人紗衾。黛玉將通靈寶玉摘下來,親與寶玉帶上。
只看帳中忽然明朗如月光一般,略帶些紅色。寶玉道:“這玉更比前亮了,竟把燈光多蓋過了。”忽低頭,見黛玉短衫衩裏閃閃有光,說道:“妹妹帶了什麼?”忙將衣解開,見光在抹胸裏。又把抹胸解下,只見當心一顆珠,如雞頭大小,閃出光來,微帶綠色。原來黛玉心前天生有一顆紅珠,非痣非疣,色如琥珀,佛家所謂智珠,與寶玉的通靈寶玉皆從夙世而來。一剛一柔,一動一靜,所謂珠玉因緣者也。平時除父母之外,惟紫鵑侍浴得見,亦絕不敢語人,故而無知者。人但知”寶玉有玉,而不知黛玉有珠,故造作金鎖爲以金配玉之說,以動元妃、賈母、王夫人衆人之聽,結下幻緣,將珠玉因緣弄得生離死別,所謂情中生劫,劫中生魔也。此珠得寶玉光華一照,其光華更加煥發。
此時帳中毫髮畢見,迎着光看黛玉,容顏更美麗。寶玉喜心洋洋,因說道:“怪不道仙姑總稱絳珠,我正不解爲什麼要叫妹妹做絳珠,原來妹妹有此奇寶。”黛玉道:“仙姑幾時叫我絳珠?”寶玉將山中聽得石壁裏的話,說了一遍。黛玉恍有所會,便道:“我們夙世因緣是明白的了,不知仙姑如此裁成我們,如何報答?”又道:“我這向前並不覺奇處,自從你把玉送來,青棠把他硬掛在我身上,晚間帳中便覺有光。我以爲是你玉的原故,把玉除下來,細,看,才曉得我的珠也放起光來。”寶玉道:“珠、玉也離久了,忽然相合,兩氣相感,光華自然頓發了。只怕將來這光還要大哩。”黛玉道:“爲什麼?”寶玉道:“我們神情已合,形體還未合呢。”黛玉一笑,道:“天不早了,睡了罷,實在乏了。”遂一同躺下。寶玉道:“妹妹!這香我也久違了。”黛玉不答。寶玉見黛玉倦了,不敢再與他說話,遂也合目睡了。天明起來,寶玉又將寶珠細細賞玩了一回。俟黛玉梳洗畢,同至王夫人那裏請安。 。是時湘雲、寶琴、李紋、李綺、岫煙、香菱及尤氏婆媳、佩鳳、偕鸞、文花、嫣紅、李紈、平兒、寶釵、探春、惜春、喜鸞、巧姐及琥珀、彩明、”玉釧、彩屏、彩雲、小辦:秋紋、麝月、鶯兒、五兒、碧痕等,也等不及三朝見禮,都到瀟湘館,擁着黛玉說笑。黛玉一一酬應,鬧了一天。湘雲道:“我們要做詩賀林姊姊,上回沒有做成,這回定要做的了。今兒晚上大家做起來,明兒見禮時做個贄儀,好不好?”大家都說道:“好。”
次日黛玉到榮禧堂,先參天地,然後出來,同了賈環夫婦乘輿,鼓樂到了宗廟,行廟見禮。回至榮禧堂,又到賈母像前行禮,然後向賈赦、邢夫人、賈政、王夫人行禮。又有本家長輩,下至賈珍、尤氏、賈璉、平兒等,皆雙雙行禮。李紈、探春、惜春、喜鸞、賈環及本家妯娌賈琛,平拜行禮。然後周姨娘及明、魏兩姨娘行了禮,賈蓉、賈蘭、”巧姐及賈薔、賈芸、賈芹、賈”菖、賈藻、賈蘋、賈花、賈芷、賈菱等一一拜了。請出寶釵,寶玉面西,寶釵面東,黛玉立寶釵之下,—三人交拜。衆家人、媳婦、丫鬟分班叩見。
,王夫人與賈政商定;大家稱呼寶釵,叫寶二奶奶,稱呼黛玉叫玉二奶奶,衆人答應了。以後還是叫新二奶奶的時候多。,賈環夫.婦亦照樣行禮。衆人看這張家姑娘,模樣也還端正,惟與寶、黛相形,不啻東西施之別。這張家姑娘名叫倩娥,大家都稱環三奶奶。足足鬧了大半天才畢。於是內外開筵,唱戲歡飲。
席散後,內裏重擺合歡宴,一在榮禧堂,一在瀟湘館。寶玉居中,寶釵居左,黛玉居右。寶釵再三不肯,說道:“這宴是爲新人而設,我豈有僭客之禮!”湘雲、探春等在傍帶笑帶玩的推寶釵坐了。姊妹們說笑了一回,湘雲道:“你們的詩,這回子好出場了。”說着,大家將詩箋取出,送與黛玉。黛玉一一接了,道謝道:“容過天和了送去。”到二更多天;才散了。回到房中,黛玉覺得乏了,即便安寢。次日起來,到王夫人處請安畢,到寶釵房中說了一回,又到李紈、平兒、探春各處。回到園中,去看惜春,談了許久。又將各人禮物,自邢、王二夫人起一一料理了,遣紫鵑送了去。晚間,寶玉進來道:“今兒我們早些歇罷。”
次日到王夫人處請安,王夫人道:“你那裏.的神仙來了沒有?”黛玉道:“那天跟了過來的。”王夫人道:“我們要見見他,老爺、大老爺都要見他的。你回來把他帶來。”黛玉答應了,叫紫鵑去同來,又將與他約爲姊妹的話說了。,王夫人道:“他是仙人,—原該如此。怎好當他下人呢!”黛玉道,:“他是依舊守着規矩的。”一回子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蓉、賈環、賈蘭等都進來,要想見見神仙,紫鵑同青棠飄然而至。
衆人看時,並不十分美豔,而另有一種靈秀之氣,令人不敢逼視。黛玉一一指點,青棠皆行婢子之禮;賈赦等連忙站起來,說道:“快扶着!這是當不起。”都還了揖,賈珍以下都還了禮,然後見王夫人。王夫人一把拉着手說道:“神仙姊姊!你斷不可行豐乙”青棠連忙跪下,黛玉幫着拉了起來。王夫人又讓他坐,青棠不肯。王夫人道:“你如何這麼客氣!我們就不敢見你了。”黛玉見王夫人站了半天,必不肯坐,便推他到下邊杌上,道:“妹妹遵命坐了罷。”青棠謝了,然後坐下。
王夫人問了他一回仙姑的事,青棠一一答應。賈赦道:“這位仙女在家,倒要大家斟酌個稱呼纔好。”賈政道:“不如把他的芳名摘一字加以仙字,又似別號一般,上下皆可通稱。不然那些世俗姑娘、小姐的稱呼,不是敬他,倒是唐突他了。”賈赦道:“二老爺說的極是,就叫傳知他們,以後大家叫“棠仙”就是了。”黛玉告訴他:“老爺送你的號叫“棠仙”。”青棠又出來謝了。大家都出去,紛紛傳說不一。黛玉又同他至衆姊妹處,一一見了。湘雲一見,便與他們談起來。末後到了惜春那裏,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忘形。
黛玉遂先回瀟湘館來。忽然想起衆姊妹送的詩尚未酬謝,取出細細的看了一遍。各人都下了各人的款,押了圖書,共十人十首。湘雲詩曰:
不是仙人化鶴回,等閒飛去又飛來。
情天煉石開香界,洛水凌波戀逸才。
碧月當心同皎潔,名花人手轉低徊。
乘鸞莫再輕遊戲,穩住秦家引鳳台。
岫煙詩曰:
雲擁華堂麗日閒,和鳴好鳥語關關。
方欣壁自秦庭返,又見珠從合浦還。
毅霧皖迷簾底月,煙螺濃染鏡牛山。
剝湯食性仙人識,一笑蘭陔彩袖班。
寶琴詩曰:
靈蹤豔事古來稀,喜見名花對紫薇。
巫峽飛雲神女降,玉笙明月子喬歸。
香盟共證三生石,仙骨應披一品衣。
此日茜窗窗外竹,斑斑淚點尚依稀。
李紋:
雲扶露擁上瑤臺,美滿緣從夙世來。
輩識性名雙壁合,喜看連理一枝開。
鸞回爭睹金華麗,鵲駕猶煩玉管催。
我愧詩成如下里,拈花聊佐合歡杯。
李綺:
名園重到更欣然,住日剛開合巹筵。
徐淑詩篇推作者,劉綱伉儷本飛仙。
春生玉樹風初倚,香人幽蘭夢正圓。
想見鳴禽流水外,瑤琴一曲共調絃。
香菱:
天風吹動翠雲翹,廣樂琳琅下九霄。
千載何人見神女,幾生修到嫁文簫。
有情仙佛聯佳偶,隔世悲歡並此宵。
說與大羅諸伴侶,塵寰豔福鎮難消。
李紈:
聯袂芳園記十年,舊歡重續更纏綿。
輩知舞月姬娥去,難忘吹簫弄玉緣。
報繞雲餅環佩動,香飛湘館綺羅鮮。
從茲不羨瓊樓夢,信有人間兜率天。
寶釵:
天合良緣夙世成,仙心歷歷證香盟。
九重明詔褒貞義,十美新詩寫豔情。
秋麗星橋銀浦靜,春酣寶帳月珠明。
蒹葭倚玉吾何幸,-願譜同聲奏風笙。
探春:
萬劫難銷意自深,黃塵碧落幾沉吟。
直將三舍揮戈力,來慰口口抱柱心。
一寸精誠天可補,百年美滿世難尋。
笙歌縹緲蘭房煙,可似仙山法曲音。
惜春:
靈河岸畔認前身,消得花宮萬種春。
情到盡時方是肅,心從快後不生因。
三三徑在名園繼,六六禽飛錦水新。
笑我沾泥不飛絮,無端也傍玉樓人。
黛玉看畢,寶玉走來,又同看了一回、寶玉道:“這詩無美不備,有趣極了。”黛玉道:“枕霞語雜詼諧,可惡!香菱的竟有豔羨之意,可爲情不自禁了。寶姊姊的畢竟冠冕得體。三妹妹的沉着警[策],與人不同。”寶玉道:“.三妹妹的這首,竟說得出妹妹的心。”黛玉向他一笑,道:“四妹妹的含着機關,也不大可解。這末語大是奇怪,瓊兄弟的事竟有可望呢!”寶玉也道:“竟有些意。”
說着,黛玉拈毫,也做了兩首,答謝衆人,取詩箋寫出。寶 玉道:“須得一人一張纔好。”黛玉道:“我懶得寫。”寶玉道:“回來我替妹妹寫完。”續那詩道:
倩女離魂黯欲消,飄飄仙佩忽招邀。
驂彎路絕三千里,騎鶴人歸念四橋。
身外衣釵青冢在,夢中姊妹碧雲遙。
憑誰與說浮生話,-回首煙雲過眼銷。
無端隔世復尋盟,雙槳頻煩遠道迎。
誰遣微忱通帝座,敢勞丹詔下瑤京。
幾曾避面同邢尹,別樣矜憐念舅甥。
陛我佳章慚藻飾,舊歡新感不勝情。
寶玉道:“妹妹這詩,亦纏綿亦感慨,又落落大方,比寶姊姊的更好了。我也來謅一首。”遂提筆想了一想,寫道:
信誓原知小節非,三年清淚在征衣。
拔曾面壁空諸相,畢竟愁心絮落暉。
碧海仙娥原不死,瀟湘妃子本同歸。
疏頑合享庸中福,老向溫柔錦繡圍。
黛玉道:“妙而自然,詩也大長了,這是螂環福地的功夫哩。”寶玉將黛玉的詩一一代爲寫出,遣婢分送。各人看了,都說:“林瀟湘的詩大長了;竟是名家氣象。怡紅公子詩也好,竟有些仙氣的。”
是晚,黛玉向寶玉道:“今兒你該到後邊歇去。”寶玉道;“我同妹妹正要細談,怎麼妹妹叫我到後邊去!”黛玉道:“我們的話,十年也說不盡,要慢慢的談,不爭此一時。青棠爲你淹留塵世,且又是仙姑親近侍從之人。我們都受仙姑厚恩,我本不願僭他,無奈他執意不肯,今兒你豈可再不去!你須要格外敬愛他方好。”寶玉道:“我原因仙姑面上,十分敬他,不敢輕動別唸。”黛玉道:“敬而不愛,不是反疏遠了!人家爲你下凡,這慕戀深情,亦復不淺,你如何不生感動呢!”寶玉道:“他不是世間凡軀,我見他,心上有些凜凜的。”黛玉道:“你又忽然迂拘起來了。他那柔情婉態,比紫鵑、襲人,只怕強幾倍哩。你快去叫紫鵑、翠簣來陪我。”寶玉猶自依依,”黛玉起身推他道:“快去罷!”又向耳邊低低說道:“以”後不要瞞我就是了。”寶玉道:“我怎肯瞞你,不要說是他,便別人我擔不肯瞞你。既這麼說,我失陪妹妹一夜。”
寶玉來至後邊,紫鵑過來,同翠簣伺候黛玉安寢。,寶玉見青棠一人向窗前坐着,便道:“姊姊!今兒拜了一天的客。”青棠見寶玉進來,徐徐站起,道:“二爺還沒有安歇?”寶玉道:“妹妹叫我來同姊姊談談。”青棠道“小姐也太性急了。二爺同小姐才聚首,怎麼就這麼急急推讓呢!”寶玉道:“姊姊是仙人,我不敢說謊,仙姑的大恩,姊姊的深情,我都感激不盡。因爲我同妹妹死生離合;一時離不開,所以不能就到姊姊這裏。又恐凡愚濁貨,有辱姊姊仙靈。今兒是妹妹逼着我來的。”青棠道:“二爺的心,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況且良緣乍合,自然要多敘些時。”寶玉道:“妹妹的意思,姊姊亦不可不領他的。”青棠道:“今兒自然我也不便固執了。”
寶玉見他語言柔婉,真在紫鵑、襲人之上;意態風神,雖晴雯亦微有不及,心中的矜揀便去了幾分。便道:“我蒙仙姑大恩;仙姑的位分功烈,我還不得知道;姊姊的仙蹤,我更茫然,請姊姊細細指示。”青棠道:“仙姑總領欲界諸天,位在元女之下。居太虛幻境,上不在天,下不在人間“所屬二十四司,每司正副各一人,掌案二人,皆列仙之上等者爲之。宮內侍女二百四十人,亦分等次派司職事。一等十二人,貼身伺候。我即一等中之第三,名。我的來頭,說起來令人慚悔。”寶玉道:“請慢慢的指示。”
青棠道:“我本是盤古時忉利天宮一株夜合花,仗着一點靈氣,修證人果。忉利天王將我鍊度,充作宮中侍婢。,因本性朝開夜合,性中含着一縷情根,時時感動,塵念漸生。天王知道,將我發入本虛幻境,令謫塵寰,轉入輪迴,備受風月之苦。轉輾沉淪,方生悔恨。又蒙警幻仙姑收回幻境,派作侍女,積有勤勞,遂擢至一等。”寶玉道:“姊姊謫降時,不知是那朝那代?降生爲何人?”青棠道:“輪迴轉輾,本性幾迷,如夢如寐,也不能盡記。近時的事還略記得,大抵自風塵女子上至后妃,各種的苦趣,多經歷過了。”寶玉道:“可略記單一二否?青棠道:“記得做過漢宮貴輪,名叫合德”觸階而死。又做過藩王之妃,恣情縱欲,不得其死。一時也說不盡。又曾轉過男身,姬妾數十人,年未三十夭亡;又曾轉爲貧家女,後遇一貴公子,買爲侍女,遭悍妻凌虐,愧恨而死。這才立心悔過,永不願再生人間,仙姑方把我收回幻境的。”寶玉一面聽,一面點頭嘆息。 —
青棠道:“自從歸到幻境,時候也不少了?總由夙性未能清淨,故靜極而動,又復生塵。”寶玉道:“正是妹妹說姊姊與我有緣,我性根昏濁,竟不解緣從何起?”青棠道:“這話說來益發可愧了!這是我一念之癡,你怎能知道呢:你可記得仙姑邀你飲酒聽歌的事?”寶玉道:“這是我小時夢中所見,牢牢記着。”青棠道:“那時我站在仙姑身傍,你可曾見我?”寶玉凝思半日,忽笑道:“怪不得我見了姊姊,極覺面善,又想不起來。這回姊姊說了,我才記得。”姊姊不是手中拿着拂塵,。替我斟酒的麼?”
青棠道:“正是。歌畢之後,你朦朧欲睡,仙姑引你到密室與可卿相見,授你祕密。我在傍忽然想道:“我自入輪迴,極盡人間風月,然總未見如此人才。仙姑與他飲宴,又待他如此,想必是大有根器的神仙。怎得與他一敘方好。”塵心一動,不可止遏。仙姑出來後,我頻偷空窺視。見可卿百方引誘,意態欲飛,你反十分靦腆,不覺心生愛慕。仙姑已經知道,立刻喚去,責罰一番,便要發人薄命司,仍轉輪迴。我再四苦求,願力加懺悔,仙姑乃罰我赴赤霞,宮守護絳珠仙草。我潛心滌慮,劃削情根,無如微芒一念終難以消磨。那日見仙姑來看仙草,說起你們生死纏綿的情事,我又不禁觸起前情,連忙收斂,已怦怦欲動。仙姑將我熟視多時,嘆道:“你立心洗濯用功,不可爲不勤。然這一點根苗終未捎釋;念你往日之勞,姑施格外之恩,免你輪迴,令汝遂其所欲罷。我此時往救絳珠,你可跟我前去,隨絳珠住世。保護扶持。因滿之後,同歸幻境。你須小心在意。”所以仙姑救了絳珠,即留我在揚州的。”又道:“我與你並無一言相交,一事相接,然這千點癡情,真是海枯石爛不能磨滅。其中纏綿往復的苦處,我也不能。告訴你。雖不能比絳珠,大約與蘅蕪君亦差不多。你如何能知道呢!”說着,將綃衣拭淚。
寶玉一面聽,一面出神,聽道此際,已心神惝恍。又見青棠。”拭淚,不覺感惻難禁一手拉着青棠道:“我不過是塊頑石,乃蒙姊姊如此用情,我竟一些也不知道,我真是下愚了!姊姊!叫我如何報答姊姊這番美意!”說着,淚如雨下。青棠亦拉着手道:“你如何能知道呢!我與你……”說着嚥住,又相攜嗚咽了一回,方道:“如今承仙姑格外之恩,能與你相聚,我已心下快然。你又何必傷心呢!”寶玉也收淚道:“我只恨姊姊深情,無可報答。姊姊!我們且盡人間之樂,再細細的談罷。”青棠道:“既承小姐雅意,不可負此良宵。我伺候二爺寬衣。”寶玉道:“姊姊,這稱呼不可如此。姊姊既承見愛,還求叫我兄弟纔是。”青棠道:“我既居塵世,便當依着世法。我現爲婢妾,如何不行婢子之禮呢!”寶玉道:“這斷不敢當。”青棠道:“以始生而論,雖在你之前;以證道而論,卻在你之後。小姐要與我約爲姊妹,我也不敢,何況二爺!”寶玉道:“你與妹妹如何稱呼?”青棠道:“我只是叫小姐,”後來小姐再三說了,方叫姊姊,人前仍是叫小姐的。此後還須叫奶奶哩。”寶玉道:“既這麼着,我也,同妹妹一樣便了。”青棠道:“小姐稱呼哥哥,我反稱呼兄弟,如何使得呢!”寶玉道:“我與妹妹原是世俗的稱呼,姊姊是仙人,並非凡體,難道好叫你妹妹不成!”青棠道:“晴雯、襲人、紫鵑、麝月、秋紋叫你什麼,我也便了。”
寶玉聽了,不覺面紅耳熱,不敢再說。便道:“姊姊這衣服,真所謂霧轂雲綃,天衣無縫了。”青棠道:“這衣服是仙姑賞的,入水不濡,入火不燃,雖魔鬼妖邪所不能犯,無論人間兵燹。”寶玉道:“姊姊這衣服總不換的?”青棠道:“夏不知暑,冬不知寒。塵垢不生,永無弊敗。何須更換!,”寶玉道:“我想姊姊這衣似應什襲珍藏,平日還宜用世間羅綺爲是。”青棠道:“你不知道,我穿着此衣,那些塵濁之氣便不能侵;我離了此衣,覺得煙火之氣燻人,十分難受。從前小姐曾做了幾件衣服,令我更換。我勉強換了一日,覺得重壓肌鼻,甚不舒服。與小姐說明原故,還了小姐的。”寶玉道:“不怕污穢觸犯了麼?”青棠笑道:“不怕的。”寶玉道:“我替姊姊寬衣。”青棠道:“二爺先請,我應伺候的。”寶玉道:“將大衫脫了。”青棠接過。寶玉與青棠脫下一件藕色冰綃衫來,內裏尚有一件淡紅短衫,非綺非羅,鮮豔奪目。寶玉不覺呆了。青棠帶笑解下碧綃水紋裙,露出紫羅小衣,攜了寶玉的手道:“二爺請安歇。”
於是同入紗帷,那燈也不消吹,自然滅了。寶玉解衣,將玉掛在帳中。與青棠解了短衫,見青棠身上,豐若有餘,柔若無骨,肌理細潤,拊不留手,潔如積雪;光若飛霞。覺黛玉豐豔過之,而輕柔細膩猶若不及。不覺失聲道:“我今日才見所未見了!我何幸得親姊姊仙軀,真是萬劫難逢的事。”青棠道:“我如何及得絳珠!我並無血肉,不過這身子比人卻輕些。倘置之懷抱,不致壓着身體。”寶玉道:“真可擎之掌上,豈但懷中!”說着擁抱入懷。覺輕若嬰孩,而肌膚所着.紈綺不足喻其柔,迎着玉光,見兩肩秀色如過雨春山,雙鬢橫波如碧天新月,逸情洽豔,儀態飛翔,、比寶釵、黛玉等別是一種溫柔繾綣,不覺心中恍惚,目眩神搖。青棠推他道:“不要出神!我與你說話。”寶玉道:“姊姊請說。”不知青棠說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卻說青棠推寶玉道:“你做什麼出神?我問你這回子可樂?”寶玉道:“我這樂更是意外的奇樂,還有什麼說的!”青棠道:“比昨日的樂何如?”寶玉道:“覺得別有一般滋味。”青棠含笑,向寶玉耳邊說了許多話。寶玉一回點頭,一回喜笑,一回失驚,一回又點頭答應,兩人歡洽異常。
次日起身,青棠送寶玉到瀟湘館中,黛玉纔起來。青棠與黛玉叩頭,道:“謝小姐格外的恩。”黛玉連忙拉起,道:“妹妹你又拘禮”了。從前說明白了,你又忘了。該罰你纔是!”寶玉道:“妹妹,今兒沒有什麼事,我們細細的談談。”黛玉道:“你不出門拜客麼?”寶玉道:“拜客還要過幾天哩。”黛玉道:“姊妹們那裏,你也該去走走。”寶玉道:“平姊姊、三妹妹、喜妹妹、寶姊姊他們都忙忙碌碌的,只有史大妹妹、四妹妹、大嫂子還閒些。我們找他們去。”黛玉梳洗畢,同到王夫人處請安。
寶玉到書房,請賈政的安。正值賈璉在裏說話,見寶玉來了,便道:“我正要找你。柳二哥的事,一切都停當了。那房子雖略貴了些,居然竟在瓊兄弟間壁,你已是看過的了。現在收拾完工,一切傢伙什物都已全備,後日便要搬進去。柳二哥自去接他姑母去了,明日可以到來。我想柳二哥既住在我家,他的姑母自”然也要留他暫住,況且不過山,日。我纔回過老爺,正要去回太太,打掃梨香院,請他暫住,你道如何?”寶玉道:“甚好。柳二哥是那一天去的?”賈璉道:“就是你吉期的第二日。他說不要驚動你。”又道:“他房子一切總共用了四千幾百兩銀子。我將五千兩替他放在銀號,每月支取利銀以作食用。還剩幾百兩銀子在此,預備他下場用度。那一萬銀子都存在我們庫上,倘他日用不夠,再提幾千去放着湊用就是了。”寶玉點頭,一同來至王夫人處回了話。王夫人說:“要好好款待他。”賈璉回自己屋裏去。
寶玉到寶釵屋裏,見寶釵靠窗坐着。寶玉道:“姊姊今兒大好,起得早些。”寶釵道:“好了。”寶玉道:“姊姊竟不喫藥了?”寶釵道:“這幾天總沒有喫藥,反覺好些。飲食也香甜,人也不覺得乏。我叫他們把藥爐、藥罐通檢開了。這苦味兒也夠了,再不去。喫他了。”寶玉道:“姊姊還喫冷香丸不喫?”寶釵道:“也多時不喫了。”寶玉道:“究竟久病之後,還得喫些丸藥調理,復原也快些。姊姊既不喜喫別的藥,何不把冷香丸喫些。”寶釵道:“也罷!明日叫他們找出來。不知還喫得喫不得,恐怕多時壞了。”寶玉道:“往後多配些纔好。
正說着,鶯兒回道:“新二奶奶來了。”寶釵出採,攜着黛玉的手,一同進屋中坐下。寶玉道:“柳二哥的姑母明日到京,我已回明太太,暫住梨香院,後日就搬進新屋中去。太太說要好好款待他。”寶釵道:“房子買定了,在那裏?”寶玉道:“就在瓊兄弟間壁,往來倒還便當。明兒到了,必要來拜太太。,姊姊纔好,不必出去,請大嫂子、二嫂子應酬他就是了。”寶釵道:“我已好了,免不得總要見面的,何必躲着呢。”寶玉道:“我去知會大嫂子去。”說畢起身。
黛玉道:“媽媽是前兒回去的,沒有累着?”寶釵道:“媽媽因大嫂子、二嫂子都在這裏,家中無人、不能不回去照料,左不過這幾天就過來的。三件喜事湊在一塊,先前我又病了,不能做什麼,大嫂子又避忌,剩平嫂子一個人,如何料理得過來!幸虧三姑娘回來幫着,才覺得漸有頭緒。算起來,沒有半月功夫,又有新人進門了。”黛玉道:“傅家大姑娘久已聞名,是個才女。不知這位二姑娘才貌如何?”寶釵道:“聽說就是這大姑娘教的,也能寫字做詩,相貌也好。性情脾氣比姊姊還更好些。”黛玉道:“將來我們詩社中又添一個詩人了。”寶釵道:“你那裏這位棠仙自然是仙才了,也寫字做詩麼?”黛玉道:“他博通今古,無所不知,想來詩文書畫沒有不能的。卻總沒有見他做過,也總沒有同他談到這裏。”寶釵道;“我前兒匆匆一見,沒有細談,想要同他細細談談。還要學着妹妹,也與他結爲姊妹,不知他肯與不肯?”黛玉道:“他謙下的很,攏說之再四,才答應了。在人前還是叫小姐,如今恐怕更要不肯哩。”寶釵道:“爲什麼?”
黛玉將他與寶玉有緣及已經結就的話,一一說了。又道:“此話還沒有回老爺、太太,因恐彼此禮節不便,故沒有回明。姊姊且不要說破。”寶釵道:“這真意想不到。他既是仙女,怎肯輕染俗情呢?這個理,我也就實有不解了。”黛玉道:“姊姊問他,就知道其中曲折。真是另有一個理,不是世間的道理呢。”寶釵道:“你不回老。爺、太太甚好。此時老爺、太太甚是敬重他,若回明此事,恐怕要生起疑心來。但是此時雖不知,將來總要知道的。”黛玉道:“過些時原要回明的。”寶釵道:“我不信,做了神仙還忘不了這事。古來杜蘭香、綠萼華、劉阮天台等事,難道竟是真的?”黛玉道:“想來未必全假。我起初想要留他多住些時,惟恐他不肯,躊躇再四,無可措詞。若不是他自己說出,那個敢唐突他呢。”寶釵道:“他自然是得意極了;”黛玉道:“二哥哥麼?他見了他肅然起敬,話也不敢說。姊姊沒有看見,他結親的時候,還是紫鵑扶着他拜,靦腆的很呢。”遂將那晚情事細細說了。
寶釵笑道:“真是新奇的故事,不通知我個信兒!叫我瞧瞧。”黛玉道:“昨兒勸他去,好容易費了許多口舌纔去了,不知是怎麼樣的,姐姐回來問他就知道了。姊姊要瞧,今兒晚上何不同他去?恐伯姊姊未必肯呢。”寶釵道:“這怎麼使得!不要叫他打出、來。”黛玉道:“必不打出來。”寶釵道:“你瞧過沒有?”黛玉道:“我自不要瞧。若要瞧,就去了。”寶釵道:“我同你一塊兒去瞧廣黛玉笑道:“真個的!姊姊到那時不要害起臊來。”寶釵笑道:“我是做過新人的了,難道拼不過你這嶄新的新人!我害臊,你是不害臊的?”黛玉道:“姊姊說定了,不要到那時候逃了回來。”寶釵笑道:“你才幾天的新媳婦,人家不取笑你罷了,你倒取笑起人家來,你真是換了一個人了,臉皮這麼厚!我們且不要說玩話,你同我去看他去,且同他談談。”黛玉道:“我打發人叫他來就是了,何必勞動呢。”寶釵道:“我要專誠看他纔是,豈可叫他!”遂攜了黛玉的手同人園中,鶯兒隨着,到了瀟湘館。
黛玉叫紫鵑,問道:“青棠在屋裏麼?”紫鵑道:“在屋裏;我叫他出來。”寶釵忙搖手道:“我們到後頭去。”進至後廳,紫鵑先行說道:“棠仙!寶二奶奶來看你呢。”青棠出來說道、:“怎敢勞二奶奶的大駕!二奶奶有什麼吩咐,該叫青棠過去。”寶釵進人中間,”見下首一間紫鵑住着,上首一間,一牀、一塌、一幾及椅杌之外,,毫無別物。明徹潔淨,纖塵不染。說道:“這想是仙人所居了。我今日特來奉拜,有一事妄求,不知能憐我這個俗人否?”遂向青棠拂了兩拂。”青棠忙請安,道:“二奶奶,這怎樣敢當!”黛玉讓寶釵坐,又拉青棠一同坐下。
黛玉道:“寶姊姊要同妹妹結爲姊妹,我說恐“咱不肯。”青棠道:“婢子是何等人!耙肆行僭妄。這都是小姐忘分捐嫌惹出來的,還求小姐婉辭。”寶釵道:“我原知下濁凡人,不當妄攀仙子。但棠仙既度塵世,得以親近,想來亦有前因。方纔妹妹說起,又曉得與我們二爺有緣,所以特來道喜。想援妹妹的例,往後益發親密些。棠仙若不肯俯從,我更自慚形穢了。;青棠忙站起來,笑。道:“二奶奶吩咐的話,教我不敢置對。既承二奶奶見愛,我亦不敢固辭。但既援小姐的命,”還求同小姐一樣纔好。”黛玉道:“姊姊你依他罷。”寶釵道:“同妹妹一樣是怎麼的?”黛玉道:“人前仍系主下。
寶釵先問警幻仙姑、太虛幻境一切情事,青棠略說大概。又問青棠與寶玉因緣,青棠一一告訴。寶釵道:“我見書上說神仙因果輪迴的事,似乎可解,又似乎不可解。那駁斥神仙,因果輪迴的,其說覺得正大,究竟不知是怎麼樣的。古來聖賢,如堯、舜、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卻都沒有說過。後來諸賢,亦都排斥。若說有的,聖賢不應置之不論,諸賢亦不該強詞排斥;若說沒有,古來史書所載及紀錄流傳,又似乎鑿鑿可憑。今見妹妹所說的,益發確實無疑了。但這道理我總不很明白。”青棠道:“這所以然的道理,除非請問仙姑,我也不能盡悉。,以我所曉得的,看來世間篤信者與排斥者都沒有知道,不過入主出奴各事所聞,互相軒輊罷了。大抵聖賢仙佛,其至德要道,未嘗不同,不過同歸殊途,各有從入的路。聖賢之道,包含仙佛;仙佛之道,不外聖賢。後人不能會通,但執異同粗跡,遂生誹議,以致彼此相爭。至於輪迴因果之說”,聖賢並未駁斥,《六經》已引其端,如何說他沒有!”寶釵道:“妹妹這話,真是和平超妙,迥非凡人所能窺見。但說輪迴因果之說原於《六經》,我卻茫然,不知在那裏?”
青棠道:“仙佛精微真旨與聖賢相合者,《學》《庸》《論》《孟》所言皆是也。至於變他作用,操修功候,元機法象,莫詳於大《易入大《易》所言,具有道、釋二藏精義。大《易》是渾言之,道、釋二藏是析言之。但世傳三藏之書,皆有流傳錯誤,增改離亂之文,致多矛盾難通之處。至輪迴因果之說,原是推本儒書,—暢言情狀,並非釋氏所創,如《書經》說的“天道福善禍淫”,又說“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又說“天作孽猶可爲,自作孽不可迨”。又說“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經》說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又說“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皆是因果循環報應的道理。輪迴者,其圖如輪,而回環不斷也。天地時載覆幬,陽陰升降倚伏,乾坤往來消息,四時錯行代明,都是迴環不息的。《易經》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生焉”。又說“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原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明說出鬼神輪迴的真象來。”寶釵道:“死生代命原是定理,但聖賢說到魂升魄降便止了,若六道輪迴、地獄天堂之說,似乎未曾說到。”青棠道:“人受天地之氣而生,。到死了其氣復歸還了天地。後人所秉受之氣,即前人所歸還之氣,豈不是迴環不窮!至於六道,是分拆言之,人與物都在天地中,總而計之,應有六道。地獄天堂,乃推本《洪範》福極之說,福之至者天堂,極之.至者地獄。不止天上有天堂,冥司有地獄也。以人世言,則福爲天堂,六極爲地獄。以幽冥言,.則生天多福善之人:入獄多淫兇之鬼。以太虛而言,則諸天島洞爲天堂,謫降輪迴爲地獄。即一時、一事、一家、一室亦有天堂、地獄之殊,數之不能窮也。”
正說間,寶玉走了進來,道:“你們躲在這裏。”黛玉道:“你該替寶姊姊道喜。”寶玉道:“道什麼喜?”黛玉將方纔的事,告訴寶玉,寶玉忙與寶釵道喜。鶯兒回道:“奶奶該喫飯了。”黛玉道:“正說得高興,何不就在此喫飯!你去拿了奶奶的碗箸來罷。”寶釵道:“也罷,我亦懶得走動了。”寶玉道:“姊姊既懶得動,今兒就在這裏歇,我們晚上作竟夕之談。”寶釵道:“這如何使得!你們新婚燕爾,我來攪擾,豈不成了個惡客了!”青棠微微笑道:“姊姊是斷不肯的,若肯,倒是個佳客哩。”寶釵道:“妹妹,你同我到那邊,歇,我們細細的談談,只怕你嫌我那裏髒。”青棠道:“姊姊不嫌我,我就去。但這幾天恐怕不便當。”寶釵道:“有什麼不便當?”青棠道:“只要姊姊不嫌,今兒我就去。”黛玉微微一笑。寶玉笑道:“姊姊,說定了不要翻悔。”寶釵道:“這有什麼翻悔的!”紫鵑道:“飯擺好了,請兩位奶奶。”
寶釵攜了青棠手出至瀟湘館。寶釵首座,黛玉坐在肩下,寶玉對坐,青棠在上面。黛玉叫鶯兒、紫鵑都坐,在下面。一回喫畢,啜茗傾談。寶釵道:“我今兒如讀異書,開我茅塞,不是拜了姊妹,竟是拜了師傅了!。我過天要備一小酌,請大嫂子、三妹妹,大家聽聽。”黛玉道:“爲什麼單要請他們兩個?”寶釵道:“他們兩個與我脾氣相似,也是不信的。若史大妹妹、四姑娘、我們二嫂子本是信的,便不必請他。”寶玉道:“這回子我就去替你邀來,何必另日呢。”說着,站起身,出門去了。
黛玉道:“今日妹妹登壇說法,恐怕天花亂墜,要下滿了這院子哩。”青棠道:“我說鼓兒詞替奶奶們消遣。”寶釵道:“妹妹怎麼又稱呼奶奶,該罰什麼?”青棠道:“回來奶奶、姑娘們來了,還要稱奶奶呢。”寶釵道:“妹妹久歷塵寰,可還一一記得?”青棠道:“就象夢裏一般,也有記得一二的,也有全不記得的。大抵人世所有的境界、所有的事變、一切悲歡離合、貧賤富貴、吉凶禍福、疾病死生,無不備嘗,才能厭棄歸真,仍返幻境。”寶釵道:“約略有多少時候?”青棠道:“我在忉利室中不知歲月,及發至幻境,轉入輪迴,更是模糊。此時追想起來,漢朝:唐朝、宋朝的年號事蹟尚依稀記得,一一想來也有幾千年了。”寶釵道:“妹妹歷煉了幾千年:又在仙姑座下苦行修持,如何尚生塵念,復惹情緣?”青棠道:“情之一字,貫徹天人,惟聖賢仙佛能得其正,此外,都不能無所偏倚。情之正者,即是性,大《易》所說,洗心退藏,寐然不動。惑而遂通天下之故。聖賢仙佛都是這般光景,性與情合,不啻無情,而實爲情之至情”,下此則情彼其情變生因緣。自諸天、外宿以至島洞羣真,皆爲所包。情動緣生,便難解脫。至於吾人,從色慾中來,情緣更爲事惹,孟子說:“食色性也。”所以聖賢寬其禮以處之,嚴其法以防之。仙佛亦然。情天有萬古不老之春,孽海有千劫沉淪之獄。我的招惹,原不由人道,只爲本性牛含着一點情根,以致忽然妄動,磨折萬端。究竟苦多樂少,故但能收斂,未得消融。幸而本性猶存,不至沉迷不返。若世人早已化爲烏有了。”寶釵道:“妹妹幾千年備歷諸苦,便應心空性寐,何以反不能消融?”青棠道:“那苦的時候,原是心空性寐,一念不生;及至苦趣過了,不覺又觸境生情,以此知其根株未斷。”寶釵道:“妹妹,此處人世,比以前苦樂何如?”青棠道:“此處人世,有樂無苦,乃仙姑格外成就之恩,非從前可比。若能從此將久痼情根消融盡淨,便可勉希大覺了。”寶釵道:“依妹妹說來,欲斷情慾,反須從情慾中求之。這個道理,。似乎聖賢仙佛都未說過。”青棠道:“姊姊天分極高,宿根未昧,這一駁就已悟到真處了。要曉得,情慾一事,世人忽之,聖賢仙佛反不敢忽,看作一件大事,再三設法,開導防閒,引人移情復性。無如世人昏裏不解,昧卻聖賢仙佛一行苦心,以致變幻多端,沉迷難返。”
正說着,只見李紈、探春、惜春、湘雲都說笑而來。黛玉等起身讓坐,湘雲道:“聽說棠仙在此開講,我們特來恭聽,不知講的是何經典?”李紈道:“我們凡人恐怕聽了不得懂呢!:青棠道:“這是二爺賺奶奶們的,我曉得什麼呢!”衆人坐下。湘雲道:“講到那裏了?”寶釵道:“講到你身上了。”黛玉不覺失笑。湘雲正要不依,寶釵道:“寶玉呢?”聽得背後說道:“在這裏。”寶釵回頭,見寶玉站在身後,笑道:“你幾時進來?怎麼不言語!躲在人背後做什麼!”寶玉道:“我進來,你們都看不見。我只好在旁邊躲着。”寶釵道:“你把以前棠仙說的話說給大家聽了,然後等棠仙再說,方可貫,串。”寶玉道:“以前說的什麼話,我並沒聽見,還得請姊姊說。”寶釵道:“我真糊塗了。”黛玉道:”依我說,不必再述,聽各人隨問隨答最好。”湘雲道:“方纔說了什麼,寶姊姊竟往我身上拉扯!”寶釵道:“才說太虛幻境的事。”湘雲道:“我竟不知太虛幻境是怎麼樣,姊姊快些說!”寶釵道:“我本來不請你的,你看他急得這個樣兒!”湘雲道:“你不說,我就去了。”黛玉道:“姊姊權作首座,敷演一番罷。”寶釵將青棠所說大概述了一遍,湘雲不住點頭嘆息。
寶釵又說到因果輪迴,探春道:“我正要請教這道理。”寶釵道:“你自問來。”湘雲不等探春開口,便問道:“因果之說,善惡都有前因,何以作善又要算功,作惡又要算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互相報復,作何了結?譬如,這個人叫那個殺了,轉世去自必那個人殺了這個人。再轉世,這個人又去殺那個人,豈不因一件事惹出多少事來!”青棠道:“天道好生,人性皆善。上帝及聖賢、仙佛的心,原要有生無殺、有善無惡、有福無孽的,無如阻陽倚佛,氣機屈伸,上帝亦不能自主。於是聖賢、仙佛裁成輔相,不得不刑德兼施。明有禮樂兵刑,幽有天堂地獄。六道輪迴,強由上帝施行,閻羅發放。然皆順着天地自然造化,並非勉強作爲。世人秉受天命而生,原是有善無惡。孟子性善之說,三教皆同。因後天氣質雜而不浮,加以嗜慾習染,纏綿縈繞,遂將性真痼蔽。其中深淺不一,明昧相參,品類萬殊,高下等情,類之不盡。性真消盡,便是下愚極惡之人,其所爲必是窮兇極惡之事;稍好者千惡一善。至於善惡相半,善多惡少,即其善惡之數爲賞罰之數:仍是自然。或臺主之者亦無所容心。若氣質清浮,而又不爲習俗所染,便是上智之質,以功力可人聖賢仙佛,其次亦不失爲善人。在天則享天上之福,在人則享人間之福,亦是自然之道、。至果報即是賞罰,若依着制斷,如分相償,這事便完了,若有太過不及,、便不能了結,須再轉輪迴:仙佛婆心,原恐冤冤相報,沒有了期,故多方爲之解脫。在人亦自有能解脫之法。”
湘雲道:“然則世間事皆聽人自爲,並非註定的了。那定數之說:又是怎麼講呢?”青棠道:“數之大者,如國家興替、朝代改革、年歲豐兇、風雷水火、兵燹疾疫一切諸劫,小者如貧富貴賤、壽天生死、聚散離合,都是前定。而其中仍隨時轉移,譬如—國祚已衰,倘一念振興,便可感召祥和,挽回氣數;大災、大疫、大兵,若有賢君相省餅責躬,力行善政,亦可消除諸劫,減省分數。古時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若非堯、湯挽回補救,豈不絕了人類麼!又如,一人本應富,一人本應貧;這富者恣意造孽,便生災召禍;貧者敦行爲善,便弭禍消災。當其貧富之初,原是前生因果,到後來是福是孽,雖上帝不能預知而預定之。所以說,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
探春道:“當其定數時,應富應貧,憑何判斷?自然是善者應富,惡者應貧了。既是善者何以又復造孽?既是惡者,何以又能造福?上帝既不能預定人的福孽,何以便能預定人的貧富呢?”青棠未及回答,黛玉道:“妹妹駁得尚未十分透闢,還有善者反貧,惡者反富,甚至禍善福淫,夭仁壽佞,不知是何因果?果然善者都是獲福,惡者都是獲禍,便無人能生異說了。”青棠道:“我已說過;[禍]福皆自己求,定數原是順着自然之化。”當其定數的時候,這人有應富的因果,便定是富人;有應貧的因果,便定是貧人。所以應富應貧,仍是自成的因果,這是上帝能預定的。一經轉輪,後天氣質用事,習染薰陶,所作所爲有與前因相反的。始則消卻前因,繼遂積爲後果,其中事變不齊。即以貧富論,富者有保享終身又能延及後世的,有僅僅保得終身的,有始富而終貧的,有不旋踵而傾覆的,有因富而亡身毀家的,有禍延後嗣的。
貧者有終身不能發跡的,有流離凍餒不得其死的,有窮困終身而子孫發跡的,有始貧而終富的,-有雖貧而安樂的,有因貧而反保全其身家,種種不同,皆就人事的福孽與前因不減乘除。其不減:乘除,亦化機自爲推移。大小遲速,如分相償,—分毫不爽。至於善者有時困窮,惡者有時富厚,君子有時獲禍,小人有時安享;仁者不必皆壽,壽者不必皆仁,這是聖賢、仙佛屢屢說過,都是前因後果,自然乘除。要之,善者的困窮,君子的獲禍,有時亦可謂之福;惡者的富厚,小人的安享,當時採嘗不是禍。這是化機與大道相權並行而各足的。”
黛玉、探春等默然半晌,點頭嘆息道:“這才明白,理與數原是廣件。大家多把理數認做兩件,所以言理者闢數,言數者闢理。”青棠道:“理數本合而不能分。聖賢言理不言數者,不必再言也。大《易》所言皆理,而實爲言數之祖。仙、佛二藏,不過推衍詳盡,就事指點而已。”寶釵道:“照這麼說,究竟有了聖賢的經書,便可不必再要仙佛的經典。既然說理就是說數,我們但守着理就是,也不必更管數不數了。”探春道:“照這麼說,仙佛究竟不及聖賢,怪不得儒家要闢佛毀道,豈不是離子仙佛於天地無礙,離了聖賢天地便成不得麼?”青棠道:“這是儒家的正論,卻不是聖賢的通論。若如此說,連大《易》也屬多事了。大《易》若離了象數,從何處說理?象數萬變而不可窮,故理非一端所可盡。理之要者五倫,而五倫之變便不可勝窮。聖賢所說,亦恐未能詳盡。故窮極其數之變,而斟酌乎理之中。仙佛亦然。聖賢之所已言者,暢發之;所未言者,盡言之。其精微宗旨,一一皆同。其所從人的道路,及教人——即作用,則各自不同,使人就其性之所近而求之,所謂“殊途而同歸,二致而百慮”也。三教聖人同處天上,不特未嘗以異同相爭,即其教下人亦未嘗一言牴牾,豈能稍分軒輊!二奶奶所說“但守着理,不管數不數”,這是儒家正宗。所謂各就性之所近的用力,到那成功之候,才曉得原無兩樣。譬如,一人從東走,一人從西走,走時豈不各別!及至從東的到了中間,從西的也到了中間了。若說但用聖賢經書,不要仙佛經典,則必有理窮勢詘之時。三姑娘說“離了聖賢,天地便成不得”,這是不錯的。要知離了仙佛,天地亦大有不便哩。闢佛毀道的,古來亦不止一種。有出於不得已的,有出於不盡知的。至於隨人附和、別戶分門的,更不足言。”
探春道:“棠仙說果報本由人自造,則聖賢所說福善禍淫已是該括,沒有佛家所說似乎亦不妨。”青棠道:“聖賢所說,亦有次序。上者心性精微,其次公私義利、,其次人事得失。說到降祥降殃、吉凶禍福,已是末等。然中人以下,尚不能信從。還說爲善未必有福,爲惡未必有禍,所以佛祖暢言因果報應;天堂地獄,專是爲中人以下說法;若是上等人,便告訴他爲善必得禍,他也是爲善,決不爲惡的。世風日下,中人以下的人日多一日,所以說,離了仙佛經典,必有理窮勢詘之時。”
探春尚在凝思,湘雲起身道:“我明白了,三教所以有異同,還是人心有異同。”青棠也起身道:“史大姑娘天分絕高,既曉得人心有異同,便已經無異同了。”湘雲大笑道:“今日棠仙算點化了我,改日當專誠拜師。我是要學仙的,不知肯收我不肯?”青棠道:“姑娘本是仙子,還要學什麼仙!”李紈道:“我聽得四通八達,都是道理,真是暢快。”惜春微笑不語。寶釵道:“四姑娘大約是笑我們愚人亂說,所以不發一語。”惜春道:“他們竟是舌戰:那裏插下嘴去!”正說間,只見素雲來請喫晚飯。黛玉道:“就在這裏一同喫飯罷。”李紈道:“人太多了,天也晚了,明兒有客來,還要到太太那裏請示去。我們過天再談。”同探春、湘雲一齊—起身。寶釵道:“四妹妹在這裏喫飯罷!”惜春道:“我晚上本來不喫什麼,再坐“會去。”黛玉送李紈等出門。
其時,寶玉在紫鵑房中,與紫鵑談了半天。見天色將晚,紫鵑道:“差不多要擺飯了,他們還談得高興,我們看看去。”同至前邊,見李紈等已去,紫鵑道:“姑娘,可要擺飯了?”黛玉道:“我們也喫飯罷。”不多一會,點上燈。一面喫飯,一面說話。惜春道:“說了一天,沒有說着要緊的。究竟這因果如何起,如何滅?”寶釵道:“便是妹妹你說自己的因緣,尚未說完,被他們打斷了,我還未聽得明白。”青棠道:“因果從心起,從心滅,其中有淺深、大小、厚薄之不同,故起滅有遲速難易之不同。大抵根於情者爲最深。情之中,根於愛樂者爲尤深。皆易起而難滅。至根於性者,則窮天地徹古今而不滅的。”惜春道:“欲滅之當用何法?”青棠道:“淺小者可劃削之,厚大者須逐漸節減之。薄者或克以猛力,或磨以精心。至於深者,則必消而融之。尤深者必順而化之。”寶釵道:“這說的我就不懂。妹妹說我已悟到真處,什麼是真處?”青棠道:“姊姊說欲斷情根,怎麼反從情慾中去求,—這就是了。”寶釵道:“我就是這個不懂。聖賢仙佛無非教人節情慾,那裏有反教人向情慾中去的道理。“青棠道:“姊姊所說的,與四姑娘的話看是兩樣,卻都是勘到真處。四姑娘,你說如何?”惜春道:“這就是你才說的消而融之、順而化之的道理麼?寶姊姊一時自然未必會通哩。”寶釵向黛五道:“妹妹!你明白不明白?”黛玉道:“我也不懂。”
說時?已喫畢飯,各人散坐,喫茶。紫鵑、鶯兒等各自閒話。寶釵道:“妹妹到底教我明白了纔好,怎麼又祕而不宣呢?青棠笑道:“不是祕而不宣,如四姑娘已明白了,姊姊這一回兒自然不得明白。我說個比方罷,譬如一點水,一點火頃刻可滅,大了就難了,若江河之水,要拿土去克他,不但不能,反激成他潰決的勢力;燔山之火,要拿水去制他,不但不能,反助了他猛烈的光焰。況水火尚非至靈之物,情之變幻更非水火可比。古人說金石可爛,日月可薄,是何等力量!所以古人治情有順有逆,無非因勢利導,使潛移默化而一歸於正。不然,以聖賢、仙佛的力量,何妨把天下人物的情根都去盡了,豈不乾淨!爲什麼叫天下人物都有了情,又要變盡方法去去掉他!”要曉得,情根於性,無性便無天地、無人物,有性便有情,有情便有性,種種變幻。聖賢、仙佛不過要情歸於性,不是要去掉這情。”寶釵道:“既不要去掉這個情,則聖賢所說的治情復性的道理,難道還不詳盡?”青棠,道:“何嘗不詳盡!然聖賢說了,能依着他性情合一的究有幾人!即仙佛所說何嘗不詳盡!然仙佛中如我之不能解脫。屢歷塵世的,亦指不勝屈,難道不是經歷千辛萬苦、積功累行數千百年的!就是姊姊,你於聖賢所說治情的道理,已是曉得的了,你如今的情是如何光景!”寶釵道:“我又不曾用過功夫,不過記得幾句書,曉得有這個道理,不敢縱情就是了。豈比妹妹幾千年功夫還說,情根未化,所以心中不解。”青棠道:“姊姊的前因是不記得的了,也有幾千年的功夫哩。姊姊若是化了情根,也不在塵世了!姊姊說不敢縱情,恐怕其弊還甚於縱情。”寶釵失驚道:“這怎麼,說?我更不懂了!”青棠道:“這就是方纔說的以土克江河之水、以水克燔山之火了。”寶釵默然。青棠道:“姊姊你慢慢的就事體驗,自然就明白了。”
寶玉坐在黛玉下首,聽他們談得高興,悄悄的向黛玉道:“寶姊姊的道學只怕要說散了。”黛玉含笑道:“這說的你都懂得麼?”寶玉道:“都還懂得。”黛玉道:“我還不大懂。”寶玉道:“你回來再問他,這才說了十分中沒有一分哩。”寶釵道:“天石早了,我們去了罷,不要打攪他們的良宵。”惜春道:“也該散了。”惜春告別先行。寶玉道:“寶姊姊不是要邀棠仙過去麼?”寶釵道:“且過些時再來邀,此時太覺不情。”寶玉道:“我說要翻悔的。”黛玉、青棠皆含笑目視寶玉,寶玉道:“我送姊姊回去。”寶釵道:“這斷不敢當。”說着,已至門口,與黛玉、青棠等告別。黛玉向寶玉耳語,寶玉悄悄跟在後面,到了寶釵屋裏。
寶釵坐下,抬頭見了寶玉,笑道:“怎麼你又來了?還不歇着?”寶玉道:“林妹妹攆我來的。”寶釵道:“梗不得,林妹妹新人才幾天,如何撇了他!滿了月再說。鶯兒快送二爺過去!”寶玉道:“林妹妹要同青棠說話,我出來時已經關了門。這回子去,必不開的。姊姊容我這裏歇了罷。”寶釵不信。寶玉道:“你不信,打發人看去。”鶯兒道:“真個的,我們出來了不多一回,就聽見關門的。”寶釵只得罷了。不知晚景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單說寶玉來至寶釵房中,鶯兒等伺候洗漱、添香、倒茶、卸妝。寶釵道:“你如今竟不比從前了,也會周旋應酬。”寶玉道:“我幾時會周旋應酬?”寶釵道:“你自從去年回來,陪了我大半年。現在林妹妹來了才幾天,你們生死纏綿,想來話也還沒有說完,怎麼就急急的到我這裏來,這不是恐怕我有什麼意思,特地的來周旋一回麼?”寶玉道:“不瞞姊姊說,這幾日忙忙碌碌,實在的話也沒有好生的說。昨日妹妹催我到青棠那去的,今日又催我到姊姊這裏來。我原曉得姊姊必不以爲然,無奈妹妹不依,後來青棠又勸着,說他要同妹妹說話,“你且去幾天回來,我再去與姊姊細談。”我纔來了,並不是我周旋應酬。”寶釵道:“不是你周旋,就是林妹妹周旋了。”寶玉道:“這也不是周旋。姊姊同林妹妹本來相好,林妹妹覺得撇了姊姊,心上不安似的,這也是出於至誠。”寶釵道:“青棠同妹妹天天在一塊,有什麼話一定要今兒說,你可曉得?”寶玉道:“略曉得點大譜兒,回來細細告訴姊姊。”兩人寬衣睡下。鶯兒放了帷幔,掩門而去。
天明,寶玉見寶釵尚未睡醒,悄悄起來,取牀夾被替他蓋好,穿衣下牀,輕輕開門,走到麝月們房裏。見麝月、鶯兒都未起來,又到秋紋、五兒房裏,見五兒將醒未醒,正在翻身。寶玉坐在炕沿上,五兒一翻身,見了寶玉,失驚道:“怎麼二爺一早跑到這裏?”寶玉道:“奶奶還未睡醒,我不愛睡,所以悄悄的起來。天還早,—你再睡一回兒。”五兒道:“我也睡醒了,二爺請出去,讓我起來伺候。”寶玉道:“我坐一回子,你也躺躺。”五兒道:“二爺在這裏,我也睡不穩,我要起來,”寶玉道:“我替你披衣。”五兒連忙道:“二爺使不得,我不起來。”說着,叫道:“秋紋姊姊!憊不醒!二爺都起來了。”寶玉道:“他還沒“有醒,何苦吵醒他!”秋紋剛剛醒,看見寶玉,說道:“二爺幾時來的,這麼早!”五兒道:“你瞧瞧太陽多高了!”說着,坐起來。寶玉替他披上夾襖,下炕來。秋紋也跟着起來。五兒出來,叫了臉水。寶玉道:“就在這裏罷,到那裏去恐怕驚醒了奶奶。昨兒晚上奶奶不大舒服,今兒讓他多睡一回兒,到底病綁還沒大復原。”五兒道:“可不是!這幾天勞碌着了。本來病了這麼一大場,又好些時沒有喫藥,只怕還要喫些調補的藥纔好。”
寶玉盥漱畢,走到寶釵房裏來。鶯兒、麝月都已起來。到牀上看時,寶釵尚自酣臥,遂坐在牀頭。一回兒,寶釵醒了,道:“你起來了。”寶玉道:“我起來好“回兒,姊姊身上覺得怎麼樣?”寶釵道:“覺得懶得很。”寶玉道:“姊姊今兒不要出去了,我替姊姊回一聲,你養幾天。我叫人把從前喫的藥單子送去改改,再喫幾、劑藥。”寶釵道:“藥是不去再喫他了。我依你,歇一天不出去就是了。”說着起來。寶玉掛起幔子,鶯兒上來伺候。
寶玉喫了點心,到王夫人處請安。卻值賈政起來,尚未出去。黛玉、、李紈、平兒都已到那裏。寶玉請過安,回說:“寶姊姊身上不大舒服,不能出來替老爺、太太請安。”王夫人道:“想是這幾天又累着了,叫外頭請大夫去。”寶玉道:“寶姊姊說r不過累着點子,不必請大夫喫藥,過”天就好了。”王夫人道:“既如此,且等他歇一天。要是明兒還不好,再請大夫去。”寶玉答應着。王夫人道:“從來說新房不可空,你怎麼就跑出來了?”寶玉道:“妹妹再三的叫過來的。”王夫人道:“你們姊妹原相好,但這新月子裏,你。也不必太拘。”黛玉忙站起來道:“因爲寶姊姊身上還沒大復原,陪着說說話兒,到底好些。”賈政道:“今兒是柳二哥的姑娘要到不是?一切都料理妥當沒有?”王夫人道:“都料理了。回來我帶着珠兒媳婦同林丫頭接待他在梨香院暫住,等他搬了新宅子,我再去拜他。”賈政點頭,站起身,出外去了。
黛玉等退了出來,同到寶釵處。見寶釵倚枕靠在牀上,徐徐起身。黛玉坐下,道:“姊姊身上不舒服,想是累着了。本來晚兒談了一整天,我也覺得累了。”寶釵道:“妹妹如今身子竟比我好多了。我這一場大病,把人竟病鋇了。我想青棠是個仙人,要請他使點仙法,替我治一治纔好。”黛玉道:“我回來叫他來。是他一天的話,把姊姊聽累了,罰他來治好了,不然不依他。”大家都笑了。寶玉道:“我去找他來。”走到瀟湘館,見紫鵑在堂屋裏。寶玉道:“青棠呢?”紫鵑道:“我們兩人一塊兒陪着奶奶的。寶玉笑道:“說些什麼?紫鵑一笑,暈紅滿頰,道:“你問他去。”寶玉笑道:“你難道沒有聽見?”紫鵑怔了一回,道:“我睡着了,我沒有聽見。”寶玉道:“姊姊不肯說罷了,何必哄我!”紫鵑道:“聽是聽見了,也不懂,也學不上來。”寶玉道:“姊姊聰明人,怎麼說不懂?”紫鵑道:“老實告訴你罷!昨兒說了一夜,通沒有睡,今兒人都困的很。他那些話忽然天上,忽然地下,怎麼能懂!你們想來說過了的,盡着問我做什麼呢!”寶玉道:“姊姊歇歇去罷,妹妹渾豎有人伺候,今兒有客來,要忙半天哩。”紫鵑道:“也不怎麼困,姑娘真是大好了,竟一點不睏倦。聽說你晚上不睡覺的,你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兒。”說着,微微一笑。
寶玉攜着手來至後邊。見青棠獨坐室中,起來讓坐。寶玉挨肩坐下,道:“昨兒姐姐同妹妹竟夕之談,我問紫鵑姊姊,一句多不肯說。”青棠笑道:“紫鵑姊姊昨兒累了,我是省得一遍一遍的說,所以拉着他一塊兒。小姐天分絕人,透徹了悟,紫鵑姊姊還似信不信的哩。”紫鵑道:“我是愚蠢凡人,怎能比姑娘!你不要嫌煩,我還要細細的問你,要好好的教我,我或者可以明白些。”青棠道:“不妨,我們早晚得空再談。”向寶玉道:“昨兒是得意的。”寶玉道:“真不出姊姊所料。寶姊姊今兒身上不舒服,”妹妹說是姊姊昨兒一天的話說景了,要請你去治好了才罷。”青棠笑道:“這真該罰我,倒不是說多了話,倒是少說了一句話。不妨,我就去看—看。”紫鵑道:“我也同去。”青棠道:“屋裏沒有人,你也歇歇,我替你說請安就是了。”二人同着到寶釵處。剛要坐下,鶯兒來回道:“外頭說柳二爺到了,請二爺呢。”
寶玉即更衣出來,到賈政書房中。見賈璉、賈蘭、賈環陪着湘蓮說話,。寶玉與湘蓮拉手問了好;寶玉道:“二哥來得甚快。”湘蓮道:“我搬的日子已看定了,明兒恐怕錯過,所以匆匆先將家姑母、舍表妹接來,再去料理一切。”寶玉道:“還要料理什麼事?”湘蓮道:“家姑丈在日,薄有田產,自己沒有兒子,過繼了個侄兒,娶了媳婦。這媳婦與家姑母不大合得來,所以家姑母不願意與他同居。姑母親生有個妹子,今年十六歲了—家姑母的意思,將田產房屋全交與嗣子執掌,但留住的臥房,預備姑母回去祭掃居住。此外,除隨身衣服之外,一概不帶,所有田產,酌量提出一分,爲將來妹子出嫁之用。嗣子倒一一遵依,那媳婦竟不能依,費了許多口舌還未明白。我勸家姑母不消要他,將來妹子應怎樣出嫁,都是我的。家姑母又不依,說“這女兒是我親生的,怎麼這傢俬我就一毫無分!”依那媳婦的意思,不但田產不肯提,連姑母妹妹的隨身衣服行李都不許帶纔好,蓮我也無從勸說。還是嗣子說“到親戚人家去怎麼連衣服鋪蓋都沒有,成個什麼樣子!”族中又有幾個長輩也說“這斷使不得”,這才罷了。”賈璉道:“這東西如此可惡,何不告他?”寶玉道:“依我看來,二哥你的主意是的,還是勸姑母不要那點田產罷了。這媳婦想是十分不孝,嗣子不能正抬,”也不是個好人。將來不要理他就完了,何必累贅呢!”湘蓮道:“原是如此。還要等家姑母氣平了再勸他。”
賈璉道:“聽說提學初三開考,老弟,你喬遷之後作連科哩!場期近了,我們要緊喫喜酒哩。不要緊的事,且撂開。”湘蓮道:“這麼快,連客都不能請了!”賈璉道:“這是向來沒有這麼遲的。因着學臺病筆了,補放新學臺接着考?這才壓到這時候。你等高中了一塊請客,豈不又省事又熱鬧!”正說得高興,湘蓮的人來說道:“姑太太到了,行李都來了。”賈璉派人招呼,請入梨香院。
寶玉同了湘蓮等到梨香院門口,迎接進去,復又上去拜見。湘蓮行着[禮]說道:“這是賈府的璉二爺、寶二爺、環三爺、蘭哥兒,與侄兒骨肉至好。”寶玉跟着賈環一齊行禮。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太太,相貌與湘蓮相像,甚是嫺雅,還了禮,說道:“舍侄承各位老爺提攜,我正要道謝,就過去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寶玉說:“家母已恭候多時;請姑母歇息一回,再請過去。”大家退了出來。”寶玉見湘蓮忙忙碌碌的,不便久坐,便說道:“回來我們再談。環兄弟,你幫着二哥料理。”賈環答應着。
寶玉回來到寶釵處,換了衣服。見寶釵與青棠在炕上促膝傾談,便道:“姊姊喫什麼沒有?身上覺怎麼樣?”寶釵道:“喫了。我本不怎麼,躲一天懶,省得陪客。這回兒也快要喫飯了,你喫飯沒有?”寶玉道:“我就在這裏喫罷。你們只管談,我不打你們的岔。”寶釵[道]:“你來了,我們不談了。”青棠微笑。寶釵道:“其實你還有什麼不曉得的。”青棠道:“方纔說的是二爺不曉得的。”寶玉道:“什麼?”寶釵笑着向青棠道:“不要告訴他。”青棠含笑點頭。寶玉道:“你們既不談,倒不如喫飯罷。等我去了,你們談一晚上。”寶釵道:“真個的,妹妹!你不嫌髒,今兒在這裏歇。”青棠道:“我是不拘那裏都好。二爺呢?”寶釵道:“二爺找新人去,今兒再不容他在這裏了。”青棠笑道:“我就陪姊姊,姊姊你把鶯兒姑娘也叫來,一塊兒說話熱鬧些。”寶釵道:“也好。”
寶釵叫鶯兒拿飯,兩人同在炕上喫了。寶釵又奉了青棠三杯酒。寶玉道:“我去了,你們盡着暢談罷。”走到五兒房裏,五兒不在房中。剛欲出來,”見秋紋進房來,說道:“二爺你見那柳家的姑太太沒有?好個大家模樣兒;不像個屯裏人。那位姑娘長得也好。”寶玉道;“我見了姑太太,沒有見姑娘。來了幾時了?”秋紋道:“來了好一會兒。太太、三姑娘陪着喫飯,二奶奶們都在那裏伺候。”只怕還要到這裏來哩。”寶玉道:“太太只怕還留喫晚飯罷?”秋紋道:“這回子多早晚才坐下;喫完怕不就晚了,還喫什晚飯呢!”
說着,五兒也來了,說道:“你們說知己話兒,我不該闖了進來。”寶玉一笑。秋紋道:“你又來嚼舌了!你聽見了什麼體己話?”五兒道:“聽見了還好……”秋紋道:“早上你們在被窩裏說了這半天,纔是知己話哩。”五兒着急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纔在被窩裏說知己話哩。”秋紋道:“我是你叫醒的。醒了就起來了,怎麼倒說我呢!”寶玉連忙勸道:“玩笑不要認真。總是我來了,不是這個多心,那個多心。”五兒道:“你聽秋丫頭的話,說的這麼好聽。叫人家聽見了,不知成了什麼了!”寶玉道:“其實沒有什麼,他原是慪你玩。就依他那麼說,也沒有什麼。我昨兒倒同奶奶在被窩裏說了一夜的知己話,你們怎樣不說呢!”兩人都紅了臉,笑道:“二爺這說得更好了。”寶玉道:“我告訴你,奶奶今兒邀了棠仙晚上說話,這纔是體己話呢!你們何不去聽聽?”秋紋道:“棠仙同奶奶談的什麼仙人,什麼聖賢,我們不懂,誰要聽他!”寶玉道:“今兒不是那些話了,好聽得很哩。”五兒道:“二爺怎麼曉得?”寶玉道:“我聽過的才曉得。我聽奶奶說,叫鶯兒去陪着,你們何不也去聽所。”五兒道:“奶奶不叫我們,我們怎麼去!”秋紋道:“我們等鶯兒進去了,悄悄的在幔子外聽,就怕聽不明白。”寶玉道:“我同奶奶說,叫你們都去聽就是了。麝月姊姊呢,你回來也悄悄的告訴他。”五兒道:“二爺今兒也在這裏歇?”寶玉道:“奶奶要同棠仙談說,所以不要我在這裏。我回園子裏去。”秋紋道:“瀟湘館地方雖好,到底不寬敞,不如這邊好。”寶玉道:“那時候原因爲奶奶沒有全好,新奶奶又愛這屋子,所以暫時擠着。大約滿了月就要搬過”來的。”說了一回,寶玉換了衣服,出去請柳湘蓮,陪着喫飯。
席散進來,到王夫人處。賈政也進來,說了幾句話,到姨娘房中去了。王夫人說:“柳姑太太爲人甚好,那女兒長得也齊整。到底是大家出身,雖住在屯裏,沒有一點子屯裏的氣。”又說:“講起他那兒子、”媳婦來,真可恨,竟有些像那蟠兒的媳婦。天下那裏生這種人!”黛玉道:“柳姑太太說着很生氣。其實,在這種人,不過貪這點子田產。隨他去,不要他,就完了。”寶玉道:“可不是!我同柳二哥都是這麼說。回來請太太勸勸,省得再鬧些口舌。柳二哥場事忙得很,也沒有功夫再鬧這些。”
王夫人點頭。又道:“寶丫頭怎麼樣?”寶玉道:“好了,不怎麼樣。喫了飯同棠仙說着閒話,明兒就好出來的。太太明兒過梨香、院去不去?“王夫人道:“我打算等他搬過去了,再去拜他。明兒你們去送送,道個喜。後兒我帶着媳婦們去。”李紈道:“後兒是林妹妹回九。”王夫人道:“林妹妹新媳婦,本可以不去。過了回九,提另走一趟就是了。平兒,回九的事都料理了?”平兒道:“都料理了。不知林妹妹還是當天回來呢,”還是要住幾天?”工夫人道:“新月子自然要當天回來的。”又道;“我也乏了,你們各自歇去罷。”大家退了出來。
寶玉同了黛玉到寶釵處走了一走,又向青棠耳邊說了幾句話,青棠笑着點頭。回到瀟湘館,紫鵑伺候黛玉卸妝更衣,各自散去,二人就枕。寶玉道:“妹妹談了一夜,又忙碌了一天,倒不睏倦麼?”黛玉道:“這回子也覺有些倦了,我們睡罷。”寶玉道:“寶姊姊的身子竟不如妹妹多哩了。”黛玉蠓嚨答應。寶玉便不再說話。看着黛玉的睡態,想起古人詠美人的濤來,竟無一句可以形容這態度。想自己做一首詩,也覺總難描寫。合目凝神想了一”會,又細細賞鑑了一回,心中覺有萬分得意。天明起來:寶玉到湘蓮那邊,送他搬人新宅。喫了酒,談了一天。”
黛玉請安後,同寶釵到屋裏談了一回,說道:“我要找大嫂子說話去;”寶釵道:“說什麼話?”黛玉道:“就是我兄弟要求親的話。姊姊想來曉得的。”寶釵道:“恍惚聽見說的是喜姑娘,這晌大家都不提了。喜姑娘近來也三天兩天的不好,我正摸不着原故。”黛玉道:“原來姊姊還不曉得。喜姑娘有幾天沒見他,我們看他去。回來再找大嫂子。”說着同到王夫人對房,見喜鸞躺着,頭也不梳,勉強起來讓墜。黛玉道:“妹妹怎麼不舒服?”喜鸞道:“想是涼着了。乍寒乍熱,好幾天不能喫什麼,人也撐不住。”寶釵道:“喫藥,沒有?”喜鸞道;“太太說且養幾天。”寶釵道:“前回瞧我的那大夫就很好,該請他來瞧瞧。今年天不冷,怕是時氣。”喜鸞默然。黛玉見喜鸞懶待說話,便道:“妹妹躺着不要動,再來看你。”起身出來。向寶釵道:“這事我正要請教姊姊哩。”
二人同至李紈處,見李紈帶着素雲、碧月幾個丫,頭在那裏翻箱子,寶釵道:“大嫂子忙得很,我這兩天又沒有能來幫忙。”李紈連忙讓坐,說道:“也沒有什麼忙,總是些瑣瑣碎碎的事。”黛玉道;“本來吉期近了,我們不但不幫忙,還來打你的岔。新房想來收拾好了,我們瞧瞧。”李紈道:“就在那邊。”三人過去看時,尚未鋪設全備,復至李紈房中。
黛玉道:“我爲我兄弟的事來求大嫂子,不知說過了沒有?”寶釵道:“我還不曉得,大嫂子你先告訴我。”李紈道:“我這一向忙得忘前失後,總沒有空同你談。真是夢想不到的奇聞……”遂將寶玉所述瓊玉的話,細細說了,道:“我要與四姑娘說。見於他,我就覺得難說,,所以還沒有說。”寶釵道:“這真意想不到。這位兄弟的奇處,大約不在我們那個之下了。”李紈道:“寶玉就說“服了他”,他再沒有這種心思。想來林妹妹的令弟,原應該迥不同人的。”黛玉道:“我的意思,就要請大嫂子同四姑娘說一說。我明日去,我兄弟必要纏我有個回信,也好叫他息了妄念。”李紈道:“妹妹!憊是你同他說得來些。”黛玉道:“是我自己兄弟,怎好自己說!“況且太太告訴過大嫂子,也要回太太的話的。”寶釵笑道:“大嫂子!我們同去說,去碰個釘子亦沒有什麼。天下事料不定,既有這意想不到的,恐怕還有意想不到的,也未可知。”李紈道;“我們把三姑娘,平丫頭找了同去。”寶釵道:“也好。”李紈叫素雲:“去請璉二奶奶同三姑娘,到四姑娘那裏說話。我們都在那裏。”說畢,同人園中,到櫳翠庵來。
惜春迎着讓坐,李紈道:“到這裏竟是別一世界。”寶釵道:“今兒我們來替四妹妹道喜的。”惜春道:“寶姊姊說到那裏去了!我有什麼喜!”寶釵道:“你有閤家夢想不到的大喜。”惜春道:“寶姊姊今凡那裏這麼高興!”寶釵道:“你這大媒怎麼不開口嚇?“李紈道:“這倒不是玩話,我是奉太太的命,又是林妹妹的託,故而大家同來。”遂將“瓊玉向老爺求親,老爺同太太商量,太太叫問問你的意思”,以及寶玉所述的話,一氣說了一遍,又道:“我是愚人,有一句說一句,並沒有添一個字改半個字,也沒有我半句在裏頭。姑娘意思怎麼樣,告訴我,我照樣的回覆太太去。”寶釵不等說完,笑道:“這不像做媒,倒像敘口供似的。”黛玉道:“這原是我兄弟的妄想,但念他卻發於敬慕的至誠,並無一毫別唸。四妹妹的高尚絕俗,我們大家都久已知道,所以大嫂子方纔說話,原曉得四妹妹必不以爲然。我因爲你曉得我兄弟並無別唸,卻也是個絕俗的人,所以不得不把他的意思替他達到。”惜春默然不語。寶釵道:“四妹妹,你同林妹妹是最好的,他的話斷不肯賺你的。若是別人,我斷不敢恭贊一詞,林妹妹說他兄弟既然如此誠求敬慕,豈是尋常世俗人才,似乎不必固執。”
正說着,入畫報道:“三姑娘、璉二奶奶來了。”大家站起來讓坐。平兒道:“我有點零碎事,耽擱了一回。那曉得走到這裏,三姑娘還在我後頭。”寶釵道:“今日媒人聚會,有這些人,想來不怕打斷腿的了。”探春道:“你們說得怎樣了?”寶釵道:“才做了個起講哩。”平兒道:“我們多知道四姑娘立志要成佛的人,這紅塵中的話,所以不敢來說。前兒太太吩咐了,我也沒來。但這事不比別家,求得虔誠的很,不曉得四姑娘可肯通融?”探春道:“二哥哥要想成佛,:還是回來了。四妹妹也說他是的,二哥哥也說四妹妹不,必出家。,依我看來,。這佛不成他也罷。”惜春仍是默然。
黛玉見他心上沉吟,面無慍色,便道:“我也同兄弟說過,四妹妹不比別人,他的意向我是深知,不是浮慕清靜的人,不如還是喜姑娘罷。他說四妹妹是仙佛中人,他要奉爲師賢。或者能鑑他這番誠意,若竟不能,原是無可勉強,惟有終身虛此正室,謂之命薄緣慳罷了。妹妹,你意下如何?大家都是相好姐妹,不妨說了,省得再來攪你。況你既是仙佛中人,更不必拘世俗兒女態了。”
惜春停了一回,徐徐的說道:“我是自知命薄,生在這繁華富貴之中,又沒有享受繁華富貴的福分。大凡人家所能的事,我沒有一樣能的。世間所爭所好的事,我沒有一樣好的。我這個人真是無可安放,無可歸束,所以只得乞憐仙佛,歸人空門。若說成佛成仙,我何敢作此妄想。方纔這些話,想來姊姊們不是同我玩,但我還不解瓊兄弟何取於我;而忽作此想?”黛玉道:“我兄弟敬慕的意思,方纔都已說了,難道妹妹還不信?別人不敢說,我這兄弟年紀雖小,卻十分誠實。講到他才分呢,不及寶哥哥。若講情性至誠,比寶哥哥還要強些。至於識見議論、胸襟氣度,卻又與寶哥哥不同,別是一路。”寶釵道:“即如妹妹出閣。我聽見說,瓊兄弟苦苦的將田產分了一半,姐弟兩個你推我讓,哭了一天。這就不是尋常性情了。”黛玉道:“這是真的,我看他哭得可憐,只得依了他。“難爲我那姨娘,也幫着苦苦的讓。”李紈、平兒、探春齊道:“林姑娘的話,再不錯的;他可以力保,四姑娘還有什麼信不過!就這麼定了罷。我們回太太去。”惜春道:“嫂子們想還沒有喫飯?”李紈道:“真要喫飯了,你又不留客。”乎兒道:“大嫂子才做媒人,倒想詐酒喫了。”黛玉道:“都到我那裏喫飯去。”說着,攜了惜春道:“我幫你送客。”叫:“入畫姑娘!你拿你們姑娘的碗箸去!”一同出來,到了瀟湘館。各人隨意行坐,黛玉一轉眼不見惜春,問翠簣道:“四姑娘呢?”翠簣道:“後面去了。”黛玉笑向寶釵道:“姊姊說的不錯,這事真有幾分呢。”李紈只是搖頭。黛玉道:“四[姑]娘找青棠去了,我們都不要去聽,讓他們說話。”叫翠簣到後面,把紫鵑們都悄悄叫出來,不要驚動四姑娘。翠簣答應進去,紫鵑、翠簣幾個人都陸續出來,黛玉叫傳飯,問紫鵑道:?四姑娘同青棠說話不是?”紫鵑道:“四姑娘一進去,就找了棠仙,關上房門說話,一些兒聲氣沒有。”黛玉點頭。
李紈、探春、平兒都笑道:“我們都糊塗了,早該請棠仙說去,豈不省事!”黛玉笑道:“他如何能說!”這回子卻用着他。我們說來說去,總說的是世上的話。他說幾句虛無縹緲的話,只怕四姑娘倒愛聽呢。。”寶釵點頭道:“是的。”一回兒,擺了飯,還不見出來。黛玉道:“我們忍着餓,等他一等。”大家又說一回喜事的話。
青棠同惜春出來,李紈道:“你們好談,把我們都餓壞了。”於是大家喫了飯,散坐喫茶。惜春道:“嫂嫂、姊姊們才說的話,依着道理,原沒有問我的理。因爲我執意出家,所以老爺、太太也問起我來。我這回子爽利要說句越理的話,嫂子、姊姊們不要笑我,怪我。並不是不信嫂嫂、姊姊們的,因着這關係自己,也關係人家,恐怕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向黛玉道:“竟要請你們瓊兄弟來,我同他當面說幾句話,等他同姨娘、太太也商量商量。不要年輕冒失,一時高興,將來彼此無量…”李紈聽了,搖着頭,不開口。黛玉道:“這個容易,妹妹肯同他面談,他正要求教。況且是個小兄弟,又見過的,又怎麼妨礙!。我明兒回去,就帶他來。但不知妹妹要說什麼,可好先說我聽聽。”惜春道:“明兒總是大家聽見的,何必先說呢!”寶釵道:“我們來揣摹揣摹,約莫着是什麼。”青棠盡着笑。惜春道:“請嫂嫂們就回老爺、太太,就請瓊兄弟在太太那裏,我過去就是了。”
寶釵想了一回,道:“這竟無從揣摹。林妹妹絕世聰明,必能猜着。”黛玉道:“這個如何猜得着!連這話我也沒有料得着,那裏還能猜到那個話!””惜春道:“沒有別的。依林姊姊說,.瓊兄弟的意思,竟是明知我是個廢物,一定要;他果然如此,必是有一定的緣法。瓊兄弟必定有些根基。所以我問棠仙,棠仙雖說極有根基,但這根基的深淺,同那這輩子能夠成就這根基不能夠,”恐怕林姊姊也不能曉得。所以必要當面一談,也顧不得叫人家笑話。那些俗人,他就笑話我,也於我無干。”寶釵道:“人家這麼敬慕你那個還笑話你呢!要之,你們這兩位,也是天生一對的奇人,有一無二的。我雖猜不着你要說什麼,我倒能拿穩此事必成哩。”黛玉道:“這根基的話,連我也真不懂得。”惜春站起,告辭回去。大家又稱奇道怪了一回,各自散了。
惟寶釵拉了青棠進黛玉房中,三人促膝談心,丫頭們倒了茶,到外間伺候。黛玉問青棠道:“四姑娘同你說了些什麼?”青棠道:“四姑娘告訴我少爺求親的事。四姑娘也詫異說:“天下那裏有這種人!”我說:“天下人像少爺這樣,原是沒有的。稍差一點的,怎說沒有!”我將少爺的情形細細說了,四姑娘說:“竟是真的?”我說:“我怎敢說謊!”四姑娘還是躊躇,我道:“四姑娘,因緣固不能逃。況且彼此功力根基合則兩全,離則兩散,你倒不要堅持太過了。,四姑娘才說:“根基到底如何?”我說:“四姑娘要不信,何不自己問問、瞧瞧!”四姑娘說“我是最信服你的,然這事關係、大了,我竟要問問。況且傳述的怕有遮掩。”我們少爺還有甚說,同四姑娘一談,這事就完了。”寶釵道:“這話我就不大很了了。”青棠道:“四姑娘的功力已很好了,將來要大成就的呢!”黛玉道:“這也是瓊玉的造化。”向寶釵道:“姊姊昨兒談到什麼時候?”寶釵道:“三更天我便倦得狠了,棠仙同鶯兒又談了一回,妹妹是透徹的了。”黛玉道:“也沒有細談。”寶釵道:“我還沒有頭緒哩,今兒還要請他去。”青棠道:“過一天再去罷,今兒三爺恐怕要去呢。”寶釵道:“正是,妹妹我同你說,我們相好姊妹,把那些世俗周旋的故態要一概去掉纔好。你這回子新月子才幾天,怎麼把他推出來!今兒我們說明白了,你且滿了月再說。今兒我一定要請棠仙去,等我們把話說完了,才放他哩。”黛玉道:“姊姊向來待我親妹妹似的,我有什麼世故周旋呢!不過彼此輪着說說話兒。今兒姊姊身上想來還沒大好,等青棠陪姊姊就是了。至於新月子的話,真是世俗的習氣,姊姊也拘這些!”寶釵道:“棠仙!我們去罷。妹妹,你還出去不出去?”黛玉道:“我們同去。”同到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道:“方纔珠兒媳婦說的四姑娘的話,,真是誰都估不到。你明兒回去告訴瓊哥兒,等請他會親,順便進採就是了。“黛玉道:“正要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老爺說是他哥哥既不管,我們只好依他。橫豎至親常來往的,內裏說話,也傳不到外頭去。回來我同老爺、同你幾個人在這裏看他們說話,家人,媳婦通叫開,省得傳說。”黛玉答應着。寶釵道:“我倒要聽聽。”王夫人道:“你們要聽的,悄悄在屏後聽就是了。你們早些歇歇罷,他們多叫回去了。”黛玉退出,與寶釵各自回房。
到已晚時,寶玉方進來說道:“今兒一日不見。”黛玉道:“今兒在柳二爺那裏哩。”寶玉道:“整整喫了一天。他那裏房屋倒很好,客人不多,倒不好就散;老爺都坐了半天。”黛玉道:“我們是說了一天。”寶玉道:“說什麼?同那個說?”黛玉將日間的話一一告訴,寶玉道:“這連我也不懂。這好了,有些意思,大約可以望成了。幾時來呢?”黛玉又告訴王夫人的話。寶玉點頭,嘆息一回,道:“棠仙在屋裏麼?”黛玉道:“你沒有到寶姊姊那裏去?”寶玉道:“沒有。”黛玉道:“棠仙在那裏哩。”寶玉道:“想是寶姊姊拉去的。”黛玉點頭。寶玉道:“妹妹明兒回九,早些喫飯歇着罷。我是不喫飯了。”黛玉道:“今兒午飯喫遲…這回子還不覺餓,喫點稀飯算了罷。”叫紫鵑拿稀飯去。
紫鵑答應,將稀飯取來。黛玉又把寶釵的說話告訴,因說,道:“寶姊姊那裏倒不可大意;譬如我們一天不見,我是惦着,寶姊姊也是惦着。你到寶姊姊那裏去了,我斷不怪你。你到我這裏來,沒有到那裏走走,他心上惦着你,你反不拘着他,恐怕他說是你冷落他,也顯得你心上分了厚薄。要曉得,寶姊姊待你的心與我一樣,只怕還要切些。此時寶姊姊見你我因緣成就,他也欣然,既不妒我,又不怨你,這是寶姊姊的好處。然我估量着,那心上必有一種不熨貼、不悔洽、說不出的情形,你不可不體貼。爲什麼呢?他存了個我們的情意比他深的意思,他要防我把你的,心都籠絡住了。你既心向於我,必不能再向着他。將來徒有夫妻之名,究無恩愛之實。他要爭又不好,不爭又過不去。近又不好,遠又不好。這是大難爲情的。叢前寶姊姊病了,,焉知不是爲此!這回子身子總不大好,究竟還是心上這些緣故。你若能體貼着他,”他更心上安了,不至再生出別的猜慮來,身子也就好了。至於我與你,還有什麼說的!不但心心相印,你便偏向着寶姊妹,我也只有喜歡,斷沒有別的意思的。想來你也知道,我們兩個心久已併成了一個心。寶姊姊現在還是獨是一個心,必要把他的心拉過來在咱們一塊兒,化作一個心,這纔是長久的道理。你往後務必在寶姊姊身上留點神,我這裏倒不必留神。我不比從前的小性兒。你若是在我身上留神,倒反生分了。古人朋友相好,尚且彼此忘形,豈有我們連“忘形”兩字多夠不上麼?”寶玉道:“妹妹這話,真是一番苦心。寶姊姊待我原是好的,他若是疑咱們有異心,那就是他糊塗了。”黛玉道:“這原是我估量着,就果然疑咱們,也怨不得他。我們平心而論,你到底是待我好,還是待寶姊”姊好?”寶玉默然。
黛玉道:“你既知道寶姊姊待你好,你也應該如分而償。古人說的;得意一人是爲永畢,失意一人是爲永訖”,他也[好1容易才歸了你,你若不一心向他,叫他[向]誰呢?你將來把我的心也要細細告訴他,”估量他也未必再疑我。能夠三人一心,扶助着你,豈不是全美的事。就是將來姬妾丫頭們,也就要拿實心對他,不然叫人家[怎]把真心向你?毋論十人百人,總要歸併一個心纔好。”寶玉嘆息道:“妹妹這話,想來后妃的德行也不過如此。我先拜服了,依着妹妹留神就是。”
第十六回
次日起來,寶玉同黛玉回門,到晚方回。見過賈政、王夫人,回到瀟湘館,不見青棠。回道:“寶二奶奶邀過去了。”黛玉更衣,喝着茶,紫鵑道:“少爺今兒得意得很,恨不得就趕着過來。這大約也是天緣,不知究竟能成就不?”黛玉道:“不是我哄他,他還沒有這麼得意呢!這事大約是成的了。難道當面說一番,又罷了不成!”紫鵑道:“從來沒有聽見這新奇的事,真是這四姑娘叫人摸不着脾氣兒!”黛玉道:“今兒二爺大約在那的了,我們收拾睡罷。妹妹你陪我。”紫鵑道:“棠仙在那裏呢,只怕二爺未必在那裏。我看二二爺心上,一刻多離不了姑娘。”黛玉笑道:“你呢?”紫鵑道:“姑娘怎麼同我就說玩話!我算什麼呢!”說着,飛紅了臉。黛玉道:“不要管他,我們且收拾睡。”紫鵑出去叫人關了門,囑咐守夜的老婆子道:“恐怕二爺要回來,聽着些。”老婆子道:“姑娘請安置,我們等一回子再關門就是了。”紫鵑伏伺黛玉安歇,自己也寬衣陪着。
黛玉拉紫鵑並枕道:“妹妹!你記得從前我病中,你勸我打主意,你關切我什麼似的,我是當你親妹妹,我難道不要勸你打個主意!”紫鵑道:“姑娘的恩典,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總靠着姑娘,我還打什麼主意呢!”黛玉道:“青棠前兒說的,你都明白了?”紫鵑道:“有些不明白的,我又問了他,差不多都明白了。只是還沒有依他用功夫,還要慢慢的找他指點哩。”黛玉道:“你曉得青棠拉你談是爲什麼?”紫鵑道:“不過陪着姑娘。”黛玉道:“你難道不記得從前在揚州的話?”紫鵑道:“那不過說着玩罷了。”黛玉道:“你同二爺從前的情分本就好,近來你瞧二爺比從前如何?”紫鵑道:“覺得比從前更好了些。”黛玉道:“你怎麼說是玩話呢!你難道還有別的主意,還是信不過我?”
紫鵑聽了,不禁嗚咽道:“姑娘疼我到什麼分兒!我還有什麼別的念頭!不過自己想着到底是個丫頭,姑娘是格外的相待,二爺是一天幾十遍的姊姊,這個福分已經就到極處了,還想什麼呢!”黛玉也拭淚道:“妹妹你這話叫我傷心。你不比別人,我們是患難生死的姊妹,掙到這一日不是容易的。那天我原想你同青棠一塊兒結了親,又想,恐怕妹妹未必肯,人家知道似乎沒有回過上頭,我自己專主似的,所以就擔擱下來。這回子又是一時不得便回,我是沒一刻不惦着妹妹的事。不但妹妹,還有五兒、鶯兒、麝月、秋紋這一輩人,都是舊時姊妹,我也惦着他。妹妹你肯照青棠的樣子,便安了我的心,也慰了二爺的心。你不曉得,二爺這回子心上也急得很,他是不很露出來,我是曉得的。”紫鵑嗚咽道:“姑娘這麼操心,叫我那一世報答!”說着又哭了。
黛玉道:“好妹妹!不要傷心。”紫鵑道:“姑娘的話原該遵依,但是青棠是仙人他不拘忌,我怎麼敢同青棠比着呢!泵孃的恩典,自然要依着道理來,雖是個丫頭,也不好叫人家笑話。姑娘只管放心,我也不敢瞞姑娘,跟姑娘一輩子,就是跟二爺一輩子。也不爭這一時半刻。倒是這些舊姊妹中,只怕有心的還不止姑娘所說的幾個,他們也有耽心的,也有着急的:,都說不出來,也沒有人理會。姑娘將來或者提拔幾個,就是新姊妹裏頭,只怕也有人呢。”黛玉道:“這將來總要相個機會想法的,惟有妹妹是我最急切的。你雖安心,到底總有些避忌。假如二爺在屋裏,你就不能不離開我,總覺掉下什麼似的,所以同你商量。妹妹說是也是的,自然一生的大事要明公正氣的好。”
正說着,聽得門上輕輕的扣着,紫鵑忙穿衣起來,一面問道:“是誰?”聽得寶玉聲音應道:“是我。”紫鵑道:“二爺怎麼這回子回來?奶奶睡了。”寶玉輕輕的道:“不要驚動。”紫鵑開了門,道:“還沒有睡着。”黛玉在牀上道:“可不是!才說的,就來了。”寶玉進入幔中,揭起帳子,問道:“妹妹說什麼?”黛玉道:“我同紫鵑說着活,說二爺來了你就要去了,正說,你剛來了。”寶玉道:“紫鵑姊姊!你歇着罷,不要動。”紫鵑道:“二爺歇下罷。”黛玉道:“輪你留住了他,我就服你。”寶玉道:“紫鵑姊姊!你陪着妹妹。我本是不睡的,我在外頭坐着就是了。”紫鵑道:“原是二爺不回來,我才陪着姑娘的。這回子回來,自然同姑娘說着話,過天我再陪姑娘。”黛:五道:“你沒有這本事留他的,我留他都留不住,我同你說……”
紫鵑也不等寶玉寬衣,掩上門去了。黛玉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寶玉嘆息道:“這入可惜了。”黛玉道:“可惜什麼?”寶玉道:“可惜是個丫頭。”黛王道:“我同你都沒有當他丫頭,難道你還當他丫頭?”寶玉道:“妹妹的心,真是仙佛的心腸了。我惟有怎麼說怎麼聽就是了。”黛玉道:“你爲什麼不在那邊歇?”寶玉道:“寶姊姊留青棠在那裏,不肯留我。青棠勸着寶姊姊,寶姊姊說:“你既勸,你也住下,不許回去。”青棠說:“我同鶯兒那邊去。”寶姊姊又不肯。後來青棠肯了,說:“我就在這裏。”寶姊姊又不肯了。說笑了一問,還是我回來了。”
次日,黛玉、寶玉皆出門拜客,回來同到寶釵處。見寶釵丰神腴潤。黛玉道:“姊姊這兩天大好了。”寶釵道:“覺得好了。妹妹今兒—天怕累着了?”黛玉道:“倒也不覺得。”又道:“青棠在這裏談得高興,不想回去了?”寶釵道:“今兒他再不肯在這裏了,早就回去了。”黛玉道:“我也還要同他談談,過幾天我再叫他來陪姊姊。”說着起身回房。寶玉同到瀟湘館。黛玉道:“你怎麼不在那邊?”寶玉道:“我換換衣服。”黛玉道:“明兒你還是要拜客的,在那邊換不便當些?”寶玉道:“也好。”遂出園來,到寶釵房中。
見寶釵已卸了妝,寬了大衣,穿着月白繡花夾小衫,銀紅繡花夾褲,不施脂粉,形豔豐腴。喝了口茶,道:“青棠在這裏歇的?”寶釵道:“他本不睡,同他談得倦了,我躺着,他同鶯兒談。鶯兒倦了,他就坐着。有時他也躺着說話。這幾天說得高興,也沒有好生睡。”寶玉道:“姊姊倒不乏?”寶釵道:“倒不覺得。他教了我個坐功,我學着覺得好。”
次日,又出去拜了一天客,回到寶釵房中。寶釵道:“你怎麼不去看你妹妹?”寶玉道:“先到姊姊這裏再去。前兒因爲沒有到姊姊這裏,妹妹說我不該。”遂將黛玉之言告訴寶釵。寶釵道:“這林妹妹用心太過了,這有什麼!我們從前好姊妹,巴不得聚在一處。後來偏偏我過來了,林妹妹不在了,這回子意外的奇逢,三個人竟娶在一處,真是千古難遇的事。我這場大病,也是死而復生一般。這幾天又同棠仙細談,明白前因後果,我心上還有什麼別的!不但林妹妹斷不必存心,你也斷不可存心。你同林妹妹夙世情深,我難道還不曉得!就是待我的情意,也同親姊妹一般。從前本拜過我媽媽的,我也實在的愛他,他也應該曉得。要是你到林妹妹那裏,不到我這裏,我便怪你,那不成了這些爭妍妒忌的下流人!我又何必請我媽媽去做媒哩!林妹妹說的“三個人共一個心”,這話很是。既要三個人共一個心,大家都不要存什麼”心纔好。你把我的心跡,也得細細的告訴你妹妹。我見面還要當面說明,往後要脫略形跡,掃除拘忌,大家得意忘言;若是盡着存心,便反生出猜嫌來了。”寶玉道:“姊姊的大賢,我也無詞可贊。姊姊的話,我也定必告訴林妹妹。但林妹妹原不是存心,也不是恐怕姊姊存心,不過覺得我在那邊,姊姊這邊冷落了,心上惦記着似的。”。寶釵道:“往後我們都不要拘。譬如我要與你說話,我就可以找你;林妹妹要同你說話,林妹妹就可找你。或者你愛在那邊你就在那邊,大家坦衷直腸,這就好了。若是拘着,定要先到我這裏,再到林妹妹那裏,將來你再有了十個八個人,不是一夜跑到亮,還來不及哩。況且各人房裏也有個便當,或是病了,或是小阿子攪着,或是心裏有事不耐煩,都是常有的。要拘着了,某日在那裏,某日在那裏,彼此倒不方便了。譬如昨兒林妹妹說,要同着青棠說話,我就留你在這裏了。”寶玉道:“姊姊這話是極,林妹妹必以爲然的。”寶釵道:“好在有個棠仙是個仙人,我的心是真的是假的,他總該知道,問他就便了。”寶玉道:“姊姊這麼說,我也不去看林妹妹了,我就在這裏。”寶釵道:“爲什麼?”寶玉道:“我懶得動了,還有話同姊姊說。”
說着,喫了晚飯,又談起黛玉來。寶釵道:“林妹妹這人,真是個仙子。從前還覺得有些太高傲處,這回子比從前更是不同,不但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便古[往]今來也沒有此一個人同他比得哩!青棠說他根底非凡,仙姑同他是姊妹。從前是昧了前因、惹了魔障,所以覺得性情與別人不同。這時因果已明,良緣已就,故而性情和洽。他說將來有大事業,這話我就深信不疑。所以我實在真心愛他,並無虛假。”寶玉道:“姊姊的前因,他自然也說了?”寶釵道:“他雖說我,還不是恍恍惚惚的,我倒不大信。”寶玉道:“姊姊何嘗不是仙子!我原說過的,姊姊只是不信。”
寶釵道:“這棠仙真了不得!他這麼本事,還只做仙姑一個婢女。這仙姑的本事,可想而知。”寶玉道:“他這前因也怪誕的很。”寶釵道:“我這幾天,竟勝讀十載奇書,聞所未聞,心上長了許多見識。才曉得我們平日所知所見,都是井蛙。就是聖賢所說的,解得一句半句,還是呆面子。林妹妹近來同從前絕然兩樣,未必不是得棠仙之力。這人真可做個閨房師友。你的福分也實在不淺哩。”寶玉道:“我初見他,不敢開口亂說話。後來看他一樣玩笑,絕不矜持,纔敢同他親近的。這個人,若眼[前]沒有姊姊同妹妹,就是第一流了。”寶釵道:“林妹妹或者可以比他,我怎麼能比他呢!就論相貌,難道不是絕色麼!”寶玉道:“論相貌呢,怎及得姊姊!不過他有一種氣韻,卻也是獨絕的。”寶釵笑道:“近來大家都說“林妹妹變了一個人,絕不是從前的林姑娘。只怕這林姑娘是仙人變來的,從前的林姑娘到底還是過去了。”你道這話可笑不可笑!”寶玉道:“這必定是那丫頭、老媽子們說的。”
寶釵笑着點頭,又道:“我將來只怕人家也要說變了一個人呢。”寶玉道:“姊姊本沒有脾氣,這回還變什麼?”寶釵道:“我從前也未免有太矜持膠執處,如今想來,也覺不能自然。”寶玉道:“我竟不大覺得。”寶釵道:“你不聽得人家說我道學麼?”寶玉道:“道學是好話,林妹妹何嘗不道學呢!”寶釵道:“林妹妹純是仙氣,與我不同。”寶玉道:“從前自然不同,如今也差不多了。”寶釵道:“如今我自然趕不上他。”寶玉道:“姊姊過謙了。”寶釵道:“同棠仙一談,才曉得道學只講得聖賢一半的道理呢。定了這一半,反把那一半拋荒晦昧了。但凡平常的事理,拿道學去講,原覺極有把握了。我將古來的事約略一按,這話竟是得很。所以這道學也要用的得當的。”寶玉道:“姊姊這話精當極了,依着道學,我是一個大罪人,沒有一些是處。”寶釵道:“不但你,連老爺、太太沒有一個是的。聖賢凡事總要求其心之所安,假如老爺、太太執着,不容你娶林妹妹,林妹妹必定終身不嫁。自己一個嫡親的外甥女,又是老太太鍾愛的,使他終老空閨,心上似乎不安。再者,太太最疼的是你,你去了,太太幾乎過不去。老爺若執着不肯,你再去了,叫太太想着,心上也不安。所以老爺平日講道學,到這時候也只得通融了。”寶玉道:“這總虧着姊姊,要是姊姊不依,老爺、太太也無法。”寶釵道:“我是依着道學也該如此,不如此,我心上也不安。”寶玉道:“我這不是總是我無可解說,惟有將來再圖補報的了。”寶釵道:“你這事本用不得道學,若依着道學,不但出家不是,連同林妹妹相愛相慕也是不是的。所以說要用之得當。”寶玉道:“這是姊姊替我解嘲了!”寶釵道:“古來如這種也多,那尾生抱柱同那華山畿不必說,即如關雎之詩,朱夫子注的窈窕淑女指后妃,君子指文王。文王於後妃未至之先,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至於藉寐思服、輾轉反側之憂;后妃來了,便琴瑟鐘鼓之樂了!想這情形也就同後來的相思差不多,怎麼聖人少年時也該如此呢!所以有人說這《詩》還是毛傳鄭箋講得好,后妃求淑女如此懇切,這纔是后妃的賢處。”寶玉道:“姊姊這說的益發精了。”
次日,拜客回來,到了瀟湘館,把昨日寶釵的話一一的告訴黛玉。黛玉尚未開言,紫鵑回道:“寶二奶奶來了。”黛玉起身迎出來,攜了手進入房中。青棠也來,一同坐下。寶釵向寶玉道:“我同你說的話,你說了沒有?”寶玉道:“剛剛說完,姊姊就來了。”黛玉道:“姊姊從前怎麼樣疼我,本同親姊妹一樣。人家親姊妹還有不和好的。我本來沒有親姊妹,就是姊姊疼我。姊姊這回子格外僞謙,我實在心裏不安,並不是敢於存心。”寶釵道:“我們從此說明了,妹妹要真同我好,以後斷不要拘形跡,一切事情大家開心見誠的商量。我們三個人先能一心一意,[不]但長輩亦看着喜歡,傍人不至笑話,便是後來的人,也可跟上。”青棠接口道:“姊姊說得是。我們姊姊也是如此的。不但三個心要成了一個心,三個人竟要似—個人纔好哩。”黛玉道:“姊姊怎麼說,我怎麼聽,我總跟着姊姊一輩子。但是有什麼不到處,姊姊也要從直的教導。”寶釵道:“我這活難道還不從直?你這回子還有什麼不到處?果然有了。自然我也要當面說的。”又笑道:“妹妹我實在愛你得很,雖不能比寶兄弟,也差不多呢。”黛玉道:“姊姊真愛我,我們底下一處歇,同牀抵足,合影同枝,恐怕姊姊未必肯呢。”寶釵道:“這有什麼!棠仙既說三個人要似一個人,難道一個人還有什麼拘忌!”黛玉道:“這麼着,今兒就請姊姊在這裏歇。”寶釵道:“今兒是不好,等你滿了月再說。”青棠笑道:“寶姊姊這話是真的。”寶釵向寶玉道:“你怎麼一言不發?”
寶玉正在出神,忽然聽見寶釵這一問,連忙笑道:“你們說得高興,我插不下話來。”寶釵道:“正是,我恍惚聽見說你帶了兩個人回來,那雙釧我見過了,還有一個呢,怎麼總不見?藏在那裏了?”寶玉道:“我回來就把他交給大嫂子。請大嫂得空帶他見見太太,不知大嫂子帶他見過沒有。這一向忙忙碌碌,也沒問大嫂子。太太也總沒提起,到大嫂子那裏也總沒見他,連我也不知在那裏。”寶釵道:“也不叫他來見見妹妹?”寶玉道:“我還沒有同妹妹說過。”寶釵道:“這該罰了,怎麼妹妹還不曉得!”黛玉道:“什麼人?我竟不曉得。”寶玉道:“這些時那裏有好好兒說話的工夫!沒有說的話還多着呢,也不止這一件。”寶釵道:“你本來叫“無事忙”,這回子自然更該忙了。”
寶玉笑着,將雙釧、妙玉之事說了一遍。黛玉笑着道:“這都是意想不到的,我明兒看他去。”寶釵道:“既然如此,不如告訴大嫂子回聲太太,把他派到這裏來,省得在那邊人多的地方,未免要大傳說。”又道:“你這主意很好。”寶玉道:“明兒我問大嫂子去。我還託過大嫂子,請他告訴姊妹們,大約大嫂子也忘了。”寶釵道:“大嫂子這向忙得還了得!自然是顧不到這些了。你本該託二嫂子的。”寶玉道:“我原怕二嫂子那裏人多,那時姊姊又身上不好,不然就託了姊姊了。”寶釵問黛玉道:“雙釧是見過妹妹的了?”黛玉道:“在太太那裏見過。我也覺得同金釧相像,都不曉有這原故。這回說起來,竟比前生更俊了。”寶釵道:“寶兄弟!我們今兒談談心。你心愛的丫頭們,到底現在還有幾個?”寶玉道:“左不過曾經伺候過的這幾個人,這回子也有出去的,也有死了的。”寶釵道:“要老實說,不許拘着。我們三人才定了盟誓,你先拘着,那就同你合不來了。”黛玉道:“我們先撿曉得的說,我這裏有一個。”寶釵道:“我那裏也有一個。”黛玉道:“麝月、秋紋、五兒,這是不消說的了。”寶釵道:“還該有呢。寶兄弟還有那個?”
寶玉笑着,寶釵道:“你這個人不似實在誠實的。你不說,還有仙人在這裏呢。棠仙!你總曉得。”棠仙笑道:“人是還有幾個,叫什麼名,這個連我也說不出來。到了跟前,同二爺有緣無緣,我是曉得的。”寶玉道:“老太太那裏的琥珀,太太那裏的玉釧,還有一個四兒。”寶釵向黛玉道:“這我們實在不知道了。”黛玉道:“正要請教姊姊,我們要設個法子,把這些人成就了纔好。”寶釵道:“原是要如此。妹妹你有什麼主意?”黛玉道:“便是想不出個主意來。”寶釵道:“這事要找個機會,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得的。我們大家留神相機行事,第一要留神,先把這幾個人留下了,那怕慢點子都使得,不要冷不防又弄出別的原故來;再者,各人本人也要問問,他願意的叫他安心,不願意者省得我們瞎操心;再也要告訴大嫂子、二嫂子,大家幫着留神纔好。妹妹你道怎麼樣?”黛玉道:“姊姊這說的極周到。姊姊的大才,我是斷趕不上的。”寶釵道:“妹妹又客氣了。”說着起身,拉着青棠道:“我們說幾句話兒。”青棠笑着跟了出來。
寶玉同黛玉附耳低低的說了一回話,黛玉笑着點頭,也跟着出來。寶釵道:“妹妹不要送。”出了院門,一路說着,回到房中。寶釵叫麝月、秋紋、五兒、四兒,叫他告訴玉釧、琥珀,說新二奶奶說的:“叫你有話說。不拘幾時,陸續過去。不要一塊去,一個一個的去。”麝月等答應了,摸不着頭腦。寶釵又道:“你們各自睡去,不要伺候。”鶯兒等會意,各自掩門睡了。寶玉道:“姊姊叫他們問問,豈不近便些!又叫他到那裏去做什麼?”寶釵笑道:“我問他,萬一他有不願意的,你信?”寶玉道:“有什麼不信!”寶釵笑道:“我不問他。”
卻說妙蓮,自從同了寶玉,一路陪着閒談,見寶玉還是從前那種溫柔俊雅,心中不禁感動。又見寶玉雖一樣宛轉纏綿,卻無一毫戲謔。自想“從前何等清高,何等睨傲,不拘何人;都不在眼裏。惟有寶玉,人中仙品,我頗有意於他,他也似乎十分愛敬。奈他眷着寶、黛二人,不能專心於我,我又不能輕假詞色。空存着這一縷情絲斬不斷。記得那年打坐入魔,也是爲日間他一語觸動。可恨平空遭了惡劫,爲盜所屏,自分了此殘生。偏又流落天涯,不能即死。徼倖嫁了周家,原想溷過這一世,不料又遭盜劫,偏偏竟遇着了他。他此番出家回來,自然有一番樂境,但我同他回去,作何究竟!他雖設法瞞着衆人,將來日久,恐怕總有人知道。就是無人說破,也是個再醮的婦人,斷不能像從前的尊貴。”想到此,不覺心忙意亂起來。又轉念道:“此時若不同他去,更無別路可走,或者他能念舊,待我還好,也不可知。記得寶釵情性和平,卻於我不甚接洽。黛玉於我親密,然性情又不和平。將來他便待我好,依我目前的光景,不過做一個婢妾,這兩個奶奶也難伺候。”想到此又心忙意亂起來。又轉念道:“且到其時,實在過不去,我還有兩萬銀子存在這裏,便自己建一個庵堂,仍舊出家戀修,也還來得及。總比在強盜手中好些。且是緣度去了,須也心安意定了。”
及至京進入賈府,將他送到李紈處。李紈略問數語,叫素雲、碧安安頓他廂房住着,也不帶他見人,也不叫他當差。每日眠食之外,毫無一事。一時聽見寶釵病了,寶玉召見了,做了官了,寶釵病懊了,黛玉來了,奉旨娶黛玉了,黛玉進了門了,心上更加忙亂:“也不見寶玉,也不見雙釧及周瑞家的,這些人不知把我於何安放。”真是悶到萬分。
這日正打算等李紈回房,要去求派差使,心中預備了些話。聽得李紈回來,過去見了,還未開口,李紈道:“我這一晌接接連連的喜事,把人都忙得糊塗了。太太這晌也忙,所以把你竟忘了。來了這些時,還沒有見過太太,今日新二奶奶問起你來,我才記起。明兒你跟我去見太太,再去見過各位奶奶、姑娘們。你是外來的客人,也不用行大禮,請個安就是了。”妙蓮道:“我蒙二爺救命的大恩,見了太太,豈有不磕頭叩謝的!就是奶奶、姑娘們,也要叩頭的。”李紈道;“你的委曲,我們都知道了,大家沒有不可憐你的。只是你這回子在這裏,恐怕不慣呢。”妙蓮道:“我九死—生,又蒙二爺帶到府上,大奶奶又這麼恩典,我還有什麼委曲呢!不過一天到晚閒着,實在不過意。求奶奶不拘什麼差使派一個,也好報效。”李紈道:“明兒見過太太,看太太怎麼吩咐。我們再商量。”妙蓮答應着出來。不知後來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單說這日李紈帶了妙蓮到王夫人那裏。請安畢,說了幾句話,便乘空回道:“寶兄弟去年帶來的這個人,一向因太太這裏事多,沒有帶來見,今兒帶在這裏。”王夫人道:“什麼人?我也忘了。”李紈道:“就是路上遇了強盜,寶兄弟救下來的。”王夫人笑道:“我的記性竟不中用了,寶玉回過的。叫他來瞧瞧!”李紈叫妙蓮過來磕了頭去,起來一旁站着。王夫人間他鄉貫姓氏,又問他怎樣被盜,妙蓮一一回答。王夫人向李紈道:“好個人兒!不像鄉村人家的人。可憐遭了劫了!如今怎麼樣呢?打算上哪裏去?我這裏好派人送你。”妙蓮道:“家裏都沒有人,孃家也沒有人,離得又遠。既蒙二爺救了性命,所以求的二爺帶到府中,情願做個丫頭,服役終身,報效恩典。還求太太準這下情的。”[王夫人道]:“要想個長久過日子法兒纔好。不是我這裏不肯留你,恐怕耽誤了你。”李紈道:“據他說,卻也沒有地方可以去的。求太太暫且派個差使,將來再說。”
正說着,平兒、黛玉、寶釵都來請安。王夫人道:“你們都見過這個人沒有?”大家答應,都說:“沒有見過。”王夫人道:“這個人好像面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黛玉道:“倒有些像妙師父。”王夫人笑道:“不錯的,竟像得很。”李紈道:“他名字就叫妙蓮。”王夫人道:“這也奇了!”便問道:“你家原籍那裏?”妙蓮道:“蘇州。”王夫人道;“你有姊妹沒有?”妙蓮道:“有個姊姊叫妙玉,出家多年了。”王夫人道:“原來你就是妙玉的妹子,怪不得面貌相像。你姊姊他在我這府裏好幾年,可憐後來叫強盜拐了去了,我們至今還想他。你知道不知道?”妙蓮道:“姊姊出家後,多年不通音問,這事還是二爺告訴才曉得的。”王夫人道:“既是妙師父的妹子,又是寶玉救了他,他既不願上那裏去,我們該留他。”向寶釵、黛玉道:“你們那個帶他屋裏去使喚着罷。”黛玉道:“媳婦帶他去。”王夫人道:“你就在新二奶奶那裏罷。”妙蓮又磕頭謝了,又向衆人一一磕頭畢,伺候着跟了黛玉回房。
又向黛玉磕頭,起來含着淚道:“奶奶還認得妙蓮麼?”黛玉拉起來,拉着他手含淚說道:“你的事,我都曉得,真是受了大苦了!如今幸喜我們又遇着,可以長遠在一塊兒。只是你委屈些。這回子我們說過,從前的稱呼倒不便了,我叫你姊姊罷。”妙蓮拭淚道:“奶奶這格外的恩典,我如何敢當依呢!我是真心伺候奶奶一輩子的。”黛玉道:“我這裏的幾個人都還好。一個紫鵑,你是曉得的;還有一個青棠,也是你的前生舊識。你回來同他談談,就曉得了。我都同他認爲姊妹,不過在人前不能不敷衍,這規矩在屋裏便不要拘了。況且你是舊交,你斷不要過謙。”妙蓮道:“這個實在不敢。”黛玉道:“我這裏房子不寬,你且同紫鵑一塊兒住着罷。”叫紫鵑同他去,要好住的地方,“得空我們還要細細的談心哩。”妙蓮自此安心伺候黛玉。不提。
午後寶玉回來,知道妙蓮派入瀟湘館,心中甚喜。同黛玉談了一回,又到後面與妙蓮說了一回話。到青棠處坐下,青棠道:“給二爺道喜!”寶玉道:“我又有什麼喜?姊姊可是因妙蓮取笑我麼?”青棠道:“妙蓮也是喜,然而還有時候。我說的另有個大喜。”寶玉道:“好姊姊!版訴我是什麼事?”青棠笑道:“奶奶昨夜得了熊羆之夢了。”寶玉道:“姊姊怎麼曉得?”青棠道:“我連這點事多不曉得!我告訴你,璉二奶奶也懷着喜哩。”寶玉道:“姊姊自然能前知,想來不錯的,但不知是男是女?”青棠道:“非男即女。”寶玉笑道:“這話又含糊兩歧了,誰不知道非男即女哩。”青棠道:“那倒難說,還有又男又女、非男非女的哩。”寶玉道:“這我就一發不懂了。”青棠道:“佛書、醫書上都載得明白,二爺沒有看到?”寶玉道:“我這腹中實在空疏,雖經師父帶我到螂環福地,用了些功,究竟是個空空的,以後竟要多讀纔好。”青棠道:“多讀書也不難。”又說道:“以後你在那邊歇罷。這胎教不可不講,好叫小姐替你生下個好男女,也了卻他一件事。”寶玉道:“這怕什麼!我不惹他就是了。”青棠道:“也使不得,等他靜靜兒的養着好。”寶玉道:“這倒是苦事兒。”青棠道:“有蘅蕪君陪着你,還不好?”寶玉道:“不知怎麼,我一天不見林妹妹,心上就過不去。這一年多,怎麼樣,不成了牽牛織女了!”又道:“璉二哥他能?”青棠道:“璉二奶奶很好,已經叫彩明伺候了璉二爺了。”寶玉道:“我們這二嫂子比風姊姊是強遠了。若老太太在,必也喜歡的。”青棠道:“從前的璉二奶奶性靈全昧,所以造下惡孽,將來不曉得幾時才能歸到太虛哩!”寶玉也嘆息不已。
按來到黛玉房中,見黛玉一人獨坐,說道:“你在那裏?”寶玉道:“在青棠那裏談了一回。”黛玉道:“青棠同你說了沒有?”寶玉笑道:“恭喜妹妹了。”黛玉道:“你陪陪寶姊姊,我們暫別些時。”寶玉只得答應。又說了一回話,到寶釵處來。
次日,請舒姨娘、瓊玉會親,內外大排筵席。席散後已是下午。王夫人向黛玉道:“你去同四妹妹來先見見你姨娘。”黛玉答應,打發青棠去請惜春。原來惜春向來應酬都不與聞,所以今日會親也沒有他。此時同了青棠來至上房,見了舒姨娘,略說幾句寒暄話。舒姨娘見惜春短小身材,面貌清雅,雖無桃李之豔,卻有冰雪之姿,令人不敢玩視。想道:“怪不得瓊兒一定要他,果然在這班人中另有一個光景。”王夫人道:“我們就請瓊哥兒進來罷。”家人媳婦們答應,傳話出去,大家多退出院中。探春、李紈等均避人房內。惟舒姨娘、王夫人、惜春三人坐着,寶、黛二人站着伺候。
一回子,寶玉同了瓊玉進來,先拜見王夫人,道了謝,又見了寶釵,平拜了,然後回身見了惜春,作了揖。王夫人讓坐,瓊玉讓了一回,在東邊椅子上坐了,寶玉挨着作陪。王夫人叫寶、,黛二人挨着惜春坐下。王夫人說道:“承姨太太、外甥不棄,要我這侄女。奈我這侄女一向奉佛清修,堅定得很,我也拗他不過。外甥的美意我已告訴他了,他說他有幾[句]話要當面說。仗着舊親,所以請外甥進來,趁着姨太太在這裏,大家談談。”瓊玉道:“這原是外甥斗膽妄想;不過是敬慕姊姊的學問,想終身奉爲明師,不知姊姊能垂鑑愚忱否?”
探春等在房中竊竊私議道:“我們看他怎麼樣說,這教人真摸不着呢!”只見惜春徐徐的說道:“我爲着自己知道命薄無能,所以出家奉佛。不知兄弟何所取於我?我是世間一個廢物。兄弟說學問,我的學問在那裏?”瓊玉道:“兄弟小時想,那人生配偶,最關緊要。說家有賢婦,謂之內助。論古人中后妃的求賢審官,邑姜的列於十亂,這才稱得“內助”兩字。以後如武侯夫人、韓蘄王夫人,還可算得。其餘不過尋常循分的人,都當不得這兩字。心裏妄想,要得個識見學問高我幾倍可以爲師的人,又怕天下沒有這種人。後來我們姊姊回來,兄弟敬服得了不得。想天既生了我姊姊這個人,那裏還能再生一個。這妄念益發息了。及至到京,見了姊姊,又曉得姊姊平日的識見學問,知道姊姊是個超凡絕俗、明心見性的人,不禁起了敬慕之想。及至我姊姊到京後,又將姊姊高情清德細細告訴,決然無疑,所以纔敢向兩位舅舅告求的。”惜春道:“兄弟持論甚高,但我非其人。況且我於世事一毫不解,兄弟還須另行尋訪。”瓊玉道:“姊姊不肯俯從,兄弟豈敢多瀆,但須鑑我這番誠意,容我做個私淑弟子,也不枉……”
瓊玉還未說畢,惜春接口道:“兄弟這意思原不是世人所能解,卻也不在世情中。但既同在世上,不能不做世上的事,不能不依世上的規模。我於世上事,實在都不能,所以自慚無用,不敢草草,並非不解兄弟的意思。”瓊玉道:“這個姐姐不必過慮。我求姊姊,原要奉爲師賢。至於一切世事。我自另行着人料理,斷不來煩擾你一毫。姊姊只管依舊戀修,我不過隨時請教。我自我姊姊回家後,自覺受益無窮,我姊姊出了閣,便覺不便。姊姊若肯俯從,我便可畢生受教了。我這求親,原不過是個話頭,誠如姊姊所說,同在世上,還須做世上的事,雖是舊親,難道無端把姊姊請過那邊去,舅舅這裏必不肯依。姊姊恐也不肯。即便肯了,也不是個長久的道理,世俗人倒反生出議論來,所以只得前來求親。若是兄弟有世俗之見,真要求姊姊作配,與尋常求親一般,兄弟又何必舍易求難呢!況且兄弟何人,敢仰瀆姊姊?”惜春道:“既然如此說,想來不是誑我。我是奉佛的,佛家最要至誠,兩位太太就是現在的佛。我們當着太太前說明了,我就過去。”瓊玉道:“姊姊請吩咐,兄弟無有不遵。”惜春道:“兄弟,你先聘了我們喜鸞妹妹,所有一切中饋操持的事都交與他。把事親、教子兩件事交給我。除此兩件之外,我是一概不能的。”舒姨娘道:“我們瓊兒敬慕小姐的學問,只要小姐肯過去,連這兩件事也不敢奉煩的。小姐只管放心。”瓊玉道:“姊姊吩咐,兄弟斷無不依。但喜姑娘這層,恐怕不可委屈。”惜春道:“從前說的是喜姑娘,兄弟才說求親是個話頭,我不過藉着世俗的[識]見,同兄弟做個閨房之友罷了!喜妹妹是兄弟正配,有什麼委屈呢!”瓊玉道:“姊姊還沒有求準,我怎敢又求一個呢。既說世俗,便有個次序,這到底爲難,還求姊姊斟酌。”惜春道:“眼前林姊姊就是樣子,寶姊姊能讓林妹妹,難道我這借名兒的倒不能讓了?我言盡於此,請自裁奪。”說着,站起身來,向舒姨娘、王夫人告辭,飄然回櫳翠庵去了。
舒姨娘向瓊玉道:“四小姐既然如此說,你就面求太太罷。”瓊。玉起身向王夫人道:“外甥另日過來叩求,今日恐怕不恭。”王夫人道:“從前我原想仰攀,後來知道哥兒的意思就罷了,這回子倒要商量商量。”瓊玉道:“舅母這麼說,外甥負罪已深。外甥先謝了罪。”說罷,向王夫人跪下磕了四個頭。王夫人連忙拉着,一面說道:“快扶起外甥來。”黛玉過來將瓊玉扶起,舒姨娘道:“求太太憐他小人兒,俯允了罷。”王夫人道:“你做我的女婿,我還有什麼不喜歡!但是這事又是個新樣兒,這次須要斟酌斟酌。我同老爺商量了,再去奉復罷。”瓊玉又請安謝了,退了出來。舒姨娘也起身道謝告辭。王夫人道:“往後我們親上加親,更親密了。”大家送了出來。
必到上房,都說這兩個人一樣的古怪。王夫人道:“這瓊哥兒真了不得。這麼點小人兒,那說話又婉轉、又切實、又爽快,真叫人估不着,說不出來。我們這四丫頭也絕無一點女孩子的樣子,又是風姐兒那種的口才,這也真看他不出。”黛玉道:“四姑娘真有點學問,怪不得我那兄弟盡着苦求。”
正說着話,賈政進來,王夫人一一告訴了。賈政道:“這就很好,等他們擇日行聘就是了。”王夫人道:“喜丫頭怎麼樣呢?”賈政道:“這種女婿一時也難找,估量着也沒有什麼不好。惜丫頭既願意,喜丫頭想來也願意了。”王夫人道:“這次序怎麼樣定呢?論年紀呢,是喜丫頭大;依瓊哥兒的意思,要惜丫頭居長。”賈政想了一回,道:“回來告訴他家,一同娶了過去,隨他們自己定去,我們不要管他。”於是定了。黛玉差人告訴瓊玉。請了兩位相好的同年,過來求親,擇日行聘。趕着選了十一月的吉期,送了過來。這裏剛剛把賈蘭、巧姐喜事過了,又忙起這兩件事來。
卻說賈蘭娶的傅氏素芳,相親比張氏好些,爲人甚是賢淑。賈蘭夫婦相得,李紈甚是喜歡。賈政、王夫人都也說好。這素芳跟着姊姊秋芳讀書,也能做詩,也能畫畫,也能寫字,又解詞曲音律,與寶釵、黛玉這班人都甚相投。論相貌,跟不上寶、黛、探、湘;論文才德性,卻跟得上。這也算李紈的佳兒佳婦了。後了。及至嫁了過去,正夫人雖無他說,牛繼宗竟不是個風雅愛才的人,不過因姬妾中並無一個識字的,想弄個才女,圖個虛名的。自己既無文理,並不知好歹。初還覺得新奇可喜,漸漸的數見不鮮,仍是與些姬妾們取鬧,竟至見面爲難,所以秋芳大不得意。聞妹妹嫁了賈府,又曉得賈家一切事情,急欲往來,以破煩悶。牛繼宗本與賈府世交,任他來往,卻並不禁止。此是後話。
卻說賈璉因寶玉回來,見家門有興旺之象,因竭力撐持。接連這幾件喜事,已弄得力盡筋疲,幸虧與寶玉商量,將妙蓮之款項挪用,方纔敷衍。如今又出了兩件喜事,心上着忙,與平兒商議道:“我們這事管不下去了。現在挪了寶兄弟一萬銀,說是就歸出來替他生息的,如今還想不出歸款的法兒,平空又生出這兩件喜事,又擠在一塊。若嫁到別人家,也還可以將就些,偏又嫁到他家;若將就了,叫他家看着不好看。若要好好的辦,總得要好大一注銀子。況且年近了,我們過年約莫着總還得幾千銀添補。老爺、太太是隻管吩咐下來,寶玉弟是向來不管的,叫我們怎樣呢?”平兒道:“三件喜事都辦了,這兩件難道就歇了不成?”賈璉道:“我的奶奶,你叫我拿什麼辦嚇!從前辦的,還空着整萬銀子在這裏;這回子年又近了,那裏去張羅?”平兒道:“三件事都辦了,這回子說難辦,人家定要說我們勢利,因爲不是我家的人,所[以]難了,這不把以前的辛苦通無了。依我說,還是苦我們不着,想法辦了再說。”
賈璉道:“這要請教奶奶了。”平兒道:“這要你們外頭想法,我有什麼在這裏呢!”賈璉道:“原是外頭沒有法想,才這麼着急呢。”平兒道:“這我先不信,你既挪了寶玉的銀子,你不還,人家怎麼使了呢?”賈璉道:“原是還人家了,所以沒有了。”平兒道:“既還了人家,就不好再問人家借?”賈璉道:“這回子什麼時候,也要人家肯呢。便借了來,到年下拿[什]麼還人呢?”平兒笑道:“你且把事情辦過去了,再想那年下的法兒。這回子就急急盤算着過年做什麼!依你說,該怎樣呢?”賈璉道:“我想林妹妹的妝奩不少,他難道競不拿出來幫補幫補!”平兒大笑道:“你也算會盤算的了。人家月子還沒有滿,你倒已經想他的妝奩了。你想,你問他要去,我是不會。”賈璉道:“我怎麼能問他要去,原要大家商量。我們且把這現在艱難的情形先回回老爺、太太,看怎麼樣再說。”
平兒搖頭道:“說不得。說了,四姑娘、喜姑娘先怪了,老爺、太太也未必喜歡。不如等兩天滿月,我抽個空回回太太,就說:從前二爺管着家務,爲有奶奶在裏頭幫着。這回子我不中用,這事情都料理不過來。一向因寶姊姊身上不好,林妹妹又沒有過來,所以只得敷衍着。這[會]子寶姊姊也大好了,林妹妹滿了月了,又添了環三嬸子、蘭哥兒媳婦,都是能幹的。求太太不拘派那個管着,省得把事情誤了。看太太怎樣吩咐,我相機行事。”
賈璉道:“太太不依呢?”平兒道:“太太不依,我們也叫大家聽聽,不是我們兩個要佔着這家事。老爺、太太雖待我們好,到底是那邊人。現放着薛、林兩個這麼能幹的親媳婦,爲什麼不叫他管!我們自己不先說,知道人家怎麼樣說呢!”賈璉道:“太太依了呢?”平兒道:“依了很好,我們樂得消閒自在。從前奶奶爲着這個家,把人都磨死了,還落了一大堆的褒貶。這回子,那一個說一句好話呢。我爲什麼再往裏鑽!”賈璉道:“他們不肯呢?”平兒道:“那有太太,與他們不相干。”賈璉道:“你這說的是。你竟比你奶奶還利害,我竟服了你。就這麼着,你回太太,我回老爺。”兩人商量定了。不知如何回法,王夫人、賈政意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單說黛玉滿月後,取了奩簿及典鋪、銀號各簿籍、圖章、摺子等件,命紫鵑拿了,到王夫人這邊來。見李紈、平兒都在那裏,黛玉請了安,回道:“這是姨娘同兄弟給媳婦的些東西,請太太過目。這是兩個鋪子的簿子,這是支提的摺子,這是支提用的圖章。請太太收着,或是交給那位嫂子收着,以備提用。”王夫人笑道:“你真是個仙人!罷才璉兒媳婦回我,叫我派你同寶丫頭管家,你就來了。”黛玉道:“媳婦年輕軟弱,又沒有才情,一些事也不懂。大嫂子、二嫂子都是大才,況且管慣了的,還是請兩位嫂子管。媳婦並不是貪懶,實在是不諳練。有什麼事,但凡能做的,幫着料理就是。”李紈道:“我是最無用的人,太太也原諒我,我只能勉強的幫着。這回子娶了媳婦,又添出許多零碎的事情,我實在招呼不來。二嫂子,你這幾年辦得很好,你又何苦謙讓呢!”王夫人道:“你說是年輕沒有才情,這也是你謙讓的話。我聽說你幫着你姨娘料理這麼個事業,你的才情就很可以。從前身子單弱,不奈煩做這些事。這會子你身子也好了,精神比鳳丫頭,寶丫頭還強。你不過因璉兒夫婦向來管家,你纔來,好像奪了他的事管,你所以不肯,這也是的。”向平兒道:“你也不必推,還是你管着。有什麼事,大家商量着就是了。”
說着,翻那簿子,看了一回,說道:“你姨娘真是費事了!你兄弟也實在的好。一個自小沒見面的姊姊,陪這些妝奩,也難得的很了。倒是我們這兩個過去,沒有一些妝奩,叫那邊親家笑話怎麼好呢!這個我看了,你還收着,要用再向你說。”黛玉接了奩簿,說:“這鋪子的簿子存在太太這裏,早晚支提便當些。”王夫人道:“也還是[你]收着。”平兒道:“侄媳婦的下情,都回過太太了。實在料理不過來,往後恐怕誤事。”王夫人道:“你的意思,我也曉得。也是的,我竟不能制斷,你們自己去議,我是總是一樣。璉兒夫婦呢,向來多年管慣的;他們呢,是我親媳婦。你們去議定了來,那個願管,就是那個。還有寶丫頭,還沒有來呢。”正說着,寶釵同着張氏、素芳都進來。
王夫人把話又大概說了。寶釵道:“我老實回太太罷!這如今不比從前,太太也知道的,事情本也艱難了的,二嫂子的意思,一來爲着自己倒底是侄兒媳婦,雖然老爺、太太待的同兒子、媳婦一樣,旁人難保沒有一句半句的話。以前風嫂子一行心機,到於今也有人說好,也有人說不好,安知將來又是怎樣兒呢!二來,如今事情日漸的多了,前手不應後手,萬一有個小小的失誤,便只有說不好,沒有說好的了。林妹妹意思,太太說的一些不錯。估量這回子叫林妹妹把這家事接過去,林妹妹也是必不肯的。至於我,更是無用,更不必說了。”王夫人笑道:“你說了半天,還是這也是、那也是的,這不同我一樣!你到底商量個定規。”寶釵道:“太太叫他們自己商量。依我看來,便商量一年,還是各人說各人的。倒不如太太定了個主意,分派了,那個不遵,就不依那個。”李紈、黛玉齊道:“我們公舉姊姊,請太太派了罷。”寶釵道:“太太知道我無才,斷不派我。”黛玉道:“姊姊從前同三妹妹也曾經理過來,怎麼這回倒又過謙起來?”寶釵道:“那不過幫着照料,譬如署事的官一樣。現在這實缺的尚且求卸事,還說得到署事的。”大家多笑了。
王夫人道:“你到底有個主意沒有?依你,該怎麼樣?你說給我聽。”寶釵道:“依我的主意,二嫂子也不肯管,林妹妹也不肯管,大嫂子同我也不能管,他們兩人更不必說,這不是添了兩三個人,倒弄得沒人管事了!不如大家都管。請太太派林妹妹處支銷,所有一切應辦的事情仍舊二嫂子管着,有事回過太太請了示,依着辦。其餘的事,該二嫂子辦理,二嫂子作主;該林妹妹辦的,林妹妹作主。辦了,再各人回太太。二嫂子或是忙了,或是做月子,或是身上偶然不舒服,派人幫着代理。二嫂子若嫌事多,或者再派我們這些人幫着。這麼着,林妹妹也不至太繁,二嫂子也不太擔大沉重。太太看是使得使不得?”
王夫人想了一回,笑道:。“你這說的竟周到妥當,我想着很好。不曉得你們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我就這麼定了,大家不必再推。”黛玉道:“這總賬該怎麼樣,媳婦也摸不着,還是求太太派媳婦同寶姊姊幫着二嫂子就是。”寶釵道:“你這不爽快了!我這主意,八面都想到了的,你回去細細想便曉得了。這總賬有什麼難管,不過某事要若干銀子,發個支提的條子,用了照數銷算就是了。我把這句話說穿了,你再不答應就錯了。”黛玉道:“我同姊姊一塊管。”寶釵笑道:“這又何必呢!我幫二嫂子呢,不來幫你。”王夫人道:“就這麼定了。”黛玉道:“太太再三吩咐,也不敢不遵。但一切事還是二嫂子辦,媳婦單管銀錢的收發銷算便了。”王夫人道:“這個自然。”寶釵道:“林妹妹是個戶部尚書,二嫂子是個侍郎,我們都是些司官,悉聽調度就是了。”大家又說笑了“回,各自散了。
平兒將歷年賬目以及對牌等物撿齊了,送到瀟湘館。黛玉收下,大略看了一遍。留下幾本總簿及各花名簿冊,其餘依舊帶了,親送到平兒處交還。說道:“現在公中一切艱難,我所以將兩個鋪子交到太太處,以便添補,太太又不肯留下。我曉得嫂子的意思,你不肯提用我的錢。所以太大派我,我就遵太太的命。以後嫂子這裏要用多少銀子,告訴我。”又取出一方小玉圖章道:“我們早晚有不能即刻見面的時候,嫂子這裏寫一條子,把這圖書用上,我照數寫了提銀的條子,用上圖書,嫂子派人去取。我留着這條子,也好記着寫賬;鋪子裏留着條子,好同摺子比對,免得錯誤,似乎比那對牌好些。對牌仍舊用在自己庫上。我才瞧着:現在我們庫上也沒有什麼現銀子了。進的不敷出的,那裏還有存餘呢!”平兒道:“可不是!外頭還有虧空哩。”黛玉道:“有多少虧空,請二哥哥把賬清出來,我們想法彌補了纔好。恐怕將來愈拖愈深。”平兒道:“這更好了。”黛玉道:“現在四姑娘同喜姑娘的事,嫂子回過太太沒有?打算怎樣辦?珍大爺那邊是怎麼個意思?”平兒道:“還沒有回過,不知怎麼個意思。我們明兒一塊回回太太。”
黛玉又道:“大老爺那邊光景怎麼樣?”平兒道:“也甚艱難。一切用度省而又省,還是澆裹不過來。到底少了這個世俸,差多了!”黛玉道:“珍大爺那邊呢?”平兒道:“珍大爺還可以敷衍,不過他們用度大,不免糜費。珍大爺的脾氣如今雖好多了,然而總不能十分安分。”黛玉道:“姨媽那裏聽說也很難。我問寶姊姊,寶姊姊又不肯細說。還是鶯兒說了幾句,也說不齊全。不知到底是怎樣了?”平兒道:“我聽見二爺說,家事全壞了,鋪子全沒有了,田產也完了,就剩了房子同些衣服物件罷了。現在也不知怎麼的過日子。說是蝌二爺管家,回來問問邢姑娘就知道了。”兩人說了半天,黛玉回房。
寶玉進來,黛玉告訴他這些事。寶玉道:“太太派你管總你就管了就是了,只是要操些心。”黛玉道:“我只管銀錢,心倒不要操。但太太不肯留下,一定要叫我自己管,這大約是二嫂子的主意。”寶玉道:“太太自然存這個心:怎樣新媳婦才進門,就把他的妝奩全收用了,豈不叫瓊兄弟那邊笑話!所以派你總管,仍舊是你手裏使。但不知妹妹這妝奩夠賠幾時?”黛玉道:“這倒不怕的,我還有呢。”又將瓊玉讓產的話說了。寶玉道:“這就不消多慮了。”黛玉道:“我打[算]回太太,搬到寶姊姊那邊一塊住,近便些。”寶玉道:“也好。我在哪裏呢?”黛玉道:“你仍舊住這裏,留青棠陪着。場期也近了,也好讀讀書,這裏比那裏清淨些。你幾時銷假?往後又要上衙門辦事,一天不過有半天在家罷了。”寶玉道:“不過一二日就要銷假。我打算再告個假,等會試過了再說。”黛玉道:“這更好,可以靜靜的用些功夫。”寶玉道:“我本打算同妹妹讀書,偏太太又派下事來了。”黛玉道:“不妨,我也想讀哩。”說了一回,寶玉到青棠處來。
次日,黛玉約了乾兒、寶釵,來回王夫人惜春、喜鸞出嫁的事。王夫人道:“喜丫頭的事,既算我的女兒,該仿照探丫頭的樣子。但是現在光景不比從前,恐怕不能照着辦,不得不從省儉些。但太省了,又着[實)不好看。四丫頭的事既在這邊,自然也照迎丫頭的樣子。至於那邊怎麼樣,聽他們去。”平兒道:“這回林“妹妹的事,那邊親家太太這麼費心,我們自然也不好草草,總要比二姑娘、三姑娘從豐些纔好。”黛玉道:“從前怎樣的辦的,二嫂子是熟悉的。至於這項費用該多少,太太不必費心,也不必動公中的,媳婦預備着就是了。”王夫人道:“也不要十分過費。公中不夠,你自然要添補些子。”
黛玉道:“大老爺那邊,聽說用度艱難的很,媳婦想稍爲貼補點子。回回太太,不知使得使不得?”王夫人道:“我也曉得那邊光景不好,只是這邊也艱難,所以不能兼顧。你能貼補些,極好的了。”黛玉道:“媳婦打算每月送貳百銀子過去,請大老爺、太太隨便添補些。”王夫人道:“這很好的了,恐怕大老爺未必肯收。”黛玉道:“所以要求太太打發人送去,或者請太太當面說二句。竟說是太太的意思,不必說是媳婦的主意。”王夫人道:“使得,我打發人說去。但你這個意思,也不好沒了你的。”黛玉道:“姨媽那邊聽說也很苦,媳婦打算也照着大老爺那邊樣子送過去,也求太太說一聲。”王夫人道:“這我同寶丫頭說就是了。”
黛玉道:“還有大嫂子、二嫂子,手頭都不寬裕,公中月錢也不夠用,往後各人房裏又添出些用度來,怕一時有料理不到的地方,打算每月送一百銀子,添補些零用。”王夫人道:“這也很好。但是你那裏有這些銀子!”黛玉道:“這不過幾千銀子,不算什麼,不過稍爲盡一點心。”平兒道:“我那裏怎麼要妹妹貼補!這是我斷不敢領的。”王夫人道:“這也是他一點意思,你倒不要辜負他。你們這兩年本也苦了。”黛玉回道:“四姑娘既已結親,還住在櫳翠庵似乎不便當。請太太吩咐搬過這邊來,將來喜事一切便當些。”王夫人道:“就搬到我這裏,同喜丫頭一塊罷了,左不過一個多月。”黛玉道:“這便妥當了。”王夫人向平兒道:“你回來打發人料理去。”平兒答應。
黛玉又回道:“四姑娘搬了出來,櫳翠庵便空着。有神佛在裏頭,要照管香火。若派個老媽子,恐怕不妥當。請太太的示下,該怎麼樣?”王夫人道:“老媽子們不乾不淨,卻不好。這怎麼樣呢?且由他空着罷。”黛玉道:“那邊地方僻靜,空着也不謹慎。媳婦想,不如把常在府裏來往的這幾處尼僧,叫他保舉一個清修安靜的人,願意進來主持的,照從前妙師父的例,給他月米香金,叫他奉着香火,也不致把這庵荒廢了。”王夫人道:“這也好。”向平兒道:“你把向來來往裏那幾處尼僧叫來,你問問他。有這個人,再帶來見我。”
黛玉又回道:“媳婦打算搬過寶姊姊這邊來一塊住。那邊房子小,太擠,”一點沒有收放東西的地方。有些東西都堆着,不方便。”王夫人道:“這邊本是從前老爺指與寶玉的屋子。那時候因接你來京,知道你愛那瀟湘館的房子,所以把他收拾了。到今年寶丫頭病憊沒有好,又不好叫他搬,又不好叫你在下首。爲着瀟湘館已經收拾了,就把他做了新房。原是暫時住着,房子本小,長久自然不便的。這回子,天也漸漸冷了,你搬出來住敗是。明年春暖了,你愛這屋子,再搬去住就是了。”
黛玉答應了,又道:“媳婦打算把大件的東西搬過這邊來,零星東西仍舊留在那裏。目今會試期近了,寶哥哥也要用功了。園子裏到底比外頭靜些,讓寶哥哥仍舊那裏住着讀書,留幾個人在那裏照料着。到明年場綁,或是搬出來,或是媳婦再搬去,那時再回太太。”王夫人道:“正是,寶玉也該叫他用用功了。但你們少年新婚,就離開了……”又道:“你勸他用功,這是很好的。你派那個在那裏照料他呢?必得要個妥當可靠的人才好。”黛玉道:“青棠他也惡喧喜靜,打算留他在那裏,帶着翠簣、秀筠,同小丫頭蓁兒伺候,紫鵑、青鸞、妙蓮、文霞、小丫頭飛霞、豔雪、五兒在這邊。”王夫人道:“棠仙在那邊招呼着,我更放心了。翠簣、秀筠這兩個是你帶來的,恐怕他伺候不到,寶玉沒有慣,再把麝月派過去罷。這孩子還老實。”黛玉答應着,於是趕忙收拾了,搬過新屋裏來。寶釵要讓黛玉在上首,黛玉道:“姊姊又拘形跡了。”寶釵一笨,遂聽黛玉在下首居住。紫鵑同住在裏間,青鸞住在外間,文霞帶了小丫頭同幾個老媽子住在廂房。麝月也忙收拾,要搬到瀟湘館去。
原來黛玉自從那日與寶釵商議之後,這幾人陸續都到黛玉處來。黛玉一一同他們說了,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當時給黛玉磕頭的,也有含羞不語的,各人心上都說不出的喜歡,說不出的感激。這日麝月來回道:“還是就搬過去,還是等二爺叫再去?”黛玉笑道:“傻丫頭!這是太太派的,就該過去,還等什麼呢!”又道:“原因爲你是舊人,才叫你去。你照着從前的樣子伺候,不要拘着躲着。這幾個你也教導他,也要學習着幫你。”又道:“況且如今只要招呼白日裏。棠仙他是不睡覺的,晚上的事,只管交給他一個人就是了。”
麝月答應着,來到瀟湘館。見青棠指點翠簣等在那裏收拾書籍、文房陳設等件。麝月道:“我這個蠢人,太太偏派我來,要叫棠仙笑話了。還求仙人教導教導。”青棠笑道:“麝月姊姊!你是二爺的舊人,我們要叨你的教哩,你反這麼說!你住在那裏?自然就在這間住,早晚便當些。”麝月道:“二奶奶吩咐的,說我只管白天,晚上的事都要煩你。你自然在這裏住。”青棠道:“我是不睡的,不拘那裏都可以坐得。”麝月道:“我住在後邊。”說着到後邊,將牀帳等安置起來。青棠到後邊看時,笑着道:“你倒據了我的屋子了!”麝月道:“你同二爺在一塊。”青棠道:“我偏要同你在一塊。便關了門,我也會來的。”
這日,寶玉上衙門回來,到王夫人那裏。”正值賈政同王夫人說着話,請了安,站在一傍。賈政道:“寶玉從前作精作怪,這回子看來或者有些造化,不然那裏能得這兩個好媳婦。方纔你說的都很是,不但氣度寬厚,才情也好。只要寶玉再能圖個上進,便更好了。”向寶玉道:“你在衙門也要學着辦事。”寶玉道:“是。”賈政道:“你也荒疏久了,你媳婦叫你在園裏用功,要趕緊纔好。這離場期不過百十日功夫,也要做些文章。”寶玉答應着,又站了一回。賈政道:“你去罷,以後倒不要拘這請安的禮節。”
寶玉退出,到新屋裏,將老爺吩咐的話說了。寶釵道:“你到園裏去罷!老爺尚且免了請安,怕耽誤你的功夫,你再在這裏說閒話,老爺曉得了,豈不怪我們不懂事!”寶玉道:“我就去。”黛玉道:“以後我們到那裏看你,如何?”寶玉纔出來。到了瀟湘館,看時,几榻、文房、書籍等都一一收拾整齊。問道:“這是那位姊姊收拾的?一定是麝月姊姊,別人也摸不着。”麝月道:“這我不敢居功,是棠仙收拾的。”寶玉道:“你住在那間屋裏?我去瞧瞧。”走到後邊,先走進紫鵑住的屋子,見翠簣、秀筠、文霞、蓁兒都在內。說道:“這太擠了。”翠簣道:“文霞、蓁兒跟着老媽媽在廂房裏,這是我們兩個住的。”寶玉道:“麝月姊姊呢?”翠簣道:“在那邊。”寶玉過來說道:“你同棠仙住敗好。”麝月道:“我是獨住的,棠仙陪二爺在前頭。”寶玉道:“也罷!我渾豎也是不睡的,晚上陪我看書也好。”麝月道:“二爺要是晚上看書,我們自然多要伺候的。”寶玉笑道:“不敢勞動,你們是要磕睡的。等我幾時倦了,要睡的時候,再找你。”於是每日早起上衙門,午後回來,便到瀟湘館讀書,打發丫頭替老爺、太太請安。寶釵、黛玉無事時,亦以讀書消遣,有時也到瀟湘館與寶玉、青棠等閒說。
一日,寶釵、黛玉來到園中,一路說着話,慢慢的行來。黛玉道:“這園子也荒落得很了。要照這麼着,再過幾年便看不得了。”寶釵道:“這一邊還是收拾過的,那邊更荒深了。我住的蘅蕪院,不知是個什麼樣子?我也多時不去了。”黛玉道:“從前造這園時,也費了許多心力,就這麼荒廢了,也覺可惜。我想回回太太,趕着沒有十分敗壞,收拾起來,好好的派人管着,把逐年的出息拿來,做逐年的修理,總還有餘的。”寶釵道:“這原好。因這一晌說不着這些事情,也沒有這項銀子。”黛玉道:“不知要多少銀子?”寶釵道:“這我也估不出來,大約總要一大注銀子,才修理的好呢。這回子也沒有機會可以回這話。”黛玉道:“姊姊留着神,我們想個機會回準了,把他弄起來,我們仍舊大家都住園子。那邊屋子派人看着,一切都不要動,有正事或年節下,在那邊住。這邊放些書籍、陳設等物,春秋佳日帶些隨身行李,住到園子裏來,算個行館別業,豈不有趣!”寶釵道:“這個有趣得很,只是這回子人少些。”黛玉道:“人也不少。三妹妹是常要回來的,.雲妹妹也可接他來,四妹妹回來更容易。雖不能整年的住,一年總要聚幾回,也是人生樂事。”寶釵道:“我們大家想個法子。”說着已到瀟湘館。
寶玉尚未回來,與青棠等說了一回,寶玉回來了,一同坐下。黛玉道:“你看滿桌子都是八股文章,你也成了個祿蠹了!”寶玉笑道:“我怕忘了樣子,所以翻出來看看,誰會弄他!不過既要進場去,不得不依着他描畫罷了。我讀的書並不是他。”寶釵道:“你做文章沒有?”寶玉道:“還沒有。且到了場裏再做,這回子不犯着去做他。”寶釵道:“這該做幾篇,到底熟些。”黛玉道:“究竟這中不中,到底有命,不問這個好歹。我上年看那江南的闈墨,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也有不好的中在頭裏,好的中在後面的。即如我兄弟的文章,中了也罷了,一定就該是第一,也不見得。依我看,那第二、第三的,就比他好。”寶釵道:“依這麼說,也可以不必用功了,又勸他讀書做什麼呢!”黛玉道:“我勸他讀書,卻不爲這個。”寶釵道:“一個讀書的人除了這個還有什麼!不是古人講究的讀書了。”寶玉道:“可不是!我從前讀書,見了就害怕發煩,可不是就是弄這個。後來師父帶到福地,過了些時,才曉得讀書的樂處。我從前早是這麼讀,我也不以爲苦了。”
青棠道:“寶姊姊勸你做文章,也有個意思。你竟要做幾篇。”寶玉道:“姊姊也勸我,我真不懂了。”青棠道:“姊姊該曉得。”黛玉沉吟一回,道:“也是的。”寶玉道:“我究竟不懂。”青棠道:“你再想想。”寶玉道:“除了這個意思,還有什麼意思?姊姊你說給我,我就依你,即刻做起來。”不知青棠說出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單說青棠勸寶玉作文,寶玉不解,再三的問。青棠道:“二爺這回子的學問,老爺還沒有曉得。老爺期望二爺發達,又恐怕久荒了,做不出好文章來,心上記掛得很。二爺做幾篇文章,送給老爺看看,老爺便放心了,也喜歡,以後也不來苛求責備你了。”寶玉站起笑道:“幸虧兩位姊姊提醒了我,我竟想不到,終是粗心。我就做起來。但是沒有題目,寶姊姊你出個題給我。”寶釵道:“你請你妹妹替你出,我是不懂的。”黛玉道:“我幾時懂得!憊是姊姊出。”寶釵道:“你才說闈墨都看熟了,還做不得先生!”黛玉道:“我不過偶然看了一遍,幾時說看熟了的!姊姊大才,真是做得先生哩。”寶釵向寶玉道:“你原是聽的棠仙的話,你請他替你出。”青棠道:“姊姊們盡着推讓,這有什麼的,我就替二爺擬個題。”說着,走至書案,取筆寫了三個四書題、—個詩題、五個經題、五個策題,揮灑如飛,頃刻寫完,遞與寶釵、黛玉。
黛玉接過,與寶釵同石畢,說道:“這真是個先生哩!””寶釵道:“你行這字寫得飄飄欲仙,怎的這麼好了青棠笑道:“我從前也做過才女來,這時候世上不知還有未銷的蹤跡沒有?”黛玉道:“那個才“女是你?”青棠道:”上官婉兒。”黛玉道:“怎麼沒有!”寶釵道:怪不得!不但做過先生,並且做過主考的。”
寶玉也走來湊着看,又讚歎了一回字,說道:“這題卻還不甚難,這策似乎也曉得,但是記不得出在那裏。,”黛玉道:“這容易,現有書在這裏,翻翻就是了。若是在裏頭不記得,只好做空的了。”寶釵道:“這要做幾天才做得完?”寶玉道:“要做一天也做得完了,要翻書考訂,就費了功夫。”寶釵道:“何必忙!慢慢的做。老爺又沒有限你的期。”寶玉道:“既然老爺記掛着,就該趕緊的做。但不知做出來好不好?要是不好,老爺反要生氣的。我做了,還要姊姊們替我改改。”寶釵道:“有這老主考在這裏,還怕什麼!”黛玉道:“上官婉兒豔才麗質,際遇也好,就是結果差些,不免爲後人輕薄。”青棠道:“我所歷的魔劫總是如此。這還不算十分享用,也不算十分狼狽哩。”黛玉道:“我們去罷,讓他做文章。”寶釵道:“正是。”一同回去了。
寶玉遂將八文、一詩、五策做起來,與青棠看。青棠又替他改了些,寫出清本,送與寶釵、黛玉看,都說甚好。呈與賈政,:賈政看了,也說:“這一出家,我以爲你必荒極了,那曉得倒能長進。這文章很去得。照這麼做,明年竟有可望哩。”王夫人知道了,也甚喜歡,又從旁誇獎了一番。從此,賈政的心便不在寶玉身上,盤算都移到賈環身上來。見面往往呵斥,時時的督責。張氏看見丈夫每每爲翁姑責備,面上也覺無光,自己又跟不上寶釵、黛玉,心中十分納悶,只得千方百計的勸賈環學好上進。以此賈環也漸漸的好了,賈政也不十分的恨了,寶玉等又從旁替他遮蓋,此是後話,不提。
一日,瓊玉打發人接黛玉回去。黛玉回過王夫人,回家同舒姨娘談了一回喜事的事。瓊玉道:“今兒請姊姊來到,不爲着喜事商量。因這園子已快要完工,請姊姊過來先看看,把匾額等題定了,好叫他們做去。打算在這喜事前草草完了工,明年春間再慢慢的潤色。”黛玉道:“這工程也算快,我們去瞧瞧。”瓊玉道:“我引道。”
舒姨娘攜了黛玉手,走正屋迴廊,由廂房內進入一門。見迎面嶙峋石壁,倚壁一帶竹林。林中一條石徑,順着小遊廊向北行約數十步,折而東,廊盡,見一院落,院中攙巖高下,樹木幽深。進人中間,由屏後上了扶梯,來到樓上。見四圍皆是極大的桂樹。黛玉道:“這樓是朝那方的?”瓊玉道:“朝西的。”黛玉道:“這秋天桂花開了,倒有趣的。”瓊玉道:“請姊姊取蚌樓名。”黛玉道:“且等看了個大概再斟酌。”說着,來至後面看了。
瓊玉引着,走過一小門,穿過幾間廂樓,到了一處,五間大樓,倚着樓廊的欄干一望,見迎面土岡,岡上一行青松,蒼翠可愛,環左右也是各種的松,松間間着綠萼梅。後面高山突起,山中各種的翠柏,林中隱見着嶙峋奇石。樹間石上,都纏着藤蘿,結着丹黃紫赤各種的小丙子。一道清泉由石隙中汩汩南流。黛玉道:“這裏想是正樓。這光景甚好,佈置極有意思。”瓊玉道:“此樓已算完工,裝修陳設也都全了。打算就把這裏做新房。姨娘說太冷靜,還是正屋裏好,我想園子裏有趣些。況且這人不同,原不喜繁華熱鬧。姊姊你看如何?”黛玉道:“你這意思原好,但是吉期是冬天,這裏未免冷一點子。”瓊玉道:“這裏廊深室邃,其實也不冷。姊姊你瞧這間房!”
黛玉走進上首一間,見中間一層冰紋細槁,兩扇小圓門。進去,裏面安着牀。瓊玉走至牀後,將一小壁櫥房門拉開,進入裏間,說道:“這裏可以靜坐。”又出來到下首二間,說道:“這裏可做讀書作畫之所。”黛玉道:“這都是與四姑娘相稱,他必定合式的。就這裏,定了罷。此地的樓名,我倒有了,這極現成的。”瓊玉道:“該叫什麼?”黛玉道:“這就叫歲寒樓。”瓊玉道:“好得很,真是恰切。”黛玉道:“卻與你的用意不背,都該括了。”瓊玉道:“不但該括,而且還映着這時的時景。”黛玉道:“喜姑娘的新房在那裏呢?”瓊玉道:“請姊姊替我揀一處。”
於是走廂樓又到一處,見雕樑繡柱,比正樓華麗多了。樓前山坡邊參差樹木,樓後茅屋稻畦,坡坨隴陌,掩映疏林。黛玉道:“前面種的是什麼樹?”瓊玉道:“都是杏花。後面也有楊柳,也有桑槐,也有些桃花。”黛玉道:“這地方與喜姑娘就配,不如就在此樓也便當。”舒姨娘道:“這倒罷了,省得離遠了不便招呼。”黛玉道:“不如就題作倚雲樓,如何?”瓊玉道:“甚好。”黛玉道:“這對面的山,想就是桂樹的地方了。”瓊玉道:“中間還隔着一山哩。”黛玉道:“這該往那裏走?“瓊玉道:“這裏來!我們把後面看完了,再到前面去。”
引着黛玉,由北首樓廊到了一樓,見松林中黃梅數十樹;右邊一帶,都是紅梅。遂從右邊廂樓走過,三面都是紅梅圍着,高者窺窗,低者接檻。黛玉道:“這裏好!若是全開,映着雪,纔有趣哩。”又見四面皆是玻璃大窗,說道:“這是看梅賞雪之所。”瓊玉道:“這原是宜冬之地。”黛玉道:“這樓有名沒有?”瓊玉道:“擬了一個“紅羅”兩字。”黛玉道:“不如叫他絳雪樓罷。”瓊玉拍手道:“這果然好。”黛玉道:“這樓只有三間。”瓊玉道:“十二樓中惟四處五問,其餘都是三間。大小就着地勢,也不一樣。”
又從左手下了樓,向黛玉道:“姊姊!上山去罷。”黛玉道:“我們且將十二樓逛了,再看別的。”遂順着遊廊到樓下。見庭中山石玲瓏,有幾株極大的天竺,石間繞着高低屈澗,澗裏許多水仙。軒中也是四面風窗,都糊了一色素綢絹。黛玉道:“這倒別緻,爲什麼要這麼着呢?”瓊玉道:“這屋子朝西南,太陽照着屋裏暖和,又不燙人;若用玻璃,就燙人了。”黛玉道:“這樓沒有名?”瓊玉道:“想不出來。”黛玉道:“這布的景都是嚴冬的物色,又近着歲寒樓,便可取名首春樓了。”瓊玉道:“好極,好極!這些樓名,姊姊通給我定了罷。”
於是過了倚雲樓下,轉過迴廊,到了一處。見面前紫石壁立,兩傍樹木。”進入屋內,盡是小房,穿來走去,不知有多少間。上了樓,也是套房。到中間,見紫石峯接闈參差,林木掩映。左邊是池,右邊接着倚雲;後面也是岡巒起伏。跨着岡,又有一帶廂樓。黛玉道:“這些樹是什麼樹?”瓊玉道:“桃花最多,各樣都有。”黛玉道:“花開了,這樓正在紅雲中了;我擬“豔陽”兩字如何?”瓊玉道:“豔陽樓,好極了;”又從後面樓廊走過一帶高低彎。曲的飛樓,見那岡巒迤邐向此環抱,樹林中隱現着青粉牆,高低起伏。黛玉指着道:“這想是圍牆了?”瓊玉道:“那邊還有一半哩。”黛玉道:“這是平地樓臺,造這許多山,工程卻也不小。”瓊玉道:“西山的皮骨叫我剝了好些。”
說着,到了一樓。瓊玉道:“這底下高高低低,有數百牡丹。後面溪邊一行都是芍藥。這樹都是梨花。”黛玉道:“這也有趣,怪不得此處裝飾又覺富麗些,恰也相稱。”坐了一回,喝了茶,說道:“這個樓名竟難想。切了,又怕俗了;不切,又覺不好。”瓊玉道:“兄弟也擬了兩個,總覺得不好。一個切牡丹的,用“天香”兩,字,一個總着的用“餞春”兩字。”黛[玉]道:一餞春”比“天香”兩字好些,但這字面還不甚麗,與這情形不能相稱。不如將樓下題爲“餞春館”,這樓叫他“春雨樓”,切着梨花罷。凡花都宜晴朗,只有梨花恰宜煙雨。到春暮時,晴日便在樓下看牡丹,陰雨便到樓上看梨花,似乎倒合式。”瓊玉道:“到底是姊姊想得妙。”又道:“這又要下樓了。”舒姨娘道:“我們喫了飯再逛罷,不要把姊姊走乏了。”黛玉道:“不怕。”說着,順着樓廊走下樓來。丫頭們擺下飯、三人喫了,又喫了茶。
瓊玉道:“我們過橋去。”過了橋,只見一帶大石欄干,一行青石的釣臺,並無樹木。黛玉道:“這地方平曠有趣。”倚着石欄望這大池,前面峯巒高下,樹林中亭角掩映,這水環抱三面。繞出春。雨樓之後,走進軒中,一帶紗窗。後軒外是柳堤,堤外又一大池,池外峯巒突兀,那水斜從西首坡側繞出。瓊玉道:“這裏環四面,夏天開着荷花,頗可納涼。”黛玉道:“只是太敞些,況怕日氣侵人的。”瓊玉道:“東西兩面都是大卷棚,又有些高槐大柳。若再不涼,隨時還可添蓋涼棚的。”黛玉道:“這上頭也是樓?”瓊玉道:“這也算正樓,比歲寒樓還大些。”黛玉上了樓,見五間樓,隔作十間,四面都有樓廊,甚是深回。說道:“夏間避暑真妙。”瓊玉道:“就叫他避暑樓罷。”黛玉道:“覺太直了些。這既算正樓,又與歲寒南北相對,似乎這名字也該相顧纔好。”又道:“這裏豁大軒敞,與歲寒樓環抱嚴密也是相對,我擬“登明”兩字如何?”瓊玉道:“登明樓有意思得很。”
又下了樓,走出左手迴廊,過一小橋,從樹林曲徑走過,沿着疏籬,到一院落。四圍都是竹樹,庭中山石小池,進入三間小軒,後面也臨着水。瓊玉道:“此處樹更多,夏天也可避暑。”黛玉道:“院子裏再種些芭蕉,便可上下一碧。這應叫環碧山房。”瓊玉叫:“好。”黛玉道:“這樓題作綠天樓如何?”瓊玉道:“更好。”
遂不上樓,從遊廊向北走到一處。左邊是山,右邊是水,院中高梧修竹,池邊曲籬映帶。後面也是茂林。黛玉道:“這竟是聽秋軒。”瓊玉道:“切當得很。”黛玉上樓,走了一回,說道:“這樓宜於秋初。當眉月初生,新涼乍透,必有一番佳景,可名新月樓。”瓊玉道:“雋永之至。底下便是多桂樹的地方,桂盛於八月,這剛是七月所宜。”黛玉道:“那邊便叫招隱樓。”瓊玉道:“好,底下便叫小山書屋,如何?”黛玉道:“使得。”又道:、“這該逛完了。”瓊玉道:“還有兩處。”遂又下樓,走回廊,過了小山書屋,曲曲折折到了一處。
、黛玉道:“這是楓樹,紅的絕豔,真是“霜葉紅於二月花”了。”又見院內許多芙蓉籬笆,菊花尚未盡萎敗,那莢蓉大者高出檐牙,花如盤盂。黛玉道:“這是現在的風景。我有名了,似乎近而不熟。”瓊玉道:“姊姊必有佳名。”黛玉道:“麗霜樓;好不好?”瓊玉道:“這真天然該括。秋色皆經露逾麗,“這光景從兩字中書出來,足爲此樓生色。這些匾額,還求姊姊大筆爲我一揮。下了款,他日必可流傳永久。黛玉道:“我的字不好,小字還寫過,大字不能。還是請個名人寫了的好。”瓊玉道:“現在這些有名的書家,我看都俗得很,無非寫幾筆趙體的字,最高的也不過寫顏、柳,用在這些地方都不雅。這必得衛夫人美女簪花格,方纔相稱呢。”黛玉道:“我昨兒看見青棠的,寫得甚好。你去求他,或者肯給你寫。到底不食煙火的人,氣味各別些。”瓊玉笑道:“得仙筆據題這更好了。好好,今兒還該歇歇了,明兒我去約了寶哥哥,同了青棠來,我們再逛。”黛玉道:“也好。”說着,又至一處、 ”
瓊玉道:“就這一樓,完了。”黛玉道:“此樓無他景物,都是藉着兩邊的景,這該題個什麼呢?”瓊玉道:;我們且上樓。”黛玉登樓望了一回,道:“此處地勢稍高,又倚左邊的山,恰在西北方。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就用這個,名爲齊雲樓可使得?”瓊玉道:“這也古雅。”說罷下樓。由曲廊回到上房。舒姨娘道:“小姐乏了,躺躺罷。”黛玉道:“也不覺得乏。”叫青鸞傳話出去:“今日不回去。”叫家人們散了,“明日來接。”又與瓊玉等談了一回。
次日,瓊玉到寶玉處,約了寶玉,邀了仙人,同着黛玉進園。舒姨娘道:“我今日失陪小姐了,覺得有些腿痠。”瓊玉道:“坐椅轎就是了,已預備下了。那邊比這邊更寬,姊姊也要乏了。”舒姨娘道:“我在家的,天天可逛得的。我還有些零碎事情料理料理。今兒姑娘同棠仙來了,也熱鬧了。”瓊玉等遂一同來到園中。
寶玉、青棠先在十二樓逛去。黛玉坐了椅轎到首春,由樓後走過小廊,上一山坡,見湖石高下夾成石徑,漸走漸深。進入洞中,見中間也似門窗房櫳的樣子,設着石桌、石牀、:石凳等類。轉了兩個彎,有兩扇石門關着,瓊玉拉開。出了石門,穿林走了數步,豁然開朗。循着石徑到一院落,坐北朝南,院中高下花臺。臺西一座雙層八角亭,臺前一帶花牆。出了花牆,有數十間曲折套房,繞成幾處院子。中間一座小綁,瓊玉道:“這種的海棠最多。”黛玉道:“這彷彿那邊怡紅院的光景,更曲折些。”由東首遊廊走過,又是一小小院落。前三間,後邊兩旁各一間。中間一個小院子,前後都種茶花。走人軒中,陳設甚爲精美。
瓊玉引至裏間,將靠壁一個紫紅書架一拉,現出小門。進去看時,一帶廊房,三面圍廣大池。黛玉道:“這廊竟造在水內的。”瓊玉道:“底下就是水。”循着廊望東走,迎面一個美人站着。走到跟前,見那美人靠着不動,仔細一看,是個堆絹的美人,眼珠也會微微轉動。瓊玉將這美人手上的鐲子一拉,美人走過,露出門來。出門一望,見亭臺樓閣,花木池塘,壯麗寬闊。黛玉道:“這光景甚好。”走過廊前,見五個廳簇在一處,中間是個長卷棚形如蝶肚。前面左右兩個五間大廳,後面左右兩個三間大廳,形如蝶翅,蓋在水中。廳前兩邊兩道長橋,形如蝶須。黛玉道:“大觀園卻無此局面,這地方比那邊大多了。”瓊玉道:“姊姊坐轎罷,那橋長的很。”黛玉復坐椅轎過了橋,到對面水廳中坐了一回。黛玉道:“後主《洞仙歌詞》“水殿風來暗香滿”,這裏竟題“水香吟榭”可好?”瓊玉道:“別有風韻,好得很。”黛玉指着東邊道:“這邊還有多少地方?”瓊玉道:“沿着這芙蓉堤還有幾處。”
正要起身,只見寶玉、青棠已過橋來。兩人迎着,進入水廳,坐下。”寶玉說道:“這十二樓有趣得很,瓊兄弟手筆比我們那園強遠了。”瓊玉道:“我如何有這手筆!這是外頭擬了,姊姊斟酌的。”寶玉道:“我竟要搬來住着纔好。”瓊玉道:“這妙得很!拔不就搬來?”寶玉笑道:“果然搬來,真是鵲巢鳩居了!這邊地方究其寬闊,妙在把他隔成兩下。在那邊不曉得有這邊,在這邊不曉得有那邊。”瓊玉道:。“我的意思,因着有了園子,朋友們知道了一定要來逛,不教他逛又不好;盡他們逛,自己又不便住人,所以把他分個內外。人家要逛,盡他們在這裏逛;那邊把石門封了,便歸入上房。所以園門安在上房廂房裏,這邊另有一個園門。”黛玉道:“你想得甚好。我們那邊,這園外人便進不去。”瓊玉道:“我們那邊逛去。姊姊請坐轎。”黛玉道:“我且走,走乏了再坐。”
四人沿着堤徐徐行來,堤形彎環;堤邊多種芙蓉,堤內一帶臨水軒館,或三或五,掩映在柳陰中.望着他中有一小山,山傍林木疏秀,林中一亭。黛玉道:“這真是康樂的孤嶼了。那裏上去?”瓊玉道:“這要用船的。”黛玉道:“這亭上題過沒有?”瓊玉道:“沒有。”寶玉道:“這亭竟用康樂詩“空水共澄鮮”,題爲空水亭。”瓊玉道:“也好。”黛玉道:“我們到裏頭看看。”進入一處,見是三間水榭。倚欄看那水中,日色晃漾。黛玉道:“這裏看落照甚好。”對着那孤嶼,瓊玉道:“就題作夕陽榭如何?”黛玉道:“甚好。”
坐了一回,沿堤又行數十步,見對面亭臺出沒,問道:“那邊地勢寬得很?”瓊玉道:“沒有了,那邊就是後牆。不過有零星小房子。外面看着似乎深遠,到跟前便一覽無餘了。南邊還有些地方。”說着,走到芙蓉堤。將盡處,見迎面山巒樹石叢雜,那堤向南轉。,轉過堤,便見高峯突兀,傍山石徑曲折行來,越過一小霸,見一院落。四面皆山石圍着,院中也列着英石奇峯。黛玉入門便道:“這石峯有趣的很,亭亭孤立,妙在不加陰襯。這石題爲“蟊雲”如何?”瓊玉道:“妙!”青棠也道:“這真妙不可言。”進入軒中,是兩重套着。坐了一回。
出門來,見四圍無路,從右手往後繞出山嘴,曲折下了幾重山坡,地勢平曠。見倚山倚林一所院落。進入門來,屈折遊廊圍着兩重屋宇。院中古木喬柯,衆鳥皆飛鳴林內。黛玉道:“此處靜坐聽禽,勝於絲竹。”寶玉道:“這處題個什麼名?”黛玉道:“就取這“聽禽”的意思好。”寶玉道:“就取名“聽禽”,或“聽鸝”也罷了。”黛玉道:“這太實了,況“聽鸝”也不該括。我想一個,大家商量,不如叫“曉春山館”。”
往西南行過一山坡,潤水淙淙,自山根流出,瀉人澗中。過了一座小石橋,見南向高山拔地。山半一堂,拾級而上,入至堂中。對面山石突兀,林中微露亭臺。黛玉道:“這堂想與水榭相背了?”瓊玉道:“山後便是水榭。”黛玉道:“此堂乃外園正廳,便得個正大的名才稱得住。”大家想了一回,瓊玉道:“我志在養親,題個“愛月堂”如何?”黛玉道:“也好。只是略熟些。”瓊玉道:““白華堂”如何?”黛玉等都說:“好。”瓊玉道:“這園的總名就叫“縶園”可使得?”黛玉道:“這很好。那內園呢?”瓊玉道:“魯侯燕喜,令妻壽母,名“燕喜園”如何?”黛玉笑道:“好是好,只是犯了喜姑娘的名字。”瓊玉道:“便叫“燕園”也使得。”黛玉道:“我是說玩話,這就很好,顯見此園爲他而設,他不但不怪,還更喜歡哩。”
大家下堂來又望南行,上了山。見前面又有岡巒遮着,黛玉道:“園門在那裏?”瓊玉道:“岡後便是外牆了,園門在東首裏。”下山往西門,到一處小院落。瓊玉道:“此處都是芭蕉,又有些秋海棠、玉簪、夜來香、珠蘭、—茉莉等。這房子是勺字式的。”黛玉道:“小巧有致”瓊玉道:“我擬題“碧韻軒”,又重了那邊“環碧山房”。請姊姊題一個。”黛玉道:“把“碧”宇。換了,名“秋韻軒”如何?與那邊“秋爽齋”各有取義。”瓊玉道:“好。”
又到了一處院落,便望見西邊一帶飛樓。黛玉道:“這大約是西邊盡處了?”瓊玉道:“正是。”寶玉道:“此處圍有泉流,是那裏來的?”瓊玉道:“從內園來的。”寶玉道:“此泉要題個名兒。”瓊玉道:“這裏種了些翠梅,色如翠羽,這邊擬嵌塊石碣。”黛玉道:“此處撫琴倒好。”寶玉道:“我題“冷香泉”如何?黛玉道:“西湖有冷泉,這不重了?既就翠梅,取意叫“翠羽泉”好些。”又道:一翠玉泉”也好。”瓊玉道:“不如爽利名“翡翠泉”如何?”黛玉道:“這好了,這屋子就叫“翡翠巢”。”瓊玉笑道:“妙極了。”黛玉道:“我們那裏回去?”瓊玉道:“姊姊坐上轎罷。”黛玉出門坐了轎,瓊玉引着,從這屋傍一條小徑繞到蝶廳外廊。下了轎,回到內園,又看了幾處小坐落,”同出園來。
到上房坐下,舒姨娘道:“小姐逛了兩天,怕乏了?”黛玉道:“逛得高興,覺得不乏。這園子好得很,虧瓊兄弟佈置的。”舒姨娘道:“他這晌一回來就到園裏,差不多鬧了一年了。”黛玉道:“這園子要細細的逛,只怕要逛十幾天才逛完哩。”瓊玉道:“要一花一草都逛,倒只怕一個月,還瞧不完哩。明年春天,請姊姊過來,揀一處住着,慢慢的再逛。”大家又說一回話,纔回來。
黛玉見了王夫人,回了幾句話,來看惜春、喜鸞。把園子光景大概說了,又道:“這正樓專爲妹妹造的。這內園專爲喜妹妹造的,”所以取名“燕喜園”。”惜春道:“這姊姊說來樸素無華,我卻合式。這樓名也好。”喜鸞含羞不語,心中自是得意。黛玉回房,又同寶釵談了一回。寶釵道:“可惜隔着,不能相通。要能通了,更便當哩。”黛玉道:“中間再造一園,便通連了。”
餅了幾日,青棠把些匾額寫了,送了過去。瓊玉又打發人接青棠、寶玉逛了一天。把那未題的幾處,一一題了。開了一單,請寶玉、黛玉,寶釵、青棠等替他做些對子。黛玉、寶釵都道:“內園我們做,外園等他們做去。”於是得閒時陸續做起來,互相商定了,送與瓊玉。後文細表。
第二十回
單說寶玉在瀟湘館,青棠陪着讀書,又有寶釵、黛玉等時來講說。讀書一覽如夙習,不止十行並下。略有所疑,便與寶釵、黛玉、青棠等相質問,真是六通四辟,貫串錯綜,心中大樂。麝月本不識字,這時也跟着青棠認字讀書。翠簣、秀筠本是黛玉教過的,也都高興讀書寫字。紫鵑、鶯兒等見寶黛讀書,也跟着學習。這所謂上行下效了。
一日,麝月替寶玉到王夫人那裏請安,王夫人細問寶玉近日情形,麝月一一回了。王夫人笑道:“這孩子這回曉得用功了,他-自小至今從沒有這麼認真過。不要太辛苦了,弄出病來,你們勸着他晚上到底要睡睡。這天往後更冷了,豈不要受涼呢!”麝月道:“我們都勸過。二爺說,他自從在山中打坐以後,便不磕睡。我們勸說,到底閉眼也養養神,所以晚上也有睡的時候,也有打坐的時候,總是棠[仙]陪着的。”王夫人道:“這棠仙也不喫也不睡,果然的?”麝月道:“不但這個,這回子大家穿着皮衣,他還穿着紗衣,手還是滾熱的。二爺看書,不知道的問他,他都知道。他還出題目,教給二爺做文章哩。”王夫人道:“這真是個仙人。”麝月道:“我們老爺、太太同二爺、奶奶想來都是仙人,所以才能使喚着仙人哩!”
王夫人道:“我因爲你老實妥當,所以特地派你去。你曉得,從前二爺專靠襲人,這回子二爺回來,偏他倒先出去了。現在就是你年紀大些,人也妥當,所以我把寶玉交給你,你好好的招呼。我想襲人這人雖好,究竟沒有福氣,你瞧着還有點福氣。你安心伺候着,少不得有好處到你。”麝月回道:“太太吩咐,緊記着,格外留神。奶奶也吩咐過了,叫我單管伺候白日的事,晚上事交給棠仙。至於二爺現在,伺以前小時候大兩樣了,那些脾氣全沒有了,太太可以請放心。”王夫人道:“這回子娶了媳婦,這些事我其實也可以不必管了,不過見你想起來,一半也爲着你。”麝月答應:“是。”
王夫人道:“這襲人從前卻是我再三勸他出去的。這回子你二爺回來,他知道了保不定心上懊悔。你二爺這些時也總沒有提起他來,想來也恨他先去了。我想起來,那時候倒不該勸他。”麝月道:“這也是各人自己的主意,他這回也未必就懊悔,懊悔也遲了。至於太太、奶奶們也曾吩咐過奴才,奴才們自己不願出去,太太也沒有不依。襲人出去,究竟還是他自己要出去的,太太倒不必介意。”王夫人笑道:“你竟比他還強,所以我說你可靠。”說罷,把炕桌一個小玻璃匣子拿過來,道:“今兒我檢些東西給喜姑娘,剩下這付環子給你罷。”麝月接在手中,磕頭謝了賞,又站一回,退了出來。
到寶、黛屋裏,將這些話回了,又把賞的東西送與寶、黛看過。黛玉笑道:“恭喜,恭喜!這省得我們想法了。前兒我就同你說過的,叫你不要拘。”麝月道:“這都是兩位奶奶的恩典提拔的。”寶釵將他一把拉至炕前,附耳說道:“你幾時陪二爺的?”麝月道:“青棠在那裏陪着的”。”寶釵道:“二爺不叫你?”麝月道:“沒有叫我。”寶釵道:“這回子二爺不比從前了,你倒不必拘。況且太太也吩咐過了。”麝月面紅不語。黛玉道:“我們那兩個同你還合得來麼?”麝月道:“做事言談都比我好,只是同二爺到底生些。”黛玉道:“你同青棠好不好?”麝月道:“棠仙是仙人,連二爺都敬重他,一口一聲叫姊姊。我們都當他主子,那個敢輕慢他呢!”黛玉道:“不是這麼說,你們相好不相好?”麝月道:“他待我們最和氣的,最喜歡同人玩笑。”黛玉笑道:“你既敬服他,你凡事都問他,聽他就是了。我們紫鵑就同他最好的。”麝月道:“我還要看看紫鵑去。“走到紫鵑處,談了一回。
必到瀟湘館,又回了寶玉。寶玉尚未開言,青棠笑道:“這是過了明路了,大喜,大喜!今兒也可以陪陪二爺了,逐躲着做什麼!”麝月笑啐道:“我不該當着你說,你又拿人開心!這也不像個仙人的體統。”寶玉不禁失笑。青棠笑道:“你不當着我說,我難道就不知道?我倒替你道喜,你倒給我釘子碰。我看你今兒陪二爺不陪?”麝月道:“不同你說了。”走至後邊。青棠道:“二爺今兒躺躺罷。”寶玉道:“也好。”於是喫了飯,談了一回。青棠道:“二爺先躺下,叫他們關門去。”
寶玉寬衣就枕,瞑目調息,定了一回,覺得身畔有人,以爲青棠來了。停了一回,不見動靜,又覺耳畔鼻息比青棠重些。睜眼看時,原來是麝月。見他業已沉睡,不去驚着。他想道:“這是他說了青棠,青棠使的法兒了。且等他自己醒來,看他怎麼樣?”輕輕的抱着,依舊合目調息,多時總不見醒。又想道:“這帳中亮的,他一醒了必要大驚小敝,叫老婆子們聽了倒不好。”遂輕輕坐起來,把玉摘下,將帕子包了,塞在枕下,一時帳中昏暗。約莫四五更時,聽得麝月翻身醒了。覺被中尚有一人,轉身看時,又看不清楚。但覺肌膚細膩,香氣微微,想道這一定是棠仙來同我玩。便道:“棠仙姊姊,你來同我玩,我竟要親近親近你這仙人,請教請教你的仙體哩。”一面說,一面以手撫摩,寶玉總不做聲。
一回兒,忽然跳起來道:“你是那個?睡在我牀上來1”寶玉也猛然驚醒,說道:“是那個?”麝月定了神,道:“是二爺麼?”寶玉道:“你是麝月姊姊嚇?”麝月道:“二爺怎麼睡到人家牀上來,也不告訴一聲,把人都嚇死了。”一面說,一面找衣服,滿牀摸到,再找不着。寶玉道:“我記得睡了一回了,幾時到你牀上?你是幾時來的?我還不知道。你倒怪起我來!”麝月道:“這到底是哪裏?我記得明明白白的睡在自己牀上的。”寶玉道:“不要着急,你且睡了。大不過在這裏,不是你的牀上,就是我的牀上。你瞧,凍着了。”麝月道:“我起來瞧瞧!”又道:“我的衣服呢?這怎麼了?”說着笑起來。
寶玉道:“姊姊快不要嚷,叫人家聽見了,倒要做笑話說的。我們從前在怡紅院也怪好的,你也陪着我,也一塊兒玩笑-這回回家來,姊姊們都拘拘束束的,所以我也不敢十分親近。今兒姊姊既來了,就睡着何妨。”麝月道:“你說我來,我到底幾時來的?”寶玉道:“我要問姊姊,姊姊倒問我?我何嘗知道你幾時來的呢!我要知道,我早叫醒你丁。”麝月不做聲。寶玉拉他道:“冷天凍着不是玩的;”麝月只是嗚咽。寶玉道:“姊姊,我知道了,你一定說了青棠,青棠同你玩的。”
一語提醒麝月,道:“一點不錯,我才夢裏好像同着棠仙上哪裏去似的,一定是他作弄我。”寶玉道:“姊姊!我們好好的睡着,你又着什麼急!姊姊要不和我好,我也不敢勉強。好姊姊!你不要着急。”麝月道:“我們原是自小在一塊慣的,不過這回子大了,不得不避些。我難道不懂太太的恩典?太太既當我個人,我也要存個規矩,怎麼說我不同你好呢!”寶玉道:“既同我好,爲什麼這麼着急?”麝月道:“叫人家曉得了,豈不笑話!”寶玉道:“這回子沒人知道。你一吵嚷,人家倒要知道了,那才說不明白哩。”麝月點頭。又道:“這回子大約不早了,天也快亮了,我們起來罷。”寶玉道:“姊姊找衣服找着了麼?”麝月道:“呸!我也昏了!懊二爺你給找找。”寶玉起來,牀上各處一找,並無衣服,說道:“這也奇了!我的衣服也沒有,我起來拿燈照照。”
寶玉起來,出至幔外,把個手照點上了,到牀一照,並無衣服。麝月見燈來照,把被窩緊緊裹着。寶玉出幔去,放了燈,覆上牀來。悄悄說道:“我的衣服也不知那裏去了,明兒怎麼起來!懊姊姊!我身子凍得冰涼的了,讓我焐一焐。”麝月恐他凍了,只得把被窩鬆了。寶玉進入被窩,麝月道:“好冷!真是凍了。”不禁將身偎貼。寶玉道:“棠仙的意思,也不是真同你玩。因着他曉得我們本好,太太又吩咐過了,所以他替你撮合。姊姊既說同我好,爲什麼又這麼固執呢!”麝月道:“太太既吩咐了,我們樂得明公正氣的,何必一定要鬼鬼祟祟酌,叫人笑話呢!”寶玉道:“姊姊說的原是,所以我也並無妄念。依我說,青棠也沒有不曉得的事。你以後凡事倒請教他,聽他的話,他也不是捉弄人、笑話人的。”麝月道:“我本來敬服他,昨兒是說急了,我把話說重了些。明兒我磕他的頭,陪他的話。二爺要是可憐我,二爺回太太收了我,我還怕什麼呢!要是這麼着,我總不願意。”說着又哽咽道:“要是願意,爲什麼不做襲人呢!二爺同襲人的事,不但我曉”得,大家都曉得。這回子襲人在哪裏?,可見一個人也要有的主意的。”寶玉道:“姊姊說得是。只是””””
一語未畢,聽見背後說道:“真有主意,好得很!”兩人皆嚇了一跳。舉目看時,見棠仙睡在寶玉後背。寶玉笑道:“姊姊今兒玩得人出神人化。”麝月道:“棠仙姊姊!我得罪了你,你罵我、教訓我都使得,怎麼這麼玩!把人嚇也嚇死了。好棠仙!你饒了我罷!我回來替你磕頭陪罪。你恕我愚人不知重輕,“一時亂說。”一面說着一面流淚。
青棠笑道:“好姊姊!你不要生氣。你真是個好樣兒的,我也敬服你。你瞧,二爺也不是那種強人的人,你好好的躺一躺,我送你回去。”麝月道:“你倒說怎麼把我弄來的?”青棠道:“我攜着姊姊的手,姊姊還同我說着話,同你到這裏,怎麼你不記得了?”麝月道:“不錯的,這是夢裏嚇。”青棠道:“這難道不是夢裏?”麝月道:“這是大家醒着,怎說是夢裏呢!這真把人弄糊塗了!不管怎樣,你把我的衣服給我,我好起來。”青棠道:“你的衣服在你牀上。你在這牀上找,自然沒有。你要我去替你拿來,但是開門出去到你房中拿衣服,恐怕大家要知道了,又有人拿你開心,“你卻不要怪我。”麝月道:“這怎麼好!”說着,又要哭了。
寶玉道:“好姊姊!我替他[陪]個罪,你送他回房去。我看着怪難過的。”青棠道:“姊姊不要着急,我送你去。”說着翻進裏牀,一把把着說道:“紫鵑姊姊,我也同他好。你到底同我好不同我好?”麝月道:“我敬服姊姊什麼似的,怎敢輕慢你!我是個粗人,昨兒說話說冒失了,是我該死。”青棠道:“不是昨兒的話,你要真同我好,不要拘拘束束的。我同你細細的談心,你少不得將來還要感激的。今兒原是我試試你的,怕你嚷得人家知道,我所以也在這裏。”麝月道:“這麼,我們說的話你都聽見的了?”青棠道:“我便不聽見,也曉得你同二爺從前怎樣的玩笑。你要我說一遍不要?”麝月道:“好姊姊!我知道你是神仙,你可不要說!”青棠道:“你既知道我曉得,你又裝什麼腔呢!”麝月道:“也不是在你跟前裝腔,從前小時候大家都不知道世事,這會子自然要拘束一點。好姊姊!你要不許,我往後依你就是了。”青棠道:“真的?”麝月道:“這有什麼假的!”
青棠將麝月遍身撫摸,急得麝月只叫:“好姊姊!饒我罷!”寶玉也幫着勸。青棠道:“罷了!我看着也怪可憐的。姊姊你閉了眼。”麝月閉了眼。青棠推他道:“你翻個身!“麝月翻身向裏。青棠拉過夾被將他蓋了。回身向寶玉道:“今兒玩得他也夠了。這個人卻是個好人,我也愛他。”寶玉道:“姊姊慢慢的教導他,他比紫鵑、鶯兒人略粗些、卻也誠實。”寶玉見麝月半日不言語,說道:“睡着了。”棠仙一把把被拉過,說道:“正睡得沉哩,明兒早上還不醒哩。”寶玉看時,麝月已不見了。笑道:“姊姊這法真妙!真是仙法。”青棠道:“這算什麼仙法呢!玩兒罷了。”兩入睡了一回起來。
青棠開門出去叫人。翠簣等都起來了,見麝月還未起來,寶玉喫了點心出去了,纔起來,怏怏沒有意興,大家也不理會。下午悄悄拉着棠仙說道:“棠仙姊姊!我昨兒一時急了不留神,說話冒犯了你,不要怪我。替你磕個頭。”說畢就要跪下。青棠”把拉着道:“姊姊這做什麼!你幾時得罪我。—我們這麼好,你還是客氣!”麝月道:“我有句話求教你。我昨夜得一個夢,奇怪得很,好像同真的一樣。及至醒來,還睡在牀上,不知主何吉凶?”遂細細的告訴一遍。青棠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這是個好夢。你夢中說的要明公正氣的收你,這一定應的。姊姊,你的爲人,同紫鵑姊姊一樣,是千好人。我們都是一會中人。我老實告訴你罷!我是小姐叫我陪二爺的,已經這些時了,你可曉得?”麝月道:“不曉得。你是仙人,你陪二爺原無礙,不比我們。”青棠笑道:“我們一塊陪二爺如何?”麝月道:“使得。”青棠道:“姊姊,”到那時又不要笑起來。”又道:“照你昨兒夢中的樣,陪陪二爺,人家又不知道,這使得使不得呢?”麝月笑道:“只怕昨兒的夢是姊姊叫我做的,姊姊何苦作弄我!“青棠道:“我明明告訴你,你自己說是婪,本來何嘗是夢呢!若說我要捉弄你,你睡着了,我不但把你送到二爺處,便把你送到人家去也容易。比如昨兒,要不是二爺,你還逃的了?姊姊!你的喜事也近了。你到閒着,同紫鵑姊姊、鶯兒姊姊談談,將來就曉得我是好意。”麝月道:“我總跟着姊姊,姊姊叫我怎樣我總依,姊姊收我做個徒弟罷!“自此,麝月與青棠分外親熱,見了寶玉,也不似從前那樣拘束了。
看看過了十月,惜春、喜鸞吉期已近,兩邊甚是忙碌。這邊到底人多,還不覺得,那邊外頭有些朋友家人幫着也還勉強。內裏只有舒姨娘一人,同二三個丫頭,一天娶兩個媳婦,又局面寬大,事事要體面,以致頭緒煩多,把舒姨娘忙得飲食俱廢。瓊玉看着心中着急;仔細一想,並無別人可以請來幫忙,只得找柳湘蓮,要想請他姑母過來幫着料理。偏值湘蓮報了舉人,家中也是忙忙的,寶玉、賈璉反過去替他張羅。因又打發僕婦去與黛玉商量。
黛玉回了王夫人,王夫人道:“你這會子都算這邊的人,該在家料理,但親家那邊只有一個人,自然累了。我們這裏到底還多幾個人,你姑且從權,”就過去罷了。”黛玉遂把管的事交與寶釵,寶釵答應了,又道:“我們媽媽不算女家人,可以去幫個忙。”黛玉道:“這好得很了?我自己請去。”遂帶了紫鵑、青鸞先到薛姨媽處,請定了,又約了岫煙,然後回來,幫着料理。
到了吉期,這日賀客盈門,內裏岫煙、薛姨媽幫着照應,外間薛蝌、甄寶玉等相助。一切繁華熱鬧,不必細言。黛玉道:“請瓊玉進來。”與舒姨娘商量道:“新人一同進門,還是一起拜堂呢?還是兩起拜堂?”瓊玉道:“一同過來,自然一同拜堂了。”黛玉道:“便一起拜堂,也有個次序。這話大家都沒有議定,到底怎樣呢?”瓊玉道:“自然四姑娘在前。”黛玉道:“喜姑娘是姊姊,四姑娘是妹妹,我們太太都算女兒的,難道姊姊倒居妹妹之後?似乎不大順當。”瓊玉道:“依姊姊怎樣呢?”黛玉道:“你的意思,自然要尊敬四姑娘,殊不知四姑娘絕不在這上頭講究。依我說,拜堂結親次序,自然要讓喜姑娘。你把四姑娘住了正樓,喜姑娘住了東樓,你原是以四姑娘爲主。將來這稱呼怎樣,也要斟酌定了,好吩咐下人。”瓊玉道:“姊姊說得是。下人的稱呼,這卻沒有想到。”
黛玉道:“你這回子現已居官,又是一家之主,那少爺的稱呼可以免於,應該都稱老爺。姨娘已受太安人封典,應該稱老太太。新人過來,便應稱太太。但兩位太太怎樣分別,這要斟酌。”舒姨娘道:“瓊玉又沒有兄弟,大太太、二太太也還使得”黛玉道:“也只得如此。但稱那個作大太太呢?”瓊玉道:“自然四姑娘。”黛玉道:“四姑娘必不肯,又是大家推讓,不如姨娘定了的好。”舒姨娘道:“依着次序,自然年紀大的稱大太太。”黛玉道:“還有一說。喜姑娘在前,四姑娘必不介意;若四姑娘在前,喜姑娘居次,喜姑娘心裏未必泰然。況且喜姑娘是那邊先說的,你反耽擱許久,倒去求四姑娘;及至四姑娘叫你求喜姑娘,你纔開口。這回子再把人家居次,叫喜姑娘心上怎麼過得去呢!旁人怕也要議論“姊居妹下”的。”舒姨娘道:“小姐說的是。四姑娘那日原說讓他的、,就這麼定了。你心裏怎樣的敬服四姑娘,你提另行去,我們不管。”瓊玉只得依了。
一回兒,新人進門。結親已畢,送人洞房。”瓊玉只得先至東樓合巹,再至正樓。兩邊新房陳設,一是華麗,一是閒雅,觀者無不豔羨。也有詢訪的,也有議論的,也有知道底細的,也有不知道的,紛紛不一。到客散之後,瓊玉來至舒姨娘處,黛玉也在那裏。瓊玉道:“姊姊這幾天累得很了。”黛玉道:“累倒不覺得,事頭卻零碎得很。這回好了。我爽利明兒給你道喜的了。”瓊玉道:“我要請教姊姊。”坐近黛玉身旁,低低的說道:“我今兒到歲寒樓去不去?”黛玉道:“這怎麼說?我不懂。”瓊玉道:“從前四姑娘當面說的話,他的意思不過掛個虛名,一切世事是不能的,這事姊姊也聽見來,今兒恐怕未必要我去。我若去,又怕四姑娘惱;若竟不去,又怕冷落了他,況且也不像個樣兒。倒沒了主意了,所以請教姊姊。”
舒姨娘聽着笑,黛玉也笑道:“你也是個聰明人,怎麼這點事就沒主意的!照這麼着,將來這兩位太太恐怕你招呼不過來呢。四姑娘原說借個名兒,今日拜堂結親,都是這名兒之內,你這回子又什麼去不得呢!難道不在名兒之內?至於四姑娘意思怎麼樣,你見機而行,不要拗他就是了。”又笑道:“你想來也不敢拗他的,毋須我囑咐。”又向舒姨娘笑道:“我們這兄弟真是至誠到了家!不是他,卻也求不動四姑娘的。真是佛都下了凡了!”舒姨娘道:“我們家裏,小姐是個仙人,這回又來了一位佛,瓊兒的造化也不小。虧他還有這點誠實。他自從姊姊去了,不拘什麼事就說忘了問姊姊,一回子又說要問姊姊去,天天的唸誦着“不慣得很”哩,這回子姊姊回來了,自然的盡着問了。”黛玉道:“往後好問四姑娘了。”又道:“你還不去!我也要歇了。”
瓊玉笑着出來,帶了兩個丫頭到園中。上了歲寒樓,至中間坐下。叫丫頭:“進房去把太太帶來貼身伺候的姊姊找—位出來,說我有話說;”一會子,入畫出來,見了,磕下頭去。瓊玉站起來拉住,問了名字、年紀,知比惜春還大兩歲,想是自幼伺候的了。因說道:“姊姊是自幼伏伺姑娘的?”入畫答應道:“是。”瓊玉道:“我與姑娘結親的原委,你都曉得的?”人畫道:“那天姑娘在那邊,我也在那裏。”瓊玉道:“我倒沒有留神。”又道;“我承姑娘面允,今日果然下降。姑娘是仙佛中人,我原不配忝爲夫婦,但世俗結親也須要應個名兒。又不知姑娘意思如何,未敢造次。特地請姊姊出來,煩你代達姑娘,我在這裏候信。”入畫聽着,含笑道:“姑爺請坐:我去回姑娘。”進入房去不多一回兒,出來說道:“請姑爺到東樓結親,姑娘這回子正打坐哩。到四更天,姑爺到這裏來就是了。”瓊玉聽了,喜出望外,遂轉至東樓與喜鸞成親。
卻說喜鸞人才與寶釵相仿,在迎、探、惜、紋,綺之上,只因出身寒薄,父母早亡,所以無人問名。從前在榮、寧兩府往來,獨蒙賈母、王夫人之愛,又與寶玉最爲友愛,心中常自忖度:“可惜寶玉這個人才生在自己家裏。將來我若嫁得這麼個人,方可稱意。”後來知道甄寶玉與寶玉一般的面貌便又移到甄寶玉身上來。又聞甄寶玉已與李紋締姻,自傷命薄,無人作主,失此人才,十分抑鬱。忽聞王夫人要把他養做女兒,許與林瓊玉,心中自是喜歡。到了榮府,聽丫頭們說,”這瓊玉的好處,也不在寶玉之下,惟嫌年紀尚小,即使成了,也還要耐守數年。忽然聞得瓊玉”要求惜春,心中詫異。因想惜春必不能成,也還不十分着急。忽然又聽見惜春肯了,不但肯了,而且請瓊玉過來面議。初時還不相信,後來玉釧細細告訴了,才知竟有此事,不覺索然意盡,悶懣幾日;遂生起病來。
其時黛玉初來家中,上下都忙忙碌碌,也無人理會,也無人勸慰,心中輾轉思想,不恨惜春,反恨瓊玉。及至瓊玉、惜春面訂時,惜春說出定要先聘喜鸞,瓊玉當時面求,賈政、王夫人商允,玉釧又、一告訴,方漸漸的病懊起來。心想:“惜春是瓊玉注意的人,必是惜春居長,自己必然居次。”又想自己的容貌比惜春強了許多,瓊玉反拜服惜春,於自己略不措意,“這種人必是性情古怪,斷不能像寶玉這樣多情。”如此一想,不但有恨瓊玉的心,—並且有厭瓊玉的心。所以臨行時抱着王夫人大哭,王夫人等以爲感恩依戀,不知其滿腔憤鬱無所發泄也。
孰知一進門來,先請自己的轎子。拜堂時,惜春立他肩下。合巹時,又先到東樓,後到那邊。新房中陳設又十分華麗。家人僕婦丫頭滿口都稱大太太,心中反詫異起來。想道:“難道把我居長,把惜春反居次?又何必苦苦的求惜春!”又想道:“大約是瓊玉初求惜春的時候,未見惜春的相貌。及至見了,不大體面,所以把他居次,也未可知。”又想道“我的相貌他也未見,一定是丫頭僕婦們告訴他的。”又想:“惜春比我年紀小,以齒相序,也未可知。且看他待我的情意如何。”以此心中恨瓊玉、厭瓊玉的心已去了一大半。及至人靜後,聽得丫頭說道:“姑爺進來了。”一路靴聲進入房來。丫頭們都散去,自己掩了房門,將一邊幔子掛起,移燈人幔,寬衣上牀。
喜鸞於帳隙偷窺,見瓊玉長身玉立,英秀之氣十分可愛,心中忖道:“這那裏像十二三歲的人!原來長得這麼大。這神情不像個無情的。”頃刻間把心上那一半也消歸烏有,反生出喜愛的心來。瓊玉又溫柔緩款的敘了一番的話,”並說“我是慕四姑娘道行,特地求來爲講論的師友。一切家中的事,全仗姊姊主持,所以母親,姊姊定了,將姊姊作爲正室。四姑娘同姊姊本是姊妹,還敘姊妹就是了。”喜鸞初時含羞不語,說到這裏不能不答,只得說道:“我是因着四妹妹不耐煩瑣屑的事,所以勉強來幫他的。我如何敢僭妄呢。還要求老太太斟酌纔好。”瓊玉道:“姊姊不必過謙,這是已經定了的,我所以先到姊姊這裏。”喜鸞心中更加喜悅。一覺醒來,瓊玉起身道:“我失陪姊姊,去看看四姑娘。”喜鸞道:“你本該先到那裏的。”
瓊玉笑着出來,看鐘上已交醜初,忙開門出來,”叫丫頭們進來陪伴。轉到正樓,入畫站在房門口,同人房中。見惜春淡妝端坐,瓊玉上前作揖,惜春起來回禮,坐下。瓊玉道:“兄弟竟得姊姊降臨,喜如夢寐,又承允從俗禮,更是望外深情。姊姊請寬衣,以應百年之好。”惜春道:“我從前本說過,但能借伉儷之名,與你晤聚。方纔入畫來說,也要從俗應個名兒。既已結姻,原無不可。兄弟至誠人,想來不是哄我的。我卻薄有幾年功夫,自分也將成就。不要說今兒,便常在這裏歇,也沒有什麼。不曉兄弟你是如何,恐怕倒反不便,你要自己斟酌。”瓊玉忙道:“兄弟敬姊姊如明師益友,此來原不過遵母親的意思,依世俗的規模,豈敢竟以世俗之事相瀆!姊姊倘承俯允,兄弟也略盡一點親愛的心,此外並無妄念。姊姊若不以爲然,兄弟陪坐請教,也可消此良宵。”惜春笑道:“這也不必,請寬衣便了。”又指入畫道:“這丫頭是我自幼用的,不能離開。他年紀也大了,兄弟不嫌粗蠢,收了他,我也安心過幾天。我自回老太太便了。”向入畫道:“你以後伺候姑爺,就與伺候我一樣,不可拘束避忌。你也算終身得所了。”入畫只得磕頭謝了惜春,又替瓊玉磕頭,瓊玉連[忙]拉起,還了一揖,道:“姊姊所說,無有不遵。但這事須回過母親,再行爲定。”惜春點頭。叫:“入畫掩門,你們都散了罷。”
原來大家都要看這新人如何舉動,所以多少丫頭、媳婦都聚了來,也有在外房的,也有在廊下的,及至吩咐關門,才紛紛的散了。入畫侍候惜春、瓊玉寬衣,惜春道:“你依舊在這裏陪我。”人畫低頭悄悄的道:。明兒陪姑娘罷。”惜春道:“才說不妻避忌,你又忘了。”入畫不敢開言,只得伏伺二人睡下,自己在腳后里牀和、衣睡了。
瓊玉與惜春並枕,肌膚相着,覺細膩不下喜鸞。心上想:“惜春如此閒雅大方,不免要着力矜持,恐爲所笑。”因攜着惜春的手笑道:“兄弟居然與姊姊得諧伉儷,竟又得近肌膚,真是夢想不到。不知前生有何因果,乃能美滿如此!”惜春道:“我們的因果種在今生,並非前世。我是久斷情緣,爲兄弟一行誠心所感,遂成此果。兄弟你的根基我雖不能十分了了,卻也曉得大概,果然是難得的,所以我破戒相從。須要努力修持,方不負我們這番遇合。”瓊玉道:“我原奉姊姊爲師,姊姊往後教導我,我接着用功便了。”惜春道:“你若早幾年來京,這事我是斷不能依的。我因近年來覺得有些把握,所以竟白前來。一定要拉着喜姑娘,並不是單爲喜姑娘下不去,因我赤龍斬斷已久,此路業已絕了,既不能持中饋,又不能續煙祀,卻佔着主婦之位,鬼神必有怨望,所以要聘了喜姑娘作爲正室,我才能來。我們喜姑娘雖性情器識不及顰卿姊姊,然在閨閣中也算上品,於你的意思自然尚有不足,也便要好好的待他。今兒這拜堂結親,你便能深知我的心了。”
瓊玉聽了,不敢答應,心中深服黛玉。便道:“姊姊的功夫想是快要成了,不知幾時飛昇?”惜春笑道:“那裏就說飛昇!我不過反了本原,剛要結丹的時候,功夫還早得很哩。”瓊玉道:“佛家也要成丹麼?”惜春道:“仙佛本是一家,並無兩樣。不過隨從之路與修持之法兩樣罷了。”瓊玉道:“怎麼分別呢?”惜春道:“以眼前的人而論,我是從佛家修持,所以要斷絕人事;青棠是從道家人的,便不消斷人事。”瓊玉道:“青棠道行如何?”惜春道:“他是久已成了的,因着情緣牽惹,遊戲人間。我如何能同他比!我已從他爲師,將來你也好隨時請教他的。”瓊玉道:“我們姊姊同寶二哥哥他二人根基想不小?”惜春道:“他們也算遊戲人間,只是情緣深重,不能即了。”又道:“這情緣比一切魔劫都利害,仙佛兩家都是最怕的。”瓊玉道:“何以情緣便這樣利害?”惜春道:“這也非言能達。即如你我兩人,你並非慕我之色,雖是正大之情,然卻纏綿不已,一發莫御。我比你又有了幾年功夫,並非慕你之才,卻也不能放下,皆是因緣牽惹。何況他們的情更比我們不同呢!”
瓊玉道:“如何便能了卻?”惜春道:“隨緣而不使蔓延,就因此漸使消滅,便是了法。”瓊玉道:“這話我還不甚解。”惜春道:“兄弟你此中沒有用功,”“自然一時不能解,慢慢的便解了。”瓊玉道:“姊姊說淺近些,我就能解了。”惜春笑道:“譬如你這回子,你心中何嘗沒有別念,你卻能制着他,就可不至放蕩。往後慣了,漸漸不要制他,也是如此。這道理就在隨緣就因之內。”瓊玉道:“姊姊這“說我懂得了。姊姊這回子心上呢?”惜春道:“我若要用制,我還敢與你同衾麼?”又附耳低低的說了幾句。瓊玉以手撫摩,不覺讚歎。惜春道:“可是與喜姊姊不同?”瓊玉點頭道:“這真是如來淨體了。我這身子,將來益發要留神,不敢亂近庸脂俗粉的了。”惜春道:“你在那邊睡一回沒有?”瓊玉道:“略睡了一刻兒。”惜春道:“天已不早了,我們談的日子正長,你且睡睡。明兒還要應酬客人哩,不要倦了。我陪着你,你好好的睡罷。”瓊玉答應,睡了。
到天明,瓊玉醒來,見惜春還偎着他,心中萬分喜悅,道:“姊姊睡着沒有?”惜春道:“我向來本是打坐,不要睡的了,我們起來罷。”說着披衣起來。人畫早已先起,在牀前伺候。惜春一面穿衣,一面附耳說道:“兄弟!你真是個上等的根器。就在儒家,也奉可以希賢人聖的姿質。我這不是浮贊你,你切不可把這根器糟塌了。”瓊玉唯唯答應。
出至上房,黛玉與他道喜,問道:“四姑娘惱沒有?”瓊玉道:“姊姊真是仙人。”遂把惜春夜裏的話告訴黛玉。又道;;四姑娘說我知道他的心,我實內愧。我只得含糊答應了。”黛玉道:“好好,這真是非你不能做,”也非四姑娘不能如此,天下人都測摸不着的。你們真是天生佳偶。大喜,大喜!快拿喜酒來請我罷。”舒姨娘聽了也是喜歡。是夜瓊玉仍到喜鸞處,到半夜又起來到惜春處來。那知惜春包關了樓門,瓊玉只得回去
次日廟見,大排筵宴。席散後,瓊玉徑到歲寒樓,同惜春談了一回。惜春道:“你昨兒何必半夜裏來?兄弟!我與你說定了,你逢齋戒禁忌,以及心中不快,身上不舒服,或喜姊姊心中不快、身上不舒服的時候,你到這裏來,我同你談談。或者你也打打坐,你要睡便睡了。其餘的日子,你總在那邊,不必來,我也不能等你。滿了月,我是要到老太太那裏去,陪老太太的。你到那些日子也到老太太那裏來。我們一同陪着,我們又好說話,老太太看着也喜歡。”瓊玉道:“姊姊說得是齋戒日子呢,除了家忌以及壇廟大祭,其餘也都不去。至於禁忌日子,不知道是哪些?”惜春道:“經書上也有,道書上、鑑書上也有,就是近人刻的善書上也有,兄弟你都沒有見過麼?”瓊玉道:“沒有。”惜春道:“我這裏有本陰隆文,後邊附刻些勸世文,也有這日期單子在內。你去寫一張出來,再添上家忌、齋期以及生日等,開一總單,貼在房中,就記得了。至於寒暑憂勞等類,那是沒有定期,要隨時留意的。”
瓊玉答應。又道:“姊姊說經書上也有,在那裏?”惜春道:“《月令》上說“雷乃發聲,有不禁期客心者,生子不備,必有兇災”。又說:“日短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處必掩身,止聲色,無或進。”這話是夏至時候。又說:“舊長至,禁聲色”,這說的是冬至時候。詩經上說的“五日爲期”,這都是的。”瓊玉笑道:“這些書都叫我囫圇吞過了。”惜春道:“兄弟。你雖功名已就,然既志向不凡,自須要做一番事業。必要有一番本事,方可弘濟巨艱。要知本事豈是天生,全仗學問作爲根柢。你既讀書不多,趁此做詞臣閒暇的時候還[多]些,多讀些書,充其學問,培其根柢,方好作終身施用;若荒忽過去,到了事權到手,變故猝來,那時茫無把握,悔之無及。”瓊玉道:“我小時讀書,只曉得讀文章應考。及至姊姊回來,才曉得讀書不是單做這個用的。姊姊這話,就同我姊姊所說的一樣。兄弟正要發奮讀書,姊姊能指教我、我就更加高興了。”惜春道:“我讀的書也甚少,你若讀書,我
自此以後,瓊玉依着惜春的日子,到歲寒樓來,或清談,或讀書,或學着打坐。也有不是那日子,有話要說,有書要問,也—在這邊歇的。大約一月中倒有大半月在正樓。惜春又回了老太太,擇日將入畫收了。喜鸞聽見,也回了老太太,把自己一個大丫頭名叫茜霞的,送與瓊玉收了。瓊玉此時卻非所好,既已回過母親,且亦不好卻,因與惜春談及。惜春道:“這很好。兄弟,老太太只生得你一個,況門戶不盛,人丁稀少,將來多生幾個孫,也好叫老太太喜歡。文王則百斯男,妃嬪數十人,所以稱爲后妃之德。你知道清[心]寡慾,更可無慮了。”
到了滿月之後,惜春便回老太太,要搬過來陪侍,老太太再三不肯。惜春道:“媳婦晚上向來本是不睡的,伺候老太太便當些,不比喜姊姊。況且面允瓊兄弟“事親、教子”兩事,若老太太不許伺候,媳婦如何能安坐呢!況且瓊兄弟也在一塊,又不離開。”遂將與瓊玉說的一一告訴了。老太太道:“你實在想得周到,肚子裏也實在的待我“這瓊玉,自你來了,已覺好得多了,我喜歡得什麼似的。從今後瓊玉是不要我管的了,我消閒自在的享福。你一定還要來陪着我,我實不安。並不是不要你來。”惜春道:“媳婦此來,原爲伺候老太太而來,老太太怎說不安的話!”
從此惜春便行坐不離,老太太只得依他。叫入畫在正樓照應,自己帶着彩屏在老太太房中。天氣冷了,便在老太太裏牀陪着,或有時同衾並枕的偎着。若瓊玉來了,便睡在外牀,夫妻母子閒話一回。天氣熱了,便在旁邊榻上或打坐,或倚枕,瓊玉也有時一同打坐。也有時要睡,便至裏間睡了。真是融融泄泄,共樂天真。
老太太將家務一切盡交與喜鸞。喜鸞十分能幹,井井有條,每日問安後,便去料理家務,有大事纔回老太太。惜春一切不問,終日惟伺候老太太一人起居飲食,事事躬親,不需婢僕。丫頭們都閒着無事,有跟着惜春讀書的,有跟着喜鸞學女工的。惜春帶着書,無事時便靜坐看書,有事便放下書做事。有時同老太太說經說古,也談到仙佛上。老太太也高興修行,惜春便勸老太太供佛誦經,也學着打坐。此時老太太未滿三十,心境既佳,性復閒靜,姑媳二人逐日清修,所以終身無病,克享高壽,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黛玉過了三朝,便回榮府,將一切情形回了王夫人。王夫人也甚欣慰,說道:“老爺原說的,等他們自己定去,果然妥當。屍黛玉又同寶釵談了一回,大家都又稱奇道怪。到了回九,又熱鬧了一天。林府又請會親,又熱鬧幾天。不覺殘年將屆,一日,黛玉來尋寶釵,寶釵到乎兒那裏去了,遂也到平兒這邊來。聽得兩人談笑甚濃,一面進去,一面說道:“你們好樂。”寶釵道:“才說你,你倒來了。”不知寶釵說出什麼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