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紅樓夢
正文
續紅樓夢(清)秦子忱 著
目錄
序
《續紅樓夢》凡例
序
《紅樓夢》爲記恨書,與《西廂記》等。顧讀者不附崔、張酸鼻,而鹹爲寶、黛拊心者,續與未續之分也。然離而合之易,死而生之難。
雪塢秦都閫,以隴西世胄,有羊卻風。韜鈐之暇,不廢鉛槧。輾然謂餘曰:“是不難。吾將返魂香,補離恨天,作兩人再生月老,使有情者盡成眷屬,以快閱者心目。”未操筆,他氏已有《後紅樓》之刻,事同而旨異。
雪塢乃別撰《續紅樓夢》三十卷,著爲前書衍其緒,非與後刻爭短長也。餘讀之,竟恍若遊華胥、登極樂、闖天關、排地戶,生生死死,無礙無遮,遂使吞聲飲恨之“紅樓”,一變而爲快心滿志之“紅樓”,抑亦奇矣!雖然,豈徒爲夢中人作撮合哉?夫謝豹傷春、精衛填海,物之愚也而人效之;鯤弦莫續、破鏡難圓,天之數也而人昧之。要惟不溺於情者,能得其情之正;亦惟不泥於夢者,始博夫夢之趣。
雪塢之以夢續夢,直以夢醒夢耳。嗟乎!夢有盡而情無盡,雖猶是遊戲筆墨,而無怨無曠之抱負已覘其概,此真十州連金泥、續絃膠也。彼續“西廂”之誚島脛貂尾者,又烏足並論。
書以質之雪塢,以爲然否?
秀水弟鄭師靖藥園拜題《南柯子》詞
將軍不好武,更搜今求古。只爲那金釵無主,續纂黃粱,離恨天堪補。
仙緣了孽冤,幻境無愁苦。漫擬猜,天曹地府。筆蕊生華,原向夢中吐。
易水弟譚濚拜題《續紅樓夢》弁言
《紅樓夢》一書,膾炙人口者數十年。餘以孤陋寡聞,固未嘗見也。丁巳春,餘偶染瘡疾,乞假調養,伏枕呻吟,不勝苦楚。聞同寅中有此,即爲借觀,以解煩悶。匝月讀竣,而疾亦賴是漸瘳矣!
然餘賦性癡愚、多愁善病,每有夸父之迂、杞人之謬。疾雖愈,而於寶、黛之情緣終不能釋然於懷,夫以補天之石而仍有此缺陷耶!公暇,過東魯書院,晤鄭藥園山長,偶及其故。
藥園戲謂曰:“子盍續之乎?”餘第笑而頷之,然亦不過一時之戲談耳。
迨藥園移席於滕,復致書曰:“《紅樓夢》已有續刻矣,子其見之乎?”餘竊幸其先得我心也。因多方購求,得窺全豹。
見其文詞浩瀚,詩句新奇,不勝傾慕。然細玩其敘事處,大率於原本相反,而語言聲口亦與前書不相吻合,於人心終覺未愜。
餘不禁故志復萌,戲續數卷以踐前語。不意新正藥園來郡,見而異之。一經傳說,遂致同寅諸公羣然索閱。自慚固陋,未免續貂;俯賜覽觀,亦堪噴飯。又何敢自匿其醜,而不博諸公一撫掌也耶!
嘉慶三年九月中浣,雪塢子忱氏題於兗郡營署之百甓軒,詞曰:堪嘆吾生真瞢瞢,一往情深,每代他人慟。曹子雪芹書可誦,收緣殊恨空空洞。釵、黛、菱、湘才伯仲,俶儻風流,更有妖韶鳳。斧在班門原許弄,無端濫續《紅樓夢》。
--《蝶戀花》
《紅樓續夢》凡例
一、書中所用一切人名、腳色,悉本前書內所有之人。蓋續者續前書也,原不宜妄意增添。惟僧道二人,在大荒山空空洞焚修,若無童子伺應,似屬非宜,故添出一鬆鶴童子。此外,悉仍其舊。
一、前《紅樓夢》書中,如史湘雲之婿以及張金哥之夫,均無紀出姓名,誠爲缺典。茲本若不擬以姓名,仍令閱者茫然!
今不得已妄擬二名,雖涉穿鑿,君子諒之。
一、書內諸人一切語言口吻,悉本前書,概用習俗之方言。
如“昨兒晚上”、“今兒早起”、“明兒晌午”,不得換“昨夜”、“今晨”、“明午”也;又如“適才”之爲“剛纔兒”,“究竟”之爲“歸根兒”,“一日、兩日”之爲“一天、兩天”,“此時、彼時”之爲“這會子、那會子”皆是也。以一概百,可以類推。蓋士君子散處四方,雖習俗口頭之方言亦有各省之不同者,故例此則以便觀覽,非敢饒舌也。
一、前《紅樓夢》書中,每每詳寫樓閣軒榭、樹木花草、牀帳鋪設、衣服、飲食、古玩等事,正所以見榮寧兩府之富貴,使讀者驚心炫目,如親歷其境、親見其人、親嘗其味。茲本不須重贅,不過於應點染處略爲點染。至於太虛幻境與天曹地府,皆渺茫冥漠之所,更不必言之確鑿也。
一、前《紅樓夢》開篇先敘一段引文,以明其著《紅樓夢》所以然之故,然後始入正文,使讀者知其原委。茲續本開篇即從林黛玉死後寫起,直入正文並無曲折,雖覺突如其來,然正見此本之所以爲續也。雖名之曰《續紅樓夢》第一回,讀者只作前書第一百二十一回觀可耳。
一、《後紅樓夢》書中,因前書卷帙浩繁,恐海內君子或有未購,及已購而難於攜帶,故又敘出前書事略一段,列於卷首,以便參考。鄙意不敢效顰。蓋閱過前書者,再閱續本方能一目瞭然;若前書目所未睹,即參考事略豈能盡知其詳。續本縱有可觀,依舊味同嚼蠟,不如不敘事略之爲省筆也。
第一回絳珠宮黛玉悟天機
太虛境警幻談因果
話說林黛玉自那日屬纊之後,一點靈魂出殼,亦不知其死,出了瀟湘館,悠悠盪盪而行,四顧茫茫,不知身在何所。心中正然驚疑,忽聞迎面有鼓樂之音,繡幢翠蓋飄飄揚揚而來。只見女童數輩上前稽首,內有一人,明眸皓齒,鬒髮垂髫,笑問道:“姑娘可好?相別數載,姑娘可還認得我麼?”黛玉聞言,細視其人,十分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乃問道:“你是誰啊?好像在那裏見過你似的?”那人笑答道:“我是服侍太太的丫環金釧兒,姑娘如何就忘了呢?”黛玉聞言,不勝驚疑道:“你不是那年投井死了麼?如何又在這裏,這是什麼地方?”金釧兒答道:“此處名爲太虛幻境,乃天仙極樂世界。
我們奉警幻仙姑之命,伺備彩轎,特來迎接姑娘。”黛玉又道:“我並不認得什麼警幻仙姑,接取我何緣故?”金釧兒道:“此乃天機,見了警幻仙姑自然分曉。”
說着,只見幾個女童抬過彩轎,金釧兒攙扶着黛玉坐好,四個女童抬起,行走如飛。前面繡旂引路,翠帶飄揚,鼓樂喧闐,十分熱鬧。黛玉坐在轎中,心下狐疑。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華冠繡服,並非家常打扮,悄然驚悟:莫非我身已死?回想臥病時,焚詩燒稿,與紫鵑悲慟之事,又不知寶玉果真娶了寶釵,目下是何光景?眼中不覺流下淚來。忽又一轉念想道:我生來薄命,父母雙亡,依靠外祖母家。雖然老太太十分疼愛,到底不比自己家中。寶玉既然負心,更復何望,死了倒也乾淨。
既有鼓樂接引,自必是天仙福地,且看他們把我抬到那裏!
一路行來,遠遠但見一個石頭牌坊,玲瓏剔透,上面橫書斗大的四個金字“太虛幻境”。又有一副對聯雲:假作真時真作假;無爲有處有還無。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金碧輝煌,上面一匾,橫書四個金字雲:“孽海情天”。又有副長對聯,寫道: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黛玉看罷,心中詫異道:這麼一個極好的所在,如何題出這樣的話來?正然尋思,只見轎走如飛,轉過宮門後面,又有一座牌坊,上面橫書着“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也有一副對聯,寫道:假作真來真勝假;無原是有有非無。
黛玉看畢,又想道:此處匾聯的話語,卻如何與前面的大不相同?正不如是何意見,但又見轉過牌坊,也有一座宮門,上面橫書一匾,大書“福善禍淫”四個金字,也有一副長聯,寫的是:過去未來,莫謂智能賢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黛玉看畢,正在沉吟玩索間,忽見前面別一洞天:宮門高聳,殿閣巍峨,十分都麗。轉過兩層,便是一垂花門,進了垂花門,只見兩旁遊廊,層欄曲榭,院中間白石欄內種着一叢仙草,一縷幽香沁人心髓。抬轎的女童落下轎來,只見正房中珠簾響處走出一個麗人來,笑容可掬道:“姑娘到了。姑娘可好麼?”黛玉細視其人,長眉秀項,笑語嫣然,不禁驚喜道:“你不是晴雯姐姐麼,怎麼也在這裏?”晴雯答道:“說來話長,請姑娘進宮,慢慢的細稟。”說着,搶步上前,將黛玉攙出轎來。這裏黛玉手扶着晴雯,輕移蓮步,走進宮門。但見金碧輝煌,耀人眼目。錦裀、繡毯、翠幕、珠屏,迥非人世所有。正中一座榻上放着一張小炕桌,紫檀雕刻,極其精工。桌上放着一個小小金爐,不知焚着什麼香,旁有一盤佛手,金色爛燦,異香撲鼻。金釧兒先將引枕靠背挪好了,讓黛玉坐定,遂又捧上香茶。
只見十數個仙女,俱各丰姿秀曼,羽衣蹁躚,上來參見。
方纔跪了下去,黛玉立起身來,忙命晴雯攙他們起來。衆仙女道:“娘娘今日初歸,理應叩賀的。”黛玉聞言暗忖:我是個女孩兒家,他們如何把我稱起娘娘來了?忙問晴雯道:“姐姐,你說此處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你與金釧兒怎麼也在這裏?”晴雯笑道:“此乃天仙清虛之府,名曰太虛幻境,此宮名爲絳珠宮。前殿有一位警幻仙姑,善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前日來時,也是蒙他接引的。當時他對我說過,姑娘是什麼絳珠仙草,寶二爺是什麼神瑛侍者;我們的三位姑娘和璉二奶奶,都是什麼薄命司的仙姑;又有什麼金陵十二釵的冊子,我與金釧兒都是副冊上有名兒的,其中的精微詳細,我們也參解不透。姑娘今日初到,身上未免勞乏,俟歇息一夜,他明日必來拜賀的,那時姑娘當面問他底裏,自然明白的了。”黛玉聞言,點頭嘆息道:“原來如此!”
正欲往下問時,只見金釧兒稟道:“警幻仙姑差人送仙丹一粒、仙酒一瓶、仙果二盒、餚饌四品。”黛玉向晴雯笑道:“我尚未奉謁仙姑,反蒙惠賜先施,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如何是好?”
晴雯道:“仙姑的美意,姑娘領受纔是。”黛玉聽了,點點頭兒。於是,晴雯率領衆仙女將禮物收下,發付來使去訖。
金釧兒道:“姑娘遠路勞乏,只怕也餓了,可將送來的酒果喫些兒,過會子只怕警幻仙姑就來,也未可定。”黛玉笑道:“俗雲‘行客拜坐客’,那有反勞仙先來之理。我們喫些點心,先去奉謁仙姑纔是正理。”
晴雯遂令衆仙女將酒果餚饌擺上來,杯盤羅列,真是上界仙品,都不知何名,但覺香美異常。黛玉此刻也覺肚中飢餓,遂將仙丹一粒用酒溶化,喫了下去,又喫些酒果之類,覺得一縷熱氣自湧泉直達泥丸,精神頓長。乃笑向晴雯道:“我往日不大會喫酒,喫一半杯就覺頭暈。今日這酒倒喫了三杯,不但不醉,反覺長起精神來了。”晴雯聽說,細將黛玉端詳了一回,不禁狂喜道:“姑娘的面色,全然不是當日病弱的樣兒了,真真的牡丹、芙蓉也無此嬌豔,越顯出眉梢眼角的丰韻來了。若能教我們寶二爺看見,還不知樂成個什麼樣兒的呢。”黛玉笑道:“你這個丫頭,怎麼耍笑起我來了。”晴雯笑道:“姑娘不信,等我取鏡子來,姑娘自己照一照就知道了。”說着,回身向裏間取出一面把兒鏡子,遞與黛玉。黛玉接來,自己照了一照,心中也自歡喜。於是,漱口吃茶畢,向院中閒步一回,看了一回絳珠仙草,這才吩咐女童們伺侯拜謁仙姑。
只見四個女童抬進轎來,黛玉問道:“此處離仙姑的住處有多遠?”衆仙女回道:“就在兩座牌坊的中間那個宮便是。”
黛玉道:“如此說路也沒多遠,此處又無閒雜人往來,我們正好步行,玩玩仙景豈不有趣。晴雯姐姐,你在家裏照應,只教金釧兒同仙家的幾位姐姐跟了我來。”說着,便輕移蓮步走出宮門。但見一片青苔白石,毫無半點飛塵,四面玉宇瓊樓,高插九霄雲漢。迤邐行來,但覺身輕步健,氣爽神清,乃笑向金釧兒道:“警幻所贈的仙丹大有意思。我往日在家,時常害病,從瀟湘館走到怡紅院就喘的受不得了。今日走了這些路,反覺得腿上有勁兒似的。”金釧兒道:“可不是呢,那年我跳了井之後,不知怎麼就糊里糊塗的到了這裏,肚裏的水漲的實在受不得了,滿地打滾。也虧警幻仙姑給我灌了一粒仙丹,沒多一會的工夫,那個水,除嘴裏吐的不算,底下就像撒尿似的直流出來,可惜將太太賞的裝殮--還是寶姑娘穿過的一條桃紅灑花中衣--全溼透了,還把我媽給我費着心兒扎的一雙滿幫子四季花的鞋兒也糟蹋了。後來我就甦醒過來,覺得眼明耳亮,心內清爽,十分感激。只是糟蹋了衣裳,我心疼的什麼似的,我反倒埋怨起來說:‘仙姑,你老人家既是慈悲救人,如何連個救人的法兒也不知道呢,我往常間聽見人說,有投河跳井的,總是打撈起時將人倒控起來,肚裏的水都從嘴裏流出來纔是,你怎麼灌了我一丸子藥,水都從底下撒了出來,糟蹋了我的褲子、鞋兒,難道教我在這裏光着屁股、精着腳過日子嗎?’說的仙姑沒了法兒,照樣兒賠了我一條小衣、一雙鞋兒。我如今現穿的不是嗎。”一席話說的黛玉用手帕子握着嘴,嘻嘻的笑起來道:“難爲你這個丫頭,虧你嘴裏說得出這些話來,也太不害臊了。”
金釧兒正欲回答,只聽迎面有人說道:“那不是林姑娘來了麼?”黛玉抬頭細看,只見迎面有一個丫頭,跟隨着一個麗人冉冉而來。”忙問金釧兒道:“前面來的就是警幻仙姑麼?”
金釧兒也仔細一瞧道:“這來的不是仙姑,是咱們東府的小蓉大奶奶。”黛玉道:“原來他也在這裏,可謂‘他鄉遇故知’了。”說着,只見秦氏等已到面前,笑容可掬的問道:“姑娘可好?幾年沒見模樣兒越發標緻了。我今兒聽見姑娘的駕到了,趕着請安來了。不知姑娘又往那裏去呢?”黛玉拉住秦氏的手,笑道:“大奶奶,你這幾年可好?我竟不知道你也在這裏。我如今要到警幻仙姑處拜見去呢。你且先到我那裏等着我,就住下罷,我們晚上也好多說說話兒。”秦氏道:“就是這麼着。
天也不早了,姑娘請去罷。”二人說畢,分手而去。
這裏,黛玉又走不多時,早到了仙姑的宮門首。只見匾上橫書着“離恨天”三個大字。正欲觀看其餘,只見警幻率領着一班仙女迎接出來。黛玉先將仙姑一看,只見他仙風道骨,別有一段風流;羽衣蹁躚,另是一番豐致。比櫳翠庵的妙姑尤覺光豔動人。連忙上前施禮道:“弟子下界凡愚,深閨弱質,偶因一念癡情,遂爾自捐身命,乃蒙不棄,收錄門牆,一切癡緣,仍望仙姑指示。”警幻見黛玉容華絕世,舉止幽閒,不禁點頭暗歎,連忙攜手相攙,笑道:“賢妹不必過謙。你我原系姊妹,只因你有一段因果在內,故爾謫降塵寰,了此一番宿債。且請進來坐下,慢慢的告訴與你。”
於是,二人攜手攬腕步入宮來,就在正中榻上,賓東主西一齊歸坐。女童捧上茶來。茶罷,黛玉先就欠身問道:“適蒙仙姑見教因果一事,請指迷津以開茅塞。”警幻笑道:“說來話長,這個賈寶玉,他的前身乃是女媧氏補天所剩的一塊頑石,未經投胎之先,曾作過赤霞宮的神瑛侍者。那時,賢妹乃西天靈河岸三生石料的一株仙草,名曰絳珠,因雨露衍期,漸就蔫萎。神瑛侍者日以甘露澆灌,受了日月精華,秉了山川靈氣,故能脫化爲人。你與寶玉兩個人,生前繾綣,死後纏綿,也不過是以情補情而已。”黛玉聞言暗忖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寶玉那樣顛頑,我又這樣多病,原來是頑石與草木耳。想罷,又向仙姑道:“弟子與寶玉,既是以情補情,他就不該負心,使弟子九原銜恨。”警幻笑道:“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你與寶玉之事,天也,亦命也。”黛玉聞言,不禁蹙起雙蛾,一聲長嘆道:“易首乾坤,詩首關雎,人倫王化之原,情之所鍾,上天弗禁。弟子與寶玉一段情緣,出自至情,並非傷風敗化鑽穴窬牆之比。天地之大,於人何所不容,奈何苛毒至此?弟子實所不解。”警幻笑道:“賢妹,你如何聰明一世,懞懂一時。我且教你瞧一個東西,你自然明白了。
女童呢?過來。”只見一個垂髫仙女答應着走來。警幻道:“你去到薄命司櫥內,將金陵十二釵的正副冊子一總拿來。”女童領命,去不多時,抱着一摞冊子笑嘻嘻的走來,放在中間小炕桌上。
黛玉便將頭一本冊子揭開,留神看去。只見頭一頁上畫着兩株枯木,掛着一條玉帶,下面畫着一堆雪,雪裏一股金簪,後面一首五言絕句,寫道:堪嘆停機德,誰憐詠絮才?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林黛玉生來穎悟,唸了兩遍,早已明白。笑問警幻道:“細玩此詩,不過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姓,可有什麼因果在上頭呢?”
警幻道:“你只細玩這個‘嘆’字‘憐’字,就可以明白了。”
黛玉笑道:“原來就這兩個字上分別。且如弟子,因姻緣不遂,飲恨而亡,這算得薄命,原該可嘆可憐!若說寶姐姐,他如今婚姻如意,夫唱婦隨,有何可嘆可憐的呢?”警幻道:“人之薄命,遭際各有不同,未可一概而論。”因將冊子又揭了一頁,指着道:“你看這一頁,是你元春姐姐。這一頁,是你迎春姐姐。他兩個,一個是貴妃娘娘,一個是誥命夫人,怎麼算得薄命呢?只因富貴不長,榮華不久,所以也就謂之薄命了。如今你元妃姐姐,現在東邊赤霞宮居祝至於其餘的姊妹們,也是各人有各人的薄命處,豈能相同呢。你往後逐頁看去,自然知道了。”
黛玉聞言,便將正副冊子逐一的留神看了一遍。內中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參詳而知的,也有不大明白的。遂將冊子合上,欠身笑道:“許多冊子,一時也不能深究其奧。只是寶姐姐的薄命,弟子到底不能無疑,仍望仙姑明白指示。”警幻笑道:“未來的天機,我也不敢泄漏。你與寶玉,不但有人世良緣,兼有天台宿分。也罷,你既疑惑你寶姐姐,我給你個小小的玩藝兒,你拿了去,到三更人靜之時,獨坐中庭,焚香一看便知分曉。”說着,因向伺候的女童們道:“把我那個葫蘆兒取來。”女童應聲而去。不多時,拿了一個小小的葫蘆兒出來,遞於黛玉。黛玉接來一看,只見上面雕刻的山水樹木、人物花卉、蟲鳥禽魚極其精妙,嘴兒上嵌着個玻璃顯微鏡,就如街市上賣的西湖景兒一般。看畢,便遞於金釧兒收好。立起身來,笑道:“天也晚了,仙姑請歇息罷,明日再來領教。”警幻道:“有勞賢妹玉趾先施,恕愚姊今日不能回拜了。”於是,二人攜手送出宮門而別。
這裏,黛玉率領衆仙女,仍從舊路而回。前面兩對宮燈引路,後面金釧兒一手擎着葫蘆兒,一手提着個小明角燈兒相隨。
走不多時,回至絳珠宮內。只見晴雯打起簾子來,笑道:“小蓉大奶奶和瑞珠兒來了好半日了。”秦氏也就迎了出來,道:“姑娘見過警幻仙姑了麼?”黛玉笑答道:“見過了。教大奶奶候的工夫久了,我們到東套間裏坐去,點起燈來好說話兒。”
說着,便拉了他的手走進東套間內。只見一切鋪設,光華奪目。
二人遂在炕上對面坐下。瑞珠兒便過來與黛玉磕頭。黛玉連忙攙起,因其殉主而死,也着實的獎慰了一番。金釧兒送上茶來。
秦氏問道:“老太太如今可還康健,二位老爺、二位太太都好?”黛玉答道:“老太太、舅舅、舅母們俱各康劍”秦氏又道:“我們東府裏的太爺和我公公、婆婆可好?”黛玉道:“大哥哥、大嫂子都好。大老爺不知怎麼服了金丹昇仙去了。”
秦氏道:“我們太爺的脾氣古怪,放着福不會享呢。不知你蓉大侄兒如今續了弦了沒有?”黛玉道:“聽見說續娶的是胡家的姑娘,模樣兒、性格兒也和大奶奶差不多兒。”秦氏又道:“我們珠大嬸孃、璉二嬸孃可都好?”黛玉道:“他們可有什麼不好的呢!”秦氏又問道:“姑娘們可都好?”黛玉道:“他們也都好。二姐姐給了孫家了,聽見說二姐夫爲人脾氣乖張,二姐姐如今很不得意。三妹妹聽見說二舅舅在糧道任上許了周統制的公子了,尚未過門。四妹妹還沒有人家呢。”秦氏道:“前兒元妃娘娘到來,我去請安的時節,娘娘向我說,迎姑娘不久也要來,現在給他修理住房呢。”黛玉道:“我纔剛兒恍恍惚惚聽見警幻也這樣說來。可憐二姐姐,一輩子老實懦弱,也還如此薄命。”
秦氏聽了,也點頭嗟嘆了一回,忽然笑道:“你看我,問了這半天的話,竟把這一個人忘了。寶二叔他可好?今年也有十八九了,不知可曾娶了親了莫有?”黛玉見問出寶玉來,不覺眼圈兒一紅,流下淚來,低頭不答。
晴雯在旁插嘴道:“這個大奶奶,你看你說的這些話,可教姑娘怎麼答言兒呢。你難道莫有聽見前兒警幻仙姑說的那些話嗎?”秦氏道:“我沒有聽見警幻仙姑前兒說的什麼話。”
晴雯道:“你既不知道,等我夜裏睡下慢慢的告訴你。你可也想想,林姑娘爲什麼到咱們這裏來的呢?曖喲喲,你這個人倒像在罈子裏過日子呢似的。”這一席話,倒把黛玉招的笑起來了。晴雯道:“姑娘不用傷心,咱們如今到這天仙福地來,無拘無束,自在逍遙,好不舒服受用呢。譬如襲人那個浪蹄子,本來他的命比我好,我也不去恨他,我也不去氣他,且看他的收緣結果罷咧!”秦氏也笑道:“可不是呢,譬如我們蓉大爺,如今娶了胡家的姑娘,那裏還能夠想起我來呢!這也是氣不來、恨不來的,有什麼法兒呢。”晴雯道:“豈但沒法兒,我看小蓉大爺那個年輕的狂樣兒,只怕在被窩裏把當日和大奶奶怎長怎短的故典兒,都要告訴了新娶的大奶奶呢。”秦氏笑着啐道:“呸!你這個啼子,又要教我撕你的嘴呢。”
黛玉用手帕子窩着嘴,笑道:“說正經話罷。大奶奶,你家如今在那裏住呢?”秦氏道:“姑娘還不知道呢,我們都是薄命司裏的一夥冤家喲。薄命司裏邊,地方寬敞多着呢,東西兩廂都是一院一院的好齊整房子,我來了沒多年兒,我們的尤家三姨兒、二姨兒也陸續來了。我們如今大家住的倒也熱熱鬧鬧的。他姐兒倆說,明兒纔來給姑娘請安來呢。”黛玉笑道:“你們那個三姨兒的爲人,倒教人可敬,你們那個二姨兒真真的是個笑話兒,好好的要給璉二哥哥作個二房。那時,我們和寶姐姐、珠大嫂子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兒,他倒自己得意洋洋的。
後來到底上了鳳丫頭的當了。”
秦氏道:“我們璉二嬸孃這個人,你瞧他那個模樣兒、說話兒、行事兒,那一件不教人打心裏愛呢,可就是他老人家的這個毛病兒總不能改,把個醋罐兒抱的結結實實的,總不肯撒手麼。”晴雯笑道:“罷喲,大奶奶也別單怪璉二奶奶喫醋,我看那個二姨兒也就不大正經。你忘了,那一天咱們大家坐着說閒話兒,大奶奶提起小大爺來,你看他那個神情兒,倒像比大奶奶還着急似的。據我看起那個光景兒來,只怕大奶奶去世之後,他和小大爺定有一閤兒。”說的秦氏、黛玉都笑起來道:“你這張嘴真要不得了。”
黛玉道:“你收拾鋪炕去罷,夜深了,請大奶奶也安歇罷。
”晴雯道:“教金釧兒在這邊服侍姑娘安寢,我和小大奶奶在西邊套間裏睡去,我們還有好些話兒說。”於是,大家散了,各自歸寢。
黛玉先就睡下,金釧兒在下面一個小榻上也就睡下了。黛玉問道:“金釧兒,你好好的服侍太太,太太也很疼你,寶二爺和丫頭們玩笑也是常有的事,你也犯不上跳井埃”金釧兒道:“那年夏天,太太睡中覺,我給太太捶腿,也就困的打起盹來。不知寶二爺多咱兒溜了進來,輕輕的在我臉上摸摸索索的。我醒來看時,太太仍是閉着眼睡,我只當太太還睡熟着呢,我就悄悄向寶二爺說:‘金簪兒掉在井裏,有你的總有你的,你這會子忙什麼呢?’一句話莫說完,誰知道太太才莫睡着就聽見了,翻過身來‘呸’的一聲,先給了我一個嘴巴,我就唬的趕着跪下碰頭,央及太太說:‘我再不敢了!’太太那裏肯依,就打發人傳了我媽來,立刻教人帶了出去。姑娘,你想咱們家的丫頭們,那一個嘴上的胭脂都沒教寶二爺喫過呢,難道都尋了死了嗎。只是人有臉,樹有皮,太太攆了我,吵嚷的人人都知道了,我還有什麼趣兒呢。我只說跳一跳井可以遮遮羞兒,誰知道跳了下去可就上不來了呢。”黛玉道:“太太打你的時候,寶二爺怎麼樣來?”金釧兒道:“寶二爺看見太太一翻身,他早跑的沒了影兒了。”黛玉道:“你跳了井之後,老爺知道了,把寶二爺狠狠的打了一頓呢。”金釧兒此時已經瞌睡的受不得了,連打着哈息答道:“阿彌陀佛,打的該着。”
就沉沉打起鼾來。
黛玉也自好笑,便悄悄的起來,穿好了衣服,將警幻給的那個葫蘆拿了,又一手秉燭走出外間,將葫蘆、蠟臺放在小炕桌兒上,爐內焚起香來,慢慢的盤膝坐在榻上,將葫蘆輕輕的拿起,覷着眼在玻璃鏡內一看。不知葫蘆裏面到底是什麼故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訊鴛鴦鳳姐受虛驚
救妙玉香菱認親父
話說林黛玉候深夜人靜之時,獨坐繡榻,剔亮燈燭、焚起一爐好香來,意秉虔誠,拿起葫蘆,秋波凝睇,覷向玻璃小鏡中一看。但見裏面十分寬敞,隱隱有樓臺殿閣之形,越看越真,宛如大觀園的景況;又仔細看去,卻又像自己住的瀟湘館。又見寶玉在那裏捶胸跺腳,嚎啕大慟,耳內倒像彷彿聽見他哭道:“林妹妹,這是我父母所爲,並不是我負心。你在九泉之下不要恨我。”黛玉看着,不覺一陣心酸,眼中流下淚來,忙用手帕拭揩,心中暗忖:這個小小葫蘆,如何這般奇妙,真是仙家之物,所謂壺中日月、袖裏乾坤了。想罷,復又將葫蘆放在眼上看時,卻又不見大觀園了。又像昨日拜警幻時所見的太虛幻境的光景,忽見寶玉從迎面遠遠而來,漸近漸真,一直到了自己的面前,大嚷道:“妹妹原來在這裏,教我好想啊!”黛玉唬了一跳,忙放下葫蘆,望迎面一看,宮門關得好好的,微聞外邊簾櫳一響而已。黛玉怔了半晌,又拿起葫蘆來看時,只見寶玉還在面前,並非從前的打扮。頭戴僧帽,身穿僧衣,向着他笑道:“妹妹,我可真當了和尚了!”言還未盡,只見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足道人一齊上前,挽了寶玉就走,漸走漸遠,漸漸的不見了。看的黛玉似醉如癡,正欲放下葫蘆時,耳內隱隱似聞哭泣之聲。又定神看時,卻又似榮國府的光景。只見三個人哭作一團,一個好像王夫人,一個好像寶釵,一個好像襲人。黛玉看着也自傷心。忽見四面黑雲布起,將葫蘆內罩得漆黑,一無所有了。
黛玉放下葫蘆,癡癡呆呆的坐着,思想適才葫蘆內看的那些光景,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時也參解不透。又恐怕驚醒了衆人,少不得又要盤問,只得攜了蠟臺,拿了葫蘆,悄悄的仍舊回至套間裏。只見金釧兒仍是鼾然沉睡,便輕輕的收了葫蘆,吹了燈,解衣就寢。意欲在枕上尋思,誰知喫了仙丹、仙酒,精神滿足,頭一着枕便栩然睡去了。
次日清晨,梳洗已畢,便先往赤霞宮謁見元妃。元妃獨居寂寞,聞黛玉到來,不勝之喜。先行了君臣之禮,後敘些姊妹之情,十分親熱。元妃又說迎春不久也要歸位的話,直留着喫了早膳方回。元妃隨即差了些宮娥來問安,又送了許多禮物。
接着,警幻仙姑也來回拜,黛玉又將葫蘆內所見的光景,再三求教仙姑,仙姑只道:“不久自知,天機不可預泄。”黛玉也不好深究。警幻去後,又有尤二姐、尤三姐姊妹來望,不過彼此敘了些別後情況。黛玉也都一一的回拜。這些節目,不須多贅。
這一日早飯後,黛玉在院中閒步。正看這些仙女們用甘露澆灌那絳珠仙草,只見晴雯打扮的齊齊整整,笑嘻嘻的走來,說道:“姑娘,我這好幾日也沒到外邊逛逛去,今日閒暇無事。
我到小大奶奶家去,和他們說說話兒,姑娘可肯教我去麼?”
黛玉道:“總是閒着呢,你就逛逛去,見了他們替我問候。”
晴雯答應了,笑着喜喜歡歡的去了。
莫有一盞茶時,只見他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道:“你們快瞧來,前邊來了一個女人,那個樣兒好磕磣怕人啊,好像鴛鴦姐姐似的。”黛玉等聞言,一齊走出宮門看時,只見那個女子披頭散髮、張目吐舌、踉踉蹌蹌而來。晴雯見人多了,乍着膽子問道:““你可是鴛鴦姐姐麼?”只見那女子舌伸脣外,口不能言,惟有點頭流淚而已。黛玉見這般光景,心下早已明白,便教金釧兒快到仙姑那裏去告訴說:鴛鴦姐姐來了,求仙姑快來救一救。金釧兒答應着,飛也似的去了。這裏晴雯與衆仙女,將鴛鴦攙進房中。不一時,只見金釧兒跑的喘吁吁的進來,道:“仙姑給了一粒仙丹,教用甘露調化,一半兒點在舌上,再將那一半兒喫了下去就好了。”晴雯接來,即忙如法調治。不多一時,果見他目垂舌斂,這才睜開眼睛哭了出來,道:“我好苦啊!”晴雯忙叫道:“姐姐,你瞧我們都在這裏呢!”鴛鴦望四下裏看了看,道:“這是什麼地方兒,怎麼林姑娘也在這裏,你們怎麼就湊到一塊兒了呢?”黛玉未及回答,晴雯又道:“這裏是太虛幻境,林姑娘前身是這裏的瀟湘仙子,這就是他的絳珠宮,我們都是薄命司的仙女,所以你如今也到這裏來了。
”鴛鴦聞言點了點頭兒,道:“原來如此,你們可曾見老太太來?”黛玉聞聽老太太三字,心中驚詫,忙道:“你怎麼問起老太太來了,莫非老太太也歸了天了麼?”鴛鴦道:“可不是呢,前兒晚上老太太歸了天了。我想,我服侍了他老人家一場,將來也沒個結果,又恐怕後來落人的圈套,趁着老太太還沒有出殯,我就把心一橫,恍恍惚惚的像個人把我抽着上了吊了。
我模糊記得,好像東府裏的小蓉大奶奶似的。後來我心裏一糊塗,不知怎麼就到了這裏了。”
黛玉一聞賈母仙逝,不覺慟哭起來。晴雯忙道:“姑娘你又糊塗了,老太太歸了天,大家正好團圓,你哭的可是那一條兒呢?”黛玉忙拭淚道:“我也忘了情了,這也是我平日哭慣了的緣故。”正然說話時,只聽見院子裏有人說道:“鴛鴦姐姐來了麼?好快腿啊!我倒奔忙了一夜,他倒走到我頭裏了。”
大家看時,卻是秦氏,進門便道:“金釧兒,快倒碗茶來喝喝,今兒可把我乏透了。”黛玉迎着笑道:“你看你累的這個樣兒,你既有這個差使,爲什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兒呢?”秦氏道:“警幻只是催着教快去,連我換衣裳的空兒還不容呢,那裏還有工夫告訴你們!”黛玉道:“大奶奶坐下歇歇兒罷。”於是,大家一齊坐下,仙女們捧上茶來。
茶罷,黛玉先問鴛鴦道:“老太太好好的,得了什麼病歸了天了呢?”鴛鴦嘆了一口氣道:“說起來話長。大老爺弄出事來了,家產也抄了,和東府裏的珍大爺一同發往軍臺效力去了;又搭着二老爺在江西作糧道,也革職回家來了;寶玉又瘋的人事不省的。姑娘你想,老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如何禁得這些懊嘈呢,所以一天一天的老起來了,不過在炕上病倒了不多幾日兒,就歸了天了。這個老人家既沒在這裏,卻往那裏去了呢?”秦氏道:“我想老太太是年尊了的人,未必同我們一樣,只怕壽終了要歸地府罷。”鴛鴦便着急道:“如此說來,我可不又撲空了嗎。小大奶奶,你把我弄到這個地方來,你還得把我送到老太太那裏去,我才依你呢。”黛玉聞言,又覺傷心起來,道:“鴛鴦姐姐你不必着急,等我見了警幻仙姑,問準了老太太的下落,咱們再作商量。你且說二位太太和奶奶們、姑娘們的光景,也還都好麼?”鴛鴦道:“二位太太的身子都還康健,只有家中遭了許多不幸,也都臉上露了老了。二姑娘怪可憐見兒的,生生的被二姑爺折磨死了,不知可曾到這裏來?
”秦氏道:“來了好些日子了,現在元妃娘娘那裏住着呢。”
黛玉道:“我也是前兒才知道的,還莫有過去瞧他呢。”鴛鴦又道:“三姑娘也出了嫁了,就是路太遠些,四姑娘還是照常不言不語的,似乎心裏另有一番高見似的。珍大奶奶也露了老了,珠大奶奶還是照舊,璉二奶奶也病的不成樣兒了!誰知抄家的事裏頭也干連着他呢,把他屋裏抄了個乾乾淨淨,搭着老太太的事情上,又沒錢又受褒貶,已經發了幾個昏了,還不知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兒呢?”秦氏道:“如此說來,只怕他也是我們這一夥兒的罷!好,他來了咱們這裏更熱鬧了。”黛玉笑道:“熱鬧什麼呢,不過是兩片子貧嘴,怪討人嫌的!”秦氏又笑道:“姑娘說的這個話,我倒怪想他的呢。那一日,我還到大觀園警教了他一回,只是他這個心總不醒悟麼。”大家正說話間,只見衆仙女送上晚飯來。黛玉便命將那日仙姑送來的酒燙了來,大家喫了幾杯。飯畢,嗽口吃茶,又說了一會閒話兒。秦氏告辭,各自家去了。
當夜,黛玉就留鴛鴦在自己房中睡宿,乃悄悄的問道:“姐姐,你才說寶玉瘋了,我來的時候,我只知他病着呢,是爲丟了通靈玉的緣故,不知後來到底爲什麼瘋了呢?”鴛鴦嘆道:“姑娘,你還不知道呢,就是姑娘去世的那一天,那邊就娶了寶姑娘過來了。誰知寶二爺揭了蓋頭一看,大嚷起來道:‘給我娶的是林姑娘,怎麼又換了寶姑娘了呢?’太太就安慰他道:‘你林妹妹如今病的要死呢,所以才把你寶姐姐娶了過來了。’寶玉聽了,就昏了過去。後來甦醒過來,就發起瘋來了。”黛玉道:“姐姐,你這個話我不大明白。咱們這樣人家,給寶二爺定親自然要個三媒六證,行茶過禮纔是,怎麼我連一點聲氣兒也不知道呢?況且寶姑娘也是一位千金小姐,難道說要娶就立刻娶嗎?既是娶了寶姑娘,寶玉又爲什麼嚷出林姑娘的話來,難道拿我給寶姐姐頂名兒嗎,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鴛鴦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我們璉二奶奶乾的勾當。姑娘記不得上年老爺把寶玉二次送到家塾裏唸書去了,老爺就向太太說,寶玉也大了,也該定得親了。太太就把這個話回了老太太。璉二奶奶就在旁邊插嘴道:‘現放着金玉姻緣,再往那裏找去呢。’他就一力的慫恿着,悄悄的向薛姨太太說了。姑娘你想,我們這樣的人家,寶玉那樣的品格,姨太太有什麼不肯的呢,一口就應承了。這些事原是瞞着寶玉作的,寶玉全不知道。後來襲人知道了,就將寶玉素日和姑娘你們倆小小兒在一處長大的情分,告訴了太太,並且說,寶二爺因那年紫鵑說了句玩話就病成那個樣兒,如今若聽見給他定了寶姑娘,他斷然是不依的。太太也爲難起來,就說個這個話爲什麼不早說呢,如今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難道好意思去向姨太太家說着退親麼。璉二奶奶就說不妨事的。他就想出這條妙計來了。後來寶玉病的狠了,老太太要娶過寶姑娘來衝一沖喜,他就說,趁着寶玉如今病的糊塗着呢,姑娘又病的着緊呢,把雪雁叫了過來,攙着寶姑娘拜堂,哄哄寶玉,就說是林姑娘。哄的寶玉果然歡天喜地的拜了天地,進了洞房,揭了蓋頭一看,是寶姑娘不是姑娘,氣的寶玉大叫一聲昏倒在牀上。衆人正忙亂着救他的時候,那邊瀟湘館的人來報說,姑娘也沒了氣兒了。”黛玉聽到這裏,不由的“噯喲”了一聲,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笑道:“仍舊把寶玉弄瘋了,也算不得什麼妙計。”鴛鴦看出黛玉的光景,自悔把話說冒失了,連忙解勸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姑娘如今位列仙班,何必又尋煩惱。”黛玉笑道:“可不是呢,不必提他了,我們睡覺罷。”於是安寢。
到了次日,清晨起來,梳洗已畢。鴛鴦便先到警幻處,謝了賜藥之惠,講了一回天機,又與秦氏並尤家姊妹敘談了一回,這纔到了赤霞宮。守門的小太監問明瞭來歷,奏了上去。不多一時,元妃升殿,將鴛鴦宣進,先行了大禮,一旁侍立。元妃降旨,詢問家中別後的情事,鴛鴦一一的跪奏明白。只見元妃面含怒色道:“這些事體,前日二姑娘已經告訴過我了,雖是家運使然,到底是鳳丫頭恃才妄作,老太太、太太爲其矇蔽所致。前兒警幻在我這裏提及寶玉與林妹妹的一段因果,我心深爲悽惋。今兒聽你所言,鳳丫頭真真的不是個人了。你也沒問警幻,老太太如今現在何處?”鴛鴦奏道:“奴才問過警幻了,他說我們這個太虛幻境,在上界之下,下界之上,原是個虛無縹渺的所在,不是這裏有名兒的人是不能到的,老太太是壽終的人,必要先歸地府,見過閻君,稽查過善惡,然後送往上界去與去世的祖先相會的,豈能到這裏來呢。”元妃道:“老太太貴爲一品夫人,生平謹慎,樂善好施,並無過惡,就到閻君那裏也無甚可怕處,惟是那些刀山劍樹、牛鬼蛇神,老人家未曾見過,不免受些驚恐,且又無人服侍,如何是好?”鴛鴦奏道:“奴才原爲老太太來的,奴才的意思要求警幻指引一條明路,親身到地府是訪一訪老太太的下落。奴才住在這裏,心裏如何得安呢!”元妃聞奏,沉吟了半晌,點點頭兒道:“你這個丫頭真是個好的,可嘉之至。前兒警幻說鳳丫頭不久也要來的,等他到來,我自有道理,你也歇息幾日。你且到二姑娘屋裏坐着,說說話兒去罷。”說罷,元妃起身回宮去了。
這裏宮娥引了鴛鴦到西邊一個小小院落,三間正房,卻蓋得十分別致。只聽迎春在內問道:“鴛鴦姐姐來了麼?”鴛鴦聞聽,連跑了幾步,進門先請了安。迎春含淚拉起,問了些別後家中的情事,彼此傷感了一回,就將鴛鴦留下作伴,差人告知了黛玉。黛玉隨即也來會了迎春。過了幾日,又接迎春到絳珠宮居住,二人閒暇無事,不是下棋就是吟詩,倒也十分快樂。
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王熙鳳自從物故之後,一靈真性悠悠盪盪,不知身在何處。但聽一片哭聲,低頭下視,只見自己停在牀上,賈璉、平兒、巧姐以及丫環僕婦,繞牀慟哭,心中恍然大悟。意欲飛身下去,只覺有兩個人兩邊攙架起來,行走如飛,腳不沾地。
走了有頓飯之時,覺得眼界光明,前面顯出無數的樓臺殿閣。
正然心中歡喜,忽聽攙他的那兩個人罵道:“小蹄子,我當你日頭長晌午呢,你也有今兒麼?”鳳姐唬了一跳。仔細看時,原來是尤二姐、尤三姐姊妹二人。鳳姐道:“噯喲!我當是誰,原來纔是你們這兩個東西,怎麼開口就罵起我來了?”尤二姐罵道:“你便怎麼!這裏又是你們的榮國府?你又是當家奶奶莫人敢惹?我今兒可要報仇呢。鳳丫頭,我且問你,我好好的在外邊住着,又礙不着你的什麼事,你爲什麼把我誆到家裏去,千方百計折磨死了我,你這才舒服了。”鳳姐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你既然嫁到我家,難道教你在外頭住一輩子,到底算個什麼名色兒呢。我好意收拾了房子,親自把你接回來,樣樣讓你佔個頭分兒。你自己命小福薄,消受不起折受死了,你倒不領我的情,反倒嘴裏唚出這些話來了。”尤二姐道:“你不用和我巧辯,你把我搬到家裏來了,姐姐長,姐姐短,那一件事情我不是看你的眉高眼低呢,那一點兒把你敬錯了?你不過爲的是那個漢子。把我擺佈死了,你就該守着漢子過個白頭到老啊,怎麼也跑到這裏來了呢?”鳳姐道:““噯喲喲,好個沒臉的東西,越發說上樣兒來了。什麼老婆咧、漢子咧的,你既然正經,爲什麼二爺回來了幾天兒你就懷上孕了呢?你看那些日子,就把你狂的喲,成天家齜牙咧嘴的,又想喫酸的了。
”尤二姐道:“生兒養女,原是人所共有的大道理,有什麼怕人的呢,難道你的巧姐是你在孃家帶來的嗎?”尤三姐道:“姐姐,你這張嘴那裏說得過他呢。你只把他撳倒,剝了他的衣裳,等我取出傢伙來收拾他。”說着,唰的一聲拔出鴛鴦劍來。
鳳姐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只見前邊不遠有一帶紅牆,他便兩手撩衣,往前就跑!尤三姐隨後趕來。
只見迎面來了個美人,後面跟着兩個人,捧着盒子冉冉而來。鳳姐一見,高聲嚷道:“快救人啊!尤家三丫頭要殺人呢!
”原來前面來的正是鴛鴦,奉元妃之命與迎春、黛玉送果子去。
鴛鴦留神一看,認得前頭跑的是鳳姐,後頭趕的是尤三姐,連忙跑了幾步,將鳳姐攬在懷內,喝道:“三姑娘,不得無理,娘娘聞知,取罪不便。”尤三姐收了寶劍,笑道:“我嚇唬鳳丫頭呢,那裏就殺了他了呢。”鴛鴦拉着鳳姐的手道:“二奶奶,你老人家怎麼也來了?”鳳姐道:“我倒不願意來呢,可由得我嗎!這是什麼地方這樣體面,你們如何都在這裏?”鴛鴦道:“此乃太虛幻境,有一位警幻仙姑,那中間正殿,便是仙姑的住處。這東邊一帶紅牆,是元幻妃娘娘的赤霞宮。那西邊一帶粉牆是林姑娘的絳珠宮。兩邊的配殿,都是‘怨粉’、‘愁香’、‘朝雲’、‘暮雨’、‘薄命’、‘癡情’等司,就是我們這些人的住處了。”鳳姐道:“我呢,難道連個宮也沒有嗎?”鴛鴦道:“有呢,東廊下第一所就是二奶奶的宮。
警幻說來,我們都是這些司裏的一夥冤家,惟有二奶奶是這些司裏的一個總冤家頭兒。”鳳姐笑道:“這也罷了,我們如今先到那一處去好?”鴛鴦道:“二奶奶跑的頭髮也鬆了,褲腿也散了,咱們就近先到赤霞宮二姑娘屋裏歇歇,梳洗梳洗,見過了娘娘,再往林姑娘那裏去,路也順便些。”鳳姐道:“這都是尤家三丫頭,鬧的來把我一輩子的臉都丟了。”回頭又向尤三姐道:“你堤防着就是了。你二姐姐呢?眼錯不見的就沒影兒了”尤三姐只不答言,抿着嘴兒笑。於是,鴛鴦先差兩個小太監,將果盒送到絳珠宮去,三人同至赤霞宮迎春房裏。
鳳姐道:“怎麼二姑娘沒在家嗎?”鴛鴦送上茶來道:“二姑娘是林姑娘接了住着去了。二奶奶也乏了,喫了茶歇一會兒罷。”遂命宮娥們舀水,取了妝奩來。這裏鳳姐重新打扮,整理衣裳,鴛鴦便先進宮啓奏元妃去了。約有頓飯之時,才走出來道:“娘娘身上不大爽快了,不肯出來見人。聽見二奶奶來了,倒像有些嗔怪的意思,親筆寫了一道懿旨封了,命我發給二奶奶自己開讀呢。”鳳姐喫了一驚道:“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又不認得字,這不是難我嗎?”鴛鴦道:“不如我們都到絳珠宮,見了林姑娘和二姑娘,教他們念給二奶奶聽好不好?”
鳳姐道:“如此甚好。”只見方纔送果子的兩個小太監回來道:“果子送到了,二位姑娘在娘娘上叩謝。”鴛鴦道:“你們來的好,這是娘娘的一道懿旨,你們背起來,頭裏往絳珠宮去。”
於是,三人出了赤霞宮,慢慢的行來,約有二里之遙,早到絳珠宮門首。只見金釧兒、晴雯笑嘻嘻的迎了出來道:“二奶奶可好?尤家二姨奶奶說二奶奶來了,我們在這裏等了好半天了。”鳳姐笑道:“原來你們這兩個小蹄子也在這裏呢,好熱鬧啊!”晴雯笑道:“二奶奶的這個嘴,總莫有改一點兒。”
於是,大家進了宮門,只見秦氏、尤二姐在院中,彼此問了好。
只聽簾櫳響處,迎春、黛玉也迎了出來,大家相見,悲喜交集。
敘過寒溫,剛要歸坐,只見鴛鴦走來道:“娘娘有旨給二奶奶的,請二位姑娘代爲宣讀。”迎春道:“他纔來了就有什麼旨意呢?”鴛鴦道:“二奶奶纔到了赤霞宮,娘娘說今日不大爽快,未曾見面就降了這一道旨意。因二奶奶不識字,所以帶過來,請姑娘們宣讀着他聽。”迎春道:“請過旨來,我就替他宣讀。”黛玉忙道:“這樣使不得,娘娘有旨,必須排下香案,令鳳姐姐磕了頭,跪聽宣讀才合禮呢。”晴雯聽了,忙移了香案過來,供上旨意。鳳姐只得恭恭敬敬的磕了頭,端端正正的跪在那裏。迎春這纔打開懿旨,高聲念道:蓋聞閫儀閨範,端有賴於賢媛;三從四德,望允孚乎內助。茲爾王氏熙鳳,質雖蘭蕙,識雜薰蕕;利口覆邦,巧言亂德。堅貞自守,倖免帷薄不修;利俗薰心,竟蹈簠簋不飾。家資抄沒,子孫無可立錐;骨肉流離,功業都成畫餅。況復妄言金玉,使疾情怨女紅粉埋香;巧弄機關,致薄倖情郎緇衣託鉢。揆厥由來,罪莫大焉!本應除名仙籍,罰赴輪迴。但念爾賦性聰明,言詞婉妙。斑衣戲彩,效老萊子之娛親;菽水承歡,法子輿氏之養志。功堪補過,罪可從輕。恭惟祖母太夫人,鸞軿未返,鶴馭難逢。魂飄閬苑之風,魄冷瑤臺之月。九重泉路,不無牛鬼蛇神;十殿森羅,半是刀山劍樹。皤皤白髮,難免恐怖之憂;渺渺黃泉,誰是提攜之伴?今敕熙鳳擬正,遂爾孺慕之初心;鴛鴦擬陪,成彼殉主之素志。並錫雲車二乘,內監二名,夙興夜寐,早抵豐都。事竣功成,速歸幻境。於戲,餘一人棄其瑕而錄其瑜,用觀後效;爾熙鳳勉其新而革其舊,以贖前愆。曰往欽哉,勿負乃命。
衆人聽畢,都喫了一驚。鴛鴦道:“我久有此心,適見娘娘親筆書旨,我就猜着幾分是爲這件事,如今可遂了我的心了。
”只見鳳姐還在地下跪着發怔,黛玉笑着拉他道:“唸完了,你起來罷。你的差使到了。元妃娘娘派你往地府找老太太去呢。
恭喜,恭喜!”鳳姐這纔起來,道:“我不信這個話。方纔唸的都是些文話,我一句兒也不懂,你們講給我聽聽。”迎春遂又念一句講一句,逐句講完。大傢俱不言語,都抿着嘴笑。
鳳姐拍手道:“阿彌陀佛,天在頭上呢,冤屈死我了。抄家的事,原是大老爺和珍大哥哥鬧出來的亂子,我不過是放了點子零碎帳在外頭,月間求幾個利錢。這就算‘簠簋不飾’?
把天大的不是都安在我頭上了。那一年,東府裏的大老爺生日,我在後園裏撞着瑞老大那個小短命鬼兒,弄的我臉上很沒個意思。大概把這一案,又給我安上‘帷薄不修’了。”迎春笑道:“二嫂子,你沒聽明白。娘娘原寫的是‘倖免’兩個字,並非說你實有其事。”鳳姐道:“這也犯不上說到‘倖免’的上頭埃”晴雯忙插嘴道:“這個二奶奶,怎麼不是倖免呢。那一天,要不是二奶奶的志謀高,瑞大爺的膽子小,倘若他是個冒失鬼,情急了不管青紅皁白,把你老人家一抱了抱到山子石背後,那可如何能夠倖免呢。”鳳姐啐了一口道:“放你孃的狗屁,小蹄子越發說上樣兒來了。”尤二姐笑道:“晴姑娘,好孩子,你一說怎麼就說到我心坎兒上來了呢。”招的衆人都笑起來。
鳳姐着急道:“你們聽正經話罷。前兒我來的時候,寶兄弟好好的在家裏和寶妹妹小兩口兒一盆火兒似的。那一天,到舅老爺家去,巴巴兒的打發焙茗飛馬跑回告訴說,二爺不教二奶奶在風地裏站着。這都是鴛鴦姐姐親眼見的事,這如今旨意上寫的什麼‘緇衣託鉢’,這不是冬瓜拉到茄子地裏去了。這不是,林妹妹現在這裏呢,你和寶兄弟兩個人肚裏的事情,我如何能夠知道呢。因爲老太太說寶丫頭穩重、林丫頭多病,我不過是順着老人家的杆兒爬,就說了句現成的金玉姻緣的話。
大主意也還要老太太、老爺、太太作主兒,那裏就能由着我呢。
我要是你們兩個人肚裏的慧蟲,能夠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心事,我要肯說金玉姻緣的話,就教我嘴上長個大疔瘡,爛了舌頭”黛玉正色道:“鳳姐姐,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適才責備你的這些話,乃是元妃娘娘的旨意,與我什麼相干呢。你如果委屈的受不得,就該往赤霞宮喊冤去,這些閒話在這裏說給誰聽呢!
”說着,賭氣子到裏間屋裏去了。
迎春道:“二嫂子,你也不能沒不是。姻緣呢,固然有個天定,你爲什麼趁着人家病的要死,把人家的雪雁叫過去攙着寶妹妹哄寶兄弟呢?”鳳姐道:“已經把事情幹錯了,可教我再有什麼法兒呢!少不得要弄神弄鬼的了。”秦氏道:“二嬸孃不必焦躁,也怨不得元妃娘娘嗔怪,也不怨得林姑娘生氣,總是二嬸孃平日精明強幹的過餘了。俗語說的,‘功之首,罪之魁也’。這也不必提了,且和鴛鴦姐姐商量明日如何起身才是正理。”迎春向晴雯道:“你該差人到廚房裏去問問,飯得了沒有?只怕你二奶奶鬧了這大半天也餓了。”晴雯答應,自去料理。這裏迎春便拉了鳳姐,一同進裏間來瞧黛玉。
只見黛玉面朝裏躺着,鳳姐便歪在炕沿上,搬過黛玉的臉來,摟在懷裏笑道:“姑奶奶,你別生氣了,都是小的的不是。
要打要罵,我情願領。我明日就往地府裏去呢,姊妹們也親親熱熱的說半天話兒罷。我明兒到了外頭,打聽着寶兄弟如果出了家時,那怕海角天涯呢,我總把他找了回來,雙手兒送到妹妹懷裏,將功折罪。”迎春笑道:“林妹妹,你饒了他罷。你聽他說的怪可憐見兒的。”黛玉不由得也笑了。回過手來輕輕的打了一下道:“我看你這貧嘴,幾時才改呢。”只見晴雯走來回道:“酒席已經擺下了,請喫酒罷。”於是,三人走了出來。只見擺了兩席酒,迎春向黛玉道:“我們六個人坐一席,好說話兒。那一席挪下些,讓鴛鴦姐姐他們坐罷。”於是,黛玉、迎春、秦氏、鳳姐、尤二姐、尤三姐坐了一席,那一席便是鴛鴦、晴雯、金釧兒、瑞珠兒坐了。
正然飲酒敘談,只見警幻差了一個仙女來報說:“你們的親戚又來了三個,一位奶奶,一位尼姑,還有一位道士呢。”
衆人都詫異道:“道士是誰呢?”尤三姐道:“莫非就是那年送我來的那個跛道士罷?”仙女道:“這個道士並不跛,他說是送他女兒來的。”衆人聽了,越發測摸不出道人是誰?
列公,你道這個道人是誰?原來就是甄士隱。自從那日草菴別過了賈雨村,來到薛蟠的門首,正值香菱產厄,甄士隱就在空中將袍袖一展,只見香菱的靈魂出殼,隨了他來,飄飄蕩蕩,走夠多時。士隱叫道:“英蓮,我的兒,你認得爲父的麼?
”香菱正然心中迷迷惑惑,忽聽有人叫他,止步留神細看。只見一位道士,鶴氅綸巾,仙風道骨,站在面前。香菱倒退了幾步道:“你是何人,把我引到那裏去?我們薛家可不是好惹的。
”士隱笑道:“我的兒,你那裏知道,我就是你生身之父,姓甄名費字士隱,家住姑蘇閶門內,仁清巷葫蘆廟旁。你母親封氏,膝下無兒,單生你這一女,小名英蓮。五歲上,因上元佳節家人霍啓抱你到街上去看燈,一時丟失,霍啓懼罪潛逃。後來葫蘆廟失火,延燒了家產,我與你母親投奔你外祖家棲祝那年遇見一僧一道,我就棄捨紅塵,隨他們出家,如今已修成半仙之體。今知你孽債已滿,特送你到太虛幻境結案,以完父母之情。”香菱聞言,連忙跪倒,拉住士隱的袍袖,放聲大哭道:“女兒長了二十多歲,只知爲人拐賣,並不記得家鄉住處,父母何人。至今才能認着父親,不知我母親現在何處?爹爹可把我領了去見見母親。”士隱嘆道:“我的兒,你母親如今現在你外祖家,你今並非生人,陰陽路隔,豈能相見。你也不必悲傷,母女後會有期。你今且同我到太虛幻境與你們那些姊妹相逢,亦可稍慰寂寞。”香菱聞言,止哭問道:“姊妹又是何人?”士隱嘆道:“到彼自知。”一面說,一面攙了香菱,緩緩而行。
走夠多時,轉過了一個山灣,只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血跡模糊,號泣踉蹌而來。士隱指着,笑向香菱道:“這不是你們的一個姊妹麼!”香菱聞言,嚇了一跳,搶步上前仔細一看,忙問道:“你不是櫳翠庵的妙師父麼?”那女子也抬頭一看道:“你不是香菱姑娘麼?”原來這女子果是妙玉,自從那日被強盜劫去,因衆強盜都要搶先,各不相讓,爭鬧起來。內中一個強盜憤極,大吼一聲,一刀將妙玉殺死。他的那三魂七魄聚在一處,只因迷了路徑,身無所歸,正然悲泣。忽見了香菱,真如見了親人一般,遂將那夜被劫,衆盜爭風遇害的緣由,細訴了一回。香菱也將自己產厄,認了父親的話說明。只見甄士隱上前,向妙玉臉上噴了一口仙氣,就像戲臺上放了一股松香火亮兒似的,大家都喫了一驚。仔細看時,只見妙玉渾身血跡全無,依然是花容月貌,越顯得豔麗非常。香菱、妙玉一齊歡喜,拜謝了士隱相救之恩,大家齊奔太虛而來。
又走不多時,只見前面一片光明,真是琉璃世界,層樓聳翠,飛閣流丹。遠遠來了一位仙姑,向士隱稽首道:“老先生辛苦,了此一段因果。”士隱也稽首笑道:“因果雖了,只怕還不能結局呢。”乃向妙玉、香菱道:“這就是警幻仙姑。”
二人一齊上前施禮。警幻笑道:“二位賢妹,你們在紅塵中鬧了這些年,不知可享了些什麼福?”二人齊道:“弟子等愚蒙,全賴仙姑指引。”警幻連忙攙起,笑向士隱道:“老先生請到前殿歇息,我領他們到絳珠宮去,教他們姊妹大家相會。”香菱忙道:“爹爹不要悄悄的走了。”士隱道:“我今日也乏了,且在前殿打坐一宵,明早回山。我尚有囑咐你的言語,你放心去罷。”說畢,自去前殿打坐去了。於是,警幻先差了一個仙女去報信,自己隨後攜了他二人的手,並肩緩步而行。
這裏晴雯等一聞仙女來報,即出席來看,果見他三人來了。
喜的金釧兒拍手笑道:“我們這裏越發熱鬧了。”大家彼此問了好,進了宮門,黛玉、迎春、鳳姐等也都迎了出來。大家相見,悲喜交集,不必細贅。警幻先道:“大家仍舊坐了席,方好說話。我與妙姑喫素,就在榻上小炕桌兒上坐罷。”於是,他二人便在榻上對面坐下,香菱便挨着黛玉坐下。遂將寶玉中了鄉魁、跟了和尚去出家的話,以及襲人嫁了蔣玉函並夏金桂施毒自害的這些事,一一的告訴出來。衆人聽了,也有詫異的,也有傷感的,也有嘆息的,也有稱讚的。惟有林黛玉眼圈兒一紅,低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秦氏道:“寶二叔銜玉而生,本就是胎裏帶來的仙體,日後成了正果,未必無相見之時,何必悲傷。我們今日大家聚會,正該破涕爲笑纔是。換熱酒來,大家且喫幾杯。”於是,仙女們斟上酒來,一齊舉杯相讓。
只見鳳姐擎杯向妙姑笑道:“妙師父,自從那日大觀園被盜,後來聽見你被賊人劫了去,我就一夜也沒合上眼兒。我想你這麼個嬌嬌滴滴的人兒,一個強盜也還支撐不住,何況一夥強盜呢!底下的話我可就不敢說了。”妙玉聞言氣的把桌子一拍,道:“二奶奶這是什麼話!我如今拚着一死,原爲的是保全名節,你如何反說出這樣的話來。我聽見你明日往地府裏去,只保佑你不要撞着一夥惡鬼,纔是你的造化呢。若要撞着了惡鬼,那時節,你要求其如我這一死,只怕不能夠罷!”迎春笑道:“二嫂子說的是玩話,妙師父怎麼就着了急了呢。”
誰知妙姑這一席話倒提醒了鴛鴦,忙道:“二姑娘,妙師父雖然說的是極話,仔細想來倒也很是呢。我想二奶奶和我,兩個年輕的婦女,兩個小太監也算不得什麼,萬一路上遇見了歹人,可怎麼處呢。”迎春未及回答,尤二姐道:“我倒有個主意,和仙姑商量商量,把我們二爺也弄着來,跟了他們去,豈不放心些兒呢。”迎春道:“這如何使得呢,這裏都是些仙女們,那裏有安頓爺們的地方呢?”鳳姐道:“你可說嗎,人家這裏商量正經事,他又想到他們二爺身上了。”尤二姐道:“我想到二爺身上,原是爲保護你,難道是爲我嗎。”尤三姐笑道:“鳳丫頭,你也不用和我姐姐鬥嘴,他也說不過你,你只當着衆人給我磕個頭,三姑娘明兒個保了你去,憑着我手中的鴛鴦劍,腳下的手帕雲,就有幾百個惡鬼,保管你平安無事就是了。”衆人聽了,都齊聲道:“好!”鳳姐也點點頭兒,笑道:“三妹妹,你也不必要我給你磕頭,我就認真的給你磕個頭,難道你兜着我這個頭不成。你只管保了我去,我纔剛才已經許下給林妹妹找寶兄弟呢,順便把柳老二找了回來,雙手兒也送到妹妹的懷裏,答報你的恩,好不好呢?”迎春笑道:“三姐姐,你聽見了沒有,你這可再推辭不得了。”說的衆人都笑了。黛玉笑道:“你們都收了貧嘴罷,早些兒喫了飯,鳳姐姐也歇息歇息,明兒還要辛苦呢。”說着,遂命仙女們端上飯來。大家說完,出席,盥漱畢,隨便散坐。
只見尤三姐悄悄的拉了香菱的手,笑道:“菱姑娘,你到這裏來,我有句話要和你說呢。”說着,便拉了香菱到裏間去了。不知尤三姐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黃泉路母女巧相逢
青埂峯朋友奇遇合
話說尤三姐拉了香菱到裏間房內,悄悄的笑道:“好妹妹,我有句話對你說,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聞甄老伯已修成半仙之體,凡屬同道之人斷無不認得之理。你可替我問問柳湘蓮的下落。”香菱聽了,不由的笑起來。正欲慪他玩笑,只見黛玉笑嘻嘻的進來道:“好話不揹人,你們有什麼私話在這裏說來了。”尤三姐見有人來,也沒細看是誰,是從後門走了。
這裏香菱笑着將尤三姐的話,告知了黛玉。黛玉聽了,把臉一紅,拉了香菱的手,好像有話說不出口來的意思。香菱是極聰明的人,早已會過意來,笑道:“我知道了,明日一總替你們問問我父親就是了。”黛玉聽了,便拉了香菱走出來,笑道:“咱們今日人多,晚上都在那個屋裏睡,早些說定了,好教他們收拾臥具。”妙玉先道:“我還要求警幻仙姑的指教,就住在他那裏罷。”秦氏道:“我和二嬸孃、鴛鴦姐姐就在西套間裏睡。我們娘兒們好幾年沒見面,我們還有話說呢。”迎春道:“很好,菱姑娘就跟着我,在林妹妹房裏祝尤家二姐姐、三姐姐也別回去,大家晚上熱鬧熱鬧罷。”尤三姐道:“我已許下同他們往地府裏去呢,也要回去收拾收拾纔好。”尤二姐道:“也罷,我們姊妹倆一塊兒回去,明日一早在牌坊那邊擺了祖餞,候着你們罷。”說着,仙女們捧上茶來。大家喫了一回茶,警幻和妙玉、尤氏姊妹告辭,各自回家。這裏迎春、黛玉、鳳姐、秦氏、香菱、鴛鴦、晴雯、金釧兒、瑞珠兒九人又談了一會別後的情事,這才各自歸寢。
次日黎明,香菱起來梳洗畢,先往警幻前殿見他父親去了。
甄士隱未免又勸慰了香菱一番,給了個小小錦匣兒,上寫着“仙家妙用,警謹開看”八個字。香菱知是仙家之寶,不敢細看,遂緊緊收藏起來。又問湘蓮、寶玉的下落,士隱只說得“青埂峯”三個字,便走出殿門,忽然不見。
香菱怔了半晌,悲傷了一回。正欲回來,只見遠遠的尤二姐姊妹兩個在那裏招手,叫他道:“這裏來!”香菱聞言,只得跟了來到牌坊外,早有仙女們擺着圍屏、桌椅、酒果伺候着呢。三人敘禮坐下,尤三姐便笑道:“老伯走了麼?我的那個話你可問了沒有?”香菱笑道:“問了,倒惹的我父親說我不害羞,怎麼替人家問起這個話來了。”尤三姐笑道:“這是你編排的話,老伯口裏那裏說出這樣老沒正經的話來呢!”香菱正欲回答,只聽尤二姐道:“那邊他們一夥子都來了。”
大家看時,果見前邊是兩個小太監御着雲車二乘,後邊鳳姐是行裝打扮,身穿絳色襖兒,外罩三藍片金鑲邊的嵌肩褂,戴着貂鼠昭君套,越顯得風流出衆。隨後就是迎春、黛玉、秦氏、鴛鴦、晴雯等一齊到了。衆人讓鳳姐上面坐,兩邊讓尤三姐、鴛鴦也坐了。晴雯執壺、秦氏把盞,迎春、黛玉、尤二姐等每人親遞了三杯酒,鳳姐三人等飲畢,又每人回敬了一杯,這才依序坐下。鳳姐嘆了一口氣,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知道我素日在老太太面前,凡事多嘴多舌慣了的,實在我把事情幹冒失了,我也後悔不來了。妹妹恨我這是不消說的,寶兄弟好好的爲這件事出了家,他也是要恨我的。就是寶妹妹,如今弄的他守了活寡,他又不恨我嗎?噯!我真真的成了大觀園的反叛罪人頭兒了。昨兒晚上教蓉大奶奶把我數落的恨不能鑽到地縫裏。接着,晴雯這個丫頭也數落了我一頓,說太太當日攆他,只怕也是我調唆的。就只有金釧兒跳井,不好意思賴到我身上來。妹妹,你可再別記懷我了,只看我受這一回辛苦,將功折罪罷!”黛玉道:“鳳姐姐,你也不必再提這些事了。你只路上留神保重,找着了老太太,先差人給我們送個信來,我們就放了心了。尤三姐姐、鴛鴦姐姐路上也好生留神照應,見了老太太替我們請安。”二人也答應道:“你們只管放心罷。”
秦氏道:“天也不早了,二嬸孃請上車罷。”鳳姐站起身來,正欲作別,只見警幻與妙玉笑嘻嘻的走來,道:“我們來遲了,快拿酒來,我們借花獻佛。”晴雯忙送過酒來,每人又遞了三杯。各道了謝,彼此酒淚而別。鳳姐、鴛鴦坐了車,尤三姐架起手帕雲,兩個太監御車如飛而去。這裏迎春也回赤霞宮去了,香菱因要學詩,便與黛玉同住,尤二姐、秦氏各自回家,妙玉仍與警幻同祝這話暫且不表。
再說賈母自從那日仙逝之後,一靈真性出了府門,四顧茫茫,不辨路徑。正在心中憂懼,只聽後面有人高聲叫道:“前面走的是老太太麼?”賈母回頭看時,認得是東府裏的焦大。
賈母道:“你作什麼來了?”焦大道:“奴才活了這麼大的年紀,如今老太太又去了世,奴才在小爺們手裏過着還有什麼趣兒呢,不如跟了老太太來見見老太爺們,強如活的豬嫌狗不愛的。所以,昨兒晚上痛痛的喝了些酒,跌拌了幾下子,也就趕着來了。”賈母笑道:“老孽障,你也活夠了?來的很好,我正盼個熟人兒呢。你去給我僱頂轎子,我步行走不動了。”焦大回道:“前面就是界牌,乃是陰陽交界,只怕預備老太太的轎子在那邊伺候着呢!”
賈母聽了,抬頭一看,果見一座界牌。但見人煙湊雜,車馬攘攘。焦大高聲嚷道:“咦,你們那個是榮國府預備老太太的轎子?”只見一夥人答應道:“我們就是的,你老是誰啊?”
焦大道:“浪王八羔子們,抬過來罷,老太太到了。你管我是誰呢。”衆人聽了,連忙抬過轎子,伺候賈母上了轎。焦大又問道:“樓庫槓箱呢?”有人答應道:“在這裏呢。”焦大道:“好生抬着,緊跟着老太太的轎子走,預備路上好賞人。我的驢子呢?”只見一個小廝,拉過一頭驢來道:“焦大爺,你這個驢是林大爺、賴大爺給你預備的。”焦大道:“我知道。哦,這是他們哥兒倆可憐我沒兒沒女的意思。孩子,你把我抽上去。
”這小廝將焦大抽上了驢,跟着轎子緩緩而行。但見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這邊去的,也有幡蓋接引的,騎馬坐轎的,逍遙步行的,也有披枷帶鎖的;那邊來的,也有歡天喜地的,愁眉淚眼的。賈母在轎中看見這些光景,惟有合掌唸佛而已。
走了多時,忽見迎面來了一夥囚犯,身上也有披着牛皮、馬皮、豬皮、羊皮的,也有披着驢皮、騾皮、貓皮、狗皮的,後面跟着幾個解差,手提悶棍,搖頭晃腦而來。忽聽囚犯內有個婦人高聲叫道:“驢上騎的不是焦大爺麼?救一救我罷!”
焦大問道:“你是個誰啊?”那婦人道:我是鮑二的女人,你老人家記不得了麼?”焦大道:“就是你這個浪東西嗎,悄默聲兒的罷,看仔細驚了老太太。”那婦人聽了,越發嚷起來道:“轎子裏坐的是老太太麼?好老祖宗咧,救我一救罷!”賈母聞言,忙令住轎。只見那婦人早已跪在面前,哭道:“老祖宗可憐我罷!閻王老爺說我前生引誘主子,犯了淫罪,罰我變個騍騾子,只許受苦,不許下駒。老祖宗可憐我罷,我再不敢浪了!”這裏焦大也下了驢,吆喝道:“滾開罷,小東西!成天家擦脂抹粉的,恨不能怎樣纔好。今日是自做自受,教老太太有什麼法兒呢?”賈母道:“焦大,我也想來,你雖是個八九十歲的老頭子,伺候我到底不方便。這個鮑二家的雖然平常,到底是家裏的箇舊人兒。你去和那些解差們商量商量,看他們肯教我們贖不肯?”焦大答應了一個“是”,忙走上前去,向那些解差拱手道:“衆位爺們站一站,我有件事和衆位商量。
方纔這個媳婦子是我們府裏的舊人,我們老太太要他跟了去服侍。衆位爺們通點情兒,讓我贖了去罷。”只見一個歪戴帽子的人,上前喝道:“胡說,你喫了燈草灰兒了,說的這麼輕巧。
這都是王爺親點出來的,誰敢通情呢!”焦大笑道:“好兄弟,你別生氣,咱們走衙門的人,一點弊兒不敢作,可仗什麼喫飯穿衣呢?哥哥總不肯委屈你就是了。”說着,便從槓箱裏取出一掛元寶來,笑道:“足足的十個,五百兩,敬你們哥兒們喝個茶兒。”那人聽了道:“這點子東西你老請收着罷,我們沒有身家也有性命呢!”鮑二家的聽了,忙跪下磕頭,哭道:“好爺們咧,開個恩罷,積修的好兒好女的。我給爺們磕頭。”
那解差便覷着眼一看,高聲嚷道:“老三、老五你瞧瞧,咱們的眼睛真是喫了蒜了,昨兒晚上瓜裏挑瓜,竟把這麼個妙人兒白饒過去了。”又笑問鮑二家的道:“你多大年紀了?”鮑二家的道:“我記不得我的歲數,只聽見人說比我們二奶奶大一歲。”那解差聽了,不由的哈哈大笑道:“我又知道你們二奶奶多大歲數了呢?這麼個怪俊的模樣兒,原來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罷了,我們行個好兒,老爺子,你把他帶了去罷。”說着,向焦大手中接了元寶,大家說說唱唱,押解其餘囚犯揚長而去!
鮑二家的過來給賈母磕了頭。焦大道:“鮑姑娘,你也顧點臉面罷,方纔那個樣兒,我也替你臊的受不得了。”鮑二家的道:“你這個老人家,你纔沒聽見嗎,昨兒晚上要是瞧出我俊來,我還不得乾淨呢。”賈母道:“不用說了,我們趕路罷。
”鮑二家的道:“焦大爺,你到底也給我弄頂轎子來嗎!”焦大怒道:“不知足的東西兒,你纔剛兒是轎子抬來的嗎?乖乖兒給我呀,步罷。這樣荒郊野外,教我在那裏弄轎子去呢。”
鮑二家的道:“你老人家不用生氣,過這個山坡,那邊就是豐都城的十里鋪,那裏轎子多着呢。街頭上有個尼姑庵,也讓老太太喝碗茶歇歇兒。你看我身上這個樣兒,也讓我和老太太討件衣裳換換嗎。”焦大笑道:“小東西,有這些卬嗦就是了,走罷。”於是,又走了有四五里之遙,繞過山坡,果見人煙輻輳,熱鬧非常。路南有座小廟,上寫“觀音庵”三字。鮑二家的忙教住轎,攙了賈母出來,步入廟門。
只見一個尼姑迎了出來,道:“老施主請到禪堂坐坐。噯呀,這一位好面熟啊,你不是在這裏住過的鮑二嫂子嗎?”鮑二家的笑道:“老姑姑好記性啊!這是我們的老太太,是國公爺的一品夫人呢。”老尼姑道:“原來是老太太,失敬了。”
於是,攙了賈母到禪堂坐下。小尼姑端上茶來遞與賈母,隨跪下請安。賈母伸手拉起,細將小尼姑一看,向鮑二家的道:“你看這個小尼姑像饅頭庵的智能兒不像?”鮑二家的未及回答,只聽老尼姑道:“這是新收的徒弟,他說爲找親戚來的。後來找着了一位姓秦的相公,他二人那樣親熱的光景,也難以言語形容了。我的意思要勸他還俗呢。”賈母聽了,也並不理會姓秦的是誰,但笑道:“可是呢,年輕的小人兒家,再別輕易出家。”二人說話之間,鮑二家的早偷了個空兒打扮了上來伺候。
賈母笑道,“浪猴兒精,多早晚兒可就把我的衣裳詭弄出來穿上了。”老尼姑笑道:“這位嫂子是老太太的管家,我也不敢說,上回在我這裏..”鮑二家的聽了着急,連忙拿眼眼瞪他道:“你去罷,把你們的好點心、果子撿些兒來給老太太喫,喫了我們還有趕進城呢,那有工夫和你敘家常呢。”老尼姑會過意來,笑着,忙命智能兒取了八碟果點之類擺上,賈母隨便喫了些。喫畢,只見焦大進來叫道:“鮑姑娘,你的轎子僱下了,請老太太走罷。我在外邊打聽了,城外鬧雜住不得。城內城隍大老爺衙門西邊,有一所大公館,又雅靜又離衙門近,明早先要到大老爺衙門過堂驗看呢,遲了怕趕不進城了。”鮑二家的回明瞭,攙着賈母走了出來,老尼姑看着上了轎方纔回去。
這裏主僕三人迤邐行來,早望見一座城池,樓堞巍峨。焦大便吩咐轎伕“慢慢的抬着走,小心些兒,我頭裏看公館去了。
”說畢,顛着驢子如飛而去。這裏賈母進了城,在轎內看時,但見六街三市,熱鬧非常,楚館秦樓,都如人世。正然看時,只聽焦大叫道:“抬到這裏來。”衆轎伕聽了,便跟了焦大抬進一座公館,落下轎來。
鮑二家的攙了賈母進了上房,只見裏面鋪設的十分幽雅。
賈母也覺得乏倦,伏了引枕閉目養神。焦大向鮑二家的道:“我已向主人家言明瞭,酒飯、茶水、燈燭一總包了,明日開發他五兩銀子,等老太太醒了,你就伺候洗臉喫飯,照應着行李槓箱。我要往大老爺轅門上打聽打聽,明日過堂是什麼規矩,也好預備。”說畢,一徑去了。這裏,賈母盹睡了片時,起來向鮑二家的道:“你過來,我細細的瞧瞧你。你既是家裏的人,我眼中怎麼不大見你呢?”鮑二家的道:“奴才們兩口子原是珍大爺那邊的人,璉二爺愛奴才的男人好,纔要過來的,只在外邊當差,那裏能夠輕容易見老太太呢?”賈母笑道:“怪道我瞧着眼生呢。那一年,在鳳丫頭屋裏,說他是閻王老婆的就是你嗎?”鮑二家的紅了臉,笑道:“這個老太太,又揭挑起人家的短兒來了。”正說時,只見主人婆子送了臉水上來,賈母盥漱畢,然後端上飯來,乃是八個小碟、八個大碗、一個火鍋。賈母飲了兩杯酒,喫了碗飯。鮑二家的送上茶來,然後自去喫飯。
賈母下榻閒步,只見焦大走來回道:奴才纔到衙門裏打聽了,見了個年輕的書吏相公,他說這裏的規矩,不論陽世的官職,一概上堂要跪聽唱名的,若無罪過還好,若有罪過時,立刻就上刑具的。奴才許了給他十個元寶,他才許了個明日見機而作的話。奴才想先把銀子給他,往後也就好說話了。”賈母聽了這番言語,自念生平雖無大惡,終覺不甚放心,便道:“有的是銀子,你只管辦去罷。你明日可怎樣呢?”焦大道:“奴才怕什麼呢,當日跟着老太爺出兵的時候,什麼酸甜苦辣沒受過呢。別說大老爺過堂,就是閻王殿上上刀山下油鍋,也不怕他。”說的賈母也笑了。焦大遂取了十個元寶,一徑去了。
這裏賈母又與鮑二家的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歸寢。一宿無話。
次日黎明,焦大便催齊了轎伕,俟賈母梳洗已畢,坐上了轎子,出了公館。鮑二家的、焦大步行相隨。不多一時,早到了轅門。只見一個年輕的書辦,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在那裏笑嘻嘻的點手兒,教把轎子抬進角門西邊一個小院子內落下。自己走到轎前,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道:“晚生請老太太的安。”賈母見他人物風流,語言乖巧,就知是十個元寶的力量,忙欠身笑道:“相公你可好,我們諸事還要仰仗呢。”
那書辦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晚生無有不盡力的。”賈母笑道:“相公尊姓?”那書辦笑道:“晚生姓馮名淵,江南常州人氏,父親也做過官的。只因晚生買妾與金陵一個姓薛的,叫個什麼呆霸王,彼此爭買,他就倚財仗勢將晚生打死。晚生到了這裏告了一狀,查了查姓薛的與晚生原有夙冤,又且他陽壽未終,難以結案。幸喜城隍大老爺也是南方人,姓林,可憐晚生無故受冤,又是讀書的人,就補了這個衙門的六房總經承之缺,如今也好幾年了。”賈母又問道:“大老爺是南方那一府的?”馮淵道:“蘇州府人,就是當日做過揚州鹽運司的。”
剛說到這裏,只見從儀門裏走出一個長隨來,叫道:“馮經承在那裏呢?”馮淵急忙答應,跑到跟前陪笑道:“潘二爺有什麼吩咐?”那長隨道:“老爺今兒身上不大爽快,教你把過堂的花名冊子拿進書房裏去過目呢,想是委少爺出來點點也未可定。”馮淵聽了,忙取出冊子,一面打開看着,一面又走到轎前問道:“老太爺的尊諱可是賈代善?老太太孃家可姓史?今年八十三歲了?”賈母未及回答,只聽那長隨嚷道:“快來罷,老爺在書房坐着笑着呢,早作什麼來,這會子嘮裏嘮叨,問這個問那個的。”馮淵聽了不敢怠慢,連忙拿上冊子隨着長隨進去了。
這裏,賈母向鮑二家的道:“你們聽見了,虧他不知道咱們是薛蟠的親戚,他才就是爲買香菱被薛蟠打死的那個公子。”
焦大道:“這倒不相干,他們當書辦的人,只知黑眼睛認得白銀子,那裏管什麼仇人的親戚呢。”賈母又道:“他才說這位大老爺姓林,做過揚州的鹽運司,咱們林姑老爺不是揚州的鹽運司麼?可惜沒有問他名字。”正說話時,只見馮淵喘吁吁的跑來,到轎前笑嘻嘻的道:“老太太恭喜,方纔晚生拿上冊子去,老爺看了低頭沉吟了好一會,便吩咐教請少爺過來。少爺出來看了看冊子,他便回了老爺,要親身來看呢。晚生雖不知其中底細,看那光景,倒像和老太太是什麼親戚似的?老爺如今進了內宅,想是告訴太太去了,所以晚生先來送個信兒。若認了親戚,求老太太把賞晚生的使費,莫向老爺提起,晚生即刻就繳上來。”賈母笑道:“這有何妨,些小筆資,那個衙門裏沒有。但只是我原有個女婿姓林,並無子嗣,只有一個女孩兒,去年也死了,如今是那裏來的少爺呢?”鮑二家的聽了,忙插嘴道:“姑老爺在這裏爲官多年,難道姑太太就再不養個老生子阿哥嗎?”招的馮淵也笑了。
正然說話時,只聽見堂上吆喝道:“閒人都退後些,少爺出來了!”賈母在轎內留神細看,只見兩三個小廝擁簇着一位少年公子,生得器宇軒昂,眉目清秀,年約二十餘歲。賈母細看,大驚,哭道:“來的不是我那珠兒嗎?”那公子見了賈母,也就上前抱住腿慟哭。衆人不解其故。正在驚疑之際,只聽堂上“當”的一聲點響,威武三聲,大門、儀門一齊洞開,出來了八個小幺兒,將賈母的轎子抬起,那公子扶了轎杆,轉身進了儀門。又見一名旗牌跪稟道:“請老太太的轉。”堂上又威武了三聲,八個小幺兒抬起,一直的上了大堂,穿暖閣兒進到了二堂,才然落轎。早見一位官員錦衣繡服,拱立轎旁。賈母下轎,仔細看時,果然就是林如海,不由的大哭起來。林公也自傷感,忙請安問好畢,兩邊閃出幾個僕婦來,攙了賈母往裏所走。剛到宅門,早見兩個丫環攙着夫人哭了出來。賈母認得是他女兒賈敏,母女二人抱頭慟哭。林如海在旁勸道:“老太太今日母女相逢,正該歡喜。夫人也不必哭了,讓老太太到上房裏去。”於是大家止淚,母女攜手進了宅門,丫頭門早打起簾櫳。
進了上房,只見裏面陳設的十分精雅,雖系幽冥,無殊人世。林公夫婦讓賈母炕上坐了,重新拜叩。賈母還了萬福。賈珠也來叩見已畢,一齊歸坐。賈母問道:“姑老爺是從揚州仙逝之後,就補了這裏的城隍麼?珠兒怎麼得到這裏的?”林公笑答道:“小婿自那年捐館見了閻王,閻王因查小婿做了一任鹽運司,竟不曾弄商人的錢,所以十分敬重,奏聞了上帝,就補了豐都的城隍,幫着閻王辦事。大侄兒也是閻王愛他的文墨,就留在案下主文,後來小婿到任認了親戚,誰知他姑母就在他那裏呢。小婿現無子嗣,求了閻王,將大侄兒討了下來替我管管家務。那年東府裏的敬大哥到了這裏,定要把他帶了去見老太爺們去呢。小婿和他說之再三,他纔給我留下了。”賈母聽了十分歡喜,道:“真是天緣湊巧,也是姑老爺的德行所致。”
賈夫人又問賈赦、賈政、邢、王二夫人的好。賈母便將賈赦犯罪抄家的話說了一遍,林公夫婦不勝嘆息!賈母又向賈珠道:“你的蘭小子虧了你媳婦守着撫養他,如今也十七八歲了,詩也做的好,文章也做的好,也愛讀書。”賈珠聽了,不覺心內慘然,忙站起來答道:“這都是老太太素日的教養。”
賈夫人遂接口道:“我的黛玉兒丫頭今年也有十七八歲了,難爲老太太把他接了家去恩養,他不知可比小時壯朗了些兒,還是那樣的弱呢?”賈母聞言,呆了半晌道:“怎麼的,你們沒見黛玉兒丫頭嗎?他死了有一年多了,這個孩子可往那裏去了呢?”賈夫人聽了,嚇得面目改色,半晌哭道:“怎麼的,我的黛玉死了一年多了,我們這裏怎麼總沒見他呢?想來必是老爺公出,衙門裏的人疏忽了,不大理論,送到那個地獄裏去了,不然就是打發到那裏脫生去了。這還了得!我的兒啊,苦了你了!”說着便放聲大哭起來。賈母由不得也哭將起來。林公也傷心落淚,便向賈珠道:“大侄兒,你去叫了馮書辦來,吩咐教他在上年過堂的號簿上查一查,看有林黛玉的名字沒有?
再到王府裏、崔判官衙門、轉輪王府裏出入的號簿上都查一查,就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教他查明瞭,即刻回覆,”賈珠答應了一個“是”,即忙去了。林公又勸他母女道:“夫人不必哭了,只管放心,別說地獄是咱們管的,還怕找不出來麼?就是脫生了人家,也還容易辦的。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莫教他老人家只是悲傷。”賈夫人止淚問道:“我想黛玉小孩子家,三災八難也是常有的,不知得了什麼厲害病就死了呢?”賈母欲要實說出黛玉的病源,又怕賈夫人着惱,自己也覺礙口,便流淚含糊答道:“這個孩子生來的又弱又聰明的很,心眼兒又多,自從到家,三六九的咳嗽,我給他配的人蔘養榮丸,每日燉些燕窩湯,百般將養不能見效,後來到底吐血而亡。”說到這裏,便又哭道:“我的乖乖兒啊,真真的教我也後悔不來了。”賈夫人不解其意,乃道:“老太太也不必後悔,這是他自己沒造化,老太太白疼了他了。”
母女正然說話,只見個管家婆子走來稟道:“早飯齊備了,擺在那裏?”林公道:“老太太纔來,身子乏倦,早飯就擺在這裏罷。你去告訴你男人,晚上預備酒席,或是小戲兒,或是八角鼓兒,不拘那樣,伺候老太太聽聽。”賈母忙攔道:“不用弄戲,等你們找着姑娘的下落,我再聽戲。”說着,只見賈珠也進來回道:“馮書辦已經遵諭查去了。”於是,丫環們擺上飯菜。賈母正坐,林公夫婦旁坐,賈珠下面相陪。
飲酒中間,賈夫人便叫:“司棋呢?”只見走出一個年輕的婦人來,跪下與賈母磕頭。賈母仔細一瞧,問道:“你不是二姑娘的丫頭嗎?”賈夫人道:“不是他是誰呢?前兒你女婿坐堂點名,問出他們的來歷,是和他姑舅哥哥潘又安婚姻不遂,雙雙自荊你女婿憐他們義氣,留在家中配爲夫婦的。”賈母道:“我只知他有了不是,攆了出去了,並不知道他有這些鉤兒麻藤的事情。可惜迎丫頭老老實實的,他老子那個糊塗東西許給了孫家,女婿極平常,活活的把迎丫頭折磨死了。”賈夫人喫了一驚道:“迎丫頭也死了麼?老爺每日點名,怎麼也沒有點着他呢?”林公詫異道:“莫非世上的女孩兒都不屬我們管?怎麼過堂的時候,往往的也點着別人家的女孩兒呢?”正說到這裏,只聽窗外有人稟道:“潘又安回老爺的話。”林公道:“進來說罷,這裏也沒你可迴避的人。”只見潘又安進來,給賈母磕了頭,到林公耳邊悄悄的說了幾句。林公默然良久,皺眉道:“知道了。”賈夫人道:“你們不用鬼鬼祟祟的,找不着姑娘,我是不依的。”林公道:“夫人不必着急,我另有道理。大侄兒明早親自帶些人去,到十八層地獄、七十二司查看一回。潘又安改了裝,在城裏城外、鄉村堡寨、庵觀寺院各處尋訪,斷無尋不着之理。再教馮書辦寫些告示,遍處粘貼,懸賞尋覓,更又周到些。”潘又安答應了一個“是”,去了。
這裏,大家用過了飯,漱口吃茶。只見焦大與鮑二家的走來與林公夫婦磕頭。焦大遂請示林公明日見閻王的規矩,並回明路上贖了鮑二家的話。林公笑道:“明日,老太太也不用去,你們也不用去。明日我進府面稟,閻王也不好意思不賞臉。你們放心,都喫飯去罷。”司棋遂將他二人領去款待。林公惟恐他母女傷懷,笑道:“夫人和大侄兒何不引着老太太到花園裏走走,閒散散步兒,回來你們娘兒們鬥牌,我到書房裏催着他們辦文書,明早進府稟過閻王,就留老太太在這裏住一半年,等我明年轉了天曹,一同昇天。”說畢,各自起身去了。賈夫人、賈珠攙了賈母到花園各處閒步,又講些家中之事,不必細贅。
到了次日,林公進府辦事,午正方纔回來,向賈母道:“小婿今早見了閻王,將老太太之事回明,便稽查冊子。老太太一生並無過惡,閻王甚喜,一切允從。焦大呢?”焦大見林公回來,早在門外伺候打聽,一聞呼喚,忙上來打千兒,道:“奴才在這裏呢。”林公道:“老業障,閻王說你喝醉了酒,不知主僕名分,混唚罵人,該下拔舌地獄。因你跟着老太爺出過死力,又嘴裏填過馬糞,暫且加恩予以自新之路。你很要改纔好。”焦大忙跪下磕頭謝恩。林公又道:“鮑二的女人不準收贖,我求之再三,閻王不得已,還教我買匹騾子,償還他脫生的主兒,以結此案。”鮑二家的聞言,也過來磕頭謝了,閤家無不歡悅。賈母也歡歡喜喜的住着,聽候找尋黛玉的下落。這也按下不表。
再說賈寶玉自從那日鄉試出場,在稠人廣衆之中,見了那個癩頭和尚合他點手兒,他便趁着人擠的空兒拋下賈蘭,跟着那和尚就走。那和尚向他臉上吹了一口,便覺心中迷迷惑惑,就像腳下生雲的一般。不多一時,走的連城池房舍的影兒都不見了。但見一個跛足道人在那裏哈哈大笑,道:“這裏來,這裏來,天倫至性,不可以不拜辭。”於是,二人引了寶玉來到河邊,只見一隻大船灣在那裏,便將寶玉扯上船頭,令其叩拜,寶玉此時明明見他父親坐在船內,心中只覺恍恍惚惚,口裏也說不出話來,身子好像由不得自己的一般。叩頭已畢,二人便攙了他上岸,腳不沾地,行走如飛。
走夠多時,只見前面一座高山,萬丈嶙峋,直插雲漢。進了山口,頓覺眼界光明,別是一番世界。寶玉此時才覺心中清醒,舉眼看那和尚、道士時,頓改了形容,那裏是什麼癩頭跛足的形狀。但見:這一個頭戴毗盧帽,衣穿袈裟,白麪長鬚;那一個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美目修髯。飄飄然有神仙之概。
真好似:
取經天竺唐三藏;夢醒黃粱呂洞賓。
寶玉看罷喫了一驚,倒身下拜,道:“請問二位師父的法號?”
那和尚笑道:“我乃茫茫大士,這位道友乃渺渺真人。我二人自開闢以來就在此山居祝”寶玉又道:“請問師父此山何名,這等岑空翠?”那道人道:“此山名爲大荒山,那中間最高的一峯就名青埂峯,下面有一洞府,名曰空空洞,就是我二人修真之所。你且隨了我們來,這裏還有你一個朋友在此。”寶玉聽了,不勝歡喜。便隨了他二人緩步而行,到了洞門口,只見上面懸着一石匾,鑿着四個大字道:“爲善最樂”。西邊一副古對聯,鑿的是:栽培心上地;涵養性中天。
寶玉笑道:“師父,這樣仙境爲何不題些驚人之句,怎將一副極熟的匾對鑿在這裏?”那僧、道聽了,哈哈大笑道:“你道這對聯的話語極熟麼?口裏讀去自然很熟,親身行去只怕就覺很生了。你若能將這十四個字身體力行,便是禪門第一義了。”
寶玉聽了,就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只見那和尚將洞門的石環輕輕的擊了一下,叫道:“松鶴!
”只聽“譁啷”一聲開了洞門,出來了一個垂髫童子,問道:“師父回來了麼?”卻又跑了進去。這裏僧、道二人引了寶玉往裏所走,一進洞門,但見奇花異卉,古幹虯枝,清香撲鼻,並無半點飛塵,窈然而深,蔚然而秀。寶玉正在愛慕之間,忽見裏面走出一個少年來,笑容可掬的道:“師父辛苦了!寶兄弟來了麼?”寶玉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柳湘蓮,不禁大喜過望。要知二人相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觀音庵鳳姐遇秦鍾
豐都城鴛鴦見賈母
話說賈寶玉跟隨那一僧、一道走進洞門,只見裏邊走出一個少年來,不是別人,乃是柳湘蓮。不禁大喜,笑道:“柳二哥原來在這裏,別來無恙乎?”湘蓮也笑着問好,拉拉手兒。
那道人、和尚便笑起來,道:“你二人可謂‘他鄉遇故知’了,且進禪堂再敘罷。”說着,他二人先就進了禪堂,湘蓮、寶玉隨後跟了進來。先行了師徒之禮,後敘些朋友之情,僧、道二人上坐,湘、寶二人侍坐,松鶴童子捧上茶來。
茶罷,寶玉先就站起來,笑道:“弟子下界凡愚,蒙二位仙師不棄,度脫來山,願仙師慈悲,指示些參禪悟道的路徑,明心見性的工夫,也不枉弟子負笈千里一常”僧、道二人大笑道:“你原來是個癡人,儒、釋、道三教名雖殊而理則一。
釋、道兩家之明心見性,即儒教之克己復禮也;釋、道兩家之坐靜參禪,即儒教之正心誠意也;釋、道兩家之定慧,即儒教之慎獨也。你方纔見洞門對聯便以爲熟,可見你是個舍近而求遠的。我們如今索性將你小時讀過的熟的說與你罷。譬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這就是至捷的路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就是絕妙的口訣;‘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這就是極盡的工夫。你若必要講些通關運氣、坎離鉛汞之事,即就是惑世誣民之言,非我二人所知了。”寶玉聞言,不禁大驚失色道:“依仙師這等講來,何如能夠成仙成佛、自由飛昇呢?”那僧、道笑道:“你真是個癡人,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止白日飛昇而已!”寶玉聽了,恍然大悟,喜的手舞足蹈起來,道:“原來仙佛之道不用他求。只是正心誠意而已。”那僧、道二人一齊拍手大笑,道:“頑石也點了頭了,你如今既然醒悟,就在此與湘蓮二人同心協力的將我們適才所傳的口訣、密授的心法,日新日新日日新起來,到了三月不違的時候,我二人再來指點迷津。如今尚有未了的因果,還要下山走走。”說着,便立起來向松鶴道:“你在此好生伺候你二位師兄。”說着,便走出洞來。湘、寶二人送出洞外,只見他二人將袍袖一摔,早已不見了。
寶玉這裏看的出了神,呆呆的發怔。湘蓮笑道:“寶兄弟爲何發起呆來?”寶玉這纔回過頭來,拉着湘蓮的手,笑道:“柳二哥,你原來也就是跟了這二位仙師來了,你如今修煉多年,想也有半仙之體了?”湘蓮道:“你且進來坐下,我細細的告訴你。”於是,二人攜手重入禪室,對面坐下。湘蓮先就問道:“寶兄弟,你乃是侯門公子、國家的勳戚,爲什麼捨棄家園、拋離骨肉,跟着他二人來此荒山,受這無限之苦?”寶玉笑道:“柳二哥,你這個話講的不通了。你也是當代的豪傑、宦門世裔,你又爲什麼來到此處?”湘蓮笑道:“我有我的一段情緣,不得不如此。”寶玉道:“你有你一段情緣,難道我是個草木,就不該有一段情緣的麼?”二人說到投機,相視而笑。
松鶴童子送上茶來,寶玉手擎茶杯,向着柳湘蓮嘆了一口氣,道:“柳二哥,小弟因一念癡情,夢入太虛幻境,因而棄捨紅塵,跟隨仙師到此。實指望修成正果,重返太虛,必當遂願。誰知二位仙師反講了半天的四書,使我大失所望。”湘蓮笑道:“寶兄弟,你竟不知二位仙師的來歷,雖是出家人,極愛成全人間的好事。前者愚兄到此,也蒙仙師口授了幾句四書,專心學去,果有奇妙。那日偶爾閒談,便中將我的一段隱衷微露一二,他二人聽了。一日,先就叫出你的名字來,說你不久也要到來。又道:‘只要你們立志真誠,修到功行圓滿,包你們遂心如意,也教天下之人瞧瞧我們兩個的手段,免得你們儒家動不動說我們是虛無寂滅,無用的異端。’寶兄弟,我想他們這話雖說的荒唐,也不可不信。我們既然到此出家,便依他們所傳的心法,用起功來,且看他們臨時如何作用。”寶玉聽了,也歡喜道:“小弟無知,尚望二哥指教。”湘蓮道:“適才仙師說‘頑石也點了頭了’這句話,你懂得他說的是什麼?”
寶玉道:“這也不過以小弟爲頑石,譬喻的話罷了。”湘蓮笑道:“非也,他們說這塊石頭,就是你的化身,乃女媧氏補天所剩,如今現在青埂峯頭,故仙師以此取笑。”
寶玉聽了,便立刻要上青埂峯去看,湘蓮只得陪他到後院來。但見,青翠參天,一峯屹立。二人遂由盤道而上,直至絕頂。果見一塊石頭約高七尺,剔透玲瓏,瑩然如玉,與那塊通靈玉的形狀,雖有大小之殊,並無參差之別。寶玉見了,不勝驚異,悲嘆了一回。忽覺詩興勃然,拾起一個瓦片,就在石頭正面題詩一首,雲:文自玲瓏質自堅,幾經雕琢色瑩然。
幸無精衛銜填海,賴有媧皇煉補天。
一塊徒留形磊落,三生空結意纏綿。
歸來青埂誰知己?屹立峯頭待米顛。
湘蓮唸了一遍,笑道:“寶兄弟,你真可謂一往情深。這詩詞一道我竟不能,也不敢免強奉和。”正說時,只聽松鶴童子在山下叫道:“二位師兄下來用飯罷,喫了飯也是用工夫的時候了。”二人聽了,只得曲折下山,回到禪堂歸坐。松鶴端上飯來,無非胡麻桃脯、蓴羹鱸膾之類。二人飯餐已畢,漱口吃茶,又談了一回閒話。湘蓮便叫松鶴:“將我們的蒲團鋪在裏間榻上,我們也該打坐了。”松鶴答應着,覷着眼向他二人臉上仔細一看,笑道:“我看二位師兄這兩副尊品,你們在一處裏打坐,我可不大放心,不要悄悄的二仙傳起道來,那可就失了我們仙家的體統了。”湘蓮一聲大喝道:“放屁,又要討打了!”
松鶴連忙走開,笑着替他們鋪設去了。這裏,湘、寶二人日夜用功,暫且不表。
再說王熙鳳、尤三姐、鴛鴦三人,離了太虛幻境,車走如飛。少時,便見陰風慘淡、黑霧迷漫,不似太虛光明景象。又見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悲歡苦樂各有不同。三人看了都不勝感嘆。鴛鴦向尤三姐道:“三姑娘,你看日色平西,天也不早了,也要早些找個下處。我們比不得男人們,晚上沒處住就不成事了。”尤三姐道:“遠遠望見前面一叢樹林,那裏必有人家,待我前去尋個下處,你們隨後慢來。”說畢,一展雲光,頃刻即到。舉目看時,但見人煙湊密,熱鬧非常。路南有一座小廟,上寫“觀音庵”三字,旁立木牌一面,上寫“小庵專寓往來女眷”。
尤三姐一見大喜,連忙用手將門環叩了幾下,只聽裏面“譁啷”一聲開了廟門,走出個老尼姑來,見了尤三姐,問道:“姑娘是那裏來的?”尤三姐答道:“我們是從太虛幻境來的,特借寶剎暫住一宵,後面還有云車二乘,少刻就到。”老尼姑道:“既然如此,請姑娘先到裏面坐,待我教徒弟在門外招呼着就是了。”三姐聽了,走進廟門。只見裏邊又走出個小尼姑來,老尼姑便道:“智能兒,你去到門外等着,有兩輛車到時,引了進來。”說畢,便讓尤三組到禪堂去了。這裏,智能兒出了廟門,向東一望,遠遠果見來了兩輛車,不多一時來到跟前。
智能兒點手兒叫道:“到這裏來,方纔來了一位姑娘在這裏呢。
”小太監聽了,一齊將車御進廟門。鳳姐、鴛鴦下車,瞧見智能兒站在面前,鳳姐便向鴛鴦道:“你看這個小尼姑像誰?”
鴛鴦也仔細一瞧,道:“你不是饅頭庵的智能兒嗎?”智能兒聽了,也將他二人一看,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好像賈府的璉二奶奶和鴛鴦姑娘似的?”鳳姐笑道:“可不是智能兒是誰呢?”鴛鴦道:“好了,有了熟人就好打聽老太太的下落了。”
智能兒道:“老太太過去了好些日子了,奶奶和姑娘是找老太太來的嗎?”鳳姐欠伸道:“噯喲!我也乏的受不得了,且到你們裏頭坐下慢慢的說罷。”說着,大家往裏所走。小太監將車推到大殿廊下安放,各自歇息去了。
這裏尤三姐正與老尼姑敘談,只聽院內有人說話,就知是他們到了,連忙迎了出來道:“你們的車好慢啊,我到了好一會了。”鳳姐道:“你怎麼找了下處也不迎了我們上去呢?”
尤三姐道:“你越發狂的受不得了,怎麼還要我迎了上去呢。”
鳳姐道:“你原是我們的護身符兒,方纔你前頭來了,我們的車正走的好好的,忽然跑出三兩個乞丐來,渾身上下精他孃的沒一條線兒,巴住了車轅只是要錢,小太監吆喝着,那裏肯聽。
幸而我車內還有一吊錢,打開串子拿給一百,不夠;再拿給一百,還不夠;我着了急,連串子拿了出去,他們才散了,嚇的我這會子心還跳呢。我回過頭來,從玻璃窗內瞧瞧鴛鴦姐姐,他倒在車裏閉着眼,坐的沒事人兒似的。”鴛鴦也笑道:“可教我有什麼法兒呢?我心裏也急的什麼似的,只是那些人精的那個樣兒,可教人怎麼睜得眼睛呢?”老尼姑笑道:“奶奶、姑娘們都是嬌養深閨的人,那裏見過這些個人呢?這些乞丐是這裏常有的,我們是見慣了的,也不爲怪。且請到禪堂歇息歇息罷。”
於是,大家進了禪堂,一齊歸坐。老尼姑便叫智能兒道:“我方纔都問過了,這都是賈府上的奶奶、姑娘們,可將行李搬到裏邊小套間裏。說給廚房裏收拾上等酒飯,泡了好茶來。”
智能兒答應着去了。鳳姐道:“這個智能兒,是老師父幾時收下的徒弟,他是我們的箇舊人兒。”老尼姑又將智能兒的來歷述了一遍。鳳姐聽了,也不理會這個秦相公是誰。
鴛鴦道:“老師父,方纔智能兒說我們老太太到你這裏過來,如今過去了好些日子了。老師父可知道我們老太太現在那裏呢?”老尼姑道:“老太太過去的日子久了,目今的下落這卻難知。我們這裏的規矩是進城之後,頭一天先在城隍大老爺衙門點名過堂,第二日才帶見閻王稽查了善惡,也有送往上界骨肉完聚的,也有打發脫生轉世的,也有發在各處地獄裏受罪的,種種不一。我們如何能知老太太的下落呢!”鳳姐聽了,着忙道:“這可怎麼好呢?我們三個人原是從太虛幻境奉娘娘之命,來訪尋老太太的,我想我們老太太一生好善,也斷不至有地獄之虞,此時或者送往上界去了,或者脫生轉世去了,皆不可知,可教我們怎樣尋訪呢?”尤三姐道:“你不用着急,咱們明日到了城隍衙門,也就好尋訪了。”鳳姐道:“我們原是太虛幻境的人,本不屬城隍所轄,爲什麼出頭露面、不顧羞恥,自己尋上門去教人家點名過堂呢?”鴛鴦道:“二奶奶,咱們千辛萬苦,原爲老太太而來,也講不起出頭露面的話了。”
鳳姐道:“你更糊塗了,就是咱們明日出頭露面見了城隍,難道敢問城隍要老太太不成。”老尼姑勸道:“奶奶、姑娘們不必發急,一路辛苦,此時也餓了,且擺飯罷,喫了飯我替你們想個主意。”於是,吩咐智能兒擺上酒飯來。
大家喫畢,送上茶來,鳳姐警了茶杯,笑道:“老師父,你方纔說替我們想個主意,我倒要領教領教,你到底有個什麼主意呢?”老尼姑道:依我的愚見,奶奶、姑娘們且不必進城,就住在這裏。我這個徒弟智能兒,他有個姑表兄弟秦相公,不時的瞧他妹子來呢。奶奶給他幾兩銀子,託他到各處裏打聽老太太的下落,如果得個準信兒,你們再做商量,豈不妥當麼?”
鳳姐聽了,點點頭兒道:“如此甚好,就依着老師父罷。”大傢俱各歡喜,惟有智能兒捏着一把汗兒,恐怕露出他的破綻來,卻也無可如何,只得將行李搬到小套間裏,替他們鋪了炕,收拾點上燈來。大家又閒談了一回。將要歸寢,只見尤三姐問老尼姑道:“你們這裏可有方便的去處麼?”老尼姑道:“我這禪堂西邊,有一小後院,極其僻靜、奶奶、姑娘們就在那裏走動走動罷。”尤三姐向鳳姐、鴛鴦道:“你們不去走走麼?”
鳳姐道:“你和鴛鴦姐姐先去,我隨後就來。”於是,尤三姐、鴛鴦頭裏去了。鳳姐這裏慢慢的口裏吐淨了檳榔渣兒,裝了一袋玉蘭香喫着,緩步出了禪堂,向西而去。
誰知秦鍾因與智能兒生前綢繆過度,一病而亡。後因智能兒找了來,二人雖然情好甚密,卻不敢在老尼姑面前露出形跡。
每晚黃昏,乘人亂的空兒,他便鑽在智能兒屋裏,只等上頭老尼姑睡了,智能兒回房,兩個便赴巫山。今晚,正在智能兒房裏潛等了良久,不見智能兒下來,只得伏在窗下,舐破窗欞望外偷看。忽見一個婦人向西而去。此時月色朦朧,看不真切是誰,但見一個白生生的臉兒晃了過去。秦鍾自思,必是老尼姑睡了,智能兒到後院子小解了。他便大了膽子,躡手躡腳的溜到後院門首推了推,門扇兒插得緊緊的,不覺心中暗笑道:“這個作怪的蹄子,今兒可又輕浪的插上門了。”正然尋思,只聽“吱嘍”的一聲,開了門走出一個婦人來。秦鍾也並不細看是誰,一把拉了他的手,笑道:“你師父睡了麼?”嚇得鳳姐魂不附體,大聲嚷道:“不好了,有了賊了!”尤三姐生來的矯捷便利,上前一步,一把遂將秦鍾撳倒。鴛鴦便嚷道:“老師父快拿燈來,捉住賊了!”禪堂內老尼姑聽見外面喊叫有賊,也就慌了手腳,忙命智能兒提了燈,師徒二人走上前來一看,只見尤三姐撳着一個人,只叫快拿繩子來捆了他。智能兒一看,認得是秦鍾,嚇得呆了,連忙跪下央告道:“二奶奶、三姑娘不必生氣,他就是寶二爺的朋友、小蓉大奶奶的兄弟。”鳳姐道:“怎麼是秦鍾這個小子麼?好小子,幹起這樣沒臉的勾當來了。”秦鍾在地下哼哼道:“原來是璉二嬸孃!我該死,認錯了人了,當是智能兒呢。二嬸孃饒了我罷!”鳳姐道:“三妹妹,放起他來罷!”尤三姐一鬆手,秦鍾羞羞慚慚的爬了起來給鳳姐請安。只見老尼姑照着智能兒臉上,下死勁兒的啐了一口道:“沒臉的東西,成日家鬧姑表兄弟,今兒可不鬧了!
奶奶、姑娘既然認得這個秦相公,且請到禪堂坐下,慢慢的講罷。”
於是,大家進了禪堂坐下。鳳姐道:秦鍾小子呢?”秦鍾只得訕訕的走到跟前。鳳姐笑道:“好孩子,幾年沒見,你竟幹出這些把戲來了。”秦鍾也笑道:“這都是二嬸孃的過失。”
鳳姐道:“噯喲喲,你們聽聽,他們兩人幹下不才的事,怎麼都是我的過失呢?”秦鍾道:“那年給我姐姐送殯,二嬸孃若不帶了我們住在饅頭庵,那裏有這一件勾當呢?”鳳姐笑道:“這麼說起來,寶玉一定也被你們引誘壞了。我只說你們多大點子小崽子,竟會成起精來了。老師父,你方纔說秦相公,我也再猜不到就是他。他是我侄兒的小舅子呢。老師父,你可將智能兒讓我們贖了去,成就了他們兩個的生死姻緣,也是你出家人的好事,我們好差他尋訪老太太去。”老尼姑道:“很好,奶奶說的很剪絕,我早就要教他還俗呢。”
秦鍾道:“前者我聽見智能兒說,老太太過去了好些日子了,二嬸孃怎麼又來尋找呢?”鳳姐道:“我們如今都在太虛幻境,你姐姐也在那裏呢。我們是奉了元紀娘娘之命,來訪尋老太太的。他們兩人你可認得麼?”秦鍾細將尤三姐、鴛鴦看了一看,笑道:“這一位好像鴛鴦姐姐,我在老太太屋裏見過的。這一位姐姐也面熟,只是想不起來是誰。”尤三姐笑道:“好個小猴兒,我是你姐夫的三姨兒,你如今和我翻了輩兒,叫起我姐姐來了。我不看你這個小模樣兒長的怪可憐見兒的,我打你幾個好耳刮子呢。”秦鍾聽了,笑着連忙給尤三姐請安,又給鴛鴦作揖,道:“二嬸孃、三姨兒放心罷,侄兒明日起個黑早進城,到城隍衙門裏,有個馮書辦,我們兩個人最相好的,找着他,必然知道老太太的下落。”鳳姐道:“很好,相公用點心兒罷,我好替你成全好事。智能兒呢?怎麼羞的躲着去了?
這裏來,我和你師父說明白了,你如今放心大膽的把你這個小女婿子帶了房裏去罷。我們和你師父也要安歇呢。”他二人聽了,只得老着臉兒雙雙的去了。這裏鳳姐等三人進了套間,各自就寢。老尼姑也在外間睡了。
次日,天才黎明,鳳姐等尚未起來,只聽門外人喊馬嘶,打的廟門山響。鴛鴦忙起來穿上了衣服,推他二人道:“二奶奶、三姑娘快穿上衣裳罷。你們聽,外面嚷鬧的了不得,不知是什麼事情?”說着,忙下炕走出外間,將老尼姑推醒。老尼姑連忙起來,走出外邊,開了廟門看時,只見一羣衙役進來嚷道:“昨晚這裏的鄉約地保報了大老爺,說你庵裏窩藏下了美人兒似的三個姑娘,你們可莫要放他們走了。大老爺少刻差管家奶奶們來相看呢。”老尼姑聽了嚇了一跳,飛也似的跑了進來,道:“奶奶、姑娘們,不好了,你們昨晚住在這裏,城裏的大老爺知道了,差了許多衙役把守廟門,說少刻差人來相看你們呢。”鳳姐聽了大驚失色道:“這還了得,那裏有這樣的混帳大老爺呢,我們又不屬他轄管,相看我們作什麼?況且我也是五品的宜人、有夫之婦,相看了他又敢怎麼樣呢?只是他們兩個人倒有些費手。”鴛鴦道:“二奶奶說的是什麼話呢,不如趁早兒商量着大家逃出去,倒還妥當些。”老尼姑道:“這也說不起了,現官不如現管,又有許多衙役如狼似虎的把守着廟門,你們飛也飛不出去,只好等他們相看了,再作商量罷了。”尤三姐大怒道:“拿我的鴛鴦劍來,等我殺了出去。”
正忙亂之間,只聽院內有個婦人的聲音,問道:“老姑姑起來了沒有?”老尼姑聽了,連忙出來一看,只見是兩個婦人,一個是鮑二家的,那一個不大認識。老尼姑大喜道:“奶奶、姑娘們不用怕了,前兒跟老太太的鮑二嫂子來了,你們問問他就知道老太太了。”鳳姐等聽了,連忙出來一看,大喜道:“你們兩人從那裏來?這一個不是司棋麼?”原來這兩個婦人果是司棋、鮑二家的,一齊進來,笑道:“原來纔是二奶奶,林姑娘沒來嗎?”鳳姐道:“你們兩個從那裏來的,如何問起林姑娘來了?”鮑二家的道:“二奶奶原來不知,這裏的城隍就是我們的林姑老爺,前兒老太太認了親了。姑太太因爲林姑娘去了世,沒到這裏來,怕是走迷了路,如今現在四城門貼了告示,遍處尋訪。昨兒晚上,有這裏的鄉約地保報說,觀音庵住下了美人兒似的三位姑娘。姑太太聽見恐怕內中有林姑娘,所以五更天催齊了人役,打發我們兩人來看來了。”鳳姐等三人聽了,真是喜出望外。鳳姐道:“方纔老師父來說,城隍老爺要差人來相看我們呢,把我們都唬糊塗了。”老尼姑笑道:“這個話想是外頭衙役門把話說錯了,倒教奶奶、姑娘們受驚。”
鴛鴦笑道:“這都是我們鮑二嫂子的過失,他當日說我們二奶奶是閻王老婆,今日幾乎兒教城隍老爺相看了去。”說的衆人都笑了。
鳳姐又道:“你們兩人怎麼得到姑老爺衙門裏的?”司棋、鮑二家的各將自己的始末述了一遍。鳳姐道:“你們這兩個蹄子倒有造化,都得了好處了,我倒替你們受了多少委屈。鮑二家的我也不恨他了,是我們那個爺自己平常。司棋,你和你姑舅哥哥偷情,就該機密着些兒,爲什麼又弄你孃的個香袋兒,扔在山子石背後,教傻大姐兒拾了去遞給大太太,好教我受太太的數落!”說的司棋紅了臉,低頭不答。鮑二家的笑道:“二奶奶,我們如今都改了,求你老人家當着老姑姑給我們留點臉兒罷!司姑娘,你也出去告訴你們那一個,快回去給老太太、姑太太報個信兒,再抬幾頂轎子來伺候。”司棋聽了,連忙自去。
這裏老尼姑歡喜非常,忙叫智能兒收拾早飯來。不多一時,只見秦鐘上來與鳳姐道喜。鳳姐笑道:“老太太有了下落了,這裏的城隍就是我們林姑老爺。你和智能兒也跟了我們去罷。”
秦鍾道:“承二嬸孃見愛,我也正沒個托足的地方。”老尼姑道:“如此甚好,我們智能兒終身也有了靠了。”鳳姐道:“你白折了個徒弟,我心裏又覺不安。”老尼姑道:“這倒不相干,我的徒弟多着呢,只要奶奶在大老爺面前將我提拔提拔,多賞點佈施就有了。”正說時,智能兒端上早飯來。大家歡歡喜喜的喫畢。喝茶時,只見潘又安進來,先給鳳姐等請了安,稟道:“小的適纔回去稟知了,老太太、姑太太都歡喜的了不得,立刻抬了轎子來接奶奶、姑娘們進府呢。外邊已經伺候妥當了。”鳳姐等三人立起身來,向老尼姑道謝,又出了十兩佈施。老尼姑千恩萬謝的道了簡慢,直送至大殿前頭,服侍他們一一的上了轎,方纔回去。
這裏,鳳姐等三人坐了轎,但見旂鑼傘扇,前呼後擁,熱鬧非常,十分得意,也無心看那六街三市的風光。不多一時,轉彎抹角到了城隍轅門。但見看熱鬧的閒人如千佛頭一般,軍牢用棍打開。只聽一聲點響,重門洞開,一直抬進二堂方纔落轎。兩邊閃出許多僕婦來,攙了他們三人進了宅門,早望見賈母與賈夫人在上房倚門而待,見他三人進來又悲又喜。賈母道:“我的鳳丫頭、鴛鴦都來了,這一位姑娘是誰呢?瞎!我只說你們年輕的小人兒家,往後來還有幾年的福享,怎麼就都走了這條路了呢!”鳳姐、鴛鴦見了賈母,便跪下痛哭,賈夫人忙攙起他們來,勸道:“請老太太進來罷,娘兒們相逢,本該歡喜纔是。”
於是,大家進房,一一的行過了禮。賈母問道:“這位姑娘好面熟啊,怎麼再也想不起是誰呢?”鳳姐道:“他是我珍大嫂子的第三個妹子,那年爲柳湘蓮退親,抹了脖子的就是他喲!”尤三姐不好言語,恨的狠狠的瞅了他一眼。賈母道:“尤三姑娘來的年代久了,你們如何會在一處了呢?”鳳姐道:“我們好些人都在太虛幻境呢,不屬這裏管,元妃娘娘、林妹妹、迎妹妹都給老太太請安。”賈母聽了驚喜道:“你說真些,你林妹妹,你元妃姐姐都在那裏呢?”鳳姐又高聲道:“太虛幻境!”賈母道:“什麼叫個太虛幻境?這個地方離咱們這裏有多遠?”鳳姐道:“太虛幻境在上界之下,下界之上,原是個虛無縹緲的所在,都是些仙人的住處。”賈夫人聽了,也歡喜道:“如此說來,你們姊妹們如今都是些仙人了?你林妹妹既在那裏,爲什麼不和你們一塊兒來呢?”鴛鴦道:“我們並不知道姑老爺、姑太太在這裏。我原因老太太去了世沒人服侍,我就自縊找了來了。後來到了太虛幻境,才知道元妃娘娘、林姑娘都是那裏的仙子,因他二人不放心老太太,所以才差了我們三個人來訪尋的。林姑娘是那裏有名兒的瀟湘仙子,如何能夠私自來呢?”賈母聽了愈加歡喜,道:“我這個鴛鴦丫頭,真真的不枉我疼了他一常”賈夫人又問鳳姐道:“你黛玉妹妹在那裏可有人伺候他麼?”鳳姐笑道:“姑太太放心,那裏除了元妃娘娘,他就是第二位了!躋倭聳謁歉齦也凰藕蛩兀靠鑾姨矸痰幕褂星璉⒔痤碩饌坊褂醒σ燙業南懍猓鐧娜囟備荊燃宜擎⒚昧礁觶寫溻值拿鈑瘢錟錟潛哂鍾杏妹茫日飫鍩谷饒侄嘧拍亍!奔幟傅潰骸扒岸話涯愎寐杓被盜耍啞呤盡⑹瞬愕賾擠爍齬裁徽易拍懍置妹謾=穸忝妹糜辛訟侶洌愎寐枰卜帕誦牧恕!奔址蛉肆骼岬潰骸拔胰緗袼淙環帕誦模恢頤悄鋃羌甘輩拍薌婺兀俊奔幟傅潰骸罷庖膊槐刈偶保裙美弦亓搜妹派塘烤褪橇恕!奔址蛉酥壞玫愕閫範昧搜劾帷;贗非萍酒逭駒詒吲裕愕潰骸澳閼飧鮁就罰趺刺湃饒至耍膊壞共樅ツ兀哺酶嫠叱坷鐫け岡綬埂!?
司棋聽了,忙去斟茶。鮑二家的便到廚房告訴去了。鳳姐忙道:“我們在觀音庵喫過飯了。只預備老太太、姑太太的飯罷。”
賈母問鳳姐道:“家裏你兩個公公、兩個婆婆、你寶玉兄弟他們都好麼?”鳳姐道:“二位老爺、二位太太都好,只有寶兄弟,我聽見香菱說,中了第七名舉人,後來跟着個什麼癩頭和尚出了家了。”賈母聞言大驚失色道:“怎麼的寶玉出了家,當了和尚了?這還了得!這個傻小子,媳婦也娶了,舉人也中了,放着福不享,好好兒的爲什麼出家呢?”鳳姐尚未及時回答,鴛鴦道:“總爲的是林姑娘麼!”鳳姐急的忙把鴛鴦瞪了一眼,賈母也會過意來,嘆了一口氣道:“罷了,都是我的業障,教我也後悔不來了。”賈夫人聽見話語蹊蹺,又見鳳姐瞪了鴛鴦一眼,不好往下追問,便也嘆道:“這個孩子怎麼幹出這樣糊塗事來了,這把他娘活要想壞了呢。不知他娶的是誰家的姑娘?這可不把人家的女孩耽擱了麼?”賈母嘆道:“就是薛姨太太的女兒。”賈夫人道:“不是小名兒叫個寶釵的麼?”鳳姐道:“就是他,姑太太倒還記得。”
正說時,只見賈珠進來,站在上房門口問妹妹們的好。鳳姐喫了一驚,立起身來道:“怎麼的大哥哥也在這裏麼?”賈夫人便將賈珠的原委告訴了鳳姐一遍。鳳姐道:“鴛鴦姐姐,你去替我給大哥哥請安,就說家裏大嫂子很好,蘭哥兒也中了舉人了。”賈珠也很歡喜,道:“這都是二嬸孃的疼愛所致。”
賈母道:“你寶玉兄弟也中了舉人了,這個下流種子,放着福不享,跟了和尚出家去了。珠兒,你在外頭採聽着,如若知他在那個廟裏出家,把他給我活活的捉着來。”賈夫人笑道:“這個老太太想是氣糊塗了,陰陽路隔,壽夭各有定數,豈能活捉呢。若都由着人的性兒活捉起來,鳳丫頭早把璉兒活捉來了。
”鳳姐也笑道:“好姑太太,才見了侄兒媳婦就說起趣話兒來了。爲什麼不說教我大哥哥把我大嫂子活捉了來呢?”說的賈珠也笑了。正然說笑,只聽外面“當”的一聲點響,威武開門。
賈珠忙退了出來,道:“姑老爺回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慶生辰元妃開壽宴
得家報黛玉慰芳心
話說鳳姐等聽見林如海回來,一齊站了起來,整理衣裳,預備叩見。只見林公笑吟吟的走進來,道:“姑娘們都到了,咱們都是至親,不必多禮,請到裏間坐罷。”這裏鳳姐、尤三姐、鴛鴦三人早已拜了下去,林公答了三揖。丫頭們將裏間的簾子打起來,讓他三人內室暫坐,司棋便隨了進去。林公先與賈母道了喜,然後歸坐。賈夫人便將鳳姐所言黛玉在太虛幻境的光景,告訴了林公一遍,林公也自歡喜,道:“我前日在崔判官衙門裏赴席,提起黛玉的話來,崔判官也說有個太虛幻境,當日白樂天的《長恨哥》上有句雲:‘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就是那個地方。如今令愛姑娘不到地府,必是登了太虛了。我還謙說那裏能夠呢。誰知果然應了他的話了。”賈夫人道:“老爺也要想個主意,教我們娘兒們也見一見。”林公聽了,沉吟了一會,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不用性急,我想女兒位列仙班,自不能私離職守,我們也有官守責任,不敢擅離此地。我到任已滿九年,明年必轉天曹,那時同到太虛,母女相見,也不過轉瞬光景。如今只好寫封家書,煩來的人帶去,以慰女兒之心,也就同見了他的一樣。”賈夫人流淚道:“如此說來,還有一年的光景,教我如何熬耐呢!”林公道:“夫人不必傷心,多的日子都熬過了,何在乎這一年呢?待我寫了家書,就打發兩個小太監明早先回去,且留下三位姑娘住着陪伴老太太,明年同我們一塊兒也不爲晚。”
說到這裏,只見鴛鴦走了出來,道:“適才我們三人也商量來,我與二奶奶好容易見了老太太,也不忍遽離。尤三姑娘卻不能久住,他要先回去呢。”林公道:“既然如此,且留三姑娘與兩個太監多住幾日,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賈夫人道:“這個自然。今日可吩咐外頭,叫一班小戲兒來,預備在後花廳上,請老太太和他們姊妹們聽聽。再打點孝敬元妃娘娘並送別位姊妹們的禮物,也給女兒帶些衣物去。早些辦妥了,免得臨時周章。”林公道:“這個自然。依我的主意,這些事你竟託大侄兒替咱們辦一辦,免得外頭弄來的不合你的意思。”林公說罷,便站起來道:“把我的早飯擺在書房裏去,這裏讓老太太和姑娘們多說說話兒。”說畢,自往書房裏去了。這裏賈夫人便催着叫人打掃花廳,安排唱戲,與他們姊妹接風。又告訴了林公,將秦鍾、智能兒搬進衙門居祝智能兒從此留髮還俗。這些節目不須多贅。
再說林黛玉自從鳳姐等去後,每日與香菱講究詩詞,倒也快樂。這一日偶坐閒談,提起舊事。香菱向黛玉道:“前兒我父親歸山,十分忙迫,我替你們問了寶二爺、柳二爺的下落,我父親只說得‘青埂峯’三個字便不見了。但不知青埂峯是什麼地方?姑娘何不在《一統地輿志》上查一查,到底是那一省,屬那一州縣所管呢?”黛玉聽了,沉吟了一會道:“是了,我記得那年丟了通靈玉時,求妙姑扶乩,上面有‘青埂峯”三字,又有什麼‘入我門來一笑逢’的話。想來那和尚、道士必非凡人,既然度了他們兩人去出家,自必他們兩個夙有仙根,方能有此奇遇。我想這個青埂峯也不過是個山名,也同太虛幻境一般。《地輿志》上那裏查得出來呢?前兒是尤三姐姐他的癡情不斷,故有此問。我如今把那些塵世的俗緣也都看淡了。倒不如咱們姊妹們在一處長長的聚守,無拘無束、自在逍遙的倒覺得爽快。”香菱笑道:“你說的倒好,只怕臨時又由不得你了。
前兒我父親去時,給我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錦匣兒,上寫‘仙家妙用,敬謹開看’八個字,今兒趁晴雯、金釧兒都不在家,我們打開悄悄的看看,不知裏面到底是些什麼?”黛玉笑道:“難爲你那一日拿回匣兒來,這些日子我總沒瞧見,你到底藏在那裏了?”香菱道:“姑娘不留心,就在書櫥子上,和你那個葫蘆在一處放着呢。”黛玉道:“你就取來咱們看看,順便將葫蘆也帶了來,我也教你瞧個稀罕的玩意兒,那也是警幻仙姑送我的。”香菱遂走至櫥邊,伸手將錦匣兒並葫蘆取了下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看了匣面上的八個字,便仍遞與香菱,笑道:“這是甄老伯給你的,我如何敢拆封呢?你且打開看了,如果我也看得,那時再看也不遲。”香菱笑道:“姑娘總是這樣多心。”說着,便打開錦匣一看,原來是兩種名香,各五十支。一名返魂香,一名尋夢香,俱有七寸長短,各有金字引單,上寫:返魂香出自天竺國,焚之能返亡人之魂,與生者相會。尋夢香出自西番,焚之能送生人之夢,與亡人相會。一是漢武帝所制,一是楚襄王所制。意秉虔誠,無不神效,切忌孕娠。
香菱看畢,笑道:“原來是兩種名香。姑娘你瞧瞧,這張引單上寫的倒也有趣。”黛玉接來看了一遍,笑道:“這是甄老伯疼你的意思,教你焚起返魂香來,就可以回家去看看你們大爺,再孝薛大哥焚起尋夢香來,就可以到這裏看看你;李夫人見了漢武帝,楚襄王也就會了神女了,果然有趣。”香菱笑道:“你怎麼跟着璉二奶奶學的,說起這樣話來,可不要招出我的話來,你又該着了急啐人家了。”黛玉道:“隨你怎樣編排着說去,我的心早已定了,一塵不染,各人幹各人的正路是真的。”香菱笑道:“既是這樣,前兒尤三姑娘人家打聽人家的柳二爺,你爲什麼聽見又那個樣兒了?”黛玉正然手裏摩弄葫蘆,聽了便笑着啐了他一口,道:“你不信了罷,你只瞧瞧這個葫蘆裏頭是什麼,你就知道了。”香菱接來一看,道:“好個西湖景兒,裏頭是什麼故事?”說着,便將玻璃小鏡對在眼上看了好一會,忽然放下葫蘆,罵道:“好個沒臉的娼婦!”
黛玉聽了,嚇得怔了,問道:“你罵那個呢?”香菱道:“我們那個死鬼奶奶。”黛玉忙道:“你瞧見什麼故事了?”香菱道:“裏頭很好的一院房子,只見我們死鬼奶奶和一個少年的相公在一處坐着,兩個人只用一個酒杯,一替一口兒喝酒,那個樣兒真真的難看,我也不好往下說了。”黛玉不信,拿起葫蘆來,在小鏡中仔細一望,仍是漆黑的一無所有。知是天機奇妙,便問道:“你看見的那個少年到底是誰呢?”香菱道:“那個人的模樣兒也像在那裏見過的似的,只是說不出是誰來呢。
”黛玉說的順了嘴,便道:“你看像寶玉不像?”香菱不覺大笑起來,道:“這可不是我來,你自家可把喫醋的話都順嘴兒說出來了。”黛玉自覺把話說冒失了,紅了臉笑着就要撕香菱的嘴。二人正然嘻笑,只聽外面有走的腳步響,就知是晴雯、金釧兒回來了,連忙將錦匣並葫蘆依舊收起。
只見他二人走進來,晴雯先笑道:“我今兒偏了二位姑娘了,適才在蓉大奶奶家和尤二姨兒、妙師父,我們四家子鬥了半日的牌,贏了他們好些瓜子兒、乾果子。”說着,便向袖子裏拿出個手帕包兒來,打開都是些松瓤、杏仁、葡萄乾、蜜棗兒之類,便抓了一把放在黛玉的面前,又抓了一把遞與香菱,又抓了一把遞與金釧兒。金釧兒接來,笑道:“你今兒不過是彩頭好,贏了些嘴頭子喫,你可沒得看見個稀罕的事兒。你們四家子剛上了場,我就縛了個雞毛毽兒,到警幻仙姑那裏,和那些仙女們踢起毽兒來,倒也好玩。”晴雯道:“踢毽兒就算個稀罕的事兒嗎?”金釧兒道:“你聽罷,人家還沒有說完呢,你就攔人家的話靶兒。我們正踢到熱鬧中間,只見正南上遠遠的轎馬人夫、牌匾傘扇,過了一隊又是一隊,都向正南上去了。
我只當是拜咱們來的什麼客呢,問了問警幻,他才說今兒是臘月二十三了,過去的都是各府州縣的竈王爺。我就問他,咱們怎麼也不祭送竈王呢?他說竈王爺不敢當咱們的祭,他明日反倒要把收下人家的竈糖,差人送些來給咱們喫呢。你說這事兒稀罕不稀罕呢?”晴雯道:“這也沒有什麼稀罕處,咱們在家裏的時候,那一年臘月二十三又不祭竈呢。”金釧兒便使性子道:“不稀罕也罷,明兒竈王爺送了糖來,你就不用喫!”黛玉笑道:“你這個丫頭,大家不過白說閒話,也值得鬧臉急了嗎,快給我們倒茶去罷。這個棗兒喫的嗓子裏怪甜的。”金釧兒這才咕嘟着嘴倒茶去了。
黛玉又向晴雯道:“我們如今住在這裏,連四時八節也都不知道了,才聽金釧兒說起祭竈的話來,不是離年盡了麼。元妃娘娘的生日到了,咱們可打點些什麼禮物送送呢?”晴雯答道:“據我看來,咱們這邊所有的東西,娘娘那邊都是有的,縱然多送幾樣也不爲奇特。依我的主意,前兒娘娘到這裏逛來的時候,瞧見姑娘的那株絳珠仙草,愛的什麼似的,他那裏正少這個。如今趁着還有好幾天的空兒,何不將仙草四邊發的嫩牙兒移了出來,栽在白石花盆內,照着原樣兒做成硃紅架子,這麼一色兒的八盆送過去,作爲祝敬,又新鮮又合娘娘的意思,豈不比別的強呢?”黛玉聽了,點點頭兒道:“也罷了,你成天家也是白閒着呢,只當解悶兒似的,你就佈置起來,每日多澆些甘露,不過七八天的工夫,就可以長成盆景兒了。”晴雯答應了,便去佈置,不必多贅。
過了些時,乃是除夕,太虛景況並不似人世繁鬧,惟有燭煙香篆,氳氤芬馥而已。次日元旦,乃是元妃誕辰。自黛玉、警幻以下,都有祝敬,無庸細述。元妃見了這八盆仙草,喜不自勝,即安放在正院。大排筵宴以待。少頃,黛玉、香菱、尤二姐、秦氏可卿、妙玉、警幻等一齊來到,迎春替元妃迎客。
大家進宮,先行朝賀之禮,然後謝恩,依序坐下。元妃先向黛玉笑道:“前日在妹妹處偶見仙草香豔異常,十分愛幕,今承概贈,足見多情。”黛玉立起身來道:“娘娘千秋,臣妹無以爲敬,葑菲小草,何敢自私。”元妃又和妙玉等諸人敘了一回閒話,乃命擺上酒筵,大家暢飲。命衆仙女們奏起鈞天樂來,又歌了一回“霓裳羽衣曲”,音響節奏非人世所有。
須臾樂止,元妃笑道:“這些歌舞,實在也聽厭了。依我的意思,今日姊妹們聚會,不必拘泥常禮,倒不如大家猜拳行令,倒覺有趣。”黛玉等諸人俱各立起身來,答道:“今日乃娘娘千秋,又是元旦令節,體制攸關,臣妹等何敢放肆。”元妃笑道:“這些年,我在宮裏實在教這禮數把我拘的受不得了,今日好容易離塵超世,你們仍然還要拘禮,教我也難了。也罷,拿筆硯過來。這絳珠仙草,我十分喜愛,我就以此爲題,做七律一首,你們能詩者步韻作起來,豈不雅趣呢。”衆人聽了,又道:“娘娘聰明天縱,學問淵深,臣妹等學識淺陋,焉敢續貂。”元妃笑道:“不必過謙。”只見宮娥送上文房四寶來。
元妃提筆,一揮而就,遞與黛玉。黛玉接來,仔細讀道:自是靈河不朽身,偶因一念謫紅塵。
分來蘭蕙瑤池品,占斷風花上苑春。
青甫入簾香徹骨,苔初繞砌翠迎人。
芳姿別有銷魂處,未許凡葩強效顰。
黛玉讀罷,連聲讚頌,又遜謝:“獎賞太過,實不敢當。”遂又遞與香菱、妙玉、迎春等。大家看了一遍,都稱讚不已。元妃笑道:“換熱酒來,大家喫一杯,助助詩興。”宮娥斟上熱酒來,衆人皆飲了一巡。
香菱便拈起筆來,笑嘻嘻的也寫了一首,躬身呈與元妃道:“婢子初學,俚句不足以辱娘娘鳳盼。”元妃接來一看,上寫道:不羨盈盈掌上身,幽芳一縷靜無塵。
康成書帶留佳話,茂叔芸窗佔早春。
號絳果堪餐秀色,名珠未許近鮫人。
東皇有意憐仙骨,白玉雕欄護翠顰。
元妃看了,驚喜道:“我倒不知菱姑娘有此詩才,可敬可羨。”
黛玉笑道:“他的天分本高,又且專心致志,所以學了莫多幾年,如今竟居然老手了。”元妃笑道:“如此說來,一定是你的徒弟了。”黛玉笑了一笑。
只見妙玉也提起筆來,道:“小尼也要獻醜。”遂也寫畢,呈與元妃。元妃接來看道:三生石畔舊時身,留得芳徽接後塵。
拾翠每羞仙侶玩,踏青寧羨陌頭春。
饒卿嫋娜風前影,動我逍遙檻外人。
若使怡紅公子見,繞欄幾度喚顰顰。
元妃看畢,笑道:“妙師父的詩作的真妙,香豔之中仍帶煙霞之氣,只是結句詞近於謔,只怕林妹妹要罰你一大懷酒呢。”
黛玉聽了,忙接過詩來看了一遍,笑道:“娘娘不知,妙師父在先原是個好人來着,如今是跟着強盜學壞了。因爲他高自期許,自稱檻外人,所以才教強盜把他拉到檻內來了。”衆人聽了,一齊笑道:“妙師父,你也不必等他罰,你自己先喫這一杯罷。”說的妙姑紅雲滿面,只得喫了一杯。
這裏黛玉趁着妙姑飲酒的空兒,提起筆來也就和了一首,躬身送上元妃。元妃接來唸道:仙機識破愧前身,珠竟沉淵絳委塵。
爲報當時甘露澤,釀成今日太虛春。
靈河辜負三生願,湘館淒涼再世人。
一自東風吹恨去,青山展卻舊眉顰。
元妃念畢,衆人都道:“到底是瀟湘仙子與衆不同。”元妃笑道:“我們警幻大師自然不屑與我們唱和的,我們小大奶奶我是知道的,詩上原本有限。二妹妹,你爲什麼也不做一首呢?”
迎春笑道:“臣妹平日原不會作詩,方纔也正高高興興的在肚裏打稿兒,也要謅幾句的。如今見了這四首詩,把我的詩興早唬到九霄雲外去了!可惜寶丫頭、雲丫頭、探丫頭他們三人不能在座,若有他們三個人,今兒又成了詩社了。”
元妃嘆了一口氣,道:“幽明異路,我們如何能與他們唱和呢。我仔細想來,我們的字跡,他們除了扶乩,萬不能夠見的。倒是他們的字跡,我們倒能夠見的。”黛玉忙問道:“幽明路隔,他們既不能見我們的字跡,我們又如何能見他們的字跡呢?”元妃道:“你原來不知。譬如昨日是除夕,今日是元旦,朝廷家皆有祭祀的定例,禮部撰的祭文,一經宣讀焚化,我這裏就得了即是庶民百姓家,所有逢時偶節焚化的金銀幣帛,以及悼挽的詩文,只要填注姓名,亦無不得之理。”秦可卿接口道:“林姑娘來此未久,或者不知。侄婦來此多年,每逢年節時令,總有家中焚化的金銀幣帛,都在牌坊外邊堆着呢。今日五鼓伺候朝賀,尚未暇差人收齲”黛玉、迎春二人聽了這番言語,眼圈兒一齊紅了。你道爲何?迎春心裏想的是:孫紹祖那個沒天良的,如何尚有夫婦之情,那裏還想着年節的祭祀呢!黛玉心裏想的是:自己並無父母兄弟,寄居外祖母家,此時也未必有人想着了。元妃瞧出他二人的光景來,正欲用言解釋,只見一名宮娥進來,跪奏道:“尤三姑娘回來了,在宮門候旨。”衆人聽了,一齊大喜。元妃笑道:“我算着日子,他們也該有信兒了。怎麼他一個人獨自回來,鳳丫頭、鴛鴦呢,不知訪着老太太了沒有?請三姑娘進來罷。”宮娥答應而去。
不多一時,只見尤三姐全身的行裝,走了進來,先與元妃行了大禮,後與衆姊妹們敘了寒暄。元妃因尤三姐遠行勞苦,即令移坐了首席。尤三姐謝了坐,遂將他三人同往地府,先在觀音庵遇了秦鍾,後來到了林府會見了賈母的話,從頭至尾細述了一遍。元妃與衆人聽了,俱各大喜。黛玉聽見他的父母現作豐都的城隍,又與賈母認了親戚,真是喜出望外,忙問道:“三姐姐,你瞧我父母可還康健麼?”尤三姐道:“你放心罷,姑老爺、姑太太兩個老人家身子很好。雖系地府官員,也與人世無異,衙門裏一天家熱鬧的什麼似的。賈府上的珠大爺和司棋家兩口子都在姑老爺衙門裏呢。”黛玉聽了,又是歡喜又是傷心,道:“三姐姐,你歇息幾天,我可也要求你把我也送往地府走走,看看老太太和我母親。”元妃笑道:“林妹妹,你想是喜歡糊塗了,你如何比得他們,你是這裏有名兒的人,如何能私離職守呢?你若是應入地府去的,前日早已去了。”尤三姐道:“姑太太在那裏想你,也急的什麼似的。姑老爺說,必待明年任滿轉了天曹,方能相見呢。據我想來,如今已是正月初一了,大約今年裏頭總可以見面的,你又何必忙在這一會兒呢。”
元妃道:“鳳丫頭,鴛鴦他們怎麼不回來?想是被老太太留住了。”尤三姐道:“老太太見了他們,喜歡的什麼似的,捨不得教他們回來,所以林姑老爺就留下他們,等轉了天曹時,和老太太一同來呢。”元妃道:“這卻去好,我倒放了心了。”
迎春道:“我倒不承望司棋這個蹄子,他倒得了好處了。”尤三姐道:“現在他們兩口子都送我來了,一則是林姑太太不放心,差他們來看看林妹妹,路上又給我作了伴兒;二則他也說要來看看你的。”迎春道:“他如今現在那裏呢?”尤三姐道:“他如今現在林妹妹那裏,同着晴雯看着收拾帶來的東西呢。
林姑太太疼女孩兒的心勝,穿的、戴的、喫的、用的馱了兩三馱子來了。”元妃笑道:“你這可不用傷心了,方纔聽見人家年節都有家中焚化的金銀幣帛,早把眼圈兒紅了,你如今有了兩三馱了,可要檢好的分給我們衆人些兒呢。”黛玉忙立起身來,笑道:“我母親那裏自必專另有娘娘的孝敬,就是衆姊妹們自必也是有的,且待看了家書,即差人分送,只怕沒有什麼稀奇之物可備娘娘御用的,只好留着賞人罷了。”元妃笑道:“我是樞你玩呢,你自己留着用罷。我們如今位列仙班,這些衣物器具使也使不了的,姑媽又給你帶了好些來,可見天下作父母的心也就說不盡了。宮娥們換熱酒來,尤三姑娘也勞苦了,我們大家公敬三杯。我們也再喫幾杯。今日早些兒喫飯,讓林妹妹早些回去看看家書,他的心也就安穩了。”於是,宮娥們斟上熱酒來,尤三姐連飲了三杯。然後大家又暢飲了一回,方纔喫了飯。盥漱畢,散坐喫茶。
元妃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你先回去瞧瞧家書,別的姊妹們沒事,索性在我這裏熱鬧一天,等晚上再都回去罷。”衆人聽了,一齊站了起來道:“蒙娘娘賜宴,俱已醉酒飽德,娘娘勞了半日,鳳體也乏倦了,請回後宮歇歇罷。”說着,一齊走來叩謝。元妃立起身來,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強留了。二妹妹,替我送送客罷。”說畢,自回後宮去了。
這裏,秦可卿拉了尤三姐的手,問道:“三姨兒,你見我兄弟來,你瞧他可比從前出息了麼?”尤三姐道:“也沒見怎麼出息,越發學壞了。”尤二姐道:“怎麼學壞了,想是你喫了他的虧了?”尤三姐道:“什麼話呢!你們都聽我姐姐近來說話越發沒人樣了。我倒沒喫他的虧,你們這個主兒唏乎唏兒。
”秦氏道:“三姨兒的這個話,我越發不信了,這明是糟蹋我兄弟呢。他多大點子年紀,二嬸孃雖然養不下他這麼大的個兒子,當日也就很疼過他,我不信他就敢在二嬸孃面前無禮!”
尤三姐笑道:“你不必着急,不是他有意,是認錯了人了。說起來話長,等咱們到了家裏,慢慢的告訴你們。”迎春送至宮門。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你回去料理妥當了,教司棋晚上到我這裏來。”黛玉道:“我知道了,二姐姐請回去罷。”又向尤三姐道:“三姐姐今兒也勞乏了,暫請回家與二姐姐說說話兒。明日我親身過去給你磕頭道謝。”尤三姐與衆人齊道:“你請回去罷,我們明日會齊了,還要給你道喜去呢。”於是,大家作別,分路各自回家不提。
且說林黛玉領了金釧兒同幾個仙女們回到絳珠宮,早有晴雯同了司棋迎接出來,笑道:“姑娘回來了,今日酒席如何散得這樣早?”黛玉道:“娘娘因爲他們來了,所以教早些散了。
”說畢,進了套間,先向上給賈母並自己的父母請了安,司棋這才走來與黛玉磕頭。黛玉忙拉他起來,道:“老太太和我父親母親可還康健?”司棋道:“老太太、姑老爺、姑太太都好,恐怕姑娘想念,所以差了我來瞧瞧姑娘,大約年內姑老爺必然高升的,那時骨肉完聚,教姑娘不要發急,耐着些兒罷。所有給姑娘帶來的衣物,才和晴雯姐姐照數查點清楚,一一的收好了。小炕桌上放的是姑老爺的書子。”黛玉聽了,便伸手從桌上取了家書,只見箋上大書“愛女玉兒手拆”六個字,由不得落下淚來。拆去護封,留神細看,上寫道:汝父母不德,中年相繼殞謝,幸邀天眷,補授豐都城隍,亦無所苦。惟念遺汝,煢煢弱息,靡所依恃。
幸賴汝外祖母慈庇,移取京師,寄食十年,傷心千里。
方幸撫育成人,年已及笄。秦樓弄玉,何愁引鳳之簫;瑤島飛瓊,不少鈿車之駕。何期修短隨化,忽罹天亡。
前因外祖母歸泉,始悉顛末。因而大索幽冥,殊無影響。正在痛悼間,熙鳳侄婦來轅,始知汝名列仙班,榮登紫府,神遊緲縹之鄉,雅得瀟湘之號。兒女之情雖殷,女母之心稍慰。今我幽冥職任已滿十年,待轉天曹,相逢有日。囑汝慎勿悲傷,時加珍重。茲因尤氏閨秀回車,特差司棋夫婦同來看視。並寄汝衣飾若干、尺頭若干、玩具若干、食品若干。外進元妃娘娘並致衆姊妹不腆之儀,統即照數查收可也。
黛玉看畢,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晴雯在旁勸道:“姑娘,我才聽見司棋說,姑老爺、姑太太現做地府城隍,又和老太太認了親,姑娘聽見很該喜歡纔是。況且姑老爺不久的高升了,就要見面的,何苦來大年初一的儘自只是傷心呢!”黛玉聽了,便也拭了眼淚,向司棋道:“二姑娘教你晚上過去呢,依我說你喫了飯就早些去。晴雯姐姐把方纔給娘娘和二姑娘的禮物查了出來,就交給司棋姑娘送了過去。別位姊妹的,也按名查了出來,明日再送罷。”晴雯、司棋二人答應而去。只見金釧兒端上茶來放在桌上,道:“潘又安在院子裏給姑娘磕頭呢。”
黛玉道:“教他在外頭歇着罷,等我寫了回書,仍舊差他們夫婦回去呢。這裏是仙人所在,教他在外邊住着不可多事。”金釧兒聽了,便自告訴潘又安去了。
黛玉這裏端起茶來正然喫茶,只見香菱手內提着兩個包袱,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黛玉道:“咱們一塊兒走着,怎麼眼錯不見的你往那裏去了?”香菱笑道:“方纔大家分路的時候,小大奶奶點手兒叫我,我就跟了他去了。到了牌坊那邊,果然有些衣箱包袱,都是各人家中寄來的,我就將我的一個拿了出來,還有你的一個,我也帶了來了。”說着,便將一個包袱遞與黛玉。黛玉接來一看,上寫着“林顰卿妹妹收拆”,下寫“愚姊薛寶釵封寄”。黛玉看了眼圈兒一紅,道:“原來寶姐姐他還想着我呢。”遂將包袱輕輕的打開,只見裏面無非綢緞金銀之類。又有一封書子,面上寫着“顰卿妹妹玉展”。黛玉見了,心中越發感激,便教金釧兒點上燈來,拆開留神細看。未知寶釵書內是何言辭,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試真誠果明心見性
施手段許起死回生
話說林黛玉見了寶釵的書子,不勝傷感,乃命金釧兒點上燈來,拆去封皮,留神細看,乃是一首五言排律詩。仔細讀道:久結金蘭契,相憐絕世姿。
花前肩每並,月下步同移。
午倦停針早,宵長罷繡遲。
清談消俗障,雅謔解人頤。
酒向怡紅品,茶憑櫳翠遺。
海棠爭步韻,蘆雪戲聯詩。
再建桃花社,重填柳絮詞。
韶華驚半改,氣運嘆中衰。
雁序傷兄劣,萱堂賴母慈。
望希家有鳳,誤娶嫂爲獅。
苦口咈吾諫,甘心受彼欺。
兼葭欣倚玉,月老許牽絲。
青鳥傳佳信,紅鸞近吉期。
結縭矜得偶,梁疾忽生悲。
瞥見金鶯惱,頻窺雪雁疑。
絳軒虛好夢,湘館痛相思。
況我于歸日,當卿屬纊時。
焚巾憐妹苦,託鉢痛郎癡。
紅葉句休賦,白頭吟敢辭。
悠悠生死恨,只我兩人知。
俚句書呈
顰卿賢妹妝次愚姊薛寶釵斂衽
黛玉讀畢,不禁一陣傷心,眼中流下淚來。此時,香菱已將自己的包袱看過收好了,走來見黛玉手持詩箋眼中流淚,忙伸手接來,仔細也讀了一遍。讀到“誤娶嫂爲獅”之句,不覺觸起他的舊恨,也就眼淚汪汪的傷起心來。晴雯走了進來,道:“你們兩個人又是怎麼了?對頭兒哭成紅眼媽兒似的。”香菱道:“這是我們寶姑娘給林姑娘寄來的一封書子,所以林姑娘看了在這裏傷心呢。”晴雯道:“你念給我聽一聽。”香菱道:“是一首五言排律詩。”晴雯聽了把頭一扭,道:“好容易盼他們一個字兒來,再不肯明明白白的寫幾句話兒,總是鬧什麼溼咧幹咧的,教人家連一句兒也不懂得。我就來了這幾年,也總沒個親人兒給我焚化些什麼,只記得那一年秋天,又不是年,又不是節,忽然小大奶奶他們在牌樓那邊得了一副冰鮫糓,上頭長篇大論的不知寫的都是些什麼,說是寶二爺給我寄來的。
我又不認得字,求他們念給我聽聽,誰知小大奶奶也認不得字,幸虧尤家二姨兒、三姨兒他們兩人,大夥兒湊着,這才結結巴巴的唸了一遍,我也不懂說的都是些什麼,只記得有什麼芙蓉花兒朵兒的。”黛玉聽了,忙道:“是了,那就是寶二爺祭你的《芙蓉女兒誄》。那一年祭你的時候,我還瞧見了,那裏頭還有我替他改下的呢。這張字你還收着了麼?”晴雯道:“那時他們唸了,我一句也不懂,求他三個給我講講,他們也不懂得。我就賭氣子疊了一疊,夾在我的樣本兒裏頭了,不知如今還有沒有?等我找一找去。”
說畢,便去拿了個針線笸蘿來,取出樣本,翻了幾頁,果見有疊的一副冰鮫糓,取了出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打開一看,果然就是《芙蓉誄》,遂從頭至尾朗誦了一遍。晴雯聽了,歡喜道:“姑娘唸的怪好聽的,他們那會子結結巴巴的,那裏念得成個句頭兒呢。我再央求姑娘替我講一講,這麼長篇大論的到底說的都是些什麼?”黛玉聽了,遂又念一句講一句,逐句講完。只見晴雯早已抽抽噎噎的哭成個淚人一般。香菱在旁用指頭兒在臉上划着羞他,道:“你這個呢,明兒個再敢笑話人不了?”晴雯着急,推他道:“人家心裏難過的什麼似的,你還好意思拿話慪人家來了。”黛玉講完,便依舊疊好,揭開樣本兒夾時,只見又有一副泥金粉紅箋,拿來一看,只見上面題着《雙調望江南》詞一首,細細的讀了一遍,遞與香菱道:“你看填的這首詞何如?”香菱接來,遂也朗朗的讀了一遍。晴雯道:“這又是第二次冬天得的,你也講給我聽聽。”香菱也就與他講了一遍。晴雯聽到“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又復傷心起來。黛玉勸道:“晴雯姐姐你不用哭了,你仔細想去,你這就比我強多着呢。”晴雯拭淚道:“姑娘何苦來又說這樣話呢?寶二爺爲什麼出了家,連寶姑娘、襲人一齊都撇下了,到底是爲誰呢?”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司棋走了進來。晴雯眼尖,忙將文詞夾在樣本內,早連笸籮端着走了。司棋笑道:“姑娘還沒有睡覺嗎?元妃娘娘和二姑娘教給姑娘道謝。”黛玉笑道:“你怎麼不住在那裏和二姐姐多說說話兒?”司棋道:“我原要住在二姑娘那裏的,只是娘娘吩咐說,此處乃是仙家清虛之府,原不容男人們到此的,所以教我回來約束潘又安。又教我告訴姑娘,明日寫了回書早些打發我們回去,也是娘娘謹慎的意思。
我想潘又安雖是個男人,他頭上長着幾個腦袋瓜子,敢在仙女們跟前無禮呢!”黛玉聽了笑道:“這也不過是避嫌疑的意思,我也方纔教金釧兒吩咐他這個話來。我明日就寫了家書,打發你們回去也是正理。”司棋正欲回答,只見晴雯收了笸籮,怒容滿面道:“司棋妹妹,我有句話要問你呢。你幾時和你表弟鬼鬼祟祟的弄出事來,害的我好苦啊!今兒你們兩口子倒都得了好處,投到姑老爺衙門裏了。方纔娘娘還怕潘又安那個小雜種子多事,他敢多一點事兒,我把他的筋還都抽了呢!”說的司棋紅了臉低了頭,不敢哼一聲兒。
香菱聽了笑道:“晴雯姐姐你何苦來,姊妹們好些年沒見面,況且他又是姑老爺、姑太太遠路風塵打發來的,你如何當着人就給人家個臉上下不來呢?”晴雯道:“菱姑娘你那裏知道呢,那一年太太攆了我,全是他們鬧出來的。姑娘,你問問他,他可教鴛鴦姐姐在太湖石背後捉住過沒有?那時,鴛鴦姐姐若剪直的回了老太太,早就水落石出的,那有後來這一場是非呢!誰知道鴛鴦姐姐又在他們跟前發了慈悲,忍在肚裏了。
偏偏兒的冤家路兒窄,傻大姐兒又在太湖石背後拾了個香袋兒,上頭還繡着他們兩個不害臊的行樂圖兒,不知怎麼到了太太手裏,把太太氣了個發昏,好好的在二奶奶房裏特特的把我叫了去,大罵了一頓,說我長的容長臉兒、水蛇腰兒,妖精狐狸似的把寶玉都引誘壞了。這些話都是他老孃王善保家的嚼下的舌根,若不是前兒鴛鴦姐姐告訴了我,我一輩子再也不能知道太太攆我到底是爲那一件事呢。幸虧老天爺有眼睛,後來二奶奶在他屋裏搜出真贓實犯來了。要不然,我就跳到黃河洗不清呢麼。”司棋聽了,無奈只得含羞央他道:“好姐姐,你當着姑娘們給我留點臉兒罷,這也是我一時走錯了路,我也後悔不來了。好姐姐,我給你磕頭。”說着,便跪了下去。招的黛玉、香菱一齊笑起來,道:“晴雯姐姐,你們這也是前因、前世的緣故,他也不是有意害你。過去的事了,不用盡自提了。他知道他的不是也就罷了。”晴雯聽了,也由不得撲哧的笑了,忙一手拉他起來,道:“我竟不知道你這個小蹄子,鬧這麼大的鬼,真是‘紅蘿蔔拌辣子’,看不出來呢!罷了,我也不說了,只教你老孃那個老娼婦堤防着我就是了。”
正說時,只見金釧兒進來道:“天也不早了,姑娘們還沒有喫晚飯呢。我預備了幾樣茶果,大家喫些罷。”說着,便搬那小炕桌兒。黛玉道:“就在地下桌子上罷,咱們五個人一塊兒喫着熱鬧些兒。”於是,擺上茶果,大家隨意喫了些,又說了一會閒話,黛玉方向司棋道:“夜深了,你也安歇去罷,我們也要睡了。”司棋答應了,便告辭了出去。晴雯送出房門,笑道:“司棋妹妹,你可要好好的約束你們那一個,這是天仙福地,你們老老實實的睡,忌諱着些兒,莫要不乾不淨的。”
司棋也笑着答應道:“你嘴裏也積點陰騭罷。”說着,各自去了。這裏晴雯笑着進來,鋪陳了臥具,大家歸寢。
到了次日,黛玉寫了稟啓,又備了幾樣異樣的禮物,打發司棋夫婦迴轉豐都,以及與尤三姐諸人,彼此往來賀謝,這些節目暫且不表。
再說賈寶玉與柳湘蓮二人在青埂峯下空空洞內,每日將仙師傳授的口訣心法用起功來,倒也十分快樂。韶光荏苒,不覺三月有餘。這一日清晨起來,但見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湘蓮向寶玉笑道:“你我自從用功以來,雖覺太苦,然頗覺效驗,我只覺得近來氣爽神清,骨輕體健,飄飄然似有凌雲之意。我瞧你如今的容貌,也有個粹面盎背的光景了。你本來生的面如美玉,只因從前爲富貴繁華所擾,卻少一段溫潤之色。如今看去真是羊脂白玉中透出一番寶色來了。名之曰寶玉,可謂名實相符之至了。”寶玉聽了,不禁大笑道:“柳二哥,你我弟兄素無戲言,今兒可該罰你了。”湘蓮道:“並非相戲,你不信,你去照照鏡子,可像你先前的樣兒不像。”寶玉聽了,果然取出鏡子來自己照了一照,也不覺喜形於色,道:“柳二哥,我今日始信‘吾儒之道即仙佛之道’,總因世上的人爲氣稟所拘、人慾所蔽,習焉而不察,終日迷於聲色貨利。及至迷的要死,又妄想仙佛的長生,豈不可笑呢!”湘蓮道:“到底寶兄弟是個極聰明的人,一悟就悟徹了。我想今日天氣晴和,咱們何不下山去逛逛。一則可以流通血脈,發舒精神;二則可以縱觀花柳,怡情悅性。這些日子咱們也太苦了。”寶玉聽了歡喜道:“正合我的意思,你何不把鴛鴦劍帶上,到了寬闊敞亮之處試舞一回,小弟也領教領教。”湘蓮聽說,遂繫了鴛鴦劍,將松鶴童子喚來,囑咐道:“你在家小心門戶,我們下山走走就回來的。”松鶴答應着,笑道:“二位師兄逛呢只管逛去,且莫要學那劉晨、阮肇誤入了天台,可就不能回來了。”二人聞言,一齊吆喝道:“胡說!等師父回來告訴了打你。”
說着,湘蓮便拉了寶玉的手,步出洞門,曲折下山,但見蒼松翠柏青碧接天,異卉奇花幽香撲鼻。二人下山,走了約十餘里,方見地平路坦。四顧一片桃花,彷彿武陵景況。寶玉大喜道:“柳二哥,我幼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意謂是文人的曲筆,皆假設之詞。今日親歷其境,始信古人不我欺也。這裏寬敞,你就請舞起劍來,也可使桃花壯色。”湘蓮見說,便解下鴛鴦劍來,先走了個架式,便斜行拗步的舞了起來。只見一片寒光渾身盤繞,喜的個寶玉拍手叫好不絕。湘蓮舞畢收了劍,笑道:“有武事者必有文備,但我幼而失學,詩詞上我卻不能,只好唱一隻《寄生草》與你聽聽。”寶玉越發歡喜道:“如此更好了。”只見湘蓮手彈劍鋏,高聲唱道:舞罷鴛鴦劍,淒涼淚欲流!大荒山猛參得紅塵透。
沒來由死別生離驟,好姻緣何日方成就?空對着青天碧海兩茫茫,怎當他春花秋月年年舊。
湘蓮唱畢,寶玉聽了笑道:“唱的好,聲韻鏗鏘,惜無金石絲竹以應之耳。但只是曲中太覺感慨淋漓,恐不似我們出家人的口氣。”湘蓮大笑道:“寶兄弟,你這個話可又是鑿起四方眼兒來了,這是怎麼說呢?”寶玉也不禁大笑起來,道:“咱們何不再往前去,一直把桃花的蹤跡追盡,看那裏到底有什麼人家沒有?我們也尋個酒肆,沽飲三杯以助清興,豈不更有趣呢?”湘蓮道:“也好。”二人遂又順着桃花又走了有數里之遙,隱隱的望見前面桃花影裏露出些樓臺殿閣來。寶玉大喜道:“此乃荒山,怎麼又有這樣一個所在呢?真真的我們今日可勝過當日的陶淵明瞭。”湘蓮道:“我來此多年,也下山走過幾次,怎麼總沒見過這個地方呢?”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到了跟前。
忽見一條長河阻路,白湧碧翻。又尋至河灣窄處,恰一石橋,兩邊白石欄杆,直接到那邊縹緲飛樓之下。二人緩步上橋,迄邐行來,只見那邊垂楊影裏露出一帶粉牆,內有幾層飛樓,直插雲漢,蓋的十分華麗。及到粉牆角下,忽見一垂花門,朱扉半啓,曲徑通幽。二人止步,正在徘徊瞻顧間,忽見從裏面走出一個二八女郎來,風鬟霧髻,環佩珊珊。見了他二人,並無羞澀之態,笑問道:“二位仙郎尊姓大名,來此何干?”二人聽了,只得正色答道:“小僧、小道乃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徒弟,現在空空洞內修行。今因春光明媚,下山閒步,偶爾到此。不知此處何名,這等富麗,望祈神仙姐姐明示。”只見那女郎笑道:“此處乃天台山,樓上乃玉真仙子姊妹二人的往處。當日有個劉晨、阮肇採藥誤入此山,與我家仙姑姊妹二人綢繆燕好。自從他二人返棹之後,至今千有餘年,再無人能夠到此。今日二位仙郎忽然光降,真是三生有幸了,快請到裏邊奉茶。”湘、寶二人聽畢,嚇得呆了半晌,答道:“神仙姐姐,我二人因被癡情所縛,所以斬斷塵緣,來此悟道。雖蒙神仙姐姐雅愛,我二人斷然不敢從命。”那女郎又笑道:“二位仙郎如何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既然能夠到此,這就是真仙了,尚何道之可悟呢?況且你們斬斷的原是塵緣,此乃天緣,豈塵緣之可比。只怕你們錯過了機會,打着燈籠還沒處尋呢。”湘、寶二人聽了,只是再三的遜謝。忽見那女郎怒道:“你們這兩個沒福的東西,真正不識抬舉。你們既然來到此處,只怕也由不得你們了。”說着,便向頭上拔下一股金釵,向他二人迎面擲來,忽然化作一條五色彩繩,將他二人的脖項套祝那女郎拉了就走。湘蓮着了急,便欲抽出鴛鴦劍來割斷他的彩繩,只覺身不由己,手不能動。寶玉更不必說了,但覺兩腳前奔,收留不祝二人無可奈何,只得隨他拉到樓下,登梯而上。那女郎喚道:“二位仙姑,仙郎到了。”
但聞一陣環佩王冬玎,香風撲面,引得他二人不由的心蕩神搖,便連忙定性寧神,以理制欲。定睛一看,只見迎面站着兩位仙子,生得美豔異常,光華奪目,笑容可掬的道:“二位仙郎請坐。”只見那女郎將彩繩一提,他二人早已坐在椅上了,那彩繩仍舊化作金釵插在鬢旁,將手向窗外一招,早又飛進一個茶盤,託着四盞香茶,接了來,先賓後主分送畢,又向兩位仙子笑道:“二位仙姑,你看他兩個的模樣兒,長的可比當日的劉郎、阮郎何如?”只見那兩位仙子秋波斜睨,笑了一笑,低聲罵道:“癡丫頭,快去整備酒筵上來,別誤了千金一刻。”
那女郎答應了一聲,笑着接了茶杯,各自去了。
這裏二位仙子問道:“二位仙郎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湘、寶二人正在寧心定性之際,忽承垂問,嚇得他二人不敢仰視,但躬身敬謹,答道:“弟子二人乃下界凡愚,一名賈寶玉,一名柳湘蓮,都因一念癡情不遂,故爾棄捨紅塵,入山訪道。
幸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不棄,收錄門牆,原許下我們功行圓滿,包我們遂心如意的。此時雖蒙仙姑垂愛,我二人實實的不敢從命。乞二位仙姑慈悲,放我們回去,我們就焚頂無既了。”
二位仙子聽了,笑道:“你二人的心事,我們作仙人的早已知道了,難道我們姊妹二人反不如林黛玉、尤三姐兩個麼?你們若肯依從了我們,成就了好事,包管你們眼下立刻就與林黛玉、尤三姐相見,也不用等什麼功行圓滿。”湘、寶二人聽了,喫一大驚。心下暗想道:“若非真正的神仙,如何連他兩個的姓名都叫了出來呢?”二人忙立起身來道:“二位仙姑如果能使我們立刻就與林、尤二人相見,那時仙姑再有所命,無有不遵的。”二位仙子聽了,笑道:“這有何難呢,遠在千里,近在眼前,你們瞧瞧裏間屋裏坐的,那不是他們兩個麼?”哄的湘、寶二人回頭一看。只聽二位仙子笑道:“在這裏呢!”二人忙回過頭來看時,那裏是兩位仙子了,果然就是林黛玉、尤三姐二人,端然坐在椅上。喜的個寶玉剛叫出“妹妹”的兩個字來,湘蓮忙喝道:“寶兄弟,你忘了仙師傳受的口訣了麼?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寶玉聽了,恍然大悟。暗想:“林妹妹素日爲人,就算他死後的靈魂,也斷不肯當着柳二哥與我相見,定是那個仙子的什麼障眼法兒。”心中一急,便將通靈玉摘了下來,望着林黛玉臉上打來。湘蓮也拔出鴛鴦劍來,望着尤三姐砍來。只聽得“譁啷”的一聲,猶如地裂山崩之狀,震得湘、寶二人一齊栽倒。
正在迷惑之間,只聽旁邊有人叫道:“二位師兄起來罷,師父回來了。你們快去告訴了好打我。”湘、寶二人醒了一會,睜開眼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松鶴童子。連忙爬起來,問道:“你從那裏來的?”松鶴笑道:“你們看看這是那裏?”二人便望四下裏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空空洞的院子。寶玉看了發起怔來,只見松鶴輕輕的在他臉上彈了一下,笑道:“不害臊的,連妹妹都叫出來了。”二人這才明白,是仙師的幻術試探他們呢。羞的寶玉將松鶴啐了一口,忙將通靈玉拾了起來掛在項上,湘蓮也收了寶劍,只得跟了童子走進禪堂。
只見那一僧、一道對面坐在榻上,見他二人進來,一齊點頭讚道:“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二人忙向上叩見已畢,坐在兩旁椅上。那和尚向寶玉笑道:“我適才從青埂峯瞧見你所作的石頭詩甚嘉,你既知道你的來歷,我如今索性與你說明。
你原是女禍氏補天所剩的一塊頑石,當日原是我將你攜到昌明隆盛之邦、富貴繁華之地脫化爲人的。指望你建功立業,裕後光前,像畫丹青、名垂竹帛。誰知你迷了本性,恃才任意,所以纔有這番魔障。你與絳珠仙草原有夙緣,只因你二人性情皆倚於一偏,哀樂失正害和,故遭此一番顛沛。即柳賢契之事,亦皆類此。諺雲:‘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如今我二人反倒不能辭其責了。所以,前日下山,會見了四大部洲的衆仙,將太虛幻境內所有《紅樓夢》中應行釋放回生之鬼魂,俱已繕寫花名、事實冊,聯銜奏聞了上帝。奉批,尚須會同人間帝主面議後,另行隆旨。俟聖旨一下,那時就是你們團圓之日了。”
湘、寶二人聽了不勝大喜,連忙拜謝。寶玉又道:“請問仙師,適才所說的絳珠仙草,莫非就是林黛玉的前身麼?弟子前蒙仙師從夢中引入太虛,也曾見過這株仙草,但不知林黛玉的靈魂尚在太虛否?”那僧笑道:“他是那裏的仙子,豈有不在那裏之理?”寶玉又道:“蒙仙師不棄,收錄門牆,已用過三月的苦功,不知此時肉身亦可重登太虛否?”那僧、道二人聽了,一齊大笑起來道:“人心不足,得隴望蜀,你二人的功夫不過才入正途,能夠正心誠意了,尚未到過化存神的地位,如何就想上登太虛呢!”寶玉聽了,正欲請問,只見松鶴走來稟道:“後元洞的甄老先生來拜謁。”僧、道二人聽了,忙起身出迎。
但見甄士隱笑嘻嘻的進來,大家相見,揖畢就坐,松鶴獻茶。茶罷,士隱笑道:“二位仙師恭喜,前日衆仙合奏之事,蒙上帝已經允准,大約定期於本年七月十五日盂蘭勝會,釋放大衆回生,屆期只怕仙師們又有一番勞苦了。”那僧、道二人笑道:“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正當竭力,以廣皇仁,豈可憚勞。
”乃向湘、寶二人道:“這位甄老先生你二人可認得嗎?”二人躬身答道:“久聞仙蒼,未獲瞻顏。”士隱笑道:“小弟姓甄名費字士隱,蘇州人氏,因小女丟失,家遭回祿,所以跟隨仙師到此,業已修成正果。前送小女魂返太虛,今聞上帝垂憫,賜令還生,所以特來謁見仙師,並與二位報個喜信。”那僧笑道:“方纔他二人正然求着要往太虛一遊,可巧兒的尊駕就到了,你何不將他們成全成全,將來也好討個封號。”士隱答道:“此事不須二位仙師費心,小道自有方術將他二人的真魂攝去,送至太虛,以完夙願。但他兩個的肉身,尚須仙師照應。”那僧、道一齊笑道:“這事你也放心,臨期我們也自有照應的妙法。”湘、寶二人聽了,俱各喜出望外。不知甄士隱有何方術能將他二人送往太虛,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碧落黃泉尋蹤覓跡
紅顏白髮慟子思夫
話說湘、寶二人聽了甄士隱的一番言語,喜不自勝,忙問道:“方纔老先生所言,送令愛魂返太虛,不知令愛是誰,難道也在金陵十二釵數內麼?”士隱笑道:“二位原來不知,小女英蓮,因上元佳節家人抱去看燈丟失,後來被拐子賣與薛家,改名香菱的,即小女也。”湘、寶二人聽了,忙又重新施禮道:“晚生輩不知老伯的大駕,多有得罪。香菱即晚生輩之嫂也。”
士隱亦忙答禮道:“我們原是老親,應嘉甄公與弟是同宗。”
寶玉聽了,愈加歡喜道:“適蒙老伯慨許晚生輩魂登太虛,不知有何仙術?尚祈明示。”士隱笑道:“二位不必疑懼。”說着,回手向直袋內取出個小匣兒來,打開抽出兩支名香來遞與湘、寶二人各一支,道:“你們二位今晚臨睡時,可將此香點着插在枕旁,自有奇驗。”二人接來,又拜謝了一番。只見那僧、道二人吩咐松鶴擺上酒果來,與士隱、湘、寶五人暢飲了一回,又談了一會天機,僧、道遂留士隱在後洞同歇。湘、寶二人仍在禪堂安宿。
當下,他二人送了僧、道、士隱,便回至臥室點起燈來,將名香取出來仔細看了一番,亦不見有甚奇處,遂在燈上點着,但聞一縷清香自鼻入腦,令人心魂俱醉。二人只覺睏倦思眠,禁不住打起哈息來了。寶玉笑道:“有些意思。”便先打開了臥具。將欲解衣,湘蓮笑道:“寶兄弟,脫不得衣服的,難道我們赤身露體的去登太虛麼?”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也就笑起來道:“柳二哥,你真是個精細人兒,若都像我這樣粗心,只怕到了太虛還把尤三姐姐嚇的跑個沒影兒呢!”湘蓮也笑道:“悄默聲兒的睡罷,我讓你是個小兄弟,人家不肯說你什麼玩話罷了,你也別太逞臉了。”二人笑着俱各和衣兒就寢。頭一着枕,早已入了夢鄉了。
起初,但覺耳畔呼呼的風響,停了一會,便覺眼界光明,真是琉璃世界。早望見甄士隱在那裏招手兒,湘、寶二人的真魂一見俱各歡喜,一直的撲了士隱來。寶玉道:“甄老伯,你如何來的這樣快呢?”士隱道:“我在此久等多時了。你們順着我的手瞧,前面隱隱綽綽的那不是太虛幻境的牌坊?寶公是來過兩次的,順着牌坊走去,萬勿一失。我卻不便相陪。”說着,遂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來遞與寶玉,道:“這封書煩二位帶去,轉給我女兒便了。”寶玉接來揣在懷內,三人拱手而別。
不言士隱自回仙洞,且說湘、寶二人歡天喜地的一直順着牌坊走去,約有三里之遙,早望見石頭牌坊上寫着“離恨天”斗大的三個金字。寶玉見了,不勝大喜,又將對聯看了一遍,與前次的話絲毫不爽,乃笑向湘蓮道:“柳二哥,這個所在我雖然來過兩回,心裏也覺恍惚。我只記得正中的那座殿是警幻仙姑所居,卻不記得別人的住處。”湘蓮道:“依我說咱們先去求見警幻仙姑,說明了來歷,央求仙姑導引才覺妥當。若冒冒失失的造次了,反爲不美。”寶玉心中雖是急於要見黛玉,但自己與柳湘蓮同來,也生怕弄出岔兒來。連忙答應了一個“是”。一齊撲了正中的殿來。只見宮門外有五六個仙女在那裏掃花,一見他兩個來了,便都詫異道:“那裏來的野僧、野道,少往前走,仔細黃巾力士來打你們。”湘、寶二人連忙陪笑道:“神仙姐姐們,我兩個是仙姑的舊門生,特來奉謁的,懇煩神仙姐姐們代爲通稟一聲,說賈寶玉、柳湘蓮求見。”只見仙女中有一垂髫女郎,將他二人凝眸端詳了一會,悄向那幾個仙女笑道:“姐姐們,你們仔細瞧瞧這個小和尚,很像那一年來的那個戴紫金冠的小淘氣兒,如今長大了好些,怎麼又出了家了呢?”內中又有個仙女笑道:“可不是他是誰呢?我記得那一年仙姑帶了他來,擺酒作樂的樂了一天,到了晚上還把你兼美姐姐配了他了。想是他喫着甜頭兒了,如今又來了。這一回只怕可就該輪着你了。”只見那垂髫女郎向他啐了一口,笑着進宮去了。寶玉聽了這些話,直樂得心花兒都開了。湘蓮將他捏了一把,低低的問道:“寶兄弟,你的悄悄事兒可都教我聽見了。當真的有這樣事麼?”寶玉紅了臉,笑道:“你信他們的話呢!”正說着,只見那垂髫女郎走出宮來,笑道:“仙姑有請。”
湘、寶二人整理了衣冠,恭恭敬敬的走進宮來。只見警幻笑嘻嘻的迎了出來,道:“恭喜二位,你們的功行圓滿了。只因你們這些癡情孽債,倒鬧的我們出家人不得安靜,倒成了你們的撮合山了。”湘、寶二人連忙搶步進宮,雙雙叩拜畢,分賓主坐定,仙女獻茶。茶罷,寶玉先就立起身來,笑道:“弟子二人的來歷仙姑既已明白,無庸再瀆。但“所謂伊人”俱在仙姑門下,求仙姑慈悲導引,俯賜矜全,弟子等感恩非淺。”
警幻答道:“柳公之事倒還容易,有他親姐姐作主兒,也就可以成全了。尊駕之事我卻不能包圓兒,我們那個瀟湘仙子的脾氣,你是素日領教過的。雖說你二人的情分生死纏綿,只怕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有些兒費力呢!”寶玉聽了,沉吟了半晌,荅道:“弟子此來,只求相見一面,訴一訴苦心。至於成全一事,弟子另行設法。”警幻聽了,笑道:“既然如此,我先差人去替你們通知一聲兒。仙女們呢?過來一個。”只見那垂髫女郎走來,警幻道:“你去到絳珠官、薄命司兩處通知一聲,就說寶二爺、柳二爺到了,看他們是何光景,即速轉來。
”女郎應答了一聲,笑着去了。
不言湘、寶二人與警幻閒敘。再說林黛玉自從打發司棋夫婦去後,連日與尤三姐等往來賀謝,熱鬧了幾天,因留迎春同祝這一日清晨起來,閒暇無事,正與迎春、香菱三人談及寶釵寄書的話來,黛玉心中十分感念,意欲向香菱求借返魂香點了,要與寶釵夢中相會。香菱也要回家去看看薛姨媽並自己遺下的小孩子兒。惟有迎春心無掛礙,聽見他二人如此計議,反倒笑道:“你們的牽連也太多了,知道點起香來靈驗不靈驗呢?
”黛玉笑道:“二姐姐,你不要管我們的閒事,誰都像你呢,提起二姐夫來恨的牙都癢癢了。”
正說着,只見晴雯滿臉飛紅的跑了進來,道:“林姑娘,寶二爺找到這裏來了!”黛玉聽了,嚇得心頭突突的亂跳起來,忙道:“這是誰說的話呢?”晴雯答道:“適才警幻仙姑差仙女們來說的,他說寶二爺、柳二爺兩個人都隨了那癩僧、跛道在大荒山出家來,如今都修的功行圓滿了,他師父特意將他二人送到這裏來,與姑娘、尤三姑娘相會來了。”迎春、香菱聽了,倒也十分歡喜,只有林黛玉聽了,眼中流下淚來,忙用手帕握了臉兒,說道:“罷了!道我不見他。”迎春忙勸道:“林妹妹,你這又是何苦呢!可憐見兒的寶兄弟千辛萬苦、拋家離業的,不知跟着那僧、道在那裏受了一回罪,也虧他一片的真誠,方能夠熬到這裏來,你如何反倒說出這樣話來!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了,必是爲我和菱姑娘都在這裏呢,你臉上不好意思,是這個緣故不是呢?你要是爲這個緣故,真真的可就俗極了。難道你們倆人的事情,我們兩個人還有個不知道的嗎?”
黛玉聽了,推了迎春一把道:“這個二姐姐,你想是聽見你兄弟來了,把你喜歡糊塗了。你想想,此處又沒有我的父母,又沒有老太太和舅舅、舅母,難道你教我們相會,想是教我們作個淫奔下賤麼?”迎春聽了笑道:“原來是爲這個緣故,這也沒有什麼難處的,寶兄弟也是讀書明理的人,等我見了他,先把這些話告訴了他,你們倆人只管好好兒的見見面兒,再叫寶兄弟辛苦一回,到地府裏去見見老太太、姑爹、姑媽,還有什麼不妥當處呢!”黛玉聽了低頭拭淚,便不言語了。迎春便拉了香菱道:“菱姑娘,咱們先到院子裏等着寶兄弟去,可憐見兒的,他到底熬的到了這裏了!”香菱也讚歎道:“像寶二爺那樣的人,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就拿二姑老爺和我們那一個比,真是天淵相隔了。林姑娘還不肯相見,難道你自己心裏也過得去嗎?”說着,便和迎春手拉手兒到院子裏等着寶玉去了。
這裏,黛玉見他二人去了,一面拭着眼淚、一面點手兒把晴雯叫到跟前,附耳低聲道:“你也快出去迎迎去罷。你悄悄的告訴他,就說他的苦處、他的委屈我都知道了,當着二姐姐、菱姑娘,見了面兒不用說的那麼樣樣般般的,仔細人家聽見了背地裏當個笑話兒談論。再者,說話、舉動總要規規矩矩的,莫要高興了忘了情,像小時在家裏的那個涎臉的樣兒,可就不成事了。你就去罷,記着些兒。噯!小祖宗真真的是我命裏的魔星!”晴雯聽了笑道:“姑娘的心也太細了,這有什麼怕人笑話的呢。他們也犯不上笑話咱們,我就沒這些心眼兒。”黛玉使性子道:“你是個好的,誰有你好呢,今兒晚上你就服侍他去。”晴雯扭着頭笑道:“人家說的是正經話,又給人家這個話喫來了,把我算個什麼呢,就敢佔姑娘的先兒。”黛玉越發着急道:“是了,姑奶奶快去罷,再捱磨一會人家到了!”
晴雯這才笑着跑了,如飛的趕到迎春、香菱的前頭,口裏一面說道:“二位姑娘慢慢的走,看仔細絆倒了,讓我在宮門外望一望,看來了沒有?”香菱笑道:“晴雯姐姐,我看寶二爺來了,你比林姑娘喜歡的還要緊些兒。”晴雯跑着笑道:“你不用拿這話打趣我,我已經是‘老虎不喫人,惡名兒在外’的了。我的臉早已就是城牆了,還怕什麼呢!一會兒你可不用和林姑娘嗷着玩兒,饒是他已經哭的怪可憐見兒的了。”迎春笑道:“你去你的罷,我們不用你囑咐。”晴雯聽了,笑着一直的跑到宮門外。向南一望,果見遠遠的寶玉拉着金釧兒的手,說說笑笑的來了。晴雯一見,又是喜歡又是傷心,又恨道:“金釧兒這個小蹄子,多早晚兒可就溜着接去了,他倒搶了先兒了。”
正說着,只見寶玉已到了宮門,驀然見了晴雯,不由的一陣傷心,忙鬆了金釧兒的手跑上來,一捏手便將晴雯的脖了摟住,流淚道:“我的親姐姐,你這幾年可好?活活兒的想壞了我了!”晴雯心中雖有十分的親愛,見寶玉當着金釧兒摟住了他,也覺不好意思,連忙把寶玉的手推下來,哭道:“我的小爺,你怎麼還是這個毛病兒,怨不得林姑娘哭着不肯與你面見兒!”寶玉聽了嚇了一跳,忙問道:“好姐姐,你告訴我,林妹妹爲什麼哭着不肯與我見面?想是他心裏還恨我呢麼!”晴雯拭着眼淚拉了寶玉到垂花門的旁邊,低低的說道:“二爺,林姑娘打發我出來迎接二爺來的,教我悄悄的告訴你,說你的委屈你的苦況他都知道了。如今二姑娘,菱姑娘都在這裏呢,一會兒見了面,說起話來,不教你當着人說的坑兒卡兒的,仔細人家在背地裏談論;再者還要規規矩矩的,莫要涎臉,教你留點神兒。”寶玉聽了晴雯的一番囑咐,就知道黛玉心中並無恨他之意,又且素日深知黛玉的脾性是要強的,在人面前傷不得一點臉兒的。乃笑道:“妹妹也太多心了,何用差姐姐來囑咐我呢。難道我就是個糊塗蟲,連個人都不知道避諱了。就是當日在家咱們一塊兒玩笑,尚然知道避諱着人,何況如今在他跟前呢!”晴雯笑道:“敢是你嘴裏說的倒好聽,纔剛兒見了我可是怎麼了呢?”寶玉笑道:“我的好姐姐,咱們分離了好幾年,我今兒好容易見了姐姐的面兒,只覺情不自禁,那裏還由得我了呢。”晴雯笑道:“卻又來,你見了我就情不自禁的由不得你了,一會兒見了林姑娘,少不得越發情不自禁的更由不得你了,還怪人家囑咐你呢。”
二人正說時,只見金釧兒到宮門內張了一眼,笑道:“二爺快進去罷,二姑娘和菱姑娘都在院子裏等着二爺呢。”寶玉聽了,便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拉了金釧兒往裏所走,二人摔手笑道:“才囑咐你的是什麼話來,怎麼連窩兒也沒挪可就忘了呢。”金釧兒又道:“我看二爺好是狗改不了喫屎了,纔剛兒在街上,就恨不得把人家怎麼樣了纔好。”晴雯笑道:“小蹄子多早晚得了信兒就溜着跑了,我連個氣息兒還不知道呢。”
寶玉笑着忙鬆了他二人的手,一直走進垂花門來。一見了迎春由不得滿眼垂淚,先請了個安。迎春忙拉了他起來,止不住也就哭了。香菱忍淚勸道:“二姑娘,請寶二爺到裏邊坐罷,不用傷心了,仔細招的林姑娘越發要哭壞了呢。”迎春聽了,便止了淚,將寶玉拉到房中。
寶玉重新又與迎春、香菱行過了禮,問好已畢,三人就在對面的四張杌子上坐下,金釧兒隨即送上茶來。寶玉接茶時,望四下裏一看,但見珠簾繡幕,粉壁紗窗,陳設的幽幽雅雅,心中十分喜慰。茶罷,只聽迎春問道:“寶兄弟,前者菱姑娘到此,說你中了第七名舉人,我們就很喜歡。後來又說你跟着一個癩頭和尚出家去了,那和尚到底是個什麼活神仙,你跟他到那裏出家去來?你也不想一想,老爺、太太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後來可都倚靠着誰呢?”寶玉聽了,淚流滿面道:“二姐姐的話雖然說的是一番大道理,但只是我心裏想着,我和林妹妹自小兒在一處長大,情深義重,如今一旦間弄的他九原銜恨,我心裏怎麼過得去呢?所以,我心裏一痛,就連老爺、太太也顧不得了。幸而遇着了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將我攜到大荒山空空洞內,與柳湘蓮在一處焚修。如今修煉的雖不能肉體飛昇,也算得了些兒道行了。前日幸虧甄老伯賜香引路,所以我同柳二哥才能夠到這裏來了。”香菱忙問道:“寶二爺見我父親來麼?前日我父親說你們都在青埂峯,怎麼又是大荒山呢?
”寶玉答道:“青埂峯就是大荒山的一個山峯的名兒。甄老伯有給姐姐帶來的一封家書在此。”
說着,便從懷內取出書子來,遞與香菱。香菱接來,拆開看了一遍,連忙籠在袖內道:“二姑娘,據我父親書上的話看起來,只怕我們這些人竟有個回生的信兒。卻也好笑,一個人死了怎麼又能活轉過去呢?”寶玉道:“前日甄老伯也曾對二位仙師說來,但只是未來的天機,仙師也不肯說破,也只含糊說了幾句。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況且還有好幾個月的光陰呢。你們聽着就是了。”迎春聽了,長出了一口氣道:“你們都是些有情有義的,都回生去罷,我只住在警幻仙姑那裏就是了。”寶玉道:“二姐姐,你不過所怕的是二姐夫那個混帳東西,你只管放心,我那師父的手段高多着呢,等到回生的時節,只用將孫紹祖捉了來開了他的膛,替另給他換上一副肚腸,還怕他怎的呢?”迎春聽了笑道:“瘋話又上來了。”
香菱忍不住也笑了。
寶玉因見說了半天話,總不見林黛玉出來,心裏就急的受不得了,乃悄悄的問迎春道:“林妹妹到底在那裏呢?”迎春笑着向裏間屋裏努嘴兒道:“他自己不肯出來的,等我們兩人把你帶進去,你好好的見一見他。他纔剛兒原是哭着不肯見你的,我們好容易才勸的好了。前者,元妃姐姐打發璉二嫂子和鴛鴦姐姐到地府裏尋老太太去來,才知道林姑老爺現作豐都的城隍,和老太太認了親了,如今鳳姐姐、鴛鴦姐姐、珠大哥哥都在姑老爺衙門裏住着呢。前兒姑媽給林妹妹帶了書子來了,說今年裏頭姑老爺轉升了天曹,一同到這裏來相會呢。林妹妹的意思要教你明日往地府裏走一回,見見老太太、姑爹、姑媽,把你們兩人的這一段因果回明瞭。林妹妹總要等姑爹、姑媽的口話兒,他才肯與你成婚呢。但是地府裏走這一回,你到底肯去不肯去呢?”寶玉聽了笑道:“只要林妹妹不恨我、不惱我,見了面敘敘話,我別說到地府去見老太太、姑爹、姑媽,就教我往閻王殿上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是願意去的。”迎春聽了笑道:“噯喲喲!你們兩個人到底結了幾十輩子的緣法,怎麼就情義到這步田地了。噯!可憐我們不知把綠豆兒撒到那裏去了。林妹妹,你也該隔着窗欞聽見了,還哭呢沒有?我們帶了寶兄弟瞧你來了。”
晴雯早把桃紅綾子軟簾揭了起來,迎春拉了寶玉,同了香菱一齊走了進來。只見南邊一個小炕兒放着一張四方小桌兒,兩邊擺列着坐褥,靠枕下面放着兩個腳踏兒。黛玉在西邊坐褥上倚着靠枕用手帕握着臉坐着,見了寶玉進來,又扭過身去哭起來了。寶玉見了心中一慟,那眼淚就像雨點兒一般滾了下來,抽抽噎噎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個人倒哭了有半個時辰。
迎春無奈,只得將寶玉扶到東邊坐褥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寶玉的身旁,用手帕替他擦淚。香菱便在西邊挨着黛玉坐下,也用手帕替黛玉擦淚。晴雯便一盤兒託了四盅茶來放在桌上。迎春、香菱每人端了一盅放在他兩個的脣邊,勸着每人喝了幾口,這才止了哭。寶玉只剛說得“妹妹,我的這個心恨不能掏出來擱在這桌兒上”,黛玉聽了,哽噎道:“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我不怨你的心,我只怨我的命。”迎春聽了笑道:“好了,兩個人說了話了,我們也放了心了。菱姑娘,我們到外間屋裏下盤棋去罷,讓他們好好的坐一會兒。林妹妹再要哭,我們也別理他了。金釧兒,到廚房裏吩咐給寶二爺預備早飯。”說畢,便同香菱到外間坐着去了。
這裏黛玉見他二人去了,便低了頭一言不發。寶玉這才偷眼將黛玉仔細一看,那裏像從前病弱的樣兒了,那個臉兒上真是紅是紅白是白的,眼內的神光真似一汪秋水。寶玉此時喜的心花兒都開了,要想搭訕着說話,又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纔好。
呆呆了半晌,只得搭訕道:“妹妹,我記得我發了瘋病之後,你還到我房裏看過我一回,可是有的麼?”黛玉聽了,點點頭兒。寶玉又道:“那時我心裏總覺迷迷糊糊的,聽見襲人說咱們兩人對廝臉兒笑了半天。後來你說,‘寶玉你爲什麼瘋了?’我說,‘我爲林姑娘瘋了。’這可也是有的話麼?”黛玉聽了,扭過頭去道:“你還說呢,都是你鬧的,把我的臉都丟淨了。
你再不用提這些舊事了,提起來我心裏就受不得了!”寶玉忙道:“妹妹不愛聽這些舊事,咱們立刻就說新鮮的。纔剛兒二姐姐說老太太和姑爹、姑媽在地府裏認了親了,姑爹、姑媽給妹妹帶了書子來,這可是有的麼?”黛玉點點頭兒,向晴雯道:“你把前兒的書子找了來給二爺瞧瞧。”晴雯便從書櫥抽屜內找了出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細細的看了一遍,笑道:“你看這個天緣奇巧也就算巧到極處了,想來總是上天可憐咱們兩人的意思。”黛玉道:“我想你明日就去一回罷,盡着住在這裏也不雅相。”
寶玉正欲回答,只見金釧兒舀了臉水,挪過銅盆架來。寶玉見了,忙將僧帽摘下,露出一個光葫蘆來,招的黛玉、晴雯、金釧兒一齊笑起來,寶玉不解,問道:“你們笑我什麼呢?”
黛玉道:“你看你這個禿樣兒,還不招人笑麼?”寶玉聽了笑着,索性把僧衣也脫了,只穿着月白色綾襖兒,彎腰洗了臉。
晴雯遞過手巾來擦臉,乃向晴雯道:“元妃姐姐在那裏住着呢?
我也得去請請安。”晴雯道:“東邊一帶紅牆,那就是娘娘的赤霞宮。”黛玉道:“只怕娘娘見了你這個禿禿光還要生氣呢。
晴雯姐姐,我記得你新做的小毛皮襖,長短只怕他也穿得。前兒姑太太給我作來的小毛兒漳絨、有排穗長的褂子,我穿着大長的,只怕也將就得,就只少一雙靴子、一頂帽子。”晴雯想了一想,道:“金釧兒妹妹,你到赤霞宮去,把他們小太監的靴子借一雙來,等我拿紙褙子金箔給他作一頂紫金冠,暫且戴了去見一見娘娘。等到下半天回來,再把咱們梳下來的頭髮給他扎個網巾。這一身都齊全了,可就脫了和尚殼兒了。”說的寶玉也笑了。金釧兒便去借靴。
這裏晴雯收拾了臉盆,便將杯箸放在桌兒上,遂又擺上餚饌。黛玉道:“晴雯姐姐,可把仙姑送來的仙酒燙些兒來給二爺喝,我到外間去陪着二姑娘、菱姑娘喫飯去。”只聽迎春在外間說道:“我們早已在這裏喫完了,喝茶呢。你就在屋裏喫罷。”寶玉聽了,巴不得這一聲兒。晴雯斟上酒來,寶玉忙將頭一杯接來,恭恭敬敬的放在黛玉的面前,自己方喫第二杯。
黛玉也並不言語,指示晴雯將餚饌內可喫者都挪到寶玉的面前。
二人並不交言,以心相照而已。飯畢撤去。正然喫茶,只見金釧兒笑着拿進一雙靴子來。寶玉接來一看,倒也時樣,忙脫了僧鞋登在腳上,也覺合適。晴雯遂至套間內取了些袼褙、金箔之類,先剪成個樣兒,然後用漿子糊起來。黛玉也下了炕,進套間裏取出些青緞子來與他作個襯帽兒。寶玉穿了靴子,便走出外間來,與迎春、香菱說了一回閒話,又同到院內看了一回絳珠仙草。
只見金釧兒走來道:“二爺,衣裳、帽子都齊備了,早些兒到娘娘那邊去罷。”寶玉、迎春、香菱三人一齊走了進來,只見黛玉、晴雯早已將紫金冠、襯帽做成了,替他戴在頭上,又拿出小毛袍褂來替他穿上,長短寬窄倒也將就去得。迎春看了笑道:“這不像個人兒了麼?纔剛兒從門裏進來,我瞧他打扮的那個樣兒,又是傷心又招人笑。林妹妹,我們兩人把他帶了去罷。方纔菱姑娘說,寶兄弟來了,他在這裏住着不方便,暫且在我那裏住兩天,等寶兄弟去了他再來罷。”黛玉聽他說的有理,遂也不肯苦留,乃將他三人送至宮門外,瞧着他們去了,這纔回來。
金釧兒便重新擦桌掃地,收拾起來。黛玉悄悄的向晴雯笑道:“晴雯姐姐,我有句話和你商量。我想寶二爺此來並無住處,娘娘那裏是國家的制度,並無留住外戚之理。二姐姐那裏也不大方便,別處是更不用說了。想來想去,若說騰出一間屋子來,教他一個人兒各自睡去,咱們也不大放心;二來外人不知其中的底細,依舊是好說不好聽的;三來他那個涎臉的病兒你也是知道的,教我實在也沒了法兒了。好姐姐,我的意思今兒晚上你受點委屈罷。”晴雯笑道:“姑娘認真的和我玩兒起來了。姑娘是千金貴體,本該要守一番大禮的,難道我們作奴才的就不是十個月養的麼?姑娘也是知道的,當日太太爲什麼攆出我來,我如今自己再不尊重些兒,將來拿什麼臉見人呢。
不過,我如今伺候了姑娘一場,想着後來禿子跟着月亮走,借姑娘的光兒,那就沾了大恩了。今兒晚上可再也不敢遵姑娘的主派。”黛玉又發急道:“好姐姐,我也是沒了法兒了才央及你的,你若是執意不肯,這不是安着心兒要壞我的名聲呢麼?”
晴雯望着黛玉笑了一笑,向金釧兒身上努嘴兒。黛玉會了意,笑着點點頭兒道:“也罷了,一會兒寶二爺回來,你就把這些話悄悄的告訴他。他要肯了,咱們就擺一桌酒席,大家熱熱鬧鬧的坐着說說話兒;他若不肯,還要有別的想頭,我就插上房門再也不理他了。”二人的這番計議,金釧兒只顧擦桌掃地,也並不理會。晴雯又一面取出梳下的頭髮來,扎個網巾。黛玉又用青緞子替他做個瓜皮便帽,釘上一顆大珍珠。金釧兒掃完了地,遂又整理了一桌果碟兒,伺候停妥。
約有掌燈時分,只風寶玉搖搖擺擺的回來,一進門就嚷“好熱!”就解鈕子。晴雯忙攔道:“春天毛孔眼兒是開的,看仔細冒了風,消停一會再脫。”黛玉見晴雯和寶玉說話,便叫了金釧兒同到西套間內,推故作別的去了。晴雯遂將寶玉拉到椅子上坐下,把黛玉方纔的一番言語,盡情的都告訴了他。寶玉便將晴雯摟在懷裏,笑道:“妹妹不肯罷了,你怎麼也不肯呢?你們也太狠了!”晴雯用指頭在寶玉額上戳了一下,笑道:“狗攬八堆屎,有個人陪着也就罷了,強如你在大荒山跟着和尚受罪呢!”寶玉笑道:“不用着急,我都遵命就是了。”晴雯聽了,將欲掙脫要走,寶玉又道:“好姐姐,你瞧瞧這是什麼?遂將自己的袍襟子撩開,露出貼身穿的紅綾襖兒來。晴雯見是自己當日脫給他的,心中一動,便用手翻弄着,仔細看玩。
冷不防寶玉將他的脖子勾住一嗅,晴雯“呸”的啐了一口,連忙掙開跑了。
只見黛玉、金釧兒從西套間內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對玻璃燈罩兒。寶玉連忙站了起來,笑道:“元妃姐姐問妹妹的好。
”黛玉也笑道:“元妃姐姐見了你可說了些什麼?”寶玉道:“元妃姐姐一見面,先就申飭了一頓,說我爲什麼撇下老爺、太太跟着和尚去了呢!”黛玉點頭笑道:“這個申飭的很是。
還說什麼來?”寶玉笑道:“還說,‘你林妹妹是讀書明禮的人,他怎麼樣說你就怎麼樣聽,口強不得一句嘴兒的。’”黛玉聽了,抿着嘴笑道:“這也是該的。”
正說時,只見金釧兒走來道:“燈都點上了,請二爺、姑娘裏間坐去罷。”寶、黛二人聽了,走了進來。只見炕上擺着一桌果碟,當中鋪着兩個大坐褥,兩邊一邊一個小坐褥。黛玉道:“這又是晴雯姐姐乾的故典兒。”晴雯笑道:“姑娘才說大家熱鬧熱鬧,若不這樣鋪設,我們兩人可怎麼坐呢?”黛玉聽了便不言語了。因天氣和暖,遂脫了小毛皮襖,只穿着桃紅綾子綿襖,片金鑲邊的坎肩褂。寶玉穿着月白色綾襖,絳色領衣,換上瓜皮便帽。二人只得上炕並排兒坐下。晴雯、金釧兒斟了酒,也就坐在兩邊。寶玉喫着酒,有一答兒沒一答兒的只是追問黛玉臨死之事。黛玉皺眉道:“說過不許提舊事了,難道你口裏說着心裏也不害煩麼?我教你看個新鮮事兒。晴雯姐姐,把前兒寶姐姐寄來的詩找來。”寶玉聽了驚訝道:“寶姐姐的詩怎麼能寄到這裏來了?”黛玉笑道:“你的《芙蓉誄》怎麼就能來呢?”
寶玉聽了,正欲細問《芙蓉誄》的話,只見晴雯找了詩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來看了一遍,不覺淚流滿面道:“林妹妹,你瞧這意是寶姐姐替我辯了冤了。只是“紅葉句休賦,白頭吟敢辭”,令我讀之酸鼻罷了。我只顧得了妹妹,也就顧不得寶姐姐了!”黛玉道:“你前日這件事也行的太孟浪了。我自從得詩之後,心中十分感念,正要到家與寶姐姐夢中相會,偏你又來了。依我說,你竟把你的這些原委給寶姐姐寫封書啓,我替你帶去,也教他放心,就是日後回去也好見面。若說只顧了我不顧寶姐姐了,那成個什麼人兒呢?”寶玉聽了點頭道:“明日我就寫書子,但不知妹妹有何仙術可與寶姐姐夢中相會呢?
”黛玉便將和香菱借返魂香的話述了一遍,寶玉驚喜道:“我們昨晚也是蒙甄老伯賜香點了,才能夠到這裏來的。妹妹,他既有這香,你爲什麼不早借了來點上,和我夢中相會呢?”黛玉道:“你這又是胡說了,我夢中會你做什麼呢?”寶玉道:“這麼說,妹妹還是恨我呢。我聽見大嫂子說,你臨終之時大叫一聲,說‘寶玉你好’四個字就不說了,直到如今我總猜不着底下的話是什麼?好妹妹,你告訴我底下的話罷!”黛玉聽了,把頭一扭,總不言語。寶玉見他不理了,又自己笑道:“哦!我猜着了,必定說的是‘寶玉你好沒良心!’是不是呢?”
說的晴雯、金釧兒一齊都笑起來。招的黛玉也不由得笑道:“罷罷罷!你饒了我罷,你也和他們兩人敘敘舊,讓我閉閉眼睛養養神兒。”說着,便挪過靠枕來,歪倒身子,一手支頤,合目而盹。兼之帶了三分酒意,兩頰紅暈,真是一副美人春睡圖。
這裏,寶玉不錯眼珠瞅的發起呆來。睛雯在燈背後向寶玉笑着,先丟眼色,後打手勢,作摟抱接脣之狀,又指指黛玉。
寶玉只是搖頭伸舌兒的笑,不敢造次。只聽黛玉從鼻子裏笑了一聲,道:“晴雯姐姐,你作什麼呢?你也問問你們那個二爺,他到底敢不敢呢?”寶玉忙笑道:“這個我真可不敢,我怕妹妹惱了不理我了。”黛玉笑着坐了起來道:“晴雯姐姐,你聽見了沒有?”晴雯覺得不好意思,乃扯綹子道:“夜深了,酒也夠了,請二爺安歇罷。我先到西套間裏替他們鋪炕去。”
於是,大家起了席,撤去杯盤,正在漱口吃茶。只見晴雯走來笑道:“鋪設好了,金釧兒妹妹,姑娘教你跟了二爺服侍去呢。”金釧兒紅了臉道:“我沒有服侍慣二爺,你是從小兒服侍慣了的。”晴雯道:“只怕由不得你了。”說着,便將金釧兒一抱,抱了出去。金釧兒急的嚷道:“晴雯姐姐,你要這麼硬來,我可又要跳井呢。”晴雯那有工夫理他,將他推到西套間裏,又將寶玉也送了過去,將門扇兒倒扣起來,側耳向內細聽。只聽裏面二人嘻嘻的笑了一陣,並不聽見別的說話。正待轉身要走,忽聽寶玉笑道:“我把你親親的摟住,叫你一聲林妹妹,你可答應好不好呢?”只聽金釧兒笑道:“我不敢,我怕林姑娘知道了又要生氣呢?”寶玉又笑道:“不然,我把你摟住,叫一聲晴雯姐姐你答應,這可好應?”又聽金釧兒笑道:“我不,我也犯不上借人家的光兒!”寶玉又笑道:“你就都不肯,我就把你摟住叫個親親兒的金釧兒妹妹,這可該你答應了罷?”只聽金釧兒“呸”的啐了一口,道:“你看你這個涎臉的樣兒,恨也恨死我了!”晴雯聽到這裏,由不得笑的握着嘴走來告訴了黛玉。黛玉聽了也笑道:“盡他們去罷,聽他做什麼!我們也睡罷。”於是,晴雯服侍黛玉安寢。一宿晚景不提。
原來尤氏姊妹聽見柳湘蓮到了,十分歡喜。秦氏又從旁慫恿,使二姐主婚,警幻爲媒,就將他二人即日合巹,成就了百年之好,無庸瑣述。到了次日,便先差人到絳珠官致賀。這裏,寶玉起來洗了臉,也便親身至湘蓮處道喜。二人相見,寶玉便將黛玉的一段守禮之處,告訴了湘蓮一遍,湘蓮也深加敬服,遂自己慨然願隨寶玉同赴豐都。寶玉大喜,議定過了三朝,一同前往。又請出尤氏姊妹並秦氏來,大家相見,敘了些當日的舊話,遂在湘蓮處喫了早飯方回。
黛玉此時已將與賈母,並自己的父母請安的稟啓寫完封好了。聽見柳湘蓮願隨同往,更加歡喜。便教晴雯取出些尺頭來,與寶玉、湘蓮二人制作行衣,又催着寶玉與寶釵寫了一封書子,諸事停妥。到了第三日也大排筵宴,請了衆人來。寶玉陪着湘蓮在外,黛玉陪着迎春、香菱、尤二姐、尤三姐、秦氏、妙玉、警幻在內室,熱鬧了一天。到了第四日,寶玉先到赤霞宮叩辭了元妃,元妃又賞了許多衣物並兩名小太監服役,這纔回來。
又與黛玉、晴雯、金釧兒鬧了一出長亭餞別,然後到薄命司邀了湘蓮,帶着兩名內監,起身赴地府去了。這話暫且不表。
再說賈政自奉了慈柩安厝回來,居官勤慎,聖眷日攏過了些時,便升了工部侍郎。這一日下朝回來,剛至院中,聽得上房內一片哭聲。進來看時,只見王夫人在炕上哭的兩鬢蓬鬆,捶牀搗枕的只叫:“寶玉我的兒啊,你到底到那裏出家去了,教我那一會兒不想你喲!”又見寶釵、李紈、惜春並丫頭、老婆子們站了一地,都在那裏陪哭。賈政見了這般光景,也不禁傷心落淚,乃勸道:“夫人也不必儘自哭了,俗語說的好,‘是兒不死,是財不散’,這也是個一定的道理。若只管時常的哭起來,不惟無益,而且白糟蹋了身子。”王夫人哭道:“老爺說的雖然有理,但只是他果然死了,我倒也死心塌地的不想他了。昨兒晚上我做了一夢,夢到一個荒山曠野的地方,只見寶玉同着一年少年的道士,笑嘻嘻的從一個石頭洞裏走了出來,我就哭着叫他:‘寶玉,你怎麼不回家來呢!’只聽寶玉答道:‘我們要到天上找林妹妹去呢!’我就趕了去,要拉他回來。
又見前面站着個老道士,將袍袖子一摔,我就像從半虛空裏掉下來的似的,嚇了我一身冷汗。醒來聽了聽正是三更天。我想林姑娘已是死了,他如今要到天上找去,這也就是不祥之兆了。
可憐我們娘兒們今輩子再也不能見面了。”賈政聽了,正要解說夢境無憑的話,只見賈璉同着平兒也來了。見了王夫人的光景,就知道是想起寶玉來了。賈璉料着不能直勸,乃扯謊道:“太太不必哭了。侄兒昨兒在外頭得了個荒信兒,有人說離這裏有三百多路有個宏恩寺,那裏和尚最多,內中有個新出家的小和尚,人人都說生的清俊,像是個大家兒的公子,侄兒明日騎上快馬到那裏查一查,保不住寶兄弟年輕,教和尚迷了去也不可知。”王夫人聽了,信以爲真,這纔不哭了,便追根究底的問起賈璉來。賈璉又編排着說了會子。賈政明知賈璉是謊,只圖王夫人喜歡,也就跟着說了幾句,便同賈璉到書房裏去了。
這裏,李紈也將寶釵勸住,大家服侍王夫人喫了早飯,這才各自散去。
寶釵回到房中,坐在榻上思前想後,不覺又傷起心來。自己想着:若說與寶玉無緣,怎麼又有金玉相配之驗;若說與寶玉有緣,怎麼又有個林妹妹在中間攪和着呢?又細想寶玉和黛玉他兩個那一番情分,所有在大觀園的人,那一個不知道呢,怎麼老太太、老爺、太太卻不把林妹妹配他,偏又舍近而求遠的把我娶了來?如今弄的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嫁的嫁了,閃得我有始無終的,臉上也見不得人了。昨兒晚上,太太又夢見他要上天去找林妹妹,這也就奇怪極了。就是我除夕寄林妹妹的詩,也不過是一時感懷,作無聊之極思罷了,難道林妹妹認真的成了仙了?噯!顰兒,你若認真的成了仙,也該把做姐姐的攜帶攜帶,也不枉咱們姊妹們和好一常我也時常肯做夢,怎麼就總夢不見你們兩個人呢?想到此處,不覺又滾下淚來。
鶯兒在旁勸道:“姑娘,太太剛剛兒的不哭了,姑娘又怎麼傷起心來了。倘或教太太過來看見了,又要招的儘自哭了。”正說到這裏,只見秋紋和麝月進來說道:“史大姑娘來了。”未知湘雲與寶釵相見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夢相逢釵黛兩無嫌
敘幽情鵑鶯各爲主
話說薛寶釵正然傷心落淚,鶯兒在旁解勸,忽見秋紋、麝月進來,報道史大姑娘來了。寶釵立起身來將欲出迎,只見史湘雲領了翠縷已經進來。彼此敘過寒溫,對面坐在榻上。湘雲道:“咱們姊妹們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怎麼我聽人說太太和你成日家只是哭呢。我想,寶哥哥他不過是爲的林姐姐的緣故一時想不開,冒冒失失的跟了和尚去了,他到了外頭受起罪來,不怕他不想家的,只怕日後追悔,仍舊找了回來也未可定。再者,你們也再差些個幹練的人,到四處裏訪查訪查。若成日家只是哭,這也不是長法兒。今兒我好容易偷了個空兒瞧瞧你們,一進門就看見太太哭的臉旦兒蠟渣黃的,眼泡兒腫的桃兒似的,我也狠狠的勸了一常到這邊來你又哭的紅眼媽兒似的,教我看着心裏怎麼過得呢?況且姐姐素日是明理的人,老人家時常的哭,還要姐姐解勸纔是呢,你怎麼倒跟着儘自哭起來了!”
寶釵拉了湘雲的手,流淚道:“妹妹,你那裏知道我心裏的苦處呢!我早就想着要接了妹妹來,大家說說話兒,也替我解解愁煩,又聽見說你在家裏也不得閒空兒,再搭着我們家也事事故故的,所以耽擱到如今。偏偏兒的昨兒晚上太太又夢見你寶哥哥,要到天上找你林姐姐去。今兒一早,我剛梳完了頭,那邊彩雲就來叫,說太太哭的了不得,我同大嫂子、四姑娘一齊過去,那裏勸得住呢。後來還是璉二哥哥來了,說離這裏三百多路有一個宏恩寺,那裏和尚最多,他明日親自找一回去,也不知是真是謊,哄的太太這纔不哭了。”湘雲勸道:“姐姐也別儘自只是哭了,璉二哥哥既然許下親自去找,自然有點影兒他纔敢承攬呢,或者寶哥哥就在那裏也未可知。”寶釵又流淚道:“妹妹,你也說起糊塗話來了。你想,他是中過舉的人,皇上家四路里貼了告示訪查,尚且尋訪不着,何況璉二哥哥呢!
我瞧他那個光景,像是哄太太呢。再者,我心裏也不是專爲這件事難過,我只嘆我的命苦,咱們姊妹們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的,誰還不知道誰呢。就是寶玉和顰兒他們倆人的那一番光景,你還有個不知道的麼?”湘雲忙道:“我怎麼不知道呢?你記得那年紫鵑哄了他一句玩話,他就會立刻瘋了,這還有什麼難知道的呢?”寶釵道:“你可說嗎,人人都知道,偏偏兒的就是老太太、太太不知道,去年差人和我媽媽議婚,我媽媽還倒和我商量。妹妹,你想那會子我是個女孩兒家,可教我自己說個什麼兒呢?自然是要遵父母之命了。你看後來娶進門來的那個樣兒,我臉上實在的很沒意思。這會子到底弄得上不上下不下的,說是個寡婦又不是個寡婦,說不是個寡婦又是個寡婦,這不弄成了個活人妻子麼!”說着,又流下淚來。
湘雲未及回答,只聽翠縷在旁插嘴道:“二奶奶說錯了,二奶奶又沒有嫁人,怎麼說是個活人妻?像襲人姐姐,那纔算個活人妻呢!”湘雲聽了忙喝道:“小蹄子又混插嘴來了。”
翠縷便不言語了。湘雲道:“姐姐,你也熬煎不了許多,這也總是各人的個命定。就像我呢,我叔叔、嬸孃也就爲我操了多少心,挑的人家也好,才貌也好,這也就算我們作女孩兒的終身有靠了。誰知道這會子也還是這個樣兒的下場頭。這也只好怨自己的命罷了,可有什麼法兒呢?”說着,也就流下淚來。
又低聲說道:“況且姐姐已經是有了身孕的,將來生下一男半女,也就算是終身有靠,你這就比我強多着呢。”
寶釵正欲回答,翠縷又道:“二奶奶你不知道,我們姑娘一輩子總是喫了聰明太過的虧了。你們看,他連虼蚤、蚊子、蒼蠅、螞蟻、蝴蝶兒、蜜蜂兒、樹葉兒、花瓣兒、磚頭兒、瓦片兒的陰陽,他都能夠辨得出來的,歸根落葉輪到自己身上,倒成了個孤陰寡陽了。”說的衆人都笑起來。湘雲笑着照臉啐了一口,罵道:“小蹄子,怎麼又混唚你孃的來了!”翠縷扭着頭道:“人家長這麼大,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個陰陽。姑娘那一天忽喇巴兒的教人家去服侍姑爺,人家從那一天才知道陰陽了。誰知道姑娘的命不好,又把姑爺妨了,這會子連人家都帶累的又不知道什麼是個陰陽了。”這一席話,索性招的寶釵也掌不住笑起來了。湘雲笑的握着嘴罵道:“好個沒臉的小蹄子,快給我夾着嘴滾出去罷,越說越說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姑娘還怪人家說的不好了,人家要總不說話,你們倆人這會子還淌眼抹淚的呢。”湘雲笑道:“說的好,虧了你說,你還有你孃的什麼話,你也索性信着嘴兒都說出來,省得收在肚裏,看仔細憋死了。
正說時,只見李紈走了進來,笑道:“史大妹妹幾時來了,怎麼丫頭們也不告訴我一聲兒。”湘雲道:“大嫂子可好。我在這裏正勸寶姐姐,還未能到你那裏請安去呢。”李紈笑道:“豈敢。你們說什麼來?我聽見大家笑的好熱鬧呢。”寶釵道:“他們的翠姑娘啊,我們姊妹倆正說話,他在旁邊鬧笑話兒,所以招的我們都笑起來了。”李紈也笑道:“到底是個什麼笑話兒,招的你們鬨堂的都笑起來了?我也聽聽。”湘雲笑道:“大嫂子,你問他這些話作什麼,你估量着他嘴裏還有什麼正經話呢,不過是那些沒溜道兒的話罷咧!我們喝了茶,都到上房裏去和太太鬥鬥牌,替他老人家解解悶兒。”正說時,惜春、平兒也都來了。彼此問了好,又坐着說了一回閒話,這才一齊都到王夫人上房裏來。
只見王夫人歪在榻上,玉釧兒在旁邊捶腿。見湘雲衆人進來,連忙起身讓湘雲到炕上去坐。又道:“這些日子想要接接大姑娘,總因家裏事事故故的。你今兒來的很好,你寶姐姐、惜妹妹也都想你了,你就在這裏多住些日子罷。我的兒,你們姊妹們年輕輕兒的,怎麼都是這樣沒造化呢!”說着,又流下淚來。湘雲道:“怎麼這些日子姨太太也沒有來嗎?”王夫人道:“他姨媽自從搬了家去,蝌兒剛娶了親,香菱就死了,又留下個孩子,雖說有奶子,也還要他姨媽親自照應。蟠兒自從赦罪回來,總還不大十分知好歹。所以,他姨媽如今也不能常來了。”李紈笑道:“史大妹妹要和太太鬥牌呢,太太何不打發人套上車接姨太太一聲兒。”寶釵忙道:“太太不用差人去罷,昨兒聽見說小侄兒這兩日身上又懶懶的,橫豎史大妹妹是住着的,大約我媽媽明兒不來後兒一準來的。”王夫人道:“既是這樣也就罷了,我們收拾,就鬥起牌來。自從老太太去世之後,我也就不愛這個玩意兒了。本來武藝兒就有限,如今眼睛也花了,精神也短了,那裏是你們年輕兒家的敵手呢,不過是瞎鬧罷了。”玉釧兒聽了,便放上炕桌兒,鋪了紅氈,王夫人、李紈、湘雲、寶釵、惜春、平兒六家子飛鷹兒。玩了一天,到喫晚飯時方罷。算算輸贏,只有湘雲一個贏家,別人都輸了。
於是,大家喫了晚飯,又坐着說了一會子閒話。
將欲散時,王夫人問道:“史大奶孃你晚上在那個屋裏住好,你自己挑揀罷。”湘雲道:“我在寶姐姐屋裏住,我們姊妹們晚上也好說說話兒。”王夫人道:“很好。如今春天,天氣尚寒,新房子裏也還暖和些。將來到了夏天,我還要教你寶姐姐搬到怡紅院去住呢,那裏也涼爽僻靜,將來就是分娩了,小孩兒也沒人吵鬧。”湘雲道:“你老人家想的很是,那麼大的個園子,只有大嫂子和四妹妹住着,也覺太冷清些兒。”說着,王夫人已將他們姊妹們送到房門口,大家告辭了,各自散去。
不說王夫人、李紈、惜春、平兒各自回家。只說湘雲、寶釵回到房中坐下,鶯兒點上燈來。湘雲道:“我今兒原要到園子裏去逛逛,卻又鬥了一日牌。明兒咱們大家過去,一來看看大嫂子和四妹妹,二來我還要到瀟湘館祭一祭林姐姐,看看那些竹子。只怕自從林姐姐去世之後,無人居住,也就糟蹋的不像樣兒了罷。”寶釵道:“你可說呢,再也瞧不出紫鵑這個丫頭來,真算得個赤膽忠心的。如今雖是服侍四姑娘,每日偷着空兒到瀟湘館去打掃收拾,焚香供茶,就像林妹妹在生的一般,你說難得不難得呢!”湘雲聽了也讚歎道:“真是難得,不知林姐姐怎麼修積來,就得了他這麼個好丫頭。你瞧我們這個傻東西,只會信着嘴兒胡侵罷了。”翠縷笑道:“人家不過是嘴快點子,愛接舌罷了,姑娘就把人家說的一個錢兒也不值了。
人家心裏待姑娘的分兒,也就和紫鵑姐姐待林姑娘的分兒是一樣的。”湘雲道:“你不用說了,你這不是也要咒我死麼!你是個好的,天下誰再有你好呢。罷了,快給我倒茶去罷。”翠縷這才咕嘟着嘴倒茶去了。
湘雲又道:“提起林姐姐來,也怪可憐見兒的,聽見大嫂子、紫鵑說,他臨危的時候把詩稿都燒了,還叫着寶哥哥的名字,說‘你好’底下就嚥了氣了。這會子想起來,教人心裏實在怪難過的。”寶釵道:“可不是呢,我前兒大年三十晚上想起他來,倒傷了半夜的心。我給他作了一首詩,裝在包袱裏燒了,不知他的魂靈兒在的九泉之下知道不知道呢?”湘雲聽了,便索詩稿來看。寶釵即命鶯兒取出來遞與湘雲,湘雲接來,細細的讀了一遍,也就傷心彈了幾點眼淚,道:“寶姐姐,你這也就算情義兼盡了。林姐姐在九泉有知,他一定要感念你呢。”
寶釵也點點頭兒,兩個人燈前相對,倒又淌了一會子眼淚。鶯兒、翠縷到了茶來,二人喫茶、漱口畢,吩咐鋪陳了臥具,卸去殘妝,一齊歸寢。湘雲平日血旺氣足,頭一着枕,便睡熟了。
寶釵只覺情緒懨懨,在被內翻來覆去約有一個更次,這才漸漸的朦朦睡去,他的那一靈真性早已出殼。
只聽耳畔有人低聲喚道:“寶姐姐,你可別害怕,我瞧你來了。”寶釵夢中聽去,彷彿是林黛玉的聲音,猛然唬了一跳,心中只覺恍恍惚惚的,又像是黛玉已死、又像是黛玉依舊在生的光景,忙問道:“顰兒,你在那裏藏着呢,怎麼不正明公道的進來呢?”一恍惚間,只見林黛玉笑着早已到他面前了。原來林黛玉的真魂,是送了寶玉去後,點了返魂香從太虛幻境來的。他本是一團的神光,並無半點陰森鬼氣,是以寶釵並不害怕。仔細將他細看,只見他身穿桃紅綾綿襖,片金鑲邊的嵌肩小褂,臉上全無半點病容,但覺香豔迎人。遂不禁歡喜,忙拉了他的手,笑問道:“林妹妹,你這些日子到底在那裏來?我們倒像總沒看見你似的。”只見黛玉長出了一口氣,道:“我也乏透了。姐姐,咱們且坐下再說罷。”於是,二人在炕沿上盤膝坐下。
黛玉道:“寶姐姐,我是從太虛幻境來的。只因除夕見了姐姐惠,賜的新詩,心中着實的感念,所以今兒特特的回來瞧你來了。”寶釵聽了,心中恍然醒悟:黛玉前來顯魂!雖有些害怕,但見黛玉那一段溫柔和藹,大有仙風,轉不覺親熱起來,往前湊了一湊,將黛玉攬在懷內,摸着他的臉道:“顰兒,我且問你,你爲什麼自己作踐了身子?這如今害的我好苦啊!”
黛玉也用手摸着寶釵的臉道:“萬般皆有個定數,妹妹不肯埋怨姐姐,姐姐怎麼反倒埋怨起妹妹來了。”寶釵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怎麼不該埋怨你呢?”黛玉笑道:“寶姐姐,你這個話我不懂得,到底誰是城門,誰是池魚呢?”寶釵也笑道:“你是城門,我是池魚。有什麼難懂呢?”黛玉笑道:“你這個話只怕是說顛倒了罷!”寶釵笑道:“我的話並不顛倒,你再細細的想去。”黛玉笑道:“我也不用細細的想,你不過欺負我是個女孩兒家,嘴裏說不出別的話來,由着你賴去罷了!我也不和你分辨了,我且問你,你前兒給我的詩上有‘託鉢慟郎癡’之句,你知道你們那一個當了和尚如今現在那裏呢?”寶釵笑道:“噯喲,你怎麼說他是我們的那一個來了!
我可知道他如今現在那裏呢?昨兒太太還夢見他,說要到天上找你去呢。我看他明兒到了天上找着了你,那會子你可又說他是誰們的那一個呢。”黛玉聽了,又笑道:“姐姐,你也不必和我說這樣的話。我且問你,譬如你如今果然要到了我那裏,我一定要勸他早些回家來,你可喜歡不喜歡呢?”寶釵笑道:“那也只看妹妹待姐姐的情分罷了。”黛玉又笑道:“設若他不到天上去,就從這裏回家,只怕那時姐姐也就未必肯想起妹妹來了。”寶釵聽了發急道:“顰兒,你怎麼又說起這樣狡詐話來了!我前兒的詩,難道還說的不懇切麼?”黛玉嘻嘻的笑道:“我說的是玩話,寶丫頭又着了急了。我也不和你說了,我給你個字兒,你自己看去罷。”
說畢,便將寶玉的書啓從籠袖裏取了出來遞與寶釵。寶釵接來拆去封皮,仔細看去,只見上寫道:怡紅院濁玉,謹奉書蘅蕪君姐姐妝次:竊玉迂迷成性,一往情癡。五內私衷,諒蒙矜耍自來青埂之峯,遂悟黃庭之祕。幸得半年砥礪,竟能三月不違。
片帆寶筏,早渡孽海迷津;一瓣心香,重入太虛幻境。
瀟湘仙子悲聯再世之緣;芙蓉女兒喜踐三生之約。締舊盟於碧落,愧無月老牽絲;奉新使於黃泉,再覓冰人執斧。惟願六禮早成,雖千里而何憚;但使一生願遂,縱萬死其奚辭。第念遄征既久,歲月雲遙。高堂有倚閭之愁,閨中有白頭之嘆。揆義難安,捫心弗忍。
知孟光之賢淑,燈前快讀佳篇;借倩女之離魂,月下代呈雁字。況賴仙師慈庇,許我玉返藍田;更蒙上帝鴻慈,並使珠還合浦。敬陳顛末,封上閣端。此後尚祈問寒問暖,奉彼堂上二人;將來更望鼓瑟鼓琴,聯我一牀三好。書不盡言,餘容面晤。
寶釵看畢,不覺驚喜異常。乃先將黛玉按在懷內,笑問道:“你這個呢,你可得給我說說,他到底是誰們的那一個?”黛玉笑央道:“我再不敢說這個話了。好姐姐,饒了我罷。”寶釵笑道:“央及不中用,你總得給我說了,我才饒你呢。”說着,便要胳肢他。弄得黛玉無可奈何,滿臉飛紅的只得拿手把寶釵指了一指。又把自己也指了一指。寶釵這才笑着鬆了手,饒了他了。復又拿起書子來,指着問道:“這兩句我怎麼不大懂得呢?‘奉新使於黃泉,再覓冰人執斧’,這是怎麼講呢?”
黛玉笑着附在寶釵耳邊,將寶玉的來去行蹤,並自己的父母現做豐都城隍,與賈母認了親的話,細述了一遍。寶釵聽了不勝大喜過望,忙問道:“如今說來,這回生的一節卻是千真萬真的了?”黛玉道:“這也是香菱姐姐他父親給的書子上如此寫的,大約定期在七月十五日。又說未來的天機不敢十分泄漏。
我們也參解不透,只好聽着罷了。纔剛兒我和香菱姐姐一同來的,他在你們家裏看姨媽去了。”寶釵聽了驚喜道:“原來這個太虛幻境內,也不止單是你一個人了!”黛玉又將太虛幻境自元妃以下諸人,並鳳姐、鴛鴦前往地府的話說了一遍。寶釵笑道:“這樣說起來,你們那裏倒比家裏還熱鬧些兒。好妹妹,你有什麼法兒把我也引到太虛幻境去瞧瞧他們,這可能不能呢?
”黛玉聽了沉思了一會道:“這也容易,前兒香菱姐姐他父親給了他兩種名香,一名返魂香,一名尋夢香,方纔我們倆人就是點了返魂香才能到家來的。等我回去向他討幾支尋夢香,差晴雯姐姐給你送了來,憑你隨時點用,但須意秉虔誠,便可夢入太虛。只是切忌孕娠之人。”
寶釵聽了切忌孕娠的話,由不得臉就飛紅起來。黛玉瞧出他的光景來,便順手在寶釵的懷裏摸了一摸,笑道:“寶姐姐,你不要瞞我,你實告訴我,我也好算着日子差晴雯來,一則道喜,二則送香。大約總要滿了月,纔可點得香的。”寶釵聽了,料難隱瞞,只得又附在黛玉耳邊告訴他,已經懷孕有七八個月了。黛玉聽了十分歡喜,便也附在寶釵的耳邊笑道:“姐姐你到了分娩之時也留點心兒,只怕小孩兒口中也銜着一塊玉似的。
”寶釵聽了,“呸”的啐了他一口,自己也笑起來。
只見黛玉忽然立起身來,道:“寶姐姐,你好生將養着罷,心裏也不用煩惱了,舅舅、舅母上替我請安,姊妹們都替我問好罷。時光也不早了,我還要瞧瞧紫鵑去呢,難爲他服侍了我一常你只把我方纔說的話記着些兒就是了。”寶釵聽了連忙一把拉住,道:“妹妹,我還有話問你。你才說香菱的父親,他原是從小兒買來的,如今他父親到底是誰呢?”黛玉道:“明日你見了姨媽,姨媽自然要告訴你呢。”說畢,將寶釵使勁兒推了一把!
寶釵忽從夢中驚醒,尚覺心頭突突的亂跳。定了一定神,細將黛玉的面貌,並夢中所言之事,摹擬着想了一番,心中甚是驚異。又在枕邊摸了一摸,像人個紙片兒似的。連忙坐了起來,披上衣裳,在四下裏望了一望,但見滿屋昏黑,窗紙微明,便叫鶯兒。此時,鶯兒正在板壁外榻上睡醒,剛伸懶腰,一聞呼喚,忙答應了一聲,只聽寶釵叫道:“快點燈來!”鶯兒揉了揉眼,披上衣裳,下牀找了火煤,在熏籠內點着,點起燈來,問道:“姑娘這會子要燈作什麼?敢是你肚裏疼了麼?”寶釵道:“胡說,拿燈來罷。”鶯兒忙將燈臺執到寶釵的面前,寶釵便將字貼兒拿在燈下一看,果然是一張泥金桃紅花箋,上面的筆跡果是寶玉寫的。又細細的讀了一遍,與方纔夢中的一字兒不差,心中愈加驚異。鶯兒問道:“姑娘,你怎麼半夜三更的又看起字貼兒來了,想是前兒王太醫給的那個保產無憂散的藥方兒?”寶釵使性子道:“你別管他,把燈放在桌子上,你睡你的覺去罷!”鶯兒不敢再問,只得輕輕的放下燈臺,各自睡去了。
這裏寶釵又將書啓拿來,迎着燈亮兒翻覆看了一回,心下暗忖:莫非黛玉真是成了仙了,寶玉真是修的得了道了?若說夢境迷離,怎麼又有這一封書子呢”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道:“莫非我還在夢中未醒?怎麼又有鶯兒點燈呢?”正然呆想,只聽史湘雲在旁邊伸懶腰打哈息。忙回過頭看時,只見湘雲正在將醒未醒之時,手足並伸,幾乎把被兒都登開了。寶釵心下猛省,忙推他道:“雲妹妹,你醒醒兒!”湘雲驚醒,睜眼一看,只見寶釵披衣擁被而坐,又見點着燈燭,忙問道:“寶姐姐,你怎麼了,莫非有個恭喜的信兒了麼?”寶釵笑道:“你怎麼也和鶯兒他們一般的見識呢?你也披上衣服坐起來,我教你瞧個東西。”湘雲聽了,也便披衣坐起。寶釵將書啓遞與湘雲,又伸手將桌上的燈臺移近了些。湘雲接來,迎着燈光仔細看了一遍,不禁大驚道:“半府三更的,這個字兒是那裏來的呢?”
寶釵便將黛玉的靈魂託夢寄書的始末,細細的述了一遍。湘雲聽了也就大喜過望,道:“姐姐,你明兒一早就差人接了姨媽來問問,如果姨媽也夢見香菱來,這件事可就千真萬真了。怎麼林丫頭給你託夢,說了這半夜的話兒,你們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兒?”寶釵笑道:“你這個話說的又招人笑了,他一個人的魂如何能入兩個人的夢呢?”湘雲聽了,又拿起書子來看了一遍,道:“你明兒何不把這個書子送到上頭去看看,也教他們兩位老人家喜歡喜歡!”寶釵道:“我的意思,這個書子倒不必教老爺、太太看見。你瞧他這上頭的話,全說的是我們的些私情,恐怕老爺看了反要生氣。我明兒只把夢見林妹妹的話告知太太就是了。再者,我媽媽來了,說他也夢見了香菱,這也就有幾分兒可信了,何必在乎這封書子呢?”說着,又將書子看了一遍,疊了個方勝兒,伸手在窗欞上拔了一條帶線的針來,將自己貼身穿的紅綾小襖襟子拆開,將書子放在裏頭仍舊縫好。
又與湘雲說了會子話兒,不覺雞唱天明,一齊穿了衣服起來。
梳洗已畢,鶯兒、翠縷剛然收拾了臥具。
只見惜春忙忙的走了進來,急問道:“寶姐姐,你昨兒昨上夢見林姐姐來沒有?”寶釵聽了,喫一大驚道:“四姑娘,你怎麼知道的?”惜春道:“纔剛兒紫鵑告訴我說,他昨晚夢見林姑娘來了,和他說了好一會的話,說的那些話還都是有來有去的。他說原是給你託夢來的。我聽着奇怪的很,所以我才梳了頭洗了臉,先到這裏來問問,你到底也做夢來沒有?”寶釵和湘雲聽了都大加驚異。寶釵便將夢見黛玉的話告訴了惜春一遍,惜春不禁狂喜起來,道:“這樣說來,林姐姐一定是成了仙了,寶哥哥也一定是得了道了。大約回生的事也是真的了,這也實在是人人意想不到之事。我們喝了茶,同到上房去告訴了太太,也教他老人家聽着喜歡喜歡。且等到七月間再看罷!”
大家正然喫茶議論,只聽外邊房裏,紫鵑、鶯兒拌起嘴來。
鶯兒嚷道:“我就說了這麼一句話,你也不該就罵我呀!難道你比林姑娘還難纏些兒麼?”又聽紫鵑道:“我罵你什麼來?
你爲什麼說林姑娘不害臊,死裏活裏的纏住了寶二爺的話呢!
別說你這樣的賠房丫頭,就是二奶奶,這如今也不好意思說出林姑娘這樣的話來。”又聽鶯兒道:“你不用和我厲害,你有本事能把林姑娘從棺材裏抽了起來,我才服你呢!”又聽紫鵑道:“你有本事能把寶二爺留住,不教他當和尚去我才服你呢!
”寶釵、惜春聽了,正待要發作他們,只見湘雲笑嘻嘻的走去,將他二人擰着耳朵拉了進來,笑道:“你們兩個小蹄子,爲什麼好好的作起怪來了?你們也想想,你們的兩個主兒平日是怎樣和氣的,如今一個死了,一個活的,仍然是你疼我我愛你的!
怎麼你們這兩個蹄子,倒替他們兩個喫起瞎醋來了。”說的鶯兒、紫鵑俱各低頭無語。湘雲又笑道:“寶姐姐,你們這兩個丫頭真是一對兒好的,一個是鶯弄巧簧,一個是鵑啼碧血,真正難得。等我把寶哥哥的書子改一改,‘聯我一牀三好’把三字再添兩筆,改成五字好不好呢?”寶釵聽了,恐怕惜春追問書子的話,忙與湘雲遞了個眼色,笑道:“雲丫頭,你收了你的貧嘴罷。”正然說笑時,忽有人來報道:“姨太太來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小寧馨喜降榮禧堂
母蝗蟲再醉怡紅院
話話寶釵、湘雲、惜春三人正然說笑,只見老婆子們報道:“姨太太來了!”三人聽了,更加驚異,連忙一齊奔至上房。
只見薛姨媽剛和王夫人敘過了寒溫,才甫坐定。一見他三人進來,薛姨媽便問寶釵道:“姑娘,你昨晚夢見你林妹妹來沒有?
”寶釵聽了,笑道:“我猜媽媽昨晚必是夢見香菱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怎麼你們孃兒倆今兒才見面,可就彼此都知道昨兒晚上做的夢了呢?”薛姨媽道:“姐姐,你說真真的奇怪極了。昨兒晚上,我夢見香菱家來了,他告訴我說,他自從死後就認着了他父親。他父親已經修成半仙了,名字叫個什麼甄士隱,引他同妙玉的靈魂,都送到警幻仙姑處,那個地名叫個什麼境來?”寶釵忙道:“敢是太虛幻境?”薛姨媽點頭道:“就是的,我也學不上這個字兒來了。他還說元妃娘娘、迎姑娘、林姑娘、東府裏的小蓉大奶奶、尤家姊妹兩個、櫳翠庵的妙師父,還有晴雯、金釧兒、瑞珠兒諸人都在那裏,一塊兒住的怪熱鬧的。”王夫人聽了不勝驚訝道:“從來沒有聽見這樣的奇事。他們這些人已經死了,怎麼親戚主僕的魂靈兒還能夠聚在一塊兒住着,這竟是死了和活着是一樣的了。”
薛姨媽道:“還有奇異的事呢。他還說你們林家姑老爺、姑太太如今現做豐都的城隍,和老太太認了親了。如今連鳳丫頭、鴛鴦、珠大外甥都在姑老爺衙門裏住着呢。”王夫人聽了,更爲詫異道:“常聽見人說,陰間和陽間是一樣的,誰又看見來呢?依這麼說起來,果然也是真有的事了。”
薛姨媽又道:“還有比這個更奇的事呢。他又說,前日寶玉同柳湘蓮也到了太虛幻境了。”王夫人聽了大驚道:“這又怪極了,我前兒晚上就夢見寶玉同一個年輕的小道士,要到天上找林姑娘去呢,那個小道士莫非就是柳湘蓮。不知這個柳湘蓮又是一個什麼人呢””薛姨媽道:“姐姐你怎麼忘了呢?這個柳湘蓮就是蟠兒的好朋友。先前蟠兒捱過他的打,後來蟠兒貿易回來,路上遇見了賊,他又救了,從此兩個人便結拜了。
到家裏璉二爺又替他聘了尤家三姑娘,後來他又不知爲什麼要退親,所以尤三姑娘才抹了脖子了。怎麼這件事姐姐就記不得了呢?”王夫人道:“可不是呢,我如今的記性也平常了,不知寶玉又怎麼和他到了一塊兒了呢?”薛姨媽道:“聽見說那會子尤三姐死後,這個柳湘蓮就跟着瘋道士出家去了。我們蟠兒因找不着他,還哭了幾天呢。想來僧、道同門,外甥和他有什麼遇不見的呢!”王夫人道:“不知他們到了太虛幻境又怎麼樣呢?”薛姨媽道:“香菱說,他們到了太虛幻境之後,尤二姑娘主婚,警幻仙姑爲媒,就將他妹子與柳湘蓮結了親了。
林姑娘因沒有他父母之命,所以又打發寶玉往地府裏去求姑老爺、姑太太去了。”王夫人聽了發急道:“這樣說起來,我的寶玉這不是也死了麼?不然如何能到地府裏去呢!”薛姨媽道:“姐姐你且不必着急,我也是這麼問香菱來,香菱說外甥和柳湘蓮已經修煉的得了道了,還有他們的師父是什麼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在暗裏施展神通,替他們成全這一段因果。所以他們才能昇天入地,來去自由,並不是死後的靈魂。他還說,將來只怕太虛幻境的這些靈魂,都還要回生的。”
說着,又向寶釵道:“姑娘,你昨晚夢見你林妹妹,他和你怎麼說來?”寶釵忙答道:“昨晚林妹妹說的,和媽媽才說的香菱的話是一字不差的。真也奇怪極了,林妹妹也告訴我說香菱到家裏看媽媽去了,他還要看看紫鵑去呢。今兒一黑早,四姑娘就到我屋裏來,說紫鵑昨晚也夢見林妹妹了,說的話也和方纔的話是一樣的。我們三個正在驚異,要同上來告訴了太太,接了媽來對一對這個夢,誰知道媽媽不用接去就來了呢。”
薛姨媽道:“可不是呢,我想這個夢做的奇怪,就像活眼兒見的似的,所以我今兒一黑早起來,瞧了瞧你侄兒比昨兒大好了,我就趕着梳了頭、洗了臉,教他們套上車,先到這裏來問問你做夢來沒有?果然你也夢見你林妹妹了。這可真也是人意想不到的一件奇事兒。”
王夫人聽了他母女之言,這才放了心,乃長嘆了一聲道:“姨太太,你看他們鬧的這些故點兒,真應了老太太的話了,‘不是冤家不聚頭’。你看我們寶玉生成的脾性,小小兒就與別的小孩子不同,偏他就和林丫頭情分到這步田地,我們做大人的那裏留心到這上頭呢。後來大家都說是寶丫頭穩穩重重的,林丫頭多病多災的,所以纔給他們完全了大事,也並不是偏着心,厚一個薄一個的。誰就知道鬧的後來一個死了,一個出家去了,如今到底鬧到上天入地的分兒,這不反倒苦了寶丫頭了麼。雖說是他們日後還要回生,這樣渺渺冥冥的事情教人怎麼信得過呢。況且他們將來果真的回了生,寶丫頭和林丫頭可分個什麼次序兒呢?”寶釵忙道:“太太也不必焦愁這許多,如今三夢相符,這回生的事也就不爲無據。況且他們說定期在七月間,這也還有好幾個月的工夫呢,且再聽信兒罷了。至於我和林妹妹,原是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的,彼此也最情投意合,太太也不必慮當什麼次序兒。當日堯王把兩個女兒,娥皇、女媖都配了舜王,難道他們親姊妹兩個,誰又是大,誰又是小呢?
”
王夫人聽了,又悲又喜道:“我的兒,你真真的是個好的,就在這上頭怎麼不教人心疼呢?”薛姨媽道:“我們寶丫頭從小兒就是這樣脾氣,所以不拘什麼人他都和得來的,況且林姑娘我瞧着他也怪心疼的。這也是他姊妹倆前世裏結的緣法深,所以今世裏才能會到一塊兒。我想你們這樣的人家,就是三妻四妾也不爲過的,只要他們夫妻姊妹們和氣,這就好極了。什麼是個大,什麼是個小呢!”王夫人也點點頭兒道:“像姨太太這樣存心體貼人情,實在就是難得的,將來如果能夠這樣的,這就是你們孃兒兩個成全了我們孃兒兩個了。”
正說時,只見李紈、平兒一齊進來,向薛姨媽請安問好畢,也就挨着次序兒坐下。惜春遂將薛姨媽、寶釵、紫鵑三夢相符的話,告訴了李紈、平兒一遍。二人聽了也都驚喜倍常。薛姨媽又將香菱曾說賈珠也在林公衙內代管家務的話,告知了李紈,招的王夫人、李紈又淌了許多眼淚。大家坐着,又談了好一會子的閒話,這才擺上了早飯。大家喫完,盥漱,喫茶。史湘雲便邀薛姨媽到大觀園逛逛,於是,老婆子、小丫頭們前行引路,薛姨媽、史湘雲、王夫人等一齊緩步進園。
現值暮春天氣,旭日和風,花明柳媚。迤邐行來,早望見瀟湘館翠竹參天,綠蔭匝地,湘雲便要到瀟湘館看看。只見紫鵑忙向胸坎紐上解下鑰匙來開了房門。這裏薛姨媽、史湘雲、王夫人等一齊進來。但見窗明几淨,爐鼎依然,宛如黛玉在生時一般。大傢俱皆嘆異,寶釵遂將紫鵑平日時常打掃收拾的話說了一遍。薛姨媽聽了不覺傷感,乃將紫鵑喚至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倒不知道你是這樣一個忠心的丫頭。你記得那年我和你姑娘嗷着玩兒,你就信真了,忙忙的攛掇來了。等明兒你姑娘回了生,我和你太太說,把你也收在房裏,免得我又費心替另給你找小女婿子了。”說的紫鵑滿臉飛紅的道:“姨太太老人家又老沒正經了。”湘雲便教紫鵑找了香來,親手焚在爐內,不覺眼中流淚,口裏默禱了一番,招的衆人又淌了會子眼淚。徘徊了半晌,這才一同出了瀟湘館,往怡紅院來。
又見花木蕭疏,晝長人靜,只有幾個老婆子在那裏看守。
衆人瞧見這般淒涼的景況,不免觸物思人,想起寶玉在家何等的華麗,不覺又都傷起心來。王夫人便向薛姨媽商議,要將寶釵仍舊搬來怡紅院居住,將來分娩了小孩兒,取其幽靜之意,薛姨媽也十分願意。王夫人便吩咐平兒教說給林之孝,傳人收拾、裱糊,以備擇日搬來。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又到紫菱洲、藕香榭、蘅蕪院、秋爽齋、暖香塢看了一回,然後到稻香村李紈處來,就在稻香村喫了晚飯。湘雲又竄掇王夫人,要把探春也接來住些日子,王夫人也應許了。至晚,各自散去。
王夫人遂將薛姨媽、寶釵、紫鵑三夢相同的話告訴了賈政。
賈政乃是讀書之人,那裏肯信這些荒誕渺冥之說,又見王夫人說的鑿鑿有據,又怕王夫人思念寶玉想出病來,只得答道:“鬼神之道,變化無窮,只要我們積功累仁的行了去,或者上天憐憫,轉禍爲福也未可知。但只是事涉荒唐,切不可逢人亂講,只好聽着罷了。”王夫人也點點頭兒。
到了次日,王夫人便差人把探春也接了來,與史湘雲在秋爽齋同祝擇日又將寶釵搬在怡紅院,就留下薛姨媽與寶釵作伴兒。
光陰荏苒,不覺過了月餘,將近端陽的時候。這一日,清晨起來,寶釵便覺有些腹痛的光景,悄悄的告知他母親。薛姨媽也算着該是分娩之時了,便到上房向王夫人商議,要接個老成妥當收生的姥姥。王夫人低頭想了一想,道:“我記得當日養寶玉的時候,那一位收生的姥姥就很妥當,又老成又諳練,可惜他如今死了。後來趙姨娘養環兒,收生的就是馬道婆,別說如今他已經死了,就是現在活着,斷乎也要不得那個老娼婦。
鳳丫頭養巧姐兒,我可就記不得是誰了?等我問問平姑娘就知道了。”說着,便差玉釧兒請平兒。不多一時,平兒到來。王夫人便低聲問道:“你可記得,那一年你奶奶養巧姐,接的姥姥是誰來呢?”平兒尋思了一會道:“我也記不清了,再別就是巧姐的乾媽劉姥姥罷?”薛姨媽聽了忙道:“你可說呢,我瞧劉姥姥那個人,雖說是個鄉下人,倒也樸樸實實的,況且上了年紀,經見的也多,倒是請了他來也罷了。”平兒道:“劉姥姥素日倒也常幹這些事,人是很妥當的,就只是說話行事的那個樣兒,有點了招人笑罷了。倒還不眼皮子淺,見什麼愛什麼的。”王夫人道:“既如此,你就打發人告訴林之孝,派人套了車去接劉姥姥立刻來就是了。”平兒答應了,自去料理不提。
這裏,薛姨媽回來,便將接劉姥姥的話告知寶釵。寶釵此時正與探春、湘雲三人悄悄的講究《達生篇》上所載的生產之理,聽見差人去接劉姥姥,便皺眉道:“有媽媽在跟前也就是了,何必弄了他們來胡鬧,怪厭氣的。”薛姨媽聽了,笑道:“大姑娘、三姑娘你們都聽聽,我就養了一輩子的孩子,從不敢說不用接姥姥的話,你聽你寶姐姐說的好不好,養頭生兒孩子就厭煩姥姥了,這不成了個人精了麼!”說的衆人都笑了。
探春道:“姐姐,姨媽說的也是,到底也要個經練人兒纔好,諸事我們各人自己拿主意,那裏由得他們胡鬧呢?”正然議論,有人來報說:“劉姥姥來了。”
薛姨媽便留下探春與寶釵作伴,自己同史湘雲過上房裏來看。一進門,早見劉姥姥和王夫人對坐喫茶。一見他們進來,連忙站了起來。薛姨媽笑問道:“姥姥你可好?我們有一年多沒會面了,你怎麼越老越精神了呢。”劉姥姥笑道:“姑太太納福,恭喜你老人家要抱外孫兒了。我自從老太太歸天之後,好容易巴結着來了一回。後來自從送了巧姑娘回來,我家裏可就接二連三的窮饑荒打不開了,總也沒空兒來走走,想起老太太、姑太太們待我的恩典來,教我那一會兒忘得了呢。纔剛兒聽見說二奶奶要恭喜,姑太太差人接我去了,我正在喫飯,忙扔下筷子就來了。這一位是史大姑奶奶不是?”湘雲笑道:“姥姥你好?你怎麼不把你外孫子、外孫子都帶了來呢?”劉姥姥道:“噯喲,我的姑奶奶!他們如今都大了,又不知道規矩,野頭野腦的,身上又沒個好穿戴兒,沒的帶了來打嘴現世的。”
正說時,只見鶯兒慌慌張張的跑了來道:“太太,三姑娘打發我來,教請姥姥快些兒過去呢。”王夫人、薛姨媽聽了慌了手腳,就請湘雲、平兒攙了劉姥姥的脅窩,抽得腳不沾地如飛的向怡紅院來,王夫人、薛姨媽在後督催。剛進了十錦子的門檻兒,就聽見小孩兒的哭聲了。原來劉姥姥是久經大敵的老手,連忙進去,抱起了小孩兒,剪斷臍帶用褯子裹好,安頓在炕上睡好,又服侍寶釵上了炕坐在被內。這才叫進老婆子們來打掃潔淨,舀了水來,洗手畢,這才向王夫人、薛姨媽笑道:“二位姑太太恭喜大喜,是一位公子哥兒。”王夫人、薛姨媽聽了,俱各大喜,忙命人到書房裏告知了賈政,賈政也十分喜慰。想起寶玉來,不覺傷感了一回。忙傳了王太醫來與寶釵診診脈,也看看小孩兒。王太醫只說大人小兒都無疾病,不過喫兩劑芎歸湯,小兒給些一捏金喫喫,也不必胡亂服藥,惟以飲食調養就是了。王太醫去後,賈政又到宗祠裏拜謝了天地祖先,遂與小孩兒取名賈桂,勸蘭桂齊芳”之意。那邊賈赦、邢夫人並寧府賈珍、尤氏等也都一齊過來,大家歡悅,不必細述。
到了三朝,賈政乃差人與南安太妃、西平郡王、北靜郡王暨公、侯、伯凡有親誼以及交好人家,俱送喜蛋一盒,各處也都饋送粥米以及添盆的禮物。這一日,並不請親友外客,只算自己家宴。外面書房裏,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蘭哥兒並族中的幾個子弟坐了几席,內眷們因看着洗兒,都在怡紅院。
十錦子外間,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平兒六個人坐了兩席;子裏間就是寶釵的臥室,劉姥姥、史湘雲、邢岫煙、薛寶琴、探春、巧姐兒,連寶釵共是七個人坐了一席。
因惜春悟道心誠,不肯身臨產室,只在王夫人上房喫素,兼看照料門戶。
且說劉姥姥飲酒中間,忽然瞧見穿衣鏡的門兒,乃指着笑道:“衆位姑奶奶,我記得那一年老太太在日,留我在園子裏逛過一天。那時我因喫多了酒,到山後中廁裏走了一回,過來我就迷了路了。不知怎麼繞了幾個彎子,就到了這個屋裏了。
誰知鴉沒雀靜兒的一個人兒也沒有,只有這個大鏡子裏頭照出我自己的影兒來了。我心裏一恍惚,只當是我們親家母也來了呢,我就和他說了好一會的話。後來,怎麼我說什麼他也說什麼,我笑了他也笑了呢?”說到這裏,寶釵、湘雲等五人都大笑起來。劉姥姥又道:“後來我摸到跟前碰了我的頭,這才‘譁啷’的一聲,門兒開了。我走進來一看,好鮮明齊整的牀帳,也不知道是誰的,倒下身去就睡着了。後來有個容長臉兒、高挑兒身量的一位姑娘來了,這才把我叫醒了,仍舊送到席上去了。如今我來了這兩三天留心看着,這些姑娘們裏頭怎麼總不見那一位姑娘了呢?”探春聽了,就知道他說的是襲人,乃答道:“姥姥你不知道,那個丫頭就是我二哥哥房裏的人,因爲我二哥哥出了家,所以太太把他打發着出了嫁了。”劉姥姥點頭嘆息道:“說起寶二爺來,也難怪太太想起來就淌眼抹淚的。
你們記得,那年他拉住我儘自追問抽柴火的女孩兒,把我勒掯的沒了法兒,只得順着嘴胡謅罷了。直到如今,我想起他那個怪撩人愛的小模樣兒來,心裏也覺怪酸的。”說着,便取手帕擦淚。
湘雲聽見劉姥姥提起舊事,忽想起當日鴛鴦說的牙牌令來,又見劉姥姥說起寶玉淌眼淚,忙攔道:“今兒大喜事,你不用提這個話,仔細看招的太太們又要傷心呢。我的意思,咱們今兒也還像那年,行個酒令兒玩玩罷。”劉姥姥聽了笑道:“好姑奶奶,你們饒了我罷,難道我的醜還沒有丟夠麼?”探春、寶釵聽了一齊笑道:“姥姥,你那年說的就很好,不過大家說說笑笑,免得喫點子酒悶在心裏。史大妹妹,你有個什麼新鮮酒令兒要行呢?”湘雲道:“我倒有個酒令兒,是你妹夫在衙門裏得的,雖不算什麼新鮮,倒也有點趣兒。”說着,便向翠縷道:“你把那個酒令兒拿來。”翠縷答應,去不多時,取來遞與湘雲。
衆人看時,只見是四顆骨角骰子,上面鐫的並非紅綠點數,乃是一面鐫着兩個字,每骰六面,共十二個字。第一顆骰上鐫的是公子、老僧、少婦、屠沽、妓女、乞兒十二個字;第二顆骰上鐫的是章臺、方丈、閨閣、市井、花街、古墓十二個字;第三顆骰上鐫的是走馬、參禪、刺繡、揮拳、賣俏、酣眠十二個字。擲下去合成六句成語,乃是:公子章臺走馬。老僧方丈參禪。
少婦閨閣刺繡。屠沽市井揮拳。
妓女花街賣俏。乞兒古墓酣眠。
行此令時,若擲出本色成語者,合席各飲一杯公賀;若擲出參差綜錯名目時,即酌量其人、其地、其事這輕重,以定罰酒杯數之多寡。第四顆骰乃是令底,也是六面,一面也是兩個字,鐫的是拇戰、覓句、飛觴、雅謎、笑語、泥塑十二個字。與三顆色骰一齊擲下,如色樣參差,應罰酒若干杯,再看令底是何名色。如遇拇戰,受罰者將罰酒與同席一人拇戰猜拳,負者飲酒;如遇覓句,受罰者將罰酒放在面前,自己席上生風,或詩或文或成語說一句,恰當的免罰,通順的減半,不通的加倍罰;如遇飛觴,受罰者將罰酒隨意飛與同席之人代飲;如遇雅謎,受罰者將所罰之酒放在面前,自己說一個雅謎着同席人猜,猜不着者代飲,如皆猜着或不能謎者,本人加倍罰;如遇笑語,受罰者將罰酒放在面前,自己說一笑話,同席人皆笑免罰,皆不笑加倍受罰;如遇泥塑,受罰者將罰酒慢慢自飲,隨意指同席一人令其泥塑,其人即就當下的情形,凡眼耳口鼻手足一如泥塑之狀,不許稍動,俟酒飲完才罷,如笑而動者代罰。設此六樣,不過爲受罰之人酒多易醉,取其活潑變通熱鬧的意思。
湘雲將酒令講明,大傢俱各歡喜願行,惟有劉姥姥攢眉蹙鼻道:“姑奶奶這個酒令兒有些囉嗦,我又認不得字,越發鬧不清楚了,別算我罷!”湘雲道:“姥姥你只管放心,沒人賴你。教巧姑娘替你看着些就是了。”巧姐也笑道:“乾孃你只管放心玩罷,我替你老人家看着呢。”
於是,湘雲命鶯兒取出骰盆,放在桌上,又將桌上七個人的筷子各取一隻比齊了,在桌上一摜,以筷子出進之長短定擲骰先後之次序,乃是邢岫煙第一,寶琴第二,巧姐第三,湘雲第四,寶釵第五,探春第六,劉姥姥第七。於是,翠縷、鶯兒等換上熱酒來。只見邢岫煙抓起骰子來,笑道:“我這也不知道擲出什麼笑聲兒來呢?”說畢,便擲了下去。大家看時,乃是“屠沽方丈走馬”,一齊都笑起來。湘雲道:“屠沽非走馬之人,方丈亦非走馬之地,該罰三大杯。”又看令底,是拇戰,又笑道:“邢姐姐你和誰猜拳纔好?”說着,又丟了個眼色。
岫煙會意道:“我們如今要高聲叫拳,一來怕外間太太們聽見不雅,二來也怕吵着小哥兒,莫若猜啞拳出指頭大管小最妙。
我就就近和姥姥猜罷。”劉姥姥笑道:“我這如今老的手指頭都口強巴巴的不聽使了,姑奶奶可要讓着我些兒纔好。”說着,二人一齊伸出指頭來。衆人看去,只見劉姥姥出的是無名指,邢岫煙出的是中指。衆人都笑道:“姥姥輸了。”岫煙便將應罰的三大杯酒送到劉姥姥的面前。劉姥姥笑道:“我只估量着姑奶奶一定要出小指,所以我纔出了個無名指,誰知道反倒上了當了。”說着,端起酒來,一飲而盡,底下就該寶琴擲了。
寶琴抓起骰子來笑着擲了下去,道:“擲個好的罷。”衆人一齊看時,乃是“少婦市井酣眠”,又都笑起來。湘雲笑道:“好個沒臉的少婦,怎麼跑到市井上酣眠去了,該罰五大杯。”
又看令底,乃是覓句,又道:“虧了這個令底還好,你快覓句罷,覓的不通了可要加倍呢!”丫頭們斟上酒來。寶琴用筷子指着果碟內的桃杏說道:“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湘雲道:“這是爛熟的兩句舊詩,人人都能說的。這個不算,你還得喝酒。”寶琴道:“這個酒就該罰你喫纔是。你才說的原是舊詩文成語,怎麼這會子你又嫌熟了。這又不是出題限韻,要什麼生的呢!”寶釵笑道:“我說個公道話罷。琴兒說的也不驚人,雲兒挑飭的也沒理,這五杯酒你們倆人平分了罷。”
寶琴聽了,便將酒端了三杯放在湘雲面前,湘雲只端了兩杯,那一杯尚在分爭。只聽探春道:“老太太在日原說過,我們都大了,不許提名道姓的稱呼,怎麼寶姐姐又提名道姓的叫起來了。這一杯酒該罰寶姐姐纔是呢。”寶釵笑道:“你叫我寶姐姐,難道又不是提名道姓麼?這杯酒咱們兩人也分了。”衆人一齊都道:“很是,很是!”於是,大家飲畢,就輪到巧姐了。
只見巧姐抓起骰子來,先笑道:“我擲的不好了,你們可莫要笑。”刷拉的扔了下去,大家看時,乃是“公子花街參禪”。湘雲笑道:“果然擲的好,雖然不是本色,這卻免罰的。公子到了花街還想去參禪,這樣好公子如何還罰酒呢!”再看令底,仍是拇戰,又道:“既不罰酒,也就不必和人猜拳了。到底是我們巧姑娘,真擲的巧極了。”巧姐也歡喜道:“我擲的這個名色,很該讓二嬸孃擲出來纔是呢。”說的大家又笑了。
湘雲道:“這可該着我了,我可莫要學了商鞅爲法自弊,可就了不得了。”說着,便使勁兒擲了下去,連忙一看,先自笑的動不得了。衆人看時,乃是“老僧閨閣賣俏”,都大家笑起來。湘雲道:“我這個手真該打了,怎麼擲出這個大罰來了。
”再一看令底,又笑道:“阿彌陀佛,有這個救命呢!”衆人一看,卻是泥塑。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兒,不知他要塑誰?只聽湘雲道:翠縷,斟十杯酒來。”翠縷聽了,忙去一盤託了十杯酒來放在他面前。湘雲挽了挽袖子,端起一杯來慢慢的放在脣邊,留神把衆人一瞟。只見劉姥姥正然用筷子夾了個蝦肉圓子,張着嘴纔要喫時,湘雲忙指道:“姥姥塑住罷!”原來劉姥姥雖是鄉下人,時常在城內親友處喫酒,也懂得這些玩笑的意思,他便張着嘴、瞪着眼,拿筷子夾着蝦圓子離嘴不遠,紋絲兒不動。招的合席並伺候的丫頭們都哈哈大笑起來。誰知蝦圓子是滑的,從筷子上軲轆下來,劉姥姥忙用筷子趕着去夾。湘雲笑道:“塑不住了,快把這九杯酒都給姥姥送過去。”劉姥姥這才笑起來道:“罷了,姑奶奶,我怕圓子掉下去油了我的新裙子,這不算違令的。”湘雲那裏肯依,還是探春從中排解,每人喫了五杯方罷。
寶釵笑道:“又輪着我了,可又不知擲出個什麼來呢?”
岫煙笑道:“姐姐恭喜添了外甥,自然要擲出好的來呢。”湘雲道:“罷喲,你這又是溜奉大姑子的話了,擲骰子與添外甥什麼相干,骰子是憑手擲呢,難道外甥也是手添的麼?”寶釵“呸”的啐了湘雲一口,招的大家又都笑了。只見寶釵擲下去,自己先歡喜道:“這個呢!可教我剛剛兒擲出本色來了。快拿酒來,每人我先敬一杯。”衆人看時,正是“老僧方丈參禪”。
大家齊聲喝彩道:“真擲的好,我們這杯酒是要領的。”巧姐也笑道:“我說我二嬸孃要擲出和尚來呢,果然就擲出和尚來了。”湘雲笑道:“只是還差一點兒,‘老’字改成‘攜字這才恰當呢。”寶釵笑道:“雲兒你少狂,我這會子且饒了你,等你晚上睡下我才和你算帳呢。”衆人又都笑着每人飲了一杯,也就不必再看令底了。
第六便輪到探春。探春道:“我這是憑天賜罷了。”擲了下去看時,卻是“乞兒章臺刺繡”,乃笑道:“你們瞧,我擲的這也沒有什麼可罰之處。章臺雖系遊賞之地,豈無一二乞兒,他穿的那鶉衣百結,難道不許自己用針線縫縫麼?”湘雲笑道:“三姐姐你快彆強詞奪理了,章臺刺繡獨有妓女方可,別人都是要罰的。若依你說,乞兒可以使得,推而至於老僧、屠沽,誰又使不得呢?”探春笑道:“依你說罰多少呢?”湘雲道:“不過三杯罷了。”探春道:“就這樣罷,我且看令底是什麼?
”一看,乃是雅謎,遂又笑道:“斟酒來罷,我說謎你們猜罷,猜不着的怕不替我喝麼!”湘雲道:“咱們先說過,不要市井俗談,要文雅的纔算呢。”探春道:“你放心,這也短不住我。
我先說一個邢妹妹猜罷:‘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曲牌名,三字解。”岫煙想了一想道:“敢是《滿庭芳》?”探春笑着點點頭兒,道:“我再說一個琴妹妹猜罷:‘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也是曲牌名,三字。”寶琴笑道:“這一個更好猜了,不是《朝天子》可是什麼呢。”探春道:“好啊,都利害的很。我給我們巧姑娘說一個:‘或曰放焉,人皆掩鼻而過之’,你猜是個什麼?”巧姐笑道:“這是我奶媽子常乾的勾當,有什麼難猜的呢。”說的衆人又都笑起來。
探春道:“姥姥我也給你說一個罷:‘一灣西子臂,七竅比干心’,猜一果名。”劉姥姥聽了,沉思了一會,乃夾起一片藕來道:“姑奶奶,是這個不是?”探春笑道:“我這三杯酒只怕推不出去了,連姥姥都猜着了呢。寶姐姐我給你說個骨牌名你猜罷:‘子路慍見,曰:曾皙後’?”寶釵笑道:“不過是‘恨點不到頭’罷了。”探春笑道:“今兒可輸定了。雲兒你猜我兩句四書罷。”湘雲道:“你只管說罷,不拘什麼我都猜就是了。”探春乃用筷子在桌上蘸着酒寫了個“令”字,四書二句解。湘雲仔細端詳了一會,笑道:“這也沒什麼難處,‘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不是呢?”探春笑道:“剛剛兒的短住你了。快把這三杯酒喝了罷。”湘雲笑道:“探丫頭着了急了,人家猜着了,怎麼賴着說不是呢?你說不是這兩句,又是那兩句呢?你且說說。你說的如果比我猜的恰當,我情願替你喝酒。”探春道:“當真的?不許反悔。我的這兩句是‘嬖人有臧倉者阻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湘雲與衆人聽了,一齊想了一想,果真探春說的比湘雲猜的恰當,俱各歎服。湘雲只得將這三杯酒與探春分着喫了。然後將骰盆推在劉姥姥面前,笑道:“姥姥,該你擲了。”
劉姥姥笑道:“我已經醉了,還擲什麼呢!”湘雲道:“酒令大如軍令,姥姥怎麼不擲呢?”劉姥姥只得抓起骰子來,向巧姐道:“姑娘,你可替我看着些兒。”刷的扔了下去,笑道:“是個什麼?”巧姐道:“是個‘妓女古墓揮拳’。”劉姥姥笑道:“好個浪蹄子,想是受了老鴇子的氣,跑到墳院裏打鬼去了。這可罰酒不罰酒呢?”湘雲笑道:“怎麼不罰,擲出妓女來還要多多的罰酒呢。”劉姥姥道:“令底是什麼?”
巧姐道:“是笑語。該你老人家說個笑話了。”劉姥姥聽了笑道:“罷喲,我就是個笑話兒,怎麼還要替另說個笑話兒呢?”
巧姐道:“你老人家不說笑話兒,這罰的酒就都要自己喝了呢!
”劉姥姥笑道:“這麼樣,我就說一個罷。”說着,便先咳嗽了一聲,打掃淨了嗓子。這裏衆人都止了說笑,鴉沒雀靜兒的聽劉姥姥說笑話。只聽劉姥姥說道:“一家子,三個女孩兒尋了三個女婿。這一日是丈人的生日,三個女婿、女兒都來上壽。
鄉下人房屋不多,只得同坐一席。堂屋裏放了個八仙桌兒,丈人、丈母面南坐,大姑爺、大姑娘面西坐,二姑爺、二姑娘面東坐,三姑爺、三姑娘面北坐,大家喝起酒來。誰知他丈人偏要試試三位姑爺的才學,便說道:‘咱們今日至親會飲,必得行個酒令纔好。我的意思要說兩句四書上的話,還要兩頭有人字,不知三位姑爺可肯賜教否?’只見大姑爺沉思了一會,連忙站起來說道:‘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丈人、丈母聽了,喜了個了不得,大姑娘這一喜歡也就難以言語形容了。又見二姑爺也站了起來,說道:‘仁者安仁,智者利仁。”丈人、丈母聽了,越發拍手贊好不絕,二姑娘也就樂到雲眼兒裏去了。
只有這位三姑爺,急的滿臉飛紅,頭上的汗就像蒸籠一般,總說不出來。把這位三姑娘氣的臉兒煞白的,恨的悄悄的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忽見三姑爺把頭一扭,站起來把三娘瞅了一眼,道:‘人越不會,越來擰人。’”說的衆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只聽湘雲向探春笑道:“三姐姐,你聽姥姥他說的纔是編排你呢。”未知探春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艱子嗣平兒禱神明
滯婚姻賈環懟父母
說話劉姥姥將笑話說完,招的滿席上並伺候的丫頭們都哈哈大笑起來,湘雲向探春笑道:“三姐姐,你聽姥姥的笑話兒,他竟是編排你的呢。”探春聽了也就笑道:“姥姥的笑話說的妙啊,你自己說罷,該罰多少酒?侍書,拿個大杯來。”只聽侍書答應而去。劉姥姥着了忙,笑央道:“姑奶奶,我這說的原是一箇舊有現成的笑話兒,並不是我肚裏新編出來的,那裏我就敢編排姑奶奶呢?”探春笑道:“俗語說的好,當着矬子不說短話,姥姥爲什麼儘自只說三姑娘呢?”劉姥姥笑道:“姑奶奶,人家現成的笑話兒上原是三位姑爺、三位姑娘,你可教我怎麼私自加減呢?”探春又笑道:“說現成的笑話兒原也不必加減,只是姥姥也該變通變通,或是說大姑爺說不上來,或是說二姑爺說不上來皆都使得,怎麼單單的就該說是三姑爺說不上來呢?”
這一席話分明是探春的強詞,無如劉姥姥是個鄉下人,一時擺佈不開,只得答道:“姑奶奶,這難了我,要說大姑爺說不上來,難道不怕邢大姑奶奶疑心?若要說二姑爺說不上來,難道又不怕薛二姑奶奶嗔怪麼?”岫煙、寶琴二人聽了,一齊笑道:“怪道呢,姥姥的笑話兒才都是耍笑我們的麼!這越發該罰了。”探春笑道:“你們聽聽,說了大姑爺、二姑爺怕你們倆人疑心嗔怪,這可不是單單兒的糟蹋我呢麼!”劉姥姥聽了無可對答,着了急,用手將自己的嘴打了一下子,笑道:“姑奶奶們,我只顧說笑話,惟恐說的衆人不笑了要加倍罰我酒,那裏還有什麼別的心眼兒想起這些忌諱來呢?好姑奶奶們,你們也不用罰我,就把我擲出來的罰杯,我自己喫了也就是了。”
湘雲聽了忙向探春丟了個眼色,笑道:“三姐姐,就是這樣罷。
姥姥你才擲的是‘妓女古墓揮拳’,妓女雖屬下賤,到底也是女流,那有揮拳之理,況在古墓猶屬不通,本就該罰五大杯。
況且說的笑話又傷失了人,再加一倍也就是了。翠縷斟十杯酒來。”翠縷答應了一聲,轉身用一個茶盤託了十杯酒來放在席上。湘雲便端起一杯來,放在劉姥姥的脣邊,劉姥姥只得一揚脖兒喝了。湘雲忙又端起一杯來,劉姥姥笑道:“好姑奶奶,讓我歇歇,慢慢的喫罷。”探春便用筷子夾了一塊糟魚,喂到劉姥姥嘴裏。劉姥姥只得嚼了一嚼嚥了下去。湘雲端着酒,又放在劉姥姥的脣邊,劉姥姥推辭不過,只得又喝了。寶琴也夾了一塊鵝掌來喂他。
話休煩絮,湘雲一鼓氣兒端着酒來喂,鬧的劉姥姥一來推辭不開,二來也喝順了嘴,不知不覺竟將十杯酒全數喫了。只因喫緊了,嗆的咳嗽起來。巧姐便在他脊背上替他捶打。翠縷撤去杯盤,劉姥姥這才覺得有些兒醉上來了。忽見侍書取了個瑪瑙海子來,劉姥姥見了,忙接在手中看了一看,笑道:“這個杯子很像當日在櫳翠庵喝茶的那個杯子的樣兒,姑娘你拿這個給我斟一杯茶來罷。”探春笑道:“姥姥,我也不敢說罰你的話了,如今侍書取了海子來,我到底要敬你一杯纔是。我想你纔剛兒說的笑話,幸虧我出了嫁一年多了,臉皮兒也闖下來了,若像從前在家做女孩兒,教你方纔這一路三姑爺怎樣丟醜、三姑娘怎樣發急,可教我還在這裏坐得住麼?”說的衆人又都大笑起來。
忽見尤氏、李紈二人走了進來,笑道:“你們做什麼玩呢?
一會兒嘻嘻哈哈的一陣子,笑的這樣熱鬧,太太們說怕吵着小哥兒,打發我們倆人來申飭你們來了。”寶釵聽了信以爲真,便道:“我說你們別太鬧的沒樣兒了,如今到底教外間太太們都聽見了!”湘雲道:“寶姐姐,你信他們的話呢,太太打發這邊的大嫂子來看,或者還在情理之中,怎麼好意思使喚起那邊的大嫂子來了呢?”尤氏笑道:“你真是個玻璃人兒,透極了。你卻不知道太太怕你這個大嫂子年輕臉軟,管不下你們來,說我老練些兒,所以才教我來管教你們來了。還說誰要不服我管,就教我把他撳倒打一頓巴掌呢。”探春笑道:“你們聽聽,把他就俊的!太太還打發他來管教我們來了。你管不成我們,只怕我們要把罰姥姥的這一大海子酒,倒要罰了你呢!”說着,便叫侍書斟一海子酒來。尤氏忙又笑道:“罷了,姑奶奶別胡鬧,我在外間喫的也不少了。你看我的臉紅的這個樣兒。我實告訴你們罷,二位太太和姨太太都喫多了酒,這會子害熱,都到抱廈底下散坐着風涼去了。我們兩人聽見你們裏間笑的很熱鬧,所以我們也進來聽一聽兒,你們到底一陣一陣笑的是什麼?
”巧姐笑道:“大娘,我告訴你,我乾媽說了個笑話兒,我姑媽說他不該說三姑娘來,所以要罰我乾媽酒呢。”李紈笑道:“噯喲,到底什麼笑話上有個三姑娘呢?”劉姥姥便拉了他二人的手,笑道:“二位奶奶坐下,我告訴你們這個笑話兒,求二位奶奶替我評一評這個理,看該罰不該罰呢?”
尤氏、李紈聽了,便坐在劉姥姥的身旁。劉姥姥遂將方纔的笑話兒又述說了一遍。尤氏、李紈也都大笑起來。李紈笑道:“姥姥,據我公道說來,罰姥姥一海子酒也不爲多。”劉姥姥道:“噯喲,我的大奶奶,纔剛兒史大姑奶奶已經灌了我十杯子,這會子又罰我這一大海子,那我就實在要醉死了呢!”尤氏笑道:“姥姥你聽我說個公道話罷,我們三姑娘的性脾兒姥姥也是知道的,小小兒在家就好強臉熱,如今這一位三姑爺又是個文武全才的人兒,你把人家比成笑話上的傻女婿了,怨得他要罰你呢。依我調停,這一海子酒你喫一半兒,我們妯娌倆替你喫一半兒好不好呢?”劉姥姥又無言可對,只得應允。
探春遂命侍書滿斟了一大海子,送到劉姥姥面前。劉姥姥笑道:“這一傢伙可要追了我的命呢!”李紈聽了,忙取個杯子舀出了一杯遞與尤氏,自己又取了個杯子,也舀出一杯來。
原來這個瑪瑙酒海子是一塊整瑪瑙石根子雕出來的,外面明處盛酒有限,裏面暗處藏酒最多。劉姥姥見他二人舀出兩杯來,海子裏所剩的酒不過只有兩杯了,遂也不再分競。只見尤氏、李紈拿起杯來一飲而盡,向劉姥姥照杯告幹。劉姥姥只得端起海子來,喝了一氣子,瞧着幹了,放下來酒又上來了。劉姥姥詫異道:“怎麼這個海子成了聚寶盆了,作的這樣有趣兒。我再喝你一氣子,看你還有沒有了?”此刻也不用人讓,端起來喝了一氣子,纔在桌子上一放,酒又冒上來了。喜的劉姥姥拍手打掌的笑道:“真有趣兒極了!”湘雲便又慫恿道:“姥姥你再喝一氣子,比這個好看的玩意兒還在後頭呢。”劉姥姥不知是計,果真的端起來又喝了一氣子。放下海子,只覺頭暈目眩,扎掙不住,順跨兒就倒在炕上。寶釵忙把枕頭推了過來,湘雲便抽起劉姥姥的頭來替他枕上。
寶釵埋怨道:“都是三妹妹鬧的,人家說笑話兒你又在裏頭胡挑眼兒,一陣子把姥姥灌醉了,過會子太太知道了還要說呢。”探春笑道:“都是雲兒攛掇的來,我也本來沒有留這些心。”湘雲笑道:“怎麼賴起我來了,難道瑪瑙酒海子也是我教人拿來的麼?我想太太知道了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各人嘴饞,要往醉裏喝罷了,難道牛不喫水強按得頭麼?”巧姐笑道:“不相干的,我乾媽那一遭兒來了沒有醉過呢,不過睡一會子也就好了。咱們何不也把殘席撤了去,大家都到抱廈底下和太太們說一回話兒去,這裏也讓我二嬸孃躺着歇一歇兒,給我兄弟一口咂咂喫。”尤氏笑道:“我的兒,你比我們還想的周到。
明兒出了嫁,真趕得上你媽媽的腳蹤兒。”說的大家都笑了。
於是,丫頭們撤去了殘席。岫煙、寶琴、湘雲、探春四人往外邊去了,這裏寶釵也隨便躺下。
巧姐向李紈道:“大娘,你們都進來了,我平姨媽在那裏去了?”李紈笑道:“姑娘,你那個平姨媽當日不知怎麼跟着你媽媽學來,就學的一模一樣的毛鬼神似的,很怕家裏丟了什麼東西。太太們剛下了席,他就早溜到家裏去了。”尤氏笑道:“未必是怕屋裏丟了東西,只怕是堤防他老子趁這個空兒,又弄了什麼鮑二家的來在屋裏喝酒,所以忙忙的捉去了。”巧姐笑道:“這是沒有的事,我父親陪着爺爺們在書房裏喫酒呢。
我平姨媽只怕是到上房裏看我四姑娘去了。”正然說着,只見平兒笑嘻嘻的進來道:“姥姥又醉了,這是怎麼說呢,來一遭兒醉一遭兒的。纔剛兒太太吩咐了,教把兩席都擺在外間,請姑娘們出去一塊兒喫飯罷。這裏讓姥姥和他嬸孃躺一躺兒,留下幾碗爛些的菜,等姥姥睡醒了,晚上同月子裏的人一塊兒喝粥罷。外間已經擺停當了,二位大奶奶請出去罷,太太們都候着呢。我們姑娘也來罷。”巧姐笑道:“姨媽,我這會子也不餓了,等着晚上同他們喝點兒粥罷。我還要在這裏等二嬸孃醒來給兄弟喫奶時,我還要看他的小咂咂兒呢。”說的尤氏、李紈、平兒都笑了。遂各自到外間喫飯不提。
這裏巧姐到套間裏,教奶媽子將桂哥用小被兒裹了,抱在寶釵的面前,巧姐便推寶釵道:“二嬸孃醒一醒兒罷,兄弟餓的哭呢。”寶釵驚醒,翻身坐了起來,笑道:“姑娘,你怎麼不喫飯去?”巧姐道:“我這會子也不餓了,我才聽見兄弟哭呢,我教奶媽子抱了來,你給他喫一喫咂咂兒。”寶釵聽了,便將桂哥接來放在懷裏,解開衣鈕,輕輕的奶上奶,將衣衽一歛,把胸前蓋祝巧姐笑道:“我特意要看你的咂咂兒,你怎麼又蓋上了呢?”說着,便伸手將寶釵的胸襟兒揭過了。寶釵笑道:“這麼大的個姑娘,眼看出嫁的人了,還是這樣淘氣。”
巧姐笑道:“二嬸孃,你看我平姨媽他倒比你歲數大,他的咂咂兒怎麼倒比你的還小呢?也不像你這麼樣漲騰騰的呢?”寶釵聽了笑道:“去罷,女孩兒家管的閒事太寬了。”
正說時,只聽劉姥姥打了個哈息,一伸懶腰,放了個山響的大屁出來,把個巧姐只樂得哈哈大笑起來。寶釵笑的奶也驚了,把桂哥也嗆的咳嗽起來,奶媽子、鶯兒也跑到套間裏笑去了。忽見劉姥姥一軲轆爬起來,趔裏趔趄的往外就跑。慌的寶釵忙叫:“鶯兒!快跟了姥姥去,看仔細跌倒了!”鶯兒在裏間正和奶媽子對笑,一聞呼喚,連忙走出來就往外趕。原來此時薛姨媽、邢夫人等已經用完了飯,散坐喫茶。忽見劉姥姥齜牙咧嘴的跑了出來,鶯兒在後攙架着。平兒一見就知是他要找中廁,連忙也就跟了來。劉姥姥哼哼道:“姑娘,快把我的裙子替我解下來,我也彎不下腰了。”平兒伸手忙替他解了裙子,剛到太湖石背後,早已走不動了,便褪下小衣蹲了下去,鶯兒、平兒二人也無可奈何,又不敢鬆了手,怕他跌在屎窩裏,只得一隻手捏着鼻子,一隻手拉着他。少時解畢,二人這纔將他慢慢的攙了回來。
此時已有掌燈時分,邢夫人、尤氏已經各自回家去了,寶琴、岫煙、湘雲、探春四人也都回秋爽齋去了。這裏只剩下薛姨媽、王夫人、李紈、巧姐四人,都在寶釵裏間,看着安頓桂哥兒睡覺呢。一見劉姥姥來了,都站了起來。劉姥姥笑道:“二位姑太太別笑話,我教姑奶奶們鬧的又丟了底了。”王夫人笑道:“姥姥,這兩日把你也很累着了,沒有什麼好喫的,多喫兩杯酒也是我們主人家的一點兒敬意。”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姑太太快別這樣說,我真可當不起了。”薛姨媽笑道:“姥姥如今上年紀了,你看今兒我們的這幾位姑娘也沒一個兒善靜好纏的,姥姥如何攪得過他們呢!平姑娘,這會子讓姥姥喝點粥罷。”平兒聽了,忙吩咐丫頭們重新放上炕桌,端上幾碟精緻的小菜,並留下的兩碗蒸肘子、釀鴨子來。劉姥姥、寶釵、巧姐每人喫了兩碗糯米粥,隨便用了些小菜,即命撤去。
又坐着喫茶,說了會子閒話,薛姨媽便留劉姥姥在怡紅院同住,恐怕夜間睡不着好說說話兒。裏間仍是寶釵帶着鶯兒和奶媽子照料着桂哥兒。王夫人、李紈、巧姐、平兒遂也各自散去。
不說王夫人、李紈各自回家。且說平兒一手拉了巧姐,一手提着個手帕包兒,一同緩緩而行。巧姐問道:“姨媽,你那隻手裏拿的什麼東西?”平兒道:“是今兒盆裏的喜蛋,太太給了我五個。今兒如何還能喫這個東西呢,我所以包在手帕裏,帶回家去給你奶媽子喫去罷。”巧姐又道:“太太給你喜蛋,原是教你喫了也給我養個兄弟,又給我奶媽子喫什麼呢?”平兒笑道:“女孩兒家懂得的太多了。”巧姐笑道:“我今兒瞧見我二嬸孃養的那個小兄弟,我就怪愛的。我記得那一年,我媽媽小月了一個兄弟,要不然這如今也好大的了。”平兒聽了,心裏有些傷感,早把眼圈兒紅了。
剛到自己院內,早有豐兒、小紅迎了出來。平兒道:“你們這兩個東西,怎麼也不來一個人兒拿燈籠接一接我們,教我們黑影裏摸瞎兒回來了。幸虧是晴天,若是陰天路都看不見了,姑娘怎麼走呢?”小紅笑道:“姨奶奶你別生氣,我告訴你緣故。今兒太太知道咱們屋裏沒人,晌午差人賞了一大壺酒、四碗菜、兩盤餑餑、一鼓子大米飯,我們就放在姑娘屋裏。誰知道老奶奶子眼錯不見的把一大壺酒一個人兒都灌喪了,這會子醉的人事兒不省,叫着總不起來,兩三間屋子就剩下我們倆人,又怪害怕的,又找不着燈籠放在那裏了,心裏也急的什麼似的。
”巧姐道:“這都是姨媽素日慈善太過了,一個一個的都慣的不成樣兒了。要是我媽媽活着,他們再不敢的。”說着,便自己到屋裏換衣裳去了。豐兒也就跟了進去。平兒問小紅道:“二爺怎麼還沒回來?”小紅道:“聽見外頭說,大老爺、二老爺早就散了,剩下一夥小爺們,又把姨太太家薛大爺也邀了來了,這會子只怕正喝到熱鬧中間了。”平兒道:“既然如此,你就和豐兒陪着姑娘玩一玩兒去,他才喫了飯沒多大時候兒,睡下怕停了食。我這會子也不用你們作什麼了。茶兒水兒都預備着些兒,仔細二爺回來要用。你就去罷。”小紅答應着,各自去了。
平兒這裏放下手帕,洗了洗手,取出一支藏香,又取了些檀香點着,焚在爐內,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來又福了兩福,意秉虔誠,暗暗的禱告天地神明菩薩,並去世的老太太的靈魂,惟念賈璉年屆三旬,荒於酒色,妻妾相繼而亡,僅存一女,尚無子嗣。只求神明保佑,早賜繼續香菸是禱。祝讚已畢,這才換了衣裳,獨對銀燈,想起當日鳳姐在時那一番勢焰繁華的光景,如今雖說復了產業,所入不抵所出,那裏夠賈璉的浪費。
正在傷感,只聽院內走的靴子響,就知是賈璉回來了,平兒素知賈璉的脾氣,故意假裝盹睡。只見賈璉趔裏趔趄的走了進來,口中只嚷好熱,一面摘帽子、脫衣裳,道:“怎麼屋裏連一個人兒也沒有,這早晚還在那裏浪去了。”一回頭,見平兒在炕沿上盤膝打盹,忙在靴桶內取了些紙,拈了個紙捻兒,悄悄來糢平兒的鼻孔。剛到跟前,平兒猛然一笑,倒把賈璉唬了一哆嗦,笑道:“昨兒晚上又沒有累着你,今兒這早晚就困的這個樣兒了?”平兒笑道:“你悄默聲兒的罷,那邊姑娘還沒有睡着呢,仔細聽見了是個什麼意思呢。”賈璉笑道:“哦,就說低聲些。你瞧這個薛大傻子傻不傻,因爲我沒兒子,把他倒急壞了。纔剛兒把他配的什麼種子丹,打發小廝取了一服來,立刻逼着我用黃酒喫了。他說這個藥萬靈萬應,百發百中的。
管他孃的,我藉着酒勁兒也就糊里糊塗的兩口吃了,咱們今兒且試試,就知道藥靈不靈了。”平兒笑道:“你又胡鬧了,知道是什麼藥,喫得喫不得的就混喫起來了。況且養兒子一來要自己的修積,你只把你那個下作毛病兒改一改,也就有了兒子了。二來也要自己保養身子。你看你,當日和奶奶不是大天白日關上門,就是什麼改個新樣兒、舊樣兒的胡鬧起來,如何能夠養兒子呢?”賈璉聽了,嘻嘻的笑道:“這些事情你又怎麼都知道了呢?”平兒笑道:“噯喲,豈但知道,那一遭兒我又沒看見過呢?別說奶奶我們在一塊兒,就是尤二姨兒、秋桐你們的那些故典兒,你又當我不知道嗎?”賈璉笑道:“這麼說起來,你竟是我的一個總掌櫃的了。好的很,妙極了,咱們一會兒睡下,你就把你奶奶、尤二姨兒、秋桐和你四個人的妙處,細細的評論評論我聽,我看你說的公道不公道。”平兒聽了,鼻子裏笑了一笑道:“也不用我評論,依我看來,我們四個人也沒一個兒中你的意的,那裏趕得上什麼多姑娘、鮑二家的好呢,又輕又浪又會教你喜歡。”賈璉道:“罷喲,這又該你揭挑得了。你也想想,當日有他們三個在的時候,你也就很受了委屈了。這如今你獨霸爲王的也就快活極了,還揭挑這些溲包子爛粉湯做什麼呢?”平兒道:“我也不稀罕什麼獨霸爲王,只求爺明兒立一點丈夫的志氣,諸凡事要點兒強,不要日後落到搭拉嘴子的分兒,那我就沾了爺的大恩了,也再沒有什麼別的癡心妄想了!”賈璉把手一拍,笑道:“罷了,不用說了,我也不喝茶了,睡覺罷。”說畢,便脫了靴襪,自己先睡下了。
這裏平兒慢慢的收拾了器皿,卸了殘妝,關上房門,獨自坐在檀香爐旁邊聞香兒。賈璉道:“你到底也睡呀!這會子三更天了,還點燈熬油的做什麼呢?”平兒笑道:“咱們可要預先講下,睡下你可要給我老老實實的,不許像那一回喝醉了勒掯奶奶的那個樣兒。”賈璉笑道:“哦,是了,寡人願安承教好不好呢?”說的平兒也笑了,只得吹燈就寢。一宿晚景不提。
再說賈環自從書房散席之後,也就喝的半酣了,他便悄悄的先到上房睡了。一頭打聽賈政、王夫人都睡下了,他便找着了彩雲,悄悄的拉到他屋裏關上房門,開了抽屜取出兩個喜蛋來遞與彩雲,笑道:“好姐姐,你瞧瞧,這是我和太太早上要下的,我自己捨不得喫,特特的留下給你喫的。”彩雲接來看了一看,仍舊放在桌子上,鼻子裏笑了一笑道:“今兒家裏有喜事,我大酒大肉的喫喝了一天,這會子你教我冰涼的、震騰騰的喫起這個來了。你倒會疼我,多謝罷,收着你明兒早起喫罷。”賈環笑道:“好個蠢才,連喫喜蛋的道理也不明白。這是喫了要養兒子的,我這會子盼着有人也把我叫爹爹,我才舒服呢。”彩雲聽了,照臉啐了一口道:“糊塗東西,我問你,咱們倆人是在老爺、太太跟前過了明路的麼?我不過爲的是當初和你好了一場,如今一旦斷絕了,我心裏不忍。你也想想,咱們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了,萬一弄出個孩子來,你可教我死啊還是教我活着呢?你這會子反倒教我喫起喜蛋來了。真真的你就和死鬼姨奶奶是一樣的糊塗!”賈環聽了發起急來,藉着酒勁兒便嚷道:“你只管放心,我雖然不是太太養的,難道也不是老爺養的嗎?你算算寶玉屋裏多少丫頭,又娶了寶姑娘,他心裏還不足意。昨兒你沒聽太太說,他如今又到天上找林姑娘去了。他是十個月養的,難道我就不是十個月養的麼?老爺、太太也別太偏心了!又不給我屋裏放丫頭,又不張羅給我定親,難道教我打一輩子光棍不成!我想,我如今就和你好出孩子來,也沒有什麼砍頭的罪名兒。再要不張羅着給我定親,再不給我屋裏放人,我急了也不管他孃的三七二十一,什麼丫頭老婆我一概混來,那時我可看老爺、太太就把我殺了!”急的彩雲忙來握他的嘴,道:“小祖宗,你悄着些兒罷,這裏離老爺、太太只隔一堵板牆,仔細聽見了,你就要喫不了的兜着走呢!好祖宗咧,你只當是疼我罷了。”
賈環未及回答,只聽那邊周姨娘問道:“三哥兒你怎麼了?
這邊老爺問呢。”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豐都城賈母玩新春
望鄉臺鳳姐潑舊醋
話說賈環正與彩雲吵嚷,忽聽隔壁周姨娘問道:“三哥兒,你怎麼了?老爺這裏問呢!”賈環聽了,這纔不敢嚷了,遂與彩雲悄悄的綢繆了一番,各自歸寢。原來,周姨娘就在王夫人的臥室炕旁板壁後睡,因先服侍賈政、王夫人睡下,他自己纔要解衣就寢,就聽見賈環在那邊吵嚷之聲,仔細側耳聽了一聽,全是些犯上無禮之言,惟恐賈政聽見,賈環定然要喫大苦。因念和趙姨娘同事了一場,就動了個兔死狐悲之意,遂隔着板壁警教他一聲兒,教他害怕的意思。誰知這一問反被賈政聽見了,忙問道:“環兒在那邊作什麼呢?”周姨娘聽了,反倒嚇了一跳,忙替他遮掩道:“沒有作什麼,和丫頭們說話呢。”賈政嘆了一口氣,道:“這個下流東西,怎麼好呢!成日家一點正經事兒不務,就這樣遊心放蕩的,將來不知成個什麼材料兒!”
王夫人雖然睡下,早就聽見賈環吵嚷,但聽不明白說的都是些什麼,又怕賈政聽見生氣,所以只裝聽不見。今見賈政發氣怨恨,乃勸道:“老爺也不必爲環兒儘自生氣。如今珠兒已是死了,寶玉又出了家了,咱們只剩下他這一個兒子,他媽又死了。好也罷,歹也罷,老爺慢慢的教訓他就是了。我想,他如今歲數也不小了,或者給他娶房媳婦,或者先給他房裏放一個丫頭,也好收攏收攏他的心。”賈政嘆息道:“我也久有此心,但是這個小子,模樣兒長的又不打眼,脾氣又乖張,學問又平常,又是個庶出的,誰家有好女孩兒肯給他呢!別說和大閥閱人家去議親,就是自己的親友家有好女孩兒,咱們也難啓齒。”王夫人道:“老爺慮的也太寬了。像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就是才貌平常些兒,只要將高就低的說了去,也再沒有定不出媳婦來的理,只要將就着娶個媳婦,完了大事,他也就不心野了。”賈政聽了笑道:“太太,你真是婦人之見。你卻不知,世上的男人們,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你看咱們家的這些老輩子小輩子的媳婦們,那一個不是出類拔萃的人材,如今獨給他娶個平常的,在妯娌們裏頭再一比較,不但不能拴住他的,反倒要生出別的枝葉來呢。”王夫人道:“我說的並不是模樣兒要平常的,是家道兒平常的。難道庶民莊農人家就沒有個好女孩兒,必定要在高官顯宦人家去求麼?”賈政聽了,冷笑道:“依我看來,就是莊農人家有好女孩兒,咱們倚仗着勢利聘了來,也是白糟蹋了人家的好兒好女的。”王夫人聽了笑道:“依老爺這麼說來,我們環哥兒難道就打一輩子的光棍子不成!
依我的主意,明日乘着桂哥兒十二天,薛姨太太家必然要送搖車禮物的,我們也要請親戚喫酒的,就趁了勢兒挑一個好些兒的丫頭先給他放在屋裏圓着房,免得他成日家流蕩,和丫頭們打牙撩嘴兒的。他如今已是沒孃的孩子了,儘自耽延着,倘或弄出個別的緣故來,旁人倒要說我老不賢惠呢。”賈政道:“這也使得。罷了,明兒你就挑一個丫頭給他放在房裏!我也囑咐璉兒在外頭打聽,有那莊農人家有好女兒的,只要模樣兒比得上妯娌們的,我們就煩人去說。人家肯與不肯,也只看他的造化罷了。”老夫妻商量已就。
到了次日,送劉姥姥去後,王夫人久已看出賈環素日和彩雲鬼鬼崇崇的,只是當着賈政不肯說出口來,故意的將府裏所有的丫頭傳齊了,挑揀了一番,這才挑出彩雲來。回明瞭賈政,即擇於桂哥十二天上搖車親戚聚會之日,與他二人圓房。賈環、彩雲二人也都喜出望外,這才明目張膽、無所不至的樂起來,不似從前偷偷摸摸的了。按下榮府之事不表。
再說潘又安、司棋夫婦送了尤三姐回至太虛幻境與黛玉相見後,便打發他二人仍回地府。沐雨櫛風,曉行夜住,這一日,到了豐都。進了衙門,叩見了賈母並林公夫婦,呈上了黛玉的稟啓並寄來的衣物。賈母並林公夫婦俱各大喜。林如海便將黛玉的稟啓拆開觀看,上寫道:女玉,自睽違膝下,迄今十有餘載。孤弱煢煢,形影相弔。幸賴外祖母慈庇,移取來京,衣食藥餌,撫養成立。
方幸一介餘生,稍慰九原慈念;不意時命不辰,橫遭夭折。偶因一念之癡,遂抱百年之恨。幽魂一縷,幸返太虛,明月清風,都無所苦。
昨因司棋夫婦護送尤姊來境,跪讀慈諭,始悉父母大人榮任豐城,與外祖母完聚,女私衷竊慰。但思慈幃不遠,咫尺天涯,音問雖通,相逢無日。言念及此,肝腸斷絕。惟願早升上界,速轉天曹。此女所日夜引領而望之者也。茲遣司棋夫婦回轅具稟,恭請慈安。臨稟泣涕,不知所云。
林如海看畢,不覺傷心落淚,招的賈母並賈夫人也都流下淚來。
賈母道:“姑老爺念與我們聽聽。”林公遂又唸了一遍,賈母、賈夫人又都哭起來。林公勸道:“老太太不必傷心了,外孫女兒既有了安身之處,將來相逢有日。我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說着,正要問司棋盤究黛玉在太虛幻境的光景,只見鳳姐、鴛鴦在裏間掀着簾子向外張望。林公瞧見,忙立起身來道:“我暫到書房坐坐,讓姑娘們出來,也看看他妹妹的書子。”說罷,各自去了。
鳳姐見林公出去,連忙走了出來,向司棋問道:“林妹妹身子可好?他們近來的光景何如?”司棋答道:“姑娘身上很好,就只是想念老太太、姑老爺和姑太太,心裏十分着急。那裏的光景兒比我們這裏還強呢。元紀娘娘和二姑娘諸人俱問二奶奶的好。”鳳姐道:“元紀娘娘和二姑娘都好麼?二姑娘怎麼不留你多住些日子呢?”司棋道:“二姑娘倒也要留來,只是我和潘又安一同去的,那裏都是些仙女們,出入不大方便,所以姑娘打發我們早些兒回來的。”鳳姐點點頭兒,又向賈夫人道:“姑太太這可放了心了。我早就說,我妹妹在那裏很好,姑太太還不肯信,如今司棋回來,得了回書兒,才知道我的話不是撒謊呢。”賈夫人道:“姑娘,你纔沒聽見你妹妹書子上寫的,只盼着娘兒們早些兒見面,又不知你姑爹幾時才能轉升,教我心裏急的如何受得呢?”說着又流下淚來。賈母聽了,勸道:“姑奶奶,你也不必着急,你纔沒聽見姑老爺說,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賈夫人擦了眼淚,又向司棋問道:“你看姑娘的臉面兒何如?弱不弱呢?”司棋道:“姑娘的模樣兒,那裏像從前的弱樣兒呢。那個臉兒上紅是紅白是白的,那一種幽閒體度,畫兒上也畫不出來的。姑太太只管放心罷,那裏喫的、穿的、用的都儘夠,貼身服侍的又有晴雯、金釧兒兩個丫頭,還沒那麼逍遙自在的呢!姑太太也不用操一點心兒。”賈夫人道:“晴雯、金釧兒這兩個名字,我倒聽着很熟,就只是記不得他們的模樣兒了。這兩個丫頭年輕輕兒的,怎麼也都死了呢?”司棋聽見問到這句,他便紅了臉不能答應。鳳姐忙道:“晴雯是我寶兄弟屋裏的丫頭,就是爲司棋和潘又安他們鬼鬼崇崇的在園子裏太湖石背後丟下了個香袋兒,被傻大姐兒揀着了,太太知道了,就凝心丫頭們裏頭有平常的,把寶兄弟恐怕引誘壞了。偏他老孃王善保家的和晴雯有碴兒,他就在太太跟前說了晴雯的多少不好處,太太便生了氣,把這個丫頭帶着病兒攆出去了,就這麼生生兒的把個丫頭氣死了。金釧兒是我太太屋裏的丫頭。那年夏天,太太睡中覺,他就和寶玉鬼鬼崇崇的說話,被太太醒了聽見了,打了一個嘴巴子,也攆了出去。這個丫頭他就自己羞憤跳井死了。”賈夫人聽了,點點頭兒道:“這兩個丫頭既是這樣行爲不端,怎麼你妹妹還要他們貼身服侍呢?”鳳姐笑道:“姑太太沒聽明白。這兩個丫頭原是好的,這都是受了委屈死的。”賈夫人道:“晴雯這個丫頭算他委屈罷了,怎麼金釧兒也算委屈呢?”鳳姐笑道:“你老人家不知道,原是我寶兄弟先招他來,他不過說了句‘金簪兒掉在井裏,你急什麼呢?
’這句話就教太太聽見了,就打就攆的,究竟並沒有什麼苟且的事情。”賈夫人笑道:“這就是了。這樣看起來,你寶兄弟也是一個小淘氣精兒了,怎麼這樣一個淘氣的人,如今倒又出了家了?可教人真不懂了。”鳳姐道:“這都是小時候乾的事,後來爲什麼出家,我們可也就不知道了。”賈母嘆了一口氣道:“姑奶奶,我也老的不中用了,又搭着諸事他們都瞞着,不肯告訴我,我只知道一個跳了井,一個攆出去了,那裏知道他們有這些鉤兒麻藤的勾當呢!”鳳姐道:“這些事誰敢教老祖宗知道呢!你老人家記不得了,寶兄弟捱了老爺一頓好打,是爲什麼呢?”賈母道:“猴兒精,都是你們的過失,像這樣的事情,也有該瞞着我的,也有該教我知道的,你們一概瞞的風雨不透的,如今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這會子你才樣樣般般的說出來了。”鳳姐聽了,把頭一扭,忙取了賈夫人的菸袋,推故裝煙去了。這裏賈夫人便教丫頭、婆子們來,將黛玉寄來的儀物打開,查點清楚,按着分兒,分的分了;該收的,收了。這才收拾擺完了飯,各自隨便散散。到了晚上,各自歸房安寢。
林公進了臥室,在燈下復將黛玉的稟啓展開又細閱,看了一遍,乃問賈夫人道:“我細看女兒書子上的話,竟有些緣故在裏頭。你聽,他說‘偶因一念之癡,遂抱百年之恨’,倒像有什麼心願不遂,抱恨而死的意思。”賈夫人聽了,喫了一驚,忙道:“你再念一遍我聽。”林公遂又唸了一遍。賈夫人聽畢沉思了半晌,道:“是了,怪道呢,我只追問到他到底怎麼病死的,老太太他們就含含糊糊答應起來。那一日,我記得我問寶玉爲什麼瘋了,鴛鴦就說了句‘總是爲林姑娘來麼’,鳳丫頭就忙忙的瞪了他一眼,我就再沒敢往下問。今兒說起晴雯、金釧兒兩個丫頭來,裏頭也有寶玉,老太太又說鳳丫頭,都是他們瞞的風雨不透的,‘如今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仔細推詳起來,莫非寶玉也和我們黛玉有什麼..”說到這裏,又咽住了。林公聽了,便將書子一摔道:“若果如此,這個丫頭還成了我們的女孩兒了麼?”賈夫人道:“老爺也不用着急,我想我的丫頭斷然不至於此,只怕內中還有別的緣故也不可知。”林公道:“這個寶玉侄兒,我卻沒見過,不知人材生的何如?”賈夫人道:“我見他的時候,他也不過三四歲,長的原得人意兒。前兒聽見他們說,如今竟是第一等的人物兒。
”林公又道:“不知他的學問何如?”賈夫人道:“既能中舉,學問自然是好的了。”林公聽了,沉思了一會,忽將桌子一拍道:“是了。夫人,我想寶玉侄兒又有才,又有貌,我們黛玉女兒也是有才有貌的,又是從小兒在一處長大的,只怕他們彼此都有個愛慕的意思。後來寶玉侄兒又娶了薛家的女孩兒,這不是彼此都不遂心麼?”賈夫人聽了,連忙點頭道:“是了,老爺猜的真不錯。前兒鴛鴦說寶玉出家‘爲的是林姑娘’。纔剛兒老太太又埋怨說‘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都是鳳丫頭瞞着的過失,鳳丫頭見說到這裏,他就推故着給我裝煙去了。由此看來,可不是這個緣故是什麼呢?”林公“嗐”了一聲,道:“夫人,我想才子佳人之事,從古有之,後世相傳爲美談。若像《西廂記》上的故事,可就不通之至了。我常和崔判官玩笑,說他治家不嚴,不想如今竟輪到我頭上來了。”賈夫人道:“老爺不必胡思亂想的,只管放心,我們再也養不出那樣的女兒來。你想,黛玉如果像了崔鶯鶯,他又如何能會死呢!我久已有心要在背地裏問問鴛鴦,只是成日家鼻子臉子的在一塊兒,又不好意思的當着人盤根究底的問他。怎麼得一個空閒沒人的地方兒,等我細細的把鴛鴦丫頭盤問他一番,這件事可就水落石出了。”林公聽了,想了一想,道:“有了,後日是清明佳節,陽間的人都要祭掃墳墓,我們這裏也要大開鬼門關,放亡魂出入收取金銀幣帛。我們預備下轎子,請老太太臨期在城外遊玩遊玩,看看熱鬧,回來再到七十二司、十八層地獄看看那些受罪的人,這就得一整天的工夫。你想個方兒把鴛鴦留在家中,細細的問他緣故豈不好呢。”賈夫人聽了歡喜,道:“如此甚好。”夫妻二人計議已定,又說了一會子閒話,這才雙雙歸寢。
到了次日,賈夫人便將林公欲請賈母、鳳姐出城遊玩的話說了一遍。賈母、鳳姐素日最喜遊玩,聽了俱各不勝歡喜。到了清明這一日,林公便吩咐伺備轎馬人夫、旂鑼傘扇,預備停妥。賈夫人只推身上不大爽快,不能奉陪,又留下鴛鴦打荷包穗子。這裏賈母、鳳姐俱坐了大轎,賈珠騎馬在前引道,司棋、鮑二家的並幾個家人媳婦、丫頭們也坐了小轎,潘又安、焦大也騎了馬,衆星捧月,出府而去。一路上好不威武。
不言賈母等出城遊玩,且說賈夫人送了賈母去後,回到臥房,遂將鴛鴦叫到跟前,搬了個小杌子,命他坐下。鴛鴦笑問道:“不知姑太太有什麼荷包穗子打的,只管拿來,姑太太教給我打就是了。只怕我的手段兒平常,打的未必能中姑太太的意。”賈夫人笑道:“我那裏有什麼荷包穗子打的。你且坐下,我有一句要緊的話要問你呢。”鴛鴦聽了便側着身子坐在杌子上,笑道:“不知姑太太要問我什麼話,這樣機密?”賈夫人道:“前兒那一天,我問你們寶玉爲什麼出了家,我聽見你說了句‘總是爲林姑娘來’,你二奶奶就連忙瞪了你一眼,你也就不敢再往下說。我瞧出他那個神情來,我也就不好往下再問了。到底寶玉出家怎麼爲的是林姑娘?這裏頭難道另有什麼緣故麼?我的兒,你可要實告訴我,不可撒謊。”
鴛鴦聽了忙站起來,道:“姑太太不問到這裏,我們作下人的也不敢亂說;姑太太既問,我也不敢撒謊。這件事都是我們二奶奶把事情幹冒失了。當日老太太接了姑娘到家,那時姑娘才五歲,寶玉才六歲,兄妹兩個一見面兒就親熱的很,又都跟着老太太一張桌兒上喫飯,一張牀兒上睡覺,比別的姊妹們分外的不同些。”賈夫人聽到這裏,便點點頭兒道:“後來呢?
”鴛鴦道:“後來大了,因元妃娘娘省親,府裏又蓋了一所大觀園。省親之後,娘娘又命他們姊妹們都搬進園裏去祝我們家的三位姑娘,還有薛姨太太家的寶姑娘,時常結社做詩,十分親熱。忽有一日,姑娘的丫頭紫鵑和寶玉玩笑,哄他說蘇州姑太太家有人要接姑娘回南去呢,寶玉聽了這句話,心裏一急,立刻就瘋的連人事都不省了。”賈夫人笑道:“這麼說起來,寶玉竟成了個傻小子了。後來怎麼治好了的?”鴛鴦道:“把老太太真嚇壞了,請了王太醫來,喫了好幾服藥,總不見效。
後來還是叫了紫鵑來對出謊來,說是哄他玩呢,這才漸漸的好了。”賈夫人道:“傻小子!這是什麼緣故呢?”鴛鴦道:“姑太太想,這是他心裏想着將來必定要和林姑娘結親的意思,只是小人兒家,自己說不出口來。那時,我們衆人都瞧出他的心事來,誰知老太太和太太只說他兄妹二人是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的,不忍分離的意思,並沒有想到這件事上頭。”賈夫人道:“寶玉爲了句玩話就會急瘋了,這是他心裏有我們姑娘了,不知我們姑娘心裏也有寶玉沒有呢?”鴛鴦笑道:“姑太太問的這個話,姑娘心裏怎麼沒有寶玉呢?如果姑娘沒有寶玉,如何聽見娶寶姑娘就會病的死了呢?”賈夫人聽了變色道:“我的兒,據你這樣說來,難道姑娘和寶玉有什麼苟且的事情麼?”
鴛鴦忙又站起來答道:“姑太太怎麼疑心說起這樣的話來了,別說姑娘是讀書好強的性格兒,就是我們寶二爺,他也是大家子的公子,府裏又有那些丫頭、老婆們成日家跟着,那裏能夠做出沒道理的事來呢?總是他們兩人素日彼此都存了個愛慕之心,原指望着將來老太太替他們成全此事,不承望中間又有寶姑娘的一段阻隔,所以他們兩人各不遂心,才鬧的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去了。如今老太太提起來,後悔的什麼似的。”
賈夫人聽了,這才放了心,笑道:“這位寶姑娘的模樣兒長的比我們姑娘何如?”鴛鴦道:“論模樣兒,也和姑娘差不多兒,都是長的怪俊的。”賈夫人道:“到底比我們姑娘強不強呢?”鴛鴦道:“據我看來,也不能強過姑娘。”賈夫人道:“寶姑娘既沒有強過姑娘的去處,老太太爲什麼又舍近而求遠呢?”鴛鴦笑道:“姑太太,我纔剛兒沒說呢,這也是我們二奶奶的一點兒私心,說寶玉有胎裏帶來的一塊玉,寶姑娘也有和尚給的金鎖,這是天配的姻緣,所以,一力攛掇着定下了。”
賈夫人道:“這就是了。據你說寶姑娘也是怪俊的模樣兒,怎麼寶玉還不如意呢?難道當日給他定的時候兒,他自己不知道麼?”鴛鴦道:“原是恐怕寶玉不依,所以瞞着他,總沒教他知道。就是姑娘也並不知道定寶姑娘的事。後來丟了通靈玉,又瘋病發了,老太太要娶過寶姑娘來衝一沖喜。臨娶時,又怕寶玉不依,只得哄着他說,給你娶林妹妹呢。那時,姑娘在瀟湘館正病的着緊兒,二奶奶就說,把姑娘的丫頭雪雁叫了過來,攙着寶姑娘拜堂,哄哄寶玉。誰知後來娶了過來,寶玉果然喜歡的了不得。拜了天地,揭了蓋頭一看,見是寶姑娘,寶玉就栽倒昏迷過去了。這邊正忙亂之時,那邊就有人來說姑娘也去了世了。”賈夫人聽了大驚道:“如此說來,我們姑娘這不是自己尋了死了麼?”鴛鴦道:“姑娘頭幾天就病了的,後來大約也是聽見娶寶姑娘的風聲兒了,未免事不遂心,病如何還能夠想好呢!”賈夫人道:“姑娘死後,寶玉也就沒想望了,爲什麼又出家呢?”鴛鴦道:“姑娘死後,寶玉就成日家瘋瘋顛顛的,不時的痛哭。後來老太太去了世,我也就自縊了。他後來到底爲什麼出家,我也就不知道了。我前兒所說的,也是估量着他大約總爲的是這一條兒。”
賈夫人聽畢,冷笑了一聲道:“這就是了。我這才明白了。
我想,這件事雖是鳳丫頭的私心,也是老太太和你太太希圖薛家是財主的意思。我想也不過是得一副好陪送罷了,難道還能夠得薛家的家當麼?”鴛鴦聽了,連忙陪笑道:“姑太太不必多這個心,凡事總是個定數。況且姑娘如今已經成了仙了,老太太也後悔的什麼似的,姑太太還提這個做什麼呢?”賈夫人道:“我並不是多心,我惟恐怕我的女孩兒不長進,給我打了嘴。他既然沒有什麼傷風敗化的事情,我就放了心了。寶玉出家也好,不出家也好,與我什麼相干呢?我問你的這些話,老太太和你二奶奶回來,你可千萬莫對他們說。姑娘已是死了,還提這些個作什麼呢?”鴛鴦道:“姑太太見的很是。我也不敢對他們說,我說了,這不是我在姑太太跟前翻了老婆舌了麼?
”
按下賈夫人與鴛鴦閒話,再說賈母等出城遊玩。賈珠在前騎馬引道,全副執事出了豐都城東門。但見來往的行人,也有手裏拿着金銀的,也有揹着包袱的,也有兩人抬着箱子的,鬧鬧烘烘,絡繹不絕,一見執事到來,俱向兩旁迴避。不多一時,走到城外寬敞之處,只見坐北面南搭着一架大涼棚。到了涼棚,賈珠便先下馬吩咐落轎,攙了賈母走進涼棚,只見裏面結綵懸燈,鋪設的十分華麗。司棋也攙了鳳姐下轎。賈母便坐在正中羅漢榻上,鳳姐遂命司棋搬了椅子來,坐在賈母的身後,司棋、鮑二家的侍立兩旁,賈珠就坐在涼棚門口。看那些男婦老幼,往來收取金銀,十分熱鬧。潘又安送上茶來,司棋連忙接了進去。
鳳姐眼尖,早望見前面搭着一溜蓆棚,好像茶館一般,門外站着個赤足蓬頭、相貌猙獰的惡鬼;又見有一羣人,狀類囚犯,來至棚前,那惡鬼便端出一盤茶來,每人分給一碗,令其飲畢,押解向東而去。鳳姐手擎茶杯,向司棋道:“你去問問大爺,那個賣茶的惡鬼,怎麼只賣與出去的人喝,不賣與進來的人喝,這是什麼緣故呢?”司棋遂走來詢問賈珠,賈珠道:“那棚裏並不是賣茶的,乃是迷魂湯。這些出去的人,都是打發脫生轉世的,每人給他一碗迷魂湯喝,他轉世爲人,就不能知道他前生的事了。你去請老太太和你二奶奶再往外邊些坐,就看見前頭的六道輪迴了,也瞧見後邊的望鄉臺了。”
司棋聽了,忙走來告知。賈母和鳳姐都把坐位向外挪了幾步,果見南邊立着六個大車輪,上面站着個赤發紅須的鬼王,將那些脫生轉世的人推上車輪,轉了下去就不見了。北邊有一座高臺,約高百餘尺,四面俱有階梯,只見有許多的老少男婦爭鬧着四面攀援而上。鳳姐見了便也高興起來,也動了個望鄉之念,忙向賈母道:“老太太,爲什麼不上望鄉臺去望望家鄉呢?”賈母道:“我也老天拔地的了,手腳也不伶便了,沒的白受奔波;望見他們,心裏倒又難過,不如不上去的好。”鳳姐道:“老太太懶怠上去,我要上去走走,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呢?”賈母道:“你既然高興,要上去走走,等我問問你大哥哥,看使得使不得?”乃向賈珠道:“你妹妹要上望鄉臺去逛逛,這可使得麼?”賈珠道:“既是他嬸孃要上臺去走走,等我吩咐把閒人攆淨了再去不遲。”於是,賈珠便叫過潘又安來:“吩咐皁班上的人,把臺下的閒人攆淨;就是應上臺的人,也教他們等一會兒。”潘又安答應了,帶了些皁役,不多一時,將望鄉臺上下的人攆的乾乾淨淨的。
這裏鳳姐留下司棋伺候賈母,自己帶了鮑二家的,坐上轎徑自去了。賈珠又打發潘又安也跟了去,只在臺底下照應。原來這座望鄉臺,只離涼棚有一里多遠。賈母和賈珠仍坐在棚內,看着他們上臺。
卻說鳳姐坐上轎,來至臺下落轎,鮑二家的忙攙了他,兩手摟衣,攀梯而上。一級一級的慢慢踏來,上上歇歇,不多一時,上了巔頂。只見臺上並無房屋,竟是青石鑲就的四四方方的一塊平地,約有半畝大,四面白石欄杆。鳳姐扶了欄杆喘息了片刻,望下一看,但見煙霧瀰漫,不辨東西南北。定了一定神,仔細望去,忽見一帶樓臺房舍,果是榮國府的景況。順着房子的形勢望去,只見自己的屋內紗窗半啓,平兒和巧姐都在炕上坐着作針線活計。鳳姐見了,由不得一陣心酸,眼中流下淚來,忙用手帕擦淚。再細看時,忽見賈璉和一個年輕的婦人,在後院春凳上摟抱着無所不至的玩耍。仔細望去,卻是多渾蟲的老婆新嫁了鮑二的。於是,鳳姐見了這般光景,心中一氣,兩眼發黑,“噯喲”了一聲,栽倒在地。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續紅樓夢 12-20(清)秦子忱 著
第十二回張金哥攔輿投控狀
夏金桂假館訴風情
話說鳳姐在望鄉臺上望見賈璉和多渾蟲的老婆在後院春凳上恣情的淫樂,不由的怒氣攻心,兩眼發黑,栽倒在地。嚇得鮑二家的魂不附體,連忙扶起,攬在懷內。叫夠多時,只見鳳姐甦醒過來罵道:“沒臉的浪娼婦!”鮑二家的問道:“二奶奶你怎麼了?”鳳姐這才明白自己跌倒了,聽見鮑二家的問他,越發生起氣來。待要直說出來,又覺礙口,又怕鮑二家的暗裏笑話他喫醋。但道:“你扶我起來罷,望什麼家鄉呢,倒望了他孃的一肚子悶氣來了。”鮑二家的道:“二奶奶,你老人家望見什麼了,怎麼就跌倒了呢?”鳳姐道:“你別管他,咱們下臺去罷。你可要好生攙着我,我的兩條腿發了軟了。”鮑二家的不敢再問,只得小小心心的攙着他慢慢的下臺。剛下了兩三級,鳳姐往下一看,心中害怕,腿上越發沒了勁兒了。
正然沒了主意,只見秦鍾在臺下叫道:“二嬸孃別害怕,只管把腳步放朗些,我上來抽你來了。”說着便兩手撩衣,一氣兒跑了上來。鳳姐道:“你這個小子,早上怎麼總沒見你呢?
你掉過臉去,我扶着你的肩膀下罷。”秦鍾笑道:“我一早先就來了,這個涼棚就是我看着他們搭的。”說着,便將脊背調了過來,鳳姐一隻手抓住他的肩頭,一步一步的慢慢踏了下來。
鳳姐道:“我們來了這半日,怎麼總沒瞧見你呢?”秦鍾道:“我只說老太太來還早呢,我先到前面找我的金銀去來。”鳳姐道:“如今你們家裏還有你的什麼人呢?誰給你燒化金銀呢?
”秦鍾道:“我們家那裏還有什麼親人,不過有素日相好的幾個朋友,即如你們家的寶二叔,還有我們相好的柳二哥,逢時遇節的燒些錢紙。誰知今兒連他們的也沒有了,倒教我瞎跑了一回。”鳳姐道:“聽見他們倆人如今都出了家了,你還想望他們的錢紙呢!你如若沒錢使用,到家裏我給你就是了。”一面說着,早已下了高臺。
轎伕抬過轎來,鳳姐上了轎,衆人擁簇着回到涼棚。賈母笑問道:“你巴巴結結的上了一回望鄉臺,到底望見了家裏的些什麼人?”鳳姐道:“望什麼呢,倒望了一肚子的好氣。”
正要往下說時,忽見賈珠站在棚口,連忙改口說道:“我望見我們屋裏炕上坐着兩個人,好像平兒和巧姐做針線呢。再沒有瞧見別人。”賈母聽了,也自傷感。鮑二家的道:“二奶奶到底望見什麼了?忽然栽了一跤。”鳳姐故意罵道:“浪蹄子,你不好生攙着我,怎麼不栽跤呢!虧了臺上再沒有外人,你還敢說來了。”賈母信以爲真,反將鮑二家的罵了一頓。
鳳姐剛然坐下要茶喫,只見焦大帶了許多人,抬着樓庫槓箱上來回話。賈珠忙攔住道:“焦大,你就帶了他們,都抬到衙門裏去罷;等我回去,按着份兒分就是了。”焦大答應了,連忙退出,領了抬箱的人徑自去了。賈母乃向賈珠道:“我們出來了大半天了,也該回去罷。”賈珠道:“這裏給老太太預備下點心了,請老太太和他二嬸孃喫些兒,進了城,就往七十二司去看看再回衙門,免得出出進進的。”賈母道:“既然如此,就把點心拿來罷。天氣也不早了。”於是,賈珠催着潘又安,端了點心上來,司棋忙接了進去擺在桌上。
賈母與鳳姐每人喫了些點心,喝了一碗燕窩湯。賈母便吩咐司棋端了去,分給衆人。喫畢,伺候賈母、鳳姐上轎。鳳姐又命秦鍾隨在自己的轎旁,便於問話。賈珠仍騎頂馬引道,一齊進城,順着大街,但見六街三市,熱鬧非常。轉了幾個彎子,早望見王府的正門,氣象巍峨。由東角門繞向東夾道,一直繞到府後,忽見一座虎頭門,馮淵正在那裏,手持鑰匙,等候開門。見他們到了,便將虎頭門開了,各自一邊迴避去了。賈珠下了馬,命轎伕落轎,司棋、鮑二家的攙了賈母、鳳姐在前,賈珠、秦鍾在後相隨,其餘都在外邊伺候。
進了虎頭門,但覺一團陰森之氣侵人肌骨。又見兩邊廊下一帶房屋綿亙百餘間,每一門外,立着一個像貌猙獰的惡鬼。
賈母見了這般光景,不覺心中害怕,乃向賈珠道:“這個地方有什麼可逛之處,看着怪怕人的。”賈珠笑道:“這都是聖人垂教後世,勉人爲善的意思。譬如,世上的人顯然爲惡的,國有常刑;惟有惡在隱微,國法所不及者,死後必入地獄。所以,這頭一層地獄就是王莽、曹操、秦檜這一干人。第二層就是李林甫、楊國忠、王安石、蔡京這一干人。這些人都是永世千年不得脫生的。其餘的罪犯,具是有年限的,年限一滿,就放去脫生,或人或畜,或獸或禽,皆視其罪之輕重,臨時分別酌定。
這東邊一帶,都是男獄;西邊一帶,都是女獄。老太太既然看着害怕,也不必盡行開看,只揀愛看的看一兩處也就是了。”
賈母道:“古來的人,我們也不必看他,我們也做不出他們的那樣事來。只檢如今世上常有的罪孽看一兩處,觸目警心,不但警醒自己,兼可勸化他人。”賈珠聽了,便吩咐鬼卒將現在的速報司的獄門打開。只見守門的惡鬼手持狼牙槊,“當”的一聲將獄門打開。賈母等進去一看,但覺冷氣逼人,裏面嚎天動地,哭聲震耳。也有上刀山的,也有下油鍋的,也有剖腹挖心的,也有凌遲支解的,也有舂碓磨磨的,種種悽慘,不一而足。賈母見了,惟有合掌唸佛,悲憐嗟嘆而已。鳳姐在賈母背後,唬得粉面焦黃,深身打戰,忙將賈母拉了一把道:“老太太,我不看這個了。你瞧那些男人們,赤身露體,血跡淋漓的,又害怕又磕磣,咱們到西邊女獄裏看看去罷。”賈母聽了點點頭兒。
正要命賈珠鎖門,只聽裏面有人一聲大叫道:“來的不是老太太麼?救我一救罷!二嫂子我再不敢了!”賈母聞言,留神一看,只見陰山背後跳出一個後生來,赤條精光,面黃肌瘦的跪在面前。鳳姐眼尖,早已瞧見,認得是賈瑞。又見他上下精光,不由的滿臉飛紅,連忙躲了出去。賈母老眼昏花,看不出是誰,忙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年輕輕兒的犯了什麼罪了?”賈瑞哭道:“老太太不認得孫子麼?我的名字叫賈瑞,家塾裏的先生就是我爺爺。”賈母聽了,又仔細一看,這才認出他來了,忙問道:“你是瑞兒麼?你犯了什麼罪了?你告訴我,等我替你求求你姑老爺,再看你的造化罷。噯!小人兒家活着總不肯學好,這會子才後悔了。”賈瑞叩頭道:“老太太你只教我二嫂子開個恩,他說一聲兒,我的罪孽就滿了。二嫂子我再不敢了,你怎麼躲着走了呢!”賈母聽了不解其意,忙回頭向鳳姐道:“你聽,這個瑞兒小子,怎麼要你開恩說一聲兒?我也不明白他的話,你到底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了?你可記得他當日是什麼病死的?”鳳姐紅了臉,道:“這個老太太說的話,我可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了呢!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病死的。老太太只問他,教他自己說就是了。”賈母道:“你纔沒聽見,他說教你開恩說一聲呢麼?”鳳姐把頭一扭道:“他可教我開個什麼恩呢,可又教我說一聲兒什麼呢?”只聽賈瑞在內哭喊道:“二嫂子,你饒了我罷,我再不敢了!你可教我把那些話當着老太太說得出口來麼?”鳳姐道:“罷了,老太太也不必追究他的罪過,只問他改了沒有?”賈母未及回答,又聽賈瑞在內哭道:“二嫂子,我改了,我改了,我全改了!”
賈珠原是極聰明的人,聽見他們的這些話,忙道:“老太太請出來罷,等我問問他。”於是,賈母、鳳姐都走了出來。
賈珠剛然進去,只見賈瑞忙拉住哭道:“大哥哥,你救我罷,我凍的受不得了。”賈珠道:“瑞老大,你幾時來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在這裏呢?虧你是大家子的子弟!我才聽見你和你二嫂子說的那些話,你還是個人嗎?怎麼把瀆倫的事都幹出來了!”賈瑞哭道:“大哥哥,我並沒有幹瀆倫的事。那年,東府裏的大老爺生日,我在花園裏遇見二嫂子,我原年輕不懂事,和二嫂子說了兩句不知好歹的話,並沒有作別的事。我就是從那一天得了相思病,再沒得好,就死了的。大哥要不信,只問我二嫂子就知道。”賈珠聽了,冷笑道:“這是你自作自受,我也管不了許多。”賈瑞又跪下,百般的哀告。賈珠沉思了半晌,道:“你到底是真改了還是假改呢?”賈瑞道:“如今把我罰在陰山背後,凍的我真真的受不得了,怎麼還不是真改呢!”賈珠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既能真改,這也就好說了。等我回去求求姑老爺,看你的福分罷了。”說着,便又吩咐鬼卒們好生看待賈瑞,先給他兩件衣服暫且遮體。說畢,走了出來。命人將獄門封鎖妥當,便將賈瑞的話,回明瞭賈母,又吩咐鬼卒將西邊的顯報司的獄門打開。
賈母、鳳姐一齊走進來觀看。但見裏面陰風慘慘,刀山油鍋之類,一如男獄。忽見中間有大磨一盤,將一個婦人倒懸入磨,磨的只剩下下半截子雪白的兩隻光腿,一雙小腳兒。鳳姐見了,由不得心膽俱裂,低聲向司棋道:“你看,這也不知是誰家的媳婦兒,不知犯了什麼罪了,磨的這樣可憐。你看他這兩條腿,這樣雪白細嫩的,一定是個年輕的俊人物兒。”司棋未及回答,鮑二家插嘴道:“前兒晚上二奶奶洗腳,我看你那個腿比他這個腿還白些兒。”鳳姐照臉啐了一口,罵道:“渾帳老婆,不管說得說不得,就信着嘴兒混唚你孃的來了。虧了大爺和秦相公都沒進來。”賈母聽了也笑道:“浪蹄子,這麼嘴尖舌快的。你跟了我到東邊看去。”罵的鮑二家的咕嘟着嘴跟了賈母東邊去了。
這裏,鳳姐帶了司棋向西轉了一個彎子。只見西北犄角上放着一個大缸,滿滿的盛着一缸釅醋,裏面泡着一個赤條精光的婦人。仔細一看,模樣兒與鳳姐一般,嚇得司棋面面相覷,不敢言語。鳳姐自己也嚇呆了,定了一定神,問道:“你是誰家的媳婦?”只聽那婦人也道:“你是誰家的媳婦?”鳳姐道:“你姓什麼?”那婦人也道:“你姓什麼?”鳳姐心中一急,便拉了那婦人的膀臂往上一拉,只見那婦人“撲”的一聲躥了出來,赤條條的站在面前,恰似白羊一般。鳳姐細看他渾身上下,無一不酷肖自己,不覺羞的滿臉飛紅,忙揭起自己的衣襟來替他遮蓋。只見那婦人上來將鳳姐一抱,忽然間蹤影全無,唬得鳳姐和司棋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鳳姐定了一定神,不覺心下恍然大悟,將平日喫醋的心腸立刻冰消雪化矣。司棋也猜着幾分兒,只是不敢言語,只得攙着鳳姐過東邊來。
只見一座刀山,萬鋒攢立。賈母在那裏手指一人罵道:“沒良心的老豬狗,這見你自作自受,誰能救你呢!”鳳姐仔細看時,卻是馬道婆,四腳拉叉的插在刀山之上,只叫:“老太太開恩救命罷,我再不敢鎮魘人了。”鳳姐聽了,忙拉了賈母道:“老太太,別理他這個老娼婦,這才使得,該着呢!”賈母道:“阿彌陀佛,這裏果然報應不爽。你們小人兒家可該害怕不害怕呢?”鳳姐道:“怎麼不害怕呢!嚇的我腿肚子都轉了筋了。逛什麼呢,怪怕人的。老太太,咱們早些回去罷!”
賈母道:“也罷了,再往後看也不過總是些受罪的人,沒的瞧着心裏怪不忍的。”
鳳姐聽了,忙攙了賈母。將一轉身,忽見裏面跑出一個披枷帶鎖、蓬頭垢面的人來,拉住賈母的衣襟大哭道:“老太太救我一救罷,我再不敢黑心亂肝花的了!”賈母倒退了幾步,仔細瞧他,遭撓的竟不像個人形,那裏還認得出是誰來呢。只聽鳳姐在後叫道:“你不是趙姨娘麼?”那婦人道:“二奶奶,你救救我罷!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再也不敢在你們跟前使黑心了。”賈母聽了,又仔細一看,不是趙姨娘是誰呢。賈母罵道:“混帳老婆,你也想想,你在家裏,我和你老爺、太太那一個待你不好呢。你不過養了個不成拉器的小子罷咧,你就成精做怪的安起壞心來了。你自己說,如今受罪還是不該的麼?”趙姨娘聽了,不住的磕頭哀告,道:“老太太,我再不敢胡言亂道了。從今以後,我全改了。老太太也別看我和環兒,只看三姑娘的分上,開一點兒恩罷!”賈母雖惱他行爲不端,到底終有慈念,聽見他說出探春來,也由不得傷心落淚,道:“也罷,你且去罷,等我回去求求姑老爺,你聽信兒就是了。”趙姨娘磕頭叩謝而去。鳳姐攙了賈母走出獄門,賈珠即命人關門上鎖畢,又請問:“老太太,還逛不逛?”賈母笑道:“這沒把人嚇壞了,還逛什麼呢,回到衙門去罷。”賈珠乃命人抬進轎來。
賈母、鳳姐一齊上轎。出了虎頭門,仍由舊路而回。鳳姐在轎內,只見秦鍾扶着他的轎杆,乃問道:“秦鍾,怎麼眼錯不見的你又跑到那裏去了?”秦鍾笑道:“那裏一開獄門,我早溜進去了,各處裏看了一個夠。聽見老太太要回衙門我才跑了來的。”鳳姐道:“你都看了些什麼?”秦鍾道:“男獄裏我看見刀山上叉着一個人,他才認得我,他說他是周瑞的乾兒子,只教我救救他的命。唬的我連忙跑出來了。噯喲,那個女獄裏纔有趣兒呢。赤條精光的女人們不知有多少,都瞧着不成拉器的。惟有西北犄角上醋缸裏泡着個女人,長的十分美貌,見我來了羞的鑽到缸底裏去了。我就把膀子伸到醋缸裏,要摸摸他的光屁股,他就把我的手抓住,狠狠的咬了一口,這會子我的指頭還疼呢。”鳳姐聽了,啐道:“你這個下作小東西兒,人家一個婦人家,你去摸人家作什麼!咬的好,很該!”二人只顧說話,不知不覺的走到大街之上。
忽見人叢裏跑出一個女子,在賈母轎前喊冤叫屈,投遞紙狀。鳳姐忙命秦鍾前去打聽告的是什麼事?秦鍾如飛的跑上前去,只見賈珠下馬接了狀子,細看了一遍,連忙揣在懷內,命將女子着人帶去交付馮淵押管。秦鍾便跟了那女子去,細將原委問了一遍,嚇得喘吁吁的跑到鳳姐的轎前,低聲說道:“二嬸孃,那個女孩兒告的纔是你。”鳳姐道:“胡說,我又不認得他是誰,他告我什麼呢?”秦鍾道:“那年咱們給我姐姐送殯,我記得你帶了我和寶二叔在饅頭庵住着,你和老尼姑商量了一件什麼事來?如今告的就是這件事。告狀的女孩子叫個什麼張金哥。”鳳姐聽了只覺一股涼氣從頂梁骨上冒了出來,忙問道:“你見他的狀子來沒有?”秦鍾道:“珠大爺揣在懷裏了,把那女孩子交給馮書辦去了。”鳳姐聽了,因恐轎伕聽着不雅,便不好再往下問,坐在轎裏也無心觀看路景,心裏好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不多一時,回到衙門。軍卒鳴鑼響道,重門洞開,一直抬到二堂落轎。賈母、鳳姐剛然下轎,只見賈夫人、鴛鴦迎了出來。賈夫人笑道:“老太太來了將近半年,總也沒得出去逛逛。
本來此處也沒有什麼可逛之處,大半都是些凶神惡鬼的。”賈母也笑道:“逛什麼呢,沒的教人怪害怕的。”賈夫人見鳳姐面如金紙,忙問道:“二奶奶你怎麼了?臉上的顏色很不好,想是在城外受了風寒了罷?”鳳姐道:“我只覺得心口裏怪疼的。”賈母聽了,也將鳳姐一看,便道:“今日天氣和暖,未必是受了風寒,想是瞧見那些地獄裏受罪的人驚唬着了。快到你屋裏,別脫衣裳,躺一會子去罷。蓋的暖暖兒的。”說着,大家進了上房,換了新衣。
賈母與賈夫人講些地獄裏的故事,並賈瑞、趙姨娘哀憐之事。鳳姐早已拉了鴛鴦到自己的臥室,換了衣服,拉了鴛鴦的手流淚道:“鴛鴦姐姐,你想個法兒救我一救罷!”鴛鴦大驚道:“二奶奶你怎麼了?怎麼說起這個話來了?”鳳姐低聲說道:“好姐姐,你悄着些兒,等我告訴你。那一年,我給小蓉大奶奶送殯之時,不是帶着寶玉、秦鍾在饅頭庵住過兩天麼,那時,老姑姑子和我商量着幹了一件沒天良的事兒。有一個張鄉宦,他有個女孩兒名叫金哥,原許聘了一個守備的兒子。後來長安府知府的小舅子李衙內看見金哥美貌,也要聘了爲妻,這個守備家不依,打了官司。因我們家和雲節度家是親戚,老姑姑子求我和雲節度處說了,硬壓派着守備家退了親。誰知道這個女孩子守志不從,自縊而死,守備的兒子也是個情種,聽見金哥尋了死,他也尋了死。我自從作了這件事,活一日懸着一日的心。如今剛纔放了心,誰又知道纔剛兒大街上有一個女孩子拉住老太太的轎子喊冤告狀,我聽見秦鍾說就是張家的女孩子,告的就是我。我想,這件事若教姑老爺知道了,我這個臉可放在那裏呢?方纔秦鍾說狀子大爺揣在懷裏了,把那女孩子交給馮書辦帶了去了。好姐姐,你趁着這個空兒,快到大爺房裏去,就說我求大哥哥,好歹想個法兒,把這件事私下了結了纔好,千萬莫教姑老爺知道。就是要用銀子,我這裏也有。
若是能夠保全了我的臉面,這就是保全了咱們賈家的臉面了。
好姐姐,你就快去罷!仔細大爺外頭去了,可又找着費力了。”
鴛鴦聽了大驚,道:“我的奶奶,你怎麼連這些事都包攬起來了?虧了姑老爺是咱們的親戚,若是別的衙門告了,這還了得!
也還算是二奶奶的福氣大,若是這件事在陽間犯了出來,只怕連二爺還帶累在裏頭呢!”鳳姐聽了發急道:“好姐姐,這會子你還說這些個做什麼呢!快些去罷,過會子大爺出去了就難辦了。”鴛鴦道:“二奶奶,你且莫要着急,我想大爺他也是極聰明的人,他難道就不顧咱們家的臉面麼?再者,這件事也先得告訴老太太一聲兒,別要先對姑太太說出有人攔轎喊冤的話來纔好。等我先把老太太請進來說明了緣故,我再去找大爺方爲妥當。不然,你是個小嬸子,我是個大丫頭,不回明瞭老太太,私自往大爺房裏去做什麼呢!”鳳姐道:“你說的也很是,就這樣,快着些兒罷!我心裏這會子就像貓抓的似的。”
鴛鴦答應着連忙出來看時,只見賈母獨自坐在椅上喫茶,賈夫人在那邊炕上開箱子,像找什麼東西的似的。鴛鴦忙向賈母使了個眼色。賈母會了意,便立起身來,道:“鳳丫頭這會子可好些了沒有?我也瞧瞧他去。”說畢便扶了鴛鴦走進鳳姐的臥室來。鳳姐見了賈母,雖覺害羞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老着臉兒,連哭帶訴的將告狀之事原原委委的說了一遍,賈母也嚇得呆了半晌,道:“猴兒精,你就是個亂兒答,前兒家裏抄家的事,裏頭也有你,今兒這裏又被人家告了。噯,小人兒家聰明過餘了也不是好事。鴛鴦,你快去找着你大爺,就說我的話,賈家的臉面要緊,教他把這件事私下了結了罷,要用銀子,我這裏也有,只別教姑老爺知道就是了。虧了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姑太太呢!”鴛鴦答應一聲,各自去了。
這裏,鳳姐被賈母說了幾句,低了頭,無言可對,那眼淚珠兒一雙一雙的往下亂滾。賈母看着,反又過意不去,心疼起來,道:“我的乖乖心肝兒,你別害怕,你大哥哥也是個極能幹的人,這點子小事,斷沒有辦不來的。況且就當姑老爺知道了,也是稀鬆的事,難道把你拉到堂上打一頓板子不成?”鳳姐聽了,把頭一扭,哭道:“人家這就臊的受不得了,還禁得起那樣麼?”正說時,只見賈夫人進來笑道:“鳳姑娘,你這會子可好些兒麼?我給你找了一丸子藥,燙了些黃酒,你喫了可就好了。”後面司棋果然提着一壺暖酒來。鳳姐不敢推辭,只得接來喫了,暫且不提。
且說鴛鴦一直來到賈珠房內,只見賈珠正然換了衣服,盤膝坐在榻上,手拿着一張狀子反覆觀看。見鴛鴦來了,忙放下,欠起身來笑道:“鴛鴦姐姐稀客呀,有什麼事情來了?”鴛鴦道:“老太太差了我來,教我告訴大爺說,纔剛兒告狀的那女孩子,告的是璉二奶奶。如今二奶奶嚇得什麼似的,老太太教大爺費點心兒替他們私下撕羅開了罷,莫教姑老爺知道了。不但關乎二奶奶一個人的臉,連咱們賈家的臉面就全丟了。”賈珠聽了,將桌子一拍道:“我在這裏正看狀子,心裏尚在疑惑這件事情。如今聽你這樣說,這件事竟是真的了。怎麼你二奶奶一個年輕的少婦就這樣膽大?難道當日給蓉哥兒媳婦送殯,再沒有咱們家的一個正經人,就由着你二奶奶胡行亂作的麼?”
鴛鴦道:“那年蓉大奶奶死了,是珍大爺求了太太們,把二奶奶請過去協理家務的,所以送殯時,老輩子的太太奶奶們都到鐵檻寺就都各自回家去了,只有二奶奶帶着寶玉、秦鍾兩個人在饅頭庵住了兩三天。誰知道就弄出這件事來了!想來二奶奶也斷不是替人家白效勞的,自必裏頭圖了人家的什麼便宜了。”
賈珠道:“可不是呢,人家狀子上寫的明白,受了人家三千兩銀子,逼死了兩條人命。難道你二奶奶作這些事,你二爺也不管一管兒?”鴛鴦笑道:“二爺還能夠管二奶奶?他連他自己的攤子還拾掇不過來呢!只要有了銀子,由着性兒亂化罷了。”
賈珠聽了,嘆了一口氣,道:“這是怎麼說呢!也罷,你告訴老太太和你二奶奶,教他們放心罷。我就親自去找馮書辦,我們商量個計策,辦着瞧罷了。大約總要化幾兩銀子才能妥當呢。
”鴛鴦道:“老太太也說來,銀子任憑大爺酌量着用就是了,只要不丟臉就好。老太太還等回信兒呢,我就去了。”說畢,各自去了。
這裏賈珠又將狀子看了一遍,仍復揣在懷內,登上靴子,戴了個便帽兒,走上大堂,叫過潘又安來囑咐道:“我到外邊走走,老爺要問我,你就說老太太差我買綢緞去了。”潘又安問道:“大爺坐車去還是騎馬去呢?”賈珠道:“車馬一概不用,步行逛逛也好,也不用小廝們跟隨。再者,老爺面前不必說纔剛兒老太太回來路上有人告狀的話。”潘又安忙答應了一個“是”。賈珠遂從角門步行走出。
原來馮淵的寓所即在衙門后街,時常馮淵請賈珠到寓所小飲閒談,所以賈珠也不用旗牌引路,一直走到馬淵的門首,將門扇鐵環敲了兩下。只聽裏面出來了一個小廝開了門,一見是賈珠,飛也似的跑了進去,高聲嚷道:“大少爺來了!”賈珠見如此動作,心下疑惑起來,連忙跟了進去。剛至院門,只見馮淵春風滿面的從房中迎了出來,笑道:“大爺今日勞乏了半天,還是這樣高興。”賈珠道:“我有件要緊的事,特意找你來了。”馮淵笑道:“大爺的事我猜着了,必是爲攔輿告狀的事。”賈珠道:“你既然猜着了,這件事更好辦了。”正說時,只見秦鍾也從房裏笑着跑了出來,道:“妙呀,大叔也道喜來了。”賈珠進了房,問秦鍾道:“小東西,你多早晚兒跑了來的,老馮有什麼喜事?”馮淵道:“大爺別聽他的瞎話。”秦鍾道:“罷喲,大叔又不是外人,你何必瞞他老人家作什麼呢!
”說着,便向賈珠努嘴兒。賈珠向炕上一看,只見擺着一桌酒席。秦鍾笑着又向書櫥子背後努嘴。賈珠果然走到書櫥之後一看,只見一個美貌青年的婦人在那裏含羞而坐。見了賈珠連忙站了起來,以衣袖遮面。賈珠見了哈哈大笑,道:“老馮,你怎麼幹起這個勾當來了。”馮淵笑着拉了賈珠的手,道:“大爺,你先過來,咱們且把正經事商量妥了,等我慢慢的告訴你這喜事的緣故。小弟既蒙大爺厚愛,斷沒有瞞着你作事的理。”
賈珠聽說,也就走了過來。
大家分賓主坐定,小廝獻上茶來。賈珠接杯笑向馮淵道:“方纔喊冤的女孩子押在那裏去了?”馮淵道:“發給女禁子押到班房裏去了。我只略問了他幾句,他說被人打破婚姻,夫婦雙亡的事。”賈珠道:“狀子在我這裏。他告的就是我們舍弟婦。當日,我們這位弟婦原和雲節度家是老親,所以張家才求我們弟婦向雲老爺處說和着派壓着這位守備家退親。那時我們弟婦年幼無知,就應承了他家的情面,其實並無受賄包攬情弊。但只是稟明瞭老爺當堂審斷,必致舍弟婦要當堂對詞,有礙寒舍的臉面。所以我特來與你商量,私下和息了,大家都有光彩。不知你有何高見?”馮淵道:“這件事卻也容易辦。我的意思先將那女孩子帶來,我們和他講講,給他幾兩銀子安家。
他若依了就罷,倘若他不依,我們再另設法兒好不好呢?”賈珠道:“如此甚妙。”馮淵便叫小廝過來,傳喚女禁子將張金哥立刻帶來。
小廝領命而去,不多一時,只見女禁子將張金哥拉了進來。
馮淵忙取了一個坐褥鋪在臺階上,命他坐下。這裏,賈珠方問他家鄉籍貫並告狀的原委,張金哥一一的哭訴了一遍。賈珠聽了,與狀子上寫的絲毫不爽,乃笑道:“我如今要替你們和解此案,所以請了你來,和你商量。如今你所告之人,情願將當日所得過你家的三千兩銀子拿出來替你安家,兩下里和息了好不好呢?我想,你也是鄉宦人家的小姐,出頭露面的當堂審問口供,也覺不雅。萬一說錯了話,王法無情,不是拶手指頭,就是打屁股,你這樣嬌嬌嫩嫩的如何受得起呢!”秦鍾在旁插嘴道:“張姑娘,我告訴你罷,堂上打起板子來還要脫掉了褲子的,你自己想想去罷。”馮淵道:“你莫在裏頭胡攪。張小姐,我和你說正經話,這一位就是賈府裏的珠大爺,你告的就是他的弟婦,都是我們老爺的至親。俗語說的好,是親三分向,你必欲要到堂上去,只怕不能打上風官司。依我說,私和了,又得銀子,又不喫虧,豈不好呢。”張金哥道:“這位就是賈府裏的大爺麼?你們家原是國家的勳戚,還希圖人家的銀子,害的我好苦啊!如今雖說還我三千兩銀子,替我安家,我又找不着我丈夫在那裏,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怎麼過日子呢?”秦錘聽了笑道:“你原來是找你丈夫的,你看我是不是?”賈珠忙喝道:“又胡說了!”秦鍾笑而不言。賈珠道:“你既這樣說,也容易辦的。你丈夫可叫什麼名字?”張金哥道:“我不知他的名字叫什麼。”賈珠道:“可姓什麼?”金哥沉思了一會,道:“大概姓崔。”賈珠聽了笑道:“怎麼連自己丈夫的姓都不知道呢?還說大概姓崔。如此看來,你這張狀子多半也是謊的了。”金哥發急道:“人家一個女孩兒家,給了婆家,怎麼好意思打聽丈夫的名姓呢?”賈珠笑道:“既不好意思打聽,怎麼又知道大概姓崔呢?”金哥道:“這也有一個緣故,當日他家下聘之時,我哥哥就和我嗷着玩兒,我就急了,狠狠的啐了他一口。我哥哥說:‘呸,你婆婆家姓崔。’所以我才知道了。”說的衆人一齊都笑起來。馮淵道:“如此說來更容易了,但凡姓崔的,他父親做過守備的就是你的丈夫了。”金哥道:“你們不用混我,我認得他的模樣兒。”秦鍾聽了拍手笑道:“姓名都不知道,可又認得模樣兒了!這必是你們倆人早已那個話兒了。”金哥道:“你少混唚,仔細我罵你。當日我母親要相看他,所以把他請進臥房裏來坐,我是從窗戶眼兒裏看見的。”說的衆人又笑了。馮淵道:“既如此說,我們明日就替你訪查此人,若真是你丈夫了,你可不許反悔的。”金哥道:“你們如果找出他來,我都依你們就是了。”馮淵道:“既如此,女禁子過來,把這位小姐的鎖子開了,不必押着了,送到官媒王媽媽家住去。教他三茶六飯好生供給,不可怠慢,用了幾兩銀子,教他到我這裏來領。你們就去罷。”女禁子忙替他開了鎖,手拉手兒各自去了。暫且不提。
這裏,賈珠向馮淵笑道:“公事畢了,該你說你的私事了。
”馮淵也笑道:“前日我偶到青樓一逛,遇見了這個女子。他前生本是良家的子女,因素性好淫,所以死後罰入青樓爲妓。
因到館未久,琵琶絃索尚未習熟,是以尚未接客。小弟因愛他美貌,所以接他來家,欲買作妾,他倒也願意。只是他乃官妓,也須得回明老爺,冊上除名,方纔妥當。我正和秦鯨卿商議要求求大爺,不承望大爺來得如此湊巧,真小弟之幸也。小廝過來,把酒席換了,請新娘子出來與大爺手奉一杯。”小廝答應,忙將殘席撤去,換上新鮮餚果。馮淵便讓賈珠上坐,自己和秦鍾對面相陪。斟上酒來,飲了一巡。秦鍾便高聲叫道:“夏姑娘,快出來罷,不用裝腔了,大爺不是外人。”正說時,只聞一陣香風,早見一位美人自櫥後走了出來。馮淵指着賈珠道:“這位是大老爺的少爺,快些過來拜見。”那婦人聽了,向上輕輕的福了兩福。剛要下跪,賈珠站了起來,攔道:“只行常禮罷。”那婦人聽了,只得又福了兩福,便拿起酒壺來,每人斟了一巡,這才挨着馮淵坐下。小廝點上燭來,賈珠在燈下細將那婦人一看,果有八九分姿色。乃笑問道:“姑娘貴姓?”
那婦人低聲說道:“姓夏。”夏珠又問:“芳名?”那婦人又道:“賤名金桂。”賈珠又知問道:“生前可有丈夫沒有?”
那婦人聽了,早已面紅過耳,低聲道:“沒有。”秦鍾道:“怪道說你生前好淫,原來是沒有丈夫的,只好打野食喫罷了。
可惜咱倆人生前怎麼沒有會過呢!”
列公,你道這婦人是誰?原來就是薛蟠的妻子夏金桂,因施毒暗害香菱,誤戕了自己的性命。閻王因他生前好淫,罰他在青樓爲妓。因未學熟彈唱,尚未接客。一日,偶與馮淵相遇,彼此都動了個愛慕之情。馮淵因青樓往來不便,所以接到家中,欲買來作妾。只聽見馮淵說賈珠是本官的少爺,並不知他就是薛蟠的表兄。今見賈珠問他丈夫,不好意思說出口來,只得含糊答應說沒有。賈珠見他風情流蕩,眉目動人,也覺情不自禁,乃笑問道:“你可會唱嗎?”夏金桂聽了,不覺紅了臉道:“初到青樓未久,尚未學唱。”賈珠笑道:“豈有此理!你這樣一個聰明人兒,難道就連一兩個曲兒都沒學會?”夏金桂笑道:“學了一個多月,纔會了兩個曲兒,只是在人面前臊的唱不出來呢。”賈珠拉了他的手笑道:“妙啊,你會那兩個曲兒,唱給我聽聽。”夏金桂道:“一個是‘解不開的連環扣’,一個是‘好難熬的春三月’。”賈珠聽了,乜斜着眼兒搖頭,道:“不好,不好。這兩個曲兒我都不愛聽,我只愛聽的是‘風兒刮’,你會不會?”夏金桂聽了,把臉一紅,低下頭去拈弄衣帶。秦鍾拍手笑道:“馮大哥,你聽,大爺教你們那一口子唱個‘風兒刮’呢。我且聽他會叫阿媽不會,還要嬌聲嫩氣的,叫的親親兒的纔好聽呢。”馮淵見他二人更番戲謔,忙攔着笑道:“今兒天也晚了,小寓就在衙門身後,若彈起琵琶絃索來,恐怕老爺裏頭聽見了,問出來難以回答。大爺既然高興賞臉,我明兒備個小東,在城外望湖亭上,再叫幾個會彈的,索性熱鬧上一天。明兒衙門裏也沒什麼公事,就請秦兄弟做陪。將來還要仰仗大爺的,鼎力替小弟成全此事。拿酒壺來,敬大爺一杯。”賈珠聽了哈哈大笑,道:“老馮急了,喫起醋來了。我那裏就肯奪人之所愛呢!既然你明日請我,我今日也還有事,暫且告別,讓你們好好兒的樂一夜罷。秦鯨卿,你也跟了我回去罷。”秦鍾笑道:“今日不是我的班兒,姑老爺也叫不着我。
你老人家讓我在這裏多喫幾杯酒,我還要看着把他們兩人送入洞房,看着他們脫了衣裳,進了被窩,我纔回去呢。”賈珠也笑道:“小猴兒精,你怎麼這樣涎臉,定要看個活春宮兒你才依呢。”說畢,又向夏金桂笑道:“你聽見了沒有?好生招架着他罷。”說的夏金桂紅了臉,低頭不語。衆人一齊又大笑了一陣,賈珠這才走出房門,秦鍾、馮淵二人一直送出大門,拱手而別。未知賈珠回到衙門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胞弟兄相逢不相識
親姑侄完聚許完姻
話說賈珠從馮淵的寓所回到衙門,事又湊巧,林公適值崔判官招飲尚未回衙。賈珠一直走進上房,只見賈夫人因等林公在炕上和衣假寐。賈珠向丫頭們擺擺手兒,便一直來到後面賈母房中。賈母尚在未寢,正和鴛鴦談論張家女孩子告狀之事,見賈珠走了進來,不勝歡喜,忙問:“事情辦妥了麼?”賈珠便挨在賈母的身旁,屈膝坐下,低聲道:“妥是妥當了的,只是這位守備的兒子沒有下落,又不知他的名字叫什麼。若找着了他,張家的女孩子一概全依;若找不出這個人來,倒有些兒磨嘴。他說,他是個女孩兒家,沒有丈夫,孤身如何過日子呢。
”賈母聽了笑道:“這個小蹄子倒有這些卬嗦,定然要個小女婿子,這可就難了。”賈珠正欲回答,只聽鳳姐在裏間掀着簾子向外叫道:“鴛鴦姐姐,你問問大哥哥,把秦鍾打扮起來,裝作守備的兒子哄哄他,可使得使不得?”賈珠聽了,笑道:“這如何使得呢,不但秦鍾已是娶了智能兒,況且張家的女孩子又認得他丈夫的模樣兒,如何哄得過他去呢?”鳳姐在簾內罵道:“沒臉的小蹄子,既然認得模樣兒,爲什麼不自己慢慢的找呢?這會子擠住訛頭混勒掯人來了。又不知他孃的個名兒姓兒,教人怎麼替他找呢!”賈珠在外間聽了,笑回道:“二嬸孃不用着急,我們明日和馮書辦商量,另想法兒辦就是了。”
賈母也笑道:“鳳丫頭不用着急,咱們如今只把這件事交給你大哥哥就完了。你只把咱們倆人今兒分來的槓箱打開,打算出三千兩銀子來,明兒打發鴛鴦給你大哥哥送過去,別的事情咱們娘兒們一概不管了。你大哥哥要辦不妥當,你看我罵他不罵他呢!”賈珠聽了,連忙笑着站了起來,道:“老太太只管放心罷。銀子原是重頭兒,既是你老人家肯拿出銀子來,別的事也就好辦了。天下也沒有過不去的河,我們明日只應許下替他找人也就完了。”賈母聽了,滿心歡喜,正欲開言,忽聽前邊打點開門,就知是林公回來了。
賈珠連忙告辭,迎了出去。剛至上房,林公已是走了進來。
賈珠遂又與林公說了一會子的閒話,這纔回到自己的房中,有貼身服侍的小廝伺候着脫了衣裳,上牀安歇。在枕上翻覆尋思,不能成寐,直至五更方纔睡去,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方醒。起來穿衣甫畢,只見秦鍾笑嘻嘻的跑了進來,道:“大叔,恭喜,恭喜!張家女孩子的丈夫有了下落了。”賈珠聽了,驚喜道:“你在那裏得的信兒?”秦鍾笑道:“昨兒晚上我並莫回家,就在老馮家鬧了他一夜。我們送了大叔回家之後,就大碗家鬧起酒來了,把老馮灌了個爛醉,進了洞房趴在枕頭上動也動彈不得了。我正要替他們那一口子解鈕子,誰知道老馮纔是個老奸巨滑,他扶着枕頭叫道:‘秦兄弟,外間屋裏書槅上有一部十錦春宮冊頁,你替我取來,待我揀一齣子好的好照個樣兒。’我就信以爲真,剛跨出他的門檻兒,只聽裏頭‘咯噔’的一聲把門插了個結實。”賈珠聽了哈哈大笑,道:“小猴兒,你也太涎臉了。”秦錘笑道:“他們把我誆了出來,我那裏就肯饒他們呢。我就把他們外間放的一張小竹牀兒,挪在挨他們牀帳的板壁背後,躺在上頭,聽見他們在裏頭唧噥,我在外頭就咳嗽。直鬧到雞都叫了,我這才打了個盹兒。今兒一黑早,老馮起來,一開房門就找我。我只當他要撕打我呢,把我嚇的就要跑,他反倒把我叫住,教我快回來告訴大叔,說張金哥的丈夫,他們那一口子才知道,也認得。”賈珠聽了歡喜道:“這也奇怪了,他怎麼又能知道呢?”秦鍾道:“老馮說,昨日晚上,他們在被窩裏提起咱們審問張家女孩子的事來,他們那一口子說,他當日在青樓的時候,曾遇見過一個年輕的公子,名叫崔文瑞。他父親作過守備的,給他定的媳婦是張鄉宦家的四姑娘,因有人打破了他們的婚姻,他媳婦未過門自縊而死,他也就義不懼生的也尋了死了。以此看來,不是張金哥的丈夫可是誰呢!
”賈珠忙問道:“他可知道這個人的住處麼?”秦鍾道:“我也問他來,老馮說他知道,就離青樓不遠,有一座關帝廟,這位崔相公就在廟裏住着呢。”賈珠聽了,把手一拍,笑道:“妙極了,妙極了!我爲這件事躊躇了一夜,誰知道又有這麼湊巧呢。你說說老馮,他昨兒晚上還誇他們那一口子總沒接過客,是個原封貨兒;今兒才頭一夜,可就招承出認得崔相公來了。”
秦鍾笑道:“我看他那個樣兒,就讓他不認得崔相公,也未必就是原封貨兒。”賈珠笑道:“是也罷,不是也罷,俗語說的好,‘香油調苦菜,各人心上愛’,只要老馮個人愛罷咧,與咱們什麼相干呢!他昨兒高興,說今兒請咱們到城外望湖亭樂一天,到底是順嘴兒說的謊啊,還是當真呢?”秦鍾道:“是當真的請呢。過會子打了二鼓,他還到衙門裏來,伺候着姑老爺簽押了文書,約會上咱們爺兒倆一同出城去呢。今兒一早就僱了轎子,把他們那一口子送到望湖亭候着,又差了家人備辦酒席去了。”賈珠笑道:“罷了,既是他真心實意的請咱們,咱們也別辜負了他的美意。你一會兒出去告訴潘又安,教他把咱們家的轎車子套上預備着,等老馮來了,我們一同坐上車出城好不好呢?”秦鍾答應了,又坐着說了會子別的話,這纔去了。
這裏,賈珠叫過小廝來打開箱子,取了一套新衣穿戴起來,又取了一封蘇元錁子,命小廝帶上以便放賞。不多一時,林公簽押回了後堂,賈珠便稟知了林公,出城閒玩。林公不好攔阻,只說“早去早回,不可多事”。於是,賈珠帶了秦錘,走出儀門,早望見馮淵在那裏等候。三人一齊上車,車伕趕起,出轅門而去。賈珠在車上問馮淵道:“老馮,你昨兒說,你們那一口子總沒接過客,他可又是從那裏認得崔守備的兒子來呢?這不是你替他混充正經人呢麼?”馮淵笑道:“大爺,你何必只是打趣我這個話呢!閻王爺說他生前好淫,所以才罰入青樓的,你也想想,天下有個好淫的黃花女兒麼?不過是他自己害臊,不肯說出他丈夫的名姓,以及他好淫的實跡來罷了,你當我不知道他是個舊貨兒麼?我不過是愛他的風流美貌,所以要買來做妾,無非是取樂兒的意思。聖人云:‘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正說到這裏,只聽秦鍾大笑道:“馮大哥,你這句話真說的有理極了。明兒日後他又看上了我,我們倆人也那話兒起來,你可又該說:‘得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了,你真是個君子哉。”只見馮淵未及回答,賈珠早喝道:“你又混插嘴了!老馮你別理他,你說你的罷!他到底和姓崔的有緣故沒有呢?”馮淵笑道:“昨兒晚上,我也是這樣追問他來。誰知道他說這位崔公子,乃是個正人君子。他說他原是爲義憤而死的,斷不肯妄貪花柳,只因找不着他的妻子,所以纔到青樓來訪求。他只與我們那一個見過一面,敘了敘家鄉住處以及他尋妻的原委,並沒有別的勾當。你們若不信,找着崔公子一問便知道了。”賈珠道:“這樣說起來,這位崔公子竟是個可交的朋友了。咱們務必替他成全了好事纔是。依我的主意,咱們到了望湖亭,先喫了早飯,秦鯨卿就去辛苦一回,你到關帝廟找找這位崔公子,我們慢慢兒的喝着酒等你。若找着了這個人,一來成全了人家的好事,二來早結了我們的冤案,一舉而兩得,你們說好不好呢?”馮、秦二人齊聲道:“好。”他三人一路同車共話,出城向望湖亭而去,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賈寶玉和柳湘蓮,他二人自從離了太虛幻境,便僱了長行的走騾,帶了兩名小太監,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這一日到了豐都的二十里鋪,住在旅郟湘蓮向寶玉道:“方今暮春天氣,花明柳媚,咱們只顧一路奔馳,總也未能觀玩。今日業已到了二十里鋪,離城不遠了,依我的主意,莫若先打發小太監們押了騾子行李先進城去找個下處,你我二人換了新衣,緩步遊行,也看看他們幽冥的景緻可與陽世同不同,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寶玉聽了歡喜,道:“如此甚妙,我們何不把店小二喚了過來問問,他們這裏可有什麼熱鬧有景緻的去處沒有,問明白了再去,也免得咱們跑了腿子。”湘蓮點頭道:“是極了。”於是叫過店小二來,問他道:“你們這裏可有什麼熱鬧有景緻的去處麼?”店小二笑道:“二位爺,我們這二十里鋪原是個小地方兒,那裏有什麼景緻呢!惟有離城三里多遠,向南有一條岔道岔了過去,那裏有一個望湖亭,前臨大湖,後通街市,楚館秦樓,樣樣俱全,算我們豐都第一勝境。二位爺橫豎要進城去的,不過多繞點子路,也就可以遊玩了。”
湘、寶二人聽了大喜,遂命兩名小太監押了騾子行李,先進城去找了個體面公館,以便赴城隍衙門認親。他二人換上了新衣,算還了店帳,一路上說說笑笑,緩步而行。不多一時,早望見城闕巍然,向南果有一條岔道,二人遂由岔道而進。走了約有三里許,果見一亭,匾上橫書“望湖亭”三個大字。前面一道長湖,碧水澄清,荷擎翠蓋。二人見了,十分歡喜。又見亭邊茶坊酒肆,碧幌青帘,亭上設着几席桌椅。也有喫茶的,也有飲酒的。
湘、寶二人上了亭子,也就揀了一張乾淨桌兒對面坐下。
走堂的見了,忙送了兩碗茶來,面前又放了四碟果子,無非瓜子、松瓤、花生、杏仁之類。二人正然喫茶閒話,忽聞一陣琵琶絃索之聲悠揚入耳。寶玉手擎茶杯側耳聽去,不覺聽的出了神。湘蓮笑道:“寶兄弟,你怎麼又動了凡心了?”寶玉笑道:“非也,我常唸白樂天的《琵琶行》,常恨不能身到九江的亭子上一看,今日不想此亭前臨大湖,彷彿相似,又聽見琵琶之聲,不覺有感。”湘蓮聽了正欲答言,忽又聞歌聲婉轉,迎着順風,字句真切。但聽道:小耗子,上燈臺,偷油喫,下不來,碰的銀燈噹啷啷的響,驚醒了奴家的夢赴陽臺。
那一種清脆柔膩之聲,動人魂魄。湘、寶二人聽了,不覺相視而笑,正不知琵琶歌曲聲自何來。方欲尋究,忽見走堂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釀鴨子上來,轉過屏風而去。寶玉見了,便從屏風縫兒裏望後一張,但見後面還有三間正房,房裏走出一個小廝來,將走堂的端的接了進去,依舊退了出來。寶玉便點手將走堂的叫到跟前問道:“這後面的亭子也是你們的麼?”
走堂的答道:“正是。這亭子原是官的,我們不過藉着賣茶,後面的房子乃是小店自己蓋的,以備安寓來往客商的。今日是我們這裏的一位馮先生在這裏包整酒筵請客呢。”寶玉又問道:“纔剛兒聽見琵琶響,就是後面房裏彈的麼?”走堂的道:“正是呢。”寶玉又道:“可是什麼人彈呢?”走堂的笑道:“我的老爺,我看你老的年紀也有十八九了,怎麼還是這麼怯呢?
彈琵琶的無非是媳婦兒罷了,還有什麼人呢!”湘蓮聽了笑道:“你莫笑話他怯,他本來是大家子的公子哥兒,他可知道什麼叫個媳婦兒呢。”走堂的笑道:“既是如此,你老何不叫他老見識見識呢?我們小店這正房之後還有三間小敞廳兒,又雅靜,酒席也是現成的,叫兩個媳婦兒來,唱一唱,樂一樂,化不多幾個錢兒罷了。”湘蓮聽了點頭笑道:“你既然說的這樣熱鬧,你就去打掃廳兒去罷,收拾妥了,你再來領我們進去。”走堂的聽着,喜的眉開眼笑的,連忙答應着去了。
這裏,寶玉埋怨道:“柳二哥,咱們千辛萬苦的到此是作什麼來了,你怎麼又高興鬧起嫖來了呢?”湘蓮聽了笑道:“怪不得走堂的說你怯,果然怯極了。難道聽聽曲兒就算是嫖了嗎?”寶玉笑道:“雖如此說,我只怕尤三姐姐知道了有些兒不妥。”湘蓮聽了大笑,道:“罷喲!你很不用替我操心,我那裏有你那麼怕的要緊呢!”寶玉正欲回言,只見走堂的笑嘻嘻的走來道:“收拾妥當了,請二位老爺進來罷。”於是,二人跟了走堂的轉過了屏風,但見院內車轎俱有,上面三間正房,兩邊六間廂房,旁有一月洞門。走堂的將他二人引進月門,繞到正房的背後,果有三間小敞廳,十分精雅。二人便在正中的桌兒上對面坐下,吩咐走堂的先送上果碟兒,煨了暖酒來。二人先對飲着,候叫了彈唱的人來,再隨便上菜。走堂的一一答應,送上酒果,各自叫媳婦去了。
這裏,湘、寶二人斟酒對飲。原來這敞廳正對着正房的後窗,相離不遠。忽聞管絃頓歇,內中有一人哈哈大笑,道:“老馮,妙極了!你昨兒還哄我說他是初到青樓,尚未學唱,你聽方纔的‘小耗子上燈臺’唱的如何?就是久經大敵的唱手,也不過如此罷了。”又聽一人笑道:“今日原是誠心誠意敬大爺的,大爺既然聽着好,這就是小弟的福氣到了,總望你替我們成全了這件事,日後教你樂的日子多着呢。”寶玉聽了,悄悄的向湘蓮笑道:“你聽見了沒有?這兩個冤桶到底不知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這個唱的人又不知是怎樣的個玉天仙兒,待我去在窗戶眼兒裏偷着看他們一看。”湘蓮笑道:“罷喲,看仔細惹出事來。”寶玉搖手道:“不相干,不過是個妓女罷了,難道是誰家的內眷怕人看不成!”
說着,他便躡手躡腳的走至窗根底下,舐破窗紙,朝裏偷着一看。只見正中桌兒上對面坐着兩個少年,衣冠齊楚;兩旁分坐着三個妓女,俱皆衣裙華麗,香豔可觀;東邊的一個面貌有些相熟,一時也想不起是誰來。心下正然驚疑,只見上面坐的少年笑道:“老馮,將來我替你們成全了好事,你可教他怎麼謝我呢?”又見下面坐的少年笑答道:“那也看大爺罷了,要教他怎麼謝,他敢不怎麼謝麼?”又見上面的少年笑道:“我想將來我替你們成全了好事之後,那就有個名分在內,我也就不好意思的了,不若趁着此時尚未定局,你教他坐在你懷裏,餵你一個皮杯兒讓我看着,這麼一樂,就算他謝了我了,好不好呢?”又見下面的少年笑道:“大爺說的倒好,只是太寒磣了些兒,只怕他未必肯呢!”又見東邊的面貌相熟的妓女笑道:“我不,那是個什麼樣兒呢。”又見那上面的少年笑道:“罷喲!你們不用撇清了,依我說,你趁着小秦兒不在這裏,乖乖兒喂他個皮杯兒,這還是你的造化,過會子小秦兒回來了,只怕比這個更甚的玩意兒還要鬧出來呢,可看你依不依?”又見下面的少年笑道:“是了,大爺不用說了,想來他自己也斷然不肯的,不如我喂他一個皮杯兒你看,也是一樣罷了。”說着,便噙了一口酒走過東邊來,將那面貌相熟的妓女抱在懷裏,不容分說,搬過臉來嘴對嘴兒餵了下去。
寶玉在窗外看的忘了情,不覺大叫一聲道:“好啊!”哈哈的大笑起來,只聽裏面有人喝道:“什麼人大膽,在這裏偷看呢?”“吱嘍”一聲,窗子早已推開了。兩個少年一齊大怒道:“你們是兩個做什麼的人?在這裏混笑的是什麼?”湘蓮正在獨酌,忽聽有人開窗叱問,便有些兒不悅,忙答道:“你們自喫你們的酒,我們自喫我們的酒,我們笑我們的,與你們什麼相干呢?難道你們還管住我們的笑不成?”只見那兩個少年齊道:“胡說,你們既然笑你們的,爲什麼笑到我們窗根底下來了?你瞧瞧這窗紙上的窟窿,不是他戳的嗎?你瞧他的膽子比天還大,還在那裏沒事人兒似的笑呢麼。”湘蓮仔細看時,只見寶玉還在那裏摟着肚子笑道:“噯喲,樂死我了,我今兒才見了世面了。”那少年大怒道:“你們聽聽,說的好聽不好聽?那裏來的野黃子,也不打聽打聽就在太歲頭上動土來了!”
湘蓮聽了大怒,道:“你們這倆東西,滿嘴裏混唚的是什麼?
你們不過是叫了兩個婊子在這裏彈唱罷了,就是我們這位小兄弟,人家在窗下偷着看了一看也不爲過,怎麼你們就罵起來了,難道是偷看了你們家的內眷了嗎?”兩個少年聽了,一齊大怒,道:“好個野黃子,越發信嘴兒胡唚起來了。小廝們過去,快把這兩個野黃子拿繩子拴了,帶到衙門裏去!”湘蓮聽了大怒,撲的躥到窗下,揎拳擄袖,勢將用武。
忽見從門內走進一個少年來,忙問道:“大叔怎麼了?什麼人這樣膽大?等我瞧瞧他頭上有幾個腦袋!”湘蓮一見,認得是秦錘,忙叫道:“來的不是秦鯨卿兄弟麼?”秦鍾仔細把湘蓮看了一看,乃大叫道:“你不是柳二哥麼?”寶玉剛然止了笑,見湘蓮和兩個少年鬧起來,正待也要發話,忽見秦鍾進來和湘蓮廝認,忙也高聲叫道:“秦鯨卿,你在那裏來,教我好想啊!”秦錘聽了,仔細一看,認得是寶玉,不禁大叫道:“珠大叔,不用罵了,大水衝了龍王廟了!他就是你們家的寶二叔。”賈珠、馮淵二人聽了,一齊發起怔來。
寶玉便問秦鍾道:“這位到底是誰?”秦鍾道:“他就是令兄珠大爺,你怎麼就認不得了?”寶玉聽了,便一手拉了秦鐘的手,從窗臺上跳了進來,便給賈珠請安。賈珠也便將寶玉攬在懷內,兄弟二人大哭起來。這裏柳湘蓮也從窗臺上跳了進來,忙與馮淵作揖陪禮,各敘姓名。又將珠、寶兄弟勸祝馮淵忙吩咐小廝另整酒席,回頭一看,早見那三個妓女躲的連影兒也不見了。你道爲何?原來夏金桂眼尖,自從賈珠開了窗子叱問之時,他就早已瞧見了寶玉,心中正在驚疑,又聽秦鍾叫出口來,羞的他無地自容,忙拉了他同伴的二人,跑到廂房,把門插上了。
這裏賈珠攙起寶玉來,又與湘蓮敘過了禮,便問他二人的來歷。湘、寶二人遂將跟隨僧、道出家,以及到了太虛幻境之後復來地府求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賈珠聽了大喜,也將自己並馮淵、秦鐘的原委一一的告訴了寶玉。遂喚從人套車,大家早些回府。馮淵忙攔道:“寶二爺、柳二爺今日初到,小弟本不成敬意,不敢攀留。但只是車少人多,難以乘坐,不如先差人回去,替老太太叩喜,先送個信兒,再備幾匹馬來,進城也覺觀瞻些。求大爺寬坐一會兒,索性終了席再回去何如?”
賈珠聽他說的有理,便先差小廝回去報信。
這裏馮淵又命人換了酒席,大家敘禮就坐。馮淵挨次送酒已畢,便問小廝道:“他們三人那裏去了?”小廝向廂房丟了個眼色,向跟前湊了一湊,低聲道:“夏姑娘請爺說話。”馮淵聽了笑道:“寶二爺、柳二爺都不是外人,怎麼又作起怪來了呢?”寶玉笑道:“他們既不肯見外客,馮大哥也就不必張羅。方纔小弟已經在窗外領教過了。”說的馮淵哈哈大笑起來,道:“二爺你可說說,令兄淘氣不淘氣呢!”賈珠聽了也笑起來,道:“不說你自己不尊重,怎麼倒賴到我身上來了。我勸你乖乖兒的把他們叫出來罷,這會子又害起羞來了!”馮淵聽說,便笑着向廂房去了。
這裏賈珠又問秦鍾道:“你找的那個崔公子可找着了沒有?
”秦鍾答道:“已經找着了,他說他身上的衣帽襤褸,不好來見,明日教我把衣服借與他幾件,他穿了,親到衙門裏去叩見去呢。我想,寶二叔此來求親,姑老爺、姑太太斷無不允之理,大叔可就趁着這個機會回明瞭姑老爺,將馮大哥、崔公子之事一併替他們成全了,三喜臨門,豈不更熱鬧呢!”賈珠點點頭兒。寶玉忙問什麼事?賈珠遂又將夏金桂、張金哥的原委述了一遍。寶玉聽了,喫了一驚,乃悄向賈珠道:“我適才瞥見彼婦面龐十分可疑,令聽其名,果然就是他。這可怎麼處呢?”
賈珠聽了,也喫了一驚,道:“你認得他麼,你說他到底是誰呢?”寶玉道:“他就是表兄薛蟠之妻,生前本不正道,因暗害香菱,自己誤服毒藥而死的。”賈珠聽畢,也就呆了半晌,忽然把腿一拍道:“天網恢恢,我們這個老馮就是爲買香菱被薛蟠倚財仗勢白打死的。後來告到閻王案下,稽查冊籍,因薛蟠陽祿未盡,暫將此案懸擱。如今已是生米作成熟飯了,勢難挽回,不如明日將錯就錯的回明瞭姑老爺,就將夏金桂配了馮淵,以當薛蟠抵命之罪,了結此案。我想薛蟠表弟既有了香菱,何必要此不貞之婦爲妻呢?”寶玉、湘蓮、秦鍾三人聽了,齊聲說:“好。”
正在談論之間,只見馮淵面有愧色,訕訕的進來道:“小弟的敬意不誠,我們的那一個忽然受了風寒,心口裏疼得狠了,我只得拿轎子把他們都送回去了。”賈珠聽了,也訕訕的答道:“這裏也不用他們了,盡他們去罷。”正說之間,只見走堂的帶了兩個妓女進來。湘蓮一見,忙道:“也不用了,教他們也回去罷,一會兒開發你賞錢就是了。”衆人不解其故,問明瞭緣由,大家又笑了一陣。馮淵便欲留下這兩個妓女彈唱陪酒,賈珠忙攔道:“不必了,我們早些兒喫飯罷,只怕老太太聽見了這個信兒,心裏必定是盼望着急的。”馮淵聽了,便吩咐走堂的:“連後面所用的酒席都一齊開在我的帳上。”走堂的聽了,只得打發兩個妓女去了。
於是,賈珠催着端上飯來,大家喫畢。正在嗽口吃茶,只見潘又安跑的渾身汗津津的進來。先與寶玉請了安,便道:“老太太聽見二爺到了,喜歡的什麼似的,偏偏的王府裏又差人請姑老爺商議公事,衙門裏的各行人役都伺候去了。老太太十分着急,教小的備了幾匹馬來,請爺們早些兒回去呢。”寶玉聽了,忙立起身來與馮淵作揖道謝。於是,大家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一齊進城。穿街過巷,也無心觀看路景,一直到了轅門,下了車馬,步行而進。剛到了二堂,只見鴛鴦攙着賈母,顫哆嗦的迎了出來。寶玉一見,忙跪了下去。賈母也不問長短,一把摟住,兒啊肉啊哭做一團兒。賈珠見了,忙命秦鍾先將柳湘蓮讓到書房裏坐。這裏,賈夫人也迎了出來,拉住寶玉也哭了會子。大家勸解了一回,這才攙了賈母,仍到上房。
寶玉重新與賈母、賈夫人、賈珠磕了頭,這才依次坐下。
賈母恨道:“好小子,你在那裏出家去了?如今你到底還是個人是個鬼呢?”寶玉聽了,滿眼垂淚,便將跟隨僧、道在大荒山和柳湘蓮一同修道,以及甄士隱賜香到太虛幻境,見過了黛玉,又來地府求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賈母聽了,這才歡喜起來。正待要問黛玉的光景,只見鳳姐從後面走了進來。
寶玉一見,忙與鳳姐請安,大家又淌了會子眼淚。賈珠見鳳姐來了,也就到書房與湘蓮攀話去了。
卻說賈夫人自從私問了鴛鴦,已知寶玉與黛玉二人並無苟且之行,晚間告知了林公,夫婦二人十分感嘆。今見寶玉竟從大荒山修的得了道,找到太虛幻境,又來地府求親,可謂情義兼盡之至。又見寶玉生得儀容秀美,豐致嫣然,心下早已歡喜,只是惱恨鳳姐不該多事,賈母也有些偏處,所以故意的臉上放的淡淡的,並不追問黛玉在太虛幻境的光景,也不承攬黛玉的親事。
賈母忍不住,乃向鳳姐笑道:“好了,我一輩子放不下的心,這如今都放下來了。難爲你寶兄弟千辛萬苦的跟着和尚去出家;又難爲他雲天霧地的找到太虛幻境,見了你妹妹;又難爲他千山萬水的奔到這裏來。將來你林妹妹和你寶兄弟成了親,雙雙的回生到家,不但你老爺、太太有了倚靠,就是我和你姑太太在九泉之下,也是舒心舒意的了。”鳳姐聽了笑道:“可不是呢,前兒我到了太虛幻境,林妹妹還有些兒惱我的意思,我就連玩帶慪的央及他說:‘好妹妹,你不用恨我了,這都是我做姐姐的嘴尖舌快的不是了。我明兒到了地府,替你打聽着寶兄弟的下落,那怕海角天涯呢,我總把他找了回來,將功折罪。’誰知道,我這個嘴果然千靈萬應,竟把寶兄弟盼到這裏來了。這也是我的福氣大,造化高,虔心虔意的緣故。如今我也沒有別的話說了,只求姑太太金口玉言,說這麼一句話,一天的雲霧都散了。”賈夫人聽了,故意的冷笑道:“罷喲,姑娘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呢!你寶兄弟現放着金玉姻緣,又是你一力撮成的,今兒你怎麼又說起這個話來了?難道教你黛玉妹妹給你寶兄弟做二房不成!況且他沒造化,已經死了。我們娘兒們正好將來骨肉完聚,又回的是什麼生呢!又沒金,又沒玉,又多病多災的,又跟不上什麼寶姑娘,可是爲什麼來呢?我也斷然不肯放他回生的。”
鳳姐聽了,滿面羞慚,正欲支吾說話,忽見寶玉站起來,一頭滾在賈夫人的懷內,大哭一聲,早已沒氣兒了。未知寶玉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林如海任滿轉天曹
賈夫人幻境逢嬌女
話說寶玉聽了賈夫人的一番言語,只當認真的不允黛玉的親事,心中一急,也就顧不得別的了。一頭滾在賈夫人的懷裏,大哭一聲,直挺挺的沒了氣兒了。嚇得賈夫人、賈母、鳳姐三人一齊攬祝掐人中的掐人中,盤腿的盤腿,叫的叫,鬧了有頓飯這時,這才漸漸的甦醒過來,仍是哭的抽抽噎噎的。
賈夫人這才放了心,由不得心中疼愛起來,用手摸索着他的脖子道:“我的兒,你這不成了個傻小子了麼!我且問你,你妹妹有什麼好處,你們就情義到這步田地兒了?你也不等我把話說完,你就急成這個樣兒了。這個性格兒,想來都是你媽媽素日慣的來。”寶玉聽了,總不言語,只是低着頭兒嗚嗚的哭。賈母也勸道:“寶玉,我的乖乖,你不用哭了,你姑媽適才已是應許了咱們,明兒只管辦理下聘就是了。”鳳姐在旁也笑道:“寶兄弟,你不用着急,纔剛兒姑太太老人家說的那些話,原是惱我的意思。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平日嘴尖舌快的不是了。這如今我情願替你央求姑太太,他老人家又怎麼好意思不賞我一個小臉兒呢?你瞧,我替你跪下了。”說着,便咕咚一聲的跪的直橛兒似的。招的賈母、賈夫人都笑起來。賈夫人笑道:“姑娘,快起來罷,你不用和我鬧嘴了。就是這件事也要等你姑爹回來商量定奪,纔是正理,難道我一個人就能夠做得主兒麼?”
鳳姐在地下跪着笑道:“寶兄弟,你聽見了沒有?姑太太才說的,這就是應許的話了。姑太太應許了,姑老爺還有什麼說呢?我先替你謝謝姑太太,磕個準頭罷。”說着,便又磕了下去。賈夫人忙拉住,笑道:“姑娘,你起來罷,別鬧笑聲兒了。”賈母也笑道:“到底是我的鳳丫頭嘴兒乖,一會兒可就把她姑太太詭住了。”寶玉正在嗚嗚咽咽,聽見方纔的這些言語,也不由得要笑,只得將臉兒背了過去。鳳姐見了,一軲轆爬了起來,指着寶玉笑道:“你這個呢?行哭,行笑,兩眼兒擠尿。”說的衆人又都笑起來。只見鴛鴦端了一碗桂圓兒湯來遞與了寶玉。喝畢,賈夫人又命人取出枕頭來,就命寶玉順跨兒躺在炕上養養神兒,給他蓋上了被窩,便命司棋去廚下吩咐備辦酒席。
正在說話之間,只見潘又安領進了兩小太監來與賈母、賈夫人請安。寶玉見了,便坐起來問道:“行李都來了麼?”潘又安答道:“方纔柳二爺教小的到處面將他們找了來的。”寶玉道:“你把衣箱搬進來交給鴛鴦姐姐。被套裏有個拜匣兒,拿了來這裏。”賈夫人便問小太監,問了元妃娘娘的起居,命領到外邊房內款待。只見潘又安搬進兩口箱子,交與了鴛鴦,又將拜匣遞與寶玉。寶玉接來打開,取出黛玉的稟啓遞與賈夫人,道:“這是妹妹給姑爹、姑媽請安的稟啓。”賈夫人接來拆着護封看了一遍,纔要收起,只聽鳳姐笑道:“姑太太念給我聽聽,上面都寫的是些什麼?”賈夫人笑道:“沒有什麼別的話,不過是請安的幾個字兒。”鳳姐笑道:“沒有什麼別的話,不過是請安的幾個字兒。”鳳姐笑道:“怎麼也沒寫寶兄弟來的話呢?”賈母啐道:“猴兒,又混說來了。你妹妹怎麼好意思自己寫上這些話呢!”鳳姐用手帕握着嘴笑道:“噯喲喲!我就知道,林妹妹他必定有這些細心。要是我,我早已自己都寫上了。”說的衆人又都笑了。
正在歡笑之際,忽聽外面一片吵嚷之聲,只聽焦大在院子內嚷道:“把這一起沒臉面的雜種們都給我鎖了枷號在轅門外石獅子上!”賈夫人聽見了,喫了一大驚,忙問道:“這個老業障又混罵誰呢?”又聽焦大在院內嚷道:“姑老爺高升了,外頭來了他孃的幾個貼報單的,我叫帳房兒裏一個人賞他們一兩銀子,他們反倒嫌少,說他們都是從天上來的,都是費了本錢的,非離了每人賞他一個大元寶,他們斷不依的。我在旁看不過,說了他們兩句,浪血分的們,一個一個的和我睜起硬眼兒來了。好一起不知好歹的王八羔子,若不把他們一個一個的枷號起來,他們也不知道我們這個衙門裏的厲害。”賈夫人聽了,忙命潘又安出去打聽。潘又安聽了,飛也似的去了。焦大便也趔裏趔姐的跟了出去。
不多一時,只見潘又安跑了進來,先與賈夫人請安叩喜道:“姑老爺轉升了天曹了。閻王爺方纔接着了玉帝的敕旨,現在留姑老爺在王府喫便飯呢,只怕晚上才得回來。報喜的人,小的又教帳房兒裏每人給他們添了二兩銀子,共是五個人,一總賞了他們十五兩銀子,已經去了。”賈夫人、賈母、鳳姐一齊歡喜。鳳姐笑道:“姑太太真是大喜,姑老爺高升了,寶兄弟又來了,將來你老人家與我妹妹見面兒的日子也近了,雙喜臨門,真是天從人願。寶兄弟,你快下炕來,咱們先給姑太太叩喜。”賈夫人笑道:“罷喲!姑娘,你兄弟纔好些兒了,你教他多躺一會子養養神兒罷,又鬧什麼叩喜呢!”鳳姐聽了,忙笑向寶玉道:“你聽見了沒有?你看姑太太心疼你的這個樣,比世上別的丈母孃疼女婿更又不同些兒。”說的賈夫人、賈母、寶玉都笑了。寶玉笑着捱到炕沿,腳才落地,只見賈珠帶了柳湘蓮、秦鍾進來,都在房門口與賈夫人叩喜。寶玉見了,忙也隨在裏頭跪下。請安已畢,遂也跟了賈珠到書房裏與湘蓮攀話去了。
這裏,賈夫人便吩咐司棋伺備酒筵。賈母道:“酒席且慢些兒,我們此時尚不覺餓,索性等一會兒姑老爺回來,大家在一處喫酒也熱鬧些兒。”賈夫人聽了,便依言。命人先辦些點心來,送到書房裏去給爺們喫喫。
話休絮煩,約有定更以後,林公這才鳴鑼響道,回到府中。
寶玉、湘蓮諸人忙迎出二堂,請安叩見。林公瞧見湘、寶二人俱各儀表堂堂,丰姿秀美,心中大喜。便一手拉了寶玉,一手拉了湘蓮,直往裏走。鳳姐見了,忙到後邊賈母房中迴避去了。
這裏,賈母一見林公拉了寶玉、湘蓮進來,忙起身迎着,笑道:“姑老爺大喜,高升了,你二侄兒也來了,他是從大荒山修道,得了他仙師的指引先到了太虛幻境,如今又不遠千里來求姑爹、姑媽來了。姑老爺你留神看看,你這個侄兒可好不好呢?寶玉,你們給你姑爹磕過頭了沒有。”林公聽說尚未及回答,寶玉、湘蓮早又跪了下去。剛要磕頭,林公忙又拉了起來,即命各按次序歸坐。林公笑向賈母道:“二侄兒器宇軒昂,吐屬風雅,真乃克家大器。這都是老太太的福澤家傳所致。”
賈母笑道:“噯,我的姑老爺,什麼福澤家傳,直是個傻小子罷了。他自從五六歲兒上接了他黛玉妹妹到家,兩個人都是跟着我一張桌兒上喫飯,一張牀兒上睡覺,可就情義到萬分上了。
我們作大人的,只說他們兄妹倆原是從小兒在一處長大的,自然比別的姊妹不同些,那裏想到他們後來的婚姻呢!到後來,偏偏兒的冤家路兒窄,你二嫂子的妹子薛姨太太帶着家眷也來了,他跟前也有個女孩兒,你二嫂子偏又愛的很,所以就給他聘下了。誰知,我那外孫女兒就因這上頭,一病再沒能好,又弄的這一個傻小子鬧到出家訪道、上天入地的分兒上。我這副老臉可也見不得姑老爺、姑奶奶了。如今只是可憐他千山萬水、雲天霧地的奔到這裏來,姑老爺、姑奶奶成全成全他,就是成全我的老臉了。”
林公本是聰明人,又聽了賈夫人告訴過鴛鴦的一番言語,就知寶玉此來爲的是黛玉的親,一聞賈母之言,就也笑道:“老太太的這些話,小婿也明白了,只是女孩兒的終身大事,原該由着他娘做主兒纔是。老太太只和你女兒商量就是了。”賈母聽了笑道:“這可就難了。纔剛兒姑奶奶說等姑老爺回來作主兒,這會子姑老爺又說應該姑奶奶做主兒,這可怎麼好呢!
鳳丫頭呢,躲到那裏去了?叫他出來這裏跪着來。”說的衆人一齊都笑了。賈夫人笑道:“老太太不用着急,二侄兒今兒纔來,連我們家的碗還未端呢。事情的大局已經定了,何必忙在這一會兒呢!柳相公、大侄兒都在這裏坐着,怎麼叫人家鳳丫頭出來跪着來呢!老人家真是老背晦了。”說的衆人又都笑了。
賈母笑道:“可怎麼樣呢,你們夫婦兩個推活絡船兒,可教我再有個什麼法兒呢。我這副老臉也不要了,任憑你們編排着說去罷。”柳湘蓮聽了,忙笑着站了起來,向林公又將大荒山僧、道所言的因果,並甄士隱所言的回生之事細述了一遍。林公聽了,更加喜形於色。剛要說話,只聽賈母問道:“柳相公,你的親事妥當了嗎?”湘蓮答道:“太虛幻境那裏,有他親姐姐做主兒,所以一到就妥當了。”賈母聽了,點點頭兒。纔要往下再問,只聽賈夫人道:“定了更好一會了,老太太和爺們還沒有擺飯,候着老爺回來呢。這會子只怕也餓透了。”林公聽了道:“怎麼這早晚兒還不擺飯,倒等起我來了。”賈母笑道:“這是我的主意。今兒大喜事,等姑老爺回來,大家坐着熱鬧些兒。我們纔剛兒喫了點心,也不大餓呢。”賈夫人道:“天不早了,就擺桌子罷。這裏,就把那張大團圓桌子擺上,老爺就陪着老太太、爺們大家說說話兒,也熱鬧些兒。我看着給爺們斟了酒,到後邊房裏陪鳳姑娘去。”湘、寶諸人聞言,一齊起身遜謝,道:“侄輩敬當不起,姑太太請便罷。”林公道:“既然如此,夫人到後邊去罷,這裏有我遞酒也就是了。”賈夫人聽了,這才向後邊去了。
這裏林公吩咐丫環、僕婦們抬過團圓桌子來,擺在正中,陳上果碟,丫環斟上酒來。林公一一的遞過了酒。賈母上坐,其餘各按長幼賓主次序就坐。秦鍾雖在衙門當差,林公並不肯輕視,仍以親戚相待,故也坐在下首。飲酒中間,林公急於要試寶玉的才學,即命人取過筆硯來,命將去歲鄉試闈中三藝摹寫出來。林公看了,點頭稱賞不已。賈母見了,更加歡喜,道:“姑老爺,你看你侄兒的文章還好麼?”林公笑道:“少年奇才,可敬可敬。”賈母道:“他在家時,時常和他姊妹們做詩,我聽見說集的有好厚的一本子了呢。”林公聽了,又向寶玉索詩詞故作看。寶玉不得已,只得又將海棠、菊花詩以及姽嫿詞等篇錄了出來。林公看了,更又歡喜,大加稱讚。賈母笑道:“姑老爺,你這可放了心了。我們明日擇吉就行聘罷。”林公笑道:“老太太可以不必多這一番心的。外甥女兒原是在老太太處長大的,老太太不和我們要飯錢也就是了,我們怎麼還敢和老太太要聘禮呢?”賈母聽了更加歡喜,忙向寶玉笑道:“你聽見你姑爹的話了麼?還不下來磕頭呢!”寶玉聽了紅了臉,纔要起身,林公連忙按住道:“老太太,咱們是至親骨肉,比不得外人,只要他們孩子們彼此情投意合,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放了心了,那裏在這些俗套子禮上講究呢!”賈母笑道:“姑老爺也太撇脫了。雖如此說,聘禮無非是個信行兒。我想,別的東西你們也未必稀罕,只有他的那塊通靈玉,是在他孃胎裏帶來的寶貝。寶玉,快把你的通靈玉摘下來,教丫頭們送給你姑太太去。”寶玉聽了,忙解開衣鈕,從內裏摘下通靈玉來,遞與賈母。賈母接來,忙命丫環送到賈夫人後邊去了不提。
這裏,賈母又道:“姑老爺高升了,不知幾時才起身赴任呢?”林公笑道:“目下豐都城隍尚未補放有人,小婿意欲求求閻王,先着崔判官暫行署理。小婿交代了才能擇日起身呢。”
賈母聽了笑道:“我還有一件事要求姑老爺呢。昨兒我們到地獄裏去遊玩。男獄裏有我們本家子的一個孫子,名叫賈瑞;女獄裏有你二哥哥房裏的一個妾,他孃家姓趙,他們兩個人求姑老爺施恩,求求閻王放他們脫生去罷。”林公聽了詫異道:“這兩個人,小婿竟沒見過。等我明日查查冊子,如果不是什麼十奸大惡,也可以通融辦得來的。”賈珠聽了,便也立起身來,向林公笑道:“侄兒昨日也查出一宗公案。此女名喚張金哥,原許聘了崔守備的兒子爲妻,因他父母逼他改字別人,此女不從,自縊而死;他丈夫崔文瑞,聞知他妻子守節而亡,他也就循義而死。如今這一男一女俱在冥司,侄兒求姑老爺施恩,賜給花紅,判爲夫婦,以彰風化。”賈母聽了,就知是昨日告狀的女孩子之事已經辦妥了,不禁大喜,道:“姑老爺,這樣好事,是我們做官的人應該作的,你大侄兒說的很是。”林公笑道:“這些好事原是該作的,只是我這幾天那有這個閒工夫。
有大侄兒和馮書辦商量着辦也就是了。”
賈珠笑道:“馮書辦他自家也有事要求姑老爺施恩呢。”
林公冷笑道:“他又有什麼事求我呢?”賈珠道:“姑老爺記得不,馮書辦生前是爲買妾被人打死的麼?”林公道:“是啊,這件事,我到任後他還告過的,因查這兇手陽祿未盡,暫將此案懸擱。他如今求我,意思要怎麼樣呢?”賈珠躬身笑道:“打死馮書辦的兇手,就是侄兒的表弟,名叫薛蟠,是我姨媽的兒子。”林公聽了笑道:“哦,這個薛蟠就是薛姨太太的兒子麼?嗐,聽見你姑媽說薛姨太太是一個很好的人兒,怎麼養了這樣不肖的一個兒子呢?可惜,可惜!馮淵這如今到底要怎麼樣呢?”賈珠剛要說出夏金桂的話來,又覺礙口,只得悄悄的將秦鍾推了一下。秦鍾站起來笑道:“馮書辦如今又要買妾呢。
”林公聽了,拈鬚笑道:“他要買妾,只管盡他買罷了,難道又害怕有人來打死他麼?”秦鍾也笑道:“不是怕人打死,只因前次發生在青樓爲妓的那個婦人,原來就是薛蟠的妻子。馮書辦意欲買來做妾,求姑老爺冊上除了他的名字。”林公道:“這樣說起來,馮書辦就該打了。閻王已經許下,將來替他結案,他怎麼又圖謀人家的妻子呢?”賈珠聽了忙站起來,笑道:“馮書辦在先原不知道是薛蟠的妻子,今日在望湖亭請侄兒去遊玩,將此婦喚來彈唱,也多不認得。後來還是侄兒的兄弟他們到了,才認得他本是薛蟠的媳婦。侄兒想,他生前爲婦不貞,薛家還要他作什麼呢?況且他與馮淵已經是生米做成熟飯的了。
莫若求姑老爺施恩,就將此婦配了馮淵,稟明瞭閻王,以抵薛蟠償命之罪,倒也兩全其美。不知姑老爺意下如何?”林公聽了,沉思半晌,“嗐”了一聲,道:“倒也罷了,只是可惜你們薛姨太太,既沒養着好兒子,怎麼又沒娶着好媳婦呢?老太太可知道他生前怎麼不好來?”賈母聽了,笑道:“我老了,在家也不大理會這些事。只聽見他們說,這個媳婦子不大老成。
蟠兒犯了官司陷在監裏,也就受不過冷清,不知多早晚兒又看上了他小叔子了。虧了他兄弟蝌兒是個好的,不然早鬧出事來了。姑老爺這一辦理,很好,不但蟠兒減了罪名,馮書辦也感激姑老爺的恩典呢。前兒我瞧見那個馮書辦,也是個年輕的俊人物兒,也和蝌兒差不多兒。倒便宜了那個小蹄子了。”
正說到這裏,只見賈夫人笑嘻嘻的走了出來,道:“老太太好性急啊,怎麼把二侄兒的通靈玉都摘下來了呢?”賈母笑道:“我怕你們三心二意的,送過玉去我就放了心了。”賈夫人笑道:“我才聽鳳姑娘說,這塊玉乃是二侄兒的命根子,離了這個玉他就要害病的。只要外孫女兒你老人家不嫌棄他就是了,那裏必定在乎聘禮呢!這塊玉仍舊教二侄兒帶上。我們也沒有什麼回的禮,這是當日老太爺給他姑爹的一副碧霞璽的帶鉤兒,也給二侄兒帶上,算我們的回禮罷。”賈母聽了,不勝之喜,忙命寶玉一齊接了來,帶在腰間。賈夫人道:“拿酒來,我到底敬你們一杯。”衆人一齊站起來道:“酒夠了,姑太太賜飯罷。”
於是,丫環們斟上酒來,大家飲了一巡,這才端上飯來。
大家用畢,盥漱。大家又散坐着說了一會子話,各自散去。湘、寶二人就在賈珠的房內安寢。
到了次日,林公進了王府,將上項事一一的稟求閻王。閻王因林公進了天曹,不好意思駁回,一一的都允准了。林公回府,一面將城隍敕印送交崔判官署理;一面吩咐馮淵將賈瑞、趙姨娘二人放去脫生;又傳了張金哥、崔文瑞來,賜與金花羊酒,判爲夫婦。賈珠暗向賈母討了三千兩銀子,與張金哥安家。
又將夏金桂青樓冊上除名,擇吉與馮淵合巹。這些節目,不須多贅。
林公將任內經手事件,一切查辦交代清楚。因署內乏人,又求了閻王將賈母、賈珠攜帶同往。閻王因林公居官清慎,臨別無以爲情,並令馮淵、秦鍾、崔文瑞三人一同攜眷隨往。林公叩謝回府,擇吉備了駝轎車仗,收拾行李,起身赴任。這一日,合城的官僚紳士,俱在城外望湖亭作餞,好不熱鬧。林公一路行程,暫且不表。
再說林黛玉自從與寶釵夢中相會之後,迴轉太虛。清晨起來,剛然梳洗完畢,只聽金釧兒在外間屋子裏笑道:“菱姑娘,你怎麼這麼早的就來了,只怕我們姑娘還沒有梳洗完呢。”黛玉聽了,連忙出迎。早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黛玉笑道:“姐姐你回來的好快啊!姨媽和小哥兒可都好嗎?”香菱笑道:“託庇姑娘的福,我們太太很康健,小孩兒也很出息了。姑娘你可見過寶姑娘了沒有?”黛玉道:“見過了。誰知道雲兒也在那裏住着呢。”香菱道:“你也見雲姑娘來麼”黛玉道:“時候兒有限,那裏還有見他的空兒呢。我只和寶姐姐說了會子話兒,就去找着紫鵑,剛說了幾句話兒,雞就叫了,急的我趕緊的回來了。”香菱道:“寶姑娘可還好?”只怕心裏嗷嘈的模樣兒也未必像先了。”黛玉道:“寶姐姐素日爲人原是曠達的,我看他那個樣兒倒也罷了,照舊還是白白胖胖的。”香菱道:“所以,我們姑娘一輩子沒病,就在這個上頭呢。你可將寶二爺、柳二爺到了這裏,並我父親書子上所言回生之事,可都告訴了他麼?”黛玉紅了臉,低聲道:“我都告訴了他了。
寶姐姐的意思,也要到咱們這裏來逛逛。只是他如今現在有喜,我說等他恭了喜之後,再差人給他送香去。你想這件事可使得使不得呢?”
香菱聽了,正欲答話,只見晴雯忙忙的走了進來,笑道:“好姑娘們,你們倆人的梯己我都聽見了。你們兩個人悄默聲兒的回家去,怎麼就瞞的我風雨不透的?難道我們就不是人兒,就不肯把我們帶到家裏去走走兒呢?”黛玉聽了笑道:“你那個脾性兒,誰還不知道呢,若是早告訴了你,你早急的受不得了。如今你也不用着急,再過些日子,我自然也要差你去走一回呢。”晴雯笑道:“我才聽見姑娘說寶姑娘有了喜,不知可是大喜呀小喜呢?”黛玉聽了,笑着啐道:“你這又是胡問了,人家還沒生產,我可怎麼知道是大喜小喜呢!”晴雯聽了也笑道:“也別管他是大喜小喜,我只一聽見,我就喜歡的受不得了。”香菱聽了,不禁發笑道:“這個晴雯姐姐,你倒是個有趣的人兒。人家寶姑娘恭了喜,可與你什麼相干,你可喜歡的是那一條兒呢?”晴雯笑道:“我也沒有什麼別的喜歡,只喜歡我們寶二爺小時那樣的淘氣,如今眼看又有人把他叫爹爹了。
”一句話說的黛玉、香菱一齊用手帕子握着嘴嘻嘻的笑起來。
黛玉忙拉了香菱的手道:“咱到裏間坐着說正經話去罷,不用聽他信嘴兒說的招人笑了。”說着,二人一齊進去裏間,對面坐下。晴雯、金釧兒送過了茶,也都坐在下邊小杌子上。
黛玉向香菱道:“寶姐姐和我說,要借你的尋夢香,到咱們這裏來逛逛,不知你可肯麼?”香菱道:“我也怪想他的,巴不得他來了見一見纔好,有什麼不肯的呢!只是,這種香原見不得孕娠生產的,若被穢氣衝了,可就不靈應了。你可知道他的身孕到底如今有幾個月了?”黛玉道:“他悄悄的告訴我說,已經有七八個月了。”香菱聽了,沉思了半晌道:“依我的主意,索性再遲些日子,等他生產過了滿月,纔可以使得呢。
”晴雯道:“怎麼你越說越遠了,教人家怎麼等得呢!”香菱笑道:“姐姐,你不必着急,橫豎這一回差使總是你的,何必忙在這一會兒呢。”晴雯聽了,扭着頭道:“敢自你們又有什麼返魂香咧、尋夢香咧,愛到那裏逛逛去就由着性兒去了,可憐把人家成年家圈在屋裏,悶的人家心裏可受得嗎!”金釧兒聽了,笑道:“罷喲,咱們家裏除了寶二爺,還有你的什麼孃親爺故呢,你到底牽掛着誰這樣着急?你也想想我,我家裏還有我媽和我妹妹,我也沒有急成你這個樣兒。”晴雯聽了發氣道:“小蹄子,你管我呢!家裏雖沒我的什麼孃親爺故,難道外頭也沒有嗎?我現放着姑表哥哥、嫂子,難道就不該看看他們去麼?”金釧兒笑道:“噯喲喲!你還提你那個姑表嫂子呢,你看他那個浪樣兒,我覷着半個眼兒也不待見他。”晴雯聽了正要變臉,只見黛玉笑道:“你們倆人不用瞎吵鬧了,橫豎不過了寶姑娘的滿月,菱姑娘也斷然不肯給香的。依我勸,你們倆人撩開手罷,再不必提這一條兒了。金釧兒到赤霞宮請二姐姐去,晴雯姐姐到薄命司請尤家的二位姐姐和小大奶奶去,就說香菱姐姐已經來了。我們今日鬥一天牌解解悶兒,省得你們兩個人閒的只是要想拌嘴。”晴雯、金釧兒二人聽見鬥牌的二字,這才變怒爲喜,各自分頭請客去了。
話休煩絮,不多一時,迎春、尤二姐、尤三姐、秦氏一齊到來。敘過寒溫,便喫早飯。飯罷,八個人分作兩場子鬥起牌來。黛玉、迎春、尤三姐、金釧兒斗的是紙牌。香菱、尤二姐、秦氏、晴雯斗的是骨牌。熱鬧了一天,至晚方散。黛玉留下迎春、香菱二人在絳珠宮作伴,以備朝夕下棋做詩,倒也快樂。
光陰荏苒,不覺過了月餘。這一日閒暇無事,黛玉驀然想起寶釵,便將那日與寶釵夢中相會之事告訴了迎春。迎春也不勝歡喜,道:“寶兄弟去了好些日子了,算着也該有個回信兒了。將來你們的大事成了,一同回生,真是雙喜臨門。我叔叔、嬸孃真是喜歡極了呢。我算着,寶妹妹此時也該分娩滿得月了,你何不差了晴雯去給他送香,就把他的真魂帶了來,我們大家會一會,豈不有趣兒呢。”黛玉聽了纔要開口,只見晴雯早向香菱笑道:“菱姑娘,你聽見二姑娘的話了沒有?把你那個什麼寶貝香賞出兩支兒來罷,別要儘自只是捨不得了,就讓你自己天天晚上家去會薛大爺也沒個意思罷。”說的衆人都笑了。
香菱笑道:“你別信着嘴兒說了,仔細看我撕你的嘴。”黛玉道:“前兒他就急的受不得了。好容易熬了這些日子,如今可也是該去的時候了。菱姑娘你給他幾支香罷。”香菱聽了,便伸手從書櫥子頂兒上取下一個小錦匣兒來,打開取出一支返魂香、一支尋夢香來,連引單一併遞與迎春觀看。晴雯見了笑道:“這個錦匣兒我早就瞧見了,我只當是我們林姑娘的首飾匣兒呢。早知道這裏頭裝的就是香,我瞅空兒偷也偷他幾根子,也不用這樣求爺爺告奶奶的了。”香菱道:“你不用鬧你的嘴了,我這是神香,非離了我親手自取,別人再也打不開匣兒的。你既然要去,就收拾早些兒喫飯,喫了飯,我們大家把你送到牌坊外邊。我替你點起香來,自有奇驗。”晴雯聽了,果然歡天喜地的命人擺上飯來。大家喫畢,他便重新梳洗,換了一套新衣,將一支尋夢香帶在身邊。黛玉、香菱、迎春、金釧兒四個人一齊將他送出絳珠宮來。
時當仲夏,榴火飛紅,荷青凝碧,但覺日長晝永。五個人說說笑笑,早到了牌坊外邊。香菱用火將一支返魂香燃着,插在晴雯的鬢邊,用手在他肩上一拍,說聲:“去罷!”只見晴雯雙足離地,御風而行。霎時間去的連影也不見了。喜的金釧兒拍手哈哈大笑道:“這倒有趣的很。菱姑娘,等晴雯姐姐回來,你也給我一支香點了,我也到家去瞧瞧我媽。”香菱聽了笑道:“是了,我就知道你瞧見必定要眼熱呢。”金釧兒未及回答,只聽黛玉道:“金釧兒,你先回去照應門戶。二姐姐,咱們趁此出來,何不到警幻仙姑處找妙師父下盤棋去呢?”
金釧兒聽了,纔要說話,忽見正西上塵埃滾滾,遠遠望見一匹引馬,後面一乘駝轎,又有一個騎馬的後面相隨;再往後看時,隱隱綽綽還有無數的轎馬人夫,蜂擁而來。黛玉等四人俱各喫一大驚。迎春忙道:“林妹妹,咱們快走罷,你看這都是些什麼人來了,那騎馬的不像是些男人們麼!”黛玉也着忙道:“金釧兒,你快去請警幻仙姑,教他出來看看就知道是什麼人了。”金釧兒聽了就往回裏飛跑。
忽見引馬的人顛着馬如飛而來,高聲叫道:“姑娘們不要害怕,我是跟了寶二爺去的小太監。後面駝轎裏坐的是璉二奶奶。”黛玉等四人聽了,又驚又喜。迎春道:“金釧兒,不用跑了。既是二嫂子回來了,咱們就在這裏等着他,就說我們特意出來迎接他的。”黛玉、香菱、金釧兒一齊止步。不多一時,到了跟前,人夫上前落了轎。後面騎馬的也下了馬,原來是個清俊的後生,都不認得是誰。只見他上前推開了轎門,稟道:“二嬸孃,快下轎罷,姑娘們多在這裏等着迎接你呢。”果見鳳姐從轎內下來,一見了衆人,悲喜交集,忙道:“妹妹們可都好麼!你們怎麼知道我們來了?”迎春未及開口,只聽黛玉問道:“姐姐你回來了,老太太和我父親、母親都在那裏呢?”
鳳姐聽了,忙一把拉了黛玉的手笑道:“妹妹恭喜大喜,姑老爺高升了,老太太,姑太太都來了。你看,前面來的那些轎子就是的。寶兄弟也來了。我爲你們倆人的事,在姑太太跟前把孛羅蓋兒都跪折了。咱們如今是妯娌們了,你怎麼還把我教姐姐呢?”黛玉聽了,這才知道他的父母都來了。由不得一陣傷心,痛哭起來。衆人正在解勸,只見又到了一乘大轎、一乘小轎,正是賈夫人和司棋。賈夫人耳內聽見哭聲,忙命住轎。司棋先下了小轎,攙了賈夫人出來,忙告訴道:“那哭的就是姑娘了。”賈夫人聽了,連忙上前,將黛玉摟在懷內,也就大哭起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絳珠宮寶黛締良緣
丹霄殿僧道陳因果
話說賈夫人、林黛玉母女二人抱頭痛哭,鳳姐、迎春、香菱三人在旁解勸了好一會,賈夫人這才止了淚,黛玉仍是抽抽噎噎的哭個不祝迎春忙拉了他的手勸道:“林妹妹,你不用哭了,姑媽是遠路風塵受了辛苦的人,那裏禁得住儘自哭呢!”
賈夫人聽了,留神將迎春一看,也便拉了他的手問道:“這是二姑娘麼?我的兒,你姑媽不承望在這裏見了你們姊妹們了。”
又指着香菱、金釧兒問道:“這兩位是誰啊?”鳳姐忙答道:“這一個是薛姨太太的兒媳婦,名叫香菱。那一個就是伺候我妹妹的丫頭金釧兒。”賈夫人聽了點點頭兒道:“我們並沒有前頭打發人們送信兒來,姑娘們怎麼知道信兒,這麼遠的接我們來了?”迎春笑道:“我們這個太虛幻境,乃是人跡罕到之處,那裏能夠知道姑媽來的信兒呢。纔剛兒我們姊妹原是爲送晴雯,大家出來逛來的,遠遠的望見了一批轎馬,把我們唬了一大跳,正要請警幻仙姑來看,就聽見小太監大噪子嚷着說我二嫂子來了,所以我們在此等着他的。及至見了我二嫂子,才知道老太太、姑爹、姑媽都來了。我們衆人聽見,喜歡的什麼似的,誰知道林妹妹她倒哭的總下不了場兒了。”
賈夫人聽了,纔要說話,只聽鳳姐道:“林妹妹,你不用盡自傷心了,我們先請姑太太到絳珠宮去罷。老太太的轎子走的慢,只怕離這裏還有一二十里路呢。這裏又沒個坐處,難道大家都站着不成?”黛玉聽了,這才拭乾了眼淚,忙命金釧兒先回去打掃鋪設,這才走到賈夫人的跟前,跪下磕頭。賈夫人忙伸手拉了起來,便拉了他的手,又一手拉了迎春的手,款步而行。
這裏,鳳姐又吩咐秦鍾:“將轎馬人夫一概打發出去,境內不許容留。你再騎了馬去迎迎老太太。”秦鍾答應自去料理。
賈夫人一同走着,細將黛玉的面龐一看,真是出水芙蕖未足喻其香豔。又將迎春、香菱諸人看了一遍,不覺喜形於色。剛過了牌坊,早見警幻、妙玉、尤二姐、尤三姐、秦氏迎面而來。
見了賈夫人一齊問訊。賈夫人逐一問了姓名,答禮畢,一同緩步而行。
不多一時,到了絳珠宮。迎春、香菱、秦氏、尤二姐、尤三姐、金釧兒等挨着次兒重新與賈夫人行禮。警幻、妙玉也重新稽首。賈夫人一一答拜畢,各按次序兒歸坐。金釧兒獻上茶來,茶罷,賈夫人先向警幻謝道:“小女橫遭夭折,蒙仙師不棄,收錄門牆,諸承照拂,愚夫婦焚頂靡涯,銘感不荊”警幻笑道:“此乃小仙分內之事,些小微勞,何足掛齒。”賈夫人又向妙姑道:“久聞吾師道法宏深,且又高才絕學,可敬可羨。”妙玉答道:“小尼毫無知識,有玷法門,慚愧慚愧。”
賈夫人又向尤二姐道:“這位可是我們新二奶奶麼?好個風流人物兒,真和我們鳳姑娘可以並駕齊驅。”尤二姐紅了臉,無言可對,只謙言:“不敢當!”賈夫人笑着又向尤三姐道:“三姑娘,你可大喜。前兒有勞你送你鳳姐姐去,我們那個小衙門一切簡褻,姑娘可要包涵着些兒。”尤三姐也站了起來,答道:“前兒在姑太太處打擾,臨來又賞賜好些東西,實在心裏不安。”賈夫人又向秦氏笑道:“這位是小蓉大奶奶麼?你兄弟也跟了我們來了,你瞧見他了沒有?”秦氏也忙站起來笑答道:“我們正在警幻仙姑那裏坐着說閒話兒,忽然金釧兒慌慌張張的告訴了一聲,說姑太太來了,我們就一同迎出來的,並沒有瞧見我兄弟。前兒我們三姨兒回來告訴我,說我兄弟也在姑老爺衙門裏呢。蒙姑老爺、姑太太疼愛照應他,我聽見心裏實在感激不盡了。”鳳姐道:“你兄弟是我差了他迎接老太太去了。老太太的轎子走的很慢,只怕下半晌兒才能到呢。”秦氏聽了點點頭兒。賈夫人又向香菱道:“這位可就是薛大奶奶了?”香菱紅了臉,也站起來答道:“不敢,婢子從小兒被人拐賣,乃是偏房,不敢當姑太太這樣稱呼。”賈夫人笑道:“我的兒,你坐下,你們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今,你們的這個主兒已經嫁了我們馮書辦了。”衆人聽了,俱各驚異不解。
鳳姐嘴快,不等賈夫人開口,他便一五一十的將夏金桂的原委告訴了衆人一遍。衆人聽了,無不掩口而笑。賈夫人又向迎春笑道:“二姑娘,我聽見說你女婿很不成個脾性兒,到底是怎麼一個乖張法兒呢?”迎春嘆道:“姑媽,一言難荊總是侄女的命該如此,也沒有什麼怨天尤人的了。”賈夫人聽了,不禁點頭嘆息了一會。正要回頭和黛玉說話,只聽黛玉悄悄的向香菱笑道:“你可記得我那個葫蘆兒麼?”香菱也笑道:“真是仙家之寶,妙極了。”賈夫人聽了忙問道:“姑娘,你們說的什麼是仙家之寶?”黛玉見賈夫人問他,就知和衆人說完了話,要和他說話的意思,忙站起來答道:“當日警幻仙姑給了一個小葫蘆兒,菱姑娘說是仙家之寶。太太要看,請到裏間屋裏看看去。”賈夫人也會了意,便也立起身來,笑道:“二位仙姑和姑娘們,我暫且失陪,到你妹妹房裏看看去。”說着,便向東套間裏去了,黛玉隨即跟了進去。
這裏鳳姐才也要往裏間走去,秦氏忙趕上一把拉住,低聲道:“二嬸孃,你怎麼沒眼色了,人家娘兒們離別了多少年,好容易盼的見了面兒,難道就沒有幾句私話說說麼!你忙着進去作什麼呢?”鳳姐笑道:“可也是呢,虧了你提醒了我。你看,我真成了個冒失鬼了。”秦氏聽了才待回言,只聽妙玉向警幻道:“方纔夫人的駕到了,我們原不知道,失於迎接。如今老太太還在後面,與其我們在這裏閒坐,莫若在牌坊那邊擺個接風酒兒熱鬧熱鬧,這裏讓林太太和林姑娘說說話兒。”衆人聽了,齊聲道:“好。”香菱向迎春道:“二姑娘,你不用去罷,你就在這裏陪着璉二奶奶,也張羅着教金釧兒姑娘吩咐廚下備辦酒席,過會子老太太到了,只怕就要用飯呢。”迎春聽他說的有理,便同鳳姐將衆人送了去後,遂叫過金釧兒來,吩咐命廚下治備酒筵。金釧兒答應,自去料理。這裏迎春便和鳳姐對面坐下,又命司棋也坐在小杌子上,三人彼此講了些別後的事情,以及地府的光景。
約有頓飯之時,忽聽黛玉在裏間又哭的抽抽噎噎的。迎春笑道:“這個顰兒真是愛哭,已經見了姑媽了,儘自哭什麼呢!
我們這會子進去瞧瞧他們去罷。”說着,便拉了鳳姐的手走進裏間來。只見黛玉坐在賈夫人的懷裏,一隻手摟着賈夫人的脖子,賈夫人用手在他鬢角兒上替他抹撒頭髮。鳳姐一見,由不得大笑道:“噯喲喲,這是誰家的個小妞兒,今年幾歲了,怎麼纔會撒嬌兒了呢!”說的賈夫人也笑了。黛玉“呸”的啐了他一口,連忙站了起來。賈夫人笑道:“姑娘們坐下來罷。我才問你妹妹,當日老太太把他接了家去,是怎樣的操心扶養他來。他告訴我說,老太太、舅舅、舅母們着實的疼他,就是姊妹們也着實的憐愛他,總是他自己多病多災的沒造化,辜負了老太太、舅舅、舅母的恩了。”鳳姐聽了笑道:“這個話我不信,說老太太、舅舅、舅母們疼他這還是有的,若說到姊妹們裏頭,別人倒也罷了,惟有鳳姐姐嘴尖舌快的最討人嫌。是這個話不是呢?”賈夫人笑道:“姑娘你不要冤屈了你妹妹,人家說你比別人更疼他的狠呢。”鳳姐聽了笑道:“我只不信,如果是說這個話,爲什麼又哭成紅眼媽兒了呢?”賈夫人道:“這是纔剛兒你妹妹問你姑爹幾時到呢,我說,你姑爹說他在這裏住着不大方便,先帶了你大哥哥和馮書辦、潘又安、焦大他們,先進了南天門朝見玉皇去了。他聽見這個話,又抽抽搭搭的哭起來了。”鳳姐笑道:“這就是了,我只當他在姑太太跟前作弄我呢。”黛玉聽了也笑道:“你不用賊人膽虛了,全當我就說了你最討人嫌的話,也沒有什麼害怕你的。”鳳姐聽了,便拉了黛玉的手笑道:“姑奶奶,你不用和我利害了,今兒咱們倆人還是姑嫂,我自然要儘讓你些兒;明兒咱們就是妯娌了,那會子我才和你算帳呢!”說的黛玉紅了臉,又啐了他一口。迎春笑道:“姑媽,你看我二嫂子,他這張嘴真是天生的巧,愛玩愛笑的,成日家就和戲臺上耍醜的差不多兒。”說的衆人都笑了。
只見金釧兒託進一盤茶來。賈夫人將他一看,便向鳳姐道:“這個丫頭就是你說的那個跳了井的金釧兒麼?”金釧兒聽了,不敢答言,只是抿着嘴兒笑。賈夫人道:“怪不得你寶兄弟淘氣,原來也長的鬼靈精兒似的。你前兒說還有個大些兒的,叫個什麼晴雯,怎麼不見他呢”鳳姐未及回答,迎春忙道:“纔剛兒我們在牌坊那邊,就是送他來。”賈夫人又問道:“他如今往那裏去了?”迎春便又將黛玉和香菱借香與寶釵夢中相會,以及差了晴雯前去送香的話說了一遍。賈夫人、鳳姐聽了,一齊歡喜。賈夫人道:“到底你們這裏是仙家的所在,纔有這般的妙用,來去自由。若像我們地府裏,只有進去的人,可就沒有出來的人了。”
正然說到這裏,忽聽外面傳話說:“元妃娘娘的駕到了。”
衆人聽了,一齊忙亂,整理衣裙,出外迎接。剛然走出宮門,早望見東邊一帶,翠華招展,繡蓋飄揚,對對宮扇前導。元妃坐了鳳輦,漸次到了跟前。賈夫人率衆跪接,元妃降輦,忙將賈夫人攙起,彼此傷感了一回。鳳姐忙也過來叩見謝罪,元妃拉了起來,也安慰了幾句。
才待要進宮門,只見正南大路上,也來了一羣人。仔細看時,正是賈母。一手拄着柺杖。一手扶着鴛鴦的肩頭,顫哆嗦的緩步而來。後面跟的是秦可卿、香菱、尤二姐、尤三姐。元妃見了,便領了迎春、黛玉上前迎了幾步。賈母見了,一陣傷心。才然要行國禮,元妃連忙抱住,孃兒四個又哭了會子,衆人解勸方止。仍讓元妃前行,衆人攙了賈母,步入絳珠宮。
行過了禮,便讓元妃在榻上居中正坐,賈母、賈夫人兩旁僉坐,其餘的姊妹們,各按次序俱在下首一字兒侍坐。三道茶獻畢,元妃笑道:“老太太和姑太太到來,我們怎麼連一點信兒也不知道。方纔小太監回宮銷差,我才知道了。”賈夫人道:“外臣遠來,理宜先進宮請安,何敢反勞娘娘的鳳駕!”元妃道:“我與姑太太相別年久了,心裏也着實的牽掛。況且老太太也來了,這裏又非朝廷禁地,原也不必拘泥的。”賈母聽了嘆道:“自從娘娘升遐之後,家裏連遭不幸,弄了個家敗人亡,老的小的,死了好幾口子。虧了我到了地府遇着了親戚,不然,那裏還能夠團圓呢!”元妃道:“我也聽見鴛鴦說來,這裏頭就有鳳丫頭的多一半子不是,所以我才罰他到地府找老太太去了。”鳳姐聽了忙站了起來。元妃笑道:“也還算他有本事,竟把老太太找了來了。”鳳姐笑道:“這都是娘娘的虔心所感,我有什麼本事呢?若不是姑老爺做豐都的城隍,不但找不來老太太,只怕連我還都教餓鬼分着喫了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元妃問道:“寶玉來了沒有?”只見秦氏站起來答道:“來了,是跟着老太太的轎子一塊兒來的,因爲還有幾家子的家眷沒處安置,如今寶二叔和我兄弟,都在兩廊配房裏找地方兒安置他們去了。”元妃又問:“誰的家眷?”賈夫人便將馮淵、秦鍾、崔文瑞攜眷隨任的話說了一遍。元妃點點頭兒,乃向賈夫人笑道:“姑太太,寶玉和林妹妹的這一段因果,你老人家想來也是知道的了。我今兒的來意,一則爲接風,二則還要作媒的。”賈夫人尚未及回答,只聽賈母笑道:“娘娘不用操這一番心了,我們兩家兒的親事已經當面說成了。昨兒晚上,林姑老爺同我們分路之時,我已經和他說的牙白口清的了,不等他回來,我們就要擇日子替他們完婚呢。”元妃聽了笑道:“既是如此,明日乃是六月十五,又是望日,又是天恩月德不將上好的吉日,老太太主婚,我就爲媒,替他們完了大事。不知姑太太的意下如何?”賈夫人聽了笑道:“既是娘娘和老太太願意,我也不敢推辭。但不知二侄兒所說的回生一事,到底是真是假呢?”元妃道:“這件事除非問問警幻仙姑,他自然是知道的了。”賈夫人道:“警幻仙姑和妙師父都在這裏來着,後來他們都迎接老太太去了,怎麼這會子他們倆人都沒來呢?”
賈母道:“方纔我在牌坊那邊也見這位警幻仙姑來,我們說了好一會子的話兒。後來他和妙師父說這裏人多,他們倆人在這裏不大方便,明日另來道喜罷。所以各自都回去了。”賈夫人聽了,才待開口,只聽鳳姐在旁插嘴道:“姑太太只管放心完全了這件大事罷,也別管他回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呢,他們小兩口兒回家去享榮華受富貴,姑太太難道還不喜歡麼?即或是假,你老人家只用把女婿、女兒都帶到姑老爺任上去也就是了。還有什麼三心二意的呢!”元妃聽了笑道:“你們都聽,鳳丫頭這個嘴,真要把死老鸛說不樹來呢。姑太太賞他個小臉兒吧!”賈夫人聽了忙道:“既是娘娘如此操心,遵旨辦理就是了。”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兩名宮娥進來跪稟道:“稟娘娘,酒筵齊備,都抬了來了。”元妃聽了,便立起身來笑道:“我想來,今兒林妹妹這裏也備辦不及酒席,我那裏替他辦了几席送來了。我本該在這裏作陪,娘兒們坐着多說說話兒。但只是我在這裏,大家又要拘禮,不能舒舒服服的,我心裏倒覺不安,不如我暫且告別,明日我再接老太太、姑太太到我宮裏去,娘兒們再說說話兒罷。”賈母、賈夫人等聽了,諒也難留,只得拜謝了酒席,一齊送出絳珠宮來。元妃上輦而去不提。
這裏,賈母等重新進來,香菱便引了賈母、賈夫人到院內白石欄杆觀玩那一株絳珠仙草。鴛鴦便和迎春商議將元妃送來的酒筵分了兩席,差人送到廊下各司,與寶玉、秦鍾、湘蓮一席,夏金桂、張金哥、鮑二家的、智能兒一席。上房擺了三席,迎春幫着黛玉定席送酒。正中一席是賈母,兩邊陪的是香菱、尤三姐;東邊一席是賈夫人,兩邊陪的是迎春、尤二姐;西邊一席是鳳姐,兩邊陪的是秦可卿、林黛玉;下面也放了一席,乃是鴛鴦、司棋,陪的是金釧兒、瑞珠兒。大家開懷暢飲,無非談講些別後的情事,無庸瑣述。
直至上燈,方纔飯畢盥漱,大家散坐喫茶。賈母向迎春道:“這裏只有一進房子,晚上如何住得下許多的人呢?”迎春道:“這後邊還有一進房子呢,已經着人打掃收拾去了,晚上就請老太太和姑媽後邊住罷。”賈夫人道:“今兒晚上,我暫且在你妹妹房裏住,且等明兒與你兄弟合了巹,我再搬在後邊去,今兒且教你二嫂子陪着老太太住罷。”鳳姐道:“前兒鴛鴦姐姐說我也有一個宮,可憐我也沒得住一天兒,就往地府去了。
我今兒也要到我宮裏瞧瞧去呢。鴛鴦聽了笑道:“二奶奶,你不用張羅你的宮了,我才聽見人說,寶二爺已經佔下了。”鳳姐笑道:“既是他佔下了,我只得讓他住罷了,我就跟着老太太住去。但不知衆位奶奶、姑娘們都在那裏住呢?”迎春道:“我和菱姑娘就在西套間裏住罷。”秦氏道:“我今兒也不回去,陪着二嬸孃伺候老太太。”尤二姐道:“我也該當在這裏伺候老太太纔是呢。”鳳姐道:“你也住下了,可教人家三姨兒一個怎麼回去呢?”尤三姐道:“我也住下就是了。”鳳姐笑道:“罷喲,你不用撇清了。你想是不知道柳湘蓮今兒也來了麼?”尤三姐紅了臉,啐了他一口,招的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我也老的沒記性了,柳相公也來了,早就該打發他們姊妹倆回去纔是道理,鳳丫頭爲什麼不早說呢?二姑娘,三姑娘,你們就早些兒回去罷。”尤氏姊妹聽了,只得告辭。鳳姐、秦氏、香菱三人送了出去。剛至院門,鳳姐在尤二姐肩上一拍,尤二姐回頭道:“姐姐,你有什麼說的?”鳳姐笑道:“我告訴你,你妹夫雖然長的俊,二爺的臉面到底也要緊,拿出點兒良心來就是了。”尤二姐啐道:“放你的屁罷!”秦氏笑道:“二嬸孃放心,不相干的,我們三姨兒也不是讓人的人。”說的衆人又都笑了。
鳳姐等送了尤氏姊妹回來,剛然坐下,只見司棋進來道:“寶二爺送老太太、姑太太的行李、衣箱來了。鴛鴦姐姐,來!
咱們大家往裏搬罷。”黛玉聽見寶玉來了,連忙起身到自己房裏躲着去了。鳳姐見了笑道:“快把他給我拉住,噯喲,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的,把哥哥妹妹叫的都不愛叫了,誰還認不得誰呢!這會子又鬧躲起來了。”說的賈母、賈夫人都笑了。只見寶玉搖搖擺擺的走了進來,先給賈母、賈夫人請了安,又與迎春相見,行過了禮。秦氏也給寶玉行了禮,自往西套間裏幫着鴛鴦、司棋安頓行李去了。
這裏,寶玉便坐在椅子上,賈夫人問道:“我的兒,他們三家子的眷口,可都安置妥當了麼?”寶玉答道:“妥當了,都安置在薄命司兩廊配房裏了。”賈夫人道:“你可喫了飯了沒有?”寶玉道:“喫過了,侄兒是同柳湘蓮、秦鍾一塊兒喫的。也是這裏送了去的酒席。”賈母道:“你今兒晚上在那裏住呢?”寶玉答道:“那裏我見有一座怪體面的宮,問了問,說是鳳姐姐的,我就在那裏住罷。”賈母道:“要是你一個人兒住着害怕,只管搬到這裏來,跟着我睡也使得。”寶玉笑道:“不害怕的,那裏還有秦鍾給我做伴兒呢。”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金釧兒送了茶來。寶玉一面接茶,一面低聲問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呢?”金釧兒向裏間努了個嘴兒,不覺“噗哧”的笑了出來。賈母罵道:“小蹄子,好好兒的送茶笑什麼呢?怨不得你太太打你,難道跳過一回井你還不害怕嗎?”唬的金釧兒紅了臉道:“二爺悄悄的問我林姑娘呢,我纔敢笑的。”鳳姐聽了笑道:“寶兄弟,人家正經在這裏好好的坐着,因爲你來了,才把人家嚇跑了的。你這會子又悄悄的問人家,可怨得金釧兒笑你麼!”賈母聽了也笑道:“姑奶奶,我想他們姊妹倆原是從小兒在一塊兒長大的,況且明兒就要圓房,又躲的是什麼呢?不如把外孫女兒叫出來,教他們見一見罷。”賈夫人也笑道:“這個老太太,我並沒有教他躲的,是他自己聽見二侄兒來了躲進去的。如今教他出來,他如何肯自己出來呢!既是老太太心疼他們,就教二侄兒進他妹妹房裏去見一見也不妨的。”鳳姐聽了笑道:“寶兄弟,你聽見姑太太的話了沒有?還不快老着臉兒進去呢?”寶玉聽了,遂藉着鳳姐的口氣,果然老着臉兒站了起來,慢慢的走了進去。剛一跨門檻兒,早瞧見黛玉在椅子上坐着,手裏拿着手帕上拴的耳挖牙籤,在燈下玩弄。一見寶玉進來,忙將手帕往外一擺,原是教他不要進來的意思。寶玉不解,又往裏走了一步,黛玉便使性子把身子一扭,臉兒背了過去。寶玉見了,只得笑着伸了伸舌兒退了出來。鳳姐在外哈哈大笑道:“碰了釘子出來了。”
衆人一齊都笑起來。寶玉也覺沒個意思,只得臉上訕訕的推故道:“老太太和姑媽一路辛苦,也乏透了,早些安歇罷。我也回去睡覺去了。”說畢,便告辭,各自去了。這裏,鴛鴦、司棋、金釧兒七手八腳將賈母、賈夫人的行李、衣箱都搬到後邊房內鋪設妥當,大家又在黛玉房裏說了會子話兒,這才各自歸寢。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起來,梳洗完畢。賈母、賈夫人便領了寶玉到赤霞宮叩見元妃。元妃即留早宴,又賜了金蓮玉燭,冠袍帶履,命寶、黛二人即日完婚。賈母、賈夫人叩謝已畢,回到絳珠宮。
這裏鳳姐、迎春、香菱、秦氏早命人懸燈結彩,鋪設的煥然一新。賈母向元妃處討了八個能動樂器的宮娥,兩名贊禮的小太監。登時鼓樂喧天,寶玉換了吉服,鳳姐、迎春攙了黛玉出來,雙雙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合巹交杯,諸事已畢。早見警幻、妙玉、尤氏姊妹都來道喜,各有饋贈。元妃又差太監送了許多上用之物。因柳湘蓮、尤三姐都往地府去過,也照樣賞賜了一份。賈夫人也差人與元妃送禮,又與尤三姐也送了一份賀禮。
這一日,都在絳珠宮大排筵宴。寶玉也請了湘蓮、秦鍾在外庭宴會。至晚席散,賓客各自歸家。這裏,迎春、鳳姐連玩帶嗷的將寶玉送入洞房,各自歸去。只留金釧兒在這裏照應燈燭。
時當夏夜,皓月橫空。金釧兒將各處燈燭俱皆吹息,思欲就枕,恐難成寐,輾轉徘徊,忽想道:何不到新房窗根底下聽一聽去。想罷,他便輕輕的走了出來,躡足潛蹤的走到黛玉的窗下,仔細側耳聽了有頓飯之時。自己笑着纔要轉身,只覺有人用扇子在他頭上打了一下,猛然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卻是晴雯,連忙擺擺手兒,不教晴雯聲張,便拉了他的手,回到院內白石欄邊一齊坐下,乃悄悄的問道:“姐姐,你幾時回來的?”晴雯道:“我回來了沒多會兒。寶姑娘養了一個小哥兒,昨兒才滿月,所以今兒我才把他帶了來了。
我們剛走到牌坊這邊,就遇見了妙師父。他告訴我們說,昨兒我剛走了之後,老太太、姑太太就都到了。奉元妃娘娘之命,今兒就與寶二爺、林姑娘成婚呢。寶姑娘聽見老太太也在這裏,他就急着要見見老太太。我們才進來的時候,屋裏鴉沒雀靜兒的,一個人兒也沒有。我們一直的走到後邊,姑太太帶着司棋在西屋裏已經關門睡了覺了。虧了老太太在東屋裏還沒睡着,如今寶姑娘在老太太屋裏,和老太太、二奶奶、鴛鴦姐姐坐着說話兒呢。那裏也沒我插嘴的地方兒,我仍舊到前邊來找了找,總不見你的影兒,我就猜着你必定在人家窗根底下溜着聽來了。
”金釧兒聽了笑道:“既是寶姑娘來了,依我的主意,把二爺和林姑娘請了起來罷。”晴雯道:“你且慢些兒,今兒是他們的好日子,讓他們多睡一會子。寶姑娘和老太太說話,自然也還有一會子工夫呢,等我過會子再看一看去。如果是時候兒了,再叫他們也不遲。好妹妹,你纔在窗根底下竊聽了些什麼故典兒?你可要據實告訴我,你要撒一句謊兒,我明兒告訴林姑娘,就說你在窗根底下聽來,教我可捉住了。”金釧兒笑道:“好姐姐,你千萬莫告訴林姑娘這個話,我據實告訴你就是了。我剛到窗根底下,就聽見二爺好像唸了兩句書似的。”晴雯笑道:“你這就是胡說了,二爺這個當兒上還有工夫唸書麼?”金釧兒啐道:“你不信罷了,我明明的聽見唸的是什麼“多愁多脖咧,又是什麼“傾國傾城”咧的,我也不大懂得。”晴雯聽了點點頭兒,笑道:“你可聽見林姑娘說什麼來?”金釧兒道:“我只聽見林姑娘說,‘你怎麼越發學的涎臉了呢’。二爺就說,‘你這會子又使性子紅了臉,要告訴舅舅、舅母去,勒掯的我給你起誓發咒’。我聽到這裏,只當林姑娘聽了必然要惱的,我就替二爺捏着一把汗兒。誰知道竟沒惱,反倒笑起來了,說‘難爲你把這些千年古代的話總記着呢’。二爺聽了這一句話,上了臉兒了。後來我聽着他只是叫,‘好妹妹,親妹妹,你把你身上的香再教我大大方方的聞一聞罷’。招的林姑娘又使起性子來了。我只聽他說,‘難道你這一會的工夫還沒有聞夠麼?這還聞的不大方,要怎麼纔算大方呢’?撴摔的二爺好一會沒敢哼一聲兒。後來也不知怎麼,又大樂起來了。笑着說,‘阿彌陀佛,好了好了,可憐我在林子洞當了一輩子的小耗子,偷了一輩子的東西,今兒剛剛兒的才摸着香芋兒了’。林姑娘就笑着‘呸’的啐了他一口。我正聽到這裏,你就拿扇子打了我一下子,把我的魂沒嚇掉了。”晴雯聽了笑道:“你看人家,到底是千金小姐。你聽說的這幾句話兒,也教人聽着愛聽。那裏像你前兒那個浪樣兒,說的那些話,我聽着怪生氣的。”金釧兒聽了,忙站起來要撕晴雯的嘴,罵道:“明兒輪着了你這個蹄子,你就把牙關咬的緊緊的,總不許哼出一聲兒來。”晴雯忙拿扇子又打了他一下子,笑道:“我也不和你這個小蹄子說了。我上去瞧瞧寶姑娘去,你趁着這個當兒上,就把他們倆人請起來罷。”金釧兒聽了點點頭兒,笑着各自去了。
這裏晴雯邁步一直往後房而來,剛至院中,只見鳳姐、鴛鴦正將寶釵夢中的陰魂送了出來,才下臺階兒。鳳姐道:“晴雯快來,你攙着寶姑娘些兒,他這裏路生,老太太教他瞧瞧寶兄弟、林妹妹去呢。”晴雯聽了,忙上前攙了寶釵,剛下了臺階兒,只聽賈母在屋裏叫道:“寶丫頭,你見了寶玉,可要狠狠的數落他一頓,出一出你的氣。”寶釵聽了笑道:“我知道了,老太太請安歇罷。”說畢便扶了晴雯的肩頭,慢慢的走到前邊來。只見點的燈燭輝煌,不似從前黢黑的了。又見錦屏秀幕,寶鼎金爐,陳設的十分華麗。心下暗暗稱奇,暗想:林妹妹死後,竟有這樣一個所在,真可謂“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正在讚歎,只見金釧兒從黛玉房中走了出來,與寶釵請安,道:“姑娘可好。林姑娘請姑娘到裏間坐呢。”寶釵聽了笑道:“你是金釧兒麼?越發長的出息了。”說着便往裏所走。只見黛玉穿着件玉色百蝶掐金的夾紗襖兒,一面扣着鈕子,笑嘻嘻的迎了出來,道:“姐姐,你可好麼!晴雯是昨兒去的,你怎麼今兒纔來了呢?”寶釵也拉了黛玉的手笑道:“妹妹,我今兒偏來的不巧了,打攪了你們的好事了。”黛玉聽了也笑道:“怎麼姐姐說起這樣話來了。我覺得姐姐今兒來的才巧極了呢。
你坐下罷。”便拉了寶釵到炕上,對面坐下。
金釧兒送上茶來,茶罷,黛玉先道:“姐姐恭喜,我才聽見金釧兒說,你生了一個小哥兒,昨兒才滿月的。”寶釵答道:“可不是呢,不是爲這件事,昨兒我就來了。”黛玉道:“你可見了老太太了麼?”寶釵道:“我見了。老太太問了問家裏近來的事,又告訴了我地府裏的些事。說了好一會子的話兒,後來老太太就教鳳姐姐送我過來,說,‘既是你妹妹差了晴雯接了你來,你也早些過去瞧瞧他們罷。’所以我纔過來了。姑太太老人家已經睡了,我也沒敢驚動。”黛玉道:“姐姐你不必忙,橫豎我們這裏的人,到了明兒早上你都要見面的。”寶釵聽了點點頭兒。在四下裏一望,並不見寶玉,忍不住的問道:“妹妹,怎麼出家訪道的人那裏去了?”黛玉未及回答,只聽寶玉在對面帳子背後笑道:“我在這裏給姐姐跪着請罪呢!”
晴雯、金釧兒聽了,都大笑起來。寶釵冷笑道:“好個出家訪道的人兒,你給我請的什麼罪呢?可憐太太成日家爲你哭的連茶飯都減了,你也不想回去請請罪,又給我請罪來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和林妹妹姊妹兩個的情分麼?”黛玉聽了忙道:“姐姐,你不用說了,這總是妹妹命裏帶來的魔星,被他死活的纏住了。如今鬧到這步田地,教太太懸心、姐姐受累,我竟是個罪魁了。”寶釵聽了笑道:“這與妹妹什麼相干呢,那不是他麼!纔剛兒老太太還教我狠狠的數落他一頓,出一出我的氣。
如今妹妹又替他認不是,可教我還說什麼呢?罷了,我也不說他了。”金釧兒聽了忙道:“二爺,你快老着臉兒出來罷,二奶奶饒了你了。”只見寶玉穿着一件白紗衫兒,撒拉着一雙大紅鞋兒,從帳子背後走了出來。一見寶釵,先深深的作了一揖,然後把臉遞了過去,道:“姐姐,你請打,打着問他,問他還敢去當和尚不敢了。”招的衆人都笑了。寶釵向黛玉笑道:“你瞧瞧,剛說饒了他,他就來涎臉來了。”黛玉笑道:“這總是姐姐平日的恩寬慣的來。”說的衆人又笑了,笑的寶玉臉上發了訕的向晴雯、金釧兒道:“原來你們兩個人是在這裏看我的笑聲兒的,都給我山字摞山字,請出去罷。”一面又悄向他二人丟了個眼色。晴雯、金釧兒會了意,忙一齊走了出去。這裏寶玉便“譁啷”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晴雯、金釧兒見寶玉插了門,由不得都嘻嘻的笑着走到院子裏。晴雯笑道:“我們二爺今兒真是哈巴狗兒掉在糞坑裏--沒嘴兒的喫了。”金釧兒道:“這都是纔剛兒林姑娘和二爺商量下的。咱們倆人何不悄悄的聽聽去呢!”晴雯聽了,便笑着拉了金釧兒的手,輕輕的走到窗下,側耳靜聽。只聽寶釵在內道:“你們將來到底還是回生啊不回生呢?到底開言吐語的說個明瞭,我回去也好告訴太太,教他老人家放心。放着正經話不說,可又嘻皮笑臉的關上門作什麼呢?”又聽寶玉笑道:“姐姐,你別性急,回生的事,大約眼前也該有信兒了。你明兒回去之時,先把我的通靈玉帶了回去,教太太看一看,請太太放心就是了。纔剛兒是林妹妹恐怕姐姐走了這些路也乏透了,教我關上門,請姐姐脫脫衣裳躺着歇一歇兒。”又聽寶釵道:“可不是呢,我也覺着身上乏乏的。顰兒,咱們可要先說開,只許咱們躺着說說話兒,你要教寶玉上來胡鬧,我可不依。”
又聽黛玉笑道:“姐姐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難道你們倆人離別了多日,就沒兩句話兒說說麼?”又聽寶玉笑道:“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我就有多大的膽子敢放肆呢?你們倆人放心只管躺着,怪熱的天氣,我在旁邊替你們打扇子好不好?”晴雯聽了向金釧兒悄悄的笑道:“這倒有趣兒的很呢!”金釧兒忙笑着擺了擺手兒。隔了會子,就聽見面裏面手觸動的響聲兒,扇子扇的風聲兒。不多一時,忽聽寶玉笑道:“林妹妹,你記得咱們小時,寶姐姐纔來的時候,咱們都在姨媽家喝酒喫糟鵝掌那會子。寶姐姐把姨媽媽媽長媽媽短的叫。回想起來,好像不多幾天兒,怎麼這會子他也有了孩子了,也有人把他叫媽媽了。我真喜歡的受不得了呢。”又聽寶釵道:“顰兒,你聽聽,這個人給不得臉兒不是,才扇了幾扇子,混話可就上來了。”
又聽黛玉在炕上笑的喘不過氣兒來。晴雯、金釧兒在窗外聽的也幾乎笑出聲來,只得忍了又忍。忽聽寶釵笑道:“寶玉,你敢和我涎臉!顰兒,這都是你的詭,你看我饒你不饒你!”金釧兒聽到這裏,望着晴雯伸了伸舌兒。又聽黛玉笑道:“寶玉,你敢和我沒人樣!”晴雯聽到這裏,也望着金釧兒伸了伸舌兒。
又聽寶玉笑道:“罷喲!我今兒可膽大豁出來了,索性得罪了姐姐、妹妹罷!”只聽三個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團兒。金釧兒聽了,在窗外拉了晴雯悄悄的笑道:“噯喲!姐姐,咱們走罷,不用再往下聽了,看仔細把咱們聽的不好了。”晴雯悄悄的啐了他一口,便仍舊把他拉到院內白石欄邊坐下。
正欲講說他們房中之事,只聽有人在外邊拍的大門山響。
二人喫了一驚,瞧了瞧天色,但見東方微明,金雞亂唱。二人乍着膽子走到宮門問道:“什麼人?這早晚兒就來打門!”只聽外面答應,乃是個婦人的聲音,道:“姑娘們開門罷,我是鮑二家的。纔剛兒林姑老爺差了馮書辦來,給寶二爺送要緊的書子來了。馮書辦自己不好來的。轉差我送了來了。”晴雯、金釧兒聽了,忙將大門開了。只見鮑二家的手裏拿着一封書子,遞與晴雯道:“姑娘們拿進去,送與寶二爺看,就說馮書辦在薄命司等回信兒呢。”晴雯道:“你怎麼不進來歇歇呢?”鮑二家的道:“這裏人多,璉二奶奶的嘴又不給人留分兒,沒的進去教他當着人說的臉上怪沒意思的。我就回去罷。”說畢,徑自去了。
晴雯、金釧兒仍舊關好了門,一直往上房兒來。金釧兒問道:“這個女人是誰?我怎麼不認得他呢?”晴雯道:“誰又認得他呢!我也是聽見璉二奶奶說,那年二奶奶生日,都在老太太房裏喫酒,他就和璉二爺勾搭上了。後來璉二奶奶大鬧了一場,他就臊的上了吊了。”金釧兒聽了笑道:“怪道他不進來,怕璉二奶奶當着人揭他的短兒。”二人一路說笑,來到了東套間的門首,便將銅環兒叩了幾下。只聽寶玉在內問道:“做什麼?”金釧兒叫道:“二爺起來罷,姑老爺差人送要緊的書子來了。”
只聽“譁啷”的一聲,門早開了。寶玉只穿着件短汗衫兒,趿拉着鞋兒走了出來。不問青紅皁白,先摸了晴雯一個臉旦兒,又打了金釧兒一個下頦兒。二人不敢聲張,一齊瞪了他一眼。
寶玉笑着接了書子,重新走了進來,叫道:“晴雯姐姐,點支蠟燭來,屋裏黑的還看不見字呢。”晴雯、金釧兒聽了,忙點了蠟燭送了進來。只見黛玉、寶釵二人俱穿着短衫兒在炕沿兒上坐着。見寶玉拿進書子來,站在燈下拆封,他二人便也走來,一邊一個,扶着寶玉的肩頭。只見皮面上大書“二賢侄開拆”五個大字。拆去封皮,大家一齊觀看。只見上寫:日前分手,馳赴彤庭,叩覲天顏,厚蒙獎賚。命下部曹,即行查缺補授。正在守候間,忽有茫茫大士、渺渺真人面陳一本,表奏賢侄與小女前生一段因果。
蒙上帝垂憫,許令回生完聚,並將太虛幻境所有入冊之一切癡魂,普行釋放回生,俾得各遂所願。又憫愚一生缺嗣,僅存一女,不忍令其再離,即着與現任京師之都城隍兩相對調,所有豐都隨任之親戚幕友、長隨家人,概準其帶赴新任。除將大士、真人原奏本章,並奉到上帝御批抄錄送覽,並希轉呈老太太,以慰慈廑。專此布候近祉。不宣。
侍生林如海頓首拜
寶玉、寶釵、黛玉三人看畢,不勝大喜。遂又將抄錄奏稿打開觀看。只見上寫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臣某某謹奏,爲仰懇天恩俯鑑隱曲事:竊維紫微垂象,獨秉造化之權衡;青鎖隨班,分司激揚之責任。伏查豐都城隍林如海之女黛玉,生本靈河仙草,謫爲人世名姝;學邁班姬,才超謝女。
髫齡失恃,早見背於椿萱;弱息依人,竟託身於衿舅。
年才及笄,欣逢閬苑仙郎;緣在前生,曾做神瑛侍者。
情出於性,本人倫王化之原;禮守乎經,豈濮上桑間之事?倘終身之事託焉,則一生之願遂矣!詎意紅顏薄命,忽遭僵李代桃;可奈白髮昏耄,遂致移花接木。
絳雲軒裏,曾無一夢之緣;瀟湘館中,遽抱百年之恨。
魂歸幻境,當遊縹緲之鄉;名籍太虛,永注氳氤之冊。
事最堪傷,情殊可憫。伏維上帝陛下,居高聽卑,作真宰於十方;靜專動直,錫福祥於三界。有求必應,無感不靈。願昭陰陽不測之神明,以示彰癉無私之至意。宏施法力,大發慈悲。凡屬“紅樓夢”有情之物,俾使普返幽魂;所有太虛境註冊之人,概令鹹臻壽域。
郎才女貌,都成伉儷之緣;孽海情天,永絕相思之鬼。
將見恩洋天上,慶高明悠久之無疆;德溢人間,作盛世昇平之祥瑞。臣等臨表,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
奉上帝御批:
據奏,賈寶玉、林黛玉一事,情殊可憫。朕已示夢於人間帝主,之於七月十五日盂蘭勝會,俾使太虛幻境所有註冊之人,普令回生,以彰盛世昇平之瑞。
大士、真人等屆期遵諭行。欽此。
寶玉看畢,回過頭來左邊望望寶釵,右邊又瞧瞧黛玉,不禁哈哈大笑道:“寶姐姐,林妹妹,這可真樂死我了。”未知二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史太君示夢絳雲軒
賈存老遇兒鐵檻寺
話說寶玉、寶釵、黛玉三人看罷林公的書啓,並抄錄大士,真人的奏稿,俱各歡喜不荊寶釵道:“金釧兒,快拿筆硯過來,待我抄錄一張帶回家去,也教太太聽着喜歡喜歡。”金釧兒聽了,忙將筆硯送了過來。寶釵道:“林妹妹,你替我抄姑老爺的書子,我自己抄奏稿。”寶玉聽了,便換起袖子來替他們研墨,釵、黛二人各取花箋一張,就在燈下一揮而就。寶釵遂又看了一遍,疊了一疊,掖在袖挽兒裏。
這裏晴雯便送進臉水來,大家梳洗穿衣,剛然完畢,只見鴛鴦走來問道:“姑娘們起來了沒有?”晴雯忙道:“早就起來了。”鴛鴦道:“姑太太早就梳洗完了,聽見寶姑娘來了,要過來看看呢。”寶釵忙道:“我們就要過去請姑太太的安去呢,因爲姑老爺的書子來了,所以耽擱了會子。”正然說着,早見鳳姐攙着賈母,司棋攙了賈夫人走了進來。寶釵見了忙迎了上去,與賈夫人行禮。賈夫人忙拉了起來,賈母道:“姑奶奶,你看這個女孩兒可好不好呢,和他妹妹真是天生地就的一對兒。”賈夫人聽了,也將寶釵仔細一看,忙拉了他的手笑道:“我的兒,難爲你,這個模樣兒到底怎麼長來!真像畫兒上畫的人了。我聽見老太太說,你就很疼你妹妹,將來你們姊妹倆到了一塊兒,我也是放心的了。從今以後,不許你叫我姑媽,你也把我叫媽媽就是了。”賈母聽了笑道:“很好,這纔是呢。
當日薛姨太太也教林丫頭把他叫媽媽來着。這如今寶丫頭也把你叫媽媽,這才情通理順,妥當極了。昨兒我還聽見說得了曾孫兒了,姑奶奶,你知道不知道?”賈夫人聽了,忙向寶釵笑道:“姑娘你可恭喜。是幾時生的小哥兒?”寶釵正欲回答,只聽寶玉道:“你們也讓老太太、姑媽坐下,讓我把姑老爺帶來的書子念與兩位老人家聽聽,馮書辦還等回信呢!”賈夫人聽了忙問道:“你姑爹有書子來麼?”寶玉道:“有的,差了馮書辦五更天來的。”賈夫人道:“既是如此,二侄兒就唸與老太太聽聽。”
於是,賈母、賈夫人、鳳姐、寶釵、黛玉各挨序次坐下,寶玉便取出書子並奏稿來,從頭至尾,高聲朗誦的唸了一遍。
衆人聽了,無不歡喜,惟有林黛玉坐在椅上思前想後,又流下淚來。鳳姐道:“林妹妹,你也太愛哭了。人家聽見這個信兒,人人都見歡喜的,偏你又傷起心來了。想是你捨不得你這個絳珠宮?”黛玉道:“你好糊塗,你仔細想想,我們太虛幻境的人普令回生,老太太和爹爹、媽媽又不能回生,這可不是又要離別麼,我怎麼不該哭呢?”鳳姐道:“我不糊塗,你纔是糊塗了呢。你纔沒聽見,姑老爺書子上明明白白寫着,說不忍教骨肉再離,所以才補了姑老爺京師裏都城隍了。這句話你想是沒聽見麼。”黛玉道:“雖然如此,到底有陰陽之隔,豈能常常見面呢!”賈夫人忙道:“我的兒,你不用傷心,橫豎我們得了都城隍,老太太也隨了我們任上去,娘兒們要見面也沒有什麼難處,比不得當日在地府了。你也想想,你父親和我也都是半百過外的人了,就讓如今也放我們回生,又能在人世過多少日子呢?老太太是更不用說的了。況且,你父親當日在揚州做鹽運司,又不要商人們的錢,尚且每日提心吊膽的,那裏有做城隍逍遙自在呢!”正然說到這裏,只見迎春走了進來,先與寶釵相見,彼此敘了會子寒溫。便向寶玉道:“寶兄弟,你先到外邊坐坐去罷,菱姑娘、小大奶奶都要進來瞧瞧寶妹妹呢。
”寶玉聽了,便立起身來向賈夫人道:“我就去見見馮書辦,給姑老爺寫個回字兒去罷。”賈夫人道:“你就去寫上,說書子上的話我們都知道了,以後再有什麼信兒,即速再差人來就是了。”寶玉聽畢,各自去了。只見香菱、秦氏也走了進來與寶釵相見,各道別後情事。
大家坐定,賈夫人向寶釵笑道:“姑娘,我才問你小哥兒是幾時生的,你還未曾開口,二侄兒就要念書子,把咱們孃兒倆的話靶兒打掉了。”寶釵道:“是上月十五生的。昨兒才過的滿月。”賈夫人又道:“如今你婆婆和你媽媽身子可還壯朗?
”寶釵道:“如今家裏事不遂心,我太太和我媽媽也都露了老了。”賈夫人聽了嘆息了良久,又向香菱道:“姑娘,你到底有種什麼香,這等奇妙?又能送你妹妹到家,又能把寶姑娘接了來呢?”香菱道:“這種香是我父親給的,原是仙家之寶,一名返魂,一名尋夢。點起香來,彼此往來相會,也無非魂夢而已。”賈夫人道:“依你這等說來,你們姑娘到這裏來,竟是做夢了麼。”香菱笑道:“姑太太這個話說的好笑。不是作夢,難道是他的肉身真來了麼?”賈夫人聽了沉吟了半晌,道:“他既是做夢,咱們也該早些送他回去纔是,恐怕留的時候長了,他太太在家必定要受驚怪呢。”賈母也道:“可也是呢,我們這裏的飯,可也不好留他喫的。寶丫頭,你也就回去罷,仔細你太太耽心。你回去就把你姑老爺的書子和那僧、道的奏稿上頭寫的那些話,先告訴你老爺、太太,教他們放心。”寶釵道:“纔剛兒我也把姑老爺的書子並奏章的底兒都抄下了,他還說教把通靈玉帶了回去做個憑據。不然,太太還罷了,老爺素日最是不信神鬼荒誕的話的。”賈母聽了沉思了一會,道:“你老爺那個脾性兒,我也是知道的。那塊玉也是你女婿離不得的東西。也罷,你先回去,等明兒我也和菱姑娘借一支香點了,親自到家給你老爺託託夢,當面告訴他這些因果,他也就不能不信了。我的兒,你就早些兒回去罷!”寶釵聽了,便起身告辭。黛玉道:“姐姐你且慢着,我這裏有警幻仙姑送的仙酒,喝了百病消除。你喝些兒,回去省得喫王大夫的藥。”金釧兒聽了,忙燙了酒來,寶釵立飲了三杯。黛玉仍命晴雯送去。
金釧兒道:“我送二奶奶去,我也要帶着看看我媽和我妹妹呢!
”賈母道:“小蹄子,你不用混爭,晴雯比你歲數大點子,他送寶姑娘去我們放心些兒。你要回家看看你媽,明兒跟了我回去就是了。”金釧兒聽了,便不敢言語。
這裏,寶釵告辭了賈母,衆人一齊送出絳珠宮。黛玉、迎春、香菱、金釧兒四人仍將寶釵、晴雯送至牌坊外邊。忽見寶玉從薄命司飛跑着趕來,叫道:“寶姐姐,你等一等兒,我還有話告訴你呢!”衆人聽了,只得止步等候。寶玉到了跟前,向寶釵道:“纔剛兒我又接着兩位仙師的一封書子,說我與柳湘蓮的肉身,都在大荒山空空洞內,他們目下要差松鶴童子送到鐵檻寺去呢。你到家可告訴老爺、太太,差人不時的打聽着些兒。如果有人將我們的肉身送到,就將我抬在家中,安置在瀟湘館。把柳二哥的肉身就交給你們家薛大哥。再差人到蘇州,把林妹妹的靈柩搬來,等到七月十五日,我師父自有妙用。你就把我這塊玉帶了回去,請太太看看也好放心。”寶釵道:“纔剛兒老太太說來,說這塊玉是你帶慣了離不得的,不用帶了回去。明兒老太太親自到家給老爺託夢去呢。你可將方纔的這些話也告訴老太太一聲兒。我一個人的話,恐怕老爺未必肯信。
”說話之間,早來到牌坊外邊。寶玉、寶釵、黛玉三人,六目相視,大有不忍分離之狀。只見香菱點起香來,與寶釵、晴雯插在鬢邊,說聲“去罷!”只見二人雙翹離地,如電掣星馳一般,須臾不見了。
這裏寶玉、迎春等五個人由舊路而回。香菱向寶玉問道:“寶二爺,來的那個馮書辦走了沒有?”寶玉道:“走了好一會了。”香菱聽了,向黛玉笑道:“姑娘,我聽見我們的這個主兒嫁了馮書辦,如今現在薄命司裏住着呢,我們何不去看他一看,臊他一臊呢!”黛玉笑道:“什麼好有臉的人,看他作什麼?他又知道什麼是個臊呢。我先不去。”香菱見黛玉不肯去,便又向迎春道:“二姑娘,你同我一塊兒逛逛去罷。”迎春不好意思駁回兒,便問寶玉道:“只怕柳湘蓮、秦鍾都在那裏,我們去了不大方便罷!”寶玉道:“不相干的,他們倆家相離好遠的呢。況且他們倆人我已經囑咐過了,說這裏乃是女仙之所,不許他們無故出來亂走的。”迎春聽了,乃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你既然不去,你就和金釧兒先回去着,我陪着菱姑娘去走一回。寶兄弟,你把我們倆人送了去罷。”寶玉聽了,不好違拗,只得隨了迎春、香菱往薄命司而來。黛玉帶了金釧兒自回絳珠宮而去。彼此分路走了有一箭多遠,忽聽寶玉回頭叫道:“金釧兒,你好生攙着妹妹走,看仔細跌倒了。”
說的衆人都笑了。”迎春笑道:“罷喲,你不用虛了!這是我們來來往往走熟了的一條路,比咱們大觀園的路還好走呢,你就單怕跌倒了你妹妹,難道別人就不是個人兒!”說的寶玉無言可對,自己也笑了。按下太虛幻境之事,暫且不表。
再說寶釵的陽魂隨了晴雯的陰魂出了太虛幻境,耳內只聽呼呼的風響。轉瞬之間,早望見怡紅院自己的臥室。正要和晴雯說話,只覺晴雯在旁將他猛力一推,早已魂歸了本殼,不覺“噯喲”了一聲。只聽鶯兒在旁叫道:“史大姑娘,快回來罷,不用告訴太太們了!我們姑娘醒來了。”寶釵在夢中驚醒,聽見鶯兒叫喊,忙揉了揉眼看時,但見日色橫窗,約有巳牌時分,不覺喫一大驚,連忙坐了起來,道:“鶯兒,你嚷什麼呢?”
鶯兒道:“姑娘,你從來沒有失睡過,今兒怎麼了?大家都起來梳洗完了,你還睡的不醒,任憑我怎麼推着叫,你總不答應一聲兒。後來史大姑娘來了,他把手伸到你被窩裏百樣的胳肢,你連動也不動一動。他纔看着着了急,怕你得了什麼怪病兒。
他教我好生看着你,他親自告訴太太們去了。”寶釵聽了點點頭兒。又將夢中的景況想了一想,忙在袖挽兒裏摸了一摸,果然有個字帖兒。取出來看了一遍,忙又掖起,即便穿好了衣服下地來,在四下裏望了一望,問道:“鶯兒,你可瞧見晴雯來沒有?”鶯兒聽了喫驚道:“姑娘,你怎麼說起鬼話來了。”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薛姨媽和王夫人、史湘雲一齊走了進來。
一見寶釵,都發起怔來。薛姨媽道:“我的兒,你怎麼了?纔剛兒你史大妹妹說你睡的總不能醒來了,任憑怎麼胳肢總不動一動兒。嚇得你太太一面着人找你璉二哥哥,教他快請王大夫去,一面我們就往這裏瞧你來了。怎麼你這會子倒好好的起來了呢!你到底自己覺着是怎麼了?”寶釵笑道:“我並不覺怎麼樣。有個緣故,太太和媽媽、史大妹妹都坐下,等我慢慢兒的告訴你們。”薛姨媽聽了,便和王夫人、史湘雲一齊坐在炕上,鶯兒忙疊了鋪蓋,端了臉水來。
寶釵一面梳洗,一面將晴雯昨夜來家,點起尋夢香將他帶到太虛幻境,與賈母、賈夫人、寶玉、黛玉等諸人相見,並林公帶了書子來,抄了僧、道奏稿的話,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
又將抄下的書子、奏稿取了出來遞與湘雲。湘雲接來瞧了一瞧,便朗朗的唸了一遍。王夫人、薛姨媽聽了,俱各大喜過望。寶釵又將賈母要親來託夢,以及僧、道差松鶴童子送寶玉、柳湘蓮的肉身到鐵檻寺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更加歡喜,忙命人傳知林之孝,教他飛行到鐵檻寺,告訴主持們一聲兒,一有什麼信兒,飛來稟報。
正在吩咐間,只見王善保家的笑嘻嘻的走了進來,先與王夫人、薛姨媽請了安,又與湘雲、寶釵問了好,道:“那邊大太太聽見說找璉二爺請王太醫給寶姑娘看病,大太太說,昨兒還是好好的,過了滿月,今兒怎麼忽然又病了呢?大太太很不放心,打發我過來打聽打聽。”王夫人笑道:“沒有什麼大病,你且坐下,等我告訴你緣故。”王善保家的聽了,才然要謝坐,忽然“噯喲”了一聲,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瞪了起來,大嚷道:“晴姑娘饒了我罷,我再不敢在太太跟前給你墊舌根了!”說着,但見他如瘋魔了一般,把自己渾身的衣鈕兒都解開,連褲帶兒都揪斷了,兩隻手只是在腿班裏亂採亂撏。嚇得王夫人、薛姨媽一齊問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湘雲在炕上瞧見這般光景,早已笑的動不得了。寶釵一見,就知是晴雯作崇,忙命鶯兒:“快教柳家的拿幾張黃表紙錢來,在院子裏焚化。”口裏暗暗的祝讚了幾句。只見王善保家的這纔不鬧了,“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口裏的白沫子漾了出來,手裏還攥着一撮子黑毛。招的衆人又是害怕又是好笑,一時鬨動了家下。
只見李紈、平兒、惜春、巧姐、紫鵑、麝月一齊都來了。柳家的和鶯兒、麝月、紫鵑四人一齊動手,將王善保家的抬到下房裏去,灌了些湯水,這才甦醒過來,滿面羞慚,無言可說,惟有暗恨晴雯而已。將息了半響,王夫人便差柳家的將他送過那邊去,並接邢夫人和東府尤氏,晌午過來大家說說話兒。
這裏,薛姨媽、王夫人等就在怡紅院大家喫了早飯。王夫人便又差人接了探春來。不多一時,邢夫人、尤氏也都來了。
王夫人遂將寶釵做夢的話告訴了衆人一遍,彼此又盤問了會子太虛幻境的光景,寶釵又備細的述了一遍,大家聽了無不歡悅。
邢夫人笑道:“我倒不知晴雯這個小蹄子利害多着呢。纔剛兒王善保家的回到家裏,他又附下來了,嘴裏只嚷要叫他姑舅哥哥吳貴,教把他的靈柩快尋了出來,預備着好回生。鬧的我沒了法兒,只得央告他說,‘好孩子,你只管放心,我一會兒過去告訴你太太,找你的屍首就是了。’勒掯了我個到地兒,他才走了呢。”尤氏聽了笑道:“若是這麼說起來,鳳丫頭和我們媳婦、我們的兩個妹子,也都要搬回他們的靈柩來纔是呢。”
王夫人道:“這個自然的。等明兒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仍舊打發蓉哥兒到蘇州搬你林妹妹的靈柩去呢。就帶着把你們媳婦和鳳丫頭的靈柩也搬了來。你兩個妹子都在這裏城外埋着呢,那是更容易的了。”尤氏道:“我想,林妹妹和鳳丫頭是去年死的,我們二姨兒、三姨兒是前年死的,年代還不多兒也還罷了。
只怕我們媳婦死的年代太多了,想來屍首也未必能夠囫圇罷。”
寶釵道:“昨兒我夢中在太虛幻境,聽見你兄弟說,他師父臨時自有妙用。想來,他師父既是神仙,臨期自然有個什麼妙法兒也不可知。據我想來,別人的靈柩,無論年代的遠近,到底還有個埋葬的地方兒,都還容易。惟有妙師父,可教人在那裏尋找他的屍首去呢?”衆人聽了,齊聲嘆息道:“這可真難了。
”
正在彼此談論,只見玉釧兒走來稟道:“老爺回來了,請太太過去說話呢。”王夫人聽了便起身,領了玉釧兒,出了怡紅院,一直回到自己的上房。只見賈政正和賈璉坐着說話,一見王夫人進來,賈璉忙站了起來,道:“太太纔剛兒教我請王太醫,回來的人說,今兒是他在太醫院的正班兒,恐怕內廷一時傳喚,不敢擅離。他說明兒早起來罷。”王夫人尚未及回答,賈政忙問道:“誰又病了?”王夫人笑道:“說來又是好笑的事,老爺又該不信的了。二媳婦昨兒才過了滿月,今兒早起睡的總不能醒來,把我嚇的只當他又得了什麼怪病了呢,所以才教璉兒差人請王太醫去了。後來誰知道纔不是病,卻是夢見晴雯把他引到太虛幻境去了。”剛說到這裏,只聽賈政笑道:“真奇怪了,早起,我今兒在衙門裏也聽了個笑話兒,外頭的人都嚷着說,這兩天夜裏,城隍廟有人聽見人喊馬嘶的,說舊城隍現在辦理交代,新城隍眼下就要到任呢。又有人說,新城隍就是當日在揚州做鹽運司的林老爺。你說這個話荒唐不荒唐呢?
”王夫人聽了笑道:“依老爺這樣說起來,這件事竟是千真萬真了。昨兒寶丫頭夢中到了太虛幻境,連老太太、姑太太都看見了,還抄了林姑老爺的書子並大士、真人的奏稿來了。老爺看一看也就知道了。玉釧兒,去和你二奶奶把那個稿兒要來。”
玉釧兒聽了,如飛而去。
不多一時,將兩個稿兒拿來遞與賈政。賈政接來看了一遍,望着賈璉笑道:“我不信,天地間竟有這等的奇事。我想,林姑老爺素日爲人骨鯁方正,或者死後爲神,也是有的。寶玉到了太虛幻境,或者他修道的心誠,得了他仙師的什麼指引,這也在情理之中。從來沒聽見死人回生之說。這一節到底教我不能無疑。你瞧瞧這個稿兒。”賈璉接來看了一遍,忙站起來笑道:“侄兒讀的書不多,也不能深究其奧,然而常聽見俗語說的‘聖天子百神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侄兒想,如今聖天子在位,恩德加於四海,神靈感應也是該當的。至於老爺居官清正,爲國爲民,上天加護,降之福祥,這也是有的。依侄兒的愚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如今只把應該預備的事早早兒的預備下就是了。”賈政聽了,沉吟了多會,道:“我想,這件事雖說似屬可信,終是渺渺茫茫的。萬一吵嚷出來,外頭都知道了,不但教親戚朋友們笑話,上頭要是知道了,只怕還要問不是呢!”王夫人道:“纔剛兒二媳婦還說,老太太惟恐你不信這些荒誕之事,老人家還要親自來家給你託夢來呢。
”賈政聽了,不覺悽然嘆道:“自從老太太去世之後,我也夢見過幾次,總是模模糊糊的。既是老人家要來家託夢,今兒可將老太太的上房打掃潔淨,預備下一桌子好的供獻,等我晚上祭奠了,就在老太太房裏睡覺。且看有什麼動靜兒,咱們再作道理。明兒是南安太妃的壽誕,我請你過來,咱們商量。如今別的禮物都有了,只少一隻如意,只怕老太太樓上還有,你去找一找瞧,把我的飯送到書房裏,我就和璉兒一塊兒喫罷。”
說畢,便和賈璉起身向書房而去。
這裏王夫人便將琥珀叫來,教他先開了賈母的房門。王夫人遂到裏邊看了一遍,但見屏帳依然,人亡物在,不勝悽惋。
悲傷了多會,吩咐老婆子們收拾打掃,重新鋪設了一番。一面上樓取了一隻三鑲的如意,命人送與賈政。一切完畢,這纔過來,又與邢夫人、尤氏、探春、湘雲諸人計議了會子搬取衆人靈樞的話,又不知誰是回生的,誰是不回生的,紛紛講說,俱各猜疑不定。鬧了一天,到了晚上始各散去。
這一晚,賈政便齋戒沐浴,就在賈母房中擺了供獻,懸起賈母的影像來。奠了酒,叩祝了一番,便獨自一人在賈母平日住的暖閣內安寢。王夫人一來爲賈政年邁,一人又在空的房內獨睡,不甚放心;二來也要悄悄的窺聽,到底有什麼影響,乃悄悄的命人將自己的臥具搬來,就在板壁後琥珀睡的房內,帶着琥珀、玉釧兒同宿。翻來覆去一夜不曾閤眼,不時的伏枕靜聽,似乎板壁那邊微有聲息,並不聽見賈政言語。瞧了瞧殘燈明滅,玉釧兒、琥珀二人鼾然沉睡。將至五更時分,忽聽玉釧兒在夢中驚醒嚷道:“姐姐站一站兒,我還有話要問你,你怎麼就走了呢!”王夫人聽了罵道:“小蹄子,你怎麼撒起囈怔來了?”只見玉釧兒揉了揉眼睛爬了起來,道:“太太,我姐姐跟了老太太來了。我們才說了幾句話兒,老太太在那邊就叫他,他就趕着過去了呢。”
王夫人聽了,不勝驚異,正要往下盤問,忽聽賈政在板壁那邊“噯喲”了一聲,似有悲咽之狀。王夫人聽了喫了一驚,隔着板壁先咳嗽了一聲,然後問道:“老爺睡醒了麼?”只聽賈政哽咽道:“快點燈來!”王夫人聽了,連忙起來,穿好了衣服,叫起琥珀、玉釧兒來,點了一支蠟燭,三人一同走了過來。猛見了賈母的影像與平日大不相同,真如活人一般,眉目俱動,唬了一哆嗦。只見賈政披着衣服坐在榻上,面帶淚痕。
一見王夫人進來,忙道:“真奇怪極了,我只覺剛然睡着,就瞧見老太太一手拄着柺杖,一手扶着金釧兒走了進來,聲音笑貌宛若生前,和我足足的坐着說了有兩個時辰的話,老人家告訴我說,林姑老爺升了京都的城隍,也是七月十五到任。老太太和珠兒、鴛鴦等俱準隨任享受人間的香火。又與我商量要將鴛鴦與珠兒作妾,我就答應說,諸事任憑老太太尊裁。其餘的話,都和二媳婦夢醒後所說的相同。我就問老人家說:‘太虛幻境冊上註名的究系何人?祈老太太明示,以便好搬取他們的靈柩。’老太太便說:‘金陵十二釵,你難道不知道麼?’這句話把我說怔了,我只得答應說:‘實在不知,求老太太明示。
’老太太又說:‘我告訴你,你可要記清白些兒。元妃、賈迎春、林黛玉、王熙鳳、秦可卿、甄香菱、尤二姐、尤三姐、晴雯、金釧兒、瑞珠兒和尼姑妙玉,共十二個人。如今除過妙玉他自行陳請,情願陪侍警幻不願回生外,其餘的十一個人,都是該回生的。這是已死的十二釵了。如今現在的薛寶釵、史湘雲、李紈、平兒、探春、惜春、巧姐、薛寶琴、邢妯煙、鶯兒、紫鵑、花襲人,這又是現在活着的十二釵了。目下,有人若將寶玉的肉身送來,你可要好生將息他,不可難爲他一點兒。時光有限,我也要回去了。’我聽見他老人家要去,我就拉住哭着問如今的家運,並子孫後來之事。老太太站起來只說了個‘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便叫金釧兒:‘咱們回去罷!’剛見金釧兒走了過來,老太太就將柺杖在地下一撴,就像打了個悶雷一般,把我就嚇醒了。”
王夫人聽了,也由不得一陣心酸,悲咽了半晌,道:“既是老太太有靈有神的來家託夢,這件事可就千真萬真,老爺也不用再疑惑了。我想,別人的靈柩雖然路途遙遠,不過多化幾兩腳費,早些兒差人趕着搬去也還好辦,惟有元妃的鳳柩,非離了奏明請旨,如何敢私自動得呢?莫若老爺上朝去,回了宰相大人們,求着替我們奏一奏纔好。”賈政聽了,搖頭道:“不妥不妥。此等荒誕不經之事,誰有多大的膽子敢在萬歲爺跟前亂奏呢?”王夫人道:“不然這可怎麼處呢?”賈政沉思了一會,忽然道:“我記得昨兒我看過媳婦從夢中抄來的奏稿,後面有上帝的御批,我好像記得有‘朕已示夢於人間帝主’的這一句話。如果真有示夢之事,再不過幾天兒,外頭也就知道信兒了。即或並無託夢之事,且等臨期別人如果真都回了生,那時再求大人們代奏也還不遲。倒是外甥女兒和璉兒媳婦、蓉兒媳婦的靈柩,我明兒和大老爺、珍大侄兒商量,仍舊打發蓉兒回南搬取,教他趕緊些兒,總趕七月初十日到京纔好。再者,說有人送寶玉的肉身到鐵檻寺之事,我想,我今兒下了衙門,親自到鐵檻寺拈香,吩咐住持們掃打了經室,先替老太太念三天經。吩咐住持們留心打聽着也就是了。”王夫人聽了點點頭兒道:“老爺想的很是。”老夫婦一面說話,一面服侍賈政穿衣梳洗畢,重新到賈母的影像前泣拜了一番。便命琥珀、玉釧兒收了影像,撤了供獻。喝了茶,喫了點心,這才上衙門去了。
這裏王夫人督率着琥珀打掃乾淨,仍然關好了門,遂帶着玉釧兒仍到怡紅院來,便將賈母昨夜果真來家託夢的話告訴了薛姨媽、史湘雲、探春、寶釵一遍,閤家無不歡悅。薛姨媽便命人叫了薛蟠、薛蝌弟兄兩個來,告訴他們,教薛蝌差人回南,搬取香菱的靈柩。又教薛蟠打聽着,有人將柳湘蓮的肉身送到鐵檻寺時,可抬到家中,打掃一間避風的密室,用心將養,以報朋友拯救之德。薛蟠、薛蝌二人聽了,都一一的答應了,自去料理不提。
再說賈政下了衙門,喫了早飯,坐了車,帶了賈璉、賴大、李貴、林之孝、焙茗出城,一直來到鐵檻寺。本寺的住持聞知大檀越親來拈香,早傳齊了合寺的僧人出來迎候。賈政下車,先進禪堂更衣。這裏賈璉便吩咐林之孝催人搭蓋經棚。勳戚大家並不費事,吹口之力搭起棚來。登時懸燈結彩,法鼓金鐃,請賈政出來拈香禮懺。賈政素性剛直,本不信神鬼渺冥之事。
只因賈母託夢,所以來此唸經,也無非是尊敬神明,思念父母的意思。拈香已畢,就在寺裏喫了些素齋。
約有未末申初時分,纔要進城回府,忽然間大風陡起,拔木揚塵,將棚內的燈火俱皆吹滅;塵沙迷目,對面看不見人。
忽聞空中有鶴唳之聲,衆人俱各驚疑,斂神屏息,不敢少動。
只聽嘎然一聲,墜落在棚內。須臾大風頓息,衆人看時,只見一隻仙鶴,元裳縞衣,翅如車輪,背上馱着兩個人,俱各閉目斂息,如癡似醉,仔細看時,正是寶玉和柳湘蓮。賈政、賈璉見了,又悲又喜,忙命李貴、焙茗、林之孝、賴大等一齊動手,將他二人抬了下來。但覺身體夯重,癱軟如綿,不能站立。賈璉忙拉了寶玉的手,叫道:“寶兄弟,老爺在這裏呢。”但見寶玉目垂息斂,並不答應。再看湘蓮,也是如此。賈政見了這般光景,也覺悽慘落淚。正在傷感之際,忽見那隻仙鶴收了雙翅,就地一滾,化做清俊的一個道童,向賈政稽首道:“恭喜老大人,小道奉仙師之命,特送公子來此。”賈政見了不勝驚異,知是仙童,不敢怠慢,忙答禮道:“有勞仙童下降,下官何以克當!但不知小兒渾身癱軟,口不能言,是何緣故?”列公,你道這隻仙鶴是誰?原來就是松鶴童子所化。見賈政問他,忙笑道:“他二人的真魂現在太虛幻境,未曾入殼,是以如此。
且請大人將他二人抬到府中,安置在靜室,用心將養。俟七月十五日,家師到來,親自施展法力,令他二人真魂入殼,自然耳目聰明,手足靈動了。賈政聽了,這才放了心,忙命焙茗飛馬進城報信,並着抬兩頂軟轎來。一面命人將湘、寶二人抬進禪堂,一面命住持讓松鶴仙童到客房待茶。只見那仙童就地一滾,依舊化作仙鶴,嘎然一聲,騰空而出。
賈政這才知道僧、道二人果是真仙,不勝感激,連忙向空拜謝。進了禪堂,又將寶玉、湘蓮仔細一看,寶玉是僧家打扮,湘蓮是道家裝束,直挺挺的睡在榻上,就和死人一般。摸了摸手臉,卻都是溫暖的,鼻中亦似有出入微息。每人腰裏拴着一個包袱,解下來打開觀看,原來是他二人當日出家時穿了去的衣服。賈政見了,點頭嘆息了多會。只見焙茗飛馬跑來,並命人抬了兩乘軟轎;薛蟠得了信兒,也飛馬而來。賈政便命賈璉坐一乘軟轎,摟了寶玉,李貴、焙茗幫着;薛蟠坐一乘軟轎,摟了湘蓮,賴大、林之孝幫着,自己仍坐了車,一齊進城。約有掌燈時分,早到了榮國府。剛到了宅門,就聽見王夫人“兒啊,肉氨的從裏面哭了出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天上人間雙頒恩詔
癡男怨女大返幽魂
話說賈政從鐵檻寺將寶玉、湘蓮二人用軟轎抬了進城,走至榮府街口,薛蟠便吩咐轎伕岔道,將柳湘蓮抬了家去。這裏,賈璉在轎內摟了寶玉,剛到了宅門,就有小廝上前接住了轎杆,喝退了轎伕,一直的抬到榮禧堂的院內,這才落下轎來,早見王夫人從裏面哭了出來。賈璉在轎內忙道:“此乃大喜之事,太太不必悲傷。快教老婆子們抬了藤屜子來。”此時,李紈、平兒等都在上房門首站立,聽了忙命老婆子們抬了個藤屜子過來。只見賈璉從轎內摟着寶玉的腰,焙茗抬了寶玉的腿,輕輕的擡出轎來。放在藤屜子上,就將包袱做了枕頭。老婆子們抬了,便向大觀園而來。王夫人見了,便哭着跟了進來。
再說寶釵一聞焙茗報信,早命紫鵑將瀟湘館收拾打掃妥當,安設了牀帳。一見老婆子們抬了寶玉進來,瞧見他那個樣兒,就像那年捱了打抬進來的一般,又像抬進一個小和尚子來了,也由不得一陣心酸,撲簌簌流下淚來。正欲上前來看,只見賈政、賈璉都跟在後面,他便暫且迴避了。王夫人一面哭着,一面吩咐老婆子們將寶玉安放在牀帳之內,仍將藤屜子抬了出去,便坐在牀沿兒上,拉了寶玉的手,就如哭亡人的一般,數數落落的哭將起來。賈政也坐在椅子上嘆氣。賈璉忙勸道:“太太不必儘自傷心了。雖說他這個樣兒教人瞧着心裏難過,究竟並不相干的,不過再幾天兒他師父就來救他來了。太太若是儘自哭,只怕他的魂靈兒在太虛幻境也是不安的。”勸了多會,王夫人這才止了淚。賈政見王夫人不哭了,乃向賈璉道:“我們到外邊坐去罷,這裏也讓他們姊妹們過來看看。”說畢,便同賈璉各自去了。
寶釵見賈政、賈璉去了,這才走到寶玉的牀前,仔細看了一看,用手在他額上摸了一摸,乃向王夫人道:“太太放心,不用盡自哭了。這是他魂未歸殼,所以如此。他師父既然差人送了來,想來再也不至另有他虞的。”王夫人聽了點點頭兒,道:“我的兒,我想怪熱的天氣,你把他這和尚的衣服都替他脫下來。蓋上夾被,把窗戶上的竹簾子都放下來。雖不可受暑,亦不可受寒。”寶釵聽了,便捱上牀去,將寶玉扶了起來,攬在懷內,只覺他身軟如綿。王夫人忙替他解鈕脫衣,拉去了鞋襪,便蓋上了夾被。王夫人又伸手在被內替他褪了小衣,只留下貼身穿的兜肚兒,便命寶釵輕輕將他放倒,側身而臥。取過了包袱,換上繡枕,仔細一看,宛如睡覺一般,臉兒上仍舊紅是紅白是白的。王夫人看了,這才喜歡起來了。剛然安置妥當,只見薛姨媽、史湘雲、探春、惜春、李紈、平兒、巧姐等都來了。大家齊到牀頭仔細看了一看,也有歡喜的,也有傷心的,滿屋裏紛紛談講,十分熱鬧。
這一晚,寶釵安置了桂哥兒,便帶了鶯兒、紫鵑、麝月、秋紋等,就在瀟湘館守宿。
到了次日,賈政剛下了衙門,就有賈赦、賈珍、賈環、賈蓉、賈蘭、賈芸、賈芹、賈薔等一齊過來看視寶玉。正在熱鬧之際,忽見林之孝慌慌張張的跑來稟道:“太監夏老爺揹着旨意來了,請老爺快出去接旨。”賈赦、賈政聽了,俱各喫一大驚,連忙換了朝服,趨出門外跪接。只見夏太監騎着馬,背了旨意,直至大堂滴水檐前下馬,將旨供在香案。賈赦、賈政等俱行三跪九叩,禮畢,伏俯聽候宣讀。夏太監打開聖旨,讀曰:朕前於幾暇批閱古今史鑑,偶覺神倦,隱几假寐,夢見一僧、一道,衣冠太古,相貌清奇,將朕引入天宮。蒙上帝降階延入。升瑤碧之宮,登丹霄之殿;筵開王母之桃,樂奏鈞天之曲;問答良久,酬酢甚歡。
座間出示大士、真人所奏賈寶玉、林黛玉因果一本,讀之殊堪憫惻。業蒙批示,定期於七月十五日命大士、真人降世,宏施法力,將所有太虛境註冊之人,概令回生,以昭盛世昇平之瑞。朕敬聆之下,深爲感悅。
又蒙議及已故原任揚州鹽運司林如海,生前忠正,宜補京都城隍之職等語。既而酒闌送出,即見林如海伏謁道旁叩謝,朕復與彼溫諭片時,始覺蘧然而寤。朕以夢境迷離,不肯遽信。不意昨日早朝,竟有一僧、一道在午門求覲,朕即宣入,觀其形貌,果與夢中所見相同;聽其奏對,亦與夢中所聞無異。是以暫將二人安置皇覺寺古剎。除將賢淑貴妃梓宮另降諭旨,令內廷自行敬謹辦理外,其自林黛玉以下諸人之柩,自應着照僧、道所請,在鐵檻寺先期聚齊,俟屆盂蘭會日,聽候僧、道作法,以觀成效。再已故鹽運司林如海,着敕授京都城隍,賞發帑銀三千兩,增修廟宇,並賜祭田百畝,日供香火之費。查工部侍郎賈政,乃賈寶玉之父,又系林如海妻兄。着賈政即遵諭行。欽此。
賈赦、賈政等跪聽宣讀畢,又行了三跪九叩禮謝恩,將聖旨供在中庭,這才與夏太監見禮,便向裏讓。夏太監笑道:“恭喜老爺們,此乃亙古未聞之奇事,今竟出自貴府,可敬可賀。
我今日事忙,另日再來喝老爺們的喜酒罷。”說畢,便命拉過馬來,仍在滴水檐前上馬,徑自去了。
這裏賈赦、賈政接了這道聖旨,真是喜從天降,將從前滿腹疑猜,一時盡解。便向賈珍、賈璉等商量,仍命賈榮帶了林之孝,回南搬取黛玉、鳳姐、秦氏的靈柩,賈赦差王善保搬取迎春的靈柩,賈珍差賴升搬取尤二姐、尤三姐的靈柩,賈璉又差來旺兒尋訪晴雯、金釧兒、瑞珠兒的靈柩,俱限七月初十日在鐵檻寺聚齊。這個信兒早傳到內裏,王夫人、薛姨媽暨閤家人等無不歡悅。薛姨媽便命老婆子叫了焙茗進來,教他速到家中告訴薛蟠,立刻打點路費,命薛蝌星夜回南搬取香菱的靈柩。
焙茗答應而去。
再說薛蟠於昨晚將柳湘蓮抬到家內,安置在書房小套間內,派了兩個小廝在內看守,自己仍回到寶蟾的房裏睡覺。寶蟾見薛蟠進來,他便輕聲浪氣的問道:“大爺,你想是瘋了,怎麼把個死人抬到家裏來了呢?”薛蟠道:“胡說,那是我的盟弟柳老二,是他師父從大荒山差人送到鐵檻寺。太太吩咐教我把他抬到家裏來。等到七月十五才還魂呢。”寶蟾聽了,把眉頭一攢,嘴兒一撇,笑道:“太太也老背晦了,非親非故的,把個死人弄了來,也不害個蜃氣。”薛蟠道:“這更胡說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在江南迴來路上遇着了歹人,不虧人家救咱們的命嗎!”寶蟾聽了又從鼻子裏笑道:“罷喲,我倒不知你的命是人家救下的,我只知道你教人家楞了個扁飽,還撳在葦塘裏喝了一口臭水呢。”薛蟠被寶蟾說的滿臉通紅,無言可對,不去理他,各自睡了。
到了次日飯後,這才走到書房來看湘蓮。天氣炎熱,只見湘蓮枕着包袱,合衣仰臥,推之不動,問之不答,那臉兒上有紅似白的,嫩的真要掐出水來。薛蟠見了,不覺想起昨夜寶蟾之言,觸起前情,不覺淫心頓熾,暗笑道:“我把你這個小東西兒,那會子哥哥和你玩一玩兒,你就那樣的利害,打了我還不算,還教我喝那葦塘裏的臭水。這會子我可看你往那裏跑,這可該由着我了罷。”說着,便將兩上小廝攆了出去,將湘蓮輕輕的抱了起來,先替他脫了上身的衣服,仍舊放倒,又替他拉了鞋襪。但見他渾身的肌膚如冰雪一般,愈覺淫興勃然,連忙替他解開衣帶。只覺有人在他背後“啪”的一聲,重重的打了一個脖子拐,打的薛蟠頭暈眼花,金星兒亂冒。正在昏迷之際,只聽焙茗自外走來叫道:“薛大爺,姨太太差我給大爺說話來了。”薛蟠正在神魂昏亂之際,一見焙茗進來,也不暇思前想後,便批臉打了他一巴掌,罵道:“小雜種,你怎麼打起我來了。”焙茗正然說的興興頭頭的,被薛蟠批臉一掌,打的摸不着頭腦兒,便撒潑哭道:“姨太太差我來說話來了,你好好的爲什麼打我?我又沒喫着你們薛家的飯,你打我還早呢!”
一頭撞在薛蟠的懷裏,嚷道:“今兒你就把我打死在你們家裏!
有錢的財主爺罷咧,還能夠給人家償命嗎!”氣的薛蟠扎煞着兩手,嚷道:“好個野雜種,反了天了,反了天了!”焙茗那裏肯服,愈加肆鬧。
早驚動了裏面的薛蝌和邢岫煙,聽見書房一片吵嚷,薛蝌連忙就往外跑,岫煙也走出房門,在院內側耳細聽。只見寶蟾從他房裏跑了出來,向岫煙笑道:“二奶奶,你不出去看看熱鬧兒。”岫煙笑道:“你這個人想是瘋了。你知道大爺在書房裏和誰吵鬧,咱們如何出去看得呢?”寶蟾把頭一扭,道:“你不去了罷,等我各人看去。”說着他便跑了出來。剛到了書房小套間內,就瞧見薛蝌在北邊站着和焙茗兩個人說話,薛蟠一個人在東邊椅子上撅着嘴坐着生氣。只見南邊牀帳內躺着個年輕赤身的後生,只穿條白綢單褲兒,肌膚如玉一般,不覺喫了一驚。暗想道:“世上竟有這樣的美男子!這個模樣兒又在我們二爺的上一層了。想的出了神,恨不能一口涼水將湘蓮咽在肚裏,只恨人多,不能走到跟前摸他一摸。正想到慾火上攻之際,忽覺有人在他額顱上“當”的一聲,狠狠的彈了個腦彈兒,疼的寶蟾立刻抱着腦袋“噯喲”起來。薛蟠抬頭往套間裏一看,這才恍然大悟,方纔的脖子拐不是焙茗打的。
正要嗔罵寶蟾,說他不該出來,忽聽嘎然一聲,一隻白鶴從窗戶裏飛了出去。衆人都喫了一驚。焙茗道:“二爺,這隻仙鶴就是送柳二爺、寶二爺來的童子,他還會變人形說話呢。”
薛蟠聽了,這才明白方纔的脖子拐、腦彈兒其來自有。這才死心塌地的把湘蓮當作自己的親兄弟,不敢再萌他念了。一面喝退了寶蟾,一面令人進去取了一牀夾被,一個繡枕來。自己不敢上前,命薛蝌將湘蓮安置着睡的妥妥當當的,仍命兩個小廝看守。又向焙茗跟前認了個不是。弟兄二人都隨了焙茗到榮府來見薛姨媽,誰知焙茗見了薛姨媽,便將方纔的緣故,一五一十的都告訴出來。薛姨媽聽了大怒,便將薛蟠痛痛的數罵了一頓,這才命薛蟠到當鋪裏暫挪三百銀子,即日起身回南,搬取香菱的靈柩去了。
諸事已畢,薛姨媽也回家住了幾天,終覺湘蓮在家不妥,不但不放心薛蟠,抑且不放心寶蟾,便將這些緣故告訴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告訴了賈璉,賈璉便和賈珍商議,仍將那年爲娶尤二姐買的新房子收拾出來,接了尤老孃來居住,將湘蓮挪了過來。等到七月十五日還魂之後,就與尤三姐在此合巹。賈珍聽了,自是歡喜樂從。
話休煩絮。書要剪絕。光陰荏苒,不覺到了七月初間。陸陸續續的就有王善保將迎春的靈柩搬來,賴升將尤氏姊妹的靈柩搬來,來旺兒將晴雯、金釧兒、瑞珠兒的靈柩搬來。果然,到了初十、十一兩日,賈蓉、薛蝌二人也將黛玉、鳳姐、秦氏、香菱的靈柩搬到了。賈政便差賴大先在鐵檻寺搭蓋棚廠,懸掛燈綵,收拾得十分華麗,將這十副靈柩各按名分、年齒的次序兒都停放在棚內,就命本寺的衆僧人先念了三日的真經。轟動了滿城的軍民百姓,每日扶老攜幼、挈男抱女就如看會的一般。
到了十五日黎明,賈政剛要上朝請旨,就有太監夏秉忠飛馬而來,傳諭口旨,說:“昨夜三更時分,僧、道二人在皇覺寺設壇作法,又進了一粒仙丹,用甘露調化,命宮娥灌入娘娘的口中,少頃就覺娘娘鼻中微有出入的聲息。又命灌了些人乳,即覺眉目活動。伊等又奏說,到了午時三刻真魂附體,自然回生。萬歲龍顏甚喜,賞了僧、道每人八轎一乘,一品執事全副,五品龍禁尉四員跟隨,令其速赴鐵檻寺作法,並着我來傳喻老爺們,速爲遵照辦理。我的差事甚忙,恕我不下馬了。”說畢,仍飛馬而去。
賈政聽了夏太監之言,便請了賈赦過來商量。榮寧兩府,外邊只留下賈赦,內裏只留下寶釵、李紈、惜春、巧姐、賈蓉之妻胡氏,每人只留下帖身服侍的丫環,其餘主僕男婦,都到鐵檻寺去。於是,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一齊出了府門,將一條衚衕擁滿;更有跟着看熱鬧的閒人,就如千佛頭一般,不知不覺的便到了鐵檻寺。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尤氏、平兒率領着丫頭、老婆子們都到寺內禪院裏去了。賈政、賈珍、賈璉等都在棚內列坐。
不多一時,只見那僧、道坐着八人大轎,全副執事,前呼後擁而來。賈政率領着子弟連忙迎接。僧、道二人下了轎,彼此見過了禮,分賓主坐定。賈政將那僧、道仔細一看,那裏像從前癩頭、跛足的形容,都是豐頤隆準、美目修髯、飄飄然神仙之概,心下暗暗稱奇,不敢怠慢,忙躬身笑道:“小兒蒙二位仙師大德,收錄門牆,成全了他們的生死因果。下官感激難名,惟有朝夕焚香以酬高厚。”僧、道二人笑答道:“貧僧等出家人,原該以慈悲爲本,些小微勞,何勞大人齒及!”賈政又道:“下官敬遵法諭,將太虛幻境諸人靈柩,俱已伺備停妥,不知二位仙師作何施爲,尚祈賜教。”僧、道二人笑道:“我二人是奉上帝敕旨而來,系用混元一氣真法回生起死,並非世上僧道上法臺、登講座、法鼓金鐃誦經禮懺者可比。大人只用預備下健僕數十人,先將棺蓋打開後,預備下老練婦女十數人,以便灌藥。其餘一概不用。”賈政聽了,便吩咐賈璉派撥健僕,又差人告知王夫人派撥老練婦女。
諸事完畢,只見僧、道二人喫完了茶,立起身來,披上袈裟,各執七星寶劍,走到他十人的柩前,口裏不知唸的是些什麼。每至一柩,繞柩三匝,便喝聲:“即速開棺!”就有林之孝、賴大、李貴、焙茗、來旺兒、興兒、賴升、周瑞、吳新登、金文翔等一齊答應上前,七手八腳,斧鑿並施。不多一時,將十副棺材的蓋兒一齊揭了下來。只見僧、道又取出一個磁瓶,一枝楊柳來,用柳枝蘸了瓶中甘露,向各棺中灑了一遍。又取出了個葫蘆來,倒出十粒仙丹。又命取十個小茶杯來,將瓶中甘露各傾了半杯,命賈璉端了進去,令婦女將金丹用甘露調化,灌入死者口中。賈璉聽了,忙取了個大茶盤來,連仙丹放在盤內,合盤兒託了進去。就有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賴大家的、柳家的、旺兒媳婦、金文翔媳婦並葉媽、田媽、祝媽、宋媽一齊上前接來,乍着膽子走到這十副棺前。揭去蓋單,但見他十人顏色如生,面龐依舊,便將仙丹用甘露調化,灌入他們的口中。
約有頓飯之時,賈璉便走到鳳姐的棺前一看,只見他鼻有微息,眉目流動,不勝驚喜,忙點手兒招呼賈蓉。賈蓉便也走來看了一看,急忙跑到秦氏的棺前一看,但見他丹脣忽啓,星眼微開,大有生意,不禁驚喜欲狂,忙走來稟知了賈政。只聽僧、道二人道:“諸公不須驚怪。須要鴉靜些兒。如今可命婦女們將他們擡出棺來,用軟轎抬到府中,灌些人乳,以培生氣。
等到午正三刻,真魂歸殼,自然起矣。大事完畢,貧僧等告辭去了。”賈政極力挽留,吩咐伺備齋供。僧、道二人笑道:“貧僧等不食人間煙火者千有餘年,大人不必費心。只求奏聞聖上,替貧僧等討一封號,建一祠堂,其願足矣!”回頭又向隨來的四員龍禁尉謝道:“有勞衆位大人,請將轎馬執事領回繳旨,轉代貧僧等叩謝聖慈。”說畢,二人一摔袍袖,忽然不見。
此時,邢、王二位夫人聽見說僧、道二人去了,大家一齊出來,在十副棺前挨次兒看了一遍,俱各大喜,忙命周瑞家的諸人一齊動手,將他們擡出棺來。賈璉見了,忙命人抬過軟轎,一溜兒擺了十頂。王夫人坐了一頂,摟了黛玉;邢夫人坐了一頂,摟了迎春;薛姨媽坐了一頂,摟了香菱;尤氏坐了一頂,摟了秦可卿;平兒坐了一頂,摟了鳳姐;尤老孃坐了一頂,摟了尤三姐;旺兒媳婦坐了一頂,摟了尤二姐;柳家的坐了一頂,摟了晴雯;白老婆子坐了一頂,摟了金釧兒;賴升家的坐了一頂,摟了瑞珠兒。其餘的主僕男婦,仍是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一齊進城到府。
且說王夫人在轎內摟着黛玉,只覺他身軟如綿,因搬過他的臉來仔細一看,真是芙蕖出水,光豔異常。用手摸了一摸,竟是溫熱的,又拉過他的手來看了一看,仍是蔥枝兒一般稀軟的,只覺一股香氣從袖中發出,溫膩非常,心下暗暗驚異道:“怪不得寶玉小子死裏活裏的捨不得,果然別的姑娘們比不過他。”
不言王夫人在轎內暗想,再說寶釵、李紈等在家,送了邢、王二位夫人去後,李紈便照應着巧姐,將鳳姐、尤二姐的臥房打掃收拾出來,安設了牀帳被褥。又到紫菱洲將迎春的住房也打掃收拾出來,安設了牀帳被褥。寶釵也同鶯兒、紫鵑在瀟湘館寶玉的牀帳對面,替黛玉安設了牀帳被褥;又在當日紫鵑住的房內,替晴雯、金釧兒安設下牀帳被褥。
不多一時,王夫人、邢夫人都到了榮禧堂,落下轎來,喝退轎伕。這裏老婆子們早預備下了藤屜兒,將他六個人挨着次兒都抬到各人的房內。寶釵和紫鵑見抬了黛玉進來,又悲又喜,親自動手將黛玉從藤屜兒上抱了下來,放在牀帳之內,替他脫去了裝殮衣裳,蓋上夾被,又取了一套新衣放在旁邊,以備還魂後好穿。
諸事妥協,只見玉釧兒走來道:“二位太太教告訴二奶奶,房裏不許閒雜人進來看視,太太們也不過來了。等過了午時三刻還魂後,再許別人進來。如今太太打發人在外頭尋人乳去了,過會子拿來時,教二奶奶給二爺、林姑娘都灌些兒。”說畢,各自看他姐姐去了。
這裏,寶釵忙命紫鵑將門上的竹簾兒放了下來,笑道:“太太教人在外頭尋人乳去了,我想外頭尋來的也未必好,我這會子覺得奶漲漲的,桂哥兒又睡着了,你去取個茶杯來,等我擠出半杯來給你姑娘灌灌,豈不比外頭尋來的強呢!”紫鵑聽了笑道:“擠到茶杯裏,不但冷了,而且也難灌。依我說,不如二奶奶拍在林姑娘身上,就和奶小哥兒一般替他擠在嘴裏,豈不省便呢。”寶釵聽了,笑了一笑,果真扣在黛玉的身邊,解開衣鈕,將乳頭兒送在他嘴裏,輕輕的擠出乳來。只覺黛玉咽的嘓嘓有聲。紫鵑在旁大喜道:“二奶奶,這個法兒果然好,何不也給二爺擠上些兒。”寶釵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你這個丫頭,又信嘴兒胡說來了。你去罷,看看外頭尋的人乳拿來了沒有?”紫鵑聽了,忙走出來,在院子裏一張,只見鶯兒笑嘻嘻的端了半杯人乳走來。紫鵑忙接過來往裏便走,剛一跨門檻兒,就瞧見寶釵面朝裏在寶玉身上拍着擠奶。紫鵑本是聰明人,就知道寶釵將他支出來,原是怕他們看見笑,臉上不好意思的,忙回頭和鶯兒笑着搖了搖手兒,輕輕的退了出來。悄向鶯兒笑道:“這裏不用人乳了,你才瞧見了沒有?”鶯兒笑道:“我怎麼沒瞧見呢,咱們不進去的好。這半杯人乳,這裏既然不用了,咱們何不拿去灌灌晴雯和金釧兒呢!”紫鵑笑道:“很好。”便拉了鶯兒一同去了。
書要剪絕,至鳳姐、迎春、香菱、尤三姐等各抬到家中,都有着己的親人如法料理,無庸瑣述。
再說林黛玉諸人的靈魂在太虛幻境自從送了寶釵回家,賈母託夢之後,一同回至絳珠宮,大家彼此又宴會往還了好些日子,十分熱鬧。光陰迅速,不覺到了七月十四日。這一日早飯後,寶玉正從湘蓮處閒話回來,忽見正南上有人飛馬而來,漸至臨近,看時,卻是賈珠,寶玉忙迎了上去。賈珠下馬與寶玉相見,彼此請安問好畢,一同進了絳珠宮,見了賈母、賈夫人,稟道:“姑老爺少刻就到了。奉上帝的恩詔,着將太虛幻境應放回生之人,俱限明日午時三刻還陽;又派新升授的散爵大仙甄士隱親來作法送魂。俟將公事辦完,姑老爺就隨後攜眷上任。
”賈母、賈夫人俱各大喜,忙叫了迎春、黛玉出來,也見了見賈珠,又問了會子林公朝見上帝的話,賈珠便到赤霞宮叩見元妃去了。
這裏,賈母便催着迎春、黛玉,教他們收拾預備停當,省得臨時忙迫。迎春笑道:“我們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難道這裏的東西還能夠帶到家去用麼?我們早就和林妹妹說來,將我們的這些東西都交給警幻仙姑收下,等姑媽到了任,缺少什麼,就差司棋他們來取就是了。”賈夫人聽了笑道:“這都是些小事。我想,你們姊妹到此將近一年,也虧了警幻仙姑照應。你們姊妹們,何不今兒都會在一塊兒,也到警幻仙姑處謝一謝去,再求指教指教,豈不好呢!”迎春、黛玉聽了,便知會了鳳姐、香菱、晴雯、金釧兒,又差金釧兒知會了秦氏和尤氏姊妹,大家一齊到警幻仙姑的宮裏來。
警幻聽見衆人到了,忙迎了出來,笑道:“衆位姊妹恭喜,你們的功行也圓滿了。”黛玉等道:“弟子等蒙仙姑大德,照應了將近一年,明日就要拜別,特來奉謝。”說畢,一齊跪了下去。警幻忙命仙女們都拉了起來,讓到宮裏,各按次序坐定。
妙玉也出來與他們道喜。鳳姐道:“妙師父,你爲什麼求着不回去呢?咱們在一塊兒混慣了,丟下你在這裏,我們怪捨不得的。”妙玉笑道:“二奶奶,我原比不得你們。今若再染紅塵,豈不被人恥笑!”說着,便命仙女捧上茶來。茶罷,鳳姐向警幻笑道:“我們今日此來,一則叩謝仙姑的大德,二則還要求仙姑的指教。”警幻笑道:“賢妹,你的爲人兒沒有什麼可指教的,只是從今以後,把那紅塵中之事看淡着些兒就是了。我們顰卿賢妹更無可指教處,只是聰明太過,須要放渾厚着些。
迎二賢妹情性過於太懦,須放剛直些。其餘姊妹們的性情,都有一偏,我也說不了許多。我有祕製的中和丸,你們每人喫一丸,各因其病而藥之。”說畢,便從葫蘆內倒出十丸藥來,命人取了些甘露來,每人喫了一丸。黛玉便將警幻當日給的葫蘆帶來,仍舊交與警幻。警幻接來,又命人取出個小匣兒來遞與黛玉,命他貼身帶着,便可帶到人世。黛玉接來一看,但見匣上寫着八個蠅頭小字,道:“有求必應,無感不靈”。知是仙家之物,連忙拜謝,貼身收起。警幻又向香菱道:“尊翁給你的那個香匣兒,你也可以帶了回去,還有用處。”香菱聽了正欲回答,只聽鳳姐道:“仙姑,你怎麼也不給我個什麼呢?”
警幻笑道:“賢妹,你這一回去,夫榮妻貴,福壽雙全,還缺少什麼呢!”晴雯笑道:“仙姑,你只把你那個點石成金的法兒教給我們二奶奶,省得他老人家回家去又該放帳了。”說的衆人都笑了。鳳姐啐道:“小蹄子,才喫了中和丸,可就嘴尖舌快的來了。”說的衆人又笑了。
正在說笑之間,就有仙女們來報說:“城隍林大老爺和甄仙人都到了。”警幻忙命人打掃出前殿來,伺備與林公和甄士隱下榻。衆姊妹聽了,連忙都告辭了警幻,大家回去。早有寶玉、湘蓮、秦鍾都接了出去。
不多一時,林公已到,先到絳珠宮見了賈母。黛玉便與林公相見,父女痛哭了一常香菱也與士隱在前殿敘過別情。當晚,賈母又命人在薄命司將鳳姐空閒的宮打掃出來,將鴛鴦與賈珠做妾,成了合巹之禮。林公和甄士隱就在前殿暫住一宵。
到了次日,便是七月十五日,林公、賈珠並秦鍾等在牌坊南邊擺了香案,等候宣讀上帝的勅旨。
甄士隱便作起法來。只見就地生出金蓮花十三朵,大如車輪,以備送魂之用。警幻、妙玉二人在牌坊北邊擺了祖餞。不多一時,只見寶玉、湘蓮二人先到了,隨後就是元妃、黛玉等十一人款款而來,再後便是賈母、賈夫人、鴛鴦等諸人來送。
到了牌坊北邊,警幻、妙玉每人斟過了別酒,又到牌坊南邊跪聽宣讀了勅旨。其中的言語亦與僧、道所奏,不過大同小異。
宣讀已畢,警幻、妙玉親自攙了元妃坐在第一朵金蓮花上。甄士隱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去!”只見那朵蓮花離地丈餘,悠悠盪盪,飄然而去。衆人見了,不勝驚異。甄士隱又作起法來,其後乃是尤三姐和柳湘蓮,坐了兩朵蓮花,也冉冉而去。
再其次,便是迎春、香菱、鳳姐、尤二姐、秦氏、瑞珠兒六個人坐了六朵蓮花,也就騰空而去。收後纔是寶玉、黛玉、晴雯、金釧兒四人,坐了四朵蓮花,也就飄飄蕩蕩的去了。甄士隱作法已畢,也就縱起雲頭,趕來相送,以便指示門戶。這裏林公、賈母、賈夫人都看得呆了。早見秦鍾來稟說:“馮淵將轎馬人夫俱各辦齊,在境外伺候着呢。”賈母、賈夫人又與警幻、妙玉道謝告辭,率領着鴛鴦、司棋、智能兒、張金哥、夏金桂、鮑二家的一齊坐轎,林公率領着賈珠、秦鍾、潘又安、崔文瑞、馮淵、焦大都騎了馬,上任而去。
這裏,警幻、妙玉二人嘆息了良久,率領衆仙女各自回宮,暫且不表。
且說甄士隱腳架雲光,趕上了這十三朵蓮花,直向長安大道而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賈寶玉初登翰林院
林如海再授都城隍
話說甄士隱腳架雲光趕上那十三朵蓮花,漸漸來至京師,便將手中麈尾,按照各家門戶路徑,四處指揮。只見那十三朵蓮花忽然散開,各照所指處悠悠盪盪而去。
且說寶玉、黛玉、晴雯、金釧兒坐的這四朵金蓮飄至大觀園瀟湘館的院前,“唰”的一聲落下地來,四個靈魂都喫了一驚。四朵金蓮倏然不見。寶玉的陽魂定了定神,往四下裏一望,果然就是瀟湘館。回頭看了看黛玉、晴雯、金釧兒的陰魂,都在那裏喘息,正欲向黛玉的陰魂說話,忽聽竹簾動響,紫鵑從房內走出,在院子裏張望,又見鶯兒從一邊端了個茶杯兒來。
寶玉的陽魂見了,不勝歡喜,忙叫道:“紫鵑、鶯兒姐姐,你看我們都回家來了。”只見紫鵑、鶯兒兩個人就像一無所見,一無所聞的似的,並不理他,各自去了。寶玉的陽魂向黛玉的陰魂道:“妹妹,你看紫鵑、鶯兒這兩個丫頭,怎麼也不理咱們了呢!”黛玉的陰魂道:“是了,想來咱們這如今還都是些鬼魂,他們自然是看不見、聽不聞的。且別管他,咱們且進去看看咱們的肉身到底在這裏呢沒有?”又向晴雯、金釧兒的陰魂道:“你們也各自找一找你們的肉身去罷。”說畢,便同寶玉的陽魂進了瀟湘館。仔細看時,只見對面放着兩副牀帳,東邊睡的是寶玉的肉身,西邊睡的是黛玉的肉身。又見寶釵在黛玉的身上拍着擠奶喂他。寶玉的陽魂笑道:“林妹妹,你看寶姐姐疼你不疼你。”黛玉的陰魂見了,也十分感激。正在傷感,只見寶釵立起身來,將他蓋的夾被兒向他肩頭上掖了一掖,便走過來望四下裏瞧了一瞧,自己笑着上了寶玉的牀帳,解開衣鈕,睡在旁邊,照樣兒擠乳喂他。黛玉的陰魂見了,忙笑着把寶玉的陽魂向牀上一推,早已歸了本殼。
卻說寶釵正與寶玉擠奶,起初尚覺擠着費力,後來便覺寶玉自己噙了乳頭會咂起來,心下正然驚異,忽聽那邊牀上黛玉“噯喲”了一聲,唬了寶釵一跳,連忙爬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黛玉在牀上睜開了眼睛,手足都能動轉了,不勝歡喜。忙走了過來,歪在他牀邊,輕輕的問道:“妹妹,你的真魂從太虛幻境回來了麼?”只見黛玉點了點頭兒。寶釵正欲再問,又聽寶玉在那邊牀上叫道:“寶姐姐,人家才嘗着甜頭兒,你怎麼又走了呢!”寶釵聽見寶玉說出話來,就知道他的魂也歸了殼了,忙回過頭來道:“你悄默聲兒的養着罷,等我安頓了林妹妹就過去了。纔剛兒是你師父說,教給你們每人灌些人乳,培培元氣,太太就教人在外頭尋去了。我怕外頭尋來的不大幹淨,所以我才悄悄的給你們倆人嘴裏都擠着餵了些兒。這也不過是一時之權宜,你一會兒嚷嚷的人家都知道了,可是個什麼意思呢。”正然說到這裏,只見紫鵑、鶯兒一齊走來叫道:“二奶奶,這個人乳果然妙的很,我們剛給晴雯、金釧兒倆人灌了半杯,誰知道立刻就都活過來了。這會子也都會說話了。”
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了進來。仔細看時,只見寶釵歪在這邊牀上向黛玉說話,那邊牀上寶玉已經披衣擁被坐了起來。紫鵑見了,不勝驚喜,道:“二爺和林姑娘也都活過來了。鶯兒妹妹,你快告訴太太們去罷。”鶯兒聽了,便如飛的跑了。
這裏,紫鵑也歪在黛玉的旁邊問道:“姑娘,你這會子可覺得心裏明白些兒了麼?”黛玉又點點頭兒道:“紫鵑姐姐,我的衣裳是誰給我脫的?”紫鵑道:“沒有別人,就是我和二奶奶。”黛玉聽了,向寶釵道:“姐姐你上牀來,把我摟着坐了起來。紫鵑姐姐,把我貼身的衣賞替我穿上,拿枕頭把我靠的坐着罷。就是這個樣兒,過會子太太們來了瞧着不雅相。”
寶釵道:“妹妹,我想你是才還了魂的人,身子還是弱的,恐怕坐起來心慌氣短,不如躺着到底爽快些兒。橫豎蓋着被窩,又怕什麼呢!”黛玉道:“姐姐放心,不相干的,我心裏並不發慌,氣也不短,倒覺氣爽神清;不過覺着渾身一絲勁兒也沒有的。”寶釵聽了,忙上牀來,將黛玉扶了起來,攬在懷內,順手取了件蔥綠夾紗小襖兒替他披在身上。紫鵑便替他伸袖釦鈕,又取了件桃紅夾紗小衣,將手伸在被裏替他輕輕的穿好。
又取過兩個靠背來,將他倚着坐好,又命紫鵑坐在旁邊,拿蠅拂子給他趕蒼蠅。安置妥協,寶釵這纔下來。
剛要去瞧寶玉,只聽黛玉又叫道:“姐姐!”寶釵聽了,忙轉過身來。黛玉道:“姐姐,你怎麼把他和我安置在一塊兒了呢?過會子太太們來了瞧着,我臉上怪不好意思的。”寶釵聽了笑道:“前兒老太太來家託夢,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了老爺了,說你們在太虛幻境,老太太和姑太太作了主兒,將你們已經成過了緣,日後回了生,也就不用另舉動了。所以今兒是太太吩咐的,教把你們倆人安置在一塊兒,我一個人也好照應。
你怎麼倒又發起虛來了呢?”黛玉聽了又道:“既是太太吩咐的也就罷了。姐姐,你過去告訴他,千萬莫教他當着人和我說話。”寶釵聽了笑道:“罷喲!你也太囉嗦了。前兒在太虛幻境的那一晚上,你怎麼沒有這些囉嗦,樣樣兒也都依了人家了呢?”黛玉聽了笑着啐了他一口,道:“你去罷,看我仔細當着紫鵑說出你那天晚上的那個樣兒來。”寶釵聽了笑着也啐了他一口。剛一轉身,只見寶玉早穿了白紡絲單褲兒、玉色紗衫兒趿拉着鞋兒走了過來。向寶釵深深的作了一揖道:“姐姐的賢德,姐姐的好處,我也一言難盡了。”寶釵聽了,也覺傷心,忙道:“你也躺着養養神兒罷,怎麼才還了魂可就穿上衣裳下了地了呢?”
寶玉纔要答言,只聽鶯兒在院子裏嚷道:“太太來了!”
又聽王夫人在院子裏走着說道:“三四下裏都來告訴,把我的腿都走疼了。”寶玉聽了忙迎到門口,一見王夫人進來,便跪了下去請安。王夫人一見,喫了一大驚道:“這還了得,怎麼才還了魂可就下地走來了。”說着,便拉了寶玉的手,流淚道:“我的兒,快到你牀上躺着去罷,看仔細着了風。等我瞧瞧你林妹妹,咱們再說話兒。”寶玉道:“太太放心,不相干的。
我原比不得林妹妹,他們仍乃是死後還魂,必要小心將養。我原是在大荒山睡覺,這會子只算一覺睡醒了,身子原是無病無災的,又不發軟,可怕什麼呢!過會子穿了衣裳還要到書房裏見老爺去呢。”王夫人忙道:“你今兒暫且將養一天,明兒早起再去見你老爺也還不遲。我的兒,你聽我的話我就喜歡了。”
說着,便拉了寶玉到他的牀邊,硬撳着教他躺下,這才過黛玉這邊來。一見了黛玉,也就傷起心來,流淚道:“我的兒,你這會子心裏不覺怎麼發慌麼?怎麼才還了魂可就坐起來了呢!”
黛玉拉了王夫人的手,哭道:“爲我一個人,教老爺、太太受了多少的委屈,擔了多少驚怕。外甥女兒真是世上的一個罪人了。”王夫人聽了拭淚道:“我的兒,你快別說這樣話了。你是才還了魂的人,身子是弱的,那裏禁得住哭呢!”又向寶釵道:“姑娘,你和紫鵑把你妹妹扶着躺下,靜養一會子纔好。”
說畢,自己便坐在寶玉的身旁,又細細的盤問當日如何出了場跟了僧、道出家,以及毗陵驛叩見賈政,又到了太虛幻境、地府的這些緣故。寶玉就在牀上躺着,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一遍。
王夫人聽了,這才喜歡起來了。乃向寶釵道:“姑娘,你也沒有張羅着給他們預備下些兒喫的麼?我想他們才還了魂的人少進些飲食,到底又精神些兒。”寶釵道:“早起我就告訴過柳家的了,教他熬下些兒鴨湯燕窩粥預備着,不知這會子得了沒有。鶯兒你去瞧瞧去,若是得了,你就教柳嫂子端了來罷。
”鶯兒答應,才一轉身,只聽寶玉叫道:“鶯兒姐姐,你問柳嫂子有什麼燒煮的大肉,給我片一盤子來,我肚裏只覺餓的要緊,只怕稀粥未必中用。”王夫人聽了,傷心道:“我的兒,你從來不要喫這些油膩東西,可憐見兒的,這都是在大荒山靠的饞透了。鶯兒,你去告訴柳家的,把預備老爺晚上喫的燒鹿尾、燒鴨子、鍋燒羊肉片一盤子來。我的兒,你可要酌量着喫,可莫要一頓喫多了,那可不是玩的。”又向寶釵道:“我纔剛兒是從鳳丫頭那裏來的,我見平兒和巧姐都只張羅了鳳丫頭,把個尤二姐撂的怪可憐見兒的。我才教你三妹妹和你史大妹妹在他屋裏照應着些兒。迎丫頭那裏,也只有大太太和你大嫂子兩個人,我到那裏也瞧瞧去,等鶯兒拿了粥來,你就照應着他們倆人喫罷。瞧着寶玉,莫由着他的性兒喫的多了。”說畢,便自往紫菱洲去了。
寶釵送了王夫人去後,仍回到黛玉牀前,只見黛玉靠着靠背,閉目養神。寶釵便坐在旁邊,正要和紫鵑悄悄的說話,只見寶玉在那邊牀上,面朝裏躺着嚷着:“餓死人了,這個飯怎麼這樣難呢!”寶釵聽了,笑着纔要差紫鵑去催,只見黛玉睜開眼睛笑道:“姐姐你聽,怎麼把個人餓的嚷起來了呢!”寶釵笑道:“你想想,他這有多少日子沒喫飯了,怎麼怪得他餓呢!”黛玉聽了點頭,道:“姐姐說的倒也是,我這會子也覺心裏空起來了。”紫鵑聽了,也不等寶釵吩咐,便走出去催飯。
剛到了院子裏,就見鶯兒和柳家的端了兩個捧盒來了。紫鵑見了,忙進來在寶玉、黛玉的面前每人各放了一張小炕桌兒。
鶯兒和柳家的打開捧盒,在黛玉的面前放了四碟精巧的南小菜,一鼓子燕窩鴨湯粥。寶玉的面前放了一盤燒鹿尾、燒羊肉、燒鴨子,三攢一碗燕窩雞皮湯,兩中碗大米飯。寶玉一見,忙坐了起來,拿起筷子,也不挑揀,大口家的亂喫起來。頃刻喫完了兩碗飯,還在那裏夾肉喫。寶釵見了笑道:“夠了罷,看仔細喫多了。你倒喝半碗粥罷。”寶玉聽了,這才放下筷子,摩着肚子笑道:“這才舒服了,我也不喝粥了。林妹妹喫的是什麼?”寶釵道:“林妹妹喝了一碗燕窩粥,喫了兩片筍乾兒。”
寶玉又道:“姐姐,你怎麼不喫飯?”寶釵道:“我才陪着林妹妹喝了些兒粥,已經飽了。”寶玉聽了,便跳下牀來,拿筷子夾了一塊燒鹿尾,走過這邊,送到黛玉的脣邊,笑道:“妹妹,你喫一塊兒這個罷。”黛玉見了搖頭皺眉,道:“我是纔回了生的人,臟腑虛弱,那裏喫得這個東西呢!”寶玉道:“這是鹿尾吧,喫了是暖下元的,和鹿茸的功用差不多兒。喫不得的東西我也肯給你麼?”寶釵也笑道:“妹妹,這原是好東西,比不得別的什麼肉,你就喫這一塊兒也不相干的。”說的黛玉無奈,只得張開嘴接去喫了。寶玉笑着過來,又夾了一大箸子,又到寶釵的脣邊去喂。寶釵見了忙笑着躲,道:“我才和林妹妹一塊兒喫的飽飽兒的了,又喫這個作什麼呢?”寶玉笑道:“這是我的一點敬心兒,難道姐姐的下元是不該暖的。”
招的衆人都笑了。寶釵笑道:“你們瞧瞧,這又不是涎臉來了麼!”柳家的在旁笑道:“二奶奶,你老人家喫了罷,別臊了二爺的手。人家世上的夫妻們,和和氣氣原該是這樣的。”寶玉聽了向鶯兒、紫鵑笑道:“你們倆人聽聽,可見你們兩位姑娘連柳嫂子也不如了。”說的衆人又笑了。寶釵教寶玉鬧的沒了法兒,只得也張開嘴接着喫了。柳家的這才收拾撤去了杯盤。
只見鶯兒端了漱盂來,向紫鵑道:“紫鵑姐姐,咱們也張羅着給晴雯、金釧兒姐姐送點喫的去呢。”寶玉聽了,忙道:“柳嫂子,你就把我們才喫的這個,連盒兒送給他們倆人去罷!
”柳家的聽了,笑着端了捧盒各自去了。寶釵向鶯兒、紫鵑道:“你們倆人照料着他們兩個喫了,你們也就偷着空兒喫飯罷。
過會子只怕大奶奶和姑奶奶們都要來的,那會子可又不得閒了;況且我過會子也得到他們各處看看去。”鵑、鶯二人答應,也就去了。
這裏寶玉見房中無人,便也坐在黛玉的牀上,一手拉了寶釵的手,一手拉了黛玉的手,放在自己鼻子上,聞聞這個,又聞聞那個。二人笑着,一齊把手奪了回去。寶釵道:“我看這個屋裏總也離不得人了。但自沒了人,就該你涎得臉了。”黛玉道:“你安安靜靜兒的坐着,趁這會子沒有人,我教你們瞧一個東西。”說着,便從被窩裏摸出一個小匣兒來遞與寶釵,道:“這是昨兒警幻仙姑給的,我只說帶不來呢,誰知道纔剛兒我一伸腿,倒教他把我墊了一下子,這也就奇怪極了。”寶釵接來一看,只見匣蓋兒上寫着:“有求必應,無感不靈”的八個字。揭去蓋兒,大家仔細一看,只見裝着許多黃表紙條兒,上面畫着硃砂篆字,形如蝌蚪。大家細細的辨認,似乎像是四句話語,乃是“萬應神符,各宜佩帶,陰陽相逢,兩無阻礙”。
寶釵看了不解,乃向黛玉道:“你看這符上的咒語,令人不解,到底要他作何使用呢?”黛玉接來仔細看了一遍,忽然猛省,道:“是了,據我想來,必是我父親做了京都的城隍,將來大家相見,必然要用這個符的。”寶釵聽了笑道:“可也是呢,你說的果然不錯。”又向寶玉道:“你明兒見了老爺,也打聽打聽姑老爺到了任了沒有。昨兒我聽見太太說,奉了皇上的旨意,領出國帑給姑老爺修廟,也不知如今動了工了沒有。”寶玉道:“這事不勞你們費心,我明兒自然要打聽的。你們瞧。
那匣兒裏還有一副小小的冊頁,何不也拿出來看看。”寶釵聽了,伸手取了出來,果是一副冊頁。打開看時,也都是些蝌蚪篆文,仔細辨認,卻都一個字兒也辨別不出,知是仙機,不敢深究。忽聽窗外有人走的腳步響,連忙合上,並靈符一總仍舊收在匣內。只見紫鵑走了進來,笑道:“晴雯、金釧兒兩人也都喝了些兒燕窩粥,這會子都睡着了。纔剛兒太太差人來教告訴二奶奶說,老爺吩咐的,說他們都是才還了魂的人,身子是虛弱的,不許衆人來往的瞧看。等到明兒早起,才教奶奶、姑娘們過來呢。太太說教二奶奶好生照應着二爺和林姑娘,也不必到別處去了。”寶釵聽了,忙將匣兒遞與紫鵑,道:“這是你姑娘要緊的東西,你拿去替他收在好處,小心着些兒。”紫鵑接來看了一看,知是慎重之物,便自收藏去了。
這裏黛玉向寶釵笑道:“姐姐,聽起紫鵑說來,這會子也未必有人來了,你何不着人把小哥兒抱來我看一看。”寶釵聽了纔要開口,早見寶玉站了起來就往外跑。寶釵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問道:“你往那裏去?”寶玉道:“林妹妹要看小哥兒,等我叫個人來好抱去。”寶釵道:“你這又是胡鬧來了,那裏要你親自去叫人呢!快給我好好的坐下,看仔細太太知道了,又該說,得了..”正說時,只見鶯兒點了燈來放在桌上,寶釵便命鶯兒往怡紅院教奶媽子把桂哥兒抱來。鶯兒答應,去不多時,只見麝月打着個明角燈兒,奶媽子抱着桂哥兒,用錦繃包裹,鶯兒在後相隨,一齊走了進來。寶玉見了,連忙接過來,抱在懷內仔細瞧了一瞧,但見眉目面龐,彷彿與自己差不多兒,不由得心中大喜,忙放在黛玉的懷內,向寶釵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笑道:“有勞,有勞!多謝,多謝!”寶釵紅了臉使性子道:“你看,你有點樣兒嗎?這是怎麼說呢,也不怕奶媽子們瞧着笑話。到底也拿出那個做爺的體統來嗎!”寶玉聽了回頭一看,果見奶媽子、鶯兒、麝月都在那裏抿着嘴兒笑,也覺不好意思,乃向鶯兒、麝月道:“你們倆人把這位嫂子讓到外間喝茶去,過會子等我叫你們,你們再來。”奶媽子和鶯兒、麝月聽了,只得笑着都向外間去了。
這裏寶玉便拍在牀沿上看黛玉引桂哥兒耍笑。果見桂哥兒眉目流動,似有知識一般。喜的寶玉忙來解黛玉的衣鈕,笑道:“妹妹,你給他奶喫,看他肯喫不肯喫。”黛玉着了急,兩手攬着桂哥兒又不能動彈,早被寶玉解開衣鈕,將一個新剝的雞頭肉露了出來。急的黛玉叫道:“寶姐姐,你看他這個鬧法,你也不管一管兒,仔細唬着小哥兒。怎麼總是這樣涎臉呢!”
招的寶釵也笑了,忙將寶玉推過,道:“林妹妹是纔回了生的人,那裏禁得小孩兒儘自揉搓呢!等我給他喫喫奶,仍舊教奶媽子抱了睡去罷。”於是,從黛玉的懷裏將桂哥兒抱了過來,喫了會子奶,這才叫過奶媽子、麝月來,仍舊抱了回去。此時紫鵑也來了,寶釵便命鶯兒、紫鵑鋪陳了臥具,大家安寢。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寶玉便起來。梳洗已畢,先到賈政、王夫人處來請安。此時賈政要上朝,早已起來了。寶玉走到房中,見了他的父母連忙跪倒,伏地大哭,招的王夫人又哭起來。賈政見了便也傷心流淚,忙拉了寶玉起來,道:“我的兒,你這如今仰賴上天的福佑,仙師的慈悲,諸事遂心如意了。從今以後,你可要洗心滌慮,痛改前非,奮志潛修,力圖上進,也不枉了你父母生你一常”寶玉哭着,忙答應了幾個“是”。賈政拭淚,纔要命寶玉坐在旁邊,只見賈璉、賈環、蘭哥兒叔侄三人聽見寶玉來見賈政,也都一齊過來相見。彼此請安慰問,又大家傷感了會子,這才各按次序列坐兩旁椅上。
只聽賈璉躬身稟道:“侄兒今早起來,聽見旺兒進來回說,宮裏有信出來,說娘娘昨日回了生,身體康健如常,萬歲爺甚喜,御駕親臨慰問,貴妃之上又加封了“皇”字。不知老爺、太太幾時進宮請安去呢?”賈政聽了,沉吟了一會,道:“這件事並未奉旨,未可造次。等我到朝裏討討宰相大人們的訓示,或求他們代爲口奏,此事方可舉行。倒是與林姑老爺修廟一事,我倒要和你商量商量。昨兒戶部裏已經發下帑銀來了,我昨兒也到城隍廟相度了形勢,無非添新補舊,無庸另事更張。派了工部司官一員董理其事。過會子你也帶了林之孝到那裏照料照料。”賈璉聽了,忙答應了一個“是”。只見寶玉站起來稟道:“前兒我們在太虛幻境,老太太當面吩咐,教告訴老爺,在姑老爺廟旁替另建蓋一所房子,以備老太太和我大哥哥居祝廟內四犄角兒上,再蓋四院小房,給馮淵、秦鍾、潘又安、崔文瑞四人安置家眷。前兒姑老爺也說,十五日到了任,辦完了公事就到咱們家來拜會老爺來呢!”賈政聽了詫異道:“陰陽路隔,如何能夠淚見呢?”寶玉道:昨兒我們來的時候,警幻仙姑給了有百餘張靈符,佩在身邊就可以陰陽相見了。”賈政聽了,半信半疑,只得說道:“既是如此,你過會子將靈符取來,分給家下諸人伺候着就是了。”正然說到這裏,只見丫頭們端了蓮子桂圓湯來,每人面前放了一碗。賈政、王夫人與賈璉、寶玉、賈環、賈蘭每人喝了一碗蓮子湯,賈政這才穿了公服上朝去了不提。
這裏寶玉又和賈璉、環哥兒、蘭哥兒敘了一會,又和王夫人撒了一會的嬌兒,這才大家散去。寶玉回到瀟湘館,剛一進門,早見史湘雲、探春、惜春、李紈四人都圍在黛玉的旁邊列坐,彼此都哭的紅眼媽兒似的。一見寶玉進來,大家都站起來,彼此慰問,又淌了會子眼淚。寶玉道:“史大妹妹,我只說你們昨兒必要過來看我們的,我們昨兒就等了你一天。”湘雲道:“你還說呢,昨兒我們心裏也急的什麼似的,二嬸孃又教我們照應照應尤二姐姐,直鬧到下晚兒。後來二嬸孃又吩咐說,索性明兒再往別處看他們去罷,今兒讓他們好生將養將養。所以我和三姐姐晚上到秋爽齋去的時候,還從你們門前過去的。問了問老婆子們,說你們已經都睡了,我們倆人倒在晴雯、金釧兒屋裏坐了好一會纔回去的。”寶釵聽了忙道:“怎麼你們倆人昨兒就在尤二姐姐房裏整鬧了一天麼?”探春笑道:“可不是呢。說來還是個大笑話兒,尤二姐姐昨兒午時還魂之後,我們只問了他兩三句話的工夫上,他就齜牙咧嘴的嚷肚裏疼起來了,就要往後去蹲一蹲。我想他是才還了魂的人,如何下得地呢,教丫頭們拿過尿盆子來,墊了灰,大家扶着他蹲在上頭,鬧了足有兩個時辰,掙得脖子臉通紅,總撒不下來。史大妹妹就說想是凝滯住了,給他熬上些大黃芒硝湯來喝了行動行動。
我說他是才還了魂的,身子虛弱極了,那裏用得狼虎藥呢。我們倆人正較量,忽聽他猛然放了個山響的大屁,打的尿盆子“當”的響了一聲,招得雲兒就笑的不得活了,他才說覺得肚裏鬆快了好些。拿出盆子來看時,連一點兒糞也沒有,竟是黃澄澄的一塊金子。我們正都詫異,他才告訴我們說,他當日原是喫了金子死的。”衆人聽畢都笑起來。
李紈笑道:“這都是鳳丫頭的過失。你們倆人昨兒看見鳳丫頭來沒有?”探春道:“我們昨日原也想瞧他去呢,因爲太太差人告訴說教他們靜靜的將養一天,不必彼此來往,吵吵鬧鬧的,所以我們昨兒也都不曾過去瞧他。”寶釵忙道:“既是如此,過會子我也和你們一塊兒看看他們去。”湘雲道:“既是寶姐姐也要去,咱們大家也就去罷。先到紫菱洲看看二姐姐,再過那邊瞧鳳姐姐去。這裏也讓林姐姐靜靜的養養神兒。”衆人聽了,一齊起身告辭。寶釵也隨了衆人,都往紫菱洲去了。
這裏寶玉送了衆人去後,向黛玉笑道:“妹妹,你昨日從太虛幻境帶來的小匣兒呢?纔剛兒我告訴了老爺,說恐怕姑老爺晚上來拜,早些兒拿出靈符來分給家下的衆人佩戴上,免得臨時周章。”黛玉道:“你也沒打聽打聽修廟的事動了工了沒有?我父親到底到了任了沒有?”寶玉道:“修廟的事我才也照着老太太的吩咐,也都告訴老爺了。如今已經差了璉二哥哥照料去了。至於上任的事,陰陽相隔,如何能夠知道呢?只看晚上姑老爺來不來可就知道了。”黛玉聽了忙向紫鵑道:“你去把昨兒寶姑娘交給你的那個小匣兒取了來。”紫鵑答應,自去取匣不提。
且說寶玉見紫鵑去了,房內無人,便拉了黛玉的手低聲笑道:“妹妹,我昨兒夜裏給寶姐姐請罪,你聽見了沒有?”黛玉聽了,用指頭在他臉上划着,悄悄的笑道:“虧你也不害個臊,還敢腆着臉告訴人來了,我怎麼沒有聽見呢。”寶玉又笑道:“我們後來事情你可聽見了沒有?”黛玉又低聲笑道:“好有人樣的事,我怎麼沒聽見。等我過會子沒人的時候,我還要問問寶丫頭呢,看他還敢說嘴不說了。”寶玉笑道:“罷喲,你何必又惹的他揭挑你呢?依我說,你只好好的將養你的身子,等養的壯朗了,咱們也要請個罪。”黛玉聽了忙笑着啐了他一口。只見紫鵑拿了匣兒進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揭開匣蓋,取出靈符來遞與寶玉。數了一數,共是一百八十四張。算了算,榮寧兩府主僕男婦、親戚人等恰符其數。
寶玉歡天喜地的拿了靈符,重新到王夫人上房裏,和王夫人按着兩府主僕上下各房的人數兒,都分妥當了,命丫頭按頭分送。剛然完畢,只見焙茗跑的喘吁吁的在院子裏叫道:“姑娘們快請二爺去,老爺在朝房裏差了人來,說萬歲爺在御書房立等召見二爺呢!”寶玉聽了,跑出來問道:“什麼事?我在太太這裏呢。”焙茗道:“二爺快穿衣裳去罷,萬歲爺立等召見呢!馬已經都備停當了,老爺在朝房立等着呢。”寶玉聽了,忙進去告知了王夫人。王夫人忙命丫頭們如飛的到稻香村,將蘭哥兒舉人的公服取了兩件,扶侍寶玉穿了。走出大堂,早見李貴把馬伺候妥當了,寶玉飛身上馬,出了府門,頓轡加鞭,不多一時到了朝門。步行而入,只見北靜王和他父親在朝房裏坐着說話,別位官員都散朝回去了。寶玉見了北靜王連忙跪下,叩頭請安。北靜王忙拉了起來,笑道:“昨兒貴妃娘娘還魂後,萬歲爺御駕幸臨看視。娘娘面奏了你們在太虛幻境之事,所以今早辦完了國政,萬歲爺下了御書房,立刻召見。你來的很快,很好。整理整理衣冠,跟了我進去罷。”說着,便立起身來,拉了寶玉的手,從龍禁門角門進去了。
這裏賈政一人在朝房獨坐,心下蹐跼不安,正不知召見有何旨意。約有兩個時辰,只見北靜王笑吟吟的帶了寶玉出來,向賈政笑道:“政老,恭喜,恭喜!令郎奏對詳明,萬歲龍心甚喜,又下旨命他講了幾章四書,也講的深合上意,即傳口旨,將令郎補授了翰林院侍講,並賜金蓮玉燭,着與令甥女完姻。
俟在翰林上行走有功,另加恩賚。”賈政聽了,連忙向上叩謝了聖慈,又謝北靜王推引之恩,這才一同散朝回府。
一到府門,就見有許多報喜的人,在門外吵着討賞,賈政下了車,便吩咐從重賞了報子。進了書房,早見賈赦、賈珍、賈璉、賈環、賈蓉、賈蘭喜氣盈盈的都在那裏等候。寶玉見了賈赦、賈珍連忙跪下請安。賈赦、賈珍忙拉了起來。賈蓉也過來與寶玉請安。大家歡喜交集,敘了會子別後的情事。賈政又帶了寶玉,到祠裏祭拜了一番,便吩咐廚下伺備家宴。父子、叔侄、兄弟就在榮禧堂喫起喜酒來,共敘天倫之樂。坐間,賈赦、賈政又勉勵了寶玉一番忠君報國的大道理。直喫到紅輪西墜,明月東昇,方纔撤了殘席。點起燈來,大家都在院內喫茶乘涼。
忽見林之孝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稟道:“纔剛兒外面來了一個人,手持名帖,說新任城隍大老爺俟人靜之後親來拜會。
剛把名帖兒遞到奴才手裏,那個人就不見了。”賈赦聽了,忙接過名帖來,在燈下一看,只見上寫:“愚妹丈林如海頓首拜”,不勝驚喜,忙遞與賈政。賈政接來看了,忙命寶玉進去告知了王夫人,並着閤家男婦先行佩上神符,重新將榮禧堂打掃收拾。裏裏外外,懸燈結彩,鋪設的煥然一新。
約有二更時分,街上人煙寂靜,鴉雀無聲。忽聽遠遠的鳴鑼響道:“就知是林公來了。賈赦、賈政率領子侄都換了公服。
不多一時,果見林公來了,到了榮禧堂下轎。賈赦、賈政忙迎了上去,抱腰拉手,彼此傷悲了多會,這才攜手攬腕,往裏相讓。重門洞開,直至賈母的上房裏面,點的燈燭輝煌。果然衆人佩了神符,細視林公,果與生人無異,就在賈母的正中榻上,分賓主坐定。賈珍又領着寶玉、賈璉、賈環、賈蓉、賈蘭等一齊過來,與林公請安拜見。林公一一的答禮,敘了會子寒溫。
邢夫人、王夫人也過來相見,喜悲交集,各按次序就坐。丫環獻上茶來,茶罷,林公便將自那年揚州捐館、以及地府作城隍,認了賈珠、賈母之事,逐一的告訴了賈赦、賈政。二人聽了,忙問賈母現在何處,林公笑道:“老太太現在隨任來了,因你們蓋的新宅子尚未落成,暫且與令妹同祝候房子蓋完了再搬過去。”賈赦、賈政聽了,忙吩咐套車備馬伺候,過會子同姑老爺一塊兒到廟裏去叩見老太太。丫頭們聽了,忙去傳話。這裏邢夫人、王夫人又問賈母、賈夫人在地府的光景。
林公正要回答,只見焙茗飛也似的跑了進來,稟道:“太太,大爺回來了。”寶玉、賈蘭二人聽了,連忙迎了出去。王夫人便也立起身來。走到房門口等候。只見賈珠一手拉着寶玉,一手拉着賈蘭,從榮禧堂的屏風外眼淚汪汪的轉了進來。未知母子相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榮國府張燈開鬼宴
城隍廟月夜會新郎
話說王夫人聽見焙茗來稟,說:“大爺回來了。”心中一痛,以就顧不得林公在座,連忙走到房門口站着等候。只見賈珠一手拉着寶玉,一手拉着賈蘭,眼淚汪汪的走了進來。王夫人一見,便放聲大哭起來。賈珠見了,忙搶行了幾步,跪在王夫人面前,伏地大哭。這裏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並邢夫人等齊大哭起來。林公在旁解勸了良久,大家這才止了淚,重新各按尊卑長幼,彼此行過了禮。
大家又坐着敘了會子別後的事情,王夫人乃向林公流淚道:“姑老爺,我們家如今托賴上天的福佑,多少人都回了生了。姑老爺何不可憐我們娘兒們,也教你大侄兒回生呢?”林公聽了答道:“凡天下事都有個一定之數的。大侄兒一來他的陽祿已盡,不能再享人世之福。二來他去世的年久,肉身已壞,豈能再履人世呢。如今他跟着我們受享清福,這也是人生難得之事。
舅太太只管放心。我們現作這裏的城隍,總保你們母子們常常見面,也就和回了生是一樣的了。”王夫人聽了,眼中又流下淚來。賈珠遂又婉言安慰了一番,王夫人這纔不傷心了。只見林公站起身來,要到瀟湘館去看看黛玉。賈政忙命寶玉在前引路,又命賈蘭引了賈珠,往稻香村與李紈相會。賈赦也命賈環引着,往紫菱洲去看迎春。這些節目,可想而知,無庸瑣述。
這裏賈政、賈珍等不便相陪,都到榮禧堂和邢、王二夫人商議:榮府留下寶玉、賈環、賈蘭小叔侄三人看家,寧府留下賈蓉看家,賈赦、賈政、賈珍、賈璉、邢夫人、王夫人六個人,都將車馬預備停當,等候隨了林公到城隍廟叩見賈母。約有一個時辰,只見寶玉、賈環、賈蘭引了林公,賈珠、賈赦從大觀園走了出來。衆人尚欲挽留,林公道:“天也不早了,二位兄嫂既然要到廟裏去見老太太,這也很是時候了。”賈赦、賈政聽了,不好再留,遂讓林公坐轎先行。大家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帶了幾名得力的家人,走不多時,早到了城隍廟門前。
但見鬼卒數輩,相貌猙獰,伺候打點開門。一直到了丹墀,早有女僕數人,將邢、王二夫人攙下車來。賈政等一齊下了馬,早見林公在堂上拱候。先讓邢、王二夫人前行,衆人隨後進了宅門,早望見賈母和賈夫人在臥房廊檐下站立等候,邢、王二夫人見了,忙緊行了幾步,拉了賈母痛哭起來。賈赦、賈政、賈珍、賈璉也都跪下,伏地大哭。賈夫人也哭的似醉如癡的。
林公忙將他叔侄四人拉了起來,賈母擦淚道:“你們都不用哭了,我活了八十多歲,也把世上的福都享盡了。這會子又跟着姑老爺來受享清福,你們聽見該喜歡該樂纔是呢。怎麼反倒哭起來了!都進來罷,咱們娘兒們坐下,好說說話兒。”邢、王二夫人並賈赦、賈政等聽了,一齊止了淚,都到房中,重新各按尊卑次序行過了禮。賈夫人便拉了邢、王二夫人並賈母都到南邊炕上坐下,林公便讓赦、政二公坐在北邊羅漢榻上,珍、璉兄弟坐在旁邊椅子上,自己主位相陪。司棋、鮑二家的端上茶來。鮑二家的眼尖,瞧見賈璉,臉上覺得訕訕的,忙將司棋支到北邊送茶,他自己踱到南邊炕上送茶來了。衆人也都不大理會。
茶罷,賈母向邢、王二夫人道:“寶玉和林丫頭、鳳丫頭他們都還了魂了沒有?”王夫人忙笑道:“昨兒午時已經都還了魂了。別人是死後還魂的,身子還弱,還得將養將養。唯有寶玉,剛還了魂就嚷肚裏餓,吵喫吵喝的。今兒早上已蒙皇上召見了,因元妃還了魂,面奏了他們的事,所以又加恩賞了翰林侍講的職銜,又欽賜金蓮玉燭與外甥女兒成婚。老太太聽了,更該喜歡了。”賈母聽了果然歡喜,笑道:“前兒我們在太虛幻境和你妹妹商量着,已經給他們成過親了。這如今儘可以不必多此一事。也罷了,既是萬歲爺施恩賜了金蓮玉燭,少不得也要舉動舉動,驚動驚動親友們纔像一件事呢。”賈政聽了,忙站起來道:“老太太想的很是。早上寶玉說老太太要在廟旁另蓋一所房子居住,依兒子的愚見,仍要請老太太到家裏去住,以便朝夕焚香供奉。等外甥女兒身子養的壯朗了,請請親友們也熱鬧幾天。”賈母道:“罷了,你們不用請我到家裏去了。
一來我原是奉旨隨了姑老爺來的,二來我這如今也是清淨慣了的,沒的到家裏去人鬼混雜,倒覺鬧的慌。外孫女兒,昨兒姑老爺聽見甄士隱說,七日之後精氣復元,百無禁忌。那時我的房子也蓋起來了,你們到第八天上,把親戚們都下帖請下,到了夜裏我和姑老爺、姑奶奶都到家裏去,看着他們拜拜堂也就是了。”賈赦聽了,向林公道:“依老太太這樣說起來,莫若把外甥女兒送到姑老爺這裏來,我們另用鼓樂彩轎來迎娶,豈不更覺體制呢!”林公笑道:“大兄之言雖合情理,但只是你我人鬼殊途,若在這裏迎娶,這些無知的百姓們倡揚起來,未免妖言惑衆,招惹是非。況且,外甥女兒原是從小兒在府上長大的,可以不必多此一事罷。”賈夫人也道:“女婿女兒都是在太虛幻境成過緣的了,這不過是爲受了萬歲爺的賞賜,請了親友們來拜拜堂,應應典兒的意思。二位哥哥嫂子,你們也不用過於費事了。再者我們也喫不得你們人世的酒席,等到那一天,我們這裏辦几席抬了去也就是了。”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賈珠從外面走了進來。林公笑問道:“大侄兒,咱們一塊兒出來的,你怎麼落在後頭了呢?”賈珠道:“寶玉和蘭哥兒不放侄兒回來,又和他們小叔侄倆說了好一會的話兒纔來的。”賈政、王夫人等聽了,又都傷起心來。
賈母道:“你們不用傷心了。壽夭各有定數,你們只管把珠兒交給我,我們娘兒們還沒那麼逍遙自在呢。前兒我已經把鴛鴦丫頭給了他做了妾了。鮑二家的呢,去把你鴛鴦姑娘請出來,給你兩位老爺、兩位太太磕頭。”鮑二家的答應,去不多時,領了鴛鴦進來。賈母吩咐給老爺、太太們挨着次兒磕了頭,在一旁侍立。衆人看時,只見他煙鬟霧髻,環佩珊珊,開了臉,上了頭,比當日在家中作女孩更覺丰韻。賈赦見了,又是愛,又是恨。賈璉見了鮑二家的,心裏也覺七上八下的。
父子兩個正在心癢難撓之際,忽聽賈母道:“天不早了,差不多兒雞要鳴了,你們也都早些兒回去罷。我也沒有什麼別的話囑咐你們的,我們大太太是個老實頭兒,從今以後,你也把那個迎丫頭疼着些兒。璉兒和鳳丫頭他們,雖不是你養的,將來到底是給你們接續香煙的人,也別專靠着那邊兒。我們大老爺也老了,須要保養身子爲重,再別左一個右一個的買小老婆了。我們二老爺、二太太是沒有什麼別的說的,但只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也別慮的後事太寬了,也別把寶玉拘的太緊了。
家裏過日了。也不過是‘勤儉’的兩個字也就是了。珍哥兒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去年又和你叔叔同在軍臺上受過苦的,也很該知道點好歹了,以後須當務點正事,給你兄弟們、侄兒們作個表率,再別成日家弄些混帳人在家裏耍錢喫酒無所不至的了。璉兒呢,這如今鳳丫頭和尤二姐都還了魂了,連平兒算上,你們屋裏就是花朵兒似的三個美人兒了,以後總要幹些正經事業,再不許活下作愛人家的老婆了。你也想想,如今你老子和你叔叔也都老了,兄弟、侄兒們都還小,家裏再靠誰呢。”說的他叔侄四個面面相覷,無言可對,只得說:“謝老太太的教訓。”招的賈夫人、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林公笑道:“二位兄嫂、二位賢侄都請回去罷。天也不早了,若晨光一現,你們就瞧不見我們了。”賈赦、賈政等聽了,只得同邢、王二夫人起身,含淚告辭。林公仍送至大堂,瞧着他們坐車上馬而去。
按下城隍廟不提,且說賈赦、賈政回到家中,早已東方微明,晨光熹現,各自回房盹睡了片時,便早紅日東昇。起來梳洗已畢,賈政自去上衙門去了。王夫人正和賈璉、寶玉商量過了七日請親戚、接賈母、賈夫人之事,只見李紈也進來問安。
王夫人見他眼睛哭的腫腫的,又覺傷心流淚起來。寶玉見了忙勸道:“太太和大嫂子都不用盡自傷心了,我哥哥雖沒有回生,現在爲神,享受香菸,咱們又能時常見面,也就和回了生是一樣的。大嫂子你不用哭了,等到今兒晚上,你坐上車,我同蘭哥兒騎上馬,都到廟裏見見老太太、姑媽、大哥哥和鴛鴦姐姐。
你若是捨不得大哥哥,就住在那裏也使得的。”王夫人聽了忙道:“又信嘴兒亂說來了。你老子先沒吩咐過,不許你們在嫂子跟前沒大沒小的混說玩話,你可就記不得了。”說的寶玉伸了伸舌兒。賈璉聽了笑道:“寶兄弟說的雖是玩話,論理,我大嫂子他們也該到廟裏見見老太太、姑媽去纔是呢。我想晚上教平兒也隨了大嫂子去走走兒。”李紈道:“他二嬸孃是才還了魂了人,跟前如何離得他平姨娘呢!”賈璉笑道:“不相干的,早就精神的什麼似的了。昨兒喫了一天的燕窩粥,可就喝着嫌稀了,今兒一早醒來,就吵着說想喫蓮葉羹了。”王夫人聽了忙問寶玉道:“你林妹妹的光景兒何如?”寶玉笑道:“瞧那個光景兒,也道像是要喫似的。”王夫人聽了笑道:“既是這樣,就吩咐柳家的,今兒就作蓮葉羹就是了。”又向李紈道:“既是他們都精神些兒了,今兒晚上索性教寶丫頭也隨了你們,一塊兒去見見老太太、姑媽去。”李紈道:“我想也打發人知會我珍大嫂子一聲兒。”王夫人道:“我和大太太說來,我們過會子還到那邊去看看蓉哥兒媳婦去呢,我替你問他一聲兒就是了。”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焙茗進來,稟道:“薛大爺、薛二爺帶着柳二爺來拜來了。”賈璉、寶玉聽了,剛迎到院子裏,就見薛蟠、薛蝌、柳湘蓮走了進來。李紈忙自迴避去了。他三人到了上房,與王夫人請安叩喜。王夫人又與湘蓮道喜,謝他在大荒山照應寶玉。又問了會子尤三姐、香菱回生後的光景,將賈母所言七日後請親戚們來拜堂的話,告訴了他三人一遍,並言臨期再下帖去請。
湘蓮等去了,王夫人又差了賈璉、寶玉看望香菱和尤三姐。
又約會了邢夫人同過寧府去看望秦氏。那邊尤氏也過這邊來看視黛玉。諸人彼此往來,熱鬧了一天。
到了晚上,賈政回來告訴說,本日蒙皇上召見,面奉口旨,準其親屬人等進宮與娘娘請安。王夫人聽了,不勝之喜,晚上忙亂着將一切預備停妥。次日黎明,賈赦、賈政並邢、王二夫人一齊進宮與元妃請安,不免又是一番傷感。王夫人也將賈母所言七日後請親戚拜堂的話,奏知了元妃。元妃甚喜,又賞賜了許多禮物。回到家中,賈政便差了賈璉到城隍廟督工,定限七日內完竣。
到了晚上,寶玉、賈環、賈蘭三人送尤氏、李紈、平兒、寶釵都到城隍廟與賈母請安相會,這些節目也不須多贅。
果然到了第七日,黛玉、迎春、鳳姐、尤二姐、晴雯、金釧兒六個人精神復舊,都下地來到王夫人上房叩見,把個王夫人喜的眉開眼笑,忙請了賈政進來。受禮已畢,便商量差人與各親戚家下帖。
到了次日早飯後,就有史侯的夫人、王子騰的夫人、邢大舅的奶奶,薛姨媽帶了香菱、岫煙、寶琴、甄應嘉的夫人、李嬸孃,尤老孃帶了尤三姐,又有周統制的夫人、巧姐的婆婆周安人並劉姥姥諸人都到了。但見賓主一堂,花攢錦簇,珠圍翠繞,屏開翡翠,帳設芙蓉,十分熱鬧。
到了晚上黃昏人靜之時,寶玉親自騎了馬,到城隍廟迎請林公並賈母、賈夫人來家。不多一時,都坐了大轎,一路旂鑼傘扇,前呼後擁的直至榮禧堂下轎。賈赦、賈政率領子侄等迎接林公向書房而去。這裏諸位親戚家的太太、奶奶、姑娘們都走出房門來迎接,黑壓壓的站了一院子的人。司棋、鮑二家的攙了賈母、賈夫人走了進來。大家相見,也有見了傷心流淚的,也有見了喜歡含笑的。一一的敘過了寒溫,大家一同都到賈母舊日住的上房裏,各按賓主長幼的次序兒就坐。賈母、賈夫人便和這些太太們先敘了會子別後的事情。
茶罷,王夫人便命丫頭們將御賜的金蓮玉燭供在正中几上點了起來,但見香菸繚繞,燭焰輝煌,地下鋪了洋毯,引了寶玉、黛玉二人出來,先向上叩謝了聖恩,然後按着親戚主人尊卑長幼的次序兒,逐一的磕起頭來。衆人見他兩人打扮的天仙一般,真是玉琢成、粉捏就的一對兒,大家齊聲讚不絕口。喜的個賈母眉開眼笑的向衆人道:“大家太太們,這可是我的一件老不歇心的事兒,這如今仰賴上天的福佑,生生死死的都成全了。你們大家瞧瞧,我這個外孫女兒和我這個小孫子兒,可都好不好呢?”衆夫人們聽了齊聲讚道:“這都是老太太素日積功累仁的,感格了上天,所以纔有這樣亙古未聞的奇事。我們瞧着這一對小夫妻,真就和天上的金童玉女一般,誰家能有這樣的大福呢!”說的賈母愈加歡悅起來。
少頃拜畢,賈母問王夫人道:“這個房裏擺席,坐不開這些人麼。”王夫人答道:“這裏坐不開,已經把酒席都擺在大觀園省親的正殿上了,那裏預備的有戲,地方還寬展些兒。”
賈母道:“既是這樣,你們就把周親家太太、小周親家母,甄、李、尤三位親家太太、邢、王二位舅太太和我們家的小侯太太,都讓到大觀園上席聽戲去罷。天也不早了,我和林姑奶奶又都不喫你們人世的東西,這裏另有抬來的呢。我們把戲也聽俗了,而且也嫌鑼鼓聒的慌,可就不陪過去了。這裏再擺兩席,留下薛姨太太、劉姥姥倆人,帶着他們小輩子的這些姑娘們,擠着些兒坐罷,我們就近好說說話兒。你們老妯娌兩個和珍哥兒媳婦、珠兒媳婦,都到那邊陪客照應去罷。我們這裏有鳳丫頭、寶丫頭也就很夠照應了。”邢、王二夫人聽了,便將衆夫人們都讓到大觀園去坐席。賈母送至房門口,笑道:“衆位親家太太們,論理我該陪過去纔是呢,但只是如今咱們人鬼殊途,有多少不便當處,你們可要恕我的罪罷。”衆人聽了一齊謝道:“老太太如今是神人了,我們那裏禁當得起呢。”說畢,便都往大觀園去了。
這裏賈母拉了薛姨媽的手笑道:“姨太太,咱們都是至親,爲我們寶玉的這件事情,教你們孃兒倆倒操了多少的心,受了多少的委屈,我心裏很過意不去的。”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那裏話,咱們自己親戚還是外人嗎!自從前兒林姑娘給他姐姐託夢之後,我們就知道老太太到了姑太太家了。後來又聽見有個回生的信兒,我們那一天又不盼望呢。這如今好容易盼的娘兒們見了面,怎麼老太太倒說起生分話來了呢?這不是當着姑太太說嘴,我素日待林姑娘,就和我們寶丫頭是一樣的,從沒有一點外心兒。”賈夫人聽了笑道:“親家太太,我早就聽見說你很疼你外甥女兒,纔剛兒我們老太太說的,也是實在心裏過不去的話,並不是生分外道。論起理來,做妹子的很該給老姐姐磕個頭,謝一謝纔是呢!”薛姨媽道:“哎喲喲!姑太太,你的言太重了,我那裏禁當得起!咱們這會子,只要他們夫妻和美、姊妹投緣,這就是你我的一件大歇心處。咱們老姊妹們還有什麼說的呢。”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司棋、琥珀、鮑二家的走來稟道:“兩邊酒席都齊備了。”賈母聽了點點頭兒,便叫過鳳姐、寶釵來吩咐道:“東邊把你們的席擺上兩桌,首席中間讓姨太太坐。
迎丫頭、鳳丫頭、林丫頭,你們三人是纔回了生的人,就陪首一席,恐怕姨太太要和你們說說話兒。二席中間讓劉姥姥坐,菱姑娘、尤三姑娘、尤二姑娘,他們三人也是纔回了生的人,陪第二席,教他們把太虛幻境的光景告訴告訴劉姥姥,教他聽了好到鄉里去說說古經兒。西邊把我們抬來的兩席擺上,也把你們喫的果菜擺幾樣兒。首一席中間,讓你姑媽坐,寶丫頭你就帶着你兄弟媳婦和你四妹妹、平兒作陪,你姑媽也要和你們說說話兒呢。第二席中間我就坐了,教你琴妹妹、雲妹妹、探妹妹和你侄女巧姐兒,都跟着我坐,我也要和他們說說話兒呢。
你們倆人就按照我說的這麼擺罷,不用再論什麼別的親疏長幼了。我同你姨媽、姑媽、劉姥姥暫且到碧紗櫥裏坐坐去,也看看我當日的那些古玩東西,不知你老爺、太太還是給我照舊擺着,還是給我送到當鋪裏去了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劉姥姥笑道:“阿彌陀佛,老太太慮的也太寬了。咱們這樣人家若要當起當來,我們這些鄉下人可都怎麼過日子呢!”
賈母聽了笑道:“姥姥你快別說這個話,俗語說的好,蛇大窟窿大。有時兒掯住了,也不能不當的。我只恐怕他們自己不肯當他們自己屋裏的東西,自然都瞅視住我這個死鬼了。”說的衆人又笑了。於是,賈母拉了劉姥姥,都到碧紗櫥裏。看時,但見鋪排陳設的儼如賈母生時景象,自是心中歡喜,便指點牀帳向賈夫人道:“姑奶奶你看,這副有架子的牀帳就是我當日睡的,這個槅子裏邊就是黛玉的睡處,這個槅子外邊就是寶玉的睡處。他們倆人從小兒就都跟着我睡的。”賈夫人笑道:“老太太當日疼他們也疼的太過餘了。”正然說到這裏,只見鳳姐、寶釵進來稟道:“酒席都擺停當了,請姑太太、姨太太都上席罷。”賈母聽了,仍拉了劉姥姥和賈夫人走了出來。坐次是賈母在先說定的,衆人不敢違拗,也不必再行謙讓,俱都照着賈母指定的地方大家一齊就坐。
鳳姐、寶釵遞過了酒,便使琥珀、瑪瑙二人伺候東邊兩席,斟酒上菜:司棋、鮑二家的伺候西邊西席,斟酒上菜。話休煩絮,酒席宴前無非說些別後的情事,也有說到賞心處歡笑的,也有說到傷心處流涕的,紛紛不一。直喫到天交五鼓,忽聽外面鳴鑼響道,就知是林公散席回廟去了。
這裏薛姨媽、劉姥姥、賈母、賈夫人遂也起了席,散坐喫茶。賈夫人便點手兒叫了寶釵、黛玉二人到碧紗櫥裏間,娘兒們說私話兒去了。這裏賈母和薛姨媽、劉姥姥、湘雲、探春等又說了會子地府以及太虛幻境的話。只見周瑞家的進來稟道:“那邊大觀園的席也散了,衆位親家太太們都各自找地方打盹兒去了。”賈母聽了,看時只見薛姨媽、劉姥姥都困的打起哈息來了,忙笑道:“姑奶奶,咱們也回去罷,天不早了。”只見賈夫人一手拉了寶釵,一手拉了黛玉,走了出來。薛姨媽見黛玉又哭的眼圈兒紅紅的,便拉了他的手笑道:“我的兒,你這又是爲什麼哭呢?你們如今都回了生,姑老爺、姑太太又做了本處的城隍,老太太也隨任來了,你很該喜歡纔是,爲什麼儘自只是哭呢?你明兒總跟着你寶姐姐學,諸事總把心放的開開的,你的身子就不能再弱了。”賈夫人道:“他們姐兒倆要留我和老太太住在這裏呢。我說我們如今並非生人,住下諸事不便,他就又哭起來了呢。”賈母道:“我的兒,你不用哭,我們過兩日再來瞧你們來。我們的房子昨兒才蓋完了,裏頭的諸事還都不齊備,且等你到了九天上,你媽媽自然要接你回九,那時我們也請些親友在廟裏熱鬧一天,橫豎娘兒們常常見面,那裏在乎住不住呢!”劉姥姥道:“阿彌陀拂,我的老太太,別說姑娘們捨不得老太太和姑太太回去,就是我也捨不得你老祖宗回去喲。我們鄉下人,成年家那裏有閒工夫進城上廟呢,只好等到明年四月八做會的時候,我再到廟裏給老祖宗燒香去罷。”說的衆人都笑了。
正笑時,只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婆媳四個走了進來。王夫人道:“怎麼老太太和姑太太都要回廟去麼?”賈夫人道:“我們這裏住着不大方便,過兩日再來看你們來罷。
我們廟裏諸事尚未齊全,等到了九天上,我接你外甥女兒回門,那時再請二位舅太太和奶奶們、姑娘們都到我們廟裏逛逛去。
舅太太,我還有句話,外甥女兒是從小兒舅舅、舅母疼大了的。
未免疼養的太嬌了,凡有不到的地方兒,還望舅舅、舅母擔待他些纔好。”王夫人笑道:“噯喲喲!姑太太怎麼說起客套來了,這是幾時學下的這個話。”賈母笑道:“這算什麼客套呢,你沒見前兒晚上,和姑老爺吵着教辦一副很體面的嫁妝,再做四季的幾套衣裳。姑老爺說如今女兒是回了生的人了,比不得原先在太虛幻境同是鬼魂了,我們所用的東西,人世如何用得呢?姑奶奶就說,你爲什麼不辦人世所用的東西呢?姑老爺說,你好糊塗,如今咱們所用的銀錢都是人世焚化來的,拿去買人世的東西誰家肯要呢?姑奶奶聽了就埋怨起來了,說我一輩子就只養了這一個女孩兒,別的沒有罷了,難道連一副嫁妝也不能賠送嗎?當日活着,在揚州作鹽院不和商人們要錢,作了一輩子的窮官,這會子死後盼的升了都城隍,誰知道又是一個窮城隍呢!鬧的姑老爺沒了法兒了,笑道:你不用着急,等我想個法兒辦就是了。你們想想,外孫女兒到了咱們家,難道還能夠缺少了他使用的東西麼?又要什麼嫁妝呢!”薛姨媽聽了向賈夫人笑道:“親家太太,你也不用多操這一番心,如今他寶姐姐的東西也不少,暫且姊妹倆大夥兒將就用着,等我們當鋪裏明兒算清了帳,我教他蟠兒哥哥也給他照樣兒辦一副送來就是了。”賈母道:“姨太太你也不必費這個心,纔剛兒我只當我的東西都教你姐夫、姐姐他們鼓盪淨了呢,誰知還是照舊都擺的好好的。明兒教林丫頭搬到他屋裏去,也很夠用了。”賈夫人笑道:“罷喲,老太太咱們也走罷,差不多兒雞要叫了。
再不用提這一條兒了,我不過是爲我們的臉面,教親友們瞧着好看些兒,那裏是爲咱們家沒有女孩兒使用的東西呢!”賈母聽了,向王夫人笑道:“我聽見那邊親戚都睡了,我們可也不驚動他們了,你們吩咐教外頭伺候。認真的,天可也不早了。”
邢、王二夫人知不可留,只得吩咐外面伺候。鮑二家的攙了賈母,司棋攙了賈夫人,衆人一齊送至榮禧堂,看着賈母、賈夫人上轎而去。衆人仍至上房,看着丫頭、老婆子們收拾了傢俱,吹息了燈火,這才大家散去,各自歸房。不過略睡了片時,東方大亮。衆親戚們起來,梳洗畢,又留着喫了點心,這才各自回家去了。
連日無話,到寶、黛成緣的第七天上,這一日賈政下朝,喫畢了早飯,正然喚了寶玉來,吩咐教他晚上到廟裏去給賈母、賈夫人請請安。只見賈璉笑嘻嘻的走了進來,稟道:“有一件稀罕的事兒回老爺知道。”賈政道:“什麼事?你這樣喜歡,你坐下說罷。”賈璉便順跨兒坐在椅子上,笑道:“纔剛兒刑部堂官趙全親自到門上投手本,求見老爺。林之孝知道他的行爲不端,老爺素日不待見他,況且他又不是本部的官兒,不敢來回老爺,先告訴了侄兒。侄兒出去見了見他,問了問他的來歷,他說的倒很有個趣兒。他說他有個女孩兒,今年十八歲了,生的也很像個人兒。半年前頭被一個什麼鬼魂纏住了,百般的醫治,總不見效,堪堪待死了。他心疼女兒,急的沒了法兒了,親自到城隍廟燒香許願,說但要保佑着他的女孩兒病好了,他情願出三千兩銀子的佈施,修蓋廟宇。晚上就夢見姑老爺差了一個姓馮的相公,在他女兒房裏拿住了一個青臉紅髮的惡鬼,救下他女兒的命了。那個姓馮的就吩咐他說:‘你的女兒好了,並不要你出佈施修廟,盡你許下的這三千兩銀子,辦一副上好的嫁妝送到工部侍郎賈大人府上收了,就算你還了願了。’如今他女兒的病果然好了,他不敢違背神語,現在辦了一副上好嫁妝,都抬到門上來了,唯恐老爺不肯賞臉,所以他親自求見面稟緣故的。老爺聽聽,這件事真真有趣兒極了。”賈政聽了,心中甚是詫異。只聽王夫人笑道:“老爺只管收下他的,這是老太太前兒說來,姑太太爲沒有賠送,叨叨了會子,鬧得姑老爺沒了法兒,說等我想着法兒辦就是了。這如今姑老爺救了他女兒的命,他親自送上門來,又爲什麼不收呢!”賈政笑道:“雖是如此,也該差寶玉到廟裏問問姑老爺去纔是呢。”賈璉笑道:“老爺太過於謹慎了,事情若不是真的,趙堂官那個業障可是刀子扎得出血來的人?他不想別人的便宜就夠了,他肯自己化了銀子還登門來求賞臉麼?”賈政聽了,沉吟了一會,道:“也罷,你就這樣回覆他,說我家叔不管這些閒事,看他怎麼樣。他如若不依,你就自己做主兒收了他的就是了,賞賞抬的人,也不用給他領謝的名帖兒。”賈璉聽了忙出來,到書房向趙堂官笑道:“適才將尊駕的來意稟知了家叔,家叔因偶染微寒,不能出陪。說尊駕既是還願的東西,他不敢管這個閒事。”趙堂官笑道:“小弟深知令叔大人的秉性,但我此舉乃是我自己還願,並不是給令叔大人送情。二爺你只管吩咐着人抬進去就是了。”賈璉見說,便吩咐林之孝派人往裏搬送,賞了抬的人五兩銀子。趙堂官喫了茶,親自站在儀門上,看看一件一件的都搬完了,這才和賈璉作別,上馬而去。
賈璉仍舊進來,回明瞭賈政。賈政便命寶玉晚上到廟裏給賈母請安去,帶着問問送嫁妝的緣故。起更之後,寶玉帶了焙茗,騎馬而去。約有兩個時辰,寶玉、焙茗依舊回來,稟賈政、王夫人道:“老太太這兩日很好,問了問送嫁妝的事,誰知道姑老爺纔不知道,叫了馮淵來問,才知道送嫁妝的事都是馮淵鬧的詭事。已作成,難以挽回,姑老爺只得笑道:‘這個趙堂官,原是個沒纔料兒的東西,況且又救了他的女兒,教他化幾個錢兒也罷了。’”賈政聽了正要往下再問,只見焙茗手裏拿着個拜匣兒往桌子上一放。王夫人便問道:“這又是什麼?”焙茗稟道:“姑太太那裏下來的請帖,因爲後日是新二奶奶回門的日子,教奴才替轉請一請呢。姑老爺、姑太太說,來廟裏地方窄小,擺不開多的酒席,老輩子老爺們、太太們和珍大爺、珍大奶奶,另日再請罷。這如今請的男客是從璉二爺起,都是小輩子的爺們。
女客是從珠大奶奶起,都是小輩子的奶奶、姑娘們。並教多帶些丫頭、老婆子們,伺備斟酒上菜呢。”王夫人聽了笑了一笑,便命寶玉打開拜匣,取出請帖來唸着聽聽,看後日請的些小輩子都是誰。寶玉取出請帖,唸了一遍。男客乃是賈璉、寶玉、賈環、賈蘭、賈蓉、柳湘蓮、薛蟠、薛蝌八個人;女客乃是李紈、鳳姐、平兒、尤二姐、薛寶釵、林黛玉、秦可卿、胡氏、迎春、探春、惜春、巧姐、史湘雲、甄香菱、邢岫煙、薛寶琴、尤三姐共十七人。賈政、王夫人聽了點點頭兒,仍命連匣兒交與焙茗,明兒一早就照帖兒去請。老夫婦又和寶玉說了會子閒話兒,這才各自歸房就寢。
話休煩絮,到了第三日,寶玉差人約會這些應請的人,無論男女都於午後到榮府會齊。喫了點心,候至定更時分,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燈籠火把,一路輝煌,都到城隍廟的前殿。剛下了車馬,早有林公、賈珠二人迎了出來,將他弟兄、叔侄八人迎到書房去了,這裏賈夫人、鴛鴦也迎了出來,將李紈、鳳姐等十七人引到賈母新蓋的房子裏。只見賈母手拄柺杖,倚門而待。一見他姊妹們進來,拍手笑道:“噯喲,我的兒們,你看一個賽如一個的,花攢錦簇的都來了。前兒我到家的時候,只顧和你婆婆們說話,也沒工夫和你們談談,今兒是你林妹妹回門的日子,所以也沒請你太太們,只接了你們姊妹們來,也讓你們姊妹們風光風光。未知李紈等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賈迎春擺佈薄情郎
史湘雲搜求短命鬼
話說李紈、鳳姐、平兒、尤二姐、寶釵、黛玉、秦可卿、胡氏、迎春、探春、惜春、巧姐、史湘雲、甄香菱、薛寶琴、邢岫煙、尤三姐十七個人隨了賈夫人、鴛鴦進了西邊的偏院,只見賈母倚門而待,衆人見了忙緊行了幾步到了跟前,一齊請安問好。賈母笑道:“姑娘們都進來罷,你們瞧瞧,這是給我蓋下的新房子,都是照着家裏的樣兒蓋的。也是一邊兒是大萬字炕,一邊兒是碧紗櫥。屋裏的陳設也是我自己親自佈置着擺的,你們看看好不好?”李紈等衆人看了,齊聲道:“老太太是全福全壽的人,眼見耳聞的多了,不拘調度個什麼兒,總比別人異樣些兒。”賈母笑道:“你們姊妹們都上萬字炕去坐,咱們今兒也要鬧個新樣兒。每人面前放個小炕桌兒,桌兒上擺一個攢盒兒,一把自斟壺,一雙筷子,一個酒杯兒。上菜的時候兒都用小碟子小碗兒,各人喫各人的。尤三姑娘、薛二姑娘、邢大姑娘、史大姑娘、菱姑娘你們五個人是客,就先上去順着領兒先坐罷;其次,就是我們家的老小四位姑娘坐;再其次,就該我們家的老小八位奶奶了。我們就把炕桌兒也都放上罷,時光兒有限,我們喝着酒說話兒也是一樣的。”賈夫人笑道:“你們都聽聽,老太太事情想的又周到,話兒說的又捷脆,次序兒分的又清楚,咱們再趕不上老人家的。姑娘們也再不用謙讓了,就都照着老太太說的次序兒上去坐罷。”
尤三姐、史湘雲等衆人聽了,也就不必再讓,大家一齊上炕,各按次序兒坐下。這裏鴛鴦走來要給李紈磕頭。李紈見了忙又站了起來,拉了鴛鴦的手,那個眼淚就像珍珠一般的滾下來。賈母道:“我的兒啊,你不用盡自傷心了,過會子喫了飯,教鴛鴦把你領到他們房裏,你們夫妻兩個也只管親熱親熱去,這難道還怕誰笑話嗎?”說的衆人都笑了。只見衆丫頭們七手八腳的挨着次兒放了二十張小炕桌兒。每一桌上放了一個攢盒兒,一把自斟壺,一副杯筷。賈母、賈夫人、鴛鴦也都坐下,斟起酒來。
賈母擎杯笑道:“虧了我嚷着教打了個萬字炕,若是個順山炕,還不夠你們這些人坐呢。你們都看看,花攢錦簇的坐了一大炕,教我瞧着怎麼不喜歡呢?我的兒,你們也喝一盅兒酒,也喫幾個果子兒,這都是你們自己抬來的東西。”衆人聽了齊道:“我們好容易又見了老太太、姑太太的金面,今兒這個酒菜都是儘量兒的喫喝,沒人敢作假的。”賈母又向黛玉道:“昨兒有人給你送嫁妝去了,你瞧那些東西可也還好不好,總共也值得幾個錢兒?”黛玉聽了正欲回答,只聽寶釵道:“好極了,樣樣兒都做的精巧,比我的嫁妝強多了。裏頭綾羅紗緞,簪環首飾都是全的,也值個兩三千銀子。瀟湘館地方兒窄小,那裏擺得開這些東西呢?我和林妹妹商量着,我們姊妹倆住在一塊兒,怡紅院那裏又寬闊,又敞亮,所以昨兒把那些東西都擺在怡紅院了。”賈母聽了歡喜道:“很好,這纔是呢。你們姊妹倆住在一塊兒,諸事都便當多了,也省得寶玉小子今兒要在這個屋裏來,明兒又要往那個屋裏去,教人家外人瞧着怪厭氣的。你們姊妹倆可都是讀過書的人,把寶玉交給你們兩個人,我也是放心的。可別跟着鳳丫頭學的醋罐罐兒似的,成日家雞嗔鵝斗的。”
鳳姐笑道:“噯喲喲!這個老太太說誰自說誰,又拉扯到人家身上來了。這不是他們倆人都在這裏,老太太儘管問。自從回生之後,這些日子,我總是攆着二爺到尤二姐房裏去。平兒現在懷着身孕,眼看要佔房的人了,也該避諱着些兒。所以,他如今倒是跟着我睡呢。”賈夫人聽了笑道:“姑娘,你這個嘴真要不得了,老太太不過說的是句玩話,你怎麼算起清帳來了,也不怕巧姑娘笑話!”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怪道平兒進來的時候,我看他走路累累墜墜的,原來我又要得重孫兒了。”秦氏笑道:“老太太不但要得重孫兒,還要得累孫兒呢。我們胡氏妹子也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了。”賈母聽了愈加歡喜道:“這更好了,我這可當真的是個老祖宗了。我也忘了問問你們姊妹倆和氣不和氣,喫醋不喫醋呢?”秦氏聽了,用手帕子握着嘴嘻嘻的笑道:“老太太問的這個話,真教我們也答不上言兒來了。我們這個胡氏妹子也是一個怪老實的人,我們姊妹倆也是一個屋子兩副牀帳,我們並沒有什麼爭論的。
不過往者不追,來者不拒也就是了。”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
賈母笑着向席上望了一望,乃向香菱道:“姑娘,你那個小孩兒,如今只怕也很出息了,只怕見了你倒要認生呢罷?”
香菱笑道:“可不是呢,出息倒很出息了,總和家裏的人生,只認得他奶媽子一個人兒,連我、太太都不要抱。我但招呼招呼他,他倒哭了。”賈母笑道:“這麼說起來,姑娘你可別忌較,真是蟠兒的種子了。”說的衆人又笑了。
賈夫人笑道:“據我看來,菱姑娘倒是個有福的,我聽見他們這個主兒當日活着的時候就很作踐他,他這如今倒夫妻兒女團團圓圓的。他們這個主兒嫁了我們馮書辦,教男人制的伏伏在地的,如今見了馮書辦,就像避貓鼠兒似的。”寶釵聽了忙道:“沒臉的東西,過會子求姑太太把他叫出來,等我數落着罵他一頓,出一出我的氣。”賈夫人笑道:“罷喲姑娘,他如今已經不是你們家的人了,你又罵他做什麼呢!”黛玉也勸道:“姐姐你何必見他呢。我想他平日雖不顧臉,這會子要叫他出來見咱們,他斷然也是不肯出來的。”寶釵聽了,這纔不言語了。
只見賈母又覷着眼睛向各席上望了一望,看到尤三姐的跟前,乃笑問道:“三姑娘,怪熱的天氣,你脖子上纏上一條兒絲線做什麼呢?”尤三姐聽了,紅了臉,笑道:“這個老太太,怎麼只是和我們取笑兒呢!這那是絲線兒,是個痕跡兒。”賈母聽了點頭笑道:“哦,這就是了。這也就難爲他們二位仙師的法力,竟能把割斷的肉聯了起來。”又向賈夫人道:“當日我們小的時候,只知道跟着父母過日子,及至長大了,父母要給到誰家,就是誰家,那裏知道自己挑小女婿子呢!你看這位三姑娘,眼睛裏真是有水兒,挑了個柳相公,真是世上數一數二的人才,到底生生死死地鬧成了,你說這不是世上的一個姑娘精了麼!”說的尤三姐紅了臉,低了頭,不敢哼一聲兒。
賈母又向寶琴、岫煙二人笑道:“你們二位姑娘可也都出嫁了,薛二相公我是見過的,不用說,是個才貌雙全的人兒。
不知梅翰林的公子人品學問何如?”岫煙笑道:“我們二姑爺長的也怪清秀的,去年也拔了貢了。”賈母聽了歡喜道:“你們倆人是我素日最心疼的,如今都得了好女婿,我聽見心裏就喜歡極了。”
說畢,又往下首一看,坐的乃是史湘雲,由不得嘆了一口氣,道:“噯!我的雲丫頭倒怪可憐見兒的,我從小兒瞧她,我只說他是一個有福氣的,長的模樣兒純純厚厚的,說個話兒豁豁綽綽的,那知道他的命倒比別人不及呢!”說的史湘雲眼圈兒一紅,早流下淚來。賈夫人見了,忙用別話打岔。
賈母也會過意來,乃向探春笑道:“你女婿人兒怎麼樣?
今年多大年紀了?”探春笑道:“今年二十一歲了,書也讀了好些,字兒寫的也好,只是打心裏不愛念書,愛的是拉弓跑馬的這些事。”賈母聽了笑道:“是哦,武將家的公子,多一半兒都不愛念書,老鸛窩裏原沒有鳳凰,只要認得幾個字兒,不是個白眼窩也就罷了。四丫頭又打扮成個道姑了,我聽見說你一心兒的要出家,小人兒家真是胡鬧極了。你寶玉哥哥出家,原爲的是你黛玉姐姐,你出家可又是爲那一條兒呢?”惜春紅了臉,笑道:“這個老太太,老人家又說起背晦話來了。各人有各人的志願,難道說世上出家的都是有爲頭兒的嗎?”賈夫人聽了笑道:“我的兒,你不用着急,老太太是心疼你。這麼個年輕的人兒,入了空門,就怪可惜的了。只要你悟道的心堅,只怕將來也定有一個好處的。”
賈母又道:“我昨兒聽見劉姥姥說,巧姐也有了婆婆家了。
說是個鄉下的財主家,女婿也長的怪好的,也愛念書,昨兒我見那個小親家母,也是怪伶俐的個人兒,倒沒有什麼可挑飭處。
只是我們這樣人家的女兒,給到鄉里,到底聽着怪不好的。”
鳳姐聽了笑道:“老祖宗還不知道呢,要不是給到鄉里,這會子早給人家當了小老婆了。”賈母聽了大驚道:“你這個話從那裏說起呢?”鳳姐道:“自從老太太歸天之後,老爺扶柩回南去了,我又死了,二爺又是大老爺帶了書子來,叫到軍臺上去了。寶兄弟又瘋着呢,家裏一個正經人兒也沒有。環兒這個東西,成日家招了那些個無賴的人到家裏來耍錢,這裏頭也有我哥哥王仁那個不得好死的。兩個人輸的沒馬兒賣了,就都想到侄女、外甥女兒身上來了,哄着大太太把巧姐賣給一個什麼藩王家作妾,虧了還沒有兌銀子。後來平兒知道了,和太太商量着把巧姐帶到劉姥姥家躲了些日子,這才脫過這一場是非了。
所以太太說不如早些兒給個人家,免得他們又安壞心。劉姥姥這才做的媒,給了周家了。”賈母聽了大怒道:“這還了得了,我們大太太真是個死木頭,你們打發人到書房裏,把環兒這個壞種子給我叫來,等我問問他,他娘在陰司裏受罪,他還敢作孽麼!”賈夫人笑道:“罷喲,老太太!事情已經是早過去了的,況且三侄兒今兒是我們請來的,老太太給他留點分兒罷。”
賈母嘆道:“養下這樣的下流種子,這就是家門的不幸。且放着他就是了,如若他再不改過,等我把他活捉了來,送到地獄裏去。”說的衆人又都笑了。
賈母又向迎春道:“二姑娘,你自從回生之後,孫家到底也差了個人兒來沒有?”迎春聽了流淚說:“可教誰來呢?我前兒在太虛幻境早就說了,我情願和妙玉都跟着警幻仙姑,他們大家又都不依,硬把我攛掇着回生來了。這會子我也想來,也再沒有別的路兒了,只好將來給四妹妹做個徒弟罷。”賈夫人聽了嘆道:“這件事可怎麼處呢?纔剛兒我瞧見史大姑娘,我心裏就很不好。然而姑爺的命短,這也是件沒法兒的事了。
這個孫家二姑爺可又是現在活着的,你們也沒打聽打聽。他如今到底續了弦了沒有。”平兒答道:“這個話我們也問過的。
二爺說他還想續絃?誰家有姑娘肯往火坑裏送呢?以此看來,這會子沒有續絃罷。”賈夫人聽了,沉吟不語,默默如有所思。
忽見寶玉從外面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道:“夠了我的了,剛剛兒盼了個救命的人來了。”賈母忙問道:“怎麼,你們外頭的酒席可就散了?”寶玉笑道:“早呢,早呢。才上完了小碟子還沒上點心呢。”賈夫人笑道:“怎麼你可就下了席了?”
寶玉笑道:“剛只一安了席,姑老爺就盤問我‘四書五經’、‘史記’、‘綱鑑’以及古文詩詞。考過這樣又問那樣,講過這條又問那條,盼着他老人家也和別人說說話兒,才總沒有。
剛剛兒的甄老伯來拜會來了,我這才脫了身了。”賈母聽了笑道:“好,這才合了我的心了。家裏有個催着唸書的老子,外頭又有個催着唸書的丈人,看你明兒唸書可用心不用心。”說的衆人又笑了。只見寶玉一面側耳聽着賈母說話,一面將賈夫人面前放的一杯酒伸手端了起來,一口喝了。賈夫人笑道:“我看你這個樣兒,必是在外頭你姑爹沒有讓你喝酒。”寶玉笑道:“姑爹倒讓來,只是我這個嘴,書還講不過來,那裏有喝酒的工夫呢。”賈夫人笑道:“既是這樣,你就坐在我這裏罷。
司棋,另取個杯子給你二爺斟盅酒來。”寶玉聽了,便坐在賈夫人的旁邊。司棋斟上酒來,又給他面前抓了些松瓤、杏仁兒。
賈夫人道:“我的兒,我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想你二姐姐回了生好些日子了,你二姐夫那個猴兒崽子竟裝沒事人兒,這也不成個事體。你到外頭和你姑爹商量,怎麼想個法兒把你二姐夫嚇唬嚇唬,只怕他也就回了心了。”寶玉聽了笑道:“這件事倒也容易辦,趁着甄老伯在這裏,我就出去商量商量,只怕甄老伯有個什麼法兒也不可知。”說着,便立起身來往外就走。
香菱忙叫道:“寶二爺,你替我問候我父親,教他明兒到我們家去,我還有話說呢。”寶玉聽了笑道:“姐姐,我只顧說別的話,竟忘了給你道喜。纔剛兒甄老伯說他已經把甄老伯母送到這裏來了,現在城外公館裏居住,教薛大哥明兒一早套了轎車子接去呢。薛大哥已經答應下了。”說畢,徑自去了。
香菱聽了大喜過望,這裏衆人又一齊都與香菱道喜。大家又歡笑了會子。
賈夫人擎杯讓道:“姑娘們到底也都喫一杯酒,怎麼儘自說話,連筷兒都不動了。”衆人齊聲道:“姑太太,我們的酒都夠了,菜也喫的不少了,早些兒賜飯罷,喫了大家下炕散一散,也到各處看看去。”賈母道:“也罷了,想來他們也沒有裝假的了。”賈夫人聽了,便吩咐上飯。於是,丫頭們端了飯來,大家用畢,盥漱了,下炕散坐喫茶。
只見鴛鴦請李紈到他們房裏去坐,李紈乃向鳳姐諸人道:“你們大家都不逛逛去麼?”鳳姐笑道:“纔剛兒老太太原是教你去和大哥哥親熱親熱,你這會子又混約我們作什麼呢?”
李紈笑道:“你悄默聲的罷,看仔細我撕你的嘴。”賈母聽了,便向司棋道:“告訴你男人,教他到書房裏請你大爺,就說我請他說話呢。”李紈聽了笑道:“這個老太太,外頭陪客呢。
我如今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兒子也中了舉人了,老祖宗總還把我也當成他們小姊妹們看待呢。這不成了個笑話兒了麼!”
賈母聽了笑道:“我的兒,你不用說嘴了。俗語說的好,‘鋪稻草,蓋稻草,到底有個老頭兒好’。別說你如今三十多歲了,我如今倒八十多歲了呢,只是你老太爺沒在這裏,要在這裏的時節,我們老兩口子也要親熱親熱呢。”說的衆人都鬨堂的大笑起來。
林黛玉笑着把李紈推了一把道:“大嫂子,怪不得老太太說你,你本來住的是稻香村,可不是鋪的蓋的都是稻草是什麼呢?”李紈笑道:“噯喲,你也和我動起嘴兒來了!當着姑太太我也不好說你別的話,我只問你“寶玉你好”四個字,可是我親耳朵聽見的,不是瞎說的。”黛玉紅了臉,“呸”的啐了他一口。正然說笑時,只見賈珠在房門口問道:“老太太叫我吩咐話呢麼?”衆人見了賈珠,又都瞅着李紈笑起來。只聽賈母向賈珠道:“你先到你屋裏等着去,我們隨後就來了。”賈珠不知其所以,只得答應了一聲,徑自回房去了。賈母向鴛鴦努了個嘴兒,鴛鴦笑着拉了李紈的手徑自去了。賈夫人向衆人笑道:“老太太真是高興,老人家不拘說個什麼話兒,行個什麼事兒,總教人瞧着有趣兒。”探春笑道:“可不是呢,據我們看來,家裏這一點福氣也還是老太太一個人積下的。自從老人家去世之後,不但家裏過的沒個什麼趣兒,那怕就是來個親戚呢,也總覺得冰井似的,沒一點熱鬧氣兒。”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寶玉喜的手舞足蹈的跑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你們都不出去看看熱鬧去麼?”賈夫人道:“這早晚兒可有什麼熱鬧可看呢?”寶玉道:“纔剛兒我出去把二姐夫的那些壞處都告訴了,姑老爺聽了也很生氣。後來甄老伯說這件事容易辦。他就從紙袋內取出一支香來,就在燈上點着,約有一盞茶的工夫,竟把我二位仙師請了來了。這會子,現在二堂上陳設了公案,發了一張牌票,差了一個青臉紅髮的惡鬼,竟把我二姐夫捉了來了。如今現在二堂丹墀下跪着呢,也不知是怎樣發落他。我見二堂背後窗槅子上嵌的都是玻璃,你們若要看熱鬧兒,大家都到二堂背後隔着玻璃可就都看見了。
”衆人聽了,都不勝驚異。只見迎春嚇得粉臉焦黃,眼中流下淚來。鳳姐笑道:“二妹妹,你這可是怎麼了呢?他把你折磨到這步田地,今兒剛剛兒的有人替你出氣,你怎麼又心疼起他來了?你想是又不願意給四妹妹當徒弟了。”迎春笑道:“我膽子小,聽見這些事我怪害怕的。”寶玉笑道:“二姐姐放心,不相干的,這不過是警戒警戒他,斷然不肯傷他的命的。”賈母笑道:“你們都不用害怕,拿我的柺棍來,等我把你們帶到二堂背後去,到底看看他們怎麼收拾這個沒人心的小雜種子呢。
”
於是,賈母挪了柺杖前行,賈夫人領了衆人,隨後探春、湘雲二人攙了迎春,一齊來至二堂背後。隔着玻璃一望,但見堂上點的燈燭輝煌,看的十分真切。上面設着四個公案,正中坐着一僧、一道,東邊坐的是甄士隱,西邊坐的是林公,下邊一溜椅子坐的是賈璉、薛蟠、柳湘蓮、薛蝌、賈環、賈蓉、賈蘭七個人。丹墀下站着兩個相貌猙獰的惡鬼,手提鐵鎖,鎖着一個垂頭喪氣的人跪在丹墀,仔細一認,不是孫紹祖是誰。
衆人正在驚異,忽聽上面坐的僧、道向林公笑道:“這個人生的外秀而內濁,其病在臟腑,非針炙藥餌所能療,非剖腹挖心不能治也。”林公道:“願求仙師的法力。”僧、道聽了,點點頭兒,忽然把驚堂木一拍,大喝道:“鬼卒們,把這個狗才的衣服給我剝了!”只聽下面伺候的鬼卒大吼了一聲,將孫紹祖揪了起來,一齊動手,是把上身衣服脫剝淨了。嚇得二堂背後的衆人面面相視,不知何事。又聽僧、道二人喝道:“鬼卒們,快把這狗才的心肝五臟挖了出來!”只見上來了一個豬嘴獠牙的惡鬼,手持一柄明晃晃的牛耳尖刀,走至孫紹祖的面前,晃了一晃,嚇得孫紹祖忙哀告道:“二位仙師,我再也不敢任性了。”只見那惡鬼不容分說,哧的一刀將孫紹祖的肚子劃開,伸進手去,將一副血淋淋的五臟掏了出來。嚇得二堂背後的衆人面目失色,也有渾身打戰的,也有說不出話來的,也有叫爹爹媽媽的,也有說唬死我了的。
正在忙亂,又聽僧、道在座上喝道:“快取一大盆清水來,把他這副黑心亂肝拿去給我淘洗乾淨,將我這種藥末兒撒在他心孔之內,仍舊整理妥當裝在他腔子裏。”說着,便扔下一包藥末兒來。一鬼卒上前連忙拾起,端過一盆清水來,將那心肝腸肚一齊放在水裏,用力翻覆搓洗。一連洗了三盆黑水,這才幹淨了。掰開心竅,撒上了藥末,整理了一番,仍舊裝在他腔子裏,忙用兩手將刀口合上,又撒了些藥末兒,揉了會子。忽聽孫紹祖“噯喲”了一聲,道:“我好苦啊!”二堂背後看的衆人這才都放了心,迎春臉上的氣色這才轉過紅來。忽聽僧、道二人向林公笑道:“大功成了,明日自有奇驗,如今放他回去罷。”只見林公欠身致謝。那僧、道便取了個油紙捻兒點了,立起身來往孫紹祖臉上擲了去。但見金光一閃,就如打了一個閃電一般,孫紹祖忽然不見了。
只聽林公向僧、道二人笑道:“二位仙長的法力果然深奧,濟世救人,其功不校小弟求仙師把我們這幾位後輩也端詳端詳,倘其中也有性情倚於一偏的,尚求施仁,造就造就。”僧、道二人聽了,便覷着眼從賈璉看起,挨着次兒看到賈蘭爲止,看畢,乃向林公笑道:“聖人云:惟上智與下愚不移,纔剛兒孫令侄婿即所謂下愚是也,非剖腹煎腸不能療治。”乃指着湘蓮、薛蝌、賈蘭三人道:“老先生請看他們這三位,雖非上智,然而秉受的清氣爲多,無庸療治。”又指着賈璉、薛蟠、賈環、賈蓉四人道:“即如他們這四位,雖非下愚,然而乘受的濁氣爲多。四人之中,我們甄公他令婿,和賈府的三公子殆有甚焉。
若不即早匡救,將來也就到了‘下愚不移’的地步了。”甄士隱、林公聽了,便求仙師的方略。嚇得薛蟠、賈璉、賈環、賈蓉四個人面如土色,不知又是怎樣的治法,面面相覷,不敢作聲。二堂背後的鳳姐、平兒、尤二姐、香菱、秦可卿、胡氏聽了也都唬得改變朱顏,心頭突突的亂跳起來。林黛玉忙回過頭去往四邊一望,只見寶玉站在寶釵的身後伸舌兒。他便從人空裏擠了過去,將寶釵的衣襟一拉,附耳低聲道:“姐姐,你就近悄悄的告訴他一聲兒,叫他躲着些兒,再別冒冒失失的出去了。”寶釵聽了,也回頭看了看寶玉,便向黛玉笑着搖了搖手兒,以示寶玉必不致於如此,教他不必害怕之意。
二人正然搗鬼,只聽僧、道二人向林公道:“他們四人雖然秉受的濁氣爲多,不過其心爲物慾所蔽,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這也無庸以刀鋸治之。我有一種孔聖枕中丹,乃宣聖在大成宮祕製的。向非人世龜板、鹿膠之類,只須一丸喫了下去,清升濁降,定志生慧,雖不能明善復初,亦斷不致再流入下愚。”說畢,從腰間解下個葫蘆來,取了丹藥四丸,每人給了一丸,令其到家臨睡時,用無根水服之。賈璉、薛蟠、賈環、賈蓉四人這才放了心,一齊上來拜謝。二堂背後鳳姐、香菱、秦氏諸人也都放下心來。
寶玉見辦完了公事,便也走了出來。只見僧、道、甄士隱三人起身告辭。林公不敢強留,致謝了一番,率領賈璉、寶玉等送出廟門,飄然而去。
這裏,賈母聽得遠遠有雞叫之聲,忙吩咐外面套車伺候。
只見鴛鴦領了李紈也來了,同鳳姐諸人一齊拜謝告辭。賈母、賈夫人送至大堂,只見林公正在丹墀上讓賈璉、寶玉等騎馬,賈璉、寶玉等再三不肯,都把馬拉到儀門外,這才上馬而去。
李紈、鳳姐等又拜謝了林公,林公也站着說了幾句客套,看着他們上車去了,這才和賈母、賈夫人回後去了不提。
且說榮寧兩府的男女並親戚諸人,出了城隍廟,一路車馬轔轔,燈籠火把,及至各自到家已有醜末寅初的時候。賈璉、賈環、賈蓉、薛蟠四人到家後,各將孔聖枕中丹如法服訖。因夜間勞苦,一覺直睡到已牌時分。醒來只覺心境光明,神清氣爽,回思一往所行所爲,殊甚愧恨,真如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矣!
再說寶釵、黛玉同住怡紅院,也因昨夜勞倦,一覺睡醒,早已日上三竿。二人連忙梳洗才完,正欲到王夫人處請安,只見鶯兒慌慌張張的走來稟道:“二位姑娘快梳洗罷,纔剛兒侍書從這裏過,說史大姑娘自從廟裏回來,剛然睡下,就發起燒來,這會子病的人事兒不省了。三姑娘害了怕,打發侍書告訴太太去了。”釵、黛二人聽了,都喫了一驚,正欲追問情由,只聽寶玉在帳子裏問道:“怎麼的,史大妹妹病了麼?寶姐姐、林妹妹你們倆人先到秋爽齋看看他去,我穿了衣裳隨後就來。”
釵、黛二人聽了,便留下紫鵑服侍寶玉穿衣,帶了鶯兒剛走出怡紅院的月門,就瞧見侍書、玉釧兒攙了王夫人從那邊來了,釵、黛二人見了,便止步等候着。王夫人到了跟前,一齊問安。
王夫人笑道:“你史大妹妹平日生的本就壯實,從來輕易沒聽見他害個病兒災兒的。昨兒從廟裏回來還是好好的,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就病的人事兒不省了呢?”寶釵道:“我們也是才聽見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了,正要瞧她去呢。”黛玉道:“太太該把王太醫傳來,給他診診脈就知道他是什麼病了。”王夫人道:“我已經差人告訴你璉二哥哥去了,咱們先過去瞧瞧他。
”說着婆媳三人一齊來到秋爽齋。
只見湘雲睡在帳子裏,臉上燒的就和胭脂瓣兒一般,口不能言,惟有兩眼直瞪而已。探春坐在旁邊流淚。王夫人見了也覺傷心,用手在他額上摸了一摸,燒的火炭兒似的。忙問道:“大姑娘,你到底覺着是怎麼了?”探春道:“我問了他一早起,連一聲兒也答應不出來,已經不能說話了。”寶釵道:“三妹妹,你同他昨兒回來,到底知道他是什麼病呢?”探春道:“昨兒我們回來還坐着喝了會子茶才睡的。我見他無精打彩的那個樣兒,我就問他說你怎麼了?他就淌眼抹淚的,總不肯說,後來見我問的緊了,越發哭起來了。我也不敢儘自再問,只得勸着,大家睡了。今兒早起,我已經起來梳完了頭了,還不見他起來,我教翠縷叫了他一遍。誰知道那個胡塗蟲竟沒看出他姑娘的病,倒說姑娘昨兒熬了眼了,讓他今兒多睡一會子罷。
後來還是我不放心,親自揭開他的帳子看時,已經病的就是這個樣兒了。”王夫人聽了纔要說話,只見侍書進來稟道:“寶二爺帶了王太醫來了。”探春、寶釵、黛玉三人忙自迴避去了。
王夫人命人放下帳簾,將湘雲的兩手用枕頭託在帳外,吩咐請王老爺進來。寶玉聽了,忙拉了王太醫一同進來。先給王夫人請了安。王夫人答禮畢,便請王太醫坐在杌子上診脈。王太醫不敢正視,偷眼將湘雲的玉腕端詳了一回,就知是着己的內眷。輕輕的診了兩手的脈,便起身趨出。到了書房,悄問寶玉道:“大凡醫家看病,望、聞、問、切缺一不可。今病者在帳內,自必是要緊的內眷。望、聞二字是無庸議的了,若再不問,則是獨憑切字治病了。請問病者究系何人,尚望明示,以便開方立藥。”寶玉笑道:“這就是史侯爺的侄女,我們老太太孃家的孫女兒。”王太醫道:“這位姑奶奶不是去年孀居了的麼?”寶玉道:“正是。”王太醫點點頭兒道:“據我所診的脈上看起來,並非風寒外感,乃是情慾內傷,心有鬱結,急火上攻,以致痰迷了關竅。所以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治宜以開鬱順氣爲要。”說畢,提筆立了一方,遞與寶玉道:“喫了這劑藥能夠說出話來,那就無礙了。”說畢,告辭而去。
寶玉送了回來,拿了藥方仍到秋爽齋來。剛一進門,早見有探春家差了個老婆子來,說因家中有事,要接探春回去。王夫人因湘雲病勢沉重,晚上無人照料,正在躊躇,見寶玉進來,忙問道:“你史大妹妹的病,王大夫說什麼來,可有妨礙沒有?
”寶玉道:“他說並非感冒,乃是心有鬱結。他開了個開鬱順氣的方子,說喫了這服藥說出話來就好了。”說着,便將藥方兒遞與王夫人看了。王夫人便命寶玉速差人去取藥,寶玉接了方子,揭起帳子來把湘雲又看了一看,這纔去了。王夫人嘆道:“這個孩子,素日豁豁達達的,怎麼心裏又有了鬱結了呢?這會子偏偏兒的三姑娘家又差人接他來了,又不能不教他回去。
今兒晚上可教誰在這裏照應他呢?若說連史大姑娘也送回家去,你們看看病成這個樣兒,可怎麼往人家家裏送呢?況且他們家也沒他的個着己的人兒,怎麼都是這些撓頭的事兒呢?”寶釵道:“太太不必焦心,晚上我搬過來就是了。”黛玉道:“寶姐姐,你有小哥兒,夜裏喫奶不大方便,不如我搬過來省便些兒。”王夫人笑道:“不拘你們倆人誰過來一個,我就放了心了。”說着,只見探春穿了衣服走來,又把湘雲看了一看,向王夫人道:“雲妹妹喫了藥,若好些兒,太太可差人給我個信兒,我好放心。既是家裏有事來接我,我也早些兒回去纔是呢。
”於是,王夫人送探春到大堂外,看其坐車而去。
王夫人回到上房剛喫了早飯,又要過來看視湘雲。只見寶玉從外面笑嘻嘻的跑了進來稟道:“太太,那邊大娘帶了我二姐夫來了。一來負荊請罪,二來親自坐了車接我二姐姐來了。”
王夫人聽了不勝詫異。寶玉遂將昨夜僧、道作法,將孫紹祖剖腹洗腸之事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迎了出來。
只見邢夫人領了孫紹祖進來,彼此請安問好畢,讓進上房歸坐。
邢夫人不等孫紹祖開口,先替他將昨晚夢中被城隍捉到廟裏,被一僧兩道剖腹挖心,更換了腸肚,如今負荊請罪,接迎春回去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不勝歡喜,更復婉言解慰了一番。
於是,邢、王二夫人同寶玉引了孫紹祖到紫菱洲來見迎春。真也奇怪,孫紹祖一見了迎春,那一番和藹纏綿的光景,就如寶玉見了黛玉一般,倒弄的個迎春反覺害起臊來。寶玉和邢、王二夫人都暗暗稱奇。便命寶玉陪着他喫了飯,命繡橘服侍迎春換了新衣,送他夫婦兩個雙雙的回家去了。
再說林黛玉在秋爽齋送了探春回後,便催着紫鵑、翠縷二人把藥煎好,命翠縷抱了湘雲起來,攬在懷內,摸了摸牙關尚未甚緊,忙命紫鵑用手帕子接着湘雲的嘴,自己用匙子將藥慢慢的替他灌了下去,仍舊輕輕的放倒,蓋好了被兒。約有申末酉初的時分,只見湘雲臉上的顏色轉過來了,燒氣也減了些兒,正欲差人告知王夫人,只見寶玉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道:“妹妹,太太教我來瞧史大妹妹來了,不知這會子好些兒了沒有?”
黛玉道:“燒氣退了些兒了,臉上的顏色也好看些兒了。”寶玉聽了,便走到跟前,將湘雲的面色細細的端詳了一回,因看的忘了情,便順手來揭湘雲的被窩。黛玉見了,忙一把將寶玉的手推開,低聲道:“你怎麼越發學的沒道理了,你還當這是小時候兒麼?虧了翠縷沒在這裏,倘若明兒雲兒好了,知道了,不說你沒道理,還要說我沒人樣呢。”寶玉笑道:“這是我偶然看的忘了情,只當做你和寶姐姐,那裏是有心呢!纔剛兒寶姐姐原也要來的,因爲桂哥兒撒了潑,所以不能來了。”黛玉道:“你回去告訴寶姐姐,說這裏有我呢,教他不用來了。這會子也不用給我送鋪蓋,這裏有三姑娘的呢,只教紫鵑把我的絳色小泥兒的領衣帶來,怕晚上涼。你就早些兒過去告訴太太去罷,也就不用再來了。”寶玉聽了,把眉頭一皺,道:“早起正經人家寶姐姐要來,你偏要搶着來,當着太太可教人家怎麼說呢?”黛玉聽了低聲啐道:“你這是個什麼話呢?寶姐姐現有桂哥兒,我來也是一樣罷了,難道你就一天兒也離不得嗎?
”說的寶玉無言可對,咕嘟着嘴坐了會子,也就訕訕的回去了。
晚上紫鵑拿了領衣來,黛玉便命將探春所用的被褥就鋪在湘雲的身旁,以備夜間便於照料。又命紫鵑、翠縷二人就在下邊榻上睡,便於呼喚。當下無事,也就大家關門睡了。
約有二更時分,史湘雲忽然醒轉過來,覺得身旁睡着一人,只當還是探春,“噯喲”了一聲,叫道:“三姐姐。”黛玉方在朦朧之際,耳內忽聽湘雲叫了一聲“三姐姐”,不勝驚喜,就知道是他把自己誤認做探春了,也就故意的含糊問道:“妹妹,你這會子心裏明白些兒了麼?你素日是個最曠達的人,怎麼就得了這樣一個怪病兒呢?”湘雲聽了流淚道:“三姐姐,你那裏知道我心裏的苦楚呢。昨兒咱們在林姑老爺廟裏,你看寶哥哥和林姐姐他們倆人,生生死死的鬧了一場,到底成就了良緣,托賴着他們的福氣回生了多少人。這如今也都是成雙作對的,連珠大嫂子守了這些年的寡,昨兒老太太還教他和大哥哥的魂靈兒親熱親熱,想來他們都是前世裏燒了高香的,難道我就燒了幾十輩子的斷頭香不成?如今落到這個下場頭的結果,你教我心裏怎麼不難過呢?昨兒晚上回來,我越想越活的沒個趣兒了,不知怎麼心裏一糊塗,就再連人事兒也不省了。咱們姊倆一塊兒住了這些日子,我也知道你的爲人,我才肯把告訴不得人的話對你說了,你可明兒千萬莫要告訴別人。寶姐姐呢,還老實穩重;那個顰兒和鳳丫頭,都是嘴尖舌快的人,沒的教他們聽見了,又該當個笑話兒打趣得我了。”黛玉聽了,忍不住的大笑起來,道:“雲兒,你看我是誰?這可不是我嘴尖舌快的打趣你,可是你嘴尖舌快的自己供出來了。”未知湘雲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六禮告成巧姐出閨
十月孕足平兒生子
話說史湘雲在病中誤將黛玉認作探春,說了好一會的私話。
今聽黛玉連說帶玩的笑了出來,這才心中省悟,自己錯認了人,把話說冒失了。已經說出口來,悔又悔不得,只得扯綹子伸過手來,把黛玉的脖子抱住,笑道:“三姐姐那裏去了,怎麼把新二嫂子的駕勞動過來了,寶哥哥怎麼捨得放你出來,不知他這會子怎樣恨我呢。”黛玉見湘雲摟了他的脖子,也便順手兒搬過湘雲的臉來,臉偎着臉兒笑道:“三姐姐回家去了。我好意來服侍你,給你做伴兒,你倒說出這樣話來了。寶哥哥心裏難過,還有個寶姐姐替他解呢,雲妹妹心裏的難過,這可教人就沒了法兒了。”湘雲笑着啐了一口道:“罷喲,你不用打趣我了,老鴉也別笑話豬黑,你爲什麼因婚姻不遂作踐了自己的身子?‘寶玉你好’的四個字,鬧的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了,這會子還敢笑話人來了。你也想想,咱們姊妹倆從小兒耳鬢廝磨的這些年,如今我的命不好,落到這個下場頭,你就很該可憐我,替我分點憂兒纔是,怎麼你倒打趣起我來了,這可還怪得我有句私話兒不肯對你說麼?”黛玉聽了,摸着湘雲的臉笑道:“雲兒又急了,你放心罷,你這件事,姐姐替你出點力兒就是了。等我明兒親自到廟裏去見見我父親,求他轉求二位仙師發個慈悲,也教妹夫回了生,你願意不願意?”湘雲聽了笑道:“你這個話是當真的麼,還是哄我玩呢?你若果把我這件事替我辦成了,我情願答報你一輩子的恩。”黛玉笑道:“別的事哄你玩罷了,這個事是如何哄得人的呢,只是妹夫隱瞞姓名,將來找魂只怕費點力兒。”湘雲道:“我想這也沒什麼難處。
姓名雖隱,容貌可認。況且你妹夫靈柩尚未安葬,只用請了仙師打開棺木看看模樣兒,也就容易找魂了。倘或怕死後容顏難辨,他還有遺下的一個影像圖兒呢。”黛玉笑道:“你這個話說的倒也近理,我明兒就照着你的這個話說就是了,只是你纔剛兒說,要報我一輩子的恩,姐姐也當不起你這一句話。如今咱們現在一張牀兒上睡着,你就把我暫且當做妹夫,把你平日侍奉妹夫的那個樣兒,全個兒拿出來侍奉侍奉我,也就算你答報了我一輩子。好不好?”湘雲聽了笑着啐道:“呸!放狗屁的話。我不該是寶哥哥,你不該把你那個樣兒拿出來?”二人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下邊榻上,早驚醒了紫鵑、翠縷。二人聽見嘻笑之聲,就知道湘雲的病好些兒了。二人忙披了衣裳走至牀邊,紫鵑問道:“史大姑娘,你好些兒了麼?你們半夜三更的笑什麼呢?”湘雲笑道:“我這會子好些兒了。你看,你們姑娘睡的糊里糊塗的,竟把我當成你們寶二爺了,你說該笑不該笑?”紫鵑聽了,笑着搖頭不信。翠縷聽了笑道:“這也怪不得林姑娘,把姑娘認成寶二爺,本來姑娘長的身段兒、眉眼兒和寶二爺差不彷彿兒,就只是少..”湘雲聽了,不等說完,忙喝道:“小蹄子,又混唚你孃的來了,少什麼?你說!”招的紫鵑早已笑倒在牀上了。黛玉翻身坐了起來,用手帕子握着嘴笑,向翠縷道:“糊塗東西,你坐下,我告訴你罷。纔剛兒你姑娘教我替他求求姑老爺,請了二位仙師來救一救你姑爺,我就和你姑娘嗷着玩兒說,教他把我暫且當成你姑爺侍奉侍奉,我們就是爲這個話笑的。你就不問青紅皁白,信着嘴兒混說來了。”翠縷聽了,向湘雲道:“姑娘你也太古板了,人家林姑娘替咱們成全這一件天大的喜事,姑娘就把林姑娘當成咱們姑爺,也沒有什麼難爲着你的地方兒,難道林姑娘長的還不俊麼?”湘雲聽了笑罵道:“你們都聽聽,這個小蹄子越發說上樣兒來了不是,你快給我夾着睡去罷。”翠縷聽了,又向黛玉笑道:“姑娘,我和你商量,你明兒只管求姑老爺去,我們姑娘他既不肯,我當日也是侍奉過我們姑爺的人,我就替我們姑娘侍奉你老人家也是一樣罷了。”黛玉聽了,笑着啐道:“睡覺去罷,小蹄子,你倒願意,我可不呢。”招的衆人又都大笑起來。紫鵑是個心細的人,知道湘雲一天沒進飲食,忙去搧着風爐,衝了兩碗藕粉桂圓兒湯來。湘雲、黛玉每人喝了半碗,分給紫鵑、翠縷每人半碗。大家喝畢,重新歸寢。
到了次日,清晨起來,湘雲原無大病,不過一時不能遂心,急火上攻所致。此時起來,依舊精神照常了。黛玉見了,不勝歡喜。忙差紫鵑告訴王夫人去。湘雲囑咐道:“紫鵑姐姐,昨兒晚上我和你們姑娘說的話,衆人面前露不得一個字兒。衆人要知道了,我可不依你。”黛玉笑道:“你只管放心,我們紫鵑的嘴是最穩的。倒是你們翠姑娘,你倒要囑咐他一聲兒。”
湘雲道:“那個小蹄子,他敢說出一個字兒來,你看我拔他的舌頭不拔。”翠縷笑道:“罷喲,人家就連這麼一點好歹兒也不知道,舌頭就教你輕容易拔了去的?人家還要留下伺候姑爺呢。”招的衆人又都笑起來。慪的紫鵑推了他一把,自去告訴王夫人去了。黛玉笑的摟住腰道:“這個翠姑娘真有趣極了。”
湘雲笑道:“教他把我慪的也沒了法兒了,盡他混唚去罷。我也沒那個閒嘴罵他了。”黛玉道:“妹妹,你說妹夫當日有個行樂圖兒,還是在家裏收着呢,還是帶了來了呢?”湘雲道:“帶了來了。”黛玉道:“既是你帶了來了,乘着這會子沒人,你就取來交給我,省得過會子他們來了,又該問得了。”湘雲聽了,便從衣箱裏取出一個軸子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畫着一個少年,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就是瘦弱些兒。黛玉見了不覺點頭嘆息,招的湘雲哭的抽抽噎噎的。
正在傷感之際,忽聽紫鵑在院子裏說道:“太太、奶奶、姑娘們都來了!”湘、黛二人聽了,忙將行樂圖兒捲起,暫且放在一邊。只見王夫人、李紈、鳳姐、寶釵、惜春五個人,一齊走了進來。王夫人問道:“大姑娘你到底是怎麼了?昨兒沒把我們的魂都嚇掉了。今兒我想再把王大夫請來,多喫幾服藥調理調理。”湘雲道:“我大概是前兒在林姑老爺廟裏受了點子風寒,昨兒夜裏喫了藥之後,已經出了汗了。今兒覺得精神還是照常,不用請王大夫了。我素日也最怕喫那個苦水兒的。”
黛玉道:“雲妹妹,依我說,昨兒這劑藥喫的就很見效,你今兒倒是再照原方子喫一服,另改了方子,只怕未必像這個方子靈應了。”湘雲笑着點點頭兒,便讓王夫人、李紈等五人一齊坐下。紫鵑、翠縷送上茶來,大家喫着茶。李紈、鳳姐、惜春三人告訴湘雲,昨兒孫紹祖來的那個樣兒。黛玉便趁着空兒,悄悄的拉了王夫人、寶釵到一邊,將湘雲的心事,並自己要晚上親身到廟裏替湘雲求仙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寶釵聽了,都十分歡喜。
正在談講之間,只見薛姨媽家差了個老婆子,手裏拿着個拜匣兒進來,先與王夫人請了安,又向李紈等問了好,稟道:“我們太太差了我,來請這裏太太、奶奶、姑娘們來了,昨兒我們那個神仙親家老爺,把我們親家太太送到我們家來了。我們太太和我們大奶奶都喜歡的什麼似的,商量着請請親戚們,家裏熱鬧熱鬧。因爲請下老太太和姑太太,白日裏又不便當,所以改成夜酒了。”王夫人聽了,不勝歡喜,向李紈笑道:“你們看這個菱姑娘,他倒是個有福的人兒。從小兒被人拐了去,賣到姨太太家作婢女,因爲模樣兒長的好,後來大了,蟠兒就收在房裏,受了多少的委屈,到底熬的扶了正,養了兒子。月子裏得了病,又死了。死了又活了,這會子索性連爹爹、媽媽都認着了。真是千奇百怪的事兒世上都有的。你打開拜匣看看,請的都是些誰?”寶釵聽了,忙打開拜匣,取出請帖來看了一看道:“咱們家的是滿有的,還有東府的大嫂子和兩個小大奶奶,親戚家就是雲妹妹和二姐姐、三妹妹。”
湘雲聽了笑道:“我不去罷。昨兒病成那個樣兒,鬧大夫的、藥的,今兒可就又去赴席,教人家瞧着是個什麼樣兒呢。”
王夫人笑道:“我的兒,你快別這樣。昨兒你得了病的話,外頭人並不知道,只管逛逛去。”湘雲聽了,只得應允。鳳姐道:“太太,我想平兒已是臨月的人了,大肚累墜的,他可以不必去罷。巧姐呢,昨兒劉姥姥打發人來告訴我說,他這兩三天兒裏頭就要進城來呢,大概周家要擇日子娶巧姐過門。因爲昨兒史大妹妹病了,太太心裏噢嘈,所以我也沒敢告訴。我想,巧姐既是人家眼看要娶,我也得在家裏替他料理料理。今兒姨太太那裏請,我們屋裏只教他尤家二姨兒去罷。”王夫人聽了道:“也使得罷了。我想這會子差人問問你二姐姐、三妹妹去,看他們能來不能來。我的意思,咱們今兒晌午就去,也和你姨媽新親家母先多說說話。留下你林妹妹和寶玉,晚上先到廟裏見見老太太和你姑媽,會到一塊兒再去,你們說好不好?”湘雲、寶釵、黛玉會了意,齊聲道:“好!”於是,大家又坐着說了會子閒話,這才散去。
到了晌午,迎春、探春兩家都差人來告訴說,家中有事,姑娘們俱不能來。於是,邢夫人、王夫人帶了湘雲、惜春、李紈、尤二姐、寶釵會上東府的尤氏、秦可卿二人。胡氏也是將近臨月的人了,也就不肯出門。當下大家坐了六七輛轎車子,一齊來到薛姨媽家來。剛進了大門,早見薛姨媽、封氏奶奶,率領着香菱、寶蟾、岫煙一齊迎了出來。大家相見,歡喜非常。
敘過了寒溫,便往裏讓,進了宅門,又見寶琴、尤三姐、劉姥姥三人在院子裏迎接。彼此問好畢,王夫人向劉姥姥道:“姥姥,你是幾時進城來的?”劉姥姥笑道:“我是今兒一早進城來的。本是要到姑太太那裏去的,誰知道走到半路上,這裏的姑太太又拿車接我來了,我所以才先到這裏的。”說着,便同走至上房。
邢、王二夫人先與封氏奶奶見過了禮,又與薛姨媽、香菱道了喜。李紈、寶釵等挨次兒都行過了禮,大家依序就坐。丫環捧上茶來。茶罷,邢、王二夫人先將黛玉到廟,以及平兒等不能來的緣故,告訴了薛姨媽,便和封氏奶奶彼此敘了一會子一往的事情。香菱又抱上小孩兒來,大家輪流抱了,逗着玩笑了會子。薛姨媽便吩咐先擺幾樣果子,燙了酒來喝着。一面將打八角鼓兒的女檔子,並說書的女先兒都叫上來。請安已畢,安排桌椅,鋪了紅氈,便琵琶絃索笛管笙簫的熱鬧起來,直唱到定更時分方罷。
大家散坐喫茶。只聽有人進來稟道:“賈老太太、林姑太太來了!”這裏大家聽了,一齊起身迎了出來。早見鮑二家的攙了賈母、司棋攙了賈夫人下轎走了進來,後面乃是寶玉攙着黛玉,二人緊緊相隨。一見衆人迎了出來,黛玉忙向寶玉丟了個眼色,寶玉會了意,忙鬆了手,低聲道:“你好生走,看仔細絆倒了,我到書房裏去罷。”說畢,遂向書房去了。
這裏賈母見了薛姨媽,笑道:“我道喜來遲了。那一位是我們的神仙新親家母?”只見封氏奶奶走了過來,笑道:“老太太可好,你老人家纔是真正的老神仙呢!我那裏敢當你老人家這樣稱呼。”於是,拉了賈母的手,同進了上房。大家彼此對要行禮,謙讓了會子。只見上面炕上的酒席,早已擺停當了。
正中的炕上是首席,便讓賈母、賈夫人坐。東邊一席,便讓邢、王二夫人坐。西邊一席,便對封氏奶奶和劉姥姥坐,薛姨媽下邊相陪。橫炕上也擺了三席:首席是惜春和尤氏、尤三姐坐,陪的是寶琴。二席是李紈、尤二姐、秦可卿坐,陪的是香菱。
三席是湘雲、寶釵、黛玉,陪的是岫煙。丫環們先送上茶來,然後斟上酒來。
賈母擎杯向封氏奶奶道:“親家太太,你這些年在那裏住着來,怎麼認着我們親家公了?”封氏奶奶笑道:“我的老太太,說起來教你老人家笑話。我們當日,原是在蘇州閶門內仁清巷居住着來。女兒五歲上,因上元看燈,被人拐去。後來隔壁葫蘆廟失火,延燒了我們的家產。我們夫婦無奈,只得投奔到常州我孃家,住了幾年。後來因爲過不來日子,我們當家的就跟着和尚、道士出家去了。今年我父親又死了,剩下我一個,孤鬼兒似的,又沒一個大錢的過活兒,弄的我沒了法兒,罷了,尋了死罷。把心一橫,纔要上吊呢,我們當家的就回來了。告訴我說:他如今已修的成了仙了,女孩兒也到了好處了,我把你送到女兒家去罷。說着就把蒲團鋪在院子裏,我們兩口子坐在上頭,他教我把眼睛閉下,我只覺得耳內呼呼的風響,不過有一頓飯的工夫,就到了這裏城外公館裏了。第二日,女婿就拿車把我接進來了。如今雖然見了女孩兒,只是我在這裏打攪我們親家太太,我心裏覺着怪不安的。”賈母道:“親家太太快別說這樣外道話,自己女孩兒家,比得別處嗎?我們薛姨太太也是最愛親戚的。你昨兒見了你女孩兒,你還認得他的模樣兒麼?”封氏奶奶笑道:“五歲上就丟了的,模樣兒那裏還記得呢。這兩天,我留心看他說話、行事的光景兒,還有點子像他小時候的那個樣兒。”賈母笑道:“這會子他竟是滿腹的文章了,詩也做的很好。都是我那外孫女兒教的。”封氏奶奶笑道:“我昨兒就聽見我女兒說,這位大姑娘是當代第一個才女。
我聽見說他們這一段死生因果,真是千古風流佳話。纔剛兒我只顧和老太太、姑太太說話,竟把這位大姑娘沒得細細的瞻仰瞻仰。”賈母聽了,指着橫炕上道:“那第三席上第二位不是他麼!”薛姨媽道:“我也疏忽了,林姑娘是跟了老太太來的,怎麼也沒給他擺點心呢。”忙回過頭去問道:“姑娘你是後來的,只怕也餓了。”
誰知湘雲、寶釵、黛玉三人,正把臉兒湊在一處,低言悄語的告訴林公已經應了轉求僧、道替湘雲成全好事的話。薛姨媽一連問了三遍,黛玉只顧和湘雲說話,並未聽見。薛姨媽笑道:“噯喲,你們姊妹們成日家耳鬢廝磨的在一塊兒,難道總沒把話說夠,這會子到底交頭接耳唧咕的都是些什麼喲!”賈母見了笑道:“哦,是了,我把這件事也忘了。你把他們那一席挪了過來,放在我們的這一席前頭,不但說話兒就近,而且也教甄親家太太瞧瞧他姊妹們。”薛姨媽聽了,忙命丫頭們過去告訴了寶釵。即刻把這一席連桌子抬了過來,放在正中首席的前頭。湘雲、黛玉、寶釵、岫煙四人分兩面坐下。
賈母用手指着向封氏道:“親家太太,你瞧瞧他們姊妹們。
這一個,是我孃家的孫女兒。這一個是我的外孫女兒。這一個是我們薛姨太太的女兒,也是我的孫子媳婦兒。這一位,你自然是認得的了。”封氏奶奶覷着眼睛將他們四人仔細一看,笑道:“老太太,怎麼姑娘們就長的一個賽如一個的。這位林大姑娘和我們親家太太的大姑娘,都是給了寶二爺的了。我聽見這位寶二爺也就是個千中選一的個人兒,月下老兒真也再沒有錯配了的。不知道這位史大姑娘給了誰家了?”
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他的事情呢。他女婿也是個才貌雙全的人兒,剛只娶了他半年,女婿就死了。纔剛兒他林姐姐到廟裏,爲他這件事和林姑老爺商量。也是天緣湊巧,甄親家老爺也來了。林姑老爺就將這件事和他商量,我們這位神仙親家老爺就一力擔承了。因爲隱了姓名,難以找魂,虧了還有個行樂圖兒,林姑老爺就教掛在二堂上,把馮淵、秦鍾、崔文瑞、潘又安都教進,又教他們看了模樣兒,到地府裏去找魂。
誰又知道,更巧極了,他們四個人看了都說,這個人不但知道,而且認得,是同崔守備的兒子在一塊兒住過的。因爲他隱瞞姓名,閻王那裏無案可稽,沒法兒收留他,只得把他算作遊魂,只怕這會子還在關帝廟弄了幾個學生教書呢。姑老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歡極了。一面告訴寶玉,教他明兒把史大姑爺的靈柩先搬到廟裏去。一面差了秦鍾、崔文瑞到地府去找了魂來。二位仙師一來,就有了指望了。”衆人聽了賈母之言,無不歡喜。
封氏奶奶便與湘雲道喜。湘雲道:“這都是姑老爺、甄老伯的大德,我該給姑娘、太太、甄老伯磕頭纔是呢。”王夫人道:“我的兒,你不用忙,且等姑爺回了生,我把你帶到各處裏燒香磕頭去。”衆人也都替湘雲道喜。
正在歡笑之際,薛姨媽故意的逗笑兒,向賈夫人、封氏奶奶笑道:“二位親家太太,我們親家老爺,一位是城隍,一位是神仙,竟有本事把死人會弄活了。你們兩人到底也可憐可憐你親家母麼,怎麼想個法兒,把我們寶丫頭他爹,也替我找了回來呢。”招的衆人鬨堂的大笑起來。急的寶釵紅了臉,埋怨道:“這個媽媽,你老人家喝上兩盅兒,把什麼話都說出來了。
”賈夫人笑道:“我的兒,你不用着急,你媽媽看見你們姊妹們,都是成雙做對的了,他的老興自然也要發作了。甄親家太太,這件事,咱們姊妹倆倒要出點勁兒纔是呢。”說的衆人又都大笑起來。
只聽劉姥姥笑道:“姑太太,我也要請教一件事情,死了四十多年的人,也能夠回生不能?”賈夫人笑道:“這些事我們回去也還要求教於人的,自己那裏能夠知道呢。你且說說,這個死了四十多年的,到底是個誰呢?”劉姥姥笑道:“噯喲,這個姑太太怎麼追根究底的問起來了,除了我老頭子,我還盼誰回生呢。”封氏奶奶道:“姥姥,你也不必打聽能不能,你只打聽我們親家太太的事辦成了,你的事也就成了。”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
賈母道:“姥姥你前兒說,你是個鄉下人兒,輕容易不能進城,今兒又是那一陣風兒把你刮進城來了?”劉姥姥笑道:“我原是不能進城的。因爲你們周親家奶奶,煩我進城到府上見見姑太太,說他們九月裏就要娶巧姑娘過門呢。誰知道走到半路兒上,這裏的姑太太,又差人拿車接我去了。”賈母聽了,忙問王夫人道:“巧姐今年十幾歲了?”王夫人答道:“今年十五歲了。論起歲數來,給人家作媳婦還小呢。”賈母道:“我們既給了人家,就該由着人家纔是呢。終久總是要教人家娶的,咱們能夠留一輩子嗎?十五歲也不算很小了,我當日就是十五歲上到咱們家來的。但不知針線活計、嫁妝都有了沒有?”
王夫人道:“我們平兒真是個好的。自從巧姐給了周家以後,他就成日家鬧針鬧線的。如今樣樣兒都弄全了,其餘的木器東西,只要有錢,也沒有什麼難辦處。昨兒因爲劉姥姥差人送了個信兒,所以今兒鳳丫頭和巧姐都沒來呢。”劉姥姥聽了忙道:“既是老太太金口玉言的許了,想來姑老爺、姑太太也再沒有什麼說的了,我明兒也就不必再到府上去了,趁早兒趕回去,他們家還等回信兒呢。”賈母道:“我們兩位太太是沒有什麼說的了,只不知璉兒和鳳丫頭願意不願意?”邢夫人道:“老太太既然應許了,他們還有什麼說的呢。”賈母聽了道:“咱們家如今的事業,原不能像先了,有起正經事來,總得在外頭拉扯借貸。知道璉兒如今的把式打得開打不開呢?這一副嫁妝也不是一兩個錢辦得來的。”黛玉道:“老太太不用操這一番心,我和寶姐姐的木器、銅器、銀器、錫器用也用不了的,每人拿出一半兒來,也很夠了。”賈母道:“很好。既是這樣,他們要娶,就教他們娶罷。不用駁人家的回兒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們商量,這個晴雯、金釧兒兩個丫頭在太虛幻境服侍了林丫頭一場,如今既然也都跟着回了生,想來這也是一定的個道理,早些給寶玉放在房裏,也就算完了他們的心事了。”
王夫人道:“我們也久有此心。只是家裏又有個紫鵑,他原是舊日服侍林姑娘的人,況且又是一個忠心實意的好丫頭。寶丫頭跟前,也有個鶯兒。又不好厚一個薄一個的。若說把這四個丫頭都給了寶玉,又怕老爺說房裏放的人太多了,於寶玉無益,所以有這點子難處。”賈母道:“這又怕什麼呢,誰家沒個三妻四妾的,難道都無益了麼。只把這件事交給寶丫頭、林丫頭兩個人,但要於寶玉無益了,惟他們兩人是問就是了。”說的寶釵、黛玉不敢答言,相視而笑。賈母又道:“纔剛兒寶玉不是同我們一塊兒來的麼,怎麼這半天沒見他呢?”薛姨媽忙問道:“外甥來了麼,怎麼我總沒瞧見他呢?”賈夫人道:“只怕在書房裏和他哥哥們在一塊兒呢罷。”薛姨媽聽了,忙命丫頭們到書房裏去看看。
丫頭們去不多時,回來稟道:“寶二爺、柳二爺、大爺、二爺都在書房裏喫了飯,這會子四個人都到報恩寺張羅着抬史大姑爺的靈柩到廟裏去了。”賈母聽了道:“姨太太,時候不早了,我們喫飯罷,酒也夠了。”封氏、劉姥姥、邢、王二夫人都道:“實在酒也喫的不少了,也都醉了。”薛姨媽聽了,又每人敬了一大杯,這才端上飯來。
大家喫畢,盥漱,散坐喫茶,又說了一會的閒話。賈母、賈夫人遂吩咐伺候起身,告辭。衆人送至二門外,看着上轎而去。尤三姐、劉姥姥、邢、王二夫人領着李紈、尤氏及一干的姊妹人等,都與薛姨媽道謝,上車各自回家。
且說邢、王二夫人到家後,各自歸房安寢。寶釵、黛玉回到怡紅院,早有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四個人迎了出來。
問了問寶玉,尚未回來。釵、黛二人脫了新衣,便將才剛兒賈母所說之言,告訴了他們四人一遍。他四人聽了,都碰在心坎兒上來了,都不好意思喜歡出來,卻都故意的臉上放的淡淡的,服侍釵、黛二人脫衣就寢。
不過盹睡了片時,東方大亮起來。剛正梳洗,只見寶玉笑嘻嘻的走了進來,急問道:“史大妹妹呢?”黛玉道:“到秋爽齋睡覺去了。”寶玉道:“你怎麼又不給他做伴兒去呢?”
黛玉道:“他說他的病已經好了,不要我去了。”寶釵道:“你們這麼蠍蠍蟄蟄的,想是史大妹夫有了回生的信兒了麼?”
寶玉道:“昨兒晚上,我和柳二哥、薛大哥、薛二哥一同喫了飯,出去就僱了幾個閒漢到報恩寺把靈柩抬到姑老爺廟裏。我師父和甄老伯早已在那裏等着呢,即命打開棺木。只見我師父披髮仗劍,口誦真言,繞柩三匝,即取出金丹一粒,用甘露調化納入口中。不過頓飯之時,果見眉目流動,大有生機。事也湊巧極了,恰恰的秦鍾、崔文瑞把他的真魂也找了回來了。剛把他的肉身從棺內抬了出來放在軟榻上,他就‘噯喲’出來了。
所以我就飛馬跑了回來,告訴了太太,快把史大妹妹拿車送回去罷。過會子抬了回來,也有人好照應了。”釵、黛二人聽了,俱各大喜。忙忙的梳洗了,都一齊到秋爽齋來。
只見湘雲早已梳洗完畢,靠着靠背,拿着一支長杆子菸袋,在那裏呆呆的出神。寶釵叫道:“雲妹妹,我們給你道喜來了!
你怎麼出了神了呢?”湘雲聽了,立起身來,只見釵、黛、寶三人一齊進來,惟恐他們又來耍笑他,忙道:“你們大清早起的,這又不是大夥兒來鬧我來了嗎?”寶玉聽了,忙將昨晚抬棺到廟,僧、道作法的話,從頭至尾的告訴了一遍。湘雲這才喜動顏色,連忙換了衣服,帶了翠縷,同釵、黛、寶三人一齊到王夫人上房。此時王夫人早已吩咐套了轎車子,又派了周瑞家的、吳新登家的兩個有年紀懂事的婦人,送了湘雲到家,就在那裏照應。分派一定,一見湘雲進來告辭,忙迎了出來與他道喜。大家送到榮禧堂外,看着他上了車。仍命寶玉騎馬跟隨,送了回去。
午後賈政退朝。王夫人便將史湘雲的女婿回生,以及周家擇日要娶巧姐,並老太太吩咐將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都給寶玉收到房裏的話,告訴了一遍。賈政初聽了湘雲之婿回生之事,不勝之喜。及聞周家要娶巧姐,便覺躊躇。惟恐家內空虛,辦理陪送不易。後來聽到將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四個人都給寶玉放到房裏,便皺眉道:“小人兒家已經有了兩個媳婦,且等過了四十歲之後,再立妾也還不遲。即或不然,再放一兩個人,也就是了,怎麼四個的放起人來,大非養身之道!
”王夫人道:“這是老太太當面吩咐的,老爺倒不要違揹他老人家的話纔是呢。”賈政聽了,沉吟了一會道:“既是老太太願意,我們就遵着辦就是了。我想,兩個媳婦,都是讀過書的人,你只告訴他們,把寶玉管着些兒就是了。”說的王夫人也笑了。
晚上寶玉回來,將湘雲之婿回生之後,抬到家中,灌了些飲食,如今精神健旺,起來也能說話了,告知了賈政、王夫人。
老夫婦不勝歡喜。到了次日上朝,賈政便將此事稟知了北靜王。
北靜王聽了,便於辦公奏事之暇,面奏了聖上。聖心大悅,因降旨查其隱姓之由。北靜王又奏,原系勳舊子弟,因其祖父在先帝時得罪,不敢直說姓名。聖心深爲憫惻,因念林如海乏嗣,即降旨與林如海承嗣,賜姓林名成玉。俟調理壯健時,該部帶領引見,量才擢用。聖旨一下,早鬨動了滿朝文武及軍民士庶。
凡屬與榮寧兩府並史侯家有瓜葛者,俱各紛紛賀喜,一連熱鬧了幾日。
就有劉姥姥,一來爲道喜,二來爲巧姐之事,來見王夫人。
言周家擇定九月初二日,娶巧姐過門。賈政、王夫人便叫了賈璉來商議。賈璉也沒有什麼不肯的。也只躊躇嫁妝難辦。王夫人又將釵、黛二人,情願各將嫁妝拿出一半兒來的話說了。賈政、賈璉聽了,不勝歡喜,這才應許下了。鳳姐又留下劉姥姥多住些日子,以備平兒分娩。先打發旺兒媳婦,到周家通知了他們。王夫人又向賈政商量,給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上頭圓房,也湊在巧姐出嫁這一日,以省糜費。賈政也依了。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交了九月。賈政預於初一日五鼓到城隍廟拈香,請賈母、賈夫人來家。賈母便吩咐將舊日住的上房騰出來,把所有人世一切穢污之物,打掃乾淨,焚起香來。
到了初一日晚上,賈夫人先差了幾個丫環、僕婦前來伺備飲饌,然後同賈母帶了鴛鴦、司棋、鮑二家的,一齊坐轎而來。這裏邢、王二夫人,率領着衆姊妹們,先迎到上房。喫了茶,歇息了片刻,便用竹椅子抬了賈母前行。賈、邢、王姑嫂三人,領人衆姊妹們隨後,衆星捧月,都到大觀園來。先從瀟湘館、怡紅院、秋爽齋、暖香塢、紫菱洲、蘅蕪院、稻香村挨着次兒逛了一遍,然後到鳳姐這邊來。
剛一進月門,只聽鳳姐在屋裏嚷道:“二姨兒你到底也動一動兒嗎,累死我了。這不是,白日裏過嫁妝,我一時兒想不到,就忘下了好些的東西。這會子,那一個又覺撒了,要養孩子呢,動轉不得了,把我一個人兒累的蹄兒、爪兒亂動彈,和打十不全兒的似的。你倒在旁邊沒事人兒似的,噙着袋煙兒坐着起來了,你到底也幫我一幫嗎,怎麼就見死兒不救呢。”又聽尤二姐道:“陪送姑娘的東西,都在你箱子裏,我可知道都是些什麼,可教我做那一條呢。做的是了不是了的,你又該叨叨得了。”又聽鳳姐道:“你這裏做不來,你去照應照應那個養孩子的人去呢。”尤二姐道:“你這越發說的沒了道理了。
我又沒養過孩子,我可懂得個什麼兒呢?”又聽鳳姐道:“噯喲,恨死我了。你去告訴他,說瓜熟蒂落,到了時候兒,自然要養的,不用哼哼唧唧的,看仔細人家笑話。難道這個話你也說不來嗎?”賈母聽了笑道:“鳳丫頭你不用着急,我們都替你幫忙來了。”鳳姐聽了,忙迎了出來,笑道:“我早就聽見老祖宗來了。心裏急的什麼似的,一個總騰不開身子,教人有什麼法兒呢。姑太太和二位太太、衆位姊妹們都來了,你們看看,我們屋裏董的可有個下腳的地方兒嗎!”
賈母領了衆人一齊進來,望了一望,只見箱子、匣子搬了一地,翻的亂騰騰的。巧姐在炕上坐着,哭的抽抽噎噎的。劉姥姥在旁邊坐着相勸。賈母便坐在炕沿兒上,拉了巧姐的手勸道:“我的兒,你不必哭了,世上都是這樣的。大凡作女孩兒的,原沒有在孃家過一輩子的理。我的乖乖,你就記不得,咱們那年聽那個八角鼓兒上唱的曲兒,說‘彩轎兒到門前,喜的那跳鑽鑽’,你怎麼儘自哭起來了。”說的衆人都笑起來。
賈夫人才要說話,只見尤二姐從套間內走了出來,叫道:“姥姥快來罷!”劉姥姥聽了,就往裏跑。只聽裏面呱喇呱喇的小孩兒哭起來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推己及人鹹成佳偶
以真爲假錯認檀郎
話說賈母、賈夫人正然勸慰巧姐,只見尤二姐從套間內走了出來,叫道:“姥姥快來罷!”劉姥姥聽了,就往裏跑。又聽裏面小孩兒呱喇呱喇的啼哭,就知是平兒已經分娩了,忙向尤二姐道:“姑娘,你進去瞧瞧,是大喜呀,是小喜?”尤二姐聽了,連忙轉身進去。不多一時,走了出來,笑道:“老太太,大喜,是個小子兒。”賈母聽了歡喜,道:“今兒真是三喜臨門:姑娘出嫁,平兒養兒子,鳳丫頭又生日。再算上寶玉房裏放人,這就是四喜了。”賈夫人笑道:“今兒是鳳姑娘的生日麼?我也不知道,也沒備了上壽的禮物來。”鳳姐笑道:“噯喲!姑太太,再別折受我了。這兩日沒忙成個浪鴨子,那裏還記得什麼生日呢。要不是老祖宗提起來,連我自己也忘了。
”王夫人笑道:“真真的老太太的好記性,我們那裏記得這個沒要緊兒的事情呢。”賈母笑道:“我那裏是什麼記性好。我也是瞧見鮑二家的,纔想起來的。”說的衆人都笑了。
只見劉姥姥從套間內走了出來,笑道:“老太太,姑太太們,大喜!大喜!養了個又白又胖的小哥兒。”賈母笑道:“姥姥有勞你了,你難道不喜嗎。產母上了炕了沒有?”劉姥姥道:“諸事俱停妥了。不瞞老太太說,我是幹這一行兒的老把勢。這會子老太太、姑太太們,只管進去看看去罷。”賈母道:“既是這樣,我和姑奶奶、兩個太太進去瞧瞧去。他們姊妹們,過了三天再進去罷。”於是,賈母並三位夫人自到套間去看平兒不提。
這裏鳳姐向寶釵、黛玉道:“二位嬸孃,你們也行點好兒罷。把我這滿地的東西,也替我拾掇拾掇呢。也讓我叫個人來,給月子裏的人熬點粥兒嗎!”寶釵道:“我們昨日送過來的箱子、匣子裏頭,這些東西都是有的。況且嫁妝已是過去了,你這會子好好兒的,可又翻騰什麼呢?”黛玉又道:“你要不怕我們看了你的老包兒去,我們就替你幫個忙兒。”鳳姐笑道:“噯喲!我還有什麼老包兒呢。這要不是平兒霸攬的緊,這點子東西早被你璉二哥哥鼓盪淨了。”李紈也笑道:“寶妹妹,林妹妹,咱們替他幫一幫罷!論起理來,我是個老嫂子人家,不該替你做事。但只是今兒又是狗長尾巴尖兒的日子,又累成個浪鴨子的樣兒,我又瞧着怪心疼的。”說着,便同寶釵、黛玉一齊動手,替他拾掇完了。鳳姐叫道:“小紅,給奶奶們衝了好茶來,今兒可都累着了。”說未說完,只聽門外鼓樂喧天,娶親的到了。
賈母和三位夫人聽見鼓樂之音,也都從套間內走了出來。
只見賈璉走了進來稟道:“老太太和太太們都在這裏呢麼,新親們都來了。太太上房裏一個人兒也沒有,虧了這個當兒上,姨媽帶了他兩個嬸孃和三妹妹、史大妹妹多來了,我才教姨媽他們把新親們都讓到太太上房裏去了。周家原是個鄉下的人,也請不起什麼高官顯宦。娶親的來了四個男客,都是些舉人秀才;四個女客,都是鄉間的閨秀,模樣兒卻都長的怪得人意兒的。”賈母冷笑道:“偏是你的眼睛兒尖,怎麼可就偷着瞧見人家的模樣兒了呢。”說的賈璉笑着伸了伸舌兒。賈母又道:“既是新親們來了,我們的兩個太太和珠兒媳婦、鳳丫頭,你們快過去照應新親們去罷。四丫頭、寶丫頭,林丫頭在這裏照應着巧姐穿衣梳頭。我想他們那裏娶親來的,既然沒有什麼官員,我們這裏送親去的,也不必請人家部院裏的老爺們,就教姨太太家的蝌兒--他也是個監生,和我們寶玉、蓉哥兒、蘭哥兒--他們也都是有頂戴的。送親的女眷,也就教我們三姑娘、史大姑娘、菱姑娘、邢大姑娘四個人去。我和姑奶奶、劉姥姥都在平兒屋裏坐着躲會子就是了。你們說好不好?”邢、王二夫人聽了,笑道:“老太太想的很周到,我們就照着老太太吩咐的辦就是了。”說畢,便領了李紈、鳳姐都過那邊上房去了。這裏賈母、賈夫人仍舊到套間和劉姥姥說閒話兒。
寶釵、黛玉、惜春三人,服侍巧姐穿好了衣服。大家坐在炕上,又陪着巧姐淌了會子眼淚。只見王夫人領了娶親的四位女眷前行,後面跟着送親的史湘雲、香菱、邢岫煙、探春,一個個花枝招展的走了進來。惜春、寶釵、黛玉一齊迎了出來。
大家相見,各道寒暄,彼此心中互相讚羨。王夫人便讓娶親來的四位女眷上坐,其餘的姊妹各按次序列坐兩邊,自己主位相陪。釵、黛二人一旁侍坐。三道茶畢,娶親的女眷中一人向王夫人笑道:“親家太太,我們纔在那邊喜酒也喫過了,時候兒也不早了,我們早些兒給新人上頭罷!”王夫人聽了,即命人取了妝奩盒兒來,女眷們一齊動手與巧姐上頭開臉。諸事已畢,便起身告辭。大家送了出來。
鳳姐、賈璉領了寶玉、蘭哥兒進來,又將巧姐安慰開導了一番。遂命寶玉、蘭哥兒用紅氈抱到榮禧堂,蒙上蓋頭,安坐在彩轎內。但見燈籠火把,鼓樂喧天,娶親、送親的女眷坐轎,男客騎馬,十分熱鬧。出了榮國府,差林之孝討了鎖鑰出城而去。
此時已有醜末寅初時分。賈母、賈夫人仍舊回到自己的上房,囑咐王夫人,將前邊的屏風門封鎖了,不許家中上下男婦人等白晝往來行走。俟寶玉送親回來,即與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開臉上頭。先就給你們磕頭,等到黃昏人靜之時,再開門來見。王夫人都一一的答應了。
不言賈母、賈夫人在上房白晝養神。且說邢、王二夫人出來親自看着封好了屏風門,邢夫人向王夫人道:“咱們大家也散一散兒罷,整熬了一夜,到底也要躺一會子養養神兒。”王夫人道:“可不是呢,我也撐不住了。大太太回去差人問問二姑娘,今兒能來不能來?我好拿車接他去。鳳丫頭回去告訴璉兒,把王大夫請來,也給平兒他們孃兒倆看一看,也喫個調養的藥兒。寶丫頭和你林妹妹回去躺一會子,起來就張羅着給他們四個人上頭,開了臉也打扮起來,等寶玉送親回來,老爺下了衙門,把大老爺、大太太、珍大老爺、珍大奶奶都請過來,教他們都磕了頭。到了晚上,再見老太太,豈不又省點事兒麼。
”衆人聽了,一齊答應了。這才大家散去。
且說寶釵、黛玉二人只因熬了夜,身體乏倦,一路緩步而行。寶釵向黛玉笑道:“妹妹,你看明兒把他們四個人都放在房裏,咱們兩人連一個伺候服侍的人兒也沒有了。昨兒晚上那麼熱鬧,我教跟一個兒過來,四個人一個兒也不肯。你說慪人不慪人?”黛玉笑道:“這也難怪,他們大明大白的知道今兒給他們上頭,他們怎麼好意思面光光的出來見人呢?再者,你知道大嫂子、鳳姐姐的脾氣,又愛和人嗷着玩兒,他們越發不敢來了。”寶釵笑道:“可不是呢。我想你的雪雁,已經是太太給了四姑娘,換回紫鵑來的,這會子也不好意思再和四妹妹要。秋紋、麝月兩個人,桂哥兒那裏又離不得,這卻怎麼好呢。
”黛玉道:“那個雪雁,我也不甚待見他,索性教他伺候四妹妹去罷。我記得當日還有個柳五兒來着,怎麼如今不見這個人了?”寶釵道:“說起來話長。自從你寶哥哥出家之後..”剛說到這裏,黛玉笑着將寶釵的肩上捏了一把,道:“姐姐你信着嘴兒,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寶釵也笑道:“這有什麼呢,難道是你沒叫過的嗎?”黛玉笑道:“我偏要教你說寶兄弟。”
寶釵笑道:“就是了。自從寶兄弟出家之後,老爺嫌家裏人多了,就要打發他的。後來有趙姨娘的個什麼親戚,名字叫個錢槐,他老子在咱們銀庫上管過帳,當日就給他兒子說柳五兒,柳嫂子執意不肯。後來錢槐打聽出老爺要打發他,他就攛掇他老子,硬求了老爺,把五兒娶到他家去了。誰知道五兒到了他家,晚上總不脫衣裳,和錢槐鬧死鬧活的,鬧的他們沒了法兒,仍舊送到柳嫂子家來了。這會子再給婆家,人家聽見這個信兒,都不敢來說,把這個丫頭竟自耽擱了。”黛玉道:“這麼說起來,這丫頭竟是個有志氣的人兒。等你寶兄弟回來,咱們商量仍舊把他要進來罷。”寶釵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偏要教你叫寶哥哥,我才依呢。”黛玉笑道:“你也太認真了,讓妹妹這一句兒罷。”
二人說說笑笑,已到了怡紅院的月門。早見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秋紋、麝月、奶媽子抱着桂哥兒迎了出來。晴雯笑道:“二位奶奶,今兒可乏透了,我們預備了些兒蓮子桂圓湯,喝了早些兒躺一會兒罷,天也不早了,雞也叫了好一會了。
”寶釵道:“桂哥兒怎麼今兒醒的這麼早呢?”奶媽子道:“纔剛兒鑼鼓喧天吵的那裏能夠睡呢。我才抱着滿地走了會子。”
寶釵道:“這會子安靜了,你再哄着他睡會子去。秋紋、麝月,你們兩人也歇歇去罷,你們也乏了。”奶媽子聽了,便抱了桂哥兒回房而去。秋紋、麝月在後相隨。
剛一轉臉兒,只聽秋紋罵道:“沒臉的浪蹄子,你等到明兒再叫奶奶,我也不生氣。”麝月道:“你也不用生氣,過會子等我問他。記得那年,二爺給我篦了一篦頭,他在那邊玩錢,一掀簾子進來看見了,就說,‘還沒開臉,就上起頭來了!’這個話,說的氣人不氣人。等我過會子問問他,可看今兒是那個浪蹄子、小養漢精兒上頭呢。”晴雯聽了,氣的臉兒刷白。
向寶釵、黛玉道:“奶媽們聽見了沒有?”寶釵道:“你們不用理他,咱們都進來罷。”金釧兒道:“奶奶們還不知道,昨兒晚上,他們兩人就是這樣指桑說槐的罵了我們一夜。我們都不敢哼一聲兒。後來鶯兒姐姐氣不過,問了他們兩句,他們就說,你堤防着,寶二爺今兒晚上把你怎長怎短,說的對不上牙兒。”黛玉笑道:“罷喲,你們不用理他們就是了,都進來睡覺罷。”金釧兒聽了,便不敢再言語了。於是,大家回到房中,鶯兒、紫鵑端了桂圓湯來,每人喝了半碗,這才服侍他二人安寢。之後,四人也就各去睡了。
約有一個更次,黛玉一覺睡醒,早見紅日東昇,滿窗弄影。
瞧了瞧寶釵,尚在熟睡,忙推道:“姐姐快醒醒兒罷,日頭都出來了。”寶釵驚醒,在窗上望了一望,笑道:“你莫要驚怪,昨兒是寅正才睡的,這會子只怕閤家的人還都沒睡醒呢。昨兒一天一夜,鬧的人腰痠腿疼的,且躺着舒服一會兒再起來也不遲。”黛玉道:“可不是呢,到底睡了這一會子,又覺着好些兒。纔剛兒咱們商量,要把柳五兒仍舊叫了進來,也還只是他一個人兒,咱們兩人也不夠用的。我前兒聽見他們說,芳官、藕官他們現在饅頭庵出家,我想把他們這幾個也叫了回來,就只怕老爺、太太未必肯依。”寶釵道:“你想的這些個,全不合我的意思。當日五兒在家時,咱們那個小爺因爲你去世之後,總沒夢見你,定要在外間等你的魂。晚上服侍的就是五兒,我在裏間聽着他們就有點子鬼鬼崇崇的。這如今若要把他仍舊叫進來,只怕服侍不成咱們,倒又給小爺弄下掛心的了。至於芳官他們雖說是伶俐,好到底,是唱過戲的女孩子,那裏能夠像紫鵑、鶯兒服侍咱們貼心呢。我想,四妹妹那裏,還有入畫、翠墨兩個丫頭呢,雪雁雖說不好意思和他要,我們若和他開個口,他也斷然沒有不肯給的理。我的意思,莫若明兒依舊把雪雁要了過來服侍你,我明兒把我媽媽的丫頭,要一個過來服侍我也就是了。至於他們四個人,不過說是跟上咱們,還像個丫頭似的,似乎不通理些;咱們回到房裏,他們該服侍咱們的地方兒,也還要照舊服侍纔是,難道收在房裏,就算升了天了嗎!
”
黛玉聽了,笑道:“我的意思卻不在芳官他們身上,我想柳五兒他和錢家鬧死鬧活的不肯失身,到底是爲誰呢?萬一這丫頭一輩子說不出婆家來,我心裏覺得怪不忍的。”寶釵聽了,沉吟了半晌,道:“你想的也很是。原該推己及人,存心忠厚,纔是你我的爲人,也不枉咱們讀書一常只是如今切不可告訴寶玉。目下將他們四個人收在房裏,老爺就不喜歡的什麼似的。
不過是不敢駁老太太的回兒,那裏還敢再提柳五兒的話呢。且等收了他們四個人之後,寶玉如果很好,不致教老爺、太太操心生氣,那時再想法兒辦就是了。”
黛玉聽了笑道:“姐姐說的很是,就這麼着罷。今兒給他們四個人上了頭,晚上圓房可把他們都安置在那裏好呢?”寶釵笑道:“我的意思,把這西邊的兩個小套間打通,把他們四個人都安置在一處,你說好不好?”黛玉笑道:“噯喲喲,咱們兩人在一塊兒,晚上遇見寶玉涎起臉來,我就覺着臉上怪不好的。若把他們四個人放在一起兒,越發沒個意思了。”寶釵聽了,把身子向黛玉跟前湊了一湊,笑道:“你那裏知道這裏頭的道理呢。我且問你,你我二人自從與寶玉成婚以來,也都一個人兒和他單住過的。你如今仔細想去,咱們一個人和他住着,他是怎麼一個涎臉的樣兒?如今咱們兩人同在一塊兒,他又是怎麼一個涎臉的樣兒?彼此比較起來,那個與他有益,那個與他無益,你可就知道了。”黛玉聽了,握着嘴笑道:“可是呢,我瞧着自從咱們搬在一塊兒,他雖然也是照舊的涎臉,可就比咱們一個人兒的時候安靜多了。”寶釵笑道:“何如?
你想,如今若把他們四個人放在四處,不但寶玉恣情縱欲,無所不至的鬧起來,他們四個人,勢必也要各出所長,討寶玉的喜歡。將來鬧的虧損了身子,咱們兩人可拿什麼臉兒見老太太、太太呢。不說是他們鬧的來,倒像是咱們兩人,也不知好歹似的。”黛玉聽了笑道:“姐姐你說的很是。妹妹的愚見,不過說他們四個人在一塊兒,面光光的沒個意思。”寶釵笑道:“這有什麼呢。譬如咱們姊妹倆,從小兒一塊兒長大的,情同骨肉,如今又同嫁了一個人,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普天率土,莫不皆然,有什麼沒意思的呢。我們如此,他們自然是一樣的了。若說不論尊卑貴賤,我們也和他們都攪在一塊兒,這個自然是沒意思,還用你說麼。”黛玉聽了,不覺歡喜道:“這件事,真是姐姐明見萬里,獨出心裁。妹妹佩服之至。如此辦理,不但與寶玉的身子有益,抑且與他們也好。凡寶玉之一舉一動,皆四人所共見共聞,免得喫醋拈酸,雞嗔鵝斗的。”寶釵聽了笑道:“顰兒你真是透極了的個人兒,告諸往而知來者。”二人俱各大笑起來。
正然說笑,忽聽外面有人叩的月門上的銅環兒啪啪的亂響。
二人聽了,連忙起來穿好了衣服,跳下炕來。只聽鶯兒在院子裏問道:“誰叫門呢?”只聽門外答道:“是我回來了,怎麼這早晚兒還不起來麼。”鶯兒聽了聽,像是寶玉的聲音。因爲眼看着就要上頭,自己不好意思出來開門,忙走進來向晴雯道:“姐姐,二爺回來了,你快開門去罷。”晴雯笑道:“你們都聽,這個人瘋了不是?你的手教豬咬了,怎麼巴巴兒的從院子裏進來,教我出去開門呢。”鶯兒紅了臉道:“到底你和二爺比我們又熟些兒。”晴雯笑道:“自己姊妹們裏頭,又撇的是什麼清呢。若論和二爺熟,金釧兒是在太虛幻境陪着二爺睡過的。”金釧兒聽了,發氣道:“你不用混嚼舌根了,我那天晚上問過二爺來。二爺說,你那年夏天撕扇子的時候兒,已經和二爺那個話兒了,這會子又充正經人兒來了。”晴雯聽了紅了臉,道:“小蹄子,你等我開了門,回來再撕你的嘴就是了。”
說着便走了出去,“譁啷”一聲,把門開了。
寶玉在外站了良久,正要發火,忽又轉念想道:記得那年叫門開遲了,誤踢了襲人一腳,至今後悔。正在思想,忽聽“譁啷”的開了門,抬頭一看,見是晴雯,不覺喜形於色,虧了不曾造次,忙拉了他的手,笑道:“今兒晚上,我可再放不過你去了。”晴雯忙打了個手勢兒,不許他亂說,怕人聽見的意思。寶玉笑着拉了晴雯便往裏走,問道:“二位奶奶起來了沒有?”晴雯道:“我們也是纔起來,梳完了頭,還沒上去呢,也不知奶奶們起來了沒有。”寶玉笑道:“好一對兒懶人,等我進去揭他們的被窩就是了。”於是,躡手躡腳的走進內室來。
只見寶釵、黛玉二人對面兒在炕上坐着梳頭,紫鵑在地下取臉盆並肥皂盒兒。一見寶玉進來,寶釵忙問道:“回來的好快啊,新親家也沒留你們喫酒麼?”寶玉道:“酒也喫了。新親家的酒,無非是個意思兒,那裏有久坐的理呢。”黛玉道:“史大妹妹、三妹妹他們也都回來了麼?”寶玉道:“他們坐的是轎子,那裏趕得上馬呢。我是大顛着馬回來的,連薛老二、蓉哥兒、蘭哥兒還都在後頭呢。”寶釵笑道:“你這又是牽掛着給他們上頭,所以飛馬跑回來了,也不怕侄兒們笑話。”寶玉笑道;“他們都不會騎馬,蓉哥兒還好些,薛老二、蘭哥兒那裏能跑馬呢?所以他們才落了後了。”黛玉聽了笑道:“這麼說起來總沒有你的不是。別人是非敢後也,馬不進也;你竟是非敢前也,馬大顛也。”說的衆人都笑了。寶玉道:“罷喲,你們不用一遞一句兒打趣我了,全當我是爲這件事跑了回來了,也沒有什麼怕人笑話的。”寶釵笑道:“咱們說正經話罷,太太這會子起來了沒有?”寶玉道:“我到家時,上頭還關着門呢,是我把太太才請起來了,只怕這會子才梳頭呢。”寶釵、黛玉二人此時已梳完了頭,聽見寶玉說王夫人也起來了,連忙跳下地來。紫鵑、鶯兒端了臉水來,忙忙的洗了臉,他二人本是天生的麗質,敷粉施朱,無非點綴而已。
梳洗完畢,正要同過王夫人這邊來請安,忽見王夫人差了玉釧兒來說:“太太說,奶奶們梳洗完了,先不用過去着呢,就趕着給他們四個人上頭罷,怕老爺下衙門回來的早,恐怕遲了。”寶釵聽了笑道:“你來的很巧,我正等個人兒呢。你去把你媽和柳嫂子叫來,教他們幫一幫兒。”玉釧兒答應。去不多時,只見白老婆子、柳家的都來了,手裏端着個棒盒兒。打開乃是幾碗雞皮鴿蛋湯,柳家的先端了三碗,放在寶玉、寶釵、黛玉的面前,笑道:“二爺和奶奶們都熬了眼了,這是我的一心兒窮心。”寶玉道:“你可有什麼多餘的錢呢,以後再不必了。”柳家的又將其餘的分散晴雯等四人並秋紋、麝月、奶媽子們喫了。這才取過妝奩匣兒來,柳家的便與晴雯開臉,白老婆子便與金釧兒上頭,寶釵便與鶯兒束髮,黛玉便與紫鵑掃眉。
寶玉在四處往來,指點弄粉調脂,奶媽子抱着桂哥兒哄他玩笑,秋紋、麝月在一旁撅着嘴生一會子的氣,又打牙撩嘴的奚落一會子。
不多一時,妝飾已畢。釵、黛二人便將他四人都帶到王夫人上房來。王夫人仔細打量了一番,一個個青蛾皓齒,較從前尤覺丰韻,心中不勝歡喜。約有巳末午初時分,賈政下了衙門,遂請了賈赦、邢夫人、賈珍、尤氏暨合族人等過來。按着長幼的次序兒,命他四人磕過了頭。賈政便讓男客們都到書房,王夫人便讓女眷們都在上房,大排筵宴。此時,探春、湘雲也都回來了。王夫人又差人接了迎春來。寶玉又留下薛蝌,整熱鬧了一天。
到了黃昏人靜之時,邢、王二夫人同薛姨媽以及衆姊妹,領了晴雯等四人,開了屏風門,都到賈母上房來。早見上房點的燈燭輝煌,賈母同賈夫人在正中榻上對坐喫茶,一見衆人進來,忙站起來笑道:“我們等了你們好一會了。”衆人見了,忙走了進去一齊道喜。王夫人便吩咐地下鋪了紅氈,命晴雯等與賈母、賈夫人磕頭。賈夫人忙將他四人叫到跟前,一個一個的仔細端詳了一遍,心中甚是歡喜。便向黛玉道:“姑娘,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他們的,你可把你的尺頭撿個好的顏色、時興的花樣的,每人給他們一匹;時興新樣的簪花,每人給他們一對,就算我的拜錢罷。”
黛玉聽了,正欲答應,只聽史湘雲笑道:“姑太太不用教我姐姐取東西了。昨兒聽見萬歲爺有旨意,教我們給姑老爺、姑太太承嗣呢,名字都欽賜下來了。只爲身子尚弱,不能下地行走,所以還沒到姑老爺廟裏磕頭去呢。這一點兒賞賜他們的東西,我替姑太太拿出來就是了。”賈夫人聽了,忙拉了湘雲的手笑道:“我的兒,你不用多這個心,你們的這件事,我纔剛兒也和老太太商量來,等明兒你女婿身子將養的壯朗了,帶領引見之後,看萬歲爺賞個什麼差事。那時,把你們的舊房子拆變了,就在老太太那邊房子的前頭,另蓋一院新房居祝我們也沒什麼產業可給你們的,就是萬歲爺賞的幾頃祭田,交給你們掌管。除了春秋祭祀之外,下餘的幫你女婿當差就是了。
至於這一點兒賞賜--你姐姐的東西也多着呢,你的東西,你自己留着用罷。我的兒,你也是沒娘、沒老子的人,估量着你叔叔、嬸孃還能夠照應得了你們許多麼?”湘雲聽了,這纔不言語了。黛玉笑道:“我這如今,可是你的大姑子了,你可要時時刻刻的敬我纔是。再要像從前在我跟前那樣的放肆,我可就要叫我兄弟狠狠的管教你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於是,賈母讓薛姨媽同賈夫人炕上坐,邢、王二夫人在炕沿兒上坐,湘雲、探春姊妹等在東邊椅子上坐,尤氏、李紈妯娌等在西邊椅子上坐,晴雯等四人侍立一旁,自己盤膝坐在一張羅漢椅上。丫環獻上茶來,茶罷,王夫人欠身向賈母道:“請老太太的示,我們再伺備點喜酒兒喫喫罷。”賈母道:“可以罷了。你們同姨太太白日裏都是喫過酒的了,我和姑奶奶也是才喫了飯了,倒是大家坐着說會子話兒,早些兒散了,送雲丫頭回去,他女婿沒人照應。再者寶玉房裏收了人,也該趁着好日子,讓他們成緣纔是呢。”薛姨媽聽了,笑道:“這個老太太,不拘什麼事兒,再沒有那麼想的周到了。”賈母又道:“怎麼寶玉也不進來給他姨媽、姑奶磕頭呢?”王夫人道:“外頭的酒席也是才散的,只怕送了客也就來了。”
正說時,果見寶玉笑嘻嘻的走了進來。見地下鋪着紅氈,不知所以,便向寶釵丟了個眼色,寶釵故意的努了個嘴兒,寶玉信以爲實,忙站在紅氈中間,點手兒招呼晴雯,急的晴雯紅了臉笑着只是搖頭兒。招的滿屋子的人,一齊都笑起來。賈母笑道:“沒見世面的,誰家房裏收人也雙雙的拜堂麼。你只給你姑媽、姨媽磕頭就是了,難爲他們替你養了兩個賢惠媳婦,準你四個四個的收妾,這還不該磕頭麼。”寶玉聽了,果真與賈夫人、薛姨媽磕了頭。起來又聽賈母的吩示,賈母道:“收妾原沒有男家與尊長磕頭之說,我們俱各不用罷。你只給你兩個媳婦,每人作一個揖就是了。寶玉聽了,笑着果向寶釵、黛玉深深的作了兩個揖。招的衆人都笑了。
寶玉行禮已畢,便親自搬了一張椅子坐在賈母的身旁,笑道:“我有一件心事要求老太太呢。”賈母笑道:“又有什麼心事呢?難道房裏收了四個人還不夠麼!”寶玉笑道:“不是爲我的事。我想我們如今,仰邀上天的眷佑,托賴老太太的洪福,生生死死的鬧了一場,現在是嬌妻美妾逐隊成行,天恩祖德無可以爲報,立了一個推己及人的願心,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如今,環兒歲數也大了,蘭哥兒的年紀也不小了,都該是成家的時候了。還有我大嫂子的妹妹綺姑娘,雖說給了甄寶玉,如今尚未過門,我也要替他們成全成全這件事呢。”賈母道:“這三件事,你該對你老爺說纔是,怎麼求我來了。”
寶玉道:“這三件事,我纔剛兒已經回過我老爺了。老爺恐怕環兒不成器,未必有人肯把女孩兒給他。我說環兒自從服了孔聖枕中丹,較前好了許多。我想趙堂官的女孩兒被鬼所纏,是姑老爺替他治好了的;如今差了媒人去說合,只怕趙堂官也不好駁回兒。範學士素日最愛蘭哥兒,他現有個女孩兒,年紀與蘭哥兒相仿,遣媒去說,斷無不允之理。惟有甄寶玉,現在隨着他父親到邊疆外任讀書去了,求老太太差人和甄太太說,教他差人到邊疆接了甄寶玉回來。這三件事也就妥當了。還有三件事,也要稟知老太太,人生的情緣都有個分定:當日梨香院有個齡官,他和薔兒有情緣之分;我鳳姐姐的丫頭小紅,和芸兒有情緣之分;東府大嫂子的丫頭名字叫個萬兒,和焙茗有情緣之分;這三件事求老太太和大嫂子、鳳姐姐說一說,把他們兩個丫頭放出來。再和饅頭庵的老居姑子說說,把齡官也放出來,叫他們各遂所願,這就把我推己及人的願心還了。”
尤氏聽了,笑道:“寶兄弟,我不信你這個話。我們丫頭們的事情,你怎麼都知道了呢?”寶玉笑道:“大嫂子,你們萬兒和焙茗,是那年大哥哥新春唱戲,我在小書房裏親眼兒捉住的。”尤氏道:“你那會子怎麼不告訴我們呢。”寶玉道:“這是什麼好事,何苦告訴你們又鬧饑荒,所以我就忍在肚子裏了。”鳳姐道:“寶兄弟,我們小紅可又是多早晚兒和芸兒有緣故?我那裏知道個氣息兒呢?”寶玉笑道:“這是寶姐姐告訴過我,他也不知是在那裏聽見來着。”賈母聽了,向薛姨媽道:“姨太太,你們都聽聽,我素日最惡的是這些男女不安本分的事,誰知道這會子全都出在我們家了。這些事,怎麼教寶丫頭都知道了呢?”寶釵聽了,便將那年在滴翠亭撲蝴蝶,趕到蜂腰橋,聽見小紅在槅子裏說撿了賈芸的手帕子的話,說了一遍。寶玉又將那年在梨香院瞧見齡官在地下畫“薔”字,並賈薔給他買雀兒戲臺的話,也說了一遍。
賈母聽了,向邢、王二夫人道:“你們聽聽,這些勾當真是咱們夢想所不到的。罷了,秦鍾、智能兒、司棋、潘又安在地府裏,姑老爺尚且成全他們的好事,何況這些人現在人世呢。
既是寶玉有這一番好意,珍哥兒媳婦,鳳丫頭,就把你們的兩個丫頭放出來罷,等寶玉將來由翰林補了什麼官兒,教他每人賠你們一個丫頭就是了。”尤氏、鳳姐二人俱各滿口應許了。
當下大家又坐着說了會子閒話,賈母便催着大家散去,即命套車將湘雲送了回去。寶玉是夜即與晴雯等成緣,無庸瑣述了。
到次日,賈政果然差了媒人到趙堂官、範學士家提親。範學士原是個讀書人,又素日最愛賈蘭,一說便應許了。趙堂官雖與賈府不睦,他女兒爲鬼所迷,又是林公救的,又且賈政雖系工部侍郎與刑部無涉,究屬上司,是以也就無不樂從。賈政深爲喜悅,回明瞭賈母。先下聘禮,只等甄寶玉到來,然後迎娶。賈母又差了林之孝家的,到甄府上將接回甄寶玉來與李綺完婚的話,告知了甄夫人。甄夫人也十分歡喜,便求賈政寫書一函,擇日差家人包勇前赴邊疆而去。諸事俱妥,賈母、賈夫人仍舊回廟不提。
且說包勇本是忠義健僕,領了主母之命,曉行夜宿,飢餐渴飲,不過月餘,到了邊疆。見了應嘉甄公,投了書啓。甄公看了來書,也覺歡喜,擇日打發甄寶玉起身回京。甄寶玉叩辭了他父親,自己坐了馱轎,帶領包勇並貼身的小廝四名,俱各騎了大走騾起身回京。
一路披星帶月,沐雨櫛風,又走了有月餘光景,時當殘臘。
這一日走的離京師只剩二十餘里,忽覺天氣聚寒,大雪繽紛,甄寶玉忽覺身體不快,思避風寒,望見前面有一府村堡,十分雅趣,便命包勇前去借間房兒,暫且歇息歇息,避避風雪。包勇聽了,顛着騾子上前。去不多時,回來稟道:“堡內有一家姓蔣,房屋十分幽雅,主人不在家,我已向他家老蒼頭借下了。
”甄寶玉聽了,滿心歡喜,催動了騾轎進了堡子門,但見上寫“紫檀堡”三字。又走了一里多路,果見一家房舍,蓋的精緻,只見老蒼頭開了門,讓甄寶玉在客堂上坐定,火盆內添了些炭,奉上一杯熱茶來,各自去了。包勇與四個小廝,也自去照應行李、馬匹,躲避風雪去了。
這裏甄寶玉獨自一人,手擎茶杯往四邊牆上觀看那些名人的字畫。冷不防忽見一個少年的美婦人,從屏風後轉了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大哭道:“我的狠心的小爺,你往那裏去來,害我得好苦啊!”未知此婦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真後悔黑夜暗投繯
念前情黃泉求豔魄
話說甄寶玉在路行程,偶因身子不快,進了紫檀堡,暫借蔣姓客堂歇息片刻。正然手擎茶杯,往四邊牆上觀玩字畫,忽聽屏風後轉出個婦人來,拉住他哭道:“我的小爺,你往那裏去來,害的我好苦啊!”
列公,你道這婦人是誰?原來就是襲人。自從嫁了蔣玉函,雖說是夫妻和美,你恩我愛,到底較之在寶玉跟前,富貴懸殊,氣象迥別。每於花前月下,對景傷情。今值蔣玉函進城演戲,他自己獨坐上房,忽見老蒼頭來說:“有一行路的少年相公,暫借客堂少坐,避避風雪。”襲人聽了,點頭應允。正在寂悶無聊之際,披了斗篷,竟獨自走了出來,在屏風後窺客,憋見甄寶玉形容舉止與賈寶玉無二,心中一慟,也就不暇思索,竟從屏後轉出,拉住甄寶玉的手,大哭起來。嚇得甄寶玉連忙摔開了手,倒退了幾步,道:“在下乃行路之人,偶因身子乏倦,暫借貴居少憩,以避風雪,與娘子並不認識。”襲人哭道:“我的爺,你好狠心。自從你跟隨僧、道出家之後,老爺、太太就要打發我出來,可憐咱們又沒在老爺、太太跟前過個明路,你教我嘴裏怎麼說得出替你守節的話來喲,活活的逼着我嫁了人。你這會子,是從那裏回來了?好狠心的爺,你怎麼還說出咱們並不認識的話來,我不過是見了你明一明我的心,我還有什麼臉兒活着想跟了你回去嗎!”甄寶玉聽了,益發不解,只是往後倒退。仔細將他一看,但見丰姿秀曼,舉止風流。心中一動,不覺進退兩難。
忽見包勇走了進來,問道:“大爺,什麼人哭呢?”甄寶玉道“包勇你快瞧來!”包勇聽了,連忙走了進來,將襲人仔細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忙向甄寶玉道:“大爺,據我看這位姑娘十分面善,好像在那裏見過的。哦!是了,去年老爺遭了事,把小的薦到榮府,我記得有一夜失了盜,小的還打死了一個爲首的。到了次日,政老爺和太太從鐵檻寺回來,查問情由,我在稠人廣衆之中,倒像是見過這位姑娘似的。”甄寶玉聽了,又將襲人仔細一看,猛然想起一事,忙問道:“你莫不是寶哥哥房裏的襲人姐姐麼?”襲人聽了,哭着也將甄寶玉又重新仔細一看,道:“你不是我們寶二爺,你到底是個誰?你又怎麼知道我叫個襲人呢。”甄寶玉笑道:“你們寶玉姓賈,我姓甄,雖同名寶玉,而有甄賈之別,所以把姐姐竟給混住了。”
襲人聽了,方知是認錯了人。不覺羞慚滿面,往後退了幾步,擦淚道:“原來是甄公子,我在家時,久已聽見人說,公子的模樣兒長的和我們寶二爺是一模廝樣的。我們從未見過,果然話不虛傳。但不知公子此時往那裏去,如何走到這裏來?”
甄寶玉聽了,遂將自己隨父親到邊疆外任,今因賈寶玉、林黛玉回生,特地接他回京與李綺成婚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襲人聽了,又哭起來道:“我前日也恍恍惚惚的聽見人說,榮國府回生了多少人。那天在鐵檻寺僧、道作法,鬨動了城裏城外,看熱鬧的人紛紛言講。可憐我是個年輕的婦女,不但不能眼見,一總不能耳聞,可教我在誰跟前打聽去呢。如今,我要求公子,替我帶個信兒,我又不會寫字,我有件東西求公子帶了去,見了寶二爺,私下交給他就是了。”說畢,便回身哭着回去了。
包勇道:“大爺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叫個襲人?”甄寶玉道:“我在家時,聽見太太說,自從賈府的寶玉出家之後,他房裏有個貼身的丫頭叫個襲人,因爲沒過明路,所以打發他嫁了人了。但不知這個姓蔣的,倒底是何等樣的人。瞧他這所房子蓋的倒有些兒講究。”包勇道:“小的方纔也問過他們老蒼頭來,他說他主人叫個什麼‘人人愛’,我就聽着詫異起來,他才說是戲班裏一個有名兒的小旦。”甄寶玉聽了,笑道:“怪道說姓蔣呢,原來就是琪官。”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從屏後轉出個老婆子來,手裏拿着個紙包兒,襲人在後相隨。老婆子將紙包兒遞了過去,襲人道:“求公子將這件東西帶到榮府時,面交寶二爺就是了。我家的主人不在,我也不敢留公子酒飯。”說畢,仍舊帶了老婆子回後去了。
甄寶玉接了紙包兒來打開一看,見是一條半新不舊的蔥綠色洋縐的汗巾子。翻覆觀玩了會子,心下也覺傷感,仍舊包好揣在懷內。向包勇道:“我這會子覺得好些兒了,雪也下的慢了,咱們趕進城去罷。”包勇聽了,忙去備上了牲口,搭了行李,賞了老蒼頭茶資,請甄寶玉出來,坐了馱轎起身而去。
不言甄寶玉進城回府,且說襲人回到自己的房內,前思後想,愧恨萬端。想起從前和寶玉是怎樣的恩愛來,如今偏又嫁了人。雖說蔣玉函模樣兒風流,性格兒柔媚,牀第之間,雖有無限的溫存,到底終覺下賤。況且她原是跟着人睡的人,如今,我又跟着他睡。這就保不住他高興了,把我枕蓆間的光景告訴了他的相好知道,還有個什麼趣兒了呢。罷了,寶二爺若不回來,只算我命該如此,我也就死心塌地的了。偏偏的他又回來了,林姑娘和晴雯他們也都回了生了,我這會子心裏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到底不知怎麼着纔好。噯,老天爺,我仔細想來,如今寶二爺晚上睡下,左邊是寶姑娘,右邊是林姑娘,頭直裏是晴雯、金釧兒、腳底下是紫鵑、鶯兒,他那裏還想得起他當日的那個襲人姐姐來呢!即或二爺明兒見了汗巾,想起我來,我如今已是嫁了人的人,他如何肯把我重新贖了回去呢。
權當二爺肯了,老爺、太太也斷然不肯的。權當老爺、太太都肯了,把我贖了回去,別人還罷了,晴雯這個蹄子,嘴就和刀子一般,我這不一輩子死到他的舌根底下了嗎。衆人一齊作踐起來,就是我那個心坎兒上的爺,也就未必能像從前那樣的疼我了。權當我那個爺想念前情,仍舊把我姐姐長、姐姐短的叫一個槓口兒甜,沒主意、沒造化的蹄子,你跟着蔣玉函睡了將近一年了,還有什麼臉兒答應人家呢。想到這裏,不覺五內崩然,淚如雨下,情緒懨懨,如癡如醉的也無心茶飯。
將及黃昏掌燈之候,老婆子進來說道:“奶奶,爺回來了。
”只見蔣玉函自外走了進來,脫了氈衫,懷內掏出個包兒來,笑嘻嘻的遞與了襲人,道:“姐姐,你帶着試一試,看好不好?
這個東西正配你那個雪白的膀子。”襲人接來,打開一看,只見一副鑲金碧霞璽的手鐲。看了一看,仍舊放下,不覺淚流滿面。蔣玉函見了,不勝詫異,忙摟在懷內,問道:“你又怎麼了?想是家下的服侍你不周到,得罪了你了麼?”襲人把臉一扭,道:“我幾時和他們這樣難纏過來?”蔣玉函道:“不然,可又是爲什麼呢?”襲人不答,只是流淚。蔣玉函不悅道:“你自從進了我家的門,我那一樣兒待你不好。真是心坎兒上溫存,手掌兒上奇擎,眼皮兒上供養,那一天晚上又不是臉兒相偎,腿兒相壓,手兒相持呢。我想就是寶二爺當日也未必把你如此的看待。你說寶二爺當日總是把你姐姐長、姐姐短的稱呼,我這如今,也是成日家把你姐姐不離嘴兒的叫,你總是不舒服,難道教我把你叫媽媽不成?”襲人道:“你不用慪人了。我有件事要問你,我可不許哄我,若肯據實的告訴了我,我纔信你疼我是真心實意呢。”蔣玉函笑道:“我的姐姐,我到底那一件事兒哄過你呢?”襲人道:“我想你成日家在城裏演戲,這件事你必須是知道的。我聽見說,如今寶二爺回了家了。前兒七月十五,在鐵檻寺僧、道作法,回生了好些人,這可是真事麼?”蔣玉函聽了,呆了半晌,忽然笑道:“這是你在那裏聽來的謠言?難爲你也是極聰明的個人兒,你也想想,世上也有個人已經死了,又會活了的道理?”襲人道:“外頭人人都是這樣說。還說宮裏的娘娘也回了生了。林姑老爺也做了城隍了,怎麼你還哄我呢。”蔣玉函道:“罷喲,我勸你喝口涼水,把這種妄心打退了罷。你原是我明媒正娶之妻,並不是我搶奪來的。權當寶二爺認真的回了家,他還能夠贖你回去麼?況且他如今現有嬌妻美妾,逐隊成行,也斷然不肯要你這個破貨的了。
權當他想念前情,還肯要你,你也該打打細算盤纔是。我想你若依舊到他跟前,不過一個月裏頭輪着你陪伴他一遭兒。還算是你的造化,那裏如跟着我,夜夜不脫空兒的舒服呢。書上說的好,大丈夫‘寧爲雞口,勿爲牛後’。難道你連這兩句話也不懂得麼?”襲人道:“我也不懂得什麼書上的話,據我想來,你才真是個‘牛後’呢。”蔣玉函聽了,笑道:“到底你沒讀過書,竟將這兩句話的意思講顛倒了。”襲人道:“我可懂得什麼書呢!你只自己回過手去,摸摸你那個‘後’,只怕也和牛的差不多兒了罷。”說的蔣玉函紅雲滿面。正待發作,瞧了瞧襲人,又怪捨不得的。
只見老婆了進來,問道“爺還喫飯不喫了?”蔣玉函道:“我已經在城裏喫過飯了。你奶奶喫了飯沒有?”老婆子道:“奶奶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只喫了半碗兒飯呢。”蔣玉函道:“既是這樣,你去燙壺熱酒來,再拿幾碟乾果子,我和你奶奶消消夜、打打寒氣。”老婆子聽了,忙去取了酒果來,擺上炕桌兒,夫妻對飲。襲人那裏還有心腸飲酒,無如蔣玉函柔情媚語,放出他小旦的身分來,弄的個襲人沒了法兒,只得以酒澆愁。約有一個時辰,竟至陶然大醉。蔣玉函將他抱入鴛衾,雙雙安寢。這話暫且不提。
再說甄寶玉進了城,先到家中見了甄夫人,母子兩個敘過了別後的事情,又講了會子甄公在外的光景。到了下午,便坐了轎車子,帶了包勇,來拜見賈政。適值賈政工部有事,尚未回府。寶玉聽見,連忙迎出。彼此一見,歡若平生,握手各道契闊,讓進書房,分賓主坐定。焙茗獻上茶來,茶罷,賈寶玉知道甄寶玉的脾氣,是愛道學的,便先開口道:“自去歲秋闈一別,寒暄再易,今幸再瞻雅範,知吾兄道德文章與時偕進,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信不誣也。”甄寶玉也知賈寶玉的脾氣,愛的是風流,乃笑答道:“豈敢,豈敢。自去歲吾兄遁跡天台,衆皆惶惑。小弟固知吾兄必另有一番作用,今竟果如所料,真可謂亙古未有之奇。今又推己及人,所謂仁之端而智之術者,胥在是舉。小弟今而後始知風流才子與道學先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二人彼此大笑。賈寶玉道:“前者老伯母差包勇去後,家母即和家嫂商量迎娶一事,通知了李親家太太,他那裏說,時屆殘冬,年近歲逼,諸事辦不齊備,擇定明春二月十二日,天恩上吉,不知吾兄不以爲晚乎?”甄寶玉聽了,笑道:“承吾兄不棄,推念同類,適才家母亦言及於此,即明春二月,轉瞬即到,何晚之有。小弟倒有一事奉瀆。小弟今早在路行程,偶遇風雪交加,路經紫檀堡,在一蔣姓人家借地少憩。忽從屏後走出一少婦來,誤將小弟認作吾兄,慟哭不已。
小弟驚詢其故,始知爲吾兄之舊人。託小弟轉致一物送上臺端。
”說着,便從懷裏取出一個紙包兒來,遞與了賈寶玉。賈寶玉接來打開一看,認得是當日和蔣玉函對換的松花洋縐的汗巾兒,乃是襲人的舊物。不覺一陣傷心,眼淚早流下來,又怕甄寶玉看見笑話,連忙又忍住了。
甄寶玉分明看見了,故意的只作不見。口內吟道:去歲分鸞鏡,今朝寄縞巾。
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賈寶玉聽了,不覺長嘆了一聲,遂也口占了一絕,道:總因求美玉,反致失名花。
便許終完璧,何能掩舊瑕。
甄寶玉聽了,纔要說話,只見焙茗進來稟道:“老爺回來了。”兩個寶玉,一齊迎了出去。一見賈政進來,甄寶玉見了,忙上前跪下請安。賈政連忙攙了起來,攜手重入書房,仍分賓主坐定。賈寶玉親自捧過了茶,仍在一旁侍坐。賈政遂向甄寶玉問了會子他父親在邊疆的近況,又問了會子他近日的學業文章,甄寶玉這才告辭回府而去。
這裏賈寶玉送客去後,便隨了他父親到上房來,又和王夫人大家說了會子閒話,這纔回到自己怡紅院來。只見寶釵、黛玉正在外間炕上,引逗桂哥兒玩笑,他便溜到裏間來,從懷內取出汗巾兒,翻來覆去的看了會子,想起襲人當日待他的那一番好處來,不由的淚流滿面。自己哭了會子,想着:他如今已經嫁了琪官了,如何又能把他弄了回來呢。即或和琪官說的肯了,老爺、太太又如何肯呢。權當老爺、太太也肯了,又想了想道:縱然把他弄回家來,到底又算個什麼名色兒呢。想到這裏,忽然把桌子“啪”的拍了一下,隨手蘸起筆來,將方纔口占的四句詩,寫在汗巾之上。
再說林黛玉正和桂哥兒玩笑,忽聽裏間拍的桌子一響,乃悄向寶釵笑道:“姐姐你聽裏間屋裏,不知把什麼拍的山響,再別是纔剛兒他進來,見咱們沒人理他,自己覺着沒了趣兒,胡使性子呢罷。”寶釵聽了,忙抱了桂哥兒便往裏走。黛玉笑着忙搖了搖手兒,自己躡手躡腳的走到裏間。先探了個頭兒,只見寶玉面朝裏,在帳子裏躺着,桌子上放着一條汗巾兒。黛玉見了,便輕輕的走了進去,將汗巾拿了起來,仍舊輕輕的退了出來,悄向寶釵笑道:“姐姐,你把小哥兒遞給奶媽子,快瞧這個兒來。”寶釵聽了,忙將桂哥兒遞給奶媽子,命他抱了哄着睡去。
黛玉便將燈臺挪了過去,同寶釵在燈下打開汗巾觀看。黛玉低聲道:“姐姐你看,他這個毛病總不能改,這又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寶釵道:“這個東西,我瞧着很眼熟,倒像見過的似的。”黛玉道:“噯喲喲,這上頭還寫的有字。”忙念道:“總因求美玉,反致失名花。便許終完璧,何能掩舊瑕。”寶釵聽了,恍然大悟,道:“哦,是了。這是襲人的東西,我當日在他箱子裏見過的。”黛玉道:“我也總沒問你,這個襲人,他到底嫁到那裏了?”寶釵笑道:“我聽見說,是個什麼戲班裏唱旦的。”黛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說呢,嫁了這麼一個高人。但只是這個東西,又怎麼得到他手裏來呢?你瞧瞧這個字的筆跡,是他自己寫的。這首詩,也見他自己做的。”寶釵笑道:“可不是呢。據我想來,這必是襲人聽見你們都回了生,不知託什麼人將這汗巾子寄了來,也是要想回家的意思。
這竟是一件不通理的事兒,如何行得呢。你只細玩他這後兩句詩,就知道了。”黛玉嘆了口氣,道:“姐姐,你當日也很不該教他出去來,這會子倒教人瞧着心裏怪難過的。”寶釵道:“老爺、太太拿定了主意要教他出去。他又是沒過明路的人,我可怎麼說也教他守節呢。”黛玉聽了,笑道:“虧了我們回生的早,若再遲些日子,只怕連寶丫頭也都嫁了人了。”寶釵聽了,笑着便順手兒將黛玉撳倒,要胳肢他,急的黛玉央道:“姐姐,我再不敢胡說了,咱們商量正經事罷。這件事可到底怎麼處呢?”寶釵道:“這件事你且莫忙,且把這個汗巾藏過,咱們也都睡覺罷,且看他是個什麼光景兒,咱們再商量就是了。
”黛玉聽了,便將汗巾藏在書櫥子抽屜裏。寶釵便叫出晴雯等四人來安排臥具,請寶玉來安寢。只見寶玉悶懨懨無精打采的脫衣就枕,並不似往常間有說有笑的。釵、黛二人見他這般光景,也不去招攬他,也都大家各自就寢。
睡到四更時分,忽聽寶玉在夢中驚醒,大哭道:“襲人姐姐,你等我一等兒,我和你一塊兒去。”釵、黛二人都喫了一驚,連忙披衣坐起,點起燈來。只見寶玉從被中爬起,眼睛瞪的直勾勾的。寶釵問道:“你又怎麼了?”寶玉呆了半晌,哭道:“襲人姐姐死了,這都是我害了他了。”黛玉道:“必定是你魘住了,做了什麼怪夢,撒囈怔呢。”寶玉道:“昨兒甄寶玉回京,帶了一條汗巾來,他說路過紫檀堡,因避風雪誤到他家,遇見了襲人的。我見了汗巾,正在這裏作難,想不出個什麼法兒,誰知道纔剛兒明明白白的夢見襲人姐姐來了,他告訴我說,老爺、太太生生的把他逼着嫁了人,這會子他知道我回來了,前思後想,覆水難收,萬無回來之理。他哄着蔣玉函睡着了,悄悄的自縊死了。他的魂靈兒到了城隍廟,姑老爺查看了冊子,命他先到太虛幻境結了案,再到地府討脫生去罷。
訴了好一會的委屈才走了。仔細想來,他並沒有辜負我的恩情,倒是我斷送了他的性命。”說着,又大哭起來。寶釵道:“怪道昨兒晚上呆呆的,原來是爲這件事。常言‘夢是心頭想’,你心裏惦着那件事,所以纔有這樣的怪夢纏繞來了。”寶玉道:“我從來做夢總是恍恍惚惚的,再沒像這一遭夢的真切了。”
黛玉笑道:“前兒我聽見寶姐姐說,你那會子虛心虔意的等我的魂來入夢,你怎麼又沒夢見我,又夢見柳五兒了呢?”寶玉聽了,扭頭道:“人家心裏煩的什麼似的,你又拿這個話慪人家來了。”寶釵笑道:“我勸你好好兒的睡覺罷,半夜三更的,看仔細鬧的老爺、太太知道了。且等到明兒早起,打發焙茗到紫檀堡打聽打聽,果真他死了,你再哭也不遲。倘或他沒有死,你這不是白鬧嗎。”寶玉聽了,無可奈何,只得仍舊睡下。釵、黛二人也就陪着吹燈而睡。
不過朦朧了會子,不覺東方大亮。寶玉正然要出去打發焙茗前去打聽,只聽焙茗在院子裏問道:“二爺起來了沒有?奴才有話要回二爺呢。”寶二聽了,也顧不得登靴子,便革乃拉着鞋就往外跑。寶釵見了,忙向晴雯、紫鵑二人努了個嘴兒,二人也就連忙跟了出來。只見焙茗向寶玉稟道:“今兒一個黑五更兒,花自芳就來尋奴才,教奴才稟知二爺,說昨兒有三更以後,蔣玉函親到他家告訴說,他妹子三更天上了吊了。花自芳就到他家看了一回,見他妹子已經死的挺挺兒的了,就罵蔣玉函說把他妹子折磨死了。蔣玉函說,他因爲聽見寶二爺回了家,他自己尋了死的。花自芳不依,在他家鬧了個煙霧沉天,還要到縣裏去告呢。教奴才替他求求二爺,給他做個主兒纔好。花自芳剛去了,蔣玉函就來了,也求奴才稟知二爺,說他聽見二爺回來了,早就想來請安求見的。只是因爲那年二爺和他相好,捱了老爺的打,所以他不敢來請安,恐怕老爺知道了,又連累二爺受氣。他說襲人原是爲二爺回了家,他自己愧悔的尋了死了。他還說自從把襲人娶到他家,他原不知道是二爺的人。成親之後,瞧見他贈二爺的茜香羅才知道的。成日家恨不能把襲人頂在頭上纔好,那裏還肯折磨呢。如今花自芳要和他打官司,他也要求二爺替他做主兒。”
剛然說到這裏,只見寶玉身子晃了幾晃,往後一仰,咕咚栽倒在院子裏。晴雯、紫鵑二人,在臺階兒上站着看的明白,連忙跑到跟前,抽的抽、攙的攙。寶釵、黛玉、鶯兒、金釧兒在房內玻璃窗中早都瞧見了,一個個嚇得驚慌失色,一齊走了出來,鶯兒、金釧兒二人也就跑上前去,幫着晴雯、紫鵑將寶玉抬了進來。嚇得焙茗,面目焦黃,渾身打戰。一見黛、釵二人出來,連忙跪倒,碰頭哀告道:“二位奶奶,千萬沒要告訴太太,說奴才把話說冒失了,把二爺唬暈了。太太一知道,奴才就不得活了。”黛玉見了,便向老婆子道:“你告訴他,不要教他害怕,教他也別在外頭聲張,也別走遠了,只在就近聽候呼喚就是了。”老婆子忙去告訴了。焙茗自去,在外聽候不提。
再說寶釵、黛玉二人進來,見晴雯等四人已將寶玉抬了放在牀帳之內,仔細瞧了瞧,就和死人一般,又像從前自鐵檻寺擡回來的樣子。寶釵着忙向黛玉道:“你看看這個樣兒,可又教人怎麼處呢。依我說,早些兒告訴太太,請王太醫來看一看纔好。”黛玉聽了,沉吟了會子,道:“據我看來,這又是失了魂的樣子,必是他的魂跟了襲人的魂去了。昨兒夜裏他還說,襲人的魂還要到太虛幻境去結案。依我說,咱們且把警幻前兒給的那個小冊頁兒取出來瞧瞧。只怕那上頭有什麼解救的法兒也不可知,咱們且看了再告訴太太也不遲。”寶釵聽了,忙命紫鵑取了匣兒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打開匣蓋,取出那副冊頁來展開觀看,不覺喜形於色,道:“姐姐你快瞧來。”寶釵聽了,忙湊在跟前,仔細看了一遍,笑道:“既是這樣,咱們何不就照樣兒行呢。”黛玉聽了,點點頭兒,合上了冊頁,仍舊收好,向寶釵道:“姐姐,你快教老婆子告訴焙茗,教他到姨媽家和香菱姐姐討兩支尋夢香來,我想就差晴雯去也罷了。”
寶釵道:“焙茗只怕說不明白,等我給香菱寫個字兒去。我想再教焙茗告訴花自芳,教他不用和蔣玉函打官司了,就教他把他妹子的屍首領到他家去,將來回了生,也免得蔣玉函退有後言。”黛玉道:“姐姐想的很是。你快教老婆子告訴焙茗,早些兒去罷。”寶釵聽了,便提起筆來給香菱寫了一封書啓,命老婆子轉遞與焙茗。
此時,焙茗正在榮禧堂背後一間小房子裏獨坐,聽候呼喚,心裏擔着好大的驚恐。聽見老婆子將上項事說明,遞給與香菱的書啓,他這才放了心。便騎了匹馬,飛行到花自芳家告知了前情。花自芳自是歡喜樂從。又飛馬到薛姨媽家投了香菱的書子。香菱看了,忙取了兩支尋夢香,包封嚴密發付。焙茗依舊飛馬而回。
此時寶釵、黛玉二人親自來至上房,將前項事體悄悄的都告訴了王夫人。王夫人聽了,喫這一驚不校忙到怡紅院來看視。只見他直挺挺睡着,叫之不應,推之不動。王夫人流淚道:“這都是我的業障,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個不懂事的冤家。我這一條老命,終久總要教他追了去呢。”寶釵勸道:“太太不必着急,纔剛兒我們見警幻仙姑給的冊頁上寫的明白,原沒什麼妨礙的。”王夫人聽了,嘆了口氣道:“前兒房裏收他們四個人,你老爺就很不喜歡。這會子又鬧起襲人來了,這可將來教人又是怎麼一個辦法兒呢。已經嫁出去的人了,重新又收回來,誰家有這個規矩呢。”寶釵笑道:“這件事只要太太肯施恩,瞞着老爺也就容易辦了。”王夫人道:“你們只管說出你們的辦法兒來我聽聽。我這會子,只我的兒子好,可還有什麼不施恩的呢。”黛玉聽了,也笑道:“既是太太肯施恩,我們就好說了。前兒晴雯他們四個人,已經是回過老爺收在房裏的人了,我們也再沒有還把他們當成丫頭使喚的道理。這會子,我們倆人連個跟隨的丫頭也沒有了。將來襲人還魂之後,只說給我們倆人買丫頭,索性求太太施個全恩,連柳五兒一齊都叫了進來。
只瞞着老爺一個人兒,不但我們倆人有了使喚的丫頭,我們也可就保得住他從此以後再不害什麼病了。”王夫人聽了,長出了一口氣道:“噯,老天爺,怎麼又鬧出柳五兒來了?這可教我真也沒了法兒了。你們倆人都是我的外甥女兒,我只把寶玉交給你們就是了,隨你們怎麼樣就怎麼樣罷。”說着,只見老婆子送進尋夢香來,王夫人接來瞧了一瞧,仍舊遞與黛玉道:“任憑你們怎麼鬧去罷,我也不管了。”說畢,坐着喫了杯茶,徑自去了。
這裏釵、黛二人更叫過晴雯來,和他商量。晴雯本是好動不好靜的人,聽見命他到太虛幻境追趕襲人的魂魄,心中大喜,連忙更換了新衣。黛玉命他睡在寶玉的旁邊。點起尋夢香來,插於枕畔。晴雯便覺耳內風響,栩然睡去,他的那一靈真性早已出殼。這裏寶釵、黛玉二人將帳簾放下,吩咐金釧兒、紫鵑、鶯兒等不許偷看。黛玉又寫了一張稟啓,命老婆子轉交焙茗,即刻馳赴城隍廟夢化。一切辦理妥當,他二人便在窗下對奕不提。
且說晴雯的一靈真性,出了大觀園,耳內只聽呼呼的風響,覺得自己的身子飄飄然虛如無物。約有頓飯之時,忽覺眼界光明,只見兩座牌坊,高插雲漢。仔細瞧了瞧,果然就是太虛幻境。不由的滿心歡喜,暗想道:我們離了這個地方將及半年,時常作夢,怎麼總夢不見呢。這個尋夢香,果真奇妙。你看:那不是元妃娘娘住的赤霞宮,這不是林姑娘的絳珠宮,那不是警幻仙姑的宮殿,還是當日的舊樣兒。我如今先到警幻那裏,見了他可就知道二爺和襲人的下落了。想罷,他便順着牌坊的大路緩緩而行。
剛走到薄命司的門前,只見門兒半開半掩,聽了聽,似乎有人在內唧唧噥噥的說話,彷彿寶玉的聲音。晴雯聽了,心中一動,他便躡手潛蹤的走了進去。偷眼一望,只見裏面櫥櫃旁邊,放着一張羅漢榻。榻上偎傍着兩個人,仔細看去,正是寶玉和襲人。晴雯見了,忙向黑處一閃,輕輕的繞到羅漢榻的背後,蹲在地下,側耳細聽。只聽襲人哭道:“我的狠心的小爺!
你就是爲林姑娘出家,你也該告訴我們一聲兒。老爺、太太但要知道你後來還要回來,也斷不肯打發我出去的。我這會子已經活的沒了趣兒了,你又趕來做什麼呢?”寶玉道:“姐姐,你也不必傷心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你纔沒看那冊子上的詩。‘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這也是個定數。你既然捨不得我,咱們同去求一求警幻仙姑,教他救你回生,我再和寶姐姐、林妹妹商量一個法兒,把你仍舊弄回家來也就是了。
”襲人道:“我的爺,我這如今已是失了節的人,還有什麼臉兒回去見人呢。”寶玉道:“你原是老爺、太太逼着教你嫁人的,並不是你自己不長進,這又怕什麼呢?況且你這如今拼得一死,也就可以功過相抵了。”襲人道:“老爺、太太是恩同天地,想來也沒有什麼說的。就是二位奶奶,也都是大家子的千金小姐,自然也是寬宏大量的。就只是晴雯這個小蹄子,嘴和刀子一般,我這一回去,在他舌根底下再也翻不起身來的了。
”
晴雯在榻後蹲着,聽到這裏,一軲轆站起來,指着襲人道:“噯喲喲,蔣奶奶,你怎麼說了一大堆兒,歸根兒尋到我身上來了?”二人喫了一驚,只見晴雯指着襲人的臉道:“難道爲你臉上不好過,把我的嘴拿針線縫起來不成?再不然,除非是我這會子也嫁了人,也和你一樣了,你可就沒的說了咱的了。
蔣奶奶,你嘴裏但肯積點陰功兒,你也斷不至於跟着小旦睡覺了。”未知襲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蔣玉函譬返茜香羅
馮紫英芹獻鮫綃帳
話說寶玉、襲人二人的魂魄正在薄命司敘說舊情,忽被晴雯的魂魄當頭一喝,二人俱各喫一大驚。襲人一抬頭,見是晴雯,羞得無地自容,便欲走避,寶玉忙一把拉住,又一把拉住了晴雯,笑道:“你又作什麼來了?”
晴雯笑道:“我是奉二位奶奶之命,特特的捉拿逃犯來了。
”寶玉道:“你是多早晚兒到的,我們怎麼總沒瞧見你呢?”
晴雯道:“就是蔣奶奶給你撒嬌兒的那個時候,我就到了的。
你的兩隻眼睛單照應蔣奶奶還照應不過來,那裏還有工夫瞧見我呢。”寶玉笑道:“罷喲,你再別這樣說了。你們姊妹倆當日也就很相好來着,況且一二年都沒見面兒,見了很該親熱纔是,又說上這些沒要緊兒的話做什麼呢?”晴雯道:“你可問你們那個蔣奶奶嗎,你爲什麼不說:我們那個晴雯妹子,我有一二年沒見他,我心裏怪想他的。這也是一句有人心的話罷。
爲什麼一張口就說我的嘴和刀子一樣,是我在背後地裏殺過誰嗎?太太當日罵我,說我如妖精狐狸似的,恐怕把二爺引誘壞了。這不是,咱們三人都在這裏呢,你只教他當着薄命司的菩薩給去起個誓,看是那個沒臉的蹄子,開天闢地把二爺引誘壞了的。把他就正經的喲,成日家狐媚魘道的,把太太詭弄轉了,情願把自己的月錢,分出二兩銀子來給他,好個喫二兩銀子的人兒。俗語兒說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既怕我的嘴和刀子一樣,當日就不該嫁人。那怕老爺、太太不依呢,一頭撞死在太湖石上,同我們一塊兒到這裏來,到底也落個乾淨的名兒。這會子回了生,除了二位奶奶,誰還敢搶你的先兒呢。那會子可怕死,這會子聽見二爺回來了,可又浪的上了吊了。我問你,你這一死,就算總沒跟着琪官睡過的了!咦,蔣奶奶,你到底也說句話兒呀,怎麼只是拿手帕子握着臉,難道你這會子還裝新媳婦兒害羞不成麼?”
寶玉聽了着了急,忙將晴雯攬在懷內,央告道:“好姐姐,你再別說了,你給我留點臉兒罷,怎麼儘自只是叫蔣奶奶呢。”
晴雯見寶玉着了急,又故意的笑道:“他家現姓蔣,可教我稱呼他個什麼兒呢。要說教我稱呼他寶二奶奶,這可又太夠不着的呢。連我也不敢做如此的妄想,何況她呢?”說着,又望着襲人嘻嘻的笑,鬧的寶玉沒了法兒,只得又將襲人攬在懷內,笑道:“好姐姐,你再不用哭了。你們倆人素日原是相好,彼此玩慣了的。這是他和你嗷着玩兒呢,你怎麼就認起真來了?”
襲人聽了,越發握着臉大哭起來。
晴雯見了,便擠了過來,挨着襲人坐下,把他的頭攬在懷內,將臉上握的手帕子拉了下來,笑道:“噯喲,怪道二爺見了捨不得呢,原來模樣兒越發比先出息的俊了。你瞧瞧,臉兒越發白了,眉毛兒越發彎了,眼睛兒越發水泠泠兒的了,嘴兒越發小了。噯,我的姐姐,咱們倆人一二年沒見的了,也該親熱親熱。”說着,便將自己的臉偎在襲人的臉上,嘴也偎在襲人的嘴上,慪的襲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罵道:“涎臉的小蹄子,我知道我今兒要死在你手裏呢。”晴雯又故意的笑着用手帕子擦嘴,道:“噯喲喲,了不得了。我只顧和姐姐親熱,竟忘了姐姐的嘴是和蔣家姐夫親熱過的,二爺你可別計較我冒失了。”急的寶玉跺腳道:“人家哭成這個樣兒,怎麼你越說越來了呢。”
襲人發恨道:“我的小娘,我的小祖太太,我真可怕了你了。背後地裏沒外人的時候,任憑你怎麼糟蹋我,我都情願受你的。只要你當着人給我留點分兒,我就沾了你個大恩了。”
晴雯笑道:“這也很容易。罷了,你只叉開腿,讓我摸一摸,要還是當日的原樣兒,我就當着人再不說你什麼了。”襲人聽了,“呸”的啐了他一口,招了寶玉哈哈大笑起來。
正然說笑時,忽見外面進來了一人人,問道:“什麼人在這裏混笑?仙姑命我拿你們來了。”衆人喫了一驚。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妙玉。寶玉等見了,連忙站了起來,一齊問好。
妙姑答禮畢,笑道:“寶二爺,你本是讀書明禮的人,此乃天仙福地,你們如今乃是下界的凡人,並不先來通知,擅自私行出入,這也不成個道理。”寶玉未及回答,晴雯先笑道:“我們也是看了仙姑的冊頁來的,並非私行出入。可見你這如今不是我們家的人了,怎麼說出這樣生分話來了呢。”妙姑:“並不是我說話生分,你們既然來找仙姑,怎麼不先到仙姑處求見,爲何私來此地偷翻冊子。倘被日遊神查出,奏聞了上帝,取罪不校你那裏知道利害,你們還不快跟了我來呢。”
寶玉等三人聽了,一齊都隨了妙姑來至警幻的前殿。早見警幻春風滿面的走了出來,笑道:“寶公,你又作什麼來了?”
寶玉道:“弟子凡愚,又有一段情緣,求仙姑慈悲成就。”警幻笑道:“我竟成了你的一個總撮合山了,你該怎麼謝我纔是?
”寶玉笑道:“高厚難酬,惟有朝夕焚香,虔誠叩拜而已。”
晴雯、襲人二人也過來拜見了警幻,分賓主坐定。襲人向警幻流淚道:“弟子下界凡愚,願求仙姑收留門下,跟隨妙師父焚修,懺解終身的夙孽。”警幻笑道:“賢妹,你莫要灰心。大凡婦女生於世間,貞淫邪正,都有個一定之數,非人力所能勉強。你難道方纔沒看見,你那副冊頁上寫的還不明白麼?”襲人又向寶玉流淚道:“二爺,你舍了我罷,實在我也沒臉兒回家見人了。你讓我跟着妙師父做個徒弟罷!”寶玉未及回答,晴雯笑道:“罷喲!姐姐,你不用撇清了,我勸你老着臉兒回去罷。這有裏二位奶奶已經和太太商量妥當了,你哥哥這會子爲你正和琪官打官司呢。早上奶奶們打發焙茗去告訴你哥哥,教把你的屍首領回家去,兩下里遞了和息。將來就說,給奶奶們買丫頭。只瞞着老爺一個人兒,拿轎子把你原舊擡回家去,就完了一天的大事了。”妙姑聽了,笑道:“襲姑娘,你也不要太膠柱鼓瑟了。你聽晴姑娘說的這樣直捷痛快,你竟依了他罷,你們都是些有福的人,所以上天才有這些栽培。像我這樣沒福的人,只好在這裏苦志修行罷了!”說的襲人低下頭去,這纔不言語了。
寶玉向妙姑笑道:“妙師父,你是自己不愛享福罷了。你如果願意享福,咱們立刻就享起福來,何難之有。”妙姑聽了,不覺紅了臉,秋水盈盈,怒目而視。嚇得寶玉伸出舌來,半晌收不回去。警幻笑道:“你們不用饒舌了。徒弟們,取仙酒、仙丹來,每人奉敬你們一杯,趁早兒打發你們回去纔是,免得你們家裏懸心。若由寶玉公的性兒,巴不得連我也下凡去享福,纔是他心裏的事呢。”說的衆人都笑了。
只見仙女送上仙丹、仙酒來,警幻每人手奉了一杯,各將丹藥送下。警幻、妙玉又問了會子黛玉、迎春、鳳姐、香菱諸人回生後的光景,便催他們起身回去。寶玉等尚戀戀不捨,只得灑淚而別。警幻、妙姑都送至牌坊那邊,囑咐道:“你們此後想來逛逛時,只管在我給顰卿的那副冊頁上查看,自有妙用。
”寶玉等聽了,尚欲請問,只聽警幻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去!”他三人便覺足不沾地,隨風而飄。
剛出了太虛境外,但見天光慘淡。忽見前面來了兩個人,仔細看時,卻是秦鍾和智能兒。寶玉見了,忙問道:“你們倆人從那裏來的?”秦錘道:“早上林姑娘差焙茗到廟裏焚化了稟啓,姑老爺差我們倆人先到地府去投文,又怕二叔和兩位姐姐又到地府去,所以又教我們投了文從太虛路上迎了來了。”
寶玉聽了,不勝大喜。忙道:“你們夫婦兩個來的很好,就煩你們二位將襲人姐姐的魂,送到他哥哥花自芳家去。”襲人聽了,便和寶玉灑淚分手,跟了秦鍾、智能兒分路而去。這裏寶玉拉了晴雯的手,緩緩而歸。暫且不表。
再說寶釵、黛玉二人正在窗前對奕,忽見玉釧兒走來,告訴道:“太太請二位奶奶說話。”釵、黛二人聽了,只得要去,忙喚出金釧兒、紫鵑、鶯兒來囑咐道:“你們三人就在這裏小心看着,不許胡吵亂鬧,不許閒雜人進來。大約不過再兩個時辰,也就該還得魂了。”說畢,雙雙的隨了玉釧兒去了。這裏鶯兒、紫鵑二人坐在窗下下起棋來。
金釧兒瞅了個空兒,悄悄的揭開帳簾一看,只見寶玉、晴雯二人爛睡沉鼾,推之不動,就和死人一般。忽然心生一計,忙走到鶯兒、紫鵑跟前,笑道:“姐姐們,你們瞧,前兒晚上,二爺到咱們屋裏的時候,晴雯這個蹄子,把咱們三人擺佈了一個倒地兒,我想咱們今兒也報他個仇兒解解恨,也是好的。”
鶯兒笑道:“你有什麼報仇的法兒,你且說說。”金釧兒笑道:“我想趁着奶奶們不在這裏,咱們把二爺和晴雯的衣裳都替他們脫的乾乾淨淨,蓋上一牀被窩,枕上一個枕頭,再把他們的衣裳都藏過。過會子他們還了魂,摸不着衣裳,乾急不能起來,咱們大家瞧着笑一陣子,這不報了仇了麼?”紫鵑聽了,忙道:“快別胡鬧,倘或二爺還了魂不依了呢?”金釧兒笑道:“噯喲!二爺還有什麼不依的呢,只怕怪樂罷了。”紫鵑又道:“二位奶奶要不依了呢?”金釧兒道:“我想二位奶奶也沒什麼不依的。就算他們不依了,不過是罵兩句子,還怕罵掉了誰的翎毛兒麼?”紫鵑道:“怪冷的天氣,二爺受了涼,可不是玩的。”金釧兒道:“罷喲,姐姐,你也太小心了。你就記不得那一天晚上,那麼樣冷的天氣,二爺精光的鬧了半夜,怎麼也沒有涼着呢。他這如今是在大荒山得了道的身子,你還當是從前的二爺麼!”
此時,鶯兒早已心活了,便不由紫鵑做主,乃和金釧兒二人輕輕的揭起帳簾,先打開了被窩,安好了枕頭,然後嘻嘻的笑着,將他二人一個一個的抱了起來,將上下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脫剝乾淨,重新放到,枕上一個枕頭,蓋上一牀錦被,臉對着臉兒,安置停妥,仍舊放下帳簾。紫鵑在旁看的也笑了。
又怕天氣嚴寒,火盆裏多多的添起炭來。
剛然收拾完畢,只見寶釵、黛玉從外邊走了進來。三人見了,一齊迎了出去。寶釵問道:“你們也聽了聽,帳了裏也有個什麼動靜兒沒有?”金釧兒忙答道:“我們聽了,裏頭並沒有什麼動靜兒。”說着,又像忍不住的要笑,忙用手帕握着嘴,溜着跑了。釵、黛二人不解其意,寶釵道:“怎麼這個金釧兒總是這樣孩子氣呢。黛玉道:“他在太虛幻境,成日家就是這個樣兒。”
說着,二人走到裏間一看,只見一大盆炭火,紅焰騰騰。
黛玉道:“房屋又不大,籠下這一大盆火,也不怕煙氣燻着了人。我們只剛走了,你們的新樣兒就上來了。”鶯兒、紫鵑不敢答言,只是抿着嘴兒笑。寶釵道:“等我瞧瞧他們,只怕這會子也該有了動靜兒了。”鶯兒聽了,早笑的不得活了。黛玉道:“鶯兒,你怎麼也跟着金釧兒學的傻笑起來了?”
言還未盡,只見寶釵手揭着帳簾,笑道:“噯喲喲,這是怎麼了?顰兒你快瞧來。”黛玉聽了,忙也走來一看,便笑的貧了氣,握着胸口道:“怪道金釧兒和鶯兒鬼鬼崇崇的只是笑,這必是他們倆人悄悄兒的幹下的勾當。”回頭看時,只見金釧兒、鶯兒早笑的動彈不得了。
釵、黛二人正要數落他們,只聽寶玉打了個哈息。急忙看時,又見晴雯一伸懶腰,手足並伸,把錦被兒全登開了,露出那上下雪白的肌膚來,招的釵、黛二人大笑起來。晴雯醒了過來,喫這一驚不校急忙擁被坐起,滿牀上亂抓衣裳,那裏有衣裳的個影兒!着了急,向寶釵、黛玉笑道:“好個二位奶奶,怎麼和我這樣的頑兒起來了。我明兒在二位奶奶跟前也沒大沒小的賤起臉來,二位奶奶可就不用惱。”釵、黛二人聽了,正欲告訴他原委,只見寶玉也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瞧見這般光景,早已心下明白,就知是誰和晴雯頑呢。又見衆人都在面前嘻嘻笑,便順手兒仍舊把晴雯搬倒,便欲翻上身來,急的晴雯亂推亂搡。寶釵見了,一面笑着,一面命鶯兒、紫鵑快取他二人的衣裳來。
正說時,只見金釧兒笑嘻嘻的從外間抱進一抱子衣裳來,放在帳子裏。寶釵仍將帳簾替他們放下來,道:“你們快穿罷,只怕過會子太太要來的。遂又申飭紫鵑、鶯兒、金釧兒,道:“我們只一會兒不在這裏,你們就生出故典兒來了。雖說是和晴雯嗷着頑兒,怪冷的天氣,難道也不怕他們兩個凍着了麼?”
鶯兒、紫鵑聽了,不敢言語。金釧兒笑道:“我們原是要請二位奶奶笑一笑的意思,至於纔剛兒的那個樣兒,我們那一遭兒又沒見過呢。”
正說着,只見晴雯穿的齊齊備備的從帳子內走了出來,要撕打金釧兒。黛玉忙攔住道:“晴雯姐姐,你這會子且不用和他鬧,咱們且說咱們的正經事罷,等明兒天氣和暖了,你們照樣兒還他個禮也就是了。你且說你到了太虛幻境,是怎麼樣的來?”晴雯聽了,便將玩笑之事丟開。遂將到了太虛,先在薄命司找着了寶玉、襲人,然後同去見了警幻的一切事情,並秦鍾、智能兒送襲人的魂到花自芳家去的話,從頭至尾的細細了一遍。釵、黛二人聽了,不勝歡喜。
正欲差人稟知王夫人,只見寶玉也穿了衣裳,從帳子裏走了出來,便嚷肚子好餓。寶釵埋怨道:“你這個脾性了,總不能改。就是爲襲人這件事,也該好好的商量,爲什麼嚇人道怪的?教太太又受了一番驚恐,這可是怎麼說呢?”寶玉道:“像這件事,你們既知無礙,也就不該告訴太太知道纔是呢。”
黛玉道:“家裏這些人口,縫得住誰的嘴呢。要不是我們兩人親自過去,把這原原委委細細的告訴了太太,只怕這會子連老爺也知道了。依我說,你就快喫飯罷。喫了飯,親自過太太那邊去見個面兒,也免得老人家懸着心。”寶玉聽了,便命鶯兒催了飯來。喫畢,換了衣帽,便到王夫人上房來。
誰知賈政此時已經下了衙門,用過了早飯,尚同王夫人對坐閒談。一見寶玉進來,便道:“你這如今怎麼越發起的遲了。
蒙萬歲爺的天恩,賞了你翰林侍講的職銜,就告上半年的假,眼看假也滿了,就要出當差,很該每日早些兒起來,將舊日讀過的經史,逐一的溫習起來,萬一召見問起什麼來,奏對可不致錯謬。這些要緊的節目,全不留心,成日家只以見不得人的些事兒爲務,豈不辜負了上天栽培造就之恩麼?即如今兒早起,萬歲爺的天恩,引見你史大妹夫,考問經史,應對如流,天顏大悅。也賞了翰林候撰的職銜,賜名林成玉。我看那個孩子很有出息,比你強多了。就是巧姐的女婿,那個孩子也比你強。
前兒我略略試探了試探,他肚裏竟比你博。”寶玉聽了,不敢分辯,不住的只是答應“是”。王夫人起初見賈政回來,惟恐問及寶玉,不好回答。正在懷着鬼胎,忽見寶玉從門外進來,這一喜非同小可,就知是他已經還了魂,因當着賈政不敢問他什麼別的話。今見賈政教訓他,又怕寶玉答應錯了話,,賈政生氣,忙向寶玉道:“你史大妹夫賞了職銜,你也該去給你雲妹妹道道喜,他們是奉旨給你姑老爺承嗣的人,你晚上也到廟裏給你姑爺爺、姑太太道喜,請請老太太的安,看老太太有什麼吩咐的沒有。你就去罷,人家有喜慶事,我們去遲了怪不像的。”寶玉聽了,連忙答應了一個“是”。賈政道:“坐了車去,不許滿街上亂跑馬,帶老成妥當人跟着。”寶玉聽了,就像放了赦的一般,連忙又答應了幾個“是”,恭恭敬敬的退了出來,更換了衣服,自去坐車到史湘雲家道喜不提。
且說王夫人見寶玉去了,便教玉釧兒去請奶奶們來,商量辦幾樣現成的禮物與史湘雲送去賀喜。賈政見請媳婦們來,便自向書房去了。不多時,李紈、釵、黛等都來了。王夫人先問明瞭寶玉還魂的原委,又知襲人也還了魂,現在花自芳家,心中自是歡喜。又大家商量着打點湊了些現成的禮物,差人給湘雲送了去。湘雲便留寶玉喫了晚飯,同他女婿林成玉到了黃昏時候,一同坐車到城隍廟叩見林公夫婦。林公、賈夫人不勝歡喜。賈母也十分喜悅。便商量建蓋房舍,擇日遷居。寶玉又將襲人之事,稟知了賈母。盤桓半夜,始各歸家。
到了次日,寶玉當着賈政告訴王夫人,詭稱賈母之命,說紫鵑、晴雯業已收房,釵、黛房中每人再買婢一個,跟隨使令纔好。王夫人便道:“目下家中那有餘項,既是老太太吩咐的,你就教你兩個媳婦自己拿出幾兩銀子來罷。”賈政笑道:“老太太疼他們也太疼的過餘了。有他們四個人通融使喚也就罷了。
既是要另買丫頭,你這個說的也很公道,想來兩個媳婦自己也還買得起,只是別爲這件事噹噹就是了。”寶玉連忙又答應了幾個“是”。
於是瞞着賈政,只說買丫頭,擇了個好日子,和花自芳、柳家的言明,兩傢俱皆樂從,將襲人、柳五兒仍舊送了進來,謂之通房丫頭,名位又在晴、釧、鵑、鶯之下。於是寶玉心滿意足。因新春過年,自己做了一副對聯,寫了貼在小套間的門上。道:黛展雯開爭看柳明花媚;釵橫釧褪莫教鶯妬鵑啼。
新正上元,拜年賀節的這些節目,不須多贅。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到二月。賈政、王夫人便先與範學士、趙堂官兩家,送過了插戴的禮物。寶玉叫了賈芸、賈薔來,每人給了幾兩銀子,令其收拾房屋,迎娶小紅、齡官爲妻。二人俱各喜出望外,感謝不已。又和尤氏將萬兒要了過來,配了焙茗。到了二月十二日,這一日又是林黛玉的生日,又與賈環、賈蘭娶親,榮禧堂懸燈結彩,好不熱鬧。先一日晚上,便接了賈母、賈夫人來家,依舊住在賈母的上房。又接了薛姨媽、香菱、岫煙、寶琴、史湘雲、迎春、探春、巧姐等,都先到大觀園各處裏遊玩了一回。
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誰知那年怡紅院已萎復開的那株海棠,後來不知爲不祥,王夫人於賈母沒後,即命人芟去。誰知今春經了雨露,又復重榮。數日之間,竟高有五尺,都發了枝葉,長出花骨朵來。衆人見了,無不歡喜,以爲祥瑞之徵。
是夜寅時吉期,將範、趙兩家的小姐娶過門來。其間執鳧、奠雁、合巹、交杯的這些禮節,無庸瑣敘。因賈、甄兩府同日喜事,到了次日,賈府上請的是女眷會親;甄府上請的是男客赴席。俱是彩觴。
到了晚上席散,煞了戲文,甄寶玉欲教蔣玉函見見賈寶玉,所以又留下馮紫英和薛蟠,於客散後在內書房小飲。賈寶玉與蔣玉函相見,蔣玉函才跪了下去,賈寶玉便雙手攬了起來。各道契闊,歡若平生。然而各有隱曲,四目相視,大難爲情。又散坐着喫了會子茶。
茶罷,此時正值皓月當空,天氣和暖。甄寶玉乃命人將一張團圓桌子放在天井內,桌上擺了一個攢盒兒,賓主五人團圓列坐。蔣玉函提壺每人面前斟了一杯,然後謝了坐,坐在下首。
酒過了三巡,蔣玉函又站起來,向賈寶玉笑道:“二爺,小的聞臺駕回府,久欲造府叩見,總因上年老大人盛怒,二爺爲小的受了委屈,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今幸在此處再仰丰儀,小的無以爲賀,願手奉一杯,以伸積悃。”寶玉聽了,忙將自己的杯兒端了起來,一口飲幹,遞了過來。甄寶玉忙道:“你既要敬寶二爺酒,就該彈起琵琶來,唱個小曲兒纔是,那裏有單敬酒的理呢。”蔣玉函聽了,纔要去取琵琶,只聽薛蟠道:“又鬧什麼曲兒,哼哼唧唧的。不如教他敬寶兄弟一個皮杯兒,豈不剪絕些兒呢。”馮紫英哈哈的笑道:“薛老大,你真是個大草包。寶兄弟是你的表弟,又是你的妹夫,你怎麼說出這個話來了。你說該罰不該罰?薛蟠聽了,自己打嘴道:“該打,該打。拿琵琶來,我替他彈,教他學檔子上的孩子們,在地下扭捏着唱個《馬頭調兒》,我們也看他個手眼身法兒,何如?”
衆人聽了,都說使得。蔣玉函聽了,只得拿了個手帕,先走了個身式,向寶玉飛了個眼兒,唱道:冤家冤家你真膽大,跟隨了僧、道竟去出家!大荒山,虧了仙師親點化;太虛境,留下了一段風流話。
驀地歸來,臊壞了我們的那個他。暗投繯,三更半夜在牀頭掛。恨起來,恨不能一口涼水把你囫圇吞下。
衆人聽了,一齊大笑道:“唱的好,恰當切題。寶兄弟這可該唱一盅了。”寶玉聽了,忙將杯子遞了過去。蔣玉函滿斟了一杯,寶玉接來,一氣飲幹。雖然同衆歡笑,細聽曲中言語,終覺感慨,心中一動,不覺酒上心來,連忙將筷子擔在酒杯上,道:“暫且告便。”說罷出席,竟到後院去了。蔣玉函見了,便也隨了出去。薛蟠楞楞怔怔站起來,也要跟了去,早被馮紫英一把按祝且說寶玉正在後院小解,忽聽身後有人走的腳步響。回頭一看,見是蔣玉函。忙掖起衣裳,笑道:“你也小解麼?”蔣玉函低聲道:“適才席上不便細陳隱曲。自從二爺去後,小的無意中娶親,實不知是二爺房裏的舊人,後悔不及。前日聞得二爺回府,他就愧愧悔莫當,半夜投繯自縊。小的不但無顏見二爺的金面,抑且落了個人財兩空。”說着,就流下淚來。寶玉道:“你不必傷心,這個人我已經把他救活了。但他原是我的舊人,未便仍歸於你,我另替你娶一房妻子也就是了。我想,你也常在我們家唱戲,我們女班子裏有個芳官、藕官,你也是見過的,就把他兩個都給你,如何?”蔣玉函聽了,連忙打了個千兒道:“謝謝二爺。”忙將腰間所繫的茜香羅汗巾,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原是小的當日孝敬二爺的東西,前日忽又陪嫁過來,今仍完壁歸趙,惟求二爺賞臉。”寶玉笑着接來,忙將自己系的一條玉色洋縐舊汗巾解了下來,兩相對換。
寶玉笑道:“咱們過去罷,仔細薛大哥又來胡鬧。”
說畢,二人依舊走了過來。衆人一見,都站起來讓坐。馮紫英向寶玉笑道:“寶兄弟,我方纔聽見令表兄告訴我說,你如今房裏大小是八位了,實在可敬可賀。”甄寶玉笑道:“我說句話,寶二哥可別計較,這正應了俗語說的‘狗攬八堆屎’是也。”說的衆人都笑了。馮紫英道:“論起來大小八位,卻也不足爲奇。我還聽見說,兩位閫君同在一個房裏,六位如君又是同在一個房裏,這實在是件獨得這奇。我有件東西正配你使用,等我教人取來你先瞧瞧。小廝呢?過來!你快回去和奶奶說,把那副鮫綃帳連匣兒拿來。”小廝答應,自去不提。
這裏甄寶玉便命人斟熱酒來,道:“寶二哥,我想咱們行個什麼酒令兒纔好。”寶玉道:“酒已多了,不如喝會子茶,早些兒散罷。老弟臺新婚,應該早些兒安歇纔是。我們在此,只是打擾,殊覺不安。”甄寶玉笑道:“此時不過纔有定更時分,早得很呢。小弟不過只當一個人的差使,還不致貽誤。二哥你當着八個人的差使,自然覺得時光有限了。”說的衆人又都笑了。馮紫英道:“寶兄弟,我的意思,咱們仍舊行那年在我家行的那個令兒,好不好?那年說的是女兒,如今改做佳人。
那年說的是悲喜愁樂,如今改做生死去來。你道何如?”寶玉聽了,笑道:“既是大哥你高興,小弟遵命就是了。”甄寶玉聽了,便追問那年的女兒令怎樣說法。蔣玉函便代爲述說了一遍。
甄寶玉聽了大喜,忙將五人的筷子各取一支,摜在桌上,以定先後次序。乃是賈寶玉第一,甄寶玉第二,馮紫英第三,蔣玉函第四,薛蟠第五。薛蟠聽了,皺眉道:“又鬧酒令兒來了,不用算我。我的醜那年還沒丟夠?你們只是這樣刁難我,我明兒再也不和你們在一塊兒喝酒了。”馮紫英笑道:“你那年說的就很好。這個說酒令兒,也無非是說說笑笑散酒的意思。
難道定要七篇文章八篇論嗎?況且琪官他也要說呢,難道他肚裏也有五車書麼?”甄寶玉道:“我們別管薛大哥他說得上來說不上來。如果說不上來,罰他一大壇酒就完了。”薛蟠聽了無奈,只得道:“是了,小爺,我實在怕了你們了。”甄寶玉笑道:“既然如此,寶二哥你就先說罷。”
寶玉笑道:“咱們先說過,酒是各消門面,說不上來的,另罰三大海子。”說畢,便將自己的酒端了起來,一氣飲幹,乃說道:“佳人死,香消玉滅魂飄矣!佳人生,花又重開月又明;佳人去,芳魂一點歸何處?佳人來,卻喜珠從合浦回。”
衆人聽了,齊聲贊好。薛蟠道:“他說的都是些什麼?”甄寶玉道:“這都是眼前的實事。”馮紫英道:“我這個令兒,原是要說實事的,說着纔有趣兒呢。甄兄弟,該你了,說遲了是要罰的。”
甄寶玉聽了,也將門杯喫乾了,道:“佳人死,仙郎寂寞空閨裏;佳人生,依舊花前締舊盟;佳人去,斷送楊花無氣力;佳人來,一朵芙蓉並蒂開。”衆人聽了,也都贊好。薛蟠也跟着點點頭兒。甄寶玉道:“馮大哥,該你了。”
馮紫英也端起酒來,一氣飲幹,說道:“佳人死,窮通夭壽原如此;佳人生,積善之家福自增;佳人去,天涯海角難尋覓;佳人來,乍見雲鬟金鳳釵。”衆人道:“這也好極了。”
薛蟠翻着白眼道:“是了,我這才明白了,琪官快說罷。”
蔣玉函便也端起酒來告了幹,說道:“佳人死,活活坑了多情子;佳人生,天涯咫尺不相逢;佳人去,悲歡離合真如戲;佳人來,只剩了一鉤羅襪一弓鞋。”衆人聽了,也都一齊贊好。
薛蟠道:“他說的怎麼又不和你們的一樣呢。”馮紫英道:“他說的,是他個人的實事。”薛蟠道:“這個使得嗎?”甄寶玉道:“怎麼使不得呢。”薛蟠道:“既然使得,我也就說我的實事了。”衆人道:“這個使得,你快說罷。”
薛蟠便先咳嗽了一聲,打掃淨了嗓子,說道:“佳人死,房中丟下個小孩子。”衆人聽了,笑道:“這也很是的,就這樣說罷。”薛蟠又道:“佳人生,依舊嫌我是個楞頭青。”衆人又笑道:“這也不錯。”薛蟠又道:“佳人去,丈母孃來找女婿。”馮紫英笑道:“這可是句什麼話呢?”薛蟠笑道:“你那裏知道,我問我們表弟!”寶玉聽了,便將甄士隱送封氏來京的話,告訴了衆人。甄寶玉道:“這也與‘去’字無相干涉!”薛蟠道:“你們才說,只要押韻就是了,怎麼又混挑眼兒來了呢。”馮紫英笑道:“就是了,你說底下的罷。”薛蟠道:“佳人來..”說了半響,自己也笑道:“這兩個月的經水又沒見他來。”衆人聽了,大笑道:“這是句什麼話呢?我們真不懂了。”薛蟠揚着臉笑道:“我實告訴你們罷,又有了孕了,又要給你們養個小侄兒呢。”衆人聽了,又都大笑起來。
正然歡笑,只見馮紫英的小廝,手裏拿着個拜匣兒走了進來。薛蟠笑道:“怎麼?馮大哥明兒就還席麼,請帖兒可就來了。”馮紫英道:“這是我才說送寶兄弟的鮫綃帳,你怎麼認成請帖兒了呢,好沒見世面。”薛蟠道:“這副帳子到底多大兒,怎麼就裝在拜匣兒裏了?”馮紫英道:“大多着呢。非離了令表弟家大觀園的房子,別處還沒這麼大的墳方兒掛他呢!”
薛蟠聽了,就要打開看,馮紫英道:“揭開匣蓋兒看看罷,打開了,就疊不成這個原樣兒了。”薛蟠聽了,果然揭開匣蓋。
衆人一齊看時,只見顏色妖嫩,輕軟無比,真乃稀世之寶。看畢,仍舊蓋好。馮紫英雙手遞與寶玉道:“這件東西,是哥哥攤了大價兒得的,去年尊翁老大人也見過的,是個窮嫌富不愛的貨兒,放了好幾年,總賣不上價兒,也找不出主顧來。這時候哥哥也不等這宗錢使喚了,我聽見老弟臺大小八位,正配掛這個帳子,不如送了你罷。”寶玉聽了,連忙遜謝道:“大哥,這樣無價之玉,小弟何敢居然白受?”馮紫英笑道:“弟兄們相好,那裏在這上頭計算呢。你明兒高升了,做了大官的時候,把哥哥提拔提拔就有了。”寶玉聽了,不好再辭,便深深的作了個揖謝過了。接過來,連匣兒揣在懷內。
此時已有二更天氣,馮紫英道:“咱們令也完了,酒也夠了,早些兒散散,也讓甄大兄弟和新娘子多說說話兒罷!”衆人聽了,俱各起身告辭。甄寶玉又每人敬了一大海子酒,這才送出來。寶玉將蔣玉函拉在一邊附耳低言,又咕噥了會子,這才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各自回家而去。未知寶玉到家,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恣閨謔戲和石頭詩
逞才華再建海棠社
話說賈寶玉自甄寶玉家赴席回家,在榮禧堂下了馬,先到王夫人上房來,剛上了臺階,只見周姨娘迎了出來,掀着簾子低聲告道:“老爺今兒乏了,已經睡下了。太太還在老太太上房裏,還沒下來呢。”寶玉聽了,忙踅回身去,又往賈母上房來。剛走至門口,只見寶釵向他搖手兒,道:“環兄弟媳婦、蘭哥兒媳婦都在這裏呢,你就不用進來了。”寶玉聽了,笑道:“好,兩下里都碰了釘子。”只聽賈母在內問道:“寶玉回來了嗎?”寶玉在院子裏答道:“回來了。”只聽賈母又道:“這裏有你兄弟媳婦、侄兒媳婦呢,你就回去睡覺去罷,也不用等着見你太太了。”寶玉在院子裏忙答應了一個“是”,便又回身走出,往大觀園來。
到了怡紅院的月門,只見門兒半掩,輕輕的推開走了進去。
只見屋裏點着燈燭,晴雯、金釧兒二人和衣兒在炕上睡着,紫鵑、鶯兒在桌子兩邊對坐着,擺弄紙筆墨硯。寶玉見了笑道:“你們倆人又不會寫字,可擺弄這個做什麼呢。”紫鵑道:“這是奶奶們吩咐教預備下的,不知過會子回來還要寫什麼呢?”
寶玉道:“二更天了,回來不睡覺,還要寫字,他們也太高興了。”鶯兒道:“誰都像你呢,成日家受老爺的氣,總怕唸書寫字。”寶玉笑道:“你懂得什麼,也來混說來了,給我疊衣裳罷。”說着便摘去金冠,脫衣解帶。只聽“嘩啦”一聲,從懷裏掉下一個拜匣兒來。紫鵑忙拾了起來,問道:“這是什麼?
”寶玉喫了一驚,忙接來看了一看,幸喜並無傷損,放在桌上。
拉了靴子,鶯兒疊了新衣,將靸鞋送來。
寶玉打開匣兒和紫鵑、鶯兒一齊觀看。紫鵑道:“這是什麼東西?顏色嬌的這樣好看。”寶玉道:“這是外國出的一種鮫綃,比軟煙羅還強百倍,是馮紫英送的。明兒到了夏天,給你們做小衣穿好不好?”鶯兒笑道:“我先不穿他,亮晃晃的。
”只聽晴雯在炕上一軲轆翻了起來,道:“什麼東西?你們大家圍着看,也不叫我一聲兒。”說着走到跟前,劈手連匣兒奪了過去。取出鮫綃帳來一抖,嘩啦的抖了一地。寶玉着忙,忙用手摟了起來,放在炕上。晴雯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樣一大堆?”寶玉道:“是一副帳子。”晴雯道:“我當是什麼呢,纔是一副帳子。那麼着可就要給鶯兒作褲子穿呢。早知道是這個,白耽擱了我的瞌睡了。”寶玉道:“這件東西抖開就不好疊了。你們把金釧兒叫起來,你們瞧,炕上現成的架子,咱們就把他掛起來罷。”晴雯聽了,便將金釧兒打了一下,打了起來。於是,四個人拉住四邊的帳角兒比齊了。寶玉便替他們搬了四張椅子放在四犄角,四個人踹着椅子,登時將一副鮫綃帳掛了起來。不大不小,剛剛合式。寶玉站在地下仔細端相了會子,不勝大喜,忙用帳鉤將帳簾鉤起。便命在東邊鋪了他三人的被褥,西邊放了一張小炕桌兒,擺了文房四寶,點了一支蠟燭,自己靠着枕頭坐了,隨便取了一本書閱看。
晴雯在旁笑道:“二爺今兒有了新帳子,不知今兒晚上該和那位奶奶試新呢。”寶玉聽了,忙放下書,答道:“你們又眼熱了。趁這會子奶奶們沒來呢,你們誰願意試新的,早些兒說罷了。”晴雯笑道:“今兒該鶯兒的班兒了。”鶯兒聽了,着急道:“我不!奶奶們來了,可是個什麼意思呢。”晴雯聽了,忙向金釧兒丟了個眼色兒,金釧兒會了意。二人一擁上前,將鶯兒抱到炕上撳倒,不容分說,就替他脫衣解帶,急得鶯兒亂嚷起來。晴雯道:“小蹄子,你前兒那樣的擺佈我就使得嗎?
”鶯兒又哀告道:“好姐姐,你饒了我罷。前兒那都是金釧兒的勾當,與我無干。”晴雯那裏肯依。寶玉在旁看着,嘻嘻的笑。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院子裏柳五兒叫道:“姐姐妹妹們,快點出個燈亮兒來,燈籠被風吹滅了,奶奶們回來了。”
晴雯、金釧兒聽了,忙放起鶯兒來,笑道:“便宜你這個小東西兒!”早見紫鵑點了一支蠟燭往外就走,他二人便也隨着迎了出去。鶯兒跳下炕來,連忙跑到套間裏整理衣裳去了。寶玉仍舊拿起書來,靠着枕頭閱看。
紫鵑等三人剛到院子裏,只見臺階兒上放着個被風吹滅的小明角燈兒,晴雯忙拾起來,在紫鵑拿的蠟燭上點着。正欲往前走去,早見襲人攙着寶釵,柳五兒攙着黛玉,從月門內走了進來。晴雯、紫鵑見了,忙用燈籠前導。寶釵笑道:“走的已經差不多兒到了,風又把燈籠吹滅了,到底摸了一陣子瞎兒。”
黛玉道:“虧了月亮還沒甚下去。要不是他們兩人攙着,只怕咱們倆人都要栽跤呢。”說着走進房中,早望見寶玉在枕頭上靠着燈下看書。黛玉笑道:“好勤學的人啊!”寶釵冷笑道:“今兒又喝多了酒了。纔剛兒到老太太那裏,我見他臉兒飛紅,腳底下趔裏趔趄的。我生怕太太瞧出來,我才攔着說兄弟媳婦、侄兒媳婦都在裏頭,你不用進來罷。萬一教人家瞧出喝成這個醉樣兒來,到底像個什麼大伯子叔公呢。”寶玉聽了,故意的只裝沒聽見,索性搖頭晃腦的高聲朗誦起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迴雪。”寶釵笑道:“我當看什麼經史呢,原來是曹子建的《洛神賦》。若再把那個頭搖一搖,連‘洛神’只怕也要搖出來呢。”
寶玉聽了不答言,誦讀如故。忽聽黛玉驚訝道:“姐姐你瞧,掛的這是那裏來的這一副好體面帳子?難爲咱們進來只顧說話,竟沒瞧見呢。”寶玉聽了,這才放下書,笑道:“咱們三人裏頭,今兒也不知誰喝多了酒了,連這麼大個的東西全沒瞧見,不是醉麻了眼睛是什麼呢?”寶釵聽了,忙用手將帳簾子捏了一捏,命紫鵑拿過蠟燭來,二人映着燈光,翻覆看了會子。寶釵道:“這件東西是我見過的。我記得那年璉二哥哥拿進來教老太太看過的,還有一顆大母珠子,非離了一萬銀子是不賣的。這樣的貴東西,你是從那裏得來的呢?”寶玉笑道:“罷了,就是咱們這麼個小臉兒,人家一萬銀子不賣的東西,這如今情願白送了我了!”黛玉聽了,冷笑道:“這樣說起來,這個人也就算是個冤桶了。”寶玉道:“人家朋友們的一番好心,倒在你們嘴裏把人家糟蹋壞了。”寶釵道:“你說這個人到底是誰?”寶玉笑道:“就是你哥哥的好朋友馮紫英。”寶釵道:“怪道呢,估量着我哥哥還有什麼正經朋友和他相好呢。
”黛玉聽了冷笑道:“姐姐,咱們換換衣裳罷,也不用盡自說他了。東西是已經收下的了,說也無益了。”
紫鵑、鶯兒聽了,忙去取換的衣裳。寶釵忙攔住道:“今兒晚上,天氣有點子燥熱。我們脫了大衣裳,也就不用另穿什麼了,過會子也就睡得覺了。”於是鵑、鶯二人,服侍着釵、黛脫了身上的大衣裳,內裏只穿着小短襖兒。寶釵穿的是玉色小襖兒,大紅洋縐的褲子。黛玉穿的是桃紅色繡花小襖兒,蔥綠色的褲子。二人對面坐在椅子上喝茶,並不招攬寶玉。
寶玉在炕上靠着枕頭注目而視,不覺情不自禁,乃搭訕道:“寶姐姐,林妹妹,方纔紫鵑他們替你們收拾文房四寶,你們這會子可有什麼寫的呢?”寶釵笑道:“等我們喝完了茶再告訴你。”寶玉聽了,忙將靠的枕頭推開,自己挪着坐在小炕桌的橫頭,將兩邊的桌面留出來,笑道:“你們倆人上炕來坐罷,地下坐着到底怪涼的。”釵、黛二人聽了,放下茶杯,向晴雯等六人道:“你們也歇歇去罷,這裏也沒有什麼做的了。”晴雯等聽了,各自散去。
這裏釵、黛二人上了炕,便將帳簾兒放了下來。見寶玉讓出桌面來,也並不謙讓,便對面坐下。寶玉便挽了挽袖子,替他們研墨。黛玉笑道:“你到底知道我們要寫什麼,就忙着研起墨來了?”寶玉道:“這何用問呢,怕你們寫出來我不認得麼!”寶釵聽了,笑道:“我告訴你罷,我們又要起詩社了。
昨兒史大妹妹瞧見咱們院子裏的海棠花樹已芟復活,如今都發出枝葉骨朵來了。他說這都是你們回生的祥瑞。妹夫又得了翰林,又給姑老爺承了嗣,層層的喜事。他原要請我們到他家去。
他家是新蓋的房子,諸事不便,所以他給了大嫂子二十兩銀子,煩他明兒辦個東道。白日裏請咱們衆人做海棠詩開社,晚上請老太太、姑太太和太太們夜宴。我們預備下筆硯,原要先擬出題目來,大家斟酌斟酌的意思。”
寶玉聽了,大喜過望,忙道:“我早就有這個意思,只是總沒遇個機會,又不好單爲這件事彰明較著的請人。如今趁着會作詩的幾個姊妹們都現在這裏,正好起社。我們院子裏的海棠發的有趣兒,史大妹妹這個人更有趣兒。但只是我自從出家之後,可憐只作過一首詩。只怕也太荒疏了,明兒只怕又要出醜。”寶釵道:“你做過一首什麼詩,我們怎麼沒見過呢。”
黛玉道:“前兒襲人的汗巾子上寫的不是嗎。”寶玉笑道:“要算上這一首,可就是兩首了。”黛玉道:“你那一首到底是什麼?”
寶玉道:“我一到大荒山,山上最高的一峯名曰青埂峯。
峯前有一塊石頭,約高五六尺,其形狀就和我那塊通靈玉是一模廝樣的,我師父說那就是我的前身。又說林妹妹是什麼絳珠仙草。我那日上了峯頂,見了那塊石頭,心中不勝感慨,做了七律一首,就寫在石頭上了。”寶釵道:“難爲你回了生,怎麼總沒說呢。”黛玉道:“他在太虛幻境也沒說過,連我也不知道,你且念念我們聽。”
寶玉聽了,遂念道:
文自玲瓏質自堅,幾經雕琢色瑩然。
釵、黛二人聽了,點點頭兒。寶玉又念道:幸無精衛銜填海,賴有媧皇煉補天。
寶釵道:“這纔是呢,要知道自己全仰賴的是天恩祖德,這兩句好。”寶玉又念道:一塊徒留形磊落,三生空結意纏綿。
黛玉道:“這兩句也好,雖有感慨,也還說得渾含。”寶玉又念道:歸來青埂誰知己,屹立峯頭待米顛。
黛玉笑道:“結句雖好,只是太高自位置了。”寶釵道:“他這首詩,我覺得倒比先在家做的那些風花雪月的詩,似乎好些兒。詩之爲道,窮而後工。到底要在外頭受幾天的罪,才有出息呢。”寶玉聽了笑道:“既是願意我在外頭受罪,怎麼我聽見說我走了之後,你又成日家想的只是哭呢?”寶釵聽了,啐道:“又說輕話來了。”黛玉道:“姐姐,你既說他這首詩作的好,咱們何不也和他一首呢?”寶玉聽了大喜,忙取了一張花箋來,鋪在桌上,又替他們研起墨來。
寶釵道:“時候兒不早了,咱們倆人聯一首罷,你就先起一句。”黛玉聽了,笑着提起筆來寫了一句,忙遞過來。寶釵接來看了一看,也笑着提起筆來寫了一句,又遞了過去。黛玉接來看了,提筆又續。寶玉在旁,不錯眼珠的往來窺視。忽覺腰間發癢,伸手去抓。忽然摸着蔣不函贈的茜香羅汗巾兒,心下猛然一驚。暗想道:這個汗巾,若被他們倆人瞧見,雖說無甚妨礙,到底盤根究底的問起來,又是一番嘮叨。莫若解了下來藏過,等到明兒只悄悄交給襲人,豈不省多少囉嗦呢。想罷,趁着釵、黛聯詩的空兒,背過身去悄悄的解了下來,掖在自己褥邊底下。幸喜釵、黛只顧聯詩,並未瞧見。
寶玉穿的乃是一條玉色灑花夾褲,將腰提了一提掖住,仍舊掉過臉來,笑道:“詩完了麼?”黛玉笑道:“完是完了,還沒落款呢。”寶玉笑道:“咱們自己又鬧什麼款呢,拿來我瞧罷。”黛玉聽了,便將花箋遞與寶玉。寶玉接來,仔細觀看。
只見黛玉的起句是:
磨不磷兮不曰堅,
寶釵接的兩句是:
聆音未必韻鏗然。
初平叱處成羊日,
黛玉又聯了兩句是:
嬴政鞭來瀝血天。
頑到點頭心可化,
寶釵又續兩句是:
礪當漱齒力猶綿。
倘教精衛銜填海,
黛玉收一句是:
好伴魚龍逐浪顛。
寶玉看畢,大笑道:“好,你們竟罵起我來了,又叫我變羊,又叫我挨鞭子。這也罷了,怎麼臨了兒還說教我去伴魚龍,這不是要教我變個什麼兒去呢,這還了得。”說着便順手兒將寶釵撳倒,兩隻手在他脅下亂胳肢,胳肢的寶釵笑的喘不過氣兒來,忙哀告道:“好兄弟,我再不敢了。”寶玉笑道:“今兒偏要教你把我叫了哥哥,我才饒你呢。”寶釵着了急,笑道:“那不是把你叫哥哥的人嗎!”一句話提醒了寶玉,放了寶釵,就撲黛玉。黛玉性靈,聽見寶釵一說,他早防備下了。見寶玉撲來,忙將身子一轉,早跳下炕來。寶玉撲空,連忙跪了起來,往前一趕,不承望褲腰原是裏面綢子的,又滑又沒繫着汗巾,那條玉色灑花褲兒竟順着腿掉了下來。穿的又是短襖兒,招的寶釵、黛玉哈哈大笑起來。
寶玉着了急,忙提起要系,又怕他二人追問汗巾的緣故,人急智生,乃故意的恨道:“你掉下來,我就索性把你脫了去。
難道這會子還有我躲避的人嗎?”說着便使性子脫了下來,撂在一邊。寶釵忙道:“怪冷的天氣,這是怎麼說呢,也不怕就涼着了。”寶玉道:“我那裏像你們那樣嬌嫩的身子,動不動兒就涼着了。”說着索性跳了起來,嬉笑不止。黛玉在地下道:“你看你,可有一點人樣兒麼?這麼冷的,還不快蓋上被窩去呢。寶姐姐,咱們也收拾了罷,天也不早了,明兒海棠社的題目,且到明兒和雲兒現擬也不遲。你看,越鬧越鬧上樣兒來了。
”寶釵道:“不用理他。你來,咱們把這些東西都收了罷。”
黛玉聽了,便仍舊上了炕,同寶釵套筆、蓋硯、疊紙、包墨。
寶玉見了,便嘻皮笑臉的偎在黛玉的身旁,笑道:“妹妹,咱們倆人生生死死的鬧了一場,好容易熬的作了夫妻,如今已經半年多了。今日我身上想喝了些酒,癢的很,你總不肯在人前與我抓抓,今日求你這會子賞他個臉呢。”黛玉聽了,忙啐道:“快走開罷,我總不!這是個什麼樣子呢。”寶玉笑道:“妹妹,難爲你也讀過會子書,你就沒看過張敞畫眉的故事,他對着皇帝尚且說,閨房之內,更有甚於畫眉者。你也想想,更有甚於畫眉的,到底都是些什麼事呢。”黛玉道:“任憑你說的天花亂墜,我只有一個字的斷語:不!”
寶玉沒了法兒,只得扶着黛玉的肩頭跪了起來,道:“好妹妹,我與你跪下了,你賞他個臉兒罷。”黛玉使性子道:“那不是寶姐姐,你怎麼只是纏磨我呢。”寶釵正在收拾紙筆墨硯,聽見黛玉來攀他,他便隨意兒伸過手來,在寶玉腿上邊抓了一把,向黛玉嘴上一抹,笑道:“給顰卿喫了罷。”黛玉見了發了急,忙用手也在寶玉腿上邊抓了一把,就往寶釵嘴上去抹,只見寶釵用手帕子把嘴握上個結實。樂的寶玉直跳起來,向寶釵作揖道:“寶姐姐,你就是我萬代的恩人,我再也忘不了你的恩了。”黛玉笑着趕了去,在寶玉肩上打了一手掌,道:“是了,算你佔了便宜了,好好兒的睡覺去罷,看仔細涼着了。
”寶玉笑道:“你別管我,我還有事要求寶姐姐呢。”寶釵聽了笑道:“我這就替你成全了莫大的臉面,你還不好生睡去,又有什麼事可求的呢。”寶玉笑道:“自從咱們三人搬在一塊兒,我留心記着,不拘什麼事兒,總是姐姐作俑於前,妹妹效尤於後。我所以膽大求姐姐施個全恩。你瞧瞧咱們窗戶上,‘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也別辜負了這樣體面帳子。”說着便嬉皮笑臉的將寶釵抱祝寶釵紅了臉,忙推道:“你這個人竟是給不得臉。你瞧瞧,明燈蠟燭的點着,底下人人都還沒睡,你這是個什麼意思呢。”
寶玉哀告道:“好姐姐,你今兒開了端,底下他們誰敢不跟着姐姐學呢。”說着便伸過手來替他解汗巾。寶釵着了忙,忙用手來遮護,向黛玉笑道:“你怎麼瞧着也不哼一聲兒,由着他的性兒鬧嗎?”黛玉笑道:“你不起發了他,他怎麼肯歇心呢?
”一句話提醒了寶釵,忙叫道:“鶯兒!”只聽鶯兒在那邊問道:“奶奶叫我做什麼?”黛玉忙也叫道:“你們六個人都來!
”只聽那邊答應了一聲,七手八腳的亂響了一陣子,只見晴雯和鶯兒先走了進來。一見寶玉在炕上光着下半截子,偎着寶釵,晴雯笑道:“噯喲,怎麼脫成這個樣兒了,也不怕個冷嗎?”
寶釵道:“你們可問他嗎!快把他給我叉到你們屋裏去。”說着只見紫鵑、金釧兒、柳五兒、襲人一齊走了進來,問道:“二位奶奶怎麼這早晚兒還不睡覺?”黛玉笑道:“你們難道沒看見炕上的那個精人兒麼?在那裏纏磨寶姐姐呢。你們大家把他抬到你們屋裏,讓他儘性兒鬧去罷!”只聽晴雯笑道:“奶奶們倒會脫清靜兒,可憐我們就都是該死的了。罷了,二爺下來走罷。奶奶們不要你了,你還在那裏待著做什麼呢?”
寶玉聽了,故意的揚着臉問道:“你們都做什麼來了?”
鶯兒笑道:“二爺,這不是明知故問來了麼!奶奶們叫了我們來,請二爺送過那邊去呢。”寶玉笑道:“哦,奶奶吩咐你們,你們就都不敢違背,一個兒也不敢短少,就都齊齊全全的來了。
我要吩咐你們一件事呢?”晴雯道:“二爺吩咐我們什麼事,我們也是不敢違背的。爺和奶奶原是一樣的,那裏有遵奶奶的話,不遵爺的話的道理呢?”寶玉笑道:“既是如此,你們都聽我吩咐:你們六個人分做兩班兒,三個人服侍一個,把你們這兩位奶奶撳倒在炕上,把他們總不肯脫的那一件衣裳,給我剝了下來。”
六人聽了,齊聲笑道:“這件事我們可真不敢。”寶玉道:“何如?可見你們總是怕奶奶,並不怕爺。”紫鵑聽了笑道:“奶奶說的有理,我們就遵奶奶的話。爺說的有理,我們就遵爺的話。才說的一點道理也沒有,可教我們怎麼遵呢。”寶玉道:“我才說的就是沒有理的話?奶奶把爺叉出去,這就是很有道理嗎?”金釧兒道:“這是奶奶們疼爺的意思。要是奶奶們總不許爺過那邊去,爺又該着了急,埋怨奶奶們不體面了。”
黛玉聽了笑道:“罷喲,依我說你好好的跟了他們去罷。你看,寶姐姐了在那裏生氣呢。莫要惹的他吩咐教取出棒槌來,你說要討沒趣兒呢?”說的寶釵和衆人都笑了。
寶玉並不答言,向柳五兒、襲人道:“奶奶們教我過你們那邊去,你們到底願意不願意?”柳五兒笑道:“我們作奴才的,原是聽主子的吩咐,那裏敢說自己願意不願意呢。”寶玉道:“既是如此,可要聽我吩咐:晴雯和五兒,你們倆人身量兒相仿,替我拿手搭個花轎兒,等我坐上,鶯兒、金釧兒擺一副對子,紫鵑打頂馬,襲人在後面,替我拿着衣裳。我好到你們那邊上任去。”晴雯笑道:“說的倒好聽,只是我們不會搭什麼花轎兒。”寶玉道:“你們倆人過來,等我教給你們。你們自己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腕,然後二人合起來,你的左手抓住他的右腕,他的左手抓住你的右腕,就成了。”二人聽了,如法搭了起來,笑道:“這可怎麼坐呢?”寶玉笑道:“我自有坐法,你們先把對子、頂馬伺備妥當。”鵑、鶯、釧三人聽了,也便如法站好。寶玉這纔回過身去,將自己的灑花夾褲取來,悄悄的將褥邊底下藏的茜香羅汗巾取出,掖在兜兜內。然後叫襲人仍將褲子穿好了,走了起來,將兩隻腿兒圈着,勾了晴、柳二人脖子,坐在他二人手膀子上,叫紫鵑、金釧兒、鶯兒三人擺對子、頂馬,前行引路,後面襲人跟着,竟往那邊而去。招的釵、黛二人都大笑起來。寶玉回過頭來,向釵、黛笑道:“我們那邊過會子熱鬧起來,你們兩人可不冷靜後悔!”
不言寶玉被他們六人撮去,再說釵、黛二人又坐着說了會子,這才卸了殘妝,吹燈而寢。到了次日,紅日當窗,這才一覺睡醒,連忙穿衣起來。估量着寶玉、晴雯等尚在未起,誰知開門看時,早見寶玉同他六人都在院子裏海棠樹下打掐旁枝亂葉,又有幾個老婆子打掃院子。寶玉一見釵、黛二人出來,忙笑道:“好睡埃怪不得昨兒把我起發出來,原來爲的是今兒早起的這一飽睡。我才吩咐鶯兒他們,總不許叫你們,讓你們倆人對頭兒睡到晌午,教太太知道了,狠狠的給你們一個沒臉面,才解我心裏的恨呢。”黛玉聽了笑道:“噯喲喲,我們倆人把你怎麼了,就把你恨成這個樣兒了。”寶釵笑道:“你教他見了咱們可臊的說個什麼兒呢?這也是我們修下的一點清福兒,就是早起多睡了會子,太太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了不得的事。不用理他,咱們梳頭去罷。”
襲人、柳五兒聽了,忙去舀臉水服侍。他二人梳洗已畢,穿了衣裳,都到王夫人上房來。走到院子裏,只見寶玉還在海棠樹下,安排這個佈置那個。寶釵笑道:“我勸你不用無事忙了。你看咱們這個地方,成日家弄的亂頭羊兒似的。屋裏堆的東西也不少,又有小孩子啷嗎喊叫的,那裏還開得詩社呢。莫若派人把瀟湘館打掃乾淨,鋪設起來,又眼寬又雅趣。過會子大家會齊了,就在太太上房裏喫了早飯,先請他們到這裏看看海棠,喝會子茶,也先打算打算能做詩的共有幾個人,用幾張桌子,幾副筆硯,然後同到瀟湘館做詩。就在那裏坐午席,還要早些兒散了,大家歇一會子。到了晚上,還要到老太太上房會席,都要騰挪出空兒來,這纔不受張羅呢。”寶玉聽了,不勝大喜,忙出去吩咐焙茗教派人打掃瀟湘館,安排桌椅,鋪設氈褥,不在話下。
且說釵、黛二人來至王夫人上房,只見王夫人也才梳洗完畢。一見他二人進來,便問:“寶玉昨晚在甄府赴席喝多了酒了沒有?”釵、黛二人聽了,忙替遮掩道:“沒有喝多了酒。”
王夫人道:“他這會子起來了沒有?”寶釵道:“起來了。在瀟湘館看着教人打掃、鋪設呢。”王夫人道:“這會子又打掃瀟湘館作什麼?”黛玉道:“昨兒史大妹妹給了我大嫂子二十兩銀子,教替他辦幾桌酒。白日裏請我們姊妹們開社做詩,晚上請太太們陪老太太和我媽媽坐着說說話兒呢。”王夫人聽了笑道:“你史大妹妹真是高興,他可那裏有多餘的錢呢。”寶釵道:“我們昨兒那麼攔他,他是必不肯依,只得今兒暫且辦了。過了後兒,我們大家湊出來還他就是了。”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周姨娘領了環兒媳婦趙氏,李紈領了蘭哥兒媳婦範氏,都來問安。王夫人向李紈笑道:“我聽見你史大妹妹今兒煩你替他辦東道,你一共辦了幾桌?”李紈笑道:“我那裏會辦什麼酒席呢。昨兒史大妹妹再三不依,我不得已兒接了他的銀子。昨兒晚上,我差人送給鳳丫頭去了。”
正說時,只聽窗外有人笑道:“又在太太跟前作弄我什麼呢,鳳丫頭鳳丫頭的。”衆人就知是鳳姐來了。果見鳳姐拉了巧姐的手,母子二人走了進來。王夫人拉了巧姐的手,笑道:“我的兒,今兒你嬸孃們要開社做詩,你會作詩不會?”巧姐笑道:“我如今也是才學呢,只怕做的不好。”鳳姐笑道:“真是老鸛窩出鳳凰,比我強多了。前兒我聽見親家母說,他還教他女婿呢。可憐我當日也上了會子學,就連一個瞎字兒也沒認下。如今不拘遇個什麼事兒,兩眼煤黑子。”李紈笑道:“你可又有你的能處。我昨兒給你送過銀子去,你怎麼辦了?”
鳳姐笑道:“罷喲,這不是當着太太說,你也太藏奸了,人家託你的事情,你又轉來託我,這會子我還有什麼貼賠的麼?只好盡着這二十兩銀子辦了四席,剛夠晚上用。白日裏又要開詩社,講不起我賠上點子,替你們辦上三桌攢盒,一大缸惠泉酒,三盒冷熱暈素點心,將就着壓壓飢兒,等到晚上打躉兒坐席罷。
不但我少賠幾個錢兒,而且於你們也有益,免得左一頓右一頓的喫多了,第二日不舒服。”說的衆人都笑了。
只見薛姨媽領着湘雲、香菱、岫煙、寶琴、迎春、探春、惜春說說笑笑的來了。王夫人見了,忙讓薛姨媽到炕上坐,衆姊妹們都在兩邊椅子上坐。王夫人笑道:“昨兒晚上我忙的也沒工夫張羅你們,也不知道你們都在那裏住來。”薛姨媽笑道:“虧了你們的房子也多,我們住下的人也不少。我和琴兒在蘅蕪院住來。我們大媳婦和他雲妹妹、探妹妹在秋爽齋住來。二媳婦和他二姐姐在紫菱洲住來。只有四姑娘不肯和羣兒,他姐姐們那麼樣的留他,他到底帶着兩個丫頭往櫳翠庵去了。”王夫人嘆道:“我們四姑娘修道的心真也至誠極了,想來,往後來也必有一個效驗的。”說畢,又向湘雲笑道:“大姑娘你既要開社做詩,這也是一件極雅的事,你就告訴我們一聲兒,難道就教廚房裏多替你們辦出一席來,又算什麼要緊,怎麼你拿出銀子來了呢。”湘雲笑道:“我也不是專爲開社。嬸孃想,這如今托賴着上天保佑,你女婿又回了生,又賞在翰林院行走,又給姑老爺、姑太太承了嗣,又得了多少香火地。我原要虔心虔意的都請到家裏去熱鬧一天,一來房子新蓋的,裏頭潮溼,二來伺候的丫頭、老婆子也不夠用,所以我求我大嫂子替我辦一辦,不過稍盡我的一點兒敬心,並沒有多化什麼錢的。”鳳姐聽了笑道:“你原求的是大嫂子,這如今有人硬派了二嫂子了。”湘雲笑道:“我也不管是那個嫂子,我只領情就是了。”
大家說笑了會子,早見丫頭們上來擺了桌子,放下杯箸,大家就都在王夫人上房喫了早飯。盥漱喫茶畢,薛姨媽向釵、黛二人笑道:“姑娘們,你們開社做詩的都是些誰?早些打算定了,你們自去幹你們的,其餘不會做詩的,都留在這裏,我們好和你太太鬥牌。”黛玉笑道:“我們才就算定了,共是十二個人。”薛姨媽笑道:“老天爺,都是誰喲,這麼多的詩人。
”黛玉道:“親戚裏頭是菱姐姐、琴妹妹、雲妹妹、邢大妹妹四個人。本家的是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巧姑娘也是四個人。還有我大嫂子和我們姊妹倆。算來算去,只剩下鳳姐姐和新娶的兄弟媳婦、侄兒媳婦,連太太和姨媽正好五個人鬥牌”。
薛姨媽聽了,掐着指頭算了一算,笑道:“姑娘,你們只有十一個人,你怎麼說十二個人呢。”黛玉聽了,用手帕子握着嘴笑道:“這個姨媽的話--我們屋裏還有一個人呢。”薛姨媽笑道:“哦,這就是了。我這如今也覺得顛三倒四的了。”
王夫人道:“尤二姑娘今兒怎麼沒上來?”鳳姐道:“平兒早上梳頭,他替平兒哄孩子呢。”王夫人道:“玉釧兒過去瞧瞧,要是尤二姑娘、平姑娘都喫了飯,你就說,太太等着你們鬥牌呢。兩個新媳婦在這裏坐會子,也教他們回去歇歇,小人兒家鬥什麼牌呢。”玉釧兒答應而去。鳳姐笑道:“太太總是有算計的,巴不能我們屋裏三個人一齊輸了,纔是太太心上的事呢。
”薛姨媽笑道:“你放心,今兒我和你太太輸,讓你們三個人都滿贏了去好不好?”鳳姐笑道:“論起理來,二位太太都是輸得起的主兒。我們作小人兒的沾點兒光,也很使得罷了。”
說的衆人都笑了。王夫人又向湘雲道:“姑娘們,你們都請過去罷,別耽擱了你們的正事。”
於是,湘雲衆姊妹一齊告辭,都到怡紅院來,先在海棠樹下站着觀看了一回。香菱道:“這株海棠真也奇怪極了,怎麼已經芟除了的又會活起來?”湘雲道:“你們人死了還會回生,何況草木呢。這都是你們的祥瑞之徵,所以今兒我原是替你們作賀的。”
只見寶玉在屋裏忙亂着,命人安置坐位,又命晴雯等衝上好的龍井茶。李紈道:“寶兄弟你不用亂張羅了,咱們與其在這裏耽擱工夫的,莫若早些兒都到瀟湘館去,那裏難道沒有預備的好茶麼。”衆姊妹聽了,齊聲道:“好。”釵、黛二人挽留不住,一齊都到瀟湘館來。
但見几淨窗明,收拾的十分幽雅。正中地下放着三張方桌,桌兒上擺着三個攢盒兒,都是引進乾鮮果品以及醃糟的南菜。
四圍放着六張羅漢榻,每榻上放着一張小炕桌,每桌上一副文具。兩邊坐褥引枕、腳踏痰盒俱全。湘雲、寶琴坐了第一榻,香菱、岫煙坐了第二榻,迎春、探春坐了第三榻,惜春、巧姐坐了第四榻,李紈、寶釵坐了第五榻,黛玉、寶玉坐了第六榻。
丫頭們挨次兒遞過了茶。只聽湘雲道:“寶姐姐你們昨晚擬的題目呢?”寶釵聽了,不好說昨晚被寶玉鬧的沒得擬,乃笑道:“題目原該大家現擬纔是。我們預先擬定了,似乎有弊似的。”
迎春道:“我和四妹妹、巧姑娘原不大會做詩,因爲海棠重榮,乃是一件喜事,我們必得隨着謅幾句子兒應應典兒。你們若把題目擬的太難了,韻再限的太窄了,我們三人可就不做了。”
李紈道:“依我說題目就是‘詠重榮海棠’,也不必限韻,各作七律一首,隨便用韻,你們說好不好?”
衆人聽了,齊聲道:“好。”寶玉道:“大嫂子,咱們都有別號,只有菱姐姐、琴妹妹、邢大妹妹、巧姑娘四個人並無別號,你何不也送他們個別號,過會子作完了詩也好落款。”
李紈聽了,想了一想笑道:“我想菱妹妹可稱映蓮仙客,琴妹妹可稱松下清僚,邢大妹妹可稱秀嶺逸民,巧姑娘可稱明河小友。你們說好不好?”香菱笑道:“別號原沒什麼要緊,任憑你們怎麼叫就是了。”寶玉笑道:“諸事都說定了,我最夯雀兒先飛,我就先打稿兒了。”說畢,鋪開了花箋,提筆就寫。
只聽巧姐笑道:“二叔,你和我二嬸孃坐在一處,我可不大放心,只怕你們私行傳遞。”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湘雲忙道:“巧姑娘,你和你二叔換個過兒。”寶玉聽了,忙笑着走來和惜春坐在一處,巧姐過來和黛玉坐在一處。大家一齊研墨鋪紙,支頤構思。寶玉又命丫頭們每人面前斟了一杯熱酒,以助詩興。
不多一時,先後俱各交卷,都送到李紈的桌上。李紈看了大加稱賞道:“今兒的詩比往常做的更有趣兒,不但詠海棠重榮,兼有他們回生的意思。情景雙關,妙極了。可見作詩再不必限韻,往往的把好句爲韻所縛了。依我的愚見,請四妹妹另錄出來,也不必論賓主次序,也不必論詞意之工拙,寶兄弟、林妹妹、菱妹妹、迎妹妹他們四個人是身歷其境的人,說的親切些兒,把他們這四首列在前頭。我們八個人無非是稱賀的意思,我們的八首按交卷的先後次序兒列在後頭。一總錄出一張來,大家再細加評論。諸位以爲何如?”衆人又齊聲道:“好。
”惜春忙取出一大張花箋來,將這十二首詩重新錄了出來,遞與湘雲。湘雲接來,高聲朗誦道:怡紅公子嫣然還是舊開時,回首當年系我思。
不是返魂香一炷,誰聯續命縷千絲。
他生可卜人難料,轉敗爲祥物有知。
趁此春深酣睡好,莫教花事負佳期。
瀟湘仙子
多情若個似東風,剪玉塗脂發舊叢。
香謝返魂薰爛熳,人如春睡醒朦朧。
重圓鏡傅飄零粉,繼晷燈搖淺淡紅。
莫道再生容易得,栽培何以答天公。
映蓮仙客
斷魂縹緲未多時,又被春風吹上枝。
紅瘦綠肥前恨釋,聘梅棲鳳結歡遲。
重邀名友深閨伴,弗怨東皇薄命司。
暮落朝榮休比例,神仙不老舊丰姿。
菱洲居士
花本無知爲底來,一年憔悴一年開。
劉公俗見長留恨,黎舉非時竟欲媒。
剪到垂絲風力軟,勻將粉臉夜臺回。
登巢勝事空千古,那及名園歷劫栽。
蘅蕪君
花如月缺又重圓,始信長眠是短眠。
噩夢喚回春有力,玉顏依舊見猶憐。
風姨省卻飄零嘆,天女能參粉黛禪。
縱入紅塵消俗態,曇葩祗樹比芳妍。
蕉下客
嬌蕊偏叨雨露深,劫灰燒盡更成林。
酒如千日醒猶醉,夢歷三生去又今。
號錫神仙應不死,巢成香國許重尋。
花枝折向誰邊好,兩世雲鬟碧玉簪。
枕霞舊友
海外移來委逝波,留仙無計奈愁何。
誰知春到敷新蕊,猶是霜侵既改柯。
地老天荒情不死,休徵瑞應理非訛。
只愁舊社重新起,纏繞詩魔更酒魔。
稻香老農
琉璃易碎彩雲飛,又向春堤緩緩歸。
倩女魂真離複合,漢宮人訝是耶非。
絲能續命腸休斷,花正含葩綠尚希
莫道舜華搖落易,不隨蒲柳入嘲譏。
秀嶺逸民
招得傷春一縷魂,故園風日又晴暄。
新妝未改當時樣,暈頰全非舊粉痕。
暖入輕綃紅映肉,嬌藏繡幄寂無言。
怪他蜂蝶曾相識,未訴離情繞樹喧。
藕榭主人
落榮難期最愴情,敲詩分句憶前盟。
梅花爲伴同而異,銀燭高燒滅復明。
夢醒邯鄲春更好,聲催謝豹蝶休驚。
漫言草木無知識,也向東皇感再生。
松下清僚
玉露紅浮兩頰潮,軟風無力透輕綃。
有絲不學垂楊線,奪錦誰爭蜀郡標。
卜得重榮腸已斷,可知逸我夢非妖。
而今春睡何時醒,謝豹聲聲入綺寮。
明河小友
爲恨東風狠藉狂,殘妝原許試新妝。
紅雲點絳朝酣酒,白雲烘春暖欲香。
乍萎物原隨氣化,呈祥花亦爲人忙。
綠窗名友須珍賞,豈羨芳菲綺閣旁。
湘雲念畢,又遞與衆人挨次兒看了一遍,俱皆稱賞不已。正欲大家評論,忽見門外進來了一個人,笑道:“我們的牌早鬥完了,怎麼你們的詩還沒做完嗎?”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逢國慶賈氏增爵祿
沐皇恩元妃再省親
話說史湘雲將十二首海棠詩唸完,遞與了衆人。大家又挨次兒看了一遍,俱各稱賞不已。
正欲細加評論,忽見鳳姐自外走來,笑道:“你們的詩怎麼還沒作完?”湘雲道:“早已完了。這會子一總謄出一大張來了,你看,這不是麼?”鳳姐伸手接了過來,看了一看,笑道:“字兒黑鴉鴉,他認得我來我認不得他。”黛玉笑道:“你到底看這個字寫的明不明?”鳳姐笑道:“敢自是上好和徽墨,研的又濃,寫出字來又有什麼不明的呢。”寶琴聽了笑道:“鳳姐姐,你上了他的當了,林姐姐罵你的話,說你是‘狗看星星一片明’,你怎麼就答應‘明’起來了。”鳳姐聽了,笑着便欲將黛玉撳在榻上胳肢他,只見寶釵忙與他遞了個眼色,鳳姐連忙鬆了手,笑道:“哦,是了。我知道了,必定是有了喜了。虧了我還沒有冒失,萬一有點兒閃錯,寶兄弟可就要恨我一輩子呢。”黛玉聽了紅了臉,啐道:“你再不是個好人,又信着嘴兒混說來了。”衆人聽了,都瞅着黛玉笑,笑的黛玉臉上不好意思起來,忙道:“我們的詩也作完了,也該大家喫酒罷。”說畢,便命丫頭們斟酒。
鳳姐最是留心的人,見衆人都瞅着黛玉發笑,惟有探春、湘雲、香菱、寶琴四人只微笑了一笑,鳳姐心下早已明白了。
於是,大家一同入席。丫頭們斟上酒來,湘雲算是主人,便按着次序兒遞過了酒。衆人又回敬了湘雲,然後依序就坐。
飲酒中間,只見黛玉夾了一枚蜜濺楊梅,自己先喫了,又夾了一枚送與探春,道:“三妹妹,你嘗這個味兒很好。”探春接來便也喫了。鳳姐見了,“撲哧”的一笑。此時湘雲夾了一塊山楂糕,剛然要喫,見鳳姐一笑,趕着連忙放了下來,笑道:“怨不得林姐姐說你,你果然不是個好人。”李紈笑着:“你們也就罷了,他笑他的,你們只管喫你們的,這又有什麼意思呢。”寶玉聽了笑道:“你們這半日鬼鬼祟祟的到底說的是都些什麼,我怎麼總不懂呢?”寶釵聽了,忙攔道:“不拘什麼話,你都要打聽打聽,你管他們說什麼呢!”寶玉聽了,便不言語了。
鳳姐笑道:“我告訴你罷,纔剛兒我說林妹妹有了喜,這會子看起他們喫東西來,竟不獨單是林妹妹一個人兒,還有好幾位呢。”寶玉聽了笑道:“我當是什麼聽不得的話呢,原來是這件事。世界上有夫妻,即有生育,乃是天地間的大道理,有什麼怕人知道的呢。就像菱姐姐有了喜,薛大哥早已告訴了人了。”香菱聽了紅了臉,道:“這是多早晚兒的話,你又來謅荒來了。”寶玉笑道:“前兒我們在甄府赴席行酒令兒,薛大哥親自兒說出來的。”探春聽了笑道:“你們到底說什麼酒令兒來,提到這上頭了呢。”寶玉笑道:“我也學不上他那個話來。”說着,便附在寶釵的耳邊,告訴了寶釵。寶釵聽了笑道:“怎麼這樣一個沒人樣的東西呢。說不上酒令兒來也就罷了,爲什麼信着嘴兒混唚呢。”香菱聽了益發紅了臉,呆了半晌,只得向寶玉笑道:“你那個薛大哥哥,真也教人沒了法兒了。”鳳姐笑道:“怎麼喫了孔聖枕中丹,也沒出息一點兒麼?
”香菱道:“自從喫了丹藥之後,也不過十分之中好了有三四分兒。”鳳姐笑道:“原說教喫了藥要捂着被窩出汗,他這想是揭騰的早了,汗沒出透的過失。你們看環兒,如今就比先強多了。就是我們那一個,也倒像知道一點好歹了。”
寶玉聽了,正欲答言,只見尤二姐、平兒二人帶了奶媽子,抱的藻哥兒,一齊走了進來,笑道:“我們也趕嘴兒來了。”
衆人見了,一齊站了起來,忙命丫頭們又搬過兩張椅子來,讓他二人坐下。丫頭們斟上兩杯酒來,平兒便抓了把瓜子嗑着。
李紈見了笑道:“鳳丫頭今兒可又不喫虧了。雖說辦席貼賠了幾個錢兒,你們都瞧瞧,他們屋裏連小孩兒共是四口子,不但撈回本兒去,還要拐彎兒呢。”說的衆人都笑了。平兒聽了,指着藻哥兒道:“你說,大娘咋的了,侄兒能夠多大兒,就會喫嗎?”寶玉聽了,忙將藻哥兒接來抱到懷裏,用筷子蘸了些兒酒抹在他嘴裏,藻哥兒咂着,嘻笑跳躍起來。寶玉笑道:“你們都瞧瞧,這麼大兒的小孩子,喫酒竟不害辣,將來長大了,必會喝一盅兒。真是璉二哥哥的兒子,弓冶相承的了。”平兒聽了,又指着藻哥兒笑道:“你說,咋的了,二叔搬着不心疼的芽兒,拿酒嗆我來了。你們桂哥兒,你怎麼捨不得拿酒嗆他呢?”寶玉聽了,便一疊連聲的命人抱桂哥兒去。丫頭們答應而去。
不多時,只見奶媽子果然把桂哥兒也抱着來了。寶玉見了,便將藻哥兒送到湘雲的懷裏,又將桂哥兒接來,送到寶琴的懷裏,笑道:“咱們今兒起的是海棠社,只有他們小弟兄兩個在這裏鬧。若到明年海棠再開了,起社做詩的時候,那可就成了孩子社了。”說的衆人都笑了。
正說時,只見老婆子慌慌忙忙的進來,稟道:“方纔玉釧兒姑娘來說,老爺請二爺說話呢。”寶玉聽了,喫了一驚,連忙起身向外而去。釵、黛二人不知何事,未免替他捏着一把汗兒,忙向老婆子道:“你到上頭打聽打聽,老爺叫二爺有什麼事情,你就飛行告訴來。”老婆子答應而去。
不多一時,老婆子進來稟道:“老爺和太太都在上房,請璉二爺和寶二爺商量明兒到宮裏請安的事,並沒有什麼別的事情。”釵、黛二人聽,這才放了心。鳳姐笑道:“夠了,連我的心都跳起來了。我想寶兄弟和老爺、太太說長了話了,來還早呢,天也有了時候了,我們端點心來喫罷。喫了大家散一散兒,到了晚上再坐席。把點心留下一盒子給寶兄弟送到怡紅院去,連晴雯、紫鵑他們喫的也都有了。”寶釵聽了笑道:“這麼說起來我們屋裏倒佔了便宜了。我們的兩個奶媽子嗎?把兩個哥兒都抱過來罷,看仔細尿到姑奶奶們身上。”奶媽子們聽了,忙將兩個哥兒從湘雲、寶琴懷裏接了過來,連忙各自抱去哄着睡覺去了。這裏丫頭們端上點心來,大家喫了些兒。又喫了兩杯熱酒,這才吩咐撤去殘席,嗽口吃茶,又坐着說了會子閒話,這才大家散了。
到了黃昏時候,湘雲便差人去請邢夫人、尤氏、秦氏、胡氏。胡氏因新產了小孩兒,才過了滿月,不好來得,只有邢夫人、尤氏帶了秦可卿過來,先到王夫上房等候,衆姊妹都會齊了,同到賈母上房而來。只見賈母、賈夫人笑容可掬的迎了出來。賈母道:“都進來坐罷,怎麼今兒雲丫頭又破起鈔來了。”
湘雲笑道:“沒有化什麼錢,不過請老太太、姑太太和太太們坐着說說話兒。”賈母道:“很好。這會子他們的媳婦也娶了,大事都完了,今兒再擾了你的飯,咱們也就都回去罷。儘自沒事住着,大家都不方便。”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的很是,我們明兒也要回去呢,誰家都沒個事事情情的呢?也沒個婆婆媳婦閤家子都在親戚家住着的道理。”說着,大家走了進來,彼此問訊畢,都在兩邊炕上挨着次序兒坐下,丫環獻茶。茶罷,鳳姐便張羅着擺桌子。賈母、賈夫人一席,仍是自備的。邢、王二夫人和尤氏陪薛姨媽一席,其餘的姊妹共又坐了三席。
飲酒中間,王夫人稟知賈母道:“纔剛兒老爺下了衙門,說今兒早起在朝房遇見夏太監,告訴說昨兒元妃娘娘身上欠安,傳了太醫院進去診脈。太醫院診了脈,奏知說脈上現出喜兆。
系屬孕娠,不過服幾劑調理的藥,可就安愈了。所以叫了寶玉來,教他明兒一黑早同他璉二哥哥到二宮門投職名請安。再請請示,看要什麼東西不要。”賈母聽了,甚至歡喜。鳳姐嘴快,又告訴了黛玉、湘雲、探春、寶琴、香菱諸人也有了喜了。喜的賈母眉開眼笑,向薛姨媽笑道:“姨太太,咱們該樂不該樂?
明年咱們再到了一塊兒,你只看看孩子們熱鬧罷!”薛姨媽笑道:“這都是老太太的積德所感,纔有這樣重重疊疊的喜事。
連我們也託戴着受了福了。”
賈夫人道:“我那裏有一本書,是你妹夫在太上老君處得來的。上頭保產育嬰的心法,講的極有道理,藥方兒也極有效驗。姑娘們都是認得字的,我明兒給他們送來,大家看看到底有益多了。”邢、王二夫人聽了,亦甚歡喜,當下賓主酬酢,直喫到交了三更,方纔席散。
王夫人尚欲挽留賈母、賈夫人多住幾日。賈母道:“我們回到廟裏,諸事便當些兒。”賈夫人道:“我也要早些兒回去,還要替你妹夫料理料理行裝,要趕三月三的蟠桃會與西王母慶壽去呢,也不過只有半月的工夫了。”王夫人聽了,不肯強留,只得吩咐外頭飼候轎子。賈母、賈夫人告辭起身,邢、王二夫人、薛姨媽等都送到榮禧堂,看着上轎而去。邢夫人和尤氏、秦氏,也都各自回家。薛姨媽領着湘雲等姊妹都到蘅蕪院等處歇息去了。王夫人領着紈、鳳、釵、黛四人仍到賈母上房,照應着丫頭、老婆子們收拾了器皿,吹息了燈火,這才各自散去。
不言王夫人、紈、鳳各自回房安歇,且說寶釵、黛玉二人回到怡紅院,但見皓月當空,無庸燈燭。進房看時,只有鶯兒一人在炕上打盹。桌上一盞殘燈,半明不滅。黛玉將燈剔了一剔,用手指在鶯兒額上彈了一下。鶯兒驚醒,連忙跳下炕來,笑道:“奶奶們回來了麼。”寶釵問道:“二爺呢?”鶯兒道:“二爺早就到那邊房裏睡去了。說明兒還要起五更到宮裏請安去呢,所以派了我在這邊等着服侍奶奶們睡覺呢。”寶釵道:“三更天了,你把我們的舊衣裳拿來,把新衣裳疊了放在櫃子裏,茶水都不用了,你也就睡去罷。”鶯兒聽了,忙服侍他二人換了衣裳,將新衣放好,替他們掩了子門,自己也就回房去了。
這裏釵、黛二人卸了殘妝,收了釵釧,將欲就寢。只聽黛玉道:“可惜把鶯兒放走了。咱們今兒的飲食喫重複了,我覺着肚裏不大舒服,要往後去走動走動纔好,只是這會子又不好敲門打戶的叫他們。”寶釵道:“你倒說呢,我也覺着大不受用。你既要去走走,我同你一塊兒去,省得又叫他們。”說着便袖了草紙,每人點了半支藏香,輕輕的開了後院門,往中廁而來。
原來怡紅院因住下寶釵,便在後院太湖石假山背後,蓋了兩間小小中廁,以備早晚便當。釵、黛二人進內走動畢,但見皓月當空,碧天如水,甚覺可愛。二人不覺站在太湖石旁,徘徊瞻望,大有流連之意。正玩月時,忽聽西邊套間內有寶玉嘻笑之聲。黛玉向寶釵笑道:“姐姐你聽聽,三更天了還不睡覺,明兒怎麼能夠起早呢。”寶釵笑道:“又不知是鬧什麼故典呢,咱們何不到他們窗下聽他一聽。”
黛玉聽了,笑着拉了寶釵的手踱到西套間的窗下,側耳細聽。只聽裏面金釧兒叫道:“五兒姐姐,你快瞧來。你看紫鵑姐姐裝了一輩子的正經人,今兒教二爺擺佈的也會浪起來了。”
只聽紫鵑啐了他一口,寶玉嘻嘻的笑起來。又聽柳五兒道:“我不看他,怪臊答答的。”又聽鶯兒笑道:“罷喲,你來罷,你就是今兒總不看他,明兒輪着了你,衆人也是不肯饒你的,你何苦裝傻子呢。”又聽金釧兒叫道:“襲人姐姐,你到底也看個熱鬧兒來嗎?怎麼就瞌睡到這步田地了。”又聽襲人道:“你們也太厭氣了,什麼沒見過的稀罕兒呢,我這會子瞌睡的什麼似的。”又聽晴雯向金釧兒發氣道:“你也愛叫他,他比咱們本來見的世面多了。又是二爺,又是蔣琪官,什麼樣的勾當他又沒見過呢,讓他挺屍去就是了。”又聽寶玉、紫鵑二人在炕上大有不可聽之狀。黛玉在窗外悄向寶釵笑道:“這都是你要來教他們住在一塊兒。你聽聽,鬧的還有一點人樣兒了麼?
”寶釵笑道:“不用聽了,咱們走罷!”
剛要轉身,只聽晴雯問道:“二爺,昨兒晚上奶奶們到底爲什麼不要你了,倒讓鶯兒妹妹興兒了。”又聽寶玉笑道:“你還不知道他們的脾氣嗎?點着燈誰也不肯當着誰脫了小衣,就是爲這個緣故,還爲什麼呢。”又聽鶯兒道:“你既知道他們的脾氣,就不該點着燈當着林姑娘解我們姑娘的汗巾。你果然能耐着性兒等着人了燈,大家都睡下,你再慢慢的尋了他去,我們姑娘也就樂得而爲之罷了。還有什麼不依的呢?”黛玉在窗外了,向寶釵笑道:“你聽聽,到底鶯兒是你從小兒貼身服侍的人,所以你的脾氣,唯他獨知道的親切。”寶釵聽了,悄悄的啐了他一口,笑道:“走罷,不用聽了,小蹄子們一個好的也沒有。”黛玉拉了寶釵的手笑道:“剛聽到好處了,你怎麼又要走呢?”忽聽晴雯道:“紫鵑妹妹,你怎麼也不把林姑娘的什麼脾性兒告訴二爺,免得明兒再碰釘子。”黛玉聽了,忙拉了寶釵的手笑道:“姐姐,咱們走罷,不用聽了。”寶釵笑道:“我也剛聽到好處了,你怎麼又要走呢?”
黛玉強拉了寶釵,一面走着笑道:“罷喲,盡他們瞎編派着說去罷,何苦聽着怪生氣的。虧了咱們晚上諸事留心,原也怕他們在背地裏談論。不然咱們姊妹倆裏頭就是放蕩一點兒,當真又怕什麼呢。”寶釵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既然把他們都放在房裏,也就怕不了許多了。任憑咱們怎樣的嚴祕,他們斷沒有不知道的理。就是他們不敢偷着看,不敢偷着聽,你就量咱們那一個魔王還有個不告訴他們的嗎?只要他們知道好歹,不在外人跟前嚼說也就是了。自己窩子裏頭,也沒什麼意思罷了。”二人說話,不知不覺回到房中,洗手,關了後門,這才吹燈脫衣就寢。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起來,只打量寶玉進宮必然要誤。及至開門問時,寶玉早已去了多時了,二人這才放了心。晴雯等六人早已梳洗完了,都過來服侍他二人。梳洗已畢,便先到王夫人上房來請安。隨後李紈、鳳姐並新娶的趙氏、範氏陸續也來了。
大家正然說笑,只見賈璉、寶玉二人俱穿着公服,笑嘻嘻的自外走了進來。王夫人見了忙迎到房門口,問道:“你們到宮門投了職名了麼,娘娘的身子可大安了,有什麼吩咐的沒有?
”賈璉稟道:“侄兒們到了宮門,投進職名去。太監傳出娘娘的口旨來,說教老爺、太太只管放心,沒有什麼大病,如今大安了。”王夫人又問:“可要什麼東西來沒有?”寶玉道:“別的一概不要,只教把寶姐姐喫的冷香丸送進十丸子去呢。”
王夫人聽了笑道:“真也奇怪,偏是這個藥難配,偏就要這個呢。”寶釵聽了忙道:“我如今也不大喫這個藥了,還有半玻璃瓶兒呢,明兒連瓶兒送進去就是了。”王夫人聽了,不勝歡喜。賈璉、寶玉見趙氏、範氏都在房內,不便進去,就例說畢了話,各自歸房換有裳去了。
不多一時,薛姨媽領了湘雲等衆姊妹也都來了,意欲喫了早飯便都各自回家。王夫人不肯,又留着過了午去。於是,大家又熱鬧了一天。寶玉就着勢兒告訴王夫人,要將芳官、藉官都要回來,賞與蔣玉函爲妻。王夫人便說:“這兩個孩子,已經是放出去的人了。我也不管這個閒事,你只和他們兩個商量去。只要他們願意,老尼姑子肯放他們出來,也就是了。”
寶玉討了王夫人的口氣,過了兩日,便叫了賈芸來,託他去辦這件事。賈芸自從得了小紅爲妻,兩人如魚得水,似膠投漆,感激寶玉之恩,正在無門可報,今見託了他辦事,便極力應承。到了饅頭庵,先將寶玉的一番美意告知了芳官、藉官。
此時芳官、藉官年已及笄,情竇已開,正在枯魚望水之際,況且素知蔣玉函美貌,早已喜的受不得了。賈芸於是和老尼姑商議。老尼姑起初不允,無如賈芸花言巧語,既挾之以勢,又動之以利,老尼姑不得不入其彀中,也就應允了。遂命芳、藉二人養起頭髮來。賈芸覆命之後,寶玉便差焙茗告知了蔣玉函。
蔣玉函大喜,感謝不已,便擇日婚娶,這都不在話下。
當下榮寧兩府,數月以來,並無事故可記。光陰迅速,不覺到了七月十五日,計去歲回生之日恰好一年。元妃在宮中誕生了皇子。林黛玉亦於是日產生一女,取名蕙妞兒。閤家歡慶,親友致賀。這些節目,無庸瑣述。守了十二日,賈夫人命史湘雲辦了搖車、禮物送了來。這一日,榮府大排筵宴,會集親友。
正在熱鬧間,忽有聖旨降臨。賈赦、賈政即時跪接,供於香案。行禮畢,打開宣讀,乃是:因賈貴妃誕生皇子,逢國大慶,加封外戚覃恩一道。內開:賈政系工部侍郎,即升授本部尚書。賈赦年老,着照世職,原品休致,仍賞給將軍全俸,以養餘年。賈珍仍帶世職,補授京營副統制。賈璉系捐同知職銜,遇有相當同知缺出,即行補用。賈寶玉系賞翰林侍講職街,着即實授侍講。賈蓉系捐龍禁尉職銜,着即實授龍禁尉。賈蘭系舉人,着賞國子監祭酒職銜。以示加惠外戚之意。賈政讀罷,激感涕零,即日上表申謝。
到了次日,賈赦、賈政率領子侄俱在午門外謝恩。寶玉實授了翰林侍講,便不敢再告病假,只得每日在翰林院去當差。
話休繁瑣,到了八月初一日,賈政上朝,忽奉皇太后敕旨,着宮中貴妃以下諸人,照上年省親之例,俱準其於八月十五日歸寧,以示骨肉團圓之意,定於十五日戍時起鑾,十六日寅時回宮。賈政得了這個信息,雖有無限的歡喜,心下卻老大的着急,只得半月工夫,一切唯恐趕辦不及。朝散之後,忙忙的回到家中,告知了王夫人,即請過賈赦、賈珍來商議。衆人都說限期太近,即差人星夜馳赴江南,亦恐趕辦不及。
正在躊躇間,忽報夏太監來了。賈赦、賈政連忙迎接進來。
夏太監袖出元妃的手書祕旨一道,賈政接來敬謹訴讀。內中大率言省親之舉,出自主上高厚天恩,外臣等理宜仰體聖懷,一切悉宜儉樸,勿須踵事增華,以糜無益之費。至大觀園舊有姊妹居住不必行移,屆期預接祖母太夫人暨姑夫人來家一晤。是囑。賈政看畢,心下稍安。遂留夏太監喫了便飯,令其覆旨而去。
賈政向賈赦道:“既是貴妃有旨在前,我們也只好遵旨而行,只可將大觀園各處的門窗牆壁略爲粉飾油畫,添植些花卉樹木,至於一切鋪陳、燈綵、匾聯、字畫、圖書、古無等項,只盡家中所有的辦着瞧。如果不夠用,再向親友處借幾樣來用用亦未爲不可。如此通融,較之上次就省多了。家中女戲班子早已散了,抑且貴妃最厭鑼鼓鉦聒。聞北靜王府養着一班兒八個女檔子,臨期借來一用也可以將就去得了。”賈珍道:“依侄兒的愚見,娘娘既不愛繁華,索性辦一個雅趣。所有一切門窗牆壁燈綵鋪設簾毯裀褥,俱不用大紅大綠,也不要金碧輝煌,都用一色兒雅淡。即古玩盆景之類,每處不過兩三樣,花卉樹木亦不必太繁,點綴出一片神仙的景況,絕無一點富貴繁華氣象,倒合娘娘的鳳意。所費不過兩三千銀子,尚不及上次十分之一。二位老爺以爲何如?”赦、政二公聽了,俱皆稱善,即將此事交與賈珍、賈璉二人料理。
賈珍、賈璉領命,便請了門下的清客單聘仁、胡期來、詹光諸公,到處裏指點,忙亂了數日。除怡紅院、稻香村兩處有人居住不加粉飾外,其餘各處俱相度形勢,另外增損了一番,便覺耳目一新。除省親正殿仍施金碧,其餘軒館亭榭俱皆青石白粉,一色兒雅談。奇花異卉,仙鳥珍禽,點綴出一番仙境來。
寶玉等諸人看去,竟彷彿太虛幻境一般。賈赦、賈政見了,俱不勝歡喜。
到了十四日夜間,先到城隍廟接了賈母、賈夫人來家。仿照上年仍將酒席擺在凸碧堂,依舊安設了圍屏。外邊是賈母、賈赦、賈政、賈璉、寶玉、賈環、賈蘭坐了兩席,裏邊是賈夫人、邢夫人、王夫人、李紈、鳳姐、平兒、尤二姐、寶釵、黛玉、趙氏、範氏坐了兩席,預爲賞月。並將伺候的丫頭、老婆子們,都命在山坡底下席地而坐,也分賞了西瓜、月餅、酒果之類。大家飲至二更即散。然後將竹椅子抬了賈母,衆人在後相隨,都到大觀園各處,先遊玩了一回,仍請賈母、賈夫人在賈母舊日的上房居祝到了十五日,王夫人差人先接了迎春、探春來家,又接了薛姨媽、香菱、岫煙、寶琴、湘雲來,也都先到大觀園看了一回。喫畢了午飯,便都更換了禮服,伺候貴妃的駕到。天剛酉正,只見夏太監領了四名小太監、四位昭容抬了衣箱來伺候更衣。賈政、王夫人先派出懂事的家人媳婦來,先讓入別室款待。
夏太監依舊乘馬而回。
一交了戍初時分、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都穿了公服,在大門外等候迎接。邢、王二夫人領了尤氏及紈、鳳、釵、黛諸人在榮禧堂等候迎接。賈母、賈夫人、薛姨媽以及湘雲姊妹,都在大觀園的正門外等候迎接。
不多一時,只見夏太監又飛馬而來,報道:“娘娘起鑾來了!”賈政忙吩咐,街上撒開了帳幕,校尉們打散了閒人。須臾,對對提燈前導,過了四對擺馬,隨後就是四對檀香金爐,一柄黃傘,後有四名小太監,捧着香爐、宮扇、漱盂、麝尾,後面一頂繡帷子八轎,幽幽雅雅而來。
賈赦、賈政率領子侄等都在大門外跪接,隨侍的昭容傳諭曰:“免。”進了大門儀門,又見邢、王二夫人率領尤氏暨紈、鳳、釵、黛等都在榮禧堂院子裏跪接,昭容又諭曰:“免。”
過了榮禧堂,一直向大觀園的正門而來。只見又有許多人在那裏跪接,元妃在轎內忙問:“是誰?”昭容回奏,元妃便命住轎。賈母等忙上來請安,元妃連忙下轎相攙,賈母等遜謝不敢當,仍請娘娘升轎。元妃道:“大家一同走走,也好觀玩景緻。
”賈母不肯,道:“娘娘才過了滿月,身體尚弱,步行未免太勞。”元妃不得已,只得仍舊上了轎,一直抬至省親的正殿。
到了丹墀,方纔落轎。
先來的四位昭容早在兩旁伺候,攙了元妃下轎,進了正殿居中坐下。只見賈赦、賈政自月臺下走了上來,纔要行國禮,昭容忙諭曰:“免。”賈赦、賈政二人退下。隨後就是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上來,行過了禮退下。便是賈母、賈夫人、薛姨媽、邢、王二夫人走了上來,昭容忙又諭曰:“免。”元妃忙站起身來,讓賈母諸人進了正殿,列坐兩旁。
隨後乃是尤氏領了紈、鳳、釵、黛、迎、探、菱、湘諸姊妹上來,行了國禮,俱各侍立兩旁。須臾,鼓樂齊鳴,笙簫並奏。
獻過了三道茶,元妃便起身入內室,脫去了宮衣,換了常服,命昭容出來吩咐預備竹椅顯轎五頂。自己坐了一頂,遂命賈母、賈夫人、薛姨媽、邢、王二夫人都坐了竹轎。其餘尤氏以下諸人,俱皆隨行,先到賈母上房,進內欲行家禮,賈母暨衆位夫人俱各跪止之,然後就坐。賈母以下諸人,俱挨次兒坐下。
元妃先向賈母、賈夫人道:“我們自從在太虛幻境一別,倏然一年有餘了。幸喜林姑老爺補授京都的城隍,不然我們娘兒們也就不能再見面兒了。”賈夫人道:“這都是主上的聖德如天,纔有這樣亙古未聞的奇事。我們也是托賴着娘娘的洪福,才能享受人間的香火呢。”元妃又向薛姨媽道:“姨媽怎麼也露了老了,想是家務過於操勞的緣故?”薛姨媽道:“外臣托賴娘娘的福,家裏還有碗飯喫。只是兒子不知好歹,未免家事瑣碎,不得不自己操一番心。”元妃聽了,又向邢、王二夫人道:二位太太的臉面兒,也不像我上次來的那個樣兒了,也總是爲我們姊妹們生生死死受了許多熬煎之故。”王夫人聽,滿眼流淚,早已哽噎的說不出話來了。元妃也擦淚道:“太太從此也要把心放寬些。這如今我們托賴着上天的保佑都回了生,主子的天恩看待的很重,太太也很該放心的了。至於寶玉,蒙主子的天恩賞了翰林,雖說是看椒房的分上,到底也是他的學問到得去,纔有這樣的恩典呢。太太也就不必再操心他了。蘭哥兒也是很有出息的孩子,更不用太太操心。至於別的家務,全交給他們妯娌們辦去就是了。”王夫人試淚道:“娘娘只管放心,唯願娘娘福履安康,我們就托賴着受了福了。”
正說時,只見昭容進來稟道:“外臣賈赦、賈政率領子侄請安叩見,在外候旨。”元妃道,“我來省親,原該我去見纔是。你們仍舊預備下竹轎,我和二位太太一同到上房裏去。鳳丫頭呢?”鳳姐聽了,連忙走了過來。元妃問道:“過會子你們在那裏擺酒席呢?”鳳姐答道:“酒席都擺在凸碧堂伺候着呢。那裏地勢高,看月亮瞧的真切些。”元妃道:“很好。如今的酒席不可照上年之例,不論國禮,不演戲文。只在凸碧堂居中放一張大團圓桌子,我和老太太、姑太太、姨太太、二位太太坐。我還沒得和你們姊妹們說說話兒呢,兩旁再擺幾張桌子,你們姊妹們也都坐下,不必站着伺候。再者你們有了小孩子兒的人,都把孩子抱來我看看。你就照着我吩咐的辦去罷。
辦妥了,先把老太太、姑太太們讓過去坐。我到太太上房和老爺們並他們弟兄們也說說話去。到了時候,你差人來請就是了。
”元妃吩咐已畢,便同邢、王二夫人坐了竹轎,到前邊上房去了。
這裏賈母、賈夫人、薛姨媽仍舊坐了竹轎,衆姊妹在後相隨,一齊先到了凸碧堂來。只見前面搭一架翠歌臺,十分華麗。
臺上伺候着八個女檔子,都是十三四歲的女孩兒,丰姿韶秀,態度嫣然。中間桌上擺着樂器。鳳姐回去了賈母,便遵着元妃的口旨,中間放了大團圓桌子,兩邊又擺了四桌,其餘的看席俱擺在兩廊廡下,以備貴妃賞賜克食。又派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在議事廳款待衆昭容。林之孝、賴大在榮禧堂的外書房款待衆太監。諸事料理停妥,紈、鳳、釵、黛四人,親自到王夫人上房門口來請,昭容稟了進去。
不多一時,只見元妃同邢、王二夫人仍舊坐了竹轎出來。
賈赦、賈政率領珍、璉、寶、環等都送了出來。元妃在前,邢、王在後,都向大觀園而來。紈、鳳、釵、黛見了,便隨在元妃的兩旁幫着轎行走。元妃見了,先向李紈道:“珠兄弟跟林姑老爺到任,你們夫婦倆也見了一見沒有?”李紈道:“託娘娘的洪福,雖說能夠常見,到底陰陽殊途,雖見猶不見也。”元妃聽了,嘆息道:“我們回生的人也不少,偏他又不在這個數內,這也是有一個定數的,非人力所能強也。”又向鳳姐道:“人家回了生,都恭了喜,生了孩子,你到底也有喜信兒沒有?
”鳳姐笑道:“兒女都有個分定,我那裏有娘娘和林妹妹的福氣大呢。”李紈笑道:“我聽見平兒說,你也有點因兒了。你就老老實實的說罷了,怎麼在娘娘面前又混撇起清來了。”鳳姐笑啐道:“可知道是不是呢,你們就混聲張起來了。”招的元妃笑道:“你們妯娌們倒很熱鬧,可憐我在宮裏成日家規規矩矩的,實在拘束的受不得了,可和誰去說個趣話兒呢。”說畢,又向釵、黛二人笑道:“林妹妹,我纔剛兒和寶玉說來,咱們這一回生,雖說是上天垂憫,到底仰賴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鼎力。木本水源,必該思所以報。我已奏明瞭聖上,在我應得的分例項下,動支帑銀二千兩,就在城隍廟旁邊另建一廟,塑像供奉,即以甄士隱配享,名曰‘三賢祠’。廟成之後,再求主上錫封號。倘這二十千兩帑項不夠,你們受了恩的人,也再大家佈施些兒,你們倆人說好不好?”釵、黛二人聽了,齊聲道:“娘娘想的很周到,情真理當,我們也把這件事疏忽了。
”
一路說說笑笑早到了凸碧堂的跟前。邢、王二夫人早從岔道繞來,隨着賈母等早都一字兒排班等候。元妃下了轎,釵、黛二人攙着上了凸碧堂,向賈母道:“老太太和姑太太,咱們娘兒們這如今是兩世的團圓了。我如今奉旨省親,原是爲盡家庭之樂,況且老太太、姑太太已是神人了,就是朝廷家也要尊敬神靈的。老太太再要講行國禮,這就不像骨肉團圓的歡慶了。
”賈母笑道:“我已經遵娘娘的口旨,把酒席都擺定在這裏,以後再不敢行國禮了。”元妃聽了,乃命鳳姐將正中的羅漢椅挪開,留下居中一隙,兩邊圍上六張方椅。元妃坐了東邊的首座,賈母坐了西邊的首座。東邊二座是賈夫人,三座是邢夫人。
西邊二座是薛姨媽,三座是王夫人。中間也留一隙,好聽女檔子唱曲。
臺上奏起細樂來。尤氏領了紈、鳳、釵、黛親自執壺把盞,遞酒放箸畢,這才同着菱、湘、迎、探衆姊妹們一齊上來行禮,謝過了坐,各按賓主長幼的次序兒,分坐了兩旁的四席。女檔子上來磕了頭,一齊彈唱起來。
元妃向賈母笑道:“我看這園中景色,收拾的十分幽雅。
趁着月色,真是一片琉璃,大有太虛幻境的光景,比上次輝金塗碧強多了。瞧着教人心曠神怡。”賈母道:“這都是仰體娘娘體恤之意,不敢糜費的緣故。”元妃道:“如今家裏原比不得先了,這纔是呢。”又向湘雲道:“史大妹妹,我上次省親,你怎麼沒有來呢?”湘雲忙站起來答道:“那年娘娘省親,我的歲數還小,嬸孃怕我不懂規矩,不敢教我來。”元妃笑道:“自己姊妹們裏頭,這也太多心了。”又向香菱道:“菱姑娘,你的小孩兒可好嗎?”香菱也站起來答道:“托賴娘娘的洪福,很乖。花兒也出了。”
元妃又道:“尤三姑娘今兒聽見我來了,他怎麼也不來見一見呢?”香菱道:“他也是上月生了孩子了,還沒滿月呢。”
元妃又向巧姐道:“我們巧姑娘也出了嫁了,你女婿唸的書怎麼樣?”巧姐站起來答道:“託娘娘的福,他倒也愛念書,能夠下小場了。”元妃點點頭兒。又向探春道:“三姑娘,三姑爺如今作什麼呢?”探春站起來笑道:“不能唸書,將來不過考武罷了。”元妃笑道:“朝廷家文武並用,也是好的。”又向迎春道:“纔剛兒我聽見大娘說,二姑爺被大士、真人洗了腸肚,如今通好了,這也是一件奇事。”迎春紅了臉,站起來笑道:“這也是託娘娘的洪福,如今果然通好了。”元妃道:“他如今是個什麼官兒?”迎春道:“世襲指揮使。”元妃道:“這個官兒不大,每月的俸廉夠過嗎?”迎春道:“原先胡化濫用,原是不夠過的。自從洗了腸肚,如今也很知道過日子的艱難了。”元妃笑道:“這也奇怪極了。怎麼不見四姑娘呢?”
尤氏忙站起來答道:“四姑娘悟道的心誠,不肯改換妝束,不好在這裏見娘娘。過會子娘娘到櫳翠庵拈香時,他在那裏伺候叩見呢。”元妃聽了,嘆道:“這是怎麼說呢,罷了,這也是他個人的志氣,由着他去罷了。大侄兒媳婦回了生,也沒個什麼喜信兒嗎?”秦氏聽了,無言無對,只得站起來抿着嘴兒笑。
尤氏道:“他原先就有個月水不調的病兒,如今回了生,誰知道還是照舊呢。續娶的媳婦倒養了孩子了。”元妃道:“這樣說起來,你也是有了孫子的人了。”尤氏笑道:“都是托賴着娘娘的福。”
元妃又向寶琴、岫煙道:“你們姊妹倆我今兒是頭一遭才見,我聽見說你們倆人做的詩很好。今兒是中秋節,又是我回來省親,也不可無詩以紀其事。過會子我先做一首,你們會作詩的也都作一首,我也領教領教。”寶琴、岫煙一齊站起來,笑道:“願求娘娘賜教。”賈母聽了笑道:“既是娘娘高興要做詩,把寶玉也叫進來,教他遊廊底下也作一首。”元妃笑道:“我也正要試試他的學業比先何如。”賈母聽了,便命人去叫寶玉。
須臾,女檔子唱畢,元妃命賞制錢八十千文。八個女檔子磕頭謝過了賞,元妃便命人取了文房四寶來,昭容研默,鋪了花箋元妃提起筆來,無多思索,即一揮而就,命昭容送到兩邊席上來。釵、黛、菱、湘等衆姊妹一齊湊來,接到手中,只見上寫道:久罷深宮鬧掃妝,珠冠霞帔又焜煌。
新膏乍沐身何幸,舊地重來意轉傷。
一脈情偏憐姊妹,再生恩欲報爹孃。
願將今夜團圓酒,代奉椿萱壽北堂。
衆人看畢,一齊上來稱賀道:“娘娘天縱之才,非臣妹等所能仰企於萬一。”元妃笑道:’我這首詩,也算不得好,不過自雲其所云而已。衆姊妹不必過謙,請灑潘江,各傾陸海。”此時寶玉也到了,忙忙的也看了一遍,即命人去取筆硯。元妃笑道:“你們也不必拘泥定要和韻,各抒所見,隨便用韻也使得的。”衆人聽了,一齊應命。未知衆人能作詩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酬仙惠建廟祀三賢
報親恩稱觴祝二老
話說李紈、寶釵、黛玉、迎春、探春、巧姐、湘雲、香菱、岫煙、寶琴等看了元妃的詩,一齊上來稱賀。元妃遜讓,仍命各歸本席。寶玉便在廓下襬杯箸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各命伺候的人取過筆硯來。大家研墨展箋,提筆構思。
不多一時,只見史湘雲笑嘻嘻的手持一箋走到元妃面前,躬身呈遞。元妃忙命昭容接了過來,仔細觀看。只見上寫道:繡幰遙臨宮扇開,鳴鸞佩玉啓蓬萊。
一輪皓月無纖暈,十里香塵絕點埃。
去歲遐昇仙馭去,今宵又見翠華來。
小臣忝列葭莩末,願頌三多進壽杯。
元妃看畢笑道:“我倒不知雲妹妹有如此詩才,可敬可賀。”
湘雲聽了,纔要遜謝,又見探春走來交卷。元妃又忙命昭容接來,看道:芳名曾錫大觀園,今值中秋昔上元。
品竹彈絲綴錦閣,敲金戛玉蓼風軒。
花迎隔世人含笑,人對重榮花贈言。
攜得一觴千歲酒,歸來還壽北堂萱。
元妃看了,正在點頭讚賞,又見黛玉上來投詩,元妃忙命昭容去接。笑向湘雲、探春、黛玉三人道:“三位賢妹都請坐去罷,這倒累你們上來下去的,我心裏倒不安穩了。以後衆姊妹再有完卷的,一總都交與寶玉,教他總錄一張上來,免得大家勞動,起起坐坐。”湘雲、探春、黛玉聽了,連忙退了下來,各歸原坐。元妃這才接過黛玉的的詩來,又看道:五雲天際降瑤池,共向金門拜御儀。
入省先迎鸞鳳輦,開筵再頌葛覃詩。
惜因往事悲今日,句本新聯續舊詞。
高厚恩綸慚莫報,樽前雙獻紫霞鮐。
元妃看罷,不由的喜笑盈腮,向昭容道:“到底是他這首詩!詞婉而意新。”說畢,又拿起湘雲、探春的兩首詩來,翻覆玩索道:“這兩首也好,各有所長。”
正說時,只見寶玉走了上來,手持着一大張花箋。元妃忙命昭容接來,寶玉即時退下,元妃接來,從頭至尾細細的觀看。
只見上寫道:
李紈
光生合浦喜珠還,此夜欣瞻舊玉顏。
名向廣寒通桂籍,秩從瑤闕領仙班。
開奩喜拂重圓鏡,探樹疑逢隔世環。
試問古今誰得似,漫言天上勝人間。
薛寶琴
絳節傳來玉漏遙,桂花風裏翠華飄。
綵鸞昔駕歸三島,丹鳳今乘下九霄。
聖世帝隆新曠典,中秋天假好良宵。
省親例本希前古,彝鼎宜銘記聖朝。
甄香菱
紫袖昭容出紫宸,名園景物一時新。
重圓鏡對重圓月,再世花迎再世人。
雲氣渾隨仙仗擁,山靈如待鳳凰賓。
自漸學淺無知識,何敢當前更效顰。
邢岫煙
冉冉宮車出禁闈,君恩復許省親幃。
呈祥花鳥迎風媚,入畫園林映月輝。
鳳輦再臨人共羨,鸞軿重返世應希
小臣何幸邀恩寵,但祝年年步月歸。
賈迎春
月盈月缺數虧圓,人去人歸兩度天。
園近紫宸秋更肅,詩逢佳節句應聯。
鸞輿再幸昔年地,畫閣重開此日筵。
今夜一觴歡慶酒,家家團拜月中仙。
薛寶釵
團圓三五月升遲,正值鸞輿歸省時。
乍到園林新氣象,重來人面舊丰姿。
神仙不老原應爾,珠玉終還信有之。
留得祥徵昭世瑞,千秋佳話定傳斯。
賈寶玉
高秋景物最芳妍,又向園林列綺筵。
輦是曾來經過地,情猶不盡再生緣。
馨瓜薦果今何日,題額觀燈定幾年。
堪羨人生如月魂,分明虧去雙重圓。
巧姐
何幸神仙下九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家因國慶家才慶,月以人圓月倍圓。
鳳輦再臨誠曠典,玉顏重覲是前緣。
歸寧澤及諸親眷,共沐恩波御坐前。
元妃看了,不勝歡喜道:“我倒不知衆姊妹們裏頭,有如許詩翁之多,實在可喜可敬。連我們巧姑娘,也做的怪好的。”
說畢,便將湘雲、探春、黛玉的三首詩拿起來,一併卷在一處,遞與昭容,命帶至宮中細加評閱,以便發回鐫石以記其事。昭容接了,自去收藏不提。
元妃向賈母笑道:“酒也夠了,我到櫳翠庵看看四姑娘去。
老太太、太太們不必陪往,帶了衆姊妹都到省親正殿上等着我罷,只教我們同在太虛幻境的幾個姊妹隨了我去就是了。”賈母聽了,便命老婆子們伺候竹轎。迎春、黛玉、鳳姐、香菱、秦可卿五人,早已出席,在轎旁伺候。元妃起席告辭,上了竹轎,鳳姐等五人在兩旁步隨。從凹晶館張到蜂腰橋,過了橋,由蓼汀花漵一帶緩緩而行。元妃一路又和黛玉等五人說了會子太虛幻境的舊事。
忽聞一陣桂花的清香撲鼻,又聞鍾磐之音,早望見櫳翠庵的廟門。只見入畫、雪雁兩個丫頭攙了惜春,由門內出來,在道旁跪接。元妃見了,忙命住轎。下了轎,緊行了幾步,攙起了惜春。只見他渾身道裝打扮,不由的心中慘然,忙攜了他的手,步入廟門。先到大雄寶殿,拈過了香,便到惜春的靜室來。
但見燈燭輝煌,窗明几淨,瓶插丹桂,爐降沉檀,素羅帷帳,藤牀竹枕,收拾的十分清雅。元妃嘆道:“怪不得四妹妹必欲棄捨紅塵,堅心修道。果然到了此地,令人心境豁然。”惜春道:“臣妹命小福薄,若必欲強戀紅塵,定有不測之虞。”
正說時,只見入畫捧上茶來。惜春接來,親自奉與元妃。
元妃接來一飲,但覺香味清醇,乃問:“何茶?如此芳馥。”
惜春道:“此茶乃妙姑當日所遺,臣妹亦不知何名,就是這水,也是他當日收下十年前的雪水。”元妃聽了點點頭,又見案上放着棋枰,元妃便與惜春二人對奕。迎春本是愛下棋的,香菱雖不甚會而最愛,他二人便坐在兩旁觀敵。鳳姐、秦氏二人,本不會下棋,林黛玉雖能下而不甚嗜好。他三人喫了茶,都到院子城掐桂花,映着月光,你替我插,我替你戴。約有頓飯之時,二人奕罷,算了算元妃輸了一子,乃笑道:“唐詩有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正今日之謂也。”
正說時,只見昭容稟道:“天不早了,請娘娘過去放了賞,也就是回宮的時候了。”元妃聽了,又喫了一杯茶,這才起身出廟,仍坐竹轎而回。惜春送至門我,各自回廟。迎春、黛玉等五人,仍舊相隨。
回至省親正殿,賈母等早已在月臺上排班伺候。元妃見了忙下了竹轎,讓賈母、賈夫人,邢、王二夫人、薛姨媽進內同坐,其餘的衆姊妹依舊侍立兩旁。只見太監們抬上一隻大箱子來,放在月臺。元妃命昭容打開,內有一單,取出照單給放。
賈母、賈夫人不用人世之物,每人金佛一尊,金爐一個,藏香一匣,檀香一斤。賈赦、賈政每人如意一柄,麈尾一柄,蟒衣一襲,玉帶一條。賈珍起至賈蘭止,每人宮紗二端,金荷包一對,玉搬指一個,玉帶鉤一副。邢、王二夫人每人宮紗二端,宮扇一匣,沉香柺杖一根,赤金痰盒一對,尤氏、李紈起至賈蘭之妻止,每人宮紗二端,官鏡一圓,宮扇一匣,香珠一串。
迎、探、巧、菱、湘、琴、煙每人金銀錁四時,金釵一股,宮鏡一圓,宮花一匣。周姨娘起至晴、釧、鵑、鶯止,每人銀錁一對,汗巾一條,金戒指一對,玉耳環一對。其餘童僕婢媼共賞制錢一百緡。
放賞已畢,又坐着和賈母、王夫人說了會子家常話,這才起身更衣。看了看時辰表,恰有醜末寅初,連忙告辭起身,仍坐了大橋出大觀園而去。賈母率領衆夫人及衆姊妹都在榮禧堂跪送。賈赦、賈政率領子侄都在大門外跪送。看着儀仗去遠,這才進來。又看着家人僕婦收拾傢伙,吹息燈火,這才大家安歇。過了幾日,元妃將詩發了下來,乃命鐫石以紀其盛。於是,榮府又忙了數目。
忽一日,寶玉正在翰林院該班,奉旨發下帑銀二千兩,建修三賢祠,命寶玉到戶部去領。寶玉即坐了車到戶部具了結,領回到家,稟知了賈政、王夫人,乃與鳳姐、黛玉等商量,所有回生之人,俱當量力捐資,共襄其事,以報大士、真人之德。
於是,知會了衆人。鳳姐、黛玉每人捐銀八十兩。尤二姐、尤三姐每人捐銀四十兩。迎春、秦可卿每人捐銀五十兩。惟有香菱因有他父親在配享之列,意欲多捐幾兩,乃與薛姨媽、薛蟠商議。誰知薛蟠另有一番意思,乃向薛姨媽道:“如今我們京城裏,咱們江南同鄉的客商最多,向來有個會館,不但地小狹窄,抑且坍塌的不堪了。客商們意欲另找地方,但是京師地方人煙衆多,找尋不易。莫若趁着蓋廟的機會,多佔些地方,媽將廟內的寢殿作爲會館,兩邊隙地都蓋了房子安寓客商,和他們湊起佈施來,雖萬金唾手可得。只用媽媽和賈府說一聲兒,若能奏知了娘娘更又好了。將來湊的銀子夠用了,仍將娘娘發來的帑項,仍舊繳了上去,豈不好呢。”薛姨媽聽了,想了一想,也自歡喜。於是,到賈府告知了王夫人,王夫人轉告賈政,賈政又商之於夏太監。夏太監奏知了元妃,元妃但云:“只要蓋的華麗壯觀,其餘憑他們去就是了。”
薛蟠討了這個口氣,忙去告知了夥計張德輝,教他通知合城的同鄉客商。不上幾日的工夫,便湊了萬金有餘,稟知了賈政。賈政於公暇,親來相度形勢,就在城隍廟西邊,挨着史湘雲家的住房,勘定了基址,依照城隍廟的款式蓋造,不過局面略小些。大殿塑了三賢像,寢殿內不必塑像,前後窗,以便坐客。兩邊遊廊,前邊蓋了樂樓,除演神戲之外,客商們有事亦可擺酒、演戲。東邊的遊廊緊靠着史湘雲家的西廂房。湘雲此時已經生了孩兒,便和他女婿商議,將廟內遊廊不必另砌山牆,即借廂房的山牆用,上面安上一溜倒子,嵌了玻璃,那邊戲樓上演戲,這邊炕上放了子,即可從玻璃窗中看戲。商議妥當,即日構匠興工。
不過三個月的工夫,即落成告竣,奏知了元妃。元妃請旨,封茫茫大士爲佐化真人,渺渺真人爲佐治真人,甄士隱爲佐政真人。一體塑像,同享祭祀,永垂不朽。落成之後,擇日開光獻戲。元妃命寶玉代自己主祭。賈璉、賈蓉、薛蟠、柳湘蓮、林成玉諸人,也都是受過恩的,俱準其陪祭。
這一日打醮演戲,寶玉等諸人俱於五鼓齊集祭祀。行禮已畢,開場演戲,就是將玉函領的班子。上廟逛會的男男女女,絡繹不絕。史湘雲便接了紈、鳳、釵、黛、迎、探、菱、煙、琴、綺衆姊妹來家,在東廊內玻璃窗中看戲。白日裏又熱鬧了一天。到了晚上,薛燔又備了酒席,請賈璉、寶玉、湘蓮等諸人看夜戲。便命人封了山門,不許外人出入。薛蟠此時已入醉鄉,並不知史湘雲又留下衆姊妹看夜戲,他便肆無忌憚的叫了蔣玉函來,點了幾齣風月戲文,無非《買胭脂》、《送枕》等類。唱到驚心動魄之時,不禁狂呼大叫喝起採來。
正在歡笑,忽聽西廊下也有人喝采嘻笑之聲。薛蟠也不看是誰,便罵小斯說:“爲什麼又放進外人來了?”衆人仔細看時,不是別人,乃是賈珠、馮淵、秦錘、崔文瑞、潘又安五個人,隱隱綽綽的在那裏看戲。賈璉、寶玉等見了,忙起身相見,讓了過來一同坐着看戲。賈珠遂命潘又安去另抬了一桌酒席來,大家分坐暢敘快談。
且說東廊那邊,史湘雲與紈、鳳、釵黛等白日裏看戲,已經用過了酒飯,因又唱夜戲,湘雲遂又留下衆人散坐喫茶。候唱完了夜戲,都同到賈母、賈夫人處請安,說說話兒再各自回家。於是,大家都安心樂意的坐着看戲。及至看到唱出些風月戲文來,探春向寶琴道:“這是他們誰點的,怎麼唱出這些沒人樣的戲來了,難道他們不知道我們都在這裏看戲嗎?”寶琴笑道:“你估量可再有誰呢,不過是他們那個大哥哥罷了。”
鳳姐笑道:“罷喲,你們這會子也都是有了孩子的人了,況且又不是在明處看戲,可怕什麼呢。你估量他們爺們家到了一塊兒,那裏還肯點什麼好戲呢。”探春笑道:“戲文內科白打諢原是取笑兒,若鬧的太沒人樣了,也有傷雅道。難爲這一個唱小旦的怎麼學來,難道就連一點臊兒也不害麼?”鳳姐笑道:“你看你說的這個話,他若知道害臊,他可又仗着什麼哄人家的錢呢。”
正然說時,忽見那邊席上亂亂哄哄的起身讓坐。鳳姐眼尖,忙向李紈笑道:“大嫂子,你看那不是大哥哥也來看戲來了。”
李紈聽了,仔細瞧了一瞧笑道:“人也看戲,鬼也看戲,這倒有趣的。這一個年輕的是小蓉大奶奶的兄弟。那幾個又是誰呢?
”鳳姐道:“那個穿馬褂子的是潘又安,就是司棋的男人。那兩個必定是:一個馮書辦,一個是張家女孩子的女婿。這倆從我都沒見過,可就分不出誰是誰來了。”只聽香菱笑道:“那一個圓臉兒,一笑嘴上有兩個窩兒的,那大約必是馮書辦。我記的當日買我的時候,我見過他一面的。”鳳姐聽了,把手一拍笑道:“可惜,可惜,到底是你沒造化。你當日若教他把你買了去,豈不比薛大傻子強呢。”香菱聽了,“呸”的啐了他一口,笑道:“你看你越說上樣兒來了。”
正說時,忽見蔣玉函捧了戲目走到賈珠的面前點戲。只聽賈珠笑道:“不用點罷,你只撿你素日得心應手的唱一兩出來我聽。總要加點作料兒,不要淡而無味的。”說着又問他道:“你叫個什麼官兒?”又聽蔣玉函笑道:“小的姓蔣名叫琪官。
”
鳳姐在這邊聽的明白,忙向寶釵笑道:“這個小旦,果然就是蔣玉函。襲人呢?今兒是他和五兒跟了你們來了嗎?怎麼,躲到那裏去了。叫他過來,也看看這個輕浪洋兒。”黛玉聽了笑道:“罷喲,你何苦來,行點好兒不!自纔剛兒我看他那個光景兒,就有點子臉上訕訕的,挨挨蹭蹭的躲着走了,我就猜着幾分兒,必是這個緣故。我就沒好意思說,你這會子可又叫他做什麼呢。”鳳姐笑道:“你別管他,我自然有個道理。柳五兒呢?去把你襲人姐姐叫了來。”
柳五兒聽了,答應了一聲,才一轉身,早見翠縷、侍書二人,把襲人從小套間裏推推擁擁的攙架了出來。襲人紅了臉笑道:“咋的了,奶奶們鬧什麼?我早知道,我不跟了奶奶們來也罷了,史大姑奶奶又說是想我了。”鳳姐笑道:“你在家裏成年家也不能舒舒服服的看個戲,我倒好意思叫你出來風光風光,你怎麼又裝模作樣的起來了。”湘雲接口笑道:“襲人姐姐,你不用這麼小家子氣,只管大大方方的坐下看,這個戲也是你看厭煩了的,想來那會子那一天晚上又不給你單唱兩出子呢。”說的衆人都笑了。於是,鳳姐命人搬了個小馬杌子來,命襲人坐的自己的旁邊。凡屬臺上蔣玉函唱到動人心魄處,那邊席上鬨堂的大笑起來,這邊鳳姐等必要將襲人慪一陣子。弄的個襲人無地自容,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正在爲難之際,又看蔣玉函捧了戲目走到馮淵的面前點戲。
只聽馮淵笑道:“不用點了,你們只唱個《張古董借老婆》罷。
”薛蟠聽了,心中不說,藉着灑興把眼睛往上一翻,道:“老馮,你也別欺人太甚了。誰又不知道咱們兩人的勾當呢,你怎麼偏要點這一齣子戲,你這不是有心臊我呢嗎。琪官,你敢聽他的話,我也點你一齣子,唱一出《水滸傳》上的《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又聽馮淵笑道:“琪官,你問問你們薛大爺,魯智深是個和尚,又沒妻又沒妾,打死了人,可拿什麼替人家償命呢。況且那個鎮關西鄭屠,又沒有躺在葦塘裏喝臭水,也還算是一條好漢。”說的衆人都笑了。
一句話把薛蟠說急了,大吼一聲,攛出席來,就要揪馮淵的領子。此時馮淵已是鬼魂,那裏怕他,忙向旁邊一閃,薛蟠早已撲空。只聽馮淵唱一聲:“張三何在?”猛然一陣陰風起處,從牆角下跑出一個人來,像是酒肆中走堂的打扮,滿頭滿臉血跡模糊。薛蟠一見,往後便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人搶了席上的一個酒碗,照着薛蟠的天靈蓋砸了下來。只聽“啪”的一聲,薛蟠早已裁倒在地,磁片亂飛,流血不止,登時暈了過去。那邊席上嚇得賈璉、寶玉、湘蓮諸人,一齊手忙腳亂沒了主意。這邊香菱、寶釵、寶琴及衆姊妹,都嚇得魂不附體。
正在忙亂之時,忽聽半空中嗄然一聲,一隻仙鶴從容落了下來。寶玉見了歡喜道:“好了,師兄來了,薛大哥有了數星了。”衆人俱各驚喜。只見那隻仙鶴就地一滾,早已化爲童子,喜的個鳳姐拍手笑道:“噯喲,你們都瞧,一隻大仙鶴變成人了,真比耍戲法兒的玩的奇妙”寶釵道:“人家心裏唬的什麼似的,你還有心腸看變戲法兒,可見不關你的什麼事。”李紈道:“你們還不快悄默聲兒的罷,仔細那邊聽見。你們纔沒聽見寶兄弟說是他師兄,必定是個仙人,薛大兄弟也就不妨事了。
”
鳳姐、寶釵二人聽了,便不言語,不轉眼的瞅着那邊。只見衆人一齊出席,與松鶴童子見禮已畢,分賓主坐定。只聽松鶴童子道:“家師蒙聖上洪慈,敕封了真人。又蒙娘娘佈施建廟,永垂不朽,感激靡涯。山野之民,不敢親來面聖,特差小童前來獻仙丹仙酒,以祝萬壽無疆。”說畢,便取出仙酒二瓶、仙丹二匣來放在桌上道:“這是進上的,懇煩尊大人代奏謝恩。
”又取仙酒一瓶、仙丹一匣來遞與寶玉,道:“這是仙師奉敬尊翁大人、尊堂夫人的。”又取出一個小葫蘆兒來道:“這是仙師新制的,送來與侄兒們常服的,喫了益智定慧,讀書過目不忘。諸公大家分些,實與子弟大有裨益。”寶玉與衆人聽了,一一的謝過收訖,乃向松鶴道:“適才家表兄與馮兄彼此相戲,爲鬼所傷,尚望師兄慈悲拯救。”松鶴聽了笑道:“無妨,無妨。你們聽聽,那邊城隍廟正在審斷此案呢。”
衆人聽了,俱各詫異。回頭看時,那邊席上的賈珠、馮淵等早都不見了。仔細聽時,那邊廟內果有皁隸叱喝之聲,衆皆驚竦。忙命煞了戲文,撤了酒席,將薛蟠抬在榻上。松鶴便從直袋內取出藥末來,撒在他頭上,探去血跡,只教衆人放心,少刻便見分曉。這邊寶釵、香菱等也都放下心來。寶玉等仍命擺了茶果,款待松鶴。
不多一時,果見賈珠、馮淵、秦錘等笑嘻嘻的自外走了進來道:“衆位恭喜,案已結了。要不虧姑老爺從中解處,薛大傻子今兒要喫大虧呢。明兒教他另唱一本戲,單請我們纔是呢。
”衆人見了,一齊起身遠迎,正要追問端的,忽見薛蟠衆榻上跳了下來,見了馮淵忙作揖謝道:“老弟臺,適才多承照應,愚兄今兒才知道你是個正經朋友了。”馮淵連忙答禮,笑道:“老長兄,奉勸你再不要縱性胡爲了。纔剛兒要不要有關甄老伯的金面,只怕連你們香菱嫂子也要教人家請了去呢。”
這邊玻璃窗內鳳姐聽的明白,忙向香菱笑道:“噯喲,你聽見了沒有,再別是把你斷給張三了罷。”香菱聽了,“呸”的啐了他一口,芳心由不得突突的亂跳起來,不錯眼珠的瞅着那邊。只見薛蟠又給馮淵作了個揖,只聽馮淵笑道:“你家香菱嫂子本應是我的人,這如今原也挽回不來了,你只教他親手兒作一對荷包來謝謝我就是了。”鳳姐聽了又向香菱笑道:“你聽見了沒有,人家和你要荷包呢。你好好的用心用意的替人家做一對罷。”香菱聽了啐道:“人家心裏煩的什麼似的,你總是信着嘴裏慪人。”
正說時,又見賈珠等與松鶴彼此見禮。松鶴又命人舀了臉水來,叫薛蟠洗去傷痕上的血跡,皮肉照舊還是好好的,不過微覺疼痛而已。薛蟠又拜謝了松鶴,從此洗心滌濾,再不敢行兇了。
再說紈、鳳、釵、黛諸人,見薛蟠傷痕已好,大家這才放了心,遂起身都往賈母那邊去請安說閒話兒。賈夫人便將昨日張三來告狀,適才林公審斷結案,押令張三前去脫生的話,告訴了衆人一遍。衆人也將方纔所見的光景,也告訴了賈夫人。
賈夫人道:“這全都是馮淵的作用,要與薛蟠解冤的意思。”
香菱聽了,心下十分感激。又說了一回閒話,這才告辭各自回家。
這裏賈珠、賈璉、寶玉、湘蓮諸人,又陪着松鶴童子喫了會子茶果,講了會子仙家的樂趣。松鶴囑咐寶玉將仙丹仙酒收好,便起身告辭。衆人苦留不住,只得出席相送。只見松鶴就地一滾,嘎然一聲,騰空而去。衆人嘆息了半晌,這才大家分了手,各自回家。
寶玉到家正是五鼓時候,賈政業已起來梳洗穿衣,伺候上朝。寶玉便攜了仙丹仙酒徑到上房。見了賈政,便將二位現差松鶴童子來謝恩,敬獻仙丹二匣、仙酒二瓶以祝萬壽無疆的話,說了一遍。賈政大喜,便攜了仙丹仙酒親到朝房,見了北靜郡王求爲代奏。聖心大悅,,收了丹酒,復賜御筆匾額褒揚。賈政退朝後,寶玉又送上仙丹一匣,仙酒一瓶,小葫蘆一個,備述了仙師之意。賈政與王夫人也都歡喜,感激不荊寶玉趁着賈政歡喜,便道:“明兒是老爺的壽誕,正好借仙酒稱觴,也請了親友來家慶賀慶賀。”
原來賈政平日最厭的是做生日,一聞此言便皺眉道:“我從來最厭人家做這件事,可以不必。”王夫人忙勸道:“老爺今年是六旬的整壽,比不得當年的散生日,況且往年原因有老太太在堂。今年再不做做,也教親友家瞧着老爺太古板了。我想這也化不多的錢兒,不過是孩子們盡他們一點兒孝心。”賈政聽了,雖未慨允,也就不言語了。寶玉藉着勢兒,遂又慫恿了幾句。賈珍、賈璉他二人,又極力撮成,不由賈政不依。
元妃又差人送了多少禮物,當下衆國戚王衆侯伯都差人送禮,親友家是更不用說的了。帳房裏一一的都登記了號簿。只得打掃出榮禧堂來,預備筵宴王公侯伯以及部屬官僚;書房裏筵宴親友家的男客;大觀園省親的正殿上款待王妃誥命夫人;賈母上房款待親戚家的女眷,俱是彩觴。
到了這一日清晨,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都穿了公服,外有族中賈芹、賈芸、賈薔、賈菱也都穿了吉服,都在王夫人上房,擺了仙酒果品。賈政剛一退朝,便挨次兒遞酒上壽,一齊跪下。行禮畢,又與王夫人斟酒慶賀。
剛然完畢,就有孫二姑爺、週三姑爺、周小姑爺、薛蟠、薛蝌、林成玉、柳湘蓮、甄寶玉、馮紫英等都進來行過了禮,都讓到書房款待。隨後就是尤氏領了紈、鳳、釵、黛、趙、範、秦、胡行過了禮。又有迎、探、惜、巧、菱、琴、湘、岫諸人行禮已畢。其餘公侯勳威以及誥命夫人,俱謙謝不敢當,惟請午間坐席而已。
叩見已畢,賈政纔要更衣,又見家人男婦都在院子裏磕了頭。又見有許多奶媽子抱了許多的哥兒姐兒上來,乃是桂哥兒、藻哥兒、蕙姐兒、胡氏的孩兒。又有香菱、探春、湘雲、岫煙、寶琴、尤三姐的孩兒,一個個穿紅掛綠,金裝玉裹的抱了進來。
賈政見了,不勝歡喜,遂一的抱着看了一看,忙教王夫人找了些首飾珍玩耍物之類,一一的分給訖,又將葫蘆內的仙丹每人分給了七粒。到了晚上親到城隍廟去接賈母。就有林公、賈夫人領了賈珠、鴛鴦都來家慶壽,又整熱鬧了一夜。
此次賈政過生日,實從來榮府未有之熱鬧,筆墨之間,不能盡述。賈政過了生日之後,即屆國家開科取士之時。是年鄉試,巧姐的女婿並探春的女婿、甄寶玉、柳湘蓮四人,都中了兩文兩武舉人。到了會方式之期,賈蘭點了探花。彼此往來致賀,不須多贅。
桂哥兒此時已經三歲,蕙姐兒才交兩歲,自從服了仙丹之後,桂哥兒穎悟非常,後來亦成進士。蕙姐兒長成,才貌絕倫,元妃甚愛,奏明瞭皇上,選爲皇子妃,此皆後來之事不提。
且說寶玉已蒙聖上恩賞了翰林侍講,業經供職。這一日,下衙門回來見過賈政、王夫人,回到怡紅院,只見寶釵、黛玉二人抱着桂哥兒、蕙妞兒在海棠花樹下,指着半天雲裏教小孩兒們看,不知是誰家放起一個大蝴蝶風箏來,在雲端裏飄蕩蕩。
寶玉見了不覺觸動了心思,向寶釵、黛玉二人笑道:“寶姐姐,林妹妹,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來了。”未知寶玉想起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傳大道妙玉離太虛
證仙緣惜春成正果
話說賈寶玉自翰林院回來,見過了賈政、王夫人,一直回到怡紅院來。剛進了月門,只見寶釵抱着蕙妞兒,黛玉抱着桂哥兒,在院子裏指着雲端裏不知誰家放的一個大蝴蝶風箏,教小孩子們看。
寶玉一見,觸起心思,忙道:“寶姐姐,林妹妹,咱們去年開海棠社作詩的時候,我記得鳳姐姐嗷着你們玩兒,後來果真的好幾位都生了孩子了。去年我原說過,今年要立個孩子社的。你們瞧瞧這如今海棠花也開了,眼看着清明節也到了,我想明日告訴了太太,接他們衆姊妹家家作個孩子社,你們說好不好?”寶釵聽了笑道:“我說你是個‘無事忙’,這又不是沒事尋事呢麼?況且去年咱們社裏的人,這如今又有好幾位有了喜,坐不得車,來不得的,如何能夠湊得齊全呢。”寶玉道:“你說的這才真是‘鋸倒樹兒捉老鸛’的話了。我原說立的是孩子社,並不是什麼詩社,何必定要當日的原人呢。但凡有小孩子的都接來也就是了。”黛玉聽了笑道:“你們倆人且不用分競,等我算一算,看有孩子的都是些誰,一共有幾個孩子,成得起一個社成不起。”寶玉不等黛玉說完,忙又道:“我咋兒還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媳婦也有了喜了,再過幾個月咱們就都是做爺爺、奶奶的人了,你們說該樂不該樂呢。”寶釵笑道:“你還糊塗着呢,咱們如今早已有人叫爺爺、奶奶的了,那裏還等再過幾個月呢。”寶玉聽了失驚道:“誰把咱們叫爺爺、奶奶呢?”寶釵道:“東府裏珍大嫂子的孫子,他不把咱們叫爺爺、奶奶可該叫什麼呢。”寶玉笑道:“可是呢,我也把這個孩子忘了。但只是隔了層次,到底比蘭哥兒的兒子又遠些兒了。”黛玉笑道:“這不過是論個輩數罷了。若必定要論什麼遠近,除非桂哥兒養了兒子,你纔算得個真爺爺呢。”
寶釵笑道:“罷喲,你們越說越說的遠了,咱們算算孩子們罷。咱們屋裏現在就是兩個,平兒姐姐一個,東府裏一個,共是四個。我們家他們妯娌的倆的三個,這就是七個了。外頭只有二姐姐、三妹妹、雲妹妹、琴妹妹、尤三姐姐他們五個人的五個,一共才只有了十二個孩子,成得起個什麼社呢。”寶寶笑道:“咱們的詩社也纔不過十二個人。何況孩子社,不過是個熱鬧而已,可要多少呢。你算算咱們詩社裏的人,除了大嫂子、四妹了,來不得的也只有一個巧姑娘,難道還成不起個社麼?”黛玉道:“十二個孩子固然不少,然而小孩子們到了一塊兒,無非唧嗎喊叫的鬧人,可到底有個什麼趣兒呢。”寶玉道:“你放心,我自然有個道理。後日就是清明節,你看人家放的這個風箏好看,我們到了那一天也都紮起風箏來,一個孩子一個風箏。人物蟲鳥務要扎的精巧新奇,都到稻香村西邊空地上教丫頭們跑着放了起來。再搭一個鞦韆架,有會打的打起鞦韆來,豈不有趣兒呢。這裏頭就是有高興愛做詩文、填詞曲的,隨意兒做一首、填一兩闋也都使得,你們說好不好?”
釵、黛二人聽了,也都點頭道:“好。”
當下商議停妥,便將哥兒、姐兒仍舊遞與奶媽子,各自抱去玩耍。這裏大家一齊進房,早見晴、釧、鵑、鶯、花、柳六個人迎接出來,在十錦槅子旁邊垂手侍立。黛玉見了向寶玉笑道:“你瞧瞧,你這會子高興要立個孩子社玩耍兒。再過兩年兒,不用請一個外人,只咱們屋裏可就夠一個社了。那會子只怕你又要鬧的害頭疼呢。”說的衆人都笑了。寶釵又將立社的話告訴了他六個人一遍,就派他們六個人每人扎一個新奇精巧的風箏,以備臨時應用。
當下夫婦三人同桌喫了早飯,重新又都到王夫人上房來。
只見王夫人正和李紈、鳳姐二人坐着說閒話兒。紈、鳳二人一見寶玉等進來,忙站了起來讓坐。王夫人說:“你們來的正好,都坐下。我才告訴了你兩位嫂子,這兩日聽見丫頭們說,四姑娘有好些日子總只是癡癡呆呆的坐着,白日裏也不大喫飲食,夜裏也不大肯睡覺。我聽了心裏很放心不下,你們姊妹們過會子大家都到櫳翠庵去瞧瞧他,把他着實的勸解勸解。要是他覺着身上有些不大爽快,早些兒請了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可憐他沒娘、沒老子的,他哥哥、嫂子又不大肯照管他。雖說不是我的女孩兒,是我從小兒看着長大的。偏又不聽人說,拿定主意要出家。你們想想,一個人白日裏不喫飯,夜裏不睡覺,這還了得呢。”說着,便流下淚來。
寶玉聽了,心裏早已明白了八九,就知是惜春的道行修的將有所得了,乃笑道:“太太只管放心,我想四妹妹堅心修道,成日家在一間小房兒裏坐靜,想是坐的着了魔了。我正有一件事要回太太呢,去年我們開海棠社作詩的時候,我原說下今年要立個孩子社。我想後日乃是清明佳節,接了衆姊妹來家,都帶了孩子們來作個社。把四妹妹也接了出來大家玩耍,笑笑熱鬧兩天,他心裏一開豁,病也就好了。”王夫人聽了笑道:“怨不得你老子說,你會千奇百怪的想着法兒鬧,怎麼忽然又想到孩子社的上頭來了呢。”鳳姐聽了笑道:“去年是我多嘴,來和他們衆姊妹們嗷着玩兒,如今果然都有了孩子,所以招起寶兄弟的高興來了。”王夫人聽了,也向寶玉等笑道:“既是這樣,你們何不再等幾天兒,索性等你鳳姐姐也養了孩子,豈不又多一個兒呢。”鳳姐聽了笑道:“太太也和我玩兒來了。”
寶釵笑道:“眼看巧姑娘恭了喜,你就是抱外孫子的人了,自己腆着臉還養孩子,怎麼怨得太太和你玩呢。”鳳姐聽了笑道:“這可是由得人的事嗎?你們明兒可就都不用養老生子兒。”
說的衆人都笑了。
大家說笑了會子,喫了茶,便都告辭起身,一齊到櫳翠庵來。原來鳳姐的身孕已經八九個月了,走路覺得累累墜墜的,出了王夫人的上房,尚未走到大觀園的門口,早已喘的受不得了。李紈見了笑道:“二嬸孃,我勸你回去罷,不用到四姑娘那裏去了,從這裏到櫳翠庵好遠的呢。蜂腰橋那裏又高高低低的,你可看仔細,當着寶兄弟把孩子養到半道兒上,那可像個什麼意思了呢。”說的衆人又都笑了。鳳姐啐道:“你收了你那個嘴罷,你也是眼看抱孫子的人了,我不過是當着寶兄弟不好意思給你上好話兒罷了,你也別太得人意了。”寶釵、黛玉二人也勸道:“鳳姐姐,你不用和大嫂子鬥口齒了,他說的雖是些玩話,卻是正經道理。你看你這會子已經發起喘來了,那裏還走得了那些高高低低的路呢。”鳳姐聽了,也自覺走着費力,無可奈何只得笑道:“罷了,恭敬不如從命,你們到那裏替我問候四姑娘就是了。”說畢,各自帶着豐兒回家去了。
這裏李紈、寶玉、寶釵、黛玉四個人緩步行來,不知不覺來到櫳翠庵。一進廟門,只見入畫、雪雁二人在院子裏掃地。
一見衆人進來,纔要開口,李紈忙向他搖了搖手兒,不教聲張。
兩個丫頭會了意,向靜室內努了個嘴兒。李紈等輕輕的走了進來看時,但見惜春在牀上一個大蒲團上合目瞑坐,鼻中但有微息,就和木雕泥塑一般。瞧了瞧臉上的顏色,卻仍舊紅是紅白是白的。寶玉見了,不禁狂喜道:“仙乎!仙乎!”惜春徐徐睜眼,將衆人看了一看道:“善哉!善哉!”這才慢慢的起身下了蒲團,向李紈笑道:“你們多早晚兒來的,怎麼也不教丫頭們通知一聲兒。”李紈笑道:“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坐功的人,所以我要偷着看一看,果然坐的有趣兒。”惜春聽了笑道:“什麼坐功,無非胡鬧而已。”說畢,便讓李紈等坐下,即叫雪雁去烹茶。
黛玉道:“太太聽見說,你如今坐功,寢食俱廢,心裏着實的放心不下,教我們來瞧一瞧,替你散散心兒呢。”惜春聽了笑道:“這又不知是那個不知好歹的丫頭在太太跟前混說的。
我的身子原是好好的,那裏有什麼病呢。”寶玉道:“太太原怕你一個人兒在庵裏,悶悶的坐出病來,所以才教我們大家來瞧瞧你,替你散散心兒的意思。後兒是清明節,我已經回過太太,接了衆姊妹們來家做一個孩子社,大家放風箏玩兒,你說好不好?”惜春笑道:“你也太高興了,又鬧什麼孩子社,名色兒聽着就新鮮。”寶釵笑道:“我們剛纔已經派了晴雯、襲人他們扎風箏。等他們扎完了,還要送到這裏來求四妹妹替他們畫一畫添添顏色呢。”惜春道:“很好。扎完了就拿來,我替他們畫畫。我明兒也扎一個風箏,隨着你們也放一放,好教太太放心。”李紈道:“太太說你白日裏不肯好生喫飯,如今到底你的飯食如何?”惜春道:“這都是那裏的話呢。你們若不放心,過會子你們就在我這裏喫午飯。你們親眼兒見了我的飲食,也好回覆太太的話,只是委屈你們今兒喫一頓素飯罷了。
”
寶玉聽了歡喜道:“好極了,我這兩日正想喫個素飯兒呢,只教雪雁到怡紅院搬一罈紹興酒來。”惜春道:“既是喫素,又要什麼酒呢。”寶玉笑道:“四妹妹,你就記不得蘇東坡的詩‘酒能養性,仙家飲之’,我們大家公賀你一杯酒,流暢流暢血脈,發舒發舒精神,豈不更好呢。”惜春聽了,便不言語了。李紈遂教雪雁去告訴柳家的多辦幾樣素菜,順便到怡紅院搬一罈酒來。於是,大家都在櫳翠庵坐着說了半日的閒話,陪着惜春同喫晚飯。但見惜春飲酒啖飯無異平時,衆皆詫異。當下喫完了飯,寶玉又命雪雁取蠲下的雪水烹茶。又喫了會子茶,然後告辭,仍都到上房來回覆了王夫人的話。王夫人這才放了心。
到了清明這一日,王夫人清晨起來,梳洗已畢,便命人套了車陸續接了衆姊妹來家,都先在王夫人上房喫了早飯。寶釵便命各家的奶媽子,先都把哥兒、姐兒們抱到怡紅院去會齊了。
晴雯等預備下好茶,然後請迎、探、菱、湘、琴、岫、紈、鳳、尤、平等都到怡紅院來喫茶。
當下衆姊妹告辭了王夫人,都花攢錦簇的向怡紅院而來。
剛一進月門,只見寶玉將衆奶媽子抱的哥兒姐兒們早一字兒排在院子裏,每人面前放着一個大風箏,人物蟲鳥扎的極其精巧。
從頭兒數去,果然是十二個小孩子,一個個金裝玉裹,粉團花兒似的。原來迎春、探春、湘雲、香菱、岫煙、寶釵、尤三姐、平兒、胡氏都生的是哥兒,惟有黛玉、寶琴生的是妞兒。湘雲見了笑道:“難爲寶哥哥怎麼想來,果然這些孩子聚在一塊兒倒真有個趣兒。”寶玉笑道:“只可惜男孩兒太多,女孩兒太少了。”迎春聽了笑道:“你這是個什麼話呢。人生在世,自然要兒子多女孩兒少,這纔是正理。你怎麼反倒要女孩兒多起來了呢。”鳳姐笑道:“你們都不知道寶兄弟的意思,我就猜着了。不過是要六個男孩兒、六個女孩兒,將來好做親家的意思,是不是呢?”寶玉聽了笑道:“你猜的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要女孩兒多些,將來長大了他們小姊妹們,也就可以另立一個小社,我們老姊妹們就可稱爲老社了。”說的衆人都笑了。
寶釵笑道:“我看你一輩子再也總不用幹個別的正經事兒,總在我們羣兒裏混混。難道明兒留下大胡了,甚至後來鬍子白了,姊妹們羣兒裏總該有你嗎?你們聽聽,說的教人可笑不可笑呢。”
寶玉笑道:“你說的這是個什麼話哪。你瞧瞧,咱們社裏的人,可有我該避諱的人麼。大嫂子、鳳姐姐、二姐姐、三妹妹這是我的至親骨肉。菱姐姐、邢大妹妹是咱們的內親。雲妹妹是和我從小在一塊長大的,他們又給林姑老爺承了嗣,更是親上加親。尤三姐姐是珍大哥哥、璉二哥哥的小姨,已經就是親戚。我和柳二哥又是患難的弟兄。琴妹妹是更不用說的了。
俗語的好,‘姐夫小姨,九分九釐’,就是明兒有了鬍子,鬍子白了,又怕什麼呢。”說着,只見寶琴過來,“呸”的啐了他一口,招的衆人又笑了。
只聽黛玉道:“都請到屋裏坐罷,怎麼儘自站在風地裏說起話來了呢。”衆人聽了,這才都到房中坐下,晴雯等獻上茶來。茶罷,鳳姐正要追問香菱,那日薛蟠從三賢祠回來以後的光景,又問給馮淵做的荷包做了沒有。香菱正欲回答,只見麝月進來稟道:“四姑娘來了!”衆人聽了,一齊詫異道:“我們正要到廟裏會他去呢,怎麼他倒高興先來了。”釵、黛二人連忙迎了出來。只見雪雁攙着惜春從月門進來,渾身道裝打扮,十分雅淡,體態輕盈,不在妙姑之下。寶釵道:“四妹妹今兒高興啊,怎麼竟成了不速之客了。”惜春笑道:“你們昨兒說太太爲我很不放心,所以我今兒早些兒過來熱鬧熱鬧。我也紮了一個風箏,同你們大家放放,也教太太放心。”
寶玉在院子裏正和衆小孩們引逗着玩耍,聽見惜春來了,忙過來相見。一眼早望見入畫在惜春身後,手裏拿着一個大青鸞,翅如車輪,渾身盡是翠羽裝成,就和活的一般。寶玉見了,不禁狂喜道:“四妹妹,你這個風箏扎的也就巧極了,竟和活鸞一般,那裏像個風箏呢。我看這個圓身子,只怕未必放得起去罷。”惜春笑道:“你別管他,且等放的時候,我自然會教他起去。”
正說時,只見從姊妹都迎了出來。惜春接着逐一的相見問好畢,一齊進房挨次兒坐下。惜春便命奶媽子們將哥兒、姐兒們都抱進來,逐一的抱着玩了會子,又在每個頭上摩挲了會子。
湘雲見了笑道:“今兒我們這些孩子們,就都算拜在四妹妹門下了。你們看看,一個一個的都摩頂受了戒了。”探春笑道:“可也是呢,常聽見說,人家的孩子恐怕養不起,往往的無論僧尼都認在他廟裏。我們這些孩子們,現放着他四姨姨,爲什麼都不認在他廟裏。我們這些孩子們,現放着他四姨姨,爲什麼都不認在他門下作徒弟呢?”惜春笑道:“三姐姐,你們可就不用胡鬧,我是清淨慣了的,禁不得這些孩子們吵鬧。況且這些孩子們不是我的外甥,就是我的侄兒,那一個不是我該心疼的,何用認徒弟呢?”鳳姑聽了笑道:“四妹妹,你不用推辭,我替你想來,俗語說的好,‘和尚無兒孝子多’。你瞧他們姊妹們受了千辛萬苦,一個人一輩子能養幾兒子呢。你看,你如今一點難兒不費,就是現成的十個孝子、兩個孝女,一共就是十二個了,你還有什麼不便宜的呢!”
惜春聽了,正要啐他,聽湘雲笑道:“鳳姐姐,你少算了一個,一共是十三個呢!”鳳姐笑道:“明明只有十二個,那裏還有一個呢?”湘雲聽了笑道:“你瞧咱們這裏頭,現在還有一個大肚累墜的一個人,難道算不得一個麼。”衆人聽了,一齊都笑起來。只聽鳳姐笑道:“罷喲,雲妹妹,我也是看着你長大的。一個老姐姐,你還瞅冷子和我玩這麼一句兒,難道我的臉皮兒比你的臉皮兒還薄不成。罷了。四妹妹,你不用認他們的孩子們了,索性等我明兒分娩了,不論男孩兒女孩兒,認給你作徒弟就是了。”說的衆人又都笑了。
忽聽寶玉在院子裏嚷道:“鳳姐姐,不用鬧嘴了,咱們早些兒過去看他們放風箏罷。趁這會兒風色正好,過會子風息了就難放了。我已經吩咐把酒席擺在滴翠亭了。”釵、黛二人聽了,便讓衆姊妹們都到滴翠亭去了。命奶媽子們抱了哥兒、姐兒們在前先行,衆人隨後。
出了怡紅院,緩步而行,從蜂腰橋斜岔到滴翠亭來。但見亭子上的窗槅洞開,周圍擺着二十盆蘭花,清香撲鼻。南邊一帶空地,十分寬敞。兩顆松樹中間,設着一個鞦韆架子。亭子中間,擺着四桌酒席。衆人才上了亭子,寶玉便催着釵、黛二人安坐定席。湘雲道:“我們不用你張羅,各人隨便兒坐就是了。”於是,湘雲、寶琴坐了第一席。尤三姐、惜春坐了第二席。香菱、岫煙坐了第三席。迎春、探春坐了四席。李紈、鳳姐陪第一席。平兒、胡氏陪第二席。寶釵、黛玉陪第三席。寶玉獨自陪第四席。釵、黛送過了酒,大家一齊就坐。酒行數巡,寶玉便吩咐丫頭們放起風箏來,引着這些小孩子們觀看。
一語未了,只見晴雯、金釧兒、紫鵑、鶯兒、柳五兒五個走了過來,每人手裏拿着個風箏。寶玉見了,心中不悅,忙攔道:“教丫頭們放就是了,你們又都胡鬧什麼呢。何苦跑的渾身灰塵白土的,萬一跑掉了鞋,可是個什麼樣兒呢。難爲你們也不怕人笑話。”晴雯笑道:“這有什麼怕人笑話的,那裏就跑掉了鞋了呢。成日家把人蠲在屋裏,連各處裏走走逛逛都不能。今兒好容易碰見爽神的事兒,你又管教起來了。”寶玉道:“不是管教,你們都來了把屋子交給誰看着呢?”只聽鶯兒道:“有襲人姐姐看家呢。”寶玉聽了笑道:“好,虧了還有這麼一個知道好歹的人兒。”只聽金釧兒笑道:“罷喲,他知道什麼好歹呢。”他要不是怕姑奶奶們揭挑蔣琪官的話,他早已也來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湘雲笑向寶玉道:“罷喲,寶哥哥,你聽他們姊妹們今兒也風光風光罷。當真的,成日家也蠲的受不得了。我們翠縷呢?怎麼眼錯不見的就沒影兒了。”黛玉笑道:“你看,那邊山坡底下拿着風箏的那不是他嗎!”湘雲望了望,笑道:“這小蹄子多早晚兒可就去了。”探春笑道:“我們今兒索性教他們一總風光風光去罷。侍書、繡橘、雪雁、入畫、碧蓮、豐兒、麝月、秋紋你們一總都放風箏去罷。一個桌子上放下一把酒壺,我們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
當下侍書、繡橘等聽了探春的吩咐,早都下了亭子,到那邊空地上七手八腳的拿起風箏來亂放起來。只見晴雯先放起一條大長蜈蚣風箏來,隨後翠縷也放起一個劉海戲蟾的風箏來。
於是,鶯兒、紫鵑、侍書、繡橘等陸續也都放了起來。但見滿空中都是風箏,飄飄蕩蕩,悠悠的。
衆奶媽子抱了哥兒、姐兒們,都在風地裏站着仰首觀看,招的小孩兒們嘻笑吵叫之聲不絕,喜的寶玉拍手笑道:“雲妹妹,琴妹妹,你們都都瞧瞧,我這個孩子社熱鬧不熱鬧呢。”
寶琴笑道:“有你這個孩子頭兒領着鬧,可有什麼不熱鬧的呢。
”寶玉聽了笑道:“雲妹妹,你聽,琴妹妹說我是個孩子頭兒,他這不是罵我的話嗎?”寶琴笑道:“你不用胡挑眼兒,難道社裏頭就不該有個社長麼。”寶玉笑道:“依你說來,我是這些男孩兒們的社長,你可就是他們兩個女孩兒的社長了。”說的衆人都笑了。
正然說笑,忽見雪雁、入畫在那邊高聲叫道:“四姑娘,咱們這個大青鸞風箏總放不起去呢。”寶玉聽了笑道:“我早就說這個風箏紮成圓身子,是放不起去的。四妹妹還不肯相信,果然應了我的話了。”惜春聽了笑道:“兩個夯蹄子,連個風箏也不會放!人家的風箏怎麼就放起去了呢?”雪雁道:“咱們這個風箏,連晴雯姐姐都不能放的。”惜春道:“既是這樣,你們走開,等我親自去放。”說着便站了起來,挽了挽袖子,徑自下亭去了。衆人見了,俱各詫異,一齊起身都跟了下來,看他到底是怎樣一個放法。
只見惜春下了亭子,行走大異往昔,矯健異常。走到山坡之下,拿着那個大青鸞風箏來毫不費力。用手帕包了手,提着繩兒往上一抖,只見那隻青鸞就像自己往上飛的一般。漸松漸起,漸起漸高,霎時將繩兒放盡,直入雲霄,比別的風箏還高好些。但見青鸞的兩翅扇搖,身子紋絲兒不動。
衆人見了,都大加驚異。唯有寶玉、湘雲二人心下明白,惜春修的道行將有所得了。此時,寶釵、黛玉二人也猜着了幾分兒。黛玉向惜春笑道:“四妹妹,你這個風箏做的就奇妙,放的更奇妙。你看這隻青鸞放在空中,就和活的一般。可惜青鸞背上少紮了一個騎鸞的仙人,似覺缺典。”惜春笑道:“我這隻青鸞,原是放了上去要接個仙人下來的,你們只瞧看就是了。”
衆人聽了,愈加驚異。大家都不錯眼珠兒的瞅着那風箏,眼都瞅花了。不知怎麼眼光一瞬,果都瞧見青鸞背上隱隱綽綽的像有個人騎着的似的。只聽翠縷叫道:“青鸞背上有了人了,姑奶奶們順着我的手瞧,那不是的麼。”又聽鳳姐叫道:“果然是真的,我也看見了。”又聽探春道:“像個道姑打扮,手裏還拿着蠅拂子呢。”又聽黛玉道:“三妹妹,你看他那個神情兒,好像妙師父的樣兒。”又聽尤三姐道:“可不是妙師父是誰呢?四妹妹你快收繩子罷。”
衆人俱各驚喜非常,但見惜春並不答言,只將繩子慢慢的收了攏來。漸收漸近,漸近漸真,將至落地時,那青鸞背上的仙人早已跳下地來,果然就是妙玉。又見惜春將手一撒,那青鸞風箏仍舊飛了上去,將繩兒遞與入畫,這才向妙姑打了個稽首,並不交言,四目相視而笑,似有默契的光景。衆人見了妙姑,不勝驚喜,一齊拉住問訊,妙姑也一一的相見。寒溫畢,衆人拉了妙姑的手,便往亭子上讓。寶玉又命丫頭們在四席的中間另擺一席素果,讓惜春、妙姑二人坐。
大家飲酒間,黛玉、鳳姐、迎春等人又向妙姑問了會子太虛幻境警幻的起居光景。彼此說到熱鬧中間,只見晴雯、金釧兒二人也都收了風箏,來與妙姑問好。妙姑又和晴、釧二人敘了會子舊事。忽聽那邊入畫高聲叫道:“四姑娘,這隻青鸞風箏收不下來了,我們好些人使勁兒攏繩子,竟紋絲不動。”惜春聽了笑道:“既是收不動,就盡他去罷,只把繩頭兒拴在松樹上就是了。”鳳姐諸人聽了,又都要下亭子去看青鸞風箏,惜春忙攔道:“咱們早些兒喫了飯,散一散,也讓我和妙師父幹我們的正經事去。”寶玉聽了忙攔道:“四妹妹你忙什麼呢,妙師父既然下凡來了,你們幹正經事的日子多着呢。已經立了鞦韆架子了,咱們索性看着丫頭們打了鞦韆再喫飯,也還不遲。
”惜春未及回答,只聽妙姑笑道:“寶二爺,我今兒下凡,原爲的是四姑娘的大事,你讓我們辦完了正事,我還要到上房請太太的安去呢。”探春聽了笑道:“妙師父你也別太忙了,你且坐坐,教我們的奶媽子們把小孩兒們都抱來,你也瞧瞧,每人給他們一個記名符兒,強如到別處廟裏瞎胡鬧去呢。再者還怕我們太太知道你下凡來了,也要先來看看你的。到了晚上,你和四妹妹回到櫳翠庵去,有多少正經事辦不了的呢。”
李紈聽了,忙命人將奶媽子們叫來,不多一時,奶媽子們將哥兒、姐兒們都抱到亭子上來。妙玉出席,逐一的抱着瞧了一瞧,笑道:“可喜可賀,皆大器也。等咱回到庵裏,每人給他們畫一張記名符兒,保佑他們無災無病,長命百歲的。”寶玉聽了,更加歡喜,便催着衆人去看打鞦韆。衆人被纏不過,只得又一齊下了亭子,到松樹底下站着觀看。
早見一個丫頭在鞦韆架上踹着踏板,左也打不起來,右也打不起來,招的衆人都笑起來。仔細看時,不是別人,乃是傻大姐兒。寶玉笑着吆喝道:“快下來罷,看仔細跌死了。傻頭傻腦的他也鬧打鞦韆兒。”說着,早見晴雯摟着衣裳,就要去打。黛玉笑道:“罷喲,你又要惹的教說呢。難道這些丫頭們那裏少你去打鞦韆呢。”說的晴雯無言可對,笑着把寶玉看了一看,連忙跑了。又見翠縷摟衣上前,黛玉又攔道:“我勸你也不用逞強罷。”湘雲笑道:“林姐姐,你不用攔他的高興,不相干的,他在家裏常幹這個把戲兒。今兒索性教他瘋一天罷。
”黛玉聽了,便不言語了。只見翠縷摟了摟衣裳跳上踏板,身子一縱,腳兒早已蹬了起來。但見他腰肢嫋娜,衣袂飄揚,打出許多名色來。有什麼套花環、盤龍舞、鳳朝陽,又有什麼雙仙渡海、一鶚凌空、雁字一帆風的這些名色,看得衆人眼花撩亂,齊聲喝采。翠縷打畢跳下來,面不改色,口不發喘。衆丫頭們見了,盡皆驚服,不敢上前獻醜,一個個面面相覷,你推我,我推你,俱不肯上前。寶玉不悅道:“你們這些蠢才,難道只會喫飯麼?”迎春笑道:“罷喲,不用罵他們了。你的如夫人一個個都在那裏技癢,你又捨不得教他們冒險,這會子又罵別人來了。”說的衆人都笑了。
忽見惜春走來,笑道:“寶哥哥,你不用發急,你等我親自去打着玩玩兒,保管比翠縷打的好看就是了。”寶玉聽了忙攔道:“好妹妹,你不用替我惹亂子了,打鞦韆原是個懸虛事兒晴雯他們我尚不敢教他們冒險,何況你呢。萬一教太太知道了,我當不起這個不是。”惜春那裏肯聽,竟自摟衣前往。衆姊妹見了,一齊阻攔,聽只妙姑笑道:“不相干的,有我在這裏,你們只管放心,倒不要攔阻他的高興。”衆人聽了,只得讓他前去。
只見惜春上了踏板,悠悠悠的打了起去,飄飄然有凌雲之勢,也將各樣的名色兒打出來,比翠縷打的更有奇妙,更又好看。喜的個寶玉拍手大笑道:“四妹妹,你真是成了仙了。
”一語未了,只見惜春打了一個鶚凌空的式子,忽聽“咯嘣”的一響,繩兒裂斷,將惜春從半天雲裏跌了下來,唬得衆人魂不附體。未知惜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享祭祀魂返大觀園
慶團圓神遊太虛境
話說惜春自從櫳翠庵出家以來,一塵不染,誠心悟道,如今已經修成了半仙之體,只等明人指點,便要立證菩提。他的那一靈真性,於每夜坐禪時,必與妙姑相會,妙姑在暗中指授妙訣。今當功行圓滿,不欲肉體飛昇,恐駭物聽,思欲脫卻皮囊,以成正果。所以預先約下妙姑,今日下凡來度脫。他因寶玉放風箏之便,略施小術,將妙姑接了下來。又因寶玉高興要看打鞦韆,他自己故又借打鞦韆之便,脫卻凡胎,暗中將繩兒扭斷,將他的凡胎從半空中跌了下來。他的那一靈真性,依舊聚而成形,早飛在空中,騎在青鸞風箏的背上,衆人那裏能知道這些緣故。
只見他懸空的從鞦韆架上跌了下來,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一齊跑上前來,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湘雲着了忙,連忙坐在地下,將他抱了起來,攬在懷內。衆人看時,已連一點氣兒也沒了。迎春、探春等見了,早已都哭起來。紈、鳳、釵、黛等一齊都埋怨寶玉。寶玉此時,早已沒有了主意了,也只好大哭而已。此時伺候的丫頭們,早已唬的四下裏亂報去了。
衆人正在忙亂哭鬧之際,只見玉釧兒攙着王夫人,賈蓉攙着尤氏,都從蜂腰橋踉蹌而來。衆人見了,越發沒了主意,索性都大哭起來。奶媽子們抱的小孩兒正在嘻笑,忽聽衆人都大哭起來,唬得小孩兒們不知所以,一齊亂哭。急的妙姑高聲勸道:“姑奶奶們不必亂哭,四姑娘升了仙了。”此時哭聲震耳,衆人那裏聽得見。
妙姑正在無法,一見王夫人、尤氏奔蹌而來,連忙迎了上去,打了個稽首。王夫人含淚道:“妙師父,你既然下凡來了,怎麼把四姑娘在鞦韆架上跌壞了呢?”妙姑笑道:“太太不必驚惶,四姑娘如今他的功行圓滿,脫卻了凡胎,成了正果了。
太太不信,只看那青鸞風箏背上騎的不是他麼?”王夫人聽了連忙揚起頭來在天上一望,但見青鸞背上隱隱綽綽的像是騎着個人兒,卻看不真切是誰。尤氏到底年輕,仔細望去,果然就是惜春,在青鸞背上搖着蠅拂子指着地下,叫道:“二姐姐、三姐姐、寶哥哥你們不用亂哭,看仔細嚇着了太太,我在這裏呢。”尤氏聽了,忙向王夫人道:“太太,風箏上騎的果然是四姑娘,他還說話呢。”王夫人聽了,不勝驚異,忙向妙姑道:“妙師父,你快把風箏收了下來罷,看仔細他又去了。”
妙姑聽了,先命尤氏去勸衆人不必亂哭,衆人這才知道惜春是脫了凡胎了。於是,大家止了淚,都瞅着妙姑收風箏的繩兒。只見妙姑手拿着繩兒,並不費力,漸漸的收了下來。青鸞落地,惜春這才跳了下來,見了王夫人,連忙下拜道:“侄女蒙嬸孃恩養,不啻生身的父母,今日大道修成,理宜拜謝劬勞之德。”王夫人聽了,忙拉了他的手哭道:“我的兒,唬死我也。”剛只說得這一句,就見迎春、探春、湘雲等一齊前來,拉了他的手問道:“四妹妹,你既是修成了正果,要脫凡胎,爲什麼不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我們險些兒被你活嚇死了。”
惜春笑道:“我若明告訴你們,你們又如何肯依呢。你們這會子也不必害怕了,咱們把太太請到亭子上坐下好說話兒,別把老人家唬着了。”探春道:“四妹妹,你如今脫了凡胎,你這個肉身卻怎麼樣呢?”王夫人聽了,忙在鞦韆架下看了一看,只見惜春的肉身依舊在那裏直挺挺的躺着,不由的又傷心落淚。
寶玉忙道:“太太不必傷心,等我去告訴珍大哥哥,教他叫了塑像的匠人來,就將四妹妹的肉身塑在咱們櫳翠庵大雄寶殿的東邊,永遠享受香菸,豈非千秋佳話。”賈蓉聽了,也不等王夫人開口,連忙如飛的去告訴他父親去了。惜春忙攔道:“寶哥哥,我一輩子爲人孤高狷介,如今脫了胎,怎肯教些匠役們來擺弄我的軀殼。況且倡揚出來,也招搖是非。你們先把太太請到亭子上去,等我和妙師父把他用三昧真火化了去就是了。”衆人聽了,那裏肯依,也有要塑像的,也有要殯葬的,紛紛不一。惜春一概不聽,拉了妙姑的手,走到自己的軀殼跟前,口裏念出四句偈來,道:是我全非我,疑君不是君;憑他三昧火,化作嶺頭雲。
念畢,只見妙姑向他的肉身噴了一口仙氣,忽的遍身衣履着起火來,就象燒燈草紙張似的,須臾化爲灰燼。不但並無一點氣息,連一點骨殖渣兒也沒有了。
王夫人與衆人見了,都不勝悲感。惜春忙拉了王夫人的手,慰道:“侄女一生的大志已遂,太太該喜歡纔是,如何反倒傷起心來了。”王夫人落淚道:“我的兒,你如今修脫了凡胎,如何還肯住在家裏,自然是要跟了妙師父去的,教我如何捨得你去。”說着,又哭起來,招的衆人一齊傷感。惜春安慰道:“太太不必過傷,我雖脫了凡胎,尚有未了之事,還要留妙師父在櫳翠庵住兩日呢。就是將來我們去了,娘兒們要見面也還容易的。天不早了,咱們都到上房說話兒去罷。”王夫人聽了,這才擦了眼淚,一手拉了惜春,一手拉了妙姑,便往上房而來。
尤氏、紈、鳳等忙命丫頭們撤去酒席,收了風箏,率領奶媽子們抱了小孩兒們一齊往王夫人上房來。剛進了房門,尚未及坐談,只見王善保家的攙着邢夫人踉踉蹌蹌而來。一到院子裏邢夫人便問道:“怎麼把四姑娘從鞦韆架上掉下來跌壞了,這還不得!”尤氏聽了,忙迎了出來,將惜春脫了凡胎、妙姑下來接引的話,告訴了邢夫人一遍。邢夫人這才放了心,道:“我一聽見信兒,唬的我連路都走不上來了,大奶奶,你倒來的快當呀!”尤氏道:“我聽見丫頭們說了一聲,我的魂就像在頭頂兒上冒了,也沒顧得換衣裳鞋腳,虧了蓉兒在家裏,我就教他攙着我飛跑來了。你侄兒也沒在家,這會子還不知他知道還知道。”
正說到這裏,只聽王夫人出來道:“大奶奶,你怎麼不讓大太太進來,儘自在院子裏說起話來了。”尤氏纔要答言,又見惜春也迎出來,向邢夫人笑道:“爲侄女的事,倒教嬸孃、嫂子們受驚,我倒心裏不安了。”邢夫人聽了,細將惜春一看。
但見他仙風道骨,豐致飄然,竟與肉形無異,不覺驚喜異常,忙拉了他的手道:“我的兒,難爲你苦志修行,到底熬到成仙的分兒上,將來連我們也還都要托賴你的福分呢。”一面說,一面拉着惜春和王夫人、尤同進了上房。
紈、鳳、釵、黛諸人,早已都在房門口迎候。彼此問好畢,剛然坐下,又聽丫頭們在院子裏稟道:“老爺們、爺們都來了。
”寶玉聽了,忙迎了出去。
只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蓉、賈蘭祖孫六個一齊進來。只聽賈赦先道:“我們家真是天恩祖德,意外異樣的喜事,層見疊出。我們正在南安王府喫祭肉,蓉兒去告訴,初聽見從鞦韆架上跌了下來,嚇得了不得。後來才聽見說脫了凡胎,竟有這樣的奇異。四姑娘在那裏呢?我們來看他來了。”邢、王二夫人聽了,王夫人忙領了紈、鳳、釵、黛衆姊妹都到裏間迴避,邢夫人便拉着惜春在房門口迎候。赦、政二公便拉了他的手一同進來。
惜春進房,忙拜了下去。赦、政二公連忙拉起道:“我的兒,難爲你志苦心堅,修成了正果。常言道,一子成佛,九族飛昇。將來我們也都有好處,且待明日奏知元妃,替你討一個封號,也不枉你修煉一常我的兒,且隨你嬸孃到裏間坐着去罷。”惜春聽了,便同邢夫人到裏間裏去了。
此時已有黃昏時候,丫頭們點上燈來。賈赦、賈政和他們小弟兄們都在王夫人上房,挨次兒坐下喫茶。大家商議惜春之事,到底是面奏好,還是奏知了元妃傳奏的好。議論紛紛,賈政一時也不能酌定。正在躊躇,忽見焙茗自外跑了進來,稟道:“老太太差大爺回來,告訴老爺們話來了。”衆人聽了,纔要問時,早見賈珠慌慌忙忙的自外走了進來。
賈璉、寶玉、賈蓉、賈蘭一齊迎了出來,賈珠一一的接見畢,進了上房,便與赦、政二公暨賈珍請安。邢、王二夫人聽見賈珠來了,都出來相見,賈珠一一的請安畢,邢、王二夫人坐在裏間的門口的兩張杌子上聽賈珠說話。赦、政二公即命賈珠坐於賈珍之下,衆皆依序坐下。賈政向賈珠道:“老太太這時候差你回來,必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賈珠躬身道:“今兒早起姑老爺接到上帝的敕旨,授了天曹的閣部,着即赴新任。
咱們上界的老太爺,也有書子來接老太太歸位完聚。老太太所以差兒子來家告訴老爺、太太,於明日晚上預備出潔淨房屋一所,要寬大些,老太太和姑爹、姑媽定於明晚率領眷屬來家一會,就此起身回上界去呢。”赦、政二公暨邢、王二夫人聽了,俱各大驚失色,由不得都傷心落淚。
此時衆姊妹們在裏間都聽見了。別人猶可,惟有林黛玉、史湘雲、李紈三個人,早已哭作一團兒。賈政嘆氣道:“完聚未久,忽又分離,天命雖不可違,人心豈能無感,快吩咐套車,我們大家即刻都到廟裏去見見老太太,先討討教訓,明晚再預備祭祀。”丫頭們聽了,連忙出外吩咐。
此時王夫人也哭的抽抽噎噎的向賈珠道:“老太太和你姑爹、姑媽是留不住的,你可求求姑老爺,你和鴛鴦再住幾年,把我們看着送了終,娘兒們一同去罷。”賈珠也流淚道:“凡事都有個定數,老太太既去,兒等豈能復留。”王夫人聽了,越發大哭起來。賈政含淚問道:“我的兒,你這如今還是跟了老太太到上界去會祖先,還是跟了你姑老爺到新任去呢?”賈珠流淚道:“方纔老太太也說來,若是跟了老太太去,也沒有什麼益處。莫若仍舊跟了姑老爺到天曹去討個差事走走,不過一二年,就可以補放一個縣城隍了。”賈政聽了,點頭道:“這也很是。”賈赦聽了,向邢夫人道:“你把二太太勸一勸,纔沒聽見大侄兒說,將來他也可以巴到城隍的地位,這也是人生難得的事了。催催他們套車,咱們也早些兒到廟裏去罷。”
邢夫人聽了,忙將王夫人勸祝
這裏寶玉、賈蘭忙站起來要到外邊去催套車,王夫人道:“你們出去吩咐,咱們兩府裏只套五輛車就夠了。二位老爺每人坐一輛,大太太和你史大妹妹坐一輛,我和你林妹妹坐一輛,你珍大嫂子和你大嫂子坐一輛,其餘他們姊妹們都不必去,等着明兒在家裏見罷。你們弟兄、叔侄們都騎馬,這就省多少事了。”寶玉、賈蘭答應而去。不多一時進來稟道:“車馬都齊備了,請老爺、太太們走罷。”王夫人聽了,便又進裏間來囑咐寶釵,教晚上照應着安置妙姑、惜春及衆姊妹,並着人給薛姨媽送個信兒。於是,領了湘雲、黛玉、尤氏、李紈同邢夫人在前坐車先行,寶玉、賈蘭騎馬相隨,賈赦、賈政隨後也坐了車,珍、璉、珠、蓉四位騎馬相隨,出了榮府的大門,徑往城隍廟而來。一路燈火輝煌,好不熱鬧。
不多一時,來至廟中,都在丹墀下車。早聽見裏面擊點開門,林公迎了出來,湘雲的女婿林成玉在後相隨。赦、政二公見了,連忙搶行上前,彼此慰問。珍、璉、寶玉等也都上來請安。又見裏面出來了許多婦女,伺候太太、奶奶們下車。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湘雲、黛玉一齊下了車,都與林公相見問好。
黛玉此時早已哭的說不出話來了。丫頭們攙着過了大堂,早又望見賈夫人在二堂迎候。衆人見了賈夫人,彼此益覺悲感。
過了二堂,便向西轉,乃是賈母的住處。剛到院子裏,就聽見賈母在內說道:“我原打發珠兒回去告訴你們,明兒晚上在家裏見面,這早晚兒半夜三更又都成羣搭夥的做什麼來了?”邢、王二夫人等聽了,連忙緊行了幾步,進了上房問安已畢,都拉着賈母痛哭起來。隨後便是赦、政二公率領子侄們都一齊進來請安,伏地悲痛。賈母見了,高聲說道:“你們不用亂哭,都起來坐下,聽我告訴你們,自生骨肉聚散,原有個一定之數。
我如今託着姑老爺的福氣,已死的鬼魂,又在人世混了三年,骨肉再得完聚,這也就很夠了。你們也想想,世上那一個作父母的能夠死後還能與兒孫們相見,世上那有個作兒女的又能夠與他死後的父母相見呢?咱們實在托賴着天恩祖德,這就是千古未有的事了。你們都快起來罷,不必哭了。”林公與賈夫人也都過來相勸,衆人這才止了淚。黛玉仍是抽抽噎噎的。
賈母忙道:“姑奶奶,這裏也坐不下這些人,你把他們小姊妹們帶到裏間去坐,你們娘兒們也說說話去。鴛鴦呢?你把你奶奶也領到你們房裏去,珠兒也去,你們夫妻們也說說話。
我們的兩位太太上炕來坐。我們的兩位老爺就在那邊牀上坐,姑老爺陪着。他們小弟兄們都在地下椅子上坐,史大姑爺陪着。
”衆人聽了,俱各遵照所說的次序兒坐定。賈夫人領了尤氏、湘雲、黛玉到裏間去說話,鴛鴦領了李紈也到賈珠的房裏去了。
這裏賈赦向林公道:“姑老爺蒞任未滿三年,怎麼忽然又有榮升的信兒?”林公道:“小弟也不知其所以然,想來也必定有人保奏的。但只是人生聚散無常,二位老長兄也不可過悲。
況且老太太昇天與老太爺完聚,也替我們做兒女的完全了一件大事,這也是人生求之不得的。”賈政聽了擦淚道:“父母百年完聚,雖說是遂了兒女期望之心,然而目睹音容,不能無慟。
”賈母聽了笑道:“你們怎麼還不明白,我和姑老爺他們再履人世,原爲有一段因果。我當日在生時,原將寶玉他們的姻緣弄錯,後悔無及。後來在地府幸而遇着姑老爺,好容易千奇百怪生生死死的了結了一件心事,我心裏實在舒服了。這會子你老太爺接我去完聚,乃是正理,你們反倒悲傷起來。你們想想,你們就留我在人世再住一百年,也總不過是這個味兒。又喫不得人世的飲食,又穿不得人世的衣服,到底算個什麼兒呢。我當日不肯到家裏去住,原爲怕你們到臨別時不忍分離,這會子你們仍是如此。依我勸你們哭會子也留不下我,何苦?娘兒們多說會子話兒,豈不比哭強呢。”賈政等政聽了,都一齊站了起來道:“老太太既要歸天,兒孫們也不敢強留。只求老太太將家中的一切後事開導指示一番,兒孫們將來也得所遵循。”
賈母笑道:“你們都是些讀書明理爲官作宦的人,我沒讀過書,也不知道什麼別的,想來人生在世,富貴窮通雖說有個定數,總是行好必有個好報,行惡必有個惡報,你們只記着這兩句話就是了。”衆人聽了,一齊答應了個“是”。
邢、王二夫人又將妙姑下凡,惜春成了正果脫了凡胎的話告訴了賈母一遍。賈母聽了歡喜道:“這也奇了。可見人行好事,天必從之。四丫頭這就是替咱們家增了光了。可憐他老子鬧了一輩子的煉丹,也沒修成,他倒弄成了。”衆人聽了,一齊都說:“這總是托賴老太太的福氣所致。”賈母笑道:“到底是四丫頭悟道的心誠,可托賴我的什麼福呢。你們聽我說,大家喫了茶,坐會子都早些兒回去罷。我們的行李已經打發馮淵、秦鍾、崔文瑞帶着他們的家眷頭裏去了,這裏只留下司棋家兩口子和鮑二家的、焦大伺候我們。明兒不過一點燈的時候就到家裏,你們把大觀園省親的正殿打掃出來,多擺上幾十桌酒席,把親戚家的男客、女客都請了來,大家都見一見。坐的時候,無論賓主,都要夫婦同坐一席,挨着次兒排了下去。雖名爲餞行的別離酒,卻做一個伉儷團圓會。只許歡笑,不許悲哀。姑老爺你聽我說的是不是?”林公答道:“老太太想的很是,很該作個團圓會,才合我們這一段因果。二位兄嫂就遵着老人家的話辦罷。明日我們的酒席,仍是我們這裏抬了去就是了。”
正說時,只見賈夫人從裏間走了出來,向邢、王二夫人道:“二位舅太太,你們不用傷心,我才和你外甥女兒說來,老太太歸天與老太爺完聚,乃是正理。就是你妹夫升了天曹的官兒,這也是一件難得的事。就是將來你們要見見我們,也沒什麼難處。你外甥女兒他們,現有什麼返魂香、尋夢香,那都是仙家之物,只用點起香來,彼此也就可以相見了。我才說教他們明兒點起香來,送我們到天上去,他們這才都喜歡了。”邢、王二夫人聽了,站起身來纔要說話,只聽賈母笑道:“很好,就是這樣罷。你們可也放了心了,大家都回去罷,天不早了,也讓我們歇息會子,明兒還要上路呢。”衆人聽了,不敢違拗,只得起身告辭。史湘雲因牽掛着惜春不肯回家,仍同尤氏、紈、黛跟着邢、王二夫人坐車而回。林公、賈夫人送至大堂,看着他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出了廟門,這纔回後而去。
且說榮府的衆人,車馬耀耀,燈火照耀,一直回到府中。
赦、政二公率領子侄先到書房去,教人傳了林之孝、賴大等一班兒能事的家人來,吩咐明日派人先將大觀園省親的正殿打掃潔淨,懸燈結彩,擺設鋪陳,多備酒席,演三出神戲,所有的親戚家的男客、女客俱下請帖,願來不來,聽從其便。分派已定,這才散去,各自回家。
再說王夫人下了車,送了邢夫人、尤氏各自回家,領着湘雲、李紈、黛玉進了上房。只見寶釵迎了出來,笑道:“太太回來了,今兒又是雙喜臨門。鳳姐姐自從太太去後,回到他房裏,不過半個時辰就分娩了,養了個怪好的小小子兒。我們這裏正替他忙亂張羅,周親家奶奶家也差人來說,巧姑娘也養了小孩兒了。可巧兒的舅舅外甥一天兒,這也是件有趣兒的事情。
”王夫人聽了,笑道:“很好。孃兒倆一天兒養孩子,倒也有趣兒。只是事情都擠在一塊兒,可教人怎麼個辦法兒呢。妙師父和四姑娘安置妥當了嗎?”寶釵道:“都依舊到櫳翠庵去了。
我怕入畫、雪雁兩個丫頭不夠使喚,又把秋紋也派了去了。太太到了廟裏,老太太吩咐了些什麼話?”王夫人也將賈母吩咐的話述了一遍。寶釵聽了,不勝悲感。王夫人道:“夜深了,你們都各自回房歇歇去罷,只怕你老爺進來也要睡呢。明兒在家都早些兒起來。想着先差人到巧姑娘家送粥米道喜去。寶丫頭,你們照應着把你史大妹妹送到秋爽齋去。”湘雲笑道:“不相干的,這個路也走熟了。”於是,湘、紈、釵、黛四人辭出上房,都往大觀園來。
先將湘雲送到秋爽齋與探春同住,李紈自回了稻香村,釵、黛二人才向怡紅院來。剛到月門,只見寶玉從瀟湘館那邊,手裏提着個小明角燈兒緩緩而來。寶釵笑道:“這麼亮的月色,還打個燈籠,也太小心過餘了。”寶玉笑道:“你們怎麼倒走過去了呢?”黛玉道:“我們送史大妹妹去來。”寶玉走到跟前將燈籠遞與黛玉,拉了他二人的手,一同進了月門。早見晴雯等迎了出來,接了燈籠笑道:“好,爺和奶奶們一塊兒都回來了。免得我們等了這個又等那個的。”
寶玉笑道:“今兒你們五個人,可也風光夠了。”晴雯笑道:“蠲也蠲夠了,風光風光也該。”寶玉笑道:“當着那些人,又放風箏,又要打鞦韆,一點臊兒也不害。到底襲人比你們強,老幹多了。”金釧兒笑道:“罷喲,我們只有一個漢子,那裏跟得上他老幹呢。”招的釵、黛二人一齊笑道:“這個小蹄子的嘴越發要不得了,什麼老婆漢子的都說上來了。快取我們的衣裳去罷,我們換了衣裳,聽我們說正經話罷。”金釧兒、紫鵑、柳五兒聽了,忙將他三人的舊衣取來,一齊換上。晴雯、鶯兒、襲人送上茶來。釵、黛、寶三人坐在炕上,晴、釧、鵑、鶯、花、柳六人都坐在椅子上。
黛玉便將適才在廟裏對賈夫人說要點了尋夢香送林公夫婦到任的話,告訴了釵、寶二人一遍。二人聽了,俱各大喜。寶釵道:“你這個話說的倒投了機了。纔剛兒我問四妹妹,他如今脫了凡胎,到底將來作何歸結。妙師父說,必須要先到太虛幻境,求警幻仙姑奏知了上帝,討了封號,就有了歸結了。妙師父還說,送了老太太去後,他就同四妹妹到太虛幻境去呢。
我和二姐姐、三妹妹商量,求妙姑把我們姊妹們攜帶到太虛幻境去逛逛,他已經應許下了。你才這一說,正說到一家子了。
明兒咱們一塊兒都送姑太太去,送下姑太太再到太虛幻境看四妹妹去。你們說好不好?”寶玉聽了笑道:“寶姐姐,你到底不知路徑的遠近,太虛在上界之下,明兒既是大家要去,索性請老太太、姑媽都先到太虛幻境,送下四姑娘,就求姑老爺面奏上帝討個封號,豈不更順便呢。”黛玉聽了道:“既是如此,咱們先把要送去的人算一算,看那匣內的尋夢香夠用不夠用。”
寶釵道:“不用算。知道定得準臨期誰去誰不去呢?我才也問香菱姐姐來,他說尋夢香不過剩了有二十多支,想來也夠用了。
倒是警幻給你的那個小匣兒,妙姑說教你明兒帶了去,交還了他罷,留着也無用了。”黛玉聽了笑道:“可也是呢,何不把那個拿出來瞧瞧,看那上頭有什麼法兒沒有?”紫鵑聽了,忙去將匣兒取了來。三人在燈下打開匣兒,取出冊頁,打開細看。
黛玉一面看,一面指向寶釵道:“寶姐姐,虧你提起他來。
你看這一段兒,正是明兒用得着的。有了這個,可以不必再用尋夢香了。”寶玉、釵寶看了,俱各大喜,道:“妙極了。咱們何不照這個樣兒來畫起來。就畫上一百張儘夠用了。”黛玉聽了,忙命紫鵑、鶯兒取了黃表、硃砂、新筆、淨水來,三人在燈下約有半個時辰,畫了一百張神符。寶釵囑咐道:“此事且莫聲張,到了臨期,我三人酌定,應該去的給他符一張,令其於臨睡時焚化。不該去的,慎勿濫與。咱們也只帶了晴雯、金釧兒去,留下他們四人看守屋子。”商量已定,收拾安寢。
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黎明,起來梳洗已畢,寶玉便先到省親的正殿上看着教人打掃鋪設。寶釵、黛玉二人便都到王夫人上房去,先張羅着教人辦了粥米禮物來。王夫人命賈璉親自騎馬去看。接着就是周小姑爺來磕頭,王夫人便留下,命寶玉陪着喫了早飯。
去時,便告訴說,尚須到別的親戚家去磕頭,隔着城,晚上不能來送老太太的話。打發小姑爺去後,這才請衆姊妹來一同喫早飯。
剛然喫畢,就有丫頭們來報說:“姨太太來了。”衆人聽了,一齊迎了出來。只聽薛姨媽在院子裏道:“怎麼姑老爺升的這樣快,老太太也要歸天去,住的熱喇喇的,又要分離!我昨兒晚上聽見,一夜也沒睡得着覺。今兒一早我就要來的,周小姑爺又來磕頭來了,說巧姑娘恭了喜了,我才又辦了粥米打發蟠兒到周家道喜去了,所以我喫了早飯纔來的。纔剛兒一下車,又聽說鳳丫頭也恭了喜了。好,孃兒倆一天兒養孩子!”
說的衆人都笑了。王夫人才要往房裏讓時,又聽薛姨媽道:“你們都瞧過鳳丫頭了沒有?”王夫人笑道:“昨兒晚上人家剛分娩了,他們衆姊妹們就都去了。只有我和他大嫂子、林妹妹、史大妹妹昨兒都到廟裏去看老太太,今兒又忙了一早上,還沒去看他呢。”薛姨媽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到他房裏去罷。
你們去過的姊妹們,就在這裏等着我們罷,他那房裏也容不下這許多人。”
於是,薛姨媽、王夫人、李紈、黛玉、湘雲五個人,都到鳳姐房裏來。一進房門,就瞧見平兒在地下扇爐子煎藥,尤二姐在炕上包裹孩子,鳳姐擁着被窩靠着引枕打盹。平兒、尤二姐見了薛姨媽,連忙站起來問好。鳳姐驚醒,笑道:“姨太太、太太都來了,恕我的罪罷,我也站不起來了。”薛姨媽笑道:“姑娘,你可大喜!得了兒子,又得了外孫子,真是雙喜臨門!
”鳳姐皺眉道:“什麼喜呢,早不養遲不養,偏偏兒的老太太要昇天這會子坐在屋裏了。你老人家說,教人着急不着急呢。”
薛姨媽道:“事情碰在一塊兒,可有什麼法兒。養孩子可是由得人的事嗎!”湘雲聽了接口道:“要不是昨兒放風箏瘋鬧,只怕還等兩天兒。”黛玉笑道:“這個雲妹妹說的越發招人笑了。他如今已經過了月了,那裏是瘋鬧的緣故呢。”
鳳姐嘆氣道:“可憐老太太疼了我一輩子,明兒昇天,我也不能瞧着送一送,實在恨死人了。這個孩子自從昨兒落了草兒,一夜不住聲兒的呱喇呱喇的哭,氣的我恨不得把他兩腳踢死了。”王夫人笑道:“你這都是胡使性子呢,拿着孩子撒起氣來了。”李紈笑道:“二嬸孃,不是我當着姨太太、太太說,這也是你老嘴老臉不尊重的緣故。前兒在人面前撇清,告訴我們說自從回生以後,他二叔總是在他尤二姨、平姨房裏,你各自一個人兒修真養性的,這會子又養了孩子。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謊掰出來了嗎!”說的衆人都笑起來。鳳姐笑道:“你可說嗎,這都是寶兄弟的那個混帳師父,好好兒的又給了些什麼孔聖枕中丹。自從喫了那個藥,忽喇巴兒的不愛到他們倆人房裏去了,死裏活裏的只是纏磨我,教我可有什麼法兒呢。”說的衆人越發都大笑起來。
薛姨媽握着嘴笑道:“噯喲喲,你們聽,這個鳳丫頭越發倚老賣老的了,虧他說着也不害個羞。”鳳姐笑道:“我的好姨太太,我這如今已是有了外孫子的人了,比不得他們這些三六一十八的小媳婦子家,早已就一車骨頭半車肉了,還害什麼羞呢。”衆人聽了,又都大笑起來。李紈還要慪他,只見平兒煎好了藥,端來服侍鳳姐喫了。薛姨媽道:“我們讓他喫了藥,躺着養養神兒罷。”於是,大家又到上房會了衆姊妹,都到櫳翠庵去看妙玉、惜春。
話休煩絮。午後,賈政下了衙門,便差人去邀請親友。除有官差不能來的不算外,早有孫二姑爺、週三姑爺、史大姑爺、薛蟠、薛蝌與薛二姑爺、甄寶玉、柳湘蓮諸人都到了。賈政在書房款待男客,王夫人在賈母上房款待女眷。喫畢了午飯,約有掌燈時分,大家列坐閒談。忽見焙茗進來稟道:“老太太、姑老爺、姑太太、大爺都來了。”衆人聽了,連忙起身迎了出去,都在榮禧堂丹墀下,賓東主西拱立以待。果見林公鳴鑼響道而來,轎至丹墀落下。賈珠已在儀門外下馬,步行進來。
林公下了轎,見了衆人,先賓後主逐一的寒溫華。赦、政二公便將林公與衆親友,仍先讓到書房裏坐。隨後便是賈母、賈夫人的兩乘大轎,鴛鴦的一乘小轎。司棋、鮑二家的都在儀門外下車步隨,一直進了榮禧堂的宅門落轎。只見薛姨媽領着衆姊妹,邢、王二夫人領着衆妯娌,都在宅門口,也是賓東主西排班迎立。賈母、賈夫人下了轎,大家彼此問好畢,便拉了薛姨媽一同到上房來。邢、王二夫人,便讓賈母、賈夫人、薛姨媽都到炕上坐,衆姊妹們都在椅子上坐,自己和他們衆妯娌們在主位相陪。丫頭們獻茶畢,薛姨媽悽然向賈母、賈夫人道:“好容易盼的老太太、姑太太的駕再臨人世,如今住的熱剌忽喇的,又要分離。我昨兒一聽見信兒,心裏就很難過的受不得了。”說着早流下淚來。賈母道:“姨太太,你快別這樣,這也是個定數。我昨兒已經和他們都說過了的,今兒我們大家團聚,作一個伉儷合歡會,無論賓主都要歡喜,不許悲傷的。至於我和我們姑奶奶原是鬼魂,雖居人世,又不能享人世之福,不過是一股氣兒,聚而成形,來如水月,去似鏡花,又不怕程途遠近,又不怕山川阻隔,來去總是一樣的。難道我們去了,咱們從此就不能相見了麼?要見面也還容易的。姨太太你這一傷心,又要招起他們來呢。”
正然說到這裏,只見衆人都站起來道:“妙師父和四姑娘來了。”賈母笑道:“神仙來了。”果見妙姑、惜春走了進來,纔要施禮,賈母、賈夫人連忙下炕拉了起來,就拉他二人也坐在炕上。賈母向惜春道:“我的兒,難爲你志苦心堅,到底修成了大道,替我們臉上增光。我昨兒也向你姑老爺說來,他說將來見了玉帝,必替你面奏討封的。你如今已經脫了凡胎,家裏也難以久住,自然是跟了妙師父到太虛幻境去的了。”惜春道:“警幻仙姑早已知道老太太、姑媽要昇天,所以算着日子打發妙師父度脫我來的。我們倆人這也就跟着老太太一塊兒去罷了。”
賈母聽了歡喜道:“很好。你姑媽還說教你寶哥哥、林姐姐都送我們去呢,咱們一塊兒倒也熱鬧些兒。”寶釵聽了忙道:“昨兒妙師父也許下把我們衆姊妹們帶了太虛幻境去逛逛,我們昨兒把符都畫下了。”賈夫人道:“姑娘,你們不是有什麼尋夢香,怎麼又鬧畫起什麼符來了?”寶釵未及回答,只聽妙姑笑道:“你們畫的必是警幻的送魂符。他這個符能奪陰陽造化之功,人若睡下將此符焚化,立刻真魂出殼,任其所之,又比尋夢香強了。”賈夫人聽了,向寶釵道:“你們既有這個符,多去幾個人兒更好了,不知你們姊妹們都誰要去呢?”寶釵道:“我大嫂子、二姐姐、三妹妹、菱姐姐、雲妹妹、邢大妹妹、琴妹妹、尤家二姨兒、三姨兒、小大奶奶,我和林妹妹帶着晴雯、金釧兒連你老人家的女婿,共是十五個人。”王夫人聽了忙道:“你們既有神符,也給我們兩張。昨兒晚上,你老爺傷心了半夜,說老太太歸天,我們作兒子、媳婦的竟不能親身去送。你們既有神符,我們也該去送老太太纔是呢。”寶釵聽了,不敢答言,只瞅着賈母。
賈母道:“你們老夫婦乃是一家之主,如何去得呢?況且這一開端,大老爺、大太太、珍哥兒、珍哥兒媳婦都要去,可教我攔住誰呢?”薛姨媽道:“這也都是該當的,不但他們,連我也該送去纔是呢。”賈母道:“姨太太,你這一說就有了,我連你姐姐也不教他去,何況你呢。”又向王夫道:“這樣罷,既是你老爺不放心,要去就教他去罷了。把我送到地頭兒見你老太爺,回來告訴你們,你們大家也就都放了心了。”
正說時,只見寶玉進來稟道:“大觀園的酒席都齊備了,請老太太、姑媽都過去罷。”賈母道:“你來的正好。我告訴你,你老爺也要送我們去呢,你就替他預備下一張神符。我們臨去時,就教你老爺同你姑娘老爺、大哥哥先到任去,你和他們衆姊妹們都跟着我們到太虛幻境去就是了。”寶玉聽了,忙答應了幾個“是”。於是,賈母站了起來,向薛姨媽道:“姨太太,你同我們兩位太太帶了他們衆姊妹們,先到大觀園去,我和姑奶奶到鳳丫頭房裏瞧瞧他去,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就來了。
”說比地,便都下了炕。賈母、賈夫人、鴛鴦都往後邊而去,平兒、尤二姐也就忙隨了去。
薛姨媽、邢、王二夫人領了其餘的姊妹們,都到了大觀園來。到了省親的正殿,但見兩邊都搭着綵棚,對面搭着戲臺,結綵懸燈,十分華麗。進了正殿,只見正中擺着一席,兩邊分列着二十餘席,俱靠着殿內的山牆,就如大萬字炕一般,說不盡的山珍海錯,水陸乾鮮。
衆人正在瞻玩,只見寶玉進來向邢、王二夫人稟道:“方纔老爺們說,昨兒晚上老太太吩咐說,教今兒做個伉儷合歡團圓會,必要教夫婦同席。纔剛兒大家算了一算,若夫婦同席,不但本家子大伯子、小嬸兒無所迴避,就譬如親戚們柳二哥、尤三姐姐旁邊就是史大妹夫、史大妹妹,這也不雅像。違背了老太太的命,這也不是。如今老爺們商量的是男東女西,兩邊分坐,夫婦同在一堂,這也就是伉儷合歡了。請太太們把這個話,過會子回回老太太就是了。”邢、王二夫人聽了,都點頭道:“這個話說的很是。”
正還要往下說,只見平兒、尤二姐、鴛鴦從小道岔來稟道:“老太太、姑太太都來了。”寶玉聽了,忙往外跑。只聽戲臺上奏起樂來。男客們都從綵棚內走出,在丹墀下迎接。邢、王二夫人、薛姨媽領了衆姊妹,都在丹墀上迎接。果見賈母、賈夫人都坐着竹椅轎子,老婆子們抬着來了。到了丹墀落轎,一齊下來。賈母向薛姨媽道:“教姨太太久等了。爲的鳳丫頭只是哭,我才細細的開導了他一番,他纔不哭了。”說着,便拉了薛姨進了殿門。王夫人上前忙將夫婦同席有許多妨礙,如今改爲男東女西的話,告訴了賈母一遍。賈母道:“我的意思,不過要取個吉利,也倒忘了這些妨礙,這是男東女西也罷了,就請老爺們、爺們都進來罷。”丫頭聽了,忙去傳請。
於是,林公領了衆人,賓前主兵從東邊門內進來。賈母道:“我們也就坐罷。姨太太,今兒這叫個伉儷合歡會,咱們倆人是沒有老伴兒的,就坐這中間的一席。妙師父和四丫頭,他們倆人是神仙,就陪我們兩個。東邊首席是林姑老爺,西邊就是姑奶奶。二席是柳二爺,西邊就是尤三姑娘。三席是小甄大爺,西邊就是李二姑娘。四席是史大姑爺,西邊就是史大姑娘。五席、六席是薛大爺,薛二爺,西邊就是菱姑娘,邢姑娘。七席、八席是孫二姑爺、週三姑爺,西邊就是二姑娘、三姑娘。其餘就都是主人家了。東邊從我們大老爺、二老爺、珍哥兒、珠兒挨着次兒排到蘭哥止,西邊也就是我們大太太、二太太一直排到蘭哥兒媳婦止。東邊席上叫寶玉送酒,西邊席上叫黛玉送酒。
這都是爲他們倆人的事情,也該謝一謝。姨太太,你聽我分派的好不好,說的是不是?”薛姨媽聽了,笑道:“實在老太太分派的我們連個謙遜的話兒也不能說了。妙師父、四姑娘過來,咱們就陪着老太太坐罷。”
於是,大家都不好再謙,都照依着賈母分派的次序兒就坐。
寶、黛二人,兩邊送過了酒,也各歸其位。丫頭們送上戲目來,請老太太點戲。賈母道:“不用點,聽我吩咐:頭一出,唱《滿牀笏》。第二齣,唱《兒孫福》。第三齣,唱《蟠桃宴》。
就演這三出罷了。”丫頭們聽了,傳下話去。登時鑼鼓齊鳴,簫笙並作,唱起戲來。兩邊賓主,觥籌交錯,十分熱鬧。
約有兩個時辰,三齣戲唱完,婆子們抬上錢桌子來放賞。
賈母向政道:“戲唱完了,你們要送我去的人,也都回房安歇去罷,天不早了。”賈政、寶玉聽了,知道時光有限,不敢強留,只得起身告辭,由東邊門內下去,各自回房去了。釵、黛等姊妹也由殿後去了。這裏賈赦、賈珍、邢、王二夫人一齊上前流淚挽留道:“天還尚早,求老太太寬坐片時,兒孫們還求教訓。”賈母見了忙道:“你們不用着忙,我們還不走呢。暫且把酒席撤去,我們洗洗手,還要到宗祠拈香去呢。”賈赦等聽了,一面命人撤席舀水,一面命賈蓉、賈蘭到宗祠去預備香燭。
不多一時,撤完了酒席。大家盥漱、喫茶畢,賈母站起身來,向薛姨媽道:“姨太太,我們到宗祠拈香,你同親戚家的爺們、奶奶們在裏這坐着,略等一等我,我們就來了。”薛姨媽聽了,連忙答應,只得同親戚們都仍在殿上坐候。
於是,鮑二家的攙了賈母,司棋攙了賈夫人在前,鴛鴦在後,邢、王二夫人領了尤氏、趙氏、範氏、平兒等俱由西邊門內出去。林公、賈珠在前,賈赦領着賈珍、賈璉、賈環在後,俱由東邊門內出去。前面提燈引路,大家都往宗祠而來。
原來宗祠就在大觀園的東邊,開了東角門轉彎便是。衆人說話同行,並不覺遠。到了宗祠,只見裏面點的燈燼輝煌,香菸繚繞。賈蓉、賈蘭在門外侍立。賈母身賈赦、邢、王二夫人道:“裏面地方窄,容不下多人,你們都在外面等着罷,只我們幾個進去拈香就是了。”說着便同林公、賈夫人、賈賈珠、司棋、鮑二家的一齊進了祠堂。
這裏賈赦向邢夫人道:“祠堂內雖說容不下多少人,咱們倆人陪進去纔是。”邢夫人聽了,纔要舉步,只見見林之孝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道:“方纔焦大、潘又安在去吩咐伺候轎馬、執事,奴才們親眼瞧着,都排在榮禧堂下,又沒見老太太、姑老爺出來,忽然颳了陣旋風,全不見了。”賈赦、邢、王二夫聽了,喫了一大驚,連忙一齊跑進祠堂看時,連一個人影兒也不見了。
衆人正在驚疑,忽聽空中有音樂之聲。一齊出來看時,恍恍惚惚聽見像是賈母的聲音,說道;“你們都過去照應着親戚們,都回去罷,我們走了。”衆人聽了,不禁傷感,望空哭拜。
忽見丫頭們打着燈籠,攙着薛姨媽也來了。薛姨媽向邢、王二夫人道:“姨太太們,不用傷心了,這也是老太太怕咱們哭,所以才哄着咱們脫身去了。我們纔在殿上坐着,男女一堂到底不大方便,我才叫蟠兒、蝌兒先打發了戲子們,把姑爺們都讓到書房裏坐去了。我正和姑娘們說閒話兒,妙師父和四姑娘說,‘老太太已經去了,我們也就去罷’,只見他倆人身子一晃,連影兒都不見了。又聽了聽,你們這邊哭呢,唬的我忙教丫頭們把姑娘們送到裏頭去了,我纔過來瞧你們來了。”衆人聽見惜春也去了,愈加傷感,又哭了會子,這才勸住了。
賈赦領了子侄們都到書房照應着送衆男客回家。邢、王二夫人同薛姨媽、尤氏等仍到省親的正殿照料着收了器具,息了燈火。邢夫人、尤氏各自回家。王夫人安置了薛姨媽並內眷們的住處,又惦着賈政、寶玉、釵、黛、菱、湘等燒了神符,真魂去送賈母,所以領了玉釧兒先到秋爽齋來。未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警幻女增修補恨天
悼紅軒總結紅樓夢
話說王夫人於衆賓客散後,送了邢夫人、尤氏各自回家,將薛姨媽、李綺等安置在蘅蕪院住宿,心裏惦着賈政、寶玉、釵、黛並衆姊妹焚化了神符,真魂離殼去送賈母。因此,命玉釧兒打着燈籠先到秋爽齋來。一進房門,只見侍書、繡橘、翠縷、碧蓮四個人,在燈下用骨牌打天九。一見王夫人都站起來。
王夫人問道:“姑娘們都睡好了麼?”繡橘答道:“都在裏間,早已燒了神符睡下了。”
王夫人推了推裏間的房門,卻插得緊緊的,乃問道:“裏頭都是那幾位姑娘?”侍書道:“二姑娘、三姑娘、菱姑娘、邢大姑娘、史大姑娘、薛二姑娘、尤三姑娘,一共七位。”王夫人道:“我聽見寶姑娘說,連寶二爺一共是十五個人。怎麼只有七位呢?”翠縷道:“還有一位珠大奶奶、兩位寶二奶奶,尤二姨奶奶、小蓉大奶奶、晴雯、金釧兒各自都回家睡去了。”
王夫人聽了,便囑咐:“你們小心燈火,留心聽着些兒。”說畢,又到稻香村問了問李紈。又到怡紅院,進了月門,在院子裏叫出鵑、鶯、花、柳四人來,問了問寶玉、寶釵、黛玉的情形,又囑咐了一番,這纔回到自己的上房來。又差玉釧兒到後邊去問尤二姐。只見周姨娘從裏間迎了出來,稟道:“老爺燒化了神符,已經沉沉睡去,囑咐不許人驚動。”王夫人聽了,忙走進裏間瞧了瞧,賈政鼾然熟睡,便悄悄的囑咐周姨娘小心伺候着。自己仍到外間,候玉釧兒覆了命,這才收拾安寢不提。
再說寶玉、寶釵、黛玉、晴雯、金釧兒五個人回房安睡。
因焚化了神符,他們的那一靈真性,早都離了本殼。起初但覺耳畔風響,身子飄飄然不知所之。少頃風定,只聽金釧兒嚷道:“這個神符好靈應啊!晴雯姐姐,我的身上到底到了那裏了?
好像架上雲了似的。”寶玉聽了,忙喝道:“少說話,你們一個拉着一個的衣裳襟兒。”一語未了,忽覺眼界光明,只聽前面有人叫道:“寶哥哥,你帶了他們跟了我來,我在這裏等你們呢。”
寶玉抬頭看時,只見惜春手執拂麈,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膝而坐。回頭看時,只見寶釵、黛玉、晴雯、金釧兒一個拉着一個的衣襟,在後相隨,不由的心中大喜,忙叫道:“四妹妹,你也來了麼,老太太他們過去了沒有?”惜春道:“過去了好一會了,老爺也才趕過去了。”寶玉道:“焙茗跟着呢沒有?”
惜春道:“焙茗跟着老爺呢。纔剛兒大哥哥在這裏拉着兩三匹馬,等着老爺到了,他們都騎着馬去了。這裏有給咱們預備的轎子。”寶釵道:“四妹妹,這是什麼地方?”惜春道:“這就是太虛幻境的交界。你們都是來過的,怎麼倒都不認得了?”
黛玉道:“四妹妹,你來了,你見二姐姐、三妹妹他們來沒有?
”惜春用手指道:“那前頭走的一夥人,不是他們嗎!都來全了,就少你們五個人,所以妙師父先帶着他們頭裏走了,他們要看景緻,都不肯坐轎子。我遠遠的望見像是你們來了,我所以坐着等一等兒。你們坐轎子不坐?”寶釵道:“我們走着身子就像架上雲的一般,又不覺乏,還是走着看看景緻兒的好。”
惜春道:“既是這樣,咱們也就走罷,這會子只怕老太太也到了。”於是,衆人說說笑笑,迤邐行來。
但見青苔白石,一片明光。遠遠望見一座牌坊,高插雲漢。
寶玉見了,歡喜道:“林妹妹,你看看,望見牌坊,這就是咱們的熟路了。”寶釵道:“我也來過一次,只是記的恍恍惚惚的。”晴雯、金釧兒便指着告訴道:“東邊那不是赤霞宮,西邊那不是絳珠宮,中間那不是警幻仙姑的寢殿?你們瞧瞧,倒像又添了好些房子的似的。”惜春笑道:“妙師父教我等着你們,怕你們走錯了,誰知道你們倒比我都熟,我倒是頭一遭兒。
”
衆人隨說隨走,早到了牌坊的跟前。抬頭一看,只見上面橫書着斗大的四個金字,道:“太虛仙境”。寶玉見了,驚喜道:“林妹妹,你瞧瞧,竟將‘幻’字改成‘仙’字了。改的有理,有理!”又看兩邊對聯寫道:情深不必分真假;興到何須問有無。
黛玉笑道:“怎麼連對聯也改了。這比從前的什麼‘無爲有處有還無’另是一番意思了。咱們再到前邊宮門上瞧瞧那副對聯是什麼。”衆人聽了,又往前走。不多一時,來至宮門。抬頭看時,只見匾上大書着“補恨天”三個大字。寶玉見了喜的拍手笑道:“林妹妹你看,‘離恨天’竟改成‘補恨天’了。”
又看對聯,只見上寫道:
色即是空,天地何生男女;情出於性,聖賢只辨貞淫。
寶玉見了,又笑道:“林妹妹,我記得當日的原聯是什麼‘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警,下聯是什麼來着?”黛玉笑道:“我記得是什麼‘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怎麼也改了!”
寶玉笑道:“這改的很好,這才合了我的心了。這南邊的匾對都改了,只怕北邊的匾對也要改的,咱們且去看來。”
說畢,便領了衆人緊走了一程,來到北邊牌坊之下,抬頭看時,只見匾上仍舊是“福善禍淫”的四個金字。再看對聯,卻不是原舊的了。只見上寫道:開闢鴻濛本是將無作有;權衡造化何妨弄假成真。
寶玉見了,哈哈大笑道:“林妹妹,這副對聯改的更妙。原對是什麼來着?”黛玉笑道:“我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有什麼‘真勝假,有非無’把上頭的字竟忘了。”寶玉道:“這兩句又是一個意思了,比原日的也強。咱們再看這邊宮門上是什麼匾對。”說着,又走到宮門。看時,只見上面匾上橫書着四個金字道:“洞天福地”。黛玉笑道:“這也是改了的。當日原是‘孽海情天’四個字來。”寶玉笑道:“當日原是個孽海情天,今日還不該算個洞天福地麼,改的很是。”又看對聯道:願天下才子佳人,世世生生永做有情之物;度世間癡男怨女,夫夫婦婦同登不散之常寶玉見了,直樂得手舞足蹈起來,向釵、黛二人道:“寶姐姐,林妹妹,你們瞧,這副對聯作的恰當不恰當,真說的到咱們心坎兒上來了,這大約都是警幻仙姑改的。”釵、黛二人聽了,纔要答言,只聽惜春催道:“寶哥哥,咱們走罷,不用到處裏捱磨工夫了。看仔細老太太等的心慌了,又要着急呢。”
衆人聽了,這才撲了正中警幻的寢宮來。
約有一箭多遠,早望見警幻領了幾個仙女走出宮來,在門外迎候。寶玉等見了,連忙緊行了幾步,一齊與警幻施禮。警幻連忙答禮畢,一把先拉了惜春,笑道:“賢妹苦志焚修,終成正果,可欽可敬,不日就可代愚姐之任矣!”惜春稽首道:“蒙仙姑不棄,願拜門牆。”警幻道:“豈敢,豈敢。”又拉了釵、黛二人的手,笑道:“二位賢妹,別來無恙?”釵、黛二人答道:“自違仙範,久切懷思,今幸再覲仙姿,稍慰積悃。
”警幻道:“顰卿,愚姐替你們完成了一段宿緣,也算一件千秋佳話。我已經將‘太虛幻境’改爲‘太虛仙境’,‘離恨天’改爲‘補恨天’。一切匾聯都換了新的,你們瞧見了沒有?”
寶、黛二人聽了,連忙致謝道:“方纔都領教過了。仙姑大德終身何以仰報!”警幻道:“些須小勞,何蒙齒及。都請進宮坐罷,老太太候久了。”於是,賓前主後齊進宮門。
早見賈母、賈夫人在正中榻上對坐,迎、探、菱、湘衆姊妹列坐兩旁,一見寶玉等進來,都站起來讓坐。賈母道:“你們怎麼這會子纔來,倒反累了你四妹妹了。”寶釵答道:“兩個小孩子要喫奶,所以鬧耽擱了。”李紈笑道:“惹的老太太埋怨你們呢,說你們藕斷絲不斷的。”黛玉笑道:“你們不過比我們來的略早一會兒,就編排出這些話來了,我先不信。”
賈夫人笑道:“你大嫂子和你三妹妹、史大妹妹他們,都是頭一遭兒到這裏的,都要到絳珠宮逛逛,看看仙草去呢。老太太又怕誤了工夫,所以見你們總不來,他們都心裏是着急的了。”
警幻聽了,笑道:“既是這樣,請老太太喫了茶,咱們大家都到那裏去。我就將預備下的接風酒就擺在絳珠宮,也是一樣罷了。”賈母笑道:“上一次我們在這裏打攪仙姑,已覺不安,怎好這一回又討擾呢。”警幻笑道:“老太太說那裏話,一杯薄酒不成敬意。”正說時,只見仙女捧上茶來。大家列坐喫茶畢,賈母便起身要到絳珠宮去。
於是,大家一同出來,緩步徐行,觀玩仙景。但見兩邊配殿,一律鮮整,俱是新修的。所有原日的“怨粉”、“愁香”、“朝雲”、“暮雨”等司門上的匾額,也都換作“惜玉”、“憐香”、“恩愛”、“綢繆”等字。寶玉見了,愈加歡喜。走到“薄命司”門前,抬頭一望,只見匾上橫書“鍾情司”三個大字。寶玉向黛玉笑道:“偏偏的鳳姐姐沒來,他要瞧見這個匾,自然也是喜歡的了。”黛玉未及回答,只聽香菱向秦氏道:“小大奶奶,你瞧瞧,咱們如今都不薄命了。”秦氏抿着嘴微笑不答。黛玉笑道:“菱姐姐,你們的命自然是不薄的了。但不知你們的情到底鐘不鍾呢?”香菱聽了,笑着啐了他一口。
大家說說笑笑早到了絳珠宮的門首。只見晴雯、金釧兒從裏面笑着迎了出來。賈母笑道:“你們這兩個蹄子,多早晚兒可就跑來了?”晴雯笑道:“我們並沒到仙姑宮裏去,抄近兒就到這裏來了。”說着,自己便攙了賈母,金釧兒攙了賈夫人,一齊進了宮門。
越過前殿,進了垂花門內,但見院中白石欄內的絳珠仙草蔥蘢茂盛,一縷幽香沁人心髓。衆姊妹見了,無不喜愛。探春道:“林姐姐,咱們何不把你這株仙草帶回些兒去,種在咱們院子裏呢。”警幻聽了,笑道:“這原不是你們人間的東西,帶不了去的。若能帶時,他們上次早已帶去了。”湘雲道:“怎麼香的這樣有趣兒,聞着叫人骨頭都是舒服的。等我先掐個葉兒,戴在頭上聞香兒。”黛玉聽了,纔要攔阻,湘雲的手快,早已掐了個葉兒插在鬢上了,招的衆姊妹都笑起來。賈母道:“你們不用混鬧了,咱們早些兒逛逛,領了仙姑的美意,還要到上界去呢。”
衆人聽了,只得跟隨賈母進了寢宮。但見裏面屏開翡翠,褥繡笑蓉,鋪設的十分華麗。岫煙見了,向寶琴笑道:“二妹妹,你看林姐姐到底是個有福的人兒,死後還有這樣一個好地方兒。”寶琴笑道:“想來當日林姐姐他自己也未必預先就知道有這一段福氣。他如果知道時,也斷不肯說出‘寶玉你好’的四個字來,給後人留下個話靶兒了。”黛玉聽了,笑着啐了他一口,道:“今兒很不該教你來纔是呢。”湘雲拉了黛玉的手,笑道:“你讓琴妹妹說去罷,這會子可還臊什麼呢。咱們到你住的房裏瞧瞧去。”賈母聽了,笑着將衆人便都領到東邊套間裏去了。
這裏警幻,妙姑二人便命衆仙女們調桌抹椅,擺設酒筵。
上面一字擺了五席,旁邊擺了一席。餚饌果品,盤碟杯箸,皆非人世所有。擺席已畢,只見賈母又領衆人到西套間裏面去看。
這裏警幻又吩咐中間地下鋪了氍毹,將演樂的十二個仙女喚來伺候。諸般停妥,妙姑親到西套間內請了賈母衆人出來。
賈母向衆人道:“既承仙姑費心,咱們也不用再謙,大家就挨着次兒坐下就是了。於是,賈母、賈夫人坐了正中的首席。
史湘雲、薛寶琴、尤三姐、李紈坐了東邊第二席。香菱、岫煙、迎春、探春坐了西邊第三席。寶釵、黛玉、寶玉坐了東邊第四席。秦可卿、惜春、妙玉、警幻坐了西邊第五席。晴雯、金釧兒、司棋、鮑二家的坐了旁邊的一席。警幻、妙玉向各席遞過了酒,然後各自就坐。賓主酬酢,十分歡暢。
飲酒中間,警幻向寶玉笑道:“寶二爺,你可記得你幼年初次到此,我有十二個樂女,演了十二支紅樓夢的新曲,當時請你聽過一回,你如今還記得麼?”寶玉聽了,笑答道:“弟子當日初次來時,年尚幻稚,雖說領教過妙音,如今竟記得恍恍惚惚的了。”警幻道:“我連曲稿的本兒都教你看過,怎麼都忘了呢?”寶玉道:“歷年久遠,實在記的恍惚了。”警幻道:“我如今將舊譜翻新,又續演出十二支曲子來了。今日幸喜老太太及衆姊妹光臨,樽前無以爲敬,且教他們演來,大家聽聽何如?”
寶玉聽了,喜出望外,連忙出席稱謝。只見那十二個仙女,打扮得嫋嫋婷婷,先到賈母的席前面上打了稽首,然後袖中取出曲本,放在寶玉面前,都到氍毹之上,列坐兩旁,吹起笙簫笛管,打起鼓板雲鑼,漫啓歌喉,和着聲兒唱起曲來。寶玉打開了曲本,同寶釵、黛玉一面看着曲稿,一面聽他唱道:紅樓夢引子【皁羅袍】何事閒操湘管,爲氳氤簿上錯注姻緣,鴛鴦夢兆絳雲軒,淒涼魂斷瀟湘館。佳人緣淺,才郎運慳。太虛有境,大荒有山,試憑空,續把紅樓演。
擬改《終身誤》
【北新水令】只因結下死生緣,喜藍田珠還璧返。前盟今已踐,舊恨兩相捐,缺月重圓,才遂了平生願。
擬改《枉凝眉》
【玉交枝】婚姻遂願,喜同登氳氤洞天。孟光接了梁鴻案,從今後珠淚不輕彈。風姨月姊兩相憐,鵑鶯花柳長爲伴。再休題緣慳命慳,但請看人圓月圓。
擬改《恨無常》
【沉醉東風】秋颯颯鸞軿才駕;盪悠悠鶴馭升遐。赤霞宮姊妹逢,太虛境神仙話。任逍遙雪月風花。
歷盡劫灰返鈿車,依舊是龍樓鳳廈。
擬改《分骨肉》
【黃鶯兒】遠嫁慘離情,拜椿萱,辭弟兄,暫時相別休悲哽。到邊關未停,即榮遷進京,歸來巧合重圓鏡。想人生浮雲聚散,不必嘆飄零。
擬改《樂中悲》
【太平令】嘆當日,拆鴛鴦,中道相拋,受盡了無限嗷嘈。幸喜得素性俠豪,從未改當時笑貌。到而今鳳友鸞膠,任意兒逍遙。好夫妻定同偕到老。
擬改《世難容》
【甘州歌】蕭庵深鎖,正蒲團高臥,靜念彌陀。
強梁入室,宿世冤家難躲。孤身那能敵衆盜,全節惟宜喪澗阿。高人少,俗子多,囂囂衆口恐傳訛。太虛境,安樂窩,請從月下看嫦娥。
擬改《喜冤家》
【折桂令】恨當初誤嫁豺狼,受盡折磨,捱盡淒涼。遽爾夭亡,半年瘞玉,七月還陽。鎖狂徒,鼎鐺並列;捉蕩子,刀斧齊張;換了肝腸,改了行藏。
喜而今齊眉舉案,倒有個地久天長。
擬改《虛花悟》
【懶畫眉】只宿俺,藏嬌身在綺羅叢;卻不道,骨具仙胎衆莫同,南華一卷悟真空。
慢道神仙無我分,請試看,背跨青鸞上蕊宮。
擬改《聰明累》
【解三醒】羨風流才調無雙,更諧詼鶯語如簧。
聰明反被聰明障,跳不出利名常
自從地獄見醯缸,把昔日酸風都吹。歸來後,看夫榮妻貴,子女成行。
擬改《留餘慶》
【沽美酒】只道俺,墮奸謀骨肉拋,飛來禍沒處逃。暗裏神明相護保,配郎君才貌,看金屋貯阿嬌。
擬改《晚韶華》
【北耍孩兒】蕙蘭姿擬共姜,雪霜操比柏舟,孀居獨把孤兒守。受盡了,青燈黃卷十年苦,畫荻丸熊五夜愁。到頭到增福壽,傳得個玉堂金馬,強似他燕侶鶯儔。
擬改《好事終》
【北一半兒】瑣窗一病染黃沙,接引鴛鴦魂到家。三尺白綾玉手拿。慢疑他,一半兒真情,一半兒假。太虛幻境夢中身,雨雲巫山喚可人。此語荒唐莫認真。玷閨箴,一半兒明言,一半兒隱。
擬改《飛鳥各投林》
【亭宴帶歇拍煞】從今後,癡情幽怨各相捐,人間天上皆如願,完結了三生公案。
死去的又還魂;在生的享富貴;有情的成姻眷;把夙債盡皆償。看天道何曾遠,方始信報應昭然。請看他,黃泉路巧相逢,青埂峯奇遇合,太虛境慶團圓。
螽斯欣蟄蟄,瓜瓞慶綿綿。我將那舊譜新翻,編一套續紅樓,任他人笑掉了頷。
賈母、賈夫人及衆姊妹聽了,俱各擊節稱賞。寶玉、寶釵、黛玉三人一面聽曲,一面翻閱曲本。新曲唱完,只見後面還有幾頁,翻過篇來看時,原來是當日的舊曲,三人又從頭至尾的看了一遍。
寶玉笑道:“我當日聽曲時,到底年幼,竟不知其中的底細。今日這一看,心裏才明白了。”黛玉笑道:“這舊曲上說的也太過了,我何曾把恨淚‘秋流到冬,春流到夏’來呢。”
寶釵笑道:“到底也有點影兒,只不以辭害義就是了。這十二支曲子裏頭,怎麼又沒有我呢?”寶玉笑道:“你生來就是個福人兒,這上頭如何該有你呢。”寶釵笑道:“既是這樣,怎麼你又說《金陵十二釵》的冊子上又有我呢?”寶玉聽了,想了一想,忙向警幻道:“仙姑的新曲制的深合愚意,但不知《金陵十二釵》的正副冊子,如今還有沒有?乞再賜一觀。”警幻笑道:“你們的因果,已經結案。所有的冊子,都繳上天庭去了。”寶玉聽了,便不敢強索,仍拿起曲本來細看。
只聽湘雲叫道:“寶哥哥,你們三人還沒看夠?也讓我們大家看看呢。”寶釵聽了,忙向寶玉的手中奪了過來,探着身子遞與湘雲,道:“你們大家輪流着看去,上頭都有你們的故典兒。就是我一個人乾淨,沒教人家嚼說。”湘雲接來看了一遍,笑着點了點頭兒,便挨着次兒傳了下去。大家看畢,也有歡喜講說的,也有默然無語臉上發訕的。寶玉便向警幻討取筆硯,抄寫曲稿。
警幻纔要命人去取筆硯,忽見一個仙女慌慌張張的進來稟道:“上帝的敕旨到了,快請仙姑們接旨。”衆人聽了,都喫了一驚。警幻、妙玉等連忙更衣,出宮接旨。賈母、賈夫人同衆姊妹,都到裏間裏迴避。這裏衆仙女們七手八腳的撤了酒席,收了樂器,另排起香案來伺候。
不多一時,只見警幻兩手捧着敕旨,妙姑在後蹈隨,一同進來,將敕旨供在香案。望闕叩頭畢,打開宣讀:敕曰:“朕今晨召見原任都城隍林如海。據奏,賈寶玉、林黛玉因果一事,業經結案;賈惜春誠心修道,現已脫卻凡胎。朕心深爲嘉悅。除將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加恩晉爵外,查警幻職司太虛,經理其事,始終罔懈,勞績可嘉,着升補瑤宮仙史,即赴新任。
所遺太虛一缺,封妙玉爲悟真仙姑,專司經理。赤霞、絳珠二宮,現在乏人管理,賈惜春即着授爲珠霞仙子,贊襄庶務。伊二人系處子昇仙,心地純粹,務使普天下才子佳人永偕伉儷,蕩子悍婦世做冤家。勿任月老冰人顢頇舞弊,使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也。欽此。
警幻、妙姑讀畢,俱各大喜。賈母等早已都聽明白了,一齊出來與警幻、妙姑道喜,又與惜春道喜。寶玉和迎、探、釵、黛等與惜春道喜,又不禁悽然淚下,道:“四妹妹白日升仙,受了封號,實屬家門之幸。但姊妹骨肉一旦分離,於心何安。
也只好替你建祠塑像,朝夕焚香,以盡骨肉之情而已。”惜春聽了,勸道:“哥哥、姐姐們都不必悲傷,聽我告訴你們:櫳翠庵書櫥內有我自畫下的一副真容,取出來即可作爲畫像,不必覓匠人捏塑,失了本來的面目,反爲不美。你們若想念我時,每到朔望之期,都齊集櫳翠庵焚香靜待,愚妹必來相會。”賈母聽了,也向寶玉及衆姊妹道:“我的兒,你們不用傷心。不但你四妹妹可以回家與你們常常相見,就是我逢時遇節,也要到家瞧瞧你們去的。天不早了,我們也就拜辭了仙姑走罷。你姑老爺已經朝見了上帝,這會子只怕也回了衙門了。你老爺也是官身子,如何能夠儘自等着咱們呢。”
寶玉及衆姊妹聽了,只得收淚與惜春拜別。黛玉從懷內取出個小匣兒來,繳還了警幻,這才大家一齊拜謝道:“仙姑之德,實同山海崇深,弟子等終身莫報。”警幻答禮道:“一切不周尚望海涵。衆姊妹們去送老太太,愚姐也不敢強留,替你們預備的有轎子,大家坐了去罷。”衆人聽了,又復拜謝。賈母向警幻笑道:“仙姑高升了,不知幾時到任去呢?”警幻笑道:“我們還有個新舊交代,候清楚了才能走呢。”妙姑笑道:“他如何能夠脫身?我們倆人還要盤查他的虧空呢!”說的衆人都笑了。於是,大家賓前主後走出絳珠宮來。只見許多轎子,都在牌坊外邊伺候着呢。賈母道:“仙姑請回,不必送罷,我們也就不到你宮裏再謝去了。”警幻道:“說那裏話,這個路是我們走熟了的,並不覺遠。”賈母聽了,知不可攔阻,只得大家緩步同行。指點那白雲紅樹,說說笑笑,不覺到了牌坊外邊。警幻、妙玉、惜春三人,瞧着他們一個一個的都上了轎,這個各自回宮。
且說賈母等衆人上了轎子,轎伕抬起,行走如飛,就如星馳電掣一般。衆人只覺眼花亂滾,也不知前面是何地方,也瞧不出什麼山川樹木,耳內只聽呼呼的風響。約有頓飯之頃,忽見前面城闕巍峨,狀類帝都。進了城看時,果見金闕瑤宮,瓊樓玉宇迥非人世所有。轉彎抹角走了又不知幾許,只見秦鍾在一街門馬臺石上站着,高聲叫道:“轎子抬到這裏來,這就是林姑老爺的衙門了。”寶玉聽了,連忙住轎,跳了下來,與秦鍾抱腰問好畢,便扶了賈母的轎杆,一直進了衙門,在二堂落轎。只見林如海、賈政、賈珠三人,都在二堂迎候。賈母、賈夫人及衆姊妹下了轎,大家相見,十分歡喜。賈夫人便讓賈母及衆姊妹在前,自己居後,一齊進了宅門。
到了上房,但見規模宏敞,鋪陳華麗,與城隍廟氣象又自不同。賈夫人領了衆姊妹,都到裏間去坐,賈母同林如海、賈政、賈珠,都在外間各按次序就坐,司棋等端上茶來。茶罷,林公便將早晨朝見玉帝面奏了寶、黛的因果並惜春昇仙之事,蒙玉帝即時降旨,差黃巾力士賚赴太虛境去的話,告訴了賈母一遍。賈母也將到了太墟境送下惜春,接過了敕旨的話,告訴了賈政、林公一遍。彼此俱各歡喜。
賈母向林公笑道:“姑老爺,如今大事已完,了結了你我的一件心事。從此以後,咱們也再沒有什麼牽掛的了。你二哥哥他是個官身子,不可在此久留。我想我們就到你丈人那邊去罷,大家見見面兒,也好打發他們都早些兒回去纔是呢。”林公答道:“纔剛兒焦大來告訴說,老太爺們都在麒麟閣住,離這裏只隔一條衚衕,我們大家喫了飯,小婿同你女兒一同陪了過去,也還不遲。”賈母道:“既是這樣,咱們就早些兒喫飯也使得。”林公聽了,便命司棋進去告訴賈夫人。賈夫人忙命鮑二家的到廚下去催飯。
不多一時,擺上飯來。賈夫人仍同衆姊妹在裏間坐了三席。
賈母同賈政、林公、賈珠、寶玉仍在外間坐了一席。上界的餚饌酒果,自與人世不同,也難以枚舉。大家用畢,盥漱,喫過了茶,賈母便催着伺候轎馬。於是,林公、賈夫人也都換了冠帶,領了衆姊妹,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都到麒麟閣而來。
走不多時,只見兩閣高聳,上出重霄。一邊大書“凌煙閣”,一邊大書“麒麟閣”的三字。林公在馬上指着向賈政道:“古往今來,凡屬臨陣捐軀及殉國難的忠臣,都在凌煙閣上居祝凡有忠君愛民任賢用能,有功於社稷生民的大臣,都在麒麟閣居祝”賈政聽了,在馬上點頭嘆息。
不知不覺早到了榮國公的大門。林公、賈政、賈珠、寶玉下了馬。林公同賈政先入,賈珠、寶玉扶了賈母的轎杆,直至中庭落轎。榮國公賈代善站立中庭,林如海、賈政二人,伏地悲慟,榮公連忙用手拉起。賈母、賈夫人及衆姊妹都下了轎,老夫妻、父女相見,悲喜交集。賈夫人又領着衆姊妹都與榮公請過了安,一齊都到了上房。榮公又逐一的將衆姊妹看過,問問姓名年歲。賈母便一一的指着,告訴了榮公一遍。榮公聽了,不勝歡喜。自己便同賈母正坐在上面榻上,命林公、賈政、賈珠、寶玉都在東邊椅子上坐,命賈夫人和衆姊妹都在西邊椅子上坐,丫頭們獻上茶來。茶罷,榮公向賈政道:“我聽見你做官公正無私,上頭的聖眷也好,外邊的聲名也好,我心甚喜。
更宜竭心盡力仰答高厚,不可稍有私心自招天譴。寶玉的因查已完,也宜力圖上進,不可任意嬉戲,頹墮家聲。”賈政、寶玉忙站起來,答應了幾個“是”。
榮公又道:“你們如今已將我們老夫婦都送到此間,也完了你們作兒孫的一件大事了。你們都有職守在身,此間不可久留,都帶着孩子們早些回去罷。”賈政流淚道:“兒孫不肖,家中一切後事,尚望老太爺、老太太教訓。”賈母道:“前兒鳳丫頭告訴我說,將來要勸你們置義田、立家塾、廣塋地,這些事也都可作罷了。”賈政忙又答應了個“是”。榮公嘆道:“此皆人謀也。依我說,你常讀方孝孺的那一篇《深慮論》,他那些議論,原爲有天下國家者而發。然而,我們也是世宦人家,大夫之有家,亦猶君之有國也。也必要隨時隨事積至誠、存大德,以結天心,後世子孫方能永保富貴。不然專靠着人謀,必致慮切於此而禍深於彼矣。”賈政聽了,又答應了幾個“是”。
榮公道:“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回去罷。”賈政聽了,猶依依不捨。榮公又催了一遍賈政仍不肯起身,尚欲有所請問。忽見榮公大怒,用手將桌子極力一拍,就像劈頭打了個焦雷,震得地裂房崩,衆人只覺身子就像從半虛空裏掉了下來的一般。
只聽賈政大叫一聲,在夢中驚醒。正是:滿眼鶯花富貴春,繁華已過便成塵。
一聲霹靂當頭響,驚醒紅樓夢裏人。
此時,天色不過黎明。王夫人起來,尚未梳洗。聽見裏間賈政一聲大叫,唬得王夫人連忙跑進裏間看時,只見賈政在被中坐起,周姨娘替他披衣。王夫人忙問道:“老爺醒來了,把老太太送到了沒有?”賈政嘆了口氣,擦淚道:“奇怪奇怪!
從來鬼神荒誕之事,我再不肯深信。昨兒晚上,寶玉替我化符時,說教焙茗跟了伺候去。果然化了符之後,我便睡着了。只覺得身子忽忽悠悠的起在半天,果見焙茗在後跟隨,珠兒牽着馬在一塊大青石旁邊,和他四妹妹說話,一見我們來了,他便讓我們騎上馬,就和架上雲的一般。後來進了城,便到了姑老爺衙門。等了好半日,老太太、姑太太和寶玉、姑娘們才都到了。他們告訴我說,把四姑娘送到太虛幻境,又接了上帝的敕旨,把四姑娘封爲珠霞仙子了。喫了飯之後,大家才都到了麒麟閣,見了老太爺,教訓了許多的好話,只是吩咐催着教我們回去,我依戀着父母,再三不肯動身。老太爺生了氣,把桌子一拍,就和地裂山崩一般,竟把我唬醒了。但不知寶玉和姑娘們醒了不曾?”王夫人聽了,忙命玉釧兒到秋爽齋、稻香村、怡紅院各處去打聽。玉釧兒答應而去。
忽聽窗外老婆子稟道:“焙茗在二門上打聽老爺醒了沒有?
說司官們差人來請,今兒衙門裏有事,請老爺早些兒去呢,車都套下了。”賈政聽了,連忙梳洗穿衣,也等不得玉釧兒的回信,便先到工部去了。
這裏王夫人才洗梳,剛然完畢,只見玉釧兒進來稟道:“大奶奶和姑奶奶們都醒了,兩位二奶奶和我姐姐、晴雯姐姐也都醒了,只有寶二爺仍是昏昏沉沉的睡着,兩位奶奶任憑怎樣推叫總不能醒。”王夫人聽了,喫了一大驚,連忙跳下炕來,仍舊帶了玉釧兒慌慌張張的到怡紅院來瞧。
剛然過了瀟湘館,只見秋爽齋住的迎、探、菱、湘姊妹七個,都從蜂腰橋那邊冉冉而來,李紈也從稻香村來了,一見王夫人都道:“我們姊妹們都是送老太太到了麒麟閣,被老太爺一拍桌子唬醒了的。怎麼單是寶兄弟一個人兒沒醒呢?”王夫人道:“我也纔剛聽見玉釧兒來說的,把我嚇了一大跳,所以我忙忙的瞧來。這可不知又是個什麼緣故了?”
正說時,只見薛姨媽同李綺也從瀟湘館來了。於是,大家都到了怡紅院。寶釵、黛玉二人忙迎了出來。王夫人便問道:“寶玉醒不來,莫不又是掉了魂了麼?”釵、黛二人答道:“太太放心,不相干的。我們細瞧他那個光景,倒像還是作夢呢,不像是掉了魂的樣子。讓他多睡會子料也無妨。”王夫人聽了,走到裏面掀開帳子瞧了瞧,只見寶玉蓋着被窩鼾睡如泥,瞧了瞧臉上的氣色照常,這才放了心,依舊出來。
大家都坐在炕上,鵑、鶯、花、柳送上茶來。釵、黛二人便將昨晚睡下,焚了神符,先到太虛幻境送下惜春、妙玉,後又送下林公夫婦,這才大家同到麒麟閣送了賈母。因賈政再三不肯回家,榮公大怒,一拍桌子,大家一齊嚇醒了。這些節目細細的從頭至尾告訴了薛姨媽、王夫人一遍。老姊妹兩個又是歡喜,又是傷心。
探春忙差侍書到櫳翠庵書櫥中,取了惜春親自畫下的真容來,掛在牆上。大家看時,形容態度就真和惜春在那裏坐着的一般,只少一口氣兒。招的王夫人、薛姨媽和衆姊妹,又淌了多少的眼淚。王夫人擦淚道:“罷了,捲起來罷。等老爺回來,商量替他蓋個祠堂,沒的掛着教我看着心裏難過。”侍書聽了,仍然捲起放在書槅子上。王夫人便吩咐釵、黛道:“你們倆人在這裏好生看着寶玉,我和你姨媽、姐姐、妹妹們都到上房裏去坐。也擺得早飯了!”釵、黛二人連忙答應。於是,薛姨媽、衆姊妹同王夫人都到上房去了。
這裏釵、黛二人送了衆人去後,依舊同到裏間來看寶玉。
剛一跨門檻兒,忽聽寶玉在帳子裏哈哈的大笑起來。二人聽了,驚喜異常,連忙進去掀起帳簾看時,只見寶玉從被中坐起,披着衣服,正在揉眼。寶釵問道:“我們早都醒了,你怎麼這會子才醒了呢?”黛玉笑道:“必定又夢見什麼好事兒了,不然怎麼樂的笑起來了呢。”
寶玉道:“你們倆人且坐下,聽我慢慢的告訴你們。奇怪,奇怪,文才咱們都在麒麟閣,老太爺把桌子一拍,我的身子就像憑空掉下來的一般,後來只覺輕輕的落了地。睜眼看時,只見一條長河阻路,岸上有一牌坊,上寫‘急流津覺迷渡’六個字。旁邊有一草菴,只聽裏面有人說道:‘來了!來了!’我推開庵門看時,原來就是和老爺聯過宗的那個賈雨村,和一個什麼空空道人。他兩個見我推門進來,俱各大喜道:‘你來的正好。你當日的那部《石頭記》,原是我兩個煩曹雪芹先生編次校定的。至於你們後來的這一段因果,又有一個朋友託曹雪芹替你編了一部《後紅樓》。你且坐下瞧瞧,合你的意思不合?’於是,讓我坐下,從案上取出一部書遞與我看。我接了過來,從頭至尾閱了一遍。那裏是曹雪芹的手筆?語言口吻全然不像,甚不合我的意思。”
寶釵聽了笑道:“編的都是些什麼?你且說說我們聽。”
寶玉道:“節目太多,也記不得了。只恍惚記得是從南方來了林妹妹的一個哥哥。”黛玉失驚道:“我那裏有什麼哥哥呢!”
寶玉道:“還不止單是你哥哥,還帶着一個朋友來了,叫個什麼姜景星。一到家裏,聽見你的才貌,他就大動了心。後來他一心兒要聘你,你哥哥也願意給他,你自己也願意嫁他。”說到這裏,只聽寶釵道:“噯喲,依這樣說來,不是後來把林妹妹編的嫁了那個人了嗎?”黛玉聽了,忙啐了一口,道:“你不該嫁了那個人!”寶玉道:“你莫着急,這不過是編書上頭的一個小波瀾兒,自然終久還是咱們倆個成緣,那裏有認真嫁了那個人的理呢。”
黛玉紅了臉道:“依你這樣說來,咱們後來的這一段因果,竟要由他說壞,是不能更改的了麼?”寶玉道:“你莫着急,聽我告訴你。方纔我也將這一段話,對那空空道人和賈雨村說來,他兩個低頭躊躇了會子,道:‘也罷,既是你不肯甘心,我們將你帶到悼紅軒,問問老曹,看他有個什麼法兒,替你另續何如?’我聽了也很喜歡,就跟上他兩個出了草菴。不知轉了幾個彎子,果然有個悼紅軒,內有一白鬚老者,伏几看書。
一見我們進來,連忙起身讓坐。我就將這段因果,細細的對他說了一遍,求他另續。那老者笑道:‘豈不聞孟子云,是爲馮婦乎?吾老矣,不能用也!足下只好另找別人去罷。’我見他不允,就再三的央告。那老者不得已,道:‘既如此,你把你近來這段困果抄下,留在這裏,我懇煩這位空空老師替你找一個人續續,保管合你的心事就是了。’我見他執意不肯,也不好再強,只得把咱們後來的因果抄了給他留下。也不知他是認真找人代筆,或是自己另續。我又叮嚀了他一番,就同賈雨村、空空道人告辭而出,仍舊到急流津覺迷渡。他們叫了只小船,將我渡過河來。才一上岸,就猛然驚醒了。”
黛玉道:“既是如此,你方纔醒來嘻嘻哈哈的可笑什麼呢?
”寶玉道:“我醒了,忽然想起那《後紅樓夢》書上編的,咱們倆人聯姻之後,你總不肯和我同牀共枕,鬧了有好幾個月,太太也着了急,熬煎起來了。衆姊妹想了一個法兒,請你賞花,把你拿酒灌了個爛醉如泥,人事不醒,將你抬到帳子裏,又將你渾身上下的衣服,剝了個寸絲不掛,然後請我進房。我就關好了門,掀開帳子一看,真和出浴的太真一般。樂了我一個手舞足蹈,跳上牀去,捉了一個死狗,你說我該樂不該樂,該笑不該笑呢。”
黛玉聽了,紅了臉啐了一口,正要說話,只聽晴雯進來說道:“太太打發玉釧兒來打聽二爺醒了沒有?上頭姑奶奶們都等着二位奶奶一同喫飯呢。”寶玉聽了,連忙穿衣梳洗,同釵、黛二人都到上房來。見了王夫人,不好說出又夢見賈雨村的話,只說魂從天上掉了下來,迷了路徑,虧了一個道人道了回來的,哄的王夫人又唸了好一會的佛。於是,大家都在上房同喫了早飯。
衆姊妹纔要散時,只聽有人在院內報道:“老爺回來了!”
寶玉忙迎了出去,只見賈政進來,面帶喜色。寶玉請了安,便又將失迷路徑醒遲了的話,回了一遍。賈政點點頭兒,進了上房,向王夫人道:“咱們家真是天恩祖德。今早上朝,蒙聖上在文華殿召見。說昨晚夢見林姑老爺謝恩辭行,又代奏了惜春昇仙之事,因降旨垂詢其詳。我便免冠叩首,據實陳奏。天顏大悅,即時降旨,封惜春爲慧覺仙姑,賞銀千兩,令本家自行建祠奉祀。林姑老爺晉封榮祿大夫,姑奶奶晉封夫人,將城隍所有的祭田,賞嗣子林成玉永遠爲業。老太爺晉封光祿大夫,老太太晉封一品夫人,賜銀祭祀。真亙古未有之恩遇也。”王夫人、寶玉及衆姊妹聽了,都不勝歡喜。
賈政又將寶玉着實的勉勵了一番,便命請過賈赦、邢夫人並賈珍、賈璉、賈環、賈蓉、賈蘭來,商議擇日祭祀祖先,構匠興工,與惜春建祠,懸掛真容,就在書房擺酒家宴。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同衆姊妹上房歡宴,整熱鬧了一天。至晚,薛姨媽同菱、岫、湘、琴、迎、探、綺衆姊妹,大家告辭,各自回家。
從此,寶玉洗心滌慮,力圖上進,又有釵、黛二人內裏贊襄,卒成大器。後來官登極品,子孫蕃衍,世代簪纓不絕。雲:滿紙荒唐信不差,難從野史考年華。
三千大界知何地,十二金釵是那家?
海外神仙終詭誕,空中樓閣總虛花!
補天剩有通靈石,此事誰能問女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