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紅樓夢新編
正文
續紅樓夢新編
弁言
抹月披風,《桃花扇》數逢陽九;奼紅嫣紫,《牡丹亭》怨負春三。血氣虛生於兩大,拂性難施;蛾嗪飲恨於九京,有情不遂。桃葉渡頭,那尋往棹;莫愁湖畔,詎問來舟?既歸同盡夫太虛,誰熱返魂於乙夜?若乃夜雨枕寒,腸斷佳人黛玉;春宵帳暖,夢迷公子怡紅。揣摹世故,雌黃之口何堪;刻畫膏粱,閥閱之家莫恤。箕裘未隳夫家聲,蜚名鹿宴;識解迥殊於流輩,託跡緇流。茫茫幻海,難辨青埂之峯;渺渺仙蹤,易擲通靈之寶。
然而論不關乎名教,將累牘風雲其何濟;事無與夫性天,縱連篇月露亦奚爲?意存諷刺,貨殖不滿腐遷;辭寓褒譏,附會偏多盲左。情生情滅盡必情,情根誰握;覺早覺遲終貴覺,覺眼獨開。況乎急流津側,儔爲勇退之人;依樣年來,半是葫蘆之客。宜其價重縹緗,名馳芸薤矣。所慨者,遙遙千載,同調難賡;落落此生,沉懷孤往。音賞希賞之音,朱弦莫越;味回難回之味,崖蜜徒甜。夢徵蕉鹿,一彭殤而等鶯鵬;諦化筌魚,應馬牛而齊.黑白。聊託雨村之賈,孰傳隱士之甄?此固抱膝之獨有沉吟,而染毫之別留尚論者也。
至於吉占惠迪,如響之應非虛;光著謙尊,自牧之卑莫逾。打破愁關,迎超鬼剎;極登樂國,共結喜緣。祗期真還太璞,遁跡深山;無事淚灑神瑛,抗懷仙草。簫管慶遐齡,積善之家有餘慶;簪纓榮奕葉,滿牀之笏喜增榮。是爲序。
嘉慶十年歲在旃蒙赤奮若陽月上浣海圃主人漫題。
自序
話說人生天地間,不過出處兩途:出而輔君濟世,顯親裕後,若皋、夔、伊、望,爲帝臣王佐尚已;即蕭、曹、房、杜,宋明之名卿鉅望,彪炳史策者,皆足垂旗常而光竹帛;至不得志而跡寄泉林,癖痼煙霞,巢、由輩之高尚,後世隱君子亦多繼之,《易》所謂潛德而隱者,處之道也。他則混跡緇流,託身丹士,似亦別有說焉,然其累劫修來,如葛稚川、呂純陽者,恐未一二睹矣。雪巢貫頂,丈六金身,又豈易易!幾乎名教中有樂地,未始非竿頭之獨有進步。
曩者,曹雪芹先生有感,而做《石頭記》一書,別名爲《紅樓夢》者。寄感慨於和平,寓貶褒於懲勸,趨俚人雅,化腐爲新,洵哉價重當時,名噪奕世矣。其尤奇者,緣之所限,跡不必合;而情之所繫,境無終睽,爲千古才士佳人另開生面,而終以空諸所有結之。讀是編者,茫茫千載,誰是知心;落落此生,孰與同調?海圃主人三複讀焉,而不自已。夏午晝長,爰輯四十回,導虛歸實,筆墨全仿前集,因顏之曰《續紅樓夢》雲。正是:
情生情滅情何寄,種此情緣別有因。
春色枝頭春不見,擲花何處又逢春。
第一回
證仙果帝廷受職敦婦道勳府持家
前部《紅樓夢》所說,通靈寶玉已被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攜歸大荒山,安置於青埂峯下,還其本然,幾無聲臭。誠爲打破情關,跳出慾海矣。獨是敷文位號,既經人主敕命,自不安於鈍頑。想當年冷協律、張三丰諸山人,積行累功,必受王言親敕,始能飛身金闕,名列仙班。即如世間只草微木,偶蒙藻鑑;孤峯剩水,倘遇宸遊,皆令雲霞生色,風日增榮。士之所以伏處衡茅,不甘自棄,惟期一日之知,從王珥筆,而揚於王廷者,此賢之貴不家食也。
卻說通靈寶玉既歸本地,殊覺散誕安閒,毫無拘束;但其封號早被值年使者申奏上帝,遂奉金旨一面,令長庚星持節下召敷文真人,赴闕受職,並一面宣梓潼帝君,確勘賈寶玉一生功過,據實覆奏。
不一日,即經梓潼帝君查得:“寶玉惟有情癡,並無淫惡。結璃而全椿萱之命,登第而紹堂構之光。處溫柔之地而不泥,居錦繡之鄉而不染。待人無僞,馭下能寬。允宜褒嘉,無忝厥職。”上帝聞奏甚喜。正降旨錫封間,又值功曹持符奏事:“查得敷文真人妻室薛寶釵,在家奉母,克盡其心,待兄曲全其義。及於歸後,仰體公姑,和睦姊妹,靜守女箴,克嫺婦道。理合篤賜麟兒,以慰柏舟,以光閥閱。”上帝准奏,因命金童玉女暫赴塵間,完此善果。仍將通靈寶玉付金童手內,另成一番事業。配以天然如意,交玉女持向人寰,選吉日良時,將九霄仙樂送與積善人家。當經仙姥遵送不題。
寶玉既受敷文真人之識,遂隸梓潼座下,宣理文衡,稽查善惡,名位幾與茅葛旌陽諸真人相頡頏。絳闕逍遙,不羨浮榮於人世矣。再說林黛玉,結繭春蠶,一靈不昧。喜隨警幻仙子,代懇瑤池王母,轉請帝命,即受瀟湘仙子果位。因其薄有口過,令同警幻仍回幻境,再經一劫,加意勤修,始證仙果。此亦表過。
如今專言榮國府賈政,自遇寶玉,歸家後將家務整理,因與王夫人相約:治外者治外,治內者治內。靜處守制。寧國府產業蒙恩給還,不用兩處照應,也省一番心力。惟是人不敷出,與賈璉再四商約,並喚管家林之孝,在書房將現存房地逐一打算,實有顧此失彼之虞。自己補官尚需時日,更屬遠水難解近渴。悶坐無聊,遂一徑走至王夫人房內。
王夫人連忙讓坐,正值思念寶玉,不覺涕痕在面。賈政歸坐,遂用言語解勸一番。因語及:“老太太在日,制春謎,開夜宴。曾幾何時,而風流雲散,皆成往事。人生白駒過隙,尚宜自愛。何因一寶玉而不能看破,稍爲排釋呢?”王夫人說:“我亦不爲寶玉。因見家事紛如,毫無頭緒,而日用太繁,又恐一時後手不接,將來不知伊於何底。”王夫人此言,正觸賈政心緒,轉覺相對默默。玉釧捧過茶來,賈政才用手去接,忽聽簾櫳聲響,李紈同寶釵走進房來請安。王夫人即令在旁邊椅上坐了。賈蘭亦隨後跟人,當向賈政、王夫人請過安,即在一旁侍立。
賈政驀見賈蘭,念及寶玉,亦覺情動。因轉念賈蘭矢志讀書,少年已側賢書,將來前程遠大,可繼書香,不覺變憂爲喜。遂將近日功課問過一番,更勉其上緊奮志,好搏春闈一第。不可自懈,尤不可自滿。賈蘭連聲即應道:“是。”王夫人因向李紈說:“蘭孫實在可愛。”因命彩雲將手盒所存鵝油雲卷及到口酥茶點取了兩樣,遞給賈蘭,令在側首一張桌上自喫。賈蘭連忙接碟在手,打了一千,方纔轉身過去。
王夫人便將才與賈政所說之事,訴與李紈、寶釵,並相商做何處置方爲妥善。李紈爲人長厚,前與探春曾經管理家務,久知此事難於爲力,而其平日本無出人頭地見解,王夫人亦所素知,當下李紈默然無語。
賈政因向寶釵說:“你大嫂子爲人謹飭,才非肆應。汝在家時辦理一切家政,井井有條。我亦知你此時心緒實在不寧。然珠兒已故,寶玉又遁跡隱去,現在家事蛔集,你於此時,何不出一言片語,排擋家內未了諸務,寬我兩口老懷,則以婦作兒,何所不可。你毋存心,因你大嫂子無言,遂袖手默坐,如秦人之視越人,我心更着急了。”
寶釵一聞此語,連忙站起身說道:“媳婦年幼,有何知識,但見到之處,亦不敢過於隱昧……”
原來寶釵心地超脫,識見老成。自寶玉走後,雖哭迷數次,後念遺腹在身,暗仿古人胎教,時刻自愛,不肯過悲,以傷其,體。每見家政廢弛,賈璉刻削於內,而任事家人無不浚剝於外。且人口冗煩,應酬散漫,徒仗借貸以補不足,漸至所人爲利債盤折,幾不能於支持,則將何所收拾,胸中早有成見,欲候王夫人閒時稍露其意,尚未出口。適值賈政今日指名問及,並將李宮裁一層代爲出脫,事關切己,當即站起,前一步,說未數句,王夫人仍命寶釵坐下,徐伸議論。寶釵當即歸位坐定,因說:“媳婦年幼,有何知識?老爺太太如此吩咐,有見到處,何敢隱昧。不過隨口說來,可行可止,仍求二位大入主裁教訓纔好。”賈政一聞此言,便說:“你只自言所見,何用如此迴護,你便說罷。我及你姨娘聽了再行斟酌。”遂叫彩雲:“先倒茶給你兩位奶奶喝。”彩雲即倒兩杯茶來,李紈、寶釵接了喝完。
寶釵遂開口道:“我們家世向承祖蔭,庫.內原有厚藏,不拘任用,皆可有盈無絀。數十年來,今非昔比,而一切章程由舊,兼辦多少大事,是以人不敷出。最喫虧處,總由支付一時出於借貸,—經重利盤剝,而經手下人只知肥己,不知顧上,漸漸支持不住,亦勿怪老爺及璉二哥着急。但徒事焦燥,何益於事?爲今之計,第一件事先黜虛名而歸實用。可將庫內現有多少存銀,及每年應支銀俸,並各莊上所進糧食折銀若干,通盤算定。首將利款做何歸楚,倘有盈餘,應做如何存鋪生息,以補日用之不足,此是第一要務;嗣後再將家人口數,應存何人,應放何人,及各房中伺候丫頭、老婆子,存三四人或二三人,其餘皆可令其另尋生理。大觀園內出產甚多,探春妹子同大嫂子所定甚是合宜,須得妥人經理。一則嚴緊門戶,再則薄有出息,可供各房月費之助。東府中有邢太太及尤大嫂子做主,再做一層計議。至於現在家人,包勇直梗有膽,大觀園一帶即可交伊總理。林之孝、李貴兩人皆曉事守法,令管大門,似亦妥當。據媳婦意思,可將對牌赴庫一節蠲了,有銀到庫,可立支房,即交璉二哥經理,應着何人管辦,即憑璉二哥遣派,設有錯誤,惟璉二哥是問。內派李大嫂子,平二嫂子及媳婦,亦可與其事,經辦一切出入應酬事件。廚房可設一處,即着柳家總司。一應買辦,皆責周瑞董其成,十日一結帳,總聽璉二哥銷支。其餘所存,成房家人,每月計口與糧,其柴並萊錢多少,任伊關出,自爲樽節費用。各房丫頭、老婆子,即在各房分例派出,其飯食則赴大廚房支領。至於外頭酬應,老爺亦當與璉二哥及管家林之孝通長合算,其無益處更宜節省。賈環兄弟漸大,宜派人伺候。惟蘭哥讀書,月費六兩,實不敷用,當爲增益。再惜春妹子月例,亦不可減。櫳翠庵香燈月費在咱府內,亦不可裁。鐵檻寺可減半支送。其餘大概,若水月庵等處廟中例費,毫無所益,似當盡行免掉,可節糜費。媳婦所見如此,聽二位大人裁處。”
寶釵每說一段,賈政及王夫人、李紈皆點首贊好。統候說完,賈政滿心歡喜,毫無愁態,連連誇道:“吾兒小小年紀,”,何能有此才略。所論之事,無不酌理準情,悉合機宜。我今即喚你璉二哥到書房,查明所人實數,再來與你商量。”寶釵接口道:“還有一事,亦當議辦。此時臘初,離年甚近,不可不急爲打算,設到臨期,又費挪處。”賈政已起身外走,遂連聲說好,便向王夫人說:“汝即擺飯同兩媳婦及蘭哥喫罷。我在書房同程相公、璉侄另要一桌,汝不必候了。”說着,玉釧即打起暖簾,走出去了。王夫人仍在房中與李紈、寶釵商量前事。想起大觀園分段經管,記不真所派何人。李紈一時亦想不起。
只見平兒領着巧姐從外進來。王夫人看見巧姐已十一歲了,身量卻不甚高,長得苗條好看,模樣兒亦與璉二奶奶相近,粉白甜淨,實在可喜。身上穿件藕色素綢棉皮襖,青綢比甲,頭戴臥兒兔,露出新留短髮。進得門來,先替王夫人說:“請太太安。”即轉身向李紈、寶釵通請了安,又問蘭哥哥好。王夫人想起鳳姐,遂即摟在懷中說:“你可好麼,從外頭來冷呀不冷?”就手即抱上炕去坐了。便就叫玉釧拿果子倒茶,給巧姑喫,一面便叫平兒坐下,說了幾句閒話。
王夫人想起管大觀園的人來,即笑着問平兒道:“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叫人問你去呢。”平兒不知何事,連忙問道:“太太有何吩咐要問平兒?”王夫人遂將寶釵所議,備細說了一遍。“因一時想不起管大觀園的人,你可記得嗎?”平兒說道:“此事恍惚記得,稻香村一帶是老田媽,蘅蕪院一帶是葉媽管的。太太問問探姑娘,想必記得;”寶釵此時也想起了,說道:“這話不錯,當日探妹妹派人時,媳婦曾亦聽過,怎麼一時就記不得了。”正說着,老婆子回:?飯已好了,請太太示下,喫也不喫?”琥珀進來問了一聲,王夫人說:“就在靠炕放桌子擺飯,我與諸位奶奶及蘭哥、巧姐一塊兒喫罷。”
不一時,將飯喫完,漱了口,坐着正講閒話,只見小辦進來,向平兒說:“璉二爺找奶奶要什麼皮襖哩。”王夫人就叫平兒領着巧姐去了。
又見探春拿着他家周總制的書進來,。對着王夫人道:“這是女孩兒家的平安書信,才二叔處着人送來,稟太太聲,好放心。”王夫人遂問:“你公公、你女婿好?”並問:“書中可說及邊海近日可曾寧靜,你公公何日差滿,可回京來?”探春道:“書內只說諸事平安,邊海上事倒無提及,亦未說何日可差滿回京的話。”王夫人便問:“你喫了飯沒有?”探春道:“我同史姐姐一同喫的。”李紈便要起身,寶釵遂亦起來說道:“我出來時備了一壺好茶,尚未沏上,大嫂嫂、三妹妹何不到我房中坐坐,品評此茶身分。”探春聞聽即說道:“好。”帶着小螺,即邀李紈一同過寶釵這邊來。蘭哥兒要回家去讀自己的書,便各自走了。
李紈、探春、寶釵三人,說說笑笑,不多時即到寶釵院裏。雪雁連忙掀高簾子,遂同進屋來坐下。寶釵即吩咐柳五兒,將備下這壺茶用錫鈷烹起乾淨水來,並着雪雁請史姑娘來一堆兒品茶。探春說:“這茶在茶葉好,尤在水的火候得宜,分外好喫。”李紈說:“可不是,咱家不又出了七盞通仙的高人了。”
大家正說笑着,茶已熱了,剛剛沏在宜興壺內,雪雁掀簾,史湘雲從外笑着進來,說道:“這纔是咱們姊妹,有壺好茶亦不肯偏我。”李紈、探春、寶釵聽得,連忙站起讓坐,大家一同坐下。鶯兒用茶盤將所沏的茶,同柳五兒一盤兩杯,送到四位面前。未曾去喝,聞得一股清香,看其顏色,卻甚淡淡無奇。湘雲說:“這茶真是好茶,較龍井味尤覺高些。”李紈亦甚贊好。探春說:“二嫂子若不因此茶很好,怎肯請我們這些難說話的人來嘗茶。”寶釵說:“這茶葉雖細,年已陳了,未必好喫。姑娘嫂子們請將就着罷。”姊妹們大夥說笑不題。
再說賈政剛到儀門,忽見林之孝手持全紅柬由外頭跑進回話。不知所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沭恩綸山左江西秉鑑
佔惠迪金童玉女臨凡
話說林之孝持帖稟話,系梅翰林來拜。這梅翰林名友福,浙右世家,隸籍仁和。前在鐘山書院掌教,與薛蝌相好,薛蝌遂將妹子寶琴許伊次子梅調鼐爲室,夏間業已過門。前因梅翰林守制在籍,傳說他已作古,後來服滿,仍舊補了翰林,向爲山東學院,差滿回京,陛見後,甚得溫旨,不兩月即升侍講學士。又值江西學政出缺,蒙恩欽點梅友福司衡江右。上年賈蘭即中在梅翰林房內。與賈政相得最深,且甚敬賈政爲人正直,官聲清卓,兩下遂成莫逆。
當日賈政聞梅翰林來拜,因居憂,本不見人,念系相好,不便推辭,忙忙吩咐快請。即一面仍回上房,穿一件素綢黑羊皮褂,急急走出,林之孝已將梅翰林讓進門來。梅翰林入門東轉,進一門樓,即見迤南假山一帶,修竹數竿,芍圃在左,菊籬傍右,中間魚池一區,現在水;互可鑑。白石欄杆環繞,不染纖塵。李貴高揭暖簾,梅翰林步人書房。尚未坐定,即聞賈政在後面帶領小廝數人急急走來,遂即連忙站起,走到門外迎見。兩人拉手相候,同進書房。
賈政此刻服已兩年,將及大祥,不便席地,遂與梅翰林分賓坐下。七十四、連輝當即捧上茶來。梅翰林一手接茶,即向賈政說道:“小弟連日碌碌,無一閒刻得領教益,時深仄切。”賈政方欲回言,梅翰林又接說道:“前日又蒙特恩視學江右,一切幕友苦難得人。這兩天方部署稍清,不過一二日請訓,約十五前後即當起身。不知老大人何以教我?”賈政因舉手說道:“老先生文名清望,久振木天。況逢聖主特知,將來綸扉重任,非公而誰?暫典衡文,未足盡其恩遇。弟因守制,未敢走賀,前着貴門人蘭造府道喜,想邀鑑宥。惟是我輩相好,卮言刪卻。現既榮行在邇,弟亦不便公餞,今具薄酌,稍伸攀柳。並望勤慎掄才,得一二雋異,爲他日國家樑棟,這便不負今日主上之恩。”遂一面吩咐李貴預備酒筵,圍爐小酌,促膝談心。,梅翰林道:“老大人所贊,太過譽了,學生何以克當。至於後所贈言,敢不稍竭駑鈍,上酬主遇,中慰友望乎。既承厚愛留飲,弟不敢辭,謹遵長者之命。但稍涉煩縟,轉非知己。”
賈政聞言,即請梅翰林寬去大衣,另換隨身便服,遂即定席,轉靠南窗一張長几,對面坐下。維時,爐添獸炭,鼎藝熱龍涎。方將杯箸取到,忽見林之孝忙忙走人,說道:“吏部長班陸鳴善來稟,今日巳刻奉內閣片子,立傳老爺到閣宣旨。”便將內閣傳帖遞上。賈政接來一看,寫着:“內閣特傳原任工部郎中賈政,速赴內閣,聽候宣旨,毋遲。此傳。”
賈政看完,方欲問話,忽見東府賈大老爺赦同侄賈珍、小廝掀簾走進房來。賈政連忙站起拉手請安,賈赦即與梅翰林作揖問候。賈珍見禮後,即打千請賈政安,賈政拉起道好。只見賈赦開口說道:“適在甄嘉言處,說今早有信,聞老弟有不次之擢,正來打聽。吏部現有傳行,二老爺不可稍緩。”言未畢,梅翰林遂即起身,連連應道:“大老爺所言甚是。君命不俟,萬不宜遲。弟尚有心腹之事相托,容當再請,並來道喜。”說着早已走出簾外。賈政急急說道:“弟雖奉傳,家兄即可代東,尚宜稍坐。”梅翰林道:“弟起身尚有數日,另爲請教罷了。”當下一同送出府門。梅翰林坐車仍行拜客,賈赦同賈珍亦即上車回去。
賈政遂命伺候。派李貴、連輝騎馬跟班,遂到王夫人房來更換吉服,以便接旨。
此時王夫人房內,正同探春、史湘雲、李紈、寶釵及蘭哥兒喫飯才罷,、漱口時聞知此事,正不曉得是何緣故。忽見賈政進來,史湘雲即上前請安。——原來史湘雲現在孀居,王夫人接伊同探春暫住。賈政連忙問:“姑娘好。”即對王夫人說:“現在吏部傳行,即赴內閣聽旨。可速將衣服取來換過,立刻起身。”王夫人聽說,遂吩咐琥珀開箱取衣。——琥珀因老太太去世,王夫人遂留在房內,單管箱櫃。不言琥珀去取衣服,王夫人又吩咐彩雲:“你可快到廚房,速將替老爺所留之飯傳來喫了,即好赴閣。”賈政說:“我不喫飯了,可將隨便點心拿一兩樣來喫個罷。”王夫人即命玉釧、彩雲立刻端出雞蛋洋糕一碟,水晶鵝油糖卷一盤,奶酥果餡餑餑二樣,放在炕桌上。賈政便命史湘雲姊妹皆靠裏一帶坐下,遂即上炕喫了點心數個。彩雲倒茶喝了,立即更衣出去。在書房向賈璉操總說了幾句話,不過照寶釵所言,查數回來再議,忙忙出門上車去丁。
王夫人在上房同姊妹大家議論,不知是甚旨意。彩雲忽說:“邢太太同尤大奶奶已到門外。”王夫人即同史湘雲。探春等迎接出來。正欲問話,彩雲又說:“薛姨太太及邢姑娘皆進院了。”當下邢夫人一王夫人同衆姊妹、一時皆迎接上去,各自請安問好。玉釧隨掀高氈簾,薛姨太太及衆人皆到房內,薛姨媽便問道:“方纔聽見二老爺入閣聽旨,定有升遷喜信,所以親身過來打聽。”邢夫人說:“可不是呢,我亦才聞,特地探問。”王夫人便將吏部長班送到內閣傳片,“老爺立刻起身到閣,尚未回來。跟去家人亦未給信。”遂命倒茶。彩雲、玉釧端上茶來,薛姨媽,邢夫人等一鍾茶尚未喝完,忽聞報“老爺回來了,說是皇上特恩放了戶部山東司郎中……”
話未說完,賈政同賈璉、賈環、賈蘭爺兒們從外說着走進院來。薛姨媽、邢夫人同王夫人及衆姊妹妯娌連忙迎到外邊。薛姨媽、邢大太太連聲道喜,便問是何恩旨。賈政先替薛姨媽問好,邢大太太請安,便向衆人說道:“我到內閣,不意王老太師早在閣中,當即宣旨。緣今早戶部山東司郎中出缺,吏部開列名單。我服未闋,例不開列。蒙特旨:賈政在籍二年有餘,服已將滿。戶部山東司郎中員缺,着賈政補授,先行到任,俟服闋再行實授。欽此。似此皇恩高厚,我賈政糜頂難酬。”
當下衆人無不喜悅。賈璉等及李紈衆姊妹皆替賈政。王夫人叩喜。賈政因見薛姨媽在此,不便坐下,遂同賈璉等來到書房,商議明日謝恩到任等事。一連數日,賈府賀客盈門喧闐,車馬應接不暇。
轉跟已過初十以後。那日賈政稍閒,正與賈璉查明出入用項,分派家人存留及一切月費日用等事,忽報梅翰林辭行拜會。賈政當即接人,見面彼此稱賀。賈政先開口道:“弟正備小柬,屈駕明日一談。今降玉趾,省弟一番煩文縟節,所謂知心自應如是。”梅翰林道:“老大人受聖上特知,逾格垂恩,弟聞信雀躍。前雖踵門來賀,未獲面致。弟今定期十六日起程,所以親身奉候老大人。教誨之餘,更賜飲食,則弟轉作不速之客了。”說罷彼此大笑,分賓坐定,七十四送茶上來。茶罷,梅翰林道:“老大人持身正直,一歲三遷,原非分外。然蒙此番聖恩,始見老大人平素受知,不同流輩。”賈政道:“弟有何能,聖上念先人遺蔭,格外培植。受恩愈重,報稱愈難,弟方深仄歉。老先生不以言教我,轉蒙過譽,使弟倍增愧赧。”梅翰林道:“老大人何作此言。弟才所說皆是實話。即如弟從山左回來,又蒙新命,亦不知如何報效!前意與老大人所見相同,惟期勉竭棉薄,以報高厚於萬一耳。”
賈政連連說是。遂一面吩咐李貴等在小書房備酒,”即邀梅翰林向左進一小院,便是賈政平日獨坐頤養之地。七十四掀起暖簾,梅翰林走人屋內。但見四壁光明,裱糊潔淨。賈政因在制,壁上並未掛畫,”楠木條案上擺金鼎一尊,滿焚芸檀,旁放定窯白磁瓶一件,上插臘梅、天竹,頗有閒趣。東首中放書桌,兩旁列四張椅子,桌上擺着舊帖數部,古書兩套,外有文房四寶,放在都陳白玉盤內。西側暖炕上鋪絨氈,青嗶嘰棉褥,中放小報梨桌一張,靠背、拐枕、座褥俱全。地放腳搭、痰盂,當中安放楠木八仙大桌,兩邊椅子八張分列,不涉繁華,別有次第。梅翰林重行施禮,遂同賈政就在暖炕坐下。
二人閒談許久,李貴、連輝遂將桌子調開,擺上果碟二十四個;七十四、葉忠捧杯,兩傍伺候。賈政起身讓梅翰林,分賓坐定,賈政安席。二人對飲間,梅翰林忽擎杯拱手說道:“弟今奉命南下,心中一件緊要事,前次即欲請教,未得暢言。弟遊宦在都,向來賃房居住。今賤荊在敝鄉,尚未接到,惟有小媳及數房家人同寓。且弟一身國是,所有家政,必須小兒偕行。薛親家處,年來想在洞鑑。欲將小媳同去,實與官箴不便;欲留都內,又苦無得靠之地,弟甚爲難。因叨愛下,用敢直言。不知老大人可有一法,使弟放心長往?則感非言喻矣。”賈政聞言,默然片刻,徐徐言道:“此事實在不能兼顧。但弟素稱莫逆,不敢自外。薛親家處,弟可代言。”果有安排,另行覆命。設或不妥,令媳未出閣時,曾與小女輩同居數載,深爲閨中至好。即接到弟家與小女連房而住,並將伺候丫頭、僕婦帶來,未知老先生以爲何如?”梅翰林聽言,滿心歡喜,站起來打一躬道:“老大人如此厚待,弟雖異姓,何異同胞。此事亦不必向薛親家斟酌,即將小媳並僕人輩,候弟起身時即送來。種種承愛,統泐心版,知己前,弟此時亦不套謝。”二人說話投機,連進數觥。撤去小碟,端出大盤大碗菜來。梅翰林不勝酒力,連連催飯。飯才喫完,忽報薛蝌來見。賈政吩咐請來,即一面迎將出去。
不一時,薛蝌走進內書房,先與梅翰林見禮,並與賈政打躬請安,遂在椅上按次坐下。說了幾句閒話,賈政便問:“薛蟠近月可收些心嗎?”薛蝌答道:“小侄的哥,近日很知好歹,酒已戒了,現同張夥計回金陵家裏,再往蘇州置貨,約得明年四月初纔可回京呢。”賈政聽了點頭說好。薛蝌便向梅翰林說道:“小侄聞親家太爺榮行在邇,不知舍妹可同回南,仍在京居住?小侄兩次到府,未及遇見,並妹夫亦公務出門。家伯母甚實惦記。聞老伯大人在賈姨太爺這邊,因着小侄來此討個示下。
梅翰林尚未回言,賈政接口說道:“我因此事,正欲造府見令伯母商酌。”便將與梅翰林所議,細說一遍。薛蝌聽了說道:“此說很好。但小侄與家伯母業經議定,小侄處有東小院書房七間,緊靠內室,現在打掃乾淨,安設廚竈,諸皆妥當。在姨太爺這邊原無不可,但舍妹究不如在小侄處,尚屬孃家,諸事似覺稍便。小侄見淺,尚望二位老伯大人上裁。”梅翰林聽完,便笑着向賈政道:“薛二兄此議真出萬全,應照此說安頓。且與宅上相鄰,即同在府無異。弟起身前先送小媳過去,無容再議。老大人高誼,即同身受。”賈政細思薛蝌所言甚妥,不便相強,亦即點頭稱善。
一巡茶罷,梅翰林起身謝酒,遂同薛蝌出大門,並不坐車,就便走人薛蝌家去。賈政遂歸上房,將此事告訴王夫人得知,王夫人亦道甚好。
臘月天氣易過,梅翰林將寶琴送到薛宅,即起馬赴江西考試。當下寅好公餞,惟賈蘭親備程儀,並同門皆送城外十里方回。傍晚到家,見過賈政、王夫人及母親李紈,皆各放心。
不數日間,離年已近。烏莊頭送到常例,仍照舊例分送。惟今年收成很好,糧食又值錢,交上租價,較往年幾多一倍,約銀八千餘金。賈政吩咐賈璉收入支房。打發莊頭去後,又蒙皇上恩典,將世職銀俸年底先支一半,餘照例二月再領。封印綁,戶部書辦又將山東司郎中應得餘平飯食及向例規矩,約銀四千餘金,送交門上林之孝手內。林之孝稟明賈政,亦命交賈璉收入,總作年費開發,便覺不甚拮据。
轉眼即到年除。賈赦、賈政率合族子侄輩在宗祠設祭叩拜;邢、王二夫人亦率諸媳及各姊妹分班行禮。彼此叩節已畢,賈政回到榮府上房,王夫人亦纔在東府回來。夫婦對坐,念及寶玉,無不傷感。遂傳命今歲家下一切不必拜年。並命在寶釵房內擺設年酒,着探春、李紈皆同敘飲,此即王夫人偏疼寶釵之處。
明晨五鼓,歲次丙戌,賈政上朝朝賀,並拜北靜王、南安郡王,及各衙門大人諸同寅,直到傍午方回,到家廟行禮後到府,仍照年除分付,遂到上房王夫人處憩息。因老太太服制未滿,一切年酒概辭不領,家中亦不請客,倒比每年省了許多煩擾。
倏忽燈節將近,寶釵漸覺身體夯重,似乎臨月光景。賈政十四日自衙門回來,將到府門,忽見包勇及周瑞數人同一和尚嚷吵。原來此時包勇已派門上。只聽和尚高聲說道:“我出家人好意,又將寶玉找着送來,不將所許萬金拿出相謝,倒反嚷叫,是何道理?”包勇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惟周瑞大聲嚷道:“你說找着寶玉,現在何處,問你要人,你又沒有。此係榮府,我老爺現管戶部,豈容你們在此撞騙。不交堆子到提督衙門,你也不怕了。
正吵嚷間,忽見賈政車到,遂皆垂手伺候。那和尚一見賈政下車,便即走一步,向賈政打一稽手。賈政舉目,喫一大驚。原來這和尚即向日在書房點化寶玉還玉的那位頭陀。賈政當即作揖,連忙請人奉茶。和尚見賈政爲禮,遂笑吟吟的說道:“居士既認得老僧,可謂有緣。我有紅藥一丸,最救產難,送予居士,不可輕看。後若得了寶玉,老僧再來索禮便了。”遂在布袋內取出紙包丹藥一丸,遞給賈政。賈政才接到手,打開紙包,尚未看清是何丸藥,和尚早已忽然不見。
閤府衆人無不詫異,賈政卻看作尋常,吩咐家人不許傳說。即一面走進府來。心裏因惦着寶釵臨月,又值和尚送藥專治產難,未免躊躇。遂拿藥直進上房,將前項事說與王夫人聽了,王夫人亦甚駭異。打開藥看,系一紅丸藥,別有異香。遂向賈政說道:“此事甚奇,必系佛天保佑,着真人送藥給寶釵臨褥之用,亦未可知。”賈政連連點頭說:“太太此言很是,可將此藥收好再看。”
言尚未畢,忽見寶釵房內柳五兒走進房內說:“回太太,從早二奶奶即覺腹疼,不許傳言。此刻疼的很利害,鶯兒姐姐着急,瞞着二奶奶教我給太太送信。”賈政、王夫人一聞此言,又驚又喜。王夫人因寶釵臨月,已將穩婆沈姥姥留住愛中,遂着傳到,同王夫人急到寶釵房去。並一面給薛姨太太信,即請過這邊來,不可遲滯。彼時李紈、探春,平兒皆得此信,前後都到寶釵屋內。
再說王夫人同沈姥姥,並帶周瑞家的、李貴家的及:五釧、彩雲等先到。只見寶釵靠着桌子站着,雙眉緊皺,滿面涕痕。工夫人一見,心疼不過,連忙問:“我兒覺到怎麼?地下太冷,快上暖炕坐坐。可喫些什麼湯水來?”寶釵回說:“不覺怎的,惟覺腹內抽腸剮肚,疼得利害,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不知要怎麼樣的。”
正說着,薛姨媽同香菱、邢岫煙也皆走進門來。薛姨媽不及閒說,便問沈姥姥:“二奶奶可見些什麼?”沈姥姥說:“尚未見紅。我纔拿脈看,迥像是得半夜的纔是時候。”薛姨媽便問寶釵:“今日姑娘可曾喫些東西?”王夫人接口說道:“我這裏正在勸他,姨太太所問甚是。”即一面吩咐柳五兒:“你可快去叫你媽做碗雞絲清湯燕窩來,亦不必另用什麼,或盛碗京米香稻飯即夠了。”五兒連聲答應出去。王夫人遂着寶釵上炕,靠褥墊高背後坐下。
不一時,柳五兒同他母親柳家,將燕窩湯及香稻飯一盤,用暖碗蓋着端來。炕上擺下桌子,雪雁連忙將湯盛好放在桌上,遂擺下烏木筷子一雙,下菜二碟。寶釵並不想喫,卻不過王夫人、薛姨媽再四勸着,喫了半碗燕窩湯,又要京米飯喫了一小碗。兩位老人家甚是歡喜。
漸漸天色晚將上來,五兒、雪雁點上蠟燭。忽報李紈的妹子李紋、李綺到了,又報本家的喜鸞、喜風二位姑娘聞信,皆下車已進大門了。遂同李紋、李綺一齊來到寶釵房內。請安問好已畢,探春遂向李紈說:“二嫂子屋裏不甚寬綽,我們何不邀着衆姊妹皆到大嫂子房內一坐,豈不甚便。”王夫人聽見遂開口道:“探姑娘此言很好,即煩你代東替我照應,即在你大嫂子處擺飯給衆位姑娘喫罷。”當下李紈、探春即邀邢岫煙、香菱、李紋、李綺並喜鸞、喜風、平兒,皆過李紈這邊坐下談笑。不題。
且說寶釵上炕後,已將起更,覺到肚內疼的實在難過。因其爲人端靜,漸漸亦忍耐不住。薛姨媽正欲着沈姥姥試水,忽見薛蝌着老李媽進來稟道:“寶琴晚飯時好好坐着,掌上燈來,忽覺腹內微痛,隨上炕坐了,覺道好些。家中人只聽得天上鸞鶴飛鳴,笙簫遞作,一陣異香撲鼻,寶琴姑娘隨添了一位小姐。更有件奇處,小姐右手內擎着金小如意一柄。連姥姥並未及叫,蝌二爺現着老嚴嬤嬤扶着,叫快清老太太過去要緊。”
薛姨媽聞言,連忙站起,向王夫人說道:“寶琴日子尚早,倉促分娩,多未預備,我得自家過去,稍遲再來。”王夫人連聲道喜,隨說:“姨太太快些該去,此處有我,不必惦心。”薛姨媽纔要舉步,仍又看着寶釵。此時寶釵聽見妹子添了女兒,心中一喜,便覺疼的好些。遂向薛姨媽說道:“媽媽只管過去,我身上此刻覺得好些。”薛姨媽遂即走出外間房來,王夫人趕着要送,薛姨媽再三辭了,候香菱、邢岫煙到齊,便急急到自家家裏去了。
王夫人回到寶釵房內,乘着寶釵歡喜,又勸着將人蔘湯喝了數口。忽又疼的利害。王夫人猛然想起今早和尚所給藥丸,因命彩雲去取,只見賈政已着琥珀將藥送來。此時天交二鼓以後,即忙將藥放在寶釵口內,用水送下。忽聞半天一派仙樂繚繞,悠悠揚揚,漸到榮國府寶釵臥室脊上,府內無大無小,男女老幼,無不詫異。連賈政聽了亦甚驚喜。
王夫人因見寶釵疼得身不自主,遂叫周瑞家的上炕幫着鶯兒兩邊扶住。驀見一派紫光滿室,聽得呱的一聲,生下一個孩兒來。沈姥姥連忙接住。未知是男是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慶三朝開筵款客監禮闈破格掄才
話說寶釵這邊,仙樂繚空,異光滿室,生出一個孩兒。沈姥姥兩手收住。王夫人聽得聲嗓洪亮,忙忙要問,只見沈姥姥高聲向王夫人說:“太太大喜,添個哥兒。”王夫人聞言,滿心大悅。隨着彩雲先替賈政報喜,一面叫琥珀看看自鳴鐘,此時已交子時二刻了。遂看着沈姥姥剪斷臍帶,替寶釵取下衣來,才放了心。即着李貴家的報與薛姨媽知道,便即走到炕邊,看沈姥姥抱着孩兒,生得面方耳大,目朗眉疏,着實歡喜。忽見兩手攥着拳頭,像似有物在手樣的。即近前輕輕擘開右手,恰是一丸紅藥。左手攥的更緊,沈姥姥用力牛晌,方纔放鬆。及至開了一看,王夫人及屋內的人喫一大驚,原來孩兒手內擎着一塊美玉。王夫人忙接到手細細辨認,仍是寶玉所生時口中所銜之玉,正面背後篆字,分毫無異。
寶釵在炕聽得添了兒子,心中亦喜。才把定心湯喫完,忽聞王夫人說新生孩兒手內擎着一玉,與當日寶玉口中無二,轉念忽覺悽然。王夫人不及安慰寶釵,連忙走出,欲將此事告知賈政,聽其裁處。纔出房門,即遇見李紈、探春、喜鸞、喜鳳一齊進來。昨晚李紋、李綺已經回去。王夫人一見,便即告訴此事。李紈等口先道喜,意亦甚是稀氨,同聲說道:“容媳婦等見一見,再來替老爺、太太磕頭。”王夫人笑着即到自己上房去了。
卻說賈政聽見寶玉生了兒子,又是仙樂紫光之異,遂到宗祠行禮,又到老太太神主前,再拜祈保平安。即就近先與賈赦、邢夫人叩喜。方纔回來,忽見王夫人走進上房。王夫人一見賈政,先行道喜。賈政滿面帶笑說道:“太太亦同喜呀。”正要談及仙樂紫光之兆,王夫人忙忙說道:“此子生來大有奇怪。”因將右手擎一藥丸,左手拿着即是寶玉所銜之玉,“這是甚麼緣故呢?”賈政聽罷,連聲說道:“異事!異事!今早門口送藥和尚明說找着寶玉送來,這個孩子即擎在手內生下,看來此子大是不凡。但不知品貌何如?”王夫人說:“相貌很好,品概像在寶玉以上。”
賈政聞說甚喜,即欲起身到書房,派人到各處親友報信。王夫人惦記孩子,亦要仍往寶釵房去。只見賈璉、賈環、賈蘭帶管家林之孝同閤府家人,賈璉叔侄走進房來,即替老爺太太磕頭。衆家人在院中一齊跪下叩喜。賈政拉起賈璉等,口稱“同喜”。並吩咐周瑞家的傳命衆人:“免了罷!”方纔退去。又見林之孝家的帶着衆家下媳婦,又是各房丫頭,俱各叩頭道喜,王夫人說:“罷了。”又見李紈陪着薛姨媽及探春、喜鸞、喜鳳、平兒等同走到門。原來薛姨媽已到寶釵處看過了。玉釧掀起簾子,薛姨媽先進屋來,即向賈政、王夫人斂衽。賈政、王夫人還禮不迭,口稱“同喜。”李紈、探春姊妹等隨即進來道喜,賈政、王夫人連說:“喜呀,不必行禮。”便讓薛姨媽上坐,王夫人及衆姊妹皆按次坐定,賈政坐在靠門一張杌上。
未及喫茶,薛姨媽先說起玉的事來。賈政說:“我們正在猜詳此事。”薛姨媽不過說些吉祥話兒,李紈、喜鸞輩因賈政在坐,未便插口,只見探春笑着說道:“此事據孩兒看來,大是佳兆。當日寶玉哥哥帶此玉落塵一番,。雖屢著靈奇,究無經濟大用。這個侄兒又擎此玉再世,必另有出人功業,或以文章名世。天地生才,斷乎不虛。孩兒先替老爺、太太預慶,俟孩兒言驗後,再求老爺、太太的賞賜。”一席話,說的衆人無不點頭。賈政聽了大喜,即走起身笑着說道:“只要應了姑娘所言,便是家門之幸了。”
賈璉等隨着賈政來到書房,即派了小廝明早各處送信,並派定焙茗、林之孝的次子林天錫二人,往後跟隨新添的哥兒。焙茗樂的手舞足蹈起來。
王夫人同薛姨媽帶着李紈,仍復走到寶釵房來。看見寶釵蓋着被子,已經睡下。沈姥姥連忙放下孩子,走下炕來,先替薛姨媽磕頭,轉身又替王夫人磕下頭去。王夫人滿心歡喜,用手連忙拉起,說道:“今日很費姥姥的心。”即時賞銀十兩、金戒指一對、紅綢一匹,做洗手費。沈姥姥又磕頭謝賞。薛姨媽說:“我到洗三一同謝罷。”沈姥姥連說不敢。王夫人當即掀開小被,看見孩子裹着溺褥,睡的正好。越看越愛,便叫薛姨媽、李紈等過來同看。此時天已雞叫二遍,大家尚宜歇息,李紈即邀薛姨媽同去,衆姊妹亦各歸房。王夫人又吩咐了周瑞家的、李貴家的、鶯兒許多照應哥兒、寶釵的話,方回上房安歇去了。
王夫人上炕,心中過喜,轉睡不着。念及寶玉不知此刻何在,滴下幾點淚來。忽然想起新添孫子未起乳名,展轉尋思,窗外已經大亮。賈政在書房,揉着眼來上房梳洗,王夫人連忙起來,便將未起乳名一節與賈政商議。賈政說:“今年丙戌,正值會試之年,戌字加個草頭是個茂字,此兒學名即叫賈茂如何?”王夫人聞言,笑着道:“很好。乳名我意排着蘭哥一順,喚做芝哥兒,不知可還使得嗎??賈政亦連連道:“很好。就叫芝哥甚是有理,或者像他蘭哥哥一樣讀書,我便歡喜。”
正議論間,忽傳東府大老爺帶着珍大爺、蓉少爺過來,已到院門於。….;政連忙出迎,見了賈赦,即拉手道喜。一進堂門,賈珍及賈蓉先後磕下頭去,賈政連忙拉住,遂讓賈赦西屋炕上坐了。賈赦着人替二太太道喜,賈珍、賈蓉亦找王夫人磕頭去了。周瑞家的又回:“東府管家賴大,帶領衆人都來磕頭。”賈政吩咐說:“免了罷。”當下賈赦遂問起:“手中擎玉,“果然真嗎?”賈政說:“怎麼不真。此玉與寶玉的一毫不差,可謂奇事,不知是何緣故?”賈赦聽了,亦甚稱奇。喫過茶,遂同賈政到書房閒談。只見親友紛紛來賀,門上皆登簿一一回了。
王夫人因疼芝哥兒,在寶釵房裏坐着,不肯離開。薛姨媽亦回家看寶琴去了。東府邢大太太、尤大奶奶、蓉少奶奶皆道過喜回去。
明日是寶琴小姐洗三日期,乳名喚做月素,取上元月滿意思。王夫人因備了銀子二小錠,金戒指一對,紅綢一匹,手巾一條,八色水禮,差焙茗送過薛姨媽這邊去。薛姨媽這邊染了雞蛋,配着五色果子四盤,叫老李媽正送到王夫人房裏來,兩下皆令收好,各有賞錢,囑咐回去道謝。
倏忽芝哥三朝到來,寶釵已經穿衣坐起。天尚未明,王夫人即起來叫進林之孝吩咐:“差人各親友處將五彩喜蛋、各樣果子及喜面、喜糕等物,可照璉二爺單子分送。”林之孝答應着“是”,遂即走出,派人去了。又叫李紈、平兒預備酒筵款待親友,並令多備喜面,打發家中及外來跟隨男女同喫。此事於十六日,李紈、平兒早已打點妥當,王夫人才吩咐了一聲,李紈即連聲答應說:“此事太太放心,媳婦及平兒早叫周瑞家辦妥,已着大廚房全行伺候,內外親友一到,斷不有誤。”王夫人聽了,說是“很好”。便將女眷議定“在老太太房,擺席四張;男客聽老爺安排,我們不必管他。”
王夫人話未說畢,只見薛姨媽處着人送到金鎖一件,玉鎖一把,紅寶石壽星一個,金鐲一對,金器成對,首飾四樣,蜀錦小被褥各二牀,紅綠縐綢被褥各二牀,大小毛衫四件,外送大呢一板,內造寧綢四套,大紅洋縐八匹,各色湯綢十二匹,海物四種,山珍四品,乾果四色,茶食四盒,鵝二隻,鴨四隻,雞四隻,魚四尾,活羊二隻,紹酒八壇。外給洗三添盆銀子二錠,鍍金首飾四件,紅綢二匹,松花手巾四條,又備賞錢八千,給屋內伺候人的。王夫人請賈政進來,將薛姨媽禮單遞給賈政看着,說道:“此物系老孃給外甥的,不可不收。但太重,亦不可全收。”隨將大呢及各樣綢子、洋縐壁去,餘皆留下。厚賞來人,方纔去了。
接着周總制那邊,差人送到金銀物事八件,水禮十六色。周總制雖出差去了,家中爲探春面上,二太爺差人送來。史湘雲昨已接回,今早府裏亦差人送禮。李紈的李嬸子送到首飾綢緞。李紋、李綺隨即坐車到了。
其餘勳舊寅好,紛紛差人,有送鈴鐺首飾的,有送如意水禮的,絡繹不絕。賈璉在外同林之孝、李貴備帖備賞。一一留面、開發,門簿俱各登明。
忽報北靜王爺差長史賞送迦楠朝珠一掛,漢班白玉壽星一個,寧綢袍褂二套,湖縐四匹,外備食物八種。林之孝方欲進內回話,又報南安郡王亦差長史賞送百壽金字大畫一軸,脂玉鎮紙一個,三鑲如意一柄,五彩麒麟金鎖一件,佛手二桶,香圓二桶,木瓜二桶,金橘二桶。賈璉叫住林之孝,一面稟知賈政,再寫謝稟,先讓二位長史到西面廳內,管待酒飯,並邀跟隨人役,或待飯,或留面,俱各禮待妥當。只見林之孝從內出來說:“禮物候老爺謝過王爺恩,當面與長史斟酌再定。可先備貢綢四匹,荷包四對,駝絨領袖二付,洋縐汗巾四條,封好候示。”其跟隨人役,有給銀錠荷包的,有給錢的,亦皆伺候。
剛纔辦妥,只見賈政領着家人從內出來。七十四即對林管家說:“老爺在這裏要見王府長史呢。”林之孝稟道:“二位長史在西廳才喫了飯,老爺正好過去。”賈政即走過西廳來。一進門,兩府長史連忙抬身,不交一言,朝上站住。賈政向上叩頭謝王爺恩,復又打千請二位王爺安。兩府長史同聲說道:“王爺問大人好,替大人道喜。”說完即走下來,向賈政拉手請安賀喜,賈政亦作揖致謝,分賓主坐。
連輝、七十四端上茶來。茶罷,賈政開口道:“政有何緣,蒙這裏王夫人才將芝哥洗過三,用棉被裹着,抱在懷內。原來賈府洗三老例,用大紅哆噦呢裹盆,金子二錠,銀子一百兩,金銀首飾八件,芙蓉手巾二條,外賞京錢二十千,作姥姥洗三之賞。此刻寶釵替王夫人整頓家務,諸凡從儉,賞了沈姥姥金二小錠,銀二中錠,大紅洋縐一匹,手巾二條,洗手錢四千,及娘娘前所供果物,又給五彩各樣染蛋一百個,亦甚歡喜,磕頭謝賞。薛姨媽即照送來添盆東西擺上,邢大太太賞了洋錢二個,金耳挖一枝。其餘諸親看洗三的皆有禮兒添盆,輕重不等。王夫人一一謝了。沈姥姥遂一包袱兒盡行收去。
天將近午,香湯備好,將芝哥放在金盆內洗了一回。王夫人心疼,恐怕天寒,便不叫洗了。才用小棉被裹好抱着,恰值賈政走來要看,王夫人親自抱緊,讓賈政進到屋內,將暖簾放下,才慢慢抱將出來。賈政細看芝哥兒,生得面貌豐滿,眉目稀奇,心中大悅,不覺向王夫人說道:“好個孩子。快抱進去,看涼着。”遂即出去,叫賈璉着人邀請送禮諸親友及本家道喜的,坐了六席。因老太太服制未滿,不叫戲子及各樣雜耍。諸親友飲酒行令,喫得甚是快活,及至二更將盡方纔散了。
王夫人在老太太屋內擺開席面,即着李紈、平兒,各處將諸內眷邀齊,送酒安席。薛姨媽坐了首位,史湘雲、李紋、李綺皆晚輩,其餘姑娘皆系本家,更不便陪。讓了半日,皆是至親,轉讓邢大太太陪了一席。史湘雲、李紋坐了一席,李綺、邢岫煙坐了一席。此日惜春厭棄塵擾,替賈政王夫人道喜後,同衆姊妹說了一回話,因喫素,即另備幾樣素菜,倒在寶釵裏間獨樂。讓到香菱,再三不肯,轉陪喜鸞坐了。喜鳳、探春、王夫人、尤氏、李紈、平兒皆在各桌打橫相陪。。
當下酒過數巡,薛姨媽見天已起更,遂叫撤去酒碟,起身散散。衆人皆一齊站起。.玉釧、琥珀遂即用盤送上茶來,叫人連忙撤了碟子,放下萊碟,重暖美酒。薛姨媽等皆按次坐下,王夫人忽想起巧姐,不知可曾喫飯,李紈站起說道:“早吩咐廚下丫頭,已經送去了。”王夫人便叫送酒。
上過海菜四個,喫了點心,兩邊家人即抬上燒割,擺在階下。李貴家的、周瑞家的、鄭華家的、吳興家的四人,桌上放了兩個大盤,每人面前擺一蔥醬及紫蘿蔔姜芽、瓜,分小碟,即將所片燒煮,逐件用箸撥在大盤備用。
喫了一回,衆家人即把燒割桌子搭去,跟薛姨媽、李紋、李綺、喜鸞、喜鳳的老媽媽們,即將各行賞封呈上,王夫人起身謝了。重斟暖醞,另端碗菜,上到一碗火腿青筍蘑菇雜素,薛姨媽嘗着很好。恰又上一道福壽雙全松仁果餡洋糖定粉蒸糕,亦甚可口。薛姨媽大喜,另封銀子二兩賞廚子的。柳家當即上來磕頭謝賞。大家喫的着實歡暢。
用過飯時,天已三鼓。薛姨媽等漱過口,喫了一鍾茶,遂即起謝出席,仍走到寶釵房內看了一看,才同香菱、邢岫煙回家去。李紈、平兒叫人撤了傢伙,候着下人等皆喫過飯,又陪王夫人看了芝哥一會,各歸房去。
次日,賈政親到二位王府去謝,值王爺上朝,有事未回。投了職名,只好改日再去。便叫賈璉、賈蘭,坐車分路到各勳舊親友及寅好人家,逐一謝過。
王夫人起來,正要去瞧芝哥,只見探春叫侍書拿着一個紅小氈包,笑嘻嘻走進房來,便回王夫人道:“孩兒不腆之物,送與侄兒的,請太太一看。”王夫人說:“你家昨已送過禮了,你又何必多費。”說着即將氈包打開一看,裏頭一個金盒,盛着東珠一顆,圓湛光潔,甚是可愛,粵東巧匠雕成西洋玉球一對,玲瓏剔透,不可思議;護身藏佛一尊;小小天然竹根如意一柄。
原來探春與寶釵最好,見了芝哥兒,十分疼愛。此皆在邊海時,周總制所給,因此特地另送,以見其情。王夫人看了甚喜,連說:“多謝姑娘厚賞,再叫芝哥兒替姑娘磕頭。”遂給了侍書一個小錁荷包,侍書遂即謝賞。
王夫人便呼彩雲拿着這些東西,同探春走到寶釵房裏來,將此事告知寶釵,並他所送之物拿出給看。寶釵心裏感激,謝了又謝。探春說:“無甚好物,嫂子莫笑罷了。”王夫人便叫鶯兒收好,並將藏佛供在佛堂龕內。芝哥在炕上蓋着小被,奶母看着睡熟了。王夫人、探春、寶釵遂坐着閒話不題。
時光易過,芝哥過了小滿月。那日是二十七日,該戶部值日奏事,又該賈政遞折伺候接旨。只見紅本上趙大人站在門外,大聲問道:“戶部遞折郎中賈政過來!”賈政連忙答應着,急走過去。趙大人說:“今日皇上見了你的遞折職名,有旨傳你召見。快跟我進去。”
賈政一聞此言,忙將神定了一定,衣冠整了一整,遂跟趙大人進內裏來。轉了數轉,進了兩層紅門,到了一所殿前,鴉雀無聲。抬頭看見皇上正合一位中堂說話,趙大人帶着賈政,在東邊階上站住。忽見皇上一抬頭,往外一看,趙大人即帶賈政一同跪下,奏說:“賈政帶到。”賈政朝上磕頭。皇上即將戶部所奏之事問了數句,賈政逐一奏明,深合上意,不覺龍顏大悅。彼時正值海寇竊發,提督周瓊已奉命暫帶邊海總制,領兵征剿,出京去了。皇上忽然想起海塘一事,因問賈政道:“你可曾巡視過海塘麼?”賈政回說:“臣前次學差任滿,蒙恩巡視海塘,曾將海塘情形具摺奏過。”皇上便又說道:“海塘之工,宜柴宜石,總無定論,你可據見直陳,不得含混。”賈政遂即奏道:“此坍彼漲,海潮性最無常,且衝激每挾沙石。柴可經久,石易修築,二者缺一不可。臣愚,此事總貴虛心,就海邊高年細細採訪,再相其機宜築之,自可久遠無虞。”
皇上聞奏,連聲說好。因向前邊奏事中堂說道:“賈政纔可大用,着軍機處記名。”適值陝西道監察御史缺出,當下即放了賈政,仍着兼戶部山東司郎中行走。奏事的中堂出外傳旨,賈政聞知,即朝上連連磕頭謝恩,遂即跟着趙紅本退出門外。賈政即向趙大人打千致謝,趙大人連說:“不敢!”又說:“賈公後日必有大遇,尤當盡心報效纔是。”賈政連連答應。站不多時,即走出宮門來,門外多少官員,無不上前拉手道喜。賈政伺候接下摺子,方回堂官之話。到了衙門,過午方回家來。家中報喜之人還未開發得去。
賈政來到上房,與王夫人細說前事,感激聖恩不已。王夫人忽又笑着說:“我看芝哥這個孩子大有造化,才落地爺爺便就升官,得替他做個滿月纔好。”賈政聽了,亦甚歡喜,便隨着說道:“很好!敗好!”家中上下男女,齊來道喜。
次日,賈政一早午門謝恩,鴻臚司遞過職名,遂到都察院各堂官處叩謁,回來時已過午。擇日到任。一連數天,榮國府中賀客不斷,也有拜會的,也有登簿回過的。家中擺席,實在忙了好幾日才覺稍閒。
二月初間,賈政脫孝擺祭,又忙了一日。隨將起復日期及實授文書,一一報明吏部。正值會試之期,賈政奉旨,點了會試內簾監場御史,門外立刻貼了“迴避”二字。初六日同大主考及各同考試官,皆到聚魁堂內,分屋住了。帶着李貴、七十四二人伺候。此科賈蘭迴避不能入場。
芝哥兒滿月,家中照常擺酒待客。
這時賈璉無事,遂將庫內所存銀子,除還帳外,尚有八千金,即交薛蝌當鋪,八釐取息,以補日用之不足,並將用不着的家人打發了好些,將大觀園仍派田媽、葉媽照前所派管理;着包勇管大門,外兼管大觀園一切出息,並照應門戶;將周瑞責成單管廚房買辦;鄭華、吳興分管雜事;包大派令莊上催租。皆與寶釵酌定,早已稟過賈政王夫人的。榮府中諸事皆省,又因賈政部屬兼着御史,餘平飯食,多了進益。賈璉悔心,亦認真替賈政經管,漸漸大有起色。
再說賈政隨衆人闈,除用薦卷戳記外,亦別無可糾察之事。內有翰林院編修聞嘉謨,系梅翰林姑表弟兄,賈政在梅宅見過數次。又有工部郎中李天佑,做過舊日同寅。三人見了,分外相好,遇閒常常敘話。
這日正在十二,午後李郎中得了一卷,前半甚覺得意,人後字跡錯落模糊,讀之不能成句。卷面印着:“致字三號”,拿着此捲走上堂來,欲請主考示下。恰懊走到賈監試跟前。賈政連忙問道:“有何事體?”李郎中即將此卷遞給賈政一看,說明其意。賈政連聲嘆道:“古來糊名易書,原系防備關節的善政,但久而滋弊。此是謄錄中事體,不可言矣。多有用銀僱人替寫,並有改竄代做諸情節,難以枚數。可憐寒士入場,惟靠命撞。所以此卷才至如此錯落。”遂同李郎中走到大主考前,回明這話。
當即傳點開門,知會至公堂上。知貢舉立將致三紅號硃卷發交謄錄所,仍着原舊書手謄清送進。並將謄錄官記過一次。該謄錄責十五板,以警下次。知貢舉遂嚴諭各謄錄,細心謄寫。並飭對讀所官加意勘對,不可草率從事。闈中漸過二十以後,頭場將次薦完,諸同考官查閱二場。
二十四日飯後,在聚魁堂上公同閱卷,忽見聞翰林手執一卷,要用薦戳,似又有躊躇的意思。因查頭場薦戳在賈監試處用的,即向賈政說道:“老先生此卷頭場已薦,這二場經文第二藝中副總覺接不下去。然字跡頗亦清楚,似不像有錯落的。老先生高明,或者看得通徹些。”賈政並不接其卷子,即婉婉說道:“士子進場一薦,甚不容易;而爲國家得一雋才,自古更難。此事好辦,可稟明主司,知會知貢舉,查明此卷紅號,將二場墨卷調來,在門口同知貢舉及弟與監試馮公夥着查對。如無錯落,去取憑着主司大人,倘或謄錄又有遺誤,令其改正,則此卷得失便可無憾了。聞翰林依言,立刻回明主考。
主考聽了,說道:“有理。”遂查此卷紅號,系盈十九。即傳點開門,知會知貢舉。及至,公堂上的御史立將盈字十九號墨卷——查系江南人。拿着此卷,同外簾御史到聚魁堂門口,傳鼓開門,即同賈政、馮世美二位內簾監試,將硃卷與墨卷一對,不獨第二篇中間脫了一段,第五篇亦少接束二比。知貢舉看了大怒。封門後,即將謄錄官着實村了幾句;立傳該書手到堂,重責二十板,並對讀官亦被申斥。當將此卷另謄送人。即查謄過及未謄諸卷,俱着該管官細細檢過才送內簾。
到了填榜這日,盈十九號這卷中在第九名,系江南蘇州府長洲縣廩生,名曹風舉;致三號這卷中在一百二十一名,系直隸河間府交河縣附生,名董秀先。兩卷皆能中了,不惟聞翰林、李郎中收了門生,心中得意,即賈政因此一番緣故,亦甚歡喜。
榜發後,隨衆謝恩,即各分手回府。賈璉、賈環、賈蘭皆在門口伺候,車子一到,即上前打千請安。賈政點頭問好,因向賈蘭說:“此科雖然迴避,明歲即是恩科,你當用心讀書,不可懈怠。”賈蘭連聲答應道:“是!”一同走進大門。未到上房,忽聽外面一片人聲,說是來報喜的。未知所報何喜,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賈雨村塵廛賣卜甄士隱邊海建功
話說賈政出了禮闈到家,纔到院門,聽得一片報喜聲音。你說是何喜事?原來是探春周府打發來的。因周總制邊海屢立奇功,聖心大悅,周府出了世職,即命周瓊的兒子周廷掄,世襲了一等輕車都騎,隨着報喜的來替岳家報喜。
林之孝拿着報單剛到院內,王夫人、探春、史湘雲、李紈、寶釵、平兒,方纔迎到階下,在賈政前請安未畢,賈政回頭,看見林之孝拿着報單,站在一傍未敢回話。遂即開口問道:“門口吵嚷,有何事體?你手裏拿着什麼?”林之孝即打千請安,口說:“老爺大喜,周姑爺得了世職了。”遂將報單打開拉着,請賈政看。賈政聞言甚喜。即看報單上寫着:“捷報:貴府周姑老爺名廷掄,奉旨承襲一等世襲輕車都騎。欽此。”旁寫“京報人連三級、高一品。”賈政看完,吩咐林之孝:“將報單貼在大門壁上,可重賞來人。去罷。”林之孝纔要轉身,賈政又說:“你可吩咐衆人男女,不用來磕頭了。東府賴大亦替吩咐。探姑娘處我替你等說就是了。”林之孝連應着“是!”便退出去。?
王夫人即先替賈政道喜,賈政一面走進屋來,說是:“太太亦同喜呀!”便笑着向探春道:“姑娘大喜!”探春臉上一陣霏紅,因接賈政出差回來,穿着整齊衣服,即上前要替賈政、王夫人行禮。王夫人連忙拉住,說:“姑娘人家,豈可如此。”遂叫李紈、寶釵、平兒:“皆來替你三妹妹道喜。”史湘雲亦走來萬福。姊妹纔行禮畢,璉、環作過揖,賈蘭替姑娘磕了頭,探春一一還禮過了,賈璉等即退出去。大家坐下,賈政要說會場中事,忽報“東府大老爺在書房候老爺說話。”賈政即起身去了。
忽見各房丫頭都湊齊了,來替探春磕頭。正在說笑間,玉釧說道:“薛姨太太、邢姑娘、邢大太太、尤大奶奶皆進門了。”王夫人等接進房內,皆說大喜。又向探春道喜,遂各挨次坐了。彩雲、玉釧兩邊端上茶來。喝着茶,衆人齊說:“皇上恩典實在隆厚,凡爲臣的何以報答。”又說了一會閒話,留下薛姨媽諸人喫了飯,薛姨媽又看了芝哥兒,方纔回去。
再說賈政到了書房見賈赦,說了不多幾句話,忽見包勇拿着兩個單名手本,稟道:“新進士曹老爺、董老爺來拜。”賈赦聽得,即由箭道繞出,回府去了。賈政忙說道:“請廠親自接出。屏門一閃,.只見從外邊走進兩位青年進:亡來,衣冠濟楚,品貌軒昂,見於賈政,一同作下揖去。賈政即忙還禮,遂讓到書房。曹,董二人進得門來,跟的家人即將紅氈鋪下,二人同聲說道:“門生輩久欽山斗,今日僥倖一第,叨荷忻朵。在午門前謝恩,見本房老師,始知已棄之散樗,蒙老師逾格成全,知已之感,終身莫罄。所以今日先來老師前叩拜,以銘頂戴。”說着,即一揖,跪下去行禮。賈政連忙還禮不迭,謙遜再四,到底受丁兩禮,方纔依允。要讓賈政上坐,賈政如何肯,後來亦按師生禮,二人敘齒坐了。
七十四、連輝端上茶來。茶罷,賈政先開口道:“二位貴鄉何處?臺甫何稱?”曹鳳舉年長些,遂先答道:“門生祖籍長洲,字紫庭。”董秀先道:“門生在河間府交河縣隸籍,號繩武。”賈政又問及家世,曹進寸:道:,“門生曾祖做過閣部,現在禮部右侍郎即是家叔。”董進士道:“門生之祖原任副憲,家嚴司鐸高陽。”賈政遂拱手說道:“二位高才如此,青年如此,又繫世家,將來自爲國家棟柱。學生今日得遇二雋,可謂三生有幸。”曹、董二位連連打躬道:“門生末學小子,全仗老師教訓,以望少有成就。老師今日獎諭,雖是誘掖深心,然門生輩聞之轉覺顏汗。況門生場內文字皆被謄壞,若非老師不拘成例,委曲培植,則門生此日早落孫山。何能博此榮名,以光門閭。”賈政道:“若說場內一事,學生爲國惜才,全無成見。二位年兄諄諄言之,學生轉自愧了。”小廝們又送上一道茶來,因又談談殿試及朝考等事。曹、董遂起身辭出。賈政亦不便留,只說:“容日再拜。”送出大門。曹、董必定候着賈政轉身,方纔上車而去。後來曹鳳舉殿在第一甲第三名,中了探花,受職編修。董秀先殿在二甲,亦點在翰林庶吉士。不題。
賈政在家一連月餘,衙門無事。轉瞬過了端節。一日,坐在上房,與王夫人正說閒話,忽見寶釵抱着芝哥兒,奶母王嬤嬤後頭跟着,走進房來。王夫人一見,即接過來抱着,看了一回,即遞到賈政懷內,笑着說道:“爺爺看這個孫子好嗎?”芝哥此時已經四月有餘,生得脣紅面白,目朗眉疏。賈政看了甚喜,遂兩手接了,抱着說道:“此子看來較寶玉大有出息。”便向王夫人及寶釵說道:“切不可過於溺愛,使其習慣性成,就無大出息了。”
說尚未畢,彩雲進來,稟道:“林之孝纔回事,說薛大爺蟠南邊回來,過咱家這邊,替老爺請安。現在書房,璉二爺陪着坐哩。”賈政聞聽,即將芝哥兒遞給王夫人,遂一直走到書房來。薛蟠連忙站起,走來打千請安。賈政連忙拉住,問道:“賢甥一向受乏,身子可好?”薛蟠說道:“託姨爹福,外甥在外身履皆好。但外甥出外日多,姨爹這邊連連喜事,外甥連頭沒磕一個,今日回來,理應多補磕幾個纔是。”說着即跪了磕下去。賈政還了半禮,連忙拉住,說道:“外甥多禮了。”因讓他椅上坐好。賈璉乘空即走去了。
七十四端茶,薛蟠接了茶,一面喝着,賈政便說些別後事情。薛蟠亦將一路風景,彼此說了好半日。又喝過一次茶。賈政忽然問道:“老賢甥在外,蘇杭一帶可遇着什麼高人嗎?”併兼問周總制邊海剿寇之事。薛蟠說:“姨爹不問,外甥正要上稟。外甥在蘇州向金陵發貨時,遇着一位奇人在街前測字賣卜,甚靈驗。外甥測了一字,其應如響。外甥又去謝他,他遂問及姨爹,託外甥帶一信來問候姨爹。.他又說本是一族。外甥過來時,此信未及帶來。”便叫跟的小廝:…陝回去,在枕頭匣內,請老太太查出送來。”小廝天福答應着,就去了。
賈政便問:“外甥何事,測了個什麼字?何不說說。”薛蟠道:“去年九月間,因在蘇州置貨,一時行情太昂,不能買起。約定九月內回金陵去。不知何日可以起身,外甥遂叫這個道人測字,好定行期。那人便叫將他筒內許多字卷兒,拈出一個字來,是個“有”字。那人用一鐵箸在灰盤內寫了片刻,遂問道:“你可是問行期的麼?”這句話就把外甥喫了一驚。外甥心內自思:並無開口,這道人何能預知?因急急答道:“正問行期的。”那道人遂說道:“這個有字,九月無期,十月有象。”外甥又問:“可得十月多會?”那道人又說道:“欲定準期,月在半天,不過十五前後,即可起身。”外甥亦未深信,送了卦禮,即回寓來。不意行情直到十月初頭方纔平減,直到十四日方能裝好上船,外甥開時,正是十月十五。姨爹說這字斷的準呀不準?外甥今春又到蘇州,這道人仍在街上賣卜圍的人越發多了。外甥看他替人起了一課,說是“垢卦”,此人是求婚姻的。他說:“垢者遇也,又婚姻也。這卦甚好,二爻發動,當是求一得兩。”一句話說的這人連聲讚道:“真是神仙!”不便問那人是何緣故,想來是斷得着了。外甥遂上前謝他所測之字,甚是奇驗。那道人便問外甥姓氏,外甥對他說了,他遂哈哈大笑道:“原來就是金陵薛兄!當年爲搶一女子,打過人命官司。可還記得道人嗎?”外甥聞言,不知如何應他。那道人便又說道:“薛兄不必躊躇,貴姨翁可是榮國府賈諱政的嗎?”外甥只得說是。他說:“很好。我正有字候他,薛兄可替我帶去,便說賈雨村致候,貴姨翁自然知道。”
賈政一聞此言,連說:“奇事!但這賈雨村,現奉特旨,因吏部奏請起用遺老一折,?各處行文徵求,此刻想已將次到京了。”薛蟠聽着,隨就說道:“這就是了。外甥此事,正在疑惑這個道人,外甥接他字後,蘇州哄傳閶門街上賣卜道人奉旨起用了。吳縣聘到衙門內,優禮相待,稟明上司,用船裝了,護送上京。走了”三兩天,在船上早晨衆人起來,忽不見了,亦不知何時隱去的。這還不算個高人嗎?”賈政聞言,點頭稱異。
薛家小廝取了信,走進書房,薛蟠接過,看了不錯,即遞給賈政。賈政接過信來一看,封簽上寫着“宗兄大人親手開拆”,後寫“護封”,用着圖書。賈政拆開一瞧,恰是一張紅紙,四句好像讖語一般,上寫着:“遇趙而升,遇禮而止,期頤上壽,玄曾繞膝。”語意頗是吉祥。賈政瞧了,遂即袖着。又問周府邊海動靜,薛蟠說:“外甥雖到杭州,並未知其的細,不敢混言。”因稟明要見姨母王夫人去,賈政遂叫賈蘭陪着進上房來。不題。
卻說周總制領兵五萬,偏將數十員,水陸並進。一連幾陣,皆獲全捷。殺得海寇躲人海中深島之內,不敢滋擾。奏聞後,忽蒙聖恩,賜了許多珍異,又賞了世職。隨徵將士,交部從優議敘。降旨:“擒獲寇首,再行升賞。”周瓊正欲駕船深入島嶼,搜捕賊寇,不意賊首黃信忽得了一個奇人,叫做賽烏獲,身高丈二,膂力過人,善會妖術,走石飛沙;又有聚獸神牌,能聚虎豹狼蟲許多怪獸。臨陣衝擊,無人可當。即如漢時巨無霸神通相似。黃信仗着此人,遂悄悄帶兵一萬,繞出周瓊寨後,親來搦戰。
周瓊領兵迎敵,卻被賽烏獲用了妖術,又放出許多惡獸,一時不能抵敵,敗了一陣,折勾一二千人。忙傳令據險安營,小心防護,恐賊劫寨,,另想別法破了妖術,即可制勝。及諸偏將正商議間,忽令旗來報:“營門口有一道人,揹着寶劍一口,葫蘆一個,口稱甄士隱,要見總帥。”原來周總制與賈雨村在朝相好,嘗聽見說,急流津有燒了茅庵,隱去一位真人,叫作甄士隱。平素甚是景仰,一聞現在營外,連忙率衆,倒履接將出來。見了時,周帥先打躬,備述平日渴慕,今幸得見,大慰平生。
甄士隱一見周總制如此謙遜,禮賢下士,心中亦甚歡喜,還禮稽首,遂同周帥步入營來。周帥細看來人,蒼髯皓首,鶴髮童顏,飄飄然大有神仙氣概。舉手讓其上坐,甄士隱再三不肯,纔在帳中分賓坐了。,茶過一巡,周總制便問:“老先生何處雲遊得到此處?學生一見仙顏,便覺塵襟盡表。”甄士隱說:“貧道蹤跡向無定所,與老大人本有前緣。因聞賽烏獲善用妖術,貧道不才,頗能破之。用敢毛遂自薦,亦是天數。想老大人應自不我遐棄。”周總制聽了,滿心歡喜,連連謝道:“學生何德何能,得邀老先生此番幫助,便可指日奏功。、學生當據實上達,老先生定蒙不次之遇,此不獨學生營中之幸,實我皇上洪福之徵也。”甄士隱聽了一笑,也不多言。營中筵宴,甄士隱隨便喫些,亦不見其奇異。
次早,天尚未明,甄士隱即請周總制升帳派兵。令衆飽餐。到了天色微明,即擂鼓搖旗,帶領人馬殺奔海寇營來。黃信聽見鼓聲,仗着賽烏獲,亦將兵馬排開擁出。當下兩兵尚未打仗,賽烏獲即行起妖術,一陣飛沙走石,狼煙烈火噴過陣來。甄士隱一見,遂拔出松紋寶劍,指定煙火沙石,唸唸有詞,噴了一口法水。頃刻間,沙石俱淨,煙火全消。賽烏獲心中大怒,便把聚獸銅牌敲了數下,忽聽得一聲響亮,牌中奔出許多奇形怪獸;俱向周帥兵馬咆哮蜂擁而來。甄士隱忙將背上葫蘆託在掌中,拔去頂蓋。說急更快,葫蘆中飛出一羣火鴉,皆向衆惡獸飛來,啄其眼睛,又被火焰燒着毛尾,響了一聲,如雷一般,火鴉不知去向。許多惡獸俱各寂然。賽烏獲見破了法,知有能人。纔要駕席雲逃命,甄士隱早將寶劍祭起,分作兩段。周帥兵土一擁上前,海寇落荒而去。當將賽烏獲梟了首級,軍中遍找甄道人,已不知何處去了。正鳴金收軍,只見甄士隱擒了寇首黃信,來到軍前。周帥一見大喜,即令偏將把黃信鎖好,打人囚車,連夜差官撥兵,解京報功。即將甄士隱擒獲首犯一節,寫入本中請旨。當日厚待甄士隱,大開筵宴,犒賞將士。
次日,仍派兵搜擒餘黨。一時歸降者衆,周帥準其自新。邊寇漸息,海疆寧謐。當復奏聞。俟命下,始好班師。周帥每日筵宴甄士隱,敬之如師。閒談時忽提及賈雨村來,甄士隱說:“雨村雖已了悟,尚得積累功行,始能修成仙體。”周帥聽了,甚是詫異。
不一日,前次報捷摺子批了回來,周瓊接旨,行了跪拜儀注,遂即開讀。甄士隱亦雜在衆偏將同着聽宣。只見摺子御筆批道:“海寇首犯被獲,功出甄土隱手。看其屢破妖術,似有仙意,令其馳驛來京見朕,再降諭旨。周瓊經略有方,海疆寧謐,着賞給三等侯,並令承襲八世,以昭懋眷。其餘出力偏將,即着周瓊查明,諮部升用。欽此。”
周瓊纔讀完詔旨,忽見甄士隱從人叢中聽了一個“仙”字,遂走到當中,向北磕了三個頭,口稱聖壽,旋即起來,對着周總制連打三躬,說是:“深蒙攜帶,貧道從此便可名列玉京,不在塵世混跡了。”說罟,化作清風,忽然不見。周帥及衆偏將俱各讚歎稱奇。
過了數日,第二個摺子又批迴來。接旨開讀,上寫着:“覽奏欣慰。大兵撤回,各歸本汛。周瓊着來京,仍回提督之任。邊海總制員缺,着台州鎮總兵柳春薈補授。欽此。”周總制遵旨,將兵分起,令其將領逐隊領回本汛。只帶京兵三千,偏將六員,俟柳春薈接任,即時起馬。帶着京營兵將回京。
此時已交秋末,及到京,已是十一月初間了。當將兵將交回本營,即來宮門候旨。當蒙召見,深邀褒賞。奏到甄士隱事,聖心亦覺甚奇。即賞假兩個月,再赴提督任去辦事。周瓊謝恩,出來回府。
原來賈政新點了巡視北城,凡有內閣傳抄,本衙門逐日走送,所以周總制奏績封侯,班師回京等事,榮國府早已得知。覓政除送賀禮外,親自到周府道喜。於十月底,即與王夫人商議,將探春送回府去,候着接見侯爺。及至周瓊到家,兄弟周瑤外邊接着,即同進後邊來。
周瓊亦系南籍,夫人定省未回,雖已去接,尚未到京。探春即忙忙迎將出來,請安道喜。周瓊走到房中,探春親自捧上茶來。周瓊最疼探春這個媳婦,見其送茶過來,即欠身連茶盤接到手中,便說:“令人罷了,你可坐下。”便問:“汝老爺、太太可好?”探春連忙站起,答道說:“好。媳婦來時,老爺、太太皆吩咐,先替請安,——”話尚未完,只見周廷掄壓着行李來到。請了安,即稟:“榮府賈二老爺來拜,已在書房候着老爺哩。”周瓊一聞此言,即站起來,忙忙出去,並吩咐備飯伺候。
賈政與周瓊本是最厚的朋友,後結了親,又成至戚,不同尋常。所以賈政一聞其來,急趕來道喜問候。周侯來到書房,即叫:“親家老哥在那裏?年餘不見,實在想壞弟了。”賈政亦趕着答應,兩下里早已見面。遂即拉手,彼此道喜。親熱了好一會,才分賓坐下。
賈政便細細問了邊海剿戰的事體,周瓊逐一回答。因說起甄士隱成仙的事來,周瓊遂接口說道:“皇上玉音實在可異,甄公聞一“仙”字,立刻謝恩,飛昇去了。當時府上寶侄去時,曾敕封“敷文真人”,想來必有徵驗。不知府上可見什麼仙蹟嗎?”賈政說:“寶玉小阿子,何足齒及。甄公當日在急流渡口,已著仙蹟。又不知修積多少年數,即如今日擒賊,爲國立功,便免了生民許多塗炭。得邀異數,亦是理所當然。我兄應不以弟言爲河漢。”周侯遂答應着:“是!”
周廷掄出來見賈政,說了幾句話,就辭了進去。只見兩邊家人端上酒來,賈政笑着說道:“親家老哥懋著奇功,邊海遠來,小弟未備一席撣塵,怎好相擾?”周瓊亦笑着,說道:“我們至親,何分彼此。親家老哥今日即算見邀小弟,亦何不可?”二人說着,皆笑了。遂即對面坐下。酒過數巡,天色漸漸晚來。賈政即站起身來,辭道:“親家大人今日纔回,理當歇息。容日弟當奉屈一談,再領教罷。”周侯再三挽留不住,賈政遂出了大門,坐車回去。周瓊遂進內安歇,不表。
單說賈政坐車回來,剛到市口,離府不遠。——原來賈政新管巡城,便有北城察院皁役常川在府伺候,出門時即隨車聽差。正走間,只見一羣人拉着一個人,打的着實狼狽。那個人見了大鞍後徜官府車子,前頭有皁役開路,即跪了,喊起屈來。賈政欲要不管,因近日得了巡城御史,此地又屬北城所管,見衆手攢毆,一時動氣,即住了車,吩咐跟役,將那人帶到車前。便問:“你叫甚麼?爲着何事,衆人打你呢?”那人跪在地,磕了頭,說是:“小人叫倪二,小本生理。因衆人勾了去賭,今日小的贏了錢,局家叫施大,仗着人衆,搶了小的錢,還把小的打得如此。只求大人恩典。”賈政聽說爲賭錢事,即吩咐皁役包必勝同管街人,押去兵馬司審辦去了。
車子漸到府門,忽見一個婦人,披頭散髮,攔着車子哭着叫屈起來。賈政見離私宅近了,即叫將此婦人帶回府內去問。未知是何屈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探花郎卜姻諧鳳侶 詞林客合巹結鸞儔
話說賈政車子到大門前,下了車,吩咐門上林之孝:“問明喊冤婦人是何情節,稟我再辦。”說着,就進門。走到書房,坐了候信。
林之孝即叫皁役將那婦人帶來問話。那婦人道:“小熬人孃家姓甘,嫁的丈夫家姓謝,是替聞翰林家趕車的。小熬人爲丈夫謝四耍錢不顧家,勸了勸,他便將小熬人打了一頓。小熬人跑回孃家,他又趕到這裏又打。小熬人要出城外跳河,見大人車過,才叫冤的。”林之孝道:“你孃家就住在這裏嗎?”那婦人道,:“離此向西,不過半箭之地,黃油漆門的便是。”
林之孝將此情由進去回了,便請示下。賈政聽說是聞翰林趕車的人,便不肯叫衙門去辦,遂吩咐道:“你可將這婦人帶到府旁有家小的,不拘誰家,可用好言安慰,並叫他孃家人來,一同用車送到謝四那裏,替他排解。用我名帖回明聞翰林,可將謝四戒飭,別叫逼出事來,也與主家不便。”
林之孝答應出來,將這婦人領到鄭華房裏去坐。宅裏出來許多能言老媽媽,同着這婦人娘母張氏,一頓話氣皆平了。從新梳了頭,林之孝便又端出四盤菜的老米飯來喫了。這婦人便就破涕爲笑,用車子送去。回了聞翰林,即將謝四管戒了一頓,遂彼此相安了。聞翰林仍用名帖相謝。
過了兩三天,那日賈政到北城有事,去的很早,聞翰林飯後親自來謝。包勇回說:“小的老爺今日一早出門,不在家。替老爺稟明就是。”聞翰林道:“我今有話,要向你家老爺面談。既不在家,我借尊處書房坐一坐,或同相公先生們說回話,候你家老爺何如?”說着,即下車進府門來。包勇連忙請到書房。賈璉亦有事出門,因稟知王夫人,請了賈蘭到書房來陪。
賈蘭見了聞翰林,行禮後即以子侄禮,在右首下邊,椅子拉偏些坐了。連輝端上茶來,聞翰林喫罷,遂說道:“世兄青年,可曾發過?”賈蘭朗朗的答道:“蘭今年二十歲了,上科鄉試僥倖。”聞翰林細看賈蘭,丰儀秀潤,氣宇高軒,而且吐辭清朗,意態謙和,已列賢書。不覺心中大喜,便又問道:“世兄房師是那一位?”賈蘭道:“蘭的房師是現出江右學差的梅老師。”聞翰林聽了,說道:“原來如此。那貴老師就是學生的表兄呢!”賈蘭聞了這話,便站起來要重行師生之禮。那聞翰林歡喜的了不得,因用手拉住道:“這也可以不必了!”遂又坐下,講些文章做法。又談些經書史鑑的疑義,賈蘭無不條對如響。聞翰林此時即不候着賈政,亦不肯起身去了。
連輝又斟上茶來,聞翰林纔要去接,只聽得外邊家人說道:“老爺回來了!”賈蘭即忙站起來,將才要問,只見七十四掀起簾子,賈政走進房來,向聞翰林丁一躬,道:“失陪有罪!恕不我責。”聞翰林忙也走下“作了一揖,說道:“小弟造次,尚望諒我。並謝前日婦人那件事。”賈政道:“這事應該如此安頓,再激則怕生出別的事來。”
賈蘭替賈政請了安,就在聞翰林前告辭出去了。聞翰林坐下,遂贊賈蘭“學問淹貫,詩文暢逸,明年恩科必膺魁選。”賈政道:“末學小子,惟望老前輩據實指教,庶可造就。老先生與弟相好,當不以浮詞爲弟寬慰。”聞翰林道:“小弟確不是浮詞,倒是實話。老哥大人如不信,到春闈便知弟言不謬。”又喝了一鍾茶,因說道:“小弟此來,一則親身致謝關愛,再則敝門生曹鳳舉,因慕門牆,願託絲蘿。聞令府老大人令愛有一位乳諱鳳者,情性嫺淑,儀容端雅,敬託小弟代執斧柯。想老大人亦素知曹門生家世才品,小弟看來事體很好,用薦一言,未知老大人肯俯就否?”賈政道:“曹兄尚未成婚嗎?”聞翰林道:“小時定下同鄉司馬少參的令愛,未過門,今夏已謝世了。曹門生今年二十二歲,隻身獨處,房中亦並無人。”賈政說:“既承老先生錯愛,事無不合。但此女尚有親母,容弟相商。三日內即行覆命。”聞翰林遂打一躬,說:“弟替敝門生謝了。再候尊示。”又坐了一會,才起身別去。
賈政送了聞翰林,將此事說與王夫人聽,便即說道:“曹生人品甚好,學問亦優。現居編修之職,喜鳳配之,可謂佳偶。但不知鳳兒的母親意見,我所以未敢許定。你可請來一商,我好覆彼之信。”王夫人答應道:“是!”即時請來一說,喜鳳的母親說道:“此女已給老爺、太太了,凡事只聽作主。我女流何知?老爺以爲好,即許了他便罷。我這裏先謝老爺、太太費心。”王夫人將此言回覆賈政。
遲了兩天,賈政親到聞翰林家,許了這頭親事。聞翰林給了營編修信,擇吉日行聘。即選定明年三月十六吉日娶親。
那時已到臘月初邊,賈政—日在家閒坐,與門客程日興對着大棋。林之孝拿帖子回說:“舊同寅有位李老爺來拜。”賈政接帖一看,上寫着:“寅愚弟李天泊頓首拜。”賈政看了,吩咐叫請。
七十四連忙收起棋子,程日興即躲到東邊幕友閔師爺那邊去了。——原來賈政因派巡城,恐有自理事件及應諮應奏等事,用聘金百二十兩、薪水一百六十金,請了閔鵬騫這位幕友,來管此事。程日興到了這邊,值閔先生有二位朋友來拜,正說閒話,見了程日興,說道:“程先生來得正好!我們要打馬吊,”正不夠手。程先生何不同來頑頑?”程日興說道:“很好。”四人坐下,遂打馬吊不題。再說李郎中走進門來,賈政連忙迎將上去。見了拉手問好,即同走進書房,七十四端上茶來,李郎中說:“這兩日我不喝茶。”賈政遂叫拿下去。李郎中提起“近日工程難辦,木石各行工料無不甚貴。照例估去,往往不敷。如何辦法纔好?”賈政說:“老寅兄自有成算,據小弟看來,……”因笑着說道:“只黑檔子少開便已夠了。”李郎中忍不住也自笑了。便問:“老寅兄巡視北城,日日賢勞,可有什麼奏辦事體?”賈政道:“近日地方託庇寧靜,並無應奏的事。或小弟耳日不周,有事竟不知道,亦未可定。忝在相好,老寅臺倘有所聞,不妨賜教,以補小弟之不及。這更好了。”李郎中道:“小弟偶爾談及,實在並無所聞。老寅臺不必着意。”
七十四即沏了黃菊木樨端上來。李郎中喝了一口,讚道:“很好!”遂即喫了一鍾。七十四接了茶鍾去。李郎中道:“昨日敝同年聞兄曾到府上麼?”賈政說:“正是。還替舍下成全一件好事。”李郎中道:“不是曹紫庭的親事麼?”賈政說:“恰就是這件。老寅臺何以曉得?”李郎中道:“小弟聽見敝同年告訴的。但今日小弟此來,亦爲府上一件喜事,特來攢合。”
賈政不候李天沈說完,連忙問道:“是什麼事?”李郎中說:“老寅臺怎還似當年脾氣,這樣性急。讓小弟細細稟知。敝同年聞兄,因前在府上會見蘭令孫,回去對着小弟讚了又贊。說道:“將來所造,必定出人頭地。”小弟知他有一位令愛,系聞同年的老生女兒,最所鍾愛。他這女兒,生得端淑典雅,無愧窈窕。不惟女紅出色,自幼隨他父親讀書,賦性聰明,詩詞歌賦,無所不通,竟成了一女學士了。小弟因說府上如此世家,又有這樣出衆子弟,我替爲媒,使兩家結成朱陳之好,不知可使得嗎?聞同年雖未口許,然窺其意卻很願,小弟所以斗膽來提此事,未知老寅臺何以教我?”賈政聽了,先作一揖相謝,而後說道:“這事甚好。但不知蘭兒可能酬聞老先生賞鑑與否?況弟系男家,理合先求。稍遲擇一吉日,弟造府奉懇祈執斧柯,便妥貼了。”李郎中道:“很好。弟再候命就是。”又喫了一杯菊花水,方纔起身去了。
賈政進來,向王夫人說了,便叫請李紈、寶釵,同來商議此事。二人尚未進來,只見奶母王嬤嬤抱着芝哥兒,周瑞家的跟着,一同走人。王夫人見了,心中便喜,接過抱着。向賈政說道:“多咱替我芝哥兒說個媳婦兒,叫芝哥兒也歡喜一歡喜。”那芝哥已將週歲,十分伶俐,望着王夫人,口裏笑着。一會噯呀噯呀的,倒像懂得這話似的。王夫人喜歡的不知怎麼樣纔好,連賈政亦甚詫異。
正頑着,李紈、寶釵走進房來,王夫人便將李郎中提親的話述給他聽。李紈便說道:“此事甚好。但聞家這位小姐,我們素所未知,似得妥當人打聽,便可無疑了。”賈政說:“我纔不肯就允,亦是此意。我們明日這邊備起幾樣細巧喫食東西,裝兩提盒,即差周瑞家的、鄭華家的過去,說“太太差來,送給聞太太喫的。”便可暗暗的相他小姐了。你等以爲何如?”寶釵接口說道:“老爺所說很好。但我們人去便露點形跡了,倘事不成,過後老兄弟們便難見面。據媳婦的意思,探姑娘嘗對媳婦說:“聞翰林家與周府亦系親戚,”何不接了探姑娘來家一問,便可不用打聽了。”
王夫人聽說,遂道:“寶姑娘此話甚覺妥當。即照此辦便好。”賈政亦以爲然。即吩咐備車,派周瑞家的去接探姑娘。不多時,接回府來。探春下了車,先見了賈政,請過安,同賈政走進上房來。王夫人門外接着,李紈、寶釵、平兒亦皆迎見,一一請安問好畢,隨在炕上坐了。說了一回周侯回來以後的話。又說周廷掄因在內廷侍衛上行走,不能輕易告假,俟下班時再來請安。賈政隨即問些姑爺該班的事體。
喝過茶,探春纔要下炕到寶釵房裏瞧瞧芝哥,王夫人接口說道:“今日接了姑娘回來,有件事兒要問。姑娘說了,再瞧人罷。”便將李郎中提親一節,並要打聽聞小姐的事說了一遍,探春說:“這聞小姐不用打聽,是極好的。人材兒好,性情兒好,女紅詩學兒皆好。這聞家與女孩兒婆家本系老表親,前幾天聞夫人生日,女孩兒過去拜壽,與這位小姐直盤桓了一天。這事就定了罷,不用商量。”李紈聽了甚喜。
過了數日,賈政果求李郎中作伐,將聞小姐說成了,即通柬下了定。賈政王夫人一家兒皆喜。
不意幕友閔先生又替喜鸞提起一門親事來。閔鵬騫向在國子監中肄業,董秀先的叔子作過修道堂助教,兩下本是世交。後來秀先點了詞林,走的分外親厚。閔先生因連科不售,遂暫就了此席,亦是借水行舟,仍爲自己求名之地。閔先生既在幕中,久知府中喜鸞、喜鳳二位小姐才貌不凡。鳳姑已許曹探花,無意中偶在董詞林前提及喜鸞才貌不亞喜鳳。董秀先年才十九,素日自負太高,澀於求凰。雖提過數處,皆不如意。今日忽聞閔先生之言,又因曹紫庭定了賈府親事,不覺心動。遂再四浼託閔先生來求此親。
那日賈政書房正坐,閔師爺走來,談了一會現辦事件。後來灣灣轉轉,將董詞林求親一節,備細說了。後復勸數語道:“董詞林才品久在藻鑑,其家世亦老先生所深悉。晚生看這事十分中無一分可摘,叨蒙教下,願爲冰老,成此好事。”賈政聽了,心裏想道:“怎樣這月內皆是來議婚的?難道皆是紅鸞照命嗎?”因應聲答道:“這事很好。但鸞兒是弟繼女,須向彼親母一酌,即爲覆命。”閔師爺說道:“老先生臺命是極。晚生候示是了。”賈政進內,與王夫人說了,遂與喜鸞母親商量,亦甚情願。賈政即對閔師爺許了這頭親事。閔鵬騫通知了董詞林,遂即擇吉下定,再擇娶期,不題。
榮府一連三件議婚喜事,衆人忙忙的。倏忽間已到年底;賈璉外邊支持,寶釵等內裏籌畫,從從容容過了年。拜簡請席,俱照舊例。
不覺已到上元十五,既賞燈節,又是芝哥兒抓周喜日。榮府內外懸彩掛燈,着實熱鬧。到了十五,早飯以後,王夫人堂屋裏鋪了大紅氈條,擺上各樣抓周物件:賈政因爲要試芝哥兒情性可像寶玉,好斷後來造就,較往常所備之物,即如脂粉、香澤以及各樣頑耍。便多備了好些東西。幾乎擺滿氈上。
當下賈政坐在一邊,薛姨媽、邢太太同王夫人生在一邊,璉、環、蘭哥兒侍在門側,史湘雲、李紈、李紋、李綺、探春、喜鸞、喜鳳、平兒皆在上首站着,邢岫煙因臨月未過來,香菱因薛蟠有些感冒,也辭了。只見寶釵從外邊抱着芝哥,奶母王嬤嬤、鶯兒、雪雁後面跟着,一同走進堂屋來。
衆人看見芝哥穿着紅錦棉襖兒,配着天青寧綢褂子,胸前掛着通靈寶玉,裏面穿的是紅綢綿褲,綾襪緞鞋,頭上戴頂小臥兒兔。越發顯得面貌齊整,渾如粉裝玉琢。王夫人心裏愛的受不得,即立起身;叫王嬤嬤接過芝哥兒來。王夫人親自把他放在中間小辦坐褥上。王嬤嬤旁邊扶着。各房看的丫頭、老婆:子,皆遠遠站定,不許卜前。
芝哥兒坐了一會,忽回過頭來,小眼兒看着王夫人笑。王夫人亦笑着說道:“我兒,你要什麼,只管拿罷,沒人說你。”芝哥兒似懂得的,即將小手把本書拿在手裏,看了回,放下。把遠遠的一顆金印拿來,也看一看,就放在這本書上。便站起來,轉把身上的那塊通靈玉兒舉在手內,就趕着叫王夫人抱了。衆人旁邊齊聲喝采。
當下賈政亦樂得站起來,只是笑。王夫人抱着芝哥兒,疼的臉兒靠着臉兒,口裏說道:“我那光耀門庭的兒呀!可不招人疼麼。”薛姨媽亦連聲誇獎廣探春向王夫人說道:“孩兒當日怎麼說的來?必應孩兒話的。”衆人各自散了。
賈政隨到外邊,同閔師爺、程相公一班朋友擺席,飲酒,慶賞元宵。
寶釵叫鶯兒、玉釧將紅氈捲起,各樣物事皆收拾過了。王夫人厚賞了王嬤嬤,薛姨媽亦有賞賜。遂把芝哥兒遞給奶母,抱回房去。即吩咐備酒,在王夫人房裏擺了一桌。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叫了巧姐兒,挨着坐下,又叫李紈在旁坐了,斟酒擺菜。堂屋兩張桌子條着擺了兩席,各位姑娘同寶釵、平兒坐定,玉釧、彩雲在房內伺候,鶯兒、雪雁、素雲及跟探春的小螺,皆忙夥着堂屋裏送酒擺菜。因喫節酒,王夫人說給李紈,不用行禮告坐。大家遂即任意飲樂,便說起芝哥兒適才事來。直喫到月光滿院,燈影在席,大家臉上皆帶幾分春色。正是酒落歡腸,鐘上已交子正,才用畢飯。漱過口,同喫了茶,薛姨媽起席,同邢夫人皆起身回去。衆姊妹又到寶釵房裏,現沏了一壺好茶,喝完才各自歸寢。
燈節已過,接着開印。賈政衙門有事,一連數日,多不在家。董詞林處差家人送了吉書,託閔師爺送到賈府,賈璉當面接了,交給王夫人,好與賈政看。吉書上寫定了二月初八日卯時過門。曹探花處,從舊歲就定了三月十六日。鸞、鳳二位姑娘,一齊出門。榮府置備一切裝奩,諸親友皆送禮來陪嫁添箱。
說着到了二月。這年正值恩科會試,初六日,各位大員、翰詹科道及考過差的部屬中書等官,齊集午門聽旨。誰想聞翰林、曹編修皆點了內簾同考,幸而董秀先因教習期尚不滿,未經散館,不曾點着。初八日,大吹大擂,用簇新一頂花轎,路上放着百子花炮,自家騎着紅纓白馬,親到榮府行親迎禮,來娶喜鸞。賈政亦穿着吉服接人,在書房盛席管待貴客。酒三巡,菜八味。只聞一派細樂吹到書房門外,董詞林起身走到上房,拜賈政、王夫人,執子婿之禮。賈政、王夫人受了二禮,轉身到新人門前站定。跟來家人送上小鏡子一面,董詞林揣在懷裏,喜鸞頂着彩袱,兩個婆子在旁扶着出了門來。董詞林即領親先往外走,十二對宮燈照着前頭,一派笙樂,忽聽大炮三聲,新人起轎。董詞林仍騎馬,即在轎前,迎娶回去。至於到家,拜堂合巹,守親坐帳諸事,無不周備。董詞林亦有多少至親好友及各同年,這日想亦不肯輕放,董詞林喫得沉醉,才放他歸房去了。
再說曹編修點派考官,心中甚喜。但因十六日吉期,喜在三月尚可出闈不誤。倒是聞翰林又入內簾,賈蘭系親女婿,不敢隱諱,只得開明瞭迴避。賈蘭心雖着急,卻亦無可如何。
時光迅速,到了三月初九,春闈揭曉。這科因內閣中書人不敷用,奉旨着薦卷中挑其字畫端楷、文藝通順者,取中內閣中書四十名,令在閣中學習行走,遇缺即補。甄寶玉卻中了第四名中書。報到甄府,甄嘉言亦甚歡喜。賈政着人道喜送賀,此等尋常酬應,亦不備言。
卻說曹編修出了禮闈,歇得一兩日,見過門生,即吩咐家人,將可託辦事的至親密友清來,商議娶親這事。賈府於十二月即差能事成房家人壓過嫁妝來,箱櫥、桌椅、被褥、衣服及首飾、銅錫盆、簾、木磁等器約有數十抬。家人皆披紅着彩,到了新人房裏擺設齊整。曹宅亦皆厚賞從豐,禮待回去。十五日,曹宅送過禮催裝,甚是體面。
到了十六日,排了祖上歷任,並探花郎、編修執事各牌扇,鼓樂喧天,迎娶前來。賈府隨將榮寧二國府及賈政現在官銜執事,亦備鼓樂,着賈珍、賈璉穿了自己品職的公服,坐車送親。一路吹吹打打,笙簫盈耳,爆竹連聲。不多時,曹探花簪着雙花,穿了吉眼,領着喜風花轎,到了自己門前。下了馬,將花轎抬到三門裏邊。新人下轎,嬤嬤們兩邊攙着,紗燈排列,細樂悠揚。曹編修領親,到金屋內拜過天地。用紅綠汗巾兩條,叫喜鳳拿着一頭,曹編修領着一頭,走進洞房。挑了蓋頭,飲了交杯,上炕去便坐。富貴嬤嬤們將百子圖繡花帳幔放下,就帶上門,皆出去了,屋內惟剩二位新人。曹編修細細將喜鳳一看,覺得滿面容光,宜嗔宜喜,心中大快。以爲所配得人,終身這夫婦一倫可無憾了。
再說賈珍、賈璉,送親到門,投帖拜賀。曹編修早已請董詞林及最好的王榜眼陪待新親,接進到了大廳,彼此交揖,讓坐喝茶,敘了幾句閒話,擺上酒來。筵席豐盛,餚饌精美。跟珍、璉的人上來獻過賞,董、王二位代爲謝了。飯後又喝杯茶,才同進喜鳳洞房來,先替曹姑爺道了喜,謝了擾,曹紫庭亦道乏回謝。在洞房中坐了坐,又說了幾句門面話,珍大爺、璉二爺即同起身,曹編修送出院門外,董、王即接着陪去,仍讓喝茶。珍、璉二位說是“擾多了”。再謝,遂出大,、],作了一揖,上車回府去了。董詞林、王榜眼仍進大廳來,便邀了許多同年及曹宅親友,將曹紫庭請出來,大夥兒公進喜酒,喫到二更天氣,方纔各散。
卻說珍大爺、璉二爺到家,回了賈政的話,亦即各歸自己房去。賈政走到上房,正與王夫人商議喜鳳回九之事,忽見薛宅老李媽忙忙走進房來回王夫人話。未知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敷文真人奉命監場 瀟湘仙子臨壇感舊
話說薛姨媽處,因邢岫煙臨盆,要用兔腦丸,遂叫老李媽到工夫人這邊來找。王夫人尋了兩丸,又將聖府所傳黑神丸方自配的催生神藥,用紅紙同兔腦丸包在一處,引用童便黃酒,一併開明,交與老李媽帶回。遂命包勇將大觀園通着薛姨媽的門拿鑰匙開了鎖,王夫人帶着彩雲、珍珠、李貴家的纔要動身,薛寶釵回說也要跟着一同過去瞧瞧。王夫人說“很好”。便又添了雪雁、柳五兒,大夥兒同進大觀園來。只見竹木如舊,無人居住,景緻全非昔比。包勇開了門,焙茗先跑去說了,薛姨媽帶着寶琴、香菱忙接出來。
此時邢岫煙服—了黑神丸,不多會就產—下一個小廝來。薛姨媽見着,即將此事說了,便謝所給之藥實在通神。王夫人就替薛姨媽道喜。不便到新產人房裏,即進薛姨媽房來。又道了喜,方纔坐下。跟寶琴的翠縷即端上茶來。寶釵要替薛姨媽磕頭,薛姨媽說:”姑娘人家,如何當得起,一說即是了。”寶釵便回王夫人,說要瞧邢岫煙去。王夫人說:“很好!你可替我問候罷。”寶釵便帶着雪雁去了。薛姨媽叫香菱陪了過去。
王夫人與薛姨媽又說了會家常話,又問薛蝌近日買賣可好?薛蟠在家做何事情?薛姨媽說:“如今你大外甥很知好歹了,同他兄弟蝌兒,逐日在鋪—子裏張羅,酒點也不去聞。”王夫人說:“這就是姐姐造化。此後日子何患不興騰呢!”
又說了一會話,王夫人便站起來,說:“我瞧瞧琴姑娘去。”寶琴聽說,連忙站起,同着薛姨媽便進東院寶琴這邊來。才進院門,只見奶母孫嬤嬤抱着個姐兒,在一株半花半實才吐葉兒的桃樹下,同個小丫鬟看那蝴蝶飛來飛去的呢。王夫人一見便問:“這是月素姐兒嗎?”薛姨媽道:“是便是他,乳名不叫月素了。他爺爺梅翰林舊年秋天有書來,改着月娥了。,
王夫人看這月娥,穿着紅綢薄綿襖兒,綠綢子褲,白綾襪,三鑲金片兒鞋,頭上帶着齊眉箍兒,八寶兒鑲着。齒白脣紅,風韻中帶着穩重。王夫人一見甚喜,用手引他。這小姐便趕着王夫人叫抱。王夫人接了,抱着走進屋門。寶琴說:“看小阿子溺了太太罷。”急用手接過去,遞給孫嬤嬤,抱在一旁去了。王夫人說:“好個乖孩子。模樣兒齊整,看光景必是聰明的。”薛姨媽說:“可不是嗎!餅了抓周兒才倆月,家裏人他小心兒都認得了。見了他娘,只是要抱。嘴裏咕咕的,像要說話的樣子。他爺爺在家看見,不知怎樣疼哩廠
王夫人使眼色兒給彩雲,他即轉身家去,替五釧兒要了王夫人早備下的禮物,用盤兒託了。上面擺着珊瑚簪一枝,玉面花兒一朵,金鐲一副,金絡子玉鎖一把,大紅湖縐二端,玉色湯綢一大匹。彩雲端着進來,王夫人說:“不堪微物,聊當見面之儀。”薛姨媽纔要說謝,只見寶釵、香菱從邢岫煙那邊過來,剛走到寶琴房裏。寶琴隨即讓坐,薛姨媽向着王夫人說道:“多謝姨太太費心,賞月娥這些東西。月娥快過來,替太太磕頭。”孫奶母就抱過孩子來,朝上說道:“月娥謝姨太太的賞。”王夫人便又給孫奶媽一個銀子荷包,孫嬤嬤抱着月娥要跪下去謝。王夫人連忙拉住,說是“有了”。因笑着問寶釵道:“那邢姑娘身子可好?新添的這孩子長的何如?”寶釵答道:“邢妹子身上很好。這孩子生得也極好的,團團臉兒,眉也高高的。耳朵也好。只是臉上有一大些毫毛似的。”王夫人說道:“這是過了月的緣故,無甚要緊。”即辭了薛姨媽,同寶釵回家去了。
到次日,即着人替薛姨媽處送過洗三禮來。薛家也送彩蛋染的各樣果子與各親友,並擺酒待客,亦不多贅。
從來烏飛兔走,暑往寒來。天地者,萬物逆旅;光陰者,百代過客。古來多少名流,撫流光而欲訴也。又有朝運百甓,暮運百甓,愛惜分陰如陶侃這等人,只是賢豪者輩。然未免着意在功名這條路,似與這發憤忘食,樂以忘憂的道理,尚覺隔着一層。說便是這等說,睜眼算來與日月爭光的,古有幾個?與草木同朽者,比比皆然。人生在世,何不豎起脊骨,做起一番事業。濟世利民,光昭史乘。不得志而擁皋比以講道,亦可樂育英才。傳道得徒視行道得與者,殊途同歸,本無二致。到後來身騎箕尾,回位天上,自不等這般虛生無益於世的人,在上帝亦不一樣看待。奈世上有一等獨善其身,煉氣空山,施藥塵市,累劫苦修,得了人主一個封號,便可騰身金闕,位列仙班。如本傳說的甄隱士,尚是借境。至《紅樓夢》所載寶玉的敷文真人,實是聖君親詔敕封,那得不逍遙天上,受職絳霄。世上俗流,眼若觀天井底,每說道一件神異的事,這讀幾句書的便是搖着頭,以“子不語怪”目而笑之。據此說來,春秋祭典,豈盡便虛?他若山川出雲則祀之,以及所謂其帝太嗥、其神勾芒者,又何說以處此。再不然諸公請看,每逢鄉會大典,場中用旗請神監場,插在明遠樓上,定有——種實在證據。朝廷上多少博學高識的人,何皆相沿不廢。
如今且說賈政到了己丑這年,巡城差滿,從陝西道對調了江南道;又值坐糧廳出缺,就點“了坐糧廳巡查漕務,兼理關稅。去秋鄉試,閔鵬騫中了,候着會試,不能隨去。閔師爺轉薦了一位謝啓運,亦是秀監,胸中很好學問。又經周侯爺薦了同出兵的一位幕友褚小松,更是位極通的拔貢。璉二爺又替請了辦書稟的先生韓子興。三位師爺束脩豐厚,聘禮優隆。各各歡喜,收拾行李,要隨任去。賈政派了賴升、林之孝做堂官,家中仍着包勇看大門,稅口上掛了包勇一個股子。當日放出去的家人,皆求情尋竅,鑽了進來。又各位大人家以及寅好親朋,薦長隨的,不一而足。賈政無如何,只得留下,到衙門時再做安排。謝了恩,面聖請訓,擇日即到任去。家中賀喜擺酒,以及送行諸事,不及細說。賈政到任後,參見總漕,拜了闔城同寅,並點派稅口,查辦糧艘,一一皆派置妥當。
再說會場期迫,到了二月初八日,士子未點名入場前,才交五鼓,提調稟了知貢舉,即照例舉旗,請各位神聖監場。請的原是梓潼帝君。那年帝君奉上帝之命,到暹邏國封王,不及臨場監查。當經純陽呂祖具奏,上帝想起敷文真人原在梓潼座下同司文案,遂欽命敷文真人寶玉此科監視會場。金旨一下,即有仙官仙吏,持節擁旄,護衛着敷文真人,來到下界。正值場內請神,敷文真人即入場,暗中稽察善惡,以昭報應。
卻說這科,賈蘭攜着考具,隨衆搜檢進場,領卷歸號。過了二更天氣,靜養一會,待題紙下來,好做文字。恍惚間,像當年同叔寶玉走出場來,寶玉一時不見,自己各處找尋。似尋到一處,山巒蒼秀,有文昌閣。走進閣內,忽見寶玉未戴冠幘,頭挽道髻,冠着玉簪,身穿仙氅,腳登雲履,站在一張桌子中間,堆着多少文書,聽其發付。他見自己進來,不發一言,將個紫金葫蘆中間插朵蘭花,遞在手內。自己纔要上前拉着說話,聽得號軍送了題紙到號,忽然驚覺,恰是一夢。接着題目,只顧構思做文,這個夢卻不及細詳是何徵兆。
初九日未刻以後,賈蘭文字將及謄完。忽聽得露字三十三號有個士子,用文袋帶子自縊了。知貢舉同監場御史皆下來,叫出號軍來問。這號軍磕了頭,稟道:“這號裏坐的是宮老爺,今日將亮時,聽得口中自說“騙你銀子,是我不是。”即打了自己兩下,便就罷了。方纔晌午後,忽又厲聲說道:“還我的興命來!”號軍忙來看時,這宮老爺手拿着文袋的帶子,離脖子很遠,不知怎樣就死了?號軍皆是實話,求恩典。”知貢舉要過卷子一看,卷面上寫着一名宮廷爽,系揚州府泰州附學生。遂即取了號軍口供,用天秤將此公請出,預備棺木殮好。傳伊家屬領去。這事傳遍場中,無不害怕。
頭場已過,進了二場。大家正做文字,忽又生出一件奇事來。跟知貢舉趙大人的小避家王文起,這日正站在屋內,忽然一交跌倒,衆人將他抬到旁邊屋內牀上,見他滿身發熱,口出譫語。躺了一日多些,二場開了龍門,土子紛紛出場。見他一咕嚕子爬了起來,說道:“夠了,夠了!”趙大人才要叫他來問,有個委官上來回道:“爲字十二號的舉人,掐着自家脖子,已沒氣了。”
趙大人要下來瞧,只聽得小避家王文起說:“大人不必問別人,這事小的知道。”趙大人及至公堂大小鎊官,同聽了這話的。家人書役無不喫驚,趙大人便吩咐道:“你可說來我聽。”王文起道:“小的好好站着,忽門外來了青面獠牙的小表,拿一手牌,寫着“王文起”三個字。小的就暈倒了。隨着這鬼使到了明遠樓上,別有一間淨室,見了什麼敷文真人。就叫這鬼押着小的,又到一處,見了個女鬼。那女鬼將小的看了一看,說不是這人。那青面鬼像有着急樣子,忽聽說敷文真人有命,着這鬼押着小的,同着女鬼,各號去查。那時天尚未亮,來到這爲字十二號,這女鬼仔細—看。說:“這纔是了。”即趕上去,說:“王文起,你好狠呀!今日—般找着你了。”轉退回來,向小的說:“這事與你不相干!這王文起是我鄰居,愛我姿色,騙我奸了,許定娶我。我就偷幫了多少錢,他才中了一舉。誰知他變了心,別處定下親事。我還不曉得。他反將我私事聲揚,叫我父母將我活活致死。今日場中虧了敷文真人指示,才報此仇。”說完將袖子拂了我臉上一下,即進號將此人掐着不放。我就活過來了。”趙大人及衆人聽這話,全無裝點,這是實了。即忙忙來到爲字號,查了卷子一看,是四川射洪縣人,果名王文起。此時龍門已開,叫人擡出棺殮,候人領去。
趙大人回到至公堂,說道:“此事比前日頭場事更奇。場中有鬼神,這話果不虛了。但不知這敷文真人是那一位的仙號?”內中有受卷官年紀老些,走上前說道:“這位封號不久,卑職前在禮部,曾奉敕經手辦的。”趙大人忙問道:“是誰?”那位官道:“這位諱是寶玉。中舉後就沒了下落。奉旨找尋,究無根跡。遂封了敷文真人。怎麼就監場辦事,這便不明白了。”趙大人說:“寶玉不是現做坐糧廳賈大人兒子麼?”那位官答應道:“正是。”衆人議論一會。倏忽三場竣事,敷文真人曾否覆命,事無影響,不敢臆斷。
再說賈蘭出場,文章得意,到了家中,見王夫人、李紈、寶釵,無不滿心歡喜。此時芝哥兒已四歲了,從三歲上寶釵教他認字,已認得許多字了。說話雖遲,但說得一句,全不是孩子聲口。王夫人、寶釵見了賈蘭獨出會場,想起寶玉,無不感傷。及見芝哥兒,早巳自己解釋了。
賈蘭遂將頭場爆舉人事說了,大家甚詫異。又把王文起這件事原原委委述了一遍,無不毛髮竦然,皆有懼意。及說到敷文真人,賈蘭又說:“這不是寶叔叔的封號嗎?或者寶叔叔成了仙果,亦未可定。再這會場中,孫兒夢見寶叔在文昌閣內,收發一切文書,給了孫兒一個插朵蘭花的紫金葫蘆。再三詳解不出是什麼緣故來。”王夫人聽說,眼圈兒紅了,就淌下幾點淚,亦不做聲。賈蘭便不再說了。次日,即到坐糧廳衙門來,替賈政請安。賈政聽他三場得意,甚是喜歡。住了一日,仍叫他家來,到東府及各親友走走候曉。賈蘭在賈政前,絕不敢提起敷文真人這件事。當日回到家裏,見了王夫人,說賈政身體很好,衙門中亦無別事。即到李紈房,見他母親。過了一天,纔到東府及各親友處皆走候了。
三月天氣,最是溫和易於倦人。史湘雲自孀居後,一心無礙。回來便移在櫳翠庵,與惜春同住。朝夕講論,漸漸調氣用坐功,想着超凡人聖。
賈蘭出場綁,李紈望子心切,曉得惜春受過妙玉仙傳,善能扶乩問事,可以前知。這日邀了探春、寶釵,帶着賈蘭,同到櫳翠庵來。惜春一見,連忙讓坐。史湘雲亦過來見了。烹起好茶,大家喝着。李紈說起當日寶玉失了通靈玉時,妙玉請的好靈乩。後來無不應驗。寶釵即接說道:“妙玉這法已傳了四妹妹了,大嫂子還不知道嗎?”李紈說:“這麼樣麼?我今有事,要求姑娘了,你蘭侄兒出場,要問功名事,姑娘肯請鸞神替求一求嗎?”惜春只是笑,不發一言。李紈遂着了急,說:“蘭哥兒過來,你親自央姑娘。”賈蘭聞聽,遂走一步,朝着惜春打了一千兒央請。惜春說:“你便聽你二嬸孃話。我何曾會請鸞?”遂用手拉起賈蘭。忽聽史湘雲旁邊說道:“這爲侄兒功名,惜妹妹要會,何不就設壇替問一聲?這有何妨礙,你便這樣固辭。”寶釵道:“四妹妹,你那一日不同妙玉學書符的?我親見過,你還賴到那裏去!”
惜春是個忠厚人,被他們逼的不好意思了,遂說道:“學是學過,只怕未必很靈。”李紈見他肯了,急忙找了廟中一間淨室,焚起好香,設了乩壇。惜春便畫符請仙。不多時,惜春、史湘雲駕着乩,恕在灰上動起來,大家跪着,求上仙留號。乩忽動着,寫道:“拐仙。”仍是妙玉當日求的。賈蘭遂過來行了禮,虔誠問自己這科功名得失。只見這乩左旋右折,畫成一個葫蘆,中間又畫一朵蘭花。衆人大以爲奇,賈蘭這一驚喫得不小,正與場中那個夢一點不錯。因又禱告道:“這葫蘆兒弟子亦曾夢過,實在愚昧,求大仙明示一言。”那乩忽如飛,寫了——句道:“葫蘆中間卻是蘭。”即轉丁一處,乩又寫道:“天機不可泄。吾仙有事,要去了。”惜春忙燒送符,乩便不動。探春遂向爐中重添了香,又叫惜春畫個抓符,看看請的何神。惜春遂另寫一樣符來,燈下點着。這符便化作旋風起去。
誰想警幻仙人有事,要到一處點醒人的姻緣,帶着瀟湘仙子,凌空正走。卻被這符將瀟湘仙子抓住,只得隨符降壇。惜春、史湘雲正扶着乩,忽見乩自動,知是仙到。大家又請留號,乩遂寫出四句詩來:
瀟瀟疏影竹,湘水隔偏多。
仙鶴歸來晚,子兮問我何?
寫畢,將乩圈了詩中各句首一個字。探春說:“這不是我黛玉姐姐麼?”乩忽寫道:“仙凡已隔,不計往因。”大家同覺悽然。只見乩又寫道:“如無事問,我就去了。”探春遂將黛玉所做《桃花行》寫出:“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的兩句來,問道:“姐姐還記得麼?”乩忽又成一詩道:
東風舊恨總模糊,天上人間境不殊。
是幻非真真乃幻,將無代有有仍無。探春又問賈蘭功名事,乩忽寫了一行草書,道:“這事非我所知,可問敷文真人。我隨警幻仙有事,不可遲了。”衆人尚戀戀,不肯叫去。惜春急畫送仙之符,乩便仍舊不動了。當下衆人深以爲異,遂不再請,仍到惜春房來,喝了回茶,遂即散去。
過了十數天,會試揭曉,賈蘭中了第三十九名進士。報到榮府,舉家歡喜。報子即飛星到坐糧廳衙門去報討賞。賈政聽得賈蘭中了進士,心中大喜。即重賞報子,差李貴帶了一千銀子,來給蘭哥兒做見房師及殿試等各樣使費。
賈蘭這科卻中在董繩武的房裏。看了《題名全錄》,方悟了—葫蘆中間插朵蘭花的先兆。原來三十八名系胡兆元,四十名是盧作霖。自己名蘭,插在中間,所以中在三十九名。可見事由前定,不可勉強。閔師爺這科不中。遲了數禾,賈政仍請到坐糧廳衙門去了。賈蘭中在董詞林房裏,原屬姑侄,做了師生,這番相待親熱,自不必說。刻齒錄,刷硃卷,俱是照常辦理。誰想副主考劉大人就是鄉試的大主考,是時更覺優待。
忙忙的又是殿試,賈蘭殿了二甲第四名,點人庶吉士,家中親友這番慶賀酒筵固甚熱鬧,賈政坐糧廳衙門比家中更熱鬧十分。賈蘭得此一第,稍慰李紈這番苦志,亦可謂膝下得有人了。
再說去秋鄉試後,該部請點更易學差,奉旨:梅友福着江西留任。這梅翰林便照舊視學,不能回京了。
夏去秋來,轉瞬冬到。這年臘月十三日,賈蘭大登科後小登科,要娶聞小姐過門。現到坐糧廳署,將此事稟明瞭賈政。然後兩下議定,擇吉來娶。原來榮寧二府中舊例,不行親迎之禮,在家候親。先數日內,聞府送過嫁妝,亦甚齊備。
到了十三日,賈府自備了三百六十個金鏡,大紅猩猩氈,外加十樣錦繡的簇新一頂花轎;前擺兩府國公官銜執事,後列御史及翰林院旗仗;二十四對紅燈,間着無數火把;八對頂馬,鑼鎖牌棍,轎前一對金瓜,三檐紅傘,一柄大扇,鼓樂笙簫。一路放着百子花炮,娶了聞小姐到來。花轎抬進府,靠着院門,方纔落平,賈蘭對着轎射了三箭,纔將聞小姐轎門打開。聞小姐尚站在轎中,添了胭粉,遞給寶瓶抱了,即有兩個嬤嬤攙出轎來。賈蘭先在天地前站着,伺候拜堂。兩個嬤嬤架着聞小姐,到門檻上跨過馬鞍,方到天地前行了禮,送入洞房,合巹坐帳。外邊聞翰林送親的人,有賈珍、賈璉陪着,管待豐盛周備,俱各歡喜而去。
三朝廟見,尊卑上下行過了禮,寧榮二府各長輩,同薛姨媽、周姑爺、曹姑爺、董姑爺、史侯爺等處,皆送拜儀,輕重不等。聞小姐拿出檢箱什物給李紈看,遂着素雲同跟聞小姐的小翠用盤擺好,分頭各送。也有收兩樣的,也有謝了全不受的,端盤人皆有賞賜。賈政處早吩咐,因未彌月,不必來衙門磕頭了。王夫人看聞小姐溫柔典雅,不愧家風。與李紈房子一排兒住着。李紈看他兩個佳兒佳婦,心中快暢,難以言喻。
必過門,即到年下。燈節易過,倏近花朝。那一夜,芝哥兒忽發潮熱,很不舒服。寶釵怕是當差,心甚着急,告訴了王夫人,叫請小兒科鄭月坡去。焙茗急備馬去請。未知芝哥兒是否當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左金童性定悟前因 右玉女夢遊登大覺
話說榮府中,從祖上見過異人,得受仙方,用真生麝二錢,辰砂二錢,頂好天麻子十粒去殼,拿乳鉢搗爛,將前二樣拌人麻子中,仍在乳鉢內研細成膏,擇五月五日午時,將小兒頂門、前後心及兩手足心,通行搽上,藥盡爲度。七月七日傍晚,九月九日清晨,亦照前方搽抹。每次搽後,通身皆出紅點,多少不等。搽過三年,便可不生天花,即出亦不甚多。此方行了數世,極有奇驗。傳得親友家,亦皆照着搽治。
這閂芝哥兒偶發潮熱,宅釵怕是當差,請鄭月坡看了道:“這小扮兒是出花兒,皮膚滋潤,脈息平和,是極順的症必服藥的。”王夫人聽了甚喜。
寶釵急將房內收拾。供起娘娘來。王夫人派了周瑞家的、李貴家的同正奶母在房看芝哥兒,門上掛了紅綢,禁止生人來往。芝哥燒了二三日,見苗。三日長起,通共出了不過四五十個花兒,飲食照常,大小便通快。到了六日上,毒化漿行,俱灌的圓湛,光澤似珍珠樣的。鄭月坡說:“這哥兒真是狀元花。可賀之至。”八日後,即茶花色。漸老結痂。到十二日,便脫了個乾淨,—個麻廣也沒有。
寶釵送了娘娘,一塊石頭方纔落地。王夫人備了厚禮,謝鄭月坡。璉二爺常在坐糧廳裏辦事,有時來家,遂叫賈蘭寫了稟帖,稟知賈政。賈政不放心,特又差林之孝回府,細細問了,知是好花兒,過十二天已經要出外頭來跑着頑耍。回去面稟了,賈政方纔放心。重備重禮,寫書來謝月坡。這是鄭月坡好運,治了個極順症。不用喫藥的哥兒,一點心兒沒費,出了花,又得兩次重謝,幾可小康。無可爲報,只說着實感激罷了。
芝哥兒出花後,越發精神強健,飲食大加。滿了月,各處頑耍。儒儒雅雅,從不淘氣。
看看到了八月以後,天氣漸涼,寶釵取出書來教芝哥兒隨便讀些,寫了字格,把着小手教他寫。芝哥最愛寫字,漸漸不用把手,照着影兒即寫上來。且字畫勻淨,亦甚看得。寶釵除料理家事外,朝夕這倒是一件事了。
芝哥兒賦質聰明,記性更好,讀過書再不能忘。到臘月間,《四書》連小字兒皆讀了。《詩經》唸到第四本。魏晉六朝及唐宋各家詩,從三四歲時,寶釵口授,到此時已念二百多首。寶釵愛如珍寶,時刻留心。王夫人心裏着實歡喜。
忙着過了年,賈政坐糧廳二年差滿,進京謝恩畫聖。奏對稱旨。回府後,三月初即蒙恩升了左副都御史。報到榮府,舉家歡慶。次日,賈政入朝謝過恩,又召見了,得好些溫旨獎勉。到過副憲任,家中親友賀喜者,數日不絕。
稍暇,賈政與王夫人上房正坐,寶釵領了芝哥兒走進房來,後頭跟王嬤嬤、柳五兒。寶釵替老爺、太太請安,芝哥上前打千兒,替賈政請安;又走過來替王夫人請安,起來就撲到王夫人懷裏躺着。賈政叫到跟前,拉着他問道:“我聽見你念書了?”芝哥說:“才唸了不多日。”賈政說:“你記得麼?”芝哥不答應。賈政又說:“你念什麼書?”芝哥說:“念《詩經》。”賈政說:“我提你句,背得過,我好賞你。”芝哥兒只是笑。賈政就提了一句“白露爲霜”,芝哥即接着把“所謂伊人”一節全背了。賈政大喜,又提了一句“白圭之玷”,芝哥兒就把“尚可磨也”背了,又背了“無易由言”一句。賈政即摟在懷裏,說:“好孩子,我知道你的書很熟了。”向王夫人說道:“這個芝哥大是不凡。若賞銀子,便輕了他。可將我最愛那方端硯,藏的那兩匣頂煙陳墨,賞他罷。再給他一套寧綢,—套羽呢,做衣裳穿。我今日實在樂的很了。可有什麼好點心,賞他盤喫。”
王夫人及寶釵聽了,亦喜的不知怎麼樣的。即叫琥珀將捧盒端過來,裏頭裝着十幾樣糕點。又叫玉釧兒取出寧綢、小呢,王夫人自己走到.內屋,箱子裏找出端硯、藏墨來,一齊放在炕上。向着芝哥兒說:“這是爺爺賞你的,你快謝賞廠芝哥兒即跪下去磕頭。賈政笑着說道:“這個頭要你磕了。”芝哥兒站起來,停了停,便朝着王夫人跪了,也磕下頭去。王夫人喜極了,幾乎掉下淚來,忙忙拉住道:“我兒多禮了。”即將身上帶的一個汗玉鴛鴦兒解下,又叫玉釧兒取了兩掛香串來,遞給芝哥兒。不意芝哥兒一個六歲孩子,又打個千兒,將東西接過來,看着寶釵。當下寶釵又謝了老爺、太太賞,即將端硯、陳墨、寧綢、小呢、玉鴛鴦、香串兒,替太太要個紅氈包放好。即叫柳五兒先拿回去了。
芝哥兒站着,將捧盒內的奶酥餅手裏舉了一個,送給賈政喫。賈政說:“這是我孫兒的孝敬,我倒要喫的。”用手接了,覆笑着說道:“你不給你娘個喫嗎?”那芝哥兒走到盒子邊,檢了半會,拿了個綠豆百果糕,雙手捧了,看着寶釵,卻走到王夫人身邊,說:“給奶奶喫。”王夫人笑的什麼似的,說道:“多謝我孫兒,你快喫罷。”他仍不喫,撿個松子仁的七星餅,手拿着,送給寶釵,卻不則聲。寶釵亦用手接了,說:“你不給你媽個喫嗎?”芝哥兒瞧着王嬤嬤,只是笑。用手拿個雞蛋卷兒喫了。又拿個芝麻澄沙小餑餑喫,卻不送與他媽。王奶母假作生氣,他看着盡是笑。
王夫人便對賈政說道:“這個芝哥兒,舉動得林,絕不像個孩子。將來必大有出息。”賈政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看來此子年紀雖小,倒要請個好先生,教他上學才妥。”王夫人說:“還早哩!到八歲也不遲。”賈政說:“你莫心疼,求先生學規鬆些就是了。早念一年書是一年的事。”說着把那酥餅兒到底喫了。彩雲端上茶來喝完。才起身要走,王夫人說:“可是呀,.前日薛姨媽說,他虎哥兒託我求老爺,替他請個先生。何不就同芝哥兒一夥唸書,豈不有個伴兒?”賈政聽了,點點頭,就出去了。
珍珠倒茶給王夫人,王夫人不喫,就遞及寶釵。寶釵接了,給芝哥兒喝了兩口,遂自己通喝了。王夫人拉着芝哥兒手,說:“我同你娘兒們瞧瞧三姑娘去。”走出房,便往探春那邊閒話去
再說賈政卸了坐糧廳,幕友、長隨辭去了好些,因敬褚小松學問,就同閔師爺皆留下了。這日走到書房,叫人請過褚小松,將替芝哥兒請先生的事寫了書,託聞翰林替請。束佾、節禮皆聽聞翰林主政。開蒙學生二人,伴讀小家人一個,要請一位博學的高明先生。就叫焙茗騎了馬,拿書到聞翰林家去。聞翰林覆了書,說是留心聘請,有人再行請命。
果然過了六七天,聞翰林親到榮府來回此事。賈政自從一任坐糧廳回來,手頭不似從前拮据。升了副憲,官雖大了,倒不同戶部司官,每日卻無甚事。與程、詹諸門客,不過着盤大棋,敘些閒話。便算了雅集一天。這日書房正坐,聽見聞翰林來拜,忙忙接人,到內書房來。聞翰林要執晚親之禮,賈政再三不肯。才讓得照常坐了。賈蘭亦出來相見,遂就辭出。又說了幾句閒話,賈政方問及芝哥兒請先生的事來。聞翰林道:“末親正爲此事請教。敝同鄉有位拔貢,甚有抱負。姓張,名鴻漸,號越存。爲人通達,秉性正直。來此鄉試三次,總未一售。意待今科,欲就一館,以省旅費。此亦寒士謀食之善策。昨日對他說了,他素慕高風,甚願領教。議佾飾金四十兩,節儀每節八兩,在館供饌。他帶家童廣人伺候。不識老姻伯以爲何如?”賈政道:“很好。”看了憲書,十六日入學大吉。即於十二日送過官書,便請張越存先生十六日到館。聞翰林見賈政做事爽快,心亦甚悅。因系至親,就留喫了便飯,方纔別去。
榮府請定了先生,賈政就叫賈璉令人將院門外西邊一所獨院,四間正房、兩間廂房,向日做賬房的挪出,從新裱糊乾淨。內一間做先生臥榻;外間明的三間,就作學房;西廂房做下人起坐處,預備茶水。安排定了,王夫人也走到薛姨媽家,將虎哥兒同學讀書的事說了。薛姨媽甚是願意。你道虎哥兒是誰?就是邢岫煙養的,今年五歲,身量倒不矮,學名薛尚義。王夫人說定了回來。
十六日一早,請到先生,虎哥兒先跟了薛姨媽過賈府來候着。先生喫了點心,天交巳初,賈赦因有年紀,懶怠動,着賈珍過來。王夫人、探春、李紈、寶釵、平兒同薛姨媽看着芝哥兒、虎哥兒,帶了伴瀆的周岐鳴,這岐鳴卻是周瑞的兒子,年到八歲了,叫他伴讀,周瑞家的甚得意,也隨着太太們送他兒子。到了院門,賈政領着他倆,珍、璉、賈蘭、薛蝌後頭跟着,一同走人學堂來。焙茗、林天錫拿着書包。到了房裏,越存張先生拈香稈了聖人,學生拜過先生,惟伴讀的教了兩遍,仍磕了頭起去,不會作揖。賈政謝了先生,薛蝌、珍、璉等亦皆作揖謝了。賈政說道:“諸承善誨,再來請教罷。”就同珍、璉、薛蝌等同出書房去了。薛蝌遂同賈璉喝茶去。
賈政走歸屹房,因今日不見賈環送學,遂叫人到處將他找來。問道:“你有何事,今早你侄兒入學,你怎不送?”賈環嚇的一聲不敢喘,王夫人因替他解釋,帶着笑道:“他爲不讀書,有什麼臉來送侄兒上學?他不是臊的慌嗎。”賈政道:“這卻未必。他又何嘗有氣性來?”遂向賈環說道:“你自己瞧你這熊調,連替你提親的通沒有了。”便回過頭對王夫人道:“環兒年已大了,怕他外務不學好。你看各房丫頭有合式的,給他一個伺候,收他的心。從容再替他議親。這也是虎毒不食子,無可如何的事。”王夫人道:“老爺這話很是。”賈政又道:“現在開館纂修各史書,我欲替他辦個謄錄,邀得議敘。他讀書無成,也是他一生資生之計。”王夫人連連說道:“這是極應該的。環兒,此後你要自己成人,纔不負老爺這番意思。”賈環聽說辦謄錄,全不在意。倒是要給他丫頭來伺候,卻甚心喜。又不敢露出來。王夫人說完,他只答應道:“是!“賈政便叫他去了。
過了兩月,王夫人因見彩雲平日與賈環常說頑話。“遂私下問應了他,就擇日將趙姨娘住房與賈環住。做了新衣服、鋪蓋,把彩雲給他了。不贅。
再說越存張先生,送出賈政,歸了師位坐下。便叫賈茂:“拿書來我看。”芝哥將書拿了,走到師傅前,做了個揖。張先生接過來一看,卻是《易經》,通本皆點了句讀。遂問道:“你念過書嗎?”芝哥兒道:“念過。”又問:“前頭從那個師傅?”答道:“沒有從師,跟我母親唸的。”又問:“你念過什麼書?”答道:“念過《四書》、《濤經》,這《易經》唸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底卜泫念“泰卦”。”張越存聽了,無意中遇着泰卦,甚喜。說道:“很好!你今日就從泰卦念起。”遂將泰卦找出,叫他正字,他就問了“以其匯”的一個“匯”字,其餘皆順口讀去不錯,毫不費力。他便上位,各自唸了。過
便叫薛尚義,虎哥也把書拿着,到先生前,作了揖。張越存接過瞧,卻是《濤經》,未點句讀。問道:“你念過書嗎?”虎哥道:“我沒念。”又問道:“你幾歲了?”虎哥兒道:“五歲,屬豬的。”張越存將《詩經》點了數篇,因宋文公《詩柄》句法太長,蒙童難瀆,先將大字逐句葉了韻,把《關雎》首章教給他念。虎哥兒也不甚夯,教了十數遍,就唸得來了。張越存亦叫歸位去讀。
惟這伴讀的岐鳴老官,他見虎哥去了,就拿了《千字文》,到先生桌上,倒放着,請先生上書。張先生見了,也不言語,將《千字文》點了八句,教給他讀。只開首二句不用教,他就唸下去。到“日月盈昃”.這個“昃”字。教了三十餘遍,總不認得。費了先生多少氣力,才學會了四句。指了字認,仍舊不識。張先生無奈何,說:“你且拿四句書先念着去。”他歸到位上,唸了上句,忘了下句。到放學喫午飯時,他順口兒也念得來了,字卻不能認得。
今日賈政盛席管待先生,請了聞翰林作陪。張先生就把學放了,說:“你們明早來罷。”衆學生作了揖,遂各回去。周瑞家的接着他的兒子,問他念的書,就把四句《千字文》順口背了,把個周瑞家的快活的過不得。說他兒子是個才子,也自領回家去,給好的喫,任他意兒頑去。
芝哥兒、虎哥兒見了王夫人、薛姨媽、李紈、寶釵、平兒,皆作了揖。丫頭們在焙茗手裏接着書包,焙茗等便出去了。王夫人、薛姨媽各問了學房的事,就說:“這倆孩子定是餓了。”叫拿菜端飯,先給他倆喫。他倆爬上炕去,也不推辭,將菜就着飯,每人喫了兩碗。要茶漱了漱口,便跳下炕來。玉夫人道:“乍戴籠頭,受了一天。你倆可到院子頑頑去。”二人手拉着手兒,就走了。
薛姨媽喫畢飯,領着虎哥兒回去。到了家,寶琴、香菱、邢岫煙接着,請了安。寶琴便拉着虎哥兒手兒,問道:“你念過什麼書?”虎哥兒道:“是《詩經》。”寶琴說:“背過了麼?”薛姨媽道:“好孩子,你背給你姑娘聽聽。”虎哥兒就把今日唸的書,淌淌的背了一遍。邢岫煙喜歡的看着虎哥只是笑。薛姨媽摟過去,說道:“這麼的纔是個好小子。”就給了兩個洋錢。邢岫煙接了,向虎哥兒說:“你不給奶奶謝賞嗎?”虎哥兒就跪下去磕了個頭。寶琴旁邊也喜的什麼是的。
孫嬤嬤帶着月娥站在跟前,月娥就向寶琴說:“我也要念書!”寶琴道:“你是個姑娘人家,該學着描鸞刺繡。這上學的事,不是你們做的。”月娥見不叫他上學,便就哭了。寶琴疼得慌,就抱着他,到自己房裏。月娥仍是哭,寶琴因哄他道:“別要哭。明日先跟着我念。等你再大一大,可送你學裏去。”月娥道:“虎哥比我還小哩,怎麼他倒上學?”寶琴道:“好孩子!你別慪我。虎哥兒是個小子家,應該早上學的。”月娥道:“他小子家便是人,難道我就不算數嗎?”寶琴又是疼,又是好笑。只得哄着他道:“昨日聽說你爺爺差待好滿了。一到家,就替你請個先生,你好上學。”月娥方纔喜歡,住了哭。寶琴待他定了會,叫他喫了些飯,也就掌上燈來,收拾着便就睡了。
月娥睡下,像個不大寧靜樣的,寶琴怕他挽住委曲,夜裏又要虛驚,就把他胎裏攥來的金如意——早用掐金線、五福捧壽的大紅緞百折荷包盛了。取出來,替他拴在小布衫大襟頭上。說也奇怪,拴上荷包,月娥便就酣然睡熟了。寶琴總是惦心,就叫孫嬤嬤帶着,連自己也在裏邊靠定月娥,一同躺下。
誰想月娥睡去,恍惚自己像個大人樣的,不知是何緣故,坐着船,到了一處。一片大水,毫無邊岸。耳邊聽得人說是洞庭湖,月娥像同着孫嬤嬤,還有好些人,上了一山。說道:“這是君山。”遙看煙水迷離,蒼翠滿眼。像似梅翰林指着說道:“這是雲夢,這是瀟湘。江山之勝,不可不玩。”月娥口裏忽吟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月浮。
寶琴連忙將他叫醒,問道:“你說什麼?”就叫翠墨倒口茶給月娥喫。原來各家親戚皆按史老太太叫寶玉的規矩,凡小阿子,家中上下皆叫名子,便於好養。月娥喝了口茶,也不言語,仍舊睡了。寶琴聽他夢裏吟詩,甚是詫異。就睡不着,點上燈,同孫嬤嬤睜了眼,守着月娥。只見月娥睡着,口裏忽叫:“姐姐!”像個睡不甚實在的。
那知月娥躺下,重人夢景。坐着船,到了一片水的中間。波濤洶捅,心裏害怕起來。不覺把帶的金如意忽然拿在手裏,往水一擲,就變了極大一隻船。月娥滿心歡喜,就坐過這隻船。來到船一看,只剩隻身。前坐的那船已不知流在何處去了。自己無法坐着,想個人來,叫他好使這個船送回家去。不料這船篷上來了一陣風,把這船刮的逆流而上,漸漸像凌空而起似的。忽走入一大河,水色澄澄,甚是皎潔。河邊一個人,牽着牛,像要飲的。河那邊有個女子,在塊石磯上坐着,拿一金梭,不知何事。月娥見了女子,心裏要過去問問,那船就靠這岸來。月娥下了船,走到那女子身邊,一見,像是認得的,一時卻想不出來。那女子見了月娥,忙站起,笑嘻嘻說道:“玉女妹子從那裏來?”月娥一聽此言,便想起這是織女,也便笑着答道:“想壞我了!織女姐姐。這些時總沒見面。”織女才記起玉女奉帝命臨凡,他已昧卻前因了。遂說道:“好!懊!我到瑤池有事,妹子可肯同我去嗎?”月娥聽說要見王母,心中大喜,遂說道:“我去!”兩個人仍上了這船,便向西來。
正走着,忽見雲霞縹渺,鸞鶴飛翔,知是到了。不覺的兩人皆站在金闕門旁,那船兒仍是金如意,忽拿在月娥手內。門兒一響,走出兩位仙女來,說:“有金旨,宣帝女帶着右玉兒進去。”月娥進金闕門一看,琪花瑤草,.古柏仙松,頓覺塵心一淨。未到殿前,階甬上站着兩個人,說:“有金旨,叫問玉兒手裏拿的什麼?從何處來?”月娥一看,彷彿認得是許飛瓊、董雙成樣子,便大着膽道:“飛瓊、雙成二位姐姐,難道不認得我嗎?我心裏着實糊塗,來處實在說不上來。”雙成走了一步,說:“有金旨,叫你喫這沆瀣,臼然明白。”飛瓊便將一杯湛綠的水,拿他金如意一攪,遞給月娥。旁邊織女說道:“妹子,你還不謝恩嗎?”那月娥將水一氣飲完,朝上磕了個頭,起來便覺到自己是玉皇案旁侍立的玉女,同金童奉命落凡。自己是個女身,縱然上學唸書,也是全靠着金童的。豁然大悟,重行稽首。雙成又道:“有金旨,叫你了卻塵緣,再證仙果。去罷!”織女即同月娥走出門來,月娥纔要向織女說什麼話,早被織女推了一下,說道:“塵緣未了,尚有何言!”月娥便一交跌倒,即“噯喲”一聲,出了一身汗,便坐了起來。說道:“我懂得了!我也不要上學了!”倒把寶琴、孫嬤嬤嚇一大跳,說道:“我兒覺怎麼的?只說夢話。”
月娥醒了醒,悟徹來因,瞧了瞧金如意不在荷包,仍在手中,說道:“我不是夢話。娘呀,你看這如意怎麼到我手裏?”寶琴見了,亦甚詫異。說道:“只怕是你未睡着時就拿在手的。”月娥心裏瞭然,不肯說破。笑了笑,就要茶喝。翠墨剔了剔燈,倒上茶,寶琴喝了口,試試冷熱,就遞給月娥,喝了兩口,那時雞便叫了。寶琴不肯叫他再睡,怕作糊塗夢。叫孫嬤嬤哄他頑丁必,天亮就起來梳洗。月娥悟了來處,年紀雖小,凡事皆能看破,隨緣度去,倒是一位大智識。別人那裏曉得?
再說芝哥兒同虎哥兒讀書,不覺秋末冬初。芝哥兒着實聰明,就把《易》、《書》二經讀了,現讀《春秋》。虎哥兒質性雖未及芝哥兒,然甚是肯念。從朝至暮,大有氣力,總不覺乏。一部《詩經》也就讀到第四本多半本了。張越存因芝哥兒讀《春秋》,就把《左傳》教他合讀,便隨意將《左傳》事蹟替他講講,不過是教他容易讀些。那知這芝哥兒一日讀到晉惠公夷吾回了晉國,負了秦夫人之約。申生降神曲沃,將要以晉畀秦,並說請了上帝這段話。他就不悅起來,拿了書,到越存前,說道:“先生,這晉夷吾所做甚是不好。申生是個故去太子,難道晉家別無祖宗,就叫他以晉畀秦,斷了晉家血食嗎?再,以自己江山畀了別國這樣話,怎麼在上帝前說法?這個書似乎不可信的。”張越存聽了,喫了一驚。暗暗想道:“這個孩子真是不凡。”因說道:“這書的意思,不過是極說晉惠公的不好。看後來畀於韓這段說,此一節總是文章的波折,不可泥了看的。”芝哥說了聲:“是。”歸位自念去了。張越存心中卻着實誇獎。
蚌見周岐鳴拿着本上《論語》走來,指着個“醢”字來問。此字已教過十數遍,總不認得。張越存只得拿着一塊仿紙。將臨字旁邊寫了個“西”字,說:“你可認得嗎?”岐鳴拍着手道:“我認得,這是個西字。”先生道:“就照這字讀去便是了。”岐鳴歸位念去。張越存思忖半晌,忽然口中說道:“人之度量,相去豈不遠哉!”起身便向院內走動去了。
這位伴讀老官,讀書雖是不濟,至於淘氣頑兒,翻天踢井,所意想不到處,他皆想得來。動不動告假逃學,三兩日不上學。周瑞家的又溺愛,只覺其好,不覺其惡。漸漸習學性成了。張先生纔出了門,他便將他所批的竹篾用紅絨線捻成繩子,縛起一張小小杯兒,又將紅竹筷子頭上,綁了一個大針,刮的細細的,預先藏着,此時就下了幾兒,繞在屋裏跑馬射箭。芝哥兒不則聲,虎哥兒只是笑,也要下來頑頑。先生一步走進門來,看見了,就把弓箭取餅來看了,要拿板子打他。這位伴讀老官,卻會央告,說是:“再不敢了。先生可憐,饒我這次。我昨日才病起來,求師傅饒我罷。”張越存見他樣子可憐,遂把板子放下,說道:“我且寬你這次,你可用心讀書。倘書再背不過,我就不寬你了。”就叫進林天錫來,“把這小杯箭拿去燒了罷。”林天錫遂拿了出去。待不多回,周岐鳴就摘牆上牌子,要去大解。張先生亦不理論。周岐鳴卻趕上林天錫,着實央求道:“好大舅,把我這小杯箭賞給我罷。我拿到家裏頑去,再不敢拿進書房。”原來林天錫是周瑞家的結義的姊弟,不好意思,將這小杯箭仍給了他。他遂藏在衣服底下,手裏拿着牌子,走進來掛好,就上位去。
這是十月天氣,向陽屋子又暖,蒼蠅兒飛來飛去。這位伴讀又高起興來,用糖拌了些飯,放在桌上,瞅着張先生看書,他便支起薄薄塊板來做拍子,拿細棍兒支着,拴上一根繩子,遠遠拉着。候着那蒼蠅喫飯去,他便將繩一抽,把些蒼蠅兒皆合在拍子底下打着,也有飛的,也有飛不動被他拿的。芝哥兒、虎哥兒看了,不覺大笑起來。先生要責他兩個,細查方知這個緣故。二罪並罰,把這伴讀阿哥打了十個手心。岐鳴哭了好一會。放學回去,明日便又病了告假。張越存因其頑劣,又是伴讀,亦就不深問了。
一日冬至,賈政拜過冬,回到家裏,設一席酒,請張越存,又請閔鵬騫、褚小松,連主人四位,皆知心莫逆。午後請過來,下盤大棋,就擺上酒來,喫了二十四個小碟,隨後端上菜來。上了碗火腿白菜,雞汁作的。張越存深贊爲好。又上了一樣冬筍野雞片,大家說是好。隨後火鍋端上秦鰉魚來,把個褚小松喫的只是喫,並贊不及好。又喫了一道奶酥油做的松仁白糖餡的點心,喫了着實歡喜,用了飯,撤去傢伙。點上燈,隨又端上三十二個酒碟來,現開一罈南酒。嚐了嚐味,覺淡些。又開了一罈陳滄酒,汁濃味厚。也有單飲滄酒的,也有對了南酒喝的。
四人談今論古,說的快暢。張越存忽然說道:“咱們評騭千秋,前日叫學生芝哥兒幾乎將我問倒。”賈政連忙說:“是什麼事體?莫不無知,開罪了先生嗎?”張越存遂將芝哥兒議論申生的一席話述了一遍。褚小松道:“真正難得I像我們這些討論古人的,終日發大見解,何嘗一個窺到這裏。不知今年幾歲了?”閔鵬騫道:“今年六歲了。別說這時,就是那抓周兒,那個不道他是不凡的?”張越存道:“我學生閱人多矣,從未見過這樣聰明。每日讀書四五十行,讀的書就刻板在心裏,再不能忘。這是老先生厚德,纔有這等千里駒。怕不名震一時嗎?就是學生,得此英才而教,亦非等閒的奇遇。”賈政聽得衆人交贊芝哥兒,心中甚喜。只得一味僞謙道:“小子何知,全望先生造就。”爲此一節,大家快樂,酒卻喫有大半壇。天已三鼓,遂告止了。又喝了會茶,方纔散去。未知芝哥兒後來讀書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梅翰林因詩擇婿 賈副憲觸緒聯姻
話說芝哥兒從着張越存讀書,過了年,便是七歲。知識漸開,便將書義常請先生講解。近又添了一件奇處,每每默坐半日,並不開讀,卻又不是睡着。張越存是個有意思的人,見芝哥兒穎悟不羣,便率其自然之性,總不強他。更有奇處;他雖默坐,及查起功課來,書卻全然背得過。張越存從此更不管他。
那一日,正是三月初旬,芝哥兒理他熟過的《詩經》,唸到“崧高維嶽,駿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四句,他便只管沉吟起來。誰知他今年讀書不同舊歲,凡讀的書皆要懂得。閒時看史書—亡說羲、軒生時,許多靈異,便已生疑。及看到孑L夫子五老降庭,麟吐玉書的事,便要去問。因是《史記》,先生並未叫讀,恐被呵斥,不敢質正。這日讀這“維嶽降神,牛甫及申”,難道世界上人竟從天上降下不成。把往日所蓄的疑團,一時並集,又是讀的《詩經》,可問得的,遂走下來,拿這本書問張越存道:“這兩句詩像說甫與申是嶽所降的,神生的,如信爲真,則何所據?倘說是假,詩爲聖人手訂,豈有誕妄不經的理[,馬?”張越存道:“你問的很好。”便將聖人感召之理,原是呼吸相通的,應魔劫而生魔,到得聖人在位,和氣致祥,便有吉星瑞曜應世,來爲朝廷黼黻。遂舉金環後身的羊祜,玉燕入懷的張說,謫仙是長庚轉世,坡老是魁宿臨凡,把幾個古人說與他聽。芝哥兒聽了,似有所動,終是未能豁然。雖答應着“是”,走上位去坐了,終不展卷,仍自默想,大有眼觀鼻,鼻觀心的光景。
天晚放了學,虎哥兒家去了。寶釵看見芝哥兒回來,不要飯喫,就去睡下,恐在學房有甚緣故,因叫了焙茗來問。
原來焙茗感念寶玉的恩,伺候芝哥兒十分盡心,,朝夕出入,就是飢寒飽暖,時刻留心,像個嬤嬤一般,較林天錫盡交差事的大是不同。這焙茗長的也甚有條幹,本姓葉,皆以焙茗呼之。前歲在坐糧廳衙門內派過幾回稅口,又受過一次漕,積蓄了有二百多銀子,這兩年放給人,使得些利錢,約有三百餘金。?向替李貴好,遂與李貴第三個兒子叫李白新的,李貴也備出三百頭,同焙茗合了夥,請下兩個夥計,開個小錢鋪兒。李自新常在鋪內,焙茗閒了也到鋪走走,大有起色。寶釵見他在芝哥兒身上着實用心,便向王夫人回了,將柳五兒指配與他,雖未圓房,柳家甚覺情願。柳五兒見焙茗長的好,又是寶玉舊日寸人,也沒的說。—
這日寶釵在門口站着,將焙茗叫到檐下,請了安。寶釵便問:“芝哥兒今日學房受師爺氣嗎?”焙茗說:“我這芝哥兒再沒有受氣的事。每日上的書,多就多,少就少,皆背的滾熟。張師爺在老爺前誇過幾回,說總沒有見過這樣聰明學生,疼的很哩。哪來的氣?惟有今日,他拿本書向張師爺去問,張師爺替他講了半天,小的看他只是悶悶的默坐,不說一句話,點心沒喫,茶也沒喝,就下了學。小的着實放不下心,二奶奶就不問小的,再待一會小的也要求周大嬸子來瞧瞧的。”寶釵說:“芝哥兒睡了,沒甚事,你出去罷。”寶釵回來,摸他身上也不熱,頭上也不怎麼樣,遂任他睡去,叫王奶母好生看着,自己便在一張便榻,穿着衣,就枕着拐枕躺下。
芝哥兒似睡不睡,將及五鼓,心底大有所見。天亮起來,洗了臉,到學房來,仍是寂然默坐,並不唸書。張越存雖說聽其自然,未免也自時留心看他。焙茗急的更了不得,站在門口竟不動身,倒叫張越存攆着去了。
芝哥兒坐了又有個半時辰,一念不生真如來,復覺頂門倒似響了一聲,合着胸前這塊玉放起光,一霎時滿屋皆明,恍惚中覺得己身是玉帝案旁左金童,奉命來此塵界,以結敷文真人未結之案。慢慢將眼睜開,仍就坐在書案椅上,不覺朗朗的吟道:
木有根兮水有泉,謫來塵剎應隨緣;
而今打破盤中謎,月燦雲開別有天。
張越存忽然聽芝哥所吟,不覺喫一大驚,道:“好呀,你竟悟了。”芝哥兒道:“學生不懂什麼是悟,就只生甫及申是維嶽神所降的,實在不假,學生如今無疑義了。”張越存也不甚理會。
這芝哥兒從此悟徹本原,歡歡喜喜,書便仍舊讀去,但讀的書固是懂得,即所未見的書,未知的事,提起來無不原委洞然,毫無遺略。有時說個典故,發些議論,張越存竟莫從窺其底蘊。
這年鄉試,張越存錄科甚高,要去起考。芝哥兒忽議:“先生不如到午年上好。”衆人全不介意,果然張越存這科又落孫山以外。到鄉試後,又點學差,聞翰林卻點了貴州學院。送行起身,惟賈政着實,格外並送了好些盤纏,不煩細贅。
那江西學政梅侍講差滿覆命,仍回了本任,拜幾位客,喫幾回酒,就過了年。難道梅翰林仍是賃房作寓不成?原來賈政與梅翰林最厚,差將滿時,就寫字託賈政替他尋了一所房子。賈政先替備銀置了,稅了契,俟梅翰林到京,好交與他。不意梅翰林未起身時,叫他兒子梅調鼐到家,接了他夫人先到京來。見了賈政,已將銀先帶來還。搬到新房,賈政早替備買廠許多桌椅牀帳,及銅錫木磁等件傢伙,皆是璉二爺辦的,有何不妥。梅調鼐着實感激,將寶琴也就接了過來住着,伺候梅翰林到京,再來親謝。
梅翰林到京,面了聖,歸到私第。長子梅調鼎在家鄉料理莊田,惟次子調鼐隨任,門口候着,請了安。梅翰林見這房子地面寬綽,院子深沉。進了二門,向東一院系書房五間,配房、照房皆合款。向西進了院門,轉過屏風,便是大廳三間,照廳四間,朝東的廂房二間。廳上擺設齊全,桌椅整列。迎面一張長條几,掛着沈石田山水大畫。案頭瓶爐俱備,又備大理石插牌一座,玉罄一件。轉過廳,又進一垂花門樓,就是住房。一帶七間,兩邊廂房,後面羣房尚有兩層,皆是家人住處。東有一門,出去就是廚房,再從廚房迤南向東,過一層門,便是花園。花木繽繁,亭閣寬敞。
梅翰林心中甚喜。到上房,見了夫人,說些別後的話。宅琴領着月娥進來,梅翰林半世只此一個孫女,心甚疼愛。寶琴請了安,月娥就跪下磕頭。梅翰林拉起來一看,月娥生得溫秀典重,更歡:喜的過不得。拉着手,問了幾句。又向寶琴說了回話,便要去拜賈政。從先梅翰林在朝時,賈政亦拜過了。及至梅翰林到賈府,賈政又不知何處去拜客,亦未在家。梅翰林對林之孝說:“先替我說,我再來謝,可替回明。”林之孝答應着“是”。
過了兩日,賈政請梅翰林喫酒接風,梅翰林亦送了許多土物。再在別處拜拜客,喫喫酒。
過了年,又屆二月會試之期。梅翰林點了房考,直到三月半間纔出了禮闈。賈蘭這年散館,放了編修。甄寶玉這科卻中了一百六十四名進士,殿在三甲,留部學習。榜後完姻,即把李綺娶了過門。榮府禮賀往來,一無缺略。
再說芝哥兒了悟前因,一心無累,從張越存要鄉試時露了一露,後便深自韜晦,不修邊幅,較五六歲轉多童失。這些俗眼皆被他來瞞過。這日排門插艾,節慶蕤賓。閔師爺一早被董詞林邀去。賈政擺酒,請張越存、褚小松過來小酌。門客詹光有事,好些日沒來。程日興同賈璉出城,不知所辦何事。這賈政性喜鱸魚,尤嗜海鯿。此時已經夏半,又在都中,這海鯿是最不易得的。梅翰林平素所知,這日廚子不知在那裏買得兩個極肥的海鯿,梅翰林一時高興,用抬盒盛了餚饌酒碟點心各樣,卻拿一盆水,將這海鯿裝了。移樽來就賈政之教。賈政聽了大喜,連忙請進來,與張、褚二位見了禮,彼此問過好。賈政即笑着說道:“梅老先生體量小弟無物應節,竟備了酒饌來。真是趣人!”梅翰林道:“不是如此說。擾的老大人太多了,我學生今算還席。卻爲今日得兩個極肥鯿魚,小弟不敢獨食,專此致敬老大人。即吩咐貴庖人整治來,咱們下酒何如?”賈政投其所好,便舉手謝道:“小小一節,可見知心。”即叫李貴說給廚房,加意作去。賈政因思梅翰林喜喫羊肉,便咐李貴耳,又說了兩句。席本未撤,大家即讓了坐,重整杯箸,便就飲將起來。談些時事,辨些古書。梅翰林帶來酒碟,間着端來。
酒已飲了數巡,張越存忽提起芝哥兒所問的“維嶽降神,生甫及申”這個理來,梅翰林亦不能實有所指。因向着賈政道:“令孫幾歲了?”賈政道:“八歲。”梅翰林聽了喫驚,暗暗想道:“何物老嫗,生此寧馨!”笑着道:“老大人有此玉樹,何不令我學生…“會?”賈政即叫人吩咐焙茗:“快帶芝哥兒出來。”焙茗應了進去。
這時寶釵領着芝哥兒與史湘雲,惜春,同平兒、巧姐兒、琥珀、玉釧兒、鶯兒,大夥猜枚贏糉子、鴨蛋,芝哥、巧姐兒卻贏了許多,笑的個王夫人什麼是的。正頑着,聽得賈政來叫,即令人間焙茗:“有什麼事?”焙茗將梅侍講要見的話回了。遂叫他穿了衣裳同出來。
芝哥兒才進了門,梅翰林看着穿的黃葛紗的袍兒,佛青暗團龍半實半露的褂子,腰間荷包帶繫着上鉤。腳下粉底官靴,頭戴時款涼帽。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心裏便愛。只見他走到他跟前,打個千,請了安。替張先生也是打千請安,向褚小松作了個揖問好。又替賈政打千請安。梅翰林見他輕重得宜,進退有序,更自十分歡喜。因讓他脫了衣服坐下。彼時擺個杌子,靠着賈政下手。芝哥兒卻不就坐,看着賈政。張越存道:“你就坐罷,沒人說你。”芝哥兒方纔坐了。梅翰林問道:“你師傅說你問“生甫及申”這個道理,你心理有個見解,何不談談?”芝哥兒又看賈政,不言語。賈政道:“你只管說罷。”那芝哥兒纔開口道:“甫與申原不必問其所由生,只問嶽果有神與無?既說是降,必定有所承命。甫與申只算應運而生罷了,本無甚奇,且其理最實。經我老師講過,就無疑義。”梅翰林連聲讚道:“名論!名論!我學生幾聞所未聞矣。老大人何福,得此玉麟。”賈政道:“小阿子,不過述其先生之言。老先生尚宜教之。”
說着,就端上鯿魚來。大家爭着喫了一會,便就論起靈均來。有讚美的,有辨駁的,持論不一。芝哥兒拿個枇杷果喫,總不開口。梅翰林向張越存道:“令徒可學作詩嗎?”張越存道:“他也作過兩首,卻不常作。”梅翰林道:“這個要請教了。”即以《五日懷古》爲題,叫芝哥兒作。賈政叫取紙筆,“你可那張桌上慢慢的作,不必忙。”這賈政是怕他作不出來的意思。誰知芝哥兒走到桌邊略想一想,提起筆來,就寫出一首七絕,雙手要遞給賈政。梅翰林看着,早站起用手接了,說:“竟作完了廣因朗朗的念道:
貼水荷錢風嫋綠,墮階榴火雨添紅。
三閶從古無餘憾,競渡何人恨莫窮。梅翰林大聲讚道:“好警句!翻案出奇,獨見其大,我輩當遜一席矣。”張越存、褚小松一同誇獎,賈政不知道芝哥兒能作濤,心中也喜。因舉着酒讓道:“請飲一杯。”梅翰林道:“不獨詩,這字亦寫得秀極。”便把手中酒一飲而幹,道:“好詩!懊詩!我再飲杯。”因說:“你可喫些果子罷。”即把櫻桃、枇杷、楊梅、紅李各樣,皆挪到芝哥跟前來。芝哥兒仍拿着個枇杷喫。
此時又端了羊肉上來,梅翰林道:“這物何來?老大人真是愛我。”即舉箸喫數塊。因有所觸,成了一句,要想對語,也再想不出來。因對賈政說道:“學生觸境,偶得出句。欲試令孫一對,不知可否?”賈政道:“這有何妨。他小阿子家,對得來對不得來,皆無關係。倒要領教,廣弟見聞。”梅翰林道:
魚稱鮮,羊稱鮮,魚羊皆鮮。褚小松道:“這是絕對了。”大家想了想,皆不能對。了,芝哥兒也定了一定,即對出一句道:
子配好,女配好,子女盡懊。向芝哥兒說褚小松忘了情,拍案叫道:“妙極了!拔從得來?”梅翰林聽得對了這麼一句,遂觸動了一件心事,連好也贊不出,只是微微的念道:“子配好,女配好,子女盡懊。”唸了兩遍,忽發一言道:“此中莫非有天緣麼?”衆人皆不知其意,勸着喝酒。梅翰林此刻酒到杯乾,喫了竟有十數杯。將這對句往復不厭。
褚小松道:“晚生久有一句,再對不來。也求世兄先生對罷。”因說道:
君子堂前君子竹,芝哥兒即對了一句道:
大夫階廠大夫松。把這三位老先生皆驚訝的出了神,同聲讚道:“積善之家,當有此慶。這非尋常能及的了!”梅翰林就吩咐跟的家人劉祿:“你快家去,將我最愛的一方歙硯,四匣李廷八的頂煙墨,那部顏魯公的墨跡,內板的那部《文選》,即刻取來。”劉祿應了,即騎馬回去。這邊仍舊飲酒,賈政便要叫芝哥兒進去。梅翰林竟有依依不捨的光景。說:“再坐坐。”就把椅子挪來,靠着自己坐F。不住將糕點讓芝哥兒喫。張越存道:“老先生別把他當小阿子,胸中博的很呢!”賈政一味卑牧。
正說着,劉祿將東西取來,用氈包盛着。打開擺在盤裏,獻上。賈政起身謝了,又叫芝哥去謝。芝哥兒搶了一搶,梅翰林就拉住了。賈政賞了劉祿一個荷包,二兩銀子。就叫芝哥兒辭了梅翰林,回過張先生,着焙茗拿了梅翰林給的物事,跟芝哥進去。
到了上房,把個焙茗快活的,將做詩及做對子的事說了一遍,詩合對子卻說不上來,只得撓頭。寶釵道:“你去罷!”就叫鶯兒把盤子接過來,王夫人看了道:“顏魯公墨跡,這是稀世之寶。就是歙硯、陳墨,也不是易有的。”便叫鶯兒收了去。寶釵便說給他:“可同老爺那次賞的放在一個棕箱裏。”鶯兒應着去了。寶釵便問他做的詩合對句,芝哥兒說了,寶釵心裏詫異。
再說梅翰林見芝哥兒進去,又飲會酒,喫了飯,撤傢伙,喝着茶,又說了好半日話。天交二鼓方纔回去。到了家,夫人鄒太太見他酒多了,就安頓他睡下。他又喝了回茶,方睡着了。睡了一回,忽然爬了起來,鄒夫人也就披衣,連忙坐起,問道:“老爺怎麼樣?”梅翰林道:“我不怎的。”又要了一杯茶來喝了,遂說道:“我有件事,妻與夫人商量。”鄒夫人道:“老爺有事,只管說。”梅翰林便將今日在賈府飲酒見芝哥兒,品貌如何出衆,及賦詩對對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天下那有這等雋才!我看月娥亦甚不凡,如配了芝哥,便滿了我意。你可替媳婦斟酌。此事若託薛親家太太一說,斷無不妥的。你看可使得麼?”鄒夫人道:“老爺既看準芝哥兒,自是不錯的。容我與媳婦商議,再覆老爺的命。”梅翰林見夫人說話投機,便道:“很好。”看鐘上,才交醜初,便說:“天還早哩,咱們且睡。”於是脫了衣,重行躺下,便就酣酣的睡熟去了。
次日一早梅翰林上衙門,鄒夫人梳洗畢,寶琴叫孫嬤嬤領着月娥同過來請早安。鄒夫人一見,就說:“你來的好。我正要叫人去找你,有話講哩。”寶琴道:“太太有話,就請吩咐。”鄒夫人便將梅翰林的話詳細說了一遍,又說:“你看此事可成得麼?你公公着實看上你那外甥呢!”寶琴道:“那芝哥兒實在是個好孩子。但咱們是女家,如何自己先提?”鄒夫人道:“這個何妨。”只作你大娘的意思,探探口氣,再着色相去說。”寶琴道:“太太這話很是。”
喫了飯,就坐車到薛宅來。虎哥兒這日發熱,要出花兒,正請了鄭月坡在那裏看。寶琴不便就開口,把車打發回去,就在孃家住下。只到夜間無人的時候,才把此事向薛姨媽備細一說“就叫他明日去提。薛姨媽說:“我正有事,明日要到你姨娘那邊去。我就說一說,想亦無礙。”
到了次早,薛姨媽喫過飯,就來見王夫人,說:“當鋪裏又要用銀子,不知咱還有的給他沒有?”王夫人與寶釵商量了一會,又找了璉二爺來,大夥兒計議,又添了二千,連前做一萬銀子,給薛宅當鋪行着去。
王夫人回了薛姨媽話,就留薛姨媽喫晚飯去。薛姨媽惦着虎哥兒當差,本不欲住,又因寶琴的話沒從說,只得應了。就瞧了李紈,又瞧平兒,纔到寶釵那邊去坐。因一時屋裏沒人,就把梅翰林端午喫灑,着實看上芝哥兒,要作女婿的意思,不添枝葉,就實說了。寶釵說:“這倒很好。我和琴妹妹最說得來。況這個月丫頭生時,手裏拿着金如意兒,合我這芝小子又是個成對兒金玉。或者這是姻緣,也未可定。就只說前月,我們老爺爲芝小子親事,力辭了臨安伯,說他那裏還有些惱哩。娘回來見了太太,湊個機會就提提。若問我時,我再用言成全就是了。”
正說着,玉釧兒進來說:“太太請姨太太呢。”薛姨媽就同寶釵一同過來。李紈同平。兒,巧姐,皆在王夫人房內等着哩。巧姐今年十九歲,長成了人,模樣又好,嘴頭兒又會說,連平兒通敵不住他。薛姨媽見了,想起璉二奶奶,甚覺難受。問了個好,就大家一齊坐了,喝過茶。
忽見芝哥兒從學裏來,替薛姨媽請了安,就靠王夫人站着,要枇杷果喫。王夫人說:“你比小時倒像小阿子氣了。”因叫琥珀拿盤子,裝枇杷給他喫。他不喫,先把盤子端到薛姨媽跟前,檢個頂好的遞上去。薛姨媽笑的什麼是的,說道:“好孫兒,我不喫。你喫罷。”因觸動心事,遂笑着向王夫人道:“他這樣孝敬我,到明日我替他說頭親事罷。”王夫人道:“很好。這是姨太太疼愛。不知是什麼人家?”薛姨媽就着勢兒說道:“我這算是親上保親:寶琴有個女兒,是姨太太見過幾回的。本來聰明,模樣兒甜淨,女工而外,也算無書不讀了。梅翰林與姨老爺相與的十分好,我纔敢提及。未知姨太太以爲何如?”王夫人聽了道:“這事倒也相合。”因用眼瞧着寶釵。那寶釵站起身來,說道:“這事也不是一句就定的。太太須向老爺商酌,再回孃的話。卻不可先向琴妹妹提起。”王夫人說道:“很是。姨太太就照寶姑娘這話,再聽信罷。”話剛說完,已齊了。張越存有事,不在學裏。芝哥兒也就挨着寶釵坐下,了酒,就端上菜來。喫了點心,就盛上飯。因是便席,就飲不多酒。大家喫完,漱過口。未點燈,薛姨媽喝了茶,就回去了。”王夫人等賈政回來,就把薛姨媽的話備細說了。又說:“這個就是與芝哥兒同年生的那月丫頭,老爺也見過的,倒好個齊整孩子。”賈政說:“他乳名不是叫月娥嗎?”王夫人說:“正是。”
這句話觸起賈政一件心事來,就是本年正月初一夜間,賈政得了一夢。就像那年中秋節在大觀園,史老太太飲酒賞月,說那怕老婆的黃酒月餅餡子笑話兒時的光景。忽見滿天霞光閃爍,香氣氤氳,從廣寒宮裏走出個霓裳仙子,落到席前。賈政便從夢中驚醒。一向存在心裏,從不說破。今日薛姨媽來提的就是月娥,正與夢來相合。親上作親,月娥生的又好,且與梅翰林相好莫逆。就說道:“這件事,我心倒覺得好。你與媳婦相商,可作,就求薛姨太太做個撮合山就是了。”
過了一日,王夫人飯後叫人請了寶釵來,把賈政肯的意思對寶釵說了。寶釵本來願意,正商量去煩薛姨媽做個保親,兩下說合此事。
忽見周瑞家的從外邊領個老婆子,走到門邊。那周瑞家的便要進來替他回話。寶釵眼快,認得那劉婆子,便向王夫人道:“門外頭不是那年來的劉姥姥麼?”不知劉姥姥何事到此,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劉姥姥爲媒申舊約 王嬤嬤下定話奇緣
話說劉姥姥站在門口,要等周瑞家的回了纔敢進來。不想王夫人聽了寶釵的話,就叫玉釧兒出去叫他。周瑞家的聽了,就把他帶進門來.王夫人見劉姥姥帶着板兒——已成人了,身量不高,挑着兩個筐子,一個小包袱兒,不曉得是何東西。進來,就放在旁邊。
那劉姥姥見了王夫人,說了聲:“太太好呀。”就跪下去,要磕頭。王夫人忙叫琥珀攙住他,才說道:“咱們是老親戚,況這般年紀,如何使得?姥姥你可好。”問了,隨讓他坐下。平兒就走進來,那知劉姥姥已見過平兒了,是平兒叫周瑞家的領他來的。李紈聽見信,也來了。劉姥姥才問寶釵好,又問平兒。見李紈進來,忙就來問。逐一見過,就開口道:“怎麼那位待人寬厚的老太太就去世這麼幾年?在鄉里住,一點空兒也沒有。我跟我女婿又到河南去了一趟,舊年冬天纔回來。想着太太們,來請安。鄉間沒一點好物兒,這是自己的大麥推的攆攆轉兒,園子裏結的杏子、桑椹,還有才見影的芸豆角兒。可是土物兒,求太太嘗一嘗,就算我老婆子孝敬。望太太可別要笑。”王夫人聽說攆攆轉,不懂得是何食物,就叫:“拿來我看。”周瑞家的就連筐兒提過來,上頭籠布蓋着。開了廠看,只見青帶着黃的一條條兒,連他也不認得。王夫人見了,便笑着問劉姥姥道:“你來罷了,又費這麼些事。但是這攆攆轉怎麼喫法?”劉姥姥說:“這是極好喫的。着上麻油,調了黃瓜菜,用些清醬,再着點蒜,如有肉絲兒,”這是妙極的了。”旁邊聽話的丫頭們皆抿着嘴兒笑,王夫人便叫收過去。轉向玉釧兒說:“咱們喫飯時,也嚐嚐他這攆攆轉的味兒,叫廚房把應拌的作料,“皆預備下,就炒盤肉絲子給劉姥姥,叫他喫。”玉釧兒答應了,吩咐柳家辦去。
王夫人叫周瑞家的將板兒領到外頭,叫周瑞照應去。就留劉姥姥坐了說閒話。問他:“今年麥子可好?莊稼雨水可好?”劉姥姥說:“今年雨足,大田甚好。麥子受點黃疸,有七八分收成,也算夠了。”史湘雲、惜春也來瞧他,已見過了。史湘雲就慪他道:“姥姥,你那年說的那南瓜,如今想必越發大了?”劉姥姥道:“姑娘可是不知俺們種莊稼的事呀!這時候瓜才伸蔓開花兒,結的鈕鈕大就算頂好了。”用手比着,說:“那裏有這麼大?”一屋子人皆笑了。
說着就擺上飯來,兩桌兒坐下。王夫人將雞絲肉絲及各樣作料拌了攆攆轉,喫了一兩口。誰知這麥皮兒總去不淨,着實難嚥。就遞給寶釵說:“你積福替我喫了罷!”寶釵就接去喫了。座上有喫三五箸的,有喫半碗的。劉姥姥拿肉絲子拌了兩碗,通喫了。王夫人又把碗金銀蹄兒送給他,盛了兩碗大米飯,讓他喫。他連肉同飯,又喫盡了。旁邊丫頭只是笑,倒是史湘雲、惜春愛喫這清香味兒,澆了蘑菇的麪筋素滷子,每人倒喫了一碗。
不多會,大家喫了飯,洗手漱口,喝過茶。巧姐走進來瞧他乾媽,見了甚是親熱。王夫人問奶媽說:“巧姑娘喫過飯了?”奶媽說:“早喫過了。有點活計,作完了纔來的。”劉姥姥就把他帶的小包袱兒拿過來打開,取出河南烏綾包頭四個,頂機棉綢二匹。笑看向王夫人說道:“太太,這點微物,不敢說送巧姑娘韻,求巧姑娘賞賞人罷。”王夫人道:“你過於費事了,倒叫我心裏過不去。既是給乾女兒的……”便向平兒說:“你收了去,叫巧姐兒可謝你乾孃。”巧姐果走來福了一福。劉姥姥說:“可擔不得姑娘的禮呀!”就忙忙的哆嗦了哆嗦,還了一拜。把個史湘雲及玉釧兒通笑倒了。惜春拿一杯茶,也笑灑了。
漸漸天色將晚,王夫人叫平兒領了劉姥姥到他房裏去睡。原來新置了個莊子,璉二爺帶着旺兒、烏莊頭查地去,沒在家。當下平兒同劉姥姥到了自己屋裏,因感劉姥姥情,十分親熱。巧姐亦甚敬重。掌上燈來,叫小辦重新擺上炕桌,把他現備的碟子端上來,請劉姥姥喝甜酒,還有八碗菜,好喫夜飯。又用托盤擺了四大盤菜,一大壺酒,兩樣點心,一鉢子飯,託周瑞家的送到周瑞處,給板兒喫。——皆是平兒不忘報處。須臾喫罷,巧姐跟他嬤嬤到裏間兒睡了。平兒就合劉姥姥同炕兒睡。喝壺茶,也就脫衣躺下。
你道劉姥姥這回真個空來瞧瞧嗎?原爲着那年周家說的巧姐兒那頭親事,雖有約言,究無實際。周家秀才在張越存下第這科,卻中了二百二十一名舉人。雖然會試不中,卻興勃勃要提這門親。因劉姥姥原媒往河南去了,候他回來,累次去說。劉姥姥礙着侯門高大,不肯就來。挨的實在無可如何,才走來。又不敢在王夫人前說。本合平兒相好,又此事是平兒許的,遂在被窩裏將這件事細向平兒說了。又說:“周家此刻已是舉人,這官一定做的。況當日璉二爺親口許過的事。我是原媒,所以來問一聲,叫他何日卞定,他要擇日就娶哩。”平兒道:“姥姥放心,這事準的。上年有替巧姐提親的,我家二爺皆辭了去。新近又有範大人家來說,”老爺回說已許過人了,又辭了去。這事據我說,等我明日求寶二奶奶,替太太跟前提一提,看了口氣。姥姥你再說好嗎?”劉姥姥道:“好極!”說着話,有年紀的人就睡着了。
到第二天,平兒果然將此話向寶釵說了。寶釵說:“很好!我今兒就替問一聲。或者太太就先提起,也是有的。”劉姥姥的早飯,就同平兒、巧姐一堆兒喫了。寶釵得個空,見了王夫人,就將平兒說的劉姥姥來意訴了一遍。王夫人道:“這是當日許定的,老爺昨日還說:“巧姐兒事周家也不提起,我這裏辭過好幾處了。”劉姥姥既爲這事,留他住一兩天,璉二爺回來回老爺,、叫他下定就是了。你就同平兒說與他,省得張張揚揚的,叫巧姐兒聽見,又要哭哩。”寶釵說:“曉得了,待媳婦告訴他。”劉姥姥得信,?心中甚喜,就在榮府住着,等璉二爺回來定局。
卻說芝哥兒事,寶釵與王夫人議定,即轉求薛姨媽向梅宅去求親。梅翰林十分肯的,有何費事?幾句話就說定了。覆王夫人信,就擇了八月十二吉日,通柬下定。
五月底,賈璉看地到家,回了賈政,就用八千兩銀子將這種地來置了。見過王夫人,請了安,歸到自己房裏,與平兒說會別的話。平兒就把劉姥姥這節事說了,隨說:“他還在這裏住着,太太叫等二爺來才定主意哩。”賈璉道:“這事當日親口許的女孩兒家,豈可改口?倒不在他舉人不舉人。”過了一日,璉二爺回了賈政、王未人,又到東府裏也說了,將巧姐兒就許了周舉人。
劉姥姥回去時,王夫人給了兩匹綢子,拾兩銀子,兩筐子茶食,一筐子蒸食,還有兩塊鹹肉。平兒私下又給了他兩件小衣裳,兩包雜樣果子。給了板兒兩吊京錢。僱了車,送他回去。
劉姥姥將這信給了周家,周舉人滿心歡喜,就在六月內把定下了。劉姥姥披着紅,又來了四個家人,聘禮亦甚豐盛好看。榮府加意管待,賞賜優隆。劉姥姥分外又披了一匹紅,給了四兩銀子。歡喜的不知怎麼樣的。從此巧姐就定給了周舉人,等他擇日迎娶。不題。
卻說王夫人從七月半前,因疼寶玉,要在芝哥兒的親事上從厚卜定。與寶釵每日商量。打點了一隻似碧不碧的冠頂古五簪兒,這件東西說自聖府得的,簪頭內有自然觀音一尊,就是那老匠辦出來的,實爲累世傳家之寶;配了件避塵珠鑲的面花一朵,是史老太太遺留的。這兩樣用紫檀木匣,用玻璃罩好,座子也是紫檀的,蜀錦掛了裏牀,最是鄭重。外則珠花四對,珠箍二付,金項圈二件,是珠子寶石鑲的;金鐲四付,玉鐲四付,珠挑二對,貓兒眼舊梅花樣簪子二隻;祖母綠旁枝二朵,又配了幾樣金首飾,這是王夫人及寶釵的東西添着辦的。各用匣子裝妥。綾羅綢緞分出花樣,配成四十套。貂灰銀狐各樣皮張,每樣有二十張的,有四十張的,皆用楠木盒子裝好。外頭卻瞧不出來。
正商議着要請探姑娘回來看可使得使不得。忽周府着人來報喜說:“探春於七月十二日添了一個兒子。”原來探春嫁後,此是頭胎。王夫人聽了甚喜,重賞來人。隨即備物替探春送去,這也是孃家必不容己的。到了洗三送禮添盆,較他人更加一倍。周府送喜果、彩蛋,亦不可少。乳名叫全哥兒,學名體仁。王夫人親自看了兩遍,這就接不成到家商議事了。
周舉人家送過吉書。擇了大利月九月初六日,不將,又自迎娶。—榮府又忙着打發巧姐出門。
說着就到了八月十二日,芝哥兒下定吉期。璉二爺、蘭大阿哥分派衆家人,押着放定禮物,一抬一抬的去了。隨後王夫人坐了四人大轎,帶着琥珀、玉釧兒、鶯兒、麝月四個丫鬟,周瑞家的、鄭華家的皆坐了大鞍後趟車兒跟着。又派七十四、焙茗兩個隨轎:派人抬了衣箱、擔子,着家人周瑞、李貴騎馬照應。又用轎車兒派李貴家的同王嬤嬤隨着定禮先去。不多時,就到了梅宅。王夫人起身時,就請了薛姨媽。兩下一齊到了門前。
今日梅翰林家懸花結綵,王夫人轎到,就一派笙簫鼓樂,在門口吹打起來。鄒夫人請了聞翰林的夫人秦太太過來作陪。定禮擺在內堂,金珠耀目,玉帛盈庭。王夫人轎到二門落下,玉釧兒、麝月扶着王夫人走出轎來。薛姨媽已在二門口候着。只見裏面走出位夫人來,年紀約五旬上下;鄒夫人亦隨後接出。王夫人讓薛姨媽先走,薛姨媽不肯。讓了半日,到底薛姨媽走了。衆位太太見面皆拜了,沒多說話,就讓着進來。
轉過大廳,便到後面上房,竹簾高卷,寶鼎微薰,鋪陳華麗,桌椅鮮明。王夫人候着薛姨媽行禮,薛姨媽道:I:在門外站着不便,盡着讓我先走了。今日你是新親,我如何僭得?也叫主人少裏過得去。”王夫人聽了,遂先替薛姨媽拜了拜,然後登氈,要與秦夫人見禮。秦夫人執晚親禮,不肯平行。讓了一回,方纔彼此行了。又替鄒夫人見禮道喜。薛姨媽亦過來拜見。遂讓王夫人上坐,秦夫人陪了。薛姨媽系老親,就挨着王夫人坐了,鄒夫人下陪。
丫鬟端果茶來,喝了兩口,就倒了。茶用蓋杯端上來。王夫人接了謝過,也就同衆喝了。便叫老媽傳話:“替親家太爺道喜請安。”一位有年紀些的答應去了。回來帶個小廝,在門打千說:“小的老爺替親家太太請安。”又打了千兒道喜。王夫人站起身來謝了坐下。秦夫人道:“老親家太太安。這兩月因家間有些俗事,總未會着。今日這府上喜事,邀來奉陪。老太太臉面越發滋潤了,想是喜色映出來的。”王夫人道:“爲小孫事,起動太太,我心甚是不安。沒別的說,回來借我們親家太太的酒,多敬一鍾,算我奉酬罷。”鄒夫人道:“酒備的很多,只求諸位親家太太賞臉。”說着就催席了。
梅翰林叫了新到的小班兒昆、弋兩腔,就在大廳院內打了座地平戲臺,廳上掛了竹簾,在內擺了兩席酒,就着僕婦來請。鄒夫人說:“且慢些!”向薛姨媽說:“可叫二奶奶領月娥出來上拜纔是哩。”薛姨媽說:“很使得。”話才說完,早見四個丫鬟,跟着月娥小相,隨寶琴走進門來。寶琴請了王夫人安,就說:“甥女給姨太太磕頭道喜。”王夫人連忙拉住,說是“同喜呀!”兩個丫鬟在地氈上又鋪了紅氈,-娥遂站在紅氈中間,拜了拜,就行下禮去。
王夫人受了一禮說:“這就是了。”仔細一看,月娥身量雖未長成,舉止卻甚穩重。儀容端麗,態度溫柔。將月娥拉起來,笑着說道:“你可是我家的人了!”便叫琥珀、鶯兒,把禮用紅氈墊了盤,端將上來,擺着:珊瑚簪子一對,脂玉扁簪二隻,珠花二朵,金鳳斜枝花一對,金戒指二付,玉戒指二付,寶石三鑲墜子二付,赤金三環墜子二付,尺頭四匹,縐綢八匹。鄒夫人站起身來謝了,又叫月娥再謝。王夫人拉住了。又喝了一杯茶,寶琴領着月娥出去。
隨即響起臺來催席,王夫人、薛姨媽、秦夫人、鄒太太帶着僕婦、丫鬟皆出到大廳席上。外頭吹打着,鄒夫人就送酒安坐。讓了王夫人首席,秦夫人陪了;薛姨媽次席,鄒夫人陪了。王夫人回敬了酒,大家遂一同坐下。梅翰林管家王元家的拿着戲單,帶着個十歲的小旦,上來點戲。那小旦先磕了頭,站在一旁,舉筆伺候。一隻手拿着笏板,預備寫戲。讓了半天,王夫人點出《一門五福》,薛姨媽點出《宮花》。皆不過是吉慶戲兒。吩咐隨後檢他班內得意戲隨便唱就是了。參了臺,謝過坐,響鼓點鑼,這就開臺做戲。周瑞家的獻了例賞,斟酒端碟,一齊伺候。
鄒夫人吩咐:“讓管家娘子同衆小泵娘們去喫飯。”跟王夫人的換替去喫。不多時撤了酒碟,端卜菜來。鄒夫人又起席安菜,薛姨媽席上亦安了菜,重新斟上酒來。秦夫人同王夫人說了回南邊事體,又說了回各家親友的往事。又喝了兩巡酒,上過四個菜,抬上燒割桌子來。喫了燒割,周瑞家的叫人搭上戲賞的桌子錢來。貼旦謝了賞,收下錢去。又端上碗菜來,只見跟王、薛二位夫人的人,皆上來謝飯。鄒夫人說:“不知喫飽了沒有?求擔待些!”席上點心三道,王夫人說:“酒夠了,喫飯罷。”鄒夫人就叫人端飯。
須臾飯畢,漱了口,就起身,仍到後邊上房喝茶。梅翰林處備了文房四寶,古詩二部,《文苑英華》四套,靴帽機帶,尺頭四匹,赤虎雙扣脂玉帶頭一件,漢玉鎮紙二事,定磁硯水壺一件,宣爐一座。做芝哥兒回禮。重賞家人,先打發飯,就去了。再說王嬤嬤,今日是他哥兒的喜事,得了梅府厚賜,他又專席相待,心裏着實歡喜。就來鄒夫人跟前磕頭,遂說道:“老婆子蒙親家太太這番賞臉,又賞老婆子多少東西,實在的心裏感激,磕破了頭也盡不了老婆子意。”鄒夫人見他醉了,遂用話安慰他道:“老嬤嬤,.你是個有造化的。聽說你帶的這個哥兒,不到十歲就能詩做對。將來怕不大成嗎?老嬤嬤,你那福還享不了哩!今日沒什麼可口的,物禮又薄。老嬤嬤你可包涵些。別笑。”王嬤嬤說:“親家太太說那裏話!老婆子實在霑恩大了。親家太太不過是看我家哥兒,才厚待老婆子哩。若說我這哥兒,實在聰明可喜。模樣兒也沒人比得上。這不是老婆子偏愛的話,要不信,就問問薛姨太太便是了。”鄒夫人又用話撫卹了兩句,他又說道:“還有奇事呢!愛上姑娘生時拿着金如意,我家那哥兒也拿了一塊無瑕的美玉。這是天生一對兒,白頭相守,一輩子富貴榮華。才真是滿堂金玉哩!老婆子還要喫親家太太的酒哩。”
王夫人見他說話太黏,聽去還是吉慶話兒。遂站起來向薛姨媽說:“天也是時候了,咱們謝謝親家太太,該回去了。”薛姨媽遂亦站起來,先替秦夫人拜了,後又謝了鄒夫人。遂轉過大廳,出外院門。在二門口又行了禮,上轎簇擁着去了。薛姨媽上了車,也先後走去。秦夫人、鄒夫人同回上房,喝茶不題。
王夫人轎快,先到家。進府門,回至上房,賈政即迎出來了。王夫人先替賈政道喜。史湘雲、惜春、李紈、寶釵、平兒皆來替老爺、太太道喜。寧榮兩府男女,皆來磕頭。賈政、王夫人吩咐:“免了。”芝哥兒亦穿了新衣,來替賈政、王夫人磕頭。賈政笑的什麼是的。王夫人摟在懷裏,說:“我兒有了丈人,該用心念書了!懊替你爺爺爭氣。”芝哥兒又要替史湘雲衆人磕頭,皆拉住了。他偏重新跪下,到底替寶釵磕了頭,才罷了。一屋子人無不是笑。王夫人同寶釵,一時想起了寶玉,二人皆瞪了瞪。
忽外面走進賈珍、賈璉、東西兩府的侄兒、孫子等輩,一羣人來,朝上磕頭。賈政說:“你們皆同喜的。也不讓阿哥們坐了。大夥兒遂各出去。賈政說:“梅親家處回了多少禮物來,該交給媳婦收了。”王夫人就叫人替寶釵房裏送去。
正說着薛姨媽也進來了,先道喜。王夫人說:“且不謝媒,容改了一天罷。今日姐姐可着實受乏了!”薛姨媽道:“逢這樣喜,那來的乏。”喝杯茶,就回家裏去了。李紈、寶釵、平兒、史湘雲、惜春亦各歸房。
賈政正問王夫人席上事,玉釧忽回:“林管家有事要見老爺哩。”賈政即走到書房來。未知所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弭舊憾以直報怨篤親情本經行權
話說賈政走到書房,林之孝進來,重新磕頭。賈政道:“已說過了,你回何事?”林之孝道:“方纔衙門聽事的來稟,明日有奉旨三法司會辦事件,請老爺早到衙門去。”賈政說:“你沒問辦什麼事?”林之孝道:“聽說錦衣府趙全拿問了,大概是這件事。“賈政聽了,就沒言語。
天下不可定者,最是狹路之逢。只說在時道得爲時,橫着膀臂,任意行去。惟圖自己快意,不管別人甘苦。這“恩怨”兩字,任是古來多少大豪傑,皆不能以釋。然漂母千金,寺鐘飯後,猶其顯也。那知天意深微,不可思議。到頭來,灣灣曲曲,無不碰在手內,才悔從前做事。,何不稍留餘步,寧不晚乎?即如這趙錦衣,當日查辦寧府時,一味刻求。若非北靜王、西平王二位上頭罩着,賈政事就不可問了。誰想到今月犯事,恰在賈政案前定罪?
聽了林之孝話,賈政所以不言語者,有兩層意思:第一層道好還,這廝偏在手內定其重輕,將素月不平之氣,可以發泄。卻又轉念一想,我之居心,諸事厚道,從無刻薄待人。況爲朝延公事,若先存一私見,是用朝廷之法濟我之私。這便如何使得?到明日必定屈法救他,做那矯枉過正的事固不必爲,要白乾情酌理,量其罪而設其科,這也兩無憾了。賈政只這個意見,便非常人所及。
過了一夜,天才明,即坐車到都察院衙門去了。派的辦案御史早在衙門候着。只到散朝後,左都御史文之蔚文大人才坐轎來。賈副都同着各御史,皆忙忙迎將出來。文大人到了堂上,參見過,二位大人上坐,衆御史在旁伺候着有話吩咐。茶後,賈副都說:“咱們快喫飯,也該往刑部會審去了。”文大人說:“很是。”就端上飯來,大家喫畢。賈副都也換了轎,尾着文大人後,帶辦案的御史坐了車,就往刑部裏來。
剛到大門,大理寺正卿汪大人、少卿揭大人也同到了。文大人同賈副都坐了轎,直到堂上,才下了轎。刑部司官早巳接着。忽見大理汪正卿、揭少卿皆坐車進來。候齊,隨序爵走上堂來。刑部尚書尹大人、左侍郎葛大人、右侍郎尉大人接出堂來。文左都說:“今日偏蒙召見,來遲。諸位大人候久了。”尹尚書說:“早哩,大人來的不晚。”邀上堂,各見過禮。汪大理系尹尚書門生,重又行了師生禮,序位一齊坐下。文左都道:“今日會審,奉密旨單行。貴部、敝衙門均未得的信,不知所辦何事?”尹尚書說:“有個孫兆祀,是世襲的武職官兒。當年孫振業領過帑項,銀利已數十年了。昨日戶部查起這項帑銀,孫家乾沒,有二十多年並未繳利。前日奉旨抄辦,不能符數。昨奉旨將孫兆祀交三法司嚴審,究擬具奏。人犯已齊,咱們也該取暴,定擬覆旨。”衆位大人齊聲道:“大人說得是。”
就點鼓升座,皁役取威喊堂,承行吏將文卷抱上案來。尹尚書、文左都、汪大理當中參坐,左右侍郎、左副憲、少大理皆兩旁側坐。尹大人吩咐帶犯人上來。兩邊皁役響一聲喊,站堂吏叫聲:“提犯!”只見南牢監獄提牢官,同一夥青衣皁快,拉着大鐵鎖,帶上個蓬頭垢面的孫兆祀來。帶到丹墀,提牢官打千稟道:“犯人到!”尹大人一搖首,那提牢官就站起,一旁伺候。尹大人說:“帶上來!”提牢官就把孫兆祀領來案前跪下。尹大人問道:“你是孫兆祀麼?”下邊回道:“犯人是。”又問道:“孫振業是你什麼人?”孫兆祀道:“是犯人的故去爺爺。”尹大人道:“既是你爺爺,領帑營運,爲何不將利銀年清年款,竟拖至二十餘年?這不是乾沒皇帑嗎?你爺爺雖死,據來文,你父親又早沒了。這銀不是你侵欺了可是誰?你快實說,我要動大刑哩。”孫兆祀初尚抵賴,文大人說道:“那還有何支飾?現已二十多年,利未繳楚,只怕你連帑本也是有心侵沒的。不動刑,如何肯招?”
賈政看見孫兆祀年紀尚輕,如何受得大刑?因插口提他一句道:“孫兆祀,你別胡塗!事關帑項,如何抵賴得去?但問你,這項銀子,你家領去作何營運?是你自己經手嗎?如何將利息你獨吞享,難道連命都不顧了?”孫兆祀聽了此言,便覺有個主意。因朝上磕頭道:“犯人家受國厚恩,當年祖上領這帑銀,原辦銅運。連次遭風,我爺爺爲此嚇死,我父孫繼祖少年故去。那時犯人年未及歲,這項帑銀皆系犯人的家人卜其昌、夥計王世儀領去營運。犯人家被抄沒,不敷官項。此時犯人亦顧不得人,只求大人開恩,傳問他二人便知的細了。”
汪大理聽了此言,便向尹、文二位大人說道:“孫兆祀年幼,事未經手,想是實的。如傳卜,王二人到案一問,帑項有着,就覆旨。便也不是紙上空談。未知二位大人以爲可否?”尹大人說:“使得。且押下孫兆祀去。一面提卜其昌、王世儀來問。仍須一面將現辦情節先請一請旨才妥。”文大人說:“大人所見甚是。”當將孫兆祀仍發南牢監禁,即具折人奏,並差刑部值日頭役持票去提卜二人。衆位大人各散回府。
賈政此來,原想着辦趙錦衣的事,卻轉將孫兆祀審了一回。隨差的當人,打聽趙全果否無事。轎子到府,纔到書房坐下,打聽趙全事的人已回來了。稟道:“趙錦衣貪婪不職,奉旨抄家拿問。交軍機處,會同刑部治罪,已定了軍罪,去請旨了。”賈政點點頭,那人退去。賈政遂歸上房安歇。
大凡衙門的事只寬緩得一步,便有展轉。孫兆祀虧賈政一句話提醒,卸肩卜、王二人身上。這事便可挽回。孫家原是大族,孫兆祀雖在獄中,當家的能事甚多,連日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問官皆走順了。不半月,將卜其昌、王世儀拿到,訊供皆串成一詞。供稱:“此事因孫振業已沒,海運遭風,資本虧折。累年皆系我二人經辦。因孫兆祀年幼,應歸利款未經催辦,“遂圖延挨拖混。今被查出,情甘認罪。”三法司遂奏:“將二人家產查抄。並着令孫兆祀、卜其昌,王世儀將應交利款,令其加倍補還。並將卜其昌,王世儀擬徒,孫兆祀雖系領銀之本支,但年幼,實未經手,亦查無干沒情事。除家已抄辦,再將孫兆祀革去頂戴,擬杖完結。具奏。”奉旨:“依議。欽此。”
孫兆祀家雖被抄,尚多隱匿,仍可度日,不甚艱苦。因感念賈政提救之恩,深悔從前做事太不近情,且待迎春過薄。自己痛恨了一番,次日即到榮府來跪門相謝。賈政已吩咐了,不許替回。包勇即用好言將孫兆祀打發去了。此亦可爲處世刻薄者一鑑。
卻說賈環自從王夫人將彩雲給他屋裏伺候,王夫人便把秋紋叫到屋去,補了彩雲之數。那賈環從此收心,又在三通館辦個謄錄。這纂修官正的就是曹紫廷,副的關傑,又是賈蘭鄉試同年,相待甚好。便日以正事爲務,把從前那夥匪友如賈芸、賈薔、王仁之輩,就日疏了。
賈環雖不與爲徒,想那忍將親外甥女兒賣與外藩做婢,只要錢用的王仁,這樣人何事卻不可爲?一日賈芸在家實無可營,因來找着王仁,意欲設一賭局,稍資餘潤。二人遂習賈珍舊智,邀了賈薔,雖請不起有權有勢的人局,仗着寧府的旗號,也就局騙三兩個富而不甚好禮之人。轉在王仁家裏開賭,後有半月,連抽頭兒帶用鉛骰星牌,及壓寶的轉心盒子,約贏了有百十餘兩。誰知中間就鬧出事來。
賭中一個開生藥鋪的兒子,叫車進才,一個開雜貨店的侄兒,叫過其祖,素系泥腿,連日輸有二三百兩銀子。那日爲個骰子,就要鬧事,大夥勸住了,遂改了局壓寶,壓到掌燈以後,車進才暗暗將那付骰子藏在腰裏。這一盒子他壓個幺,臨開盒時響了一聲,紅卻在四。他便動疑,將嘴向過其祖一呶,過其祖把燈臺拿起,照着做盒子的賈芸腦蓋打過來。賈芸把頭一躲,叫蠟千紮了一下,淌出血來,就暈在地下。賈薔、王仁上前急救,車、過兩個泥腿就着忙亂,拿着鉛骰跑到兵馬司裏首了賭,說:用鉛骰子局捆,贏了他倆銀子七八百兩,“回不得家,求老爺恩典。”王仁家裏纔將賈芸打的傷處敷上刀瘡藥,用布包好,喝回酒,就睡看了。賭具尚未收拾清楚。
天才亮,只見門上人進來回道:“外頭有兵馬司公人要見。”賈薔驚醒,說:“不好了!這兩個猴兒崽子首了賭哩。說不得水來土掩,咱們打場闢司罷。”王仁說:“咱的骰子怎不見了?”賈薔說:“不用說,一定是他倆拿去報官了。”王仁只得出來見兵馬司差人,問:“什麼公幹,到我草舍?”差人就把兵馬司的花邊信票取出,就要用鎖來拴王仁。裏邊走出賈薔,說:“好弟兄,不要如此,請裏邊坐。有何事體,說明再辦。”差人說:“很使得。”就一同走進外客位來坐下。賈薔說:“請尊票一看,我們自有道理。”差人便將票子遞過了。票上是何言語?上寫着:
北城兵馬司正堂司馬,爲局賭夥毆事,案:照車進
才、過其祖喊稟,局家王仁用鉛骰連日捆賭,將身等血
本七百六十兩銀子贏去二百兩,身等看破骰子弊竇,同
伊理論。遂有夥局賈芸、賈薔及不識姓名十餘人,將身
攢毆,有傷可驗。並將身等餘銀五百六十兩,公然奪
去。身等冒死搶得賭具,現有鉛骰可證,叩天拘究等
因。到司爲此,仰役立刻鎖拿局家王仁,夥局賈芸、賈
薔到司,訊明詳辦。其不知姓名之人,即着王仁交出。
去役如敢遲延賄縱,查出責革不貸,速速!須票。外開:“原稟人車進才、過其祖。被稟局家王仁,夥局賈芸、賈薔。攢毆不知姓名十餘人。”旁註:“着王仁指出。一證據:賭具鉛骰。”後寫年月,上蓋着印,差是朱標林蔚、謝魁。
王仁見了票子,魂都走了,倒是賈薔有些識見,說:“王大哥不用忙。官府既已出票,差來的皆是好相與。快去備飯,我們這裏人被他打傷,他倒先發制人,咱們有官司只管打,斷乎不可輕待了持票的朋友。”二位差人聽了,說:“我們老爺法度利害,倒是快些投到,我們不敢領飯。”賈薔見差人是要錢口氣,即向王仁耳邊說了幾句,王仁就要進去。差人說:“你去不得,倘走了,我們何處奉請呢?有什麼事,倒是這位賈爺不算正身,我們或可從權些。”王仁無奈坐下,賈薔遂起身到後邊,稱出三十兩銀子,,又是四兩給隨差的,拿進書房來。說:“些微薄儀,聊當一飯。所有差敬,後再補送。”
差人見了銀子,就說道:“賈爺這樣闊達,我們倒要領情。但這官司,我們得了禮物,就是—家。咱們老爺最惱賭博,尊處若無人情,只怕要喫虧哩。再,我等差費你們找給若干,。但有承行的查師傅,你們不得安頓嗎?”賈薔說:“二位如此相待,我們如何敢輕?”願再備五十金,以博一笑。至查師傅處,尚求二位指教。”林蔚向謝魁說:“謝大哥,你看賈爺真是朋友,咱們就喫點虧,做個相與,有何不可?”謝魁說:“兄長當應就應了罷,小弟尚有何。詞。”林蔚便向王仁道:“王老兄,你別裝呆。這張票我們原指望二百兩頭哩。因這位賈爺說話透露,是個梗梗兒,我們才如此應了。”便對賈薔道:“查師傅你可備十二兩銀子,同我一給就完了。你這也省多着哩。但這人情你可連忙去求,我們先同王兄到衙門,明日飯時候教,不可誤事。”說着連飯也不喫,就帶着王仁去了。
賈薔進內,遂與賈芸商量要求賈璉。因前日巧姐兒那件事,實在難以啓齒,要求別人,又無門路。想了半日,倒是賈芸想起,說:“何不叫王大嫂子進榮府求他姑姑。倘或肯了,有何辦不來的事。”賈薔等與王仁原是內外不避的,就將“王仁被兵馬司差人鎖去,性命不知如何,我們皆在璉二爺手裏有不到處,難以替辦。今爲事急,只得你到府裏見太太主夫人苦苦一求,或念姑侄情分,救一救他,這是天大的造化,此外也別無法。”王仁的家下展氏人頗醇謹,心裏亦不甚胡塗,聽他丈夫被官府鎖去,心內着急,無可如何,只得坐了輛車到榮府來。
那天已午錯,門上林之孝認得是太太的侄兒媳婦,不敢攔,領進去,回明瞭話。王夫人叫玉釧兒領進房去。展氏一見王夫人,就跪下去磕了個頭,便哭了。王夫人拉起來,說道:“你有何委屈,值得這麼樣着,坐了再講。”秋紋就端上茶來,展氏喝了茶,就說道:“太太跟前,侄婦不敢說句瞎話。我那王仁,幹素從不務正,勸他勸,被他打了數次,這是太太曉得的。幾日前同着這族裏的薔爺、芸爺到家裏擺局,我纔開口要勸,他就打我一拳,如今侄婦臉上尚帶着青,這也罷了。誰知被同賭姓車的、姓過的,在兵馬司首了賭,告下來了。今日一早差人把他鎖去。侄婦聽得薔爺說,有什麼鉛骰,連性命怕不保哩。侄婦着急,來求太太,千萬看祖上一本的情分,救他救罷。侄婦只有磕頭謝太太呀。”說着又哭了,就磕下頭去。王夫人重行拉起,說:“這王仁做事,太也情薄。叫他到兵馬司受點罪兒也好。我可沒法救他。”
正說着,寶釵一步進來,替展氏問了好。王夫人道:“你看這王仁,如今又局起賭來,爲了事鎖到兵馬司去,真是打嘴現世的東西。你展嫂子來叫我救他,我感他那販賣外甥女的好情兒,可不有這麼大工夫。”寶釵又問了展氏一遍,便向王夫人道:“太太這可怎麼樣呢?王大哥到底不是路人,又礙着有咱們族人,傷了體面,就是太太心裏也不舒服。還求太太看長些,別替王大哥一般見識。就是展嫂子情形,也可憐的。太太還當請璉二哥來,從長商個主意纔好。”王夫人聽了寶釵所言有理,遂說道:“你可邀你展嫂子在你房裏去坐,就留他喫了飯,再聽我信罷。”寶釵遂同展氏去了。
王夫人正要去請賈璉,那知璉二爺因周家要娶巧姐,已是九月初頭了,正進來要回王夫人話。玉釧兒說:“璉二爺來了。”王夫人說:“請來!”賈璉早進房,請了安,喝過茶坐下,就把巧姐兒事周家要娶的話備細說了。王夫人說:“該這麼辦,不可簡略,看人笑話。”賈璉道:“回過太太,侄兒就如此安排了。”說完,就帶要走的意思。王夫人道:“且慢!我正有事要請你來說哩。”賈璉忙問道:“太太有何事?”王夫人便將展氏來說的事,仔細說了一遍,便要叫他設法。賈璉道:“提起這王仁,叫人惱的了不得。太太別要管他,使他受個罪,也知有天理循環纔好。”王夫人道:“你鼠肚雞腸,便量小了。他雖做人不好,咱須念木本水源,豈同路人?袖手不救,如何使得。況有咱族中的薔兒、芸兒,豈不關係臉面?你再想想。”賈璉遂即改口道:“太太說的是,這是侄兒見的偏了。然此事卻容易辦。這北城兵馬司司馬駟與蘭哥兒鄉試同年同門,最是相契,若叫蘭哥兒一去,再無不妥。只是蘭哥兒此時尚在衙門未回。”王夫人說:“很好,你就同蘭小子商酌了辦罷。”賈璉答應道:“是。”便走出外邊去了。
傍晚,賈蘭回來,賈璉即將王夫人所言告知,賈蘭不敢違王夫人意,仍即坐車到兵馬司會了司馬同年,將此事託他照應,從輕發落。諒這小事,有何難說。司馬駟滿口應允。賈蘭回來,覆了王夫人命。
那展氏得知此信,替王夫人又磕了頭,到李紈處謝了,又謝寶釵,才上車回家去,說與賈薔、賈芸。二人得信大喜,第二日就來司裏投到,同林差人送了查承行的禮,大家甚是歡喜。
卻說開藥行的車四有個姐夫叫冷廷訾,平素慣走衙門,聞知內侄在兵馬司滾了賭博事,雖站得住,但官斷十條路,如不安頓,恐臨期問虛了,弄成反坐,便不好了。素與查承行相好,就託他打關節。誰知內有先人之言,到門上就碰出來,查師傅知是榮府情分,便與冷廷訾說了。冷廷訾遂與車四、過念二商量:“這官司打不得了,須和息才保無事。”時值北城新察院到任,差人遞了投到稟單,內裏未標審期,總得賀過察院喜,參見了,方掛牌審理此案。
到了九月十二吉期,周舉人騎馬到府親迎,花炮鼓樂,備了簇新的花轎,熱熱鬧鬧,來娶巧姐。榮府頭三天送過嫁妝什物,甚是齊整。迎娶這日,又請了三姑爺、薛蝌二位陪客。酒筵豐盛,禮節周匝。周巧姑爺年紀二十一歲,人品秀雅。賈璉甚喜,會着賈蘭談了一會,二人着實相得。後來姊舅認了師生,常送文章叫賈蘭筆削,以備揣摩。這是後話。
當日周舉人娶了巧姐到家,這裏送親就是三姑爺、賈蘭,周舉人雖是鄉居,卻無鄙嗇氣象。門庭潔淨,院落寬綽,待人更是齊備。席散,又到巧姐房中坐了坐,方纔回去。從此巧姐就是周家的人,也就完了事。只把個平兒想起璉二奶奶,哭個動不得。
再說冷廷訾,因見兵馬司掛出牌來,明日晚堂要審,恰有個邢大舅,也是王仁一黨,素與冷廷訾認得,彼此談及,要將此事和息,不得一通氣的人,邢大舅隨應了管王仁的事,冷廷訾也主了管車、過那邊的事。大夥說開了,衙門各自料理。先見了面,兩下本是好相與,後日仍要一塊兒飲賭,原不難說。隨料理丁衙門,寫了和息呈子,說道:
車進纔等喊控王仁等一案,理應候訊,何敢妄瀆?
但實在那日原是會期,並非賭博,情因車進才藥鋪生
理,賣藥本短,請了二十人作會相幫,每人出三十兩銀
子,湊銀六百兩。車進才頭會用去。以後搖了數會,連
利共銀七百六十兩。此會該王仁家擺席搖貶,大家會已
搖餅,多飲了幾杯,賈芸醉了,同車進才口角,過其祖
幫着車進才,王仁、賈薔袒了賈芸,就交手打起來了。
經會中人勸開,車進纔等遂以捆賭攢毆控案。身等皆屬
至親,不忍坐視其口角微嫌,遂成重訐。既已調楚,兩
造俱各無詞,情甘息事。所稟搶銀七百六十兩,即此會
項。骰子亦搖貶所用,並非鉛做。爲此仰懇天台,恕其
小餅,予以自新,恩准和息,則感戴洪慈無既。等語。
遞了息呈,兵馬司受了賈蘭之託,亦思將就完事,見這和息,不便就準,因淡淡的駁了一駁。冷廷訾是懂竅的,遂又懇切遞了一張。次日即批出,準息票銷,並取具兩造改過甘結備案。
王仁這件事纔算完了,贏的百十兩銀子尚不夠用,把己囊還費了許多。若不虧了情分,雖不問成徒罪,管你宦後不宦後,這頓板子再也脫不過的。這便是王夫人篤厚親誼處。王仁頗亦知感,到府來謝。又叫王夫人說了幾句,王仁亦覺得不好意思的。又謝了璉二爺及蘭哥兒,才慢慢的去了。這件事賈政並不知道。
那一日,賈政下了衙門,李貴稟說:“梅翰林新得了山東道監察御史,具了職名來拜,小的沒敢受他的,稟老爺知道。”賈政說:“這纔是。我喫了飯,叫跟班的伺候我去道喜。”未知見了梅翰林又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榮國府六旬開慶晏 御史臺片語沐殊恩
話說賈政來拜梅御史,又值出門拜客未回,遂就到周侯爺府中來。
周瓊在書房閒坐,聽說賈政來拜?即忙接出,邀到內書房去坐。吩咐烹了一壺佳茗,二人促膝談心。賈政把會審孫家的事說了一遍,周侯爺又提起“趙錦衣許多貪婪不職,現已問成軍罪遣發了,可見總要存心厚道,上蒼無不默佑的。”便又談起湖廣江灘事來,彼淤此坼,易滋訟獄。人而騖利,何不見害以至於此。二人說得投機,”賈政又到後頭看了探春。出來要走,周侯爺留住小酌,最是相契。賈政遂不推辭,只喫到起更後方纔回去。周廷掄新得了二等侍衛,差事很勤。因上班去,賈政亦未見着。
有事則長,無事則短。忙忙的過了年,張越存見芝哥兒學業自己實不能啓迪,再四辭了賈政,倒在薛宅專館教虎哥兒了。芝哥兒遂在書房,稟過寶釵,買了許多未見之書,潛心遊息,以著藏修。
這年王夫人六十花甲,李紈、寶釵背地商議,要替王夫人大慶。遂約平兒,知會賈璉,同賈蘭去回賈政。他三人飯後乘着王夫人同芝哥兒頑笑時,李紈先開口道:“今年是太太六旬好日子,媳婦們大夥商酌,咱家這些年又沒有擺過一回席請請客,欲替太太大慶一慶,不敢自專。請了示下,好去辦理。”寶釵即接口道:“太太那日縱然辭客,姑娘們及各家親戚,又是每年要來的,酒席是一樣擺。不過添班戲兒,分開日子,多樂兩天。咱家老爺官已二品了,蘭哥成了翰林,芝哥兒定了親,也成個人了。太太看着這些事,也該喜歡一喜歡。”平兒說:“二奶奶說的是,咱們討了示下,就叫璉二爺去定了罷。”王夫人道:“承你們好意兒,我豈不願?但緩三兩年,老爺七十整慶,辦一辦卻不好?”寶釵道:“那時候再替老爺辦。到那年太太作主也不錯。”
正說着,不料賈政聽賈璉、賈蘭要替王夫叭大慶,心裏甚喜,走進來要把此事說與王夫人。恰值李紈等正說此事,賈政進門聽了數句。坐下問明瞭此意,便對王夫人道:“今年算我替太太做生日,到我七十時,太太你再替我做,有何不可?這事就算定了。你們看着該請的女眷,你們去請。外邊交與璉兒就是了。也不用再議,這主意我替拿了。”說着就出去找賈璉,吩咐衆家人分頭辦事。臨期僱了兩班戲,裏外伺候。
此時雖有二十多天,辦着便到了日子。寶釵派了林之孝備八碗頭的席地,管待榮府的家人及各親戚的管家、小廝,林之孝收禮發帖,經手事多,卻派了周瑞照應擺席。就着林之孝安排地方。派賴升亦備八碗頭的席地,管待寧府的家人及各朋友來的管家、小廝。又派鄭華照應擺席,亦着賴升安排地方。酒飯點心,聽辦有不妥者,惟他四人是問。事完開賬領銀。內裏跟來的嬤嬤、丫環,其親友各處皆令林之孝家裏亦照外席預備,李貴家的照應讓客,東西兩府的嬤嬤、老婆子及無事的丫環,皆令周瑞家亦照外席預備,吳新登家的照應讓客,有不到處,問他四個。該待面者發籌待面,事後領銀。所以來客雖多,無不舒徐待去,一毫不亂。
李紈、寶釵商量,內眷人多,老太太房內難待,單備下喫麪的席地。因稟了王夫人,令田媽媽、葉媽媽管大觀園的二位,帶人將大觀樓各處打掃潔淨。此園雖無人住,然其鋪設皆未挪動,略一收拾,即可改觀。就在大觀園正廳擺下十二張桌子席面,桌袱、椅靠、墊子俱用時新顧繡,其插瓶亦甚雅緻。將樓上所藏的各樣圍屏取來,排列於後,真是屏開翡翠,筵列珊瑚。院內搭了地臺,綵綢在四面札起棚樣,掛了羊角各色明燈,配上紗燈數對,後場備閣扇二十四座,上下中間用鐵屈戍鉤住,中擺閣子四扇,外掛湘簾,內設玻璃四大塊,隔斷內外,以爲作戲之所。前數日俱安置了。外邊官客皆在書房管待,璉二爺、環爺同得用家人在外收禮,賈蘭帶人發帖,請了週三姑爺,曹姑爺,董姑爺,薛蝌二爺書房應客。內裏請了薛姨媽、周侯爺夫人作陪,各席皆派了丫頭斟酒上菜,老婆子端東西。
一切部署已定,五日前送禮的絡繹不絕。北靜王、南安郡王、西平王、臨安伯、相好勳戚如理國公世職柳芳、齊國公世職陳瑞文有事,皆差人送過禮來。有差長史的,有差嬤嬤的。內外皆專席待去。到了生日這一天,送禮的更應酬不迭了。周侯爺除常禮外,送了一架西洋圍屏,各扇中皆暗嵌着鐘錶。此係海疆得來,莫計其價。又送了一件曼倩肩桃的一個玉人,通身白玉如脂,獨這枝桃,有青瑕一道,梢頭中間有淡紅瑕一塊,玉匠就勢作了桃葉、桃梗及紅桃一枚。尤奇者,玉頂心有似墨的一塊,腳下有似茶色的兩點,把他做了仙髻、雲鞋,竟是天造地設的一般。雖系天不愛道,地不愛寶,到底也虧這匠心才成了這個至寶。甄嘉言於常禮外,送了四塊六尺長的玻璃,兩樹珊瑚,有四尺多高。璉二爺皆叫登賬,着內收了。甄寶玉於榜下已娶李綺過門,李紋卻是賈蘭爲媒,出嫁與聞翰林諱傑的同年已二年了。甄家有禮,聞翰林也送過禮物來,皆親來拜祝。薛蟠又到南邊置貨。東府雖系一家,也備了禮來。賈赦病尚未痊,賈珍、賈蓉皆在西府照應,已十幾天了。族內玉字輩的無多人,其草頭輩的皆來磕頭,皆有管待。梅翰林備了金尊四爵,玉卮二件,牟尼手珠一串十八粒,藏佛一尊,外配了尺頭水禮,共二十四樣送來,親自慶賀。
鄒夫人將到,聞翰林夫人已先到了。探春半月前帶了全哥兒早在家裏,李紋、李綺、喜鸞、喜鳳陸續都來,寶琴因是外甥女,先一天來了。邢岫煙、香菱也過這邊,卻遇着邢夫人、尤氏奶奶、蓉哥兒媳婦,同行進內。就是王仁的妻子展氏,孫兆祀的母親範氏,感新懷舊,皆來磕頭備禮奉祝。巧姐兒早接回了,周舉人臨期登門,同各位官客皆在書房管待,有薛二爺、三姑爺二位照應,喫麪坐席,演戲飲酒,書房坐了八桌。還有本家的人在兩廡擺席坐的。賈蘭、賈璉席前謝了,又斟了一巡酒,方纔又辦各人的事去。大家歡呼暢飲,只喫得三更以後,戲文全本完了,又找了四出,方纔前後散去。
王夫人早晨起來,梳洗畢,見過賈政,即穿好衣服,坐車到宗祠行禮。又在史老太太主前磕頭,便叫玉釧兒拿着紅氈,到賈赦、邢夫人處讓讓,就回府來,歸到上房。賈珍、賈璉、賈環遂磕下頭去,纔起來,蘭哥兒隨着行禮。芝哥兒穿着體面衣裳站在寶釵跟前。看見賈蘭行禮,他也忙忙走來,一同朝上磕頭。王夫人一見,見鞍思馬,歡喜中帶點酸楚,轉把他摟在懷裏,向着賈璉等說:“多謝阿哥們了。可到外頭替照應去。再則東西兩院家人,皆吩咐免了罷。”賈璉等答應,就同走出來。見賴升帶寧府衆人在東階墀下站着,林之孝帶榮府衆人在西階墀下站着;同聲說,道:“太太今年大慶,小的皆在此叩祝。”遂一齊磕了三個頭,才散出各執其事去了。
地下原鋪氈毯,素雲、鶯兒重行鋪上紅氈,史湘雲、寶琴、探春、惜春皆走上來,王夫人道:“姑娘們嬌客,一說就是了。”李紈,寶釵站齊,就磕下頭去。王夫人受了一禮,就拉起來。巧姐同平兒一同上來,巧姐兒被王夫人拉住,平兒就跪下去。王夫人受了禮,也拉起來。蘭哥兒媳婦過來行禮,也被王夫人拉住。彩雲同着琥珀、玉釧兒及鶯兒等衆丫環,皆磕過頭,隨後兩府的家人、媳婦、小丫頭們皆來叩祝。。正紛紜間,有說:“東府邢大太太同各位姑娘、奶奶們,已進門了。”李紈、寶釵忙接出去,只見李紋、李綺、喜鸞、喜風、香菱、邢岫煙,後邊邢大太太、尤氏奶奶、蓉哥媳婦JL,皆到甬路上了,李紈、寶釵接着問好請安,隨同進堂屋來,尚未行禮。又報“周侯爺夫人、薛姨太太一同到了。”王夫人才向紋、綺、鸞、鳳諸姊妹說:“來就是了……”一句話未完,聞得此信,即同邢夫人接出房來,彼此問好。
周侯爺夫人進門,抬頭一看,只見正中間設着硬木八仙大桌,一張沉香條几,左首宣窯彩瓶一座,插着孔雀尾扇,右首西洋自鳴鐘一架,中設藏佛一尊,用玻璃罩罩着。外邊華燭高燒,鼎煙微篆,迎面懸掛滿堂紅緞,金字百壽全圖一幅,東設紅木架“八仙慶壽”圍屏十二扇,列着紅木椅十二張。西設楠木架“四妃十六子圖”圍屏十二扇,列着楠木椅十二張。桌袱、椅靠俱備,真是花攢錦簇,出色爭奇。
地下鋪着紅氈,周侯爺夫人先讓薛姨太太行禮,薛姨太太不肯,二位遂同在氈上站定,要替王夫人拜壽。再三謙遜,平行了禮,纔要讓坐。,邢夫人又走上來,與王夫人相讓。王夫人說:?大太太,這個實不敢當。請陪親家太太坐了罷。”尤氏奶奶、蓉哥媳婦過來磕頭,也拉住了。就讓周侯爺夫人、薛姨太太在屋裏坐,邢太太同王夫人陪進去了。堂屋內衆姊妹妯娌皆坐在兩邊椅上,屋裏琥珀、玉釧兒、鸚鵡、秋紋端上茶去,外邊珍珠、鶯兒、柳五兒、文杏、素雲、碧月、小辦及姑娘們丫頭侍書、翠墨、紫鵑、入畫,並跟薛姨媽來的同喜、同貴,皆幫着伺候倒茶。接了茶鍾,周侯爺夫人說:“太太千春,天氣晴和,足見吉人福廕。各家太太們也該來了。”李紈、寶釵、平兒同進房來,稟王夫人道:“面已齊了,請親家太太、姨太太上房用面。”王夫人就起身相讓。衆姊妹也隨着周侯爺夫人二位,同到老太太那邊去。
纔要送酒,忽報:“聞翰林夫人同梅御史太太到了。”連忙接人,就在老太太房裏見過禮。周侯爺夫人說道:“今日我同薛老嫂,皆陪諸位老少親家太太的,不用過讓,就請坐罷。”鄒夫人道:“豈有斯理!我們至親,何敢僭呢。”薛姨媽道:“不是這麼說。此出主人之意,況鄒太太系新親,更無容謙了。”王夫人道:“二位原系請來奉陪的,倒從直些好坐。”隨讓鄒夫人坐了首位,聞夫人等皆挨次坐下。茶後就端上酒來,因系早上喫麪,不甚拘禮。鄒夫人首席,聞夫人二席,大家共坐了八席。李紈、寶釵、平兒送酒畢,每桌上二十四個碟子,八個熱炒。酒過數巡,就端上面來。葷素四樣滷子,各色小菜,無不齊備。
一霎時就喫完麪,漱過口,洗了手。衆丫環端茶喝了,起身閒話。撤去傢伙。賈蘭進來,見了聞夫人及謝過衆位,遂向王夫人道:“大觀園戲已齊了,請散坐了聽幾齣。別位親友大約得飯後纔來。”王夫人便邀了衆人,其餘姊妹亦皆同往大觀園來。將出院門,王仁的妻子展氏、孫兆祀的母親範氏會同進來,王夫人一見,便邀着同進園去。
到了大觀園正廳,未及敘坐,忽報馮紫英的母親楊氏、鎮國公現襲一等伯的牛夫人鬱氏、治國公現襲威遠將軍馮尚的夫人潘氏、繕國公世職石光珠的夫人葉氏皆來拜祝,已到園門。周侯爺夫人、薛姨太太纔要迎接,又報甄寶玉的母親顧氏也到園了。大家遂一齊接人。登氈要替王夫人行禮,王夫人再三辭謝,方纔拜過,按次坐下。
茶過,邢夫人即叫看面。衆人齊聲應道:“喫過早飯了,不能擾面。倒是再喝一杯茶罷。”薛姨媽吩咐端茶,衆丫環捧上茶來。喝完,周瑞家裏、吳新登家裏就拿上戲單來,請點戲,讓了半日,因未做席,皆不肯點。周侯爺夫人說:“此刻不拘何戲,只檢好些的唱幾齣就是了。”當即開鑼演戲。演了出《天官賜福》,又唱了出花鼓《趕船》及《藏舟》、《北餞》等戲。鬱夫人、潘夫人皆說:“戲夠了,咱們在園中各處逛逛可好?”薛姨太太說:“很使得。”就住了鑼鼓,大家在瀟湘館、怡紅院、蘅蕪院、稻香村等處,看這園亭竹木、山水花石,無不嘖嘖稱賞。各處設有桌盒,預備糕點,有愛用的,即端上茶來伺候。閒逛了好半日,方纔同回正廳上來。又說了一會話,鄒夫人便找芝哥兒要見,寶釵道:“今早到延釐觀跪經去了。”
正說着,李紈、平兒稟王夫人道:“席已齊備,天交未正,該讓坐了。”王夫人便叫“看酒。”戲臺上便吹起臺來。王夫人親至檐前,澆奠了天地,然後安席讓坐。鬱夫人年長,坐了首席。周侯爺夫人雖系陪客,因秩遂陪了一坐。潘夫人、楊夫人一席,葉夫人、顧夫人一席,新親鄒夫人及聞翰林夫人一席。孫兆祀的母親範氏同薛姨媽一席。其餘姊妹妯娌各序齒,共坐了十二席。巧姐兒屈了末座。邢夫人、王夫人東西相陪。李紈、寶釵、平兒照應席地。當下議定坐次,只見各家媳婦晚輩皆到席前行了禮,告過坐,方纔依次坐了。邢王二夫人上五席遞了酒,別席皆李紈、寶釵等分致了。
鑼鼓未響,周瑞家裏、吳新登家裏各執笏板二塊,上開戲目,就拿到席前點戲。讓了一會,鬱夫人點了《一門五福》,潘夫人說:“唱的花鼓很好。”又點一出花鼓。楊夫人不肯點,葉夫人、顧夫人同點了《勸農》,鄒夫人點出《宮花捷報》後,便再三推讓。因公議了整本《金印入周、吳二位家的將戲目發下,戲場便即參臺。周瑞家的說:“免了!”鑼鼓一響,便跳加官。接着扮出《一門五福》。上面吩咐:“隨便坐了唱。”即有貼旦上場謝坐。又說“免。”王夫人吩咐斟酒,琥珀、鸚鵡等每席二人,連同喜、同貴、小螺、翠墨皆來伺候。彼時觥籌交錯,簫管諧聲。尤氏、李紈、寶釵、平兒皆到席前謝子。又各席斟了一巡酒。不一時散了羣賞,撤去酒碟,端上菜來。邢王二夫人上席獻菜,李紈、寶釵等各席分佈。
場上雜出已完,開了整戲。衆夫人有敘會江南家鄉話的,有談些家務尋常事的,也有就戲議論些典故的。四碗菜後,上了一道點心,就掌上燈來,各處紗燈、刻絲、明角、及滿堂紅、高腳、地平皆一齊點上。衆家人即抬上燒割桌子來,席上放了冰盤,遂將燒煮各樣一一皆片了上來。須臾喫畢,搭下桌去,就把戲賞各傢伙用桌子抬了,放在廈前。王夫人起身謝了,吩咐可收了去。兩個貼旦跪在臺口謝了賞,走場的將賞搭了下去。王夫人又吩咐“看熱酒來”。各席上遂重行斟酒端菜,又喫了兩道點心。衆夫人皆說:“酒過多了,求賜飯罷。”邢夫人便叫端飯。此時天已二更多了。《金印》演到蘇秦遊說六國,從楚回周,季子位高多金這節目上,實在熱鬧。衆夫人貪着瞧戲,衆丫環將飯略遲了遲方端上來。及唱到掛了相印,周氏摔鳳冠這出,席上有落淚的,有發笑的,喜怒無常,因人而異。喫着飯,周瑞家又拿笏版請點找戲。鬱夫人、潘夫人着實高興,又點了出。《寄簡》、《鬧學》。衆人喫了飯,盥漱已畢,喝過茶,看完兩出找戲,方纔起席謝酒。臺上吹打,接着外廂樂器,衆夫人紛紛起身。到散完時,李紈、寶釵、平兒照應撤了傢伙,自鳴鐘上天已醜初。大家歇了。
次日賈珍、賈璉、蓉哥、蘭哥兒各家去謝。衆姑娘有住了一兩天就回去的,也有多住數日才家去的。
這年又值鄉試之期,七月初曹紫庭點了山東正主考,賈蘭點了河南副主考,門上貼了“迴避”。謝恩請訓後,忙着起身。賈蘭帶了李貴、吳新登、鋤藥、進喜,原來鋤藥自寶玉去後,就跟了賈蘭。擇了吉日,見了賈政,辭過王夫人、李紈、寶釵等。賈璉送出城外方回。轉眼場期已近,不知敷文真人此科曾否監場,因無顯徵,不敢贅言。
九月榜發,張越存中了一百三十四名,閔鵬騫、褚小松詫異極了,背地裏來問芝哥兒有何先見預爲此兆,芝哥兒凡事晦藏,不肯宣露。因說:“我不記得說什麼,“先生們何必難我。”閔、褚二位只得罷了。閔鵬騫因要會試,終不釋然,遂寫了一個“犁”字,來求芝哥兒替斷一斷,此不過掩耳目之意。芝哥兒說:“我小阿子,懂不得測字。然先生是沾國恩的,何必問?若就字斷,做利在於醜,則轉淺了。”鵬騫也不再問。
卻說賈政衙門有會稿事件,連日辛苦。正在家中稍憩,忽報梅御史欽放了湖南巡道,進朝謝恩去了。賈政聞聽大喜,即來梅御史府中親賀。恰懊梅御史下朝回來相見,就攜手同到書房。賈政作揖道喜,梅御史連忙還禮拉住。分賓坐下,賈政道:“昨日並不得知,何忽來此喜信。”梅御史道:“近因兩廣江坍,民間構訟,前爲條奏科場謄錄一折,蒙恩召對,偶然問及江坍這事。”我曾以“寬則得衆,公則悅”二語面奏,當蒙獎賞。遲了一日,遂奉此旨。並諭湖廣制撫二憲,湖北江坍派湖北巡道吉夢麟清理,湖南江坍即派我小弟親理。今日召見,又奉許多恩綸。但此事聞有江姓霸佔兩省灘地,民間嘖有煩言。且此事皆制撫二憲爲之主政,小弟愚拙,恐不免於受累。尚望老親臺何以迪我。”
賈政與周侯爺早經談過此事—,今見梅翰林爲此派了外道,心中深是躊躇。因答道:“坍地情形,難以遙斷。我兄到彼,不可執一成見。受囑託而違公議,固所不可:然必與上臺相牴牾,亦非善全之道。須得上和下睦,兩無間然,方爲妥帖。我兄長才自有妙用,弟亦不過論其大概耳。”遂又說道:“弟處有一幕友褚小松,才學優長,性情真率,與弟相處數年,深爲莫逆。我兄外差,必得此人相輔,弟輩方覺放心,薦之蓮幕,實爲益友。弟固非爲小松起見也。我兄必不可卻。”梅御史道:“弟爲此席大費打算,得吾兄所薦,弟可坦然矣。何我兄愛弟如此之至耶!明日即送聘禮過去。”賈政道:“且慢!弟此事尚未與小松言及,容弟見過小松,再來覆命。”
又喝了一會茶,賈政遂別了回去。到書房,便將此意與褚小松說了。褚小松正想雲夢瀟湘之境不獲一往,藉此可廣胸期,遂即應了。議定每年束脩四百金,節儀一百六十金,每月菜錢八千。賈政回覆了梅御史,當即下了聘禮,請了席,褚小松帶着小廝天福,就搬到梅宅去了。一切公餞私餞,別贐程儀,不必細說。
梅巡道領了文憑,僱備駝轎、騎騾,於十一月半後即起身去了。家眷另僱大船,由水路,俟春融才起程南去。懈讕鼐帶着家人,亦隨家眷船而行。寶琴領着月娥隨任,王夫人送了許多東西,請過又請。及至臨分手時,薛姨媽、寶釵其依依不捨之情,亦難備述。薛蝌送了五六程方纔回去。欲知月娥南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驚四座賈茂叔揮毫 感三湘梅月娥對月
不言梅月娥南下。卻說薛蝌回來,見了薛姨媽,又過來見王夫人,將寶琴舟行五六日,無事平安,並與寶釵說了,即回鋪自理其生意。
寶釵放下了心,日惟以課兒讀書爲事。芝哥兒年才十歲,身量已自成人,而胸中博覽,下筆成章。兼以質性溫和,依依膝下,從無一毫外務。王夫人與寶釵十分愛惜。這等子弟,卻也怪他不得。
去秋榜發,聞翰林差滿回家,只待曹紫庭、賈畹滋銷差後,春正方始面聖,仍回本職。畹滋乃賈蘭之號。曹紫庭得意門生二位,皆在青年:一是曲阜端木楷,一是齊河芮光祖;賈蘭得意門生一人,是陳留蔡念典,中在第二名,今年才十六歲。聞翰林亦有得意門生一人:貴築舊家李雲龍,年十七歲,中了貴州第六名亞魁。皆來都中會試。
再說芝哥兒自從大觀園擺席請客,他來瞧了兩次,見園中竹樹清幽,亭臺高爽;雖假山剩水,亦有一種天然之趣。尤愛瀟湘館及蘅蕪院二處,即回了王夫人同寶釵,要在此處習靜讀書。添派家人伺候,早去暮歸,原無不可。又稟了賈政,亦皆允了。芝哥兒將書房中典籍牙籤皆挪至瀟湘館、蘅蕪院二處,相隔雖不甚還,卻曲折,將此地山水皆可領略。灑掃乾淨,鋪設整齊,每日吟嘯其中,頗自得意。有一首感懷走筆詩,自己吟道:
此生若寄真蜉蟻,放眼寧無天地寬。
不信詩書多糟粕,轉疑世味別辛酸。
年光過隙徵駒速,塵海操舟獨棹難。
抱膝故園寺對月,青鞋白襪笑纓繁。
吟完,獨又吟哦兩遍,就擲過一邊。
春闈已過,各家門生謄出文章,送與老師去瞧。又各家老師將得意門生文章,檢相好的,彼此互送參看,以決得失。周巧姑爺也送文章來與賈蘭看,閔鵬騫獨把文章求芝哥評定。這日賈蘭回過賈政、王夫人,要請門生蔡念典,及聞翰林、曹紫庭與兩家門生端木楷等一飲,並邀周巧姑爺、閔師爺、門客詹光、程日興同坐一坐。賈政允了。即發帖請二十二日在大觀園一敘。衆人皆收了帖。”
到了那日,陸續皆到。董翰林因做會試房考未請。賈政因賈蘭請小門牛,不便與坐。只說衙門有事,回了不見。周巧姑爺先到,賈蘭接着,就邀入大觀樓先坐,閔鵬騫,程日興、詹光分陪各客,皆進園來。賈蘭拜見了岳丈聞翰林、姑丈曹紫庭,其餘皆以師生之禮見過。聞翰林要見賈政,閔鵬騫說:“今日有事,——早就上衙門,尚未回來呢。”曹紫庭要會芝哥兒,賈蘭遂叫人將芝哥兒請來,一一拜見。聞翰林同衆人看芝哥兒,穿着湖縐棉袍,天青十行湖約棉褂,小泥帽子,粉底官靴。面如冠五,目似朗星。大家暗暗稱異。
及至行禮已畢,芝哥兒重向蔡念典又做一揖,衆人皆謂他系賈蘭門生,稍露親厚的意思。惟閔鵬騫看定芝哥不凡,凡其舉動無不留心。今見偏作了一個揖,知其必有緣故。因拉了子,再三盤問。芝哥兒道:“這是我家世弟兄,這個揖我偏作了,實在並無別意。”聞翰林等被他一語就瞞過了,獨閔鵬騫向着衆人道:“老先生等皆記着這個揖,後來必有應驗。我這位芝世兄,豈有無故加厚之理。”說着就挨次一齊坐下。鋤藥、林天錫、進喜、焙茗端上茶來。喝完,遂談起會場文章,彼此交贊一番。芝哥兒獨默坐無語。
聞翰林要在園中各處逛逛,大家遂起身從“有鳳來儀”即瀟湘館、“紅香綠玉”即怡紅院、“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徘徊眺覽,滿袖雲霞,實在別有天地。
走到“蘅芷清芬”即蘅蕪院,現在芝哥兒收拾了做肄業處。只見茶煙微嫋,鼎篆猶濃。大家正要進去略憩一憩,忽見天上數個風箏來回仙舞,響振碧霄。聞翰林一時高興,笑着說道:“諸公皆今科魁選,珥筆從王,何不將風箏爲題,不拘體格,各賦—一首,以助今日遊興。未知可否?””李雲龍、蔡念典等四人遂打——躬道:“謹從臺命。”就一齊走進蘅蕪院來坐下。焙茗等捧上茶來。桌上兩處,皆備文房四寶。端木四位新孝廉,皆想顯才,就沉吟着,各去構思。其中有…—葫蘆樣的,聞翰林要顯李雲龍之能,獨命他做。
人家等了牛晌,濤皆末就。曹紫庭忽向芝哥兒道:“老賢侄何不也做—首?要五言近體,限”飛”字韻。”芝哥兒不則聲,看着賈蘭。賈蘭就說道:“既是曹姑丈有命,少者何敢辭。即做一律應教罷。”芝哥兒遂拈筆在一張花箋就寫。倒像預做下一般,立刻就寫好了。四付的詩恰也完了,—齊謄出,遂與聞翰林來看。
聞翰林卻先接了蔡念典的,大家圍着齊看,——寫着:
詠風箏
振晌凌霄造物奇,淮雲嫋線借人思。
託身令有乘風便,日暖雲和出風池。
看畢,便將李雲龍的接來,只見上寫着:
詠葫蘆樣風箏
新樣葫蘆舊樣同,那知人巧錯天工。
春霄欲滴初晴翠,倚綠偏宜嫋日紅。
看畢,遞與衆人看。又將端木楷的接來,上寫着:
詠風箏
誰將咫尺別升沉,弱線臨風跡可尋。
莫道雲霄欣得路,飄然物外亦閒心。
看畢,便遞與曹紫庭。又把芮光祖的一看,上寫着
詠風箏
二月花朝正好風,花時斜趁夕陽紅。
碧霄平地雲泥隔,天上人間一線通。
看畢四位所做,雖然穩貼,未見精奇。只得讚了一聲“好。”纔將芝哥兒的展開一看。只見字體雋逸,筆力秀拔,早已稱奇。上寫着:
詠風箏
五言近體得飛字體是凌霄物,春風近紫微。絲綸從地起,翼翰極天飛。會奏雲中響,還騰日下輝。風城新霽後,香惹御煙歸。
聞翰林看到“飛”字一聯,便拍案叫道:“好警句!”衆人聽見,皆圍了來看,無不極口讚賞。讀到結句,聞翰林道:“更匪夷所思了。當日調羹未試,頂上先開,許爲狀元宰相手段。此日所遇,何讓古人?久聞雋異,今誠拜服。只恐金昆他日要讓玉友一籌了。”賈蘭道:“老岳丈莫要小看這芝兄弟:胸中無書不讀,只怕古稱得祕書廚,尚恐不如其淵博呢。小婿庸才,何敢與之頡頏?”便把個閔鵬騫樂的,拿着芝哥兒詩唸了又念,笑道:“這是敝東一生厚德所致,洵由天授,非關人力。”
芝哥兒只是一聲不言語,拿着蔡念典的詩看了兩遍,也就放下。
大家遂離了蘅蕪院,到正廳上來。彼時席已調正,就送上酒來。讓了聞翰林獨坐,周巧姑爺側陪。曹紫庭、閔鵬騫一席,詹光、程日興側坐。其餘皆系同年,坐了二席,賈蘭、芝哥兒陪坐。送過酒,就端上酒碟,大家飲了一會。
芝哥不甚飲酒,果碟中有樣蜜餞枇杷,芝哥兒喫了兩個。賈蘭說:“這枇杷不甚熟,不可多喫。”聞翰林道:“賢婿這話欠考了。枇杷秋髮,冬花,春果,夏熟。獨備四時之氣,食之最爲有益。如何倒勸令弟不要多喫呢?”曹紫庭道:“老師之言甚是。但建業人呼曰“蠟兄”,未知何義?”閔鵬騫道:“想不過譽其色耳。”衆人皆以爲是。賈蘭道:“枇杷在古人集中佳句甚少。”聞翰林道:“黃泥金丸,寧非佳制?惟不多見,似亦憾事。我看亭外數株,枝頭歷落,想到夏時風味,應不減於青鳥。”賈蘭道:“此數株,聞說系隱去之家叔寶玉手種。這兩年結果甚繁。”聞翰林道:“如此甚好。何不煩令弟即席一賦,以廣我輩之聞見。”賈蘭道:“長者之命不敢違,但舍弟才非七步,容明日做了求教何如?”曹紫庭道:“先不必替令弟過謙。何妨說與令弟,再請緩期。”
聞翰林便以枇杷爲題,要芝哥兒即席賦詩。芝哥兒遂叫焙茗取筆硯紙墨,放在左首一張案上。便走下來,到那邊坐了。提筆就寫。大家撤去碟子,端上菜來,慢慢喫着相候。第二碗菜上碗清湯的魚翅,羣讚美。第四碗上又是春筍,用野雞片兒燴的。聞翰林道:“今年春筍甚少,這碗菜可謂妙極而無以加了。”就喫了好些。又喝了許多湯,就端上點心來。剛喫完點心,撤下去。鋤藥、林天錫等送上茶來。
茶未喝完,芝哥兒枇杷詩已做完謄好,送將上來,遞與賈蘭,聞翰林道:“已做完了?”遂接了,邀着大夥同看。只見寫道:
詠枇杷凌寒不改雪中花,送往懷新嘆歲華。錯落金丸傳手植,婆娑綠葉喜亭遮。友梅未許春風人,枕石偏來夜月斜。知是使君珍果瓜,樹經封殖錫名嘉。
其二
修竹蔌花性所耽,十年樹木賦何堪。
放翁摘露偏乘曉,成大欹巾不問甘。
盧橘自爭香滿座,朱櫻徒羨色勻籃。
重遊坐客皆珠履,對此清陰月友三。
其三
恬不競名素委蛇,由來大造植無私。
盤堆火齊羌留月,核裹黃泥偶擲籬。
亭側成陰憐舊侶,座中得句解低枝。
可人風味知應少,吸露凌霜貫四時。
其四
黃柑誰把洞庭春,分錫恩光上苑新。
物若有情應識我,時因對月忽懷人。
蠟丸未信誇其色,粗客何由側此身。
夜話欲徵青鳥據,傾樽北海愧留賓。
聞翰林看罷,連聲嘆道:“奇才!奇才!我已閱人多矣,如此英年,何便有此雋句?我輩皆當甘拜下風。”因解下腰間所佩五暖手來,笑着道:“聊以潤筆。”賈蘭接着謝了,即替芝哥兒繫上。芝哥亦做揖致謝,曹紫庭道:“甘韻一聯,第四首人韻一聯,化腐爲新,趨俚人雅。何處得來?”拿着杯洲,不覺——飲而盡。程日興道:“芝世兄詩誠警策,老先生賞鑑亦可謂入神。”大家皆笑了。賈蘭重清坐席。有此凹濤,飲時越發高興。旋開了—壇滄酒,說說笑笑,喫了多半壇,方纔端飯來喫。時已二鼓以後,方纔散去。聞翰林將這四首詩裱部冊頁,置於案久,時常賞玩。
過不多時,春榜揭曉,蔡念典中了四十二名進士,餘皆落第。大家因想起芝哥兒的揖來,深爲詫異。獨閔鵬騫更自奉若神明,逢人即傳贊不已。後來蔡時敏——即念典之號殿在二甲,點了庶吉士,選人詞林。李雲龍因路遠,就在聞翰林宅中肄業,以待下科。便與芝哥兒定課會文,不在話下。
再說梅巡道出京,由旱路起身,不過一月有餘,即到了武昌。見過制軍,參謁了撫司各處,便起馬向長沙進發。途中有本衙門書役隨路迎接。不一日,到了省中,參院拜司,及同城的道府兩縣,皆拜會了。遂各自到任理事。便差人由水路來接家眷。
卻說梅月娥開船南下,四月間,閘河水短,糧艘阻滯,一路耽延,直到五月半後方渡黃,由淮河行抵揚州。是夏江南雨大,江漲異常,溯水而上,舟更難行。梅調鼐與鄒夫人商議,就在廣陵賃居公館,避過暑熱,直遲至七月中旬始另僱了滿江紅,將行李眷屬搬上江船。出瓜洲口,放人大江。那時灝淼江波,金山在目。月娥小姐憑窗遠眺,頗暢胸懷。
過了真州,船到燕子磯邊,適值斜陽西下,陡起逆風。稍長,將船就泊在燕子磯側。梅月娥高興,稟明寶琴,請了鄒夫人命,要到燕子磯上永濟寺瞻禮。鄒夫人許了,派定家人劉興,鬱喜,月娥帶了丫環彩霞、霓舞及奶母,又派了老李嬤嬤,一夥五六人。船家搭上扶手,遂步上岸來,月娥到寺拈香。遂登燕子磯,臨風一望,只見煙波無際,金陵形勢宛如指掌,東峙北固,南映樓霞,而與波上下,千古惟此一葉漁舟。詩興偶觸,即叫彩霞將帶來紙筆取出,立成二首截句,道:
登燕子磯
遠江匹練煙橫處,何處飛來燕子磯。
形勢龍蟠兼虎踞,六朝金粉倍依依。
江流勢截凌江出,高與元龍百尺樓。
漫說風濤天際險,飄然一葉穩漁舟。吟完,又憑弔一會,方始歸舟。次日,即過了金陵。沿途凡遇名勝,月娥無不登覽留題,不能備載。
舟到漢口又換了船,從江而南,轉入嶽州府洞庭湖內,已交八月半矣。湖水澄清,君山高矗,黃鶴雖遙,岳陽在望。那夜微微北風,星疏月朗。舟子揚飽布帆,欲過洞庭。時已二鼓,鄒夫人早安歇了。月娥開窗四顧,瀟湘景物宛似當年夢中所見,不覺的恣意流連。寶琴愛女心切,因命侍女備了香茗,以助女兒吟眺之興。那月娥果寫出一首詩來,與寶琴看,上寫着:
夜泛洞庭
片帆輕且穩,秋夜霽澄空。
遼闊情無際,蒼茫望莫窮。
遠山皆得月,近水不生風。
似此瀟湘意,緣何感夢中。寶琴拿着詩,看到“遠山皆得月”一聯,才說:“好警”…”一句話未說完,只聽得艄後老闆說:“了不得了,夥計們快落篷。”衆水手七手八腳,將各篷方纔落下,未及將船撐進港口,只見湖面一陣黑風從船頭吹來,波濤大作,滿天烏雲將皓月遮了。那船在湖心簸揚,頃刻就要覆溺。舟中人無不呼神禱告,手足無措。
那月娥小姐忽想起夢中金如意來,急叫霓舞將平素五采絲攢的線繩取來,將荷包中金如意縛在線繩頭上,口中祝道:“夢若有靈,?如意護我。”便把金如意擲下湖中。說也奇怪,只見湖內一片紅光繞舟而上,將黑氣衝退數丈。忽聽得空中有神呼道:“玉女在船,黑將軍不得無禮!”一霎時,風恬浪靜,烏雲四散。遠遠皆見一長蛟鼓波而去。舟人大喜,皆說:“託太太之福,今夜倖免大難。”月娥將金如意收回,照舊帶在身上,方信前夢之不虛也。
彼時北風瑟瑟,掛起滿帆。天色才明,即過了洞庭湖面,收入岸口。就有接家眷的家人到船邊問信,見了劉興,彼此認得。遂即上船。候着鄒夫人梳洗已畢,纔回了話。鄒夫人知是梅道爺差家人得祿來接,心中大喜,叫人艙中見了。得祿等請過安,又替梅調鼐請安。鄒夫人問了老爺起居,便問:“此地離長沙還有多遠?”家人說:“不遠了。此去雖說是江,卻與大河不差什麼,太太只管放心。”說畢便退出艙去。梅調鼐吩咐開船,當下鑼響,就開了船。
又走數日,到了長沙。兩縣差人在路送下程,添縴夫,船一攏岸,岸上就有執事轎傘來接。鄒夫人進了衙門,見了巡道,甚是歡喜。隨後梅調鼐押着行李,帶了寶琴、月娥,同進署來,梅道爺一見月娥,摟在懷裏,親熱了好一會。調鼐磕過頭,請了安。寶琴也見了禮。鄒夫人便說起過洞庭湖夜間險來。梅巡道說:“此湖如何夜裏走得?你們也成膽大!船家管什麼事的?就該發縣,以懲後來。”鄒夫人道:“幸託天佑得保平安,他們船家只道月明浪靜,乘風趕路。在彼豈無身家?求老爺不爲已甚之行。”梅道爺說:“這等便寬了他。夫人此論不失爲厚。”遂擺家宴,一家暢敘。
次日,梅道爺自辦公務。鄒夫人過了數天,擇一吉日,在天地上還了願,方完這件心事。寶琴經此一險,知月娥來處不凡,卻暗暗心喜。
午後梅道爺下了衙門,到相公房中坐一會,歸到上房。面上大有不悅之色。鄒夫人一見要問。未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據成案秉公量坍地 申國法持正抑豪強
大約居官的,上沐國恩,下關民瘼,固當奉職無私,守正不阿,獨行—己之是,不肯杜道以從,纔是居官的本分。然必行權合經,暫仙己見,以求此事之伸,期於兩得其代,而不偏不倚。居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聖賢豈無所據,而做如斯流和之淪。逢迎脂書,固有氣骨者所不爲;或執已是,而謂上臺所見皆屬於非。則亦未必百醇而無—疵。上臺摘其疵而推其類,顯登白簡。縱使名垂青史,在當境巳輸了一籌。何若陽順彼情,陰行我義,有兩美而無兩傷者之爲愈乎
說便是這等說,遇着那務名的長官,原可遷就以全人體,沒非然者,彼欲枉法而即隨之枉法,彼欲行私而即因之行私,將來國罰不恕,同任厥咎,豈可爲訓,則又不如秉公而開;詭隨者,尤有出頭之地步。即如梅巡道所丈坍地—節,倘隨衆徇情,揉曲作自,不惟難寬文網,亦且有玷官箴,這卻如何使得?
你道梅道爺下了衙門,爲何不悅?因與田撫臺辨論江坍之事,意見不合,當面就委了教他清丈坍地,以結數年未結之案。到書房合幕友商量一會,回到上房,鄒夫人間其根底,梅巡道說:“這是朝廷公事,與你們言亦無益。太太替我收拾行李,明日接了委牌,我要過湖踏看江坍、恐非一半年所能竣事。不過受些辛片,太太們只管放心。”鄒夫人聽了不懂,無可插言,只說了一聲“是。”梅調鼐在旁接口道:“這件事孩兒聽說江北有個江姓,霸踞各坍,交接衙門,已非一日。老爺查辦時亦不可過於頂真,以取衆怨。”梅巡道說:“我自有主見,汝小子何知國是!”說完,“喫了飯,又到書房與相公們商辦去了。
果然第二日,田撫院就行了牌來,委梅巡道“親自減裝,確丈近湖南界一帶江坍,當作如何升科派認,無得徇私幹咎”等語。梅道爺又上院稟了辭,並見過藩臬兩司。臬司張五錫,與梅巡道同年,因乘便說道:“此事已經數手,皆爲江有龍阻撓,不能定案。老年先生亦當就事敷陳,不可排衆議以標孤見。這回田撫軍見委,雖屬器重鴻才,務望善留退步。弟非同科至好,不敢稍獻芻蕘。祈我兄大人酌之。”梅道爺再三謝教。又拜別了同城道府。到第四日,即帶了褚小松並得用家人劉升、劉興,伺候的得祿、鬱喜及本衙書役等衆,坐了船,就鳴鑼開船。?過洞庭,沿江一帶查丈下來。
嘗考大江形勢,自澧而東,與漢合流。其波瀾洄伏處,多帶泥沙,易致停湍。但其性無常,此岸淤則彼岸刷,往往報升之課不能刪除,而百姓亦冀他日復淤,不肯去根。常借己地之坍,以認彼淤之地。詞訟紛紛,終年不輟。地之漲於湖北者多,漲:廠湖南者少,推而安徽、江蘇以及海門,皆有此地,獲利固深,而受害者亦不淺。更有奇者,大江之中忽見灘影,居民遂報以升課,日積月累,果成灘地,且有綿臣數十里而不止者。此亦天地自然之利矣。
湖南巴陵屬內新淤天補沙,數年前即有巴陵詹定字、柳自興同數十人連名報升,尚未定科。緣此沙北界近於湖北,向來武昌城內有一木商,已經數世,家資鉅萬,富甲通城。傳到這人,叫做江有龍,甚有機謀,輕財以結勢要。凡郡城有利之業,彼皆圖佔。江坍凡隸荊門以及武昌各屬者,彼已累世盤踞,幾不留餘。近因新漲天補沙與彼坍地尾接不遠,遂在督撫司道各衙門使了手腳;強要報升。湖南詹、柳數十家在幾年前見影報課,豈甘退讓,以致結訟,未能定案。每至秋後收刈草薪之時,大家聚衆搶打,漸至人命,牽纏不已。課不能定,無從着催,原被二處轉因以爲利,亦不樂斷結。
梅巡道在舟,將一老丞行吏叫丁理原者,喚到艙中,賞坐賜茶,細細問其底裏。丁理原原是有能爲的人,且此事經手多年,又見本官破格優待,遂即據實直言道:“老爺待書辦如此恩禮,書辦有見,敢不盡言。坍地約有二種,其一系就岸掛淤,本有糧冊可查,原無難辦。獨其中有首尖尾闊之弊,量到後路,便致地不敷糧。有得地者,即有不得地者。其中情託賄囑,難以縷悉。遂連年結訟,終無了期。其一系江中見影報課,即如現辦天補沙。這項本亦無難丈辦,但其中有首呈報之人,或無坍地,難以雲補。又有坍糧之戶,報課稍遲。彼仗着原有坍項,例應頂補。欲俟沙果能長,始行具報。則一遲一速之間,情賄一行,便可高下其手。此江有龍與詹、柳數十家,所以累訟而未結也。但此案要結,亦無甚難。丈清江有龍坍尾,將沙北一段畫伊爲界,其沙南之地,斷給詹、柳諸人,情理允洽,即可定課結案。無如江有龍手眼甚大,彼意不肯兩全,以便聚衆搶奪。且收無課之利,以肥己橐。此意人所共知,因有不可硬斷之勢。每位經手大老,皆爲敷衍,查丈總不能清,只此之故。老爺如此待書辦,遂敢直說。尚望老爺毋泄此言。熟籌兩盡之策爲要。”
梅道爺聽了此番議論,心中洞然,便道:“難爲你了。我回衙門另當青目相待。”便將帶的點心給了兩盒,說:“你去歇歇,我當有話問你。”那書辦謝了賞,拿着盒子,歡喜而出。
不數日到了巴陵地界,縣官差人迎接,隨即親來請安,送下程。梅道爺會過。那船剛到碼頭,即見數十百姓手內拿着呈子,合詞告狀。彼時縣官已經辭去,梅道爺叫人問:“你何事遞狀的?”承差傳下話去,百姓內走出一個人來,年紀五十餘歲?跪下說道:“爲天補沙案具控的。”梅道爺叫:“接上他們呈子來。”那知告狀的人多,而呈子卻是一張連名的。只見上寫着:
具稟監生詹定宇、武生柳自興。下列名有五十餘衆,註明皆巴陵人。
爲土豪霸產,隔省戕命,懇恩察卷勘丈,以振窮黎事。呈內敘出:
十餘年前,江中見有沙影,當即在縣報明升課,歷
有卷據。不意前歲,忽湖北江有龍等在督院衙門報認此
沙系伊灘尾接淤,該伊報認。疊經各憲勘丈,尚未定
案。累年搶草,釀成人命。生等拖累破家,未蒙昭雪。
似此隔省認地,理法何存!伏祈憲臺大人執法鋤強,則
愚懦得全身命。等語。被稟:江有龍、白時顯、趙佶、滕子義皆江夏人。證據:身等十年前在巴陵縣報升成案
梅道爺看了呈子,吩咐道:“着他們候批去罷。”衆百姓遂即散去。
到了晚鼓,巴陵縣知縣馮國泰稟見,梅道爺請他上船相見。說了會話,梅道爺便提起詹定宇等所遞這張呈子來,便說道:“這天補沙既屬貴治,此案原委,貴縣自必盡知。況江有龍等以江夏之籍,如何隔省來認湖南漲地?本道實所不解。或者別有情節。我看貴縣人甚明白,何妨明以告我。便受將伯之助了。”
誰知這馮知縣新認了江有龍做門生,且受制臺寇大人吩咐,要將此沙許歸湖北,併案辦理。因梅道爺來查此地,正要稟明商辦,但不知梅道爺來意。因逡巡了半晌,方說道:“卑職到任未及一年,此案原委尚非熟手,實不深知。然在縣治,卑職曾經親勘。此沙實從北面灘尾接淤,確有形跡可據。大人到彼一看就明白了。”梅巡道說:“如此則詹定宇等何故報升在前,而江有龍反爭控於後呢?再,江有龍等灘尾與此沙相去多遠,貴縣可曾勘過?”馮知縣道:“江有龍灘尾,系武昌、江夏二縣所管,卑職無從指實。但湖北之灘形,相隔約有十六七里江面,而水中沙影起伏,卻像銜接而來的。”梅巡道說:“水中影響,如何做得憑據?此沙既聚於湖南境內,自應湖南百姓報升。江有龍越界來爭,想必別有道理。貴縣愛我,何妨直教?”
梅巡道原因馮知縣措詞似有袒意,假作此言,逆探其情。那知馮知縣卻被梅道爺套住,遂說道:“請屏左右,卑職尚有一言。”梅巡道叫跟班的皆退出去。又說道:“弟看貴縣大有經濟,倘愛我,示以指南。明日回省;另行報德。”馮知縣道:“大人如此下問,卑職敢不敬陳。這江有龍與寇制憲原繫世交,當年寇老大人做武昌府時,就合這有龍的父親江聲遠着實相好。寇制憲到任後,外面關防嚴密,若不聞問,其內裏,卻很相照應。即此天補沙,以湖南之淤灘,豈容湖北之人過問?片言可決,而終訟不結者,當事主人皆有所看耳。大人亦當仰體,不可執一而論。卑職淺見,大人裁之。”梅巡道聽了,心裏甚不舒服,外邊全不帶山。轉說道:“此事到彼白見,承愛了。”馮知縣還想替江有龍方便幾句,見構道爺意思淡然,轉不能進言,遂打躬辭出。
梅巡道回後艙,與褚小松備細說了,着實動氣。就要揭參馮知縣逢迎豪勢,不顧民瘼,褚小松說:“這個如何辦得?馮知縣承問進言,像是—團好意。雖立品稍卑,此亦居官之常態。遽動文洋,轉覺無據。此事斷平行不得。老兒生尚住再思。”悔道爺聽了,甚是近理,才歇了未辦。次日開船時,將居定宇等呈了批道:“候履勘後,集汛再奪。”掛出睥去,就鳴鑼開船,沿江一帶查去。
行至半途。忽見江北來了一隻船,飛櫓而來。將近大船,有四個人手舉呈廣,跪在船頭,口稱:“大人救命!”梅道爺吩咐將他搭住,叫承差問他:“何事喊冤?”他便說道:“是爲天補沙搶草打傷人命的。”梅巡道說:“把他呈子接上來。”只見上寫着:
具察候選經歷江有龍、監牛白時顯。列名在下有六人,皆注着“籍隸江夏。”
爲朋惡肆橫,攢毆垂斃?懇恩鋤暴,呈中備敘:
以安良懦事,身等灘地尾接新漲天補沙,系身等灘尾續淤,理應
身等認報升科,當在制憲衙門報明有案。不意身等認地
之後,連年草薪稍好。突有長沙監棍詹定守、武誦柳目
興,率衆五六十人,將身等刈草僱工毆傷無限。現在被
傷垂斃者二人,經秦維寧、何承光勸散可證。似此恃橫
藐法。若不鋤暴,何以安良?望恩上稟。等語。
後開“被稟詹定宇、柳白興,刁;知姓名五六十人。替詹定宇指追於證:秦維寧、何承光,即勸仗人。”
梅道爺看完,就吩咐將江有龍、白時顯傳上船來問話。梅道爺遂在船頭坐了,將船靠邊拋下錨錠。承差將江有龍二人帶到船頭,梅道爺看江有龍,生得方面大口,三角眼,掃帚眉,相貌便帶險惡。白時顯卻是個平平之輩。
江有龍等見了梅道臺,便就打了一躬,方纔跪下。梅道爺刀:口問道:“你二人是何縣人?”江有龍道:“皆是江夏籍。”梅道爺又問道:“天補沙是何縣淤灘?”江有龍口中打花兒道:“是巴陵縣新淤。”梅道爺說:“既是巴陵新淤,你倆隔省如何認地?”江有龍道:“灘雖在巴陵境內,身等原糧灘尾卻與此沙相連,系身等舊灘接着新淤的。身等纔在督院衙門報認。”梅道爺又說:“你等灘尾與天補沙相隔多遠?”江有龍躊躇未應。白時顯道:“江面約有三十餘里。”江有龍即接口道:“水中形勢實是相接不斷的。”梅道爺又問道:“你等打傷的人,縣裏驗過沒有?”江有龍道:“驗明有案的。”梅道爺說:“既這樣,候本道勘明再辦。你等出去候批.不可遠去。”江有龍答應道:“是。”梅道爺就回艙去。江有龍亦過自家船上,心裏想道:“這梅道臺說話利害,必得打點,這官司方纔得贏。”遂與心腹人計議去了。
梅巡道到艙中坐了一回,叫傳丁理原問話。丁書辦遂進艙來,請了安。梅巡道便將要過江勘地,叫他傳地方預備弓簟,以便開船到沙查辦的意思說了一遍。丁理原道:“老爺所辦很是。但江北坍地,系江夏武昌境內,須會湖北吉大老爺同查,方服人心而合政體。老爺如獨自查辦,於例未符。老爺先當移會,再訂期合勘,方可行得。”梅道爺聽了,便叫請褚師老爺來,同議一議。褚小松出來,梅巡道將前事述了備細,褚小松道:“這移會我們如何私自移得?就移會了,彼也付之漠然。據晚生想來,此事我們當據此二呈,稟明督撫,飭行湖北道憲來沙會勘,則彼奉上行,我們再加移會訂期,則有詞了。未知老先生以爲何如?”梅道爺說:“此論甚好。就如此辦。”叫丁書辦退出艙去。褚小松就將兩張呈子摘出事由,稟中申說:“若非過江勘定,江有龍灘尾是否銜接新淤,則此軒彼輊,終無以服兩造之心,而成信撇。但灘尾系坐落江夏境內,不同湖北巡道履畝勘丈,礙難辦理。爲此,稟請憲示,轉飭來沙會勘,實爲公便。除稟明撫憲外,仰候憲鑑。”云云。一稟湖北制臺、撫院,一稟湖南撫院,並備由移知兩省藩臬。發稟後,將船仍回巴陵候信。
誰知這稟湖南撫院的,遲了二十餘日方批迴道:“如稟,飭行,仍候督部堂批示”。檄湖北兩處稟帖,將及封印,方始批轉,制臺批道:“如稟,飭遵該道,須秉公勘丈,毋任袒徇,未便。仍候撫部院批示。此檄。”這個批頭,有許多不快活的意思在內。再看湖北撫院批道:“據稟,候飭行會勘,仍候督部堂批示檄。”梅巡道接了回批,便據批移會吉巡道去了。
直至開了印,到二月半間方有知會回來,內雲:“舊歲江漲,武昌一帶地方新蒙展賑,現有經手查辦事件,俟稍緩,另行定期來沙,以便會勘。”等語。梅巡道無如何,只得靜候。
三月半後,又催行了一角移文,遲到五月初方又接到回移,說:“江夏現獲鄰省巨盜,奉委會審,實難分身。況此刻江水甚漲,沙地多有浸沒,勢不能勘。須俟秋後,再行訂期。此事已稟明督撫二憲,合行移知。”等語。紙上空談,即已耽延一載。
原來吉巡道不激不隨,大有深意。要等江有龍打通關節,方來會勘。梅巡道接了此移後,不兩日,湖北制臺寇即有牌行下來。不過吉巡道所言“秋後江水稍退,再行勘辦”的意思。
原來梅道爺在巴陵閒住半載,江有龍着人累次來通關節。初次叫丁理原進說,被劉升辭了出去。遂託巴陵門上楊應箕與劉升備細來說:“江有龍系武昌望族,因慕大人聲望,願託身宇下,以光閶裏。至沙地事,仍聽大人公斷,卻不爲此。倘蒙收祿,備下白米千石,聊爲贄敬。先送門儀四十金,倘邀憲允,並備隨封一數。”將這些話來慫恿劉升。誰知劉升深曉得梅巡道潔介自愛,難以利動,又不便直言謝去。遂婉言道:“敝上人處,弟等從未經手這樣事。但承雅意諄諄,容緩一言可否,再行覆命。”楊應箕說:“很好。弟再討教就是了。”遂辭而去。
到晚飯後,劉升便將此事稟了梅巡道。當下梅巡道便厲聲問道:“你可收了他們禮嗎?”劉升道:“小的如何敢收他的?當面就退還了去。”梅道爺說:“這還罷了。此事你也不必給他回信,我自另有主意。”劉升退出艙去。梅道爺便請褚小松來商議說:“吉巡道不肯過江,顯系受囑無疑。我意將他受賄情節通稟,先辦了江有龍,再行勘地。先生以爲何如?”褚小松因見江有龍系寇制臺世誼,此事一辦,寇制臺必然袒護,便有許多不便。如將此意直言,又恐激怒東家,轉要任性強做。遂設了法,款款說道:“老先生這事不必過激。此時江水甚漲,地難查勘。何不就寇制臺來牌稟知湖南田撫,我們暫且回省,將此情節面稟撫軍,再動文詳亦未爲晚。”梅巡道見事多掣肘,亦有此意,便就允了。說道:“先生所見甚是。就這麼辦罷。”褚小松做了稟帖,稟請院示。又寫一封親切書信,託張臬司就中照應。兩角文書一同發了。
田撫院接了稟帖。冷笑—笑就要留中不批。全虧了張果司再四開說。才批個“孤稟已悉檄、梅巡道直到七月初接了回批,才起努。
回到長沙。見丁哀院,銷過差,教撫院微諷了數浯,心內着實動氣。又因話不相投,未便將汁有龍行賄事驟然說出,只得隱忍下來。秋後據實詳辦。就了“這官不做無甚要緊”的想頭,卻又不肯露出,恐惹人笑。謝了張臬司,回到署內,闔家相見甚喜。倒喫了兩日家宴。文赴了寅好們的几席酒。這時已交九月初丁。忽然吉巡道義來了—角“訂期赴沙會勘”的移文,梅巡道亦付之不理。總俟冬初水退,自行束裝勘辦,便隨便回了移知。約於十月望前到沙。諮覆去了。
正欲稟明執院起身,忽報差進京去的家人謝祿、元升回來了。有賈副憲的回信。梅巡道聽見甚喜,就叫人將他二人喚到書房來回話。原來梅巡道從家眷到後,恐賈政都中記掛,遂差人進京,責了平安信去。今日回來,才傳他們問都中近事。未知所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因公觸怒褫職何慚 奉命恤刑復官無枉
話說梅道爺叫謝祿、元升進來問話,二人到書房,先磕了頭,請過安,將京中應稟的話,各處事回了一遍。隨將聞翰林的字及賈政的信,並賈政帶的枷楠朝珠一掛、蟒袍料一身、貂皮帽套二個、海龍皮褂統子一件,外有王夫人給月娥的金鐲子一付、珠花二朵、火浣布二匹、高麗手巾四條,皆取來送上;
梅道爺將書看”了,叫把禮物收進去。便細問賈政“近日身子可好,家中有何事體?”元升道:“賈親家老爺身體平安。家中有件喜事,聞說環三爺從三通館議敘了府經歷,歸部銓選。又聞東府赦大老爺病的很沉,親家老爺連日問候去。還聽見說芝姑爺做什麼枇杷詩,將些新舉人壓倒,聞老爺喜歡的廠彳;得。”梅道爺說:“這詩你們可帶得稿來?”元升說:“小的抄得稿兒在此,”便在懷中將詩稿找出送上。梅道爺大喜,將詩接”廠—看,着實讚賞。義見有各位的風箏詩,也皆不如芝哥兒的。因向元升道:“你這件事辦的很好。”就賞了四兩銀子。——後來還把他放了門上。元升磕頭謝了賞。
梅道爺又問:“京中可有什麼新聞?”蒯祿道:“別無事。傳聞暹羅國進了一道表,有使臣在朝,說與百濟、安南爭什麼地方。現要溝兵,求咱國去幫他。這事也不知怎樣辦法。”梅道爺又公賞了四兩銀子。說:“你們乏了,且歇歇去。”
梅道爺回到上房,禮物倒不提起,單把芝哥兒的詩看了又看,讚了又贊。說:“此子將來鵬飛萬里,非我輩所能臆測。月娥可謂得其所了。”心裏暢快。剛喫了飯,又傳劉升回話:有撫院着人來,請明早上院議事。梅道爺說:“知道了。”
次日,梅道爺上院回來,便叫伺候行李,仍帶舊日跟去查地的人,只添了元升。遲了兩日,就開船,仍到巴陵縣來。並一面將面奉撫院的話寫了移會,照前約十一月望後到沙對勘的話,知照湖北巡道。不數日,來到巴陵。馮知縣此番相見,甚是疏淡。梅道爺也不介意。”
過了幾天,吉巡道又說:“別有公務,尚俟改期。”仍用空文來搪混。梅道爺便惱了,說:“我辦我湖南的事,何必定候汝來!”因開船到沙,叫弓簧手將天補沙通行丈量。約二十餘日,就丈定了。開明弓口,造成冊子。就親身自到江北一看。原來江有龍所說銜接灘尾,毫不見影。派了兩隻快船,備了長筐,在江面就船接丈,約四十餘里,纔有一段濫淤。又有十數里,始到武昌地方灘地。梅道爺着實生氣,遂將親自勘丈情形,據實通詳督撫,並提集人證,要親自拘訊。江有龍卻躲了不到案。梅道爺便又詳了督撫,說:“江有龍抗不赴訊,顯有理屈脫逃情事。相應革去經歷職銜,差提審辨。”等語。
田撫臺見了,已不如意,尚存兩可。湖北撫臺亦淡然相視。惟寇制軍接了二件詳文,心中大怒,便說:“梅友福何物?書生敢與本部堂作對!”便嚴批道:“此灘坐落武昌地面,該道不候吉巡道同勘,顯有偏袒情事。江有龍現在本部堂處投案,.何有脫逃?除此沙另委公正大員查勘外,該道暫回本任辦事可也。此檄。”
梅道爺接了此批,心中動氣,便要舍了此官,與寇制臺相拼。褚小松再四苦勸,執意不從。便將江有龍隔江認地,自己親勘情事,並天補沙丈過冊數,與江有龍賄求各緣由,通詳並揭報了部科。遂即交印待罪,聽候部議。
寇制軍不意梅巡道如此負氣,及見了此詳,不但過意不去,只恐派了欽差,更難挽救。遂暗暗叫藩臬兩司,替他調停。那知梅巡道業已通揭部科,事難掩護。遂倒填了日子,移會湖南巡撫,把梅巡道就參了一疏。說他:“任性偏袒,散法構怨。請旨革職,以肅功令。”疏內說:“此沙原系湖北灘地接淤,梅友福不候湖北巡道吉夢麟同勘灘尾,以致民怨沸騰。且該道以湖南之官,偏袒長沙百姓,顯有受囑情弊。若不革職併案嚴辦,則民情不服,而國法亦替矣。現經兩司揭報前來,相應諮會湖南巡撫田承勳,合詞具奏。請旨。”
這疏未到之先,梅巡道揭帖早到了兩日,部科不敢掩匿,就稟了堂官,奏聞上去。恰懊這日寇制臺參折亦到,批了個:“該部速議具奏。”便將梅巡道的揭帖亦併發抄,同這折一時交到內閣,傳抄到部。
不數日,部內就將梅巡道議做“暫且革職。”並說:“天補沙是否與湖北灘尾銜接,難以懸斷。況兩圖互異,皆不可憑也。派大臣前往踏勘,方可定案。”等語覆奏。奉旨:“此案着葛天儀、賈政馳驛前往,會該督撫等,秉公勘定。所有隨帶司員,一併馳往。梅友福面奏江灘事宜,頗甚明晰,豈甫經外任,即成兩截人物,着解任歸案。並揭帖所揭江有龍有無賄求情事,亦並究辦。欽此。”
葛天儀現任刑部左侍郎,同賈政接了旨,第二日同請了訓,便束裝起身。帶了兩個部員,兩部御史,遂馳驛往湖廣來。寇制臺及田撫院早已得信預備。
卻說兩位欽差,行了數程,那日早光後,天落驟雨,一時難以動身。兩座公館不遠,賈政便備小酌,請葛侍郎來一敘。葛侍郎與賈政同籍金陵,又繫世交,兩下里相處甚好。寇制臺亦系金陵籍,賈政本系世誼,與葛侍郎既在同年,又兼舊錶弟兄。
當日葛侍郎來到賈政公館,飲了兩巡酒。賈政便提起天補沙的事來。因說:“寇制臺繫世交,梅巡道又忝親誼。此事如何辦法纔好?總求兄翁大人,執法中再留法外地步,則拜德無際。”葛侍郎道:“不瞞吾兄說,寇制軍系弟表親,又忝同年。梅公在鐘山書院掌放時,小兒親身受業,相處可謂極厚。弟正要求兄做何兩全。承兄翁大人這樣開心相與,弟敢不以實情相告?這經嚦1江有龍系武昌木商,其爲人弟所素知。梅公梗直性成,相處有年,想亦吾兄洞悉。此案江有龍賄求爭地,已可概見。而梅公不善迎合,激怒寇制軍,亦是情所必至。以小弟愚見,到天補沙勘地時,能將此地着他們分認,則寇公之參折不虛,而梅道之揭帖亦可無過矣。兄翁大人再求酌處。”賈政連聲讚道:“大人所見是極,無可另議。”彼此又飲了數杯,喫畢飯,葛侍郎方回公館。
次日,即仍馳驛,竟赴武昌。湖南田撫院已過江來,同寇制臺、湖北撫院朱皆差官遠迎。將到武昌,先是首府同首縣接來,督撫司道、合城各文武官,皆出城十里外,搭了請聖安的綵棚,等候欽差。制撫各大員請了聖安,才與二位欽差相見。茶罷即起身進武昌城來。
將到關廂頭,就有湖南詹定宇等遞了一張呈子,欽差略問了兩句,知爲沙案的,遂叫收呈候批。即到公館門口,又有湖北江有龍等也遞了一張呈子,欽差問是爲沙案的,亦並收了呈子。響炮三聲,公館門前落轎。大家如衆星捧月一般,伺候着欽差進了公館。略待片刻,寇制臺同兩撫院坐轎來拜。兩座公館相隔有半箭地,先拜了葛侍郎,說了會話。就拜賈副憲。遂各回衙門去。佃撫院亦回了公館。其後司道及同城文武各官,皆陸續見了,各散。首縣備下程,用寇制臺名帖送了。次日,兩欽差各處答拜,制撫遂公席替欽差接風。欽差辭了,俟辦完公事再領情。
這日寇制臺單拜兩位欽差,因談起此案,說:“梅巡道堅僻任性,不顧大體,擅動揭帖。若不嚴辦,此風一長,則大員爲所挾制,如何辦公?二位大人必有高見。”葛侍郎道:“這個自然。屬員遇事,輒敢自爲,成何政體!”賈副憲道;“老世誼大人只管放心+我就心感了。”葛侍郎道:“天補沙這淤地,既在巴陵地方,如何江有龍隔江去認?我總不明這個情節。”寇制臺道:“緣他灘尾接淤,小弟才準他認的。”賈副憲道:“此事難以懸揣。明日到沙自見,再作商量罷。”寇制臺別丁出來。
朱田二撫院同見。朱撫院與賈政有舊,賈副憲便將寇制臺才說的話有些牽強,並葛侍郎所言,“天補沙情節,似乎江有龍隔江認地,何以服湖南百姓之心?兄翁大人與弟相好,已非一日。此事二位原委洞悉,何不明以告我?”葛侍郎與田撫院同年,也就照着賈副憲的話,向田撫院說了—遍。二位撫軍躊躇半晌,方纔說道:“大人所言,無不洞中機宜。但此事關寇制軍與梅巡道,有些執拗。尚求大人推同官之雅,法外體全,則國體與輿情皆可允洽矣。”葛侍郎道:“沙地情形,弟輩尚未及見。容勘過江有龍灘尾,果否聯接,便是此案關鍵。”朱撫院站起身,道:“求二位大人體全處就在此,容到沙地再來討示。”遂同田撫院辭去。梅巡道因解任候質之員,不便私見,只用手本請了安。
到了次日,二位欽差將接的兩張呈子,皆批個“候勘訊”,就掛牌在公館門首。遂響炮起馬,到江邊坐船向天補沙來。督撫、司道、府縣各官,皆坐船同到沙灘。灣了船,就在天補沙北岸,踏看江有龍灘尾情形。隔沙甚遠,與梅巡道圖說相符。二位欽差皆沒言語,就坐了轎,到預備的蓆棚茶尖處來。衆位大人齊下了轎,進棚分賓主坐下。
喝了茶,葛侍郎同賈副憲說了會都內閒事,全不提及沙案。寇制臺便覺到二位欽差勘江有龍的灘尾,與天補沙不相連屬,有不好意思談論,恐礙自己的臉面。心裏雖默然相感,但衆人前轉要遮飾。因向二位欽差說道:“二位大人瞧這江面相隔雖遠,其中斷續起伏,卻與灘尾實是承接的。”葛侍郎未及答應,賈副憲道:“何曾不是,我們且到沙上再看一看。”因問武昌熊知府道:“這地現屬何縣所管?”熊知府道:“此去向南,約二里餘,皆江夏境。”賈副憲便對葛侍郎道:“這沙不也有湖北所淤的地,怎麼說皆在巴陵境內呢?”葛侍郎道:“咱們何不同往南一勘,何如?”賈副憲道:“有理。”遂坐了轎,走夠十數里,忽有一帶小桫木林遮路。繞過林去,只見一片草灘,直接南邊江面。又到一座蓆棚,這便是巴陵縣預備的了。
大家進去坐下,又喝了杯茶。葛侍郎、賈副憲便向委刑部陝西司郎中聶爾直、湖廣道御史陶淳、帶同江夏巴陵二縣,並叫寇制臺委了湖北藩司井恩普會丈此灘。即以桫林爲界,作兩段丈明弓口,造冊回話。兩位欽差同各位大人回了船,仍到武昌公館來。次日,就委了刑部湖廣司員外文成、江南道御史俞宏猷,提集兩造錄供定案。又把巴陵縣門上楊應箕、劉升對質江有龍賄求虛實,併案辦理。江有龍隔江認地,已屬不合,楊應箕到堂一訊,何能隱飾?便着了急,夤夜來見。
寇制臺與兩欽差雖系至親世友,亦知梅巡道同兩位也屬戚好,難以單辦一處。遂權詞叫江有龍退出,心甚躊躇。忽報湖北朱撫院來拜,寇制臺連忙接人。朱撫院說了幾句閒話,就提起江有龍的事來,說:“江有龍今早求我替伊畫一善策。但彼託楊應箕這件事,如何遮蓋得來?我與大人事同一體,此事如何安頓纔好。”寇制臺道:“我在此躊躇,但不知二位欽差是何成見。明晨煩兄一往,逆探其情,倘可兩全,不致傷弟之顏面,則暫且結案,亦無不可。”朱撫院連聲應道:“是!是!容弟明日見過,再來覆命。”。
朱撫院與賈副憲相好,又因前番言語,到了次日,即來單拜。傳進帖去,賈副憲吩咐叫:“請!”二人見了,攜手敘坐。就說天補沙這事。賈副憲道:“這江有龍賄求一節,昨日略取楊應箕口供,殊覺支飾。一動刑,便有實在。這江有龍爭地事小,賄求罪大。問個軍罪,便有許多不便處了。”朱撫臺屏退左右,低聲說道:“小弟此來;專爲此事。江有龍何足輕重?事若審實,則寇制軍參折似有徇庇。即弟等合詞人奏,皆有處分了。向蒙兄翁大人厚愛,遂敢直陳,惟望大人設法善全才好。”賈政道:“小弟同葛公請訓時,聖上因梅巡道面奏江灘事宜,深合聖意。寇公此奏着實動疑,指出江有龍賄求情節,着到湖嚴辦。弟與葛公辦事秉公,亦不肯苛求。但寇制軍亦得稍留梅巡道餘步。則彼此即可兩盡矣。”朱撫院道:“寇制臺來時囑弟,本欲善全。大人如何辦法,無不遵命。”賈政道:“這事便易處了。容弟與葛公相議定了,再來奉請。”朱撫院辭了出去。
賈副憲就到葛侍郎這邊來,斥退跟隨,把朱撫院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葛侍郎道:“此事我輩原欲兩全,如此甚好。但寇表兄爲人多變,須弟見他一見,使他心餒。這事才無後議。”賈副憲道:“我兄高見,弟所不及。”
葛侍郎遂打轎來見寇制臺。便將“灘尾與天補沙相隔太遠,本不相連。江有龍又有賄求一節,質實核辦,與我兄亦多未穩。弟與兄忝系至戚,現與賈公商酌,欲劃桫林爲界,靠江北者歸於湖北報升,靠江南者歸於湖南報升。兩全此事。梅巡道薄治其過,江有龍量罰其愆。下洽輿情,上全國體。不知我兄以爲何如?”寇制臺連連拱手道:“承老表弟與賈公如此周全,弟與兩撫真感激不盡了。就請老表弟斟酌而行。只是江有龍尚求青目些。”葛侍郎道:“謹領教。”即辭。回公館來見賈政,將前言細訴了一遍。賈政說:“很好。”適值文員外、俞御史錄了口供,進來請示定稿。兩位欽差遂將稿來看定。
過了數日,候丈地的司員回來,造成清冊,就拜發了摺子。
疏稱:
臣等奉命勘查天補沙案,並查審江有龍賄求情事。
當即馳抵武昌,會同督臣寇雲先、湖北撫臣朱爾榮、湖
南撫臣田承勳,親抵沙上,細看江面情形。當經摘由,
奏明聖鑑。臣等連日確勘江北灘尾,並集各犯嚴讕。緣
天補沙坐落湖南巴陵境內,而沙北有十餘里,實在湖北
江夏地界。小民趨利若騖,以致紛爭靡已。
查得江有龍等灘尾,雖斷續起伏之形,相隔江面太
遠。所報雖非無因,而詹定宇等結訟不甘,亦屬有故。
臣等以湖北、湖南均系子民,天地既生自然之利,自應
輩戴聖上廣育之仁。切查沙地中間,有長成桫林一帶,
碑開地勢。應即照此定界。桫林迤北四成隸江夏境,着
剝北撫臣分派江有龍等認報。其有餘者,即募湖北有灘
之民墾升,用廣皇仁,毋令向隅。桫林迤南六成隸巴陵
境,着湖南撫臣分派詹定宇等五六十家均勻認墾。統着
督臣總理其事。庭讕之下,衆姓悅服。可否仰邀聖恩,
照此分認。祗候命下,另行遵辦。
至江有龍賄求一節,臣等將楊應箕、劉升等隔別研
訊,楊應箕供稱:江有龍要認梅巡道作老師,系“劉升
前歲過巴陵時,小的替伊說的。那時並無丈地的事,何
有賄求?去春,梅巡道住在巴陵,小的因問:此事你替
說了沒有?倘說定了,彼處好送贄儀來見。誰知劉升回
了梅道爺,就弄出事來。”等語。質之劉升,供亦相同。
是江有龍並無行賄實據。其認師生之意,亦在事前,似
無夤求情弊。梅巡道因有此段情節,偏執己見,不斷沙
地與江有龍,遂致湖北怨騰,辦理不善,議以革職,未
免過甚,相應請旨降一級調用,以爲大員任性者戒。江
有龍雖無行賄實跡,但以部下民人,求認老師,亦屬不
跋。着罰米一千石,交江夏武昌貯倉備賑。
該督撫等以易結之案,懸宕多年,應請交部察議。
司道府縣,亦並飭該督撫等查取職名,送部議處。再詹
定宇報升,已十有餘年,今始分段升課,所有前數年未
升之課,即照現定科則,着落詹定宇、江有龍等,照數
分作五年賠繳。庶帑項不致虧缺,而奸民亦無從逞其伎
倆矣。除將審過招冊及勘丈弓口段落冊,結交部核議
外,臣等未敢擅便。相應奏聞,請旨。
奉旨:
葛天儀、賈政奏辦天補沙地一折,請以桫林定界,
着兩湖百姓按四成六成分認。兩湖百姓,皆朕赤子,享
天地自然之利,不致偏棺向隅。所辦甚好。即照原議派
認,並着交部從優議敘。梅友福以江有龍求拜門生一
節,偏執其見,不肯斷地,遂致怨騰。所辦錯謬,即應
照議降調。但不受江有龍請託,骨鯁可風。看來梅友福
不勝外任,着回京,仍在御史上行走。遇缺請補,以觀
綁效。至未升數年之課,請照數分年,着詹定宇等帶
賠,亦屬法所應行。但窮氓何堪賠累?着加恩寬免,以
施法外之仁。餘依議行。欽此。
到了次日,又奉上諭:
寇雲先着補授刑部左侍郎,葛天儀升署。欽此。其湖廣總督員缺,即着
齎折人回,二位欽差拜接了摺子,開看過,即知會督撫,遵旨辦理。二位欽差就要擇日回京。
遲了兩天,“忽奉兵部火牌,發到部文:寇總督降補侍郎。葛
天儀升了湖督。各官皆替葛天儀道喜。寇侍郎遂將兩湖總督銀關防及王命旗牌,與一切文卷、書籍,委武昌府同小軍副將,齎送到公館來。葛天儀排了香案,接印任事。當將謝恩及到任日期,拜發了摺子。賈政道過喜,又喫了兩日酒,帶同司員御史,正要起身。忽又奉到上諭:湖南巡道員缺着俞鴻猷補授。其江南道監察御史,加恩着梅友福暫署。俟四年無過,再行實授。欽此。彼此道喜。又擔擱了數日,賈副憲才同各司官起身,回京去了。俞鴻猷到巡道任。梅友福送了賈政,即回長沙收拾,同家眷坐船到南京,又住了數日,才各自起旱,先進京去。家眷仍由水路而行。寇雲先交代事畢,來京到侍郎任,不在話下。“
賈政這回差,來回年半有餘。直到二月底,方纔到都。未知面聖有何恩諭,下回便見。
續紅樓夢新編2
第十五回
賦梅花重開詩社 游泮水獨步文壇
話說賈政自湖廣起身,未到京之先,就差包勇回家送信。家皆喜。賈蘭告了假,同賈璉、賈環接出京來。
前冬賈政赴湖廣時,東府賈赦病勢甚重。遲到春三月底,考終正寢。一切衣衾後事,皆早預備。開喪成服,甚有體制,已移柩於鐵檻寺內暫厝;賈珍早承襲了寧國世職,服未小祥,未從遠迎。賈璉因在榮府,遂帶了賈芝,皆出京來。路上見了賈政,請過安,便把家中事說了一遍。賈赦之信,賈政早已知道。拉住賈璉,揮淚不止。衆人皆勸止了。遂進了城。天晚未及面聖,就在萬佛寺廟中宿了。
次日,五鼓入朝,奉旨召見。將湖廣沙案事說了一遍,又將梅友福不受請託,辦事固執處,明白奏了。龍顏大悅,降了溫諭,又賞了許多克食。遂退出朝來,與各位王公大人,按儀注見了。即回自傢俬第來。
賈璉等在門口接着,芝哥兒打千兒請安。芝哥兒今年十四歲,身量長成,人材一表。賈政見了,心中歡喜。連忙拉起,便扶着他進內裏來。王夫人接着問好。李紈、寶釵、平兒同蘭哥兒媳婦,皆來請安。到了上房坐下,芝哥兒重行替賈政磕頭。賈政便問了問近日功課,玉釧兒就端上茶來。王夫人便問湖廣的事,又聽見梅親家仍補御史,大家皆喜。即擺酒替賈政接風。
不多時,周侯爺、聞翰林,曹、董二位同周巧姑爺皆來相望,說了許久話,各自去了。週三姑爺到日西時下了班,忙來請安。王夫人留下,喫過晚飯,才叫回去。閔師爺及諸清客陪着說話,直談到二更有餘,賈政方回房安歇。衆家人及東府衆人,皆來請安,賈政說是“知道了。”次日,賈政上衙門,及回拜衆客。連日相好同寅,及各家勳戚、甄嘉言、馮紫英等,皆來問候。不及贅敘。
卻說芝哥兒年紀未及成童,而胸地不凡,迥超恆輩。從悟透本來後,遇事韜晦。搬進大觀園肄業,花香鳥韻,雲影煙光,無不潛心領略。素性愛梅,凡園中無益花草,盡行鋤去,遍種梅花。及一切隙地、水凹山凸之區,曲折高下。無非山中高士,林下美人,何遜之在東閣,林和靖之處孤山,無以過是。時值春光明媚,魁佔百花,憑欄寄興。偶詠梅花百首,與宋廣平樹幟爭雄,研墨舒毫。寫在紙上。只見上寫着:梅花百詠
肖梅之神四
梅品
攬芳未睹春如錦,幾卉爭榮隨所稟。
會向百花頂上開,此花不是尋常品。
梅情
一種香溫骨倍清,亭亭玉立月初更。
妾桃婢柳猶塵視,風格天然世外情。
悔韻
五笛飛聲爭遠近,千山春雪無人間。
輕舟載灑月明歸,相賞偏留高士韻。
梅魂
雪點回廊月照村,春來何事不留痕。
參橫已醒羅浮夢,猶認伶俜倩女魂。記梅之時六
早梅
廿四香風花信好,空階柏葉呼童掃。
倚欄昨夜嫋枝紅,暗香獨喜春歸早。
寒梅
六出花凝臘已殘,疏枝瘦影雪前看。
孤芳獨抱冰心立,逼試春風不畏寒。
春梅
東皇燦爛一時新,誰爲花神暗寫真。
仍似去冬依舊色,紅深白淺總宜春。
遲梅
尋芳選勝幾多時,籬落偏開最後枝。
不改素操羣鬥捷,愛他春日故遲遲。
曉梅
曙光才辨春啼鳥,未散餘香庭外繞。
近水低枝月下紅,誰憐帶露枝頭曉。
夕梅
映閣離離紅妒白,開樽未放花間席。
疏林忽逗月光斜,勝友方知吟此夕。
詳梅之候六
末開梅
未動春江二月雷,含英經臘雪中培。
南枝映水應先發,尚待風吹不驟開。
乍開梅
欲舒仍斂候春來,別是孤山一種材。
浮動晚春時也未,向陽可有數枝開。
半開梅
不語含章亦自猜,真成磬口傍琴臺。
先時恐露驚人處,且抱英華未盡開。
全開梅
繞閣何輸繡作堆,十分春色百花魁。
輕裘幾度憑欄問,領略東風次第開。
殘梅
花事春深暖若寒,忙忙扶醉捲簾看。
餘香戀我枝頭恁,尚說山中雪未殘。
落梅
階前片片銜馴雀,數過花須情似昨。
莫疑風雨夜來聲,五月江城隨意落。
狀梅之格九
古梅
骨秀神寒非易睹,漫將甲子羲軒數。
着花老樹總扶疏,晉代衣冠猶未古。
枯梅
處士西湖清且癯,有山蔥翠也雲孤。
岈叉此樹堪娛老,雙管誰雲生與枯?
林梅
茅屋千株遞淺深,換形移步好登臨。
法曹莫謾誇東閣,和靖先生自姓林。
孤梅
奪錦羣標固丈夫,春亭獨與好風俱。
知心已上窗前月,靜處空山氣不孤。
矮梅
平仲聲華傾渤懈,曹交九尺嘲何解。
讓他出閣最高枝,盆景春樁身貴矮。
瘦梅
依稀綽約丰神舊,爲愛山亭消雪候。
那羨豐肌百媚生,含顰誰道吟詩瘦。
斜梅
簾鉤留影逼微霞,三兩時開月上花。
非是繡窗春體倦,依風作態幾枝斜。
疏梅
扶筇載酒意徐徐,濃露何來隱者居。
未得月時香自暗,似籠煙處影偏疏。
遠梅
微雲斜日春將晚,照眼能睡花氣暖。
忽問前村白雪堆,可環水近依山遠。
敘梅之遇十
露梅
沆瀣壤壤欣所遇,上林偏重孤山樹。
高臺漢武捧金莖,不數蕭斯豐草露。
月梅
迎落鄰家聲陡歇,疏煙小院春才發。
一枝冷豔露凝香,聞說此花偏愛月。
煙梅
隔紗分鏡美爭妍,瘦影披風近閣邊。
寶鼎金猊香未歇,春階夜半嫋輕煙。
風梅
萼綠分枝乍嫋紅,養花天氣最和融。
到窗時覺香來遠,玉照堂前款款風。
雪梅
容光浮玉心凝鐵,寒徹冬三情有悅。
若恐花神太瘦生,天工一夜香庭雪。
霧梅
不辨溪山春幾樹,小橋數轉行來誤。
扶童最喜暗浮香,幽賞饒他三里霧。
霜梅
日暖風徐衆卉芳,春寒不到玉人妝。
曉欄未信輕敷粉,枝動方知薄薄霜。
冰梅
花開夜飲暖張燈,待曉偏疑蕊忽凝。
一自廣平成賦後,此心原近玉壺冰。
晴梅
太湖石畔態斜橫,天外雲痕數段平。
入座花光寒乍暖,早春候喜雪初晴。
雨梅
睡鴨簾開春乍吐,閒階隨意花須數。
路然遺世本無塵,爲洗鉛華春晝雨。
表梅之曠十六
嶺梅
最高雲氣瀠瀠境,春綻南枝寧畏冷。
驛使昨隨一雁來,小春大庾非常嶺。
江梅
性宜疏曠本無雙,黃鶴樓高玉笛腔。
仍是臨風閒對月,誰雲意興淺於江。
溪梅
維揚春夜夢離迷,廿四橋邊寺竹西。
笑倚和風偏近水,飛花錯認舞前溪。
野梅
窗外月光馳隙馬,披風竟日襟瀟灑。
小橋瘦影喜無人,呆說堂開誇綠野。
懸巖梅
託根那許近塵凡,雪蕊霜華氣倍嚴。
雲路可通人徑絕,不懸危壁倚春巖。
照水梅
堂成玉照閣臨綺,彼美春裝青鏡裏。
不語含愁晚倚風,苧蘿村出浣紗水。
洞裏梅
參差雲徑潺潑水,莫問此中春甲子。
似與仙人別有緣,飛香白石清泉裏。
橋邊梅
石欄鐵索籠寒煙,笑倚春光不記年。
風雪詩情高士過,幾回載酒凍雲邊。
釣磯梅
遊鱗花影共依稀,誰辨晴光是也非。
逸韻幽情真隱士,垂綸不獨富春磯。
樵徑梅
溪山盤曲殊幽勝,點綴韶光遊盡興。
雲外忽擔春色來,此花原自通仙徑。
茶塢梅
映碗松花三五樹,寒香襲袖連朝雨。
雨前莫道採鴉山,花事繽紛春滿塢。
柳營梅
靈和春晝語流鶯,轉讓含章殿借名。
總是春陽勻雨露,任他蜂蝶晚紛營。
蔬圃梅”
繞閣清芬凡幾樹,短垣古井含仍吐。
和風未度菜花香,人日爭春開雪圃。
茅舍梅
爲愛疏林香過麝,麗於畫也清於夜。
開樽何遜在揚州,偏戀孤山高士舍。
僧寺梅
禪房落雨天花異,遍植瑤柯無隙地。
驛使江南未寄春,酒籌可折慈恩寺。
道院梅
山後山前春片片,元都桃外無人見。
好隨明月共清風,時有寒香歸鶴院。
標梅之趣十
宮苑梅
披衿何處香來遠,晴晝深宮寒乍暖。
雨露恩光大造春,瓊英三百華林苑。
書窗梅
羣推東觀士無雙,瓊樹誰誇彩筆江。
斜影疏枝時得月,先春到我讀書窗。
琴屋梅
玉軫何人窗弄獨,龍涎香徹銀蟾宿。
莫彈流水雜高山,譜人春風噓部屋。
棋墅梅
橘中坐隱春無侶,馴鶴高翔投遠嶼。
江笛倚聲怨未平,闌姍花滿東山墅。
苔徑梅
色蒼跡滑情難勝,過雨開簾春騁興,
忽發幽香逐友來,好偕松竹通三徑。
檐牙梅
旭日留痕映淺霞,低枝高啄最宜花。
餘香可借蜂房宿,玉琢鉤兮月吐牙。
棲鵲梅
夜景花陰誰領略,露寒五出環高閣。
到簾喜逐早春歸,片玉枝頭子抵鵲。
出牆梅
不鬥春殘冶杏裝,幽情冷豔喜潛藏。
如何一夜東風暖,倚笑無心壓粉牆。
隔簾梅
尖叉對雪韻初拈,向晚呼童睡鴨添。
香散忽憐疏影動,月明偏不卷珠簾。
對鏡梅
歇雨迴廊風色定,疏欞透影春相映。
添香晚罷美人妝,似妒花枝斜倚鏡。
盆。梅
位置春臺帶雨痕,水晶簾動月黃昏。
連雲移近仙人掌,欲借蓮峯玉女盆。
瓶梅
人室芝蘭照眼青,幽香古豔倍娉婷。
雅人春晝饒深致,小樹扶蘇出膽瓶。
考梅之績十
禹梁梅
敷土隨刊禹德長,巍然千載首三王。
西冷處士徵高節,廊廟今知借棟樑。
臥龍梅
梁父吟成雪意濃,成都偃臥亦奇蹤。
小橋莫笑花容瘦,雷動前江起蟄龍。
湘江梅
瀟湘聿古竹無雙,綠萼臨風忽嫋窗。
想是英皇心縞素,故留冷豔照春江。
嚴湍梅
富春春色異臨安,六出南枝臘未殘。
千古寒香千古雪;清風獨上子陵湍。
東閣梅
何遜開樽情似昨,十年未倦揚州鶴。
輕裘綬帶倍風流,雪蕊覆階鈴墜閣。
西溪梅
香雪塢鄰寺竹西,濃妝淡抹亦名齊。
姚安寄興東風淺,半倚山隈半枕溪。
羅浮梅
參橫月落烏嘈啾,夢覺春山境若秋。
風雨合離香幾度,澄江終古影沉浮。
苧蘿梅
豔曲新聲近若何,歌亭綺麗笑紅羅。
含顰未厭吳宮寵,獨倚春風戀苧蘿。
孤山梅
度影浮香境未嫺,月明雪滿句何刪。
清標共仰林和靖,花以人傳不在山。
湖堤梅
湖上風光候不齊,東風扶我小橋西。
一枝春贈香凝袖,桃柳芬芳別有堤。
集梅之異十
紅梅
曉暈霞殊映日同,好傳春信倚條風。
風城西圃無雙木,誰詠胭脂一抹紅。
粉梅
白深紅淺花疑隱,月色風光時遠近。
姑射仙人喜淡妝,枝頭不澤人間粉。
緗梅
不着深青不竊黃,好從鄴架借芝香。
由來百葉超凡豔,縑素林梢忽帶緗。
玉蝶梅
東風昨夜花層疊,粉褪枝頭偏隱葉。
玉影翩躚若去來,披香只道留仙蝶。
綠萼梅
到簾風動風凝閣,今日風光殊勝昨。
玉照堂前對此花,瓊英不比尋常萼。
九英梅
上苑千株晝錦榮,九如振古錫嘉名。
樂天子美多幽賞,誰向花須數毳英。
千葉梅
紅映枝稀繁綠接,謾言瓊蕊擬千疊。
擅名東閣不因花,碎密翻風偏愛葉。
臺閣梅
鳳池仙苑來翔鶴,獨表重臺誰領略。
莫嘆孤山不事高,九英花燦五雲閣。
檀香梅
黃沉白速禮空王,疑託蓮胎近玉堂。
花發滿園春意早,如何紫降出真香。
鴛鴦梅
東風習習轉回廊,連理成枝度暗香。
爲愛林梢斜映閣,參差瓦縫疊鴛鴦。
杏梅
箇中風骨饒真境;花發南枝先庾嶺。
縱站春光十里紅,依然宋玉牆邊杏。
蠟梅
同時辨異離中合,蘭友黃香名忽雜。
不待春風磬口開,誰雲綠萼來真蠟。
志梅之友二
松下梅
翠色清香塵不惹,襟懷磊落何瀟灑。
試將癯老對蒼髯,同異馬班無等下。
竹間梅
西圃雙身可駐顏,渭川千畝致高閒。
虛心靜骨金蘭契,披拂微風返照間。
嗜梅之情十
探梅
小陽春月訪枝南,尚待春歸蕊未含。
昨夜彤雲飛六出,衝寒扶杖嶺前探。
尋梅
攜杖溪頭三雪陰,東風消息動瑤琴。
村橋驢背饒詩思,折卻工夫得得尋。
折梅
月影橫空堪怡悅,階前曉玩林梢雪。
銅瓶位置豈無花,春在枝頭隨意折。
寄梅
對花忽觸春前意,春滿枝頭逢使至。
贈卻一枝漠漠情,此情豈是無端寄。
索梅
風容雪意歸馴鶴,觸我吟懷春寂寞。
忽隱孤山隱士廬,暗香只解憑君索。
咀梅
苓根仙況連雲煮,冰雪聰明誰是侶。
寒徹春光閣送香;香留此味幽堪咀。
畫梅
態閒骨逸神清邁,風日清和隨意掛。
偶訝堂中雪意濃,白描原出龍眠畫。
繡,梅
綺閣晴窗春午晝,停針樣檢鴛鴦舊。
砌前香嫋一枝紅,譜入芳心添晚繡。
簪梅
笑折花枝意轉深,遲迴未解美人心。
鬢邊帶露添春色,應妒香發白玉簪。
評梅
何遜維揚無異情,西泠逸者擅芳名。
縱經碧眼難軒輊,白白紅紅誰定評。
賦梅
漫誇擲地金爲句,朗潤盤承仙挹露。
富豔清新宋廣平,花神不選南朝賦。
憶梅
幽芳冰豔均超特,不少新交多舊識。
香雪維揚喜再遊,法曹在洛春偏憶。
詠梅
倚閣橫窗花掩映,連晨竟夕孤山性,
好春不厭百回看,珍重高吟時密詠。
芝哥兒寫完,又自詠了兩遍,就將案頭裱好的楠木宣紙冊頁,用行書寫在上面。忽轉想起父親寶玉,當時同着母親及姑姑、姨姨開海棠詩社後,“不時聯吟,春花秋月,爲此園生色。何等清華!我亦何妨繼步,邀二三知我,詠觴一番,替梅花做個主人。亦是春園一樂。”
正想着,焙茗忽報:“蘭大少爺來了。”芝哥兒滿心歡喜,接出門來。賈蘭進房坐下,只見墨沈淋漓,桌頭擺着一個冊頁。不及說話,就取餅一看。知是芝哥兒新做的詩,細細讀完,連聲贊好。說:“吾弟心思靈妙,直駕廣平而上矣。清新俊逸;何讓蓮仙。”焙茗端過茶來,喫了茶,賈蘭說:“今日衙門無事,特來與老弟談談。睹此佳句,兄此來爲不虛了。”芝哥兒說:“兄弟一時遣興,還求大哥替弟改正纔好。”賈蘭道:“吾弟才思雋異,我竟成個遊夏莫贊,惜同輩中亦無人可與吾弟伯仲的。”
賈蘭這話,觸動芝哥兒的意思,便將要邀同人來小飲,重開詩社的想頭說丁一遍。賈蘭道:“甚好!但此事必得稟明老爺,纔好發帖。”話未說完,只見七十四走進來,說:“老爺吩咐,請二少爺呢。”芝哥兒答應了。纔要起身,賈蘭說:“我同你去。”遂帶了林天錫、鋤藥一同到上房來。
你道賈政找芝哥兒有何話說?原來賈政見芝哥兒品宇不凡,文才出衆,欲替他捐了北監,叫他明歲下場。那知王夫人同寶釵聽說監生不許點狀元的,遂再三攔勸着,要叫芝哥兒回金陵本籍去,中個秀才,好望鰲頭獨步。這也是婦人期望的心。說過數次,賈政也就依了。在上房,因又提起這事,所以着七十四來叫芝哥兒。說明了好收拾行李起身。
賈蘭同芝哥兒進來,替賈政、王夫人請了安,叫他兩個坐了。賈政便將前意告訴了他倆;賈蘭說:“很是。但須得一至親同去纔好。”王夫人道:“我聽說薛二外甥因他哥哥兩年不回,這幾天裏頭要往南邊去找他哥哥。叫芝哥兒同他去,豈不放心?還聽說虎哥兒文理可觀,也要回去考哩。”賈政說:“這個便兒如何不去?”商議就叫賈蘭過去一問。不多時,同薛蝌過來,說已擇定十六日起身。連張越存先生,也跟虎哥兒去,到家望望。遂說定了。—賈政派了李貴、包勇、焙茗、林天錫跟芝哥兒去小考。僱了駝轎,就同薛二爺等一時起身。”王夫人再三囑咐李貴、焙茗,叫他小心伺候。寶釵將芝哥兒四季衣服皆用箱子裝好,又體己將自己金鐲二付放在箱內,以備不時之需。芝哥兒長了十四歲,未離寶釵一步。起身前數日,不在王夫人前,即跟定寶釵膝下依依。賈政多付盤纏,——交李貴手,用賬再算。又給了芝哥兒五百兩銀子,叫他收着備用。並託薛蝌照應,如銀不敷,即望挪借,回京再算。薛蝌連聲答應說:“這事不用姨老爺惦記。”
到了十六日,芝哥兒拜辭了諸位尊長,就同越存張先生,及大衆上了駝轎騎騾。王夫人、寶釵、李紈、平兒及探春、湘雲、惜春、巧姐兒、薛姨太太、邢岫煙皆至大門外,看着他們起身去了,方始回去。賈璉、賈蘭直送出城去,又囑咐了許多話,才分手。梅御史尚未到京,亦不及送。閔師爺獨備了幾樣稀氨小菜,以爲路上食用。
卻說芝哥兒出了都門,上了大道。看見來來往往,無非爭名,逐利之流,心中慨惜。在路恰值春暮,天氣晴和,遠山近水,別有會悟。
不及一月,到了金陵,就在薛蝌舊宅內大夥住下。薛蝌過了數天,往蘇州找他乃兄去了。遲了一月後,纔有縣考之信。芝哥兒同薛尚義拜了廩保,在上元縣報過名,同去應考。縣取愛送,芝哥兒皆高取了。虎哥兒也不出二十名之外。
到了冬初,學院李大人案臨科試。此日,下院場的有一千六百四十餘人,賈茂與薛尚義歸號坐下,喜得挨在一處。虎哥兒着實歡喜。題目下來,芝哥兒一揮而就。謄清卷子,那天才有午錯。即要過薛尚義草稿來,替他改了幾處,等他謄完,一同交卷。出了二牌,那天尚未日落。回到下處,喫了飯,張越存叫寫出文字來一看,賈茂的才氣煥發,音節高朗,童試中自是不可多得了。即看薛尚義的文字,亦自犀利中大有刻人之致,較窗下所作高了數籌,也是可望進的。張師爺心中大喜,說道:“你二人文字,這次要作同案了。尚義此回大奇,想是福至心自靈了。你二人可歇息再看案罷。”
這回科考,江寧縣攻了一個冒籍,交了提調去辦。上元縣在場內拿了一個槍手,發江寧府究審。遲了兩日,貢院內響炮抬案。就有報子找到薛蝌宅內來報喜:賈茂中了批首,薛尚義進在十四名上。張師爺見他兩個青年,同案進了,心中大喜。薛尚義亦甚欣然。賈茂卻淡然相視,倒把個焙茗樂的不知怎麼樣的只是笑。李貴開發賞錢,就辦印結卷子,請二位去覆試。
李大人見賈茂年紀尚幼,叫到跟前,問道:“你這文字,是你場中做的,還是窗下遇着的?”賈茂道:“這文字是童生臨場所做的。”李學院道:“你這文字,如果自做,是就要中會的了。”遂吩咐擺張桌子,在公案前叫他面試。點完了名,封過門,出題覆試。卻又出了一個詩題,意思亦是單爲賈茂才有此舉。賈茂沉思了一刻,文不加點,日未及哺,早已脫草。即看詩題,是《賦得鶴立雞羣》得雞字,五言八韻。賈茂不移時,詩亦做完。謄了卷子,送到李大人前,求面試。那時天才午錯。李大人歡喜道:“你的詩文皆做了?”先不看文,把他那詩即微吟道:
雲際來翔鶴,窗前詎侶雞。
昂昂寧鬻異,矯矯自難齊。
籬落情非偶,仙皋品莫低。
漫鳴風雨度,肯啄稻粱棲。李大人吟到這二聯,連連擊案道:“好警句!懊抱負我爲國家得人矣!”後又吟道:
獨立勝儕伍,超羣著品題。
青田聲價重,華表世塵睽。
貴彼乘軒出,藐他金距攜。因大讚道:“化腐爲新,匪夷所思。小小年紀,真是奇才何處得來!”便吟結句道:
無雙兼倚玉,人洛衆推稽。
總誇了一聲:“好!”因對賈茂道:“你將來是金馬玉堂人物,不可自滿,便是自棄了。”賈茂打一躬道:“大人教訓的是。”李大人見他謙和,更是大喜。便將這首詩與各教官看,道:“你們看看我的賞鑑何如?”大家同讚一聲:“好!”說:“大人青目,果然相馬於驪黃而外。”李大人便叫開門,親自送了賈茂出場。”薛尚義亦交了卷,隨衆出去。賈茂仍是批首進學,薛尚義卻往後挪了數名。
送了學院,薛蝌恰懊自蘇回來,說他哥哥還得半年方纔齊賬回京。薛尚義要在本省鄉試,不肯同芝哥回去。薛蝌亦因金陵尚有未完之事,得過年才走。賈茂便帶了李貴等四五人,僱了船,要一路遊玩着而去。
再說王夫人同寶釵在家,時刻惦記着芝哥兒。從春天起身後,秋間接了薛傢伙計帶來一信,說是冬初才考,須得明春方可回京。那日正同坐着,說芝哥兒不知考了不曾。忽聽門外一片聲喊。不知卻是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臨風覽勝系歸舟 剪韭留賢逢舊雨
話說王夫人同寶釵正想芝哥兒,屈指計其歸期。忽聽大門外一片響聲,要叫丫頭們傳問。只見賈政笑吟吟,拿着個刷印的紅報條兒,進門就說道:“太太大喜!芝哥兒進了上元縣的批首,連虎哥兒也進了。”王夫人聽了大喜,接過報條來,遞與寶釵,叫他看。寶釵就唸道:“欽命提督江蘇等處學政李,取中覆試文童賈茂第一名。”旁寫“張字第四號。”寶釵就要與賈政、王夫人磕頭,賈政同王夫人皆說:“你同喜呀!一說就是了。”當下賈政賞了報子銀五十兩,王夫人、寶釵又加賞了二十兩盤纏。兩個金陵報子歡喜拜謝而去。
各處親友皆來道喜,榮國府中喫了幾日喜酒。內惟閔師爺快活的了不得,大聲說:“這個秀才何足奇?將來鰲頭獨步,那時才服我的眼界哩!”探姑娘也着實歡喜,說道:“這是通靈玉的初基。往後再看罷!”
不言都中情事。再說芝哥兒辭了薛蝌,約定二月初頭在德州取齊。薛蝌不許薛尚義住着候考,亦約定開春同回都去。芝哥兒開船到了金山,便叫維舟瓜步,到金、焦二山遊了兩日方行。其《題金山》的詩道:
天工宣五色,物巧備金山。
夜唄聲喧寂,晴樓勢往還。
塔尖塵不到,人影樹相間。
學士殊多事,老僧意自閒。首《北固懷古》道:一局千秋未定棋,升沉榮屏付天知。風雷若奠江山險,龍虎徒爭際會奇。此日商帆環鐵甕,當年戰壘出吳師。旗亭歌館昇平巷,駐馬孫劉閱幾時。
到了揚州,又住了船。時已歲底,欲在平山看了梅花才起身,便加了幾兩船錢。就寫好家報,差林天錫起旱,先回去稟說,,得二月盡始能到家。轉睫春初,紅梅燦爛,芝哥兒坐了遊湖船,來遊平山。真是繁華地方,遊人往來不絕。燈船簫鼓,徹夜連明。芝哥兒全不着意,其《題平山堂》詩道:
繹絡圖成趣,紆迴境倍佳。
梅紅香雪塢,松翠落伽崖。
春閣登朱層,燈船墜綠牌。
風流賢太守,爲政亦舒懷。
賞玩了梅花,過燈節才解舟北上;渡過黃河,船上在淮安,尾艄頭搭了位客人,是進京求名的。這人姓蘇,名遇,字又卿。書法甚好,談鋒更爲犀利。船家求了李貴,稟芝哥兒,遂許他搭了此客。多落幾個飯錢。人了楊家口,在船無事,那日芝哥兒便叫邀這蘇又卿到艙見了。蘇遇知是榮府公子,藉此得以認識,心中大悅。到艙中,行了禮,讓他坐下,說了會話。與芝哥兒甚是投機。終日在船閒談,把登臨之興減了許多,便時常留飯相待,漸漸成了相知。蘇又卿口頭既好,見聞亦博。將無作有,說了許多故事,可消春困。待我一一敘來。
他道:“唐憲宗好神仙術,方士田佐元、僧大通,皆以鍊金石藥見幸。有處士伊生,縝發童顏,嘗乘黃牝馬,不餡芻粟,但飲醇酎。以青氈藉其體,時遊青宛間,千百年事皆如目擊。上知其鼻,遂召人宮,處九華之室,設紫茭之席,飲龍膏之酒。上因問曰:“先生春秋既高,而顏色不老,何也?”伊對曰:“臣家海上得種靈草,食之故爾。”即於衣問出三等藥實,種於殿前。一曰雙麟芝,一日六合葵,一曰萬根藤。靈草既成,人莫能見,惟上採而餌之,頗驗。由是益加禮重。久之,伊請還山,上未之許。適宮中刻木作海上三山,採繪華麗。上因元日與伊觀之,指蓬萊曰:“若非真仙,誰履此境?”伊笑曰:“三島咫尺,何嘗難及。臣雖不才,請爲殿下試之。”即躍體於木刻三山之金銀闕內,漸覺微小。左右連聲呼之,竟不復見。追思之,因號其山爲藏真島,後有青州奏雲:“伊乘黃牝馬過海矣。”
又道:義興吳諶爲縣吏,家臨荊溪。忽得大螺,已而化爲女子;號螺婦。縣令聞而求之,諶不從,乃以事虐諶曰:“令要蝦蟆毛備用,如不獲,即致爾罪。”諶語螺婦,即爲致之。令又謬語曰:“更要禍鬥。”諶不知屬何物,又語婦。婦曰:“此獸也。”須臾牽至,如犬,而食火,其糞亦火。令與火試之,忽遺糞,大炬燒縣宇,令及一家皆致焚焉。
芝哥兒聽了,大笑。備酒款洽,深破岑寂。
不覺的船已到了濟寧,芝哥兒要謁聖林,兼望泰岱。遂帶了焙茗、包勇,輕裝起旱。約李貴押船在德州候薛蝌取齊。蘇又卿要陪芝哥兒同到泰山一遊,芝哥兒甚喜。就下了船,到曲阜來祗謁聖林。因成一首排律,道:
展拜衣冠飭,先師萬代尊。
薪傳稽帝古,至德贊乾元;
禮樂從先進,詩書重雅言。
矢來昭肅氏,練影辨蘇門。
景仰東山著,絃歌泗水存。
楷模歸雨化,松柏帶霜痕。
廟祀隆千禊,田租復一村。
春風噓草木,鵬變豈無鯤。
吟畢,便將諸弟子手植的各種樹及墓旁蓍草細細體認了一回。遂走進曲阜的北門來。恰懊與端木楷相遇;彼此一聲“哎喲!”即連忙攜手相問。端木楷道:“世兄從那裏來?這可是夢想所不到了。”芝哥兒道:“弟這裏逢人便問,”找尋尊府,誰知此處相遇?大快平生!”遂將自己赴金陵小考,進了學,由水路回京,到此瞻禮聖林,並候起居的話說了一遍。端木楷忙即讓到家去。問了蘇又卿行蹤,一併讓了同走。
轉了兩條街,卻離西門不遠,路北一個大門,”懸着文魁的匾。到了書房,重行敘禮,並請端木老太太的安,大家方纔坐下。茶罷,說了許多別後的話。便端出酒來,那酒卻是“青州從事。”芝哥兒不大能飲,仍換了滄酒,擺上菜,大小碟碗又有二十多樣。到掌燈時喫了飯,重又端上酒碟來,芝哥兒說:“酒夠了,咱們喝着茶說話罷。小弟今夜要下榻於兄處了。”端木楷道:“豈惟今夜,定要留世兄爲平原十日之飲呢。咱且喝茶。”就叫書童撤去碟子,並桌上傢伙。便吩咐:“另烹好茶來喝。”坐到二更以後,芝哥兒再三說着,纔回後邊去了。
次日,芝哥兒將從南帶來的人事送了十二樣,不過是扇子、香珠、湖筆、徽墨等件。端木楷謝了收去。便邀請許多至親,皆是聖門舊日高弟後裔。衍聖公已着兒子小鮑爺來赴席。大開筵席,直歡飲了一日,到晚方散。
又住了一天,芝哥兒要瞻仰泰山,端木楷預備了車,便陪着一遊。不一日,到了泰安,禮了岳廟,便至泰山腳下。從盤道坐着軟兜,到了山頂,過萬仙樓,禮玉皇廟,訪五松樹,玩朝陽洞,驗試心石,考無字碑,臨捨身崖,尋八仙洞,經石屋,歷日觀,登小蓬萊,問竹林寺,瞻禮岱廟,辨證梁父,瞰黑龍潭,對金牛山。到宮山想漢武之遺蹤,憩雲亭讀宋真宗之御製。所謂靈應宮,陰字碑,無不一一遊覽到。遊了三四日,方下山。從齊河柱德州來。在山時,又值海市。芝哥兒有詩《詠岱雲》,道:青宮推長子,方鎮重三公。天地披襟外,魯齊一望中。歸雲無定岫,絕頂近罡風。又《賦海市》道:
霧開驀建塔由旬,更倚樓臺境未真。
變幻千端緣頃刻,迷離五采倏秋春。
山中甲子終仍始,海上滄桑舊忽新。
雲淨風移還本色,碧天萬里瀉濤銀。
端木楷看了,連聲讚道:“好佳作!吾兄詩才,可謂一日千里。”芝哥兒說:“小弟獻醜,尚求吾兄椽教。如此過贊,轉非小弟求教的意思了。”端木楷道:“世兄之才,真由天授。豈弟輩所及萬一。”兩下依依不捨,直送到德州船上。
原來薛蝌同虎哥兒已早到了,端木楷又住了一日,方纔別了回去。約定今冬來京肄業,以便應試春闈。芝哥兒上了船,問:“師傅怎麼不見?”虎哥兒說:“回家省墓去了。說是明春纔來會試。”芝哥兒就沒言語。開了船,順風下水,甚是得意。
在船無事,芝哥兒指着蘇又卿向虎哥兒道:“這位先生,極好的故事。你何不求說一個,以廣我們聞見。”虎哥兒是個孩子,最愛聽故事的。因纏住又卿,必叫他說。蘇又卿說了一個燃海故事,嫌不好。又說了一個蘇東坡漁樵問答內的“倀鬼故事”,又嫌不好。因說道:
唐時鹹通九年。同昌公主下嫁於廣化裏韋宅,賜予珍異難以勝紀。水晶,火齊,琉璃,玳瑁等,牀藉以金龜、銀螯,又賜金麥、銀米各數斛。此太宗時,條支國所貢也。又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未知出於何國,其奇巧真不可思議。賜饌有靈消炙、紅虯脯。靈消炙:一羊之內,取之四兩,經暑不敗。紅虯脯非虯也,佇盤中則健如虯,紅絲約高一尺,以箸抑之無數分,撤則復其故。如此品味,人莫能識。酒有凝露漿、桂花醑,茶則綠花、紫英之號,不暇枚舉。一日大會,玉饌供列,暑氣將盛,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掛於南軒。不多時,滿座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而細,明薄可鑑,雲其中有龍涎,故能消毒熱。有得九玉釵者,以獻上,刻九鸞其釵上,有字曰:“玉兒”,工巧非人工所制。公主寶之。一日晝寢,夢絳衣奴致語雲:“南齊潘淑妃取九鸞釵。”既覺,以夢中之言,言於左右。及公主薨,其釵亦失所在。韋氏異其事,嘗以語人,人故知之。韋氏諸家,好葉子戲,夜則公主以紅琉璃盤盛夜光珠,命人捧立堂中,則光明如晝,不事點燭。公主乘七寶步輦,四面雜懸五色香囊,內貯辟邪、祛寒、瑞麟、金風各香,此皆異國所獻,仍以龍腦金屑;鏤水晶瑪瑙,闢塵犀爲龍風尾,其上絡以珍珠、玳瑁,又金絲爲流蘇。每一出遊,則香塵四溢,晶瑩照耀,觀者感焉。自兩漢六朝,公主之盛未之有也。
虎哥兒聽了,鼓掌稱美,再三細問,以記其名目。芝哥兒亦大喜,便向又卿說道:“先生到都,可有東道主?倘無其人,何不下榻弟處,得以朝夕領教,何如?”蘇又卿便打“躬道:“承少爺如此厚愛,我學生求之不得,何以敢辭。”芝哥兒到了家,稟明賈政,就留下他爲門客。後來芝哥兒發了,替他在三通館辦個譽錄,議敘了巡檢行頭,做夠十數年,積個小小家業,後半世倒也得其所了。這是他時運將至,才遇此搭船機會,亦虧他口舌利便,有此記性,方得這番遭際。
再說梅御史,從金陵起旱,先進京來。又差人至仁和本籍去瞧調鼎。候着差人回來,方纔同家眷由水路起身。四月底,梅御史到了京。面過聖,謝恩請罪,又奏明瞭沙灘情事。聖恩寬大,着他到御史任錄瑕再用。梅御史又磕了頭,方纔出宮門。回到家居私第。賈政已拜過了,遂即到榮府來拜謝賈政、當下二人相見,握手談心,甚是藉慰。就留梅御史喫了便飯,方纔回去。,次日梅御史到各相好皆拜過了,賈政又備酒撣塵,倒大家歡飲了數日。
直至秋半,鄒夫人才到。薛姨媽接了寶琴同月娥到家來住幾日。王夫人、寶釵皆過來相候,見月娥身量長成,溫雅出衆,着實歡喜。說了會別後話,寶琴又把洞庭被風的事說了,大家皆詫異不止。鄒夫人先已拜過,王夫人備酒,替鄒夫人接風,並寶琴、月娥皆請了。月娥不肯過來,寶琴見王夫人,委婉說了,方不再請。鄒夫人送了人事,又另外給芝哥兒文房四寶四件,曹扇四匣,香串九件頭一事,安化茶葉四簍,辰砂二匣。王夫人皆謝了,即叫玉釧收去。一席酒喫到掌燈方散。
王夫人也給了月娥許多物事,留寶琴住幾日。探春原在家裏,便將喜鸞、喜風、李紋、李綺皆接回了,叫他姊妹樂一樂。李綺生了女兒,已十二歲;喜鸞、喜風各生兒子,連奶媽同帶來。姊妹們離多會少,相見時十分親熱,說起在大觀園結詩社時,大家嘆惜了一會。又提及寶琴抱着梅花瓶,站在雪中山坡子上,老太太叫惜春寫入圖中的事,想起老太太在時的疼愛來,添了許多傷感。大夥同住了四五日,方纔各自回去。
寇侍郎與梅御史先後到京,接了刑部侍郎任,賈政拜會了,請過兩次酒,與梅御史終有芥蒂,虧了賈政再三剖說,彼此方纔釋然。賈政又備一席齊整酒,替他二人共了面,也就無甚嫌憾。
不言梅御史在京供職,卻說芝哥兒從德州開船,順風下水,不數日,到了滄州。題了首《滄郡鐵獅》的詩道
見說柴周威鎮薊,誰憐荊棘走銅駝。
晨霜夜月光生鐵,暑雨春風碧長蘿。
空跡孤眠寧駭獸,荒城獨吼亦鳴鑼。
豪華流水英雄在,牧笛樵歌百戰多。
過了天津,在張家灣換了車,就進京來。前—日,差包勇到家送信。王夫人便差了管家林之孝,備了自家的後耥大鞍車子來接芝哥兒.林之孝見了,請過安,道了喜。一切行李皆交薛蝌同李貴照應,芝哥兒就同虎哥兒坐上車。林之孝同焙茗也坐了車,跟虎哥兒書童騎了馬,遂進城來。芝哥兒在車中又做了一首《金臺》的詩道:
巍臺鬻駿千金骨,贏得燕昭一日心。
遠近寒煙橫落日,高低豐草倚寒林。
果儲善價懸青眼,不乏奇勳報賞音。
爲問望諸書在否,悠悠終古碧雲深。
吟完,自家沉味了一番,不覺已到府門。衆家人皆垂手侍立,芝哥兒下了車,遂一齊打千兒請了安。賈蘭遂迎出門來,芝哥兒、虎哥兒同上前請安。虎哥兒辭了,先回家去。賈蘭連忙拉住就說:“該這麼的。”遂同芝哥兒走進府來。見了賈珍、賈璉,芝哥兒便打千兒。賈璉等連聲問好,拉起來。又與賈環請了安。賈政、王夫人同寶釵、李紋皆在院門外候着,探春聽說芝哥兒回來,昨日特地來家,同史湘雲、惜春皆在門口。平兒二月初二日添了個兒子,叫長齡兒,學名賈藻。因未滿月,不曾接出。
芝哥兒見了賈政、王夫人,跑一步請安,就磕了三個頭。又替探春、李紈等請安。才向寶”釵磕頭,眼圈就紅了,淌下淚來。王夫人連忙摟在懷裏,拉進院去。到了屋裏,芝哥兒又替賈政、王夫人磕進學的頭。賈政心中甚喜,說道:“罷了!你自家得的功名,難爲小小年紀,就中個案首。李學院可說什麼?”芝哥兒便將李學臺教訓的話,及出詩題的事說了。賈政又問了些別後事情,就往書房去了。王夫人拉着芝哥兒,疼了一會,就叫:“取點心來給我兒喫。”玉釧兒、珍珠就端過兩捧盒來,皆是芝哥兒素日最喜喫的。
虎哥兒下了車,回去替他家的尊輩磕頭。這會薛姨媽要瞧外孫芝哥兒,就帶了虎哥兒過來,給賈政、王夫人磕頭請安。王夫人見了甚喜,先叫他同芝哥兒喫個點心再說。芝哥兒放下餑餑,來替薛姨太太請安,就磕下頭去。薛姨媽說:“外孫大喜!”連忙拉住。秋紋就端上茶來,寶釵便送上去。。薛姨媽說:“姑娘請坐罷,我自喝就是了。”芝哥兒正讓虎哥兒喫點心,玉釧兒傳話:“外邊焙茗說,老爺請二少爺哩。”王夫人就叫芝哥兒仍是行裝出去。到門外問焙茗,才知是梅御史來拜,找芝哥兒一會。
芝哥兒到了書房,就作揖,要朝上行禮。梅御史忙離座來拉住,說是“身上可好?多咱到家的?”芝哥兒說:“今日纔到。再去磕頭請安。”梅御史問了會考的事,向賈政道:“這李學臺名來儀,是個浙右名士,眼中從不輕易下人。若非令孫才晶,何能動其青目。知遇之雅,這是不可輕的。”賈政道:“親家大人說得是。但小孩子何能當碧眼之一顧!”芝哥兒坐了會,就辭了進去。梅御史也就別了,他處拜客。
次日,芝哥兒先到東府祠堂磕頭。見了邢太太及賈珍、尤氏奶奶,又瞧瞧蓉哥兒夫婦。出來就到薛姨太太處,各位長輩行禮。又謝薛蝌照管。原來薛蝌同李貴傍晚方到,此時尚未起來。芝哥兒遂到探姑娘的周府,又到了喜鸞、喜鳳及李紋、李綺等處,王仁處也拜了。到聞翰林家,又到馮將軍家——世職馮紫英處。才替梅御史請安磕頭,梅御史上衙門去了。見鄒夫人、寶琴,都要磕頭,—皆拉住了。梅調鼐姨爹也行過禮。鄒夫人留喫了飯,才叫他出去拜客。就到了蔡念典處,又拜李雲龍,皆未遇着。就把族中應到的長輩皆到了。回家已酉牌時候了。仍到李紈、賈璉、平兒及史湘雲、惜春一一讓過,纔回王夫人房裏喫晚飯,就歇了。
次日,閔師爺一早要會,與芝哥兒說了半晌話。王夫人就擺早飯,同衆門客喫。蘇又卿到京,就把行李拿在府中,今日也一同坐了。天交巳正,芝哥兒要出城去拜周巧姑爺,就回後邊換了衣服,坐車帶了林天錫,並送巧姑娘的人事,就出城去。誰知周巧姑爺起早進城有事,就便來瞧芝哥兒。偏不在家,與巧姑娘說會話,留喫了飯,方回家去。送的人事,巧姑娘皆收了。芝哥兒到府,周巧姑爺惦記着無人照應芝哥兒,急趕回去,偏不遇着。
過了數日,寶釵把芝哥兒帶來的人事,同王夫人商量,把家中的又添了幾樣,配着送與各親友處。有全受的,也有受兩三件的,大家道喜接風。忙了有個數月,方纔稍閒。
一日傍晚,閔師爺備了個果盒,帶着龍井、雨前茶葉,獨自到瀟湘館來,與芝哥兒閒話。焙茗便將現成爐火,另烹好水,將茶沏上。閔師爺同芝哥兒喝着茶、喫果子說話。閔師爺說:“現今差已考了,不知那位有福的,今秋做世兄先生的房師。”芝哥兒說:“只怕未必。”閔師爺說:“這又奇了。世兄具拾芥之才,相與不拘形跡,何出套言?”芝哥兒說:“我從不會套言。臨期先生自然知道。”閔師爺說:”我意春闈想與世兄做同年,才如我意哩。”芝哥兒說:“同年這倒不可定,但先生是要受特恩的。我已說過,並非過譽。”閔師爺聽了,大費躊躇,又不便再問?因說:“令老師張越存先生,何不同來?”芝哥兒道:“回去省墓,說是冬底就到。但人事何常?也不知來與不來。倒是端木兄是一定來的。或者與先生又是同年,稍緩再喫諸位喜酒罷。”二位又說了回話,天交二鼓。王夫人着人來請,芝哥兒方纔進去,”閔師爺也各回房。
未知王夫人請芝哥兒有何話講,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