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濟公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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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236 段)
  • 正文
  • 第001回 顯神通智救張煜 鬥蟋蟀妙法驚人
  • 第002回 濟公施法助孝子 趙斌葬母會羣雄
  • 第003回 鄧素秋落鳳池避難 周公子勾欄院逢姣
  • 第004回 孽海情牽如幻夢 迷花亂酒受災殃
  • 第005回 搶素秋大鬧落鳳池 盜縣印栽贓如意村
  • 第006回 柳春華尋蹤訪賊人 狠毒蟲醉後泄機密
  • 第007回 人虎穴英雄遇險 戰羣賊豪傑被捉
  • 第008回 柳春華絕處逢生 鄧素秋智哄羣賊
  • 第009回 逃虎穴羣賊阻路 遇真人訴說前因
  • 第010回 回玉山調兵剿賊 住範村巧逢巨寇
  • 第011回 周大成反計賺柳 瑞美豪傑仗義救春華
  • 第012回 白龍山雙傑被獲 金鳳寨羣寇心驚
  • 第013回 柳春華尋蹤找素秋 譚宗旺誤進桃花塢
  • 第014回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憐香惜玉海誓山盟
  • 第015回 花臺客人贅小西天 俏郎君氣走桃花塢
  • 第016回 戰羣賊豪傑逃性命 玉山縣淫賊殺烈女
  • 第017回 劉香妙火焚如意村 振八方奉諭訪淫賊
  • 第018回 楊明初會劉香妙 義土驚走吳道興
  • 第019回 清幽觀智捉劉香妙 野龍灣水淹振八方
  • 第020回 劉家渡四雄逢水寇 三傑村羣賊殺雙雄
  • 第021回 二義士絕處逢生 隱賢莊巧逢俠客
  • 第022回 小劍客夜探三傑村 賽妲己囊沙捉俠義
  • 第023回 小劍客誤入翠雲樓 衆英雄齊集李家寨
  • 第024回 巧姻緣俠士訂烈女 救三雄絕處復逢生
  • 第025回 請濟公楊順遇怪 施妙法妖術驚人
  • 第026回 問細情楊順逃生 買美妾羅贊遭報
  • 第027回 黃梅縣羅贊造退 九龍島楊順迷情
  • 第028回 小禪師江島降妖 二羅漢施法提怪
  • 第029回 濟公救楊順逃生 縣主斬賊人正法
  • 第030回 玉山縣羣寇劫法場 花柳莊單人探賊巢
  • 第031回 楊順探賊遭毒手 三雄柳林戰羣賊
  • 第032回 小劍客點驚賊膽血驚賊膽 陶玄靜妖術捉英雄
  • 第033回 賈士顯火燒花柳莊 柳玄清劍斬鎮江龍
  • 第034回 賈土英初探臨江寨 狄元紹下令斬三傑
  • 第035回 因救友逃難馬家堡 暫避難攜友入賊巢
  • 第036回 張士傑避難金光寨 俏郎君智斬柳玄清
  • 第037回 護花道夜探金光寨 譚宗旺救友訴前情
  • 第038回 懇縣主調兵剿巨寇 悟長老助陣捉羣賊
  • 第039回 陰風旗敗走悟緣 葉真人仙術破賊
  • 第040回 雷陳奉命請濟公 張菊助提劉香妙
  • 第041回 牛角山劉香妙遭擒 樹林中菊天華被戲
  • 第042回 無意中師待徒聚會 妙蓮庵濟公捉怪
  • 第043回 五通神口供事實 五英雄同時告辭
  • 第044回 劉香妙一再被捉 小劍客夢入冥司
  • 第045回 梁啓文定身路口 濟顛僧庵內試心
  • 第046回 李彩秋力鬥假香妙 陳員外設酒款濟公
  • 第047回 周蓮香通姦西席 王楚江被趕出門
  • 第048回 施法術驚嚇姦夫 救烈婦父女感謝
  • 第049回 靈秀村濟公戲李順 店小二空喜得黃金
  • 第050回 酒店中戲弄強人 沈雷興尋覓和尚
  • 第051回 師生串計施詐語 李順受愚控欽差
  • 第052回 欽差署訊斷狐仙 憐困苦周給老姬
  • 第053回 施法術頑石變寶 驅蟒怪救濟窮民
  • 第054回 恤窮寒空中取酒 救徒弟藥死魚精
  • 第055回 劉香妙尋覓師兄 蘇蓮芳失身惡盜
  • 第056回 惡姻緣半途相遇 張公子不識羅漢
  • 第057回 惡作劇強人嘗糞汁 探消息女尼赴行轅
  • 第058回 報仇恨過江尋師 鐵蜂針咬傷欽使
  • 第059回 指迷途俗空上山 尋師傅蓮芳到觀
  • 第060回 馮志堅出山助惡 馬如飛爲徒報仇
  • 第061回 採花賊被逼尋羅漢 聞大名喝散諸徒弟
  • 第062回 救知縣僧道同行 罪惡滿花賊伏誅
  • 第063回 中奸計師徒落坑 試假癡和尚施法
  • 第064回 審姦情羅漢用刑 救徒弟帽罩惡道
  • 第065回 報夙仇龍瑞興水 失印綬遣徒覓取
  • 第066回 戰怪獸靈藥護身 戲徒弟長繩系體
  • 第067回 再取印雷陳人山洞 尋出路巧遇鄒孟勳
  • 第068回 奪傢俬富兒受難 看面情又收徒弟
  • 第069回 張欽差宅中鬧鬼怪 江水漲羅漢護行轅
  • 第070回 展佛法救濟羣黎 嘗異味欽差歡喜
  • 第071回 解冤仇馬鶴當龍鳳 賑災區開倉碾米粟
  • 第072回 弄神通草谷變白米 濟飢渴魚鳥送酒菜
  • 第073回 防冤仇代遞折匣 買冠袍遊戲張三
  • 第074回 倍騙案秦相提人 試膽量法場待斬
  • 第075回 奉赦命張三慶生 說陰功長貴感動
  • 第076回 迷真性反邪歸正 看面情允遞奏章
  • 第077回 阻好事虎悵作奸 下丹藥廚房覓便
  • 第078回 假火焚何敬卿功成 恨攆逐吳悅土逞兇
  • 第079回 奉聖旨委查參案 黃御史借報冤仇
  • 第080回 下藥茶中仇人報恩 假扮委員天子心歡
  • 第081回 丞相府開宴誆聖僧 濟顛僧畫錢戲貪僕
  • 第082回 笑面虎打硬賒賬 禿頭奴送安家銀
  • 第083回 濟顛僧脫身小憩軒 金丞相請造大成廟
  • 第084回 建廟宇丞相起私心 泥酒罈糟坊得妙法
  • 第085回 御史廳戲弄老虎凳 慈寧宮初進丹鳳丸
  • 第086回 聖君親手進靈丹 高見昧心設詭計
  • 第087回 碧雲軒計賺蘄王府 慈寧宮二進丹鳳丸
  • 第068回 濟顛僧巧除兩劣奴 韓毓英力獲二奸賊
  • 第089回 衆奸黨被困在王府 韓毓英走馬見丞相
  • 第090回 相府中毓英勒據 書房內公子私逃
  • 第091回 聽聖旨師生落難 遇盜船水寇施威
  • 第092回 楊魁連鏢殺水賊 濟公預算服英雄
  • 第093回 師生遇救慶重生 宮監記仇謀暗殺
  • 第094回 慈寧宮三進丹鳳丸 濟顛僧二次除奸宦
  • 第095回 濟顛僧說帖辨疑案 周選侍傳旨結冤仇
  • 第096回 徐天化憤氣罵昏君 周選侍草詔釋罪犯
  • 第097回 傳懿旨母子起猜疑 進皇宮姊弟謀易位
  • 第098回 寇幀拷案定非刑 濟公取供用陰審
  • 第099回 鳳儀館徐焱定密計 慈寧宮選侍造蜚言
  • 第100回 如意館席上聚英雄 國舅府房中結叛黨
  • 第101回 蘇蓮芳引薦劉香妙 濟顛僧預約趙軍門
  • 第102回 國舅家道尼作幻 韓王府師弟酬恩
  • 第103回 女英雄筵前受柬帖 劉道士月下召花妖
  • 第104回 裝靈官五人現呆像 搖大會七點鬧神通
  • 第105回 議救護聖僧作法 謀弒道羣賊進宮
  • 第106回 顛和尚半路戲奸臣 猛楊魁單錘救聖駕
  • 第107回 笑面虎毒鏢誅賊子 韓毓英袖箭殺奸尼
  • 第108回 劉香妙丟劍逃生 趙公勝出舟接駕
  • 第109回 猛楊魁路中攔公勝 湖西營席上論聖僧
  • 第110回 看說帖寇楨論迴鑾 登御座濟公顯神通
  • 第111回 雷陳同守湖西營 哈周雙戰趙公勝
  • 第112回 隔城壕楊魁救忠臣 治毒鏢朱猛施妙藥
  • 第113回 韓毓英力戰四猛將 笑面虎活捉賽雲飛
  • 第114回 驚噩耗老奴淚熱 破西城俠女機靈
  • 第115回 濟顛僧具帖召朝臣 韓毓英進宮捉好黨
  • 第116回 入宮捉拿徐父子 當殿收服賽雲飛
  • 第117回 孔式儀披肝瀝膽 大宋君議罪論功
  • 第118回 韓毓英初進昭陽院 濟顛僧再入慈寧宮
  • 第119回 丘太監又用離間計 濟顛僧暗進返善丹
  • 第120回 上奏摺道臣定罪案 大宴會選待出屍身
  • 第121回 乘蓮輦君臣恩厚 入丈室師弟情深
  • 第122回 竊寶珠待罪刑部 閱名冊傳見衆僧
  • 第123回 方丈室戲鬥衆兇僧 刑部衙悶煞馬工部
  • 第124回 通賄部郎驚面壁 待罪御史罰贓銀
  • 第125回 用奇刑鬨堂大笑 招實供倒地無聲
  • 第126回 猛和尚願試奇刑 楊將軍善談宗教
  • 第127回 濟顛僧清晨遇小轎 蕭麻木赤體鑽籬笆
  • 第128回 一心盡考因難呈祥 滿中級斯文當場出醜
  • 第129回 救賢婦周氏還魂 罵腐儒濟公說道
  • 第130回 治冤鬼瞎韋馱顯靈 送山田金御史脫罪
  • 第131回 換書信妙法謊悟真 捉水怪中途救舟子
  • 第132回 假殺害嚇出金剛鑽 真收用留下水晶珠
  • 第133回 上屋取銀又驚又恨 自家棄菜糊里糊塗
  • 第134回 徐天化提獄正典刑 濟顛僧人宮求赦旨
  • 第135回 傳聖旨逆臣出罪 遵赦詔父子進宮
  • 第136回 察貌辨色賢主知心 返善還真聖僧論道
  • 第137回 真奸賊無藥能治病 假濟顛有術可欺人
  • 第138回 張公子無心遇妖怪 病鐵槍有意放姦夫
  • 第139回 假和尚四人同榻 真聖憎一帽過江
  • 第140回 取本身暗中施密計 設酒宴廁上捉妖精
  • 第141回 濟顛僧隔牆取妖身 缸片精借尿逃性命
  • 第142回 混元金斗納垢含污 筆墨先生驅邪入正
  • 第143回 裝女僕竊回正身 具名帖投歸賊黨
  • 第144回 母老虎上帳施威 羣妖精當場丟醜
  • 第145回 撫災黎皇上命賢臣 變欽差妖黿盜聖旨
  • 第146回 馬如飛明激江標 馮志堅暗會周信
  • 第147回 賓主分途神功奪目 師生仗義隻手探睛
  • 第148回 吳善人厚遇馬如飛 江壯士大鬧棺材店
  • 第149回 捻石灰拖走棺柩 呼桌凳移來公案
  • 第150回 施法力起死回生 聯友交遊山玩水
  • 第151回 變欽差星夜趕壩工 假濟公清晨逢殿上
  • 第152回 布衲袖中欽差小住 水晶宮裏太子遭殃
  • 第153回 老龍王帶病走秦郵 王同知奉諭毀地室
  • 第154回 太初殿天子衡文 南上苑夫妻比武
  • 第155回 賜綺筵天子加恩 搶絨花英雌擅技
  • 第156回 賜婚姻一箭雙鵰 剿賊寇六師齊馭
  • 第157回 殺老道小霞得寶劍 聚毛賊元紹建窩巢
  • 第158回 濟顛僧飲酒談敵情 狄元紹掛榜派衆將
  • 第159回 解迷藥收服牛忠 留紙帖招呼欽使
  • 第160回 入官廳周信闖禍 剿賊寇大將興兵
  • 第161回 狄小霞聚妖決策 牛先鋒覓船渡江
  • 第162回 砂石入肚壓倒英雄 霹靂當頭驚逃妖魅
  • 第163回 贛南鄉美女戰羣妖 泗水村英雄當要路
  • 第164回 虹霓劍當橋逐怪 菊猛兒踏水過河
  • 第165回 小南海水下設機關 大宋營帳前觀說帖
  • 第166回 給賞標稽查奸細 獲探隊細審敵情
  • 第167回 己打己狂徒逞功名 自訟自兇僧遭果報
  • 第168回 王玉貞嚼血哺親兒 濟和尚裝腔戲比匪
  • 第169回 葉大魁滿載而歸 趙知縣下堂謝罪
  • 第170回 葉大魁當堂招口供 趙知縣入室察贓銀
  • 第171回 一粒靈丹贓官返善 六千租谷賢婦輸軍
  • 第172回 雷音寺聖僧求佛 小南海天神交兵
  • 第173回 小澱山初逢故友 彌勒峯雙探賊巢
  • 第174回 菊文龍激留拗骨頭 笑面虎細述虹霓劍
  • 第175回 石敢當神鋒開利市 水面機巧法獲英雄
  • 第176回 狄小霞愛色赦宋俘 周義士設機搬翁仲
  • 第177回 狄元紹墜石致身亡 錢星仲解糧謀剋扣
  • 第178回 小淫婦稱主國女君 俏才郎變連毛和尚
  • 第179回 鐵蒺藜奮鬥鐵禪杖 三角板巧遇三棱鏢
  • 第180回 寓真機一首詩歌 防暗劫三面埋伏
  • 第181回 尤大肩暗用詐降計 濟顛僧巧賺誘敵書
  • 第182回 大宋營立斬粗扁擔 狄小霞再進合歡杯
  • 第183回 治賊目逼說真情 堅敵心戲弄幻術
  • 第184回 濟顛僧妙計奪營盤 狄小霞全軍陷埋伏
  • 第185回 狄小霞遁回小西天 馬如飛夜走盤山谷
  • 第186回 人茶肆逢祝三妹 搓銀屑氣引路人
  • 第187回 醉仙居酒客造謠言 盤山谷周禮畫十字
  • 第188回 四英雄奮力追二賊 一老漢袖手戰三雄
  • 第189回 呆子說謊巧中奸謀 美女多情暗探壯士
  • 第190回 周郎大義杜絕是非 錢賊詭辭離間骨肉
  • 第191回 濟顛僧拳下救美人 祝三公肋間欺傻子
  • 第192回 二賊匪倉屋棲身 衆英雄園中演技
  • 第193回 祝公贅婿裝飾新房 周子陳情潛通寸簡
  • 第194回 送信癡徒做好夢 入門新婦打媒人
  • 第195回 解佛號高僧得白米 寄詩句和尚贈紅丸
  • 第196回 張欽差備酒犒三軍 宋將軍踏冰衝八陣
  • 第197回 三口劍橫衝妖寨 十一將齊困金光
  • 第198回 狄小霞縱楊魁出險 濟顛僧激祝老從軍
  • 第199回 楊魁奮氣自擊楊魁 和尚主兵先用和尚
  • 第200回 顯神通水上置冰路 施佛法寨裏破金光
  • 第201回 服丹丸宋將變妖形 入草堆劉匪遭火化
  • 第202回 截路賊惹火燒身 富室女開門揖盜
  • 第二百三回 狄小霞謀殺佔美夫 楊太監詐言欺大師
  • 第二百四回 留詩句聖僧贈別 尊佛諭靈物立功
  • 第二百五回 牛先鋒奉令驗逆屍 張欽差夢中讀上諭
  • 第二百六回 大宋營僧人索寶劍 橋工廠和尚顯神通
  • 第二百七回 石首魚衆工嘗美味 禿頭奴按戶散贓銀
  • 第二百八回 兩封信氣死邱太監 四錠銀眼饞諸地棍
  • 第二百九回 弄幻術僧尼同宿 逞奸計惡霸遭殃
  • 第二百十回 樂善庵計陷採花賊 大成廟謀奪住持僧
  • 第二百十一回 濟顛僧咯唾唾戲奸臣 金仁鼎當筵聽鬼話
  • 第二百十二回 新方丈廟外喪身 退居師堂前逼供
  • 第二百十三回 上死路尚遇牽頭 入內室美人動春興
  • 第二十百四回 金御史寵妾縱偷情 鐵和尚恃愛自送死
  • 第二百十五回 惡滿罪盈奸僧畢命 明哄暗騙狡令誣良
  • 第二百十六回 知縣狡計撰從詞 濟顛暗中換冤狀
  • 第二百十七回 兩差人暗搜內藏 一老丐獨陰封門
  • 第二百十八回 假乞化戲弄兩縣差 真外甥毒打老孃舅
  • 第二百十九回 銜玉杯燕子飛來 調豔曲美人旋去
  • 第二百二十回 當知且聖僧報案 背御史甥舅同謀
  • 第二百二十一回 錢濟人定計圈御史 齊大肚喘氣追濟公
  • 第二百二十二回 借水災知縣出門 趁黑夜差人盜庫
  • 第二百二十三回 善堂中貪人遭愚惑 假山畔淫婦入癡迷
  • 第二百二十四回 灑黃泥女婢嚇男傭 換臥榻家奴淫主婦
  • 第二百二十五回 兩造解和議五萬兩 一言咒罵罰四千金
  • 第二百二十六回 限窯工妙有奇法 造寶塔又動奸謀
  • 第二百二十七回 奸人奸計入室逞兇 太子太妃登臺觀禮
  • 第二百二十八回 金丞相人廟講人情 皇太子迴鑾留墨寶
  • 第二百二十九回 看皇駕妖生落水 爭絕產同族生風
  • 第二百三十回 喫酒談心羣殷得意 爭多較少兄弟逞威
  • 第二百三十一回 陰舛陽取用假銀 樂極生悲拘留保甲
  • 第二百三十二回 小書生當門讀示 老族長對面噴茶
  • 第二百三十三回 發酬勞狡者向隅 治疾病妖人入室
  • 第二百三十四回 黃禮文臥牀作神語 張天祿落難遇狐仙
  • 第二百三十五回 張道士治病顯神通 濟和尚唱歌含妙義
  • 正文

    《續濟公傳》

    第001回 顯神通智救張煜 鬥蟋蟀妙法驚人

    詩曰:

    小窗無計避炎氛,人手新編廣異聞。

    笑對癡人曾說夢,忻攜樽酒共論文。

    揮毫墨灑千峯雨,噓氣空騰五嶽雲。

    色即是空空是色,槐南消息與平分。

    話說濟公出臨安門,見對面來了一人,年約三旬,長吁短嘆。那人姓張名煜,乃錢塘縣人,在家事母最孝,他妻子劉氏,一家三口度日。張煜在錢塘關天竺街,開設小器作木匠鋪,手藝精通,爲人誠實,時常在各官宅內作生活,收拾各種硬木桌椅等物。只因在羅丞相二公子宅內作工,常常來往,那日羅勳公子在客廳派家人收拾蟋蟀,俗名謂之“蛐蟲”,性好鬥。羅公子有一蛐蟲王,名叫“玉金剛”,每出圈去鬥,必贏些銀子,愛如至寶。張煜過去一看,那蟲由盆中跳出,即時通找,蹤跡不見。嚇得張煜汗流浹背,衆家人即稟公子。羅勳立刻把張煜捆上,痛打二百皮鞭,氣尚不息,吊在馬棚之內。幸張煜素日爲人和順,這宅中家人替他求限三天,找不得那蟲王,叫他賠銀一千兩作爲罷論,才把張煜放了。張煜回家,又不敢將此事告訴母親、妻子。自己思想:無路湊辦這一千兩銀子,倘若羅公子惱了,也是被他打死;要尋短見,又想老母妻子,無人照看,愁腸萬種。

    由家中到了他小器作鋪內,有夥友劉連,見他愁眉不展,連忙問道:“張兄,你不在羅府作工,因爲何故愁悶?”張煜亦不肯吐露真情,說道:“羅府中生活亦完了,今日特來找你,咱二人喫酒商議一事:我把這個買賣給你作了,我一文錢也不要,只要你每日給我送母親的日用,候我回來,你我再算。我要同人出外,辦些楠木。”劉夥計也很願意。二人喫了一會悶酒,張煜自己出了鋪子,想道:老母有人照着看顧,我今作不孝之人,莫若我跳入西湖一死,也就完全了;若要不死,三天限滿,我又無銀子,羅公子焉能饒我的?他勢力壓人,又惹不起。自己來到西湖邊,說道:“蒼天啊蒼天!我亦顧不得生身母親,我今投西湖一死,作爲水中亡魂、河內怨鬼。”

    自言自語之間,忽見後面來了一憎人,光頭短髮,僧衣不整,酒醉風癲,來到切近。張煜一看,認得是濟公長老活佛,夢化過皇太后,臨安軍民人等,皆知是一位高僧。張煜連忙行禮,說道:“濟公,你老人家從那裏來?”聖僧鼓掌大笑說:“你跟我來,我救你今日之急。”張煌方要叩頭細說從前的原故,濟公擺手說:“我都知道,你跟我來,你腰中帶着那三百多錢給我。”張煜把錢給了濟公,跟在後面。走到中天竺街,見那邊有賣蛐蛐的,買了三個放在僧帽內,帶着張煜往東走來。到一座大酒飯館門首,抬頭看上面字號,是“望江樓”,酒篩飄飄,旁寫的“應時小賣,內有雅座”,濟公告訴張煜如此如此。

    說罷,轉身進了酒館,一直往後,到了後院,雅座之外,見有十幾個家人,是羅相府的,在那裏站立,一見濟公同張煜來,彼此都認識,說:“聖僧來此何干?”濟公說:“我要見你家公子。”家人進去回話。羅勳素日也知道濟公,連忙請進來,見禮已畢,問:“聖僧來此何事?”濟公說:“爲張煜而來。他給你放跑了一個蟲王,我找着了,替他送來,你把他饒了罷。”羅公子說:“濟公說情,只要有好蟋蟀給我找就,我可不與他作對了。”濟公從袖中掏出一個蛐蟲,腦項甚大,皮毛又好。公子一見甚喜,說道:“這個可是好!但不知能鬥否?”濟公說:“我的這蛐蟲能鬥公雞。”羅勳哈哈大笑,說道:“聖僧別說笑話,那有蛐蟲能鬥公雞之理?如要能鬥雞,我輸給你一千兩銀子。”濟公說:“如不能咬敗了雞,我給你一千兩銀子。我這蛐蟲名叫金頭大大王,還有兩個也是好的,一個叫銀頭二大王,一個叫鎮山五彩大將軍。”羅公子聽了,心中半疑半信,叫家人到外邊買了一隻大公雞來,放在地下,濟公把蛐蟲一指,也放在地下。那雞最愛喫這些東西,一嘴啄去,並未啄得着,那蛐蟲一跳,即跳在公雞頭上,一口咬住雞冠之上,咬得那雞咯咯的只管叫。羅勳大喜,連忙親自把蛐蟲取下來,賞玩了多時,說道:“聖僧,我也不叫張煜賠我的蛐蟲了。你老人家,他這三個蛐蟲,皆賣給我罷。”濟公說:“我就賣給你,給我兩個的銀子,那一個算我替張煜賠你,你就給我二千銀子,替我送到淨慈寺,給那些窮和尚換換衣服。”羅勳滿口應允立派家人往淨慈寺送銀子去。濟公把三個蛐蟲皆給了羅公子,尉叫張煜來當面說明了。張煜千恩萬謝去了,濟公也自回廟不表。

    單說那羅公子得了三個蟲王,那日在秦宅同衆惡少賭賽,贏了幾百兩銀子,回到家中,把這三個蟲王放在內書房桌上,派人照看他。偶一失神,那三個蟲皆跳出落在地下,遍找無蹤,急的他抓月撓腮。忽聽見在牆壁之中,叫拆牆,把牆拆完,追尋無有。又聽見在那北上房臺階之內,立派人起了石頭,自謂可以找着,左拆右拆,蹤跡全無。衆家人整忙了三天,把羅相府的西院拆了有八十餘間,並無下落。再叫人找濟公,誰知濟公自那日回廟,見了衆僧,方丈德輝說道:“有人替你送來二千兩銀子。”濟公一笑說:“留着廟中辦公事罷。”

    過了一日,濟公下山,進了錢塘門,正往前走,自己信口作歌: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月過了中秋月不明,花過了三春花不好。花落花開能幾時,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財多能幾時,惹的自己白頭早。

    濟公正唱山歌,只見從對面來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膀闊腰圓,頭帶青壯巾,身披青大氅,足登快靴,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環眉虎目,半部剛髯。一見濟公,連忙叩頭,說:“你老人家從那裏來?弟子正自愁悶。”聖僧一看,原來是趙斌,綽號“探囊取物”,乃是濟公的徒弟。問道:“趙斌,你因何故,這等的模樣?”趙斌嘆了一聲說道:“一言難盡。只因老母舊病復發,醫藥不效,半載之久,我在家中侍奉,銀錢衣物當賣一空。昨日我母親已死,我窮困至此,連棺材葬殮全不能辦,打算找幾個朋友,又未見着。此事該當如何?”濟公說:“你往家中等我,我去給你抬一口棺材來。”趙斌亦知道濟公神通,連忙答應,自己回家,等候濟公。約有兩個時辰,聽見外面說:“到了,抬進來罷!”趙斌到外邊一看,是二十四個抬着,後跟着聖僧。看那壽材,是沙木的十三元,外邊漆的光亮。

    書中交代,濟公是從那裏找了這口棺材呢?只因趙斌去後,聖僧到了清河坊的東邊小衚衕內路北大門裏邊,房舍整齊,亦似官宅內的樣式。聖僧站立門首正望裏看,只見從裏院出來一位管家,一見濟公,慌忙施禮說:“聖僧長老,你來此何干?”濟公說:“我來找你家主人,快叫他出來見我!”那家人說:“我家主人今日不能會客。只因我家主母病甚重,看看要死,已派人去抬壽材了。”濟公說:“我正爲你主母之病而來:‘彈打無命鳥,藥治有緣人。’”那家人聽了,連忙說:“好好!我去叫主人出來。”說罷,轉身入內,走到裏院,說:“主人,外邊來了濟公長老,要給我主母治病。”這本宅主人乃秦相府管家名叫秦安。只因結髮之妻韓氏老病復發,看看垂危,已請過無數的名醫,皆未能治好,今日派人到三官廟內抬壽材去了。這壽材是早已買的,漆過十數次,在三官廟。秦安正在室中,見韓氏已經嗚呼哀哉,正自悲傷,只見家人連升進來說:“濟公來給主母治病。”秦安知道聖僧的神通,迎接出來,讓進內宅書房,行禮已畢,說道:“你老人家來遲了,吾的妻室已死,如何是好?”濟公說:“我要早來,又不顯我的能爲。我把你妻子治活了,你謝我什麼?”秦安道:“你老人家分付,我總聽命!只要人活,要什麼我都給你!”濟公說:“你給我那口棺材罷,我立刻把死人救活了!”秦安應允,請濟公到上房。只見韓氏躺在牀上,衆人正要掛引魂幡、燒引魂車。聖人把衆人止住,用手一指,口唸真言,施行佛法,大展神通,把死人治活。正是:

    閻王造定三更死,誰人留得到天明?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2回 濟公施法助孝子 趙斌葬母會羣雄

    詩曰:

    父母恩情重,國家法度嚴。

    聖賢千萬卷,百善孝爲先。

    施思不望報,受害莫結冤。

    且做癡呆漢,頭上有青天。

    話說濟公長老用手一指韓氏,口唸“-嘛呢叭迷-”六字真言。那韓氏忽然呻吟說:“來人,快給我取茶來喫,我渴死也!”秦安一見,忙向聖僧叩頭說:“多謝羅漢活命之恩!”濟公說:“不必謝,你把那口棺材送給我罷。”秦安說:“亦好。”正說之間,聽見外面香尺響,外邊家人回話說:“抬棺材來了。”濟公說:“我就走了,叫他們跟我抬去。”秦安送出大門,叫家人跟着抬棺材的送濟公去,回頭這裏領錢。衆人答應,隨着濟公到了青竹巷四條衚衕路北趙斌門首,叫人抬進去。趙斌連忙叩頭,求衆人幫助人殮已畢。只聽外邊有人說道:“你們快把棺材擡回去,咱們主母喝了一碗茶,說了兩句話,仍然死了。秦都管派我追來,說濟公蒙了咱們的棺材去了。”衆家人說:“那是白說的,這裏已然成殮完了,誰敢再把死人倒出來呢?”濟公說:“你們回去對秦安說,我化了他這口棺材了,叫他再買罷。”衆人無奈,只得回去了。

    趙斌千恩萬謝說:“師父成就我,我想要送靈樞回故地,又沒有錢。我的朋友親戚都在原籍江西,此地我並未有深交之人。我老母一死,連一個弔祭之人皆無。”濟公說:“那有何難,少時自有人來弔喪。”趙斌說:“有錢難買靈前吊。我先去買點紙錁來燒了。”濟公說:“你別走,有人來祭靈。”趙斌一看,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人,青衣小帽,年約半百,相貌魁梧,是買賣人打扮,並不認識;手拿紙錁進門就哭,到了靈前行完了禮,扶柩大哭,說:“老太太呀!痛死我也!”趙斌陪祭。書中交代,來者那人姓張,名文瑞,在這衚衕口外開雜糧店。今日喫完了早飯,正在門首站立,忽然打了一個寒噤,說道:“這巷內死了人啦!我去弔孝。”買了份錁,來至趙斌家中,進門就哭,悲從心來。正然哭着,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是做小本經營的,到了門首,放下擔兒,買了些紙錢,來院內祭了靈就哭。趙斌也不認識那裏來的。不多時又來了十數個,土農工商俱有,各送紙錁,都是上祭,一片哭聲。濟公把驗法一撤,那張文瑞等止住哭聲,一想,說:“我與這孝家並不認識,素無來往,今日無故來此弔祭,是何原故?心中一迷就哭了,這般痛苦,真乃奇怪!”想罷自己去了。那些人一明白過來,衆皆去了。

    只見從外進來一人,頭戴寶藍色扎巾,迎門茨菇葉高擎,身穿粉紅色戰袍,腰束皮帶,藍色中衣,足登薄底靴,外罩藍緞英雄大氅;面似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四字口,三山得配,五嶽停勻,頦下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先給濟公叩頭施禮畢,方與趙斌講話。來者那人是振八方夜遊神楊明,自從前拜別濟公回家,他在玉山縣振遠鏢局內自己照料,亦不管閒事,惟時常有朋友來訪。這日楊明回家,到了鳳凰嶺如意村,直至老母房中請安。他妻滿氏、女兒英姐、兒子芸郎一家五口,使喚有家人楊安、楊順、楊順之妻何氏,皆過來見了主人。老太太問楊明道:“兒呀,你這鏢行生理如何呢?”楊明說:“託母親之福澤,生意甚好。”老母說:“你做這行買賣,皆你師父之力,你師父已死,尚有師母、師弟趙斌呢!你當時常照看他母子纔是。”楊明說:“孩兒久有此心,只因這二年公事私事太忙,未能到臨安看望。昨日我族弟楊順來家,他說聽人傳言,我師母師弟等在臨安受困。我亦想着要去看看,順便把師母師弟接來,我就帶師弟趙斌保鏢去,亦是一條好路。”老母說:“吾兒應當如是,不知幾時起身?”楊明說:“兒定於後日初六日起身。”說罷,家人楊安之妻朱氏擺上飯來。楊明同母親喫完了飯,又把家中之事都分付了。這日起身,由九江府坐船到杭州,在錢塘門外上岸進城,逢人便問,來至青竹巷四條衚衕路北。路內聽見有人悲哭,好似趙斌的聲音,又看見濟公在那院內說話。楊明進去一問,方知是師母之世了,哭拜一回,方與趙斌商議,要接靈柩回江西辦喪事。趙斌說:“我正愁無錢,兄長來此甚好。”楊明說:“濟公師父,我聽人說,不在靈隱寺住了。”濟公說:“我在淨慈寺廟中,西湖三教寺,我徒弟悟真在那裏,我亦不長在廟中。你二人回江西甚好,我還要訪一個故友。”濟公說罷就去了。

    楊明、趙斌把這裏諸事辦好,僱了一隻船,把靈樞抬到船上,順風相送,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玉山縣,把靈樞抬到如意村楊明的東院內停好,先派人到三十六友之中的朋友處送信。定日開弔,高搭蓆棚,請高僧高道唸經。那日來的是:黑虎海怪黃雲、鐵面夜叉馬靜、探海鬼馬誠、飛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馬兆熊、千里腿楊順、登平渡水陶芳、踏雪無痕柳瑞、順水推舟陶仁、摘星步鬥戴奎、搖嶽峯鮑雷、追雲燕子姚電光、過渡流星雷天化,孫明、孫亮、韓龍、韓慶、雷鳴、陳亮、石成瑞、郭順等全來,皆是金蘭之友。衆人商議,念七七四十九日的經,然後破士安葬;先把趙斌家的老塋地,栽種了樹木。衆人戴孝,連楊明的親友也來弔祭,卻忙了幾天。把經唸完,擇日定葬之後,趙斌看墳守廬,柳瑞時常陪伴。楊明把衆人留在家中說:“自你我兄弟結拜,也算是小聚會,今日我治酒,大家宴樂三天,再分手各自歸家。”馬靜、黃雲等亦甚願意。

    這日早飯方完,只見家人慌慌張張進來回話說道:“主人,可不好了!外面來了玉山縣知縣葉大老爺,同着城守營兵馬都監陸老爺,帶着好幾百官兵來到此處,把咱們宅院圍了。”楊明一聽,說道:“無妨!我到外面看看。”自己到了門首,只見無數官兵,各執刀槍器械,說:“別放跑了楊明!”知縣座轎亦到門首,轎子放下。楊明說:“別要嚷,我並未做犯法之事。”過去跪在轎前說:“小民楊明,迎接父臺大老爺。”知縣葉開甲一看楊明,認識是開振遠鏢局的東家,由湖北給老爺接過家眷;再者楊明在這玉山縣一帶等處,村童野叟,盡皆知名。那城守營都監陸金標,素與楊明相善,今日一見楊明,不念故舊之好,先叫兵丁把楊明圍住。知縣說:“先鎖了他!”早有衙役何永春抖鐵鏈把楊明鎖上。知縣下轎,陸老爺下馬,帶着手下親隨數十名,拉楊明到院內,分付外面把門官兵:“不準放走一人。倘有家人往外走,急速捆綁了,回我知道。”楊明一聽,心中思想:我又未做什麼犯法之事,何必這等利害!總是自己不虧心,毫無懼色,跟着衆人到裏邊客廳之內。

    秦元亮等早已看見,回頭對衆人說:“這事蹊蹺,無故把楊大哥鎖上了。你等不可粗魯,有話慢慢說。”馬靜、黃雲亦是這樣說,怕那陸通、馬兆熊等惹出事來。別人都聽,惟有萬里飛來陸通,一見楊明鎖上了,他可就急啦,性直口快,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我楊大哥犯了什麼王法?你這些害民賊,真正強盜你們拿不住,反把好百姓鎖了當賊!我不管什麼狗官,一棍打死就完了!”說罷,抄起那一百二十斤重的鐵棍,過去要打,唬得衆人往後倒退。黃雲說:“賢弟不可無禮,快把鐵棍放下。”陸通說:“我怎麼無禮?他無故鎖好人,我還饒他呢?”楊明說:“陸通不可!凡事自有公論。”那知縣葉開甲一看,這些人面分青紅黃白紫綠藍,兇眉惡眼的人多,全不像安善之人。回頭叫快手劉永、張明:“先代我把這些人拿下,不準放走一人。”楊明說:“回稟老爺,我犯了國法,我一人承當。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亦有鏢局同事之人,我給師母開弔,他等前來弔祭,何必牽連好人。”知縣說:“那裏有好人?本縣爲官,上不欺君,下不虐民,自到任二年之久,我一秉大公辦事。你明開鏢局爲業,暗中影射匪人、窩藏大盜。你等所做之事,本縣全皆知曉,你還敢說他等是好人呢!劉永、張明,快把那些人鎖上!”旁有數十名官兵頭役,抖開鐵鏈,把秦元亮、馬兆熊、雷鳴、陳亮等俱皆鎖上;陸通被楊明說着,亦不敢嚷鬧。

    知縣與陸金標坐在大庭之上,兩旁官兵行役伺候。知縣說:“帶楊明上來,跪下。”葉大老爺說:“楊明你可知罪?”楊明說:“小人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開設鏢局,安分求財。素日並不滋事,今日老爺來此,把小民捉住,如拿強盜的一般,我亦不明所因何故?求老爺明示,我那一件做錯,小人好領罪!”那知縣微微一笑說:“你家中窩藏這些形跡可疑之人,你所做之事,還不實說?你殺傷人命,搶去女子,還把本縣印信盜來,你還敢強辯呀?”楊明聽了知縣這些話,自己不解其中原故,說道:“老爺。我殺人搶人盜印,有何爲憑?”知縣說:“有憑據!你不必慌忙,我給你一個對證。”正是:

    福來未必先知道,禍到臨頭自不知。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3回 鄧素秋落鳳池避難 周公子勾欄院逢姣

    詩曰:

    放下琵琶便舉筋,曉風殘月九秋霜;

    歌聲好似幷州剪,要斷人間未斷腸。

    話說知縣葉開甲,審問楊明殺人盜印搶人之事。楊明原是忠正之人,平日做事又謹慎,不知這禍從何而起,說:“求老爺明示,我殺人盜印,有何憑證?”知縣說:“有憑據。先派人搜察楊明的箱櫃。”楊明說:“大老爺要搜我印信,如搜得出來,小的認罪;如搜不出來,該當何如?”知縣聽了大怒,說道:“好狗才!本縣要訪察不真,亦不能把你鎖拿。”叫親隨家人並那些官兵人役,即往各房箱櫃內細細搜找。及搜到內宅老太太房中,楊明跟着,只見從木箱之內,搜出一個包袱來,外面透出血跡,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人頭。楊明一見,嚇得戰戰兢兢、汗流浹背。說道:“此事真奇怪了!我這木箱之內,那裏有這件東西?”知縣看見是人頭,心中更有主見。又派人把院內的栽花缸俱是移開,叫按着放花缸之處挖下去尋;及挖在第三個地方,由土內拉出一個紅綢包兒,打開一看,裏面是玉山縣的印緩。楊明一見,“呀嘎”一聲,魂驚千里。這叫:

    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連那三十六友之內的朋友,都驚得呆呆發愣。書中交代,楊明這件事,皆因自己威名素著,結下了冤仇,那仇人使這移花接木之巧計。

    只因玉山縣東門外,有一個營監院,開院的叫賈正,他妻鄭氏。那鴇兒很積下些銀錢,爲親生的女兒素梅死了,那鴇兒愁腸萬結,因沒有本錢了,同他老頭兒賈正商議了買一個女人。賈正託人各處訪找,要色技俱佳者纔買呢。這一天有東門外開萬順寓的尤夥計,名叫尤奎,在店中當小二,爲人最機靈,亦時常同店中客人往這行院來的。知道花鴇兒夫婦兩個要買好女人,他特來尋賈正。到了院中,見了賈正說:“賈大哥!你要買女人的,我給你辦這件好事。我們店內住着一位被參的官長,姓鄧名叫文元。他來到店內就病了,昨日死了,就是一個女兒,名叫鄧素秋。這官長一死,該下我們店飯賬不少,又沒錢殮屍葬埋。昨日那姑娘託我母親代他找個人家,就是做妾他亦願意。我想你我這樣交情,特來與你說知,你要買了,定是一股好財呢。那身價還不貴,只要二百兩銀子,你要買,到那裏先看看,然後再議。千萬別露是勾欄的風聲。”鄭氏同賈正二人甚喜,說:“我要買妥,必要謝你的。”那尤奎說:“咱們先走到那裏看去。”

    三人到了店東小院之內,北房兩間,屋裏躺着死屍。尤奎同二人進房來,說:“鄧姑娘,我同人看你來。”只見從房內走出一個女子來,年約十六七歲,身材閤中,頭上青絲髮,黑中透亮,梳的髻兒如油滑;臉似桃花賽粉白,白中透潤;眉清目秀,鼻直口小,杏眼含情,桃腮紅潤,牙排碎玉,脣若丹砂;身穿舊藍襖,乾乾淨淨,腰繫青綢裙,齊齊整整;微露金蓮,又瘦又小,尖尖的約三寸有餘。真乃是:

    瑤池仙子臨凡世,月宮-娥降天台。

    賈正夫妻看罷,滿心歡喜說:“姑娘,我夫婦無兒無女,要買個女兒好度晚年。你要願意,我就給你銀子葬父。”那素秋本是知書明理之人,見鄭氏說的很好,自己也願意。大家說得明白:買棺材葬父之後,跟着你二位老人家走了。鄭氏夫妻給了尤奎二百銀子,那尤奎倒賺了一半,鄧素秋只得一百兩銀子。素秋先還了店飯錢,又買了棺材、做了孝衣,僱人把他父親埋葬後,賈正夫妻二人,方把素秋接到院中。素秋一見是勾欄院,自己就要尋短見,放聲大哭。鄭氏說:“女兒你不必傷心痛哭,我夫妻在這勾欄院,也不是長久之道,不能叫你與那些妓女一般。我給你找一個財主人家,一夫一妻同偕到老,你也好,我們也好。”苦苦的一勸,把素秋勸好了,叫他另居一所院內,北房三間。每日賈正夫妻同他喫飯、彈弦子唱曲兒,哄的素秋感恩不盡,並叫他彈絲絃、唱岔曲。過了有半載之久,這行院中就傳了出去:賈正夫妻買了一個女兒,比仙女還姣。那些人給送了一個外號,叫“廣寒仙子”鄧素秋。

    那一日素秋獨在房中間坐無聊,自己思想老母早喪,父親又亡,孤苦零丁,身已入在勾欄院之內,舉目無親。悲傷之際,信口吟詩一首: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

    好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

    鄧素秋當此孤燈寂寞,愁腸萬種,天有二鼓之時,半含眼睛,沉沉睡去。次日精神減少,懶言懶語。天有交午之候,只見花鴇兒笑嘻嘻的進來說道:“女兒,今有周公子來訪,要見你,我不能擋住了,他是此處的大鄉紳。他父親做過吏部尚書,現今告老在家;他兄長周鼎是兵部司官。這個公子是秀才,今年才二十歲,人品又好,就是脾氣大點。咱們開行院的,又不敢得罪他。女兒,若周公子進來,千萬別得罪他。”素秋聽花鴇這一席話,便說道:“媽媽,叫我見他是要作什麼呢?”花鴇兒說:“兒呀,你還問我麼?我想要給你找個人家,你終身有靠,比在院中勝似百倍呢。要是周公子看上你,買你做妾,我也得些錢養老。你到他家,使奴喚婢,自由自在了。”素秋說:“亦好,我就見他。”

    花鴇兒鄭氏聽了很樂。到了外面,不多時同着一位美少年公子進來,頭戴繡花文生巾,身披百花連子袍;面似桃花,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目似朗星,兩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齒白脣紅;步履風流,若似乎胸藏二百,學富五車。後跟一青衣童子,亦甚俊雅。走到房中,周公子抬頭一看,見正面牆上掛着一軸畫,是半截美人,上有人題詩一首,寫的是:

    百般體態萬般姣,不畫全身畫半腰。

    可恨丹青無妙筆,動人情處未曾描。

    兩旁各有對聯一條,上寫的是:

    名教中有樂地,

    風月外無多談。

    公子看罷,方纔落座。鄭氏送茶過來,叫女兒出來,見過公子。只聽東房內答應,是嬌聲燕語,由房中掀簾出來。周魁一看鄧素秋生的果然美貌,有詞一首贊雲;

    淡淡梨花面,輕輕楊柳腰;朱脣一點美多姣,果然青春年少。

    身穿縞素,一張清水臉面,生的自來潔白;細彎彎兩道蛾眉,水凌凌一雙杏眼,直丁丁鼻如懸膽,小寧寧口似櫻桃;輕搖玉體,慢款金蓮。來至周公子面前,深深萬福,問了姓名,在下邊坐下。那鄭氏就溜出去了。素秋見周公子五官清秀,舉止安詳,開口問道:“公子青春幾何?”周魁說:“吾今二十一歲了。你今年多大年紀?來這院內多少日子?可曾見過人否?”素秋說:“我並未見過人。”就把自己從前之事說了一遍二人情投意合。素秋說:“公子既肯憐香惜玉,奴家情願終身相侍。”周公子說:“我家中不能自主,有父親在堂,我娶有妻室,只因去歲死了,要給我續絃,我雲非目睹之人,我是不要的。你既有意,我自有安排。叫鴇兒來擺酒,我今日先與你海誓山盟。”鴇兒立刻擺上一桌乾鮮果品、雞魚鴨肉等菜,又暖了一壺黃酒。周魁與素秋對飲談心,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周公子說:“我今雖不能娶到家中,你候我父親百年之後,我定要接你家中去的。我今暫把這西園樓房租過來,給你住了,叫鴇兒僱人伺候。我也時常來往,從此亦不准你再見外人。”素秋說:“我很願意。”又把鄭氏叫過來,對鄭氏說:“我告訴你知道,這素秋我要買他做一個妾。我今不便接到家中,俟我父親百年之後,我即帶素秋回家,現今暫在你這西院樓上居住;所有使費,我先給你三百兩銀子,他屋中應用物件、日用錢鈔,我自給他安置。”花鴇兒一聽,滿心歡喜,心內說:只要你不接他出院去,我就好辦。聽公子說完,他才笑嘻嘻的說:“公子分付怎麼好,就怎麼辦。我這院中之事,也不瞞住公子,是都知道的。我那素梅女兒活着之時,還有些闊老爺來盤桓;自從他死之後,雖說前院中有桂紅、蓮青、碧桃、巧雲,那四人也籠不住人,只可混飯喫。我自接來這個素秋女兒,我也不教他在院中迎賓接客,只要有人娶他,照看我夫妻有飯喫,也就全好了。公子既是這樣分付,我就從命。今日是良辰吉日,公子別要走,我今預備一個合歡酒席,請公子多喫幾杯酒呢。”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外邊,又添了幾樣菜來。周公子派書憧青雲,把家人周坤叫到院中來。周公子派他到自己錢鋪之中,取了五百銀子,給了花鴇兒三百兩,留下二百兩給素秋屋中零用。二人喫着酒,周公子看素秋果然花容月貌,心中甚喜。酒醉性狂,提筆作詩一首,寫的是:

    紅苞翠蔓冠時芳,天下風流屬此香。

    一月飽看三十日,花應笑我太輕狂。

    寫罷鼓掌大笑,素秋亦和詩一首,是:

    玉砌雕欄花一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姣姿未慣風和雨,囑咐東君好護持。

    吟罷,二人又喫了幾杯,天色已晚。正是:三杯花作合,酒是色媒人。周公子與素秋共入羅帳,誰想到:

    好花偏遇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4回 孽海情牽如幻夢 迷花亂酒受災殃

    話說公子周魁與素秋在勾欄院中初會,雲雨情深,銷金帳暖,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家人周坤從外面進來說:“公子快回家罷,昨日老太爺問下來了!我說公子到朋友家中喫酒作詩,天晚未能回來。怕今日老太爺又要找你呢!”周公子聽了,說:“知道,你去外邊備馬來,我這就走了。”家人到外邊備馬等候。周公子喫了幾杯茶,說:“我回去,明天必來。”素秋說:“今日晚間不來嗎?”公子說:“我也未定。”說罷走了。素秋送至院外,二人分別。周魁到家中,先去見他父親、說昨日住在朋友家中、周大人說:“兒呀,你此時正當用功,交結幾個同類朋友也是好的,在一處談談,多長見識。總要與正人來往,勿好遊戲,荒廢了正業。”周魁答應道:“是!”說完,就分付:“你往書房用功會罷!”周公子自己到了書房坐下,呆呆的發愣,那有心腸看書寫字,心只記念素秋。這一日在書房中走來踱去,坐立不安,到晚間他父親又同他一處喫飯,他更不能分身走了,天晚安歇。

    次日早起,他對家人說知:“如老大爺問我,說我訪友去了。”說罷,他帶書僮青雲,到了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門外。早有花鴇兒鄭氏看見,說:“公子爺來了。昨日晚間,我素秋姑娘白等了一夜,叫我在門外看望你。”周魁一笑,說:“我知道了!”進了院門,來到西院中北房內,素秋正自梳洗已畢。這房中花鴇兒又派來一個使女,小名叫櫻桃,十四歲,很機靈,伺候茶水。周公子與素秋見了,二人蜜語甜言,兩情相洽,又宴樂了一天,這日住在院內。自此之後,時常來往。周公子揮金如土,給鴇兒等賞衣服、制首飾,把素秋打扮滿頭珠翠。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過了一年之久,那玉山縣城內外,開水鍋落鳳池有一個名妓廣寒仙子鄧素秋,雖未見過的,都知道是周尚書的公子大包家,也無人敢惹他。

    這日也該有事,周公子正同鄧素秋在那西院之中喫酒,忽聽外邊一片聲喧。只因今晚掌燈之時,來了兩個人到這勾欄院,要尋花折柳。頭一個年約二十八九歲,頭戴粉色武生巾,雙垂飄帶,身穿白緞箭袖袍,腰繫絲鸞帶,套玉環配玉環,外罩粉色團花氅,繡的百幅鬧蝶,藍綢中衣,足登青緞快靴;面如傅粉,白中透紅,眉清目爽,脣如塗脂,牙排碎玉,正是英雄美少年。後跟那人,年在二十以外,頭戴藍緞六瓣壯士巾,迎門茨菇葉上嵌六個明鏡,高威威一朵藍絨球,朵朵亂花,藍綢箭袖袍,藍大氅,青緞快靴;黃白臉面,細眉大眼,鼻直口闊。那兩人到了院中,微帶醉態,花鴇兒連忙說:“請至上房裏坐!”那二人到了北上房一看:靠北牆一張條桌,東西各有瓷瓶一個,當中擺着一個果盤,裏面放着應時果品;案前八仙桌兒,兩邊各有椅子;牆上掛着一軸挑山.上畫的是“呂洞賓醉臥岳陽樓”,上面題詩一首:

    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乾坤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浪遊飛過洞庭湖。

    兩旁的對子是:

    得意客來情不厭,

    知心人到話相投。

    二人看罷落座,鴇兒送過茶來,問:“二位老爺貴姓?”那穿白的武生說:“我姓吳,他姓李,把那上好的妓女叫出來見我。”鴇兒立刻把桂紅、碧桃、巧雲、蓮青叫過來。只見簾擾動處,一個個花枝招展,嫋嫋娜娜,香風撲面,一陣蘭麝燻人,站在那二人面前,說:“二位老爺來了!你二位喜歡那房裏喝酒,我們姐妹奉陪。”那一穿白的武生問道:“那一個是廣寒仙子鄧素秋?”花鴇兒說:“廣寒仙子素秋是周公子的人,在西院裏住着,並不見客,亦不陪酒。”那壯士帶着醉態說:“胡說!那有周公子的人在這院中度日之理?快把他給我叫來,要銀錢爺爺有的。如不叫來時,我是連人帶物都要打的。”花鴇兒說:“二位老爺說話太臉急了!我這裏要有好姑娘,還怕見老爺嗎?這素秋實是不能叫來的。二位老爺,四人不好,請到別院中看看就知道了,我們這算玉山縣頭一家勾欄院,要到別處更看不上眼了。”那二人聽了鄭氏之言,把臉一變,說:“我好好的與你說,你倒是支吾?”拿起茶碗來照定花鴇兒鄭氏就打去,衆妓女紛紛倒退。花鴇兒先往外跑,那壯士二人就把屋中物件連摔帶砸。

    花鴇兒一聽真急了,跑到西院素秋的房中說:“公子爺來救命!今日來了兩個人,定要素秋陪酒。我說是公子的人,他開口便罵,把外院上房的物件全摔了,還要往這裏來打公子呢!”周魁一聽,即叫:“青雲,你去把我家中鏢丁叫來,先給我打這二人,然後送衙門治罪。”那書僮答應。到了外邊,正遇見鏢丁陳泰、秦斌,同着鏢局中四五個人,是振遠鏢局楊明的小夥計,方從酒鋪內喫酒出來。青雲說:“陳師傅你們快來,我們公子爺與人打架,叫我來找你們呢!”陳、秦一聽,就帶衆人到了落鳳池行院之內,見上房臺階上立二人,連嚷帶罵。這院中賈正也被他打了,躲在屋內,把脖兒一縮,連氣也不敢出。這陳泰、秦斌問着五人個人說:“什麼人在這裏吵鬧?”花鴇兒同周公子自西院中出來,說:“陳泰打這兩個忘八的狗才!”那穿白的壯士躥在院中就同兩個鏢丁打在一處,那五六個人與那穿藍的也打上了。這院中使喚的人也幫助動手,只打了個落花流水,把二人打的鼻青臉腫,遍體傷痕。那二人一縱身上了屋,說:“好打好打!你們這些東西是那裏來的,可有名姓?”那陳泰、秦斌說:“我們是周大人那裏護院的鏢丁。你二人是那裏來的賊徒?”那振遠鏢局幾個夥計說:“我等是振遠鏢局的夥計。”那二人哈哈冷笑說:“罷了!你等倚仗人多勢大,我吳桂自有報仇之日。”說罷走了。周公子把鏢丁叫進來,每人賞了幾兩銀子,說道:“明天你們還來,怕兩個賊人來報仇。”陳泰等答應去了。次日又邀請振遠鏢局的七八個人。一連六七天,亦不見動作,也就不防備了。

    周公子自與素秋相交,二人情投意合,如同夫婦一般,亦時常家中走走,見了他父親,就說是在外邊讀書呢。家人都知道公子迷亂勾欄院中的素秋,也無人敢說。周公子在落鳳池有一年之久,花費了銀子足有三四千兩。這日正同素秋在一處喫酒,時逢月半,皓月當空,把樓窗支開,擺了一桌酒菜。二人淺斟慢飲,談心說話。酒至數巡,素秋彈着絲絃,唱了一曲〔寄生草〕,是:

    初相會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你本是丹桂客,誤入章臺。喜的奴竟夜兒無眠,真心兒敬愛你。須要體會奴的心懷,莫當做路柳閒花兒看待。

    唱罷,周公子滿斟了一杯,說:“先飲這一杯酒,我罰你唱這個曲兒的。我那一樣待你是野花閒柳呢?家中要由我做主,我早把你接至家中,作爲百年夫妻!”素秋微笑,秋波斜視,說:“你特地多心了。我早知道,就是一件:你竟在我這裏貪戀,也不讀書用功,豈不把一生之事業要耽誤了?依我之見,你把書籍拿些來,在這裏早晚可用功,你我也不寂寞,將來可望金榜題名了。”周公子心中深以爲然,說道:“也好。”正在說話之時,天有三鼓了,只聽房上有人說話,說:“到了,就是這裏。”噗咚一聲,跳下兩個人來,跟從着十五六個,都是追風馬尾巾、青緞子軟靠,背插單刀,說:“咧!素秋不要害怕,我們刀揀有仇的殺呢!”進了房中,伸子就把周公子抓住,一刀把人頭劃下來,背起素秋,發了一聲喊,連素秋同周公子的人頭一併搶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5回 搶素秋大鬧落鳳池 盜縣印栽贓如意村

    話說那夥強盜從屋上跳下來,在勾欄院西院樓上,殺了周魁,搶去素秋,把公子頭帶去。那前院花鴇兒等方要睡,聽見西院喊嚷,賈正夫妻點上燈,到西院樓上一看,只見周公子渾身血跡,素秋不見了。忽見牀底下搖動,掀開一看,是使女櫻桃兒,嚇嚇哆哆,說不出話。定了半晌神,才說出話來,說道:“嚇嚇死我也!我正伺候公子喫酒,從外邊房上跳下來有十數個人,手執單刀,先殺周公子,把素秋姑娘背起來就走了,嚇的我鑽人牀底下躲去。”鄭氏一聽,魂驚千里,把周公子的書僮青雲,從外邊叫起來,叫他跟着賈正報官相驗。天明,二人到了縣衙之內喊冤。

    那知縣葉開甲,天明用印,印已沒有了,遍尋無跡,不知被什麼賊人盜去。正自愁悶,要升堂派人辦案,忽聽有人喊冤,家人回話,立刻升堂,把賈正與書僮帶上來問道:“爲何事喊冤?”賈正不敢隱瞞,把上項之事一一的實說。書僮說:“我家公子在他家,昨晚還好好的,卻不知因何事被人殺死,求老爺作主。”那知縣正間時,周尚書亦知道兒子被殺,遣家人周坤呈告。知縣先帶刑具件作衙役人等,先到東門外落鳳池驗屍。到了院中,早已擺設公位坐下,把花鴇兒叫過來問道:“你是賈正之妻鄭氏嗎?”鄭氏答言:“是。”又問:“素秋是你親生女兒嗎?”鄭氏說:“是小婦人親生的,給周公子作妾,在我這西院中住着。”知縣問:“你這西院中都是什麼人常來往呢?”鄭氏說:“除周公子之外,並無人來往,也不知這夥人是那裏來的。”縣官說:“你這婦人不是好人,既無人來往,難道就無故的把周公子殺了,把你女兒搶去,其中定有緣故,你不說實話,給我掌嘴。”打了二十個嘴巴。鄭氏說:“老爺別打,我說呢!那一日來兩個醉漢,在我院中吵鬧,定要見素秋,口中只罵周公子。周公子惱了,叫幾個鏢丁,把那二人打了一頓。也不知道那人是何處的,後也沒有什麼事。不料昨日夜內三更時分,把周公子殺了,把我女兒搶去了。”知縣立刻驗了道路,又驗了周公子屍,是皮吞肉卷一刀之傷;滿身檢驗,並無二處傷痕。件作驗完了,這纔回衙,派張成、劉永二人帶快手,懸一百兩銀賞格,訪拿殺人的兇手,尋找素秋的下落。二差領命,各處訪拿,並無下落。知縣印綬又沒有蹤跡,心中愁悶,不知不覺,過了數天。

    這日知縣到城隍廟燒香,回衙晚飲之後,自己心中思想要對天祝告,求神聖指一條明路。分付家人擺香案,自己沐浴淨身,焚香叩首,說:“信土弟子葉開甲,身授玉山縣正堂。只因失去印信,周公子被殺,搶去素秋,皆是那一夜之事。想賊人去之不遠,求神聖指醒迷津,早完巨案,弟子焚香,叩謝天地。”祝罷方起身,只見北房上邊一片火光,說:“吾神來也!吾神自東海赴會,方歸正路,過這裏信香阻路,吾即按落雲頭至此。”知縣抬頭一看,只見房上一片紅光過去,白霧漫漫,當中顯出一位羽士,是黃冠玄門道教,頭戴青緞九梁巾,身穿黃緞道袍,青護領,杏黃絲綜;背插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腕手,手擎一把螢刷;面如三秋古月,眉長目朗,鼻直口闊,頦下三綹鬍鬚。知縣看罷,連忙叩頭說:“仙長慈悲,弟子因失去印信,東門外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之案並無下落,求仙長指示。”只聽那道人說:“聽吾神道來。”說的是:

    玉山縣內有一人,綽號人稱夜遊神。

    一怒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女釵裙。

    移開花缸有金印,人頭就在木箱存。

    若問山人名合姓,□□先生號洞賓。

    說罷一片白光,形影不見了,知縣記了這八句話。

    次日升堂,傳齊三班人役,向下邊問道:“本縣所管之地,可有叫夜遊神的綽號之人?”旁邊有快役張成說:“有,本縣城西街開設振遠鏢局,他的綽號叫振八方夜遊神楊明。”知縣聽了,說:“我知道,前者給本縣接過家眷的,我看他很誠實。他現今在那裏?”那張成說:“他今在如意村他家內,給他師母唸經呢。”知縣立刻退堂,分付三班人役在此伺候,即打發家人前去,請兵馬都監陸金標,調五百兵帶來;又叫外邊點齊三班人役。不多時,陸都監來到,相見禮畢。知縣就把失印,殺人、搶人兩案,求神仙指路的話,說了一遍。陸都監說:“兄臺此事須要謹慎,我知楊明開設鏢局多年,素日奉公守法,並不滋事。”知縣說:“神仙指路,萬不能假。你我走到那裏,見機而作就是了。”走到裏面,又把秦元亮等三十餘名全皆鎖上。由木箱之內,搜出周公子的人頭一個;花缸底下,挖出金印。嚇的楊明面如土色,不知此物從何來的。知縣道:“這人頭、印信,是從你家中搜出來的。你快把大鬧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放在那裏,從實招來,免得受刑!”楊明說:“求父臺大老爺格外施恩,我素日奉公守分,並未作犯法之事,這定是別處賊人做了此案,移禍於我,我在家中給我師母開弔唸經。這些朋友皆是鏢行之中務本分之人,求老爺把他等放了,治罪於我罷了!”知縣一聽,冷笑說:“好楊明,本縣從你家中搜出人頭、印信,你還這樣強詞巧辯,帶回衙中再問。”知縣同陸都監帶兵役人等,押着楊明等衆人,回至玉山縣衙中,先派人把周公子的頭送去。這玉山縣城內城外鬨動了,一聲都說楊明殺人盜印之事。

    周尚書遺家人復遞稟呈,求知縣給公子報仇。知縣升堂,帶上楊明來,跪在堂下。知縣說:“楊明,你把素秋搶去,放在那裏?快快實說:你與周公子因何故結仇?只要說實話,我可法外施仁救你;你要不說,贓據現在,你想想看,焉能饒你?”楊明說:“小人實系冤枉!我從來並未到過落鳳池勾欄院,與周公子並不識面。叫我怎麼招供殺人?盜印,老爺與小人無冤無仇,我盜印何用?”知縣道:“胡說!好言問你,萬不肯招,取夾棍伺候。”把楊明夾起來再問。可憐楊明受這樣刑法,認死不招,並無口供。又把黃雲、秦元亮、馬靜等帶上堂來,一一的訊問。他等衆口一詞,都是來弔祭的,並不知殺人、盜印之事。那知縣問了一堂,把衆人都釘了手銬腳鐐,鎖押入獄。楊明到了獄中,早有這衙門書差人等,送茶送飯送點心,託人情來看楊明,探問這官事根由。楊明素日爲人好,又都知道這事冤屈,只無處下手給楊明辦理。

    至次日,早有踏雪無痕柳瑞,字春華,他與趙斌送飯,在墳地談了一日。天晚回如意村,到楊明家中,只聽得裏面哭聲隱隱。家人楊安說:“柳大爺,你快逃命罷,我們大爺同各位大爺全被玉山縣知縣鎖去了。”柳瑞問說:“因何故鎖去?”楊安把知縣搜出人頭、印信之事,說了一回;又把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之案,從頭至尾述說一回。柳瑞即到裏邊勸了老太太與嫂嫂,叫家人楊安:“好好照看門戶,我自有救衆人之法。”說罷自己轉身出了大門,直奔玉山縣而來。進了縣城,先到振遠鏢局中,問衆夥計:“楊大爺官事如何?”王夥計說:“楊大爺受了一夾棍,衆人都被打下來了,全收了獄啦!我們託了一人,給楊大爺打聽這官事從何而起。有戶書劉芳元先生探聽得,是衙門裏內司有一位張二爺說的,只因東門外落鳳池周公子被殺、搶去素秋,那一夜縣衙中把印信沒了,不知被何人盜去,老爺也真急了。那夜晚間,老爺燒香禱告,求神指示。有二更之時,呂祖仙由東海赴宴而回,說了八句話,叫我們老爺搜人頭、找金印。次日就帶兵役拿了楊大爺。”柳瑞聽了此言,就先到獄門以外,問:“裏邊有人嗎?”獄卒問:“什麼事情?”柳瑞說:“我來瞧看楊大爺的。”獄卒說:“在這裏等等罷,我到裏面去說一聲,你姓什麼?”柳瑞說了個來歷。那獄卒即到獄內,把楊大爺請出來。柳瑞一見道:“兄長受驚了!”楊明說:“我也是命該如此,遭這橫禍飛災。”柳瑞是精明之人,對楊明說:“楊大哥定有仇人,這是移花接木栽贓之案,我未訪個水落石出,把素秋找着,由他口中取供,把真賊捉住,好解兄長之危。我這一去,多者五日,少者三天,定有下落。”楊明說:“好呀,賢弟你會罷!我候你好音。”

    柳瑞出了縣衙,自己到了振遠鏢局之中,改換了一個武生公子的打扮,身穿了銀紅色的衣衫,帶了單刀一口,即刻起身。走到十字街,只見路北圍着一圈的人,裏三層,外三屋。柳瑞分開衆人,要到裏邊看個明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6回 柳春華尋蹤訪賊人 狠毒蟲醉後泄機密

    話說柳瑞到了十字街,分開衆人,見一個道士在那裏相面。那道人頭戴九梁道巾,身披藍緞子道袍,腰繫杏黃絲帶,足下白襪雲履;面如古月,眉清目秀,頦下三綹鬍鬚,背插寶劍。在那裏給衆人相面。衆人皆言真靈。只見有兩個壯士裝束,年約二十以外的年紀,皆是穿藍掛翠,說道:“我二人請你相面呢!”那道人睜眼一看,說:“你二人好大膽!還敢在這裏叫山人相面?你們所做之事,可瞞着別人,卻瞞不得我的!我當着衆人一說,你二人還站得住嗎?山人是要留點口德的。”那二壯士沖沖大怒:“我們二人有什麼不可說之事?你只要說對了,我二人拜你爲師。”那道人說:“你們在這東門外,‘餘果瑤兒亮青字’、‘渾天月’,‘攢潰孫山’的‘瓢兒肘’,‘餘果兒’急付‘流兒’,‘拉活了’。”那兩個壯士一聽,顏色改變。那道人又說:“你等‘赤字瑤兒’所做之事,我也知道,把這場官事送給別人打了。”

    柳瑞在旁邊聽老道所說的,知是江湖黑話,就是說的在落鳳池殺人、搶人之事。細看那兩個壯士,眼光暴露,已明白八九分了。心中說:我捉住他二人,細問根由,這道人好能爲,定是俠義之流。方要抽刀捉那二人,只見那兩人聽了道人之言,微微一笑,說:“仙長再會,吾二人告辭了!”那二人就先前走了。柳瑞暗跟在後,要想到無人之處動手,或者跟到他巢穴之內,尋找素秋的下落,看有多少賊人,是那路的強盜?自己跟那兩人出了西門之外,只見那二人步履如飛,陸地騰挪之法甚快。柳瑞跟了有二十多里之遙,進了山口,再看那二人蹤影不見了。柳瑞一看,是雙岔路口。柳瑞就往西北又走了有三里之遙,只見面前一座村莊,樹木森森,在深山曠野之間,四外平川之路,周圍約有二十餘里。到了村頭一看,村東頭路北是一座酒樓,座北向南,五間酒樓。樓前是天棚,東西北三面皆是荷花池,栽種着荷花,池邊栽種柳樹,枝葉茂盛。那酒樓字號是“酒泉居”,掛着酒帘飄飄。往西是一條大街,南北有數十家鋪戶,是一座集鎮,街上人煙不多。

    柳瑞跟那二人至山口,不見了那二人,心中煩悶,就進了這座酒樓。到裏邊上樓一看,四面樓窗支開,外面擺着時樣鮮花,北邊排五個座兒,南邊也是五個座兒,東西有兩個座兒,有三五個喫酒之人。柳瑞坐在東北頭一個桌上,那小二笑嘻嘻過來一看,見柳瑞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迎面嵌的美玉明珠,雙垂銀紅緞子箭袖袍,周身透的是穗子花,瓜瓞綿綿,五彩絲鸞帶,大紅緞子中衣,青緞快靴,外罩銀紅色團花大氅;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五官俊秀,一位英雄美少年,頗似一位大家的公子模樣。跑堂的問道:“公子大爺來了!喝什麼酒?”柳瑞說:“給我擺上幾樣果子,做兩味魚,取一壺陳紹興酒來。”酒保兒答應,轉身下去,先擺上小菜,送上酒來。柳瑞自己淺斟淺飲,正思想楊大爺這官事,非把素秋找來,不能洗出清白;或者訪出正凶賊人,這兩件事皆不容易。正在思想之際,忽聽樓梯響處,從下邊上來兩個人:頭一個身長八尺以外,頭戴紫緞色繡花壯士巾,紫緞圍花箭袖袍,腰束絳帶,月白綢子襯衫,外罩寶藍緞英雄大氅,肋佩單刀,大紅綢中衣,薄底快靴,面似薑黃,粗眉大眼,壓耳黑毫毛,直有二寸餘長,頦下半部鋼髯;後跟一人,是壯士裝束,穿白愛素,白淨面皮,俊俏人物。二人方一上樓,先往各座兒上看看,又瞧了柳瑞。柳瑞低了頭,故作未見,看那二人眼光神色,知道是綠林英雄。心想:要是俠義豪傑,我定要交這兩個朋友;要不是正人,我設法捉住二人,再追問落鳳池之案。自己留神察看那二人動作。

    只見那二人坐在前面靠樓窗的當中那桌兒上,酒保連忙過去說:“二位爺少見呢!有幾日不來了,喝什麼酒?”那黃臉的說:“先拿陳紹興酒五斤,菜不必分付,只管擺上來。今日暢飲一醉,以解愁悶!”那酒保兒下去取酒菜。那黃臉的在東邊座喫了幾杯酒,那穿白的壯士說:“金大哥,我決不與這些人在一處,黑虎山我是不回去了。”那黃臉的說:“王賢弟,我今日勸你出來,我有兩句話勸你,怕你與他等打起來。他們都不是正直人,又倚仗人多,那件事也不必爭論了。我與你喝完了酒,還是回去看他們自亂,咱們瞧個熱鬧。”說罷,連飲了數杯,喫的頗有醉意。柳瑞靜聽那二人說些什麼話,先說的有聽得有聽不真的,後來帶了酒意,越說聲音越大。柳瑞聽了,心中明白了八九,只聽那黃臉的說:“我告訴賢弟呢,我早晚也不在這黑虎山了。我去到小西天,把他們的行爲都說出。”那白臉說:“千萬你別往小西天去,要往那裏去,你人單勢孤,更不易行了!”那黃臉說:“我金讓在江湖闖蕩多年,朋友也交結不少,就是吳桂、李通這兩個忘八的狗才,人面獸心。他二人那日由玉山縣回來,被勾欄院人家打了一個鼻青臉腫。我與雙尾蠍柳誠給他等出的主意,報仇栽禍於人。把素秋搶來,他二人就應該讓給我,不但不讓,還與我爲仇。就是王洞兄弟,你也不容易,幫他們做這事,把命都付之流水。如今又出了大胳膀啦,他一人要獨佔,咱們誰也不要。”那穿白的說:“金大哥少說罷,這是什麼地方,提防順口之言。”柳瑞聽了這一席話,心中說:不好!我一人要捉這二人,甚不容易,他等就是落鳳池殺人搶人之賊,莫若我跟他二人到了他等的窩巢,看其路徑,我再調兵捉拿他等;亦把素秋找來,那殺周公子栽贓種禍之人,可一網打盡。自己想得多時,只見那黃臉也不說啦,就喫了飯,給了飯錢,那二人下樓去了。

    柳瑞叫走堂的過來,也給了酒飯錢,就問酒保道:“那二位喫酒的壯士是那裏的?我看着也似面熟,不敢冒認。”那酒保說:“大爺,那黃臉的叫狠毒蟲金讓,那白臉的叫逍遙鬼王洞,他們是黑虎山玄壇觀廟中保鏢的鏢客。他們有好幾十位呢!”柳瑞說:“他等保那路鏢,你可知道嗎?”酒保說:“我不知道,不過他們來這裏喫酒,聽他說的,也沒有什麼客商往他等那裏寫鏢。”柳瑞說:“這黑虎山玄壇觀在那裏,你可知道?”酒保說:“出了這柳家營,一直往西,過白石山黑松嶺,往北一拐,就是黑虎山玄壇觀。”柳瑞聽得明白。下了酒樓,一直往西,出了村外,只見山峯疊翠,瑞草生輝,滿山坡樹木成林;野鳥聲喧,猿鶴相親,蝴蝶亂舞;樵夫伐木,荷擔而歌;牧童騎牛,短笛信曰而吹。只聽一個牧童唱歌而來,唱的是:

    營名營利苦奔忙,營得鬢髮皆成霜。

    長城萬里今獨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柳瑞聽罷,長嘆一聲,說:“人生似夢,這話不假。被名利兩途牽繫,何時是了?”自己登山走了有數里之遙,過了黑松嶺,只見山下南邊一帶大山,兩旁有小山,如抄手式相環,山下有一片密松林,靠松林之中,是一座大廟,方圓足有三四里之遙。

    此時一輪紅日看看西沉,柳瑞信步下山,到了廟前,天色已晚。只見山門關鎖,東西兩個角門亦關,山門上一塊泥金匾,寫的“玄壇觀”。柳瑞看罷,繞至東邊無人之處,把衣服掖好,躥上房去,往各處偷聽。到了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間,前邊廊檐下掛着罩紗燈,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房屋中有兩個家人的模樣,在屋中打掃桌椅條凳。柳瑞在東房後披偷看多時,並不見有人來,只見那打掃屋中之人,轉身到西院中去了。柳瑞又躥至後院中各處探聽,那各院中屋內有點着燈的,也有說話的。只見東一個小院,是北房三間,裏面燈光隱隱,聽有婦女說話的聲音。方要過去看看,只見從後邊院內出來二個人,一個是穿白,武生公子裝束;一個是藍色壯士巾,箭袖袍,藍緞大氅。二人往前走說着話,那穿白的武生說:“我二人當初邀請衆位報仇,把人搶來,就應該給你我纔是,怎麼逍遙鬼王洞也要爭這美人?賽純陽呂良也要爭這美人?他等各懷不忿之心,就是廟中主人不在,這少主人就目中無人了。還有迷魂太歲田章,他本是慈雲觀漏網之人,也在這裏作威。大家要齊心把他剁了,也就沒了事啦!”二人說着話,到了前邊院中北上房,那二人進房落坐,叫人預備酒來。柳瑞聽了二人所說之話有因,想要跳下房來,捉拿二人,細問情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7回 人虎穴英雄遇險 戰羣賊豪傑被捉

    話說柳瑞夜探黑虎山玄壇觀中,見兩個賊人說話其中有因,想要下去捉這兩個人,又未敢造次,恐怕衆寡不敵。要把這裏事情探的明白,回去再調兵來捉拿,爲是自己就在後窗戶外偷聽多時。書中交代,這裏廟主是綠林賊人出身,姓祁名性海,綽號人稱眠花道士,他有一師弟叫臥柳真人賈文成,都是江洋大盜。後因案情重大,他二人拜了蓮花道長戴朝宗爲師,又學了些妖術邪法,他二人在這玄壇觀招集四路採花淫賊等人,在這裏坐地分贓。後來祁性海又結交小西天三傑的大寨主霹靂鬼狄元紹,在那裏重整“小西天”,再立“薰香會”。在會之人有三傑五鬼十二雄八位道長爲首,共集僧道俗各色人等五百二十位,分住各處,陷害忠良。他等成羣結隊,這玄壇觀兩個老道人,都上小西天去了,把這廟中之事,交給了迷魂太歲田章、賽純陽呂良、逍遙鬼王洞、迷魂鬼吳龍、泄大鬼吳虎、藍面鬼焦英、俏面郎君吳桂、風流浪子李通、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誠、白麪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憐花太歲魏珍、愛柳金剛魏政、護花金剛李化、托塔天王李龍、恨地無環李猛、低頭看塔陳清等,五六十名汪洋大盜,在這廟中賣薰香蒙汗藥,收集那殺人兇犯、滾馬強盜,坐地分贓,無惡不作。

    那吳桂、李通他二人,因爲玉山縣喫酒醉了,在東門外落鳳池要找廣寒仙子素秋,在那裏一鬧,被周公子叫家丁打了,他二人鼻青臉腫。二人上屋逃走,次日派人探聽,方知道有振遠鏢局之人。吳桂回至黑虎山玄壇觀中,有狠毒蟲金讓問:“二位老弟因何如此?”那李吳二人把上項事說了一回。金讓說:“這件事可不能善罷干休。”到了聚義廳之上,先與迷魂太歲田章說知。衆賊之中,有賽純陽呂良說:“咱們在這裏嘯聚,我就說過,離玉山縣近,諸事皆要小心,怕是楊明等三十六友之中的人物與咱們作對。今日你二人又惹出是非,得罪了鏢行之人,這件事依我說,要給你二人報仇,非把楊明等治了,這事不好辦。”狠毒蟲金讓說:“定一個移花接木栽禍於人之計,咱們大衆先到勾欄院中,殺了周公子,把人頭帶着送在如意村楊明家中,栽上贓行。這件事我有薰香,我自己去,還得一人把素秋搶來。”俏面郎君吳桂說:“我所爲的是素秋,搶人是我的事,還得有一人到玉山縣衙中去,把印盜來,也給楊明送去,埋在院中花缸之下。盜印栽贓,這件事可不容易。”風流浪子李通說:“我去盜印。”雙尾蠍柳誠說:“我去栽贓。”賽純陽呂良說:“你算計雖好,卻不周到。殺人搶人栽贓,那知縣如何知道往楊明家中去找呢?這件事非我不可!你們把印盜去,我裝假神仙,給知縣送信,教他去捉楊明。這事三五日不可行,須慢慢的辦理。”內中有紅毛兔子魏英說:“咱們明日就去,先看好了路徑,你我住在西門曹廣陸店內,都要改裝,換去本來模樣。”衆賊定好了計策。田章說:“要害楊明,先下毒手,若被他知覺,你我想在此久居,恐怕他等不容我的。盟弟桃花浪子韓秀、白蓮秀士渾飛,都死在楊明等之手。我早有此心,給我朋友報仇,未敢粗率。今你等先去,我在這裏看廟,如成功便罷,倘有差錯,我去小西天邀人,再報此仇。”羣賊說定,各自安歇。

    次日早飯已畢,先是金讓、柳誠、吳桂、李通等去了,定在廣陸店相見。賈虎、魏英、呂良、王洞帶着三十多名賊人,三三兩兩都到了店中,住了三日。這日晚間羣賊喫了半夜,各換夜行衣,背插單刀,到了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之中,來到西院樓上,聽見裏面屋中,正在彈唱喫酒。狠毒蟲金讓一捏嘴,“呼-”一聲響,那些賊人皆跳下來,走進屋中,金讓等跟隨在後。吳桂一見周公子,怒氣衝衝伸手抓過來一刀,把周公子殺了,將人頭交給了金讓。風流浪子李通把素秋背起來就走。那魏英等把屋中金珠首飾搶擄一空。走至半路,吳桂說:“李賢弟,我替你揹着。”把素秋接過來,背起就走。衆賊到了廣陸店內,李通把知縣印盜來,交給柳誠,他也回店。衆賊算還店賬,大衆回黑虎山玄壇觀廟內。吳桂把素秋放下,衆賊一看,皆有愛慕之心。素秋已嚇的昏迷不省,人事不知。田章即派四個僕婦,送素秋至迎輝軒,好好服侍解勸。又分付擺酒,與衆賊賀功,大擺筵宴。吳桂、李通向衆賊道謝,說:“我今日大仇已報,專候賽純陽呂兄回來辦理。”衆人喫了一夜酒。

    這日呂良回來,見田章請人說:“我把事都安置好了,竟聽楊明到來,該當如何?素秋現在那裏?把他給我叫來,這個人應該是我的。”吳桂說:“呂道兄,素秋論理是我的。我爲他在落鳳池勾欄院之內被人毆打,你們各位俱是助拳的。依我之見,把素秋給我兄弟李通。”呂良說:“你體要胡說!我告訴你,大家使盡千辛萬苦,把仇給你二人報了,還要美人嗎?這件事叫田兄評個曲直。”迷魂太歲田章說:“我看此事且不必給你們評理,咱們喫完了酒,我自有道理。”狠毒蟲金讓說:“素秋咱們誰也不要,把他送上小西天去,給大寨主狄元紹。”田章說:“你等全不量事,素秋自到此地,連飯都沒喫,你等先去把素秋勸好了,然後再議。”

    內中有逍遙鬼王洞說:“我去看看!”到了迎輝軒,見四個老媽正勸素秋,素秋悲愁不止,這些僕婦老媽解勸不住。內中有一個老媽姓趙,外號叫趙利嘴,說道:“姑娘,你竟哭也無益,你也走不了;要不從這些寨主,你也活不成。周公子已經死了,這也算你害了人家。你若從了,我們這裏寨主一呼百諾,有何不快樂!”素秋一聽,自己不語,一連三天,並未用飯。這日正勸之際,王洞由外邊進來,素秋一看,是一位穿白的壯土打扮,年約三旬,五官俊俏,風流人才。說道:“廣寒仙,你在勾欄院中,雖說不迎賓接客,也得隨人所欲。你要在這裏,一夫一妻,有何不好,共做天長地久夫妻!”素秋聽了,口中不言,心中說:周公子爲我而死,我必要設法把殺人兇手捉住,給周公子報仇,我再把那搶人名姓訪着,也設法把他捉住。自己想罷,說道:“尊駕貴姓?”逍遙鬼王洞自己通了姓名。素秋說:“要我依你也可,你必須依我一件。我與周公子夫婦之情二載之久,我必要給他穿孝一個月之久,然後再議與寨主成婚。”王洞喜甚,叫僕婦人等先給姑娘取點心來,好好伺候,不敢怠慢。說罷自己回到前院,見迷魂太歲田章等,正是商量之際。王洞說:“我把素秋勸好了,他說要穿一個月的孝,然後再陪我等成婚。”田章說:“列位賢弟,那個去到玉山縣,探訪楊明這案定了沒有?”內中有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說:“我二人去探訪。”二人起身去了。

    那日到了玉山縣,正看相面的,被柳瑞暗跟下來。今日衆賊正爲着素秋,大家爭論,吳桂、李通二人說:“這素秋別人不能要,我二人要了。”田章說:“那可不得行!我給爾等出一個主意,叫素秋自己認着,他指那一個,就是那一個,總不準爭論。”衆賊說:“亦好。”那吳桂、李通二人聽了,甚不願意。那二人到了東院之中,正是抱怨,金讓、柳誠二人也來解勸。柳瑞正在房上偷聽,自己想要探訪明白,回玉山縣調官兵好來抄捉這夥賊人,忽聽西房上說:“合字有奸細。”房中金讓、柳誠、吳桂、李通四人聽見,拉刀跳出來說:“奸細那裏走!”柳瑞一看不好,也拉刀跳在院中,說:“咧!賊人休要逞強,吾特來提你這夥狐羣狗黨。”四人擺刀向前,把柳瑞圍上。房上跳下來五花鬼焦雄,手使全背刀,腰中帶着鏢囊,分付手下人點起燈籠火把,說:“衆位別放走了這個賊人!他姓柳名瑞,字春華,綽號人稱踏雪無痕,是鳳凰嶺三十六友之中的人。”柳瑞一聽,仔細一看,是他族兄雙尾蠍柳誠,原系綠林中的人,久在外採花偷盜,行爲不端,與柳瑞雖然是同族,柳瑞最恨他。今日見了他在這裏與衆賊一處,說出柳瑞的來歷,柳瑞破口大罵道:“你等這夥賊人,倚多爲勝,柳大爺合你等一死方休。”吳桂、李通兩口刀上下翻飛,金讓、柳誠、焦雄三人相幫,只殺的柳瑞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口中氣喘,刀法忙亂,被焦雄一刀,把柳瑞隔住,飛起一腿,踢了一個跟斗,五個賊人搶刀就剁。不知柳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8回 柳春華絕處逢生 鄧素秋智哄羣賊

    話說柳瑞被五個賊人踢倒在地,焦雄喝令手下之人綁至大廳之上,迷魂太歲田章等衆賊問明瞭來歷。內中有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說:“他既是楊明一黨之人,也不必問了,把他結果了性命,以免後患。再派人到玉山縣獄中,把楊明一殺,從此我等安如泰山。”焦雄說:“且慢!我想他來者必不是一個人,必有同伴,再不然必有奸細勾引,要問個明白再殺。”田章說:“有理。”問柳瑞;“是何人勾引你來的?你們同伴有幾個人?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柳瑞聽了,定神一看,見大廳上坐着羣賊,有五六十名,爲首的上面坐定,那人身高九尺以外,頭戴淡黃色六瓣壯士帽,上繡八寶,身披淡黃箭袖袍,滿衣繡的五蝠捧壽,外罩黃緞團花大氅,大紅綢的中衣,足登快靴;面如藍靛,藍中透青,硃砂眉毛,金睛突暴,壓耳紅毫毛,有二寸餘長,海下滿部紅鬍鬚,奇形惡像,怪肉橫生。東邊一排有二十四位,西邊三十餘位,有認識有不認識的。那些賊人聽田章一問,大家一齊說:“柳瑞你要說實話,還可罷了;如不說實話,我就把亂刃分屍。”柳瑞哈哈大笑,說:“賊人,我柳大爺是從此地路過,要找些盤費。我沒有勾引,也沒有同伴,你等所說之話,我全不知道。”田章說:“你是楊明的義弟,他在玉山縣打官事,全是我等所爲,你必是前來探訪的。”柳瑞說:“我可是楊明義弟,無奈我二人有二年之久未曾見面,他遇什麼事,我一概不知。那柳誠他還是我族弟,他在這裏,我還不知道,他見了我就翻了臉了,何況朋友?你們要殺就殺我,要別就剁我,我死而無怨。”

    賈虎說道:“你不必問了,我殺他。”一掄刀跳出座位,照定柳瑞就是一刀,只聽“噗哧”一聲響,那賈虎子上釘了一枝袖箭。大家一亂,往外一看,不見有人。五花鬼焦雄說:“有奸細!這是什麼人?用暗箭傷人。”房上答言道:“焦雄你體要逞強,我二六歲來了,同你分個雌雄!”說完跳下房來。衆人一看,見來者這人身材魁偉,相貌驚人,青色壯士帽,青色小靠襖,青中衣;面如鋼鐵,黑中透亮,環眉大眼,手執金背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一看,認識來人名打虎將二太歲吳剛,是本山獵戶,住在此中東北狼山塔。今日是跟柳瑞下來的,聽見這些賊人說話,合柳瑞動手,正要下去幫助,忽見柳瑞被捉,賈虎來殺柳瑞,吳剛就一袖箭,釘在賈虎手上,跳下來合賈虎動手,兩人殺在一處。那風流浪子李通分付手下人鳴鑼集衆,大家動手捉拿奸細。那些賦人各擺兵刃向前,衆賊四面圍上。吳剛見衆賊忿怒,並無退兵之力,被焦雄一鏢,正打在吳剛咽喉之上,被衆賊亂刀所傷,叫手下人把死屍抬下去。

    正是衆賊忿怒要殺柳瑞,只見從後邊院內出來一個僕婦,說:“衆位寨主,廣寒仙素秋要見迷魂太歲。”田章說:“好呀!叫他過來。”正說未了,只見兩個丫鬟引路,素秋出來。柳瑞躺在地上,雖然被綁,心中明白,聽說素秋前來,睜眼一看,忽聞一陣香風撲面,衆賊各站起,笑臉相迎。但見那素秋身高五尺以外,頭上光梳泊頭,輕施脂粉,淡掃蛾眉;穿西湖色女襖,周身鑲織金邊,上繡百幅鬧蝶,銀紅色中衣,腰繫銀紅色汗巾,上繡金蝴蝶,足下金蓮三寸,穿銀紅緞花鞋,上繡松鼠偷葡萄,鞋幫挑梁四季花;面如梨花,白中透潤,峨眉皓齒,杏臉桃腮,瑤池仙子臨凡世,月宮-娥降九霄。田章等一見,個個都眉開眼笑。

    這日素秋正在後院愁悶,想替周公子報仇,聽僕婦說前院捉住奸細。自己一想:莫非玉山縣來了探案之人?我要救了此人,回去調了官兵,拿了羣賊,好給周公子報仇。想罷,自己換了衣服,叫丫鬟引路,來到前院大廳之上,先參拜了田章,回頭看見了那柳瑞,問寨主道:“此是何人被捉?”田章說:“他是玉山縣楊明餘黨,來偷探我這玄壇觀。正要殺他,你出來了,怕嚇着美人呢!”素秋說:“多謝寨主爺!奴家膽小,最怕殺人,先把他押起來,我還有話說呢。”田章、焦雄說:“好。”分付:“先把柳瑞押下去,我等明日再殺他,也不爲晚。”賊人把柳瑞押在後院上房內,封鎖了門前院。素秋說:“衆位寨主在此,你們要依我一件事,我可順從。我來至此處,亦不知那一位把我搶來的?”好俏面郎君說:“美人!我吳桂爲你費盡心機,才把美人搶來的。”風流浪子李通說:“我請衆位兄弟,把你救出勾欄院。”魏英、賈虎說:“殺人栽贓是我。”呂良、王洞說:“出主意、定計策、裝神仙是我。”衆賊說:“我等大家都有幫助之功。”素秋說:“衆位寨主,我知周家有傳家之寶,名爲珍珠多寶串,那位取來,我就跟那位成婚。”衆賊一聽,大家商議都要去。田章說:“明日衆位前往,順便到玉山縣獄內,把楊明殺了,斬草除根,以免後患。”那些賊人一齊答言有理。送素秋到後面安歇,大衆各自安歇。

    次日早飯後,衆賊各自起身到玉山縣去了。天晚,田章見廟中無人,把素秋叫出來,大擺筵宴。素秋說:“大寨主,今日何故盛筵相待?”那田章哈哈大笑說:“美人,你不要推卻,我今日告知你,那些人都是我手下之人,我把他等遣去。今日良宵,你我成爲百年之好,我管你受不盡的榮華,享不了的富貴。”那素秋秋波斜視,微微含笑,說:“寨主爺尊姓大名?奴家問明,亦可稱呼。”田章說明自己來歷。二人對坐,素秋有意把賊灌醉,要救後面被捉的柳瑞,好給周公子報仇雪恨,自己留心,親手執壺,說:“田寨主,我來先敬三杯安筵酒,然後再保你飲成雙杯。”那田章一見,連忙陪笑,說:“不敢當,美人請坐!”素秋輕搖玉體,慢閃秋波,微微含笑,說:“寨主要不喝酒,我是一點酒也不用的了;你要喝了,咱二人要慢慢淺飲,我還有心腹話與寨主談談。”那田章一聽,哈哈大笑,說:“美人說的有理,我當遵命!”接過酒杯來一連飲了五六杯。素秋坐下說:“田寨主,我來至此地,多承庇護,奴情願終身相侍,恐衆位來定要爭論,寨主難以治服衆人,將如之何?”田章哈哈大笑,說:“美人你只管放心,都在我一人做主,那一個敢爭論?”說罷,又飲了數杯酒。素秋又斟了兩杯,親手抓了一把瓜子給予田章,把田章樂的心花俱開。他把吳桂、李通定計、大鬧勾欄院、殺人栽贓之事,從頭又述了一番。那素秋全記在心中,有心要把田章灌醉,在酒席之前使出多少殷勤、百般獻媚,哄的田章大樂,拿起酒杯,又飲了十幾杯,自己醉眼朦朧,說:“美人喫兩杯,你我安歇罷!”那些手下之人,全在那裏伺候。素秋說:“你等都下去喫飯罷,叫你再來,不叫你不必前來。”那些人答應下去。

    素秋斟一大杯酒過去,說:“田寨主,我親手斟的,我給你送在口中,你要賞臉!”田章說:“好呀!”一飲而盡,素秋又給他抹抹鬍子。田章借燈光看看素秋,粉面生香,秋波如水,油頭粉面,嬌聲豔語,越看越愛,不由自己喫的酩酊大醉,拿起酒杯說:“美人,我的嘴那……”說罷,一仰身倒在後面椅子上。素秋一見,心中甚喜,見有一口寶劍掛在那邊牆上,伸手摘下來,說:“寨主醒醒!寨主醒醒!”連叫兩聲,並不答言。自己過去,把田章衣服解開,拿起寶劍照定田章肚臍之內,往裏就扎,用力一按,“噗哧”一聲。田章跳起來,“哇呀呀”一聲怪叫,用手一拍,把寶劍又拍進半截了。那素秋嚇的戰戰兢兢,渾身發抖,汗流浹背,見田章把怪眼一睜,說:“好賤人!你敢刺我……”這句話未完,那血流滿身,他自己一伸手,把寶劍往外一拔,連腸子都帶出來了,躺在地下亂滾,少時已死了。素秋躲在那椅子後,哆嗦了一刻之久,方纔過來拿起寶劍,即往後院中去救柳瑞。

    到了後院,見北扇門封鎖,又沒有鑰匙,怎得開了?自己搬了一塊石,向那鎖上砸了幾下,震的自己手腕生疼,渾身香汗直流。柳瑞在屋內一天也沒有喫飯,求生無路,求死不得。忽聽鎖響,自己一閉眼,心中已知賊人來殺他;又聽是婦女嬌喘之聲,即問:“是什麼人?”素秋說:“我也是遇難之人,素秋也!知道尊駕被捉,我用計把衆人支走,灌醉了田章,我把他刺殺了,來救壯士。求你送我至玉山縣衙門前,我好去喊冤,給我周郎報仇雪恨。”柳瑞一聽,說:“你就是廣寒仙鄧素秋?我特來找你,給我兄長楊明辨白冤屈之事。我姓柳,名瑞,字春華。你要救了我,感你大恩,必有重報!”素秋說:“我砸不開這個鎖,如何是好?”柳瑞說:“賊人要來,你我俱死,不要耽遲,快快的砸鎖!”素秋用盡了平生之力,又砸了兩下,還是未開。忽聽前廳中喊聲大振,說:“不好了!有刺客了,把大寨主刺死了。好大膽,快些搜找!”嚇的素秋面如土色,要想活命,恐怕難逃。且看下回分解。

    第009回 逃虎穴羣賊阻路 遇真人訴說前因

    話說素秋正在砸鎖,忽聽前院一片喧譁,連忙用盡平生之力,把門砸開,用寶劍把繩割斷。柳瑞立起身來,謝了素秋。只見院中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有五六個小賊,因見田章刺死,各執兵刃,點着火把,到各處尋找刺客。柳瑞一見來至院中,接過素秋那口寶劍,跳在院中,說:“咧!賊人休走,我來合你分個上下。”那幾位人一見柳瑞,各擺刀向前,要捉柳瑞。柳瑞掄寶劍合那五六個人殺在一處,有七八照面,連砍倒三個,刺死兩個,那一個逃走。柳瑞追至前院,找着自己的刀,聽見西院鑼聲一片,連忙到後院上房之內,攙扶素秋,往前逃走,恐怕賊黨聚衆來鬥;自己又感素秋相救之恩,把他帶回玉山縣,三頭對案,可把楊大哥救出來,再設法捉這羣賊人。攙了素秋,走有一箭之遙,素秋弓鞋腳小,難以行走,思想無法,背起素秋逃出了玄壇觀,慌不擇路。見後邊廟內喊聲大振,鑼聲響亮,柳瑞恐怕賊人追上,急往前走,只見對面黑暗暗一片,正是那羣賊由玉山縣回來。

    只因那五花鬼焦雄、赤發鬼焦虎、金睛鬼焦龍、逍遙鬼王洞、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等數十位到了玉山縣,在東門外酒樓約會。天晚到了周宅,往各處一看,金讓方竄上房,被一鏢打下來。房上呼哨一聲響,四邊喊聲起,原來是周宅保院之人,邀下來三十餘名保鏢之人,在這裏幫助看家。今日見由東北房上上來一條黑影,知是賊人,一鏢把賊打下去。一聲呼哨,衆人各執兵刃在房上吶喊。吳桂、李通大怒,正要向前,忽見那邊巡夜官兵來到,衆賊即忙逃走。保鏢之人同官兵一追,賊人亦未敢往縣獄中去,各施陸地飛騰之法,奔走回山。方走到黑虎山,只見對面一人,方要問是誰,那人就往西南岔路而去,還揹着一人。李通說:“不好!方纔這個人是奸細。”正說間,只見玄壇觀由廟內出來數十個小賊,說:“不好了!把大寨主迷魂太歲田章刺死了,盜去素秋,放走柳瑞,快追快追!”那衆賊聽了,立刻轉身追柳瑞,說:“咧!奸細你別走,我來合你分個上下。”

    柳瑞在前一聽,嚇的魂驚千里,自己又有素秋礙手,不能把他甩了:一則要背素秋至玉山縣,救義兄楊明等,三頭對案,好辨白楊明之冤;二則感念素秋救命之恩,自己恨不能肋生兩翅飛上天去。聽見後面衆賊罵不絕口,柳瑞隱忍往前逃走。又跑了約有十里之遙,只見路北有一座古廟,推門而入,閉上門往裏一看:正北大殿。東西配殿,後面還有一層院落。這院中西房燈影搖搖,柳瑞推門進去,只見迎面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椅子,在北邊椅子上,端坐一位老道,頭戴舊道巾,身披淡黃道袍,發如三冬雪,鬢似九秋霜,蒼頭皓首,白麪銀髯,背後插口寶劍。一見柳瑞背一女子,二人都是二十內外年紀,老道仔細一看,這兩人形跡可疑,連忙問:“什麼人?黑夜之間,到我這裏清修善地,男女私逃,躲在我這廟中,我焉能容你?趁早去罷!”柳瑞說:“仙長救命!我不是拐騙女子私逃,這其中另有緣故。我叫柳瑞,只因我義見楊明,給師母開弔唸經,我等前來弔祭,不想那天忽然知縣帶了官兵人等前來,說我義兄在玉山縣東門外開水鍋落鳳池,搶去這女子素秋,殺死周公子,盜去知縣的印緩;由我義兄家找出周公子的頭與印,把我義兄三十餘名,拿至縣衙之中,拷問收獄。我暗訪此事是黑虎玄壇觀的賊人所爲,方知道當日有慈雲觀漏網之人,在小西天二立薰香會。這裏是田章等所作之案,陷害我義兄楊明。我被賊所捉,蒙這位姑娘救我之命,我帶他至玉山縣鳴冤,好救我義兄弟衆人。方一出廟,正遇羣賊擋住,我往西岔路逃去至此。伏求老仙救我!”

    那道人一聽,哈哈大笑說:“好呀!原來是你。我亦不是外人,我姓楊名林,道號玄清。當年在江湖中,人稱‘飛天獨鶴’,因看破了紅塵,自己出家。你師傅鐵棍無敵滿德公,是我結拜兄弟,我記着在鎮江見過你一次。”柳瑞一聽,如夢方醒,說:“不錯!我想起來,原來是楊伯父。”復見了禮,方落座,只聽那外面一片喧譁,說:“別追啦!問問在廟中有無?”連拍門幾下,說:“這廟中是僧是道?快出來開門!”唬的楊林一愣,柳瑞、素秋齊向老道跪下。楊林說:“我去把他等哄走就是了。”起身到了外面,開門一看,有三十多名綠林之人,各持單刀,說:“老道,快把柳瑞、素秋放出來,我等饒你不死。”楊林說:“衆位,並沒有人往我這裏投宿,往別處找去罷。”那焦雄把眼一睜,用刀一指說:“你要再說沒有,先把你殺了!”柳誠說:“殺他!”一提刀走前來,照定楊林就剁。楊林一閃身躲開刀,抬起左腿一踢,正踢在腕子上,刀也甩了半邊了。焦龍、焦虎等各掄刀剁來。楊林一看,人多勢衆,恐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即忙口唸真言咒語,說聲“急敕令”!一陣怪風迷人,那些賊人各不能睜眼,連忙逃走。

    楊林並不追趕。方要回來,只見風定塵稀,那夥賊人吶喊又回來了,還同了兩個道人:一個青道巾、青道袍,白襪青鞋,杏黃絲條,面如生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連鬢落腮短鬍鬚;那一個是九梁道巾、藍綢道袍,面如白玉、長眉朗目,長髯飄擺,相貌清奇,背後帶一把寶劍,羣賊在後。楊林看罷,問:“來者何人?”那黑麪道人答言:“吾乃半截山蓮花觀蓮花真人大弟子惜花羽士陶玄靜。”那白麪道人說:“我乃護花真人柳玄清。你這妖道膽敢使妖術邪法,把我手下之人敗走!”楊林說:“你們這些狗黨,全是小西天薰香會之賊,我早要殺你們這夥妖道!”言罷,口中唸唸有詞,一陣狂風,直撲妖道而去。陶玄靜用寶劍一指,說聲“敕令”!風忽止住,伸手掏出打仙磚來,念動真言,祭在半空中,照定楊林打來。楊林用劍一指,那磚飛回去,照定陶玄靜打來。陶玄靜伸手接住,一回手拉出五彩化瑰旗來。那旗長有三尺六寸,是杏黃緞子的幡,面上有五根五色飄帶,按青黃赤白黑五行之位;旗面上有硃砂篆字雲符。此寶最利害,人遇此旗,驚魂喪魄;妖邪遇此旗,立現原形;鬼遇此旗,立刻化爲烏有。今日他一晃那五彩化魂旗,說聲“敕令!”楊林叫聲“不好”!忽頭暈眼黑,跌倒在地。陶玄靜把旗收起來,趕過去一劍,把楊林殺死,問衆人:“因何來此與妖道爭鬥?”五花鬼焦雄說了吳桂、李通前番所做之事。兩個惡道分付衆人:“把廟圍了,我山人到裏邊搜查看看,果在那裏?”衆賊吶喊一聲,把廟四面圍住。陶玄靜、柳玄清兩個惡道分付:“見柳瑞、素秋在那裏!”

    書中交代,柳瑞見楊林出去,自己恐怕衆寡不敵,說:“素秋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黑夜揹走,還不要緊;倘若白日,你我都是少年之人,被旁人看之不雅,你又走不動。”素秋說:“雖然身落勾欄院中,我並沒有作過下賤不堪之事,只從周公子一人,我與他海誓山盟,作長久夫妻。周公子因我之故而死,我非給他報仇不可!只要報仇之後,我也削髮爲尼,了卻此生之孽。我也是官家之女,誤人煙花,今日逃難,你爲的是朋友之義,我爲的是夫婦之情。柳大爺多多從權,有人要問,只說你我是兄妹。”柳瑞聽了,只可如此。背起素秋起身,由西邊牆上越過去,只聽那東邊說:“把這老道剁了,進院中去搜人,把柳瑞捉住,一併殺死;把廟給他燒了,斬草除根。”柳瑞慌慌忙忙逃走,回頭見後面那廟中一片火光,把廟已然燒着,烈焰飛騰。柳瑞心中甚慘,想:那老道俠義之人,一巳死於此地,我要能回玉山縣,定然我給他報仇雪恨,萬不留這一夥賦人。

    自己揹着素秋,走至南山口外,一着天已東方發曉,天光大亮,只見往東有一條大路。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忽見前面有一座村鎮,把素秋放下,叫他跟定,慢慢的走。不多時,進了這座村鎮,見是東西大街,兩旁鋪戶茂盛,人煙稠密。路北有一座客店,字號是“連升客棧,安寓客商”。柳瑞帶素秋進了店。小夥計一看,是一位少年武生公子,同着一位美貌女子。二人步行入店,連忙問道:“二位從那裏來的?”柳瑞說:“我等要往玉山縣去,有乾淨房給我們安歇。”店小二引二人至北上房之內,西邊一間落座,先要洗面水來洗了臉。柳瑞說:“真是兩世爲人。我這幾日也未得一刻安心,今日你又不能走路,我僱車又沒有銀兩。咱們喫些飯,定定神再想主意。”素秋說:“也好。我此時得出賊人之案穴,大概這仇有可報之日了。”柳瑞、素秋喫完了飯,叫小二僱一輛車,拉到玉山縣。小二出去,問了車伕,沒有車子都不去。柳瑞一想:沒有車子,素秋怎能行走?也沒有銀子給飯店錢。叫素秋:“在店中等候,我去到玉山縣先調官兵,然後來接你到縣衙之中,好三頭對案,把此事辨明。”柳瑞正說之際,忽一聲響亮,如山崩地裂。即往外一看,不禁長嘆一聲。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0回 回玉山調兵剿賊 住範村巧逢巨寇

    話說那柳瑞要把素秋暫奇在連升店中,自己回玉山縣送信調兵,只聽得哄嚨嚨霹靂之聲,雲騰西北,霧起東南,下起雨來了。柳瑞心中甚是着急,又沒有車子,無奈叫素秋在店中等候,自回玉山縣,再來接你。素秋點頭答言也好。那雨下的越大了,約兩個時辰之久,方纔住了,浮雲未散。柳瑞對店小二說:“你多多小心留神,伺候我那姑娘,待我明日回來,定有重賞。”店小二答應下去。柳瑞出了這座範村,一直往東。此時一輪紅日,看看西沉,依然雨過天晴。正往前走,抬頭一看,正是晚煙垂照,山色生輝;雨洗山林,一色清新。看玩之際,忽聽說:“咧!對面小輩柳瑞,你往那裏去?我等在此久候多時了!”柳瑞一看,有兩個壯士的裝束,一個穿白愛素,一個穿藍掛翠,都有二十七八的年紀,手執單刀,阻住去路。柳瑞看罷,拉出刀來一指,說:“吳桂、李通,你兩個採花淫賊,昨日在你等倚多爲勝,今日你兩個見了我還不逃?竟敢阻吾去路!我來與你二人分個上下。”那吳桂哈哈大笑說:“我等昨夜殺了楊林,找你蹤跡不見,今我分四處路找你,你還能逃走嗎?”掄刀就剁柳瑞。柳瑞一閃身,飛刀相迎。吳桂、李通把刀拉回去一變式,分心扎來。柳瑞擋開刀,急架相還。那風流浪子李通看出破綻,跳過來幫助吳桂動手。柳瑞料敵二人不過。忽見正北山岔內出來了五六個人,正是五花鬼焦雄,帶了手下人尋訪素秋,捉拿柳瑞。今見吳桂二人合柳瑞動手,各掄刀來助。

    那柳瑞一見,心中說:不好!連忙跳出圈外逃走,羣賊在後追來。柳瑞走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慌不擇路,回頭一看,七八個賊人追來。自己想:今日怕逃走不得了!幸喜天黑了,躥進樹林之內,隱在南邊荒草之內,候賊人趕過去,自己由小路逃脫。至玉山縣,連夜到了鏢局之內,問了衆人,楊大爺這兩日並未過堂。自己候之天明,先到獄中見過楊明,把自己偷探黑虎山之事說了一番:素秋也有了,案也訪明白了。楊明叫把刑房魏先生請來商議一個主意。魏廷芳帶了柳瑞至科房,給他寫了一張訴呈,柳瑞投遞進去。

    知縣葉大老爺立刻升堂,把柳瑞帶至公堂之上。柳瑞跪下說:“給老爺叩頭!”知縣說:“你叫柳瑞嗎?你把訪賊巢、遇素秋的原故說來。”柳瑞就把私訪柳家營、誤人黑虎山、玄壇觀之中被捉,素秋刺死田章、救了自己性命、逃走遇羣賊相趕,二仙觀避難,楊林被殺,逃至範村客店,素秋不能行走,自己回來調兵,路遇衆賊相追,細說一回:“求老爺派兵前去捉拿,並接素秋。”葉知縣一聽,立刻清兵馬團練使李雲鵬,帶五十名官兵;派快手張成、李冰二人,帶快班頭役二十名,跟柳瑞至黑虎山玄壇觀,前去捉賊。柳瑞引路,官兵快役人等跟隨在後,出了北門,到了柳家營,一直往西。到了黑虎山玄壇觀廟外,先叫那官兵分四面,各執勾杆鐵尺,張成、李冰一腳踢開了門,吶了一聲喊,說道:“拿賊!別放走了賊人。”進廟一搜,一個人也不見了。各處一找,俱不見蹤跡。原來焦雄等回來,知道柳瑞逃回玉山縣,必調官兵前來。立叫回廟,叫陶玄靜帶衆人迴歸小西天,請人上玉山縣,到獄中殺楊明等。焦雄自己上範村,暗暗探聽消息。

    今日官兵一到,找不見賊人。大衆同議到範村,把素秋帶走,好救楊明等衆人,前案完結。柳瑞等到範村連升客店,叫開店門。小二一看有五六十名官兵,同着柳瑞前來,就嚇了一跳,說:“柳瑞,這是做什麼呀?”柳瑞說:“不必害怕。我那姑娘今日喫了些什麼?”小二說:“就要了一碗湯,一碟蒸食,喫完早睡了。”柳瑞走到窗欞外,叫了二聲,沒人答言。推門而人,不見有人,心中大喫一驚,連忙問店小二:“那姑娘不見了,這件事如何是好?我把人寄在你店中,今沒有了,可真奇怪!”店小二說:“也沒有人敢往那房中去,實不知道那裏去了。”柳瑞說:“你們這店中可有生人住嗎?”小二說:“東小院今日住了一個壯士,說是鏢行裏的。日間問我:上房住的女客是作什麼的?我說昨日同一位柳老爺住在這裏,那柳爺上玉山縣去了。他哼了一聲,往下也沒有問了。”柳瑞說:“你引我到那東小院去看看。”小二同柳瑞到了東小院北上房,連叫了幾聲,房中無人答應;推門一看,房內無人。小二說:“這可是鬧鬼了!白日間住在這裏,喫了一頓飯,他偷跑了,這可不好了!”那柳瑞一想:可真不好,定是素秋被人拐去了,這如何是好?再想找着,望空捕影,比登天還難。向李爺商議,莫若住在這裏,候明日再行設法尋找。柳瑞是精明之人,今見店小二嚇的戰戰兢兢,明知店中不敢把素秋隱藏,也不往下深追,自己呆呆的怔忡,就叫店小二給官兵頭役預備酒飯。

    李雲鵬在上房,同柳瑞二人喫酒,細論此事:要捉這夥強人,非往小西天不可,又沒人認識路徑。柳瑞說:“我明日自己走一走,把賊人的巢穴探聽明白,然後再說罷。”二人酒飯已畢,大家安歇,明日天明,好去採訪這事,柳瑞翻來覆去總睡不着。自己正在思想多時,方一朦朧睡去,外邊來了薰香會的小頭目五花鬼焦雄。他在這範村臨近之地各處探訪,知道來了官兵七十多名,內中還有柳瑞,住在連升棧內。

    焦雄在對面酒樓之上,要了一桌酒菜果子,自己獨飲。足喫了有二更多時,給了酒錢下樓,到了沒人之處,把隨常衣服脫下,換上夜行衣包好,背插單刀,躥上屋去。到了連升店之屋上,聽了一聽,各屋內俱皆睡着,並無燈光照耀。飛身到了上房東窗欞外一聽,屋內燈猶未息,柳瑞還同李雲鵬在那裏說話。焦雄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我來先結果了柳瑞同那官長,我到了小西天,也沒人往那裏去辦案了。想罷跳下房來,掏出薰香盒子來,火摺子點着,把窗欞紙溼破,把盒子嘴兒薰進窗紙裏面去。候有半刻之久,大約二人已被薰過去了,把薰香盒子問滅,放在兜囊之中,伸手拉刀,到了門首,把門撬開,正要進去,後邊吧的一石子,正落在焦雄後腦海之上。焦雄說:“怪哉!什麼人?”回頭往各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人。自己心中驚疑不定,正扭項要進房去,吧的又一石子打來。焦雄急閃,未及躲開,正打在琵琶骨上。焦雄方要罵,只見由西房上跳下來一人,身穿夜行衣,手執單刀,面如白玉,眉清目秀一郎君、闊俊俏人物,年約二十以外,掄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急閃開,擺刀急架相迎。二人鬥了有七八個照面,那少年之人翻手一刀,把焦雄的刀削了一塊下來,嚇的焦雄一怔忡,又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直照焦雄打去。焦雄一閃身,方纔躲開,又是一鏢,正打焦雄左肩頭之上。焦雄飛身躥上房去逃走,上房內李雲鵬、柳瑞二人也就躥出房來,各執單刀,說:“賦人那裏走,好大膽!”

    書中交代,這二人受了薰香不醒,那東院之中,快手張成腹痛水泄,出來出恭,見院中有二人動手,不見柳、李二位。連忙進上房去看看,見二位不醒,房中有一股奇香之氣,叫二人不醒,知道必是中了賊人的暗算。連忙取了一碗水,把二人灌醒過來一問,柳、李二人一概不知。聽見院中有人說:“賦人!你要來打鏢,你還沒學會呢!我合你分個上下。”柳、李二人站起來,定了一刻神,伸手拉刀,躥出房來,到了外邊,說:“好賊人那裏走!”焦雄已然中鏢,躥上房逃走;那少年之人一隱身,再找蹤跡不見。那柳瑞追下焦雄,有五六里之遙,見賦人止住步腳,說:“後面追我之人,你也太不留情面了。我合你也無冤無仇,你拿鏢打我,又來趕我,你留下名姓來!”柳瑞一聽大笑,說:“我把你這瞎眼的賊人,我就是柳瑞。你別走啦!你把素秋藏抗在那裏?又來行刺我,你快說實話!”那焦雄緩了性子,並不回答,飛身便走,恐怕後面官兵趕到,慌慌張張奔走逃命。柳瑞一想:我自己在玉山縣具呈報官,請兵報案,連一個正賊也沒有拿着,素秋也不知下落,我如何能回去?今日要把這五花鬼焦雄捉住,好徹底根究明白,方可結案。

    自己思想之際,追了有二十餘里,非山即樹,道路不平,崎嶇難行。天已東方發曉,見前面黑暗暗的一座村莊,再看望焦雄,並無形影。自己無法,進了前邊那所村莊,東西街冷冷清清並不見有一人。正要轉身,忽聽路北大門已開,走出一位穿白的武生公子,年約二十以外,五官秀美。一見柳瑞,連忙拱手說:“尊兄找什麼人?貴姓大名?仙鄉那裏?”柳瑞通了名姓。那人滿臉堆下笑來:“你來此何干?”柳瑞把上項之事述說一遍。那人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振遠鏢局楊明大兄的朋友,不是外人了。你要捉焦雄,跟我自有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011回 周大成反計賺柳 瑞美豪傑仗義救春華

    話說柳瑞正找不着焦雄,忽見那路北大門出來一位少年武生公子,問柳瑞的來歷,說明了。那人哈哈一陣大笑,說:“原來柳爺你來捉焦雄。我告訴你罷,昨夜我正在院中各處查看,忽由房上跳下一人,慌慌忙忙,我一腳把他踢倒捆上,一問是小西天薰香會之人,名焦雄。我正要送往玉山縣,遇見閣下。”焦雄問:“尊駕貴姓大名?”那人說:“吾名周大成。”執手讓那柳爺進去。方一進二道垂花門,裏邊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問,往東房一指,說:“柳爺請看!”柳瑞見焦雄四馬攢蹄在那裏捆定,心中甚喜,說:“周兄!我今日可以到玉山縣前去完案了。”周大成說:“先到北上房。”有兩個小童掀簾子進去,只見北牆上掛着一軸挑山,畫的棵松樹,枝岔剔透玲戲;樹梢獨落着一隻鷹,往下看,下邊有兩個松鼠兒。旁人有題的:

    自古英雄獨立,從來鼠輩同飧;

    飄飄獨立在松問,欲下先曾偷眼。

    兩旁掛着一副對聯,寫的是:

    冷觀時事須行樂,

    閱盡人情可閉門。

    一案擺設魚缸盆景果盤,盤內放着木瓜,八仙桌兩旁有太師椅子。柳瑞在東邊落座,周大成叫人獻茶,分付擺酒,二人對坐喫酒,談說閒話。酒過三杯,柳瑞就哼了一聲,說:“不燈!我頭暈眼黑,莫非有什麼緣故?”只見周大成把臉一沉,說:“躺下!焦表兄,我這個反奸計真行,把柳瑞捉着了。”焦雄哈哈大笑,由東房過來,到這邊一看,柳瑞早已昏迷過去。原來焦雄合周大成是表兄弟,也是小西天在薰香會之人,綽號人稱玉面狼周大成。今一早焦雄到這裏,細述上項之事。他派人在村外探訪,有人追下來。焦雄要走,周大成說:“不必,我把你捆上,用個反奸計,可把追你那柳瑞捉住,人不知鬼不覺。”焦雄依言,二人定好計。柳瑞今日先喝那酒裏是蒙汗藥,栽倒下,焦雄進來,合周大成商議捆好,問他來了多少人,素秋在那裏?審問明白再作道理。焦雄說:“先喫酒,少時再問。”二人把柳瑞捆上,送在東配房之內。二人喫酒已畢,叫家人:“把那繩子泡上來,把柳瑞帶上來,我要結果他的性命。”家人到東配房中,不見了柳瑞,繩子放在地下,遍找無蹤,不知道這人被何人放了。周大成說:“不好!叫家人把大門封鎖,把女眷送往親戚之家,我同表兄往小西天去了。柳瑞一走,定然回去勾人來剿我等。”家人答言,各自分頭去辦。他同焦雄二人帶十數名從人,出後門逃走,直奔小西天去了。

    原來書中交代,柳瑞自受藥酒,昏迷不省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抬頭一看:眼前站定一人,青衣小帽,家人模樣。看着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把柳瑞單刀也拿來,交給柳瑞,一指外面,低頭說:“跟我來!”二人溜出大門,到村北樹林之中蹲下。那人說:“柳大爺,你不認識我?今日幸喜兩個賊人未害柳爺,要倘有不測,我先往玉山縣振遠鏢局前去送信。我叫劉遷,在玉山縣住。我孤身一人,長在鏢局幫忙,楊大爺時常給我錢。我那年病,多虧你老人家賞我一錠銀子,我才養好了病。今年我在這周家幫廚,今日遇見柳爺被捉,我拚命救出來,我也不能在他這裏,還回玉山縣。”柳瑞說:“你回玉山縣給鏢局送信,我去採訪鄧素秋,非訪着不回去!”劉遷答言去了。柳瑞正要走,只見那焦雄、周大成二人同十數名小賊往西走,暗暗跟至江岸,只聽焦雄一聲呼哨響,由江岸邊蘆葦之中,出來一隻小船,衆人上船去了。柳瑞心中一愣,細看這是西北往東南,直通潯陽江,北邊是高峯峻嶺,往南也有山,西邊是江,往東一條大路,直通廣信府。

    正看之際,北邊樹林之中忽見出來一人。此時一輪紅日已然沉西,正是進退兩難之際。只見北邊來人年約三十以外,是隨常打扮,一見柳瑞說:“柳大爺從那裏來?這一晌可好呀!”柳瑞一見,說:“李七你不是在玉山縣飯館之中,爲何來至此處?”李七說:“那座飯館倒了主啦!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散了來就在這個廟中,伺候一位病老道,給他燒香做飯買東西。方纔我看你老人家在這江岸之上來回走,我想起來,常在我們飯館見過。今日是從那裏來?要過江天也晚了。這裏又非江口,也沒有渡船。”柳瑞說:“我要上小西天去。”李七說:“什麼?你老人家要往小西天去,前邊是大江,那邊高峯峻嶺,可不容易呀!那小西天我聽人說,裏邊山王寨主無數,利害非常,千萬莫去,那裏並不是遊玩之地。”柳瑞聽了,半晌未語,說:“李七,你們那廟內可有方便房屋,我要住在這裏可行嗎?”李七說:“我們這廟內房卻有,就是廟主病着,他不叫招人。柳大爺這都是自己人,就在這裏也無妨,不必見他,我私自給預備點心酒飯,喫完安歇。明日你老人家回玉山縣,我還有相求之事,他這廟中也沒什麼好處,病老道脾氣又大,又愛罵人,我實然也受夠了。煩瑣柳大爺在鏢行給我找一個去處,打雜做飯我全行,不論成桌各樣菜蔬全做的了。”柳瑞答言說:“可行,我給你找個事。”

    李七頭前引路,柳瑞跟隨進了樹林,只見那路北是一座古廟,山門上寫着“清幽觀”。由東角門進去,正面大殿、東西各有配殿;由東配殿北邊往東,是一個屏門;東院是北房三間,院中栽松種竹,清風飄然。讓柳瑞進北房院中,正面懸掛供一位神像,頭前案、八仙桌,有古銅香爐一個。柳瑞坐下,李七到外烹了一碗茶來:“我燒完了香,再去做飯。”柳瑞說:“你去罷。”李七先燒完各處香,又點了一炷香,來至這屋中,插在古銅爐內,說:“柳爺喝茶!我去做飯好喝酒。”說罷出去。柳瑞自己心中正想:小西天這件事該當如何辦法?自己覺心中一慌,哼了一聲,說:“不好,這香是薰香。”方要站起,一暈翻身倒在地。李七由外邊進來,說:“好哇柳瑞,你今日也中了我的計了!休想逃生,也是你自找死路去。到西院請廟主來,是殺是剮,聽候分付。”

    書中交代,這廟與小西天寨主是一流人物,這裏叫臨江外寨,寨主花花太歲李化。今日見柳瑞在那江東來回繞道,東瞧西看,是要過江的樣色。李七說:“寨主,這個人名柳瑞,是振遠鏢局之人。我在玉山縣飯鋪之時,他同着鏢行長在那裏喫飯。這是踩道要進小西天,我去把他誆進來捉住。”定好了計策,他出去讓他進來。那茶裏到沒有別的緣故,後來點着那一往香是薰香,把這柳瑞薰過去綁上,到西院一見李化說明了。李化說:“這個人先勿殺他,前者黑虎山逃回來之人,都說被柳瑞所害。我派你到小西天去給送個信,問衆位把這柳瑞如何處治療?”李七答言出來,到江岸一捏嘴呼哨一聲,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小船兒,李七上船。那水手都是精通水性之人,過江不論什麼時候都行,把李七送到竹城,叫開了門,進了竹城,到臨江寨,天色微明,通報進去。臨江寨寨主花塢天王甄文化,傳話進去。不多時傳報下來,說把被捉之人,押送大寨,聽候發落。

    李七坐船回去,到江岸下船,天時已向午。到了觀中,回明李化,說:“大寨主分付叫把這柳瑞押進大寨去。”李化說:“你等到東院,先把他抬過去。”手下人答言。到東院一看,北屋中柳瑞蹤影皆無,並不知被何人救去,一同到西院回明李化。李化各處一找,也是沒有,急的心中焦灼。

    書中單表柳瑞受了薰香之後,正昏迷不醒,忽覺一陣清風,抬頭一看,只見一人早把他繩釦解開,攙起柳瑞,跑了幾步,把刀給柳瑞帶上。二人出了廟,到無人之處,柳瑞一看,那位英雄身材魁偉,相貌清奇,年約二十以外,眉清目朗。柳瑞先叩謝活命之恩,然後問:“尊兄貴姓大名?”那人說:“你作何生理?白天我見你追下一夥人,及至追上,你又站住,又怕人看見。你躲躲藏藏,我疑你是辦案快手;看你行動又不像,直跟你到這裏。我見有人合你說半晌,你跟他進廟,我要看着你是何等之人,即行找來,你就被捉下。我到西院去一看,是一個爲首之賊,正合那餘黨講論定計,要把你送往小西天。我也聽人說過,那小西天是一夥採花之人,在那裏設立薰香會,說這小西天在白沙江套之西,連雲山島之內。”柳瑞聽了,立刻把上項之事都說明白:“朋友尋找素秋,要拿薰香會之人。今朝誤中奸計,多蒙兄臺救命之恩,請問如何稱呼?”那少年英雄聽柳瑞之言,說:“原來是三十六友俠義英雄,不是外人。那振八方夜遊神楊明大哥,我雖然未會過面,卻也時常有朋友提說此事。我乃江北之人。”那柳瑞說:“請問大名?”那人哈哈一笑,說出姓名。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012回 白龍山雙傑被獲 金鳳寨羣寇心驚

    話說那人對柳瑞講論多時,自己才吐出實言,說:“我是江北臨淮人。先在黑虎山,我師兄弟八人,我行三,姓譚名宗旺,綽號人稱俏郎君鐵柺譚宗旺。方纔我聽柳兄說,三仙觀楊林老英雄被殺?”柳瑞說:“不錯。”譚爺說:“我非殺小西天這夥賊人不可!那楊林是我的師叔,我把我等兄弟聚齊,非殺薰香會爲首之人不可!”說罷,與柳瑞拱手而別。柳瑞無法,自己又不會水,先回玉山縣,到鏢局之內,在那裏邀幾位英雄,再設法進去捉拿賦人。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人,身軀高大,穿着青皁褂,面黑如鐵,海下鋼髯。只聽那人說:“柳賢弟,趙斌在此。”

    原來趙斌在墳地聽送飯家人說:“楊爺等在玉山縣遭了這場官司。”老趙在墳地大哭一場,脫去孝服,換去素服,先到如意村去見過楊老太太,與楊大奶奶說:“家中放心,我去看看楊大哥去。”到了縣衙之內,見過楊明大哥,說:“兄長放心,我去小西天找那夥賊人,全把他等殺死,一個不留!”楊明說:“賢弟千萬不可,你好好回去守孝罷。”趙斌答言。自己出了衙門,到外邊喫了晚飯,一人出城一看,那日正是在九截山,見對面來了一人,正是柳瑞。二人見面,訴說前情,言薰香會之人,全歸了小西天,就是有長江之險,山川之阻,不能進去。趙斌說:“我同你探明瞭一條道路,然後回去調兵,回來好輕車熟路。”柳瑞點首答應。二人往北走了有七八里之遙,天光已亮,只見前面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多遠。

    二人信步走去,忽見松林之內一聲呼哨響,說:“咧!爾等體走!不種桑來不栽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若要不信從此過,一刀一個盡皆殺。”趙、柳二人一看:十幾個嘍兵,各執單刀一把,阻住去路。柳瑞說:“衆位合字辛苦了!我等皆是同道之人。”那些嘍兵一聽,立刻止住了,說:“二位合字春個萬罷。”那趙爺二人通名姓。那嘍兵派人回稟寨主。不多時由山寨上走下來是一條大漢,臉有花瘢點,一部鋼髯,手執鐵棍。到了臨近一看,柳、趙二位問了姓名。那寨主連忙執手,讓二位上寨一敘。柳瑞同趙斌二人說:“我等有事,不能奉陪,容後必到山寨拜訪。”那寨主說:“二位不必推讓,我還有話與二位細談。”二人無奈,跟着衆人進了北邊山口。到了那山寨門外,兩旁有數十嘍兵站立。到了分贓廳之上,那寨主分付看茶。柳瑞問:“寨主尊姓大名?”那寨主說:“我這座名白龍山金鳳寨。大寨主姓呂,下山有事,半載未歸;二寨主就是我,名叫大刀將竇強。今日聽手下之人回話,說來了二位同道之人。我下山接二位上來,以盡地主之情。你二位是從那裏來的?”柳瑞說:“我等自臨江寨北邊,順山路誤走至此,幸遇寨主,真乃三生有幸。”竇強說:“聽人說你等玉山縣三十六友,都是俠義英雄,我也久慕大名。”說罷三人喫酒,高談闊論,甚相投機,並無半點拘束。柳瑞也就實說,把尋找素秋,楊明大哥被人陷害在獄,要捉薰香會之人。那寨主聽了,氣的怒髮衝冠說:“我這個人最恨奸險之人害人!要合誰不對,自管找他;暗箭傷人,我不信服。”趙斌聽得高興,也儘量喝了幾杯。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三人皆醉,留二人住在西院之中。

    趙斌向柳瑞說:“這竇寨主果然義氣,待你我甚厚。”柳瑞說:“這也是前生之法緣。”二人說罷,合衣而臥。外邊寨主方要安歇,只見唆兵來報:呂良寨主回山。竇強迎接進來,說:“大哥有半載未歸,往那裏去了?”呂良是個老道,說:“我在小西天入了薰香會流派。我等在玄壇觀,不料同伴之人吳桂惹下是非,請我等大殺勾欄院、槍素秋,又盜了知縣的印,全給楊明栽了贓。誰想有個朋友柳瑞,他來探訪,把田章刺死,把素秋盜去、又調來官兵。我也是不敢回小西天去,我自己回山,還怕有人找我來,我在小河口住了幾天,今日纔回山來。這裏沒事?”竇強說:“今日來了柳瑞、趙斌,在我這喫了幾杯睡了。我方要睡,兄長回來了。”呂良說:“不好!那柳瑞在那裏睡那?”竇強說:“在西院之中。”呂良說:“這是說拿我來了,我先下手,以免後患。你還在夢中呢!”二寨主說:“我不知道。早晚就把他二人捉住了。”呂良到西院之中,北房東里間有呼吸之聲,先把薰香入進窗戶去,聽了半晌,知道二人薰過去了。撬門而入,到了裏面一看,柳瑞、趙斌昏迷不醒。方要擺刀來殺,只聽院中有叫:“大寨主快來!外邊有人來報,說道逍遙鬼王洞前來拜訪,還同着憐花仙子梅長壽,揹着一個婦人。”呂良說:“先來幾個人,把屋中這幾個奸賊綁上,我到外邊看看。”

    賽純陽呂良到了外邊,先叫人執着燈籠迎接下去。不多時梅長壽、王洞二人,揹着素秋來到,見過呂良、竇強落座。那呂良甚喜,問;“是從那裏把這美人得來?”王洞說:“是梅兄由範村連升店之內,把素秋盜出來。我也是後趕上,用香薰過去,背到老龍潭,只有一家店,還不住堂客。我們說行個方便,把素秋送在後宅住了一夜,店家說你們快走,我知道你們不是好人。我便把素秋帶來。”呂良說:“我謝謝二位這番美意,把美人給送在後寨中。”梅長壽說:“先別謝我,費盡心機,算給你送來了。我也不敢惹你,咱們再會,我走啦!”自己回小西天去了。王洞一愕,說:“大哥,這事可不好!他這一走,準歸小西天,要一說此事,豈不叫衆綠林說你我二人,沒有一會之人義氣。”呂良說:“管那些事!你我在這裏得樂,有何不可。”二人擺酒。竇強說:“我去殺了那趙斌、柳瑞,再來喫酒。”王洞一問,方知就裏,說:“兄長你去罷!”竇強也拉了一口單刀去了。呂良、王洞二人喫酒,說:“咱們這裏要沒人來攪,到是清淨之處。就怕楊明的餘黨,他等要來,可不好惹。那時如有不便,帶着嘍兵同往小西天,在那裏也就不怕了。”正說着,久未見二寨主回來。王洞說:“二兄長去殺人,這半晌還不回來,派嘍兵胡忠去看看,請二寨主來,我等還要談談。”胡忠去了半晌,回來說:“不好!二寨主也不見了,看着那兩個人的嘍兵也沒有了,房中黑暗暗,也沒有燈火之光。”呂良、王洞只顧喫酒,也沒聽到心裏,說:“不要嘮叨,去罷。”

    書中交代明白,那二寨主本是渾人,拉刀到西院之中,一看院中並無一人,也未有燈光。自己罵道:“這些王八蛋的全走了,也沒留一個看着的,都送死去了。我到房中殺了這兩個人,回頭再合你等算賬。”立刻進了上房一看,那屋中黑暗暗的並無燈光,聽見屋中有呼吸之聲,到東里間伸手往牀上一摸,並無一人。竇強心中一動,方要轉身走,由背後一刀,正剁在脖項之上,“哇呀”一聲,人頭落地。故此那胡忠來看,也是沒人,回了王洞、呂良二人,只顧說,說也沒有說的明白。正喫到醺醺欲醉之際,忽聽外邊一聲怪叫,說:“好一個人面獸心的賦人,欺我二人太甚!”擺刀躥進一人,王洞、呂良一看,那人身高九尺,臂闊腰圓,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環眉大眼,三山得配,五嶽停勻,頦下微長鋼髯,正是探囊取物趙斌,後邊跟着踏雪無痕柳瑞。

    二人因睡着了,受了薰香,被嘍兵綁上還不知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睜眼一看,只見有一人用刀把繩挑開,說:“二位受了薰香啦!他要殺你們,我特來救二位,刀在那裏。”二人一聽,心中明白。方纔細看那人,是一位少年英雄,身穿夜行衣靠,五官清秀。二人站起來要謝,那位轉眼就不見了。柳瑞、趙斌各拿起刀來,望外一看,西邊有四個死屍,是嘍兵的模樣。二人上房,往各處探聽,只見那東南有一所院落,北房燈光照耀如同白晝,裏邊有人說話。二人身臨切近,隔窗往裏一看:是六七個嘍兵頭目在那裏喝酒那。一個說:“咱們大寨主歸了小西天薰香會,連你我也要去到那裏耍耍。”那個說:“方纔走了一個,叫憐花仙子梅長壽。背來了女子那位是誰?”內中一個嘍兵說:“那個女子是玉山縣落鳳池廣寒仙子鄧素秋。”柳瑞聽的高興,正要細聽根由,忽見來了一人,柳瑞連忙躲開了。只見那人進的房去,說:“不好了!西院中咱們夥伴也被殺了,二寨主也被殺了;那姓柳的與姓趙的,也不知被何人救了去啦!咱們先報與二位寨主知道。”只聽那夥喝酒之人說:“別胡說啦!你先喝三杯,罰你逃席,再喝三杯。咱們給他個一醉解千愁。”柳瑞、趙斌二人聽了,到了分贓聚義廳一看,那逍遙鬼王洞、賽純陽呂良,二人正自喫酒之際。趙斌擺刀進去,說:“咧!好二個無知的匹夫,你等要害爺爺?”呂良、王洞二人一閃身,把燈吹滅了。趙斌、柳瑞見燈吹滅了,已嚇的往後倒退。只聽後窗戶一響,那王洞、呂良躥出去,說:“孩兒們鳴鑼聚衆,先捉這兩個奸賊。”正說之際,忽聽那正南一陣大亂。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3回 柳春華尋蹤找素秋 譚宗旺誤進桃花塢

    話說呂良、王洞二人跳出窗外,正分付手下之人鳴鑼聚衆,忽聽正南一片聲喧,只見火光沖天,傳鑼救火。又聽見西邊人嚷,火光大作,東北兩邊同時火起,兩個賊人到後院之中,背起素秋,由小路逃走。柳瑞、趙斌二人亦不知火是從何而起,二人連忙逃走,只嚇的心驚膽裂。方躥出火場,站在山坡之上,只見烈焰飛騰,那些嘍兵一半死於山澗,有命逃走也不多。趙斌、柳瑞二人,也不知是何人放火,也不知救他二人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二人也不知素秋死在火場之內,亦不知被他人救去?趙斌同柳瑞二人愣夠多時,想要去到小西天去探,要捉一個賊人,亦好到玉山縣結案,爲大哥辨白此冤。二人商議好了,順路往小西天去。及至到了江岸,只見水花滾滾,波浪滔天,並無有渡船。又不知道江路遠近,又不知小西天是在江內江外?二人正自思想之際,忽見從對面來了一羣騎馬之人。二人隱藏在樹後一看,頭前有一匹白馬上騎定一人,年約二十內外,頭戴粉色武生巾,上繡八寶雙垂走穗,身穿粉綾色箭袖袍,周身繡冰炸梅花朵,五彩絲鸞帶,藍襯薄底快靴;面如美玉,白中透潤,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二目神光滿足。後跟着有一位黑麪老道,穿青道袍,背插寶劍,還有一個紫臉道人,生的雄眉闊目,面帶殺氣,並非良善之輩。柳瑞躲在樹後,見那衆人過江去了。二人自回玉山縣,請能人進小西天,前去窺探不表。

    單說方纔這兩個老道: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自從與羣賊燒了三仙觀之後,叫衆賊人葬埋了迷魂太歲田章,一同迴歸小西天大寨之中。陶玄靜二人上了劉家集,去訪花臺劍客劉香妙。到宅不見劉香妙,一問,那劉香妙的胞兄讓二道人到書房之內坐下,說:“舍弟昨日被朋友邀出去了,至今並未歸來。二位道爺是從那裏來的?”玄靜說:“我是玄壇觀來,找劉香妙給他提親,是我至友狄員外胞妹,生的德容言貌俱好,堪與二弟爲配,吾二人作冰人。不知大兄意下如何?”那劉鄉泉說:“我因吾弟閒遊,恐其放蕩,也想給他成家婚娶,無奈擇不着可配之人。今日二位道兄說來也好。我派人把吾弟找來,二位多等幾日。”陶玄靜答言。這天忽然間劉香妙回來,到了家中一見二道,心中甚喜,說:“二位見臺久違少見,失迎!”柳玄清說:“我二人來給賢弟說媒。有我們至友狄元紹他的胞妹,人稱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爲人才貌雙全,堪與賢弟爲配。可是招贅前去,過了一年半載,也須帶回你家。”劉香妙也願意。

    這日帶着家人,同二道往小西天,走至老龍潭三江口,二道一捏嘴,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船,上有兩個水手、一個舵工,把船靠了東岸。衆人上了船,直穿江葦而過,白茫茫一片水,波浪滔天。船到老龍灣,見一溜綠竹,映於江葦,南北約有數里之遙。船到綠竹臨近,方有一條進船之路,直往西走了有半里餘,前邊有一道竹城,門裏邊有人看見,一問,二道人答言;“開竹城。”水寨裏面分付掀去刀輪,攪起攔江網,開放竹城水寨,船進去。只見南北兩個水寨有五六百隻船,直往西有十里路,到臨江關下船。聽見炮聲隆隆,南北各有一座團城寨,寨門大開,從裏出來了有五六百名嘍兵,各執長槍短刀。北邊有一位寨主,身高九尺以外,紫扎巾、箭袖袍,繡團花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快靴,面似藍靛,發似硃砂,紅眉金眼,巨口獠牙,一部紅須飄灑胸前,有一尺餘長,此人姓周名殿卿,綽號人稱水龍神;南邊站定一位寨主,面似瓜皮,青中透藍,兩道黃眉毛,一對金睛,壓耳黃毫毛,一部金須,杏黃色箭袖袍,繡三藍牡丹花,五彩絲鸞帶,大紅中衣,青緞快靴,閃披鵝黃英雄大氅,此人淨江太歲周殿明,把守臨江寨。知道今日二道接了貴客,擺隊迎接,各通名姓。花臺劍客一看,方知小西天勢力甚大。進了關,騎過五平寨,寨主是個老道,花月仙師呂元華迎接進去。到了中和寨,寨主狠毒蟲金讓、雙飛龍寨柳誠、獨虎寨粉金剛、玉羅漢則天大聖法通,前山四十八寨,各寨主齊來迎接。方到九龍寨,只見從裏邊一排排、一隊隊,嘍兵分列左右,由北往南二里多遠。當中霹靂鬼狄元紹,身高一丈向外,頭戴鬧龍紫金冠,身穿紫緞滾龍袍,腰束杏黃金龍帶,外罩鵝黃錦花袍,面似淡金,黃中透亮,環眉虎目,壓耳黑毛,一部鋼髯;在上首一人是黑綠扎巾,黑綠箭袖袍,黃絲線帶,大紅綢中衣,青快靴,外披大紅緞繡團花英雄大氅,麪皮藍中透青,紅眉金眼,紅鬍鬚,正是九頭鳥龐天產;右首一位紫紅臉,是閃電神馬煥龍;後跟着是六位道長:眠花羽士祁性海、臥柳真人賈文成、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採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後跟着兩個頭陀:一位金面羅漢法長、一位如意金剛法玉;餘者是陸地飛行潘成立、水中夜叉劉得永、雙刀將李凱、百勝將劉明、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托塔天王李龍、低頭看塔陳魁、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貪花客吳壽、愛花仙梅生等,一百二十八位小寨主。各自見禮已畢,同香妙進寨,敘寒溫喫酒。

    頭天歇息一夜,次日就算良辰吉日,合寨懸燈結彩,連嘍兵都是上等酒席。先叫人給他妹妹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送信,派人預備洞房花燭。婆子丫鬟給狄小霞一送信,被姑娘罵出來:“不必伺候!”唬的丫鬟等去了,不知姑娘改了脾氣?焉想到狄小霞自己早就招贅了一個心上情人,除卻本房中婆兒丫鬟,別人不知道。

    這個人並非小西天之人,乃是俏郎君鐵柺譚宗旺,自從救了柳瑞,他一想;進小西天給師叔楊林報仇。那日換了水師衣靠,帶着紅毛折鐵刀,破了竹城,進了內寨,各處尋找,並未找着大寨。來到一所花園,只見那花園之中,奇花異草生香,樓臺殿閣掩映。方到了一處,只見有數十種桃花正開,在桃花中有一所院落,北房五間帶眺望閣,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一帶花牆,當中雨道,有個八角月光門,上懸一牌匾,寫的“桃花仙塢”四字,門兒外有一個牌樓,上寫“花界”兩字。東邊栽各種奇花,西邊有一個牌樓,上寫“柳塢”兩字;往西通着一處玩花樓。看罷,進了北邊院落,只見北上房廊下,掛着紗燈四個,屋中燈燭輝煌。啓簾進內一看:北邊牆上掛着一軸挑山,畫的“湘子圖”,兩旁有對聯一副,寫的是:

    美酒喫得微醉後

    名花看待半開時

    靠北牆花梨條案上,有盆景一對,上有果盤一個,東邊有食盒兩個,西邊四個細瓷鬧龍瓶,上貼簽字,寫的是“佳釀醉仙酒”;頭前八仙桌兒一張,兩邊擺椅子桌子、文房四寶,有一個茶盤,是赤金打造的,上邊雕刻團龍四季花,裏邊放着一把羊脂玉茶壺,有一對玉茶杯。譚爺看罷坐下,斟了一碗茶喝,是真正龍井泡的,正可口,喝到口內有一股清香之味。一連喝了兩碗,只覺腹中陣陣腸鳴,透着腹內空。抬頭見北案上有四瓶酒,拿過一瓶來喝了一口,其味甜中透香。到多寶閣拿了一隻王杯,打開食盒一看,是各樣乾鮮果子。譚宗旺拿了幾個,自斟自飲,蠟臺點了寸許,把一瓶酒全皆喫完。只覺昏昏沉沉,站起來眼眩頭暈。心中說:不好!我平日喫三斤酒也不至醉,今日這可不好。我身入龍潭虎穴之中,也沒找着秋元紹,這要被捉,豈不把往日英名付於流水?焉知道他喝的那醉仙酒,至多不可過四兩,還得氣壯之人。他喝了一瓶,有三斤之多,焉有不醉之理?站起往東里間一掀簾子,只聞一陣蘭麝燻人,順前沿是牀,上掛銀紅色縐帳幔;上有花籃一個,裏面放茉莉晚,各種仙花,時放奇香;牀上有紅呢坐褥,靠北邊是條案桌椅,婦人女子所用之物。自己也無心細看,身子不由自主躺在牀上,昏昏沉沉睡去,如醉如癡,也不知這是什麼所在。幸虧前面大寨之中,羣賊不往這院中來察。

    譚宗旺正睡之際,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丫鬟,都有十六七歲。秋香、桂子到房中一看,見八仙桌上有酒瓶酒杯。他兩人大喫一驚,桂子說:“秋香姐姐你來看看,這可是怪事!咱們小姐這院中,什麼人敢來攪鬧?”秋香說:“妹妹,收拾開就完了,不管怎麼,全是咱們這院中之人。”二人收拾完了,聽見外邊說:“小姐來了!”正是:來了一位殺人不轉眼的惡魔女狄小霞,今日怕譚宗旺性命難保。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4回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憐香惜玉海誓山盟

    話說譚宗旺睡在桃花塢牀上。這個所在乃是大寨主的胞妹,人稱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練的一身好工夫,手仗毒龍劍,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斬蛟龍,陸斷犀象,殺人不帶血。今年二十歲,也知曉世理,今日到他嫂嫂院中,與那些側室夫人在一處喫酒談唱。那壓寨夫人,都是花船之上名妓,都是色藝俱佳之人,把狄小霞灌的半醉,又玩耍了半晌,到九姨奶奶那房中,典上放着一本春冊,畫的都是細粗人物。他看了半晌,姨奶奶進來說:“好呀!別瞧了,瞧上癮怎麼好?”狄小霞臉一紅,說:“別胡說啦!我瞧可上不了癮,怕你正想着那個呢!”九姨娘說:“我想怕什麼?”二人鬥了會仔,狄小霞想要走,叫秋香、桂子頭前先收拾伺候,自己帶着從人,分花拂柳,慢慢的直奔桃花仙塢而來。走在道上,見皓月當空,鏡光似水。自己想兄長不做好事,奴家今年已二十歲,也不給擇婿,思想起來,好不悶殺人也!

    走到自己房中,僕婦人等說:“小姐牀上躺着一個少年美男子睡覺。”那狄小霞聽了一怔,說:“何人膽大,躺在我的牀上?待我看來!”自己到了東里間之內,把帳幔挑起來,見譚宗旺正酒醉睡熟,身穿夜行衣服,面如白玉,眉分八彩,二目俊雅,準頭豐隆,真乃俊俏第一人物;背後有單刀一把,小包袱一個,年紀亦無非二十以外。看罷未語,叫丫鬟不要聲張:“去給我烹茶來。”坐下。他在椅上定睛看了譚宗旺幾眼,本來生的俊俏,又喝了點酒,白中透紅、紅中透白,自己要一喊“有奸細”,前面我兄長知道,此人命沒有了,可惜了這樣楊金剛美男子,白白死了,再找這樣人品,恐怕到天邊也找不着,奴家與他必是前生結下良緣。正自思想,丫鬟給送過茶來,喝了一杯茶,說:“丫鬟,把那人那口刀摘下去,把包袱解下來,把靴子給他脫下去,把我被褥收拾好了,叫他先睡。我看着他,你們去各自睡去罷。”僕婦丫鬟依言,把譚宗旺衣服全皆脫去,放在被臥之中。譚宗旺連一點都不知道。衆人退出去,那狄小霞把長衣脫去,坐在牀上,眼看着譚宗旺,越看越愛,不由己慾火燒身,遂與譚宗旺共枕而眠,其中細情,不言可知矣。雲雨已畢,譚宗旺方問狄小霞來歷,狄小霞全皆說了。問譚宗旺有妻室無有?家中有何人?來此何故?譚爺說:“妻室無有,家有老母,替朋友報仇來到此處,要捉幾個薰香會的賊人,我寶刀破竹城,誤來此處。因偷酒喫醉,睡在這裏,多蒙妹妹憐愛未殺,遂與成爲夫婦。我無妻室,你無丈夫,咱們兩個海誓山盟,永爲夫婦。我既沾染了姑娘,你我也無話可說!”狄小霞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把譚宗旺一抱,說:“我也是這樣心。你今年多少年紀?”譚宗旺說:“我二十二歲了。”狄小霞說。“長奴家兩歲。我與郎君已然共枕同牀,千萬可別嫌我賊人之女。我兄長立薰香會之時,也非自己主意,全是外人所爲。今日之事,乃你我前生之緣。奴家一見郎君,就有憐愛之心,故此不避恥辱,解衣相就。”譚宗旺兩情相洽,正銷金帳暖,漏盡五更,雲雨情濃,雪深三尺,郎才女貌。天明狄小霞口占一絕句雲:

    玉砌金鑲花一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嬌姿未慣風和雨,囑咐郎君好護持。

    二人起來,秋香、桂子伺候梳洗打扮,僕婦丫鬟全都叩頭,稱他爲新姑老爺。譚宗旺換了一身粉綾色武生衣襟,更顯的少年英俊;狄小霞今日薰香沐浴,濃妝豔抹,光梳油頭,換了一身銀紅色女襖,周身織金邊銀紅緞百褶宮裙,雪青緞中衣,南紅緞子宮鞋,鞋尖繡挑梁四季花白綾襪,村綠腿帶。一紅一白,真是天作之合。喝了早茶,告訴衆僕婦丫鬟,派一個僕婦在桃花塢門首坐看,如有人來,先稟一聲。叫丫鬟備酒。由東里間登梯,上了暖閣之上,把窗戶支開,望外一看,真正萬卉羣芳,各樣奇花異草。靠前窗戶放下一個八仙桌,二人對坐,秋香、桂子伺候,先擺八碟小菜,無非成魚醬肉鴨子糟蝦雞子等類;暖了一壺酒,又擺上幾樣鮮果。二人猜拳行令,歡呼暢飲,喫得高興,燕爾新婚,彼此愛慕。二人用完早飯,坐在暖閣上談心,譚宗旺說:“娘子,你我這也不是長法,既成夫婦,總要想個長遠之道纔是,在這裏住並不是久居之地。”那狄小霞說:“咱二人過了一個月之後,奴家收拾細軟物件,帶着丫鬟僕婦,告訴我兄長,我有心願上廬山進香,把你暗暗藏在小轎之內,隨衆混出小西天,奴跟你回故土,拜見婆母。”譚宗旺深喜。

    說的高興,二人講閒話,譚宗旺抬頭一看,只見北牆上掛着一口寶劍、一個鏢囊,問:“此是何人所用之物?”狄小霞說:“那個是奴家習練玩的,還是八九歲之間,跟我父兄所練,打十二支毒藥鏢,百不空發,只要打上,那中鏢之人,非死不可。那鏢尖之上有個窟窿,毒藥灌進裏面去,打上人,子午不見面,六個時辰就死。我練過氣功,十八般兵刃全拿得起來。就是一樣,我就不愛刀錘鉞斧,就是愛槍,槍法招數也多,又是百兵之首,無奈帶着不便,我父親把自己心愛的一口獨龍劍給了我了。我會七星劍,少時你我到院中,比較拳腳解悶,這院中也沒人來。”譚宗旺說:“使的。”二人各脫去長大衣服,到院中叫了丫鬟來,把東配房內刀槍棍棒,全皆拿出來,放在院中;又搬出一張八仙桌兒、兩個椅子來,那譚宗旺坐在椅子上,看狄小霞練拳腳。那女子在院中,走了一路羅漢拳。譚宗旺看那手眼身法、步心神意,步法整齊;又見他紮了一路花槍,門路精通;又耍了一路雙刀,果然耍的好。譚宗旺看的眼花繚亂,那兩口刀並無半點破綻,耍完,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又舞了幾路劍,叫譚宗旺去練。譚宗旺跳下去,練了一路拳,紮了一路大杆子,耍了一路大槍。那槍法奇妙,出手式扎,一行白露提回來,兩道寒霞迷迷,星斗點寒沙,只耍的天昏地暗,上下翻飛。練完了,又走了一路單刀。狄小霞看了說:“好!你會打暗器不會?”狄小霞把鏢袋拿出來,教給譚爺打鏢。一連學了有半月之久,把鏢學會,就是打不準。

    這天是狄元紹之妻鹹氏生日,一早過來,丫鬟婆子來請狄小霞。此時譚宗旺正在屋中,合狄小霞說話,聽見院中婆子丫鬟說:“請小姐過後寨去,給我們主母酬客。”狄小霞說:“我這就去,你們先回去罷。”那些人答應去了。對譚爺說:“我要去,你可別往外邊去。這裏我留下桂子伺候你,我帶了秋香去。”譚爺答言說:“你去罷!”叫人伺候,坐轎到東邊內寨,叫“杏花春院”,乃是狄元紹結髮之妻鹹氏所居。今日前邊大擺筵宴,是嘍兵全有賞號。這邊是二寨主龐天產夫人毛氏、馬煥龍的夫人常氏,連各姨奶奶,都是花枝招展、濃妝淡抹。那元紹有一位九姨奶奶,名叫春蘭,乃是九江名妓,色藝俱佳,被寨主用五千兩白銀買來,最得寵幸,與狄小霞二人最好,每日都在一處耍玩。他二人同歲,性情相投,自那日醉後,至今才見,春蘭自認爲秋小霞害酒,今日一見狄小霞臉上也胖了,比頭半月有天淵之別。二人一見,敘寒溫落了座,見過了大嫂嫂,說:“我今身體不爽,我要回去喫早飯,不必等了。”鹹氏說:“妹妹別走,我還有話說呢!”那春蘭說:“你惦着什麼?連坐也坐不住了,我知道你的病是害相思呢!”狄小霞臉一紅,打了春蘭一下,心中實是惦着譚宗旺,坐在這裏,只覺心忙意亂,故此他要回去合譚宗旺一處喫飯。春蘭說:“你先別走,今日喫回早酒,我可要到你院中走走,我說去了幾次,總未能去,今日可要去了。”狄小霞一聽這話,心中一動:莫非外面有什麼風聲?知道我那裏有人,他說這話有因。也未回答。大家早飯已畢,狄小霞亦不敢走,怕春蘭跟了去,多有不便之處。二人說閒話,那些姨奶奶都合狄小霞玩笑,說說笑笑,狄小霞總惦記着譚宗旺。那春蘭正要同他走,晚筵已開,狄小霞、春蘭坐在一個桌上喫酒,喫了兩杯,狄小霞說:“我不喫了,你們喫罷。”春蘭說:“你別說了,逃席今日可不行。再過兩天,你女婿來了,再不合我們喫酒。”狄小霞說:“胡說,我喝不下去,你又合我玩笑。”春蘭說:“你不知道呀?我說說與你聽。”那春蘭說了幾句話,狄小霞魂驚千里。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5回 花臺客人贅小西天 俏郎君氣走桃花塢

    話說春蘭與狄小霞同席喫酒,無意之中說了一句話。狄小霞說:“你別合我鬧了,我心中不耐煩。”那春蘭說:“我給你報個喜,你立刻就好了。”狄小霞說:“有何喜可報?你說說。”春蘭說:“你兄長那日在我那屋中喫酒,提起姑娘的婚姻之事,他說道如今好了,有惜花羽土陶玄靜合護花真人柳玄清給你爲媒,招贅一位劉公子,是玉山縣劉家集的財主,人品好,武藝好。我一聽甚喜,想妹妹在這山上生長二十歲,要給個官宦人家,沒有可對的;這薰香會五百二十人之中,並無可配之人,高不成低不就。那日寨主一說,我就只說好話,派人去請劉公子,那三五日也須就來。妹妹這是你的一輩子大事,這喜可報不可報?我方纔要往你院中去,就是報這個喜事。”狄小霞一聽,愁上添愁,煩惱更深,立刻顏色改變,半晌不語:自己合譚宗旺二人,愛好作親,如膠如漆,一時一刻離開都不行。今日在這裏一天,心中三番五轉,一聽這個消息:

    如站萬丈高樓失腳,似揚子江斷纜崩舟。

    類似劍刺冰心,刀剜鐵膽,心中好不自在。站起來告辭要走。春蘭說:“不必走,今日先別害羞,我來合你喝個盡醉方休。”大家也不要狄小霞走,你敬一杯,他敬一杯,只喫得天有三鼓。狄小霞沉沉欲醉,說道:“可不能飲了,你們自己喫罷。”春蘭說:“你也不必回去了,住在這裏,我告訴你話。”耿小霞是有心事,恨不能就走纔好,又惦念着譚宗旺,又被春蘭留住不能走。自己又急又煩,不知不覺,酩酊大醉。天已四鼓,實不能回去了,就住在東院春蘭房中。

    次日又耍酒,天有正午,方強打精神起來要走。狄元紹從前寨來了,春蘭接人,元紹說:“今日你等告訴妹妹,收拾房中乾淨,派幾個人幫助。”春蘭說:“妹妹在西房中,昨日住我這裏,他起來要走,我沒叫他走。你進來之時,我讓你在東房中。今日有什麼事,派人給妹妹收拾房中?昨日我們伺候壽酒,寨主爺也不進來。”狄元紹說:“我昨日住在前院,是陶玄靜、柳玄清二人爲媒,給妹招贅一人,是玉山縣劉家集的人,姓劉名香妙,綽號花臺劍客,手使一口飛龍劍,乃當時第一英雄,今年二十一歲,與妹妹年歲相當。昨日到來,我一看生的人品又好,才貌雙全,談講武學功夫,無一不好。今日良辰,我這山寨之中,亦不講那份禮,前寨安樂一天,送入後寨完姻。你等勸勸妹妹,不可撒嬌使性的。”說完了話,站起來說:“我到前寨去了。”春蘭送出了,到西院中一看,狄小霞也全都聽見了,見春蘭進來,說:“我可不能在這裏喫早飯,我要回我院中,千萬別派人去給我收拾房屋,我今日把院門一關,閒人誰也不準進去。”春蘭說:“別人不叫進去,新姑爺要到了,你好好放進去。”狄小霞說:“別胡說了!”站起來走了,到了桃花塢之中。

    譚宗旺自昨狄小霞走後,自己由丫鬟伺候喫酒,至天晚不見回來,心中若有所失。自己回想:我是入了情魔了,自來到此地半月之多,龍潭虎穴變作安樂窩,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江北黑狼山九位弟兄失散之後,人各一方,我在這小西天,亦非長遠之道,我合狄氏二人商議,還是回家故土爲上。直至三鼓之半,尚未安歇,自己合衣而臥,總惦念狄小霞。睡至次日起來,問秋香說:“你家姑娘還未回來?”秋香說:“我也着急,姑娘從沒有住在別院之中。”正說之際,有僕婦回來說:“姑娘昨日害酒,住在春姨娘院中,少時就來。”天有午錯之時,只見狄小霞回來,面帶憂愁之態,芳容消瘦。一見譚宗旺,心中一慘,撲在譚宗旺懷中,二目流淚,半天也未說出話來。譚宗旺說:“你是因爲什麼?快說!不必煩惱,我自有主意。”那狄小霞總不說話。鬧的譚宗旺亦未喫早飯,說:“你到底所因何事?只管說,你我從長計較。”狄小霞就把方纔聽兄長所說之話,都一五一十說了,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譚宗旺說:“你先別哭,我問問你心中是有何主意?你我二人本非正大之事,無奈事由兩相湊合,也不盡怨一人。今日你兄長所作,給你另找人家,你要願意從我呢,咱們想計策出此小西天,到我家去做長久夫妻;你要從你兄長呢,今日我自走就完了。”狄小霞說:“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出此言,奴家死在你跟前,以明我心。”

    正說之際,外面來了後寨僕婦丫鬟,前來伺候叩喜,侍奉新房。天已日落之時,狄小霞說:“你等回去,不必在這裏伺候,我這心中煩悶。叫秋香、桂子二人擺酒,我二人先快飲三杯。”二人喫酒,正議論回頭逃走。譚宗旺先收拾停當,把自己物件全皆帶好,佩上單刀,狄小霞叫丫鬟收拾自己物件。正在未完,聽見院中人聲喧譁,乃是大寨主狄元紹、龐天產、馬煥龍、陶玄靜、柳玄清、五花鬼焦雄等二十餘位,送花臺劍客劉香炒來人洞房,四個僕婦、四個丫鬟引路。狄小霞叫譚宗旺先上暖閣之上,我自有道理,那譚宗旺依言去了。狄小霞往裏間屋中要躲,不由己抬頭一看,只見兩對紅紗燈引路,當中正是新郎,年約二十以外,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上面走金線掐金邊,雙季銀紅燈籠走穗,身穿銀紅色窄領小袖箭袖袍,一掌寬的五彩絲鸞帶,月白緞子襯衫,藍中衣,青緞靴子,外罩西湖色英雄大氅;面如美玉,白潤生光,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對虎目生光,準頭端正,脣似塗脂,牙排碎玉,一位英雄美少年。狄小霞看罷,心中就有愛慕之心,又不忍棄了譚宗旺,自己心不自主。早有四個僕婦進來,說:“姑娘大喜了!大寨主爺派我們來伺候。”狄元紹站在院中,早有使女引劉香妙到房中。狄小霞低頭不語,粉面通紅,見劉香妙坐在東邊椅上,使女擺上合歡酒,狄小霞坐在對面,偷看劉香妙多時,自己亦無主意,有兩不捨之心。劉香妙雖然生的俊俏,心中最毒狠,亦是一位貪花愛色之徒。今一見狄小霞粉面生香,嬌容可愛,心中疑是狄小霞怕羞,自己擎杯說:“娘子!你我今日乃合歡酒,爲何不飲?夫婦之道,乃人之大倫也,莫非嫌劉某貌醜?”狄小霞聽了,憐情愛貌,微睜杏眼,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那小霞乃是水性楊花之人,今日見劉香妙這樣,他就把愛譚宗旺之心,付之於九霄雲外去了。口中雖然不語,那面上帶春風,二目傳情,神情逐俏。

    譚宗旺躲在暖閣之中,見劉香妙進來,衆寨主退出去,半晌聽不見下面動作,推暖香閣的後窗戶望外一看,那後院無人。跳下去站在窗外,偷聽多時,把紙溼破了,望裏一看,見狄小霞與那人對坐眉目送情,不由無明火高有千丈,套起一塊石頭來往裏一扔,只聽得“噗冬”一聲,燈光已滅,碗盞盡碎。劉香妙問:“什麼人?”譚宗旺說:“是我!你先出來,三大爺特來取你首級,別走!”那劉香妙並未帶着劍,一抬腿把桌子踢翻,劈下兩個桌腿,跳在院中。狄小霞忙喚使女把燈點上,自己收拾好了,把寶劍佩上,坐在屋中,坐山看虎鬥。自己爲難之際,見譚宗旺合劉香妙動手,他兩不忍傷,又怕進來殺他。那秋香、桂子說:“姑娘,這可怎麼好?”狄小霞說:“我又不會分身法,兩個人也就光了!”那別院中來伺候的。不知情節,一齊全嚇跑了。譚宗旺與劉香妙跳在院中,殺在一處。譚宗旺那口刀,乃是紅毛摺疊刀,削銅剁鐵,鋒芒無比;劉香妙兩個桌腿,當雙劍使開。二人各施所能,譚宗旺只累的氣喘吁吁,今日劉香妙要有寶劍隨身,早把譚宗旺戰敗。一邊動手,問:“你是那裏來的奸細?敢來攪鬧洞房,趕早通名!我劉香妙與你何仇何恨?快快說來!”那譚宗旺一語不發,總想殺了劉香妙,再合狄小霞計論,無奈贏不了人家,自己乾着急,見劉香妙門路精通,自己暗地喫驚。

    二人戰了有個時辰,只見前邊燈光照耀,狄元紹正自同八位真人、二位法師、三傑五鬼十二雄,大衆聚飲談論,話都說小西天得了這位英雄,真乃擎天之玉柱,架海紫金梁。狄元紹說:“我等在這裏久居,把人馬演好,再圖大事。”正說之際,忽見有幾名僕婦來報說:“不好了!新姑爺與刺客殺上了。”狄元紹一問情由,心中詫異,分付:“人來!看我的八卦乾坤掌。”帶領羣雄,叫手下人點上了燈籠,一齊鳴鑼吶喊,到了桃花塢以外,各執兵刃,要捉刺客。譚宗旺一時慌張,要想逃走,急切不能脫身,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6回 戰羣賊豪傑逃性命 玉山縣淫賊殺烈女

    話說那譚宗旺正與劉香妙二人爭鬥,只累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他有心要走,有劉香妙擋住他,也不容易走。只見從外邊燈光照耀,來了一夥賦人,爲首之人面似淡金,雄眉惡眼,一部鋼髯,手中抱着一個八卦太極圖,上按了一隻人幹樣式,乃是八卦乾坤掌,正是狄元紹。說:“衆位別放走了奸細,捉住問個水落石出。”譚宗旺一看,知道賊勢甚大,忙跳出圈外來,躥上房去。那狄元紹乃坐地分贓賊首,一看譚宗旺少年俊美,五官清秀;他妹妹狄小霞在房,一語不發,他就明白八九,其中定有緣故。又想這裏外人進不來,前山有大江之險,五寨之阻,四十八寨搜察甚緊;後山四十八寨無路可進奸細。那俏面郎君吳桂一看,也知道不是好事。他要買狄寨主的好,說:“這個人別放走了!這是楊明的餘黨,暗用離間之計。”大家四下傳鑼追趕,一轉眼譚宗旺不見了。大寨主說:“這個人那裏去了?”前邊有糧草處寨主小銀龍於蘭,參拜衆寨主說:“不見有人過來,也許隱在裏邊,也許墜澗亡身都許有。”狄元紹派吳桂、李通、毛如虎、卞文龍四人,各帶五十名小隊,往各處搜尋,直查了半夜,也無下落。狄元紹把劉香妙讓至前院大廳,勸慰陶玄靜說:“一定是振遠鏢局楊明的一黨。”狄元紹送劉香妙書房安歇,自到後寨叫春蘭至他妹房中,一則作伴二來探問細情。

    春蘭到了桃花塢,見狄小霞正自按劍而坐,見衆人追走了譚宗旺,心中不自安;又未見劉香妙回來,兩美俱失。又心疼又不敢睡,怕是睡着了,被人所殺,自己正在萬種憂愁,忽見春蘭嫂嫂來了,連忙迎接說:“嫂嫂請坐,這般時候,還未睡覺?”春蘭說:“你兄長說,方纔怎麼一段原故?”狄小霞說:“我也不知道是從那裏來的一個奸細,嚇了我一跳,我拉出寶劍,也沒好意思出去。”春蘭說:“我聽你兄長說,方纔那個刺客好人品、好相貌,年歲還不大,可惜了的。小性命要墜了山澗亡身,纔可惜那!”說完瞧着他。小霞臉一紅,眼圈一紅,沉吟不語。狄小霞想:總是我的命運不好,只落的好事多磨,惡運臨頭,自己正自胡思亂想。春蘭說:“山自們睡覺罷!”二人安歇。次日狄小霞懶言懶語,春蘭回去。

    那邊劉香妙氣惱了一夜,越思越恨,總想其中有情節。一黑早帶上飛龍劍,起身出大寨。那看門守寨之人,都知道是新姑爺,也不敢阻攔。過了獨虎寨,直到山下叫船,都有人送過江去。自己到了玉山縣西門外,住在大成店內。晚晌喫完了飯之後,至半夜換上衣服,飛身上房,到了玉山縣衙內,各處東瞧西望,並不見動作。只見小院北樓三間燈光隱隱,到樓窗外一看,只見前檐窗內是一張牀,牀上坐定一個美人女子,年約十七八歲,在燈下看書,一個丫鬟旁邊伺候。那女子生的秋水爲神,白玉爲骨,粉面香腮,俏麗無比;頭梳盤龍髻,上帶幾枝珠翠釵環,臉似出水桃花,蛾眉皓齒,杏臉桃腮;身穿孝服,更顯俊美。諺雲:“男要俏,一身皁;女要俏,一身孝。”此女乃是葉縣主的外甥女兒,父母俱喪,跟在這裏,名叫李玉梅,讀書識字,今日晚正自看書,使女丹桂伺候。

    外邊劉香妙看夠多時,心中愛慕,一時心猿難定,意馬難拴,推門而人,見了小姐一拱手說:“美人!我今日正找仇人,不想遇見美女子在樓上孤燈獨坐。我一見小姐芳容,我的三魂七魄被你勾來,是我心中難捨。你要從我片刻之歡,我自有薄意相酬。”小姐一看,唬的顏色改變,說:“體要胡說,快給我走!我這房中一喊叫,家人把你捉住,你有性命之憂,那時悔之晚矣,這乃縣衙之內。”劉香妙聽了,微微一笑,說:“姑娘不要怕羞,我劉香妙與你正是郎才女貌,兩相遇合。”一伸手要拉小姐手腕,唬的使女鑽入牀底下去。小姐臉一沉,拿起茶碗,照定賦人就是一茶碗。劉香妙說:“好賤輩!真乃找死。”小姐一嚷“有喊來了!”那劉香妙拉出劍來,照定小姐一劍殺死。劉香妙自己還不肯走,用手沾血在牆上寫了兩行:

    豪傑到處鬼神驚,獨行千里任縱橫。

    不意巧逢多姣女,生成玉顏貌傾城。

    英雄有意求。雨,佳人無心人薄清。

    殺人本是劉香妙,花臺創客是別名。

    寫完了,天亦三鼓之半,要到獄內殺楊明。方到獄牆之外,只見南邊房上有兩條黑影。方要追下,巡夜人等從正西來,巡丁夜役有四五十名,梆鑼之聲不絕。劉香妙自己回店去了。

    至次日,縣衙葉老爺方起,聽人報:有刺客把外甥女李小姐殺死。知縣親自看,叫家人暫用棺木成殮起來,立刻升堂,叫快手張成、李永二人,同衆快手給三天限,懸一百兩銀子的賞,急速拿劉香妙前來。二位班頭乃玉山縣有名快手,辦過多少江洋大盜,很有聲名。今日奉堂諭下來辦案,方一出大堂,只見柳瑞、趙斌二人來瞧楊明等。二位班頭說:“柳大爺幾時回來的,可把素秋找着下落?我們同李團練老爺回來,還甚惦念呢!”柳瑞說:“逢了兩次險處,全被人救去,素秋也沒有訪着。昨日同我趙兄纔來,夜晚我二人住在鏢局之內,聽見外邊一片聲喧。我二人到了外邊看看,也沒甚麼動靜。聽說昨日衙內鬧刺客,是真嗎?”李張二人說:“可不是嗎!昨日夜內把縣衙內老爺親戚李小姐,因奸不允殺了,留下名姓,叫劉香妙,那丫鬟說有二十多歲一位賊人。二位久在鏢行之中,可知道這劉香妙是那路賊人?指我二人一條明路。老爺給了我二人三天限,要這殺人兇犯,我等往那裏捉去?”柳瑞說:“我二人雖然在鏢行之中,這幾年新出手的不少,這個人名字聽着就生的很,實在不知道。二位請罷!”

    二個班頭到了縣衙外路南春芳樓上喫酒,議論此事。到了樓上,只見走堂的郝二說:“二位頭兒少見那,有幾日未會。”張成、李永說:“我二人公事太忙,今日衙門中有這樣逆案。”郝二說:“我一早就聽見說了,這個賊人還留下姓名,膽子也太大了,聽說叫劉香妙。二位頭兒說:“不錯。先給我們拿兩壺酒來,要四樣萊。”郝二去不多時,全皆擺上了。二人淺斟低飲,議論往那裏找這個鹼去,不知住處,不知道怎麼個像貌,往那裏找去呢?二人喝着酒,不住長吁短嘆,說:“這個喊人與咱二人作了對頭,你殺了人走了,就算無頭案,偏又留下名姓,我等往那裏去辦?”李永說:“這個賊人不是英雄,要是英雄,也不做這個不明不暗之事。”郝二說:“我聽人傳言,有一夥薰香會的賊人,成羣結黨,盡作這事。那振遠鏢局楊大爺,誰不知道是個好人,到如今遇這樣不白之冤,多怎捉住薰香會上之賊,這案也就明瞭。夜內在縣衙採花未成,這個賊人他母親必定叫人奸過,準是一個兔子。”張成、李永說:“我二人只要對了他的盤,要拿他易如反掌!”

    二人正說,只見東邊桌上有一位武生公子,穿一身銀紅衣服,西湖色團花大氅,肋下佩劍,五官俊美,年約二十以外,站起來走到二位班頭桌前一拱手,說:“二位請了!你二人是玉山縣衙門中辦案之人?”二人答應說:“不錯,臺駕何人?”那武生說:“你二位不認識花臺劍客劉香妙?就是殺人兇犯,我可認識。”張李二人說:“尊駕你認識麼?求公子大爺指一條明路。”那武生微微冷笑,說:“劉香妙遠在千里,近在目前,我就是花臺劍客劉香妙!”張李二人一愕,站起來拉鐵尺就要動手。那武生說:“你們有多少辦案全皆叫來,我自有道理。”張成說:“朋友你成全我二人,打了這場官司,我堂上堂下有個照應。”劉香妙說:“我到願意,只有我這個夥計他不願意。”李永說:“你還有夥計?叫我二人見見。”那位劉香妙拉出飛龍劍,說:“你等見見,就是他!”張李二人方要向前,被賊一腳踢了一溜滾,寶劍削了張成鐵尺,用劍一指,說:“我住西門外大成店,今日等你一天,如要不到,晚晌三更取你知縣首級。我不殺你二人,恐污吾劍。”一轉身見走堂郝二蹲在桌兒底下,順手一劍,人頭落地,說:“你這小輩太愛話!”跳下樓竟自去。張李二人唬的魂不附體,見賊走了,他二人跑下樓去,到衙門聚集了有七八十名快手,各執長槍短刀。柳瑞、趙斌由獄中方纔回來,正要回鏢局,聽劉香妙大鬧酒樓,刀斬郝二走堂,踢了二個班頭,現在大成店。柳趙二人也跟隨衆快手到西門外,要捉劉香妙。且看下回分解。

    第017回 劉香妙火焚如意村 振八方奉諭訪淫賊

    話說張成、李永帶快手六七十名,到了玉山縣西門外大成店門首,說:“店家,你們店中住着一位姓劉的嗎?”店中小二說:“不錯,在上房屋中,正說你們該來了呢!”張成、李永二人說:“叫他出來,我們來捉他來了!”小二說:“他方纔回來,說是南昌府的差官,在這裏調官兵等候辦案,怎麼說他是賊呀?真正可怪!”他站在院中,說:“劉爺你快來!有玉山縣張頭、李頭二人來找呢。”聽的上房之中答應一聲,出來說:“二位不失信,來了嗎?”拉劍在手。那些快手一看,是一位武生公子,生的俊美無比,眉清目秀。大家說“拿”!往上一攻。劉香妙揮劍削兵刃,順手殺了有七八人,說:“爾等那個還敢上來!”跳在當中,如虎人羊羣,趕的那些快手東西混跑。那柳瑞一看,認識他是那日在小西天江岸所遇同老道騎馬之人。心中說:他也是薰香會匪,我把他捉住,也追問殺周公子搶素秋之案。與趙斌二人一齊躥過去,柳瑞刀往下就剁。劉香妙問:“什麼人?通名!”柳趙二人通了名姓,說:“我正要捉你們一夥賊人,都是薰香會之人。”刀往下就落。劉香妙用劍一揮,柳瑞單刀上半截落地。柳瑞喫了一驚,趙斌掄刀就剁。二人殺三五個照面,外邊兵馬使團練李雲鵬帶兵趕到,劉香妙上房逃走。柳趙二人隨後一追,房上一瓦打下來,二人亦未敢追,只得回來,幫張李二班頭把受傷之人擡回驗傷,把死的稟官驗明棺殮起來,候案掩埋,約柳瑞、趙斌夜晚護庇老爺,怕賊人再來。

    葉縣主見柳趙二人幫助捉賊,方纔二班稟明若非他二人,還要多傷幾條人命那!心中想:楊明這人想是好人,若非好人必不能有這樣良友,又有四街紳商來保,此事其中定有緣故。這一夜到沒有什麼動作,至次日柳趙二人正從內衙出來,到獄門來看楊明,說昨日之事。只見老管家楊安由外邊進來說:“楊大爺!咱們家昨日出了大禍了。”楊明問道:“有什麼事?”楊安說:“昨夜初鼓未安歇,老奴聽見房上有人說:‘我乃花臺劍客劉香妙是也!特來殺楊明的家眷。’裏邊主母先把老太太救到北院楊瑞家,後又來合賊人動手。我把公子、小姐救到西鄰李老翁家。聽見咱們院中一片聲喧,家丁各拿兵刃捉賊,賊人把主母刀削了,主母逃走北院中。劉香妙把房點着,燒了二十餘間。幸虧衆鄉鄰把火救滅,還有西十四間未燒。殺死三個更夫,把老太太嚇病了。”楊明聽了,氣的五內皆崩,自己悲慘,說:“我要能出去,與此賊不共戴天之仇,非殺此賊不干休!”叫楊安到刑房找魏文先生,寫一章稟呈,報官相驗。楊安去了。有紳商馮佔元出名,二百餘家鋪戶保楊明出獄,帶罪捉賊。葉開甲一看聯名保狀,又有楊安報呈劉香妙殺傷人命,放火燒房,心中知道楊明被人陷害,標藍牌把楊明提出,到大堂之上。知縣說:“楊明,今我看四街紳士分上,暫放你出去捉賊,有柳瑞、趙斌幫你去。”楊明說:“老爺恩施格外,我必把這夥殺人栽贓盜印之賦人捉住,以鳴此冤!”

    知縣分付撤去刑具。楊明叩首謝恩,帶柳趙二人出來,謝了馮佔元。到鏢局之中,叫他族弟千里腿楊順跟着,要往小西天去找這夥賊人,又想到家中看看老母。楊順說:“兄長要往小西天,不可去的,一則長江之險,二則各寨賊黨之多。我聽人言,爲首之人霹靂鬼狄元紹,手仗八卦乾坤掌,專打金鐘罩,善破鐵布衫。裏邊還有會妖術邪法之人。”楊明說:“我此仇焉有不報之理?”楊順說:“先捉劉香妙,再找俏面郎君吳桂、風流浪子李通報仇不晚。”楊明說:“劉香妙也是小西天之賊人,不往小西天,往那裏找他?”楊順說:“咱們這裏有個做飯的廚子李三,他昨天與我說,花臺劍客劉香妙是他的街坊,合他還認識呢,他說他不是薰香會之人。”楊明說:“你把李三叫來我問問。”楊順出去不多時,把李三帶進櫃房。李三見楊明施禮,說:“大爺出來了!我聽二爺說,昨日在如意村放火之人是劉香妙。我在這裏八九年,要是別人我可不熟,我是城西劉家集的人。我們那村中劉姓多,外姓少,都是安分之家。這劉香妙他父親劉鴻年早死了,他兄長劉鄉泉,是安本分種田之人,家中有五六百畝稻田,娶妻姚氏,生有一子,這劉香妙今年約二十一二歲。他這一身武藝是一個老道教的,由七八歲就練,他兄長很疼他。十四歲中的本縣武生員,就給他娶了一個弟媳婦,他嫌陋,生生打死了。人家從此也沒人再說媳婦,沒人敢給了。他在外浪蕩閒遊,終日不在家,劉鄉泉也管不了。他無論花多少錢,他兄長也不心疼。他在劉家集住,不知因何與大爺結仇殺人燒房。這是我知道的事。”楊明一聽,說:“好呀!我知道了,你去罷。”李三去後,楊明、楊順、柳瑞、趙斌同人,一同先到如意村家中,看看楊母老太太。楊母一見楊明回來,心中甚喜,問明白根由。楊明勸老母不必着急惦念孩兒,我這一出來,捉賊就容易了,又囑咐好好侍奉老太太。說完四人出了如意村,一直奔劉家集,各帶隨身兵刃。

    天有未時,已到劉家集,乃是一座鄉鎮,路東有一座得勝店,四人先進店,到上房淨面喫茶,問:“夥計,劉香妙在那裏住?”夥計說:“我們不知道,我是新來的,我們掌櫃的他許知道。”楊明說:“請你掌櫃的過來,我有話說。”夥計答應去了。不多時那掌櫃的一進來,說:“原來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楊大爺,我在前邊沒看見,失迎!”楊明一看,原來是故人劉萬成。當日在振遠鏢局對門開錢店,買賣收了,自己回家開了一座客店。一見楊明敘寒溫,分外親熱,問楊明四位的來歷,至此何事?楊明把自己所遇之事述說了一番,問:“劉香妙在那裏住?”劉萬成說:“他不在這裏,他在上劉家集住,離此正北三里路。我與他兄長至厚,劉香妙閒時常在我這裏來喫酒閒坐,我也應酬他,無奈他性情太大,瞪口就殺人。楊大爺找他有什麼事罷?我領教領教。”楊明說:“劉兄原來你不知道,我這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因我在家中給老師母開弔,有小西天的賊人在玉山縣的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中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把知縣印盜去,栽贓在我家中。有賊人假扮神仙,在衙門內說,殺人盜印之事,全然是我。我一聽此事就明白,是人家陷害我。知縣由我家中把人頭合印全起出了,我有口難分皁白。到玉山縣衙門中,過了兩堂,把我入獄。今有義弟柳瑞,私訪黑虎山玄壇觀,把此事訪明白,回縣請兵捉拿賊人。焉想着一到縣衙,縣主派官兵頭役,還有兵馬團練使李雲鵬老爺跟隨,一到玄壇觀,再找賊人,一個沒有。柳瑞同趙斌又訪了幾日,也是無有下落。劉香妙他與我何冤何仇,大鬧縣衙,殺傷人命,絕不該火燒如意村,殺死我那更夫。所做之事,實是可恨!我今帶人前來捉他。”劉萬成說:“昨日劉香妙往我這裏來,喝了幾杯茶走了,我也未與他深談。他家住在上劉家集西頭路北,他兄長劉鄉泉務農,爲人又忠厚又精明,離此有三里之遠。”楊明喝了兩碗茶,待等先找劉香妙。

    正說,只見外邊張成、李永騎馬,帶上四十快手,聽說楊明在這裏辦案,他二人也跟尋至,打算着兩合湊可以成功。他這些夥計,都是久辦案之人,來到,店主人迎張李二爺拴上馬,說了幾句話,立刻帶着手下之人,一同到劉家集,也不過二三里之遙就到。一直往北走了有三里,到村前由西口進街,路北有一座大門,門首“劉寓”兩字。他等止住步,一打門,由裏邊出來了一個老人,年約半百,問:“你問什麼人?”楊明說:“劉香妙在這裏住,我特來找他,把他請出來,我有話說。”家人一看,那些頭役快手各執兵刃,嚇的一語未發,跑進去回稟主人。劉鄉泉一聽,親自出來到外面,說:“你們衆位家中坐,有什麼事到此?”楊明說:“你是何人?”劉鄉泉自己通了名姓。楊明一看,此人五官慈善,並不帶行兇作惡之態。說:“劉香妙是你什麼人?”那人說:“是我胞弟。”張成、李永說:“你兄弟是殺人拒捕盜犯,可在家中?”劉鄉泉心中一動,說:原來我兄弟做這樣事?可不好!我要說了實話,可了不得!想罷,說:“我兄弟未在家中,不知他往那裏去了。候他回來,我必給老爺們送信。”楊明等說:“我們進去搜找去!”說着一擁而人,嚇的劉鄉泉戰戰兢兢。且看下回分解。

    第018回 楊明初會劉香妙 義土驚走吳道興

    話說楊明等到裏邊各處搜到,並無劉香妙下落。依着張成、李永二人,要帶劉鄉泉。楊明說:“不必,咱們找着劉香妙再說也不爲晚。”回頭告謝劉鄉泉說:“你兄弟回來之時,你要給我們送信,沒你的事;你要隱匿不獻,被我等察出來,連你都逃不了!”說完,楊明等回劉家集,暗派兩個快手在這裏等候他,在附近探訪,如劉香妙回來,急速到劉家集店中送信。兩個快手,一名高彥,一名賈雄,二人答應。楊明等去了。

    劉鄉泉到上房之中,向妻景氏說:“方纔這些官役人等,都是縣中派來的。這二弟惹下此禍不小,我何能救他?昨日我見他回家,怒氣衝衝,不知所因何故。我問他招親之故,他半吞半吐,亦未說明,叫我好不放心。我今亦無主意救他。”景氏說:“你還救他!依我之見,候他回來,用酒把他灌醉,送到當官,免你我之禍。”劉鄉泉說:“你也胡說起來!我父母留下我兄弟二人,吾母臨終之時,曾囑我多疼愛吾弟。我故此諸事寬容,遵我母遺訓;再者二弟年幼,我諸事還要多庇護他纔是。我要把他捉住送官,豈不被親鄰唾罵我?即替他死了,亦不敢做不仁不義之事!”那景氏說:“你真是個糊塗人。他作下彌天之罪案,你是他兄長,還有家教不嚴之罪那!我是爲你。”

    夫婦正然辯論,天色已晚,掌上燈光,劉香妙由外邊進來說:“兄長你用過飯了?”劉鄉泉說:“賢弟你惹下大禍,今日來了官役人等捉你來了。”劉香妙說:“兄長跟我到書房說話。”到書房之內坐下。劉香妙說:“兄長你可別着急,依我之見,你把我送到縣衙之中,免你牽連之禍。”劉鄉泉說:“二弟你說那裏話來,我把你送至當官,免我之禍,我心中何忍?你逃命運走高飛,我給你拿五十兩銀子好作路費。”說罷,劉鄉泉站起身,到了上房,向景氏要一封銀子。景氏說:“你還給他銀子,我遣家人劉禧,已然給官人送信,少時就來。你先與他喝酒,去絆住他,等人來。”劉鄉泉說:“你胡說!快給我取銀子來。”景氏坐在那裏不動。劉鄉泉自己由箱中取出一封銀子,到了外邊書房之內,把銀子交給劉香妙道:“賢弟急速逃命去罷!”劉香妙說:“長兄少待,我去去就來!”他轉身出去不多時,拿了一個婦人的人頭,說:“兄長,我走甚不放心,把惡婦殺了,以免後患!”他兄長一聽,嚇了一驚,說:“賢弟太狠心了!你把他殺死,尚有三歲孩兒交給何人照管?”劉香妙說:“這小兒已被我殺了,不留孽種!”他兄長放聲大哭。外邊房上有振八方楊明,聽得劉香妙說那孩兒“已被我殺了,不留孽種”;他兄長放聲大哭。外邊房上都跳下來,說:“劉香妙無父無君,亂臣賊子,往那裏逃走!”劉香妙在屋內一聽,把燈吹滅,先拿人頭打出來。楊明躲開,見劉香妙站在院中,儀表非俗,身穿銀紅色衣服,五官俊美,手仗飛龍劍。楊明看罷,說:“劉香妙,楊某與你何冤何仇,你火燒如意村,殺死我家丁,大鬧玉山縣,採花殺人,拒捕官人;勾串薰香會匪,殺傷多命。今天特來拿你。”劉香妙並不還言,擺劍劈頭就剁。楊明急架相還,探囊取物趙斌從房上跳下來,掄刀幫助楊明動手,柳瑞、楊順亦過來幫助。劉香妙先把趙斌劍削爲兩段,一轉身飛步躥上房去,說:“楊明,我要失陪了,後會有期!”楊明再找,蹤跡不見,帶着官兵人等立刻回至劉家集店內。

    劉萬成說:“你衆位回來了,可把劉香妙捉住?”楊明說:“我四個都要拿住這個賊人,他手中那口寶劍,能削斬鋼鐵剁純鋼。”劉萬成說:“他這一走,望空捕影了!”叫小夥計擺上酒來,陪着楊明四人喫酒,直至三鼓,各自安歇。次日早晨剛纔起來,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劉掌櫃的家中六口人,全被劉香妙殺了!”劉萬成聽罷放聲大哭。只見劉香妙從外面進來,說:“劉萬成窩藏官人,勾串楊明壞我大事,我已將你母親妻子全皆殺了。”楊明等從上房出來說:“劉香妙!我把你該死囚徒,你昨日殺傷八條人命,還敢這樣耀武揚威!我等今日非捉拿你不可!”掄刀就剁,劉香妙並無半點懼色,擺劍急架相還,二人各施所能。劉香妙總想着要把楊明刀給削斷一楊明早已留神,看着那劍總閃躲開;柳瑞在旁邊抱着刀,看劉香妙一失神,就是一刀。楊順過去幫助楊明,趙斌由李永手中拿過一把刀來,說:“賊人!今日你再把我刀給削了,算是英雄!”四人圍上,劉香妙並無半點破綻。那些快手在四面圍着,說:“別放走劉香妙,拿呀!”劉香妙微微一笑,說:“你等四個人休想逃生!我今暫不殺你,三日後取你首級。”說罷,躥出圈外,一轉身上房。楊明隨後一追,就是一毒藥鏢。楊明閃開,再上房一看,蹤影全無。四人告訴張李二人,帶頭役尋蹤,三日後玉山縣行內見就是了。張成、李永二人答應。

    楊明帶着楊順、柳瑞、趙斌三人往東,方到村頭,只見劉香妙方要走回,見四人追來,也住了,說:“你四人是不願意活着了,我來結果你等性命!”楊明一見,眼就紅了,說:“小輩,你體要逞強!我今日自有提你之法。”柳瑞說:“趙兄幫助,我在暗中幫助,他一露空,就是一刀,他要躲不開,我就一刀。”劉香妙一看,心中說:不好!這廝他真是利害,盡用暗裏傷人,若是功夫久,我定爲他等所害。想罷,說:“你們這夥人全皆該死,我要失陪了!你等追我必死。”柳瑞說:“你走不脫,我四人跟上你了,你一個沒有替換!我四人,你要睡覺,我也許把你捆上;你要是出恭,一腳踢你一人跟頭,反正你活不了。”劉香妙一聽,嚇的顏色改變,心中一動:這個姓柳的,他還真利害。自己飛身逃走,只見前邊一片樹林,劉香妙穿林而過。楊明恐怕他隱藏樹後,多又不便,又怕受他暗害,各處留神一看,並皆沒有,四人方放心往下尋蹤追趕。

    前邊有一座鄉鎮,人煙稠密,四人進了鎮店,路北有一座酒飯鋪。天已有午初之時,楊明四人進飯館之中要了酒,四個人喫着飯,說:“這個賊人甚不易捉。”楊明說:“與此賊平日並無來往,他因害我,燒燬我房,恐嚇我老母,殺死我家丁,我捉住他再往小西天,找那夥賊人算賬。”四人喫完飯,給了錢。出了飯鋪之時,只見那邊有一個人站立,看了楊明等四人幾眼。楊明一看,說:“那人不是好人!”方要追,只見那人一轉身就跑,四人隨後就追。追出村去,一直往南,直追出有五六十里之遙,那人蹤跡不見。

    天已晚了,一輪紅日看看西沉,前面全是高峯峻嶺,四面是山,亦不見有村莊,也無人行路。正在懷疑之際,聽的西邊有鐘鼓之聲。順聲音找去,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遙,只見路北松林之中,旗杆直衝霄漢之間,有一座古廟,臨近觀看,上寫“清幽觀”三字,東西兩邊各有角門。楊明看罷,上前叩門,只聽裏面有人口中說:“山門雖設竟長關,且看遊人自往還。無量壽佛!”把門打開一看,楊明等四位,都是儀表非俗,壯士裝束,惟有楊明是軍官模樣。看罷,說:“四位從何處來,叩門有何事?”楊明說:“我等是玉山縣鏢局中人,從此路過,要在廟中借宿,明日早行。”那老道人說:“我不敢主事,我到裏邊去見過廟主,再作商議。”楊明答應說:“求道爺美言。”那老道人轉身進去,不多時出來說:“四位請到西邊花院之內,我家觀主是兩個病人,已然病久了,亦不能下地應酬施主。這廟中向時從不留閒人住,只因前年有一位投宿住在這裏,我們廟主想,出家人喫十方,必須與十方人方便纔是。那人住了一夜,把我們廟中物件偷去不少。自從那一次,再有人投宿,永不留人。方纔我一說你四位是保鏢的,我們觀主心中最敬重保鏢之人,故此留四位住宿。他是病着,要是好着,早過來與你四位談談。你四位貴姓?”楊明用手指定那趙斌、柳瑞、楊順,連自己都說明。那老道人說:“原來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楊大爺。我雖然不認識,我到聽人說過。我姓劉,有個外號叫劉老實,是西山莊人。我孤身一人,今年六十三歲,在這廟中伺候觀主,今已四年。我給你四位爺烹茶。”那老道人去了。少時送過茶來,把燈點上,說:“我給四位取飯去。”楊明看這所院落是北房,山門外邊東西各有配房。這屋中北牆上掛着一軸挑山,畫的“虎溪三友圖”,兩邊有對聯一幅,寫的是:

    靜裏乾坤大;

    閒中日月長。

    條案上有幾卷《道德經》,頭前八仙桌一個,兩旁椅子,屋內圍屏牀帳俱全。自己正看之際,忽然心中一動,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地不相逢;

    冤家包結,路逢險處須迴避。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9回 清幽觀智捉劉香妙 野龍灣水淹振八方

    話說楊明四人,在清幽觀西小院之內正自喫茶。楊明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想:我等追賊至此,連蹤影未見,這山中古廟,乃賊人出沒之所,怕是劉香妙要在這裏,恐被他人暗算。自己正自思想,柳瑞說:“兄長,我想這劉香妙已去小西天了。那日我同趙兄在江岸,見劉香妙同兩個道人坐着船過江;今日他惹出這樣大禍,他還能在外邊飄蕩?那小西天敢說裏邊賊黨甚多,也有當日慈雲觀漏網之賊,有玄壇觀逃回之人。他等爲首之人,是霹靂鬼狄元紹,內中有三傑五鬼十二雄、五百十二名著名之賊匪,勢派太大,要捉他等非多請幾位有本領的英雄,要人少,還不行那!”楊明說:“我要邀請人,各鏢行之中也有一二百位。”正說之際,只見那老道人託着一個菜盤,有六樣菜擺在桌上,有一壺酒,四個杯子,四雙著子,說:“我們這山野之地,無有什麼好菜,幾位喫幾杯酒罷,少時我給送過飯來。”說完,轉身出去。

    楊明說:“我等喫酒,斟酒喝罷。”聽見後窗戶外有人說:“別喝,喝不得!”趙斌問:“誰呀?這可是玩笑,我們走了半日,今日才喫兩杯酒,無故又有新聞,說別喝!你是什麼人?”外邊說:“你要不信,請喝,我不管!”趙斌聽了,跳在院中,往房上一躥,踮在房上往後一看,連一個人影皆無,復下來到屋中。楊明說:“賢弟你先別喝酒,我想深山幽谷,恐有意外之變。”柳瑞說:“兄長言之有理。我去到東院探訪虛實,兄長等別動。”說罷,自己出了上房,到東院上房,即各處觀看。只見大殿東邊有一所院落,是三合房,沒南房以北爲上。柳瑞到東配房一看,只見西房中有幾個人正做菜那。有六個人,內中有那個劉老實,在外間喫飯;有一個人,年有二十以外,穿一身青服,面色似薑黃,酒糟鼻子,團臉,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喝的半醉之態,走道晃晃悠悠。說:“劉老兄,你方纔叫我扒坑埋人,那楊明四個人躺下了沒有?”劉老道說:“你這醉漢,全皆不懂,這是亂嚷的嗎?祖師爺分付,叫小心留神,不可大意,怕的這四個人扎手。你去罷,先睡去,等我喫完飯,再到西邊看看。你要再嚷,我明日告訴祖師爺,把你給趕出去。”那醉漢說:“結咧!我走了,你也別拿這話嚇我。”說着自己一溜歪斜往北上房去了。

    柳瑞往北一縱身,又見北院之中,亦是北爲上的三合房。那北房燈影搖搖,飛身到那北房的後邊,把窗紙溼破了,望裏一看,又見條案頭前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各有椅子。東邊椅子上有一位老道,頭戴青緞九梁道冠,身穿寶緞道袍,腰繫杏黃絲絛,白襪雲鞋,背後佩着一口寶劍,面似銀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頦下三綹鬍鬚飄灑胸前。此人正是本觀之觀主吳道興,綽號人稱“玉界飛仙”。此人武藝超羣,乃是花臺劍客劉香妙的師兄。西邊椅子上坐定,正是劉香妙。二人對坐飲酒,正談心說話之際,柳瑞在暗中偷聽。

    書中交代,劉香妙自己逃走,就往這裏來了。這座山名鹿角山,此廟“清幽觀”,觀主玉界飛仙吳道興,與劉香妙同師練武,武藝比劉香妙還強,在這裏出家。廟中使用七八個人,長有綠林之人往這裏住,亦有小西天薰香會之人來往。今日劉香妙逃到這裏,給師兄行禮已畢,備述前情說:“後邊還有楊明等四人追我那!”吳道興說:“你我在這裏,他萬找不到此。告訴外邊衆人,如有人來投宿,先問明白名姓,然後再回我知道。”故此楊明四人來到之時,劉老道看夠多時,問了來歷,纔到裏邊回稟吳道興知道。劉香妙說:“來者有白麪三綹鬍鬚,是一個軍官模樣,一個武生公子的裝束,兩個壯士打扮,一黑一白嗎?”劉道說:“不錯了!”劉香妙飛龍劍在手,說:“這四個小輩是與我作對頭了!我去提他。”吳道興說:“不必,你先坐下。”叫劉道過來:“你到外邊伺候茶飯之時,酒裏菜裏給下上蒙汗藥,候他們躺下,回我知道。叫他等到後刨一個深坑,把四個人一埋,也就完了。”劉老道答應,告知衆人。此刻劉香妙正同吳道興二人喫酒談心,提起狄元紹爲人,最好交結武藝出衆人物,他使那一柄八卦乾坤掌,專打金鐘罩,善破鐵布衫最利害。我到那裏招親,一人洞房之中,外邊來了刺客,與我大殺一陣。我想此事定有情節,追了半夜,亦未捉住,他等說是楊明的餘黨。我先到玉山,後燒如意村,我偷着出了小西天,亦不能再回去了。

    柳瑞在外邊聽的這事,心中說:我楊大哥真冤!這也不定是什麼人所作那。正自思想設法,要捉劉香妙,忽然從後邊來了一人,把柳瑞往肋下一夾,那隻手一堵快嘴,夾着往後就走。到了後邊院中,把柳瑞一放,說:“朋友,你好大膽量!屋中那兩個人要一回頭,你命就沒有了。你只顧聽話之際,倘然被賊人看見,多有不便。”柳瑞一看,那人頭戴皁緞色軟扎巾,青緞軟靠青中衣,薄底窄腰快靴,面似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看年紀約有二十七八歲,說話和氣。柳瑞問道:“尊駕貴姓高名?你來至此何干?”那人說:“我乃江北淮安府人氏,姓華,名元志,綽號人稱‘燕子風’,佔江北黑狼山。因爲我一個朋友被貪官陷害,我一怒下山,劫牢反獄,大鬧淮安府,殺傷四十六條人命,官兵搜剿黑狼山。我等恐怕落一個罵名千載的反叛,故此我兄弟八人,殺出重圍,自己放火燒了山寨。我等兄弟自亂軍裏逃出,各分南北,已然失散了。我聽人傳言,說我那幾個拜弟入在小西天薰香會之內,我甚不放心。今日白天在那酒飯館之中,看見你四位在那裏談話。我聽夠多時,跟你等來至此處,我由廟後進去,在暗中偷聽多時:劉香妙與吳道興二人定計,酒菜裏下藥。我在後窗戶外告訴你們別喝,你出來我跟至此處。不知你四位與這劉香妙因何爲仇?我要領教領教!”柳瑞把前番之事從頭至尾述說明白。

    二人一同到兩院之中上房之內,與楊明等引見明白。華元志說:“兄長,你等被他等暗害,今日咱們亦想個主意:你等躺在地下,我藏在門後邊,如要有人來,咱暗中動手,捉住一個再捉一個罷!”楊明說:“很好!”四個人把燈吹滅了,躺在地下,一個個都留神觀看。華元志蹲在那裏有門擋住,留神往外觀。不多時,只見那劉老道由外邊慢慢走來,偷着往裏一看,說:“都着了我的道兒了!我去回稟觀主知道。”劉老道又走到東後院之中,來見吳道興說:“奉祖師爺諭,已然把那四人困住,請你老人家發落。”劉香妙一聽,哈哈一陣冷笑,說:“楊明!你原來是個有名無實之人,我這裏藥酒你全皆不識!兄長我去把他捆上,用解藥把他等解過來再殺,也教他們曉得我的利害!”提劍往外走。吳道興說:“賢弟,你須要小心謹慎纔是。”劉香妙答應,一直往前到西院,見上房燈光已滅。他心中說:“這是喫下藥酒去,一時間難受,鬧的把燈也滅了。我去到裏邊,先殺這四個人,然後再埋。”來到門外,望裏一看,只見楊明等四人同臥於就地。劉香妙一見,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提劍進屋中,一指楊明說:“楊明你也有今日!”正說着,後邊有人一腿,把劉香妙踢倒。柳瑞、趙斌、楊順、楊明四個站起一齊動手,把劉香妙捉住。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0回 劉家渡四雄逢水寇 三傑村羣賊殺雙雄

    話說華元志一腿踢倒劉香妙,叫趙斌四人捆上。趙斌把劍給摘下來,說:“小輩,這口寶劍屬我管了。我在這裏看着,你四位去把這廟中道人捉住,一併解到玉山縣去,完結此案。”華元志同三人到院中一找,老道蹤影皆無;往各處一找,連廟中使喚之人全皆不見。華元志說:“好奇怪,全跑了,真可怪!”又復至老道房中細看,還是沒人。只聽東里間之內,地下櫃蓋直響,進裏間一掀蓋兒,那裏有一個道童唬得渾身立抖。楊明說:“你不必害怕。你這廟中共害過多少人?說了實話,我等絕不害你。”那道童說:“我們這廟中永遠不害人。有果木園、香火地,我師傅名吳道興,愛練武。有些會武藝之人,在這早來往着。那劉香妙乃是我師叔,不常往這裏來,只因他說惹禍了,後面有仇人來追。你四位來,出主意是我師傅與劉香妙,我所說都是實言。我師傅也嚇跑了,廟中衆人也都跑了,我年幼無地可投,故此隱藏在此,求衆位爺開恩饒我。”楊明說:“好。你們這廟中有好酒好菜給我取來,回頭有賞。”道童帶着衆人,取了酒菜喫。柳瑞等自己做菜,同華元志五人在西院中喫酒。柳瑞說:“我在江邊遇賊人,多虧了譚宗旺救我,據說是八雄內的人物,華仁兄認識麼?”華元志道:“那是我三弟。我兄弟八人,我正找他等。柳瑞兄可知道他往那裏去了嗎?”柳瑞說:“知道,他往小西天找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去了,要給楊林報仇雪恨。”華元志問明白楊林被害之由,說:“那是我師叔,我找我三弟殺幾個妖道,我才心平。”楊明說:“我把劉香妙呈送至當官,把我的朋友由獄內救出來之時,我定攻取小西天,捉拿一夥匪賊!”說着話,喫完酒飯,不多時天色大亮,華元志告辭去了。

    楊明叫李順、趙斌二人倒換,揹着劉香妙回玉山縣,告訴道童兒:“不必害怕,這些事不能牽連你,好好看守此廟。”說完,四人出了清幽觀,直往北走。約有三十里之遙,忽見一道大河阻路,寬有三四十丈,水花滾滾,波浪滔天。正往各處找渡,不見有船,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漁人。楊明問那漁人:“那裏有擺渡船?”那漁人說:“東邊有二里之遙,有一個渡船,你們快去罷。”楊明等問:“此處叫何地名?”那漁人說:“此地名野龍灣,東邊是劉家渡。”楊明謝了漁人,四人帶劉香妙往前行走。

    往東走了二里之遙,只見靠南岸有一隻小船,船上站立一人,年紀約二十以外,頭挽牛心發纂,身上穿着一個單背心,青中衣,足下-鞋;麪皮紫黑,黃眉金睛。楊明看此人像貌兇惡,心中又想:有我等四個人無妨。說:“舵公請了!你渡我五人過河。”那人答應,笑嘻嘻的說:“好哇!你衆位上船罷。”那楊明等五個上船。那船家用篙一點,船至河心,說:“你衆位給船錢。”楊明掏了有五六十文錢,說:“船家給你。”那舵公說:“這是都是給我的?”楊明說:“少,我再添上幾文。”那舵公微微一笑,說:“你原來不知我這裏規矩,每人過河要十兩銀子。你四人與衆不同,你等要過此河,非四百兩白銀不行。”楊明並不動氣,說:“朋友,你不認識我呀?我告訴你,我在玉山縣開振遠鏢局,我叫楊明,你多多照應罷!”那舵公說:“哦!原來你是保鏢達官。我告訴你,‘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日酒醉在河邊;就是天子從此過,也須留下買路錢。’”趙斌聽罷,說:“放你娘狗屁!爺爺殺你。”一搶劍。那舵公說:“別忙,我去也!”跳下水去,由水內又露出兩個人,各穿水師衣靠,說:“你過來下河,咱們見個高低。”趙斌說:“我不會水,我要會水,不用你叫,我早就下水了。”那舵公鑽入水內去了,把小船一翻,把四人全皆翻下水去。有人先把劉香妙托住,有一人把船正過來,把劉香妙解開;又有一人把楊順、趙斌二人扔上船來,又把寶劍找上來,再找楊明、柳瑞二人,並無下落。三人上船來說:“劉大兄多多受驚!”早把楊順、趙斌二人捆上了。二人亦緩醒過來。只見把劉香妙放開,船上連那舵公共是三人,那兩個穿水師衣靠,都有二十餘歲,一個青臉,一個黑紫臉。

    趙斌二人看罷,又不見楊明、柳瑞,不知那二人死活下落。趙斌見那船直往東走,聽劉香妙說:“三位兄臺恕我眼拙,我請教請教尊姓大名?救我的性命,把我仇人還給捉住,我的寶劍又得回來,深感深感!”那舵公一指那兩個說:“他二人是我的夥計,名喚劉風、劉煥,久在水面上搶劫。我姓李,名成,綽號人稱‘翻江太歲’,就在這東邊三傑村住。我還有兩個兄長,長兄振八江黑太歲李滾,次兄鎮江龍李茂,我行三。只因今日一早,有劉兄你的師兄玉界飛仙吳道興與我兄弟三人最相好,知己之交,說遇仇人把你捉住。故此我兄弟邀請小旋風飛行太保孫伯雄、獨角太歲孫伯龍與令師兄五人,帶從人陸路等候;我邀請劉氏兄弟三人在水路等候,今日正狹路相逢。”劉香妙說:“好哇!不想我絕處逢生。”正說着,船靠北岸。劉風、劉煥二人抗起趙斌、楊順往北,李成、劉香妙說:“好了!咱們到家處治這兩個小輩就是了。”

    二人跟着,一直跟走五里之遙,只見前邊黑暗暗一片樹林,林中間是一所院落,路北大門。劉香妙跟李成進了大門之內,二道門是屏門四扇,裏邊是北房,明三暗五,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中都是方磚墁地,劉香妙等把楊順、趙斌二人綁在抱柱之上,四人到屋上坐落。李成到內宅取出一個衣包來,叫劉香妙沐浴更衣。劉風、劉煥也換了衣服,四人喫茶,問劉香妙小西天之事,劉香妙說自己人贅之事。正說之間,外邊家人來報,說:“大莊主等回來了。”劉香妙往外迎接。只見他師兄吳道興,同着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似黑漆、雄眉大眼,壓耳毫毛,頦下一部鋼髯,身穿青箭袖袍,青英雄氅;還有一位是頭戴墨綠扎巾,擂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紅絨球,身穿墨綠箭袖袍,周身繡金蓮花,腰繫紫色絲鸞帶,外罩大紅英雄氅,周身繡金富貴花,面似藍靛,硃砂眉金睛,壓耳紅毫,頦下一部紅鬍鬚;後跟着一個紫臉的,是飛行太保孫伯雄;一個白臉,俊品人物,是獨角太歲孫伯龍。吳道興一見那劉香妙,說:“賢弟多多受驚了!我給你見見。”一指那黑臉的說:“李滾兄。你二人彼此照應。”那藍臉的李茂,也都給劉香妙引見了,又道謝了,說:“捉住這二個仇人,那二個順水漂流了,也就是河中怨鬼,無人收管。”衆人淨面喫茶之際,天上紅日已經西沉,房中掌上燈光。李滾叫家人快宰豬鴨,預備上好酒菜待客。

    少時擺上酒,是吳道興、劉香妙二人的首座;東邊是孫伯雄兄弟,西邊是李氏三傑;下邊劉風、劉煥。羣賊落坐,飲酒之間李滾說:“這兩個賊人如何發落?”劉香妙說:“這兩個賊人是我的仇家,焉能饒他!把他二人開膛摘心,我等今日相會喫個人心酒。把他等人心摘下來,送至廚房之內,叫廚子清烹,拿上來你我嚐嚐。”李滾聽了,鼓掌大笑說:“好!來人去把李虎叫來,把兩個奸細給我開膛。”家人答應。不多時從外邊來了那家人李虎,有三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大夾襖,青中衣,白襪青-鞋,紫色臉堂,黃眉毛三角眼,繫着一條白布裙,手擎一把牛耳尖刀,來在趙斌的近前,把衣服扯開,說:“黑漢,今印臨終之期,你先別怕!”趙斌說:“好狗才!你老爺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我怕的是什麼?”只見劉香妙從裏邊出來說:“等等,我問問他。”說:“趙斌,你等四人今日死在水中兩個,死在這裏兩個。你要願意活,我問你一件事,只要你說了,我就放你。”趙斌說:“什麼事,你說罷。”劉香妙說:“上月十七日是什麼人夜探小西天大寨去了?”趙斌說:“你不要胡說!我們這裏沒有往小西天去的人。你殺便殺,何必多言!”劉香妙說:“李虎動手!”說罷自喫酒去了。那李虎把短刀一擎,照定趙斌前胸,只聽“噗咚”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1回 二義士絕處逢生 隱賢莊巧逢俠客

    話說家人李虎手執尖刀,正往趙斌胸前一紮,由北房上一鏢,正打在李虎的脖頸之上,紅光迸濺,死屍躺在就地。屋中人只貪喫酒,並不知道外邊之事。家人看見,說:“不好!有奸細,把李虎打死了!”劉風說:“我來看看。”往外走到院中一看,李虎中了一鏢甚重;再望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人。罵道:“那裏來的奸細,可惡!真要是英雄,跳下來動手。無知小輩!”寫完,方一轉身,背後一鏢正打在幽門之內。劉風說:“好!正中我的後眼。”自己拔下來,方要罵,只聽內宅一亂,說:“不好了,衆姨奶奶正自喫酒,由外邊進來一個大鬼,青臉紅髮,一瞧他又驚又怕,把衆人都嚇死了。那鬼進了屋中去喫人。莊主快去看!”李滾說:“衆位同我到後邊看看,是那裏來的奸細?這裝神裝鬼之道,瞞不過你我。咱們看看!”說罷,自己綽了一口單刀往後走。到了裏院之中,只見上房燈光一亮。李滾說:“是什麼東西?快快出來,我可不怕!”屋中並無人答言。李滾到屋內一看,只見那些婦人東倒西歪,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叫使女人等喚醒一問,那婦人說:“我們正自喫酒之際,聽見外邊吱的一聲,一掀簾子進來一個紫黑臉的無常大鬼。好利害!把我等全皆嚇死了。”李滾說:“無妨,我把鬼給打跑了,不知下落。你等不必害怕,我到前邊去去就來。”說完,又到前邊院中一看,只見衆人正自飲酒。李滾說:“我這裏是水旱綠林之中,連一位也沒有罪過,今日這鬼是那裏來?我想定是英雄,該當下來纔是。”

    正說着,聽得南房上有人“咧”了一聲,說:“小輩,你等休要逞強,我來也!你那敢出來!”“吧”的一聲,一石子正把屋中燈給打滅了。羣賊一陣大亂,各拉兵刃跳出來,望南房一看,只見一人執在後房坡房脊上,露着腦袋,正望下看。劉香妙說:“你下來,我看你有多大本領?”連問數聲,不見動作,飛身上去一寶劍,把那人剁破,原來是個皮人。一回身一看,只見北房上東邊下來一人,把趙斌解開,救上房去。正要再救楊順,劉香妙說:“背後有奸細,快拿!”衆喊一回身,只見那人並不逃走,站在那臺階之上,頭戴皁緞軟扎巾,青綢小靠襖,周身密排寸扣,白中衣,薄底快靴;面似薑黃,雄眉闊目,五官威儀,手執鋼刀一把。說:“咧!你等休要逞強,那個過來與太歲爺比並比並!我乃爲救被難之人。”劉風躥過去一刀,被那人把刀格開,一腳踢了一溜滾。房上說:“兄長且慢,我來也!”從上跳下一人,年約十八九歲,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銀紅色箭袖袍,有三寸寬鵝黃絲鸞帶,藍中衣,青緞快靴;面似銀盆,濃眉大眼,準頭端正,三山得配,五嶽停當,儀表非俗,手執明晃晃一口寶劍,寒光爍爍,冷氣侵人。

    來者這二位是從那裏來呢?只因在野龍灣,楊明、柳瑞二人落水,被水直衝往東飄流。正忽飄忽沉之際,對面來了一隻船,說:“-!水裏淹死人了。會水的水手,你們下去把這二人撈上來!”那水手下河去不多時,把楊明、柳瑞二人救上船去,一摸胸膛,微微有動作;把二人水倒硐出來,緩緩有生氣。那船主說:“咱們回去罷。今日捕魚本是消遣,不想今日救了兩個人,這亦是前生之緣,非同小可。看這二人也非俗人,回村中到家再問。”船轉回向東,順風下水,不多時來至靠船之處,叫家人把二人抬至家中。

    楊明緩過來一看,身在牀上,地下坐着一位,約有七十已外年紀,頭戴淡黃色壓尾巾,身上寶藍袍,淡黃色英雄氅;面似晚霞,長壽眉一雙虎目,神光足滿,頦下一部銀髯飄於胸前。楊明、柳瑞二人看罷,心中一回想:曾記得我等被水賊翻下船去,一時糊塗不知,因何來至此處?說道:“老丈尊姓大名?我二人來至這是那裏?”那老人答說:“吾由劉家渡正東,把你二人救至船上,帶至我家,此處隱賢村,老漢姓菊名天華。你二位是因何落水?那裏人氏?”楊明說:“我是玉山縣人氏,開振遠鏢局爲生。那位是我義弟柳瑞。我只因被人陷害,在我家栽贓種盜,說我是勾欄院殺周公子槍鄧素秋之人。有我的朋友訪問此案,全是小西天羣賊所爲。正派人去捉賊人,只因有一個著名之賊人劉香妙大鬧縣衙,採花未成殺人,拒捕官人,火燒如意村;把我母親嚇病,殺了我三個家丁,我也無法可辦。有四街紳士保我出來辦事,我帶着族弟楊順、義弟柳瑞、趙斌,我四人由劉家集跟到清幽觀,有一位華元志幫助捉了劉香妙。那廟中道人名吳道興,是劉香妙師兄,亦跑了。我四人捉劉香妙,走至野龍灣要過河,被三個水寇把我等翻下水去,不知我那個義弟是死在賊人之手,是死在水中?劉香妙亦被他等救去。要非恩公,吾二人早爲泉下之人!”那老人一聽這一片話,再看楊明爲人忠厚,說話誠實。菊天華說:“你二位先換了衣服。”又給拿過薑湯來。二人喝了,又換了衣服,把換下的衣服,有人給晾起來。

    在外間屋擺上酒,天亦落日之時。那老丈說:“我可不是這裏人氏,我移至此地有二載之久。我亦久仰楊大爺威名素著。我是湖南衡州府人氏,自幼練武,有個綽號,人稱‘寶刀手鎮南方’,好管路見不平之事。我爲人性情太烈,故此隱在山水之間,治了幾百畝稻田,有兩處山產,我有一子一女。今日你我遇緣,我想這劉家渡口平日並無水中之賊,今日這三人莫非是外來的?那三個人怎生的模樣?”楊明說:“那艄公是個紫臉,那水中二人未看明白是如何的模樣。”菊天華一想說:“這裏西邊不遠有個三傑村,有李氏三傑,爲首名振八江黑太歲李滾,他有兩個兄弟,李茂、李成。那李氏他三人可是綠林洗手之人,莫非有賊人勾串他等作這案,也未可定。”楊明聽罷說:“老恩公派人指我二人一條路徑,我二人去探探如何?”老丈說:“不必!我派我兩個孩兒就行了。”叫家人去把少爺同滿爺請來。

    家人去不多時,來了二人:一位武生模樣,名菊文龍,綽號人稱“小劍客蓋天俠”,家傳一口寶劍,能削銅剁鐵,吹毛可斷,劍名“龍泉”,練過軟硬的工夫,一力渾元氣,鷹抓力,大刀法,達摩老祖易筋經,點血法,紅砂掌、鐵砂掌;那黃臉名滿金龍,乃是老義士的外甥,在這裏長大成人,父母皆無,就是孤身一人,好飲酒,人送綽號“醉金黃面太歲”。二人來到這裏,給老支行禮。那老丈說:“見過楊爺、柳爺。”四人彼此各施一禮。老丈說:“你二人到三傑村去探訪,有個趙斌、楊順二人被賦人捉去否?若沒有,不可露痕跡,急速回來。若在那裏,設法救回來,也不準殺人。要快去快來!”菊文龍是個孝子,二人遵命,各帶兵刃。滿金龍換了夜行衣靠,小劍客未換,就是本來的面目。

    二人出了隱賢村,只見寒浸浸微有月色光輝。又到了三傑村之內,由東往西,路北邊第三座大門,是李滾住宅。二人飛身上房,望各處觀看,只見北上房屋中燈光照耀,裏邊一個圓桌面,擺着菜酒,上面坐着花臺劍客劉香妙、玉界飛仙吳道興,東邊是孫伯龍、獨角太歲孫伯雄、劉鳳、劉煥、李氏三傑;東邊柱上綁着是趙斌,西邊柱上綁着是楊順。正要開膛之際,被滿爺打了一鏢,把他打死。劉風出來,滿金龍不肯饒他,怕他殺二人,一鏢打在屁股眼裏,小劍客怕惹是非,叫滿爺裝鬼使調虎離山之計,好把人救走。無奈又驚了賊人,候滿金龍回來,小俠在南房一罵,放下皮人樣身,二人見羣賊全出了,滿爺先救了趙斌,正要救楊順,劉香妙早看見了。衆喊一擺刃,要捉二位俠義。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2回 小劍客夜探三傑村 賽妲己囊沙捉俠義

    話說滿金龍救趙斌上房,方要解楊順,羣賊回首,看那房上有人,再一看是滿金龍。劉鳳拉刀躥上去,照定滿金龍頭頂上剁來。滿金龍一閃身躲開,掄刀相還。走了五六個照面,把劉風刀給格飛。嚇的賊人驚魂在千里,並不敢進屋,飛身上房逃走去了。小劍客說:“兄長!你護庇那位所捉的朋友,我來也。”跳在當中,手執寶劍。那劉煥一看菊文龍,是一個白面書生,年紀又不大,欺他年幼,一搶刀上下翻飛,被小俠飛起腿,踢了一溜滾兒。孫伯龍跳過來一刀,被小俠龍泉劍一揮,把刀揮爲兩段。孫伯龍方要逃走,小俠用

    83手一點,正在氣血眼上,孫伯龍翻身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孫伯雄過來說:“好小輩!你把我兄長給治住了,我來與你分個上下!”一刀照定小俠剁來,小俠一閃身把他點住。李氏三傑出來,各揮一般兵刃,說:“小輩,你是何人?”小俠應聲:“吾乃小劍客蓋天快菊文龍是也!”裏邊玉界飛仙吳道興拉寶劍躥出來,與小俠走了有十數個照面,兩口劍恰似兩道電光各施所能,那吳道興亦是一口寶劍。兩人走了十數個照面,兩劍相碰,只聽是龍吟虎嘯之聲,火光亂進。吳道興乃是一位老手,平生未遇見敵手,今見小俠這樣英勇,自己恐難取勝,躥出圈外逃走。劉香妙也乘亂逃走。只見那李滾跳過來,李茂、李成跟在背後,三人戰小俠客,正是不分勝敗。小俠施展點血之法,把他等全皆點住,把那家人嚇得東西逃走。趙斌跳下來,把楊順解開,復過來給那二位行禮,說:“二位恩公尊姓大名?因何至此救我二人?”小俠說了自己來歷。趙斌方知道楊明兄未死。把賊人五名全皆捆住,提在上房東里間之內,把劉香妙也算正坐:我想這幾個喊人,定知劉香妙辦法。

    那楊順、趙斌二人說:“這五個人全不是正賊,要是點血之法給他解了,到外邊與趙斌議論,怎麼下落?咱們把他等帶走爲是。”小快立刻說:“我出去找着他這裏的家人,叫他等給套上一輛車,好把五個賊人拉走,不必驚動他的家眷。”趙斌說:“我去我去。”站起來往外走,到前院之中一找,並無一個家人,又到別處找亦沒有。小俠與楊順說:“如今鏢行亦不好開,到處都有新出來的那成羣結黨之人搶劫。這李氏兄弟亦然是洗手之人,他等還是無法無天。”

    正說着,只見由西跨院出來兩個丫鬟,手執紗燈,當中有一女子年紀二十左右,生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頭上青絲束盤龍譬,有一塊銀紅色絹帕包着頭,耳墜金環,身穿雙桃紅女襖,繫着一條雪青汗巾,上面扎拉着金線鬥枝蜂,寶藍綢子中衣;下邊這一對金蓮又瘦又小,尖生生有二寸有餘,穿着紅緞子弓鞋,上扎滿幫花,白綾襪;面如美玉白生生,白中透紅,紅中透白,細彎彎兩道蛾眉,水凌凌一雙杏眼,直丁丁鼻如懸膽,一寧寧口似櫻桃,粉面香腮,俏麗無比,手執一口單刀,站在院中。來者乃李氏三傑的胞妹,名叫李彩秋,今年十九歲,父母雙亡,跟着那兄嫂度日,練的一身好工夫,拳腳精通,曾受一個道姑傳給,打一個囊沙迷魂袋,最利害無比,無論你有多大本事,遇見此袋必敗被捉。

    這日李彩秋喫完晚飯,練了會仔拳,坐在房中看書,忽然想起自己終身之事,心中一煩:父母已喪,兄長也不做正事,我一個女流之輩又該倚靠何人?早晚把我也無非給一個綠林之中人物,我一生可就完了。自古“紅顏多薄命”,我這一生要遇一個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吾夢穩神安,吾願足矣!正自思想,忽聽前邊一亂,問使女蘭香:“那前院中什麼人這樣喧鬧?”蘭香說:“噢!原來姑娘你不知道呀,咱們這裏住着兩個姓孫的,與我莊主是拜兄弟,還有兩個姓劉的。今日早晨我聽東院大奶奶那邊說,又來了一個道人。叫玉界飛仙吳道興。他來咱們這裏來邀人去救他師弟花臺劍客劉香妙。方纔我給姑娘要茶葉去,聽說把劉香妙救了來,還捉住兩個人,不知所因何事要殺呢!”李彩秋說:“這也就太生事了!我到頭前一看便知。”正說話間,由外邊進來了一個老媽,說:“姑娘可了不得啦!咱們莊主全叫人家捉住了。”李彩秋說:“我到前院看看。”帶了兩個使女,手執一把單刀,方到前院之中。

    一見上房燈光照耀,坐定三個人:一個武生公子,兩個壯士。正說話間,李彩秋說:“咧!那裏來的無知小輩,快通名來,好來領刀,你等把我兄長都安放在那裏?”說罷,擺單刀往上躥。楊順由那邊拉一柄單刀說:“是什麼人?一個女流之輩,快快退去,我等不跟你一般見識!”李彩秋一回手,掏出囊沙迷魂袋,照定楊順面門打去。那楊順方一轉身,覺着一股異香,翻身栽倒在地。滿金龍一看,心中說:這丫頭好利害。一擺刀躥下來就剁。那女子又出一囊沙迷魂袋,滿金龍倒於就地,不能動轉。小俠一看,暗說:不好!我堂堂男子、烈烈丈夫,豈肯與他女流之輩一般見識。也罷,我勸他兩句,叫他去罷。正要過去,只見趙斌從外院中找家丁回來,連一個也沒找着,正自往回走,看見女子把滿金龍也摔倒。趙斌“咧”了一聲,一擺手中刀躥過來,已被那女子用囊沙迷魂袋打倒。小俠客站起來說:“你這女子好生無禮,用什麼邪術傷我同伴?你說實話!”李彩秋一看,這位公子繡花武生巾,銀紅色箭袖袍,鵝黃絲鸞帶,藍中衣,薄底快靴;面似桃花,眉清目秀,鼻如玉柱,齒白脣紅,手執寶劍,生得俊品人物,儀表非俗。那李彩秋一看,說:“你公子年未弱冠,是那裏來的?快通上名來,我饒你不死!”小俠說:“休要胡說,我乃菊文龍是也!你急速快把我三個朋友給放開;萬事皆休,如要不然,我叫你當時就死。”那女子聽了,擺刀就是一刀。小俠一閃身,並未還手,一連三刀皆未還手。小俠想:他乃女流之輩,我殺了他也不算英雄,再者自己亦不能無故傷人。見他連剁三刀,自己心中說:我叫他知我利害就是了!一揮劍說:“你過來,咱二人分個上下!”那女子一抖囊沙迷魂袋,把小俠給摔倒,叫:“使女把他給捆上,抬在我那院中發落。”那使女把小俠抬到西院房中,李彩秋說:“你們把我捉住那三人,全皆給我捆好,抬至這院,放在西房廊檐下。”使女答應去了。

    李彩秋在燈光之下,見那小劍客生的果然俊美無比,真乃粉金剛、俏丈夫。又拿起他那寶劍一看,果然是無價之寶。看罷,自沉吟多時。自己想:父母亡去,終身無依無靠,我兄長久後亦不過把我嫁個綠林之中人物,都是些粗俗之人。我把此人解過來,問問他家中都是什麼人?這個人相貌不俗,人品又好。越看越愛,用解藥解過來,放在牀上,捆着四肢。小俠忽一看,只見那女子坐在身旁,房中有一陣蘭麝之味薰人,那女子呆呆瞧着。小俠緩過來,說:“這是那裏?快快說來!”那女人微微一笑,說:“公子你姓什麼?是那裏人?家中都有什麼人?今年青春幾何?家可有妻室否?你說明白,我放你走。”小俠說:“我是隱賢村的,姓菊名文龍,家中父母俱有,我今年十九歲。奉我父親之命來此救人,不想遇你這女子,用什麼妖術把我捉住?快說實話!”李彩秋說:“我是這莊主李滾的胞妹,名喚彩秋,今年十九歲,尚未許人家。我看公子青春年紀,要一刀殺死,甚是可惜。我問你家中可有妻否?”菊文龍說:“定下親事,尚未過門。你問這何干?”李彩秋說:“我今與你商議一件事情,不知你意見如何?奴家父母早喪,無人與奴家作主,我並非無廉恥之人,我見你年歲相當,與你堪配爲夫婦。如不嫌我貌醜,咱們可作長久夫妻,今日就算吉期。”小俠一聽,說:“你這女子趁此住口!我乃俠義英雄,並非採花之賊人,休要胡言亂語。快快把我殺了,我也不作那無情無禮之事!”李彩秋說:“你這人原來不知世務之人,我又不是婦人,又不是有夫之女,又不是你來找便宜,這是奴家與你商議,咱們愛好作親。你要願意那,嫁你由你。或住你家,或在我家均可。你要不願意,恐怕你性命難保!”小俠客說:“賊女不必多講,我今惟有死而已。”李彩秋說:“你要死容易!”氣往上衝,說:“我來殺你!”把刀一擺,照定小俠就剁。正是:

    閻王造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天明。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3回 小劍客誤入翠雲樓 衆英雄齊集李家寨

    話說九聖仙姑賽姐己李彩秋,擺刀要殺這菊文龍。菊文龍閉目等死,只覺脖項之上輕輕用刀拍了一下,說:“冤家!你到能不要命,我可捨不得你呀!你有什麼不願意的,你說是奴家那樣配不上你?你是金童,我是玉女,你這年紀,我這歲數,有何不可?咱二人郎才女貌。”小俠說:“是你那白說!自古至今夫婦之道,男女遵父母之命,沒有二人對說之禮,你這臉也太厚了。這雖不是私奔,與桑間濮上何異?”李彩秋聽了嘿嘿一笑,說:“噢!難得,說你還是道學先生呢!我父已喪,我兄長不是好人,我一個閨中弱女也不能管兄長之事。我自主婚姻之事,也是無法。你要不從我,連你的朋友都不能活,連你一死,豈不教你父母受無子孤單之苦?你要依從奴家,雖是未稟父母,私自定親,不死侍奉父母是孝子,救朋友是大義,超然落個孝義兩全之人。”小俠心中一轉,本不想活,今聽這一句話,自己心中一動:莫若我詐許他,已全生命,得便我就走。自己想罷,說:“姑娘這句良言,我已悔悟過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我一時懵懂。”那李彩秋一聽,說:“好哇!奴家看郎君你是一個聰明人,我把繩解開,你可別跑。”小劍客說:“我的朋友都未放,我寶劍在你手中,就是小姐放我走,我也不走。”

    李彩秋親自解開繩兒,說:“噢!這繩釦兒真緊,這狠丫頭,連一點可憐之心都沒有。”解開,把小俠攙扶起來,叫使女進來擺酒:“給新公子爺叩頭,奴家有賞。”兩個使女都叩頭,臊得小劍客臉通紅。少時把牀桌兒放好,擺上八樣果子,又擺上幾樣雞鴨肉等類,暖了一壺紹酒,兩隻酒杯,兩雙象著。那小俠在東邊牀沿坐着,李氏慢慢用手一推,說:“我的爺!你往裏去,奴家與你並肩而坐,今日喫個成雙杯。”說着坐在小俠膝前,斟了一杯酒,遞給小俠。自己斟了一杯,兩人先飲了三杯。那菊文龍想着要走,二目留神:寶劍在地下八仙桌兒放着。又舍不了這口寶劍,二目不住往那邊看。李氏彩秋微微一笑,說:“你發怔,心中想什麼呢?兩隻眼直瞧着那寶劍,你想要盜劍逃去,你如何能走的了?”兩句話說得小俠低下頭不語。李彩秋一拉小俠的手,說:“你別想走!咱們同在一處喫酒,少時安眠睡覺,你的朋友一個也不能死,明日就叫他等作媒人,奴家與你歸家拜見公婆!”小俠客一聽,心中說:他心思還不少呢!我如何敢作此事?我父家教甚嚴,這便如何是好?皺着眉想主意,總想要逃走。那李彩秋是真憐愛菊文龍,見他低頭不語,連忙問說:“你又怎麼啦,快快說!喝酒呀!你愁的什麼?可告訴我,說罷!今日之事你還有暢快之處,奴家給你斟三杯,咱們猜拳行個酒令,喝的就高興啦!”菊文龍亦無可奈何,走又一時不便。就在這裏想:要把女子灌醉,我好走哇。想罷,說:“咱兩人猜拳。”李彩秋一伸手三元,小劍客說兩好,二人正喝的高興之際,天有二鼓之半,只聽窗外一聲說:“十全福壽。”彩秋拉刀出去。菊文龍一聽,嚇的驚魂千里,遠聽着是他父親聲音。

    書中交代,外邊來者這位正是老義士菊天華。只因陪着楊明、柳瑞喫酒敘話,等候多時不見外甥、兒子回來,心中不安,恐有意外之變,自己告便出來,帶刀直到三傑村李家寨之中,各處留神細看,並不見什麼動作。看見前面大廳之內燈火未滅,聽見東里間之內有哼-之聲,到屋中一看,捆着五個賊人。方纔叫喚家人來解他等,只喊的聲啞舌幹,亦無一人答應。正自哼-之際,忽然老義士進來一問,方知是李氏三傑與孫伯龍兄弟二人,老義士把口給他等塞上,又到各院偷聽。來到這院中,方纔聽屋中有男女二人喫酒行令猜拳。到窗前一看,是一女子生的妖媚迷人,與自己兒子在一處喫酒。老義士故意驚動他,說“十全福壽”。李彩秋出來一看沒人,房中燈光忽滅,連忙到屋中一看,那心上之人蹤影不見,不知菊文龍那裏去了?連忙到各處一找,只見那北邊有一條黑影。李彩秋尋蹤找去。

    菊文龍聽見外邊是他父親聲音,又見李彩秋出去,自己又驚又怕,連忙抓劍在手,啓後窗戶出去,一直往北跳出牆外,恐怕有人追來。又一回頭,只見那邊李彩秋追來,慌忙往前緊走,約有二里之遙,見有一所院落甚大,裏邊樓閣房屋無數。跳進牆去,原來是一座花園,北邊是三間樓,上邊是燈光隱隱。連忙躥上樓去,一看上有一牌匾,寫着三個字是“翠雲樓”,房中燈光照耀,並無一人。進外間一看,只見正面條案上擺着幾樣盆景、果盤魚肉,頭前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一把;牆上掛一軸挑山,畫的“杏林春宴圖”,畫的真好,兩邊有對聯一副,上聯寫的是:

    有書真富貴;

    無事小神仙。

    東里間是順前檐牀,牀上圍屏牀帳臥被全有,地下箱櫃俱全。方要坐下,只聽外間屋內有人說話:“咱們快收拾乾淨,姑娘來了!”小劍客一聽,嚇了一跳,自己鑽入牀下躲避。由外邊進來兩個使女,又聽樓梯響,一個僕婦攙進一個女子。小俠偷睛細看,那女子頭上戴滿珠翠,臉似出水荷花,微搽脂粉香,蛾眉杏眼,脣紅齒白、一身淡青色裙衫襯襖,足下藍緞弓鞋,尖生生有二寸七八,生的嬌媚無比,坐在地下椅兒上。說:“噢!我自前院到此上樓,還覺着累那!”正遇使女由下邊烹茶上來,只見由那邊來了一位姑娘,手中擎一口利刃。使女小紅說:“你那裏進來的呀?”李彩秋聞聽,說:“我方纔越牆而過,追下一個男子來。我一影一晃,見他上北邊那座樓。”小紅說:“不曾,那是我們小姐的繡樓,外人如何敢進去呢?”李彩秋說:“我到樓上見見你家小姐。我是三傑村李家寨的李彩秋,你告訴你家小姐罷。”那使女聽了,答應上樓去,見那女子一說。這位小姐一皺眉,說:“與我快請回,我歇了覺,不能迎接。”使女站在樓上,照着這話一說。李彩秋亦不敢自己上來。

    書中交代,此地名許家莊。這院中主人名叫許天壽,是一位武舉人,父母雙亡,練的一身好工夫,娶妻何氏。有一個胞妹,是練就長拳短打,一口單刀,會打鏈子錘、毒藥袖箭,還有幾樣能爲,名叫許翠雲。今日是由前院喫飯回來,一聽李彩秋之名就有氣。他兄妹常說這李氏三傑爲人不端,無奈與這一方街鄰倒沒有大不好之處,要是欺壓鄉里,許天壽早把他除治了。李彩秋在樓下聽了那使女之言,半疑半信,自己又到各處尋找之際,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正是此處主人許天壽。生的白四方臉,環眉虎眼,儀表不俗,年有三旬。一見李彩秋,說:“你這女子,手執單刀,夤夜到我家中何事?”李彩秋臉一紅,說:“追一個奸細來,眼瞧上北邊樓,要去找,令妹不容。非有別意,恐奸細傷損府上家丁,我們得罪鄰右。”許天壽爲人性直,一聽這番話,說:“多謝!來,你跟我到翠雲樓上,諒此時妹妹未睡。”二人來到樓門外,說:“妹妹,這李家姑娘說,追下奸細,眼看進這樓上來,恐有不測。吾一聽亦不放心。”裏邊翠雲小姐聽見見長的聲音,說:“兄長請進來!我方纔從我嫂嫂那屋中回,並未見什麼,何妨叫使女等點上燈,到西屋中照照。”許天壽、李彩秋進來到外間,李彩秋說:“小姐別怪!我怕是那奸細傷人,多有不測。因我與他交手,好大武藝,我方用囊沙迷魂袋捉他,他往這裏跑來,我緊緊追趕。”使女等在西里間都照到了,並沒一人。李彩秋進了東里間,說:“拿個蠟燈來照照看這牀底下。”小劍客嚇的魂飛魄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4回 巧姻緣俠士訂烈女 救三雄絕處復逢生

    話說李彩秋不捨小俠,叫丫鬟掌燈,望牀底下照照。許翠雲把臉一沉,說:“我屋早已照到,不必你分心,請罷!”李彩秋無話可答,自己到了外邊,羞怯怯的去了。許天壽方要下樓,聽見後東里間有人說話,說:“許兄別走!”一掀牀圍出來一人,把許翠雲嚇了一怔,見一位武生公子手執寶劍在外間。許天壽一看,認識是隱賢村的小劍客菊文龍,不由己氣往上升說:“你是何等人,敢夜人我妹妹繡房之內!”菊文龍說:“我也是被事所纏,一言難盡!兄臺寬容我把話說完,如情禮不通,請兄臺處治,我絕不敢還手。”許天壽平日最敬重小俠,爲人正大,並無一點錯處;行事說話,都按規矩。今聽這話,連忙請小俠到前邊書房之內坐下。小劍客菊文龍把奉父命親身到三傑村捉賊之事說了一番;連“被捉、那李彩秋提親不允,二人喫酒,打算灌醉他,我自己救了朋友走,不想我父親來,嚇得我逃至那樓,並無一人,要有人或令妹小姐在樓上,我天膽也不敢;我正在那屋中躲避,忽然小姐來了,我也無地可藏,暫躲在牀下,今見兄臺,前來請罪”之事說了。

    正說之際,丫鬟走到,說:“主人可不好!我家小姐把我等支下樓去上吊,被李氏奶奶救下來,還是哭着要死。快去勸勸去罷。”許天壽說:“你等去到裏院,叫你主母去勸勸。”小劍客心中不安,急的滿面通紅。那許天壽說:“賢弟你不必着急,此事陰差陽錯、無奈傳在外人耳目,甚不好聽,我妹妹也不能再找人家。今日之事,你留下定禮作聘。”小劍客說:“見臺見愛,可容我稟明父母,必遣媒人過來。我今日先到那三傑村中看看我的朋友。”許天壽說:“我同你去。”二人各帶兵刃,出了書房之內,往三傑村而來。

    書中交代,老義士菊天華驚走小劍客,亦不能與這女子動手,到各處正找滿金龍等。前邊早有家人把孫伯龍、孫伯雄、李滾兄弟三人解開,各人找了一宗兵刃,到各院尋找。找到他妹妹院中,見北房燈光已滅,並無動靜,只見西房-扇虛掩。推門一看,此時滿金龍三人全緩過來了,說:“真晦氣喪氣!叫一個女子囊沙袋捉住,真真愧死恨死!”趙斌說:“那女子把菊文龍帶往那裏去了?”正說着,只見李滾五人手執鬼頭刀,一把推開門,說:“你四人好大膽。噢!這裏是三個,那個會點血的許是跑了,殺他三人!”方要動手,由外邊來了兩個人,正是楊明、柳瑞。二人喫完飯,一問家人,老莊主原來往三傑村去了。楊明一想:我等的事,人家父子甥舅全去了。一拉刀叫柳瑞,問家人這三傑村的去路。都問明白了,二人飛身往西,約有四五里之遙,遠遠望見三傑村就在眼前。二人至臨近躥入院中,到各處探聽,不見菊家父子,心中詫異,忽見那院中有五個人各執單刀一把。楊明跳下來說:“咧!賊人休要逞強,我楊明來也!”孫伯龍一轉身,掄刀就剁,孫伯雄擺刀也攏上來相助。楊明施展開刀法,力敵二人。柳瑞也過來幫助,李成敵住柳瑞。那李滾、李茂二人觀看多時,連忙說:“我到裏邊去,先殺這三個人。”方一轉身,一看屋中地下三人繩釦已開,那小俠同着一個白臉方面男子在那裏站定。李滾一晃,嚇了一跳,方要逃走,小俠一擺劍就躥過去,說:“賊人別走!吾來捉你。”許天壽亦擺刀向前,與李茂動手,楊明敵住孫伯龍兄弟二人。小俠把李滾刀給削了,用手一點,把李滾點在就地;李茂被許天壽把刀碰開,復一腿踢倒在地捆上;楊明剁倒孫伯龍,沒容他起來就捆上了;孫伯雄、李成皆受小劍客點血法點倒。老義上趕到,小俠說:“爺爺體要生氣,孩兒我有下情。”把上項之事從頭至尾又述說了一番。衆人說:“快走,那女子要回來,我等可不得了了。”許天壽請老義士同楊明等到他家中。衆人把五個賊人抗起來,由前門出去,並無一人攔阻。書中交代,那李彩秋由許家樓出來正往回走,忽見東北有一條人影兒,他疑是小俠,追下去故未能回來;那囊沙袋利害,無人敢擋。

    楊明等到了許家,把五個賊人放在廊檐之下,有家人看守。到書房之中,許天壽叫家人獻茶來,然後叫楊明到東屋之中,把上項事說了,求楊爺爲媒,楊明應允、復又請老義士菊天華議論了一番老英雄一想前情,亦無可如何,應允擇日下定禮。許天壽認了親家翁,小劍客拜了內兄,大家擺酒,直喫到東方發曉。天色大亮,叫家人套上一輛車,楊明等四人齊對菊家父子行禮:“救命之恩,容日再報,還有相求之處呢!”菊文龍說。“不必謝!盡在不言中。”楊明覆謝了許天壽衆人,謙讓多時,各自分手。楊明等押解車輛,回到玉山縣衙門。張成、張永二頭役,昨日回來的,問楊明:“可捉到劉香妙嗎?”楊明覆說前情,把五個賊人拉下來,叫許家的家人趕車回去。臨行,楊明賞了車伕等四兩銀子,把五名賊人暫寄班房之中。那張成往裏一回話,葉開甲老爺立刻升堂說:“把楊明帶上去。”問明來歷,帶李滾上來。老爺一看,就知不是好人,五官兇惡,即問道:“你叫李滾,在我這東門外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廣寒仙女鄧素秋;在吾這裏盜印,假扮神仙,到楊明家中栽贓。你說實話,免的三推六問。”那李滾說:“我是三傑村的人,平日安分度日。只因交了這兩個朋友,叫劉鳳、劉煥,他二人是綠林之人。這一天來了一個老道叫吳道興,約我同劉家兄弟助拳打架。我也不知細情,跟他去了,救了一個劉香妙,捉住兩個仇人。正要審問,不料楊明勾人去了,把我等捉住。老爺所問的事,我一概不知。”問那四人,亦是這樣口供。上了夾棍,亦是如此。老爺退堂。

    楊明等下來住在鏢局之內,喫着晚飯說:“趙柳二位老弟歇息,我同楊順到縣衙內,暗暗保護知縣與這幾個差事。”柳瑞、趙斌說:“我等亦去,焉有兄長勞苦,我等偷安!”楊明說:“明日你二人去,咱們分開,都歇的過乏來。”二人點頭。楊明、楊順換上衣服,各帶利刃,方出鏢局。天交二更時,二人上房如履平地,到縣衙之內,正往各處觀望,忽見一條黑影。知縣正在書房,想這幾個賊。供狡猾,心中甚是不安,忽聽後窗“吧”的一聲,說:“贓官,這五個人乃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你要百般凌虐,吾明日取你首級。”葉縣主大喫一驚,說:“你是什麼人?”楊明此時趕到,連外邊巡丁衙役快手都來了。楊明說:“縣太爺請放寬心,我楊明、楊順來也!”往後房一找,影跡皆無。亂了有兩個時辰,不見動靜。葉知縣叫楊明問:“這是那來的賊人?”楊明說:“這定是劉香妙這個賊人,須要善爲防守纔是。我明日派兩個人在老爺這裏守夜,我叫楊順去請濟公。此時活佛羅漢在天竺山淨慈寺。西湖有一座三教寺,是他老人家自己之廟。”葉知縣亦耳聞有一位濟公,點頭答應。那楊明二人回至鏢局之中,叫楊順帶上盤川起身,寫了一封詳細的書信,囑咐在路上千萬別耽延,越快越好。楊順答應,到獄內與衆兄弟告辭。雷鳴、陳亮、陸角等同說:“只要濟公一來,就好辦了,你快去罷!”

    楊順起身走了幾日。這一日錯過棧道,天色已晚,正要尋個住處,忽見前邊燈光閃耀,原來是一座山莊。西頭路北有一個黑漆大門,上掛着一個大燈籠,大門尚未關。楊順說:“這山野之家亦這樣講究?”站在門口問:“裏邊有人嗎?”無人答應。楊順說:“門房之中人睡熟了罷,我去看看。”方要進大門,只見從裏邊出來一位老管家,年有六十已外,穿青衣服,白淨面皮,一部銀髯,來到這裏,正要關大門,忽見一人站在那裏。楊順說:“老人家,我是遠方來的,錯過棧道,要在這裏借宿一夜,明日早行。”那老人聽了,仔細一看,說:“你是廣信府玉山縣的人那,你叫楊順。來,跟我來!”楊順一進這院中,正是:

    平空撒下天羅網,從今勾出是非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解。

    第025回 請濟公楊順遇怪 施妙法妖術驚人

    話說千里腿楊順正要投宿,只見那老管家瞧了他幾眼,問:“楊順,你是玉山縣的人,在如意村住家,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跟你族兄楊明度日。你這是從家中來,我正是盼想你那!”楊順說:“老管家,你怎麼知道我的詳細?”那老人說:“我自你幼小之時長抱你玩耍。這裏是你至親,我先回稟一聲去。”楊順一想:我這裏沒有親戚家,我父母在,亦沒有提過。這件事奇異得很!正自狐疑,只見老管家說:“叫你急速進來,來到這裏你還作客?我家員外一聽你來,歡喜得手舞足蹈,快跟進去!”楊順說:“不要認錯了人那?”跟着往裏走,心中甚是不安。方一進二門,只見那正北房是五間,前廊掛着四隻紗燈,院中有兩個風燈,東西配房中已是燈光照耀。那老人帶到上房,啓簾而人。楊順見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位員外,年有六十已外,頭戴四楞逍遙巾,身披寶藍色大氅,面如三秋古月,頦下一部銀髯。一見楊順進來,說:“楊順你認的我嗎?”楊順看看,發怔說:“我可不敢冒認,你老人家是那個?指示明白,也好稱呼。”老丈說:“我是你舅父吳傑,你是我外甥楊順。”楊順一聽,喫了一驚,說:“不錯!我父母在日常提你老人家,說你老人家連家眷都在九江遇風,死在大江之中,我母親還招魂遙祭。怎麼今日在這裏呢?”吳傑說:“我在廣西貿易,有我同姓之人死在九江湖口。我聽人傳說,連我的朋友都有說我的。遷移在這裏已有八九年,僻鄉之地也不好通信,我正要派人到你家中探問你的下落。前二年有一位江西江山縣人說,你在楊明鏢局之中。”楊順聽了,方過來叩頭,說:“老人家別怪我!”

    那員外叫楊順坐在西邊椅上,問:“從那裏來,是有什麼事?”楊順把請濟公之事從頭說明。家人獻過茶來。那員外說:“我夫婦無子,就是一個女兒,我要給你爲妻。早年與你父母都說過,無非沒下定禮,似乎不妥,今你來了好辦。在我這裏多住幾日,我帶你到後邊見過你舅母。”楊順隨着來到後邊,是北房,東西各有配房。到上房之中一看,屋中甚是潔淨,牆上掛着一軸“八仙醉酒圖”;兩邊有對聯一付,寫的是:

    夜飲客吞杯底月;

    春遊人醉水中天。

    條案上珠璣輝煌,頭前八仙桌兒上有文房四寶;兩旁椅子,叫楊順坐下。員外說:“安人,我外甥楊順來了。”只見從屋中出來了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楊順叩頭問好,使女送過茶來,員外分付擺酒。使女把桌兒移在當中,蓋上圓桌面,整理杯盤。只見從外邊有兩個使女攙扶着一位姑娘,年有十七八歲,光梳汕頭,戴滿頭珠翠,淡搽脂粉,輕掃蛾眉,水凌凌杏眼含情,香腮帶俏;穿一身銀紅色衣服,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尖生生站立不定,嬌媚無比,香風撲面,來到屋中一看楊順說:“奴家方聽使女來報,說表兄來了!”照定楊順深深萬福,楊順答禮相還,坐在那老太太肩下,拿起酒來喫了幾杯。那吳員外問楊順家中之事。楊順說:“我父母早喪,我孤身一人在我族兄楊明鏢局之中。我久好武,並未安家。”員外說:“你這表妹今年十八歲,讀書識字,我早有心給你爲妻,親上加親,有何不可。”楊順低頭不語。那女子並不躲避,談笑自若,頻頻以目視楊順,大有相親相愛之意。推杯換盞,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罷。

    天已三鼓之半,把楊順送在西配房安歇。楊順到西房中一看,明窗淨几,一明兩暗。南里間靠前檐是牀,牀上有臥具,兩使女給放開,地下八仙桌上有蠟燈。自己酒已過量,心中知曉,要那兩個使女出去,自己安眠。兩個使女都生的俊美無比,瞧着楊順直樂。楊順說:“你們快去,不要鬧了。”那大年紀使女十六七歲,說:“我主人怕你醉了鬧酒,沒人伺候。我叫憐香,我是伺候我們姑娘的,今派來伺候大爺,早晚我姑娘過門,也是我陪嫁到你家,也算個二房姨奶奶。”說着話,搭訕着站在楊順肩下,伸手拉楊順手,說:“我給你寬衣解帶。”楊順一想這丫頭真太不知恥了!說:“你快去,叫員外知道,大大不好!我不用人伺候。”憐香一轉身同那個使女出去了。楊順方要睡,只見簾兒一啓,由外邊進來是他表妹吳玉卿姑娘,換了一身藍寶色衣服,並未帶一名使女,進來坐在椅上。楊順說:“賢妹尚未安歇睡?”那女子說:“我見你多喫幾杯酒,恐你大醉受傷,這是奴家父親配的千杯不醉丸,給你送一粒喫下去好安眠。”說罷,遞過來似櫻桃大一粒,異香撲鼻。楊順用茶送下去,自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無奈就是慾火燒心,不由自主。那玉卿姑娘見楊順臉益發紅,呆呆發怔,說:“你何必煩悶,我今特地勸你,反正你我是夫妻,又不是私約私奔。”楊順此時情不自主,伸手一拉他表妹說:“你今夜得與我同牀共枕,樂魚水之歡。”那女子二目一轉,微微一笑,似乎願意,又不好出口說,隨同楊順解衣而眠。

    睡至紅日沈斜方醒,睜眼一看,不見他表妹,遺下一條雪青色汗巾。自己起來,回想方纔夜間之事,自己都不在情禮之中,要叫舅舅知道,多有不便。我平素見何等女子都未嘗動心,怎麼昨日做出這樣事來?若叫外人知道,豈不把一世英名污了。正自思想,又要走,天已日暮;明日再走罷,只見從外邊進來昨日那大丫鬟憐香,一進門笑嘻嘻的說:“奴當你是個鐵羅漢,原來不是。昨夜樂之不盡,我五更天要不把姑娘叫醒走了,睡至此時,叫人都在房中,你該怎麼樣呢?”楊順說:“別嚷!原來你把姑娘叫走,我謝謝你罷。我今日耽誤一天路程。”憐香說:“你要走,耽誤了我家姑娘一世終身呢!你先別走,要擇定吉期,拜了花燭再走罷。”楊順說:“那可不行!”憐香伺候,淨面喫茶已畢,吳員外請楊順到上房說:“你行路辛苦,睡了一天,我也沒驚動你。”喫茶擺酒,那老夫妻同他表妹楊順四人一桌,在燈光之下,楊順見玉卿姑娘杏臉生香,粉面更俏,嫋嫋娉娉,真有傾國傾城之貌。正喫酒,從外邊管家送進一封信來。老員外站起來說:“義弟來請,我坐車去看。今日不能回來,你們喫飯不必等我。”吳傑去了。那安人犯了頭痛之病,已往東里間躺着去了。玉卿瞧着楊順一笑,拿起棗兒照楊順臉打去,楊順接住。又站起來坐在楊順旁邊,用那尖尖金蓮直踢楊順,拿起酒來,自己喝了半杯,剩下酒給楊順送在口中,又揀了一塊藕給楊順喫着,從新叫憐香:“把我那桃花迷仙酒取來。”憐香去了多時,取了一瓶。先給楊順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叫憐香退去,不必伺候。楊順喝了幾杯酒,覺着心猿難定,意馬難拴。那玉卿姑娘喫了一口酒,站起來送在楊順口中,趁勢坐在楊順懷中,低言說:“咱二人快喫飯,喫完好去睡了,前去取樂。”那楊順已入迷途,這時間連飯都喫不下去,瞧着玉卿姑娘那嬌媚之態迷人。直喫到三更已後,已不見員外回來,叫使女收拾了,二人攜手又到西房同牀而睡,兩人一夜說不盡蜜語甜言。

    天明玉卿去,楊順方要睡,自己一想:我兄長遭了那樣含冤之事,叫我請濟公,我在這裏作的都是什麼事?想罷,起來穿好衣服,到院中一看,冷冷清清,不像昨日那樣。信步到外邊一看,大門由外邊封鎖,各門房沒人。楊順看是一所空宅,他躥出牆去一看,東邊是一山村,這門封鎖着,裏邊是一所空房。正自狐疑,只見東邊來了一樵夫,直看楊順。楊順說:“兄臺!這所院落是誰家的?裏邊沒人住嗎?”那樵夫搖頭說:“你別問啦,我看你一臉晦氣,你快逃命罷!”楊順連忙施禮,要問細情。那樵夫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從頭至尾述了一番,楊順嚇的半晌不言。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6回 問細情楊順逃生 買美妾羅贊遭報

    話說那楊順跳出空宅,一問樵夫,這個宅院是怎麼情由?那樵夫說:“你是外鄉人,昨日你遇見什麼了?”楊順把以上之事草草說了一番。那樵夫說:“你好大造化!這所花園是我們此地鄉宦吳員外家,只因爲去歲這裏鬧鬼,把他家一位大少爺,才十八歲叫鬼給迷死了。裏邊從沒人敢住,我要打柴回來晚了,都繞道走,時常見裏邊有燈光。你快逃命!”楊順聽了,嚇的顏色改變,謝了樵夫往前走,心中說:我活見鬼,定非吉兆,怎麼他變化我舅舅呢?心中胡思亂想,打算早住店晚起身。走至日色將要落之時,前邊一座山莊,一問這此地沒店,非要走六十里,到金龍鎮纔有店。楊順看那村民年有半百,方飲完牛,就是住路北三間土房,周圍籬笆牆。楊順說:“老丈貴姓?”那老人說:“我們這裏是馬家莊,我姓馬,名善。”楊順說:“老人家,我昨日遇見鬼了,你行個方便,我借住宿一夜,明日早行,我定然重謝。”又把自己來歷述說一番。馬老兒說:“看你到像個安分之人。我們家中沒有閒房,我那三間房一明兩暗,東間我夫妻住,西里間拴牛。”楊順說:“我在西里間避難一宵,明日早走,老丈行個好罷!”苦苦哀求。那馬老兒說:“你跟我來。”帶至家中,把牛拴上,給楊順拿出稻米飯小菜。楊順喫了,千恩萬謝的說:“今日直怕了一天。”

    馬老兒問他遇見之事。楊順半吐半咽的正說着,只聽外邊車響,有人問話說:“方纔有一個少年壯士,穿白衣服的過去嗎?”馬老兒出去一看,是一輛二套車,車上坐着一位大姑娘,有一位員外正站在門首問那。馬老兒說:“你問那壯士姓什麼?是那裏人氏?”員外說:“是我外甥楊順。我們是姑舅結親,我把我女兒給了他,他偷跑了。”馬老兒說:“在這裏,方纔來投宿,說昨日遇見鬼了。可姓楊,我問問是不是他。”轉身到房中,見楊順蹲在桌兒底下直襬手說:“鬼來了!就說我沒在這裏。”馬老兒說:“你出來!我活了半百年歲,沒聽人說過滿街上說鬼的,你是嚇糊塗了。”楊順出來求馬老兒,就說沒在這裏。只見他舅舅帶那玉卿姑娘進來說:“我女兒已然給了你,交給你我不管。我走啦!”楊順說:“且慢!我與你算什麼冤仇,你要害我?”那員外氣昂昂去了。那女說:“好狠人那!你在我們家住了兩夜,你作的什麼事?你想走就走,說謊話,還說我們是鬼。你與我睡覺之時,也不說我是鬼。你敢敗壞我的名節,你還造作謠言。我今跟着你,你往那裏,奴家跟在那裏!”楊順被這女子一席話說的好不着急,說:“我去請人,帶着你一個女子多有不便。我知道你是鬼,雞一叫你們就沒了。今日追我至此,我也不理你!”那馬老兒說:“姓楊的,這是什麼事?帶走罷。”楊順無奈,另找店住。

    方至日暮之時,來到一座小集鎮,是桃花嶺,住在樂家店內西院中。那店原是一座大客店,近來因山水漲發,車皆繞道,這半年很沒有買賣,大夥計全都走了,剩下老幼無能之人。今日店中忙,前院是黃梅縣知縣佔了公館,有兩個夥計伺候;東院公館這邊,楊順沒人來照應。二人坐在屋內有一個時辰之久,方見進來一位半百已外年紀之人,是店中掌櫃的,姓樂名忠,爲人精明奸猾。他一看楊順帶着一個十八九歲姑娘,就知道萬不是好事。他說:“你們男女二人住在一個屋中,我們這店干係不小。”楊順說:“他是我妹妹,有何干系?我們兄妹出門尋訪親戚,你別多管閒事,拿酒飯來,我等先喫。”要了幾樣菜,楊順喝着酒,說:“你這人跟我走這一天路,我想着奇怪。再者我舅舅死了多年。”鄧玉卿說:“你這時候怕起來了?怕也晚了,那日在我家書房之中,你要不留我,也不至有今日。喫着酒,你就高興起來,抱奴家至西屋中,任你作樂,今日又說我是鬼是妖。我告訴你,奴家真是鬼是妖,你也無法治我。”楊順說:“我到臨安把濟公請來,就知你是妖是怪,你也瞞不了人!”

    正說話之際,聽見外邊車聲響,一片人聲喧。楊順同那女子站西邊角門一看,原來是京中羅相爺侄少爺羅贊,升任黃梅縣知縣。他本是大員子弟,也不懂什麼叫作官,無非到外任來逛逛,也沒帶着家眷。今日起身太晚,住在這裏是個破棧房,到這裏下車,一眼看見楊順與玉卿。那羅贊在京中養着打手鏢丁,看見年輕美貌女子他就搶。今一見玉卿同楊順在那裏站定,他不由己多瞧了幾眼。楊順、玉卿二人一看那羅贊是便服文生公子裝束,麪皮微白,白中透潤,長眉大眼。楊順看罷,同玉卿回至屋中,二人坐下飲酒。楊順說:“你看這個知縣如何?我把你給送他,好不好?”那玉卿姑娘說:“你大口氣!你把我給送他不行,我不願意呀!”正說着話,只見樂掌櫃在院中說:“楊爺,你二人可給我惹下禍啦!”楊順喫了一驚。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7回 黃梅縣羅贊造退 九龍島楊順迷情

    話說楊順正在屋中與那女子玉卿談話,掌櫃由外邊店中進來說:“楊順爺,你給我惹的這禍可不小!方纔那老爺下車之時,看見你二人站在西院門內,他與我要定了歌妓。我說沒有,他叫家丁捆上打我。這個我那裏給他找去?”楊順說:“那容易,我把我這個人賣給他罷。他給我多少銀子?”掌櫃說:“這話是真是假?”楊順說:“千真萬真!我這表妹跟我也是受罪,莫若叫他做兩天官太太,好不好?”那樂掌櫃聽了,到外邊合羅宅家人一說,那些家人說:“我們老爺正想着買一個美妾,要多少銀子?是方纔在西院門站着的那個女子嗎?”店中人說:“是。”一回羅贊,喜的歡天喜地,說:“我給五百兩銀子。去問他去罷。”樂掌櫃到西院一看,說:“才五百兩銀子。”楊順說:“兩吊錢就買五百兩銀!我也不要,給樂掌櫃一百兩,剩下給我表妹自己帶着零用,作爲陪嫁之資。”那玉卿姑娘微微一笑,說:“銀子我們家中堆成山積,你狠心之人,既賣我,你拿着銀子去罷!”樂掌櫃到外邊把家人叫來,送過銀子。楊順立給人家一紙賣字,把玉卿帶至外邊。

    羅贊一看,真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真賽瑤池仙子,月裏嫦娥降世。那羅贊說:“美人,我方纔一睹芳容,我就愛之不盡,個日得到我手來!你我二人喫酒談心。”玉卿一語不發,酒也不喫。那羅贊心中慾火已難熬,只得勉強喫了飯,叫家人收拾去安歇。他把牀帳安好,自己到外邊方便,回來把門關上,一掀牀帳,只見那玉卿女子人頭在一處,腿在一處,身子在一處,鮮血淋漓,嚇的羅贊聲音都岔了!說:“快來人!”時家人尚未睡,聽見主人叫,都過來推門不開,一腳把門端開,進房中一看,只見主人躺在地上,快快攙扶起來,到外間屋中一叫店家。樂掌櫃在西院中,方纔楊順給了他一百兩銀子,回到櫃房之中方坐下,只聽得上房中有人叫他,連忙過來說:“什麼事?”那家人說:“你把賣人的叫他來。他這個人被刺客殺了,卸了頭腿身子。”樂掌櫃說:“賣人的走了,他管不着啦!”羅贊說:“先叫人買口棺材埋了罷。”

    樂掌櫃連忙到西院中。楊順方要睡覺,只見店中掌櫃的過來說:“你快走罷!那邊買你的那個被人殺了,頭腿身子分了八塊。”楊順說:“我不敢走,天亮再走,你去罷。”楊順心中甚是詫異,偷着上房一看,院中抬進一口棺材,把那女子死屍鮮血淋漓的都放在裏面。他看明白了,回到西院屋中,一看那玉卿女子正坐在屋中。楊順說:“打鬼!快出去!”那女子說:“我不是鬼,我變了一個戲法,叫他知道就完了。”楊順說:“我不信你會變戲法,變一個我瞧瞧。”那女子說:“那有何難哉!你想要什麼物件,我一變就來。”楊順說:“你變個仙桃美酒,咱二人喝酒好不好?”玉卿說:“容易的。我就變。”在牆上畫了一個門,說聲:“急急令敕!”用手帕一拂,取出一盤桃來,又取出一盤仙果,又取出一盤果藕與梨,又取出一罈酒來,杯箸俱全,給楊順斟上,二人對喝。楊順一喝,迷迷忽忽的,這酒我在那裏喝過呀?暗暗呆想。玉卿女子微微一笑,杏眼含情說:“冤家!你還記得那日與奴家共飲桃花仙酒,你那一時間狂蕩,把奴家抱在西屋、任你百般揉嘬。你這時間要說我是鬼,奴家有口難分。”此時楊順復入醉夢之鄉,瞧着玉卿女子千嬌百媚,那一種風流嬌豔,這時把害怕付之於九霄雲外去了。楊順說:“美人慢說你不是鬼,就是鬼我也不怕!”喫的高興,二人並肩而坐,口對口的喝酒,逗的楊順意馬難拴,不知如何是好。二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的聽見外面打更,已敲五更。羅贊分付套車出店,已然走了。這裏楊順更放心迷花亂酒,被色情所迷。那女子百般的戲耍楊順,二人寬衣解帶,復同衾枕之歡。

    睡至次日正午方醒,叫店家。那樂掌櫃過來一看,說:“打鬼打鬼!”楊順說:“鬼在那裏?”掌櫃說:“你看這不是鬼嗎?”楊順說:“昨日是他變了一個戲法兒耍笑老羅,冤他五百兩銀子。你給我們預備好酒好菜,咱們喫完飯再走。”立刻樂掌櫃的出去,送進酒菜來。二人喫了,天色日暮,一連住三日。楊順心想:“我受兄長託,叫我去請濟公,我在這裏迷花亂酒,好無道理。”又說:“娘子,咱二人明日走到臨安,我把信投了,請了濟公,你我回家,擇日拜堂,好叫衆親友都知道,你我也名正言順。我說這話好不好?”那玉卿女子說:“好!”

    次日起身。走至午初之時,前邊有一座城池,不知是何府何縣。二人進了北門,正往南走,只見對面來了兩個官人,頭戴青布纓翎帽,青布靠身長衫,窄腰快靴。二人正走,一看楊順同一個美貌的女子,正在二十餘歲。兩個班頭說:“二位別走啦!你們事犯了。”一抖鏈子把楊順鎖上了,那玉卿姑娘瞧了二人一眼。楊順說:“我犯什麼事?你只管說來。”那班頭說:“你拐帶人口,你還說實話呢!”那楊順一聽,說:“我拐人口?你們衙門在那裏,我見你們老爺去。”隨同着衙役來到黃梅縣衙門,那班頭往裏一回話。這官方到任兩天,正是羅贊,正在堂上辦事,聽說拐帶女子一案,方分付帶到公堂。羅縣主一看,正是他半路之上買的那女子,已然看見他是死了。今日一見,嚇得渾身立抖,體熱汗流,說:“你這女鬼好大膽量!敢在我這公堂上來鬧。”那玉卿女子說:“我不是鬼,你是一肚子鬼胎,你還想要我,是我不跟你。人各有主,那楊順是我本夫,你用五百兩銀子拆散我夫妻!你要美貌佳人有,只要你肯求我就行;你不求我,反倚官仗勢說我拐帶!你這糊塗官不稱職,給我先打五個嘴巴!”那知縣是真聽話,自己伸手打了五個嘴巴。衆官人說:“這妖女子要反,捉他!”那女子照定衆人一指,衆人把知縣拉下來,一頓拳打腳踢,連踢帶踹,打得羅贊看看要死。家人出來說:“你們好大膽,竟有這麼樣式!”衆頭役明白過來,齊嚇的跪下。那羅贊把家人叫過來,給上司去了一個稟帖,辭官養傷,把衆役打了一頓。他卸任回家,走至半路店中,正要安息,由外邊進來一個青衣女子,生的十分嬌媚,說:“羅公子!我來替我姊姊陪禮。那日在公堂之上,我姊姊略施小術,把你打了,我來給你送藥。”給了羅贊一粒紅丸藥,他喫下去覺着渾身長力,複本還原,精神百倍。一問那女子,名叫碧桃五娘子,與羅贊共入裳帳。從此跟人都去,直到八怪鬧臨安,金殿鬥法再表。

    那玉卿女子由黃梅縣大堂之上用法術制了羅贊,帶楊順下堂,把鎖鏈摘去,說:“你快閉眼!”一陣怪風,刮到一個所在,都是高峯峻嶺,路北有一片宅院整齊,裏邊是樓臺殿閣,樹木森森,萬卉芬芳。方到大門一看,只見門兒大開,從裏邊出來幾個女童兒,說:“仙姑回來了!奴婢等接待來遲。”那兩個大丫鬟說:“楊姑老爺,你還認識我嗎?”楊順說:“你這個丫頭怎麼往那裏來?”那玉卿女子說:“憐香你把我屋中收拾乾淨,惜玉你去烹茶。”拉着楊順到了大門以內,只見那二道垂花門內是北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栽種奇花異草。進了北大廳穿堂而過,東西屋中幽雅沉靜。那女子帶路,到後是正北五間樓房,東西雁翅樓,都有天橋相通;往後是花園,東西皆有院落。二人進了北房,正面擺設金碧輝煌,甚是可觀。迎面牆上掛着一軸“麻姑圖”,畫的神情體態最好,真有神筆之妙;兩旁有對聯一付,寫的是:

    萬物靜觀皆白得:

    四時佳興與人同。

    條案旁各樣多寶擱古玩架,頭前八仙桌一張,兩邊椅子上各有技墊。二人坐下,惜玉送過茶茗,憐香擺上點心。楊順一看,心中詫異,說:“娘子,你我已然夫婦之道,我至今更糊塗了,你到是怎麼段原故?那憐香使女是你我初會之時,在你家中之使女,怎麼今日又跑到這裏來呢?”那玉卿說:“你要問,我也不瞞你。我聽我道來。”說出此事驚天地,道破機關泣鬼神。且看下回分解。

    第028回 小禪師江島降妖 二羅漢施法提怪

    話說楊順問那玉卿女子來歷,那女子微微一笑,說:“奴家與你是月下老人之意,非人力所能。你要問,你我初會是我的點化,連那兩個老人家全是我點化。我非妖非鬼,乃是上帝之女,我名九聖仙姑,因我犯天條,罰我落人間。此處乃是奴家修道之所,名爲九龍島,前後有長江之險。我自己會呼風喚雨,搬山移海,拘神遣將,五行變化。今你與我有夫婦之分,我教你煉長生不老之方,咱們永爲夫婦。”楊順說:“此地離臨安有多遠路程?”那九聖仙姑說:“你不必問,在此住,別事全不管。”楊順說:“我兄長被屈之案未完,我在這裏享安閒福,居心對不過我的兄長!你先送我把事辦完再來如何?”那女子並不回答,說:“你有福不會享,在這裏更比你家中還自在,喫喝要笑,一呼百諾。你就在鏢局之中,亦不過奔波勞碌。咱們今日喫個團圓酒罷!”叫憐香快快擺酒。那使女整理杯盤,二人開懷暢飲;又叫惜玉叫了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來,手拿琵琶弦子,彈唱歌舞,笙簫笛管吹起來,幽揚之音甚有趣味。楊順樂以忘憂,被聲色所迷。至晚要入羅幃之時,那九聖仙姑先給他一粒丹藥,喫下去精神百倍。那女娘嬌聲燕語,把楊順迷住,一連有數天。

    這日楊順到院中閒步,那女子尚然未醒。楊順步入後園之中,見些奇花生香,異草掩映。正看之際,不知不覺到了花園角門,把門一開,望北但見山清水秀,樹木成行,猿鶴相親,獐鹿作對。正看之際,只見從茂林深處出來一個女娘,年約二十,身穿縞素,絲髮梳盤龍譬,身穿淡青色女衫,周身織金邊兒,素青裙兒,足下三寸金蓮,穿一雙青緞弓鞋;臉似桃花,長眉俊眼,生的十分俊俏,由樹林之中冉冉而來。楊順想:這山中是一塊洞天福天,真有這樣絕色的佳人!不住直看。那女子止步,瞧了楊順一眼,微微一笑,說:“你瞧我比你那假表妹還好嗎?你真乃色中餓鬼!”楊順說:“那位姑娘你先別說我,你是從那裏來?到我花園一敘,不知姑娘尊意如何?”那女子說:“楊順,我不是你表妹九聖仙姑那流人物,你死在眼前,你還不知道那!我是採藥從此路過,告訴你一條明路,你一秉虔心求濟公救你。那九聖仙姑非鬼非妖,亦不是神仙,乃是龍江灣八怪之中人物。我雖然有幾千年道行,究竟我惹不起他,我也救不了你。你若迷迷不醒,死在臨頭,悔之晚矣!”說完那女子揚長去了。

    書中交代,此乃白狐仙。原先犯過法,迷亂周公子,被濟公抗韋馱捉妖,把他捉住放了,從此知非改過,修行成了仙道。今日採藥,從此路過,忽見楊順一臉邪氣,二目發直,故此說了這幾句話走了。也知道九聖仙姑利害不敢惹,竟自去了。楊順聽了此言,心中恍然醒悟,說:“原來這女子乃是一個怪物,我要死在他手中,也是我自惹其禍。回想從前恩愛,至此成空;昔日風流,而今安在?”自己關上門兒,向空叩頭求濟公救命。跪在那裏正苦苦哀求,猛聽得背後憐香說:“我都聽見了,你任打任罰?要任打,我告訴我家仙姑。”楊順說:“要任罰呢?”那憐香一拉楊順,親了一個嘴兒。正要入港,前邊一片聲喧,惜玉跑來說:“姐姐快去罷,仙姑叫你,多時不見你,惱了要打你那!”憐香一瞧楊順坐起來。惜玉瞅了他二人兩眼,直笑不止,說:“你二人這裏定約會很好。”那憐香說:“你放屁啦!你也是眼饞心壞,等着得便,叫楊姑爺把你收了,作個小姨奶奶就不胡說啦!”惜玉哼了一聲往回走,說:“收我晚啦!我也沒叫人家押着。你打算我沒看見哪?”兩個丫鬟到前邊院中,楊順亦跟過來。那九聖仙姑正然濃妝豔抹,薰香打扮,一見楊順同兩個使女進來,說:“你往那裏去?”那楊順說:“我叫憐香帶我逛花園去了。”這一句話,全遮蓋過去。那九聖仙姑說道:“我這裏呼喚他不應,帶你去逛還可,要不然我得重責四十板。”楊順一想:我奉我兄長之命請濟公,今被怪物所迷,走又走不了,在這裏我迷於酒色,心不由主,這日限一多,我也就死於此地。正自出神,這屋中放出一股異香。只見那仙姑貼身穿着一件紅杉,其紅似火,異香撲鼻,楊順亦不留心。那知道那件赤緩仙衣乃瑤池之物,他盜取下來,護二人喫酒取樂。

    又過五六日,楊順形體瘦,那日又往後花園之中,跪下禱告濟公長老救命。只見角門自開,外邊站立一個和尚,頭上短髮有二寸餘長,一臉油泥,一臉酒糟刺,睜着一隻眼,身穿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絛,綴着一雙草鞋,腰掖破僧帽,有裏沒面,有面沒裏,上邊油泥有一個大錢厚。楊順一看,如渴得漿,如熱得涼,如旱苗得雨,如嬰兒得乳。說:“濟公禪師,你老人家可來了!我想你老人家如嬰兒望父母。你老人家救命罷!”那和尚哈哈大笑,說:“楊順你別先磕頭,吾非是濟公,乃濟公大弟子悟禪是也。”

    書中交代,悟樣自從火燒聖教堂,意下八魔,金山寺擺魔火金光陣,後來靈空長老、紫霞真人,把那八魔一齊捉住,押在子午風雷藏魔洞,用符印封鎖,把降魔杵、斬魔劍掛在洞口之上,還派梅花真人靈猿化護守洞門、看着杵劍,每到子午之時,洞中一陣雷鳴。悟禪在九松山松泉寺靈空長老那裏,這日聽見長老合紫霞二人談說,有九龍潭八怪間臨安,給八魔出氣。悟禪甚是關心,這日告假,要到京都三教寺看師傅去。正走在這裏,只見前邊這所宅院妖氣隱藏,忽發忽滅;又見楊順在那裏叩頭,口口求濟公救命,連連叩首,口中禱告。悟禪說:“好呀!我問他何事?”下來說明自己來歷,又問楊順。楊順把上項之事說了一番。悟禪說:“我今日要看吾師,我也不必捉他,我把你救走了,先帶你找吾師去。”楊順說:“很好!我同少師傅逃命。”正說之間,聽的那邊說:“好楊順,你真是面是背非!我到還沒有害你之心,你今勾串那妖僧前來壞我大事!我先捉住那妖僧,再合你說話。”只見九聖仙姑手持一口寶劍,蛾眉直豎,杏眼圓睜,擺劍直剁悟禪。那悟禪微微一笑,用手一指,拉出一把戒刀,急架相還,二人戰在一處。那仙姑說:“好孽畜!我今日把你結果。”遂用劍往地下一畫,說聲:“敕令!”一陣怪風顯出兩個天王模樣,手執大刀往下就剁。悟禪說:“善哉!你這法術瞞不了我,我自有道理。”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那兩個天神蹤影不見。九聖仙姑把臉一沉,說:“好妖僧!你敢破我法術?你無非是飛龍山的一個小孽,我叫你知我利害!”口中念動真言,用劍一指,就地起一怪風,風過去,只見顯出些狼蟲虎豹、毒蛇怪蟒,張牙舞爪齊奔悟禪而來。悟禪吹一口法氣,那毒蛇怪蟒全無。那妖怪伸手掏出一個瓷瓶兒來,把口兒一撥,裏邊放出一股陰陽氣來,把悟禪罩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029回 濟公救楊順逃生 縣主斬賊人正法

    話說那九聖仙姑掏出一個瓶來,名爲“混元陰陽二氣瓶”,裏邊按先天之數、煉就陰陽二氣,最利害無比。那妖女把瓶兒託在掌中,口中念動真言咒語,說聲:“敕令!”由裏邊出來兩股黑白之氣,衝定悟禪去了。悟禪要想借遁光逃走,方要轉身,只見那陰陽二氣罩住走不了,被那二氣一繞,往回一卷,越卷越小。把那楊順嚇的顏色改變,眼看着把那小禪師用陰陽氣捲入瓶中,把瓶兒一蓋,用手一指楊順。楊順跑過來跪下,說:“姑娘不必怪我,我是想要回家,一時懵懂,求那和尚帶我走,不想被仙姑看見。”那九聖仙姑把楊順拉起來,說:“我與你總算有緣。來,跟我來。”把瓶兒交給憐香拿着。楊順也就隨口說:“我看看那和尚在那裏?”由憐香手中一接,憐香就遞給他。楊順把蓋打開,由裏一股青氣飛入天邊去了。玉卿女子一回頭說:“你這個無用之人,怎麼把妖僧放走?”憐香躲在一旁。楊順聽說悟禪走了,心中甚是喜悅,說:“娘子,瓶兒交給你罷,我實不知道一揭蓋兒就會跑了。”那仙姑並未答言,把那瓶兒帶起來。方同楊順要往回走,只聽後邊有人說話,回頭一看,正是那個窮和尚。又同來一個與他長的一般不二,瞧了瞧是個凡夫俗子。

    書中交代,悟禪逃出那瓶兒,正往前而走,忽見迎面濟公來了。濟公自幫助起靈回江西之後,他老人家在淨慈寺照料照料,仍回三教寺廟中,擇日悟真落髮。那臨安紳士把三教寺給濟公收拾一新,全皆蓋好。濟公這日正然喫酒,忽然心中一動,想要回原籍訪孃舅。正然要走,把廟中之事全交給悟真。一人出了山門之外,忽見一股妖氣直透九霄。連忙按天靈一算,說:“好孽畜!你敢在那裏迷人?吾去了。”也來到山坡,正遇悟禪跪倒叩頭說方纔之事。那濟公說:“我知道,你跟我來。”自己把頭一拍,閉住三光,到了妖怪花園之中。正往前走,那妖怪回頭一看,說:“妖僧,你又勾了人來了。憐香把楊順帶到前邊去,我來捉兩個孽僧!”拉寶劍來剁濟公。濟公一施展法術,圍着妖怪一繞。那妖怪一看,東西南北四方皆有濟公長老,拿寶劍剁那邊,那邊就是沒人。九聖仙姑大怒,說:“好妖僧別走!”伸手掏出一塊混元如意五彩化光石,託在掌中,念動真言咒語,祭在空中,隨風而長,隨風而化,越化越大,展眼之際足有數丈高一座白石山,照定濟公砸下來。濟公微微一笑,說:“孽畜!你有多大能爲,亦敢江邊賣水、聖人門前賣字?”用手一指,那座白石山五彩金華也沒有了,落在濟公袖口之中,濟公哈哈大笑。那妖怪見破了他的法寶,又急又氣,蛾眉直豎,杏眼圓睜,伸手掏出拴妖鎖祭起來,一片白光照定濟公下來。濟公用手一指,那拴妖鎖落地,不能動轉。妖怪伸手掏出混元陰陽二氣瓶,託在掌中,口唸真言咒語,只見裏邊出來兩股阻陽氣,直透九霄,往下一翻,把濟公一卷,眼看着捲入瓶中。此瓶乃瑤池五府之寶,妖怪偷盜下來。方要轉身,見北邊還有一個妖僧,往前一追,說:“你等一個都走不了!”

    悟禪眼看師傅被那妖女裝入瓶內,心中半信半疑,只見那妖女直奔自己而來。悟禪方要走,只見濟公從前院回來,說:“悟禪不要害怕,我來也!”濟公方纔借過光至裏院,見着楊順說:“你今夜與妖歇覺之時,他貼身有一件紫綬仙衣是紅的,你把他偷的到手,往外就跑,我在外邊等你。”楊順點頭答應。濟公到後邊一看,那妖怪正趕悟禪。說:“妖怪你回來,我和尚與你見個高低!”說罷,妖女哼了一聲說:“怪哉!”把陰陽二氣瓶兒一揭,倒出來一看,是濟公那頂僧帽。濟公說:“帽子回來。”那僧帽立刻回來,託在掌中,照定那妖怪一扔,起在半懸空中,金光繚繞,瑞氣千條,照定妖怪罩下來。那妖怪一抖身,有萬道金光把濟公僧帽撞回來。濟公收了僧帽,借遁光帶悟撣至後山去了。

    那九聖仙姑亦並不追趕,自目前院中,揚揚得意,叫憐香、惜玉:“去收拾酒來,我二人喫酒。”兩個使女伺候擺酒來。楊順也不敢問方纔之事,自己心中着急:我奉我兄長之命,來找濟公到玉山縣去,好救我衆人不白之冤,把殺周公子的兇手捉住,把素秋找着,亦好完結那無頭之案,洗清我兄長之冤。我今被困在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迴歸故土?心中煩悶,飲酒已不樂,帶着一臉的愁煩。那九聖仙姑說:“楊順,你有什麼心事,只管跟我說來無妨,我自有道理。”楊順說:“沒事。我自到此,豐衣足食,又蒙仙姑憐看,我那裏也不想去。”那女怪心中深喜,說:“原當如此!我給你配一料長生不老丹,喫了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轉老爲少,身輕體健。”楊順說:“好極了!我要有了妙藥,從此可以長生。”二人暢飲,詼諧調耍引逗。楊順喝了那桃花迷仙酒,那裏是迷仙酒,分明是壯陽酒。二人飲罷安息,春風一度,方纔睡覺。

    那楊順惦念這一件紫綬仙衣,候着女妖睡着之際,自己心中如刀絞,又想家又怕妖精醒了。慢慢的起來把自己衣服穿好,把那件衣服一拿,往外就跑到後院,一開門絆了一個跟頭。女怪早醒,一找不見了紫綬仙衣,心中甚是不安,追楊順來到後院之中,說:“好楊順!你往那裏走?害的我好苦。我待你天高地厚的人情,你反害起我來。”楊順正然絆倒,聽見妖女追出來,嚇的驚魂千里遠,戰戰兢兢爬起來說:“濟公快救命!”往後院中一看,並不見有濟公。後邊女妖說:“快把我的仙衣給我!我可沒有害你之心,這是你自找死,我把你喫了就完。”楊順一聽,“哎喲”了一聲說:“我今番死矣!”正自驚慌之際,忽見濟公站在面前,把楊順放過去,擋住女妖去路,說:“女怪,你今日休想逃生!”妖怪心中不服,正自要掏陰陽二氣瓶,忽然聽見半懸空中霹靂一聲,金光四射,一如意雷火珠正打在女怪頭頂之上。女怪被雷火一迷,金光一繞,寶珠一震,覺着頭昏眼黑,心中無主,一慌就地一滾,把頭上釵環墜落於地下,立顯原形。

    楊順正要看,只見一片金光四射,由半空中落下一個和尚來,身高一丈,頭戴青僧帽,身披古銅色僧袍,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脖項帶一百零八個念珠兒。說:“知覺久違了!”濟公一看,認識是北海蒼梧山清林院的法廣禪師,乃是佛心羅漢降世,所謂傳經立教,昌大佛門而來。今日是由四川峨嵋山回頭,正走在九龍島,只見邪氣沖天,有一女妖正與濟公斗法。伸手掏出如意雷火珠來,照定女妖,打在女妖頭上,立顯原形,乃是一個婦人的腦袋、魚的身子,約有一丈餘長,得天地不正之氣所生,名爲“媳婦魚”,又名“江怪”。行船之人如遇見他,非受害不可。其性最淫,修煉了有七千餘年,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他迷住楊順,迷死爲止。他乃八怪之中第六怪,奉九聖山聖水池老魔九龍僧韓雷符印拘來,派他八怪鬧臨安,迷亂濟公長老,給八魔雪恨。他未到臨安,見楊順身上有仙骨,動了淫念,這才點化宅院與楊順的舅舅、舅母,用酒灌醉楊順。楊順乃是俠義性情,並不迷花亂酒,那日喫的大醉,他先派使女勾引,見楊順毫無性情,給楊順來一粒千杯不醉丸,乃是一粒起陽丹。楊順不知,喫了迷了本性,遂與怪物成了苟且之事。次日,那桃花迷仙酒亦不是好酒,乃妖怪迷人之物,因此楊順述到如今,有明白之時少。今日一見二位羅漢把這女保捉住,連忙叩頭,把那件紫綬仙衣給濟公,叩頭謝了二位聖僧。那法廣和尚先把妖怪陰陽二氣瓶取過來,收在囊中,用拴妖鎖把他拴上,叫悟禪拉着。楊順跪在面前求聖僧,大發慈悲,跟我到玉山縣救我兄長楊明。濟公一笑說:“我知道,你聽我分付。”且看下回分解。

    第030回 玉山縣羣寇劫法場 花柳莊單人探賊巢

    話說濟公先叫法廣禪師,把妖帶至北海,壓在蒼梧山以下,叫悟禪送去,又發了一個掌心雷,把那妖宅羣妖震散。告訴楊順先回去:“我和尚臨安城有八怪找我滋事,我是不能分身。我的事辦完,隨後就到,他等古人自有天相無妨。我在下月初九日到。”楊順說:“我迷失道路怎麼走?”濟公帶他出山。方到九江口地,說:“你去罷,前途並無阻擋。”楊順謝了濟公,歸心似箭,恨不能助生雙翅,方趁心懷。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玉山縣鏢局之中,一問夥計,說:“楊大爺同趙柳二位,出去請能人探小西天裏邊賊巢,非水旱精通之人不能去;這裏鬧了幾夜刺客,自從被楊大爺打了一鏢,永不再鬧了。今日還有差事,殺李氏三傑與孫伯龍二人,全都是小西天、薰香會之人,都有路劫明搶之案,又有搶劉香妙之案,故此定了斬立決,就地正法,人頭號令。”楊順喫了幾碗茶,說:“我到西門外瞧着熱鬧。”自己換了一身新鮮衣服,到西門外酒館之中,都認識楊順,說:“楊二爺看熱鬧來了!今日正好瞧,咱們鋪子前邊就是監斬棚。”楊順說:“好哇!來幾樣菜,我先喫着。”自斟自飲。

    正自喫酒之際,忽見外邊趕散閒人,說:“老爺來了!”只聽銅鑼開道,全副執事引路,知縣葉開甲坐轎,兵馬團練使李雲鵬騎馬,帶着那四十名護決之兵前來,聲音一片,方到監斬棚,下轎下馬升坐。不多時,聽見有一面破鑼之聲,第一個正是頭犯黑太歲振八江李滾,繩綁兩臂,插着招字,是“大盜一名李滾,梟首示衆”,第二個便是劫江太歲李茂,第三個是李成,連孫伯雄、孫伯龍共是五人。頭前李滾很揚揚得意,並無半點懼意,破口大罵。楊明正到,監斬官報名分付“斬”!方要一推,只見從南邊樓上跳下來幾個人,頭一個武生公子裝束,手執寶劍,正是花臺劍客劉香妙,在頭前開路。

    書中交代,這劉香妙自那日由三傑村逃走,與吳道興分手,他逃至玉山縣正西花柳莊。那莊中住着兩位小西天的寨主,一位叫貪花浪子花中秀,一位叫如意郎君柳士宏。這二人都是本領高強,藝業精通,會打毒藥鏢。中秀有一個胞妹叫花似玉,柳士宏有一個胞妹叫柳如仙,都是武藝超羣,人才出衆。劉香妙逃到這裏來,正遇見小西天的小寨主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這兩個人去探玉山縣,楊明等衆人之案未定,故此回頭住在這裏。一見劉香妙說:“劉寨主!你那日不辭而別,我們大寨主正往各處派人找你回去。今日在此遇見,好極了!你跟我回小西天罷。”劉香妙說:“我這一到這裏,真是兩世爲人。”就把那上項之事說了一番。劉玉說:“無妨!我去到隱賢村把他等全殺了,什麼老義士、小俠客全不論。”劉宏說:“去刺殺知縣葉開甲,由獄中救他等五人回來。”那劉宏到縣中未得下手,有楊明等衆人保護。劉玉到隱賢村,被書僮何芳給捉了,一回稟主人小劍客菊文龍,說:“不必殺他,恐污了吾的刀。那還了得嗎!你們衆家人各人澆他一泡尿,饒他狗命,把刀也留下來。”大衆用尿一澆他,劉玉成了“騷旦”了,連滾帶爬,自己逃命去了。回至花柳莊不敢實話,只可把自己被擒大概之事說了一番。

    劉香妙要劫牢救李氏三傑,劉玉說:“人太少的很,要再有五六位可行了。”這日又派家人探訪回來,說:“那五人明日在玉山縣之西門外,就地正法。”劉香妙說:“明日我去到玉山縣,一口寶劍劫法場!”花中秀說:“我二人隨兄長前往。”柳士宏說:“我三人足行了。”那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二人說:“三位要去,我二人也不能落後。”劉香妙說:“跟我去,可別怕死,非破出死命不可!”五人計議好了。次日天明五鼓之時,那五人各帶兵刃起身。正走在半路,忽見對面來了一人,身高九尺,青壯帽,青箭袖袍,青中衣,薄底快靴,腰繫青絲鸞帶,外罩青英雄鱉,面似烏金紙,一臉的白瘢點,環眉大眼,鼻直口方,壓耳黑毫毛,一部連鬢落腮鬍須,助下配一口單刀。正是五花鬼王焦雄從那邊來,一見這五人連忙行禮,說:“你等那裏去?我奉大寨主之命,正尋找劉寨主你回小西天去!”劉香妙說:“今有我的至友在玉山縣遇案,今日處決,我等去劫法場,焦兄你幫個忙。”焦雄聽了,問是什麼人在玉山縣遇案?劉香妙說:“是李滾兄弟三人與孫伯龍兄弟二人。”焦雄說:“我與那李滾乃金蘭契友,與我知己之交。你五位都肯捨命救知己,這也無妨,我同走走!”

    六個賊人膽比天大,也不管什麼國法王章。他等到門外,方早飯之時,一看這殺場,路南是鴻升園酒樓,門首寫着“包辦酒席、應時小賣、午用果酌、家常便飯”,六人進飯館上樓,靠北邊樓窗一溜四個座位。六人在西座坐下,那些走堂之人見這幾位人品出衆,衣服鮮明,連忙過來說:“衆位爺臺纔來,要什麼酒,什麼萊?”焦雄說:“先擺上一桌高等酒席,抬一罈女貞陳紹來,越快越好。”跑堂的連忙擺上。在這裏喫酒正自高興,只見下邊人一陣大亂,來了監斬官等。只見官兵人役等一齊說:“來了!”見李滾繩綁二背在法場之上說:“我叫黑太歲李滾,因爲救朋友被仇人所拿。我可沒口供,今日狗官出斬我,我今生今世不能報仇,來生我定殺你!”一邊說一邊罵。

    到了法場之上,那劉香妙等跳下樓來,一擺劍殺散官兵人役等。劉香妙把衆人繩綁挑開,劉玉、劉宏二人背起孫家兄弟,焦雄、花中秀、柳士宏背起李氏三傑,方要走,那李團練使把兵叫回來,分付拿人。官兵往上一圍,劉香妙連殺數人,李雲鵬趕上來掄刀剁劉香妙。劉香妙用寶劍一揮,那口刀就折爲兩段,順手一劍劈去。李雲鵬躲開,他又一劍掃去,把李雲鵬頭上發纂頭巾削落,李老爺驚魂千里往回跑。楊順由路北酒館中出來,說:“好賊!你等真目無國法王章,我來結果於你!”掄刀就剁。劉香妙擺劍要削他的刀,那楊順偏避躲閃,只有這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劉香妙並不趕盡殺絕,見楊順無能,也就罷休,往前就跑,那五人保着好逃走。楊順緊跟在後,跟出去約有五六里之遙。劉香妙說:“楊順你是敗兵之將,還趕來追我,合你決一雌雄!”擺劍跳過來就剁。楊順往回就走,說:“劉香妙,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你也不必欺我。我老跟着你,非到了你等窩巢之地不能算完!”劉香妙站住,叫花中秀等先走,他追楊順追了有二里之遙,楊順獨往回跑。劉香妙算計:此時花中秀、柳士宏到了家啦!他回頭就走,陸地飛騰之法又快,把楊順給落下了。

    羣賊迴歸花柳莊,楊順隨後追至花柳莊東村頭。見路北有一座小茶館,那茶館就只一個半百已外的老人,還有一個小孩,有十四五歲。楊順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喝了兩碗,問掌櫃貴姓。此莊叫何名?那老人說:“姓郝名奎,我們這裏是花柳莊。老客貴處那裏的?尊姓大名?”楊順說:“我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掌櫃的,我叫楊順,我家兄楊明。”那郝奎一聽,說:“原來是楊二爺!提起來你們這玉山縣之內,是有名英雄,楊大爺我也知道,遠近朋友不少。今日楊二爺是從那裏來?”楊順說:“我訪個朋友。”正說之際,只見從南邊有四個人,抬着雞鴨魚等類。那掌櫃的說:“四位管家裏邊坐,喝碗再走。”那四個人說:“我等不坐了,咱們改日再會。今日我們忙,莊上來了我們主人朋友,等着做菜。我們方從南花園之內來,取來雞鴨魚。”說着話去了。楊順問郝掌櫃:“這四人是那裏來的?”郝奎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31回 楊順探賊遭毒手 三雄柳林戰羣賊

    話說楊順在小茶館內問:“郝掌櫃的,那四人是那裏的人?”郝奎說:“我們這莊中是花姓人多,柳姓人亦不少。方纔那四人是這西邊有一位花中秀莊主,同一位柳士宏在一個院中住。都說他二位是保鏢的達官,常有外路往這裏來,也說不清是作什麼的,都疑他是一個綠林之中人物,可在我們這一方沒案。昨日有一位很闊的武生公子在他家住着,亦不知道是作麼的。”楊順聽了,心中明白八九。心中說:莫非這裏是小西天的窩巢?我要捉住一個小西天的賊人,也好洗清我大哥不白之冤。想罷,在這裏要了一壺酒,隨便喫了點飯,給了錢,天就不早了。掌燈之時,郝掌櫃說:“楊二爺別走啦!在咱們這裏住下明日走,這都不是外人啦!”楊順說:“我非走不行,有緊急之事。”

    自己出來往北,由村背後往西走了不遠,見有一所宅院甚大。心中想:莫非這是花家?躥上房往各處探聽,只見一層層院落,前邊院中一片燈火之光,照如白晝。他到那邊一看,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房之中燈火閃耀,一個圓桌面,上邊端坐着十一個人,東邊是劫法場救來的李氏三傑等五個人,西邊上首是劉香妙、焦雄、劉玉、劉宏、花中秀、柳士宏等,高擺酒筵,正然開懷暢飲,談說方纔之事。楊順一聽,知曉這賊人勢大,自己獨木不成林,未敢下去動手,想要聽明白了,回玉山縣調兵邀人,再來提這夥賊人,追問素秋下落。聽了聽方纔要走,只聽見一個家人嚷道說:“有奸細!”屋中那些賊人一齊出來,往各處一看。楊順方轉身要往東逃走,花中秀早已看見,說:“咧!小輩,敢來探我的柳家莊,你是合字是鷹爪?”楊順並不敢答言,也不敢下去動手,往外就走。花中秀躥上房迫下來,相隔有七八步遠,掏出一個毒藥鏢來,照定楊順背後打去。楊順躲避不及,正中在琵琶骨上,覺着一陣麻木。心說:不好!這是毒藥暗氣,我恐怕難逃性命。他知道毒藥鏢的利害,這要中了鏢在致命之處,登時就死;要不在致命之處,你中鏢一跑非死不可。越跑藥性散的越快,有三四個時辰糊里糊塗的就死了;要不跑,多活兩個時辰。此時楊順先前還覺麻木,後來好似刀剜肉,其疼痛不止。好容易捨命躥出牆外往前直跑,聽見後邊那羣賊追下來了。心中說:我臨死落不了一個整屍身,完了!後邊孫伯龍追的很緊。此時這五個賊人都上了好藥,夾棍傷已好,一邊追着,還說:“奸細,你今日休想走!剪草除根,以免後患;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

    楊順正跑出有二里之遙,前邊一片沙崗,甚是雄偉,高有一丈,捨命躥上坡去,渾身一軟,倒於就地,往東一滾,竟自去了。孫伯龍借月光看的更真,他哈哈一笑,說:“列位寨主,那奸細滾向那沙崗東邊去了。咱們把他捉住,細問情節。”花中秀說:“不捉住,他也活不了。我那鏢是我師父親授,打上人,六個時辰就死,休想活,無非咱們捉住他,問問是何人?從那裏來?”衆賊躥上沙崗,往下一看,並不見楊順。東邊有一座大柳林,正望東看,只見從柳林中出來一人,說:“咧!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劫路作生涯。無有銀錢來買命,一刀一個盡切瓜。”孫伯龍說:“合字,這裏不是作生涯之地,咱們都是一家人。”那人聽了,說:“哦,是了!原來是合字,我輸眼啦!合字春個萬罷。”孫伯龍通了名姓,往後一指,說:“那後邊全是合字,方纔有一個人中鏢,由沙崗之上滾下來,你可看見了嗎?”那人說:“那是我兄長,被你這夥狗頭打了。好哇!我正是找你等報仇。”躥出去搶刀就剁,孫伯龍急架相還,二人戰在一處。獨角太歲孫伯雄已要過來幫助,由東邊樹林之內出來二人,頭一位戴藍扎巾,迎門高插茨菇葉,二龍鬥寶,迎門一朵絨桃,身穿寶藍色箭袖袍,腰繫英雄帶,藍中衣,薄底快靴,外罩寶藍色英雄氅,面如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三綹鬍鬚飄灑胸前,肋下佩刀,來者這位正是振八方楊明;後跟那位穿青皁褂,面如鑌鐵,環眉虎目,半部鋼髯,是探囊取物趙斌。頭前動手的那位是柳瑞。

    柳瑞等三人是到常山縣邀請英雄去破小西天,捉拿那薰香會之人,到各處尋訪廣寒仙鄧素秋的下落。這日回到玉山縣鏢局之中,聽說楊順請濟公回來了,說隨後就到,楊順去西門外看殺人的未回來。三人喝酒喫晚飯,方聽見人說,劉香妙搶了法場,救了五個賊人,楊順追下去,並未回來。楊明一聽,甚不放心,喫完飯,同柳瑞、趙斌三人各帶兵刃,往各處尋找。正走在此地,只見楊順由沙崗之上滾下來,說:“吾命休矣!”趙斌扶他進了樹林南邊,前情楊順部說明白。柳瑞說:“咱們捉賊去!”由樹林出來,他才說話,把孫伯龍擋住。二人動手,孫伯雄來,趙斌出去二人殺在一處,真是難解難分。楊明出來一看,劉香妙站在西邊,他氣往上撞,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用刀一指,說:“咧!劉香妙狗輩,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跳出去向那當場一站。那劉香妙微微一笑,說:“好!我想要找你,不想你來送死。”擺劍相迎,二人戰在一處。楊明知道那劉香妙這口寶劍,偏避躲閃,永不肯與他兵刃相碰。那邊有李氏三傑等,各抱着兵刃觀看。楊明與劉香妙二人殺的棋逢對手,正自難解難分。花中秀說:“列位來,咱們大家一擁齊上,合他等決一雌雄!”衆賊方要過去,那劉香妙說:“別過來,我一人足矣。要倚多爲勝贏了他,亦不算英雄豪傑!”

    正說之際,只聽那邊有人說:“劉香妙你還算是英雄。我們這裏亦不能倚多爲勝,我來與你分個上下!”說着跳出樹林來,正是小劍客蓋天俠菊文龍。今日是探親回頭,好走黑路,正走在這裏,見楊順哼咳不止,過來一問,方知中了毒藥暗氣。小劍客說:“這個藥我有在家中,並未隨身帶着。你先在此等候,我助楊大爺一臂之力。”躥過去,正聽劉香妙不教羣賊過來。菊文龍說:“好!今日我來合你等分個上下。那位過來?”那李氏三傑一看,說:“這個利害,可不好惹。”花中秀微微一笑,說:“三位兄臺在大江之中,名揚四野,怎麼今日這樣膽小?我這裏有毒鏢一袋,今日先叫他知我利害!”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那小劍客面打去。他這鏢見血非死不可,要打在致命之處當時捐命,要打在別處六個時辰亦死。今日一鏢打出來,小劍客伸手接住,說:“再打來。你是送鏢英雄,打鏢你還沒有學會那!等着消閒之時,我教給你。你叫什麼名字?用這毒藥鏢打我!”花中秀說:“我就是這花柳莊的人氏,我名貪花浪子小蝴蝶花中秀。你要不服,可通個名姓來。”菊文龍說:“我無名之人。你過來,咱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花中秀復又一鏢,又被人家接住了,跳出來搶刀就剁。小劍客用劍往上一迎,只聽“噹啷”一聲,花中秀刀削爲兩段,嚇的驚魂千里,一轉方纔要跑,小劍客說:“你先別跑啦,我叫你歇歇罷!”一趕步用二指一戳,立刻花中秀翻身倒於就地。那邊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兄弟二人,見花中秀倒下,二人說:“咱二人過去,你拿刀劈頭就剁,我用刀攔腰就剁,教他顧前不能顧後,顧上不能顧下。”不怕千軍共萬馬,就怕二將巧商量。二人跳出,雙戰小劍客。且聽下回分解。

    第032回 小劍客點驚賊膽血驚賊膽 陶玄靜妖術捉英雄

    話說花裏魔王劉玉與劉宏二人商議,要過去雙戰小劍客,兩人各擺兵刃過去,掄刀就剁。小劍客一看二人過來,早已明白,把寶劍分門路,見劉玉刀來,一抽身託劍向上一迎,只聽嗆啷之聲,把刀削爲兩段。劉宏由後心刀扎來,小劍客往前一縱身,用手先施點血法,點了劉玉,復回身一劍照定劉宏剁來。劉宏往後邊一閃,用刀一架,卻被小劍客把刀削爲兩段,用手點住。柳士宏看見,氣往上撞,說:“好小輩!我兩個朋友又給治住了,我來合你分過上下!”跳過來用刀殺在一處。小劍客見此賊刀法精通,打算用劍削他的刀,無奈削不了。只見他躥縱跳越,很透靈便,一回手一鏢照菊文龍打來,被菊文龍接住,照他打去。柳士宏一閃身方躲過去,小劍客二指一點,那柳士宏登時栽倒。李氏三傑一看,知道小劍客利害,要過去,又恐怕被捉,不過去,見同伴之人全倒下了。那李滾一想:人活百歲免不了一死,我今性命不要了!說:“李茂,李成,你我三人過去,與這小輩拚一死戰!”李茂、李成答應,三人一齊過去。菊文龍一看,說:“好哇!你等乃是我手下敗兵之將,還敢前來送死?這是你等自送其死!”施展點血法,把他三人全皆治住了。小劍客把七個捆上,用腳一踢,那七個賊人雖然是活動,就如被捉捆好,連動轉都不能。

    小劍客正要過去捉那劉香妙,只聽西邊一聲:“無量壽佛!什麼人這樣大膽,敢來胡爲,傷我朋友?”小劍客望西一看,兩對燈籠火把引路,當中有兩個道人,一個頭戴青佈道冠,腰繫杏黃絲絛,足登白襪雲鞋,面似鍋底,黑哇哇黑中透亮,兩道抹字眉,一雙三角眼,壓耳毫毛,額下半部鋼髯有三寸餘長,猶如鋼針一般、鐵線相似,背後插一口寶劍,一面有三尺餘長的五彩化魂幡;後跟一個頭戴紫色蓮花道冠,身披紫色八卦仙衣,月白綢於中衣,白襪雲履,面如茄皮,紫中透黑,雄眉怪目,半部鋼髯。頭前那個是惜花羽土陶玄靜,後跟是護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乃是半壁山玄空觀花蓮花道長戴朝宗的門徒,學會了妖術邪法,任意胡爲,在小西天與霹靂鬼狄元紹立薰香會。他師弟兄八位,今日奉三位寨主所託,派他二人下小西天,找花臺劍客劉香妙回寨。正走在花柳莊,天色已晚,到花中秀家來。剛至門首,只見燈光一片,衆家人過來行禮說:“二位祖師爺是從那裏來?”陶玄靜說:“我等從小西天大寨而來。你家莊主可在家中?”家人說:“我家主人今日同焦寨主,由玉山縣把李氏三傑同孫家兄弟救來,劫的法場。今晚來了一個奸細,探我們這莊中來,被衆位追出去,留下焦爺在大廳之上看家,怕裏邊還有餘黨。”柳玄清一聽,說:“我侄兒柳士宏也追下去了?”柳家的家人說:“也迫下去了。”兩個老道說:“你們去探聽探聽,在何處動手,快回來稟我知道。”家人柳福去了不多時回來說:“二位祖師,可了不得啦!我們花莊主被人家捉住,劉玉、劉宏也躺下來了。還在那裏動手。”陶玄靜、柳玄清二人說:“爾等點燈籠,頭前引路,我二人去看個水落石出!”衆人答應去了,他這才立刻往前。

    方到柳林一看,花中秀等七人被捉。老道陶玄靜微微一笑,拉出寶劍來用劍一指說:“孽畜!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小劍客說:“妖道!你是一個出家人,理應唪經唸佛,修真養性,謹守廟宇之地。這些賊人,目無王法,藐視刑章,搶劫法場,拒捕官兵。我因路見不平,如今特地捉他!你何必多管閒事。”陶玄靜聽了,心中一動:此人品貌不俗,武藝又好,我把他捉住,細問來歷,收他作個徒弟。想罷,說:“咧!小輩,我乃惜花羽士陶玄靜是也。你休想逃生!”用劍一指,口中說念定身法,把小劍客菊文龍給定住。又到前邊用手中劍一指,把楊明明、柳瑞、趙斌三人定住,叫孫伯龍二人放開花中秀等七人。劉香妙過來行禮,說:“陶兄!你是從那裏來?”陶玄靜說:“賢弟,我同柳玄清師弟奉小西天狄寨主之命,特來請你回山。狄寨主應該自己下山請你,奈山中事無人照料,特託我二人,非請回賢弟不行!”劉香妙說:“我今晚把楊明捉住,定然同兄長回山。”又見過柳玄清。分付家人:“先把這四人捆上,擡回莊中,我等到柳林之內尋找那中鏢之人,剪草除根。”衆家人先把小劍客等兵刃揀起來捆好,抬着進了花柳莊。陶玄靜等到東邊樹林之內各處一找,楊順蹤影皆無。劉香妙說:“怪哉!那人走不了。”花中秀說:“他走了也活不了!我那鏢若要中上,見血六個時辰準死。咱們回去到莊中再議罷。”

    羣賊跟着妖道往回走,心中歡喜。到了莊門,焦雄迎接出來,說:“二位真人,多有受累了!”陶玄靜說:“我等來的甚巧,這也是天緣湊合,把楊明捉住,給我師侄報仇雪恨。”焦雄說:“令師侄莫非是桃花浪子韓秀、白臉秀士惲飛嗎?”柳玄清說:“不錯。當年韓秀、惲飛二人死在常山縣馬家湖,皆是楊明一黨之人所爲。”說着話,到裏邊坐下。花中秀分付從新整備筵席,大家痛飲三杯。正自燈下暢飲,約有三更之時,聽見後邊一亂,說:“不好!後邊因何這等大亂?”只見使女出來回話,說:“衆位寨主,可不好了!後邊大奶奶正同二姨奶奶等在屋中說話,由外邊扔進一對人頭來,把大奶奶也嚇糊塗了,二姨奶奶也嚇死了。”花中秀說:“你等回去。我這就到內宅去,莫非裏面又有奸細了?”同柳士宏二人到內宅一看,那二個人頭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家人花得福,女的是花中秀的三姨奶奶。花中秀一看,明知是姦情,叫家人到外邊抬兩口棺材,把人頭連西院死屍一併埋了,不必聲張。正自各處尋找之際,只見西院火光一片,花中秀連忙往西院中跑。此時前邊陶玄靜、柳玄清說:“無妨!我等去看看去。”二妖道帶羣賊往前到西院之中。柳玄清見火光大作,把兩院馬圈草棚全皆着了,火光通天。連忙叫家人取過一碗水來,口中唸唸有詞,用寶劍畫了一道符,把那碗水衝定火上一潑,一片水花由半空中落下來,把火撲滅了。花中秀一看稱奇:“真妙!這一片水足顯祖師爺神通。哎呀不好!咱們快回去!這放火之人是調虎離山之計,怕是把那楊明等救走。”衆賊猛然醒悟,說:“不錯!咱們回東院之中,前去觀看。”說罷,衆賊同妖道往回走,只見東院之中,有一人正解楊明等繩釦。

    書中交代,來者是誰?只因楊順在柳林南邊正自鏢傷疼痛之時,忽見由南往北來了騎馬之人。看那人是穿翠藍褂,壯士裝束,年約二十已外。來至臨近,跳下馬來,一問楊順:“因何至此?”楊順並未隱瞞,把實話細說一番。那人說:“楊二兄上馬,我把你送至我家,給你治鏢傷去。把你治好,我再來探花柳莊來。”一見柳林西邊正自動手,把楊順扶在馬上,往前走有六里之遙,到了一所莊院,叫門裏邊家人出來開門接馬,把楊順挽下馬來,帶至裏院之中北上房之內東屋牀上,叫楊順躺下,請出一位老丈來給楊順治傷。那老人家見楊順昏迷不醒,來至臨近,先起下鏢來,給他敷上藥,叫他歇歇。楊順說:“恩公貴姓高名?”那少年說:“我姓更名士顯,人送綽號‘鎮江龍’。我久在長江爲商作客,我父親在南昌當過水軍總教習,會打各種暗器,會治毒藥傷。我去看看楊大爺,此時可把賦人捉住未有?”收拾停妥,帶刀出了賈家村,一直奔花柳莊而來,施妙計要救楊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033回 賈士顯火燒花柳莊 柳玄清劍斬鎮江龍

    話說賈士顯往花柳莊,來至方纔動手之處,不見有人。進村往各處一看,到花宅上房躥至裏邊,只見上面大廳之上,羣賊陪兩個妖道正自喫酒,楊明等四個人捆在西廊下。鎮江龍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想要用調虎離山之計,把羣賊給騙了,救楊明等四人。想罷往後走到了西正房,見房中燈光閃耀如同白晝一般,有一個少年男子是家人模樣,正與一個年輕少婦共坐密語。那少婦年約二十餘,濃妝豔抹,兩個人先還打鬧,後來在燈光之下,二人寬衣解帶,就要共睡。聽那婦人說:“你明日趁早打一個正經主意,我非走不行。花中秀拐我來至他家中,沒兩月之久,他永不往我這院中來。我一人受這孤單之苦,莫若你帶我一走,我合你一夫一妻,到也不錯。”賈士顯一聽,知道是姦夫淫婦,萬不能留他。掀簾進屋中一看,掄刀殺死二人,手提人頭,到東院之中往裏邊一扔,婦人僕婦亂嚷。他上房到前邊去,指望羣賊往後去,好救楊明等四人。見花中秀自己往後去了,羣賊未動。他又到西院中把草給點着了,火光大作。他奔前來,只見兩個妖道帶領衆人,同往西院中去了。賈士顯一看,衆家人全走,一晃身,只見有一條影,往前邊去了。

    書中交代,那條黑影是九聖仙姑賽妲己李彩秋。自從他兄長被捉之後,他三個嫂嫂都躲在親戚家中,他遍處尋找菊文龍。在家住了幾日,派人探訪他兄長下落,方知道在玉山縣衙中捉住。自己女流之輩,也無可安處。想着:總是我那菊文龍,我二人成爲夫婦,亦是郎才女貌,我可尋找他去。這日他起身,女扮男裝,各處打聽,尋訪小俠。今日是他聽見那花柳莊中有一片聲喧,他戴了隔面具,掛上紅鬍鬚,到裏邊一看,那西廊下四人之中有小劍客,全皆被捆綁。他順手盜了寶劍,提起小俠往外去了。

    賈士顯下來方要解楊明,只聽背後一聲:“無量壽佛!好孽畜,你敢來至此處,用調虎離山之計,放火救人!你叫什麼名字?”鎮江龍賈士顯自通了名姓,說:“妖道!你叫什麼東西?”柳玄清說:“無量佛!我乃護花真人是也。你走!”口中唸唸有詞,用劍一指,一聲“敕令”,說:“定住!”那賈士顯打了一個冷戰,要想動轉是不能行動。老道趕過來,手起一劍,把鎮江龍賈士顯殺死,派家人抬至後邊掩埋已畢,來至大廳之上坐落。花中秀、柳士宏二人說:“今日捉住四人,又丟了一個,方纔那鏢傷之人並無下落,此地不可久待了。叫家人先告訴主母與姑娘,收拾細軟物件,套上車,把宅院封鎖,交給花雄看守。你們到惜花山溫香嶺杏林莊、我岳父樂天芳那裏躲避。我同二位祖師爺與衆寨主,送花臺劍客劉香妙到小西天,押着那楊明、柳瑞、趙斌三人到小西天九傑連環寨去,見大寨主狄元紹與衆位寨主商議公事。候我把事辦完,定然去到杏林莊走走。”叫家人備馬伺候。那些家人忙個不了,先送家眷去了,然後衆賊人把楊明等三人放在車上。

    此時三人亦明白過來,知道被獲,見羣賊耀武揚威,各騎徵駒,由此地起身往西。楊明早知道,是解往小西天。不見了小劍客菊文龍,也不知是遇救是遭害?自己心一慘,想起家有七十八歲老母無人侍奉,妻單子幼,自己一世英雄付之於流水。又想:結交那一班的賓朋,俱在玉山縣獄內,也不能出來給我等報仇。想到這,英雄不由己長嘆一聲。柳瑞見楊明嘆氣,心中知道兄長心事,用話一岔,說:“此事誰也不怨,只怨小弟!我已然刺死田章,把素秋救得在手中,就把他帶到縣衙,洗白兄弟之冤,雖死無恨。及到如今,我雖然知道是吳桂、李通二人所爲,但凡事自有分定,若死在羣賊之手,也是命該如此。”趙斌說:“你二人體要論短說長。我說吉人自有天相,自有定數。你我把賊罵一個落花流水,先快樂快樂嘴!”老趙就罵起來了,那賊人並不答言。

    至天有午初之時,己到老龍灣。那劉玉一捏嘴,一聲呼哨響,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船,船中有一個水手頭,叫“混水泥鰍”劉峯。說:“喲!祖師爺來了。夥計們再來兩隻小船,先派人往大寨送信。”這裏羣賊上船,把楊明三人抬上船去,撤跳板,蕩槳搖櫓,船得順風,少時到了竹城裏寨門。裏邊有翻浪鬼王連,帶着二十四號水隊兵船,鳴鑼擊鼓,分兩旁排班迎接,把水內埋伏全皆撤了,寨門大開。楊明一看,這裏面賊人勢派不小。只見那王連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油綢子水師衣,靠香黑魚皮褲,一張黑紫臉,迎面天庭上長出一塊肉瘤,有鴨卵大小,短眉圓眼,壓耳黑毫毛,頦下連鬢落腮鬍子,懷抱一對鵝眉純鋼刺,向衆人問好。裏邊南北有兩座水寨,由中往西直到江岸,有臨江關老寨主淨江太歲周段明率隊迎接。那周殿明是紅鬍子,藍靛臉,帶着十二位小頭目,五百嘍兵。過了臨江寨是四平寨,都有頭目迎接。一連過了五寨,往北是一道大街,各樣鋪位,諸色人等全有。過了這道大街是山,兩旁抄手式山環,正北是大寨,頭道寨門兩邊站立有二百餘嘍兵排着隊,只見從裏一排排一隊隊都是壯士打扮,也有武生員的樣式;有一百二十位小寨主,當中是霹靂鬼狄元紹,頭戴鵝黃色將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紅絨桃,寶藍綢子箭袖袍,英雄帶,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快靴,外罩杏黃緞繡花大氅,面如薑黃,黃中透亮,兩道硃砂眉,一雙大眼,壓耳紅毫毛,頦下一部紅鬍鬚飄灑胸前。那九頭鳥龐天產、閃電神馬煥龍同衆位真人接出來,一見劉香妙,各敘寒溫,花中秀等參拜大寨主,一同到裏邊,派藍面鬼王焦英看守楊明等三個人。

    羣賊到了分贓聚義廳,大擺酒筵,讓劉香妙首座。狄元紹酌了一杯酒給劉香妙,然後問:“妹丈是從那裏來?在外間這些日都作的什麼事故?”花臺劍客把那上項之事述說一番:大鬧玉山縣,火燒如意村,被捉遇救,多虧這李氏三傑救我之命,逃到花柳莊,劫法場,這纔來到此處,從頭細述一番。狄元紹說:“今日你我開懷暢飲,明日再審明楊明大衆。”正自談說,聽見臨江寨一片聲喧,鑼聲震耳,先派人去探。

    書中交代,外邊鑼聲響,今日有探山之人。只因賈士顯死在花柳莊,天明老莊主賈應奎不見兒子回來,把楊順鏢傷治好,他次子賈士英由北莊回來說:“聽人傳言,兄長死在花柳莊。”到家派人去探,少時家人回來說:“大莊主死了,我託人把死屍擡回來。”賈士英放聲痛哭,先把兄長裝殮起,叫家人過來說:“我到小西天去給兄長報仇!我要不回來,你等給我三個兄弟送信去,叫他等請人給我報仇。”稟明他父親。楊順聽見賈士顯死在花柳莊,就知楊大哥、柳瑞、趙斌等沒了命啦!自己想要回到玉山縣請人請兵,攻打小西天。只見賈士英走了,自己也告辭去了。那賈士英到江岸天已日暮,換了水師衣靠,一直的浮水往西,到了竹城以外,往下一看,裏邊有攔江網。由北邊用鋼刃割斷絨繩,摘下攔江網來,由北邊鑽進去了。一直的往西,只見南北二個水師營都是燈光照耀;一直到西岸之上有水寨,岸上南北有兩座堡城。賈士英飛身躥進南邊那堡城之內,只見四面是營房相似,當中中軍帳,有一根刁斗。來至中軍帳後邊一看,只見裏面坐定有兩個頭目,一位年約半百,一位有二十以外,壯士打扮。賈士英大鬧臨江寨,且看下回分解。

    第034回 賈土英初探臨江寨 狄元紹下令斬三傑

    話說賈士英到臨江寨營中,在大廳後面偷看那二位頭目,那西首坐定那黑臉鋼髯,五十以外年歲那人,是鎮海虯龍周殿奎;東首坐定那人,是粉面郎君賈龍。二人正說:“今日劉香妙回來,咱們大寨主歡喜了,還捉住楊明、柳瑞、趙斌三人發落。我想楊明外邊威名素著,他的朋友是多的,怕有人來小西天給他報仇。”周殿奎說:“賈龍你不必多疑。我想這裏有大江竹城、水寨山寨,他等不來便罷,要有人來,休想逃生。”正說之際,後邊刁斗之上一陣鼓聲如雷,四面喊聲不斷,齊說:“捉奸細呀!”即行跳出,正遇賈士英打來,賈龍、周殿奎急架相還,兩人各施所能。那些兵丁向前來說:“好奸細,那裏走!”賈龍在旁邊見二人動手,他暗掏出鏢來,照定賈士英打去。賈士英不及留神,正中肩膀之上,兵丁往前一圍,各擺兵刃齊來動手。他見人多勢大,也不敢交鋒,自己住圈外殺出去,直奔江岸。那些兵丁頭目追至江岸,只見江中有淨江太歲周殿明的兵船在江中,有二十隻,說:“走不了,奸細!”水鬼下水巡查。賈士英跳下水去,那些水兵都下水去了,遍找不見那奸細,連竹城也紮上,派人直搜查了一夜,也並無蹤跡。山上大寨得信,又派人探明白,鬧到五更,大家才安歇。

    次日至午正之時,全都起來。劉香妙與狄小霞初次合歡,成爲夫婦。那女子自從譚宗旺走後,自己茶思飯想,無精無神,想兩個得意之人全都沒了,自己獨守香閨,深爲寂寞。今日劉香妙一來,兩情相洽,雲雨之歡,把一天愁悶都拋至九霄雲外了。次日起來,那劉香妙至前廳與狄元紹會面喫酒。早飯已畢,分付人來把楊明那三人綁來,“我要細細審問審問!”那嘍兵答言,立刻把楊明等三人推至大廳前。兩旁站二百名親兵隊,上面坐定三位大寨主,東邊首座劉香妙,下邊是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人吳長生等八位老道:西邊五寨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藍面鬼王焦英、風流鬼黃芳、迷花太歲魏赦、俏面郎君等衆人。楊明一見羣賊,無名火往上撞,說:“咧!爲首之賊,我楊明與你等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等大鬧勾欄、殺人搶素秋,不該給我栽贓隱人頭。今日把你大爺等捉至此地,要殺便殺!你是英雄,吾是豪傑,你等要給一個快當,我可不罵你。”那狄元紹一聽,說:“好!我也真道你是一位英雄。你要歸降我小西天,我升你爲四寨主,把你的朋友我定要重用;如果不然,我要給迷魂太歲田章報仇!”楊明、柳瑞、趙斌一齊說:“咧!賊人住口。我三人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焉肯與你採花淫賊爲伍!”狄元紹、馬煥龍氣的拍案大嚷說:“來呀!把這三人押往斷魂嶺嫋首示衆。”

    那些手下之人過來二十名,派大頭目文定國監斬,推三人出了大寨往西。到西寨外,路北是三間官廳,頭前在月臺上放着一張八仙桌兒,說:“咧!爾等先閃開,我要問問楊明,他是怎麼口供?如歸降免死。”楊明說:“要殺便殺,何必多問!”那監斬之人微微一笑,用刀一指那二十名嘍兵,說:“爾等趁此回報與狄元紹知道,我把這三人放了。你們都是我的夥計,我也不殺你們。”那些人聽了,轉身就跑,飛奔大寨:“報報報!衆位寨主大事不好了!今有小頭目文定國反了,放了楊明三人,把我等趕回來了。”狄元紹聽了,勃然大怒,先傳令知會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主小頭目,領隊攔截;又知會後山九十六寨,各處搜拿;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帶十二位小寨主、五百親兵隊,往斷魂嶺尋蹤查拿。

    焦雄方要到斷魂嶺,只見把守麒麒寨寨主派人來報,說:“文定國帶領着三個奸細,由夾山峪闖過去,把守汛地之頭目葉土元殺死,搶去三口刀,殺死六名兵丁,砍傷兩名兵丁,往立峯山北逃去。”焦雄聽了說:“後山無路可出山,那西北尚有三寨阻路。”分付手下之人往西北搜去。方到立峯山,只見前面有糧餉處的寨主餘亮來迎接焦雄說:“回稟巡山大都督知道,適才我正在山頭之上各處察看,忽見有四條黑影直奔金光寨,由樹林穿過去。我只道是本寨之人。方纔傳牌下來說,反了一個文定國,帶三個奸細往後山逃來,傳諭派各寨搜拿。我回寨齊隊,派各頭目搜察,渺無蹤跡。你老人家先在這裏扎住,少時再作道理。我後邊除去金光、奉聖、武功三寨,都是高峯峻嶺,無路上山,亦不能出去。他等走到水盡山窮之處,定然回來。在這裏以全隊之兵,捉逃走的奸細,有何不可。”焦雄聽小銀龍餘亮之言,分付把隊扎住,點上燈籠火把。此時天已黃昏之時。

    書中交代,那文定國帶楊趙柳三人往後山逃去。楊明細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五官清秀,品貌端方,不想薰香會內亦有這樣好人,心中深爲感念。走着路問:“恩分尊姓大名?救我三人,這是往那裏去?”那文定國通了名姓,說:“也不是久慣爲賊之人。我在這裏隱姓埋名,今日我捨命救你三位到一個所在,先歇息歇息,這後山無路可出。到我朋友那裏,我自有道理,再慢慢說我的來歷。”正說之際,前面夾山峪有把守口子之人,是小頭目葉土元,乃麒麟寨之頭目魯天化手下之人,帶十個人盤察來往之人,一攔這四位。四位說:“你閃開,讓我們過去了,免受殺戮之苦。”那葉土元不由分說叫人捆,一擺刀照定楊明剁來。楊明往旁一閃身,使了一個勾掛連環腿,把他絆倒,被文定國殺死。趙斌哇呀呀一喊,跳入那十人當中,楊明撿起葉土元那口刀,也就躥進;趙斌、柳瑞各奪了一把刀,殺死幾個賊兵、四人聽見前山金鼓大作,喊殺連天,不敢久停,連忙到前邊出了峪口。走了有七八里之遙,天已黑了,方過立峯山,正北有一所院落,乃是小西天製造軍械所、銀餉處。

    這裏有一位寨主,乃是文定國至友,姓吳名玉,綽號人稱“托塔天王”,爲人膂力最大。他當初未歸小西天之時,在九江住家,孤身一人好遊蕩,常在大江之中作那劫船殺人之事,身上有十幾條命案,專好尋花問柳,那日在花船上喫醉酒,把高都統制的少爺打死。他逃走在張家集,無有路費,在街上賣藝,遇見這文定國是本處人,本姓張名士傑,爲人慷慨仗義,好結納四方的英雄。父母早喪,他一人家中豪富,常濟貧窮。那日見這賣藝之人年約三旬,一張紫臉,生得虎背熊腰,在當場看他練了幾路拳,要了有五六吊錢。張士傑約那吳玉去酒館喝酒,二人到酒館,吳玉並未敢說實話,他說:“九江人,要往廣信府投親,走至此地,盤費短少,要找幾吊錢盤費用。”張士傑說:“你不必如此,我自有道理。”喫完酒,給了錢,說:“住在那家店內?我給你送二十兩銀子去,你明日好走。”吳玉說:“我在天和店住,那裏離此不遠。”張士傑走了,到家中取了二十兩銀子,到天和店一看,有十數名官人在那裏,吳玉鎖上,戴上手銬腳鏈。原來是辦案之人後跟下來,都埋伏好了。見他由酒館出來,人家後邊就跟上他了,在店門內下的絆腿繩,把他捉住,上了鎖。張士傑到時一看,問所因何故?吳玉說:“我酒後打死高都統制之子,他等來捉,張兄不必管,我給他償命。”張士傑眉頭一皺,要拒捕官人,救這朋友。且看下回分解。

    第035回 因救友逃難馬家堡 暫避難攜友入賊巢

    話說粉面小太歲張士傑,看見吳玉被官人捉獲,他問明前情,心中說:我與吳玉初逢乍見,彼此投心。今日他遇這樣大難,我要不管,他這人定死不能生。想罷,說:“那位是原辦?”只見過來一人說:“我是原辦。尊駕貴姓?”張士傑說明了自己來歷,問那人尊姓?那原辦說:“我是九江太守衙門觀察總領,我叫宋得彪。只因這個吳玉,他在我們該管地面之上花船上,打死高都統制公子高祥,行兇逃走。還有彭澤縣來文要他,說在大江之中劫去李方伯家眷的船,刀傷九條命案。我們太守派我帶十二名快手,尋蹤踩跡來提他。昨日我們跟上他,沒得下手;今日見尊駕幫他場兒,請他喫酒,我知道你是好人。當時我們夥計要動手,我說使不得,看你是個仗義之人。”張士傑說:“宋頭兒,我與他說兩句話,賙濟他幾兩銀子行不行?”宋頭兒說:“行了!”帶張士傑到吳玉面前。吳玉放聲大哭,說:“我這場官司才冤那!被仇人所咬。張賢弟救我。”張士傑掏出二十兩銀子來交給吳玉,說:“朋友,我今口也不救你了,這裏有幾兩銀子,你帶着用罷。”說罷走了。到家一想:這吳玉他被屈含冤,我要救他,這個禍可不小。自己飲了幾杯問酒,把家人叫過來說:“我明日出外訪友,把家中之事全交給你啦!”正自收拾拉刀要救吳玉去,聽的外邊一片聲喧。他上房一看,外邊有十幾個人,宋得彪帶着,說:“別放走了張士傑!”

    書中交代,那宋得彪見張士傑去後,他心中說:這個是吳玉同黨之人罷?要不然他這樣關心!把店家叫過來,問明張士傑的住處。他心想:找去辦他,即便不是,他與吳玉送了銀子,就是與賊勾串,他亦須化費三百兩五百兩,方能放他。他想罷,把手下之人叫齊,天有二鼓之時,一同到張宅,一推大門未開,裏邊有拴鎖。張士傑由房上落下來,說:“咧!好賊人,敢在我這裏搶來?”擺刀跳下來,一陣亂剁,跑了七個,殺死六個。就便到店中把看守之人一刀殺死,把吳玉的枷鎖退下,給他找了一口刀,到家中帶上銀兩,二人走了有一百餘里外,一探聽風聲甚緊,到處畫影圖形,捉拿張士傑。張士傑改名文定國,二人逃至獨龍山馬家堡,內中有兩個江洋大盜,是吳玉至友,在這裏坐地分贓,一位是獨角天王馬金龍,一位是雙頭大歲馬金虎。二人到這裏住了幾日,聽見外邊風聲甚急,吳玉要走,馬金龍說:“我寫信送你二人至小西天九傑連環寨,那裏有我族兄閃電神馬煥龍。你二人投了去,自然重用。”二人得了信,那日到了小西天投進去。裏邊馬煥龍把二人請進去一盤問,文定國也未說明,那馬煥龍就把他二人先帶着,見過狄元紹、龐天產,補了大寨之中小頭目。過了兩個月之久,吳玉升補軍械所管餉大寨主。

    那張士傑一看,這些人龍蛇混雜,良莠不齊,全講究“薰香蒙汗藥”採花作樂,心中大不願意,暗勸吳玉說:“咱哥走罷!”吳玉說:“你我往那裏去那?等着機會再說罷。”今日張士傑見楊明英雄氣概,耳中亦聽人說過威鎮八方楊明,乃忠厚長者。今日他捨命救了,不敢往前山走,知道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之阻,又有水寨竹城之險,因此來至後山,找托塔天王吳玉,要尋路一同逃走。

    方到這寨門之外,只見吳玉正望南瞧,一見文定國同着三人來到,問:“賢弟,乃是何人?”張士傑說:“兄長先到寨內,再給引見。”四人一同進了軍械所之銀響處。到了北上房,屋中燈火照耀,院中各有鐵戮燈、氣死風,東西配房都掛紗燈。楊明一看,這北房中牆上掛着一軸“英雄鬥志”,兩邊有對聯一付,上寫的是:

    言多語失皆因酒;

    義斷情絕卻爲錢。

    靠北牆條案頭前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看罷落座。那張士傑說:“吳兄,這三位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那位是楊明,趙斌、柳端,這三人是由花柳莊被妖道陶玄靜所捉。我今日奉令監斬,把這三位給放了。我要帶這三位逃走小西天,求兄長後山指路。”正說着,只聽外邊有人傳報進來,說:“有大寨主令,後山各寨察拿叛賊文定國,還有三個奸細是楊明等,如捉住定重賞!”吳玉到外邊派人,把守大寨門。他心中一想:我這後山西北並無出山之路,要被別寨人看見,連我的命也沒了;此時莫若先用好話安置好了他四人,我用計把他四人捉住,送進大寨之中,已免我受其牽連。想罷,轉身回來,到了上房,說:“張賢弟,你我出去奔那裏呢?”張士傑說:“海角天涯,到處是家,有何不可!兄長請放寬心。”那楊明說:“我等被捉,已是該死之人。今蒙救護,感德莫銘。我要得有三寸氣在,二位思公不必憂慮,自有安置二位之所。”吳玉分付擺酒,說:“你我先喫飽了,少時再說。”手下之人擺上酒餚,四人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之時,吳玉自去暖酒來。又喝三兩杯,楊明說:“不好!這酒裏有藥。”柳瑞說:“頭眩眼昏,不好!”翻身栽倒。那張士傑尚未喝,自己竟想着怎麼走那。今見楊明三人倒於地下,勃然大怒,說:“好吳玉!我是你至友,救命之恩不報,反施此毒計。恩不將恩報,反來害我。似你這樣無義之賊,今日休想逃走!”拉刀跳出,去到院中說:“你來!”吳玉拉刀跳在院中,說:“張士傑你自己找死!在這裏豐衣足食,你還不知受享清福,叛反寨主救楊明三人,你就該萬死。今日你敢這樣放肆!”叫手下親隨人等:“去到前邊送信,叫人來幫我捉這反叛。”那小賊答應,往外就跑。方跑到寨門外,由後邊來了一人,手起一刀,殺死那人,復由房上進寨,一鏢把吳玉打倒,跳下來一刀殺死,向張士傑一拱手,說:“來呀,咱二人先把那三位用涼水灌過來。”即取水灌過來。三人一看,那人身高九尺,穿青,紫威威的臉堂,雄眉闊目,連鬢落腮鬍子閤兒,年約四旬。方要問姓名,只聽院中一亂說:“可不好!那張士傑把咱們主人殺死。衆人抄傢伙,先去報告大寨主知道。”房中張士傑看那人好眼熟,說:“朋友你貴姓?”那人說:“咱們先端後窗戶逃走,到我那裏再說。”四人答應,深感此人好處,一同出了後窗戶,飛身上房,躥縱很快。

    那人在頭前引路,少時到了一座大寨,座北向南,四面皆有燈光,上邊略敵樓。那人帶四人進去,告訴:“先關好寨門,不準放人出人。如有什麼事,稟我知道。”看寨門的二十人答應,把寨門關好了。那人帶四人到裏邊,是正北的大廳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南房是過廳。到北上房一看,房中幽雅沉靜,北牆上掛着一軸“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兩邊有對聯一付:

    無情歲月增中減;

    有味詩書苦後甜。

    條案上放着幾卷書,壁上掛寶劍一口,桌上有文房四寶,東里間圍屏牀帳俱全,-扇外有琴機凳。四人落座,張士傑說:“我雖是小西天的人,這裏地勢我未曾到過的不少。我看這位兄臺是慷慨仗義之人,這裏是那裏?兄長貴姓?”那人說:“我也是在這裏逃災避禍。這綠林中也有奇男子、大丈夫,不得時、不得已暫時寄綠林,作爲棲身之道。楊大爺負屈含冤這件事,我早已聽說。我心中不服,爲有這夥採花之賊,我看見他等就有氣!”張士傑說:“兄長尊姓大名?我名張土傑,那是柳瑞、楊明、趙斌。”那人要說,只聽外來報說:“師傅不好,外邊有巡山大都督把寨圍了,要搜拿奸細!”衆人一愣。且聽下回分解。

    第036回 張士傑避難金光寨 俏郎君智斬柳玄清

    話說楊明四人到金光寨內上房落座,獻上茶來,問那紫臉英雄貴姓高名?那人說:“楊兄,我與閣下雖未見過,我久亦慕名。我乃湖州府人氏,姓張名凱,字振遠,綽號人稱‘鐵臂熊’。自幼兒跟滿爺,名叫德公,學練拳腳刀槍棍棒,後又跟母親練了二年。我性如烈火,只因在家中好管路見不平之事。我們本處有一武舉,名叫戴德彪,結交官長走跳衙門,無人敢惹他。常常搶擄少婦長女,欺壓良善,最利害無比。我有一嬸母,帶着族弟度日,家中豪富,常受惡霸欺辱。我一時性起,殺死戴姓全家二十一口。我棄家逃走,流落江湖,偷富濟貧。我聽傳言說,小西天羣賊設立薰香會。我來這裏暗看他等舉動,本想着要滅他,無奈這夥賊人多勢大,又有八名妖道。我孤立難成,故在這裏隱住賊中,暗訪他等所爲,等候官兵剿他之時,我作內應。這裏名金光寨,有二百嘍兵看守金庫銀庫,山上富足有餘,這裏有金礦銀礦。我這二百人都是選的年力富強,收爲徒弟,跟我練刀槍雜技。這二百人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說反,他等跟我反;我說走,他等跟我走。今日我到軍械所銀餉處去探聽前寨事情,正見托塔天王吳玉要害你幾位。我拔刀相助,殺死吳玉,救你衆人前來。我聽前言,有前寨那些採花之賊人與楊兄作對。我久有此心給楊兄送信,請官兵親身前來,捉這夥賊,不知爲何被他等擒住?”楊明把捉劉香妙之事,與花柳莊之事,從頭至尾述說了一番。張士傑說:“恩兄,今日救我,要想反至五關四十八寨可不容易!”張凱說:“先叫人擺酒。”

    正說之際,只見外人來報說:“稟師傅得知,今有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帶隊,奉令搜察各寨,已把寨門圍了。”張凱說:“無妨!”回頭叫楊明等四人躲在裏間屋內去。楊明說:“裏間藏不了。我四人上房,扒在房上,聽候消息。他這要搜,定是各房內全查到的。”叫人把酒菜撤去,自己看着楊明等四人上房去,他方出去到大寨門,只見五花鬼焦雄帶着五百兵,刀槍密密如林。張凱看罷,說:“焦寨主來此何干?”焦雄說:“張寨主,只因尋找劉香妙,在玉山劫牢反獄,救了李氏三傑等逃至花柳莊。楊明等追到,當時惜花羽土陶玄靜捉住他等三人,一同解至小西天,來到這裏。今大寨主分付文定國押往斷魂嶺梟首號令,不想文定國反了,把三人給救走後山。方纔有糧餉軍械處各處探聽來報,說銀餉處大寨主托塔天王吳玉被殺。我到那裏訊問明白,說姓楊的四人被救。我來至此察看,怕他隱藏寨內,我來各處搜尋!”張凱聽說:“請搜!”焦雄帶兵各處搜尋,並無影響,心中甚急,說:“張寨主,我知曉這後山西北這方,無路可通外邊,他等那裏去了?莫非他等會上天人地不成嗎?來呀,跟我到奉聖、武功二寨,前去察看察看,再作道理。”焦雄去了。

    張凱回來說:“四位請下來。”張士傑、楊明、柳瑞、趙斌四人在房上看夠多時,聽張凱叫,他四人方下來。到了上房之中,五人坐落。楊明說:“今日之事,我看不好。雖然張兄救我等,不能出去,也是受困。”張凱說:“不要緊,你等先在我這裏住着,候着有順便之機會再走。要有官兵來抄,尤爲更好,咱們裏應外合殺出去,也倒不錯。我這二百親兵隊,全是我的徒弟,都肯捨命殺賊。”楊明說:“從今之後,還要留神小心纔是,怕有前寨之人來此察訪,多有不便。倘要機關漏泄,你我數人寡不敵衆,我楊明是今日九死一生。”張凱說:“我這後寨無人來,要有人來察看,必由寨門而入,我早已知道。”分付重新整理杯盤,五人談心敘話,議論要反出那座小西天水寨去。

    忽聽外邊有人一笑說:“你等心機不小,要想反出去,只怕不行!今日我聽多時,你等休想逃走一個。”張士傑出去一看沒人,上房各處一找,亦是沒人,往前一望,並無人影。此時張凱亦出去望,各處探訪,並無蹤跡。正自猶疑,怕是前寨之人多有不便。張士傑說:“怪道!這是鬼來顯魂,咱們聽候天命,已然到這龍潭虎穴之中也無法了。”二人進房中坐下,各把兵刃放在手下,說:“要是前寨之人,少時定有一場兇殺惡戰,也是我一死相鬥。”楊明說:“寨主爲我三人惹出這樣大禍來,我等心中實在不忍。”張凱說:“既是自己人,不要客套。我等所作之事,沒有絕人之事,今日天定不能絕你我之生路!”柳瑞說:“這裏萬不是久居之所,總要設法逃出去纔好。我想前山萬不能走,後山有路,尋路逃生。”張凱說:“這西北無路可通外邊,只有正西一條路通程塘山,也有五寨阻路。東北有一條小路,由這裏過不去,非繞前山獨虎關往北,須走九頭鳥龐天產的金風坡大寨。除此之外,正南上有一條路,離這裏不遠啦;又有三寨擋路,這裏也過不去卿欲過去,那三寨也利害無比。由我這裏往南,步步是寨,要路難行。你我暫在我這裏忍幾天,也好再作道理。”楊明說:“只要別漏泄機關,連累了張兄。”張凱說:“無妨事!今日五花鬼焦雄,沒有查着下落,從此沒人查來了。”

    正說之際,只聽外邊一片聲喧。張凱派人去探,不多時回來稟報,說:“寨主師傅留神,小心小心!方纔是寨主爺查看回山交今去,大寨主惱了,說:‘本山之內亂,往後去無路可逃,會查不着?此事蹊蹺!’”又派了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同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城、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貪花客小蜜蜂魏赦、愛花仙小蝴蝶梅青,這十位同焦雄查後寨;派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帶俏面郎君吳桂等八家寨主查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三寨主閃電神馬煥龍帶八位寨主、五百嘍兵查內寨;五臺劍客劉香妙與抹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金面佛法長、則天大聖法王爲三路總查。傳知各寨,先派兵圍了寨,連寨連箱櫃都要搜查。如有人此時交出,免本人之罪;如要從那寨搜出去,先把寨主剮了,然後連兵丁全殺;如要寨主隱藏,嘍兵來報,我賞銀五百兩,立升頭目。”張凱聽了說:“楊兄不要害怕,我這西后院之中有兵器庫,你四位可去單躲在那裏,我自有主張。”張凱立刻分付,叫人送他四人到兵器庫,開鎖,四人進去,到裏邊一蹲,聽外面消息。

    只聽外邊一陣喧譁,原來陶玄靜等同焦雄來到這,先派人把寨圍了,然後進寨。到了東邊,張凱接出來,說:“二位真人來此何干?”陶玄靜說:“奉令搜查奸細,我想他逃不了!方纔由壓虎寨、立峯山糧餉寨、軍械寨、奉聖寨、武功寨,各處都查到了,沒有下落。”張凱說:“請搜罷!”二位真人往各屋房中全皆找到,並無下落。只道各處全找到沒有,天已三鼓之半,焦雄說:“真怪呀!這四人會地行術走了?真可怪的很。咱們迴歸大寨交令去罷。”衆人走後,把寨門上好了,立刻請楊明、柳瑞、趙斌、張士傑四人出來到上房,說:“完了,這從此安如泰山,他們查兩回沒有,也就死了心,不來查了。”楊明說:“還是小心!外邊暗中恐有偷聽之人。”這句話未完,只聽南方一聲:“無量壽佛!山人早已聽明瞭,你等一個也走不了。”把五人嚇得渾身是汗。且看下回分解。

    第037回 護花道夜探金光寨 譚宗旺救友訴前情

    話說楊明在小西天后寨之中幸遇張凱,在金光寨避難。五人夜內正議逃走之法不易,只聽南房上一聲:“無量壽佛!善哉善哉!好個鐵臂熊張凱,你自到小西天之內,衆人思禮相待,派你在後山管金銀庫,受大寨主重任之託,理應實心任事纔是。今日起此反心,窩藏楊明等,你休想逃生!我山人乃護花真人柳玄清是也。”

    書中交代,這道人同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查完備寨,往回走至半路,柳玄清說:“你等先回九傑連環寨。我想這件事辦粗錯了,咱們莫若不必聲張,暗訪消息,到處查看。這人多勢大,未動先早有聲息,今日我回去再暗查那幾個奸細。方纔據小銀龍餘亮說,這四人準在後山之中,不知隱於什麼所在?我去看看。”說完了,自己駕趁腳風由立峯山草料廠、糧餉寨、軍械寨、後護寨、奉聖寨、武功寨、文元寨、定遠寨,各處探聽,並無一人知道。又到金光寨,正到正房之上,聽見裏邊屋內說話。他定睛一看,只見那楊明、柳瑞、趙斌、張士傑正同張凱五人議論說話。老道房上一答話,張士傑出去到外面說:“那位真人請下來,我有話說。”柳玄清說:“文定國你有什麼話說,請講!”張士傑說:“我乃銀面太歲張士傑,改名隱姓在這裏。你要是知道我是一個豪傑,咱二人留個交情,後會有期,我自有報答之期。”護花真人柳玄清聽見哈哈大笑,說:“張士傑,你來在我這裏小西天,大寨主待你天高地厚之恩,收你作爲心腹之人,你反覆無常,殺了托塔天王吳玉。今見我還敢巧言辯論,我焉能容你?”說罷,跳下來一聲“無量壽佛,善哉善哉”!拉寶劍口中唸唸有詞,說“敕令”!指定張士傑,用定身之法定住張士傑,不能動轉。張凱說:“好妖道,敢來我這裏放肆無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剁。老道柳玄清用手一指,張凱栽倒。楊明、柳瑞、趙斌三人一齊出去,到外邊說:“妖道!我三人被你所害,由花柳莊捉來,今日與你焉能幹休!”三人搶刀過去動手。柳玄清哈哈冷笑,用定身法把三人定住。說:“我也不必回稟大寨主,我先結果二人性命就是了。”方要掄劍,由北房上“吧”的一石子兒,正打在老道鼻樑之上。柳玄清一跺腳,飛身上房,往四外一看,並不見有人,心中一動,說:“怪哉怪哉!怎麼會有暗暗來傷我的呢?”方要下房,只見東房後坡扒定一人。他躥過去用劍一指,一個“敕令”,說:“好大膽孽畜!你今日休想逃生。”掄劍往下一剁,只聽“噗哧”一聲響,那人倒了。低頭一細看,原來是個全身皮人。方要回頭,後邊一股冷風,刀到在脖子之上,老道人頭早已落下來。

    書中交代,後邊有一位壯士,把老道死屍扔在此地,跳下來說:“五位受驚,起來罷!”那人說:“我等起不來了,都受了老道的妖術,非等三刻之工,方能緩過來。”不多時,張士傑爬起來說:“好利害呀!”那四人起來。柳瑞一看,不是外人,乃是俏郎君鐵柺譚宗旺。說:“譚兄,我給你引見衆位。”把楊明等都問明瞭名姓,引見已畢。張凱派人把老道死屍扔於後邊掩埋,然後譚爺到裏間屋中落座。

    柳瑞就問譚宗旺是從那裏來?譚宗旺說:“我一生沒有作過這樣對不起之事。那日你我分手之後,我誤入小西天桃花塢,喫了桃花醉仙酒,醉在那房裏牀上,及至醒來,早有人把我衣服脫去,合一女娘同被而眠。我大喫一驚,嚇的連忙一問,乃是無雙賽楊妃狄小霞,是狄元紹的胞妹,與我結成夫婦、我也無話可說,有半月之久。這日是狄元紹給他胞妹擇了一個女婿,是花臺劍客劉香妙,那夜到桃花塢與狄小霞完婚。我與那女子定好了殺劉香妙,我二人逃走。焉想到那淫女乃水性楊花之人,見劉香妙生得美貌,他把與我所說之話全都忘了。我一時性起,由外邊大罵,女子並不出來,那劉香妙與我動手。早有人給前邊送信,狄元紹帶着羣賊來合我較量,我一人單絲不線、孤掌難鳴,我逃走至後山,往外尋路,不想這西北一帶並無路出山。賊人在後邊追我甚急,我慌不擇路,在立峯山闊溝一旁草內隱身。至三更之後,聽不見什麼動作,我由草內出來往山上走。正是朗朗月色,到半山之上,只見有一座小寨,上懸號乃是大軍屯糧所內寨。正要繞寨逃走,上山尋路,只見由寨內跳下一人,說:‘這寨何人偷看,山上亦無路可走。你是那裏來的奸細?’我一聽此話,知道進退不易。把刀一亮,說:‘來人休問!你過來咱二人比並三百合。’那人說:‘我聽你口音甚熟,莫非故人到?’我臨近一看,他說:‘原來是三哥。走,跟我來!’我見那人年約二十已外,衣帽鮮明,跟他進寨,到上房一看,我才認得他,是我拜弟朱桓之胞弟,名叫朱榮,綽號‘玉麒麟’。我問他因何在此?只因爲在臨淮多管閒事,殺傷惡霸一家二十九口人命,逃難江湖之上,後來投在小西天,隱身避難,今已二載,現升授糧餉處寨主。問我來此何干?我述說前情,他才留我在那裏暫住,候有機會送我出山。他要走,我說別走,住在這裏探賊人之事。外邊有鳳凰嶺三十六友,要剿小西天,咱二人作爲內應。今日聽前山傳報,把楊兄三人捉住,又被文定國救走,往這邊來了。我聽說搜寨提人,我隱藏在山洞之中。及至察看過去,我出來要各處探聽,方到山前,見一道人飛奔各寨偷聽。我在暗中跟到這裏,方纔我用調虎離山之計把他殺了,救你五人之命。”張凱說:“見那糧餉寨寨主少年英俊,一表非俗,我心中甚愛慕,久有結交之心。我想要勸他歸入正路,今日你譚兄一說,我心中才明白。今日把柳玄清一殺,這個亂兒不小!前山尚有七個老道,怕是他等前來,那時你我又不通妖術,恐怕受他人所算,那時可就壞了!”楊明說:“今天三更之時,你我各擺兵刃,出其不意,殺出去如何?”張凱說:“怕不行,前山那五關難過,人多勢衆,又有長江之阻。”

    正說之際,忽然外邊南房一晃,似一條人影。唬的六人不敢多談,齊留神往外一看。原來是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到前山交會,說:“後山並不見有人,各寨皆查到了。今有護花真人柳玄清,自己又暗查下去了。”不多時,那各路巡查之寨主頭目,全已回來,說:“各處全查到,並無楊明、趙斌、柳瑞等下落。”焦雄又說:“糧餉處寨主托塔天王吳玉被殺。”狄元紹派人把吳玉手下之人叫來一問,那手下之人名魏順,說:“我寨主與那文定國本是至友,那文定國名叫張士傑。今日天黑之時到我寨中,還帶着三個人。我寨主用蒙汗藥把三個人給治過去,要拿張士傑解來大寨報功。那張土傑未飲酒,又有武藝,正與我寨主交手。我們寨中無令,誰也不敢私至大廳去。我是伺候我寨主之人,是我寨主戰不了張士傑,我暗去調我們夥伴來助。及至我回來之時,再找那四人,蹤影不見,我寨主亦然被殺,我等纔給焦寨主送信。”那元紹聽了半晌,沉吟不語。惜花羽士陶玄靜說:“我去看看那後寨。我柳師弟私自察看去,此時還不見回來,真乃怪哉!”站起身來,架趁腳風到後山,往各處一看,並無柳玄清下落。正到金光寨,躥上南房之上,聽見北房之內正說的高興,說:“殺了柳玄清,前寨尚有七個妖道。”這陶玄靜一聽,無明火高有千丈,說:“好孽畜!你等一個也跑不了,休想逃生!我來殺你等叛賊。”六人一聽老道說話,嚇的驚魂千里。且看下回分解。

    第038回 懇縣主調兵剿巨寇 悟長老助陣捉羣賊

    話說楊明等正與譚宗旺說話,忽聽有人房上答話。抬頭一看,只見月光如晝,南房之上有一道人,頭戴紫色九梁道巾,紫色道袍懷抱寶劍,面如紫玉,雄眉闊目,相貌堂堂,口中念:“無量佛!善哉!我柳玄清被你等所殺,今日你等也活不了,一個休想逃生!我來結果你等性命。”用寶劍一指,方要跳下房去,有人由後面一腳,正踢在老道腰上,說:“你滾下去罷,別不要臉啦!”隨後跟着下來。陶玄靜方要翻身起來,那人由後面一刀,老道人頭落地。那人哈哈大笑,說:“咧!小輩,你等妖術不靈,今日死在大太爺之手!”書中交代,譚宗旺一看,喜出望外,那人非別,正是玉麒麟朱榮。只因焦雄等查過去,他往後一看,不見譚宗旺下落。往各處正自尋找,只見一個老道架趁腳風,往各處探聽,並不見有人跟隨。朱榮暗跟到金光寨之內,偷看譚宗旺與張凱五人暢談。老道方要念咒,只見那道人一拉寶劍,朱榮一抬腿踢下去,一刀把他殺了,過來向那六人一拱手,譚宗旺給衆人引見了。

    朱榮叫人把老道埋了,說:“張寨主,我那小寨五十名更夫、五十名護勇,全被我度化過來,我把匪類責革,剔除淨盡,這一百人皆是我的心腹之人。”張凱說:“我這二百人全是我的徒弟。從今各自留心,定日再會。”帶譚爺去了。楊明等各自安歇睡了。次日天明,狄元紹升九傑連環寨,議事點名,說:“丟了兩個人,遍找也不知。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二人那裏去了?”有說他二人追下奸細去的,有說他二人歸隱深山。衆人都知道老道神通廣大,術法無邊,再也想不到他死了。狄元紹正自議論:“搜捉奸細,把各寨都按名搜查。各處都有把守之人,料想無處逃脫。”正說要派人,只見守竹城之頭目派人來報:“江東岸有官兵安營,現有水師戰船無數,都在南邊靠岸扎駐。咱們東岸的船隻,都被赴進竹城。請寨主早作準備纔好。”狄元紹一愣,說:“怪哉怪哉!無故官兵來此何干?”

    書中交代,官兵的來歷。只因花臺創客劉香妙搶劫法場,劍傷兵馬團練使李雲鵬,知縣會同武營,走了一個六百里的摺子。那南昌府巡撫大人立派總兵鄭元龍帶三千兵、四員戰將,內有水師兩營,連夜兵發老龍灣。沿江多發探報,探明瞭小西天有一夥賊人聚會山中,收藏匪人,發賣薰香蒙汗藥。鄭大人到此安營,要帶水師搜山去,搜查各處奸細。

    早有人報進大寨之中,說有官兵來打小西天。狄元紹立刻派人先把守各處,兵來將當,水來土掩。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帶八家寨主,是陸地飛行潘德利、水中夜叉劉德猛、雙刀將李凱、百勝將劉明、白臉野貓賈處、紅毛兔子魏英、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誠,五百砍刀手,掌號調隊,出了山寨,到江岸上船。出了竹城之外,有王連派人助陣,調了五路嘍兵,並五百水鬼,分爲左右,一衛之兵到東岸上岸列隊,那賊人響了三聲大炮,吶喊聲喧。那位鄭大人派了五成隊,列隊迎賊,自己帶隊。兩陣對圓,看那賊人有一對白旗,分爲左右,上寫“代天治民”、“聚衆招賢”;當中一面大旗,是“飛虎火雁”,當中畫着一隻猛虎,後邊亦寫的“三軍司命”。旗下兩個老道,都是鵝黃色八卦道服,杏黃絲綜,上鑲着金八卦,背插寶劍;一位面白長髯,一位黃白臉膛;左右有各頭目,都是六瓣壯士帽,英雄大氅;那五百賊兵,五官不一,皆是青布包頭,青布短襖,青布中衣,面貌雄壯,都有二十已外。那花月真人劉長樂,看對面官兵分爲左右三隊,後邊尚有接應埋伏,兩杆翠藍色門旗分爲左右,當中坐纛旗上寫“鄭”字,後邊八杆認標旗。那總兵鄭元龍頭戴三岔亮銀盔,上邊珍纓高結,身披鎖子連環甲,內襯素龍袍,上繡冰炸梅花朵,護心寶鏡,光明閃照,九股楞的絆甲絛,肋下佩三尺龍泉劍,左邊袋內龍角弓,右邊壺盛狼牙箭,胯下銀河獸得勝勾,掛着素纓梅花戰杆,懷抱令箭,面如白玉,三絡長髯飄灑胸前。左邊四員偏將,各跨徵駒;右邊四員大將,各執兵刃,隊伍齊整嚴肅。

    那劉長樂看罷,走出陣來說:“咧!小輩,無故發兵來此小西天何干?快些說來!”那總兵是行伍出身,一催徵駒到陣前說:“道人,你等皆是出家人,理應跪唪皇經,奉公守法;不但你不奉公守法,還這樣大肆橫行,勾串山賊,搶劫法場,殺傷官長。今又結黨成羣,抗拒官兵,目無國法,藐視刑章!來人,給我先捉這妖道!”花月真人一聽,無明火上衝,用劍一指,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一陣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官兵不能動轉。老道用定身法定住官兵,分付羣賊各擺兵刃,向前殺那些官兵人等。那羣賊勇氣百倍,各執兵器向前。只見風塵忽息,官兵一掌號,戰鼓齊鳴,喊聲震地,齊聲嚷:“殺呀!別放走喊人!”花月真人劉長樂說:“怪哉!何人大膽,敢破吾法術?”又指指唸咒,一聲“敕令”,用寶劍一指,仍然狂風大作,官兵又不能動了。羣賊向前喊殺,忽然風息,官兵又吶喊一片。老道念:“無量壽佛!善哉善哉!那裏鼠輩破我的法術?”

    只見由南邊林中出來一位和尚,身高一丈,面似烏金紙,環眉大眼,頭戴僧帽,身穿淡黃色僧袍,白襪雲鞋,手擎戒刀,說:“南無阿彌陀佛!善哉!你這妖道好生大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不守清規,助賊人行兇。我今日西海化龍山回頭,正從此地經過,見你等任意胡爲,我老僧破你妖法。你聽良言,趕早速離此地,免受天劫;如果不然,我先結果你等性命!”花月聽了,一陣冷笑,說:“你是何人,敢說此大話!”那和尚說:“吾乃陸陽山蓮花島,鎮島龍王廟悟緣是也。我師父乃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吾修道八千九百年,你要聽吾之言,吾不傷你;如果不然,吾結果你等性命!”花月真人哈哈大笑,說:“好孽畜!你是個精靈,頭上黑氣透白光,無非多修煉幾年,我焉能怕你!”一伸手掏出捆妖繩說:“我來把你捉住,再捉官兵不遲!”那道人把繩兒託在掌中,說聲:“敕令!”一抖手扔在空中,隨風而化,有萬道霞光,直衝霄漢。那悟緣一看,仰面一噴,一口黑氣把捆妖繩接去。劉長樂一見,氣衝牛斗,伸手掏出一塊石,彩光化石,照定和尚打來。悟緣說:“米粒之珠,你也放光?”用手一指,那石子落地。劉長樂說:“妖僧你敢來破我寶貝!”方要拿法寶,只見悟緣說:“你這道人也不知我的來歷!”口中唸唸有詞,說:“小輩你休走!”用戒刀一指,只見狂風大作,怎見得?有贊爲證:

    揚罷狂風,倒樹絕林。海浪如初縱,昏波萬疊浸。萬壑怒嚎天嚥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少時之際,碗大冰雹直往下落。那花月真人嚇得顏色改變,方要逃走,忽見雲開霧散,冰雹盡消。只見那身後來了採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二人在江岸西邊正自觀望江中之景,忽然見一股黑氣直衝碧空。王妙善一晃身,二人架趁腳風來到東岸,用劍一指,破了冰雹之陣。來到兩軍陣前看見悟緣,他哈哈一笑,說:“和尚,你也來了。我山人看夠多時,量你有什麼能爲?我叫你立刻現形!”說罷,回手拉八卦陰風旗要捉悟緣。且看下回分解。

    第039回 陰風旗敗走悟緣 葉真人仙術破賊

    話說那王妙善,他乃蓮花道長大弟子,有一宗法寶,名爲“八卦陰風旗”,得天地至陰之氣,最利害無比,無論什麼妖精,被此旗一晃,立現原形;人若遇此旗,氣化清風肉化泥。今日來至陣前,他看悟緣頭上有黑氣,白光護庇,看不出是什麼妖精來,準知道絕不是人。他把旗子懷中一抱,說:“妖僧,好大膽!吾乃半壁山玄空觀蓮花道長大仙師之門人,善會呼風喚雨,降妖捉怪,你敢來這裏送死!我來合你比並雌雄。”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只見把那八卦陰風旗一擺,說:“你還不現原形,等待何時?”那旗一展,天昏地暗,鬼神皆驚。黑風一股,悟緣立腳不穩,被風吹出有四五十里之遙。心中一迷,立現原形,扒伏山坡之上。那王妙善趕奔前來,拉出寶劍,說:“我非結果你不可!”方舉劍要剁,只見從那邊來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之人,年過七旬以外,鬚髮皆白,說:“王妙善,你意欲何爲?休走,我結果你!”王妙善一看,喫了一驚,不敢動,駕趁腳風逃走。那老道人並不追趕,過來一拍,悟緣立刻靈機一動,起來給老道叩頭,說:“多蒙真人救護我的性命!若非真人,吾死於那道人之手。未領教仙師那座名山,何處洞府,尊姓大名?”那道人說:“我參修在小崑崙山藏珍觀,吾乃葉朝元是也。方纔追你之人,乃是我的師侄王妙善。他師徒造孽深重,我勸解不過來。我這裏有定風珠一顆,送給你拿去,破他那旗子。他那旗子名爲八卦陰風旗,得天地至陰之氣,最利害無比。有此珠護身,可保無事,回去保護官兵。汝師濟公不久必來。”說完把珠子送給悟緣,自己立了。

    悟緣見那仙師去了,自己來到軍營之內。鄭總兵早已收兵,妖道也收隊回小西天去了。次日鄭總兵請悟緣法師一同列隊。那邊花月真人劉長樂、吳長生、王妙善、李妙清四道人帶八位寨主、五百嘍兵,齊出隊迎敵。喊聲震地,金鼓喧天,到東江岸,王妙善出隊亮劍作法,口中唸唸有詞,一陣風忽起忽住,再念咒不靈。暗說:奇怪!只見悟緣拉戒刀出來,說:“妖道,你休要逞能!”王妙善一聽,氣往上撞,拉八卦陰風旗,站在陣前唸了咒,一指,那風到悟緣前面忽然風息,再念咒還是不靈。王妙善喫了一驚,不知這僧得了什麼法寶,把我旗子治住會不靈了?自己正無可處,被悟緣掏出雷火珠來,照定他打去,只聽霹靂一聲,似震雷聲,連火帶雷。那王妙善借土道逃生去了。悟緣方要向前,用法術治住羣賊,只見山坡之上來了一個老道,口唱山歌而來:

    妙妙妙!玄玄玄!絲毫錯處不成丹。悟大道,參玄機,隱洞府,藏深山,禮星拜斗苦修煉。待得密訣授真傳,方成長生不老仙。

    “無量壽佛!善哉善哉!好個妖僧,體要傷吾門人,山人來也!”悟緣抬頭一看,只見那道人頭戴蓮花道冠,身披八卦仙衣,背插寶劍,手拿螢刷,面如紫玉,長眉朗目,發似雪,鬢似霜,神清滿足,來至陣前說:“妖僧,你是向人,敢傷吾門人,好生大膽!”悟緣說:“咧!對面道人,我看你年已老耄,理應深藏洞府,隱遁深山,好好修煉纔是。今日這夥喊人,成羣結黨,拒敵官兵。你還敢這樣無知,幫助他等爲惡!”蓮花道長戴朝宗哈哈大笑,說:“孽畜,休要逞強!我山人捉你。”方要掏法寶,悟緣一雷火珠打去,打得老道三昧火上升,拉出轉天斬妖劍,照定悟緣,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把劍祭在空中。那劍乃上方之寶,永不空發,一道白光,只向悟緣而來,說聲“急”!悟緣方纔要逃,那裏逃走的了,“卟哧”一聲,人頭落地,一股氣直撲西湖三教寺之中,給濟公託夢,求師父報仇。

    此鄭大人看的真切,方揮隊進兵捉老道,只見老道把劍一指,一陣狂風,走石飛沙,羣賊吶喊追下來,衝開大隊,只殺得天昏地暗,征塵滾滾,官兵敗走玉山縣。總兵鄭伯龍察點人馬,殺五百餘人,陣亡了兩員副將,那鄭總兵連夜派人去求救。南昌府玉山縣知縣知道官兵敗,叫楊順問道:“此事鬧得甚大。你前番去請靈隱寺濟公禪師,到如今也絕無信息,濟公也未到來。”楊順問他:“此事鬧得甚大?”知縣說明。楊順說:“求老爺恩施格外,放出雷鳴、陳亮,他二人乃是濟公得意門人,要去定把濟公請來!”葉縣主立刻提出雷陳二人,給了五十兩銀子盤費。二人叩謝,到外面一問楊順,方知道楊明、柳瑞、趙斌三人,由花柳莊上被小西天之妖道同劉香妙給捉去。雷鳴、陳亮二人深恨這薰香會之賊,二人立刻起身,向大路直奔臨安而來。曉行夜住,飢餐渴飲。

    這日正往前走,錯過棧道,見前邊路北有一座古廟,來至臨近一看,上寫“古剎靜安寺”,東邊角門虛掩。二人到門外叩門,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位羽士,年過古稀七十已外,慈眉善目,身穿月白布大道袍,白襪青鞋,出門外一看三人,問明來歷。那道人說:“我看二位壯士相貌堂堂,一表非俗。我們廟主未在家,我在這裏看廟,使喚有三四個人。廟主不教容留閒人,我今日私自作個主意,請二位到裏邊一敘。”雷陳二人拱手說:“請!”三人同進山門往北走,由大殿前往西偏之中北上房三間,讓二人進去,到裏邊坐下。陳亮看屋中甚幽雅沉靜,問:“道爺貴姓?”那道人說:“我姓劉,乃本處人,無兒無女無親故,自己在這廟中當一個火工道人。這廟中和尚有五六朋友,他也長遊山玩水,一去把廟交給我,都知道我誠實。我姓劉,外號叫老實劉,就是好喝兩杯酒,別無過處。我去給二位拿茶去。”他一轉身出去,把洗臉水、茶都拿來,又送上四碟素菜一壺酒。他陪着那雷陳三人喫酒,說些閒話,問雷陳二人:“上臨安做什麼去?”雷陳說:“我二人去請濟公長老來,幫我等破小西天,給我楊大哥報仇。”劉道說:“我知道你二位是兩個英雄豪傑。”說罷,送上飯來。喫了飯,雷陳二人道謝,安歇,說:“我二人也乏了。”劉道正要告辭,聽見外邊說:“劉道兄快來,廟主回來了,還同着朋友呢!”

    劉道慌忙出去,到外邊一看,原來是法長和尚。這廟是三里崗平道院的下院,並無僧人看守,都交給劉道管理。今日金面羅漢法長是從小西天來,還同着劉香妙。只因蓮花道長戴朝宗,劍斬悟緣,殺敗官兵,到小西天,衆人接到大寨之中。狄元紹說:“老仙師今日大開殺戒,殺了那和尚。倘若濟顛前來,那時可不好。”蓮花道長說:“有我山人,料也無妨。”旁有金面羅漢法長說:“無妨!我與濟顛仇深如海,竟等他來,給我徒弟報仇雪恨。我大弟子月明等皆受濟顛所害,我正要報仇。我去到臨安,把他捉來,那位跟我去來?”只見那花臺劍客劉香妙說:“我去同你刺殺濟顛,我知道楊明等三十六友之中,是濟公門人不少。”蓮花道長說:“你二位去,可要小心謹慎纔好!”那法長說:“我去定保成功,你等只管放心。”狄元紹給二人擺酒送行。二人出了小西天,各跨徵駒。二人在路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日正走,法長說:“今日住在我那下院古佛寺中到好。”二人天晚方到廟門外,下馬叩門,出來一個長面夯漢,叫:“劉道兄快來,廟主回來了!”法長問廟中有何事故?那人說:“有兩位是玉山縣源局之中,往臨安去請濟公的,姓陳姓雷,住在這裏了,劉道兄陪着喫飯呢!”法長一聽,氣往上撞,要去到廟內殺雷陳。且看下回分解。

    第040回 雷陳奉命請濟公 張菊助提劉香妙

    話說法長和尚同劉香妙來到古佛寺山門外,正問那夥計,只見劉道從裏面出來,說:“老和尚回來了,我這裏有禮了。同着這位公子大爺,貴姓高名?”劉香妙通了名姓來歷。法長問:“西院之中住着什麼人?”劉道說:“尚未睡呢。”法長說:“好!我正要把那玉山縣三十六友殺盡,方稱我心懷。”同着香妙把馬交給劉道,二人到西院之中一看,並不見雷陳二人下落。原來陳亮聽見那邊有人叫老道,偷聽半晌,方知道是小西天之賦人,連忙告訴雷鳴,二人上房住東逃走。電轉星飛,正往前走,聽見後面那和尚追下來了。劉香妙往西追,和尚往東,追了不遠,看見雷陳說:“咧!兩個小輩別走,我和尚有話問你。”雷鳴料想跑不了,說:“好禿頭,來呀!二人分個強存弱死,二大爺偏不跑。”掄刀照定和尚剁來。法長說:“我徒弟月空和尚被你兩小輩所擒,今日狹路相逢,我焉能容你!捉住你兩個,回我廟細問情節。”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用手一指,雷鳴翻身栽倒在地。陳亮方轉身逃走,和尚說:“小輩休走!我叫你知道利害。”方一追陳亮,只見樹上落下一宗物件,正是楊樹葉兒。和尚也不留心,落下那樹葉兒,貼在脖子之上,法長手一摸甚粘,聞了聞臭氣直衝。慌忙用手巾擦乾淨了,再找陳亮沒了。抬頭望樹上一看,由上面嘩啦啦溺了一泡尿,正在法長臉上。法長口中唸唸有詞,正念着,忽然一把白灰當面撒在法長口臉之上,從樹上跳下一人,一腳把和尚踢倒捆上。

    陳亮早從北邊繞回去,挽起雷鳴,走不了,非過三刻才緩過來呢!獨自一人正在着急,怕法長回來,他抗起來往東走,只見有一人正捆和尚法長。陳亮放下雷明,過來一看,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穿一身寶藍色衣服,麪皮白淨,五官清秀。陳亮問:“尊兄貴姓大名?多蒙救護,我這裏道謝了!”那人說:“陳兄,都不是外人,我乃江北黑狼山九傑八雄之內,我名武定芳。今日從南昌來,在路上聽人傳言,說我兄弟八人都有歸人小西天之內,我心中甚不放心。今日我跟下那和尚,正要捉住他,訪問蹤跡,聽他等說話,我知道你。二人是鳳凰嶺的人。來,你我先把和尚結果,扔于山洞之中!”陳亮說:“我聽楊順、柳瑞二人曾與我說過,有一位譚宗旺入小西天刺賊,至今並無下落。還有一位華元志,幫助捉拿劉香妙,後來也探小西天去,至今並無迴音。我楊明兄、柳瑞、趙斌三人在花柳莊,竟被妖道提去,送往小西天。楊順逃回請兵。知縣因搶法場之事,早事明上憲南昌巡按大人,派了一位總兵鄭大人來破小西天,剿捉羣賊。不想打了敗仗,殺傷五百多名官兵,還有一位長老悟緣,在陣前被妖道所斬。我二人往西湖靈隱寺訪問濟公長老,求老人家來助捉妖道。”武定芳聽了,說:“我大哥、三弟九成死於小西天,我先把這妖僧殺去了!”轉身一瞧,誰知那和尚已順着山坡,骨碌碌滾下山溝,下去一找,黑夜裏草深林密,也沒找着,只得回來。此時雷鳴也站起來,過來與武定芳見禮已畢。

    三人說:“咱們走去捉劉香妙,把他捉住,細問小西天之事。”三人一同往西方。到廟東邊,只見劉香妙飛也似趕來,一見三人,問:“什麼人?快說!”三人說:“我等是找淫賊劉香妙的。你問我做什麼?”劉香妙喫了一驚,心中說:這三人武藝定然超羣,若不然法長不能敗,我先看看他有多大能爲。拉寶刀過來向武定芳就剁,武爺擺刀相迎。雷陳二人拉兵刃向前動手,二人不知劉香妙利害,走了幾個照面,雷鳴刀被削爲兩段。雷二爺說:“小心着,可不好,真利害無比呀!我的刀被他削了。”陳亮一失神,被劉香妙一腿踢了一溜跟頭,武定芳刀也被削。三人往北,慌不擇路。劉香妙說:“你三人一個休想逃走!我捉你等問和尚的下落。”追着往北。

    三人竟走了五六里之遙,前面一個山口,陳亮等進了山口不遠,只見正北一帶高山,並無上山出山之路,往東西也有山,相離甚遠。陳亮說:“不好!咱們走到這裏是一個死山口,並無出路。這便如何是好?”武定芳說:“前邊有座古廟,你我三人進廟躲避。”三人急忙跳過院牆一看,路北一座大廟,周圍是牆,有東西配房。西配房之下有椅子,上邊端坐一位和尚,閉目養神,年已古稀,身穿破袖袍。陳亮說:“和尚救命!後邊有人追我。”那和尚說:“老僧耳聾眼花多病,這廟中別無房,這山是牛角山,只有進來一個山口,並無出去的道路可通。你三人快走,別給老僧找事。”三人說:“我們耽在大殿裏會罷!”三人進了殿,把門關上。只見院外有人說:“怪道,那三人莫非上了天啦?我追至此廟不見,待我進廟去找個水落石出。”說話間人到院中,只見那和尚在那裏,用劍一指說:“僧人,你快快說,方纔有三個人藏在那裏?”和尚睜眼一看說:“善哉善哉!老僧年已衰邁,耳聾腿遲,尊駕持劍而來,所因何故?”劉香妙大聲說:“我問那三人藏在那裏?”和尚說:“施主,得放手時且放手。我與你講個善緣,不可趕盡殺絕,有負上天好生之德。”劉香妙聽了說:“和尚你要找死,我一劍把你殺了!你與我講什麼善緣?我告訴你,老爺劍下殺人多了!今日我適追三個仇人,你敢藏在廟中,還要與我胡言亂語,真乃可惱!”老和尚說:“施主別生氣,那三人是不該死之人,今來藏在我這廟中;要是該死之人,老僧也不管,你不要怪老僧。我告訴你,你也捉不着,你可就走不了啦!”劉香妙說:“放屁!快說!”那和尚並不生氣,說:“好!我給你一個準信,你去捉罷,他三人都在正面大殿之內。”陳亮聽了,唬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說聲:“不好!此時我三人要遭毒手了。”

    那劉香妙哈哈大笑,方要轉步,聽見房上有人答話,說:“劉香妙!你今日又來這裏施威,我要往小西天找你,給我朋友報仇,不想今日在此地相遇,這也是你飛蛾投火,自來送死!”跳在院中。劉香妙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是一位武生公子模樣,俊品人物,手執寶劍。來者非別,乃是小劍客蓋天俠菊文龍。自那日在花柳莊被妖人陶玄靜捉住,放在西廊之下,有人往後院送信。那花中秀有一個胞妹名花似玉,這裏還住着兩個姑娘:一位九聖仙女李彩秋,一位柳士宏之妹柳如仙。李彩秋自從三傑村出事逃在這裏,他與這花似玉、柳如仙是乾姊妹。今日聽頭前一亂,他知道他三位兄長遇救啦!他暗中一看,內中有小劍客,他見賦人救火去,盜了寶劍挾起菊文龍來往外走,逃出有十數里之遙,路北有一座古廟。此時小劍容緩醒過來,睜眼一看,認識是李彩秋,把他放在臺階之上,把繩釦解開,說:“情郎你薄情,奴家父母早喪,我兄弟結交匪人,我與你也是前緣。今日若非我呀,你早作泉下之人!這是你的寶劍,給你罷。”小劍客千恩萬謝,說:“姑娘,我亦奉父命定下親事,把你安置何處?你兩次救我,我本不是無心之人。”李彩秋說:“我作你次妻,有何不可。”菊文龍說:“這裏一座尼僧廟,你我進廟見了廟主,我把你暫寄在此處,候我回來,稟明我父親,那時再來接你,行不行?”李彩秋說:“好!”二人方要叫門,聽見裏邊一片聲喧,二人上牆一看,只見那邊西院之中有二人動手。

    書中交代,動手之人,一個在家壯士模樣,一個老道,手執寶劍。這二人正是小西天著名之賊,那穿白壯士,乃逍遙鬼王洞,那道人是自在仙賽純陽呂良。他二人自山寨盜了素秋,逃這廟中。有一老尼年已八旬,名叫妙修,乃是綠林女喊出身,自己悔過出家,唪經唸佛,喫齋行善。今見這二人抗一女子前來,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你二人這是什麼事?快說來。”呂良說:“老師父請了!我帶來這女子與我有金玉良緣之分,今來此地借兩間房住,我如數多給房錢。你老人家已知道我的事,故此來投奔。”王洞聽了,一語不發,心中暗算:我把此女得來成親,也到不錯。我一惱全把他殺了!那老尼問素秋:“是怎麼回事?從那裏來?”素秋哭的淚如雨下,說:“我是遇難之人,流落煙花,立志死節。不想遇見周魁公子,許給我贖身,家有嚴親,不能自主,暫在勾欄院棲身,他等殺死周公子,把奴家搶來。今日你二人一刀把我殺死,我死於九泉之下,好去見周公子之面。”呂良說:“你好糊塗,周公子好,已然是死了,你又應該如何呢?依我說,你我喫喝樂由你,且我有的是金子。”素秋說:“你既不殺我,須從我一件,我給周公子穿孝二十一天,脫去孝服,再議成親。”王洞說:“你跟我成親,年歲亦相當,有何不可。”呂良說:“兄弟你怎麼與我爭起來了?我與素秋成親,再找給你一個好的,管保你心滿意足。”王洞說:“道兄年紀半百,又是出家之人,我與素秋成親之後,我給你找一個好的就完了。”呂良說:“賢弟好辦,咱慢慢議論,把素秋交給老尼看守,別叫尋了短見。依你,給周公子穿二十一天孝服。”呂良心中有害王洞之心,王洞有暗害呂良之意,這二人拿出偷盜的銀錢貨物,給素秋無數衣服。

    這日呂良說:“素秋,我教給你幾句話,你若聽了,跟我享不盡之福。你要跟了王洞去,他得一望二,有新棄舊,心性不長,脾氣又大,瞪眼殺人。明日我二人若要問你願意合誰成親,你就說合道爺,他也不能爭論了。”素秋心中恨這夥賊入骨,口中不語心中說:我須如此這般,這等這樣。想罷,說:“仙長年歲雖然大點,脾氣又好,語言和氣,奴家有福得遇真人。只要守過二十一天之服,我心也盡到了,我不會忘恩負義。”呂良說:“好!”從此什麼喫的喝的用的,老道真盡孝心,他母親都沒有享過此福,他都沒有這般孝順過。那王洞也是聽素秋的口氣,要一奉十,百般殷勤,投其所好。

    書中交代,那素秋暗藏尖刀一把,給老尼叩頭爲師,情願削髮爲尼,方稱胸中之志。暗地裏對王洞說:“我看那呂道老不要臉,他還想與我成親,結爲夫婦,奴家瞧見他心中就不樂。你要設法把他治了,我好與你作天長地久之夫妻。”王洞心中深喜,信以爲然,暗有害呂良之心。這日已到二十一日,正是素秋除眼之日,給老尼治了一桌素菜,他三人是一桌海味雞鴨席。把酒擺上,王洞去暖酒,暗暗下了蒙汗藥,來到席前,給呂良斟上,他也斟上,給素秋斟上,說:“喝!”呂良一看,那酒透渾,身在牀上,不好動手,他一伏跳下去,拉出寶劍動手,說:“王洞,你喪盡天良,暗用毒計來害我!”王洞說:“咧!小輩,你敢說此大話!”二人出去在院中動手。二人爭風,殺在一處,小劍客同李彩秋二人進來,說:“別動手!”王洞一看李彩秋生的俊美,他方要問:你是何人,快通名來。素秋在屋中一看,進來一男一女:男的是菊文龍,一照面把妖道劍削爲兩段,方要逃走被小劍客一腳,端了一個跟頭,就勢捆上;那女用囊沙迷魂袋,照定王洞一扔,王洞倒下被綁。小劍客同那女子到屋中,一見素秋一問,那素秋述說前情。菊文龍一聽了心中深喜,說:“可好,那女子你不要害怕,我名菊文龍,連這兩個賊人帶你,送到玉山縣去,然後我稟明我父親,接李氏回來,探小西天,去訪楊兄下落。”那素秋把藥酒倒了,換了好酒,二人酬勞道謝。

    小劍客說:“你雖然是煙花柳巷之人,尚有這樣貞潔,我心中佩服你。把這案完了,應該如何呢?”素秋說:“我給周公子報了仇,我一定出家,了卻終身之願。”小劍客向李彩秋說:“我感你救命之恩,我要稟明父親,他要不應允,該如何呢?”李彩秋說:“我在這裏帶髮修行,候你自主之時。”菊文龍說:“好!你當真有那樣,我必不負良心。我要負心於你,叫我死於亂刀之下!”那李彩秋說:“不要胡亂發誓,你我各憑心地!奴家此時又無至親,又無骨肉,孤苦零丁一個人。”素秋聽到此,不由的兩眼垂淚,說:“咱二人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遇斷腸人。奴家也是啞子漫咀黃連味,難將苦況對人言。”三人說話之間,老尼妙修進來,一看不見王洞、呂良,只見一美少年又同一女子與素秋談話。他一問方纔之事,始知就裏。直到天明,僱了一輛車,連素秋與王洞、呂良一同帶送到玉山縣,叫振遠鏢局之人出首到衙門。他回隱賢村中,不見了父親與表兄,到後一問妹妹菊靜仙,說:“爹不放心,去找你去了。”小劍客叫老家人菊遠年照看家物,自己到處尋訪父親去了。

    是夜月明如晝,自己正走之際,忽見一人飛也似趕,由前邊往北去了。猛看好像劉香妙,尾隨後邊,正走到這座廟前,往裏一看是隱珍寺。來到上房,正值劉香妙與老僧發威。菊文龍拉劍跳下去,說:“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正想找你,給朋友楊明、柳瑞、趙斌報仇,不想你恰好在這裏!”擺劍就劈。劉香妙一看,喫了一驚,一想:在花柳莊上已捉住他,不知被何人救去?今日狹路相逢,我務要留神,恐遭毒手,這廝善會點血之法。想罷說:“菊文龍,今日劉二太爺不能與你干休善罷!咱二人分個強存弱死。”擺劍向前,二人殺在一處。大殿之內,那武定芳同雷、陳出來,說:“對面這位朋友,方纔你說話我等皆聽明白了,我叫武定芳。那二位雷明、陳亮,乃楊明義弟,要請濟公,至半路遇這劉香妙同妖僧法長,已被我等把妖僧殺卻。這賊人寶劍削了我與雷鳴的刀,今日理應過去幫助,無奈沒有順手兵刃。”小劍客說:“三位不必過來,我自捉他,你三人等着捆罷!”陳亮知道劉香妙利害,恐怕他跑了,蹲在旁邊,冷不防一刀扎去。劉香妙手急眼快,往旁邊一閃。雷明是個性急人,他手中並無兵刃,東睜西看,只見那山門之內立着一根門閂。他撾了跑過去,抄起那門閂來向當中一跳,說:“哇呀!好劉香妙,你往那裏走?”那劉香妙一見情勢不好,跳出圈外,往東就走。小劍客跳出圈外,一直追下去了。武定芳三人在後正走之際,東邊有一道涼水河,當中是一座小橋,有二丈多長,寬約一尺有餘。劉香妙正往東跑,只見那東邊橋頭之上站立一位老翁,頭戴鴨尾巾,面如晚霞,身穿藍箭袖袍,鵝黃英雄氅,濃眉闊目,一部銀髯,手扶柺杖,正擋住劉香妙去路。那賦人瞪口殺人,用劍一指,說:“老兒躲開,我來也!要不躲開,我畢你命!”話方完,已到近前,見那人不躲,他掄劍剁。那老人一縱身,躥至他背後,用手一分,劉香妙二臂骨縫裂開。且看下回分解。

    第041回 牛角山劉香妙遭擒 樹林中菊天華被戲

    詩曰:

    吾佛最慈悲,常存救濟懷。

    降生塵世上,聊作渡航船。

    話說小劍客菊文龍同着雷鳴、陳亮、武定芳三人,由牛角山古廟中追趕劉香妙到一座小橋。劉香妙正待過橋逃走,忽見一位老翁,頭戴鴨尾巾,身穿藍箭袖袍,鵝黃英雄氅,面似晚霞,濃眉闊目,一部銀髯飄灑胸前,手扶柺杖,站立橋頭,攔住去路。劉香妙欺他年老,正擬一劍剁翻,奪路逃生,不料賊人還沒動手,那老翁踊身一躍,已躥至賊人背後,手起杖落,早把他打翻在地,上前一腳踏住,說道:“吾無處不覓到,你倒在這裏,吾兒動手。”說罷,就把賦人手中寶劍奪取下來,懸掛腰下,解下絲絛,把賊人緊緊捆縛。菊文龍在月光之下,早認得是他父親菊天華,忙上前拜見。雷鳴、武定芳、陳亮也過來施禮道:“吾等追趕賊人,正慮他腳程太快,拿他不住,幸虧老英雄阻他去路,把他打倒。”菊天華道:“吾見小兒一去不回,恐怕誤入小西天,遭那賊人毒手,故一路留心訪找。路過此地,隱隱聞橋西喊殺之聲。吾想這座牛角山,只有一個死山口,並無後路,彼此追逐,必從這座橋上經過。吾故站立於此不料就是你們三位同小兒與賊人廝鬥。”

    菊文龍也將自己所做之事略述一遍,又說及九聖仙女李彩秋兩次救他,現在妙蓮庵同着廣寒仙子鄧素秋一塊兒居住的事。菊天華聽了點頭道:“這也難得。他既有恩於你,你不可無情於彼。但恐他楊花水性,過門之後,不服教訓,壞吾家聲,這倒也不可不防,不可不慮的。”菊文龍一聽此話,自己暗想:吾早已與他在廟中設過重誓。今生斷不能負他。只是吾同他約的,是等將來能夠自主的時候,收他入房,作爲次妻,現在本不必亟亟。但這句話是說不得的,倘然說出來,明系望他老人家死了,豈不要惹他動怒?菊文龍見兒子站在一旁默默無言,詫異道:“你爲什麼呆待著想呀?”文龍被問,又不好說出實話來,只得說道:“他是綠林兇徒的妹子,不是好人,即使過門之後,貞潔自持,也是不妥的。”

    老英雄正要開言,忽見遠遠來一老尼,身穿白色道袍,年約八旬開外,從東飛奔前來。時天已大亮,紅日東昇,約相離一箭之地,菊文龍早已認得是妙蓮庵的老尼妙修,疾忙過去問道:“老師傅,你清早奔跑,有何事故?”妙修因走了急路,氣喘不能出語,歇了長久,方說道:“自你昨夜去後,那九聖仙女李彩秋因孤身無靠,忽萌短見,解帶自縊,幸廣寒仙子鄧素秋同他一房居住,見了叫喊,吾忙去救解,用熱湯灌醒過來。吾想你把他放在庵中,脫身遠去,倘他一尋死路,他三個哥哥都是兇惡之徒,那肯與吾善罷甘休,吾不要喫場人命官司麼?所以吾從半夜裏奔出庵來,各處找你,知道你去必不遠。方纔西北風甚緊,吾在那邊山腳下,隱隱聞喊殺之聲,知道必有人在此廝殺,不料你也在此,快些同吾回庵,把這個人安放別處地方去,吾年紀老了,擔不起這個風火。”菊文龍聞言,一時無可爲計,自思:除了尼庵,只有家中可以安放,但父親素性嚴厲,那能容得此人?故但把兩隻眼睛望着他父親,不言不語。武定芳是心直口快的人,一時忍耐不住,即說道:“他既兩次救你的命,就是你的恩人了,你就應當立刻接到家中,成爲夫婦,在被窩裏報報他的恩。何必孤孤零零怪可憐的,放他一個人在尼姑庵中呀?”菊文龍聞言,也不開口,只睜着眼,狠狠的望了他一眼。菊文龍道:“你方纔走的時候,他同你什麼話說呀?”菊文龍道:“吾走的時候,他說在庵中靜候着吾,還是歡歡喜喜的.沒有一些悲慘之色,怎麼一刻兒工夫就會上吊?”菊天華道:“據你說來,其中定有別故,吾們把劉香妙抬着,回到庵中去瞅瞅看。”

    說還未了,只聽雷鳴、陳亮在後邊嚷道:“賊人劉香妙,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菊天華聞言,大喫一驚道:“這必有賦人暗中跟着,趁吾疏忽之際,把他解救去了。”說罷,即提着柺杖,躥往樹林中尋找去了。菊文龍恐林中有賊人埋伏,暗算他父親,也忙提着寶劍,趕跟進去,幫着菊天華一路尋找。約行半里之遙,並不見有賊人蹤跡,父子二人正擬穿出樹林,順着大路回去,忽見從東南來一窮和尚,頭戴破僧帽,身穿破袖,滿臉油泥,連嘴鼻眉眼都認他不清,腳步歪斜,一路行來,口中唱

    “煩惱煩惱,都是自己尋到。衣豐食飽,清福享受到老,何苦多管閒鬧!”

    唱罷,又瘋瘋癲癲,自言自語。菊氏父子不認識濟公,還道是小西天的黨羽哩!見他來得蹊蹺,小劍客即回身舉劍攔住他的去路道:“和尚慢走!”只見那和尚一返身,沒命飛跑,頭也不敢回顧。菊文龍見他如此慌張,愈加信以爲是賊了,就盡力的追趕;菊天華恐怕兒子有失,也忙隨後趕來。那知和尚腳程很快,追了四五里,總追不到。菊天華雖然武藝超羣,究因年紀太大,氣力有限,已是趕得滿頭是汗,氣籲不止,止住腳步,對兒子菊文龍道:“這樣一個窮和尚,即使追到他,把他殺了,也是個無名小卒,何苦費卻自己許多氣力?不如回去,同着陳、雷、武三位到妙蓮庵瞅瞅九聖仙女李彩秋去罷。”

    菊文龍也趕得有些兒費力了,聽到父親叫他回去,即回身跟着菊天華慢慢向西回來,焉知那和尚見他二人不趕,反在背後趕來。菊文龍間草鞋踢達聲,回頭一望,相離不遠,即復返身赴逐;和尚見他追來,又回身逃跑。及菊文龍不趕了,他又從後趕來。如是者約有五六次,惹得菊文龍暴跳如雷,狠命趕去。看看將近,舉起寶劍,向和尚當頭劈下。和尚使分身法,嘴裏念道:“-嘛呢叭迷。”用手一指,頃刻一個和尚變爲十個,十個變爲百個,百個變爲千個,弄得滿路都是和尚,都是衣衫藍縷,滿面油泥,一式無二的形狀,竟分不出那個是真和尚,那個是假和尚。菊文龍一時性起,也不顧他是真是假,把寶劍亂砍。一霎時砍倒了有三十餘和尚,都是一樣裝束,一樣的嘴臉,躺在地下,有劈去半個頭兒,腦漿直迸的;有劈去半個肩頭,鮮血直流的;有砍去手腳的;有劈破胸腹的。被傷不一,都在草地上亂滾亂跳,亂叫亂嚷。菊文龍定睛一看,心中慘然,正擬拔步回去,告訴他父親,忽見菊大華從東首跑來,走至他面前,舉起柺杖就是一枝。菊文龍身體靈便,躥身躲過,暗暗詫異道:今天吾並沒差錯,父親何故忽欲打吾?忙叫道:“老爺子,孩兒沒罪!”言還未了,菊天華又是盡力的一杖打來。文龍又躲過了,自己一想:今天他大約瘋魔了,吾若只管在此不避他,倘一不留神,豈不要被他打死?三十六策,走爲上策,還是跑回去罷。想罷,即飛身向西狂奔。菊天華見了,也即隨後趕來。

    趕過半里之遙,菊文龍抬頭一望,見前面又有一個菊天華,倚着柺杖,呆呆等着,見兒子走到臨近,高聲嚷道:“你被和尚打敗了嗎?他有多大本領,待吾來擋他,你儘管往後去罷。”菊文龍這才心中明白方纔打他的,乃是和尚用法術幻化的假形。正欲迴轉身來與和尚廝殺,和尚已經逃走,菊文龍大怒,罵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竟敢用妖術幻化吾父親形象,吾不殺你,誓不爲人。”說罷,復提劍趕去。那和尚頭也不回,仍由原路往東飛奔。菊文龍趕至方纔砍倒許多和尚的地方,只見那個和尚嘴裏又咕嚕咕嚕唸了幾句咒語,喝聲道:“疾!”忽然那些躺在地下的和尚,一個個跳起來,自己把腦袋搦下來,舉在手中,來打菊文龍。文龍見了,喫一大驚,說聲“不好”!回身就走。約走了有一箭之遙,對面真父親菊天華,也提着柺杖趕到。見菊文龍顏色改變,氣籲不止,一尋和尚,又不見蹤跡,問他是什麼一回事?菊文龍即把和尚摘頭擊打的情由,學說了一遍。菊天華勃然大怒道:“這個窮和尚,欺吾太甚,吾務必找到他,把他殺了,方泄吾胸中之氣。”說罷,提起柺杖,往前趕去。

    趕得沒有多路,就見和尚坐在路旁樹林中一塊石上,在那裏打盹。菊天華一想:趁他睡着,上去一柺杖,就結果了他的性命,省得費力。主意算定,即輕移步,潛至和尚面前,舉起柺杖,就是一下。焉知打的並不是和尚,竟是一塊石頭,因用力太猛,兩臂麻木,虎口震開,一時疼痛難忍。正在懊喪的時候,忽聞對面林中哈哈笑聲,說道:“好痛呀!好痛呀!”菊天華回頭一看,正是窮和尚在那邊站着拍手大笑。一時羞憤交併,即顧不得自己疼痛,提了柺杖,連跳並躥,趕往那邊。及至趕到,一尋和尚,又不見了;四面一尋,仍是毫無影響。心中詫異,自言自語道:“方纔明明見他坐在石上打盹的,怎麼一杖打了下去,就會變做石頭的?現在又明明見他立在這裏的,怎麼趕了過來,就會不見呢?如若是眼花,又不應聽見他笑聲,這明明是遇鬼了。”語還未畢,只聽東邊樹枝上笑說道:“青天白日,那裏是鬼呀!”菊天華昂頭一瞧,見和尚手扶樹枝,坐在樹頂上,就破口大罵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誓必結果你性命!”說罷,就狠命的趕過去。和尚見他來得切近,踊身一躍,兩腳落地,說道:“來!來!來!吾與你走上三合。”菊天華也不開口,舉起就打,焉知和尚身體伶俐,轉折靈便,菊天華總打不着他,他倒躥到後面去捏一把,跳到前邊去扭一下,沒有多少工夫,把菊天華扭捏了幾十下,累得菊天華渾身是汗,大嚷起來,和尚只是嘻嘻嘻的笑個不止。菊天華一想:吾只管同他這樣廝鬥,萬萬鬥他不過;不如給他一袖箭,好叫他明槍好躲,暗器難防。想定主意,即喝聲道:“和尚且慢!”和尚笑道:“你不過想把袖箭射吾,好等吾冷不提防喫你一箭,是不是?”菊天華被他喝破,倒不敢射了。正在爲難之際,忽見西面大路上有四五人飛的趕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42回 無意中師待徒聚會 妙蓮庵濟公捉怪

    話說老英雄菊天華在樹林中被和尚所窘,又打不着他,又脫不去身,想用袖箭暗傷他,又被他喝破。正在進退兩難,無可奈何之際,忽然從西首大路之上,有四五人跑來。心想:這必定是賊黨,吾一個和尚也尚且打不倒他,倘再加上這幾個人,必定喫他的大虧了。和尚回頭一看,即大嚷說:“徒弟徒弟!快些來幫着吾捉這奸細,結果他的性命,莫要放走他。”菊天華一聽,自說道:“哦,一定是了!”心中愈加着急。那知幾個人來至臨近,細細一認,竟不是外人,一個就是自己兒子菊文龍,一個是雷鳴,一個是陳亮,後面還跟着武定芳同老尼妙修。菊天華到此方纔放心。焉知那和尚也嚷道:“雷鳴、陳亮,快些來幫助你師父捉這奸細!”菊天華一想:他怎麼認雷、陳兩人做徒弟的呀?莫非他二人也是小西天狄元紹的同黨不成?既是小西天黨羽,就不應提狄元紹的妹夫劉香妙了,怎麼他方纔也幫着兒子一同追趕賊人下來?這件事情,真大大的不懂了。心中正在躊躇,只聽雷鳴叫道:“廝打的莫非就是濟公濟師父嗎?都不是外人,快些莫打。”

    菊老英雄久聞濟公大名,聽雷鳴一嚷,即停手跳出圈子,睜眼對和尚細細辨認。和尚故作慚愧,把齷齪破碎的袖軸向着油泥臉一遮,又把三四寸頭髮的和尚頭扭了幾扭,細聲細氣,學着女子口音說道:“羞人答答的,對吾瞧什麼?”菊天華見了倒也好笑。雷鳴先趕說道:“師父,吾正要來尋你,你怎麼倒來了?”濟公未及回答,陳亮也來了,隨後菊文龍、武定芳、妙修一齊都到,陳亮上前施禮,又給大衆見了禮。菊天華一想:“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於聞名。”這句話真確實的,吾以爲濟公必是堂堂一表,那知竟是個乞丐和尚!雷鳴正要把小西天的事學說,濟公一搖頭道:“吾都已知道,你不必說了。”菊文龍心中不服,就接口道:“你知道你試說說看,現在小西天的事怎麼樣了?如若說得對,吾方纔佩服你。”濟公道:“吾不但小西天的事都知道,就是你的事,吾也準知道。”菊文龍說道:“吾的什麼事?你先說說罷。”濟公指着妙修道:“你把九聖仙女李彩秋安放在他的庵中,你們兩個人私自立誓,等你父親死了,你能夠自作主張,然後接他回家。是不是?對不對?”小劍客聽了,一時臉色急得通紅,一句話說不出來。濟公又道:“可惜那個美貌女子,忽然上起吊來,害得你心中沒主。”陳亮道:“吾們方纔捉獲劉香妙,想送他到玉山縣衙門治他的罪,那知一轉眼之間,忽然不見,吾們弄得莫明其妙。師父給吾們算算,看到底被什麼人偷盜去的?”濟公道:“不必算得,各已經知道了,他是被小西天賊黨金面羅漢法長救去的。他二人本因蓮花道長戴朝宗劍斬吾徒弟悟緣,恐怕吾來報仇,所以秋元紹差他同着劉香妙下山,到臨安來行刺吾的。方纔在廟中一同追你們下來,劉香妙被你們擒捉,他看見你們人衆,準知不敵,不敢公然來救,趁這位老尼告訴九聖仙女上吊的時候,你們一心聽他說話,不曾提防得,他就暗跑來,把他偷解去的。”菊天華聞言,半信不信道:“有這等事?吾們不過一轉眼,他怎麼能盜得這般的快捷?”

    濟公聞言,只是冷笑不語。老尼妙修在旁催說:“都別說了,還是回庵救人要緊!”衆人一想也是,一行趕回蓮花庵中。一見庵門大開,妙修說聲“不好”,趕至上房一看,房門開着,燈火尚明,只見李彩秋坐在牀邊,面色潮紅,神情恍惚,對着衆人只是癡笑。妙修叫他,也不答話。再找鄧素秋,已然無蹤無影。妙修頓腳失聲道:“這怎麼了,一個癲了,一個不見,怎生是好!”衆人一齊轉臉瞧着濟公,看他怎樣設法。只見濟公笑嘻嘻的,從脖項搓下一丸油泥,走上前,將油泥柱彩秋鼻下一塞。頓時一股刺鼻難聞之氣,透上腦門,彩秋一聲噴嚏,忽然清醒,一眼瞧見菊文龍,眼淚就蔌蔌的流下來。

    妙修連忙問道:“庵中究竟發生何事?素秋又在何處?”彩秋道:“自你去後,素秋又勸我半晌,我也想開了,也就各自回房歇息。忽然半空裏飛下一人來,一身青衣,武生裝束。我心想不好,正要起身,只見那人將手一指,一股異香透入腦頂,我就迷迷糊糊的身不由自主。那人走近來,把我抱至牀前,正待輕薄,忽然由房上躥下幾個人來,那青衣人受此驚嚇,飛身從窗口逃去。房上下來的幾人徑奔素秋房去,只聽見素秋叫了一聲,一陣咚咚的腳步聲響過,再無聲息。可恨我心裏又似明白,又似糊塗,只是心裏暗暗作急,絲毫也動彈不得!”

    衆人聽罷,正要問濟公,是何方妖物?只見濟公努着嘴,一手指着上面,一手朝衆人直搖,只不說話。衆人不解何意,還是妙修老到,想是妖物神通廣大,或就在附近窺伺,濟公不語,是怕走漏風聲,便也打起手勢,詢問濟公如何辦法。濟公將手指指彩秋,作脫衣的樣子,又指指房內,作關門的手式。彩秋不解,直問:“這位師傅,究是何意?”濟公見問,更是連連搖手,皺起眉頭頓足作恨恨的聲音,仍指着上面,又指彩秋身體,只是不語。妙修在旁會意,就去取了一身舊衣服來,叫彩秋把自己穿的衣服脫下,換上舊衣服,又叫他今夜住在屋內,莫要出去。濟公看了,方纔點頭,隨手把衣服帶到外面,叫衆人也宿在後進,自己卻取了彩秋的衣服,徑往昨夜彩秋住的房內,把房門虛掩,吹滅燈光,睡在牀上,一無聲息。小劍客見濟公作用,不解其意,心中轉輾,不能成寐。二鼓之後,聽衆人鼻息如雷,知道都已睡熟,自己便輕輕起身,手提寶劍,開了房門,潛聲潛氣,來至外面。側着耳朵細聽聽,並沒聲息,一伏身,就在殿旁門背後靜候着。約過一刻許,忽見半空中飛下一個人來,立在庭中,四面窺探。探了長久,一移步徑至濟公的房外,往裏張望。菊文龍在月光之下看得親切,見這人滿身都是黑色,頭戴武生巾,身穿箭袖袍,足登快靴,相貌極其雄猛。沒片刻,即見其推門入內,正想攔住房門,一劍把他殺卻,只聽濟公在房中嚷道:“好乖乖,來得好!”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43回 五通神口供事實 五英雄同時告辭

    話說小劍客菊文龍在殿旁門背後,見那個妖物進了濟公房中,正要衝進房去,幫着濟公殺死他,那知一回身,就聽濟公大嚷道:“好乖乖,好東西,你來的正好,吾在這裏恭候你長久了!”又聽那妖物求饒道:“大師傅,吾知道你的利害了。你就饒吾性命,放了吾罷。”濟公道:“好東西,你總共迷死了多少人家女子?這回怎麼來迷李彩秋的?你把前後事情告訴吾,吾就饒你性命,放你走路。”那妖物道:“吾只迷過三林村趙姓女子,並沒有第二個。”濟公道:“孽畜,你說話先不實,你說並沒迷過第二個,這個李彩秋是那個迷他的?已經被告提獲,還要說鬼話,其實可惡!吾一定不能饒你了。”妖物又哀求道:“這個李彩秋,其實不幹吾事,是吾兄弟狗兒迷他的。吾昨夜聽他們講究,說這女子面貌美麗,他正在同他調笑的時候,忽然被一夥惡人撞進來,只得往外逃走。吾知他喫了這一回驚嚇,必定不敢再來,吾被他們說的饞涎欲滴,實在忍耐不住,所以瞞了他們,背地裏跑來,想嚐嚐這個美麗婦人的滋味,焉知就碰到你老人家,被你擒提。這是已往之事,並沒有一句虛言,還求大師傅念吾修煉多年,大非容易,就饒了吾罷,下次倘然再要碰到,任憑大師傅結果性命罷!”濟公哈哈大笑道:“吾捉到你也不是容易的,那肯就輕輕放你!”說罷,只聽那妖物又婉轉哀鳴,聲如馬嘶。小劍客聽到這裏,忍耐不住,立刻推門,想要衝進去瞧瞧熱鬧。那知濟公防那妖物逃去,早已念動真言。密佈天羅地網,兩扇板扉,就像銅牆鐵壁。菊文龍雖然力猛,休想動得分毫,正在用力推掮,又聽那物大叫一聲,倒嚇了一跳。裏面濟公說道:“吾把你現了原形,你再要迷人家女子,還須修煉三百年,就此去罷!”言還未了,忽見板扉洞開,從門內衝出一匹黑馬,正要把劍斬他,措手不及,早被他衝出庭中,騰空而去。

    此時裏屋的菊天華同陳亮、雷明、武定芳等,也因聽得馬嘶聲,大家帶着兵器出來,一同走進濟公房中。只見濟公把五六寸的頭髮,挽了一個盤龍髻,包着李彩秋的銀紅色絹帕,穿着雙桃紅女襖,繫着雪青汗巾,滿臉塗了石灰。大衆一瞧,嚇了一跳,還認是就是那個怪物哩,仔細一看,方纔笑起來。雷鳴、陳亮更笑得跌足打滾,說道:“師父明日照這般裝束跑到外面,準得把人家嚇死。”濟公也笑道:“吾明天還得去找個美丈夫嫁他哩!”說罷,從地下拾起三根馬鬃來。大家一瞧,見這毛約長四尺餘,黑而且粗,光潤異常。濟公道:“這個妖物就是雄馬變的。他們就是弟兄五人,一個狗精,一個驢精,一個騾精,一個羊精,一個就是馬精,名爲五通,專在江浙兩路迷人家處女,不知害了多少人了。今天吾把他這三根硬毛拔去,就現了原形,不能變化人形爲害人家了。”此時李彩秋也驚醒,穿了一身舊衣裳跑出來。濟公見了,就把自己頭上的絹帕,身上的女襖絲巾,一件件解下來還他。李彩秋見濟公身上齷齪不堪,自己一想:吾那裏還穿的上身?濟公授給他,他瞧了濟公一眼,不肯接受。濟公笑道:“你莫非就把這些東西酬吾勞不成?待吾明天當了錢文,買酒喫罷。”說罷,就把他摺疊起來,包在一個包袱裏,一面叫陳亮到廚房中暖酒,對大衆道:“現在已過三更,你們先去睡覺罷,吾一個人在此喫酒。”

    說還未了,只聽外面庭中大叫道:“何處惡和尚,敢欺負吾們大哥?吾等特來報仇!”大衆聞言,各執兵器,就要搶出來。濟公道:“這就是五通,因爲方纔拔了馬鬃,他們來報仇。你們四位先出去,他來者必是四個妖物,你們每人敵住一個,吾隨後出來處置他。”於是菊天華在前,菊文龍第二,武定芳第三,雷鳴第四,四人魚貫出房。抬頭一瞧,見庭中立着四個人,一個白衣,一個黃衣,一個青衣,一個紫色衣,都是武生裝束。穿白衣的只有三尺餘長,穿黃衣的身高一丈,面長三尺,其餘兩人倒也不甚奇異。菊天華見穿黃的最爲勇猛,對菊文龍道:“這個最利害的吾去敵他罷,你們三人敵住那三個,莫要放他逃走。”說罷,掄起柺杖,對着穿黃的就是一杖,那穿黃的也舞劍相迎。雷鳴見穿白的最是短小,最是懦善,自己一想:這種沒用東西,吾過去一刀準可把他結果性命。想罷,掄刀照着他就劈。那知還沒近身,只見他把嘴一張,一道白氣出來,直衝雷鳴面門。但覺着一股單騷氣觸鼻,登時昏迷不省,一跤跌倒,躺在地上。濟公在屋中聽得“啊喲”一聲,知道自己人喫了虧哩,忙趕緊走到外邊一看:是菊文龍敵住衣青的,武定芳敵住衣紫的,那穿白妖物,早把雷鳴噓倒,幫着穿黃的同菊天華廝殺。菊天華年高力衰,看看不行,回頭見濟公出來,就嚷道:“妖物利害,師傅快來幫吾!”濟公即把自己的僧帽摘下來,口中念道:“天重重,地重重,妖物五通,入吾這帽中。”念華,望上一摔,那帽直掉九霄雲裏。但見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滴溜溜的在上面轉個不住,須臾漸下漸大,將到屋檐,那帽早已像大圓桌面一樣。四個妖物見了,忙撇了三人,跳出圈子想逃走。那知這頂帽兒早已落下,把他們四個齊齊罩入裏面,連身體都不見了,只見這幾個騾蹄、驢蹄、羊蹄,三條尾巴在那裏亂跳亂踩。

    小劍客菊文龍因爲這東西迷惑李彩秋,一股怒氣未曾發泄,今見濟公用法術把他罩住,就提了寶劍,搶步上前,想把他一齊殺了。忽一抬頭,見屋上一條黑影一閃,就嚷道:“上面還有妖物埋伏哩!”雷鳴、武定芳聞得此言,即縱身一跳,躥上屋頂,菊天華也跟着兒子躥上去,尋覓妖物。焉知尋來尋去,並無蹤跡。武定芳躥出牆外,往樹林中查察。雷鳴同菊氏父子見武定芳出去,也一個個躥出牆外,跟在他的後面。約尋了一個時辰,方纔回來,走到牆外,方欲躥身進來,只見一團大黑影從裏面出來。菊文龍眼快手捷,手起刀落,劈下正着,那東西就大叫一聲,望北逃去。方要追趕,又見牆內三條黑影望東一閃,就不見了。四人大疑,不知是什麼東西?裏面濟公叫道:“出來的是吾放的四個妖物。一個騾兒,被菊公子甩去一腳,這是他的命該如此。你們不必在外面尋覓,方纔的黑影已經進來,你們大家來見見罷!”四人聞言,方纔躥進來。

    一到屋上,見庭中立着許多人影,雷鳴還認是四個妖物哩,跳下屋來,揮刀亂砍。忽一人嚷道:“雷鳴,你怎麼砍起吾們來了?”雷鳴一聽聲音頗熟,仔細一瞧,方瞧出不是別人,正是楊明、柳瑞、趙斌。旁邊立着兩個人,一個年約三旬,身高九尺,穿青色衣,紫威威的臉堂,雄眉闊目;一個年約二旬餘,穿藍色衣,五官清秀,品貌端方。雷鳴道:“吾給諸位引見引見,這位穿青的姓張名凱,這位穿藍的也姓張名士傑。”衆人這才拱了拱手,說聲“久仰”。楊明又回頭對濟公道:“師傅,你方纔說的菊氏父子,就是這兩位嗎?”濟公道:“正是!你們也應該大家見見禮。”楊明這纔過來,與菊天華、菊文龍相見,說了些套話。此時陳亮已把酒菜端出,衆人回進屋中落座,雷鳴問楊明道:“大哥自被捉進小西天,一直沒音信,此刻怎麼會出來的呢?”楊明嘆道:“一言難盡。吾們三人自從捉進小西天大寨,狄元紹就要把吾們推出去斬首,幸虧這位張士傑哥搭救;到軍械所之餉銀處,幾爲吳玉那廝所算,被這位張凱張大哥把他殺了,帶了吾們,到他金光寨中居住;又遭柳玄清暗地查察,幾乎性命難逃,幸有俏郎君鐵柺譚宗旺,把老道殺了,從後寨石佛峯縋城而下,到了平地,由張士傑的至友,乘夜用小船偷渡吾們過濠,出這險地。現在譚宗旺仍在小西天,藏於秋元紹妹子無雙女賽楊妃秋小霞的桃花塢中做內應,叫吾們出外請官兵前去裏應外合。那知吾們到總兵大人鄭伯龍營中一瞧,見那些官兵都是老弱之人,一個也不中用的。想來想去,還是請濟公師傅,所以吾們五個人,從昨天動身,徑奔臨安。方纔住在東首土地廟,聞得這裏人聲熱鬧,跑來瞧瞧,不想就是你們同濟公在此捉妖,真正巧遇。如今吾們好別上那邊去了。”濟公道:“吾一者爲地方除害,二者是代吾徒弟悟緣報仇,你們不來請吾,吾也來了。”楊明道:“小西天的賊勢浩大,我們到了那邊,還須求玉山縣轉請巡按大人多撥精兵幫助,方可殺盡他。”濟公聽言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其時天已大亮,濟公的酒也喫好了,楊明就要請濟公同到玉山捉賊。濟公道:“吾的事多得很哩,那裏就有工夫去拿賊。你們幾位先走,吾辦完了事就來。”回頭對着小劍客道:“你既與李彩秋訂約立誓,就是夫婦了。這個庵裏不到一夜天,已把鄧素秋丟去,斷斷不妥當的,你還是帶了他回家去罷。”菊文龍臉上一紅,心想:他既被妖怪迷惑,必是不貞節的女子,吾帶他回去做什麼?濟公道:“你這個人,真壞良心,竟想把他丟去,不要他了。”小劍客是同濟公初次見面,不知濟公底蘊,雖目見濟公方纔捉怪物,也不過知他有些兒小法術罷了;此次聽濟公道他心裏話,就大驚。自思道:吾不過心中想想,沒有說出口來,他怎麼會知道的?濟公道:“咳,不要說你心中想的,吾會知道,就是你未來的事情,吾也都知道。”菊天華坐在旁邊,見濟公一個人說話,沒頭沒腦,倒好笑起來。衆人見時候已經不早,大家想走路,菊天華領着兒子,也想回家。濟公一擺手道:“且慢,吾還有話說哩!”回頭對雷鳴、陳亮道:“你們兩個人也跟隨大衆去罷,吾這裏沒你的事了。”於是楊明、柳瑞、趙斌、張凱、張士傑四位,同陳、雷二人告辭出庵,徑自去了,武定芳也隨後就走。庵中只剩濟公同菊氏父子,及九聖仙女李彩秋、老尼妙修這幾個人而已。妙修因年老,昨夜一夜睡在房中直到天明,衆人所做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時起來一問,方知此底裏。濟公指着李彩秋道:“你如今可跟你丈夫回去了。”彩秋臉上一紅,點點頭。小劍客一聞此言,心中萬分着急,就說道:“濟師傅,這是斷斷不便的!吾是已經對親,他雖然兩次救吾性命,到底不是明媒正娶,那好先進吾家?”菊天華也因這一回被妖怪所迷,疑心他不是正經女子,坐在那裏不言可否。濟公道:“你父子既不要他回去,吾同你們走罷。”立起身將要出房,只聽檐前瓦聲一響,一人從屋上躥下庭中。未知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044回 劉香妙一再被捉 小劍客夢入冥司

    話說濟公因菊氏父子堅不肯帶李彩秋回家,正要勾他們出去,試試李彩秋的心。忽然從屋上躥下一個人來,濟公一瞧,正是劉香妙,一落庭中,就舉着刀徑奔李彩秋。濟公用手一指,把定身法將他定住,劉香妙就像木頭一般,呆呆立着,只能口中說話,腳底下不能動一步。濟公問道:“你又來尋吾們做什麼?你照直說了,吾就放你;如若不說,吾就結果你的性命。”劉香妙雖然兇惡,到此地步,就無可如何了,只得央說道:“吾此來並非尋你們,是尋李彩秋的。因爲昨夜吾把鄧素秋搶到古廟中,就要與他成親。他說庵裏還有個李滾的妹子九聖仙女李彩秋,人才出衆,比他勝十倍,叫吾搶來,同他成親,他情願在他肩下做吾次妻。素聞李彩秋美貌,恨不得同他一見,聽鄧素秋一說,吾就帶着刀跑來,想搶他回去成爲夫婦。不料你這和尚同姓菊的也都在這裏,這是已往之事。”李彩秋在屋中聽了,臉上紅來紅去,想要拔出劍來把他殺了,又恐怕菊氏父子看了,說他殺人不閉眼,嫌他殘忍。他是一心要嫁菊文龍,所以此刻把平生武藝收藏起來,做出文文雅雅、柔柔順順的新娘態度來。濟公回頭瞧了李彩秋一眼,又瞧了瞧菊氏父子,把手一指道:“吾不殺你,你去罷。”劉香妙抱頭鼠竄,越牆而去。菊天華道:“濟公,你既把他定住,何不就殺了他,以除後患,今天放他一走,他明天準來害人。”將公道:“他雖作惡,祿命未絕,今天還死不了哩。他的寶劍已到你手中,同沒有牙齒的猛虎一般,害不了什麼人了,待他祿命絕了,吾再取他性命也不遲哩。”說罷,就催着菊氏父子一同起來,回頭對李彩秋道:“你好好兒在此居住,吾過一天就叫他們來接你就是了。”說罷,即嘻嘻哈哈的走出庵來,一指手說道:“那邊就是村鎮,有的是酒肉,吾們去喫酒罷。”菊天華有心不去,無奈拗他不過,只得跟在後面。

    濟公在前面,東歪西倒,口中唱道:“多疑男子性,最毒婦人心。”唱了又唱,何止數十遍,只是唱這兩句。菊文龍好笑,問道:“師傅肚裏難道只有這兩句嗎?”濟公道:“不是,吾因爲天下的男男女女都逃不出這兩句話兒,喪命的也爲此,離異的也爲此,反目的也爲此。吾想着了他,心中實在氣悶,所以把他多念念。”說還未了,已到東市梢,見北向一家,兩門緊閉,一股怨氣直衝霄漢。濟公按着靈光三擊掌,就算出其中緣故,說道:“這事吾和尚如若不管,再管些什麼?”抬頭見那家隔壁就是一座酒鋪,門首掛着酒旗,風中飄蕩,顯出三個大字,是“醉仙居”。濟公一腳踏進鋪,即在門首揀了一個座兒,跑堂的過來揩抹桌面,問道:“三位喫些什麼酒?”濟公道:“你們有什麼酒?”跑堂的道:“吾們這裏有黃酒、白酒、桂花露、荷花露、女貞、陳紹,各色俱全,任憑客人揀選。”濟公道:“你去打三斤陳紹,一個肉丸子,三個餑餑。”跑堂的道:“吾們這裏是賣路酒的,沒有熱菜。”濟公道:“既沒熱菜,就帶二斤牛肉來罷。”跑堂的答應,頃刻取到。菊天華、菊文龍父子兩人,他本不願飲酒,被濟公勉強帶來,只是呆呆坐着,想待濟公喫完,就抽身回家。濟公一個人大飲大嚼,喫個不了。菊文龍因爲昨夜一夜同人家廝鬥,沒有睡覺,一時睏倦,就倚桌子——睡去。

    睡夢中忽覺自身已到店外。剛一出門,只見兩個公差從街東跑來,一抖鐵鏈,把他頭頸鎖住。文龍道:“吾又沒犯王法,如何要鎖吾?”那公差道:“吾們奉着上命來提你,你犯法不犯法,吾們不知道。”文龍道:“你們是那處官府差來的?”公差道:“你到那邊就會知道。”說罷,就催着走路。文龍一想:吾何不把他二人打倒,趁空逃走!主意算定,就要伸手打去,那知渾身氣力全無,兩手有千鈞之重,一些兒也動不得,不知不覺,就跟着公差往西走去。走了半天,約有三十里之遙,大已昏黑,兩個公差即帶他投宿客寓。進了寓門,把他鎖在檐前柱上,也不給他喫,也不准他睡。他眼望兩人在堂上高燒紅燭,桌上排着熱騰騰香氣觸鼻的菜,在那裏飲酒大嚼,自己飢腸轆轆,餓火中燒,連一勺水也喫不着。央告道:“吾今顆粒沒下肚,二位賜吾一碗飯喫充充飢,感恩不盡。”兩公差如不聽不聞,說了數遍,只是不理。後來跑堂的走過,又向哀求,跑堂的倒肯了,無奈兩公差一定不許,喝住跑堂的不許睬他,心中好不氣憤。自己想:自小到大,豐衣足食,從沒喫過這般苦,今天不知被何人控告,受這磨折?想到傷心之處,不禁掉下淚來。過了一刻,見跑堂的收拾殘餚,兩公差把燈火吹滅,進房去了,外面只剩他一個人鎖在那裏。好容易捱到天明,兩公差起身梳洗喫飯,他仍是餓着。臨行時,又因沒錢還賬,就來脫他衣服,解他寶劍,他心中雖然不願意,無奈兩手不能動轉,只得任其搜刮而去。算賬已畢,就把他的大氅、寶劍作抵,解了鐵鏈,拖着上路。文龍此時已餓得兩眼發直,不能言語,幸而足還健,尚能走路,兩旁的見了他都詫異,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文龍此時也顧不得羞恥,只是垂着頭,跟着兩個公差,一路前行。

    將至午時,見前有一座大屋,赫巍巍的牆高矗霄漢。一公差說道:“到了,到了。”言還未了,已到牆邊,文龍抬頭一望,見是一座大街門。兩公差帶着,打從邊門而進,見大堂庭中,人山人海,有帶着鎖的,有披着枷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嗟嘆的,有愁怨的,紛紛不一。大堂檐下,掛着一塊匾額,上書“地府”兩字。文龍見了,大驚道:“吾今天莫非已死了?這是地下閻王。”再看堂上,見紅羅帳中坐着一位老者,濃眉大眼,黑臉長鬚,頭戴黃金展翅烏紗帽,身披紅緞金繡袍,下身被案桌遮着瞧不見;兩旁站着的都是牛頭馬面,獸首人身,手中帶着刀叉,異常兇惡。正在瞧看之際,忽聞堂上傳呼:“帶菊文龍上堂!”公差如狼似虎,答應一聲,拖着文龍就走。到階石上,兩旁的人齊聲喝道:“跪下!”文龍方欲屈膝,忽見左首跪着一女子,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九聖仙女李彩秋。就問他道:“你來做什麼?”彩秋白着眼說道:“你許收吾做次妻,又忽然翻變,吾特來控告你。”文龍一聽,方纔明白。那官問道:“你就叫菊文龍嗎?”文龍答道:“正是。”那官道:“你怎麼忽然不要李彩秋?”文龍道:“吾並沒有答應他,收他作妻子。”李彩秋道:“你莫要誣賴!你在妙蓮庵,跪在地下,設立重誓,說不收吾身,受刀斬。這句說話不止吾一個人聽得,就是庵中老尼同鄧素秋也知道的。”堂上官道:“既有見證,就去提老尼、鄧素秋來。”下面答應,正要出去,旁一個年老的書吏上前道:“這事只消請出照心鏡一照,便知分曉,何必拖累多人?”那官點頭說:“對。”就差兩個牛頭馬面,進到堂後,不到片刻,就擡出一面圓桌大的銅鏡來,放在堂前,上面遮着紅羅。那個老書吏走上前,把紅羅給他揭起,叫文龍自己瞧着。文龍一看,見鏡面顯出一座佛堂,下面庭中有一個女子,手中帶着寶劍,一個男子,跪在地上,彷彿自己在庵中設誓的形象。那官道:“菊文龍,你此刻還有何說?你既說背了他身受刀斬,吾今就給你個報應。”回頭對站立的人道:“拖往刀山受罪!”說畢,即見堂上就走下兩個牛頭馬面來,拖着就走。走到一處,見一座高山,山上都仰插着尖刀,鋒利無比。文龍一想:倘把吾甩上去,準得穿心透腹。只見一個牛頭馬面一伏身,掰住兩腳,一個牛頭馬面一把揪着頭髮,用力扛起,就要望着刀甩去。

    文龍嚇極,大叫一聲,張眼一瞧,見濟公坐在右首,正在那裏喫酒。父親菊天華坐在上面呆瞧着,見兒子忽然大叫,忙起立問道:“爲什麼?爲什麼?”文龍一身冷汗,心跳不止,一時說不出話來。濟公哈哈笑道:“報應了!報應了!”文龍茫然不解。菊天華問道:“你到底爲着什麼,忽然大叫?”文龍未及回答,濟公笑道:“他在陰司刀山上受報應。”文龍失驚道:“師傅怎會知道?”濟公笑道:“你鎖在客寓柱上的時候,吾同着兩個差役同坐堂上喫酒;你在地府跪着的時候,吾就在閻王爺爺案桌底下,怎麼不知道?”菊天華道:“你們兩個說的話沒頭腦,吾實在不懂。”濟公道:“這些事不必你管,你只消把李彩秋娶到家中,做了媳婦,就沒事了。”菊文龍道:“濟師傅,不是吾不要他,實因他心術不正,鬧妖怪,不敢娶他;現在吾如若能夠真知道他貞節,就立即娶他回去無妨。”濟公道:“你要真知他貞節不貞節嗎?這是容易得很。”說罷,立起身,望着菊文龍面上呵了一口氣,用手一指,念道:“-嘛呢叭迷。”菊天華在旁邊瞧着,忽見兒子的臉如肥皂水的泡兒,一刻兒紅,一到兒白,一刻兒黑,一刻兒黃,及至變換定當,竟與劉香妙的形狀一般無二。大驚道:“師傅用什麼法子,把他變做劉香妙了?”濟公笑道:“你不必管。”菊文龍呆呆坐着,不言不語。濟公走到門外,把了一枝蘆柴,唸了幾句,用手一指,忽然變成一枝寶劍,遞給文龍道:“把他懸掛腰中,晚間好行事。”

    正在說話的時候,忽見隔壁人家“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頭戴寶藍緞員外巾,身穿青緞員外氅,腰繫鵝黃絲絛,腳登烏緞粉底靴,兩道細眉,一雙長目,鼻正口方,臉色微紫,額下一部花須,長有四五寸,面帶愁容,背後跟着四五個家丁,急急忙忙往東行去。濟公跑出酒店,把這人一手拉住道:“且慢且慢,先把吾的債還清了,再走不遲。”那員外一想:吾平生沒欠過人家的債,這和尚未得作怪?便止住腳步,說道:“大師傅,吾同你素昧平生,那裏會欠你的債呢?”濟公道:“你明明欠我五百兩銀子,還是前年借的,怎麼就賴了?”那員外道:“吾前年在什麼時候借你的?”濟公道:“你在前年四月裏,因爲娶王氏媳婦沒錢,到吾廟裏哀求吾。吾因爲這不過情,把肥田三十畝賣了五百銀子借給你,害的吾自己倒沒飯喫。你現在倒賴得乾淨,來來來,吾給你兩個人到玉山縣去打場官司罷。”那些跟着員外的家丁,起初聽了和尚的說話,都說窮和尚詐人;後來聽他說的有憑有據,就大家信以爲真。其時瞧熱鬧的人也不少了,大家也相信,那員外弄得沒法,說道:“你既肯借給吾銀子,必定知道吾名姓的。你倒說說看,吾的姓名叫什麼?吾兒子名叫什麼?吾媳婦是什麼地方的人?你說的對了,吾就還你五百銀子;如若不對,你今天誣詐吾,是何道理?”濟公道:“你姓陳名叫瑜慶,號叫輝卿,你兒子叫文若,你的媳婦是孔家村王伯俞的次女,對不對?”員外一聽,就呆了,心想:他怎麼知道這般仔細?真是奇怪!正在凝思間,忽遠遠一人跑來,手拉單刀,衝着濟公就是一刀。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45回 梁啓文定身路口 濟顛僧庵內試心

    話說濟公正在向陳瑜慶要銀子,忽從東面來了一人。大衆一瞧,只見來人頭戴九梁冠,身披寶藍道袍,腰繫黃絲絛,白襪雲鞋;身長八尺,面賽鐵鍋,兩道濃眉,一雙虎目,海下一部鋼須,根根見肉。見了濟公,唸了一聲“無量佛”,並不打話,拉刀直取濟公。濟公把身一閃,那刀就劈了一個空。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柳玄清的師弟梁啓文。他本住溫州府永嘉縣金雞峯逍遙道院,同柳玄清最稱莫逆。自從柳玄清入夥小西天,就寫信給他,叫他前來幫着狄元紹。他得着信,即時收拾行李,囑咐道童看守觀門,自己趁着糧船,從海道到玉山。一上小西天,就知柳玄清被濟顛和尚徒弟楊明等所害。他心中一怒,立刻下山,見着和尚就殺。一路行來,已經被他殺了好幾個,也算和尚遭了一個大劫。

    今日他由東市梢經過,見許多人圍繞着一個窮和尚、一個俗家,他心想:吾自小西天下來,就立下一個誓,要殺盡天下和尚,爲吾師兄報仇,今天既有和尚在吾眼前,不論窮富,一刀兩斷。想定主意,這才拉刀過來。他不過看濟公是個乞丐和尚,把他一刀,就好斷送他的性命,那知一刀過去,濟公輕輕一閃,就劈了一個空。菊天華、菊文龍在酒店裏坐着,見濟公向素不認識的人討賬,準知又是冤人家,正要出來勸和,忽見道士跑來要殺和尚。他父子一着力,就躥出來,一個拉出寶劍,一個擎起柺杖,就要幫着濟公,給道土動手。這道士比不得柳玄清等有妖術的,不過會使幾路刀槍,方向膂力大些罷了,見有人幫助,自己準知道敵不過人家,忙縮住了手,一回頭撒腿就跑。濟公見他逃走,嚷道:“毛道,逃到那裏去?”道士頭也不回,一直往東。將要轉彎,濟公把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嘛呢叭迷-!”那道士應聲住步,兩隻腳猶如釘在泥中一般,不能動轉。濟公又遠遠指了一指道:“結吾在此立兩晝夜,待吾把事情辦完,再來發付你。”那道士果然極肯聽話,正正的立了兩晝夜。濟公說完,回頭又向陳員外付銀子。

    陳員外見他把道士定住,心中十分奇異,知道濟公是個有來歷的和尚,忙說道:“大師傅,要銀子盡有,只是吾身上沒帶,請屈駕到寒舍一坐,要多少就是多少,決不違命。”濟公道:“去去,就進去坐坐也無妨。”又對菊氏父子道:“你們一同去罷。”於是陳員外頭前引導,濟公第二,菊天華第三,菊文龍第四,魚貫而人,直到堂上。濟公抬頭一望,見屋後一股怨氣直衝牛鬥,就嚷道:“這屋裏有冤枉氣味,吾鼻子那耐不得,要嘔了。”菊天華道:“人家好好的屋子,那裏來的冤枉?師傅又要胡鬧了。”濟公道:“吾這鼻子從無虛錯,這個氣味,是人家喫了冤枉沒處伸訴,要尋死的氣味。你如不信,一問主人便知端的。”陳員外一聞此言,大驚道:“師傅怎麼會聞出有人尋死的氣味來?”濟公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吾這鼻子的利害哩!五百里路里,一切怨恨悲痛的氣都聞得出,何況近在咫尺!吾不但聞得出冤枉的氣味,而且還聞出他喫冤枉的緣故來。”說還未了,只見屏風後有個女人,露出半面,往外一張。濟公就嚷道:“這是黑心人!這是黑心人!”陳員外回頭一瞧,見是自己新娶的愛妾。說道:“大師傅,莫要冤人家。這是在下的小妾,極其賢惠,自從進門之後,並沒一些差錯,你莫要冤苦了人家。”菊天華在旁聽不過,也說道:“濟師傅,這是人家的姨奶奶,莫打哈哈。”濟公並不回答,一回頭對陳員外道:“吾方纔在酒鋪子喫酒,還沒過癮,瞧見了你,要緊向你討債,就不喫了,此時癮得急,快給吾備酒罷。”陳員外不敢不依,就分付廚房備酒。又問道:“大師傅喫葷還是喫素?”濟公道:“喫葷喫葷!非但喫葷,而且還最歡喜喫狗肉,你有現成的,就給吾弄些來喫喫。”那員外道:“吾這裏素不喫牛狗肉,大師傅要別的盡有。”濟公道:“既沒狗肉,就是罷。”

    須臾擺上酒席,送上四壺酒來,惟濟公面前的那把酒壺用紅繩結着。濟公揭起壺蓋一瞧,回頭問員外道:“你今天是好意請吾,還是歹意?”陳員外道:“吾特意請大師傅喝酒,怎麼說吾是歹意?”濟公哈哈笑道:“你既是好意請吾,怎麼酒中擱着耗子藥?”原來這位陳員外,家裏頗有傢俬。去年因花燭沈氏故世,他就在煙花院中娶了一個姨太太,名叫周蓮香,頗有幾分姿色。陳員外愛如掌上之珠,家事一切,都交給他管着。家中長幼大小上下,沒一個不怕他,拍他馬屁的。惟有次媳王氏,他本是詩禮人家,性情高潔,不肯趨奉他。他一怒,就想借事害死王氏,每在被窩中數說王氏的不好。那知陳員外耳朵極硬,見王氏平日爲人穩重賢惠,且又是讀書人家出身,心中十分敬重,不肯聽小老婆說話。周蓮香一想:吾一個人也害不了,那能壓服衆人?一計不成,再尋一計,必要把他害死,方泄吾心中之氣。剛正陳員外請了一位本地秀才王楚江,來家教授三個孫子。那王楚江生得極其俊秀,年紀又輕。開館的日子,陳員外備了豐盛的酒席,請他在書房喫酒。周蓮香來到窗外一瞧,見他頭戴寶藍緞文生巾,身披寶藍綢文生米氅,內襯粉紅領袖,腰繫鵝黃絲線,白襪雲鞋;身長六尺,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出落得天然俊俏。心中想道:“吾在煙花院中,老的少的、美的醜的都接過,從沒碰見這樣俊品人物。這個人若得同他做了夫妻,比這個老奴才,須似鋼針,觸着麪皮疼痛難忍,要勝過萬倍。”從此,這個心全用在王楚江身上,背地裏送酒送菜,半夜裏又差心腹婢女送點心。王楚江也是少年喜色的人,心猿意馬,本來捉獲不定,忽然得着這等好機緣,那得不動心?日積月累,就成了一對野鴛鴦。

    王氏見他常常賣弄風姿,已疑心他不是正派;又見時時覷使潛到書房中,更加上疑心,時刻防察。蓮香一想:這件事倘然被他察出,決定性命不保,不如先下手爲強,把他陷害。給王楚江一商量,立時得了主意,趁王氏不在房中,就跑去把他手帕、繡鞋、手鐲偷出來,背地放在家人王升的箱子裏。當夜就對員外說道:“次媳王氏,這賤人真了不得!吾方纔在廚房,見他同王升眉來眼去,唧唧私語,吾到門房一伺察,見王升正在那裏拿着繡鞋玩弄。這樣賤人留在家中,將來禍水不小。”陳員外素來敬重王氏,半信不信。到了明天,就借事把王升支使開,同蓮香到他箱中一搜查,果然有王氏的手鐲、繡鞋、手帕。陳員外頓時變色、勃然大怒,就要把兩個人活活處死。蓮香自想道:吾本來只要害王氏,王升給吾沒冤仇,今若連同一併打在一網,豈不罪過?就勸道:“員外別動怒,這些都是王氏這賤人一個人幹出來的,若沒這賤人勾引,王昇天膽也不敢。況且俗語說得好:‘女想男,隔重衣;男想女,隔重山。’王升即使不正經,單相思也沒用的。若把兩個人一齊處死,非但外面張揚不好聽,就是王升也未免有些冤枉。吾看還是先把王升好好開發,只算沒這件事,待他去了,然後諮照王氏家屬來,等他自己處死,一則你吾好不擔責任,二則外面也不致於張揚,豈不兩全其美!”陳員外此時已氣的發昏,那有主意?就聽了他說話,立刻差人去尋王升來,打發他走路。王升茫然不知緣故,主人叫走,那敢怠慢,只得卷着鋪蓋,挑着行李回家,另尋喫飯去處。

    此時早有人報知王氏,王氏一聽,如站萬丈高山失足跌下。自己一想:吾這東西那裏會走到王升房去?必是蓮香陷害;但事已如此,說也說不明白,還是一死相拼乾淨。主意想定,把房門閉上,哭哭啼啼想解帶上吊。蓮香聽了這個信息,恐怕死沒見證,就叫員外自己到王氏家,請他爺爺來;又怕員外一個人去喫他的虧,所以帶五六個家丁。不料員外剛一出自家大門,就叫濟公纏住。員外一想:這是耽不起時候的。就叫一個能幹的家丁帶去,自己陪着濟公回家。蓮香聽說員外回來,不知道是何緣故?忙趕緊出來,走至屏風後,聽外面人聲嘈雜,正擬往外瞧瞧是什麼人,焉知濟公一見,就嚷他黑心人。他心中即大怒,又不好出來同和尚口角,只得悻悻退到裏面。後來又聽說員外叫排酒請和尚,他就狠心腸想把和尚毒死。就跑到自己房中,把剩下的耗子藥,揹人傾入壺中,尋了一個紅繩,縛在壺蓋頂上,囑咐家人道:“這酒是和尚喝的。”家人不知其故,就把這壺酒放在濟公面前,他自己就出來,站在屏後,看和尚喫不喫。焉知和尚一揚手一瞧,就嚷有耗子藥。員外一爭論,濟公就把這壺酒給員外滿滿斟了一杯,說道:“員外,你說沒有耗子藥,你自己喫罷。”員外那裏知道真有毒,拿起杯來就要喫。蓮香在屏後看得親切,一着急,疾忙趕至堂中,從員外手中奪來,甩在地上,回身就走。濟公哈哈笑道:“吾和尚與他並無仇怨,怎麼要毒害吾?”陳員外羞得滿面通紅,進去埋怨不題。

    話說濟公同着菊氏父子、陳員外一共四人,開懷暢飲,直喫到魚更二躍,方纔停止。濟公就對陳員外道:“吾們三人外面有事,去去就來,你就在此等等,吾少頃還有話說哩。”陳員外點頭答應。濟公這才拉着菊天華、菊文龍,出了大門,一直夠奔妙蓮庵來。菊天華不解其意,問濟公道:“大師傅拉吾們到此何意?”濟公笑道:“吾出家人以慈悲爲本,無論什麼事,總要給人家拉湊攏來,何況這婚姻大事!日間吾聽你兒子的語氣,不是不要李彩秋,不過因他給妖怪迷惑,疑他心不正派,所以吾就給他換變形貌,此刻正好去試試他的心。如果他不正派,自然不必再題;如其正經,那時再要推託,吾和尚斷斷不依的。”說畢,早已來至廟門外,見雙扉緊閉,雞犬無聲,濟公就附着文龍耳邊說了幾句,文龍點頭稱是。濟公自己一回頭,見路旁立着一株枯樹,他就折了一枝丫枝,口唸六字真言“-嘛呢叭迷-”,喝聲:“敕令!”頓時就變成明晃晃的單刀。於是濟公在前,文龍次之,菊天華在後,跳上牆頭,躥房越脊,直到後房。

    那妙蓮庵是南向五開間三進,濟公知道李彩秋同着老尼在後面配房居住,所以徑奔這裏來。其時李彩秋見天色尚早,尚未睡覺,正同老尼妙修談日間的事。菊文龍一翻身,使了個倒卷珠簾式,把兩腳鉤着屋檐,垂頭下瞧,見李彩秋坐在靠東炕沿上,解去髮髻,穿一件舊綢襖,裙子也鬆了,已是將睡的景象;老尼坐在旁邊椅上,陪着閒談。濟公在屋上念動真言,搖身一變,忽然變了一個俊俏書生,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繡花文生氅,面如冠玉,齒白脣紅,一回頭悄悄對菊天華道:“你還認識吾嗎?”菊天華搖搖頭,濟公嗤的一笑。那知笑聲太大,下面李彩秋覺察屋上有人,疾忙拉着寶劍、要出屋動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46回 李彩秋力鬥假香妙 陳員外設酒款濟公

    話說九聖仙女李彩秋正在屋中同老尼談心,說道:“吾這一回幸虧和尚捉妖,不然這條性命必定不保。只可恨小劍客菊文龍,吾屢次救他性命,恩同再造,他倒非但一些不想想,還疑心吾不正派。日中和尚屢次勸他,他只是垂着頭不答應。這一回一走,必定不來接吾的了。”老尼道:“吾看他神情,倒沒有嫌你的心腸,不過礙着他父親菊天華,恐怕老頭兒不答應,所以他日間聽了濟公勸說,一味的瞧他父親麪皮。吾已然看透其中緣故,你在吾庵中安心住着,只等老頭兒一死,他自會來接你的;即使他不娶你,吾就同你前去到他家中責問他。”說言末了,只聽屋上嗤的一聲笑。李彩秋說聲:“不好”!忙從壁上摘了寶劍,就要出去。老尼道:“且慢!吾來幫着你。”說罷,跑到隔屋拿了一把短刀,一回頭,就把屋中燈火吹滅。那老尼的出身,前套《濟公傳》表過,也是綠林中人,頗有武藝,後來因看破紅塵,就洗了手,落髮修行,來此庵住着。今夜聽屋上有人,就放出平生本領來,把燈吹滅,同李彩秋守在門背後瞧着,看外面如何舉動。菊文龍知道屋中覺察,也就從屋上躥下平地,拉出寶劍,想闖進來。李彩秋見屋上躥下一人,年約二十許,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銀紅色窄袖箭袖袍,一掌寬闊的五彩絲鸞帶,月白袖子襯衫,藍中衣,元緞鞋子,白襪;面如美玉,白潤生光,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對虎目生光,準頭端正,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分明一位俊俏英雄。仔細一瞧,正是前夜搶鄧素秋、日間來搶自己、被濟公追跑的劉香妙。心中一想:這人真可惡!搶去了鄧素秋,還要來搶吾,若不給他一個苦喫,他總不肯心死的。想罷,就輕輕跑到自己房中,取了囊沙,覷菊文龍來得切近,就是一囊沙,打個正着,只聽“啊喲”一聲,跌倒在地。

    和尚在屋上聽得親切,即忙拉了樹枝變的刀,躥下平地,大嚷道:“吾乃劉香妙的哥哥劉妙香也,本想搶你回去,吾兄弟兩個同你合拜花燭,共睡一牀,做一個肉弄堂大家玩玩。焉知你身上倒帶了寶貝,把吾的兄弟治倒,吾就搶你回去,一個人作樂罷,省得將來骨肉爭風,打翻醋罐兒。”說罷,舞動假刀,闖進內來。李彩秋把假劉香妙治倒之後,聽得屋上喊聲,知道還有同黨,忙去把囊沙拾起,仍躲在門背後。只見房上又躥下一個人來,面貌年歲同劉香妙相仿,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繡花公子氅,腰繫絲鸞帶,白襪雲鞋,面如冠玉,齒白脣紅。心想:他弟兄兩個倒是一文一武,連相貌都一般無二的;可惜行爲不正,做了採花之賊,將來不免做刀下之鬼,不然像這樣的好面目,嫁了他,也不枉爲人一世了。焉知李彩秋剛想到這裏,那假劉妙香就嚷道:“吾不是採花賊,吾不是採花賊,吾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子!你既說嫁了吾不枉爲人一世,就是情願了。快快把手中囊沙、寶劍丟去,跟吾回去做親睡覺,省的吾動手。”說罷,就把左手對着李彩秋招招。李彩秋一想:真奇怪!吾並不曾說出,不過心裏這樣的思想,你怎麼就會知道?又聽假劉妙香嚷道:“好乖乖!不要胡思亂想了,你心裏的意思,吾都知道的。”李彩秋一想:這個人還了得!待吾一囊沙把他打倒,一寶劍把他殺死,以絕後患,省得他常來吵鬧。想罷,便輕輕從門背出來,對準假劉妙香又是一囊沙。焉知到他面前,被他用手一指,囊沙早已落地。李彩秋一着急,就躥出門外說道:“淫賊!你敢惹起吾來了,豈不是太歲頭上動土,猛虎嘴邊拔鬚?”說罷,就沒頭沒腦的把劍亂劈。豈知劍劍落空,劈到後來,連人影都不見了。

    回頭一看,只見東邊月光暗處蹲着一人。彩秋還認是劉妙香哩,趕上前又是亂劈,忽見蹲者說道:“李彩秋,吾是和尚,不是搶你的,莫要劈吾。”彩秋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濟公。倒嚇得他“呀”的一聲,說道:“濟師傅,你怎麼一個人蹲在這裏?險些兒被吾寶劍劈死。吾方纔同他相殺的那個劉妙香,一轉眼間就不知去向,不知他逃到那裏去了?濟師傅你在此看得分明,到底地逃在那裏呀?”濟公笑道:“吾是剛正來的,否不見有什麼人,只見你一個人在此亂劈。吾料你是沒事情做舞舞劍,又見你舞得格外好看,比衆不同,所以蹲在這階石上瞧着,你怎麼說有人同你相殺?你今天莫非又碰到了鬼怪了?”彩秋被濟公一說,頓時毛髮悚然,說道:“明明是劉氏兄弟,還同吾說話哩!濟師傅如若不信,那個劉香妙已經被吾用囊沙治倒,躺在地下,你來瞧瞧。”濟公道:“吾眼中真沒瞧見有人,你的說話我不信,你去取燈來,待吾瞧瞧。”

    彩秋忙到屋裏取了燭臺,出來一照,不覺喫一大驚,原來方纔被囊沙打倒的卻不是別人,正是李彩秋的心上人,要同他作爲夫妻、天長地久的菊文龍。濟公一瞧,就是一跺腳,說道:“咳!九聖仙女,你怎麼把自己的丈夫都打死了?現在非但身體不動,連喉嚨裏的氣都沒有了,這叫吾怎麼弄呢?”彩秋聞言,頓時嚇得呆若木雞,半晌不言,兩淚汪汪的說道:“吾只見是日中要來搶吾的劉香妙,所以下此毒手,那裏知道是他呀!如若早知是他,吾就不動手了。”說罷,又把燭臺移近菊文龍身旁,瞧了一瞧,果然見他面無人色,氣絕身亡。李彩秋不看則已,一看之時,就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嘴裏咕嚕咕嚕的說道:“你這冤家,吾屢次救你的性命,爲是要同你枝成連理、花放並頭,終身有靠。你今夜好端端的來此何干?吾只知你是劉香妙,以致下此毒手,誤傷性命,叫吾嗣後靠那個活命?吾也死在你的身旁,一同到鬼門關去做夫婦罷!”說罷,就把手中寶劍望自己喉間作自刎狀。濟公在旁見了,忙用手把寶劍奪來,望屋上一丟道:“你是死不得的,你若死去,他真要活不成了。”彩秋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又知道濟公是得道高僧,聽到這句說話,就揩着眼淚問道:“師傅,莫非有法術治他活成功嗎?”濟公道:“有有,你莫着急,聽着。”口中就唸道:“菊文龍,菊文龍,妻子心已試成功。莫要再在睡夢中,做啞又裝聾。”

    念猶未了,只見菊文龍厥然坐起,說道:“好利害!好利害!吾今天几几乎被他囊沙打死,待吾結果他的性命。”說罷,就在濟公手中奪了假刀,跳起身來,望李彩秋劈面一刀。彩秋見他過來,就道:“只要你活了,就是把吾斬了一千刀,吾也情願!你來殺罷。”說罷,就俯着頭,等文龍來殺。文龍跑到面前,把刀一丟,哈哈笑道:“吾那裏捨得殺你!不過試試罷了。”此時菊天華也下來了。李彩秋見了公公,深深斂衽。濟公道:“你們父子兩人,現在好知道他的心了。此地雖是庵觀,有妙修作伴,到底放他一個人不妥當的。況且還有劉香妙在那裏想搶他,倘然他知道吾們走了,這裏沒人照應,再來下手,雖說他自己有本領,終不是姓劉的對手,不如早些兒接他回去的好。吾和尚的事已經完畢,你們肯聽吾論最妙;倘不聽吾話,吾和尚也管不了許多,只得由你們罷。”說畢就要告辭。老厄妙修道:“師傅,既來之,則安之,現在時候還早,喫了些酒再走也不遲。”濟公搖頭道:“沒工夫,沒工夫,吾身上還有事哩。”菊天華道:“師傅分付吾,叫吾把他接回去,吾那敢不謹遭臺命?只是照俗例,也得擇個吉日方爲吉利。吾想後天是個極好的日子,就在後天來接罷。”濟公道:“今夜今刻比後天更好,你立時接他回去,管教你們夫妻長永,瓜-綿綿。”說畢,頭也不回,徑自走了。這裏菊氏父子果然照他說話,即刻到了近村,叫了一乘小轎,把李彩秋接了回家,直至後來泅水村出現。這且按下不表。

    話說濟公從妙蓮庵出來,徑到陳員外家。陳員外是個忠厚長者,說一是一,比不得現在的許多滑頭少年,說話猶如放屁,不好作準。所以濟公臨行時叫他等候,他就在堂中椅上坐,老等他回來,不見不散。濟公在外面一敲門,他在裏面聽得,就趕緊出外開門,見只有濟公一個人回來,就問道:“方纔同師傅一塊兒來的兩位呢?”濟公道:“他們娶媳婦的娶媳婦,娶婆子的娶婆子,沒工夫來了。”陳員外莫明其所以然,也不便深問。濟公謙讓也不同人家謙讓,一直的往裏夠奔。來到客廳,蹲身坐定,就嚷道:“吾和尚肚子餓了,快給吾喫。”陳員外道:“師傅喫粥還是喫飯?”濟公搖頭道:“都不要。”陳員外道:“不是粥飯,那裏醫的肚子餓?”濟公道:“吾是酒餓,不是飯餓,快給吾酒喫罷。”陳員外立時分付廚房備酒,從新排上杯盤,陳員外陪着喫酒。濟公喫了數杯,說道:“這酒喫的悶死人了。”陳員外道:“師傅嫌寂寞,吾們猜拳行令罷。”濟公道:“不行,吾不會。”陳員外道:“師傅既不會猜拳,吾們就擊鼓催花罷。”濟公又搖頭道:“不行,吾不會。”陳員外道:“既不猜拳又不催花,怎麼辦法,師傅想個主意出來罷。”濟公道:“吾和尚沒主意,只嫌人少太寂寞,你有知己朋友或親戚,拉一個來,陪陪吾和尚喫酒罷。”陳員外道:“這是大難事。半夜三更,莫說近村沒人,即便有人,人家已在牀上睡熟,那個肯起身來喫酒?”濟公聞言,睜着怪眼,恨恨望了陳員外一眼道:“你不依吾和尚,你就要還吾五萬銀子。”陳員外笑道:“師傅就是這樣罷,莫要作難吾了。”濟公道:“不能,就是沒有親戚朋友陪吾,叫一個家人來陪吾罷。”陳員外道:“家人那能與吾們同席?”濟公道:“不妨。你們有個王升,這人本受了冤枉氣,現在叫他來喫酒,一則陪陪吾們,熱鬧熱鬧;二則借這一席酒,消消他的氣。他橫豎是你媳婦的丈夫,論起來你們倒是父子呢。”陳員外被和尚打動心事,半晌不語。忽有一人從裏間屋跑到席前。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47回 周蓮香通姦西席 王楚江被趕出門

    話說陳員外被濟公提着王升,打動心事,呆呆坐在椅上,心想:他怎麼會知道其中細情,前來調戲吾?真正奇了!正在思量的時候,忽然裏面跑出個人來,立在席前。陳員外抬頭一看,乃是他愛妾周蓮香身旁的侍婢天香,方欲問他爲着何事,那侍婢就啓口說道:“吾方纔聽說大師傅要找人陪酒,吾們這裏現住着教讀先生王楚江,何不就叫他出來陪陪,倒好熱鬧些。”陳員外一聽,恍然大悟道:“吾倒忘了,快去請他出來。”諸位:想和尚同着員外喫酒,關着天香什麼事?因爲這天員外陪着濟公,蓮香沒人陪他睡覺,他就忍耐不住,跑出來就想到王楚江那裏去敘敘。走過屏門後,聽得和尚同主人喝喝談談,甚爲投機。他一想:他們兩個人倒在此有趣,吾的心上人睡在那裏寂寂寞寞,連湯水都喫不着,未免偏枯。正要想法去請他出來,剛正和尚要請朋友,員外說沒人,他一回頭,就對天香說:“你出去如此這般。”天香照着囑咐一說,員外那裏知道其中情節?就叫家人到書房來請楚江。

    其時楚江聽得外邊喫酒很熱鬧,知道今夜員外又在請客,自己饞涎欲滴,心恨員外請不着他;又想今夜員外既不回房,蓮香或者出來,所以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直至三更,剛正朦朦朧朧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叫道:“王師爺,王師爺!”楚江一答應,外面就說道:“主人請你到外面去陪和尚喫酒。”楚江道:“那裏來的和尚?吾是讀書人,素不信佛教,煩你上覆主人,說吾已經睡覺,不來了。”家人聽了,立即回報員外。員外道:“他既不來就罷了。”濟公皺眉道:“他怎麼不來陪吾和尚?吾和尚一動怒,就要向他討債。”員外笑道:“師傅又來了,他與你無冤無仇,你如何又要向他纏繞?”濟公道:“他一定不來,吾一定向他要的。”員外道:“既如此,再去請他來罷。”家人領命,又到書房中。其時楚江已由蓮香差人去諮照,說是姨太太的主意,叫他出去喫酒。正在那裏懊悔,自言自語道:“吾方纔請吾不出去,倒辜負了蓮香的美意了,不知員外還來請吾嗎?”說到這裏,又聽門外叫道:“王師爺,主人說務要你出去的。”楚江不等說完,就答道:“吾來了。”說罷,一骨碌從牀上起來,披着衣裳,拿着燈火,往外飛跑。

    不料剛走到門外,就見一鬼周身穿白,立於牆邊,仔細一照,原來是個縊死鬼,舌長六七寸,垂於胸際,兩眼發直,項下拖着一草繩,碧血殷殷。楚江不見猶可,一見之時,頓覺三魂出竅,六魄離軀,大叫一聲:“嚇死吾也!”往外飛奔,恨不得肋生兩翼。那書房離正屋甚遠,苦於沒人,聽得他一跑,就聽背後怪叫一聲,往前直追。楚江急極,絆了門限,一跤跌倒。外面聽着聲音,趕緊進來,見楚江跌倒在地,忙扶他起來,已是不省人事,扶到房中,方悠悠醒轉。陳員外問道:“先生爲着何事,就會這樣?”楚江把方纔所見說了一遍。員外道:“吾這屋是親手所造,素來潔淨,沒有鬼怪鬧的,你怎麼就會瞧見縊死鬼?”和尚在旁微微笑道:“這是冤鬼要尋替代,尋差了,尋到書房。”員外道:“大師傅怎麼知道要尋替代呀?”濟公道:“吾自少兩眼瞧的見鬼的,無論什麼鬼怪否都瞧見。方纔吾進來的時候,就瞧見他坐在大門內等着。吾問他做什麼的?他說吾要尋王氏替代,無奈被人守着,下不得手,吾得候在這裏。吾說他爲什麼事,你去尋他?他說他喫了冤屈氣,要自尋短見,吾所以來求替代。”員外道:“大師傅既然能同他說話,怎不勸勸他,叫他別處去?”濟公道:“這是你們家事,吾那裏好管!”員外回頭道:“先生,你書房中既有冤鬼,今夜去不得了。喝完酒,吾同你陪着大師傅,到別屋裏住罷。”濟公道:“吾會提鬼,你們別屋住,吾到書房去。”喝了幾杯,已將四更,濟公道:“酒已喝夠,不喝了,捉鬼要緊。”說罷,拿着燭臺,徑往書房中來。陳員外、王楚江那裏還敢進去,家人等也沒個敢跟着濟公走的。

    濟公到了書房,把門虛掩,把火吹滅,就在先生牀上一躺。須臾,聽四面人聲靜寂,雞犬不驚,忽聞外面小語道:“你睡了嗎?”濟公即學着王楚江口音,也小語道:“是睡了,你怎麼不早來?吾等候你苦了。”外面道:“吾還認你在外面同着老頭兒、賦和尚喝酒,所以不敢造次,直等到此刻,沒有人聲,纔來瞧你。”濟公道:“不要多說,快進來罷。”只聽室門呀的一聲,悄悄進來。濟公在牀上坐起身來等着,那蓮香走近牀前,悄語道:“你一個人寂寞死了,否可憐你冤家,時時掛心。今夜幸老頭兒陪着賊和尚睡在外面不進來,吾抽個空閒,特來陪你一夜,大家敘敘。你怎麼見吾來了,睡在牀上,迎接也不來迎接吾,是何道理?”說罷,揭開帳門就想上牀。濟公見他上來,把破僧帽除下,伸頭在帳門邊等着。蓮香正要上去,用手一摸,只覺觸手一件毛滋的東西,就道:“吾摸着的什麼東西?”濟公學着楚江的聲音道:“是頭。”蓮香道:“你怎麼把頭候着在這裏?”濟公道:“不是吾的頭。”蓮香道:“不是你的頭,還有那個的頭呀?”濟公道:“是和尚頭。”蓮香聞言,又用手仔細一摸,說道:“冤家,你的頭髮在那裏去了?怎麼只有三四寸的長了?”濟公道:“吾做了和尚了。”此時蓮香已聽出不是王楚江的聲音了,知道事情不對,正要往外逃跑,被和尚用手一把拖着衣襟,說道:“好乖乖!吾和尚同你有緣,來敘敘。”蓮香即時嚇得魂不附體,正要喊叫,被濟公用手一指,說道:“定!”蓮香就像鐵釘釘着一般,走也走不動,嚷也嚷不出聲。濟公倒大嚷道:“吊死鬼在此了,快快救人呀!”

    外面陳員外睡在牀上還沒睡着,正在同王楚江說話,遠遠聽和尚嚷聲,準知和尚已把吊死鬼捉縛,趕緊跳下牀來,呼喚家人一齊起來,帶了燈花寶劍,跑進書房。一瞧,就喫一大驚,原來不是什麼吊死鬼,就是自己愛妾。見他睜着眼、張着口,慚愧之色,見於形貌。員外對濟公道:“他是吾賤妾,怎麼會被你提到的?”濟公道:“吾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吾睡在牀上,他把吾帳門揭開,要與吾幹那不端事。吾說吾和尚沒開葷,這事不行;他說吾特爲尋你來的,不幹不行。吾一着急,把他捉住,嚷起來,你們倒來了。”陳員外也是聰明伶俐的一流人,就知道蓮香必是尋王楚江來的,他不知和尚在此,闖進來被人家把定身法定住的。就勃然變色,問蓮香道:“你這賤人!這樣行爲無恥已極。還不早說?”此時濟公已把定身法收起,蓮香已能言語行走,見事已敗露,遮瞞不住,況且他原是煙花院裏的人物,本不知有禮義廉恥,就一五一十,把與王楚江如何來往、如何要好的話說了一遍。陳員外聞言,一時怒不可遏,回頭對王楚江道:“吾看你是個讀書人,敬以師道,格外尊重,你倒敢勾引吾侍妾,敗壞吾門風,真是衣冠禽獸,還不快走!”王楚江頓時羞得無地自容,無言可答,回身往外就跑。濟公道:“他如此害人,員外倒輕輕發放他,豈不太便宜?吾和尚還不饒他哩!”陳員外道:“大師傅怎麼辦法?吾叫人追他回來。”濟公道:“不必,只須吾用些小法術,就儘夠他受用了。”說罷,用手往地上一指,唸了幾句真言,忽見平地起了一道白光,往門外去了。陳員外道:“大師傅,這是什麼作用?”濟公道:“吾叫他路上受受驚嚇,給你出出惡氣也是好的。”

    言還未畢,只見楚江又踉蹌的跑回來,跪於陳員外面前哭道:“吾今夜準不能走,一出門冤鬼都來了。”原來濟公作法的時候,他剛走出大門,忽見東面走來一鬼,頭大如五斗拷栳,兩眼如燈,眼光閃閃若電,張着嘴,伸着舌,要喫王楚江。楚江本來膽小如鼠,一瞧見,回身就走;不料西首也來一鬼,頭小如碗,眼光如炬,手中帶着鋼叉要棚他;一回頭又見一鬼,立於人家檐前,滿身白色,頭戴三梁麻高冠,身穿麻衣,手執哭竹棍作欲擊之勢。楚江一想:三面有鬼,路已截斷,如何歸得家中?不如暫且回到陳員外家住一夜,明天再走,即使吾做此不端之事,到底是和姦,與強姦有別,罪不至死,性命可保。想定主意,就退進大門,想就在門房裏宿。那知那些人恐留了他,明天員外知道準有氣,大家不容他,定要他出去。內中有個員外老家人,性情慈善,見楚江一出門就鬧鬼,恐怕他嚇死,就說道:“你既不好回去,只得到裏面去,當着面求求員外,說明所以然之故。吾們員外是仁慈人,見你深夜無歸,必不難爲你的,快快進去罷。”楚江沒法,只得硬着頭皮大着膽,一徑進來。見陳員外尚立在那裏同和尚說話,周蓮香仍站在牀前,垂倒了頭,一言不發。他就雙膝點地,求懇員外。

    員外一回頭,見他復來,立刻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用手指在他臉上說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既經趕了出去,還敢復來!”濟公也說道:“他既進來,莫要放走他,給吾把他捆縛起來,明天送到玉山縣衙門去,辦他一個勾引良家婦女的罪名。”王楚江一想:就是這樣,還不至十分喫虧;若被他送進衙門,非但功名不保,還要出醜,下半世還有那個來請教吾教讀?不如走罷。主意打定,立起身往外就跑,陳員外也不追趕。走到門外,只見方纔的三個鬼,都不見了,心中稍寬慰些。焉知沒走三步,迎面又來一鬼,身高丈餘,青面紅須,獠牙露齒,身穿金甲,頭戴金翅帽,手執金瓜,吼的一聲,聲如裂帛。楚江回身就走,走沒六七步,迎面又來一鬼,紅面白鬚,身高不滿四尺,身穿黑衣,頭戴武生巾,手中拖着鐵鏈,嘴裏啾啾不絕。楚江早已嚇得膽戰心涼,渾身發抖,正要回避,又見屋上跳下一人,形狀更爲可怕。楚江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48回 施法術驚嚇姦夫 救烈婦父女感謝

    話說王楚江見東西又有兩個奇鬼截住去路,有心再要回進陳家,他方纔已經要送進衙門,那裏還會得?正在進退無路之際,又見屋上躥下一鬼,馬前人身,身上赤條條的一絲不掛,手中也拿着鐵鏈,嘴裏咕嚕咕嚕的,不知說些什麼東西。楚江一見,叫聲“不好”!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其時更深夜靜,路上沒有行人,他一躺直到天明,有人瞧見,摸他胸口,微有氣息,灌醒轉來,送他回家不題。

    陳員外自從把楚江趕走,就喝令家人把蓮香捆縛好,要吊在後面空屋裏,將他活活餓死。濟公一擺手道:“且慢!他的事情倒還是小事,現在先要把你次媳前後被他陷害的緣故,令他說個明白。”陳員外詫異道:“王氏的事情,是另一個人,不於他的。”濟公哈哈笑道:“你還認你媳婦真是個壞人嗎?”用手一指蓮香道:“吾與他無冤無仇,他有姦情,本不幹吾事的,吾何必來打破他機關?因爲昨天在此路過,見你家中一股怨氣直衝霄漢,吾一按靈光,就知道你媳婦的含冤負屈,都是他一個人弄出來,所以借討銀子進你家門,給你理明白這件冤案。你快些問他罷。”陳員外這才明白,回頭對蓮香道:“你從實說來,還可免你一死;如若不說,我就把你這賤人活活釘死。”蓮香一想:事到其間,不說也不行的了。於是就把如何同王氏不對,如何王氏瞧破他機關,如何與王楚江密謀,如何偷他東西藏在王升箱中,從頭至尾,一句不漏。濟公哈哈一笑道:“陳員外,你聽明白沒有?嗣後你可知道你媳婦的冤枉了?”

    陳員外聽到這裏,趕忙的跑去敲王氏的房門。其夜王氏一個人在房中,且哭且怨。自想:我一身清白,在孃家的時候,人人欽敬,沒個說我壞話的。自從嫁到這裏,也有一年開外,婆婆在日,待我極好,自他老人家死了,公公就娶了這個煙花女。他一進門,就給我不對,公公也被他說得耳朵軟,把我恨起來,現在他索性下此毒手,栽贓害我,丈夫又不在家中,我死了也終身抱了不白之冤。愈思愈憤,立起身來,就解了一條帶子套在樑上,打了一個死結,把自己衣裳穿好,取鏡子照了一照,“咳”了一聲,眼淚汪汪,把頭鑽進帶子圈中,用力下墜,那知一用力,帶子就斷。心想:真詫異,怎麼這樣粗的絲帶,就會弔不起吾的身體?或者這帶子已舊了。於是從新開了衣箱,從新取出兩根新帶子,仍掛在樑上。自己以爲這帶子是新織成的,斷不會斷的了,不料方結好結子,把手一拉一試,又齊齊的斷了。這一回到喫驚了,自言道:怎麼新帶子也會斷去?或者真有祖宗神靈默佑,不許我死去不成?正要再尋帶子,忽聞屋上說道:“王氏,你莫要自尋短見,你的冤枉已經明白了。我並不是你祖宗,也不是陳氏的祖先,是夜遊神經過這裏,知道你冤枉,所以把你帶子給你拉斷,你切莫想不開。你的冤枉已明白了,不久你公公就要進來消你氣了。”

    王氏是個女流,初聽得屋上有說話聲,還認是人哩,後來聽到夜遊神三字,就嚇得戰戰兢兢跌做一團,連尋死的心思,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不到一刻,就聽門外有人敲門,嘴裏嚷道:“媳婦媳婦!你的冤枉明白了,你快快不要尋死。”王氏一聽,就是他公公的聲音。有心去答應,恨他素日聽了蓮香一面之詞,把他糟蹋;有心不答應,又是翁媳,情誼攸關。正在躊躇爲難之際,門外陳員外叫了幾聲,不見答應,以爲王氏必定吊死的了,一着急,用腳把門踢開。闖進來一看,見王氏坐在東邊椅子上,樑上掛着兩條新帶子,已經齊齊中斷,忙以手加額道:“天保佑!天保佑!我的好媳婦不曾冤枉死。”王氏原是書家出身,素來於尊卑長幼之禮毫不失節,見公公進來,急忙站起身,立在旁邊,兩手拍着自己衣襟,淚汪汪垂頭不語。陳員外正指手畫腳說話,忽聞屋上說道:“我乃夜遊神也。陳瑜慶,你聽了愛妾一面之詞,險些屈殺了好人,我特來給你把罪名記在簿上,回奏天庭,折你陽壽一紀。”陳員外聽了,忙跪在地下懇求道:“尊神聽真,弟子陳瑜慶一時糊塗,聽了賤妾一面之詞,幾把好人屈殺,但此並非我弟子有心做的罪過。現在幸有聖僧前來,把這事給吾分明白,都是那賤妾同姦夫王楚江做下的奸計,陷害王氏。我已把姦夫趕出門外,姦婦捆縛處治了。”屋上又說道:“這事雖是姦婦所爲,究因你好色之故,不娶名門淑女,去娶煙花賤婦的緣故。幸吾神路過此地,把他上吊的帶子弄斷,否則這個賢淑貞節婦人,早已到閻王殿上控告你了。你嗣後不可再蹈前轍,一味的貪圖美色,戒之戒之!我神有事,就此去也。”說畢寂然。陳員外那裏知道是濟公作法,差五鬼冒充夜遊神嚇他,使他下一次不敢娶煙花女,保全王氏。所以他聽了屋上告誡的說話,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直至毫無聲息方纔起身;又對着王氏用一番好話再三安慰。王氏見大冤已白,也就轉悲爲喜。

    其時四野雞聲高唱,天已漸明,陳員外見王氏點頭,這才跑到外面書房中來,見濟公已經起身,蓮香捆縛手足躺在地上,立刻命家人:“搭他到後面空房中,吊在樑上,待我慢慢的處治他!”一面叫家人擺酒。濟公是從來不洗臉的,見酒已擺好,即坐在上首裏大喝大嚼。陳員外陪着,心中感激和尚,想報答他,就叫人到後面庫房中取銀五百兩。家人領命,不多時,你也捧一包,我也捧一包,放在桌子上。濟公道:“員外,你這銀子莫非還我的嗎?”陳員外道:“正是。我幸虧大師傅慈悲,得把姦情辨別明白,救我媳婦的性命。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這些須銀子,就作爲謝儀,請師傅收了罷。”濟公呵呵笑道:“我是出家人,到處募化,用不着銀子的。你要送吾,倒還是送給你媳婦的孃家罷,他家世代書香,不過少了這種東西。你把這些送了他,一則好幫幫他用度,二則也可消消他的氣。”正在說話之際,忽外面家人報道:“王親家到了。”陳員外忙到外面去迎接。只見王老頭兒氣吁吁滿頭是汗,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王伯俞父子三人都在外面處館,離家都有三四十里,家中只有媳婦三個。昨天陳員外差人去諮照,說他女兒不端。婆媳聽了,都嚇得沒主意,忙去尋鄰舍下家,請一個人到王伯俞館中,關照此事。一時沒人空閒,直到上燈以後,方纔有個十六七歲的兒童前去,及至館中,已有二更時候。王伯俞早已睡覺,夢中驚醒,立即披了衣裳,往外就跑。跑了一夜,趕到家中,已是天明。老婆子同着兩個媳婦,也一夜沒有睡覺。王伯俞到家,問明情節,坐也不坐,慌忙就走。他想:女兒素來貞節,怎麼就會作此不端?如系他果然做了,我也沒臉再活,同他一塊兒死了也罷;如其人家陷害他、冤枉他,我就拚着老命,給他申冤。所以一口氣跑到陳家。陳家家人正在門外,遠遠望見,就去報與員外知道。陳員外一得信,立即迎出來,面帶春風,說道:“親翁,你來了嗎?”王伯俞氣吁吁的並不回言,往裏就走,方踏上客廳階石,一口氣急得回不轉來,翻身跌倒,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陳員外趕緊上前攙扶,已是不及,仔細一瞧,氣也沒了,身體也冷了。大驚道:“怎麼跌下就會死的?”一霎時裏面王氏得信,趕出來一看,父親已是如此景象,不由的心中悲痛,扶屍大哭。

    陳員外嚇得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一刻,這才“咳”了一聲道:“我命中註定要遭場人命,這是不好倔強的,這個官司是喫定了。”和尚坐在牀上只是喝酒,頭也不回過去瞧瞧。陳員外遠遠望了他一眼,心中想道: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人家死了人,遭了人命,他仍坐在那裏喫酒,連惻隱心都沒有,豈不是個鐵石心腸?豈知還沒想完,和尚早已知道,就說道:“陳員外,你瞧我和尚是個鐵石心腸嗎?我和尚的心最軟,人家如果真死了,我一悽慘哭起來,比他女兒還利害三分哩!因爲他不是真死,所以我只管在此飲酒。”陳員外道:“師傅,你沒過去瞧他,也怪不得你;我是仔細看過,氣也沒了,身也冷了,怎麼說是不死?”濟公道:“這是氣閉,不是真死。因爲他年高性急,走了遠路,上焦的氣同下焦的氣接不到,一時氣塞,孔竅閉住,所以就像死了一般,其實並不是真死。”陳員外道:“師傅既知他不是真死,就請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給他治治罷。”濟公道:“容易,容易!”說罷,就在身畔取出一塊藥來,納入口中嚼爛,吐於手掌之中,取了半杯冷茶,走過來把王伯俞的牙關撬開了,把嚼爛的丹藥安放口中,用茶灌送入肚。不到片刻,就聽王伯俞肚腹咕嚕咕嚕響,“啊呀”一聲坐起來,倒嚇了旁人一跳。

    陳員外正要問他,他先說道:“我的女兒呢?”王氏在旁答道:“女兒在此。”王伯俞道:“你還沒兒呀?莫非你我在睡夢中相見不成?”王氏道:“女兒不死,我的冤枉已經明白了。”就把以往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王伯俞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天神保佑!”立起身就對王氏道:“那位師傅在那裏?我要見見他。”王氏用手一指濟公道:“這位就是。”王伯俞忙過來給濟公磕頭。回頭又手招王氏道:“女兒,你也應該過來謝謝師傅救命之恩。”王氏也即蹌步過來行禮。濟公攔住道:“小事一團,不便行禮。”陳員外過來,執着王伯俞手道其歉仄,又告訴他方纔濟公用藥救他之事,王伯俞感激非常,從新給濟公磕頭。陳員外又叫重整杯盤,於是又喫酒談心,直喫到午後,濟公這才起身告辭。陳員外那裏肯放走,定要留他多住幾天。濟公道:“我這一回出來,原本去幫助官兵捉拿小西天強盜,給徒弟悟緣報仇,他們都等候在那裏,不能多耽延時候。待我捉了強盜,回頭再見罷。”說罷,往外就走。陳員外攔他不住,也是沒法,只得送出大門,彼此作別。後來陳員外就把周蓮香責了一番,趕逐出門,格外的敬重王氏。王氏在房中供了濟公長位,朝夕拜祝,此話休題。

    話說濟公出了陳家,望東趕行,忽見大路之旁,一人拉着明晃晃的刀立着。濟公一笑道:“你倒還在這裏嗎?”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49回 靈秀村濟公戲李順 店小二空喜得黃金

    話說濟公從陳員外家出來,一直望東大路行去,還未數步,抬頭見昨天的那個道士,仍拉着刀,立於當路。濟公哈哈笑道:“你倒還在這裏嗎?真難爲你了。”那道士見了濟公,把眼睜睜,把嘴張張,苦於不能出聲。瞧其意思,頗知懊悔,似欲求濟公放他的形狀。濟公走近他身旁,笑說道:“你可知道我和尚利害嗎?”道士聞言,把

    187頭點點。濟公道:“像你這賊黨,本應殺卻,給百姓除害。我和尚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有一份好生之德,念你昨夜立於此地,風吹露宿,已經辛苦了,就此去罷。”說罷,用手一指,把定身法退了。道士立刻手腳活動,行走自如,抱頭鼠竄去了。

    濟公這才望玉山縣城而奔。走了半天,到一個村莊,名叫靈秀村,合村約有百數十家,各項店鋪都有。濟公一瞧,見西市梢就是一座酒店,招牌上大書“壺隱”二字。往裏一瞧,見坐客不少,呼麼喝六,都喫得面紅耳赤。濟公走到掌櫃前,說聲“辛苦”,往裏就走。掌櫃的見他是個窮和尚,理也不理,眼望他進去,就坐在靠東桌上,呆呆的對着許多酒客瞧個不住。一想:這個窮和尚準是喫白食的。忙喊跑堂李順過來,附着他耳朵說了幾句。跑堂的點點頭,走到濟公面前笑說道:“大師傅今天難得來照顧我們生意。”濟公道:“我不是照顧你一吊兩吊的,你先把人蔘露給帶兩壺來,再去做一桌海味酒席,我和尚今天要喫得好多,給你幾吊小賬。”李順道:“酒菜都有,只是這裏規矩,是先會賬後喫酒的。”濟公道:“要先會賬嗎?也行得,你瞧我是個窮和尚。我袋裏白銀黃金、奇珍異寶,無所不有,你如不信,就來瞧瞧罷。”說罷,從身上取出一塊一塊黃的白的,都是些整塊金銀,約有數百兩;又取出許多珠翠瑪瑙、寶石珊瑚,不知其數;最後取出一珠,大如蒲桃,光彩奪目。原來宋時年間最貴重的是珠子,一個人只須得到黃豆兒大的一顆,就可值白金萬兩,終身喫喝不盡;又宋時黃金一兩,可換白金五十兩,故那時等閒人家,都沒有此物的。

    濟公把這些東西擺在桌上,害得旁邊喫酒人眼都紅了。跑堂的一瞧,心想:人不可貌相,看他穿的如此破爛,滿頭油泥,像個乞丐一樣,焉知他身上竟帶着許多珍寶!莫不是這和尚不是好人,這東西都從劫奪而來?濟公見他沉吟,一揚手取了一塊黃金,約有十餘兩,遞給李順道:“我出家人要這東西無用,就多使些兒也不希罕。你方纔說這裏規矩要先會後喫,我就先給你,待我喫好照算,多餘下來的都送你做了小賬罷。”李順一想:這塊黃金,可值白銀五六百兩,他至多喫了二十兩,準可多餘五百餘兩,一齊給我,我豈不立刻發財?天下只怕沒有這樣好人,他莫非問我說說笑話罷了。就把臉一笑,說道:“師傅說話,可是真的嗎?”濟公道:“誰給你玩呀?我說給你,一定給你。”李順聞言,頓時滿臉笑容,歡天喜地,說道:“師傅真給我,我可造化了,我李順先給師傅磕個頭謝謝!”說罷,即時雙膝點地,叩了幾個響頭。濟公拉他起來道:“小事一團,不便行禮。”李順起來,拿着黃金,嘴裏咕嚕咕嚕的說道:“我今天活該,忽然碰到財神爺,發注大財。”說着話,忙忙跑去。

    濟公又叫道:“李順回來,李順回來。”李順一回頭,見濟公招手,忙復回來道:“和尚老爺,喚我做什麼?”濟公道:“你走來,我叫你。”李順走近身旁道:“什麼事?”濟公悄悄附着耳邊說道:“我見那個掌櫃的兇狠非凡,你若把黃金交付他,我一走,他準乾沒你。你的勢力又不如他,就是告到當官,也沒憑沒據,我教給你一個主意罷。”李順忙道:“大師傅眼力不差,我們掌櫃的果然兇橫得很的。人家喝酒的多給了幾個錢小賬,他就要眼紅,不是硬同我對分,就是乾沒我;我若同他爭幾聲嘴,他立刻就要歇我生意。我全家五六口,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靠着我一口兒喫飯的,那裏歇得生意?只可忍着一肚子氣,不敢爭論,我這個氣也喫的苦了。方纔匆促之間沒想到,大師傅一提,就把我提醒了。”濟公道:“你自己有銀子沒有?”李順道:“有有,我前天在那邊桌上拾得二十餘兩,現在藏在枕底下。”濟公道:“你要有銀子,就把我的黃金藏起來,拿銀子出來,給我一會賬,這塊黃金就算是你的了。我橫是連酒帶菜,不過十餘兩的東道,你給我一會就算了,省得他來奪你。”李順連連點頭道:“不差不差,師傅真是好算計,準是這樣辦罷。”濟公說:“既如此,你就去罷,給我把酒菜拿來,我喝了還要趕路哩。”李順答應,跑到自己房中,把黃金用紙裹好,把前天偷人家的二十一兩銀子放在衣袋中,反鎖着門,忙到裏面,端着酒菜,排在濟公面前,濟公就大喝大嚼起來。李順站在旁邊,一味應酬濟公,人家酒客叫他,他那裏還聽得,弄得人家動火發性子,敲臺拍桌,鬧個不了。好容易掌櫃出來勸解,方纔走散。

    掌櫃的發話道:“酒館子的跑堂是不容易當的,人家白臉進店,紅了臉出去,全仗應酬周到。若人家歡喜,不惹人家動氣,尚且還要有禍哩。你這個人,只應酬一個窮和尚,餘外的客人叫你使喚,你俱不見不聞,這如何使得?”那李順的性情本是剛暴的,今天得了這塊黃金,心中更有恃無恐了。他心中一想:我既發了如許大財,就算是個富翁了,何必再在這裏做此職業,受他閒氣?於是就一噘嘴,一沉臉,說道:“你說吾當不了這個職司,吾就不當罷,明天準搬鋪蓋。”掌櫃的一瞧他形狀就有氣,說道:“好好,你既不願,吾也不少你,你今天就給吾走路罷。”李順道:“今天走也不要緊,你把三個月算給吾罷。”掌櫃的道:“好,吾就算清給你。”

    正在賭氣的時候,忽然外面進來一人,頭戴寶藍緞六瓣壯士帽,身穿寶藍緞繡花英雄氅,腰束淡黃絲絛,肋下佩着寶劍,腳穿青緞快靴;身長八尺,面如鍋底,兩道粗眉,一雙怪眼,頷下一部鋼須,正如鐵錐一般,滿臉橫肉,意氣兇橫。掌櫃的一見,就笑臉相迎道:“沈大太爺那裏來?”原來此人姓沈名雷興,就住在這靈秀村的西市梢。自小不務正業,專一打劫過路客商,取了他財物,就把人殺了,不是投于山洞中,便是埋于山腳下,受他害的人也不少,因爲他膂力過人,殺人不眨眼,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做“劊子手”。他手下有十幾個把弟兄,都同他動手做事的。他這天因打探得有個大客商家,帶着有數萬銀子的貨,從杭州出來,路過此地。所以約了四個弟兄,一個叫黑虎偷趙之漢,一個叫白虎星江杭,一個叫掃帚星白殷齊,一個叫回馬槍胡通,在這酒肆中聚會,等候着富商。他一個人先到,一進門,掌櫃的就殷勤款待,他也不理會,四面一瞧,見濟公那裏一桌空閒着,就在那裏一挨身坐了。

    其時濟公酒已喝完,將要走了,見那人一到,又叫李順再給添兩壺來,慢慢兒的自斟自酌,自言自語道:“吾身上帶着如此貴重東西,那好走路?倘被人家瞧破,如何是好?”說畢,又把方纔的許多一塊塊、一件件的摸出來排在桌上。又自說道:“不要說別件東西,就是這顆珠子,已經值得六七十萬了。”那沈雷興聽的清切,心想:這是窮和尚,怎麼有值六七十萬的寶貝在他身上?一回頭,見濟公正把那顆大珍珠在手中玩耍。仔細一瞧,光采耀目,圓勻出衆。心中大驚道:這顆珠子照時價而論,一二百萬也值得,何止六七十萬?又見桌上黃白二金及許多珍寶,不計其數,就不知不覺,眼中生出火來,暗想:他只有一個人,吾何不暗暗跟他,跟到僻靜的所在,一刀殺了,就把這些東西奪在手中,豈不頃刻間成了一個大大的財主?從此就可創基立業,安享榮華了。主意想定,就叫跑堂的李順,快拿酒來。不到一刻,酒菜都已擺上。

    濟公見他喝着,叫李順過來道:“吾喝完了,你去會賬罷。”李順一算,統共喫了十三兩二錢銀子,走到櫃上,就把自己銀子摸出會了賬。濟公把桌上的許多珍寶金銀袋了,自言自語道:“吾走路很快,今天必定趕的上城。”沈雷興一想:吾剛正喫酒你就走了,你走路一快,吾趕不上你就壞了;不如用個羈身之法把他羈絆住了,待吾四個弟兄來了,一同跟他去,好動手。想定主意,即時笑容可掬,起身走到濟公桌前,拱手說道:“師傅,你一個人喫酒太寂寞,吾等朋友心焦的很,吾看你老人家圓通得很的,吾們何不兩人並了一席,彼此談談心罷。”濟公道:“好,原是吾酒鈔沒有,這筆只好算你的。”沈雷興道:“師傅笑話,我請你喝酒,自然是吾會鈔。”濟公道:“只是太難爲你,萍水相逢,沒緣沒故,就要你會賬,問心說不過去。”沈雷興道:“大師傅太拘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老人家又是出家人,本來受十方佈施的,有什麼要緊?快來快來!”濟公笑道:“你這朋友真爽快,吾可不客氣了。”說罷,就坐在上位。沈雷興又叫李順過來,拿一分杯箸。

    李順一想:這沈雷興是個著名喫白食的,和尚同他一談心,這一席又準是和尚會賬的;倘然和尚仍要在那塊黃金上還賬,吾豈不又要少賺十數兩銀子。就有些兒不甚情願的意思。沈雷興見他怠慢,把手向桌子一拍道:“今天你大太爺來照顧你生意,你倒不情願嗎?”掌櫃的聞聲,忙過來柔聲恰色的說道:“沈爺莫要動氣,他今天本有些不情願,方纔被酒客已經混罵過。吾說了他幾句,他就給我作對,叫吾算給他薪工,吾正要開發他。你老人家剛正走來,沒人應酬,所以暫叫他端端酒菜。不料他還敢怠慢,其實可惡,吾立刻開發他走罷。沈爺同大師傅要酒要菜,只管分付,否自己來服侍罷。”說罷,就對李順道:“你走路罷、你的薪上吾早已給你算清楚,一共三吊五,現在放在吾櫃上,你拿着走罷,吾這裏沒你的事了。”李順噘着嘴,頭也不回走到櫃上,背起錢,往自己房中去捲了鋪蓋,徑自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0回 酒店中戲弄強人 沈雷興尋覓和尚

    話說李順與掌櫃的賭氣,想道:我有這注大財,何必在此受人胯下之辱。即到房中卷好鋪蓋,把那黃金裝在衣袋中,挑着行李,嘴裏咕嚕咕嚕的說着,出門去了。這裏濟公同沈雷興在酒店要酒要菜,喫個不了。沈雷興平素都是白喫人家的,今天要自己還賬,心中好不自在,又見和尚都揀着貴重的東西喫喝,心中更加疼痛。想道:他現在喫的有趣,晚上一定要多給他喫幾刀,也叫他有趣。濟公半醉不醉的說道:“好朋友,我就少喫些罷。”沈雷興故意答道:“怎麼師傅要少喫呢?”濟公道:“只怕是多喫了人家酒飯,人家就要給刀吾喫,所以不敢喫了。”沈雷興一想:這真奇怪,我心中方纔一想,他怎麼就會知道呢?莫非他說這酒話,剛正觸機,給吾心裏想到的暗合不成?濟公又笑說道:“好朋友,否知道吾自己今天要死了。”沈雷興道:“師傅怎麼知道自己要死呢?”濟公道:“吾準知道要吾死的人,就在目前了。”沈雷興道:“是那個呀?”濟公用手一指道:“就是你。”沈雷興聞言,霎時大驚失色道:我要害他的心思,他就會猜到,這個人還了得!乃強作笑容道:“師傅莫要亂說,青天白日,王法昭彰,那個敢害你?吾平素歡喜世外人,最愛給和尚、道士做朋友。今天見你老人家很圓通,所以請你過來喫酒談心,交一個知己朋友,你怎麼就把不肖之心待吾?幸這裏沒有公差,不要緊,倘被他們聽着,吾豈不要爲你喫場冤屈官司?”濟公睜眼道:“吾和尚自己已把酒喝飽,你又硬邀吾喫,吾醉死了,豈不是你害的?”沈雷興這才知道不是他心裏的事,方始放心,又勸了一壺,方纔喫喝完畢。叫掌櫃的一算,一共二十兩三錢。濟公一拱手說道:“吾和尚最老實,有言在先,就不客氣了。”沈雷興摸出銀子會了賬。

    濟公道:“吾要上玉山城裏去呢,從那條路走?”沈雷興道:“吾也上那邊去,吾兩個人同走罷。”濟公道:“最好最好。”說罷,又自己故意用手把衣袋摸了一摸,口裏咕嚕咕嚕的道:“吾費了無限心思,殺了無數人命,方纔得到這些寶貝,若要失落,吾也不要活。”沈雷興聽着,自忖:這人莫非也是綠林中的人嗎?不知他在什麼地方搶劫得這種好東西?他如果也是綠林人,必然有些兒本領的。吾幼的幾個兄弟,又不知爲着何事,竟一個也不來,恐怕動起手來,倒有些兒辣手。幸而他今醉了,從他背後,出其不意把他砍死就是了。想罷,已走出酒館。濟公道:“你頭前去罷。”沈雷興道:“不行,吾是這裏人,論情誼吾是主你是客,應該你先走,吾在後跟着。”濟公搖頭道:“不行,不行。吾並不是給你客套,倒怕是走在人家面前,被人趁着吾沒防備,把吾一刀從背後砍來,吾的性命就不保了。”沈雷興暗忖:吾的算計,莫非他已經猜透不成?就吾先走罷,省得他防備着吾,待走在路上,再看機會罷。就說道:“師傅,既定要吾頭前走,吾也不客氣了。”濟公道:“你既頭前走,永不許退後了,莫要走到半路,看機會挨在吾後面,算計吾性命。”沈雷興道:“大師莫要多心,吾不是綠林人。”

    濟公並不回答,一路行來,口中唱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吾是知人知命並知心。

    謾藏珍寶啓賊心,吾是謾藏珍寶氣賊心。

    唱來唱去,不知數十百遍。沈雷興道:“師傅,這個山歌誰人教你的?到也有趣。”濟公道:“吾的師傅教吾的。”沈雷興道:“你的師傅是誰?”濟公道:“吾的師傅名頭高大,人人都知道的。”沈雷興道:“到底是誰呀?”濟公道:“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僧。”沈雷興道:“師傅原來就是濟顛僧的徒弟。吾聞得他老人家極有法術,真是個活佛,專一普救善人,所以臨安城周圍幾千里路,沒有一個不知他老人家大名的。”濟公道:“吾的師傅倒不止普救善人的好處呢,他專一給綠林中人作對,只要碰到他,沒有一個不上他圈套,傷卻性命的。吾眼裏見的已經有百十餘人,都被他摘下心來做下酒東西,名字叫喫狗心。”沈雷興把舌一伸道:“怎麼如此利害的呢?”濟公道:“這還不算利害呢,他無論什麼人,只須把鼻子一嗅一聞,就知道他做什麼事情的。吾在他廟中學了好幾年,這法術也學會了。”沈雷興一想:他既學得這法術,怎麼還聞吾不出,同吾喫酒,一塊兒走路?就笑說道:“師傅,你既學會這個好法術,出門倒不曾碰到壞人了?只是這法術不容易,吾終有些兒不深信,你倒聞聞吾、嗅嗅吾,看吾是做什麼的?”濟公把鼻子故意一嗅,就嚷道:“你是個路劫強盜!你是個路劫強盜!”其時二人還在村中行走,來往的人頗多,沈雷興一聞此言,大喫一驚道:了不得了!如若被他叫喊起來,吾準得被人家拿去。正想逃走,只聽濟公又在後嚷道:“沈雷興,快來拿人呀。”沈雷興一回頭,見和尚一手拉定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說道:“你是個路劫強盜!”那童子狠命的亂掙,要哭出來了。這才放心道:原來不是嚷吾做強盜。就回身勸說道:“師傅,趕路要緊,莫打哈哈罷,人家小孩子經不起驚唬的。”濟公這才哈哈一笑,一放手說道:“就便宜你罷。”

    又走了三四里,漸漸人煙稀少,萬山叢錯。濟公“呵喲”一聲道:“不好,吾上你圈套了!”沈雷興道:“爲什麼?”濟公道:“吾帶了許多珍寶東西跟你走路,方纔沒想到路上如此荒涼;如若你起了歹心,拔出刀來把吾殺了,搶了吾東西,吾就完了事了。”沈雷興此時本要動手,一想時候還早,又離村不遠,生怕和尚一嚷,人家一來救,所以忍耐着說道:“和尚真多心,吾焉能害人?放心走路罷!”濟公道:“不行,吾得合一個人同走;不然,回到前村住一夜,明天合了人.再走。”說罷,往回就跑。沈雷興此時又不敢動手,一瞧和尚往來路直奔回去,追也追不及。一想:這塊肉既在吾口中,焉能放手?吾只索性也奔回去。他總得到玉山去,吾始終跟着他,怕他逃到那去!主意已定,即盡力的追趕,看和尚在前面腳步歪斜,走的很慢,自己狠命飛跑,總是追不及。心中詫異道:吾的腳程也算快捷,怎麼總在半里之外,趕他不上?又趕了一二里,已累得渾身是汗,漸漸氣力不加,兩腿痠軟。心想坐坐歇力再趕,又怕和尚走了岔路,到別處找他不着,只得仍拔腿猛趕。看看將要趕上了,一失眼,和尚又遠了。直趕到村梢,轉瞬之間,和尚忽然不見,心中懊悔道:“吾若早知如此,也不去想他,不去請他喝酒了,現在倒賠上二十餘兩銀子,又饒上腳步氣力,真是冤枉。”一回頭,只見和尚又在前面飛跑,望玉山大路而去,忙在後緊趕,及趕至岔口,則又忽然不見了。正在呆立盼望,又見和尚在後面飛跑,向靈秀村去,只得又趕回來,趕到岔口,又見和尚在後。趕來趕去,總趕不上,看看天晚,日間喫的酒飯,趕得消耗淨盡,肚中又飢餓了,不得已只好回到靈秀村,仍到壺隱店中。

    方走進店,只見和尚坐在靠東桌上正在喝酒,招手道:“好朋友,這裏來罷。吾等了你好久,怎麼到此刻纔來?”沈雷興道:“吾在趕你呢!吾趕到你東,你就往西,趕到你西,你就往東。趕了半天,方纔退回來。你怎麼先在這裏?”濟公道:“這是你眼花了。吾一徑趕回,就到這裏等你,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心裏焦急,沒帶零碎銀兩,喫了酒菜沒人會賬,那個同你玩呀?”沈雷興頓時待著木雞,停了半晌道:“這樣說,莫非吾遇了鬼了?”濟公道:“青天白日,那裏來的鬼?和尚家裝束相同,你必定看差了。”沈雷興道:“不錯的,吾方纔瞧見的,都是破僧帽、破僧衣,草鞋赤足,短頭髮有二三寸,走路歪斜不正,同你一般無二。”濟公道:“這是吾徒弟悟緣了。”沈雷興道:“師傅也有徒弟嗎?”濟公道:“有有,他只是死了多年,你見了鬼了。”沈雷興被濟公一說,立時毛骨悚然。濟公道:“休管他是人是鬼,吾們喫酒要緊。”此時掌櫃的已把酒著送來,兩人又低斟淺酌起來。喝了兩壺,沈雷興就不喫了,坐在那裏一味出神。心想:一計不成,再用一計,那肯就輕輕放過他!吾今夜同他到客店中,乘他熟睡的時候把他一殺,把他的寶貝一帶,躥牆逃去,他是個出家人,決沒有屍親追究的、吾拿了他東西,逃到別處,買了田地,就落得做個富翁,安享榮華富貴,從此就可洗手,不必再做綠林的勾當了。想到得意之處,不覺手舞足蹈起來。

    濟公道:“好朋友,你不喝酒想些什麼?”沈雷興道:“吾不想什麼,因方纔趕的乏力,藉此歇歇。”濟公笑道:“你此刻多歇着兒,晚上好逃跑。”沈雷興並不回答。又喫夠多時,濟公起身道:“吾不喝了,你把賬會了罷,吾先走了。”說罷,揚長竟去。沈雷興安肯放走,忙摸出塊銀子,給掌櫃的道:“你暫收着,緩一天再來找罷。”說罷,急忙趕到外面,見和尚走入隔壁仁和客寓、沈雷興也忙趕進去,就不見了,一問掌櫃的,說:“你們鋪子裏有沒有窮和尚進來?”掌櫃的道:“在今天什麼時候?”沈雷興道:“就是此刻。”掌櫃一搖頭,連說:“沒有,沒有。”沈雷興道:“你莫要欺騙吾,吾即刻眼見他進來的。”掌櫃的道:“吾那敢欺誑沈爺,你老人家如若不信,請自到裏邊去搜查去。”沈雷興說:“好,吾就去搜尋。”掌櫃的一回頭,就叫店小二陪着進去,一層層院子、一間間房屋都已找到,不見蹤跡。沈雷興發恨道:“吾今日莫非被鬼怪迷住雙目不成?怎麼方纔路上看差了,此刻又瞧見他進去呢?”店小二道:“沈爺,天晚了,你今天何不也在吾們店裏住宿一宵?”沈雷興道:“好,吾也不走了,你給吾揀個乾淨住房。”小二一引,就引到東配房。沈雷興一看,倒也寬敞潔淨,道:“就是這裏罷。”說畢,即坐在椅上,叫小二打洗臉水,泡茶端夜飯。小二答應,不到片刻,就端上來。

    沈雷興挽上衣袖,正要動手洗臉,忽然從他牀底下鑽出一個人來,哈哈大笑道:“吾在此等候你多時,你怎麼此刻纔來?”沈雷興倒被他唬了一跳,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濟公。沈雷興又驚又喜道:“你這和尚真可惡,怎麼屢次同吾打諢呢?吾恐怕你人地生疏,店鋪不熟,帶了好寶貝住着黑店,性命就要不保,所以各處找你,總找不到,只可在此住宿。你倒一味的同吾打哈哈,是何道理?”濟公笑說道:“多謝多謝!承蒙承蒙!”說畢,就坐下來,把打來的洗臉水,動手絞手巾,揩拭臉面。揩畢,又遞過來給沈雷興道:“你去洗罷。”沈雷興見如此齷齪,那裏還要洗,一賭氣,就把那盆水望庭中傾去。濟公道:“你怎麼把這盆水倒去呢?”沈雷興不好說他齷齪,只含糊答道:“吾歡喜一個人一盆水的,倒了就再叫他打來。”濟公道:“你不知吾洗的水有好處呢!一不生病,二不喫虧,三不遇盜。”沈雷興聽了,倒也好笑。正要答他話,忽見外面走進兩個人,第一位頭戴紫壯土帽,紫箭袖袍,腰束絲鸞帶,單襯襖,薄底靴子,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壓耳紅毫;第二位穿藍翠褂,壯士打扮,白臉堂,俊人物,背插鋼刀,直到濟公面前。沈雷興倒喫一大驚。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1回 師生串計施詐語 李順受愚控欽差

    話說濟公把沈雷興臉水奪去就洗,沈雷興即時把他倒去。濟公正在說笑話,猛抬頭,見外面闖進兩個人,第一個就是風雲煙雷鳴,後面跟着聖手白猿陳亮。見濟公坐上,兩位直至面前,叫聲“師父”,跪下見禮。沈雷興一愕,心想:這兩個人來做幫手,吾的事情就壞了。只聽和尚問道:“你二人不在那裏等着,來做什麼?”二人正要開言,和尚忙止住道:“有人聽着,這裏不是說話去處。”說罷,即起身出外,手招二人道:“這邊來罷。”二人也疾忙跟出去,同到隔壁房中。沈雷興一瞧二人形色,知道必非綠林中人。又見濟公止着二人,勾他們出去說話,愈加疑心,就輕輕走過東壁角,坐在靠壁椅上側耳聽着。只聞和尚道:“吾昨天於無意之中碰到一分好買賣,得着金珠寶貝不少,別的不必說,只這顆珍珠,已值得數十萬了。”兩個人道:“這是師父運氣好,命中註定要得這大橫財,所以就會碰到如此大富人。像吾們搶劫了多年,不過得些零碎銀兩分用用,總共算來不到一萬兩。”和尚道:“這總是你們沒眼珠,只曉得被囊重大就是有貨,殊不知不值錢的東西多也無用。吾昨天掏到的這位客人,他只帶一個小布包兒。吾眼光一瞧,準知道都是值錢貨,把他一殺,扔屍山澗中,果然得到這許多。”說罷,又把東西掏出來放在桌上,聲音鏗鏘。又聽他說道:“你們瞧瞧好不好,愛不愛?”二人齊聲道:“實在好!實在可愛!師父念師生情誼,分給些吾們罷。”和尚道:“不能,別的東西吾都不甚愛惜,分給你們些兒也不要緊,這是珠子、黃金,都是極貴重極得價的,吾那裏捨得割愛?”又聞二人央懇道:“師父,吾二人苦得很,你老人家就分潤些罷。”

    沈雷興聽到這裏,準知這三個人是一夥的強盜,在那裏分贓了。自忖:今天有了他二人在此,吾一個那裏敵的住?這些東西總不能到手了,與其不得到手,不如弄他人官,一則害去這三人,綠林少一對敵,吾輩就好多做些兒生意。吾今天聽說皇上新放巡查御史張允明,行部出來,就住在後面養老村,離此不過二十里。吾何不趁此去控告他一狀,非但好借刀殺人,就是那些東西人了庫,大家不得到手,也是好的。主意已定,立刻出來,掌櫃的瞧見問道:“沈爺,夜已深了,你還到那裏去?”沈雷興道:“吾去大解,去去就來的。這三個人吾有事求他,你莫要放他去了。”掌櫃的再要開言,沈雷興早已走出大門,施展夜行術,不消片刻已到養老村張大人行轅。

    走進東轅門,見坐着十數個人,沈雷興一道辛苦,那些人道:“你做什麼的?”沈雷興道:“在下姓沈名雷興,就住在前面靈秀村。因爲吾們村中來了三個江洋大盜:一個和尚,兩個俗家。耽擱在仁和客寓,特來報告,請大人立派兵役前去捉拿。”那些人道:“你要請大人去派兵,須得擊鼓,大人聞得鼓聲就立刻升堂的。”沈雷興聞言,果然跑到鼓下,擎起鼓撾亂擊。張大人在衙門內見時候已晚,正要脫去衣冠打算睡覺,忽聞外面鼓聲鼕鼕大震,情知必有緊急事,忙傳點伺候升堂。不到片刻,但見行轅內外燈火齊旺,俄而中門大開,紅羅帳裏,張大人已經端坐了,站堂的人手執刀槍,何止數百人。值日差傳呼擊鼓者進。沈雷興見如此威武,自己也是個賊,心中不免虛心,俯着頭往裏就走。走到階石之下,兩面站立的人呼喝跪下,沈雷興即時雙膝跪下。張大人一瞧,見他相貌兇惡,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住在那裏?爲何的深夜擊鼓?”沈雷興道:“小人姓沈,名叫雷興,就住在前邊靈秀村。因爲村中來了三個大強盜,恐怕他明天要逃走,所以連夜來擊鼓,請大人派兵捉拿。”張大人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強盜?”沈雷興道:“吾親眼瞧見他身上帶着許多金銀珍寶,要值價銀數百萬。”張大人道:“真的嗎?”沈雷興道:“小人焉敢在大人面前說假話?”張大人道:“好,把他先拉下去打四十軍棍。”兩邊兵役答應一聲,就把沈雷興橫拖倒拽,拖到下面,打了四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原來宋朝立下制度,凡到欽差大人衙門控告的,須先打四十威嚴棍。因爲宋太祖時候,平民百姓往往挾嫌上控,審起來都是子虛烏有,那些大臣不勝其煩,上了一奏,立下這個規制。沈雷興那裏知道,及至拉下去的時候,已懊悔不及了。

    軍棍打完,張大人又分付把他用鐵鏈鎖着,一面標出朱籤,立派轅下護隊官帶領二百名精壯兵丁,拖着沈雷興,一同前到仁和客寓拿強盜。沈雷興一想:真晦氣!強盜沒拿,自己倒先喫苦。但事到其間,也沒法的,只得跟着一行兵丁一路行來。半夜之後,已經走到,領兵官分付把寓門團團圍住,自己帶了有本領的二十名,拖着沈雷興,把寓門打開,一擁而入。闔寓客人,不知何事,都從睡夢中驚醒,有越牆而遁,被官兵在外捉獲的,有躲在炕底下,渾身發抖的,紛紛擾擾,不知所措。沈雷興鎖着頭頸,被官兵拖到裏面,用手一指濟公住處道:“這裏就是。”衆人聞言,用腳一踢,把門踢開,見裏面點着燈火,炕上果然有三人睡着。衆人上前,從被中掀住,抖鐵鏈鎖了。帶兵官見是一個窮和尚、兩個壯士打扮的,問沈雷興道:“這三人就是嗎?”沈雷興點頭道:“正是,正是。”濟公早已給雷鳴、陳亮說知,故此二人並不驚嚇。濟公故意發抖嚷道:“做什麼呀?快快救人!”帶兵官見濟公胸前隆然突起,像藏着許多東西。問道:“你這裏藏的什麼?”濟公道:“寶貝。待吾把這東西藏好,再跟了你們去罷。”衆人道:“不行!”拖着就走。濟公等三人跟着,出了店門,一直向大路,奔回養老村。

    到得行轅,已是天明,裏面一回稟,張大人立刻升堂,這裏帶兵官就把濟公等三人帶上堂階。張大人一瞧,認識是濟公,“呵喲”一聲說:“聖僧,你怎麼會被吾拿住?”原來這張大人前在秦丞相府中,同濟公碰過面、喫過酒的,所以認識。沈雷興在下面一聽,就愣了。心想:他莫非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頗不成?如果是他,吾這個罪名不小。正在詫愕之際,又見張大人從座上下來,喝衆人把濟公師徒三人鐵索開了。沈雷興想道:把他開了,吾就是誣告,準喫大官司。忙跪上前稟道:“啓告大人,他們是陸路大強盜,已害人不少,大人放不得的。”張大人啐了他一口道:“你還敢亂說,吾一定辦你個誣告良人之罪!”沈雷興道:“他身上現在還帶着許多搶劫來的贓證,大人怎麼說他是良人?”張大人一聽,也是目瞪口呆。心中想道:濟公莫非真正在那裏作此勾當?他既說身上帶着贓證,必是親眼瞧見的;不然,他那敢如此說謊?歇了半晌,又問濟公道:“聖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身上帶着的,究是什麼東西?”濟公見問,即從身邊一把一把的摸出來,放在階石上。大衆一瞧,都是些圓石子瓦片,大小不一,約有數百塊。張大人笑問道:“聖僧,你帶上許多瓦石何用?”濟公道:“這就是他說吾搶的贓證。和尚最怕惡狗,拾些瓦石,把來制服狗的,那裏來的寶貝?他乃真是強盜,鎮江府殺官劫餉,王家沙連殺六條人命,都是他同他幾個同黨做的。大人若用嚴刑敲審,不怕他不招。”沈雷興至此無言可答。張大人聽了濟公一番說話,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道:“你這惡強盜,自己做了殺人放火之事,倒還敢誣及聖僧!你可知道這濟顛僧,就是當朝首相秦丞相的替僧?這兩個就是雷鳴、陳亮,都是他的徒弟,幫他辦案的?”

    沈雷興一想:這件事解鈴還是繫鈴人,吾只好求求和尚,請他給吾解圍的了。於是跪上濟公面前,對濟公磕頭如搗蒜,嘴裏央告道:“吾瞎着眼,瞧不出羅漢爺是個有道德的,竟想陷害於你。吾若早早知道,就是天大的膽也不敢,務求聖僧格外慈悲,饒了吾罷。”濟公笑道:“吾和尚久要捉你,恐怕費事,所以把這些瓦石唸了咒語,變做金珠,引動你的心,你倒果然生搶劫之心。吾若同你走路,就捉你不到了,所以又從路上回來。剛正吾兩個徒弟來找吾,吾就用個計策哄騙你,等你先受頓木棍。現在你既到了這裏,還是老實些供了好,省得皮肉受刑。”沈雷興一想:吾上了他的圈套如在夢中,直到此刻才明白,懊悔也不及了。想罷,張口直罵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吾今生不能殺你,死後必定要化爲厲鬼,報這大仇。”濟公哈哈大笑道:“你報罷。”張大人見此光景,知道沈雷興一死相拚了,恐怕濟公氣壞,忙叫釘鐐收禁,自己陪着濟公,同雷鳴、陳亮到裏面書房中落座,分忖排酒。須臾酒菜都端來,濟公就在上首坐定,雷鳴第二位,陳亮第三位。濟公不等謙讓,就大把菜、大口酒,大飲大喝起來。張大人瞧了,倒也好笑。

    正在喫酒之際,忽聽外面一片嚷聲哭聲,張大人立刻就差人到外面,打探是什麼事情?濟公一按靈光,早已知道,微微一笑。須臾,家丁進來回稟說:“是壺隱酒鋪裏的跑堂,名叫李順。因爲這位大師傅方纔在他鋪裏,把假的黃金騙白銀二十兩,及至回家一瞧,竟是塊瓦片。他趕至鋪中一打探,知這位大師傅已被沈雷興控告,提在這裏,所以跑來喊冤。他口口聲聲要請大人給他伸冤。”張大人倒喫了一驚,回頭問濟公道:“聖僧,這件事是真的嗎?”濟公笑道:“一些也不差,果然有的。吾因爲他昨天趁酒客喝醉,偷人家二十兩銀子,那酒客回到家中,被東家打了一頓,要他賠償,他沒銀子,就要尋死。幸虧他岳丈有錢,拿出來給他如數代還,方纔過去。大人你想,這個人可惡不可惡?吾和尚最不平這等事,所以用個小法術,騙他拿出銀子會賬。他現今既已來了,大人先把他收起來,隔幾天問一堂,打他三十五十,警戒警戒他,等他下次不敢。”

    張大人聞言,這才明白,說道:“遵命,遵命。”說還未了,只聽屋頂上人聲鼎沸,瓦礫翻飛,自遠而近,直到書房屋上。闔署大譁,走出尋覓,只聽人聲,不見蹤跡。正要上屋去瞧,忽見有兩男一女,跳下屋檐,跪在書房階石上。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2回 欽差署訊斷狐仙 憐困苦周給老姬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正在書房喫酒,議論李順之事,忽然屋上像數十百人打架的聲音,從後面配房直打到書房屋上。雷鳴、陳亮怕是強盜,或是沈雷興黨羽前來劫牢反獄,忙躥身到庭中。闔署家丁人等,也各出外觀看,見屋上並無蹤跡,只聽彼此垢罵爭執。正在大家詫愕,忽見有二人跳下屋來,是兩男一女。第一個壯丁打扮,戴青帽,衣青箭袖,足下薄底快靴;第二個人主裝束,戴翠藍公子巾,穿翠藍文生氅,白襪雲鞋,俱是俊俏人物。後面跟着個紅衣女子,頭挽盤心髻,頗爲美麗。三人一排,一齊跪在階石上,口稱“請聖僧伸冤”!張大人一想,吾是欽差,他怎麼不叫吾伸冤,倒叫和尚給他伸冤?只聽那個壯士打扮的說道:“吾們三人俱不是人,都是狐仙。因爲有這個女人,嫁了吾三年,又去姘識這人,吾同他一鬧,他就合了許多同黨,把吾亂打。吾弄的實在沒法,聞說聖僧在此,所以扭他們來喊冤,請聖僧給吾們判斷判斷,天下那有霸佔了人家妻子,還要打人家丈夫的道理!”那文生裝束的道:“這個女子名叫聞素秋,吾在五年前給他對親,不料他暗同這人來往。吾前去理論,他非但不依,而且還要打吾。吾心中不忿,合了讀書幫前去報仇,不料他們都是武夫,力大如牛,吾們幾個人都被他打傷。方纔有人說聖僧在此,吾所以拖着他到此,請聖僧判決。”

    張大人一想,這件事情不好辦。濟公喝的醉眼——,問道:“你們到底那個是他真丈夫?”兩個人都說是她丈夫。濟公又問那女子,那女子道:“吾們煙花院中,有錢的都算丈夫。他們兩個都是嫖客,因爲喫醋起這風波,害得吾們院中不好做生意。今天又來打架,吾勸他們不聽,只得跟他們來。”那兩人又指天畫地,說個不了。濟公道:“不必多說。”又問那女子道:“你們院中還有什麼人?”女子道:“吾還有個養娘在院中,給吾招應生意的。”濟公聞言,立刻唸了幾句真言,用手一指,只見庭中飛下一個老嫗來,也跪在階石上。濟公問道:“你就是他的養娘嗎?”老嫗道:“正是。”濟公道:“你是開設煙花院的嗎?”老嫗道:“正是。”濟公道:“你女兒到底受過他們聘禮沒有?”老嫗道:“沒有這事的。吾女兒既已做了妓女,那裏還好收受人家聘禮?這兩人不過常來院中游玩,給吾女兒相好罷了,那有這件事!”濟公聞言,用手一指兩人,說道:“你這兩個孽畜,不知廉恥,怎麼說是你的妻子?”那個文生裝束的俯首無詞,像伏罪的情形,壯士打扮的大不輸服,抗聲道:“你這和尚不了事,他明明是吾妻子,已經娶了三年,你今聽了一面之詞,強說吾是嫖客,莫非你想把吾夫婦給斷離不成!”說罷起立,挺身不肯跪下。濟公用手一指道:“你這孽畜,不打不招,快給吾着實打四十下。”只見那壯士即時應聲跪下,自己批着臉頰,整整四十下。打畢,濟公又問道:“你此刻可服了嗎?”那壯士俯着頭不敢再辯。濟公又對文生裝扮的說道:“你也不應該冒認妻子,雖然自己知錯,到底不好,也須打你二十下。”說畢,又用手一指,那人也就自己打起來。濟公在那裏數着,他打一下,濟公說一,打二下說二,打到二十,濟公道:“好了,不要打了。”那人就停手。濟公對老嫗道:“你領着女兒走罷,他們兩個人,吾已經責罰,嗣後不准他再到你院中來。”老嫗同女子磕了幾個頭,謝了又謝,立起身,躥在屋上不見了。濟公又指着兩人道:“你們心中服不服?”那壯士道:“不服。”濟公道:“你不服,你去請人來報仇罷。”那人道:“對。”立刻走了。

    張大人同雷鳴、陳亮瞧的發呆,見許多人一走,就問道:“師父,怎麼叫他來報仇?”濟公道:“這狐雖修人道,野性未循,吾要趁此管教他,所以叫他報仇。你們看着他罷,他不到一刻,就要來的。”張大人道:“假如其來報仇,師父一個人,那裏敵的過他?”濟公笑道:“他合來的,不過是些狐羣狗黨,吾一個個把他拿住,弄他一弄,嗣後方知懼怕,不敢肆無忌憚出來害人。”言還未了,只見庭中忽然飛下二十多個人來,衣帽品貌,各各不同,有的手中拿刀的,有的拿劍的,有拿鋼叉木棍的,紛紛不一,都向濟公殺來。雷鳴、陳亮見了,也拔出背上單刀,想同他相殺。濟公忙止住道:“你們不必動手,吾自有道理。”那個壯士打扮的擎着寶劍,指定濟公道:“你這惡和尚,敢用妖術欺吾,今天同你拚個你死我活。”濟公用手一指,念動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見這幾十個人,都目定口呆,呆呆立着,不能行動,擎起的手都漸漸放下來,手中軍器也都脫手跌落地上。雷鳴等見刀槍劍棍落在地上,並沒有乒乓聲音的,大家詫異,起來仔細一瞧,原來不是真兵器,都是些蘆葦、樹枝,不免哈哈大笑。那些狐羣見人笑他,沒一個不睜目豎眉,怒容滿臉。濟公道:“你們這些孽畜,方成人形,就想兇橫,吾若不念你們各有百十年的道行,今天就叫你一個個死在吾手中。吾是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不忍多傷性命,今姑饒你們。但你們這般放肆,實屬可惡,不叫你們喫些兒苦,不知吾和尚的利害。”說罷,見書房對門有坑廁一間,即用手一指,口中復唸唸有詞,但見那些人都一個個跪到坑廁中,捧起屎來就喫,喫了不少。濟公又問道:“你們都已喫飽沒有?”各人點頭。濟公道:“你們到來尋吾,吾沒有什麼請你們,只好把這東西請你們,以盡東道,業已飽了,就此去罷。”說畢,那些人都各踊躍而去。大衆瞧熱鬧,莫不哈哈大笑,說道:“罰他喫糞的事到也新鮮。”

    張大人見了,愈加敬服濟公,心想道:他既有如此本領,無論什麼鬼怪,自然都會收服。吾鎮江家中常常鬧鬼,弄得闔宅不安,何不就請去給吾提怪,家中老小就可高枕而臥了。因又叫家人從新給濟公排酒,仍舊四個人一席。喫到半席,張大人起身,走至濟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口中說道:“吾今天要求師父一件事,務求師父慈悲慈悲。”濟公笑道:“你的事情吾已知道。你先莫說,吾試猜猜,如猜着了,就給你到那邊走一遭;如猜的差了,吾和尚本領有限,去也無益。”張大人說:“對,你猜罷。”濟公一按靈光,就說道:“你府上常常鬧鬼是不是?”張大人道:“對,一些也不差。”濟公道:“你家中所鬧的鬼,每於夜深人靜時出現原形,不見身體,只見一個大臉面,也不傷人也不惹人的,是不是?”張大人道:“對,師父猜的一些也不差。”濟公道:“既已猜了不差,吾的本領還好制勝他,吾就給大人走一遭罷。”

    雷鳴、陳亮二人聽了着急道:“師父,這件事情可回頭再辦罷!吾們那裏現在專候你老人家前去,急如星火。若要候你給大人辦完了這件事,吾們那些官兵人等,必定叫小西天賊黨捉個乾淨哩。”張大人問其緣故,雷鳴、陳亮道:“小西天自從楊明等三人逃了出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巢穴中有奸細,格外嚴密,防得水泄不通。金光寨主狄元紹又派了幾個妖道,帶了三百名唆兵渡過江來,用法術把官兵殺的走投無路。玉山縣老爺同帶兵官鄭伯龍,一面上稟告急,一面又叫吾二人來請師父。吾們到了玉泉一瞧,事情不好,也顧不得辛苦,喫了一頓飯,立刻走路。想師父在牛角山辦完了事,走得不遠,所以跟跡問訊,找到靈秀村,在仁和客離中碰見。這惡賊勢派利害,除了師父不能取勝。這原是地方大局攸關,務求大人放吾師父前去,滅了小西天金光寨賊人,回頭再來給大人捉妖罷。”張大人聽了一番說話,自忖道:他爲着皇上家的大事,豈可把家中私事勾稽他?正在躊躇之際,濟公說道:“不要緊,小西天的賊勢雖然浩大,但他只能保守自己巢穴,斷不敢出兵攻打城池,就是耽延一兩月工夫,也不妨事。此去鎮江沒有幾天路程,耽不了多少日子的,吾就先去給大人辦完了事,回頭再去剿滅狄元紹也不遲哩。況且吾瞧東北方怨氣沖天,必有幾件大冤大槓的案子,吾和尚既管閒事,這些事情就不能不管。你二人莫用心焦,跟吾同去罷。”張大人道:“既師父肯先去給吾捉妖,這是最好了。”四人喫完酒飯,天色已晚,就在書房中睡覺。一宵無話。

    到了天明,大家起身,濟公是永不洗臉的。陳亮、雷鳴梳洗既畢,對濟公道:“師父,吾們就此上路罷。”濟公道:“且慢,吾還要喫酒,不喫走不動的。”張大人又叫人排酒,喝喫完畢,已是午初,師徒三人這才告辭上路。張大人心中過意不去,叫賬房封送二百兩銀子,遞給陳亮、雷鳴作爲路費。濟公並不推卻,就叫二人帶着。雷鳴一想,師父帶着銀兩,路上又必定送給人家了。暗裏給陳亮商議:“如若師父要用銀子,只說吾二人匆促之間忘卻帶上,只帶了些散碎的作路費;不然被他送去,吾們又要像從前一樣,挨着餓沒錢喫飯了。”濟公自行轅出來,喫的半醉不醉,一路腳步歪斜,望東行去。走出市梢,只見一個老婆婆坐在山澗旁邊,放聲大哭,要投水的樣子。濟公上前問道:“你有什麼事情,如此悲切?”老婆道:“吾的兒子叫馮世祿,向在布店生理,倒也好過,上月忽然形瘦體弱,做不動生意,一到黃昏就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像同人家說話的形狀。吾進去瞧他,他就要動怒,把吾趕逐出來;吾請大夫診診脈,都說六脈平和,沒有病。現在非但把從前積蓄的數十兩銀子用的乾淨,還要各處借債。凡是親戚朋友,沒一處不借到,此刻是沒有地方再借了。吾見銀子用盡,兒子的病仍沒有好,吾想如此景況,活不如死,所以跑到這裏來投水自盡。心中又捨不得兒子,只得自己大哭一場。”濟公聞言,回頭對雷鳴、陳亮道:“徒弟,你把帶着銀子給吾罷。”雷鳴把眼對陳亮一做勢,陳亮會意,就假意向衣袋中一摸,故作驚惶之狀道:“不好了,不好了!把張大人給吾們盤費都丟去了。”雷鳴也假意說道:“否方纔從張大人手中接來放在桌上,你帶沒帶呀?”陳亮也假意蹬足道:“吾因要趕路,一時匆促,沒有帶呢。”雷鳴道:“對了,你不帶,丟在那裏了。現在吾身上只帶着三四兩碎銀,如何做盤費?”濟公微笑道:“吾因爲你們忘記帶,吾就取來帶在身邊呀。”說畢,從身上摸出兩包銀子,遞給老嫗道:“你把銀子拿回去使用罷。你兒子是鬼病,吾喝了酒,晚上來給你兒子提鬼。”言還未畢,忽見雷鳴、陳亮“呀”的一聲,即時驚惶失色。不知爲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053回 施法術頑石變寶 驅蟒怪救濟窮民

    話說濟公正在同老婆子說話,叫他拿着銀子回去,許他晚上給他兒子治病,那老婆子歡喜不勝,就要請他師徒三人到家去。濟公道:“吾要喝酒哩,待吾喝飽了再來罷。”雷鳴在背後見濟公拿出銀子,跟自己帶着的包封一樣,心中詫異道:怎麼像是吾們的銀子?想罷,就向自己衣袋中一摸,不想那銀子早已不翼而飛,不覺喫了一驚;陳亮一摸,也是衣袋空空。兩人頓時驚的目定口呆,相顧失色,半晌說不出話來。濟公笑道:“你們呆在這裏做什麼?”雷鳴道:“師父莫要假癡呆了,吾們的銀子,一定是師父用法術搬去的。”濟公哈哈笑道:“你們大家推託,不肯取出來,吾只得自己取了,快跟吾去喝酒罷。”雷鳴道:“方纔的銀子被師父取了去,吾們身畔各人只有三四兩散碎的,如何會賬?”濟公道:“不要緊,跟吾來罷。”那老婆子聽了雷鳴說的話,心想他把銀子給吾,自己連酒飯錢都沒有,那裏過意得去。就說道:“大師傅既沒酒錢,就把這銀子分些兒去,吾橫是用不完這許多,樂得兩便,何必自苦如此?”濟公道:“你莫要管。”說罷,往前夠奔。雷鳴、陳亮沒法,只得跟着走。

    走到岔路口,濟公見一方石在路側,縱橫約四寸餘,光滑可愛,就俯身拾取,口唸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見這石頭忽然像吹的肥皂泡兒一樣,立時忽紅忽綠,忽青忽黃,至白色而止。仔細一瞧,已變精瑩耀目,通體透徹的水晶了,濟公帶了就走。到一家酒鋪,見牌上寫着“醉仙樓”,裏面客座也精緻,濟公帶了石頭,踏進店門。掌櫃的見是一個大水晶,心想:這件寶貝,須值四五百金,不知和尚賣不賣?吾瞧他衣帽破碎,必是個窮和尚,倘然他有急,價值相宜,吾就把他買下。正想到這裏,忽見和尚嚷道:“吾和尚因爲一世沒有娶妻子,此刻玉山城裏剛有一家富戶,名中何應宗,有個女兒,要招贅吾做女婿。吾一時還少二十兩銀子財物,只得把這件鎮廟之寶賣了現銀,交給兩個媒人拿去,吾和尚就好擇個日子做親了。”雷鳴、陳亮在後掩口而笑,那些酒客,也個個大笑不止。掌櫃的專一想貪便宜,利令智昏,竟聽不出濟公的說話,問道:“和尚,你這塊水晶要賣多少銀子?”濟公把兩個指頭伸出來說道:“要賣二上兩銀子,多一個不要,少一個不賣,你恐怕買不起這種貴重東西。”掌櫃的一聽,和尚今天存心來冤吾,當了大衆面說吾買不起,吾定要買他。一回頭,就在櫃裏取出銀來,秤了二十兩,遞給濟公道:“依你二十兩罷。你說吾買不起,吾偏要買你。”濟公道:“你買吾照顧吾生意,吾也照顧你些生意罷。”說罷,同着雷鳴、陳亮到裏面揀了個座位道:“吾廟裏是全素菜,不好請大媒,今天就在這裏請你兩位喫一餐罷。”就叫跑堂的上前說道:“你去做一席高擺海味席,只要菜多味好,不論錢多少。”跑堂的方纔見他進來,瞧他是個窮和尚,恐怕他喫白食,睬也不睬;後見濟公把那塊水晶賣了,掌櫃的一付銀子,就應聲而去。濟公一分付,他就立刻把酒菜端來。

    濟公同着雷鳴、陳亮開懷暢飲,喫到天晚,這纔算賬出門。一路上,雷鳴就忍耐不住問道:“師父給這爿酒鋪子並沒冤仇,何故要把假東西愚弄他呢?”濟公道:“吾一生最恨壞人,這個掌櫃的,他昨天騙他嫂子二十兩銀子,吾今天所以也去騙他。”陳亮道:“師父既把這銀子騙來,理應仍會還他嫂子纔是,怎麼就拿來喝酒。”濟公道:“如若他嫂子是個好人,否自然還他了;因他也是壞人,這銀子也從哄騙來的,還他做甚?樂得吾們喝酒。”一面說,一面徑奔那老婆子家來。

    原來那老婆子姓馮,孃家姓陸,就住在醉仙樓的東首,相隔不過十餘家,是個小戶人家。他兒子名馮世祿,年才二十餘,生得頗爲俊俏,人亦勤謹。他天天到布店做生意,須走過一個山洞,那洞深不見底,素沒人敢進去的,他天天經過,也不介意。那一天方走到近邊,忽覺一陣怪風撲面吹來,霎時飛砂走石,拔木揚塵,伸手不見五指。馮世祿駭極,就撲倒在地,風過處,忽見兩個絕色女子立在身旁,一個穿青,一個穿黃,笑聲喫喫道:“這人撲在地上做什麼?”說畢,即以纖纖之手拉着他衣袖道:“起來罷,大風已過去了。”馮世祿年紀雖已壯盛,因家中沒錢,尚未娶親,所以未經人道。此時但聞異香撲鼻,頓覺骨軟肉酥,慌忙起立道:“兩位女郎從何而來?”青衣女子道:“因爲與你有夫婦之緣,特來尋你。”穿黃的把衣袖掩着嘴,只是笑而不言。馮世祿見他裝束富麗,容貌絕世,疑爲大家之女,恐怕追究,一時不敢答應。青衣女子道:“你莫要膽怯,吾們既自來找你,一切都有吾二人擔當,斷不妨事。”馮世祿道:“二位住在那裏的呀?”黃衣女子用手一指道:“這不是吾們家中嗎?”馮世祿抬頭一瞧,見東面忽有大宅一所,房屋壯麗,的是世家,方欲再問,那青衣女子道:“不必多言,跟吾們走罷。”馮世祿就不知不覺,隨着就走。到了門前,見四扇黑漆牆門緊緊關着,黃衣女子用手一指,忽然“呀”的一聲就開了。裏面堂室重重,懸燈結彩。二女把馮世祿引入臥室,見正中排着鏤刻牙牀,紅羅繡帳,非常絢爛;丫鬟約十餘人,都是花枝招展,粉綠黛紅,一呼百應。須臾排上酒席,水陸紛陳,珍羞並列,二女陪着,其酒作深紅色。馮世祿酒腸本來寬大,竟有千杯不醉之量,焉知飲了此酒才及半杯,已醺醺欲醉,慾火上升,面色轉紅。二女笑道:“他已喝醉要睡了。”三人攜手上牀。馮世祿心中雖然明白,苦於起身不得,二女穿衣下牀,理齊鬢髮,回至牀前,對馮世祿道:“你想回去嗎?”馮世祿已然失音,沒有聲氣的了,只點點頭,眼淚汪汪而已。二女又叫丫鬟取酒一小杯,給世祿灌入口中,嚥下肚去,覺芬芳撲鼻,霎時間腹中其熱如火,直達丹田,精神忽又振作起來,片刻又能言語,手足也漸漸能動。二女道:“暫時送你回去,過了七日,待你復舊,吾們再來罷。”說畢,忽然平地又起了一陣怪風,刮的眼都睜不開來。及至風定,張眼一看,自己身子已躺在家門之外。

    此時幸虧能動,忙立起身來,一步步走近門首敲門。母親陸氏開門一看,見兒子瘦的不像人了,大驚道:“你怎麼就會瘦了這種樣兒?”忙扶他進去,躺在牀上,細細盤問。馮世祿把方纔的事學說一遍,陸氏就知道被精靈所迷,忙奔到各處,去借鎮宅符,請醫生,請看香菸的女仙人,忙了數日,馮世祿漸漸的好了;又過數日,已能行走,陸氏稍覺心中寬慰些兒。不料兩女子白日忽然現形,直到馮世祿房中,與世祿交合,又頓時弄的骨瘦如柴。從此,兩女就在房中居住,終日與馮世祿歡笑。病人也不想喫飯,也不要喝茶,其母走到房中,就破口大罵,趕他出來,到後來索性要趕他到街上去,不許他住在家中。陸氏一想:兒子犯了如此鬼病,斷不會好的了;家中米又喫完,錢又用完,將來兒子一死,如何斷送他?不如吾出去先死,走在他前面罷。跑到山澗邊,正要想跳下去,又想:兒子還沒死,吾若先死,叫兒子更加苦了。又捨不得死,所以坐在石上放聲大哭。不料剛正被濟公聽得,就從雷鳴、陳亮身上把銀子搬過來,一共給了他,且答應他去捉鬼。陸氏喜出望外,拿着銀子回去,備了些酒菜,專等濟公晚上前來。

    焉知兩個精靈早已得信,一個道:“這個和尚是羅漢轉世,吾們敵他不過的,還是早些兒走罷。”一個道:“吾們有了三千年道行,怕他什麼?他不來則罷,他若真來,吾定要羞辱他,使他知吾輩的利害。”剛說到這裏,忽聞外面敲門,兩個精靈就彼此爭鬧起來,一個道:“你說不怕,怎麼就要想逃出去呢?”一個道:“你不肯幫助吾,吾一個人獨力難支,如何敵的過?”一個道:“吾本來不想述他,你定要吾入夥。吾道行淺,比不得你,如何幫助你?”一個道:“你既已入夥,就應該禍福同當,怎麼要吾一個人擔當呢?”大家爭論,到後來索性扭做一團。濟公同着雷鳴、陳亮踏進門來,就聽裏面爭鬥之聲。和尚就嚷道:“莫要窩裏反,莫要窩裏反,吾和尚來。”竟趕奔房中。但見兩個妖精,嬌滴滴、哭盈盈的聲氣,你推吾倭,這個說:“大師傅,這事都是他一個人起意,一個人引誘,吾是受他的愚,大師傅饒了吾罷。”說畢,又你拉吾扯,大家扭到房門口跪下。濟公笑道:“吾道是什麼好東西,原來就是你兩個孽畜,真好大膽子,吾若不看你們有幾年道行,今天定要用掌心雷殛死你們,還不快現原形,要吾和尚動手不成?”兩個妖精聞言,就地一滾,就變了兩條蟒蛇,一條黃色,一條青色,口作人言道:“求聖僧饒命!”濟公道:“你們下次還要學採補之術,出來客人嗎?”兩條蛇齊聲道:“不敢了,不敢了。”濟公道:“你們如其聽吾分付,藏於深山修煉道術,永不害人,吾就饒你性命。”兩蛇道:“遵大師傅命,下次斷不害人了。”濟公道:“既如此,走罷!”說畢,平地一陣怪風,就霎時不見了。

    濟公走近牀前一看,見馮世祿躺在牀上,面無人色,只有一口氣微微呼吸。濟公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回頭對老婆子道:“你的兒子還有命。”說罷,就在身邊摸出一塊藥來,叫老婆子取開水送下。不到片刻,就聽病人肚中咕嚕咕嚕響個不了;又過了一刻,病人開口道:“吾要大解。”濟公道:“此刻動不得,你就解在牀上罷。”只聽砰的一聲響,解了一牀,腥臭不可聞。方纔解罷,病人就一骨碌跳下牀來,衝着濟公,如搗蒜一般磕頭,口中說道:“幸得大師傅賜以金丹,得以轉死爲生,感德不淺。”濟公攙起道:“小事小事,不必行禮。”陸氏也過來給濟公行禮。忽聽外面風聲大震,如萬馬奔騰,飛沙走石。濟公道:“不好了,妖怪報仇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4回 恤窮寒空中取酒 救徒弟藥死魚精

    話說濟公剛把馮世祿醫好,陸氏跪下謝救他兒子性命之恩,忽聞外面風聲大振,濟公道:“這必是方纔兩個妖精糾合來報仇的,待吾出去瞧瞧是什麼東西?”說罷,趕忙走到外面,只見半空中一大蛇,頭如五斗栲栳,身粗如圓桌面,長有五六十丈,兩眼大如燈籠,張開血盆大口,露牙練舌,夭矯雲中,臭不可聞。濟公到了庭中,他一瞧見,就把尾巴一蹶,望下直衝。濟公道:“孽畜,你也敢來與吾和尚作對嗎?”那大蛇用嘴一張,呵出一股黑氣,直奔濟公而來。將近面前,濟公用手一指,口中念動六字道:“-嘛呢叭迷。”只見那股黑氣立刻四散,變作青氣散了。大蛇大怒,旋轉身來,想用蛇尾來擊濟公。濟公又用手一指,霎時那條蛇尾堅硬如鐵,不能活動,只對着濟公把蛇頭亂晃亂搖。濟公又念真言,對他兩眼一指,他兩眼霎時緊閉,身體縮小,跌在地上。濟公笑道:“你原來只有這些本領,也值得跑來與吾和尚決鬥嗎?吾今日非結果你性命不可,你將來準得害人哩。”說罷,即把僧帽摘下來,往上一丟,只見祥光萬道,紫氣千條,落下來,恰罩在那蛇身上。那蛇頓時縮的蚯蚓一般,盤在帽子底下。濟公接來給大衆看了,就用個指頭一摔,把蛇摔在手中,見階石旁邊有個小洞,即把他放在洞中,拾小石蓋好,唸了真言。一回頭,對陳亮等大衆說道:“吾今天把他封在這裏,這塊石頭永遠揭不起來,這件東西也永遠不得出世的了。”雷鳴上去一揭,果然像天生一樣,一些搖動不得。

    濟公這纔回至裏面,陸氏母子忙到廚房中端出酒菜來,排在桌上,請他師徒三人喝酒。濟公並不謙讓,坐下去就喫,大把菜、大口酒,喫個爽快,雷鳴、陳亮也略略飲些。喫到後來,酒已喫完,主人一時添不出酒來,濟公道:“不妨,吾自有。”說畢,對着酒壺唸了六字真言,揭起壺蓋一瞧,見裏面滿滿的都是酒,就給雷鳴、陳亮篩了一杯。二人一嘗酒味,比先時的更好數倍。陳亮一想:真詫異,怎麼師父連酒都偷的到呢?師徒三人又喫了許多,天已發白,濟公這才起身要走,對馮世祿道:“離此三里多有家酒鋪,牌號叫‘馥馨居’,你去還他十斤酒賬,就說西湖靈隱寺濟顛僧因爲夜中沒處沽酒,只到他鋪中弄幾壺。這人平素爲人極公道,不可白喫他。”說罷,叫雷鳴摸出一塊碎銀來,約有一兩餘重,遞給馮世祿。馮世祿道:“這些小東道,就待吾會了罷。況且大師傅昨天給吾母親的許多銀子,吾也用不了,何必還要破費師傅!”濟公道:“吾們帶着銀兩也沒用處,你就拿去罷了。”雷鳴一想,師傅有了銀子,總說用不了;及至沒了,又要想法子喫人家白食了。

    濟公道罷,就往外夠奔,雷鳴、陳亮跟着,順撲大路,望鎮江府來。一路曉行夜宿,渴飲飢食,走到江邊,要覓渡船過江,等了半天,看看天已傍晚,雷鳴、陳亮一着急,對濟公道:“這裏荒野得很,江面又闊,此刻就有船渡過去,須半夜後,方纔能到彼岸。若今夜沒船,前無村落,後無宿舍,住到那裏去?”濟公笑道:“吾早已算定,今夜還有一場大難,那渡船倒就要快到了。”言還未畢,只見那些蘆葦之中,撐出一隻小舟,船頭上立着一個女子,青布帕包頭,身上穿着黑布襖,雖然荊布之風,而容貌極其美麗。雷鳴一見,就詫異道:“什麼船家出這絕世女子?”濟公忙喝住道:“莫要多嘴。”不消片時,舟已近岸,那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問道:“三位客人,莫非要擺渡嗎?”濟公道:“對,吾們就要過去。”女子道:“既如此,就請客人上船來罷。”說罷,把舟攏岸。濟公第一個,雷鳴第二個,陳亮第三個,次第上船,走到中艙坐定,一望後艄還有一女,在那裏搖櫓,黑布帕扎頭,身穿寶藍衣,容貌與船首女子一般無二。船首黑衣女子用竹籬輕輕一點,船早離岸,嬌聲道:“扳艄。”後艄女子就把櫓柄望懷裏狠扳,扳了三櫓,己離岸七八丈路。那女子即棄了竹篙,從船裏走到後艄,幫着搖櫓,走過船中的時候,香風觸鼻,透骨消魂。雷鳴、陳亮雖然是個漢子,至此不覺神魂顛倒。濟公見了,微微一笑。二女一面搖櫓,口中唱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唱吾和,只唱這兩句,聲音婉轉,入耳動心。雷鳴、陳亮只管睜着眼,對後艄望着出神;濟公盤了腿,兩手合十,垂頭閉目,不言不語。陳亮一回頭見了,心中詫異道:吾師傅做了多年和尚,從沒有見他做個做和尚的規矩來,怎麼今天像老和尚坐禪一樣?仔細一瞧,見他早已睡着,鼻聲漸漸的響了。陳亮想:他昨夜因捉鬼一夜沒睡,今天困憊,等他睡一歇罷。

    正在自己轉念,雷鳴把他衣袖一拉,陳亮道:“你拉吾做什麼?”雷鳴用嘴一努道:“你瞧呀。”陳亮抬頭一瞧,見青布衣的女子揭開胸襟。陳亮不看到則已,一看就魂不附體;又見藍衣女子笑了一聲說:“姊姊,你熱了嗎?”把右手用力推櫓,抽出左手向他胸前一摸道:“羞人答答,露在外面,豈不被人笑話。”陳亮就按捺不住,喝彩道好。那露乳女子囀然一笑,用手招着陳亮道:“來呀!”陳亮此時就不知不覺,着了他的魔,望後就走;雷鳴此時,也已被他迷住本性,於是也跟着陳亮就走。走到後艄,各人抱着一個,作那無恥的勾當,兩女半推半就。焉知方纔交合,就覺魂靈兒出了軀殼,往外去了。原來這兩個女子並不是人,就是這長江中的兩尾美人魚,在水中修煉了三千餘年,能幻化人形,能前知二百年、後知二百年,平日專一變作美人,迷惑過往人已有數千。這日雷鳴、陳亮二人就迷迷惑惑,顛顛倒倒,稍稍一勾引,即時走過船艄,與他燕好。

    濟公在艙中原不是真睡,他知道雷鳴、陳亮有一死之難,方纔在岸上已經說過,這是天命安排,不可挽回,天機決不可泄漏,須等他受了難,然後救他,所以假睡着,候在那裏。此時聽陳亮、雷鳴都“呀”了一聲,絕無聲息,知道已經死去,忙“咳”了一聲,跳起來夠奔後艄來,口中嚷道:“不要廉恥的孽畜,竟敢害吾徒弟!”二個美人魚精聽濟公在前艙奔來,一個推去陳亮,一個推去雷鳴,忙立起身來,對着濟公張口呵氣。濟公見兩人嘴裏各有一股黑氣,向自己面門奔來,知道這氣利害,受着了不是玩的,忙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見那兩股黑氣,就隨着風,如煙而散在江中,遂漸漸聚攏,愈聚愈多,竟變成滿江大霧,咫尺不辨物,伸手不見指了。兩個魚精見濟公破了他的法氣,勃然大怒,在江中取出兩柄明晃晃的刀來,直奔濟公。濟公一瞧,原來不是真刀,是兩支大魚翅。濟公又用手一指,兩妖精一脫手,那兩把假刀就往長江中飛下去了。兩魚精愈怒,即把自己衣褲扯去,扯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把肚腹一拍,忽然臍中飛出水來,色白如銀,直往濟公奔來。濟公哈哈笑道:“這種技術,莫要向和尚賣弄了。”說畢,又用手一拍,忽然臍中水停止。兩魚精摸耳搔頭,急得沒法。

    濟公道:“你們還有什麼法術?儘管做來!”只見兩魚精跳下水去,不一時江風大作,船將傾覆。濟公忙摘下僧帽,丟在水中,但見那帽浮在水中,霞光萬道,瑞氣千重,一霎時漸漲漸大,竟有二三畝田地大。濟公兩手扯了雷鳴、陳亮的屍首丟人帽中,自己踊身一躍,也跳上僧帽,回顧那隻小舟,已沉下水去。兩魚精見弄不倒濟公,便現了原形,在水中掮着僧帽,望東南而去。此時西北風大作,風助水力,水趁風威,又加以兩大魚夾着飛行,其快如箭。濟公一想:此去出了江口,就是東海了,如何了局?見兩魚昂着頭對他望着,他就從身上摸出一塊丹藥來,唸了真言,各扔一塊在美人魚嘴中。那魚張口受了,須臾,只見兩魚身漸漸沉下,霎時就不見了。濟公知兩魚已受了藥性,已死在江中,自己嘆息了一回,自言自語道:“可惜數千年道行,一旦死在吾手。吾乃出家人,本應該以慈悲爲本,不傷性命,無奈他纏擾不休,不容吾不下毒手。”於是又念動真言,喝聲:“敕令!”就見風平浪靜,天朗氣清。

    須臾浮至岸側,濟公把雷鳴、陳亮拖至岸上,安放草中,把僧帽收起,拍去水漬,戴在頭上;摸兩塊藥來,尋了半個破碗,取了江水,把丹藥嚼碎,納於兩人口中,用水灌送下去。霎時,但聞兩個腸鳴碌碌,一翻身,“呵喲”一聲,張眼一瞧,詫異道:“方纔吾們都在船中與女子尋歡取樂的,怎麼此刻到了這早了?”濟公笑道:“你們倒還想那兩個女子哩!連自己性命幾乎不保,幸虧吾在這裏,把你救了;不然,你們兩人的屍首早已沉到江心,被大魚喫了去了。”雷鳴問其原故,濟公就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二人這才明白。其時天已半夜,三人就在大樹底下坐着,等候天明渡江。濟公看一派江景,倒也開豁心胸。須臾東方發白,一輪紅日漸漸上升,師徒三人步出林中,正擬喚渡,忽見大路上遠遠三人奔來。濟公就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又碰上對了。”未知來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55回 劉香妙尋覓師兄 蘇蓮芳失身惡盜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在林中守候天明,正擬喚舟渡江,忽回頭見大路上遠遠來了三人:第一個老道打扮,頭戴九梁鳳冠,身穿寶藍綢道袍,裏襯月白領袖,白襪雲鞋,腰下懸掛寶劍,手執螢刷,面如蟹豸,針眉入鬢,一對虎目,額下一部花須,飄灑胸次;第二個是老尼打扮,渾身灰色,手執戒刀,年紀約有三十餘歲,容貌美麗;第三個就是劉香妙。原來劉香妙自從在牛角山尼庵中,因搶九聖仙女李彩秋被濟公所辱,他跑出來,一徑就到獅子山,投奔他的師兄王承恩。王承恩到獅子山靈隱觀住持已有二十餘年,足不出觀門,一味的學道煉氣,頗有法術。他原是二世童身,又經此一番修煉苦功,自然身輕如葉,倏來倏往,一個時辰能行二百里,人家送他個綽號,叫做“飛電道士”。他又煉成雙劍,不用他時,只有二三寸長,放在一個小葫蘆中,像長鐵針一樣;要用他時,揭開葫蘆蓋兒,一念咒語,能於十裏外取人首級。因此凡綠林中人,沒一個不知道他的利害,敬慕他的本領。只是他立身行爲正大,從不肯妄交朋友;凡綠林中人前去拜他,他一味推託,從不出來相見;性又慈悲,平生有了如此本領,從不曾傷一個人。他教了兩個徒弟,一個叫周世豪,一個叫郭世德,這兩人投從多年,性質聰明。王承恩又見他爲人光明磊落,極其歡喜,他就把自己一生法術盡傳給他們,所以二人也頗有些本領。平時在觀無事,灑掃禪堂,焚香講道,倒也安閒自在。

    那一日王承恩正在觀中與周世豪、郭世德着棋,正着得難解難分,各不相讓的時候,忽聽外面敲門聲甚急。王承恩道:“郭世德,外面有人敲門,你去瞧瞧罷。如若是綠林中那些歹人,你就說吾到山中採藥,不在觀中;要是熟人,你就進來,給吾一個信,待吾迎接出去。”郭世德到外面一開門,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師父的同學劉香妙,忙堆下笑臉道:“吾道是那個,原來是劉師叔!劉師叔,你怎麼不在家中安享清閒,路遠迢迢的,跑到吾們觀裏來呀?”劉香妙道:“吾有緊要事情,特來找你師父的。你師父在觀嗎?”郭世德道:“在觀裏,待吾進去通報。師叔,你在此等等罷。”劉香妙道:“是了。”郭世德轉身走至裏面,王承恩問道:“外面是什麼人?”郭世德道:“是師父同學弟兄劉香妙。”王承恩聞言,“呀”了一聲道:“吾聞得劉香妙不入正派,已進了薰香會,與狄元紹等爲伍。吾與他義應割席,怎麼今天忽然來見吾?”就對郭世德道:“你去回他,說吾入山採藥去了。如若他要問吾幾時回來,你就說一兩月也不定,一年半載也不定,沒有準日子,哄他走了就是了。”郭世德道:“弟子方纔不知道他是壞人,已給他說師父在家,現在要去回他師父出去,他那裏還肯相信?”王承恩勃然怒道:“你這東西真不知進退,這種壞人來,你怎麼說吾在家!”周世豪在旁說道:“師父你莫要動怒,他不知這劉香妙是個壞人,也難怪他。現在事已如此,師父索性見見他,藉此規勸規勸他也是好的。”

    王承恩一想,這話也不差,姓劉的有了一身好本領,入於邪教,真實可惜。吾就勸勸他,倘能勸轉他心思,從此改過自新,棄邪歸正,不致受傷身之禍,就是師父面上,也對得起。想罷,就叫周世豪把一局殘棋收起,自己整理衣冠,迎接出去。走到二門口,只見劉香妙站在那裏發呆,麪皮黃紫,愁眉雙鎖,睜着眼向裏面盼着。王承恩唸了一聲“無量佛”!遠遠叫道:“劉賢弟,那裏來?”劉香妙見是師兄,急趕緊上前行禮道:“師兄,多年不見了,一向可好嗎?”王承恩微微笑道:“愚兄幸託福粗安。”說罷,執着手往裏夠奔。到東配房客廳坐定,郭世德獻上茶來,工承恩道:“劉賢弟,多年不尋愚兄來了,今天什麼風吹你到此?”劉香妙聞言,嘆了一口氣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吾是因有不得已之事,須得須只給吾出力,所以路遠迢迢跑來。”話畢,兩淚交流。王承恩正色道:“吾聞得你自從入了薰香會,與狄元紹等爲伍,採花作樂,極其得意,今天何忽作這般醜態?”劉香妙一想:吾在玉山做的事情,他怎麼會知道?難道他耳朵就有如此長的?吾不免先把這事賴去,然後再求他來幫助。就道:“這件事沒有的,兄長不可輕信人言。狄元紹果然挽人來說,叫吾人會,且要把他妹給吾。吾因爲他是個淫賊,執意不答應,兄長莫要多疑。”王承恩哈哈笑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如果不入賊夥,人家焉敢把這個惡名陷害你?再者,你既不入賊夥,決沒有禍難臨身的,吾今天瞧你神色,必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莫要瞞吾了。”劉香妙道:“吾若真入了賊夥,有吾一身承當,也不幹兄長之事,何必要瞞你?”王承恩道:“你既不瞞吾,來此何干?”

    劉香妙“咳”了一聲道:“兄長有所不知,現在塵世忽然出了一個和尚,名叫濟顛僧,是西湖靈隱寺的出身。此人借治病爲名,專一惑世害民,而且與三清教爲仇,自從前年到此刻,道教中被他傷害的已有數十人。吾因也是三清教的徒弟,心中不忿,一則想給道教中爭爭氣,二則要爲被害的人報報仇,所以就立意去尋他,同他一死相拚。焉知尋到了與他一賭勝,本領遠不如他,几几乎被他傷害。臨逃的時候,吾說:‘吾去糾合師兄,前來報仇。’他說:‘你只有一個師兄,名叫王承恩,吾也知道。你去叫他來,與吾比試比試,如若他能勝的了吾,自不必說;他要空有虛名,勝不了吾,吾那時非但把他碎屍萬段,而且連他住的那靈隱現,也拆去他。他的徒弟,吾就給他落髮,叫他當個小和尚,給吾搔背洗腳。’”劉香妙說到此處,早已把郭世德、周世豪激得怒髮衝冠,一股無名火直衝牛鬥,大叫道:“這個賊和尚還了得!師父快去給師叔報仇,長長自己的志氣,滅滅和尚的威風。師父要不去,吾們兩個人也定要去會會他,看他有什麼本領。”劉香妙又趁機說道:“他們兩人如何去得?就是師兄雲,也未必能彀取勝於他。”

    王承恩本來涵養工夫極好,無論你怎麼,總激不動他,此時聽說要把他碎屍萬段,燒他靈隱觀,收他徒弟做小和尚。他一想:吾與你和尚從來沒碰過面,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要與吾作對,出此毒口?心中未免有氣。又見兩個徒弟,一個個怒氣勃勃,就要前去報仇雪恨,自忖道:吾若這一回不去,非但教和尚從此看輕,就一個師弟、兩個徒弟,都要看輕吾,說吾膽小不敢去。吾不如跟他去會會和尚,見了他先問問他這句話準不準?如若沒有這句話,是師弟激吾的,吾就同他好好兒分手;若要真有這句說話,憑吾這個本領,還有那個能敵的吾?吾就把和尚結果了性命,消消吾的恨,爲百姓除了毒害就是了。

    想罷,就問劉香妙道:“劉賢弟,你方纔的話是激吾,還是真有的呀?”劉香妙道:“小弟那敢在兄長面前說謊!他當時的說話,還不止這幾句哩,吾在倉卒之中不及理會,都有遺忘,這些不過十分中之一二呢!”郭世德、周世豪兩人齊聲說道:“師叔是自己弟兄,那有騙你來的!師父,辛苦一場,就給吾門教中生生色罷。”王承恩是個爽快性情,聽了這些言語,略不疑心,即立起身道:“既如此,走罷。”又回頭對兩個徒弟道:“你們用心看守此觀,莫要大意。”郭世德道:“師父去罷,吾們自會理會的。”劉香妙一想:吾此刻雖然騙他出來,究屬還有疑心,倘然碰見和尚問起情由,前後不符,倒明是吾來冤他了。哦,有了,一碰見和尚,吾就先他動手,使他兩個人沒工夫問話。得了主意,就跟着王承恩夠奔牛角山來。

    一路曉行夜宿,飢餐渴飲,走了四日,已到雞鳴峯,離牛角山只有一站路程。其時天已近午,正擬落飯鋪子喫酒喫飯,剛往前走,只見背後一聲“阿彌陀佛”!嚷道:“劉香妙,你這冤家,騙吾失了身,現在竟看否如陌路人,瞧見只做不瞧見,是何道理?”劉香妙忙迴轉頭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是從前與他私通的尼姑蘇蓮芳。這蘇蓮芳本是從前大盜蘇春輔的妹子,自少練成一身好本領,又投了一個師父,叫馬如飛,練了許多法術,凡五鬼搬運法、定身法、金鐘罩,沒一件不會,沒一件不精;又煉了一件東西,是個銅鑄就的鏡子,只須對人家一照,人家魂魄就被他攝去,三個時辰準死,名爲“攝魂鏡”,是利害無比。自從蘇春輔被高人李佑君捉獲正法以後,他就躲在劉香妙鄉中劉家集海容庵中,名爲落髮修行,其實夜中穿了夜行衣出外偷盜。人家瞧他是個出家人,又見文弱非常,就不疑他是綠林中人,所以犯了數百件大案,從未破獲。他後見劉香妙經過庵中,容貌美麗非常,就動了愛慕之心。劉香妙本是個好色之徒,又見其年輕貌美,也時時去勾引他。彼此看中,自然易於成事,遂不時來往。過了一二月,醜聲漸布,蘇蓮芳想留髮還俗,叫劉香妙明媒正娶。他正要辦這件事,狄元紹請人把他妹子庚帖送了來,要招贅劉香妙。劉香妙素聞狄元紹的妹子容貌絕世,又且富埒王侯,就就了那邊,把蘇蓮芳置之腦後。蘇蓮芳在庵中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等了三個月,總然不至,暗中教人探聽,說是已上小西天招贅在金光寨中了。蘇蓮芳這一氣非同小可,想夜人小西天,把劉香妙捉回來;又知道金光寨的利害,不敢輕動,只得仍落了發,照舊修行。後來出外雲遊,到雞鳴峯,見景緻天然,就搭了一個草菴居住。今天剛從庵中出外,到施主人家去,見前面兩人,一個俗家打扮,一個道士裝束,都齊整得很,仔細一認,就是劉香妙。冤家相見,分外眼明,忙大聲嚷喊。劉香妙回頭一看,就嚇得魂不附體。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6回 惡姻緣半途相遇 張公子不識羅漢

    話說劉香妙一見蘇蓮芳,心中大喫一驚,正擬撒腿逃跑,被蘇蓮芳在後衣領一把揪住,說道:“你今天再要想跑,是跑不了的。”王承恩在前行走,見師弟在後給人家拿住,忙回身唸了一聲“無量佛”,上前勸解道:“你們爲着什麼,有事總可商量,何必如此扭拚?”蘇蓮芳道:“你不知道,吾與他仇深似海,見了定然同他一死相拚。”王承恩道:“冤家直解不宜結,你們究爲何事?吾可給你們解勸解勸。”蘇蓮芳道:“你勸不了吾們事的。”此時劉香妙被一把揪得緊緊,不能倔強,又知道他的利害,不敢同他翻臉,只是笑嘻嘻的,不言不語。王承恩又功道:“你們到底爲着什麼事,先說給吾聽聽。吾若能解得,就給你們解解;真解不了,吾就不管。”蘇蓮芳臉上一紅,欲說又停住了嘴。王承恩是個直性人,見他吞吞吐吐,就暴跳如雷道:“天下那有不好說的事情的,快快說罷!”蘇蓮芳被他逼的沒法,用左手一指劉香妙道:“你問他自己。”又催着劉香妙:“你說罷!”劉香妙一想:這是私情,吾師兄素來正大光明,如若同他說了,他一定要責備我,從此瞧不起吾的。所以也漲紅了臉,不肯說出。無奈蘇蓮芳再三催促,又經不起王承恩的究問,只得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完,又接口道:“外面人都說吾人贅金光寨,其實這件事並沒影響的。吾如果進了小西天,此刻被官兵圍逼,就應該住在寨中,給狄元紹幫忙,把官兵打散,那有空閒出外來尋師兄?這事情就可想而知。你聽了一面之詞,就同吾作對,其實吾並不是沒情的人。因爲那濟顛可惡,屢次欺辱,吾心中不忿,東奔西走,訪請高人,要把他結果了性命,方泄吾胸中之氣。不料訪了多時,雖然請了幾個人,無奈都不是這和尚的對手,一交手就跑。他跑了,吾只得再去請人,來來往往,沒一刻空閒,所以直到此刻,不曾回過家中。你想吾那有空閒,辦這件沒要緊的事呢?”

    王承恩一聽,哈哈笑道:“你們原來有這段隱情,怪不得方纔你也不肯說,吾也不肯說。他說他沒娶狄元紹的妹子,這件事吾可保的住。”蘇蓮芳道:“爲什麼?”王承恩道:“他既娶了狄元紹的妹子,他必然人的小西天的一夥,住在小西天。一則日下官兵正在那裏攻打,他要幫忙,斷沒空閒回來給濟公作對;就是要給濟公作對,那小西天能人甚多,他怎麼不請小西天人,倒來外面請人?豈不是捨近求遠嗎!照這個道理想起來,他的說話準是不差的。”蘇蓮芳點頭道:“不差不差,他這樣說,吾倒錯怪了他。”王承恩道:“這也難怪於你,他就是自己沒工夫到來,也應該寄個信給你,說明情節,你也可放心,不致於如此怨恨他。”蘇蓮芳聽到這裏,一口氣漸漸平復,那隻拉劉香妙的手也漸漸鬆下來了。劉香妙此刻也活動了些,不像方纔的侷促了。蘇蓮芳又問劉香妙道:“你們二人,此刻還想到那裏去呢?”劉香妙道:“吾奔走了半載之久,仍舊大仇未報。前幾天特上獅子山靈隱觀中,請吾這位師兄下山,給吾報仇,結果那和尚的性命。此刻正要想趕到牛角山妙蓮庵去找他,路過此地。”蘇蓮芳道:“你的大仇,就是吾的大仇,吾也問你們一同去罷。”王承恩道:“你們兩人既是夫妻,理應有福同受,有禍同當,一同去的是正理。”於是三人回到庵中,喫了飯,一直趕奔牛角山妙蓮庵來。

    王承恩一碰門,老尼妙修出來,一瞧見是三個人,中有個劉香妙在內,知道是尋濟公來的,忙問道:“三位那裏來?”王承恩道:“吾們來尋杭州濟公和尚的。”妙修道:“他庵中住了一夜就走的。”王承恩道:“你知道他到那裏去了?”妙修道:“不知道。”劉香妙一想:這個老尼姑是同和尚一鼻孔出氣的,他知道吾們來尋他報仇,那肯還說實話?不如不要問他的好。想罷,就上前道:“他既不在這裏,吾們就到別處去尋他罷。”於是三人一路東行,走完靈秀村,到養老村,落了飯鋪子喫飯。隔桌有兩個人,在那裏喝着酒講新聞,左邊坐的問右邊坐的那個人道:“沈兄,你們這村裏近來有新聞嗎?”右邊的人道:“有新聞,近來個窮和尚,在張大人行轅中審妖怪。聽說那些妖怪,大家喫了一肚子糞逃去,你想新鮮不新鮮?”左邊的人道:“吾不信,天下有這種希奇事情的!”右邊的人道:“這是吾表姊夫給吾說的。他是在行轅裏做聽差的,他說非但這件事的真,而且他親眼見的。此刻聽說張大人請他到原籍去捉妖去了。”劉香妙聞言,心中一動,自忖道:莫非這和尚就是濟顛不成?又聽左邊的人道:“照你這樣說,是真的了?”右邊的人道:“吾一生最老實,從沒騙過人的。”左邊的人道:“你知道這個和尚那裏來的?名叫什麼?”右邊的人道:“吾也不仔細,聽說是杭州西湖上寺裏的。”

    劉香妙一想道:必定是濟顛了,待吾問他一聲,探聽探聽消息看。想罷,立起身走到那隻桌邊,拱拱手道:“兩位朋友請了。”兩人見劉香妙衣服整齊,忙起身還禮道:“請了請了。”劉香妙道:“這位朋友方纔說的新聞,真希奇少有,但不知這位和尚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麼?”那個道:“吾的姊夫對吾說了,吾一時忘記,想不起了,被你一提倒提醒了,正是他,正是他,一些兒也不差的!”劉香妙道:“這位和尚就是吾的師父,正要去尋他,不知他此刻還在這裏麼?”那人道:“吾聽說他昨天到鎮江府張大人公館中去了,你今天來尋他,已太晚了。”劉香妙道:“真不巧,吾只好到鎮江去尋他了。”說罷,拱拱手,說聲告擾,就走回來,悄悄對二人一說。二人點頭,忙喫了飯,會了賬,出了店,一直夠奔江邊。到羊站嶺住了一夜,次日天還沒亮,也不梳洗,就上路趕程。趕到江邊,見三個人從林中走出,仔細一瞧,認得前面走的就是濟公,後面跟着雷鳴、陳亮。

    劉香妙聽濟公一嚷,往江邊就走,一想:他想逃走不成?心中一着急,腳底緊一緊,已趕至切近,高聲嚷道:“和尚慢走!吾劉香炒來也。”濟公並不回頭,沿着江岸,只是慢慢的走去。劉香妙一回頭,對王承恩道:“這人就是濟顛;後面的兩個,一叫雷鳴、一叫陳亮。今天既已狹路相逢,斷不可放他過去,師兄也趕快一步罷。”王承恩道:“曉得。”蘇蓮芳也緊步相隨。趕了半里多路,和尚仍在前面,總趕不上。劉香妙暴跳如雷道:“怎麼趕不上他的呢?”說罷,又極力狂追。原來濟公見他趕來,暗暗念動縮地法言,所以他只管慢走,人家總追他不上。追到後來,已有六七里路程,劉香妙等三人已趕得熱汗淋漓,氣籲不止;又趕了二三里,已眼前發黑,看看要趕不動了。濟公見前面一隻土坑,深不見底,滿儲糞穢,一想:吾何不弄他們下去洗個澡,嚐嚐滋味?於是就念遮眼真言,就把劉香妙等三人的眼光給遮住,自己同雷鳴、陳亮輕輕躥過土坑,更走的慢了。劉香妙一瞧,認爲他們跑不動了,忙加緊的趕來,王承恩、蘇蓮芳也格外趕的快。趕到土坑邊,前腳踏空,後腳已起,“撲通撲通”,都掉下坑去了。濟公見他落坑,就立住腳拍手笑道:“好好!洗個香水澡,劉香妙更香更妙了。”三人在坑中狠命的想躥上來,焉知腳不着實,用不出力,一躥一聲響,往下一沉,總是躥不起來。

    雷鳴一想:一不做二不休,何不索性把他們性命結果,以絕後患!於是到蘆葦叢中去尋石塊,尋來尋去,只尋得幾塊小石塊,苦於沒有大的,只好將就取來。走近坑邊,見他三人只露着一個臉,從頸項以下,都浸在糞坑中了。他取一塊,先望準劉香妙的頭上丟來。劉香妙恐怕頭臉受傷,忙往下一鑽,就喫了一口糞。雷鳴又取一塊,望着王承恩丟去,王承恩也是一鑽,也像劉香妙一般,喫上一口糞。蘇蓮芳伶俐,見雷鳴丟了他二人,必定要來丟自己,此時也不顧羞恥,忙像游水一般的游到劉香妙背後,兩手用力把劉香妙抱住,說道:“冤家呀,吾爲了你,今天在這裏吸糞。”說罷,又把自己的頭臉緊緊靠在劉香妙後項。雷鳴一想:他倒最伶俐,想避吾石塊,吾偏要丟他。即輕輕走至他後面,用力把石塊丟去。只聽“噗哧”一聲,“呵呀”一聲,“痛死吾也!”原來蘇蓮芳在掉下坑去的時候,早把帽兒失落,雷鳴一石塊正打在他光頭上,分外猛力,就痛的不亦樂乎。濟公哈哈笑道:“今天連這尼姑都喫苦!”就分付雷鳴道:“吾們走罷。”陳亮道:“師父,這三人既結了如此冤仇,放不得在世上的了。你今天放了他,他明天又跟上來給吾們作對。不是怕他,倒是可厭。”濟公道:“他有許多大案子沒理清,今天死在這裏不要緊,明天沒人承認,那許多案子就懸掛起來。不如暫時饒他,等他去伏受官法罷。”

    二人聽了也有理,即時跟着濟公,來到瓜洲江口,喚了渡船,渡了長江。到鎮江口岸,給了船錢,一路進城,直問到張大人宅中。張大人一個公子叫張文炳,見門上通報進來說,是老大人在行轅裏請來的人,忙開了中門,出去迎接。見頭前是個和尚,頭戴破帽,身穿破衲襖,赤足草鞋,身材短小,一臉的油泥,頭上短頭髮倒有二三寸長,腳步歪斜,不癡不顛;後面跟着兩人,都是壯士打扮,一個紅鬍子,相貌威猛,一個白麪後生,俊品人物,背上都負上一把鋼刀。張文炳心中詫異道:父親何故薦這幾個人來?吾看那個窮和尚,必是癡子。正在躊躇之際,只聽濟公嚷道:“吾和尚是個癡子呢!”張文炳聽他自說癡子,心中未免有些懼怕,又想父親作事從來不差,其中必有緣故,吾不可怠慢他。於是對着濟公深深一揖道:“師傅辛苦!”濟公道:“還好還好。”說罷,往裏就走。到書房落座,雷鳴把張大人家信遞給張文炳。文炳方欲拆看,忽門簾一動,走進一個人來,手擎寶劍,要殺濟公。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57回 惡作劇強人嘗糞汁 探消息女尼赴行轅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在張大人宅中,與張公子文炳對坐,遞上張大人家書,張公子拆閱。忽見門簾一動,進來一人,濟公一瞧,正是劉香妙,忙嚷道:“快救人呀!”原來劉香妙等三人,自從在江邊被濟公用這眼法遮住眼光,掉下坑去,遊了半天,喫了多口糞穢。好容易纔有個樵柴的走過,一叫救命,那樵柴的聽着聲音,尋到土坑邊,只見有三人在內游泳,他動了惻隱之心,就要救他們起來。無奈臭味難聞,下不去手,想了久久,方纔想出個法子,跑到山邊,尋了根草繩,走到坑邊,說道:“那個先起來,就拿住繩頭,待吾拖你們起來。”劉香妙雖然跌落土坑,還倒有好心思,自忖道:師兄他好好兒在山上修行,被吾花言巧語騙他出來,致受這臭苦,現在理應讓他先上去。主意想定,在坑中一面對王承恩道:“師兄,這一回吾實在對你不起,你先上去罷。”王承恩道:“師弟好說,這是吾命該如此,不干你事。吾橫豎已經浸在糞穢裏了,先上去也是臭,後上去也是臭,你先上去罷。”劉香妙道:“豈有此理!你是客人,吾是主人,凡事總是先賓後主的,吾那好僭越先上去?”王承恩道:“不是這樣講的。吾是師兄,你是師弟,你的本領到底不如吾。吾在此多喫些兒苦還不要緊,你若再過一時,就要不濟事了。”劉香妙道:“不妨,吾在這裏倒也適意,就是再過一天,也不要緊。”二人在坑中你推吾讓,大家不肯先起來,讓了半天,還沒分出先後來。

    此時蘇蓮芳在坑中已是累得漸漸力乏,支持不住,要沉下去了,見他二人還在那裏推讓,就發急嚷道:“你二人掉在這個屎坑裏,還要這般客氣,吾是已經累不過了。”劉香妙一想:不差,吾們到底是男子,還捱得過些苦,他是個女人家,力小氣虛,喫不過這個苦的,還是讓他先上去罷!一回頭,就對蘇蓮芳道:“你好好的住在庵中,因見了吾提起這事,就一同尋這和尚報仇,致掉入這裏來,吾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你先上去罷。”蘇蓮芳一想:他說得如此客氣,吾倒不好先上去了。就說道:“吾同你是夫婦,夫者天也,婦者地也。人家說起來,總說天地,天字總在前,地字總在後面,沒有先地後天的。論理,應該你先上去。”劉香妙道:“吾同你雖是夫婦,現在還沒有作親,還是賓主哩。你是賓吾是主,你先上去的順理。”二人又彼此推讓起來。那上面的樵柴夫把繩頭丟下去,等他三人上來,等了半天,一味的你推我我推你,大家不上來,他一想:吾家中八十餘歲的老孃,餓着肚子等在家裏,候吾砍了柴賣了,-米回去燒飯喫的,那裏耽擱得起時候!他們既然都不肯起來,吾也不是一定要救他的。就把繩甩在地上,一聲也不響去了。蘇蓮芳正好起來,見樵夫早已去遠,心中着急道:這人如若不救吾,直要等個人來,不知又要到什麼時候了?就嚷道:“樵夫哥哥慢走呀!送佛送到西天,造塔造到塔頂,你既救我們,怎麼就此走了?”那個樵夫不回頭,一徑去了。

    劉香妙埋怨蘇蓮芳道:“吾叫你先上去,你一定不肯,現在他一走,害得都不得上去。”蘇蓮芳道:“大約吾們三人與這個屎坑有緣,掉了下去,還應該多浸幾個時辰哩!”王承恩道:“閒話少說,這樵夫既不肯救我們,吾們只好昂着頭望着,待有人來,吾們大家喊救命罷。”二人聽他說話倒也有理,果然大家不言不語,只管昂起頭、睜着眼向外望着。江邊原是荒野之地,平時除渡江的人經過之外,人跡罕到的。三人望鍛多時,遠遠見有個人走來。王承恩道:“隱隱有個人來了,吾們快些兒喊罷,如若錯過了這個機會,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纔有人來哩。”劉香妙、蘇蓮芳二人聞言,就不等他說完,極力喊道:“救人呀!救人!”王承恩也跟着他們狠命叫喊。只見來的人漸走漸近,蘇蓮芳眼光遠,仔細一瞧,說聲:“呵喲,二位不要喊了,來的不是人呢!”劉香妙道:“不是人倒是什麼?”蘇蓮芳道:“他如果是人,怎麼臉上出毛,渾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呢?”劉香妙聞言,又把頭兒伸高,一細認,道:“差了差了,來者果然不是人,是個熊,快快不要叫喊了。這件東西最利害無比,如若被他聞聲尋至,吾們三人性命就要不保了。”於是三人只低着頭,鴉雀無聲。歇了一刻,見那人熊身高五六尺,豬頭人面,目光如電,遍體黑毛,光滑異常,行走如人,搖搖擺擺的走過坑邊。三人見了,都嚇的魂不附體,恐怕他知道坑中有人,就撲下來吸取,逃也沒逃處,所以三人連氣都不敢呼吸。後見這東西走得遠了,方敢輕輕說話。

    蘇蓮芳道:“天色要晚下來了,如若到夜沒人走過,還有什麼人夤夜跑來救吾們?看來吾們三人要死在這裏了。”劉香妙切齒咬牙道:“吾如若這一回死在坑中,吾的靈魂兒必要化了厲鬼,與這和尚索命的。”王承恩笑道:“一個人死了,魂靈兒忙趕緊要去投胎了,那有空閒來與和尚索命?你這話未免孩子態了!”正在說話的時節,忽聞遠遠有咳嗽聲。三人趕忙昂頭一看,見遠遠來一老者,頭戴員外巾,身穿藍袍,頭髮如雪,一部銀鬚飄灑胸際。三人以爲救星到了,忙高聲嚷喊,焉知這老人年歲太大了,耳已重聽,一些也聽不見,走到岔路口,就順着大路往北去了。三人無可奈何,只得忍耐着性子,等候在坑中。天將傍晚,忽見一童子走近前來,王承恩又極力叫喊。這一回倒聽得了,只是那童子萬不料坑中掉下人去的,所以只在江邊尋聲亂覓。王承恩又高聲道:“小哥小哥,吾們在這裏。”童子一回頭,見三個人頭在坑中,倒嚇了一跳,想要逃跑,王承恩忙道:“小哥,莫要害怕,吾們是走路,因走到這裏貪看江景,忘了腳底下的路,所以就掉了下去,你要救救吾罷。”童子這才走近坑邊道:“如何救你們呢?”劉香妙道:“坑邊有個繩兒,你拾他起來,把一頭甩下來,一頭由你拿着,吾們吊在繩上,你只須用力一拖就得了。”童子聞言,即拾起繩來,將一頭丟下,蘇蓮芳道:“這回大家客氣不得了,吾來先上罷。”即時把繩頭拖着,對那童子道:“小哥,你狠命用力往上拉罷!”童子果然用力猛拉,把蘇蓮芳漸漸拉出半身,又拉出全身。蘇蓮芳兩隻手離岸只有尺餘了,只須再拉緊一步,搭上了手,就好躥起來了。焉知那童子只有十五六歲,力量薄弱,一時支持不住,往後一退步,繩子一鬆,把蘇蓮芳仍掉了下去。一個人的身體至少須八九十斤,從上面掉下去的時候,勢大力重,“撲”的一聲,糞穢往上直衝,衝的童子身上也都是了。童子拋去繩子,望江邊就逃,劉香妙、王承恩在坑中央就叫喊,他只做不見不聞的去了。

    原來這小童是船家的兒子,船就在江邊蘆葦中停着。童子一回船,他父親見他滿身糞臭不可聞,忙問其緣故,那童子把坑中救人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那船家倒有惻隱之心,說道:“你不救他,這裏一無人跡,他就沒人救了。”即時取了船索,叫童子領路,領到坑邊,這才把他們一個個拉將起來。三人既到了岸上,別的無暇及此,先洗澡要緊,身畔摸出些碎銀來,給了船家作爲謝儀,三人這纔夠奔回去。走到半路、見路旁一道小湖,三人撲通撲通的跳下水去,把糞穢洗了個乾淨,然後上岸投宿。叫飯店中的小二取了五六盆臉水,用香皂把頭髮、臉面都擦到,又脫下頭巾、衣服、鞋襪,也用香皂刷洗,直洗到天明,方纔罷休。店小二取了火盆來,把三人衣服烘起來,三人就在牀上略略睡了一覺。天方近午,那衣服都已烘乾了,起身之後,各人從新洗臉穿衣喫酒。大家心中都恨極濟公,急於報仇。

    蘇蓮芳道:“我看這和尚非但奸滑,而且法術多端,竟把吾眼睛都給遮住,掉下糞坑。我們斷不是他對手,不如再去請幾個高人來罷。”劉香妙嘆口氣道:“我這幾個月裏,東西南北,走了半天下,請的人也不少,何如總不是他的對手。實在沒法想,所以纔來請師兄,現在連師兄也喫了他的苦,我想天下更比師兄法術大、本領高的人恐怕沒有了。”蘇蓮芳道:“吾的師父名叫馬如飛,他住家在鎮江府駿馬鎮,我們何不去請他出來?他的本領件件精通,法術也極多,如若請到了他,這和尚準得送命。”王承恩道:“這和尚必然到張欽差宅中去了。我們到了鎮江,先去尋你師父,待請到了他,然後同到張大人宅中,給他拚個你死我活。”劉香妙道:“恐怕馬如飛不肯出來給我報仇,我們就壞了。”王承恩道:“我素知道馬如飛爲人慷慨,專喜管閒事,路見不平,就要拔刀相助。蓮芳既是他的徒弟,他焉有袖手旁觀之理?如若請了他來,我們四個人聯爲一氣,把這和尚團團圍住,那怕他飛上天去!”蘇蓮芳道:“對,我們就走路罷。”於是喫罷飯,會了店賬,一直夠奔江邊,喚船過渡到鎮江口上岸。

    蘇蓮芳道:“你二人暫在客店住着,空閒下來,就到張大人宅中打探和尚的消息,到底在那邊不在那邊?如在宅中,你們乘便把宅中進出的路徑一一探明,好等師父來動手。吾上駿馬鎮,來回至多三日,你們等在這裏罷。”二人點頭,說着話,一路進在張宅旁邊級升客店住宿,一官無話。到了明天清晨,梳洗喫飯畢,蘇蓮芳即別二人趕路。一口氣走了四五十里,將到駿馬鎮,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遠遠叫道:“蘇蓮芳慢走,我來也。”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58回 報仇恨過江尋師 鐵蜂針咬傷欽使

    話說蘇蓮芳到了鎮江府,就別了劉香妙、王承恩,到駿馬鎮來尋他師父馬如飛。將到鎮口,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頭戴九梁道冠,身穿藍布袍,白襪雲鞋,手執螢刷;面如三秋古月,兩道細眉,一雙細眼,頦下一部鬍鬚黑白相間,長有尺餘,飄灑胸際。原來來者正是馬如飛,綽號人稱神行太保。

    他一身只教了三個徒弟:第一個杭州江標,綽號人稱雲裏飛;第二個就是蘇蓮芳;第三個鎮江馮志堅,綽號人稱餓虎。那江標自從學完了本領回到杭州,家中還有老母要靠着他喫飯,他只得賣賣雜貨,做做小生意。弄了年餘,因爲他自己喫量太大,所入不敷所出,實在支持不住,只得出來給人家挑挑東西。有一日,給人家挑送白銀七百里,到平望地方,走至金鳳山腳下,忽聞一棒鑼聲,山上衝下一羣人來,都是青布扎額,黑布斯門緊身襖,腰繫皮帶,腳下赤足穿草鞋,手中各執鋼刀。爲首一人,頭戴六瓣壯士帽,身穿寶藍繡團花大氅,裏村月白密門緊身,腳下穿着薄底青布快靴;腰懸寶劍,手執長刀,面紅發赤,大眼粗眉,獅子鼻,大方口,頦下一部鋼鬚根根見肉。大喝道:“來者何人?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江標哈哈大笑道:“你既做了強盜,你也應該知道江爺爺的大名,怎麼今天來老虎口上拔毛?”那壯士聞言,勃然大怒,更不打話,擎起長刀,照着江標就是一刀。江標也拔出腰中刀與他動手。諒那壯士怎麼敵得過他?三五個照面,就被江標手起一刀,砍爲兩瓣。那些手下人見頭兒被殺,個個大驚失色,大家忙把手中刀丟去,跪於江標面前說道:“好漢,既把我們主兒殺死,我們山上沒有頭兒了,就請好漢爺上山給我們做主,大家尋口飯喫。”江標一想:我自己橫是沒地方安身,現在既有此等機會,我就得處便安身罷。就說道:“你們既沒頭兒,我就給你們代做做罷。”說罷,就叫那些小強盜在前引路,又叫一個人給他挑了銀子,一路上山,直到聚義廳。江標見只有西南三間草屋,四周雖有些零星小屋,都是高下不一,破舊不堪。上了聚義廳,叫挑擔人把銀子挑在東隔壁次間裏。他自己面南而坐,手下人蔘見已畢,江標一查冊子,人數倒有一百四十餘人,往下一瞧,高高下下不一,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精壯得很。就問道:“你們這裏人數已齊了沒有?”下面應聲道:“都已齊了。”江標又叫取錢糧冊來,見上面進出開支都開註明白,他雖然識不了許多字,這些賬目,倒還看得下來。仔細一查,見所剩銀兩無幾,心中躊躇道:不想這夥強盜如此貧窮,這便如何是好?

    正在爲難之間,忽有一小頭目跪於桌案之前道:“啓寨主,山下有買賣來了,快去劫奪罷。”江標聞言,忙帶着刀,立起身來,帶了三十餘人下山。下得山時,見來者約有七八人,身上穿着號衣,是平望縣的解糧差人,各人擔着兩個包兒。江標見他來的切近,把刀一橫,從樹林中躥出,攔住去路,大喝道:“慢走着,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那些解差一見大驚,忙丟了包兒,各自逃生,頃刻散盡。江標就叫手下人把包兒擔起,一同上山。到了聚義廳,打開一看,見裏面都是整塊銀兩,統共一數一稱,竟有五千餘兩,衆人大喜,俱各拍手歡呼。江標就出了主意,把這銀子買了許多米糧布匹,給各人添做新衣,又置辦些軍器,不到半月,金鳳山就收拾得壁壘一新,十分齊整。

    那一天,江標正在聚義廳議論寨上號令,衆人忽聞山下炮聲掌號聲,衆人大驚,忙差了一個精細探卒下山探聽。不一刻,那探卒飛奔回來報道:“不好了,因爲我們前天劫奪了平望縣的錢糧,解差跑回去一稟報,平望縣知縣就立刻通詳上司,請了三營兵馬,又派了本衙班頭四人,帶了通班差役,前來剿滅我等山寨。現在已在山腳下扎住營盤,要殺上山來了。”衆人聞言,俱面面覷看,膽小的竟想脫身逃走。江標道:“你們衆人不許亂動,也不用害怕,吾自有法術,管教殺的他片甲不回。”衆人疑信參半,只得聽他。江標說罷,衣袋內一個小葫蘆,摸出來掛在腰中,又取出一根繩來,套在手腕上,選了極精壯的二十人跟隨着,出了聚義廳,就望山下夠奔。

    官兵見山上來了二十餘人,爲首一人頭戴青布壯士帽,身穿青布壯士氅,裏村寶藍密門緊身,腳下登着薄底快靴,面白脣紅,長眉細目,的是個俊俏人物,手中執着一把鋼刀,知道必是這座山寨的頭兒。帶兵官烏大人忙指揮兵士,排成陣勢。烏大人就步行出陣,把手中寶刀一指,說道:“呔,來者是誰?先通個名來!”江標道:“狗官聽真!我坐不更姓,行不更名,乃杭州石亢村人江標是也,人稱雲裏飛的就是。”烏大人道:“你這狗強盜真是膽大妄爲,連皇上家的錢糧都敢搶劫。我今奉着上司命令,特來提你。你若識時達務,就把搶的銀兩盡數獻出,自己反縛着手,跟我到杭州京城裏去受死!你若執迷不悟,吾今天先把你結果性命。”江標聞言,哈哈笑道:“你這狗官,一派胡言亂語,猶如放屁!你要我獻出銀兩,除非海枯石爛,川竭山崩。不要走,先請你喫我一刀罷!”說罷,擎刀過來,望着烏大人就是攔頭一刀。烏大人見來勢兇猛,忙把頭一閃,那刀就劈了個空兒,也就動手相殺。原來烏大人是徵苗出身,當時也受過名人教授的,所以刀刀有法,毫不空懈。二人殺到十餘合,江標一想:我若勝不了此人,如何保守此山?我看此人本領高強,非可力敵,不如用法取他罷。主意想定,即虛晃一刀,跳出圈子,沿山腳詐敗。烏大人見他敗陣,恨不得即時把他一刀兩斷,疾忙趕來。江標見趕得切近,忙從腰下解下小葫蘆,口中唸唸有詞,把蓋揭開,往外一倒,只見葫蘆裏飛出幾千幾萬的大蜂來,嘴如鐵針,都向烏大人撲面來咬。烏大人說聲“不好”,撒腿就走,背後頸項上,已被咬了兩口,頓時痛徹心肺,眼前一黑,就要跌倒,幸虧自己兵士趕救的快,把他扶持回營,已是痛的不省人事。

    原來這個法術名叫鐵蜂針,也是馬如飛教他的。這個法是外國傳來的,先取鋼針三千個,放人葫蘆,早晚向他拜跪,拜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後取出來,上了毒藥;又收羅三千個大鐵蜂,就用針把他一針一個,釘在版房上,待七七四十九天,然後把針從鐵蜂身上拔下來裝入葫蘆,向陽掛着,掛了一百天,待那針兒鏽了方纔煉完。用時只須一念咒兒,那針就從葫蘆裏飛出來,像鐵蜂一般,奔向人家耳目口鼻亂射,最利害無比。喫了他一針,一晝夜毒氣攻心,就救不活來;只有一種,五月初五日午時所制的雄黃可治,除此之外,都不濟事。

    幸虧烏大人見過大仗,深知道這法術的原由,一到營中,就差人到百姓家覓取。及至覓到,他自己昏迷不知人事,手下人忙用開水調和敷上傷口,又用酒沖服了些。說也奇怪,別的藥都救不了,雄黃一人肚,霎時痛也上了,人也清了,一骨碌從牀上走了起來了。聚集衆將一商議,大家都說:“他既有法術,我們斷斷戰他不過,白白傷卻兵士性命,不如回到平望,再慢慢兒的籌劃罷。”於是烏大人立刻傳下號令,叫闔營兵上拔營回城。江標自從放出鐵針咬傷烏大人,準知他必死,到山寨聚義廳大排酒席慶賀。喫到半夜,忽見守寨兵前來報道:“下面官兵已拔營逃去了,我們盡好追趕下去,殺他個片甲不回。”江標道:“不必追他,今天他主將喫了我鐵蜂針,不知解救之法,一到天明準死。我只須在此守着,他們來一個死一個,就不敢來了。現在如若去追他,他的士兵個個利害,我們的人必要喫他虧的。”於是並不追趕,讓官兵自去。

    烏大人在路上一打聽,方知江標是鎮江府駿馬鎮淨真觀老道馬如飛的徒弟,這些法術都是他教的。回到平望,見了知縣王鴻春,就把這件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平望縣王鴻春道:“如果他真是馬如飛的徒弟,這件事好辦了。”烏大人詫異道:“你莫非認識馬如飛不成?”王鴻春道:“我非但同他認識,而且還有恩於彼。”烏大人問其緣故。王鴻春道:“我在十年前,住在鎮江府駿馬鎮淨真觀隔壁,那時還沒做官,日間無事,每到淨真觀中游玩作樂,給馬如飛彼此認識。那一天又去遊玩,見山門雙雙緊閉,推敲不聞。我知道觀中有變,忙用石把門撞開,跑進去一瞧,見大殿之上,一個大漢站着,手中明晃晃一把刀,那馬如飛已叫人家拿住捆縛。我一問情由,方知馬如飛與這壯士有殺父之仇,不知他在那裏學了許多法術,馬如飛竟鬥不過他,被他捉獲,正要殺他報仇雪恨。我心中不忍,就極力的勸解,勸來勸去,功了五六天方纔功好,定下章程,叫馬如飛每月津貼這人十五兩銀子,作爲他養母之費,將來他孃親死後,再津貼他二百兩以爲送終之費。這才把馬如飛解了縛,放他活命,所以馬如飛見我格外敬重,竟待我像爺孃一般。自從我到此做官,已有五年之久,他每春夏,總要渡江來我這裏住上一兩月,教我兒子法術,到了年終,又必要辦了許多土產,專差人來送給我,我也回些這裏東西送他,所以親密得了不得。現在這強盜如果是他徒弟,我只須寫上一信差人送去,叫他把銀糧交出來,解散手下的人,不許再做強盜就是了。”

    說還未畢,只見家人飛奔前來報說道:“不好了,金鳳山強徒殺進城來,聲聲要踏平衙門,劫牢反獄,此刻立在城外。”知縣同烏大人聞言,霎時嚇得面如土色。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9回 指迷途俗空上山 尋師傅蓮芳到觀

    話說平望知縣王鴻春正同帶兵官烏大人商議,叫馬如飛向他徒弟江標索取錢糧,勒令解散脅從,忽然間外面家丁人等飛奔進來稟報,說江標又糾合了無數強盜,殺進城來了。知縣聞報,大驚失色道:“我城內兵丁有限的很,如何抵敵他?倘城池失守,被他殺進來,城內百姓人家必要被他搶個乾淨。這禍鬧下來,非但我的功名不保,就是性命也要保不住。”烏大人道:“現在他既殺到城外,不調兵守禦,就要殺進城來了。我先去把手下兵了調到,一齊守城,再出個號令,叫百姓壯健的都上城頭幫助官兵固守;再出個賞格,如有能把這強盜殺退的,賞銀二千兩,如有能把這夥強人殺退並捉縛得頭兒的,賞銀四千兩,奏明朝廷,給他官職。我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有能人出來助我們,也未可逆料的。你一面再差個心腹人,能言會語的,騎了快馬,上鎮江府去請馬如飛親自到來收拾他。”知縣聞言,只得照辦。烏大人即時告退,出衙門到了營中,掌號齊兵,頃刻盡到。烏大人就帶了上城,把城門關閉;許多兵了,都分憑着女牆,弓上弦,刀出鞘,專等城外舉動。不到一刻,就聽城外金鼓齊鳴,殺聲大振。

    原來江標自從殺退官兵上山之後,正在聚義廳上飲酒作樂,慶賀功勞,忽然外面來報,說:“山下有一個頭陀,要見大王。”江標一想:我朋友中沒有頭陀,這是那裏來的?我不免叫他上山,瞧他是何等樣人。想罷,就分付:“請他上山,到聚義廳相見。”小兵領令下山,不一刻就領上一個頭陀來。江標往外一瞧,見那頭陀身長九尺,年約四十開外,面如蟹殼,大眼粗眉,獅子鼻,血盆口,兩耳招風,披散着頭髮;頭戴銅箍,身穿百袖,赤足草鞋,腰下懸着戒刀,形貌兇惡,令人望而生畏。走到聚義廳前,抬頭見江標坐着,他就打了一個問訊,說聲“無量佛”。江標忙起身,走到滴水檐前,抱拳問道:“大師傅那裏來的?上下怎麼稱呼?”那頭陀道:“我上一字叫俗,下一字叫空,是江西九梁山真真禪院的住持,與你有緣,所以特地上山,指引你一條明路。”江標道:“既如此,請裏面坐罷。”頭陀並不謙讓,就進了聚義廳落座。江標道:“大師傅叫我怎麼一條明路,清說罷。”頭陀道:“你一個人在此做強盜,倘然官兵把你圍過了,誰來救你?”江標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方纔官兵已經來圍住了,被我略施法術,就弄的他官兵着傷,抱頭鼠竄,還有那個敢再來圍吾?”頭陀道:“他軍中沒有能人,自然碰你不過,如若他也去請了個法術高強的人來與你對敵,你把什麼發付他?”

    江標聽了,沉吟半晌,說道:“師傅的話也不差。吾現在苦於沒有人家幫吾,若要有人,吾情願與他合夥,彼此扶助。”頭陀道:“現在玉山縣小西大的頭兒大王狄元紹,手下共有數萬人,而且都是蒐羅有本領有法術的,寨中金銀軍器糧草堆積如山,官兵無奈他何。你若能歸附了,同舉大事,不但這山的兵了人等糧草由他發付,不須籌辦,就是你有患難,他一得信,立刻派人來救,足可保守了。”江標聞言大喜道:“大師傅說的路極是,但吾給狄元紹沒半面之緣,如何歸附?”那頭陀道:“不要緊,吾就是他手下的人,他現封吾做大將軍之職,叫吾管金銀兩庫兼招降使。你若有意,吾只須回去一說準成功。”江標道:“師傅若肯介紹,使吾降歸小西天,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幾時好前去呢?”頭陀聞言,就從身畔摸出一張黃紙,遞過來說道:“識得嗎?”江標道:“也還看的來。”頭陀道:“你既識字,你自己瞧罷;吾是不識字,不知道他寫着些什麼。”江標接來一看,見上面寫着道:

    大狄國大皇帝諭飭金鳳山頭目知照:朕自登基,即聞爾大名,久思召用,無奈不知爾住居之處,有志未逮。昨有小校來報,說爾已佔奪此山,朕聞之不勝欣幸。今特遣招降使俗空前來招爾,如果歸降之後,一切糧餉軍器財帛金銀,都由朕發給。

    爾其操練衆軍,專候朕令,圖謀大事,以奪取錦繡江山。欽哉

    欽哉!

    江標看畢,雖不能盡解其中意義,也還知道大略,不覺眉飛色舞,對俗空道:“吾久聞狄元紹大名,如雷貫耳,今果然做得大事。只是吾向在鎮江師傅觀中學法術,平時腳跡不曾出門,後來回家,也不過做做那肩挑搬運的生意,他怎麼就會知道吾的名字?”俗空道:“你不知,他平時專差精細心腹人,到各處探聽人物,只講究其人本領,不講究人家富貴貧賤。你的師父馬如飛早已聞名四海,狄元紹久想用他,所以常差人到觀中左右,探聽他舉動。知他教有三個徒弟,本領最高的是你;餘外兩個,一男一女,都不如你。狄元紹所以叫吾特地下山來請你。你今雖然歸降,還須先給他做一件緊要事情哩。”說罷,又從身邊摸出一張黃紙來。江標接來一看,是要他去招降師父馬如飛的旨意。

    江標就爲難道:“這件事情吾可做不來。”俗空忙問其緣故?江標道:“吾師父爲人極其嚴正,一些不肯苟且的。狄元紹雖然做了皇帝,他眼裏看起來,總算他是個強盜。吾如若去說,非但必定不成功,而且還要受一頓臭罵,挨他一頓木棒哩。這那裏使得!”俗空聞言,哈哈笑道:“你這人真好愚笨!天下沒有迷不上的人的。狄元紹不是立刻叫你說他歸降,不過叫你慢慢兒用說話哄騙他引誘他。況且吾臨行的時候,狄元紹還給吾一丸丹藥,他囑咐吾叫吾給你商量,用個計哄他上山來;你在送茶之際,就把這顆丸藥安放茶內,待茶喫了下去,然後再用話勸他,必定成功。”江標道:“如何哄他上山呢?”俗空道:“吾探聽得這裏知縣王鴻春,是你師父恩人,只須逼着這人,他自會去請你師父的。”江標道:“怎麼的逼他呢?”俗空道:“此刻城中空虛,沒多少兵丁,吾同你領着部下衆人,殺奔平望,離城二十里下寨,不要打進城去。知縣見了,必然憂唬,去請你師父了。待他來時,你就退兵,他必然要到山上來,給知縣講和,勸解你不要進城的。你屆時就把丹藥放人茶中或酒中,他一喫就上了吾們圈套了。”江標點頭道:“不差不差,使得使得。”俗空道:“事不宜遲,今夜就去罷。”江標立刻放了三聲號炮,把衆兵丁聚集,選了一半精壯的同俗空帶了,餘外一半守在山上。俗空道:“吾們趁此走罷。”於是江標就同着頭陀,領了衆人下山,一路浩浩蕩蕩,殺奔城來。

    知縣王鴻春一着急,果然差人飛奔到鎮江駿馬鎮來請馬如飛。那日馬如飛剛正關着觀門,在後花園荷池中看魚,忽聞外面打門聲急,忙叫童子去開門。不一刻,童子回報說:“是平望縣知縣老爺差來心腹家人,有機密緊要事要回稟。”馬如飛一想:王鴻春是救吾性命的大恩人,他既差人來,必有緣故。立刻叫童子出外,叫那家人進來,自己忙着大殿上等着。須臾,童子領了家人進觀,只見他慌慌張張,氣急口籲,一時說不出。馬如飛道:“你家主人到底爲着什麼差你跑來?”那家人道:“不好了,現在道爺的徒弟江標做了強盜,踞住金鳳山搶劫路客。吾家老爺詳了上司,請烏大人領着營兵去圍山,被他用什麼邪術,把烏大人着傷逃回來。方到署中坐定,他又領着衆強盜殺下山來,直到五里亭,此刻已扎着營盤,想殺進城來。所以老爺差吾一飛奔前來,報給道爺,親身前去,救吾們合城性命。”馬如飛聞言,氣的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大叫道:“氣死吾也!氣死吾也!吾一身精力都費在他身上,他倒把吾法術去造孽,這孽言還了得!吾就去殺了他,以絕後患。”說罷,即帶上法器,一面打發來人:“先回去稟報,說吾已經起程了。”又叫起三個童子,囑付一番,叫他小心看門,自己即時出門。

    方出到鎮口,即見女徒弟蘇蓮芳匆匆走來,他就把他叫住,問其來意。蘇蓮芳就把劉香妙給濟公作對的事,細述了一遍。馬如飛一想:吾聞得濟公名頭高大,是位有道高僧,濟世救人,天下景仰他,又與吾無怨無仇;雖然給吾徒弟作對,也是自己不好,不該應合了劉香妙一黨,吾若挺身出去幫他,顯見吾偏護徒弟了。蘇蓮芳見師父立住了腳,躊躇不決,即哀告道:“師父,這一回無論如何,總要你老人家給吾出出力,爭爭臉了。”馬如飛道:“你先不該與薰香賊劉香妙同黨,他是小西天的採花淫賊,你又是個女子,怎麼好同他來往?你即使規矩自守,別無他意,人家不知道的總說你是不正經,與他私下來往。吾此刻如出身幫你,世上不要罵吾不正派嗎?快快莫要開口。吾有緊要事在身,沒空閒同你說話,你既做此不端之事,嗣後也不必上吾觀中,與吾相見。”說罷,撒着腿就往前行,頭也不回。

    蘇蓮芳被師父打動心事,臉上紅去紅來,一言不發,見師父往前去了,他也並不追趕,自己在街上呆了半天,心中忖道:吾在他二人面前誇了大口,說此去準能請師父來幫,現在空手回去,豈不被他恥笑!罷罷,吾這性命拚着再去尋師父去,如若他不肯,吾就死在他面前,倒也乾淨。想罷,往前就趕,趕了半天之遙。猛然省悟道:吾師父腳程日行千里,此刻早已到百里之外,那裏追趕的上?不如到他廟中,去探聽他所到的地方,然後再去找罷。主意想定,回身就望觀中行來。還未走到,忽然後面有人把他一把揪住,蘇蓮芳大驚失色。此人究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060回 馮志堅出山助惡 馬如飛爲徒報仇

    話說蘇蓮芳急急奔到觀中,想問他師父所到的地方,忽然背後有人把他一把揪住,忙回頭一看,見是師弟馮志堅,問道:“師弟那裏來呀?”馮志堅道:“吾來望吾師父。”蘇蓮芳道:“師父早已出去,不在家中了。”馮志堅道:“不在,吾就回去罷。”蘇蓮芳道:“你既來此,何必就自回去!”說罷,一把把馮志堅的衣襟拖住。馮志堅道:“師父既不在觀中,去他則甚?”蘇蓮芳道:“吾要問師父的去處,你就同吾一塊兒走走罷。”馮志堅道:“你來找師父做什麼?”蘇蓮芳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即把自己嫁劉香妙的情由,同劉香妙結濟公結怨報仇,及被濟公用遮眼法,把他三人掉下土坑的事說了一遍。馮志堅道:“西湖濟顛和尚,乃是位有道高僧,你何苦同他作對?師父素性嚴正,這種有名望的人,他決不肯去惹他的。你就是見了他,他也必不肯應允的。”蘇蓮芳道:“現在事已如此,他肯也要他幫助吾,不肯也要他幫忙吾的了。”馮志堅道:“他決然不肯助你,你又能何法子?”蘇蓮芳道:“他不肯,吾死在他面前就是了。”馮志堅道:“你這性命,真可謂輕如鴻毛,爲這點事尋死,也未免太不值。”蘇蓮芳道:“走,不要你多管。”馮志堅笑道:“你是個女人,吾是男子,二人一塊兒走,是不是要惹人閒話?師妹還是自家去吧。”蘇蓮芳一想:吾今天尋不着,就拖師弟去幫助罷。於是不問情由,就把馮志堅拉着就走,說道:“師兄那來這些酸話?師兄妹豈不能一塊兒走的?”馮志堅沒法,只得跟着,到觀前一敲門,童子出來見是兩位師兄,就說:“師父不在,二位師兄有何貴幹?”蘇蓮芳並不回對,就問:“師父到那裏去的?”童子道:“師父是平望縣知縣王大老爺差人請去,說是大師兄江標在他境內做強盜,結聯了小西天賊黨,殺到城邊,所以請他去收服的。”

    蘇蓮芳恍然大悟,想道:不如竟到江標那裏去,請他幫吾,他本領出衆,總可敵得濟顫的。想罷,就對馮志堅道:“師父既不在觀中,吾們走罷。”馮志堅道:“吾知道你耍癡了,方纔吾聽着師父不在觀中,就要回去,你一定不肯,說定要求師父幫助你,現在走來一刻,就立刻要走,這是什麼緣故呢?”蘇蓮芳道:“你那裏知道,跟吾走罷!”馮志堅道:“吾不跟你癡子走了,你自己去罷。”蘇蓮芳道:“你敢不跟吾走嗎?今天不依吾不行!”馮志堅自忖道:吾不如用個金蟬脫殼之計走了罷!他心中因喫了大虧,萬分沒趣,吾何必給他爭嘴,致傷和氣。就說道:“走就走,你莫要拉吾。”蘇蓮芳道:“你想借此逃走,吾知道了。”說罷,又一把拉住,往東就走。走了四五里,馮志堅着急道:“師兄,你今天到底要拉吾到那裏去呀?”蘇蓮芳道:“拉你去尋大師兄江標去。”馮志堅道:“師兄已經落草,你吾前去,被師父瞧見,豈不要說吾們也是他同黨!”蘇蓮芳道:“就說吾們是同黨也不妨。”於是不由分說,竟拉着馮志堅一徑往江邊行去。到得江邊,天氣還早,就喚船渡過江。這裏已是平望縣地界,馮志堅已走的腹中飢餓,二人這才落了店,喫酒喫飯。

    喫到一半,忽然外面進來一人,二人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師父,忙上前行禮。焉知馬如飛竟不像先時的神氣了,兩眉直豎,兩眼睜着,氣勃勃的問道:“你二人那裏來?吾正要尋你們去小西天人夥去!”二人一想,真詫異,怎麼就會改變心腸到這田地呢?原來馬如飛從鎮江渡江過來,經過天樂居酒鋪子,就進去喫酒。焉知這座鋪子,是狄元紹開設的黑店,專一瞧着有銀有貨的客人,用麻藥麻倒,結果他性命,取他財帛。他派來坐莊夥計,是他手下心腹金睛獸樂恢。這人是素來認識馬如飛,而且知道狄元紹素來敬重馬如飛,久要他入夥,無奈不得其便。今自己若能招他入夥,是一件奇功,連忙叫跑堂的過去招呼他,自己卻暗暗走到裏面,取出一丸藥來,放在一酒壺內。這丸藥叫做迷性藥,無論你什麼人,只須一喫此藥,立刻把本性迷住,心向小西天,情願人他的夥,被他害的人,不知凡幾。這一回樂恢把藥放在酒中,叫跑堂的送上去,馬如飛那裏知道,灑在杯中就喫。一壺酒喝完,又喝一壺,連喝了三壺,藥性一發,他就覺着一股熱氣,從大腸中直衝到頂門,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自己一想:吾練了一身本領,何苦藏在草中?現在聞得小西天勢派正盛,吾就去幫着,奪取大宋江山,將來做個開國功臣,豈不大妙!想罷,就把自己來救平望城、收服徒弟的事,早已忘卻,只想回到觀中,收拾東西,上小西天去。喫了酒,賬也不會,竟立起身來往外就走。樂恢也不追趕他,知道他此去必然要上小西天去,就立刻差人暗上小西天,關切狄元紹;一面叫人暗暗跟着馬如飛。

    馬如飛自天樂居出來,走到這店門口,往裏一望,瞧見是自己徒弟,這才一腳踏進門口,想糾合他們一同去。二人上前見禮,就開口叫他上小西天。二人心中十分詫異,一時不敢答應,馬如飛就勃然大怒道:“你們不聽號令嗎?”馮志堅道:“師父莫非喝醉了?”馬如飛怒道:“吾那裏會喝醉!快跟吾去,萬事皆休;倘有半個‘不’字,立刻吾就要你們的性命。”馮志堅伶俐,知道他其中必有緣故,此刻若同他違拗,必要喫他的虧,忙道:“師父叫吾們去,吾們那敢違拗!但此刻已是傍晚時候,過江不得,就在此住了一夜,明天走路罷。”馬如飛道:“不能,無論如何,吾今夜必得趕到小西天。”說罷,又連連催着他二人走路。二人沒法,只得會了賬,跟着出來。走到渡口,已是天黑,馬如飛久慣進出,渡船人等都認識他,叫他馬道爺的,所以他隻立江邊一聲喊嚷,就有船出來,把他渡過江去。到了那邊,馬如飛從衣袋中取塊銀子遞給艄公,艄公稱謝,一徑搖着船回去了。馬如飛這才同着蘇蓮芳、馮志堅等三人上岸,從大路上趕奔觀中。

    路過級升樓,蘇蓮芳一想:師父既像癡子一樣昧了本性,要去入夥小西天,吾何不用語搪塞,就說濟顛和尚就是小西天的對頭冤家,就請他先去結果和尚性命,作爲進見之禮?就對馬如飛道:“師父是真要去投小西天,還是假的哄吾們?”馬如飛睜着眼道:“怎麼不真?吾那好來哄你!”蘇蓮芳道:“師父如要投小西天,怎麼方纔弟子請師父去鬥濟公,師父一定不肯呢?”馬如飛同丹藥迷住本性,早把早上的事忘記淨盡,那裏還記得?就睜着眼道:“什麼濟顛?吾不知道。”蘇蓮芳知道他已經忘記,就將計就計道:“那濟顛和尚,是專一與小西天狄元紹作對的,狄元紹手下的人,已不知被他結果了多少性命。吾想師父是沒給狄元紹碰過面的,那好貿貿然走進去,必得取了一件功勞,藉此入夥。現在和尚就在這級升樓隔壁,何不就去殺了他,取着他的頭兒作爲引見之禮?”馬如飛道:“不差,他現在什麼地方,吾去殺他。”蘇蓮芳用手一指張大人的大門道:“就在這裏。”馬如飛聞言,拔了腰中寶劍就要闖進去。蘇蓮芳一把拉着衣袖道:“師父且慢!”馬如飛止住腳步道:“爲着什麼?”蘇蓮芳道:“這人本領極高,弟子已給師父請了兩個幫手等在這裏。”說畢,又用手一指樓門道:“這二人就在裏面住,弟子陪着師父進去見見,大家商議商議罷。”於是就領着二人進樓。

    劉香妙、王承恩正在那裏密談,見蘇蓮芳引着一個老道、一個壯士打扮的後生進來,知道老道必是他請來的他的師父,忙立起身來迎上前道:“你來了嗎?”蘇蓮芳道:“吾給二位引見引見。”用手指馬如飛道:“這位就是吾師父。”又指馮志堅道:“這位就是吾師弟,都是來結果窮和尚性命的。”馬如飛就問二人道:“和尚到底在那裏?吾去殺了他來,大家再談。”劉香妙道:“他也方纔到裏面去,吾們方纔暗中瞧他進去的,現在大約正在賓主相見的時候。”馬如飛道:“好,既如此,否在外面候着,你去誘他出來罷。”劉香妙屢次被濟公所窘,提起他名,已嚇得魂飛魄散,現在聽馬如飛說要他一個人去引出來,他恐怕又要喫苦,推託道:“吾引不來的,請師叔去引罷。”王承恩一想:吾們都是爲着你一個人私仇來幫你,已經掉在屎坑裏飽嘗木樨香味,現在又要吾喫他苦水,這圈套吾是不鑽了。就道:“這件事情就應該你自己去,這個人到底是你的夥人,不是否們的仇人。你倒自己安閒自在,袖手旁觀,卻叫吾們去同他動手,天下斷沒有此理的。”劉香妙道:“這不過去引引他出來罷了,有什麼要緊。”王承恩道:“既沒要緊,你自己去罷。”劉香妙道。“既王師叔不去,就叫蓮芳去罷。”蘇蓮芳更是怕和尚如閻王一般,那裏還敢再去?忙搖手道:“吾是不去的。他是和尚,吾是女人,那好一對兒同他廝鬥。”劉香妙道:“這不過像放炮的藥線一樣,叫你去引一引罷了,又不叫你去廝殺,有何妨礙!”蘇蓮芳道:“你也去得的,何必定要用吾女人?吾去請了師父來給你報仇雪恨,也不算虧待你了,你就饒了吾罷。”劉香妙還想叫馮志堅去,將要說出來,只見馬如飛勃然大怒,倒豎雙眉,圓睜怪眼,指着劉香妙道:“虧你做了男子漢,貪生怕死到這個田地,其實可惡!吾今先殺你開開刀,然後再殺和尚罷。”說畢,照着劉香妙攔頭就一刀砍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1回 採花賊被逼尋羅漢 聞大名喝散諸徒弟

    話說馬如飛見劉香妙不敢去引濟公,勃然大怒,向着他就是一刀。劉香妙忙閃身躲過,王承恩勸住道:“他不是不肯去,因爲他是和尚手下敗軍之將,前去恐怕遭他毒手,所以想換個人去。現在既然馬道爺一定要他去,他那裏敢不去呀!”說罷,就把嘴一努說:“你去罷。”劉香妙不得已,只得帶着寶劍往外走。臨行的時候,回頭對馬如飛說道:“道爺既要吾去,吾就去了。只是吾的職司不過去引他出來,他既出到了外面,吾的職司就完了,一切都在你們幾位身上,不幹吾事了。”王承恩點頭道:“這是自然,馬道爺既叫你進去引他,必有敵的過他的本領呢。”說罷,又把嘴一努,叫他到外面去的意思,劉香妙這才奔出店門。出得門來,自己一想:吾屢次敗在他手下,他只侮弄吾,不肯下毒手傷吾性命,原因他是個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不忍害人的緣故,吾理應潛身遠避,不再給他作對纔是。若這一回再進去引他,惹他一動怒,他就不管慈悲不慈悲,傷害不傷害,立刻把吾性命結果,吾豈不是白送給他的!正在躊躇之際,只見馬如飛帶着王承恩、蘇蓮芳、馮志堅,也從寓中出來。馬如飛一見劉香妙還立在門外,又大怒道:“你這個人其實可惡!怎麼吾差你去,你偏偏規避,隻立在這裏呀?”

    劉香妙知道,若定的慢了,又要喫他的苦了,忙撒腿就跑。跑到張大人東邊宅院牆根,躥身上牆,蛇行屋上,不知濟公在何處?尋了半天,尋到前進東配房,只聽裏面和尚哈哈笑聲。劉香妙自言道:對了!他的聲音吾已認得,這必定就是他。想罷,往下四面一瞧,見院子裏都靜悄悄沒個人聲。他就放着膽子踊身跳下來,悄悄走到窗外,用舌溼透窗紙,穿了個窟洞,用眼往裏一張,見主位上後生公子,頭戴紫金冠,身穿寶藍衫,繡團龍公子氅,裏村粉綾領袖,腳蹬烏緞粉底靴,面如冠玉,脣若塗朱,諒想就是張大人的公子;有首坐着和尚,雷鳴、陳亮也在他下面。此時和尚正從身上取出張大人的家信來,遞給公子,公子接來正在拆閱。劉香妙一想:吾此時不進去,更待何時?即時踏進裏書房,把門簾一揭起,搶步上前,擎着劍來殺濟公。濟公哈哈一笑,說道:“吾算定你應該來了。”用手一指,就把劉香妙用定身法定住。張公子一看,喫了一驚,問道:“聖僧,這怎麼回事?”濟公笑道:“他來引吾出去,要殺吾的,外面還有好幾個人哩!”雷鳴道:“師父給算算看,外面到底是什麼人?”濟公聞言,用手一按靈光,就知底裏。道:“外面兩個老道,一個叫馬如飛,一個叫王承恩;還有一個尼姑叫蘇蓮芳;一個壯士打扮的叫馮志堅。他們一共七人,先叫這惡賊進來引吾和尚出去,他們候在外面,想七個打吾一個,你想他們的心腸狠不狠?”

    張公子聽了濟公一番說話,就嚇的把舌頭伸了出來,收不進去。想了一回道:“師傅慢出去,吾們家裏養着防家教師,也有二十餘人,吾去齊來,幫着師傅一同殺出去罷。不然,雙拳難敵四手。師傅雖然本領高,總打不過他的。”說罷,就立起身來要出去喊人。濟公搖首道:“人多不濟事,吾一個人去的好。”雷鳴、陳亮道:“吾二人跟了師父出去罷。”濟公道:“不要,那馬如飛同王承恩、蘇蓮芳這三個人,法術神通,本領廣大,你二人若要出去,必然被縛遭擒,不如吾和尚一個人去的好。”二人見師父不要他出去,不敢違拗,只得仍坐在那裏。張公子一想:和尚不知到底有多少本領,竟不須人家幫助,吾倒要去瞧瞧着哩。和尚立起身,對張公子道:“這人吾就交給你罷,你要瞧熱鬧就出來。”公子點頭,就到外面叫了四五個人,取麻繩來捆縛,及至叫了進來,濟公早已不見了。公子知道他在外面同人家廝打,忙一面分付來人把劉香妙緊緊捆縛,不可放鬆;一面就自己走到外面,見濟公一個人呆立在那裏,他就叫道:“師傅,你在這裏做什麼?”濟公並不回答,只睜着眼,張着嘴,垂着手,動也不動。張公子心中詫異:師傅會變成這般呆相,莫非已經受了人家暗器不成?想罷,就走近濟公身邊,仔細一查察,見遍身並沒一些傷痕,只是眼珠定着不會轉動,鼻中氣息也沒了,大驚失色道:“莫非師傅已經死了嗎?”

    正要回到裏面來,叫家人來扶他進去,左腳還沒踏進大門口,只見濟公從東首飛奔趕來,人叫:“救人呀!救人呀!”張公子一想:這裏是個濟公,那邊又跑來一個濟公,怎麼就會有兩個濟公?正在疑訝之際,只見來的和尚走到呆立的和尚身邊,只一轉,就往大門內直跑。後面兩個老道同着一個女尼,一個壯士打扮的,緊緊趕來,趕至立的濟公面前,手起劍落,撲哧一響,早把濟公砍翻在地,仔細一瞧,原來並不是真濟公,是捆蘆柴。馬如飛知道上了和尚圈套,忙嚷道:“吾們又被他用遮眼法遮住,斬了個假和尚,給他跑去了。”衆人聞言,大家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此時張公子早因濟公進去,也隨後跟至裏面。走到庭中,濟公一回頭,附着公子耳邊說道,如此如此。公子點頭會意,仍回到外面。出了大門,兩個老道正在那裏發愣,公子慢慢走近身旁,給老道見禮:“道爺莫非來提和尚的嗎?他方纔已跑入吾們屋中去了。衆位既要提他,就請到寒舍去罷。”馬如飛睜着眼道:“方纔和尚在你家中出來,必是同你一黨的。你快去把他獻出來,萬事皆休;如要不獻,吾就不管張大人李大人,一口氣把你院宅打個乾淨,叫你知道吾們的手段。”張公子聽言,並不動怒,假聲下氣道:“這和尚從平望縣家父行轅中走來的,吾實不知他是什麼樣人,所以敢留他;現在既知道是道爺的仇人,吾那裏還敢留他!就請道爺到寒舍去提罷。”馬如飛道:“人在你家中,應該由你叫人去提來獻給我們,纔是道理。”公子道:“不是吾不肯去捉他,實因這和尚利害的很。吾們家中雖有好幾十個家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只好請道爺自己提罷。”王承恩在旁,聽了公子說話,倒也不差,忙對馬如飛道:“馬道爺,這公子的話也是不差的。吾們有了這樣法術,尚且也拿不到他,何況這些家人!吾們就跟他到裏面去捉罷。”

    說罷,就扯了馬如飛衣袖,叫公子頭前引路,他們一行人就跟了進去。走到客廳,公子道:“請諸位暫且坐坐,喫口茶,吾叫家人去尋和尚,不知他此刻還躲在那裏呢。待尋着了,出來回報,你們然後再進去捉罷。”說罷,就叫家人獻茶。馬如飛見他如此相待,倒不便再同他翻臉,只得坐下。須臾,家人獻上茶來,公子一一送到各人的座位上。此時馬如飛的茶中,早被濟公把解藥投了,公子送茶既畢,又同他們談了些閒話。馬如飛從店鋪裏出來已有一個時辰,又給濟公廝鬥了一番,早已口渴難忍,此刻見着茶,那有不喫的道理?就拿起碗來,呼呼呼喫了四五口,早把這碗茶喫的乾乾淨淨。那丸藥也早隨着茶從喉嚨下肚,直到丹田,就把樂恢的那丸迷性藥趕散,霎時爽然自失。又過了一刻,對那個人瞧瞧,又對着這個人瞧瞧,自己不知爲什麼到此,就問衆人:“你們幾位那裏來的呀?吾到這地方做什麼的呢?”王承恩道:“你來幫助吾們提和尚的,怎麼一刻兒的工夫,就忽然忘記了?”馬如飛道:“捉那個和尚呀?吾竟像夢中一般,前事都記憶不清了,煩衆位說給吾聽聽罷。”

    此時衆人都不知道其中緣故,惟有張公子心中明白,自忖道:聖僧的丹藥真靈,怎麼喫了下去就效驗如神?馬如飛又催促道:“到底是那一個和尚呀?”張公子早由濟公在附耳低言的時候一一教他,忙答道:“道爺要捉的,就是杭州西湖上靈隱寺的濟顛僧。”馬如飛聞言,不等張公子說完,就“呀”了一聲道:“吾聞得西湖濟公長老,名頭高大,是個活佛轉世的高僧,施藥救人,法術高強,豈是惹得的!”一回頭就問王承恩:“那個請吾來捉濟公的呢?”王承恩用手對着蘇蓮芳一指道:“就是這位令高徒請你來的。”馬如飛不聽猶可,一聽立時就從腰中拔出寶劍,惡狠狠的用劍尖對着蘇蓮芳一指道:“你這孽畜,不顧利害,擅敢給聖僧作對,真正不知死活。吾幸虧此刻清楚了,不然同他鬥起來,非但要受千古罵名,而且這條老命還要不保哩。”蘇蓮芳方纔忽見師傅喫了一碗茶,就立刻清楚,心中早已作急,此刻被師父一罵,罵得閉口無言,垂着頭不敢昂起來。馬如飛罵畢,又問王承恩道:“這位道爺,也是他糾合你同來的嗎?”王承恩點頭道:“正是,不差。”馬如飛又問馮志堅道:“你怎麼同他碰見一塊兒來的呀?”馮志堅即把已往之事說了一遍。

    馬如飛道:“此刻濟公在那裏呀?”張公子道:“他被衆位趕得緊,現在就避在裏面。”馬如飛嘆口氣道:“此是聖俗氣量寬宏,不屑與吾輩一般見識,所以不與吾們計較,就此避了。倘然他真要同吾們鬥起來,吾們那裏是他的對手!”又對王承恩道:“這位和尚是有道高僧,豈可同他作對!你莫要聽信頑徒一面之詞,給他爲難,快請走罷。”王承恩也不好意思,只得走了。馬如飛又對馮志堅、蘇蓮芳道:“你這孽畜,還不走路,坐在這裏做什麼?”二人聞言,忙起身出外。馬如飛見衆人都已走散,正要與張公子說話,忽聽裏面一人笑道:“馬道爺慢走,吾來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62回 救知縣僧道同行 罪惡滿花賊伏誅

    話說馬如飛在張公子宅中喫了濟公丸藥,立刻清楚,把兩個徒弟及王承恩一齊喝散,客廳中只剩張公子同他兩個人。他正要請張公子介紹,給他引見引見,忽然屏風後哈哈一笑,走出一個人來。馬如飛抬頭一瞧,見他頭戴破僧帽,身穿破袖,下面赤着足穿着草鞋,身材短小,滿臉油泥,頭上短頭髮倒有三四寸長,齷齪非常,一路歪斜腳步,徑到客廳上。張公子忙起身一指,對馬如飛道:“這位就是濟公長老。”馬如飛一想:濟額和尚怎麼這個樣兒的?人家都道瘋癲和尚,真正不差的。想罷,起身見禮道:“吾方纔不知如何心中昏了,跟了一般無知之徒給師傅作對,多有冒犯,幸乞恕罪!”濟公道:“不打不成相識。小事一回,不要緊,不要緊。”

    馬如飛道:“吾不知爲了什麼,一時心中恍惚,跑到這裏來了。吾記得吾出觀時候,是到平望去勸大徒弟江標去的,渡江的時候還是明白。後來如何回來,如何與這些人一同來到這裏,都不知道了。”濟公笑道:“你還不覺察嗎?你是小西天夥賊樂恢用迷性藥投在酒中,把你本性給迷住,所以你只想歸附小西天,與吾作對。”馬如飛這才明白其中緣故。

    濟公又道:“馬道爺,吾知道平望知縣王鴻春同你有生死之交,他此刻被你大徒弟圍困在城中,危險的不亦樂乎,你應該去救救他纔是呢。”馬如飛聞言發急道:“真的嗎?”濟公正色道:“這不是兒戲的事情,誰來騙你!只是此刻你大徒弟那裏還有個頭陀,本領極大,你也不是他的對手,須吾同你去走一遭纔好。”馬如飛道:“師傅如若真心肯去最好了。”濟公道:“自然真心的。只是事不宜遲,就此走罷。”張公子道:“大師傅,你是我們大人請你來捉妖的,此刻妖還沒捉就要去管閒事,吾們這裏的事怎麼辦?”濟公道:“這事吾也知道的。但事有緩急,序有先後,這裏的怪不會害人,耽延幾時不要緊,那邊王鴻春的性命就在呼吸之間,去的慢了,就要不堪設想了。橫是吾到那邊也不過三天五天的耽擱,回來就給你捉妖便了。”說罷,竟立起身,與馬如飛一同告辭,來至外面。公子無奈,只索由他。

    二人到得門外,馬如飛道:“師傅,你跑得快的嗎?”濟公道:“吾一天只可走三五千里路,算不了快的。”馬如飛道:這明是他說話哄吾了,天下那有走三千里路的?吾自算走路極快,也不過走了七八百里,他怎麼能毅走這些?吾倒真不信,待吾試試他看。想罷,就對濟公道:“師傅既能彀如此快,我們大家放開腳步走罷,走到平望衙門會齊。”濟公道:“好,吾們就此走罷。”馬如飛果然撒腿就跑。走了半里多路,回頭看和尚在後面慢慢兒一步一步的走來,馬如飛暗笑道:“他如此走法,就是走上一年,也走不了多少的。”又走了數里,回頭一看,索性連和尚的影兒也不見了。及到江邊,忙喚渡過江,施展法術,半日之間,已到平望城東門,遠遠望見東門旌旗遍野,殺氣騰騰。自想道:吾這一回,在路上誤中毒藥,耽誤時日,幸喜城還未曾失守,不至於害吾恩人。一面想,一面進城,徑奔縣衙來。知縣王鴻春早已派人在衙門首伺候,一見馬如飛近前,疾忙跑進裏面稟報,王鴻春立刻出來迎接,執手入內,直到花廳落座。

    送茶已畢,馬如飛道:“吾接到老爺警報,即時上路,奈途中碰到小西天黨羽,被他用迷藥把吾本性迷住,以致迴轉鎮江,給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爲難。幸虧他素知吾一生正直,知道吾受人所弄,所以騙吾到張大人宅中,暗裏給吾丹藥,把毒藥霎時趕散,明白轉來。他又許吾同來,幫助剿滅強盜,只因他走路遲慢,趕吾不上,吾只得先來,他在後也要到了。”王鴻春道:“道爺所說的,莫非就是濟顛和尚嗎?”馬如飛道:“正是他。”王鴻春笑道:“他還是早上來的哩,現在在書房喫酒。”馬如飛大驚道:“他早上同吾走路的時候,他明明在吾後面,怎麼一刻兒工夫就到了?況且從鎮江到此只有一條路,怎麼他從後面走到前面,吾會不瞧見不覺察呢?”王鴻春道:“他來的時候吾就問他,他說他比你先上路,怎麼倒是你先上路?”馬如飛道:“吾不明白,吾要去叨教他哩。”王鴻春道:“好。”即時領着馬如飛,直到書房,只見和尚在那裏大把菜、大口酒,正在狠命的大嚼。馬如飛道:“師傅真利害,吾佩服你了,吾倒真不懂,怎麼你在後面走到前面,吾會不見的呢?”濟公笑道:“吾走到你面前叫你,你自己不答應吾,吾只好先走了。你走了大半天路,辛苦了,快來喝酒罷。”

    馬如飛正要入席,忽見從外面闖進兩個人來,家人等攔擋不住。王鴻春喫一大驚,仔細一瞧,一個俊俏後生,一個藍面紅須紅頭髮,相貌都軒昂得很。馬如飛忙問道:“二位和尚尋誰?”二人道:“尋師父。”濟公不等馬如飛開口,先說道:“這是吾的頑徒,一個姓雷名鳴,一個姓陳名亮。”說罷,就叫二人過來見見馬如飛。二人這才上前見禮,又給王鴻春見了禮,知縣也邀他們一同入席。

    剛喫了一杯,忽聞城外金鼓齊鳴,鼓聲大震,外面家丁報道:“不好了,江標領着頭陀攻打城池,將要被他打破了。”知縣發急道:“這便如何是好?”濟公道:“不妨,叫馬道爺收服他徒弟,吾去收服那頭陀去。”說罷,就起身道:“馬道爺,吾們去走一遭再來罷。”於是濟公在前,馬如飛在後,雷鳴、陳亮跟着,出了衙署,也不坐轎,也不騎馬,一路步行,奔至西門。上城一瞧,見城外匯標領着五六百兵馬,騎着馬,指揮攻打。原來江標下山的時候,不過帶下一二百名小兵。及至到了城下,那些地方上的棍徒見官兵不敢對敵,只關着城門緊守,知道這一回必定打破城池的了。大家想發注橫財,擄搶一番,所以都投到江標軍中,幫他攻打,以致數日之間,竟驟增人數至一倍多。聲勢愈大,遠近震動,今日更耀武揚威,口中喊嚷。濟公看了看,即領着馬如飛等三人走下城頭,就叫小校開門,四人慢慢走出城門。江標一瞧,前面一個窮和尚,後面跟着師父,知道不好,要想退兵,一回頭,要給那頭陀商量,焉知已不知去向。

    原來這頭陀在小西天久聞濟公道法無邊,今天一見,說聲“了不得”!一隱身,早已借風遁去。江標不見頭陀,自己一想:吾本不願下山來打城池,都是這頭陀教吾的,現在他見勢不佳,立時逃去,只剩吾一個人了,吾的本領都是師父教吾的,吾那裏敵得過他?正在躊躇之際,這邊馬如飛高聲叫道:“徒弟,你怎麼學成本領,就反背吾的教訓,做這大逆不道的事呀?”江標答道:“吾不是要做強盜,因爲吾挑着銀兩經過金鳳山,被山上強盜攔搶,吾把他殺了。他們手下因爲沒個頭兒,就請吾上山當做大王;吾也沒處安身,只得在此暫住。”馬如飛道:“你不得已做這強盜,也好原諒,爲什麼定要領着兵來打城呢?”江標又把小西天的那頭陀上山教他的緣故,說了一遍。馬如飛道:“現在這個頭陀到那裏去了?”江標道:“他見勢不對,早已逃走去了。”馬如飛道:“既如此,你把衆人散了,跟吾進城罷。”江標不敢不依,只得把手一揮,衆人俱各四散走開。江標自己走過來,先給師父行禮,又給濟公及雷鳴、陳亮見禮,一同進城,回到衙門。王鴻春聞信,疾忙趕出衙門迎接。進到書房,馬如飛先叫江標給知縣行禮,然後大家重新見禮落座,王鴻春又叫廚房排酒,這才五人同席喝酒。

    喫了三四杯,忽然外面進來一個家人打扮的,給濟公行禮。濟公問道:“你是張公子院中的人嗎?”那人道:“正是,正是。”濟公道:“你有什麼事跑來?”那人道:“老大人行轅中出了大竊案,把欽差印信給偷盜去。大人發急,差人連夜渡江回家,請大師傅速到行轅,給大人佔算佔算,到底落在誰人手內。焉知到得家中,師傅已動身到這裏,吾家公子爺萬分焦急,連夜差吾到此。吾跑了一夜,直到此刻纔到,務請師傅速到行轅中走一遭罷。”濟公聞言,屈着指頭一算,就道:“這件事情不要緊,包你三日之內把印信繳還就是。你到行轅向大人報信,說吾和尚喫了酒就來。”家人這才告辭。

    將出書房門,濟公又叫他回來道:“吾昨天捉住的劉香妙,現在安放他在那裏呀?”那家人道:“公子爺從師傅走後,恐怕有他黨羽前來搶劫,就立刻差了二十位護家師爺,把他送到鎮江府衙門裏。鎮江府朱敏功,因爲劉香妙是小西天餘黨,外面犯下的案,各處都有,總共算來不下四五十起,就給幕府師爺商議定當,一面稟報上司,一面就請了王命,把他斬了,梟首示衆。”濟公笑道:“吾這一回算定他應該死了,可惜狄元紹的妹子金光寨夫人,這一回就變做寡婦了。但他自己也祿命有限,不久必將死在吾手中,依吾算來,不過還有二三百天的活命工夫了。”說罷之時,那家了早已去了。

    又喫了幾杯,濟公道:“酒已夠了,吾們就此走罷。”馬如飛道:“師傅要到張大人行轅,吾領着徒弟暫時回山,緩日有緣再相會罷。”濟公道:“吾佔算起來,這一回張大人的印信,是給你徒弟一塊兒人偷的,須得你也去走一遭方好辦呢。”馬如飛不好推辭,只得說道:“大師傅既如此說,吾就同你去走一遭罷。”濟公告辭王鴻春來至街外,雷鳴、陳亮同馬如飛師徒都跟在後面,一路向東門進發。方出城門,見前面就是一帶黑暗暗的樹林子,只見前面一人,從林子裏伸出頭來一望,見濟公等一行人走近,忙回身進去。濟公就大嚷:“有奸細!”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63回 中奸計師徒落坑 試假癡和尚施法

    話說濟公等一行人衆走出東門,見一帶樹林中黑暗異常。濟公一望,見有一人在那裏探頭探腦,屈指一算就知道,口中嚷道:“有奸細,拿奸細!”馬如飛抬頭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徒弟馮志堅。濟公拔步就趕,馮志堅撤腿就跑,後面一行人衆,見濟公往前一趕,也都趕上來。趕了有半里多路,眼見馮志堅上山坡一轉,就不見了。衆人也上山坡,濟公在前,馬如飛在後,江標同雷鳴、陳亮也一同趕着。方走到半山,忽濟公“啊喲”一聲,踏了一個空,就掉在陷坑裏了。馬如飛等四人雖然在後面,無奈跑得有勢,一時收不住腳,“撲通撲通”,都掉了下去了。方纔掉下去,兩面山凹之中轉出四五個人來,手拿鉤叉,一個個鉤起來綁好。馬如飛一瞧,就是王承恩、蘇蓮芳、馮志堅,還有個青面紅須,身穿灰青布英雄氅,頭扎軟巾,腳蹬青緞薄底靴;一個黑臉長鬚,頭戴寶藍壯士巾,身穿藍綢子英雄氅,腰繫鵝黃絲鸞帶,足蹬薄底烏緞快靴,年紀都在四十左右,立於衆人面前,指揮捆縛。

    原來這兩人都是王承恩的師弟,一個藍臉的叫妻子都,一個青臉的叫方倬橋。這兩個人,就在此山背後前後房居住,都有家眷兒子,家中也很可過去。只因都不習上,學了一身本領,即無所不爲,暗裏人了小西天黨羽,在此山攔路搶劫,與劉香妙也自少要好。王承恩雖然也同他同師學習,因他不務正業,專一與綠林中人爲友,奸搶擄掠,無所不爲,所以不給他往來。自從被馬如飛在張公子宅中把他一搶白,他一氣就出來,心中想道:吾受了濟顛和尚這般的苦,正要報仇,不料馬如飛竟幫了他,把吾們趕散,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不成?正在那裏躊躇,見蘇蓮芳、馮志堅也從裏面出來了,三人都氣的面如土色,半晌不言語。倒是蘇蓮芳先開口說道:“吾們被他一趕,這和尚就難道放鬆他不成?”王承恩道:“他在這裏,諒想還要住上一二天,將來必要回到平望去的。吾有兩個師弟,在平望城東後住,極有本領,吾去合他入夥。他本是小西天的黨羽,與這和尚有冤仇,沒有不答應的。”蘇蓮芳道:“既有如此機會,吾們就此走罷。”於是三人就渡江走到這座金龍山來。

    上了山坡,走到姜子都家中,剛正方倬橋也在那裏,三人上前見了禮,這才落座。姜子都一問來意,王承恩把以往從前之事說了一遍。方倬橋大怒道:“這和尚真可惡,他竟敢如此欺人,現在劉香妙被他捉去,生死存亡不可預卜,須先差個精細人去探探消息看。”說罷,就叫手下一個人名叫張筌,到張公子宅之左近,專一打聽和尚同馬如飛等去住消息及劉香妙如何發落;又叫妻子李氏過來,接蘇蓮芳到家住着。姜子都又叫廚房排酒,須臾,酒已排好,四人喫着談心。等到傍晚,那人回來,見和尚等一行兩人已渡江來,快要到了。當時依馮志堅的主意,就要報仇。王承恩道:“我們若要報仇,須得安排妥當方好動手。現在若同他對敵,只須被他念動真言,用手一指,就把我們給定住,豈不白白送了性命。依吾之見,現在探聽他到什麼地方去,我們候他出來,再行報仇也不遲哩。”馮志堅道:“對。”於是又叫姜子都另差一人跟着濟公,叫前差的人去張公子宅中探聽劉香妙的消息。

    過了一夜,到明天午刻,忽張公子處探事人回來,說:“劉香妙於昨夜解往府中,今天早上,已被鎮江府請了王命正法了。”四人聞言,都嚇的目瞪口呆。蘇蓮芳剛正從姜子都家中走過來,一聞此信,放聲大哭,哭的死去活來,四人再三勸慰。

    正在吵鬧之際,忽平望城內探事人回報,說:“昨天和尚同馬如飛渡過長江,直到平望縣,坐了一刻,就出城去把強盜頭兒江標招降,喝散衆人,一同進城。不到片刻,就有鎮江張宅家人來請他到張大人行轅中去,不知爲着何事。現在這家人已先走,從此經過,他們喫好酒,也要走了。”姜子都聞言道:“他到張大人行轅中去,必要經過這裏的。我在前山坡掘下陷井,平日專陷過往客商,待他掉下去,我就派人把他鉤起來,結果他性命,取他財物。現在他既從此經過,只須派個人去引他一引,等他一趕,就好把他掉下去了,但不知那一位敢去?”馮志堅道:“我去罷。”說着,往外就走。走到林子一等,蘇蓮芳、姜子都、方倬橋、王承恩也帶着許多鉤手,手中各帶着兵器走近前來,彼此呼哨一聲,暗中打了個照會,眼見都藏在山凹裏去了。

    不到片刻,就見和尚帶着四個人遠遠走來,腳步歪斜,像喝醉酒一般。看看走的切近,馮志堅故意從林子裏探出頭來一望,使他瞧見,果然濟公一喊,撒腿就追。馮志堅一轉,方進山凹,就聽“撲通撲通”的亂響,知已中計,大衆忙搶出來,把鈞叉搭起,一個個捆縛起來。馬如飛雖被捆着,還是破口大罵;雷鳴、陳亮、江標,也是咕嚕咕嚕的直嚷;惟有濟公只閉着兩眼不言語。衆人上前一瞧,見他已是氣息奄奄,像將死的人一樣,大家笑說道:“和尚是沒用的,已跌死過去了。”馬如飛一想:真詫異,怎麼濟公如此本領,連一跌也跌不起?雷鳴、陳亮就從眼中掉下淚來。須臾大衆檢點人數,一共三十五人,只有三十四個,點來點去,總缺一人。大家詫異不了,只得抗着五人回到家中。

    一進門,就見一個窮和尚坐着,給方倬橋妻子李氏正談的熱鬧。方悼橋一瞧,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就拔出腰刀,惡狠狠的對着濟公就是一刀。和尚哈哈一笑,把身子一閃,口中喝道:“踏破鐵鞋沒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念罷,用手一指,念動六宇真經:“-嘛呢叭迷-!”霎時,三十餘人一字兒排開,站在那裏,不言不動。和尚一回身,又把李氏定住,這才走近前去,先把馬如飛的縛解了,又解去雷鳴、陳亮、江標的縛。雷鳴見那個捆着的假師父不動了,過去一瞧,原來是個俗家人,戴着師父的破增幅,忙除下來,遞給濟公,問道:“師父,你方纔用什麼法術,把這人代掉下去,自己能彀脫身跑來?”濟公笑道:“我是真掉下去的。他鉤我起來,我就除自己的帽兒戴在這人頭上,用一個金蟬脫殼法隱身逃去。衆人這才把他捆起來,大約縛得太緊了些,竟把他捆死了。但此人是個忤逆子,又是綠林惡黨,平素最兇狠,死了也不罪過。”說罷,走到衆人面前,一個個給他相了一相。馬如飛是恨極了,恨不得一刀一個殺宗。他問道:“師傅,這些人留在世間,將來必遭後患,不如把他一併殺盡,斬草除根,省得受害。”濟公道:“這三十五個人中,有十二個日下還有活命,不該死,我先把他們提出去;把那些該死的提他到院中,一把火連房屋都燒了罷。”馬如飛聞言,點頭稱是。

    濟公這才用手一指,只見蘇蓮芳、馮志堅、王承恩,同方倬橋的妻子李氏,又有他們手下的八個人,陸續走到外面,仍立着不動;餘外的都跑進屋中,立的立着,坐的坐着,躺的躺着,都像死人一般,一些兒也不動。濟公就對雷鳴道:“徒弟,你到後面柴房裏去放起一把火來,早早送他到閻王殿上去罷,省得他脫了死的時候。”雷鳴領命,就走到後面放火。濟公見人雖起來,風力不大,恐怕他燒不了,即時念了幾句真言道:“天生風,風生火;火趁風,風送火。風大火大,大風大火。”方纔念罷,果然霎時間狂風大作,火趁風威,風趁火勢,轟轟烈烈,不一刻就把十餘間草屋燒盡,二十餘個強徒燒死,衆人瞧着,也覺悽慘。

    燒罷,馬如飛又對濟公道:“濟師傅,你把這幾個人提在外面,如何處置呀?”濟公道:“你不必費心,我自有道理。”說罷,又用手一指,這十二個人立時跟着就走。走到一條山澗,下面一望,竟有數百丈的深。濟公又對衆人用手一指,只見這十二人,如受了軍中將令、皇帝旨意一般,一個個從山澗邊上下去,走下十餘丈,這才各人尋了一塊凸出來的石頭坐。衆人一看如此危險,沒一個不吐出舌頭來。馬如飛也嚇的變色道:“師傅,他們下去了,如何上來呀?倘一失足,一落千丈,粉骨碎身,真是惡作劇了。”濟公笑道:“不要緊,他的命不該絕,自有救星來救他的。”馬如飛道:“如何救他呢?”濟公道:“只須把繩頭放下去,叫他拖了,拉他上來,就救了起來了。”說罷,一行人這纔夠奔行轅來。

    將到切近,只見一人飛也似的往東跑來,與濟公碰了個滿懷。那人惶恐道:“師傅莫要作難我,我是因爲被家中癡媳婦趕的緊,奔得忙,碰了你老人家一下。還望師傅看在佛面,大發慈悲,饒了我罷。”濟公道:“不能!你既碰了我,必得叫你癡媳婦來給我和尚磕個頭,下了我的氣,我才放你走。”那人發急道:“師傅不放我,被我癡媳婦趕來,我的性命就要不保了,師傅就饒了我罷!”濟公道:“不能!不得你癡媳婦來,我斷不放你。”說還未畢,那人望西一指道:“你看,來了!”濟公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女人,穿着件男衣裳,赤着足,披着發,滿臉油泥,狠命的趕來。來得切近,濟公用手一託,說道:“好乖乖,來得好!”那癡婦人倒像喫一大驚的形容。濟公走上前去,抱住那婦人道:“我同你一樣打扮,倒是一對好夫妻。來來來,我給你兩個人到寺裏去,一塊兒過好日子罷!”那婦人聞聽,對着濟公唾了一口道:“你這和尚真可惡!竟敢惹起我來了。”說罷,又伸手望濟公打來。濟公哈哈一笑道:“你原來不癡,我是試試你罷了。”又回頭對那漢子道:“他是假癡,我已試明白了,你好好同他回去罷。”說還未畢,又見東首趕來一個人,手擎寶劍,要殺濟公。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4回 審姦情羅漢用刑 救徒弟帽罩惡道

    話說濟公試明白假癡婦,就叫他丈夫同他回去過日子。忽然東首跑過一個人來,頭戴九梁冠,身穿灰青布袍,腰繫絲綜,足蹬雲鞋;身長八尺開外,面如鍋底,兩道斜眉,一雙鼠目,獅子鼻,血盆嘴,頦下一部短鬚,胸高背厚,手擎寶劍,狠命趕來,口中嚷道:“你這和尚,管人傢什麼閒事,我特來取你性命。”濟公哈哈一笑道:“我管人家閒事,幹你什麼?何用你多管!”那道士聞言,照頭望濟公就是一刀,濟公把頭一閃,那刀就落了個空。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那老道霎時不能動轉。雷鳴走上前,就要動手把他殺死,陳亮止住道:“師父既把他定住,自有師父作主,我們不必去管。”那婦人見把道士定住,驚慌失措,正想撒腿奔跑,濟公道:“慢走!方纔我試明白你假癡,就想放你回去,不與深究;你倒有老道幫着要殺我,我也不能饒你了。”說罷,又用手一指,霎時那婦人也給定住了。

    濟公回頭問那婦人的丈夫道:“你姓什麼?”那人道:“我姓齊,名叫孤一,是這裏人。我的妻子孃家姓周。他嫁過來已經有九年了,因爲沒有生養,所以家中只我們兩口子。我日中去賣蒸飯,晚上去賣小餑餑,尋了錢回來,給我兩口子過活。”濟公道:“他是幾時癡的?”齊孤一道:“他已癡了二年多工夫了。他每每發了癡,日裏不許我出去做生意;晚上只許我出去做生意,不許我回去,若要回去,就手擎着菜刀要殺我,我所以就不敢回去,在朋友那裏住宿,他發一個月癡,我就在外住一個月。日裏回來給他些錢,他自己會來米,會弄菜,會燒飯喫,倒也相安無事。近來幾個月,愈加不對了,非但晚上不許我回去,連日裏也不要我回去了。我雖在外面,到底心掛着家裏,時常記念他,想送些錢回家,焉知他把大門關着,不許我進門,我一敲門,他就取了刀追我,我被他嚇昏了。這一回我又不放心,帶了許多錢,跑回去想給他,焉知他在裏面一聽我聲音,開門就追。我認他還帶着刀要殺我,所以狠命的逃走。那知他這一回不過嚇着我,並不取刀。我若早知他沒刀,就不怕他了。”

    濟公一聞此言,早知這齊孤一是個渾人,回身指着老道,問着他道:“你可認識此人嗎?”齊孤一道:“認識,他是我們隔壁黃岩觀的當家道士姚孟芳。”濟公道:“平素同你家往來的嗎?”齊孤一道:“往來,他還時常來賙濟我哩。”濟公道:“近來他還賙濟你嗎?”齊孤一搖首道:“近來是長久不周濟了。”濟公聞言,這才問道:“道土,你同他妻子到底在什麼時候通姦的?快快招來,免得受刑!”那道士一瞧濟公並沒帶着器具,不能用刑,就道:“我姚孟芳自少規矩,從沒偷過人家婦人,你這和尚,敢來平空誣陷我?”濟公道:“不用些刑罰,諒必你不肯說了。”說罷,走上前,用兩個手指在姚孟芳頭上只一彈,姚孟芳就大嚷道:“痛死我也!痛死我也!”濟公笑道:“你說了就不痛了,你若不說,還要痛的利害哩。”焉知這老道很喫痛苦,只一味忍耐,總不肯說。濟公倒也弄得沒法想,心中躊躇了一回,臥忖道:我何不把這婦人用起刑來?他是婦人家,喫不起痛苦的,等他說了,也是一樣的。主意想定,就往那婦人面上一口氣呵來。那如人頓覺七竅疼痛的不可忍耐,口中只“啊喲”的亂嚷道:“師傅看在佛面,饒了我罷!”濟公道:“不饒,你說了我就饒你。”那婦人道:“師傅要我說什麼呀?”濟公道:“你給道士幾時通姦的?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對着大衆說了一遍,我就饒你;你若不說,你這痛苦,就一世也不會好。”那婦人發急道:“我說,我說。”將要說出口,姚孟芳把眼一睜道:“你敢說?你若說了,我叫你比這一回還痛苦。”那婦人道:“你叫我不說,我就不說。只我此刻被大師傅害的我這般痛苦,你也看不過,應該救我了;你若此刻不能救我,我性命要緊,就顧不得你了。”姚孟芳道:“我救不得你,也不許你說。”那婦人道:“你既救不得我,你的本領不如這大師傅了。我實在拗不過他,只好說了。”濟公道:“對,你說罷。他要害你,有我在,不要緊,你放心說罷。”

    那婦人這才說道:“我同他素不認識,自從三年前我丈夫不在家,他一個人跑來,見家中只有我一個人,他就與我勾引成奸,往來甚好。後來他見我丈夫時時回家,恐怕被他撞見,就叫我一個法兒,做假癡,日中容他回來,夜裏不容他回來,我們好安逸睡覺。後來我與他依戀姦情,捨不得一刻分離,他就叫我帶着刀,聽他回來敲門,我就擎刀趕逐,他就不敢回來了。今天我正同姚孟芳睡覺,他一碰門,我就把頭髮披着,抓了一把污泥塗在面上,開門追出來,他就跑,不想碰見大師傅。大師傅,這是我已往從前之事,你老人家看在佛面,就饒了我罷。”濟公哈哈一笑,回頭對齊孤一道:“你聽見了沒有?”齊孤一道:“聽見。我一直把好心待他,他倒給老道通姦,假扮癡子,把我趕出去。今天他既然說明白,我就把他殺了也不罪過。”說罷,就從老道手中奪取寶劍,要把姦夫淫婦一齊殺卻。濟公過來止住道:“你莫要殺他,現在我們橫是要到張大人行轅去,就帶他二人去,請張大人發落罷。”說完話,用手一指道:“走!”姦夫淫婦立刻跟着就走。

    走到行轅,早有張大人派在衙門前的人望見,立刻飛報進去。不到片時,張大人自己迎接出來,拱手道:“濟師傅,你來了嗎?我伺候你長久了。”濟公道:“你的事不要緊,我已經給你查緝着了,只須想個法術去取來就是了。”張大人喜道:“若能如此,真算大幸,請師傅就給我辦辦罷。”說罷,又過來與諸位見禮,邀入後衙書房中,分付排酒。一共六個人坐席,濟公就大抓萊、大口酒,大喝大嚼起來。雷鳴見了,不好意思,把陳亮暗中拉了一把,自己出席,假推出恭,臨行時又遞個眼色。陳亮會意,隨後跟出來,二人同到茅廁,蹲下出恭。雷鳴道:“你看張大人是個欽差,官居極品,比當今秦相只低一把位置,他今天恭恭敬敬的請吾個師徒喝酒,師父也就應該知趣些兒,恭敬些兒,才成樣兒。吾方纔瞧師父如此喫品,吾實在忍耐不住,所以把你拉來避開些,省得瞧了難過。”陳亮笑道:“吾道你拉吾出來有什麼大事情,原來就是如此。這是吾師父生成下的脾氣,就是皇帝爺爺請他,他也是這個喫品,改不轉了,吾們儘可不去管他,由他去罷。”

    說還未畢,只聽呼的一聲響,二人倒嚇了一跳,仔細一瞧,見一個鋼鏢,釘在茅廁木柱上,禿禿亂抖。雷鳴說聲“不好”,就顧不得自己的恭沒出好,一撩褲兒,往外飛跑。陳亮見雷鳴走了,一着急,也提了褲兒跟着就走。前腳方踏出坑沿,只見對面房上飛下一個人來,頭戴黑色壯士帽,身穿密門扣紫花布緊身,腳蹬快靴,腰束皮帶,背上斜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臉上塗着烏煤,塗的連耳目都看不清楚。二人一見,就知道是刺客,忙大嚷道:“有刺客!有刺客!”一面嚷,一路跑。那刺客在後趕來,雷鳴手無寸鐵,不好回身對敵,見地上一塊大石,俯身子雙手捧起來,回身見刺客趕的切近,狠命甩去。那刺客從屋上見他二人在茅廁出恭,就知道是濟公徒弟,就放了一個空鏢,又見他手沒兵器.知他不能廝鬥,就放心跳下來;初不料雷鳴拾取大石,反身打他的,及至覺察,那石頭早已打在面門,“啊喲”一聲,打的眼珠迸裂,血肉模糊,跌倒在地。

    陳亮見刺客着忙,趕過來把他鋼刀奪取過手,就要結果他性命,不料樹上一聲“無量佛”!忽然又飛下一個老道來。陳亮抬頭一看,見他身長八尺,面如三秋古月,三綹長鬚飄拂胸前,頭戴九梁道冠,身披青佈道袍,腰繫青絲絛,腳下雲鞋白襪,背上揹着一個朱漆大葫蘆,用鵝黃絲絛繫着,手中執着寶劍,飛步趕至面前,用手一指,雷鳴、陳亮就被他用定身法定住,不能動轉。老道哈哈一笑道:“吾道和尚徒弟有多少本領,焉知也是有限的,今天死在吾手中了。”說罷,舉起寶劍,正要動手,忽然背後有人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老道回頭一看,就是濟公。

    原來濟公正在席上大飲大嚼,忽然失驚道:“徒弟有難。”一面說,一面就離了席,飛步跑到後面,見道士正把雷鳴、陳亮定住,嘴裏咕嚕咕嚕的說話。濟公就趁此機會,躡足潛跡,方纔走到老道後面。老道早已舉起寶劍,要殺他二人,濟公就在後面用手輕輕一拍。老道一回頭,濟公照定他臉上又是一掌,打的老道兩目發昏,一時不能動手。濟公順手把自己破僧帽摘下來,望老道頭上套下,口中念動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那帽就霎時放大,起初還只戴過他的兩眼,後來漸念漸大,漸大漸下,不到片刻,就把老道罩的全身都不見,跌倒在地。此時馬如飛、江標等一行人都已趕到,見一個大帽罩定一人,一人躺在地下,滿臉是血。大家倒弄得不解,詢問雷鳴、陳亮,方知底裏。濟公叫過衆人,分付把二人用繩捆縛,仍把自己僧帽取下來戴了,又分付搭到外面。衆人正要動手,忽門牆外一聲響亮,濟公大叫:“不好了,大水來了!衆人快快逃命罷。”說還未了,只見正東白水滔天,像泰山一般的壓下來。未知此水從何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065回 報夙仇龍瑞興水 失印綬遣徒覓取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後面,把老道用僧帽罩住,就分付衆人,連同受傷的那刺客,一併搭到前面,下於獄中。焉知衆人還沒動手,忽聞牆外一聲響亮,霎時白浪滔天,從牆外直灌進來。濟公忙叫衆人躲避,自己復又除下僧帽來,念動真言,立刻變成一隻小船,濟公就立於船中。那水愈灌愈多,頃刻與牆齊,幸虧只有四五丈一路,四五丈之外無所波及,人家遠遠望見,正如一道白光,所以不致害及百姓。濟公立在帽中,只睜着眼瞧着,水過處,忽見一物,人首龍身,長有十餘丈,矢矯空中,兩眼如燈,張開血盆大嘴,向着濟公作吞食之勢。濟公知道此物利害,忙念動真言,一擊掌,一個掌心雷出去,聲震房屋。焉知此物利害,那雷打到他身旁,他一張嘴,一股黑氣呵出,那雷就被他撞散。濟公又擊一掌,又是一個霹靂,那物又一叮氣,又被他呵散。如是者三五次,濟公着忙,趕速用手向自己頂門一指,一個響亮,頓時現出文六金身,頭如拷佬,身穿綴錦,赤着兩條腿,頂上現出三光,那物一瞧就呆了。濟公伸兩指,咬破指頭,對着他兩眼用力射去。只聽得大吼一聲,早被濟公把兩眼射瞎,那物就不能見,亂跳亂吼。

    濟公道:“你這孽畜,還敢倔強,吾今天定要你的命。”正要用法術收他,忽然見空中彩雲繚繞,音樂悠揚。濟公抬頭,見一位朱衣神,童顏鶴髮,手執拂塵,叫道:“知覺羅漢,你今天幾被此物所窘,吾得信已遲,趕緊走來,已是不及。這是他自作之孽,今天成了廢物,與你無干。你今天就把這東西交給吾罷。”說畢,把身上個小葫蘆解下來,揭開蓋,對着那物只一拍,只見溲溜溜一道白光,收了進去,霎時之間,那東西也不見了,水也退了。

    原來這物也是龍種,名龍瑞人,是婦人得了龍氣所生的。他一出孃胎,就飛到海中去修煉,修了五千年,就成這個形狀。他一出世,就有十丈海水跟他,因爲濟公前世跟如來渡海,他來迎接,濟公把他戲弄,這時礙着如來佛面,不敢報仇。後來知道濟公降生,做了和尚,在西湖靈隱寺,他又要趕來,四海龍王敖廣,知他敵不過濟公,再三勸他,方纔忍着耐着。這一回濟公兩次渡江,就有巡江夜叉給他報信,他就悄悄出了海關,來到江邊守候。候了一日,知濟公又渡江過去,在張大人行轅,他踊身躍上半空,一路趕來。剛正濟公在後面把老道捆縛,他一施法,那水就從地底下起來,保護他過牆。焉知濟公不怕水,又不能吞他,相持良久,被濟公把兩眼射瞎。正要逃走,剛正火德星君趕來,連身帶水,一併收在葫蘆內。濟公昂頭道:“多謝星君前來解圍,緩日再來夠謝罷。”星君笑道:“羅漢好說,吾去了。”說罷,就見一陣清風,冉冉去了。

    濟公這才走到前面,見衆人在屋中發呆,濟公便問道:“這裏倒沒有水來嗎?”張大人道:“這裏雖然沒水,外面被水撞着的,都牆塌壁倒,叫苦連天,幸虧被水的沒有幾家,又不曾傷人,還算不幸中之大幸。”濟公道:“這也是吾和尚作下孽,現在吾要向大人化幾百銀子,賑濟賑濟他。”張大人道:“使得,不消聖僧費心,吾自有道理。”濟公道:“這就是了。”說罷,又問:“兩個刺客現在那裏?”張大人道:“現在下在監獄中。聖僧若要問他,吾去提來。”於是就分付取監牌來,用硃筆批道:“立提刺客兩名,”標好遞給家人,一面同濟公升大堂,另備一個偏位,給濟公坐了。須臾提到,兩刺客直立堂上,不肯下跪。張大人把驚堂一拍道:“你們到此地步,還敢倔強嗎?”兩人睜着眼大聲喝道:“吾們被和尚妖術所弄,被縛遭擒,你就把吾們殺罷。若要吾屈膝,除非海枯石爛!”張大人大怒道:“你敢不跪!吾定要你跪下,然後問你口供。”兩人冷笑道:“你要吾跪,你先給吾跪下磕個頭,吾們就跪。”張大人大怒,立刻分付左右:“取木棍來,給吾着實重打。”左右領命,就用大木棒向兩人膝蓋亂打。焉知兩人一用勁兒,腳骨都像鐵鑄的一般,那些打他的人,倒把手也擊痛了。

    張大人弄得沒法,回頭對濟公道:“這兩人頗有妖術,聖僧給吾治治他,消消氣。”濟公道:“大人要他跪下嗎?”張大人道:“不差。”濟公隨即手一指,只聽兩人股骨一聲響亮,“啊喲”了一聲,即時跪下。張大人笑道:“你還說不跪嗎?”兩人知道利害,不敢再倔強,只俯首無詞。濟公問道:“你二人叫什麼?那裏人氏?那個叫你來的?照直供招,還可饒你們性命;如若不招,吾就請張大人立刻把你們正法。”二人聞言,就道:“願招。”濟公道:“既已願招,就說罷。”那老道就先說道:“吾姓蕭名大越,是這裏平望人,自小在白雲寺出家,拜的師父就是劉秀妙的師父。這一回探聽得劉香妙被和尚捉縛,送到鎮江府正法,吾心中一氣憤,就要來刺殺和尚。吾的義兒宋五,他頗有本領。他說殺雞焉用牛刀,只須吾一人一刀,跑去包可馬到成功,把和尚的頭獻來。吾當時答應了他,送他到牆外,仔細一想,和尚不是好惹的,恐怕他有錯失,就也躥進牆來,在樹上等着。不料他冷不提防,被和尚徒弟用石塊給打倒,吾一着急,就從樹上跳下,想殺他徒弟,給吾義兒報仇。焉知和尚在背後,用什麼邪術,給吾罩住,以致吾也被縛遭擒。這是已往從前之事,並無半句虛言,還求大人筆下超生,念吾爲義氣而來,就寬赦吾罷。”

    張大人聞言,哈哈一笑道:“你原來也是劉香妙的黨羽嗎?吾正要捉你們,苦於沒有主名,沒處尋覓。你今日自投羅網,吾焉肯輕輕饒你!”說罷,就叫差役仍釘鐐收禁,自己同濟公回到後面書房落座。馬如飛等前來問訊,張大人就把老道口供學說一遍,一面叫廚房排酒。衆人坐了席,張大人一者被龍瑞人嚇了一嚇,二者自己印緩失去,如要查不到,非但前程丟去,而且連身家都不保,所以心中躊躇憂急,那裏還咽得下酒菜?不過坐於主位,陪着略略飲幾杯罷。濟公仍是大抓菜、大口酒的大喝大喫。嚼到半席,濟公笑說道:“你的印現在查得地方,只須等到晚上,叫吾兩徒弟去走一遭,取來就是了。你儘管放心喝酒罷,吾和尚從沒有說過謊、騙過人家。大人如要不信,只待三更就見分曉。”張大人聞言,拱手道:“師傅是聖僧,法術無邊,說有自然準有。只是吾不知其中緣故,總有些兒不放心,請師傅把大略情形,先給吾說說罷。”濟公搖頭道:“這事不可泄漏,橫豎此刻已經天晚,再過二三刻就好明白。”張大人聞言不敢再問,衆人又閒談了幾句,已是黃昏天氣,濟公就要喫飯。喫罷了飯,洗過臉,張大人已給濟公師徒三人安排下牀鋪在裏書房,另在書房對面配房裏,給馬如飛師徒安設牀鋪。

    濟公分付雷鳴、陳亮到自己房中,寫了兩封字條兒給兩人佩帶,分付道:“你們各人帶上單刀一柄、長索一捆,出了行轅望東走去。走了十餘里,有株大杏樹,你二人就在樹下休息片刻,乘便就把各人的字柬拆開閱看,照字柬行事,不得有違。”二人點頭答應。濟公又叫二人把衣裳脫下,袒開背心,給各人書了一道符,唸了幾句真言;又各人給了一丸藥,含在口中,“如逢急難,你們就把藥嚥下肚去,水火都不上身了。”二人領命,各各換上夜行衣,藏了字柬,含上丸藥,帶上單刀、繩子,就由書房庭中躥上房去,從屋上走到頭門,這才跳下平地,一路往東而去。二人在路上並不答話,走了十餘里,果然前面有株大杏樹,攔住了去路。二人此時已跑的氣呼呼,正想休歇,就在樹下石上坐了。遠聽四周更鼓正打二更,二人就把字柬拆閱,趁着月光一看,各自點頭,於是就起身仍往東夠奔。又走了七八里,只聞前面流水蕩蕩,走近一瞧,見是一道橫溪,深不見底。二人走到溪邊,四面一望,並無人跡,心中暗喜道:倘能不被這怪物所見,吾二人安安穩穩,把這個欽差印綬取了起來,省得一場廝鬥。

    想還未畢,只聽得正南山洞中一聲響亮,平地就起來一道怪風,吹的飛沙走石,樹葉橫飛,二人幸虧合上丸藥,風吹不上身。風過處,只見山洞中走出一物,形狀如水牛,渾身披着叢毛,其色如黃金一般,頭上一角,長可七八寸,兩眼突出眶外,作深紅色,遠望如紅燈。二人當時就喫了大驚,正要往林中躲避,不料早被那怪物看見,一聲大吼,聲震山谷,就地一滾,霎時變做人形,身長丈餘,青面獠牙,身穿金甲,手執一柄大金斧,就往二人趕奔前來。二人見躲避不過,只得硬着頭皮同他廝鬥。豈知這怪物形狀雖然勇猛,因身太笨重,轉折不靈,沒三個照面,早被雷鳴、陳亮你一刀吾一刀,殺的氣呼呼,支持不住。只是刀着他身上,像碰在石上一般,非惟不能砍入,而且火星迸出,震動手腕。二人着急,暗想道:吾們砍他不入,倘被他砍着,這還了得!正要另想法子破他,焉知那怪物也早着急,大吼一聲。雷鳴一嚇,就跳出圈子外;陳亮也一回身,跳在樹林中,對他瞧着。那怪物又對着山洞亂瞧,只見山洞出來無數怪物,都是奇形怪狀的東西。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6回 戰怪獸靈藥護身 戲徒弟長繩系體

    話說那怪物戰不過雷鳴、陳亮,回身一吼,山搖谷震,霎時洞中鑽出無數小怪物來,有的像虎,有的像豹,有的像豺狼,有的像狐,大人小小,怪怪奇奇,形狀不一,都奔過來,咬的咬,撞的撞,前後左右,團團圍住。二人一着急,就把嘴裏含的藥丸嚥下肚去,頓時眼光一轉,自覺身體暴長,現出三頭六臂。二人知道是師父的法術,諒想斷不至有害,自己放大了膽,狠命的把這些東西亂衝亂砍,碰着刀的,立刻身首異處,一命嗚呼。那獨角怪物見不是路,又長吼一聲,如軍中金鼓號令,霎時間都各四散奔逃,那獨角怪物也就跳身遠去。二人這才定了定神,彼此瞧瞧,仍是自己本來面目了。於是揀了一塊石頭坐下,四周一瞧,見方纔被殺的野獸不少,有的頭已砍下,有的頸上着了重傷,有的肚腹穿透肚腸流出,有的砍去前腳,有的砍去後腿,紛紛不一。雷鳴嘆了一口氣道:“這些東西都是自不量力,尚未修成人形,就要出來作惡,豈不是自尋死路!”陳亮道:“這也是他的劫數,應該把性命送在吾們手內。”

    說罷,就側着耳遠聽更聲,仍打二下,雷鳴道:“師父字柬上限吾們三更繳令的,現在大約已轉二鼓了。若不趁此空閒下去撈取,必然要失去時候了。”陳亮道:“對,此時趁怪物逃去,吾們從速下去罷。倘耽延時候,或者他又去糾合什麼東西報仇,吾們再要撈取,就費手了。”雷鳴道:“到底你下去還是吾下去?”陳亮道:“師父字柬上說你本領比吾高,水性比吾熟,所以叫你下去。吾在上面接你上來罷。”雷鳴道:“就是吾下去也不妨。只是你在上面須把繩頭緊緊執着,一切格外小心,見繩子一動,務要立刻提吾上來。倘一大意,吾在水中不能久等,性命就送去了。”陳亮笑道:“這是自然。吾同你雖是異姓,倒比骨肉還親熱,現在一塊兒在此給師父辦事,自然同生同死,那敢怠慢!你放心下去罷,岸上的事,都由吾一人經管。”雷鳴這才把帶來的包裹卸下,放在地上解開,取出香魚皮水衣靠穿着起來。陳亮把繩子一根根的接起來,約長二十丈左右,一頭縛在雷鳴身上,一頭縛在自己身上,然後用力把雷鳴漸漸放下去。放了十餘丈,還沒到底,心中着急道:倘這繩子嫌短不敷,今夜仍不能取回這顆印了,豈不白費心力?正在躊躇之際,覺手中一鬆,就知道下面雷鳴已到底了,心中這才寬慰,就蹲着身子,坐在溪邊俯着頭,兩手緊握繩子,向下面水底瞧着。

    雷鳴目從放下水中,一時深不見底,也生着急,後來忽覺立着地,方知已經到底。他辦事素來膽大心細,又恐怕還是立着溪邊凸出來的石頭,倘一不留心,失腳跌下去,上面陳亮冷不防拉不住繩子,一同跌下。所以雖然到底,仍是步步經意,腳腳留心,在水底暗摸。摸到一處,覺觸手一物甚堅硬,拾起來仔細一摸,是一個木匣兒,兩手捧着用力一搖,內有東西,極其沉重,心中大喜道:這必是印綬了。就把來掛在腰間,方欲搖繩諮照陳亮叫他收起來,焉知還沒動手,只聽上面水上“撲通”一聲響,就是一黑物直沉下來。雷鳴在水中瞧不清,正不知是什麼東西,忽見陳亮直立在前,雷鳴大驚道:“你怎麼也下來了?”陳亮道:“吾在溪邊瞧着你,忽然背後一件東西把吾一撞,吾蹲身不牢,就跌下水來了。”雷鳴道:“你吾一同下水,這溪有十餘丈深,如何上的去?今天是死在水裏了。”陳亮道:“這也是命該如此。”正說之間,忽然二人背上奇癢難熬。雷鳴道:“唷唷利害,如此奇癢,比死也難過。”陳亮道:“吾也癢的不亦樂乎,你來先給吾搔搔罷。”雷鳴道:“吾同你索性把衣裳解去,吾給你搔,你給吾搔,搔個痛快,再死不遲。”二人這才各把衣裳解去,彼此搔癢。忽見濟公日中給他畫符的地方,大放光明,其光直冒至九霄雲中。陳亮道:“對了,師父的法術驗了。”雷鳴道:“真希奇,師父真是法術無邊,吾們這一回大約不至於死了。”說罷,就蹲着身坐下,陳亮也坐下,彼此各忍上氣,閉了嘴不言不語。

    不到一刻,忽聞上面有人叫道:“徒弟徒弟!”雷鳴就把陳亮一推道:“你聽,師父來了。”陳亮一聽,果然是濟公的聲音,不禁大喜道:“師父自來救吾們了。”原來濟公打發二人走後,他就把房中向東的窗扇推開瞧着,瞧到二更左右,並沒瞧見什麼,心中暗喜道:此刻不見動靜,二人或者能免此難,也未可知的。焉知還沒想完,就見兩道紅光沖天而起,濟公大驚,趕忙嚷道:“不好了,救人要緊!”此時行轅中上下人等,都因等着雷鳴、陳亮取印回來,所以都未曾睡覺,各在房中議論這事。張大人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在上房中踱來踱去,一味的躊躇盤算。忽聽外面人聲一亂,他就立刻跑出來,見濟公在那裏亂跳亂嚷,他就走進書房問道:“聖僧爲什麼事?請說吾知道。”濟公一見張大人,就緊鎖眉頭埋怨道:“爲你取印,吾的徒弟受着大難。”張大人不解其中緣故,問道:“令高徒莫非回來了嗎?”濟公道:“他若回來,倒不至於受難了;因爲沒有回來,所以在外邊受難。”張大人道:“既令徒沒回來,聖僧怎麼知他受難?”濟公用手一指道:“東首紅光一道,你瞧,這就是他們背上的紅光。吾打發他們的時節,給他們背上各畫了一道符,他若浸在水中,浸了半個時辰,這符就要作怪發癢,一發癢,一搔癢,這地方就立刻放出光明,上衝霄漢,這是吾防備着救他們的暗號。現在你看光明已放,他們必定落於深溪之中,不能上岸了。”張大人失驚道:“似此如之奈何?”濟公道:“這是你求吾的事情,都是你害吾徒弟。你現在如若要吾去救他們,須得依吾一件事;若要不依,吾就不去救他。”

    張大人一想:這和尚善於要挾,這是人命關天的事,無論天大的事,吾只得依他;若要不依,他坐定不肯去,吾那裏對得起人家?想罷,就道:“師傅只要把人救起,把印撈來,無論什麼,吾都能應允,你快快說罷。”濟公道:“吾別的都不要,只依吾一個字,你允不允?”張大人道:“那一個字?只要吾做得到,吾必然允從。”濟公這才走近張大人耳邊,附耳說道:“吾要喝酒。”張大人哈哈一笑道:“師傅原來只要喫酒!這有什麼難事?只須分付廚房備辦就是了。”濟公也哈哈一笑,就分付家人速取三十丈長繩來,家人立刻取到。濟公帶在身上,叫衆人守候着:“吾和尚一到三更準回來。”張大人問道:“聖僧此去有多少路?”濟公道:“來回約有五六十里。”張大人道:“這樣遠路,一時那能走的到?”濟公道:“容易。”說罷,往外就走。張大人送他到門外,濟公口中念道:“-嘛呢叭迷-!”用手望自己腳上一指,只見他兩腳如飛,轉眼已不見了。

    濟公在路上不到片刻,已到山溪邊,在上面一叫應,雷鳴在下面知道師父已趕到,只昂着頭瞧他來救。忽然水面“撲通,撲通”兩響,兩塊大石頭沉下水來,石上縛着兩個繩頭,二人會意,各人解下一個縛在身上,把起初的繩頭放去。濟公在上面瞧着,見那繩兒亂搖亂動,知道他二人已縛在身上,就唸了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忽然那根繩兒就像鐵線一般堅硬異常,濟公拉了往前就走。濟公走了一步,二人在水中拉起一步,濟公走了十餘人,出了樹林,他二人在岸上了。雷鳴見師父相離不遠,就要跑向前去細說情由,焉知那繩如鐵,不能屈曲,解又解不下,走又走不上,濟公走一步,他們二人也被拉走一步;濟公不走,他二人也只好住着,不能走動。出了樹林,濟公又念上真言,頓時其行如飛;二人雖然都有夜行工夫,還差得遠哩。濟公一口氣跑回行轅,張大人接着,見他身上縛着繩,單隻一人,並不見雷鳴、陳亮,因問道:“聖僧,你自己回來,怎麼兩位高徒仍不見呢?”濟公道:“他二人此番給你出了力,理應迎接進來,謝謝他纔是。你方纔只接了我進來,並不接他,他二人一賭氣,就裝着身勢,站在衙門外不肯進來了。”

    張大人聞言,忙奔出來,見一繩索牽着,用手一摸,堅硬如鐵,心中十分詫異道:這繩索有何用處?怎麼竟像鐵索一般?及到外面,見二人挺挺立着,面作怒容。張大人以爲他們真個動怒,忙趕上前深深一揖道:“二位爲着我喫了一番辛苦,我迎接來遲,望乞恕罪。”陳亮道:“張大人說那裏話來!我二人既蒙知愛,何在乎區區迎送形跡!”張大人道:“二位既不爲此,怎麼不肯進來?”雷鳴用手一指繩索道:“我們爲着這東西,不能走動,只好在此立着。”不料話未說完,那繩索就忽然照常軟了,二人這才把縛的結兒解去,跟着張大人一路進來。走到書房,濟公拍手笑道:“徒弟,我用這個法兒,給你們爭這禮節,你瞧好不好?”張大人也笑起來了。濟公又對張大人道:“你方纔答應我的酒呢?”張大人道:“我已經分付廚房,叫他們備辦高排海味,上等酒席,專請聖僧受用。”濟公道:“好,我半夜沒酒喫,肚裏難受,須得喫他二十壺纔好睡覺。”話未說完,酒已辦上,仍是六人一席。張大人總不解偷印的道理,問濟公道:“聖僧既知道偷印的去處,必然知道偷印的緣由,請聖僧給我說說明白。”濟公道:“偷印的就是你府中作怪的妖物,他名爲獨角獸,是塵世上極少的東西。這東西最利害無比,他修煉了一千五百年,能變人形,自以爲道術深遠,專一收徒弟,教他法術。起初收的都是他同類之物,後來同類收盡,就收別種東西,無論你是什麼東西,只要是興妖作怪的,他都肯收作徒弟。”濟公說至此間,大家都聽得高興,忽然張大人把桌兒一拍道:“你們師徒白費心了!”衆人大驚問故。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7回 再取印雷陳人山洞 尋出路巧遇鄒孟勳

    話說濟公救了雷鳴、陳亮回到行轅,張大人就分付排酒,濟公在席間把偷印的緣故說明。方說到中間,忽然張大人拍案大叫,連說:“不好了,不好了,你們師徒三人白費心力了。”衆人大驚,連忙問其緣故。張大人道:“聖僧救了二位回來,衆人一味歡喜,倒把取印的事忘了。”雷鳴被他一提,這才從身邊把帶的印匣取出來,放在案上。張大人見是原物,而且仍舊鎖着,原封未動,知道這個印在裏面,不勝大喜,忙叫左右速取鑰匙來。須臾取到,張大人取過在手,當着衆人面把匣兒蓋開了,向裏一望,不覺大驚失色,“啊喲”一聲。衆人不解緣故,忙問道:“張大人爲着什麼失驚呀?”張大人道:“衆位瞧罷!”衆人仔細一瞧,原來是塊石頭,並不是真印。雷鳴更是懊悔,說道:“吾當時悔不曾開過匣兒,瞧他一瞧。”濟公微微笑道:“你瞧了,不知真印的所在,也無可如何,只得把匣兒拿回來。”陳亮道:“師父就給佔算佔算,到底這真印在什麼地方?”濟公笑道:“不消佔算,我知道就在那個山洞裏階石下面。要取也不難,你們衆人莫要慌亂,吾先把這偷印的道理說個明白,好使你們衆人得知。”

    張大人道:“方纔師傅說到這怪物廣收徒弟,底下到底怎麼樣了?”濟公道:“他的收徒弟收得很濫哩,無論他什麼出身,只須成件東西,他就不管什麼,教他法術。你府上的怪物,起初本不是件活東西,是唐朝末年打碎下的一塊缸爿。當時有個小學生,見他團圓一塊,形狀極像人家的假面具。他就取支筆來,把他畫上眼睛兒、鼻兒、耳朵、嘴兒、鬍鬚。只因小兒用筆太劣,畫的部位三分是人,七分是鬼。後來玩了幾天,就把他丟去。他在地上沒人礙着他,年深日久,吸了日月精華,就成了精怪了。起初不過成功一個形像,還同煙雲一般,隨現隨散,日子一久,就漸漸結實,竟成一個有實際的東西了;只是他沒有根基,法術有限,從不敢出世欺嚇人家,不過在沒人之處自己玩玩。其後打探着這個獨角獸,知他肯收徒弟,就投在門下拜做師父。這個獨角獸兇狠異常,就教他出外嚇人。走到你們府中,他就揀了一間清靜房屋藏在裏面。日中則躲避衆人,夜分則出世嚇人,你府上的人愈見他懼怕,他愈得意,愈要嚇人。平素在你府上,見了有好東西好寶貝,他就偷盜出去,孝敬他師父,所以這個獨角獸極其喜歡他,極肯保護他,又教了他未卜先知的法術。這一回他算出你請吾來提他,他一着急,就跑到他師父那裏,一告訴,獨角獸說:‘不要緊,你善於偷盜,只須把主人印信偷盜來,放在我洞中。張大人必定分外焦急,先叫他取印要緊,不去捉你了。’這些事情,都是吾佔算出來的。”

    張大人道:“他既把印信偷去,丟在山溪裏就是了,何必還要做這神通,溪中只丟一空匣,卻把真印擺在階石下面呢?”濟公道:“那,看這東西何等利害,他知道吾和尚頗有本領,必然佔算出來,所以他把真印取出另擺一地方,卻把匣兒騙吾。殊不知吾和尚比他還利害,他在未擺之前,早已被我算着。”雷鳴聽到這裏,忍耐不住道:“師父既算出他真印不丟在山溪中,何必差我二人下去,喫這危險!”濟公笑道:“你那裏知道吾的用計?你若不下去把匣兒取上,他必然防吾知道真印地方,守住洞口,不肯出去。現在他知吾算他不出,他一放心,就奔往別處洞中,不再防吾。吾們只須到明天差一個人前去,翻開階石,取了來就是了。”陳亮道:“師父方纔差吾二人前去的時候,怎麼如此祕密?現在就堂堂皇皇的說給衆人知道,不怕他知道嗎?”濟公道:“此物最靈,你只須說了一句話,他就會知道;只有一件,他的法術不能隔水,一隔水就不靈。現在他已奔過淮水到山東地面,投入金匱山去了,所以吾放着膽說給你們知道。”衆人聞言,這才大家明白。

    說話之間,天已大亮,酒也喫完了,濟公叫過陳亮說:“你到山洞中,把真印取出。他裏面還有一個石匣兒,裏邊藏着大湖珠五百粒,內有八十一顆是張大人府上的東西,被這缸爿妖偷去孝敬的。你去取來,把張大人的東西還了他;餘下來的,請張大人散給昨天受水的人家,作爲賑濟之用。”陳亮領命,出行轅一路走去。不到片刻,早到洞口,往裏一張,見洞中黑暗暗深不見底,恐怕另有毒物,不敢進去,在洞口之外,踱來踱去,心想:師父叫吾進去,斷沒差的。於是硬着頭皮,一徑進去。走了約有半里路,忽豁然開朗,別有一天,又走了半里,那路也更闊了,兩邊花木極多,都是異乎尋常,不常見的。又走了裏餘,遙見前面一座大殿,高矗雲霄。陳亮一想:這顆印必在這殿階石下面的,吾先把階石翻開,把印取在手中,然後再進去取石匣罷。主意想定,早已走至殿前,抬頭一望,見上面掛着一匾,上寫“唐仙聚處”四個大字,知道是唐時仙人聚處的地方。想罷,蹲下身來,把師傅分付的正中第三塊階石用刀翻開,果然下面掘着一洞,深約二尺許,一個黃方方的金印放在中間。陳亮取起來一看,見是篆文字,不是楷書,那裏識得?只得放在衣袋中,仍把階石放好,走上階沿,踏進殿門,見裏面金碧輝煌,雕樑畫棟,正中又掛一匾,是“自在堂”三字,旁邊一幅楹聯,上聯是:顧視清高氣深穩,下聯是:文章彪炳光陸離。款書“陳摶”。右邊壁上掛着一幅大雪景圖,中畫一人,騎着驢兒,走在板橋之上,其人頭戴風帽,手執酒壺,四面山頂之上都是雪,上題四句詩道:

    昨夜西風起,今朝分外寒。

    騎驢過溪澗,沽酒在徵鞍。

    下題:子公仿古。

    陳亮自少練武,這些書畫都不甚經意,一回頭就往裏走,見後面又有一間後殿,東西各有配房兩間,那後殿雖然也甚軒敞,其中卻空無一物。陳亮知石匣在東配房,就徑奔東配房來,見裏面桌椅俱全,臺上放着棋局一具、棋兒三十二個,仔細一看,見這些東西都是石塊磨成,異常光滑。心中覺得可愛,就把三十二個棋兒,都取來擺在胸前。又奔到後面,只見別無長物,只有一隻琴牀,擺在房之正中,牀上放着古琴一具,五絃俱備。向外,擺着一把椅子,面前列着一古鼎,鼎中餘香未燼,像方纔有人彈過的一般。陳亮打着玩,跑上前去,用兩個指頭輕輕一撥,即鏗然作響,其聲清亮異常,也不像絲聲,也不像竹聲,也不像金聲,心中甚爲詫異。但他此時只要尋覓石匣,別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上,彈了一彈,就走開去,各處找尋。只因室無別物,不知石匣究在何處,尋了半天,並沒影響,心中未免焦躁。猛回頭,見琴牀下面有一個活落抽屜。陳亮心想:這石匣莫非就在這抽屜內?立時走上前動手抽他,焉知動也不動。仔細一看,原來裏面還有暗鎖鎖着。陳亮是綠林出身,無論什麼鑰匙他都帶着,立刻就從衣袋中取出一串大小相仿的鑰匙,去探那鎖。探到第三個,剛吻合,往裏一探,即時開了,這才把鑰匙帶好,用手抽開屜子,一看,果然裏面放着一個石匣,長約七寸,橫約五寸,有九寸厚,把石蓋揭開,頓時寶光耀眼,果然都是極大湖珠。陳亮也不及數他數目,就取出帶在衣袋之中。一想:兩件東西都已取到手中,吾就好回去繳令了,何必戀戀於此!倘然在此多延時候,那妖物一回來,就要走不脫身了。

    主意想定,即時回身出來,走出殿外,忽然迷了原路,東走也不通,西走也不通,走來走去,仍在殿外。心中焦急,自念:吾若是走不出去,裏邊又沒糧食,豈不要活活餓死?一蹲身,就坐於階石上歇歇力。坐了片時,剛要起身再走,忽見外面有人咳嗽聲。陳亮一想:不好,必是怪物回來,吾不免避避他,待他走了進去,然後再走罷。正要尋個地方暫躲,那人已走進來了。陳亮一瞧,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面如滿月,膚白如雪,兩道細眉,一雙秀目,頭戴烏緞僧帽,身穿藍布衲,腰繫絲絛,足下白襪黃僧鞋,笑嘻嘻的在外面走進來。陳亮恐是妖物,就大喝一聲道:“小妖魔那裏來?快說實話,吾們好動手。”一面說,一面從腰間亮出刀來。那小和尚聞言,哈哈一笑:“我是個人,不是什麼妖怪。你居住這洞裏,必定是個妖怪。”陳亮道:“呸!你休胡說,我是外面進來尋東西的。”小和尚道:“你既是個人,姓甚名誰?”陳亮道:“吾姓陳名亮,是濟顛和尚的徒弟。”小和尚聞言,就倒身下拜道:“你是濟師傅的徒弟嗎?我也要去尋濟顛和尚,求他收作徒弟的。”陳亮道:“你既要拜他師父,你就隨吾一同去罷。”小和尚說:“好。”二人正要出來,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二人大驚失色。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8回 奪傢俬富兒受難 看面情又收徒弟

    話說這小和尚原本姓鄒名孟勳,是山西大同府人氏,父親叫鄒延尊,母親於氏,倒也是個世家,家中頗有傢俬。他生下三歲,父親母親都相繼逝世,他族中哥哥鄒世標要奪他傢俬,夜中趁着無人,通了他家老媽子,把他暗裏抱出去,丟在山澗中,明日就報族中說,是夜裏被虎豹所食,屍骨不留。焉知這鄒孟勳命不該絕,丟下去的時候,被山澗邊一株大樹絆住,並沒跌下底去。鄒世標因在黑夜之時瞧不清楚,以爲必定丟死的了,就歡歡喜喜的回去了。

    這鄒盂勳被他一丟,頓時氣絕,後來漸漸醒轉,見沒人來抱他,肚中又飢餓,就哭起來。當時就有鎮江府岳廟中住持和尚名叫懷德,到山西大同府化緣修廟,經過這裏,忽然耳邊聽得小兒哭聲,仔細一尋,見溪邊樹林裏絆着個小兒,在那裏呀呀呀呀的亂哭。他就唸了聲:“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知誰家作孽,把自己親生兒子丟棄在那裏。吾和尚到處行善,焉有見死不救之理!”說罷,就把長衣脫下,自己下去救他,幸喜就在下面,並沒多少深,走到樹枝上,自己雙足踏着實,就俯身把小兒抱起。一瞧衣服面貌,就知道他是個富戶人家出身,並不是貧苦的;必是族中奪傢俬暗裏害他,吾只好把他抱回廟去養着,待他長成之後再說罷。主意想定,右手抱了孩子,左手扳着樹枝,一步一步的走上來。

    走到上面,把小兒在地上一放,把自己長衣穿好,緣也不化了,一徑把小兒抱到飯店中,買了些糕餅之類扶他喫。幸喜這小兒早已脫乳,夜間也不哭了。老和尚就在這日起身回鎮江,一路飢食渴飲,格外保持,及至回到廟中,這兒子非但毫無病痛,而且愈加肥壯,日中喫飽了東西,就只嘻嘻嘻嘻的笑。老和尚本來沒個徒弟接續這廟香火,得了這孩子,心中萬分歡喜,就想養他長成,把他落了發,做了後嗣人。所以自從得了這孩子,就不再出外化緣,日中念念經,與這孩子打打哈哈鬧鬧玩,倒也好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已十三歲,經也會念了,字也識些了。那日老和尚問鄒孟勳道:“你的父母呢?”鄒孟勳搖搖頭,回說不知。老和尚道:“你當時在山西大同府黃鐘山的山溪中,吾路過瞧見,救你起來,因爲尋不到你父母,只好帶你回來養着,今年已有十餘年了。現在你已長大,吾要問你志向,你心中自己主張。”鄒孟勳道:“你問吾什麼志向?”老和尚道:“你現在情願帶上路費回到大同,找尋自己家裏呢?還是不願回家,就在吾廟中剃髮修行,接續吾的香火?”鄒孟勳年紀雖小,頗有主意,呆了一呆道:“吾姓什麼?名字叫什麼?”老和尚道:“吾也不知道。”小和尚道:“不知姓名,到那裏去找尋家裏呀?吾就落了發,也做了和尚罷。”於是老和尚就擇個好日子給他落髮,從此二人認作師徒,朝晚誦經修行。有時人家請老和尚出去做功德,小和尚就守着廟;老和尚生了病,他就給請醫生送湯藥,如是數年,倒也安樂。

    這年鄒盂勳已十六歲,忽然老和尚生了病,一日重似一日。老和尚自知不起,就把後事囑咐一番,果然不到幾日,老和尚就一命嗚呼了。老和尚一死,就有關帝廟住持圓通,想奪他廟產,把他趕逐出去。他一者年輕不知事務,二者又沒有勢力,碰不過他,只好由他趕逐。自己一面哭,一面出廟,走來走去,沒個安身,後來旁邊人看不過,指引他一座無主破廟暫住。他進了廟,就坐在山門裏睡着,忽見師父披着紅袈裟走來對他說道:“你前者問吾姓名,吾不知道,現在吾知道了,你姓鄒名孟勳,因爲你族中哥哥奪你傢俬,把你丟在山洞之中,吾把你救起回廟。這是你前身冤孽,不必提起他了。現在你又被圓通趕逐,以致無安身之處,吾念十餘年師徒之情,特來指引你一條門路。現在這裏有個聖僧,名叫濟顛,他是個知覺羅漢轉世,你可前去拜他做師父,現在在這裏張大人行轅中,你明天就去尋他,跟他學些本領。吾自坐化之後,忙得很,沒工夫同你多說話,你自己保重罷。”說完了話,飄然徑去。

    鄒孟勳一覺醒來,急忙出廟,要尋張大人行轅,苦於不知地方,一路往東行走。走到洞口門,見裏面黑暗暗深不見底。他到底有些兒孩子性情,就想進去看個底裏,一路走去。走了有二里多路,就見一殿,殿階上坐着一人,他就咳嗽一聲,陳亮就立起身,亮出刀來,大喝一聲,開口就叫他妖怪,他倒大喫一驚。後來大家一問話,方知就是濟公的徒弟,他就倒身下拜,說明情由,陳亮也很歡喜,開口就答應。不料二人還沒動身,忽然狂風大作,走石飛沙,一路腥臭觸鼻,不可忍耐。陳亮說聲“不好”,趕忙拖了鄒孟勳,往殿後就跑。方欲起身,忽見一個獸首人身,渾身掛着樹葉,面長三尺開外,口如血盆,東張西望,像尋找東西一般,忽見陳亮、鄒孟勳在前,就返身往外就奔。陳亮見他非但不敢喫人,而且還怕人,就放大膽子,轉身向外,口中大嚷道:“追呀,追呀!”那物見背後有人追他,愈加狠命狂奔。陳亮、鄒孟勳也追出洞外,只見那怪望山澗中踊身一躍,“撲通”一聲,就沒在水中去了,陳亮道:“奇呀!吾方纔走了半天走不出去,現在一追他就追了出來了。”於是二人穿過樹林,順着大路,望西回去。

    鄒孟勳是自少沒練過勁兒的人,那裏跟的上陳亮,陳亮只好慢慢兒走。走到半路,陳亮實在被他累的苦了,問鄒孟勳道:“你怎麼走的這般慢呀?”鄒孟勳道:“你自己走的太快了,人家追你不上。吾是已經累的渾身是汗,兩腳痠軟,要走不動了。”陳亮一想:不差,他是沒出門過的小孩子,吾走一步,他準的走十步,非但吾被他的累,還恐怕他要走傷呢!吾同他既是師弟兄,也就應該體恤他纔是。想罷,說道:“師弟,你既走不動,吾就揹負你罷。”鄒孟勳走的苦極,恨不得有人背在背上走,自己好省些兒腳力,就答道:“吾實在走不動,師兄肯體諒吾背吾,這是最好了。”陳亮道:“既如此,你來伏在吾背上罷。”說罷,就蹲身在地。鄒孟勳果然一夥身,緊貼在他背上。陳亮立起身,頓了一頓道:“你年紀雖小,斤兩倒也不輕了。”鄒盂勳道:“師兄真背的起吾嗎?”陳亮道:“那個說背不起?即使再重些兒,吾也要揹你。”說畢,就運出夜行工夫,其行如飛。

    轉眼早到行轅,張大人已在行轅外望着,見陳亮揹着一個和尚。暗想:這必是他捉來的妖怪。心中恨極,就叫通班差役,拿了木棍伺候。見陳亮一蹲身,把和尚放在地上,衆人就一擁上前,棍棒亂下,不由分說。陳亮急待分辨,無奈一口氣跑的呼呼亂喘,一時說不出話來。鄒盂勳見衆人上前打他,不知爲些何事,自己無從分辨,只打的“呀呀”亂叫。陳亮恐怕打傷,忙用身子遮蔽,衆人不及收手,肩背上也早着了兩下。張大人見小和尚哭的不成聲,猛然省悟道:他既做了妖怪,那裏會怕打?他既怕打,必不是妖怪;他若不是妖怪,吾無端把他毒打,豈不罪過?忙喝住衆人,陳亮這才說明情由、張大人懊悔不及,忙分付二人扶着鄒孟勳進去。

    扶到書房門口外,只聽裏面濟公拍手笑道:“打的好!打的好!要做吾徒弟,須先喫吾一頓下馬棒。”陳亮聽着,倒也好笑,引着鄒孟勳進書房來見師父。鄒孟勳抬頭一瞧,見濟公滿臉油泥,連耳目口鼻也瞧不清,頭上戴着破僧帽,身上穿着件油泥堆積的破僧衣,赤着足,蹬着草鞋,頭上短頭髮約有三寸開外,實在不成樣兒。自己想道:吾的師父眉清目秀,氣宇軒昂,身上衣服也很乾淨的,那裏是這個樣兒?這明明是個窮和尚,吾不值同他磕頭。陳亮用手指着鄒孟勳道:“你怎麼見了師父不跪下呢?”鄒孟勳道:“這個窮和尚不是吾師父,吾不願給他磕頭。”陳亮道:“你怎麼知道不是你師父呀?”鄒孟勳道:“吾從前的師父乾乾淨淨,沒有這般齷齪的。”陳亮道:“你不願拜他師父也罷。只是方纔吾念你同學師弟,揹負了你多少路?現在你不做吾師弟,你也背還吾這些兒路罷。”鄒孟勳一想:吾那裏背得動你?只好勉強磕了個頭罷。於是就跪在地下拜了四拜,濟公道:“這是你勉強拜吾,不是誠心的,不好作數。”陳亮道:“他年紀小,還有孩子氣;師父不必同他計較,就看在我分上,算了罷。”濟公道:“不能!他不情願,吾何必收他做徒弟?不要不要。”張大人道:“吾方纔認他是個妖怪,所以把他打了一頓,心中實在對不起。師傅念他喫過苦楚,就收了他罷。”濟公這才應允道:“吾看張大人分上,不好推卻,只得應允,給你取過法名,叫做悟真。你嗣後如有不好,吾仍要攆逐你出去的。”

    說罷,又回頭對陳亮道:“徒弟,你取的印信拿來合看。”陳亮就從身畔掏出那顆石匣。濟公把印交給張大人,又把石匣揭開了,倒出珠子,果然是五百粒。濟公就在這裏揀選了八十一粒,也遞給張大人道:“這是你府中失去的,現在物歸原主。餘外的把他變賣白銀,賙濟昨天被水沖毀的人家。”張大人道:“好,吾給你辦罷。”濟公道:“大人肯辦這件事,功德自然無量。只是有被水衝去一半的,有全被沖毀的,也有稍受水漬的,須得分別分別纔好。”張大人道:“這事容易,只消吾親去查一查,就好照辦。”正在說話,忽有一人匆忙跑至書房。又出了一件岔事,且聽下回書中分解。

    第069回 張欽差宅中鬧鬼怪 江水漲羅漢護行轅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收了鄒盂勳爲徒弟,就在席上把陳亮取到的印信交給張大人,又把張大人失下的湖珠八十一顆如數交還,餘下來的四百十九顆,就請張大人代爲撫卹被水人家。話未說完,只見外面進來一個家丁,濟公認識是鎮江張公子府中家人,知他今天特地跑來,必有事故,就在袖中一佔算,即深悉其中緣故,也不去問他。見他給張大人叩了頭,又給濟公叩頭,張大人先開口問道:“你來做什麼?”那家人道:“啓稟大人,家中鬧的不成樣兒了。”張大人失驚道:“什麼人敢來鬧吾家裏呀?”那家人道:“不是人鬧,是鬼鬧。”張大人道:“什麼鬼呀?”家人道:“也不知他是什麼鬼,自從十一晚上鬧起來,鬧到今天還沒休歇。吾家公子爺本想就請聖僧過去捉獲他的,因爲大人印信要緊,恐怕聖僧沒空閒,所以忍耐到此刻。吾們衆人都日裏睡覺,夜間大家帶着棍棒火鏡,聚集在一塊兒望着。這鬼真乖巧、真伶俐,吾們睜着眼等他來他不來,待吾們睏倦了,大家睡眼——,他就跑來給吾們混鬧。昨天晚上鬧的更是不像,索性把吾們扛抬到外面茅廁邊去,吾們三十幾人險些兒跌下坑去。所以公於爺一早分付吾渡江未稟明大人,就問聖僧印信的事可已辦完,如沒辦好,只好等候幾天;若是辦完,公子爺說千萬求大人,請大師傅即速就去,給吾們捉捉鬼。”張大人聽罷,回頭對濟公道:“這事又只得求大師傅大發慈悲,就過江去給吾辦辦罷。”濟公道:“使得使得,吾就去罷。”張大人見濟公非但不推卻,而且並不留難,肯立時前去,心中不勝感激,不勝歡喜。

    說話之間,酒飯也喫完了,馬如飛師徒二人見濟公要過江,也不便久留在此,隨即起身。臨行時,濟公又囑咐馬如飛:“吾瞧你眉宇之間大有晦氣,必有一場大禍臨頭。你務要格外小心謹慎,吾屆時自來救你。”馬如飛大驚道:“師傅瞧吾幾時有大禍臨頭呀?”濟公道:“不出三個月,就有生命之虞。”馬如飛聞言,半信半疑,帶着江標,辭別衆人,自回觀中去了。

    濟公這才帶了雷鳴、陳亮起身告辭,張大人派原來的家人,跟着濟公同走。四人出了行轅,一徑望渡口而來,走至江邊,日已西沉。渡船上人認得是張欽差手下的人,忙找篙撐過船來,接了一行人下船,開駛過江。船至中流,濟公見一夜叉,手執黃旗飛行水面,極爲詫異,屈着指頭一佔算,就大驚失色道:“不好了!不好了!張大人有難。”忙叫船家轉舵回去,不許返慢。雷鳴問道:“吾跟了師父多年,無論碰到什麼事,師父總是從從容容,不忙不迫的,今天何以如此大驚小怪?”濟公道:“你那裏會知道,吾方纔瞧見夜叉執着令旗往東飛奔,吾袖中一佔算,原來今夜二更三點,江水要漲三十丈,那平望城市都要被水衝沒。張大人行轅地勢又低,必然也遭其禍。吾前已屢次給他出力,自然送佛到西天,這回也應該去救救他。”陳亮道:“師父是佛門子弟,以慈悲爲本,這平望滿城滿村的百姓,無端被水衝死也是可憐的,師父怎麼只救張大人一個人,不救這方百姓呢?”濟公道:“救是自然要救的,只恐怕他們平素欺人罵天地,作惡多端,此刻惡貫滿盈,救他們不了。”說罷,又作着船家用力搖櫓。船家應諾,一時舟行如箭發,頃刻回到江口,家人給了船金。濟公起岸時,又囑咐船家從速把家眷搬至船上住宿,又叫他快去關照鄰里,快快往內地逃難,若要遲了,準沒命的。船家那裏肯信,笑嘻嘻的,仍把空船撐在僻靜之處,引繩繫着,自己取了船錢,帶上酒壺,上岸沽酒去了。當夜水漲的時候,家眷竟被水衝沒,這也是劫數難逃,不必去表他。

    濟公一起岸,就張着嘴大着聲音,一路叫喊道:“你們衆人聽真,今夜二更三刻就有大水上岸。你們衆人聽吾分付,快快往內地逃難,如若慢了,就要被水衝死。”雷鳴、陳亮也跟在後面,大家照樣叫喊。焉知衆人見濟公是個窮和尚,又是癡癡顛顛,腳步歪斜,像喝醉酒的形狀,雷鳴、陳亮又是外路口音,聽不清楚,大家不睬。濟公一路叫嚷,衆人只是笑,沒一個肯照他的說話做。濟公見衆人理也不理,嘆了一口氣道:“這真叫‘在劫不在數,在數最難逃’。吾雖然是婆心苦口,也是沒有法兒的。”三人奔回行轅,已近黃昏左右,濟公一進行轅,直撞到張大人的上房。張大人因爲連日陪侍濟公,弄得身體睏乏,所以送了濟公出門,自己就回到裏面睡覺去了。方纔入夢,忽聞僕婦們大嚷道:“這和尚從那裏來的?怎麼黑夜裏撞到上房來了?”張大人一聽有人撞進內衙,忙在牀上一骨碌起來,跑到外面一瞧,見是濟公,就問道:“聖僧怎麼回來了?”濟公道:“你有大難,吾特來救你。”張大人大驚失色:“吾好端端的在此,有什麼大難?”濟公道:“江水立刻要漲起來了,不到一刻,這地方就要變做一片汪洋了。”張大人道:“爲什麼呢?聖僧那裏知道?”濟公道:“吾佔算出來的。”就把方纔江中所見夜叉的事說了一遍。陳亮在旁問道:“水中的夜叉不稀罕的,師父怎麼就詫異他,給他佔算?”濟公道:“江中海中都有夜叉,果然是不稀罕的。但他手中執着令旗,這令旗是江神濤聽泉所用,平素不能輕用,惟有水漲水退,號令諸神,方纔用他,吾所以給他佔算。不料一佔算,果然要漲水三十丈。”張大人不等他說完,就接口道:“現在這裏既要被水衝沒,師傅怎麼來救吾呀?”濟公道:“吾救你一家人倒還容易,只是你是欽差大人,爲一方百姓之主,理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吾方纔一路叫嚷,叫他們大家逃難,他們道吾是個酒醉和尚,瘋瘋顛顛,都不肯聽,吾只好請大人去分付他。”張大人道:“吾一個人如何分付得周到?”濟公道:“不必你自己去分付,只須差幾個人向各路分頭叫嚷就是了。”張大人立刻就叫人去各處傳諭。

    濟公一回頭,對雷鳴、陳亮道:“你二人快去沐浴更衣,把頭髮拆散了,走來聽令。”二人領令去了。濟公又對張大人道:“請大人派撥二十四個大漢給吾和尚,聽吾號令。”張大人道:“現在吾們先須想逃難的道理,師傅還用什麼人?”濟公道:“不須逃得,吾自有法術,只是吾力量只好救你一家人性命,餘外的百姓都救不了他。”張大人道:“救不了百姓,即使吾一家人有命,吾這功名也不保了。”濟公道:“這是天意,幹你什麼事?你此刻要顧百姓也顧不了的了。”張大人這才自己走到外面,把身邊的護勇一齊叫至面前,揀最勇壯的選了二十四人帶至書房,交給濟公。濟公就分付他們,叫他都去沐浴,把頭髮披散,前來聽令。濟公又分付家人,預備硃紅、筆、硯、黃紙,須臾送至書房。濟公就把黃紙裁了二十六片,每紙念上真言,畫了一道符。此刻雷鳴、陳亮同那二十四個人都來站在書房之外,濟公就各人分給他一紙,帶着他們出到行轅外,先往四面牆角之外,在地上畫了一道符。然後回到轅前,叫人取案桌八個,接疊八層,下面又選四人護着桌腳。自己又回到裏面,叫張大人穿戴冠袍坐在大堂,通班差役站立兩旁,像審堂事一般。

    張大人問道:“聖僧忙了好久,酒癮要到了,可要喝酒嗎?”濟公一到時候,更樓方打初鼓,屈指一算道:“還要挨延一歇兒哩,吾就喝些兒酒,也不要緊。”張大人立刻分付廚房,備辦上等山珍海味全席。頃刻排在書房,濟公一見了酒菜,霎時饞涎欲滴,對張大人道:“大人也來喝些酒罷?”張大人心中萬分憂急,自己想道:不知和尚法術靈驗不靈驗,如要不靈,這水是不讓情的,不管你大人小人、老爺百姓、欽差知縣,只消他一衝到,準得性命交給他。吾今天的有命沒命,不好定呢,那裏還咽的下酒去!就回說:“聖僧你自己清罷,吾喝不下去。”濟公道:“吾來救你,你還怕什麼?吾說能救,就準能救,大人何必憂他?”張大人推託道:“吾此刻不去坐堂,等到事急之際,一時集不攏的,待吾先去坐上罷。”濟公一想:他不要喫,吾也不必勉強他罷!自己就一個人坐在席上,大把菜、大口酒,大飲大嚼起來。張大人走出書房,就到大堂案上,衆差役參了堂,就各各站着,寂靜無聲,猶如泥塑木雕一般。

    濟公一個人在書房喫酒,覺寂寥得很,就分付家人:“到頭門叫陳亮、雷鳴進書房陪吾喫酒。”那家人往外一傳話,雷鳴道:“師父方纔着急得很,現在怎麼這般從容,還要喝酒?”陳亮道:“師父做事從沒錯落,他叫吾們去喫酒,吾們儘管去喫酒。”說罷,拉着陳亮往裏就跑。走到書房,濟公道:“快來喝酒罷,倘然吾的法術不靈,不到一刻,吾們師徒就要變作水中之鬼了。趁此沒死的時候,喝他一個痛快,也不枉爲人一世,來罷,快來喝罷!”雷鳴膽怯,見師父說這斷頭話,恐怕真要衝,就呆立在旁邊想心思,連濟公叫他都不答應。濟公笑道:“你嚇也要死,不嚇也要死;喝酒也要死,不喝也要死。總要一死,不如喝了爛醉好死的,不覺着。”雷鳴一聽也不差,就坐下狠命的亂喫。濟公恐怕他喫醉了要誤事,忙攔住道:“你這樣的喫酒,真個要被水衝死哩!暫不叫你喫了。”雷鳴道:“師父方纔叫吾喫,此刻又不叫吾喫,這是什麼緣故呢?”說還未了,只聽四面人聲大起,二人大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0回 展佛法救濟羣黎 嘗異味欽差歡喜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中預備一切之事,就叫雷鳴、陳亮進書房喝酒。正在一個要喫酒,一個不叫喫酒之際,忽外面人聲大震,都說:“長江水漲起丈餘,高與岸齊,還在那裏漲哩!不到片刻,必要上岸,吾們快向內地逃難罷!”濟公對雷鳴、陳亮道:“吾的說話如何?現在是這時候了,吾們快出去御水要緊。”說罷,就把酒杯“撲哧”往地上一丟,往外面就跑。跑到轅前,只聽遠遠水聲大震,濟公忙叫二十四個大漢分站兩旁,左右各十二人;自己同雷鳴、陳亮即時上臺,直至第七層,對着江口正立;分付二人分左右站立,雷鳴在左,陳亮在右。濟公雙手打了問訊,口中唸唸有詞。雷鳴、陳亮雖然立在那裏,心中未免膽怯,昂頭向江口望着。不到一刻,只見數十座白山,洶湧而至,此時哭聲、喊聲、水聲、浪聲,四面聚集。雷鳴已嚇的戰戰兢兢,陳亮見水已來至近前,忙問濟公道:“師父你看,水來了!”濟公只是搖頭不言語。陳亮說話之間,水已到二十四人面前,二十四人大家嚇的魂不附體,個個想撒腿逃走。焉知濟公預早料定他們必要嚇跑,早用定身法把他定住。那些人雖然心中着急,無奈全身四肢不能動轉,只好仍舊立着,不料水到面前,立時停止,不能再進,像被東西遮隔的一般,只從兩面行轅牆角外流過去,到後面過行轅,仍是一片汪洋,高與樓齊。但見四面流水蕩蕩,人頭浮於水面,有已死的,有未死的。濟公見了,把手一招,那些活人、死屍,都立時應手而來,從水面上跌下來,滾在沒水之地。一霎時,死的活的,堆滿臺前,又有許多牛、馬、雞、鴨、羊、豬,也浮沉過去。濟公在臺上立了半夜,將近天明,見後面水勢漸衰,不再湧上前來了,知江水已漲盡,不復再漲,這才領着雷鳴、陳亮走下臺來。

    一檢點從水中救出來的人數,活的有二百餘人,死的有三百四十八人。濟公分付活的走進行轅,烤火烘衣,然後從身上摸出幾丸丹藥來,用水衝成一大碗,就分付二十四個大漢,各人把藥水每個死人給他一口。一霎時三百四十八人,都把水吐出,活了轉來了,濟公也都叫他們到裏面去一同烘烤。濟公自己也走了進來,走至大堂庭中,見張大人高坐堂上,兩旁站立的約有百餘人,都在那裏發呆。張大人見濟公走至裏面,忙起身高聲道:“聖僧真是法術無邊,果然能把江水隔住,不放他進來,現在那水弄退了麼?”濟公道:“要求水退,須等明天辰刻。”張大人道:“這水衝到什麼地方爲止呀?”濟公道:“水到石佛山爲止,石佛山後沒水。”張大人把舌一伸道:“這水利害,從江邊到石佛山,竟有三百十餘里之遙,怎麼竟衝至那邊呀?”濟公笑道:“我佔算下來,這一回須衝沒人家十萬,衝死六十萬人,若要不衝到那邊,那裏會到這個數目?現在四面算來,剛正見方一千里路。我這一次違了天意,救了你闔署的性命,又救了這數百個人,非但泄漏天機,而且大違天意,將來必要遭受重譴。但我和尚也是體天地好生之德,並不是作惡可比,想也不至於十分受罪。”說罷,嘆了一口氣。張大人道:“聖僧,我還要在堂上坐着嗎?”濟公道:“此刻水已平定,不必再坐了,我們到書房中喝酒去罷。”張大人聞言,即時分付衆人各散,自己跟着濟公進書房落座,一面差家人到廚房分付備辦上等酒席。

    那家人領命進去,去了半晌出來,附着張大人耳邊說了幾句。張大人頓時勃然大怒道:“他平時往往在賬房中透支銀兩,總說多預備酒菜,不料今夜才一發水,他就沒有東西喫,豈不可惡!你去把他拉出去,給我着實捆打。”家人如奉了旨意一般,飛奔到廚房,不到片刻,就把兩個廚子一正一副,都帶到大人面前跪下。張大人問那正廚子道:“你姓什麼?”那廚子戰兢兢的答道:“小人姓張,名叫阿福。”張大人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那張阿福道:“小人今年四十八歲了。”張大人又問那副廚子道:“你姓什麼,叫什麼?”那副廚子道:“小人也姓張,名阿壽,今年四十六歲。”張大人道:“你二人莫非是親兄弟嗎?”張阿壽道:“大人猜的一些也不差,我們正是親兄弟。”濟公在旁笑道:“你二人同張大人倒是五百年前共一家。”張大人也笑起來了。濟公道:“大人瞧吾罷,一者他與大人是同姓,有些同宗之誼;二則他二人年紀已近半百,喫不起這些苦楚的。”張大人道:“瞧你也不妨,只是你救他性命,又給他如此求情,他倒連酒菜也不給你預備,那裏說的去!”濟公笑道:“你我酒菜容易,只須分付賬房,把酒菜銀兩交給我,我立刻弄來。”張大人道:“此刻行轅四面都是水,而且高與樓齊,不能進出,聖僧到那個地方去取酒菜?”濟公笑道:“你莫管,這些小事情,我和尚盡能彀做。”張大人即時把二人放了,又叫人到賬房取二十兩銀子送到書房。濟公就分付取大氈毯一條鋪在案上,口中唸唸有詞。此時張大人同雷鳴、陳亮都睜着眼睛看,只見那氈毯平鋪在案上的忽然漸漸的高起,高有四五寸方纔停止。濟公這才把氈毯揭起,只見滿案都是碗盞,走上前一看,碗碗都是菜,熱氣騰騰,比自己燒的還熱。三人都大驚,相視詫愕。濟公笑道:“菜已來了,大家來喫罷。”又對雷鳴、陳亮道:“徒弟也來喫罷。”雷鳴道:“師父菜雖來了,酒還沒有哩。”濟公道:“容易。”說罷,就取墨筆一支,在壁上畫了一個酒罈子,用手一指,那酒就從罈子裏流出來。濟公分付家人把酒壺往壁上去接受,一壺一壺,熱騰騰的放在案上。濟公拿來給張大人灑了一杯道:“這是陳紹,出在紹興府,天下第一名酒,我和尚平生最喜歡喝。大人倘然不愛喫這味酒,我就給你取別的來。”張大人道:“我生平最愛喫的是人蔘露,師傅能彀取來嗎?”濟公道:“容易。”說罷,又取筆畫了個人參罈子,也像取紹酒一般,用手一指,那露又直流出來了。家人取酒壺去接受,灑在杯中,果然清如秋水。濟公道:“大人嚐嚐這味是不是人蔘露?”張大人喫一口一辨,非但的是人蔘露,而且比市上沽來的還好十倍。張大人讚道:“師傅真本領,果然是好頭角崢嶸,像活的一般,長約四五尺。畫罷,又取了柄小刀,先把龍鱗去了,然後再把龍腹剖開,頓時鮮血淋漓。濟公就用兩個指頭伸入龍腹,勾出一副龍肝,其形狀顏色,竟像豬肝一般,分付家人洗了,交給廚房去燒製。那廚頭張阿福、張阿壽件件東西都燒過,這龍肝是從沒見過,沒師父教過,那裏燒得來?接了這東西,大家面面相覷,不敢作聲。倒是張阿壽有主意,對他哥哥道:“和尚既然取得這東西來,必然知道炙法,吾們去問他一聲。諒想這東西世上少有,大人也未必來責備我們的。”張阿福道:“不差,倒是兄弟有主意。”於是二人走到書房中,先給大人請了安,又走至濟公面前跪下,給濟公磕頭。濟公道:“你莫非燒製不來嗎?”二人道:“是我二人實在燒不來。”濟公道:“你先開了油鍋,把這東西放在鍋中,只一炸就取起來,用五香末灑了,拿出來好喫了。”二人領命,如法炮製。送到書房,濟公一瞧這:“制的很好,張大人嚐嚐看好喫不好喫?”張大人用筷子鉗一塊一嘗,其味鮮脆非凡,果然好滋味,就大讚道:“好味好味,我平生實在沒有嘗過。只是龍肝的滋味此刻嘗過,那鳳髓的滋味還沒嘗過,再請師傅給我弄一塊來嘗試嘗試。”

    濟公道:“好。”於是又起身取過墨筆一支,仍在粉牆上畫成一鳳,也是栩栩如生的一般,取小刀在他頸底下割下一塊肉來,分付家人說:“這東西要用文火清燉,不可加人鹽醬。”家人拿着跑到廚房,照濟公交代,囑咐張阿福、張阿壽。二人見只有三寸餘見方、四五分厚薄的一塊肉,恐怕燒了收縮愈加小,張阿壽又想出個主意來,把這鳳髓用鐵針釘在一塊桂皮上放在鍋中,用炭火漸漸的燒起來。燒了半天,方纔燒好,送到張大人面前,張大人拿起筷子把這塊鳳髓鉗來,一併放入口中,也覺其味鮮脆,就嚼了幾嚼,往下一咽,對濟公道:“聖僧真是神仙中人,這種滋味只天上所有。我活了一半世還沒嘗過,今天方纔喫到嘴,所以就獨自一個人喫,不與諸位客氣了。”濟公笑了一聲道:“我本只爲大人一個人喫,所以才割了一些。我兩個徒弟,他常常跟我,要喫就好取給他喫,不必給張大人爭這口福。”雷鳴一想:我師父真勢利,我二人跟了他數年之久,從未見他弄這東西給人家喫的。今天看他是欽差大人,特地施弄法術趨奉他,那裏輪得到我們,倒還說這等面子話哩。濟公笑道:“雷徒弟,你不輸服這塊東西嗎?你莫要怨我,晚上你要喫多少,我準給你取多少,斷不食言。”正在說話之際,忽聽外面一陣鬧,有一件岔事。欲知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071回 解冤仇馬鶴當龍鳳 賑災區開倉碾米粟

    話說濟公見雷鳴心中不服氣,就答應他晚上取給他。雷鳴心中自想:這東西能有多少?照吾喫量,喫他十條八條龍肝、十隻八隻鳳髓,也未見怎麼飽呢!不料忽然外面鬧起來,張大人忙差人出去打探,去了片時,進來說道:“回稟大人:外面馬棚中養着一匹大人最歡喜的好馬,不知何故,被人家把刀砍死在地,破了馬肚子,把馬肝取去,弄的滿地都是鮮血,甚是可慘;又大人養在庭中一對白鶴,一雌一雄,那隻雄的也被人家殺死,把他頸項下割去了肉,約三四寸闊。”張大人聞言,早已明白,心中微有慍怒道:這兩件是我平生最愛的東西,他就假作龍肝鳳髓,把他殺死,這般惡作劇,令人恨恨;但他有覓取印信之功,又有保護我闔轅性命之德,這些小事,我不好同他翻臉。

    濟公見大人呆待著想,就笑嘻嘻的說道:“大人勿怪,聽我道來。你這匹馬果然是匹好馬,一日能走五百里,但此馬前世與你有仇,故今世投了馬胎,賣在這裏,要想把你跌死,以報前世之仇。幸虧大人事忙,買了他來還沒上背,倘一上背,他就要把你跌翻下來。至於這個白鶴,系與大人的小公子有仇,將於明天午時趁小公子出去遊玩之際,把他啄瞎眼睛,以報前仇。我和尚既奉着佛教,以慈悲爲心,以解釋冤仇爲事,故方纔請於閻王,先把他魂魄攝去,投生富貴人家,然後把他肉身假作龍鳳,取來騙你。大人也是個讀書明理之人,應知道理,你想龍是何等之物?能大能小,能顯能隱。大則可接連天地,小之則一芥之微;顯之能使萬目睹見,隱之能不爲人見,所以《易經》上稱他爲神龍。至於雄者爲鳳,雌者爲凰,最是祥瑞神奇之物,聖人在世界上做了皇帝,他才肯出來,所以從古以來,歷史上這東西不過見了八九次。你想那有個人能去取他?世上說的龍肝鳳髓,並不是真有其物,不過形容東西的貴重像龍肝鳳髓一般而已。我方纔用的法術是搬運法、易眼法,並不是真正仙家妙術,不過在水圍之中,走又走不出,跑又跑不了,藉此消遣消遣,解解悶而已。我那徒弟因爲喫不着這東西心中有氣,也是不通道理的緣故。”張大人一想:原來他有這個緣故在裏面,這也難得。於是就把忿恨之心變而爲歡喜之色,拱手道:“師傅一席話,頓時使我明明白白,足見師傅學問、法術,無所不精,真是令人佩服!”

    陳亮在旁接口道:“師父把馬鶴假充龍風,我們已知道其中緣故,只是龍鳳雖假,現在喫的酒菜確是真的,到底從那裏取來的?”濟公道:“這酒菜我到餘姚縣拐兒橋順興館中取來的,待晚上喫完了,一併把銀兩碗盞送還他罷。”張大人道:“聖僧,那餘姚縣離此有二百餘里路程,即使極快的腳程,也須要兩天工夫,才能彀往返,你怎麼轉眼之間就能取到,這是什麼緣故?”濟公笑道:“這是佛家的妙用,連吾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的緣故。”張大人是個極聰明極伶俐的人,見他如此聲口,就知道他不肯泄漏,也不往下再問了。四人喫完酒飯,濟公即把所有碗盞一併收拾定當,把銀兩放在碗中,又取筆寫了一個字條兒道:“西湖濟顛,困在水中間。廚房備辦不及,暫假貴鋪酒筵。送上花銀十兩,作爲尊處本錢。”下面署名“和尚”二字。寫完,又用信封封了,畫上兩個酒罈子,一把鐵錐。這就是濟公籤的花押,無論什麼信,都畫上這個東西的。畫完了,也放入碗中,仍用大氈毯遮了,用手一指,口中唸唸有詞,頃刻之間,就見那氈毯漸漸低下去,忽然與案桌平了,衆人見了,大是詫異。

    一夜無話,到了明日,那江水已退下三四尺。濟公一早起來,他是永遠不洗臉的,喫了早飯,張大人進來,歡歡喜對濟公道:“水已漸退,大約明天就好了。”濟公道:“那些衝不着的百姓,這一日一夜中又沒東西好買,已餓得彀了,吾們今天帶上乾糧,去賑濟一番罷。”張大人道:“我也有此心,無奈四周的水還大的很,吾那行轅中又沒有船隻,如何去得?”濟公道:“這件事情不消大人分心,我和尚自有道理。大人只消預備糧食,我們就好去了。”張大人道:“這行轅中共有三個積穀倉廒,約有四千五百餘擔穀子,儘可用以賑濟,只是朝廷定例極嚴,必須先經奏明,方纔好開倉動支。此刻若就奏上去,也須六天工夫方能接到旨意,那裏等得及?若不先奏明,擅自賑濟,將來如皇上不答應,那個賠得起?”濟公道:“這皇帝以愛百姓爲主,比不得無道之君,大人若能開倉賑濟,吾和尚料定他必然歡喜不勝,贊大人辦事能幹,非但不責備,而且好望升官晉爵,大人倘若拘執成例,先奏後賑,一者百姓都要餓死;二則皇帝也必定要怪你辦事無能,不知緩急的。”張大人聞言,半信半疑道:“聖僧,我這功名非是容易得來的,不知喫了許多辛苦、許多艱難,方能到這地步,若爲此得罪,丟去這個功名,豈不可惜?所以吾要步步穩着,不敢造次。”濟公道:“我和尚從來不說欺人之語,吾說沒事準沒事的。大人與我有緣,辦的事也不少了,大人自己想想,我和尚有欺騙大人,把圈套給大人鑽的嗎?”張大人忙搖頭道:“聖僧說那裏話!我蒙聖僧搭救,才能彀安安樂樂,太平無事。人非草木,心中不知感激到什麼田地哩,那個說鑽圈套兒呀?”濟公道:“大人從前既聽吾說話不曾喫虧,今天就應該大着膽子試試,看吾和尚的計較到底差不差?”張大人一想:這官場公事是吾們做官的作家,你們做和尚的雖是佛法無邊,本領強大,究屬是個門外之漢,不知其中體例。這開倉賑濟的公事,國帑攸關,是個極大極大的大事情,宋朝自開國以來,從來沒個人敢先賑後奏的。吾若一開這個定例,嗣後做官的都要借賑濟爲名,把倉谷搬到自己家裏,隨後只須上一奏章,報銷罷了,皇上那肯答應?想到這裏,濟公笑道:“大人的疑心也不差的,但凡事只須辦的得法,說話只要說的圓通,沒有不成功的。這件事吾和尚料得定當,大人若要不信,吾和尚先把案章寫出來給大人瞧瞧,大人自可放心了。”張大人聞言大喜道:“這奏章如何措詞,吾在此想了半天想不出來,聖僧既然有了,就請寫出來,待吾請教請教,只須措詞得體,未始不可。”

    濟公聽罷,就取文房四寶,鋪紙磨墨,揮毫直寫,不到片刻,已經寫完。張大人在旁,瞧他用筆如飛,略不思想,自忖道:“這和尚能爲真不小,非但法術無邊,而且文筆敏捷,真正令人佩服。”濟公寫罷,投筆於案上,笑嘻嘻取了那稿遞過張大人手中道:“大人請瞧瞧,不知道奏稿能用不能用?”張大人接來一看,但見上面寫着道:

    欽差大臣、奉旨查辦事件臣張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皇帝陛下:竊臣奉旨巡查,於四月二日至鎮江對岸之平望鎮口駐紮,調查案卷,檢察官方。不料才及二旬,忽於二十二晚二鼓時,江水驟漲六七丈,平地水深丈餘,周圍四五十里一片汪洋,人口家產盡被飄沒,慘不忍言。臣目睹情形,立施救濟,顧一時匆促,措手不及,只救得數百十人,不及百分之一。

    幸地勢稍高,樹林茂密,或升屋而得免,或揉樹而幸生、然事起倉卒,不及攜糧,時更久長,無處得食,叫號待斃,力盡聲嘶。臣惟念百姓皆陛下之赤子,苟有疾苦,猶且時加存問,以恤艱難;而況遭此大厄,死在呼吸之時,焉有不色然動心,亟加拯救哉!臣謬膺重寄,職在民生,倘乘羣黎垂斃,充耳不聞,則身伏斧-,不足蔽辜。爲敢上體陛下好生之德,下念窮民無告之形,因時度勢,暫假權宜,即將臣衙內三倉碾米煮飯,親坐瓜舟,身冒風浪,遍歷受水之區。凡遇被難之人,即施以三日之糧,俾以充飢,借俟水退,凡用谷共○○石。查國家定製,地方食谷及公款一切,官吏有管理之責,並無擅動之條。臣急於救民,無暇顧及,甘冒死罪,爲陛下布如天之德。願陛下立加臣刑,以戒擅權之漸,臨穎戰兢,不勝待命之至。臣謹奏。

    張大人看罷,霎時歡喜的心花怒開,拍案大叫道:“這奏章措詞婉轉,不激不隨,我幕中老友也沒這種妙筆,照這奏章上去,沒有不準的。聖僧非但佛法無邊,而且文思大妙,真是天下古今第一個人,我就照你罷。”說罷,就分付家人,到外傳進闔轅人役,開倉斛米。不到一刻,斜了三百石在庭中。陳亮道:“師父,你把這米去賑濟,還是用生的呢,還是煮熟的?”濟公未及回答,張大人在旁聽了,“啊喲”一聲,又生出一件難事來。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2回 弄神通草谷變白米 濟飢渴魚鳥送酒菜

    話說張大人派人把倉谷搬出,共計三百石,在倉外庭中量外,濟公同雷鳴、陳亮也在旁邊。陳亮見未碾的草谷,一問濟公,就把張大人提醒,“啊喲”一聲,回頭對濟公道:“聖僧,我有件難事請教你。”濟公道:“是什麼事?”張大人道:“此刻賑濟是急賑,比不得尋常之事。我想這三百石草谷,叫人碌起來,非三五天不辦;待三五天後再把碾米煮成熟飯,又須一半天,那些難民怎麼等得及?勢必一個個都餓死了!”濟公笑說道:“這件事是更容易了,我和尚有法子,大人不必費心,只須稍等一會就有熟飯。”說完,就分付家人預備三間空房,把所斛倉谷盡數搬入房中,一面預備傢伙盛放飯糰。家人領命,霎時預備定當,把倉谷一齊搬進屋中。濟公一個人走進屋中,把四周門窗一齊關閉,只留壁上一個洞兒,分付衆人都拿着傢伙,在洞外伺候接受。衆應諾,一個個在洞門外立着。不到一刻,只聽屋中一聲響亮,正在互相猜疑,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濟公高聲叫道:“好了好了,你們把傢伙來罷。”衆人聞言,都擎了傢伙伺候着,只見一個個熱騰騰的飯糰,大如中碗,約有二斤米左右,從洞內連絡不斷的丟出來,都落在傢伙之中。這隻滿了,丟在那隻裏,頃刻之間,所有傢伙之中都已丟滿。衆人叫道:“有了!”濟公在內應道:“有了,就住了罷。”於是濟公把門開了,走到外面來。衆人都不解其如何碾的如此神速,煮的如此容易?大家交頭接耳,你言我語,議論不已。內有一個伶俐的家人道:“我們何不從門縫兒裏張張看?”衆人都說:“好。”於是大家偷到後門去一張,只見裏面第一間屋中,都是碾剩的草谷;第二間屋中,都是碾下的穀殼糠秕;第三間屋中,都是做成下的飯糰。

    此時張大人也來了,見生谷已成熟飯,就喜之不勝道:“聖僧真是大神通,怎麼頃刻之間都已齊備?我們立刻就好出去賑濟了。”濟公道:“這些小法術有什麼稀罕?我們先去尋近處的人,各人給他兩個,好等他先充充飢。”雷鳴道:“坐的船呢?”濟公道:“有有。”說罷,就帶着二人,出到行轅外面。見門前江水還高有數尺,濟公即把自己所戴破僧帽,摘將下來丟在水面,口唸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用手一指,只見那帽兒滴溜溜在水上一轉,漸漸長大,長到丈餘。濟公回頭問二人:“這般長大,坐得下我們幾個人嗎?”陳亮答道:“彀了,彀了。”濟公道:“彀了就是。”陳亮仔細一瞧,竟已變成一隻平底瓜皮船。濟公又去折了一枝蘆葦,放在船上當作竹篙,一面叫雷鳴進去,分付衆人把飯糰搬運出來:放在船上。張大人在裏面聞說船已齊備,就隨後到外邊來,果然見一切齊全,不禁暗暗咋舌道:“這和尚真利害!”濟公就對張大人說道:“大人請上船罷。吾和尚今天權作艄公,給大人撐篙搖櫓,去做一件大大的功德。”張大人道:“好。”於是撩起袍袂,由家人扶同上船。此時飯糰早已搬運滿船,船上只餘四五個人的坐位。濟公見張大人已上船,自己也跳上船去,叫大人坐在船頭上,兩個家人站立於左右,濟公自己卻立在後艄,用蘆葦一指,那船早離行轅有五六丈之遙,一路往西北而去。但見水面死屍滿目,慘不忍睹,濟公用於一指,那些死屍就像走路一般,往船後直流,頃刻之間,就不見了。

    張大人見一家屋上坐着三個人,已餓得面黃肌瘦,垂斃的樣兒,回頭對濟公道:“師傅,屋上的幾個人,先去給他幾個飯糰罷。”濟公道:“好。”立刻把船搖上前去,直至屋下停了。張大人分付陳亮,各人給他兩個飯糰。豈知兩個人還能走至屋檐來接,一個早已餓的半死,非但身不能動,而且聲氣也響不出了。張大人見如此光景,回頭問濟公道:“聖僧,你看這人能救嗎?”濟公道:“能救。”說罷,就一抬腿跳上屋檐,走到這人身旁,摸出一丸丹藥,咬下半丸,送入這人口內;回身跳下船來,用篙一指,那船又早已離屋六七大了。張大人道:“聖僧慢開船,他還沒有救活呢。”濟公道:“不要緊,他喫了吾丹丸,就會自己活了。吾救衆人要緊,那有工夫等他一個人。”於是又向西北搖去,見人就給飯糰,見垂死的就給丹藥,救到傍晚,已救了千餘人,船上的飯糰也給完了。張大人道:“聖僧,天晚了。吾們回去,明天再出來賑濟罷。”濟公道:“救人如救火,那些被難的百姓餓上兩天一夜,早已餓的半死,若要再餓上一夜,必然餓死。吾們回去再帶上飯糰,索性今夜把這賑濟辦完了罷。”張大人道:“今夜天將下雨,沒有月色,路上黑暗如漆,又有大風,船上又燃不上燈火,非但船行不得,而且暗黑之中,瞧不出那一處有人,那一處沒人,如何賑濟呢?”濟公道:“不要緊,吾自有法術。”說罷,叫大衆把眼閉上。大衆依言,不料才一閉眼,濟公已說道:“到了,到了。”張大人睜眼一瞧,果然船已到了行轅之外。

    張大人道:“吾們這船已走出有二十餘里之遙,怎麼一歇兒工夫就回來了?”陳亮道:“這是吾師父用的縮地之術,無論你水路岸路、船行馬行、百里千里,只須他念上一道真言,把地一縮,就縮到了。”張大人道:“這個法術你也會嗎?”陳亮道:“這是仙家妙用,佛氏玄機,吾們雖是他徒弟,究是俗眼凡胎,那裏學得來?”濟公在後艄催促道:“天已不早,莫要多言,快上岸罷。”於是一行人衆,跳下船來。濟公也下了船,徑進行轅,仍到三間空房,分付衆人再把傢伙候在洞外,頃刻又丟滿飯糰,仍如前搬運上船。濟公出來,張大人接着,濟公請張大人親至大堂階石上,通誠禱告一番。張大人就禱告道:“弟子沒有恩德,剛到這地方,正逢江水大漲,平地水深數丈,以致百姓都被水飄沒,其有升屋揉樹幸而不死的,也都餓的奄奄將盡。弟子不得已,開倉碾谷,煮米成團,竭力賑濟,無奈災地太廣,一時不能周遍,若待明天,恐已無及。爲此,不得已告懇上帝,俯憐民命,乞賜月光一夜,使弟子得竟全功,不勝萬幸。”禱已畢,磕了幾個頭,起身站立一旁。然後濟公跪下,口中喃喃祝告祝告,就向上呵了一口氣,又用手對天畫了一道符。畫畢,大喝一聲,只見天上遮蔽的黑雲,應着他聲音,如飛鳥一般四散飛去,頓時現出滿天星斗。須臾,一輪明月從東昇上,月光分外的明朗,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濟公這才仍同張大人並一行人出了轅門上船,仍請張大人坐於船頭,一路往西南行去。

    月光之下,如日間一樣,凡樹上、屋上的被難百姓,個個看得親切,仍是見一個給一個,有餓的將死的人,給他丹藥。救到半夜之後,張大人覺肚中腸鳴轆轆,餓火中燒,就隨手取了一個飯糰拿在手中,對着濟公嘆了口氣道:“聖僧,吾自出孃胎就是豐衣足食,從沒嘗過這白飯的滋味。今天爲賑濟百姓,弄得飢餓難堪,忍耐不住,只得像難民一樣,喫了飯團充充飢。師傅倘肚飢餓,也請暫時喫他一個罷。”濟公道:“大人萬金之軀,國家樑棟,那好像難民一樣喫這白飯!吾給大人取些兒菜來過過飯罷。”說罷,就口中唸唸有詞,用手將水中一指,只見水中忽然浮起一條大魚來,口中銜着兩雙筷子,浮到船邊,伸起頭來把筷子放在船中。張大人取在手中仔細一瞧,見這筷子也不是竹,也不是木,也不是象牙,光滑異常,渾身通明透徹。張大人見所未見,忙問濟公道:“這筷子什麼東西做的呀?”濟公道:“這是明魚骨做成的,價值連城,惟水府中最多,不甚稀罕。方纔吾去借來,待喫好了飯,仍須還他。”話未說完,又見一魚浮起水面,口中銜着一籃,也遊近船來,放在船中。張大人取至身邊,揭開蓋兒一看,原來裏面放着三碗菜,都是水中之味。濟公道:“大人菜已送來,請喫飯罷。”濟公又道:“吾不喫飯,要喫酒。”說罷,往上一指,忽見一鳥,五色斑斕,形如白鶴而身形略小,口中銜着一大酒壺,飛下濟公面前,把酒壺放下,對着濟公引頸長鳴了三聲。濟公點頭道:“難得你如此費心,你去罷。待吾喝完了,你再來取壺罷。”那鳥即飄然高飛,直至雲霄不見了。張大人見菜也齊備,酒也取來,心中又是詫異,又是歡喜,就叫雷鳴代他立於船首,瞧那屋上、樹上的難民,指揮家人遞給飯糰,自己卻走到後艄,與濟公坐在一處,一個喝酒,一個喫飯。喫了多時,見碗中的菜分毫不少,且滋味極美,異乎尋常;又見濟公咕嚕嚕的喫大口酒,喫了半天,總是常滿不空,就忍不住問道:“聖僧,這酒菜到底是天上之物,還是人間之物?怎麼喫他不完的呢?”濟公笑道:“吾也不知道他是那裏來的,橫是他送來了,吾們就喫他個碗淨壺空罷。”說還未了,只聽水中“撲通”一聲,又現出一件怪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073回 防冤仇代遞折匣 買冠袍遊戲張三

    話說張大人在船上正在盤問酒菜的來由,忽聽水中“撲通”一聲響亮,往外一瞧,只見一個大鱉,大如圓桌,伸着頭,兩個烏溜溜的眼睛對濟公望着。濟公道:“你來做什麼?”那鱉兒四腳一劃,遊近船邊。張大人仔細一瞧,原來鱉背上揹着一個木牌,心中不勝詫異,正要差人俯身取來,濟公早伸手取在手中,從後艄遞過來,給張大人道:“大人你修此功德,已感動上帝了。”張大人不解其意,接來一看,見那木牌烏黑色,長約三尺,闊五六寸,上寫粉色漢篆兩行。張大人是個讀書出身,於學無所不通的,他就把木牌豎立起來,口中念道:“張欽差擅發倉谷,賑濟難民,具此仁心,延壽十年。”大人念罷,就“啊呀呀”的喊起來道:“詫異呀!真詫異呀!這木牌到底從那裏來的呢?”濟公笑道:“大人你瞧,由這個東西揹負而來,就可知道是天意不是人力了。”張大人點頭道:“不差。”說話之間,那個大鱉早已悠然而逝。張大人就把木牌放在船頭,對天磕了好幾個頭。此時四野雞聲高唱,月色西沉,東方發白,賑濟的事也早已辦完了。濟公把所有碗菜仍收拾在竹籃之中,念上咒語,忽見方纔送菜來的大魚又浮出水面。濟公即把竹籃丟在水面,那魚見了,忙過來銜着,一搖尾就不見了。濟公又用手一指,忽又來一鳥,高大如前鳥,惟渾身作灰白色,張着兩翼飛下來,銜了酒壺,直向雲霄飛去。濟公拍手笑道:“妙呀,妙呀!”張大人道:“聖僧,吾們已遍歷災區,沒有遺漏的人了,現在天已大亮,好回去了。”濟公道:“好。”仍囑付衆人閉眼,一轉瞬間,早已到了行轅。張大人等一行人下船進轅。濟公也下船,唸了咒把船收起,仍變了一個僧帽,拍去了水,戴在頭上,一路歪斜腳步,直走至裏面書房。

    只見張大人把塊烏木牌兒供奉在書房正中,自己穿着衣冠在那裏磕頭,見濟公進來,忙起身讓坐道:“聖僧辛苦了。”濟公道:“吾們此刻還沒工夫說別的,你先把昨日的奏摺用上印信,裝上匣兒,急速派人進京投遞。如若慢了,就有冤仇從中煽惑皇帝,那事情就要不妙了。”張大人聞言,忙親到裏書房幕友那邊去取。此時幕府中人聞主人賑濟回來,早已起身梳洗已畢,把妻折寫好,專候他來取,見張大人已至,即忙取來遞給張大人。大人忙取了跑到外書房,一面分付家人到上房取印信出來,就在外書房着衆人用印裝匣,頃刻之間,都已辦完,就選一個親信家人名叫張三的投送進京。不料正在背上折匣告辭主人之際,濟公忽然打了一個冷戰,屈指一算,說聲“不好”!忙對張大人道:“大人有冤仇在京,要藉此事傷害你,張三去不得。”張大人道:“吾沒有什麼冤仇。”濟公道:“此人你從前是參過他一本,幾乎把他前程參去。他刻刻在心,時常懷恨,恨不得借些事來害你。現在若叫張三去投在他手內,就了不得了。”張大人道:“吾手下家人,惟有張三最爲伶俐,他辦的事吾可以放心,倘然不叫他去,再沒別個允當妥洽的人了。”濟公搖頭道:“別人更使不得。”張大人道:“既不叫他去,又不叫別人去,到底什麼的辦法呢?”濟公道:“除非我和尚自己去走一遭不行。”漲大人道:“聖僧是個出家人,如何去得?”濟公道:“不要緊,吾到了那邊自有道理。大人不必耽憂,吾包你辦的有功無過。”張大人豈猶不知道濟公的本領?今見他自己要去,就準知道非他自去不行,就說道:“既聖僧肯成全吾,不怕辛苦,這是最好了。只是你一個人去,路上不便,吾再選一個妥人跟去,路上好服侍服侍。”濟公道:“不需選人,就是張三罷。這人吾很愛他伶俐,叫他做事,必然指揮如意,馬到成功的。”張大人道:“好,就是他罷。”於是囑咐張三一番說話,叫他:“一路上聽聖僧差遣,回來自有重賞;如要不然,吾定要大大責罰的。”張三諾諾連聲。濟公就早飯也不喫,起身告辭,張三仍揹着折匣跟着。雷鳴、陳亮見師父要走,忙問道:“師父,吾們二人也跟了你走罷!”濟公道:“你們不要跟吾,就在這裏住着罷。吾這回進京,多則五六天,少則三四天就要回來的。”張大人道:“二位不嫌怠慢,就在這裏住着罷,待師傅回來,還要到吾家中去捉怪呢。”二人無奈,只得送了師父,回來安心住着。

    濟公出到轅門之外,仍把僧帽摘下來丟在水面,一念真言,頓時又變成一隻平底船。濟公同張三登舟,一路搖向江南岸。到了岸邊,二人即時起岸,把僧帽收起,仍戴在頭上,徑向杭州而來。一路飢餐渴飲,渡過錢塘江,對過就是京城。二人進到錢塘門,見六街三市,熱鬧異常,二人揀了一個飯鋪子喫了酒飯,濟公道:“吾們先去見秦丞相罷。”張三道:“秦丞相是當朝的首相,你是和尚,吾是家人,如何見得着他?”將公道:“不要緊,吾有法子。你身上有銀子沒有?”張三道:“有。”濟公道:“你有多少銀兩?”張三道:“大約有四五十兩,都是散碎的。”濟公道:“你都掏出來給吾。”張三道:“這銀兩是大人分付賬房,發給吾二人路上盤川的,師傅莫要使用完了,路上沒飯喫。”濟公笑道:“不要緊。”張三見是主人的貴客,不好十分攔阻,只好跟他走,至新衣店,一腳踏進去。店中夥友見是個窮和尚,認他化齋來的,忙喝道:“這裏不齋僧道的,你到別處去罷。”濟公醉眼模糊,對夥計望了一眼,也不答,一路歪斜腳步,往裏直跑。那夥計見他有些酒瘋,忙趕出櫃來一把把他拉出。張三在後喝道:“吾們是張欽差行轅裏的人,那個敢動!”宋時年間的人,最爲勢利,聽得“張欽差”三個字,早嚇得魂不在身;又見張三衣服氣概,立時縮手,站立一旁改口道:“大師傅到底做什麼的?”濟公道:“吾要買衣服。”那夥計道:“大師傅要買什麼衣服?”濟公道:“吾要買二品袍服、紗帽、玉帶、方頭靴,你們鋪中都有的嗎?”那夥計道:“有有。”立刻跑進裏面,捧出三四套冠服放在櫃上,任從揀選。

    濟公道:“吾穿戴起來試試看,不知長短如何?”說畢,就取那件最新最好的紅袍披在破袖外面。夥計見他這個破衲滿幅油泥,齷齪不堪,恐怕污及新袍,欲要阻止,又恐惹他動氣,心中不敢,只皺着眉頭,睜着兩眼瞧着。濟公把紅袍穿上,結了鈕釦,束上玉帶,把兩個破草鞋脫下,就赤腳穿了方靴,把破僧帽除下放於櫃上,即取紗帽戴了,走到鏡前照了一照,對夥計道:“長短大小如何?”夥計道:“剛正稱身,也不長也不短,也不大也不小。”濟公笑道:“倒很巧,第一次穿着剛正稱身,就是這套罷。”夥計道:“最好,省的揀選了。”濟公道:“統共算來應該多少價銀?”夥計道:“統共六十二兩。”濟公道:“不多不多,吾就依你罷。”夥計一想:人家走上門的客人,總要爭多論少,想便宜的;這和尚一口價就滿嘴答應,瞧他個窮和尚,倒是大氣量。濟公用手在身上摸出一包銀兩來,正要解開包來,忽然眉頭一鎖道:“唷唷,吾今天多喫了些茶,小解急的很。”夥計道:“大師傅要小便,這路東就有小便地方。”濟公道:“既如此,吾去解了再來。這包兒就在這裏,你們切莫偷開,這裏面還有許多人家寄帶的金珠,倘然少了,定要你們賠的。”夥計道:“你有同伴在這裏,叫他瞧着就是了。”濟公就一回頭對張三道:“張爺給吾照應些兒。”張三道:“師傅去罷。”濟公這才慢慢兒出鋪門,方下階石,又回頭對那夥計道:“吾到了這裏,連東南西北的方向都不認識了,煩你來指點指點罷。”夥計走出鋪門外,用手往東一指道:“那邊不是小便處嗎?”濟公笑道:“不差,吾眼光近瞧不見,倒煩勞你了。”說罷往東就走。走到小便之處,回頭一瞧,見夥計早已走入鋪中,沒人瞧他,他就撒腿飛跑,一徑往秦丞相府中而來。

    這裏張三坐在鋪中等他回來,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心中詫異道:怎麼此刻還不來?就問夥計道:“小便處離此多少路?”夥計道:“沒有多少,只半條街。”張三道:“既然路不遠,怎麼還不來?”夥計道:“莫非他不識路徑,不認得回來不成?”張三道:“他原來是西湖靈隱寺出身,怎麼會不認得路徑?”夥計聽了,也詫異起米。內中有個管賬的說道:“他既不來,這位客人也不必去等候他,只須把他銀包當衆解開,把價銀付了。他的東西,你就給他帶回去就是了。”張三道:“你不知道這和尚怪脾氣,他的東西不準人家偷動。你此刻若背地偷開他銀包,他一動手回去上覆主人,吾的飯碗就要打翻了。”夥計道:“你瞧着,吾們解罷。”此時張三早已等得心焦,也顧不得什麼,就道:“你們既要解他銀包,吾也不能管,你們就解罷。”於是那個管賬的走過來說道:“吾來解罷。”一面說,一面就用手把紙包解開,一瞧,“啊喲”一聲,兩眼發直,頓時呆了。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4回 倍騙案秦相提人 試膽量法場待斬

    話說張三在新衣鋪等候濟公不來,只好聽憑鋪中管賬的主意,把濟公存下的銀包解開,付還衣服價銀。豈知包中並不是銀兩,是許多碎石塊,管賬的一瞧就呆了。張三走上前道:“他的銀兩毅付嗎?”管賬的道:“何曾是銀兩?你來瞧罷。”張三一看,半晌說不出話來。那些夥友都說:“這和尚是騙子,這人同他一塊兒來,必是個同黨。現在既叫和尚走了,惟有把這人送到官府去,着他身上要交出價銀。”說罷,就一擁上前,把張三拉住。張三不能分辯,心中想道:這和尚今天誠心冤吾,所以先把吾身上銀兩先取去,此刻吾沒半個錢兒,如何是好?夥計等大家議論,要把張三送到錢塘縣衙門中去。張三道:“且慢,吾是有來歷的人。你們派兩個人跟吾到秦丞相府中去找找他看,如若找不到,再送吾到錢塘縣去也不遲哩。”那夥計道:“吾們那有空閒跟你去找人,你要找他,你先到縣中去走一遭,再去也不遲哩。”張三沒法,只得跟着三個夥計,奔向錢塘衙門中來。到了衙門,兩個夥計先走至門上,一道辛苦,門上見是新衣鋪中的夥友,忙問道:“兩位到此何事?”夥計把這事前後說了一遍。門上見是拐騙案件,不敢待慢,忙進內衙一回稟,錢塘縣立刻升堂,把張三帶上去。

    正要審問拐騙情由,忽然外面一個家人打扮的,騎着一匹快馬飛奔前來,直至堂前,下馬上堂。錢塘縣認識是秦相府的家人秦祿,忙起身問道:“管家下臨敝署,有何事故?”秦祿道:“相爺特差吾來,要討拐騙新衣鋪中冠袍的騙子。”知縣道:“原來爲此,只是這人雖然送到,本縣還沒問明情節。待吾問了一堂,把口供抄齊再送來罷。”秦祿道:“不能。相爺分付說這騙子名叫張三,在外面做的案不少,現在被人在相府告下來,說他又拐了人家貴重東西,相爺所以親自要提審。一審明白,就要把他一刀兩段,以正國法的。”張三在旁聽得親切,自忖道:吾素在張大人行轅當差,並沒犯過什麼案子,那個憑空到相府去告我?況且照國家律例,即使犯了拐騙案件,也不過打幾百個竹板兒,並沒有正法的重刑,今天怎麼就要小題大做?這其中必有緣故!正在左思右想之際,只聽錢塘縣說道:“既是相爺要人,吾焉敢怠慢!”立刻分付差役人等:“把騙犯張三鎖了,跟着奉相府大爺送去。”下面一聲答應,就“嗆啷啷”把鐵鏈一抖,鎖了他頸項,拉着就走。秦祿給知縣拱拱手,慢慢兒的騎上馬背,走出縣衙,差役等跟在馬後,一路往相府而來。

    走到相府前,張三抬頭一看,見門前冷清清,並沒車馬。此時秦祿早從馬上下來,牽着馬從旁邊門中進去,四五個解差站在門外候着。不到片刻,只見中門大啓,裏面跑出個軍官裝束的人來,大叫一聲:“錢塘縣拐犯張三進。”解差一聲答應,拉了他就走。走至中門,見裏面一個大庭;走完大庭,就是大堂;大堂後一間暖閣;暖問後又隔一庭,方是二堂,二堂上紅紗帳篩,峽中坐定一人,頭戴金翅烏紗帽,身穿一品大紅袍,下半身被案子遮着瞧不見,面如滿月,三絡長鬚半黑半白,兩道長眉,一雙細目,天庭飽滿,準頭端正,紫膛臉,兩耳垂肩,有棱有角。兩旁站着二三十人,都是軍官打扮。解差把他帶至暖閣,兩旁的人就傳呼道:“跪下!”解差同張三都一齊雙膝點地。秦相遠遠問道:“你叫張三鳴?”張三道:“是,小人姓張名三。”秦丞相道:“你怎麼串同濟顛和尚,拐騙東西?”張三道:“小人向在張欽差手下當差,安分營生,從未做過這個勾當。這一回奉大人諭,陪着濟顛送奏摺人京,不料這和尚不規矩,路上把吾銀兩騙去,又到新衣店中拐騙了紗帽、紅袍,玉帶、方靴,假推小解,一去不回,把吾丟在店中,以致被他送到錢塘縣衙門,轉送到此。這是已往之事,並無假說。相爺如若不信,請行文到張大人行轅,便知端的了。”秦丞相聞言,拍案大怒道:“你這混賬東西一味胡說!現在和尚已被吾捉獲在這裏,還敢抵賴?真是膽大!”張三道:“大人既把和尚捉獲,就請把和尚提出監來,當堂對質。如若小人真實拐騙,甘受重罰。”秦丞相道:“好,吾去提來與你對質,如若你真是拐騙,吾就立刻請王命,把你正法。”說罷就分付兩個軍官:“到刑部監中提取和尚!”軍官領令下堂去了。不一刻,只見濟公頭戴紗帽,身穿紅袍,腰束玉帶,腳蹬方頭烏緞朝靴,在兩個軍官之前,一路歪斜腳步走進大堂,兩軍官跟在後面。張三一想:他既犯罪,必須用刑具,怎麼肯放他一個人走?這其中必有緣故。

    和尚走到大堂庭中,只見秦丞相立起身來,迎下階石道:“師傅請了。”濟公道:“聽說拐犯張三已提到了。”秦丞相道:“是提到了。”張三聞言,就高聲叫道:“濟師傅,你怎麼無端害我到這個田地?吾跟你無怨無仇,你怎麼就忍心的陷害吾?”濟公哈哈笑道:“你說吾害你,你從前做過虧心事麼!秦丞相要辦你,不是辦這件案子,是辦你從前拐騙人家處女販賣的案子。”張三一想:吾從前在放蕩的時節,果然犯過這件案子。但這案子是犯在臨安地方,況且已經有八九年的遠了Y怎麼秦丞相還會知道呢?他是素來喫跟官飯膽子大,到了這地步,仍不動聲色,回頭問丞相道:“小人犯案,大人怎麼知道?”秦丞相道:“欲人不知,除非不爲。”張三道:“小人並沒有犯過案,大人何以知道吾犯案?”濟公道:“你在前八年,在臨安惠民村拐騙周蓮溪的處女,把他販至蘇州賣給人家做妾,這女子受你的愚,氣憤交加,當夜就拿條繩自己縊死。你知道不好,逃到這裏,投至張大人那裏,取名張三,服侍張大人直到於今。今天冤鬼來控告,吾所以借這騙冠袍把你弄到這裏,你還有何說?”張三一想:不差,他說的果然句句是真情,莫非真有冤鬼?想到這裏,就低着頭不敢做聲。秦丞相道:“他既服罪,就不必再往下問他。”立時叫左右取紙來,叫他蓋上指模。張三沒法,只得照着分付蓋了。秦丞相就命軍官傳劊子手來。須臾傳到,給丞相跪下請了安,站在一旁。秦丞相又分付:“把張三捆綁起來!”兩面一聲答應,立刻把張三衣服脫下,用繩如法捆綁。張三臥討道:不料吾竟死在這裏!但是冤鬼如何就會告狀?吾總不明白。吾只聞陽世人告陰狀,從不曾聽得陰曹冤鬼告陽狀的,真是新鮮。如若不是冤鬼告狀,吾當初犯案的時節,只有吾給買主兩個人得知,此刻秦丞相怎麼就會知道?又自己轉念道:橫是死在頃刻了,死後陰靈不散,必然會明白的。

    張三一面思想,軍官一面捆綁,濟公立在旁邊,斜着兩隻醉眼在那裏瞧着,見張三隻呆呆忖度,面不改容,全無懼色。捆綁已畢,秦丞相就對和尚道:“煩師傅就代吾去監斬罷。”濟公應聲道:“得令!”說罷,就喝令軍官人等,擁着張三出相府。此時張三把眼一閉緊,把牙門一咬,拚着忍了一刀之痛苦就罷了。來至府門外,濟公把這些衆人喝住道:“你們且慢行,吾要同他說話。”衆人就止住腳步。濟公走近張三面前,對他說道:“吾與你有交情,你今天死了,必有說話交代家中的,你就趁此給否說,吾好回去給你寄個信兒。”張三一咬牙,恨道:“都是你這賊禿驢串通秦奸賊害吾,到了這時候,倒還說有交情!吾死了必然變個冤鬼來提你,斷不放鬆你。”濟公笑道:“你死了,張大人的事那個去辦?”張三道:“折匣在你身上,不幹吾事;吾頭兒一落地,還管什麼?”濟公道:“你今天果然拚着死了嗎?”張三道:“到了這地步,那個癡子望天塌,還想活着!”濟公道:“吾來救你話,可好嗎?”張三知道和尚又同他打哈哈,就罵道:“賊禿驢,害得吾到了這個地步,還來同我打趣。吾不要活了,快來殺吾罷!”濟公也怒道:“吾好意想救你,你倒橫罵我賊禿驢,豎罵我賊禿驢,罵得我真利害!吾今天務要給你喫些兒苦哩。”說罷,喝令衆人:“擁着走!”

    走到東市梢停下,劊子手亮出刀來。濟公道:“且慢着,他雖然罵吾,吾總是同他受了張欽差命令,一塊兒出來辦公事的,總有些兒朋友交情的。吾去買些兒香燭酒飯紙錠兒來,活祭他一祭,省得他餓着肚子死去。”說罷,就往前走去。張三破口大罵道:“賊禿驢,誰要你活祭?誰要喫?你快些兒把吾開刀罷!”濟公也不回答,一徑往前面去了。衆人都站着等候,等了好久不見回來。天色已漸漸晚下來,衆人着急,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和尚既不來,吾們就把犯人殺了罷。”有的說:“他是監斬人,他不來不好殺人。”有的說:“把他帶回去,稟明丞相再說。”正在議論紛紛,見前面一人飛奔前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5回 奉赦命張三慶生 說陰功長貴感動

    話說衆人等候濟公,一去不回,或有要帶回去的,或有要就此殺的,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正在擾攘之際,忽見一人騎着馬,手中提着行燈趕到,大叫道:“丞相有令,恩赦張三,帶他回去。”張三一聞此信,就知道活了,心中不勝之喜。衆人跟着騎馬的人一路同至相府,張三瞧見門前“秦相府”三個大字牌兒已沒了,走進裏面,只有一個小小庭心,連大堂都沒了。方走到庭中,見濟公從裏跑出來,口中嚷道:“張三哥得罪了!吾方纔要試試你膽,所以幻變秦相嚇你,並無別故,你莫要恨吾。”張三道:“你試吾膽子做什麼呀?”濟公道:“吾有用你之處,必須要見當朝第一個權要,姓金名純甫,他的威嚴與秦相彷彿。吾恐怕你見了他時說不出話來,所以到這裏來,請吾施主費東洋假扮秦相,把你從前拐騙情由作爲罪案,藉此試探試探你的膽子。其實那個新衣鋪中,自你走後,吾就差人如數把銀兩付清了。你進來罷。”張三至此方纔大悟,跟着濟公進去。走至書房,見一人坐在那裏,濟公用手一指道:“這就是方纔要殺你的秦丞相,你來見見他罷。”那人聞言,即起身拱手道:“張大哥千萬莫要見怪,吾方纔唐突,是奉着大師傅號令,不得不然。”說罷,又深深一揖。張三笑道:“這都是和尚一個人的鬼計,不幹老兄事的。吾總恨和尚不應該不諮照吾,把吾嚇得魂不附體。”濟公笑道:“吾若諮照了你,那裏還試得出你的膽子!”說罷,就對費東洋道:“張三哥他從今天起,一直被吾害的酒飯沒入過口。你快快分付廚房排酒,待他喫飽了,吾還要同他商量緊要事情哩。”費東洋應諾,即時差人到廚房關切,叫他從速排酒,不到片刻,果然排上。三個人入席飲酒,直喫到三鼓以後,方纔喫畢,濟公同張三就住宿書房中。

    張三喫了一天的苦,至此疲軟的不堪,又喝了些酒,更加睏乏,一見牀鋪,就一骨碌倒下去睡着了。濟公見他真疲睏,就也不去驚動他。到了明天一早,張三一覺醒來,見濟公已在那裏喝酒,連忙起身梳洗。濟公道:“張三哥,你來喝酒罷,喝好了,就要去幹事了。”張三道:“幹什麼事?”濟公道:“你倒已忘記了嗎?吾同你一塊兒出來,爲着什麼呀?”張三道:“這件事你在大人跟前早已掮擔下來,不幹吾事了。吾不過跟着你,同你一同走走罷了。”濟公道:“雖然這事由吾擔承,但投遞奏摺,仍須你去的。”張三道:“投遞到什麼地方去呀?”濟公道:“就是吾昨天給你說金純甫那裏。他是當朝權要,皇帝最信愛他,這道奏章須得由他遞進去,在皇上跟前說幾句好話,才能彀奉準。”張三道:“這事我一個人那裏做得到?”濟公道:“你只須把奏章使他收了,餘外的事都由我一個人擔承,不干你事了。只是這人最歡喜錢財,他必定要把你呵嚇。你照昨天的不動聲色由他呵嚇,莫要膽小,他自會收你的。”張三領諾,喫了早飯,背上折匣,跟着濟公出門,一徑往東而去。轉了兩個彎,就見一座大院子,牆屋高矗雲霄,統共有二百多間房屋。濟公指着道:“這就是金純甫住宅,吾就在這裏候你消息。你莫要見了他生出懼怕之心,千萬千萬!”張三點頭應允。

    轉到前面,見旗杆矗矗,旗幟飄揚,門前一個豎頭匾額紅地金字,上寫着“聖恩賜第”四個大字,四扇大黑漆門關閉着,右邊開着一扇邊門,門房裏面坐着個半老家人,在那裏看書。張三走進門,抱拳一道辛苦,那家人倒也和氣,開口問道:“足下那裏來?”張三道:“從平望鎮張欽差行轅中來。”那人聽到“張欽差”三字,就把張三上下一打量,說道:“足下是張欽差的紀綱嗎?失敬失敬!”張三道:“豈敢!閣下尊姓大名,還沒請教。”那人道:“吾姓孔名長貴,足下尊姓大名?”張三道:“兄弟姓張,排行第三,所以人家叫吾做張三。”說話之時,濟公早已來至門外,在門縫裏張着。那孔長貴待張三說出姓名,就拖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問道:“閣下此來有何貴幹?”張三道:“吾們主人有個奏摺在此,須求金大人代遞,所以特差兄弟前來。敢煩老兄轉稟金大人,賜吾一見,吾有話說稟。”孔長貴聞言,躊躇了半晌,欲言不言。張三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見此光景,忍耐不住道:“老兄有什麼話說,儘管說來,切莫吞吞吐吐。”孔長貴道:“你們大人既要求鄙主人代遞奏摺,必然知道他脾氣的,這一回有什麼人事帶來孝敬他?”張三道:“這卻沒有。”孔長貴聞言,連連搖頭道:“吾同閣下雖然是初交,但吾從前也曾在張大人手下當過差、喫過飯的,不敢不老實告訴你:吾們主人無論什麼人求他什麼事,須得先有大大人情方肯應允;如若沒有人情,休想求他。吾看你不如回去,把這情節稟明令主人,備了人情再來罷。”張三道:“吾這個奏摺是開倉賑濟的事情,耽延不得日子的,那裏能毅回去了再來?這件事只好求足下格外承情,方便方便。”孔長貴道:“不能,他是天生的貪惡,牢不可破的。吾們喫他飯,在他手下的,那裏勸得聽、說得進!”

    濟公在外面聽到這裏,一想道:張三口辯不如他,照這樣辦法,連要見金純甫的面,今天也還不能哩!待吾如此如此,用個法兒罷。想罷,從階石上走下來,唸了聲:“阿彌陀佛,和尚來化齋了。”說罷,就走進邊門。張三見是濟公,正要開口叫他,濟公忙把頭亂搖。張三會意,就轉口道:“和尚那裏來?”孔長貴忙攔住道:“吾們談公事要緊,不必去問他。這裏門第富貴,一天不知要有多少和尚來化齋,待吾給他一升米,讓他走罷。”說完話,就叫一聲:“來人!”只見裏間屋中答應一聲,走出一個青衣小使,站立一旁。孔長貴分付道:“你去取升米給和尚罷。”那小使答應了。去不多時,把米取到濟公面前,要遞過來,濟公一擺手道:“吾不是要化一升米的和尚,不要不要。”孔長貴道:“你到底要多少呀?這裏一天不知道要來多少和尚,如若都像你一般,都不好開發了。”濟公道:“吾這和尚異乎尋常,比衆不同,那好把那些尋常和尚比吾?”孔長貴笑道:“你有什麼本領,敢在吾面前誇這大口?”濟公道:“吾第一能知人家過去未來之事。”孔長貴道:“你既有此本領,就把我的過去事、未來事,說給我聽。如若說的不差,吾就多給你幾鬥;若要說的差了,吾一粒也不開發。”濟公道:“好,吾先給你說過去之事罷。你在三歲春間死下親生母,你父親翹生續娶趙氏,過門之後,終日把你亂棒痛打,你父親又庇護你後母,打得苦不勝吉。到了五歲;趙氏生下兒子,就把你送到生母舅家住着,幸虧你舅舅好,把你好好養着,又送你到書房讀書。到了十歲,你後母死了,方纔送你回家,父子三人一塊兒過活。到了十五歲,你父親又死了,家裏沒飯喫,你只好做生意,起初做的是米鋪子,後來又調到布店生理。到了二十三歲,你即成了家。到了二十八,因爲店中虧本,主人疑心你,就把你辭歇。你出了店,就由你舅舅薦到張大人那裏當差,其時張大人只做個縣官,看你勤慎,頗看得起你。到了三十一歲,張大人當了京官,就薦你到遊大人那裏;遊大人不合意,你就出來,到金大人這裏來。直到於今二十年來,就是一步好運。現在一個月內有一件大禍,連性命都要送去。”

    孔長貴見濟公所說毫釐不爽,竟像親見的一般,心中實在佩服,口中不住的說“是是是”,“不差不差”,及至後來聽到這一個月裏有喪身之禍,就大驚失色道:“你的話可是真的嗎?”濟公道:“那個敢騙你?”孔長貴起身道:“好解救的嗎?”濟公道:“怎麼不好解救!這是須得件大大陰功,或保全人家功名,或保全人家性命的事,方可解救。”孔長貴道:“這種陰功如何積得?先沒這個機會,如何是好?”張三在旁道:“孔兄如要積件陰功,就在吾一人身上。”孔長貴聞言,又驚又喜道:“如何到在你身上?”張三道:“吾這個奏摺,是張大人因擅動了倉谷,救濟被水難民,因一時措手不及,不得不丟着自己功名,違例冒險,這件事惟有你家大人可以挽回,所以專誠來拜求。此刻閣下若能進去代求金大人,使他老人家肯把這折代遞上去,再在皇帝爺爺面前說幾句好活兒,一者張大人可以保全功名,二則那些百姓也救活了,豈不是件大大陰功!”那孔長貴本是金大人的心腹,平日間言聽計從,他方纔並不是真心,是有意爲難,想給主人爭一分重人事,報答主恩。現在聽了濟公一席話,又聽張三把這所以上奏摺的緣故說明,他到底自己性命要緊,那裏還顧及主人的人事,忙說道:“不差不差,吾去說來。”濟公道:“且慢,吾和尚給你說了半天的話,一粒米也沒給,你先把吾開發了,再做你的事罷。”正在說話之際,忽然裏面跑出一人來。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76回 迷真性反邪歸正 看面情允遞奏章

    話說孔長貴被濟公一說他有性命之憂,就嚇的驚魂千里,及聞張三說這件事就是大功德,喜之不勝,即要進去回稟金大人,玉成其事。濟公恐怕事機敗露,故意向他求米,孔長貴正要分付多給他幾升,不料裏面忽然跑出個人來,咳嗽一聲。濟公看這人身長八尺開外,腰大十圍,面如懈豸,頭戴六瓣壯士帽,身穿淡藍緞繡花大氅,裏襯月白密門襖,足蹬快靴,腰懸寶劍,兩道粗眉,一個怪獅子鼻,血盆口,頦下一部鋼鬚根根見肉,咳嗽聲有如洪鐘,就知道此人必是金大人看家師爺。孔長貴見他出來,忙站立一旁道:“何師爺那裏去?”那人道:“吾在家中悶得很,想到街上去玩玩。”說罷,把濟公、張三看了一眼道:“這二人做什麼的?”孔長貴道:“和尚是化齋的,這位張大哥是張大人差來遞奏摺的。”那人道:“爲什麼事他自己不去投遞,偏要這裏大人給他代遞呢?”孔長貴道:“聽說是爲擅動倉谷賑濟水災,所以必須吾們大人在皇帝面前說好話,纔來求着吾們。”那人道:“好,他這一來,必有個大大人情,連吾們也好到手些兒。吾近日賭虧了銀兩,正被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煩你給吾多弄幾兩湊湊手。”

    說罷將要往外走,孔長貴叫住他道:“何師傅慢走,方纔這張三說張欽差同吾家大人素有交情,這件事須吾家大人白效勞,所以非但大人的大人事不帶來,連吾們零碎開發的銀兩也沒帶。吾若此刻不把話兒說明白,第一何師爺先要怨吾沒交情,不給你想法子。”說罷,又回頭對張三道:“這位何師爺是吾家大人左右第一最得力的人,言無不聽,計無不從,若得他去一說,吾家大人看在他分上,必然一諾無辭,勝於吾們幾個人的千言萬語。你若能走他門路,無慮事不成功;你若不肯走他門路,即是吾們同你盡力說好,經不得何師爺在背地說幾句壞話,大人一變心,就白辛苦。”張三道:“原來這位何師爺竟有如此大力量,吾一時不認識,倒失敬了。”那人道:“豈敢豈敢!”濟公在旁聽得明白,又瞧這人相貌兇狠,斷不是幾句空言所能嚇倒他的,就暗暗念動真言。

    忽見那何師爺兩眼發直,一言不發,往裏就走。金大人正在書房代皇帝批答各路的奏摺,聽庭中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何師爺。問他:“你來做什麼?”那何師爺道:“吾有件大陰德給主人種,主人須聽吾,吾平生只付這一次人情,下次就不討了。如若大人不依從說話,吾就死在大人跟前罷。”金大人大驚道:“何敬卿你今天怎麼如此硬討人情?”何師爺聞言,睜着兩眼道:“吾是因爲受你知遇之恩,忠心報效。這件事實是爲你子孫之地,你莫要疑心我受人賄賂;我若這事得人金錢,叫我身體滅絕,子孫不昌。”金大人道:“你何故出此重誓?我素來信你,言無不聽,計無不從,從未疑心你得賄賂,你何必這般光景?”何敬卿道:“這事重大,關係不淺,不得不先設立重誓,以堅大人的信心。”金大人道:“到底爲着什麼事情呀?”何敬卿就把張三違奏摺的情由細訴一番。金大人道:“你的主意也是不差的,只是我從來辦事,從不曾給人家白辦,被人家討便宜去的。這一次若聽了你說話給他白辦,一開了端,下次人家請託,都要援以爲例,不好再受人家事了。況這事重大,須得想個計較,在皇帝面前說得圓活動聽,婉轉如意,方能使此事有成;不然我答應他,皇帝不答應,仍是徒勞無功,倒被人家看輕我不能辦事,下次就沒人來請教我了。”那何敬卿聞言,雙膝點地道:“只要大人肯答應,這件事沒做不到的。”金大人本想推卻,藉此爭那人事的,今被何師爺如此懇求,面上逆不過情,只好答應,就說道:“你何必如此,快快起來罷,我準答應你就是了。”

    何師爺這才歡喜起來,忙到外面,叫張三揹着折匣立刻進去,到二堂下站着。何敬卿重又到書房中,稟金大人道:“現在那個張三,我已叫他伺候在二堂之外,特來請大人的示。大人還是叫他進到裏面來,還是出去見他?”金大人雖然因當時下不去臉,一時答應了,仍是滿腹疑心,總猜度何師爺必然得了張欽差重賄,所以肯替他如此出力,而一時又沒法去透破他。正在躊躇之際,又見何敬卿重又進來,竟已把張三帶進裏面,心中又加疑心不定,想了長久,想不出計較來,只一味睜着眼呆呆坐着。何敬卿見他不答話,只得站立一旁,伺候他分付。金大人眉頭一皺,忽然計上心來,就分付道:“就着他在二堂上見我罷。”說畢,又叫聲:“來人!”幾個家人在外間間呼喚聲,即時走至,半跪在前道:“大人有什麼差遣?”金大人道:“取我令箭一枝,去立傳護衛軍全隊來行轅站差,又傳衙役三班,帶着刑杖,伺候我升坐二堂。”家人領令去了。

    不到片刻,只聽外面掌號聲,知軍隊已到,家人回稟說:“已把應傳兵役一併傳到了。”金大人立刻換上公服,踱到外面,升坐二堂。兵役人等呼威已畢,金大人就分付:“帶上張三來!”此時濟公借瞧熱鬧,早已混至二堂之下,聽得堂上傳呼,就暗暗對張三丟了個眼色,又搖搖頭,擺擺手,叫他不要懼怕的意思。張三會意,也對濟公點點頭,然後慢慢上堂。左右站隊的兵役呼喝道:“這是什麼地方,還容你如此大模大樣?快快兒走上去跪着罷!”張三聞言,立住腳跟,索性不走,又故作怒容道:“我又沒犯着法,就是到了朝廷之上,也由得我大模大樣,沒個好催迫我,何況是個鉅子的私宅!你主人也不過是個大人,我主人也是個大人,大人給大人都是一樣的朝廷臣子,有什麼稀罕?今你主人不以客禮接我,到要裝模作樣。我不給你們主人一般見識,你到還來同我論快慢哩!”金大人在上面見的清切,勃然大怒道:“這人目無官長,竟敢在國家大臣面前高聲爭辯,那還了得!先給我拖下,重打二百木棍,然後再說。”張三睜着兩眼,厲聲指着金人人道:“你這人竟敢仗你自己勢力,挫辱同寅的人。你只打我,不算什麼真本領,你如敢真給我家主人作對,就把我立時殺了,纔算你有手段。”金大人被他一激,那裏還忍耐得住,就喝道:“我殺你容易得很,像殺個雞狗一般。”說罷,就在旁邊印信架上拔下一枝令箭,分付兩旁站着的護衛軍:“把張三牽出去斬首報來!”兩旁一聲答應,走上堂階把令箭接了下來,一面就有四五個人,上前把張三掀倒在地,用繩如法捆綁。

    金大人雖然喝令把他捆綁斬首,他心中並不真要殺他,不過藉此嚇嚇他罷了,只要他自己肯求饒,或有人從旁代他懇求,就要放的。所以把他捆綁之時,金大人暗暗瞧着張三,看他是何容色。焉知張三並不懼怕,仍照平常毫無驚煌之色,心中很佩服他,道:這個鐵漢真不怕死,到了這個田地,還是如此樣兒,我正要訪覓這種硬漢重用他。正在躊躇之際,旁邊嚇壞了何敬卿,一骨碌雙膝點地,跪在堂上磕頭道:“大人使不得,這人是由我引進,現在就把他殺了,叫我臉上如何過得去!請大人看我薄面饒他罷。”金大人本巴不得有人出來求情,何敬卿一跪下去,他那裏會不答應?只是今天瞧他舉動,大非昔比,竟像癡的一般,不知是何緣故,心中十分詫異。就說道:“吾本來定把這東西殺卻,以雪我胸中之恨,今何師爺既代他求情,我就饒了他罷。”說罷,就叫護衛軍把張三推轉。

    張三立而不跪,金大人重又怒喝道:“你竟連跪也不肯跪嗎?”張三也睜着兩眼道:“我是奉着主人命令來辦公事,並不犯什麼私罪,你先不應該坐堂見我,倒還來責備我!”金大人素憚張大人清廉,本來有些兒懼怕他,方纔所以爲難張三,是疑心他暗地送賄賂給何師爺,要想把他一嚇,嚇出送賄賂的實據來。焉知張三並沒一句話,就知方纔的疑心是冤枉的;此刻又聽張三說話理直氣壯,句句有理,倒覺自己不是了。忙說道:“你嫌我坐了二堂,所以不肯跪下嗎?這是容易的,我就退堂,到裏面去見你罷。”說罷,把手一擺,兩面站立的人一聲呼喝,金大人立刻退堂。至書房坐定,何敬卿帶了張三進來,這才照家人見主人禮,半跪在前。金大人細細把前後事問了個仔細,張三也一五一十的說了,何敬卿又在旁邊說了幾句好話,金大人點頭道:“既然如此,吾就積個陰功,給他白辛苦一次罷。只是你回去,須要好好稟覆你家大人,不可忘記了吾的好處。”張三連稱不敢,磕頭謝了。正要起來,忽聽裏面一聲咳嗽,大叫道:“大人不可答應。”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7回 阻好事虎悵作奸 下丹藥廚房覓便

    話說金大人到書房中見了張三,問了一番情節,就答應代他遞奏摺。張三十分歡喜,正要告辭出去,報給濟公知道,焉知裏面忽然走出一個人來,大叫:“大人不可答應他。”張三喫了一驚,忙抬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三十開外,細白麻臉,頦下還沒鬍鬚,頭戴烏緞員外巾,身穿三藍團花員外氅,裏村月白領袖,腳蹬粉底靴鞋,兩道短眉,鼠目鼠耳,尖鼻大口,一望而知爲是個奸猾之輩。他走至大人身旁一站,對大人道:“方纔大人問他的說話我都知道,這件事情風火太大,大人擔不了。大人給張欽差素沒交情,不給他代遞也不要緊,何必代人受過?”原來這人姓吳名悅士,是杭州人,也做過一任小官兒,他雖是讀書人,而天生就的貪狠狡猾,專一要錢。上司恨他,就把他參了一本,立時革職,只好迴轉家鄉閒住。金大人從外任調做京官,他知道金大人脾氣,專一歡喜賄賂,與自己的性情很對,就挽人去鑽營着一個幕府之位,在他府中動動筆墨。他自從進了府中,就隨時隨事拍主人的馬屁,幫着金大人敲竹槓,詐騙官民錢財,前後何止數十萬金!所以金大人很歡喜他的,說話無有不聽他的,計較無有不從他的。到此田地,就裝模作勢,狐假虎威,專一嚇制欺騙,人家送給他綽號,叫做“虎倀”,是說他爲虎作倀,吞喫百姓的意思。他聽了這個綽號,非但不以爲恥,倒反以爲榮。每天早上到府,晚上回家,到了府中,就幫金大人設法弄金銀;到了家中,就自己詐騙錢財,三年以來,他自己倒也弄的不少。

    這天正在府中辦筆墨,聽得外面呼喝聲,知道主人又在坐堂審案,就慢慢兒踱出來。在二堂背後一瞧,見大人正在怒氣勃勃,手拔令箭,要把張三推出斬首。他瞧張三是個家人打扮,並不是平民裝束,心中詫異道:這人是別地方差來的家人,怎麼大人就要把他斬首?待我聽着,到底爲着什麼緣故。就立在暖閣之後,側了耳朵聽着。所以何敬卿跪上去求情,及張三不肯跪下的情形,他都聽了仔細。後來聽得散堂聲,他料定大人必回書房,就一回身,撒腿先跑,跑到書房聽着。果然大人隨後進來,張三、何敬卿也到了,就聽大人問張三細情。他在裏面想:這件事攸關張欽差功名出入的,若要他二三萬金的賄賂,他要顧着自己前程,不怕不應允。心中頓時歡喜不勝,自言自語道:大人發得這注大財,我也好從旁與聞與聞,得些兒小數。不料正在歡喜之際,只聽出口就答應,竟一個錢不要。他一着急,就忍耐不住,一聲咳嗽,出到外面,開口就說事情重大,暗暗打動大人的心,叫他不得賄賂,不可答應的意思。

    大人一想:你出來的太晚了,我業已答應他。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再要翻悔他,那裏過得去?就說道:“我原知道這事風火大大,不容易辦理。無奈張大人是我同寅,都是國家大臣,我逆不過他的情面,只好答應他,給他出一番大力。你有什麼好意思?”吳悅士道:“吾的意思,這件不好辦,大人不可輕意答應。”金大人道:“我已經答應他了,如何再好翻悔?”吳悅士哈哈笑道:“大人太聖賢了。你又不是喫張欽差飯,受張欽差恩的,好辦的事,不答應也好辦;不好辦的事,答應了也不能辦,這有什麼要緊?我看此刻先叫他退出去靜候消息,待我們會議定當再說。如若好辦,就給他辦;如若不能辦,只好回絕他,叫他別尋道路。”說罷,回頭又對張三道:“你主人只知道我們大人聖眷隆重,事事好辦,不知事情也有輕重的。輕的事自然好辦,這樣重大事件,我們大人也擔不了的。你先出去罷,待吾們給大人議妥了,再來諮照你罷。”

    張三一想:這人可惡,他從中阻止,叫我有什麼法兒?只好出去給濟公商量再說罷。於是就說道:“這位師爺的主見也不差的,小人出去靜候消息罷。”於是告辭大人,抽身出外。此時早氣壞了何敬卿,上前說道:“大人是國家大臣,以信義爲主,既已答應他,那裏還好翻悔!”吳悅士道:“你是武人,那裏知道其中利害,快出去罷。這事有我們幕府中人給大人出主意,不必你來混賬,你去管你自己的職司罷。”金大人道:“不差,何師爺雖然忠心爲我,到底你是個武人,不知其中緣故的,你請出去罷。”何敬卿既被他搶白,又被大人說他不知事情,催他出去,心中氣的話說不出,只好走出來尋張三。走到門房不見,問門上的人,說已經去了;趕到外面,只見張三正同一個窮和尚在路邊說話他。就問道:“張大哥,你同和尚是朋友嗎?”張三正要回答,濟公先說道:“我和尚的朋友都是大富大貴的人,這般小人,我那裏要認識他!”何敬卿道:“你不要認識,怎麼在這裏同他說話?”濟公道:“不是我要同他說話,是他知道我有法術,要求我給他挽回一件大事,許我酬謝三千兩,我正盤問他情由。”何敬卿道:“和尚真會法術的嗎?”濟公道:“會。”何敬卿道:“和尚你莫要誇大口騙我。你若真會法術,東也酬謝你,西也酬謝你;你早富了,何至弄到如此困地,連衣帽都穿的如此破爛?”濟公笑道:“你瞧不起我的衣帽嗎?我這身衣帽,你們就是出了百萬銀兩也買不到,你莫要瞧不起他。”何敬卿也笑道:“有什麼好處呀?”濟公念道:“我這衣裳,冬暖夏涼;我這僧帽,名爲聚寶;我這草鞋,踏破天涯。”何敬卿聽了笑道:“據你道來,你身上的東西都是寶貝了?”濟公道:“非但是寶貝,而且是古今稀罕的大寶貝。你如不信,我就試給你瞧瞧。”何敬卿道:“好,你試給我瞧罷。如若真是寶貝,我情願做你弟子。”

    濟公就把頭上僧帽摘下,往上一丟,直到九霄雲裏。何敬卿抬頭一望,只見那個帽頓時大得遮蔽天,四面放出光華,如萬道金光,盤旋空際。霎時,嚇的何敬卿倒身下拜道:“聖僧,我有眼不識,多有冒犯。從今願收爲弟子,削髮爲僧,跟你老人家雲遊四海,學那長生不老之術。”濟公用手挽扶道:“起來起來,我瞧你相貌,還有二十年官運,此刻還不是做和尚的時候。你如若真心要做我弟子,我過了二十年後來收你回廟,給你披剃,現在不必提他。”何敬卿道:“我給人家保鏢喫飯,那裏就會做官呢?這是聖僧不肯收留我,把假話來騙我。我今天得碰見你老人家,也算三生有幸,那裏還肯放馬步行?務求聖僧念我誠心,慈悲慈悲罷。”濟公道:“我從來沒有哄騙人家。我算定我命中應有六個徒弟,現在已收五個,還缺一個,就是你。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須等二十年後,你莫要着急,去辦你的職司罷。我要給張大哥商量這件大事,待辦成了,好取他酬謝,回去修廟娶妻。”何敬卿道:“聖僧又來了,你是出家人,如何好娶妻?”濟公笑道:“我收了有妻子的做徒弟,怎麼自己不好娶個妻來玩玩?”何敬卿是個誠實人,不知濟公同他打哈哈,他就分辯道:“我沒出家時有妻子,一跟師父去做了和尚,自然把妻子丟在家中,不去理他了。”濟公撲哧一笑道:“誰怪你帶妻做和尚?我是同你玩玩而已。”張三在旁道:“何師爺,你的事總好辦的,不必現在先着急。我的事關係主人功名要緊,給師傅商量,你莫要纏擾我們罷。”

    濟公道:“你也不需着急,你的事我都知道,方纔大人答應,橫被一個吳悅士出來阻止的是不是?”張三未及回答,何敬卿先說道:“不差不差,真是聖僧,真令人佩服。”濟公道:“這件事不要緊,有我在此,包你成功。”又回頭對何敬卿道:“你要我收做弟子,你先給我辦件事。”何敬卿道:“好,無論什麼事,只要我做的到,沒有不肯的。”濟公道:“你要辦這事,須要祕密,不可被人家知道。”說罷,從身邊掏出一丸藥來,附着何敬卿耳說了幾句,敬卿連聲道:“是是。”濟公就把丸藥遞給何敬卿,敬卿就納於衣袋中,濟公用手往東一指道:“我們就在前面酒鋪中等你,你辦完了事就來喝酒。”何敬卿點頭應諾,回身走進金大人府中。到門房中一瞧,一個人也沒有,他是進出慣的,沒有人攔阻他,一直進去,徑到廚房中。其時天色傍晚,廚房中正在做菜,向來金大人喫的酒菜最上等,另外爐竈做的。他走進廚房就給廚人搭訕着道:“今天你們做些兒什麼好菜孝敬大人?”那些廚子向來給何敬卿要好的,就答道:“也沒有什麼好菜,不過是些應時東西罷了。”何敬卿此時已到做菜的鍋子旁邊,用手揭開蓋兒一瞧,說道:“這鍋子裏做的是什麼菜?”正要把藥丸丟下,不料那廚子已走過這邊來了,他防他瞧見,不敢丟了。又走到那個鍋子邊,想要動手,這邊個廚子又走過來,又不好動手,心中焦急道:菜一做好,就要開飯的,此刻不能動手,就沒有動手的時候了。正在-徨無計,忽然外面大嚷:“救火!救火!”一時人聲鼎沸。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8回 假火焚何敬卿功成 恨攆逐吳悅土逞兇

    話說何敬卿奉了濟公之命走到金大人廚房,想把丸藥撒在鍋子中,焉知眼目衆多,廚子不脫離鍋子,不得其便。正在心中焦急。無計可施之際,忽聽外面人聲大震,都嚷救火。那些廚子一聞此信,都狠命的趕至外面,廚中只有何敬卿一個人。何敬卿想道:此時不再動手,更待何時?主意想定,就把藥丸撒在金大人的菜鍋中,一回身撒腿往外就跑。跑到外面,見衆人救火的都已把火救熄回來,四五個廚子也大家一面議論,一面走回來。何敬卿接着問道:“那裏起火呀?”廚子道:“東花廳遺火炕沿,致兆此禍。”何敬卿道:“此時已救熄了嗎?”廚於道:“救熄了。”內有一個與何敬卿最熟識的問道:“何師爺,你的職司是專一保護大人人口家產的,怎麼這一回起火,你只躲在裏面,連救也不來一救,是何道理?”何敬卿聞言,臉色頓時發赤,忙回答道:“你們喊救的時候,我剛正肚子痛的很,跑到茅廁去大解。及至解好出來,你們早已救熄,用我不着了。倒難爲諸位,這一回代我出力,我明天辦下酒菜,專請諸位喫杯水酒,酬勞酬勞。”衆人道:“都是大人的事情,大家好出力,何師爺不必這般客氣。”說罷,何敬卿一直出了金府,直到酒店中。貝濟公正與張三喫酒,他就走上前道:“師傅我來了。”濟公道:“你險些兒這個藥丸下不成功,幸虧我算的定,在外面用個法術,花廳上起火,你才能彀抽身空閒,擱在東邊的菜鍋內。”何敬卿聞言,大驚道:“師父真是神仙,怎麼我在裏面做下的事情,如何就會知道呢?”濟公笑道:“再遠幾千幾百裏,我也準知道,何況就在這咫尺之間!”

    說話之間,店小二早把一分杯筷取來放在桌上,又取三壺熱酒來。濟公道:“何師爺,你喫了一杯酒就進府罷。此刻大人已在喫夜飯,一喫夜飯,藥性一發作,他就立刻要傳你進去問話的,你就在府里門房中候着消息罷。倘然大人要尋張大哥,我們準在這裏,不見不散,你就到這裏來尋罷。”何敬卿領命,喫了三四杯,就立起身走了。走進門房,仍是一個人也沒有,他就一挨身坐在一把椅子上,想方纔的事,佩服和尚真是仙人,這件事情,十分中必有十二分可靠。不到片刻,忽聽裏面有兩個人狠命的奔出,口中嚷道:“大人有令,叫傳何師爺進去。”何敬卿是個粗人,還認是大人要傳吳悅士進去,商議方纔的事,心中十分着急,自言自語道:他請吳師爺商議,方纔已被他攔阻,把已答應的事情,仍是不成功;倘若此刻再請他進去,非但事成畫餅,而且還要把苦水張三喫哩!

    詎知正在懊悔之際,裏面的兩個人奔出來,一見何敬卿,即時說道:“好了好了,何師爺倒就在這裏,省得吾們奔跑了。”何敬卿道:“你們到底尋吳悅士吳師爺呢,還是尋吾呀?”兩人道:“吾們那裏要尋他!他已被大人叫進去,當着面痛罵了一頓,立刻開發他,叫他走了。”何敬卿道:“這府中只有一個姓何,一個姓吳的,沒有第三個聲音相同的。這人既被驅逐,只有吾一個人了。”兩人道:“自然是你,大人分付吾們的時候,恐怕吾們有差錯,所以連你名字都說出來的。”何敬卿道:“你們莫要弄錯,吾方纔因爲張欽差遞奏摺的事,幾乎受大人唾罵,此刻還是心中亂跳不止。倘然他不是傳吾,吾冒冒失失前去見他,他倘然見了吾,想起方纔的事情來,吾豈不要被他痛罵?”兩人道:“吾們公事辦的多,大的小的都不曾差,這種小事那裏會差!”

    說還未了,只見吳悅士狼狼狽狽的走來,面上氣得一塊兒紅、一塊兒白,垂頭喪氣,背後一個人給他挑着一肩行李。他走到門房中,見敬卿正在給兩人說話,他一見就勃然大怒,撲奔上前道:“都是你這混賬東西做出來的禍,若沒你去勾引張三進來,吾也不必幫着這不知好歹的大人爭銀錢。今天仇人見面,那裏肯放鬆你!”說罷,就伸着兩個拳頭,撲面打來。諸位想,他是文人,那裏打得過保鏢師爺!他兩拳打去,被何敬卿只輕輕一躲,就打了一個空兒。吳悅士見打不着他,愈加大怒,回身又照着何敬卿面上一拳打來。何敬卿一伸手,就在他脈窩裏一把接住,大聲喝道:“你真要給吾打架嗎?”吳悅土道:“自然同你打架。吾好好兒的飯碗,喫的安安穩穩,被你得了人家賄賂,勾串張三進來,害的吾到這個田地,吾心中那裏肯休息!今天務同你一死相拚,不打出人命不散。”何敬卿道:“你自己多事,幹吾什麼,倒來找吾?吾也不是好欺的,給吾滾開罷!”說罷,用力拖了他脈窩,往外一送。只見吳悅士往外一跤,跌出有幾丈路遠,撲通跌在地上,他的鼻兒剛正碰在椅角上,霎時間碰得鮮血直流。吳悅士此時也不覺得疼痛,一骨碌起來,狠命的把渾身往何敬卿懷裏撲來。何敬卿見來勢兇猛,又把身子往旁邊一閃,吳悅士又撲個空,因氣力用的太大,一時收不住,往前一撞,又是一跤。又起來,見旁邊擺着一把榆木椅子,他就順手擒在手中,往何敬卿頭上打來。何敬卿眼快,身子又便捷,只一閃就閃過了,“撲通”一聲,又接下“乒乒乓乓”,何敬卿抬頭一看,見那椅子正打在案桌上,那桌上安放的許多碗盞花盆,都被震得粉碎了。

    來傳何敬卿的兩個家人見勢不佳,忙抽個空兒往裏飛跑,報給金大人知道。金大人自喫了濟公擱上藥丸菜,一時藥性發作,心地模糊,忽然想到張欽差的事,自言道:吾自出仕以來,一味蒐括人家財帛,從未做過一件好事,以致怨聲載道,人家都切齒怨恨吾。吾現在錢財也蒐括得彀了,多要來也不過給子孫受用,吾又帶不到陰間閻王殿上去,要他何用?況且這位大人是吾同寅,都是朝廷的大臣,自宜彼此照應,他即使不來託吾,吾也應該給他出些兒力,何況他再三來懇吾的!吾那好仍是從前老脾氣,一味的要錢,要了錢,然後肯給他辦?可恨這個吳悅士,他自己貪財不算,還要來攔阻吾,勸止吾,陷吾於不義,結怨於同人,這種壞人,要他何用!不如趁今夜叫他進來,罵他一場,把他趕出去。於是立刻分付左右:“速傳吳悅士進見!”吳悅士不知底蘊,還以爲大人傳他,同他商量這事哩,就歡歡喜喜,跟了傳呼的人進去。大人遠遠瞧見,就怒髮衝冠,口中咕嚕的罵道:“混賬東西!狗才奴才!”吳悅士不知緣故,隻立在旁邊待著。大人厲聲喝道:“賊奴才,你竟敢教吾做這絕子孫滅宗族的勾當,倒還立在吾面前哩,快給吾滾出去!如若慢了,吾就叫人亂棒打出。”吳悅士見勢不對,只好急忙退出,自己一想:他既如此沒情臉,若要不快走,必要喫他棍棒。於是立刻把衣裳等類放在箱中,有的不要緊沒用場的小東西,都棄在屋中不及收拾,又把蚊帳除下,打了鋪程,叫了一個挑夫挑着,氣憤憤的往外走了。

    大人既把吳悅士趕走,一想:何敬卿雖然是個武人,他到一力勸吾辦這事,真是忠心愛吾,吾應該就去請他進來,同他商議這件事。想罷,又分付兩人去傳何師爺。兩人臨走的時節,他又恐怕吳何同音,誤傳了吳悅士,又分付道:“吾此刻要傳他的是保鏢師爺何敬卿,不是方纔被吾驅逐的吳悅士。”兩人答應去了。大人立起身,在旁邊取了個椅子,放在自己坐位的右邊,以便待何敬卿進來坐了商量。不料兩家人去不多時,就飛跑的進來,半跪在書房階石上稟道:“大人,外面不好了!吳悅士師爺同何敬卿師爺在門房中打架。”大人一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那個尋仇先動手?”兩人道:“吳悅士師爺先動手。”大人道:“爲什麼事呢?”兩家人道:“他爲大人把他攆逐是爲何敬卿師爺的緣故,所以一見就動手。”大人道:“這狗才竟敢如此放肆!你去傳五六個衛隊到門房中,把吳悅士這狗才鎖拿,立刻送刑部去;一面就傳何敬卿進來,說吾因事有請,不可遲慢。”二人領命,就飛奔出去,把衛隊一傳,就六七個人拖着鐵鏈趕至門房,見二人還在打得高興,即把鐵鏈一抖,鎖住吳悅士的頸項。吳悅士道:“吾是師爺,你們竟敢如此放肆!”衛隊道:“吾們奉着大人號令,不管師爺不師爺,都要鎖的。”正在鬥口之際,忽聞外間許多人喝道:“有聖旨到來,快出接旨。”是何旨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079回 奉聖旨委查參案 黃御史借報冤仇

    話說吳悅士在金大人門房中給何敬卿打架,大人知道,立刻分付衛隊把吳悅士鎖解刑部。正在拿解之際,忽聽門外呼喝之聲,大嚷道:“接聖旨!接聖旨!”兩家人聞聲,出外一瞧,見四五個太監騎着馬,一人雙手捧着旨意在外面等着,兩人忙飛奔進稟報。大人聞言,那敢怠慢,立時換上朝服,匆促出來,跪於大門外。太監開讀聖旨,原來就爲着江水盛漲,飄沒居民,張欽差擅動倉谷賑濟,被人蔘劾一本,所以特旨差金大人委派妥員,速往平望鎮查辦。金大人得了這個旨意,立時謝恩,請太監進去坐談了一會。太監說:“這件事皇上龍顏大怒,待查實奏聞,須把張大人照例處治呢。”金大人也不加可否,唯唯而已。送出太監,回進書房,何敬卿早已進見。大人接着問道:“你的主意大是不差,吾一身從未做過好事,現在年已半百,心中正要做些兒陰德。張大人的事,吾決意給他代遞奏摺,幫着他彌縫。只是方纔聖旨嚴厲的很,須想個妙法代他脫罪纔是,你有什麼計較?”何敬卿道:“吾是個武士,只知保衛大人,餘外的事都不知道。”大人道:“你有認識的高明人,不妨把他姓名說出,待吾差人去請來,問問他計較。”何敬卿一想:吾何不趁此時把師父舉起來!他神通廣大,必能把這件事辦得平平穩穩。想罷,就說道:“吾認識的人頗少,只有一個師父大有神通,吾拜了他師父已有多年,昨天他剛正從別地方來,住宿在吾家中。大人如要請他,吾就回去同他一塊兒來見大人。”金大人素參禪理,本來歡喜佛教的,今聞有和尚,就喜不自勝道:“吾求了多年的高行和尚,總沒遇見,今據你說,這人大有神通,必是個有道的。否就叫人抬着肩輿跟你回去,接他到吾這裏來居住罷。”何敬卿一想:他在酒店中同張三在一塊兒喫酒,如若被他家人瞧見,明是同張三一鼻孔出氣了,如何使得?就回說道:“此人性情古怪得很,不知他肯來不肯來,待門下回去探他口氣,如若他肯來最好,要不來,再想法兒罷。”金大人道:“吾這件事務必要辦成功的,如何好讓他不來?你先去對他說,說吾有大事商量,務須屈駕;如不肯來,吾自己去也不妨。”

    何敬卿領諾,忙趕出來。到酒店裏一尋二人,並沒蹤跡,忙問店小二,店小二說是不知,內有一個喫酒的人說道:“吾聽二人商議,說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見了張大人再說。說罷之時,就由那和尚會了酒鈔,出了店門,往東飛奔趕路去了。”何敬卿聽到此言,萬分着急,自言道:怎麼他們就不別而行?吾既在大人面前說了,如何覆命?只得回到家中再說。一路垂頭喪氣,十分沒趣。走到家中,剛要碰門,只聽裏面笑語聲,側耳細聽,聲音甚是熟悉,只是測度不出是什麼人,忙連聲敲門。敲了幾下,並沒人開門,仔細聽聽,連人聲音都沒了。心中大是疑惑,就用腳在門上踢了兩下,踢得如雷鳴一般的響,仍是沒人答應。自忖道:這必是妻子與人傢俬通,趁吾不在家中,大家在這裏歡聚取樂;今聽吾回來,就藏匿了,所以方纔聽得笑語聲,此刻就寂然無聞了。想罷,轉到後面短牆下,踊身躥上牆頭,往下一望,見東半間配房有燈火併無人聲。他就跳下去,腳踏實地,輕輕走至窗前,用舌尖舔破紙窗,用左眼一望,只見妻子傅氏抱着兩歲女兒菊貞,在案桌旁邊坐着。他就一腳踏到屋中,倒害的傅氏嚇了一跳,開口問道:“你從什麼地方進來的?”何敬卿已在暗中瞧明白傅氏並無驚煌之色,就知道他並沒姦情,回答道:“吾在前面敲大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所以只得從後面牆上躥過來。”傅氏失驚道:“有這等事?現在前面坐着一個和尚、一個俗家,同大兒玉貴在那裏說話,怎麼你敲門沒人答應你呀?”何敬卿也失驚道:“那裏來的和尚?他名字叫什麼?”傅氏說:“據他說是在金府左近酒店裏來的,因爲你在府中,候你不出來,他們酒也喫完,沒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喚,不好走遠,所以只得先來吾家。幸虧吾家大兒在家,開了門,留他在裏面,陪着他們坐着等候你。”何敬卿道:“是了,就是他了,這和尚是什麼模樣的?”傅氏道:“吾沒出去瞧他,不知他是什麼模樣。”

    何敬卿聞言,即時趕到外面客廳中,正見濟公、張三同着自己兒子玉貴坐着說話,就搶步上前,口中喊道:“好師父,你倒躲在吾家中,害吾尋的好苦。”濟公哈哈笑道:“吾知大人要叫你來尋吾,所以同張大哥先到你府來恭候。”說罷,就立起身來對張三道:“張大哥,你就在此坐坐,吾同何大哥去去就來的。”說罷,頭也不回,一徑往外就奔。何敬卿在後面跟着,一路叮囑濟公道:“師父,吾在大人面前保舉你,說你是吾的朋友,住在吾家的,你見了大人務必照此說話,莫要說是張三請你的。”濟公答應道:“吾理會得。”於是一路直到金大人府門。門上早有人接着,就不用通報,由何敬卿領路,直到裏書房,何敬卿分付濟公在庭中暫立,他自己先進去見大人。大人問道:“和尚來了嗎?”何敬卿答道:“來了。”大人道:“快召他進來。”何敬卿答應一聲,轉身來至門口,用手一招。濟公隨後踏進書房,見了大人,並不跪下磕頭,只兩手微微一舉,打了一個問訊,站立一旁。大人抬頭一看,見和尚身材適中,並不長大,頭戴破僧帽,身穿舊布袖,赤足蹬着草鞋,滿臉油泥,連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就問道:“你在那裏廟中?上下怎麼稱呼?爲何見了吾,規矩也沒有?”濟公道:“吾在西湖上靈隱寺出家,人家都稱吾叫濟顛僧。”金大人聞言,不等說完,就起身拱手致敬道:“你原來就是濟顛和尚嗎?吾聞得你是當今首相秦丞相的替身,久慕大名,無緣相見,今日不期而遇,實乃萬分之幸!”說罷,滿臉堆下笑來,就請他炕上坐了。濟公是不謙讓,也不說話。金大人立刻分付排酒,問濟公道:“師傅喫葷還是喫素?”濟公道:“葷素都喫。”家人立刻到廚房分付。不一刻已排好,大人就請濟公上坐,自己同何敬卿陪着。

    酒過數巡,金大人就把張欽差託遞奏摺,及方纔奉着聖旨查辦的事學說一遍。濟公只做不知,問道:“大人的主意是肯給張大人周旋嗎?”金大人道:“自然給他周旋,只是聖意太認真,恐怕周旋不來。”濟公道:“不要緊,你先把他妻折遞上去再說。”金大人道:“皇上叫吾查辦,吾若不查辦,是逆了旨意了。”濟公道:“不要緊,那邊水災情形都在俺和尚肚子裏。你先把張大人奏摺遞了,然後再把吾扮了查辦委員,請皇上召見,吾自能隨機應變,必定能做的兩面圓通,於大人也不礙情,於張大人也不礙情。”金大人大喜道:“你真能彀辦到嗎?”濟公道:“自然辦得到。”金大人道:“既然如此,吾就照你主意辦罷。你也不須出去,就在吾府中居住,待辦完了這事,吾要同你好好敘敘幾天哩。”濟公道:“好好。”喫完酒,何敬卿即退出府中,金大人就分付家人預備牀帳鋪蓋,請濟公安睡。

    一宵無話。到了明晨,金大人先起身梳洗已畢,喫了早飯,換上朝服,捧了張欽差奏摺,上轎入朝面聖去了。濟公慢慢起身,就叫家人取酒來喫酒。家人取到,濟公即時大口肉、大口酒的大嚼起來,直喫到午後。忽報金大人回朝,濟公就叫家人把酒席撤去。須臾,金大人進書房,一見濟公,就搖頭道:“師傅那件事,吾看有些兒不妥呢。”濟公道:“爲着什麼?”金大人道:“吾早上面聖的時候,聖容大怒,當面說道:‘張欽差做了朝廷大臣,不知爲朝廷愛惜努藏,竟擅專開倉賑濟,大是不忠。’吾說:‘張欽差這一回事起倉卒,不及奏聞,也有苦心。臣昨奉旨,已委妥員馳往查辦,待他回來再說。若果然真有水災,還可原諒他爲着皇上愛護百姓,恕他專擅之罪;如若沒有水災,就是冒賑了,那時再治他的罪也不遲。’皇帝被吾一說,倒有些兒迴心了。焉知班中有一個御史叫做黃國華,出班奏道:‘臣已差人去探訪,那平望地方人民安樂,並沒水災,這一定是張大人的冒賑。’皇帝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就把他上的奏摺丟在地上不看了,口中不住的罵道:‘奸賊!奸賊!’吾嚇的不敢再開口了。”濟公道:“不要緊,吾先去見那個御史去。”金大人正要回答,忽外面家人稟報:“有貴客進見。”金大人忙起身出外迎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80回 下藥茶中仇人報恩 假扮委員天子心歡

    話說金大人從朝中回家,正與濟公說那張欽差的事,忽然家人報說:“有黃御史進見。”濟公道:“吾正要去見他,他倒來了。”見金大人已出去迎接,也就跟出來。走至茶房中,取了一個茶碗放在爐旁,又從身上掏出一個藥丸,唸了咒語,放在碗中,就取爐水倒了一碗茶。剛正倒畢,那送茶家人已到,濟公就把這茶遞給他道:“吾恐怕你們沒空閒,已給你們代倒要送出來。”那家人千謝萬謝道:“到底師傅是出家人,肯不分畛城給人家做事。”濟公道:“便的,都在一家喫飯,有什麼要緊!”家人取了,舉出外去了。濟公就在客廳旁邊板縫兒裏張着。只見那黃御史頭戴懈豸冠,身穿五品紅袍,腰束白玉帶,腳蹬烏緞粉底朝靴,面貌清奇,須長五六寸,飄灑胸前,正與金大人辯論張欽差的事情。金大人再三勸他念同寅之情,將就了些,他只是不肯。及家人送上茶去,他取在手中,立時喝了四五口。方纔喝完,只見他霎時之間,兩眼發直,濟公暗中笑道:“藥性到了。”金大人見他神色有異,正要問他,忽見他兩眼一睜,對金大人道:“張欽差的事,你到底肯幫着他不幫着他?”金大人道:“吾怎麼不幫着他?”黃國華聞言一笑道:“對,吾也幫着他了。那個敢不幫他,吾先把他參一本。”金大人一想:真詫異,怎麼頃刻之間他就會改變宗旨,幫起他來?莫非他遇見鬼了?正要回答,又聽黃御史道:“吾今昨兩天,不知爲什麼心中糊塗,專一想給張大人作對,要劾去他,此刻方纔明白過來。現在你也幫他,否也幫他,他這前程就不用憂了。”金大人道:“不差,你能彀有這個主意,自然張大人子子孫孫也感激你。只是你昨天在皇上面前一力說他冒賑,幾乎把吾也連累在內,今天怎麼就能幫助?豈不要被人家說你自相矛盾,得他賄賂?”黃御史道:“不打緊,吾自有主意,你只須能一力幫他就是了。”說罷,立起身告辭。

    濟公見客人已走,恐怕被金大人看出破綻來,忙趕緊跑回書房中。須臾,金大人送客回來,把以上事學說一遍,濟公也故作詫異之色道:“真奇怪!真奇怪!莫非張大人行此仁德,不應受此惡報,暗中有神附在這人身上,保護他不成?”金大人一想道:“不差,吾起初到也不想給他出力,後來不知如何一轉念間,就立意的幫助他。你說暗中有神助,真有其事的。”濟公笑道:“這就叫‘作善降祥,吉人天相’。吾聞得張大人一生忠厚,樂善好施,所以也特地跑到這裏來給他設法,不想他已有吉人暗中請兩位保護他,不需吾和尚出力了。”金大人聞言,也自得意。過了兩天,金大人就給濟公備了一身衣服,打扮成一個軍官,天還未亮,就一同起身,喫了些東西,各坐肩輿,入朝面聖。到了朝房,那黃御史早已在那裏等候,見金大人到來,急忙上前問道:“你差往平望查辦的差官已來了沒有?”金大人道:“來的。”黃御史道:“查的如何?”金大人道:“他妻折上說話,半句也不虛的。果然江水大漲,漂沒百姓有數萬之多,死的也不少,幸虧他賑濟得快,那些百姓救活的極多。吾們幸虧早轉了念,一力的助他,不然,這個罪孽就不小了。”黃御史也歡喜道:“吾這兩天爲了他的事,時時想念,刻刻經心,但願差官查的不虛,所以連酒飯也喫喝不下。今果然不虛,這是好極了。待西聖時節,吾同你兩人無論如何爲難,務必一力給他擔承纔是。”金大人道:“這是自然,不消分付。”

    說話之間,只聽景陽鍾動,敲了三下淨鞭,皇帝早已坐朝。朝參已畢,文武分兩旁站立,司禮太監立在殿陛之上,高聲道:“文武官員,有事出班面奏,無事退朝。”金大人聞言,就出班面奏。皇上問道:“卿有何事奏朕?”金大人道:“臣就爲張欽差賑濟的事。昨天晚上差官已回,臣叫他隨來,現在午門之外伺候召見。”皇上聞奏,就道:“宣他進來,朕要問他仔細。”金大人聞諭,即時退出,重又帶着濟公進了午門,私下對濟公道:“師傅素性不羈,這裏切宜謹慎,倘弄出事來,就有性命之虞。”濟公點頭道:“吾自理會。”

    於是一徑直到殿陛之上。山呼已畢,即時跪伏,此時濟公早把身形改換,皇帝見他面目清奇,就分付抬起頭來。濟公領命,把頭一昂,只見臥蠶眉,丹鳳眼,鼻如懸膽,四方嘴,兩耳垂肩,有棱有角,雖然鬚髯不多,出落得天生威武。皇帝開口問道:“你是那裏人氏?”濟公答道:“臣是這京師人氏,姓劉名香馨。”皇帝道:“你官居何職?”濟公道:“臣謬蒙金大人不棄,保舉臣做他府中長史。”皇帝道:“好,吾看你相貌非常,必然稱職。你這一回去查辦水災,到底怎麼樣,你須從實說來,朕當重重賞你。”濟公道:“臣到平望之時,江水還沒退盡,四周百姓人家的房屋都被水漂沒,幸虧張欽差的行轅四周都不進水,那些百姓都躲在那裏。現在倉谷已將次喫完,張大人正在派人到各處告祟米石,前來賑濟,這是實情,並無虛語。以臣愚見,恐怕不但用倉谷,還要大動公款哩。”皇帝聞言,半信不信道:“怎麼四周都被江水漂沒,惟有他行轅不浸水呢?”濟公道:“臣也爲着這事頗懷疑心,後來打探得消息,說他行轅中預前來了一和尚,說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僧,給他作法,所以水到行轅就定了。”皇帝失驚道:“就是濟顛僧嗎?皇太后前年在他寺中燒香,也曾碰見過這和尚,聞說是羅漢再世,得道高僧。他既肯幫助他施這佛法,必是張欽差的忠君愛國之心有以感之。”

    說罷,就在班宣黃御史上前俯伏,皇上立時面帶怒容道:“你前在朕前力詆張大人冒賑,到底你個憑據從何而來?從實奏來!”黃御史聞言叩頭道:“臣前日得之風聞,冒昧上奏,及至出朝,也就私下派人前去密查。昨晚回來,稟報一切情形,都與劉差官無異,臣正欲來奏聞皇上,給張欽差代伸冤枉。方纔因皇上正在查問劉差官,臣未便越奏,還求皇上念臣總是忠君愛國之心,赦臣前日風聞執奏之罪,不勝萬幸。”濟公不等他說完,又上奏道:“這事也難怪他,他不過爲愛惜皇上家的庫藏,執之一見,其實並無別故。”皇帝這才罷了,不問下去。

    濟公又奏道:“臣到平望,打探得這一回張欽差所上奏摺,也是這濟顛和尚的手筆。”皇上失驚道:“也是這和尚的手筆嗎?吾因爲前日心中動怒,就把他丟在地上不去看他,現在不知那個人收着?”說罷,就問左右太監道:“前日張欽差的奏摺,那個收存的?快去取來。”內有一個太監即時跪下奏道:“這奏摺由奴才收着,放在內閣中。”皇帝就分付道:“既在內閣,快去取來吾看。”太監領旨飛奔出朝,不到片刻,早已取到。皇上接來輔在龍案之上,細細展閱,一字一擊節,大聲讚賞道:“這真是仙人之筆,一字一珠,句句動聽。聯若早看此奏,即當立時批准,也不必去查辦了。”說罷,就取御筆,在後面批着道:

    披閱來奏,具見苦心。此次事起倉卒,自宜以百姓爲念,權宜從事,不得再拘舊例。一切依卿所奏,所空倉谷,着發給努銀二萬兩,由該地方官立時買補。餘另有旨,欽此。

    批畢,又叫金大人上前,擬了一道嘉獎旨意,着派劉差官謹敬齎往。擬畢,又對濟公道:“你前去見了張欽差,傳朕旨意,說朕要見見濟顛僧。就着他傳諭濟顛,同你一塊兒進京。”說罷,又分付太監,到內庫去取白銀一千兩賞給劉差官。濟公叩頭謝恩,金大人也謝了恩,即時退朝。

    金大人帶着濟公回到府中,備酒給濟公酬勞。濟公仍把衣冠靴帶脫下,仍穿了舊衣帽,裝出本來面目,方纔同着金大人喫酒。金大人道:“這一次幸虧師傅奏對得法,張大人才可無事。不然,非但他功名不保,而且還要追賠倉款哩!只是你方纔說濟顛僧給他保護行轅,其實暗暗就說你自己,將來如要召進朝中陛見,豈不要穿破?”濟公聞言,用手往面上一揩,說道:“大人還認識吾嗎?”大人瞧瞧,頓時又改變了身形容貌,連聲氣都變換了。濟公笑道:“吾去見皇帝,照樣進去,還會穿破嗎?”大人道:“若照這樣,不會穿破了,只是太襤褸些,見不得皇上。”濟公笑道:“不要緊,只要和尚有本領,不在衣服的好歹。”說罷,酒已喫完,天也已過午了。濟公就取了賞賜銀兩,從金府起身,到何敬卿家中,會了張三,把朝中事細細學說一遍,張三同何敬卿也不勝歡喜。於是立刻起身,趕回平望,於路無語。不一日到了平望,見着張大人,把諭旨請出來,張大人三跪九叩謝了恩;開讀已畢,然後行賓主之禮。此時早又接到一道六百里排遞上諭,說皇太后有病,速請濟顛僧來京醫治,要濟公大施法術,救治太后。皇上奉懿旨,造大成廟親迎聖僧,都在下回中發見,此刻暫停。

    第081回 丞相府開宴誆聖僧 濟顛僧畫錢戲貪僕

    詩曰:

    百年三萬六千日,事到無常總是空。

    水月鏡花悽滿目,果能參透樂無窮。

    話接上傳。且說大宋聖君,當殿擬了一道嘉獎旨意,即着劉差官齎赴張欽差行轅,傳旨嘉獎;又聽得劉差官說聖僧在張欽差處,贊成賑濟水災,真個是天花亂墜,不覺龍顏大悅,就着劉差官回京覆命的時候,把濟顛僧一同宣來見駕。分付已畢,龍袖一擺,大衆散朝,濟公也就同金丞相迴歸相府。

    你道這濟公,他那果真到張欽差行轅傳旨去嗎?要論他的本領,倒也不難,只要他用點縮地法,霎時就可以到了。但是濟公他另有用意,好歹正事已經辦定,這個傳的旨意,遲早些叫張三帶回,也不要緊。兼之金丞相喫了濟公的改性丸藥,已有幾日,藥性已經談了,他的本性漸漸的也還原了。自從朝散之後,就覺得濟顛僧既幻作劉差官,聖上現今又宣濟顛僧見駕,深怕他瘋瘋顛顛的,一徑走了,把這件事情丟在九霄雲外,那時聖上見宣濟顛僧不到,必定要查問劉差官,我又沒得法子扮出個劉差官來,將後徹底查究,豈不皆是我金某的欺君之罪嗎?自己埋怨道:怎的前幾日我金某糊糊塗塗,白白的代張欽差做這件繞手繞腳的事!一頭想着,一頭就跑到上房更換朝服。忽然心裏一動,暗說道:金某這事情,已經弄錯了,此時你不能再錯了,必定把濟顛僧哄在我府裏,等到那日,看他怎樣變出個濟顛僧來,見了聖駕,然後才能放他走掉。幸喜他歡喜喫酒喫肉,我只得拿這個法子來誆着他。

    主意已定,金丞相便換了一件團花錦邊的便襖,紮了一頂花角便巾,連忙走到廳前,對濟公說道:“連日下官因張欽差的公事,不能陪着聖僧喫酒,幸喜這事今日已經妥當了,聖僧見駕,大約還有幾天耽擱,我們就此可以喫他個醒不醉、醉不醒了。”濟公聽他這番話,心裏早已明白,便拍着手呵呵的笑道:“好呀,妙呀!”一面說,一面笑,一面又用手一上一下的抓喉嗓說道:“癢煞了,癢煞了!我們快快的喫酒罷!”金丞相看見這個樣子,心裏實在嘔氣,嘴裏卻不敢得罪他,只得分付家人趕緊握席。幾個家人手忙腳亂,就在當中圓桌上設下兩副杯筷,擺個對面勢兒,連忙跑至廚房,拿酒的拿酒,捧菜的捧菜。濟公此時卻坐在迎門一張圖椅上,斜着半邊身子,眼睛望着外面,嘴裏唱着道:“呵呵呀,呵呵呵,宰相堂前酒客多。不是酒客多,不是酒客多。常言道,量大福便大,宰相無如酒客何!”正在唱着,只見遠遠的一個家人,提着一壺酒,才進儀門,濟公連忙迎上去一手把酒壺抓來,跑到正面席上,朝下一坐,一連倒了三四杯,連唱是唱的,望着金丞相說道:“喝呀,喝呀!”金丞相忍氣吞聲的在對面坐下。當下廚子送上菜來,恰好是一碗烤肉,濟公連忙拿一雙筷子,站起身來,東一搗,西一搗,把雙筷子上,搗了有四五塊四方的肥肉,張開嘴來朝裏面一送,筷子朝外面一抽,滿嘴的大嚼。呵着舌頭,又朝金丞相說道:“喫呀,喫呀!”

    這邊濟公連不住的酒兒向兒,那邊金丞相滿肚憂慮,舉杯對濟公道:“請問聖僧,那日聖上降旨說宣聖僧見駕,到了那日,聖僧豈不是又要做自己,又要做劉差官,這便怎麼扮呢?”濟公被他一提,朝自己身上一看,不覺撲哧的一笑,說:“怪道今天身上不爽利哩,原來這些癆瘟衣服,我穿不慣。”站起身來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我進朝的辰光換下來的寶衣,都沒有了,多半被賊子偷去了。”話言未了,只見一個家人連忙繞到席後,彎下腰來,在東炕底下,把一件破袖、一頂壞僧帽拖出來,連灰帶唾的,提到濟公面前,說道:“師傅不要作躁,寶衣在這裏呢!”濟公接來更換,卸去軍官的服式,換上僧人的衣帽。不料他那雙筷子始終捨不得離手,剛來套那件破鈉,巧巧的被筷子絆住。恰好此時上的一樣菜,是金丞相特爲恭維他的一盤醃狗肉。他便急了,無論筷子絆不絆,用力的把手一送,只聽嚓的一聲,袖底下撕了一個大洞。他卻問也不問,隨即坐下,那雙筷子兒又叉起來了,就把金丞相適才所問的話,也就忘掉了。金丞相實在納悶,只得又把前言再說一遍。濟公便說道:“大人不必作慌,我有四句言辭,你聽我道來:‘能爲劉軍官,何愁沒濟某?一己化三千,佛家真妙果。’”濟公說完,又咂着嘴說道:“請呀,請呀,好狗肉呀,好狗肉呀!”按下濟公同金丞相喫酒不提。

    且說張欽差自打發濟公同張三送折進京,心裏提在口裏的十分憂慮,不曉得這擅動倉谷的罪名,可能寬恕?誆約他們的事,好壞也應派辦妥了,怎麼到今日毫無音信?而且濟公的法術甚大,如其事情順手,他眼睛一閉,就可以給個喜信來了;今日沒得信息,只怕是有點不妙呢。張欽差正在那一面想着,一面用指頭掐算日期,忽聽外面人聲嘈雜,只見一個執帖的家人,慌慌張張的進來稟說道:“大人快些更換衣服,外面聖旨到了。”張欽差說:“你們快快預備香案。”嘴裏說着,心裏忐忐忑忑的,走到後面,頭帶一頂銀翅烏紗帽,身披一件方補大夫袍,腰束玉帶,腳踏朝靴,搶步走到儀門之外,但見香案業已擺得齊齊整整的了,當中立着一位二十多歲小太監,兩旁立着四位軍官。張欽差連忙搶步踏墊,三跪九叩已畢,俯伏在地,口呼“萬歲”說:“微臣不知聖旨到來,有失遠迎,伏乞赦罪。”但見上面說道:“張欽差敬聽聖旨。”便啓詔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欽差張光明,平望鎮大水爲災,破例救民,不畏艱險,具徵膽識,已着劉差官傳旨嘉獎。但據劉差官查覆回奏,稱有西湖靈隱寺濟顛聖僧,斡旋賑務,極見神通。

    雖磐懸之免哀鴻,而錫掛聞猶立鷲。仰傳明諭,速即來京,俾朕躬親捐其菩提,兼聖母立待其治疾。若已與劉差官束裝就道,即着勿議。欽此。

    張欽差聽聖旨宣畢,復行九叩謝恩,立起身來,讓太監來至大廳,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小太監說道:“咱的張大人兒,你乾的這水災的事體,主子十分契重你得很呢!但是國太的病重得很,聽說有個什麼聖僧住在咱的張大人兒這裏,主子宣他去替國太兒瞧一瞧病。咱家也不能久停,就請咱的張大人兒照旨意上的話,叫那個聖僧兒快快去罷。咱們也就告辭了。”說着站起身來,任外就走。張欽差連聲喏喏,送出大門,候着太監跳上坐騎,把手一拱而別。看官,這個太監到也奇怪,難道他連程儀都不想一點兒嗎?其中有個原故,他在京曉得這濟顛僧最會挑人的是非,見得聖旨上爲的是請濟顛僧替太后看病,深怕日後他瘋瘋顛顛的說出來。而且張欽差的出手,也不得大,所以不若慷慨點,反覺乾淨。

    閒話體提,且說張欽差自太監轉回之後,十分詫異:何嘗有什麼劉差官來複查?又何嘗有什麼劉差官來傳旨?而且聖僧已經在京裏了,怎麼旨意上又叫我着他進京?好生叫人難解。還有一件難處呢,現今聖僧尚不知在京裏何處,太后有病,又是極要緊的,我又沒處去尋他,這便怎麼是好呢?到此地步,張大人把旨意上傳旨嘉獎喜歡的事體,都忘卻了,反把召見濟公的一段難處,憂愁不盡,把一道聖旨,擺在面前慢慢推想,實在想不出方法來。直到黃昏以後,點起燈來,仍然垂着頭想這旨意上前後的道理。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覺得耳朵裏有人叫了一聲“老爺”!抬頭一看,心中大喜,原來張三回來了。張欽差一見,忙問道:“聖僧在那裏呢?”張三回稟道:“他還在金相府裏,不曾回來,現在一信在此。”說着就由衣袋裏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過。張欽差連忙拆開來看,以爲上面辦事的節略,斷寫得清清楚楚的了。不料拆開一看,只有傳旨嘉獎的聖諭一道,以外但有三指闊一小條紙。條上一字全無,頂上畫了一人在那裏睡覺,下面畫了兩個酒罈子,一把鐵錐。張鐵差更加詫異,暫且不表。

    且說張三因何一個人先行回來的呢?只因濟公在金相府刻刻酒肉,已過兩日,這天金丞相退朝,忙至廳房向濟公說道:“恭喜聖僧,醫道上添了大生意了。昨夜太后忽然重病,今早聖上特着青宮小太監捧旨,按排遞走法,到平望張欽差處召聖僧,入內醫治。”濟公其時已在此喫第二頓酒了,聽得一說,連忙把酒杯放下,站起來就走。金丞相忙拖住問道:“聖僧往那裏走?”濟公道:“我到皇宮看病去呢!”金丞相道:“聖惜這怎麼能彀呢?皇上的事體,處處要歸資格。他才着人去召你,你到由平望來了,這不是件岔事嗎?”濟公被他說了,發呆半刻,掉轉身又往外走。金丞相又拖住着急道:“不要走呵,我的話不錯啊。”濟公道:“我不是進宮,我要到平望走一走,恐怕他到張大人那裏宣我,張大人又不曉得我在何處;兼之前次嘉獎的聖旨,還在我劉差官腰裏,張大人還同在夢中一樣,我怎能不去走走呢?”看官,若照濟公這樣說法,金丞相就該讓他走,才近人情。但是金丞相有個鬼心,深伯濟顛僧走了,他把個劉差官繳旨一層忘掉,自己喫擔不起。所以務必誆約日期,要等他把這件事了結了,才能讓他出門。因此間說濟公要到平望,又復扯住道:“不要走,不要走,我們的酒還不曾喫得彀呢!聖僧如實在不放心平望,現張大人送奏摺的張三在此,何不着他先回,通個信去,也就罷了。”濟公一聽,說聲“妙呵,妙呵”,遂放開一條念“叭迷-”的喉嚨,喊了幾聲張三。那丞相府由正廳到門房,這條兩道很遠,張三怎能聽得見呢?濟公見張三不應,又含了一口酒說道:“且潤潤喉嚨再喊。”大衆家人在旁邊就同看笑話一樣,倒是金丞相不大過意,忙向家人道:“快去把張三叫來。”

    不上片刻,張三來到,向金丞相打了一個千兒,朝旁邊一站。濟公見張三這般光景,好生嘔氣,心裏說道:你瞧不起我嗎?等我就弄點小苦你喫喫!一面想着,一面向張三道:“俺的張家人老爺,今天你要回去了,奏摺的事情諒你不是個聾子,你總聽見過的了。你回去見了張大人,諒你不是個啞吧,你總會講的了。單有太后召我看病,你不曉得。總之你見了你家大人,你直接叫他安心睡覺,就說京裏天大的、芥子大的一切各事,總歸和尚辦就是了,這是你曉得的。我這雙手是不能離筷子的,我這張嘴是不能離酒杯的,怎麼有功夫細細寫信呢?”說着站起來,在旁邊桌上見一枝禿筆,遂拿來,又在窗子上撕了一塊紙,鬼畫符似的一頓臭畫。又在腰內把張傳獎旨意掏出,亂頭烘烘包起,張開嘴來溼點唾津一貼,外面寫了個“張欽差收”,向桌上一甩,說聲:“去罷!”張三連忙持信在手,心裏想道:這個瘟和尚,好好大人賞我五六十兩盤費的銀子,這番出差,本有個大大的落頭,不料被他騙了去買裝屍的衣服。今日他大模大樣的說聲“走罷”,難道我張三討飯回去不成?呆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說道:等我來就拿他丟丟臉,煞煞我的氣。主意想定,遂近前叫聲:“濟師傅,今日你叫我回去了,這是師傅曉得的,我身邊的路費,皆被你那一日朝我磕頭作揖的,借去買衣服了,請你要還我呢!”濟公聽他說着,心裏早明白了,便望着張三哈哈一笑,說道:“有路費。你伸手過來。”濟公復拿了那枝禿筆,在他手心裏畫了一畫。說道:“路費有了。”張三不解其故,正待發言,忽見手心裏現出一個大錢,心裏倒也奇異,因說道:“就着是一文錢,也不毅用,請師傅總要把銀子還我呢。”濟公罵道:“窮囚!你還愁不彀用嗎?你權且拿拿看!”張三便依他用左手去拿,但見拿掉一個,又是一個,直至要多少,拿多少,張三喜不自持,心裏想道:這回子我到家去發了財了,可以連夜裏都不睡覺,把些錢拿下來,慢慢的用了;就是死了,把一隻手,叫子孫砍下,真個是萬代富貴了。張三便連忙取了信,朝金丞相、濟公打了一個廣概千兒,往外就走。到了門房,又對大衆家人說了些叨擾套話,辭別向外而行。

    匆匆出了都城外面,已有未初的時候,腹中已餓,心裏想道:我這幾日腰裏分文沒得,實在窮得難過。可喜今日有隻聚寶手,不妨跑到茶館裏去,大喫他一頓,然後上船趕路。主意已定,巧巧的街旁有家大徽州館子,招牌上寫的是“徽州如意館,面飯葷素,一應俱全”。張三便跑入館內,揀了張朝南桌子,當中坐下。但見堂倌左手打了一盆面水,右手泡了一碗雀舌蓋碗茶,擺在面前,問道:“客人喫什麼菜?還喫酒嗎?”張三暗想道:平日間老爺請客,諸樣剩菜總有得喫,單單魚翅不曾剩過,我今朝既有用不盡的錢,不好快活快活。因說道:“你代我燒一小碗清翅,另外配一碗雞湯,打四兩花雕就是了。”堂倌隨即喊下,不上一刻,酒兒菜兒,一一送到。張三便自斟自飲,實在歡喜。酒已喫完,飯又裝到,張三狼吞虎嚥的喫了個足興。淨了臉,喊堂倌算賬,共計銀三兩八錢,化錢七千六百文。張三遂把腳一叉,衣裳一兜,左手向右手,連抓是抓的,只見錢往下直滾。心中正喜,忽然覺得手上的錢抓不動了,卻也奇異,說聲:“抓不下錢了!”心中着實慌張起來。那堂倌見他抓零錢,疑惑他開發小賬,偏偏伸着手在那裏等他,張三直急得面紅耳赤。不知怎樣出門,且聽下回分解。

    第082回 笑面虎打硬賒賬 禿頭奴送安家銀

    卻說張三見手上的錢抓不下來,心中好生作躁,只得把抓下的錢,數來數去,只有一百大錢。忽然心生一計,把這錢向桌上一甩,說聲:“這是賞你們的小賬。”自己一搖二擺的走到門口賬櫃前,說聲:“寫金相府的賬,煩你注個‘門公張三’。”那管賬的把他上上下下一陣看,說聲:“張門公,請你老人家給了錢罷,我們小店,沒得城裏的賬。”張三故意的把眼一睜,大罵道:“瞎眼的囚徒!難道堂堂的相府,少你家的錢不成?”在張三的意思,以爲嚇他一嚇,就可以寫下賬了。那曉得這位管賬的,很有點來歷。他本是綠林的出身,生就的一派軟勁,無論遇何等事,他總是軟上前,等到他發作起來,大約是死多活少。所以人代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笑面虎楊魁。他是楊家將的旁族,並且粗通書算,善使一柄八角響錘,還有三支毒鏢,百發百中,江湖上夜行的功夫推爲第一,年才二十一歲。若論他的形容,生得眉清目秀,真個是白面書生。十六歲上父母雙亡,便做獨行的買賣,專與貪官污吏、旁門左道爲難。只因去年秋間,在西湖邊路遇劉香妙,給了他一毒鏢,結下了深仇大怨,這爿如意館是他家孃舅開的,所以來到此處,代他管管賬,暫避風頭。今日張三遇了他,要說是韓相府、李相府,那怕就說張欽差路過的家人,這片賬倒還可以欠得去;單是金相府,他曉得他家由主人起就貪贓弄權,門裏沒一個好人,所以便偏偏的不欠了他。

    閒話體提,且說楊魁被張三一頓發作,他還是笑嘻嘻的說道:“張門公,我對你說明白罷,罵也是要把錢,打也是要把錢;相府也是要把錢,王府也是要把錢。”張三見他說的話來得又軟又硬,心裏又躁又氣,但估量他不過一個飯館的管賬的,總不敢真同丞相府的人爲難。想着,便斜着頭,指定楊魁道:“你真個不寫賬嗎?”楊魁又笑道:“門公爺,你錯了,要錢還有假話說嗎?”張三怒罵道:“王八蛋!既不寫賬,你跟咱老子去拿錢。”說得慢,來得快,伸過手去一把,就來抓楊魁,說道:“跟咱老子到相府裏去!”楊魁到這地步,實在忍不住了。見他手來向近,就用兩個指頭,輕輕的拈着他一隻手,身子一勁,站上櫃臺,把他提在空中,小雞的一般,一蹶一蹶的。這時門口看的人也多了,楊魁就同做把戲說廠子一樣,一手拎着他,一手指着他,就把他怎樣講究燒魚翅,怎樣講究要好的花雕,怎樣不把錢,怎樣硬寫賬,說了個正理。大衆也說道:“既這樣講究法子,早點叫他把錢。”還有的說道:“既腰裏沒得錢,怎麼還這樣好喫呢?難道人家的魚翅是偷來的嗎?”

    楊魁見大衆評論,自己的理站得足足的,便把張三往櫃檯裏一甩,罵道:“狗孃養的!你把你家金丞相請得來罷,老子且打死你再講!”也就騰身而下,掄起拳頭就往下打。楊魁正待下手,只見裏面跑出一人,年約五十多歲。你道此人是誰?就是楊魁的孃舅。忙叫道:“且慢打,待我來問他。”便輕輕走到張三面前,說道:“朋友,你究竟把錢不把錢?如錢不彀,就少的也無妨,要是執定寫賬,那我就不問了。”

    卻說張三先前看見楊魁和氣生財的樣子,以爲是個軟口,及至被他站在櫃上拎了多時,也就曉得他的厲害了,聽得來人這話法,只得見風掛帆,說道:“在下身邊,實在一文俱無。”那人道:“你一文俱無,怎麼又這麼講究喫呢?”張三便立起身來,垂淚說道:“非是在下好喫,實因喫的這濟顛和尚的虧。”那人聽了詫異道:“這又奇了,濟顛僧是位聖僧,怎把虧你喫呢?”張三道:“此話甚長。我實對你老人家說罷,在下本不是金丞相府的,是平望張欽差行轅的家人,因水災公事,同濟公和尚到金相府來送奏本。今日公事已畢,又同着回平望行轅,他叫我把路費五十多兩銀子,收在他身邊。他說他的神通廣大,免得被人搶劫,在下信以爲實。不料走到城中,他忽然說道,你先走罷,都城外如意館燒魚翅最好,比狗肉好喫得多呢。你先去把酒兒菜兒辦好,我隨後就來。在下並且怕他做空子,就說道:‘你要把點銀於與我,纔好辦呢!’他說道:‘銀子難拿呢。’就教我伸隻手去,他拿了一個銅錢,向我掌心裏一擺,說道:‘你去用罷,要一千就一千,要一萬就一萬。’在下初不相信,他叫我用手去拿,那知拿一個,又是一個,滾滾而下。在下所以聽他的話,就到寶館叫菜守他。見他許久不來,我只得自己受用,橫豎有錢會賬。那曉得會賬的時辰,先到要一是一的,錢往下直滾,到得一百個錢之後,忽然停止,任憑你把手掌肉掐破了,都不得下一文來了,所以只得權且寫賬。你老人家如不相信,現今手上還有一錢可憑。”說畢,便伸出手來。大衆見說,均擠上來觀看,見他掌心裏果貼着一文大錢,抓都抓不動。

    內中又有位老者說道:“這件事我明白了,大約總是你言語中得罪了聖僧,他有心拿你耍耍的。你如不信,你趕緊望空跪下,陪他個不是,包管還可以取得下錢來呢。”大衆見這說法,到也將信將疑。單是張三覺得也只得這個法子試試看,連忙跑出櫃外,朝空跪下,說道:“小人設有冒犯聖僧之處,還求聖僧包涵,可憐小人今日也被人罵過了,也被人打過了,就有冒犯之處,求聖僧開一點恩罷!”說畢,向空叩了四個響頭。看的人這一派笑聲,如同潮水一般。可又作怪,自他禱祝之後,爬起來用手抓錢,直接一抓幾個,滿地直滾,不到一刻,面前堆了一堆。楊魁甥舅以及好耍的人,皆來幫他數,數到末了,恰恰的七千八百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再要去抓,又抓不動了。看的人莫不驚異,一鬨而散。

    張三含羞帶愧的,出了館門,忙趕上蘇州班船,直向平望趕路。沿途卻喜船錢飲食,皆從手上抓下,但是到了數目,要想多一個,是萬萬不能的。這日已到鎮江,這張三的家眷,卻住在鎮江荷花池,因順便家去望望,還想順便跑到家中,把手上的錢,連夜的抓點下來,留着用用。那知到了門口,剛用這隻右手敲門,忽聽叮噹一聲,手上落下一個錢來,再朝手上一看,那手上只剩了一個黑墨圈兒。家中聽人敲門,連忙開門,見張三回來,一個個皆歡天喜地的,單是張三垂頭喪氣。心裏想道:如其瘟和尚不把我的銀子弄去用掉,今日回來,何等高興;現今身邊分文俱無,這便怎好?一頭想着,一頭嘆氣,但聽他的母親問道:“我的兒呀,你今次回家,這般不適意,是何緣故?”張三道:“不要提了,這件差使,喫了苦了!”母親道:“人生說話,不能折福,一回差使,賺了五六十兩銀子,還說喫苦,你的心路也特大了!”張三見母親說得奇異,因說道:“母親何見得孩兒賺了五六十兩銀子?”母親罵道:“畜生,你錢賺多了,你在外面嫖昏了!難道自家做的事,都記不得嗎?”說畢,至箱中取出一封銀子,向張三面前一甩,說道:“這不是你寄回來的嗎?”張三一見,目定口呆。究屬這銀子是從何處來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083回 濟顛僧脫身小憩軒 金丞相請造大成廟

    話說張三因何見了銀子,反是一愕,其中有個原故,見這銀子的包皮,同在衣店裏交代濟顛僧的銀子的封面一樣。張三問道:“這是何人送來的?”母親道:“是一個禿頭奴送來的,他還說了句:‘你家張三這回的差使是禍中得福,險些被殺掉了。’這話確不確麼?”張三聽了大笑道:“我明白了,皆是濟和尚耍我的!”於是就把出門之後,一切的話說了一遍。他的妻子在旁邊插口道:“阿彌陀佛!”他母親道:“這總是你嘴裏容易得罪人,就喫了這些死苦,以後要謹慎一點纔好呢!”張三帶笑答應。又跑到外面一望,見天光還尚早,還可以趕到平望,連忙辭別母親,說道:“孩兒去把差使銷過,明日再告假回來罷!”又向妻子討了些零錢,出門搭了一隻江劃,到得上燈的辰光,已到平望。進了行轅,送上濟公信。前回書中已經表過,不必再言。

    但張欽差看了濟公的信,下面畫的酒罈子、鐵錐子,這是曉得是濟公的花押;但上頭一人睡覺,不解何意。扭頸向張三道:“你同聖僧遞奏摺是怎樣遞法的?現今聖上召聖僧替太后看病,他曉得不曉得?”張三見問,便把自同濟公出門之後,怎樣到杭州,怎樣買衣服,怎樣被錢塘縣拿去,怎樣又被秦相府要去,後來到了金相府,怎樣幾乎被殺,濟公怎樣收了何敬卿,怎樣用丸藥迷了金丞相、黃御史,怎麼自扮劉差官見駕,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單單把如意館被打,禿頭奴送銀這兩件事,瞞着不提。張欽差聽畢,十分契重濟公的能力。又問道:“究屬聖僧果曉得召見看病嗎?”張三道:“他也曉得,老爺不必作煩,他臨行並分付家人說道:請老爺安穩睡覺,京中事體,大的天大,小的芥子大,皆是他擔承了。”張欽差一聽,方纔曉得他信中畫的用意,滿心歡喜不提。

    且言濟公在金相府,不覺又過了幾日。這日晚間正在小憩軒同濟公喫酒,濟公道:“和尚在貴府打擾已多日了,問心無以報答,今日席間無事,待和尚作點法術,大家取樂取樂。”說罷,但聽他嘴裏呢呢喃喃半晌,又大聲唸了句“-嘛呢叭迷-”,忽聽簾鉤一響,走進了兩個美女,年皆二八。一個身穿藕紅宮衣,綠雲披肩,珠環墜耳,高聳堆雲髻,腰繫蔥綠酒花羅裙,足下蓮鉤三寸,手持一支玉蕭;一個身穿淡青夾外衫,梳一個盤龍髻,也是珠環墜耳,腰繫杏紅酒花羅裙,足下蓮鉤三寸,右手持一檀板,左手拈一條銀紅手帕。冉冉而來,真是月宮仙子,天上-娥。卻說金丞相本是個好色之徒,一見了這等美貌,真個魂不附體,不曉得站起來是好,坐下來是好,跪下來是好,神魂顛倒,饞唾向腹中咽個不住。反是濟公說道:“大人請坐,區區歌妓,何足介意。”只見兩個美女,慢移玉步,輕啓朱脣,向濟公打一稽首,說道:“法旨呼喚,有何見諭?”濟公道:“只因日間丞相喫酒,無以侑觴,欲煩二位度一清曲。”二女道:“謹領法旨。”說畢,各就旁面坐下,一個吹動玉蕭,一個手擊檀板,唱道:“一歲一次一逢春,乘除消長算不真。多少榮華富貴人,到底還歸一條路,半杯黃土葬孤墳。”其聲嫋嫋,如鶯簧帶雨一般。唱畢,走至濟公前問道:“請問這位是在朝那位丞相?”濟公道:“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一位金丞相。”穿紅女子一聽大怒道:“適才但聽皇上說是丞相,奴還道是正直無私的李綱李丞相呢!原來是這誤國的奸賊,當日風波亭害岳家父子,這奸賊彼時才當秦檜的長史,也就助紂爲虐,今日居然赫赫的做了丞相嗎?”說畢,用手中玉蕭,直向金丞相擊去。丞相一讓,恰巧絆倒席上的燭臺,向紙屏上一倒,忽然火光滿室,煙霧騰空,金丞相連忙逃去,呼人救火。大衆齊到,忽然見裏面連火星兒一個都沒有,反黨黑漆漆的。家人復行取了火來,向裏一照,但見殘酒殘餚,排列滿桌,濟顛僧也不見了。

    金丞相此時如同做夢一樣,心中一想,只是說:不好了!他這一走,必定把朝中之事,置之度外了;後來皇上問我要劉差官覆命,到那裏去找呢?金丞相悶悶沉沉,只得跑至上房睡覺,一夜不提。次展,金丞相上朝,滿肚鬼胎,深怕聖上問到他劉差官一節。幸喜這日刑部爲秋決之事,奏對甚煩,料想無暇及此。時至巳初,將要退朝,忽見黃門官至殿上跪奏道:“現有劉差官奉旨到平望,去召濟顛聖僧的,業已回京覆命,現在午門候旨。”聖上道:“宣他進殿見駕。”黃門官爬起轉身出外,跑至午門高呼道:“聖上有旨,宣劉差官見駕。”不上一刻,但見濟顛僧還是前日差官形相,衣服也還是一樣,手中捧一奏摺,行至丹墀,俯伏高呼叩首已畢,奏道:“欽命欽差大臣張允明,寄請聖安,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現有奏摺在此,敬謹請訓。”奏畢,雙手將奏摺舉過頭上。聖上忙呼內侍臣,說道:“速將奏摺拿來。”當殿太監連忙下殿,將奏摺取來,送上龍案。聖上當展張允明奏摺,觀看前面,無非感恩套語,後面敘的濟顛僧不肯應召各情。皇上在龍案上看奏摺,右班金丞相望着濟顛僧,恨不得要拿他喫下去,心裏道:你這禿驢!要來見駕,同我說明也好,你昨日晚間作了些怪,弄得我耽驚受嚇,實在可惡。濟公跪在下面,早曉得金丞相心中所說的話了,暗想道:你怪俺嚇你,你罵俺禿驢,俺索性再來嚇嚇你再說。

    主意想定,只聽皇上傳問道:“濟顛聖僧抗不奉召,究屬是何意見?”劉差官又碰頭復奏道:“臣聽聖僧說的,皆因金丞相的原故,所以不肯就來見駕。”皇上一聽,沖沖大怒,罵聲:“奸相!朕有何虧負於你?目下聖母有病,你反令聖僧不來治疾,實屬目無王法!”着侍衛拖下打四十御棍,再送刑部議處。只見金丞相連忙出班,嚇得面如土色,跪在丹墀,自己把冠帶解下,不住的碰響頭,說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侍衛方欲行刑,忽見劉差官又碰頭奏道:“願陛下息怒,微臣還有下情,臣聽聖僧說的,並非別事因金丞相不米見駕,實因金丞相說太后病重,恨不得立時醫好。他見聖旨召見濟公聖僧,心裏便說道:果系聖僧,實有法力,聖上一有旨意究派,不待旨下,已經曉得,立即來替國母看病,這纔算佛法無邊呢;我想這邊下旨,他還是不曉得,恐怕這個禿驢,多分妖言惑衆。金丞相因孝敬國母心急,所以有這些想頭;那知濟顛聖僧在平望已經曉得,他遂把這些話皆告訴了微臣。又說道:‘你回朝回明聖上,就說聖母之病,必與千秋無礙。但是金丞相暗中罵我禿驢,要教他做件功德大事照賠了我,我不要降詔,自然就來見聖駕,替太后看病了。’”皇上聽奏已畢,說:“原來如此。我說金丞相也不該有奸心。”遂傳旨免刑免議。金丞相這才整冠束帶,叩頭謝恩。皇帝又說道:“姑念你存心不舛,免其過愆,限汝一日,趕緊想件功德大事,報答聖僧,好叫他就來治疾,聖母康安。如再遲延,兩罪俱罰。”說畢,龍袖一擺,大衆散朝。

    金丞相退至朝房,附耳向親隨說道:“你們沿路望着劉差官,不要讓他跑散,將他請到相府,我有話同他商議呢。”親隨答應,金丞相回府不提。卻說這個親隨姓張,名字叫做張福,是極伶俐的。聽見相爺分付,這兩隻眼、兩條腿簡直不敢大意一點。管着劉差官,出了午門,直往前走,那知走到四叉路口,忽然眼睛一花,再看劉差官,不知到那裏去了。連忙四處尋找,連影子都沒一點。找了多時,只得回府,對老爺如此如彼一說,金丞相一想,說道:“你們大衆趕緊喫飯,飯後分路,皆代我滿城酒館裏去找。無論濟和尚、劉差官,找着者賞銀二十兩。”大衆一聽好不歡喜,一個個的低聲說道:“我們皆不喫飯了,路上又不是賣的生漆桐油,我們先去找罷。”大衆皆說道:“不錯!”於是紛紛出外,不上一刻,你也找了一位劉差官,他也找了一位濟和尚,找到了三、四十個,足足坐了一廳,把個金丞相反轉弄了沒法了。

    金丞相此時曉得濟公弄幻,心裏卻不敢存半點忽略,倒反走至正廳當中,恭奉一揖,說道:“金某愚闇,不識聖僧,諸多得罪,還乞寬宥少許。至於聖僧,如有願做的功德,金某無不贊成,以圖善舉,尚望指明。”說畢,往未座主位上一坐,忽見內中有一憎人站起,也走至廳中,朝上問訊行禮已畢,轉身向外便走。金丞相心中一想說道:大凡幻化之法,必是正身在前;這一位先走的和尚,必系濟公的正身。想罷,起身向外便追,那知一直跑至相府之外,忽然這和尚又不見了。金丞相垂頭喪氣,只得轉回。心中又想道:他二三十位,不過走掉一個,單看他大衆怎樣走法?一頭想,一頭走,直奔大廳。那知一進廳門,並無一個和尚、差官的樣子,全是一班鄉村小戶的婦人。一見丞相,一個個皆起身跪下,請相爺的安。金丞相詫異道:“外面又無水災,又無旱荒,你們這些婦女同至相府幹什麼的?”這個說:“婦人是家人王福的母親,他家去說相爺賞給僕婦二十兩銀子,特爲過來領賞的。”那個說:“僕婦是家人金貴的妻子,也是過來領賞的。”這個說小僕婦是家人某某的媳婦,那個說老婦人是家人某某的乾孃。可笑這些找濟顛俗的,盡行把家中母女妻子,都找得來了,就連何敬卿的妻子,都在其內。金丞相一聽,好不悶混,忙把各家人喊來,着其遣散。大衆紛紛出外,金丞相長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曉得聖僧的法力了!”正在嗟嘆,忽見當中桌上一張黃紙上,寫着“速造大成廟”五了,金丞相一見,大驚失色。不知金丞相因何失色,且聽下回分解。

    第084回 建廟宇丞相起私心 泥酒罈糟坊得妙法

    話說金丞相自大衆婦女出去,忽見當中桌上,有一黃紙條,上寫“速造大成廟”五字。看官,照外面看起來,顯系是聖僧指點他做的一件大功德。丞相一看,就該不覺大喜,因何大驚失色呢?這因其中有個原故。杭州離城三里有一古剎,名曰大成廟,系唐朝開元中敕建的。共房屋九十九間,五代時爲兵燹所毀,僅存地址。高宗南渡後,秦檜專權,其時金丞相,猶當秦府的長史。及至秦檜病篤,一日,傳金長史至檜前,屏退從人,說道:“我秦某身爲大臣,位居首相,自問於民間無絲毫的功德。今我臥病在牀,思前想後,要做件功德之事,以贖己過,免得陰曹油鍋刀山去受罪苦。我想都城外有座古剎,名叫大成廟,現今僅存地址,屋宇全荒。我請你商酌,非爲別故,意想獨建此廟,須憑賢契辛苦一點。但秦某又聽人說過的,凡做功德須要叫人不知,方有果報,這叫做暗來暗去,若一說明,就算過賬了。所以我今日屏退衆人,妻子都不告訴,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如斯而已。”說着,叫人來,只見內隨跟秦強來至榻前,秦檜道:“你速至庫房,把東庫司董增傳來入內講話。”秦強去不多時,帶領東庫司董增來見,一見秦檜,方欲下跪,只見牀上說了一聲“免罷”,又說道:“我喚你無別,你替我交代金長史庫平銀十萬兩,限立時現兌,是件要緊的正用,不準剋扣分毫。”又向金長史道:“你就去辦罷。”當時金長史同董庫吏一同叩辭而去,自必如數兌銀,是不必說了。那知金丞相自此就紅運當道,不到十日,秦檜已伏冥誅,金丞相就把這筆銀子,不着聲不着氣的一口吞下,實在享用得快樂。十數年來,不但秦檜家無人知道,就是金丞相的父母妻子,都不知道,獨獨今日,聖僧叫他做這件功德,他自然驚惶失色了。閒話休提。

    卻說金丞相初見“速修大成廟”五字,不由的心裏一驚,迴轉一想,不覺大笑道:“金某你呆極了,今日太后請聖僧治病,這件功德,不過要找出個題目,還愁沒人出錢嗎?況且由我奏明,必定派我督工,將來賺點木材燒燒鍋,也是好的。”主意已定,連忙傳文案做了一個請建大成廟的奏摺,次日上朝,當面奏了皇上。看官,要論平常請建廟宇奏摺,理該發到禮部議奏,有許多周折,才能批准。但此次請建大成廟,是因太后之病起見,所以並不歸部。皇上當即喚過一個太監來低低分付了幾句,只見太監手持奏摺入內,過了許久,太監出外,復將奏摺呈上,跪奏道:“太后老國母願在御膳項下撥銀十萬兩,請陛下一併降旨。”皇上聽畢,遂在御案提筆就折後批道:“着財政司在慈宮御膳項下撥銀十萬兩,在上供項上撥銀十萬兩,在昭陽院花粉項下撥銀十萬兩,限即日兌交金副御史丞金仁鼎。仰將大成廟,限三月修成,以專責成,毋負朕意。欽此。”批完當時發下,又對金丞相說道:“汝子金仁鼎好好將這事辦好,朕另有升賞。”金丞相因其子不曾上朝,只得跪下代謝聖恩。當下退朝,心裏好不歡喜,暗中說道:我感激你濟菩薩,你真真是位聖僧不介意,我金家父子升官發財的好機會到了。

    按下金丞相私下歡喜不提。且言濟公自打朝散之後,就用隱身法站在金相府門口,曉得金丞相派人出來找他,他便望這一個吹一口氣,這人便家去,有妻子的拖妻子,沒妻子的便把母親拖來了。還有一樁奇事,他嘴裏皆說丞相叫你去領賞銀,本明明是在家裏同母親妻子說話了,他心裏、眼睛裏,實在系在酒館裏找來的濟和尚、劉差官。到得大衆皆已入內,濟公就混了進去,又用分身法化了一個先走,引金丞相出外,他便把“速修大成廟”的黃紙擺在桌上,又向大衆吹一口氣,收了法術,大衆婦女遂現了真形。他仍然隱身出了相府。心中一想:今日都城裏尚不便見面,還是鄉間去踱踱的好。信步出了東門,走不上三里多路,只聞得一陣異香吹入鼻孔裏,覺得處處作癢。癢的時候,喉嚨到真真難過,是不必說的,心中不解其故。忽然抬頭一看,不禁失笑道:“原來如此!”但見離不上一箭之路,有一羣瓦屋,檐前支出一條竹竿,上面掛一酒旗。濟公連忙上前一看,但見三間門面,是一爿大槽坊,招牌上寫的是“本榨紹興”。店門內有十數人在那裏上酒,下面有數十隻罈子,見得那酒由榨上淌到缸裏,由缸裏再分到罈子裏。一些人七手八腳的,搬壇的搬壇,扎口的扎口。濟公站在門口,聞得這陣香味,真個恨不得睡在他酒榨下面張嘴去等才稱心。

    正然心裏想着,眼裏呆望,只見裏面跑出一位老者,年約七十餘歲,生得慈眉善目。濟公把他一看,不覺起敬,又曉得他財星當運,不久要在生意上得有一無二的聲名,心裏就想去同他攀談攀談。那知老者一見濟公,遂走出店外,叫聲:“和尚,你久久立在門前,想系不曾看見榨過酒嗎?何不坐下來看看呢?”濟公正要進店,同他兜搭,一聽此言,正中下懷,說道:“店主人生意好嗎?”說着,便走進店門,就在欄杆旁邊桌上,朝下一坐。大衆夥計暗中詫異道:我家東家黴了,這樣一個垃圾和尚,也把他弄進門來惹厭,實在好笑。那知這個東家,同他言來語去,十分合式。見濟公望着酒缸饞唾直咽,因說道:“和尚會飲一杯嗎?”濟公忙說道:“俺的東家,你這開酒店的,實在不會做生意,怎麼能問人會喫一杯呢?這一杯酒喫他幹甚?你東家要問我喫酒,大約一千杯起數。”老者呵呵大笑,忙向夥計說道:“你代我在榨上,把那斬頭去尾的酒,打一銅卷子來。”又向濟公道:“小店的酒,倒可多少孝敬師傅一點,但在鄉間無處買菜,缺少下酒之物。”濟公道:“不妨,不妨。”順手就在破袖裏面一掏,拿出一塊狗肉,顏色都變黑了,不曉得是那一天的。他便嚼住狗肉喫住酒,望住夥計們在那裏做酒。

    你道這位東家如此恭維濟公,是何原故?這東家姓徐,名振興,他的糟坊招牌,也是這兩個字。一身行善,精相面之術。他一見濟公,看他這個形容,至小有公侯之位,心裏酌量着說道:莫非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僧嗎?及見他拿出些狗肉來,越發相信得過了,所以不必問寶山上下,心裏早經明白。至於濟公是向來不會問尊姓大名,說客套話的。無怪兩人自始至終,不曾問過名姓。閒話體提。但是濟公老里老氣的,左一鋼卷子酒喫完,喊道“添酒”,右一銅卷子酒喫完,喊道“添酒”,一直喫到天光已黑,點起火來還是這樣。又過多時,大衆已喫晚飯,老者說:“師傅喫碗便晚飯嗎?”濟公道:“不必,不必。請你把晚飯的敬意,給在酒裏面,叫他們一罈子一罈子的拿來罷。這個銅卷子太小,實屬不經喫。”內中有一夥計,最會討好,見得東家這樣敬重濟公,一聽濟公的話完,便忙棒了一罈酒,朝濟公旁邊一頓,說道:“師傅請罷!”暗說道:又不要我的本錢,現成人情,樂得做做的。濟公一見,哈哈的笑道:“妙呀,妙呀,這才爽利呢!”大衆喫過晚飯,有兩個夥計議論道:“橫豎我們要做夜榨,我們也不催他走,單看他果能喫一夜?”一人道:“妙甚,妙甚。”老者見他們眉語目聽的,反行呵斥道:“你們各去做事,體得亂言!師傅要酒,照數去添是了。”濟公聽說,又哈哈大笑道:“妙呀,妙呀。”由此左一罈,右一罈,一直喫到半夜,並不同東家交一言語。

    忽然支開大嘴向老者道:“俺的東家,你要發財嗎?”老者道:“師傅有何發財之法?”濟公道:“你家這酒,店家到你家來買,頂多買多少罈子?”老者道:“多亦不過十壇八壇,因這封口上,不過箬葉油紙,多擺則氣走味就變了,所以人家不肯多買。就如外幫來此販酒,只得秋冬時候,春夏天便沒一個交易上門,也因他容易走氣,容易壞的原故。”濟公聽畢說道:“東家,我教你個發財的法子罷。”隨即站起身來,把頭上帽子除下,走至對過秧田裏,笑嘻嘻的兜了一下爛泥來,就向封過口的酒罈上一撲,說道:“這樣便沒得走氣了。”於是把那帽子褪下,也不出去兜泥,就拿這隻帽子,每隻酒罈上撲上一撲,不到片刻,一百數十壇酒,皆泥頭封得好好的。所以到今日那紹興酒罈上封口的泥頭,不是同和尚帽子一樣嗎?這個法子,就是濟顛和尚作下來的。但是徐振興自此次,紹興酒最爲出名。後來濟公入宮治疾,皇帝時差侍衛到他家來採辦,漸漸的宮裏上下,便皆喫他家的酒了。自此徐振興不賣客酒,專辦貢酒,這個利息還不厚嗎?這個聲名還不大嗎?此是後話,不過順便說說。單言濟公用一空帽,在酒罈上撲撲便都有泥封好,大衆夥計也就奇異,老者稱謝不及的固不必說了。濟公將酒罈封后,仍然把那泥漿滴滴的帽子,向頭上一套,還是坐下喫酒。左一罈右一罈,一直喫到第二日巳牌向後。濟公忽然把酒碗往下一擲,說聲:“不好了,誤了大事了!”爬起身直往外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85回 御史廳戲弄老虎凳 慈寧宮初進丹鳳丸

    話說濟公在徐振興糟坊喫酒,忽然心血一動,知道重建大成廟已經奏準,併發下國幫三十萬兩,着金丞相之子金仁鼎監修。暗罵道:“你這奸賊,你倒又想升官發財了,俺到末了,總對你把片賬算得乾乾淨淨,才得罷休呢。”想畢,便把酒碗擲下,說道:“不好了,誤了大事了!”連忙出門直向城內奔走。由北門進城到了城內,仍住前走,心裏打算跑至午門,仍同前次劉差官見駕一樣,由黃門官啓奏。那知此回不得能彀了。一者,前次尚未退朝,二者,前次是差官打扮,所以沒人查問。今日是個破花子和尚,這內城裏就容得他走嗎?正然進了內城,走了不上一箭之路,忽見前面來了一位:坐在馬上,頭帶烏紗雙翅帽,身穿大紅錦邊袍,腰繫玉帶,腳踏薄底快靴,年約三十歲,又白又胖,窄額頭細長眼,幾撮黑鬚,生成一副曹氏傳家臉,騎了一匹青鬃馬。前面兩名勇役,拿着兩條烏龍鞭子。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私通外國張邦昌的侄兒,名叫張忠夷,現爲巡街御史。其人奸毒異常,搭眼望見濟公,遂用馬鞭一指,叫聲:“衆人,將他拿下!”只見一名勇役,袖內掏出一條鐵鏈,向濟公頭上一套,說聲:“和尚,跟我走罷。”

    濟公正欲分剖,忽然定神想道:俺何不讓他帶去替我送個信把皇上,順便叫這個奸賊認識認識,俺豈不甚美?想罷,便向勇役道:“你家御史亡了人不成,請俺和尚去唸倒頭經嗎?”那人舉鞭就抽,不料不曾抽到濟公,鞭尾回頭一縮,反把自己臉上抽了一下。心裏一恨,便把鐵鏈拖了直走。濟公倒反發笑,沿路跑着,就把鐵鏈股子當着佛珠子,指頭掐住,嘴裏一句一句的“南無阿彌陀佛”。走了十數步,忽然說道:“俺要大便了。”勇役不睬,那知再拖也拖不動身,只得把他送到毛廁上,站在旁邊,候他解了大便,拖了再走。又走不上十數步,忽然又說道:“俺要小解了。”只得又讓他解了小解。一路之間,大解小解,鬧了七八次,好容易帶到巡廳衙門。張御史下馬人內,過了半晌,張御史坐了大堂,分付將和尚帶上來。一見濟公沖沖怒罵道:“我看你這狗和尚,定然是梁山泊魯智深、武松一黨,過來做奸細的。從實招來,免得動刑!”濟公朝上哈哈一笑,說道:“俺的賢胞侄,你弄錯了。俺不是梁山泊的奸細,俺是私通外國、賣國求榮的奸細。你要辦俺這個奸細,是辦不盡的。俺現今還生了些兒子、侄兒,無數的小奸細。你曉得俺這奸細,能爲是很大的呢,大宋江山,被俺這奸細送掉一半了;大宋皇帝,被俺這奸細害死了兩位了。”張御史明知他句句說的他家叔父張邦昌,卻不好認這句話說,只得老羞成怒的罵道:“你這狗和尚,滿口的胡言亂語!你不招實供?”說聲:“替我把老虎凳抬過來!”

    看官,這張忠夷自從做了巡城御史,他絕不打人的屁股,他作了兩樣刑罰:一名流星錘,專敲人的足拐;一名老虎凳。這凳上有刻成的兩隻人手模子,兩旁皆有繩眼,後面斜檻一木,如虎尾一般,將罪人坐在凳上,頭髮繞在虎尾上,兩手擺在模內,下面用絞關收緊人身。十指連心,請問這等刑杖,利害是不利害?張御史因濟公開口嘲笑他的叔父,心裏恨極了,所以就用老虎凳來坐他。濟公一看暗說道:這樣刑罰俺倒不曾見過呢,倒要讓他們弄給俺看看。想罷,雙目一閉,如死人一般,聽些勇役把他搬上凳去,兩手落槽,單單濟公沒有頭髮,只得用條繩子,由頸項向虎尾上一紮,下面有兩人轉動絞關。但聽噗的一聲,繩頭皆斷。濟公站在旁邊,搓着手笑哈哈的說道:“好傢伙!”再朝凳上一看,只見紋的是兩塊碎石頭。張御史勃然大怒,罵聲:“妖僧,還了得!”忙取了印來,在濟公臉上蓋了一顆“巡城御史”的印,分付再絞。勇役另換了一張凳來,又把濟公坐上,下面又絞了幾絞,只聽噗噗兩聲,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對流星錘,把兩隻木頭柄子絞斷了。濟公還是站在旁邊,說聲:“好利害傢伙廣張御史見了用印也是無用,心中想道:有了!分付來人說:“你代我到後面殺一隻烏雞,宰一隻黑狗,把血取來應用。”濟公聽說,復行又朝上說道:“俺的御史爺,你老也太費事了,有點狗肉把和尚下下酒就罷了,不必再殺雞了。”張御史被他說得把一副臉真真氣得青的間着紫的。忙催後面把雞狗血拿到,說聲:“代我把這妖僧由頭上澆下去。”濟公連忙用兩手抱住顆光頭,說道:“這是不能的。這一澆,我的法子就作不起來了。俺們認點交情,變通辦理罷。俺家有個小婆子,他又不敬重正室,又不孝順公婆,待俺叫他來替替刑罰罷!”看官,濟公因何這樣說法呢?因張忠夷新討了一個小老婆,千嬌百媚,寵愛非常,公婆正室,他皆瞧着不起,所以濟公便想到他身上了。

    閒話休提。張御史見濟公兩手抱頭,以爲他真有點畏懼,遂說道:“先把他上凳。”勇役又換了一張凳來,處處服侍停當,然後上面將血當頭一澆,下面關紐直絞,但聽見一種嬌嬌滴滴的聲音喚道:“老爺,不能絞了,奴家沒有命了!還看看枕邊之情罷。”張御史聽見聲音,好生奇異,再行一看,見凳上絞的是自己的小老婆。和尚站在旁邊,口口聲聲的說道:“可憐,可憐!”拍着手笑哈哈亂竄亂跳的。張御史到此地步,實屬無法可治,分付押下,候明日奏明聖上再辦,當即退堂。張御史退到內室,千方百計的招陪那小老婆,一面又請外科醫十指,一宿不提。

    次晨,張御史連忙上朝,着人把濟公押至午門候旨。鐘鳴數響,皇上開殿,張御史匍匐金階奏道:“臣昨日巡城,至內城中段,緝獲妖僧一名,兇狠異常,不畏刑具,已帶到午門外候旨察奪。”皇上聞奏,心裏暗想:莫非就是濟顛僧嗎?遂分付:“將該僧帶至當殿,候朕視問。”不上片刻,只見一個窮和尚,身穿一件破袖,頭帶一頂黃泥滴滴的僧帽,赤着兩腳,項間掛了一條鐵鏈。金丞相搭眼一看,暗說道:壞了!這回張忠夷闖下大禍了。只見濟公走至當殿,朝上合十頂禮說:“僧人濟顛僧見駕,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座上皇帝這一喜非同小可,連說道:“聖僧免禮,一旁賜座。”此時張忠夷跪在下面,聽說“濟顛僧”三字,就同半空中一個霹靂,把他打癡了一般。但見濟公一搖二擺的上了金殿,謝了恩在錦墩上坐下。聖上抬頭一看,問道:“聖僧這頸項裏掛的是何物件?”濟公道:“啓奏陛下,僧人因國太病重,看病要緊,俗雲‘救病如救火’,昨日已牌之前就進了皇城。那知被一位巡城二皇帝,着人就用這鏈子把僧人鎖去。當時過堂,僧人說是奉皇帝召來看病的。他說皇帝召你,我二皇帝不曾召你,你拿皇帝來壓我。你且去到外國問問去,宋朝還是皇帝尊貴,還是張邦昌家姓張的尊貴?”說着,把兩隻灰鈀手伸到御前說:“陛下請看。”皇帝但見每隻手上,有“皇帝”兩字,不解何故。問道:“這是怎說?”濟公道:“這位二皇帝張御史,是真正利害呢!他見僧人口口聲聲尊重皇帝,他就把僧人手上寫了‘皇帝’兩字,抬過一張老虎凳來,分付把僧人這雙手擺在凳上,將繩子對準‘皇帝’中穿下,下面用絞關直絞,可憐僧人疼得直喊,他在堂上哈哈大笑道:‘皇帝在你手上,就該叫你不疼,你看皇帝彀曾喊一個疼字嗎?’說罷,叫來人把僧人押下,直到此時來見陛下,願陛下作主。”

    皇上聽畢,龍顏大怒。問道:“奸賊張忠夷安在?”張忠夷跪在丹墀,嚇得直抖,上下牙齒對打對打的說:“臣張、張、張忠夷在、在此,死、死、死、死、死罪!”說罷,不住的碰響頭。皇上冷笑一聲,說道:“你此時磕頭已遲了,你還把那種欺君侮聖的本領,當面把朕瞧瞧。”張忠夷又碰頭奏道:“臣實系不敢欺君侮聖,皆是聖俗的謊言。”皇上大怒道:“你還狡賴?難道聖僧手上寫的字,項上套的鐵鏈子,不是憑據嗎?”分付侍衛說:“代朕把張忠夷拖下,重打三十御棍!”兩旁答應,五下一換,真個打得皮開肉碎。打畢,又聽皇上說道:“巡街御史張忠夷着即行革職,交刑部照庶民欺君侮聖的罪過議處。”當即擬成絞罪。又是大成廟落成之後,濟公代他求恩。赦爲庶民,此是後話。

    當時皇上忙親手解去鐵鏈,對濟公道:“張忠夷已經辦罪,大成廟已經飭修。但是太后之病,日見沉重,朕心晝夜不安,就請聖僧入內一視罷!”龍袍一擺,大衆散朝。張忠夷自然待罪刑部了。皇上便同內侍臣帶同濟公,直奔慈寧官而來。單言內宮一切宮娥嬪妃,聽說聖僧入內,一個個皆隔簾偷看,以爲這位聖僧,必定頭戴昆盧帽,身穿千佛衣,足蹬鑲黃履,手持禪杖,如地藏王菩薩一樣。那知一到當面,不覺嚇了一跳。但見他一頂破帽,一件破衣,赤着兩隻腳,面上鍋灰樣子,還夾了些黃泥,覺得他身上一種齷齪氣味,一陣陣的送到簾內來了。大衆吐吐——的,連忙各散。

    這且不提,卻說濟公隨着聖駕緩緩前行,不覺已至慈寧宮門口。當宮太監搶步入內啓奏。轉眼之間,聽說懿旨下:“宣皇兒同聖僧入見。”皇上入內請安,濟公頂禮高呼已畢,只聽幃內傳說道:“聖僧遠來,賜坐賞茶賜點。”早有三四個小太監,一個搬過錦墩,在皇上下面,二個送上兩碗香茗,一個手持金鑲朱漆盤,內中盛了六個餑餑。濟公謝恩坐下,皇上道:“聖僧不必行禮,胡亂用點粗點罷!”濟公道:“謝聖恩。”說着就用那釘鈀的手,築了一隻餑餑,向嘴裏一送,連手又要來築第二隻。忽見裏面來一太監說道:“宣聖僧入內視病。”濟公一想:這個乾麪餅倒還好喫,俺如進去看病,多分被太監撤去,沒得到我喫了。心中一想:俺何不如此如此,因奏道:“太后貴恙,不必診視,僧人都知道了。陛下不信,聽僧人慢慢道來。”於是就由起病的時候,一直到此刻,什麼時候,何處癢,何處痛,均一一說出,連皇上都沒他記得清楚。又說道:“不是由前晚喫了一匙參粥,到今日連茶水都不進口嗎?”皇上道:“一些不錯,足見聖僧名不虛傳!然則當速求聖僧設法,須要能進飲食纔好呢。人非草木,不食何能持久?”說着,眼睛裏便落下幾點淚來。濟公忙奏道:“陛下不必憂傷。”說着便向懷裏掏出一粒紅丸,指着說了無數的功用。未知所說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086回 聖君親手進靈丹 高見昧心設詭計

    話說濟公掏出一粒丸藥,對皇上奏道:“此丸名爲丹鳳丸,鳳喜朝陽,此丸有扶陽抑陰之功。太后龍體欠安,皆因脾陽不足,胃火不暢,故飲食雖平日亦不能大進。加之既病之後,又服參粥,參雖補陽,但與粥爲偶,既補且膩,又兼暴病,必有外感,經此一補,自必關隔不通。僧人造丹鳳丸,第扶陽而不補陽,雖抑陰而不傷陰,內寓太極之機,並無一孔之弊。即請陛下諭宮監速備米飲伺候,此丸一進,立思飲食,即以米飲進之。二次服丸,即諭宮監備參粥伺候。三次服丸,則龍肝鳳髓,海錯山珍,便無物不能飲食矣。”皇上喜不自持,忙接過丸藥道:“請問聖僧,當以何等湯水送下?”濟公聞言,拍手大笑道:“俺的陛下爺,你到底不曾曉得這丸藥好處呢!”語言未了,只見旁邊走過太監兩個,跪奏道:“濟顛僧驚駕,若何議罪?”皇上道:“僧俗異道,毋怪不諳朝儀,着無究議。”濟公看這兩個太監,覺得他凸凸不伏,細一推察,知道這兩個人專權奪寵,無惡不作。心裏說道:且代你記着賬,總有收賬的日期。想畢,又說道:“此藥非凡間藥品所制,一人入口,自能生津化入喉嚨。請陛下即敬呈太后服食罷。”皇上連忙進了內宮,雙手將藥獻上,並把濟顛僧的話,復奏一遍。卻也奇異,這一粒丸藥,在皇帝手上,並沒有什麼香味。那知太后一見,直覺得異香撲鼻,光華奪目。才一進口,不知是粒兒藥,就如仙露一滴,直向喉嚨而下,嘴裏甘芳異常,滿身毛孔亦皆舒透。太后道:“這位聖僧,真是活佛,我現今果真想點米飲喫喫了。”皇帝忙命宮娥,進上米飲。太后飲畢說道:“我思打噸養神,汝把聖僧留在宮中,須俟三粒丸藥服畢,再讓他走。”又說道:“佛爺隨心所欲慣的,不能拘皇家資格。汝着太監打掃一處避靜淨室,請他在內,着數名太監聽差,至於一切供奉,聽其隨便。”太后分付已完,翻身睡去。皇帝亦告辭,走出內宮,見了聖僧,稱謝不盡。皇上即遵懿旨,將濟公供養在南上苑淥猗亭,派了八名太監,聽候使喚。皇上回宮,後來二粒丸藥服後,太后龍體自然照舊不提。

    卻說金仁鼎,自奉旨重建大成廟,心中想道:“要論這件差使,是十分優美,但是期限太急。我想此事必須把高見請他來,商酌商酌纔好。”且說這位高見,本是高球的從堂叔父,其人詭計多端,現爲金仁鼎的長客,仁鼎十分契重,真是言出計從。看官,丞相府中,如何敬卿、吳悅士等門客甚多,金仁鼎何以另外獨信識一個高見呢?只因其中有個原故。三年前,金丞相有位寵妾名叫小鶯,蘇州人氏,生得十分標緻,年方一十八歲。心裏卻嫌丞相年老,所以平日間,往往與仁鼎眉來眼去,論其實在,並絕無姦情。一日丞相出外拜客,因摺扇還在小鶯房內,復行轉來取扇。巧值小鶯穿了一件銀紅綢緊衣,由懷內褪出一條雪白的膀臂,揹着眼,在那裏擦臉淨面。金丞相一見,覺得有趣,就輕輕巧巧的走至身畔,雙手抱住,但聽小鶯嬌滴滴的說道:“都少爺鬆手哉,丞相爺來看見,勿好白相介。”金丞相一聽,不禁無名火起,大罵道:“賤婢,亂我家門!”小鶯睜眼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跪下直抖。金丞相隨即喚來官媒,將小鶯發價賣掉。其時金丞相恰值丁憂閒散,抽筆遂寫了一稟,說金仁鼎忤逆不孝,送到都察院,歸奏案究辦。仁鼎一聞,便嚇慌了,巧巧路遇高見,因將前後各情同他商酌。高見道:“這件事何用愁他,假奸來,還是假奸去便了。”說着便把金仁鼎邀至家中,說道:“我代你做張訴同,包管無事。”因提筆直書,不到一刻,已經做成。仁鼎一看,稱讚道:“妙是妙極了,但是太糟蹋人些。”高見道:“不如此不足以解其圍!”仁鼎當即謄清,也着人送到都察院投遞。此時所幸張允明任護左都御史,其人正直無私,一見訴稟,便當揭開,但見上面寫道:

    具訴稟員職金仁鼎,年二十二歲,住都城正心裏,爲泣訴真實叩恩恤宥事:竊職父親原任兵部右侍郎,現因了憂不仕,前曾具稟臺前,告職忤逆不孝。但職生於世家,嫺於耆禮,豈敢稍形犯上,以罹十惡之條?所嘆職父報國之忠心,原非董卓;而職妻天生之美貌,實類貂蟬。重以枕苫臥塊之時,烏容河水新臺之賦?一切曲衷,吳天莫訴。爲求大人明察暗訪,寬宥職罪,以待自新。姬-之齊,危在旦夕,霑恩上呈。

    張允明看畢,暗道:我前日看金侍郎來稟,就知其中必有別情,所以尚未入妻;今看這個訴呈,可知我識見不錯。因隨即在稟後批道:“闈闥之私,盡傷天性,雖世無不是之父母,而人宜端重於倫常。小民無知,尚待長官開化,豈有身爲二品大員,而甘蒙不匙耶?具控者固屬於不慈,申訴者亦難逃不孝。國體攸關,宦途同味,速即改悔,毋貽後憂。此案着即註銷,特斥。”又在金侍郎稟後批了“已閱”二字。批畢,遂着人牌掛都察院門首。金仁鼎得了此信,那片心才放下來,由此深佩服高見之謀,無論何事,皆商之於他,所以重建大成廟這一事,也就少不得要請他談談了。

    想罷,喚過家人,拿了一張名片說道:“你代我把高見高老爺請來,就說我立等他說話。”家人當即前往。恰好路遇高見,便將名片交給他,如此如彼一說。高見道:“你先回,我隨即就到。”高見一面走,一面想:這位金仁鼎,他有到疑難事,皆來問我,回回皆當我白差、此回修廟,是件發財的事體,我要先拷拷他,再同他想主意哩。信步想着,不覺已到金相府門口,看見門公便問道:“你家少老爺現在何處?”門公一見高見是個熟人,因說道:“我家少老爺現在碧雲軒看蘭花呢,高爺請去罷。”高見忙忙走到碧雲軒,果見金仁鼎在此。兩人執手,說了幾句世務閒話,忽聽高見嘆了一聲怨氣,金仁鼎道:“吾兄何事怨恨?”高見道:“我怨恨不是別的,只因這個老天,賞了我高見一點小見識,逐日你呼我喚,煩個不了。唐詩上有兩句說得好:“苦恨年年壓金線,爲他人作嫁衣裳。”這便說的我高見啊!”說罷,又嘆了一口怨氣。金仁鼎見高見如此,曉得明明打動他的,因說道:“老兄不必嘆氣,小弟現今有件發財的公事,奉請幫我籌畫,將來總有大大的謝儀。”高見道:“吾兄舛了,弟適才所說之言,不過說的廣概朋友,吾兄與弟如同一人,這又當別論了。”仁鼎道:“不必多言,我們正事要緊。請問現今皇上撥了庫銀三十萬兩,限三個月叫我把大成廟建成,但限期這樣急迫,怎麼辦法,弟真真是要請教高見了。”高見道:“小弟名爲高見,實非高見,吾兄休得取笑。但這事據弟看來,須要變通辦理,才得划算,而且纔不誤限期。要是拘拘的一木一瓦買起,恐怕公私皆不得討好了。”仁鼎道:“然則怎樣辦法呢?”高見道:“你莫作慌,候弟慢慢思索。”只見高見搔耳撓腮,過了許久,忽又說道:“方法是想出一條了,但是不免是恩將仇報。”遂走到仁鼎面前,附着耳如此如此的一說。金仁鼎拍手大笑道:“妙計,妙計!”未知高見同金仁鼎想出什麼妙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087回 碧雲軒計賺蘄王府 慈寧宮二進丹鳳丸

    話說韓蘄王自掛冠歸隱之後,就在西湖造了一所宅院,飛檐穿閣,華麗非常。所生一子,名叫韓逸,自世忠死後,在家半耕半讀,樂守田園。其妻黃氏,忠厚賢淑.生了一男一女。女名毓英,年已十八,幼時便跟祖母韓夫人學了滿腹韜略,兼有馬上本領,善使一對繡鸞刀,還習得一柄彈弓,百步外照打香頭,百發百中;子名毓賢,年方十二,尚在書房攻書。去歲春間,不料韓夫人去世,韓逸痛母喪亡,也就一病不起。現時府中,就是黃氏率領一男一女,外有老僕韓受,照應外事,雖然門庭冷落。到也安閒無事。那知高見代金仁鼎籌畫建造大成廟之事,遂向仁鼎附耳道:“小弟到有一法,但是往年因人命案件,這人代我疏通刑部,很有恩情在我身上,如今若是害他,覺得有些不忍。”仁鼎道:“婦人之仁,丈夫不爲。請問究屬何謂害他,不妨大家斟酌。”高見道:“去年春間,蘄王府韓夫人去世,不是你曉得的嗎?”仁鼎道:“曉得。”“過後不多時,韓逸去世,不又是你曉得的嗎?”仁鼎道:“曉得。”“請問,他西湖這座宅院,拆去建造大成廟,好不好呢?”仁鼎道:“妙絕,妙絕,但是怎樣得到手呢?”高見道:“別無他法,只有假傳聖旨。可喜他家中既無長丁,又無得力的親戚,我們假聖旨一道,就說韓世忠與岳家同黨,着徙其家孥至東海安置。這座宅院,不是聽憑你我辦理嗎?”仁鼎道:“事不宜遲,我們一定這樣辦法,就煩你把個聖旨做好了罷!”高見道:“這是自然,但是還須同令尊商議纔好。”仁鼎道:“不必,不必,不瞞兄臺說,自從奉煩的那件事體見過,到今日還是你爲你、我爲我。”高見道:“既然如此,我們定於明日一早辦事了。”說畢,匆匆而去,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濟公自從太后服藥之後,即別了聖駕,出了慈寧宮,有八位太監,將他領到南上苑淥猗亭。濟公見上面橫着一張天然榻,隨即跑去往下一躺,倒下便酣呼大睡,如死人一般。到得午膳時候,一個小太監走至榻前,搖着濟公喊道:“咱的師傅兒,快醒轉用膳了。”濟公一聽,滿心大喜,以爲必是龍肝鳳髓,玉液瓊漿,在榻上一蹶就爬起來。及至搭眼朝東邊桌上一看,但見擺了一桌素席,中間擺了一雙筷子,一碗熱騰騰的米飯,濟公心裏罵道:這個樣子,他家祭祖宗了,實在悶氣!要想不喫,覺得腹中又有些飢餓,只得同受罪一樣的跑至桌前,當中坐下,拿着一雙筷子,在這碗菜裏撥撥,要想進口,就同裏面有毒藥一般,實在是不得能彀的。旁邊有一小太監,見濟公這樣情形,問道:“咱的濟師傅兒,想系這些菜不對味嗎?適才聖上分付的,師傅要想喫個什麼飲食兒,就請說了,咱們兒就去辦的了。”濟公聽說,忙把筷子一擱,說道:“是真的嗎?這樣說法,請代俺統統撤去。煩你們多去幾位沒屁兒的,着一位沒屁兒的到紹興東門外三里,有爿徐振興糟坊,代俺把那原榨酒,辦他百十壇來。再着幾位沒屁兒的,代我四處尋買狗肉,無論三十五十斤都是要的,越多越好。你們把這事辦來,以後便沒你們的事了。”大衆太監各自分頭去辦,半日之間,俱已辦到。

    當晚濟公正在淥猗亭咬着狗肉、喫着酒,高唱道:“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也是前緣聚一屋。聚一屋,聚一屋。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俺們大家喫狗肉。”唱着,就拿一塊狗肉,直向一個小太監嘴裏送去,說道:“小沒屁兒,你嚐嚐看!”小太監忙用兩手掩住張嘴,死命不放,濟公偏要拖開,把肉送進。正在兩上苦苦撐持,忽濟公把手放下,說道:“高見高見,你枉費心了。”太監不解他說的何事,忙問道:“咱的濟師傅,你講的什麼?”濟公道:“俺講甚嗎?俺講的這件事,你聽我道來:‘一人實不矮,一人真不窮。專做枉法事,不識女英雄。欺人反辱己,忙了一場空。要問誰家事,笑煞昌黎公。’”濟公說畢,哈哈大笑。你道濟公此時爲什麼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呢?只因高見同金仁鼎所設之計,濟公都曉得了。不但此時之計曉得,連後來被韓毓英捆打一段,濟公也就說在其中了。大衆太監以爲濟公說的個猜謎,你猜我猜,內中有一個太監拍手道:“咱家清着了。‘一人實不矮’,是廟門口的金剛;‘一人真不窮’,是位財神菩薩;‘專做枉法事,不識女英雄’,大約是孫行者同鐵扇公主打仗。這八句咱家兒也猜着一半了,那四句你們哥兒們再猜去罷。”濟公聽着,心裏倒也發笑。

    忽聽簾外一聲嬌滴滴的喉嚨喚道:“哥兒們快來罷,咱累煞了。”真見一個宮娥一雙手捧了一條黃綾棉被,一條綠棉褥上面橫着一條黃龍鬚草的席子,一頂涼枕,說道:“國太曉得聖僧不曾帶鋪蓋來,特爲遣奴家送來孝敬聖俗的。”太監連忙接下,就向天然榻上鋪好。恰值濟公的酒已飲了有八分醉意,他就忍心害理,渾身污垢的往那簇新被褥上一睡,一夜無提。

    次日清晨,濟公起身,雙膝一盤,就坐在被上,在懷內掏出一塊狗肉來,胡亂的咬了幾口。太監連忙拿了一隻水晶面盆,打了一盆面水,又有一個太監送來手巾梳蓖,說聲:“師傅請淨面罷。”濟公把雙眼向他們翻了幾翻,說道:“這些零碎,拖湯滴水的物件,拿來作啥呢?”太監道:“請師傅兒淨面的。”濟公道:“快快拿開罷!這是俺弄不慣的。你們快去把酒兒向兒拿來就是了。”濟公就此跑下榻來,還是飲酒,大衆太監也都出外散心去了,單單留了一個小太監在此伺候。濟公把他一看:這個沒屁兒倒是個敦厚老實樣子,等我來同他攀談攀談。因問道:“你叫什麼?你幾歲進宮的?”那人道:“咱們十二歲就進宮了,咱家姓陳,單名兒叫個洪字。那個仁宗朝代兒有個陳琳,那就是咱家兒的叔祖。”濟公笑道:“照這一說,你家倒是世代當廠爺的了?”陳洪道:“豈敢,豈敢。”濟公又問道:“昨天我在慈寧宮,那兩個秦我驚駕的,他叫什麼?”陳洪道:“這兩個爺,是很有權柄的呢!不論別的,就是國太這場病,也由他們起的。至於皇上同國大,這是咱們濟師傅的明見,要算是極孝順的了。就由初八那一日,國太正在午膳,他兩人在旁邊侍膳,國太問道:‘前天高麗進來的貢,我教皇上賜兩件把國舅,今日降旨不曾?’那知他們兩個兒一敲一答,說得好呢。一個說:‘奴婢瞧這樣兒,只怕捨不得罷。’一個說:‘萬歲爺到是很慷慨的,有什麼捨不得?前次西宮娘娘的父親大壽,賞賜的寶貝還少嗎?’那一個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樣看來,要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國太聽他們說畢,登時的膳就不能喫了,因此就生了病。”將公道:“這兩人究竟叫什麼?”陳洪道:“那個胖臉的名叫張祿,瘦臉的名叫蘇同。”

    說到此處,只見大衆太監一個個皆奔進來說道:“聖駕到了。”話言不了,但見皇上同一太監,已進了淥猗亭。濟公此時,將喫的一大塊有筋的狗肉,把一條筋嵌在齒縫裏,不進不出,見得皇上已至,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得用那釘鈀手,自己弄着個鯉魚摳腮,把一塊連筋帶肉的狗肉,由嘴裏拖出來,向地下一甩,站起身來,就迎聖駕。反是皇上說道:“聖僧免禮。”胡亂就在桌前椅上坐下,因說道:“昨天聖母服了聖僧的丸藥,今宵一夜安眠。早間上膳,已能略進少許。但不知第二丸藥何時能進?”濟公道:“今日國大諒酌已能起身,僧人就隨聖駕一同進宮,面見國太。必須察視形色,然後進丸。”皇上道:“如此甚好。”一面說着,便站起身來,濟公緊緊相隨,直奔慈寧宮。來至宮門,還是昨日那個太監,奏報傳旨。但見今日宮內蹊景,比昨日大不相同,外宮當中,垂了幅珠簾,簾外上下首設了兩張錦墩。皇上、濟公入內,皆行了朝參禮,就錦墩坐下。但聽帝內說道:“老婦之病,荷蒙上蒼垂憐,特賜聖僧醫治,昨日服一靈丸,已覺不知有病。惟精神口味,尚未復原,還請聖僧設法,老婦感激無盡!”太后簾內說着,濟公滿眼在大衆太監內裏尋昨日說他驚駕的那兩個太監。搭眼一見,他們立在殿外壽字爐旁邊,在那裏添香呢。濟公心內說道:你這兩個沒屁兒,不要快樂,馬上就叫你認識我了。濟公想罷,恰值太后分付已畢,濟公仍向懷裏掏出一粒紅丸,遞給皇上說道:“此時時候頂好,即請陛下進呈太后服食罷。”皇上接來,忙至簾內,濟公划算丸藥已經入口,忙跪下奏道:“昨日着張祿、蘇同預備的參粥,速請聖旨着其飛速進呈。”

    皇上忙由簾內跑出,問:“張祿、蘇同何在?”只見他兩個忙由爐旁跑進宮來跪下道:“奴婢在此。”皇上道:“速將參粥拿來伺候。”看官,昨日濟公說進二次靈丸,就能喫參粥,不過是句順便話,也不一定是他兩個。但是濟公單提他兩個名字,就同是他專職一樣,皇帝也就依這葫蘆的喊他兩個來問。但見他兩個一聞此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皇上以爲他們不曾聽真,復又說了一遍。直見兩人跪在下面,那個頭如同雞子喫食一般,說道:“奴婢萬死,粥還未曾備辦哩。”濟公一聽,故作驚慌之狀,說道:“不好了!如無參粥,太后此刻飢餓不過,病後龍體怎經得起呢?”可也奇怪,濟公話才說畢,直聽帝內呻吟不已,說道:“我餓煞了!”皇上作慌,即問濟公道:“他樣食物,可能胡亂喫點嗎?”濟公道:“病後調理,絲毫不能錯亂,這怎麼能呢?”話言未了,又聽裏面呻吟之聲更大,說道:“我餓得實在難過呢!”皇上又急又恨說道:“來人!代朕把張祿、蘇同兩個奴才,拖出宮外廢掉了罷。”只見來了四名太監,把二人向宮外押走。不知張祿、蘇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8回 濟顛僧巧除兩劣奴 韓毓英力獲二奸賊

    話說四名太監將把張祿、蘇同往宮外押走,只見濟公忙立起奏道:“太后腹飢,由僧人設法,請陛下先將二人赦回。”皇上道:“既承聖僧求情,着發跪在此,再聽發落。”又向濟公道:“就請聖僧趕緊設法纔好呢。”濟公道:“遵旨。”忙向空中用手指着畫了兩畫,嘴裏唸了一句“-嘛呢叭迷-”。作法已畢,只見太后在內說道:“真正佛法無邊,我此時一點不餓了。”濟公道:“僧人作法,不過接濟燃眉,須要飛速備參粥伺候。”皇上聞說,另行分付一名太監,着備參粥不提。濟公又接口問皇上道:“請問蘇同、張祿,現在宮中何項職任?”皇上道:“這兩劣奴,已當首領了。”濟公道:“僧人愚見,現今太后龍體初安,未便有傷好生之德,蘇同、張祿可否推恩降爲散職太監,免其誅戮,實爲萬幸。”皇上道:“姑準聖俗所請。”復側身指着二人說道:“滾掉了罷!”二人謝恩退出。看官,濟公收抬蘇同、張祿,並非公報私仇。實因這二人離間皇上母子,奸權太大,所以不傷他命,但叫他降職。職分小了,則權柄不得到手,就行不起奸詐來了。況且散職太監是頂小的太監,由散職到總管,至少要二十年才升得上去,張、蘇這一降,便一世不得翻身了。濟公此回入宮看病,可算暗暗的去掉兩個內賊。但是張祿、蘇同,以爲濟公是公報私仇,忍氣退出。濟公也就叩辭自回淥椅亭,暫且按下不提。

    話說高見別了金仁鼎,以爲韓府不過婦人小子,無甚智識,胡亂用黃綾做了一道諭旨,次日大早,便至金相府。這日金仁鼎因專候高見辦事,並未上朝。一見高見來到,喜不可當,忙叫家人備上早點,兩人對食已畢,高見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此辦理罷。”仁鼎道:“諭旨在那處呢?”高見便由袖中取出一件黃綾封得整整齊齊的諭旨。仁鼎道:“內中怎麼說法的,還當拆開請教請教纔好。”高見道:“你又糊塗了,他家不過些婦人小子,還怕他察出破綻嗎?如其他家有這樣本領,這件事你我倒不敢行了。”仁鼎道:“不錯,是我糊塗。但是去的人,用什麼人呢?”高見道:“卻喜我今三十二,尚沒一根鬍子,人稱我叫婆子嘴,我裝個宣旨的太監好不好呢?”仁鼎拍手道:“妙絕,妙絕。”高見又道:“至於你直接出名,就說命御史查抄押逐。”仁鼎沉吟一會道:“也好,也好,請問下餘還要幾人呢?”高見道:“下餘就揀四個親信的家人,打扮軍官樣子,這就是了。”仁鼎道:“以外還要人嗎?”高見道:“以外在我看來不要人,只要畜生了。”仁鼎道:“高見到底脾氣不改,無論要緊大事,總要夾點笑話。”高見道:“不是笑話,乃是實情,去的人不是要騎馬的嗎?”仁鼎大笑道:“你這嘴真正要算是天生的。”當下二人嘻嘻哈哈,選擇家人,裝扮一切,直奔韓府。權且丟下不說。

    再言韓府黃夫人,這日早間起身,就對女兒毓英說道:“我昨天夜裏得了一兆,說的你祖父、祖母回來了,關照我們有大禍臨門。我實在放心不下。”毓英道:“母親放心,我家現在又沒做官,料想沒甚大禍。若是強盜打劫,不是女兒說句闊話,總還不甚要緊。”母女在此議論,只見毓賢進房稟道:“孩兒早飯已喫過了,到書塾去了。”黃夫人道:“去罷,用心讀書,不要貪玩。”毓賢答應了一聲,向外便走。黃夫人又同毓英說了些閒話,忽見老僕韓受氣喘喘跑進來說道:“稟主母,不知所因何事,外面有聖旨來了。”黃氏便喫了一驚,話言之間,見有一個太監,捧着聖旨,前面四個軍官,後面跟着一位大位官員。此時香案也備不及了,黃氏連忙向聖旨跪下,聽見上面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治理,務在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朕

    查得原任徵金都討已故韓世忠,本爲嶽黨,漏網未問,理應根徹嚴究,姑念時遷已久,一律從寬。着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馳往該王府查抄,及該宅第,一律入宮。其婦女遷徙東海極邊安置,其孫韓毓賢,即送三法司議罪。欽此。

    高見讀畢,黃夫人叩首謝恩,直嚇得魂不附體。金仁鼎同高見走至廳前喝道:“汝等婦女,趕緊收拾,隨便穿衣,預備起解。至於韓毓賢從速交出,彼此世宦之家,宜全體面,免得拷問!”黃夫人呆立一旁,聽他說畢,放聲大哭道:“諸位爺們,可憐我韓家世代忠良,爺們諒情曉得,還求照應一點,就是韓氏宗祖,陰冥之中,亦當保與諸位爺長生祿位。”仁鼎方欲開言,只見高見裝着太監的腔調說道:“韓家婆子兒聽清了,萬歲爺還立等咱家兒交旨呢!誰有空兒合咱的罪婦太太講說呢?”話言未了,只見老僕韓受,忙跪上前來哭道:“老奴求老爺、宮爺開恩,就把老奴帶去辦罪,請寬饒小主人罷。”金仁鼎罵道:“放屁!”高見從旁就是一腳,罵道:“王八蛋,你這狗命值什麼?”可憐把個韓受踢了一交。仁鼎又喊道:“來人,與我把他家中人皆上起刑具來!”

    只見四名差官,一擁而上,將要動手,忽屏風後閃出一位女子。頭帶束髮嵌珠勒,黑髻垂後,玉環墜肩,兩鬢插了兩枝粉絨花,穿一件白羅裙緊衣,玄色小腳褲,白羅裙高高-起,足蹬一雙淡綠鳳頭鞋,腰繫青鋒劍鞘。時到廳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金仁鼎、高見罵道:“何處強賊?敢在本王府來嚇詐?你有多大的本領?”金仁鼎大喫一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反是高見說道:“了不得了,反了反了,小小女子,就敢不遵旨,衆軍官,替咱家兒拿下!”軍官連忙圍上,只見那女子迎上一步,腳一橫掃,四個軍官七倒八跌。其中有一個頂喫苦,將把顆頭朝紫檀桌角上一撞,穿了一個窟洞,鮮血直流。高見、金仁鼎看此情形,皆着慌了,說道:“他不奉聖旨,我們且走,把兵調來,單看他怎樣潑野?”那女復行一穿步,到了天井,但見多少佃戶,皆來擠看。那女道:“相煩諸位,把府門關上,一個都不許走。”那些佃戶,初見他們耀武揚威的,代主人十分耽怕,及見得反把來人打倒,一個個也精神抖抖的,聽見分付關門,就去了十數個,把大門乒乓關上,又把門凳一拖當門橫擺,一個個朝下一坐,也大聲喊道:“一個都不要放走,單看他們走屋上扒出去罷!”

    金仁鼎見得關門,格外駭怕,到底高見是個久慣狐狸,心中雖然作慌,他嘴絲毫不亂,復行走到那女面前說道:“小姐兒不必動怒,咱家兒是替皇上乾的公事,尊府也是個忠孝有名頭的人家兒。咱們反要勸你一勸,不要仗着有點拳棒,那時事鬧大了,就悔之不及了。”那女一聽,又指着罵道:“你這該死的奴才,我勸你不必裝腔作勢了,難道你是個宮爺嗎?你不是八年前因人命案件,來求我家爹爹的高見嗎?”高見被他一言點破題眼,曉得有點不妙,手把金仁鼎衣服一扯,嘴往四個家人一歪,其意是預備奪門而走。豈知那女子已經會意,一穿步進前,左手把高見連帽巾帶頭髮一把揪住,右腳一起,把金仁鼎摜倒,順便踏住了他的背脊。此時高見好似掛在釣鉤上的魚,一蹶一蹶的,金仁鼎好似一個烏龜,身子伏下面,動也不動,頭仰着朝上,手兒腳兒一劃一劃的。那女子用右手,又向腰間抽出青鋒寶劍,指着道:“你們究屬因何起意?從實說來,本姑娘或者開恩饒你;若有半字虛謊,立叫死於劍下,單看你們何處叫屈?”看官,說了半日,這位女子究屬是誰?這就是韓小姐韓毓英。自從金仁鼎等入內,他立在屏後,就察看破綻。聽得諭旨上既然查抄,還稱王府,料着不應有此不通的上諭;及至走到廳上,看見這位太監,確是幼時看見過的高見扮的,所以全知是假。況且聽得此時皇家已代岳家昭恤,豈有追究同黨之理?韓毓英胸藏韜略,這兩個奸賊雖然狡猾,怎能逃得這位女英雄的見識呢?金仁鼎同高見既被識破,又被抓住,實在無法。未知二人如何出韓王府大門,且聽下回分解。

    第089回 衆奸黨被困在王府 韓毓英走馬見丞相

    話說金仁鼎、高見皆被韓毓英抓住,四個假軍官,皆嚇得泥塑木雕的一般。這邊韓府見此光景,那老僕韓受也來了勁了,遂上前把內外男女僕人,盡行喚到,連燒火的、倒糞的,都喚得來了。也就站在小姐旁邊,你一拳,我一腳的不住的打這兩個奸賊。仁鼎實在消受不起,心裏要想招明,又恐將後事情認了真,我的罪過頂大;若待不招,這位姑太太青鋒在手,很有點殺人不翻眼的樣子,假或該因劫數,他盡把寶劍向下一揮,我暫時見了閻君,連陰狀都沒處告去。想了一想,高見的見識到底比我高得多呢,還是看他怎樣說法罷。想定主意,便喊道:“高見呀,你快快說明罷!好歹不是認不得的人,適才小姐說的,如你我說出真話,他一定就饒你我了,你就快說罷!”高見一聽金仁鼎如此說法,便連忙扭過身來,把個臉朝着毓英,故作以頑代笑的樣子說道:“小姐息怒,我們皆是熟人,不過鬧了耍子的,怎麼就認真起來了?我就告訴明白你罷,你腳底下這一位,他姓王名叫王仁,是我的至好朋友。昨晚同我喫酒,他就誇獎自己的拳棒有一無二,我就故意的激他道:‘你這手腳,恐怕經到韓王府韓小姐手裏,多估些一個半指頭,就請你見閻君了。’那知他偏偏不服氣,說道:‘豈有這等英雄女子,必須會會手腳纔好。’那時是我不好,究怪我多事了。我說道:‘要會這位小姐不難,如其真要同他說明會手腳,是極難的,必須如此如此。你扮個御史金仁鼎,我扮個太監,走到他家,小姐一急,自然就出來交手了。’今果把王仁打倒,足見我說的話不差,也叫這個麻木種子出出醜。但有一句,我同尊府忝在世交,須要曉得是鬧了耍子的,小姐千萬不可認真。倘認真起來,這假傳聖旨,那個喫當得起?今日這般樣子,小姐也算出了氣了,就請算和了罷。”

    毓英聽畢,就用寶劍偏過來,在高見肩上擊了一擊,說道:“你這活賊慣會搗鬼!太監是個假的,你偏要裝做真的;金仁鼎是個真的,你偏要說他是假的。我索性告訴你們罷,我前天看宮門抄錄,見到皇太后病重,迎請聖僧醫治。皇上發出帑銀三十萬兩,着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重建大成廟,限三月竣工。我心裏就划算說道:三個月期限太急,怎麼來得及呢?最好是買人家舊院拆改,這才公私兩便。不料你們這些奸賊,就看上我王府來了,實在可恨!”說着,就將左手上提的高見,向金仁鼎頭上擲將下去,只聽上面喊道:“好姑娘,饒我罷,腿擲斷了。”下面喊道:“小姑娘,饒我罷,頭踏碎了。”二人叫苦不迭的。但高見又忍着疼,扭過身來向韓毓英道:“小姐既知腳下是金仁鼎正身,他就有些不是,現今他是當朝首相之子,身爲御史副丞,也要有點進退,不能十分忽略纔是呢!”毓英道:“他家官職再大些,那怕就是皇親國丈,他既假傳聖旨,他總輸了姑娘一着了。”高見道:“你說他假傳聖旨,有何憑據?”看官,你們曉得這個高見有多狡猾,他宣過假旨之後,看見勢頭不好,他就把假傳聖旨收在懷內,所以此時向韓毓英說個沒得憑據。韓毓英道:“你要憑據嗎?”叫聲來人,但見府中的一個挑水的,氣力最大,忙走向前來說道:“小姐有何分付?”毓英道:“你代我拿幾條繩子來,先把手上的奸賊捆起。”恰巧跑到廳上,見有一捆肥麻繩,是去歲辦喪事掛燈用的,連忙拿來,就先把手上高見四爪轉蹄,捆了個結實。毓英松下手來,又幫着拿了一條繩子,把金仁鼎捆好。然後跳下來將金仁鼎一腳踢了就地十八滾,復又幫着把四個假差官,同殺豬樣的一個一個捆紮停當。就此提了寶劍,走到高見身旁,一手提了高見的胸前衣服,拿寶劍就同遲魚樣的,只聽譁味一聲,衣服扯開一片,順手就把一卷黃綾拖出,說道:“這算得憑據嗎?我拿去擊了登聞鼓,奏明皇上,單看他家父子丞相、御史,怎樣狠法。”下面金仁鼎忙喊道:“玩不得呀,總要求小姐開開恩呢。”

    卻說韓毓英嘴裏雖這樣說法,心裏卻另有章程,分付家人道:“你們代我把一個個的皆吊在廳屋掛燈的鉤搭上去。”大家遂在廳前,移過一張桌子來,桌上又加了椅子,恰巧廳屋迎面有六副鉤搭。於是兩人站在桌上,下面又兩人抬一人,連韓受也幫了出點老勁,把六個人逐一遞送掛好,韓毓英在下一看,好生髮笑,暗說道:這個樣子,倒像大廚房裏掛的些成魚醃肉一般哩。閒話休提,毓英見大衆把六人吊掛已完,分付備馬伺候。黃氏夫人見得女兒如此,真怕他去擊登聞鼓,把件事鬧得個不了不休,忙喊道:“毓英來,我對你有話說。”兩人遂跑到屏後,夫人道:“你真去擊登聞鼓嗎?”毓英道:“我不去,我不過嚇他們的,我預備出去如此如此的辦法。方能了事。”夫人道:“倒也用得。”毓英說畢,連忙走入臥房,先將素裙放下,隨手取了件玄色素縐夾衫着好出外,門前上馬,又把韓受帶着,直往城裏奔來。一進城門,便喚韓受道:“你向前引路,到金丞相府通報。”不上一刻,已至相府。

    卻說金丞相朝散之後,正在小憩軒,向家人金福問道:“這兩日大少爺所幹何事?大成廟之事,是怎樣辦法?”金福道:“家人不知道修廟之事若何,只曉得這兩日大少爺同高見片刻不離,今天一早便同着帶了四名家人,皆備了馬出去了。”金丞相好生奇異,正在沒頭沒尾的呆想,忽見執帖的家人進來稟道,說外面有韓王府韓小姐親來請見。金丞相格外詫異,暗道:他一個小小女子,見我做什麼?想系總有要事哩。便說道:“請他東廳見罷!”家人出外,金丞相走到東廳,但見一個絕色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穿着一身孝服素衣,一見金丞相,便立起叫聲:“世伯在上,小侄女韓毓英拜見。”說着,操了衣袖,就福了幾福,丞相也作揖回禮。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只見毓英開口道:“請問世伯,現今皇上派人查抄侄女家中,世伯果知道嗎?”金丞相沉吟半晌道:“這件事,我不清楚。或者旨意由刑部會同三法司行的,不曾由老夫這面經過,亦未可知。”毓英冷笑道:“這樣說,世伯直參知政事,便當不起了。豈有查抄爵王府第,宰相不與聞問之理?”金丞相道:“老夫實在不知。”毓英道:“世伯既然不知,但假傳聖旨的人,已被侄女拿下,現已通同招明,侄女只得去擊登聞鼓,候皇上辦理便了。”說着,便作別起身。金丞相聽得一說,就知道仁鼎同高見做出沒頭沒尾事了。心裏想着,便連忙起身道:“賢侄女勿要作躁,好歹都是通家,老夫豈有不問之理?就是尊府被人欺侮,老夫當着令祖面上,幫着出了口氣,這纔是個道理呢!”說着,便向家人道:“你們統統退出,我同韓小姐有機密要事商辦呢。”一衆家人皆走出廳外,金丞相又低聲道:“請問賢侄女,他們這班匪類,是怎樣勾串的?賢侄女是怎樣識破的?聖旨上怎樣說法的?”韓毓英又冷笑一聲,說道:“既承世伯美意,侄女便明說了罷。”於是便把怎樣傳旨,怎樣拿人,怎樣因認識高見將他捉下,說畢,又把假聖旨讀了一遍。金丞相又想了一會,說道:“聖旨想情帶來了,請給我看,究屬是真是假?”毓英一聽,暗中罵聲:奸賊!你們到此地步,還把我韓毓英當三歲孩童遇事,我在此把聖旨把你,你順便拿了一燒,倒叫我才死無對證。想罷,立起身來便說道:“世伯之話,實在不差,就請世伯一同到登聞院,同諸位大人品評聖旨的真假便了。”說着,往外就走。金丞相一見,十分着急,對面是個女子,又不敢上前拖他,只得槍步抄到毓英前面。將廳門阻住說道:“小姐請轉。總好商議。”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0回 相府中毓英勒據 書房內公子私逃

    話說金丞相見韓毓英起身走,連忙搶步上前,將廳門阻住,不住的拱手說道:“賢侄女不必動手,皆是老夫的不是。”韓毓英看這樣子,實在又好氣,又好笑,只得重新入座。金丞相就在那門旁椅上坐下,帶笑說道:“賢侄女不必動怒,好歹皆是通家至好,沒有個商不來的。唯今只有一法,還望賢侄女推老夫薄面,大傢俬了了罷。”毓英道:“請問怎樣私了呢?”金丞相道:“這個高見本來奸惡,前次我送小兒的忤道,他居然幫着小兒同老夫打對頭官司。老夫也恨他切齒,匡約十日之內,我總尋件事情辦他一辦,以代侄女出氣。至於仁鼎這個逆子,待老夫用家法教導,請侄女開點恩在老夫身上,就把聖旨焚掉,把這班言生放出了罷。”毓英又冷笑說道:“世伯這話,實在說得清風明月。我勸世伯不必作煩罷,還是讓侄女走的好。”金丞相道:“然則除去擊登聞鼓,餘者悉聽侄女分付,老夫無不遵命。”毓英道:“既然如此,侄女僅有一法,須請世伯將他們假傳聖旨,求請饒恕的話,寫一證據,要請世伯具名,然後侄女再將聖旨交出,將人放掉。這就算天大的交情,存在世伯的身上了。”金丞相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教小兒同高見具名好嗎?”毓英道:“如有半字更改,侄女是做不到的,伯父免開尊言。”

    金丞相又沉吟一會,罵聲:“畜生!罷了罷了,只得老夫出來和事便了。”忙在文房四寶之前,取了一張花箋信紙,上寫道:“啓者:小兒仁鼎,不應聽信高見之謀,同至尊府鬧事,務望推老夫薄面,權請放出,實爲感激。”下面寫了個“參知政事金”。具寫畢,雙手送毓英面前,說道:“請侄女過目,這樣好嗎?”毓英道:“好是極好,但是還要累手重寫一張,把‘鬧事’兩宇,改明‘假傳聖旨查抄’,才用得呢。”金丞相道:“就這胡亂些兒,省我費事了。”毓英道:“那是不能,況且‘鬧事’兩字,現在我家孤孀幼女,試問所鬧何事?非切實改明不可!”金丞相只得又把說帖拿回,重新再寫,心裏說道:韓毓英你小小女子,也太利害得過分了。一面想着,一面將說帖改好,又送到毓英面前。毓英道:“這纔不錯呢。但有一件,索性還要相煩呢,請世伯順便還要把那參知政事印簽押一下才好。”金丞相道:“是老夫親筆寫的,不比用印強些嗎?”毓英道:“那是不能。”金丞相只得又在上面用了印,交貨,毓英接下,又細細看了半天,然後折起,又對金丞相道:“此事全因世伯的情面。請世伯關照他們一句:嗣後兩不相犯,若有絲毫希圖報復,那時世伯不怪侄女,拿這張說帖,就要去叩閽。”說着,立起身來向外就走,金丞相又連說道:“請教聖旨就給老夫看看纔好。”毓英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侄女雖是女子,絕不口是心非,一定仍交給他們便了。”說畢,移動金蓮,金丞相反恭恭敬敬的送至儀門。毓英便雙手一舉道:“有累世伯。”出門上馬,仍是韓受領路,回府而來。

    直至門前,韓受便喊了一個雜役,餵馬歸槽。毓英直奔正廳喊道:“你們多來幾人,把這些奸賊放掉了罷。”卻說金仁鼎等,自被吊起之後,覺得手足疼痛非常,又不敢動,深愁繩子斷下,則一跌便是半死。心裏又愁他擊登聞鼓,不知這事鬧到什麼地步才得結果,只得閉着眼睛,一聲一聲的嘆氣。忽聽韓毓英回來,走至面前,分付放掉,更不解是何原故。心裏想道:要是登聞院告準了罷,就該有御前校尉同來拿人;要是不準嗎,他回來必有一場的私拷,以泄其憤,何能善善的干休?心中正在盤算,忽見來了多少家人,仍把桌凳移至外邊,一個個扒上,就同下珠燈樣的一一放下。單是那個挑水的力氣甚大,他巧巧是來下金仁鼎的。那知他的下法與衆不同,始則抓住金仁鼎的身軀,捉上捉下的,心裏想把繩子捉斷,省得勾那燈鉤,自己費事。豈知這個繩子,便越勒越緊,金仁鼎此時喊得如黃牛一般,好容易又被他要命似的捉了幾下,那上面燈鉤一斷,金仁鼎落降下來。是個盡情的,就該雙手一託,再行送下,這便好了;那知這位挑水夫非但不用手來接,反順手用力向外一推,可憐就同甩包裹樣子,把個金仁鼎一直甩到天井中間,往下一撞。幸虧王府天井到是平平整整的,不過骨頭喫了點虧,額角上擦掉點油皮,餘者並無大害。韓毓英只見六人盡行放下,遂向腰間抽出寶劍,把繩子一陣亂割。各人此時,皆捆得麻裏木足的,一個個又要走又要跌。但見韓毓英又在袖中拿出那黃綾物件,向高見面前一擲,說聲:“拾起來滾罷!”

    不言金仁鼎、高見等出外上馬而行,且言毓英小姐見他們去後,把個說帖交了母親,如此如彼的一說,又問道:“兄弟毓賢,這樣鬧法不曾見面,不知何處去了?”黃夫人道:“大約在書房讀書,還不曉得呢!”毓英道:“斷乎不在。”忙向韓受道:“你快到書房內望望相公,果在裏面麼,趕緊回報。”韓受領命,不上片刻,韓受回覆道:“不好了,出了大事了!書房裏面不但相公不在,即先生亦不知是何去向。”黃夫人並毓英小姐,聽見韓受一說,不覺大喫一驚。究竟韓毓賢同先生是往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1回 聽聖旨師生落難 遇盜船水寇施威

    話說韓府請的一位西席先生姓曾名廣益,是仁宗時狀元曾鞏的侄孫。其人學問淵博,品性端方,家住蘇州,家道甚寒,所以在韓府就館。這日韓毓賢才到學堂,曾先生方查點昨日功課,忽聽家人傳說聖旨到來。曾先生遂同韓毓賢來至前面,站在六角門口,竊聽聖旨上所說何事,聽得前段查抄,已覺嚇下一跳;及聽到末了,說要將韓毓賢交三法司待罪,忙把毓賢一拖,同至書房。卻喜昨晚付了三十兩銀子束俯,預備寄送家信,遂把銀子一拿,向毓賢道:“事情不妙,我與你逃走罷!”毓賢眼淚滴滴的要想辭別母親,又怕被差官拿住,只得聽憑先生做主,趁着衆人紛亂的時候,二人便悄悄出了府門。走去西湖,曾先生心內一想:我且叫一隻船,把韓毓賢送到我蘇州家中,然後再來探聽消息。主意已定,遂沿着湖堤尋覓船隻。走了半日,看見一隻湖船前後兩艙,到收拾得碧波乾淨。曾先生正在此呆望,忽艙裏跑了一個道士出來。曾先生心裏愕道:時運不順,總是如此。我想這隻船僱到蘇州是最好的了,偏偏又被這道士佔住!光景必是朝山進香去了。心中想着,正然要走,忽那道士走至船頭說道:“先生請住,莫非是要叫船嗎?”曾先生道:“我船是要的,這船想系已被長老叫去,這就不便再談了。”道士聽說,連忙開口道:“先生不必會錯了意思,這船並不是小道叫的。”話言未了,但見後艄上出來了三個大漢,撲通撲通皆縱上岸來,就把曾先生同韓公子圍住說道:“我們這船是空的,隨叫隨行。”又手指着道士道:“這位老爺,是家裏的親眷,並不是先來的客人。先生要叫船,勿論何處,總能去得。”

    曾先生看那三人,皆是梢長大漢,一個黑麻臉,年約三十多歲;一個一隻眼,眼旁還有一個大疤,年約三十歲;一個禿頭,只有十多根頭髮,年約四十餘歲。看官,你道這三人並一個道士,究是何人?那個麻臉的姓董,綽號叫做浪裏鑽董亮;那個禿子姓秦,綽號叫做水裏遊秦朗;那個一隻眼姓朱,綽號叫做海里混朱光。皆是三個海賊,水底的功夫極好。他們本在江面劫掠,遇到有錢的客商,候到夜分,把人斬斬剁剁,向江裏一甩,無人知覺。請問這道士究系何人,卻是劉香妙。因在鎮江同濟公爲難,被濟公定住。張公子送到鎮江府按律治罪,那知他仍用替身法逃去,他便垂頭喪氣,回了小西天狄元紹處。過了半月,一日心裏想到濟顛僧,屢次喫他的虧,十分嘔氣,又想出來報仇,因此一個人悄悄的到了鎮江、平望等處,探訪濟公的消息。曉得濟公已到了浙江,就在鎮江江口,恰恰叫了董亮他們的這一隻船。上船之後,劉香妙已經實出破綻,就仗着自己的本領,也不駭怕。須知這個劉香妙不過不是濟公的對手,要說江湖上的朋友,他還放在心上嗎?一路行來,已到黃浦的江面,時約二更向後,忽見他們夥計三個,走進艙來。那知劉香妙早已執劍在手,便向他們一指,只見三個人手中朴刀,咕當咕當的皆落在船板上面。三人大喫一驚,曉得劉香妙神通廣大,就情願請他同夥。因此來到西湖,又訪得濟公進了皇宮,只得權且打夥兒乾點買賣。巧遇曾先生來僱這船,所以董亮他們一躥步皆上了岸,兜弄這個生意。

    曾先生見他們幾個大漢,覺得船上人力甚足,大爲合式。便開口問道:“船老闆,單叫你這隻船到蘇州,要多少錢?”秦朗忙開口道:“平日叫我這船,非七兩銀子不裝。此時卻是熱水市,生意清淡,你先生把五兩銀子罷。”曾先生道:“價錢就依着尊算,但我們倆不曾帶了行囊,要請你趕緊開到。”秦朗一聽,搖着一顆禿頭說道:“不成功,沒有行囊我們不裝的。”曾先生還要來將就他,反是韓毓賢說道:“我們走罷,我們有銀子,還愁叫不到船嗎?”劉香妙一聞此言,便向董亮丟了一個眼色。旁邊卻有一個少年人,滿面帶笑插嘴道:“在我看,諸位看銀子分上,就送他到蘇州去罷了。”董亮便趁勢連忙轉口道:“秦夥計,這兩位先生、公子,雖沒行李,諒情不是壞人,我們便裝了罷。”曾先生一聽大喜,忙同韓毓賢上船,進了中艙。曾先生深怕有人追查韓毓賢,便喊道:“船老闆,我等皆有要事,就請開船罷!”但見朱光一隻眼朝他一翻,說道:“人生在世,衣食二字。難道空着肚子弄船嗎?就是先生們也要喫飯呢!請問先生們還是上船喫飯?還是在船上帶點食物來喫喫?”要論此時已經上午,曾先生在書房按時按頓喫慣了的,肚裏本有點餓了,但恐怕耽擱久了,被軍官追到,只得回了一句:“不喫。”但見那一隻眼又說道:“你們既不喫,就請你看着船,我們去喫飯了。”當時三個人並一個道士通同跳上岸去。過了許久不來,曾先生反叫韓毓賢躲在後艙,心裏十分作躁。好容易候到太陽斜西,這才一個個醉醺醺的上船,又復沖茶打酒,過了多時,這才抽跳解纜,曾先生才把一個心放下。船中便同劉香妙談些道家的規矩,倒也很不寂寞。

    直到日落西山,遠遠望見一座小村市,此時曾先生等腹中十分餓得難過,因喊道:“船老闆,前面到了村市,請你們把船停一停,讓我們喫點飲食去罷。”話言未了,只見董亮抓着一把槳,掉轉身對曾先生罵道:“你們要算喫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先次叫你們搗飯,你們不搗,此時要搗飯了。須知上了老爺的船,是由不得你們的,請你捧着肚皮餓餓罷。”曾先生被他罵得白頭隻眼,只得忍氣吞聲,嘆了一口怒氣。那船漸漸行進,看見那村市河口各店,諸樣喫食都有,只得朝他看看。韓公子出世又不曾過過這等日子,只得躲在旁邊,用兩隻袖子不住的掠眼淚。過了一刻,只見劉香妙跑到後面,把只鍋子燒得轟轟的。轉眼間,左手提了一壺酒,右手端了一大盤油煎蟹黃肉饅頭。曾先生一見,暗道:好了,出家人隨處方便,大約總帶了我們個分兒哩。那知這個妖道,連客氣話都沒有一句,將饅頭向篷口一放,自己把酒壺捧着就嘴喝着,那饅頭一個一個的慢慢受用。喫了多時,酒已完了,見那饅頭還剩了七八個,就喊道:“你們三位兄弟,喫饅頭罷。”但聽得篷上有人說道:“今日這饅頭螃蟹太少,我們不大對味。”劉香妙聽見,便說道:“我也喫不下了,留到明日是要壞的。”曾先生聽得,心裏又是一喜,以爲這樣說法,必定是送來我們喫了。那知這個妖道,說了聲“去罷”,兩個手端起盤子來,卟通向河裏一倒,曾先生暗暗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此時外面已有初更,向後見一班船上人還是在那裏弄船,曾先生心裏又說道:這些船夥,嘴裏雖然放肆,弄船倒還盡力,這樣行法,明天就可以到蘇州了。曾先生一面想着,移步遂到艙門口來望望野景,但見水天一色,望去無際,不禁詫異道:適才已過了湖口村市,就該進了內河,怎麼還在湖心裏走?好生令人不解!看官,你曉得這船何以此時候還在湖心哩?大凡船家劫客,不是江心,便是湖心,方能動手。河面上一者靠村莊皆近,二者不斷行人,一聲呼救,容易有人接應,所以他們這隻船出了湖口,復又轉回。曾先生在艙裏還不曉得,及至艙門一望,心裏雖然詫異,見得這些船戶兇橫異常,嘴裏又不敢問他。正在猶疑之際,忽篷上那個禿船戶跳下來,走到船頭,把錨向水裏咕嘟拋下。跟後又上船篷扒走到後面,但聽後面吱吱哎哎的,那道士也就把酒壺空盤子,拿着走到後面,又低低說了幾句,但聽道:“瘦豬雖是瘦豬,但不可放了出圈。”

    曾先生一聽,就知不妙,然舉目一望,四面皆水,卻也無可如何。正要轉身向韓公子通個信息,只見三個船夥,各執朴刀,跳進中艙。一個先把韓公子揪住,一個就把刀背向曾先生肩膊上一擱問道:“客人,你們還是整屍還是要碎屍?”曾先生一見,嚇得魂飛天外,忙跪下道:“在下身邊有三十兩銀子,如數送了諸位,留兩條狗命罷!”其時劉香妙手中拿了一支寶劍,也站在旁邊,曾先生又向他抖抖的哭求道:“這件事,總要師傅方便方便纔好呢!”劉香妙道:“你銀子在那裏呢?快些拿出!”曾先生忙向懷裏一摸,說道:“銀子在此,請饒命罷!”劉香妙接過銀子,在手中試了一試,說道:“太菲點了,大約要想整屍,是不得能彀了。”說聲:“來人,你們先把這兩個豬紮起來,再作道理。”但見那三人連忙將背纖的繩子拿來,七顛八倒的捆了結實。說道:“請劉大哥命下,還是死的下水,還是活的下水?”劉香妙道:“弟兄們也太無見識了,我定的例子,難道諸位忘掉嗎?我估量他的銀子多作些,不過三十多兩。要說活的下水,顯系與例不合;況且這兩個兒,我看還不是生意買賣人,設或他們逃了生去,將來買張白紙,胡亂一寫,坐在那縣官衙門哩,追起案來,還不利害嗎?我看弟兄們,這個事是省不得的。”說畢,秦朗、董亮就各執一人,朱光道:“你們抓着,等我動手。”但聽曾先生哀求道:“奉求諸位,就把我殺了罷!單是我的這學生,他年紀甚輕,求你們饒他條命,我雖死都是感激的!”那邊韓公子也哭着喊道:“諸位不要聽他,還是殺我的好,這位先生是因我家事累他出外的,請饒了他罷。”曾先生聽見學生說完,還想開口,只見朱光拿了一把快尖刀罵道:“囚囊的,到此時節,還在這裏先生學生、詩云子曰的呢,早早的見閻君去罷!”說着,一刀就直向曾先生心口刺來。只聽大叫一聲,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2回 楊魁連鏢殺水賊 濟公預算服英雄

    話說秦朗、董亮各執一人,朱光便拿着一把霍亮的三尖刀,對曾先生分心就刺。只聽大叫一聲,朱光忽然往下一倒。秦朗道:“朱兄弟,怎麼的?”話未了,聽見哧的一聲,秦朗肩上也中了一鏢。叫聲“哎呀”,也把曾先生一丟,往下一倒。董亮擦眼一看,見艙門口倒勢掛着一個黑影子,忙喊道:“劉大哥,快些兒,朋友到了!”正張着嘴喊劉香妙,只見那黑影子微微一動,覺有一件東西由嘴裏串進,由腦後串出,連喊都不曾喊得出來,手把韓公子丟下,也向艙板撲通栽倒,登時氣絕。劉香妙見三人登時皆中鏢倒地,曉得來的這位,怕的就是楊魁,前次我也嘗過他的滋味的。猛然又想道:日間那兩豬叫船的時候,有一位在旁插嘴的人,好像就是楊魁。只恨我大意,不曾看得清楚。暗道:這人利害,到要防備他些。隨即自己先念了一個隱身法。單說楊魁三鏢,把三人打倒,忙由船篷落下,腰邊摘下八角響錘,進艙就奔劉香妙,覺得眼睛一晃,劉香妙就不見了。楊魁好生詫異,在船上前前後後找了一遍,罵道:“狗孃養的,難道走水裏逃掉不成?”說着,便在腰間取出火種,亮起一看,見三個強徒倒在艙裏,一個已死,兩個半死半活的,在那裏抻腿。看官,楊魁這鏢因何這樣利害?只因他這鏢頭上有毒,那一中人身,登時毒氣奔心,人就暈去,不能開口。

    閒話休提,楊魁見二人倒在艙下,旁邊還有兩人捆住一團,也同死人一般,知是日間兩個客人。心裏欲來解放,轉念一想道:莫要這個妖道躲在那處,我在此放人,不提防喫了他虧。又重新亮了火種,由船頭至船尾細細尋覓,只不見道士的影子,因此放心,又奔中艙來放客人。便彎下腰來,巧喜旁邊有把三尖刀,便拾起來割繩索。將要下手,覺得後面刀鋒似的砍下,就用三尖刀側過身來順手迎去,那知不曾擋着,臂膊上已喫了一劍。楊魁負痛站起,但見那道士又是一劍,迎面劈來。此時楊魁剩有一隻手能動,勉強用錘來迎,那是劉香妙的對手?見勢不妙,一躥步直奔船頭,劉香妙隨後追來。楊魁一望,四面皆水,自己又沒得水行的工夫,從何逃起?劉香妙寶劍又緊緊逼來,正在萬分危急,忽聽艙裏唸了一句“-嘛呢叭迷-”,掉頭一望,只見劉香妙泥塑木雕的一般,動也不動。那上船時所遇的一個和尚,一搖二擺的,從艙裏跑出來了。

    看官,你道這和尚是誰?就是濟公!他在皇宮裏,因何到此地來呢?其中有個緣故。這日在慈寧宮二次進過丹鳳丸之後,依舊回到淥猗亭,還是狗肉同酒不離嘴的喫了一天。到得晚間,上起火來,濟公便問小太監陳洪道:“你代我拿一支筆來,蘸飽了黑墨,我要寫字呢!”陳洪連忙跑出,濟公又在亭外燒茶的炭爐旁邊,揀了一塊四方木材,回到亭內。恰巧陳洪的筆,業已拿到,濟公接過筆來,在木頭上胡亂一寫,拿着便走至天然榻邊躺下睡覺。但是太監明明是見濟公躺在榻上,那知濟公先借這木頭用了個替身法,自己又作起隱身法出了朝門。來至西湖,收起法,就在那湖邊上晃來晃去。遠遠望見湖心裏有隻大船,忽湖堤上一個後生,身穿夜行衣,頭上紮了一個英雄結,腰間別了一柄八角錘,手上還抓了一樣物件,看不明白,匆匆前進,好像追那隻船的樣子,同濟公撞了一個滿懷。濟公順手一把就把他拖住,說聲:“往那裏走?”但見那人發急,道聲:“和尚,不要拖我,我要到那船上捉強盜呢!”濟公道:“你何見得那船上有強盜?”那人就把日間遇見他們叫船,以及到湖口村市,該船又折轉回頭,說了一遍:“我估量他必非好意,所以我也折轉追來。但是離岸太遠,不得上船,實在悶氣。”濟公道:“你敢是要上船救人嗎?”那人道:“是的。”濟公道:“我送你上去,你把眼睛閉着就是了。”那人遵命,閉了眼睛,聽耳邊那和尚唸了一句“-嘛呢叭迷-”,覺得身子一起,睜眼再看,已到了船篷上面。心裏好生歡喜,就在艙門上做了一個倒掛珠簾式,看見裏面將要動手,接連便照準賊人發了三鏢,打倒三個,將身縱下來尋劉香妙。那知劉香妙用隱身法,楊魁不提防,便喫了一劍,負痛走至船頭。

    正在被劉香妙逼得危急,忽見濟公由船艙走出,那道士便呆立不動,心中好生奇異,忙迎上濟公面前說道:“和尚,你怎麼來的?”濟公拍着手哈哈的笑個不住,說道:“我看你兩番進艙,忽然被人追上船頭,我曉得你就不妙了。我算定你同他有個小小的報答,我要直奔船頭,他搭眼看見我,必定逃走,所以我由船後進來,叫他不知不覺的,用定神法定住他,讓你好報他一劍之仇。你看怎樣去辦他罷!但我看他死期未到,終必逃走,我已寫一紙條在此,你將他結果了,再來看罷。”楊魁聽畢,惡狠狠拿了響錘,走到劉香妙面前,當頭就是一下。那知這個錘一舉手,剛剛被篷上腳繩絆住,往下落不下來,楊魁狠命一拖,那錘柄反把劉香妙帶倒。直聽撲通一聲,劉香妙由船幫上向水裏一栽,但見他手兒腳兒,霍踱霍踱一頓劃,便不見了。楊魁轉身入艙,忽見艙裏高燒紅燭,濟公在上面坐着,一見楊魁轉來,笑說道:“俺說的話如何?你看這紙條上罷!”楊魁接來定睛一看,直嚇得目瞪口呆。未知濟公紙條上寫的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093回 師生遇救慶重生 宮監記仇謀暗殺

    話說楊魁一錘不曾打着劉香妙,反把他送到水裏逃走,心中十分惱悔。轉身走到中艙,不知何處來的兩支紅燭點着,艙裏如同白晝,和尚在上面坐了,笑嘻嘻的說道:“你不必惱悔,你來看這紙條。”楊魁連忙將紙條接來,但見上面寫了四句:“錘頭要他命,錘柄送他走。恨煞篷腳繩,怨煞一隻手。”楊魁看畢,心裏說道:啊呀,我莫非遇到濟公聖僧了嗎?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是什麼人,你趕緊把劍傷把我來看。你單曉得你的鏢狠,須知你的毒鏢,不過藥性暴烈,到底還有藥可救。他這毒劍利害非常,傷着的百無一活。初傷的時候,並不過痛,不消半日,便周身化爲血水。”楊魁聞說,忙把衣服脫下,傷口雖在後膊,自己看不清楚,但見一隻大膀,已如紫茄一般,心中嚇了一跳。濟公忙在懷內掏出一顆丸藥,用手拿着,按周天八卦,在傷口四面滾了六十四周。楊魁看着膀子,先是紫的,忽然變紅,紅的又忽然變白,濟公把丸藥仍然收起。楊魁把膀子舞了兩舞,覺得並不麻木了,再用手摸去,但覺平整如故,連傷痕都沒有。心中想道:我的確遇了聖僧了。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甚人,下面死的活的,還要理直理直呢。”楊魁便取過一支燭來,朝下一看,不覺大驚失色,說道:“和尚,怎麼好呢?這兩個客人,也沒氣了。”濟公道:“無妨,他們不過腹中飢餓,兼之一嚇暈去。你先把那三人理直去了纔好。”楊魁便先把已死朱光搬起,撲通往水裏一摜,把那穿過的一支毒鏢,拾起收好;回頭又把不曾斷氣的董亮、秦朗,替他二人兜心加了一錘,將毒鏢打下,收在囊中,也撲通撲通的摜下水去。又跑進艙裏說道:“這兩人怎麼辦理呢?”

    濟公便拿了一支燭,彎下腰來,說道:“你先把繩子割開。”楊魁就仍然還拿那三尖刀,通同把二人繩子割斷。濟公又在懷裏掏出一粒丸藥,在每人天庭上走了三轉,忽聽每人嘆了口氣,說聲:“嚇煞我了!”睜眼一看,但見船上的強盜一個沒有,卻見一位英雄赳赳的壯士,並那邋里邋遢的一個和尚,心裏匡約着這多分是來救我們的。二人連忙站起,曾先生朝上一揖,說道:“二位思公救曾某師弟二人,先受愚晚一拜。”說着,便跪下去,韓公子也隨着先生行禮。但見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曾先生、韓公子喫了苦了,不消行禮了。”二人喫了驚,暗道:他怎麼曉得我們的姓呢?曾先生又問道:“請問和尚寶山上下,壯士貴姓大名,好讓愚師弟回去燒香換水,報答救命之恩。”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這些話,快不要着煩,提起來實在好笑,我連名姓都忘掉了。我出家的一座破廟,多分已燒掉了。”說畢,指着楊魁道:“人家有情有禮的來問,不能一炮不響,你把個姓名交代他罷。”楊魁道:“在下姓楊名魁,人送我個綽號,叫做笑面虎。這因生就脾氣,專同貪官污吏、旁門左道作對。去年我在西湖邊,碰着這個劉香妙道士,被我送了他一毒鏢,他卻走掉。前天在下到平望有事,恰巧又碰着他在這隻船下,所以就沿路跟來,早間不是你們叫船,我也說了一句話的?”韓公子道:“一點不錯,確就是壯士。”楊魁又道:“我見你們上船之後,就知道必定有事,所以始終不離你們這部。但是今日若不是這位和尚恩人,不但不能救二位,連在下的性命,只怕也難保呢!”曾先生道:“請問,船上的強徒何處去了?”楊魁道:“三個水盜,皆結果了。那道士命根長,已逃去了。”二人聽畢,真個謝天謝地的十分歡喜。忽見外面天光已亮,濟公說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我且送你們到岸邊再着罷。”只見他張口吹了一口氣,那隻船如飛的已到了上船的原處。濟公道:“你們仍回去罷,那個假傳聖旨之事,已了結了。”

    曾、韓二人聽見,更外奇異。連忙叩別上岸,自回韓府。恰巧府門已開,昨日着人找先生同公子,整整找了一夜帶半天。今日一早,黃夫人同毓英小姐已到廳前,便着了四名家人,分頭去找。恰然才往外走,就遇見他兩個一前一後的回來,個個連忙掉身一溜煙的喊道:“好了,公子同先生都回來了!”喊聲未畢,曾先生同公子已到大廳,因事關要緊,夫人同小姐多不迴避。夫人忙問公子道:“昨日你同先生躲在何處的?今日怎麼敢迴轉的?”公子尚未開口,曾先生便把怎樣聽聖旨,怎樣逃去,怎樣叫船,怎樣被餓,怎樣遇見道士,怎樣被強盜捆起,怎樣壯士來救,怎樣壯士又險些喪命,怎樣來一窮破和尚,和尚怎樣稱我們的姓氏,又怎樣一口氣把船吹回。叫我們回來,由頭至尾說了一遍。”韓受在旁插嘴道:“在我看來,這和尚多分是濟顛聖僧。”曾先生道:“一點不差,我看除掉他,餘外也沒得這種和尚了。”曾先生道:“究屬假傳聖旨是怎樣了結的?”韓受就把韓小姐怎樣識破,怎樣結局,也說了一遍。曾先生暗暗慚愧,說道:“我等活到幾十歲。不如一個小小女子。”先生正在嘔氣,忽然一個看門的手中拿一紙包說道:“適才門口一個和尚送來,他說這是先生忘在船上的。”先生一看,就是交給那道士的三十兩銀子,真個絲毫未動,大家更加詫異不提。

    且說濟公自打發曾先生二人走後,便在船上前後巡了一遍。巧見竈門內有一個方方的紙包,他便隨手拿起,向懷裏一收。又見楊魁把夜行在脫下,把一隻八角響錘往衣內卷着,向濟公磕了一個頭,說道:“請師傅留個名姓,將後好記認記認。”濟公道:“後會有期,你去罷!”楊魁一躥步,就上了岸,沿着湖堤便走。濟公也上了岸,向船吹了一口氣,那隻船遂忽然不見。自此以後,西湖內遇見有搶劫之事,這隻船便出來救人,名曰“濟公船”。還有一宗奇事,客家上了這船,立時到家;強盜上了這船,立時送命。此是後話,不必多談。再言濟公上了岸,走至韓王府前,看見一人在門前掃地,濟公便把懷裏紙包掏出,對他說明了來歷,跟後作起隱身法,仍回皇宮。到得淥猗亭,見太監一個還未起身,亭門一扇上着,一扇下着,像是人撬開的樣子,心中早經明白。側身便進了門,收起隱身法術,走至榻前一看:一塊木頭、卻不見了,黃綾被當中,被刀齊齊整整的切了一刀。濟公好生髮笑。

    看官,你曉得這黃綾被是怎樣切斷的?就因昨日進丸的時候,把那蘇同、張祿降爲散職太監,二人憤憤退出,歸到散職班內。這散職班內的太監,專管一切粗事,平日他二人燒香喫茶,本是享福慣的,兼之他當總管的辰光,不時的擅作威福,一些小太監沒一個不恨他切骨。今日見他們降下來,一些人皆要報仇,同班的果然是商議起來,把苦他喫;還有那些分管的頭目,平日在他兩個手下,今日反做到他的管領,就把起先受過他的氣,拿出來報答報答。就這一天,到班不過半日,頭一次,張祿同同班鬥嘴,就被王頭目打了兩掌,說道:“你還想拿總管的脾氣,到此地來用嗎?”跟後因掃地不曾乾淨,又被頭目用帚子柄,橫七橫八的一頓臭打。總之這半日,約被打了四五次,被罵是不必說了。蘇同也是處處受氣。二人好生難忍,到得晚來,大衆均已睡覺,他兩個便坐在假山石上談談日間的苦楚。但見張祿道:“咱們好好的總管位分,該因鬼使神差,把個煮粥的罪過,弄到咱們身上來了,這不是哥弟兒的運氣嗎?”蘇同道:“你還在這裏泛湖塗呢!煮粥的罪過,那是哥弟兒應分的罪過嗎?皆是這個看病的禿驢兒,他硬行栽上來的。想這禿驢兒的仇隙,就因前日咱們奏他驚駕,從這個上頭起意。但是咱們的名字,這個禿驢兒不知道他怎樣曉得的?”張祿道:“這總是撥去伏待這禿驢的夥兒們討好,說出來的了。咱明朝兒沒有事,到要把這八個孩子,叫得來拷問拷問他呢。”蘇同道:“請哥兒不必講了,怎麼今兒你慣會講渾話呢?他們八個人兒,撥到了淥猗亭,都有着座兒了,比咱們散職兒高得多呢。咱的哥兒,你不要自尊自貴了,還講什麼叫得來拷問拷問,倒莫要腦袋兒上被他們敲幾下呢!”張祿道:“照你講法,難道就罷休兒不成?”蘇同道:“咱到有個意見兒,但怕咱哥兒的膽子小些兒。”張祿道:“充軍至盡,用腦袋兒也就再沒大事了,有什麼膽大膽小呢?咱的蘇哥兒,你請講明瞭,咱們殺人總是去的。”蘇同道:“真的嗎?”張祿道:“誰說假來?”蘇同站起,遂在張祿耳邊,低低的說道:“咱兩個兒今夜如此如此。但有一件難辦兒,就少的手上的這一把刀。”張祿道:“這個刀兒,咱到有一處去辦呢。那個御膳間裏,不是有把切面條子的刀嗎?到是鋒快得很,咱前天在那裏耍去,順便取了一塊木段兒,就挪着這麼一切,暫時就分了個兩開。咱們兒就拿來用一用,好不好呢?”蘇同道:“很好,很好!咱兩個兒就先去拿來,好趁早去幹罷。”看官,你道他二人因何想着切面的刀呢?只因大內裏面,一切兇器防範得極緊,就是御膳間廚刀等類,用後都要交代頭領封守,單有這把切面的刀,又長又闊,諒情不能行刺,所以就不必耽心收起。

    閒話體提。當下張祿、蘇同,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直奔御膳間而來。走不多遠,恰巧遇見一個巡更的太監,他二人忙向樹腳下一躲,候他過去,復行出外,躡着腳步,急急忙忙走到御膳間,張祿便把刀取在手中,向蘇同說道:“蘇哥兒,前面巡更的哥兒們很多呢!咱們手上有刀,不甚妥當罷!”蘇同道:“咱們倆走後面御釣河過橋,繞到淥猗亭就是了。”二人商議已定,果然一路上一個巡更的沒得,靜悄悄的已到了淥猗亭門口。但是亭門已閉,蘇同便墊起腳,從窗眼向裏面觀看。但見桌上有一隻鳳台,鳳嘴裏銜着一支紅燭,點得已將近好完。旁邊一隻酒杯,一個酒瓢,桌上滿桌翻的酒,同那些狗肉骨頭。更向裏面一看,直見朝西橫着一張天然榻,榻上黃綾被鋪得整整齊齊,濟公和衣直條條的仰面朝天在被上躺着,只聽得呼聲如雷。蘇同看過,又把張祿低低的喊來,看了一遍,走過來又低低的說道:“這個禿驢,敢是命該送在咱們倆的手裏,所以呼天呼地,同死人一樣的。但是咱們怎樣進去呢?”張祿道:“這件事兒嗎?就交給咱辦罷。但是殺禿驢,要累着蘇哥兒貴手,咱家就是宰一隻雞兒鴨兒,都手抖抖的呢。”蘇同道:“你就把刀交代咱,你去開門罷。”張祿便輕輕的彎下腰來,將兩隻手從門底下把右邊一扇門往上一提,覺得門離了窩子,又站起身來,兩手捧住這扇門,往裏一推,恰巧開了半面,一人剛好出入。蘇同、張祿遂旁過身來走到裏面。蘇同一見濟公躺在榻上,因想到他在宮裏做害自己的一段情形,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走到榻前,就同腰斬一般,把一把切面的刀,手起刀落,直從腰間橫切下去。但聽得咯哧一聲。不知濟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4回 慈寧宮三進丹鳳丸 濟顛僧二次除奸宦

    話說蘇同惡狠狠的拿着切面刀,對準濟公腰間橫切下去,直聽咯哧一聲,覺殺得十分爽利。再定睛朝榻上一看,但見榻上並沒個濟公,但有一塊木頭,分做兩開,可惜一條簇新的黃綾被,兜中切斷。蘇同把兩片木頭拿至燈前,張祿也跑來一看,只見上面寫了個“好快刀”三字。二人大喫一驚,連忙帶着刀出了淥猗亭,張祿低低向蘇同說道:“這事怎了?不曾害着人,反害着咱們了。”蘇同想了一會,說道:“有了,咱們有一個主意了。昨日午膳的辰光,咱到御膳間裏端萊,那個徐老兒十分可惡,他曉得咱們是降了散職了,他吸轉的譏笑咱們,說道:‘蘇總管,今天突然的勤勞了,自己也來端御膳了。在我看,還是叫那些狗孃的散職孩子們端端罷。’咱們被他軟一句,硬一句,消耍了半天,心裏嘔氣的不過。咱們何不把這把刀悄悄的送在小皇爺青宮門口,那時兒發作起來麼,先是追查在這把刀兒上面,就是咱們這一個案件,也就推到徐老兒那邊身上了。張哥兒你看這移禍江東的法子好不好呢?”張祿道:“很好,很好。天已不早了,咱們就會罷。”兩人轉身,又奔青宮而來。走至半路,只見蘇同失驚道:“哎呀!不好了,怎麼咱家身邊的一扇腰牌沒有了?”張祿道:“這不要緊的,明天在總管面前重請一面兒就算了,咱們趕緊走罷。”二人一直向前,就把刀送到青宮門口不提。

    且言濟公回到淥猗亭,看得這些蹊蹺,心裏早已明白。暗想道:這些沒屁兒都睡死了,等俺拿他們醒醒脾。想罷,就拿出那種“叭迷-”的又粗又壯的喉嚨大喊道:“你們起身呀!有賊呀!殺了人了呀!”八名太監正在屏風後面睡着,忽聽濟公一喊,一個個揉着眼睛,忙到外面。濟公指着榻上說道:“你們好的,故意的睡覺,讓賊子跑進來行刺就是了。”大衆向榻上一看,嚇得舌頭伸出,不得收回的樣子,說道。“真正師傅的福氣大,險煞兒的不是就腰斬了嗎!”濟公道:“俺腰兒是保着了,單怕俺奏明聖上,你們腦袋兒是保不住的。俺想你們這些沒屁兒,前世呢不知作了甚麼孽,到得這世哩,投了個人身,不曾過得多時,先把個下截兒就去掉一段;那知到了末了,還要把上截兒又要去掉一段,這不是前身的冤孽嗎?”說畢,拍着手笑個不住。濟公正在笑着,忽然外面跑進一個小太監說道:“萬歲爺兒有旨,宣聖僧慈寧宮見駕去呢!”濟公聽見,忙把手一招,說道:“小沒屁兒來,俺有話問你呢!”只見那個小太監連忙站定,濟公道:“怎麼聖上此刻召俺,難道不曾臨朝嗎?”鄧小太監回道:“咱家聽見萬歲爺說的,今日不坐朝,回頭還要召各大臣陪聖僧賜宴呢。”濟公方纔明白,隨即同了小太監來至慈寧宮。

    這番也不曾奏報,就隨小太監到了外宮,朝上行了君臣禮,在旁邊錦墩坐下。只聽簾內傳旨道:“老婦自服了聖僧兩粒丸藥,病已全好。不知那第三粒丸藥,還要服嗎?”濟公聽畢,忙起身奏道:“治病之法,如同治敵,賊人雖去,還有許多善後;這第三粒丸藥,就能不服嗎?”皇上在旁,連忙插口道:“朕也聽見太醫說過的,大凡病好之後,名爲賊去城空,容易誤事,聖僧之言,一些不舛。”說着便向聖僧討了丸藥,拿進簾內,進呈太后服下。但聽帝內又說道:“前天聖僧說三丸服後,雖龍肝鳳髓、海錯山珍,都不忌嘴。老婦今天卻喜病已全愈,就請聖僧在宮中宴會一日,還召了幾個人來作陪,望聖僧勿要推辭。”濟公聽說有得喫,好不歡喜,連忙就謝了恩。

    纔要歸坐,只見裏面跑出兩名太監,就送出茶點來了。恰好跟這太監,又來了一名宮娥,走入簾內,向太后低低的說了半晌,又對皇帝說了幾句。濟公嘴裏喫着茶點,兩耳只貫神在簾內,但是總聽不清楚。不到一刻,只見那宮娥跑出簾外,嬌聲嬌氣的喊道:“國太有旨,宣蘇同、張祿見駕。”搭眼就見這兩個活賊走進來,雙膝跪下,就說:“奴婢見駕,願國太萬歲萬歲萬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又聽帝內傳旨道:“蘇同、張祿,仍還原職,着即退去罷。”二人又碰了響頭,謝恩退下。濟公想道:看這兩賊神通廣大,若不趁早除掉,將來遺害不淺。你道蘇同、張祿因何突然的復了總管?只因這日刺殺濟公不成,將刀甩在青宮門口,作客徐老兒之後,二人遂慢慢的走,一面想着,彼此駭怕,深愁破了案,終屬不妥,而且蘇同又失落了腰牌。兩人長吁短嘆,卻從仙人湖經過,只聽船廳上有人喊道:“張哥兒,蘇哥兒,這辰光忙到那處去呢?”你道喊的人是誰?就是適才傳旨的這個宮娥。他姓周,人稱他爲周選侍,太后面前第一寵愛,真個言出計從。當下二人一聽人喚,喫了一驚。停步一看,不禁笑說道:“原來是周姐兒,失敬了!請問這早晨兒便到這裏幹什麼?”周選侍指着手上荷花說道:“老婆子病好了,特爲叫咱來採這個的。請問你們倆哥兒,昨日一天不曾見面,是到何處去的呢?”蘇同剛要回言,就聽張祿嘆了口氣,把爲參粥受了冤枉,貶爲散職的話,說了一遍。周選侍作色道:“咱道好大事,你倆哥兒隨咱來,待咱同老婆子講講。”就此走到宮裏,把花插在翡翠瓶裏,連忙見了太后,所以立時傳旨,叫他們仍歸原職,閒話休提。

    且言濟公看見蘇同、張祿復了原職,暗說道:且讓你們暫時歡喜歡喜,馬上又有煩惱到了。想着,就在懷中掏出一物、四面封得堅固。卻喜皇上已走出簾外,濟公雙手獻上說道:“這一封件內,祕藏着要緊之物,請陛下到午正一刻,方能開看。不可遲,也不可早,要緊要緊。”皇上接過,曉得濟公的法力,諒情必是件機密大事,一面就把這封件收在身畔。搭眼卻見張祿在旁,因說道:“如到午正一刻,你把這時辰告我,我有要事。”話言才了,只見當宮太監上前跪賽道:“青宮千歲爺稱有要事面奏陛下,現在宮外候旨。”皇上道:“傳他進來。”濟公留神觀看,只見這位小儲君,年約十六七歲,頭戴盤龍金翅帽,身穿五彩滾龍袍,腰束玉帶,足踏朝靴,四方臉,高準頭。神如秋水,目若曙星;龍行虎步的進得官來,後面跟着一位太監,手捧一物。但是捧的這樣物件,大約滿朝文武沒一人能認識。要說是一把刀嗎,他又直上直下的;要說不是刀嗎,他卻又有刀口。濟公看着他走上殿來,叩了太后的安,又給父皇叩首,伏下啓奏道:“臣男今夜在宮,險些被刺。早晨有宮監在宮門檻內,拾到大刀一柄,叩求父皇察閱。”說着,便把刀呈上。皇上接過看了半晌,說道:“聯想這個刺客,要是外來的,不應拿這樣的刀,只怕總是宮中生變。吾兒不要着忙,馬上他們朝臣皆來赴宴,看他們怎樣辦理。吾兒就此恰好便宴,候着罷。”說畢分付把刀收過。

    又聽簾內宣皇孫入內,正然查問底細,忽宮監又進來啓奏道:“侍宴各臣,皆在宮門候旨。”皇上說:“傳他們進來。”宮監連忙出外,說得遲,來得快,只見進來的那幾位呢?頭一個就是參知政事金丞相,第二個是總督天下軍務張樞密,第三個就是刑部尚書寇幀,第四就是太子少傅蘇鴻池,第五就是翰林院掌院學士胡大朋,末了便是那金副都御史丞金仁鼎。你道這金仁鼎位分尚小,怎麼也召來赴宴呢?只因是他督修大成廟,同濟公事情上有點關合,所以也召他赴宴。一個個皆齊齊整整,走到宮中,行了君臣大禮。但這金仁鼎頭角上帶着傷痕,走路一踮一踮的,濟公看到好生髮笑。

    正在呆看,忽見蘇同、張祿啓奏道:“期頤殿席已排齊,候太后陛下降旨。”只聽簾內傳旨道:“起駕幸期頤殿。”大衆遂紛紛的跟同太后、皇上進了期頤殿門。只見正中簾內一席,是太后坐的,簾外當中一席,是皇上坐的,左上一席是皇太子,右上一席是濟顛僧,其餘挨次排下。樂聲奏起,大衆入席。但是隻濟公一身污穢,赤了兩隻臭腳,他也不管駕前宴會的什麼規矩,歪七斜八的進了座位,端起雕龍王杯,咕冬就是一口。大衆酒過三巡,聽太后傳旨道:“老婦團聖僧治病,十分歡喜,今天筵宴,聖僧最喜歡隨意,着將平日宴會的儀節,一律除去,大家隨意談說談說。”

    話言未了,就聽濟公高叫道:“俺的金大人,俺的金御史,你修的大成廟怎麼樣子了?俺聽說你很喫了一頓苦了。”金仁鼎嚇得連忙回答道:“已經開工,請聖僧放心。”又見聖上向刑部尚書寇楨說道:“寇賢卿,今夜皇兒宮中,出了一件奇案。”就着人就那把刀拿過來,交與寇偵察看了,如此如彼說了一個底細。寇幀忙出席啓奏道:“這事請陛下給臣便宜行事之權.就可立刻破案。”皇上道:“準卿所奏是了。”寇幀立起,將要歸座。見殿外來一小太監,尚未進殿,寇楨遂急忙忙拿着這把刀迎到殿外,把這小太監一把拖住。可笑這太監見寇楨手上抓着一把刀進前來拖他,嚇得阿着舌頭說道:“爺爺饒罷。咱家實不曾犯法。”寇楨趁勢反轉嚇他道:“你既不曾犯法。你如曉得這把刀是何處來歷,我就饒你。不然,便一刀殺卻。”這太監就在刀上看了一看,說道:“這把刀是御膳間的一把切面的刀。”說到此處,卻另有一個太監從此經過,寇幀又問道:“你看這把刀是不是御膳間切面的呢?”那太監一看,也說道:“一些不舛。”寇楨又問道:“這把刀是派誰人掌管?”那太監道:“是派御面總管徐老兒徐升掌管。”寇楨拿着刀,說了一聲“去罷”,便回身走進殿上,一一如一的對皇上奏了一遍。皇上大怒,命把徐升捉來。只見去了三四名太監,不上片刻,將徐升拿到。見那徐升年約五十多歲。卻是個忠正精明樣子,跪在下面,不住的搖頭。皇上道:“這把刀是你切面用的嗎?”徐升道:“是小人用的。”皇上道:“既是你用的刀,怎麼會到青宮裏面的呢?”徐升方要回言,只見蘇同、張祿在旁插嘴奏道:“徐升既認了刀,這斷乎是他行刺的,就請萬歲爺定他一個罪名就算了,還細細問什麼?”皇上點了幾點頭,便說道:“來人,把徐升拖出去廢了罷。”但見徐升跪在下面,嚇得直抖,連話都說不出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5回 濟顛僧說帖辨疑案 周選侍傳旨結冤仇

    話說是上分付把徐老兒推出廢了,卻幸宮內私宴,並無侍衛,司值太監便忙不及的去傳侍衛。忽見張祿跪奏道:“啓萬歲爺,已到午正一刻了。”皇上送由身畔取出封件,拆開一看,但見一個紙條,並一塊銀牌,紙條上寫着道:“欲知青宮案,就問牌上人。是他來做害,莫誤殺徐升。”皇上看罷,就忙把銀牌正面細細一看,見上面刻着“散職太監蘇同”,知是蘇同的一面腰牌。沉吟了一會,便降旨赦了徐升。徐升就同鬼門關上放回的一般,碰了一個響頭,扒起來,沒命的走了。皇上當下又傳寇楨,就把濟公的說帖並銀牌給他去看。寇楨奏道:“聖僧之話,必有來歷,請陛下將蘇同交微臣帶回拷問便了。”皇上方要傳旨,忽聽太后傳旨、皇上忙將前後奏明。太后道:“蘇同這狗奴,怎麼會做出這事來呢?”此時周選侍恰在太后前侍宴,聞說這話,因趁便進言道:“蘇同多年內監,絕無此事,恐怕是這和尚做害。”話言才了,只見皇上作色道:“你們這班女子、小人,久經狼狽爲奸,若再多言,一同發刑部拷問。”周選傳不敢開言,暗暗記恨不提。且言皇上發作了周選侍幾句,行至簾外,恰巧傳來拿徐升的侍衛已經來到,皇上便傳旨:“將蘇同押解劃部拷問。”旨意一下,這蘇同就同半空中響了霹靂一般,就見四個侍衛上前,忙把蘇同拖出,這邊大衆還是照舊喫酒。

    濟公見大事已定,見他就近便是金丞相的一席、又放出“叭迷-”的喉嚨喊了一聲:“金大人、俺有一句閒話問你。請問假如有十萬銀子放在外面生利,每年該多少利息呢?”金丞相道:“大約不過一萬多銀子一年。”濟公道:“照這說法,若是過了十年,不是利錢反過了本錢的頭嗎?”金丞相道:“就是利錢過頭,若歸到公事判斷、也只能一本一利,這叫做子不過母。”濟公拍手哈哈的笑道:“不怪身爲宰相,例子是很熟的;要是俺們出家人,就回不出孃家來了。”看官,這金丞相席上所說的話,不過隨問隨答,不甚介意,那知濟公卻有用心,到了後傳書中,諸位自然明白,此時權且擱過。

    卻說太后自打蘇同拖出之後,心中好生納悶,半晌口也不開,忽然心中記起一事,分付周選侍道:“你代我到宮裏,把件新繡的千佛衣拿來,就傳旨賜了聖僧。”周選侍領旨出簾,跑到後宮,將千佛衣取到。心裏想道:這個和尚邋里邋遢,實在可厭,等我傳旨的時候,挾住他把千佛衣穿了,弄得他頭齊腳不齊的,給大衆笑笑。主意已定,拿着千佛衣,便移動金蓮,站在太后簾前,嬌聲滴滴的說:“太后有賜,宣聖僧聽旨。”濟公睬也不睬,還是在那裏喫他的,連喊三次,濟公只當不曾聽見。大衆皆喫驚,周選侍倒也無法,只得把件千佛衣打開,又說道:“聖僧上前領賜,從速着起來謝恩,不得違旨。”濟公方纔慢慢的把一雙筷子丟下,出了席來,嘴裏嘰嘰咕咕的禱告道:“常言說得好,穿衣喫飯不能並行,怎麼叫俺赴宴,又叫俺穿起衣服來了,不是詫事嗎?”嘴裏說着,沒精沒采的,走到周選侍面前,把件千佛衣接下,朝身上一穿,轉身就走,也不謝恩。周選侍氣忿不過,忙在太后前跪下奏道:“聖僧無禮,請懿旨議罪。”濟公聽說,也上前跪奏道:“宮婢違旨,請國太議罪。”太后忙說道:“周選侍奏聖僧無禮,他卻不知聖僧隨意慣的,也難怪他。但是聖僧奏周選侍違旨,不知所違何旨,請聖僧細細說來。”濟公道:“僧人一經赴宴,就奉懿旨說,今日宴會,把平時的儀節,一律除去。獨他這小種子,偏要宣俺聽旨,還要叫俺謝恩,這不是違背前旨嗎?”太后想道:這個和尚,倒也算是刀筆的出身。只得假意把周選侍呵斥了兩句。心裏只覺得這件光華奪目的衣服,把這邋遏和尚穿着,實在可惜。那知意念一動,直見濟公忽然的頭這麼一搖,身子這麼搖擺,忽然頭上戴了一頂盤金昆盧帽,腳下登了一雙踏雲絲鎖履,面上放出一種異樣的光彩,真如地藏降世,活佛重生,一個個都驚呆了。太后亡傳旨請聖僧入座。單是周選侍凸凸不服,心裏罵道:不過是點妖去。將後便弄出一段大大的案件,後首書中自然交代。

    濟公早經明白,但覺得心裏添了一件大大的心思,悶沉沉歸了座位,胡亂的喫了一飽。登時大衆起身謝宴,濟公也便離座啓奏道:“僧人荷蒙天恩,留養內禁,心實不安,但國太貴恙已經痊癒,僧人就此告辭。但日前蒙太后賜的黃絞被,不料被刺客當中受一刀傷。大約也候蘇同得供,自然明白。”皇上聞奏,好生詫異,忙問道:“那廝刺客,難道還到聖僧淥猗亭去的嗎?”濟公道:“過後自明。”此時寇幀卻也留神察聽。衆官紛紛散出,濟公剛要轉步,又聽太后傳旨道:“不日大成廟告成,擬請聖借主持。還望聖僧暫在淥猗亭盤桓數月,俟大功告成之後,做過圓滿,再行出外。未知聖僧以爲如何?”濟公又奏道:“太后懿旨,理應敬遵,但僧人疏懶已慣,究俟大成廟落成之後,再行叩請聖訓。”說着,也隨大衆一同散出。

    但皇上覺得戀戀不捨,濟公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封件,說道:“陛下事到危急,再行開看,不可預先泄漏。”又叮嚀了一番,這才退出。出了宮門,只見金丞相轉身說道:“聖僧,你我多時不飲酒了,再請到敝居小聚數日罷。”濟公道:“前次叨擾,已覺過分。末後反帶累大人喫驚,俺好生不大過意。”說畢,哈哈一笑。又見旁邊寇楨也近前拱手道:“聖僧在此,久欲過問,奈因大內之中,不敢越禮;今既散出,可否請到敝居,借聆佛果。”說畢,又深深一揖。濟公道:“濟某顛顛倒倒,有何功德,承列位大人契重,惶愧之至。但僧人與大人後會有期,不時也可以隨便的趨前奉候。總望大人秉忠愛國,濟某就受賜不淺了。”說畢也告辭,就往前走。一衆皆出午門,但見濟公忽然頭幾搖,身子幾擺,還是變了一個污垢滿身的窮和尚,就往大衆裏鑽去,轉眼之間,連影子都沒見了。不知濟顛僧此番出宮,又往何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6回 徐天化憤氣罵昏君 周選侍草詔釋罪犯

    話說一衆官員出了午門,見濟公仍然變做一個窮和尚,鑽到人衆之中,忽然不見,莫不驚訝太息。大衆隨即坐轎的坐轎,上馬的上馬,各自迴轉府第。寇楨自然就去拷問蘇同,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慈寧宮這次宴會,內中惱了一位國舅,此人姓徐名天化,就是太后的嫡親兄弟,現爲兵馬都招討職。所生三子,長子名森,次子名鑫,弓馬熟諳,均有萬夫不當之勇,皆受殿前指揮之職。三子名焱,他與弟兄不同,看見兩個哥哥談到武藝,他就把兩個指頭將耳朵塞起,所以到得二十多歲,真個手無縛雞之力。但有一件奇處,其人詭計多端,就是他的親爺,都有些怕他,現今官居通政司參議。這日宮中宴會,早有人傳報了徐天化。徐天化見得不曾召他赴宴,就氣得暴跳如雷,喚過徐森、徐鑫說道:“現今這個昏君,很看不起我孃舅來。今日國大病好了,大衆宴會,他連信也沒給我一個。老夫實在氣悶不過,我兒趕緊叫人備馬,你們就隨我闖進宮去,作爲看國太的病,單看這個昏君,拿什麼言辭對我。”徐森、徐鑫也十分嘔氣,當時就喚家人備馬,父子三個,更了衣服,纔要起身,但見徐焱急忙忙的奔來,開口道:“請問父親同二位哥哥,意將何往?”天化道:“我兒來得正好,正要同你斟酌。”但見徐天化咬着牙齒,氣沖沖的,就把慈寧宮宴會的話,說了一遍。徐焱聽畢,冷笑了一聲說道:“人言少年人以血氣用事,不料我的爺偌大的年紀,怎麼也是這樣?這宴會不宴會,有多大了得?好歹兵馬的權,皆在我們手裏;難得他做出這種彰明較著看不起外家的事來,那時藉此在國太前作個說頭,還好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豈不甚好!此番你們三人就是趕進宮去,難道他皇帝還是向你陪禮不成?我看你老人家這個樣子,好像打退堂鼓了,倒越過越糊塗了。”徐天化被徐焱收拾得頓口無言,反說道:“我兒言之有理。”徐森、徐鑫也就把一團高興,如同遇到一盆冷水從頭上澆到腳下一般。各皆說些閒話,又關會家人不必備馬,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寇楨赴宴後,出了午門,回了刑部衙門,問道:“適才有四名侍衛,押到宮監一名,發來本衙門審問,此時可曾押到?”家人道:“已押到了。”寇公就分付伺候坐堂。不上一刻,司案、司刑各官暨書吏差役均已齊到,寇公便坐了大堂,各官參堂已畢,但見值日差官,帶了四名護勇,將蘇同押到堂下。蘇同忙走上一步,跪下說道:“罪人蘇同,叩見刑部大人,願大人明鏡高懸,分辨皁白。”說着,又磕了一個頭。寇公道:“你做散職太監,做了幾日的?”蘇同聽說,就裝着要哭的聲腔說道:“稟大人,也是冤枉,被這濟公和尚害的。咱家同張祿好好兒當總管,就因那日在慈寧宮,濟公和尚拍手狂笑,咱同張祿就奏他驚駕,他由此記着咱們的仇。次日他在萬歲爺前說咱兩個誤了參粥的差使,所以降了散職太監。要問咱倆個兒當散職,也不過只當了大半日子。”寇公聽畢,暗想道:怪到濟公說他的黃綾被受了刀傷,大約他記你們的仇,你們也就記了他的仇了。但是這把刀,必定要送到太子青宮裏面,不解是何用意。想罷,又問道:“蘇同,你不過當了半日散職太監,怎麼就把腰牌落掉的呢?你曉得這面腰牌,是落在何處的嗎?是什麼時候落掉的嗎?”蘇同道:“時候記不甚清,也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到是夜分才曉得的。當時便同張祿言明,張祿他勸我重請一面便了,所以也不曾尋找。”寇公又問道:“張祿他既同你一齊降了散職,還是在一個頭目下聽差,還是在兩個頭目下聽差?”蘇同道:“張祿在灑掃王頭目下聽差,咱們在柴炭錢頭目下聽差。”寇公又問道:“柴炭廠同灑掃廠相離多遠呢?”蘇同道:“大約有半里多路。”

    寇公聽到此處,把公堂一拍,罵聲:“狗奴!你從實招了罷!你的案情,已統統破露了。你同張祿既相離半里多路,怎麼你到夜分覺得失落腰牌,還同張祿說呢?顯系你們二人夜間在外邊辦的好事。你快把怎樣到御膳間拿刀,怎樣送到青宮,還是一個人做的事?還是同張祿合做的事,存心要刺殺何人?從速招來!若有半字虛浮,本部堂定即着人抬過大刑,就要你的狗命!”蘇同聽畢,心裏一想,暗道:這位寇大人堂斷,是很利害呢!對他說話,到要存些神呢。又跪上半步說道:“這因還有下情,總因張祿是同咱們在一起當總管過慣了的,這日晚間,他把差使忙畢,就到咱們這裏來閒談。到得時候遲了,他便宿在咱們這裏,所以咱們睡覺的時候,查點腰牌沒有,就對他講了的。”寇公聽畢,哈哈一笑:“你這狗奴,你也太欺人了,難道你們宮監的規矩,本部堂不明白嗎?還有個灑掃廠裏的太監,寄宿在柴炭廠裏的道理呢?晚間頭目難道不點名嗎?”寇公說畢,分付抬大刑過來。只見司刑的官走上堂來,請了刑籤,便帶了兩名差役,走到旁邊,取過一副頭號夾棍,兩人就把蘇同按倒,脫去足靴,上了夾棍,兩旁把皮條一紮,蘇同大叫一聲,登時暈去。行刑的忙取了涼水,向面門噴去,但覺悠悠的又甦醒過來,嘴裏直喊道:“冤枉!”寇公大怒,分付加緊。如是者三次,蘇同還是不招,寇公只得權且退堂,分付把蘇同押下不提。

    且說張祿自從蘇同拿問之後,心裏又愁又怕,暗說道:非把蘇同設法救回,自己才得沒事。左思右想,實在無法,忽然的想了一條門路,說道:張祿你怎麼突然癡了,好好的門路,你不去想法,更待何時?心裏想着,拿着一個拂塵,在外宮拭除寶座上的灰塵。恰巧周選侍從旁邊經過,張祿連忙迎去,叫聲:“周姐兒,請停貴步兒些,咱家還有一事求姐兒作個道理呢!”周選侍作色道:“張哥兒,你不必說了,咱們這兩日不大順遂,昨天因這禿驢的傳旨,老大碰了一個釘子。咱從此不管人家的事,是不問的了。”張祿聽說,就裝着垂淚道:“咱的姐兒,這件事非同小可,眼見得一個蘇家同夥兒的,就冤枉得沒有命兒了。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件事,總要望咱的姐兒着一着力呢。”周選侍想了一想,說道:“難道還是爲蘇同那事嗎?現今是怎樣說法了?”張祿道:“昨日聽說刑部寇大人,現已上了他三夾棍,但是還不曾招供呢。咱的周姐兒,倘蒙開恩,看同夥的面情,代他設法,就請早點兒罷。”說畢,故意的用手就去掠眼淚。周選侍見這情形,只得說了句:“我知道了,碰他的造化罷。”說着,便轉身進了內宮。

    剛剛太后傳張祿說話,嘴裏喊差了,喊了個蘇同。周選侍趁便道:“國太不必喊蘇同了,此時蘇同不曉得是死是活的呢。”太后一聽,忙問道:“到底青宮這把刀,同蘇同可有點影子?”周選侍道:“有甚影子,不過這和尚頭一次進宮,拍手大笑的,蘇同、張祿奏他驚駕,他便記了這點仇,無非有心作害罷了。況且這個蘇同,在宮中走了多年,要算極乖巧的。他同青宮太子,又是河水不沒井水,他要行刺太子幹啥事呢?”太后道:“既這樣說法,你到萬歲前傳我的懿旨,叫他赦了蘇同。”周選侍忙說道:“太后這樣辦法,但怕萬歲爺不見得遵命。要把別個皇兒奉到母親懿旨,自然不敢違旨;但是這位萬歲爺,他有他的一定見識,莫說關合着內宮行刺的大事,就是些須小事,他遵過幾回命的?”太后聽得周選侍這番言詞,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道:“千不怪,萬不怪,是我當日差了一着了。”周選侍遂接口道:“國大的話不舛,就是今日五賢王進宮朝見,覺得那種平心氣和的樣子,較萬歲爺大不相同呢。”太后聽畢,又嘆了一口氣,復問道:“萬歲爺既不聽我的話,難道這蘇同就聽他冤枉不成?”周選侍道:“奴婢倒有一個主意,就請國大下一道懿旨,直到刑部寇幀,着他無論有供無供,即將蘇同釋放。這樣辦法,覺得靈便得多呢。到得萬歲爺曉得,蘇同已經赦回,就不怕還有變動了。”太后道:“這樣說法,你就代我草一道懿旨,就着張祿下到刑部。你就趕緊辦罷。”周選侍當時就退到自己下院,拿筆便做了一道懿旨,走至太后前用了玉寶。登時喚過張祿,如此如彼一說,太后又分付了幾句。此時張祿心裏好不自在,急忙忙拿着懿旨,直奔宮外。那知纔到宮門,不覺大喫一驚,就不知所爲何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7回 傳懿旨母子起猜疑 進皇宮姊弟謀易位

    話說張祿正然領了懿旨,一團高興,由慈寧宮往外就走。剛剛走到宮門,忽見皇帝聖駕已到宮外,欲待迴避,已被皇上搭眼看見;欲要上前,又怕機關敗露,伸伸縮縮。那皇上見他這樣形象,心裏覺得有些起疑,就喚了一聲:“張祿往那裏去?”張祿一聽,格外着慌,連忙跪下說道:“奴婢不到那裏去。”皇上又道:“既不到那裏去,出宮幹什麼?”張祿更加嚇煞,呵着舌頭說道:“奉、奉、奉懿旨,有、有、有事去的。”皇上道:“懿旨在那裏?”只見張祿忙在袖中將懿旨拿出,皇上接過來一看,說:“太后傳旨,光明正大之事,你這鬼頭鬼腦,是何道理?且記下一顆腦袋兒,你代我小心的好。”張祿連聲諾諾,暗暗叫苦。皇上便把那懿旨展開,但見上面寫着道:“淑孝慈恭皇太后詔曰:諭爾寇楨,敬聆懿旨。逮市蘇同,着即釋放。無論供否,將案註銷。毋負朕意,欽遵欽此。”皇帝看畢,把臉都氣青了。也不等當官太監傳旨,匆匆直奔向官。

    走進宮內,卻見周選侍正在那裏,同太后指手畫腳的說話。皇上一見,格外作氣,就知道這個草詔,多分是他做的。皇上此時真個氣滿胸膛,連見了太后例行的常禮都忘掉了。便說道:“請問母后,適才降到刑部的聖詔,是有的嗎?”太后見他形容帶氣,也作色道:“詔是我下的,難道我慈寧宮的懿旨,不應行嗎?”皇上見太后氣憤不過,便心生一計,說道:“母后不必動手,但刑部寇楨,他家世傳的折獄名手,倘旨意中話說不清,他便藉此抗逆,反與國體有礙。所以臣男不得不查點查點,不知母后諭旨上果否說清,做了有多長的?”太后見他話說得在理,也就平下氣來說道:“此回諭旨,我倒仔細過目,大約有五百餘字,並且說得十分透徹。”皇上道:“既這樣說法,臣男也放心了。但不知這個詔旨,是誰交代張祿的?”太后道:“是周選待交代他的。”皇上聽畢,迴轉頭來對隨來的太監說道:“周選侍偷換懿旨,速即拿下。”說畢,袖中拿出懿旨,呈在御案說道:“母后請看,五百餘字的懿旨,怎麼被他換做不到五十字了?料想這個賤婢,膽大妄爲。母后精神不足,將後恐誤大事,着先交昭陽院嚴加管束。”周選侍聽說,嚇得臉上如蓋了白紙一般。兩個宮監,上前便要動手,太后只得忍氣吞聲故意的罵道:“賤婢!慣會偷懶。你告訴我說的有五百多字,怎麼連五十多字都沒有?實屬可惡!本當發往昭陽院管束,姑念初犯,着記大過一次。”皇上見着如此,也只得推點含糊,說道:“姑念母後講情,以觀後效。”又高聲對大衆說道:“嗣後慈寧官如有懿旨,若不送至朕前過目,擅行發出者,照假傳聖旨議斬。”說畢,使喚太監取過筆來,在懿旨上寫了個“吊銷”兩字。皇上也不多言,辭了太后即行回宮不提。

    卻說徐天化自從那日宮中宴會,心中憤憤不平,便欲闖進宮中,以泄其憤;後來反被他兒子破釜沉舟的一頓勸說,才把念頭打斷。所以過了數日,也不上朝,也不進宮。這日實在悶氣不過,便悄悄的騎了一匹馬,帶了一名親隨,到了慈寧宮。當宮太監見得國舅前來,是認得慣的,也不待通問,就連忙跑到裏面,不上一刻,大遠的高聲喊道:“太后有旨,宣國舅進內。”徐天化一直就奔了內宮。徐天化方欲行禮,但見太后滿面淚容,旁立着一個周選侍,一見國舅,便說道:“老兄弟也不必行禮了,你家姊妹這個位兒,怕的也坐不穩了。”國舅聽見,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問道:“究屬所因何事?”太后方要開言,又是淚珠直滾,覺得心中一股又酸又苦的悶氣,把個喉嚨抵住,要想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好周選待加油添醬的,便說皇上怎樣不孝,怎樣把懿旨吊銷。說完,又說道:“不是奴婢膽敢妄說,總之就今皇上,此刻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把妻黨看得十分尊重,至於母黨,很有點瞧不上眼。就如前日高麗進來的貢貨,西宮國舅生日,他揀了多少頂色頂尖的送去,可曾送絲毫給國舅嗎?又如前日宴請聖僧,要看國太面上,就派頭一位先請國舅,他可曾去召國舅赴宴嗎?”

    看官,你曉得這個周選侍有多利害,他說的這幾句話就同利刃在徐國舅心頭上戳去一般。但見徐國舅怒氣勃勃,大聲喊道:“還了得,反了反了!”國太連忙上前用手掩住他嘴道:“還了得,這是什麼所在?牆有縫壁有耳,倘若傳到這個不孝的昏君耳朵裏,是當要的嗎?”國舅道:“我實在委屈不下。”國太道:“就是委屈不下,也要大家計議,怎能大喊大叫的呢?”國舅道:“姊後言之有理,是臣弟十分粗莽。但是我們總要想個法子,整頓整頓他纔好呢。”國太聽說,嘆了一口怨氣說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國舅聽說,故意的問道:“姊後,此言怎麼講法?”國太道:“你倒又老糊塗了,你不記得當初立儲的時候,老皇本要立你的五賢於外甥,反是我再三勸轉。不料他一朝權在手,他就這麼樣子對我了。”國舅道:“姊後不必追悔,棄幼立長,固屬常例,而廢昏立賢,亦是恆情。其餘不必多說,就是這‘不孝’二字,還不足以定他的罪嗎?”國太道:“你還不知其細,他現今滿朝文武,廣佈心腹,還想搖擺得動嗎?”國舅道:“這倒不怕,如今兵權究屬還在臣弟手裏呢!”周選侍聞說,忙插口道:“國舅這言不舛,他再有多少扶鑾保駕的,但沒得兵權,終屬無用。在奴婢看來,國太、國舅要有意見,就請趕緊商酌,俗語上說過的:“當斷不斷,反受其禍。”假如聖上因同母後不睦,想到國舅身邊,降一道聖旨,收去兵權,那時真就坐以待斃了。”國舅道:“你們皆莫作慌,待我回去同三兒徐焱斟酌斟酌,他到很有點見識。”國太道:“須要慎重,倘是漏點風聲,就取滅門之禍了。”國舅道:“勿須過慮,還請自保龍體。”說罷,便作別出宮不提。

    且言寇幀審問蘇同,一連審了六七次,大刑幾乎用盡,卻無半字實供。皇上因在慈寧宮看了懿旨,更加着急,隨即降了一道諭旨:“頒限三日,着將案情審明。”寇公一連又審了兩日,還是沒供。這日早晨起來,便喚鐵匠打了一雙紅繡鞋。看官,你道這紅繡鞋是件什麼刑罰?就是打的一雙鐵鞋子,用時將炭火燒紅,令犯人兩腳套上,登時兩腳枯焦。要論刑部寇大人,本是一位仁厚忠正的官長,只因這個蘇同,抵死不供,弄得無法可制,所以纔想出這個刑罰來。當下見鐵匠將鞋子造成,便將他的風箱火爐一併留下,隨時升了大堂,分付把蘇同帶上。寇公一見蘇同,反轉垂淚說道:“我看你這個案件,就是從供定罪,也不過照圖逆不成車徒而已,你何必一味熬刑,自尋苦喫?”說着,寇公就指着炭爐內一雙鐵鞋說道:“你看這雙鞋子,燒得飛赤的,一到腳上,皮骨皆爲灰燼,本部堂勸你就招了罷。”那知這蘇同眼睛閉着,睬也不睬,就同死人一般,無論寇公好說醜說,他是一言不發。寇公十分氣悶不過,說道:“我拚着一個尚書前程,交給你罷。”便把公堂一拍,分付行刑。但見一人端過一張凳子,把蘇同坐下。又用兩人挺着背後,抓緊他兩手脈門,又用兩人手持鐵鉗,將兩隻鞋子鉗到蘇同面前,就每人提着他一隻腳向裏面一送,只見腳下兩陣輕煙,一股焦臭味,異常難聞。只見蘇同牙齒一咬,叫了一聲“哎呀”,眼睛朝上一翻,登時氣絕。大衆手忙腳亂,將鞋脫下,又用井水當臉噴去,再也沒得甦醒。寇公在堂上,直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怎樣辦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98回 寇幀拷案定非刑 濟公取供用陰審

    話說寇公見紅繡鞋將蘇同拷死過去,胸前面上,用井水處處噴激,許久不見甦醒,心中好生作急。又在堂上候了多時,再分付近前查點,但見那人回稟道:“啓大人,這人是沒得還轉了,手足已漸漸發冷了。”寇公這一嚇,在堂上就同雷打癡了一般。暗道:“這事怎麼了呢?惟有明早上朝聽皇上按律議罪,除此別無良法了。”遂說道:“蘇同身死,與你們行刑的無礙,你們不必駭怕。本部堂明早上朝,當殿請罪便了。但是屍身你們要謹慎看好,還要請旨派人驗看。”說畢,打鼓退堂。

    寇公行至後面,剛要坐下,只見執帖的家人,飛步前來稟報道:“外面有位和尚,他說是名叫濟顛,要見大人,有要事商議。”寇公一聽,滿心歡喜,忙開正門迎接。寇公舉步遠遠望見濟公走到蘇同面前,拍手的笑個不住。寇公連忙迎上,執了濟公的手,一同入內,濟公便隨意的坐下。寇公曉得他的脾氣,也不同他謙禮,就叫過一個家人,附耳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不上一刻,但見那家人托出一盤鮮紅的鹹狗肉,又送出一罈和尚頭的紹興酒。濟公搭眼一看,把一雙眼睛簡直笑得睜不開似的,嘴裏說道:“快拿只酒碗來是了,餘者一無所要。”但見那家人隨即取了一隻飯碗,順便就帶了一雙筷子。那知濟公見了這雙筷子,就同無名的火冒起一般,拿過來咬着牙齒,向家人手裏竭力的一送,說了一聲:“多事!”復又彎下腰來,將頭上帽子除下,在酒罈泥頭上驗了一驗,又把帽子戴起說道:“這酒是好的,敢是徐振興的了!”寇公道:“聖僧請飲這酒,屋裏還多呢!”濟公道:“妙極妙極!”說着,便用腳胡亂的把酒罈口上的泥頭蹬了個光淨,然後把紙封口又用手扯去,自己又端過一張几子來,將酒罈擱起,這才坐下,一碗一碗的喝着,那狗肉便手上抓着,嘴裏咬着,阿哩阿哆向寇公道:“俺曉得你不會喫酒,不同你謙禮了。”寇公道:“聖僧請用,恕在下坐此相陪罷了。”濟公就此自斟自飲,絕不提起來此所爲何事。

    一直到得日落西山,濟公忽然對寇楨說道:“大人訊蘇同這案,究竟怎樣了?”寇公道:“真正拷死了,沒一字口供。”濟公道:“這便好了,死的口供比活的好問得多呢!”寇公道:“聖僧體得取笑,在下才疏學淺,還要求聖僧指教指教纔好。”濟公抬頭朝外面望了一會,對寇公道:“你代我分付一句,叫他們堂上堂下的人一個都不要走,馬上要訊蘇同的口供呢。”寇公遵命,傳出話來。又過了一會子,恰好外面已漆黑似的,濟公又分付將堂下鐵爐風箱一應物件打掃乾淨。着他們堂上堂下,站個齊齊整整,把頭門關了。寇公不解何故,但曉得聖僧很有法力,只得如法炮製。濟公又朝外邊望了一望,曉得到了時刻了,隨即站起身來,說道:“寇大人你帶一支筆一張紙,同我去錄口供罷。”只見濟公走到大堂上面,兩邊吹了一口氣.忽然堂上堂下的人,皆變做牛鬼蛇神似的。自己往上面一坐,寇公把聖僧一看,但見濟公滿面捲髮,白眼突外的,好似一位閻羅天子。堂上兩支風燭,也變做綠瑩瑩的鬼火一般。忽聽濟公喊道:“來人!”下面走上一人,虎頭豹目,左手持一把鐵蒺藜,右手拖一條鐵鏈,站在堂前聽命。濟公便從腰間掏出兩顆小丸藥,暗暗對寇公說道:“你拿去塞在蘇同鼻孔裏,你就去屏後錄供罷。”

    寇公便着人在屏後點了一盞不明不暗的燈,又拿了筆硯紙張悄悄的走到蘇同屍前,把丸藥送到鼻孔裏面,自己抽步走入屏後,就在啊門漏縫裏偷看外面。忽聽堂上又說道:“帶蘇同上來!”就見那拿蒺藜的小鬼頭跑下,不上一刻,一手拖着鐵鏈,就把蘇同帶到堂上。濟公問道:“蘇同你來了麼?你在陽世刑罰已受盡了,你也沒有什麼罪過了。但是同你一起犯法的張祿,他現今也不問你死活,他在皇宮裏快樂無窮。這人心術太壞,你替我把他怎樣同你謀刺濟公聖僧,怎樣把刀送到青宮裏面,一一說來,便好銷了案,早早放你投一個大富大貴的胎。要是你不說明,那張祿不能帶到,你必定要在枉死城等他。這個苦,我想你是喫不來的了。”說着,就問旁邊公曹道:“查一查張祿陽壽還有幾年?”但見一位老者,慈眉善目,白鬚過胸,頭戴公曹直翅帽,將手中簿子打開一看,說道:“早哩,早哩,他還有三紀陽壽呢!”忽聽堂上又對蘇同道:“你聽見罷,你如把供供明,頃刻就可把他抓來銷案,放你投生。若有一字虛浮,你便就要在枉死城,受三十六年的苦,等他陽壽既盡,才得結案。你不是自尋苦喫嗎?”蘇同聽畢,跪上半步說道:“小人願供了,但求爺爺早早放小人投胎去罷。但是不要再投在太監胎裏,一世的不男不女,實在難過。”堂上道:“那是自然。”蘇同就此遂把怎樣記了濟公的仇,怎樣同張祿在假石山畔談散職的苦楚,怎樣起意要刺殺濟公,怎樣同到御膳間拿切面刀,怎樣跑到淥猗亭刺殺濟公不成,將木段、黃綾被切了兩段,回頭又怎樣同張祿商議,將刀送到青宮,作害徐老兒徐升,路過船廳,又怎樣遇到周選侍,帶同入宮保奏,從頭至尾,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堂上又問道:“你的腰牌,究屬是何處失落的呢?”蘇同道:“是在淥猗亭刺殺濟公時失落的。”統統供畢,濟公因喚過一人低低說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但見那人渾身雪白,腰裏束了一條草繩,手拿一根哭喪棒,頭上戴了一頂“一見大發”的帽子,跑到屏後。恰好寇公的供詞已經錄好,抬頭見得來人喫了一驚。那人便把供詞拿去,走到蘇同前,又上堂取了一支筆,叫蘇同畫了個押,復又用筆在不同二指上一頓塗,在押下又印了一個羅記,取回交到堂上。

    諸事已畢,但覺得一陣大風,反轉把公案上風燭颳得旺亮了。又聽屏門一響,來了一位大官,再行定睛細看,兩旁的人都換做陽世的差官,當中閻王也不見了。那位大官便向公座上坐下,拍案問道:“蘇同,你認識本部堂嗎?”蘇同抬頭一看,恰是要命的寇公,說道:“寇大人,咱們已死了,難道你還追到陰司裏拷供不成?”寇公哈哈大笑,說道:“本部堂不必再拷你了,你的供已供過了。”在堂上拿着供單遠遠的指着說:“這個押在陰供的,不是你的嗎?”蘇同一聽,方知中計。搶步上堂,就想來搶供單,卻被差役拿下。寇公分付押下退堂,且待提到張祿銷案不提。

    卻說寇公跑到後面,看見濟公還是在那裏喫酒,忙進前說道:“聖僧妙法,令人敬服。”濟公道:“這些小事,就同你們讀書寫一個說話帖子差不多。但是還有一篇大文章在後首呢!”寇公不解何意,也就含糊答應了一聲。那知這句話中,就暗含着八月十六日殺皇上,冊立五賢王一段事情在裏面,寇公怎得知道,所以只得含糊答應。又聽濟公道:“外面時候已經不早了,大人就請上朝會罷。但你走到中途,若遇見一個人躲入巷內,你須着人把他捉來,這就是張祿。”你道張祿因何半夜就走到外面?只因被皇上取回懿旨之後,知道事情終要破案,在宮中過了幾日,刻刻如坐鍼氈。這日正當臨朝,張祿便悄悄由宮中逃出,就想遠走高飛。那知已被濟公算定,就關會寇公上朝時,一路之上,隨處留神。寇公便切記在心,帶了四名親隨,出了刑部衙門,一直走去。剛離午門不遠,見前面有一黑影子,搭眼看見,那影子便翻身從旁首巷內將要逃走,寇公忙喚家人上前緝獲。轉眼之間,見兩名家人,拖着一人前來,定睛一看,真正是個張祿。便着了三名家人,將他押回衙門,自己只帶着一名家人進朝。到得朝房,時候尚早,就同大衆談了一些閒話。

    忽聽外面傳說道:“聖上已坐了朝了。”紛紛遂皆進朝。但見頭一個就是金仁鼎奏報大成廟木料瓦磚之賬及開工日期,皇上看過,返歸班中。跟後就是兵馬都招討徐天化,奏八月十六太后萬歲,請降詔飭五賢王進宮恭祝刀壽。皇上也便准奏,徐天化亦退入班中。第三起便是寇幀審蘇同一案,並將口供呈上。皇了看了一遍,說道:“原來如此!怪道聽說聖僧黃綾被上有刀傷呢。”又說道:“該監應得何罪,就憑賢卿議行,不必再覆奏了。”寇楨說了一聲“遵旨”,隨即把路中緝獲張祿奏了一遍。皇上大笑道:“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就統統着賢卿議辦罷!”寇楨也就退班。當時散朝,寇尚書回了衙門,查點濟公,家人道:“一早已走了,臨時丟下一個紙條來說,交代大人,不可誤事。”寇公接來一看,滿肚疑惑。不知紙條上所寫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099回 鳳儀館徐焱定密計 慈寧宮選侍造蜚言

    話說寇楨退朝,回到衙門,見濟公留一紙條,寇尚書連忙觀看,見上面寫着:“八月十六夜,亥正一刻,預備紅燈,掛在衙前南首。只伺候遇有勇士肩負着人者,即救上船,不可有誤。”下面畫了一把鐵錐、兩隻酒罈,旁邊又注了個“好生爲本”四個字。寇尚書想了一會,不知八月十六又有什麼岔事,好在爲期尚遠,且到臨時再看罷了,主意已定,便喫了些須茶點,分付坐堂。不一時,張祿帶到堂下,可笑這個張祿,較蘇同膽小得多呢。走上堂來,把兩邊刑罰一看,直嚇得抖抖索索的跪下說道:“寇大人不必問啦,咱家兒情願招了。”他就一五一十的,把供招得清清楚楚,卻與蘇同之供,一些不舛。當下寇尚書要準謀弒太子不成定罪,二人皆就該絞立決,寇尚書因濟公紙條上有“好生爲本”四字,遂加倍設法,援例減輕,分別首從。將蘇同定了個遇赦不赦的監禁,張祿定了個三千里極邊的軍罪。不到幾日,自將張祿起解不提。

    且說徐天化那日別了太后回到帥府,悶悶的想了一日。到得晚間,大家用過晚膳,便輕輕巧巧的向三兒徐焱打了句軍中的暗話,徐焱便跟着走到鳳儀館。這鳳儀館的地方,極其僻靜,在東花廳假山石後面,有一石門進去,石門關上,生人至此,不知內中尚有宅院。天化父子到得裏面,忙把門關好,真個內中談點機密心事,要算是有一無二的所在了。閒話不提。徐焱到得裏面,就埋怨道:“我等忙渾了,怎麼連燈都沒帶盞來?”天化道:“無妨。”當在腰內掏出一粒夜明珠,往當中桌上一擺,只見淡淡的一團亮光,如天上頂大的明星一樣,座位已能辨認。當下二人坐定,天化道:“我今天在宮中,內中怕的早晚有大變動呢。”徐焱道:“何以見得?”天化就把見了太后蹊景以及周選侍的話說了一遍。徐焱道:“要五賢王登得帝位,我家權柄卻是大得多呢。但是這班婦女內亂,怎樣成得勢來?”天化道:“現今他們並不露絲毫蹤跡,專候我命下,然後纔行事呢。”徐焱道:“父親意見以爲怎樣辦法?”天化道:“我要學霍光度昌邑王故事,先將皇帝罪過,一款一款的寫一奏太后的奏摺。我家中便設私宴,將公卿大夫統統請到,外面着兵圍守。酒過三巡,我同你兩個哥哥帶劍入席,將昏君一切罪過數出,並將立五賢王之意說明,挾令大家在奏摺簽字,順我者生,道我者死,諒大衆不敢不遵。然後連夜進宮,就慈寧宮召這昏君入內,宣其罪過,封爲王位,壓令帶同妻子,隨即出宮。一面就請太后草詔,至夷安迎五賢王即位。你看這樣辦法好是不好?”

    徐焱聽畢,冷笑一聲道:“我爹爹要算是抄陳文的好手呢!但是現今之世,與漢朝大不相同;而且昌邑王只做了幾十日皇帝,一點羽翼沒有。爹爹若要果學霍光行事,男請就此攜眷投金,免及赤族之禍。”天化道:“你不必作躁。據你看,當怎樣辦法呢?”徐焱道:“據男意見,頭一件須要把五賢王迎入宮來,一經廢主,當即立主,免得人心搖動。第二件,這個昏君,必定要置之死地,萬不能封藩在外,令他死灰復燃。第三件,同時還須把太子一併害殺。我不瞞爹爹說,這件事,男兩年前就籌畫得定妥了,但未有機會,不便妄談。”天化道:“我兒既有定見,不妨說來,斟酌斟酌纔好。”

    徐焱道:“八月十六太后萬歲,不是例行宮中有筵宴的嗎?這日我家選三四十名心腹得力的弁勇,扮做戲子,就說送戲入宮。晚間着兩個哥哥,各分一半,在四面埋伏。至於昏主、青宮、各大臣,不必邀約,至時皆在宮中赴宴。酒過三巡,爹爹就按劍出席,將昏君所行不義之事,對大衆宣佈,然後喚兩位哥哥出來,一個管昏君,一個管青宮,每人一劍,豈不爽利?殺過之後。即保護太后升殿,冊立五賢王,隨即就命新君坐朝,把在朝文武大大的升賞,豈不是大事便定了嗎?”天化道:“我兒高見,勝我百倍。但五賢王現在夷安,怎能召得入宮呢?”徐焱道:“這事更容易了。爹爹得便,不妨就以太后萬壽爲題,兼之病後思念幼子,反在這昏君前奏上一本,叫他自己降旨,把他請來便了,不較我們省事得多嗎?”天化道:“我兒真是智囊,實在籌畫得周密。明日我進宮同太后議定,即行奏請五賢王回朝,但我兒外面切不要提出一字。”徐焱道:“爹爹不必疑我,但這兩位哥哥,必須到臨時才能告訴他們。”天化道:“這是不差,所以今日我不叫他兩個來,也是這個意見。”二人議畢,遂收了夜明珠,開門出了鳳儀館,各自安息一夜不提。

    次日徐天化照舊上朝,朝散後,暗暗遂進了慈寧宮。見了太后,把徐焱之計,說了一遍。太後半晌不語,淚滴滴的說道:“計策雖好,就是太狠毒一點了。可嘆皇孫,絲毫無罪,我怎樣捨得呢?就是這個不孝的昏君。要是眼見得被人殺死。終屬是我養的,我到底有些肉痛。這事還要請老兄弟從長計議纔好。”

    卻說徐國舅本是一團高興進宮,忽聽見太后這樣說法。渾身如落在冷水裏一樣而且此計我已說出,倘竟不行,他家終是母子,假或一日和好起來,漏出一點風聲,我使有殺身之禍。左思右想,呆了許久的時候。忽見周選侍推簾而入,手中拿了一枝桂花說道:“小遊園木樨到已開了。”轉眼恰見徐天他坐在下面。就同泥塑木雕的一般,周選侍好生詫異,因說道:“國舅爺想着什麼?前日之事,等畫得如何了?”天化方要開言。只見國太忙把適才國舅所說的話,一長一短說了個罄盡,又把自己捨不得自家骨肉忽遭殺戮的話,也說了一遍。周選侍暗想道:此事必定要煽惑成功,大家才站得住。若一中止,他家母子合起式來。我們皆死無葬地矣。沉吟一會,因說道:“咱們的國太,實在仁慈。可憐他老人家捨不得這個,捨不得那個,可知他們現今並沒個捨不得國太。適才咱到小遊園採桂花去,聽見昭陽院同夥兒說的,皇上前日因國太的懿旨,憤憤回去。卻喜小千歲在宮中,皇上便嘆氣說道:‘我這母親,他又毫無見識,偏偏要管閒事,將來把個國家的內政,不曉得鬧成什麼樣子爲止。’小千歲乘便就進讒言道:‘我不曉得祖後是何意見,此時就連見了臣男,也冷冷的不大歡喜。據臣男看起來,他此時心裏,只合式一個五皇叔。’皇上道:‘他合式他,就由他合式他去,將來就安置他們在一起便了。’小千歲道:‘父皇此言差矣,人生行事,須要替-翦翼,何能代虎添牙?這樣說法,臣男以爲不妥。’皇上又想了一回道:‘我有個法子了,現今金人不是時常渡淮鬧事嗎,我用個明尊暗害的計策,就在淮堤左近,造一座極美麗的行宮,將太后安置該處,就着五王侍奉,兼飭五王守淮。那時金人曉得親王、國母,皆在該處,必定渡淮,設法將二人虜去。自此豈不是朕可以安享太平,當無後患了嗎?’”小千歲聽畢,稱讚道:“此計大妙,難怪他們母子合式,叫他們一道兒合式到外國去罷。”說畢,又對國舅道:“咱的國舅爺,咱們說的這一席話,你老人家清楚嗎?據奴婢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就是這位小千歲,他心中的意見兒,也很是不弱的呢。”

    國舅聽畢,嘆了一口氣道:“周姐兒,這些話,嗣後你也不必再對我們講,我們是燈草柺杖,做不得主的。但是果然姊後一朝到得外國去,那時臣弟要想會面,是很爲難的了。”太后此時聽了周選侍這番言語,簡直連皇孫也就惱起來了,遂向周選侍問道:“可是真的嗎?”單說周選侍本是捏造的一派胡言,反說道:“怎麼不真?這些話就是照本宣揚,一字不舛。鬧起是非來,咱們的腦袋兒還有些懸懸的,怎麼還敢有一字摻假呢?但是奴婢的一片癡心,伺奉國太,就是刀架在咱們脖子上,都是要說了,總不忍自家避嫌疑,讓國太被人暗害。國太如實在不相信,奴婢就在國太前先發個誓兒。”說着,雙膝即便跪下說道:“蒼天在上,奴婢適才對國太所說的話,若有半字虛言,就叫奴婢滾在枯井裏淹死了。”看官,你道這周選侍發的這樣誓,可刁惡到了十分嗎?枯井本是沒水的井,怎麼淹得死人?那知後來偏偏的卻應在這個咒上。但是此時國太以爲他急得發誓,諒此言是千真萬確的了,便對着國舅道:“適才你我談的那句話,請你回去再格外想想變通的法子,如實在沒得別法,只得就狠着心腸照辦便了。”國舅道:“姊後且莫忙,據實請問,這事是何等大事,何能遊移不決?臣弟今年齒長已六十歲了,不能白白的害了自己;如照姊後這樣恍恍忽忽的、大約終是多謀少成,自取其禍。”國舅正在說得喫緊之際,忽見昭陽院兩名太監,慌慌張張直奔內宮而來,太后大喫一驚。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0回 如意館席上聚英雄 國舅府房中結叛黨

    話說徐國舅正同太后說到喫緊之際,忽見昭陽院兩名太監,慌慌張張進了內宮,兜了一個圈子,往外就走。看官,你道這兩個太監來到慈寧宮所爲何事?其實因皇上最愛的一條獅子犬逃走,進來尋找的。那知周選侍趁便又進讒言道:“國舅爺,你請看現今慈寧宮一舉一動,大約總有人查點。這兩個太監不是昭陽院的嗎?諒情也不過因國舅進宮,特爲來察看情形的。”說畢,又嘆口氣道:“咱家雖不明故典,但覺得歷代的太后,總能挾制皇上,不料咱的這位太后,反被皇上挾制,究不解是何道理?”且言太后本是無主見的人,那經得周選侍三番五次的挑剔,心中真個是又氣又悶,又苦又恨。想了半晌,又對徐國舅說道:“我們定然照徐焱侄兒的法子做去罷了。”國舅道:“話雖如此,以後還有更改嗎?”太后道:“老兄弟放心,愚姊雖刀加頸上,總無改悔是了。”徐國舅見大事已定,當即退出。所以寇幀奏蘇同口供的這日,徐天化剛剛也賣請召五賢王歸覲、祝嘏。可憐這位仁聖之主,大禍臨頭,還同在夢中一樣。閒話休提。

    且言人生世上,光陰最速,轉盼之際,不覺已到了八月十四了。濟公曉得大禍切近,暗道:照俺的法力,要是走進宮去,代他們排解排解,原屬不難。但是這件事中,還有幾名在劫,俺不便開了殺戒。兼之保駕各神,若屢屢見我佛家弟子上前賣弄法力,不免也有些妒忌。爲今之計,必須要找幾個幫手才得成功呢。心中想着,就在西湖濱兩岸踱去,連酒也沒得功夫去喫了。那知走了一日、一點機會沒有。晚間正是好月亮,因此趁着月光,要走到大成廟那邊看看工程到什麼樣子了。那知走了不到一箭之路,前面有一座松樹林子,忽然內裏奔出兩人,嘴裏喊着道:“快走呀、快走呀!追得來呀!”濟公聽得聲腔,到是很熟、搭眼一看,不覺心中大喜。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雷鳴、陳亮。濟公故作不知,嘴裏但唸了一句“-叭迷-”。但聽前面一個說道:“好了,好了、師父來救我了!”濟公正向前走,忽見陳亮沒命的奔來,一把便抓住濟公的衲衣,說道:“師父,救命!”話言之間,雷鳴也就跑到說:“請師父快上前擋一擋、這位小英雄很利害呢!”濟公便叫雷鳴、陳亮躲在身後,自己反迎着松樹林站定。見得林內連躥帶跳的出來一人,嘴裏罵道:“狗孃養的!那去了?那怕你入了龍王海,也要追到了水晶宮!”那知纔到林外,見對面月光之下,站着一個和尚,心裏想道:這個和尚,倒像那天在船上相幫捉強盜的呢。再一細看,一些不差,連忙把錘向後面一撥,就要上前行禮。濟公一見,哈哈大笑,一手攙住這人的手,從背後把陳亮、雷鳴拉出說道:“見見,見見,你們要算不打不相識呢!”

    濟公道:“壯士因何至此?”那人道:“在下自從船上分別之後,仍在孃舅如意館裏幫同照料,適才因月色甚好,出來閒逛閒逛。那知走到北城腳通湖亭茶館門口,搭眼看見劉香妙,同一尼僧飛奔而過。在下連忙追去,要同他動手,他卻反身喊道:‘後面人快走上來,捉人呀!’在下掉頭一看,就見這二位奔上,再看劉香妙同那尼僧,不知到那處去了。所以就同這二位動起手來,且戰且走,一直到了此地。但是在下多多冒犯,還不曾請問二位尊姓大名呢!”陳亮一聽,頓足道:“這個妖道有多狡猾!我們本是追他的,他反說我們是他一類,弄得個不分皁白,一味廝打,幸虧還不曾受傷呢!在下也不曾請教尊姓大名,先請說了罷。”那人道:“在下姓楊名魁,外人送我一個綽號,叫做笑面虎。”陳亮道:“在下姓陳名亮。”又指雷鳴道:“俺兩個兒跟隨師父多年了。”楊魁道:“這樣說來,在下是大大的失敬了。”陳亮、雷鳴道:“豈敢,豈敢!”

    三人正在敘些客套,忽聽濟公發躁道:“你們見面就同俺作對,這些五言八句,俺是最恨的,偏偏要說把俺聽,是個什麼道理呢?快些不必要說,俺們尋座酒店去喫酒罷!還有一件大事要去談談呢!”楊魁道:“甚好,甚好。”說着,便在前領路。見他轉過幾條曲曲折折的巷子,到了大街,恰恰就把他領到孃舅家如意館去了。進了店門,揀了一張桌子,濟公便朝上一坐。陳亮、雷鳴要同楊魁讓禮,楊魁道:“這可算是在下家裏,請兩兄不必客氣了。”二人只得對着濟公坐下。但見楊魁走到櫃內,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一個個的都張張望望的,好像看景子一般,楊魁也連忙就歸了座位。不上一刻,但見一個夥計,拿了四大壺酒來,另外一個夥計,託着一面方盤,內中擺着各樣的餚饌,楊魁也幫着一樣一樣的端下。夥計派了杯筷,先代每人面前斟上了一大杯酒,說道:“楊小爺,要添什麼,再喊我罷,我還要應酬別處呢。”說着,手裏拿着一塊抹桌布到別處去了。四人談談說說,就酒兒、肉兒的喫了個不亦樂乎。

    忽聽濟公向陳亮問道:“你二人幾時到這裏的?”陳亮道:“我們自師父走後,在張欽差處過了多時,老大不見師父轉回,不知何故。後來張三回來,張鐵差心才放下。”說到此處,楊魁插嘴道:“這位張三,不是少少幾根鬍子,黑滋滋的圓面孔嗎?”陳亮道:“不錯,楊兄怎樣認識的呢?”楊魁就把喫魚翅被打的話說了一遍,濟公在座拍手的笑個不住。陳亮道:“這本是一個渾人,打得正好。”轉口又說道:“張三回來,曉得師父暫時不得出京了,我同雷鳴就要前來看看師父,卻被張欽差不肯放走,說不知師父住處,去也無益。過了多時,雷鳴又生起病來,足足兩個多月纔好。前日兩個兒就辭了張欽差,幸虧一路順風,今早到了此地。但是今日找師父,整整找了一天,金相府、秦相府,都問遍了。不料晚間巧巧遇着劉香妙同一尼僧,苦苦追來,半路卻被這妖道哄過,就同楊兄殺起,所以遇着了師父。想來也就同鬼使神差一般呢!”濟公道:“陳亮你剛纔說這個鬼使神差這句話,倒很有些道理。你曉得早晚有件大事,正要用着你們呢。楊魁,這件事也可以乾乾,就此博個位兒,榮宗耀祖。這件事就是後天夜裏的事,你們就在此不要散腳,我明天還有兩處要去走走呢。”楊魁道:“如不嫌敝處污穢,就請在此站腳,也無不可。”四人喫過酒飯,連濟公也就在此寄宿,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國舅徐天化,出了慈寧宮,同徐焱斟酌了一番。過了幾日,就上了一本,請皇上降旨召五賢王回宮祝暇,卻喜皇上准奏。又過了幾日,這日已是八月初五了,正在內室同妻子華氏議論此事,華氏道:“三兒雖有見識,還少計較了一事。我看起來,內中一聲有警,難免九門提督不出力保護。這事又不能同他說明,他又不在招付外營的轄下。據我的見識,宮外還要得兩個得力的人,帶四五百兵,以防不測纔好。”徐天化道:“賢妻之見,格外周密,要算這件事該應是辦得妥的了。但是外面用的這兩個人,倒要慎重纔好呢!”華氏道:“現今湖西大營,此時不是提督趙公勝帶的嗎?我看他本領要算天下第一,他又很敬重你,又在你轄下,你何不許他些富貴,叫他幫你在宮外照應照應,這就萬無一失了。”徐天化搖頭不迭的說道:“用不得,用不得。這人是個鐵石的忠臣,若是同他接合,不是自家壞事嗎?”夫婦正在左思有想,無人可託,忽外面走進一個尼僧,年約二十多歲,生得十分窈窕,進來就請了國舅夫人的安。徐國舅見他標緻可愛,捨不得出去,仍然在房中,故意的拿着一本書坐下,做一個樣子。但聽華氏道:“蘇師傅是陣什麼風颳到我這裏來的,把我要想煞了。”

    看官,你道這個尼僧是誰?卻系就是同劉香妙有奸的蘇蓮芳。蘇蓮芳見華氏這樣說來,便用摺扇遮住了嘴。微微的笑着,又偷看了國舅一眼,說道:“夫人不要提起,這向時小尼走的道兒很多了,不是小尼有點本領,懂得點隱身法,幾乎就喪了命了。”華氏猛然被他一句提醒,暗道:如用這人做個心腹,照應外面,倒是萬無一失呢。因接口又問道:“蘇師傅難道在外面遇見強盜了嗎?”蘇蓮芳道:“強盜賭力的也有,同道賭法也有,但是總不曾買到小尼的便宜。”華氏道:“師傅實在好本領,要像我們遇着了,嚇就要嚇死了呢。”說到此處,但見徐天化向華氏丟了一個眼色,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就進了套房。華氏已知其意,說道:“師傅坐一坐,我說一句話就來。”連忙也進了套房。徐天化迎上低低的說道:“這個尼僧就是蘇蓮芳嗎?”華氏道:“不錯。”天化道:“這樣看來,我們何不着他照應宮外呢?”華氏道:“我也有這意見,等我慢慢的拿話打動他便了。”華氏說畢,連忙走出。蘇蓮芳又問道:“兩月之間,小尼未曾叩見,諒國舅夫人身體總康健呢?”華氏道:“好還算好,就是爲這位國大姑太太煩死了。”蘇蓮芳道:“他老人家萬人之上,還有什麼不稱心要煩人麼?”華氏嘆口氣道:“一家不知一家事,偏偏的他獨是個不稱心呢。”說着又低低的就着蘇蓮芳的耳朵說道:“師傅你來得正好,現今有件大富大貴的事體,你不妨仗着本領,也去幹幹。”蘇蓮芳也低聲說道:“只要夫人分付,諒情總不得差路走,就是小尼丟了命,都是情願的。”看官,你曉得蘇蓮芳順口的這句話,後來恰恰的就應着了,此是後事,暫且不提。

    單言華氏見蘇蓮芳之話已經入彀,便輕輕的將宮中謀篡的事情,以及怎樣安排的法子,說了一遍。蘇蓮芳道:“據小尼看來,宮外照應並不要多帶兵丁,就是進午門也不大容易。我倒有一個絕妙的計策,大凡做事未想進步,先想退步,不但宮外要人照應,就是午門城口,也要有人把持。假使事不順手,九門提督把午門堵住,雖令郎本領很好,諒情沒得升高的功夫,這還逃得掉嗎?小尼卻喜還有一個道友,本領較小尼還高得幾倍。我就把他約來,一同皆扮做戲子入內,把午門的事情交代了他,把宮外的事情交代了我。而且我們皆有法術,比帶兵反強勝得多呢。但是大事成後,我們也不想做官,用什麼做謝勞呢?”華氏聽畢,沉吟了一會,前次也聽見別的尼姑說過的,曉得他同劉香妙要好,今日說的這個道友,多分是劉香妙。因說道:“師傅要想謝儀,倒有件極合巧的謝儀呢。現今皇上不是造大成廟恭維濟顛僧的嗎?假如大事成功,叫國舅請新君降一道旨意,將大成廟改做雙修庵,命你同這道友一同住持,你看好是不好?”蘇蓮芳一聽,正中下懷,真正是做夢也想不着的事,還有不喜歡的,笑得連張嘴都合不攏來。二人正在說得情投意合,忽外面雲板敲得應天響的。忽見一個家人,帶着一個太監進來,華氏不知何事,只嚇得心裏忐忑忐忑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1回 蘇蓮芳引薦劉香妙 濟顛僧預約趙軍門

    話說華氏正與蘇蓮芳談得密切,忽聽雲板怪響,只見一個家人,帶同一位太監進來。那太監一見華氏,便上前請了個安,說道:“咱們奉國太面諭,說五王爺今日早晨已經進宮,宣國舅爺到慈寧宮去談一會兒呢。又關照咱們說道:‘就請國舅爺去呢,不要耽擱罷!’”徐國舅在套房聽說,正要往外來問問消息,見那太監如飛的已走了。國舅隨即更衣,預備進宮,華氏在旁指着蘇蓮芳道:“那事已蒙蘇蓮芳師傅允許了。他說還有一個道友,可以幫同出力,你着如何辦理?”國舅道:“我也略聽見你們所說的話,就照這樣說法罷。但是務要八月十四儘快趕到,在我處聚齊。”蘇蓮芳聽畢,忙站起身來用手指掐了一掐日期,說道:“就是了,斷然不得誤事,請國舅老爺放心罷。”徐國舅匆匆出房,關會備馬進宮。蘇蓮芳也向華氏告辭。華氏道:“師傅到此,還未喫點飲食,稍停一息,叫廚下去辦,喫點素齋再走罷。”蘇蓮芳道:“本當領情,東正事期限甚近,小尼就此便要動身了。候大事已定,喫他一個太平宴,這才真正快樂呢。”說着,搖着那手中摺扇,說了一聲:“再會罷。”華氏送出廳門,轉身入內。迎面剛剛徐焱走進,說聲:“母親,這個妖尼來做什麼?”華氏把他叫至僻處,一長一短說了一遍。徐焱道:“這叫做理會事情得成功,就有這些湊趣去的着子了。”華氏也覺十分得意,緩步回入內室不提。

    且言濟顛僧在如意館,次日一早起身,分付陳亮、雷鳴、楊魁道:“你們不可散腳,俺大約晚間才得回來。”但見他兩手挖了半晌眼屎,提步向外邊如飛的走了。單言濟公出瞭如意館,心中十分詫異,怎麼今日這路上人山人海,車來馬去?連那些肩挑步擔,做買賣的人多着若干,倒也不解是個什麼原故。忽然掉頭朝旁面一望,見一班燈店裏,櫃檯上排着各樣的花燈,上面均題着“慶賀中秋”四字,猛然拍手道:“俺糊塗了,怎麼連中秋的日子都忘掉了!”那知濟公雙手一拍,剛剛旁邊一匹馬經過。馬上坐着一人,抱一位六七歲的小孩子,孩子手中拿着一盞贍宮折桂的琉璃燈,斜拖在馬鐙旁邊。卻被濟公左手一舞,那孩子手上燈柄一鬆,把一盞燈拋得很遠,又被這收不住繮的馬,進前就是幾腳。那孩子在馬上喊道:“不好了,燈落掉了。”說得遲,來得快,馬上坐的那位,早已看清楚。便一手夾定孩子,跳下馬來,一把就將濟公抓住,說道:“你跑路就跑路,舞手做什麼,現今燈被你打壞了,要你賠呢。”濟公翻着眼,把這人估量了半天,本要發作幾句,就此脫身,忽想道:這件事同俺正事上很有點關合,且把他當個路引子甚好。心中想定,因說道:“你不要作急,這盞燈也不過值了兩吊大錢,但我身邊分文俱無,我同你到你主人處消差便了。”那人道:“很好。”只見那人又說道:“和尚,不行啊,你光頭光腦,沒有一點抓手,我的馬又走得快,多分是要逃走的呢。”濟公道:“你不必憂慮。”隨手在袖中掏出一件簇新的千佛衣,說道:“這件衣服,總不止值十盞燈價錢,你拿去作個押頭先走。我馬上到你主人處料理便了。”那人道:“使得。”一手接了千佛衣,仍然抱着小孩子,跨上了馬,款段而去。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就是那提督趙公勝的家人,手上抱的就是趙公子。濟公正要見趙提督有大事商量,苦於一面不識,正在躊躇,恰剛剛有此機會,所以就着他做個引子。閒話休提。

    且言那人拿着千佛衣,抱着公子,到了湖邊,上了渡船,渡過湖去,來至大營。那公子一溜煙的哭進了營,見了趙公,鬧個不了。說的好好一盞燈,被個走路的和尚打壞了。趙公不解何故,家人送走上前來,一一稟明,說畢,就把那千佛衣送上。趙公一看,但見那衣領上盤着兩條金龍,中有“御賜”兩字,心中暗道:前日聽說太后賜了一件千佛衣把濟公聖僧的,大約是遇見聖僧了。趙公心裏想着,但見那小公子在旁邊鬧個不了,趙公忙喚家人道:“你重去取兩吊大錢,還帶他去買罷。”家人帶着公子,纔到賬房去取錢,但見那和尚,同一門軍進營來了。家人也不打話,取了錢就往外走。濟公進了中軍,但見趙公勝手中拿着千佛衣,剛要人內,轉身見和尚進來,便把手中之衣丟下,也不待門軍回話,就連忙降階相迎,說道:“聖僧光顧,有失遠迎,望乞恕罪。”濟公拍手的笑個不住,說道:“僧人不用迎了,留點精神明日迎聖駕是了。”說完,又笑個不住。公勝不明隱語,只道他是瘋瘋顛顛慣的,連忙讓進中廳,濟公也不謙禮,就在東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忽見一個軍官送上一碗茶來,濟公一見,把兩眉皺在一起,就同看見的一碗藥樣子,嘴裏亂嚷道:“不必了,拿酒來罷。”公勝見他如此,心中覺得好笑。但是平日卻聽人說過的,也曉得他的道理,並不敢絲毫忽略,就連忙關會道:“快到廚房拿幾樣下酒的菜,多多的拿些酒來。”不上一刻,酒菜杯筷統統拿到,就在旁邊巢上擺得齊齊整整。濟公掉轉身來,也不謙恭一字半句,就朝上面坐下,一手拿着酒壺,一手端着酒杯,先把個例行杯,連二接三的喝了幾杯,然後把嘴一抹。

    此時公勝已在對面坐了,濟公便開口道:“你這酒,卻是汾州高粱,到得俺喉嚨裏面,怪能利癢。不瞞大人說,自從到了都城,這紹興酒把俺簡直的灌昏了。到晚來,這肚皮就同得了膨脹病一樣,俺總以爲要出恭,那知到了毛廁上,震得屁眼怪痛的,一點屎沒有,反轉前面反了一場尿。那一個實實匹匹肚子裏面,一下子妖魔蠱怪,可喜皆從便益門逃走了,你看可奇怪是不奇怪?”公勝聽他說的這些洋話,也只得唯唯否否,隨即便拿過壺來,又斟了一杯酒說道:“適才家人路間買燈,多多得罪。”濟公聽說,又忙隱語說道:“請問大人這個燈,可是明天夜間辦了迎接萬歲的麼?”公勝以爲太后生辰,濟公誤會了意,就隨便答了一句:“不舛。”但見濟公拍手又笑道:“妙呵,妙呵,這纔是一位保國的忠臣呢。”說罷端起酒杯,又是一喝。當下濟公在湖西營喫了個酒醉餚飽,自見外面已約午牌向後,心裏還有要事,便起身向趙公勝告辭,順手在懷裏掏出一個柬帖來,交代公勝道:“明日夜間亥正三刻,不可着三軍睡覺,有件大事要辦。到那時你再拆開柬帖細觀,照樣行事。不可開早了,恐怕天機泄漏,就有大禍臨身。”說畢,往外就走。公勝忙喊道:“聖僧請把千佛衣帶去罷。”濟公舉手道:“千佛衣我已取來了。”公勝掉頭去看千佛衣,果然不在原處,轉眼再看聖僧,也不知何處去了,心中暗暗稱奇,忙將柬帖放好。暫且按下不提。

    卻說徐國舅到得慈寧宮,見了太后並五賢王,見禮已畢,就在旁邊坐下。太后近月與往日不同,但見笑逐顏開,四面照察了一會,便問國舅道:“那事安排得如何了?”國舅道:“諸事齊備,專候日期。”只見五賢王走至面前,低低說道:“不可造次,總宜謹慎爲主。”國舅忙應聲道:“我先預付一個尊稱,對陛下講罷,該應洪福齊天,現今不料着得了幾個幫手!”就此便把蘇蓮芳照應宮外,劉香妙照應午門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華氏允他把大成廟作酬謝的話——一說明,五賢王也自暗喜。忽見周選侍在旁插嘴道:“咱想大事成功,老國舅固然是住命之勳,封賞自不必說了。就是尼僧道士,都還有一座大成廟作酬謝。獨咱奴婢,諒情是一點好處沒有,想來實在不大上算。”單表五賢王自幼在宮,就同周選侍有點不乾不淨,此時見周選侍這樣說法,便道:“你不必多愁,到那時候,我自有安排你的位兒。”說着,朝周選侍微微一笑,但見那周選侍忽然臉上飛赤的起來,老大不甚過意,只得信口支吾道:“位兒呢,怕的是牌位兒了。”看官,你看這周選侍無意說的這些冷口話,也就算說到壞時辰上了。此是後話,未便多言。

    國舅見五賢王所說之言,知各事他母子均已貫通過了,料想無甚話說,兼之此地現在要算是嫌疑的地方,也不便多留時刻,當即起身告辭,徑回國舅府。走進內室,就把宮中各情事,對華氏說了一遍。光陰易過,匆匆也到了八月十四。一早起來,華氏對國舅道:“我今日夜間得了一兆,不知主何吉凶?”國舅道:“夫人有何佳兆?請說來我參洋蔘詳。”華氏道:“昨日我上牀睡覺,偏偏的翻來覆去,許久睡不着,心裏一件一件的事,想個不了,聽得更鼓已敲二更四點,這才緩緩睡去。覺到在一花園,頂後一層開了滿階的芙蓉花,前面有一排桃花樹擋住,桃樹迎面兩隻通紅的桃子,後面一隻碧綠的桃子。我心裏想去採芙蓉花,剛一升上花臺,腳立不住,連忙將手攀住桃樹,恰巧的把這兩個紅桃牽動,均皆落下,我一嚇就驚醒了。聽更鼓正打三更三點,你看此夢主何吉凶?”國舅道:“不必問了,必主大吉大利。芙蓉花,榮華也;桃子者,子也。此必主徐森、徐鑫兩兒有非常榮華富貴,大約也合着那件事上。”看官,你道徐國舅詳這夢是詳舛嗎?我代他想想,一點不舛。但是他只曉得望好處詳,其實夢中的意思,是因他們想榮華富貴,不料喪了兩子。及到後來,方得明白,毋怪他們朝好處想去,歡天喜地的,真個做夢一般。閒話體提。

    這日徐國舅夫婦心中第一件事,是專盼蘇蓮芳的回信。那知早點之後,望到中飯,中飯之後,望到晚飯,那裏有個蘇蓮芳到來?連影子都沒一個。加之華氏一早起身,就分付大廚房辦了兩桌素齋,匡約至遲盡一上月色,總可以到來。記料一直到了晚膳以後,又過了半晌,大家都要睡覺,也只得分付府門關上。但聽國舅說道:“早點安息罷,明日還要另行接取旁人,諒這些出家人,大率口是心非,也不曉得又往何處念倒頭經去了,我勸你不必發癡了。”華氏道:“照這說來,這個賊禿,反轉誤了大事於我們。到後日新君登位之後,廣行上渝,務要把這賊禿拿來,上他的木驢,以息我心頭之恨。”華氏正在發嘔,只聽房外一派腳步聲響。定睛一看,見走進三四個夜巡的家人,手拿諸葛燈說道:“稟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門,聽得卻是女子聲音。”華氏一聽,又驚又喜,不知來的果是蘇蓮芳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2回 國舅家道尼作幻 韓王府師弟酬恩

    話說國舅同華氏等候蘇蓮芳整整等了一日,到得晚飯過後,議論了多時,只得分付關府門睡覺。那知才一進房,聽見外面夜巡說道:“稟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門,聽得是女子聲音,請問可開門放他進來嗎?”國舅還未開口,華氏便分付道:“你去向總管取鑰匙,開門放進便了。”華氏說完,忙整一整衣服,便同國舅出了房門。走至中堂,正要向廳屋探看,忽見蘇蓮芳氣喘氣喘的跑進來,便請了一個廣概的安,說道:“小尼爲這事忙煞了,幸虧不誤限期,這就是國舅府上的洪福了。”華氏正欲來同蘇蓮芳到中廳談說談說,卻值天暖,廳後屏門未關,搭眼見廳中坐一中年道士,頭帶鍍金九蓮束髮巾,身穿玄色紗道袍,月白緣領,手拿螢刷,臉上飛赤,汗淋淋的,也是坐在那裏喘個不住。華氏一見,忙縮住腳,向徐國舅說聲:“老爺你同這師傅去談談罷,我不去了。”話言未了,蘇蓮芳忙開口道:“夫人同去何妨,你夫人這大年紀了,難道還有什麼迴避嗎?況且這位道兄,老實異常,夫人就同去議論議論,未嘗不可。”

    華氏聽畢,便一同皆至廳屋,見那道士忙起身向國舅並華氏請了安,大衆坐下。國舅道:“二位來時,想系路跑急了,可憐皆是喘氣不住。”劉香妙道:“稟國舅,小道等一黑的時候,已經就到了北門,恰巧遇見濟顛僧的兩個夥伴。”說到此處,蘇蓮芳忙向他瞅了一眼,插口道:“險些把這兩個活賊送了命。”劉香妙又道:“因這兩人所行不善,小道是最恨他的。所以在通湖亭某館門口,碰見小道,就想抓着他把點小苦他喫喫。那知這兩個活賊,搭眼看見我們,就飛奔逃去。小道同蘇師兄,整整兜城牆追了一個圈了,所以到此刻纔來,坐定了還有點發喘。”國舅道:“大事要緊,這些小事隨他去了。”蘇蓮芳道:“今朝若不因這件大事,大約追上天去,也要追着他,叫他試試手段呢。”大衆說着,家人忙送上茶來,不上一刻,就在廳屋裏開兩桌素席。這兩席酒,日間華氏統統皆關照停當的,所以不待招呼,就辦來了。當下國舅就陪劉香妙在上首一桌席上,華氏陪蘇蓮芳在下首一桌席上,席間兩人大率皆一抵一句的數的履歷,擺的英雄。內有單單一層,最爲發笑,劉香妙可算一世喫盡了濟公和尚的虧了,他偏偏反過來擺勝,說在某處怎樣擺佈濟公,某處怎樣收拾濟公,連那次被濟公和尚用這眼法跌在地糞坑裏,他也反過來說把濟公用遮眼法跌在地糞坑裏,喫了半夜的屎。國舅夫婦聽到此處,不覺皆哈哈大笑。華氏道:“怪不得我聽人說,濟顛僧渾身皆是污垢呢!大約出了地糞坑,連洗也個曾洗。”

    大衆說着笑着,酒兒菜兒的喫着,好不自在。劉香妙還在那裏滿口大話的擺架子,蘇蓮芳怕他酒多了,露出馬腳來,便說道:“劉道兄,我們閒話體談,明日已到中秋了,後日晚間我們就要幹那事了,須要大家斟酌斟酌正事纔好呢。”國舅道:“劉道兄掌管午門,要帶多少兵丁,才足敷用?”劉香妙道:“要帶兵了,倒不算有法力了。小道一個人,自然能叫這午門要開就開,要關就關。國舅大人若不相信,小道略施小技,把大人看看。”說着,便指着中廳的屏門道:“尊府這屏門,不是開着的嗎?等我叫他關起來。”忙用手向屏上一指,說聲“關”,可巧兩扇屏門,乒乓就同人關的一樣,連門閂、鐵搭皆上得齊齊整整。這邊徐國舅真個笑逐顏開,說聲:“劉道兄法力真大!”但聽西邊席上蘇蓮芳嬌聲嬌氣的說道:“劉道兄,這屏門你已關好了,讓小尼來開罷。”劉香妙道:“使得。”那邊華氏覺得蘇蓮芳嘴裏不知呢呢喃喃的說了幾句,也用手一指,說了句“開”,只聽那屏門吱哎一聲又開得足足的,還同起先一樣。此時徐國舅夫婦、真同遇着兩位仙家一般,好不歡喜,直歡喜得連晚膳喫過都忘掉了,不知不覺的家人送上飯來,也就跟着喫了一個二頓。及至用飯已畢,外面已有三更向後,便分付家人將劉香妙送去桂花廳安置;又喚過一個老僕婦,陪蘇蓮芳到東廳小暗房宿息,自有牀帳枕蓆,不必交代。國舅夫婦也就歸了內室,一夜無話。次日正是中秋佳節,五更三點,國舅同徐焱、徐鑫、徐森還須上朝慶賀,敷衍故事。朝後皆到了慈寧宮。往歲徐家父子必在宮中晚宴,賞月之後方回,今歲反轉要避嫌疑,慶賀之後,五賢王同太后但問了“如何”兩字,國舅父子低低的只回了一聲“皆安了”,隨即皆告辭出宮,太后也不深留。當下父子三人出了午門,各皆上馬回府不提。

    且言濟公出了湖西大營,心裏想道:進裏的人已有了,接應的人已有了,出宮之後,反以進內之人爲斷後;但是出了午門,還少一人接應,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妥當。主意已定,撒步就往前走。沿湖邊不多遠,剛要到渡船口,只聽後面有人喊“師傅”。濟公掉頭一看,原來是曾先生同韓公子。大約因中秋放學,出外遊玩,一見濟公是位救命恩人,所以連忙上前直趕到渡船口方纔趕着。喊應了濟公,便說道:“師傅今將何往?今日中秋佳節,可否請到敝處小聚小聚?”濟公道:“好呀,好呀。”說着,三人皆上了渡船,過了湖直奔韓府。這位濟公,真正奇怪,他進了韓府,簡直就同跑慣的地方一樣,轉身同韓毓賢說道:“你家西廳桂花甚好,俺們就在西廳聚聚罷。”毓賢道:“遵命。”不知是何道理,那韓府由外面到西廳,卻從正廳旁邊西轉彎有一小門,不料濟公走到此處,也就轉彎,到得裏面。曾先生同韓公子皆上來叩謝救命之恩,纔要行禮,但見濟公轉身往外就走。二人不知何意,曾先生外出追着,濟公道:“你這渾人,你把人約來,叫人受罪嗎?俺只得爽快的走了。你要我在此耍耍,第一是不要尊姓大名,第二是不要磕頭唱喏,第三是不要謙坐奉茶,只要趕緊的拿酒來菜來,俺是最合適的。”曾先生道:“遵命。”說着朝旁邊一站,手向前一邀,說聲:“師傅請罷。”濟公翻着眼睛,朝他一頓望,復行拍着腿,又一頓笑,用手指着曾先生道:“你這個人啊,要算是生性不改,倒又請呀請呀的來了。”可憐曾先生,被他弄得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只得向旁邊一個家人說道:“你去關照廚房,速辦一桌烤席,不可有誤。你們把花雕酒辦一罈來,越早越好。”濟公聽得哈哈的笑道:“這纔是待客的道理呢。”忙搶步就進了西廳,恰恰東邊又橫着一張琴牀,他也莫名其妙,就往上面一坐,對毓賢道:“這張牀這樣短小,大約是五六歲孩子睡覺的嗎?”疏賢也不便同他辨白,只得答應了一聲,就往後走。

    恰巧碰着黃夫人穿了大衣,出來叩謝濟公日前相救之恩,毓賢忙止道:“不必。”就把適才同曾先生所說的話,說了一遍。黃夫人道:“他雖如此,我總要自盡其禮呢。”毓賢道:“這人的脾氣,母親不知,他回來以爲不適意,抑或認真的就走了。”母子正在齟齬,只見韓小姐毓英走到,忙問其故,毓賢又說了一遍。毓英道:“照這一說,母親,這叫做‘恭敬不如從命’,他既喜歡喫酒,就關照家人多辦好酒孝敬孝敬他,盡我們的誠心就是了。據女兒看來,我勸母親也不必見他。但我們到要在屏外瞧瞧他,究屬是個什麼樣子?”說着便把黃夫人拖住,隱身在屏風外偷看。此時家人卻然手忙腳亂,已把酒席擺好。但見濟公一看見酒至,忙站起來跑至席前,當中往下一坐。曾先生同韓毓賢也連忙入座,毓賢提着酒壺便來敬酒,濟公伸着那隻打把手一把將酒壺搶到面前,說道:“你這個小孩子,又來壞我的規矩了。”此時毓英小姐在屏外看得這個樣子,不覺噗的一笑,但見濟公搶走出席,走至屏後,一把將韓小姐拖住,大衆大喫一驚。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3回 女英雄筵前受柬帖 劉道士月下召花妖

    且說韓小姐隱在屏後,見得濟公這個樣子,不覺噗的一笑,濟公忙跑到屏外,一把就將韓小姐拖住。大衆大喫一驚,以爲王府的千金小姐,何能容得個和尚渾鬧,兼之韓小姐手腳不弱,大約必要大大的發作,鬧得個主不成主、客不成客的呢。那知韓小姐是位巾幗英雄,並毫無一點嬌怯憎惡之狀,反轉說:“師傅去喫酒罷,不可耽擱了酒興,要與女子有話講說,女子便進前領教。請師傅喫着酒,說着話最好。”濟公聽說,便丟了手話道:“最好最好,快些來。”一面招着手,一面就走到席上,重新坐下,拍手稱讚道:“這纔算得是個好女子呢!”搭眼見毓英已走至旁邊椅上坐下,說聲:“韓小姐,俺聽說你本領不弱,怎麼替我修大成廟的一個監督,你就打起他來麼?”毓英道:“不怪女子放肆的,卻怪是他自取其辱。他假傳聖旨,還值不值得一打嗎?”濟公道:“你遇見假傳聖旨,你就要打他;若遇見弒君篡國的人,你怎樣呢?”毓英道:“立時殺卻。”濟公道:“恐怕未必罷。那假傳聖旨,因爲他礙着你家裏,自必負心負意;至於弒君篡國,你家此時又沒人在做官,俗語說過的,‘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俺看你也只得出雙耳朵聽聽罷了。你不必欺俺了。”韓小姐一聽濟公之話,不覺蛾眉倒豎,杏臉通紅,立起身來說道:“聖僧這句話,未免太輕看女子了。人生在世,國與家一體,君與親同尊;亂臣賊子,人所共忌。女子生逢盛世,諒無這些意外之事,倘有不測,不是女子在聖僧前說句狂話,大約我這刀尖上,總要發個利市呢。”

    濟公暗想:這女子被我激着了,俺索性激他一激,弄得他牢牢札札,俺才放心得下。想罷,復行對韓毓英一聲冷笑,用手指着道:“你這妮子,要算是有點血氣之勇。你曉得外面飛牆走壁的能手甚多,恐怕你這點伎倆,只好關着門,同金仁鼎那些不值價的貨物賣弄賣弄。”韓毓英聽畢,直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的樣子,道聲:“師傅,你不必小看女子,我韓毓英情願遇見能手,把個頭顱送在他手裏,死了都是佩服。若是臨了大敵,就便遇着的是三頭六臂,要想我韓毓英退後一步,恐怕我韓毓英做得到,這兩隻腿子未必做到。到明明就分別了我是雞蛋,他是鵝卵石,怕的總是要碰碰的。”濟公聽說,拍手大笑道:“好呀妙呀,妙呀好呀,這纔是一個好女子呢!”說着,也向身邊掏出一個柬帖來,封得好好的,站起出了席,便交與韓毓英道:“明日夜分亥初三刻,你代俺開緘,照樣行事,風雨無阻;但此柬帖,不可預先開啓。總叫你殺個爽快,替國家幹一件非常的大事罷了。”韓毓英向濟公一頓發呆,暗道:你這個和尚,既要用我,就明說也好,偏偏要用這一片的激功。韓毓英當下接了柬帖,說了一聲“遵命”,轉身就往內走。濟公見大事已畢,也就不再入席,大踏步往外就走。曾先生、韓公子以爲他順便出外小解,還在席上呆呆的候着,過了許久,走到外面查點,方知他已走了多時。這邊韓府,各人自必議論紛紛,不在話下。

    單言濟公出了韓府把一條湖邊走盡,繞到大街,轉到北門,進了如意館,只見雷鳴搭眼便喊道:“你們息息手出來罷,師父來了。”你道陳亮、楊魁此時在後面做什麼事?只因喫飯時刻,大家就談些武藝,楊魁便說出自家毒鏢的狠處,陳亮道:“今日師父不知何時纔回,你家店裏,今日又關門過節,楊兄何不把用鏢的法子,教教小弟呢。”楊魁當即允許了,喫飯已完,所以就同陳亮到後面院落裏教他的毒鏢。雷鳴本是個渾人,他反嫌他們不肯安逸,連看也不看,他就一個人,悶悶沉沉,門外踱到門裏,跑得就同走穿花風似的,心裏但說師父怎不回來。所以一見濟公,心中一喜,就喊個不住。二人在後院聽得真切,知師父回來,楊魁忙將地下打的鏢,一枝一枝的拾起,同陳亮走到前面。但見濟公坐在一張凳上,嘴裏喊着道:“今日苦煞了,事件忙多了,快點拿酒來,酬謝酬謝喉嚨。”楊魁一見,忙問道:“師父喫飯沒有?”濟公一聽着急道:“你這人委實可厭,咱說喫酒、你偏說喫飯!”楊魁忙改口道:“喫酒喫酒,是我弄錯了。”濟公聽說,格外着急,翻着眼向楊魁道:“喫酒喫酒,難道嘴裏喫酒說得如此熱鬧,就算喫酒了嗎?”楊魁見說,好生沒趣,忙叫過一個夥計來,着他快些整頓酒菜。不上一刻,均已拿到,四人就坐一桌。剛好四面坐定,濟公端着酒碗,向陳亮、雷鳴道:“俺那喫慣的菜,你們辦的不成?”陳亮、雷鳴同聲說謊道:“今日過節,外面禁屠,別說狗肉罷,連豬肉都沒有。”濟公聽說,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兩人爲這樣菜也跑狠了:陳亮是在後院裏跑了半日,雷鳴是在店裏店外跑了半日。你們這些狗頭,好的好的,要算是很孝順我師父的!”雷鳴、陳亮被收拾了一頓,只得啞口無言,反轉楊魁解煩,酒兒菜兒,奉此奉彼的鬧個不住,一直喫到一更向後,濟公在桌上,就帶喫帶睡的打起呼來。雷鳴、陳亮曉得他的脾氣,也不喊他。三人就亂喫了點飯,關照夥計把桌上收拾乾淨,仍擺了兩樣菜,一壺酒,各人皆散去。到外面踱踱月色,回來見濟公仍然坐在那上面,眼睛閉着,手托腮下,鼾呼不已。楊魁要上前喊他,陳亮忙對楊魁搖手,各自歸房安息,暫且不表。

    更言國舅府中這日慶賀中秋,晚間就在桂花廳將四面窗-推開,熄去燈燭,開了四桌盛席。每席當中掛了一粒夜明珠,同那初上的月光映起來,整個桌上各物,看得清清楚楚。反轉廳外西邊架了一座綵棚,裏面掛着各式花燈。這個取意,是叫做東面看月,西面看燈。一衆家人,也在走馬檐下開了圓桌下席。廳裏一席首座是劉香妙,旁邊徐國舅作陪;二席首座是蘇蓮芳,旁邊華氏作陪;東廂一席,是徐森、徐鑫、徐焱三人;西廂一席,是三個媳婦。真個水陸交陳,杯盤錯雜。看官,世上做事件難不過是個做書的人,有人看到此處,就想道:這位做書的筆下少檢點了,昨日劉香妙、蘇蓮芳一來的時候,喫的素席,請問今日這四席是-席,還是素的?要說是素的嗎,今日一個節期,不能因這兩個喫素的,統統皆陪着喫齋;要說是葷的嗎,不能叫這兩個喫素的忽然從此破戒。要就是有葷有素罷,覺得這樣菜能喫,那樣菜便望着人喫,又非待客之禮。只因其中有個原故:中秋這日,國舅府例行早點,上下皆是雞鴨面。蘇蓮芳起身,曉得國舅上朝,便到了華氏房中。不上一刻,家人就把早面送至。華氏道:“哎呀,我倒忙煞了,連師傅的早點,還不曾關照廚下預備呢!”蘇蓮芳道:“不必費事,就是這面也好。”華氏道:“師傅莫看錯着,這是雞鴨葷面呀。”蘇蓮芳紅了臉說道:“夫人不必看古皇曆了,現今出家人,越有法力,越是講究喫葷。你不曉得這濟顛和尚,他一點法力沒有,反轉以狗肉和尚出名嗎?”華氏因此知道他們皆不喫齋,所以晚間一律皆是葷席。閒話不提。

    當晚國舅府大開筵宴,劉香妙、蘇蓮芳真個出色出世,頭一次到此富貴境界,心中好不歡喜,加之大事成功,他日同到雙修庵,更覺稱心滿意。一面喫着,就此一個個皆喜笑歡欣,談了些古往今來。忽聽徐焱高聲叫了一聲:“劉道長,請問當日唐明皇同葉無師遊月宮,究屬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劉香妙一聽,曉得這人有些見識的,在國舅府中人,必要把他弄佩服了,各事才得順手。因說道:“這些伎倆,要算是道家隨常便飯,何足爲奇,怎麼說是假的呢?”徐焱道:“難得今日卻遇道長,可否今夜帶領愚父子到月宮一遊呢?”劉香妙暗想道:我怎能有到月宮的法力呢?忽然心生一計:等我來弄點障眼法,混混他罷!因接口說道:“使得使得。”又說道:“既蒙見諭,我等何不將此酒席,移到月宮裏喫去呢?”國舅大喜道:“道兄既有此法力,這是最妙的了。”於是劉香妙向家人討過一把剪刀,一張白紙來,見他把紙剪得滾圓的,向壁上一糊,順便在杯中含了一口酒向紙上噴去,口中唸唸有詞,忽然滿廳的人,覺得身子飄蕩。再一細看,四面皆是祥雲,一個個皆坐在月宮之中,聞得庭外的月桂,一陣一陣的異香,十分自在,但是不見有人出入。

    徐焱又說道:“劉道長,既承仙法,使我等身在廣寒,但宮中仙子,可否給個我們見見嗎?”劉香妙聞言,心裏暗罵道:你這個刁鑽鬼,出的題目,要算是越過越難的,幸而我還有點法術,不然是真正活被你丟相了。心中想定,隨口又應道:“參議公既想見月宮仙子,這也不難,待我呼來便了。但此時伊等皆在後殿侍宴太陰星君,未便呼喚,必須稍待片刻,候他們席散之後,再行喚來,把諸位見見便了。”看官,劉香妙因何要僭言耽擱時刻呢?只因這個妖道那裏能請動月宮仙子,他的居心預備用九天仙女劫妖符,將各處的花妖劫得來,混個場面。但這符須要在手拳上畫四十九道,有多時耽擱,故用此緩兵之計。當下徐焱以爲實言,依舊喫些酒,同徐鑫、徐森談些別的事件。那些女席上,同華氏等,也均評論月宮的景緻。但是劉香妙此時,也不喫酒,也不出言,右手捏了一個訣,向左手掌心裏畫個不住,過了許久,只聽劉香妙高聲道:“諸位請見見罷,諸位仙君皆來了。”大衆就此皆站起身來,但見在前來了四個女子,皆打扮得使女的樣子,近前打一稽首,口稱道:“奴婢白鳳仙、綵鳳仙、金菊仙、粉菊仙,謹遵法旨。”二起一女子身着素羅裳,頭挽堆雲髻,近前也打一稽首,口稱:“小仙李素春,謹遵法旨。”遠遠又來了一簇女子,覺得前面隱隱有兩盞宮燈引路,一燈上題着“管理羣芳”,一燈上題着“協治萬卉”。大衆皆注目望看,覺得冉冉而來,心中好不歡喜。忽見得那些女子陡然停了步,不往前進,內中躥出一個邋遢和尚,直奔前來。劉香妙、蘇蓮芳均大喫一驚,登時拔劍出席,徐國舅、徐森、徐焱、徐鑫,也拔劍相助。那來的五位仙女,盡皆逃散。席前徐國舅、徐森、徐鑫、劉香妙、蘇蓮芳,把一個和尚頓時圍住。不知這個和尚究系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04回 裝靈官五人現呆像 搖大會七點鬧神通

    話說濟公聖僧,八月十五日在如意館酒後就桌打盹,並非真要睡覺,卻因有件心事,不便同他三人說明,故此裝作瞌睡。及至楊魁等歸房安息,他便作隱身法,來至國舅府,到了桂花廳。見一羣奸賊,男男女女,陪着那劉香妙、蘇蓮芳,杯去盞來,高談闊論,好不適意。又聽見徐焱要遊月宮,看見劉香妙興妖作怪的,好不發笑,暗道:只恨我不開殺戒,要此時拿把刀來,殺個罄盡,倒免得明日宮中一番的擾亂了。忽然心中打算,又聽徐焱要召月宮仙子,那劉香妙便在那畫九天玄女劫妖符。濟公初意本要破掉他的法術,丟丟他的醜,轉念一想,但看他召些什麼妖精來。不上多時,但見一些花妖陸續來到,暗道:這九天玄女符法,倒也利害,連牡丹妖王、芍藥妖相,居然也劫到此地。濟公連忙跑出,對着花妖迎上,只見那些花妖一見濟公,也就停步,戰戰兢兢,忙上前打了稽首。濟公道:“你等何往?”那妖齊道:“奉九天玄女之召至國舅府,不敢不至。”濟公道:“你等回罷,九天玄女如有譴責,就說奉俺的法旨遣回了。”所以大衆見衆仙冉冉而來,忽然停步。就是這個時候,濟公將花妖遣回,轉身收了隱身法,飛步就直奔桂花廳而來。

    劉香妙、蘇蓮芳認識濟公,一見嚇了一跳,忙將腰間寶劍抽出,奔上就砍。徐國舅父子三人,也各拔劍圍上。濟公此時手無寸鐵,心生一計,暗道:此間有現成十樣錦的流星,何不用用。將身一蹲,便上了桌,就將桌上的碟兒、杯兒、壺兒,一件一件的,當兵器打下。這一桌打完了,又到了那一桌上,四張桌上,打了一個罄盡。心中想道:咱想這幾個人,有的去死期尚遠,有的還有十幾個時辰的陽壽,咱總不能逆天行事,只得拿他們耍耍就罷了。心中想定,一縱出了圈外,對着這五個人唸了一句:“-嘛呢叭迷。”說聲“定”,一個個的就同廟門口的靈宮菩薩差不多,寶劍舉着,眼睛定着,身子動也不動。濟公順手就在壁上,把張白紙一扯,仍作起隱身法,在旁邊聽了閒話。只聽一些女子、一班家人,個個說道:“奇怪,奇怪,原來還是在我家裏打的呢。”大衆女子道:“我們剛纔在月宮裏看着打,不敢動身,深怕從天上跌下來,怎麼此時還是在我家桂花廳裏?早知如此,我們早走了。”一衆家人,也說道:“我們在檐下喫酒,但聽得拋碗打盤的一派亂響,我們就同不知在於何處。早知還在家裏,我們也去幫幫勢了。”語也才了,只聽華氏同徐焱喊道:“你們去查點這和尚,從何處走了,快些把廳上燈燭點起。”一衆家人,忙個不住,找和尚的找和尚,點燈燭的點燈燭。轉瞬之間,桂花廳燈燭輝煌,如同白晝。徐焱定睛一看,見得滿地碎磁破碗,自不必說。最是這五個人十分有趣,一個個皆是滿身的油湯腳菜,還有劉香妙頭上,剛剛頂着一烤鴨,蘇蓮芳頭上,頂了一個魚頭,皆是動都不動,好像唱《水漫金山》那出戏上裝的些妖怪一般。徐焱又氣又悶,走上前來,喊也喊不應,拖也拖不動。

    正當無法可治,忽見找和尚的家人回說道:“稟三老爺,家人們四處找了,並沒見一個和尚。”家人正在回稟,濟公忙將隱身法收起喊道:“俺在這裏呢!徐焱小雜種,你來看,你家裏擺着的這月宮供,可好看嗎?”說着拍着腿,朝着這五人笑個不住。徐焱一聽和尚喊他,直覺氣往上衝,喊道:“家人們快上前抓這禿驢。”濟公聽說,又哈哈的笑道:“徐焱你不必着急,鬧了耍的呢!你要抓俺,俺還到月宮去了。”說着,腳一蹬,忽然不見。可也奇怪,和尚走後,一個個也都能動了,也能說話了。只聽劉香妙接二連三的說道:“可恨,可恨,怪我不好。”國舅忙問道:“這個和尚可是濟顛僧嗎?”劉香妙忙搖頭道:“不是不是。”那知劉香妙剛一搖頭,恰巧頭上的一隻烤鴨往下一落,蘇蓮芳嗤的一笑,劉香妙道:“不必笑人,你光頭上也有一樣物件呢!”蘇蓮芳用手一抓,原來是一個很大的魚頭,大衆反轉笑不止。劉香妙道:“諸位不必笑,待我把這位和尚的來歷說明。他本是月宮看頭門的和尚,因我等到月宮去,不曾做個節略奏明太陰星君,恰巧他酒喫醉了,被我們偷進去喫酒,所以他醒轉來,就同我們鬧事。但是我們雖然受了他病,他此時怕的在月宮裏要受些責罰了。”徐焱道:“不錯,怪道他臨走說的,仍到月宮去呢。但恨這個禿驢,不知叫什麼名字?明日等到新君即位,必定要叫他申封奏表到太陰星君,譴責譴責他,煞煞我的氣才稱心呢。”華氏道:“劉師傅實也不覺大意了,怎麼能私下就到月宮喫酒呢?這也算自討苦喫。”國舅道:“不必多說,還要叫人把澡鍋燒起,大衆還要洗洗澡,這一身油湯油水的了不得了。”大家就此不歡而散,盡皆沐浴更衣。廳前打去物件,自有家人打掃不提。

    且言濟公在國舅府戲弄之後,仍然用隱身法回到如意館,見桌上燈還點着,兩樣菜一壺酒,還在原處。濟公重新坐下,一個人自斟自飲,到得四更向後,真個打起瞌睡,就此坐着呼呼沉睡,及至天明,陳亮、雷鳴、楊魁起身至外,方纔驚醒。他三人以爲濟公在此睡了一夜,不料他到在國舅府做了一場上好的戲法來了。當時三人,淨面喫茶,獨濟公是用不着的。卻喜杭州面飯店,例行午、秋兩節,節後皆剪門三日,剛剛讓他們在此做個落腳的地方。而且如意館的這位東家,一者礙着外甥楊魁的面子,二者因濟公名聲廣大,所以不但不敢嫌煩,反轉關照一切夥計恭維不暇,但是曉得濟公不喜歡尊姓大名鬧浮文,所以他也不來酬應。

    這日因館中無事,凡通城開酒飯館的大大小小,共計三百六十家,他們有一個弟兄會,每人出一吊大錢,用六個骰子搖點子,頂大的得會,可算一千文,就得三百五十九千文,大家賭點運氣。還有一層,三百多人,搖這六個骰子,難免不得同點。他們又想了一個法子,另外置一簽筒,內貯三百六十根籌,籌上由一號起,到三百六十號止,未曾搖骰,大衆先去抽籌,然後憑手中之籌,摸號搖骰。譬如六個骰子,頂多不過三十六點,如其兩人搖三十六點,是盡在前一號先搖的人得會,後搖的沒有得。這個會行了已有數十年,這如意館的東家,不曾得過一次。

    這日中飯向後,濟公正同楊魁、陳亮、雷鳴還在那裏喫酒,見外面來了無數搖會的人,濟公早已明白。忽然如意館的東家,走至濟公前,叫了一聲:“師傅,再添一壺酒來罷。”濟公道:“不拘添不添,長流水最好。”又毒聲毒氣的說道:“你不必問我們喫酒,你去得會罷,得了三百六十千大錢,纔有好多年酒喫呢。”東家暗道:我又不曾告訴,他到曉得我搖會,這位法力委實真大,我何不請他作個法,叫我得了會呢?想着,正要開口,只見濟公朝他呵呵一笑說道:“你不必鬧我的酒了,你去便得會了,我包管你着,你不要煩碎了。”那東家見濟公真不真、假不假的,也不好再言,只得移步出外。只見店堂內外,人山人海,共喊道:“抽籤了,速來罷!”就此你一根,他一根,抽個罄盡。大家將籌來看,卻如意館的東家抽的是第一號籌。心裏喜道:這位和尚,真算是法力無邊呢。見得籌已抽完,上面又喊道:“第一號上來搖會。”那如意館東家,以爲必定斷是三十六點,有和尚保着我呢。得意揚揚的跑上臺去,將六個骰子,翻成一個一二三四五六的不同樣,蓋好了蓋子,兩手恭恭敬敬的捧起,心裏禱視道:濟公和尚,濟公師傅,濟公聖僧,你老人家,要保佑我得會呢。難得你老人家在我這裏,也算有點緣分,就是不看我恭維你的道理,也要看我外甥的情面纔好呢。務求師傅,必定要給我三十六點,一點都不能少的。禱視已畢,端起骰盆,搖了三下,大聲高呼道:“你們來看三十六點罷。”大衆站在下面,喫了一驚,以爲第一號真個搖了三十六點,你我皆不必搖了。一個個遂喊道:“走罷走罷,不必搖了。如意館第一號,便搖了三十六點。”底下一片喧嚷之聲,真正如潮水一般。

    只見上面管盆的,忙搖手說道:“你們別走呀,還不曾開盆呢,適才是說了要的呀。”大衆聽見,方纔心定。但見那管盆的把蓋一消,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好耍呀,三十六點,有個零頭了!”又高聲報道:“寫賬的記賬,如意館第一號七點。”這位東家心裏實在是難過,得會不得會還是小事,下手喊三十六點,大衆便一陣驚慌,如搖個二三十點,還不介意,偏偏搖了一個七點!往後談起來,豈不把人笑煞嗎?但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垂頭喪氣,跑下臺來,連同大衆都不好意思說話,急忙忙跑到櫃房后里,往牀上一睡,心裏卻有點怪和尚拿我取笑。可也奇怪,但聽見外面報賬的,左一個七點,右一個七點,一直報到末了,剩不上四五根籌,都是七點。心中這一歡喜,非常得意。連忙在牀上蹶起,走到櫃外,大衆也對他甚稱奇怪。聽說僅剩第三百六十號那一根籌未搖,只見那人走上臺去,說道:“這回我要做做法術呢!”叫聲:“看盆的朋友,你不要消蓋,讓我自家消。”但見他搖了三下,輕輕的把蓋子消了一半,大叫道:“好了好了,已看見裏面有一個紅通通的四了,至少總有九點了,會總是我得了。”大衆到不介意,單是這位如意館的東家,就同落在冷水裏一般。不知此會到底是何人得着,且聽下回分解。

    第105回 議救護聖僧作法 謀弒道羣賊進宮

    話說這位搖會的,把骰盆蓋微微消開一望,見裏面已有紅通通的一粒四坐在裏面,說道:“諒情會是我得了,裏面已見有一顆四,其餘即便統統是一,也有九點,這會還有誰搶得去嗎?”真個喜歡極了。那隻手消那缸蓋,反將一抖一活,就同不曉得該怎樣消法纔好。只見他五個指頭,鯉魚下簟的樣子,把一隻骰蓋籠定,剛要提起,忽然手又一抖,當的一碰,把蓋子消開,向旁邊一放,拍手大笑道:“不要數了,用兩個骰子,都是我得會了。”但見得裏面一個四,四面圍着些五同六,連那管缸的便叫喜了。忽然管缸的大叫道:“朋友,你且莫歡喜,還是要重搖的,你數一數盆內幾個骰子?”那人定神一數,不覺喫了一驚,見盆內但有五個骰子。再一查點,恰巧一顆骰子在盆外臺子上,並且也是個六。大約是消蓋的時候,手一抖,便將骰子碰走了一顆。但見那人發了半晌的呆。那管盆的又道:“不要呆想,諒情沒處假日,盆子是你自己消的,總之大衆不能六個骰子搖,你五個骰子得會嗎?只得再去重搖了。”那人初則恨不得就要辨別辨別纔好,轉念一想,好歹頂大的點子,不過七點,諒情也沒有個趕不上。就此把那盆外的骰子拈到盆裏,又仔細數了一數,才把蓋子蓋好,嘴裏說道:“有福依然在。”搬起來搖了三下,說道:“管盆的,你代我消罷,充數至盡,消一個六點罷。”話言未了,但見那管盆的,把蓋一消,呵呵大笑道:“朋友,應着你的話了,真個是六個一,恰巧的是六點。”那人只氣得在盆內把骰子一把抓起,向街心裏一擲,說聲:“去罷!算你這副骰子是如意館的東家的骨頭做的。”跳下臺來,氣沖沖向外走掉。這邊如意館收錢得會,歡天喜地,心中感激濟公,不必再煩碎說了。

    但是這班人鬧到終場,外面已上了燈火。約在黃昏時候,濟公便向陳亮、雷鳴、楊魁說道:“外面已不早了,你們趕緊飽餐一頓,馬上要去做一件大事呢。”楊魁見外面搖會的散去,便叫過夥計來說道:“你們從速胡亂的裝些菜兒飯兒的來,我們喫了,要去有事。”夥計答應,送過些熟菜,又裝了幾飯碗飯,各人喫了一個盡飽。淨面已畢,濟公喚過楊魁附耳道:“你趕緊結束停當,代我如此如此。”楊魁領命。又喚過陳亮、雷鳴,附耳說道:“你二人代我去如此如此,不可有誤。路間雖遇到危急,直趕前進,以到西湖邊船上爲準,中途自有人來接應。”二人亦領命,均各跑到後面,換上夜行衣服,走到濟公前,說句:“某等就此先走了。”濟公又說道:“這樣走法,怎樣進得內地呢?你們皆站定,候我辦理。”但見濟公代他們各人作了一道隱身法,又說道:“匡約這符法時候,將彀混到內地。到得動手時候,就憑你本領了,不得再仗些符法護身,切記切記。”三人領命,跑出店外。濟公亦隨後自去辦他的事,暫且擱過不表。

    話分兩頭。這邊濟公着雷鳴、陳亮、楊魁起身,那邊國舅府一到午膳之後,徐天化便同徐森、徐叛、徐鑫、劉香妙、蘇蓮芳商議,說道:“此時已經不早,進宮的戲班,就要送去纔好呢。”徐森、徐鑫忙應道:“家將六十名,已如數選定。還有一件巧事,內有三名幼年曾入過戲班,並能偏就上臺走走加官,說說白話,還有六名並能吹打鑼鼓。但戲箱戲衣,當要及時想法。”國舅聽說着急道:“此時想法,怎樣來得及呢?況且此物到何處想法,汝等做事大率是有粗沒細。”徐焱在旁冷笑道:“父親不必着急,這是二位哥哥的好意,以爲這件大事,也要留點功勞把別人乾乾。”說罷,便喚過家人關照道:“你到後面留春墅招呼他們,把六隻戲箱抬來。”家人領命去後,不到一刻,但聽“哎呀哎呀”的抬到。徐焱立起指着說道:“一號箱內有加官面具一副,袍鎧五套,鑼鼓全式。二、三號箱內,有六十件伶人灑花便服,叫大衆統統換起,方能混得進去。但此箱騰空,即可將各人兵器藏在裏面。四、五、六號三箱,皆是唱戲應用之物。就請二位哥哥,叫六十人裝成戲子,先行帶進宮內便了。”國舅聞言大笑道:“到底還是三兒做事入細。”徐森、徐鑫聽說,心中好不作嘔。忽徐鑫又說道:“三弟,照此看來,我們還要另找幾個真能唱戲的做做場面的纔好。想當晚一經開席,臺上就要開鑼,到得我們動手,還有許多耽擱。倘皇上一時高興,點上一齣戲,場面上唱不起來,不是暫時就露出破綻嗎?”徐焱道:“二兄你真算越發做笨事、說死話了。我有一個法子,兩兄送班進內,就請奏明太后,說這副戲班,是由契丹學來唱番國跳舞戲的。那時場上,只要手上抓一把刀或一把劍,隨意跳跳,還愁這昏君面前欺他不過嗎?”國舅聽畢,拍手讚道:“妙絕!這個想頭,真是虧你。”國舅說畢,就此便着徐森、徐鑫領着家將,換上衣服,另將各人兵器藏在戲箱內,送入慈寧宮。可算國舅府做過一件事了。

    當下徐森、徐鑫去後,徐焱又說道:“我還有一事可慮,這位九門提督,凡歷年太后萬壽,他總帶二三百兵在慈寧宮門外紮下一座營盤,這蘇師傅一人接應,究嫌單弱。我的意見,還要想一個法子,方得妥當。”蘇蓮芳聽畢,微笑了一下,尊聲:“參議爺,你老人家的見識一些不錯,但到此時想來已經遲了,小尼久已籌得定定的。”說着,便由腰間取出一物,如同芸香盒子差不多的樣子,但一面有一個銅柄,兩對面又有兩條細管,指着道:“這就是抵擋九門提督之物。”國舅不解何用,方要開言,只見徐焱道:“好的好的,有這悶香,又省着無數的事了。”又聽劉香妙道:“不瞞諸位,我到午門時,那門廳門軍,我也是這個法子待他。”大衆說說笑笑,過了一刻,但聽華氏說道:“此時就着廚房開席,早些喫飯了,好各幹各事去。”國舅道:“使得的。”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傳下,當時廳上兩桌席,擺得齊齊整整。此回徐天化、徐焱同了香妙一桌,華氏陪着蘇蓮芳。席上談的,不過是怎樣接應,怎樣追趕,議論一番。酒飯既畢,大家皆漱口淨面,家人又倒上茶來。見外面太陽已落,劉香妙、蘇蓮芳兩人,用眼睛授了一個意思,起身說道:“我等先走了。”國舅道:“諸事謹慎,一切仰仗。”說着,立起身來,把手拱了兩拱。蘇蓮芳道:“我等仗着新天子的福氣,國舅大人的時運,總沒個不成功的。”說畢,兩人各向大衆打了一個廣概的稽首,轉身向外就走。這可算國舅府又做過一件事了。

    當下徐國舅見劉香妙、蘇蓮芳已走,也分付外面備馬。父子二人,袍內皆暗帶佩劍。剛要起身,華氏又叮囑一番,無非叫他們不可大意,放走了皇上太子。國舅道:“你不必多言,如徐森、徐鑫每人殺一個昏君同太子,還不同殺雞屠狗樣的嗎?諒情再沒有變動的。但你當叫廚房預備兩席極盛的酒席,劉香妙、蘇蓮芳他們不懂規矩,大事定後,抑或他們先就回來,人家辛苦一夜,不能不款待款待,這是要緊的。至於我等除去舊君,還要擁立新君,有許多善後事件要辦,或明日宿在宮中就便做事,不得回來,也未可知。總之一有喜信,你們自然曉得,不必掛念是了。”說畢,便同徐焱轉身出外,府前上馬,徑往慈寧宮而去。但是這一去,管教堂堂國戚,變爲縲紲囚徒;寂寂宮闈,頓使干戈擾攘。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6回 顛和尚半路戲奸臣 猛楊魁單錘救聖駕

    話說國舅各人,分三起進宮。第一起是徐森、徐鑫率領家將,第二起是蘇蓮芳、劉香妙,第三起是徐天化、徐焱。但徐森、徐鑫進宮之際,時候尚早,一路無話。進了宮門,自將率領番國跳舞戲班進呈祝壽的話,奏陳一切。太后、五賢王各皆暗知來意,自不必說。二起劉香妙、蘇蓮芳作起隱身法,進了午門。蘇蓮芳對劉香妙說道:“你便在此揀一處地方落腳,專候不測。我昨晚已同徐焱議定:第一是假或徐家萬一敗出,你便開門放出走;第二是假或有人保着皇帝、太子逃走,你就幫同捕捉。頂好是你這裏沒有動靜,是最妙的了。”蘇蓮芳說畢,飛步直奔入內。走不多遠,但覺腳下不知何物一絆,跌了一跤,剛剛把一個禿頭,栽在路旁扣馬樁上,登時起了一個大瘤,幸虧不曾見血。要是見了血,他這隱身法,便要破壞,當時現了像了。蘇蓮芳用手一面揉着頭,一面跑着,心中也有點詫異,就不知腳下爲何物所絆。看官,你道這蘇蓮芳跌這一跤,究是何物所絆?只因蘇蓮芳進午門這個時辰,濟公剛剛也進午門。兩家皆用的隱身法,卻有一點分別:濟公在法子裏面,卻能看見蘇蓮芳;蘇蓮芳在法子裏面,不能看見濟公。可算一樣的法子,但功夫就見出有深淺了。濟公見蘇蓮芳昂着一個禿頭,直往前進,暗道:這樣忙法,真個是搶死一般,但去死還有好多時刻,我拿他們開開心。想着,便追到前面,用一隻腿向路中間一支,那蘇蓮芳所以一絆,就是一跤,連忙爬起,揉着頭,還是直走。濟公好生髮笑。此時濟公卻也無事,就在這條路上巡邏巡邏。

    又過片刻,見徐天化同徐焱二人騎着高頭駿馬,後面跟了兩名家人,也將進午門。濟公迎上,暗道:我索性叫他們喫點小苦。想罷,見路旁靠着一根架天篷的木頭,濟公順手往下一推。但見徐天化的一匹馬,正往前走得行行的,忽被木頭一倒,嚇了往後一縮,後面徐焱的馬往上一撞,兩人在馬上俱坐立不安,一個從左面栽下,一個從右面栽倒,幸虧兩個家人連忙上前勒住馬頭,將二人扶起。徐天化臉上擦損一點油皮,徐焱把腿子揉了一揉,還算未受大傷。天化發急,對家人說道:“你去查一查,這木頭是誰人家的,代我把那主人抓來。”家人方欲查點,反是徐焱說道:“爹爹走罷,這些小事,我們此時無暇問及,過後再查便了,諒他不能搬家逃去。”天化聽說,覺得倒也有理,只得耐着火性。已見到了午門,將馬着家人牽回,徑同徐焱又往前進。到了大內,走至慈寧宮門首,直見裏面燈燭輝煌,十分熱鬧。九門提督忙由帳棚內跑出,請了國舅的安,又同徐焱客套了幾句。當官太監,不待通報,就引着他二人到了外宮。但見四相九卿,均已齊到。太后坐在簾內,簾外當中坐的皇上,上首坐着王賢王,下首坐着青宮太子;還有些宗室,均已錦墩分坐兩旁。徐天化、徐焱忙搶上一步,先叩賀太后、皇上的聖安,又向五賢王、太子行了禮,轉身退下。方欲就座,見徐森、徐鑫打從宮前經過,急忙忙的調度那些戲子,兩下皆打了一個照面。那邊徐森、徐鑫自然辦理他們的事去了;這邊徐天化在錦墩坐下,徐焱便到九卿班裏去談說談說。

    忽見一位走至徐焱面前,說道:“徐寅兄,今天我們這朝賀日期內,出了一件岔事。徐寅兄,你明白嗎?”徐焱本心病,卻被他此言一提,心裏最怕是走漏消息,真個心裏忐忑忐忑的跳個不住。忙回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李寅兄。請問這朝賀期內,有什麼岔事?到要請教請教呢!”那人道:“這件事顯而易見,個個皆曉得,怎麼你反裝起果來了?你不欺人嗎?”徐焱聽他的話,以爲句句逼緊,連身上的汗毛,都聽着豎起,只得故意的說道:“小弟說話,向不欺人,就請寅兄說明了罷,免得叫人心裏疑惑的。”那人道:“請問歷來慶賀日期,裏頭總是何人先來?”徐焱一望,低笑道:“好大一件事,你說得這樣斟古酌今的。單是這窮三早,何以今日到此時還不見來?倒卻也奇異。”那人道:“寅兄也以爲奇異,可難怪小弟說這是件岔事了。”聽者莫不掩口暗笑。看官,你道他這兩人究屬說的那一句話?這窮三早,指的是一個什麼人?諸位有所不知,這窮三早,就是指的寇幀。雖然那寇楨做到尚書,他總不出那勤儉兩字,身上衣服是向不講究,凡遇朝賀日期,他總是頭一個先到。所以一個個皆起他一個綽號,叫做窮三早。閒話不提。至於寇楨此回朝賀,所以不到的原故,後文自有交代。

    此時徐焱等正在議論,忽聽裏面傳旨:“駕幸期頤殿赴宴。”只見無數太監,手執宮燈,在前引路,一起一起的,由外宮旁邊月宮門進裏。第一起是太后,第二起是皇上,第三起是太子,第四起是五賢王;隨後便是宗室,再後便是徐國舅等大衆外戚,末了便是金丞相等大衆朝臣;徐焱這一班九卿,也便跟隨入內。只見太監捧了太后賜宴羣臣的旨意,當中站定,宣讀已畢,大衆皆謝恩入座。但見對殿戲臺上鑼鼓喧天,正然打着鬧臺、徐森、徐鑫便着了二十名家將,應酬唱戲的門面,各人便帶了二十名,脫去外衣,各持兵器,伏在東西戲臺上兩廂屋內,守候殿上徐天化的暗號,就好動手。忽見臺外來一太監傳旨:“聖上有旨:叫你們走過加官兒,就唱大賜福呢。你們小心一點兒,唱好了,那時咱們兒在萬歲前,只消一言半句,你們的賞賜就多了。”臺上各人,你望我,我望你。不但這賜福不會唱法,就是裝扮也不曉得怎樣扮起。徐國舅坐在席上,早已明白,連忙出席,走至皇上面前跪奏道:“啓奏陛下,微臣所進貢的戲班,只會唱番國跳舞戲,不會演中國的戲出、適才陛下傳旨,着他們演大賜福,這戲是中國的戲名,恐怕他們不會演唱,犯個欺君之罪;且微臣着兩兒徐森、徐鑫送班進呈,斯時已奏明太后。望陛下查察降旨,收回傳諭演唱大賜福之旨,實爲恩便。”皇上一聽,作色道:“請問國舅,你現在是契丹的臣子,還是大宋的鉅子?”徐天化見皇上來言不弱,只在下面碰頭。

    看官,照前面看來,徐國舅此回進宮,是來主持刺殺皇上、太子的,因何見了皇上,如此懼怕?諸位有所不知,只因徐國舅在家,同徐森、徐鑫議定,一俟加官跳過,我便按劍入席,你們要預備停當。此時呈上對國舅發作的時候,臺上才跳加官,徐天化深愁發動早了,徐森同徐鑫措手不及,反要誤事,因此碰頭請罪,故意的耽擱時辰。皇上見他這樣形容,終覺得礙着太后的面子,便說道:“本當徹究,交部議處。姑念國母壽期,且饒過這次。但戲臺上候將加官跳後,一律逐出。”徐國舅聽完謝恩起立,忍着氣,從新歸座。好容易候着臺上將加官跳過,徐國舅心裏想道:難着這個昏君,他叫我傳旨將戲班逐出宮外,我何不就乘此機會,便喚他們近前動手?

    卻說徐森、徐鑫,已且很早的預備埋伏停當,但不見徐天化的動靜,不敢動手。及至加官跳後,料知時候已到,二人就隱身站在戲臺上廂房門口,偷看席上的動靜。忽見徐天化從席上站起,雙手撩去外衣,一手抽出寶劍,搶步到了殿門,高呼:“你等戲子,飛速前來聽旨。”徐森、徐鑫耳內聽見,心裏明白,便招呼了一聲:“動手呀!”兩面每人帶了二十名家將,各執兵器飛身下臺,將殿門圍得密不通風。徐森、徐鑫飛步入殿,一人將皇上搶住,一人將太子擒住。席間大衆,一個個情知有變,只嚇得面面相覷。徐森、徐鑫舉起佩劍,就要下手,只見徐天化止住道:“且慢動手,待我將這昏君劣跡,當列位宣佈宣佈,方知我徐某不是私情,是專爲國家統緒。表白之後,再行動手,叫這昏君父子,也死得明明白白的,免得在陰曹地府,負屈含冤。”說着,又喚道:“徐焱安在?”只見徐焱由西邊席間走出,手中捧一物是旨意,走至殿中,說聲:“聖旨下!自親王、國舅、大臣以下,皆出席跪聽宣旨。”大衆看這蹊徑,不知是聽旨好,又不知是不聽旨是好;正在遊移,那徐焱深怕遲則生變,也不管大衆跪聽不跪聽,就把懿旨胡亂的宣讀一遍。內中大意,無非說皇上不肖,五賢王賢明的一派套話。徐焱宣完,又說道:“各位聽着:順旨者明日早朝,一體有賞;逆旨者即着徐天化拿下,立時殺卻。”徐天化聽完,又對大衆重說了一遍。說道:“非是徐某敢做大事,皆因聖母旨意,不敢違拗。”此時大衆皆驚得死人一般,任憑徐家父子裝腔做勢,無人敢出一言。

    又聽徐國舅高呼道:“森、鑫兩兒,還不動手,更待何時?”但見徐森、徐鑫揪住皇上、太子的頂發,龍冕落在一旁。皇上哀哀哭求道:“二位將軍,就是愚父子所行不法,也當告明太廟,明正典刑,何能就宮中殺卻?還望三思。”徐森大罵道:“匹夫不必多言,看劍罷。”這邊徐森一劍便向皇上頸前砍下,那邊徐鑫一劍便由太子當胸刺入。徐天化站在殿中,只覺眼前不知何物,由面前哧哧的而下。忽聽徐森、徐鑫“呀”的兩聲,登時手把皇上、太子一鬆,兩人的寶劍叮噹落在地下,身子往下一倒。徐天化不解何故,方欲轉身查點,但見一人飛身入殿,如燕子一般先至皇上前,以揹負起,又至太子前,一手抱住,一手拿着一柄雪亮的八角錘在手,走着舞着,出了殿門,兩腳一頓,忽然不見。不知來此救駕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07回 笑面虎毒鏢誅賊子 韓毓英袖箭殺奸尼

    話說救駕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笑面虎楊魁,奉了濟公之命,約黃昏時候已同陳亮、雷鳴進了慈寧宮。覺得隱身法已經收去,卻喜九門提督紮下宮門口的營盤,內裏兵將皆被蘇蓮芳用悶香悶住,所以沒人查點。楊魁見此光景,便叫雷鳴、陳亮反裝着兵卒,也在營門口睡着,以待接應,他便縱身上屋。宮內房屋雖多,好在喫酒的殿上,究易辨認。楊魁翻過兩三層殿屋,遂到得期頤殿,看見對面戲臺上止跳加官,但望不見殿中甚樣蹊徑。欲從檐上掛下偷看,誠恐人多燈亮,容易驚覺。所幸陰雲四合,不見月色,心中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復行由殿後繞到西偏,一直向北跨上戲臺後身,躲在屋脊背後。實也奇怪,此時忽然聽不見下面鑼鼓,楊魁以爲走錯,探眼朝對面一望:但見兩員武將,一個當中揪住一人的頂發,那人身着黃袍;一個在西邊揪住一人頂發,那人穿杏紅袍,年紀不過十多歲,知道一是皇上,一是太子。那兩將舉手中寶劍,已要動手。楊魁此時氣極了,便掏出兩支鏢,想道:這樣逆賊,宜早結果了他。哧的兩鏢,直從徐森、徐鑫的喉嚨發出。冷不提防,徐森站在中間,正從喉嚨貫入;徐鑫是個旁勢,就從左腮入裏,右腮鑽出,二人登時倒下。就此楊魁一躥步下來,上殿負了皇上,抱了太子,一手揮着八角錘,出了殿門。深怕還有伏兵,復搶身仍上了殿屋,連踏帶走,已到慈寧宮門口。雷鳴、陳亮搭眼看見楊魁,連忙上前來,每人負了一個,直往外走。楊魁手拿八角錘,在先開路。走不幾步,只見大風大雨,雷電交加,三人也不顧怎樣,依舊冒雨前進,就沿着慈寧宮東山牆直走。

    已至盡處,將要轉彎,忽見前面隱隱一扭頭扭頸的和尚。楊魁大喜,以爲必是濟公派來接應的。正待開口招呼,便覺那人迎面就一劍劈來,說聲:“你認識蘇蓮芳嗎?我奉徐國舅之命,已等候多時了!”楊魁因來得猛突,到也喫了一驚,因此無心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此時卻是皇上同太子的洪福不小,這個蘇蓮芳,便一意註定楊魁,把後面負皇上、太子的兩人反置之度外,二人且戰且走,直奔午門。雷鳴、陳亮肩上負着到底有人,走得不快,反轉落後,前面楊魁堪堪被蘇蓮芳追至午門。卻說劉香妙自從進了午門,就在後街後巷兜了幾個圈子,忽聽門廳外面,已經發鼓起更,連忙轉身來至城門口。剛剛發鼓,這人已經進內,劉香妙就隱身進了門廳,將懷中悶香掏出,自己先在鼻上擦瞭解藥,就躲在公案下面,用火點起,慢慢從屏門門縫內吹入。單言午門這個門廳,不過前後兩間,前面設了公案,後面一間,專爲值宿的委員及下班巡兵宿息之所。劉香妙這個悶香所以從屏門外吹去,裏面人皆迷住。劉香妙燒過悶香,聽裏面一個個噴嚏呵欠,知道氣味已到,因收了香盒,走出廳外,立在城甕裏,向南探望。此時恰巧蘇蓮芳不提防,手上中了楊魁一毒鏢,反轉蘇蓮芳在前逃走,楊魁在後追趕。那時如直倒一般的大雨,劉香妙搭眼一看,知徐家人已經敗走,忙念動真言,將午門放開。蘇蓮芳走着喊道:“劉道兄,快幫同捉賊。”說得遲,來得快,楊魁追着蘇蓮芳,已到午門之外。劉香妙也拔出寶劍來追楊魁,所以雷鳴、陳亮負着皇上、太子,反安然無事的出了午門。

    再往前走,忽然看不見楊魁等人到何處去了。正然着急,忽見東邊一座衙門,前面懸了一盞紅燈。陳亮暗道:師父臨行之言,果然應驗,便轉步向衙門奔入,但見裏面跑出一位長官,前面四名親兵,提着紗燈。一見他們人內,忙請人內,即跪下碰頭道:“微臣寇楨見駕。未能進前保護陛下、殿下,多多有罪。”皇上此時先被一嚇,又被暴雨一激,真個連話都說不出來,反轉太子說道:“此時內宮大亂,恐此地也不能存身。賢卿須從速覓個去處,再圖恢復纔好。”寇幀道:“此事臣已奉請濟公聖僧之命,早已籌妥。就是掛燈引路,皆是濟公聖憎分付的。從他說帖上看來,他叫臣將陛下、殿下的聖駕,送至湖西大營趙公勝處。未知殿下以爲然否?”太子暗暗叫了一聲“阿彌陀佛”,遂說道:“既是聖僧指點,諒無錯路。無論雨之大小,就此走罷。”寇幀聽說,忙取出三件油衣,代皇上、太子各穿了一件,自己也穿了一件,仍着雷鳴、陳亮將皇上、太子負起,自家跟隨在後,帶了兩名家人引路,冒雨而行,直望北門前進。走不多遠,但見前面幾個黑影,在那裏廝殺,寇楨雖不知道何人,諒情不過徐黨同這邊動手,忙叫家人從小巷穿過,由後身直至北門。將到城口,搶步走入門廳,將情由告訴門官,叫他趕緊開城。門官忙取鑰匙,將城門開放,一衆纔出了城,忽然楊魁一箭步也就飛來,門官方要關城,楊魁將錘一舉,那門官只得放了出城,匆匆的走了。

    看官,楊魁本在前走,因何陳亮等在刑部衙門又耽擱片刻,反轉落後呢?只因蘇蓮芳手雖受傷,到底不在致命,又在午門招呼了劉香妙,便二人雙戰楊魁,直到北門城口。但見北門已關,劉香妙欲趁此同蘇蓮芳合力來捉楊魁。楊魁見後有追兵,前無去路,只得反身殺回,奮力在街心裏丁字式的系起。楊魁的臉朝南,搭眼見的面幾個黑影子,轉入巷內。楊魁這人心思極靈,知道必是聖駕從後身轉到北門,他們到時,必要設法開城逃走;但是他們到了北門,還要同門官說明,定有些輾轉,去早了反爲誤事,去遲了又沒得走,幹是手中用錘迎着,慢慢且戰區走。猛聽城上鎖鑰叮噹一聲,知是北門已開,轉身幾箭步,已到城甕,門官將要關城,他又不加說明,只得提起手中的錘,嚇他一嚇,隨即出了北門。後面劉香妙、蘇蓮芳,也就追上。楊魁向陳亮、雷鳴說了一聲:“你等快走,我還是在後面斷後。”轉身向西,走的走,殺的殺,追的追,皆向西湖邊奔來。其中最可憐是一位寇尚書,他本是一個文士,平時連路都不大會走,此時還要跟着奔逃,天上又落着大雨,足下爛泥滑水不管,氣喘噓噓力乏,還要追上前去。幸而聽楊魁招呼的話,知是這邊人斷後,尚覺放了點心。

    又聽陳亮說道:“城外岔路甚多,我等何苦被他們追得要死,不如走條岔路,然後繞到西湖。大家先揀了人家大門內放下來息一息再走。”雷鳴道:“正好。先時我揹着太子爺,到底年紀輕些,身段小些,覺得買了便宜,倒還不大喫力。此時揹着萬歲,真個骨頭比常人重些,我實在背不動了。”寇楨此時兩腳疼痛,真同爬奈何橋一般,見得他們說的要走岔路息腳,就同殺場上遇到赦旨一樣,心中好生歡喜。忙說道:“二位英雄,既要息腳,你等向北轉彎是了。”雷鳴、陳亮下了北彎,巧巧一個人家裏面施食,大門大開,門燈點得雪亮,兩面有兩條門凳。寇楨忙進內,招呼大衆坐下。兩個家人也同水鴨子差不多,就朝門檻上跨馬一坐。陳亮、雷鳴卸下皇上、太子,此時也不論君臣上下,胡亂的坐了片刻,聽得裏面喊道:“施食紙錁在那裏呢?叫王大、李三趁此時雨小,拿出去焚化了罷。”寇幀此時聽得清楚,深怕有人出外,必要盤問,便道:“二位壯士,我等快走罷。”陳亮、雷鳴又復把皇上、太子背起,定了方向,剛出大門,那知寇楨的兩名家人,已在門檻上睡着,寇公氣極,上前便每人一腳,登時踢醒。二人爬起就跑,寇楨便上前領着,從後巷直奔西湖。那知這巷子足有十幾個彎,方得出頭。

    一到巷口,見前面己是湖邊,陳亮道:“大人着家人去喊,問湖西營接駕的船在那裏。”寇公方要開口,忽見前面斷後的那人,飛奔往西直逃,腳下一滑,一交栽倒。後面兩個人奔上前來,舉劍就砍。又聽內有一女子聲音,說道:“劉道兄,你結果這廝。我見巷內有幾個黑影子,怕是揹負昏君、太子的兩個活賊在此,我去趕那夥去了。”寇偵聽言,好生着急。見這人已飛步進巷,一種嬌聲嬌氣的喉嚨,說聲:“你等往那裏走?快快把身上背的那廝丟下,萬事皆休。若有半字不應,立叫你等死於劍下!”說畢,如虎的奔來。此時陳亮、雷鳴肩上各負一人,如何還能抵敵?寇幀同兩家人,直嚇得牙齒對打對打的怪響,抖個不住。皇上在陳亮背上說道:“諒此窄路相逢,朕父子萬無生理,就請壯士將朕倆口放下,免得同歸於盡罷。”又聽太子在雷鳴背上哭個不住。只見來的那人,已經逼近,沒頭沒腦就對着陳亮砍來。陳亮終是會家,連忙把身子一偏,忽然那人大叫一聲,往下一倒。且聽下回分解。

    第108回 劉香妙丟劍逃生 趙公勝出舟接駕

    話說蘇蓮芳正同劉香妙追趕楊魁,正趕到西湖邊韓王府門口,楊魁腳下一滑,忽然栽倒。蘇蓮芳、劉香妙一見大喜,二人拿着劍,飛奔上前,來殺楊魁。蘇蓮芳搭眼看見南巷口有幾個黑影,知道是皇上、太子在此,便喊道:“劉道兄,你結果那廝罷!”蘇蓮芳轉身奔入巷內,舉劍照準陳亮砍來。陳亮忙把身子一偏,忽見蘇蓮芳大叫一聲,一交跌倒。此時雨已略住,天上微有月色,跟後又見那牆上一女子,飛身而下,走近前來,就便把蘇蓮芳又是一刀。將刀收回,對着揹着的皇上、太子拱拱手,說道:“臣女韓毓英未能遠迎聖駕,致令陛下、殿下受驚,罪該萬死。”看官,你道韓毓英因何忽來救駕?只因中秋日濟公給了他一個簡帖,叫他十六夜分開看。韓毓英深信濟公的法力,真個這一夜並不睡覺,他也不告訴家中母親,約着亥初時刻,他遂把簡帖拆開,但見上面寫着:“皇上太子,冒雨逃難。保駕壯士,力蹶身乏。經過門前,汝須救護。一尼一道,莫放走過。”韓毓英就燈前看了一遍。暗道:怪道昨日聖僧對我那些言語,原來是要我救駕。想着便將大衣卸去,穿了一件玄色繡花緊衣,拿了一幅白綾兜腰,結束得緊緊的,取了袖箭,帶了繡鴛刀,出房一箭步穿上屋脊,連跳帶走到了門頭上面。

    探身往下一看,果見前面一人手上抓了一柄錘,沒命的奔來,將至門前,一交跌倒。後面隱隱卻是一道一尼的裝束,手持寶劍,緊緊追趕。見那前面的人跌倒,道土奔上就是一劍,韓毓英看得清楚,就勢對準他持劍之手,哧的發了一袖箭。又聽見後面尼僧說巷口有黑影子,要捉昏君、太子,轉身進巷。韓毓英一想,此事以保駕着重。這一袖箭也不能查點中是未中,跌的那人,也不去管他救得救不得,就轉身沿着門牆,跳到火巷圍牆上面,果見幾個人在那裏。又聽背上負的人說的說,哭的哭,知是皇上、太子。正要飛身下牆,前來保駕,搭眼見那妖尼劍已砍到,知恐就手不及,連忙取出袖箭對準那尼持劍的手腕射去。那蘇蓮芳命該逢絕,一劍砍陳亮卻砍了一個空,身子往前一栽。這一枝袖箭,正巧把一個頸項穿了個對的對,登時倒下。韓毓英見已應手,便飛身下牆,又加了一刀,蘇蓮芳頓時氣絕。

    皇上在陳亮肩上看見韓毓英一小小女子,如生龍活虎一般,好生奇怪,便問道:“請問女英雄從何處來的?因何得知來救朕駕?”毓英便把濟公簡帖說了一遍。又說道:“臣女即是已故蘄王韓世忠孫女,韓逸之女也。臣女家即在此,請聖駕入內稍息,再作計較如何?”正在說着,忽見巷口奔進一人,大喊道:“陳、雷二位在此嗎?”陳亮知是楊魁聲音,說道:“楊賢弟因何至此,劉香妙那妖道何處去了?”楊魁道:“小弟今日險些丟命,適才我奔到巷口,腳下不知什麼物件一滑,便一交跌倒,那妖道追上就勢便是一劍。我那跌下之時,恰巧把這錘壓在身下,要翻身抽錘,已來不及。不知是個何處的救命恩人,半空中哧的飛來一暗器,將那廝手腕射傷,寶劍脫落。我就勢右手抓過他的劍,一翻抓起,左手抽回了錘,剛然立起,那廝妖道沒命逃走,我趕了一段。但聽湖口有隻船,船上人喊道:‘來者可是楊魁嗎?聖駕現在何處?我等車濟公聖僧說帖,已在此守候多時了。’我此時見劉香妙逃走已遠,諒情也趕不上,便立定腳,招呼船上人等候。因見蘇蓮芳追進此巷,遂翻身尋來。走至巷內,聽見有人說話,故此尋到,但不知那妖尼何處去了?”陳亮方要開口,但見寇楨說道:“妖尼已被韓小姐殺卻在此。”就把韓毓英由牆上怎樣先射一袖箭,怎樣飛身下牆結果蘇蓮芳,說了一遍。楊魁道:“這樣看來,大約適才射那妖道,救得在下的那一箭,也是恩人小姐了。”說着,向韓毓英便要行禮,忽聽皇上在陳亮肩上說道:“既系湖西營奉聖僧之命接駕,我等就趕緊去罷,此地也不便久停。”

    話言才了,又見韓毓英拱手說道:“聖駕請行,前途保重,恕臣女不遠送了。”皇上道:“韓女且勿回府,朕擬奉屈同至湖西營。將來恢復之計,還大大有借重,未知女英雄肯容納否?”毓英道:“聖旨本當謹遵,無如臣女夜間出外,家中一人不知,女子嫌疑不可不避,尚望陛下恩准。至於恢復之計,如有用着巨女,一奉詔諭,臣女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便了。”皇上道:“既然如此,女英雄請自便罷。”韓毓英聽畢,將手對大衆一拱,雙足一頓,倏然不見,大衆驚訝不已。就此陳亮、雷鳴仍然負着皇上、太子,楊魁在前引路,後面跟着寇楨並兩名家人,出了巷口,轉身向西。不到片刻,但見後面一派人聲,燈球火把,如飛追至。楊魁大喫一驚,說道:“你等趕緊保聖駕、太子上船,所有追兵,待我攔住。”陳亮、雷鳴急急向前飛走,寇幀同兩名家人奔着喊着,道:“湖西營救駕的船在那裏?”沿着湖堤一路喊去。楊魁便將劉香妙之劍,向腰間一插,一手掄起響錘,站在路口,以待追兵。不知追者究系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109回 猛楊魁路中攔公勝 湖西營席上論聖僧

    話說楊魁站在路口,搶着響錘,專待追兵。堪堪追兵就近,但見內中一人,頭帶雁翅白銀盔,身穿淡綠銀鎖甲,手執竹節鋼鞭,年約四十餘歲,頷下斷斷的一部青須,燈球之下,看得真切,高喊道:“前面可是楊魁,聖駕現在何處?”楊魁道:“來人通名。”那人道:“某乃湖西提督趙公勝是也。”楊魁道:“適才尊駕在船上招呼接駕,因何又由東而至?”公勝道:“我見壯士等許久不至,深愁路中又有險阻,因此帶了兩名副將,二十名親兵,前來接應。直由后街尋至北城口,不曾尋着,因此回頭。不知皇上、太子現今究在何處?請壯士趕緊說明,以便上前迎接。”楊魁道:“原來如此,多多有罪。我還道徐家的追兵呢!但聖駕此時匡約已上得船了。”公勝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一同上船。”此時暴雨初晴,月光如洗,楊魁轉身就隨着公勝前走。不上一箭之路,但見湖口一隻大船,月色照得清楚,雷鳴、陳亮站在船頭,面朝東望。公勝、楊魁搶步上船,走到中艙,見上面坐着皇上、太子,旁邊坐着寇楨。公勝上前忙請了聖安,楊魁、陳亮、雷鳴也隨同行禮。禮畢,一旁站定。

    皇上道:“將軍、壯士均請坐下。就着水手開船,速至大營,朕尚有事計議。”公勝便連忙傳令開船。幸喜外面絕大東風,雖系頂水,只消三四葉篷,轉眼已到湖西。水手擱起跳板,打上扶手,大衆保着皇上、太子上岸,恰好營門緊靠湖口,便一同步行入內。公勝忙着人在中軍帳設了御座,上首旁邊又設了一座,安置太子。守候皇上、太子坐定,大衆又近前行了君臣禮。營中偏裨將校三十名之多,也均上前叩首高呼已畢。皇上命下面設了五座,寇楨、楊魁、公勝、陳亮、雷鳴均皆賜坐。皇上道:“國家不幸,禍起蕭牆。帶累卿等深夜勞苦,朕心實屬不安。但卿等及諸位壯士,因何曉得朕父子遇難,各處佈置周妥?”趙公勝便將濟公聖憎照會各船迎駕,先須招呼楊魁的話說了一遍。楊魁便將濟公在如意館,怎樣用隱身法將三人送進內宮,怎樣分付入宮救駕,怎樣分付負駕逃走,也說了一遍。寇幀見先前街中所說之話,皇上彼時心神不定,想系未曾清楚。又將聖增說帖上怎樣分付掛燈引路,怎樣送至湖西大營,復行又說一遍。皇上道:“這樣看來,朕父於兩命,雖屬出於卿等及諸位壯士之手,其實皆因聖僧的法力,真是佛法無邊了。”說着,忽見一將士走至公勝前說道:“廚下安排酒席,請大人親自調度纔好。”公勝道:“也無須調度,你等就在南面當中設一席,擺一個座位,稍下南面設下席,也擺一個座位。檐下對面東西向設兩席,擺四座位。西席橫頭,面北席一座位便了。”

    那人跑出,不一刻,又來向公勝說道:“席已齊了,請大人邀請入座罷。”公勝便立起,走至駕前啓奏道:“臣營居荒僻,又當夜晚,咄嗟難治御膳,今略具藜藿,請陛下及殿下略充其飢,還求恕微臣粗疏不敬之罪。”皇上道:“這樣甚好,諒壯士等腹中也餓了。”於是公勝在前引路,領至西廳,先安了皇上、太子的御座,然後請寇幀。楊魁在東席坐下,雷鳴、陳亮在西席坐下,又至御前及兩面敬了酒,自己面北入座。不上一刻,皰人送上菜來,公勝立起取菜送至御前。皇上道:“此間便膳,酒菜皆着小校胡亂的上上罷,汝可入席坐去,朕與你還有大事計議呢。”公勝復行叩首謝恩,這才入席坐定。

    皇上道:“朕算是驚慌昏了,到此時還不知三位壯士他姓名履歷呢?”陳亮便要開口,楊魁到底是世家後裔,稍有見識,對着陳亮、雷鳴忙搖了手,便出席走至御前跪下。皇上一見,忙說道:“壯士不必拘禮,就在席上一一說明便了。”楊魁又謝了恩,這才入席站着細奏道:“臣姓楊名魁,年二十一歲。父名楊清,母鄒氏,祖父楊文廣,系老令公嫡侄孫。”皇上大喜道:“壯士原來也是功臣之後,但壯士因何認識聖僧,前來救朕的呢?”楊魁就此將西湖救韓毓賢的話,以及追劉香妙誤追陳亮、雷鳴,遇見聖僧同到如意館的話,又說一遍,然後坐下。皇上道:“你適才所言救的這韓毓賢,不知同那女韓毓英,可是一家否?”楊魁不知底細,尚未回奏。但見寇幀立起奏道:“韓毓賢的底細,微臣知道。他與韓毓英是嫡親姊弟,毓賢即韓蘄王世忠之嫡孫也。”皇上道:“據此看來,真算恩有恩報,仇有仇報。前日楊魁救了毓英的兄弟毓賢,今日毓賢的姊姊毓英,就來救楊魁,這個報應還不大嗎!”太子道:“不料韓毓英這女子有這樣的本領,真正令人可敬。”寇幀道:“日前臣侍講時,不嘗對殿下講說過韓夫人金山擂鼓,破金兀朮這一段典故的嗎?這韓夫人,就是韓毓英的祖母。聞說韓毓英不但手腳本領極大,並且跟着祖母,自幼便習了滿腹的韜略呢。”皇上道:“原來如此。”嘴裏只說了幾聲“可惜”。又向楊魁看了一看,又問道:“寇賢卿,這韓毓英不知許配了是誰家的子弟呢?”寇幀道:“聽說這位女子,他把一班王孫公子,看得同酒囊飯袋一樣。倘然如要嫁人,非世界第一英雄不與論親,故至今還是待字呢!”說畢,寇幀坐下。

    看官,你道皇上因何說聲“可惜”,又因何看了楊魁,因何問韓毓英的煙事呢?他說“可惜”,是因太子已聘了王妃了;望着楊魁,是要代楊魁做親,所以又細細查點了一番。到後來當殿賜婚,御前比武,皆是後話,暫且不提。

    此時陳亮、雷鳴見楊魁一段話已畢,也立起身,二人報了名姓,均言民人等均蒙聖僧收爲徒弟。皇上又問道:“二位壯士既是聖僧的徒弟,諒此番朕躬父子遇難,聖僧未知曾與壯士說明?”陳亮道:“家師做事,向不同人說明。就是遣我等三人進宮,並未說到怎樣救皇上,救太子。但他說穿什麼衣服,什麼樣人,你要救他,在什麼地方,你就遇他,他素來不喜歡提人名姓。大約他的用意,是不敢泄漏天機便了。”寇幀、趙公勝聽畢,也齊聲奏道:“陳壯士之言,一些不錯。就如聖僧他給臣等的簡帖,必須限時刻才能開看。”皇上聽寇幀、趙公勝所奏之言,不禁忽然喫驚,說聲:“哎呀,朕到忘卻一件大事了!”大衆望着皇上,忘掉的是件什麼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10回 看說帖寇楨論迴鑾 登御座濟公顯神通

    話說皇上見大衆提起說帖,因而觸動濟公出宮時也丟了一個說帖,叫我危急之際開看,故此猛然喫驚。幸喜這說帖,皇上記得還收在玉帶夾縫裏面,順手便將玉帶解開,從內取出,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心中大喜。又將寇幀、趙公勝召至近前,一同來看。但見上面寫着道:“迅雷風雨到湖西,一路驚慌總不提。當境正欣聯虎豹,迴鑾即早掃鯨鯢。及泉入隧宜全孝,焚凜捐階豈足奇。孝友由來稱聖主,休教骨肉苦流離。”趙公勝雖識得幾個字,卻不解詩中用意。寇楨道:“照詩句看來,明日即着趙將軍整頓軍馬,及早迴鑾,諒朝中無甚變動。但太后、五賢王,聖惜以鄭莊公、虞舜帝二人故事勸解,陛下卻宜謹遵聖僧保全骨肉之意纔好。”皇上道:“朕之母弟,盡屬慈愛,此朕素所深信。就今日之禍,必非出自二人本心。總因徐天化父子擅作威福,加之周選侍這賤婢蠱惑所致。朕迴鑾之後,自當照聖僧詩句辦理便了。”當下看過說帖,皇上、太子御膳已畢,大衆也便散座。今夜皇上、太子就在湖西營且宿一宵,暫且按下不提。

    卻說慈寧宮自從楊魁將皇上、太子救出之後,太后、五賢王直嚇得不知怎樣辦法,徐天化走至御座旁邊,看見徐森、徐鑫已中毒身死,氣得如呆子一般。徐焱心中亦暗暗愁苦,但事到其間,騎虎難下,因按劍說道:“列位大人,請從權計議。皇上、太子均皆逃散,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可否暫請太后垂簾,五賢王護國,列位以爲如何?”可憐宋朝此時這班臣子,皆是昏懦無用,見徐焱這樣說法,心內想道:皇上、太子雖然逃出,尚不知死活存亡,而且兵權此刻在徐家手中,諒情瞞他不過。均齊聲應道:“某等唯命是聽,只須太后作主便了。”話言才了,內中急壞了一位現任兵部郎中,忙走至殿前,指着徐焱大罵道:“無知豎子,膽敢主持國家大事!即此輕舉妄動,兩兄橫死,就該自知懺悔,胡乃仍出妄言?我孔式儀自恨力薄,不能手戮奸黨,肅清君側,以泄吾憤。”說着,便將就近席上的酒壺抓起,直向徐焱打去,徐焱連忙讓過。卻說徐天化初則驚慌無措,繼聽徐焱一番言詞,覺得頗得機竅。正要就此慫恿太后降旨,忽見孔式儀出席與徐焱犯難,勃然大怒,說道:“家將安在?代我將這廝拿下看管,候明早新君登殿發落。”可笑這些家將,真正是抱不過冬瓜抱瓠子,先前楊魁縱橫出入,看見那柄錘,嚇得東奔西走,屁滾尿流;此時教他來拿孔式促,便一個個雄勢陡陡的走近兩人,一把便將孔郎中拖出,就向對面戲臺上一扣。頓時徐天化又大聲喝道:“列位如有異見,及早說明,老夫不能勉強。”說了幾句,下面無一人開口。

    徐焱知大事已定。又說道:“列位,既蒙應允,今夜且不必出宮。此時約已有三更一點,片刻新君登殿,俟朝賀之後,方許各散。”大衆只得唯唯從命,徐焱又向徐天化道:“請問父親,進宮時曾否帶得兵符?”天化道:“我囑汝哥子帶來,大約還在身畔呢。”徐焱也不管哥哥死得悽慘,走至徐森屍前。見徐森伏在地下,他便用腳踢了一翻,解開胸前衣服,搜出兵符,並喚家將數人說道:“你等星夜持此兵符,到左營飭副將朱猛,帶兵五百名守內城北門倒右營飭副將胡成,帶兵五百名守內城南門;到前營飭副將王德,帶兵五百名守內城東門;到後營飭副將周茂,帶兵五百名守內城西門;到中營飭總統哈克達,帶一千兵,在內城四面接應。均限四更一點,一律進城,將四門緊閉,不可有誤。”家將領命,分頭傳調兵將,不在話下。又喚過幾名家將說道:“你等將殿前兩具屍骸,移至聞靜處所,着兩人看守,候天明棺殮。頃刻爲太后垂簾、新君即位的吉辰,不便留在宮內。”大衆一聲答應,就同拖死狗一般,兩個抬一個,將徐森、徐鑫二人死屍擡出。徐天化望見;也覺些悽慘,不免落了幾點眼淚。徐焱怒道:“父親要哭,待明日大事辦定,家去慢慢的哭。此時還是理事,還是鬧喪?你老人家偌大年紀,也覺太無主見了。”

    徐天化被徐焱一頓收拾,真個啞口無言,只得拭拭淚眼,嘆了一口怨氣,向簾外皇太子座位上坐定,對太后問道:“請問姊後,適才徐焱的一切調度,姊後以爲然嗎?”太后道:“事到其間,也只得如此辦理了。但是調兵守城,不知徐焱是何意見?”徐天化道:“姊後,此言何容動問,他父子既然逃走,難道還容他歸國不成?”五賢王道:“國舅意見,原是不錯。但我此時細想,苟或皇上經此大亂,仍未喪命,顯繫上蒼保佑,恐我等逆天行事,終難成功。所幸我雖即位,不過護國,倘皇上有時迴鑾,還是讓位爲是。”徐天化聽完,哈哈笑道:“我不料五賢王此刻怎麼忽然的同孩子一般?我請問你,你可以讓位給他,他果可肯讓位給你嗎?周朝成王是個聖人,管、蔡之叛,是要殺死你的。這句話說得倒很有趣呢!”說着,徐天化忽然作喫驚之狀,又對徐焱道:“哎呀,有一件事,你我少照應了。”徐焱道:“父親不必喫驚,大約沒一件事,孩兒不曾佈置周密。父親所驚慌,孩兒已能料定,莫非因爲昭陽宮及西宮兩處嗎?”徐天化道:“是的。”徐焱道:“如到此時查點,多分防備不及了。不瞞父親說,孩兒已久經每處派了十名家將看守去了,還待你此時才說呢!但是頃刻坐朝,有一件事不可忘卻,刑部尚書寇幀那廝,既不入宮朝賀太后萬壽,至於新君坐朝,他一定是不肯來的了。”說着,便望着五賢王道:“這人最爲可惡,請陛下坐朝時,即下一道聖旨,派四名侍衛,先將這人拿問,以警其餘,最爲要緊。”五賢王道:“我嘗聞此人頗有名譽,就將他治罪,人心不甚願服罷。”徐焱道:“陛下錯矣,今日世界,只要有威力,總不愁人不服。要是處處天公地道,反轉是人就來欺你了。還有一事,湖西營趙公勝那廝,雖在臣父轄下,亦屬萬分倔強,也須降旨撤參了,着人替代,方爲周妥。否則要是皇上同太子投到他處,同他合手,着實有點難制呢!”

    徐焱正同五賢王議論一切,忽聽宮牆之外,雞子已啼了數聲;再一細聽,更樓上正敲四更一點,又見傳調兵將的家將,已經走回,將兵符繳上。說道:“各處兵將,均已進城,四門均已有兵保守了。”徐天化聽說,忙走至太后簾前,低聲說道:“天光已四更一點了,就請派本宮太監傳旨臨朝便了。”太后忙傳旨道:“本宮太監,均着近前聽旨。”太后說着,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此時如蘇同、張祿在此聽差,這才最好的呢。”說着,又對五賢王及大衆臣子高聲道:“各卿及我兒看了,昏君他是何等忤逆:我宮中好好的兩名太監,他不合適,他就要硬說他有罪,至今送到刑部一連辦的怎樣罪過,都不曾給我一個信息。無論他身爲天子,治理天下,就是鄉下愚民,也不應如此件逆。常言道:‘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想這不孝子,今日就便逃出,諒必天地不容。”正說之際,只見慈寧宮三十幾名太監,一個個皆上前聽旨。太后道:“皇上昨日已懼罪逃走,今天五賢王新君即位,孤家也一同垂簾聽政。汝等快傳旨出去,今日在正大光明殿坐朝,着值殿各役敲鐘傳班,並在光明殿中垂下珠簾,並趕緊將龍鳳兩輦配好,立即回奏,孤家即同五賢王新君臨朝,不可遲誤。”太監等說了一聲“領旨”,當即出外各辦各事。

    太后正坐在殿上守候太監回旨,忽見殿外隱隱有和尚從殿前走過,身上邋裏邋遏,就同濟顛僧容貌相差不多,心中好生疑惑。過了一刻,又覺那和尚從殿前又走過。此時卻喜一衆太監,紛紛繳旨覆命,有的說,正大光明殿珠簾已垂好了;有的說,傳班鍾已敲過了;有的說,龍鳳輦已配了。太后一一聽畢,忙問道:“孤家問你們,前次看病的那個濟顛和尚,現在還住在淥猗亭嗎?”大衆太監均回道:“那和尚不住在此,久已走了。”太后愣了半晌,又問道:“你等適才出入,可曾看見一個邋遢和尚,走殿前轉了兩轉嗎?”太監等回道:“奴婢等實不曾看見。”太后道:“這又奇了,難道孤家的眼花不成?”分付:“排駕登殿。”說着,便起身出座,五賢王也起身隨行,徐國舅、徐焱二人按劍緊隨,以防不測。一衆大臣真個默默的坐了一夜,此時聞得上朝,有的腿子都要坐麻了,用手揉着,跟隨出殿。太后同五賢王殿前上輦,前面一副朝燈鑾駕,更見有兩個太監,打着兩盞宮燈,但見兩副金瓜月斧,耀武揚威。警-侍衛、駕前喊了幾聲,龍鳳兩輦正向宮門進發,忽聽宮外一片人聲。徐國舅這一嚇,非同小可,忙止住聖駕,同徐焱搶步出宮查點。原來非因別故,是九門提督宮門口紮下的一座營盤,內中人聲嘈雜。

    看官,你道這營盤裏因何這樣嘈雜的呢?這位九門提督,姓武名金榜,是個侍衛出身。其人粗魯異常,已七十餘歲,因南渡保駕有功,記名提督,仍在侍衛上行走。皇上見他苦差多年,年已衰老,又知他無大才幹,不堪外任,夏間九門提督丁人傑出缺,就將他補了斯缺。慈寧宮萬壽,應帶一棚人,宮外紮營,均是例行公事。晚間內殿開席,太后照例也恩賞了一桌席。另外三軍犒賞的牛酒,送到營內,大衆皆歡呼暢飲,一個個並主將皆有了八九分酒意,卻被蘇蓮芳用悶香悶住。到得金雞報曉,武金榜他先醒轉,見大衆兵丁橫七豎八的倒了滿地,如死人一般,心中不解何故,連忙走至營外,正巧遇着一名宮監,手中提着宮燈遠遠而來。武金榜忙迎上一揖,問道:“爺爺今夜宮內諒情安靜,沒有出什麼事罷?”那太監望他冷笑了一聲,說道:“一點事兒都沒有的,總是你武老兒防護得好,只有皇上、太子被強盜兒劫去了,其餘並沒有啥事。”武金榜一聽,簡直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初則還不相信,後又問了兩名太監,皆是一樣說法。心中一想:皆是這班兵丁睡着誤事。氣沖沖的進營,取了一根馬鞭,向睡着的各兵,一溜煙抽上前去。大衆痛得怪喊,到得徐國舅查點,正在拔隊出宮。

    徐國舅因有要事在心,也不加細爲查察,轉身到輦前稟了一聲,說:“宮外九門提督技隊出宮,所以人聲鼎沸,以外並無他變,就請起駕罷。”當下兩宮御駕出了宮,直向正大光明殿而來。到了殿前,各大臣搶步上殿,各歸班次。太后、五賢王出輦,徐焱先保着太后登了簾內的寶座,徐國舅保着五賢王,仍照登殿侍立。直聽徐焱宣旨:“皇上無道,業已放逐。但國家不可無君,聯今不憚辛勤,垂簾聽政。命爾五賢王趙欣權護帝柞,勿負朕意。欽此。”五賢王聽畢,故意跪下謙讓了數句,然後叩恩,站起。走至御案,將登龍座,忽見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睜圓二目。國舅、五賢王嚇得汗毛直豎,眼睛一花,一跟斗撲通栽倒。剛巧五賢王先行栽下,徐國舅就向他身上一伏,如同相打一般。不知這位金甲神因何顯靈,且聽下回分解。

    第111回 雷陳同守湖西營 哈周雙戰趙公勝

    話說徐焱宣旨已畢,五賢王故意推辭,然後謝恩。徐國舅按劍保護,走至御案,但見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兩人皆嚇了一跤,侍衛連忙上前救起,見二人口吐白沫.不能言語,太后暗對徐焱說道:“似此如何是好,不如權且散朝回宮再議。”徐焱道:“怎樣使得呢!照此辦法,大事去矣。”又說道:“母后且莫作驚,待臣去安排是了。”隨即命侍衛將五賢王、徐國舅扶回慈寧宮養息。復走至簾外,大呼道:“今日太后垂簾,第一日聽政,列位不出班叩賀,是何意見?”金丞相膽子最小,聽得來言不弱,忙出班高呼、叩祝已畢。大衆見丞相已經叩賀,一個個也陸續出班,照樣行禮。徐焱又宣旨道:“奉太后幫旨、護國皇上聖旨:在朝文武,着加恩均加三級,另候升賞。京城內外實缺各官,着加恩均加一級,另有旨下。金丞相住命有功,着賞賜帶劍上朝,跪拜不名。一切侍衛內監,着賞俸一月。”旨意宣畢,大衆紛紛謝恩。又就御案草了一道聖詔,遣了一名太監,到內城傳諭守門各將,嚴加防守;四名副將,均賞加記名總兵;總統哈克達,着賞加提督銜。又草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拿問寇楨,一道是着侍衛吳才,去代湖西營趙公勝。打發太監去後,頓時排駕回宮,隨即探看五賢王、徐國舅病勢,並着內監備辦棺木衣衾,代徐森、徐鑫收屍。因恐刑部寇幀不奉詔命,只得將孔式便發往杭州府看管。宮內各事查辦已畢,單單不見了周選侍,皆以爲亂宮的時候逃走了。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湖西營次早大衆起身,皇上、太子升了御座,寇幀、趙公勝、楊魁、陳亮、雷鳴皆請了聖安。皇上道:“迴鑾之事,軍略全憑趙卿,籌謀全憑寇卿,保護朕等入城,仍仗三位壯士。”大衆說聲:“遵旨。”趙公勝忙取了一支令箭,向中軍說道:“你到前後各營傳令,着副將王虎、遊擊李龍出七成隊恭送皇上、太子迴鑾;着都司金彪留三成隊守營。”一聲令下,但見偏裨將校,一個個龍跳虎躍,各皆結束。聽得四面號聲吹個不住,湖口早已預備了四號大船,頓時進了早膳,趙公勝等也胡亂喫了早點,三軍亦埋鍋做飯,將要飽餐一頓,傳號開隊。忽見一個小卒進營報道:“稟大帥,外商來了新君聖旨,着侍衛吳才,前來替代湖西營,請大帥立時交印。”趙公勝一聽,呆了半晌。皇上道:“寇賢卿,此事如何辦理?”寇楨道:“吳才雖奉新君之命,或者迫於不得而已,罪不在此人身上。此時臣等及聖上,權且退入後面,且將吳才着趙公勝迎入,探聽宮內如何情形,然後將吳纔拿下看管,再行斟酌辦理便了。”皇上道:“卿言極善。”就此便同太子及寇楨、楊魁等皆走入後營。

    趙公勝便出外將吳才迎入,但不接旨。吳才進內坐下,只得從權的說道:“趙寅兄,現有新君聖旨,請寅兄細爲過目。”趙公勝故作失驚道:“吳寅兄,此話令人不解,怎麼突然有個什麼新君?”吳才道:“寅兄有所不知。”便將昨日宮中皇上、太子逃走,今日太后垂簾,五賢王護國說了一遍。趙公勝道:“皇上、太子雖然逃走,難道便無勤王之兵、迴鑾的時節嗎?”吳才道:“現今內城已調兵防守,單怕不見得再容迴鑾了。”公勝道:“照此看來,寅兄便是新君的臣子,小弟是舊君的臣子,寅兄來此何干?”吳才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既有新君,便無舊君。小弟此來,請將貴營印信交代小弟掌管,寅兄另候高遷。”說着,便將旨意拿出。趙公勝冷笑了一聲,說道:“好一個新君!你說得到很鄭重呢,我趙公勝大約認不得他。”叫聲:“來人!”但見走上兩名小校,趙公勝道:“代我把這叛臣拿下。”一聲答應,便將吳纔拿住。趙公勝道:“代我將這廝監在後營,候迴鑾後,再行發落。”兩位小校已將吳才押到後面,搭眼看見皇上、太子及寇楨等,嚇得魂不附體。外面跟從來的幾名家將,見得勢頭不好,也就飛跑大吉。

    趙公勝忙將皇上等迎至前面議論:現今內城已調兵把守,據吳才如此云云,此事如何辦法?楊魁道:“不管他青紅皁白,殺上前去罷了。但是既已閉城,皇上、太子即請權在營中,着陳亮、雷鳴保護,我同將軍帶兵前夫,打破城池,再行計較,在將軍以爲如何?”寇楨道:“楊壯士之話,頗爲有理。請將軍等即出隊,就近攻打北門。俗雲‘成法不是法’,到此地步,只得見勢行事了。”皇上聽說,雙眉不展,寇楨又奏道:“陛下不必過憂,據聖僧說帖看來,諒也無甚掣肘,還請陛下暫寬龍心。”皇上道:“趙賢卿就此趕緊出隊渡河,須煩楊壯士等勇力上前,朕即在此靜聽消息。”趙公勝聽畢,便着中軍傳令,只聽一隊一隊的鼓聲震耳,陸續上船。趙公勝周身甲冑,頭帶銀盔,楊魁提着八角錘,向陳亮、雷鳴說了一句:“皇上、太子交給兩位,我去了。”就此幾箭步,趕上趙公勝,一同上船。卻喜順風順水,已到河東,各軍登岸。趙公勝每船着了一名小校、十名兵勇守船,自己提了竹節鞭,會同王虎、李龍,着人到馬房牽出四匹坐騎。

    看官,你道湖西營馬房,因何反在湖東?只因平日間惟有進城,方欲騎馬,湖西皆不通的水路,所以把馬房廄在湖東。閒話休提。當下趙公勝、王虎、李龍、楊魁皆上了馬,領了各隊,直望北門進發。離城不上半里,趙公勝便分付紮下大營。趙公勝開了大帳,說聲:“那位將軍前去先走一遭?”李龍道:“末將願往。”但見李龍手拿一柄開山斧,身穿皁綠環金鎧,頭戴沖天一字盔,跨下青鬃馬,帶了黑旗,左右兩哨四十名兵卒,一馬上前,直到護城壕。但見吊橋高搭,城樓上站了一名將士,手執銀槍,腰帶箭囊,左肩負着一把小小的雕弓,手按護心鏡,罵道:“李龍奴才,不知順道,趁早投戈受降。本帥看當日同營之誼,不但免汝一死,還可在徐招討國舅前保舉重用。若跟從趙公勝逆天行事,恐怕我這槍尖上先拿你發個利市。”李龍認得他是副將朱猛,呵呵大笑道:“你等這些亂國的奸賊,死在臨頭還不知道,偏要滿口胡言。不必多講,放馬出城,同你鬥上三合,分個勝敗,再作道理。”朱猛道:“奴才好大話頭,本帥就同你這無名小輩鬥上三合,你快去喚你家主帥趙公勝來。”李龍大怒,分付攻城。只見四十名兵卒,上前用刀來砍吊橋鐵鏈,那城上梆子一響,箭如飛蝗,各兵只得退回。李龍在壕邊,直急得三尸暴跳,整整攻了半日,無法前進,只得回了大營,對趙公勝稟明一切。

    趙公勝道:“待本帥去擒那廝,你且歸隊喫飯。”趙公勝帶了二百名大帽兵。看官,你曉得這大帽兵是何等兵卒?就是目今的藤牌兵。先時中國本無此法,因金人來犯中原,每用此兵取勝,趙公勝便學他法度,練了二百名勁卒,專備攻城之用。此時趙公勝見李龍被箭射回,便帶了二百大帽兵,提了竹節鞭,上了驪黃馬,衝到壕邊。也不同朱猛打話,一聲號令,二百名勁卒齊上,頓時把吊橋鐵鏈砍斷。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那吊橋忽然落下,城上放箭,均被大帽這着,全不中用。這邊一聲吆喝,搶過城壕,剛要攻城,上面滾木灰石,劈空打下,衆兵又連忙退回壕邊。如是者三發五起,皆不能得手。趙公勝分付兵卒,皆坐在壕邊,對着城上破口辱罵,城上全無動靜。到得黃昏向後,趙公勝便暗暗叫兵士轉過西城腳,預備偷掘地道。那知掘了幾處,皆被護城泥擋住,不得進內;城上已有覺察,又用滾木打下。趙公勝真個沒法,只得帶兵回營。

    剛纔轉過城腳,還未上得吊橋,忽聽城門當哪一聲響,一員將官,藍面赤發,環眼短鬚,手拿一根狼牙棒,騎着一匹白馬,直衝出來,將趙公勝的兵衝爲兩截。搭眼見趙公勝剛近城邊,撥轉馬頭,迎上就是一棒。趙公勝忙用鞭架開去一半,便將鞭一抽,認定那將肋下就是一鞭。那將偏過身來,便用棒往下一捺,說道:“趙公勝,俺今天不取你狗命,誓不回城。”趙公勝道:“哈克達,你這野種,想你這狗命要想回城,也斷乎不能彀了。”說着,劈面又是一鞭,哈克達用棒架開,抽身又還了一棒。趙公勝曉得他氣力大,如其一來一往,打他不過,從中要偷點巧兒纔好。他的棒來,趙公勝故意裝着用鞭去架的樣子,忽然將鞭抽轉,一縮身向左邊一滾,那根棒撲了一個空,人馬皆向前一仰,已到前面。趙公勝從背後就是一鞭,哈克達兜轉身用棒一掃,在馬上“呀呀”的怪喊了一陣,將馬一拎,又抄到趙公勝背後,一棒打來。趙公勝也將馬一拎,腿勁一沉,那馬向前一奔,哈克達又撲了一個空。趙公勝復兜轉掄起鞭來,將要向哈克達打去,忽聽後面“嗖嗖”風響,曉得有人暗放冷箭,身子一偏,轉過面來,正要查看,只見一枝箭,從喉下射來,趙公勝忙將頭一縮,口一張,正巧把一枝箭銜住。但聽那人大喊道:“公勝小兒,快快下馬受死,爺爺周茂來也。”說着,一鉤連槍直從趙公勝脅下刺來。趙公勝用鞭噹的一聲打過,那邊哈克達又是一棒,趙公勝剛轉身將棒截住,這邊周茂又是一槍。

    看官,這周茂本系把守西門,因何忽然到此?他在西門城樓上,遠遠看見趙公勝着人暗掘西邊地道,他便忙從城頭奔來,即到地道前面,見趙公勝帶兵已走。忽然又聽得北城“噹啷”一響,定睛一看,見北角火光雪亮,知北門出城迎戰。他曉得西門沒有敵兵,忙下城樓,騎了一匹馬,提了鉤連槍,開了西門,就沿城腳兜轉北門。走不多遠,見哈克達正同趙公勝在城腳邊一來一往的鏖戰,他便遠遠的先放了一冷箭,將馬一起,見得去趙公勝不遠,兜脅就是一槍。此時趙公勝左遮有架,真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_要想敗走,兩頭皆是敵兵,左右一邊是城,一邊是壕,從何敗走,任憑趙公勝一等虎將,直殺得骨軟筋麻。看看招架不住,心中暗道:趙公勝,你今生不能再報答皇上了,不料衝鋒半生,大小百數十戰,今日乃死於此地。想着,虛晃一鞭,左手掣出佩劍,剛要自刎,忽聽後面“呀”的一聲,周茂從馬上一跟斗栽倒。前面哈克達喊道:“周將軍仔細些,這怎麼的?”話言來了,又見哈克達“呀呀”的連聲大叫,狼牙棒往下一摜,捧了兩隻手,兜轉馬頭,飛奔的進了城,乒乓的把城關好。趙公勝好生詫異。不知周茂落馬,哈克達拋了兵器,飛奔進城,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112回 隔城壕楊魁救忠臣 治毒鏢朱猛施妙藥

    話說楊魁自午後見趙公勝出馬,便要同去破城,忽然心中想道:我是客情,他是主帥,何必同他爭功?等他們破不了城,然後我去。既不惹人怨恨,又見我的本領,豈非兩便?主意已定,便同李龍、王虎閒談了些戰陣的奧妙。看看天色已晚,仍不見趙公勝轉來,心中正在着急;又過了半晌。忽見數名小卒奔回,走至王虎前說道:“稟將爺、現在大帥在兩城腳,已同哈將軍打起仗了,小人等特地回營取燈球、蔑纜的。”王虎便分付發出燈球十隻、篾纜十條。並燭袋、火練等類。小卒點上燈球,負了篾纜,出營而去。楊魁想道:我何不追上小卒,問問趙將軍在何處打仗,接應接應去呢?想罷,便拿了八角響錘,走出大營,望着燈球追去。不上一刻,已經追到小卒,問道:“你等說大帥現今同人打仗,究竟在什麼地方?請你領我去罷!”小卒回頭,用手向西邊指道:“爺爺你不見靠城那一團雪亮的燈光嗎?就在那處殺呢!”楊魁道:“他們既在那處廝殺,你們何不直奔那處,復行走到東頭何故?”小卒道:“爺爺有所不知,我們要走此奔北門吊橋,過了城河,纔得到那處呢。”楊魁道:“城河對過,約有多寬?”小卒道:“大約二丈多寬。”楊魁暗道:這樣說來,我不必再繞吊橋了。因看見燈光,直向前去。

    走了一刻,已到城壕,遠見趙公勝前面一將,半人半鬼的樣子,手拿狼牙棒;後面一將身着白銷,頭戴銀盔,手拿鉤連槍,丁字式一來一往殺個不停。看看趙公勝力敵不過,遂走至壕邊,將身躲在楊樹腳下,說聲:“本家,我借你這護遮護。”探手取出了兩枝毒鏢,哧的對準那穿白鎧的腰下發了一鏢,見那將從馬上栽倒,知道已經應手;又取了一枝鏢,對着那抓狼牙棒的手腕哧的發去,見那將如黃牛喊似的,兜轉馬飛身進城。楊魁就勢一躥步,也就躥過壕河,但見趙公勝一手拿了鞭,一手拿了劍,正然在那裏發愣。楊魁輕輕走至馬前,叫道:“趙將軍,勝敗如何了?”趙公勝一看,見是楊魁,大笑道:“我道這兩廝因何忽然一個墜馬,一個逃走,大約皆是壯士的暗器所傷。”楊魁道:“誠如君言,但那半人半鬼的放他逃走,便宜了他了。”又問道:“落馬的那將,現在何處呢?”公勝道:“馬已溜繮走了,那廝大約倒在青草裏面呢。”楊魁便叫小卒移過燈球,用手中錘撥開青草一看,見那人口已絕氣,順便移過屍身,去尋那枝毒鏢,再也尋覓不着。定神把那屍身一看,但見腰下一面有傷,淌了許多黑血。楊魁失笑道:“這廝可惡,我蝕了本了,他把我的毒鏢喫到肚裏去了。”趙公勝聽得,也自發笑。楊魁從腰間拔出那劉香妙的一把毒劍,將周茂之頭割下,交代趙公勝說道:“趙將軍,請着人送至湖西報捷,安慰安慰聖上、太子去罷。”趙公勝見楊魁一番舉動,心中十分佩服。二人慢慢回了大營,王虎、李龍忙出營慰問。趙公勝道:“我若非楊壯士救護,身臨險地,幾乎丟命。”便將哈克達、周茂雙戰的話,細說了一遍。

    軍中忙擺上夜飯,一面便着人帶了周茂首級,到湖西報捷,一面大衆人座飽餐夜飯。但聽趙公勝說道:“今日席間無酒,不免簡慢壯士。一者因此地孤營,誠恐敵人劫寨,爲酒所誤;二者還要早些安息,明晨又欲攻城。未知楊壯士以爲然否?”楊魁道:“在下意見,以爲此城今夜必破,何必待至明日?現今皇上出後行在,如坐鍼氈,還能耽延時刻嗎?在下意見,須備晚飯過後,此處只留空營一座,請王將軍率領二百大帽軍,明火執仗,再至北門城邊,假作攻城掘地。將軍同李將軍,將營中全隊帶着,偃旗息鼓,繞到西門。周茂既已身死,可算已無守將,我便翻城入內,砍開鎖鑰,將軍等一擁而進,這內城豈非唾手而得?”趙公勝道:“此計大妙。”因喊道:“來人,向後營取過一罈酒來,我陪楊壯士、二位將軍,痛飲一醉,以壯聲勢,如何?”楊魁道:“將軍盛情,在下敬領便了。”當下四人喫了一個半醉,各人用飯已畢,趙公勝便傳令拔隊不提。

    卻說徐焱隨着太后回了慈寧宮,將各事料理清楚,已約午牌向後。忽聽徐天化喊要喫茶,五賢王到底年輕些,及至徐焱同着宮人送茶天化時,五賢王已從牀上一蹶坐起,宮人也便送上茶來。徐天化喝了一口茶,覺得神志已清,因問徐焱道:“此時陛下聖體如何了?”五賢王便應道:“徐賢卿自己保重,朕此時已覺精神照舊。”因說道:“實也奇異,座上這位金甲神,想徐卿也看見的了。”天化道:“臣原是也被他一嚇,登時不知人事,這究不知是何道理?”看官,你道這位金甲神竟是何人?原來濟公自從午門外將徐天化、徐焱戲弄了一會,也便借隱身法到了慈寧宮,楊魁救駕等情,他皆一一看見。到得議到五賢王坐朝、太后毛簾,他暗道:這事萬萬不能讓他弄穩了的。因此四更向後,在期頤殿前現了像,晃了兩晃,所以太后在簾內,面朝外望得真切,就問太監,濟顛僧是否還在淥猗亭?及至太后同五賢王乘了龍鳳輦,至正大光明殿坐朝,他便就御座上現了金身,將五賢王同國舅嚇倒。總之牽制他們不能成事,這便是濟公聖僧之用心。至於五賢王、國舅暫時驚倒,不過因嚇起見,竟同害病不同,所以一覺睡醒,到得午後,神志已能復原,兩人便說起御座上所見之金甲神,彼此嗟嘆半晌。

    忽聞外面報道:“到刑部衙門拿問寇幀的人已回,雲寇板已不知去向。到湖西營替代的吳才,現有跟隨逃回雲:‘趙公勝不奉新君聖旨,已將吳才押下,目下已帶領部下,攻打北門。’”徐天化聽說,直氣得暴跳如雷,罵聲:“趙公勝這個狗才!當日是我硬將他提拔起來,豈料他恩將仇報。我徐天化不拿他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着,又同五賢王商議,着徐焱草了一道旨意到守城五將:如有將趙公勝誅獲者,立封一等工爵。所以先前趙公勝挑戰,朱猛只管死守,後來哈克達忽然開城迎戰,周茂出西門由後面追擊,皆是貪的這點功勞。到得晚間,周茂被楊魁毒鏢打死,哈克達腕中受傷,敗入城中,隨即就修了告急的文書,遣人入宮。此時太后、五賢王正同徐天化、徐焱晚宴,議論明日是否坐朝,忽太監送到哈克達告急文書,一衆均大驚失色。徐焱道:“西門不可無將把守,再調外兵,是遠水不救近火,如今只有趕緊降旨,着哈克達兼管西門。”當下徐焱仍然寫了草詔,着人送到內城。

    是時哈克達正是毒鏢的藥性發作,腕下怪痛,接到諭旨,十分着急。打發齎詔太監會後,暗想道:我只得如此如此,可保無事。隨即跑到帳後,議論半晌,然後敷藥將右手紮起,仍然騎了馬來至北門。登城一望,但見遠遠的燈球蔑纜,知趙公勝又來攻城。守至切近,見馬上並非趙公勝,乃是王虎,手執赤鋼刀,帶了大帽軍,耀武揚威來到城下,故意的裝着要扒城、要掘地的樣子。哈克達向朱猛說道:“今夜必不能出城迎戰,但須多備滾木炮石,緊守爲是。”朱猛道:“王虎這無能之輩,料想不難擒獲,待末將出城把他拿來便了。”哈克達道:“王虎既是無能之輩,所謂有他不多,無他不少,就把他殺死捉住,也無大要緊。若是因出城提他,被趙公勝搶了城,不是反轉的因小失大嗎?況且趙公勝既着王虎明火執仗前來攻打北門,而趙公勝不曾見面,難免不用聲東擊西之計。”朱猛道:“將軍之言,實屬有理。但末將見西城上燈火全無,難免敵人個從此乘虛而入。將軍既奉聖旨有兼管保守之責,必須巡察巡察纔好。”

    哈克達道:“朱將軍請放寬心,本帥已早有佈置,如西門萬一有失,諸位的罪過皆是本帥領去便了。但本帥腕上不過中了一鏢,未知因何這等怪痛?雖敷了刀傷藥,毫無效驗,不知是何緣故?”朱猛道:“莫非中的毒鏢?且請把末將看看。”哈克達便將腕上裹的布解開,但見創口四周如紫茄一般,肉皆腐爛。朱猛大驚道:“果系毒鏢!若再過半日,則右手廢矣。”忙從腰間取出一小瓶,用指甲挑了些藥代他上好,仍然用布紮起。可也奇怪,此藥才經敷上,覺得手不麻木,疼也止了許多,但見臭水已將所裹之布溼透。哈克達好生感激,正欲查問此藥從何而來,忽見西門守兵如飛而至,說道:“稟主帥,大事不好!”哈克達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問道:“還是城破了怎樣?”那兵道:“不是城破。”哈克達道:“既不破城,因何這樣的大驚小怪?”那兵忙開口正要稟說,忽然又來了一個西門守城的兵說聲:“稟主帥,大事不好,西門城已經破了!”哈克達方欲下城迎戰,知狼牙棒已丟在城外,忙在北門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把鋼叉,飛身下了城頭。看見滿城的燈球、蔑纜,照耀得如同白日,當頭一員女將,手執繡鸞刀飛奔前來。但不知這員女將果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13回 韓毓英力戰四猛將 笑面虎活捉賽雲飛

    話說哈克達因何仗意西門不得失守?只因他有一女,名叫賽雲飛,有飛牆走壁之能,輕勁的功夫極好,善使雙刃,還有一宗暗器,名叫飛抓,百步之外,無論極大本領之人,只要被他抓着,就連皮帶肉不得脫身。哈克達自奉掌管西門之詔,自知腕上受傷,兼之還要四門接應,怎樣辦理是好?只得跑至帳後,同賽雲飛商議。賽雲飛道:“爹爹不必憂慮,待女兒去守西門。我想如敵人繞道來破西門,看來絕無堂堂正正之師,必系偷竊手段。我的守法,既不用多兵,且不須燈火守城,反在黑處察其動靜,最爲的確。”看官,據此看來,這賽雲飛不但本領高強,即見識亦頗不弱,楊魁所用之計,可算被他也猜着一半了。就此賽雲飛便帶了雙刀,伏在西門暗處,偷看城外動靜。不上多時,見遠遠來了無數的兵卒,雖然無甚聲息,卻映着初上的月色,看得清清楚楚。但見一衆兵卒,離城有一箭之路,均已停步不動。內中跑出一人,手拿着錘,短衣裹紮,一箭步就過了城河,知道來者必是一名好手。心中想道:我且莫驚動他,單看他怎樣上城,我便怎樣辦理。不過就這兩句話心裏一想的功夫,見那人一躥已上了城樓,一個倒掛勢子,往下探看。賽雲飛道:“打人不如先下手。”取了飛抓,就認準楊魁後心,用力拋去。楊魁覺得後面刀風似的飛來,曉得是件暗器,忙用錘向後一掃,正巧這一抓抓住了楊魁的八角錘的下截柄子。楊魁也不肯松錘,賽雲飛也不肯松抓,兩邊用力硬拖。楊魁搭眼一看,是位少年女子,站在城牆上面。楊魁心生一計,故意還同他用力拖着,忽然飛步從城樓上往下一跳,這一股墜勁,已把賽雲飛從城上帶到城腳下了。所以第一起西門守兵去報哈克達“大事不好”,就是爲的此事。

    但這賽雲飛本領真個不弱,雖從城牆上墜下,他便毫無驚怕,還是用力來拖飛抓,楊魁還是用力拖錘。賽雲飛見兩下拖到末了,終難取勝,遂左手將腰間別的雙刀抽出一把,直向楊魁砍來,楊魁也向腰間抽出劉香妙丟下的那把寶劍,一上一下的,兩人皆用一隻手殺個不了,真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可惜二人夜分,在城腳下暗處廝殺;要是青天白日殺了,大家看看,倒也十分有趣。且說趙公勝、李龍帶了全營兵車,暗暗到了西門,傳了一個暗號,東三個,西五個,皆就近分散。剩了二三十名同在城壕對岸的落荒處,看見楊魁躥過城河,上了城樓,專待他開了城門,便砍下吊橋,一擁而進。趙公勝、李龍這四隻眼睛就註定城上,看那楊魁的消息。那知楊魁忽然從城上飛下,跟後似乎一女子的樣子,也從城上落下。隱隱見城腳下一男一女,又不像打仗,又不像打架,你一扯。我一抽,好生有趣。趙公勝正在呆望,不解何故,要想上前幫助,又爲城壕所阻;要先行砍下吊橋,又恐怕驚動城上,反轉誤事。正在揣度之際,忽見又一黑影子,也像女子裝束,上了城樓。轉瞬之間,忽聽城門咯吱一響,一女子躥出城外,大喊道:“湖西營大兵在那裏,快快進城,在下韓毓英已將城門開了。”趙公勝忙打了一個暗號,大衆兵丁,走到吊橋,將鐵鏈砍斷,通的一聲,同那吶喊之聲,如天崩地裂一般,一個個搶過吊橋,進了城門,亮起燈球、篾纜。但見那女子手拿繡駕刀,連躥帶跳,由東街轉身向北,逢人便殺。

    此時楊魁見西門已破,聽得真切,知系韓毓英暗來幫助,要想進城,又被賽雲飛纏住,不得分身;要想丟了錘就走,又捨不得這樣兵器,心中十分着急。那賽雲飛更加奇怪,雖聽見城破,他還是死命的不肯丟那飛抓。楊魁真個性急了,舉起劍,反從那飛抓索上一砍,可喜抓索一斷,賽雲飛一鬆,就跌了一跤,楊魁舍了賽雲飛,搶步進城。看官,你道這飛抓索子,果被兵器一砍就斷,這飛抓到是樣無用物件了。何則?凡被抓的,莫不手中皆有兵器,假使一砍就斷,何能擒得着人?須知這賽雲飛的飛抓,本是五金煉就,無論再利快的兵器,總砍不斷他。但是楊魁得的劉香妙的這把劍,名叫酸磨毒煉劍。五金最怕酸氣,所以才能將抓索砍斷了的。

    閒話休提。楊魁進了西門,但見李龍帶了數十名兵丁,守住城門。楊魁問道:“趙將軍在那裏?”李龍道:“向東去了。”楊魁直往東走,一直走至城門,並無一兵一卒,復轉身向南,走至南門,也無一兵一卒,好生詫異;復行從南大街直向北走,路上也無一兵一卒,直至城口,但見北門大開,王虎手執赤鋼刀,也帶着數十名兵守住城門。楊魁問道:“趙將軍在那裏?”王虎道:“適才敵人開了城門,一衆兵將出城逃走,我便進城。趙將軍同一女子追出城外,但分付我不要追趕,就此看守城門。他二人飛步追賊,一直向北去了。”看官,你道這城裏四門守將,除賽雲飛落在城外、周茂已死不計外,那哈克達、胡成、王德、朱猛,因何得會合一處,皆從北門逃走的呢?其中有個原故。上回書中不是說到哈克達轉身下城,遇見一位女將飛奔前來,丟下來的嗎?此時哈克達所遇的,就是韓毓英。他燈下看不清楚,疑惑是自家女兒賽雲飛。見那女將就近便招呼道:“我兒何往,西門是真個破了嗎?”韓毓英劈面就是一刀,罵聲:“老賊,誰是你的女兒!”哈克達反轉有點恐慌,忙用手中鋼叉相迎,一來一往,鬥了七八回合。那哈克達一則因腕上負痛,二則平日用慣棒的,今日用叉,總覺不大順手。三則爲將之人,大半但有馬上功夫,此時是個步戰,兼之韓毓英身體輕便,或上或下,真個殺了一身大汗,那是韓毓英的對手?正在危急,忽見朱猛拿了一杆槍從城上奔下,卻來助戰。二人雙戰韓毓英,你一槍,他一叉,恨不得把個韓毓英頓時戳死。那韓毓英可也乖巧,並不回手。這邊叉來,他便向那邊一跳;那邊槍來,他又向這邊一躥。二人不是打仗,就同四方亭捉猴子差不多,把個哈克達、朱猛直躁得汗如雨下。韓毓英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些無用的囚徒,自己又不酌量酌量,這樣本領還想造反?我姑娘不過一位女子,可憐你們兩個戰一個,還是拼死拼命的,都不中用,可不把人笑死!”二個被他說得又羞又憤,正然無法可制,忽見胡成、王德帶了一衆兵丁蜂擁而至。胡成舉起李公拐、王德揮動春秋刀,跳近圈來,四人站了四面,把個韓毓英國在中間。

    看官,你道胡成、王德,因何忽來會戰?只因他二人一在南門,一在東門,正然緊守城池。忽聽探兵報道,說西門已破,二人便問道:“四門接應哈將軍現在何處?”探兵回說道:“聞得現在北門同一女將打仗呢!”二人想道:西門既破,諒旁門也難保守,不如同哈克達會在一處,再作計較。所以不約而同,二人皆帶了手下兵卒,來至此門。果見哈克達、朱猛雙戰韓毓英,二人達揮動兵器殺人;加之街道之中,任憑都城寬大,四門之兵,除西門逃去的不算,尚有二千餘兵,真個圍得鐵桶相似。韓毓英此時力敵四將,飛來跳去,他仍毫不懼怯,而且韓毓英還一層仗意之處,實在勢頭不對,他一飛步上屋,也不怕逃走不得。所以也不問什麼叫做寡不敵衆,憑着一身的本領,殺了個不了不休。

    看官,試問此時還有個趙公勝,進城之後,究竟何處去了?說來話長呢。趙公勝自從進城之後,曉得楊魁必要撤了那女子進西門,因關照李龍守着西門,等待楊魁,他便在韓毓英後面趕來,心中暗道:怪道寇幀在駕前極稱韓毓英的韜略,觀他這番舉動,也就見出大概。又想道:他既轉身向北,我何不帶兵轉身向南,分頭去殺這些奸賊?豈知他到得南門,胡成已把兵帶到北門,會合哈克達去了;復由南門轉到東門,也不見王德的一兵一將,所以耽擱許久,這才轉到北門。遙見一段街市,兵卒塞滿,如螞蟻一般,但聽個個吶喊,說:“捉女將呀!”“捉女將呀!”趙公勝知道韓毓英在那裏動手,便把手中竹節鞭一指,催動士卒直從敵圍裏殺人,如砍瓜切萊一樣,還有擠倒了的,踏死了的,一派喊聲震地。此時哈克達、王德、胡成、朱猛四人,正同韓毓英殺住一堆,忽聽南面哭聲連天,人衆奔走。胡成剛要撇了韓毓英轉身查點,豈知才一掉頭,後面趙公勝已到,肩上已喫了一鞭,大叫一聲,幾乎栽倒。哈克達見勢不妙,吼了一聲,跳出圈外,抽出佩劍,奔到城門邊,就把鎖鑰砍開,一手拖開半扇城門,往外逃走。後面朱猛、王德、胡成帶了二千餘兵,如潮水一般,直往外擠。王虎在城外,不知底細,忽見城門開放,正欲上前搶城,只見裏面人山人海,蜂擁而出,辨不出是兵是將,只得提了赤銅刀,反轉把兵卒壓在身後。他勒住馬站在城門西邊,順手的來一個殺一個,候至敵兵過完,這才進城。迎頭遇見趙公勝同一女將,趙公勝對王虎道:“你就在此守城罷,我追賊去了。”

    那知出了城,但見殘兵敗卒、道路擠塞,卻不見哈克達等四人。趙公勝向韓毓英喊道:“韓小姐,這些賊人,大約他曉得我們營在西邊,必不得向西逃走,想情不是向東,便是向北。小姐請向東趕去,本帥向北趕去,我從北彎向東,小姐由東彎向北,再行會合是了。”韓毓英說了一聲“遵命”,一箭步向東轉去。趙公勝便直趕向北,手下兵丁,卻只知跟着主帥,那韓毓英卻是一人向東。趙公勝向北趕了一段,見無蹤跡,轉身便由東抄回。走了不到半里路,忽聽得殺聲震地,也無燈火,就藉着點不明不暗的月光,遠見一叢人,在那裏廝殺哩。趙公勝不問皁白,揮動手中鋼鞭,翻身殺人,見朱猛、王德、胡成、哈克達四般兵器,將韓毓英盤住,還有一員女將,躥進躥出,覺得此時韓毓英,也有點招架不住了。趙公勝一見,也不招呼,便狠命的照定哈克達腦袋就是一鞭,哈克達一聲大叫,登時栽倒。那女將見傷了哈克達,說聲:“膽大的狗才,敢傷吾父!”說着,便撇了韓毓英,掄起雙刀,來戰趙公勝。

    看官,你道這女將是誰?卻就是賽雲飛。自從楊魁割斷抓索,帶走飛抓,楊魁進了北門,他就飛身上城,由城牆上向北門前進。走至北門,躥到店房上面,見父親同胡成、朱猛、王德圍住那女子廝殺,就想躥下幫同動手。轉念一想:這女子既能偷開西城,必有夜行功夫,諒四人戰他一個,足有餘裕;他如敗逃,四面兵卒,如同鐵桶,諒情必從屋上逃走,我何不在此等他,出其意外,便好擒獲。主意已定,便兩手按住雙刀,定眼朝下面觀看。豈知趙公勝忽然殺人,胡成着了一鞭,哈克達縱身開城出城逃走。他便躥身上了城樓,又見父親等人折身向東,他也躥到東城腳,跳過壕河,追上哈克達,會在一處。正然商議轉身再來搶城,忽見韓毓英一人追到,大衆便團團將韓毓英圍住,又殺起來。韓毓英正在危急,卻喜趙公勝尋着,便把哈克達一鞭結果了性命。

    賽雲飛見趙公勝傷了他的父親,就撤了韓毓英,負命來戰趙公勝。恰好韓毓英手下讓了個空,右手順勢一刀,就把朱猛連肩帶膀的削了一片,只聽“呀”的一聲,登時摜倒。王德見勢不順,虛晃一刀,撥轉腿向南逃走。韓毓英也不追趕,起手對他後面就是一袖箭。很巧這枝箭發得真準,直從後心鑽進,前心鑽出。韓毓英遠遠見王德倒下,也不暇去查點死活,惡狠狠持着刀,又向胡成劈來。可笑這個胡成在城內已喫了趙公勝一鞭,同大衆來圍韓毓英,不過勉強做個勢兒,其實半邊身子,已動轉不得,眼見得王德、朱猛,生龍活虎的還死在這女子的手裏,還敢進前招架嗎?要想逃走,前面王德是個榜樣,心中暗道:我今只有一着了。見得韓毓英一刀劈來,他連忙躲過,就勢的往下一跪,說聲:“小姐饒命,在下同趙將軍皆是同營,不過誤被叛黨所陷。還求小姐高抬貴手,在下情願仍事舊主,將功贖罪了。”說着,便磕頭如搗蒜的一般。韓小姐見他這樣情形,好生髮笑,便對左右兵卒說道:“把他捆了罷。”只見來了三四名小兵,將胡成四爪縛蹄,捆了結實,仍將他的李公拐,朝他腿上一別,真正就同鐵柺李打醉八仙樣的。

    這邊兵卒來捆胡成,那邊韓毓英見趙公勝一枝鞭正同賽雲飛的雙刀殺了一個對手。他便舞動繡彎刀,高喊道:“趙將軍稍歇歇罷,候我來擒這賤婢。”說着一刀便向賽雲飛劈來,賽雲飛見勢不對,一蹲身便上了南面屋上。韓毓英道:“賤婢往那裏走!”也把雙腳一踮,騰身而上。兩人就在屋上追來追去,卻不見瓦上絲毫聲息,趙公勝提了鞭,都看呆了。正然見賽雲飛在屋上兜了幾個圈子,韓毓英抱住人家的一堵風火牆兩面來要捉,那賽雲飛見東面有家樓房,他又將身一躥,上了樓房,趙公勝把打仗的說頭都忘掉了,就同看把戲一樣,不由的喝了一聲彩。搭眼見韓小姐一縱,也上樓房,那知賽雲飛已被一人兜腰抱住,由樓房東角上滾到平房屋上,復由平房滾到下面。不知來捉賽雲飛者究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14回 驚噩耗老奴淚熱 破西城俠女機靈

    話說賽雲飛昇上樓房,趙公勝不由的喝了聲彩,搭眼見韓毓英也飛身上去,心裏想道:單看他二人在這三間樓房上,怎麼施展手段?就這轉念的時刻,忽見賽雲飛被一人束着腰由樓房上滾到平房上,又由平房上滾到地下。趙公勝好生奇異,定眼一看,原來卻是楊魁。事有湊巧,剛剛韓毓英縱上西邊樓房之時,楊魁已抱着賽雲飛由東面滾下。韓毓英上了樓房,已不見賽雲飛的影子,心中甚爲疑惑,說道:“這賤婢本領雖好,難道會飛不成?”復走至後身四下望了一望,似乎並無形跡。正在奇異,忽聽趙公勝在下面喊道:“韓小姐下來罷,那女子已被楊壯士擒住了。”韓毓英聽得清楚,忙從後面繞到前面,仍由西邊飛身而下。及至趙公勝面前,見得已將賽雲飛捆得好好的了。趙公勝此時十分歡喜,見守城五將,一個都不曾逃脫,還活擒一個女子,忙叫小卒一面吹號齊人,一面着他們拿過兩根杆子來,向胡成同賽雲飛胯下一穿,兩人抬一人,如抬豬玀一般而走。

    楊魁道:“此時我等到何處去呢?還是回行營,還是回湖西大營?”趙公勝道:“皆去不得。這城既已得來,還能再讓他霸佔嗎?我等此時,且到城裏刑部衙門,就此商議如何?”楊魁道:“甚好。”就此楊魁在前,趙公勝押着胡成、賽雲飛在後,韓毓英跟着,一衆兵卒,一直向南轉彎,已到北門吊橋。但聽韓毓英高叫道:“趙將軍請進城罷,侄女就此告別回去了。”趙公勝道:“小姐請慢回府,一同到刑部衙內,還有迎鑾各事商議,索性奉屈一趟罷。”韓毓英道:“非是侄女不肯去,實因身屬女流,即同到刑部衙門,也有許多不便。”趙公勝道:“無妨,現今寇尚書家眷住在衙門,小姐去趟也好。至於怕尊府令堂的掛念,就此着個小兵送個信去便了。”韓毓英道:“這樣說來,即從尊命罷。”趙公勝便揀了一個伶俐小兵,叫他走此向西到韓王府口傳一個信息,然後大衆紛紛進城。可笑這王虎,還癡呆呆的開着城在那裏等候。趙公勝進城,便傳令關城,一面着人傳令到西門李龍,着他也把西門關上,就責成王虎、李龍保守四門,帶了二十名兵,押着賽雲飛、胡成同到刑部衙門,餘均留下,着他們登城巡守。

    及至到得刑部,聽更樓上已打四鼓。進了衙門,見前面統統漆黑,但聽裏面一片哭聲。趙公勝不解何故,忙立在大堂上喊道:“裏面有人麼?”喊了幾句,聽見裏面應道:“那位半夜至此,有甚要事?我家大人不在衙裏,已出去了一天兩夜了。”趙公勝道:“我們曉得你家大人不在家,你趕緊出來,同你有話說呢!”又聽裏面應道:“來了,來了。”不上一刻,只見出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家人,一手拿着風燈,一手揩着眼淚,從大堂屏門後轉出。一見堂下立了無數的人,還有捆着的,不覺喫了一驚,回身就要進內。趙公勝忙上前一把拖住,說聲:“老家人不要走。”那老家人被他一拖,格外嚇個不住,那兩手兩腳,就同篩糠一般,牙齒對打對的打個不住。趙少勝見這樣子,忙說道:“老家人你不要怕,我們不是旁人,是同你家大人在一起保皇上的。”那老家人翻着眼,又把他望了半晌說道:“你莫非湖西營趙大人麼?”趙公勝道:“不錯。你既認得我,你可以不必怕了。”那老家人這才放心,又定了下神說道:“趙大人,可是我家大人死了嗎?”說着又哎哎嘔嘔的哭起來了。趙公勝發急道:“你老不要渾牽啊,誰說你家大人死了?現今活活的還在我營裏呢!”那老家人忽然又揩了眼淚,笑嘻嘻的說道:“趙大人,可是真的嗎?等我到後面報一個信給太太、夫人,再來應酬你們罷。”趙公勝道:“我們不要應酬,你把西廳上點起燈火,讓我們進去便了。你進去告訴你家太太、夫人,就說你家大人,現在湖西營,馬上就隨聖駕一同進城了。”那老家人聽說,歡喜不過,就把風燈朝公案上一放,摸着黑直往內走,笑着說話道:“阿彌陀佛!我說我家大人不該死。”聽他連說是說的,“阿彌陀佛”連念是唸的,趙公勝聽着,正然發笑,忽聽後面陡然“蹦咚”一聲,又聽“哎呀”一聲,說道:“痛煞我了!”那知這位老家人,聽說主人不曾死,歡喜很了,恨不得一步就走到太太、夫人面前送個信去。他不曉得他年紀大了,又是黑摸,怎能信步奔走,所以腳下被一張小凳一絆,一頭認住屏風上撞去。後面聽得他喊,就有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叫道:“朱貴你們這些少年人不出去,叫他年紀大的出去,實在罷了,快些點了燈去照照他罷。”又聽那人說道:“夫人你老人家錯怪了人了,是他要搶了出去的呀。”又聽那老者說道:“朱兄弟你不要辨別了,用不着你了,我自己也爬起來了。你趕緊拿了火,把外面趙大人請到西廳裏去罷,他們大約要議事呢。”

    轉眼之間,趙公勝見堂後轉出一個少年家人,將趙公勝等領到西廳。趙公勝又分付兵丁將賽雲飛、胡成抬到後面,然後趙公勝、楊魁、韓毓英這才坐下。趙公勝問家人道:“適才你家後面哭的什麼事?”家人道:“今日封城一日,固然是驚惶不了的了。加之晚間聽人說道,有的說我家主人被亂兵殺死了,有的說我家主人被新皇帝着人擒住了,有的說已經在午門內正了法了,所以一家的哭個不住。”趙公勝道:“你進去稟明你家太太,就說大人現在湖西營,陪着皇上、太子。我們才把內城克復,就此商議定了,便去迎接皇上、太子,你家大人也就一同回來了。”韓毓英恐怕他們說話不清楚,說:“待侄女進去,見見太伯母同伯母,好細細稟明,以安其心。至於迴鑾之事,你們外面斟酌,如有用着侄女之處,莫不遵命。”說着,叫家人拿了燭火照着,走到後堂。見了寇老大人、寇夫人,行了禮,通了名姓,敘了世誼,就把寇大人昨夜怎樣冒雨送駕到湖西營,今夜湖西營趙大人怎樣破城,細細說了一遍,然後告辭到前面。

    但聽趙公勝道:“適才小姐入內,我同楊壯士計議,已遣人到湖西營先將聖駕迎到此處。我想午門裏,不過九門提督之兵,諒一見聖上,必不敢爲難。候聖上到來,要煩小姐同楊壯士先行翻城將午門開放,跟後我帶大兵護駕進宮,登殿坐朝。至於內中奸賊,不過徐家父子,諒情不難撲滅,未知小姐以爲然否?”韓毓英道:“尊見極是,即照辦理便了。”趙公勝道:“但是今晚小姐因何曉得我等暗偷西門,前來助此成功,莫非又是聖僧有說話的麼?”韓毓英道:“不是。今日一天內城封鎖,外面也就驚惶不定的了。侄女晚飯過後,拿了兵器,便到後院牆看看外面的情形。那知上了院牆,看見一叢一叢的人由北門向西走,這位壯士前晚在巷內救駕時,見過一見的,隱約間似覺有些像他。所以心內想道:莫非湖西營暗打西門?就此侄女揀了一個空處飛身跳下,遠遠步着前進。一直到了西門,見這位一躥上了城樓,知道所料不錯。忽然又見這位壯士,同那被擒的女子相扭着墜下城來,覺得機關已破,諒情不能得手。但過了多時,城上並無動靜。轉念又想道:各城皆燈球照耀,獨西門不用燈火,諒西門就是此女仗着自己夜行的本領守城,他既墜到城外,此時城內必無第二人保守,我何不幫助一臂之力?因此揀了一個僻靜處所上了城頭,復行下城直到城甕。路間雖有幾名兵卒看見,並不查問,想系把我認着守城的女子了。”

    趙公勝聽到此處,拍手大笑道:“妙絕!一來皇上的福氣,二來小姐真可算膽大心細,機巧過人,實在令人佩服。”韓毓英道:“謬蒙誇獎,豈敢當得?只可算皇上的福氣罷了。但侄女既到得城甕,料知大事必成,順便手上的刀一下就把鎖鑰斬開,扯開城門,就出外招呼大衆。但不知這位壯士,何時同那被獲的女子分手,因何到得這時刻,巧在樓房上面獲得這女子的呢?”楊魁道:“小姐有所不知,在下上了城樓,本要斬關落鎖,放進大衆。正然倒掛了一個勢子,望下探看,那知這女已在暗中瞧見,登時放一飛抓,在下覺得身後有暗器到來,也來不及躲閃,就用錘向後一箍。那知這飛抓,剛剛抓住了錘柄子的下截。此時我也要錘,他也要抓,兩下來沒命的用力。在下心裏想道:終屬他是女子,諒情腳力總軟弱的呢。搭眼看見他站的城牆處所,卻是四面落空。因此心生一計,他既用力拖着暗器,不肯鬆手,我何不就勢向城外下面一縱,借這股墜勁,不是也就把他帶到城外了嗎?那知這女子雖然上算,本領倒也不弱,及到城腳,他還是不肯鬆手,反轉抽出刀來,一隻手就勢砍來。此時在下幸虧昨晚得了那道士的一把利劍,要不然,還就無物招架他呢!因此也抽出劍來,也是一隻手同他對敵。”趙公勝聽到此處,大笑道:“一些不錯。那時映着月色,我也看見的,實在拼殺得好看。從來打仗我見過多了,不曾見過這樣殺相。後來便怎樣呢?”楊魁道:“後來我聽韓小姐開了城,招呼大衆進城,獨我不得脫身,實在急了,也不料這劍如此利害,竟能把飛抓索砍斷,也叫事急無奈,不過砍砍看的,果然一劍將索子砍斷。他的拖力甚大,索子一斷,反轉把他跌了一跤,在下就此舍了他,便飛奔進城。進了西城,卻撞見李將軍,就問將軍何在,他說已向東了。在下就在東南兩門兜了一個圈子,不但尋不着將軍,連敵人的兵將,一個也不曾看見。因是由南門直到北門,遇着王將軍,又問將軍的下落,說道:‘將軍同一女將追出城去了。’在下想了一會,曉得這些奸賊,絕不得向西,因此在北兜了一轉纔到東面,卻見連傷二賊,知道不需在下動手。因從身後飛步上屋,站在樓房上面,看看將軍同小姐殺賊。所以到得被拿的這女子上了樓房,出其不意,便將他擒住。”說到此處,還要往下再說,只聽外面人聲嘈雜,一個兵丁飛奔前來。不知所報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15回 濟顛僧具帖召朝臣 韓毓英進宮捉好黨

    話說楊魁在刑部衙門西廳,正然對趙公勝談到擒拿賽雲飛一段,忽聽外面人聲嘈雜,一小兵飛奔前來說道:“啓稟大帥,外面聖駕已進了城了。王將軍遣小人來稟報,請大帥去接駕呢。”趙公勝聽畢,分忖兵卒將燈球點起。正然躊躇賽雲飛、胡成沒人看管,忽見王虎飛奔而至,到了趙公勝前稟道:“聖駕去此不遠,請大帥趕緊去接駕罷。”趙公勝道:“來得正好,階下兩個俘虜,煩將軍且看一着。”王虎道:“領命。”當下小兵打上燈球,趙公勝、楊魁、韓毓英一同出了衙門。向北走不多遠,搭眼見前面四排對子馬,四十名小校,打着燈球,後面兩頂便轎,纏了一塊黃綾,太子轎前雷鳴扶着,皇上轎前陳亮扶着。趙公勝心中不覺悽慘:往日皇上御駕出來何等威武,何等鄭重,今日乃如此景象!心中想着徐天化,恨不得立時將他碎屍萬段,方息心頭之恨。一面想着,見聖駕已經切近,趙公勝等忙在街旁跪下道:“臣趙公勝迎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楊魁道:“臣楊魁叩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韓毓英說:“臣韓毓英跪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皇上在轎內說道:“各位賢卿均已辛苦,免禮罷。”三人候着轎過,方纔站起,搭眼見寇楨騎馬而至,大衆皆招呼一聲,寇楨連忙下馬,便同趙公勝等跟着聖駕,進了刑部衙門,就在西廳設了御座,一衆又行了君臣禮。皇上道:“各事俟朕回朝,再行奏聞罷。但此時天已微明,必須趁此時進宮,最爲合當,方足令這班奸賊,如迅雷不及掩耳。”趙公勝道:“臣已議定。”便把着楊魁、韓毓英先進午門開城的話,說了一遍。皇上道:“此計甚善,就此趕緊去罷。”趙公勝當即一面分付二人進城,一面就把纔來的那些護駕兵校,揀了六十名,並將賽雲飛、胡成一同帶着,預備起駕。又照會王虎道:“今早且慢開城,你同李龍從速將兵卒傳齊,以防不測。”王虎領命前往。至於刑部衙門,見寇尚書果然隨駕生還,一個個歡天喜地,自不必說。

    卻說午門這位守城的門廳,本是一個三等侍衛,姓趙名宜。這一趙家本不知何處的出跡,他開口閉口總說皇上是他的本家,所以人就代他起一個綽號,叫做麻木鬼。可笑他當了二十多年侍衛,一級都不曾升得上去,反轉降了一個午門的門廳。有一年頭,訛傳金人某時某日來犯京城,一衆侍衛,逃了一個乾乾淨淨,獨他無家無室,沒處逃走。時在二月天氣,他就坐在保和殿廊沿上曬個太陽。恰巧皇上因京師戒嚴,滿腹憂慮,輕衣便服,跑到外面來,看看情形。豈知六部九卿,各處辦公的地方,人影都沒一個,好生嘆息。一直走到保和殿,但見這位趙侍衛坐在階下曬太陽,皇上近前故意的問道:“你是何人?怎樣這呆法呢,大衆皆走了,你因何不走?”他把眼睛對着皇上翻一翻,忽然悟會,暗道:這人到好像是個皇上。因說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走什麼?”皇上因他這兩句話,不覺肅然起敬,又說道:“你是好的,你姓什麼?叫什麼?”那知他一聽皇上稱讚他好,不由的狂起來了,又說道:“我姓趙,單名叫一個宜字,我同當今皇上,要算五百年前是一家。照常敘起班輩來,我還是他的祖宗,也未可料。但是我家這位昏君的本家,他一本百家姓,覺得一個個的他皆重用,獨把我這本宗祖宗,看不起來。忙到今日,還是做了一個三等侍衛。”皇上初聽他的言語,心裏倒想提拔他,後來見他瘋不瘋、顛不顛的,本家長,本家短,罵了一頓,也不好同他爲難,只得置之不問。但是他一個好好的機會,就被個本家鬧掉了。

    閒話休提。這位趙門廳,十六夜間,被劉香妙的悶香悶了一個鬥死半活,到得十七雞啼才醒轉過來。他例行雞啼開城,讓大衆朝臣進來,到朝房候着上朝,算是逐日慣的。豈知這日喚了一個門軍,走到午門一看,但見城門大開,鎖鑰落在地下。這一喫驚非同小可,深愁禁城有了盜賊,這就耽任不起。及到後來,聽說皇上逃走,換了新君,他反轉才把心來放下。到得晚間,來了一位太監,對他說道:“趙門廳兒,咱家奉新君兒的面諭的旨意兒,叫你明日早晨兒不要開午門。新君龍體兒很有點不自在,是不坐朝的,你曉得嗎?咱家兒回旨去了。”趙宜聽了這句話,直喜得兩隻眼睛合着縫似的說道:“我趙宜當這差使,真個三百六十日,沒一日五更天頭在枕頭上,今日要算新君特別的恩典,讓我睡個早覺了。可惜我只得寡人一個,上無父母,中無妻室,下無兒女;假使有個家眷,遇到婚喪大事,我那金字銜牌上,到添得一對恩賞看午門睡早覺的銜牌呢。”這日宮中內亂,沒一個不憂慮,獨他逍遙自在,到了晚來,將午門閉起,喫了一壺酒,睡他的太平黨去了。

    所以五更時分,韓毓英、楊魁二人奉了趙公勝的命令,跑到午門,楊魁道:“小姐請在城外,待在下先進城去。如沒動靜,將鎖鑰開好,我就裝狗叫三聲,小姐就去從速接駕。俟聖駕已到城邊,隨即開城一擁而入,免得開早了城,若有驚覺,反爲不美。若是我進城事不順手,我就裝狗叫一聲,就請小姐進城,硬行斬關落鎖便了。”二人商議妥當,楊魁一縱身上了城樓,做了一個倒卷珠簾的樣子,頭朝下腳朝上,向門廳裏面一看:但見黑漆漆的,連守城門軍士一個都沒有,心中大喜。一個貓兒落地,躥身便進了城甕,用了一個解鎖法,將鎖落下,又將門閂抽脫,便做狗叫的叫了三聲。韓毓英在城外聽得清楚,忙飛步直奔刑部衙門送信。那知走不上一箭路,見聖駕已經到來,前面寇幀、趙公勝步行,後面就是對子馬,再後便是六十名兵卒,護着兩乘便轎,末了就是陳亮、雷鳴,押着胡成、賽雲飛,款款段段,直向午門進發。韓毓英也不向御駕前稟說,就對寇幀、趙公勝說了底細。趙公勝便向後招呼了一聲“快走”,轉眼工夫到了午門。韓毓英便兩手把城門一推,一聲吆喝,聖駕進了午門,過了御道街,直到大內的正門,並無一人知覺。

    寇楨分付道:“一切執役聽着,請聖駕直入正大光明殿坐朝。”趙公勝道:“寇大人分付他們不濟事,他們皆不曾到過內庭,還是我們上前引路罷。”寇幀道:“使得。”就此二人在前,將聖駕領到正大光明殿。一聲吆喝,看見裏面跑出四個值殿的侍衛,連衣服也不曾着得齊全,被褥還鋪在寶座旁邊,兩手挖着眼屎,摸不着頭腦,那驢子樣子似的,心裏想道:是兩個什麼麻木鬼,怎麼把兩頂小轎子打到殿子上來了?正然呆想,只見轎內走出二人,直一嚇,真個是魂不附體。嚇得不知去卷被褥好,不知去穿衣裳的好,又不知去接駕是好。只見他們殿上殿下的亂竄,反轉寇楨說道:“你們不要懼怕,聖上才得迴鑾,絕不加罪你們,你們趕緊把殿上物件撤去。”四人這纔有了主意,忙將被褥,你一卷他一卷,搬了向殿外檐下一摜;忙把衣裳整了一整,走上殿來。見皇上已升了寶座,太子坐在一旁,東邊站了寇楨,西邊站了趙公勝、楊魁、陳亮、雷鳴。皇上搭眼見韓毓英羞羞縮縮的,兩邊班中似乎不應女子入班的樣子,皇上早知其意,就賜他在下手旁邊錦墩上坐下。

    皇上降旨道:“值殿侍衛安在?”只見四人跪下應道:“侍衛等在此見駕。”皇上道:“代我把催朝鐘敲起。”侍衛說了一聲:“領旨。”扒起來把個催朝鐘,“噹噹的”敲得怪響。侍衛暗想道:朝房裏鬼也沒一個,把鐘敲破了,也是無用。可也奇怪,那知鍾才敲了不上一刻,直見外面九卿四相,八大朝臣,靴聲橐橐的,慌慌張張的,皆跑上殿來。看官,你道這些人怎樣曉得來上朝的?不但這個鐘聲聽不到各處衙門府第裏面,就是聽得見,也不得如此神速。內中有個原故。十七日太后散朝之後,各人散回,一個個私下議論道:“怕的新君這個帝位,總篡不穩當。”到得晚來,聽慈寧宮傳出旨來,說明日暫停早朝一日。這個旨意一下,最快樂是各衙門府第管門的家人,以爲明日有一天早覺睡睡。那知纔到黎明,各家就聽外面撲通撲通的敲門,嘴裏京腔京調的喊個不住。一衆家人被他鬧得沒法,嘴裏嘰嘰咕咕的罵着,走到外面把門開放,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一位太監,就對家人說道:“管家兒,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咱們奉旨來的,皇上已坐了朝,宣他們趕緊上朝去哩。”說畢,手中拿出一個紙條兒,上面一字沒得,單單畫了一把鐵錐、兩隻酒罈。各處家人見是太監傳旨,不敢怠慢,皆連忙報到裏面,也把接下來的紙條呈上。這一班朝臣,好生詫異:要說真系聖旨,怎麼紙條上畫這兩樣物件?要說不是聖旨,怎麼又明明是太監來的?因想道:新君自有新章,或者是個暗記,也未可料。俗話道:“但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好在不過跑到午門,就有確信。一個一個的,依舊更衣上朝。內中只有金丞相,曉得這個鐵錐、酒罈,在濟額僧的暗號,怕的皇上趁夜已迴鑾了。連忙梳沐着衣,乘了馬趕到午門,早見午門已大敞四開,但是不見黃門官等人。正在疑惑,忽聽催朝鐘敲得怪響,又見後面各朝臣皆蜂擁而至,一個個聽見鐘聲,也不暇再談閒話,急忙忙皆進朝門。問了一問,知在正大光明殿見駕。心裏總疑惑還是新君,那知走到丹墀,朝上一看,一衆的皆喫了一驚,暗道:昨夜就是聽說破城,怎麼如此不知不覺的就已迴鑾了?內有一班稍有忠心的,莫不歡喜,獨是那些餘黨,就嚇得如同半空中響了霹靂一般,只得俯伏丹墀,高呼已畢,然後歸了班次。皇上見朝臣一個個陸續上朝,心中大喜,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徐國舅、徐焱在慈寧宮,到得晚間,接到哈克達告急文書,知周茂陣亡,忙着太監傳旨,着哈克達兼管西門。後來直至半夜,並無消息,以爲安然無事,便同太后、五賢王商議了些調兵的方法。但此時內城已破,五將死的死,擒的擒,所以沒得警報入內。徐國舅府裏見已破城,就着了家丁送信,豈知午門關閉,那家人喉嚨喊破了,都不中用,只得仍然回頭。所以慈寧宮毫無聽見破城消息,徐天化、徐焱也在宮內安然就寢。到得五更向後,徐焱究竟少年有心計的人,睡得——懂懂,直覺得耳朵裏聽得催朝鐘響個不住,心裏一驚,連忙披衣起身。一面整着衣服,一面跑至國舅臥室內,但聽徐天化呼聲如雷,窗前風臺上點了一支紅燭,一個當夜的太監,坐在旁邊打瞌睡。徐焱也不驚動,走至徐天化榻前,將帳幔揭開,用手推了一推,輕輕的叫了一聲“爹爹”,只見徐天化糊里糊塗的說道:“趙公勝、寇楨既然拿到,候新君發落便了。”徐焱又叫道:“爹爹醒醒,有話講呢。”徐天化又呢呢喃喃的道:“究着推出梟首罷了。”徐焱此時見徐天化呼喚不醒,又聽宮外一陣橐橐的走路聲息,也顧不得驚動五賢王、太后,便大聲喊道:“爹爹快醒,大事不好!”徐天化在睡夢之中忽然驚醒,一翻身便坐起問道:“什麼大事不好?”徐焱道:“適才聽見外面催朝鐘響了好大一會,過後又聽得許多走路的聲音,從宮牆外經過,就此便停了鐘聲。”徐天化一聽,大驚失色。正欲開言,忽見來了兩個太監,說:“太后同新君遣奴婢來問的,說適才外面催朝鐘忽然亂擊,國舅們可曾聽見?”徐焱忙回覆道:“聽是聽見的,但不知什麼原故。”話言未了,又見一太監跑來說道:“稟國舅爺,太后、新君已到外官,立等國舅爺、徐少爺二位諭話。”此時徐天化父子,也不暇梳沐,披了衣裳,戴了帽子,急忙忙到了外宮。只見太后、五賢王已坐在上面,二人正要行禮,忽然外面飛奔的進來三四個太監喊道:“啓稟聖母,大事不好了!萬歲爺已經登了正大光明殿,造了一員女將,已經進宮來了!”太監話才說完,只見一員女將,年約十六七歲,頭戴翠墊珠抹勒,身穿玄色夾緊身,白羅束腰,素羅裙,兩鬢插了兩枝白絨粉團,足下弓鞋窄窄約三寸,腰間佩了青鋒劍,手拿繡彎刀,搶步已到了外宮。此時太后、五賢王、徐天化、徐焱,直嚇得面面相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16回 入宮捉拿徐父子 當殿收服賽雲飛

    話說太后、五賢王聽外面催朝鐘響,正然傳徐天化、徐焱到外宮計議,還未開口,只見韓毓英手拿繡彎刀,飛步進宮,後面跟了兩名侍衛,徐家父子嚇得目定口呆,就同呆了樣子。太后、五賢王站起身來,以爲此女進來,必有強暴舉動,要躲避他罷,已經來不及了。還是太后究屬仗着國母的位分,硬着頭皮子說道:“慈宮重地,女英雄帶刀入內,未知有何要事?”韓毓英聽畢,忙上前請了聖安,說道:“太后休得驚慌,皇上因奸賊盤踞內禁,恐他人不諳事情,有驚聖駕,特遣臣韓毓英入內叩恩。請將亂國賊子徐家父子,給裏帶到皇上御前發落。皇上並面諭旨意,說聖駕出外,五賢王護國,亦屬言正理順,並不分外苛責,太后但請寬心。惟徐家父子,務求太后給臣帶回繳旨。”太后、五賢王聽韓毓英這番言詞,心神稍定了一點。但是如將徐天化、徐焱交出,究系自家骨肉,覺得有些不忍。心中暗道:所幸這女子不是久在駕前,或者認不得徐家父子。暗暗向徐天化、徐焱丟了一個眼色,叫他們趁此逃走的蹊景。徐天化將徐焱衣袖一扯,轉身正要出外。那知韓毓英一進宮來,見太后、五賢王旁邊站立兩人,一老一少,並非太監裝束,諒情必是奸賊父子;又見太后聽到將徐家父子交出這句話,就將眼睛向二人望了一望,怎能瞞得過韓毓英這位伶俐小姐?所以徐國舅、徐焱纔要起腳,韓毓英就用手中繡鸞刀指着罵道:“亂國賊往那裏走?”說着向侍衛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只見兩個侍衛上前,一人將徐天化擒住,一人將徐焱擒住,韓毓英轉身又向太后道:“恕臣唐突,多多有罪。”說畢,便押了徐天化、徐焱直向正大光明殿而來。

    皇上遠遠見韓毓英轉回來,後面侍衛押着兩人,知是徐家父子已經擒獲,心中大喜,傳旨着將徐家父子推上。卻說徐家父子本非生就的大奸大惡,不過一時糊塗,仗着太后做這些滅族的大事,此時到了這個地步,便嚇得抖抖括括,跪在丹墀下面。皇上見這樣子,反轉帶笑的說道:“徐天化,朕問你,朕有何虧負於你,你要暗謀易位?”徐天化磕頭回奏道:“臣該萬死!但臣實非主謀易位,皆是五賢王的意見。”皇上道:“朕弟就藩在外,要是他的主謀,就該有私函到你,你將證據呈來。如無私函,顯系是你奏請入宮,陷他不義。此時不知己罪,還想含血噴人,實屬可惡!”徐天化在下無言可對。皇上又問道:“現今你旁邊只有徐焱,還有徐森、徐鑫那兩賊現藏何處?從實招來!”徐天化見問,不由的心上一酸,眼淚直滾,說道:“徐森、徐鑫兩兒,十六晚當場就中鏢身死。陛下如不相信,棺柩因昨日封城,未曾運回,如今還停在慈寧宮旁屋裏面,陛下傳慈寧宮太監一問便了。”說畢,眼淚淌個不住。皇上怒罵道:“老奸賊,你這兩個逆子,受了天譴,你還眼淚滴滴的,假使當日沒人救駕,朕的父子難道就是應該死於劍下的嗎?況且就是設或朕有不是.那十幾歲的太子、又犯何罪?老賊呀,老賊呀,這副心腸,也忒過嫌狠一點了!”說着對寇楨道:“這兩個奸賊,且交賢卿將口供市明,照造反亂國例,議罪奏明,候朕發落。”寇幀出班叩領聖旨,就着侍衛押解刑部本衙門,自己便退入班中。

    皇上分付寇幀已畢,又傳旨着將階下兩俘虜帶上。皇上先問胡成道:“你是何人?”胡成磕頭奏道:“臣是天下都招討徐天化轄下,左營副將胡成。”皇上道:“你因何不識進退,黨惡拒城?”胡成道:“臣非敢黨惡,實因臣在招討轄下,招討之命,不敢不遵。而且皇上出外,宮中內亂,臣實不知。但知盡職守城,又不知所擋何敵,及至城破後,才知細情。臣該萬死!”說着,把個頭在丹墀磕個不停。皇上冷笑道:“好一個盡職守城,你因何這樣守不住城呢?這樣看來,就不辦你甘心助逆、抗拒天兵的罪,那失機敗事、有負厥職的罪,也是一死。”胡成聽畢,又磕頭奏道:“臣實非甘心助逆,陛下可查問趙公勝。五臣同守內城,至死不變,獨臣自願求降,還求陛下明察。”皇上道:“朕試問你,你還是開城納降的呢?還是破城求降的呢?”胡成再不開口。但見趙公勝出班跪奏道:“胡成求降,是迫於不得而已。內城破後,還同朱猛、王德、哈克達並這就擒的女子,將韓毓英圍在北城外東后街,死戰不退;候至臣由北路抄至東面,將哈克達殺死,韓毓英刀劈朱猛,箭傷王德,然後他見得勢孤事敗,才肯求降。”奏畢,起身仍退到西邊班裏。皇上又望着寇楨道:“寇賢卿,這助逆拒君的奸賊,也着你拷問拷問,議罪辦理。”寇幀又出班領旨,仍着侍衛押往本衙門,不在話下。

    且言賽雲飛跪在下面,見皇上一起一起的發落,見得精明仁厚,暗道:“我爹爹實也糊塗,怎麼這等聖君,焉有亡國的道理?不將平日的皇上行爲想想,就憑招討的一道兵符,跟着他陷於大罪,還帶累女兒同歸於盡。爹爹你要算死有餘辜了。”心中正在想着,忽聽皇上傳旨:“着將女俘虜帶上來!”就見一個侍衛將賽雲飛推上。皇上一見賽雲飛,品貌生得十分不俗,同韓毓英一比較,猶同姊妹一樣,皇上不覺生出一片憐愛的心意,遂傳旨道:“權把這女子鬆開綁來,朕要細細盤問,諒他也逃走不了。”侍衛纔要動手解放,只見楊魁連忙出班奏道:“稟陛下,這女子本領甚大,有飛牆走壁之能,一經鬆綁,必要逃走。”因此就把在西門怎樣從城牆上墜下,怎樣在城腳下死戰,怎樣割斷飛抓索,怎樣在北城外飛身上了樓房,說了一遍。皇上道:“既然如此,且慢放他。”因問道:“你是何人?怎麼一年輕女子,也幫同逆黨作惡?”賽雲飛見問,說聲:“罷了,女子既已誤投羅網,陷於黨賊,何能再留名後世,貽笑萬年。就請陛下傳旨推出斬訖,倒還乾淨。女子雖是不忠,還算盡了孝道,聖上不必深問,就請殺了罷。女子雖在陰間,都是感激陛下的。”說着認定丹墀中間那拜跪石上就是一頭碰去。只見額角上撞開一塊,鮮血直流,自覺未能得死,二次又要碰去。皇上在龍案上忙喊道:“侍衛何在?快把這女子扶住。”只見來了兩名侍衛,每個攀住一面的臂膊,不得任他碰地,但聽得他急得嘴裏牙齒咬得怪響。

    皇上見這樣子,又聽他的一席言語,兼之楊魁所奏他的本領,知他是一位英雄俠義的女子,忙說道:“你不必如此輕生,朕從來最體人情,最愛忠義。你既曉得誤投羅網,陷於黨賊,這就算你的明處。但是你既幫同拒敵,那裏不曉得抗拒天子就是同朕爲難?此時既不肯留名,深怕遺臭萬年,那時怎麼不能彀趁早明白的呢?”賽雲飛道:“那時女子以爲陛下得罪太后,放逐在外,所以把陛下當做仇人一樣,拼死的同陛下作對。此時見陛下一切舉動,才知是位明君,所以懊悔不及,但求速死。”皇上聽說,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惜一個英雄巾幗,被這徐奸賊鬧得顛顛倒倒。倘遇見暴戾之君,一見惡黨,即行問罪,豈不可惜了嗎?”皇上自言自語說了幾句,又沉吟一會,因說道:“你的心情,朕已明白了;你的本領,朕已知道了。朕今不問你罪,你可情願帶罪立功嗎?”賽雲飛道:“女子練就一身本領,平時本同爹爹哈克達說過的,以報國恩。不料突然遇此慘變,也算是女子的命運罷。”皇上聽說,方知他是哈克達的女兒,就此便問道:“你父哈克達現在何處呢?”賽雲飛正要開言,只見趙公勝出班,又將守城的五將名姓,細細說了一遍,因道:“哈克達在北城東街圍戰韓毓英的時候,已被臣用鞭擊死了。”皇上聽畢,分付趙公勝歸班,又傳旨侍衛,將賽雲飛解放,說聲;“哈女子,朕聽你的言語,知你不是匪人,朕今且鬆放赦你。你如要想報國,就此報上名來,聽候旨下;你如不想報國,你就隱姓埋名,就此走罷。”賽雲飛聽皇上一番天恩,感激得眼淚直淌,說:“臣女賽雲飛,既陛下不念舊惡,許臣女帶罪立功,自當粉骨圖報。但有一事妄邀天恩:守城五將皆因招討兵符所誤,無論生死,均求天恩減一等問罪,未知陛下肯容納否?”皇上道:“朕從來治國不尚苛刻,你即不言,朕亦自有道理,你靜聽旨下便了。”此時侍衛已將賽雲飛鬆綁,賽雲飛忙叩頭謝恩。

    皇上見奸賊、俘虜查問已畢,正要問趙公勝破城情形,忽黃門官走至殿上奏道:“杭州府馬仁叩見陛下,有要事奏稟,現在午門候旨。”皇上一聽,大爲疑惑。不知來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17回 孔式儀披肝瀝膽 大宋君議罪論功

    卻說皇上收服賽雲飛,正欲查問趙公勝破城情形,忽見黃門官啓奏:“杭州府馬仁,稱有要事奏稟,現在午門候旨。”皇上心中疑惑,不知所奏何事,便傳旨宣他進來。看官,前回書中,說金丞相進午門的時候,見午門大開,只不見黃門官,因何此時突然有了黃門官呢?諸位有所不知,起先沒有黃門官,是因護國五賢王傳旨,十八日暫停坐朝,所以不來應酬差使;及至皇上回鑾,升了正大光明殿,羣臣陸續皆至,那黃門官得了這個消息,還不趕緊到午門嗎?所以到得杭州府見駕的時候,已有黃門官在午門伺候。

    當下領了聖旨,就傳馬仁上殿。馬仁見駕禮畢.啓奏道:“前日宮中內亂,天子蒙塵,臣守土有職,未得遠從,敬求陛下寬恕。但昨日辰牌時刻,奉到太后懿旨,交到兵部郎中孔式儀一員,着臣看管。臣因太后懿旨,不敢怠慢。今陛下既已迴鑾,只得將孔式儀帶在朝門,候旨定奪。”皇上道:“孔式儀所犯何罪?”馬仁道:“據聞因太后冊五賢王護國的時候,孔式儀不肯贊成,並且挺撞國舅。所以交臣看管。”皇上道:“這句話想系孔式儀自己說的了,但他本身而外,還有旁人曉得嗎?”馬仁道:“上自宰相,下至九卿,凡在慈寧宮賜宴者,盡皆知道。”皇上聽畢,就宣金丞相奏對。皇上道:“前日慈寧宮宴後,議論五賢王護國,可是孔式儀不肯奉詔,發交杭州府看管的嗎?”金丞相道:“是實有此事,臣親目所睹。”皇上道:“連孔式儀其時有幾人不奉詔的呢?”金丞相見問,直嚇得碰頭說道:“臣因太后主事,雖未敢造次過太后旨意,卻也未曾開口。”皇上聽畢,哈哈大笑道:“朕待臣下雖屬無禮,到得暗移帝祚的時候,居然的還有一個兵部郎中孔式儀不肯奉詔,這也可算難得了!”說畢,也不着金丞相歸班,心中暗道:我區拿這無用的奸相。跪他一跪。因說道:“傳孔式儀上殿。”不上一刻,已將孔式儀傳到。

    皇上道:“適才杭州府馬仁,奏你十六夜分在慈寧宮違道太后旨意,將你發杭州府看管。但你因何事違逆懿旨,快快說來!”孔式儀道:“臣那日從皇上、太子被奸賊徐森、徐鑫侮辱時,自恨身爲文臣,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救護,已覺悶氣不過。及至來一壯土,鏢傷二賊,救出聖駕,暗中又愧又感,以爲徐家受此大創,必不敢再主逆謀。不料未至片刻,徐焱按劍出席,說皇上逃走,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將冊五賢王即位。所以臣也出席,情願死在奸臣劍下,不能緘口不言,不無同他觸犯。徐焱因此大怒,着兩名家將,先將巨鎖在期頤殿對面戲臺上過了一宿。馬仁見臣一到,知道臣的罪過,是因不肯黨惡,非但不加刑罰,且約臣候內城開放,一同私逃,往尋陛下、太子。不料陛下已經迴鑾,所以馬仁特將臣送到,以候陛下發落。”皇上道:“這樣看來,你也算自不量力了。你且看看,你旁邊跪的是誰?”孔式儀回奏道:“這是金丞相。”皇上道:“其時他可曾有半字阻抗嗎?”孔式儀道:“不曾。”皇上道:“他偌大的位分,都不曾阻抗,怎麼你一個小小郎中,倒反阻抗起來呢?”孔式儀道:“職有大小,忠心不分大小;臣位雖卑,也是所食君祿。臣所以彼時只知同徐焱爲難,也不問自己所居何職了。”皇上聽畢,傳旨道:“均且退下候旨。”金丞相可憐人老骨硬,跪了足有兩炷香的時候,兩膝疼痛難忍,聽皇上說個“均退下候旨”,他就勢也就謝恩爬起,退入班中去了。

    此時皇上方問趙公勝,用何法破城,因何如此神速。趙公勝便將怎樣用大帽軍過壕,怎樣同哈克達、周茂雙戰,怎樣危急,怎樣楊魁鏢傷周茂身死,哈克達怎樣逃回,又怎樣着王虎明攻北門,暗同李龍、楊魁劫西門,怎樣楊魁同賽雲飛墜到城外,怎樣韓毓英忽然開了西門,招呼進城,到北門又怎樣鏖戰,怎樣哈克達開城衝出北門,怎樣分頭追賊,怎樣在東街鞭傷哈克達,怎樣韓毓英連傷未猛。王德,收降胡成、賽雲飛,怎樣上屋,怎樣跳上樓房,韓毓英怎樣追趕,楊魁怎樣撇了賽雲飛,怎樣進城,怎樣出北門,怎樣升在樓屋上觀戰,怎樣活捉賽雲飛,怎樣大衆議論進城,到刑部衙門迎接聖駕,由頭至尾,說了一遍。皇上聽奏,隨即就龍案擬了一道旨意,上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竊以嘉善矜能,古聖經邦之術;信賞必罰,國家治世之經。朕自髫年御極以來,上承慈宮保佑之功,下賴百戰翊贊之力。雖德才涼薄,尚無曷喪時日之譏;而兢業憂勤,猶有萬里君門之懼。遽料權奸挑亂,蕭牆頓起於鬩牆;國戚囂張,宗國險歸於亡國。朕固犧牲之不恤,卿真龍虎之堪嘉。勢甚燎原,一朝撲滅;旋迴行在,百庶以安。所有在事功臣,應受升賞;溺職之衆,亦與薄懲。至主謀大逆,及脅從已死未死者,均着刑部議奏定罪。欽此。

    計開:

    刑部尚書寇幀升參知政事同平章事,着將叛黨定讞後升任。

    湖西營提督趙公勝升樞密副使。

    兵部郎中孔式儀升刑部左侍郎,着賞加尚書銜。並着協同參

    知政事同平章事、正任刑部尚書寇幀,讞問叛黨。

    杭州府馬仁升工部右侍郎。

    湖西營副將王虎加記名總兵銜,在任另候升轉。

    湖西營遊擊李龍着加副將銜,在任另候升轉。

    湖西營都司金彪着加遊擊銜,在任另候升轉。

    義士楊魁着賞加提督銜,權主湖西營事。

    義士陳亮着賞加總兵銜,遇缺儘先補用副將,權在湖西營幫辦軍務。

    義士雷鳴着賞加副將銜,遇缺儘先補用遊擊,權在湖西營差遣。

    俠女韓毓英,封爲義俠公主,其後贅婿,一體以駙馬例升用。

    俠女賽雲飛,着歸韓毓英委用,俟有功再行封賞。

    所有在朝凡與慈寧宮賜宴者,自丞相以下,均着降一級留任。

    所有內城及午門各實缺,自提督以下,均着降一級調用。皇上寫畢,喚過吏部尚書呂大成,兵部尚書範通,說道:“此旨着謄黃髮貼京城內外,所有升調補用各缺,宜悉心審度,務要人地合宜,勿負朕意。”二人叩首領旨。皇上又喚過太監一名,着將韓毓英帶往昭陽院,叩見皇后。統統事畢,正欲散朝,只見慌慌張張跑來一名太監,上殿跪下。不知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18回 韓毓英初進昭陽院 濟顛僧再入慈寧宮

    話說皇上擬就賞罰的上諭,交代吏、兵二部謄黃,正要退朝,只見慌慌張張走來一個太監。到了殿上說:“啓稟萬歲,太后自從徐國舅父子被獲後,退入內宮,號啕大哭。五賢王在房,面勸解許久,忽見太后從御座上劈空倒下,登時氣閉晏駕。五賢王在側,隨即幫同扶起,連呼‘母后’,不見答應,五賢王便垂淚跑至內寢,多時不出。奴婢等因太后崩駕,已有時刻,是否上殿奏明,當請五賢王作主,那知跑到內寢,見五賢王自縊身死,奴婢等不敢不報。”皇上聽言未畢,頓足道:“朕好好的一家骨肉,被這奸賊鬧得兄離母別,真碎屍萬段,不足以盡其罪!”太子亦在旁邊,以手揮淚奏道:“既照此說,父皇與臣兒速到慈寧宮,再酌計較便了。”皇上頓時散朝,同了太子直奔慈寧宮。到了內宮,見太后斜臥在天然榻上,口中直啜白沫,但摸得鼻竅微有一絲氣息,手腳已冷。又走人內寢,見五賢王就在龍柱上,繫了一根帶子,頸項套在裏面,雙目緊閉,舌頭帶露。皇上此時直急得面無人色,太子在天然榻旁邊,抓住太后一隻手哭個不住。皇上忙傳旨太監,速到昭陽院、西宮兩處,着兩宮娘娘,到慈寧宮辦理太后喪事。其時韓毓英還在正宮處,尚未出宮,聞得警報,只得告辭出外。皇上打發太監到正宮、西宮兩處去後,又揀了一個伶俐的太監,說道:“你快到刑部尚書衙門,傳寇幀寇尚書,即至慈寧宮見駕,有要事商議。”

    太監領旨,出了午門,一直來到刑部衙門。但見門外馬車紛紛,大約總是因寇尚書升了相位,過來賀喜的。太監也不暇查點,飛步直進衙門,也不等家人傳報,反轉家人跟在後面喊道:“宮爺有何事情,由小人通報是了。”那太監睬也不睬,直到廳前,只見一個和尚,對着寇公拍手道:“我言如何?”又對太監道:“你不必說了,覆旨去罷,就說寇相爺馬上同一個窮和尚就來。”太監把他一看,認得是濟公,在宮內看見過的,說道:“師傅原來還在這裏呢!但師傅叫咱們兒不要說,師傅可曾曉得咱們兒爲什麼來的嗎?”濟公哈哈一笑道:“這些小事,恐俺還不曉得,你們慈寧宮現今畫‘十’字,太后做了一橫,五賢王做了一豎,是不是呢?”看官,你道濟公這句隱語,是怎麼說法?太后氣閉身死,是橫睡了,所以做了一橫;五賢王自縊身死,是直掛了,所以做了一豎,濟公因此說他們畫“十”字。太監聽濟公的話說得有趣,微微一笑道:“師傅不必講耍話了,聖上立候寇相爺商議發喪的事呢!”寇幀道:“你前走,我隨即進宮便了。”太監當即出外,寇楨也同濟公步行,預備進宮。

    卻走至午朝門口,看見無數的人,擠着在那裏看謄黃呢。濟公便拖了寇幀同去看看,但見末後兩條,一條是凡與慈寧宮賜宴者,自丞相以下,降一級留任。濟公笑問寇楨道:“你還是準頭一條升官,還是準後一條降級?”寇幀道:“不瞞聖僧說,我因聖僧給了說帖,曉得這日宮內必無好事,就託禮部報了一個感冒的假病,這日並不曾赴宴。”濟公道:“我道你是個正直的朋友,原來也突會欺君呢!”二人談談說說,不覺的已到了裏面,寇幀也相隨而入。

    但見太后此時已氣息全無。皇上忙向濟公跪下道:“聞說聖僧有起死回生之術,務求一爲拯救。”濟公哈哈笑道:“俺也學得司馬師的一句俗話了,陛下請起。”皇上站起,濟公又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此處一橫,裏面還有一豎呢!俺同把筆的先生樣的,請問還是先寫一橫,先寫一豎?”皇上初不解說的什麼話,想了一想,不覺失笑道:“就請聖僧先救母后罷。”濟公哈哈的又拍手笑道:“俺倒昏了,俺連‘十’字都不會畫了,難道畫‘十’字有先畫一堅的道理嗎?”說着,笑着,就從懷裏掏出一粒丸藥來,走至太后面前,把一粒丸藥,向太后嘴脣上一放。皇上道:“牙關已閉,恐怕沒得入肚了。”濟公向皇上望了一眼,故作負氣的樣子道:“沒得入肚,難道俺還帶回去,留作自家喫嗎?”皇上不敢開口、但見濟公用手捏了一個勾魂訣,朝着這粒兒藥,唸了一句:“-嘛呢叭迷。”可也奇怪,濟公才住了嘴,只見這粒丸藥,就在太后嘴上轉了幾轉,覺得太后的嘴微微一開,那丸藥忽然的不見了。但聽太后哭了一聲:“我的娘呀,不料徐家一門的命,都送在我手上了!”將眼一開,見皇上站立旁邊,又連忙縮住了口,嗚嗚哭個不住。

    皇上見太后已經醒轉,又對濟公道:“索性還請聖僧施點法力呢!”濟公大笑道:“一不做,二不休,總算是俺的晦氣罷了。”濟公舉步就往內寢走去,皇上陪着。只見寇幀奏道:“臣今日還有逆臣當要拷問口供,國太既已醒轉,諒無臣料理之事,臣就此告辭出宮了。”皇上道:“賢卿自便罷。”寇楨當即出宮,皇上便同濟公走到內寢。皇上此時,以爲濟公必定又要掏出什麼藥,那知濟公並不用藥,惡狠狠的走至五賢王前,兩個嘴掌,順手在他襠下一把抄起,沒命的一摜,只見那條繩子一斷,五賢王便同膨牛似的,往下一倒,大叫道:“痛殺我也!”搭眼看見皇上同一邋遢和尚站在旁邊,不解何故,爬起來好生惶恐。皇上見太后、五賢王均已救活,覺得自己在此,他二人有些不安,便請濟公到了外宮。曉得濟公喜歡喫酒,自己到此時還未進膳,便傳太監開了一席御宴,又傳到太子,三人胡亂的共桌而食,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五賢王醒轉之後,見皇上同着和尚已走,忙問太監道:“太后此時怎樣了?”太監道:“聖母已死了半息,總是這個和尚醫好的。”五賢王道:“前次太后之病,是不是這和尚醫好的?”太監道:“正是。”五賢王實在感激,連忙出外,跑至太后面前,叫了一聲“母后”。太后見五賢王到來,並不知他自縊,只是眼淚紛紛的落個不住。此時正宮、西宮,見太后、五賢王,就同欲語不語的,自知在此有些尷尬,也就告辭各回各宮。太后見大衆已散,便對五賢王道:“不知汝舅父,現今擬的什麼罪過了?”王賢王垂淚道:“臣男也不曉得。適才母后氣閉,臣男也自縊死去多時,料想總是這個和尚救轉的。”太后道:“這位聖僧,他叫濟顛僧,實在很有法力。前次我的病重,也是他用了三粒丸藥,就把我醫好。此時你我二人之命,又是他救轉。這樣看來,將來當要大大的報答他纔好呢!”旁有一個太監插嘴道:“要報答這位和尚不難,只消幾吊大錢,買上幾斤狗肉,搬上幾壇酒,他就喜歡不盡了。”五賢王詫異道:“他是一個有法力的出家人,怎麼這個說頭呢?”太監道:“王爺有所不知。”就此便將前次在淥猗亭,逐日的狗肉、燒酒,說了一遍,五賢王更加奇怪。

    忽然旁邊又走過一名太監來說道:“王爺不要驚訝,這個和尚的法力,委實是大得很呢。”低低的對了五賢王、太后說了幾句,忽見太后大罵道:“賊禿,賊禿,他害了我了。”未知這太監在太后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19回 丘太監又用離間計 濟顛僧暗進返善丹

    話說這個太監,姓丘名奎,本是張祿的外甥,明知張祿因濟公問成軍罪,心中記着了他的仇隙。這日皇上回鑾,他在外面聽說是濟公怎樣幫忙,一長一短的,訪得清清白白。此時站在太后旁邊,是太后同五賢王感激濟公,他就趁便說道:“聖母不要把這和尚當着好人,他替聖母、王爺救命,皆是萬歲爺的面子,他其實倒恨不得將毒藥來藥死聖母、五賢王了。此回萬歲爺迴鑾,皆是他暗中保護,奴婢在外面,已訪得清楚:進宮來救駕,鏢打兩個徐少爺的,是他的小徒弟,姓楊;跟後背了皇上、太子到湖西營的,是他的兩個大徒弟,一個姓陳,一個姓雷。聖母不信,聞得皇上已經到封了他們的官了,但皆是封的武職,着人到兵部衙門一查便知。而且就是寇尚書、趙提督,皆是他預先約定。就是今天早上萬歲坐朝,大衆朝臣,怎麼就會曉得?也是他一家家送信去的。”太后聽畢,說道:“原來如此,怪道那日我同五賢王坐朝的時候,隱隱約約像他在殿外走了兩轉呢。”說着,就咬着牙齒罵道:“賊禿,賊禿!原來他治病是假的,他來壞我的大事是真的。怪道這個不孝的昏君,由他治病之後,就越過越不孝順呢!原來仗着他的法力。我倒有點偏不懼邪,不是我恩將仇報,總之第一次,他不過替我看了一場小病,此時五賢王同我死去,也是因他救轉這個不孝的昏君,才送命的。他雖把我母子救轉,算不得他的功勞。但是我孃家好好大興旺的一個姓塗的宦家,弄得來死的死,逃的逃,辦罪的辦罪,不皆是完在這賊禿手裏嗎?”說着,又嗚嗚的哭個不住。五賢王道:“母后不必過悲,諒他一個和尚,終在我國家法律之下,遲早再碰機會,總替這徐家報仇便了。”當下太后同五賢王因丘奎一番挑剔,不但不感激濟公救命之恩,反轉恨如切骨,二人就商議些代徐家報仇的話,暫且擱過。

    單言濟公同皇上、太子人了席,皇上便稱讚楊魁、陳亮、雷鳴這三人的忠心及本領,又謝了濟公各處代他佈置的說帖。濟公一言不答,他好歹酒兒肉兒的喫個不住。皇上又說道:“請問聖僧,從來國家內患,歷代所不能免。然總因爲君的器小量窄,或者非嫡親母后;究不解朕既所處的嫡親骨肉,加之平日兄弟之間,亦甚友愛相得,不解因何忽然造出這樣的逆案?實在就叫人難以參詳了。”濟公聽畢,便用那筷子敲着碗,放開那“叭迷-”的喉嚨唱道:“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花開一樹本同枝,結了美果同惡果。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俺效園丁灌灌方,還你一樹好美果。”雖畢由袖中取出一幅畫圖,說道:“陛下請看。”當下皇上看了濟公這幅圖,濟公不肯細說,也就只得罷了。又說道:“請問聖僧,適才朕母、朕弟,雖蒙聖僧救轉,未知還須進藥調理調理嗎?”濟公此時在席上雖對皇上言談,那慈寧宮太后、五賢王恩將仇報的話,一句一句的,濟公皆曉得清清楚楚,見皇上問他可須進藥調理,濟公暗道:我何不想個一勞永逸的主意,用兩粒返善丹,將兩人的心治他一治,毋得再生妄念,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因說道:“凡病皆要調埋,就是五賢王自縊,雖經救轉,臟腑無不受傷,陛下之言,甚屬有理。”皇上同太子恰好此時上膳已畢,只剩得濟公一個人,在那裏-咕-咕喫酒。皇上因此又說道:“既蒙聖僧肯代調理,擬請回到內宮,趁此進了丹藥,免致留下餘病,在聖僧意見以爲如何?”濟公道:“使得使得,這樣說法,這個酒我也不喫了。”太子就此起身,別了皇上,自往青宮而去。

    皇上便同濟公來到內宮,卻見太后正同五賢王在那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一見濟公同皇上走來,太后、五賢王恨不得立時就將濟公置之死地,纔出得心頭之氣。濟公早已明白,就用手暗暗的對着兩人做了一個法兒。皇上卻是懵懵懂懂的,到此地步還是一片孝母愛弟的心腸,忙近前先問了太后的安,又將濟公說的還要調理的話,奏明瞭一遍。但見太后負氣的樣子說道:“既然我母子不曾得死,也就罷了,還要調理做什麼?我實在心中恨個不住,倒不如就此死了,反覺安逸。”皇上不解何意,以爲太后因做了殘害的事,說了兩句過門話。正是還要進言,忽見太后兩手捧住個肚子,心裏一陣一陣的疼個不了,五賢王覺得個頸項被繩子勒掛的地位痛得如針刺一般。濟公故意裝着要向外走的形像,但聽太后道:“怎麼這時的肚又這樣怪疼起來了?”轉眼再向五賢王一看,見他雙手托住腮下,因皇上在側,又不敢大驚小怪的喊痛,只見他頸上汗珠,足有黃豆子大。太后此時心裏雖恨濟公,卻因疼痛沒法,因說道:“既然如此,且把調理藥進來試試看罷。”皇上便轉身對濟公說明,濟公哈哈笑個不住。太后、五賢王見濟公這樣笑法,心裏更加氣,那兩人便覺得格外痛得難過。好容易候濟公掏出兩粒丸藥交給皇上,每人喫了一粒,不但痛處忽然頓止,覺得一種清涼的氣候到了心裏,就把起先所做的事,所說的話,皆自家同自家爲難個不了。

    皇上見二人服了丸藥,皆不開口,以爲藥有靈驗,止了痛了,卻不曉得兩人心裏,忽然轉了念頭。說得遲,來得快,忽然五賢王跑到皇上面前,雙膝跪下,哭着說道:“臣弟此時,想着已往之事,真正狗彘不如,不敢強顏偷生人世,請陛下將臣送至法司,同那徐奸賊父子一同問成死罪,明正典刑,以謝天下。”說畢哀哀的哭個不住。太后亦垂淚說道:“實也奇怪,我不知三日前,就同喫了迷魂藥似的,怎樣就聽這老賊父子的言詞,離間骨肉,一點都不知覺。此想來,也就追悔得要死了。”皇上見二人忽然哀哀的說出血性話兒便一手將五賢王扶起,說道:“賢弟休得如此,人孰無過?自知改悔罷了。但朕自從起禍之初,自始至終,無絲毫怨母后、賢弟,曉得皆是爲人所愚。總之,最難者,是天倫樂處,從此之後,母慈子孝,兄友弟敬,將已往之事,作爲雲收而散罷了。”當下五賢王便請太后。皇上,正了坐位,自己也邀同濟公旁邊坐下,又向濟公稱謝了半晌。這一番舉動,真個叫皇上夢想不到。就此母子_人,正同皇上談到情投意合之時,忽見值班太監,捧了兩個奏摺,跑進內宮,往下一跪。不知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20回 上奏摺道臣定罪案 大宴會選待出屍身

    話說太后、皇上、五賢王、濟公正在內宮坐定,談了些情理道德的話,忽見值班太監捧了兩宗奏摺跪奏道:“適才升任參知政事同平章事、刑部尚書臣寇幀,升任刑部左侍郎、兵部郎中臣孔式儀,交來會銜奏摺一件。又僉副都御史丞、降一級臣金仁鼎,交來奏摺一件。均稱內有要事,候旨發落,奴婢不敢怠慢,特送駕前,恭呈御覽。”奏畢,將奏摺呈上,碰了響頭,爬起退出宮外去了。皇上就將上一本奏摺展開一看,見系金仁鼎奏報大成廟已依限告成,擇於二十日請太后、皇上拈香,恭迓濟公聖僧,並附呈報銷清冊。皇上便在太后御案上拿過硃筆,批了個“知道了”三字,又對濟公說道:“聖僧此來,正好後日大成廟正是迎請聖僧日期,就此在宮小住一日,免致朕再着人各處尋訪罷。”聖僧拍手笑道:“這大一座廟宇,怎麼三月限期,已就成功,這卻難爲了金御史了,俺來日也要謝他呢!”又問道:“此回亂事,兩日之間,人約需費多少國帑?”皇上道:“追兵餉賞賜,大約在將近二十萬。”濟公大笑道:“倒也算巧,後日準有二十萬如數撥還是了。”皇上以爲他說瘋話取笑的,也不介意。

    就此又將第二奏本展開,卻是寇楨、孔式儀會奏審判叛逆一案。前面系徐天化、徐焱二人的口供,直從蘇同發交到部,皇上撤回慈旨起首,從中周選侍怎樣挑唆,國舅府怎樣定計,一一供得明明白白。皇上看到此處,便向太后問道:“但是有一個人,臣兒忘卻,宮中這周選侍今日不曾見面,到何處去了?”太后起先本是最喜歡周選侍,不知因何此時想着周選侍,覺得宮中一切亂事,皆由他挑撥起來的,不由的恨如切骨。因說:“這個賤奴,還問他做甚?大約宮中擾亂的時刻,他也逃走了。”皇上聽畢,又將奏本往下再看,只見下面議定徐天化、徐焱、徐森、徐鑫,照主謀叛國弒君,例減一等,應斬立決。徐森、徐鑫雖死,應派招魂戮屍,明正典刑。哈克達、朱猛、周茂、王德,遵脅從叛黨例,應派斬監候,已受冥誅,着無庸議。胡成應照斬監候定罪。徐天化家屬,姑念聖母外家,着免誅族,發往王公世臣之家爲奴。皇上看罷,覺得所議之罪稍重一點,反轉將奏摺同太后、五賢王斟酌。不知太后此時是個什麼道理,將奏摺看了一遍,遂說道:“這個奸賊,便宜他了,就派凌遲纔是。只要不是誅族,上不連累我的父母,下不叫我徐姓絕後,這就罷了。”皇上道:“依臣男見識,還要上推母后情面,着寇幀、孔式儀再從輕議纔好。”太后大怒道:“這等逆賊,沒有什麼情面,情面倒被他削盡了。”五賢王也從旁插嘴道:“此回卻也要重辦一辦,免致後來外戚效尤,這也是個道理。”濟公就便聽得,本要進前論救,因想道:這些奸賊,且讓他到法場上嚇他一嚇,然後再作道理。但見皇上拿了硃筆,還在那裏要寫不寫之間。這位皇上,本是仁厚天子,總想要代徐國舅改爲活罪。反是太后勃然大怒,便從皇上手邊將筆拿過,又將奏摺拿來,說道:“這一本我來批了罷。”因提筆批了個“着照所議,欽此。”批畢便着本宮太監送到御寶尚卿處,蓋用御寶發行。

    此時母子弟兄,覺得十分親愛,兼之看得濟公就同家中親人一般,太后因說道:“聞聖僧最喜喫酒,今日宮中無事,我等把皇孫召得來,就在木樨堂開兩桌筵宴。你們兄弟陪着對僧,叫皇孫陪我,今我且把君臣母后的儀節,全行捐免,大家喫個太平宴,帶賞賞將殘的桂花。”隨即便分付御膳間備席。不上一刻,酒席已備,往召太子的太監也同太子一同到來,太子上前叩了太后的安,又問了皇叔的安,然後一同離座,直望木樨堂而來。到了裏面,但見滿地金粟,那碧綠的葉子,被風吹得嗖嗖的作響,真個敲金戛玉,十分有趣。皇上此回因太后說過,把君臣母后的儀節一概捐免,反轉把濟公定了客席,自己同五賢王反坐了主位。濟公是出世不作謙禮的,他就不問青紅皁白,隨即坐下,暗下禱告道:快些拿酒來罷,俺倒半天沒得喫了。只見太后在東邊一席也就坐定,旁邊坐了太子,一宗值席的太監,你敬酒,他上菜。

    忽見大衆一個個皆把鼻子掩着,皇上大爲詫異,陡然的也覺得來了一股臭氣,異樣難聞。不上片刻,五賢王、太后、太子,也次第的將鼻掩起。以爲總是這個和尚邋裏邋遍的,又不洗浴,又不淨面,逐日喫的是狗肉、燒酒,難怪生出這種壞味。皇上恐怕聖僧見疑,反轉硬強着鼻息,偏不掩鼻。豈知這個氣味實在難受,剛剛撿了一筷菜進口,一陣臭味又到,這一個噁心,吐了滿地。濟公初時見大衆掩鼻,不覺介意,忽然見皇上吐起來了,覺得一種臭氣,也向鼻內直入,不覺拍手的笑道:“請問陛下,此處的木樨原來是這樣氣味嗎?俺出世還是第一次聞見呢!”皇上道:“往日本是一股清香,不知此時因何這樣難聞的?”濟公又微笑道:“不是木樨香,此時這院落裏,添了一個香窟呢!”大衆皆望着濟公,不解他說的是何言語。濟公又問太監道:“這院落裏可有井嗎?”太監道:“只有一口枯井。”濟公道:“這便是一個香窟,不信你們去看。”

    有那好事的太監,搶步便跑到枯井邊一看,連忙跑回奏道:“啓奏太后、萬歲,不知這枯井裏,因何有女屍一具?”太后一聽,驚詫道:“莫非周選侍已尋了死了?”又想道:這不是井,諒情不得將人淹殺。便說道:“你等快些把屍身搭出,看是何人。”一衆太監掩了鼻,皆有怕臭畏難的形狀。皇上道:“我等也要將席移到他處去喫呢,這股臭味,也擔當不起。”濟公道:“無妨。”忙向懷裏一頓掏,掏出一包末藥來,走起在皇上、太后、五賢王、太子面前,各人撒了一點,然後抓了些手中,向這個太監鼻子上一搭,那個太監鼻子上一搽,說道:“你們去打撈屍首,包你們聞不見臭味。”可也奇怪,大衆此時只聞見木樨香,並無絲毫臭氣,堂上還是照常喫酒。去了一衆太監,從枯井裏把屍首搭出,忙上堂啓奏道:“井中女屍卻是周選侍。”

    看官,你道周選侍因何死在這桔井裏面的?只因十六夜分,皇上已被楊魁救去,他見宮中大亂,嚇得沒處藏身,因躲到木樨堂桂花樹下,不覺失足向枯井裏一落。但這枯井,並無滴水,本可候人來救,那知這夜巧巧的雷雨交加,把個井落了大半下水,將彀周選侍淹了一個沒頭段。諸位看我這部書,也該記得,不是前次周選侍造太子的假話,發誓道“如有虛言,在枯井淹死”的嗎?他以爲枯井淹不死人,叫做硬欺太后,賭的個太平咒,那知偏偏還就在枯井裏淹死了呢!當下太后聞說,既是周選侍,便分付太監備棺殮葬,發出了二百兩銀子。皇上、濟公等酒宴已畢,各自散去。濟公仍在淥倚亭權住兩日,以便二十日跟隨皇上、太后同到大成廟。但我續這前傳,下手便是造大成廟,到得此時,可算大成廟纔將成功,還有倒塌屋頂,罰金仁鼎二十萬贓銀,都還未曾說完。看官不免怪鄙人做書筆下太慢了些,須知修大成廟三月之久,從中出了多少岔事,鄙人不能不一一敘清。不但大成廟之事不曾說畢,就是韓毓英同楊魁當殿比武,太后賜婚,還有許多掛漏,也只得在續後傳慢慢再說了。

    第121回 乘蓮輦君臣恩厚 入丈室師弟情深

    詩曰:

    世事無弗了,人皆自煩惱。

    我佛最自在,一笑而已矣。

    話續前傳。卻說濟顛聖僧自木樨堂酒散,仍回淥猗亭居住,專候二十日隨駕進大成廟。到了這日,才近四更向後,就聽外面號聲不絕,一陣陣馬蹄的聲腔,人腳的聲腔,由亭外經過,那服侍濟公的八名太監,也都輕輕的陸續起身,就燈前把些新衣、新帽、新靴搬出,一個個裝束得簇綻新鮮。早聽外面走進一人,手提宮燈,低低的說道:“咱家哥兒們都起了。萬歲爺有旨,叫你們不要驚動聖僧,勿論遲早,候聖僧睡醒,約在慈寧宮聚齊起駕。”八名太監也便低低的說了聲:“領旨。”此時濟公睡在天然榻上,早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十分感激皇上,便故意的在榻上翻了個身,唸了一聲:“-嘛呢叭迷。”那人聽見聖僧已醒,就連忙走至榻前說道:“咱的聖僧兒已醒了嗎?”濟公睜眼一看,看那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張祿的外甥丘奎。心中想道:此人也有些專權邀寵說壞話,學了他孃舅一樣的氣息,俺何不趁此收拾他一頓,也是好事。想罷便反轉假裝着翻身睡去,打起鼾來。那丘奎不識進退,以爲聖僧真個睡去,便大聲說道:“吹,這怎麼的?咱家兒不曾叫他,他是醒着;怎麼被咱家這麼一叫,那廝倒又像死豬樣的了。不是笑話嗎?”語言才了,只見濟公從榻上就蹶坐起,說道:“不好了,俺睡癡了,帶累丘宮爺候得心急,就豬兒狗兒、死兒活兒罵起來了。宮爺莫怪,還求在萬歲前掩飾一點,就說僧人馬上到慈寧宮見駕是了。”丘奎明知觸犯了這位和尚有些不妙,但也不好辯白,只得含含糊糊的往外就走。濟公就此起身下榻,那些太監是曉得他的脾氣的,連忙把狗肉、紹酒搬出,濟公便大喝大嚼的喫了足足一個更次。見東方漸要發白,遂說道:“你們沒屁兒伺候些,俺要到慈寧宮去了。”

    八名太監就一個個的把宮燈點起在前引路,濟公仍舊破衣破幅,赤腳扒天在後面一搖二擺的走。但見一路之上鑾儀對馬、兵丁入役,一起一起的,排得整整齊齊,不上一刻,已到慈寧宮門口,隨由跟來的太監上前通報。當宮的太監那敢怠慢,忙急急進內啓奏了,出來宣見。濟公走進宮內,見前殿天井中一乘乘龍鳳輦排列階下,末後一座蓮花輦,裝飾得十分精緻。濟公無心細看,穿過前殿走進外宮,見過皇太子、五賢王,又請了太后聖安,就錦墩坐下。就有太監由御座起次獻了香茗,又每座前獻上面點四式,濟公也不謙禮,就伸了釘鈀手,築了一個向嘴裏一塞。那知今日這點心卻是素的,濟公本不對味,兼之才由蒸籠上拿來,內中餡心滾燙的,此時整個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那點心在嘴裏就同打鞦韆差不多。恰巧皇上在上面說道:“聖僧起身,倒也突早。適才朕着宮監到淥猗亭打聽,並分付不許驚動,不料聖僧也就老早到來。”濟公道:“陛下聖恩,僧人感激不盡。但僧人所以老早到來,卻虧去的那位宮爺,狗天爺地罵起來的。僧人若不因他叫罵,只怕此時還睡着呢!”皇上一聽,勃然大怒,忙向左右問道:“是誰到淥猗亭傳旨的?”但聽旁邊回奏道:“是新補慈寧宮總管丘奎。”皇上道:“着將丘奎發交刑部,照違旨侮聖議罪。”自有侍衛將丘奎拿下。

    濟公正待上前論救,忽聽外面三聲炮響,樂鼓齊鳴,走來一個太監跪稟道:“啓奏陛下,太后同兩宮娘娘已經登輦,專候陛下起駕。”皇上當即出位,太子同五賢王也跟着起身。濟公想道:“今日晦氣,只怕今天廟裏皆是素菜,俺大約是要忍着餓了。”沒精打彩的也只得跟隨出了外宮,走到前殿迴廊之下,但聽外面炮聲、號聲以及鼓樂聲、吆喝之聲,耳朵裏鬧個不住。便有那管輿的侍從走來請濟公升輦,心裏暗道:這樣一個邋遢和尚坐在這駕寶輦之上,走到外面實在不太好看。就此意念一動,搭眼再朝濟公看去,但見他身穿御賜繡金盤龍千佛衣,頭戴毗盧帽,腳踏老黃叉口僧履,項中一掛楠香木佛珠,臉上放出那又紅又白的光彩,反轉認不得他,在那人羣裏找邋遢和尚,說道:“奇了,聖僧何處去了?”濟公笑道:“不要找,邋遇和尚在這裏呢!”那管輿的侍從這才明白,忙扶他升了蓮臺花輦。前面也是滿朝鑾駕、對子馬、御林兵,輦前千佛傘下,十六名太監打了寶蓋長幡,八名太監提着宮燈,八名太監端着提爐,浩浩蕩蕩,好不熱鬧。出了大內,穿過午門,到了西城門口,又聽得遠處轟轟的炮聲。旁面扶輦的說道:“快走罷,太后的聖駕已進了廟了。”濟公看那六街三市,一家家鋪面關着,那門前伏着、樓窗上伏着的人,就實在不少。看官,大凡皇駕出外,本該闢除道路,何以此回許人觀看?列位有所不知,此回皇上出外,也是照舊闢除;但到御駕過後,各家也就開門專看聖僧。所以到了經過之處,就覺得街面上的人如同看會一般。

    就此纖纖徐徐出了西城,沿湖又走了許久,濟公在輦中抬頭一看,但見前面一座大廟,那廟門上一塊石匾,“敕建大成廟”五個大金字映着那初出的太陽,真個金光奪目。濟公到了廟前下輦,也是通的通的放了三聲大炮,早見裏面跑出四位差官,迎上說道:“某等奉金御史的命,迎接聖僧進內。”濟公便隨着進廟門,但見中間塑了一尊彌勒佛,後身塑了一尊丈八韋馱,兩旁塑着魔家四將,那金剛襠下足彀一人進出,就同圈門差不多的。走過大門約有半里路,一段磨磚甬道,一面鐘樓,一面鼓樓。走過兩道,就是二門,門前一座石牌樓,兩邊石柱上有徹賜楹聯一副,題着道:

    幸盛世澄清,遊覽西湖風月;

    謝聖僧法力,維持大宋江山。

    中間塑了“御賜龍藏”四字。二門裏兩旁塑着哼哈二將。出了二門,兩廊下便是齋堂、客堂、掛單房、庫房之類。當中一座月臺,上了月臺便是大雄寶殿,殿上三尊大佛,左右十八羅漢,後身塑着個懸崖峭壁的海島、正中蓮臺上立着觀音大士,左有善方,右有龍女。出了正殿後門,便有礬石坡合,約三十多層,上面建一高閣,當中一塊橫匾,題着“藏經閣”三字。濟公一路看來,覺到收拾得也十分齊整。至於戒臺、憎寮、唸佛堂、祖師堂之類,皆另有去處,但不在此時濟公走到之地,我也不細說了。但是四名差官,領着濟公定至藏經閣坡臺下面,就見上手一個朱漆大門,上面橫匾刻了“聖駕行宮”四字。一衆御林軍皆紮在門前。下首一個月宮門,上面橫匾刻着“丈室”二字,那官差便領濟公從下首走至丈室。迎面小小的四扇天藍灑金的屏門,進了屏門由旁邊一腰門進去,便是五開間的大廳,廳中一切陳設,自然精美異常,這也不須交代。

    濟公至此,那官差便邀請入座,早有聽差的送上茶來。濟公今日看得這些裝模做樣的十分委屈不過,暗道:今天照這樣看來,狗肉、燒酒是斷乎沒得喫的;該因也是命裏註定的,今日是我濟顛落難的日期!正然悶悶沉沉的在那裏癡想,忽見兩個武官帶着一個和尚進來,四面張張望望的就同尋人不着的樣子,反轉濟公起身招呼道:“快來快來,你們是甚時候到這裏的?”那兩個武官同一個和尚朝濟公看了半晌,不覺失笑道:“原來這就是師父,我們都認不得了。”說罷就行了禮一旁坐下。看官,你道此三人是誰?那兩個武官就是陳亮、雷鳴,那個和尚就是在平望新收的徒弟悟真。陳、雷二人雖跟濟公多年,從不曾見過這衣冠齊楚的樣子,所以不敢冒認。至於悟真,不過在張欽差行轅見過一見,更覺不甚清楚。心裏想道:我記得在平望時見這位師父,真個邋遢不過,怎麼今日這樣闊調的?在此正然疑惑,只聽濟公喊了一聲:“悟真,我且問你,你不必疑惑邋遢、闊調,你怎麼訪到這裏來的?”悟真道:“徒弟在平望別了師父,真個無廟可歸,只得到金山掛單,留在唸佛堂內過了幾月。前日聽見這廟裏召募新僧,特爲連夜趕來。那知走進此廟,就向那報名處報名,裏面有兩個執事僧問道:‘你可是由小西天來的?’徒弟道:‘不是。’那執事僧就回了一句‘額已滿了’。徒弟無法可想,就在西湖邊望望野景,恰巧遇着陳師兄,述其情由,他便將徒弟帶去營內過了一宿,今早便同兩位師兄過湖來給師父請安。”濟公聽畢拍手呵呵的笑道:“妙呀妙呀!我正想你,你卻來了,要算天從人願。”濟公又問陳亮、雷鳴道:“楊魁回來不曾?”陳亮道:“他跟後來的,大約此時到行官見駕去了。”濟公便將陳亮、雷鳴喊至面前,每人附耳說了幾句,二人忙急急外出。悟真便在丈室裏陪濟公閒談,正說道張欽差捉妖之事,濟公道:“這件事我都忘了,算來也是那怪氣數未終,但早晚又有一樁大事要辦。若待事完恐怕與張府大有不利,只得守廟中事情稍定,先往鎮江走一趟纔好。”說至此處,只見金仁鼎穿着一件簇新的繡金獬豸紅袍,忙得連玉帶都解去了,匆匆走進丈室來見濟公。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22回 竊寶珠待罪刑部 閱名冊傳見衆僧

    話說濟公正同悟真談論往鎮江捉妖之事,卻見金仁鼎匆匆走至丈室說道:“聖僧請了。”濟公也起身回敬道:“御史爺忙了。”仁鼎道:“豈敢豈敢!但金某此來,非因別故,只因皇上馬上前來迎請聖僧金殿禮佛,並當衆宣佈敕命主持廟事登臺說法等情,所以特來奉告,俾聖僧早有預備。”說罷,匆匆又向外走。濟公暗罵道:這位言生,要算是財來精神長,我看你忙進忙出,倒也高興,但是你假意殷勤,到處舞弊,你怎樣瞞得過我!等俺一段一段的慢慢來收拾你是了。打算已定,抬眼見外面走進幾位太監,後面便是皇上、太子,有楊魁、陳亮、雷鳴保護着,步行進了丈室。濟公便起身面西旁立,皇上走至正中,有鴻臚卿一旁唱迎請禮。皇上奉了三揖,外面放炮奏樂,跟後太子亦照樣行禮,濟公一一答禮,復行面北謝恩,又引悟真見了皇上,奏明底細。皇上把悟真一看,見他眉清目秀,心中大喜,說道:“留着代聖僧護法甚好。”可喜這悟真本是知覺羅漢司香童子轉世,本屬根底不凡,自然見識出衆。他一見皇上許他護法,就上前謝了聖恩,然後站起跟隨皇上、太子、濟公同出丈室,直奔大殿。

    前面鼓樂宣導,濟公走着,心裏想道:不趁此時索回金仁鼎贓銀,更待何日?走着想着,見皇上已上了月臺,去大殿不過數步,暗中便作了個法。忽然正殿上一個柴窯青化瓷頂,撇空倒下,或濺或漉的直往下滾,巧巧去皇上不上一尺,迎面打下。皇上大喫一驚,忙將身子讓開,楊魁手健眼快,搶進一步,伸手便一把抓住。又見階下有四位和尚,也飛步上前,要借接屋頂這個勢頭,便想近皇上的身,以圖不測。卻喜雷鳴、陳亮將皇上夾在中間,未敢造次下手。濟公在後面看得,心下早經明白。說得遲,來得快,皇上此時也就走進大殿,太子同濟公等亦並魚貫而入。

    但見正殿之上,有三十多名和尚,身披水紅簇新袈裟,見得皇上、太子進內,便上前合十行禮,然後又向濟公合十。獨至悟真,見他穿着一件舊袖衣,也便瞧他不起,不瞅不睬的了。濟公見着,便覺氣悶,便用手將悟真一指,忽見周身衣服,也變着同濟公一樣,但千佛衣上獨少“御賜”二字。此時不但大衆以爲奇異,便是悟真也自覺驚異非常。就這變動的時候,皇上、太子已在佛前上香行禮已畢,殿上鐘鼓齊鳴,法器起弄,殿外奏樂放炮,熱鬧異常。隨後濟公悟真亦並拜過大佛,侍立旁面。但見金仁鼎進殿,走至御前跪奏道:“啓奏陛下,敕命吉時已到,請聖駕登臺傳旨。”皇上便起身出殿,一衆和尚皆執着引磐,跟隨濟公、悟真向受敕臺而來。太子見與自己無事,也就回了行宮。趁這時候,太后便率領兩宮並五王嬪妃等陸續上殿拈香,這也不須細表。

    單言皇上上了受敕臺,升了寶座。東邊由金丞相起,下至雷鳴、陳亮,文武官三十多名挨次站下;西邊悟真同着三十多名新招的僧衆,也挨次站齊。濟公此時站在臺下,早有一名太監走至臺前,奉了聖旨高呼道:“聖上有旨,宣濟公聖僧上臺聽詔,並加恩免跪站聽。”濟公聽畢,忙搶步登臺,行了九叩禮,躬身站在旁面。但聽那太監開詔讀曰:

    “維大宋某年月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國家有道,宗教潛修;佛法無垠,恆沙福利。大成廟本開元古剎,唐室度修。經五代兵燹之年,爲千佛毀身之日。歷茲數紀,瓦礫俱消;愛集百工,慄榛重樹。因此廟貌再興,僧徒復集。特召濟公聖僧主持廟事,兼酬慈宮之願,藉申向善之憂。廣衣鉢之真傳,宏茲淨土;施波杯之妙法,闢乃沙門。諮爾聖僧,聿修厥德,無負朕意。欽此!”

    濟公聽詔已畢,又跪下謝了聖恩,皇上便離座下臺,各官也紛紛各散。臺下鼓樂復作,將敕命用龍亭送入方丈。濟公入內取了禪杖,又見悟真率領三十多名僧衆,迎請濟公到禪堂說法。濟公升了寶座,見下面東首設了皇上、太子、五王的座位,西面設了太后、兩宮的座位,衆僧皆站在臺上。此時衆朝臣及夫人、小姐,凡進廟拈香者,皆來聽濟公說法。就連韓毓英、賽雲飛上便到來。男男女女足有三四百人,也分東西站定。忽聽臺上法器齊擊,過了半晌,突然息下。如是或起或息三次,悟真便將引磐擊了數響,濟公在臺上便開口說道:

    “咳!天空水靜,無是無非。水靜魚頻躍,天空鳥亦飛。咄!靜者不靜,空者不空。靜不終靜,空不終空。不靜仍靜,不空仍空。空靜空靜,是非化盡。南無文殊普賢藥師佛。”

    濟公說畢,衆僧又將法器敲起,依舊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數響,濟公復說道:

    “咳!來去來去,循環無既。來時自何自,去日至何至。咄!與其來去,何莫來去。既然來去,莫負來去。來去來去,莫知來去。能知來去,方爲來去。南無普濟轉輪金光佛。”

    濟公說畢,衆僧又將法器敲起,仍然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數響,濟公便說道:

    “咳!目明手敏,靈捷便用。縱目不見己,剪指不知痛。咄!明者不明,敏者不敏。靈者不靈,捷者不捷。靈明靈明,難不靈明。敏捷敏捷,敏捷何益?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濟公說畢,便將禪杖扶起觸了幾下,隨即立起。悟真敲動引磐,引着濟公回了丈室。皇上等仍回行宮,僧衆仍歸執事,一羣男女官員、命婦俱各歸第,真個香車寶輦,擁簇門前。單是金仁鼎他卻是走不掉的,今日廟中一應事件,皆要他安排提調,見外面日光向午,分付行宮開了女宴,丈室裏也開了五桌素席,正中是皇上御筵,東上一席是太子,西上一席是五王,東偏正席是濟公,旁席是悟真,西偏正席是楊魁,旁席是雷鳴、金仁鼎。仁鼎又親到行宮請了聖駕,就隨駕進了丈室。安坐獻酒已畢,這才退歸主位。濟公此時直即食不下咽,卻喜席間有酒,就在枯果碟內,借那枯果下酒。他也不顧什麼叫做御前,他一隻酒杯放在席角上,那司酒的太監勞苦十分,才經斟起,他就飲盡,真個窮相難看。但在他還算是今日衣冠齊整,斯文不過了。

    慢言濟公飲酒,巳說御筵上酒過三巡,皇上道:“金仁鼎,朕且問你這個正殿屋頂是差委甚人看工的?”金仁鼎見問,忙出席跪下奏道:“臣該萬死!是臣親自看的工。”皇上道:“既你親自監工,就該沒有差誤了,因何屋頂倒下?不虧楊提督接着,朕便幾乎受傷。你且自己想想,派個什麼罪過?”金仁鼎跪在下面,無言可答,嚇得只是磕頭。在皇上的意見以爲,三月工程,他把座大成廟忙得這樣,也還虧他。兼看他今日內外勞碌,過意不去,雖然有倒塌屋頂的罪過,不過是嚇他一嚇,也就算過。那濟公有意要藉此罰他二十萬贓銀,這個機會,怎能錯過?見皇上問了金仁鼎幾句,那意思間似有寬赦他的樣子,忙立起奏道:“啓奏陛下,這事件卻不怪金御史,大凡廟殿正頂其勢極高,必用定風珠藏在裏面,方無倒塌之患。”皇上道:“聖僧有所不知,前次奏報上頂,朕特爲着寶藏庫發出兩粒明珠,一名定風,一名闢火。屋頂裏面這定風珠本是有的,聖僧不信,着人去拿得來觀看便了。”皇上隨命侍宴的太監會取屋頂。金仁鼎在下面聽得去取屋頂,知道事情不妙,這嚇得個上熱下寒。怎麼叫做“上熱下寒”呢?他頭上的汗珠足足有黃豆子大,他跪在地下的兩隻腿子就同篩糠似的抖個不住。金仁鼎因何此時便嚇得這樣?只因這兩粒珠子,金仁鼎愛他寶貴,並不曾放在頂裏,以爲沒處對證,早已自家收用;濟公暗中清楚,所以面子上像替金仁鼎借定風珠這句話來解圍,其存心實在是要代他挑禍。

    閒話休敘。不一刻,那侍宴的太監已將瓷頂拿來,直累得汗如雨下。皇上道:“代我把裏面兩粒珠子取來。”那太監忙將頂口扳起,但見裏面實實匹匹堆滿的黃泥。太監以爲珠子必埋在泥裏,就用手將裏面黃泥統統挖出,散了滿地,又用手在泥內細細尋找,那知連影子都沒一點,只得回奏道:“裏面並無珠子。”皇上早經明白,用太監回奏,便勃然大怒,指着金仁鼎罵道:“你這奸賊,私盜國寶,該當何罪?你父身爲首相,諒也逃不了,你自投刑部待罪去罷!”說罷,着侍衛將金仁鼎逐出。自有人將地下打掃乾淨。後來就命悟真重修屋頂,此是後話,不必細說。

    當下皇上悶悶的進完上膳,回了行宮。約到未正時刻,即同太后等陸續起駕,濟公送至廟門前,候聖駕去遠方回。剛進丈室坐下,只見楊魁、陳亮、雷鳴也跑進來給師父辭行,要回湖西營次。濟公聽見,便向他們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好多勢利,當日不曾做官,恨不得同師父死在一處總是好的。今日做了官了,就嫌惡我窮和尚了。皇上才走,你們也都要走了。但我偏要做一個不知趣,還要屈留你們片刻,有一件事勞動你們一點呢!”三人受了濟公一頓冤枉話,但曉得濟公的脾氣,最可惡人同他分辯,所以只得忍氣吞聲坐下。

    楊魁纔要開口,問濟公有什麼事要辦,只見外面走進一個和尚,身穿蟹殼青春夏布的袈裟,腳登單梁鎖口玄色綢履,袖上套着一串佛珠,手拿一本青蓮絹面的冊子,生得虯面狗眼,十分兇惡,裝着斯文樣子,一搖二擺走至濟公面前,打了一個問訊,說道:“本廟書記月靜見師父,給師父請安,並將在廟各僧名冊呈閱,願師父慈悲。”說畢,將名冊呈上。濟公也不同他謙禮,朝他望了一望,即將冊子接過,展開看時,但見上面寫道:

    謹將本廟執事各僧共名開呈慧覽,計開:

    禪堂糾察師本然、浩然

    客堂知管師月朗、晴波

    禪堂陪禪師黨三、耕心

    前殿管理師素幾、子琴

    正殿管理師述真、醒覺、野漁、鐵珊、元鑑、問禪

    板堂教授師玄真、閱世

    齋堂知磐師亮音

    祖堂香火師自誠

    唸佛堂領班師雨村、戒修、善持

    管理藏經閣師月樵、月肪、月村、月波

    庫房管理師文明、清雅、守正、月空

    總理書記師月靜

    幫助書記師開元、本懷

    濟公看畢,細細把數一點,共計三十二名,便對月靜道:“冊子且放在這裏,你代俺去把他們都叫得來,說俺要統統相相面呢!”月靜隨即就走。濟公又喊着道:“轉來轉來,還有話分付!”月靜復行走回。濟公道:“我告照你,三十二個一個都不能少的。”月靜說了聲:“是!”轉身又走。濟公又喊着道:“轉來轉來,還有話分付呢!便是他們有出恭去的,恭不曾出得完,你們都要到毛廁上把他們催着來,要緊要緊。”月靜聽畢,便露出那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口也不開,飛奔直往外走。濟公便低低的向楊魁等說了幾句,復行坐下。只見月靜在前,後面那三十多名和尚,一個個皆是橫眉豎目,梢長大漢一同風烏鴉樣的,都跟進來了,大衆見了濟公,皆打了個問訊,內中單有一個,身高一丈,骨瘦如柴,他見了濟公,迎面便頂禮下去。濟公見他來行大禮,不能不站起謙讓,那知這和尚就在那起身的時候,忽然向着濟公把嘴一張,濟公連忙讓在一旁,說了一聲:“好利害!”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23回 方丈室戲鬥衆兇僧 刑部衙悶煞馬工部

    話說那和尚朝着濟公頂禮,就在起身的時候,忽然把嘴一張,濟公連忙讓開,只見灼灼的三支棗核鏢,由嘴裏發出,釘在屏門上面,人本足有半寸;不因屏門本身堅厚,直即穿過去了。那和尚見口鏢不曾傷着濟公,便褪去外衣,拔出戒刀,直朝濟公砍來。一羣和尚,也便拔刀相助,團團的把個濟公國在中間。楊魁等雖要上前,卻因手無寸鐵,但見那三十二名和尚的刀花,就同萬道金蛇樣的,把個濟公盤住。楊魁此時十分按捺不住,搭眼見旁邊靠着一根禪杖,忙取在手,便要上前,反轉濟公喊道:“不要來,你們看住大門,莫放走一個是了。”濟公此時也不同他們對打,也不躲閃,就把兩手一擦,雙目一閉,站在中間,動也不動。但是他們刀來明明砍到濟公身上的,卻離隔着一寸,再不然就是這個的刀本是砍到的,反被那個的刀架去。內中有一個最爲狡猾,左一刀砍入,就一縱身暗用右手一把將濟公衣袖揪住,攔中就是一刀,只見手膀果然軋斷,大叫道:“這便砍着了嗎?”話未完了,忽見濟公站在老遠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殺起自家人了。”那人定睛一看,原來砍傷的不是別人,就是用口鏢、骨瘦如柴的那個和尚,捧着一隻斷膀在那裏哼呢。衆僧到此地步,方知濟公的法力真大,打了一個哨子,紛紛的就想逃走。濟公道:“不要走了,累你們忙了半天,請歇歇罷!”說畢,用手一指,唸了一句“-嘛呢叭迷-”,那衆僧跑得行行的,忽然一個個皆被他定住,就同那七月十五孟蘭會上紙紮的人兒差不多,衣袖倒還擺擺的,卻一步不能行走。濟公便向楊魁、雷鳴、陳亮道:“此番要勞動你們了。代俺着人將一個個捆起,押送刑部問供。”又分付悟真,教他照應廟中各事,自己把頭一搖,仍然現了半寸長的頭髮,戴了一頂破帽,披了一件破衲,赤腳穿了一雙草鞋,拿了一片芭蕉葉當着扇子,那種邋形像,匆匆的出了大成廟,直向刑部衙門中走去。

    單言此時寇楨已將徐天化案件判定,已升任參知政事去了。那新放的刑部尚書馮增祿尚未到任,恰巧就是孔式儀護尚書事。當日由大成廟拈香,聽過說法之後,回了衙門,不上一刻,只見號房拿了一封帖進來說道:“外面金御史請見。”孔式儀將帖接來一看,但見上面寫着“待罪僉副御史丞寅世弟金仁鼎”。孔式儀一見,好生詫異,暗道:適才在廟中見他忙進忙出,十分高興,怎麼一會的功夫就有了罪呢?只得說了一聲:“請見。”轉眼之間,仁鼎進內,見禮已畢,分賓主坐定。仁鼎道:“罪人投案,蒙大人加以禮貌,感激之至。”孔式儀道:“本在同寅,說那裏話來。但不知寅兄突然的犯了何罪?”仁鼎見問,便將倒塌屋頂,不見定風、闢火兩珠的話說了一遍。孔式儀道:“究屬這珠子是什麼膽大不要臉的賊子偷去呢?”仁鼎聽他明明罵着自己,卻不敢認賬,只得含糊說道:“無論何人偷去,但既是在下監工,則罪過定然推不開去。總求大人筆下照應一點;若照私盜國寶定罪,這就擔承不起了。”式儀聽畢,把臉向下一沉,說道:“原來如此。但兄弟現爲刑臣,不能廢國家法律,還有件事要對不住寅兄呢!”說畢,便傳了司刑官拿過一條鐵鏈圈在仁鼎項下,便押解待罪所去訖。

    過了半晌,又見執帖的進來說道:“現有工部侍郎馬仁馬大人在外面請見,說有要事同大人面談。”孔式儀一面叫“請”,便親自迎出,見了馬仁,執着手一同入內。馬仁便將他招至廳旁小房中間,道:“金仁鼎那廝可曾到嗎?”式儀道:“久已到了。”馬仁道:“適才金丞相到我那邊託我轉來相懇求,想一個避重就輕的法子,代他保全一點。”說着便從腰間拿出一封包裹,方方的,同一塊小磚一樣,說道:“這就是老賊孝敬你的。在我看,他這些錢財叫做來得不明,去得正好。老兄清苦的差使也當很了,像這樣現成錢弄他幾個,也不爲喪德,而且又並無一些處分。”卻說孔式儀這人本屬清廉正直,鐵面無私,但因馬仁這一篇說頭覺得倒也中聽,因將包裹接來一試,知道是一方金葉,足有百兩左右,遂說道:“此物暫存兄處,須候着聖旨下來,看上面怎樣說法,方好辦理。請你致意這老賊:說孔某總照看一點是了,要一定買足我欺君枉法,恐怕他贓銀再多些,卻買不動我孔式儀呢!”

    二人正然談說,忽見一個家人忙急急的進來說道:“老爺趕緊出去,有一位宮爺,說奉了皇上口傳的旨意要見大人。”馬仁說道:“孔兄就去罷,想系也因金仁鼎的事件。我就在此候個的實信息,斟酌妥了,要去回覆老賊也好。”孔式儀說了聲“少陪”,隨即出了小房。卻見那太監已經進了廳屋,搭眼一看,卻喜這位太監是個熟識的,忙迎上招呼道:“金宮爺請了。”那太監哈哈一笑道:“請了請了,但是孔大人兒升了這大一個官兒,咱家們還沒有恭喜呢!”孔式儀道:“豈敢豈敢,就是金宮爺說近來也升了伺殿的總管,下官也不曾過去道喜。”太監道:“這樣說來,咱們倆口算衝了罷。”說罷又哈哈的笑了一陣,這才坐下。家人送上茶來,金太監接着喝了一口,道:“請問咱的孔大人兒,適才的時刻,可曾有一個兒金御史到貴衙門自行投到嗎?”孔式儀道:“有的,現今押在待罪所了。”金太監道:“咱家兒來驚動孔大人兒,也不因別個,就因這個金御史。他監修大成廟,將大雄寶殿正殿屋頂兒上兩顆珠子私下偷去,不料萬歲爺在那廟裏做圓滿,查點到了。現今沖沖大怒,特爲叫咱們來知照孔大人兒一句:就叫隨即兒審一審口供,追回那一粒兒定風珠、一粒兒闢火珠,照那私盜國寶的罪過減一等兒定他個罪名算了。但是孔大人兒是不能耽擱的,萬歲爺的性情,咱的孔大人兒也該曉得。咱們言不多讀了。”說畢,站起身往外就走,孔式儀一直送至大堂之下。

    將要回頭,只見頭門外圍着無數的人,一片人聲,哭的笑的、吵的罵的,聽不出個究竟。孔式儀便信步走了去照看照看,將近頭門,就聽人說道:“和尚你丟手罷,勿要再撒野罷,大人已出來了。”看的人一聲喧嚷,都跑了一個乾淨。孔式儀近前一望,原來一個邋遢和尚糾住一個門軍在那裏廝打。孔式儀本不曾見過濟公是什麼樣子,自然認不得他,忙喝道:“快些丟手,你們相打的所因何事?”那門軍見濟公鬆手,便上前跪下哭訴道:“這個和尚不知道是那裏來的,他進了衙門直往裏走,小的上前問他有甚事的,他說道:‘事情大呢,不便告訴你的。’又問他叫什麼名字,纔好通報,他說他的名字在家裏忘掉帶出來了。小的見他瘋子樣的,只得上前阻止,那知他一把將小的糾住由上至下打了幾十個花樣:說道‘泰山壓頂’,他便一手將小的頭接到地下;說道‘金雞獨立’,他便一腳將小的的左腿挑在半空;說道‘王母偷桃’,他便從小人襠下一把捏得生痛;說道‘猛虎翻身’,他便將小的平擺地下,揉得來、捏得去,滾了七八個滾。大衆看的人越笑得兇,他便越發有勁,小的便越發喫苦。”說畢,喫噎喫噎的哭個不住。

    孔式僅聽畢,正然要問和尚的底細,忽見外面吆呼吆呼的兩個湖西營的兵抬一個,就同豬子樣的抬了幾十個和尚來了。式儀正然詫異,只見楊魁等進前說了一聲:“孔大人請了。”式儀道,“原來三位將軍,失迎失迎。”楊魁道:“好說好說,借問大人一聲,適才濟公聖僧可曾到這裏來嗎?”式儀一聽,恍然大悟,忙用手指着道:“兄弟卻不認識,這可是聖僧嗎?”此時濟公真個打得辛苦了,就騎馬坐在門旁石墩上,一手支着下腮,呼呼的在那裏睡着了。楊魁連忙近前一看,笑道:“一些不舛。”便用手推一推道:“師父醒來。”濟公聽喊,便把眼睛一睜,打了一個呵欠,站起說道:“那廝都抬了來嗎?”雷鳴道:“三十二個,一個不少。”濟公道:“這樣說法,且抬到天下僧綱總司那處去罷!現今刑部衙門不比寇大人時了,俺現今連大門都沒得進了。”孔式儀連忙進前陪禮道:“門軍冒犯,皆是在下的不是,且請息怒,進裏面奉茶去罷!”濟公道:“茶是喫不慣的,要是有酒,俺就高興進去了。”孔式儀聽得暗中好生髮笑,便說道:“酒是特多的,請進去罷!”就此式儀領路,一同入內。楊魁又分付兵丁,將衆僧抬至聽審班房,跟後也走到裏面。單是濟公走進廳屋,也不同人見禮,拉過一張椅子,就朝旁邊那小房門口攔門一坐,說道:“孔大人不必客氣,就請辦酒來罷!菜也不要多少,只要一個字——‘肉’字上前便了。還請你快些叫人去辦,就在酒席筵前,還有一件大案情要問呢!”

    濟公在此說着,內中卻把個馬仁急煞了,要想出來,被濟公攔着,又不得走。孔式儀又不得進內,也甚心急,暗道:不如叫廚子快些辦酒,請他入席,好把這路讓出,再爲計議。當下喚過一個貼身的家人,低低說了幾句,那家人向外就走。那知過了許久,天光已經要黑,仍不見酒送到,濟公坐在那裏,倒又打起瞌-來了。這是什麼緣故呢?只因這位孔大人做官清正,持家儉樸,每日三餐蔬菜飯,除掉老太太有些葷菜,以下要想大魚大肉是不得能彀的。所以今日叫廚上辦菜,直即從生的買起,候得買來做成煮熟,自然是時候不早了。孔式儀在外面,同楊魁等談問這三十多個和尚犯罪的緣故,兼問太后要代韓毓英同他做媒等事,談談說說,也還不覺時候。單是這馬仁坐在小房裏,一個人好不心急,走又走不掉,喊又不能喊。要在狡猾的,借一句話跑到外面也不要緊,無奈他們都是老成君子,覺道因金仁鼎賄通的事情來的,就同面上刺着“舞弊”二字,見了大人,便看出一樣。可笑這馬仁非但不敢出來,就連咳嗽也不敢高聲。那跟來的跟隨跑進跑出,就同穿花蜂似的,又不見老爺出來,又會不見老爺的面,又見孔大人陪着旁人談心,真個猜摸不出。好容易廚上將酒菜送到,倒也是一桌好好的烤席,孔式儀正然要去喊醒濟公,那知濟公早已醒了,七衝八跌的,就跑到席上望下一坐,把一個酒杯子高高的倒舉起來了。孔式儀便安了楊魁等座位,這纔在旁邊坐下。忽然濟公站起,指着孔式儀道:“你這人啊,你這人啊!”-着兩眼,對着他咬牙切齒,就同要喫他下去的樣子。孔式儀對着濟公發呆,不知什麼事得罪了他,且聽下回分解。

    第124回 通賄部郎驚面壁 待罪御史罰贓銀

    話說孔式儀正然安坐入席,忽見濟公向他-圓兩眼,咬牙切齒的說道:“你這人啊,你這人啊!也虧你官居極品,難道五常之道都不明白嗎?但我做和尚的不在儒教上考較。俺要請問你怎樣叫做五常?”孔式儀被他說得沒頭沒尾的,只得回道:“五常之道嗎?就是那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便了。”濟公道:“虧你還曉得五常裏面有個朋友呢!既曉得這樣說法,就不該把個朋友從午後一個人留在小房裏,問到這個時刻,連茶也沒給他一碗,燈也沒給他一盞。況且他到這裏,存心也是爲你的,腰裏那方方物事,真正累人不過,你倒在這裏陪客喫酒了。你這個心也未免太狠的了,還虧你曉得朋友呢!”說罷,又大喊道:“馬大人,馬大人,你爲人的事,可憐也坐彀了,不嫌和尚齷齪,請出來喫杯酒,破破悶罷!”孔式儀聽說曉得他已知道馬仁這一段事故,嘴裏還想支吾,濟公此時真個急了,一手便拿了席上的燭臺,一手便拖了孔式儀,說道:“俺同你去找,俺同你去找。”便推車不由自主的,將孔式儀拖到小房裏面。四下一望,並不見有人在內,式儀此時也就奇異,以爲馬仁趁坐席的時候,暗暗走了。那知濟公先站着找的,見找不着,復又彎下腰來一看,卻見馬仁下着腰,環着腿,面朝板壁,就同人家小娃做躲躲尋尋,躲在那屋西桌子下呢!

    看官,這個馬仁因何就怕得這樣呢?只因他們正人君子,光明正大的事做慣了,今日來替金仁鼎通這賄賂,直即就同做賊一樣。俗語說得好,這叫做“賊人膽小虛”。濟公進廳之後,他就已經嚇得不知怎樣是好;及至大衆坐席,他並也想逃走,那知走那房門邊一望,見對面恰巧坐的楊魁,是朝房會過的人,深怕弄出破綻,只得仍然縮回。更後又聽見濟公通同說破,嚇得魂不附體。忽然又聽見濟公拖孔式儀去尋他,就嚇得沒處藏身,忙急急小一小腰,就躲在桌子下面,連鼻息也不敢出一點。不料依舊被濟公尋着,一把便拖着他,說道:“馬大人真算是志誠老實,可敬可敬。”馬仁此時真個又羞又憤,侷促不安。濟公道:“足下不必惶恐,就我和尚今日到此地,也爲這件事來的,還另外有事要同你斟酌。我們且外面喫酒,幫同把一班兇僧的口供拷出,一起同金家父子結帳是了。”說畢,又低低的說道:“這奸賊的贓銀足可弄得,待我教你一個法子方妥。”說畢,又大聲說道:“走走走,喫酒去,喫酒去!如其不陪俺喫酒,那俺就真個急了,便徹底澄清,代你們四處去說了。”馬仁見他的話頗爲入彀,又見他糾纏不了,只得一同走到外面,同楊魁招呼過了,在濟公對席坐下。

    就此杯來盞去,喫了半晌,濟公對孔式儀道:“所來的三十二名和尚,適才大人驚已曉得些節目了,還要請大人就此席前將他們提得來拷一拷口供呢!”孔式儀當命家人到外面,照會值日的傳人站班。不上一刻,皆已到齊,式儀便分付將一羣和尚通同帶至裏面。下面答應了一聲,就有十多名健役走到班房,還有那湖西營的兵,幫同將一個一個的解上廳來。式儀在燭光之下,定睛把他們一看,知道皆非善類,便問道:“你等名字叫什麼?各人將名字報來!”一個一個皆報道“僧人某某”,“僧人某某”,單有那短膀的和尚高喊道:“咱老子叫本然,咱的兒聽真了,將後木主上就用這兩字是了。”式儀並不動氣,又問道:“你們既然出家,就該曉得佛門的規矩,因何方丈第一日進廟,你們就齊心謀害,這是個什麼道理呢?”只見那書記月靜回道:“我們因這濟顛僧那廝,著名的好喫酒肉,敗壞佛門,反來主持廟事,所以大衆不服,才齊心來殺他的。”式儀道:“胡說!就是心下不服,何得就要殺害?這都是另有情節,有人指使,代我從實招來,免致動用大刑!”那衆僧便同聲說道:“大人請不必多問,我們既認了齊心殺這酒肉和尚了,就請大人定罪,殺便殺,絞便絞,只管絮絮叨叨的怎麼!”式儀冷笑一聲道:“你等不要仗意,以爲謀害不成,罪不至於殺絞。反轉這樣說法,須知大成廟是皇上敕建的,住持僧是皇上敕封的,你等謀害聖僧,就是懺逆皇上,要據正案定罪,就算大逆不道,只怕還不止於殺同絞呢!所以本部堂叫你們把細情說出,將罪過推在那指使的一邊,便可以開活你們。你們想想,本部堂這話可舛是不舛呢?”衆僧道:“話是一些不舛,但是我等不見情,就請你照大逆無道問罪是了。”式儀見衆僧不甚信哄,便罵道:“該死的強徒!大不識抬舉。來人,代我抬過大刑來,將那廝統統夾起再問!”那司刑官上前便請了刑籤,帶同差役將一副一副的夾棍取來,當卿當卿地摜在地下。

    就此三人服侍一個,將要動手,聽席上濟公忙向大衆止住道:“且慢且慢。”說畢,又向孔式儀道:“大人且請息怒。俺們佛家有個規矩,雖將入置之死地,總不能叫他喊疼叫苦叫痛。設或哭哭啼啼,呼疼叫痛的,走到那閻王案下,那閻王便要責備治佛家的子弟,不應這樣殘酷的法子呢!俺今卻有一法:不但叫他們不疼得難過,而且叫他們癢得好過;不但叫他們不必啼哭,而且叫他們反覺好笑。大人若肯讓僧人做主,管叫把真供取出來是了。”孔式儀道:“現今下面既是審的和尚,就讓聖僧作主,也屬言正理順。應該怎樣辦法,聖僧直即分付下面,着他們照辦是了。”濟公道:“既然這樣說法,你們聽差的趕緊去辦四把銅絲刷子送來聽用,如實在沒有銅絲的,就硬豬鬃的也可。”下面聽得濟公分付,一個差役先說道:“胡家第二的,此時銅絲刷子大約沒處去辦,好在你家嫂子代人家洗衣服,我看不如老實些將那洗衣服的刷子拿來用一用罷!”那胡二道:“你家不是也有的?因何人家的刷子就該當差,你家的刷子難道是皇帝御賜的不成?”又有一人說道:“胡第二的,他雖不在情理,你也不是這樣說法。總之公事公辦,是家中有刷子的都拿來當差,也不爲過。”內有一位老者又說道:“你等皆不必吵窩子,我倒想出一處有銅絲刷子來了。前日那王家謀死親夫上控的案上,寇大人親去翻屍檢驗,那件作子徐貴不是帶了幾把簇新的銅刷子刷那屍骨的嗎?何不着人到徐貴家去向他借來,這倒是手到擒拿的呢!”大衆道:“用得用得。”隨即一個差人,就便提着那照着用刑的燈籠,匆匆往外就走,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這班和尚,聽濟公着人去取銅刷子,並說道又不疼又不哭,還要取供,暗罵道:這個賊禿,你真真說夢話,無論什麼酷刑用出來,大約要我們一個字的口供,也有些費事,還在乎你用這銅刷子嗎?但是此時不但衆和尚跪在下面暗中議論,就是孔式儀、馬仁、楊魁、雷鳴、陳亮在席上喫着酒,也想不出這個銅刷子怎樣會取出供來,也並猜摸不出。過了半晌,廚子已將各菜上完,那些服侍酒席的家人,便四面斟了一轉酒,裝上飯來,拎了酒壺往外就走。濟公這一看,真就急煞了,要喊他回頭,又因嘴裏塞了一個拳頭大的肉圓子,喊也喊不出來,只見他嘴裏“哦兒哦兒”的,朝外招手。一個個的拿眼睛望着他,不知什麼用意;陳亮、雷鳴雖然曉得,卻因自家已受了官職,在刑部大人面前比較起來,不過中軍的身份,要想將那拎酒壺的家人喊回,卻又不敢放肆。及至濟公把個肉圓嚥下,能彀說話,那拎壺的家人,已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只得將筷子向桌上一摜,吆呼地嘆了一口怨氣,站起身來說道:“算了罷,喫彀了!”孔式儀見他這樣,忙說道:“聖僧還不曾用飯呢!”濟公把眼睛向他瞪了瞪說道:“你這人好發笑,難道有捱定人喫飯的道理嗎?”式儀受了他個沒趣,暗道:“怪道人說濟顛僧有妖魔古怪的脾氣,我今日才頭一回嘗他的滋味呢!”

    就此衆人將飯喫完,出席淨面之後,見那拿銅刷子的還不曾回來,濟公便向馬仁說道:“俺向來喫着酒,是沒工夫說話,但那人那件事,俺到想着一個主意,日前宮中內亂,皇上共用去國帑二十萬,就叫他如數的認個報效,倒填年月,申奏上去,然後孔大人代他議個雲淡風清的罪過,再引他有報效軍餉的功勞,功過兩抵,不是就沒有事嗎?但是那個珠子是要叫他交出來的。俺和尚是從來不喫人家的白大飲食,你就照此辦法,回覆那人。你腰間那樣方方的物件就交代孔大人,算今日這酒席帳罷,保管是拿得穩妥的。還有一層,假若那老喊要想還價,你就說我和尚說的,十萬銀子,存了你身邊十年有餘,就照官斷,也該還一本一利,叫他爽撒些罷!大約要想少一釐,怕的當今皇上做得到,我和尚老爺是做不到的。”當下孔式儀同馬仁聽得濟公這番言語,覺得甚爲有理,兩人便至屏後談了一會,馬仁出外便向濟公道:“聖僧在此辦理正事罷,恕在下不陪了。”濟公站起朝他望了半晌說道:“你真個走嗎?俺說的話你都記得嗎?”馬仁道:“記得了。”濟公又道:“俺裏裏外外,前前後後說的話,你都清楚嗎?”馬仁道:“清楚了。”濟公聽畢不住地拍手笑道:“虧你記得,虧你清楚,你倒要算個頂糊塗、頂沒記心的祖師了。你且莫急,讓俺細細的問你一遍,然後你再走不遲。”馬仁只得復行坐下。但不知濟公怎樣向馬仁問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125回 用奇刑鬨堂大笑 招實供倒地無聲

    話說馬仁同孔式儀走至屏後,計議已定,正然要走,又被濟公阻住,說有話問他,只得復行坐下。濟公道:“俺也不問你別個,你先前在小房躲着,俺拖你出來喫酒,是說的幾句什麼話的?”馬仁這才明白,因笑道:“不舛不舛,是我忘掉了,師父本說還另外有件事情,同那人一本帳算的呢!”濟公道:“既然舛了,就罰你在這裏坐着,認個罪過,待俺把這些和尚的供拷出來,斟酌妥當,然後再走。”馬仁萬分無奈,只得耐着性子,在此等候。轉眼之間,卻喜那取刷子的差人已轉來。此時濟公卻坐在上炕上首,孔式儀便在下首坐下。濟公先叫把刷子送來看看,那取刷子的差人雙手奉上,卻有三寸闊、五寸長,那竹板上全是穿的密密層層的銅絲,真個不軟不硬,十分爽手。望了一息,忽向那拿刷子差人一看,說聲:“噯喲,你纔在外面,鬧出大禍來了。也罷,雖是你不小心,這個劫數還可解得,待俺明日設法是了。”那差人便向濟公磕了個頭,退在旁面。

    濟公便朝下面和尚問道:“你們招是不招?若是不招,莫怪我帥父叫你們受受這刑罰的利害!”衆僧睬也不睬,內中有一個說道:“我願招了,但是你這犯戒的狗畜問我,我是不招的。”孔式儀忙接口道:“你既願招,就作爲本部堂問你的是了。”那和尚道:“既大人這樣說法,我就招了罷!我們三十二人皆是靈隱寺的徒弟,同這濟顛僧是一個師父下山。”孔式儀才聽了兩句便罵道:“胡說,胡說。”反是濟公說道:“孔大人你且莫阻他,但看他說到究竟怎樣。”那和尚又說道:“怎樣啥?問到怎樣啵,皆是你害我們的。那日我們在廟中無事,忽然見他轉來,一手拎着一塊蛆了扒扒的狗肉,一手提了一壺燒酒。我們便問道:‘你這幾個月在那裏的?’他說道:‘我在皇宮裏看病的。我不瞞你說,我本不會看病,大約裏面的宮娥嬪妃,都是害的相思病,日間凡有那處找我去診過脈,夜間我便作起法來,陪他去睡上一夜。可也奇怪,無論那個,經我同他一睡,他的病就好了。現今皇宮裏,一個個我總是有交情的,都恨不得暫時我做了皇帝,所以慫恿皇上建大成廟。到了這日,皇上必定要來拈香,就此把皇上殺了,他們便保着我登那大寶。但我一人雖有法力,到底恐怕不得成功,所以回來同你們商議,幫個小忙。日後我做了皇帝,你們便都是開國功臣,不比在廟裏做和尚高得多嗎?’所以我們三十二人,都被他惑動了,就跟他到了大成廟。今日果然皇上來做圓滿,但我們到底存心良善,不敢動手。他見我們誤他大事,飯後候皇上起駕,他便將我們叫到方丈裏面,全行殺害。先將本然師兄剁去膀子一隻,然後又用了定神法,將我們捆起,送到大人這裏,反栽害我們要想殺他。這是大人的明見,現今那師兄本然,明明被他剁去一隻膀子,這就是他要殺害我們的真憑實據。此是我們的實供,求大人作主是了。”

    孔式儀聽畢,說道:“好供好供,快些把這劣畜的牙齒,替我敲盡了再說。”那兩旁吆了聲堂,執刑的差人拿了皮掌就要上前動手,濟公道:“不必再耽擱時刻了,不如早些用我的刑法罷!”就此便喊道:“你們下面揀力氣大的替我來八個人。”說着便走到下面,在那三十二個和尚中間,揀了兩個頂胖的指着道:“先替他把鞋襪脫了去!”差人當即將二人脫去鞋襪。又說道:“你們這四人將他們上身捺住。”隨手就將刷子拿來,說道:“你們這四人,代我每人抱住他們一隻腿子,用這刷子刷他們的腳心。”分付已畢,然後坐下對孔式儀說道:“大人請聽供罷!”那些站堂的書吏差人,此時才知道要這刷子原來是這個用處:但這樣刑罰我們倒不曾見過呢!怪道他先揀這兩個胖子,俗說道,胖子最怕癢,這真正應着古語了。不言大衆暗中在此議論,單言那四個差人,每人抓着一把刷子,扳住他們一條腿,纔上去刷了幾下,就聽下面“嘻兒嘻兒”笑起來了;又刷了幾下,只聽這個“哈哈哈哈”的一陣,那個又“哈哈哈哈”的一陣。那些書差,就連那三十個和尚,看得這樣子,也因笑答笑,“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個不住。孔式儀初初的還裝個官相,故意的忍着笑,到後來也便“哈哈哈哈”的笑起來了。那四個差人見了人“哈哈哈哈”的笑得兇,他手下便格外刷得兇,那底下的兩個和尚,直即笑得頭也暈了,肉也麻了,眼睛也黑了,那肚腸子笑得就同打了結的樣子,心裏要想不笑,越發“哈哈哈”的笑得更厲害呢!那濟公又在旁邊,拍手頓腳“哈哈哈”的引着他們笑,襯着他們笑,此時這刑部廳屋裏,看閒的、有事的,上上下下百十多號人,沒一個不笑得眼淚鼻涕直往下淌。單是受刑的這兩個和尚們卻把心花都要張開來了,知道萬萬不能再笑,只得“哈哈哈哈”的說道:“我願招了。”那個見這個說道“願招”,他便也想說個“願招”,那知笑得連這兩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哈哈哈哈”的說道:“我,我,……”又“哈哈哈”的說道:“我,我願……”又“哈哈哈”的笑了半息,這才用勁的忍着,把“招了”兩字才說出來。

    濟公見他兩個既自稱願招,便分付差人鬆手。那二人見鬆手不刷,定了定神,便要上前招供。那知才一開口,不覺“咕-咕-”的還是要笑。有人見了這樣又復笑起,就此這個帶累那個的,又“哈哈哈哈”鬨堂的笑了一陣。然後那一個頂胖的和尚,才跪上一步招供道:“僧人名叫清雅,本是梁山泊魯智深的徒孫,我師父名叫通慧。自從師公死後,便佔了洞庭山的後山那菩提院。我的慧師父不但武藝出衆,並能懂那奇門遁甲。旁邊的這三十一位師兄,都是綠林中犯了大案,來投效我的師父,便代他削了發收下來的。今年春間,我師父到鎮江打聽江口的買賣,聽說濟顛僧將劉香妙在張允明張欽差家內捉住,由張公子送到鎮江府就地正法。這鎮江決人例行在涼篷山腳下,我師父因劉香妙是小西天狄元紹的妹婿,我師父同狄元紹有八拜之交,所以到了決犯的那日,我師父便到涼篷山腳下,候到開刀的時候,脫下一件衣裳向殺場上一甩,作了一個替身法,將劉香妙帶回洞庭山菩提院,叫他睡下,嘴裏給他含了七粒茶葉米,腳下給他點了一盞七星油燈,過了三七二十一個時辰,喚他起身,說道:‘此回你要報濟顛僧的仇,就容易了,他總以爲你真個死了,可以出其不意,便好下手。’”

    濟公聽到此處,說道:“原來如此!怪到我在平望行轅算定劉香妙已經被殺,怎麼後來劉香妙又出現的呢?原來是通慧這活賊作的法子。”說畢,又問道:“以下便怎麼的呢?”清雅道:“就此我師父將劉香妙留在廟中,過了兩日,送了些盤程,打發他回了小西天。一連過了幾個月,也不曾通個音信,直到八月初五,劉香妙忽然又來了洞庭山,並帶來狄元紹的書信,說道:“此時有個好機會,可以殺害濟公。聽說大成廟已經修成,擇於二十日皇上親到廟中做圓滿,兼且迎請聖僧入廟,現有招募僧徒的報子各處刷貼。舍親狄元紹的意見,以爲師父手下有能爲的徒弟甚多,務請揀選幾十人應募入廟,或者就便將濟顛僧殺害,或者趁皇上人廟的時候,將皇上刺死,我等隨即逃走。以後追起兇犯,見皇上是和尚殺的,這個罪過不都在濟顛僧身上嗎?我師父聽到此處,說道:‘好機會,好計策!’隨即就選了三十二人,內中着重的是本然師兄,他口中煉就有三支棗核鏢,百發百中。當下就備了酒席,關會了我們行事的法子,僱了三隻大船,打發我們動身。幸虧一路風順,初八日就到了西湖,隨即尋了一家客棧住下。次日打聽到廟投效的章程,才知廟中是御史金仁鼎主事,凡執事的和尚,須五百銀子的孝敬才得入廟。和尚那有這筆銀兩?所以到了初九這日,廟中和尚一個沒有,我等便同客離東家商議,託他找那金御史的門路。可巧找着一個高見,就同他談定,大成廟除掉方丈之外,其餘一應執事,共計一萬二千銀子。說合既定,立了交單,我等立即就着閱世師兄,由旱路直奔小西天去取銀子。因他叫作飛毛腳,每日夜可行八百里,所以才用他的。我等就在廟中候着,到了十四日下午的時候,銀子已經取到,十五日就去找高見。那知高見老早的便到金相府過節,又沒人通個信去,候至十六早間,高見纔到我們寓處,就將銀子給他看過。他說道:‘今日太后萬壽,是會不着御史爺的,明日才能料理這事。’不料到了十七,內城不知什麼亂事,四門緊閉,我等亦無可如何,一直到了十八午後,纔將事情弄定,把銀子交清。十九日就由高見把我們送到廟中,見過御史,派了執事。到了今日一早,果然皇駕到廟,……”說到此處,忽見那清雅就同說不出來的樣子,身子朝下一倒。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126回 猛和尚願試奇刑 楊將軍善談宗教

    話說清雅正然流流下水跪在下面招認實供,忽然身子向下一倒,聲息全無。孔式儀忙叫差人取過風燈近前一看,原來是昏過去了。總之人的身體越胖越虛,清雅這個禿驢,他是通慧自幼帶大了的徒弟,平日打劫各事,總不派他去喫辛苦,他只在廟裏照應錢財,山鄰的婦女稍有姿色的沒一個同他沒牽扯,真個喫的好的,嫖的好的,所以弄得又虛又胖。這日在廟中上半日,一刻子上殿,一刻子接駕,一刻子說法,已經勞頓不堪;心裏還有那些殺害的情事,注意留神的;到得中齋又是素菜,不甚對味,喫了個半飢半餓;跟後又拚命的一頓廝殺,又被四爪倒攢蹄的捆住了一抬,晚間又下曾有晚飯喫,又被刷着腳心,笑得個死去活來,足有兩個更次,及至來招口供,又是跪着,這一段口供又是很長的,所以說到半路,覺到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昏暈過去了。孔式儀見他倒在地下,雖然人事不知,卻然還有鼻息,知道他必是暈去,就着貼身的家人到後面取了半碗粥飯慢慢灌下。

    過了一息,這才甦醒過來,定了定神,又供道:“皇帝到了廟中,我等便時時刻刻要想下手。”說着又用手指着楊魁等道:“那知這三位將軍伴着皇帝寸步不離,以致不敢造次。到皇帝起駕之後,我等知不得中計,便大衆斟酌,想借本然師兄的口鏢暗刺濟顛。不料鏢也傷不着他,打也打不過他,反被他用法子將本然師兄的膀子剁去,一個個的皆被他捆了,送到這裏。這都是原原本本的實供,還求大人超脫一點纔好。”說畢,又對孔式儀磕了幾個響頭。濟公就此對馬仁說道:“馬大人,你可曾聽見嗎?這不是又是金仁鼎貪着那一萬二千銀子惹起來的禍嗎?這幸虧皇帝福大,不曾受他們的暗害,就是俺留你在此,也是爲的這堂口供,要請你順便帶去把老賊望望再說。”說畢,便走到外面望了一望,說道:“天光已不早了,索性明日大早走罷!”此時孔式儀便着部書在供後將三十二人名字填齊,先拿到下面叫清雅畫了押,又說道:“你們衆增聽着:願供者即在供後自行答押,不願供者再拷。”當時衆僧皆稱願供,一個個皆把字簽完。

    獨有那斷膀的本然暗道:我一隻膀子剁去,到此時還是血滴滴的,也不覺到怎樣難過,因何刷子刷刷,又不傷皮,又不傷肉,就輕輕巧巧招了實供?我倒不大相信!想罷,便喊道:“你們聽着,不必叫我畫供,我是不會抓筆的。”還有那不識黴的部書,將一支筆硬向手上捱去,說道:“就畫了罷,統統皆畫過了,諒你一人也執拗不去。”那知本然抓過筆來,順手就朝天井外面甩去,恰巧濟公從外面望了天氣,正朝裏走,就被這支筆不偏不斜的在額角上點了一點,不禁哈哈笑道:“今科新狀元多分是俺的了。”笑罷,又說道:“你們快把這廝也刷他一刷。”不料那本然的生力果大,熬勁又好,去了七八個差人,還有雷鳴幫着,才把他按下;又是五六個,搬腳的搬腳,刷腳的刷腳,刷了有一頓飯的時刻,但聽他哼兒哼兒的,把牙齒咬得怪響,決不曾笑過一聲。楊魁等見得,嘴裏不言,心裏暗讚道:倒也是個漢子。孔式儀見他能熬住不笑,諒情斷難取供,便對濟公說道:“由他去罷,供上少他一人之押,也不要緊,不若省些事罷!”濟公連三搖首道:“不能不能,要使不能叫他笑出供來,將後俺作的這個刑罰沒得用了。也罷,待我親自來助助勁。”就此躡着足,走到本然跟前,把衣袖扯了一扯,頭扭了幾扭,裝出那千嬌百媚的喉嚨說道:“你招了罷,你招了罷。”說着那個蒲草盆子的頭,還是怪里怪氣的扭個不住。大衆看了這樣,這一個“哈哈”,真個要聽到幾里之外。本然就見了濟公這樣,也還可以忍着不笑,那知被大衆的笑聲牽動,不由得先咕了兩咕,覺到那張嘴就同支開來收不攏的樣法,突然的一個“哈哈”,由此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再也止不住了、本然此時才曉得這樣刑罰比疼兒痛兒難過百倍,連忙帶笑帶喊的說道:“罷了,罷了,罷了,把那賣身紙拿得來我畫了罷!”濟公“哈哈”的拍着手笑道:“你居然也到了這個田地嗎?”孔式儀分付松刑,部書便將供單拿去畫了字,跟手標了一面牌子,將一衆和尚收了民字外監,直到剿滅小西天之後,方纔分別定罪,此是後話,到那時自然敘明。

    單說孔式儀發落和尚之後,一衆書差也都退出,廳上只剩了濟公、孔式儀、馬仁並湖西營三將以外,無一外人。濟公便對馬仁說道:“這一件事你也同那金老賊商量商量,問他可擔承得起?俺今日也不比往日了,有一個家當兒要經紀經紀了。蒙皇上發了三十萬庫銀造了一座大廟,除廟以外,一些出息沒得,難道來的和尚逐日裏嚼菩薩不成?俺查得這小奸賊,眼下在周家堡置了肥田二十四頃十八畝二分,俺倒很合式他的。他想俺息事,叫他把這筆田,統統佈施到廟裏去,盡午飯前就要交到。若是遲到飯後,俺就把這堂口供就送到皇上那裏,叫他看看去了。”正然說着,只聽外面槐樹上鵲窩裏的鵲子嘈雜了一陣,那天井裏的雞子,撲了幾撲又啼了一聲。馬仁走至外面一望,但見東方雪亮,幾點疏星,西邊一個涼月,就同一面金鏡倒掛在天上一樣,兩邊階檐下面一聲一戶的蟋蟀叫得悽悽切切的。瓦巷內,自己的一頂便轎橫在旁面,兩名轎班就在那轎子裏面睡着,一衆湖西營的兵東倒西歪的,皆睡在暖閣地板之上。又聽得遠遠有說話聲腔,順着那聲腔走去,原來北面牆上有一短窗,裏面一衆家人在那裏打噸的打盹,談心的談心。自己跟來的一個親隨,也在其內,猛見主人走近窗外,忙立起叫了一聲,就由暖閣繞出。

    馬仁便同着親隨轉走進正廳,卻聽得濟公等正談着那徐國舅的事件。孔式儀對楊魁等說道:“現今華夷同處,盜賊孔多,明日法場上還要累三位將軍照應一點。到那時刻,兄弟再具片過去奉請是了。”三人忙回道:“豈敢豈敢,自當過來敬聽差遣。”孔式儀搭眼見馬仁的跟隨已站到外面,便着他喊那家中一衆家人,預備面水等事。濟公聽見說道洗臉,便連忙同孔式儀附耳說幾句,又向馬仁附耳說了幾句,又嘻嘻的同楊魁等說道:“和尚少陪你們三位將軍老爺了。”說罷,扭頭扭頸的打了一個哈哈,往外就走。楊魁等連忙站起相送,孔式儀道:“師父淨過面再走也好。”濟公便站定想了一想,說道:“孔大人,你真個說新鮮話了,我這臉上的焦巴子一天一層,是有數目的,一年三百幾十幾日,就該三百幾十幾層,到了除夕日,要到玉皇菩薩面前交數,這個就能洗得的嗎?”說罷,轉身便走,一路歪歪斜斜的頭也不掉,直往外面去了。大衆送到外面,見他理也不理,到黨有些沒趣。

    孔式儀向馬仁道:“此人‘天真爛漫’可以足當。”楊魁道:“世間器皿,非方即圓。儒教者,地道也,後天之贊化也,故以方爲宗旨;佛教者,天道也,先天之開化也,故以圓爲宗旨。此儒教中之人品,所以貴乎有棱角,而佛教轉貴乎無棱角也。”馬仁讚歎道:“妙論妙論,怪道人說楊將軍不但武藝出衆,而且學問兼人,即此一席話,已可見其大概矣。”楊魁道:“見笑見笑,今日在刑部大人這裏論道學,周正是孔子門前讀《孝經》,多不自諒耳。”孔式儀亦讚歎道:“妙趣天然,楊將軍真可人也。”一衆談談說說走到裏面,自然各人梳沐,喫了點心,各歸各處,這也不必細說。

    且言濟顛聖僧出了刑部衙門,把靈光一按,暗道:怪到昨晚去拿那銅絲刷子,許久許久才得回頭,原來這人家還住在外城呢!隨即放開大步,直往前走。此時日光纔出,店鋪的門還是關得緊緊的,街上除掉掃垃圾的,拾狗糞的,一些小販子下青貨行的以外,還沒有什麼上色人走。濟公又走了一會,已到了外城獅子巷口,但見遠遠來了四五頂小轎子。濟公又把靈光一按,心中早已明白,見那轎子一頂頂的皆進了獅子巷裏,濟公也隨即跟着轎子走去。不知爲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27回 濟顛僧清晨遇小轎 蕭麻木赤體鑽籬笆

    話說濟公跟着橋子走進了獅子巷,那巷子裏街道倒是很寬的,兩旁還開着許多的店鋪、那轎子走至一家門口,便統統歇下。裏面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兩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一個十八九歲的閨女、才進了門便姐姐、妹妹、姑娘、小姐,一條聲的哭起來了。濟公遠遠相了一息白眼,搭眼見那人家對門有一爿小酒店,已經把糟坊的招牌掛出來了,濟公便慢慢的晃了進去。

    那店裏一個掌櫃的說道:“和尚,你也太早了些了,我們這裏是僧道無緣的。”將公聽他說了,便站住腳朝他望了幾望,暗道:可要死,我堂堂一個御賜的聖僧,他居然把俺當着個討飯和尚了。正然要想大大的發作他幾句,但然見那菜架子L,掛着一隻煮熟的鹹狗膀,轉念想道:俺不能發作他,不要把一頓好飲食得罪掉了罷。就此反轉把那臉上裝得堆下歡來的樣子,說道:“開店的東家,你老人家看舛了人了,俺不是來化緣的,是來照顧你家寶號生意的。”那人見了這個邋遢窮形,估量着道:就是生意,也不過十文八文一碗靠櫃酒;把他弄進門裏,設或來了筆大生意,嫌他齷齪,不是爲小失大了嗎?想罷,便傷聲毒氣的問道:“請請請,我家不發你的財,你到別人家去罷!一碗半碗零酒,我家不賣的。”濟公又陪着笑臉說道:開店的,你莫要生氣啥,一碗半碗不賣,一罈兩壇你總是要賣的了?”那人見他再三俯就,這才招呼他進裏坐下,那人便拿了一雙筷子,一隻酒杯,問道:“和尚,你究竟要打多少酒?要喫什麼菜?頭一筆交易請順遂些罷!”濟公道:“包管順遂。我是專喫八筆頭的。你代我把那原壇的酒拿一罈來喫喫看,喫得好再爲後添;下酒的菜,俺是最下喜歡左一碟右一碟,零零碎碎的,你代我把那菜架上的一隻醃狗腿,統統拿得來就算了。”那人嘴裏連忙答應,心裏暗道:我這爿酒店也開了十多年,倒不曾遇這樣的大喫口呢!隨即開了一罈原裝的酒,向那桌子旁邊一放,走到菜架上,把那一隻狗膀取來,又順手帶了一隻大碗,對濟公道:“和尚,我看你這一罈酒,用這酒杯慢慢舀來,不大爽利,不如用大碗倒罷。”濟公此時看見這一隻大碗,就恨不得向那人磕頭,說道:“你這個東家,怪不得要發財,真個又伶俐、又曉得人的甘苦。俺且問你:你這一爿店,難道上上下下就是你一個人嗎?”那人道:“我店中本有兩個夥計,只因對門這位徐杵作子家裏,有一位補房奶奶,娶了不到兩個月,突然的夜間吊死了,聽說因個什麼同衙門的叫做蕭麻木來借刷子,就因這個上頭才死的。所以一早的徐大爺就把我的兩夥計央他去,幫着提那蕭麻木去了。”那人說畢,就跑進櫃裏自去照應他的生意。濟公便一面的撕着狗腿子,喝着那大碗燒酒,一面便朝着對面門裏瞧個熱鬧,倒覺暢快不過,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徐件作家的新婦,娶了不到兩個月,因何爲那蕭麻木來借刷子,就會弔煞了呢?只因這個徐貴,他家本是刑部衙門世傳的件作子,家道也很得過,年紀已四十多歲了,去年夏天才把正室死掉了的。跟後,人總愛他有這一分家當,又無子女,人又老成,並沒什麼喫衙門飯的氣息,就此替他做媒的人便不一而足。他回道:“我今年已半百的人了,要是討一個醜陋的,我花錢費鈔覺得很不上算;要是娶個標緻的,我不能後半世弄一個老烏龜做做。”這個說頭出去,也就打斷多少人的望想。那知姻緣卻有註定,這位吊死的新婦,他孃家姓周,他兩個哥哥皆是臨安兩個不第的秀才,只因家道甚寒,父親早死,其女已有三十多歲,還未受聘,恰巧就有人也代徐貴撮合。徐貴因他是讀書人家,因此欣然應允,就便行聘下禮,不須細說。巧巧的揀了個六月二十外的日期過門,到得成就那好事的時刻,真個新郎、新娘大汗淋漓,加之女子到了三十多歲,不兔情竇已開,較那十來歲生瓜硬開的蹊景,自然不類。那知這位徐大爺總疑惑喫的二水貨,還怕他另有舊交的朋友,所以成婚之後,處處防備,自己沒有要緊的事件,連腳跡子都不出大門。

    這日也叫理合有事,剛剛蕭麻木在刑部廳上,聽那老夥計說徐貴家有刷屍骨的銅刷子,他拎了一個燈籠,就飛奔而來。到了徐家,剛剛徐貴出外到錢鋪裏討錢。這蕭麻木他是生性麻木慣的,說明了借刷子的話,就順便的油嘴打話鬧個不了。周氏本來是書家出跡,怎耐煩得這樣光景?親因他是丈夫同衙門的,又不好得罪他,只得連忙跑進房去拿那刷子。此時蕭麻木真算到麻木到地了,他見周氏跑進房去,也不問人家丈夫不在家要避些嫌疑,嘴裏說道:“我家徐大爺娶了嫂嫂,我還不曾來過呢,難得今朝就便瞧一瞧新房也好。”說着便將燈籠向椅背上一掛,也就跑進房來。周氏此時心裏急得要死,曉得丈夫又是個最怕做龜的,便手忙腳亂的將四把刷子拿出去給了蕭麻木,說道:“小爺你請外面去罷!我家當家的又不在家,被人看見不像樣子。”蕭麻木道:“嫂嫂放心,我們衙門前的弟兄們是鬧慣的,就是徐大爺暫時回來,看見是我在這裏,也不要緊。”

    話言才了,那知徐貴一手提着一壺酒,一手拎了兩串大錢,忙急急的真個回來了。一進門便說道:“我家大門怎麼這辰光還大敞勢開的?來一個掩門賊,不要把物事都搬了去嗎?”蕭麻木是個知趣的,就該趕緊跑出房來,候着徐貴進裏,說明借刷子的話,也就沒事;不料他還是麻天木地的在那裏問道:“這櫃子是啥本身的?那妝臺是啥店裏買的?”直到徐貴走進屋來,聽見房裏有人說話,心中好生詫異,便罵道:“是那個小雜種跑進人家房裏來幹甚事的?”周氏正要開口,只見蕭麻木也不回個三長兩短,拔步出了房門,嚇得連燈籠都不要,沒命似的賞了他一個飛跑大吉。周氏忙走到房外說道:“這真算是個渾人,我到此時還不曉得他姓什麼呢?他說衙門裏審和尚,要借銅絲刷子去用,我才進房來拿,他就以生托熟的,跟進來要看新房。想來好生可恨!但這人可是你同衙門的嗎?”徐貴聽畢,向周氏冷笑了一聲道:“同衙門不同衙門,我也查不清楚,總之明明白白是我的同房門的了,你真個不曉得他什麼姓,我再把他請來陪你到房裏談談可好嗎?”周氏道:“你不要奸言巧語,信口的亂糟蹋人。好夕他的燈籠還蠟燭點得霍霍的在這裏,明早到衙門前,就問他個水落石出,也不要緊的事。”徐貴又冷笑道:“這句話也虧你說,難道我真要做烏龜,跑了去還向他討嫖帳不成?”就此言來語去,兩人足足說了有一個更次,也不打算檢點晚飯。

    可喜這徐貴倒也不像人家打兒罵兒、吵兒鬧兒的,但他沒一句不栽周氏姦情,弄得他就跳在黃河裏也洗不清。周氏見這情形,也就不同他辨別了,暗暗的掠了幾點眼淚,心中想道:這都是前生的冤孽,大約逃也逃不了。就此沒精打采的,便進房去睡。那徐貴坐在外面,也不進房,嘴氣得像雷公樣的,整整坐了大半夜。到了四更向後,覺得身上涼不過,想進房穿件夾衣,候天亮再作道理。那知才進了房,搭眼朝牀上一看,只見周氏筆直的,頸下繫了一條帶子,吊在牀柱上面。還算當件作於的,生平靠搬死屍喫飯,不大懼怕,近前按了一按鼻息,知道斷氣已久,救也不及,對着死屍落了幾點眼淚,說道:“蕭麻木,你今日真麻木出大禍來了,我同你怎得干休呢!”一面心中畫算,便一面將房裏的衣服什物收起,那箱簏櫥櫃皆上了鎖,一應理直停當,見外面已有亮光,就出去揀了幾家靠實的鄰居,敲門進去,說了大略。所幸秋天時候容易起身,不上一刻,男男女女來了多少,皆來幫他照應。他至此才得抽身,又到對門酒店裏,把兩個堂官央着一同走到丈母家送了信,氣憤憤的就到城腳跟蕭家來捉蕭麻木。

    可巧蕭麻木由退堂後回來,喫了些飲食,又把褲子褪下來洗了一洗,趁着早晨睡覺,容易曬乾,回頭就好着起出外,卻然赤了半段,拿了一根竹竿在天井裏晾褲子。只聽外面一扇破板門通的向下一倒,徐貴手上拿着一條草繩.後面帶着酒店裏兩個夥計,直往裏走。蕭麻木見他那種氣衝斗牛的樣子,雖然不曉得鬧出人命,也量定因爲是昨日晚間的事件。暗道:光棍不喫眼前虧,他今來了三個,我只一個,諒情打他不過,反之徐貴離身不過三五步的光景,他便將竹竿、褲子向地下一摜。掉頭就想從後身破籬笆上鑽出去逃走。剛纔鑽出一半,心裏回想道:噯喲!我下截還沒有褲子,這便怎樣走呢?就這打算的時刻,徐貴已走到籬笆下,兩個酒店夥計,每人就拉住了一隻腿,朝裏面倒拖。可巧籬笆外面有一棵小楊樹,蕭麻木兩手將樹根抱定,死也不放。徐貴見拖他不動,便將手上的一根草繩,雙股頭來在他大腿上用勁的抽個不住。外面走路的人,但看見蕭麻木半截身子鑽在籬笆外,嘴裏“徐爺爺”、“徐爸爸”喊個不了,卻不曉得所爲何事。過了許久,相白眼的人也就多了,這纔有人走進裏面查點究竟。徐景便由頭至尾說了明白,此時蕭麻木曉得遭了人命,禍闖大了,越發抱住樹根拖不進去。

    內中有位認識徐貴的老者說道:“徐大兄,我且問你,你此時一定要把這個麻木種子帶了去,還是要喊官,還是要私拷?”徐貴道:“這事我也沒得定見,但我的這兩位舅爺,諸位也該曉得一點,是週週正正的兩個窮書呆子。今朝遇見這場人命,他發起呆性子來,預備交情我幾個白稟,一支禿筆,胡亂寫寫,那時州官鬧到府官,府官鬧到上控,還愁不衝了我徐貴的家嗎?諸位在此解勸,也是明理的,千千有個頭,萬萬有個尾。我今天把他找了去,我也不難爲他;但周家教我開交,我也同他沒事,周家不放我過身,我也同他不了。”大衆聽了這話,一個個的皆說道:“徐貴大爺的話十分在理。”便幫同他把蕭麻木拖進籬笆裏,又一口同聲的說道:“你還不趕快的着起褲子,跟徐大爺走呢!諒情拗不過去,莫若見亮些罷!”蕭麻木眼淚滴滴的,用手指着那潮褲子說道:“我的褲子剛剛洗了在那裏呢!”大衆聽了,皆哈哈的笑道:“也虧你窮了剩着一條褲子,還這樣高興,害得人家家敗人亡的,也沒有別法想,就請你着了這條溼褲子跟了走是了。”蕭麻木萬分無奈,只得把一條水滴滴的褲子穿起,又找了一個鄰居來,拜託了幾句,這纔跟着徐貴等出門而走,大衆也紛紛各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28回 一心盡考因難呈祥 滿中級斯文當場出醜

    話說蕭麻木違拗不過,只得着了那才洗的褲子跟徐貴就走。但是看我上回書的人,不免要議論我說得不甚圓轉。這蕭麻木既有個家,鬧成這種樣子,不曾見他家裏有人出面查點一句,難道他家裏一個旁人沒有嗎?列位有所不知,他家裏人卻無多,單單隻有一個七十多壽的老母,又癱又聾又瞎,較那死人只多了一口氣,所以外面就鬧成這種樣子,他睡在裏面就同沒事一樣。這蕭麻木獨有一件好處,無論怎樣忙法,怎樣窮法,他一日三餐,總要按時按頓,煮得好好的捧到母親面前,候着喫完了,然後自己才喫。一年三百六十日,頓頓如此。就是在今日闖下了這場大禍,獨獨遇見濟公來救他,也是上蒼可憐他這點孝心,所以逢凶化吉。就是濟公特爲的跑來救他,也不過因他是個孝子。善書上說過的:“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看蕭麻木的這一件事,可見古人的話一些不錯了。

    閒話體提。且言徐貴將蕭麻木帶到家裏道:“我這房裏你是合式的,索性請你進來樂彀了。”就便尋着一條鐵鏈子,把他向下手牀柱上一鎖,在外面人看起來巧巧的上手吊着一個女的,下手鎖着一個男的,以爲徐貴到這地步,還同鬧笑話一樣。那知徐貴到底是個喫衙門飯懂公事的,內中大有用意,是暗暗做的個因奸致命的勢子,以便杜住他孃家人不好開口。鎖了停當,一衆女眷見他回來,又哭又說的鬧了半晌。此時酒店裏跟去的兩個夥計也回了酒店,將那赤着下截鑽籬笆的樣子說了人聽,沒一個不捧着肚子的笑。濟公這辰光灑同狗肉已消去大半了,覺到嘴裏能教抽點空子說說,便向那兩個夥計問道:“聽說這蕭麻木家裏還有個七十多歲的母親,你們可曾看見不曾?”那兩個夥計朝他一望,見是一個邋里邋遢的和尚,連睬也不睬,還是對着大衆談他的心。濟公正待發作,只見哄哄的來了一陣人,說道:“周家大先生、二先生都來了,聽說還要到臨安府請驗呢!”一衆人說着,直向徐家門裏擠進。濟公也就站起身來,向徐家就走。那掌櫃的連忙喊道:“和尚,你酒錢還不曾會呢!會了賬再走罷!”濟公把眼睛朝他一頓翻,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和尚喫酒,向例總有人來會東,從來自家不曾破過鈔的。而且我的酒兒菜兒的才喫了一半,就是你不要我的錢,叫我走,我也是捨不得走。我就在對面門裏,把個會東的找得來,代俺還帳,你請放心是了。”說着,但見他扭頭扭頸的,從人衆裏擠到裏面去了。那酒店人見他到了徐家,諒他不能由屋上逃走,只得候他出來再說,我也按下不提。

    單言濟公走進門裏,就在檐下站定,只見那周家弟兄兩個,一搖二擺、斯文縐縐的跑進來了。徐貴便眼淚鼻涕忙急急的迎出,周大理也不理,昂着頭,豎起兩個指頭,朝耳旁搖搖的說道:“天乎天乎,何奪吾賢妹之壽之岌岌焉不可終日也歟乎哉!”那週二又接口說道:“是誰狗畜生而冤枉吾妹乎不端,不亦其有所此理也耶!”說着走進屋裏,又問道:“請問舍妹之亡靈安在?肯引我一見可乎?”徐貴道:“就在這首房裏。”周大才要進房,那週二又連忙止住道:“請吾兄暫停之乎貴趾,吾妹胡爲乎哉而乃尋之乎短見,嗚呼噫嘻!即男子入內閫之其故已耳,兄胡爲明知之而故犯之哉!此弟所百計維思,而難爲吾兄解也。”就此弟兄兩個你“之乎”、他“者也”,在裏面牽個不了,一衆看的人,沒一個不笑得要死。濟公此時看了這一派的臭文,實在氣悶不過,用手把大衆一分,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週二的耳朵說道:“你是孃家人,既然到了此地,應該想個法子,把妹子救轉來,纔是道理。可恨你們這兩個酸貨,一些正事不問,滿嘴的嗚呼嗚呼,就同讀祭文一樣,俺恐怕人家活活的一個新婦,被你們這兩個呆囚咒殺了呢!”說着那兩個指頭就把週二的耳朵揪得同爛面餛飩一般。週二摸不着頭底,突然被濟公揪住這樣說法,他倒也還好,並不顧耳朵疼痛,還是頭搖搖的、手指指的對濟公辯別道:“嗚呼噫嘻,豈有不死之人而謂人能彀咒死他的嗎也乎哉?豈有已死之人而謂人能彀叫他復活的嗎也乎哉?是不可不與長老深辨其情焉者也!”大衆見週二被和尚揪得要死,他還要是這個文法,不由得拍着手,一派笑聲就同潮水一般。但見周大走上前來,又向週二說道:“噫,異哉!此亦妄人也已矣,尚足與之乎以口舌爭耶?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若而人也,非吾徒也,吾弟鳴鼓而攻之可也!”話言才了,週二見周大叫他鳴鼓而攻,他真個就是一拳向濟公屁股上敲去。濟公此時真個急了,就把週二的耳朵拚命往下一墜,巧巧的把個頭墜偏了,半面的嘴頭朝上。濟公便伸開巴掌說着打着道:“你這討厭的呆囚!滿嘴的之兒、乎兒、者兒、也兒、詩云兒、子曰兒,我就叫你疼兒、痛兒、麻兒、癢兒、啼兒、哭兒、叫兒、喊兒的受用得個不亦樂乎也焉哉!”此時徐家不像死了人,就同戲臺上唱戲似的,看的人沒一個不笑得肚皮發痛。

    那周大見兄弟被和尚左一個嘴頭,右一個嘴頭,連二連三的雖然不重,活像燒餅店裏貼燒餅的勢子,真個氣忿不過,便大聲喊道:“還了得!和尚毆辱斯文,該當何罪?士可殺不可辱,我同你和尚就拚了罷!”說着,就勢一老頭直向濟公胸口撞去。此時周家來的婦女見和尚同周大、週二交手相打,便拍着手喊道:“你們救命啊,和尚打死人了!”就這一聲喊,房裏鎖的那蕭麻木倒被他提醒了,暗道:外面既鬧和尚,莫非是濟顛僧來了麼?昨夜他老人家在刑部廳上,本隱隱約約的說過了這句話的。但想要探頭望個真實,卻再也望不見,身子又被鎖着跑不出來。恰巧此時徐貴跑進房來有事,氣憤憤的說道:“笑話笑話,岔事岔事,這樣鬧喪的樣子,我倒是第一次見呢!”蕭麻木見他在房裏嘰嘰咕咕的,便喊道:“徐爸爸,你老來啥,我有句話同你說呢!”那徐貴見蕭麻木喊他,格外有氣,走上前來說道:“我同你還有啥話說?禍根禍苗皆由你起的!”就勢踢了蕭麻木兩腳,依舊出門去了。蕭麻木急得沒法,只得大聲喊道:“你們不要得罪和尚哇,這和尚是濟顛聖僧來救吊死的嫂嫂的哇。”大衆聽見這話倒也將信將疑,恰巧外面走進一人,是刑部承刑的書班,姓洪,叫洪守正,平時同徐貴十分要好,聽說徐貴的補房奶奶吊殺了,特爲過來弔喪。昨夜市和尚是他承刑,濟公他是認識的,所以走進門見濟公同兩人在對面屋裏相打,連忙向徐貴說道:“你快些過去解勸,難道濟公聖僧你認不得嗎?”

    徐貴聽洪守正這樣說法,又聽房裏蕭麻木“聖僧聖僧”的喊個不住,心中這才明白。隨即擠到對面屋裏,向濟公面前一跪,說道:“聖僧在上,恕小民無知,求聖僧慈悲了罷!”濟公見徐貴已經認明自己,便就勢松下手來,又代周大身上撲撲,週二嘴上揉揉,哈哈的笑着說道:“可憐讀書人出世不曾喫過這樣的虧,今日要算大大的受着痛了。”周家兄弟被他弄得氣不得惱不得,只得面紅耳赤,氣喘氣喘的在旁邊椅子上坐下。濟公轉身見徐貴還跪在地下,嘴裏頭“聖僧慈悲”、“聖僧慈悲”,哀哀的苦求。濟公笑道:“俺慈悲過了,已經放過你家親眷了,你起來趕緊將那偷漢的婆娘收殮去罷!”徐貴道:“總要求師父救救妻子的命哩。”濟公又笑道:“俺救他的命倒是小事,將後累作你做老烏龜,反轉對你不起,不如就此算了罷!”徐貴那裏肯聽,還是跪在下面再三哀求。濟公道:“也罷,你既要我救他,我今分付你三件事,你要依俺,俺才救他呢!”徐貴道:“師父,莫說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三百件事,小人都是依的,但求師父分付便了。”濟公道:“你就要依呢,要是我說出口,你有半個字不肯,那時我發了急,念一個咒語,將那屍身變成九丈十尺長,叫你沒處買棺材來盛他,那時你反轉就求下禍來了。”徐貴道:“聽便師父怎樣分付,小人雖自己去死,總是情願,就請師父說明了罷!”

    濟公道:“既然如此,你起去先辦第一件事罷!先代俺把蕭麻木放開,着他前來,俺同他有話說呢!”徐貴忙起身走去,放了蕭麻木,一同走來,仍然跪下。濟公問麻木道:“徐貴去提你的時候,可曾打你嗎?”蕭麻木道:“怎樣不曾打?腿子倒被他用草繩抽爛了。”濟公道:“打得不舛,本是腿子妨的法。他若打到別處,我便同他有帳算了。你只在此候着,同我去喫杯酒暖暖疼去也好。”隨即又向徐貴道:“這第二件事,我要問你,你此後還疑惑你妻子有不端不正的嗎?”徐貴道:“此後不敢。”濟公道:“我也不過分難爲你,你自己打掉三個嘴頭,免致日後消嘴薄脣的亂糟蹋人。”徐貴無奈,便輕輕地敲了三下,並無絲毫痛楚。濟公道:“這樣輕鬆法子,你將來必定記不得。”隨用手指着,唸了一句“-嘛呢叭迷-”,只見徐貴倒在地下,亂哭亂滾,覺得打的這半邊,就同小針在裏面戳一樣,說不出那樣的難受。不上一刻,濟公說了聲“止”,徐貴忽然跪起,就覺一些兒都不痛。濟公道:“此後你家夫妻反目,我卻不能禁止於你;但你如有一句冤枉到他不端不正,我立時就叫你發這個毛病。”徐貴當下自然聽從;不料過了一天,因同妻子說要話,把濟公的話忘掉了,順口不尷不尬的說了兩句,那知忽然的半面頭疼得要死,可見佛法比王法還厲害得多呢!此是後話,不必深言。

    單說濟公見徐貴止了疼,重新跪起,又說道:“那第三件事是最容易的,你去問你家兩位舅爺,此後嘴裏還‘之乎也者’的嗎?”徐貴剛要起身,只見周家弟兄兩個連忙跑來跪下說道:“愚弟兄已知罪了,此後再也不敢如此,然而請聖僧從速救活舍妹罷!”濟公還未聽完,-着眼睛向兩人罵道:“你看你們這兩個說不改的死回,嘴裏還是‘然而’‘然而’的呢!”週二道:“愚弟兄不過如此之云云,並非有心用文法者也。”濟公聽了,只急得向二人跳腳說道:“實在可惡,可殺,可惱,可恨!他到底不能離‘之乎者也’的,算了罷,算了罷!想情你是孔夫子的學生,我佛家管不了的,算了罷,算了罷!你們皆站起來,領着俺去救人罷!”徐貴同周家兄弟大喜,便連忙起身,領着濟公進房去救周氏。那知濟公才進房門,忽然倒退出房,說道:“俺不去,俺不去。”但不知濟公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29回 救賢婦周氏還魂 罵腐儒濟公說道

    話說濟公正然同了周氏兄弟並徐貴走進房裏來救周氏,那知忽然退出,說道:“我不去,我不去,死也只好聽他死罷!”三人聽見,就攔着房門跪下說道:“師父因何忽然不肯進房救人,究屬是何原故?”濟公道:“這個原故,俺卻不好意思說,想情你們也該明白。”三人道:“我等真不明白,就請師父說明了罷!”濟公道:“你們實在苦苦的要我說明,俺就說了罷!昨天晚間還算來的是衙門裏的同夥,你徐貴就賴道有奸,把個知文達禮的婦人逼得尋死。俺此時若走進房去,將來你們夫婦相吵起來,不是又要栽害那人偷和尚了嗎?這個嫌疑我和尚是要避的,萬萬不能造次。”說畢,裝鬼似的就要往外逃走。三人聽了這話,雖然看見他做那要走的樣子,心裏早明白他是鬧的笑話,便統統站起,將濟公帶拖帶拉的請進房去。

    恰巧此時蕭麻木也跟得來看濟公救死人,便站在旁邊,濟公向蕭麻木說道:“你可看見嗎?以後要向人家內室裏走,總要像俺這樣,請的請,拖的拖,求的求,然後進來,方保沒事。要像你昨晚溜進來、逃出去那種樣子,不是活活的丟醜嗎?”蕭麻木被他笑耍了一頓,真個無言可答。濟公這才慢慢的走至周氏屍旁,將周氏鼻息一按,對徐貴說道:“你快些把他松下扣來,將他平躺在牀上,讓俺好來施救。”徐貴纔要動手,偏偏那不識黴的周大說道:“師父莫要記舛了嗎?小可嘗看見醫書上說過的,大凡救吊死的人,必要將下身抵住,撤上氣來,才能落繩,否則繩子一落,那氣直從下竅走失,那就不得回來了。”濟公一聽,不覺無名火起,說道:“你說的話一些不餌,幸虧你看過書的,俺卻一字不識,就請你去救他罷,諒情也用不着我了。”說着,站起來向外就走。徐貴見了,只得丟了死屍,忙走來將濟公拖住,說道:“他們那些臭文,師父莫要睬他!總之求師父慈悲,小人的夫婦要緊。”週二也抱怨周大道:“請你就不必開口罷!還說什麼書不書,你真正要算不知進退呢!”周大自此再也不敢開口。

    但見徐貴一面把濟公留下,一面將周氏鬆了繩子,在牀上安放停當,濟公便從腰間掏出一粒轉魂丹,向周氏嘴上一放。周氏上吊的時刻,因圈子做得大,卻吊在急喉上半,所以死得閉口閤眼,牙關緊閉,並不是伸舌頭、掛眼睛那種吊死鬼的惡形。濟公見他口脣不開,那轉魂丹不得進裏,便用手將嘴脣扒開少許,將丹藥納人,然後用指頭捏了個訣,對着周氏的嘴,連留連圈的。但見那周氏嘴裏就同搬青果一樣,這面滾到那面,湧了有幾十個週轉,忽然的無影無形,不知何處去了。不上一刻,又聽周氏腹中-鹿-鹿的怪響了有一頓飯的時刻。濟公又在腰間掏出一個鈕釦大的小葫蘆,就在裏面倒出一星星末藥,由周氏鼻竅吹人。忽然見得周氏上眼皮連動是動的。此時這屋是男男女女足擠了一屋的人。那周大受了一肚皮嘔氣,坐在那椅子上納悶,忽聽見一個個的說道:“眼睛皮已能動了!”他便將大衆分開,擠到牀前,就用那近視眼看文章的架落,瞅着妹子面前,臉對臉的細看。不料這個時候,剛剛末藥的藥性已經走足,周氏忽然的咯切一個噴嚏,連痰帶涕的就打了周大一臉。周大連忙下牀來去尋水洗臉,那周氏便在牀上嘆了一口氣,說道:“悶煞我了!”一房的人見周氏已能開口,莫不嘖嘖稱奇。徐貴是格外歡喜不過,便對看的人拱了拱手,說道:“諸位請回府罷,沒有事了,改日再爲到府奉謝。”一時的只聽得呼姨姨的、喊妹妹的鬧了一陣,大衆皆紛紛散去。

    徐貴就請丈母照應周氏,便把濟公等請到房外,對洪守正說道:“老仁兄,小弟有一件事奉煩,請你到暢敘園叫一桌烤席,叫他暫時送來。這位師父,我也沒得報答他老人家,曉得他最喜歡喫酒,就請老兄同舍親、蕭夥計等作陪。”濟公聽見忙說道:“不必不必,你家對門酒店裏,我還有酒同菜喫了一半,存在他那邊。他家的菜到很對味,俺們就到對門去喫罷!”徐貴道:“酒店請客,不大恭敬,還是叫席來纔好呢!”濟公把眼睛朝他一-,說道:“你這人有多狡滑,嘴裏恭敬恭敬的說得倒好聽;難道俺要向東,你要向西,這就是個恭敬的道理嗎?”徐貴受了他一頓強詞,那敢還同他違拗?只得說道:“師父莫怪,師父隨喜那處,小人遵命是了。”濟公道:“既曉得遵命,就同我到酒店裏去,俺同你便一筆勾銷;若再給俺半個不字,那就怪不得俺同你拚命。總之,俺救活你家一個,拚死你家一個,那閻王簿子上一顆衝訖戳子,也還抵得直,俺了沒什麼罪過在那裏。還有一句話,俺交代你,你這兩位舅爺同去喫酒,千萬不能詩云子曰。俺生性有個壞脾氣:只要有酒,就靠着毛廁旁邊都喫得下去;但是遇着讀書的之乎也者兩句一談,那便不由的作起噁心,真個要嘔得三天三夜,直即要把去年肚皮裏留下的存貨,一股包教都嘔盡了才得平安呢!”當下周氏兄弟見他如此難纏,句句嘲笑着自己,本不情願同他去喫酒,但是窮書呆子沒一個不好喫,心中罵道:此時佛家當道,我們讀書人且受你些氣,有朝一日,闢除佛老,賣和尚、逐和尚的時候,我等再爲報仇不遲。此時且忍着氣,混他一嘴,油油肚腸,再作道理。想罷,卻然徐貴已統統招呼過濟公,因此弟兄兩個也不開口,就跟着一同出門來,向酒店裏走。

    濟公一見酒店裏的那人,便笑嘻嘻的說道:“可不是會帳的人尋着來了嗎?你這人也太覺小氣,先前俺走的時刻,不幸虧兩隻腳幫俺的忙跑得快,要是慢了一步,被你抓住,照你那種狠相,真個要把俺喫下去的打了吐出來才稱心呢!”那人此時已曉得他就是濟公和尚,雖然被他一頓收拾,那裏還敢辨別?只是強笑着臉說道:“師父莫怪,小人馬上給你老陪禮是了。”濟公隨即仍跑到那張桌上,搬起那壇酒,篩了一大碗,咽咽的喝了幾口,這才坐下,抓起那隻狗膀,又咬起來了。週二見濟公坐在桌子橫頭,忙向正面指着道:“師父還居首席纔好,你老坐這旁邊,那小人們不是沒處坐嗎?”濟公候他說完,便拍手呵呵的指着週二說道:“你這渾人,可算慣會說渾話。小人沒處去坐,不會坐到他娘懷裏去喫奶的嗎?”此時洪守正見周家弟兄屢屢被濟公沒趣,面情代他難處,只得說道:“二先生,你老不知這位師父的性情,就便太后、皇上,以及我們家裏老爺,都曉得他歡喜隨便,最恨拘禮。我們大家就坐下來罷,免得討他老人家厭棄。”就此大衆便團團坐下,堂倌拿來杯筷,徐貴就關會堂倌,喊了幾樣菜,又添了兩壺酒來。不上片刻,酒菜皆到。那酒店裏面掌櫃的又切了一大盤透明的鹹狗脯,送到濟公面前,說道:“這樣菜是不要錢的,作爲得罪師父來陪禮的孝敬是了。”濟公見了這一盤上好狗肉,這一喜歡非同小可,忙說道:“領情領情領情,你東家也忒費心了!莫說你東家並不曾真個得罪俺,就是打了俺、罵了俺,也算不了什麼要緊。你請有事去罷!”說畢,便將那狗膀向懷裏一塞,又說道:“此時卻有好的喫了,那壞的且收起來,留着回去坐在鋪上,一早一晚的嚼嚼,也是好的。”濟公就此大塊的狗肉,大碗的燒酒,喫了個稱心滿意,也不同人拘禮,也不同人說話。

    但聽桌上洪守正有說有關的,盡說的濟公在外面醫人疾病、救人患難的那些話。濟公見洪守正雖是滿口的稱道他,究竟說不着他存心的道理出來,便將手上那隻酒碗踱的向桌上一擲,說道:“我的洪書班老爺,你快些清住貴口。照你這樣說法,俺和尚在臨安一日,那臨安的城隍菩薩面前,不是倒不發市嗎?要曉得俺和尚的道理,全是個福善禍淫,替天行道。就如今天,俺做的這件事,也不是遇見死人就救活了,遇人有禍就救轉了;假若周氏他不是個節烈的婦人,假若蕭子他不是個賢孝的子弟,俺也只好聽他死的死,亡的亡,坐牢的坐牢,辦罪的辦罪。但他們既是孝子節婦,俺所以纔來救他;就是沒有俺在此地,有他倆這節孝的道理,也必定另外有個機會,叫他們不得亡生,不得受罪。就如日前宮中內亂的事件,俺和尚不會作些法,叫他們不得內亂,豈不省了多少手腳?不知大數已定,內中有許多應該傷家的、亡身的、受罪的、避難的、升官的、發財的,俺和尚能彀用法力化做沒事的嗎?就是俺和尚道天行事,必定也要另生節枝,還要歸成那個定數,才得罷了。”這一席話說得大衆啞口無言。徐貴才曉得周氏是千貞萬烈的婦人,蕭麻木才曉得是自己的孝心感格天地,各自暗暗歡喜。

    內中單有周大仗着自己是儒教的秀才,到底不大佩服,因問道:“請問師父,你師父守的那佛教的道理,可是同佛印禪師一樣的道理的嗎?”濟公道:“怎麼不是一樣?”周大道:“既是一樣,當日佛印禪師同蘇東坡談心,沒句話不用文法,因何師父獨惡嫌愚弟兄用文法,這是什麼道理呢?”濟公聽畢,不禁站起身來,臉朝着板壁,笑了有半個時辰,這纔回轉身向周大道:“虧你好意思還提蘇東坡。蘇東坡爲一代大儒,出口如吐珠玉,他滿口的文法,像你這嘴裏不通的之乎者也,可有一個字嗎?俺不是惡嫌你談心理文法,俺是可恨你用不通的文法。假如你也同那蘇東坡一樣的文法,不但我和尚不敢說你不是,你弟兄兩個也不至於空擔個讀書的名目到今日了。而且還有一說,俺和尚在外面,就那儒、佛兩教的人,也驗過不少。大率做和尚的嘴裏一口一聲的‘阿彌陀佛’,大半皆是姦盜邪淫;讀書人嘴裏一口一聲的‘之乎者也’,大半都是狗屁不通。俺不怕你們弟兄見惱,大約總犯着這點毛病呢!”

    周家兄弟此時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反轉洪守正用那閒話代他們過門,便向蕭麻木道:“請問蕭夥計,你這個尊名,究屬誰人送你的呢?想情你的正名必不是‘麻木’這兩個字啊!”蕭麻木道:“我小時也不曾到過書房,並沒個什麼正名,十一歲就到衙前班房裏跑買。我父親在時,人本喊他‘蕭麻木’,所以我那小時,人就喊我‘小麻木’。‘蕭’同‘小’本是同音,所以這‘蕭麻木’的名字就喊得傳下代來了。我心裏也甚憂愁,假或明日討了親,生個兒子出來,人必定要喊他‘小麻木’,到我死後,必定又頂了‘蕭麻木’的正名了。就此一代一代的先叫叫‘麻木’,後叫‘蕭麻木’,這個‘麻木’的名頭,不曉得那一代才傳完結呢。”通桌的人見他這樣說法,沒一個不哈哈大笑。忽見濟公站起身來,將大碗酒喝了乾淨,又把酒罈子搬起倒着喝着,喝空了罈子,對大衆說道:“俺走了,俺走了,俺還有要緊的事呢!”徐貴忙起身,還要問他周氏可要調養喫藥等情,那知他一溜煙的早已出了酒店,不知何處去了。畢竟濟公有什麼要緊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130回 治冤鬼瞎韋馱顯靈 送山田金御史脫罪

    話說悟真在大成廟,自從濟公走後,跟後陳亮等又將一衆和尚統統捆好,着營兵抬了就走,自此廟中只剩着兩個僱工的道人,並自己三個人。幸虧天光不早,進香的也稀少了,悟真便叫道人把山門關好,自己便到庫房查點查點。但見桌上有兩本日行的帳簿,一本上題着“日行流水”,一本上題着“佈施總登”。將日行帳展開一看,上面煞了個總碼,寫着道:“除支淨存錢二十四千零三十六文。”悟真將旁邊一堆錢過了過數,巧巧二十四千,桌上錢板上有些須零錢,大略分文不少。又將佈施帳查出翻閱,見上面寫着:“當今太后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當今皇上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定風珠、闢火珠各一粒。當今皇后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白米三十石。三十六宮嬪妃公敬佛前千佛慢一頂,蓮花幡二十四掛。韓王府樂助佛前燈油十石。秦相府樂助香儀一百千文。金相府樂助香儀十兩。”除外還有無數的無名氏,助米的、助油的、助錢的,足足有上千的花名。總因大成廟是皇上敕建的,這個聲名大隊,沒一個不來佈施。悟真看過了帳,又跑到後面倉屋裏看,但見屋高的米集子十幾個,香油滿滿的七八缸,柴薪、蔬菜不計其數。悟真看完,就在禪牀上坐了一禪,專候師父回來做課衆,喫晚飯。那知一禪坐完,外面已是黃昏,仍不見師父回來,只得一個人撞鐘擊鼓,燒了晚香,便同道人將日間的剩飯剩菜胡亂的喫了一飽,同道人談了一席心,又到禪牀上坐了一禪,還是守不着師父回來,只得點了支燭火走到庫房裏面,在那清雅鋪上宿息。他這鋪上真個香暖異常,悟真出世還不曾享過這樣的福,心中又憂又喜。喜的是這一座大廟宇,暗暗的就歸我住持;憂的是這位濟公師父,他從來不會經紀。我這初初的到來,又摸不着頭底,怎樣安排是好。

    就此百慮交集,想了再想,也就沉沉睡去。覺道自己坐在庫房裏面,迎着房門等候師父,坐了許久,忽見一人輕輕將門簾一揭,往裏就走。悟真以爲師父轉來,忙起身迎上說道:“師父轉來了,怎不聽你老敲門的呢?”話未說完,只聞得一陣香味從鼻竅透入,悟真好生詫異,再爲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師父,卻是一個絕色女子。悟真這一嚇非同小可,忙說道:“你是何人?代我趕快出去!這是什麼所在,就容得婦人進來的嗎?”那女子聽說,便向他微微笑道:“你這個和尚忒也太老實了,請問你們這庫房裏有個清雅,可在裏面嗎?”悟真道:“我這廟裏現今就只我一個和尚,並沒第二個。”那女子作詫異道:“這又奇了,今早放我來的時刻,明明分村是大成廟庫房,怎麼會不在呢?”悟真道:“不在不在,你快走罷,我要關房門了。”那女子站下呆了半晌,又向悟真把眼睛勾了一句,說道:“你這小師父倒很體面,虧你一個人在這裏倒不嫌寂寞嗎?”悟真被他眼睛那一勾,就覺到心裏有些忐忑忐忑的,曉得有些不妙,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將邪念鎮了一鎮,說道:“我一些不寂寞,你快些走罷!我要關房門呢!”那女道:“小師父,你要關門,奴也不阻止於你,但奴鞋尖足小,更深半夜何處去投宿?請小師父方便些兒罷!”說着便蹺起一隻小腳,一手將悟真一摟,說道:“小師父,你可憐我這一點點腳,怎樣走夜路呢?”不由得那眼睛便落下幾點珠淚來了。悟真把他的腳一看,真個不滿三寸,着了一雙紅綾繡花鞋子,白綾襪套,實在可愛,那心裏忽然的就迷惑起來,把那三戒的道理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就這心裏一動,那女子便摟着他走到清雅牀前,將他按倒,剛要行那苟且之事,忽聽外面靴聲橐橐的走進一人,頭戴雁翅沖天盔,手執金鞭,身穿金甲,氣沖沖的說道:“吾乃本廟韋馱是也。何處鬼頭,敢來纏繞佛徒,污穢清地?”舉鞭就向那女子打來。那女子連忙滾下牀來,向那神前跪下,說道:“大神在上,女子本非私下進廟,尚有細情容稟。”韋馱道:“有話說來,若有半字虛言,立叫你毀魂於本護法金鞭之下!”

    那女子抖擻擻的說道:“女子姓秦,本已故宰相秦檜外室所生之女。母親賈氏,因主母不容進府,在臨安南城外居住。父親死時,女子才三歲。初時母親也苦志守節,到了去年春間,母親去到洞庭山菩提院進香,不知因何帶了一個和尚回來,一字叫做清雅,就在女子家裏住了有一個多月。那日母親出外,他突然走到女子樓上百般調戲女子,那時卻怪女子不好,就同他有了奸。後來母親回來,他便絕跡不上女子的樓,女子並時時刻刻的想他。候了多日,他真個不來,女子只得又結識一個當鍋的阿六。不料一天夜分時候,他暗暗的又上樓來了,見了女子鋪上睡一男人,他也不由女子分說,拔出戒刀,就女子下身一刀,當時畢命。女子陰魂不散,在陰曹地府各處神前告狀,都告遍了,不料一處不準,皆批道:‘秦檜奸惡罪大,所生之女,應派顯報。’女子含冤不白,足有一載有餘。直到今年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聖誕,是日各處神均來祝壽,女子就帶了狀詞,就想揀位正直神靈求他伸冤,不料偏偏把個狀紙遞在嶽將軍手上。女子總以爲他被父親害死,記起前仇,必要加罪,那知他並不挾隙,看過狀紙,便說道:‘強姦處女,復加殺害,這還了得!’便着前隊將女子帶着,直到冥王府。恰巧本郡城隍在府前站班,迎接各神,嶽將軍便把女子狀詞給他過目。城隍看了一遍,說道:‘回稟將軍,這狀詞去年就在小神面前稟過了。小神因他父親謀害將軍,敗壞天下,罪大惡極,雖世代爲娼,被人奸害,不足以蔽其辜,所以不曾准許。’嶽將軍聽畢說道:‘貴司此言舛了。他父親害人是一案,他被清雅這和尚奸害另是一案。總之照冥間法律看起來,這和尚當有應得之罪,何能因他父親作惡,便寬有了和尚清雅?恐冥間沒有這樣嗎,望貴司照案斷案,不必迴護前案是了。’說畢,匆匆入內。城隍司因此着牛鬼把女子帶回衙門,下了冤鬼待質女公所,直到今早過堂,問明情由,方准許女子尋覓清雅,報仇雪恨。女子又花了些銀錢,到日巡書差面前,查了清雅現在西湖大成廟庫房裏面,不料來到此地,並不看見清雅,反轉見了這位小師父。這都是的確實供,求大神饒了女子罷。”韋馱聽完,又說道:“清雅既不在此地,你應該就走,何故纏繞悟真?那我絕不能容你這下賤的鬼頭污穢佛門的。”說畢,舉起金鞭就是一下。

    只見滿屋金光,悟真不覺嚇了一身冷汗,把眼一睜,直見桌上一支燭火,還未點完,自己還好好的睡在清雅鋪上,外面並無鬼神,原來是南柯一夢。心中好生奇異,暗道:雖屬是夢,怕的這事件多分有的;幸虧護法韋馱來救,不然我幾乎被這女鬼盜去原陽了。又道:人家廟裏韋馱都是眉清目秀,因何我夢中見的這位菩薩,眼睛細得同一條線似的,這又不懂是個什麼道理了。我明日倒要看看法身,究竟可像不像呢!正然想着,忽然聽窗外已有腳步聲腔,並那譁嚓譁嚓樹葉的聲腔,轉來轉去,再爲定神一聽,原來道人倒已經過來掃天井了。悟真連忙起身,走到外面,叫道人打了面水洗了臉,走上大殿燒了早香,將鍾兒鼓兒敲起來做過課衆,見外面已經大亮,遂同兩個道人說道:“今日是廟中圓滿第二日,進香的人必定不少,兼之補送香儀的、鄉間佈施的,勢必紛紛皆至。我要在庫房照應,你們着一人專司大殿上香火併撞鐘等事,着一人在外面照應。你們可曉得廟內有鎖門的鎖嗎?”道人道:“廟內門上用不着鎖,皆有自來的木鎖,那把鑰匙就掛在庫房板壁上哩。”悟真便找了鑰匙,走到後面,先將聖駕行宮及丈室的門鎖好,然後又把各僧家住房門鎖起,走到外面望望。那知到了韋馱殿,把韋馱法身一望,不覺喫了一驚:身段大小,同夢中所見的有一無二!再朝臉上一看,原來還不曾開光呢,怪道夢中看見他老人家眼睛同一條細線樣的。想系開光那日,菩薩多了,弄了遺漏下來了,只得守大事已定,再作道理。隨即就跑到正殿上拿了一分香燭,走來點好,頂禮下去,禱告了一番,致謝了一番,這才起身走進齋堂,同道人一起喫完了早飯。

    外面進香的人男男女女,車兒轎兒,送油的、送米的、打齋的、送香儀的、送匾對的、寄名的、求籤的、許願的、賭咒的,俱皆到了,大殿上鐘鼓敲得應天響,月臺下爆竹放得不絕聲。還有那些道姑。道婆,每人手上一個黃布香袋,一串佛珠,走着念着“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就同煮粥鍋燒滾了的那種聲音一樣。殿上那個道人,敲鐘敲鼓的,把膀子都敲酸了;外面那個道人,送油送米的,把腿子都跑癱了。悟真在庫房裏收禮寫帳,開發腳力,直即忙得連出恭放屁的工夫都沒有。還有一班遊方的馬溜子和尚,總以爲新廟裏打齋的必多,飲食必好,一個個都來掛單,那曉得這廟裏忙得煮飯的工夫沒有,連自己都沒得喫。悟真沒法,只得每人開發了五十文,還被些北方嗇和尚拿着錢,還要娘天爺地的罵上一頓才走。

    直到午牌向後,外面才輕鬆一點,道人想要抽點空子要去弄飯,忽聽外面一個家人喊進來道:“接帖接帖。”那道人連忙上前問道:“你大爺是那衙門裏的?”家人道:“我們是工部衙門的,我家馬大人有要事,要見你家方丈濟公聖僧。”道人道:“方丈到外面去了,只有護法悟師父在家。”那家人跑出大門在馬前回了一句,馬仁隨即下馬,走進廟來。悟真也隨即走出庫房,將馬仁迎至客堂坐下,獻上茶來。敘了一陣閒話,馬仁便問道:“請問你家令師今日甚時候才得回來呢?”悟真道:“這是老爺的明見,家師不比旁人,他是瀟灑慣的,所以料他不定。”馬位沉吟了一會,說道:“既然如此,這事且統統交代你罷!”隨由腰間掏出兩粒明珠,一卷田契,說道:“這兩粒珠子是歸欽案追回的,將來留作重修屋頂之用,千萬不可遺失。這個紙卷是金丞相佈施廟中的周家堡二十四頃十八畝二分田契,共計三十二張。你統統查點清楚收好了,候你師父回來交代了,就說我特爲送得來的。事情皆遵他的辦法,現今金御史已奉旨免議了。我適才在刑部孔大人處,昨日審的那個清雅已經獄斃。據獄卒說,是被個女鬼追了命去的。我看恐不的確,候你師父回來,你代我致意他罷!”悟真道:“是了。但這女鬼迫命,據僧人看來,這話多分倒是確呢!”馬仁道:“何以見得?”悟真便將夢中的話說了一遍。馬仁道:“原來如此,怪道獄卒也說女鬼是姓秦呢!”兩人說完,悟真便將珠子、田契查點清楚。馬仁站起,又關會道:“仔細收好,不可遺失。”就此作別出外,悟真送了上馬,這纔回頭將珠子、田契收藏起來,就聽道人喊他喫飯。悟真纔出庫房,走至天井,遠遠見門外飛奔似的來了一匹報馬,一個軍官打扮,跳下馬直往裏走。畢竟不知來人是誰,區聽下回分解。

    第131回 換書信妙法謊悟真 捉水怪中途救舟子

    話說悟真送工部馬侍郎走後,轉身將寶珠、田契快藏好,出了庫房,就要奔齋堂喫飯。卻然走到天井,遠遠大門外來了一匹報馬,一軍官打扮的人下了馬進廟來。悟真也不過分詫異,以爲這必是個什麼大位官兒到廟進香,這必定是前站的軍官,也就不甚理會,想趕快到齋堂喫飯去。不料那人走至切近,便問道:“請問你們,這廟裏有一位濟顛聖僧嗎?”悟真道:“有是有的,但此時不在廟中,不知將爺找他有什麼事?”那人道:“今日可回來麼?”悟真道:“這是說不定,他沒事亦可暫時轉來,亦可有事就三月兩月不轉來。”那人聽畢,呆想了一會,說道:“喲,這是怎麼好呢?然則我就拜託小師父罷!我是平望張欽差行轅的,前次濟公聖僧在平望時,本說代我們大人鎮江家中提妖,後因水災耽擱,一直到了今日。那知這妖怪越鬧越厲害了,大人特着在下過來,請聖僧抽空到鎮江去走一趟,現有大人親筆作的書信在此。”說着便從腰間掏出一封信來,交代悟真。悟真接來一看,但見封面上寫着:“專呈臨安城外西湖濱敕建大成廟內濟公方丈慧啓,自平望行轅張緘。”背後又注着一行小字道:“無分星夜風雨,限計一日申刻送到。”悟真看過,見時限不舛,便說道:“原來將爺是張欽差大人那邊的,快請客堂奉茶。”悟真便讓軍官進了客堂,見禮坐下,道人送上茶來,悟真道:“還不曾請教將爺尊姓大名呢!”軍官道:“豈敢豈敢!在下姓呂,單名叫個壽寧。小師父上下可是叫悟真嗎?”悟真道:“正是。呂將爺因何曉得在下賤名的呢?”呂壽道:“難道小師父倒忘掉嗎?你的法名,還是在我們那邊起的。可記得背在陳亮肩上,大人還當着妖怪的了!”悟真被他說得老大有些沒趣,忙笑道:“不解不舛。”說着,便叫過道人來說道:“你們趕快備八式素菜,呂將爺想情還不曾喫飯呢!”呂壽忙起身攔着道:“不必不必,我纔在金相府因遞玉山警報的奏摺,已經在相府裏喫過飯了。而且限期急迫,盡後日就要道回平望,我也不能久留。但是令師回來,務請他老人家作速往鎮江辛苦一趟,大人還有剿滅小西天的事件,要同他斟酌呢!”說罷,把手一拱,往外就走。

    悟真送出大門,轉身便將那信拆開,走着看着,但見上面寫着道:

    濟公禪師慧鑑;別來數月,奚啻三秋!前承法力周全,公私戴德;泊歷天恩優渥,佛運崇隆。古剎重建於湖濱,敕命特加於座首。允明乏香火緣,羈留異地。是辰之吉,未克頂禮蓮臺,睹雨花之聖瑞。五中私問,歉厭何如!且允明寒門德薄,妖魅頻生。既無驅鱷之才,又乏伏狐之術。致令蠢頑,恣肆日甚。爲此專差上達,務求即日光臨,兼望便赴小街商議剿匪。酒已甕待,肉已座呈。臨穎神馳,書不盡意。此達,敬請禪安,伏乞慈照不宣。發弟張允明頓首。

    悟真看完了信,便進齋堂喫飯。一面喫着,一面想着道:這信此時是不可把他曉得,廟中正有千百萬端的要事等他做主,他若見了這信,照常立時走掉,那就不好辦理。不如將此信收起,候他把廟中各事料理停當,再把他看的好。主意已定,飯也喫完,走進庫房把信藏過,又理了一理帳目,日光已漸西下。

    忽見濟公歪歪斜斜的走進來了,悟真忙走出將他迎進庫房。那知他一走進來,便朝清雅鋪上望了一望,說道:“徒弟,昨日我這廟裏唱戲,唱了一出‘瞎子捉姦’,你可曾看見嗎?”悟真那能懂得他這隱語,只得對着他翻眼,低低禱告道:“是什麼瞎子?我倒不清楚了。”濟公發急道:“你這個人,可恨可恨!也罷,你不清楚,你跟俺來,俺指點你看。”說着便拖了悟真衣裳,出了庫房,一直走到韋馱殿上,指着神龕道:“就是這個韋瞎子。”悟真方纔明白,不覺面紅耳赤,老大不好意思的,只得說道:“徒弟險煞了,不虧菩薩救護,徒弟真個要被鬼迷煞了呢!”說着,悟真又接口道:“師父請到丈室裏去罷,徒弟還有多少事要問你老人家呢!”濟公不等說完,就連二連三的搖頭道:“不必不必,我也不得功夫轉身進去了,馬上我就要到鎮江張欽差家裏去捉妖呢!”說着就由腰裏掏出一封信來說道:“俺不大通文意,你由頭至尾念我聽聽看。”悟真接過那信,心中就是一愕,暗道:這封信明明就是我收藏起來的那封信,我因擺在桌子上,滴了一滴菜湯,真憑實據的還在上面,怎麼會到他腰裏的呢?這就真正不懂了。悟真接着信在那裏發癡,濟公明知他疑惑的原故,反故意的問道:“難道上面的字認不全嗎?老朝上面呆望啥事呢?”悟真道:“認是認得,但這信不知怎樣到師父這腰裏的?”濟公笑道:“你這人到底不曾娶得成親,還有孩子氣,你不瞧着這信上,是明明寫到了俺的嗎,既是到俺的信,你雖藏那十八層鐵櫃子底下,他總是要跑得來的。你也不必疑惑,就趕快唸了罷!”

    悟真便流流下水往下就唸,一直唸到“酒已甕待,肉已座呈”兩句,濟公忙止住道:“且慢念,俺且問你,這兩句話是怎麼講法?”悟真道:“‘酒已甕待’,是說的有滿滿一罈於酒等你去喫;‘肉已座呈’,是說的肉已擺在桌上了。”濟公聽了,便拍手哈哈的道:“我可說的,就要馬上動身,這酒兒肉兒的,要是擱在桌上老等俺,不是走氣的便走了氣,冷的便冷了嗎?”悟真道:“人家信上不過這樣說法,那裏便真個擺在桌上守你老人家去嗎!”濟公聽完大怒道:“你這人,大約是做欺心事、說假話說慣了的,旁的人不像你,俺若跑了去,他沒得酒同菜擺在桌上,那可不怕我同他拚命的嗎?以下的信不必唸了,俺也要趕緊走了。”說着技步往外就走。悟真此時心裏急個不了,連忙一把拖住說道:“師父且慢,還有多少事要同你老商議呢!”濟公發急道:“同俺沒有商議的道理。”就把悟真一把推,賞了他一個筋斗,沒命的出廟去了。

    悟真爬起,拔步出廟,還要想去追他,那知走出廟門,四面一望,連影子都沒一點,只得轉身回來。心中想道:我倒有些不甚相信,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我收得好好的一封信,就會到他腰裏的呢?我偏要到原處查一查,究竟這信是怎樣到他處的。主意想定,走回庫房,便將那帳箱開了,先將那寶珠望了一望,又將那一卷田契拿開翻到打底,抽出一個小護書夾子,打開一望,見裏面依舊還有一封信。再一細看,但覺到封面上的字不是那樣了,上寫道:“悟真徒兒收閱。”悟真好生奇怪,連忙拿起,將裏面的信抽出來一看,只見上寫道是:

    悟真悟真,我今出門。廟中各事,你自留神。寶珠田契,來由馬仁;擇吉上頂,監工安存。就此開光,韋馱尊神。九月收租,你去辛勤。米六百擔、五斗八千。廟僧不足,便揀賢能。掛單僧衆,務重老成。切記切記,莫留故人!

    悟真看畢,見下面畫了一隻酒罈,一把鐵錐。悟真暗道:這位師父可還了得,真算是佛法無邊了。當下將信件統統收起,鎖了帳箱。過了幾日,自然擇吉重安屋頂,韋馱開光,又在掛單裏面選了十多個和尚,充當執事。到得收租的時節,果然收到一千二百擔稻,做成熟米,巧巧的六百擔零五斗八升。濟公此去,直到第二年二月間圓通爭廟方纔回頭,此是後語,不必細述。

    單言濟公將悟真推了一跤,出了大成廟,沿着湖堤向北走去。正想作起法術,趕奔鎮江,那知東北一股怨氣直衝霄漢,濟公把靈光一按,暗道:這件事俺和尚不問,還要問什麼事呢?就此歪歪斜斜迎着出去。不到一里多路,只見湖堤上圍了一圈子人,一隻小船上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手拍船板爺天娘地的哭,濟公忙把顆齷齪頭向那人衆裏一鑽。此時濟公因修大成廟等情,西湖上也就有人認識他了,內中有一個站閒的,見他鑽進來,忙喊道:“船上的婆婆不要哭了,來了一位救命星了。”又有一個向濟公道:“師父,你老慈悲他一些兒罷,這船上真個受的不白之冤。”又有一個道:“你這人忒也糊塗,既要請和尚搭救人家,也要把個原因說明白呢!”那人道:“不舛不舛。”隨即就指着船上說道:“這隻船上,他家只有母子兩個,他的兒子名叫阿利,出生老實不過。他這船專靠渡湖,在這裏已有了四五年,這是我們都曉得的。不料適才由湖東過來,只裝了兩個人,一個是十多歲的美貌女子,一個是湖東張公館的周福週二爺。到得這邊的時節,那女子先上岸來了,週二爺開發過船錢,便叫阿利將那上船時交代他的首飾盒子,仍拿來帶走。那知阿利走到原處一望,一隻盒子連影子都沒看見,便嚇慌了。忙問周福盒子裏是什麼物件?周福聽說,也就嚇待著似的,說道:‘難道這盒子沒見了嗎?那便怎樣是好!既要論裏面的物件,是御賜的一隻金鋼鑽銀金的戒子,我家太夫人叫我送到西邊公館五少娘這裏來的。我因是件貴重物件,曉得飯店散人船不甚妥當,所以才叫你收着,那知你反轉弄着不見了,這便怎麼是好!’說着也就急得號啕大哭,阿利同這位婆婆格外哭個不了,所以驚動我們纔來查點。現今阿利同周福追那女子去了,諒情船上沒得第三人。能毅追到那女子,總有幾分作數;就怕的是找不着,那就真正沒這個頭去殺了。師父你老慈悲一點,代他想個法子罷!”那船婆見大衆這樣說法,一骨碌也跳上岸來,雙手扯着濟公嚷道:“活菩薩,你救救命罷!”濟公被他這一嚷,反轉暈頭暈腦的,不知怎樣是好。

    正要開言,又聽大衆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周福同阿利都回來了,後面沒有女子,大約是不曾尋得着。”話言才了,兩人已走到切近,周福一把便扭住阿利說道:“大約這件事,你也找不着,我也擔不起,只好命拚命罷!”兩人糾着便直往湖堤下滾。濟公見勢不妙,上前忙擋住兩人,說道:“小事一團,不必喝水。候俺代你們把個賊子抓得來,交你們的原物是了。”周福那肯相信,還是急得亂喊亂跳的,說道:“和尚,你也忒會說風涼話,這賊子就輕易尋得着的嗎?”內中有一人,本是周福的熟人,便近前捏了周福一把,低低的說道:“你不要發糊罷,還不趕緊去求他呢!這就是濟顛僧。”周福聽見這“濟顛僧”三字,就隨即跑得來向和尚面前一跪,口也不開,只管的碰響頭。濟公見了這樣倒好笑,便說道:“快些起來,我還有事問你,那女子可是渾身穿的黑衣服嗎?”周福一面爬起,一面說道:“一些不舛,連下截鞋子同襪套都是黑的,我就有些疑惑。”濟公道:“照這說來,這人已去遠了,還要到登州百靈潭才找得着他呢!”周福聽說要到登州,便嚇了一跳;說道:“這個小船怎樣過得海呢?這事件多分是難的了。”濟公道:“你且莫愁,俺包你三更天,把原贓原賊皆叫他到位。外面天光已要黑了,你代我買一對紅蠟燭,打兩壺好酒,到那外城獅子巷買一隻鹹狗膀來,那就沒有別事,你就候着收戒子罷。俺就在這船上守你,你快去快來罷!”當下周福便去辦酒菜蠟燭,濟公便同阿利、老船婆一齊上船,岸上看的人也漸漸散了。

    船婆子見天已黑暗,便點了一盞油燈,濟公坐在艙裏,着阿利上岸借了一支燭臺來,候了許久,聽見跳板響了一響,忽見周福左手拎了兩大壺酒,右手託了一對大蜡燭,下面用指頭鉤着一個大荷葉包子,走進艙來。濟公便叫他把蠟燭點了一支,又向船婆子討過一隻粗碗,斟了一碗酒,把那荷葉包子打開,撕了一片狗肉嚼着,說道:“你們皆代俺到船後面去,俺不喊你們,你們不許進來。”三人聽說,只得跑到艙後,那六隻眼睛註定在艙裏,單看他怎樣辦理。只見他大口酒、大塊肉喫個不住,喫了半晌,但見肉也完了,酒也空了,還把那狗骨頭嚼了又嚼。周福看這樣子暗道:這個和尚莫要不是濟顛僧,是頂名冒替來騙了喫喫的罷!要是再遇着騙子,那就真黴得要死了。就在這呆想的時刻,忽見濟公忽然的站起身來,面朝東北,嘴裏呢呢喃喃的說了幾句,又用指頭一指,說了聲“急”,然後坐下,把頭伏在那小桌上就打起瞌-來了。阿利母子看了一會,也就靠在艙板上沉沉睡去。單有這周福放心不下,眼不轉珠的望着艙裏,把一支燭點完了,跟後又換上一支,心裏想道:多分是遇着騙酒食的了,大約他候着我等了渴睡起來,再想逃走。我輸贏坐在後艙裏望着他,預備坐個通夜,單看他怎得脫身?想着已將蠟燭換好,便輕輕的爬進後艙。那知忽然外面風聲水聲同天翻地覆樣的,那隻船一上一下的簸個不住,周福走進後艙,立腳不穩,向下一跌,一直滾到火艙底下。畢竟不知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132回 假殺害嚇出金剛鑽 真收用留下水晶珠

    話說周福將進後艙,忽然外面風浪大作,覺得立腳不穩,一跤直跌到火艙裏面。那些碗兒盤兒的碰得怪響,阿利母子也驚醒了。及至周福爬起,風浪已經平息。再朝中艙一望,只見一位菩薩就同那廟裏的護法韋馱樣的,一手提着鞭,一手拖着那搭船女子的頭髮,走進艙裏,對和尚說道:“小神繳旨,已將黑魚精拿到。”濟公忙起身破抽一擺,說道:“有勞尊神,請自便罷!”那神這才退出。那黑衣女子還是日間的那樣打扮,跪在艙板上面。濟公拿了燭火,朝他臉上望了再望,便打了一個哈哈道:“好乖乖,可不是要嫁老公,把人家首飾偷了去了?”女怪聽道,就現出一種不好意思的樣子,面上飛赤的,臉朝外面一別,搭眼見金甲神已走掉了,覺到就有些不大懼怕,突然的站起身來,指着濟公罵道:“你這賊禿,有何法力將你家姑媽媽幾千裏外請得來?難道你家姑媽媽怕你不成!且慢,待我把兵器取得來,再爲要你的狗命!”說着,轉身往艙外就走。此時周福在後艙看得親切,才曉得這女子是個妖怪,諒定金鋼鑽戒子一定是他偷去了的。見他轉身逃去,深愁濟公一人弄他不過,就想進艙幫捉那女精。不知那隻腿猛然向中艙跨去,直即就同踢在石頭上一樣,碰得又酸又疼。可巧那女妖走到中艙門口,用手做推門的勢子,推了一下也就轉身回頭直奔後艙。周福同阿利的母子,正然看得出神,見他猛然奔到,一個個皆嚇得倒退。那下面的六隻腳,不是這個踏着那個,就是那個踏着這個。幸喜那女妖走到後艙門口,依舊用手推了兩下,仍然迴轉。

    看官,你道這女妖要走便走了,因何跑到後艙門口推推,前艙門口推推,還是不走?兼之那周福想進中艙,把一隻腳就同踢在石頭上一樣,這都是什麼道理呢?原來濟公早已諒定,這女妖要想逃走,就預先在中艙里布下了天羅地網,那四面真個同銅牆鐵壁一樣。可笑那女妖見闖了兩處,不得出去,曉得勢頭不妙,便站在那裏發呆。濟公看這樣子好生有趣,便裝出那嬌滴滴的女子喉嚨,那顆蒲草盆子的頭,扭扭捏捏的走到女妖面前說道:“奴的姑媽媽,你請回去拿兵器去啥!這又不走,爲什麼事呢?俺對你老實說罷,俺家大約沒得這種不周正的姑媽媽,怎麼就偷起人家的物件來了?也虧你這副面孔,倒也很過得去。”當下女妖被他一頓消耍,不由得就老羞變成怒,說道:“罷了,我同你這賊禿就拚了罷!”就勢把嘴一張,吐出七顆酒盅大的水晶球子,一上一下的直向濟公面門打來。濟公曉得這球子來得厲害,忙合了掌唸了句“-嘛呢叭迷-”,忽聽濟公腦袋裏噗噗的炸了幾下,但見兩眼裏伸出了兩隻手,鼻孔裏伸出了兩隻手,耳兜裏伸出了兩隻手,嘴裏伸出了一隻手,巧巧七隻手,接住了七個晶球。就在這你扯我拉苦苦撐持的時候,女妖嘴裏便悠悠的吐出一股黑氣,登時中艙裏霧氣騰騰,把那一支燭光都遮暗了,但見那七個晶球雪亮的,同天上星斗一樣,隨着濟公的手或上或下,那一股腥臭氣,觸着的皆要作嘔。周福同阿利母子把那失落物件的愁腸,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但看他兩個鬥法,同看戲一樣。

    不上一刻,忽聽中艙裏轟的起了一個霹靂,把那霧氣打了四散,燭光又明亮照舊,就聽濟公喊道:“你們後艙人都進來看看罷!”周福聽了正要進艙,還愁又碰着石頭喫了苦,慢慢的將兩隻腳試兒試的這才走進。此時濟公已將女妖收住,便把天羅地網撤去,所以就沒擋絆了。周福走進了艙,阿利母子也跟了進來,但見濟公手上抓着一串晶球,那女妖已不知去向。心中喫了一嚇,以爲多分被他逃走了。周福本是一個近視眼,就想走近濟公面前瞧一瞧晶球的實在,不料腳下踏了軟裏犯硬的一樣物件,一滑就是一跤。又聽那物“呀”的叫了一聲,說道:“痛煞我也。”周福好生奇異,連忙站起。此時濟公已把燭臺拿着,照住下面說道:“你們看看,這就是一樣什麼東西?”三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大鳥魚,橫躺在艙板上面,一顆頭足有那狗頭小缸大,上半截在艙裏,下半截耽在艙外。適才周福踏着的處所,並不是踏的身子,不過是踏的背脊那支肉翅,所以又軟又硬。大衆此時已看得明白,暗道:可還了得!明明是一個標標致致的女子,原來還是一個魚精。

    此時周福十分敬重濟公不過,忙跪下說道:“求師父可憐小人,還要向他把偷去的金鋼鑽戒子追回頭纔好呢!”濟公道:“那是自然,你起去是了。”周福便起身站在旁邊。濟公便指着鳥魚說道:“孽畜,你偷的那金鋼鑽戒子同首飾在什麼地方?快快說來!”烏魚便作人言道:“師父的慈悲,那寶貝因小畜被捉的時候,迫不及待,不曾帶來,還丟在百靈潭裏,求師父放小言回去拿得來便了。”濟公道:“你就趕緊起去拿來。”魚精道:“還求師父把晶球賞給小畜,借這點靈氣才得快躁;若沒這晶球,怎樣取得來呢?”濟公聽畢,便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說得倒有理,單怕俺和尚不見得上你的騙。也罷,那戒子我也不要了,俺有這七顆晶球也可以抵得去。”說着又叫周福道:“俺勸你這金鋼鑽戒子不必要,我回頭就拿這水晶球到你家主人面前銷差,諒他也不敢不遵我和尚的分付。你代我去上岸,借他一把大屠刀,將這魚拖到岸上去,賞他一個開邊遲,帶活的把那魚鱗打盡,統統洗乾淨了,打剁成八八六十四塊,點作料,趕快煮熟了,讓俺喫他個酒醉餚飽,然後一同再到你家主人面前講情。”可笑周福這人老實不過,見濟公這樣說法,以爲他真個不要戒子,暗暗喫了一嚇,又想跪下求訴。濟公忙向他丟了一個眼色,周福這才明白,便說道:“我去借屠刀去,這大魚大約斷是怪好喫的了。”故意的出艙就像要走。

    忽聽那魚在下面哀哀的求道:“好師父,饒了小畜罷,小畜情願把戒子交出來了。”說罷,便悽悽慼慼的哭個不了。看官,你道這妖怪因何這辰光便這樣忠厚的樣子?只因這鳥魚精自從大禹治水的時候,就躲在那百靈潭修煉,於今將近四千年,絕不曾害過絲毫性命,他這七個晶球,就是頭上的七星。俗話說“烏魚頭上有七星,能拜北斗”,就是這個道理。他自從修煉之後,日日拜斗,受了天地的精華,五百年便把頭上的星修明了一個,整整三千五百年,把七星通身修明,因此一身的道理全在這七星上面,就同狐狸煉的真丹一樣。但他這七個晶球皆是夜參星斗,由陰氣所成,全無一點陽氣,陰陽不全,那能升入天界?要想學狐仙採陽補陰,又恐傷人性命,要受天譴,也叫理會遭劫。這日一早,浮在百靈潭面上,見太陽已經要出,便將煉氣連忙收起,預備覓些飲食,仍歸潭裏。不料忽然心下一動,就想到西湖來遊玩遊玩。就此跟着潮汛到了湖東,搖身變做一個女子,就在湖堤上望望湖景。恰巧遇着周福拿了金鋼鑽戒子叫船過湖,他曉得這鑽石全是太陽的精氣煉成,暗道:我如得了這樣寶貝,豈不是陰陽配合,暫時就可以飛昇的嗎?主意想定,見周福已把船叫成,他就勢也便搭着這船到了湖西。又見周福上了船,便將這盒子交代船戶,擺在那後身擱板上,他滿心歡喜,以爲更覺順便。船到湖中,他便預先開發船錢,及至到岸的時候,他便吸了這樣寶貝飛奔的走了。但他一身的本領、一世的功夫,全在這七個晶球上,此時被濟公用掌心雷把晶球取去,他便一點能爲不得,只得哀哀的向濟公告求,願將物件交出,深恐真個被他們殺殺煮了喫掉。

    濟公見他再三苦求,又曉得他一生並無絲毫罪孽,也想從輕發落,便說道:“既然如此,你快快把鑽石交出。”那魚便乖乖巧巧的,把腮一張,只聽-的一件東西向艙板上一滾。濟公忙拿燭臺照着拾起,但見一隻四方團龍刻花象牙的盒子,並沒鎖鑰,一面抽槽的活蓋,將蓋抽開,四面圍着一轉絲棉,把絲棉取出,見一隻整料鑽石的戒子,映着那支燭光,就同望日間的太陽樣子,覺得萬道金光射得眼睛裏眼淚滴滴的。濟公看了一息,便交周福收好,然後又問魚精道:“俺問你,你獨獨愛上這一樣寶貝,有個什麼用處呢?”魚精就把陰陽配合的道理說了一遍。濟公道:“雖然如此,你曉得這是皇上御賜的物件,偷了去不怕犯罪嗎?”魚精道:““張邦昌本是賣國的奸賊,不應得國家的厚賜,所以小畜才偷他的。”濟公道:“你要偷他個不服氣,當在他家主人手上取去纔是一個正理。你今在這船上偷去,他這一個家人同這船戶怎麼得了,不是就受了你的害嗎?”魚精道:“這是小畜失於檢點,罪該萬死!”濟公道:“也罷,俺因你從來不曾犯法,這可算是個初次,就從輕發落罷!”說着便把晶球摘下一個,那六個便向烏魚扔去,那魚便翻了一個身,晶球也不見了,魚也不見了,還是一個俊俊俏俏的黑衣女子站在艙裏,那臉上露出一種慚愧不過的樣子。濟公見他這等情形,大可以修成正果,便指着那留下的晶球說道:“你這一顆晶球,且留在俺處做個押頭。俺這裏有個柬帖交代你,你到那柬帖上放光的時刻,打開來看,照樣行事,幫俺把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擒獲,那時俺代你在聖上面前討了封號,再將這晶球還你,那時你自然就成正果了。”說罷,便從腰間掏出一封柬帖,隨手又把那顆晶球收在腰裏,向那女妖道:“你記好了,不要誤事,拿了去罷!”女妖此時真個喜出望外,接了柬帖,向濟公磕了幾個響頭,跑出艙外,但聽得水面上-的一聲,就不見了。

    此時周福同阿利母子也向濟公碰頭叩謝,濟公道:“快些起來,俺是最不喜歡這個樣子的,你就是把個頭磕破了,也不過自家忍疼,俺和尚也不曾受着你一些好處,這些浮文鬧啥事呢?俺且問你,外面有什麼時候了?”周福道:“已是四更向後。”濟公道:“既然沒多時就要天亮,俺們就坐下談談罷!”三人就在旁邊坐下,濟公道:“周福,俺問你這主人,他叫個張什麼?”周福道:“他叫個張敬夷,就是欽差和遼的張邦昌的孫少爺。”濟公道:“這樣說來那張忠夷你斷是認識的了,他現今在那裏呢?”周福道:“他至今還在刑部天牢,就因那日得罪了師父,皇上問了他一個監禁,在裏面已有了幾個月了。前日寇大人高升,孔大人接印的時候,家中要代他設法料理,不料再送多少金銀,孔大人總不肯放他出來。據說還要等馮大人到任,再想主意呢。”濟公道:“就是馮大人大約也是做不到,還要求求俺濟大人才得成功呢!但是他下了天牢,你主人家裏必定要把俺和尚咒罵得要死的了。”周福道:“師父說那裏話,現今家中沒一個不把你老人家當做菩薩,都說你老人家是得罪不得的,靈驗最大的,就是被你老人家用法術拶了手的那個姨奶奶,到至今也不敢說句舛話,總怪他家老爺有眼無珠,不該得罪你老人家纔是呢!”濟公聽說,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俺想起那張忠夷用老虎凳這件,俺就發笑了。你回去代俺帶個信去把他家裏的人,就說他們都不曾曉得俺和尚的道理。俺和尚並不怕人得罪,他只要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就把尿澆在俺和尚頭上,俺照常一笑算過,連洗也不洗;但是遇見那一班大奸大惡的人,他就一天到晚跪在俺面前燒香,那我總是要想個主意,收拾收拾他的。總之一句,好人俺總是要救他,壞人我總是要辦他。就如你這一個戒子被魚精偷去了,俺並不是要巴結你個張公館的管家;多因這船上的婆子,他是少年守節,要不代你把戒子追回,將後倒樹尋根,可憐他賢孝母子不是就沒有命嗎?”

    說到此處,聽湖心裏嗦落嗦落的已有蕩槳的聲腔,再朝艙外一望,見天光已經大亮。濟公口也不開,出了艙,登了跳板,上了湖堤,歪歪斜斜的走了。當他才上岸的時候,周福同阿利母子以爲他多分上岸小解,那知他一徑走了,竟不回頭。大家議論了半晌,自然周福也就走了,阿利同他母親還是趕那過湖的生意,這也不必細表。但是濟公上了湖堤,一直就向北走,忽然打了一個呵欠,暗道:俺的酒癮已到了,不如快些作起法來,到張欽差家裏喫早酒去罷。看官,這臨安到鎮江足有七八百里,怎能早上髮腳,趕得上去喫早酒的呢?況且前次由平望送奏摺進京,也還走了三日,因何這時節獨走得這樣快呢?列位有所不知,要照濟公作起縮地法來,本可以立時就到,前次同馬如飛到玉山,反搶在馬如飛先到,也是這個道理。至於送奏摺進京,多分反轉被那同走的張三累着了。閒話休提,言歸正傳。濟公正然要想作法趕路,忽聽對湖呱兒呱兒的掌號,那一種悲悲切切聲腔,真個要把人的眼淚都吹了落下來似的。濟公不聽猶可,一聽了這派聲腔,不覺心裏一動,說道:“噯喲,俺倒忘煞到一件大事了!”但不知濟公忘掉的是件什麼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33回 上屋取銀又驚又恨 自家棄菜糊里糊塗

    話說濟公上了湖堤,正向前走,忽聽湖東掌號,心裏便記起一件大事。你道是件什麼事呢?原來前日在刑部衙門,聽說今日處決徐家父子並從亂各犯,本同楊魁等有至時保護法場等情的話,所以濟公聽見湖西營掌號,心中便記起了這一件大事。暗道:這張欽差家裏的那怪,該因壽數未盡,不知什麼原故,大凡遇着去捉他的時候,偏偏總有非常大事將俺阻住。這倒也算是件怪事呢!想着,正然走到西城門口,就反轉走進城去。但是臨安東南西北四門,獨是西門最爲落荒,小教場就在西門城裏。濟公進城的時候,鋪面上還不曾有一家開門,便岔腳走到小教場望望。但見一衆溜雀子的,每人手上拎着一個雀籠,有柳穿的,有畫眉的,有白舌的,遠遠站在那城頭上,叫的那一派聲腔,真個又清又脆,好聽不過。濟公便相了半天白眼,見日光已經下地,忽然來了七八個公差,後面兩個人抬了一捆繩索、蘆蓆、竹子等物,走進教場歇下。那些公差走上演武廳,把那上宿的一衆乞丐趕得尿滾屁流的往外逃走,一些公差大嚷道:“你們這些狗娘養子,一點都不知進退。今日這裏決人,難道還能彀慢慢的睡早覺享福的嗎?”就聽裏面討飯盆、討飯碗噹啷啷的扔得怪響。濟公此時才曉得徐天化等就在這裏處決。

    濟公復行又四面轉了一轉,暗道:這教場地方實在不小,足能容得一二萬人。心中正然畫算,突然來了一個公差罵道:“討飯的禿頭,你還不就快些滾了,還要文恭加禮的在這裏轉,難道候着開刀的時候,做替死鬼不成!”濟公摸不着頭底,被他跑得來一頓臭罵,心裏就同他有個過不去。忽然想道:俺也不至於同他一般見識的,何不弄點小苦把他喫喫,警戒警戒他以後不再罵人,也就算了。主意想定,搭眼見演武廳旁邊有座關帝廟,濟公反轉滿面堆歡的說道:“貴差不必動氣,俺並不是個乞丐花子,心裏有件事,要請你們不論那一位走一趟,可讓你們發個小小的財。”那差人見他說發個小財,便低低的問道:“你說發個小財,究屬是爲的一件啥事呢?”濟公道:“但憑嘴說,你也不甚相信,你同俺去一望就曉得了。”濟公便把他領到關帝廟後面正殿,便指着屋上道:“你看看,這正屋脊上是兩樣什麼東西?”那差人抬頭一看,見上面兩錠亮錚錚的銀元寶。濟公道:“俺想這廟裏又沒和尚,這個元寶大約總是汪洋大盜走屋上經過丟下來的,你去拿兩張梯子接起來,爬上屋去將元寶取下,每人一錠,分了用用,不是很好的嗎?”那差人道:“用得用得。”隨即拔步出廟,就在左近瓦木作裏借了一張木頭高梯,又借了一張竹梯,扛到廟裏,接了頭用繩子綁好,支在檐口,對濟公道:“還是你上去,還是我上去?”濟公道:“你這人說話好無見識,俺要有上屋的本領,俺不會一個人取用,還要請你來分俺的肥嗎?”那差人就此便踏着梯子,一步一步上去,心裏暗罵道:你這禿頭倒很會用人!這個銀子諒情也不是你的,你不過出了一雙眼睛看見了,累得我借梯子爬屋脊,取下來還要同你平分,大約這樣便宜是輪不到你出家人買的。候我把銀子拿到手,爬下屋來,你想要分我一毫一釐,恐怕是不得能彀。單看你到什麼衙門去叫屈罷!

    就這打算的時刻,已把梯子爬完,跨上屋檐。可笑這個差人,他又不是當瓦工的出身,怎樣就會爬屋?況且每凡廟宇正殿上的屋,又高又陡,難爬不過。他兩隻腳才上了房屋,就同瘧疾到了樣子,索索的抖個不住,還勉強一步半寸的慢慢往上挨。那知濟公故意的又來嚇他,便喊道:“朋友,你不要大意哇!你朝下面望望哇!屋上的青苔滑得很呢!你看由屋上到天井地下,足有五六丈高,要是滑了滾下來,那可還想有命嗎?”那差人聽得真切,心中格外懼怕,又聽他說道“由下至上有六七丈”,便偏過頭來向下一望,真個嚇得魂不附體。腳上踏的又是一個斜勢,不由得渾身骨頭都發起酥來了,便覺立腳不住,向屋上一伏,直即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卻又看着兩錠元寶就在屋脊上,再跑十步八步也就可以彀着。又叫見財難捨,只得把兩隻手放下,幫同着力,就同狗子爬一樣,好容易才靠到屋脊,離那銀子還有一手多遠。心生一汁,左手便攀住屋頂,伸了右手就想去毅,毅來毅去總差着一寸,只得拚命似的橫爬了半步,復行伸手去彀。剛剛纔要彀到,忽然撲撲撲撲的幾聲,但見兩隻白鴿子沖天而去,再看元寶,連影子都不見了。那差人此時又氣又恨,恨不得暫時下了屋,把這個和尚打他個七死八活,才泄心頭之痛。無如要想下屋,那腿子可也奇怪,卻一步都不肯走了。先前上來的時候,可算臉朝屋上,糊糊塗塗的向上-,還能勉強得來;及至轉身下來,眼看着這個下水勢,要想走一步,是不得能彀了。

    想之至再,只得權且就屋脊上坐下,定一定神,再作道理。就勢用了一個跨馬勢,騎在屋脊上,還愁滾下跌死,兩手便抱住屋上的正預,向下面喊道:“和尚,請你到南首瓦木作裏,叫他着個人來拿梯子,順便攙我下屋罷!我一個人是再也不敢走了。”濟公也便向上喊着道:“俺喊瓦匠是容易得很,你要把分我的那錠大元寶扔下來,俺才走呢!俺曉得你這人存心不良,一上梯子的時刻,就想獨喫獨吞。俺若去喊瓦匠,你就此爬下來,帶着銀子飛跑大吉,那俺不是就上了你的騙嗎?”那差人在上面聽了便發急道:“你可不聽我話,那就不怪我下了屋,把你這禿頭打碎了的了。”濟公道:“無論怎麼打法,你總要先把一錠元寶扔下來,然後俺才同你喊人去呢!”那差人聽着,實在氣悶不過,暗道:這禿頭委實可惡,我輸贏已經是上了他的當了,我且把他禿頭砸開了花,殺一殺我心頭之恨。計較已定,隨手就抓了一塊三角磚頭說道:“你這和尚真個厲害,站近些請拿銀子罷!”揚起手照準濟公額角上就想砸來。濟公忙跑了幾步,說道:且慢!”那人見濟公走動,深愁砸不着,反爲不美,也便留住了手,問道:“既要元寶就來接元寶罷了,又裝腔做勢的幹什麼呢?”濟公道:“不怪俺裝腔做勢,俺諒定你這人心腸不好,絕不是扔銀子把俺,一定是要想拿磚頭砸我的頭的。俺也不想發財了,俺也不同你做對了,且請你在這個屋坐坐,聽憑你怎樣發狠去罷!”說罷,對着屋上遠遠的拍手跳腳,打了幾個哈哈,向外走了。

    可憐這個公差因罵了濟公一句,提心吊膽的就喫了一頓死苦。見着濟公走後,格外不敢下來,深愁跌死了連人都沒得知道,只得泥獸頭似的坐在屋脊上,一直候到犯人已上了殺場,專守開刀,就有那站不動的人進廟歇腳,這纔看見一個熟人,央他喊了瓦匠,上屋去將他扶下。一徑出廟,卻見濟公到已經來救法場,演武廳上的文武官員皆站起身同濟公謙禮,這才曉得喫的這場苦,是因爲得罪的個和尚就是濟公聖僧,也就只好罷了。我做書的也就不多贅言了。

    單言濟公將公差耍了一陣,走出廟來,見法場已經收拾得齊齊整整,信步出了教場,走到街口,卻然就是一爿雙開間的酒館,中間掛了一面招牌,寫了五個大金字,是:“醉蓮軒糟坊”;上首一牌是“代整酒席”,下首一牌是“零折碗菜”。濟公一看,見這店前面是街,後身一排的吊窗看見教場,暗道:這個地落倒很對路!岔步就往裏走。忽然一個堂倌走出攔着道:“和尚你來做什麼事的?”濟公把他望了一望,說道:“你家做什麼交易的?”堂倌道:“我家的交易是賣酒賣菜。”濟公道:“俺到你家來是喫酒喫菜,就是做這件事的呢!”堂倌見他這種邋遢形像,又見他說話挺硬的,不由得無名火起,就仗着自己有點力量,要想把他拖出店去。那坐櫃的倒很有些見識,暗道:今日趕這殺人場的交易,他叫做午時三刻,我的生意還只得一時三刻,經不起門前弄一個人相證相打的,那我這些預備賣錢的菜,只好帶回去喫“閤家歡”了。想罷,看見自家的堂倌正想動手,連忙喊道:“阿三不要放肆,你好好對這位和尚說明,就說我家的座頭,皆被刑部裏面的書差包去了,請和尚到旁的人家去罷!”濟公一聽,更加作氣道:“你這人說話越分無禮,難道他們包的,俺不作散坐的嗎?既然如此,俺還偏要在你家喫呢!”那坐櫃的見他不肯受勸,也就氣沖沖的說道:“你偏要在我家喫,我家就偏不賣了你喫,單看你有什麼法子想罷!”濟公道:“好好好,你即要想法子,俺和尚就想個法子你望望是了。”說罷,用手向他菜架上一指,說道:“俺想的就是這個法子,你看罷!”此時堂倌同坐櫃的朝菜上一看,不覺叫苦連天的說道:“這會子完了!”但見那各樣菜上,沒一樣不是蛆蟲扒扒的。濟公在門口拍着手笑道:“你叫俺想法子,俺想的這個法子可好不好呢?”

    就此看閒的人,門口也圍了一個圈子。但見店裏夥計兩個嘴裏罵着,每人拿了一雙毛竹筷子,在這樣菜裏拈拈,那樣菜裏撥撥,和尚指着他兩個笑個不了,大衆皆看不出爲的件什麼事情。也有那好事的擠進去,向菜上看個實在,見菜上並沒絲毫的瞧相,那夥計兩個活像發了瘋痰,在那三鮮裏把蝦仁都揀了扔掉了,在那小炒裏把蟹黃都拈了甩掉了,那人忍不住的說道:“你們這兩人發什麼糊塗?把些好好的菜拈了摜得滿地,這是什麼道理呢?”二人定睛再看,卻見菜上並沒蛆蟲,自己揀了扔去的都是悄頭的好菜。二人曉得上了和尚的套着,把筷子一放,奔了櫃外,糾了和尚便打。那知才動手,忽由人衆裏擠進一人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但不知來者究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34回 徐天化提獄正典刑 濟顛僧人宮求赦旨

    話說醉蓮軒的兩個夥計,見自家把些俏頭好菜,當着蛆蟲拈了扔得滿地,曉得上了和尚的當,跑出櫃外,糾着和尚就打。可巧此時蕭麻木也派來在法場上聽差,因爲時候尚早,犯人還未出監過堂,也想跑到醉蓮軒來喫杯早酒。卻纔走到門口,就見圍了一羣的人,再一細看,館裏兩個夥計糾着濟公要打,蕭麻木忙喊道:“打不得打不得!”喊着就擠到裏面,叫二人丟開,說道:“你們這些沒烏珠子的,大約也想趁今日順便的刀,不想要頭了?”可笑那坐櫃的被他這樣大驚小怪的一說,心裏已有些明白,便低低的向蕭麻木道:“難道這就是大成廟的濟顛僧嗎?”蕭麻木道:“虧你倒也算聰明,二貨藥幸虧喫得早,還明白得很躁的呢!”那倆人見說皆嚇慌了,忽然的同兩支燭臺似的,向濟公面前一跪。濟公便哈哈哈哈的笑道:“小事一團,莫行大禮。”那倆人隨即站起,又同蕭麻木附耳說了幾句。蕭麻木點了點頭,就同濟公說道:“師父莫氣,小人陪你老人家進裏面喫酒是了。”濟公笑道:“有酒還氣什麼呢?”就此兩人揀了一個正對法場的座頭坐定,堂倌連忙打兩壺好酒,他既曉得是濟顛僧,就把他心尖上最合式的那樣菜,切了一大盤來恭維他。我也不明言了,諒情是看《濟公傳》的沒一個不曉得這樣菜是樣什麼菜,免得“狗肉狗肉”的時常擺在嘴裏說,格佔筆墨。但是我有這個空子,還要敘明一件事呢。

    當那同濟公爲難的時候,他們既沒一個疑惑是濟公,因何蕭麻木開口喊了兩句“打不得”,他們就猜着是濟公,那裏是我做書的隨意亂說的嗎?其中卻有一個原故。這濟公聖僧雖然在臨安已有半年,總是在內城的時候多,所以外城的人不甚認得他;兼之前日進廟,坐在蓮花寶輦上,又是千佛衣、毗盧帽,那種閉式樣子,今日看見這樣一個乞丐和尚,所以就疑惑不到了。但是昨日濟公救活徐家吊死鬼,解釋蕭麻木這一段新聞,京城裏外就同賣報本一樣,沒一個不曉得;他倆夥計見得蕭麻木這一喊,以致不由得便想到他身上去了。那知果不其然竟是濟公!一面跪下來認了罪,一面的就請蕭麻木作陪,招陪濟公。蕭麻木可算靠着濟公走運:昨日先驚後喜,在獅子巷酒館裏喫了一嘴白大;今在這裏倒又碰着白食。心中歡喜不過,入座以後,見那堂倌單單送上一樣菜來恭維濟公,自己卻不對味,就樂得叫他炒了幾樣熱萊,同着濟公杯來盞去,喫了個不亦樂乎。

    正然又喊添酒,忽然街上人同潮水樣的都湧上來,一個個的喊道:“犯人來了,犯人來了!”蕭麻木連二三的喫了些酒菜,對濟公道:“你老慢慢請用罷,小人要去聽差去了。”說畢,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到了櫃上,又假意的謙了兩句,一徑出門,直往教場而去。濟公當下一面喫着,一面留神在教場裏面,但見看的人是人山人海。忽然聽見通的通的三聲炮響,那些對子馬一對一對的,扛着白腳旗,吹着大號烏兒烏兒的下了教場,就在演武廳旁邊排齊。接頭又是烏兒烏兒的號聲,一隊一隊的步兵扛着刀叉等類進了教場,也按方位站定。搭眼就見雷鳴頂盔貫甲,紅鬍子支支,同着那位銀盔銀甲守城的一個老將,騎了兩匹馬,壓住各隊。跟後就聽見破鑼破鼓同着那鐵鏈的聲腔,悽悽慘慘的走來三個犯人:第一個招子上寫着道:“主叛斬犯一名徐天化”;第二個招子上寫着道:“謀叛斬犯一名徐焱”;第三個招子上寫着道:“從叛陪綁犯一名吳才”。三人皆閉着眼睛,聽憑那保護的差役推着擁着的走。後面又是一衆差役,圍着兩個沙木棺柩,棺樞上也有兩個招子,一個寫的是“弒君戮屍一名徐森”,一個寫的是“弒上戮屍一名徐鑫”。那犯人到了教場,一順的面北跪下,徐天化在前,吳纔在後,兩口棺樞也是頭南腳北的擺下。忽然金鼓齊鳴,又是二十名御林軍擁了一座皇亭,中間供着王命。再後就是臨安府樊樹、胡西營提督楊魁、護理刑部尚書孔公,圍護着無數的親兵家人。三人皆騎着馬,披着大紅披風,到了演武廳下馬,就公案落座:正中坐的孔式儀,上首坐的樊樹,下首坐的楊魁。家人獻茶已畢,就有四名劊子手,喫得酒氣醺醺的,走上廳來打了一個搶千,高聲報了名,驗過了刀,領了花紅。又聽通通通的三聲大炮,樂鼓齊作。孔式儀同樊樹、楊槐出座,走到王命亭前,禮生叫禮已畢,請了王命,供在公案上面,復行退下,又在城隍蓆棚前行了禮,這才人座。當下陰陽生奉着日規,對着太陽專看時刻。那城隍蓆棚前平掛了一把秤,兩面黑旗,兩個差人拿着展來展去。那犯人旁邊皆站了一個劊子手,棺樞旁邊也是一樣。其餘一衆幫忙的,以及值日頭、開棺匠人,各執各事,我也不暇細說。單有吳才旁邊只有兩名護犯的差人,凹名兵了,因他不過陪綁而已。

    此時濟公在酒館,看得明明白白,忽然聽見又是通通通的三聲大炮,接着炮聲,那看的人這一些嘈雜聲腔,就驚天動地似的,原來陰陽生已報午時一刻。濟公摸不着頭底,以爲已到了時候,忙急急的飛步下了教場,連走連喊的道:“刀下留人!”一衆站場的兵丁擋也擋不住,一溜煙的撞上演武廳來了。恰巧由關帝廟殿屋上下來的那個差人才出了廟,昏頭昏腦的也奔演武廳。一個由東面上來,一個由西面上來,剛剛撞了一個滿懷。那時仇人見面,眼目最明,那差人就想抓住了他,弄他一個官報私仇。不料轉眼一看,見公座上三個大人見了和尚,一個個皆連忙起身,十分恭敬,暗道:這斷然就是那個濟顛僧,我喫的他這一頓說不出來苦,只好揉揉肚皮算了罷,大約是報不到仇的了。想罷,就躲在書差後面,單看他瘋瘋顛顛的,喊得來究竟怎樣。但見孔式儀等站起身來,迎着濟公說道:“聖僧喊刀下留人,莫非是要救徐家父子嗎?但這事某等奉了王命,不敢自主,必定要求了聖上的赦旨來,才得能彀。”濟公道:“既然如此,俺且去求赦旨是了。”楊魁道:“師父要去就趕快去,若過了午時三刻,那可就保全不住了。”濟公道:“這時是什麼時候了?”孔式儀道:“已是午時一刻一分。”濟公道:“沒事沒事,包管來得及的。”拔步連忙就下了演武廳,用了一個縮地法,暗道:我也不由黃門費周折了,不若直奔慈寧宮反爲便當。說時遲,來時快,轉眼時候濟公已到了慈寧宮門口,隨即就由那個當官太監進內奏明,立時就見旨意下來,說:“宣聖僧見駕。”濟公跟同進內。

    也叫該因徐家父子理合有命,恰巧這日因斬決徐天化、徐焱,皇上深愁太后心裏不安,一早隨即散朝,就到了慈寧宮,百般安慰母后。也想傳旨赦回,無如太后那日已將奏摺批准,不好朝更暮改的,恨不得個人來轉一轉彎。正同太后說到徐國舅年老糊塗,被人愚弄等情,太后不由得的嘆了一聲,淚珠直滾。忽見當宮太監匆匆進宮奏道說:“有濟公聖僧在宮門候旨。”皇上早知其來意,不等皇太后開口,便說道:“快些宣他來進見。”那當官太監隨即就將濟公宜入,濟公見了皇上、太后,行禮已畢,太后便傳旨賜坐。濟公道:“僧人此番沒有功夫坐了,求聖母、皇上趕緊降一道赦旨,將國舅父子放回,實爲萬幸。”太后道:“這樣大逆無道的亂賊,恐怕留下來反爲後害。”濟公道:“無妨,僧人自有道理,先求聖母、皇上發了赦旨,將人赦回,那僧人午後仍然進宮,斷將二人的奸心代他醫好是了。”太后道:“那奸心還能彀醫得好嗎?倒要請道其詳呢!”濟公道:“午後進宮自然奏明,此時性命交關,是不能耽擱了。”皇上道:“這便怎好呢?就是着太監傳旨也來不及,此刻已午時二刻二分了。”濟公道:“僧人倒有一法,就請陛下親筆寫一‘赦’字,用了御寶,交僧人帶去,多分還可以趕得上呢!”皇上滿心大喜,忙着宮監拿過一幅黃綾,提筆寫了一個“赦”字,就順便拿太后的御寶用了一用。濟公見皇上用過御寶,因爲時候不早了,也不等到分付,一把便抓了聖旨,隨即作了縮地法,忽然不見。皇上自然十分詫異,這且按下不提。

    卻說法場上自從濟公走後過了一息,又放了三炮,陰陽生報過了午時二刻,那殺場上已將犯人的酒飯送到各人面前,那棺柩前也有一碗飯、三塊肉、一盅酒,這叫做國家的恩典,大約犯人也沒一個去擾他了。此時徐家父子看見這兩碗飯送到面前,止不住眼淚直淌,暗道:我堂堂一個國戚,今日到這個地步,馬上炮聲一響,身首異處,想來皆是我們自己尋死。想到此處,又聽外面炮聲三響,陰陽生報到午時三刻,雷鳴同守城那將拎了馬,就在兩頭一來一去的衝着道子,兩邊的劊子手一面抓着了活的頭髮,一面用刀對着了死的項下,皆豎着耳朵朝上面聽,專候那“開刀”兩字。此時孔式儀等坐在上面,獨不見濟公轉頭,心中萬分作急,又故意拿了支令箭在手看了又看。耽延了一息,見濟公還是未到,知道王命要緊,是實在不能再退了,只得把支令箭交了掌刑的官,說道:“分付下面開刀。”那掌刑官領了令箭走到堂口,才喊了一個開宇,突然的就是一個噴嚏,再想開口又是接連的幾個噴嚏。看官,你道這噴嚏因何早不打遲不打,因何偏偏這時候連打是打的呢?是看這回書的人,沒一個不曉得,這是徐家父子該因不派過鐵,我做書的也何嘗不是這個意見,但是還有一個人不曉得道理呢!這演武廳面朝正南,八月天氣正午時刻,那日光也恰恰正南,那掌刑的領了令箭走到堂口,昂頭就喊,將被日光照住眼睛,觸動鼻竅,又因今日起早伺候差使,不無受點寒涼,所以連一連二的噴嚏打個不住,以致弄了個陰舛陽差。

    閒話休提。單言法場上面殺徐天化、徐焱的兩名劊子手,看廳上令箭一舉,那位官員喊了一個“開”字,就把刀向二人頸上一驗,見他一個“刀”字不曾喊得出來,就連忙縮住了手。再行聽去,直覺得克喫克喫的鬧個不了,並不是喊的開刀。但是徐家父子閉着眼睛,覺得涼颼颼那張刀已到了頸下,似乎那一股真魂早從頭頂心裏穿出去了,不由得徐天化眼睛一花,直從旁邊栽倒,把一顆老頭就朝後面殺徐焱的那劊子手支開的那條腿上撞去。那劊子手喫了一嚇,忙把刀丟下,幫同掌頂的人來扶徐天化。就這個時候,上面已明明白白的喊了一聲“開刀”,那邊戮屍的人已將徐森、徐鑫的頭切下,單單這邊的兩個劊子手纔將徐天化扶着跪好,就聽上面連二三的催着開刀,那個殺徐焱的劊子手便嚇慌了,他把張刀丟在地下,自己忘卻,反轉一把抓住殺徐天化的這個劊子手問道:“我的刀呢?”那劊子手朝地下一望,說道:“你的刀不是在地下!”隨手就便拾起交了那人。二人舉起刀來對準徐家父子的腦後,這纔要往下砍,忽聽半空中就同起個霹靂一般,一個和尚大喊道:“聖旨下,刀下留人!”兩個劊子手突然的就同呆了一樣,兩張刀當的當的朝地下一扔。那些掌頂的、幫忙的,一個個也目瞪癡呆的動也不動。

    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麼原故呢?那裏和尚一聲喊,一個個就嚇成這個樣子嗎?不是這樣說法,只因濟公在慈寧宮髮腳的時候,已是午時二刻以外,只剩了幾分的時刻;就是縮地法快躁,也稍微有些輾轉。還幸虧刑官打噴嚏,劊子手找刀,耽擱一分多時,要不是這點過節,再有幾個頭也殺掉了。列位不看見戮屍的兩個麼?那裏已死的就容易殺些不成?況且皇上籠統寫了一個“赦”字,自然是死的活的一應在內,獨徐森、徐鑫等不及這道赦旨,多分也因他手刃皇上、太子,雖然不曾成功,總之他的罪惡已經昭著,就萬分也逃不了這一刀之罪。細想得逢赦不逢赦,不過就分在一面舉刀直下、一面扶人覓刀這一點輾轉。所以到得濟公走進教場,已看見兩張刀到了徐家父子頸下,要是單單的喊個“聖旨下,刀下留人”,深愁那劊子手收手不及,豈不誤了大事!因此濟公喊着赦旨,順手向法場上一指,用了一個定身法,將他們定住,這才帶跑帶喊的走上演武廳來。

    此時孔式儀、樊樹、楊魁早已俯伏跪下,恭聽聖旨。只聽濟公禿頭禿腦的喊了一個“赦”字,三人跪在下面還望下聽,那知再也聽不見說了;三人抬頭一看,見濟公已不知去向。連忙站起,見公案上一幅黃綾,真個只有碗大的“赦”字,以外並無一言,中間用了太后的御寶。孔式儀隨即着了一個差官,拿了令箭照會將三人鬆綁。那差官可也乖巧,曉得他就是皇親國戚,一朝遇赦,終必起用,暗道:這個冷鍋膛我倒要燒燒呢!所以他奉了令箭,並不耀武揚威,那些殺場上執事的人,自濟公宣詔之後,早將定身法收起,一個個已能活動,看見差官奉了令箭下來,一衆皆迎上前去討點消息。那知這官睬也不睬,一直跑到徐天化面前,雙膝一跪,說道:“恭喜國舅,皇上已有赦旨來了。”那知喊了幾聲,全然不應,只得又跑至徐焱面前照樣跪下,“恭喜徐爺”、“恭喜徐爺”的喊個不了,不料也是仍然不應。畢竟不知徐家父子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135回 傳聖旨逆臣出罪 遵赦詔父子進宮

    話說徐家父子出世就是貴成,珠衣玉食是弄慣的,自從十六之後,受了這一番風浪,鬧得家敗人亡,又坐在天牢之內,真個愁腸百結,水米不沾,恨不得暫時餓死,免致明受典刑。這日自從出獄之後,綁赴法場,跪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又被刀在頸下嚇了兩次,那魂靈早已出竅。到得差官走來叫喜的時刻,可算只剩了悠悠一息,人事不知。那差官見二人皆呼喚不應,知道都暈去了。心中一想:我這兩腿不能恭維在黑地下,必定要把他們弄醒了,見我個情,留條門路在日後走走。主意想定,連忙就跑到臨安府茶房那裏,想取點開水來灌他一灌。可巧這位臨安府樊大人,他是一個大富翁的出跡,臨出衙的時節,拿出一支老山參交代茶房,叫他帶到教場,到臨回頭的時候,公案上每人送一碗蔘湯。一者他自己本是闊式慣的;二則他曉得孔式儀、楊魁是皇上最敬重的人,暗暗的也含着個巴結的意思。所以差官走到茶房去取開水,拿了一個茶杯,就把那舀蔘湯的匙子擺在裏面倒開水。那茶房一看,以爲他既取湯匙,必是倒蔘湯倒舛了,忙問道:“是那個要喫的?”差官便糊糊塗塗的回道:“是大人喫的。”那個茶房忙笑道:“你個外教弄舛了,這壺纔是蔘湯呢!”拎起壺來叫他就倒。那差官滿心大喜,暗道:我且冒點去做個現成人情,也不要緊。一者我是刑部的差官,他的官奈何不得我;二者就說到大人面前,我也是爲的公。就這酌量的時候,已倒了小半碗蔘湯,忙急急走到法場上,叫那些聽差的把徐天化、徐焱兩人頭靠頭擺平睡下,然後用湯匙慢慢把蔘湯一抵一下的灌完。忽見徐天化湧上一口痰來,跟後又嘆了一口怨氣。可笑這差官真算一個拍馬屁的神手,他見徐天化醒轉,隨即朝下一跪,叫道:“國舅爺醒來罷。”“恭喜”“賀喜”的順着口就喊個不了。

    徐天化把眼一睜,好生詫異,但見一個差官打扮的人跪在下面,嘴裏不住的叫喜,手上捧了一個空碗,裏面一隻湯匙,衣肩上還插着一支令箭,暗道:我莫非死了?已在孟婆亭喫過迷魂湯了嗎?偏偏又覺得嘴裏怪生津的。便開口哀求道:“請問公差爺,現今將帶犯官到那位閻君臺前過堂呢?求你守一守,我家徐焱兒子的魂靈前來一同走罷!”說罷,拗起身就要叩頭。那差官連忙扶着他說道:“國舅爺,誤會舛了,現今已奉聖旨赦了罪了。”說到此處,忽見徐焱突然的坐起問道:“可是真的嗎?”看官,你道這徐焱他本是暈倒在地,因何聽了這句赦罪的話,就突然醒來?說來這徐焱他雖到這個地步,始終不離個奸滑。他自從蔘湯灌下,不一刻也就醒來,還未睜眼就聽見父親哀求公差,便想道:且讓他把話說一當了,我再去理會,豈不省着他出醜向鬼哀求。不料忽聽見了赦罪的這句話,心中便明白不曾殺死,所以一蹶坐起身來,開口就問道:“是真的嗎?”那差官道:“這件事還敢說假話嗎?已經奉了刑部令箭到來,代二位鬆綁了,你老不看見我肩上的令箭嗎?”徐焱道:“既然鬆綁,因何還是綁着的呢?”那差官便把暈去、取蔘湯灌轉的話說了一遍。徐天化好生感激,便問道:“你叫什麼?”那差官道:“在下也姓徐,官名叫個榮字,現在派在刑部差遣。”

    說到此處,忽然上面飛奔似的又走來一個差官,高喊道:“徐榮,鬆綁的怎麼樣了?三位大人已守暈了,叫你趕快繳個呢!”那差官就趕緊把二人鬆了綁,又順便把吳才放開,他便攙了徐國舅,一同推推擁擁的到了公案面前。差官便喊了一聲:“赦國犯官當面。”三人皆對着印跪下。孔式儀道:“恭喜你們洪福,已蒙濟公聖僧求了赦旨,姑寬不殺,蝦好旦回獄去,靜候聖旨發落。”此時徐天化也就感激濟公不盡。差人就僱了三頂小轎,剛要送徐家父子及吳纔回獄,孔式儀等也就將要起身,又見茶房送上三碗蔘湯。樊樹道:“這點意思是卑府恐大人們久坐腹飢,叫茶房特爲伺候的。”孔式儀、楊魁又再三致意,這才飲過,分付伺候。此時教場裏就紛紛人兒馬兒的亂個不住,夾着徐家又抬了兩口棺材來代他父子收屍。那知走進教場,但見徐天化、徐焱還活活的被差人押着剛要上轎,便打聽了確實,真個又驚又喜,奔回家報信去了。

    孔式儀等候犯人上了轎,就着家丁牽馬來,一個正扶躍上鐙,前面步兵馬隊已經行動,忽然一匹馬飛也似的直奔教場,嘴裏喊道:“聖旨下。”孔式儀等看得親切,又連忙跳下馬來迎上跪下。那馬上卻是坐的一個太監,也就跳下馬來,打開聖旨宣讀道:

    皇帝詔曰:朕聞天子周親,母黨最貴;國家法律,治叛綦嚴。逆臣徐天化、徐焱,自修親情,甘謀大逆。本當梟首市朝而伸國法,姑念濟聖僧再三求赦,巨俟自新。故朕格外加思,一以體活佛好生之德,又以慰慈宮外氏之憂。仰刑部侍郎護尚書事驗明徐天化、徐焱正身,給還官服,押赴慈寧宮,敬候慈宮發落。其從逆吳才,着在法場杖責四十,即行釋放,永不敘用。仰即移知兵部施行。所有戮屍之徐森、徐鑫,亦並加恩免其梟示,飭該家屬殮埋。欽此。

    三人聽旨已畢,均各叩首站起,那太監便說道:“孔大人,咱家宣的這萬歲爺的旨意兒,你該清楚了嗎?你就辦罷!咱家兒就去繳旨去了。”說畢,跳上了馬,反手一拱,說道:“咱們兒馬上宮裏見罷!”隨即把馬頭一帶,款段而去。樊樹、楊魁見沒自己的事,也就帶了兵丁、差役,作別而行。孔大人復行升坐,又把三人提到案下,說明聖旨。一面着家人就便借兩套衣服來給徐家父子穿上,一面將吳才杖完釋放,也沒功夫回衙喫飯,一徑就帶了馬直奔皇城。

    可笑那徐家父子,借的這兩套衣帽倒是怪有趣的:當下差人聽見堂上叫他們就便借兩套衣帽,一個個皆茫然無知,不曉得到那處去借,而且還要一文一武。一衆都說道:“這個差使忙不來,只好回明瞭,替他家去拿罷。”不料堂上正然氣沖沖的杖責吳才,又不敢上前碰這釘子。忽見一人笑道:“我有主意了,這教場旁邊不是李大胖子、李二小鬼他兄弟兩人,就住在那小門裏嗎?”大衆道:“住是住在此處,但找他也是沒用。”那人道:“可嘆你們這些人,總不肯隨處留心。那李大胖子年年迎春,總是他扮春官;那李二小鬼到出會,不總是他扮判官嗎?將將一文一武,借得不是很對勁的?那位就去走一趟罷!”但見一個少年人道:“我去我去,我是認得他的。”拔步就走。那知他走不到三五步,忽又走回說道:“我不去了,你們另外着人去!”大衆說道:“你這人倒也笑話,一團的高興討這差使去的,忽然又走回頭不肯去,這是什麼道理呢?”內中又有一個差人說道:“他這個道理,你們皆不清楚,只有我曉得。大約總是欠着李大胖子的賭錢呢!走到半路上記起來了,所以不好去得。”那少年人發急道:“你這尖薄嘴,慣會亂糟蹋人,他倒像叫花子樣了,難道我偏偏就少他的賭錢?我不過因他弟兄窮得要死,這兩件半年閒的衣服多分當掉了,就跑了去也是白跑。”大衆道:“你真個沒得見識了,他那衣服在荒貨擔子上也不過買了三百二百錢,穿了這幾年,就破得同布條子樣的,難道還當得掉嗎?”那少年人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借是了。”

    隨即就出了教場,走不多遠,巧巧遇見李大胖子一手抱了一個男孩子,一手拿了一條板凳在前面走,也是從教場看了決人回頭。那少年差人忙飛步追上,將他喊住,說明情由。李大胖子道:“現成現成。”隨即將他領到屋裏,把板凳、小孩子放下,又同兩個女人說了情節。直見一個年紀小些的婦人說道:“叔叔借去一用也不要緊,但有一句不怕見笑的話,此時天光冷了,這兩件袍可算就是兩家頭的兩條被布,請叔叔務必用一晚就送來。”說畢,走進房去捧了出來,李大胖子從上首房裏,也捧了一件出來,那少年差人又道:“還有帽子呢!”李大胖子隨手就在蘆笆上把頂春官帽子挪下。原來這頂帽子倒掛在蘆笆上,就當着字紙簍子用事,裏面沒樣東西沒得,拿下就倒了一地。但見皇曆也有,舊書也有,壞牌也有,藥方也有,命單也有,就連五月端午的雄黃包紙都是有的。李大胖子正然理直字紙,忽見對房那婦人道:“胖伯伯,你可曾看見判官帽子嗎?我一早起來倒馬桶的時節,還看見在馬桶旁邊的,不知這辰光何處去了?”李大胖子嘆了一口氣道:“你們物件總不爲奇。你看我頂帽子,掛得高高的,風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陽曬不到,明年迎新將它戴了,還是很好看的呢!”那婦人道:“有你胖伯伯這一檔法子到發財了,你曉得你家這位千金小姐,他專照顧這帽子的嗎?”話言未了,但見一衆小孩子走進門來了,內中一個七八歲女孩子拿了一根短竹,挑了一個判官帽子,-兒-兒的說道:“李大胖子的頭殺掉了,你們來看啊,是顆胖頭啊!”喊得一團的高興。李大忙上前把帽子拿來,統統一樣一樣的交代清楚,說道:“老哥,晚上務要費心送來,是不能誤事的。”那少年差人說了一聲“曉得”,忙急急的向李大說了聲“承情”,直奔教場而去。

    沿路正是當面風,覺得一股的尿騷臭味,直從鼻孔裏鑽入,只得偏了頭一直奔來了。到了公案前面,恰巧孔大人已將吳才發落完結,專等去借衣帽的人,一衆差人見已借到,好生歡喜,七手八腳的就你代老徐穿衣,他代小徐戴帽。穿戴完畢,把他二人一看,真個要把魂笑斷了呢!至於衣服破碎,皆置勿論,但是徐天化的身軀又胖又大,偏偏穿的李二小鬼的判官袍,綁在身上同件短衫似的,只齊到腿膝,一頂紙糊頭的判官帽子戴了一個頭尖。那徐焱的身軀本來又矮又瘦,偏偏穿的李大胖子的衣服,一件袍足多下有一尺多拖在地下,只得用兩手提着,一頂春官帽子就同頂的鍋子一樣,連眉毛都磕在裏面。大衆一看,莫一個不躲住發笑。但他兩個人並不覺到,以爲適才綁住被殺,何等悽慘,連小衣都被撕掉;此時倒也衣冠齊楚,反覺十分高興,就此一搖二擺的上了小轎。孔大人也就上馬,一聲吆喝,款款段段的穿過外城,又進內城,便着家人把一衆儀仗撤掉,只留了一個家人押着小轎,到了午朝門口。

    孔式儀下了馬,徐天化、徐焱下了小轎,皆站在午門外。孔式儀上前,就向黃門官說明了奉旨進宮的原由。那黃門官當即答應,搭眼見孔侍郎後面站了兩個人,活像新年初五跳財神的兩名叫化子,再爲定睛一看,原來就是徐國舅同徐焱,心中暗暗發笑。隨即到了慈寧宮門口,向當官太監說明,不上一刻,就見當它太監遠遠喊道:“萬歲有旨,孔式儀見駕!”當下就有太監帶領進去見了太后、皇上,自然嵩呼行禮,禮畢,自然查問徐家父子,這皆不在話下。

    單言徐天化、徐焱本同孔式儀一道進宮,不料走到宮門裏面,但傳孔式儀見駕,他父子兩個就站在宮門口,一邊一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滿心憂愁,不曉得有什麼變動,在那裏呆想。那些太監看見他兩人,每人戴着一頂紙糊頭的帽子,一個穿了一件破袍,又短又小綁在身上,一個穿了一件破袍,又長又大拖在地下,就暗暗笑話道:“哥家們,你曉得這徐家父子,聖上的恩典不但不殺他,反轉倒加封了他嗎?”一人道:“你哥兒謊話,咱們兒不曾聽着說。”那人道:“耳朵兒聽不見,難道烏珠兒也瞧不着嗎?咱哥兒,你且把他瞧瞧看,他加封的這個位兒,自然就曉得了。”這個瞧了半晌,笑道:“咱曉得了,大約加封的一個判官,一個春官。”那人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那有皇宮裏有判官、春官走進來的道理呢?你看這兩口兒,一個站在門這邊,一個站在門那邊,連口也不開,動也不動,不像加封的兩個門神菩薩嗎?”一衆就呵呵的笑個不住。

    正然言三語四說得高興的時節,忽見裏面走出一名老太監,高喊道:“皇上有旨,宣國舅同徐焱見駕!”二人一聽,就嚇得心裏忐忑忐忑的跳個不住,只得一搖二擺的老着面孔跟隨太監進裏。卻然纔到外殿,搭眼見正中坐着太后,龍墩上坐着皇上,跪墊上坐着孔式儀,旁邊一席酒,濟顛僧一個人坐在上面,自斟自飲的。二人走上殿階,雙膝跪下,纔要行禮,直見太后忽然由御座上朝下一癱,口中涎沫直流。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136回 察貌辨色賢主知心 返善還真聖僧論道

    話說太后自聽當宮太監入內跪奏:“護刑部尚書孔式儀領着罪臣徐天化、徐焱請見,現在午門候旨。”太后聽了“罪臣”二字,臉上好生沒趣,便道:“這樣罪臣,何能就來見我?叫孔侍郎有事便明日早朝奏明聖上,這兩個劣賊,立行逐出,着永遠不許進宮。”太監剛要傳旨,皇上連忙跪奏道:“孔式儀帶國舅、徐焱進宮,是臣男傳旨的,還求母后圓融一點。”太后大怒道:“你要見他到你宮裏去,我慈寧宮從此是不准他父子進門。”皇上聽了,只嚇得一言不發。濟公忙立起笑道:“還是俺和尚來。”說畢,就到太后座前,把一隻腿子蹺起,指着道:“啓稟太后,僧人這兩隻腿子慣會妨法,請太后作主,發交廷尉打他四十御棍。”太后聽說微笑道:“他有什麼法妨?”濟公道:“他不知進退,就如今日俺說太后必不肯替國舅父子看病,他不聽俺的話,硬要跑進宮來。所以求太后問他一個自行作主的罪過,打他四十御棍,警戒警戒他,他以後纔不敢如此。”太后道:“我知道了,你請喫酒。”隨即向皇上道:“你且分付把孔式儀傳進來,問一問他二人究屬可知追悔,再作道理。”所以皇上傳旨,先傳孔式儀進宮,着徐天化、徐焱在宮門口候旨另傳。

    及至孔式儀進來行禮已畢,太后問他徐家父子在天牢一切情形,孔式儀到這個時辰,自然是專揀好話說了。皇上見太后聽孔式儀奏對,似乎已消了幾分氣的樣子,皇上就此便分付太監傳徐天化父子進見,太后也就不再攔阻,心裏卻有一個鬼胎,以爲徐國舅受的這一番罪,算來我要數是罪魁,今日見面,倒覺很有些對不起他。心裏這一頓打算,已經就有些苦苦惱惱的難過。那知徐天化、徐焱走進宮來,太后把他一看,衣裳是長長短短的碎碎叨叨,帽子是紙糊的,真個門神不像門神,判官不像判官,暗道:徐家的臉被你們這兩個道賊丟盡了!心裏接着一氣,覺到眼睛一花,身子直從御座上坍下地來。此回皇上仗意濟公在此喫酒,心中並不懼怕,忙喊侍值的宮娥將太后扶起,用軟輿抬進後宮。不上一刻,也就醒轉,便向皇上道:“你去發落奸賊父子去罷,我是怕見他面了。”

    皇上當下跑出,就龍殿坐下,看見徐天化父子跪在下面,目光炯炯,真個犯着兇相,與往日情形大不相同。看官,你道這徐天化父子因何現出這個樣子的呢?只因他們國戚,平日進宮是適意慣的,今日走來,先在宮門已伺前等後,守得冒火,及至進宮,太后又突然昏去,就把他們跪在丹墀下面理也不理,他們心裏罵道:鬧宮之事,本是你這老妖婦做主,今日把罪過皆丟在我們身上,諒情宋朝的官,我也不想做了。且候着赦了罪過,我們暗暗的投了大金,約他帶兵渡淮,裏應外合,獻了京城,代徐森、徐鑫報仇,以泄心頭之恨。他父子可算不謀而合,皆想在一條路上。當先孟夫子說過的:“觀其眸子,人焉瘦哉?”他二人跪在下面,存了這個壞心,所以就目光炯炯的露出一種兇相。

    這位皇上也算第一個天生聰明的聖人,看見他們這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並無絲毫慚愧之色,雖不能猜透他們的心事,也就曉得他們必有存心不善留在後首。就此朝他望了一望,把滿肚皮的話,也就不便深言,反轉向濟公道:“濟聖僧,你看看這兩人的形像着,在朕看這個樣子,怕的病已入深,多分看不好了。”濟公道:“陛下說那裏話來,莫說他們這樣病,俺前天碰着一個人,他也同你們大宋不大合適,嘴裏‘老妖怪’、‘老妖怪’的寫着,就想去投大金,約金人帶兵過淮,裏應外合,獻了京城,報他私下的仇恨。俺還代他不過只用了半粒返善丹,就把他的病醫好了。還寫了一張包票給他,包他永遠不發。俺這返善丹,當先師父傳俺的時候,他說過的,大約沒一人醫不好。這‘返善’兩個字怎麼講法呢?那《三字經》上開口就說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人當那幼年時節,沒一個不是善人;到了懂着人事,這才漸漸習壞,就同生了毛病差不多。所以喫了這個丹藥,他自然毛病去了,還做好人,因此這丹藥的名字才叫做‘返善’的。但由古及今,只有一個人喫了這藥不見效驗,他姓曹名操。因他這人在他孃的胎胞裏,就帶了一肚皮姦盜邪淫,然後纔出了產門,所以這返善丹他喫了下去就同把狗子喫了一樣,是一點效驗沒有的。因他無善可返,返來返去還是姦盜邪淫,那人就到了俺和尚面前,俺和尚也只得朝他嘆口氣罷了。今日國舅父子,他既同國母一脈生成,斷然生時是個好人;就是鬧宮等事,不過一時受人愚惑,就同好好的人突然的得了風疾病差不多。所以俺和尚准許兩粒返善丹,管叫把他們就醫好了。”皇帝見他說得有根有苗,有情有理,心中萬分佩服。便說道:“聖僧既有把握,就請聖僧代他們醫一醫罷。”聖僧當下就伸手向腰中去掏丸藥,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天化、徐焱跪在下面胡思亂想,忽見皇上送太后進宮,不上一刻,復行走到外殿,就龍墩坐下,以爲必受他一頓慪氣,然後纔有發落。那知皇上同他們一言不發,反轉向濟公問他們的病可醫得好?暗道:我父子並無絲毫疾病,怎麼叫和尚代我們看病,倒也是個笑話呢!及至聽到後面方纔明白,其中聽見濟公說到醫過一個人,怎樣罵老妖怪,怎樣要想投金,裏應外合等情,覺到一句一句皆是說的適才心裏所想的話,不由得汗毛直豎。暗道:這個人真正是神通廣大,了不得!單看他代我怎樣醫法?但我們喫下藥去,偏要投奔大金,弄他個不靈驗。說到此處,恰恰濟公拿了兩粒丸藥走到來了,說道:“包管靈驗得很呢!要是你們能彀弄得他不靈驗,俺從此就不治病了。”二人聽他這樣說法,曉得心裏所說的話又被他曉得了,就此再也不敢亂想,只得接了丸藥。但見那丸藥足足有菩提珠大,暗道:這大的丸藥又無湯水,怎樣咽得下去呢?濟公見他二人望着丸藥,不送進嘴,發急道:“咽不下去也要嚥下,誰叫你害了這個古怪病的!還要快些喫,俺和尚把酒兒、菜兒的擺着桌上乘涼,你們想想看,那可能慢慢守你的嗎?”二人被逼得沒法,只得把丸藥送到嘴裏。可也奇怪,那知這丸藥一經進嘴,覺得滿嘴生津,清香可口,也不曉得什麼擋絆,就同一滴花露樣的直滾到喉嚨裏去了,心下那一種清涼的氣候向上直泛。皇上坐在龍墩上朝下一看,搭眼見二人眼觀鼻、鼻觀心的,不像起先的樣子了,心中倒也奇怪。忽聽濟公在旁邊說道:“陛下爺爺,你老人家慢慢查點他們的病好不好罷,俺和尚也算了過一件大事,還要往別處去呢!”說罷,向腰裏掏出一個柬帖,交代皇上,說了一聲“照樣行事”,轉身歪歪斜斜的出殿去了。皇上把柬帖打開一看,但見上寫着道:

    和尚經手事,都要理清楚。監中三個人,罪過已滿朝。開釋勿再用,用之禍更重。楊、韓兩家親,就此宜撮攏。更有賽雲飛,于歸亦與共。後會自有期,來年三月中。

    皇上看畢,便喚過孔式儀,把柬帖給他看了,就叫他回了衙門,把張忠夷、胡成、丘奎開釋。然後同徐家父子勸說了一陣,二人感激不過,直到後來徐焱立功,那看官自然就曉得濟公的返善丹是真個靈驗了。至於韓毓英、賽雲飛同楊魁的煙事,到後回大破小西天自有交代,閒話體提。

    且言鎮江張欽差家中,因妖怪越鬧越狠,又打發家人到平望,曉得張欽差已經專差進京,日日張公子盼望濟公到來。那知這妖怪起初的伎倆,不過專絆人的筋斗,夜間缸兒、盆兒、碗兒、盤兒的亂響;前日有一位女親到他家來,剛剛入座奉茶的時節,這位女親不知不覺的也被他扔了一個筋斗,把一隻碗巧巧向頭上砸,砸得鮮血直流。所以張公子真個急了,就寫信到平望,請父親寫信催促濟公,就是發信這個日期,晚間有一個奶媽到天井有事,忽見一個又白又胖的和尚在天井中間亂滾,嚇得舌頭呵在嘴裏,喊了一聲跑到屋裏。張公子忙叫人去喊保家的查點底細,不料走去一個皆被打得頭破血流,一個都沒得出去。張公子正在發躁,直見磚頭、瓦礫皆從門外打進,趕忙將門關起,就此乒乒乓乓的打了一夜,直到天明爲止。大早開門一看,見天井裏這筆磚頭、瓦礫、舊缸片,足足要論擔挑。一連幾晚,皆是這樣,沒一人敢出門!晚間門扇關了稍遲一刻,那些磚頭、瓦礫就飛到屋裏。看官,張欽差家裏,這個缸片精作怪,已有好些日子了,怎麼這幾日突然的便鬧得這樣厲害?其中有個原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137回 真奸賊無藥能治病 假濟顛有術可欺人

    話說張大人家中這個缸片精,本沒了大不得的本領,但是他看見人手上捧到瓦器、瓷器,他總要扔他一個筋斗。只因那一日把個女親的頭砸開,張公子一面寫信告訴父親,一面就發急道:“我聽便怎樣,總把濟公和尚請來,拿住你碎屍萬段,方息我心頭之恨。”當時這妖精聽得親切,暗道:不要他真請了個降妖的和尚來,我一人弄他不過,還要趁早去同師父想個法子纔好。主意已定,將身一扭,登時就到了山洞裏,去見獨角獸。那知才進洞口,就聽見裏面就同黃牛怪喊的一條聲腔,走進裏面,遠遠看見一個野牛精,跪在地下,那獨角獸騎在他身上,用那頂上的一隻角將他一觸一喊,觸得鮮血滴滴的。缸片精要上前替這野牛討個人情,忽聽獨角獸喊了一聲,就同天崩地裂一般,跟後便說道:“缸徒弟,你來得正好,你前次孝敬我的那個方方的豆腐塊子那樣東西,現今都沒有了。”缸片精道:“這怎麼的,難道師父的東西還有個方屁眼出八角屎的人敢來偷嗎?”獨角獸道:“缸徒弟,你有所不知,只因那日我到金匾山有事,就叫這孽畜看洞。不料到我回來,巧巧的把你送我的兩樣物件統統被人偷去。”缸片精道:“師父且請息怒;在徒弟看來,且莫責罰師兄,且請轉算轉算,究屬是什麼人偷的,可能取得回來。”獨角獸道:“還到你說,我久已算過了,就是那濟公和尚着人來偷去的。這些東西,現今仍到了你家主人那裏去了,這還取得回來嗎?”

    缸片精一聽,忙向獨角獸面前一跪,說道:“既然如此,還求師父早早把這濟公處置他一場,他現今不但幫着張公取回珠寶,兼之早晚還要來捉徒弟呢!徒弟此來,也是爲的這件事,還要求師父搭救搭救纔好。”獨角獸聽畢,就喫了一嚇,暗道:我那是濟顛的對手?同他爲難,是自尋苦喫了。但在徒弟面前,又不便就說弄人不過,只得說道:“你快些起來,不必如此。我說那珠寶取不回來,並非因濟顛僧的本領高強,只因張欽差好容易把珠寶取回,自然叫人日日看守。這個道理取不回來,那裏是懼怕這和尚的呢!你起來好好的回去,他的本領諒情鬥你不過。總之他不到此同你爲難也就算了,若是到來,你代我滅門絕戶的扔他十個八個筋斗,跌得他暈頭暈腦,他此後就不敢再來同你爲難的了。”那缸片精聽說,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師父的明見,徒弟一人終怕敵和尚不過;這事務要求師父着師徒分上,總要幫助一臂纔好。”獨角獸見他纏繞不休,又曉得濟公不是好惹的,就裝做動氣的樣子說道:“快些滾去,不許再說了。你們這班徒弟,實在令人可恨,平時芝麻大的孝敬沒有,有了灰星大的事情,就要把個師父拖了直走。我師父有論乾的徒弟,大約沒一日沒個沒事,要都像你這樣,不是還要把個師父撕開的嗎?”說罷,四手四腳的向他身上一騎,偏過頭來,用頂上那支角就往下觸。此時缸片精嚇得魂不附體,忙就地爬出獨角獸的襠下,頭也不回,沒命似的直望洞外逃走。

    可巧走不多遠,忽聽旁邊樹林裏喊道:“缸兄弟且住,這急急忙忙的有什麼事呢?”缸片精調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轆軸精,一個磚頭精,一個瓦礫精,一前一後在林裏走呢。缸片精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三位師弟。”三精道:“師兄這樣忙法,去替師父幹那件事呢?”缸片精見問,就嗬嗬的哭起來道:“師弟等有所不知,只因我在主人家裏偷了兩件寶貝恭維師父,現今我的主人去請濟公和尚,要同愚兄爲難。我特爲跑得來請師父幫忙,不料師父反轉大怒,就用那頭上的寶貝觸來,險些喪了性命,我此時急急忙忙是逃走的。”說罷,又嗬嗬的哭個不住。轆軸精道:“師兄且不必哭。說在地師弟兄四人皆是一類,同那些被毛戴角的到底有些合不來;難得我們遇着一起,我們就同你去,助你一臂之力是了。”磚頭精道:“我倒有個主意,我聽說這濟公和尚不甚好惹,不如我們到了你的主人屋裏,趁着和尚不曾來的時候,鬧他個天翻地覆,叫他不能安身,擠着他搬了讓去。要是和尚請不到來,這件事就可以懈怠下去了;要是和尚到來,先累着轆師兄同他碰碰再說。”瓦礫精道:“此計大妙,我們就趕快作法走罷。”

    四人當下就藉着妖氣,滾的滾,跳的跳,不上一刻,已到了張府。外面天光已黑,四人就到着上房天井裏,所以那奶媽出來看見的那個和尚,就是個轆軸精。當下奶媽一喊,大衆就各顯各的神通,磚頭、瓦礫、缸片、石子鬧起來了。一連鬧了兩夜,並不見張家有搬讓的話,一衆妖精好生作躁。忽然瓦礫精又想了一計,說道:“我們何不如此,叫做將計就計,不是就可以暫時叫他家搬讓了嗎?”衆妖鼓掌大笑道:“妙計妙計!不但叫他家暫時搬家,而且還可以叫他再也不找濟公和尚去了。”衆妖計議已定,轆軸精又道:“但有一層,這濟公和尚但不知是個什麼樣子?”磚頭精道:“他的樣子我倒看見過的呢!那日也因他要着人來探查水底,師父着我到欽差衙門探聽消息,我見他同張欽差對面坐着喫酒,所以我認得了他。”轆軸精道:“既然如此,你且變來把我看看。”磚頭精見說,就閉着眼睛默唸了一息,忽然搖身一變,果然變做同濟公一式,也是赤腳草鞋,穿了一件破衲衣,戴了一頂壞僧帽,滿面油垢,頭髮有三四寸長。轆軸精一看,不住的搖頭道:“不是不是,濟公是個大名頭的和尚,怎樣只邋里邋遢的呢?你不要把苦我喫罷!”磚頭精發急道:“你這師兄說那裏話!我如有一點欺謊,你就叫我的子子孫孫皆被人家輔在毛廁上聞臭氣。”轆軸精見他發咒,知他絕非欺謊,朝他定神望了一望,也就搖身一變,說道:“磚師兄,你看看可像不像嗎?”磚頭精道:“一些不舛。”衆精見天光尚早,依舊還了原形,藏在後園裏,專候太陽下山,就好行事。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公子一連被妖怪鬧了兩夜,真個神急不安,暗想道:濟公和尚不知那一天才來,照像這樣鬧法,如何是好?看看外面日光倒又要落了,廚房裏就老早的把晚飯開上,一家三口兩咽的趕快喫完,就各歸各處,關門閉戶。張公子夫婦坐在房裏,外面就是四個保家的,一衆老媽皆在老太太房裏做伴。到了黃昏過後,恰巧一個貓子在屋上撂下一片瓦來,張公子把眼一定,用手向上指着,舌頭伸伸的說道:“不好了,倒又來了。”那知聽了半晌,卻也不再有動靜。忽聽遠遠的就同有人敲大門,鼕鼕冬的打不絕聲,暗道:難道今日到大門外面去鬧不成?正然展三惑四的,忽然一陣腳步聲,談着說着的走到裏面。張公子道:“噯喲,不好了!今日妖怪直即的會說話了。”話言才了,但聽看門的一個老人喊道:“少爺們不要怕了,請開門罷,濟公師父來了!”張公子一聽,歡喜非常,跑到房外,也不等保家的開門,自己就動手把門放開。朝外一望,果不其然,一個邋遢和尚走進來了,張公子連忙迎上,請叫了一聲“聖僧”,恭恭敬敬朝旁邊一站,但見“聖僧”裝腔做勢的謙了又謙,這才走進屋裏。張公子曉得濟公的脾氣,忙叫家人辦酒。可憐那些家人一個個嘴裏答應,那兩條腿子再也不走。張公子曉得大衆心病,便說道:“你們只管出外,聖僧既然在此,諒沒個膽大的妖怪再敢來了。”家人這才搭了夥伴,點着燈籠,跑到後面。

    張公子便向“濟公”道:“請問家父有封信去請聖僧,聖僧可曾收到?”“濟公”忙起身答道:“令尊老大人所賜之信,貧僧已收到了。”說畢,又眼觀鼻、鼻觀心的坐下。張公子見此回這個濟公恭而有禮的,迥非頭一次來那種形像,心裏酌量道:大約是因爲做了大成廟敕封的方丈,所以就循規蹈矩。忽然又想道:怎麼前天才由平望專的差,今日他倒接了信跑到這裏,那能這樣快法?便問道:“師父是那一日接的信,因何這樣快躁?”“濟公”見問,暗暗喫了一驚,笑說道:“令尊發信的時節,僧人已曉得了。要是拘拘的等候信到,那還算有法力的人嗎?”張公子聽了這樣說法,心裏格外佩服,忙催人趕快把酒送來,喫過酒就好捉怪。不上一刻,廚房已把酒送到,一衆家人見裏外的走,不曾遇見一塊磚頭、瓦礫,沒一個不歡喜,暗道:這位聖僧的法力真大,要是他老人家不曾來,此時天井還能走路嗎?回頭候着他把妖怪捉住,我們倒要細看細看是樣什麼妖精呢。大衆說說笑笑的,已把酒兒菜兒的上齊,張公子便邀“濟公”上座。“濟公”再三謙禮,說道:“欽差大人府上,貧僧怎敢上坐?”足足謙了有半炷香的時候,這才坐下。轆軸精把桌上一看,真個珍饈百味,無樣不齊。暗道:這樣飲食,也要想個主意,叫師兄師弟都來嚐嚐纔是道理。打算已定,就開懷暢飲,席間談了些閒文。

    酒飯已畢,張公子便問道:“請問聖僧,捉這妖怪,可要預備些什麼物件?”“濟公”道:“權且莫忙,候我到外面查點查點,再定主意。”說罷,便扯了張公子一同走到天井裏面,頭仰朝天,嗅了幾嗅,又用手捏了一個訣,指東畫西、呢呢哺哺的半晌,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的,直見牆下走來一個老者,白鬚拖胸,手扶柺杖。張公子嚇得汗毛直豎,轉身就要向屋裏逃走,單是那兩隻腿子抖抖索索再也拖他不動。畢竟不知這位老者究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38回 張公子無心遇妖怪 病鐵槍有意放姦夫

    話說假濟公和尚,將張公子拖到天井後面,興妖作怪的過了許久,忽然飛沙走石,只見牆腳下走出一個老者,白鬚過胸,手拿柺杖,近前打一稽首,“濟公”道:“你可是本宅土地嗎?”老者道:“正是。”“濟公”道:“這張欽差家裏,那夜夜拋磚撂瓦的,究屬是個什麼妖精?”老者道:“罪過罪過,小神不敢說他是個妖怪,聽說這位仙家,他同張果老一個師父下山,神通廣大,法術無窮,勿論什麼符法,都管他不到。小神勸師父少管閒事罷!”“濟公”道:“你去,我自有道理。”當下老者冉冉而去。張公子這才明白是個本宅土地,心裏也就不大駭怕。“濟公”打發老者去後,隨即就同張公子走進屋裏坐下,“濟公”道:“適才你聽見土地的話嗎?但據僧人看來,今日真人到此,他便不敢出面鬧事,大約尚還有些喫懼。僧人明晚有三個徒弟到來,你明日收拾一間淨室,裏面搭高臺一座,上設香花燈燭,硃筆黃紙,下設四人座位,明晚預備四桌酒席,還要豐盛一點。”說畢,就起身告辭。張公子道:“師父就請宿歐在這裏罷!”“濟公”道:“不能,一者塵俗之地,宿歇不慣;二者僧人事件甚忙,明日一早,還要到伽藍院說法。你我明晚再會罷。”隨即就向張公子深深一揖,往外就走。張公子一直送到門外,突然想道:“聖僧且請慢走,假若聖僧走後,妖怪倒又作祟,這便如何是好?”“濟公”道:“你請放心,包管今夜不得鬧事。”公子又道:“天光暗黑,着名家人打燈相送可好嗎?”“濟公”道:“不消費心,僧人有三昧真火。”說罷,把手一拱,一搖一擺的走了,公子也轉回屋裏。這日夜分,果然全無動靜。

    那轆軸精同張公子別後,依舊走到後國,三個妖精迎上,鼓掌大笑。轆軸精問道:“三位所笑何事?”瓦礫精道:“我等笑的你在酒席上文恭加禮的,倒也虧你裝得出來。”轆軸精道:“俗語說過的:‘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要是裝得不像,那可不誤了缸師兄的大事嗎?但我現今又想了一個主意,明晚你們也裝做三個和尚,一同去享用幾日,就說是我的徒弟,幫同去捉妖的,切切不要多嘴,看我行事。”那三個妖精聽說便格外歡喜,就此在園中打打鬧鬧的到了天明,這才收了幻身。一日無語。

    到了未晚,張公子便着家人打掃了一間靜室,搭了一座高臺,下面設了四個座位,應用的物件皆辦得停停當當。又叫廚房辦了四桌上品的烤席,排在廳上,專候濟公師徒到來。纔到大衆點燈的時候,果見看門的家人進來說道:“回稟少爺,外面濟公聖僧已經同了三個小和尚到來,現在外面伺候。”張公子聽說十分歡喜,說了聲:“請!”隨即跟着家人迎接出去、一見“濟公”就說道:“聖僧真個信實。”說着就讓“濟公”進廳,彼此見禮,三個小和尚也見了禮,分主賓坐下。此回國有小和尚在座,不能因“濟公”一人不喫茶帶累大衆,先叫了一聲“看茶”,家人就各人面前泡了一碗好茶。卻然轆軸精出世不曾啖過這些上品的美菜、昨日就足興的喫了一飽,過後便覺口渴,曉得既喫過煙火之食,不能再飲生水,卻又無處喫茶。到了此刻,卻見送來一碗又香又濃的茶,就同望見甘露一般,也不謙讓,端起碗來一飲而盡。張公子暗道:倒也奇怪,起初濟公不知行禮,此日也會謙讓了;起先從不喫茶,此時也要喫茶了。可見人生一世,千變萬化。

    正在果想的時候,只聽“濟公”問道:“昨日囑託收拾淨室,可曾停當嗎?”張公子道:“皆已照辦停當。”“濟公”道:“且領僧人等去看一看也好。”公子說了聲:“遵命。”起身就領了“濟公”同那三個小和尚一齊繞過海棠軒,就從東邊一月宮門進去,裏面小小的三間書房,這就是張公子秋天讀書的地方,以爲此地最爲潔淨,所以在此安壇。公子陪着“濟公”進內,四面繞了一轉,但見“濟公”對那三個小和尚說道:“你看這地勢可好嗎?”小和尚皆齊聲應道:“甚好。”又上臺看了一看,然後退下,仍還廳屋。但見四張桌上開了四席酒,點着蠟燭,各樣菜碗都是熱氣騰騰的,張公子隨即相邀入席。張公子在末席旁邊相陪,可笑把這班妖怪尊敬得同活佛一般。就此杯來盞去喫了一個酒醉餚飽,這才散席。淨面之後,又每人敬過了茶,“濟公”道:“馬上我等就上臺捉妖,請公子吩咐大衆,不許一人暗去偷看;就是公子也請在內室靜候,不可偷看,恐怕有驚貴體。”張公子唯唯聽命。四個妖怪便統統起身,說了一聲“失陪”,一徑出廳而去。

    走進淨室,轆軸精道:“衆位師兄師弟,我們大家斟酌斟酌。現今肚皮已喫飽了,但這夜間一點事沒有,白白的坐在這裏,好不難過!算來缸師兄要算是個地主,你應該想個主意,給我們消遣消遣。”瓦礫精見說,便把缸片精拖在旁邊,附耳說了幾句。缸片精道:“說來諸位也有些不大相信,他家只有一位小姐,我也打探過幾次,皆因他牀前有金甲神保護,不得下手。大約這件事體是萬萬辦不來的。”轆軸精聽說笑道:“你這人做事,難怪繞手繞腳,要請人來幫忙。難道他家就是一個小姐是牝的,其餘都是公的不成?”磚頭精道:“這樣說,想系他上房裏都有神人保護,我們且一同到下房張羅張羅,每人揀他一個,不論婦女,閨女,弄得來消遣消遣也好。”轆軸精道:“倒也使得。但是一者不能把人吸到此地,謹防被人看破;二則我們還要另外變個樣子,此地裝四個替身,才得周密。”瓦礫精道:“在我看來,如遇着有緣的,我們就把他弄到海棠軒裏,那地方倒是甚好。”衆妖商議已定,就拾了四塊磚頭、瓦礫,吹了一口氣,變着四個和尚,做了替身。四妖又搖着一變,變做四個俊俏公子,衣服翩翩的,走到各處下房尋找。不料走到這個房裏也是空空的,走到那個房裏也是空空的。單單走到一處,見窗外露着燈光,四個妖精先用了隱身法進房一看,原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倒也不疤不麻,但她這一身肉殺殺足有三擔,又粗又蠢,一副臉足足有面盆大,敞着胸口,對着燈捉蝨子,一雙腳賽如兩塊措火板。四個妖精看完復行跑出,走至老遠的商議道:“這一個可合式嗎?”缸片精道:“我記得還有多少比他好得多的呢!且留他作本備卷,我們再去找找看,如實系尋找不着,只得俯就些了。”當下四個妖精又四處探望,卻然再也尋不着一個。

    你道是什麼原故呢?只因一衆女俾、女僕,都因鬧着妖怪,一個不敢在自家房裏宿歇;這個說我代老太太做伴去,那個說我代小姐做伴去,一個個把些被頭都抱到上房宿歇。但下房裏所留的這一個女胖子,是薦頭行裏才送得來的,他既不曉得這家裏鬧妖怪,家裏又因他初來的人,摸不着心,不便留他住在裏面,所以單單的只他一個住在下房。要論這個婦人,他可是當女媽的來頭?實在並不是的。他父親本是一個屠夫,在鎮江丹徒鎮開了一爿肉店,店中有四五個夥計,皆是梢長大漢。他十五歲的時節,就是這樣胖法,店中幾個夥計,沒一個同他沒得姦情。可憐他父母連影子都不曉得一點,到了二十歲左右的時節,就央人代他做媒。當地有一個武童,綽號叫做病鐵槍,因何有這個綽號的呢?只因他面黃肌瘦,就同癆病鬼子一樣;但他兩臂力量足有千斤,所以人喊他叫做病鐵槍。這病鐵槍貪戀這胖姑娘沒有弟兄,止此一女,家中又小小有點家當,因此經人撮合,就成了親。後來聽人說得不乾不淨,又便擱住不娶,一直到了三十歲上,這才過門。

    須知這位胖姑娘在家中連牀大被鬧笑慣的,嫁了這一個癆病鬼,又兼做功夫的人,不甚貪色,他怎得心滿意足?這年卻逢武考,病鐵槍就上城考試,就這空子,這胖奶奶便把一衆的舊朋友都約得來敘敘舊情。可巧病鐵槍的母親又是一個瞎子,兼且耳背不通,所以毫無忌憚,以爲丈夫終場必要到九月初才得回來。這日正午飯過後,病鐵槍弄了個馬箭全無,不曾有得終場,巧巧這時候回家來了。他家這個門又是一個蘆柴門,並沒什麼響聲,人不知鬼不覺的一直跑到裏面,搭眼見牀上睡了無數的人,曉得斷有忿事。心中一想:他現今這麼些人,就是動起手來,若我打贏了,難免沒得失手,那時反轉我遭人命;要是被他們打輸,那是更不上算。不如我且回,不可去的好。打算已定,便高喊道:“你們快些煮二升米飯,我去取了行李,還有人同來喫飯呢!”他一說往外就走。牀上這些嚇得魂不附體,一溜煙的都驚走了。這位胖奶奶連忙坐起,嘆了一口氣,心中想道:他如回來,一定我性命難保。我不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隨即開了箱子,捲了幾件應穿的衣裳,出了家門,一徑直奔城裏。到得城裏,已是太陽要落,婆兒已走進城了,但城裏那處可以存身?想了一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就便遂找了一個薦頭媒行,央他薦個老媽的生意,當晚就在薦頭行過了一宿。到了次日,張欽差家裏恰巧來喊打粗的媽子,薦頭行就將這位胖奶奶送去,因此這日晚間他便一個人住在下房裏面,偏偏遇着妖怪。畢竟這四個妖怪怎樣纏這一個女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139回 假和尚四人同榻 真聖憎一帽過江

    話說這位胖奶奶,晚間一個人坐在下房裏面,覺到身上怪癢,先將上身衣服脫開一看,原來這幾日同些殺豬的夥計宿在一處,身上纏起蝨子來了。因此敞足懷,將短衫褪下,就着燈前把蝨子捉盡。見外面一人沒得,隨即又將褲子褪下再提。好在八月天氣尚不過冷,他便站在燈前,一面捉着蝨子,一面心中想道:照這一個大院落,十多間房子,讓我一個人居住,日後過了熟識,我便偷了十個八個人,也便沒人知道。這個生意倒是十分對味,我倒不能下當件事做呢!就這想的時候,忽然覺到被人用手捏了一把。胖奶奶連忙掉頭一望,但見一個十八九歲、標標致致的後生,頭戴繡花三角巾,身穿酒花夾羅戰袖襖,手拿白紙扇。

    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卻因那四個妖怪,自用隱身法看過之後,因他不彀標緻,還想另找好的,不料再找不着。瓦礫精道:“在我看,就將就些罷。”大衆想了一想,又議論道:“那個先進去呢?”瓦礫精道:“自然轆師兄先進去,我們先在房外,等他搭上了手,再行進去。”轆軸精便躡着腳跨進了房,此回反將隱身法收起,轆軸精想道:我權且就同見官府樣的,先投個手本試驗試驗,單看他還是擋駕,還是請見。想罷,隱在胖奶奶身後,就用手去摸,心中還抱怨道:噯喲,我冒失了!假若他嚇了喊起來,驚動裏面,今夜公子候我們捉妖的信,斷不睡覺,倘若驚覺起來,豈不誤了大事!那知這位胖奶奶一些不覺駭怕,加之掉頭見是一個俊俏的後生,卻然正中下懷,偏過身子就把轆軸精摟住,“心肝”、“寶貝”的亂喊。那知臉才轉過,見房門外還有三個,此時胖奶奶真個心花開了,就同瘋了一樣,又想岔腳出房,再拖一個進來。那三個妖精見他這個勢頭,心中早經明白,一個個也都走進房來。就此鬧了兩個更次,然後四人一鬨的走出了房,直奔淨室。

    到了淨室,依舊變做和尚,候到天將微明的時候,轆軸精便大聲喊道:“你們聽差的快去請主人少爺去哇!已經捉住妖怪了哇!”可憐張公子那知道四個妖怪在此舞鬼,以爲真是濟公捉妖,一夜都不曾睡覺。聽得淨室裏面一喊,就連忙走到外間喊醒了一個坐更的,恰巧二十外的涼月,四更之後,正在當中,天井裏照得雪亮,張公子也不要燈籠,同了坐更的一直直奔淨室。但見“濟公”領着小和尚迎出說道:“這個妖怪好厲害,我等由昨晚上臺直到此刻,請了諸天佛菩薩,驚動韋馱尊神,率領摩家四將,才把他拿到,來至法臺下面,問了一堂口供。他說他是混沌初開時的一隻鼬鼠,王母蟠桃大會已赴過三次,八洞神仙張果老同他有八拜之交。聞說金、焦爲名勝之地,特爲從一-山無元洞前來遊玩,權假尊府後園棲止,滿意一月半載,就回山洞。不料尊府上下人等,口口妖精,語言觸犯,因此負氣,就同尊府爲仇,必要尊府住宅搬讓,才得干休。我下手先以好言勸他,好好仍回山洞,彼此皆不相犯,不料他仗着法力高大,不肯依從。我當下動了真怒,分付三個徒弟,按東、南、西三面方位,我在北方,四面擒捉。可巧已被我這大徒弟一把揪住,那知他轉身就是一口,仍被逃脫。”說罷,就在法臺上取過一樣東西交代張公子,說道:“你請看罷。”張公子接來一看,原未是一把有面條肥的金絲,紅不紅、黑不黑、黃不黃的顏色。張公子道:“請問這是什麼?”小和尚道:“這就是他身上的毛,擒捉時揪下來的。”張公子見說,呆了半晌,說道:“這樣說來是無法可制,只得搬家讓他的了。”“濟公”道:“你且不急,候我明晚再來,請了西方準提道人,問他借了八寶通妖罩,若能罩住了他,從此就可沒事。這淨室裏還照這樣,西面再設一寶座,香花燈燭也照中間法臺上一樣。”說罷,又同張公子作別道:“明日還是那時刻,我等就來。”張公子依舊送到門外,回家安息。四個妖精己辛苦很了,回了園中,也就把真靈託磚頭、瓦礫、缸片、石頭,沉沉睡去。到了日落之後,出了園牆,又變做和尚,由大門報入,張公子自然照常款待。依他分付,淨室裏又添了佛座,這僅不在話下。

    單言這日已是八月二十二日,真濟公和尚醫過了徐家父子,出了慈寧宮,用了縮地法,走下一半多路,遠遠望見對江北岸上,一股妖氣直衝牛鬥,濟公把靈光一按,早已心下明白。忙把一頂破帽子除下,向江中撂去,就化了一隻大船,濟公渡過江去,又迎着妖氣前趕。外面已有黃昏時候,那妖氣裏漸漸的就泛出綠光,又走下不多遠,這綠光就從旁面樹林裏透出。濟公進林一看,原來一個半截頭的壞轆軸,一片破瓦,一塊缺角的磚頭,在一起放光。濟公道:“你這孽畜,有多大膽量,待我先從你根腳上辦起!”隨即對着用了縮物法,唸了一句“-嘛呢叭迷-”,但見那轆軸變成一寸多長,那磚頭、瓦礫沒有鈕子大,隨手一把拾起,心中想道:俺既在江北,俺何不先到平望,約張欽差一同過江,省得俺到張公子處通報,那妖怪得了信,就便逃走,那我反轉又費事了。主意已定,暫時就到了平望張欽差行轅,也不由人通報,一徑進裏。

    張欽差剛纔預備晚膳,搭眼見濟公歪歪斜斜走來,滿心大喜,忙起身迎上道:“聖僧違教了,快請來喫酒。”濟公道:“不得功夫,不得功夫。俺隔着江不妨告訴你,過了不能說了。你家那妖精,現今又合了三個妖精,有一個轆軸精裝做俺的形像,明下捉妖,要想假說妖怪提不住,叫你家搬家讓他。此時淨室裏四個和尚還是化身,他四個妖精,現今迷了你家初來的一個女僕做渾帳事。但你回去不要驚動,就說聽見濟公過來捉妖,特爲致謝。就對你家裏人也是這樣說法。”說着又拿出三塊物件;一塊小石頭、一塊小磚頭、一塊碎瓦,交代張欽差說道:“這三樣物件,你帶回去,就假裝要大解,將他撂在恭桶裏面。他到四更向後,那淨室裏必要請你今郎說話,那時你就一同進裏,單看那妖怪怎樣說法,你代俺一一都依着他。但他要走的時候,你務要想法留着他,不讓他走。候着東方發白,俺就到位,借這一股陽氣,那四個人這才一個都逃不掉,統統關會一當。”

    張欽差便將石子、磚瓦抓在手中,濟公便扯了他就走。張公道:“且慢忙,還要着聽差的去叫船呢。”濟公道:“不必,你如叫船,那就趕不及了。”張欽差道:“也要帶個親隨去,路間方有照應。”濟公道:“一應皆是我來,你請放心是了。”張欽差只得跟着濟公走到江口,忙說道:“聖僧,船在那裏呢?”濟公隨即把帽子除下,向江中一撂,忽見一隻燈燭輝煌的三艙大船,停在江口,二人就上船坐下。張欽差以爲船上又不見一個水手,這船怎樣開法?那知該船忽然頭南艄北一轉,早已望見南岸;再一細看,已在甘露寺腳下停泊。張欽差便同濟公上岸,濟公又用了縮地法,走了不足一步,已到了北城門口,見北門才掩了一扇,還未關城;又走了一步,已到自己門口。忽見府門大開,公子在後,幾個家人皆打着燈寵,出門迎接。張欽差好生奇異,不知家中因何曉得迎接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40回 取本身暗中施密計 設酒宴廁上捉妖精

    話說張公子同假濟公並三個和尚,晚席已散,和尚都歸淨室,照昨日一樣的分付,張公子自然關照家人,不許偷看,自己拿了一本書,走到上房,就燈下觀看,不上一頁,忽然看門的家人,走到堂前大驚小怪的說道:“請問一聲,公子少爺可曾安息嗎?”張公子聽說,忙把書丟下,走到大門外面,就說道:“此刻進來有什麼事件呢?”看門的家人道:“回稟少爺,適才外面來一禿頭小夥計,說道:老爺特爲過江,來致謝聖僧捉妖,現已離家不遠。因路間不曾帶燈火,叫你們點燈去接呢!”張公子見父親回來,歡喜不過,忙喊了幾名家人,點起燈籠,迎接出去。巧巧纔出大門,見張欽差一個人已經慢慢的晃到。張公子迎上,叫了一聲“父親”,家人打着燈籠在門前引路,一直來至內室坐下。公子請安過後,一家人皆來請安,張欽差又到老太太房裏請安坐下。老太大道:“這幾天家裏妖怪直即鬧渾了,王親家奶奶頭被打破了,奶媽舌頭都嚇短了。太陽落山之後,磚頭、瓦礫、石子、破缸,就在天井裏亂摜。幸虧前日濟顛僧到來,家中雖然安靜,無奈捉了兩日,才捉了一撮毛,不知到底可能捉住?”張欽差道:“母親放心,濟公法力廣大,孩兒私下回來,也專爲來叩謝聖僧捉妖之德。”說罷,忽然眉頭一皺,又說道:“噯喲,我要出恭了!”老太太忙叫媽子拿過一隻恭桶,張欽差明下出恭,暗中行事,將那石頭之類照濟公分付,一律-的-的皆撂在屎裏,卻絲毫不露聲色,口口聲聲皆說感激濟公,特來叩謝他的。出恭之後,走到外面,又喊家人說道:“你們代我到廚房關會他一句,叫他們辦一桌加味烤席,三更時過後就要。”說畢,同公子們談些家常,我也不暇細說。

    單說四個妖精走到淨室裏面,正同談說昨晚的這個胖子,便商議今晚的辦法。忽聽前面轟轟的說的笑的,轆軸精就喫了一嚇,忙對缸片精道:“缸師兄,你且用隱身法到前面打聽打聽去,看究屬爲的一段什麼原故?”缸片精隨即就作了妖法,走到前面,細一查察,知道是張欽差回家。但見他匆論走到什麼去處,前面皆有一個金甲神保護。缸片精那敢近前,只得遠遠的站在天井外面探聽消息。及至到了老太太房裏,他便隱在窗腳下,一句一句的聽得真切,這才放心得下。當下跑回淨室,怎長怎短的說了一遍。三個妖精聽說,莫不暗暗歡喜。忽然缸片精對三妖作了幾個噁心,說道:“怎麼的,我聞得你們身上都有一股臭氣,這是怎麼弄的?”三個妖精初還不甚覺着,及至被他提破,覺得渾身都是尿屎臭。轆軸精道:“我明白了,這多分是一個爛屁眼,站在樹林裏我們三人的本身上,沒頭沒尾廚了一攤爛屎,放了一場臭屁,這定是這個道理。今年春間我們三人在白雲山獸頭道兄處赴宴,也遇着這個笑話來的。後來幸虧一隻狗子,代我們身上舔乾淨了。不曉得今日可有運氣,還遇着一隻犬,假些功德在我們身上啵?”看官,你看這些妖精,到底道行淺薄,本身倒被人家撂在屎馬子裏,他還不曾曉得。但是這濟公因何要將他們的本身撂在屎馬子裏呢?濟公的用意,曉得他們一行見面,必要逃走,將這三個本身用污穢拘住,就叫他逃走不得。到了臨場的時候,便可注意專捉這缸片精了。要論這缸片精,雖沒有什麼大狠處,但他五遁俱全,最爲難捉。所以濟公須先佈置妥當,免得臨時制肘。

    閒話休提,且言四個妖精,既打聽得張大人回來,並無他意,雖身上有些臭味,也不放在心上。到了一更向後,上下的人均皆歸房睡覺,單有上房裏張大人同張公子對燭談心,留了兩個家人在旁面煨茶,一排窗扇門戶,均皆關得好好的。四個妖精商議道:“時光不早了,我們還是那樣去逛逛罷。”瓦礫精道:“那下房離這淨室太遠,謹防張欽差他竟大着膽跑得來察看察看,假或看出破綻來,那是反爲不美。”四妖精又議論了一頓,復行尋了磚瓦之類,也同昨日一樣,變做替身。四妖離了淨室,搖身一變,依舊公子翩翩的直奔下房。今日胖奶奶同昨日不同,早已睡在牀上,帶養神帶等候他們了。四妖走進房裏,見他已經睡覺,忙近前將帳門揭起,見他仰在牀上,四個妖精兩個便拖了兩隻腿,兩個便拖了兩隻膀,平搭起來,就同五牛分屍一樣,把個胖奶奶一直搭到海棠軒裏,一直鬧到四更以後,把胖奶奶仍送回原處。回了淨室,毀去替身,又仍然變做和尚。

    轆軸精道:“爲今之計,怎樣說法?不能再用宕延之計了。若一定說捉不住妖怪,擠住他搬家,我們好容易遇見這個胖子,決不得他一家走了,獨留這女媽子的道理。諸位且細細想一條妙計纔好!”磚頭精道:“我有了主意了。我們今日頂好就說妖怪已經捉住,我同缸師兄,一個變一老鼠伏在臺下,一個變做準提道人的佛身,坐在旁邊供桌上。你就拍住法令,叫老鼠遠走,老鼠就一定要張家搬讓,候着準提佛轉彎,叫張家把海棠軒一段讓出了事。你們諸位看看可好不好?”衆妖極口稱讚道:“好計好計!”當下轆軸精上了法臺,磚頭精取了一塊磚頭做了替身和尚,自己便裝了準提佛,坐在西邊臺上,閉着眼睛。缸片精也找着一塊缸片做了替身和尚,自己變做一隻五尺多長的大老鼠,跪在正中法臺下面。調度已妥,便叫瓦礫精進去送信,說道妖怪已經拿着了。瓦礫精當即走到前面六角門口,對着上房大喊道:“你們裏面聽着哇!妖怪已拿住哇!請少爺趕快到淨室去哇!”喊了幾句,轉身就往後走。但是上房裏聽了一喊,公子滿心大喜,以爲此番請了準提道人,斷將妖怪捉住。單是張欽差萬分疑惑,暗道:我倒要去望望,單看捉的個什麼妖怪呢?想罷,便喊家人點起燈籠在前領路,自己同公子一行直奔淨室。

    還未到得淨室門口,轆軸精早看見一位金甲神人走進淨室,知道是張欽差的護身。暗道:我也不是同張欽差本身爲難,諒他也奈何我不得。便定一定神,直見張欽差同公子都走進來了。張欽差掉頭向家人說道:“你關會廚房,叫他們在廳上預備擺酒,替聖僧賀功。”家人答應了一聲,當即走去。但見上面“濟公”站起身來,對張欽差道:“貧僧法令在身,不能全禮,望大人恕罪。”張欽差道:“豈敢豈敢!”一面回答着事務,搭眼見下面果然一個五六尺長的老鼠伏在臺下,想情定是妖怪了,倒也有些詫異。又見西邊臺上,果然坐了一位少年活佛,合着掌,閉着眼睛。再朝正中一看,卻然活脫的一個濟顛聖僧,反較濟公規矩一點。張鐵差正然私下酌量,直見上面“濟公”把法令一拍,說道:“孽畜,你抬頭瞧一瞧看,現今房主人欽差大人已在此地,你可趕緊逃走!我和尚慈悲爲本,也不加害於你,若有半字不行,休怪我僧人立時就開殺戒!”那老鼠聽畢,就嗤嗤的在下面笑道:“好一個麻木禿驢,我今在此法臺之下,是拗不過準提道長的佛旨,難道我怕你不成?你一定要開殺戒,我們就殺個高低是了。”說罷,把嘴一張,直見一陣砂子向法臺上打去。上面“濟公”也把嘴一張,一陣石子也往下打來。沙子同石子就在半空中攪在一處,攪來攪去,忽變做一個火球,飄飄蕩蕩出淨室而去,張家父子在旁邊都看呆了。

    法臺上正然把法令拍了一拍,剛要開口,忽見“準提道人”走下臺來,朝法臺上打一稽首,說聲:“善哉善哉!上面和尚聽着:這鼬鼠精,他本奉了雷音寺法旨,因張家不敬五穀,所以纔來作祟,並非私下鬧事,你和尚管他不着。我今替你們解了冤孽,叫張家從海棠軒起直到後院,皆讓把他居住,他也不許到前面害人。兩造聽與不聽,我也不能勉強。我去也!”說罷,把腳一頓,見足下生出一朵祥雲,出了淨室,向空而去。就此磚頭精歸了小和尚的本位,暗暗收去替身。上面“濟公”見“準提”走後,便向張欽差道:“張大人,適才的話你可聽見嗎?諒情不能怪貧僧不代出力,就準佛旨斷罷。”張欽差還未開口,轆軸精見天光已要發白,不便耽擱,便對老鼠說道:“謹遵佛旨,你就去罷,但後來不準再到前面。”那老鼠就地便打了個滾,忽然不見,其實也歸小和尚的本位去了。“濟公”隨即跑下法臺,對張欽差說了一句“有勞不周”,張公子還想開口,張欽差忙攔住道:“甚好甚好,謹遵佛旨便了。”轆軸精聽說,滿心歡喜,以爲大事已定,笑嘻嘻的領了小和尚,就要告辭,張欽差忙止住道:“聖僧莫忙,且請至廳上喫杯水酒,再去不遲。”恰巧值席的家人走來回稟道:“酒已齊了,請老爺們坐席罷。”假濟公見時光去日出還有一息,便大膽領了三個妖怪,陪着張欽差到廳屋中喫酒。那知才進廳屋,朝席上一看,一個個撒腿就逃,直嚇得魂不附體。不知這四個妖怪究屬看見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141回 濟顛僧隔牆取妖身 缸片精借尿逃性命

    話說假濟公見天光去日出尚早,又因貪圖着再喫一嘴,就領了三個小和尚,跟同張欽差直奔廳屋。看官,你道張公子何處去了,並非我做書的筆下掛漏,只因他已經兩夜不睡,張欽差又曉得馬上真假濟公見面,必有一段爭鬥,恐怕驚嚇了他,這叫做父母愛子之心。所以張欽差一面邀請和尚入廳,一面便分付公子到上房去安息一刻。但是張欽差一一如一的皆遵濟公佈置,卻又不曉得濟公何時纔來,兼之在淨室裏看這幾個妖精作的妖法也很不弱。當下四妖在前,張欽差在後,想着走着,已去廳屋不遠,在前的假濟公已進廳屋,正欲搶步上前,支排坐席,忽見四個妖精返奔出廳,沒命的逃走,說時遲,來時快,張欽差也就到了廳屋門口,搭眼朝裏一看,直見真濟公“當”的一聲,把一隻酒杯摜得粉碎,嘴裏塞了一塊烤肉,阿哩阿哆的喊了一聲:“狗妖怪,往那裏走!”隨即也就追出。張公不識底細,但見天井裏忽然起了四道毫光,三道向北,一道向南,再看那四個和尚,一個都不見了。

    張公好生焦躁,以爲統統逃走,忙向濟公道:“聖僧這怎麼了,你一人怎能捉得四個?你可曾看見三個向南,一個向北的嗎?”濟公道:“逃了!不忙,你待俺來。”說罷,歪歪斜斜的直奔海棠軒,由海棠軒走到後園。但是張欽差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他究屬是一位有福澤的大官,並無絲毫懼怯,也跟着走進後園。但見濟公走到後園,先用手向地下一指,唸了一句“-嘛呢叭迷-”,跟後凡遇着樹木,皆用手指了一指,唸了六字的真言。看官你道這濟公走進園來,指天畫地的是什麼用意呢?列位有所不知,他曉得這個缸片精五遁俱全,又曉得他的本身就在園裏,所以走進園來,先用了一個指地爲牢法,跟後又用了一個指木爲兵法,園中卻無金、水、火三項,所以只用這兩個法了,斷絕他的去路;然後把靈光一按,就在園裏走來走去,尋找他的本身,知道在西北角上,卻再也尋找不着。忽然朝牆腳下一望,不禁拍手哈哈的說道:“我的乖乖,這才找着你了!”但見牆腳下有一塊三寸長寸半厚的破缸片記在牆腳裏面,四周皆有青苔,獨這缸片上一點青苔沒有,露出上面隱隱約約的有刀刻的眼睛鼻孔之類。

    濟公看了,要想拾一塊瓦礫,用一個偷天換日的法術,取來他的本身,再作道理。那知纔要彎腰,忽聽牆腳下嗵嗵的幾聲,一片斗大的缸底直朝濟公砸來。濟公一偏身,剛纔讓過,只見一個赤發紅須青凹臉心的人,身着半截虎斑短衣,赤了雙腳,一飛叉又向濟公戳到。濟公也不回手,也不躲避,反轉迎上前去,一口便咬住他的叉頭,咕咕的喊道:“戳死人了,你們來救命呀!”那妖怪用力把叉望前送,濟公就一步一步直望後退,一直退到牆腳。張欽差看得親切,暗道:不好了!後面既到了靠實的地步,那妖怪假或用力把叉一送,不是就搗通了嗎?忙喊道:“聖僧仔細一點,後面已到牆了。”無奈濟公嘴裏但是“救命呀救命呀”喊個不住,張欽差再喊他也不睬,直到推至頂壁,但見他兩隻腳還一動一動的作退後的勢子,那身子卻絲毫退後不得。妖怪果不其然,拚命的把支叉向前一送,直聽濟公“呀”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冒,一支叉穿過腦後,搗入牆裏。張欽差嚇得面無人色,說道:“這會子完了。”轉身就想逃走,忽然後面一人扳住他,哈哈的笑道:“不要走,看看這鬼頭多耍幾套叉也是好的。”張欽差掉頭一看,原來還是濟公;再朝牆上一看,但見那妖怪一支叉搗在牆裏,並不曾搗着個人,用勁的在那裏收叉,搖也不中用,拔也不中用,卻再也收不回頭。

    濟公也不同他爲難,仍然走到牆腳下面,毛下腰來又想取他的本身。那妖怪見叉收不回頭,曉得中了濟公的吸鐵法,掉頭再一查點,見濟公毛在牆腳下面,又想取他的本身。連忙丟了叉,輕輕巧巧的走到濟公身後,使盡平身的力量,兜襠下就是一腳。濟公可也乖巧,也同胖奶奶初會轆軸精一樣也不回手,就用兩隻腿朝裏一攏,巧巧的把妖怪的那隻腳夾住,也不預備怎樣他,還是注意用手向牆腳下想取他的本身。妖怪初初的還想掙扎走脫,再作道理,那知濟公已把他的本身缸片搖得漸漸的活動了,不覺大喫一嚇,暗道:怎樣是好?也叫急則生智,便喊了一聲:“張大人看寶貝!”故意的把手一舞。濟公一聽,深恐他用暗器傷了張公,不知不覺的望起一站,那襠下便鬆了些勁,缸片精就勢把一隻腳抽回,順手抱住濟公的後面,向旁邊轟的一摜。濟公冷不提防,真個卻被他打了一個斤斗;及至濟公爬起,那妖怪就用了一個金剛煉身法,盤膝打坐,臉朝外面坐在牆腳下,護住他的本身。濟公曉得這個法術最爲難破,打也打不傷他,要想拖也拖不起他;若用雷火燒他,曉得他五遁俱全,他照常借雷火反轉逃走。

    濟公此時也就反被他弄得沒法了,抓耳撓腮的過了半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向張欽差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張欽差隨即跑出,過了許久,只見二人抬了無數的雕弓步箭走到園中。濟公唸了一句六字真言,忽然滿園的無數邋里邋遢的和尚,皆是壞帽破衲、赤腳草鞋,每人取了一張弓三支箭,大衆和尚把弓箭派完,單單還多一個和尚派不着弓箭,他便向着缸片精頓足舞手的跳了一陣,一徑出門而去。看官你道因何多一個沒弓箭的和尚出園而去,這是甚麼原故呢?但這走的這個和尚,卻是濟公的正身,他用了多少化身,拿了弓箭射這缸片精分他的神,自己卻偷過後牆,暗暗由牆後取他的本身,又恐弓箭射他不怕,適才同張欽差附耳所說的話,是叫他着人到外面尋了多少修缸鍋碗的,問他把金鋼鑽借來,裝在步箭頭上,這金剛煉身法,單有金鋼鑽才能傷他的皮肉。那知這缸片精不曉其中原故,以爲他弓箭來射,斷斷不得受傷,他見一衆邋遢和尚一個個開弓搭箭對他要射,他反轉眼睛一閉,兩手一操,只聽“呼”的聲響,幾十支箭一齊發來。不料頭一支箭偏偏中左眼睛,已經透入,他眼睛本是閉着,一支箭就同代他上了一支封門釘一樣,左眼皮再也睜不開來。心中知道不妙,連忙左讓右讓.早已同芭蕉樹上的楊六郎差不多了,可喜一排箭均已射完,那和尚更沒第二排箭來射,心中便寬慰一點,也不問身上疼痛,忙反手到背後,把本身缸片查點查點。那知再也摸他不着,不覺大喫一驚,扭轉身來,用那不曾受傷的右眼朝牆腳下一看,原來一個空洞,已被人在牆背後把本身已偷去了。此時缸片精嚇得就呆了一樣,滿身背的是前,也不曉得拔掉。

    忽見先前因沒弓箭走出去的那個和尚,此刻倒又同張欽差走進園門來了。轉眼之間,那些射箭的邋遢和尚一個都不看見,還是隻剩了一個濟顛僧。濟公見缸片精渾身是箭,只剩下一隻眼睛,灼灼的朝人望,站在牆腳邊動也不動,忽然濟公想道:“俺何不拿他小開開心。”就把那塊缸片做了個要砸他的樣子,舉起手便喊了一聲:“照寶貝!”其實並未打去。缸片精一見滿心大喜,暗暗想道:我何不騙他用這缸片打我,我好收回本身,這倒也是一個法子。便喊道:“和尚你且不必逞能,我同你賭點法術。”隨手在地下取了一塊蠶豆大的泥團,對着濟公道:“我拿泥團打你一下,你就拿手上的那片大缸片打我一下,那個叫聲疼痛,就是那個算輸。”濟公道:“用得,這便宜我樂得買的了。”隨手舉起缸片向缸片精砸去。缸片精看得的確,以爲濟公上了他的圈套,見他缸片撂來也不躲避,反轉迎上去接住缸片,就地一滾,滿意附上本身,便好帶着本身逃走,就可以永無後患。不料才滾了一滾,忽聽一個鄉下女子的喉嚨罵道:“瘟妖怪!死妖怪!我被你-死了。”缸片精好生詫異,用那不曾受傷的一隻右眼定睛一看,原來手上並不是抓住缸片,卻是抓的胖奶奶一隻黃魚腳,可憐把個胖奶奶渾身滾的黃泥。缸片精心下老大不甚過意,隨即鬆手,胖奶奶這才站起,哭個不住。

    那知這胖奶奶自幼便有個慣常病,只要一哭暫時就要小解,無論怎樣那尿是除凝留不住的,此時又是八月天氣,女子大率着的是大腳單褲,他並不曉得這妖怪就是兩日晚間所遇的那班後生。他只見得一個青臉紅須的人抓住他的一隻腳就地亂滾。及至放下之後,心中固然駭怕,卻又見老爺站在園內,因此就嚎陶痛哭放起刁來,把自家的毛病都忘記了。就此上面一哭,那下面的尿由單褲腳邊同銀苗似的望下直溜。濟公望見拍手的笑個不住。正笑的時候,忽然喊了一聲:“不好!”轉身再朝妖怪一望,那妖怪連影子都不見了。畢竟這缸片精究底怎樣逃走,且聽了回分解。

    第142回 混元金斗納垢含污 筆墨先生驅邪入正

    話說這個胖奶奶因何弄到此地?只因這日一早起身,他怪里怪氣的梳好了頭,還搽了一點粉,走到上房,見大衆女眷一個還不曾起身,老太太房門還關得好好的呢。便想道:此時沒得事做、我何不到後面查點查點,天天夜分來的這四個人,日間卻絕跡不曾見過一次,光景斷住在後面。昨夜他們把我抬到的那個去處,我還大約記得一點,何不趁此沒事去張張他們也好。隨即髮腳就到了後面,由一小門進去,裏面方方的一個天井,三層一座花臺,滿花臺都是海棠,開得十分可愛。最上臺上一棵梧桐,遮着半邊天的樣子。朝南有一個三開間的涼亭,四面推開窗亮-,再朝亭裏一望,委實是夜分所樂的所在,睡在那處的、站在那處的、扶住那處的,皆記得清清楚楚,但裏面並沒一人宿息。暗道:莫非客房還在後面嗎?跟後就順着迴廊繞到後面,見左手有一月宮門,朝南又是三間書房,裏面也沒牀鋪,中間同西面搭有兩座高臺,點着香燭。心中想道:怪道天天晚間有幾個和尚喫酒,大約就是在此處唸經的。又想道:昨日這四個人忒也麻木,把我抬到此處,設或和尚出來小解等情,被他看見,那倒真正是難爲情呢!一面想着,一面已走出淨室,遠遠望去,見天井西北角上還有一個小門。信步也就走去。走不多遠,但聽裏面有人說話,兼聽見“呵呵”的笑聲。胖奶奶暗道:那四人多分是住在這裏了,我見了這些騷骨頭,也沒多話同他門說,且叫他們出個公分,請我喫一頓好早點。打算已定,扭着那顆胖頭,拿了個貴妃醉酒的勢子,走到門口伸頭朝裏一張,原來並無房屋,是一座空園子。主人老爺站在北邊,南邊一個和尚舉着手拿了一塊壞缸片朝那對面牆腳下站的個青臉紅須的人,作要打樣子。

    胖奶奶嚇了一跳,縮身就要回頭。那知此時恰恰濟公正同缸片精打賭,缸片精想騙回他本身,濟公明知是計,故意的舉起缸片哄他一鬨,恰巧掉頭一看,搭眼見胖奶奶伸進一顆胖頭。心中暗喜道:此人來得倒十分湊趣,我何不如此如此。明下拿着缸片砸去,暗中便用了一個招待法。那胖奶奶剛要回轉,不知不覺的身子就同騰了雲一樣,糊里糊塗的覺到從空中落下,就被那青臉妖怪抓住一隻腳,就地滾了幾滾。他又摸不着頭底,帶罵帶喊的半息,及至妖怪把他放下,再朝妖怪一望,那種惡形好不難看,真個嚇得眼淚鼻涕尿一齊俱到。可巧缸片精也不暇辨別香臭,趕緊就趁他這個尿汪,便借了個水遁脫身而去。張欽差見妖怪逃走,忙向濟公道:“那妖怪走了,這便又要費事了。”濟公指手上的缸片道:“不要緊,有這樣物件在這裏,他斷乎逃不了的。”說罷,便扭着頭捏着腳,走到胖奶奶面前,也咕咕嘰嘰的說道:“俺的胖奶奶,你不要哭了。你家裏五個、這裏四個,倒被你越哭越少了!”那胖奶奶見他說的話有些奇怪,深怕惹出笑話,向他咄了一口,蒙着臉“呃口呃兒”的直出園門而去。

    看官,這濟公拿胖奶奶出醜,本是暗暗給他一個好淫的果報。因何張欽差絕不向濟公查問所以捉弄這胖媽子的原故呢?但據張欽差看來,以爲這胖媽子攝來,必定缸片精鬧的鬼,疑不到是濟公作的法。濟公見已把胖奶奶戲弄一陣,也不便再同張欽差說明。這叫做成全人家的衣食飯碗,所以微微的隱而不露說出幾句,打發他走掉也就算了。

    閒話休提。單言張欽差見濟公說妖怪逃不了,又問道:“請問聖僧,目今四妖皆逃,即便聖僧法力廣大,恐怕兼顧不及,這便如何是好呢?”濟公見說,把眼睛朝他翻了半晌,說道:“在俺看來,喫飽了肚皮,包管一個都跑不了;要是打餓醮出死力,俺這呆和尚可以做得到,只怕俺和尚呆,俺和尚的肚皮呆。若你不肯相信,你把個耳朵就在俺肚皮上聽聽看,不聽他嘰嘰咕咕的鬧個不了嗎?”張欽差明知他要喫酒鬧的笑話,卻然他肚皮裏真個如潮水一般,或上或下骨碌骨碌的聽得真切。忙說道:“聖僧莫怪,我也鬧昏了,廳上現成的酒席,我們且去喫飽了再作道理。”濟公大笑道:“這纔不舛呢。”隨即把缸片交代張欽差說道:“索性給你將他們四個拘在一處。”張欽差接着,又跑到上房仍撂在恭桶裏面,然後跑出去陪濟公喫酒。這且按下不題。

    且說缸片精假尿逃走,一徑出了張府,想到自家本身被人捉住,多分性命難保;加之才從那胖奶奶尿裏逃走,他這個尿較之旁人的尿大不相同,那一種齷齪的氣味,列位也可想而知。缸片精走的條路偏偏又是頂風,那一種騷臭氣便直從鼻竅裏鑽入,走着犯着噁心,走了約一刻光景,忽覺到來的氣味不但騷尿臭,並且又有屎臭了。此時缸片精真正急得是走投無路、進退無門。忽見前面有座古廟,信步便走到廟裏,見裏面神龕裏坐了一個沒手沒腳的菩薩,餘外一無所有,連討飯的和尚都沒一個。缸片精四面望了一望,又把自己的事情想了一想,只得席地坐下,不禁放聲大哭,忽轉念又想道:我聽說濟公和尚他法術雖然利害,卻也心地慈悲,我還是跑去求他,或者還可以碰條生路。主意已定,站起來來想出廟,仍從原路走回。不料纔到殿外,突然被一人把後臂扳住說道:“缸師兄哭什麼,遇着多大不了的事了?”缸片精掉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一個硯臺精。

    這硯臺精可算同他們也是一類,但他的道德比較這一班磚頭瓦礫高得多呢。他本是漢朝徐庶的母親打曹操的一方硯臺,那硯臺上刻了一個秋夜讀書圖,經徐母向殿閣上一擲,那硯雖打得粉碎,恰好這讀書的人並無絲毫受傷,後來迷失在空僻處所,受了日精月華,便成了人形。但他究竟是一件文墨物件的出身,他自成形之後,從不輕易說一句不在理話,做一個不在理的事。而且足智多謀,同道中有了疑難的事跑去求他,他總要想出個解救的法子,同道中就替他起了個綽號,稱他爲筆墨先生。這筆墨先生因這破廟中沒人來爭,所以他就在此居住,專以苦心修煉爲本。但缸片精到廟中哭的時節,他便掐指一算,他們四個妖怪在張欽差家裏所作所爲的事,以及胖奶奶姦情並各人本身皆被撂在恭桶裏面,他皆算得明明白白。當下本就要出來勸說勸說,卻又可惡他們這番行爲,所以懶於見面。及見缸片精哭了一陣出門而走,又恐自己擔一個見事不救的責任,因此連忙跑出扳住膀臂。

    缸片精掉頭一看,滿心大喜,隨即向地下一跪,說道:“硯師兄,你看同道的面上,救一救弟兄們的命罷!”筆墨先生道:“有話好說,不必如此。但你們的膽子也十分太大,無論濟公聖僧是不合冒充,就是張大人家裏,他也算一個堂堂二品欽差的府第,怎能容得你們這膽大妄爲,不是同自己過上仇來了嗎?”缸片精被他說得鈍口無言,只是哀求道:“硯師兄責備自當敬聽。但生死交關就在目前,無論怎樣總要求師兄代我們想一條生路纔好。”筆墨先生道:“生路委實難想,你何不還去到你的獨角獸師父那裏去想想主意呢?”缸片精道:“還談這人?我性命恰就是送在他手裏的。”筆墨先生道:“惟今之計只有一法,我代你們做一個哀求的稟帖,好在濟公聖僧此時還在廳上同張欽差喫酒,還未發落這段公案,就此先行投到,每人獻出真丹兩粒,願罰一千年道根,自具改過切結,或者還可保全本身。若再不自量力,還要弄巧脫罪,那就越弄越壞,這一劫便真個逃不掉了!”此時缸片精被他說得心說誠服,忙說道:“既承師兄指點明路,就請大筆作一求稟,小弟以便冒死投遞;好在果能改過,諒情這兩粒真丹、一千年道根,不愁沒有歸還的日期。”

    當下兩個議論已定,筆墨先生便把缸片精領到廟後一間小房裏坐下。但這小房雖沒多大,倒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白紙糊的窗扇;旁邊一個土炕,迎窗一個土墩,墩上平鋪了一塊方的白礬石,上面文房四寶俱全;兩旁也有四個矮土墩,上面也是兩塊方方的小礬石。筆墨先生便叫缸片精坐下,自己抽開了筆、研了些墨,展開一張黃紙,就代缸片精做這求稟。那知缸片精身上那種臭味,一陣一陣幽幽逸逸送到,實在經受不起,只得連忙把個求稟寫完,便念與缸片精聽道:

    具求稟孽徒缸片,爲自知負罪,叩恩寬有事:竊往本漢家廢器,陶氏粗才,受日月之栽培,經塵寰之造就。疊遭劫限,均因無罪乃寬;幾移王朝,罔或有幹微法。二千年如一日,苦心潛修;方寸地質九天,安心無作。只以性圖潔靜:愛林氏之故園。名屬妖魔,致張家之猜忌。重以朋交匪類,致受人愚。自逞微長,因犯人怒。是菩薩慈悲,許人自悔;聖王政令,猶曰日新。徒雖無迷人惑世,大犯天條;然即此做上慢尊,亦知罪戾。爲此哀叩臺前,俯念大功成於不易,小過赦其無知。願納兩粒真丹,削奪千年道性。宜誅宜宥,以待將來;恩斯德斯,回全此日。倘或矜憐萬一,則永感再造之仁;若更估惡不俊,斯願受天雷之殛。佛心賜鑑,謹訴衷呈,上稟。

    筆墨先生唸完,又說道:“你見了濟公聖僧,務要死心塌地自願改過,他絕無不準之理。若單我稟上說得這樣,那心裏卻是那樣,須知菩薩面前不同公堂之下,可以欺謊得來也!”說畢,便將哀稟摺好,交待缸片精。缸片精取過哀稟,曉得事不宜遲,就說了無數感激的話,便作別而行。筆墨先生恭恭敬敬送至廟外,剛要分手,只聽遠遠的有人喊道:“缸兄弟且慢走!我同你有話說呢。”缸片精定神一看,原來是個掃帚精,便立住腳候他前來。單是筆墨先生見缸片精遇着掃帚精,就曉得這段劫數是解散不得了,望天便嘆了一口氣,也不同掃帚精招呼,他自回廟中而去。

    掃帚精一徑奔到,就向缸片精問道:“缸道兄,你來會這個迂夫子,他詩云子曰仁義道德滿嘴的,你倒怎樣聽得慣的?”說着,忽覺得一股臭氣直從鼻竅鑽進,就連忙用衣袖掩住鼻頭笑道:“你看人生在世,合朋友是萬萬不能不揀擇揀擇,你同他不過講了一息臭文,倒惹了滿身臭氣了!”缸片精被他說得覺到有些發笑,無如心中有事不敢耽擱,便搪塞幾句浮文,作別而走。掃帚精不知底細,見他這樣冷淡,心中大爲疑惑;見他作別而走,進前便一把拖住嚷道:“不要走!且隨我喫酒去。前村有爿酒店,他家酒也好菜也好,還有一個小娘子十分體面,我們且耍耍去。”缸片精見說,眼淚直滾的說道:“我今日不比往日了,頃刻大禍臨身,不知怎樣才能留下性命,那裏還有心腸玩耍麼!”掃帚精一聽,不覺也喫一嚇,便問是那麼一段公案?缸片精便把怎樣盜了主人的珍珠、印信,怎樣被濟顛僧取回,怎樣主人請濟公捉妖,怎樣去求師父獨角獸幫忙不肯允許,怎樣路遇轆軸、磚頭、瓦礫三個同道,怎樣裝做濟公取妖,怎樣同胖奶奶有奸,怎樣同濟公斗法,怎樣被濟公把本身收去,現今怎樣不了,說完又嚶嚶的哭個不住。掃帚精道:“現今他們三人呢?”缸片精道:“想系皆逃回本身去了。”掃帚精道:“莫忙!且讓我算一算看。”就此用指頭掐了一掐,忙說道:“噯喲,你這人好糊塗,他們那裏還有本身,也同你的本身一起,皆監在混元金斗裏去了。但你現今預備怎樣辦呢?”缸片精道:“現今硯師兄替我想了一個主意,叫我自行檢舉,並代我寫了一個哀稟,仍去哀求濟公。”說罷,把個稟帖便從腰間取出,交給掃帚精看。

    掃帚精聽罷,便沒頭沒臉的唾了他一口吐沫,罵道:“該死的東西,你家也不曾死什麼媽媽爸爸,怎麼哀稟哀啓的便鬧不清,你不必把我看,我是認不得字的。可憐你們呆得有趣,拿着好好的計策不會用,反來同這個迂夫子想主意,可不要把人慪死嗎?我現今倒有一計,還可以代你們效點小勞,況且你同磚瓦兩道見平日可算皆是我手下的人員,也應派受我調度,這纔是個正理。”缸片精道:“閒話此時也不必說了,總之事在危急,在你意見究屬預備怎樣辦理纔好?”掃帚精道:“爲今之計,可是先要把個本身救回纔好的呢!”缸片精道:“不舛。”掃帚精道:“他家胖奶奶那個樣子,你可能變出來給我看看罷?”缸片精道:“這又何難之有!”隨即把身子一搖,果然變出個半村半廓最胖的一個女子。掃帚精見他變好,便細微末節的看了一看,突然上前一把摟住說道:“可惜這麼一樣又肥又鮮的物件,你們都嘗過了,就借你做了替身也讓我嘗一嘗滋味。”說罷便摟住他。缸片精忙推住道:“如今性命交關,不能再開心了。”掃帚精笑了一笑丟下手來,又問道:“這胖奶奶說話是那路口氣呢?你學得出來嗎?”缸片精道:“他就是丹徒口氣,但我說話出世便是嗡嗡的,所以學人的口音是萬萬不得能彀。”掃帚精道:“我明白了。我學了你看罷。”他說話個是口口聲聲的,這門戈那門幹;我的大爺長我的二爺短:“可是這樣嗎?”缸片精道:“一些不舛。”掃帚精就此便關會道:“你帶我不必遠去,只在張家左近預備收本身罷。”說完,放了一道妖光忽然不見。畢竟掃帚精怎樣代他們取回本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143回 裝女僕竊回正身 具名帖投歸賊黨

    話說張家老太太自昨日晚間同張欽差談心之後,過了一息也就睡覺,外面假妖怪真濟公,他皆沒得清楚。早間起身,就查問妖怪可曾捉住,一位女媽子也弄不清楚,但曉得妖怪逃走。就回道:“聞說妖怪不曾捉住,現今老爺陪和尚在廳上喫酒呢。”老太太也就不再深究。到了早點過後,張公子夫婦來到老太大房裏請安,談到提妖一段,這才曉得幾日間捉妖的和尚都是妖精變的,真濟公和尚今日大早纔到,所以一衆妖精都逃走了。據伺席的張紅進裏這樣說法,並說真濟公允許老爺飯後斷將四個妖怪一齊拘獲到位呢。老太太見說,把舌頭伸了一伸說道:“可還了得!接連兩日大相公還陪着他們喫酒,此時一想,不是要把人嚇殺嗎?”大家陪着老太太談談說說,直到外面請喫午飯,才一齊出外喫飯,飯後便各歸各處。老太太走到房裏,大衆女僕也都餓吼似的團團的圍着剩菜趕飯去了。老太太一人坐在房裏,覺得有些口渴、就想喊人倒茶,復又轉念想道:可憐他們才接到碗飯,突然又喊做事,未免不盡入情!只得忍耐一點。

    恰巧此時掃帚精用了隱身法,已到了上房外面天井裏,搭眼見堂前一衆女僕喫飯,並沒胖奶奶在座。暗道:我卻不能冒失,須要查點清楚,不要停歇生意以及出差他處,忽然走到裏面,那就弄出破綻來了。想罷,就掐指一算,知道胖奶奶因兩夜不曾睡覺喫了辛苦,兼之早間在園裏一嚇,帶哭帶罵的把些門面上派做的事情做過,一徑跑到下房望鋪上一躺,當即沉沉睡去,所以連飯都不曉得喫。掃帚精算得真切,滿心大喜。就這個時候,老太太正然想着喫茶,掃帚精搖身一變,就變做胖奶奶倒了一碗茶,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大爲合式,一面喫茶一面便說道:“我看你倒很伶俐,你就專在我房裏做做粗事罷。”掃帚精聽說忙下了一個半禮,說聲:“謝謝老太太。”轉身向箱子旁邊一看,見有一隻男客的恭桶擺在那裏,暗道:那四個朋友的本身,大約擺在裏面。心生一計道:“老太太,芸香在那處呢?代你老人家點起來罷。你老人家才用了飯,那能受這污氣呢!”說着就暗暗作法,弄了一個黃鼠狼的屁。老太太見他說過,以爲房裏並沒臭氣,故意用鼻子聞了兩聞,果然一股氣味實在令人難受。忙用袖子掩着鼻頭說道:“這怎麼的,我房裏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氣味,你同我四面尋一尋看,看究屬是什麼放臭?”掃帚精故意毛下腰望了一轉,便作大驚小怪的樣子說道:“請問老太太,這恭桶可是空的嗎?”老太太一聽,便說道:“噯喲,怪道臭呢!昨日老爺回來的時節,就出過一次恭,今日早上我睡得糊糊塗塗的,好像他又進來出過一次恭。怪道這樣臭法呢。”掃帚精趁勢便裝了丹徒口氣,扭扭捏捏的說道:“噯喲,我的老太太兒啵,真真一些兒不舛,等我來倒掉毛缸里扣罷。”說罷,拎了恭桶的環一徑出外。他也不問他家毛廁在那裏,繞到屋後一條夾巷裏面,他就把個桶蓋一消,只見撲撲的下來了幾個,各人也不顧臭與不臭,一個個的皆認了本身。掃帚精道:“我們趕緊到小西天金光寨,那和尚就追獲不到了,不必耽延,就走罷!”當下五人遂縱起一道妖光,直到小西天,投狄元紹去了。

    單是看這回書的,就有人責備我做書的有幾個漏洞:一者轆軸、瓦礫、磚頭三精蒙明早已逃走,他們一縱妖光,至少三五百里,半日不見不知出了幾萬裏之外,何得桶蓋一消暫時就到;二則濟顛僧神通廣大,難道就防備不着;三則妖精遇着濟公,那怕昇天人地沒一個追他不住,那裏小西天便是天外的處所嗎?列位有所不知,大凡妖精作怪,不過一點靈光,靈光同本身無論再去幾百千里真個一觸就至。缸片精本來有約,自不待言,就是轆軸精他們三個一徑逃走,到了樹林之內,既然找不見本身,自必駕着妖光在空中尋覓,所以桶蓋一消,一個個便暫時皆到。濟公對張欽差說他們逃不了,也是這個道理。他預備酒後請張欽差着人把恭桶拎出,擺在天井中間將桶蓋揭起,諒定他們一觸就至,那時來一個捉一個,不是很容易的嗎?所以他在張欽差面前就仗着意說了滿回話,以爲是一個都逃不了的。兼之濟分曉得他們皆無佔算,既然藏在恭桶裏面,諒他們總不得曉得,因此不大防備;及至掃帚精代他推算,這也叫做該因五行有救,出人意外之事。說道究竟,大約他們是大破小西天,應該死在金光寨裏的人,旁處必死他不得,所以就有這陰錯陽舛,才能彀把他們歸上這條路呢。至於他們投奔小西天,內中有個原故,這金光寨全按先天八卦佈置,中間有三支寶劍:一名誅仙,一名誅神,一名誅佛,不論什麼神聖皆不敢進他寨裏。所以到後書破寨,先楊魁、韓毓英、賽雲飛盜出三支寶劍,然後才得下手,就此也可曉得他們投奔小西天的用意了。閒話體提。

    且言劉香妙自西湖濱被楊魁奪去毒劍,便一直逃至鄉下,就在田頭土地廟裏過了一宿。到了次日,就用了隱身法在各處茶酒館裏打探消息,知道蘇蓮芳已死,皇上同太子在湖西營要回宮復位,曉得大事不成,連夜的便回了小西天。狄小霞接着,聽他說道蘇蓮芳已死,心中歡喜不過;又聽見大成廟告成,定於八月二十圓滿。夫婦就此商議,知會了狄元紹,就約通慧就便起事。那知又被濟公識破,空花去一萬多金,反轉把得力的三十二個夥伴陷於牢獄。這個信息到了小西天,把個劉香妙氣得要死,暗道:現今我們這邊的勢頭專仗住這座金光寨,除此並沒什麼了得的人,就是外面的羽翼,除掉洞庭山菩提院通慧同他濟顛僧不曾會過面,不知誰強誰弱,餘者大約沒一個是他的對手,真個愁腸百結。這日坐在帳上,正同狄元紹議論招賢的章程,忽見小校拿了一封帖子進來,說:“外面有五個壯士求見寨主,說來自行投效的。”狄元紹把帖子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道:自願投效,邵竹、江片、陸觸、方專、袁灼頓首拜。狄元紹便給劉香妙看了,問道:“江湖上這幾個人色你會過不曾?”劉香妙道:“這幾個不但不曾見過,並且不曾聽過,諒情不過無名小輩,且留下來差遣差遣是了。”狄元紹道:“雖屬如此,我們也不能埋沒英才,且把梁將軍傳上帳來,叫他帶步隊三百,由正門扎到帳下,然後傳見。一者擺擺小西天的威武,二者且看看他們是何等神情,再作道理。”當下帳上中軍校尉便拿了一枝令箭,傳梁啓文帶三百步隊上帳擺成隊伍,然後便傳五妖進見。這且不表。

    單言五妖自出了張欽差家裏小巷,借了妖光,轉眼之間便到了玉山地界。除掉掃帚精,餘者皆把各人的本身,揀了一處活水河,洗了乾淨各自藏起;又揀了一爿茶館進內坐下,喊了泡茶,大衆坐下議論議論。轆軸精先問道:“請教掃道兄,因何曉得在下等有難,前來相救的呢?”缸片精道:“說來話長。”就此便把在張家後園裏同濟公斗法,被他收去本身,後來逃出走到破廟,遇着筆墨先生,“他代我做了求詞,叫我自行投到,我幾乎上他的當;恰好出門的時候,遇見掃道兄,承他的情代我們佔算佔算,知道我們本身皆陷在張家恭桶之內,他遂變了胖奶奶混到房裏,將恭桶騙出來倒,所以我們一到張家小巷,他不是還是那胖奶奶的形象嗎?但是你們三個逃走後,便怎樣的呢?”轆軸精道:“我們三人初初出外,以爲本身斷在原處,那知跑到林裏一個不見。照你方纔說法,是被這個禿驢盜去撂在馬桶裏了。怪道昨日晚間從張欽差回來後,突然的我們三人渾身發臭,想來斷是這個道理了。但我等走進林內,既然尋不着本身,三人皆急得無法可制,即便想到一個去處,也終歸是逃不了!那時真個就同取過保的犯人差不多,身上雖沒刑具,只要官府一聲喊,那怕喊去殺頭都是要走的。所以我們三人商量商量,也不犯着遠逃,反轉借着靈光,就在五百里團近盤旋。及至見到正身的靈氣,仍由張家宅裏的地段透出,我等總以爲那個瘟禿驢喊我們受罪,不料落下靈光一望,是胖奶奶放出我們的本身,更料不到這個胖奶奶就是掃道兄變的。這真算五行有救了!”說罷,一個個的皆向掃帚精緻謝。

    掃帚精道:“我們不必浮文,當要趕緊投到小西天,還要派到金光寨裏,方可安然無事。但是我們一見狄元紹,他既不曉得我們的本領,又摸不着我們的心眼,恐怕不見得暫時就派到寨裏,我們必定要顯出些本領,教他佩服方得成功。諸位不知可有什麼善策麼?”缸片精道:“有了有了,這件事讓我來效力。但我們見了秋元紹後,不論什麼人走我們面前經過,那怕就是秋元紹的祖宗,我便走去絆他一個跟斗,那就不是顯出我們的本領來了嗎?”掃帚精聽完大笑道:“你到今日還是離不掉個撂跟斗。你曉得張家的禍就是因撂跟斗撂出來的嗎?”瓦礫精道:“諸位不必取鬧,如今性命交關,我倒有個主意,說來請大家斟酌斟酌看罷。一者我們進去要款款式式的投封帖,五人的名字便一叫邵竹、一叫陸觸、一叫方專、一叫江片,那我就叫袁灼。至於五人的形容皆要改成壯士的樣子。見他的時節,每人獻寶劍一口,作爲見面禮。獻的這劍你或由嘴裏吐出,他或由眼裏擠出,我或由耳裏挖出,弄出那奇奇怪怪的樣子。況且他這金光寨裏全重的法術、不重本領。他見我們這樣,還愁不派到金光寨裏去的嗎?”掃帚精道:“瓦道兄之言大爲有理,我們一定就這樣說法罷!”五妖當下給了茶錢,跑出茶館走到僻靜處所,五妖又搖身一變:一個個皆密扣緊身,去襠褲,菏底快靴,排鬚過膝,外加灑花夾衫,頭戴英雄巾,年紀約三十左右。統統變定。

    掃帚精道:“惟今有一件最容易的事,但我們覺到最難,這便如何是好?”磚頭精道:“這也不難,我們到柬帖店裏偷他一封帖去,請筆墨先生寫一寫就是了。”缸片精道:“用不得用不得!固然路道甚遠,未免耽擱時候,而且這人有個古怪脾氣,他動筆的事要他情願,同你來說才得成功;你若跑去找他,他大約扁擔長的一字都不肯寫。我倒有個主意,適才我們來的時候,那茶館旁邊不是有個書房嗎,就請轆師兄去辦柬帖,我們就在書房門口候着他,一齊進裏請那處館先生寫一寫是了。”轆軸精道:“用得,我就去辦柬帖,你們務要在書房門口候我,切勿做我的空頭。”缸片精道:“你這個人真算沒有道理,難道上殺場還唱呀呀曲嗎!”當下轆軸精就去找柬帖店偷柬帖,四妖便統統走到書房門口守他。轉眼之功,直見轆軸精滾兒滾兒的跑得來了。大衆便遠遠的喊道:“怎麼樣了?”轆軸精道:“些須小事,焉得不成!”就此一同便走進書房。那書房裏的先生,忽然見外面來了幾個武士,不曉得爲的何故?心裏就嚇的忐忑忐忑的,忙把副眼鏡除下,拱着手迎上問道:“列位光臨,有何見諭?”衆妖道:“我們粗人,先生不必用文意那才談得來。”那先生見說,便改口道:“既然如此,請問你們到這裏有什麼事的嗎?”掃帚精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只因我們有封柬帖請先生寫一寫的。”先生道:“現成現成。”轆軸精隨由手中拿出一封柬帖交代先生。

    先生接在手中一看,見柬套上通長印的金花,提筆便寫了“雙禧”二字,跟後便把穰子抽出,打開便問道:“男的歲數多大,女的歲數多大?”轆軸精道:“沒有女的,統統總是男的,共計五個。”先生詫異道:“這倒也是奇事呢!就便女命候女嫁去填,也不合寫五個男命在上,難道是公分合娶的個娘子嗎?”忽轉念想道:我明白了,這斷是寫拜客帖子把柬帖買錯了。想罷,便問究竟。瓦片精道:“是要投營去的。”先生笑道:“怪到要寫五個人呢!但是你們這帖子買舛了,這帖子是人家做親寫八字的帖子,拜客的帖子是沒有封套的。”轆軸精道:“不舛不舛,我適買帖子的時節,看見他家沒封套的帖子甚多,連櫃檯上都是堅的,等我重行買去是了。”

    說完,轉過身望外就走,不上片刻手中抓了一片紅綾裱的約作一尺多長、五六寸寬,中間也描着金,走進大門便喊道:“先生請看罷,這回大約是不舛了。”那先生搭眼望見,便連忙上前攔阻,不得讓他進裏,發急道:“你這人認不認得貨,可以讓人買去,這樣麻呢木足的,把一面死人的靈牌拿到人家家裏來了,這可順遂嗎?”轆軸精覺到受了人的沒趣就要發作,掃帚精忙向他丟了一個眼色,忙說道:“等我去罷!”匆匆便往外走,過了一息這才把拜客的帕子辦到。那處館的先生問了名姓,便代他們依樣葫蘆的一寫,五人接過帖子出了書房,一徑就往小西天而去。

    這小西天雖無城廓,但四轉三十里周圍有一道濠河,名曰“小南海”。寨裏每天有十號巡船,巡遊濠面,渡人出入。五妖仗着本領,也不借重巡船來渡,就由水道直至寨門,向守門的小校說了情由,央他把帖子投進。五妖站在門外許久許久,不見那小校出來回話,心中好不着急,既怕小西天不敢收留,又怕濟顛僧遣神將追到。爭如舍此卻無別處可投,只得耐着性子等候。又過多時,忽聽裏面大吹大打,夾着號聲嗚嘟嘟的半息,猛然轟轟的三聲大炮,中門開處一小校頭戴五色絨球英雄帽,身穿平金箭袖靠身,腳踏快靴,手拿令箭,一箭步躥出正門,高喊道:“寨主有旨,傳來人大帳相見。”五妖看見這一種威武樣子,暗道:“人說小西天的人色十分利害,果然名不虛傳。”五人隨即進了正門。但見一條甬道足有半里多路,兩旁排齊了一衆護寨的親兵,身穿號衣,黃綾纏頭,面對面的刀槍劍戟,扎得樹林一樣,來人低着頭才得進去。掃帚精一想:我何不趁此顯點神通他們看看!想罷,便高聲招呼道:“三軍聽着,這兵器下面我走不慣,你們把兵器抓緊着罷!”說畢,縱身一跳,衆妖緊緊跟隨,但見五人由刀槍尖上一溜煙的走進大帳。帳上狄元紹、劉香妙、梁啓文一看,曉得來人非凡。隨即出帳相迎,見過了禮,就帳外客位坐下。

    狄元紹復進了大帳,五妖偷眼把狄元紹一看,但見他頭戴沖天豹尾巾,身穿滾龍繡金黃袍,內村金鎖甲,護心鏡亮光灼灼的照見人臉;左邊一人半像將軍半像道士的裝束;右邊一人雁翅金冠,繡花銀甲,一手掀着外衣,一手按着寶劍,年約三十多歲,真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衆妖觀看清楚,但聽帳上問道:“列位舊做何事,家居何地,因何來投本寨?奉請一一說來,以便量才取用。”掃帚精見問,深怕大家不會回答,露出破綻,忙搶口說道:“某等皆臨安人氏,自幼同在一處,得遇仙人傳授,一切呼風喚雨、隱身借通各法,件件皆精,六韜三略,無一不曉。見大宋氣數將終,特爲棄暗投明,來歸真主,務請寨主收用!在下五人並帶有些須薄禮,敬謹獻上!”說罷,把嘴一張,吐出一把三寸多長的魚腸劍,兩面鋒口寒光奪目,劍下鐫有“邵竹”兩字,狄元紹方知他就是邵竹;跟後你從眼睛裏取劍,他從鼻孔裏取劍,各顯神通,一一獻完。那劍各模各樣,也有青鋒的、也有雙股的、也有倭鋼的、也有盤龍的,但把柄上皆鐫有名字。狄元紹一一看畢,滿心大喜,遂分付中軍,傳印信官、標布官進帳,給發頭等標。中軍拿了令箭一聲傳下,忽見帳後轉出一員女將頭戴翠鈿堆雲勒,身穿銀紅箭袖緊身,湖色繡花抹胸。走至帳前叉手指着狄元紹大罵。畢竟不知此女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144回 母老虎上帳施威 羣妖精當場丟醜

    話說狄元紹見五個壯士個個法術出衆,滿心大喜,隨即傳印信官、標布官上帳,給發頭等標布。不料後寨惱了一人。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這狄小霞得有異人傳授,飛刀捆索件件皆會,一座金光寨全是他部置出來,狄元紹並沒多大用處。還有一件闇昧難說的道理,他面場上雖是狄元紹的妹子,其實竟是一個壓寨夫人,這劉香妙做掛名的丈夫是不必說了。所以狄元紹無論大凡小事,皆要告訴狄小霞纔敢做主。今日狄元紹見五人這一番的法術,心下敬服無際,歡喜得把這個過節就忘掉了。恰巧狄小霞在後寨聽說來了五個異人,怎樣由刀槍尖上走進,怎樣從七孔裏取出寶劍,狄小霞也甚歡喜,移步想來到屏後暗暗的看個真實。不料才走進暖閣,就聽前面帳上傳發標布,暗暗就是一個醋心,以爲他得了有能力的將士,就瞧不起我來了。隨即連躥帶跳的由帳後走來,叉手指着狄元紹罵道:“你們這班囚攮的,我問你有多大膽,現今做事也不諮會姑太太一句,直即就自行做主了。這還了得!”

    正罵之際,只見印信官、標布官均已帶了印信標布上帳。狄小霞忙止住道:“且莫忙,還要讓我來考驗考驗呢!”說罷,走至帳下朝正中一站,忽然雙手着地做了一個倒豎晴蜒,把兩隻小腳並排着敲了兩下,說道:“你們五人聽清楚些,你們有人能將姑太太的兩隻腳用手分開,方得上等標布。”但是五個妖精算來卻是掃帚精有些見識,暗道:他既拿這樣功夫考驗我們,必定不易做到,我且讓他們先行試試,再作道理。就此便動也不動,但出雙眼睛望着。內中單是那轆軸精一見狄小霞如花似玉的這個樣子,又見他一雙小腳尖尖的不滿三寸,着了一雙繡花的紅鞋豎在上面,不由的心裏怪癢,深愁先被他人分開,便輪不着自己摸他一摸。一面卷着衣袖向衆妖拱一拱手道:“有佔了!”當即伸開兩臂走上前去,以爲這雙小腳必定軟而且綿,便兩手抓着捏了幾捏,暗道:不好!這女子怕的也是轆軸轉世,不然因何他這兩隻腳也同石頭一般呢!又道:我也不管他,且把他腿子分開再說。隨即用盡平生之力,兩手向開一繃,不料絲毫動不着半點,心中喫了一嚇,暗道:這個臺是坍不起的,須要想個主意纔好。便低低的唸了一個松骨咒。這松骨咒是專同做勁功的人犯對的第一法,那怕功夫再好些,經他一念,那骨頭登時發酥,就再也收不住勁。轆軸精以爲用了這法,總不愁分不開了。當下又用力撕了撕,那知還是動也不動。轆軸精滿面飛赤,皮笑肉不笑的說了兩聲“不濟事”,退在旁邊發癡。隨後瓦礫精、缸片精次第走去,也是明下用勁暗中作法也不中用。

    到此時候只剩着磚頭精、掃帚精了。二妖你讓我我讓你深怕出醜,卻又不得由他不出醜。只聽狄小霞在下面說道:“難道好本領的不肯見教嗎!”磚頭精被逼不過,只得也上前丟了一個小當,自此卻單剩了一個掃帚精了。那掃帚精還未動手,便躁得渾身是汗,忙從腰間抽出一條手巾,把臉上的汗抹了一抹,把手巾朝迎面絲帶上一塞,走上前去,暗道:他們一個個皆弄不開,光景用力用法皆不濟事,我倒不如少煩點神,輕輕做個勢子,輸贏命裏派定要丟當,丟一丟當就算了罷。就此沒精打彩的走上前去,每隻手用了兩個指頭對住腳尖捏着,纔要分他一分,不料塞在帶子上面的那條手巾突然落下,巧巧朝狄小霞面前一落,那掃帚精不知不覺的四個指頭已把他這兩腳分成個一字樣子。忽然狄小霞一趿站起,嘴裏銜着他的手巾,臉向他紅了一紅,轉身低了頭直奔帳後去了。看官,你道這狄小霞因何不曾用力反被掃帚精把腿子扳開?要論他這個法子,名叫金鑄雙箍腿,委實是仙家的傳授,再有多大力量法術,總不能扳他得開。那知掃帚精揩汗的這塊手巾是一條鮫-帕,女子看見此物,當即淫心大起。掃帚這妖精,他一味專貪美色,全靠這塊手帕代他勾引,要論今日,實在並不想勾引狄小霞,只因逼他丟醜,他急得大汗淋漓,不知不覺的就把這手帕拿出來揩汗,偏偏扳腳的時候,這帕子就望他面前一落。狄小霞見了那帕子的顏色,聞了那帕子的香味,登時淫心大動,不覺分了分神,忽然那兩隻腿就同棉花似的軟了下來。

    當下狄元紹見邵竹把狄小霞的腿子分開,便極口稱讚道:“畢竟邵壯士法力高強。”隨由帳前取過一枝硃筆,東倒西歪的寫了一陣,拿過交待印信標布兩官道:“就照此填寫標布,發給五位壯士。”二官接過朱條,只見上面寫着道:

    大狄國預備大皇帝統領金光寨大寨主節制

    通國上下奪宋大將軍諭旨,仰印信標布兩官,將投效五人照開後,填發標布印信無違。計開:

    邵竹頭等標布派金光寨中路四面接應使封興狄大將軍

    陸觸二等標布派金光寨東路本面接應使封御未將軍

    江片二等標布派金光寨西路本面接應使封退宋將軍

    方專二等標布派金光寨南路本面接應使封制宋將軍

    袁灼二等標布派金光寨北路本面接應使封克宋將軍

    右五名均歸壓寨主母狄小霞並國婿兼軍師劉香妙、本寨總都督梁啓文節制

    標布官看完,便一一填明標布,由印信官用過印信,暫時給發五個妖精,自此便在金光寨安身,且到破寨之時再行交代。

    此時單有一個人我不能叫他老在人家喫酒,還有無數的事在他身上呢。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卻然就是那濟公和尚。他這一席酒可算喫到太陽斜西,忽然聽見後院索落索落的倒馬桶,心上就記起一事,站起身來把肚皮抹了幾抹,向張欽差說道:“張大人,不是單喫酒的,還要乾乾正經呢!你且叫人把那恭桶拎出來,擺在這前面廳屋天井中間,待我來捉個稱心滿意的妖怪你們望望”張欽差聽說,隨即跑到後面,濟公便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專候拿妖。但那恭桶許久許久不見有人送出,等得不甚耐煩,便倚在茶几上用手支着嘴,放開那叭迷-的喉嚨唱道:

    捉妖精,捉妖精,不捉妖精只捉心。妖精有定心無定。問世間,那人心,不等妖精一樣心。可憐俺,捉不盡,可憐俺,捉不盡!倒不如留幾個妖精同人拚拚命,拚得個你死我亡,把壞人都去掉,俺和尚,在旁邊,拍手哈哈笑。

    哈哈笑,哈哈笑,誰人能知道?本是歡喜場,胡爲自煩惱?穿兩件衣,喫幾碗飯,得罷了時便罷了;不肯罷了怎麼了,哈哈哈,怎麼了,哈哈哈,怎麼了?怎麼了時怎麼了,還是自己不得了,把俺和尚笑死了!

    濟公坐在椅上把兩段歌唱來唱去,足唱了十多遍,還不見恭桶拿到。濟公真個守急了,他站起來歪歪斜斜的直往後走。走過穿堂,剛進正宅屏門,忽聽裏面有女子的哭聲。說時遲來是快,濟公跨過屏門,轉過總門朝前一看,原來堂前回廊下跪着那個被妖怪打的胖奶奶,張欽差用手指着,氣憤憤的怒罵。

    濟公初初一見,並不曉得爲的是那一回事,再一定神,見獨跪的是這位胖奶奶,不覺觸動正題,心下已經明白。張欽差見濟公走進,連忙迎上說道:“聖僧,此回又白喫辛苦了!”說着又用手指着胖奶奶道:“就是這個瘟奴,統統被他放去。你看個可恨不可恨!”那胖奶奶聽說,又哭着道:“不是小人辯嘴,實在是個冤枉!小人由早茶後就有些頭痛,連飯都不曾喫,睡在下房裏面。適才朱媽媽喊小人的時候,小人還睡在牀上,諒情不能談謊,這都是對證得來的。老爺不信,喊朱媽媽來一問,便知小人是不是扯謊的了。”張欽差聽他說完,便罵道:“放你的屁,你總是放走妖精曉得不了,故意裝住睡覺,難道老太太同你有仇,他獨獨要冤枉你倒恭桶的嗎?”那胖奶奶真個急了,哭得同死了人一樣,爹爹媽媽不住嘴的喊,左一聲“爹爹噯!我睡覺妨了法了”,右一聲“媽噯!我睡覺遇着鬼了”的哭。張欽差格外嘔氣,說道:“這是多大的事!壞在你這潑婦手裏,就想推個睡覺便罷休嗎?”說完,喊過一個家人來,說道:“你代我拿一封帖,把他送到理事廳裏去,打他一百嘴頭,押在官媒家,候着追回妖精再爲發落。”家人上前便拖他要走。這時胖奶奶那裏肯走,就同死豬一樣,肉墜墜的臥在着迴廊上面,又拿出那老鎮江的喉嚨說道:“我的大老爺兒啵,俗語上有句話兒呢,勢不壓鄉黨,我不過窮點兒,我的丈夫也還是一個考童,那裏就該派被冤枉,還要送官呢,不是一個岔事啵!”張欽差被他一頓強詞說得無言可答,但見濟公在旁邊只是嘻嘻的微笑。

    看官,要論倒恭桶這一節事,胖奶奶實在背的冤枉,濟公此時早已明明白白。但是他既明白,他又因何不發一言呢?其中有個原故,總因這妖精的事究屬同胖奶奶粘着一些鹹味,所以多讓張欽差嚇一嚇他,拿他加倍的吼吼味倒也痛快。及至張欽差真慪了氣要拿他送官,到這個時節,萬不能不講個人情了。就此嘻嘻哈哈的站在張欽差旁邊說道:“莫忙莫忙!且待俺來。你這樣問他的罪,他死都不閉眼,俺和尚只要問幾句,他就沒嘴回了。”說完,就跑到胖奶奶面前,扭頭扭腦的說道:“胖媽媽,你不要欺我,你家丈夫不是武童,是五個人同,後來到了這裏就少掉了一個,可是不是嗎?但今天早上倒恭桶,你家主人是冤枉了你了,你卻是被妖怪抓過之後就去睡覺。你家主人疑惑你是假睡覺,俺和尚偏偏要怪你因何真睡覺。日間睡覺,必定夜間是有事的了。我且問你,你夜間做的什麼事?你接連兩夜做的什麼事?你好好的說明白了,同你沒事;若有半字不實,俺和尚就讓張大人把你送到理事廳裏。俺還不聽他打嘴頭,你卻不是嘴頭犯的法,俺總叫你那處犯法打那處,一些兒都不冤枉你是了。”但是濟公這一席話,旁邊聽的人以爲他就同亂說一樣,獨有那胖奶奶覺得他一句句的問得汗毛直豎,不由的面紅耳赤,把個頭低着朝地,口也不開。濟公轉身向張欽差道:“如何?可是他不回嘴了嗎!爲今之計大事要緊,俺們且到前面屋裏談談,這處着他起來算了。”胖奶奶此時真個感恩不盡,爬起來摸了摸衣裳做事去了。

    張欽差陪濟公又到廳屋坐下,濟公這才把掃帚精變胖奶奶盜回本身的話說了一遍。張公這才明白,接口又問道:“據師父的意見,這又怎麼辦理呢?況且經這一番舉動,那妖怪同我家的仇是越結越深了,還要請聖僧想個別法,把這一班妖精統統捉住才得沒事呢!”濟公道:“不必,這一班妖魔本是金光寨在數的人色,此時俺卻也提不住他,他自此卻也不敢離金光寨一步前來惹你。但此處還有幾件閒事要管,我就借你家這裏住住,請你照會家裏應酬俺點飲食,餘者一無所要。你就趕快回平望去罷,現今你衙門裏來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就走罷,一刻總不能耽擱了!”張欽差曉得濟公向無謊話,隨即就到後面關會了公子幾句,着家人備了馬,又到母親房裏告了辭,立時就回平望。但不知行轅裏來了一件什麼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45回 撫災黎皇上命賢臣 變欽差妖黿盜聖旨

    話說張欽差自昨日晚間一個人連跟隨都不曾帶,就陪濟公過江,張夫人同小姐在行轅委實放心不下。第二日午後,見欽差仍未回轅,便着了一個親隨過江查問明白。恰巧親隨纔到江口,張欽差也到江口,正然差人叫船。親隨看見主人,便一同上船過江,也不進城往家中去了。就此船戶連忙解纜開船,到得平望時候已經二鼓,正待上岸,見旁邊一號大船,船上燈燭輝煌,多少差官在船頭上向埠頭要馬要轎,一嘴的京腔鬧個不住。張欽差一聽,以爲京裏有聖旨到來,滿心歡喜道:“聖僧的話一些不錯!”隨即就同親隨說道:“我看這鄰船上的樣子,必定京中有聖旨到來,我們趕快回衙預備接旨,不必先到行轅傳人備馬了。”

    當下主僕三人青衣小帽的走回衙門,一直進裏。大衆家人見張欽差進來,一個個皆疑疑惑惑,張欽差不解何故?及至走進後堂,見堂前三個人在那裏共桌而食,對面坐的夫人,橫頭坐的自己的女兒,上席坐的人有四十多歲,卻然認不得他,意思間以爲有些倒像自己。就這估量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把桌上一支燭火吹得漆黑的陰了下去。張欽差曉得不妙,忙喊了一聲“來人”!但見那燭火漸漸的又亮起來了,再朝桌上一看,那上座的一個人已經不知去向。張欽差張着眼睛朝夫人、小姐發呆,夫人、小姐也朝着張欽差發呆。

    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麼原故?只因江南同安徽搭界的地方有個洪澤湖,這湖同淮水貫通,內中有一大黿已住在這湖裏五萬多代,奈因生數衆多,恐湖中容納不下,因此分爲五支,在淮河一帶居住。但這淮河每到秋水氾濫的時刻,江北低田都被淹沒。到了宋朝宋仁宗的時候,范文正公就招工築了一轉湖堤,又就蓄水的地段設了五壩、但五壩同湖堤築起之後,百姓是樂煞了。獨是這老黿一家是苦死了:一者把河路隔斷。弄得個父不得見子,祖不得見孫;二者他通族逐年的養活,當先未有堤壩,皆藉秋水把人家田內長熟了的稻子衝下來過活,到了堤壩造成,真就同關起門來喝水一樣,老黿急的沒法。所以到了秋水氾濫的時候,他就帶些黿子黿孫推波助瀾,總要把五壩之中衝開一兩壩來,收點現成糧食才得過去。這年八月十六夜,潮水大漲,老黿就勢作起怪來,把車羅五里二壩一律衝開,湖堤上的官星夜的就飛報進京,一面報告水災,一面請工打壩。皇上因春間平望水災,張允明辦理甚善,就降了道聖旨,着張欽差就近撫荒兼飭督工打壩,囑其細心查察,如有水怪等情,即行立時剿除,以免後患。

    那知這道旨意一下,老黿正同些子子孫孫喫喫要耍的快樂不過,忽然心血來潮,連忙指指一算,說了一聲:“不好了!我的對頭到了。”暗道:這張鐵差利害異常,加之還有個濟公和尚幫他做事,我必須想個主意,把他弄得不來辦理堤工,方可無事,俗說成法不是法,我卻到平望走一趟,再作道理。主意已定,便由洪澤湖進了漕河,由漕河直到江口。這日到了平望,正是張欽差陪濟公在家裏捉妖,不在行轅。老黿已訪得清楚,但無法可以阻止他的正事,要叫他害病嗎,暗中作祟不過一時,他病好了還是要管的;要是叫他丟官嗎,他現今是皇上的愛臣,恐難扳搖得動!此時老黿變做一個漁翁樣子,在江口踱來踱去,竟想不出一個主意。直到太陽已落,就想在江口暫住一宵,再碰機會。候至黃昏過後,慢慢的走至灘邊,現了原形,“篤”的望水裏一跳,把一個頭昂在水面察看江景,就沿着江邊劃來劃去。將近起更的時分,覺到岸上的行人也少了,水上的來船也希了,暗道:今天大約是沒有機會,就此把個頭朝水下一縮,預備養養精神。不料忽然的一隻大船從身上經過,被那舵子一扳,可巧把個老黿翻了個肚皮朝天。老黿好生悶氣,忙滂了幾滂轉過身來,就探頭出了水面,望一望究竟是那樣一隻船?就此抬頭一看,不禁心中大喜,原來這隻船就是由京裏下來降旨到張欽差的。老黿想道:張欽差既不在行轅,我何不變做他去,把個旨意接到手裏,賞他個飛跑大吉,到他本身回來,他雖曉得有旨意到來,卻不曉得旨意上什麼說法,弄得他沒頭沒尾,又不好做事,又沒處去查,自然而然的他張欽差就有個不遵聖旨的罪過。那時皇上大怒,自然就撤了他的差使,不是我們這個對頭星就可以讓過了嗎?打算既定,他就暗暗的走上江灘,搖身一變,一徑奔行轅而來。

    到得行轅,一衆差役家人見主人青衣小帽回來,也無燈火,隨即就便燭火抓了一支,上前照路。假欽差道:“我不要照路,你趕緊預備香案,馬上聖旨來了!”大衆自然備辦香案。假欽差就走至後堂,夫人、小姐就迎上問道:“午後我們着張三過江,你可曾遇着嗎?”假欽差道:“何嘗有個張三過江,大約多分是來去兩不遇頭了。”小姐又問道:“爹爹,家裏那個缸片精被濟公聖僧捉住,現了原形。這缸片究屬有多大呢?”假欽差道:“還談這個禿驢,我今日才曉得他只會騙了喫,原來一些本領沒有。他見了缸片精兩手就抱住個和尚頭,深愁被缸片砸開,假裏假氣的畫了些鬼畫符,唸了些倒頭經。恰巧這時候貓子由屋上經過,瓦片響了一響,他喊了一聲‘不好’!抱住了頭一溜煙的走掉。你們想想,這個禿驢不是要把人氣死了嗎?”夫人又問道:“昨日他同你說,家裏那四個假和尚究竟怎樣的呢?”假欽差被他沒頭沒腦的問這話,就不知怎樣回答。

    恰好外面一衆家人奔進來說道:“啓稟老爺,外面聖旨到了!”假欽差就隨即跑到外面,見香案已設得停停當當,下旨的內監站在正中,兩旁站着差官。假欽差也不等候禮生贊禮,他跑到香案前,就向下一伏,把頭點了幾點,然後昂着頭同鱉魚似的,兩隻眼睛骨轆骨轆的望着太監。一衆聽差的看得這樣,暗暗詫異。恰巧來的這個太監,也是頭一次出差,不懂京外官員接旨應派那樣儀節,也就不來考較,把個聖旨宣了一遍。假欽差也不謝恩,爬起來接了聖旨,暗暗朝懷裏一收,同太監走進廳屋,敷衍了幾句。見太監要討程儀,他就作了個法,送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可算代張欽差會了個小帳。太監見了這許多路費,真個喜出望外,隨即就告辭上船。假欽差送出轅門迴轉進來,預備定一定神就要逃走。忽見家人進前說道:“請老爺進去晚膳。”假欽差一聽格外歡喜,暗道:真個今日的運會到了,我老黿在世上幾千年,不曾有過這樣標標致致的婦女陪我喫過一頓,難得碰到這個便宜,且讓我喫他一個閤家歡也是好的。當下跑到後面,朝上座上一坐,談談喫喫好不自在。

    忽然外面腳步聲響,假欽差曉得不妙,定神朝外一望,見前面一個金甲神人,後面跟着張欽差,靴聲踱踱的走進來了。說時遲來時快,兩下已打了一個照面。假欽差暗道:不好!忙起了一陣妖風把燭光吹了暗下去,及至燭光復明,假欽差已不知若何去向。大衆皆喫了一嚇,就連張欽差也嚇得發癡,定了半天的神這才問道:“這是一個什麼串頭,倒叫人有些不大清楚呢!”夫人嚇得只是對着他打手勢,要說也說不出來,反轉小姐道:“爹爹不必疑惑,這多分還是家裏那個妖精,曉得你不在此處,他便到此處鬧事,這才弄得個兩頭趕不着呢!”此時一衆家人及聽差的,聞說鬧了這個笑話,一個個皆跑到裏面看看究竟。這個說怪道他接旨都不會行禮呢,那個說怪道他把聖旨收在身上呢,還有一個說道:“算來還是大大的洪福,他還代大人墊了一封銀子開銷太監呢!”夫人見屋裏站滿人,這才仗着膽把他怎樣進來,怎樣談心,怎樣接旨,怎樣來喫晚飯,說了一遍。張欽差道:“這又奇了!我適才在江口來,看見一隻大船上,一些差官向埠頭要轎要馬的鬧個不住,張三他們都看見的。我所以忙急急的趕回來接旨,怎麼旨意倒已經來過了,這倒又有點叫人不懂呢?”看官,你道這個裏面究屬是個什麼道理?只因太監同差官降旨之後回到船上,差官向太監說道:“宮爺適才碰着的這筆大路費,也應派拿出來大衆分分纔是呢!”太監道:“咱家兒是頭一次出差,也不想個什麼賺頭,只要歡歡喜喜的把個萬歲的命兒回覆過就算了。張大人開發的這點塊頭兒,你們兒也不準分,咱家兒也不準要,好在今天夜分兒也不開船,咱們兒就一道上岸,喫兒嫖兒的用他個磬盡。”就此復行吆五喝六的,又要叫辦差的備轎備馬鬧個不清。張欽差到江口,就是這個時候,所以張欽差疑惑他們,纔要上岸接旨,那知此時旨意倒已經到了老重懷裏去了。

    閒話休提。張欽差聽夫人頭頭尾尾一說,知道聖旨已被妖怪盜走,便發急道:“這聖旨上所說的,還不知道爲的那一回事?這便到那裏去問呢,怎麼好呢?”小姐道:“無妨,爹爹可連夜差人過江去問聖僧,諒他總有一點眉目。但家中妖怪究底怎麼說了?”張欽差又至長至短說了一遍。小姐道:“這斷是又是這掃帚精做的事了。爹爹你就趕緊喫晚飯去,差人動身罷!”當下張欽差喫完了晚飯,就寫了兩封信:一封信差人送到公子,一封信到濟公。隨即喊過張三,叫他連夜過江;又把了一張名片,叫他喊城;給了他一吊大錢盤程,限他明日展時回轅。分付已畢,張三預備喫點晚飯就要動身,只見外面一個聽差的,手中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道:“稟大人,外面有一禿頭十多歲的孩子送來一封信,他說是江南帶過來的。”張欽差接過一看,忙問道:“來人還在前面嗎?”聽差的道:“已經走了。”張欽差見信封上並無一字,心中好生疑惑。不知此信究系誰人帶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46回 馬如飛明激江標 馮志堅暗會周信

    話說張欽差寫了書信,正然打發張三預備過江,忽見聽差的拿進一封信來,封面上一字不見,心中好生奇怪!忙把信拆開一看,不巧不曾見字,那末後的兩隻酒罈、一把鐵錐,早已露出來了。張欽差曉得濟公來信多分是因爲這事,隨即就着人關照張三不忙動身。然後把信打開,但見上面寫着道:

    你這欽差真可笑,叫你早走你不早,訛舛不到半時辰,帶累聖旨遇強盜。聽了千金一席言,寫信要問和尚要。和尚事件十分多,馬家有事跑不掉。特爲着發禿頭奴,送來聖上旨一道:你去放賑並管工,十月初十我就到。妖精不是舊妖精,到了這日便知道。信中之言要關神沏莫當做蓮花鬧。

    張欽差看完,見後面抄着聖旨一道。又看了半晌,方知秋水大漲,衝倒車羅五里兩壩,叫他賑濟荒黎、監督壩工、查點水怪,心中感激濟公不過。到了次日就發了起馬牌,由平望到廣陵,由廣陵到秦郵,就帶了幾名得力的家人,星夜趲程而去;又着人把家眷送回鎮江。這俱按下不表。

    且言濟公信中因何說道“馬家有事”這句話,請問究屬是那個馬家有事,家裏有的什麼事呢?而且聖伯特爲提到,把這一件事看得甚重,又是什麼原故呢?只因這一件事關合小西天甚大,將後破金光寨八門的主將皆在這件事裏。閒話少說,我且把馬家的事慢慢說來。這馬家就是馬如飛,他自從平望同濟公分別後,回了鎮江家裏,曉得外面事件不大好管,真個閉戶不出。一日江標、馮志堅兩人突然的眼淚滴滴的走得來說道:“師父,不好了!蘇蓮芳八月十六跟同劉香妙在臨安大鬧皇宮,已送了命了。”馬如飛一聽,觸動師弟之情,也覺有些難過,便嘆了一口氣,說道:“人生在世,不論本領好歹總要務正。”說着,又指着江標道:“你今日聽說蘇蓮芳鬧宮送了命,就代他哭呢,你曉得你大鬧玉山縣,也幾乎同蘇蓮芳一樣嗎?”話言才了,直聽外面有人敲門,江標就要去開門,馬如飛就關會道:“無論甚人來找我,都說我不在家。我今夜得了一兆,大約多凶少吉,你切切不可讓面生可疑的人進來!”江標道了師父之命,跑到門口將門開了半扇,搭眼一看,見門外一個十多歲的小和尚,見江標就問道:“借問一句,這裏有位馬道長馬如飛可在家麼?”江標見他說話動情,就曉得是個會手。忙回道:“家師不在家,出外雲遊去了。”小和尚當由油中拿出一帖,交待江標道:“令師回來,就說在下由汴梁特爲過來奉訪,明日再來罷!”

    江標答應了一聲,走進門來關好了門,將一封帖拿到給馬如飛,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着“後學周信頓首拜”。馬如飛望了半息,猛然想道:“噯喲!禍事到了。我聽說汴梁五常名頭極大,他本是周同周老先生的五個兒子,他們皆是做的的神功,能用灰星將人打死,自己卻刀槍劍戟不得受傷。此回他來訪我,這事倒很有些扎手呢。”江標道:“師父莫弄舛了,我見他是一個和尚裝束。”馬如飛道:“這事你不清楚。現今宋金分治,兩國稽查,只有和尚通行兩國皆無拘管。周信委實必系周同的第五百,他還有四個哥哥:一名周仁、一名周義、一名周禮、一名周智,他就叫個周信,所以人稱他們爲周家五常。你們如不相信,且同我到門外望望,給你們一個憑據是了。”隨即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江標、馮志堅跟在後面。但見馬如飛走到門前纔要開門,忽然指着門道:“來來,你們不信來看,已經是有了憑據了!”江標、馮志堅朝門上細細一看,覺到隱隱約約有三隻巴掌印,就同畫的一般。馬如飛便把門推開,又叫他們到外面門上去望,也是一樣。馬如飛見他們看過,便把門搖了幾搖,只見門上碎木屑望下直飛,那門上齊齊整整的三隻手印統統透過這邊望見那邊。饒到江標他們這樣本領,也就有點咋舌。馬如飛道:“不但如此,他走的這條路你可再去查點查點看。”馮志堅聽說,就毛着腰在地下尋找。可巧不巧的把一隻腳套住周信的腳跡,突然把這隻腳朝下一限,足有二尺多深,連忙拔起便喊江標。江標便走來幫同順着路上看去。但見一步一步的腳印,所過之路皆變虛沙,一踏多深,二人這纔信師父的話不舛。

    復行走回屋裏,那馮志堅年紀本輕,到底有些孩子氣,苦嘰嘰的說道:“師父,周信若來,這便怎樣對付他呢?”馬如飛還未開口,直見江標雙眉倒豎把胸前一拍說道:“古語說得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各有各的本領,難道真個就懼怯他不成?”馬如飛道:“皆不是這樣說法,也不能怕他,也不能大意,平心而論,我同周家弟兄較量起來,也沒多大喫他的虧。他全是硬功,我全是軟功。他怕我只有兩眼,我怕他只有腎囊,分別高低的處所。不過他現今在功夫頭上,我年紀已大,到了打退堂鼓時候,要在你們這少年時候,大約今天我就要去找他了!”馮志堅聽說,忙問道:“江師兄,那廝走的時候,他可曾說住在那裏嗎?”江標道:“你這人好沒眼睛,他拜帖背後不是注得清清楚楚嗎!”馮志堅看了一看,也不開口。過了一息又向師父問道:“適才你老人家說,得一不祥之兆。請問是什麼說頭,可說了大家參詳參詳也好。”馬如飛道:“說來真個奇怪,我也同住在這個屋裏似的,忽然門外來了一隻斑毛大蟲,我就同他鬥,不料鬆了一着,被他在襠下咬了一口。我覺到疼了暈過去,過後又渺渺茫茫的同多少大蟲皆到了天宮裏。我自己一看也變做一隻大蟲,也覺到你們也是兩隻大蟲跟着我走,那天宮當殿還有一隻大蟲,朝着人笑嘻嘻的。你們看,這個夢可是凶多吉少嗎?”二人想了一會,也想不出什麼道理來。三人談了一會,皆各走去。

    到了次日,馬如飛一早起身便把兩扇大門開放。他們道中有個規矩,凡有人來過訪,第一次來,就當了面你只管回他不在家。第二次來,你如真不在家就把門關好上了鉤-;你如懼怯不敢會他,他把門一推轉身就走,以後勿論何處遇着,要先給他請安;要是準備同他會手,便將門大敞四開,這是他們的規矩。所以這日馬如飛準備同周信會手,就把兩扇門開着等候。到了早茶過後,江標已經到來,馬如飛就叫江標到外面買了幾張黑紙,用蘆柴紮了幾個方框,將紙糊得同方-子一樣,一面擺了一張;又到後面挖了兩石黃豆,就由屋門鋪到紙-前面,一邊一行,用手理得齊整整的;上面又用紅豆嵌了“客位”兩字,下首又用綠豆嵌了“主位”兩字。

    佈置已定,直見馮志堅氣粗氣粗的跑得來了,忙把江標旁邊一扯,低低的說了一陣。馬如飛大爲疑惑,忙問:“甚事?”馮志堅笑道:“不是別事,昨日來的那人我已經會過他了,據徒弟看來也沒大了不得!他就住在竹林寺第三進,那樣蹊景怕的弟兄五個皆來了。他那會客的處所,也同師父一樣。但他全是半寸長的利口尖刀,兩邊有兩塊板釘在上面,坐的兩長椅子也是這樣。徒弟見面之後,他便先走到旁邊將鞋襪脫去,這才邀請人座。我一見就嚇呆了,要是不脫鞋襪;這叫做當面坍臺;要是脫去鞋襪,徒弟又恐怕喫受不起。正在猶疑,忽然裏面走出一個,也是和尚頭,便朝周信道:‘兄弟,你可曾請教人家是軟功是硬功嗎?’周信倒也好,隨即就向徒弟來問。徒弟便回道:是軟功。那人便走進房去拿出兩張紙,鋪在小刀上面。徒弟見到有紙,便有主意了。當下束一束腰,就同周信在天井裏走了兩轉,將勁提足,然後我由紙上,他由刀上,各歸座位。他就問我可是馬道長的門下?我回道正是。他說了一句名不虛傳。跟後就請茶,送徒弟出廟,末了還向徒弟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馬如飛聽了這句說聲:“不好了!你沒得命了。”隨即走到馮志堅面前,代他把衣服解開看,但見有二指寬一條血痕,由上至下足有五寸。馮志堅初時並一些不覺,及至一經看明,果真就有些麻澀澀的疼。馬如飛道:“但有一法,你趕緊到後院去不住腿的走,走一伏時能彀嘔出瘀血方保有命。”馮志堅嚇得眼淚滴滴向後院走去,又向江標道:“若是我死了,請師兄總要代我報仇。”江標此時只氣得恨不得把個周信暫時打死,方泄心頭之恨。

    正然怒氣勃勃的,直聽門口一人高喊道:“請問一聲馬道長可在這處嗎?”馬如飛聽見連忙迎出,但見周信頭戴束髮金剛如意箍,身穿蟹青分行細布納,腰束絲綜,足登鐵頭鑲黃僧履,年約十三四歲。看官,那周同傳授嶽武穆槍法的時候已有五六十歲,怎麼到今日還有十多歲的兒子?列位有所不知,他們是真做工夫的人,多大歲上功夫到家,雖到一百歲總是這個樣子。要論周信此時已將近四十歲,只因他十四歲上就得了功夫,所以到今日還是這樣。就此一端,馬如飛可見得在他之次了。馬如飛就到幾十歲軟功雖好,還未能造到完全的地步,所以便一日老似一日。但是八成軟功,可以同十成硬功見個平手;假使八成硬功,要遇着十成軟功,那就丟醜不及的了。閒話體提,卻說馬如飛把周信估量一陣,曉得他本領十足;周信也把馬如飛一看,但見他並非道家裝束,頭戴折紗英雄帽,身穿密扣繡花緊衣,足踏單梁戰靴,年約五十多歲,短短几根鬍子支在嘴上,就這走路等情,周信也就看出他的本領,不十分在自家之下。兩人暗暗彼此羨慕。周信便向馬如飛拱一拱手,馬如飛也向周信抱拳當胸,客氣非常。把一個江標在旁邊氣得要死,恨不得暫時師父就同他翻臉,便好伸出拳頭出一出氣。畢竟馬如飛同周信這一會,不知怎樣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第147回 賓主分途神功奪目 師生仗義隻手探睛

    話說馬如飛迎接周信進裏,走至客堂,周信搭眼一看,暗道:你馬如飛也過於賣弄軟功了,但我周信諒情在你面前總可不至掛免戰牌。想罷,兩人又請了一請,馬如飛由西面上去,周信由東面上去。馬如飛在黃豆上如走平地,不曾見有一粒豆子移動;周信未上黃豆,先用兩手拈住兩旁豆子,遠遠的兩隻手攢着,腳下跑着,嘴裏用氣吹着,只見東邊這一條線五寸多高的豆子,凡他走過的地段皆同刀切的樣子陷在地內,上面可可與地一樣齊,沒絲毫高低缺凹。兩人皆跑到盡頭,馬如飛又請周信入座,周信把-子一看,不覺大喫一嚇。原來周信在外面一望,見上面兩張黑漆-子,以爲只是豆路難走,不料進前把-子一看,原來是紙糊的。請教此時周信要想再用硬功,是真正想不出個法子來了。因此老羞成怒,說道:“馬道長,你不必見惱,你輸贏軟得來,我輸贏硬要去!”說罷,把一張紙-子朝上一撂,只聽“譁拉拉”一聲,打斷三根椽子,那張-子穿出屋外,被風吹起飄飄蕩蕩,仍從天井中間同風箏樣子落下。馬如飛勃然大怒,便說道:“我設的座位,你有本領就坐,沒有本領你不要坐。周家朋友,你幾千里路跑出來欺人,你膽子也忒大的了!難道我馬如飛回避你不成?古語說得好,越怕事越是有事,我馬如飛今天就領教領教罷!”一躥步就到了天井,周信跟後也是一躥步躥出。兩人站了門戶,一來一往就走了二三十合。

    照江標在旁邊看起來,見得他們着着進宮。但馬如飛打到周信身上比生鐵硬些,周信打到馬如飛身上比棉花還軟些。馬如飛曉得此人周身都打不進,除非直奔他那個地步纔好。想罷,一躥步到了周信背後,裝着用那風掃落葉式,腿子轉了一轉,其實並未奔身。周信隨即扭轉身來開發他這一腿,順手暗暗用了個猴子偷桃式,就想進馬如飛的要緊部位。不料馬如飛並不曾開腿,就他轉身之時,馬如飛一個二指添燈,已到了周信的眼下。周信說聲“不好”!曉得這個勢頭是萬萬格不開讓不掉的,反轉迎上去,對住他的二指吹了一口氣。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麼用意呢?周信嘴裏這氣能彀斬金削鐵。他見馬如飛指頭到來,心裏想道:他既要取我的二目,他兩指上必要用力;他用着力,經我這一口氣吹到,這兩指就保不住;他要保全二指,必須還要用軟功來避我這口氣;他既運到軟功,這二指便一些沒力,那我的眼睛也可無事。但周信的這個着子也是平時想定的,若是馬如飛手指到時,他纔想這個道理,有十付烏珠子也被馬如飛鉤去了。可也奇怪,馬如飛二指將近周信兩眼,果被他一口氣一吹,登時手勁一軟,就這閃電穿針,周信把頭一偏,已經過門。周信暗罵道:你這老賊!很會掉鬼,那就怪不得我周信了。想罷,伸開兩臂做了個老鷹張食的勢子,直向馬如飛撲來。馬如飛就用個醉八仙帶着兔子繃鷹的架落,仰臥在地,一腳直向周信面門踢來。周信收回左臂,變了個龍爪探地式,就馬如飛襠下抓來。馬如飛喊聲:“來的好!”就勢一滾,順手就用了個雙龍盤柱來抱周信的右腿。周信手健眼快,故意的把只右腿反向馬如飛面前一送、復又一收,馬如飛抱了個空,向前一伸,喊聲“不好”!就勢用了個仙鶴伸腿,一手着地,左腳一起直朝周信襠下蹬到。周信暗道:老賊,你這一着是叫做自家尋死了。周信見他腳到,故意鬆了一着。那馬如飛右腳已進了周信襠下,周信趁勢把腿一攏,已將馬如飛左腿夾住。馬如飛忙使了個軟勁,要想退襠,那知周信已把馬如飛的腎囊得住。馬如飛喊了一聲“算罷”!跟後又“呀”的一聲登時氣絕。

    就這喊的時候,江標在旁見師父不是勢頭,一箭步到了周信面前,假裝個外教樣子來奪周信的手,周信所以全不把他放在眼下,故意抓着馬如飛不丟拿他取笑,不料江標左手忽起,用了個一箭雙鵰的旁勢,直從周信左眼鑽入,覯到右眼,連右眼的眼珠一統由左眼拖出,連血帶肉的一把向地下一撂。周信大叫一聲,登時栽倒。江標此時雖然得手,卻糊糊塗塗不知怎樣辦法,朝這邊周信望望,真個好笑;朝那邊師父望望,又止不住的要哭。忽然想道:我何不到後國把馮志堅找來,同他商議商議怎樣辦理?隨即走到後園,四面一望並看不見馮志堅他在何處,心中暗暗奇怪。再爲定神看去,但聽見遠遠有條哼聲,江標就隨着這哼聲尋去。原來馮志堅同豬子樣的睡在青草窠裏,在那裏哼聲不絕。江標撥開青草走至近前,喊道:“馮師弟,這怎麼樣了?師父叫你跑的呢,你-在這裏怎麼?”馮志堅見問,微微把眼睛一睜說道:“我十分掙扎不得了!師父同那廝交手不成?”江標見問,便把怎樣交手,怎樣師父送命,怎樣自己把周信眼睛取出登時倒地,一一說明。馮志堅聽完,把個頭偏了一偏,向江標點了幾點,就同叩謝他的樣子。便說道:“大仇已報,我同師父雖死,在九泉也當瞑目!”說完,又大叫一聲:“痛殺我也!”江標此時急得沒法,覺到前面兩個死的,此地一個半死半活的,不知怎樣是好?定了一息的神,就想把馮志堅馱到師父牀上讓他睡好,再爲想法。岔腳把腰毛下,就想把馮志堅先行扳起纔好揹負。

    剛剛用手才把馮志堅推了一推,忽然四個人走進園來,和尚不像和尚,在家不像在家的樣子,走進園來便喊道:“啥人在裏面?”江標估量着必是周家兄弟,便站起來說道:“我江標在此!”周仁聽說,便先行開口問道:“江家朋友,前面這雙人怎樣交手,你可曉得一些嗎?”江標道:“怎樣不曉得!你家的人是我打死的,難道我江標堂堂漢子,還同你賴不成!”周仁道:“好的好的!愚兄弟還有四人,索性統統領一領教也好!”江標道:“周家朋友,你聽清楚了,領教不領教我江標悉聽尊便。但有一層,你們兄弟四人還是同我姓江的會會家數,還是替你兄弟報仇;還是一人抵一個,還是四人拚一個?”來人道:“這說不定,打傷你就叫會手腳,打殺你就叫殺仇人,至於幾個拚一個那些丟醜的派頭,不是我周家兄弟做的。勿論賭那樣武藝,皆是一人頂一人,不但不作幫手,在旁若插一句嘴,就算我姓周的坍臺。還有一層叫你放心,我弟兄四人聽憑你指點一個,那個輸了把你,這三個不必交手,統統算輸。”江標道:“既然如此,前面死的兩人,一個是我的師父,一個是你們的兄弟,把他兩人屍骨久久暴露地下,兩造心皆不安。我們約定一個辦法盡今朝半日,各辦喪事,你將兄弟收殮好了,我也把師父收殮好了,明日還在此地大家拚了高低。諸位意見以爲何如?”周仁聽說,便向周義、周禮、周智問道:“三位兄弟,你們也斟酌斟酌,照江家朋友這樣說法可好?”三人道:“使得!”四人便對江標齊聲說道:“這樣說來,我們今日就各幹各事是了。”說完,一溜煙的弟兄四個往外就走,去到街面代周信備辦棺木裝殮。這也不在話下。

    單是江標自打周家兄弟去後,滿肚憂愁,因想這筆棺木裝殮全無一點出產。我的這師父他向例穿在身上、喫在肚裏,不作有絲毫積蓄。到這大事臨頭,分文沒得,我江標又是個窮漢,這便怎樣辦理?想來想去,忽然失笑道:“有了主意了,好在我家帥父人皆曉得他周正,我且用個騙着,將棺木裝殮騙來,就是沒錢把他,諒情他不能由棺材裏將屍身倒出,把衣服剝了去,棺材抬了走!”主意算定,就把馮志堅背起送到馬如飛房裏,將他好好的睡在牀上,蓋起被頭,然後將門反關好了。此時天井一衆閒人左鄰右舍,聽說馬道爺同一個外來和尚比功夫都拚殺了,所以一個個皆跑得來看。內中有些老鄰居認得江標的,見他走房裏出來,都向他問個底細。

    江標順便就央他們看了門,自己一徑出門就到了一家棺材店裏。江標抬頭一看,見裏面大棺材、小盒子倒堆得不少,再朝櫃上一看,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伏在那裏,一付三刀不見血的面孔,的確天生的一付棺材臉,那招牌旁邊貼了碗大的四個字:領罵不欠。江標就是一個錯誤。就想要走,忽然心裏想道:我既然到此,不妨且同他試試看,大約提到馬道爺總還有點面情。就此走上櫃臺,向那同事問道:“請問老爺,你家這棺材賣多少銀子一隻?”那人道:“棺材有好有醜,價目不一定。你看定那隻,着司務搬下來;看定了再談價錢便了。”江標聽說,走到棺材堆上,揀了一隻三底三蓋作中的棺材。問他的價目,那人就跑到後面喊出三四個司務,帶着槓繩,先把上頭加的棺材發下,然後把這個棺材拖出,又把蓋子消下。那人便把手向棺材上敲了幾下說道:“買棺材的客人,你聽聽這條聲腔,你就曉得貨色好歹了。”江標道:“不醜不醜,請問要多少銀子呢?”那人道:“可要回手不要?”江標道:“你這人笑話,買這樣東西要回手,還有一點不大順遂呢!”那人道:“這樣說來,你就出二十四兩銀子罷。”江標道:“我有一事,價錢就照你事。但是死的這個人你們也派認識,就是馬如飛馬道爺。他現今親了還不曾到來,須要明日此刻纔有錢呢。”那人不待他說完,他就同得了搖頭瘟一樣說道:“不成功不成功,你不看見我家招牌旁邊貼着‘領罵不欠’嗎?”江標受了這一臉惶恐,心中十分慪氣,卻也沒法道他,只得再趕下戶。一路走一路嘆氣,走了一段路,卻沒一個棺材店。忽然遠遠的看見一人走來,江標暗喜道:“好了!這會師父的後事皆有發落了。”畢竟不知來的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148回 吳善人厚遇馬如飛 江壯士大鬧棺材店

    話說鎮江有個吳善人,專做善事,也有兩萬多金家業,均歸兒子掌管。他每日無事,皆在江口閒逛,遇着窮苦的人,他隨身的錢總要賙濟他一把,偶然高興,他便拎壺酒到馬道爺這裏來敘談敘談,兩人異常合式,難隔十日不會。可巧此時江標由棺材店裏出來,走不多遠,將將撞着了他,心中暗暗就有個計較,卻又怕被惶恐。那知這位吳善人看見江標,便喊道:“江相公,你家師父在家嗎?”江標見問,眼淚直淌,忙回道:“老先生,你老不必問師父了,已經少陪你老人家了!”吳善人聽說,就同雷打癡了樣的,過了一息說道:“詫呀!我前兒晚上在他那裏還是精神抖抖的,怎樣一死就死呢?”江標道:“你老有所不知,並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家害死的。”吳善人道:“我不相信,他這樣的本領,那個能害得死他呢?”江標道:“原因本領大了,所以人就看不得他了。”就此便把周家五常來訪的話說了一遍。吳善人道:“既然如此,俗說道:徒子徒子。徒弟究是兒子,你也派替他料理喪事纔是道理。”江標道:“我原是出來代他老人家借辦後事的,無如分文沒得。我適才想問棺材店裏欠帳,倒受着一肚皮慪氣了!”關善人聽着說完,就把個手伸在腰裏去掏,掏了一息,又把只空手拿出。便道:“我們這樣說法罷,我身上錢又不便,你就回去料理零碎事件,衣棺兩大項都讓我來。大約下晚時候,我就押着送到位了。”

    江標聽說,磕了個頭,站在旁邊,讓吳善人走過,自己仍由原處回去。不知不覺的又走到那爿棺材店門口,心裏想道:“我江標一生一世不曾受過人的病,好在此時衣棺這兩件事皆有承受去了。我到底同這個狗孃養的鬧一鬧事呢廣想罷,便岔腳又走進棺材店裏,對那人說說:“開店的,我現今銀子拿得來了,請你把那口棺材發出來,讓我細看看。但有一層,若是扳搖得開,那我是不要的。”那人道:“你請放心,我家這貨色若是扳搖得動,我這一屋的棺材就給把斧頭你,聽你砍壞了都不回嘴。末了還聽你揀一具好棺材奉送,分文不取!”江標道:“用得,你就着人把材發出來罷。”那人又到裏面喊了司務,把江標看定的那具材重行發出。江標故意的看了一看,說道:“不行!這棺材真個一拉就散了。”那人笑道:“不圖嘴說,你就用力拉拉也好。”江標便裝了惡形,捲袖向前說道:“我真個拉了!”那人笑道:“你這人好迂墜,那個禁止你的嗎?”江標就此跑到棺材面前,輕輕的把個棺材蓋移下堅在面前,兩隻手一拉。只聽“吭-吭-”的幾聲,那蓋子分住三開,倒在三處。跟後又跑到棺材就近,左手扳住這邊口,右手扳住那邊口,望外一推,只聽“咋嚓”一聲,可可代他分做牆是牆底是底的四五塊,那些長釘豎在一段一段木頭上,要是麻行裏搬去梳麻倒是正好。棺材店裏那人看見這樣,真個急得要哭,忙喊道:“算了罷,我認晦氣,你請到旁人家去買去!”江標道:“好容易,就算了?你拿把斧頭來,揀壞的砍掉,還要送我一具好的才得算呢!適才的話皆是你說的。”江標搭眼見旁邊巧巧靠了一張斧頭,故意的惡狠狠的拿在手裏,做了個要動手的樣子。那人便只是喊“救命”,因此路過的貪看熱鬧,把個棺材店門口都圍滿了。

    但見一位老翁擠進來問個原故,江標道:“你叫他說就是了。”那人只是沒命沒命的喊着哭,一句理行也講不出來。江標見他不肯說,便由頭至尾說了一遍。老翁道:“是怪這個畜生說話太滿。但你老兄把這些棺材毀壞,與他有損,與你亦復無益。老兄可以分付一句,該怎樣叫他賠禮,我們也就耐副老臉,出場代你們轉一轉彎。而且你老兄既代人出來買棺材,光景人家死人尚死了擺着等候你呢,我勸你也不得功夫淘這些閒氣。你老兄看我說的這句話可解不舛嗎?”江標道:“既你老人家這樣分付,愚晚也不敢違拗,請你老人家罰他在天井中間磕個四方頭,自己打掉兩個嘴頭,那就同他沒事!”可笑棺材店裏那人倒很爽快,一聽此言,也不等轉彎的人關照,他一徑就跑出大門,當中跪下,同才生下來小牛樣的圈了一圈,伏了幾伏,端端跪起,嘴裏便說道:“怪我怪我!”說着又伸了巴掌“霍-霍-”的在嘴上打了兩下。大家看着的人,打了一個哈哈統統散去。江標也就趕緊走回,跑到房裏,一望見馮志堅睡在牀上還是那樣,外面周家已把一個棺材抬到,一衆看的人此來彼往,川流不息。江標想道:就是吳善人馬上把衣裳棺材送來,還有許多洋灰紙張等件要買,不能專靠人家包辦。心裏想道:我且到師父房裏尋一尋當頭,且當幾文錢來料理碎事。那知他房裏,除掉馮志堅身上蓋的一條被頭以外,一無所有,自己卻又一些想不出法來,只得束着手,望着死屍嘆氣。

    看官,你道這馬如飛因何就窮得這樣呢?他其實並不是窮,只因他向無家室,不會經濟,他的錢不論多少,例行不曾留着隔過宿,少則酒食用盡,多則做做小好事,再多就做做大功德,所以他到死後一貧如洗。就是吳善人看重他同他往來,也是這個道理。單是有人看我這回書的,每每扳駁我道:“早間鋪地,他家黃豆還有幾擔呢,那裏家裏就派窮得這樣?”列位有所不知,他家這幾擔黃豆並不是家中存的徐糧,只因他們做工夫的人踏黃豆、打黑沙,是少不得的,他家這幾擔黃豆大約倒記不得是那年買的了。閒話少說。江標見一切用度實在無法可想,也就只好再看。過了一刻,但見吳善人跑得氣喘氣喘的走進喊道:“江相公,你預備些罷,裝殮統統買齊了,共計五件,我已擺在棺材裏,叫抬重順便帶來。他們來時你查點罷,我還要有事呢。”說畢匆匆而去,跟後就聽“吆兒吆兒”的把棺柩抬到。江標跑出,就把蓋子揭開,將衣服點了點數。抬重便向江標道:“請你把腳力給我們走罷。”江標道:“派多少錢?”抬重道:“就照你府上這門戶,也要給我們一千二百文呢。”江標道:“數目遵說,但明天才有錢呢。”抬重聽說便嘈嘈的鬧道:“那裏能呢!我們肚子抬餓了,不能回他明天再喫。”江標想道:他說的理一些不舛,但我竟沒處想法,怎麼是好?只得又向抬重商議道:“諸位,這棺材是那個僱了抬的?”抬重道:“是吳善人。”江標道:“既吳善人叫你們抬的,諒情保不得少錢,死的這位是吳善人的朋友,一應身後皆是他包辦,我不過是他找來照應的。”

    衆抬重聽了這話也似有理。內中有一個好管閒事的就低低的問道:“請問你大先生,這死的究屬是吳善人的那一個朋友?”江標道:“你問怎樣?你曉得吳善人有幾個朋友?”那抬重道:“我怎麼不曉得!他老人家起先最合式的是我們家裏理事廳李大爺,李太爺由六月間卸事後,此時只剩了個馬如飛馬道長。”江標道:“一些不舛,死的就是他。”那抬重聽了失驚道:“噯喲不好了!馬道爺死了!”衆抬重聽說便齊聲道:“可真是他老人家嗎?既是他老人家,我們平日不曉承他的情照應多少,這些孝敬自當效勞的了,還有個想錢的道理嗎!”說完,一個個的皆朝馬如飛屍前就地便磕了幾個頭,還有磕舛了,磕到周信面前去的。磕完了頭,就此一鬨而散。

    江標就此擱起一扇門來,把馬如飛抱到上面,先代他把衣服脫去,看了一看腎囊,只見包皮已破,血肉淋漓。江標不忍細看,隨代他把送死的衣裳穿好,筆直的就望門上一睡。看見天光要黑,又無燈火蠟燭,覺到一日不曾飲食,腹中十分飢餓,便走到巷口一爿小酒店裏打一壺酒,做兩塊餅充充飢。卻纔把酒斟下,就見周家兄弟四個,頭一個手上抓了送死的靴帽玉帶,第二個手上抓了一卷衣服,後面便跟着許多漆匠木匠陰陽先生之類,還夾着幾個本地和尚,在後幾付羅擔挑了洋灰錁錠雜物,一個個皆打着燈籠火把轉彎進巷。江標他還是在這裏喫酒,但周家兄弟把大衆領到屋裏,俗雲“有錢好做事”,突然的裏面便燈燭輝煌,穿衣的穿衣,理材的理材,燒紙錠的燒紙錠,那些和尚站在旁邊,手上就“丁兒冬兒”、嘴裏就“叭兒-兒”熱鬧起來。不上一刻,通身齊備,兄弟四人就把周信平搭了向棺材裏面睡好,那陰陽先生拿了一根紅線,線上扣了一個熙寧錢,走到棺材面前驗了又驗,然後棺材匠搭了棺蓋,就要上蓋,只見周智攔道:“且莫忙,還有兩隻眼睛,我先前來的時候看見在地下的,待我撿來擺在棺材裏面,免致來世做瞎子。”當下取了燭火跑至原處一看:淡淡的只剩了一點血跡,那眼珠也不知去向。周智又四處找了半息,毫無影子,就自己抱怨道:“怪我了,我先前看見的時候,怎麼就不隨手拾起,這多分被狗子喫去了,怎麼好呢?”周仁道:“只好由他去了。”就此就走到棺材面前預備蓋棺。剛把棺蓋搭到棺上,還未落槽,忽然外面一個邋遢和尚歪歪斜斜跑來,兩手向棺材上一掬說道:“不許蓋棺!死人還欠我五百銀子呢。”周氏兄弟好生詫異。不知這和尚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49回 捻石灰拖走棺柩 呼桌凳移來公案

    話說周氏兄弟正然預備代周信蓋棺收殮,忽然外面來一和尚掬住棺材邊牆,說周信欠他五百銀子,不準蓋棺,一衆的人好生詫異。周禮道:“這一定是個瘋和尚,跑得來鬧喪的,等我來把他骨頭拖散了便了!”說着卷着袖子就要動手。周仁忙止住道:“且莫忙打他,我明白了。這斷是馬如飛欠的債他弄舛了,待我來問他一問……”話未說完,就聽和尚嚷道:“不是馬如飛。馬如飛不欠俺和尚的銀子,俺和尚的銀子是你家周信欠的,還有他家胞兄周老三做的保。”周禮聽說,便近前問道:“和尚,他家周老三現今在那裏呢?現今周信已死了,叫做死無對證,你把他家周老三找得來,你們暫時就還你的銀子!”和尚道:“可是真的嗎?真的,我便去找他去!”周禮道:“誰謊你,你如把周老三找得來,我們若不照數給銀子把你,那時聽你把棺材背了走!”和尚道:“既這樣說,你辦銀子去罷。你就是個周老三,周信的胞兄就是你!”周禮道:“你說我是周老三,你曉得我叫什麼?”和尚道:“你就叫個周禮,可是不是?俺且問你,還是交銀子把我,還是交棺材把我?老實對你講,如若稍遲一刻,那就不怪俺和尚,認真的把棺材背了就走!”此時那數個搭棺材蓋的,見他們慢慢講理,也只得依舊把棺材蓋向旁邊一放。那周家兄弟四個,被他弄得真不得假不得,不曉得他究屬是個什麼來歷?周仁道:“我明白,這和尚一定是個流氓,大約在我住處訪了我們的名姓,他不懂我們道中的規矩,以爲我們打出兩條人命,就想來敲一敲竹槓。你們想想,我想的這個道理可舛不舛?”衆人道:“大兄的話一些不舛,但他敲我們的竹打。是活得不耐煩了!”周義道:“你們不必同他講理,他既扳住五兄弟的棺材不肯放手,待我就請他去殉葬!”說着,捲起衣袖,上前就想把和尚搬起來向棺材裏撂。剛到和尚身後,和尚便掉過頭來說道:“周義不準動手!”那周義果真乖巧得很,被和尚一說,就隨手落肩站在旁邊動也不動。跟後周禮又跑了去,和尚又說了一句“不要動!”周禮登時也同周義一樣。周智看見兩個哥哥突然的變做這樣跟景,就同着了邪差不多,暗道:這是什麼道理,難道這和尚有法術不成?等我再去試驗試驗看。想罷,又走至近前纔要動手,和尚又掉頭把眼睛朝他一-,周智到又不動了。大衆工匠並候殮的和尚以及看閒的人,一個個皆奇怪不過。此時周仁直急得抓耳撓腮,拖這個兄弟也不動,喊那個兄弟也不睬;要想去同和尚再拚一拚,卻再也不敢。可算銅頭鐵臂的四個弟兄,被這個和尚戲弄得就同娃娃一樣,看的人這個傳到那個,巷頭上酒店裏也傳得沸沸揚揚。

    江標聽得清切,就把酒兒餅兒的趕快喫完,腰中尚剩了一百多零錢,掏出來就會了帳,連忙轉身回去。但見門口的人圍得滿滿的,就用手分開大衆,擠進一看,只見周義、周禮、周智,站在棺材旁邊,口也不開腳也不動,只剩着個眼睛骨轆骨轆的翻。那周仁又要近前,又不敢近前,伸伸縮縮轉來轉去;再朝周信棺材上面一望,原來掬住棺材牆子不準蓋棺的那個和尚,不是別人正是濟顛聖僧。江標初初的會不過意來,以爲聖僧同周家鬧事,必因我的師父同他素有交情,死得不大服氣,所以來同他鬧個不了。轉念一想不覺自己埋怨道:噯喲!你江標今日糊塗死了,明明是個救命星到此,你還不快去求他!

    心中正然划算,只見濟公又嚷起來道:“周家弟兄們,銀子可曾交得來呢?你家弟兄們說的不交銀子,任憑俺背棺材。俺真個就背了!”說罷,就在棺材裏抓出一把洋灰,吐了一口粘痰,調了一個湯糰削子抓在手心裏,兩隻手對過對的掛着,但見同一條絲線樣子直往下墜。搓了一陣,就把這條絲線抬起,兜棺材頭上箍了一道,嘴裏又嚷道:“周仁我看你本領倒也不弱,因何望見我和尚就不敢動手,只是在那裏轉,又捨不得還人家銀了,想同人家賴賬!這叫做又沒本領又不周正,俺和尚也沒功夫守你了,還有多少人家守俺去唸倒頭經呢!俺只得把個棺材背了去做了押頭,聽他拿銀子來贖也好,不贖也好!”說罷,把根線望肩上一背,又高聲大喊道:“周仁,你不開口,光景是情願押了俺和尚了!俺和尚先交代明白,本銀是五百兩,每月三分利息,三個月爲滿;如有蟲蛀破爛,各安天命,與本店無涉。”就此背了絲線直往外走,那棺材就同長了車輪一般,跟着他轟轟就走。周仁此時真個急了,拚命的走出去拖那材,就忘掉了手上的功夫,只見左一把右一把,把個棺材牆子抓了一個一個的破缺。大衆看的人沒一個不喝彩。看官,你看這點情節可奇不奇?背棺材的用洋灰搓絲線,背了就走;搶棺材的把棺材一扳一個缺子。請問可好看不好看?所以一個個的就同看把戲一般,連那些念倒頭經的和尚,都跟在裏面喝了聲彩。

    但是江標見濟公把個棺材一直背到門口,深愁他鬧一鬧笑話突然跑掉,連忙一箭步躥到濟公面前,雙膝望下一跪。濟公朝他定神望了一望,問道:“你家師父呢?”江標道:“師父死了!”濟公故意的問道:“怎麼死的?”江標道:“傷在周信的手死的。”濟公道:“放屁!俺不能聽原告一面情辭,待我先把被告周信帶來一問,回頭再把你家師父帶來對質。”就此歪歪斜斜跑到裏面,喊了一聲“設公案”!只見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就同會跑路一樣,一前一後的跑到屋裏正正中間。濟公便喊道:“帶被告周信!”就這裝模做樣的時候,周仁見和尚已離了棺材,就抽這個空子跑到棺材面前,要替周信蓋棺封釘。不料近前一看,那棺材邊上已被自己扳得缺缺凹凹,只得望着棺材發呆。忽然又聽喊道:“帶原告周信!”只見周信果真就同變做殭屍鬼一樣,由棺材裏爬出。一衆看的人嚇得跌跌滾滾的直往外走。周信閉着兩眼,一直走至濟公面前往下一跪。濟公問:“你就是周信嗎?”周信道:“正是。”濟公道:“馬如飛是你傷他的嗎?”周信道:“不舛。”濟公問畢,又喊道:“帶原告馬如飛!”直見馬如飛一骨轆也由門上爬下,到了濟公面前也往下一跪,說道:“濟公聖僧,我一世的英名被這周信暗算喪盡了,請聖僧作主,代我馬如飛報仇泄憤!”周信道:“兩家比手腳怎麼說是暗算!”濟公道:“皆不須辯嘴!我和尚自有道理,候俺到陰曹去查一查你們陽壽。”當下雙目一閉,口也不開。此時閒看的有那大膽的人不曾走掉看得真切,一個個的說道:“原來這就是濟公和尚!我們聽見說這位聖僧是活佛降世,遇着他的人沒一個沒得好處。看這馬道爺同這小和尚的靈屍,被他喊到面前,照常還可以就轉活呢!”就這七言人語問成一條聲。周仁聽見才曉得這就是濟顛僧:我在汴梁也聽說江南一帶出了這個聖僧,神通廣大,怪道我的三個兄弟被他嘴歪了一歪,就站着不動呢。

    周仁一個人想了一陣。忽聽濟公又向周信道:“俺代你們皆把陽壽查過一查了,閻王說你們皆不能死,將來皆是同殿之臣建功立業。你且把你家哥子叫來!”周信此時雖然還魂,究屬傷處未好,不知外面底細,聽濟公叫他喊他的哥哥,便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一串連的喊了幾聲。可巧那站着不動三個人,雖然不能動身,卻眼中望得清楚,心裏也很明白。及至周信一喊不知不覺的也能行動。剛剛周仁聽喊,連忙要到濟公面前,由他們三人面前經過,他三人當下就跟了周仁,一齊跑到濟公面前也就跪下。濟公忙跑下來,走到大衆面前拍手一陣笑,指着大衆說道:“俺看你們真個發笑,怎麼遇見一個和尚就統統跪下來了,不是一個笑話嗎?快些起來,小事一團,不必行禮。”周仁便叩首說道:“愚弟兄不識聖憎,多多冒犯,望乞恕罪!還求聖僧慈悲救一救周信之命!”濟公聽說,便對着他們着急道:“你們這人慣會渾牽,要叫我和尚做什麼事,爽直些說也就罷了,要把個腿子弄了彎下來,膝頭跪了疼起來!你的意思是有事要俺做,就朝着俺這樣,俺且問你,你們就把膝頭跪破了腿筋脆斷了,俺和尚也一點好處沒有。不若把兩條腿子保養得好好的,等着俺替你們把事做過了,存心要補報我和尚,那時聽見俺和尚喊一聲打燒酒,你們就拿出腿勁來趕緊的跑去;聽見俺和尚叫一聲買狗肉,你們就放開腳步來快躁的走去,那和尚反真受你們的補報。要是誠心在我面前把雙腿子跪傷一了,那時一瘸一跛,俺和尚反轉一點光都沾你們不到,你們這不叫做的壞事嗎?”

    周仁等立起,濟公便叫他們把周信扶到那擱的門上睡好,又叫江標把馬如飛也扶到扇門上睡下,恰好一頭一個。濟公便喊江標說道:“他們兩個皆在這裏。俺和尚做事最講理,他二人可算已還了陽,但是傷處未好。周信的眼睛是你偷了去的,你先代俺還了他的眼睛;馬如飛的腎囊是周信傷的,等着代周信收拾好了,然後叫他賠了馬如飛的腎囊。你就趕緊先把眼睛還來再說。”江標聽說,曉得濟公有意拿他作耍。便回道:“哦沒處還他,他的眼睛倒被狗子喫掉了。”濟公說道:“噯喲!這怎麼好呢?沒有眼睛這周信沒得歸原,我也不能單單的把馬如飛醫好,做這樣不公平的事件被人家罵!俺也只好走了,由你們怎樣拼命去罷!”說完起身就走。畢竟濟公不知可是認真走掉,且聽下回分解。

    第150回 施法力起死回生 聯友交遊山玩水

    話說濟公見江標說眼睛被狗子喫去,故意的就裝做要走。你道濟公這是個什麼用意?只因周家弟兄五人因嶽將軍風波亭受害,曉得宋朝奸臣當國,天下從此多事,就洎家眷等一起搬到汴梁,此時周家兄弟暗暗是大金的臣子。濟公怕他們心裏分了界限,雖把周信醫好,他們必定仍回汴梁,不肯幫宋朝剿火小西天,因此故作疑難,須把周家弟兄預先拷定,然後再救周信。

    卻然此時周仁、周義、周禮、周智,見濟公要走,連忙一齊攔住,一排的倒又同香爐燭臺樣的跪下來了。濟公見到這樣,便裝做格外發急的樣子說道:“你們這人實在可惡,倒又這麼樣子來了!難道我實才說的話是放的屁嗎?”周家兄弟見這樣說,又嚇得連忙站起。濟公道:“但有一說,並非俺和尚不肯方便,就是眼睛被狗子喫掉,俺和尚不過費一些事,總可以問人借一副來,照常還比你原來的好些。無如你們四人,現今可算是大金的人色,你們又有這樣本領,若是把周信治好,可算代外國添了一個狠人,中國便多了一個對敵!想來想去,不大上算,所以俺和尚不若省事的好。”周氏兄弟見說便回道:“師父放心,如果真把周信治好,愚弟兄五人只得幫扶中國殺敵人,絕不敢幫着敵人犯中國,如有異心,愚弟兄將後便不逢好死!”濟公道:“既然如此,不久俺就有一件事,叫你們代宋朝出一出力,抑或還可以榮宗耀祖。你們可依俺不依俺?”周仁道:“莫說出力,就是拚命都情願的!”濟公聽說便大笑道:“妙呀!這纔不辜負我和尚一片心呢!你們快取燭火來罷。”當下周義、周仁便拿過幾支燭火。濟公走到門前,伸手便拿出兩顆丸藥來,叫周仁把周信的頭託正,就把兩顆丸藥安在他眼眶裏頭,又喊江標把馬如飛的褲子褪下,也掏了兩顆丸藥安在他傷痕裏面;復行又掏出一些末藥,向兩人臉上一彈,剛剛唸了一句“-嘛呢叭迷-”,忽然周信一拗坐起,向馬如飛一個嚏噴,馬如飛從那邊一拗坐起,也向周信一個嚏噴,兩人才還人世。

    可算一睜眼便做了對,馬如飛面向朝外,搭眼見對面的便是送命的仇人,一手向門上一硬,飛起一腿,就向周信蹬來;周信曉得來得利害,一個倒斤斗,早已站到天井中間。馬如飛一躥步穿出,倒又站了門戶,但他們兩個人還皆是送死的衣裳,一衆看的人大喊道:“不好了!快些走啊,兩個殭屍鬼倒又打起來了!”就此姐姐妹妹、阿哥阿弟,喊了一陣,一鬨而散。濟公便一面叫江標關門,一面向二人當中一站,說道:“那個敢動下子手,我就把你們的卵子子、眼珠子皆討了走!”馬如飛曉得濟公利害,也就站住不動。那周信仗着自己本領,只曉得和尚會醫病,並不曉得就是法術無邊的濟公聖僧。先前跪着說的話,可算還魂未歸竅附着體所說的話,及至醒來不還記得,他覺到受了馬如飛一腳蹬來之病。濟公此時雖擋住中間,他反怪濟公好管閒事。便罵道:“你這禿頭和尚醫好了我自會謝你,下餘的閒事不要你管!”濟公聽說並不動氣,反轉哈哈笑道:“怪俺不是,怪俺不是!”反招呼馬如飛道:“你不要動手,單看他怎樣打法是了!”周信見和尚這樣搭裏勢的話格外生氣,拎起一腳,又向馬如飛襠下踢到,忽然覺到被人搬住他的腿子喊道:“兄弟,你怎麼踢起我了!”周信定神一看,原來不是踢的馬如飛,正是踢的周禮。周信道:“這怎麼的?明明去踢那廝,怎麼踢着你的!”周禮低低的向他道:“兄弟,你不可再放肆了!這就是我們在汴粱聽說臨安西湖出的個濟顛聖僧就是他!”

    周信一聽,心才明白,就轉身跪到濟公面前請罪。濟公道:“你舛了!你何嘗得罪俺?”周信道:“聖僧不必含糊,我適才是得罪你,破口罵你老人家的,情願說明白了反沒嫌疑。”濟公道:“你這話格外舛了。俺問你,你罵俺的時候,你可知道俺是那一個和尚嗎?”周信道:“那時實不知你老人家就是聖僧。”濟公道:“這樣說來,你委實還是不曾得罪俺了!你既不知俺是何人,你怎樣得罪到俺呢?周信,俺和尚勸你一句,你這人的確是個匹夫之勇,就如馬如飛今天同你這段笑話,也都叫做想不透。你們兩家會訪的意見,以爲他名頭高了,我要打降了他,然後我在世界上便有一無二。須知他名頭高的必有實在,我如其本領真不及他,一會手是空叫自己送命。就是他本領不如我,他名頭反在我上,到了後來,自有一天見出真實,我又何必同他打這冤結!你們有功夫的人東訪西訪,你死我活,這都是叫做想不透。你們想想,俺和尚這句話可舛不舛嗎?”說畢,又由腰間取出一粒丸藥交代周信道:“馮志堅喫了你的暗手,現今命在須臾,你把這丸藥拿去放在他嘴裏,將他救好,這就是罰你招陪他的意思。就叫江標取個燭火照你去罷!”二人聽言當下就連忙去救馮志堅。周仁便把些和尚、土工、忙乎、漆匠、棺材匠,一律都開發走了。

    忽聽馬如飛房裏那周信“朋友朋友”的怪喊;再一定神,只見周信奔出,馮志堅舉着拳頭在後面趕來。江標抓住燭火,只是嗤嗤的笑。原來周信走到房內,將丸藥便納入馮志堅嘴裏,馮志堅此時已有了微微氣息,到得丸藥納入,忽然醒轉眼睛微睜,搭眼見周信面對面的朝他望。暗道:這廝我聽江師兄說已經死了,因何在我這裏?莫非我也死了,同他拘在一處,守候閻王過堂嗎?再不然我已要死,眼睛裏便望見鬼;而且他這衣冠齊整是明明一個棺材裏面的樣子。但我無論死與未死,我聽說他只有兩眼可以致命,且弄他一個不及防備!想罷,突然身子一拗,兩指就觸到周信。要平時的周信,當下又你死我活的拚起來了,無如適才被濟公一番勸解,就輕易不肯同人動手。馮志堅兩指到時,他就怪喊了一聲,趕緊奔出。馮志堅就隨後趕來,走到外面只見燈燭輝煌,師父也是穿的死人衣服,更疑惑自己是一定死了;卻又見江標抓住燈火在旁面笑,因就江標問了究竟,才知都被濟公聖僧救活,心中這才明白。

    剛要走到師父面前叫他去換衣服,只聽濟公坐在那椅子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俺肚裏餓死了,俺喉嚨癢死了!”馬如飛道:“不舛不舛!我來叫酒菜去。”周信道:“馬道長你不必去,小弟今天的主人。”馬如飛道:“在兄弟這邊,理當是我的東道。”就此馬如飛謙了要走,周信讓了要行,非常客氣。忽聽濟公在上面喊道:“來來!”二人見濟公喊他們來,就都望濟公面前一站,靜候他的分付。濟公道:“可是你們兩人皆要搶了喊酒菜嗎?”二人道:“是的。”濟公道:“在俺看來,你們皆不能去,人家絕不肯賒給你們,他家沒得夥計跑到鬼門關上去收賬。”馬如飛道:“師父放心,我馬如飛雖是窮人,向不賒人家白食,不論茶麪酒館,就是金珠錢店,沒一家不相信我得過!”周信道:“我是外客,現錢買現貨,格外不愁他不肯。”濟公道:“不是這樣說法,你二人對面望望是個什麼樣子?況且今天日間人家聽說你們皆已經死了,晚上這樣跑到人家去,那不要疑惑你們是殭屍鬼作怪嗎?”二人聽了這話才曉得自家送死的衣服還不曾換去,大家聽了便鬨堂大笑。馬如飛同周信皆換衣服,周仁便不作聲不作氣的,跑到外面叫了一桌席,自己同夾銅錘樣的夾了兩壇百花酒走進來了。可巧這裏連濟公剛剛八人一桌,將好候着把菜送到。各人皆是好酒量,兼之百花酒香美異常,因此就用飯碗任性的喝個不住。但是濟公有塊脾氣,酒菜到了面前就沒得功夫說話;周氏弟兄同馬家師弟可算不打不成相識,談談說說。他叨教他的軟勁,他請問他的硬功,情投意合,歡喜不過。一直喫到東方發白,把兩壇酒喫得壇底朝天,有打噸的、有的唱的、有的還有做功夫的,到了太陽已出,才各趕各路。馬如飛便親到吳善人家裏叩謝,並問明瞭棺材裝殮的人家統統退去,周家的裝殮也統統退掉;但是這個棺材是費了事了,說之至再退了一半價錢。

    到了第二日,周家弟兄又在竹林寺請濟公、馬如飛、江標、馮志堅過去喫酒兼玩南焦。過了幾日,接頭馬如飛的主人又請周氏兄弟暨濟公遊玩金焦;過了幾天,跟後金焦的方丈同竹林寺的住持因慕濟公的法力,又是原班酒兒食兒的鬧了幾天。這日周氏兄弟又請濟公喫酒,酒散之後,周仁對濟公說道:“舍弟周信蒙師父救命之恩,及教訓愚弟兄之德,只好容圖報答。但愚弟兄明日就預備動身,約明春再爲南來。”濟公聽完,便故意的問道:“難道大金皇帝有旨召你們不成?”周仁道:“那有此事!愚弟兄已在師父面前發過了誓,師父放心!”濟公道:“既不是金主有詔,你們且在此多耽擱兩月,不日還有件大事相煩。至於用度不敷,你莫看俺窮和尚這個形象,多少還可以搬弄得來。”周仁道:“師父既有事委用,自當靜候。但客囊尚還豐足,不勞師父費心。”周氏兄弟因此被濟公留下,逐日同濟公、馬如飛等遊山玩水,酒食自如。這日已是十月初八日,恰巧是年金山傳戒,擇了這日開堂,周家弟兄、馬家師弟,皆陪濟公到金山瞧個熱鬧。正然走進山門,只見裏面一件官轎,前面一衆親兵,轎裏坐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後面兩騎跟馬、兩頂小轎,前呼後擁的,迎面而至。濟公一見,便說道:“噯喲!我倒忘了。”因合衆人:“請諸位切勿遠離,定於十五日再會。”說罷,轉身望外就走。但不知濟公此番要往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151回 變欽差星夜趕壩工 假濟公清晨逢殿上

    話說……(下缺一千八百八十六字)皇上看完羣臣聚議,參知政事寇楨奏道:“依臣愚見,楊魁婚期在即,候婚期過後,即諭楊家夫婦三人帶兵前往剿滅;且小西天專仗法術,非請動濟公聖僧不可。聽說濟公聖僧現在鎮江欽差張允明家中,陛下可降旨速飭張允明,河工合龍之後,着他即赴玉山,督理軍務。有他同楊魁等去打小西天,那時濟公就可以不詔而至矣!”皇上道:“卿言極善。”隨即就降了一道聖旨到張光明,但恐他河工暫時不得竣工,就用了一個挾制的方法,說道:“仰張允明限十月初十日即將河工合龍奏報,如再遲延,即交部嚴加議處。”所以老黿算到這個消息,就想出一條主意來坑害張欽差。但張欽差自將竹籤、石灰部排之後,見到河裏的水色及聞着的腥味,雖不曉得水底是何怪物,覺到已有效驗,就連夜的催工打壩。到了初八這天,西壩皆打得不過剩有一丈多寬的口門就可以合龍。這日一早,河工委員就上了河堤,曉得欽差起身向早,不敢不早來預備。不料一直候到巴牌過後,還是不曾來到,暗暗便查點他的親隨。那親隨說:“今日一早在龍王廟起身,說道他先到壩口,叫我們把茶點備成,送到辦事所。不知那路岔頭,又遇着件事耽擱,眼看着這些工人閒在這裏,候他分付才能動手,不要把人躁煞嗎!”說着就把那辦的點心拿了兩隻,因主人不來,就想自己消受。

    剛剛那隻包子才送到嘴裏,忽見張欽差渾身是汗,看見點心就張三李四的喊親隨,叫他去打幾壺酒來,隨即就跑上壩去,指點一陣,看着大衆動工,然後回了辦事所。恰巧酒已辦到,他便點心下酒,左一壺右一壺滔滔不絕。到了開飯時各委員皆陪着喫飯,他就着了菜,格外放量豪飲;隨即盛上飯來,他睬也不睬。大衆委員喫過飯,稟明上壩,他微微笑了一笑,還是喫他的酒。親隨見他這樣,暗暗就議論道:“今日老爺這個樣子,倒活像是濟顛僧的徒弟了。”旁邊又一個親隨道:“我家老爺沒有道理,這兩處壩工要把那個和尚找來,真個眼眨眨就成功,那裏要費這許多事!他憑了他一封來信就不去找他,自己喫這許多的苦。總之一句話,書呆子做事情始終他總脫不了果氣。”二人談了一陣,見老爺還是在那裏喫酒,暗道:若候他喫完了我們再喫飯,照這樣蹊景看來,怕的我們中飯要並一頓喫呢!就此把桌上剩菜撤了兩樣下來,兩個親隨便就旁邊桌上把飯喫飽。又暗暗說道:今天老爺真是笑話,也不像往日時時刻刻這壩跑到那壩的查點,一味的在此飲酒,倒也叫人想不出他是個什麼用意來呢?正說之際,只聽上面又喊“添酒”。就此自斟自飲,一直喫到太陽要落。

    只見巡工的委員走來兩個,每人手上拿了一本冊子,交在張欽差手裏。張欽差一看,上寫着本日計工多少名、動用工料那項多少,皆寫得清清楚楚。末後又寫着道:“今日車羅壩共打起六尺八寸四分,還欠工八尺四寸;五里壩共打起六尺二寸一分,還欠工八尺七寸九分。”張欽差看過,便向委員問道:“壩上的工人可曾散嗎?”委員道:“不曾散,要等候給發工籌呢。”張欽差道:“叫他們不要走,預備燈球火把接做夜工,直到合龍爲止。曉諭工人:限初九夜分兩壩合龍,照四工發籌,另還有賞;各委員分上下兩班,更番替換!”就這令下,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到了初九亥初時,一衆委員皆回辦事所,稟稱兩壩一律合龍。張欽差大喜,分付擺酒慶功,各工人每名賞酒犒錢二百文。說完,又向衆委員道:“兄弟兩晝夜未曾閤眼,想睡得很,兄弟暫爲失陪。一切善後事宜明日再斟酌罷。”此時親隨見主人要走,燈籠早已點好了伺候,各委員便送欽差出外。那親隨便拎了燈籠在前領路,直奔龍王廟而來,走到廟中,一徑就跑到房裏和衣睡下,一衆親隨也都陸續睡覺。

    看官,你道這進房睡覺的可是張欽差嗎?真正不是;可是真個進房睡覺嗎?也真正不是。要是果真是張欽差將河工合龍,跑回來睡覺,那我前回書中說老黿陷害張欽差,不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嗎?要說此時張大人若不因欽差王命在身,金甲神保護,大約有幾十個都死掉了。閒話少說。就初八那日張欽差一早起身,他因接到聖旨,限他盡初十將河工合龍,心裏萬分着急。所以一早起來,連茶點都不曾喫,就匆匆趕奔工次。不料才走到廟中前殿,忽見濟顛聖僧歪歪斜斜走進廟來。張欽差一見滿心大喜,連忙搶步迎上,道:“聖僧約我初十纔來,怎麼今日倒來呢?”濟公道:“曉得你欽限急迫,怕你不得合龍,特來助你一臂。我纔在這廟裏,老和尚處到很清靜,你且隨我來,我還有機密事談呢!”張欽差道:“這廟裏並無和尚,聖僧莫非弄舛嗎?”濟公道:“不舛不舛,你隨我走就知道了。”張欽差便跟着他走。他便把張欽差領到前殿東角一小門進去,就上樓梯爬上樓去,見樓上一無所有,只得神龕一座。但見濟公由神龕旁邊推開一扇小門,就叫張欽差進去。張欽差就進裏一望,只見一條夾弄僅彀一人側身而人。心裏想道:這斷是聖僧查到這廟中和尚設有暗室,不免有窩藏婦女等事,所以領我來破案。又想道:這和尚既有暗室,必非良善之輩,我莫要身人重地,遭其不測。就腳步便停了一停,只見濟公便掉頭低低問道:“怎麼不走嗎?凡事有我,還愁什麼!”張欽差因此就放心前進。將把夾弄走了,只聽前面“吱兒”一聲,一門自開,後面“撲通”一聲,見進來佛龕旁邊的小門依然關好,張欽差好生奇異。進了第二重門,裏面便一點亮光沒有,所幸濟公在前領着。他又下樓梯,腳才踏上樓梯,又聽“撲通”一聲,那第二重門倒又關閉。就此順着樓梯而下,共轉了七個彎,換了七重樓梯,統共一百四十七層,張欽差記得清清楚楚。樓梯梯走完又一小門進去,忽然明窗亮幾,走過明間,濟公又把他領到一間廂屋裏面。這廟屋有一小門,由明間進出,朝天井一面皆是手膀粗的鐵柵欄。濟公將他領進廂屋,隨即轉身而出,那門便“通”的關起。張公曉得不妙,忙用手來奪門,再也奪他不開。又聽天井鐵柵欄口有人喊道:“張允明你認識我濟公和尚嗎?”張欽差掉頭一看,但見那人並不是濟公。張欽差此時直嚇得目瞪口呆。畢竟張欽差看見的是什麼樣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52回 布衲袖中欽差小住 水晶宮裏太子遭殃

    話說張欽差被濟公領進暗室廂屋裏面,濟公轉身就走,那廂屋門自然關上。又聽鐵柵欄口有人喊道:“張允明你認識濟公和尚嗎?”張允明見喊掉頭一看,原來不是濟公,但見一個黑臉黃鬚的妖精,眼光碧綠。張欽差暗道:不好了!上了妖怪的當了。但事到其間,怕也無益。便大着膽罵道:“狗妖精!你欺侮皇上的欽差,這還了得!若把我早早送出,還可從輕議罪;如其敢於放肆,竟將我陷於此地,我張允明無論死活,定叫你這狗妖精遭五雷擊死!”那妖精聽說大笑道:“張允明,我明告訴你罷,我老黿一族世居此地,不曾有人膽敢同我爲難,今你奉了皇上聖旨,監修壩工。你想出石灰竹籤毒計,將我五大支的子孫,十數萬了死於非命!我若不因你王命在身,神人保護,登時已讓我喫個飽肚子再走。也罷!你就安心適意的在此守守罷!我老黿去也!”說完,把腳一頓,登時不見。計算起這個時刻,卻然就是濟公聖僧在金山江天守門口的時刻,被張夫人進香觸動這事。就把神光一按,心下早經明白。因想道:好在這個老黿,雖把張欽差誘入暗室,一時尚害他不動。目今壩工要緊,倒已經將近合龍,若因此暫停工程,假使風浪一衝,不免前功盡棄。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想定,就借了縮地法到了將近河工的地段,收起法術變做個張欽差的樣子,走進工程所,就連夜的代張欽差把壩工辦竣。裝做要睡覺,隨即就回了龍王廟。

    走進房裏,候着親隨各人皆熄燈安息,他便悄悄的從大殿東角門走上了小樓,進了神龕小門,穿過夾巷,一層一層的下了樓梯。走到明間,不覺“噯喲”嘆了一聲,罵道:“狗妖怪你也太厲害了!”一言未了,只聽裏面張欽差喊道:“你快來救我!”恰巧初九半夜,殘月還未落盡,濟公見喊,就連忙走近鐵柵欄口。張欽差一見濟公,便垂淚說道:“我張某爲國爲民,遭妖物仇恨,昨早他化做聖僧形像,把我騙到此處。如今兩晝夜水米不沾,並坐臥的地方都沒有。望聖僧趕緊搭救,我張某死不足惜,可憐壩工指日可完,竟教半途而棄。聖恩未報,死有餘辜,母老子幼,家門誰掌?”說完竟嗚嗚的哭起。濟公道:“不必哭不必哭!有俺來此,還愁不得出去嗎!還有一件喜事告你,俺昨早就已經到此,因你陷於此處,救也不及,故代你催督工人連夜的已將兩壩打起。”張欽差聽說,在裏面便就地碰了一個響頭。濟公道:“不可不可!你曉得這是我最不喜歡的。你好好聽俺說,俺還有要緊事呢,同你爲難的是一個癩頭黿精,他因子孫皆被你傷盡,所以欲報此仇。這老黿神通廣大,就是那日盜走聖旨也便是他。他同龍王太子有八拜之交,你在這個處所,他並問龍王太子借五雷龍火罩,將這間屋罩住。他存心以爲有人來救你,觸動龍火,暫時便雷火齊到,你也沒命,救你的也沒命。你在此還要耐點性子,俺還要到龍宮裏去走一趟,同那龍王敖光敖老頭子敘一敘禮,約作天亮的時候,便來救你出去,你放心罷!”說完,作起縮地法,登時不見。

    張欽差此時又喜又憂,喜的是壩工已竣,聖僧已經到此;憂的是聖僧去進龍宮,不知可能暫時就來解救?假或不得應手,我允明顯不被五雷龍火罩炸死,也就白白的要餓死了!想了一會,就盤膝坐在地下打起盹來,覺到走出廟外,信步前進。走了一會,到了一個處所,只見一片雪亮,照耀入眼。再爲仔細一望,原來一個曠野遍地皆墁的水晶,抬頭朝天上一看,但見東角上一派綠漫漫的微微露一個盤籃大的硃紅丸子,或上或下跳個不住。再朝腳下一看,一個半面頭的涼月蕩蕩漾漾的也是搖動不定,心中好生奇異。又走了半息,見南面露出一帶的樓臺殿閣,高爽華麗自不必說,但那下面的牆、上面的瓦,沒一處不是金光綻綻、翠色瀠瀠。正然望着殿閣朝南走去,已到了後身圍牆,忽見濟公從西邊圍牆繞出。向他招一招手,他便到濟公面前。濟公便一把提起了他,望那件破衲衣大袖裏面一納,此時張欽差就同坐在布兜子上一樣,晃晃的任憑濟公前進,但是暈頭暈腦不見天日,覺到悶人不過。恰巧那日在金相府被筷子在衣袖上戳的那個洞,到今日並不曾補好,就此微微透了些亮光。張欽差便用手繃開,把眼睛就同看西洋鏡樣的朝外面望。但見濟公走到一處朱漆紅門,兩旁用那白玉雕成的獅象麟-,一邊兩隻,足有人高;門頭上豎着一面直額,金邊翠玉當心,用那彈丸大的珠子蟠了“東海龍王府”五個大字。門裏一邊站了個黑麪龐,黑盔黑甲、又矮又胖一個將官,手拿一對鐵錘;一邊站了個青面龐,銀盔銀甲、尖頭尖腦的一個將官,手拿一杆銀槍。

    濟公走進門裏,那胖子就上前阻住,用那鐵錘指着濟公的鼻頭罵道:“瞎眼的禿驢,這是什麼所在,就能讓你亂走的嗎?”濟公見說.也就帶玩笑的罵道:“你這個瘟龜,倒很會放肆!俺此時也沒功夫同你講,俺馬上自然叫你家敖老頭子,把你這孽畜的硬殼分成十三片,給俺和尚帶回去壇毛廁去!”那胖子聽了大怒,舉起雙錘就向濟公攔頭打下。濟公用手一指,但見兩隻錘就同長了翅膀一樣,不曉得飛到那裏去了。跟手濟公把胖子抓住,望下一背,弄了他一個狗喫屎:背脊朝天。濟公就提起雙腳,朝他背上一站。突然西邊的那個青果頭,見自家人喫了和尚的虧,他就同聾子不怕雷樣的,舞動銀槍跑得來當心就刺。濟公笑道:“好乖乖,你來得好,俺和尚正是想着你呢!”候他槍頭近前,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槍,順手把支槍圈了一圈,把那青果頭弄了一個頭朝底腳朝上。濟公忙把支槍“當”的向旁邊一摜,就勢抓住了他的兩隻腳,拎懸了空,縮縮的一頓抖。張欽差在袖中看得親切,覺得倒有趣:一個被濟公拎在手裏倒樁着頭,那嘴裏涎沫直滴;一個被濟公踹在腳下,那個頭足伸出有一尺多長朝上面拗,那手兒腳兒的在地下一撐一撐的,卻然兩個口也不開。正然苦苦相持,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巡奴,肩上豎着一面順風旗,走近門前望了一望轉身就走。轉眼之問,裏面又跑出一人,頭戴鮑魚巾,身穿青線繡紋短-,披了一件黑點健皮外褂,一搖二擺的走出,朝濟公估量了一陣說道:“大和尚,你到這裏有什麼事?”

    濟公見他來語平和,便回道:“俺來同你家敖老頭子叔理的。”來人道:“敘理只管敘理,那你跑進門就打人,這不是有理也弄做無理呢?”濟公笑道:“你這人說話倒很在理。”就此便把手上的那青果頭丟下,腳下的那胖子放起,就向來人道:“你家的人都饒過了,你家敖老頭子此刻在那裏?告訴俺,讓俺好進去同他說話。”那人道:“但有一層,可惜你大和尚來得不巧,今天老王爺龍體不安,未曾出外。和尚若不相信,現今大太子代理朝事,剛剛還坐在朝上呢!”濟公道:“既然如此,俺就且同這個小龜頭談一談也好。”說着,就往裏走。那人又道:“和尚且莫忙,讓我先到殿上啓奏一聲,候個回信,再爲進去。”濟公道:“好大規矩!俺和尚不耐煩。”就此歪歪斜斜直往裏走。

    將近正殿,但見鱉元帥、蛟丞相站在班頭,以下挨肩的站了無數的文臣武將,中間坐着一位少年龍王,頭戴雙龍金盔,身穿繡龍黃袍,腰束銀絛,同兩旁的人在那裏問話。濟公纔到丹墀,只見西邊一個人橫走過來,東邊一人伸出兩隻無長不長的膀子,將濟公攔阻道:“不奉詔諭,擅行登殿,該當何罪?”每人伸出兩個指頭,就想來鉗濟公的耳朵。濟公一看,便大喊道:“你們殿上的這班孽畜,不是瞎子還是啞子,怎麼看着手下的人放肆,連屁也不放一個?”但是龍王大太子坐在上面,看見濟公走來,心裏估量道:“我聽說西湖出了一個濟公聖僧,法力廣大。這和尚瘋瘋顛顛的樣子,倒同人形容他的蹊景有些彷彿,這來的和尚莫要真個是他?且聽說此人不大好惹。”心裏就想客禮相待,請他上殿來問他:到此所爲何事?不料還未傳旨,就聽和尚在下面聾子瞎子、孽畜長孽畜短的大罵,不由的無明火起,就將手上捧的那柄玉圭,直朝和尚打來。和尚笑嘻嘻一手就將他接住,望自己袖中一撂,說道:“張大人,來了一樣寶貝了,請你收着罷!”

    龍王太子聽得他喊張大人這樣說法,就觸到老黿借五雷戈火罩那件公事上,心中又驚又氣。又見那鱉元帥袖手旁觀,便將案一拍,指着鱉元帥罵道:“你這奸賊!人家俗說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有人鬧到金殿之上,你動也不動,這是什麼道理?”鱉元帥聽見,連忙出班俯伏丹墀奏道:“臣該萬死!但臣聽見百靈潭黑家道姑說過的,這位濟公聖僧法術通神,上天下地沒一個是他的對手。我們水部之中本領不過如此,何能造次同他爲難!假或事情弄大了,他叫下界皇上奏知五帝,那時連老爺都不得了,臣所以不敢放肆!”龍王太子大怒道:“你這沒用的東西,慣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倒單不相信!”說着,便將殿中的一個水晶球取下,直向濟公打來。濟公又隨手接住,向袖中一納,又說道:“張大人再交代你一樣!”龍王太子見濟公毫不費事,連收他兩樣寶貝,曉得他法力高強,就把身上佩的制神劍拔出,走出寶座一飛,舞到了殿外,認定濟公一手砍到。濟公一看,但見他寶劍之下金光繞繞的,曉得這口劍非常利害,忙把身子一閃,讓過此劍。便將靈光接了一按,便說道:“小孽畜!俺且交代你:你這口劍雖然利害,卻奈何俺佛家不得。俺今到此,已讓過你三次,莫疑惑俺和尚是好欺的,你委實不知進退,那就怪不得俺和尚了!”龍王太子大笑道:“賊禿休得狂言,你有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便了!”濟公道:“好的好的!俺且使一點你嚐嚐滋味看!”當下用手朝他那口劍上一指,唸了六字真言,忽然那口劍比泰山還重些,把龍王太子墜倒在地;有兩個指頭不曾褪得及,被那劍靶壓住,就同生了根一樣,再也褪不出來,急得在地上亂滾亂嚷。濟公走近一步,對着他拍手頓腳的笑道:“噯喲不好了!你這發的個什麼毛病呢?”

    此時蚊丞相見鬧得不成人境,連忙走進後宮。只見一個鰱魚婆子在那裏煎藥,見丞相進來,隨即迎上問道:“丞相爺此時進宮有什麼要緊的事件?”蛟丞相道:“老大王現在那裏呢?”鰱魚婆道:“就在東邊水晶簾裏等候喫藥。”蛟丞相也不及傳報,一徑向東邊直走,遠遠看見水晶宮裏,老大王果坐在一張蜂藤的靠背椅上,兩個美人魚的使婢在那裏代他理須。蚊丞相搶了兩步,走到殿口,一手將水晶簾輕輕消了一半,旁過身來走到帝裏,忙跪下奏道:“啓上我王,大事不好!現今殿上來了一個和尚,臣並認不得他。據鱉元帥說,是臨安西湖濟公聖僧,走上殿來破口亂罵。雖不像孫行者當年那樣蠻野,本領卻也不弱。大太子千歲先用手上的玉圭打他,被他收去;後用水晶球打他,又被他收去。末了便拔出制神劍,走出殿外砍他。不曉得他用了個什麼法子,突然那口劍望下直墜,連大太子都被他墜倒,巧巧把兩個指頭壓在劍靶這下,再也掙脫不出。臣恐怕千歲龍體有傷,所以特來奏知我上作主!”老龍王聽說大喫一嚇,此時也不論有病沒病,站起要望外就走。忽然又向墳丞相問道:“朕且問你,這濟公聖僧你們可曾查點他來做什麼事嗎?”蛟丞相道:“並未查點。”老龍王怒道:“你們這班人皆是糊糊塗塗。朕聞濟公這位和尚人品極正,他既到來就當查點他所爲何事,何能輕易動手。朕的這不孝畜生,他叫做少不更事,你們怎麼也是這樣,不是一個笑話嗎?”蛟丞相被說得面紅耳赤,無言可對,也便站起跟着老龍王走出,直奔外殿而來。

    不料纔出得暖閥門,就聽殿外天井裏哭聲也有笑聲也有。老龍王跑出殿外還未開口,只見濟公迎上一步說道:“敖老頭子你來了麼?你望望你家這條小龍兒得的一個什麼病?怎麼這麼大的一個人,還會睡在地下哭哭鬧鬧的打個滾呢!”龍王聽說,又羞又惱,便向濟公說道:“聖僧不必取笑,逆子不孝,忤慢聖僧,待我來治他的罪。聖僧不必計較!”隨即喚過刀斧手說道:“你們替我把太子捆好,拖到外面斬掉了罷!”當下就轉過兩名刀斧手來捆太子。只見殿上兩邊一衆的文官武將,文的由蚊丞相起,武的由鱉元帥起,皆拖拖拉拉的跪下,“通的,通的”把些頭碰得怪響,皆要替太子求情。但不知老龍王可能準大衆情面不殺太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153回 老龍王帶病走秦郵 王同知奉諭毀地室

    話說老龍王敖廣一到殿外,即喚刀斧手將大太子推出去斬。你道老龍王可是真心要殺大太子嗎?他這一着可算是老奸巨猾,有多少的關顧!第一是曉得濟公同皇帝言出計從,怕得罪了他,輕則皇上貶滴,重則由皇上奏聞玉帝,那就擔承不起;第二是因爲濟公此來必有要緊的事,假或事件上關合自家的干係,他或者因此不說,貽誤不淺。所以用這一着,將後匆論怎樣,皆站了自家的腳步;而且還有一層,現今大太子已被濟公用法術壓在制神劍下面,有此一着,他必要收了法術,讓人去捆他殺他,免得自己耐老臉向人家討饒。及至大家跪下求情,老龍王只是望着濟公。那知濟公格外比他乖巧,就同不曾聽見一樣。又聽那去綁太子的刀斧手上來回道:“稟大王,太子的手壓在刀靶下面,再也褪不出來。”此時龍王曉得不上他計,眼見兒子睡在地下喫苦,嘴裏雖說不出,心裏真個急得要死,還是假裏假氣的,“死畜生,活畜生”“拖去捆,推去殺”的亂罵。幸虧鱉元帥有些見識,曉得老大王弄了個騎虎難下,忙走到濟公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小主冒犯,多多有罪!有話且請到殿上細講。但不知聖僧此來所爲何事?”濟公道:“俺事件甚忙,沒有工夫坐下。今日他家好兒子打俺和尚、罵俺和尚,都是小事,俺且問你,皇上封你這姓敖的做個龍神,還是叫你幫着國家管水怪的,還是叫你幫着水怪害國家的?”

    恰巧濟公這兩句話,雖然說得不高,已被老龍王聽見。這位老龍王由周朝封神之後,直到如今可算管理東海二三千年,週週正正是一個老公事,他聽濟公這樣說法,以爲濟公此來必因爲老黿拱壩之事。暗道:“這件事我不怕他,現有玉帝的旨意可憑,雖有老黿助力,卻不是老黿私下作主,諒他扳我不動。”主意想定,便大着膽走到濟公面前說道:“聖僧你這是什麼話,怎樣說我姓敖的幫助水怪害國家!這話大大的有關乎我的聲名,倒要請你還出個真憑實據來呢!我這地方位分雖小,也是玉帝敕建的王庭,何能聽你們任意的蠻鬧!”濟公聽說,暗笑道:怪道人說敖老頭子的公事利害,他同俺還來下這番言辭呢!也罷,待俺來將他口供拷定,然後再告訴他,叫他沒得回嘴。想罷,便說道:“龍老頭子你說你不曾幫着水怪害國家,叫俺還你個真憑實據。俺若還出你真憑實據來了,你便怎樣?”老龍王道:“若有了真憑實據,聽你皇上面前、玉帝面前,無論怎樣參罰,我敖光絕不辨本;若是捕風捉影弄舛了,你便怎樣呢?”濟公道:“聽你怎樣,俺從不回嘴,只要除掉禁止喫燒酒、狗肉這兩款就是了。”濟公說完,那殿上殿下的人不禁鬨堂大笑。老龍王道:“既然如此,你就說罷!”濟公道:“用不着俺說,你去問一個人就是了!”說着一把就將老龍王拖到大太子面前,指着大太子說道:“你代俺問他,他因何把龍宮裏的五雷龍火罩借了把癩頭-,將欽命督修河工的張大人罩在龍王廟裏,這不叫做幫着水怪害國家嗎?”

    老龍王聽說,這一嚇非同小可,登時就同半截身子丟在水裏一樣,便氣噴噴的向大太子問道:“可是有的嗎?”大太子睡在地下,把頭點了兩點。老龍王此時真個恨不得要把大太子捆出去殺掉才得稱心,就是滅門絕戶的拎直腿來就踢了一腳,把個大太子踢得沒命的怪喊。復轉過身來向濟公恭恭一揖道:“孽子犯法,在下實系不知,還求聖僧原全一點,事後在下自將家法把這孽子處死。那癩頭黿精,立即便遣將官去把他捉來,以正國法!張欽差那邊自然着人陪聖僧過去,將法寶收回,一切總要求聖僧不可認真辦理!”濟公笑道:“敖老頭子,你此時該不得賴了!但俺和尚做事,向不格外苛求,老黿諒你也捉他不到,他自另有去處;你家龍種,他把張欽差限在龍王廟暗室裏,喫了兩天兩夜的虧,俺也用寶劍把他壓在這裏,受兩天兩夜的罪,這叫做公平正道。但張欽差命在須臾,你就同俺走罷!”老龍王道:“在下實因有病,着鱉丞相陪聖僧一去如何?”濟公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讓令丞相去救張欽差,俺同你且到玉帝面前,求玉帝代你請一個天醫星看一看病也好,難得有這種幫着水怪害人的龍王,不要當一點事嗎?”老龍王聽說,便嚇得連二三的招呼道:“我去我去!”當下濟公在前,龍王在後,將要作法,龍王道:“聖僧前請,在下走水路去了。”說罷忽然不見。

    及至濟公到得廟時,老龍王例已經將五雷龍火罩收去。濟公情隱身法先在廟中望了一望,見得幾個親隨大驚小怪的議論道:“怎麼老爺怎晚回來,今日一早門不開戶不開又不曉得到那處去了?這兩日老爺神出鬼沒的倒很有趣!”濟公聽了一息,又走至前殿,暗暗便上了樓,走至暗室,到了廂屋裏面,見張欽差盤坐地下,鼾呼大睡。濟公便把衣袖向他臉上拂了兩拂,忽聽張欽差喊了一聲“好夢”!把眼一睜,卻見濟公站在面前,真個喜出望外。濟公道:“龍宮之事你該明白,諒情不待我說了?”張公道:“奇極奇極!我們便走罷。”濟公道:“讓俺在前,俺順便把他機關破去,免致來毀地室的人受他暗害。”就此走出廂屋,指着對張欽差道:“你看去,門不是已關了嗎?要推此門,必要先將旁邊這小螺絲轉扭足,然後一推就開;若不扭足,這門輕推便推不動;若用力推去,便觸動機關,登時腳下石板翻起,人遂跌下。”張欽差此時可憐已餓得頭暈眼花,那裏還能查看?濟公見他這樣,心中明白,忙向腰間掏出一粒兒藥,交張欽差嚥下,突然精神長旺,腹中又一點不飢,便細微末節看看。

    濟公把各處的機關破完,然後走到前殿,恰巧工程所裏兩個委員,因欽差不曾到所,特來回稟要公。欽差便把他們邀入客廳坐下,指着濟公道:“這位就是西湖聖僧,敕封大成廟方丈濟公。”兩個委員隨即上前行禮。濟公道:“不必,你我已在一起兩月了,還這樣客氣怎麼!”二人茫然不解。欽差便把初八日怎樣遇妖精,迷入地室,怎樣聖僧改變形象催促壩工,怎樣到龍宮着龍神來收法寶說了一遍。兩委員嚇得連舌頭伸出來都收不進去的樣子,連說道:“這都是聖僧的法力,大人的德行,皇上的洪福,萬民的運氣!”欽差又問道:“這兩日同知可曾得壩上來嗎?”委員回道:“此時尚在工程所裏呢。”欽差道:“你們回所的時候着他到來,說我傳他有事呢!”兩委員連聲是兒是的答應過了。跟後便將稟問的公事問了兩件,告辭而出。張欽差便一面叫人趕辦酒菜,一面叫人打了面水來淨面。不上一刻酒菜俱到,張欽差陪着濟公對酌,正然談那龍宮裏的富麗,只見親隨進來稟道:“外面秦郵同知過來稟見。”張欽差道:“傳他進來。”這同知已在工程所聽了兩委員說這段怪事,走上前來先向欽差請安,然後又給濟公請安。張欽差順便就邀他同座喫酒。

    那同知可巧也是個酒客,他本是沛縣的人,進士出身,姓王,名叫棟,別名叫做王酒鬼。當下三人杯來盞去,欽差趁便向同知問道:“請問貴府到這裏任事幾年了?”王同知道:“卑職蒙大人的栽培,在此地已三年了。”張欽差道:“這龍王廟因何沒有和尚住持,你曉得爲的什麼原故?”王同知道:“說來話長。前年卑職初到任時,因這年秋水未曾爲患,特來此處大王廟拈香,忽見香案裏面有女子花鞋一隻,即疑惑和尚不甚安靜。就改了裝扮到此問他借宿,他立意不肯。後來細細打聽,知道這和尚姦盜邪淫無所不至,但他住持這廟已三十餘年,兼之名聲雖醜,卻又拿不住他的實跡,只得辦了他一個押逐,將他逐出,把廟封鎖。查廟這日,卑職並親自到此,上下里外逐一細看,並無形跡可疑之處。適才卑職到所,說這廟後有暗室,被水怪將大人迷入,幾乎送命。這都是卑職疏忽之罪,求大人還要包涵一些!”說罷,站起身來打了一恭。張欽差道:“這事不關你事,獨怪前任各官何以全無知覺,以致讓他謀此不軌。惟今之計,你代我一面緝獲該僧,一面着匠人將暗室毀去。所幸各處機關皆被聖僧破掉,裏面並無險錯;但各門之下,須將木板石板一律揭開,查點有無屍骨等情。飯後我同貴府一道進暗室認一認門路,限三日即將此事辦清,我專候這事完結即要起行。”王同知連聲諾諾。張欽差因公事甚忙,不能慢慢喫酒,忙叫親隨上飯。濟公他到此時,真個心滿意足,自然放開肚皮喫他的菜灌他的酒,這也不須多言。

    張欽差、王同知二人飯已喫完,淨面之後,張欽差便喊過四名親兵,點了燈球,就陪了王同知由前殿東閥門進裏上了樓,走到神龕背後。王同知道:“怪道卑職因何查點不出呢!那曉得他的門安在神龕旁邊。”就此頭道門、二道門、七道樓梯,一直到明間及鐵柵欄的廂屋,一一指點清楚。王同知統統記明路徑,仍同張欽差一同出外,作別回衙。張欽差關會了親隨伺候濟公的酒,自己便步行走到工程所,叫各委員幫同把報銷冊子,限三日一律辦齊;又擬了一個河工出力人員保舉的折稿,交代派人謄清。各委員暗暗歡喜,沒一個不稱讚張欽差辦事有幹。到了三日,各委員將報銷冊子辦齊及奏稿一律寫好,統統交到。王同知又將龍王廟拆毀地室情形,並起出女屍骨三具,及拆開瓦木料若干、化費工土若干,一一稟報。張欽差又照會王同知趕將在逐和尚緝獲嚴辦。便發出起馬牌,十月十三日未時起馬,各官仍在接官所恭送。正向各官作別同濟公預備登舟,只見王同知有一親隨,飛步來前向張欽差請了個安,送上一封湖西營的文書。但不知湖西營因何有信到欽差,且聽下回分解。

    第154回 太初殿天子衡文 南上苑夫妻比武

    話說張欽差將河工各事料理清楚,十三日未時,同濟公一道預備先回平望行轅。這日地方上那印委紳耆皆到河干恭送,張欽差同大衆作別,正要登舟,忽然王同知的親隨送湖西營公文一件。看官,你道湖西營這一件公文是那個到張欽差的呢?這人物爲有公事到張公,又爲的一件什麼事呢?

    說來話長,只因皇上自八月二十二日濟公去後,看過柬帖,即諭孔式儀將張忠與胡成、邱奎一律釋放,並諮明都察院、兵部衙門、內務府,將這三名底冊標籤註明,永不敘用;跟後又將徐國舅父子放回國舅府,每月給養恤銀兩千兩,不準干預朝政,徐焱降以七品京官,分發工部當差,再觀後效,家屬亦加恩免配爲奴。均照濟公柬帖上的節略,一一辦理已畢,但有楊魁這件親事躁不起來。皇上便將濟公的柬帖拿到後宮,同太后斟酌。太后道:男家一邊皆由你做主,女家一邊皆由我說合。但韓毓英現已收爲公主,禮應照例賜婚,必由我處暗暗的同女家說成;男家則由你降一道賜婚的旨意,諒楊魁絕無推託行止,你聽我這邊的信爲主。不是我小心過份,只因這韓毓英這女子,生性高傲,擇婿甚苛,非比他人受人挾制,我所以先要將女家疏通明白,纔有定見!”皇上唯唯聽從。

    過了一天,太后便降了一道懿旨,宣韓王府黃氏夫人入慈寧宮朝見。黃氏夫人接到聖旨之後,倒添了一件心事,一者不曉得太后宣他進宮有什麼事件,二則這位黃氏夫人自嫁到韓王府,不多時他的公公就掛冠歸隱,他的丈夫韓逸雖然有個世襲,卻也不曾做官,所以進宮朝見這些儀節全然不懂。反是女兒韓毓英過來教他怎樣行禮,怎樣謝坐,怎樣謝宴,通身說明。賽雲飛此時在韓家也同親生母女一樣,便過來代黃氏夫人整衣理髮的忙了一陣。當下喚過老家人韓受,叫他傳轎班備肩輿伺候;又叫韓受跟到午朝門外照管肩輿,以便出朝後迴轉家裏。一一分付已畢,不上一刻,韓受便進內說道:“稟太太,外面肩輿已經備成。”黃氏夫人即起身出外,韓毓英、賽雲飛一直送至暖閣上轎。韓毓英心中早已曉得太后召見的用意,黃氏夫人臨上轎時,韓毓英便低低的向母親說道:“母親此回進宮,旁事皆由母親做主,若有關合女兒的事件,切勿一口應承。”黃氏夫人便點頭會意。坐進轎裏,轎班上了肩,韓受他外面也早將跟馬預備停當。就此主僕二人出了相府。

    韓毓英同賽雲飛到上房,韓毓英道:“賽妹妹,你曉得今日太后宣母親進宮是一回什麼事件?”賽雲飛道:“我們皆不說明,每人寫一字在手掌心裏,單看對也不對!”韓毓英道:“甚好。”就此二人預先每人在手掌心裏寫了一字,移近一看,不覺鼓掌大笑。原來兩個人皆寫一個“楊”字。忽然賽雲飛故作埋怨道:“賽雲飛你好大膽!人家的駙馬爺,你就把他抓在手掌心裏,打打敲敲起來,這還了得嗎!”韓毓英罵道:“鬼丫頭,你這張刁嘴且莫作忙,怕的硃筆還要點到你頭上呢!”

    不言韓毓英同賽雲飛在家裏鬧笑。單言黃氏夫人的轎子到了午朝門口,韓受便搶先下了馬走進城去,向黃門官說明。那知太后到老早派了兩名太監,在傳宣處伺候,聽見韓受說明來歷,那太監便高聲叫道:“太后懿旨,加恩着命婦王爵韓黃氏夫人,乘二人肩輿帶一僕入宮。”韓黃氏隨即謝恩,復行上轎,韓受便將馬寄在門廳馬房裏面,步行跟着轎子。兩名太監在前領路,直到慈寧宮門口,兩名太監搶步先進了宮。到得黃氏夫人下了轎時,又聽當官太監傳旨道:“太后有旨,宣命婦韓黃氏內宮見駕!”黃氏夫人走進宮門,卻另有一名太監,領着他曲曲折折進了內宮,走到丹墀之下,那太監便站住了腳,暗暗說了個行禮兩字,看官你道這太監,因何這樣照應韓夫人呢?那裏是化了小費的嗎?總之世上的人,逃不過“勢利”兩字。韓毓英至復宮之後,皇上、太后真個親之如子女,敬之若神明,加之又認爲公主,他的母親此番進宮,俗語說得好,還有那個不拍馬屁的嗎?所以他到了丹墀之下,那太監就暗暗遞了一個消息。黃氏夫人就從容不迫的,行了三跪九叩禮,站起身來。又聽太監傳旨,宣黃氏夫人進宮賜坐。黃氏夫人走進宮中,但見正宮、西宮,還有兩個公主皆在裏面,黃氏夫人又一一行了君臣禮。太后當時出了御座,將龍帔解去,說道:“今日內宮相見,不拘禮節,起坐任便,纔好談心,你們也將外帔解去纔好。”當下正宮、西宮謝了恩,黃氏夫人也講了恩,隨便就座,有宮娥送上茶點。過了一息,就有太監收拾開宴,至於定位分席一應禮節,我也不必細論,叫做省點紙筆講講正書。

    各人均已入席,酒過三巡,太后笑說道:“韓命婦你曉今日這個酒席,可算是喜筵嗎!”可憐黃氏夫人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聽太后這樣說法,只是昂着頭在那裏翻眼。正宮看他這樣,曉得他會不過意,插嘴道:“今日喜筵不是別家的喜筵,是太后同皇上預備同令媛、楊魁作代的意思!”黃氏夫人道:“小女蒙老國母國後寵愛過分,計及終身大事,臣婦感激無既。但這小孩子立志在前,必須性情學問武藝相同者,方許以終身之事。請問老國母同皇上的意見,意欲把小女賜婚那一個呢?”皇后道:“我看這個婚姻倒很做得。”太后道:“不是我說句仗意話,大約韓世忠這個孫女,除掉這人也沒處去擇婿;這個英雄,除掉韓世忠這個孫女也沒處去娶妻!韓命婦,朕對你老實些說罷,這人不是別人,就是現今湖西營提督楊將軍,前日迴鑾的時節,皆是一起立功;兼之兩人武藝不相上下,而且他雖然幼無父母,卻系老令公的近支,可算皆是忠臣之後。你回去對朕這個幹孫女開導開導,就說這件事朕已代他做着八分主了!”

    黃氏夫人心裏正然感激,但自己想想這位小姐,有些不能造次;況我臨上轎時,他還同我說過叮嚀至再。我若全行做主,設若將後牙齒舌頭有點相撞,我這個干係豈不要擔承他一生一世?想罷,便回奏道:“既承老聖母這樣高厚的恩典,臣婦自當遵命。臣婦回家後自當斟酌一當,再爲覆奏是了!”西宮道:“男婚女嫁,古之常禮。韓命婦也要拿出些主張來纔好。”就此談說一會。太后又問賽雲飛性情以及同韓毓英可還相得?黃氏夫人真個說得他們兩個人同一個人似的。西宮道:“將後效娥皇女英,倒也是一件勝事。”太后道:“心性雖密,正媵須分,續後再議罷。”當下酒飯已完,黃氏夫人便起身謝席,告辭而出,宮前上轎,一直回了王府。可憐這黃氏夫人老實得真個有趣,幾回要同女兒開口,就同有些不好意思樣的。一直到了韓毓賢放學家來,反轉自長至短的同兒子談,故意叫女兒聽見,末後又說到賽雲飛這一段,韓毓英便偷眼同賽雲飛一笑。那賽雲飛覺到臉上有些發臊的,沒命的逃進房裏去了。

    韓毓英聽得宮中這一切言詞,心中早有成見,當晚抽筆就做了一個奏摺,上寫道:

    臣女韓毓英誠恐惶恐,敬謹跪奏,爲沐恩深厚,冒昧陳情事:竊以關雎開王化之風,免-重武功之德。男女正婚姻時,君王之道成佔;男有室女有家,父母之心成有。臣女幼承闈訓,長讀詩書。叨功臣後裔之光,邀聖主栽培之意。猥以微功,謬膺上賞。出蓽戶蓬門之賤,躋金枝玉葉之班。感激之私,莫名成頌。今蒙皇太后、皇上慈注無涯。恩浹彌既,宣傳臣母,議及婚姻。禮屬當然,情何敢讀。然而婦隨夫倡,終世所關;文學武功,畢生之寶。惟相齊而相等,則誠心無欺慢之端;苟或劣而或優,則屬目少平和之色。臣女本爲蒲柳,杯卷或近於矯揉;楊郎雖屬天人,星斗未觀其咳吐。爲此縷陳曲衷,敢求恩剖。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鑑,訓示祗遵!謹奏。

    韓毓英寫畢,便送母親看了一看。賽雲飛因說話之中與他也有些瓜葛,所以韓毓英做奏摺,黃氏夫人看奏摺,他反離得老遠的不來聞問。到了次日,韓毓英又加了一封信,着韓受送到禮部,託禮部堂官代奏。過了一日,便由宮門抄出批來上諭道:“拆閱,有旨。”就此降了一道旨意下來,並不提及“婚姻”二字,託言聞得楊魁、韓毓英二人文武兼備,不知孰優孰劣?定於九月初一日,着禮、兵二部,將楊魁、韓毓英送至太初殿考試文學;初三日,送至南上苑考試武藝,候朕品訂高下。又在韓毓英旨上親筆批道:“哈女賽雲飛,如文才武藝能合考格,仰即一體與試,欽此!”

    這道旨意一下,禮、兵兩部隨即派了差官,一面傳知湖西營,一面傳知韓王府。到了九月初一這日,禮部便將楊魁、韓毓英、賽雲飛三人送至太初殿。是目卻不行禮,進考試定章,皇上坐在御座上面,東邊派太子監場,西邊派靜一公主監場。內監唱名接卷已畢,楊魁就了東邊座位,韓毓英、賽雲飛就了西邊座位。轉眼之間,題旨已下,只見兩面朱漆紅牌,上寫着道:

    四書義題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義

    子曰孝哉閔子騫義

    人不知而不溫義

    詩題七絕

    夏日限冰韻

    秋雲限桃韻

    冬雪限瓜韻

    以一義一詩爲完卷,義取講明經義,不重鋪敘。限午初繳卷,遲則不閱。

    三人看了題牌,各拈一題攤卷就寫。纔到巳正時分,三人便不先不後,將卷繳至御案收掌太監收下。另有兩名太監,分路把三人送出:自必歸營的歸營,回府的回府。這也不須深表。單言皇上由點名之後即退入後宮,到了午牌時分,只見一個太監將三人的卷子恭呈御覽。皇帝揭開頭一本一看,卻就是楊魁的卷子。上寫道: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義

    下論衛靈篇有由知德者鮮矣一章,朱注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但朱子因孔子單單說了這一句話,並無所以責備子路所以德少之故,因追尋遠脈,稱此章因慍見而發。臣魁按:此說大非。這一章書實系下節無爲而治章的帽子。知讀智,由從也。其語意同以約失之者鮮矣相似。孔子因五常之中,智德最難,所以一日偶然嘆道:人世之上,由古及今,人能從智德少了。這句話突如其來,本說得不甚明白。所以記書的弟子,深怕後人不知,特爲取夫子論大舜無爲而治,則一席話續於其後。何謂無爲而治,即智德也。此節一證,見得古今之智德只有大舜一人。所以見智德之少也。

    夏日七絕限冰韻

    可笑人皆倚樹蔭,趨炎附勢枉勞形。

    何如任爾炎涼變,我守心中一片冰。

    皇上看罷,說道:“四書義體會聖經,獨抒己見;絕句可謂忠臣義士,情見乎詞。”再看第二本,卻是韓毓英的。但見上面寫道是:

    子曰孝哉閔子騫義

    魯論二十篇,凡孔子語中述及弟子者,大率直呼名,而不稱字。獨孝哉閡子騫章,爲特別之稱謂。故有附會其說者,謂聖人教化門人之功,首日孝。閔子之學,特以孝聞。故聖人特爲間見之辭,以爲凡在聖門者勸。據此立說,亦足以風化萬世。然究於下文,人不聞於父母昆弟之言句,無甚注射。竊按這一句書,是夫子複述人所以稱讚閔子之言。蓋因閔子的父母及昆弟,皆說他孝順,衆人皆相信他是真孝。因此一個個的皆稱讚他“孝哉閔子騫”!孔子語意之間,是說的人稱讚閔子,盡說道:孝哉閔子騫!若謂孝哉閔子騫句,是孔子稱讚閔子之辭,則誤甚矣!

    秋雲七絕限桃韻

    無限秦雲似馬驕,飛來空際筆難描。

    一鞭偷度晴霞外,顏色輸他點絳桃。

    皇上看罷又讚道:“首藝獨遵古注,足杜聚訟之門;次詩的以美人才子、戎馬書生,合爲一手,亦足見人品之真際。”又看到第三本,這斷是賽雲飛的是不必說了。但他這本卷子上,卻另有出色之處,他父哈克達本是遼人,故賽雲飛這本卷子中,寫漢文,旁邊注着滿文,分外出色。皇上卻不識番字,但就漢文看道:

    人不知而不慍義

    溫者反對於樂,而破壞於悅之一端也。論語學而章,其三節曰人不知而不溫。古今疏注,皆分爲三層論說。而不知此節所以保首節之功,而治二節之病者也。二節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孔子之意,是謂學已及遠,故造於可樂之界;而不知每以朋之來不來,以爲樂不樂之區別。若然,無朋遠來,則不能樂,不樂即所謂溫。因無朋遠來而溫,即所謂人不知而慍也。人不知而慍,從此將灰心於學。亦並與首節本心之樂處而俱失之。此孔子所由爲此言,以治不善讀二節書者之病,而保其首節所固有之功。

    冬雪限瓜韻

    片片爭開六出花,倉箱預可卜年華。

    萬千菜色皆資養,莫笑皋陶面削瓜。

    皇上看完,說道:“兩藝雖較楊、韓兩卷微遜,而書義亦善避熟就深,詩詞亦覺苦心孤詣。人才如此,夫復何憾!”隨即袖了三卷,走到慈寧宮進呈太后看過。然後又同正宮、西宮、太子及兩個公主品論了一陣,這才把卷子拿過,皇上把韓毓英的一首詩,還擺在嘴裏吟哦不絕。

    過了一日,已是初三日了。皇上一早散朝,就到了南上苑,以次三十六宮的嬪妃綵女陸續俱至,然後正西兩宮陪着太后乘車進院,獨太子因早課要緊,不得前來。到了辰正一刻,但見兵部堂官將韓毓英、賽雲飛、楊魁帶進南上苑,先就御前報名行禮已畢。這日楊魁頭戴一字沖天盔,身穿烏金五彩堆花戰靠,內村絳色箭袖夾綾袍,足踏二分粉底快靴,手拿一隻八角響錘。但韓毓英、賽雲飛皆有素孝在身,未便豔妝華飾,韓毓英穿了一件銀繡亮花玄色薄棉戰襖,外加淡青圍珠外蓋衣,灑花百結素縐宮裙,銀花翠鈿抹額,八寶環珠壓發,臉上微微勻了一些薄粉,手拿繡鸞刀;賽雲飛妝扮同韓毓英大同小異,手執雙刀,腰旁掛一柄飛抓。報名之後,分男東女西站定,忽見三名小太監牽過三匹繡鞍銜銀轡頭高頭駿馬。畢竟此回三人比武,不知怎樣比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155回 賜綺筵天子加恩 搶絨花英雌擅技

    話說楊魁、韓毓英、賽雲飛三人由兵部堂官帶至南上苑,在御前報名之後分站兩旁,就有小太監牽過三匹馬來。三人不知是何用意,轉眼朝正南上一望,只見由東至西一排疏柳,約有一里多路,相去約半里路那樹枝上,就掛了一團扎絨的五彩花,中間安了一個金錢,三人看得清切,個個私下埋怨道:“我因何不帶弓箭!”轉念想道:此回辦考的忒也大意,連考國牌都不曾掛着。正然在那裏疑三惑四的,忽見一個太監,肩上抗了一面雙龍的金牌,由面前經過,那牌上寫着道奉旨命題:

    第一場馬上金鏢

    第二場下馬拾球

    第三場馬上比槍

    三人一看,才曉得是考這三件功夫。一個個皆暗道:這樣看來,我等手上帶來的兵器反是累贅。就此楊魁便將單錘別在背後,韓毓英、賽雲飛皆消去外衣,交代巡場的太監,一個把單刀別在迎面,一個把雙刀別在兩旁,三人皆上了馬。楊魁先將馬頭一帶,一直向東,轉身向南上了龍埂,將馬加上幾鞭,即便如飛的樣子,直奔向西。楊魁看準金錢,手抬了幾抬,“噹噹噹”的沿路而下發了三鏢,走盡西埂,又兜轉馬頭復行向東,用左手又“噹噹噹”的發了三鏢,那下面的鼓聲一起一起的,看見紅旗一展便敲得震耳。楊魁射完,奔到東頭下了龍埂,把馬繮收了一把,那馬仍款款段段的歸了原位,下馬到御前又高聲報了個名,復行退到東面。跟後韓毓英也把馬一拎,直向東去,轉身向南走上龍埂,也把馬加了一鞭。此回韓毓英另是一個打法,到一花團連發三支袖箭,左一支右一支,皆插在絨花兩旁,末了一枝便穿在錢眼裏面,初初的人還只道他射不着金錢,在那裏胡亂發箭,及至統統射完,但見那花團金錢上,就同添了個平升三級一般平平正正的,就是叫人爬上去裝,都裝得沒這個好看法子,下面也是紅旗招展,鼓聲大震。韓毓英由西頭下埂,繞歸原位,也下馬到御案前報了個名退下。末了便輪到賽雲飛了。賽雲飛心中一想:他們的暗器用着打鏢,本來合拍;但我這個癆瘟鐵抓有個什麼用處?忽然失笑道:有了法子了!我何不如此如此。就此把馬一帶,直向東去,轉身上了龍埂,把馬一拍,他便一溜煙的左一抓右一抓,把花團上韓毓英所射的箭統統抓下,直到西頭,復行兜馬向東,又接連三抓,把三個金錢花團皆抓在手裏,那一陣的鼓聲格外敲得熱鬧。賽雲飛到了西邊,也下馬走近御案報了個名,把花團交代巡場的太監,退回西首本位。

    此時龍心大喜,將三人叫到御前,每人賜御酒一杯,金柄粉團大紅絨花兩朵,着太監代三人簪在鬢旁。楊魁本來一表非凡,裝束得更是簇新,盔下添了這兩朵紅花,格外覺得美俊自不必說;單是韓毓英、賽雲飛二人,因身有服制,盡是素妝,忽然添了這兩朵紅花壓在鬢下,更覺新鮮奪目,豔麗非常。此時上苑裏雖然三十六宮都在,其間不免相形失色。簪花過後,三人又上了馬,搭眼見那龍埂下面,一條邊安了九隻皮球。那皮球用魚油油得滴滑的,不會拾的人抓去真個一冒多遠,這皮球就平擺在地下,四轉畫了一個粉團。此回還是楊魁在前,那馬上了龍便飛奔起來,但見他不慌不忙到一皮球,一個半面垂楊的勢子,拾起一個,便用那第一個換第二個,以次二換三三換四,四換五五換六,六換七七換八八換九,統統換完,把多下來第九的這隻皮球換到左手,兜轉馬頭,復行由西向東,仍用那半面垂楊的勢子,又將第九的球歸位,第八的球換起,以次八換七七換六,六換五五換四,四換三三換二,二換一,末了把這一球仍歸了第一的本位,放馬回頭又報了名。第二還是韓毓英,也照楊魁一樣的換法,來去兩趟,一但他另有一種出色的處所,凡第一球到第二球連次而下,他的球不在手裏,沿路跳着隨馬前進。到了賽雲飛他是格外賣弄本領,到了第一球,便側身而下拾了球,穿過馬腹,又上了馬,側身把球仍還原處,就此一下、一拾、一穿、一上、一還,就問轉風車樣的,只看見他一個人繞住馬腹一圈一圈的,一直走盡龍埂,九個球統統拾過,回馬將要報名,不料韓毓英因貪看賽雲飛拾球,連自家報名都忘掉了。及見賽雲飛下馬將去報名,自己這才一同走到御前,將名報過,退到原處,一個個的心中想道:前兩場已將就過了,但這第三場又沒一個帶有槍來,拿那樣東西去比?

    正是想着,只見一班太監,川流不息,來來往往的,聽說是供奉上膳。忽然兩個太監走出,一個把楊魁帶到東配房裏,一個把韓毓英、賽雲飛帶到西配房裏,見一邊一桌上品的飯菜。看官,大凡無論再客氣的人,沾着一個喫考飯,都是窮吼似的。並非是考試中叫人不循規矩,算來卻是皇上的福氣,就這一碗飯,到底是喫的皇家的天祿。到這個地步,那怕他飯是冷的、菜是臭的,都喫得有滋有味。那楊魁不是我做書的笑他,當日倒運的時節,在孃舅家飯館裏管個帳,皆是喫的些剩飯剩菜,大碗盤子裝着喫慣了的,此時喫到御賜的酒飯,自然狼吞虎嚥不必細言;就連韓毓英、賽雲飛膏粱醉飽慣的,今日喫得個不知不覺的也是菜空飯盡,就同還是不曾喫得飽一樣。直到皇上膳畢昇了御座,三人才由太監送到手巾揩面出外。

    到了馬前,見每一馬上擱下一支銀盃花槍,迎着那向午的太陽,真個照見人臉。楊魁細細一看,見槍頭上有一蛇皮似的套子套着,楊魁暗暗想道:以爲這定是皇上御庫裏的寶物,所以把槍頭子用蛇皮裹得好好的。及至近前再一細看,原來那槍竟是一個皮頭子,裏面並無槍頭,用手去捏了一捏,但見微紅色的香粉,向外直飛。便道:原來如此。就此提槍上馬,將馬一拎,到了空地,追來逐去走了三趟。忽然韓毓英一馬衝到,沒頭沒尾的就賞了他三槍。楊魁曉得勢頭利害,忙把身子向馬鞍上一伏,雙手把槍舉起急急架開,兩馬過門,一來一往的鬥了一百餘合。韓毓英故意軟了一着,兜馬過門,楊魁就想在他後心着上一槍。那知槍才及近,忽然韓毓英轉身倒踏鞍轎,把馬一偏,一槍直朝他脅下刺到。楊魁此時想拿槍來格已是不及,也就學了他腿子一揮,由馬後揮過,韓毓英那槍搠着了個空;等到收回了槍順手箍去,那知楊魁的馬例又跑過門了。韓毓英扭轉身軀,坐正了馬,看見楊魁的馬迎面衝來,他又把馬一拎,挺槍殺去。楊魁心中想道:韓毓英的本領我久已曉得本不在我之下,若專一同他規規矩矩用那一門一柱的槍法,大約他也不得勝我,我也不得勝他,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恰巧韓毓英迎面一槍已經刺到,楊魁便向旁邊一偏,並不還槍,裝做又要過門的樣子,就此肩擦肩的。韓毓英暗道:這會楊魁必輸無疑了,他這樣靠得切近,我待走到他後身轉身就是一槍,單看他怎樣招架。就這轉眼之功夫,韓毓英端槍已要轉身,不料楊魁輕輕的伸了兩指,由後面已把韓毓英御賜的花摘了一枝,向自己盔下一插,只聽皇上在御座上拍手大笑。楊魁把馬一夾,沒命的飛奔,韓毓英紅了紅臉,走出圈外。

    楊魁洋洋得意,剛要回轉御前,當下卻惱了一個人,暗道:這廝委是可惡,日前北城外將我束住了腰,由樓房上一直摜到街心,今日又奪去我姐姐御賜的花,我不趁此時出這口氣更待何時!把馬一拍,舞動銀槍向楊魁迎面刺去。楊魁走得行行的,忽見賽雲飛槍馬齊到。楊魁忙雙手托住了槍,往上一架,只聽“當”的一聲,那虎口震得怪痛,暗道:哈家這女子好大力氣,我倒要存他的神呢,莫要仗他沒頭的槍,被他東街樓房上的仇報了去。就此兩馬過門,賽雲飛心裏想道:可恨這支槍沒有槍頭,我本身的恨諒難報復,但我姐姐這支花,若不將他奪回,我哈雲飛也叫枉生人世!這邊賽雲飛這樣想法,可巧楊魁兜馬過門的時候也就想道:我今日細看這女子本領固然不弱,樣子同韓小姐直即姐妹一樣,我楊魁做事向來平允,他鬢旁的花,我倒也看中着一枝了。此時兩馬過門卻另有一種對戰的樣子,一槍過去,順手就要想他頭上那枝花,一槍還來,順手又要想他頭上那枝花。就這帶偷帶打的鬥了三十餘合,賽雲飛心生一計,故意把槍一緊,上下左右連二三沒遮攔似的使了十多槍。那楊魁便不敢分神在花上用意,也就連連的招架。忽然賽雲飛又故意的搶了一步,楊魁不知是計,槍一緊奔腰刺來,賽雲飛一把就抓住他的槍頭,右腿褪出腳鏡,腿子揮起,就在楊魁槍桿上着一着力,舉手就把韓毓英那枝花依舊拔回。楊魁此時真急得沒法,一支槍他牢牢抓住收不轉來。暗道:這丫頭委實利害,我槍也不要了!就把只左腳褪出腳鐙,一手把一支槍突然的一鬆,左腳一伸,拚命似的就踢了賽雲飛的那馬一腳,以爲賽雲飛一腳落空,加之那馬一奔,這一斤斗也要跌出一個色樣。不料賽雲飛提功極好,他就一隻腳踏着腳橙,掛了鞍轎半邊,任馬奔走,直望韓毓英面前走來。楊魁還要想追,只見御前走出一個太監,手上抓着一面杏黃色的龍旗,展了兩展,那場上就有人“噹噹”的敲了幾聲鑼。畢竟不知所爲何事,巳聽下回分解。

    第156回 賜婚姻一箭雙鵰 剿賊寇六師齊馭

    話說楊魁拍馬正追賽雲飛,忽然黃旗招展,鑼聲“噹噹”的敲了幾下。你道這是什麼原故?只因此回比試,不過只要韓毓英相信楊魁,婚姻就可成功,並無什麼緊要,深怕他們動起手來不了不休,所以預先關照辦差官員,只要見御前龍旗一展,立時鳴金止武。初時見楊魁得了韓毓英的鬢花,曉得婚姻已成,就想傳金停止。奈賽雲飛既准許與考,不能叫他缺場,及至到了把楊魁的花奪回,就此正好結局。隨即着了一個太監去把龍旗招展,場上便敲起金聲。楊魁到湖西營已有十多日,軍中的規矩已是清楚,所以金聲一響,楊魁也就不追,仍復原處下馬。賽雲飛下了馬,把枝花仍代韓毓英簪好,三人一同走近御案報了名,皇上親自把三人衣服上看了一看,並無一點粉斑。皇上龍心大喜,便說道:“你們各皆好好回去,朕明日另有旨下。”三人便謝了恩,仍由兵部堂官帶出,南上苑自太后以下各皆起駕回宮,這也不須細表。到了次日,皇上便奉行故事,飭禮、兵二部發出一張考案,上寫道:

    欽命禮部尚書玉清宮總理玉牒館協修周、兵部尚書兼閱操大臣督理糧餉事宜趙爲奉旨考試事:前因太初殿文場、南上苑武場,業經開考事畢在案。所有文場墨卷、武場技藝,均經本大人評訂甲乙,恭呈御覽。奉旨着照所議,並另加思賞等因,理合榜示,須至榜者。

    楊魁賜額外進士

    韓毓英賜明珠十粒、珊瑚樹一株、花粉銀一千兩

    哈雲飛賜明珠十粒、大卷江綢五卷、花粉銀八百兩

    另外皇上又降了兩道賜婚的上諭,一道到世襲王爵韓毓賢,一道到湖西營提督楊魁:禮文着照尚主例次一等,人贅韓王府,俠義公主一切嫁費,許有財政處諮領開支,楊魁着賞婚禮銀二千兩,亦由財政處給發。旨意一下,楊韓兩家自然歡喜不過,忙碌不過。單有賽雲飛外面也跟着歡喜,不免暗暗的自恨命薄。韓毓英探知其意,另外又上了一個奏摺,請將賽雲飛一同賜配。皇上又降了一道聖旨,準其所請。哈雲飛着賜配楊魁爲副室,敕封三品恭人,賞婚禮銀二千兩。就此把個黃氏夫人忙得要死,既要待自家女子忙嫁,又要代人家女子主婚,兼之男女皆是一家。韓家又無甚親族照應,所幸銀錢倒還豐足。俗雲有錢好做事,不上半月的工夫,各事已粗有眉目。楊魁又請出兩個大賓,擇了十月初六日尚主,十月十二日同哈氏完姻。一面請媒人通知韓王府,一面具摺奏報完婚日期,並謝賜婚賜銀的恩。

    到了初六這日,一早就下了一個札子,着陳亮護理營主,自己披紅插花,用全班執事,跟着媒人直到韓王府。先由媒人走到裏面道了喜,只聽門外三聲炮響,一時鑼聲、爆竹聲、鼓樂聲,門裏門外熱鬧不過。楊魁下了喜轎,韓毓賢走至門前迎接進裏,先望闕謝了聖恩,然後進了大廳,就有一些親眷相陪坐定。三道茶後,上了點心,陪客便陪着略談事務。專候到了吉時,喜娘便將俠義公主花冠霞帔攙至內室中間。此時由廳屋到上房,一邊是男家的執事,一邊是女家的職事。三聲炮響,鼓樂齊鳴,門外的爆竹放個不住,兩旁鑼聲三響,一聲吆喝,楊魁已進了內室,先朝俠義公主行君臣和,二拜九叩已畢。然後相禮將他引至上首,喜娘將新娘攙至下首,先朝上拜過天地,又對面行交拜禮,引入洞房,飲討合巹杯。楊魁走出洞房,到了廳屋,見一順開了三席,中間一席是楊魁,上下兩席是人賓,均有親戚兩旁陪坐,韓毓賢逐一安席,門外炮聲震天,階下鼓樂齊作。到了晚間,也是這樣,席散之後,各親友持了龍鳳燭送入洞房。此後一切事情,我做書的也不必深說。諒情不曾娶親的就聽着我說,他還有些不懂;那娶過親的格外是用不着我說了。我省些筆墨,且談他第二日事。

    到了第二日,夫婦一早起身,梳洗已畢,喜娘便將新郎新娘攙出洞房,擺了香案,望闕謝過了恩,然後到黃氏夫人房裏請過了安,隨即就拜祖先;又向一切親眷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皆行了禮,接着丫環僕婦皆上來叩首叫喜。禮畢,各有各事。這可算楊魁尚俠義公主這一件喜事我補敘過了。至於十二日同哈氏結親,禮行雖較韓毓英稍簡,但一切例行的過節也不能少,這也不必細說。

    到了第二日午飯過後,皇上突然的來了一道聖旨,賞楊魁兵部左傳郎銜,着他調鎮江四營、廣陵四營,會合欽差張光明,前赴玉山剿滅小西天,並着俠義公主韓毓英、恭人哈雲飛隨營效力。奉旨之後,楊魁便同韓毓英、賽雲飛商議妥當,隨即作了一封下行禮子的草稿,着湖西營文案謄清,一致鎮江營左營參將蘇堅,一致鎮江越河營守備徐名震,一致鎮江右營都司馬渠,一致鎮江焦山營參將許大立,一致廣陵泰州營總鎮劉振玉,一致廣陵瓜洲營總鎮陸殿邦,一致廣陵左營遊擊史公威,一致廣陵右營守備束高,均限十六日在平望張欽差行轅會哨。楊魁曉得張欽差現在秦郵河工,又親筆寫了一封稟函,陳明各情。着人送至本營,託陳亮用了印信,由五百里排單寄往各處。恰巧這信到了秦郵,張欽差同濟公已到河干,將要動身,由王同知家人特爲送來。張欽差接來拆開一看,隨即同濟公就上了船,另外親兵親隨又僱了一號小船,將行李各物挑至船上,一衆印委候了開船各散。

    張欽差在艙裏就將楊魁來信告知濟公。濟公笑道。“俺久經曉得了,就連破陣的人,我早已約在鎮江等俺了。”就此便把馬如飛同周信死去活來各事頭頭尾尾說了一遍。張欽差好生歡喜,隨即又說道:“噯喲!我想起來了,聖僧還有好幾件善後事宜不曾得清楚呢!一者收來龍宮裏那兩件寶貝,一支玉圭、一個水晶球,還不曾還了把他;二者龍宮大太子還壓在殿前天井裏,不曾放他;三者這個老黿神通廣大,倘置之不理,豈不貽害無窮?”濟公笑道:“你這人也太瞧不起俺的來了!俺和尚做事,向來不丟後手,就是將後死了,俺和尚都不要人裝殮。難道做這點小事件,反轉便管前不照後嗎?這三件事,俺和尚久已佈置妥善,壓在制神劍下的那條小龍,到了二伏時他自會起身;老黿這段公案,敖老頭子受了俺這些慪氣,他走來收了五龍雷火罩回了龍宮,就差了二十名蝦兵一員蟹將去拿老黿,那老黿已老早得信,投奔了小西天,借金光寨做護符去了。講到末了,他們皆是金光寨裏有分的人,旁處無論怎樣皆死不了的。至於玉圭同那水晶球,俺卻大大的有個用處,日後你自然曉得。”

    張欽差道:“我不懂狄元紹他不過一個落草的強盜,怎樣設了這個金光寨就利害如此,就連天神天將都不敢進他的寨。古今用兵的人,孔明要算第一個了,就是他八陣圖,也不曾聽說那神人不敢進去!我不曉得這個狗強盜,他這些法術走那裏弄得來的呢?”濟公道:“這事你到今日還不曾清楚呢!此時船上沒事,待俺慢慢講個明白。這金光寨那裏是狄元紹擺出來的嗎,狄元紹有個妹子,名叫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生得十分標緻,幼年遇了仙人傳授了他些小小玩耍遊戲的法子,他便到處逞能。通天教主有一徒弟,名叫墨金子,專好採戰,一日,狄小霞遇見一浪,其時才十三歲,就仗着自己的法術,作起追雲法去捉那狼。那狼因他窮追,就進了山洞,他便追進山洞,足足追了一夥時,不知追至何處。忽見裏面來一道士,問他何處來?他便說家住玉山。道士詫異道:‘你這小小女子,這十萬八千里路程怎樣走的?’狄小霞道:‘女子借追雲法走的。’道士道:‘原來如此!我說沒有法術也斷走不到此地。’這道士就是那通天教主的徒弟,慣喜採戰的墨金子。墨金子見他頗有姿色,就把他留在洞中。過了三日,他見洞中石筍上掛了三支寶劍.他便問墨金子這是什麼劍?墨金子道:‘頂長的叫誅佛劍,頂短的誅仙劍,作中的叫誅神劍,無論仙家神佛法術再大些,遇着此劍,總難逃脫。這劍還有一件利害的處所,用他拿了殺人殺物,更不必說了;但只要將自手上刺一些血,胸前刺一些血,塗在劍上,到了用他的時候,並用不着抓他,只要意念一動,那劍上便放出萬道金光,不論再有道行的登時就被他金光罩住,再也逃不掉。’這狄小霞自幼便生得伶俐,他聽墨金子這樣一說,心裏想道:我被這妖道纏在廟中,終久沒得好結局,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便故意的說道:‘你這話哄我,我不相信,那有這樣利害的兵器,你拿來單把我望望看。’”說至此處,濟公忽然的失驚道:“噯喲!俺真個忘掉一件事了。”張欽差忙問道:“是什麼事?聖僧何驚慌如此!”濟公道:“事大呢!事大呢!”但不知濟公所忘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57回 殺老道小霞得寶劍 聚毛賊元紹建窩巢

    話說濟公在船上,同張欽差談那小西天金光寨來歷,突然“噯喲”的一聲說:“今日忘煞掉一樁大事!”把個張欽差嚇得連忙追問,以爲聖僧這件失驚,必系一件非常大事;加之濟公只是“事大喲事大呢”,還不肯說,張欽差格外泛疑。及至追之至再,濟公這才冷冰冰的說道:“我忘煞要酒喫了!”張欽差道:“聖僧慣會嚇人,我道真個有了大不得的事呢!”忙叫親隨到後艙把酒快些辦來。親隨答應了一聲,隨即就去。張鐵差又談道:“請問狄小霞向墨金子要劍來看,後來便怎樣呢?”濟公向張欽差翻一翻眼,怒道:“你們這些大老官的脾氣真正可恨,要聽那句話,暫時就要到位。假如俺不告訴你,你不是也一樣的嗎?你也太不體貼人家的苦衷,俺此時喉嚨倒癢得要死了,還能彀再談心嗎?”說罷,把個喉嗓扮得挺直,伸得多長的用那兩隻釘鈀手,一上一下的抓,“快些快些”的喊個不住。過了一息酒菜送到,兩人對面坐下,濟公忙向親隨手上一把把一把酒壺奪過,連二三的喫了個例行杯,然後又斟了一杯,揀那大塊的肚肉,吞了七八塊,就此便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會好了,喉嚨也不癢了,又潤澤了,這會談三天六夜,俺和尚都是情願的,俺把那金光寨慢慢告訴你罷。”

    這狄小霞問他要劍來看,本來不存好心,要論墨金子就派有些泛疑,那知他一者劫數已到,二者爲色所迷,三者究因狄小霞年輕,不甚把他擺在意下。隨即把三口寶劍取下,說道:“這三口劍都有來歷,當日我的師父通天教主幫着紂王伐周,同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爲難。這時候周營裏,如摩家兄弟、黃家父子皆是天神,廣成子他們這一班皆是地仙,燃燈道人他們這一班皆是佛祖,我的師父所以就煉這三口劍,暗暗藏住並不把人曉得。所以一部封神榜上人只曉得通天教主利害,那知他所以利害的原故,皆是仗的這三口寶劍。”說完,便把劍一口一口的那是誅佛,那是誅仙,那是誅神,交待得清清楚楚。狄小霞把口頂短的抓在手中看了再看,突然的蛾眉倒豎,秀目圓睜,舉起劍向墨金子說道:“這可是誅仙劍嗎?就先誅你!”墨金子要回他“正是”兩個字,才說出一個字來,覺到狄小霞把口劍對着他留了一圈,就見一道金光向墨金子頭下一箍,登時頭望下一滾,身子望下一倒,冒出一灘白漿。你道這墨金子因何殺掉不冒血反冒白漿?只因他們修道的人得了採戰法,陰陽兩元佈滿肌肉,就同樹林一樣枝裏有汁,萬古不枯。採戰的人周身是陰陽兩元,所以就能彀歷久不死,墨金子的來歷,還不曉得那時候便做了通天教主的徒弟;就作爲商紂的人氏,到得宋末,也有兩千多年。他這採戰的功夫歷練已久,周正精血混爲一氣,所以一劍之下,淌出來的血皆是漿。

    狄小霞見墨金子已被殺死,就把這三口寶劍帶了身邊,記着舊路,仍用追雲法,不上一刻已出了山洞。慢慢的走進玉山城,跑到家裏一望,不覺大喫一驚,屋裏已換了別姓居住。便進去問自家搬在何處?那房客原來是異鄉人,一些都不知道。只得孤孤悽悽走到門外,恰好遇見一個熟識的鄰居老奶奶,把他拖到家裏說道:“我的乖乖肉,要是你家爹媽還在,看見你長得這樣轉來,不要喜歡煞了嗎!”狄小霞見說,垂淚問道:“難道我的爹同媽都死了嗎?”老奶奶道:“說來話長。你出去不是計算起來已三年嗎,就由那一天飯後,你出去玩耍,到了晚間不曾回頭,你的爹媽就着了慌,當夜你家哥哥還有我家兒子,幫同着找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找了一天,那裏有點影子?四處求籤問卜,有的說被狼喫掉背進山洞去了,有的說被仙人搭救去了,有的說卜上遇着紅鸞,大約還有婚姻大事呢,有的說課上遇着黑煞,大約還有刀兵之禍呢!就此你說好,他說歹,沸沸揚揚。過了幾個月,你的媽日夜的哭,還連累我們老鄰居陪掉了多少眼淚,你的母親因此就得了一個思兒病。到了前年,我記得我們送竈的這一日,他老人家就歸了天了。你家老父親把個老伴兒喪掉,固然是沒投奔,加之你家這位哥哥天天作氣、處處闖禍,到了去年春間,也就一病而亡。死下來的時候,連刮痧的錢一個都沒有,連煮倒頭飯的米一顆都沒有。你的哥哥倒也會想主意,就把這個住家房子,向山西放印子錢的那個楊-子典了三十串錢,議定三日出樞。你家哥哥就三千多錢買了一口薄皮材,連身打連身的衣服,把你的爹向棺材裏面一納,定了四條釘,叫了兩個抬重抬瞭望義冢地下一埋。就有那代你家爺不服氣的人,同你家哥哥說道:‘你這人也太忤逆,你家爺死後,也還丟了一處房子,典了三十串錢,那裏一兩串錢買塊地都不得能彀,就派定要送到義冢地上去的呢!’那知你家這位好哥哥纔回得好聽呢,他說道:‘我本預備三十串錢分文不剩,另外再貼上幾個,請那陰陽先生揀一塊子孫發達的地方葬去。那知再也尋不着,反是這義冢上一塊真龍地被我碰着了,所以我也不三齋禮七,趕緊就抬了去葬,免得被人家搶去。聽說不出三年,子孫還要做皇帝呢!姑娘你看你家這個好哥哥,他說了這些天上有地下無的話,叫人可慪氣不慪氣!其實你們到後來還是好姐妹兄弟,我叫做代你家爹媽不服氣,難得今朝看見了你,所以就告訴你一個自始至終。你姑娘看看,你家這個好哥哥可該不該嗎?’”狄小霞一聽,便嚎陶大哭。

    “老奶奶又問道:‘我要問你,你姑娘這兩年到底在那處的呢?’狄小霞只得蘇州、金陵的支吾了他一頓。接口又問道:‘請問我家這個寶貝哥哥,他此刻在那處呢?’老奶奶道:‘他有二十多串錢,就在王三禿子賭錢場上過了一個多月,後來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據聞此刻他同了幾個同夥的,在小南海對過小西天,搭了三間草房,不曉得幹什麼營生呢?’狄小霞一聽,才曉得自己出去三年,心中好生詫異;再朝身上一看,見衣服都是繃了吊着身上。當了辭別了老奶奶,一徑出門。過了小南海,才上得岸,走不多遠就見隱隱有一帶瓦房,並無一間草屋,又不敢冒昧去問。正在那裏站住腳想主意,只聽一棒鑼響,忽然從草案裏跳出一個黑臉大漢,把狄小霞一望,見是一個絕色女子。他也不問來歷,上前就一把抱住,嚷道:‘你就跟我家去做婆子罷!’請問這個狄小霞,周正幾千年的地仙還被他白白送了命,可在乎這一個毛賊嗎?狄小霞不慌不忙,就此把袖中的寶劍,也不問誅仙誅佛誅神,露了一點尖子,在他抱的那雙手上,彷彿寫了一個一字,直聽後面‘呀’的一聲,那漢望下一倒;再朝他手上一看,一隻左手就同害了禿骨疽一般:那五個指頭在旁邊亂跳。狄小霞暗道:事到其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就此把劍又對他留了一圈,登時一道金光,突然的那顆黑頭就望旁邊一滾。此時早有小嘍-進去送信。狄小霞掉着臉正然望着那顆黑頭髮笑,只聽後面撲撲撲的一陣,強盜跳來,嘴裏罵道:‘那來的奴婢,敢到這裏來潑野!’狄小霞聽見暗道:那怕你再來多少,我姑奶奶預備交情你幾個圈兒罷了。想罷,就想對着強盜再去畫圈子,那知才一轉身,只見頭一個就是他的哥哥狄元紹。”

    “狄元紹一見忙喊道:‘小霞你怎麼突然來了的,快家去罷!’當下就分付人把黑漢埋掉,同着小霞走進門裏,後面伺着出來的還有三個毛賊,也跟着進去,到了聚義廳便一同坐下,狄元紹便問小霞在外這三年之中的情形。狄小霞除掉姦情不曾說出,餘者便統統怎樣逐狼,怎樣進洞,怎樣遇着通天教主的徒弟墨金子,怎樣騙着寶劍,怎樣殺掉墨金子,怎樣盜劍出洞,怎樣家去一人不見,遇着那鄰居指點到了這裏,怎樣黑漢無禮被我殺掉,由頭至尾說了一遍。說完便把三支寶劍拿出來給狄元紹看。狄元紹連連稱讚道:‘好劍好劍!’就此把創仍交了狄小霞收好。狄小霞又問:‘你因何在此地?’狄元紹道:‘父母死後,喪葬一切,可算盡產完功。我一個人就四處飄蕩,巧巧遇見這四個朋友。’說着,便用手指着道:‘這一位叫沒魂大帝徐春,這一位叫惹不得楊瘌子,這一位叫靠皮爛顧泉,那被你殺死的叫個黑炭頭週二福,連我共計五個人。初初的就在這裏留了一個草棚,做個窩巢,乾乾那些背孃舅打麻核的勾當。該因我們運氣好,碰着一個大買賣,弄了有兩百多兩金子。在這地方前面小南海隔住,後面就是彌陀峯,只有這條出路,人煙不到。我們因爲有了錢,就招集了幾十個小峻兵,內中有一半瓦木作裏的人。所以我們暗暗的就辦了些磚瓦木料,記了這幾進房子。我前日到彌陀峯裏查過一次,裏面足有幾百畝大的一片荒地,那洞口只有月洞大,將後我們買賣做大了,若有些風吹草動,裏面把兩間屋避個風頭,真正沒處去找!’但是狄元紹這些說頭,不過是要做個不破案的強盜。那知狄小霞因得了這三口寶劍,就有了大志。就此便在彌陀峯裏面記了多少房子,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又聯絡了多少山頭上的強盜,皆歸小西天統屬,因此這小西天的名聲就大了。”說到此處,濟公便不開口。

    張欽差又問道:“但這狄小霞雖然得了這三口寶劍,諒他這女子必無什麼韜略,怎樣能建出這樣一個金光寨的呢?”濟公道:“你這人太拿住俺和尚作呆子了!喫了你三杯酒,連零碎缺角的撞整了以作四塊半肉,上斤兩稱來作爲二兩五錢,倒換了我這一大片的話,俺真個回你不過的情分。要是第二個人同俺喫酒,俺是酒同肉到了嘴裏,向不說話,這是不壞例的。要聽俺金光寨的原由,請你睡過一覺來,請明朝再聽罷!”不知明日濟公可能說得出這金光寨的原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58回 濟顛僧飲酒談敵情 狄元紹掛榜派衆將

    話說張欽差見濟公說着小西天不肯再往下說,也就不敢追問,依舊陪他喫酒,這日那船就住在甘棠鎮。過了一宿,次日一早起身,張欽差梳洗已畢,曉得恭維聖僧沒有別項,只有酒肉上前,隨即就叫親隨到廚房辦來,二人又復飲起嚼起。張欽差急急要聽金光寨之事,曉得他的脾氣,因故意的說道:“昨天聖僧貪圖談小西天,少喫了無數的酒,今天我們暢飲罷。”濟公聽說,便笑嘻嘻的說道:“俺且問你,你同俺也相處多時了,你可曉得俺有脾氣嗎?”張欽差道:“委實不知。”濟公道:“既然不知,俺且告訴明瞭你罷,俺喫着酒,最怕人同俺說話,這是俺第一個脾氣。要是人也同我一樣的脾氣,拘拘的同我和尚說道,我們喫酒不要說話,那俺就偏偏要另外變一個脾氣了。今日你叫我單喫酒,俺今日還單單要談心呢!俺再把那金光寨一段同你細細談個清楚。

    “這個狄小霞既把個小西天的聲名做大了,卻然就引動一個薰香會里的道友,名叫梁啓文。這人不但武藝超羣,兼會奇門遁甲,還有一種香,他這薰香用不着燒,只要趁那迎面風沾着一些氣味,登時這人就同死去一樣,當要三伏時才得回頭。他聽說小西天這邊氣勢不小,就跑去投效。那狄元紹倒有一層好處,雖沒什麼本領,卻能認識好漢,自得了梁啓文之後,經他一切佈置,格外蒸蒸日上。一日狄小霞就同梁啓文議論道:‘人生在世,要做大事、必要明明白白有個真憑實據,叫人不敢來惹我,而後我才能彀惹人。即如今日小兩天,氣勢雖大,官兵還尚在不甚清楚,假或官兵到來,你我必定是彌陀石佛峯爲屏障,就桃花塢暫避其鋒,這樣蹊景,名頭終屬不得正大。將軍可有個什麼法子,做出個堂堂正正的大名頭來嗎?’梁啓文道:‘末將倒有一個主意,就在小南海南岸立他九個大寨,中寨仿大極的奧妙,四面立那八寨,照光天八卦定式,較孔明後天八陣圖的法子還簡便得多,而且變動更大。每寨只要八十名兵卒,中寨歸主帥主事,中寨有絲毫消息,八寨立時就知,如太極主持天下一樣。但那八寨之中,不同後天八陣分名分門分色,遇着會手容易辨明。我這八寨混元一氣,他明明從生門人,太極一轉立時就變爲死門。但我這個意思是就你那三口寶劍着想起來,就把這三口寶劍掛在中寨,這寨之名就名曰金光寨。’當下就畫了寨圖,指點了把狄元紹、狄小霞看,那處是生門,那處是死門;太極一轉,怎樣乾變爲震,生門變爲再生門;太極兩轉,怎樣震變爲坎,再生變爲半死門;太極三轉,怎樣坎變爲兌,半死門變爲再生門。內中主將臺怎樣,門將臺怎樣,接應路怎樣,統統指點明白。狄家兄妹大喜,刻日興工籌臺,並選了六十四名精壯的兵,梁啓文訓練他們的變法。不到兩月,均已妥當,中寨建一座高臺,三口寶劍安置其上。由去年又收了一個妖道劉香妙,代他四處放散標布,招集羽黨,同俺和尚卻犯過幾回難,一回都不曾買過便宜。現今又合着你家逃走的這幾個妖精,加之老黿又到了那邊,一班都是神通廣大變化無窮。俺想此回皇上叫你督兵,也很有些扎手,只好臨時再酌。料想俺和尚這件事一定是要管的了!”

    就此喫着酒談着心,一直到了天晚,聽見艙外親隨談說,已離平望不遠。張欽差滿心歡喜,同濟公放量又飲了一息酒。只聽那船上到岸鑼噹噹噹當的敲得怪響,那些水手便落篷的落篷,拿篙的拿篙,搭跳的搭跳,扣纜的扣纜。那船主拿了一枝竹篙打了扶手,早有一個家人進艙來問道:“請問老爺,可要傳執事不要?”張欽差道:“不必。”曉得濟公不喜歡裝模做樣,剛要轉過身來招呼濟公上岸,只見艙裏並沒一個和尚。張欽差呆裏呆氣的還“聖僧聖僧”的喊,見喊不答應,明知他又是鬧鬼。但怕他亦或就此走掉,那小西天便格外難以得手了,只得悶悶沉沉的上了岸,親隨打着燈籠步行直奔行轅。走到半路,一衆聽差的皆點着燈籠接來。張欽差問道:“你們怎麼曉得我回來的?”聽差的道:“濟公聖僧叫小的們來接大人的,臨走還關照小的們,叫小的們稟知大人,說他已經到了行轅了,請人人不要愁罷!”張欽差此時心中人喜,暗道:這人真個通神,我心中不過一些意念,他立時就曉得了!就此三步當兩步的走進行轅,卻見濟公坐在裏面,一見張欽差便說道:“俺看你這個人要算是個屬酸齏菜的,悶在船上兩天一夜,到了靠岸還不快走,那裏還不曾悶得彀嗎?”張欽差聽他說得倒也發笑,曉得他空坐不住,連忙就關會廚房辦酒。兩人又對酌了一會,張欽差稱喫了飯,覺到身體睏倦就想去睡,便向濟公說道:“聖僧今夜還是以酒消夜,還是歸房就寢?”濟公道:“且莫忙,成法不是法!現在你家徵小西天的先鋒,已到了半路了,不上多時,就要來請見呢,俺勸你守他一息。你委實睏倦,就坐在俺對面打個瞌-罷!”張欽差聽他說得好生希奇,只得仍舊坐下,濟公還是喫他的酒。這且按下不提。

    單言小西天自五妖投效之後,就四處掛榜招賢;又着劉香妙帶了數十個嘍兵,作了妖術,往各處擄拉糧餉。一日,邵竹見狄元紹又薦了兩個將官:一名過蓋,一名莫盤,其實是一個鍋蓋精,一個磨盤精,說得他們本領怎樣大法,法力怎樣高法,當蒙召見,也派在金光寨裏。又過了十多日,劉香妙已經回頭,只聽一衆嘍兵用六丁六甲法推了幾十輛車子進寨,開上一帳,計籌得紋銀二十三萬四千五百兩零,綢緞三百匹,金子三萬六千兩零。狄元紹一見大喜,當命開庫收納,擺酒慶功。此時寨中糧食豐足。又把小南海底下加了鐵鏈竹籤,添了十號巡船。

    正然整頓各事,忽聽探子進寨報道:“啓稟國王,探子探得的確消息,只因劉軍師渡淮劫庫,大金國有旨到了大宋皇帝,限年內要將盜庫的人獲案。現今大宋皇帝有旨,特簡湖西營提督楊魁帶兵來征伐我們這裏。小人打探得的確,特爲稟知,求我主早爲預備。”狄元紹聽說,嚇得膽戰心驚,問劉香妙、梁啓文道:“這怎麼好?”梁啓文道:“我主不必驚慌,今我國有這金光寨在此,管叫來一千死一千,來一萬死一萬,怕它怎麼!”劉香妙道:“將軍有所不知,這楊魁他是濟顛僧的徒弟,利害非常,我國也要預備些纔好!”狄元紹道:“且傳御妹登殿一同計較。”當下就有小校傳旨。不一刻狄小霞走上殿來,狄元紹連忙起身迎接坐下,便將大宋着楊魁剿滅小西天的話告訴了一陣。狄小霞道:“也沒多話講,‘兵來將迎,水至土擋’是一定之法。爲今之計,梁將軍趕緊把寨裏應用符法的兵將訓練熟諳,我主降一道諭旨,着國婿劉香妙到各處山頭號召大衆,着他每山頭帶嘍兵五百,剋日赴小西天會合;再照會管理小西天招賢館各處的夥伴,着他們立時招到好漢,立時送來見駕。”狄元紹聽說哈哈大笑道:“算來究屬御妹足智多謀!”當即照樣行事。劉香妙奉了諭旨,到各屬山頭;梁啓文人金光寨訓練兵卒。這按下不提。

    且言東興橋、薛家堡兩處招賢館,奉到公事之後,就送到三人見駕:一個白鬚過胸,年約七十多歲,姓袁名甲;一個少年矮胖子,姓石名就,這兩人是自願投效;還有一個年約三十多歲,豹頭虎目,頷下短短一部鋼須,姓牛名忠;是牛皋的義子,因在薛家堡酒店喫酒,受了蒙心藥。三人皆由招賢館的夥伴送到,狄元紹當殿驗看袁甲、石就兩人本事。袁甲就是老黿,因龍宮緝拿甚急,特爲改名前來投效;石就是一個石臼精,因同伴的各妖皆到此處,所以也變名前來。狄元紹見他們都有法術,所以也派在金光寨。但驗得牛忠全是硬功行伍的本領,反轉不大親重,就派在殿前小校裏當差,分撥已定。不上兩日,劉香妙把大狄國屬下各山頭兵將均已催到。狄元紹就將寨裏派出各將,作了一道榜文,懸掛寨門。但見得上寫道:

    中寨正臺司寶御妹狄小霞

    中寨左臺司法國婿劉香妙

    中寨右臺司令總都督梁啓文

    中寨臺下傳報奉法大將軍袁甲(即癩頭精)

    乾寨領法興狄大將軍邵竹(即掃帚精)

    兌寨領法御宋將軍陸觸(即輾軸精)

    離寨領法退宋將軍江片(即缸片精)

    震寨領法制來將軍方專(即磚頭精)

    巽寨領法克宋將軍袁灼(即瓦礫精)

    坎寨領法侮宋將軍過蓋(即鍋蓋精)

    良寨領法掃宋將軍莫盤(即磨盤精)

    坤寨領法滅宋將軍石就(即石田精)

    乾寨門外領兵助狄大將軍通慧(即洞庭山菩提院和尚)

    兌寨門外領兵扶狄將軍蓋世豪(即雲磨山大王綽號小鋼刀)

    離寨門外領兵保狄將軍花振洪(蛇盤山大王綽號飛燕輕)

    震寨門外領兵開狄將軍褚彪(花花寨寨主綽號小呆子)

    巽寨門外領兵振狄將軍錢志(落鴻寨寨主綽號八把苛拿)

    坎寨門外領兵威狄將軍尤大肩(鐵頭峯二大王綽號粗扁擔)

    良寨門外領兵旺狄將軍孫猛(王家口響馬綽號沒遮攔)

    坤寨門外領兵起狄將軍何壯(金鋼嶺頭領綽號擎天柱)

    這道榜文掛到寨外,那牛總本是一個血性人,既被他蒙心藥迷住,就恨不得肝腦塗地,報效這位狄元紹。及至看見榜文並沒自家的執事,就抱了自己的奮勇,踏進帳去向狄元紹說道:“啓奏我主,在下初來投效,未有微功,心中慚愧。特來稟明我主,在下願沿路迎上楊魁,施夜行的本領,將楊魁刺殺,免致大動干戈。”狄元紹道:“你既有這本領,若去刺楊魁,難保萬無一失。我倒有個去處,現今查得統兵大帥是欽差張允明,他的行轅就在平望。你替我星夜到平望行轅,將欽差張允明刺死,就算你頭一大功,將來定當重用!”牛忠見說,稱了一聲“領旨”!轉身望外就走。畢竟不知牛忠可能刺殺張欽差,且聽下回分解。

    第159回 解迷藥收服牛忠 留紙帖招呼欽使

    話說濟公見張允明因連日辛苦要去睡覺,那知牛忠這一回事故,早已曉得清清楚楚,便止住張欽差叫他坐在席上,到得一更向後,外面並無動靜。張欽差心中想道:這位師父倒越過脾氣越大了!當初他只要有酒有菜就可沒事,此時他還要人陪着做些假話,說有什麼先鋒到來已到了半路,不是真做騙娃娃嗎?正然用右手支着半面的頭在那裏想着-着,忽然一個家人走屏後躡着腳輕輕的走到席前,把張欽差推了一推。張欽差把眼一睜,只見那家人就同啞子樣子,用手向後面指指,又用手做了個人的樣子,又做了這人抓着東西的樣子。張欽差好生疑惑,方要開口問個究竟,忽然濟公走出了席說道:“俺的乖乖!你來了嗎?”只見他手望空中招了幾招,接着了三件東西,向張欽差旁邊一放,說了聲“你看”!轉身歪歪斜斜的直奔外面。張欽差把那接下來的東西一看,原來是寸半長、同韭菜葉子樣的三支利劍,那劍上一面有一行小字,上鏤道:“明人不做暗事,此件是我牛忠。”張欽差一聽,曉得是江湖上的一個好漢過來行刺的,情知濟公在此,諒來必無大害,大膽走到外面單看濟公怎樣辦法?

    是日卻是十月十四二更向後,見一輪明月飛在半空,那天井裏面連穿的顏色衣服,都辨得明明白白,但那行刺的刺客同濟公聖僧,連影子都沒一點。看官,你道這是什麼原故?向例濟公捉這些人色,大率指頭一指,立時就可以叫他不動。這回怎樣連濟公都不看見的呢?只因這牛忠練就這夜行的功與衆不同,他在屋上向不用腳步移動,皆是用指頭一納一躥。他自由玉山動身,不分晝夜,不到兩天就到了平望。揀了一個客棧住下,就去打探張欽差的消息並行轅路程。那知細查點,聽說張欽差還在秦郵河工,不曾回頭,心中好生悶沉。當下喫了些酒,太陽還不曾落他就睡覺,客棧喊他喫晚飯,他也不喫。到了一覺睡醒,已是起更之後,就聽見隔房裏一個客人說道:“老三你明日一早起身就喊我。欽差大人今日傍晚時刻已回了行轅,我明日事情多呢!”牛忠此時一聽,好生歡喜,隨即坐起將衣包打開,換了夜行衣,候着大衆皆關了客房,他由短窗上一躥身就上了對面的屋,連躥帶躐全由房屋上面,逢街過街,逢巷過巷,已到了欽差行轅。前半由頭門直到大堂,連鬼都沒一個,翻過大堂,見那門房裏坐了四五個家人在那裏談心。他也不驚動他們,以爲欽差必在上房,一徑就奔了後面到了上房檐口,用嘴銜着刀,做了一個倒卷珠簾的架落。探頭朝上屋一望,見裏面倒也燈燭輝煌,卻不見張大人在內。他便躥到地下,忽見對上房腰門裏面轉出一個家人,搭眼看見了他,飛步就回。牛忠想道:事不宜遲,有了防備就不得成!一面飛步上屋,一面由豹皮囊裏掏出三支韭葉劍,到了廳屋檐口,一翻身掛下半截。卻見上面坐着一個和尚,下面看見一個背像,旁邊一個家人朝他打手勢子。暗道:這必定就是張欽差。順手把三口韭葉劍對着項下發去。說時遲來時快,劍還不曾飛到,那和尚到了欽差背後,一起手把三口劍皆被他接住。牛忠曉得遇着會手,一拗身指頭向檐瓦上一墊,已飛過三四重屋。就這濟公把劍交張欽差這一輾轉,及至跑到外面,屋上已乾乾淨淨不見一人。

    請問濟公法力雖大,已經倒不見他的影子,那定身法從何用起?濟公所以看不見他,便飛身也上了半空,用那倒踏雲根的法術,朝下面一望,但見一個黑漢,頷下一部鋼須,穿了夜行衣,已離了行轅在那民房上一躐三四丈遠。濟公揣他形勢,知他直奔東走,就緊一緊法搶到他的前面,望他跟前一站。牛忠此時正因不曾得手,一肚皮的心事,埋頭望前直躐,突然看見一個和尚迎面落下,就着月色再一細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在張欽差後身接飛劍的。曉得有些不妙,飛步就想逃走,那知和尚一舉手,把一隻耳朵被他揪住,推車不由自主的,拖了飛跑。牛忠並想將那手上的刀砍他幾下,不料真正是個心有餘力不足,兩隻手再也抬不起來,一直就任憑着濟公,逢街過街、逢巷過巷,又回了行轅屋上。此時一衆的親兵都傳集來了,濟公縱步下屋說道:“你們各散,沒有你們一些兒事。”衆親兵只得散開。只見濟公一手揪着那人的耳朵對張欽差道:“你看好好一個小夥子,做出這種事情,可算也同得了瘋病一樣,待俺和尚同他醫一醫罷!”說着,舉起拳頭就在他背後“登”的一下,只見那人嘴一張,吐出一口銀灰色的粘痰,朝張欽差望了一望,忽然望下一跪痛哭不止。濟公此時已丟下手,曉得他心下已經明白,便同欽差走進屋裏,也把他喊進。濟公說道:“你哭的什麼,想情是怕辦罪了?俺和尚做主不辦你罪,你就走罷。”

    那人哭道:“小人哭的不是怕罪,正是求大人治罪!小人姓牛名忠,擒獲金兀朮的牛皋,就是小人的義父。小人可算便直忠良過了半世,不料那日在薛家堡喫酒,酒後就有人把小人送到小西天,小人也就糊糊塗塗了,幫那逆賊狄元紹調度幹出這樣的勾當,求欽差大人立時將小人正法,以爲從逆者戒!”濟公聽說拍手道:“好漢子!”又向張欽差說道:“你怎樣辦理?”張欽差對牛忠道:“我看你這人大是可造,我現今也是用人之際,你可情願跟本欽差從軍嗎?”牛忠道:“如蒙大人收錄,牛忠當肝腦塗地!”張欽差道:“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候委用罷了。”隨即就喊過一個聽差的人,叫他“檢套行李,安排牛將爺一個去處”。牛忠忙磕了一個頭退下。到了次日,張欽差還未起身,將要披衣,忽見鋪上二指寬一個紙條子,上寫了個“明日會”三個字。張欽差一看,以爲總是親隨拓筆字紙,並不十分留意,及到起身出外,牛忠已上前請了一個早安。張欽差細細把他一看,知道是一員虎將,不覺心中大喜。再一查點濟公,聽差的道:“一早出門,已不知何處去了。”張欽差再一細想,暗道:那“明日會”三個字,怕的就是他寫的,大約他過江已會馬家師弟、周家弟兄去了。張欽差見此時沒甚事件,便將河工各事拜本到京。

    方將各事理畢,只聽外面聽差的進來報道:“廣陵四營官,已將兵馬帶來,現在轅門稟見報到。”張欽差把手本一看,只見一個是提督銜廣陵營泰州總鎮劉振玉,一個是記名提督欽點武探花及第廣陵瓜洲營總鎮陸殿邦,一個是實缺狼山營參將降補廣陵營遊府史公威,一個是總兵衡廣陵有營守備束高。張欽差看完,分付一聲傳見,只見一個個頂盔貫甲掛着腰刀,見了欽差均行過禮,兩邊看茶坐下。張欽差便問:“諸位可曾臨過大敵?”各人隨從身邊拿出一個履歷來呈上。張欽差看了一看,見各人皆還有些軍功,便說道:“此回雖系徵的土寇,但那狄逆妖術多端,各位務要膽大心細,代國家盡力。你們兵馬已準楊提督的札子都調來了嗎?”四個營官回道:“皆已到齊。”張欽差道:“你們且就關帝廟駐紮,加意約束營兵,不許擾害百姓,候明日楊提督到來,再爲派隊開差!”大衆唯唯告辭退出,各人自去安營。

    話分兩頭。且言馬家師弟、周家弟兄因濟公聖僧約定十五日再會,到了十四晚間,大衆酒後,因馬如飛的住處靠近江口,濟公過了江,諒情必先至他處。周家弟兄就旨在馬如飛這裏過行,他們也不睡覺,輸贏是以酒消夜。到了天亮,各人梳沐已畢,就到後園裏打兩拳活動血脈。周家弟兄又順便教教江標、馮志堅的硬功,馬如飛又順便教教周家弟兄的軟功,直到太陽已下了屋,仍不見濟公來到。各人喫了早飯,仍然坐在馬如飛這裏呆守,只聽外面忽然的鼓聲號聲“嗚兒嗚”“冬兒冬”就同過兵樣。這幾位星宿除掉喫酒,本向來是個尖屁股坐不住,今日坐在一起等人,實在焦心不過,聽說過兵,便一陣風似的皆奔江口而去。畢竟不知江口可是過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160回 入官廳周信闖禍 剿賊寇大將興兵

    話說馬如飛等專候濟公,正等得不耐煩,只聽外面鼓聲十分熱鬧,便一同走至江口,只見一隊一隊的兵開差上船。也不曉得這支兵開往何處,見那兵身上的號衣,有鎮江左營的、有鎮江右營的,有鎮江越河營的、有鎮江焦山營的。那江口有二十多號船,一些兵皆紛紛上船,但只見多少哨官、隊長押兵前進,卻不見有主將。心中好生奇異,既然那旁邊另有四號大船,後面艄上每船豎着一面斜角紅旗,中間均用白絹做了大字:一個姓蘇,一個姓徐,一個姓馬,一個姓許。大衆看了一陣,就迎着來兵向東走去,一直走到接官廳,卻見四個營官皆坐在裏面。馬如飛卻認得皆是本城的營官,但心中有點不明不白,要說是開差出外,這些營官坐在接官廳上,還有本城的官知府、理事廳在內,皆在一起,就同接官的樣子;若說接差,這些兵丁下船,卻又是個開差的樣子。再朝接官廳柵欄上一看,靠了一面高腳牌,上寫道:

    欽命兵部左侍郎、提督湖西全營兼統領全軍剿辦小西天道匪、賜額外進士出身、俠義駙馬楊,爲諭辦事:本部堂欽奉諭旨,飭調鎮江廣陵八營,會合欽差大臣張,統兵齊赴玉山,剿辦逆匪。本部堂定於本月十三日出都,由水道專程前進,仰鎮江預備江船兩隻,飭地埠差役照料過江,該郡官員並無須供給迎送等情,切切特諭,須至牌者。

    右仰准此,限鎮江繳。

    馬如飛把高腳牌看完才知其中原故。又信步向東再跑,但見設了一頂黃綾八人肩輿,兩頂綠呢八人肩輿,提爐金鑼停設滿地,遮陽旗傘肩負沿途。但見那一扇一扇的銜牌:第一對是“欽命”二字,第二對是賜額外進士出身,第三對是湖西營提督部堂,第四對徵寇將軍,第五對是兼稽馬政大臣,第六對是軍裝庫總監督,第七對是兼管湖西水利,以後便是御賜的牌,足有幾十對,大衆順路看去倒也覺得熱鬧,只一班職事由接官廳起直望東排,連半朝鑾駕足足派有一里多路。

    馬如飛等沿途帶走帶看,走至盡頭剛欲回身,聽一衆人飛奔的走着說道:“我看這樣不好,怕的要出大事來呢!”又一個說道:“這小禿頭多算些也不過十五六歲,怎麼就這樣利害呢?”馬如飛聽了這些話,就有些犯疑,再朝後面一看,不覺大喫一驚。忙向大衆問道:“周信呢,他到那裏去了?”周仁道:“我們還在接官廳西邊看見他的呢,此時不知到何處去了?”馬如飛道:“不好!我們快些回頭,大約五兄弟又鬧出事情來了。”周義道:“怪道過路的這樣說呢,我們快走罷。”就此推推擁擁的一路尋來。但見接官廳外面圍了一大圈的兵,他們這七個人想擠進去,又怕擠出禍來,無如站在外邊,卻再也看不見裏面所爲何事。忽然江標想起一個主意,對周禮道:“你站穩些,我要在你帽子上着一着力呢!”就此用大指向周禮帽子上一納,周禮覺到就同帽子上飛了一個蒼蠅來差不多。江標就此納了一納,身子登時懸空,再朝裏面一望,原來周信叉手站在官廳中間,旁邊一個跟隨樣子的人倒在地,面前還有一隻打碎的破碗,一些官員在旁邊嘰嘰咕咕聽不見說的些什麼話。

    看官,你道這又是一回什麼講頭?只因大衆在官廳瞧了一會熱鬧登時就走,獨周信一個人,他搖到官廳裏面望了一息。恰巧知府一個跟隨倒了一碗茶進裏,這班奴才他們本狐假虎威慣的,一見周信一個和尚頭,不僧不俗的樣子,上前就是一掌,喝道:“還不滾出去!難道屁股作癢嗎!”周信可忍得下去?膀子微微望外面送了一送,只聽“通”的“噹啷啷”一聲,碗也打碎了,人也沒氣了。一些官看得真切,忙喊“拿人”!當下一些親兵將他圍住,卻一個不敢上去,一些官也弄得無法可想。江標看得真實,就此你搭住他肩上,他搭住他頭上,替換來看。忽然馬如飛被一人在後面掐了一把,掉頭一看,原來就是濟公。大衆見濟公到來,皆過來問訊。濟公道:“俺今上着當了,那處不曾找過,原來還在這裏,快些過江罷!”馬如飛道:“還有周信鬧了事怎樣走呢?”濟公道:“俺來,俺來!”當下把顆臘頭朝裏一鑽,走到周信面前說道:“你走罷!”又把那打死的人一把拖起,說道:“你起來罷!”只見那跟隨忽然走掉,周信也便出來,看的人沒一個不詫異。濟公把八個人拖了一拖,又跑進一爿酒館裏,馬如飛道:“適才你老忙了要過江,怎麼又喫酒呢?”濟公道:“俺記舛了,俺本約那人明日纔會呢!”就此一頓酒喫到二鼓才散。

    次日周家弟兄、馬家師徒起了行李,隨濟公一同過江到了行轅。濟公也不曉得什麼叫做通報,領了八人一直進裏。張欽差同楊魁看見隨即迎出,到了裏面,師父長聖僧短的非常熱鬧,把八營的將官弄得疑三惑四的,但那鎮江營官因昨日接官廳鬧事略微有些影子。及至濟公坐下,後面韓毓英、哈雲飛皆跑出向濟公行了禮,濟公見着便拍手笑嘻嘻的要鬧趣。二人見衆目之下不好看相,隨即就跑到後面去了。周氏弟兄因初見張欽差、楊魁特爲行禮,馬家師徒也同楊魁道兩下羨慕之意。張欽差隨即分付開宴,一席濟公、馬如飛,二席周仁、周義,三席周禮、周智,四席周信、江標、馮志堅,張欽差自己同楊魁坐了主席;北向一順也是四席,坐的八營將官;後面韓毓英、賽雲飛也開了一席。入席已定,階下軍樂大作,張欽差舉杯對大衆道:“兄弟謬膺天命,主掌六師,惟願諸君馬到成功,渠魁殲絕,日後奏捷歸來,當與諸君痛飲耳!”濟公聽完,忙站起來喊道:“張大帥,你這話俺不中聽!今日喫了這一席酒,就要等着把小西天滅掉纔有酒喫,俺和尚這不有命嗎?這個罪俺是受不來的,你讓俺走罷!”大衆聽了這話沒一個不鬨堂大笑。張欽差道:“聖僧你不必愁,包管你天天都有酒喫是了。”濟公道:“還有一事要言明在先,假若要俺和尚出陣打仗,你要派四個人抬兩壇酒跟着俺走,這就是俺和尚打前敵的開花大炮,是萬萬不能少的!”張欽差笑道:“自然遵命!”當下大家便歡呼暢飲,直到太陽西下方纔散席,各營官均皆告退,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濟公便從身畔掏出一張打金光寨的花名榜示,交代張欽差、楊魁用印張掛,到了玉山就好按隊紮營。上寫道:

    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全軍剿寇大將軍張,爲今將破金光寨各名開列於後:

    公主韓毓英破中寨敵狄小霞

    提督楊魁破中寨敵劉香妙

    夫人哈雲飛破中寨敵梁啓文

    先鋒牛忠破中寨敵袁甲

    乾寨馬如飛入陣捉掃帚精邵竹

    總鎮劉振玉領兵五百敵乾寨菩提院和尚慧通

    兌寨周仁人陣捉轆軸精陸觸

    守備徐名振領兵五百敵兌寨雲磨山小銅刀蓋世豪

    離寨周義入陣捉缸片精江片

    參將許大立領兵五百敵離寨蛇盤山飛燕輕花振洪

    震寨江標入陣捉磚頭精方專

    參將蘇堅領兵五百敵震寨花花寨主小呆子褚彪

    巽寨周禮入陣捉瓦礫精袁灼

    都司馬渠領兵五百敵巽寨落鴻寨主八把苛拿錢志

    坎寨周智入陣捉鍋蓋精過蓋

    總鎮陸殿邦領兵百五敵坎寨鐵頭峯粗扁擔尤大肩

    艮寨周信入陣捉磨盤精莫盤

    遊擊史公威領兵五百敵良寨王家口沒遮攔孫猛

    坤寨馮志堅入陣捉石臼精石就

    守備束高領兵五百敵坤寨金剛嶺擎天柱何壯

    玉山營帶兵官鄭伯龍率標下全軍宗廟營

    當下張欽差、楊魁將這榜文傳知各營,即日祭旗拔隊,浩浩蕩蕩直望小西天殺來。這一段佈置,正是:準備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欲談破寨之事,無如限於卷帙,這一部續濟公傳,可算了卻徐國舅鬧宮一件大事、笑面虎賜婚一件美事、張府第捉妖一件奇事,至於大破金光寨,活捉梁啓文,火燒劉香妙,逼走狄小霞,百靈潭黑魚精立功,泅水村李彩秋出現,大成廟悟真避難,破金兵徐焱設計,只得再由後續書傳中接敘,列位請停兩日聽我再說罷。

    第161回 狄小霞聚妖決策 牛先鋒覓船渡江

    詩曰:

    儒教有愛憎,佛家無好惡。

    生殺皆救人,同歸知覺路。

    書續上傳。話說濟公聖僧同張欽差、楊魁夫婦、馬家師徒、周家兄弟,並鎮江、廣陵八營的將官、先鋒牛忠等,帶領兵馬,由平望浩浩蕩蕩直奔玉山縣而來。早有小西天的探子探了消息回小西天。狄元紹正坐在中軍帳上,左有劉香妙,右有梁啓文,商議大事,忽聽啓事官奏道:“啓稟我主,大事不好!現平望探報回來,稱說張允明、楊魁帶領大兵二十萬,來剿滅小西天,有濟顛僧從中調度,並有兩員女將隨營到來。願我主早爲預備。”狄元紹一聽,直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站起向劉香妙、梁啓文道:“二位賢卿,這便怎樣是好?”劉香妙聽說有濟公在內,曉得是他的的呼煞,也嚇得默默無言。反轉梁啓文轉身奏道:“我主但請放心!任他兵多將廣,神通廣大,就把天神天將請來,諒情總破不了這一座金光寨。”話言才了,只見狄小霞由後堂幾箭步躥進帳來,叉手向狄元紹道:“現今大宋兵馬已由平望起身,不日到玉山,請問有一個什麼應敵的計策?”可憐狄元紹本是一個無用之徒,見着妹於這樣驚慌形象,越發沒有主意,恨不得爬下帳來磕頭放身。卻又勢騎虎背,只得依着梁啓文的說頭回道:“御妹但請寬心!想朕這金光寨利害得很,他一時必破我不得,斷可安然無事。”狄小霞看着那無用的蹊景,直氣得鳳目圓睜,柳眉倒豎,曉得這個累贅同他也沒談頭。隨手拔了一枝令箭,就帳前坐下,喚過傳令官說道:“你拿了這支令箭,快往寨裏把九位奉法將軍傳上帳來,有軍情面議。”

    不上一刻,只見九個妖精陸續俱到。狄小霞便將張欽差、楊魁起兵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問他們可有什麼計策。但大衆聽說有濟公在內,有一大半皆是喫過他的虧的,只有邵竹、過蓋、莫盤、石就四人,聾子不怕雷似的上前說道:“某等意見,可趁他由贛北渡夾江的時候,預先埋伏伺候,待他半渡,我等便迎頭奮擊。兵法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卻也是一個道理。但我輩只能陸路上出力,水裏面還要請一位將軍幫一幫忙纔好。”說罷,一個個的眼睛就注意在袁甲身上。老黿暗罵道:你們這些燒不碎、拆不散的,自家不知進退算了,還偏偏要看中我老頭子!就這暗想的時候,只聽狄小霞又問道:“那位將軍能辦水上的事,將後退了敵兵,就算他的頭功。”看官,可嘆那世上的人,沒一個不曉得爭名奪利,就連這班妖怪都是一樣。如這老黿精,意思間所說的話,是不情願承認去劫宋兵了;那知他聽見“頭功”兩個字,忽然把頭拗了一拗,手劃了一劃,前進一步說道:“末將願往。”狄小霞心中大喜。又問道:“列位將軍願到贛北,請問陸路要多少兵馬?水路上要多少船隻?”五個妖精齊回道:“某等皆法力取勝,一些兵馬船隻不要。”狄小霞格外歡喜,隨即就派五個妖精迎着宋兵前進。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牛忠率領劉振玉、陸殿邦兩名總鎮馬步兵一千在前開路,走了三四日,委實逢山開路,遇水造橋。牛忠本是將門之子,這些規矩也是懂的,兼之還有陸、劉兩總鎮在旁,更加是不得貽誤。這日到了贛北江口,雖然是個夾江,倒也有三里多寬的江面,但見白浪滔天。船隻因地方過兵,自然是個乾淨的了;那浮橋又因江面太寬,急切造搭不成,又沒許多木料。牛忠束手無策.就連陸、劉兩總鎮也想不出個什麼主意,又怕大兵到來,第一次辦事就誤了差,心中焦躁萬分。其時外面日光已剩不多高。只得權且紮下營來再想方法。當下將營扎定,埋鍋燒飯,大家飽餐一頓。只見本營的報馬轉來報說:“大帥已在小王崗下寨,離此二十七里,明日已牌就到此地。”牛忠聽了這話,格外着急,就把劉振玉、陸殿邦請上帳來,大家商議怎樣過江。二人道:“將軍心急也屬無用,只得明日大早將兵扎住不動,在下二人陪將軍迎上大帥,說明情由,或者採辦木料,或者尋覓船隻。總之,巧媳婦不能煮無米飯,一些材料沒有,這大一個江面,那大帥也不能責備我們辦事不力的。”二人說畢,便告辭出帳,各自安寢去了。

    牛忠一個人在營中踱來踱去,心中究竟不安,暗道:開路造橋,乃是我先鋒的責任,明日見了主帥,這句話怎樣說得出去?忽然想起一個主意,當下就把兩柄開山斧向腰裏一別,跨開大步,直奔營外。那知才走到營門口,恰巧兩個守門的小軍搭眼看見一個人影走到營門口,以爲定是一個私偷出營的軍校。這小軍便向那小軍道:“朋友,你看見麼?”那小軍道:“怎麼不看見!估量這樣總是一個官弁,在你我之上的人。由他出去算了,免得惹出閒話。”那小軍道:“不是這樣說法!俗說道:‘孫兒有理打太公。’不論他偏裨將校,他既私出營門,皆在我法律之下。”說罷,便拿了一根齊眉棍追上前來,大喊道:“什麼死囚,膽敢偷出營門!快些把腰牌送上來看一看。”話言未了,忽然那人一聲喊,就同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一般。那小軍就近一看,方知不是別人,就是牛先鋒。這一嚇非同小可,抱住一個頭,連忙退在帳篷裏面。牛忠心中有事,也沒功夫同這些小兵計較,出了營門,大踏步直往前走,沿着江邊向西而去。走了有二三里路,突有一條岔港,復沿港向北,抬頭一看,隱隱見極北的角上,有幾點燈火彷彿掛在天上一樣。牛忠暗喜道:果不出我所料,我就料定那些船隻皆躲在溝港之中,所以出來尋覓。我想這些燈火,一定是桅燈了。忽又想道:這些弄船的究竟是一種愚民!既曉得躲避兵差,這桅燈還要點他怎樣?我若不因這桅上的燈光,再也不曉得這裏面有船,這不叫做“庭前燒裸錠,惹鬼上門”嗎?

    當下牛忠心裏想着,洋洋得意的直向前進。走到岔港盡頭,再朝港裏一望。果然一字兒的排了三號大官船,三十多號關駁子的敞口船。牛忠暗計道:將好三隻大船,一隻坐欽差同楊將軍並濟公和尚,一隻坐楊將軍家兩位夫人,一隻坐衆位英雄;其徐三十多號敞口船,正好各營將官分兵兩趟,就可以通身渡過。心中籌畫已定,拔斧到手,就想縱身上船,押着船戶將船放到江口,明日一早先將本隊送過江去;二次回頭,恰好二隊已到,豈不正是湊趣!忽又想道:且慢,我只一個人,那幾十號船被我這一驚嚇,一定是掛帆逃走;就着本身的這隻船逃不去,他或者走到江心,把船翻下水去,我的本領大些,究竟不識水性,那時白白的送掉了命,連送信的還不得呢!我何不先回營中,派他幾百兵來分佈各船,然後押令開往江口,預備明日過江?那才一個都逃不了!打算已定,轉身仍沿着港岸就想回營。走不幾步,只聽那些船上“拍-拍-”的聲腔,就同有人跳上船去一樣,牛忠抬頭一望,原來各船上皆落桅燈。但見每隻船上都是兩盞。那燈落到中間,就聽“通”的一聲,登時不見。牛忠好生奇異,暗想道:這一定是船夥上桅熄燈,所以拿了燈,倒着半桅躥身而下,因此才這樣“拍-拍-”的呢!

    就此一面推想,一面前走,忽覺後面一人匆匆趕來,走近身旁,被那人一把抱住臂膊。牛忠雖然力大,此時卻被人束住,動也不得動。牛忠暗道:不好!來人一定是個好漢,多分還要喫他的虧呢!暗暗把兩隻斧頭從腰間順到手中,有理沒理就想劈那人一斧,無如兩手抬不起來。牛忠只急得暴跳如雷,掉頭把那人一望,只見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者,忙喊道:“你這老人家因何這樣無理?我同你面不相識,你莫要欺負小爺沒有幫手,小爺爺的夥伴兒請出,那你便喫當不起了!”說着,便使盡平生的力量,將身子扭了一扭,就想脫身出外,迎頭劈他一斧。那知這老者口也不開,手也不放,把牛忠束住反向北走。牛忠這樣一個好本領的硬漢,至此直即一些用處沒得,那腳下不由的被這老者拖了就走,再也拗他不過。就這倒退倒退的已去那設船的地方不遠,突見迎面來了一個人,就那黑暗中看去,但覺那人兩隻眼睛碧綠的射出兩道亮光,照出那人的形象,一個尖頭足有二尺多長,披了硃砂似的一把紅頭髮,峭鼻孔,凹臉膛,年約三十多歲。任憑牛忠膽大,但見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也就嚇了個汗毛直豎。當下漸跑漸近,那人便招呼道:“老黿道友,你拿舛着人了,快些放手。”老者道:“一些不舛,這不就是他嗎?”那尖頭人道:“不是這樣說法。”隨即嘰嘰咕咕,就着老者的耳朵說了許久。老者又定了一定神說道:“這樣辦法便宜了手上的這小夥子了。”說罷兩手一放。

    牛忠才得脫身,頭也不掉,一溜煙似的回了本營。拿了一支令箭,着司夜的小校,一面催各兵起身,一面傳劉振玉、陸殿邦那兩個總鎮上帳。二人從夢中驚覺。那敢怠慢,隨即頂盔穿甲走上帳來。牛忠將那老者這一段事隱瞞過了,其餘便將一人出外,怎樣跑到岔港盡頭,怎樣尋着多少大船、多少敞口駁船的話說了一遍。二人也覺大喜,隨即就派了三十多個小校、二百名親兵,說明地點,着陸殿邦、劉振玉帶領前進,將各船押到江口,明日一早以便渡兵過江。二人領命去訖,牛忠便就帳前打了一息瞌-,才一驚覺,見天光已微微發亮,便着探馬到江口查看船隻。不到一息,那探馬回報道:“江口船隻統身齊備。”牛忠好生歡喜,隨即傳令拔隊開行。一直到了江口,紛紛上船,就此波平浪靜,渡過南岸。

    牛忠將各船戶看了一看,深覺奇異,便向兩個總鎮道:“你看那各船上的船戶,怎樣一律是白髮老者?那裏是百壽會上的船嗎?”二人看見,也覺奇異。這時各兵已經都上了岸,牛忠仍着劉、陸二人帶領親兵小校,押了各船仍回北岸,恭候後隊大營過江,自己便在南岸駐下。正待埋鍋燒飯,飽餐一頓拔隊開行,忽見那南岸上面一條街有十數家點心店,當街有兩個掃街的,一個抓着一把掃帚,上前招呼:“各位將爺不必燒飯,就買點心喫罷,這裏點心是很公道的,一個銅錢一隻,三個銅錢就可以喫一飽。”牛忠聽見,抬頭望去,果然這家磨面,那家春粉,那鍋上熱氣騰騰的;再向喫食一看,果真又大又好,委實公道不過。就分付各兵不必燒飯,各就喫食店裏坐下。可也奇怪,將將各家的座頭僅彀各兵坐下,就同點過數樣的,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那鍋上的一拿幾十碟,絡繹不絕,只要一聲喊,登時就到。牛忠肚皮本大,又貪着他價廉味好,連喫了十多碟,恨不連中飯都喫了帶走才得稱心。牛忠見各兵也次第喫完,就分付會帳起隊。那知各兵纔要起身,忽又坐下,皆說道:“這怎麼的?因何肚皮裏這樣沉重,連人被他壓着沒得起身的?”你這樣說,他也這樣說,大衆一口同聲。牛忠奇怪不過,方要起身查問就理,不料自家也是一樣。他比大衆又喫得多些,直即由胸口起到腰下止,就同石頭砌的一樣,再也不能轉動。忽然一個噁心,覺到一樣物事由喉嚨漫上,吐出一看,原來是一塊碎石頭,牛忠不由的嚇得目定口呆。畢竟這些兵丁究竟喫的什麼,怎樣被人所害,且聽下回分解。

    第162回 砂石入肚壓倒英雄 霹靂當頭驚逃妖魅

    話說牛忠帶領前隊渡過江來,因何在喫食店裏喫了些點心,一個個就變做這樣呢?列位有所不知,因癩頭黿同那四個妖精受了狄小霞的囑託,藉着妖光直奔贛北而來。到了江口,那石臼精、磨盤精他們過江是很不容易的,因爲身體沉重,遇水即沉,就同過蓋商議,住在南岸。老黿同掃帚精到了北岸,老元黿想爭個頭功,撇了掃帚精,一個進前探聽消息,卻遇着牛忠在江口一人走黑路。他便算了一算,知道他要覓船過江,心中想道:我何不變出幾十號大船,將他們騙上船來,走到江心賞他一個天翻地覆,豈不人不知鬼不曉,便成大功嗎!主意想定,就變了三號官船、三十二號大駁船,用了一個分身法,又變出無數的老黿爬在桅頂察看牛忠的動靜。那知牛忠看見桅頂上老黿的眼睛,認做兩盞桅燈,果然尋蹤而來,走到船口,估量了一陣,轉身就走。老黿暗想道:難得!既然到來,何能放他就走?忙急急的便跳下桅來追上了岸,由牛忠背後一把束住,就想抱他下河,結果了牛忠的性命。正在抱着牛忠的時候,卻然掃帚精邵竹尋到,便叫他放手,又暗暗的向老黿道:“俗雲‘擒喊要擒王’,你今日害了這廝,將後濟顛僧有了準備,那不爲小失大嗎?你快些把這廝放走。我如今想了一條好計策,管叫他全軍覆沒。”老黿見說,想了一想,覺得話也有理,隨即就放了牛忠,同掃帚精到了船上商議。

    掃帚精道:“如今這些官兵渡江,他必定末了方是主帥,我們一趟一趟好好的將他們送過江去,一點不露聲色,不讓濟顛僧起疑。到得未了一趟,那三隻官船上一定皆是坐的要緊人,只要你在水裏作一些方法,就便濟顛僧可以逃走,那些將軍元帥,男將女將,還想一個有命嗎?”老黿道:“計策也好,但那些官兵反轉代他們辦差似的,究竟心裏有些不服。”掃帚道:“你且不忙,我另外還有辦法呢。明日前隊他們過江之後,必要等候後隊,就叫過蓋、石就、莫盤三個兄弟作些法術,開他幾爿喫食店:請他們喫個一飽的石頭碎塊,就送他們的命了。”老黿聽畢,大笑道:“妙計妙計!恰好鍋蓋也有,磨盤也有,石臼也有,一些喫食店的店底倒是天生的呢!設或他們過江就走,不上圈套,那便又將如何?”掃帚精道:“你到底年紀大了,說的話有些死氣。我只要將那些喫物變得又大又好,價錢又賤,我再在場面上向他們兜攏兜攏,還愁不成功嗎?”老黿道:“甚好!我們一定這樣說法,你就到南岸同他們計議去罷!”當下掃帚精連夜到了南岸,佈置妥當,就變了兩個掃街的,幫着喫食店兜攏生意。牛忠果然上計,旁的兵丁喫得還算不多,因要開差跑路,不過只喫了八分數,但覺肚皮墜入,不能行步,獨那牛忠,他見到貨色又大,口味又美,他喫了一個足足二十四分。只覺得一刻一個惡,便漫上一塊不軟不硬的,吐出一看,皆是石頭子子。看着那些喫食店裏的人向他拍手大笑,過一會還來取個笑,說道:“公道得很,才蒸出的,再喫一盤嗎?”牛忠就恨不得拔出雙斧,打一個落花流水才稱心,無如肚皮裏裝的那石頭沉重不過,再也沒得起身。這可算也是肚皮大,好喫便宜貨的一點報應,我且按下不提。

    單言濟顛僧、張欽差、楊魁及周家五常、馬氏師徒並兩員女將、六個帶兵官,統領三千人馬,次日天才微明,就飽餐早飯拔隊開行。到了將近巳牌,已到了贛江北岸,早見劉振玉、陸殿邦那兩個總鎮迎上前來。進了大帳,直見正中坐了張元帥,上首坐了濟公,下手坐了楊將軍,衆位英雄分坐兩旁。二人行了參見禮,便將牛忠怎樣星夜覓船,怎樣清晨過江,怎樣着他們兩個照應船隻迎接後隊,訴說一遍。張大帥問道:“現今江口有多少船隻?全隊不過三千多人,可能一趟過去?”二人稟道:“江口現有三號大官船、三十二號大敞口駁船。照人數一趟就可以過去,但輜重馬匹太多,須分兩趟方妥。”張元帥聽說,便着馬家師徒同徐名振、許大立、蘇堅、馬渠四個領兵官,率領中隊,先行過江,然後再渡後隊。

    老黿此時已得了消息,一面知照南岸妖精,一面將中隊送過江去。那南岸妖精忙用了搬運法,將牛忠等一千多人移到荒田心裏,騰出地方。掃帚精得了照會,仍照樣兜攏二次官兵人店喫食,馬家兄弟及帶兵官二千兵丁,果然又喫了虧。但他們卻是喫過早飯的,不過貪着公道,約略喫了一點,不像前隊的人那等受害,所以二隊的人同前隊不同,一個個的都同要出恭一般,皆奔了荒田出恭,又沒一個出得下來。但見前隊的兵皆坐在荒田中間,你望我我望你,就同呆子一樣。馬如飛叉着褲襠在一田埂上,恰巧去牛忠不遠,覺到自己肛門口墜得十分難受,不能站起前走,便招手喊牛忠來前說話。但見牛忠並不起身,只是搖頭,自己便想忍着恭,走至牛忠面前問個究竟。那知才一站起,就同發了疝氣一般,一步亦不能移動,只得仍然坐下。再朝本隊各人一看,一些出恭的蹲在那處便坐在那處,連褲子都不曾剎好,皆抱住肚皮叫痛。馬如飛好生奇異,但雖心裏明白,下部移動不得,也是無可如何。

    坐了有兩個時辰,忽然大路上人聲嘈雜,只見張欽差、楊魁、韓毓英、賽雲飛、周家兄弟、後隊兩帶兵官,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飛奔過去。後面一個白髮老者手拿雙錘,一個赤發紅須尖頭頂的人手拿雙又,三個雪白的矮胖子:一個手拿鐵柄鏟、一個手拿李公拐、一個手拿美人杵後面追來。馬如飛暗道:這幾個雜種有多少利害?那裏這許多英雄好漢,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自己恨不得上前助他一陣,無如兩隻腿再也不能行走。就這自思自想的時候,只見張欽差一騎馬由荒田裏繞了一個大圈子,剛到一條小溝。張欽差不會勒馬,突然馬失前蹄,那赤發紅須的由後面追來,一飛叉直從腦後飛到。就這閃電穿針刺斜裏賽雲飛已經趕來,大喝道:“狗妖,休傷元帥!”雙刀一起,把那一支飛叉銷在半空中,就同風車一樣。馬如飛看着,雖然不能行動,不由得的喊了聲彩。那妖怪見女將銷掉他的兵器,便就地一滾,陡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賽雲飛見眼睜不開,便伏在馬上要想逃走,那知白髮老妖同那三個白胖子的妖精,四面圍得定定的,再也衝不出來。衆妖兵器齊舉,可憐這一個女子怎樣敵得過這些妖精?正在危急之際,只聽見空中一個霹靂,那荒田裏就同失火一般,東邊一道妖火,西邊一道妖火,皆沖天而去。不上片刻,一些妖精都不見了,但見濟公由大路上瘋瘋顛顛的走來,嘴裏唱着山歌道:

    千里長江水滔滔,又無舟揖又無橋。多謝羣妖,多謝羣妖,一衆雄兵渡過了。惹得俺癡和尚不住哈哈笑,哈哈笑。哈哈笑,凡人怎知道?數遍恆河沙,歷盡落伽島,方識得俺和尚真奧妙。

    濟公唱畢,搭眼見張欽差站在田中,便轉身走來。賽雲飛也下馬至前,跟後韓毓英、周家兄弟、各領兵官陸續俱到,一個個向張欽差請罪的請罪,問安的問安。復行聚在一處,獨獨不見了楊魁,張欽差便着了兩名將官前進尋找。再向田中一看,但見三千兵同烏鴉似的,歇了滿田,動也不動,牛忠、馬如飛、馮志堅、江標也是一樣。獨牛忠前卻有憑據。那涎痰和那碎石足足吐了一堆。張欽差以爲中了妖怪的毒,便向濟公問道:“聖僧,這一班受毒的兵將,還要想個主意纔好呢。”濟公笑道:“他們那裏受毒?現今不過肚皮裏墜了沒得起身。”張欽差便問原故,濟公就把妖怪開喫食店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道:“據聖僧說來,他們這滿肚皮的石頭,那便怎樣好呢?”濟公道:“醫卻不難,但許多的人,叫俺那處下手?也罷,俺就代這些好喫的勞動勞動罷。”說着,便用手捏了一個劍訣,向這個背脊上一指、那個背脊上一指。那些人只覺得肚皮裏就同倒牆一般泄了一陣,那肛門下便脫脫落落的,以爲瀉了滿褲襠的硬屎,直滾到褲腳裏面。那知把褲子一抖,全是砂子石屑,大衆登時站起照舊,衆人心中奇異個過。獨牛忠喫得太多,濟公便指了兩指,弄了一個上下齊倒。牛忠吐後,又將褲子解開倒了一倒,那些石子堆在一起,彷彿小孩子作耍,堆的一個瓦礫寶塔相差不多。張欽差候着大衆皆醫好了,便命後隊起行,一個個皆按隊而走,這也不在話下。

    但是那第三批官兵渡江,怎樣同妖精交起手來的呢?只因到了三起官兵渡江之時,濟公曉得這些妖精最靈,只要你說一句,他們就暫時曉得。濟公便寫了一個紙條子交代張欽差,叫他依計而行。張欽差點頭會意,當下傳進押船的將官說道:“此次過江,你們將駁船放行,仍將三號官船放回北岸,本帥同楊元帥、俠義公主等以便起行。”押船官答應下去,大衆紛紛上船。濟公便留下中軍帳,折了幾個聲頭,做了各人的替身留在帳上。其實張欽差等,濟公代他作了隱身法,也雜着散軍裏面下船去了。老黿那裏知道,只當張欽差等真個不曾動身,不敢驚動了誤了大事,只得平平安安的仍將第三批船送過江去。那知才上了岸,張欽差記起一事,他的印信忘在中軍帳裏,未曾帶來。濟公收了隱身法,深怕遺失印信有誤大事,連忙除下帽子拋在江中,暫時去拿印信。這邊張欽差等既上了岸,便各人陸續上馬。老黿一看,曉得中了人的計策,被他們哄過江來,不由得無名火起,又把妖光按了一按,曉得濟公聖僧不在旁邊,過江而去取印信,就趁這個空子,暗暗同那四個妖精通了一個消息,各人皆取出兵器,現了妖像。張欽差正同楊魁並馬前走,突然五個妖精五般兵器由半空中飛來。張欽差手無寸鐵,幸虧楊魁在旁一錘抵住,張欽差借這個勢頭,便伏鞍逃走。楊魁戰不兩合,深怕張欽差單身一人路間有失,因此無心戀戰,便敗下陣來,尾着張欽差的馬而走。韓毓英、哈雲飛見丈夫敗走,也便不戰而敗,跟了楊魁前走。周家弟兄見他們人人俱敗,又見對面皆是妖精,摸不着頭底,因此也就敗下。但濟公聖僧雖到北岸去取印信,心卻還在南岸,及至印信到手,走到江口,便把靈光一按,曉得這邊已動起手來,趕快飛幅過江。及到南岸,但見塵頭起處,飛沙走石,曉得妖精厲害,因此不論長短,便發了一個掌心雷,便將各妖驚逃。這才聚在一處,醫好衆兵,便要開隊,單單不見了楊魁。韓毓英、哈雲飛二人格外放心不下,那尋找的官員又不回頭,只得搶先前走,去覓丈夫下落。一直走了二十多里,忽聽前面殺聲大震。但不知前面究系何人廝殺,且聽下回分解。

    第163回 贛南鄉美女戰羣妖 泗水村英雄當要路

    話說濟公用掌心雷嚇走妖精,然後將牛忠、馬家師徒、三千兵將統身醫好,張欽差使傳令起身。獨韓毓英、哈雲飛見楊魁失散,心中好不着急,他二人一頓商議,便策馬先行。走到未牌時刻,見前面有一村市的樣子,只聽遠遠喊殺之聲,驚天動地。韓毓英騎在馬上,掉頭向哈雲飛道:“賽妹妹,你聽見嗎?一定是他在這裏廝殺的了,我們且上前助他一陣。”毓英說畢,二人便將兵器順了一順,將馬一拎,直衝上前。不到半里多路,但見那三個矮胖子的妖精,擺了個丁字式,將兩個兵官圍在裏面廝鬥,你一鏟他一拐,槍來拐去的,那兩個兵官有些招架不住,直殺得汗如雨下。韓毓英見勢不妙,忙向哈雲飛使了個眼色,二人大喊一聲,揮刀直入。石就一見哈雲飛,嚇得魂不附體,收了美人杵,虛晃一杵,直向東南逃去。看官,你道這石臼精因何這樣怕哈雲飛呢?只因在江口追到張欽差危急的時候,哈雲飛從刺斜裏截住,不到三合,忽然一個掌心雷打到。他不曉得這掌心雷是濟公遠遠打來,他只當是哈雲飛發的,因此看見哈雲飛,便就地一滾,借了一道妖光過走。

    兩個兵官見添了兩名女將,不由得精神百倍,帶一帶馬,兩人便雙戰過蓋,韓、哈二女將便雙戰莫盤。但是那些妖精不過借那妖法勝人,要論一刀一槍,那是韓毓英、哈雲飛的對手!戰了不到十合,莫盤就有點招架不來,虛晃一拐,跳出圈子,就想去施法術。韓毓英眼捷手快,暗道:打人不如先下手。手一伸,對定莫盤心口就是一袖箭。只聽“呀”的一聲,由地下起了一道妖光,向南而去。看官,你道這磨盤那裏便這樣無用嗎?也叫事有湊巧,這磨盤精委是周身上下刀槍不入,獨有胸前約着酒盅大一處,是個穴道,就是當先的磨眼,最怕人傷,韓毓英無巧不巧的一袖箭射了此處,所以負傷逃走。韓毓英、哈雲飛也不追趕,轉身四個人圍住一個鍋蓋精廝殺。這鍋蓋精又頂不濟事,他的身段是萬萬不能受傷的,他雖然有些煉的法術,只因四件兵器你來他往,不得分身。

    正然危急萬分,恰巧磨盤精逃走,頂頭碰着老黿同掃帚精來尋他們,便自長至短說了一遍。老黿同掃帚精深怕過蓋有失,飛奔趕來護救。這掃帚精委實詭計多端,走至切近,暗道:我如走人圈裏,反被兵器截住,急切不能施法,不如先作起法來,然後再殺,方保取勝。隨即念動妖言,就地一指,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此時二員兵官同韓毓英、哈雲飛眼睛都不能睜,老黿同掃帚精,一個便舞動雙錘,一個便舉起飛叉,生龍活虎似的跳入圈裏。兩個兵官措手不及,一個着了一錘,腦漿碎裂,“通”的栽下馬來;那個兵官就這一嚇,手上丟了個空,被鍋蓋精一鐵鏟連皮帶骨分爲兩段。韓毓英、哈雲飛見勢不妙,將馬一催,跳出圈外就想逃,老黿、掃帚、鍋蓋那裏肯舍,大踏步緊緊追來。

    韓毓英曉得妖精手段不比常人一樣,追着的時候,他如作起法術,反轉被他所算,不如轉身接戰,佔住他兩隻手,叫他分不開手,不好使法。主意已定,便招呼了哈雲飛一聲,忽然掉轉馬頭,向着老黿劈面就是一繡鸞刀。老黿正追之際,猛不提防,被這一嚇,倒退了幾步。哈雲飛轉身時候,掃帚精已追至近切,猛一照面,但那掃帚精手上的飛叉,反轉離敵人有十步八步,最爲爽手;若靠得過近,這就施展不開。掃帚精見哈雲飛轉身,也便退了幾步,順一順叉,便想接戰。那知這退後的時候,哈雲飛一飛抓早已到來。可巧這些妖精雖然能變人形,他本身的原料究竟脫不盡,那掃帚上捆的麻繩,倒化人過後就變做扣身絲線,剛被哈雲飛一鐵抓抓住,再也沒得脫身。老黿見勢不好,連忙將嘴一張,吐出一面三角紅旗飛在空中。他這旗名叫“酸手旗”,卻不能傷人,但那旗角指到那人,那人手便痠麻,自將兵器拋去。他見賽雲飛抓住掃帚精不放,所以放出此寶.果然賽雲飛不但丟了飛抓,就連手卜的雙刀,也便“噹啷啷”的落在塵埃。韓毓英不知就裏,以爲他這旗子也同封神榜上攝魂旗一般,多分是能傷人,見得賽雲飛刀抓盡棄,覺得勢頭不好,忙伸手去摸袖箭,想射落那三角旗,不料早被老黿看見,用手一指,那旗子的下角直向韓毓英。這時韓毓英雖然袖箭在手,卻再也發不出去,那手上繡鸞刀也“當”的一聲落下地了。

    二人嚇得非同小可,就想伏鞍逃走,忽聽耳邊呼的一聲,那三角旗忽然落下,跟同那旗便有一支響鏢,“當”的落下。說時遲來時快,只見一馬當先,那八角錘花“哧哧”的走了一個面花,大喊道:“狗妖,你曉得笑面虎楊爺爺來了嗎?”但他這一聲喊,就同天崩地裂一般。韓毓英、賽雲飛二人見得丈夫到來,心上雖然歡喜,無如手無寸鐵,反黨惶恐不過。掃帚精此時已解開飛抓,便拋在地下,搭眼楊魁破了老黿的法寶,忙提一提勁,一飛叉直向楊魁叉去。楊魁曉得厲害,將身一閃,那叉搗了一個空,便把身子直伸過去,楊魁順手就是一錘。老黿見勢不好,將嘴一張,又飛出一面三角小旗,旗角直對楊魁。那楊魁手忽一酸,一柄錘借勁拋去路旁,卻有一泗水村的界石,被錘打去一角。楊魁大喫一嚇,曉得沒得兵器怎能取勝?把馬一拍,就想逃走;韓毓英、賽雲飛也拍馬相從,卻又不辨路徑,只得任馬亂奔。那後面老黿精、鍋蓋精、掃帚精,你舞錘他弄拐,那飛叉“嗦嗦”的聲腔,都從後面追來。

    約着半里多路,忽見前面一條大河阻住去路,楊魁仰天大叫道:“後有追兵,前無去路,天喪我也!”韓毓英、哈雲飛聽了這語,格外作慌,還算哈雲飛見眼生情,便大喊道:“這又何難!我等準備不要馬,也就跳過河了。”此時天光已經要晚,那十二三的月色照得那河心裏就同玻璃鏡子一般。楊魁、韓毓英被哈雲飛一喊,登時提醒,便一齊跳下馬來,仍使出那躥跳的本領,“撲撲”的幾聲,都躥過河去。揀了一個松樹林裏坐下,息一息氣,以爲那些妖精斷料不着他們跳過河來。可巧那松樹林直對河口,楊魁等坐在暗處朝外面望,就那月色之下,委實清楚不過。就這三人方纔席地坐下,還未開言,忽見河心裏一烘一烘,飛赤的火光滾上岸來。楊魁三人捏住聲息,滿意他們必不敢人林來尋找。這就轉眼功夫,只見那三個妖精收了妖光,直奔松林而來。獨哈雲飛最是着急,可算一些兵器沒有,楊魁的鏢囊、韓毓英的袖箭,可算還在身邊。當下二人便着哈雲飛後退,每人揀了一棵大松樹隱在後面,探頭望着妖精。只見老黿在前,走進林來也不尋找,就同人告訴過他的地方一樣,三妖分走三路:一妖直奔楊魁,一妖直奔雲飛,一妖直奔毓英。楊魁、毓英大爲詫異,便各將各的暗器端準向對面放去。那些妖怪乖巧不過,連躲也不躲,兩隻手便左一接右一接的,將二人的金鏢、袖箭統身接着了,拋在地下。楊魁夫婦真個嚇慌了,見不是勢頭,隨即拔步逃走,三妖跟後追來。先在樹林裏繞了許久,復行走出林外,一溜煙的向村上逃去。

    走了一段,前面有一板橋,楊魁夫婦便躐身過河。那橋上有兩個絕色婦人、一個少年壯土,倚在橋欄上望月,看見楊魁夫婦那種慌慌張張的形象,心中好生疑惑。楊魁夫婦見鄉村中有這樣的美女、少年,心中也覺奇怪。就這兩下一個照面的時刻,三個妖精已走到橋前。纔要過橋,只見少年抽出寶劍擋住去路,大喊道:“狗妖精,往那裏走?喫吾一劍!”楊魁夫婦聽得親切,心中好生歡喜,轉身向橋上一望,但見少年的那口寶劍才一舞起,一條青光就同天上的虹霓一樣。那三個妖精才見那劍一起,一個個的皆就地一滾,借了妖光向東南逃去。楊魁夫婦看見這樣,暗道:可見世上的英雄好漢真多!真是又感激又慚愧,就想近前問個名姓,曉得此時正在需人之計,預備回了大寨告知張欽差,再來聘請。

    話言還未出口,只見那少年收劍入鞘,轉身抱拳迎上說道:“足下可是奉旨剿滅小西天的楊將軍嗎?”楊魁道:“豈敢豈敢!不才正是徒擁虛名,毫無真實,未免辜負國家,委實惶愧之至。還未請教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呢!”那人笑答道:“此地非接談之所,舍下去此不遠,可請光顧敝廬,略一停息。”楊魁今日一天可算只喫過一頓,兩位夫人也是如此,那有不飢餓的!見了壯士邀請家去,卻然正中下懷,因此謙也不謙,滿口應允。那兩個女子見了丈夫邀楊魁進家,也便上前來邀了韓毓英、哈雲飛同走。走不多遠,只見一個籬笆院落,那門口站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一見那壯土,便粗聲粗氣的問道:“來了嗎?”那壯士道:“來了,來了。”就此請人裏面,卻是三間一順的小小廳屋,中間設了一席酒,高燒紅燭,連杯著酒菜都擺得停停當當。楊魁好生驚異,暗道:我莫非遇着仙人嗎?他因何曉得我們到來,連酒菜都預備現成呢?但不知楊魁夫婦遇的這兩個美女、一個壯士竟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64回 虹霓劍當橋逐怪 菊猛兒踏水過河

    話說楊魁夫婦被那壯士同兩個美女邀進廳屋,見那酒席設得齊齊備備,心中好生奇怪。忽聽那壯士道:“粗饌不恭,就請坐了罷!我們也不拘世俗的惡習,茶几水兒男女分什麼座頭兒了。”楊魁大笑道:“壯士真正爽快。”就此兩邊男女合那小夥子統統坐下,巧巧七個座頭,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楊魁格外奇異,舉杯在手,忙說道:“愚夫婦荷蒙相救,已感盛情;又蒙款待,何以克當!但不知壯士何以曉得在下到此,連酒席都備得現成?那裏壯士有推算之法嗎?”壯士大笑道:“將軍有所不知,在下姓菊,名文龍,家父名菊天華,去年春間纔去世的。”說着,又用手指那兩個女子道:“這皆是在下的賤內,一名李彩秋,綽號九聖仙女;一名鄧素秋,綽號廣寒仙子。只因當日婚姻未就的時候,被那劉香妙生了無數的風波,不瞞將軍,在下雖是鄉間愚人,卻又有些傳家的本領,不免同劉香妙有些不能相下,因此碰着濟公聖僧,還有他兩個徒弟,一名雷鳴,一名陳亮,幫同把劉香妙打服了,在下這婚姻方得成就。請問將軍今天不是九月十二嗎?”楊魁道:“正是!”

    菊文龍道:“去年今日,村上來了一個和尚,沿家乞化。我們這村上是著名刻薄的,從來不懂齋僧佈施是一件什麼事。恰巧我這兩個賤內出門看見,就佈施了一些米兒布兒的,那和尚便問道:‘你家可是菊文龍家嗎?你家丈夫出來見一見我。’賤內因他言奇異,就回來說了情由。在下當即外出,把那和尚一看,見他骨瘦如柴,精神爽健,曉得不是凡人,便恭恭敬敬向他請了個禮。那和尚便從身邊掏出一個紙包,不足二寸長,摸着裏面就同三根鐵釘一樣。他說道:“裏是三支虹霓劍,慣能除妖。明年這日,就是你夫婦出身建功的第一日,切記不可忘掉。”說罷,一陣清風,那和尚忽然不見。在下此時還將信將疑,走回家中將紙包打開一望,果系三支小劍,還有皮鞘,因它好耍,也就收在箱中,把和尚說的話都忘掉了。及至到了今天早間,忽聽那箱子上“哧刺”一聲,心中大異,再朝箱子上一看,原來那箱上一個老大的窟洞,那三支劍便連着鞘於半截透在外面。因此記起和尚的那句話來,順手就從窟洞裏將劍拖出。忽然變做有七尺多長,出鞘一望,鋒利無比,三人便舞了一回。但見一劍是青光,一劍是碧光,一劍是紫光,三劍一齊舞起,果然五色相間,同雨後的虹霓一樣,因此這才曉得虹霓劍的來由。舞弄過後,知道和尚的話必有道理,就此同賤內每人佩了一把。佩掛已畢,大家喫過早飯,方將到外面望望究竟有甚機會,忽聽外面一人唱道:‘新劍出匣,功名利達。時候已到,即此遇合。’那人在門前走來走去唱不住口,但那口音又熟識得很,一時卻記不起來。在下便走至籬笆外面一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濟公聖僧。他見我外出,一把便抓住說道:‘來得好,來得好,俺們喫酒去罷!’在下便陪他到村頭一爿酒店裏坐下,整整陪他喫到日落西山。問他唱的何話,他說道:‘俺和尚不過順口唱來,騙些酒喝喝,那有什麼用意呢?’及至臨走的時候,他才向在下說明,說某時某刻將軍同兩位夫人路過此橋,後面有什麼追趕,叫在下怎樣保護,所以在下才有這個預備的呢。”楊魁夫婦聽說,這才如夢方醒,似醉方覺。”

    酒飯過後,楊魁便向菊文龍把劍要過來觀看。菊文龍隨從身邊解下送上;李彩秋、鄧素秋也將兩口寶劍解下,送了把韓毓英、哈雲飛看。三人仔細把玩,但見一劍上鐫了“霜鋒”兩字,一劍上攜了“電影”兩字,一劍上鐫了“雪鍔”兩字,下面均鐫有“熙寧三年公孫寬敬鑄”字樣。楊魁夫婦看得高興,就跑到院落裏面,擺了個丁字的架式舞弄起來,就此你來他去,彩光奪目,聲韻鏗鏘,後人有詩讚霜鋒劍道:

    炯炯寒芒下碧空,熒熒冷焰透蒼穹。

    試看天地低昂處,都在公孫漫舞中。

    後有人又贊電影劍道:

    不借雷聲逞怒威,莫邪價值擬偏微。

    任他最好頭顱者,觸動寒芒血亦飛。

    後有人又贊雪愕劍道:

    總雲三尺盡人談,雪意寒兮劍氣寒。

    多少平意難判斷,直教聚訟入詩壇。

    閒文體敘,且說楊魁夫婦將三口寶劍舞了一陣,仍然還了各人。菊文龍道:“請問將軍今日出外遇了這些惡怪,那裏連伴當都不曾帶嗎?”楊魁見問,不由得面紅耳赤,但楊魁究竟是直性英雄,沒有裝頭蓋面,當下就將那白髮老妖吐出三角紅旗,在某處丟了兵器,在某處丟了鏢同袖箭,說了一遍。菊文龍聽說,便答道:“這樣看來,一些兵器都丟在我們本村,多分還尋得着呢。”楊魁道:“只怕未必了。丟去這許多時刻,還有不被人拾去的嗎?”菊文龍道:“將軍有所不知,在下這一村的人雖系卑鄙不堪,卻然膽小不過。他見這些兵器,曉得都是過兵丟下來的,大約連望都不敢望,還敢拿家去嗎?將軍勿愁,在下保管你一件不少罷了。”說罷,使喚道:“猛兒呢?”只見那粗聲粗氣的小夥子答道:“猛兒在此,喊我怎樣?”菊文龍忽然又對他搖手道:“你走罷,你走罷!我叫舛人了,這事諒你斷幹不來。”話才說完,只聽猛兒大喊道:“有多大事我就幹不來?那我還偏偏要去幹呢!”菊文龍道:“不是嘴裏說硬話,假如竟幹不來那便怎樣?”猛兒道:“如干不來,寧願把褲子褪下來,盡你叔叔打!”楊魁大衆聽他這樣說法,一個個都止不住好笑。菊文龍又道:“你既願幹這事,可點起一條火把到界牌口去,將楊將軍及兩位夫人遺失的一柄八角響錘、三把刀、一柄飛抓,及松林裏九支響鏢、三支毒鏢、六支袖箭,統統取來。”猛兒聽說,口也不開,點上火把就走。

    過一息,楊魁忽說道:“哎喲,我倒忘懷了!想我那柄響錘實重七十二斤,外加還有刀同飛抓,他一小小年紀,一定是拿他不動,多分還要空跑呢!”菊文龍笑道:“將軍不知其細,這孩子是在下的堂侄,今年一十五歲,生來臂力極大,他能倒拖牛尾叫牛退走。但有一個脾氣,勿論什麼事叫他去請他去,他除疑是不肯去;你若說他不能去不敢去,激着他去,他便一定要去。現今外面已代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鐵頭硬漢菊猛’,你將軍不看見適才的那等情形嗎?”但楊魁聽了菊文龍這一席話,初時還以爲他故意誇獎他這個侄兒。那知過了一息,只見菊猛匆匆由外面到來,一手拿了火把帶提衣角,裏面‘噹啷噹啷’的鏢同袖箭碰得怪響,束腰排帶上插了三把刀,一手拎了飛抓索子,那飛抓便抓住了八角錘的錘,一路就同耍流星似的直到菊文龍前,統統向地一摜,說道:“你查一查數罷,幸虧幹妥了,還不曾丟叔叔的醜。”楊魁夫婦看見這樣,不由得咋着舌頭,暗道:照此看來,不但臂力過人,就是手腳也活動得很!當下各人將兵器、暗器統統取回,賽雲飛最是愛才,便向菊猛道:“小哥,我看你倒是很好的材料,也隨你家叔叔、嬸嬸從軍去罷。”說才說完,只見菊猛那個頭搖個不住的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在家裏喫碗現成飯好不自在,何必拚命的尋那些煩惱呢?”

    菊文龍心中也想就此代他圖個出路,曉得賽夫人這樣說法他必不去。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便嘆了一口氣道:“承夫人抬舉,心感之至;無如世界上有句俗語,都說道‘仙家還是仙家做’,那有凡人做仙家的?想這個小孩子他生來只能種田,就同蠻牛彷彿,那能建功立業,榮宗耀祖呢?就便他情願去,那在下也一定不准他去的。”菊文龍說畢,忽見菊猛走到外面,在心前拍了一拍,同張翼德唱斷長坂坡驚天動地似的,怪喊了一聲;跟後便走進自家房去,搜摟搜摟不知去做何事。外面楊魁夫婦便同菊家夫婦計議一同到營。韓毓英道:“不知今日大營究竟屯紮在什麼處所了?”菊文龍道:“據在下畫算,今夜一定是住的大墳灣。我們過了官河,由小路抄去,只有十七八里。此時不過將近三更,趕到那裏多分還不曾開隊呢。”楊魁聽說,便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收拾走罷。”

    當下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走到後面,將細軟銀兩打了一個小小包裹,帶了兵器,佩了虹霓劍,喊過兩個園丁,叫他照應門戶,便邀楊魁夫婦一道同行。剛走到門口,忽然菊猛用那一根鐵蒺藜背在肩上,後面墜了一個無大不大的包裹趕得來了。菊文龍故意問道:“你這個樣子也預備往那會?”菊猛道:“我自有我的去處,你不必問我。”菊文龍又故意道:“但有一點,是不准你同我們往一處呢。”菊猛大喊道:“誰同你一處呢!但你說不準,我反獨獨偏要。如今雖有最好的去處我也不去了,一定是要同你一路走的,一定是要同你一處去的。”菊文龍見他已激上了路,也不再同他多說,就此七個人順着大路,過了莊橋,一直到了官河。楊魁還愁菊猛不懂平躥的法子,不得過河,那知他纔到河口,便坐在岸旁,將鞋襪脫去。楊魁大喊道:“菊小哥,這河深得很,赤腳是沒得過去的。”菊猛道:“不得過去,難道死掉就不過嗎?我還偏要過呢!”楊魁暗罵道:“這畜生!真算是個拗骨頭。”就此一句話還不曾說出口,只見菊猛一手背了蒺藜,一手拎了鞋襪,踏着水面就同走的大路一般,連水聲都不甚泛動,便平平穩穩的走過去了。楊魁夫婦此時纔看出菊猛的本領,真個出色。當下各人皆躥過河去,有用燕子穿楊的,有用老鼠出洞的,有用天鵝展翅的,各般架式說之不盡。一衆躥過河去,便候着菊猛着襪穿鞋,忽然河邊上那青草案裏,“踢踢踱踱”的、“喃喃”的,有些怪獸在裏面嘶氣的樣子,大衆好生疑惑。此時月色將落,又看不明白,不知這青草中究竟是何物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65回 小南海水下設機關 大宋營帳前觀說帖

    話說楊魁、菊文龍等渡過大河,聽見草窠裏有野獸的啼聲,合那嘶氣的聲,又因月光西下,看不明白,大衆疑惑不定。韓毓英笑道:“忒也糊塗可笑,是自家的物事都記不得了。”楊魁猛被提醒,便答道:“這話一定不舛。”隨即跑到草裏,果然牽出三匹馬來。原來這馬卻是楊魁三人被妖日間追了渡河,丟下來的坐騎。當下牽到外面,再一查點,委實鞍轎、腳鐙一樣不少,楊魁好不歡喜,就請菊文龍換坐。菊文龍道:“將軍不可一日無馬,請同尊夫人先行回營,在下隨後就到是了。”楊魁謙了又謙,見菊文龍堅執不行,只得同韓毓英、哈雲飛上馬,又問了菊文龍的路徑,依着他由小路抄近走。果然到了大墳灣,天還未明,遠遠看見無數燈火,曉得大營就扎前面,連忙打馬前進。到得營門,見張公升了大帳,各兵正然造飯。張公仍然憂愁楊魁夫婦一個不回,就連差去尋他的兩名小將也不回來,心中焦急萬分,不知還是開隊的好,還是坐等的好,因此猶豫不決。那知抬頭一看,忽見楊魁夫婦走上帳來,好不歡喜,就同半天中接到涼月一般,隨即出席相迎。韓毓英、哈雲飛見過了禮,仍回後帳。楊魁便進大帳坐下,先將單身獨走路頭說了一遍;然後將聽見殺聲尋着妻子,互戰妖精,丟槍棄馬,敗走泗水村,遇着菊文龍、菊猛、九聖仙女李彩秋、廣寒仙子鄧素秋,用虹霓劍嚇走三妖,喫酒舞劍,一同來營的話,從頭至尾細微末節的說了一遍。

    張欽差大喜道:“果然得此三口降妖劍,不怕小西天不破在旦夕,菊家夫妻、叔侄因何還不來到的呢?”楊魁道:“他們因系步行,追不及馬,大約天亮時刻方得至此。”張欽差又道:“這便奇了,昨日聖僧陪同我一步也不曾相離,怎樣得到泗水村同菊文龍喫酒呢?”說着便望着濟公。濟公大笑道:“你說這話,真真不脫書生氣了,且讓俺把和尚的道理說出來你聽:

    無我非我,無道非道。心到身到,佛家神妙。”

    張欽差聽畢,知系濟公法術,也就不再深言。忽見八員領兵官進帳稟道:“現在各營早餐已畢,是否拔隊開行,先鋒官着末將特來請今。”張欽差想了一想,便同楊魁商議道:“一者菊家的人還未到,二者昨日去尋將軍的兩名小將仍未回來,還是從緩開隊爲是。”濟公聽說,便連忙插嘴道:“開隊開隊,這些人是一個都候不着。菊家夫妻、叔侄還有許多轉輾,此時不及就來,出差的兩名小將也不必等他,去問楊將軍的兩位夫人,自然就曉得他們下落了。”楊魁見說,便着了中軍到後帳問明原由,方知已被妖精所害。張欽差隨即就發令起隊,浩浩蕩蕩,不到兩日,已到了玉山縣的邊界。

    早見前面一簇的人迎來,到得就近,只見一人頂盔貫甲,腰佩短刀,一人烏帽青衫,手端角帶,還帶了幾名小官稗將,跪在道旁高喊道:“玉山縣知縣趙大京、玉山營遊府鄭伯龍,率領屬下部下胥吏偏裨叩見大帥。”報畢,起身恭候旁邊,守着車馬走過,這才紛紛上馬跟着前進。不到半里路,只見牛忠騎了一匹馬飛也似的走至後隊,滾鞍下馬,說道:“稟大帥,前面離小南海不到十里,是否度地紮營?”張欽差同楊魁聽說,隨即命傳玉山縣問話。

    卻說這玉山縣,也不是科甲,也不是軍功,也不是捐班的出身,他因有個姐姐本是潯陽的名妓,後來跟了秦丞相做妾,寵幸不過,所以就代他謀了一個知縣的前程。這玉山縣本是一個好缺,偏偏到他來時,卻遇到了剿滅小西天的兵差,也算官運不好。閒話休提。這趙知縣接過了差,上馬便跟了後面走,忽然前面兵馬站住不動,一傳令官至前喊道:“大帥有令,傳玉山縣當面問話。”趙大京便下馬,抖抖戰戰的到了張欽差、楊將軍馬前行了個禮,向旁邊一站。張欽差問道:“貴縣這地方上,可有什麼好紮營的地勢?”可憐趙知縣到任還不曾幾日,又是一個喫龜飯的出身,他不但不懂紮營當需什麼地勢,就連張欽差問的話都不清楚,此時就同呆子一般,只是對着翻眼。幸虧有個跟隨倒很伶俐,又將張欽差問的話低低的破解了一遍,趙知縣這才明白,便打一恭答道:“大帥要問紮營的地方,城裏城守衙門裏頂好,倒有一片空地。”張欽差一聽,暗罵道:好個不知事的狗官,這樣也做知縣!便冷笑了一笑,也就算了。獨那楊魁真個是氣不過,見他站在旁邊,鬍子抹抹的倒很有點官相,不由得無明火起,大罵道:“沒用的狗官,滾掉了罷!”順手那錘柄一推,只見那知縣立腳不牢,一跤栽倒,巧巧的把一頂烏紗帽子往溝頭裏一滾。

    隨即張欽差又着傳令官將遊府鄭伯龍傳到,問了地勢,就在小南海北岸張家窪地方紮下大寨。分前中後三座大營,前營牛忠、馬如飛、江標、馮志堅、陸殿邦、劉振玉六員戰將,領兵一千;後營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許大立、蘇堅七員戰將,領兵一千;元帥、楊將軍、韓夫人、哈夫人率領史公威、馬渠、徐名振、束高,帶兵二千居中。本玉山營鄭伯龍,率領本部兵馬隨營調用。佈置已定,整個夜間燈火不熄,日間鼓角齊鳴。

    早有細作報到小西天去了,狄元紹隨即就傳梁啓文、劉香妙計議。劉香妙道:“我主勿憂,大來營中可算只有那濟顛僧,依點法力可以欺人,其餘就連楊魁都是有名無實。前日袁甲、邵竹、過蓋、莫盤、石就五員法將回營稟稱,江口邀擊,連傷他兩員戰將,追得楊魁、韓毓英、哈雲飛走投無路,直到泗水村地方止,可算已大大的挫動他的銳氣。在臣意見,我等莫如坐守巢穴,按兵不動,不論那濟顛僧再大的法力,他總不敢進我們金光寨來送死。候他兵丁疲頑,糧草不濟的時刻,那時一戰成功,移師直奔臨安搶奪尤位,還怕大宋天下不是我主的嗎?”梁啓文又道:“昨日迎賓館送來一個投效的人,姓任名機,自稱遊過外洋,會設水下的機關,臣已領他到小南海估過了工,計需五萬紋銀,可以包辦,一月竣工。臣的意見,以爲這好事倒萬萬不可延遲,倘把水下的機關造成,那便萬無一失。”狄元紹道:“這一小小港頭,不足三里,怎要這許多銀子?想這人必非是個忠心報國,多分是來想賺頭的;況且他設的機關,他能知道,如有不遂意的時候,他到宋營去透個消息,那豈不誤了朕的大事!”梁啓文道:“臣自有主意。”隨即走上座旁,就着狄元紹的耳朵低低說了幾句。狄元紹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隨即就着梁啓文發了五萬銀子,督同任機日夜興工,我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欽差自將大營扎定,一連體兵三日,見小西天並無一點動靜,便同濟公、楊魁計議。楊魁道:“須要有人偷過南海,探定了他確實的形勢,方好動手。”說着便兩眼望着濟公。濟公其時在帳上已喫第二頓早酒,見楊魁用眼望着他,已知用意,便將酒杯端起,喂喂的喫了一個盡興,然後把那例行的狗肉,拿起盤子,向那破袖衣大袖子裏一倒,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張欽差忙問道。“聖僧將要何往?”濟公微笑道:“我看小西天兵精糧足,前有小南海,後有彌陀峯,地方險要,真是沒處下手。俺和尚本是事外閒人,只得另外尋個主顧去喫酒了,何必同你們勞精費神的呢!”張公同楊魁見他要走,更嚇得全無主意。楊魁便仗着假扯同他師父徒弟的不是一天,一把便抱着道:“師父,無論怎樣,你萬萬不能走!”話未說完,那知手上力氣大了一點,只聽“嚓”一聲,把一隻袖口的線縫代他拉分了家,將裝的那些狗肉落了滿地。恰巧來了一隻狗子,他也不問本身喫本身,上前就啖。此時濟公真個急了,要想同楊魁爲難,又捨不得地下的狗肉,只得忍着氣,先同那狗子去搶狗肉。任他手頭躁,已被狗子啖了一半,看了這隻袖子分手,便換了裝在那隻袖內,氣憤憤的向楊魁望了一望,轉身就走。張公同楊魁無可如何,只得走進帳中,另作計較。那知轉眼一望,忽見酒壺下面壓着一張小小的紙條,張欽差好生奇異,忙取來一看,濟公的親筆,上寫道是:

    前面水,不易渡。訪敵情,探後路。水關七日災,會期冬月半。

    張欽差看畢,便同楊魁計議,楊魁道:“這小西天的後路不知在什麼地方?”當下將鄭伯龍傳上帳來。鄭伯龍道:“末將也曾探過幾次,若照方向看起,這小西天的後身就是黃泥崗。但黃泥崗走至極北,有一彌陀峯,這彌陀峯是有數十丈高,懸崖峭壁,土民從不曾有人到過上面,大約小西天的後路就是此地。據聞自狄元紹霸據小西天之後,便在彌陀峯下開了山路,可通出入,究不知門戶藏在何處。”張欽差聽畢,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大笑道:“我有了主意了!”畢竟張欽差想的是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166回 給賞標稽查奸細 獲探隊細審敵情

    話說張欽差見濟公說帖上有“訪敵情,探後路”這一句話,便將鄭伯龍傳上帳來,問了後路的大略,心生一計,便低低向楊魁道:“欲探後路,我預備如此如此。”楊魁道:“大帥的妙計真是神鬼莫測,今夜就依計而行是了。”當下着鄭伯龍仍然退出。到得一晚,當將前、中、後原領兵八個營官傳進帳來,便發出四千張賞標,分付道:“列位手下各兵,本是廣陵、鎮江兩處坐防,今日調往玉山縣剿賊,不免辛苦一點。本帥特開恩賞,發出四千張賞標,列位回營,按名給發,候着剿滅賊寇,憑票每名加賞一月糧餉。但列位回營,當夜就填標給發,不可延緩,有誤軍情,要緊要緊!”八個營官唯唯聽命,當即領了賞標退下,按名填發,那敢怠慢。到了次日午牌後,又傳前、中、後各處將官、營官進帳,當即傳今,將後、中兩營的兵暫並前營,騰開後、中地段另有用處,輜重可勿遷移。一聲令下,各兵皆走進前營,當先前營地段最小,不過一千人的住處,突然添上三千人,直即擠得一個靠一個,連氣都嘆不出來。歸併已定,各營官進帳通報,張欽差便將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傳至前,附耳授了密計。八人便帶了兵器,分着兩班,走到營外,四個在左,四個在右,分巡兩邊,不許營兵偷逃。又喚過牛忠授了密計,牛忠便拿開山斧,擋住營門,一人不許出人。又派哈雲飛守住營後,也是這樣。又派韓毓英守住居中,凡領過賞標之兵,放入後營,不許再到前面。

    統統安排已定,發出一道硃諭,着營官傳知三軍。上寫道:

    總督全軍張、總領全軍楊,爲稽查奸細事:本欽差奉旨剿滅小西天賦寇,現因大兵駐紮地方距賊巢不足十里,難保無奸細混入,偷探軍情。仰各軍逐一親到帳前,將昨日給發賞標報名投驗,暫歸後營。毋許爭前擁擠,紊亂次序,致幹未便。凜之慎之,切切特諭。

    各營官奉了硃諭,傳知大衆兵丁,仍然分站帳前.幫同接遞賞標,足有兩個時辰,前營的兵統統領過賞標,到了後營。楊魁便親自出帳,走到前營一看,果然各棚裏面都是空空的;再朝前面一看,忽見營門背後露出兩隻快靴。楊魁不慌不忙走至近前,一把便將那人拖出,直到帳前。張欽差當即傳令,後營兵了各歸各隊,外面巡探各將進帳消差。只見周仁手上抓住一人走上帳前,說道:“這人越營逃走,被末將抓住帶來,憑大帥發落。”

    張欽差命將同楊魁搜到的那人一同綁起,定睛一看,兩人身上皆着的本營號衣,同本營兵丁一樣打扮。楊魁問道:“你們名叫什麼?”一個抖抖的說道:“名名名叫金長髮。”一個睜圓二日,指着大罵道:“狗孃養的,要殺便殺,問什麼!咱爺爺丟一顆脖子,難道還立個木主奉祖爺爺不成?”楊魁暗歎道:倒是個硬漢,可惜舛投着人了。見他這樣蹊徑,曉得這人的實話斷拷他不出,便同張欽差商議道:“我們可如此如此。”張欽差點一點頭。這時牛忠站在旁面,楊魁便着牛忠將二人身畔搜他一搜。可笑這牛忠雖然粗莽,他搜查奸細倒很內行,下手將帽子拿掉,發窠裏摸了一摸,然後又將快靴褪下,裏面掏了一掏,見得皆無形跡,便招一招手,叫過一個營官,鬆開手綁,將一件外衣褪下。兩人皆照樣脫去,再仔細一看,裏面卻穿的兩件青褂,一個肩上繡了二條黃龍,下面繡了“大狄國探隊頭目曾勇”九個白字;一個卻無金龍,肩上單繡了‘探隊金長髮’五個字。又將這號衣脫下,送上帳去。張欽差、楊魁已經明白,又向牛忠道:“你代我把這兩廝腰間再搜查搜查,可有別項暗記?”牛忠又將兩人裏衣解開,仔細查看,並無別物,每人只有一面腰牌,也解了送上帳來。但見那腰下一牌糊了一張印信的憑文,上寫道:

    大狄國中寨右臺司令總督兼管偵探事宜梁,爲領牌放入事。現今大宋兵臨境外,所有偵探隊均爲宋兵裝束,以便往探敵情。誠恐守營各將,誤認敵兵,致生枝節,今特給發腰牌。如有此項兵丁探有緊要軍情回寨,仰各守將即憑此牌放入,不得留難,致誤軍國機密大事。切切奉行,須至牌者。

    張欽差、楊魁二人看畢,又看了末填了幾個草字,一面上是右給探目曾勇,一面上是右給探隊金長髮。

    就這樣轉輾過來,外面已經黃昏,帳上已點了燈火,楊魁又同張欽差計議了一息,便分付將曾勇綁赴營前斬訖。不上片刻,那營兵已提了曾勇的頭上帳驗看,驗看過後,自有人將那屍首掩埋,這也不須深表。但把個金長髮跪在下面,直嚇得魂不附體。楊魁便命金長髮跪近一步,故意和顏悅色的說道:“金長髮,你不要懼怕。本帥曉得你本是良民,不過誤投匪類。但如有話問你,你能從實說出,即不問你的罪過;若有半字虛言,即照曾勇看刀。”金長髮見說,嗦嗦的抖着說:“濛濛兩位大大大帥個殺之之恩,小小人還敢不不不不實說嗎?”楊魁見他嚇得這樣,委實可憐,又說道:“你不要怕,本帥問你:你這小西天除掉前面的水路以外,還有什麼出路嗎?”金長髮見第一句話就是問着他曉得的,心中喜歡不過,那神色也就定了一點,便回道:“這是小人最清楚的。他這小西天前面一道小南海,小西天本地段上,只建了一個金光寨,立了一個聚義中軍帳,並那狄小霞御妹聽事的後帳,其像宮殿房屋,皆造在彌陀峯裏面。這彌陀峯初時只有前山,由小西天爬上,後身壁陡巖懸,不通出入。這兩年之間,狄元紹便將裏面開出一條山路,有一里多長,由地道穿彌陀峯,直接黃泥崗。那黃泥崗半中有一大墳,墳上有一最高的枯楊樹,墳旁有一石板,那石板上安着機關,只要輕輕用一指頭在那缺角上一按,登時翻起,就看見石臺,共六十四層。向下走時,當要記着,八層就要向左轉彎;如一直下去,暫時踏着機關,上面便有一石板壓下,將人碾爲齏粉。但那石板門開,人進裏,到了八層,便自家關好。欲要出外,用手摸到石門上一個鐵環,向右輕輕一扭,那石門自然翻開,讓人出去。由裏面出來,上那石臺,也是八層向右轉,這都是要記清楚的;若有一步走錯,就有生命之憂。下了石臺,就進地道,那地道里面無一點防備,倘若碰着來人,只要說一個“狄”字,他便曉得了是自家人,並不查點。這地道里統統漆黑,也無燈火,不過二尺多寬,只有一條路,是瞎子都能走的。地道走完,又有一石門,上面有一個銅鈴,將鈴向左一扭,門即開放。由裏面出來,也有銅鈴,向有扭。這門就在天福園假山石旁;門旁有一大石龜,可做記號。此處卻是天朗氣清,幽雅無匹。出了天福園,一順朝南五個大門,中曰極樂宮,東曰狄王宮,東二曰逍遙宮,西曰御妹宮,西二曰自在宮,裏面均是雕樑畫柱,富麗非常。大率狄元紹常住在狄王宮,狄小霞常住在御妹宮。他兄妹兩個本有姦情,如兄妹住在一處,就在逍遙宮;如同劉香妙住在一處,就在自在宮。現今據說這狄小霞又愛中金光寨裏的一個法將,名叫邵竹。他三人有件好處,並不爭風喫醋,如狄小霞同狄元紹、劉香妙、邵竹同在一處,就在極樂宮,名叫會操,大約每七天會操一次。走過各宮,有一石門,出外這便算是出了彌陀峯到小西天了。”張欽差又問道:“這小西天設的那金光寨,究竟什麼情形呢?”金長髮見問,倒又嚇得抖抖的道:“這小人委實不知。他那寨裏全是法術,不懂法術的不能進去,就連八門外的將官都只得外寨能到,司法的將官才能進裏賽呢!聽說裏面有三口寶劍,一名誅仙劍,一名誅神劍,一名誅佛劍,厲害非常。狄小霞他用指上的血同胸前的血塗在上面,敵人走到寨裏,只要狄小霞心裏一動,這三口寶劍便一道金光飛出,那人使暫時腦袋分家。”說罷,又碰了一個響頭道:“這小人的話句句都是實在,還求兩位大人造點陰騭在小人身_卜。小人家中還有六十八歲的母親呢。”說罷,便“吼吼”的哭起來了。

    張欽差見金長髮所說的話句句皆是實情,便向楊魁道:“將軍若何發落?可能放走他嗎?”楊魁道:“此時何能放走!豈不怕泄露軍情,反遭暗算嗎?依晚生意見,莫如且將他監在後營,待小西天剿滅之後方能釋放。”張欽差點一點頭。楊魁便喚過後營營官,將他帶到後營監禁。張欽差又喚過隨營庫官,着將脫下的衣服腰牌一律寄庫。楊魁見說,忙止住道:“不必入庫。這衣服、腰牌,晚生卻有一個大大的用處。”張欽差見楊魁說這衣服、腰牌有大用處,心中好生疑惑,又向楊魁追問。但不知楊魁果然說是一個什麼用場,且聽下回分解。

    第167回 己打己狂徒逞功名 自訟自兇僧遭果報

    話說張欽差本是書生出身,那知兵家的機變!見楊魁說奸細的號衣、腰牌大有用處,心中疑惑,便向楊魁要問實在。但楊魁見帳外站了八名營官,還未處過心腹,卻又不便明言,只得低低就着張欽差的耳朵說了大略。張欽差大喜,隨即分付各將出帳,自己也同楊魁走入帳後,開宴飲酒。張欽差道:“這濟公聖僧委實奇異,今日突然的說走就走。”楊魁道:“這人必有要事。他場面上雖是嘻嘻哈哈,其實用意極深,總叫不可泄漏機關是了。”不言張欽差同楊魁將軍在席前議論濟公。

    且說濟公聖僧出了大營,直向玉山城裏走去,便將靈光按了一按,只見西南上一股冤氣,直衝霄漢。和尚早已明白,暗道:俺和尚這事不管;再沒有事管了。就此瘋瘋灑灑的一直進了玉山縣北門,繞到后街,曲曲折折向西南走去。走到一條巷內,但見一個大戶人家行喪放吊,裏面那些和尚是滿滿的,從前到後布篷門彩,都是縐紗杭綢之類,足實富麗堂皇。濟公那邋里邋遢的抓了一個破芭蕉葉子,就直往裏走。裏面一些麻衣大孝的、白布外衣的,皆是歡天喜地有談有說,一見濟公到來,便嗆五喊六的,這個叫打,那個叫拖。濟公也不理他,還是笑嘻嘻的道:“僧人募化,僧人募化。”說個不停。內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人,身上也是穿的白布孝衫,走到濟公面前說道:“禿驢,我對你講句明白話罷,你們這些禿頭看見人家有了喪事,就跑到裏面,三句鬼話一說,那喪主家總以爲佈施佈施和尚,那鬼在陰曹地府就可以昇天了。你們這些禿子,就可以把些錢財騙到手裏,高等的就可以嫖婆娘、買田地;像你這樣馬溜子的遊方貨,便雞鴨魚蹄、燒酒牛肉的去修五臟廟。但我家死的這個人,雖然外面這樣闊式,其實是做把人看;要論我家這個死人,他就被閻王打在十八層阿比地獄,也不關我們的事。你想一想,這樣蹊景,可還有得受禿驢的騙了?”話才說完,忽然那人左手自家一個嘴掌,張嘴一吐,落掉三隻牙齒;右手自家一個嘴掌,張嘴一吐,又是三個牙齒。濟公便對他拍手大笑道:“咦咦咦!這不是瘋了嗎?大約和尚是不能得罪,禿驢是罵不得呢!”其時那人打過嘴,滿口鮮血站在旁邊,口也不開,就同呆子一樣。

    大衆見了這個情形,便私相議論道:“看這一個邋遢怪物,大約倒有點法術,我們就給他一股香錢,讓他滾罷。”內中有兩個武生道:“你們究竟是愚人,且讓我們有功名的上前,且打他一個半死,單看他怎樣奈何我們!”兩個說着,這個便捲袖撈衣說道:“兄弟,走罷!”那個便磨拳擦掌說道:“哥哥來了!”二人便直奔濟公。只見那和尚見二人上前打他,連化雙手抱住一個蒲草盆子的頭說道:“二位武生老爺,你老人家是有功名的人,和尚不敢放爆了。”二人看見這樣,格外得意,便舉手上前揪住和尚,拿出那武生的本領,你一拳他一腳的打個不停。那知才動了手,只聽這個說道:“怎麼的,你因何打起我嗎?”那個道:“怎麼的,你因何踢着我嗎?”就此二人打得這個叫苦、那個喊痛,再爲定神一看、原來和尚還在旁邊,是自家扭着自家人亂打,兩人懊悔不過。還有那些旁邊說現成話的道:“我說開發他一股香錢,叫他滾算了!一定仗着自己有功名,要動手呢,這打得很好,可不把人笑煞了嗎?”

    就此鬧的時候,恰好經壇上一懺已經拜完,一衆和尚也跑來白相,見是一個窮和尚鬧事,那裏還看他得起!內中有個醮首和尚,是玉山阿勒寺的方丈,兼做本境的僧綱司,卻然姦盜邪淫無所不至。他有一個姘識的婦人,兩人情投意合,就商議起來暗用毒藥,將他親夫毒死。苦主家又無錢力,又無人力,只得罷了。後來這和尚就把那婦人帶出住家,如同夫婦一樣。但這和尚雖然如此混帳,卻然形容甚好,又是大廟裏的方丈,又是地方上的僧官,所以場面上很爲闊式。此時見濟公在此鬧事,他便上前去說道:“和尚,你我佛家子弟,品性要緊。就到人家募化,也只能隨緣樂助,怎能所欲不遂,就同人家爲難呢?在我的意見,你代我放明白一點,不要討一個沒得下場!”濟公被他說了一陣,暗道:好一個淫賊,他倒有點假場面呢!世界上本有一句俗話,叫做“打岔頭官司”,俺就先同你打一個岔頭官司罷!想罷,便用手敲了一敲那和尚的頭道:“你是好和尚,我是歹和尚。和尚遇和尚,大家算本帳。”看官,你道這個和尚他就假要麪皮,做個僧官被一遊方和尚打打敲敲的,怎樣下得下場?便勃然大怒道:“很不顧體面的敗類!本司在此,尚想這樣,我且把你這妖僧送到地方官那裏去,且把你兩條狗腿敲斷,將後你才知王法呢!”濟公本來硬鬥他起火,見他這樣麻木,正是暗中下懷。就此便格外激他一激道:“俺看你說話如放屁,諒你這個小鬼頭還能見官嗎?你認真有這本領見官,俺和尚就同你走一走!”那和尚見這一說,格外作氣,上前一把就拖着濟公,大罵道:“妖僧,我就同你走罷!”就此將濟公直往外拖。濟公纔到門外,便向着那和尚念動六字真言:“-嘛呢叭迷聽!”濟公當下脫身,仍到了這個治喪的人家。

    那和尚便糊糊塗塗的以爲還抓着濟公,一徑跑到那姘識的家中,將那婦人拖了就走。還當着拖的濟公,一直到了玉山縣衙,把鼓敲得“鼕鼕”的,心裏要喊的是“妖僧鬧事”,嘴裏卻喊的“謀死親夫”。此時玉山縣正因兵差在境,喫了楊將軍一錘柄,回街之後,滿肚憂愁。忽聽外面擊鼓,口喊“謀死親夫”,隨即坐了大堂。向下面一看,原來卻是一個和尚拖住一個少年婦人。趙知縣一見便問道:“你一個出家人,拖住這人所因何事?”那和尚心裏面的是“只因他妖言惑衆”,嘴裏卻還是說的“只因他謀死親夫”。單是那婦人在家喫過了飯,本來安然無事,忽見和尚走來,心中大喜,忙說道:“此時回來怎樣?蹄膀不曾煨得爛呢!”不料那和尚口也不開,一把拖了就走,直到縣衙擊起鼓來,喊他“謀死親夫”。那婦人一嚇,直即魂不附體。及至趙知縣坐堂,先問過和尚,然後又問那婦人道:“這和尚說你謀死親夫,你究竟可有此事?”婦人見問,心下想道:當日之事,本來有他同謀,他既自行投到,我也從實招明,俗雲“他無情我無義”,那也怪不得我了。想罷,便說道:“小婦朱陳氏,丈夫名叫朱光,幼年讀書,得了一個癆病,本可帶病延年。這和尚名叫原修,是阿勒寺的方丈,又是本地的僧官,他因小婦人有些姿色,百般調戲,因成苟且。他勸小婦人買老鼠藥將丈夫毒死,小婦人一時被他所愚,就依了他。不到兩個時辰,丈夫當時氣絕,小婦人只得就跟了他,也平平安安過了兩年多日子。今日鬼使神差,他忽然將婦人拖到臺下自首,小婦人情願抵償,但這和尚也有應得之罪.求大老爺判斷是了。”婦人供認已畢,此時和尚忽然明白過來,暗道,這真就奇了!我明明白白抓的那遊方和尚來究辦,怎樣變做把他拖來伸冤呢?但此時已有了供,再也辯白不來,只得嘆了一口氣,也畫了供,自然問成死罪,固不必說。

    且說濟公仍到了那治喪的人家,內中還有息事的便走來勸道:“和尚,我看你也是異鄉人,同這位師父作對是沒得好討的。他是當地的僧官,衙門是直進直出,縣官是平喫平坐,你不要以爲他放你走回,他因爲在路上掀揪扭扭的不好看相。大約他此刻已見着本官了,馬上朱簽到來,那你便喫大虧,我勸你趁早逃走罷。”濟公聽說,哈哈大笑道:“好的好的,他就差人來,我就差鬼去。你們且聽到末了,還是差人狠、還是差鬼狠罷!”大衆見他滿口半瘋半癲的話,也不依人勸,只得由他去了。濟公此時一人坐在那裏,委實氣悶不過,就興口不詩不歌胡亂唱道:

    誰人不知銀錢好?謀財害命怎得了!

    不是和尚法力大,寡婦孤兒埋荒草。

    冤中冤,報中報,冤仇未報時未到。

    一家骨肉且相殘,怪不得,帶累着,

    和尚也同和尚鬧。

    濟公就此一個人坐在那裏,將這幾句顛來倒去唱個不住,這治喪的人家,一個個皆看着他。內中有兩等人,好的呢,便都代他擔憂;惡的呢,便專等看他笑話。以爲這僧綱司走進衙門,定然這瘋和尚多分沒得討好。

    當下過了不到二個時辰,只見外面又來了一個和尚,同那唸經的一衆和尚,鬼蟋蟋的不知說的些什麼話,一衆和尚皆露出那奇怪的樣子。這喪家有那好管閒事的,也便走到和尚裏面查問究竟,一些和尚再也不肯實說。濟公遠遠喊道:“諸位不要問這些喫長葷念短經,有兒子沒婆娘的厭物,來問一問我就明白了。可是剛纔那個賤禿,他要送俺到縣官裏面打板子,反轉弄得自家要殺頭呢!”話才說了,忽見外面一個幫忙的聽事走進來說道:“告訴老爺們一件奇事,適才那原修和尚在我們這裏,不是要拖這遊方和尚去見縣官的嗎?那知他忽然糊了,將自家一個姘識的婆子拖到縣前擊鼓鳴冤,說那婆子毒死親夫。那婆子便供出有他同謀,現已問成死罪,一同釘鐐收禁。諸位老爺想一想,這一件事可奇不奇呢?”大衆聽了這話,直嚇得目定口呆,曉得這和尚法力很大。

    又有那好事的,便走到濟公面前奉承道:“請問師父,適才這和尚明明同師父爲難,反轉到衙前自家翻出舊案,想系都是你和尚的法力了!但你和尚與這原修有什麼仇隙呢?”濟公見說,先向大衆人打了一個哈哈,便說道:“世間的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所有不報,時候未到。這原修今日正是他的時候到了,那裏是俺和尚用法力報私仇呢!諸位且莫驚慌,這一件事,俺和尚就同那些編小說似的,還是帶敘的一件閒事;那特爲派說的正書,我還不曾做得到呢!”大衆聽他這樣一說,一個個毛骨悚然。畢竟濟公說的這一席話是何用意,大衆聽了這一席話又因何這樣懼怕,且聽下回分解。

    第168回 王玉貞嚼血哺親兒 濟和尚裝腔戲比匪

    話說這治喪的人家姓葉,本是玉山縣的一個大富翁,足有百萬家財。死的這個老主人已有八十九歲,他名字叫做葉少文,一生積德行善,八十歲還不曾有個兒子。這年老伴兒就過世了,一衆本家就來爭嗣,都看中他這一筆家產,卻又沒有近房,那些遠房子弟又沒譜系稽考,皆紛紛爭鬧不了。就這一天,玉山縣收了有幾十個爭嗣的享帖,那些代書倒發了一些小小的財。葉少文被大家鬧急了,也具了一個稟帖,說:“八十生兒,也是尋常的事;職員當另置小星,爲嗣續之計。且待職員死後,果無後嗣,再爲立後;此時所求公祖,一概不許。”那時的玉山縣卻是一個正直廉明好官,就準了葉少文的稟詞。大衆本家可算花錢費鈔,白白鬧了個大風潮,一些好處不曾得到,只得含恨在心,也就罷了。但那葉少文雖然要置姬妾,卻沒一個願把女兒給這棺材襯子。

    就此又過了幾年,葉少文已八十七了。也叫事有定數,一日有個老家人姓王,女兒叫玉貞,已二十多歲,因母親死得早,家中無人照應,就不曾將他配人,樣子也有中上的人品,並且性情端正。這年老家人忽然身故,葉家有個例規,凡在他家中服役的人,死後有三十兩銀子撫卹。玉貞因父親死後,就去領這三十兩銀子,見了葉老,恰好這日是四月二十八日,服侍葉老的幾個家人均在外面看東嶽會。葉老見玉貞到來說了父親死後一段情形,葉老便給了三十兩紋銀把他。就這拿銀子的時候,葉老見左右一個閒人沒得,就這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不覺陡生淫念,故意就叫玉貞進房接銀。玉貞因他八十多歲的人,卻無嫌疑要避,就走進房去取銀。那知才一進房,葉老便將他一把抱住,擁到牀前,就想行事。玉貞想道:古來賣身葬父也是有的,無如苟且失身,何能再事旁人!也算前世孽案,我不若如此如此,以了自家一身也就算了。想罷,便向葉老道:“老太爺體得如此!若要我相從,必要完全女子終身,方能允許;若是楊花水性,女子情願連撫卹銀子都不要。請你老人家讓我走罷。”葉老見他允許終身,更覺喜出望外,曉得他家中又無旁人,就代他把父親花花綠綠辦了一個喪葬,將他留下做了夫婦。不到一年,果然生了一子,葉老喜出望外,取名叫做“天福”。又過了二年多些,天福才兩歲,葉老突然無病無災的睡睡覺就睡死了。此時只有王玉貞做主,一面辦理喪事,一面就着家人抱了天福,到大衆本家同族的家中報喪。一個個見着到手的家財,反被這兩歲的一個孩子不言不語就弄了去,心中慪氣不過,但也無可如何。

    也叫理合鬧事,族中有一個刀筆名叫葉名,本是玉山縣的房科,他心中想了想,又連絡了一個文士名叫葉大魁、兩個武生,一叫葉力,一叫葉勇,一起商議道:“如今少文這老狗已死了,族中人數雖多,所幸你我四人尚能說得起幾句話。我們先向同族中議定,守候傢俬到手,每一房頭分派五千銀子,叫他幫扶着我們說葉王氏假子亂宗。就到了縣官面前,說一世不曾有過兒子的人,到了八十八歲反會生個兒子,也有些不大相信。你大魁兄又是一個讀書有名望的,我們三人就說你派承嗣。傢俬到手,除了公用,三股均分。此時這少文老狗,所喜還不曾入殮呢,我們同大衆把話說定了,隨即就送你去硬行披麻執杖,將葉王氏母子趕出。諒他一個婦人,又無私親相助,怕他怎樣奈何嗎!”大魁道:“串頭倒是很好,無如我的班輩還比他大兩輩,怎能做他的兒子呢?”葉名道:“你這倒又做迂夫子了!我們家中又沒族譜能改,怎麼叫做長輩?怎麼叫做晚輩?總比有錢的人大十輩是了。”大魁被他說得發笑,就依着他,先將通族議定後,四個人就直奔少文家中。

    卻然正要收殮,王玉貞抱住天福坐在屍前痛哭,看那兩歲一個孩子披着兩莖麻,真個石人都要流淚。那知正在哭的時候,只見葉力、葉勇、葉名、葉大魁四個人跑來了。葉大魁一見屍靈,便向地上一伏,爺天爺地、有聲沒淚的哭了個不亦樂乎。哭了一場,當時站起,便指着王玉貞、天福問道:“這兩個人是那裏的?”葉名道:“管他怎樣!這一定是鄰居間央得來看屍身的罷了。”葉力、葉勇道:“既然我們真命帝主到來,還要他看什麼!就此還不請走嗎?”葉大魁道:“有理有理!”故意從身邊掏出幾錢銀子,對玉貞道:“嫂嫂,我家爺爺過世,帶累你嫂嫂辛苦,這裏有點茶敬,你嫂嫂笑納些。我們既然到家,用不着外人了,你嫂嫂請便罷。”玉貞一聽,直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忍了許久,這才說道:“本家老爺,如今葉少文有親生血肉在此,怎麼叫做外人?”葉大魁還未開口,葉力、葉壯便捲袖向前,一把揪住玉貞拖到門外,向空處推了一跤,罵道:“好一個不要臉的娼婦!血肉呢,那裏八九十歲的人還會生子嗎?”可憐王玉貞被這一跌,已經昏過去了,天福滾在旁邊,呱兒呱兒的哭。葉大魁就此披麻執杖,將葉少文收括起來,葉力、葉勇照應外事,葉名便將一應帳目向兩個帳房管事的討了過來,可算葉少文百萬家當,都到了這四人手中。還有旁的本家,專候事件辦妥,來分五千銀子一個。所以到了王玉貞醒來,抱了天福進來講論,半個幫他說話的沒有,反說道:“八十八歲養兒子,從來沒這個笑話。你嫂嫂有這樣一個有模有樣的兒子,不愁沒人要,不如趁早託消別人罷,姓葉的沒這樣福氣!”可憐這一席話,把個葉王氏只說得哭走無門,那時看着天福要睡,想送他進房睡覺,然後再出來同他們敘理。不料才髮腳往內廳裏走,葉勇便迎面攔着道:“閒人出去!這是什麼地方,還許娼婦雜種亂跑亂走的嗎?”此時王玉貞真就沒法,說又說不過,打又打不過,葉家沒一個幫他說話,孃家又沒有一個出頭,委實孤掌難鳴。此時入殮過後,外人已經打散,葉力就勢也將他拖到門外,把門一關,四個人在裏面就同強盜一般,翻箱倒籠,所有金銀珠寶田地契據,統統搜出藏好,候着喪事辦畢瓜分。

    但那王玉貞推到門外,他便抱住天福坐在門臺上用頭撞門,有一鄰居見了真覺不忍,就把他招呼家去,過了一夜。可憐王玉貞這一夜那裏還能睡覺!次日一早,便抱了天福,辭別鄰居,走到玉山縣衙前,找了一個代書,原原本本寫了一個狀同,跪門喊冤。這時還是舊任玉山縣王知縣,一見狀詞,沖沖大怒,當時就出了一個差票,去提葉力、葉勇、葉名、葉大魁。四人計議道:“我們落得拿他的錢交結人的,還怕公事緩不下來嗎廣當下來了兩個差人,每個差人就給了一百銀子,託他公事從緩。差人見了那白霍霍的銀子,好不歡喜,拍着心口道:“有我有我!俗雲‘三分老爺,七分衙役’,諸位放心是了。”可憐王玉貞住在鄰居人家,天天到衙前催案,那裏有個信息!偏偏這王玉貞運氣真壞,一個好好的清官,在此三四年也不曾調動,到得他告狀,又換官了,王知縣升了黃州刺史,玉山就委這個混帳趙大京到來。葉大魁曉得來的是一個贓官,好生歡喜,就捆了二千銀子走了一個門路,怎長怎短向趙知縣一說。恰巧葉王氏催呈已到,趙知縣批了個“假子亂宗,不準妄控”。王玉貞此時滿肚含冤,再沒地方控告了,就此不得已,跑回家中準備一死,就向葉大魁等拼命。

    葉名暗計道:這樣辦理究竟不妥,俗雲: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青。當下又同葉力、葉勇、葉大魁商議了一個主意。這日卻然不驅逐他走,便將一衆僕人那個買那樣的支派出外,忽然將門一關,葉力、葉勇上前,一個搭頭,一個搭腳,就把王玉貞平抬似的,連天福一直抬到後園假山石背後一間馬房裏面,將門反鎖,跟後又把園門一鎖,預備將他母子白白餓死,以免後災。王玉貞自到馬房以後,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第一日不過自家受餓,到了第二日、第三日,那孩子沒有奶奶喫,直即哭不絕聲。王玉貞更覺酸心,要想自己先死,又捨不得將天福丟下不知怎樣;看了天福餓得這樣,委實不如早死。忽生一計,就把自家指頭嚼破,送在天福嘴裏讓他吮血。總之,葉王氏馬房裏這番苦楚,真是說之不盡。

    葉大魁等到了第三日,但聽小娃微有哭聲,不見大人聲息,心中歡喜不過,請了幾個和尚,預備做兩日佛事,就代葉老送柩,便好瓜分家產。不料獨獨遇着濟公和尚走來,先將原修做個樣子把他們看了一看,然後便漸漸到了本題。兼之一進門那打嘴落牙齒的就是葉名,兩下對打的就是葉力、葉勇,總算試過他的湯頭,心裏有這樣一塊毛病,又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說來,自然毛骨悚然。還算葉名見亮,究竟是喫衙門飯的,一面揉住那被打的嘴,反轉笑嘻嘻的上前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是那座寶山?那個寶寺?請問到合下來要募化若干?你老人家分付一句,在下絕不違拗是了。”濟公曉得他已有懼怕,便哈哈的說道:“俺和尚是公道山洗冤寺,到尊府來不募化別個,只募化馬房裏的小主人出來見一眼。俺和尚並不化他的錢,有筆家業特特爲送得來把葉天福。”隨從懷裏連掏之掏的,一下是珠子了,一下是金子了,一下是手飾了,一下是田契房契了,一下是票據了,就把面前堆了一堆,又指着道:“這家當都是俺和尚送了把葉天福的,內中只少了二千銀子,還要請四位幫同追來,物歸原主纔好。”葉名見他說明,暗道:這和尚難道是個仙家?怎樣連天福在馬房裏都曉得呢?但這一筆金銀財寶、田地契據,又是何處得來?纔想到此處,忽見葉大魁嚇得臉上就同白紙一般,性急急的走來,將葉力、葉勇、葉名喊在一起,低低說道:“呀哎不好了,這和尚多分會五鬼搬運法、隔壁算呢!我適才看他那懷中掏出來的這些契據珠寶,就疑惑有些像我們收藏起來的這筆家當,我便向那箱中去看,那知裏面果然是空空如也。這便怎樣好呢?”三人一聽,直嚇得目定口呆。過了半息,葉名道:“如今只有一法,我跑到衙裏去見本官,允他一千銀子,就說你家來了一個隔壁算的和尚,將家中財寶統統算去,幸虧知覺得早,當場促拄,從身邊把贓物搜出,可算人贓現獲。但這和尚妖法百出,不敢拘送臺下,求老爺出差拘來重辦。”葉大魁道:“這也是個主意,我便去絆住他,你就趕快去罷!但有一層,他既訪到娼婦雜種藏在馬房裏面,假如當堂供出,那便如何是好?”葉名道:“你這又是遷夫子的話了!一千銀子送他幹什麼的?他還有得聽和尚的話嗎?”葉大魁道:“既然如此,你就走罷。”當下葉名便直奔縣衙而去。

    葉大魁假裝得斯文一脈的,跑到濟公前來,師父長和尚短的敘閒文。濟公心裏清清楚楚,暗道:俺正要向那狗官把兩千銀子追出來,順便同那孤兒寡婦再立個案,免得那些同族後來再起風波。這有一層,俺到縣前,他們一定要搬移這天福母子,如今可算只剩得一絲之氣,何能再受這些強盜凌虐!我倒要早爲之計呢。當下暗暗唸了六字真言,向西北吹了一口氣,嘴裏反轉也用浮文同葉大魁高談闊論。過了許久許久,忽然外面烘烘的來了無數的人,第一個進來走到濟公前,便指着問葉大魁道:“這可是隔壁算的妖僧嗎?”葉大魁道:“人贓現獲,皆在此處。”只見那差人手忽一抬,澆了濟公那蒲草盆子頭上一頭的鮮血。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麼用意?原來知縣聽見是個妖僧,深怕事件辦不妥,一千銀子沒得到手,就關會值日差人多帶差夥,順帶烏雞狗血去,先破了他的法,然後下手,方保萬無一失。差人所以依計而行,才一見面,便將烏雞狗血澆了濟公一頭。濟公故意鬧笑,用手去摸了一摸,就鼻上聞了一聞,忽然大哭道:“不好了,破了我的法了!”一聲還未哭完,又走進一個差夥來,認定濟公右臂上就是一鐵尺。只聽“咯咋”一聲,濟公的右手忽然直掛下來,一晃一晃的,又大哭道:“不好了,膀子斷了!”葉大魁就此便把桌上的契據金珠,連忙卷的卷、拿的拿,暗道:我權且把我的本命星保着了,且送到自己家中再說。濟公見他將桌上家當拿走,忽又捶胸頓足的哭道:“不好了,可憐俺枉費心了,俺俺俺好苦啊!”就此“兀打兀打”的哭個不住,那鼻孔裏的鼻涕足足掛了有幾寸長。一些差人忙上前向那差頭道:“還不早些請他走,那有這功夫慢慢候他哭呢!”那差人便拿過鐵鏈,向那和尚頭上一套,背了就走。

    此時把葉力、葉勇肚腸子都笑着打起結來了,暗道:烏雞狗血委實是治妖法的一樣最靈巧的物件,先前那樣神通廣大的,如今便一些用處沒有了。就此二人慾報前仇,暗暗做了一個手勢。恰巧差人拖了濟公從面前經過,葉力便提足了勁,認定濟公背脊上就是一拳;葉勇提起腿來,向濟公後襠就是一腳。那知濟公全然不覺,但聽前面拖濟公的一個差人,“呀”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向地下一倒,登時氣絕,這可算又鬧出一件岔頭人命來了。究竟不知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169回 葉大魁滿載而歸 趙知縣下堂謝罪

    葉勇、葉力以爲濟公被澆了烏雞狗血,真個無法可施,便想報復前仇,因此這個一拳、那個一腳。不料濟公乖巧得很,讓也不讓,暗暗用了一個脫空法,卻打在那拉鐵鏈的這差人身上。登時那差人口吐鮮血,倒地就死。旁的差人一見,大驚道:“這是什麼道理?這便是公事辦得不好,老爺們也可明談,怎能你一拳他一腳,把一個活跳的人就打死呢?”葉力、葉勇發急道:“我們是打和尚的,並不是有心打他,這便怎麼好呢?”衆差道:“無心也要抵償,有心也要抵命,沒有怎麼好不怎麼好,一道同走是了。”但是差人只帶了一條鏈子,這兩人又明明白白的人命要犯,假如逃走,怎樣是好!一個個的便商議不出個主意。濟公道:“俺倒有個主意呢,俺看這條鏈子倒長得很,恰好一頭鎖一個,中間鎖一個。不瞞諸位說,俺腰間還有兩把上好的鐵鎖,諸位不嫌惡,還可以借去用一用。”說着,便從腰裏將兩把鐵鎖掏出。衆差一見大喜,只得依了和尚的話,將三人鎖在一起。此時卻把一個人喜歡煞了。看官,你道是什麼人呢?不是別人,就是葉大魁。當先他們原議,本說傢俬到手,四股均分,如今葉力、葉勇遭了人命,口也不開,心中歡喜不過。候着大衆走遠,他也不問天井裏的屍首,隨即拿了一隻皮箱,將適才由和尚前拿回的一應家當,細微末節的看了清楚,封鎖好了,喊了一個家人拿了,押着送到自己家中,然後走回。

    此時這葉少文家中,因他家遭了人命,差人的屍首例在天井裏,直即人山人海。唸經和尚見到勢頭不妙,也便老早的多壇送聖,一走一個乾淨。外面時候已經上燈,葉大魁便着家人照應閒人,自己就想到馬房裏移去大福母子。走到門前一聽,見裏面已無聲息,心中大喜,暗道:我且急濟燃眉,將二人拖了撂在馬糞坑裏,蓋上一些壞爛物件也就算了。主意已定,便取了鑰匙,放開園門,點了一個燈籠,走到馬房門口,又開了鎖進裏一望,見裏面連鬼也沒一個,心中好生疑惑。復行又細細找了一遍,只得仍到前面。剛剛纔進廳屋,只見來了幾個差人,手提玉山縣正堂的燈籠,一見葉大魁,掏出鐵鏈套了就走。葉大魁發急道:“諸位且莫動粗,就便提我到堂,也要說明是件什麼案由纔是道理呢!”差人道:“還開什麼案由!總之,你們乾的好事!如今老爺連頭都碰破了,你去看一看自然明白。”葉大魁沒法,只得跟了就走。

    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麼串頭呢?只因起先的差人一條鏈子鎖了三個:一頭濟公,一頭葉力,中間鎖的葉勇。那一路之間,濟公便一時撒尿,一時出恭,是他的例行公事,就同那年在皇城裏被張忠夷拿住了的一樣情形。但那回專同巡兵取鬧,這回是專拿葉力、葉勇喫苦。到了撒尿時候,他便把條鏈子收風箏繩子似的向面前一收,將葉勇、葉力收到面前,便褲子一拉,對準二人尿他一身;到了出恭也是這樣,將二人拖在旁邊聞臭,差人又拗他不過。跑了一息,剛從一爿酒館門前經過,濟公忽然站住不動。這地方離縣衙已不到一箭的路了,大衆差人便想你推他擁的,不由他不走,那知他就同銅打鐵澆的一般,再也拖他不動。有些不識進退的差夥便拳打腳踢,催着他走,可憐拳打的就抱住拳頭喊,腳去的就捧住腳頭哭,直即是碰在泰山石敢當上的樣子。衆差鬧了一會真叫沒法,一個伶俐的便向他商議道:“師父,我們也叫公事公辦,推車不由自主,並非同你老人家有私仇。你師父留難不走,我們怎樣交公呢?”濟公聽說,把眼睛便向他翻了一翻,罵道:“你們這些沒用的狗頭,那裏當了一世的差,連當差的規矩都不懂嗎?”那人笑道:“請問師父,是個什麼規矩呢?”濟公道:“俺和尚到堂,當差的例行要孝敬俺三斤火酒,一斤狗肉。”那人見說,暗暗說了一聲“晦氣”,俗語嘗說道:“強頭狠,是解差。”我今日真個就遇着了!大衆沒法,就湊了幾個錢,請他坐了酒店門口,買了些狗肉燒酒來應酬他。那知他喫了還要添,大衆又向他敦商道:“師父方便些罷,委實沒有錢了。”濟公大笑道:“三斤酒四十八兩,一斤肉十六兩,有錢俺和尚也一兩不得多,沒錢俺和尚也一兩不能少。俺勸你們爽撇些!”衆差役法,只得如數給他喫了,這才起身同走到縣前。差人進裏通報,頂頭就碰着葉名,問道:“捉得來了嗎?老爺倒急煞了,你們趕快稟報罷!”

    可嘆這趙知縣一點做官的本領沒有,但那想錢的心是一等第一。他見葉名許了他一千銀子,就恨不立時把和尚捉來,打他一千八百了着這事,那銀子就可以到手;又怕這妖法的和尚不容易捉獲。就此思前想後,焦急異常,連夜飯都沒心去喫。及至聽見差人上前稟說妖僧已經提到,登時笑逐顏開,以爲這一千銀子一定是拿穩了,隨即就命站班坐堂。只聽吆喝一聲,趙知縣已升了公座,分付將妖僧帶上。濟公見那原差就來代他開鎖,他便一把抓住那差人的手說道:“好容易皇恩欽賜的這一把紫金鎖,就能聽你們要鎖就鎖、要開就開的嗎?”此時葉力、葉勇已經另換了鐵鏈鎖在旁邊。衆差見和尚不肯解脫鏈子,只得由他圈在頸項中間,就把他帶上堂去。濟公走上階臺,就用那芭蕉葉子將臉遮起,跟着差人走到公案面前,就朝正中一站。趙知縣大怒道:“膽大的妖僧,見了本縣還不下跪!”濟公遮着臉,把一顆蒲草盆子的頭扭了兩扭說:“阿彌陀佛!僧人不懂法堂上的規矩,你就將就些罷。”趙知縣格外動氣,分付左右:“代我用亂棒將他腿子敲了跪下!”濟公見說,大喊道:“打不得!打不得!我願跪了!但是你也要趴下來,陪着俺一道跪呢!若是單單的叫俺和尚一個人,我且問你趙大京有多大的膽量?”說完,將那芭蕉葉子向下一撂,又說:“你且看一看我這個妖僧罷!”

    趙知縣不看猶可,那知抬頭一看,直嚇得面無人色。曉得碰着太歲了,這一個人是不大好惹的,連忙跑下堂來,一面碰着響頭,一面不住口的喊“聖僧”。濟公大笑道:“知縣老爺,快快不可如此!你最好推着個認不得俺,打俺一千八百板子,將俺逐出境外,那一千銀子不是就可以到手嗎?”趙知縣被他說得又慚愧又懼怕,只是碰頭求聖僧開恩。大衆書差看見這樣情形,心中奇怪不過,又聽見本官一口一聲的“聖僧”,不曉得這個邋遢和尚究竟是什麼來歷?本官碰了無數的響頭,那和尚這才分付道:“罷了,你快些站起,你們做官的,覺得人跪在面前就是威武,俺和尚卻最怕這個形像。你做點好事,快些起來罷!”趙知縣見說,方敢起身,搭眼見濟公頸項裏掛了一條鐵鏈,連忙上前用手要代濟公去解。濟公用手阻住這;“好輕易事!你代俺查點查點,俺這頸項裏掛鐵鏈,大宋律例上都是有的。那年御史張忠夷鎖了我一鎖,不過在刑部天牢裏坐了半年,你看派一個什麼罪過罷?”趙知縣見他這樣說法,又想跪下碰頭,濟公大怒道:“你這人委實可惡!俺叫你不要碰頭,你時時朝着我這樣,專同我作對!”趙知縣不等他說完,連連招呼道:“不碰頭,不碰頭!但是總要求聖僧開一開恩,將刑具除掉呢!”濟公道:“你且勿憂,這些浮文末節皆不要緊,這鏈條馬上還用着他鎖一個人去呢。俺且問你,這姓葉的人家怎樣同你這樣合式,他叫你鎖和尚,你就鎖和尚去呢?”趙知縣辯道:“只因他詐稱妖僧私算家財,在下有治民之責,所以不得不理。”濟公道:“妖僧私算家財不得不理,本家硬佔家財,你怎樣又不理的呢?咳,俺明白了,妖僧沒有兩千銀子送你,葉大魁有兩千銀子送你,可是這個分辨嗎?”趙知縣聽他說到這話,曉得前案又被他翻出來了,暗道:好晦氣,多分連那兩千銀子還不得由我姓趙呢!心中正然畫算,直聽堂下一片的哭聲合那喊冤的聲腔,忽然驚天動地。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所下回分解。

    第170回 葉大魁當堂招口供 趙知縣入室察贓銀

    話說趙知縣被濟公提到那葉大魁送他的兩千銀子,心中喫嚇不過,正然滿腹憂愁,忽然堂下一片的哭聲,口口喊着冤枉。趙知縣忙歸了公座,再一細問,方知差去捉濟公的差人方坤,被葉力、葉勇無故毆死。趙知縣隨即標了兩根朱籤,去捉葉力、葉勇。差人接了籤子,便跪下稟道:“回老爺,當方坤死的時候,差人們已將葉力、葉勇獲住,現在臺下候老爺訊問。”趙知縣便命將二人帶上,問二人因何將差人毆死。二人道:“武生們委實毆打兇僧,誤傷天差,求老公祖還要原情!”知縣一聽大喊道:“還了得!還了得!你們曉得這位和尚是什麼人?他就是當今皇上的剃度師、西湖靈隱寺的法僧。敕建大成廟的方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位聖僧濟公和尚。你曉得得罪聖僧,比打死差人的罪還要大些嗎?”此時上下滿堂的人,才曉得這個和尚的來歷,皆暗暗說道:怪道他有這樣的神通,知縣老爺向他這樣呢!原來就是西湖的濟顛和尚。內中單有一人加倍懼怕,你道是那一個呢?就是葉名。初時他見和尚到來,心中萬分得意,以爲這個和尚必定夾棍拶子,總有一些大大的苦喫,自己仗是刑房,就站在堂上司刑。及至見和尚到來,知縣向他這樣,已經曉得不妙;此時聽見是濟顛僧,真嚇得魂不附體,曉得這位和尚專打不公不法,一定葉少文這筆傢俬是不得到手,怕的還有後災呢!怪道前日原修和尚被他弄了個自行投到,此時葉力、葉勇又弄這樣,一個冤網恢恢,我同大魁那還想逃得掉麼!就這推想的時候,但見趙知縣已將葉力、葉勇取了一堂口供,分付釘鐐收禁,明日相驗屍身後再爲定罪。

    趙知縣判斷已畢,便向濟公道:“聖僧,你老一定要喫酒了,在下奉陪去喫杯酒罷!”看官,你道這趙知縣因何這樣熟識?只因趙大京自從胞姐跟了秦丞相,也就把他收在相府裏喫碗閒飯,濟公前兩年嚐到丞相府喫酒等情,所以濟公的脾氣趙知縣是曉得的。及至把葉力、葉勇判斷之後,他也怕濟公追問前案,就想用些酒菜來搪塞搪塞,那知濟公偏偏不上他算。趙知縣才把請他喫酒的話說過,只見濟公把眼睛向他翻了一翻,說道:“俺的知縣老爺,你將兩千銀子存在身邊自然快樂,你可知道孤兒寡婦命在須臾嗎?”趙知縣被他這一句話說明,也就喫驚不小,便賴道:“聖僧,這話奇了!在下並不曾得什麼人的銀子害孤兒寡婦。”濟公道:“你還賴嗎?俺且問你,日前葉王氏喊控葉大魁等謀佔家產一案,前任王知縣既批‘提集通族訊究’,你因何變做‘假子亂宗’,是個什麼道理?”趙知縣道:“在下也不過據葉家通族公稟,上說八十八歲不應生子,所以才這樣批法,其實並未得贓。”濟公道:“你委實不曾得贓麼?”趙知縣道:“不曾。”濟公道:“我且還你一個憑據出來。”隨從腰間左一錠右一錠,掏出了四十錠元寶。趙知縣一看詫異不過,見那銀子果真是葉家的贓銀,因要寄到潯陽家中,上面自家還作了花押,因此認得清楚。趙知縣此時見贓銀置前,嘴裏便“阿喏阿喏”的不知怎樣是好。濟公此時便拍手大笑道:“如何?你且莫驚,俺還有一個千不移、萬不改的憑據在此,索性給你望一望罷。”說着便從懷裏又掏出一個紙說帖出來,上寫道:

    葉來銀四十錠,共計兩千另二十兩另一錢三分,祈釵入見覆。所買之貨,不能允許對面。王姓以假亂真,希照辦,以速爲最。經手買賣行諸得寬具。

    原來褚得寬是玉山縣的一個董事,初次葉家賄賂由他經手,這就是送銀子來的一張說帖,所以濟公也用搬運法,將這說帖同銀子一併拿來,叫趙知縣無言可辯。

    果然趙知縣見了此條,嚇得面如白紙,連話都說不出來。濟公見到這樣,真是又氣又恨,又好笑又可憐,究竟菩薩心腸,終以好生爲本,便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知縣老爺,如今真憑實證都是有的,諒你再沒處賴了。如今有兩樣說法:一個說法是銀子還歸你,這一張說帖俺便送到萬歲御前,聽他怎樣說法;一個說法是將這二千銀子罰充剿滅小西天的兵晌,葉家案件從公判斷。如今葉王氏同葉天福已經被葉大魁鎖在馬房裏餓死,明日俺同你一道去勘驗勘驗,如能設法救活更妙。即那方坤也教無辜身死,俺和尚也要救他一救。但葉名、葉大魁兩賊,你要代俺把這倆捉來監禁,候明日一同發落。”此時葉名本在堂上,聽了這話,就想逃走,那知兩隻腳就同鐵釘釘住一般。趙知縣聽了這話那敢怠慢,隨即便將葉名捉住,又籤提大魁。濟公就此褪下項間鏈子,分付立提到案。

    所以葉大魁由後國走到前面,其時差人已到。他初時不曾看見籤子,還愁差人索詐,所以用了幾句公事話,還想脫身。及至聽到知縣向和尚磕頭,曉得就有些奇怪,便同差人商議道:“如今我有一事相商,諸位如能賣放,只要天公地道開個盤面出來,我葉大魁斷下問嘴是了。”衆差聽了這話,想一想堂上的蹊景,皆覺爲難不過。內有一個差人道:“如今我有一個主意,他要拿出一萬銀子出來,諸位共分二千,我一人要得八千。諸位回堂就說人交了把我,是我放走的,我預備打板子坐監,死在獄裏拉牢洞,我家中有這八千銀子,也可以子子孫孫有飯喫了。諸位可算一些斤兩不擔,也落個小小的賺頭;葉先生藉此也可以遠走高飛,豈不三全其美!”大衆差人見這說得有理,便都允了。葉大魁想道:這筆銀子裏外是白來財氣,別說一萬,就三萬何妨!心中酌量道:我記得理票據的時候,裏面一萬兩的銀票十多張呢,我就查一張給他們算了。當下對差人言明,一道走回自己家中,把箱子開了一看,直嚇得面無人色,不由得放聲大哭。原來裏面的票據金銀珠寶一些沒有,只剩下半箱的字紙合那磚頭瓦礫。差人也覺奇怪,內有一人道:“葉先生,我勸你不要妄想了,快些走罷!總之一句,好人遇着濟公和尚都是走運,壞人遇着濟公和尚都是倒黴。試問你們做的什麼毒心事,怎樣得過身呢?還不快些走嗎?”葉大魁無奈,只得跟了就走。

    到了堂上,只見濟公坐在旁邊,趙知縣坐在中間,葉名跪在地下。趙知縣問道:“本縣適才拷問葉名,葉王氏同葉天福現今藏在何處,他說只有你曉得。現今究竟身藏何處?生死何如?”葉大魁見問,便向上磕了一個頭,說道:“起先本將他藏在後園馬房裏面,不知今日因何,怎麼跑進去看不見人?”趙知縣道:“放屁!藏在裏面的人,死也有個死的、活也有個活的,怎樣會看不見呢?”濟公在旁哈哈的插嘴道:“怎樣這大的人,就會看不見,怕你的防備破案,將他拖了撂到馬糞坑裏,上面用壞爛的物件蓋起來嗎?”葉大魁一聽,暗道:這和尚可還了得!我不過心裏的一個意思,並不曾說出口,他倒已經曉得了。想罷,便哭哭啼啼的又說道:“委實是不曾看見,既是聖僧在此,何敢再行說謊!總之,是學生舛事,還求聖僧慈悲,邑主恩典,看讀書人分上,寬宥一些發落罷!”趙知縣方要開口,他不曉得葉王氏同葉天福是被濟公用隱身法將他隱住,定是葉大魁的飾辭,還想要追出個水落石出。忽見濟公打了一個呵欠,說道:“奇呀!俺酒癮倒來了,可把這兩個收到監中去罷。”當下趙知縣便標了牌子,將葉人魁、葉名收監,跟後退堂,陪了聖僧到後面喫酒。自然是上品好菜,恭維不暇,這也不須深表。

    但濟公喫酒,他是自酌自飲慣的,合味的菜也是滿口大叉慣的,他出世不懂怎樣叫做謙禮,儘可不要人陪。趙知縣喫了兩杯酒,心裏究捨不得這二千銀子,覺到他果有四十錠元寶收在身邊,因何一些不見沉重?但那退堂的時候,又明見他收起,這倒有些叫人不明白呢!忽又想道:這人最喜人恭維他的酒,起初他恨我貪贓,所以把銀子用法術取了去;此時見我這樣恭維,也有些不過意,一定仍還了我了。當下便停下酒杯,匆匆跑到後面,將那盛元寶的箱子開了一看,但見十錠一排,雪口的排了四排。趙知縣看了好不歡喜,嘴裏便禱祝道:“活菩薩,真有良心!也曉得我們做官的錢不容易賺呢。你老人家將來便金身不朽罷!”就此禱祝了一陣,忽又想道:我莫要想錢想魔了,眼睛看花了,再點支燭火來複一複眼方妥。就此點了燭火,再一細看,委實銀子一毫不少,但見旁邊有一紙條,心中格外歡喜,以爲一定還是那個送銀子的說帖,一同還來了,當下就想把那說帖向燭火上焚去。將把說帖拿起要想送到火上,忽見那字跡似乎有些不同。趙知縣有些疑惑,忙將燭火放在桌上,把那說帖打開一望,不由得目定口呆,向着嘆了一口怨氣。欲知這說帖究竟是從何而來,上面所寫的是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171回 一粒靈丹贓官返善 六千租谷賢婦輸軍

    話說趙知縣見那銀箱裏面一張說怕,初時還疑惑是董事褚得寬的來條,及至就此燭火一望,知道不是,隨即放下燭火,將紙條打開,但見上面寫道是:

    銀二千兩,寄在尊箱。玉山剿賊,抵作兵糧。

    供給俺酒,與廉何傷!林得妄想,將此還償。

    候看事結,解送軍行。慎之慎之,爲俺收藏!

    果真四字一句,寫得整整齊齊,活像一張四言簡明告示,下面又畫了他的那例行花押,一隻酒罈,兩把鐵錐。趙知縣看畢,只得對那元寶嘆了一口氣,仍把說帖放在裏面,鎖好着箱子,跑到前面陪着濟公喫酒。但見濟公問道:“那銀子點過數嗎?可是十隻一排,排了四排,一錠不多,一錠不少嗎?”趙知縣被他問得面紅耳赤,無言可對。一宿無話。濟公的酒,他自然是通宵達旦,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趙知縣一早起身,走到前面,但見濟公把一把空酒壺倒在桌上,左手端住一個酒杯,裏面還有半盅的酒;右手拿一片破芭蕉葉子托住了頭,眼睛閉着,那個呼聲就同木匠鋸木頭一樣。趙知縣暗罵道:這個禿驢!這時刻怕的人拿把鋼刀將他腦袋砍掉,多分都不曉得了!那知心裏這句話還不曾想得完,忽聽濟公“-”的向桌上一摜,哈哈大笑道:“懸煞了!懸煞了!腦袋兒幾乎被砍了去。快些拿酒來,暖一暖痛罷!”趙知縣喫了一嚇,暗道:這人面前,真個是不能動一些妄念呢!連忙就喊人拿酒換菜,自己也喫了一些早點,就開了點名單,傳了刑房:刑房件作差役、全班民壯,預備到葉少文家相驗。一聲傳出,果然不到一刻,書差們皆來伺候。趙知縣未知濟公同走不同走,見他滿口酒大塊肉正然喫得高興,又不敢去問他,故意的說道:“葉家此時可算連喪主都沒得,還不曉得那馬房在什麼地方,這葉王氏母子有命沒命呢?”說着,便望着濟公,且看他怎樣說法。只見濟公忽然怒氣勃勃的道:“要走便走是了,弄在俺面前嘰咕!俺那裏也跟着你老爺的轎子,到人家去相驗嗎?而且這些酒兒菜兒的,叫俺丟下來就走,不是要俺的命嗎!”趙知縣見他這樣說,只得由他在此飲酒,自己便上轎,開鑼喝道的,直奔葉少文家相驗而去。

    且言葉少文家中,那時自葉大魁被差人提走之後,家中並無家主,一些家人商議道:“如今姓葉的可算輕輕巧巧把個家當丟下來了,我們何不也蒐羅蒐羅,分他一點好處,也不犯法!”內有一人道:“諸位歇歇罷,還有什麼搜?你們不看見,已經被大魁這個強盜滿滿一箱子送家去嗎?”大衆道:“你這人心路倒也不小!我們那裏發借大的財嗎?就那上房裏二十四號在箱每人分兩隻去,也就喫喝一世了。”大衆當下便將大門關起,葉家此時只有八個家人,一同蜂擁的取了燭火,走進上房。但見這房裏裝了一張三道檐的雕花大牀,上首兩張櫥櫃,下首兩架紅漆皮箱,每架八隻,櫥櫃旁邊又架了八隻。大衆看了一看,好不歡喜,便議道:“我等八人,恰好每人三隻;每架上每人一隻,裏面好歹各安天命。”大衆商議已定,內有一個領頭的道:“千千有個頭,萬萬有個尾,這個主意是我想出來的,頭上三隻皆分配把我纔是道理。”就此便把櫥頭睡櫃移了一移,上面又加了一張機子,這家人就站了上去,搬那頂上的箱子。

    那知手才抬起,只覺得有人在下面搖那杌子。那人低頭一看,不覺大喫一嚇,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日間在這裏鬧事的那個邋遢和尚,伸了一隻釘把似的大手,扳住那機子搖個不停。就此一嚇,那人便連忙爬下到了下面,卻又看不見什麼和尚,說道:“咦,好奇怪啊!”大衆見他才爬上去又復爬下,不知他什麼用意,便問道:“你既然爬上去了,怎樣又空手爬下呢?”那人也不回答,只是喊奇。大家又問道:“奇怪什麼?”那人道:“真算奇怪,我站在上面,只覺得有人搖機子;低頭一望,卻就是日間的那個和尚。那知爬下來,卻又看他不見,你們可曾看見他嗎?”大衆道:“你倒望見鬼了!”內中又有一個抱奮勇的道:“等我上去,搬個箱子算什麼?還要這裝腔作勢呢!”說着一縱身就爬了上去。果然那腳下的機子也覺索索的抖個不住,心中暗道:那裏這和尚果真作任嗎?我倒要望一個真實呢!但他才低頭一望,嘴裏便喊一聲“不好”,就此一跤,“轟通通”的由上面一直滾下地板。大衆忙將他扶住,但見他面如白紙,口啜涎沫。大衆道:“晦氣!箱子不曾分得妥,又遭下人命來了。”大衆急了沒法,一個個手忙腳亂,給他捶的捶,捏的捏。過了半歇,這才甦醒過來。大衆便問道:“你又怎麼的?那裏真被那和尚嚇了跌下來了嗎?”被跌的這家人又定一定神說道:“那裏是和尚呢?那裏是和尚,我看見的卻是老東家,所以被他一嚇,暫時就滾下來了。”大衆道:“這樣說來,我們死死心罷!大約這個財也不是我們發的。”就此便出了上房,還是分班去看屍的看死屍,睡覺的睡覺。

    次日一早,但見外面鄉約、地保、差人,陸陸續續的都跑得來了,所好那喪棚下面,卻用不着再搭屍廠,就此搭鍋燒水的、打酒打醋的、陳設公案的鬧了一陣。忽聽外面一聲鑼響,趙知縣已下轎進裏,登了屍場,先分件差人將方坤檢驗,件作便答應上前。所幸天氣寒冷,屍身並未腐爛,件作先把身材長短量過報明,然後用熱布代他渾身檢了一檢,身前身後看了一遍,高報道:“後心二寸闊、三寸長一拳傷;襠寸半周圍,一腳尖踢傷,實在致命地步。”通身檢畢,刑房填了傷格,趙知縣命將葉家的家人帶上,問了一堂供,果然同差人稟報的話無訛,當下便錄了供。趙知縣又向家人問道:“你家主母葉王氏井小主人葉大福,現在何地廣有一家人說道:“那日主母抱小主人在家同葉大魁、葉力、葉勇拚命理論,小人們皆被葉大魁派到外面買物;及至回頭,已看不見主母同小主人了。現今他二人所在何處,小人們委實不知。”趙知縣一聽,以爲他們串通推倭,便罵道:“好些混帳奸奴!就便外出買物,那裏一個都不在家嗎?”便分付了一聲:“掌嘴!”話言才了,兩旁便吆喝了一聲,有一個年紀稍大的跪在前,差人就從他動手,一人走到後身將帽除了,向地下一摜,一把便揪住頂發,前面一人就拿着皮掌,便要動手。

    忽見濟公站在公案前面,連連搖手道:“打不得!打得!冤枉他了。”趙知縣見濟公到來,好生歡喜,一面分付停刑,一面便起身說道:“聖憎,你老來了嗎?請問聖僧,這差人方坤可還有救嗎?”濟公道:“這且莫忙,我們到馬房裏去救葉王氏、葉天福要緊。”說罷,掉頭就走,趙知縣後面相跟。內中有一家人暗暗笑道:“這和尚亂說了!我適才在後園裏面曬衣服,順便還到馬房裏望了一望,裏面鬼也沒得,何嘗有葉王氏同葉天福在內?”就這家人暗中議論的時候,濟公早領了趙知縣進了後園。他這一路走去,轉彎抹角是熟悉得很,進了後園,就直奔馬房而來。到了裏面,濟公暗暗代他母子收了隱身法,濟公指着對趙知縣道:“你看一看,你爲着二千銀子,害得人家這樣,你居心何忍!不是和尚用法術代他倆保住,他母子老早老早去見閻王老子了。”趙知縣此時把葉王氏母子一看,但見二人都睡在泥地下,連草都沒一根,只剩得一絲氣息。葉王氏還將天福摟在懷中,伸了一隻手,那五個指頭通身咬破,還有一個指頭塞在天福嘴裏。趙知縣雖然出身賤微,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他只曉得做官貪贓,他並不曉得官貪了贓就害了百姓的性命。此時見葉王氏、葉天福睡在地下餓得這樣,也覺心有不忍,連忙向濟公問道:“師父,可還能救得活嗎?”濟公大笑道:“你不必問俺能救不能救,俺要問你從今以後可貪贓不貪贓?知縣老爺,對你說句明白話罷!大率做知縣的貪着髒,一舉一動,都是送人家性命。俺和尚就便跟着你走也救不了許多,不若一個不救的好,就聽他母子死掉了罷!”趙知縣見說,將四面望了一望,看見無數的人站在旁邊,要想畫個招,委實面上過不去,只得將濟公扯到旁邊,低低說道:“聖僧放心,在下以後再也不敢貪贓了。”

    濟公又笑了一笑道:“也罷,該應同你有緣,俺先代你醫好了病罷。”便從懷裏掏出一粒返善丹。趙知縣接了在手,那敢怠慢,心裏雖嫌他齷齪,也只得勉強喊人送茶。濟公大笑道:“不要茶,俺和尚的丸藥,從來下嘴入肚用不着茶的。”趙知縣真個沒法,只得將丸藥納入口中。果真那丸藥沾着唾津,直往裏走。一直到了喉嚨裏面,忽然止住不動,就此左一個噁心,右一個噁心,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其時跟隨忙取了一碗茶送來,趙知縣喝了一口,以爲把丸藥可以衝下,那知喉嚨被丸藥塞住,直即水泄不通,反轉一個噁心,原物打回,連鼻孔裏都嗆的是茶。外面一些鄰居跑來看驗傷的,聽得這和尚到馬房裏救天福母子,也都跟得來看,那知並不曾救着天福母子,反轉一粒丸藥把個知縣弄得要死不得活的,沒一個不哈哈大笑。趙知縣喉嚨裏面固然難過,加之對着百姓丟這些醜,真個急得要死,只得對着濟公手拱拱的,嘴裏又說不出話來。濟公看了這樣,不由的打了一個哈哈,便說道:“怪你不好,你嫌齷齪的呢!俺問你可還嫌齷齪?”趙知縣不好說話,把頭搖了幾搖。可巧就因那這兩搖,那喉嚨裏忽然活動,一粒丸藥直滾下去,趙知縣這才升上氣來。看官,你道這趙知縣喫的是一粒什麼丸藥?那是一粒返善丹。自此以後,趙知縣突然就心腸改變,時時想做好官、後來升海陵司馬,因金人南渡殉難。此是後話,不必深言。

    且說濟公此時把返善丹給趙知縣喫過,冉向葉上氏母子一望,覺得倒有一事把他爲難住了。此時葉家女僕自主母被逐之後,早已各散,但那天福母子皆是旁睡,兼之葉王氏還有一個指頭在天福嘴裏,沒一女眷上前移動,那藥怎樣喫法?因此濟公勿論神通怎樣大法,反被這“理學”兩個字竟難住了,只是抓耳撓腮,竟想不出一個主意。搭眼見一個老年婆子,他仗着自己年老腳大,用力擠進房來,要看個實在,他也不問老爺、和尚,一直擠到葉王氏旁邊時,濟公一看,暗暗喜道:俺何不用他一用也好!當下便向那老婆子道:“你來得正好!俺正要請你去的。”老婆子見濟公瘋瘋顛顛的對他這樣說法,以爲要拿他做人命幹證,只嚇得魂不附體,要想逃走,卻又擠不出。濟公早知其意,忙說道:“老婆婆,你不要怕,你代我將這婦人同小孩子頭扳正了,讓俺好來救他的命。”老婆子這才放心,隨即彎下腰來,先將天福嘴裏那指頭順出,又將兩人扳了仰面睡好,站起身來,只是搖頭道:“多分難得活,兩手倒都是冷的了。”濟公見兩人仰面睡好,便取出兩粒丸藥,一大一小,大的按在葉王氏嘴上,小的按在天福嘴上。看的人好生疑惑,暗道:這二人牙關緊閉,丸藥怎能進裏呢?那知這九藥真會作怪,纔到了二人嘴上,就在那嘴脣裏面一來一去,就同兩頭跑路一般,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忽然無影無形。

    漸漸的,只見葉王氏嘴已能動,眼睛忽眨了兩眨,放聲便哭了一聲:“我好苦呀!”那天福也在旁邊“哇”的哭了一聲。王氏聽見天福哭,睜眼就看天福,那知眼才一睜,見馬房裏外滿滿站的是人,和尚也有、老爺也有,心中奇怪不過。又聽大衆一聲嘈雜說道:“好了好了!委實活過來了。”王氏此時覺肚裏一些不餓.反黨精神暢旺,暗道:滿屋生客,我何能睡在地下!隨即一拗身,立起去抱天福,覺那咬破的指頭一些也不痛。抱起天福,那天福也笑嘻嘻的,把一個拳頭送在嘴裏,一點不像受餓的蹊景。但葉王氏雖然站起,卻一些摸不着頭底,只是發呆。趙知縣見人已救活,便邀濟公到外面一同坐下。大衆見官已走,有那認識葉王氏的,便上前將濟公和尚怎樣把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設法弄進縣衙,代他伸冤,粗枝大略說了一遍。王氏才稍微曉得一點,還要追問細情,只見一個差人走進來喊道:“葉王氏在那處呢?老爺着你帶着葉天福上前問話去呢!”葉王氏當下稱謝了大衆,抱了天福直奔前廳。

    趙知縣一見葉王氏到來,心裏覺得愧對萬分,就這返善丹喫了下去,全不是起先那樣忍心害理的心腸了,當下便平聲緩氣向葉王氏道:“葉王氏,你家這段家務,本縣被這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四個畜生朦混,若非濟公聖僧到來,本縣那能曉得?你母子的性命也就難保!如今大冤已白。”當下就把濟公怎樣進門,怎樣將葉大魁等分別拘至縣衙,問明口供,怎樣把他母子救活,統統說了一遍。葉王氏隨即就來謝了濟公活命之恩。濟公忙止住道:“不必這些形象,俺不歡喜。你且去把家當查點查點,可曾被這些家奴盜去私財,如有短少,可趁知縣老爺在此,說明了方好同你追查。”王氏當時進裏,把那要緊的物件查了一查,並未移動一點,只少了兩千五百兩銀子、一隻皮箱。看官,試問葉大魁等既然把他的家當蒐羅了一陣,歸併一隻箱子拿回,就便濟公復行用法術代他送回,怎樣會一點不曾移動呢?須知濟公他的法術靈細不過,他將物件追回,逐一仍代他歸了原處,曉得他是一個婦人,若翻亂了,便摸不着頭緒,所以此時葉王氏一查便知。當查明白了,方到前面回覆濟公。此時卻已才把差人方坤治活,一羣看的人沒一個不口喊奇怪。

    王氏見了知縣、濟公,便將所少銀數同箱子說明。濟公暗道:怎樣又多少去五百銀子的呢?忽然想道:俺明白了!初時還給了二百銀子把差人,加之幾日的用度,大約也差不多了。想罷,便向王氏道:“所少的這銀子,那五百兩已被這些賊花去,其餘二千兩,俺已代你追回,現時張欽差、楊魁率領軍馬四千剿滅小西天,仍然缺了糧草,俺已做主代你充着軍費了。”王氏見說,又想了一想,道:“請問師父,現今張大人的大營紮在何處?不瞞師父說,這天福父親在日,積了白米六千石,如今一家只剩得母子二人,用度甚小,可用不着居積謀利。小婦人預備一併送到大營,以充軍糧,所以小婦人要問大營所扎何處。”濟公見說,拍手便哈哈的極口稱讚道:“好呀好呀!俺說俺救的人沒有個不賢德呢。”當下又說道:“你有若干米穀,可交這位知縣老爺解送大營,可保萬無一失。”葉王氏隨即走到裏面,拿出六張棧票,交代趙知縣。趙知縣見各事已畢,便向濟公道:“在下還要委屈聖僧一同回衙,把四人的罪名定一定纔好。”濟公道:“你請便,俺和尚就來是了。”趙知縣隨即回了衙門。走至後堂,恰巧一個親隨由裏外出,趙知縣低低向他問了幾句,不覺嘴裏只喊奇怪。畢竟趙知縣奇怪的是一回什麼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172回 雷音寺聖僧求佛 小南海天神交兵

    話說趙知縣在葉家將各事理畢,別了濟公先回。那知才進後堂,只見濟公坐在裏面喫酒。恰巧一個親隨由裏外出,趙知縣便低低問道:“這和尚那時來的?”親隨道:“他由老爺走後喫到此刻,又不曾起身,何嘗外面去呢?”趙知縣好生奇怪,匆匆走進上房,換了便服走到前面,只見濟公敲着筷子,嘴裏唱道:

    好奇怪,好奇怪,俺看真正不奇怪。喫酒還要帶喫菜,人在家中身在外。寄語俗人莫煩心,這叫做和尚修心真自在。

    唱畢,見趙知縣到來,指一指喉嚨笑問道:“被那丸藥塞住可受傷麼?”趙知縣道:“聖僧休得取笑,足見法力無邊,在下感激得很了。但差人方坤、葉王氏母子復活,那牢中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四犯,應若何減等問罪,還請聖僧-奪。”濟公見說,大笑道:“知縣老爺,你這算是笑話了!俺和尚那知做官的律例?你應該將他們怎樣便了。”趙知縣道:“葉大魁、葉名謀財害命,當議抵;葉力、葉勇失手喪人,亦當議抵;葉王氏母子、差人方坤復活,皆是聖僧意外的機會,照例均不得以不死減等,應當仍照議抵定罪。但在下須體聖僧好生之心,均作減等,改絞監候,在聖僧看,這樣定罪可合當嗎?”濟公聽說,把頭搖了兩搖道:“用不得!用不得!俺和尚議人的罪,歡喜敲斤敲兩,他怎樣犯罪的,俺便怎樣辦他的罪。俺想葉力、葉勇打死方坤,委實是俺拿他取笑,他的罪過並不在此;要論葉力、葉勇的罪過,仍當歸並葉大魁謀產案裏,方爲正格。俺現今想有一法,也不打他,也不殺他。當先他們想把葉王氏母子害死,閉在馬房裏餓了五日,如今這四人也把他們閉在牢裏,禁止牢頭暗給飲食,照樣也餓他五日。餓死了餓不死,皆憑他們的造化罷了。”

    趙知縣聽說,果然如法炮製,將獄卒喚過,騰出一間空號,將四人拘在一起,那例行的稻草蓆條,也分付撤掉,將四人放在地下,坐也由他,睡也由他。第一日到了晚間,知縣已查獄回來,仍陪濟公喫酒。不到片刻,濟公道:“那四個賊囚,可是睡在地下的嗎?”趙知縣道:“在下適才查監並留心查點,委實那號裏連草都沒一根。”濟公微微笑了一笑,順手就將手旁的一些果殼肉骨抓了一把,吹了一口氣,直向西南拋去,趙知縣那知其意。

    但那葉大魁等由昨晚收進監去,葉大魁、葉力、葉勇不懂罪人的規矩,身邊所存的銀兩統統被牢頭搜去。葉名是個公門出身,他豈有不知之理!當下把兜包裏存的三十多兩銀子,暗暗用褲帶扣緊,向褲襠裏面一系,差人搜到左邊,他身子一偏,那銀墜到右邊;差人搜到右邊,他身子一偏,那銀墜到左邊,果然不曾被搜得出。到了第二日,剛要喫飯,只見獄卒進來說道:“恭喜你們四位,如今打死的方坤、餓死的葉家母子,已統統被濟顛僧救活了,現老爺同和尚議定,你們將葉家母子關在馬房裏餓了五日五夜遇救,也把你們發在獄裏餓五日五夜釋放,已代你們把住處打掃好了,就請去罷。”四人猛然一聽,好生歡喜,及至到了那間屋裏一望,連鋪凳草蓆俱無。葉名道:“朋友,請你方便一點,借一張鋪我們睡睡罷。”牢頭道:“請問你們把葉王氏睡的什麼地方呢?他怎樣坐法,怎樣睡法,你們也就怎樣是了。”四人此時一想,才猛醒過來,暗道:雖然五日監禁,但日無食湯,夜無宿場,那便怎樣好呢?三人便低低同葉名商議,葉名道:“且慢,候着老爺查監過後,都由我來再想主意是了。”所以到得晚間,知縣同了獄官查過了號,葉名當房科多年,這牢頭他本是認得的,候了封號過後,他便站到柵欄口,便招呼那獄卒道:“朋友,請你來一來,同你有話說呢。”獄卒見他喊了說話,曉得定是買弊,連忙跑近柵欄外邊:“葉先生叫我怎樣?”葉名便把一包銀子拿出說道:“在下有點意思,請你笑納一點。想我們在此不過五日,夜間問你商議一把稻草,日間商議兩頓淡飯,這叫做瞞上瞞下,總要請朋友方便方便。我葉名釋放後,還是同衙門喫飯,遇的事多得很,一定厚厚的報答你是了。”牢頭把銀子接過來試了一試,心中想道:這個弊卻不難舞,夜間給把草,日間給碗飯,可保沒得破案,一者可拿幾十兩現成銀子,二者還可以落些交情。當下允許了葉名,隨即就捧了些草,由柵欄裏送進來了,就此又關會道:“明日你們要早些起身,將草造出,莫要被獄官開號看見纔好。”葉名道:“你請放心,我也是辦公事的人,還有貽誤嗎?”說畢進裏,四人在地下將草鋪好,分頭睡下。葉大魁歡喜道:“俗說‘清官難逃滑吏手’,這句話真正不舛!他可曉得我們還是照常喫飯睡覺?”

    就這說話的時候,只聽外面“嗚”的一聲,蝗蟲似的不曉得飛進的是什麼東西。此時號燈已熄,既看不真也就罷了,那知葉大魁大喊道:“不好不好!我被什麼鉗了一鉗去了。”大魁才喊了坐起,忽葉力、葉勇也喊道:“委實不好,真個厲害呢!我們也被鉗着了,痛得很呢。”四人隨即都一齊坐起。恰巧牢頭還未睡覺,聽見號裏驚驚訌訌的,連忙跑來問是甚事。葉名便向他討了燈,向草上一看,但見滿草上爬的飛蜈蚣,見燈一照,都爬入裏面,卻一條都尋不着。才一睡下,倒又這個被他鉗了喊起,那個被他鉗得直跳,大衆沒法,只得還是睡在泥地上面,倒反安靜。到了次日,四人可算已餓了一天一夜,實在飢火中燒,難過不過。直到已牌之後,牢頭因受了他們的黑費,深怕同大衆囚犯一同喫飯,容易被人查到,不大穩妥,就預先盛了四碗飯,上面還-了一些鹹菜。四人看見飯送來,好不歡喜,你也迎上接碗,他也迎上接碗,遠遠看見委實雪白的米。熱氣騰騰,恨不得喫他個三碗到五碗才稱心。那知才接到手,直覺得一股氣味又酸又臭,直向鼻孔裏透入,幸虧肚裏沒有餘糧,一個個的都對着飯作幹噁心。及至再向飯裏一望,就同那炒米養洋蟲一式,裏面無數的蛆蟲撂出撂進。葉大魁手上的那碗飯更覺奇怪,忽然裏面爬出一條蠍虎,向大魁手上一-;大魁嚇得把手一拋,只聽“噹啷啷”一聲,連碗帶飯撂了有三尺遠,把一隻碗跌得粉碎。看官,你道這是什麼原故呢?皆是濟公作的法,那天所撂向西南的果殼、肉骨,就是這個用處。濟公曉得本官雖這樣分付,卻不能日夜坐在獄裏去看,牢頭必要舞弊。所以作了此法,叫他把由葉少文家帶出來的銀子恰巧用空,還是睡在泥地下,顆粒不得下嚥。

    就此整整的餓了五天,葉力、葉勇到底考武的出身,飢寒凍餓都還被得住些,還勉強能說句話;獨葉大魁、葉名,已經是餓得只剩得一絲的氣了。釋放的時候,多少差人方把四人扶出了獄。到了堂上,問了幾句,葉力、葉勇還勉強回答下來,自然家中來人把他接回去了。但那葉大魁、葉名才上了堂,登時眼睛翻了兩翻,下殼湊了幾湊,一命嗚呼。趙知縣看了這樣,暗暗代兩人嘆息,想道:古人每每有那個“作法自斃”的一個說頭,今觀葉大魁、葉名這兩人的死場,真算是作法自斃。但聖僧臨走時,他本約定今日到來,還丟下一個偈語的說帖,上寫道:

    一碗飯,一束草,魂魂蛆蠍去相擾。應得之罪逃不了,生生死死誰分曉?你莫急,他莫泣,閻羅冊上未勾名,最好機緣君莫泄。五日之後再相接。

    趙知縣看着,想了一想,便分付道:“屍身且拖到堂外,候本縣諭下,方準屍親收殮。”當下就退了堂。看官,你道濟公聖僧此時到那裏去?就由那日將葉大魁等定了罪過,趙知縣陪他喫酒,一起喫到二更向後,趙知縣向裏安息,以爲他定然還是通夜喫酒的了。那知第二日趙知縣起身出外,但留得殘餚剩酒,濟公已不知去向,旁邊就留着那個偈語的說帖。趙知縣好生奇異,想那二千銀子、六千百米,又不曾有個交代,只得專候他五日後再酌罷了。

    但那濟公因何酒喫得好好的,突然半夜裏跑出去呢?只因那日正在三更向後,忽聽半空中“卜卜”作響,濟公知道不妙,把靈光接了一按,方知玉帝因查看世界六十年大事冊,見宋朝殺害嶽武穆一案,覺得無道已極。恰巧遇着一位太白金星,耳聾牽八的,就因那年八月十六亂宮一事,他不曉得罪在徐家父子,當那太后怨恨皇上的時候,他憑了三尸神的報告,就奏了大宋皇帝一本,說他懺逆親母。因此玉帝代宋朝打算打算,雖還有幾十年的運會,卻因他君不君子不子那樣蹊景,一經翻出舊案,直即片刻難容,不由得沖沖大怒,就命瘟部首領呂嶽,率領全部瘟鬼下界,擾亂宋朝的天下。呂嶽奉了玉旨,心中想道:我還是周工代紂的時刻下界走過一遭,如今已兩千年不到下界。心中歡喜不過,一面奉了玉旨,隨即就出了南天門,帶上無數的瘟鬼,向下界一望,卻看見金光寨殺氣騰騰。暗道:我何不投奔狄元紹!雖明知他不得成事,卻可以借他的勢頭攪亂一翻,方好繳旨。就此踏着雲頭,直奔玉山縣而來。但那一股瘟氣,就同炸炭似的在空中飛走。

    濟公查知就理,這一嚇非同小可,暗道:狄元紹若得這個幫扶,宋營二十一將、四營兵馬性命休矣!如今只有一法,就在玉山縣土地祠神龕裏面坐了一禪。那一道真靈,匆匆地過了恆河,直奔雷音寺,見了我佛如來。如來曉得金面羅漢持正向善,普救世人,是相信得過的,聽他說了節略,心中想道:這事必須如此如此,方得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隨即降了一道佛旨,遣飛雲童子把嶽武穆召來諭話。飛雲童子疑惑嶽將軍遇難未久,先到了地府向冥主查問下落,冥主再一稽查,方知嶽將軍奉了玉旨,爲管理南天門之職。飛雲童子又趕到南天門,嶽將軍奉了佛旨,隨即駕着祥雲到了雷音寺。見過佛主行禮已畢,如來佛便將王帝因宋朝殘害良民,着日嶽下界的話說了一遍。嶽將軍回奏道:“瘟神下降,玉石不分。弟子當日要做忠臣,也不過保國安民;若因弟子小小的冤枉,致令瘟神下界,這弟子反轉死有餘辜了。佛主勿憂,弟子到了靈霄,當哭求玉帝,務將呂嶽詔回。”如來聽畢,口裏說了一聲“善哉”,就命濟公跟了嶽將軍到南天門,候玉旨是否允許,再爲定奪。嶽將軍回了南天門,連夜就奏了玉帝,玉帝准奏,派金吒、木吒將呂嶽追回。

    其時呂嶽將到了小南海,因時候尚早,見對面大寨裏燈火半明半滅,知道狄元紹還未上帳,因此就在小南海帶領一羣瘟鬼遊玩。候着天光纔有些發白,果然鼓聲大震,那半天中一面大帥旗高高扯起。呂嶽便招呼各瘟鬼駕起雲頭,方要過海,忽見對面兩朵祥雲,雲頭上兩人大喊道:“呂道友不要走,玉帝有旨詔你快回上界去呢!”呂嶽一聽,大喫一嚇,忙問道:“玉旨呢?”可笑金、木二吒究竟少不經事,他聽了玉帝口諭,隨即趕來,並不曾奉有旨意。木吒大喊道:“既來召你,必無假旨,你快些跟了就走是了。”呂嶽笑道:“沒有玉旨,不能遵命。”就此三人在小南海動起手來,鬧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那吒見兩個哥哥不回,曉得沒有玉旨,呂嶽不肯奉詔,又求了玉帝發了玉旨。那吒也趕到小南海,那知呂嶽還是不奉詔,他說都是他兄弟三人私下弄權,玉帝必無此詔。請教那吒可能受這冤枉?催動風火輪,舞動火尖槍,在半空中同呂嶽的攝魂劍殺將起來。木吒連忙趕回,奏明玉帝,發下全部雷軍,兩日兩夜才把呂嶽捉回。當那小南海方圓百里,可算大雷大雨,也是兩三晝夜。濟公在南天門候了確信,這才放心得下,又到了雷音寺謝了佛旨,回了福神祠,收了真靈,出了佛龕。

    走到外面,只聽縣前一班人紛紛議論道:“奇怪奇怪,葉王氏不曾餓得死,葉大魁、葉名真個餓死了。這個報應就大呢!”濟公聽得明白,瘋瘋顛顛的直往裏走。纔到大堂前面,果然二案的屍身躺在蘆蓆下面,多少婦女圍住了哭。那些看閒的人看見濟公到來,一個個的嘈雜道:“好了好了,瘋和尚又來了,多分還可以把兩人救活呢。”就這一片喊聲,早驚動了趙知縣,連忙迎出。濟公拍手哈哈的笑了一陣,指着堂下,向二葉說道:“這可是葉大魁、葉名兩個賊囚嗎?着他滾掉罷了!”趙知縣亦笑道:“已經絕了氣,怎樣還走得掉呢?”濟公道:“可憐!可憐!你這個人只會喫飯睡覺,一些用處沒得。這件事那裏還煩難嗎!”說着就跑到就近,拈着那蘆蓆邊角,消了消,向旁面一撂,說道:“葉大魁、葉名,還不滾掉,更待何時!”只見兩人一拗站起,用手揉了一揉眼睛,往外就走。看的人一片笑聲,就同翻江攪海一樣,跟後來守靈的那一些屍親,也跟着閒人散去。趙知縣好生歡喜,邀同濟公走進後堂,正要招呼備酒,忽然外面一個軍官,手上拿了一件公事,外面傳事的領着,飛奔的走進來了。但不知這軍官匆匆趕來,究竟爲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73回 小澱山初逢故友 彌勒峯雙探賊巢

    話說趙知縣將濟公請到後堂,正要備酒,忽見傳事的上前報道:“外面剿匪營張大帥遣有軍官資書到此,說有緊急軍務。”話才說了,那軍官已匆匆的到了面前,將一封公文遞上。趙知縣忙拆開一看,但見上寫着道:

    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全軍剿寇大將軍張爲札飭事:現今本營剿寇事宜,軍機緊急。隨營參贊濟公聖僧,聞因葉姓謀產案,羈留縣署,未暇回營。惟本營正當機務孔亟之時,全賴聖僧決策,仰玉山縣知縣趙大京將聖僧行在,是否在署,抑或他往,即由差官明覆來轅,以備往前諮詢軍略。毋得懈緩,致幹未便。須至札者。

    趙知縣看畢,將原札就交了濟公去看。濟公道:“今天是那一日了?”趙知縣道:“今天冬月十五了。”濟公聽說,咋舌道:“哎呀,俺倒忙昏了!”當下就關會來人道:“你趕快回營,多分你未到營,俺已到了。”那差官本認識聖僧,便說道:“聖僧不可旁處耽擱,軍中大事喫緊得很。”說罷往外就走。濟公也就分付趙知縣,將二千銀子、六千百米,從速解赴大營,他還是大口酒大塊肉喫個不住。

    看官,你道這張欽差營裏因何軍情,突然的就這樣緊急呢?只因楊魁自得了金長髮的口供,休息了一日,次日晚間便取出夜行衣,結束停當,別了響錘,帶了鏢囊,掛了曾勇的腰牌,加上曾勇的號衣,向張元帥暗暗通了一個消息。走到營外,連躥帶躐的放出夜行功夫,繞到玉山縣南門,直奔黃泥岡。到那地方纔是更起時候,楊魁因辰光尚早,就在一爿酒樓上喊了一壺酒、兩樣小菜,打一打尖。那黃泥岡岡頭上,也有百十家一個小鎮市,酒面茶館無一不有。楊魁坐在酒樓上,他這張臺子卻然靠着樓窗,楊魁順便帶喫酒帶望着行人。忽然外面人聲吵吵的,說剿滅小西天的兵過境。楊魁好生詫異,暗道:那裏另外有什麼剿滅小西天的兵?就此伏在樓窗上面,向鎮上觀看。果然蜂鴉似的有四五百號人,手執兵器,按隊前進,身上並非本營的號衣,末後三個大漢,年紀均在四十多歲,跟後又一個少年英雄、一個粗手笨腳的小夥子,兩個女眷,都騎了馬。楊魁忽然詫異道:那後面倒很像菊家夫妻叔侄呢!連忙擱下酒杯,直奔就想下樓。那知酒保隨後跟着大喊道:“客人往那裏走?酒帳還不曾會呢!”楊魁沒法,只得掏出一些碎銀子來會酒帳。

    可巧那站櫃的迂謬不堪,拿了一些銀子,繃着一付近視眼,就燈前望了仔細,然後拿戥子戥了一戥,又上天平稱了一稱。楊魁發急道:“我且去了你再算罷!”那人見說,一把便拖着道:“朋友,不要心急,那一定是走不得!俗話道‘酒家散人船’,人色最是不等。此時你因有事,便把銀子丟下;將後你到無事,那便一毫一釐跑得來算起倒帳,這個官司還打得清嗎?再有多大的事,請你算過帳再走的好。”楊魁急得沒法,只得說道:“是是是,你就算罷!”那人見楊魁有些作氣,也把個秤子的砝碼向下一摜道:“你這人好不識好歹!在下在黃泥岡喫了二十年飯,沒一個不尊敬我公平正道,獨獨你足下不合式!不怕你多心,大約很有些認不得人呢!”楊魁見他這樣謬文,格外心中作急,忙說道:“怪我有眼無珠,請你快快些算了罷。”那人這才三下五除二的一算,便說道:“尊駕來銀一錢二分半,一千五百文的銀價,合錢一百八十七個半,共酒菜錢一百六十二,應找錢二十五文半。今找你二十五文,這半個錢叫做逢五丟,逢六收。對不起,沾點小光,作爲兩訖罷。”楊魁氣得口也不開,接過找頭,拔步就走。到得店外一望,那過的兵倒不知何處去了。

    見外面已有二更光景,自家正事要緊,也就不去找他,躥步就上了黃泥岡。趁着月色看去,遠遠果有一棵極高的枯楊樹,連忙躥到面前,下面一座大墳,墳旁果有一塊石板,近墳處卻有一點缺角。楊魁心中大喜,彎下腰來,依了金長髮的話,輕輕用指頭按了一按,果然那石登時翻開。楊魁用腳試了一試,下面果有石梯,卻然纔到八層,那上面石板真個“撲”的一聲復行關好。楊魁曉得金長髮的話一些不錯,因此依着他八層一轉,一直到了下面。順着地隧摸着黑走,約有半里多路,果然摸到一面滴滑的石門,上面有個銅鈴,將鈴向左一扭,那門果然大開,全無一點聲息。楊魁走進石門,心中想道:我來便已經來了,假如他有了警覺,我如果要走,還要按那機關,豈不格外費事?忽然心生一計,便輕輕的將那石龜的頭移了一移,借他堵住了門,不得關閉。安排已定,便掉頭朝北一望,果然一順的五個殿門。楊魁縱身上屋,周圍兜了一圈,但見各宮裏面烏燈熄火,只有當中一個宮裏燈燭齊明,真個蓮臺風炬,金碧交輝。楊魁再定神一看,見內殿門已經關閉,便放心躥下屋來,輕輕巧巧走到窗前,就紗窗朝裏一望,果然看得真切。裏面並無牀鋪,中間設了一張抱龍的靠椅,面前一個熏籠,熏籠周圍環抱了一轉似榻非榻的樣子,上面皆鋪的狐皮墊褥。劉香妙依着熏籠在那裏瞌-,一個落腮鬍子的抱住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還有那贛江南岸遇着的那個赤發紅須尖頭頂,用飛叉的那個妖精。裏面的人通身皆精赤條條,尺絲不掛。楊魁暗道:這女子一定是狄小霞了,那兩人多分就是狄元紹同邵竹。楊魁望了一會,覺得不大耐煩,躥身又上了屋。跑到宮門,一燕子穿簾,下了宮外,就想走出彌勒峯,到小西天探一探金光寨是什麼形像。剛纔走不遠,突見地下捆着一人,嘴裏塞着衣角,旁邊一片更鑼,楊魁暗道:這定是內行做的事,那裏馬家師徒、周家弟兄到來了嗎?楊魁正然向着打更的呆想,忽然背後一人扳住臂膊,那手力就很爲不弱。楊魁大喫一嚇,連忙掉頭一看。

    看官,你道這人是那一個?真就叫人意想不到呢!原來卻是菊猛。自那日同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渡過大河,楊魁夫婦得了馬先走,他們隨後也慢慢的直奔大墳彎。到了四更向後,從小澱山腳下經過,菊猛背了包裹在前,忽然半山中一棒鑼聲,奔下幾十個嘍兵,一字排開。此時東方已微微發白,只見山崗上一騎馬飛下,高喊道:“來人休走,丟下買路錢來!”一聲吆喝,那馬已到了菊猛面前,迎頭就是一哨棒。菊猛把他棒花一看,曉得來人平常,自家的兵器又被包裹壓住,只得小小腰,把身子一偏。那強盜一棒卻打着個空,身子在馬上一個旁卸勢,菊猛就勢一把抓住他拿棒的一隻手,連棒帶手就這一拖,早已拉下馬未。那馬溜了繮,不知那處去了。這強盜一隻手被菊猛捏住,就同骨頭都捏斷了一樣,不住“哇呀呀”怪喊。菊猛道:“不要喊,丟下買命錢來!”就此拉住他的手,跑了個八面花。後面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已到,外面天光已經大亮。嘍兵見勢不妙,飛奔的跑上山去,到了聚義廳說道:“稟大王,大事不好!山下來了一個買賣羊子,才十五六歲,董頭目被他拖下馬來,抓住不放,望大王定奪!”

    看官,你道這小澱山上是幾個什麼人在此落草?卻是菊天華的三個徒弟:一叫小太保秦高,一叫穿雲燕張霸,一叫鐵羅漢海光。菊天華住在泗水村的時候,可算隱姓埋名,所以三個雖離泗水村不遠,卻然全不曉得。這日聽見嘍兵說董頭目被一小孩子拿住,心中詫異不過,海光道:“豈有此事!待小弟去走一遭。”隨即分付備馬。海光手提倭刀,跨上鞍轎,就那初升的日光遠遠向下一望,果然董頭目被一個十五六歲孩子捏住一隻手,要他東就東,要他西不西。那後生嘴裏不住的喊:“丟下買命錢來!”海光一看,不由得沖沖大怒,大喊道:“小子休得無禮,海爺來了!”話言未了,那一馬已衝到山下,對那後生劈面就一倭刀。那刀才落得一半,突然一支爛銀槍從刺斜裏架住,大喝道:“狗強盜休傷吾侄!可認得小爺爺菊文龍麼?”來人一見,連忙棄刀在地,滾鞍下馬,說道:“罪過罪過!小弟不知師兄到此,有失迎迓。”菊文龍仔細一看,方知是鐵羅漢海光,大笑道:“巧遇巧遇!真正不料兄弟在此。”此時菊猛還把那個頭目抓住不丟,菊文龍喊道:“快些丟下,都是自家人。”菊猛道:“這時說自家人了!起先這個當頭一棍,那個劈面一刀.他們怎樣就不認自家人的呢?”菊文龍道:“他們起先認不得你,所以才那樣的呢。”菊猛道:“他們起先認不得我,可算是個瞎子;我此時還是認不得他們,把我當個聾子算了。”菊文龍見他當着外人任性的蠻牽,不覺勃然大怒,罵道:“畜生好無理!你真不放嗎?”菊猛道:“不放怎樣麼?大約你越叫我放,我越不放。”菊文龍曉得他是拗骨頭,只得真不真假不假的說道:“你好你好,你就代我不要放!”菊猛一聽,大笑道:“你這叔叔慣會拿自家人喫苦。你早這樣說法,我便老早的放他,省得他受痛了。”說罷手便一鬆,說了聲:“去罷!”那頭目滿面含羞,抱住一隻手,上山而去。

    這裏嘍兵得了消息,早報了上山,小太保秦高、穿雲燕張霸也步行迎下山來,菊文龍夫婦叔侄便一同走上山崗。到了聚義廳,分賓主坐定,各人敘了些別後事情,方知師父菊天華已死,菊文龍已娶了李彩秋、鄧素秋爲妻;又問了些菊猛的本領,大家讚不絕口。隨即照會廚兵排宴接風,一面飲酒,一面便問菊文龍等將欲何往。菊文龍便將濟公怎樣勸化,楊魁怎樣有約說了一遍,就此便勸三人改邪歸正,一起從軍。張霸道:“話雖不錯,無如我們從軍,手下這四個頭目、二百名嘍兵便無統屬。而且我這山上有三年糧草,突然丟下,殊屬可惜。”菊文龍道:“所好大兵去此不遠,又當用人之際,何不將全山兵丁,各擔輜重,統赴大營,亦無不可。倘能立點功勞,博個一官半職,也不負我們一世。”當下秦高、張霸、海光商議了一陣,便拿定主意,焚燬山寨,起兵同行。一衆便在山上暢聚了二日,到了晚間,便將四個頭目傳上帳來,說明情由,叫他們連夜將輜重捆載停當,明日一早起行。大衆聽了投奔大軍,可以忙個出身,沒一個不歡天喜地。一宿已過,大早便搬運起身,那知一筆糧米打包上擔很不容易,直到太陽西下方得起身,便將山寨放了把火。走了十幾里路,天氣已晚,掉頭一望,那一片火光就同天畔燒的紅霞一樣。當下菊文龍夫妻叔侄、澱山三雄,帶領二百嘍兵、四名頭目,連夜取進,到得第二日晚間,已到了玉山界黃泥岡地方。再一查點,方知大寨紮在張家窪,已跑過了頭。菊文龍想道:此時已有起更時分,帶着這許多兵黑夜投效,諸多不便,莫若就在這鎮上住下,歇他一宿,明日消消停停投往大寨,反爲妥當。恰巧這鎮上有個文昌宮,地方極大,就是破壞不堪。菊文龍便同秦高等計議,因此便在這廟裏住下,各兵埋鍋造飯,大家飽餐一頓,各自去睡。

    總因路中辛苦,就連李彩秋、鄧素秋也都睡了。獨有那潑皮菊猛,他真個毫不睏倦,暗道:我聽說投營效力先要帶點功勞去,最是體面,好在小西天的路徑,我等在路上問人,已摸着一些了。當下輕手輕腳的跑到鄧素秋身旁,把一口虹霓劍偷了掛在腰間,又拿了鐵蒺藜出廟就走。到了小南海,他卻穿了一雙魚皮快靴,用不着赤腳,一徑踏水過去。但小西天,他仗住小南海非船莫渡,裏面全無防備,只在金光寨裏每夜派一個法將、十名法軍看住那三口寶劍,以外連打更的都沒有。菊猛到了小西天,約略望了一望,他究竟是個孩子,不知去探金光寨,反轉繞到寨後,走進彌勒峯。但見那一片的高房大廈,心中卻認不得是什麼處所,又聽遠遠的有一敲更的到來,他遂躥身躲在假山石後。候着打更的至前,他便猛然躥出,掄鐵蒺藜低低說道:“你喊,暫時就送你的命!”那巡更的猛被一嚇,那裏還敢開口!菊猛便將他按倒,身邊解下一根絲絛,代他捆個結實,又代他把更鑼移在旁邊,掣下寶劍,割了他一片衣角塞住了嘴。理直停當,正待要走,搭眼見正中門樓上,一個黑影在月光下晃了一晃。菊猛忙躥身,又走到假山石後,偷眼卻見那人飛身下屋。初時一看見那穿的衣服,疑惑是裏面巡兵,及至仔細一看,卻認得就是楊魁,對着那更夫發癡呢!因此輕輕巧巧走到背後,一把扳住了臂膊。楊魁大喫一嚇,連忙掉頭一望,認得卻是菊猛,心中大喜,正然低低的要問他怎樣得來,忽然那宮門牆頂上又是一人飛身而下,大喊道:“楊魁不要走,喫我一叉!”不知追來者又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74回 菊文龍激留拗骨頭 笑面虎細述虹霓劍

    話說楊魁在彌勒峯遇着菊猛,心中大喜,正然要問菊猛怎樣得來,忽然宮門上飛下一個人,大喝道:“楊魁不要走,喫我一叉!”話言未了,那飛叉已到了面前。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極樂宮宮門牆上卻設了一架響機,也是專防歹人越牆出人。楊魁出宮時候,不料觸動,便登時鈴聲大響。邵竹正然同狄小霞取樂,正在難捨難分之際,聽得鈴響,便向狄元紹道:“外面鈴響,你去查一查罷!”狄元紹大怒道:“狗才,有多無禮!朕豈是你用的人嗎?”邵竹沒法,只得分開身來,披了一件外衣,取了飛叉,也由宮門上飛下。其時菊猛撤身就向東走,楊魁就向西逃,進了地道。也叫楊魁有救,邵竹以爲他二人必從水面而來,楊魁逃向地道,以爲他不識路徑,定向死路,當下便丟下楊魁來追菊猛。一直追到彌勒峯洞口,菊猛因洞門窗狹,鐵蒺藜大爲不便,隨從腰裏把寶劍掣出。那知邵竹搭眼看見虹霓劍,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掉頭就走。菊猛出了彌勒峯,也不敢耽擱,飛奔的到了小南海,仍然踏水到了對岸,自迴文昌富不提。單言邵竹見菊猛有虹霓劍,不敢前進,轉身就來追楊魁。那知走到石門一望,只見一個龜頭頂住石門,任人直進直出,情知不妙,忙放出妖光直奔地道里面,連鬼都沒有。地道走完,上了石梯,按着機關,出了石板,但見一個要圓不圓的涼月,照得荒野之處其明如晝,一陣風過,那樹枝上的黃葉紛紛墜地,卻不見一個人影。望了一會,只得仍回極樂宮取樂去了。

    但那楊魁一直出了地道,覺後面並不曾有人追來,這才放心,大踏步走過黃泥岡,連躥帶躐,走到大營。外面已三更向後,張欽差在帳上專候回信,還未息宿。楊魁走上了帳,便將怎樣由地道進裏,怎樣探看極樂宮,怎樣遇着菊猛,怎樣逃走,說了一遍。張欽差道:“菊家夫妻叔侄多分已經來此。”楊魁當下又把在黃泥岡酒樓上看見過兵,菊家之外,還有幾名虎將同走,又說了一遍。張欽差道:“這樣看來,他們明日一定是要到營了。”說着,張公隨命帳後襬酒,代楊將軍壓驚。韓毓英、哈雲飛見丈夫回營,也便走來問了情形,哈哈笑道:“菊猛這孩子倒也厲害,他反轉倒可以看了金光寨的大略呢!”就此談談說說,晚膳過後,各自安寢。

    次日一早,果然菊文龍、菊猛、秦高、張霸、海光,並李彩秋、鄧素秋,到了營門紛紛下馬,向領旗官說明來歷。領旗官隨即報入大帳,楊魁問道:“他們還是單身來的,還是帶着兵馬來的?”領旗道:“就是七人七騎,後面並無兵馬。”楊魁暗暗詫異道:要據傳報,說有什麼秦高三人,昨日酒樓上看的卻一些不舛。但那些兵丁不知那處去了?當下便命請見。領旗官一聲傳出,只聽三聲炮響,兩邊粗細樂一齊合奏,這時把一個菊猛威武煞了,他從出世大約不曾週週正正的走過一步路,這時也就一搖二搖的,跟着大衆進裏。纔到中堂,楊魁早遠遠的迎出,讓進大帳;張欽差也下帳,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張欽差一一皆問了姓名,楊魁也同秦高三人問了姓名,但那李彩秋、鄧素秋見過張欽差,就有韓毓英、哈雲飛接到後面去了。當下楊魁又問菊文龍路間耽擱的緣故,菊文龍因張公在坐,未便直說,便指着秦高三人道:“只因從這三位莊前經過,被他們留了盤桓一日。菊某因麾下正當需人之際,所以勸着一同前來投效。並且這三位弟兄,招募得二百義兵、四名頭目,糧草輜重頗覺充足,也一併領來聽命,未知大帥同將軍肯容納否?”楊魁見說,心中早已明白,便答道:“既是尊駕契友,焉能不代安插!”秦高三人便上前謝了收錄之意。楊魁同張公商議了一陣,便將海光同菊文龍、菊猛、李彩秋、鄧素秋均留在中軍委用,着小太保秦高、穿雲燕張霸,仍領原嘍兵二百、頭目四名,在前營東角紮營,爲犄角之勢。二人上前領了大令,自去到文昌宮招集本部,紮了營頭,不必深表。

    楊魁自打發秦高、張霸走後,便向菊猛道:“昨日那妖匪追你到什麼地方纔得脫身的呢。”菊猛尚未回言,但菊文龍見楊魁沒頭沒尾的向菊猛問這句話,心中奇異不過。只聽菊猛果回道:“他追到一個洞門口,我因手上兵器不便,就把身邊的劍抽出來,才一使動,他便飛跑大吉,過後我仍然踏水回來了。但將軍由後山走去,怎樣得出來的呢?”楊魁便又將黃泥網路徑說了一遍。此時菊文龍方知菊猛已暗偷虹霓劍,到過小西天,心中暗道:這拗骨頭委實膽大,他在我面前連半字都不曾提着。就這設想的時候,只聽楊魁又問菊猛道:“想你由前面進去,那金光寨一定是看見過了,究竟是什麼形勢呢?”菊猛道:“我一去就奔的裏面,心想把那逆賊狄元紹擒着了,結果了他的性命,那時三軍無主,他再有怎樣的利害妖寨,都不濟了。那知我菊猛纔出手運氣就不好,不得上我的算,所以他什麼金光寨、銀光寨都不曾留心去看。將軍如要去看,今晚菊猛不妨再走一趟,橫豎來去連盤程錢都不要,要算很便當呢!”楊魁道:“且慢,到晚再酌罷。”菊猛聽說,便嘰咕道:“說走就走,有甚酌不酌,他如不走,我不會一個人去嗎?”

    菊文龍聽說,心中好不憂慮,便推着出帳有事,將菊猛喊過說道:“我有一句話關會你,在軍營中做事,比不得在家裏,要怎樣便怎樣,須要有了主帥的將令,才能出外;若無將令,那便要照軍法問罪的呢!”菊猛一聽,忽然就同雷打癡了一般,半晌方說道:“這樣說法,我幹不來,我要家去了。不若還是拍拍牛屁股,倒還由得自己些呢!”菊文龍一聽,真個是便作難不過,可算來了不過一刻,暫時便走掉一個,那面場上怎樣得過?而巳這位小老子,他有生性脾氣的,一聲說到要走,大約鐵繩都扣他不住。想了又想,不覺計上心來,便說道:“我曉得你向來一點恆心沒有,雖屬在軍營裏當個小小的將官,也要有大大的福分。你既要走,你就走罷,免得將後不聽軍令,被主帥用亂棒打出,那三代宗祖的臉面,還被你削盡了呢!”菊猛聽說,忽然同平空的響了霹靂似的,就大喊了一聲,接口便說道:“我不走,我偏不走!我的福氣大得很呢!我情願在主帥前投效服輸,偏不聽你的話,偏叫你說的話沒得靈驗!”菊文龍曉得他上計,暗暗歡喜,又故意的說道:“猛兒,不是我逼你走,軍營裏事兒戲不起,那便性命交關。”菊猛發急道:“羅唆什麼?我總不跌辱宗祖便了!”說着,便走進帳裏,菊文龍也跟了進帳。

    這日楊魁命營中大排筵宴,一者代菊文龍夫妻叔侄接風,二者將衆位英雄藉此引見引見。看官,你道這菊文龍到此,因何比旁的英雄加倍恭敬些呢?這因他這三口虹霓劍,楊魁曉得要破金光寨,非此不得成功,所以格外恭維。當下便在中軍帳一翅的設了八席:第一席馬如飛、周仁、周義、周禮,第二席菊文龍、江標、周智、周信,第三席牛忠、馮志堅、鄭伯龍、菊猛,第四席秦高、張霸、海光,第五席劉振玉、陸殿邦、史公威、馬渠,第六席許大立、蘇堅、徐名振、柬高,張欽差、楊魁坐了主席,韓毓英、哈雲飛也陪李彩秋、鄧素秋坐了一席。共計男女將官二十九員,一時間歡呼暢飲,軍樂齊作。

    席間便議論了一陣破敵的計策,談了一陣濟公的道理,末後便談到那虹霓劍。菊文龍便將那和尚怎樣上村募化,及至前日那劍怎樣出匣,濟公在門前怎樣來去歌唱,又說了一遍。張鐵差道:“這樣看,送劍的那個和尚,多分也是濟公所化。”楊魁道:“不是不是。不瞞大帥說,晚生那日由泗水村回頭,見菊家兄弟那樣說法,心裏也疑惑就是濟公,晚生便暗暗的向他探問,他說道:‘你們不必狐疑,這三口劍的來歷卻是很大的呢!當日九尾狐大亂商朝六百年的天下,李老君久已算定,用日精石下爐煉了三十六年,鑄成這三口寶劍,遇着妖怪,只要光華到處,暫時身首兩分。到了九尾狐入宮之後,李老君本想扭轉天心,曉得紂王好武,就將這三口劍着姜子牙獻了紂王。紂王曉得是三口寶劍,心中大喜,留了自家佩帶。不料該應商朝氣數已終,一日那劍懸在壁上,紂王夜間偶醒,睜眼一看,直見滿宮亮光,以爲失了火,不由得狂喊起來,六宮統統驚起。這劍此時特卻掛在正宮宮裏,大衆細細查點,方知是這三口劍上放出光來。紂王奇異不過。這時九尾狐還不曾十分恩寵,次日紂王到他宮中,便對他說那寶劍夜間放光的奇事。九尾狐大喫一驚,暗道:這是還虧在正宮,倘若掛在此處,我命休矣!眉頭一皺,不覺計上心頭,便問道:那劍如今可曾摜掉嗎?紂王笑道:癡人!這是寶貝,摜掉何故呢?九尾狐大笑道:不是巨妾癡,大約陛下被奸人愚弄,還不曉得呢!我想這劍一定是妖物,就如天上的虹霓,也是妖氛之氣,所以雷雨之後他才發見。陛下不看黃帝《道經》上常說:白虹貫日,主下帝亡國之憂。陛下此時把這樣物留在宮中當作寶貝,久後必有奇禍。紂王大驚道:卿言極是,朕躬爲妖道所愚。隨即傳進費仲、尤渾,一面着費仲將妖道姜子牙殺卻,提頭來見;一面着尤渾將那三口寶劍送到毫水潭,沉於水底。當時委子牙早已算定,便逃走了,但這三口虹霓劍,就此沉沒。直到唐朝開元十二年,其時毫水潭已變做平壤,就那送劍的和尚名叫清華長老,還是玄奘禪師的師公呢,就在這毫水潭上建了一廟,時常見地下放光,因此掘得了此劍。後來長老棄厭人世,便攜了此劍入黃山深處,修成正果。今見金光寨興妖作怪,他因菊文龍夫婦人品正直,又在立功的時候,所以將這三口劍送來把他,代國家除害。’”

    大衆聽了楊魁這一番話,方纔明白,但他們衆位英雄今日這一個暢聚,正是酒逢知己,一直喫到黃昏過後這才散席。楊魁道:“難得此時沒事,菊家兄弟何不同兩位尊閫,將虹霓劍舞弄一回,大衆開一開眼界?”菊文龍隨即起身,稱了一聲“領命”,李彩秋、鄧素秋聽說,便起身一箭步躥到帳外站了門戶。兩人對面先開了四門虛架落,然後一步一緊,只看見一道綠光,一道青光,四面盤繞,並不見人在何處,就連張欽差不懂武藝的,也跟着裏面喝了聲彩。就這喧嚷的時候,菊文龍又一躥步,一道紫光刺斜裏面突然插入。那知紫光才灼了一灼,忽聽“哇”的一聲,似鬼非鬼、似人非人的喊了一喊,跟後“通”的一樣物件撤空的栽倒,冒起的飛血足有兩丈多高。三人大喫一嚇,趕緊收劍入鞘,以爲一定是誤傷着人,忙取燈球進前觀看。不知這劍下究竟所傷的是一個什麼兵將,且聽下回分解。

    第175回 石敢當神鋒開利市 水面機巧法獲英雄

    話說菊文龍一劍插入,那一道紫光覺得絆倒一物,只聽“通”的一聲,冒起多高的飛血。三人忙收了劍,叫小兵打過燈球一看,原來是一塊泰山石敢當的大石頭,巧巧把一個“泰”字代他劈斷,那斷痕裏鮮血直淌。看官,你道這又是一回什麼奇事?只因昨晚楊魁同菊猛逃走,邵竹回了極樂宮,向狄元紹、狄小霞說明情形。狄小霞道:“如今第一要着,趕快催梁啓文督同任機,將小南海水下的機關設好;第二件事,調二百兵把守地道,那便萬無一失。但前次差那曾勇帶領探兵金長髮,至今不曾回營,不知是何道理?還要遣一有法力的將官去走一趟,方有的確消息。”無如各位法將,寨中都有執爭,卻然不得分身。那知事有湊巧,次日一早,楓林橋迎賓館送到一名投效的人,自稱石敢當,當下考驗了一場,果然神通廣大,法術無窮。狄小霞心中大喜,就派他做了探隊的法將,當時就派他到宋營探聽消息。這石敢當卻就是玉山楓林橋旁邊的一塊風水石,因受了日精月華,修成人形,專講究採戰的法術,害的那一帶婦女真算數之不盡。也叫惡貫滿盤,忽然聽見狄小霞貪淫好色,一班妖精都在那金光寨聚起,他並不是想求功名,是專要去同狄小霞勾搭勾搭,便搖身一變,化做一個美貌少年,由當地迎賓館送去投效。恰恰得了一個探隊的差使,當下就借了隱身法到了宋營。這日菊文龍叔侄夫妻及澱山三雄到來,並衆位英雄喫酒時所說的話,他站在旁邊,都清清楚楚。到了晚間舞劍,他曉得這寶劍厲害,自然是站得老遠的了。那知他雖曉得避着李彩秋、鄧素秋二人的劍光,卻不料站在菊文龍前面。菊文龍突然抽劍出鞘,石敢當忽覺後腦一股冷氣,曉得不妙,就想遁走。那知已被劍光罩住,脫身不得,可憐三千年道行,一旦化爲烏有,那一道靈魂,不知到那處去了。這大宋營裏把泰山石敢當一望,也猜着是敵人營裏差來的妖將探聽軍情,巧巧的代虹霓劍發個利市。楊魁看見這樣,又從菊文龍身邊討這寶劍,對那石頭橫七豎八的一陣亂砍,劈得粉碎,喚過一個打掃軍,用簸箕掃了倒去,大衆嘆息了一陣。

    楊魁入帳,又同張欽差計議道:“如今金光寨妖魅甚多,真個防不勝防,須要趁早破了這寨方好滅賊。”張欽差嘆氣道:“這聖僧,他偏偏到這緊急的時候又走了,真就有些恨呢!”說道此處,只見督糧官走上帳來說道:“稟大帥,如今軍中僅剩三日之糧。臨安糧臺來了公事,說淮南金兵大進,軍務緊急,所有糧餉須運他處;玉山剿寇事小,糧餉可向就近籌辦。請問大帥,這便怎樣是好?”張欽差急在心中,深怕軍心變亂,暫時炸營,便安慰道:“你且去,口糧仍照數給發,不準短少,本帥自有接濟。”那糧官當時退去。張欽差見他已走,便覺滿腹憂愁,只得同楊魁計議。楊魁道:“有理沒理,今晚讓晚生到小西天拚着性命,務要把金光寨大勢看來,以便設法破賊。若此羈留歲月,按兵不動,終非善策。”張欽差也以爲然。

    但那帳裏議論,菊猛在帳外聽得清楚,他也不問軍營裏規矩不規矩,大踏步走進帳來,高呼道:“某想將軍要探金光寨,非菊猛同去不得成功。”楊魁笑道:“你這小子很會大話!我昨日沒有你,怎樣進裏的呢?”菊猛道:“昨日將軍進裏,本是冒險,叫做出其不意。他此時已曉得將軍摸着地道的機關,只要着十名八名小兵守住地道,委實夾巷用兵,可保將軍此去沒有好討。”楊魁道:“然則照你意見,當怎樣辦理呢?”菊猛道:“依在下愚見,今日當由小南海前面去,他若沒有準備,正好就近探寨;就有準備,也好放開手腳殺他一殺,還有個勝敗難定。若從地道進裏,無論由彌勒峯到小南海這一道關不容易過去,只怕要想進那一道石門,是不容易呢。”楊魁聽說,便細想了一想,覺他說的這話很爲有理,便說道:“如你一人去,又怕那寨裏的實在看不真實,還是去如不去;若我同你去,那水面上我又不曾做過這樣功夫,那便如何是好?”菊猛見說,向肩上拍了一拍,說道:“將軍勿慮!在下這肩臂上一千八百斤還不介意,那便將將軍馱過小南海,不是甚妥當的嗎?”張欽差見說,大笑道:“你這小子連說話的方寸都一些沒有,莫說馱了水面上走,就是平坦大路,你怎樣背得起他這樣一個身段呢?”菊猛大喊道:“大帥,你莫小看菊猛,不信,請楊將軍試一試看便知。”楊魁也覺奇異,便故意的下了壓力,向他背上一伏。初時菊猛因楊魁的壓力過大,兩腿便撐得喫力得很;那知楊魁的腳才被他撐着離地,直即輕如鴻毛,一點都不喫力,那樣情形,就便再加上三個,都不爲多。張欽差同楊魁心中大喜,當下楊魁就換了夜行衣。此回他因昨日雖換了曾勇的號衣,仍然被邵竹看出,反不若穿自家的衣服爽快,那知就這一點參錯,幾乎誤了大事。列位看到後面便知,此時且按不表。

    但那楊魁換了夜行衣服,菊猛也短衣找扎,換了魚皮鞋,拿了鐵蒺藜,二人便悄悄出營,直奔小南海。此時不過在二更向後,二人向對面望了一望,但見對面營裏疏疏落落幾點燈光,只有內寨隱約的有幾點鉦聲,那寨外月光之下,四圍一轉帳篷,連更鼓都沒有。菊猛喜歡道:“昨日我到此地也是一樣,看此情形,大約他一些準備沒有。”說着便下一下腰,楊魁便伏在菊猛背上,菊猛揹着放開大步,踏水就走。正然走到中間,菊猛忽然記起一事,暗道:我糊塗了!怎樣不向叔叔把口劍借來?心裏就這樣一急,不覺一隻腳踏重一步,約人水有了二寸,似乎踏着一物,忽然同那鐵板一般,水上又冒起一物,面對面“-”的一聲。將菊猛的腳面夾住。菊猛大叫一聲,登地栽倒,便“通”的把楊魁向水裏一撂。楊魁見離岸約着一里多路,一手摸着水裏有樣鐵板似的可以藉助,就便捺了一捺,借了此勁,以爲兩躥步就可以仍到北岸。不料他手上捺的,也同菊猛腳下踏的一樣,才一着勁,水面也消起三四寸長一塊鐵板,“-”的一聲,將楊魁的手夾住。當下楊魁、菊猛便推車不由自主,只聽見水裏面“嗦嗦嗦嗦”的,將二人一直拖到對岸。楊魁此時尚有一隻手能動,隨從身旁抽出寶劍,預備一經靠岸,斬斷鐵索,殺他一陣再酌道理。那知纔要靠岸,那水裏有一隻鐵櫃,下面伸出一塊鐵板,兜起二人,突一翻動,二人都到了櫃裏,還是一個鎖住手,一個夾住腳。那櫃裏也有一間屋大,裏面漆黑,外面滔滔的水聲,只有當中同煙囪似的一個風筒進一點亮光,方好透氣。那夾手夾腳的鏈條到了箱裏,徐不着一寸長,連了鐵櫃上面,若用力一拉,也有三四尺長,但用力稍輕一些,連人就被他縮回。楊魁手上的那口劍,也算削鐵如泥,那知用盡平生之力向那鏈條砍去,再也砍他不開。

    看官,你道水底這架鐵櫃和那拉人的夾板,究竟是樣什麼東西?這就是任機設的水面機。他這些法度,都從西洋外國學得來的,通身皆是機器,只要碰着機關,任憑神通廣大,卻然脫身不得。初時任機同梁啓文議定,一小南海須布四架機櫃,一千二百副鐵夾,水面便可以一篙一槳,都叫不得入裏。卻因狄小霞據邵竹回說,楊魁走地道逃走,還有一個後生由前面逃走,因此派了二百名兵守了地道的石門;一面傳梁啓文傳知任機,趕緊將水面機設下。但任機聽見兵信不佳,深怕半途而廢,罔喫辛苦,果然整日整夜帶同工人,穿了魚皮衣,在水底之下已將機櫃安好。只因那縮力鏈須要西洋藥水制過,方能刀劍不斷,所以暫時難成。他見狄小霞催得心急,只得把造成的三百副,就南岸當中布了一半,裝好一隻機櫃。也叫楊魁、菊猛二人難星進宮,偏偏碰着機關,收進裏面。過了一頓飯的時候,忽然又聽見“嗦嗦”的機器走動,只覺得腳下的鐵板越升越高,上面又一鏈圈由頭上套下,將到手膀一半,突然收緊;跟後又一鏈圈套下,直到腳面,也便收束。兩處一緊,那手腳上的鐵夾,二人都通身放開。可憐楊魁、菊猛,任憑他本領再大些,真個動彈不得。就此腳下的鐵板忽然又一翻動,二人已摜上了岸。

    這時燈球蔑纜一衆兵丁,都圍上前來,將要拖着進裏,突然一個人大喊道:“國妹有旨,分付將來人看真,如身邊有本營偵探的號衣腰牌,卻行釋放;倘若誤傷,提頭來見。”看官,你道這狄小霞又是什麼用意呢?只因日間見那石敢當委實俊俏非常,心中愛慕不過,不知不覺的將他派差出外,過後並十分懊悔。此時聽見水機上捉住兩人,深伯石敢當探信回頭,仗了法術,由水面上行來,觸動機器,衆兵不知查點,誤傷他命,豈不可惜!所以連忙派了一個軍官趕到前面,照會大衆,但楊魁此時心中卻懊悔不及了。當下衆兵將楊魁同菊猛衣邊一望,見得並無號衣,隨即兩人抬一個,將楊魁、菊猛抬到帳前。狄元紹才聽見說是楊魁,他便一句不問,說道:“難得是他!難得就是他!名頭是很大的,可憐也被我狄元紹拿住。”便冷笑了一笑,分付將二人斬訖報來。一聲令下,就有四個兵了仍將二人抬了,兩名校尉真個大萬出鞘,押着就往外走。但不知楊魁、菊猛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76回 狄小霞愛色赦宋俘 周義士設機搬翁仲

    話說狄元紹正將楊魁、菊猛發落,推出去斬訖來報,忽然狄小霞由後帳幾箭步躥進大帳,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人說笑面虎楊魁武藝超羣,品貌出衆,宋皇看中了他,招爲俠義駙馬,難得他被我擒着,我倒要看他一看呢!當下躥進大帳,見下面並無宋虜,忙向狄元紹問道:“拿着的兩個人呢?”狄元紹見問,便支着一把黃鬍子笑嘻嘻的答道:“我已分付開斬去了。”狄小霞一聽,隨手拔了一支令箭,向帳下呼道:“你們快快快快將二人赦回,如有差誤,一併殺卻!”說罷,又指着狄元紹罵道:“老牛,你此時膽大妄爲!全不由我作主,可還了得!”狄元紹被狄小霞罵得連嘴也不敢回一句,他便悶悶的坐在帳上,也無話可達。

    但那楊魁、菊猛被校尉押到營前,卻各有各的思想。菊猛還全是一團孩子氣,心中暗道:那裏我拗骨頭真個死嗎?我倒有些不信,但與他把我手腳放開來,然後再殺,那我便一蹶爬起,同他還有個兩碰,或者逃走了,也未可知。再不然我就反衝進大帳,將那些狗孃養的,拼這兩隻拳頭,打死一個是本錢,打死兩個就是利錢。想到此處,反轉哈哈的笑了一陣。獨是楊魁卻止不住英雄淚落,想道:出京的時候,皇上再三將剿匪之事委任於我,那知寸功未立,反中賊計,也是我楊魁輕舉妄動之弊。自恨不學無術,雖死亦無面目對宋廟先帝於地下矣。就這設想的時候,只見校尉一張刀已到了楊魁項下。菊猛見到並不松捆,那刀已向頸下砍來,他此時真個急了,就天崩地裂似的喊了一聲,不但殺他的校尉嚇了把刀縮回,就連殺楊魁的也把刀縮回。那校尉定一定神,便用刀指着道:“小朋友,死便死了,喊什麼呢?”菊猛道:“我喊的不因別個,只因要撒尿得很,請你做個人情,解開綁,讓我撒場尿再來殺罷!”這話說出,連楊魁都被他說得發起笑來。那兩個校尉笑了一陣,又打着招呼道:“老哥,我們公事要緊,不是要呢,就趕緊動手罷。”說罷,兩張刀又直向二人頸下砍到。突然一個人還離了有幾丈遠,將令箭舉得老高,大喊道:“刀下留人!國妹命將二宋將赦回,另有發落呢。”楊魁聽了好生奇怪。菊猛道:“可是我說的嗎,你們這些人,叫做現成人情不會做。若是果真讓我撒場尿,我不是感激了你?將後狄小霞看中了我,招爲國婿,我就封你們個一字並肩王,也是很容易的。可惜你們把一個好機會舛走過了!”楊魁聽了他有天沒日的亂說,暗道:瞧不起他一個果小夥子,說出話來倒是很發鬆呢!就這言三語四,只見拿令箭的那個人已到了面前,校尉把令箭驗了一驗,仍着小兵將二人押回大帳。

    此時天氣已經日出,狄小霞仔細把楊魁一望,真是一表人材,再把那帳上的一個黃鬍子、帳下的一個尖頭頂比了一比,固然是天淵之隔;就連劉香妙雖然五官平正,但那滿面的一種晦氣色,也就見出那一個彷彿金童,一個真是活鬼了。此時帳上帳下的人,見將楊魁、菊猛押回,皆注意望着狄小霞,看他怎樣發落?那知秋小霞就同癡了一般,望了楊魁,便向這個望望;望望楊魁,又向那個望望。足有頓飯時辰,一言不發,心裏恨不得暫時請進後宮,偎偎靠靠方稱心意,卻礙着衆目之下丟不下臉,便嬌聲嬌氣的問道:“楊將軍,我聽你擊走劉國婚,活捉賽雲飛,本領甚好,聲名大振,今日之威風何在?”楊魁道:“誤中詭計,要殺就殺罷了,問什麼呢!”語才說完,忽然菊猛睡在旁邊,又是天崩地裂的喊了一聲,罵道:“無恥的賤婢,誰同你將軍長將軍短的呢!快些來把小老子們殺掉了罷。”狄小霞一聽心中大怒,恨不得暫時將菊猛砍爲肉醬,無如殺一個留一個,更覺不便。心中又躊躇了一陣,便分付道:“且代我將二人鬆開手綁,押往石牢,候着把宋營各將統統捉來,一併定罪。”就這狄小霞一點淫念,可算把楊魁、菊猛二人從刀下救回,也是五行有效。這時楊魁、菊猛進了石牢,我且按下不表。

    卻言張欽差自楊魁、菊猛去後,心中便是懸懸,一直守到四更向後,還未回來;菊家夫妻、韓夫人、哈夫人究因貼己的人,也便一同在帳上坐守。張欽差委實精神不濟,便向菊文龍道:“如楊將軍同今侄回來,暫時着人給個信把我。”說罷,便下帳而去。可憐張欽差雖然退進臥房,那裏得能安睡?楊魁、菊猛不回,或者有事耽擱,諒他們這本領,賊匪也輕易擒他不住,獨那軍中無糧是第一件心事。翻來覆去,眼睛略閉了一閉,聽寒鴉已經開聲,他便起身梳沐,走上帳來。但見菊文龍等人還是兀兀的呆坐在帳上,知道楊魁、菊猛還未回頭,曉得凶多吉少。此時大衆將官見大帥已經上帳,也便陸續俱到,聽見楊魁、菊猛一夜不回,沒一個不暗擔驚恐。直到太陽已出,張欽差便將馬如飛、江標、周仁、周信傳至帳前道:“如今楊魁將軍同菊猛探敵不回來,本帥意煩馬老英雄、江壯士到那小南海去走一趟,查看對岸什麼動靜。周家兩位義士,相煩到黃泥岡也探一探消息。”四人領命,外帳連忙備了馬,踞上鞍鞽,馬上加鞭,分路而去。那裏摸到消息?到了日光當午,都次第回營繳令。

    獨周信在黃泥岡不作聲不作氣的,也幹了一件小小的功勞。他自從上了黃泥岡,望了一望,見一些動靜沒得,氣悶不過,便同周仁計議道:“既訪不着楊將軍消息,豈不白跑一趟,我聽說他的地道就從黃泥岡中路一棵枯楊的大墳旁邊石板下進裏,我們何不代他把一石板毀去!他有小兵出外,看見石板毀掉,必要報明工作總管梁啓文,我們就在遠遠的,或揀一棵大樹,或揀一垛大墳,藏住身子,專探洞口的情形。他如有小兵出外,我們一點不要驚動,小兵探得外面沒人,跟後必有人出來查點,如能梁啓文出外那是最好,大約至小也有一個頭目,那時你我走出,諒他定再也逃不了。”弟兄兩個商議已定,便在黃泥岡上走了一轉,果然尋着那大墳旁一面石板。但他也不曉得上面的機關怎樣開法,怎樣閉法,他便伸開手掌,在上面磨了一磨,只見那石板變了些石灰碎石,“譁”的一聲直往下滾,露出一個斬方的空洞。周仁探頭向裏望去,只見約有一尺多深,又是一塊石板蓋住,便喊周信來看。周信道:“咦,也忒會作怪,倒又蓋好着了。”就此伏身洞口,伸開手掌又磨了一圈,那板又紛紛墜下,再向下一望,又見一塊石頭翻了一翻,仍然蓋好。看官,你道他這石板是個什麼道理呢?原來當先造這石蓋的時候,他防着怕有人來破他,必須按着機竅,將機上一按,那便層層石梯讓人向下;若不按石機,將第一板破壞,機器向下一墜,那第一層石梯便一翻動,仍代石板蓋好。始終破去一層,蓋好一層,直到十六層爲止,都是一樣的機關。此時周信破掉兩層,見三層手毅不着,便掏出軟索錘,想去衝那第三層。周仁忙止住道:“使不得,再往下破,他來人沒得出洞,你我那個計議不是就不行了嗎?”周信道:“不舛不舛,我倒糊了。”隨即收回軟索錘,弟兄二人便離了一箭多路,又揀着一座大墳,將身躲在墳後,恰好那墳一邊有一棵大松樹,根上空處恰好偷看對面。二人一直守到巳牌向後,並不見一個人出來,周信守得作急,突然向西就走,周仁以爲他忙急急的那種形像,一定不是撒尿便是出恭,也就由他去了。

    那知轉眼之間,只見周信笑嘻嘻的搬了一樣東西到來。周仁仔細一望,原來是人家大墳上的一個翁仲大石人,有八尺多高。周仁道:“這樣物事,搬得來做什麼呢?”周信笑道:“他用機關待人,我不妨也用點機關待他。就將這石人站在他洞裏那石板上面,裏面有人出來,頂到石板,他必定要開機關,候他機關一開,這翁老頭子一定橫衝直撞向下墜落,可保一路機關直破到底。那上米的人,不問梁啓文、狄元紹,就便是兵丁頭目,還有那一個不被這翁老頭子撞死的嗎?”周仁見兄弟說得那一團神氣,不覺哈哈大笑,再仔細想了一想,覺得話也有理。當下周信又把翁仲抱起,走到石洞門口,卻然不寬不窄,剛剛放了半截在裏,站在石板上面,端端正正。周信又向那翁仲說笑道:“翁老頭子,一切都拜託你了。”說罷,弟兄兩人拍手呵呵的就走。下了黃泥岡,尋着了馬,跨上鞍轎,直奔大營,見着張欽差,回說不曾探到楊魁、菊猛的消息,又把破壞兩道石門,安放翁仲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曉得周信鬧趣,卻因有益無損,也就罷了。此時馬如飛,江標也由小南海回來,繳過了令。各家英雄見尋不着楊魁、菊猛的消息,知道定被敵人擒住,均是放心不下;獨那張欽差、韓夫人、哈夫人、菊文龍、李彩狄、鄧素秋,格外心急,那一種憂愁煩惱的形象,我也不必細表。

    就此又過了一日一夜,這日卻是十一月十五日,張欽差才升了大帳,大衆將官紛紛都到,只見鄭伯龍匆匆上帳,後面捆了一個敵兵,忙說道:“稟大帥,末將昨日在城裏巡夜,抓着一個小西天的步兵,卻盤出一件優事、一件喜事,特來飛報。”張欽差一聽,也是憂喜交集。但這鄭伯龍說出什麼憂事、什麼喜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77回 狄元紹墜石致身亡 錢星仲解糧謀剋扣

    話說鄭伯龍他本是玉山防營主將兼理剿匪營之事,他卻有防土之責,到了十四夜分,因兵匪在境,不敢偷安,便青衣小帽,帶了兩名健勇出外巡防。走到南門城外,忽然碰着二十多歲一個小夥子,慌慌張張直向南,穿了一件短衣,那種形像,既不是農民,又不是工人,卻較一班流氓青皮也不同路。鄭伯龍心生一計,便向兩個健勇說道:“你們着一人追過那少年人前面,一人緊步他後面,我便大聲喊一聲‘抓小西天兵匪’,那人見喊,如停註腳不走,這就是個好人,不必捉他;若還是照常前走,也不必捉他;假如他一聽我喊,他加倍着了忙,一定就不是好人,你們便上前抓住。”兩名健勇就依着鄭伯龍的話趕快奔上,一前一後將那人夾住。鄭伯龍遠遠的便大喊一聲,那人果然沒命似的逃走。健勇知道可疑,便上前抓住拖了就走,那人直嚇得面無人色,連話都說不出來。

    一直帶進防營,鄭伯龍着人把他身邊一搜,搜出一面腰牌,上有“工匠營陸小虎”六個大字。鄭伯龍知他小西天賊匪是實,便問道:“你就叫陸小虎麼?”那人抖抖的道:“小人就叫陸小虎。”鄭伯龍道:“你此時匆匆的到那處於勾當,可從實說來,本府開活於你。”陸小虎道:“小人本是工匠營的工兵。只因一黑時刻,有一小兵由地道出黃泥岡有事,不料走到石梯,見上面不曾到頭就蓋了石板,知道頭兩層被人損壞,那兵隨即走回,稟明寨主。這事本派梁將軍管理,那知事有定數,狄寨主卻因酒後,他帶了四名御隊,跟那小兵直進地道,爬上石梯。小兵指着道:‘我主請看,向例不是那頭一段石梯,共計八層纔到石板嗎?此刻第六層就是石板,一定上兩層已被人破壞,機器落下,那第三層石梯旁躥過來,變做石板了。’”狄寨主該因要死,便向小兵說道:‘你且把機件扭一扭何如?’那知就這一扭,石板機關一鬆,突然一個六六尺長、幾千斤的石頭菩薩直衝打下,將那六十四層石梯連接的機關一起沖壞。狄寨主同那一個小兵站得頂高,打得最重,可憐只剩得兩塊肉餅,也不曉得那處是頭,那處是腳,聽說一顆大肉頭,已打了縮到肚皮裏去了。其餘那四名御隊,他們幸虧站得很遠,見得上面打下,便尿滾屁流的逃走,還被打死兩個,一個腿子打傷,一點損傷沒有、完全出來的只剩得一個。所以國妹狄小霞查點清楚,便着小人到黃泥同探看外面情形,當怎樣動工修理,想什麼主意先將洞口彌縫,休得被人看出破綻。”

    鄭伯龍道:“據你這樣說,你家狄寨主已經死了。”那人道:“不舛。”鄭伯龍道:“寨主既死,此時小西天一應事件那個管理呢?”那人道:“老爺有所不知,這小西天是狄元紹做寨主,其實一點一滴事都做不得主,皆是國妹狄小霞作政。就如前日聽說宋營裏有位楊將軍,同一個姓菊的小夥子過來探聽軍情,卻被水上機關捉住。解上大帳,狄元紹當時就着推出去斬訖來報,殿前校尉暫時就將二人推出,委實大刀已架在項下。那知國妹走出,查點狄元紹自行作主,就在帳上當着大衆,把狄元紹狗長龜短,罵出個一百二十四樣,反轉拿了一支令箭,將二位宋將赦回,如今收在石牢裏面。你老爺想一想,這狄寨主可是有他不多、無他不少了?”鄭伯龍得了這堂口供,隨即着了幾名小將將他看守,候到天明,便連忙帶了陸小虎到了大營。見了張欽差,故作驚人之語,便可憂可喜先說了一句渾籠話,然後纔將拿住陸小虎說了一個終場。這時把一個周信歡喜不過,暗道:不料這一個翁老頭子幹出這一件大功!張欽差隨將功勞簿查出,上了周信的頭功,然後又將陸小虎問了一遍,見與鄭伯龍所稟無異,便着帶到後營,同金長髮押在一處。

    發落已定,張欽差第一因營中只剩得一日之糧,委實憂愁不過,就嘆了一口氣說道:“方今軍情這樣急切,濟公聖僧不知在什麼地方?楊將軍又陷在賊營,本帥直即是孤掌難鳴,這便如何是好?”鄭伯龍聽說,便又進前稟道:“大帥勿憂,末將聽說濟公聖僧在玉山縣辦理葉少文家一案,還未結局,多分聖僧此時定在趙知縣那處呢。”張欽差聽說,真個喜出望外,連忙親筆下了一個札子,喚過一個軍官,投到玉山知縣趙大京。恰巧這時濟公才由雷音寺將呂嶽一件大事辦完,進了縣署,又將葉大魁、葉名救活,可算首尾已清。趙知縣正然招呼喫酒,忽奉到張欽差的公事,曉得軍情緊急,將原來的札子送到濟公面前。濟公打發來人先走,忙向趙知縣道:“俺已四日四夜沒有酒喫了,這件事比他軍務加倍要緊,快些喊酒來喫。”趙知縣一面叫廚下辦酒,一面又說道:“適才聖僧分付着在下送糧餉赴營,聖僧就請滿飲一杯,恕在下不陪了。”濟公見說,哈哈的便笑了一陣,說道:“虧你記得,俺倒忘煞了!”

    就這說話的時候,廚子已將酒菜送到。趙知縣隨即傳進差門的爺們,照會道:“你趕快傳知夫頭,着他僱一百名挑夫,籮擔要全,着他們到老西河順大昌糧食行,有六千擔軍米挑送張欽差大營,不可有誤。”又着貼身的親隨,到前面把帳房裏一位錢師爺請來,道:“兄弟有一事奉煩,只因葉少文有六千擔米,存在順大昌糧食行裏,如今葉王氏已將行票送來,情願如數助剿匪營軍餉,此時就要解送大營。兄弟因另外有銀款要親自解往,不得分身,意欲相煩老夫子到順大昌去一趟,將鬥斛米色過一過目,飭令該行如數解送大營。”

    但是這一位帳房姓錢名星仲,就是臨安的人,他家本是世傳作幕。他因趙大京是個下賤的出身,以爲這樣東家容易舞弊,自從到任以來,他沒一事不想剋扣,人便代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錢串子”。當下錢串子聽見趙知縣委他去解軍糧,以爲是一件上好的利息,心中想道:民間屯米都是上白頂-,軍糧大率都是糙子,大約有二八的賺頭;獨有鬥斜一層,也要想個方法。就此便對趙知縣道:“這些小事,你老只管放心。但是卻有一層,玉山縣通行的鬥斛,名叫二八斛,若照軍營裏宮斛比較,可算八斗二升就是一石。這六千百米,照官斛上倉實數,只有四千八百擔米。教晚須要先行稟明,免致事後多多少少,不知誰是誰非。”趙知縣見說,大笑道:“老夫子說話兄弟相信得過,可請放心。”說罷,便匆匆的走進上房,把帳箱裏面的護書取出,預備將那六千石的行票檢點,交錢師爺帶去發米。那知護書裏找來找去,卻然並無此物;及之再把銀箱裏的銀子一看,也是隻剩了一隻空箱。不知那銀子同行票竟何處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178回 小淫婦稱主國女君 俏才郎變連毛和尚

    話說趙知縣同錢師爺說過,走進上房,預備把那六千石行票來交錢師爺去發米,那知再也查點不出,心中好生詫異。又把銀子一看,也都沒得,心中想道:一定是聖僧另有別的辦法了。不明不白的,只得走到前面,笑嘻嘻的向濟公問道:“聖僧,那六張米票、四十錠元寶,那裏聖僧已取了去嗎?”濟公見說,大笑道:“你這人可也奇怪,俺和尚那裏是保家的嗎?”趙知縣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形像,心中十分着急,只見門差由外面跑來說道:“稟老爺,適才有一禿頭奴送來一封信,家人見是老爺的名諱,不敢不收。”說着,便把一封信從袖中拿出。趙知縣接信到手,但見信面寫的是“投玉山縣正堂趙大老爺官印大京親展”。趙知縣驗了封口,並無偷拆情弊,隨將那信拆開,只有一個小小的紙條,上寫道“銀米已到大營,勿念”八個大字,另外又有一個耳封附在裏面,但見上又寫道“請交錢師爺收閱”。趙知縣曉得這信本是濟公鬧笑,但他同錢星仲並無往來,突然給信把他,又是什麼用意?若說解糧一事,他來條明明說是已到大營,可想是用不着他了。就此盤算了一會,便將錢星仲那信又拆開來看道:

    俺這六千擔米,忙了多少日期?三軍待他活命,敵人賴此解圍。不料遇了你這一個錢串子,熟米要變做糙糧,足升要改做八扣。俺和尚倒是代你忙了,哈哈一笑。

    趙知縣看完,曉得這錢星仲的私心被濟公識破,忽又想道:他聖僧既在此喫酒,何不當面說明,何必多煩紙筆?那知再朝桌上一望,濟公倒不知那處去了,因將這信把錢師爺親自去看,但見錢星仲面紅耳赤。趙知縣當下就辭了他的館,這也不須細表。

    且言張欽差自打發差官到玉山縣投文之後,心中還是懸懸,深愁濟公他生性安閒不住,將葉家案件辦完,又要另到他處去尋事做,兀自放心不下。只見那管糧官匆匆的又進帳說道:“稟大帥,今天營中口糧僅彀前中兩營,後營無糧給發,請大帥作主。”張欽差一聽,直急得無法可施,半晌回答不出,但聽後營人聲嘈雜,這個道:“管糧官那處去了?”那人道:“他不發糧,我們大家便啖他的肉!”張欽差聽後營這樣說法,更覺心慌,忽然想道:我聽說秦高他們帶來的這一支二百名義兵,捆載來的這筆糧米足敷三年之食,何不先向他少借二三日之糧,再看計較。主意已定,正要同菊文龍商議,忽聽前營吵吵的一派吆吆喝喝的聲腔,牛忠精神抖抖的,大踏步走上大帳說道:“稟大帥,現有老西河順大昌糧食行送來糧米六千石,已有五百石送到前營,請問大帥囤積何處?”此時張欽差歡喜得不知怎樣是好,暗道:一草一木部有前因,安得無故的有人千百米送來?莫非做的是夢!便向牛忠問道:“牛先鋒,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牛忠道:“軍中何敢戲言!”張欽差道:“既是真的,可曾問他是那處解來的?糧官是什麼人?解糧的公文在什麼處所?”牛忠道:“末將已查點過了,據挑夫說,既無公文,又無解官,是一個邋遢和尚叫送得來的。”張欽差一聽,這才明白,隨即分付帳上那管糧官,着他設法屯卸。話才說了,只見濟公手上抓了一頂帽子,氣喘氣喘的走上帳來,說道:“欽差大人別來還好?俺和尚被你累煞了,也被你恨煞了。”張欽差暗道:這人可還了得!我不過心裏恨他一恨,他就曉得了。當下連忙跑下帳來,迎請濟公進帳坐下,便喊廚下備酒。

    濟公笑道:“米已送來了嗎?俺還募化了一筆累贅,索性交代你罷。”隨即便從懷裏左一錠右一錠,掏出四十錠元寶,堆了一桌。張欽差道:“聖僧這一向在什麼地方?這若干的銀兩米穀那處來呢?”濟公大笑道:“你不曉得俺和尚是個強盜嗎?”說罷又笑了一陣。其時廚下已將酒菜送到,張公便坐下陪他喫酒。濟公這才把葉少文家的家難略說了一遍,又將葉王氏怎樣願助軍糧,怎樣取回趙知縣的贓銀,張欽差還未聽到終場,不覺氣衝牛斗,大罵道:“狗官狗官!”站起身來拔了一支令箭,喊了中軍道:“你代本帥到玉山縣,將這贓官趙大京拿來,就軍前正法;單看秦丞相怎樣問我張允明要人!”濟公見說,連忙止住道:“且慢且慢!還有下言呢。”當下又將用返善丹已將趙知縣治好了,如今卻變做一個好官說了一陣。張鐵差道:“這樣看來,卻便宜他了。”跟手便將大令調回,重新坐下喫酒。此時一衆英雄皆上前請安,獨韓夫人、哈夫人、菊文龍三人,一見濟公的面,心中卻有一肚心事。因他纔來又不好意思開口,濟公便將三人看了一看,笑道:“如今大事將定,二人還有半月的難星。你們不必憂慮,養養精神,預備破金光寨便了。”三人見說,曉得他話無虛言,便歡天喜地走出,張欽差、濟公二人自然還是喫他的酒了。

    話分兩頭,且說狄小霞自聽狄元紹在地道里被石頭壓死,不覺大喫一嚇,連忙傳了御林隊打起燈球,跟同報信的這個隊兵進了地道。將近石梯,前面有一人哼,仔細一看,原來一個人翁仲石人倒在腳口,兩個御林兵腦漿流出,躺在旁邊,一御林兵腿子打斷了,在那裏帶哼帶喊。狄小霞便叫御隊將三人一齊拖出,卻看不見狄元紹死在何處,狄小霞忙問報信的隊兵道:“寨主呢?”隊兵道:“國妹不看見石人背後有一幅衣角嗎?一定在石人背下了。”耿小霞又叫御兵將翁仲抬過,果然同那小兵打在一起,變成沒頭沒腳的兩個肉餅,地下兩灘鮮血。狄小霞觸動舊情,也紛紛的落了幾點珠淚,隨即回了大帳,一面分付代狄元紹辦理喪事,一面自立名號,爲大狄國元命女主。行文通知屬下的各山各寨,心裏便想加封劉香妙王爵,以補狄元紹之位,忽然想道:且慢,我看這人一臉的晦氣色,沒有這個福分,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便分付內宮各執役道:“朕今日初正大位,着將極樂宮改爲元命宮,大張燈綵,限一晝夜就要收拾停當,不可有誤。”一聲令下,裏面八匠俱全,真個照限把元命宮陳設得煥然一新,隨即進大帳回奏。

    狄小霞就命擺駕進元命宮,到了宮中,看了一看,心中大喜,便喚過兩個伶俐的宮人,低低的附耳說了幾句。兩宮人會意,走出到了石牢門口,向那管牢的說道:“女王有命,同宋將楊魁說話,快些領我去走一走。”那管牢的見是秋小霞面前得寵的宮人,那敢怠慢,隨即領到裏面一間,統統都是方礬石砌的,只有碗大一個空洞透氣。管牢的開了石門,將兩個宮人放入,就只開門的時候,只覺裏面一陣沙灰,管牢的同兩個宮人忙將眼睛閉了一閉,走進裏面,管牢的仍將石門關好。宮人向四面仔細看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捆住了腳,睡在地下,旁邊坐了一個二十多歲的英雄,朱脣粉臉,龍目虎眉,果然一表非俗,知道這一定是楊魁。

    二人走到面前還未開口,只見楊魁哈哈的笑了一陣,迎起深深一揖道:“有勞兩位大姐,小生有禮了。”兩人道:“豈敢豈敢!但將軍受困在此,不知還想見天日嗎?”楊魁道:“俺倒悶煞了,那裏還情願受罪嗎!”兩人笑道:“我們倒有個主意放你出外,只怕你到了外面想回來營,那我們擔當不起了。”楊魁道:“兩位姐姐如實在怕俺逃走,俺倒有個主意,就此你們認俺做個乾兒子,俺認你們做一個乾媽媽,將後不是媽媽捨不得離兒子,兒子捨不得離媽媽,一定就可以不走嗎?”宮女見說,便不約而同的向他呸了兩口。楊魁大笑道:“頑不得,頑不得,還不曾見了實據,倒拿出媽媽的規矩了。”兩人見他很會鬧趣,也便笑聲“喫喫”的又說道:“休說笑話,言歸正傳。不瞞將軍說,我們是女主狄小霞遣得來的,如今狄元紹已死,他正了狄王之位,實因將軍人才出衆,要相同將軍配爲夫妻,共享富貴。”楊魁故意的道:“使不得,使不得!假若劉香妙同邵竹攙起手前來捉姦,那俺楊魁不是還是沒有命嗎?”二宮人道:“可笑將軍你的膽忒也太小了,凡事皆有狄小霞做主,他們還敢怎樣嗎?”楊魁道:“是真的嗎?果是真的,俺便向你磕三個頭,賭上一毒咒;你若哄俺,也要賭一個太平咒。”二人笑道:“我不要賭咒,你暫時同我們走,就暫時享不盡的富貴。但你這樣油嘴打話叫人不大除疑,你委實倒要發個誓,我們才放心呢。”楊魁道:“俺發誓,俺發誓。”隨即雙腳向下一跪,說道:“皇天在上,弟子在下,假若狄小霞放俺出外,俺如三心兩意,想回宋營,就叫俺罰在世上做十八的和尚,一世都娶不成婆子。”說罷,便忙急急的舉腳,又說道:“俺們趕快一道走罷!”不料他忙狠了,腿被捆着卻然忘掉,身一站起要想髮腳,“撲通”的便是一跤。兩人大笑道:“你忒也太心急了!就便話已議定,還要候我們向女主討了赦旨,方能代你松刑,那裏這樣便走得掉嗎?”

    當下兩個宮人出了石牢,走進元命宮,向狄小霞說知就裏。狄小霞大喜,隨就燈前草了一道赦詔,仍着這兩宮女青往。到了石牢,傳諭獄官,隨即代楊魁將腳下的藥水鏈放開。兩個宮女又把楊魁望了一望,說道:“你這短衣找扎,走進宮裏不甚像樣,還要代你打扮打扮纔好。”楊魁道:“不勞二位煩神,俺這衣裳有變化的。”當下把夜行衣脫下,翻過來抖了一抖,披上身去,卻變做一件魚鱗銀光金蟒甲,又把那英雄巾翻了一翻,卻變做銀翅滾蟒沖天盔。二個宮女再把他一望,真個是少年英雄,彷彿那三國上的呂布,便帶着他向石牢外面就走。才一舉腳,突然菊猛一把抓住一個宮女,大哭道:“你們做事也要公道一些纔好,俺們一道兒被捉的,怎能放一個留一個?作爲俺拗骨頭樣子生得不體面,狄小霞不合式,你們兩個姐也可以帶了去應一應急,比那三更半夜活守寡總好得多呢!”一面說着,一面便牽住那宮女一件銀紅團花官衣,他也不論齷齪,就半那眼屎鼻涕揩上前去。那宮女真個急了,拚命的一把扯開,頭也不掉,陪了楊魁出了石牢。

    不上一刻,已到了元命宮,一宮女看着楊魁,一宮女便進裏通報。楊魁朝裏一望,果然收拾得是畫落天宮,再朝東首狄王宮一望,那一派雪亮的燈綵,真是忙喪的忙喪,叫喜的叫喜。就這白眼的時刻,忽然宮裏又一個老年宮人說道:“女主有命,傳楊將軍進。”楊魁走進第三重殿上,只覺一陣香風,連骨頭都被他吹鬆了勁,就此環-叮噹,步出狄小霞,頭戴平天珠冠,身穿滾龍黃袍,玉帶圍腰,雲肩霞帔,果然三日草頭王,也有二分福相。楊魁忙縮住了腳,但見狄小霞出外,便向當中一張九獅圖的金圈椅上坐下。楊魁裝做用手向上拱了兩拱,狄小霞連忙賜坐在旁。狄小霞這時把楊魁一看,覺得比那日捆在下面的形像大不相同,恨不得將他吞下肚去,方得稱心。這時外面已在一更向後,隨即就命宮人內宮擺酒。

    狄小霞便攙了楊魁的手,走進內宮,宮人忙不住開了酒席,二人對面坐下。楊魁將那內宮一望,當中一張雕牙的大牀,上面嵌了五彩寶石,光華奪目,掛了一頂金繡雙龍的大紅幢帳,裏面一應擺設,真是目所未睹,言之不盡。狄小霞三杯已後,便露出那種妖騷的醜像,直向楊魁懷裏倒人,那一雙手,就同不知摸他那處是好。楊魁他始終喫他的酒,就同沒這件事一樣。直到三更將近,楊魁足足喫了有十數斤酒,忽然站起說道:“我倒要睡了。”說着,便解去盔甲,脫下快靴,他一些都不喫嫩,放下帳門,倒身就睡。狄小霞一見,只覺得意馬心猿,支持不住,胡亂的卸了宮妝,忙命宮人撤宴。走近牀沿,先將外幕幔親手放下,執了蓮炬走至幔裏,坐在雕花沉香小機上,將睡鞋換好,站起去消錦帳,滿意今夕郎才女貌,大遂生平。那知才把帳門一消,忽見一個齷裏齷齪的連毛和尚端坐中間,看見狄小霞,便哈哈哈的大笑道:“乖乖,你來你來!”就用手上那芭蕉葉子向他招招的。狄小霞大喫一嚇,登時栽倒。不知這和尚何處得來,狄小霞性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179回 鐵蒺藜奮鬥鐵禪杖 三角板巧遇三棱鏢

    話說狄小霞見楊魁睡入帳中,恨不得踅時就效于飛之樂,那知帳子一消,只見一個連毛和尚端坐裏面,用那壞芭蕉葉子向他招手。狄小霞一嚇栽倒,一直滾到幄外。一些撤宴的宮女,把舌頭嚇得阿在嘴裏怪喊,宮裏宮外不知就裏,便亂成一片人聲。劉香炒得了信息,忙帶了五十名御林兵走進元命宮,狄小霞此時已經醒轉,劉香妙上前便請問何事。狄小霞面紅耳赤,卻半字說不出口,再把帳子消開一望,裏面和尚也沒得了,楊魁也不見了。心中恨他不過,暗道:所好石牢裏還有一個年輕的小將,我何不拿他過一過門?故意怒衝衝的向劉香妙道:“你們很好,如今是喫飯不理事!石牢裏的宋將,適才逃出來到後營行刺,你們一個都不曉得,真令人可恨已極!你趕快到石牢裏,將不曾逃走的一個,暫時代朕將他提出正法。”劉香妙糊里糊塗,便到石牢裏一望,不覺喫了一驚,裏面鬼也沒有一個,只有一條藥水鏈子捆了一把稻草,隨即就來回覆狄小霞,狄小霞詫異不過。

    看官,你道這菊猛變做草把,楊魁變做和尚,究竟是一回什麼串頭呢?就因濟公回了大營,喫到太陽西下的酒,曉得楊魁、菊猛難星已脫,便把靈光一按,知道狹小霞屬意楊魁,就分付帳下道:“你們快備兩匹馬到黃泥岡,伺候楊將軍同菊小英雄回營。”說畢,身子一扭,突然不見。當下濟公用了隱身法到小西天,進了彌勒峯,就在石牢門口等候。轉眼之功,果有兩個宮女到來,就在開石門的時候,他就地便抓了一把沙灰對面灑去。兩個宮女、一個獄卒,登時不能睜眼,他便到了石牢裏面,有分身法變了一個楊魁、一個菊猛。真楊魁、菊猛早被他用隱身法由後身地道送出黃泥岡,上馬回營去了,所以進宮的楊魁、同宮人鬧趣的菊猛都是假的,濟公本身卻化住楊魁,抓了一把草就替了菊猛。及至酒後入帳嚇倒狄小霞,濟公知事已成功,便仍用隱身法出宮,又代菊猛收了替身,回營而去。所以到秋小霞醒轉,帳裏的楊魁、和尚,就連石牢裏的菊猛都不見了。狄小霞被這一激,果然發了火性,暗道:我如不把楊魁提來配爲夫婦,情願國破身死!想那小西天是我狄小霞手裏興旺起來的,還歸送掉在我狄小霞手裏,都是要同他去碰一碰。一宿無話。

    次日狄小霞升了大帳,大衆參見已畢,便向劉香妙、梁啓文道:“朕今初登君位,理當掃蕩寰區,歸併一統。宋軍兵臨境外,若但苦苦相持,何以肅清天下?今朕命二卿統領法將,主持寨事,朕即將外寨八營,暗渡小南海紮營,同那些來狗決個勝負。”隨即拔了一支令箭,命和尚慧通帶兵一千爲前部先鋒;小鋼刀蓋世豪、飛燕輕花振洪,帶兵一千爲中軍左翼;八把苛拿錢志、粗扁擔尤大肩,帶兵一千爲中軍右翼;小呆子褚彪、沒遮攔孫猛、擎天柱何壯,帶兵一千爲後路掠陣。調撥已定,又拿了一支令箭,着了一個小校到工程處諮會任機,將水面機收起,候渡兵以後再行佈散;又照會梁啓文,預備十號大船。共計精兵四千、猛將人員,當下便宰馬祭旗,浩浩蕩蕩渡過海來,離宋營十里下寨。早有細作報進宋營,濟公對楊魁哈哈大笑道:“果然上了俺的算了。”當下楊魁便傳令前中後三營將官,通身結束停當,預備接戰。

    當日無事,次晨纔開陣門,只見一個胖和尚年約五十多歲,銅箍技發,手拿鐵頭禪杖,帶了一隊步兵,將杖一揮,立住陣腳,一馬衝上前來,大喊道:“宋營聽着!有甚能爲的好漢,出來同慧通鬥三百合,無名小卒不必前來送死。”說罷,便舞動禪杖,耀武揚威的縱馬走了幾個架落。宋營聽得親切,隨即便發鼓,出了一千兵列成陣勢當中張允明,前有楊魁,左有江標、馮志堅,右有周信、菊猛。三通鼓罷,張允明道:“那位將軍去走一遭?將這賊禿抓來,便算頭功。”話才說完.旁邊閃過江標,方要開口,只見門旗開處,牛忠一馬當先,大喊道:“末將願擒此賊!”就此雙斧並舉,直向慧通劈下,“哇呀呀”的喊道:“賊禿,你認識前部先鋒牛忠否?”慧通大笑道:“虧你老臉,你算是背主的狗畜!”當下不慌不忙,伸過禪杖,輕輕的將兩斧消開,就勢便一樣杖從牛忠助下挑來。牛忠喊聲“不好”,雙斧齊下,想把那支禪杖捺住。那知慧通輕輕一撥,把兩柄斧就同兩隻烏靴似的,飛到九霄雲外。牛忠一嚇,放馬就走,慧通隨後趕來,罵道:“背主賊往那裏走!”將馬一拎,直追上去。將至就近,認定牛忠後背,掄起禪杖就是一下,諒定牛忠再逃不了。不料牛忠馬後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子,一縱身飛起鐵蒺藜,“噹啷”一聲,將慧通的禪杖消在旁邊,把個慧通在馬上晃了兩晃,那虎口震得怪痛的,牛忠就勢便敗回本陣。

    慧通暗暗奇怪,那有這小小孩子,便這大的力量嗎?就這酌量的時候,那孩子也不問什麼讓馬過門,一根鐵蒺藜便馬前馬後、馬左馬右,不住的打上前去,足有一百多合,卻然慧通身軀本大,又騎在馬上,直殺得渾身是汗。這孩子不是別人,就是菊猛,他見牛忠勢在危急,不及跨馬,便步行到來,他卻身段又矮,又在馬下,慧通左遮右攔,好不喫力,略微漏了一空,那左腿已着了一蒺藜,幸虧着的皮靴,刺釘不得入裏。慧通大喫一驚,暗道:小孩子委實厲害!必須如此如此方得取勝。借他這一蒺藜,就向本陣逃走。菊猛那裏肯舍,連躥帶躐,直從後趕來。此時卻幸牛忠敗陣走回,仍勒馬在營門觀戰,他曉得慧通有一暗器,名叫“三角板”,百發百中,他見慧通敗走,一定是用暗器,他便取出三棱鏢,將馬一拎,也便追去。恰好慧通見菊猛堪堪迫近,轉身一三角板,直向菊猛打來。菊猛可也乖巧,忙向地下一伏,牛忠順手一鏢,對準三角板發去,只聽“-”的一聲,三角板早已落地。慧通欺牛忠手無兵器,拍馬直奔牛忠,不料菊猛跳了幾步,順一順鐵蒺藜,倒又截住廝殺。慧通直躁得暴跳如雷,“哇呀呀”喊聲不絕。菊猛暗道:這人不濟事,我的喉嚨大約比他大得多呢!一蒺藜打去,突然天崩地裂地喊了一聲。饒到這慧通也算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好漢,也被他一嚇,把馬倒退了幾步。牛忠此時見菊猛截住慧通,他也綽住馬頭看個究竟,及至菊猛一喊,慧通驚了一驚,牛忠趁這個空子抬手一二棱鏢,直奔慧通的咽喉。慧通眼快,身子一偏,那肩上早着了一鏢,伏鞍敗走。菊猛死不肯舍,飛奔追去。張欽差深怕菊猛有失,連忙分付鳴金收兵。菊猛、牛忠一同回陣,那牛忠的兩柄斧頭,自有小兵拾得送回。

    張欽差進陣升了大帳,將二人誇獎了一陣,上了菊猛的頭功,就令菊猛爲副先鋒。這日宋營自然擺酒慶功。酒過三巡,只見濟公忽然舉杯在手,左手將靈光接了一按,大笑道:“列位在此飲酒慶功,可曉得大禍已到了目前嗎?列位不信,聽俺道來。”大衆大喫一嚇,都望着濟公。畢竟濟公說出什麼大禍,且聽下回分解。

    第180回 寓真機一首詩歌 防暗劫三面埋伏

    話說來營因初次開戰,就傷慧通一鏢,可算打了一個小小的勝仗。滿營擺酒慶功,正然歡呼暢飲,忽聽濟公說有大禍臨頭,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是真是假?張公忙問道:“請問聖僧,究竟什麼禍事?”濟公道:“天機不可泄漏,俺和尚有幾句信口的歌,你們去詳罷。”當下便唱道:

    今朝慶大功,夜深酒興濃。三分本領七分運,更得能臣坐帳中。有俺在,敵人窮。前鋒如猛虎,來去好從風。劫數劫數逃何從?營裏的功勞一笑空。

    濟公顛來倒去,足唱了幾十遍,大衆都已記得清楚,卻想不出個什麼道理來。有的說:“‘前鋒如猛虎’這句話,多分應在那菊猛身上。”有的說:“末了這句,多分凶多吉少。”就此你這樣猜,他那樣猜,紛紛不定,因此不歡而散。濟公他自然還是自斟自飲,一個人喫他的酒了。

    張欽差同楊魁升了大帳,便同各位英雄細細推詳那詞中的意見,過了許久許久,忽然張欽差大笑道:“我明白了!”便又向楊魁道:“你不必念他的全歌,你逐句將他第一字接着讀了看,自然就曉得歌中的機會了。”楊魁便依着他想道:第一是“今”字,第二是“夜”宇,第三是“三”宇,第四是“更”字,第五是“有”宇,第六是“敵”字。想到此處,猛然大悟道:“我也明白了,是按的今夜三更,有敵人前來劫營。”張欽差道:“猜便猜着了,究竟怎樣辦理呢?”楊魁道:“大帥勿憂,晚生自有方法。”隨即拔了一支大令,分付將前中後三營,並東角營秦高、張霸、海光,男女共二十六員戰將,傳上帳來聽令。

    一聲令下,大衆都紛紛上帳。楊魁道:“秦高、張霸、海光三位將軍前來聽令。”三人上前,楊魁道:“今夜三更,賊人必來劫營。三位將軍可將本部兵馬弓上弦,刀出鞘,大張燈火,竭力巡守本營,不讓敵人進營,便算三位大功。”三人領令去訖。楊魁又道:“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五位義士前來聽令。”五人也走進大帳。楊魁道:“五位義士可領劉振玉、許大立、史公威、束高四員營官,帶兵一千,偃旗息鼓,在大營左邊埋伏。”又喚過馬如飛、江標、馮志堅、菊文龍,率領陸殿邦、蘇堅、馬渠、徐名振四員營官,帶兵一千,偃旗息鼓,在大營右邊埋伏,專聽營前號炮,兩邊殺出。九位英雄也領令去訖。當下又喚李彩秋、鄧素秋、韓毓英、哈雲飛,領兵一千,保護後營糧餉,四人也領令下帳。末後便令牛忠、菊猛,每人領兵五百,帶着號炮,在營前大路埋伏,候着敵兵盡行走過,放起號炮,截住敵兵歸路,正好兩面夾攻。分撥已定,便將濟公請上大帳,三人並肩坐定,中間張欽差,左首濟公,右首楊魁,三人歡呼暢飲。前中後三營都烏燈熄火,只剩了中軍帳一些亮光,專候敵人劫營,我且按下不表。

    卻說慧通肩上中了一三棱鏢,伏馬逃回大寨,狄小霞大喫一嚇,連忙出帳慰問。慧通大呼道:“那個狗孃養的牛忠,他兩柄斧倒被我消到半天裏去,拿準這瘟牛斷逃不了;那知忽被一小將截住,反轉喫了他一鏢,我好恨呀!”說罷,便將衣鈕解開,所好傷的琵琶骨旁邊的軟檔,不在致命。但那三棱鏢雖非毒鏢,卻有一件厲害,他這鏢就同倒須一樣,一尖頭打到肉裏,那倒須的兩頭尖支在兩旁,要想出鏢,必定要將周圍一寸多寬的肉割開,方得出外;若硬行去拔倒須,把肉絆住,再也不得出來。慧通真算硬漢,解衣自家取鏢,右一搖左一拔,滿身都是鮮血。見那鏢再也沒得出來,心生一計,便咬緊牙齒,提了兩指的勁,反轉把鏢向裏一打,只見那支鏢直從後肩穿出,戳在屏風上,有半寸多深。慧通並不曾叫一聲痛,拿出一些刀創藥,抓了一把,就同瓦匠補粉牆似的,左肩上坭了一坭,洗了血漬,穿好衣靠,提了禪杖,大喊道:“末將走了,不把牛忠小狗畜抓得來碎屍萬段,誓不爲人!”狄小霞一聽,忙着蓋世豪將他追回,勸解道:“將軍息怒,軍家勝敗,古之常事,大家商議妥當,再行報復也不爲遲。”慧通便忿忿的退到旁邊。狄小霞又道:“朕看宋營之中,雖然能人很多,但皆不是能征慣戰、久歷沙場的老手。朕想這班宋狗,今日小小打了一個勝仗,定然設酒慶功,毫無防備,我想今夜二更向後,暗暗的帶一千兵去劫他的大營,諸位意下如何?”大衆還未開口,只見花花寨主褚彪,支了一嘴的黃牙齒,臭氣勃勃的走進帳前,“哼打哼打”的道:“回稟我主,這計好得很!這個差使就要小呆子去罷。”狄小霞同他對面,覺得一股臭氣難聞不過,便用衣袖掩住鼻孔說道:“諸將軍巨莫作忙,打營劫寨,卻不是一兩人做得來的事件;且讓朕派人去探了消息,再行定奪。”褚彪小小的受了一個沒趣,只得又“哼打哼打”的退到旁邊。

    狄小霞着了兩個探子,一名文遠,一名沈微。扮了宋兵的模樣,走到宋營時天光已黑,果見一衆將官正然飲酒慶功,一些兵丁在帳篷裏面方纔喫過夜飯,有談心的,有鬧笑的,有唱得勝歌的,還有打瞌-的。二人在營裏走了一遭,深怕露出破綻,連忙走出大營,文遠道:“看這樣蹊景,多分是沒有什麼防備了。外面時候已經不早,我們還有十多里路要走,不若就此走罷。”沈微道:“使得。”二人當下躲躲藏藏,帶奔帶走回了賊營,將情形對狄小霞說了一遍。

    狄小霞大喜,當下便着花花寨主小呆子褚彪、鐵頭峯大王粗扁擔尤大肩,帶兵一千去劫宋營,二人得令下帳。慧通聽說,大踏步便走到帳前,說道:“末將也願同往,以報日間之仇。”狄小霞道:“將軍鏢傷未愈,有些不便麼!”慧通忿氣,便拿起鐵頭禪杖,在帳前舞了幾個面花,說道:“有甚不便!”狄小霞大喜,便道:“將軍如願出力,可帶五百人在後面接應。”慧通勉強答應下來,暗道:劫營便劫營了,還有什麼接應裝腔作勢的呢!隨即調了五百人,跟着褚彪、尤大肩後面就走。果然燈球上罩,馬口銜枚,一些聲息沒有。離宋營約有半里多路,只見東角上一片亮光,尤大肩忙叫停住了兵,着了兩名小校,查點宋營究竟可有準備。不上一刻,小校回報道:“這一片亮光是東角一座小營頭,裏面卻是燈火齊明,更聲不絕。那大營裏卻無一點燈光,多分已經睡覺了。”尤大肩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向東北直奔大營,不要把小營驚覺。”計議已定,便直向大營進發。轉眼之時已到營門,只見營裏面統統漆黑,並無一點準備。此時慧通也就趕到,三人便一聲吆喝,突然燈球耀目,金鼓震耳,尤大肩手拿紫金鞭,-彪揮動連環鐧,合着慧通,三騎馬,三般兵器,如生龍活虎一般,率領一千五百兵一聲吶喊,衝進宋營。那知一座空營,連鬼也沒一個,心知中計,就想以後隊作前隊,轉身逃走。

    忽然慧通大叫道:“兄弟們且莫要走,那前面不是有亮光嗎?我們有理沒理,且到中軍殺他一殺,再作道理。”就此又一聲吶喊,衝進中軍大帳。舉眼一望,只見張欽差、濟公、楊魁在帳上喫酒,三人一見大怒,舞動手上的兵器,迎面舞人。但見那三人就同無事一般,還是談笑自如。可也奇怪,那三般兵器勿論怎樣縱馬衝去,就同被鬼拖住一般,卻然總打不進帳。慧通直急得咆哮如雷,褚彪他輸贏不知不識,還是嘻嘻哈哈的呆笑,尤大肩卻然有點見識,便說道:“這都是濟顛僧的妖法,我們也不必同他們拼。我聽說來營的糧草都在後營,我們且到後營裏放他一把火,無論勝敗,都是上算了。”說罷,指揮大衆方要向後,忽然後營裏燈火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鼓聲起處,一翅的站出四員女將,大罵道:“逆賊下馬受死!”可笑那小呆子褚彪,他生就的不知死活,要論他的本領,就那宋營裏敵得過他的卻也不多,他全是一套軟功,能將自己由頭至腳卷在一起,任人刀槍齊下,莫能傷着他絲毫。只有一層壞病,若遇着標緻美女,他便渾身發酸,一點功夫便提不起來,指頭一推就可以跌倒,手掌一落就可以送命。此時看見了韓毓英、哈雲飛,李彩秋、鄧素秋這四個,委實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請教他還有命?所以慧通、尤大肩見勢不好,掉轉馬就想逃走,獨他支了一張臭嘴,就同遇着定神法一般,目不轉珠,呆裏呆氣的勒住馬,直向四個人呆望。哈雲飛厭他不過,起手就一飛抓,將他收到面前。卻又被那花粉香一觸,委實骨軟如棉,動彈不得,連自己養的兒子都不得那樣乖巧,任憑大衆動手,將他反扳弓捆了一個結實。

    這裏-彪被宋營抓住,但是我做書的一支筆說不出兩處事。那尤大肩、慧通二人,一見後營鼓聲大震,他們便老早的勒馬向營外逃走,又礙着一千多兵塞住了路。正在萬分作急,忽聽遠遠的“轟轟”兩聲大炮,忽聽前面兵丁哭聲震地,二人知事不妙,反轉把啓家的兵殺開一條血路,奪路想走。約着纔到營門,只見一員將官短鬚細眼,手橫春秋大砍刀喊道:“逆賊休走!認識鎮江馬如飛麼?”二人也不打話,慧通掄起禪杖,尤大肩舞動紫金鞭,戰住馬如飛,只想奪路逃走。馬如飛此時可算一人雙戰慧通、尤大肩,要論慧通既受了鏢傷,尤大肩也不過中上的鞭法,馬如飛本可以雙戰得下,無如戰着這個,又怕那個逃走;戰住那個,又怕這個逃脫,因此喫力不過。恰好周仁提了鉤連槍,聽見號炮,一馬便從左邊繞到營外,見馬如飛雙戰二將,將馬一拎,緊一緊槍,直向慧通刺來。慧通丟了馬如飛,擺一擺禪杖,急急相迎。慧通見周仁那一種文弱的形象,很不把他介意,又見他一槍到來,也沒有四兩輕重,但任憑用盡平生力量,一禪杖打去,他也不覺喫力,輕輕的便消到半邊,心中奇異不過,便喊道:“來將通名,我爺爺不斬無名之輩!”周仁大笑道:“無能狗賊,全無本領!看一看老爺的槍法,也該曉得是關北周仁了。”慧通一聽,方知遇着關中五常,曉得難得脫身,就這心中一怕,兼之那肩上究竟受了重傷,不知不覺的那禪杖鬆了一步。周仁便一槍刺進,直從前心穿過後心,就此挑起一撂,只聽“吆喝喝”兩面的兵嘈雜了一聲。反轉馬如飛卻因此分一分神,尤大肩暗暗褪了馬鐙,就趁那慧通的馬溜繮時候,他便縱身落地,雜在亂兵裏逃走了。敵營裏所來的一千五百兵,見主將被捉的捉去,殺的殺掉,逃的逃走,也便紛紛亂竄,馬如飛、周仁帶了手下的兵四面尋找,碰着了,就同砍瓜切菜一般。一直到了天亮,宋營才鳴金收隊。

    看官,你道宋營裏派出二十幾員將官,因何只有馬如飛、周仁二人見面?這因來營中原系剿匪的行營,土圍築得不高,着聽見一聲號炮,便統統直奔營前,那賊將豈不越圖逃走!所以各將多在土圍外守護,只有馬如飛、周仁一左一右,分了兩支兵至前。但那小西天這一回過來劫營,一千五百人、三員猛將,一個都不曾有得回頭。但那聽書的聽到此處,沒一個不說我說錯了,前面你說尤大肩雜在亂兵裏逃走,怎樣說一個都不曾回頭呢?列位有所不知,試問營前大路上還有牛忠、菊猛那兩個人,帶了一千兵守住要道,那裏保得起尤大肩一定能逃得回營嗎?但是牛忠、菊猛怎樣將尤大肩擒獲,是活捉回營,還是殺傷斃命?欲知牛忠、菊猛二人怎樣繳令,且聽下回分解。

    第181回 尤大肩暗用詐降計 濟顛僧巧賺誘敵書

    話說周仁槍挑慧通,敵兵紛紛逃竄,馬如飛、周仁四處追殺,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到了天光大亮,宋營這才收兵。中軍帳放起一聲信炮,左右各將先行上帳交令。當下就派陸殿邦八個營官,督兵掩埋敵兵的屍首。跟後奉高、張霸、海光稟明小角營保守無恙,韓毓英、哈雲飛、李彩秋、鄧素秋也稟明糧餉並無疏失。將小呆子-彪押送大帳,陳明哈雲飛怎樣擒獲,張欽差均分別記了大功。正然要想發落-彪,忽見兩名小兵抬了一個四馬倒攢蹄的漢子,一路爺天娘地罵進大帳來了。再朝後面一望,但見正先鋒牛忠、副先鋒菊猛一個夾着雙斧,一個提了鐵蒺藜,精神抖抖的上了大帳,說道:“末將等奉令守營前大路,獲住一個不知姓名的敵將。特送帳前,請大帥、將軍發落。”

    這時小軍已將尤大肩摜在中軍帳前地下,同-彪睡在一起。尤大肩不住嘴的亂罵,褚彪捆在旁邊,沒頭沒腦的笑道:“尤家兄弟,你這人就是一張嘴壞。”說着又把頭向着哈雲飛點了一點道:“你看我褚彪,被這位大姐拿住,他捆我,我還是喊的親姐姐;他罵我,我還是叫的親妹妹,還是有情有義的,一些都不曾傷着和氣。”此時哈雲飛見他這樣輕薄自己,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恨不得上前就是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請他去見閻王老子才得稱心。卻見楊魁沖沖大怒,站身起來指褚彪道:“你這混人!有多膽大,死在頭上還說混話!”分付左右親兵道:“且代我將這混人每腳拐敲他一百點錘,然後再問。”褚彪大笑道:“楊將軍,你請息怒,我們把個理講妥了再動手。此時將軍口口聲聲罵褚彪混人,要敲褚彪的足拐,是專國褚彪混人不講理纔打的了。試問我同旁邊這位尤家兄弟都是一樣的敵人,他罵口不絕,反轉無罪;我有情有理,姐姐妹妹的,反轉說我混人要打。你將軍平心而論,還是我不講理是個混人,還是你不講理是個混人?要說混人不講理,就派要打,當先由將軍這個不講理的混人打起!若說你們宋營裏都是生來的一班賤骨頭,情願人爺天娘地的混罵,不情願人姐姐妹妹的有理,我不瞞將軍說,我褚彪也算是罵人不眨眼,春天臘地沒句話罵不出來嗎?”

    就此指着張欽差同楊魁,他真個就罵出了幾十個花色不同樣。那親兵拿起了點錘將他的足拐亂敲一氣,只聽“——”的怪響-彪便提一提勁,閉着眼睛唱道:“你敲木魚我念經,爺爺孃娘罵不清。”他委實是就把敲足拐的聲音當作木魚,嘴裏便死兒、活兒、龜兒、賊兒,就同念倒頭經一樣,罵得有節有音,把一衆人沒一個不被他引了發起笑來。張欽差奇異不過,暗道:世界那裏有這樣潑皮不怕刑罰的人!濟公在旁邊笑道:“你們那得知道,待俺來想個主意,他自然就怕痛了。”當下便喚過鄧素秋道:“俺和尚有事相煩,請你將這敵囚賞他十點錘,單看他怕痛不怕痛?”鄧素秋隨即走到帳下,由親兵手上討過了錘,這時褚彪正然閉了兩眼,嘴裏暗七瞎八的亂罵,忽然覺到腳拐上停住了敲,便喊道:“怎麼的?再敲幾丁也好,我還不曾罵得完呢。”鄧素秋見說,便應道:“不要忙,自有人來敲你。”褚彪忽聽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回話,又覺得一股清香悠然而至,便把眼睛睜開一望,不由得的那渾身的骨頭都棉軟下來,暗暗喊了一聲“不好”,話言未了,那腿上已“咦”的喫了一錘,痛得連骨頭就同碎了一般,大喊道:“女將軍饒命!小呆子情願歸降,再也不敢做強盜做反叛了。”鄧素秋看他這樣,便笑道:“歸降不歸降都要把十點錘喫完了才得罷。”褚彪一聽這,嚇得魂不附體,那嘴裏倒又五言八韻唱起來道:“十錘打過再歸降,小呆子那時見閻王。”說着便嗚嗚的哭個不停。

    這時鄧素秋第二錘倒又要下手,濟公便暗暗頭搖了一搖,跑下帳來便向褚彪笑了一陣道:“褚壯士,你因何這樣?”褚彪道:“師父方便一句罷!我小呆子真個喫當不起,情願歸降了。”濟公笑道:“你這呆貨,大宋營中無數的將官,那偏偏就少你這樣一個人物?也罷,你要歸降就降,俺收個徒弟罷。”褚彪道:“不行不行,我由一懂人事,就一早一晚的想娶個家子婆,一直到了今日都不曾碰着一個。假如做了和尚,那便一些望想不得了,豈不白白的罔投了一個人生嗎?”濟公道:“也好也好,你還是喫錘頭罷。”褚彪一嚇,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情願做徒弟了。”濟公隨即叫人鬆了他的綁。楊魁向濟公道:“這個半癡,要他何用?”濟公道:“你不必問,用處是很大的呢。”楊魁相信濟公從無失算之事,當下便將褚彪留下。又和尤大肩道:“褚壯士已經投降,你便怎樣說法?”

    尤大肩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做個內應。一者可以解目前之危,二者可以代狄主雪恨,豈不兩全其美?主意想定,便裝腔作勢的答道:“將軍的明見,要論忠臣不事二主,固當不應投降;但棄暗投明,古時這樣人也很多的。也罷,我尤大肩就降了罷!”楊魁見說,又故意嚇他道:“你真降麼?”大肩道:“降不降都由我作主,還有個假的嗎?”楊魁道:“旁人不假,我看你尤大肩獨是假的。”分付帳下道:“你們來兩個小兵,將這詐降的囚徒拖出營外砍掉了罷!”尤大肩見說,便大呼道:“小人委實真降,將軍不必疑惑。如有三心兩意,小人便不逢好死!”楊魁見他果然發誓,便望着濟公。濟公道:“他既發誓,再無假意了。俺諒他也假不去的。”楊魁又着人將尤大肩放開,尤大肩以爲中計。這時八員營官已將劫營的敵兵並慧通和尚的屍首統統掩埋完畢,上帳交令。宋營中又備了慶賀勝仗的酒筵,連三軍都有犒賞。

    到得晚來,楊魁同張欽差等便議論明日到狄小霞營裏討戰。濟公道:“俺想他小西大外營的八個將官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俺們明日可以出全隊同他大殺一陣,將他外營的將官一律殺的殺,降的降,弄盡了然後方好一心一意專同他的法將鬥法,破他的金光大寨。”張欽差道:“聖僧妙算固然不舛,但全隊出外,營中糧草甚多,也要留幾員戰將把守纔好。”濟公道:“這怕什麼,他那裏曉得全軍出外。你們如實膽小,可着尤大肩、鄭伯龍看守老營也好。”張欽差、楊魁見說,便露出一種不以爲然的樣子。濟公大怒道:“你們這些人全無道理,大凡用人的道理,疑人就不用人,用人就不疑人。尤大肩發這樣的惡誓,還有個不相信嗎?但有一層,你們相信俺和尚的話,俺和尚就在此耍耍,假若不讓和尚做主,俺和尚便還是雲遊天外去了。”說着便向二人使了一個眼色,楊魁、張欽差皆均會意,忙答道:“聖僧不必動氣,一應遵命是了。”濟公便哈哈大笑道:“這纔是的。”當下張欽差便傳令帳下,各將明日四更造飯,五更開隊,離本營五里列陣。又將尤大肩喊上帳來,勉勵道:“將軍奔投宋營並無一點功勞,此番着你看守營,也是一件斤兩極大的差使。營裏軍糧米有五千多擔,切切不可大意!到了收隊之後,若得安然無事,便算你的頭功。”

    尤大肩一聽心中大喜,嘴裏便怎樣保守、怎樣謹慎說了有無數的好話,心裏卻暗暗歡喜不過。退到自家營房裏面,便想道:這個機會委實難得,若通一個信給狄小霞,着他假意迎戰,暗中分一半兵掩旗歇鼓,由小路抄到後營,代他把糧草發空了,放上他一把無情火,還怕他不全軍潰散嗎?想到此處,反覺又添起一件心事,左思右想,卻沒法把這封信可以送得去。當下悶悶不樂,一人便在營房外面踱來踱去,走了有十多轉。只見匆匆的走來一個小兵從前面經過,那形像就同在那裏看見過的,似乎熟識得很。那兵已經走遠,復又向尤大肩望了一望,詫異道:“將軍可不是尤將軍麼?”尤大肩將那人又望了一望道:“你是何人?此時到此有什麼事罷?”小兵道:“你將軍已是宋營的人了,小人卻不便對你說。”尤大肩笑道:“你這人好呆,那裏到了宋營,就應派幫着宋營的嗎?”小兵道:“既然如此,小人便把個憑據給老爺看一看。”說着便撈起衣服,腿間便露出一面腰牌,尤大肩大喜,知道是對面營裏的探隊,也就不仔細查點,忙問道:“你什麼時候走呢?”探隊道:“說走就走,不能預定。”尤大肩道:“你也不必探聽旁事,我這裏有一件要緊不過的軍情,你揀個僻靜地方藏一藏身,候我把一封書修好,給你帶回大營,面呈女主。你稍停一會就來,切切不可誤事!”那探隊答應了一聲,往外就走。尤大肩便走到號房裏要了一些紙墨筆硯過來,將房門堵緊,便寫道:

    臣平宋將軍總理坎寨外營軍務鐵頭峯主將二等標布尤大肩跪稟大狄國元命女主殿下:臣大肩自昨晚奉令協同臣慧通、臣褚彪出兵暗劫宋營,詎料宋人早有預備,逐節埋伏。褚彪首先被擒,刻已甘心事未。臣慧通力戰宋將,被槍身死。臣猶殺出重圍奔回,半路又被埋伏所獲,解進宋營,勒逼投降。臣因雖死無益,因用詐降之法,專候機緣,以報殿下。所幸天將興運,事有巧值,宋人現擬全軍盡出,與我狄會戰,而以全營輜重銀餉米穀委臣與玉山營營主鄭伯龍坐守。竊思我大狄景運之機,只在此舉。不妨陽與詐戰,暗選精兵由小路直奔張家窪,運其糧餉,毀其巢穴。惟宜慎重,務俟該兵果出全隊,先來搦戰,方無一失。是否有當,仍望鴻裁。惟罪臣偷生宋營,奏稟規模,難期合式。書詞迫切,亦欠工整,均乞仁鑑。

    尤大肩本是一個讀書不第的秀才,所以尚能通得一些文墨,當下匆匆寫好封就,才把門一開,那探隊就同有人去找了他的樣子,不前不後的走到。尤大肩歡喜不過,把書交代他收好,叮囑了一陣。又問道:“適才我看你腰牌,卻不曾留心,你究竟姓甚名誰?”探隊一笑說道:“將軍委實心細,小人就叫做齊長木。”說着一徑就往外去了。尤大肩此時好生歡喜,暗道:事件順了手,真個就同鬼使神差一般。可料得我纔有這個意思,恰巧就有一個齊長木到來。照這樣看,一定是大宋氣數已終,我尤大肩的運會已到,因此奇奇怪怪上我的算,將後我尤大肩還怕不是一個開國的元勳嗎?

    當下一個人自言自語,委實得意不過。不上一刻,只見一個傳事官走來,忙急急的喊道:“尤將軍可是這裏嗎?”尤大肩道:“姓尤的在此。借問有什麼事呢?”那人道:“大帥有令,傳將軍上帳諭話。”尤大肩那知就裏,揚揚得意,昂着頭走上帳去。只見帳上還是張欽差坐在中間,左有濟公,右有楊魁,尤大肩參見已畢。但見張欽差說道:“本帥傳將軍非因別事,但我們大宋營裏不比草寇山寨,須要粗通文理,方能派得重事。不知將軍可通文墨嗎?”尤大肩見問,格外自鳴得意,忙回道:“末將幼讀詩書,也曾應過科舉,因鬱郁不得志,以致因於草澤。至於公事中的文墨,尚能粗通一點。”張欽差道:“據將軍這樣說來,一定是認得字了。”說着便用手指着濟公道:“我問你,如濟聖僧的濟字,拿去三點是個什麼字?”尤大肩道:“是個齊字。”又問道:“如我姓張的張字,拿去弓字是個什麼字?”尤大肩道:“是個長字。”又指着楊魁道:“如楊將軍的楊字,拿去易字是什麼字?”尤大肩道:“是個木字。”張欽差見他一一回答已畢,便又問道:“你的字是認識的,本帥卻相信了。但不知將軍之記性如何?”尤大肩見張欽差相信他識字,越發得意,便答道:“不瞞大帥說,末將記性雖不彀好,但七八歲讀的《大學》、《中庸》,如今從兩個‘子程子曰’起,總還可以背得下來呢。”張欽差道:“你把適才問你三個字聯成一氣唸了我聽一聽。”尤大肩衝口便答道:“是齊長木三個字。”話才說了,不覺心中大驚,暗道:“奇怪奇怪,記得適才代我送書的那個探隊本叫齊長木,因何張大帥獨獨問我這三個字呢?其中必有緣故。”

    就在這參詳的時候,但見張欽差突然臉色一沉,把公案一拍,罵道:“膽大的奸賊!在本帥面前,你都想用詐降法子中取事,你知道送信的齊長木是一個什麼人嗎?”尤大肩一聽,曉得上了計策,只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下,連話都說不出來。張欽差笑了一笑,便同楊魁商議了幾句,隨即喚過帳前的刀斧手將尤大肩綁赴營門斬訖出報。不知尤大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82回 大宋營立斬粗扁擔 狄小霞再進合歡杯

    話說尤大肩着齊長木下書到狄小霞,不料張欽差傳他上帳,借問字爲名,卻問道這三個字上,隨即說他詐降,着帳前刀斧手斬訖來報。看官,你道這齊長木送書,怎樣被張欽差曉得的呢?只因當他在楊魁前發誓投降的時候,他心中一應的詭計,濟公早已清清楚楚。但此時已料定狄小霞連喪三將,心裏要想退兵,非借他一封信將狄小霞大隊勾引出來不得成此大功,所以當時便隱忍不發。尤大肩那知濟公厲害,及之着他守營,他以爲上了他計,便時時要想着人送信把狄小霞。濟公也統統明白,所以到了晚間,濟公便用了借身法,變做狄小霞營中探隊的樣子,將信騙到了手。這才怎長怎短向張欽差、楊魁說明,又將齊長木取名的意思說了一遍,叫張欽差怎樣怎樣的問他。張欽差照樣問了一遍,即着刀斧手將他綁赴轅門處決。不上一刻,果然把尤大肩斬訖來報。濟公又同張欽差、楊魁議論了一陣,登時出營就走。

    張欽差隨即把二十徐員將官一律傳上帳來,先安慰道:“這兩日間,每每通夜連累將軍、義士們喫無限的辛苦,心實不安之至。無如兵貴神速,碰着機會刻不容緩,要請列位將軍、義士原諒一點,莫怪張某不近人情。”大衆道:“爲國除賊,人人皆有應盡之義務。大帥身居極品,尚然晝夜煩勞,何況我等。”張欽差聽說大喜,隨即同楊魁計議,命八個營官督率營兵,將本營輜重糧草全數連夜遷往東角營,着菊文龍協同秦高、海光、張霸保護;着韓毓英、哈雲飛帶兵五百,伏後營左邊;着李彩秋、鄧素秋帶兵五百,伏後營右邊;着江標、馮志堅帶兵二百,伏中營左邊;着周仁、周義帶兵二百,伏中營右邊;着周禮、周智帶五百,伏前營左邊;着周信、褚彪帶兵五百,伏前營右邊;着鄭伯龍帶兵二百,左營中停息,候着狄兵到來迎戰,只許敗不許勝,務將來兵誘入營裏;着馬如飛帶兵四百,左營門前帥旗四面埋伏。調度通營各將,候狄兵進營之後,將營門堵塞,放起號炮,各伏兵均聽號炮,即便殺出。自己便同楊將軍、前部正先鋒牛忠、副先鋒菊猛八個營官帶兵一千,都帶帳篷旗幟,金鼓號炮,連夜前進,虛張聲勢,布成一絕大的陣式。宋營通身佈置妥當,暫且不表。

    且言狄小霞自那日着慧通、褚彪、尤大肩帶兵去劫宋營之後,過了許久,忽聽“轟轟”的兩炮之聲,狄小霞暗暗說了一聲不好。看官,你道狹小霞因何聽見炮聲,就叫不好的呢?只因古時行兵,並不用炮,只有用到埋伏,有一種信炮就同如今手銃一般,放起來招呼伏兵出外,所以狄小霞聽見炮聲,知道宋營設了伏兵,已有準備。忙拔了一支令箭着落鴻寨主八把苛拿錢志帶兵五百前去接應。恰巧錢志這人狡猾異常,生成的一個尖嘴縮腮、刻薄盡情、沒有長壽的樣子。他曉得狄小霞是個淫婦,夜夜斷不得那句話,見到此時一人過海列陣,劉香妙、邵竹都未跟來,多分另外要尋兩個人應一應急。他也不問自家同老蟲似的一個活獸的形像,便時時刻刻不離帳上,竭力奉承,心裏只是同癲頭子想喫天鵝肉一般。此時見到狄小霞着他帶兵接應,心中深怕漏了空子,狄小霞尋着旁人,委實就不甚情願。及至將兵帶出,走不多遠,只見東北大路上燈球蔑纜一派亮光,知是伏兵扎住大路,也便勒住馬看了一會,隨即領兵回營,向狄小霞道:“稟我主,大事不好,如今宋營裏有十數個將官帶了有上萬的兵,把大路上扎得鐵桶一樣。末將衝殺了幾起,沒得過去,又怕將他們引了追來反爲不美,因此連忙回頭。所幸不曾傷着一兵一卒。我看去的那一千五百兵,並那慧通、褚彪、尤大肩三人,一定是難得回頭了。我主不若由他去罷,若再出兵救援,何異挑雪填井?”錢志這一番話,把狄小霞說得默默無言。覺他所說的話也很有理,只得聽了錢志的話,便不出兵去救。

    直到天光大亮,逃回了不到十個八個長壽兵,進帳將褚彪怎樣被捆,慧通怎樣送命,尤大肩怎樣雜在亂兵裏走,遇着大路上的伏兵仍被捉去,由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小霞沖沖大怒,這時恰巧拿了一隻西洋水晶杯飲着燕窩湯,就這一氣,將那隻杯於向地下摜得粉碎,拍桌大罵道:“楊魁,楊魁,我狄小霞同你勢不兩立了!”隨即撥了一支令箭,就着蓋世豪帶兵一千爲前部,自己率領飛燕輕花振洪、沒遮攔孫猛、擎天柱何壯、八把苛拿錢志,統營中全隊,就想投奔張家窪,同宋將決一死戰。一聲令下,錢志忙上帳說道:“我主息怒,從來用兵之道,憤師必敗。末將意見不若候至天晚,遣一探隊到宋營查點褚彪、尤大肩究竟如何,最好叫他們求降做個內應,然後出兵再去,方保萬無一失。”狄小霞沉吟了一會,便依了錢志的計策,抽筆便親自寫了一封書給褚彪、尤大肩道:

    大狄國元命女主,諭花花寨主褚彪、鐵頭峯營主尤大肩知悉:竊朕上承祖德,旋因天命,不戀九重之安,親統六師而出。志在掃蕩羣寇,混一區宇,所以固社稷、保人民也。孰知兩次出兵,連朝失利,累將軍等身爲俘虜,朕因引咎不遑;然念列位均是血性好男子,當此身陷宋營,必定至死不辱。特是守經以徒死,何如從權以立功?轉禍之機,端在此舉。千萬注意,以體朕心!悔禍有時,定膺重賞;失機賣國,罪在必誅。勉之望之。切切此諭!

    再,褚彪不通文理,仰尤大肩傳知朕意,閱後付丙。不繳。

    狄小霞寫畢,傳尚璽官,加了大狄國元命女主的玉寶,封緘完固,候晚間遣探隊暗入宋營,訪到尤大肩投遞。一日無話。到了一更向後,喊過一個探隊,改了宋營兵丁的模樣,先將書信加了油紙,收在貼身的衣服裏面,然後給了幾十兩碎銀,說道:“設或褚、尤兩位將軍被人監守,可多少用些黑費。就便遇着刁頑之徒,也宜處處殷勤一些,方保不出意外。但前次石敢當、金長髮、曾勇等人,均是出差在外,至今不回,想因露出破綻,致被擒獲。此回出去,務要加倍小心。且信中干係極大,如把這件公事辦得有始有終,定有破格的重賞。”話未說完,忽見一個小兵匆匆的走上帳來說道:“報女主,外面有前委宋營探隊法將由宋營前來,候旨宣進。”狄小霞一聽,真個喜出望外,一面分付傳進,一面向那探隊道:“你且慢走,候查過宋營來人再爲定奪。”那探隊便退在旁。

    直見石敢當跟隨那小兵走上大帳,行禮已畢。狄小霞舉目把他一望,覺得他雖然在宋營裏喫了辛苦,卻全然不見絲毫憔悴,還是那一副俊俏面龐,有紅有白,又香又嫩,狄小霞此時直即那三魂七魄都到了石敢當身上了。望了一會,只得用那雉尾毛在嘴裏咬住,提一提神,站起身來,出了座位,翹起一隻三寸金蓮,踏了寶座上問道:“石敢當,你因何一去到今日纔回的,把朕倒想煞了。”說着便將一副俏眼向石敢當送了一送,又把頭低了一低。石敢當也故意用那眼睛不真不假、勾勾搭搭的同他打了幾個照面,忙回道:“我主明白,私探軍情這一件事本來極不容易乾的。若是隨去隨來些須小事小情,也回營報他一報,這叫做徒然擔驚受嚇,終難成得大功,所以末將此番到了宋營,不在小事上留心,專候有了非常,見出個他死我生的機會,方肯回來。所幸我主即位,洪福齊天,卻碰出一件搗巢滅穴的好機會,所以連忙趕來。”說着便從貼身將那尤大肩的書信呈上。狄小霞拆開一望,方知小呆子褚彪已經降宋,一直看到末了,便罵道:“這條呆狗!我待他不薄,居然揹負我了。明日碰着他,定將他碎屍萬段,方息朕心頭之恨!”罵畢,又笑嘻嘻的向石敢當道:“朕問你,尤將軍着送這封信,是他尋着你的,還是你尋着他的呢?”石敢當道:“自然我尋着他,他怎樣尋得着我呢?末將自從那日進了宋營,就用了隱身法,一刻都不曾見臉。及至在帳上聽見張欽差同楊魁議論,預備全隊前來打仗,又命尤將軍同一姓鄭的看守老營,因此計上心頭,便尋着尤將軍,將他約到僻靜的處所商議了一條計策,所以急急跑回。但未將還有一個意思,我主明日不可輕易就出兵去劫他的糧餉,毀他的營盤。宋人詭計多端,卻或反中他計,必須果真候他全隊離了巢穴,我再用隱身法到他營中查點確實,然後一面迎敵,一面掏他的窩巢,方是有勝無敗。”狄小霞聽畢,歡喜得連心花都開了。暗道:這人的品貌才情都不在楊魁之下,候着軍事已畢,回了彌勒峯再作計較。打算已定,便命帳後設宴,替石將軍接風。

    看官,前面書中不是說石敢當被菊文龍虹霓劍殺掉了嗎,因何這時候又有個石敢當呢?列位有所不知,這石敢當卻是濟公用化身法來欺狄小霞的。只因尤大肩處將親筆的誘敵書騙到了手,張欽差、楊魁把尤大肩斬訖,濟公想道:狄小霞這個淫婦本領也還不弱,要着旁人去下書,難免不被他盤出。忽然靈機一動,知道狄小霞同石敢當有一段未了的癡情,因此用化身法變做石敢當,來到狄營去送尤大肩的書。但濟公心裏尚在懸懸,因石敢當並不曾見過一面,不知他見狄小霞的時候究竟是什麼形容,只得依樣葫蘆的化了一個美少年,還怕弄出破綻,誤了大事。那知狄小霞爲色迷,全無一些疑惑,問了他宋營情形,便分付後帳擺酒。又把那探隊身邊的書拿回,着他不必再到宋營。安排已畢,陪了石敢當同到帳後,皰兵把酒菜送上。濟公暗道:這個小淫婦,大約俺同他前世裏也有一點緣頭,連這次倒同俺喫過兩回酒了。就此杯來盞去,熱鬧非常。

    此時卻把個八把苛拿錢志在外面氣得要死,暗道:我錢志那裏前世裏燒過斷頭香的嗎?可憐我由渡過小南海,整日整夜在帳前伺候,想補一個代理的缺,今夜堪堪的將上手,那知偏偏又來了這個對頭!三言不到兩句,暫時便情投意合,一道兒喫起酒來,要好得這樣光景,可不要把人氣了煞了嗎!心中想着,便走到旁邊,恰巧那後帳隔間的布棚上有一小小的破洞,錢志便就着眼睛向後帳望去。但見狄小霞那一種妖燒形像對住了石敢當,那石敢當並不十分粘合,只是大口酒大塊肉喫得個不亦樂乎。錢志暗罵道:好一個八世不得喫的餓鬼.委實就叫人慪氣!他彷彿是佔住毛坑不拉屎,只恨礙着狄小霞的面場,假若不因這個,我就由這小洞裏賞他一金鋼箭,才稱心呢。且說這錢志卻有一樣暗器,厲害非常,名叫金鋼神箭,百步之內百發百中。這箭還有一層奇處,由那處發出一傷了人或着在何處,他借這股撞力仍然縮到那處爲止。錢志的本領卻然平常,他專靠這三支箭取勝。此時他恨這石敢當不過,所以恨不得就用這金鋼箭射他一射。就這樣想的時候,只見狄小霞又扭扭捏捏向石敢當道:“將軍法術高大,朕固久經曉得。但不知將軍善用什麼兵器?”石敢當見問,隨即由袖裏拿出三支箭頭,只有一寸多長,委實金光閃閃的。錢志一見奇異不過,暗道:他這三支箭囚何同我一模一式,那裏也是我帥父祝三公的徒弟嗎?又暗暗想:我且匆忙,單看他這袖箭怎樣用法?當下石敢當將那三枝箭拿在手中,不明不白低低同狄小霞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忽然將那手抬了一抬,錢志突然的覺得一樣東西由布眼裏直向偷了看隔壁的那隻眼裏戳了一戳,隨即縮回。錢志隔着布棚大叫一聲,登時栽倒。不知錢志被這一箭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83回 治賊目逼說真情 堅敵心戲弄幻術

    話說濟公化做石敢當,同狄小霞在後帳飲酒,卻然人把苛拿錢志在布棚外面偷看以及心裏轉的一些念頭,沒一層他不曉得。到了要用金鋼箭射去那個心思,濟公暗罵道:要死,這狗賊!他居然起這樣念頭,我何不拿他開一開心,順便顯一顯我的本領,叫那狄小霞方不敢違拗,重用我這石敢當,方好於中取事。主意已定,剛剛狄小霞問他善用什麼兵器,石敢當道:“末將也不會什麼厲害兵器,只有三支金鋼箭,打了出去自會回頭。”隨即就用了一個搬運法,將錢志的三支箭拿來,給狄小霞看了一看,便說出有一千二百樣狠處,跟後又說道:“我主不信,不妨先試一試,我主看着如何。”就此手便一抬,直向那布眼外面錢志的眼睛暗暗射去。狄小霞只見那支箭果然在布棚上一戳,隨即就回,又到了石敢當手裏。不由得就要喝他聲彩,那知還不曾喊得出口,只聽布棚外面“哎呀”一聲,接着“通”的一聲一人栽倒。狄小霞喫了一嚇,石敢當也故作驚異的形狀說道:“這怎麼的?”語言未了,見幾個小兵進帳報道:“啓我主,錢將軍在前帳朝布棚呆望,不知何故忽然栽倒,滿臉鮮血。”狄小霞道:“這是什麼道理,那裏作怪嗎?”石敢當道:“不是作怪,我明白了。多分錢將軍由布棚偷看裏面,不料被末將的金鋼箭所傷,一定是這個道理。”狄小霞見說大怒道:“他偷看什麼?好沒規矩!”隨即氣沖沖的走上人帳,拔了一支令箭,向下面說道:“錢志不循營規,偷窺後帳,着推出營門斬首!”錢志此時倒在地下,傷了左眼,正然疼痛難忍,心想狄小霞查點到了,必要問石敢當的罪過。那知忽聽帳上分付將他推出斬首,只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眼睛疼不疼痛不痛,就此膝頭當腳板似的爬上大帳,磕頭討饒。

    濟公在旁邊想道:要論藉此除掉一賊,委實順便不過。但俺出世以來,親手不曾傷過一蟻,他這箭究竟是俺和尚打的,俺和尚不能陡然的因他開了殺戒。總之明日這一劫,這一班強徒也是逃不了,俺何不做個現成人情。主意想定,便大踏步走上大帳,只見幾個兵丁已把八把苛拿錢志捆得停停當當,將要推往外走。濟公忙說道:“我主勿怒,石敢當有事上稟。”狄小霞此時怒氣衝衝,一見石敢當到來,忽然變做一個又平和又溫柔的樣子,忙問道:“石將軍有何話說?”石敢當道:“非因別故,只因明日來兵大至,正在用人的時候,願我主寬其小過,讓他建功贖罪。”狄小霞笑道:“石將軍莫要笑話,這死囚生來的一副面龐已經討厭不過,加之再少掉一隻眼睛,若叫他出去對敵,倒是活活的拿我大秋國丟醜,還建得功嗎?”

    石敢當又道:“我主勿憂,末將自會醫治。”狄小霞大爲奇異道:“原來石將軍還懂醫道呢?”石敢當道:“豈但知醫,末將實有起死回生之法。”狄小霞道:“既然如此,請將軍代他醫一醫。但不知可要什麼應用的物件嗎?”石敢當道:“末將這醫法既不要藥品,又不用鍼灸,三不用-刮,四不用推拿,只要有病的人將得病的原因自己說出,暫時就叫他全好。”就此便向錢志問道:“錢將軍,你這尊目怎樣的呢?”錢志怨聲怨氣的道:“是你射了的。”石敢當道:“因何被射的呢?”錢志道:“是眼望後帳的。”石敢當道:“你因何要望後帳呢?”錢志道:“是貪看你們喫酒。”石敢當道:“我們喫酒,也沒什麼好看,你心下因什麼緣故要看呢?”錢志面紅耳赤,再也不好明說,便說道:“只爲看着喫酒,以外並無別的意見。”石敢當故意用指頭掐了一掐道:“醫不好,醫不好。你又不肯說真話,怎樣醫法呢?只好由你去了。”錢志見說嚇慌了道:“我說,我說。”但嘴裏雖說願說,卻還是不好意思開口。石敢當又故意催着他說,逼着他說,錢志萬分無奈,只得向石敢當商議道:“石將軍,我這句話說出來,恐怕當了大衆許多不便。請你老人家附耳罷!”石敢當此時不由得便露出濟公聖僧的性格,拍着手哈哈的笑了一陣,便說道:“使得,使得。”錢志那敢怠慢,隨即站起來,支了一張雷公嘴,就着石敢當的耳朵說道:“我怕你們一男一女喫酒有私情,所以才偷了看的。”石敢當見說,心中又想道:這句話我倒要喊明瞭,假或這個小淫婦向我纏擾,我纔有話推託呢。當下便又哈哈的笑了一個盡情,道:“錢將軍,你真呆了。他是一位女主,我是一個男臣,就便在一起喫酒,也不過談的國家大事,怎樣會有私情呢?原來你一個人都認不得,不怪你要瞎眼了。”此時狄小霞在帳上聽了這樣說法,不覺無明火起,把御案拍得應天響,狗長畜短的罵了一串。就這罵的時候,只見石敢當輕輕巧巧到了錢志面前,伸手向着自家的嘴咯了一口,連痰帶涕就同黃膿似的,在錢志臉上一抹,說道:“錢將軍,你眼睛看一看罷。”錢志陡然的覺得兩眼明明朗,一點痛處沒得。狄小霞定睛一看,只見錢志糊了滿臉粘痰鼻涕,兩隻圓眼睛骨轆骨轆翻個不住。

    狄小霞此時把個真濟公假石敢當敬重得就同菩薩一般。就此又把錢志大罵了一陣,走下帳來,仍陪石敢當到後帳喫酒,又喫了有一個更次。狄小霞就燭光之下把石敢當看了一看,直即越看越愛,心裏委實把持不住,還同那日在元命宮一樣,倒又依依靠靠走到石敢當旁邊來了。濟公想道:前日做楊魁還可以現出本相來嚇他一嚇,今日做石敢當不能再抄陳文了。所幸卻有錢志這一段事可以拿他墊一墊嘴。就這想法的當了,狄小霞已將他抱住,親了一親嘴。石敢當用手推着,又用嘴將布棚上一歪,說道:“使不得。假如被人看見,足見你我不正經,不怪錢志在帳篷外偷看了。如今我有一法,明日用力把宋兵打破,一同回了彌勒峯,那便任憑怎樣,不是都可以聽便嗎?”狄小霞被這一說,覺得很爲有理,便說道:“此時外面已有四更,我們就索性以酒消夜,也不睏覺了。”可算這句話才正對着濟公的味,故此石敢當答應不迭的道:“最好,最好。明日一早,多分宋將就要過來討戰,我們再喫一會的酒,也要把調度兵將的法子議論議論的了。”

    狄小霞聽說,眉頭皺了一皺,便說道:“如今卻有一件難處,宋營既然全軍在此,朕的本營也是要緊不過。不瞞將軍說,如今我這營裏只剩得五員將官,二千五百兵,若再分兵劫糧,請教這本營怎樣支持得住?況而宋人奸計百出,保不起他一個好手不留着看營。就便果然只剩得尤大肩、鄭伯龍在營中,一遇警覺,難免不得人送信把行營。雖然照他來信說得容易不過,朕的意見總還要預備廝殺,方保萬無一失。就這大勢而論,試問這二千多名兵、五員戰將怎樣支撥得來?”石敢當見說,哈哈大笑道:“我主的籌畫一些不錯。但有末將在此,我主請高枕無憂便了。”狄小霞道:“將軍這話,朕實不懂。試問將軍本領最大些,能敵多少人?加之宋營如楊魁這班人,也算得智勇兼全。聽說還有一個小將,名叫菊猛,年才一十五歲,委實力能舉鼎,厲害非常,卻也不可看輕了他的呢。”

    石敢當又笑道:“我主勿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班宋將,末將看得他們連娃娃都不如。我主若不相信,不妨小試其端,即如我主本領,要真是極大的了,我主若能恕末將無罪,末將能彀叫我主說走就走,說坐就坐,說起就起,說不動就不動。”狄小霞大笑道:“可是真的嗎?朕不相信。朕就恕將軍無罪,任憑怎樣是了。朕倒要試一試才稱心呢。”說着,狄小霞便故意提一提神,拿定主意,單不聽他的話。隨即站起了身,將一隻三寸金蓮踏了坐位上,擺了一個金雞獨立的架落,大喊道:“石將軍,你該得怎樣罷?”那知石敢當也不開口,也不動手,只因他的嘴微微向左一歪,狄小霞便輕輕的一跤向左邊跌下;又將嘴向右一歪,狄小霞爬起又向右邊跌下;他的嘴向上翹了幾翹,狄小霞便向上跳了幾跳;他的嘴向下觸了幾觸,狄小霞便向下伏了幾伏;把狄小霞弄得就同提線人兒差不多。但那狄小霞心裏並很明白,見他嘴向左歪,便自己偏向右歪,那知不由得還是向左歪倒;見他嘴向右歪,便拿定主意要想不歪,那知還是遵命歪倒,卻然一些不覺跌傷。做了幾手,石敢當得意洋洋的說道:“我主如何?”狄小霞大笑道:“將軍真神人也!”

    石敢當又道:“不但如此,請看後帳不是一個兵丁沒有嗎?末將只要吹口氣,任憑我主要多少兵丁就有多少兵丁,要幾員大將就有幾員大將。”狄小霞笑道:“你且招四員大將給朕看看如何。”石敢當道:“使得。”隨即暗暗唸了一句六字真言“-嘛呢叭迷-”,只見接連的四員大將走至帳後:第一員金盔金甲,白鬚過胸,手執大砍刀;第二員銀盔銀甲,粉面朱脣,手執長槍;第三員黑盔黑甲,豹頭環眼,頷下一部鋼須,手執咬金斧;第四員一字盔,金鎖甲,黑麪紅須,手挽雕弓,腰掛箭囊。一個個皆身高八尺,威風凜凜,殺氣揚揚,走進來撂了一個轉身。石敢當道:“且去,明日過來聽命。”四將便出帳而去。狄小霞看到此處,好不歡喜,便說道:“將軍有此法術,何患我大狄國不破宋!明日如宋兵某來討戰,朕將全營兵將帶去,劫他的糧草。本營就託了將軍,該當怎樣應敵,便怎樣應敵。就此一陣,果能先解目前之圍,朕同將軍回彌勒峯裏元命宮中同享富貴。”說着便舒開俏眼,有情有義的向石敢當勾了一勾。此時外面天已大亮,一陣烏鴉哇哇的由營前飛去。濟公跑到外面一望,直見小星未落,殘月猶明,那一股寒氣刺人肌膚。濟公正然望那野景,旁邊兩個打掃營門的小軍,忽然大驚小怪倚着掃帚,手指東北上喊道:“石將軍,大路上那怎麼的?”但不知那大路上是什麼奇異,且聽下回分解。

    第184回 濟顛僧妙計奪營盤 狄小霞全軍陷埋伏

    話說濟公天一亮跑到營外,並非要看野景,本是看未營兵可曾到來。忽聽營前小兵說那大路有甚奇事,連忙抬頭一望:但見塵頭人起,一面大纛旗就同插在半天上一般,動也不動,知道宋兵已在前面安營。濟公連忙進營去,對狄小霞說知。狄小霞道:“石將軍,朕同你先到望敵臺去看一看,究竟宋營來了多少兵馬。”石敢當道:“使得。”就此二人一前一後上了望敵臺,倚欄一望,但見東北一片的旗幟飄飄揚揚,足有五里多路。後面還有騎馬的、背旗的,號聲嗚嗚,絡繹不絕。過了許久,覺到對面的營頭已通身扎定,忽然三聲大炮,門旗開處,一隊一隊的隊官騎着馬,在陣門兩旁排開。楊魁一馬當先,後面跟了張欽差,在陣前居中大帥旗下站定。跟後東西兩營門開放,每出一隊兵丁,後面一個大將,一面大旗,騎了馬領兵站定地位,掉馬在主帥旁雁翅似兩面排齊。一個個盔甲鮮明,映着那初出的太陽,越分光華奪目。就此宋營的陣勢已佈置得停停妥妥。忽然又“通”的一聲大炮,只見左右兩營,“嗚嗚嗚”“通通通”的走出兩隊馬軍,末後兩名大將,兩馬由隊後穿出,馬後兩面大旗,左邊那旗是紅旗白字,上寫道是“先鋒牛”,右邊那旗是白旗紅字,上寫道是“副先鋒菊”。兩馬穿出到了主帥面前,欠一欠身,伸手接過兩支令箭,迎風展了一展,忽然一聲炮響,兵馬直向西南。後面跟着馬隊,那號鼓聲越來越近,直向狄營衝來。

    狄小霞看到此處,便向濟公道:“石將軍,你且在此。朕還要上帳遣將應敵去呢。”這時便有小兵接連上臺通報,驚驚慌慌說敵人到那處了,敵人到那處了。狄小霞轉身就要下臺,石敢當忙上住道:“我主不必着忙,且看末將着兩將去對一對仗何如?”就這轉眼之功,宋營馬隊離狄營約着不過半里多,便立住陣。牛忠、菊猛二馬直到營前大罵道:“殺不盡的狗賊!快到本先鋒馬前來納命,若遲半刻,本先鋒衝進營來,就將你們的賊營踏爲平地!”狄小霞聽見清切,暗道:這些宋將,果然來勢兇猛。掉頭又向濟公道:“石將軍,究竟怎樣辦理?”只見石敢當嘴裏“叭兒-兒”的暗暗禱告了一句,忽見本營裏不作聲不作氣的衝出兩員大將,一個赤馬大刀,一個白馬長槍,衝出陣來,也不打話,一個接住牛忠,一個接住菊猛,不到三合,菊猛忽然身子晃了兩晃,從馬上一跤栽下,掛了半面身子,那馬溜了繮,一徑將他帶回本營去了。牛忠就這一嚇,一柄斧被大刀削爲兩截,伏鞍逃走,那些馬隊也跟着逃回本陣。狄小霞一看,哈哈大笑道:“這樣看來,那些宋將就來個一萬八千也不濟事了。”

    當下便同石敢當下了望敵臺,升了大帳,便用石敢當計議,自己將本部兵將一律帶去劫糧,本營全歸石敢當用法兵接仗。濟公暗暗歡喜。看官,你道這牛忠、菊猛二人,本算兩個死戰不休,因何今日便這樣無用,那裏認真的一個被馬拖回,一個斷斧敗走嗎?須知這都是濟公用的法術,見得法兵這樣厲害,狄小霞才把全隊帶去送死,一個糧草豐足的營頭才丟了把他呢。敵人看得把耀武揚威兩個天神似的牛忠、菊猛殺得這樣,其實牛忠、菊猛兩個人衝來討戰,但見敵營裏跑出兩個濟公和尚,先暗暗通一消息道:“俺們假動一動手罷。”牛忠、菊猛會意,就上來走了兩合,二濟公又暗暗通消息道:“你們敗罷。”因此二人裝做大敗,拍馬逃回本陣。其實並不曾斷什麼斧,落什麼馬。閒話休提。

    且說狄小霞見石敢當這樣的法力,自然相信不過。隨即拔了一支令箭,問道:“孫將軍何在?”沒遮攔孫猛忙上帳應了一聲“有”。又問道:“何將軍安在?”擎天柱何壯也上帳應了一聲“有”。狄小霞道:“二位將軍帶兵一千,偃旗息鼓,由小路直奔張家窪去劫宋營。路間若遇埋伏,務須奮力接戰,不讓他退回本營。”二將得令去訖。狄小霞又拔了一支令箭,說道:“蓋將軍、花將軍安在?”小鋼刀蓋世豪、飛燕輕花振洪一齊上帳應道:“末將在此聽令!”狄小霞道:“二位將軍帶兵一千,多帶繩系包擔,由小路直奔宋營,如前兵遇敵接仗,將軍須冒突衝過。能將糧劫來最妙,若不甚順手,即放火將他糧草毀焚,不可誤事!”蓋世豪、花振洪也領令去訖。自己便同八把苛拿錢志帶兵五百在後接應,又將營中各事重託了石敢當一陣,就此次第出隊前行。濟公好生歡喜,候着他們走去已遠,隨即用了縮地法走回行營,向張欽差、楊魁把全軍劫糧的話說了一遍。又道:“如今他分三起進兵,恐怕有了接應,容易逃走。你們可將此行營設個空陣,將人馬由小路回營,包圍接殺,可保賊人沒得漏網。”張欽差、楊魁見說大喜,隨即分付起隊,將那行營裏懸羊擊鼓,虛張聲勢,卻將兵馬帶了由小路回張家窪。濟公仍回狄小霞的大營。

    且言沒遮攔孫猛手執旋風板斧,擎天柱何壯手提流星鐺,帶了一千兵直奔宋營,路中並無絲毫風吹草動,心中得意不過。走了許久,只見前面小兵報道:“稟二位將軍,此地離宋營不到半里,還是紮營,還是怎樣,請將軍示下。”何收道:“且探一探來營什麼情形,再爲進兵。”孫猛道:“將軍誤矣,偷營劫寨,兵貴神速。”遂不聽何壯之言,揮兵直進。已到宋營後身,預備從後營進裏,無如宋營自前夜劫寨之後,已將士圩築高。因糧草囤積後營,後身土圩格外加高,兼之溼泥未乾,反覺不便。就此何壯同孫猛商議一陣,每人分兵一半,何壯舞動流星鐺,孫猛舞動旋風板斧,一聲吶喊分兩邊,-由左邊、一由右邊繞到營門,方欲進裏,鄭伯龍帶了幾十名小兵,匹馬單槍由裏迎出。孫猛、何壯那把他瞧得起,就只一合,鄭伯龍拖槍大敗,直向營後逃走,轉了幾轉,忽然不見。孫猛向何壯道:“這一沒用匹夫,趕他怎麼。我們且到後營,看他糧草堆在何處?”二人兩面察看前中兩營,正然一兵不見,知系全軍盡出,但不見尤大肩出面,心中也有些疑惑。孫猛這人他生來性急膽大,將兵一揮,通身站住,他招呼何壯直奔後營。其時韓毓英、哈雲飛、李彩秋、鄧素秋四人的兵,卻伏在大營外邊。士圩裏邊聽見敵兵進營,就想出外,卻不曾聽見外面的信炮,未敢妄動。孫猛、何壯一直到了後營,見裏面空空如也,連草都沒一根。孫猛他本是有粗無細,一些見識沒有,還在裏面張張望望的尋糧草屯積的地方。何壯大呼道:“孫將軍,快些退兵,我們已中了空營計了!”

    孫猛一提醒,方要掉馬出營,忽聽營外“轟轟”一聲大炮,突然風鴉似的無數的兵把一個營門圍得密不通風。當頭一位半老的將官橫着大砍刀,坐在馬上,也不進裏,就同候他們去廝殺的樣子。孫猛、何壯一看曉得前門斷逃不了,就想下馬由後營越牆逃走。不料纔有了這個念頭,只聽後營吶喊一聲,伏兵齊出。當頭四員女將一字排開,齊聲大罵道:“逆賊,還不下馬,等到何時!”孫猛、何壯只嚇得魂不附體,一千兵丁圍在裏面,直即是鬼哭神號。孫猛、何壯一想,後營究竟是女將,縱有本領,諒來有限。便將手上的兵器緊了一緊,將馬一拎,直向後營衝去。恰左手韓毓英舉起繡鸞刀,哈雲飛舉起雙刀,將何壯流星鐺接住。右手鄧素秋舞動梨花槍,李彩秋揮動銀牙戟,將孫猛旋風斧接住。六個人叮噹叮噹的就在後營裏殺起,約有三十多合,二人委實招架不來。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前營一聲吶喊,各兵紛紛挫動,那橫刀的將官掉馬向營外趕去,孫猛、何壯就此將馬掉轉,捨命似的衝出營門。抬頭一着,只見那老將一手拎了花振洪血滴滴的一顆頭,合着三個少年將官並小呆子褚彪,將蓋世豪圍在右邊廝殺。

    孫猛、何壯掉頭一望,見後面四位女將一個都不曾連到,心裏略放下一些,不敢從右邊上路,將馬一帶,想從左邊由營旁繞上小路逃走。那知纔要轉彎,只見兩騎馬上面坐了兩個壯士,一個手執虎頭槊,腰間繫一葫蘆,一個手舞鑌鐵棍,大喝道:“江標、馮志堅在此!來賊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污了老爺的兵器。”孫猛、何壯曉得無路可逃,只得且同他撞一撞再酌。當下何壯就同江標殺起,孫猛就同馮志堅殺起,戰不數合,江標便同馮志堅丟下一個眼色,馮志堅將馬向旁邊帶了一帶,鑌鐵棍鬆了一着,大喝道:“狗毛賊,不足交手,馮老爺開一開恩,滾掉了罷!”何壯、孫猛一聽大爲詫異,暗道:戰場上那有這樣的好人?就勢將馬一拎,直從後營旁逃走。走了一段,勒馬定一定神,何壯向孫猛道:“你我真好運會,我看這兩人本領皆在你我之上,反轉放我們逃走。”說到此處,只見孫猛轉身望了一望,忙說道:“何將軍,快些走,後面那二人倒又追得來了。”何壯聽說,連忙同孫猛拍馬前進。走不兩步,突然下手材林裏一隊兵衝出,領首兩位壯士,立馬橫槍擋住去路,大喝道:“狗賊下馬!周禮、周智奉元帥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說罷兩支槍就同雙龍戲水似的,直向何壯、孫猛刺來。二人連忙相迎,恰巧後面江標、馮志堅倒又追到。請教孫猛、何壯怎能經得這四個英雄?兩個戰一個,來來往往不到三合,周禮縱身一把將何壯抓擋的那隻手抓住,輕輕一捏,只聽何壯“哎呀”一聲,“當”的把一把鐺落在地下。周禮輕舒猿臂,將何壯拎小雞似的捉過馬來。孫猛見了就此一嚇,早被江標一虎頭槊打於馬下。江標向馮志堅討過佩刀,割下首級,系在馬項下。周禮見提這活的累贅不過,便用手在他兩膀兩腿捏了幾捏,只聽何壯黃牛似的喊了幾聲,隨即便癱手癱腳摜在地下,着小兵捆起看守。當下四人四騎又重新統到前營。

    此時狄小霞已經到來。只見刺斜裏一女將,頭戴堆龍雉尾盔,身穿金絲盤龍柔屜甲,跨下烏雲追風馬,手執九環柳葉長柄刀,落荒而走。後面韓毓英、哈雲飛、李彩秋、鄧素秋緊緊追上。周禮、周智、江標、馮志堅四面望了一望,見敵將同本營的各將一個都看不見,當下便拎馬也向狄小霞追去。走不多遠,狄小霞將馬一帶,斜向小路,大衆也便轉向小路追去。韓毓英、江標二人見越趕越去得遠,心中作躁,一個便連一連二的袖箭,江標也揭開葫蘆,放起鐵蜂針。那知這狄小霞真個厲害,他這張刀,前遮後護,上人下馬,滴水都灑不進裏。沒說韓毓英的袖箭,就連江標的鐵蜂針都不得進身。就此追了又有一里多路,只見楊魁、牛忠、菊猛帶領全營的兵將,剛從迎面走來。大衆心中大喜,以爲狄小霞此番一定是再逃不掉。就這打算的時候,楊魁、牛忠、菊猛合那八個營官。一字排開,擋住狄小霞的去路。這狄小霞真個伶俐,他把對面一望,曉得菊猛旁邊的一個營官就是束高,一身癡肉,諒來本領平常。便用了一個聲東擊西之策,舉起柳葉刀,直向菊猛劈去,菊猛纔要來迎,忽然將刀一偏,將束高斬於馬下。那馬直從柬高屍身上踏過,殺條血路直衝而走。那一種生龍活虎的形像,連楊魁都暗暗佩服。

    當下衆人都聚在一起,一同回張家窪大營。馬如飛此時已將降兵另外聚在一起,殺死的盡着小兵抬去掩埋。張欽差、楊魁升了大帳,一個個的都上來參見,有功的報功。馬如飛獻了飛燕輕花振洪的首級;江標獻了孫猛的首級;周禮着小兵將何壯抬上帳來,楊魁見已是廢人,便同張欽差商議推出營斬訖。接着菊文龍走來稟說率同秦高、張霸、海光保護糧草輜重並無一毫損失,各人皆記了大功。張欽差同楊魁將兩旁人數一望,單單不見了周仁、周義、周信、褚彪四人,心中好生奇異。當時七位營官劉振玉、陸殿邦領頭,呈明束高陣亡,求恩撫卹。楊魁同張欽差商議,衣衾棺槨均由本營開支,給撫卹銀三百兩,行文到廣陵同知,着其家屬前來領柩。候大局已定,再候奏獎。

    發落已畢,楊魁又問道:“如今全隊已歸,獨周仁、周義、周信、褚彪不曾回令。列位將軍、義士同在戰仗的時候,可看着這四人一些影響嗎?”馬如飛進前說道:“這事老拙卻曉得一些。他們四人本將小銅刀蓋世豪圍住廝殺,那蓋世豪真個本領過人,連老拙在內可算五個人戰他一個,他一些都不懼呢。不過再逃不了。忽然狄小霞本隊來到,錢志揮鞭就未破圍。要論錢志的本領,卻然平常得很,那知我等見他前來破圍,便分了一些的神,那蓋世豪厲害不過,就此將馬一拎,赤鋼刀一指,登時破圍而去。跟同錢志向直北逃去,周家兄弟並-彪捨命追去。此皆老拙當場看見,不知因何到此時還不回來的呢?”楊魁想了一會,委實是放心不下,就命馬如飛帶周禮、周智向北尋找。隨即又着菊文龍帶二百兵到行營陣中,將一應帳篷旗幟等件拆回。

    我且按下宋營慢表。單說狄小霞刀劈束高,衝出宋兵,心知全軍覆亡。他究竟爲色所迷,想不到石敢當代尤大肩下書,顯系不是好人。他還糊里糊塗,仗着石敢當可以代他恢復,一徑趕了回營。走到營前,只見營門緊閉。狄小霞以爲他走後不曾戰仗,石敢當因營中沒人,故將營門關閉,也算慎重起見。當下勒住馬高喊開營,喊了一息,並無人應。就將柳葉刀端起,預備劈門而人。忽然那望敵臺上一個少年美貌將官倚着圍欄,兩手端了一杆三尖槍,指着下面問道:“小娘子,你來此幹什麼的?”狄小霞一聽,大爲詫異,便問道:“你是何人?”那少年將軍道:“吾乃大宋剿匪營掃敵大將軍石敢當之弟石誰當是也。”狄小霞一聽,情知不妙,大喊道:“休得亂說,叫你家石敢當見我一見。”那少年將軍道:“使得,使得。”說罷便轉身進去,轉眼之功,忽聽那望敵臺上突然放出一條癩和尚叭迷-的喉嚨問道:“那人尋石敢當,俺石敢當在此。”狄小霞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邋遢和尚,頭髮半寸長,手拿一片破芭蕉葉子,看見狄小霞抬着頭一望,他便哈哈的笑了一陣道:“狄小霞,你不必望,趕快走罷。石敢當就是俺濟顛僧,你上了石敢當的當了。”說罷,便分付道:“你們快些動手代俺送這小淫婦的命。”只聽梆子一響,箭如飛蝗,直從望敵臺上射下。畢竟狄小霞有甚方法得進自家營裏,且聽下回分解。

    第185回 狄小霞遁回小西天 馬如飛夜走盤山谷

    話說狄小霞全軍覆沒,剩得一人一騎逃走回營。及至濟顛僧在望敵臺對他說明,方知中了濟顛俗之計。欲待不走,那上面箭如飛蝗,直向下射,只得嘆了一口氣,帶轉馬頭,回得小南海。恰巧劉香妙聽說這邊軍情屢屢失利,放了一隻船過來探問確實,就此便將狄小霞接回小西天而去。暫且按下不表。

    且言大宋營馬如飛、周禮、周智奉了楊將軍之命,去尋周家兄弟並小呆子褚彪,一直尋到太陽要落,卻訪不着一點影子。其時到了盤山谷地方,三人腹中飢餓,就在谷口鎮市上尋了一爿酒店。不料天忽作變,那東北風起得甚緊。三人到了酒店裏,便打瓶燒酒任興的喫,那裏曉得外面的天光。及至喫了之後,會過了帳,三人才出店門,只見鵝毛大雪直往下攪,那一帶荒郊野外忽變做珠林玉樹,宛如那《三國演義》有句詩:“爛銀堆滿臥龍岡”的蹊景。三人初初的冒雪而走,趁着那三分酒意,倒也不甚知覺。不料走了多時,那酒意漸漸的退了,雪又越過越大,那外面的衣服統統溼透,腳下又泥和泥湯,三人着急不過。走到一三叉路口,這三叉路一條極狹的直奔張家窪,極寬的直奔盤山谷的後路,作中路可奔玉山北門。三人本來不識路徑,又因爲雪所迷,辨不出個方向,外面已在起更向後,鄉間已斷了行人,連問路都沒處問。三人便向大路走去,那知走到裏面,左一彎,右一曲,就同進了八卦陣一般。三人明知走錯,要想將那曲路走盡,到了大路再作道理,不料越走曲折越多,再也不得出頭。復行倒回頭走,卻又連原來的路都摸不着,始終是曲曲折折,尋不着一條正路。三人一面走着,便一面議道:“這怎麼好?這樣看來,若在雪天裏踱一夜,不要凍煞了嗎!”此時周禮、周智究竟是少年人,到底捱得住些,獨那馬道長,那牙齒對打對,觸得怪響,連二三的說道:“這這這怎怎麼了了呢?這這麼麼麼麼了呢呢呢?”周禮、周智看了這樣,又發急又好笑。

    就此又走了有兩個當次,恰巧看見有一家鋪闥門,裏面尚未熄火,只聽見“呼呼啦啦”的牛拉磨的聲腔,“的度的度”踢羅櫃的聲腔。三人一見大喜,便商議敲門進裏躲一躲雪。馬如飛便對打對打的又說道:“更深夜半,人人家家不不不肯開開門罷。”周禮道:“你不必愁,我自有道理。”便“彭彭”的把個門敲得同報喪似的一般。那知裏面的人都睡了覺,就那踢羅櫃的,他腳上雖然踢着羅櫃,扶着那扶手上,他一樣代打個盹。總之裏面呼啦的聲腔,同那敲門的聲腔合在一起,越分不甚介意了。周氏弟兄他手上是有功夫的,又深怕用力把人家的門敲壞,足足敲了有半個更次,那踢羅櫃的這才聽見。便歇下羅櫃,走到門前,問道:“什麼人敲門?”三人見有人問,好生歡喜,便應道:“是我等來尋你家東家的。”那夥計見說尋他的東家,那敢怠慢,連忙“老闆,老闆”的喊個不住,恰恰把個東家奶奶喊醒,隨便應道:“你喊什麼?”夥計道:“外面有人敲門,說要同東家說話呢。”偏偏這個東家遇着件受累的官事,就在早晚提訊,那東家奶奶以爲這樣大雪半夜裏前來敲門,不是公事,也斷不這樣要緊。想了一想,便向夥計道:“東家不在家,昨晚進城不曾回來。你就照這句話回門外的罷。”夥計跑到門口,果然照本宣揚。

    三人一聽,格外着急,周智一想,不覺計上心頭,又喊道:“老朋友,請你把門開一開,外面雪大得很,我們特爲由城裏跑得來,照顧你家也有十擔八擔的生意,就是東家不在家,那生意也一樣能談,怎能把人擱在門口吃雪嗎?”夥計聽說照顧他的生意,又連忙喊東家奶奶說知就裏。這東家奶奶聽是生意上門,隨即男的也起來了,女的也出來了,一手提了一張竹篝燈,就來開門。門才一開,只見水鴨子似的放進三個。周智的事務最好,一進門來便“老闆發財,生意茂盛”,一些浮文熱鬧不過。那東家隨即也來到外面,見三人皆是軍營裏打扮,曉得不是財交,暗暗說了一聲晦氣,便問道:“諸位這時冒雪出來,想系是急需應用的了。不知諸位要辦多少呢?”

    周智進門之後,便將裏面一望,見那門口一個大竈,一塊案板,一個大餅爐,裏面還有一個酒架子,知他是一爿磨坊代賣麪食。此見東家這樣問法,就此便轉口道:“不瞞你東家說,我等三人都是剿匪營的將官,日間出外訪人,到晚方回。不料遇了大雪,又錯走着路頭,腹中飢餓不過,就向路人問喫食店,人人說你家麪食甚好,因此慕名而來,照顧你家一些小小的生意。”那東家夫婦一聽,明知受了他們的謊,但把三個估量了一陣,曉得不是好惹的,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一者可做人情,二者可消剩貨。打算既定,便向三人說道:“將爺們照顧小店的生意,承情得很。無如夜晚更深,已到了冰鍋冷竈的時候,各樣麪食都是冷的了。只好代諸位燒點熱酒,將點心蒸一蒸,將就些了。”三人一聽有酒有食,好不歡喜,還有個不滿口允許的嗎。那開店的當下就拿了燈到竈下燒火,馬如飛把周智叫過來,就着耳朵抖抖的又說了幾句,周智便從身邊掏出二錢多一些一塊碎銀子,向東家買一束草,靠靠火。那開店的看見二錢銀子買一束草,覺得利息大不過,好不歡喜。嘴裏還說不必給錢,說着客氣話,其實那銀子老早的下着荷包了。當下三人燒着了草,先將衣服烤乾,然後酒幾點心的喫了盡興。

    可憐馬道長這時才能好好的說話,便議論那四人的去處。馬道長急中生智,便向開店的問道:“東家,你們這地方叫什麼地名嗎?”開店的道:“敝處叫盤山谷。我們這地方東有一座山,名叫東盤山,西有一座山,名叫西盤山,所以這地方在兩山之裏,名叫盤山谷。我們這谷裏八轉六十四彎,走此經過,都要找當地人領路,否則跑進來隨便怎樣都跑不出去。當地有幾句俗語道:‘盤山沒多高,盤谷沒幾里。走了幾個月,還在山谷裏。’還有一層,旁的地方遇着兵亂,是最難過的了,獨我們這盤山谷地方,要巴着外面兵亂。就如前日鬧了小西天,帶兵過小南海同官兵打仗,那玉山城裏城外的一些大戶都搬到我們這谷裏來住家,暫時一家家生意都興旺起來了。就如將爺們喫的這點心,十日之前,兩個銅錢一隻,賣把谷中人喫,還要揀大揀小的,都沒人喫;如今賣四個銅錢一隻,還是上好的生意。”那開店的就此把個盤山谷說出一萬兩千件好處出來,滔滔不絕。那知馬道長因此便記起一個人來,這時馬道長端了酒杯,纔要就嘴,忽記起這事,便喊了一聲“不好”,不知不覺將那酒杯向桌上一摜,只聽“當”的一聲分爲幾開。周家兄弟看他突然地喊了一聲“不好”,不知所因何故,忙問道:“馬道長,這怎麼的?”馬如飛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令崑玉同褚彪在老拙看起來,多分是凶多吉少。”周禮、周智這一聽,直嚇得目定口呆,連連的向馬如飛催問緣故。究竟馬如飛說什麼凶多吉少的原由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86回 人茶肆逢祝三妹 搓銀屑氣引路人

    話說那開喫食店的東家,正然一團高興,說那盤山谷地方上的好處,忽然馬如飛喊了一聲“不好”,將酒杯摜得幾開。周禮、周智忙問何事,馬如飛道:“我卻記起一事,只怕令崑玉同褚彪凶多吉少的了。”看官,你道這馬如飛究竟記起的是一回什麼事,怎麼這樣大驚小怪的呢?列位有所不知,這馬如飛本是江南江湖上的一個老前輩,天下著名的好手,他沒一個不曉得。此時聽說這地方叫盤山谷,便觸起當年聽見人說過:盤山谷裏面有一位老漢,名叫軟硬不怕的祝三公。怎樣叫做軟硬不怕呢?大凡他們練功夫的人,練了軟功,便不能練硬功;練了硬功,便不能練軟功。就如馬家師徒,周家兄弟,一是軟功,一是硬功,各不同路。要馬家再學硬功,周家再學軟功,那都是學不來的。獨只祝三公,他是軟硬功兼全,而且皆做到極頂的地步。如馬、周兩家的功夫,同他比較起來,至少要打個八折。”不論別個,我且把他平時玩耍的些小事說一些把列位聽聽,大約是懂功夫的人,沒一個不伸舌了。他家後園中有一個木頭架子,架上有兩根鐵橫擔,一橫擔上用頭髮結得多長,做一個哿兒系在上面,一橫擔上用雙倒鐵鏈或四倒鐵鏈系在上面。祝三公能爬上架子,一手拎一二三百斤的石頭,用一指鉤住頭髮絲哿上,一手套在鐵鏈之裏,腳了將踏鐙推開,人便落空,他就此一晃,那鐵鏈兩斷,單趁這頭髮絲兒鉤住指頭,吊着身子,和那石頭推來宕去,做上無數的架落,那頭髮再也不斷。這一個手段,還要到家裏才能看見呢,不免人還有些不大相信。但他走到外面,一些頑皮認識他的小孩子看見了他:“祝公公做一套把戲罷!”他便笑嘻嘻的將膀子伸出,那些孩子便頭上拔根頭髮,代他手膀上捆上一道,然後另外一條皮條或一個鐵圈,在那頭髮旁邊又加上一道。他起手向上一舞,那皮條、鐵圈都是兩斷,落在地下,獨那頭髮還捆得好好的。他又有兩樣暗器,一叫金鋼軟鏈圈,一叫金鋼自回箭。那金鋼圈在人身,暫時收緊,不論你最好的功夫的人都掙脫不出。那金鋼箭就是錢志的那箭,前書已經交代過了,這也不必再表。

    但他這一身的本領,人都學他不到。所以他的兩個兒子,一叫祝善,一叫祝慈,合那徒弟八把苛拿錢志,都學得軟不軟,硬不硬,一些用處沒有。所以就把那三支金鋼箭給了錢志,外面混飯。獨有一個女兒名叫小紫綃祝三妹,學得軟硬全功,同他父親一樣。但那父親雖有這樣的本領,卻然正直不過,全不惹是招非,所以他這名頭外面是好的了。馬如飛此時聽見盤山谷這三個字,記起祝三公住在這個谷裏,又曉得錢志是他的徒弟,他是錢志的師父。怕的錢志把周仁、周義、周信、褚彪騙到這裏,祝三公受了徒弟錢志的欺謊,這四人便難保性命,因此喫嚇不過。見得周禮、周智追問,他便若長若短說了一個大概。周禮道:“這樣看來,我們既到此地,不妨訪他一個實在,再想方法。無如照馬道長這樣說法,那裏再尋着比他本領巧的來救呢?”周智道:“在我的意思,不必在此探訪,若或又有風聲,連我們也都不便。不如趕快回營,求那濟公聖僧。一者這人本領這樣高大,除了聖僧的法術再也勝他不得;二者家兄等是否被他獲住,聖僧未有不知。我等宜趕早回營爲是。”

    馬如飛、周禮聽了這話,也以爲然。此時外面天光已漸漸要亮,這店裏的夥計都起了身,這個挑面的、那個打餅的,熱鬧不過。三人又泡了茶,預備加一些新鮮點心。再是外面的雪已經不落了,那天上的雲都沒一片,疏疏的兩三點星,東角上淡紅色,將要出太陽的樣子。只見外面一個女子年約十八九歲,披了件海絨的雪-,內村銀紅戰袖四合雲絮緊衣,玄色兜襠罩褲,足下踏了一雙空花鐵頭小戰靴,排鬚當中,珠環翠鈿,玄紗抹額,兩鬢插了兩支團花,後面跟了兩少年壯士的裝束,氣噴噴的走進店來。喊了泡茶,嘴裏便罵道:“畜生,怪道人說他八把苛拿,父女都被他挑了傷着和氣。那老黴偏偏要聽他的話,假若鬧出大事,那好好一個人家,不要衝在他手上嗎?”兩少年道:“你且莫急,且看那和尚比過手腳再說。”三人就此喊了點心,帶喫帶說的,卻然越談越低。馬如飛等都聽不清楚,獨那“八把苛拿”這句話,很碰着自家的題目。再細細把那女子一望,委實千柔百媚之中,藏了那一種巾幗英雄的度態。馬如飛便暗暗猜着有八分是祝三妹,便向周禮、周智使了一個眼色,便會了帳,連夜帶早卻也不貴,只喫了八錢多銀子。

    馬如飛出了店門,便向周家弟兄道:“你們聽見那話嗎?”周禮道:“但那口音我們北方人卻聽得不甚明白,但據這樣蹊景看起來,也是一位道中的女朋友。”馬如飛道:“我纔將不是說祝三公有個女兒叫祝三妹的嗎?大約就是他了。他一進門嘴裏就罵那八把苛拿,又說什麼和尚比手腳,真個有點影子。莫要濟公聖僧已去了嗎?”周禮道:“這樣看來,一定去此不遠,我們何不去訪一訪再說?”馬如飛道:“你不清楚這人家的厲害,不要也被累了下去,還是照適才的那樣說法方妥。”三人議定,匆匆就往前走。周智道:“我們還要尋一個領路纔好,不記得那茶館的東家說頭嗎?”周禮道:“那裏還認真尋人領路呢,我們又不是三歲兩歲,倒虧你好意思。昨日是黑夜落雪,所以弄不清楚,今日青天白日,我們定了主意直往南走,還有個跑不上大路的道理嗎?”三人就此一前一後,認定向南走去。那知一彎一曲的走了半天,見前面幾家店,來往走路的人又多了些。周禮道:“你們看,前面不是已到了村市,諒情穿過村市就是大路。可是用不着人引路,這幾個錢還不如省下來打酒喫呢。”說着已經走到市口,朝下手一望,也有一爿賣茶賣酒賣面同點心的喫食店。馬如飛道:“可也奇怪,大約鄉下是喫食店的生意頂好。倒都是三間大門面,排場很有的呢。”那知仔細一望,裏面的人還是夜間所到的那一爿喫食店,三人又走回頭了。

    周禮慪氣不過,大罵道:“這個癆瘟地方,真有些奇怪呢!”再朝裏面一望,那女子同兩個壯士都走了。三人沒法,只得去找鄉人領路。那知才一開口,就圍上二三十個鄉下人,你也道“我領老人家走”,他也道“我領你們老人家走”。原來這地方上領路,直即是一個交易,每天總有二三十人住在茶館,桌上飽一碗茶,專靠領人走路,也有一二錢銀子一天的出息。當下馬如飛等反被大衆搶渾了,也不知道跟那個走的是好,只好聽他們搶走了再說。不料那二三十個都不肯退讓,他們三個人站在那裏不開口,卻二三十個也圍着那裏不動身。三人被糾纏得氣悶不過,便不作聲不作氣的撒步就走,心裏想把這些冤鬼丟掉,另外尋一走路的鄉人領路。那知這二三十人看見他走,也拖拖拉拉的都跟了走,一個不少。周禮直急得亂喊亂跳,一些看閒的發笑不過。內中有個老者,對馬如飛道:“你們過客不知敝地的風俗,你要聽他們牽,大約牽三天六夜都是這樣。你必須在他們裏面揀一個,我只要他領,旁人不要錢我都不要。那他們就死心塌地的各散了。”周智見說,這才裏面揀了一個頂窮頂忠厚的着領了路。轉眼之間,已出了盤山谷,到了三叉路口。馬如飛便掏出五六分碎銀給那人走了。再一定神細看,曉得昨日就是在此地走錯了。但前邊有兩條路,究竟不知那條路奔張家窪。

    正然定神,只見那領的站在那裏還不曾走,馬如飛便招一招手問道:“我們奔張家窪可是走這裏去嗎?”那人笑嘻嘻的,便伸了三個指頭。馬如飛那懂得他的手勢,便喊他近前問道:“我是問你路的,你向我伸三指是句什麼話?”那人道:“你客人不懂,我們這裏有個規矩,問路是三分銀子。”馬如飛笑道:“你這樣想銀子,還要想瘋着呢。我不會問過路的人嗎?”就此站了,守有人過此地便向他問路。那領路的人還是笑嘻嘻的站在旁邊。過了一會,只見一個揹包裹的走至近前,馬如飛便迎上去問,那人道:“對不起,在下也是初過此地,委實不知。”馬如飛嘆了一口氣,只得再守旁人,又過了許久許久,只見一個少年人,手上抓了一支扁擔,一根繩子,馬如飛暗道:這一定是本地人,可以認得路了。就此便“朋友,朋友”喊了問道:“此地兩條路,請問那一條奔張家窪?”那人便指指自家的耳朵,又指指自家的嘴,眉頭觸了幾觸,手搖了幾搖,嘴裏“哦哦”的叫了一陣,馬如飛暗恨道:“晦氣!真是黴局,又遇着啞子了。”突然旁邊又一婦人經過,綠棉襖,黃寄腰,黃魚腳,滾滾的頭上紮了一條花毛巾,臉上還搽了一些銀灰色的粉子,手上提了一隻元寶式的籃子,也算是一箇中等的村莊俏。看見那人向馬如飛這樣,便說道:“老客人有話向我說,他是一個啞子。”馬如飛當下又將張家窪的話向婦人說了一遍。那婦人笑道:“你這旁邊不是有引路的嗎?我們敝處有個規矩,帶了引路的,旁人不作指點路徑。大約你老人家這三分銀是省不下來了。”

    周智見說,連二三的喊了有一千二百聲晦氣,伸手便去摸銀,卻又摸不着散碎。周禮、馬如飛也是這樣,總有一錢多的小塊頭。馬如飛暗打了一把算盤,向那引路的道:“你適才那碎銀呢?拿出來,我換一點稍大的把你是了。”那引路的曉得他們沒有碎銀,便用了一個掰功,說道:“老客人,前帳歸前帳,後帳歸後帳,領路歸領路,問路歸問路,我不喜歡沾沾搭搭的,我也只要你們三分紋銀,三分一釐我也不敢增嘴。你老人家就把三兩,我也不見你的情。如實在塊頭大,捨不得恭維在白處,那你老人家劃數,用牙齒-掉,用指頭掐掉些是了。”那人以爲這樣說法卡住他們沒有主意,落了他的銀子,還拿他醒了脾。那知這一說,便把周禮提醒了,身邊掏一錢幾分一錠銀子,向那引路的道:“你莫以爲我咬不動,掐不下,我偏不得好你這狗狼養的。”說罷,便把那銀子同捏麪人似的,一捏那一個角同粉面樣直往下落,四面的角都變圓了。試一試,還不止三分,然後將那銀子放在手心裏,兩手對面合起只搓,彷彿上了磨盤,那銀屑撒了一地。然後再一望,覺得差不多了,便向那引路的手上一遞,那引路的這才說明路徑。周智笑道:“這才真算要買路錢的第一等狠強盜,連我們不丟錢都不得走呢。”馬如飛又怪周禮道:“你這人究竟年紀還輕,不肯處處積德,就如纔將這銀子,要是我老拙做主,便不同他較量,與其撒在地下化爲無用,倒不如交情了他,讓他買兩升米了。”周禮道:“你老這話自是正理,但他欺定我們沒主意想,說甚叫我們咬了,又叫我們用指甲拍了,不叫人把肚腸子氣斷了嗎?”

    就此三人匆匆前進,一直到了太陽要落,已到了張家窪地方。再向那紮營之處一看,但見一座土圩,裏面到處的敗落泥竈,並那打樁的深塘,那營盤已不知何處去了。馬如飛及周禮、周智奇異不過,向左近土人探問,都回不知。究竟這剿匪營遷移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187回 醉仙居酒客造謠言 盤山谷周禮畫十字

    話說馬如飛、周禮、周智由三叉路口經那引路人指明路徑,一直跑到張家窪,到了營前一看,那營已不知遷到那處去了。向左近土人去問,皆雲昨日午後不到兩個時辰全數遷走,但不知遷往何處。問了幾處皆是一樣,三人好生奇異。周禮道:“這會出差,大約利市燒得不好,怎這樣的不順遂?”沒奈何,只得且向那熱鬧村市上走去。馬如飛道:“裏外一句話,我們肚裏已餓得很了,且喫了酒再去訪,諒情這大一座營盤沒有一個尋不着。”恰巧走不多遠,有一爿大酒館,三人走了進去,揀了一張乾淨桌子坐下。酒保送過杯筷,馬如飛問道:“你們這館子裏有什麼投口的菜嗎?”那酒保道:“客官那裏話來,小館醉仙居連玉山城裏都是著名的,勿論葷菜素萊沒一樣不投口。”馬如飛道:“如今我們喫了還要趕着有事。可有什麼現成的嗎?”酒保道:“有的,有的。”就此燻魚、糟肉、燒雞、滷鴨、蝦仁、螃蟹、海蔘、魚翅,那嘴裏就同被熱蘿蔔燙了似的,說了一大氣。馬如飛卻一句都聽不清楚,便說道:“你就代我把牛脯燒二斤,打二斤白酒送得來是了。”那酒保見說,手向桌角上一捺,偏了頭向着外面扯開一條吊桶粗的嗓子,一溜煙喊了一串。過後又笑嘻嘻的招呼道:“客官稍守一會,馬上就到。”說着拿起一塊搭檯布,又到旁邊桌上去了。頃刻之間,果然酒兒菜的統統送來。

    三人喫了一會,只見東邊一張桌上一個老者,向前面一個人問道:“王老哥,我問你,你們這裏那張元帥的剿匪營昨日打了一仗,今日到那處去了?”那人道:“說來話長,總之一句,叫做正龍逼邪,昨日那一仗,你知道怎樣打起來的嗎?”老者道:“我從那日跌了腿子,倒有一個多月不出來,怎樣會曉得呢?”那人道:“我們大宋營裏有一位濟公聖僧,是當今皇上刺度的師父。他老人家的法力就同當日封神榜上那二郎神楊戩差不多,委實七十二件、金術水火土五遁俱全。皇帝因小西天全是妖法,特爲請他老人家幫忙。自從狄小霞帶兵渡過小南海,在五里墩紮下營頭,他老人家曉得狄小霞是個好色的淫婦,他搖身一變,做個十八九歲絕色的少年小夥子,到秋小霞營裏投效,改了一個不知什麼稀奇古怪的名字,我卻記不清了。果然狄小霞一見了面,就合式不過,隨即後帳喫酒,就想同他成親。他老人家本是十八世重身金面羅漢轉世,怎能失身在這小淫婦身上呢?但是若回絕了他,又怕正事上不得順手。忽然心生一計,到了睡覺的時候,他暗暗在他營裏揀了一匹公馬做了替身。就這一夜,狄小霞真是心滿意足。過了兩日,自然是處起心腹來了。他就勸狄小霞來劫我們大宋的營盤,並着他將全營的兵將帶走。狄小霞就愁本營沒人照應,他老人家道:‘這愁什麼?’當時就地下抓了一把泥,向空中一灑,喊了一聲‘無量佛’,登時四個天神天將帶來滿營的兵。便哈哈大笑道:‘有這些兵將,還愁守不住營麼?’狄小霞一見好不歡喜,隨即將本營全部的兵馬就帶去劫宋營的糧。請問我的宋老老,向例古書中偷營劫寨都是出其不意才得成功,他老人家既叫他去劫糧,還有個不把信家中的嗎?張元帥同楊將軍得了這個信息,當時就把糧草搬了一空,兵將都埋伏在營外,候着狄小霞的兵衝進營裏,突然信炮一響,八面埋伏統統齊出。可憐把些賊兵賊將殺得鬼哭神號,就此殺的殺,死的死,降的降,去了有二三萬人。只剩得狄小霞一人一騎逃回,走到自家營門,忽見滿營的都換了大宋旗號,登時一陣亂箭射住他不得進門。狄小霞沒法,只得連忙逃過小南海,自往小西天而去。據說他這營盤,一者地勢甚好,二者糧草豐足,所以我們大宋得着這一座白大營盤,便將本營拆去,歸併那處去了。”這人說畢,那一些喫酒的都開了口,有那附和他的,有那斑駁他的,鬧成一條聲。那老道:“諸位不必倒樹尋根,我也聽人說這位濟公和尚委實神通廣大,就如前日葉少文家那個家務,除掉他老人家,那能辦到這樣嗎?”

    此時馬如飛、周禮、周智聽他們這些三分真七分假的話,倒很有趣,所好卻訪着本營已遷到狄小霞那營裏去了。當下喫完了酒飯,會過了帳,外面辰光已在起更前後,隨即都放出夜行的功夫,由大路直奔西南。連躥帶躐的,不上片刻已到了營前。才進營門,牛忠剛由大帳退到前面,忙說道:“馬老英雄同兩位兄弟都回來了,大帥同楊將軍記念得很,趕快上帳去罷!”馬如飛、周禮、周智連忙跑上帳去,參見已畢。張欽差道:“那四位壯士的下落可曾訪着了麼?”三人便將中途遇雪錯走路頭。迷入盤山谷退不得,因記起盤山谷有個好漢叫祝三公,是八把苛拿錢志的師父,誠恐被錢志誘到裏面,被祝三公所擒,因此回來預備求濟公聖僧作法。張公道:“你們該就近訪一個實在的呢。”馬如飛道:“大帥有所不知,這祝三公本領軟硬兼全,天下有一無二,老拙輩皆非他的對手,因此不敢造次,趕快回來,想同聖僧設法。”楊魁道:“聖僧昨日得了敵寨,我等匆匆遷營,他一徑外出,不曾回頭,倒不知那處去了。這便怎樣好呢?”周禮道:“這樣看來,一定已到了祝三公家裏了。”楊魁道:“義士何以知道?”當下馬如飛又將茶館裏碰見祝三妹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同楊魁將信將疑,便說道:“老英雄同兩位義士辛苦了,且請休息休息再作計較。”那知一連過了幾天全無音信,濟公也無消息,周仁、周義、周信也不見到來。

    此時宋營裏又添了小西天二千多降兵,營中所丟下的糧草、銀兩不計其數,真個兵精糧足。小西天自從狹小霞逃回之後,再也不敢出頭。他仗住金光寨保守,以爲我也不同宋人爲難,宋人急切也沒有方法到我,因此宋營中很覺安享無事。雖屢屢想過小南海破寨、卻因那水上機關,楊魁、菊猛知其厲害,不敢輕易動手,必須等候濟公到來方好設法。但那周仁、周義、周信並那褚彪杳無信息,張欽差同楊魁究竟難得放心。周禮、周智格外心急。這日已到了臘月初八地臘日了,張欽差、楊將軍升了大帳,各位英雄參見已畢。張欽差因平時查問馬如飛那祝三公的行爲,知道他謹慎小心,向不生事,當下又同馬如飛商議,要想遣兩員英雄到盤山谷去,以招安爲名,便查一查究竟。馬如飛以爲然。張欽差便傳隨營的文案,就帳前着他暫時擬一張招安視三公及祝善、祝慈並女英雄視三妹的稿子。那文案果然踅時擬成,給張欽差看。上寫道:

    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張,兵部侍郎提督全軍剿寇大將軍楊,爲諭知招訪事:本帥等奉旨親統大軍,剿滅玉山小西天匪寇,所謂上爲國家伸除害之威,下爲蒼生謀久安之道,所以草澤英雄,聞風威集,盡願捐軀報國,以效馳驅。而本帥亦並待以上賓,榮禮優客,推心置腹。故甫經舉令,妖匪潛蹤;乍爾磨戈,強徒遁蹤。茲因稍養銳氣,直搗賊巢,惟訪得本境義士祝三公及其子祝善、祝慈,其女視三妹,均系義膽忠肝,亮才獲力,埋沒草野,悼惜殊深。際此需孔亟之秋,正是賢士風雲之會,爲此虔修尺字,恭代安車,仰即投效來轅,幸勿觀望。切切特諭,須至招訪者。

    張欽差看畢,便提筆把“正是賢士”四字改了個“正英雄”三字,隨着文案發去清書謄清。不上一刻,已謄好了送到,張欽差便給楊魁過目,過朱用印。又同楊魁議道:“將軍高見,此事着那兩位英雄到盤山谷走一趟方爲妥當?”楊魁道:“此事非馬老英雄不克,其餘聽便着何人同行就是。”張欽差因周禮既是熟路,又關合着弟兄分上,便着周禮同走。

    二人領了將令,隨即起行。好在走過的路,兩人也不備馬,仗着自己的手腳,連兵器都不曾帶。到得午飯過後,已到了盤山谷的後路。馬如飛道:“我們此番進裏,轉一個彎便做一個記號,免得回頭時又要花錢費鈔。”周禮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呢。”隨即在人家粉牆上巴下一塊白粉,轉一個彎,便在那牆角上畫一個白十字。馬如飛笑道:“這樣看來,保得起你我可以不再到盤山谷了。”周禮道:“道長這話怎講?”馬如飛道:“這有什麼不懂,不是倒被你畫十字賣完了嗎?”二人正然鬧笑,只見乞丐似的一個鄉下人,拿着一塊破毛巾,已將那十字抹掉。周禮就要發作,馬如飛暗使了一個眼色道:“且慢。或者是這人家門口,他圖乾淨,並非有心同我們作對也未可知。”說着便又轉過一彎,周禮又畫了一個十字,便留心看着後面。那知這人果然跟着後面,倒又代他將那記號抹掉了。周禮此時止不住無名火起,一躥步到了那乞丐面前,一把便揪住他的髮根,-他下地,舉起拳頭就要動手。那人伏在地下,只喊“爺爺饒命”。馬如飛一見,說聲“不好”,暗道:他如拳頭一落,這乞丐一定要去見閻王老子了。人命雖是小事,那一糾纏還要誤了我們的大事呢。連忙一搶步,伸手將周禮的拳頭托住,說道:“且莫打他。你代我問他,他跟着我們將那牆上的記號抹去,專同我們作對,這是什麼道理?”乞丐哭哭啼啼的道:“爺爺明見,小人並非同爺爺有心作對,委實小人的衣食飯碗,就在這上面呢。”馬如飛一聽,好生詫異,忙叫周禮停下手來。又向那乞丐問道:“你說衣食飯碗就在這抹牆,這話好叫人難懂。那裏你專待人家揩牆抹壁,靠此過日子嗎?”那乞丐道:“爺爺有所不知,只因我們這盤山谷有二十四個窮漢,專靠領路喫飯。有那狡猾客人,曉得我們這谷里路難走,他也像爺爺們在轉彎處做起記號,不是那領路的生意就輕了嗎?因此那二十四人,又公用我做個巡路,遇着堆磚置瓦做個記號的,代他踢掉;遇着畫牆塗壁做記號的,代他抹掉。每人給我五個銅錢,我就靠這一百二十八個銅錢度日,所以說衣食飯碗都在這上面了。”馬如飛便叫周禮放了他,也不再做記號。

    又轉了幾個彎子,卻然又到了那日進裏的一爿喫食店,先就泡茶坐下。那開店的一見是認得的,忙高聲招呼道:“將爺們又來了嗎?”馬如飛、周禮一齊回道:“來了,來了。”就此向他問了問祝三公家的住處,那開店的道:“他家是最容易找,不論走到那處,都看見他家牆壁,照準高屋走去是了。”二人當下連忙將酒兒、面兒、點心的喫了一個盡飽,隨即喊了算帳,共計五錢三分。那知二人將手伸到懷裏一掏,卻然伸了進去,不好意思伸出來了。原來二人忙了開差,都忘掉查點銀錢。馬如飛紅一紅臉,便自言自語的道:“不要緊,好在是熟店家。”不知這句話才說出口,那東家向那收錢的夥計打了一句暗話,匆匆往外就走。馬如飛只得向那夥計道:“今天喫了五錢三分銀子,我們回了營去,自然着人送來。今天忘掉帶錢出外,這筆小帳請你暫記一記罷。”那夥計聽說,便把一顆頭搖個不住,說道:“小店概不賒欠。”周禮看了這樣,暗說道:不好不好,這人大約得的搖頭瘟,想着便氣憤憤的要想發作,馬如飛怕他惹事,趕緊接口道:“不能怪你,你東家不在家。”隨手將身邊一方佩玉解下道:“且押一押,明日着人來贖如何?”那夥計淡笑道:“客官,這越分談不來了。你們老爺們回了營中,辦我們一個私開小押,那還喫當得起嗎?總之我們喫食店裏有句俗語:腰內無錢莫坐下。二位看怎樣交代是了。”此時二人真就被窘住,馬如飛又不讓周禮發作,真就無法可想。忽然外面一個拖鼻涕淌眼淚的禿頭小夥子,匆匆地走進店來,向馬如飛面前一站問道:“你可是馬道爺嗎?”隨即從身邊拿出一封信來,放在臺上,掉頭就走。馬如飛把信拿過一看,見封面上果寫的是自家的名號,裏面還封着一件方方的石頭似的一樣物件,馬如飛同周禮看見都覺奇怪不過。欲知這信究竟是何人帶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88回 四英雄奮力追二賊 一老漢袖手戰三雄

    話說馬如飛、周禮在盤山谷喫食店裏,因身邊忘了帶錢,卻又欠不下帳來,心中焦急不過。突然來了一個禿頭奴,送到一封書信,掉頭就走。馬如飛接信觀看,外面卻寫的自家名字,裏面有一物件,同一方小石塊一般。心中奇怪之至,忙將信拆開一看。忽見一樣物件“-”的落在桌上,再一細看,原來一塊小銀,還帶了一些零碎,總共也不過幾錢的光景。裏又有一說帖,上寫道:

    弟將空手結姻緣,兄至須化買路錢,惹俺和尚笑連天。酒湯糕餅喫下肚,沒得出門邊。來銀五錢三,剛剛費用到軍前。即此迴轉莫耽延。一八再到二八日,大家齊唱大團圓。

    馬如飛看畢,見下面畫了一隻酒罈,二把鐵錐,知道是濟公的信。又同周禮參詳了一陣,曉得信中叫他們回營,銀子是給他們開發喫食店的。大略隱而不露,暗含着周信同祝三妹成親一段話。二人真個佩服,便道:“忒也奇怪,他連我們沒有銀子出店家的門都曉得了。”二人將那一塊頭小銀叫那夥計一戥,果然五錢三分,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心中更覺奇怪。周禮道:“這樣說來,我們也不必去招安視三公,回了營就拿聖僧的這封信交令罷了。”馬如飛想了一想道:“論大例,派遵軍令要緊,但聖僧說的話卻有實在,拿這信繳令,卻也使得。”馬如飛就將佩玉仍然繫好,又將濟公的信同一些碎銀統統收在衣袋裏面,出了店門。馬如飛怕耽擱時候,將將把濟公送的銀子多下來的零碎,僱了領路送出了谷口,一徑回了大營。將濟公的信呈上,說明情由。

    但是濟公因何得到盤山谷的呢?只因周信、周義、周仁、褚彪四人將蓋世豪圍住,正在緊急之際,狄小霞救兵已到。錢志見蓋世豪被圍,他挺一挺槍奔上,四人分了些神,蓋世豪赤銅刀一緊,突然破圍而去,便招呼錢志道:“錢將軍,大事不好,跟我趕快走罷!”錢志其時並非有心逃奔盤山谷,也叫事有湊巧,偏偏直北上沒什麼兵,錢志同蓋世豪便向直北落荒而走。周仁、周義、周信、褚彪那裏肯舍,四騎緊緊追來。卻然就追到馬如飛、周禮、周智問路的那三叉路口,其時視三公才喫過中飯,攙了祝善的兒子名叫虎官,到谷口來望望野景。外面小西天雖鬧得這樣.獨祝三公雖微微聽見風聲,卻全然不知底細。皆因這祝老借這盤山谷就同隱居一樣,全不同外面往來,曉得時勢不好,連自家的兒女輕易都不許出門。好在家中糧食足有的,銀錢是多的,委實關起門坐享太平。這日偶到谷口,也算是陡然高興,那知纔到出谷的那條大路,只見兩匹馬如飛似的從對面奔來。祝三公並未看見那馬上騎的何人,究竟錢志少年眼大,他老早的看見師父祝三公了,心中這一喜非同小可;忽又想到:我這師父非同旁人,他從來不幫盜匪,必須如此如此,方得成功。就這推想的時候,後面追的馬已堪堪就近,錢志便同蓋世豪打了一個哨語,兩人跳下馬來就往祝三公面前一跪,說道:“師父救命!後面有強盜追了殺得來了。”祝三公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錢志同一認不得的英雄。祝三公罵道:“沒用的東西!你不會回身射他們幾箭嗎?”錢志道:“快莫提箭,被一個姓石的叫石敢當,被他用妖術盜着去了。”祝三公還要問那石敢當是何來歷,只見三個白麪壯土,一個黑臉玄壇似的,四騎馬已到了面前。錢志同蓋世豪牽住馬繮,就向祝三公後面一站,蓋世豪不知祝三公的究竟,以爲這一個鄉下老黴,手上還攙了一個小孩子,怎樣庇護二人得住?就想上馬再逃,錢志忙暗暗遞了一些消息。

    此時周仁、周義、周信已到了祝三公面前,打起話來了。但那周家兄弟三個全是關北的口音,祝三公本領雖好,究競年齒上身,有些耳聾牽八的,兩面說話都不甚清楚。加之褚彪由後面趕來,開口“爺爺”,閉口“老子”,說些混話,祝三公真個把他們當作一夥的強盜。便破口大罵:“狗強盜,少放肆,老太爺此時不管你們,你們滾罷!若是再不自量,可不怪我老頭子動起火來,那就暫時請你們這幾個小雜種到閻王老於家裏喫晚飯去了。”當下這番言辭,周仁、周義究竟閱歷大些,曉得這老者手無寸鐵,說這些大話,一定是有真手段,因此不敢造次動手。那小呆子褚彪他裏外混牽,勒住馬在旁邊,向着老頭子裝呆像。獨有周信真個是忍耐不住了,不問青紅皁白,他便舉起過頭槍,貫足力量,對準祝三公胸前刺進,以爲這一槍老頭子多分是穿心過了。那知老頭子也可奇怪,連讓都不曾讓,那老頭子彷彿一個橡皮人兒,看見衣服被槍戳了多深,那槍及至收回,老頭子將衣服撲了一撲,大笑道:“還算好,並不曾戳得破。看你們這幾個狗強盜,多分是豆腐山上的大王,喫豆腐長大的,一點力氣沒有。不然就便人戳不死,那裏連衣裳都戳不破嗎?”周信被他這一耍笑,格外無名火起,又緊一緊槍,直向喉下刺去。當那周信第一槍收回的時候,周仁、周義在旁邊看得親切,暗道:這老頭子果真有些花頭呢,假若殺他不死,我們還有些難得脫身。就這第二槍周信刺去,周仁、周義也暗暗的順過手上的槍,突然同周信的槍一齊到了喉下,那個勢子彷彿同平升三戟一般。那知這老頭子真是名不虛傳,他一些都不驚慌,反轉將二目一開,直聽“咯咋咋”的幾聲,每人手上只剩得半截槍桿,三支槍通同折爲兩斷。老頭子將喉嚨搔了一搔,笑道:“你們這三個喫豆腐的東西,撩得人喉下怪癢的。”三人見勢不妙,撥馬就走。褚彪也把頭一抱,拎馬跟着就跑。

    祝三公大笑道:“委實少年人慣會買便宜,那裏就輪不着老頭子回一回手嗎?你們殺人的力氣沒得,逃走的本領倒是很快的呢。我老頭子人老骨頭硬,追是斷追不過你們這些小夥子,也罷,且把我的夥伴兒請得來用一用罷。”說時遲,那時快,祝三公已從身邊將金鋼圈掏出,遠遠向半空中撂了幾撂,只見八隻金鋼圈從半天中直向周家兄弟、褚彪奔來。褚彪抱住頭走不幾步,覺得後面並未有人追趕,便放下手來,掉頭一望,果見那老頭子還站在那裏,呆子以爲真個沒事,抬頭一望,見天上有八個圈子,他哪裏曉得祝三公練的暗器,便呆頭呆腦的大喊道:“周家朋友不要驚慌,那老狗已被我畫了一道符,定住身子不得追來了。你們看看這半天上九連環的風箏,倒是很好耍的呢。”可憐褚彪話才說完,那兩個圈子已從他頭上落下,把褚彪扎得同一個豬子差不多,“通”的由馬上栽下。周家兄弟聽褚彪在後那樣喊法,也便掉頭望了一望,就這掉頭的時候,那金鋼圈也統統落下,將三人捆下馬來。那馬都溜了繮,東奔一匹,西奔一匹,不知那處去了。此時四人睡在地下,見祝三公並未到來,便各想各的脫身計。周仁、周義、周信都運動真功,要想把圈子繃斷;褚彪便想把身子收小了褪出。那知繃也不中用,縮也不中用,霎時間來了一班莊漢,兩個抬一個,抬了就走。

    但見那路之上轉了有幾十個彎子,纔到了一家大門樓。莊漢到裏面,向那廳前青度石上“通”的將四人摜下。搭眼向廳上一看,只見正中坐了那位老英雄,下手生了兩個壯士,揆度那種形像,定是這老頭的兒子。末坐一個絕色佳人,年約十八九歲,那千嬌百媚之中,卻露出一種英姿颯爽的氣度。上首便坐的蓋世豪、錢志那兩個活賊,一些莊漢都站在旁邊。忽聽那老漢道:“將那四個強盜帶上廳來!”莊漢答應了一聲,又將四人搭上廳去。祝三公問道:“你們這些狗強盜,是那一山那一寨,姓甚名誰,從實說來!”周家兄弟可憐他聽江南的上話只懂得三成數,他不曉得祝三公問的什麼,只聽他開口就是狗長狗短的,三人也大罵道:“老狗休得放肆,要殺就殺,裝腔作勢什麼!”就此龜騾鱉蛋那成一條聲。祝三公曉得這三個少年都是硬漢,便向褚彪道:“你怎麼不開口?可從實說來!”褚彪道:“小呆子說便肯說,總要求老祖宗饒命!適才他三人請老祖宗喫槍,小呆子深怕分不出個賢愚來,說笑話的口氣,恨不得把支鞭夾在屁眼裏,一些都不曾敢放肆。你老祖宗也要分別出一個賢愚。”祝三公罵道:“狗賊!不必繁碎,快些說來是了。”褚彪道:“我說,我說。”當下心裏又想道:這個老賊他既同八把苛拿錢志是一個人,多分也是強盜窩裏的都元帥,我如說出是大宋營的將官,豈不剛剛是他的對頭,那還有得逃生嗎?必須如此如此,方可沒事。打算已定,方要開口,忽聽那廳屋地下“沙啦”一聲,周信突然不見。大衆吆喝了一聲,褚彪此時也便縮住了口,就連周仁、周義都不曉得是個什麼原故。畢竟這周信可是真個逃走,且聽下回分解。

    第189回 呆子說謊巧中奸謀 美女多情暗探壯士

    話說褚彪正要回祝三公的話,忽然廳屋地下“沙啦啦”的一聲,周信忽然不見。再一細看,原來祝家這廳屋當先圯的時很爲講究,他羅底磚下都是空的。周信這人本來硬功已到了極頂,祝三公所以勝得他們的,卻沾的是硬軟兼全的光,此時周信被捆在地下,委實是萬分不耐煩,再聽見褚彪這樣,覺得臭肉同味,一副臉被他削盡了。心裏就這一恨,那睡在地下的半邊身子,微微着了一些的力,那知他身下的羅底磚,恰巧一個人印,如齏粉一般,泥也撒下去了。周信也跟了泥一直滾到羅底下了。祝三公一看,曉得這人的硬功是不弱,便從下首望一望,嘆了一口氣。祝三公的意見,是因祝善、祝慈兩人的本領不好,所以就嘆了這一口怨氣。祝三妹會錯了意,以爲父親因他的姻緣,覺得這人的功夫可以配得,無如是個賊匪,推想他嘆氣的緣故多分是這個道理。心中又想道:我看這三人的品貌秀美且俊,絕不是盜賊的蹊景,或者另有別故。我無論婚姻怎樣,倒要查一查呢。就此一人癡想。那莊漢已將周信從地裏面拖出,可惜好好的一間廳屋,被他弄了一個窗洞。要在沒肚量的,格外作氣,當恨周信不過。那知祝三公究竟是有點道理的人,他不但不動氣,反轉心下想道:我且看這黑炭的口供如何,若雖在小山頭落草,不犯大法,我便救他一救。無如褚彪這個混人,他偏偏那樣想法,不敢說出宋將,幾乎送了周家三位英雄的命。

    閒話休提。且言祝三公既要在褚彪嘴裏定周家弟兄的人品,一見周信由羅底下拖出,忙問褚彪道:“你快些從實招來,不準扯謊。”褚彪道:“小人姓褚,名彪,本是花花寨的寨主。人因我本領雖好,遇事都糊糊塗塗,便送我個綽號,叫做‘小呆子’。我們這花花寨,本在小西天屬下,現今皇上着了天兵下來,要滅小西天。狄寨主因我一支鞭厲害得很,軟功好得很,他也不嫌我呆,特爲請得來幫他打仗的。”祝三公聽說,便把眉頭皺了一皺,又問道:“這三人可是同你一處?”褚彪想道:要說不同我在一處,說他是宋營的,他必定要查問營將同賊匪合力追人,這個家怎樣合得起來的?那便有了破綻了,不若含糊些好。所好這些-小夥,我們江南話他們聽不清。當下便說道:“老祖宗的明見,這些北-叫做同在一處,不是一處,不是一處,又在一處罷了。”

    祝三公一聽,暗道:原來都是小西天的賊匪。便向錢志道:“據這黑漢的說法,大約都是小西天的一班賊匪了。不知你們怎樣同他們碰着動起手來的呢?”錢志見問,暗想道:該應運會,恰巧小呆子這樣說法,將好代我圓謊。我便這樣這樣的回覆罷了。當下心下打算,祝老問過之後,他半息半息不回答。祝三妹暗看他目動神亂的那形像,兼之平時又曉得這八把苛拿本是一個千刁萬惡的小人,心中便有些疑惑他們兩人也不是一個正路貨。見他心中盤算老不開口,祝三妹便在旁邊發急道:“錢師兄,爹爹問你話,你那裏聽不見嗎?”錢志一聽,忙回道:“我聽見的,我聽見的。”當下向祝三公說道:“師父在上,徒弟生來不過本領差誤一些,人品你老人家是曉得的。”說着又用手指着蓋世豪道:“這個朋友姓蓋,名世豪,也是玉山的一個大家。他的本領在徒弟看起來,也算是有一無二。他因小西天土匪鬧事,官兵打他不過,他便動了公怨,就約徒弟去打不平。恰巧遇着了這四個惡賊,真個厲害,一直追到這裏,還是不放。虧着遇着師父,這也算徒弟平時人品正大,菩薩保佑,該應五行有報了。”但是祝三公這人本領雖是厲害,心田最是忠厚,他生平又只收了錢志這一個徒弟,所以此時錢志滿口的鬼話以爲都是實情。祝三妹在旁邊卻看出許多的破綻。

    獨那褚彪縮在地下,聽錢志這樣的回話,曉得自家的話回舛了。他也不曉得怎樣叫做管前照後,便嚷起來道:“老祖宗,你不要聽他!他兩個纔是小西天的的的確確賊匪,不要被他矇混。我們這四人都是大宋營剿滅小西天的將官。”祝三分聽說,因他嚷嚷的,覺到不甚清楚,因反向錢志問道:“他說什麼?”錢志道:“他說徒弟兩人不是打小西天的義民,實是打小西天大宋營裏的將官。我勸你老人家省點力氣,同這混人有甚說頭,請他早些回老家罷了。”此時視三妹把褚彪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疑惑不過,恰巧莊漢已來請去喫夜飯,祝三公曉得這幾人本領皆是不弱,就連着金鋼圈分付抬了鎖到倉庫裏面。莊漢才進了倉房,忽見裏面一個邋遢和尚坐在裏面打盹。莊漢大爲詫異,拖也拖不動,喊也喊不醒,周仁四人心下已經明白。莊漢將四人摜下,便去報明祝三公。及至祝三公同了兒子、女兒並錢志一同走來,並不見有個什麼和尚。就此祝三公便將莊漢一頓怒罵。他真個把蓋世豪當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義士,請他坐了上座,陪着喫過晚飯,着祝善將他同錢志請在書房裏宿歇,又照會莊漢着他們把倉房門鎖緊了。見外面已經落雪,便嘆道:“雪花六出,預兆年豐。我們只要長遠有碗大米飯捧着也就罷了。”說着自己也就歸房安寢不提。

    單言祝三妹聽了褚彪前後的一番話,心中萬分疑惑,就猜着褚彪是個混人。將那三個少年仔細想來,委實人品出衆,絕不得墮入下流。到得晚飯桌上,就那燈火再將錢志、蓋世豪細細一看,的確一個是尖嘴縮腮、鬼頭鬼腦的活賊,一個是橫眉兇眼、囚頭囚腦的惡霸,心裏早有了定見。候了大衆安息過後,他拿了一支燭火,推開小窗,一躥身到了外面。不料大風大雪,一陣風吹熄了燈火。祝三妹低低罵了一聲晦氣,復行進房,取了火鐮煤頭,收在懷裏,拿了手燭,又到外面。心中想道:這時滿地的雪,不能大意留下腳跡來呢。就此便提一提勁,帶躥帶走的到了倉房門口。只見倉門反鎖了兩把鐵鎖,不得進裏,好生作急。忽然心生一計,一縱身上了倉屋。小一小身子,由透風架屋下直穿進裏,就同燕子一般輕輕落下。取出火鐮敲了火,將火燭點起。向下一看,只見那黑炭頭同豬子一樣的環在地下呼聲如雷。再朝那三人一看,一個個的都拗着頭向他望。他遂到周信面前先想同他攀談攀談,不料周信見他到來,麪皮上怪發臊的,忙將頭低了向地。祝三妹也是得口實羞的,又要喊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旁邊一個少年低低的問道:“請教女英雄深夜到此有何見諭?”

    看官,你道這招呼祝三妹的究竟是哪一個?卻就是周仁。因何周信看見祝三妹突然害羞,周仁看見祝三妹就招呼他說話呢?只因莊漢進了倉房,見那邋遢和尚,忙將四人摜下便去告知祝老。這個當子,濟公便向周信叫了個喜,哈哈的笑着,說了四句道:

    “萬里婚姻一線牽,三更來見面。好將真實說在那人前,便成就這段姻緣。”

    濟公說罷,突然不見。及至祝三公親來看過並沒什麼打盹的和尚,當下着了莊漢反鎖了門。周仁、周義便議論濟公說的這幾句話,周信究竟還是一個童男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獨那小呆子褚彪吆哈哈的嘆了一口氣道:“裏外沒我的事,我是死心塌地睡覺罷了。”三人曉得濟公的話向來不得訛舛,因此雙耳聽聲,果然視三妹此時到來,周信不但不好意思開口,連見面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周仁、周義聽了濟公的話,心中已有了方寸,所以見他既來,周仁便先兜搭了祝三妹一句。祝三妹此時冉把三人細細一看,見周信那樣羞慚的形像,周仁那樣說話的語辭,便決定斷不是一班的盜匪。

    當下見周仁問他有何見諭,他便嘆了一口氣道:“請問你們這幾位壯士,因何落在小西天那賊巢裏的呢?”祝三妹這人生性聰明,他曉得這三人是北方人,不甚懂南方的話,他加倍慢慢的說,還夾幾個官字眼。所以此時周仁聽他的話卻字字都懂,便回道:“我們都不是小西天的賊匪,我們都是剿匪營張元帥部下的將官。到你家來的那兩個人,他們實系是小西天狄小霞面前的賊目。女英雄如不相信,他們身邊多分還有賊營的標布,一搜就明白了。”祝三妹道:“既然這樣,因何你們同營的那個黑漢又真認是小西天的賊匪呢?”周仁道:“他本是小西天的喊匪,降到宋營還不曾有多時。”祝三妹定一定神道:“怪道他又說是小西天的賊匪,又說是大宋營的將官,想來這是一個混人,他把一句話說成兩段了。”接口又向周仁問道:“我看你們都是北方的英雄,如今兩國分了疆界,你們因何南來的呢?”周仁見問,便將週五常的名字告知,又將周信訪馬如飛,遇着濟公同進剿匪營的話說了一遍。祝三妹聽畢,不由得柳眉倒豎,罵道:“這些奸賊,可還了得!我且將你們四位英雄放走,再將這兩個奸賊結果了他們的生命,有話再說。”說着便想前來代他們解金鋼圈。不知周家兄弟可曾真個放走,且聽下回分解。

    第190回 周郎大義杜絕是非 錢賊詭辭離間骨肉

    話說祝三妹探出周仁、周義、周信的實在,氣忿不過,隨即就要把三週並褚彪放走,然後就去結果那錢志、蓋世豪的性命。周仁、周義一聽,忙同聲止住他道:“女英雄休得造次。請問黑夜之中,全無憑證,仗一時的義氣,殺的殺掉,放的放走,假若遇着好說是非的,那就跳在黃河也洗不清了。某等意見,你女英雄究竟是位處女,仍宜慎重爲是。”祝三妹一聽便道:“盛情指教,茅塞頓開,敢不唯命是聽!但這樣雪大,使各位壯士席地受苦,心實不安。”說到此處,忽然周信止不住在旁邊說道:“女英雄說那裏話來,人生在世,得一知己,雖死無憾。愚弟兄得遇女英雄,可算遇着知己了。區區凍餒,反黨榮幸!女英雄幸勿掛懷。”祝三妹忽然想了一想,說道:“我走一走,馬上就走。”此時祝三妹因他們戰了一天,諒情沒有飲食下肚,轉眼之間便取了一支高山人蔘到來,腰間掣出佩刀,分了四段,便放在四人嘴旁,看着他們衡進嘴去。又說道:“各位英雄耐煩一點,吾去也。”只見向上一躥,忽然不見。

    此時小呆子褚彪老早醒來,他望見祝三妹這樣用情,暗道:人人都有姻緣,獨我小呆子前世裏是和尚投的胎,這世裏活守寡,真個要把人慪煞了呢。及至祝三妹把人蔘送到面前,旁的人還候視三妹逼了又逼,才偏過頭來銜進嘴去。獨這果物色,才見祝三妹將人蔘送到,他一骨碌翻過,恨不得將那纖纖玉手間他一聞,連忙把一截人蔘-到嘴裏,就同嚼黃蘿蔔似的,嚼了幾嚼,那知嚼也嚼不動,又覺到嘴裏一陣一陣的苦水,候了祝三妹走過之後,便吐了幾吐,大聲喊道:“周家朋友,你們曉得喫的這是一樣什麼東西嗎?”三人故意的道:“原是認不得它。”褚彪道:“我諒你們也斷然認不得。我告訴你們罷了,這就是他們鄉下人去年冬天醃菜滷裏浸的黃蘿蔔。多分這位姑娘害病,喫米飲粥的時候,筷子不曾拿得穩,骨碌碌滾到馬桶夾縫裏面,過了一個黃梅天,黴了一黴,到了大伏天,又將它燥幹了,所以挺硬的,又苦又嚼不動。也算這位姑娘多情不過,覺得鄉下人摸不着些食物做做人情,面場上難下。一定還是彎了腰來,特特意意由馬桶旁邊摸出來恭維我們的。”說罷,只聽他吐了又吐,“阿嚕阿嚕”的嚷道:“苦煞了!苦煞了!”鬧個不住,把周家弟兄三個笑得直滾。閒話休提。

    且言祝三妹走進房去,心裏有事,便和衣睡倒。祝三公向例是蒙明就起身的,錢志曉得師父的脾氣,纔到一亮,便將蓋世豪喊起了身。此時祝三公早已到了廳上,祝善、祝慈、祝三妹也都到來。祝三妹這人,他性子爽氣直慣的,今日卻還帶了二分藏頭露尾。因周仁、周義那一席話提醒了他,所以他一上廳屋,請叫了一聲“爹爹”,也不提夜間怎樣,便說道:“女兒查得昨日被捆的那四個壯士,實是大宋剿匪營的四個將官。一名周仁,一名周義,一名周信,本是兄弟三個。褚彪是由小西天初投降到大宋營的,也算是一員宋將。錢志這人此時已入了小西天的夥,所以昨日同蓋世豪這個賊匪來劫宋糧,被這四個未將追下來的。你爹爹光明正大過了一世,難道還把個聲名壞在徒弟手上嗎?”祝三妹說了一說,可憐這個祝三公真個粗直不堪,他並不查點女兒這句話由那處來的,隨即氣衝牛斗,恨不得暫時把錢志、蓋世豪拿瞭解往大宋營聽主帥發落。當下一手拂着胸前的長鬚,向祝春道:“去把兩個賊匪叫得來。”

    話才說了,恰巧錢志同蓋世豪一前一後走上廳來。祝三公不覺無名火起,拍桌大罵道:“畜生,畜生!”那知第一下是拍的桌子,第二下那一張據木桌子倒不知變做幾千塊粉碎的了。錢志一見大喫一嚇,但他曉得祝三公的脾氣,反轉不慌不忙,走進一步問道:“師父這樣作氣,所爲何事?”祝三公又罵道:“畜生!你從今以後不必叫我師父。你此時已是小西天的賊匪了。”錢志故作驚慌道:“師父這話由那裏聽來?”祝三公他始終直頭布袋慣的,便說道:“是我家三妹說的。”錢志冷笑道:“師父,難怪忒也歲數大了,腦頭不甚清楚了。昨日賊人褚彪親自所供,他是小西天狄小霞面前的將官,你老人家不相信,忽然過了一夜,師妹說徒弟投了小西天,你老便相信。但自家親生的兒女所說的話,自派比外人說的話相信了!無如褚彪果是大來營的將官,他何得反轉說自己是個賊匪?褚彪自認是個鹼匪,可見他同徒弟們爲難,徒弟們必不得是個賊匪。徒弟們既有真憑實據不是賊匪,何得無憑無據,師妹硬要說徒弟是個賊匪?且師父的明見,師妹是個不出閨外的女子,怎樣睡過一覺來,他就曉得徒弟是小西天的人?那是夢中有人告訴他的嗎?難得師妹既這樣說法,徒弟情願跪死在師父面前!要求師父查點清楚這句話是甚人告訴師妹,這人是什麼時候告訴師妹的呢?”

    祝三公一聽,暗道:這句話委實不舛。一者昨日那個黑賊他本說他是小西天請來幫打官兵的將官,如其錢志果是小西天的人,他倒不得同他爲難了;二者我們昨日散了以後,各人都去睡覺,今天一早也就同在一起,請教他這個信是什麼人告訴他,又是什麼時候告訴他的呢?就此沉吟了一會。忽然想道:我明白了,一定是這賤人看中這幾個賊匪人品既漂亮,本領又高強,他一定夜分跑了去幹出無恥之事,同這幾個賊匪商議妥了,反來誣害錢志、蓋世豪二人。一定是這臺串戲!想到此處,不由得沖沖大怒。暗道:這小賤人敗壞門風,留他在世徒然丟醜。想罷,便想致祝三妹於死地。又想道:如今這個賤人的本領也是同我一樣,要想送他的命卻很不容易。卻因祝三妹見錢志上廳,他曉得這八把苛拿必有多少辨別,當下就轉到後面。這時祝三公氣忿不過,眼睛望了一望,見三妹不在外面,便向錢志道:“你先起身,我總代你將這事查明白是了。”錢志站起走到旁邊,暗暗歡喜。但見祝三公鬍子氣了倒豎,把衣袖捲了一卷,就想進裏結果了祝三妹的性命,免得自己丟醜。

    看官,你們看書至此,莫要疑惑我做書做得前言不應後語。先前視三公說三妹的本領同他一樣,此時忽然說祝三公衣袖一捲,就想到後面結果了他的性命,既是一樣的本領,怎能結果得三妹的性命?那裏祝三公因一時氣急,同他碰一碰方子看嗎?列位有所不知,大凡做功夫的人,下等功夫練力,上等功夫練氣。人身本是一小天,古書上說道:天不滿西北。所以練氣的人再做到極頂的功夫,勿論怎麼鋼筋鐵骨,他身邊都有氣眼。就如周信的眼睛,馬如飛的腎子,皆是功夫上留下來的缺陷,再也做不滿的。而且視三妹的功可算都是父親祝三公的傳授,他的氣眼,祝三公是曉得的。此時氣憤憤捲袖撈衣去尋三妹,他的意思以爲尋着三妹,弄他一個冷不提防,奔三妹的氣眼,就是一下,那不暫時結果了三妹的性命嗎?

    就此視三公纔想進裏的時候,恰巧祝三妹在後裏面幫着祝善、祝慈的妻子做早飯點心,心裏想道:這一籠點心做成,若得把大宋的將官放出一同喫食,纔是正理。假若爹爹糊糊塗塗,還是徒弟長義士短,將那些活賊請下來喫了,那我祝三妹不要慪死了嗎?心裏暗暗想着,那手上正然捏了一團粉面,在那裏做餅。忽見哥哥祝善慌慌張張的走來,到了三妹前面說道:“妹妹,大事不好!你趕快避一避罷。適才妹妹進裏,錢志聽了父親問他因何投了小西天的逆賊,他便左一辨別,右一辨別,追問道這話是妹妹說的,他便跪在爹爹面前,說妹子夜晚更深是從何聽得來的這些話?爹爹他向來是個直爽人,被他這一提,不怕妹妹見惱,爹爹便疑惑到那淫的事情上面。現時衣袖卷卷的,要到後面尋你。假若被他尋着,一定斷有個魚死網破,我勸你避一避道罷!”

    祝三妹見說,不由得勃然大怒,將手上團麪粉向桌上一摜。可算遇見這件事,祝家的房屋傢伙大大遭劫,廳屋裏地下被周信睡了一個窟窿,前面的桌子被祝三公一拍手打碎了一張,這時視三妹一團面向下一摜,倒又把桌子穿了一個大洞。大罵:“錢志這個狗賊!他疏我骨肉。我祝三妹光明正大,沒有一點私情。四人的來歷委實是我祝三妹一個人夜間到倉房裏查點出來的,有甚不能對人說?”當下把手在毛巾上一揩,一轉身直往前走,大聲罵道:“狗賊錢志間吾骨肉,我便將夜間探訪情形說個明白也無不可,那裏還有什麼私情嗎?”說着已到了穿堂前面,只見父親祝三公正從對面走來,祝三妹真想走到面前,將夜間探訪各節細細向父親說明,那知視三公手起一拳,直向三妹的穴道打來。三妹猛不提防,喊了一聲“不好”,不料突然一個和尚將祝三公的拳頭抵住,笑哈哈的說道:“自家骨肉,不可如此。”說着便把那祝三公攔住。畢竟這和尚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191回 濟顛僧拳下救美人 祝三公肋間欺傻子

    話說機三公這人持家極嚴,他雖然就只三妹一個女兒,十歲上便除掉了娘,又教成他這一身武藝,獨有“閨門”這兩個字他是時刻的留神,深怕稍有一些苟且,跌辱了自家的聲名。所以聽了錢志隱而不露的這一番話,恨不得暫時把祝三妹置之死地,免得敗壞了自家的門風。所以拿定主意,一見祝三妹由後面走出,不作聲不作氣的便下此絕情。看官,你曉得祝三公認定三妹穴道上這一拳,三妹如真曉得,有了提防,讓過了門,這祝三妹的本領本同祝三公肩上肩下,一拳既過了門,二拳便再打不到,充類至盡他也不躲不讓,兩手護住穴道,任憑祝三公怎樣打法也就可以沒事了。無如祝三妹此時也是一肚皮的氣,由裏面往外走,一見父親迎面走來,想迎上去將夜間看的情形說個實在。他斷不料祝三公起手下這個絕情,所以一拳打來,祝三妹曉得萬躲不掉,喊了一聲“不好”,那知忽然無影無形由中間冒出一個邋遢和尚,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祝三妹便脫了身。至於這個和尚可用不着我做書的交代,一定就是濟公。

    但濟公怎樣到來的呢?只因昨日將狄小霞射走之後,他也回了大營,照會過張欽差、楊魁遷營等事。張欽差方要把周仁等追賊不回的話向他訪問,那知他匆匆走出大帳,忽然不見。他當下便老早老早到了盤山谷了。周仁、周義、周信、褚彪怎樣被搶,褚彪怎樣回供,錢志怎樣的,就連馬如飛同二週怎樣夜間冒雪,他都清清楚楚。總之這番人應受的磨折,卻然也逃不了的。兼之盤山谷這一回事件,內中卻含着兩件大事:一者金光寨非祝三妹不破,二者周信的婚姻非此不成。俗語說得好,也算是“好事多磨折”罷了。但到了周仁並褚彪等收至倉房,濟公這一夜卻就隱在祝家。所以當莊漢初送四人到倉房的時候,他遂現了一現,通了消息。到得天明之後,聽了祝三公起身,他也隱上廳去。祝三妹怎樣在父親前說明四人的實在,祝三公怎樣動怒,要去擒錢志、蓋世豪,錢志怎樣奸言巧語激祝三公動氣去害三妹,他都站在旁邊看得真切。所以到了祝三公近裏要結果三妹,三妹出外,兩人頂頭大撞的時候,他曉得祝三公拳頭一下,祝三妹性命難保。他遂暗暗的隱在中間,及至祝三公一拳對面打去,他便突然收起隱身法,弄一個出其不意,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這時視三妹脫了身,便怒氣勃勃的奔進房中,掣出寶劍,就想去殺錢志、蓋世豪。祝善、祝慈深怕鬧出大事,連忙擋住三妹,不放他走向前面。祝善的妻子想了一個主意,便拿了一件雪-代披好,叫他兩個哥哥由後門將他拖出到爿茶館裏勸解他去。前書之中所說馬如飛、周禮、周智在那喫食店遇着一個女子、兩個壯土,猜着定是祝三妹,卻就是這個時候了。

    這裏祝三妹同祝善、祝慈喫茶,我且按下不表。卻說祝三公一拳正向祝三妹打去,心裏忽想道:“噯喲,我一個嬌生慣養如花似玉的女兒,十幾年的心血用在他身上,豈不就此一拳登時了結了嗎?”但那心裏雖然猛然懊悔,無如那一拳頭再也收不回頭,便咬着牙齒喊了一聲“算罷”!那知還未喊得出口,忽然眼睛一花,一個邋遢和尚來無影無形的站在中間,將兩人隔開,舉手便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祝三公大怒,說道:“人家管女兒,怪你和尚什麼相干?”說着又見那和尚這一種齷齪樣子,就想順便打他一個斤斗,殺一殺氣。不料手才一起,那和尚便應手栽倒,只聽“哇”的一聲,大喊道:“師父,徒弟的腿子跌斷了!”祝三公再一細看,原來不是和尚,是錢志坐在地下爺天娘地的喊,真個把一隻腿子截成兩段。那和尚在旁邊拍手大笑道:“人家管女兒,不怪和尚相干;人家管徒弟,更不怪和尚相干了。要不這個說法,俺和尚還要行個方便,上前解一解功呢。”祝三公此時好生詫異,暗道:這和尚好生奇怪,我這個拳頭大約普天之下能接得住的,也還不多得很呢。獨他一手接住並不喫力,此時我打他一個斤斗,卻又變成是打的錢志。加之他來的時候又不曉得怎樣到來,這樣看起來,大約這和尚多分不是凡人,一定是位仙家了。濟公在旁邊又笑道:“我不是個仙家,我委實是個和尚。”祝三公一聽格外毛骨悚然,暗道:我不過心上的一句話,怎樣他就曉得?一定不是仙家也是佛,我祝三公不能錯過。

    想罷便雙膝向下一跪,說道:“弟子家人不知錯誤;有勞佛爺下降,還求指點一二!”濟公大笑道:“祝三公,你可是要俺和尚指點指點你嗎?也罷,你且把俺和尚喫的那例行酒菜,代和尚辦得來,俺和尚向來是不做白大事呢。還有一層,要代俺快些起來。俺和尚歡喜世上人一個個都做高子,不喜歡人做矮子。俺看見人向俺裝矮子,俺急得就要撒尿了。莫弄了尿你一頭,被人笑話。”說着便做了要去褪褲的樣子,祝三公連忙站起說道:“佛爺莫撒尿,我請佛爺喫酒是了。但佛爺說那例行的酒菜,老朽卻初次孝敬佛爺,不曉得例行是派個什麼樣子?”濟公見問,把那顆蒲草盆子的頭扭了幾扭,說道:“俺不好意思說。也罷,你把個耳朵就得來,俺同你附了耳罷。”祝三公這人本是一位很有道理的人,他把濟公仔細一看,曉得他這齷齪形像是有心試人,斷然是一位道行極大的佛老。見他要他附耳,真個乖巧得很,忙將耳朵送去。濟公就耳未曾開口,先哈哈的笑了一陣,然後便說道:“燒酒,狗肉。”祝三公也笑道:“這卻容易得很。”隨即將濟公請到廳屋裏面坐下,喊過一個莊客,說了幾句。不上一刻,果然燒酒、狗肉都辦得來了。祝三公向不喫酒,恰好坐在旁邊陪了,順便喫早飯。他此時還不曾曉得錢志同蓋世豪的究竟,便叫莊漢去請他們一道來喫點心。那知二人一個抱了腿子坐在地下,一個站在旁邊,都同雷打癡了一般。

    着官,你道這是一個什麼原故呢?因錢志他雖然不曾見過濟公的面,耳朵裏面一種印象卻然常聽見人說,又曉得他此時是大宋剿匪營的軍師。自從祝三公拳打祝三妹,他便冒裏冒失出了場,心中猜着有幾分數就是濟公。曉得這人到來有些不大尷尬,忙要跑到蓋世豪面前通個信息把他,就此逃走。那知這兩條腿不是自家的一般,就推車不由主的,反走到祝三公面前。祝三公存心打的是和尚,手上撂的卻是錢志。請教這祝老頭子的手腳可還得輕了?恰巧把一隻左腿的孤拐骨跌着脫了節。心中正然詫異,黃牛似的叫痛。只見師父同和尚磕頭作揖的,格外曉得不是勢頭。候着師父同濟公走至裏面,便挨住痛,喊蓋世豪近前,低低的商議道:“蓋將軍,你看見嗎?這和尚一定是大家營的濟顛僧。他到了這裏便大爲不妥了。我腿子已被跌斷,你可以顧些交情帶我逃嗎?”蓋世豪聽說,既然濟公到來了,覺得三十六着,走爲上策。就此便想攙了錢志出得大門,然後到馬房裏牽出了馬,預備逃走。那知心中想得是不錯,無如兩隻腳再也不得起身,錢志坐在地下也不得一些移動,都被濟公用定神法定位。所以莊漢來請他們去喫早點,他們頭也不曉得點,但站着的還是站着,坐着的還是坐着,都同癡了一般。莊漢大爲奇異,忙進裏對祝三公說知。

    祝三公便要走去查點,濟公便止住着不讓他去。但他嘴裏塞了一大段狗筋,把上牙同下齒代他上起了絆馬索,一句都說不出話,只得“哦兒哦”的用手指着祝三公喊。祝三公見他嘴裏喊着,那牙齒上幾下兒扯個不住,頭向前一伸一伸的,喉嚨一咽一咽的,活像那雞子吞蚯蚓一樣。就此吞了許久,見吞不下去,便伸了釘耙手,向嘴裏一把將那狗筋拖出,向地下一撂,笑道:“該應狗嘴裏的食,卻勉強不到人肚裏去的。”當下又嘆了一口氣,便向祝三公說道:“你不必去看令徒同那姓蓋的,他兩人嫌和尚齷齪不肯來,由他去罷。俺和尚卻有四個朋友在外面餓得很了,不妨留些請請他們。”祝三公道:“令友在那處呢?”濟公道:“就來,就來。”祝三公又問道:“老拙不善事務,佛爺來了已久,還不曾請佛爺的上下呢。”濟公大笑道:“不要問,不要問,俺的名字久已倒落在那東海里去了。俺如今最怕人同俺用事務,問俺的什麼上下,便最是氣悶不過。也罷,俺卻有四字謎語,你去參詳會罷。”便接口說道:

    “東海古何地,海中有何物?

    大才請參詳,名由此中出。”

    祝三公想道:東海是古時齊國的地方,海中所有的無非是水,水字幫個齊字是個濟字。想到此處,忽然心中大悟,暗道:我明白了!去歲王親家由臨安回來,說西湖上出了一位濟公聖僧,人是顛顛倒倒的,衣眼是被披掛掛的,一天到晚燒酒狗肉是不離嘴的。卻然神通廣大,法力無窮,專在外面鋤強安善,普救世人。照這樣謎語,想來多分就是那濟公聖僧。想罷方要開口問個究竟,濟公大笑道:“你不必問了,既然猜着,還要問什麼呢?”祝三公此時心才明白。又想問濟公來此所爲何事,只見外面走進來幾個人。濟公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坐下來陪俺喫罷。”祝三公初時以爲是聖僧的朋友,便連忙起身邀坐,及至再一細看,不覺大喫一嚇,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被提的那三個少年、一個褚彪。心中好生疑惑。

    只見濟公哈哈的笑道:“老英雄可認識這四人嗎?”祝三公頓口無言,不曉得回認得的好還是回認不得的好。濟公又笑道:“老英雄不必疑惑,只因這四位壯士都是奉旨剿滅小西天張元帥帳下得力的將官,他們只曉得遇着賊匪就追,不曉得賊匪中有老英雄的徒弟,因此冒犯虎威,致被擒獲。還求老英雄看俺和尚一些薄而,念國家剿匪得力的人員,寬恕這一次罷!”說罷便向懷中一掏出四副金鋼圈,三支金鋼箭,交代視三公道:“物歸原主。”又說道:“這三支箭是令徒錢志在狄小霞營裏被石敢當盜了去的,俺和尚因沒有東西代這四位壯士贖罪,因此將這三支箭代英雄取來,以表報答之意。”祝三公一聽,只嚇得魂不附體,跑出位來對周仁面前跪下,磕頭如搗蒜的說道:“老朽罪過,老朽罪過,還求四位將軍開恩!所幸有濟公聖僧在此,他老人家最爲明見,還是老朽同宋營將軍爲難,還是因褚將軍說話不清,誤中奸徒之計,諒聖僧明見萬里。”說罷又磕頭不住的。周仁方要開口,只聽濟公大笑道:“老英雄不必如此,將後都是同殿的功臣,自家翁婿。快些起來,還有要緊的話說呢!”周仁等也便說道:“老英雄快些請起!俗雲不知不罪。”

    獨那褚彪氣悶不過,暗道:這個老殺才,他將老子們捆起,擱在地下餓了一夜。我老祖宗長老祖宗短的求了他多少,他一些靈應都沒得。那裏跑得來磕幾個頭,雲淡風清的就過了身嗎?大約一個個的都可以踏茅散火,獨我小呆子還要擺佈擺佈他才稱心呢。想罷,便裝做來扯祝三公起身,嘴裏說道:“老英雄快些清起,你老這大年紀,多分人老骨頭硬,我來攙一攙罷。”就此把一隻手便從祝三公肋下插入,明分是攙他站起,暗暗使用一隻手代那祝三公擺骨。這擺骨法本是他們有工夫的同有功夫的動手,是第一個最厲害的法子,一經得了手,那怕你鋼筋鐵骨,登時酸癢不過,再也提不起勁,便有性命之虞。那知這祝三公究竟是個老江湖,他曉得褚彪虛請假意的攙他,就有些存心不善,他預先就把勁提得足足的。到得褚彪手到助下,排了兩排,即是排的石頭,情知不妙,連忙縮手。祝三公便用了對成力,把手膀擺一擺,只聽褚彪“哇”的一聲,就同被鐵夾把手掌夾了一下,祝三公連忙一鬆,故意慌慌張張的問道:“褚將軍,這怎麼的?”褚彪滿面含羞入了座位,再也不好意思開口。

    祝三公此時覺得四位都是貴客,剩點殘菜不成一敬,便叫過莊客到鎮上買了些精細的麪點,備了酒菜,請四位重新入座。方纔曉得周家三個就是關中著名的周家五常,因訪南俠馬如飛南來,便由濟公引入剿匪營,代國家滅賊。祝三公笑道:“老朽真是無用,周家崑玉萬里南來,尚知代皇上出力,老朽近在目前連消息沒一點,真算枉生人世了。”說着又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當下周仁、周義、周信同祝三公或談些世道,或講些功夫,或議論時下的人品,國家的運氣,真個言來話去,相見恨晚。獨有上面的一位濟公聖僧,下首的一個小呆子褚彪,他倆人始終口也不開,喫上前去。正在賓主得意的時候,只聽祝三公說道:“哎呀,我倒忘掉一件事了。”說罷,忙起身匆匆出外。不知祝三公所忘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92回 二賊匪倉屋棲身 衆英雄園中演技

    話說濟公、周仁、周義、周信、褚彪正同祝三公喫酒,祝三公他是守酒戒的人,便以茶代酒,談談說說,爲最祝三公同周家弟兄投機不過。正在極樂的時候,忽然祝三公說了忘掉一事。看官,你道他忘掉一件什麼事呢?此時視三公同周家弟兄透談之後,知道錢志同蓋世豪實系小西天的賊匪。祝三公這人本來是嫉惡如仇,覺得這兩人既是逆賊,何能再留人世?初時貪着陪周家弟兄南長北短的談,幾乎把兩個人都忘卻了。及至忽然記起,隨即就跑到外面。只見一衆莊漢圍住那二人,就同看笑話一般。一個個的見視三公到來,都向旁邊讓開。祝三公近前一看,但見錢志坐在地下,蓋世豪站在旁邊,口也不開,手也不動,同泥塑木雕的沒有二式。祝三公近前問道:“我問你們這兩個逆賊,世界之上那樣功名趕不到,那樣衣食彀不着,偏偏要同賊匪造反?你去遠走高飛做賊做匪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尋上我的門,子午卯酉的還恨不得要把我也帶了下水!”說到此處,不由得氣衝牛斗,分付莊漢道:“代我把兩廝捆起來!”兩旁莊漢一聲答應,便如狼似虎的上前就去動手。尋知你去拖這個也拖不動,他去拖那個又拖不動,先前三兩個人拖一個拖不動,後來十個八個人拖一個還是拖不動,彷彿就同生了根的一般。祝三公那知是濟公的定身法,以爲他二人用了吸地的功夫,故意的賣弄本領,不覺沖沖大怒。大罵道:“膽大的逆賊!死在頭上不覺,還在我面前來賣弄賣弄呢。”隨即捲一捲衣袖,走到蓋世豪面前伸手拖着手膀,就勢一扯,只聽“波咋”一聲,蓋世豪“哇”了一聲,一隻膀臂登時拉斷,還是動也不動。再爲仔細一看,不但二人身子不動,連眼珠都是定的。暗道:真個奇怪,這是得的一個什麼病?我倒不清楚呢。

    正然同一衆莊漢疑三惑四的猜詳,只見濟公笑嘻嘻的跑來說道:“可是被你拉斷一隻膀臂了嗎?”祝三公道:“聖僧因何曉得的呢?”濟公道:“俺還有個不曉得!我且問你,你預備怎樣處治這兩個賊匪?”祝三公道:“老拙預備叨些思典,賞他兩個整屍罷了。”濟公道:“俺的意見,老英雄可莫造次,現在一個已經傷手,一個已經傷腳,都實是兩個殘廢。就煩老英雄將他派人拘管好了,這二人算是大逆的欽犯,應派明正典刑方合正理。”祝三公一聽,連稱領教。心中又想道:據聖僧這“欽犯”二字的說頭,斤兩擔任不淺,我家又無拘留罪人的地方,倘有疏虞,如何是好?忽然又想道:祝三公你好呆,現成的文章換個題目,你倒不會做了。隨即從腰間掏出兩副金鋼圈,將二人套起,着莊漢仍將二人關在倉房裏面。也可奇怪,此時兩個莊漢搬一個,輕輕巧巧搬了就走。祝三公格外奇異,便親隨莊漢將二賊收進倉房,仍同濟公一同進裏。

    此時祝三妹已由茶館回來,祝善、祝慈一到前面,看見這樣情形,忙暗暗喊了一個伶俐莊漢問了實在,隨即跑到後面說知三妹。三妹這人他是大方慣的,不像人家婦女羞羞答答,怕見生客,他得了這信便暗暗喊了幾句“菩薩有眼睛”,當下也隨兩個哥哥走到外面。由濟公起,都見了一見常禮。濟公故意的說道:“俺說大宋營裏還少一員女將,方能破得金光寨,那知還在這裏。”祝三公道:“鄉間婦女,雖懂得幾手拳棒,那能衝鋒打仗,聖僧不免誇獎太過了。”周義道:“老英雄不必過謙。在下看女公子這樣風度,卻同我們敞營的四位女將軍正相伯仲。”祝三公道:“請問貴營是那幾位女將?”周義道:“就是楊將軍的夫人,一名韓毓英,一名哈雲飛;菊文龍的夫人,一名李彩秋,一名鄧素秋。”祝三公見說,忙問道:“這菊文龍可是菊天華的兒子嗎?”周義不知究竟,一時答不出來。周信道:“在下等因相識未久,尚未知其家世。”祝三公道:“某想菊天華可算同老拙總角之交,如今他的兒媳居然都出來幹功名了。”說着便向祝善、祝慈望了一望,嘆了一口氣。其時大衆酒點已喫完了,只剩着濟公一人在上面飲酒。莊漢便將杯盤碗碟重重又疊疊寶塔似的端了要走,卻然祝三妹見了父親這樣傷情,便站起叉手進前道:“父親勿憂,女兒若不能掙扎個榮封,誓不立於人世!”那知手這一叉,恰巧把一堆碗盞碰着,由周信身旁落下。周信手健眼快,轉身提了衣角一兜,卻一樣都不曾殘缺。祝三妹說了一聲“造化”,祝三公把周信一看,也覺得這人誠實可靠,心下卻就有一個意思,卻不曾說得出口。濟公對視三公相了一眼,點一點頭說道:“好的,好的。”祝三公微微一笑,故意的問道:“聖僧說什麼好的?”濟公大笑道:“俺也不曉得什麼好的,俺只曉得你心裏那個意思是好的。”祝三公又笑道:“果真好的,老朽也放得心了。”此時兩人言來話去,就同打的啞謎一般,周家弟兄同褚彪只在旁邊翻眼。

    過了一會,周仁便起身說道:“愚弟兄荷蒙照拂,叨擾多端,但因將令在身,不敢羈留。回了營次,自當將老英雄的功德稟明主帥,備禮來聘。愚弟兄就此告辭了。還有兩名賊匪,可否賜愚弟兄帶回交令,更爲感激。”說着便站起身來奉了一揖,就要出外。祝三公連忙一把拖住,說道:“壯士說那裏話來,貴人光顧,蓬革增輝。老朽還未盡東道之誼;至少歡聚三日方得動身。”周仁道:“老英雄不必固執,後會有期。想某等在此,元帥同將軍不免懸懸掛念。”說着便望着濟公,周仁心中即含着周信同祝三妹婚姻一句話,因此不知定是好不走是好,所以望着濟公。此時濟公卻然燒酒狗肉喫得適意不過,便唱道:

    盤山谷,盤山谷,有女顏如玉。阿誰得享椒房福?紅絲一線牽,萬里結良緣。一對英雄成眷屬,俺和尚喫不盡酒和肉。

    濟公唱畢,便哈哈的向周仁道:“不要走,不要走。俺和尚算定還有幾石酒派俺們喫呢。可能丟下把人消受嗎?”祝三公大笑道:“這纔是的。”周家弟兄細將濟公所唱的話細細一想,知道其中意思,也就不忙着要走。褚彪格外是有酒有食,睡在棉花包上,落得快活的了。就此過了兩天,祝家自然是頓飯成席,恭維不過。周家弟兄同祝善、祝慈、祝三妹都過了熟識起來了,不時就在後園裏操練操練武藝。

    這日午後,祝三公飯後無事,見自家兒女、一班壯士都不在面前,以爲他們一定約了出外遊村玩景去了。濟公他始終酒完添酒,肉完加肉,自斟自飲,高興起來便唱歌,連話都不同人說。祝三公覺得同他也沒什麼攀談,便一人跑進後園,預備做一套功夫消遣消遣。那知才進國門,就聽裏面嘻嘻哈哈的鬧成一片,曉得是他們約了在裏面操練比賽武藝。心中想道:俗語說得好,老不搭少,少不搭老,我如跑進去,反轉帶累他們拘拘束束的沒得自在。我何不躲在一個僻靜地方,悄悄看他們的本領究竟如何。主意已定,便輕輕巧巧走進詠絮軒,那迎面窗外左邊一棵冬青,右邊一顆櫻絡,把窗子遮得滿滿的。恰好推開窗子,從那櫻絡疏處看見對面,外面卻看不見裏面有人。祝三公走進軒裏,拖了一張天然椅當窗坐定,輕輕地把那窗子推開半邊,向對面望去。

    此時卻見周義伸了一個指頭向上,指上站了一個褚彪,扭扭捏捏的裝了一種怪像,嘴裏還拖聲拖氣的唱了幾句青陽調,旁邊一些人看了笑得直滾。祝三公暗道:這個怪物,雖然生得個醜不過,本領也算是很爲得過了。就這眼睛一眨的功夫,那褚彪忽然同燕子似的飛身而下,向地下一躺,跟後同遊蛇似的頭同腳靠到一起,那腳便拗了架在頭上,頭又拗了翻到腳上,這時身子卻變成一個圈兒,那頭便慢慢的由圈兒串進,大喊道:“你們來兩人,一個代我拖頭,一個代我拖腳。”祝善、祝慈便笑嘻嘻的走過去兩頭一拖,但見褚彪把身子打了一個結,就地滾了幾滾,忽然褪開,望起一站,大衆喝了聲彩。祝三公道:“這人的輕功雖不如我同三妹,軟功還要加在我們之上。可見世上的英雄豪傑不能以言貌取人。”

    這裏褚彪卻纔要過,那邊周仁、周義每人手上扒了一把泥,揉了兩個泥團,便向祝善、祝慈、祝三妹道:“愚弟兄得遊貴國,三生有幸,不可不留點遺蹟,如東吳試劍石之類,以爲後日之佳話。”說罷,周仁、周義揀了一片有五尺多高的山字石,上面有兩個峯頭,約有四寸闊三寸厚的光景。兩人先驗了一驗,便退到百步之外站定,每人認定一個峯,一泥九打去,只聽“撲咦”一聲,每一峯頭上穿了滴圓的一個小洞。大衆也喝了聲彩。這時視三妹卻見他們耍得有趣,也高興起來。將袖捲了一卷,一縱身上了木架,在頭上扯了一根青絲髮,由架上鐵桿橫擔穿過,打了一個結,將兩膀套進頭髮圈裏,兩腳懸空翻了兩三套架落,然後落下。周信喝了一聲彩,說道:“我這頭髮因裝和尚過關,到今日還不曾長,就借女英雄的青絲用一用罷!”說着一縱身子上了架子,也將兩膀套在頭髮圈裏,身方一擱,只見周信向下一落,上面“咦咦”的滾下兩樣東西,周信兩手繃着一個頭髮圈兒,交代祝三妹道:“幸未損斷女英雄的青絲,原物奉還。”祝三公初見周信墜下,以爲周信只有硬功,因將頭髮墜斷,不免暗暗笑他坍了一點小臺;及見他把頭髮圖還了三妹,依然一個整圈並未斷壞,方知由上面滾下來的兩樣東西是架上的鐵橫擔,被髮絲套斷落下。他曉得這樣手段,非硬功做到極頂不得能毅,止不住“喔喔”的喝了彩。

    大衆一聽,方知有人躲在詠絮軒觀看,一同便尋上軒去。祝三妹向來性情最躁,他一個人便在前走,才走上階沿,恰巧祝三公因他們停手,也便跑出軒來,恰巧頂頭大撞。祝三妹大喫一嚇,方知軒裏就是父親在此。後面周家弟兄也便上前,見了三公道:“愚弟兄等現醜了。”祝三公道:“說那裏話,賢昆仲的硬功也算得有一無二了。就連褚壯士的軟功,學到這步田地也就難得。但這功夫之中,人皆曉得硬軟兩門,不知其實四門。硬功做到極頂,便爲勁功;軟功做到極頂,便爲輕功;勁功以神威勝人;輕功以逸興保己。諸位田此造就,不患不到此地步。想諸位正在少年有爲之時,不難進取,如我老朽,只能出副眼睛在旁邊望望了。”說罷,又嘆了一口氣。連同各人又到莊外閒遊了一會,直到鳥已歸巢,炊煙四起,方纔轉回。那廳上的酒席已開得齊齊備備,恰好八人一桌。

    祝三妹轉到後面,但祝三公兩日之間,處處在周信身上留神,看得無一點不好,拿定主意,要想招爲女婿。初時周信本注意不破真元,修煉內功,那知此時一見祝三妹,也算真有前緣,便覺支持不定。後來花燭之夕,三妹便問周信有幾個侄兒,周信便將周仁几子、周義几子、並三兄四兄幾個兒子,多大歲數,統統告訴了他。祝三妹笑道:“既然如此,你我就一身無子,也有香煙後代。何不仍然各守真元,煉成大道,不較那些楊花水性,種下許多孽障,剩一把枯骨歸於黃土高得多嗎?”周信聽說,好生歡喜。因此雖做夫妻,不染塵俗。直到元世祖登極,他倆人遂隱於嵩山,不知所終。此是周信、祝三妹的後話,順便敘他一敘罷了。這時視三公可算才代三妹選婿,真正看上了周信本領既好,人品又佳,委實是祝三妹的好對兒。覺得這一門好親萬萬不能錯過,酒過三巡,見三妹不在旁邊,便向周信問道:“周壯士,老朽不揣冒昧,有一個家務談一談。請問賢崑玉都到了南方,尊府家中什麼人照應呢?”周仁一聽,曉得漸漸打攏得來,便答道:“晚生有子,年已二十,尚堪支持門戶,同二舍弟共處一宅。三四舍弟家室子女均招贅岳家,五弟至今還未完婚。”祝三公聽說,連忙問道:“五令弟雖未完娶,一定已經聘走過人家淑女的了。”周仁道:“也未成聘。”就到此處,忽然小呆子褚彪在旁邊就同老牛似的喊了一聲。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193回 祝公贅婿裝飾新房 周子陳情潛通寸簡

    話說機三公問到周信可曾聘定姻事,小呆子褚彪在旁邊聽得清楚,暗道:這樣看來,多分這個老頭子要在我們這幾個人裏面選女婿呢。但他此時只曉得周信不曾娶着妻子、定着親事,不知道我褚彪也是同他一樣,我就同搖會籤樣子,也要丟下名字下去,碰一碰機會,不能礙口實羞,看着一個玉天仙似標緻大姐歸了把人,我就悶湮湮的沒事。我必須如此如此,或者也有個萬一之望。主意已定,候着周仁話完,祝三公纔要開口,他便故意驚天動地的先喊了一聲,接口苦嘰嘰的喉嚨說道:“老英雄的明見,想未婚姻之事,也有定數。如我小呆子出孃胎胞,我的爹媽只養了我一個兒子,可算時時的就要代我定親,那知到今日也同周家兄弟一樣,還是不曾定得着。要論我小呆子的家業嗎,田地還有幾千畝,嫁得來的婆娘只愁喫飯脹殺了,可保不得餓殺了。要論我小呆子的家務嗎,真個一夫一妻,還不像周家兄弟,有什麼三姑姑四妯娌,人多嘴雜的不大好過日子。要論本領嗎,我小呆子一支鞭也拿得起來,一匹馬也騎得起來,就是遇着好本領的考功夫,也還俯就得過。要論形象嗎,我小呆子也不疤不麻,不瞎不禿,不過皮色稍差一點。如天天用滾水燙燙,借把刷豬肉的刮子刮刮,再買些香肥皂擦擦,也就細皮白肉、又香又嫩的了。不知因何談到小呆子的婚姻,一家家都同得了鴨子瘟一樣,那顆頭搖個不住。總因世上的人有真眼力的少,我小呆子此時也就冷了心,並不忙了。俗語道,一人有一夫,一馬有一鞍,小呆子總不見得打光蛋過一世。大約遲早不等,都是要碰着一個識寶回子的呢。”這一席話把滿座的人說了個鬨堂大笑。

    濟公大笑道:“褚呆子,你不要忙,俺師父早代你尋了一門親事了。”褚彪一聽,好生歡喜。暗道:多分他同我究竟有師父之情,幫着我。他說尋這門親事,沒有別個,一定藉此進言,要向視三公把祝三妹代我做媒,給了把我的了。想罷,便出席就地碰了無數的響頭,說了無數的“謝謝師父”,然後站起,歸位坐下。忙問道:“請問師父,所代小呆子尋的這門親,究竟是什麼人家的呢?”濟公道:“這人家我不必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到了那天,你自然明白了。”諸彪聽見濟公“近在眼前”這句話,更加疑惑到祝三妹身上。便說道:“好師父,你快些說明了罷!師父若肯爽爽撇撇的告訴我,我小呆子情願拚得一個月的餉錢,請你師父喫酒喫肉。”濟公道:“可是真的嗎?”褚彪道:“自是真的,如有假意,就叫我小呆子嘴上害個療瘡,把大門封起來,餓死了沒事!”大衆聽說,又哈哈的笑了一陣-彪守大衆笑過,又苦苦的逼着濟公說明。濟公道:“俺且問你,你們適才同老英雄出外玩耍,大門左邊一個人家哭的什麼事嗎?”褚彪道:“聽說有一個女孩子死掉了。”濟公笑道:“那就是你的婆娘。”褚彪道:“師父休得取笑,婚姻是人倫的大事。”濟公道:“誰同你取笑。而且他此番死去,投了人生,還不是你的妻子。直到他二十歲上死了,你助了他一口棺材,然後再轉人生,又過二十年,那時你們才得團圓,還代你傳宗接代,那可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褚彪一聽,只急得要哭。大衆這一個哈哈,足傳到半里路外,都覺得濟公是拿他醒脾。看官,你道濟公聖僧可是拿他醒脾的嗎?其實並不是的,後來褚彪果應了這樣說法,到九十六歲才死。當下褚彪聽濟公說畢,更自言自語道:“我今年已四十三歲了,再過二十年六十三歲,又再二十年八十三歲,大約弄得不好是在棺材裏面成親了。”嘰咕了一陣,又吆呵呵的嘆了一口氣。

    只見視三公滿滿的斟了一杯酒,敬到周仁面前說道:“周壯士,你我丈夫做事說話,諒情不拘世俗那規規的氣習。俗雲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令堂上雙雙過世,令弟的婚姻一定是壯士做主了。老朽年已六旬,各事都已了手,獨有小女未曾擇婿,就只有這一事,爲未了之繫戀。今見令弟少年英妙,愛慕得很,故不揣冒昧,將小女奉侍巾櫛,未知壯士可允許否?”周仁聽說,便向周信望了一望,只見周信還有一些發臊的樣子,周仁看那神情有幾分情願的蹊景,纔要開口回答祝老,忽然濟公拍手大笑道:“老英雄不必多言,俺和尚已代周家應允了。俺不瞞你們說,俺和尚心裏終朝沒有第二件事,只得酒同肉兩句話在裏面打滾。老實心談,俺和尚算定了有這一筆稱心滿意的喜酒,才走得來的。假如姓周的回個不字,他不怕俺和尚同他拚命嗎?周信,周信,你這大年紀,那裏三歲五歲,還怕羞嗎?快過來,給岳父行禮!”此時周信聽濟公說得精抖抖的,心中好笑不過,及至聽見他叫給岳父行禮,更覺好笑。暗道:世間那有這樣窮急不過的老面皮,大約是非褚呆子才做得到呢。那知心裏雖這樣想法,腿子就同被鬼拖了一般,不由得走出了席,到了祝三公面前行過了禮,祝三公連忙答禮。

    見周信已入了座,祝三公便向周仁道:“尊府既不在此地,賢崑玉又有軍令在身,我想世界上那些俗例真正厭棄不過,不若一律減免,在小親家意下如何?”周仁見他這樣稱呼,也隨即改口道:“老親翁高見,正合姻侄之意。但須上遵古禮,請位媒灼。”祝三公想一想道:“聖僧位高不敢相累,不如就請褚壯士罷了。”周仁道:“甚善。”當下視三公、周仁每人敬了一盅酒到褚彪面前,雙雙的開口道:“大賓滿飲此杯,來日一切事宜相煩請掌紅印。”褂彪此時真個眼淚從肚皮裏過,看着一個絕色佳人同人家成親,還要卡着我姓褚的做個媒人。欲待回他嗎,場面上又過不去;欲待允他嗎,實在是慪氣不過。褚彪在此悶想,但見祝三公、周仁每人執了一把壺,立着了候他的回話。褚彪真個無奈,只得懶懶的端起酒杯答道:“老英雄同老兄說那裏話來,荷蒙二位抬舉小呆子做一個現成媒人,敢不從命。但小呆子不曾娶過親,各事都有些外裏外教的,還要請包涵一點纔好。但有一層,我小呆子當言明在先,人家有句俗話,說的新人進了房,媒人撂過牆。想你老英雄的令愛,周大兄的令弟,他這兩人的手腳厲害不過,小呆子要經着這兩位星宿從牆這邊撂到牆那邊,那呆頭呆腦跌散了不算事,只怕呆尿呆屎還要撞出來呢。總之一句,要求我小呆子做媒,我小呆子明言在先,一定是萬萬不能個撂的。我小呆子還要留個有模有樣,八十三歲去招親呢!”祝三公大笑道:“褚壯士渾然天真,說出句話來委實有趣。”就此那大衆歡呼暢飲。到了散席,濟公他始終不離座位,接連的又是燒酒狗肉。

    祝三公就喊過幾個莊漢,着他們把西邊住宅裏打掃乾淨,就將周家弟兄、褚彪及濟公聖僧住在裏面。西邊就着爲男家,可算都在一個門裏。濟公便代他揀了十一月之二十四黃道吉日成婚。究竟有錢易做事,不到兩日,裏裏外外掛燈結綵,收拾得花團錦簇。一應妝奩本久經預備妥的,況視三公這人又不歡喜浮華,就着了二十個莊漢莊婆由東宅向西宅一搬,鋪設得整整齊齊。他這西宅本是明三暗五的兩進,前面一進廳,後面一進住宅。就將上首正房一套房做了周仁他們的客房,下首就做了新房。祝三公雖然不甚歡喜浮華,究竟他不過這一個女兒,家業又是很大的,儉樸煞了,總還不過儉樸,就如這一間新房,陳設得也就精緻不再過了。我且由房門直到裏面說了把諸位聽聽:當房門掛了一條大紅縐紗和合門簾,兩邊鍍金銀鉤,淡青繡花飄帶,其下墜三角銀鈴,綠繡花錦邊抬沿。中間掛了滿牀笏玻璃罩面的團花,房門上絹貼的玻璃罩面一對瓜瓞圖,迎房門兩雙架南北櫃櫃,櫃頂上銅錫十樣景蓮壺茶桶,件件成雙。櫃前兩張楠木空花九獅圖的睡櫃,櫃旁八隻描金朱漆皮箱。對那櫃一面金邊穿衣鏡,下面一張朱漆描金的條几,几上一邊擺了一架外洋的自鳴鐘,一邊擺了一架柴窯的五彩花瓶。中間朱漆架上一隻水晶盤,盤裏堆了四隻佛手。當窗一張五抽的大理石條桌,兩頭兩張海楣學士椅,中間兩張海媚活面骨排機。桌上當中一架白羊脂的玉如意,西面一架團圓鏡,東面一架狀元印,都上的紅綾繡花的袱子。儘裏一個描金朱漆茶洗,兩邊八隻銀託瓷蓋碗,中間一對玉杯,兩雙鑲金牙筷,當窗一對一尺多高的銀臺,插了兩校龍鳳彩燭,掛了四張六角繡花宮燈。當中一張天仙送子的五彩琉璃,穿珠寶蓋大紅絲線排鬚,裏面一幅蝴蝶穿花大紅繡羅的幔子,兩旁也是銀鉤紐帶。幔裏三檐滴水雕花捕木大牀,牀柱上兩個銀瓶,插了兩支一尺多高的珊瑚樹,那牀上一應陳設金鉤珠鏈錦衾繡枕自不必說。踏板裏面一邊並擺了兩張八賢椅,一邊擺了一張鑲牙黃牙牀頭櫃,上面一對銀燈,中間一架金絲鑲銀博古的芸香盒子。小櫃橫頭掛了一條綠綢紅沿的門簾,那裏面的物的我卻不便說了。除非把那講臭文找得來做這部書,裏面的一應物件他才說得清楚呢。這可算說正房裏大略情形,至於那箱子裏面收的什麼,櫃子裏藏的什麼,那就沒得清楚。還有什麼妝臺、衣架、宮燻、美人椅、自然榻各樣物件,都陳設在套房裏面,我也不及細說,正書要緊。

    到了二十三日這日,西首這邊便設了暖房酒,東宅那邊辭祖待嫁,又另有一種熱鬧。到了傳午時候,周仁記起一事,暗道:兄弟明日完婚,可算也同徵場娶婦,薛丁山、王伯當他們的故事差不多。雖有聖僧作主,究竟要修封書稟明主帥纔是道理。況且還有禮、智兩弟在營,也須寫信告知,方爲正理。好在褚彪在此,雖當媒人的名目,卻也沒什麼事仰仗於他,兼之明天方是正期,我何不寫兩封信,着他到大營去走一趟,當晚就可回頭。主意想定,便抽筆寫了兩封信。一封到張欽差、楊魁的,上寫着道:

    關北義民周仁偕弟義、信惶恐惶恐,謹頓首百拜叩稟紹虞、錫光兩欽憲大人麾下:竊仁等自十九日恭領鈞令,伏兵待匪,迄巳牌賊兵果至。仁等與降將褚彪合圍賊國蓋世豪,鏖戰至一小時之久,復爲狄匪救兵賊目錢志破圍,蓋賊衝遁。仁等偕降將褚彪追賊至盤山谷地方,突遇當地義民祝三公。其人因本領高超,品行端正,因被賊目錢志惑之以師徒之義,顛倒其是非之真。仁等及降將褚彪均被視三公所擒,鎖棄幽室,自分必死。詎祝公有女名三妹,暗別邪正,力辨誣枉。又得濟公聖僧設法疏通,致義民祝三公得知真實,當即登仁等於扶席,拘賊匪於囹圄。足徵祝三公存心之公,受欺之實,皆於此見。仁等此時幸脫儻來之禍,擬治疾走之鞍。孰知祝三公兒女情長,復求聖僧主婚,將弟信招贅爲婿。竊思師婚之戒,罪所難逃,然此一舉,則義民祝三公及其女祝三妹悉將羅置麾下,恭聽驅策。兼有聖僧主允,不得不委曲從權。茲已詹於二十四日合巹,禮成之後,相率來轅。臨穎恐惶.諸希恩鑑。

    一封到周禮、周智的,上寫道:

    禮、智兩弟手足:縱馬一去,不謀面已數日矣。其間或作罪囚,或升座客,匆匆不及細述,請詢褚降將即知。信弟結婚實迫於濟公聖僧之命,義不容辭、且新婦祝三妹本領高強,度越我等何止霄壤。刻已蠲於二十四日成禮。兄等因責在婚主,未克分身,弟等營務爲重,亦可不必前來。想禮成之後,歸期不遠也。剿匪之事,濟公以爲尚非其時,爲信弟從容議婚事,實爲剿匪漸次集將才。張、楊兩憲如有垂詢,望代致意。諸維玉照。不宣。兄仁泐。

    周仁拿兩信,即將褚彪請到面前,託他往大營去走一遭。褚彪滿口應承,哈哈道:“小呆子這兩隻狗腿聽說要跑路,是很高興的。”當下接了書信,往外就走。周仁道:“且慢,我已着人去備馬了。”褚彪定一定神道:“用不着馬,我這兩腿的驢子最好。”說着便飛奔的往外就走。但此時周仁已着褚彪送信到營,營中自必曉得周信在祝三公家成婚了,因何到了臘月初八,張欽差、楊魁仍無消息,着馬如飛、周禮到盤山谷探訪?濟公既曉得他們到來,變禿髮奴送信,何不就叫他們到祝三公家將招安的公事送去,並可惜此聚會豈不甚好?無如其中卻另有許多情節,且聽下回分解。

    第194回 送信癡徒做好夢 入門新婦打媒人

    話說褚彪接了書信往外就走,心中罵道:周仁,你這小雜種有多麻木,一個美貌女子被你的兄弟佔着去了,還要卡着我姓褚的做個媒人,也就罷了;那知你越過越把我小呆子瞧着不起,直即把我當着走狗,着我出差跑信了,真就麻木得有趣!我想這幾日天天混牽,連午覺都不曾有得睡,我且尋一處地方睡他一陣再說。就這心裏想着,腳下跑着,已走了三五個彎子,見前面有一小廟門,門外幾根東倒西歪的旗杆,站頭上塑了一塊匾,上面四個金字,褚彪卻認它不得。猜度定是本莊的土地廟,拔步就跑進廟去。恰巧本莊一個人家死了人,多少麻衣戴孝的在裏面燒鋪堂課錠。褚彪想道:我且把兩封喪報攪在裏面燒去,免得留下形跡。當下從懷中把兩封信掏出,搶手到了那燒錁錠的面前,說了一聲“借光”,撲的把兩封信向火裏一撂。那孝子掄起哭喪棒說道:“你這混人做的什麼事?人家這紙錠燒了把亡人的,可能亂把旁的物件攪在裏面燒的嗎?”褚彪笑道:“管你能燒不能燒,已經燒過了。你若怕你家亡人找你說話,你把我那物燒下來的灰尋出來還我罷了。”那人見他這樣混牽,順便哭喪棒就是一下。褚彪連忙把身子一偏,暗道:這樣傢伙喫不得,被他碰一碰,纔有三年不順遂呢。連忙笑嘻嘻的招呼道:“足下不必動氣,說了耍的呢。我委實告訴你罷,我這兩個封套裏面是三千六百卷《金剛經》,可算着我還是你家死人的造化呢。”

    一面說着,一面跑上後殿,只見上面供了一個神龕,前面一張破供桌,上面兩支木頭燭臺,一個石頭香爐,供桌前卻有一個拜臺,當中一個稻草墊子。褚彪一看,喊了幾聲“適意”,隨將那草墊移了一移,頭南腳北手東西的向下一睡。直覺得自己一個人回了大營,走上大帳,只見張欽差、楊將軍出帳迎接,說道:“褚將軍,辛苦了。請問你追那兩個賊匪,怎樣到今日纔回來呢?”褚彪當即將周仁的信送上。張欽差拍桌大罵道:“膽大的周信,着他追賊的,他倒成婚去了。”說着便向楊魁道:“周仁、周義、周信這三人戲玩軍務,該當何罪?”時周禮、周智卻在帳上,楊魁將二人看了一眼,便氣沖沖的說道:“來人,先代我將他弟兄押住後營看管。”當下走來兩個面不相識的武士,將周禮、周智提小雞似的拖了就走。跟後又拿了一支大令,分付來人,又有兩個義士走上帳來。楊魁道:“你拿這令箭,限你們三個時辰,將周仁、周義、周信、祝三公、祝善、祝慈、祝三妹一干人由盤山谷依限提到,不得有誤!”說着那帳上的公案拍得應天響,兩個武士接了將令,下帳而去。

    這時楊魁怒氣稍息了一點,又將褚彪喊至近前問道:“褚將軍,你也沒有家小,你怎倒不要祝三妹的呢?”褚彪暗道:我不能說人家不把我,我要說我不肯要,方有體面。就此便說道:“元帥同將軍在上,自從到了祝三公家裏的時候,他們這三個-子,兩邊的語言又不清楚,直接同畜生一樣,跪在下面只是求饒,嘴裏滿嘴的胡話。說道如能把我們弟兄三個放回,包管把張欽差、楊將軍的腦袋兒斬了,送得來贖罪。其時褚彪勃然大怒,將周身提一提勁,登時將祝老狗的金鋼圈繃得粉碎。祝三公同他女兒見我這樣,真個就是愛上我了,就叫我招在他家裏做個女婿。我當下就騙他道,要我招親不難,你要把同來的三個將官統統放開。祝三公那敢違拗,他並不曉得我是騙他的。及至將三人放出,又要卡住我成親。我心中明白,曉得出陣打仗的人不曾交令,怎樣能在外面成親呢?因此又說待我回營稟明張元帥、楊將軍,方能成就。這時卻然濟公聖僧已到,不知怎樣忽然的又將視三妹要嫁周信。可笑這個周信,他就同八世不曾有過妻子一般,不管什麼有這軍令,當時就允許了。如今已揀了二十四日成親,我實在在那裏如坐鍼氈,所以想了一計,向他們要了一信,先行回營。”楊將軍聽到此處,便和顏悅色的說道:“這樣說來,那祝三妹可算先還是你褚將軍的婆子,硬被那周信小畜生奪了去的是了?”褚彪道:“將軍明見,一些不錯。”

    說到此處,直見那兩個武士用了一條通長的鐵索,將周仁、周義、周信、祝三公、祝三妹一齊鎖着,就同穿的一串鹹魚一般,一直帶上大帳,一條邊跪下。但那祝三妹比在祝三公家裏看的那種形像格外標緻。張元帥、楊將軍一見大衆到來,也不問長不問短,就將後營周禮、周智一併提上大帳,各人打了五十軍棍,將周家五個弟兄統統趕出營外。便將褚彪傳上帳去說道:“祝三妹既本是先允許你的,你就帶他去成親罷!”褚彪聽了這語,直即把一張果嘴笑了沒得打擾。隨即走下大帳,攙了祝三妹就走,後面跟了祝三公。那一路走去,覺得吹來的風都是香的,那手上攙的不覺得是人的一隻手,直即就同是摸的一方溫軟的白玉,真個滴滑如油。褚彪這時候不知道功夫丟在何處,連那兩隻腿子都索索的直抖,嘴裏那涎沫止不住的直滴,就同要把視三妹喫下肚去差不多。自己也覺得這口水淌淌的難看不過,伸一伸手就來揩口水,忽然“咦”的一聲,把一隻肘骨就同不知碰在什麼地方,連手膀上的筋都碰了打作結,疼痛不過,止不住“呀”的一聲。睜眼一望,見四面都是漆黑,只有當中玻璃蓋一點亮光,定神再一細想,方知做的是一場大夢,身子還睡在土地廟拜臺上,手膀還覺得有些痛。

    便吐了一些唾沫在手掌心裏,將兩眼揉了一揉,暗道:這一覺太睡遲了,多分他們的暖房酒已喫過了。就此匆匆的一徑就往外走,剛要出得大門,覺得頭才向前一送,忽然“通”的一聲,把一顆頭碰得火星冒冒的。心中罵道:該應晦氣,我先前來並沒有什麼,這斷是什麼王八羔子曉得老子困在裏面,弄了一樣什麼物件堆在這裏,叫我冷不提防喫他這樣一個暗苦。大約做這樣功德的人,我要保與他天天過年,纔要活一百二十歲呢!想罷,便用手去摸了一摸,原來並不是堆的物件,那兩扇廟門到了天晚已掩起來了。褚彪連忙把門開放,跑到外面,覺得覺還不曾睡得真醒,加之又在門上一碰,直即昏天黑地。心中又作急不過,深怕大衆把酒席喫過了,自已沒得喫,就此低了頭直往前走。那知跑不到三十步,突然“通”的又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碰了一頭,更比那門上碰得厲害。再一查,方知已到了轉彎,碰在人家後山牆上。褚彪這一碰之後,曉得這一條路三步就一彎,五步就一轉,再也不敢直衝的走。心生一計,便將兩隻手伸在前,暗道:我這一顆頭再經不起碰了。路上又黑暗不過,假如到了轉彎,先要碰着手,便省着老頭喫苦。就此便同摸壁鬼似的,一直到了祝家西宅。

    只聽裏面鼓樂喧天,剛要預備坐席,忽見褚彪到來,周仁、周義、周信弟兄三個一齊迎出,以爲他今日又是紅印官,又代他們送信跑勞,還有不恭維的嗎?當下邀到裏面,定了他的首席首座。本派濟公的首席,無如濟公的脾氣,他坐在什麼地方請他移一座,大約慈寧宮的御宴都不得能彀。因此周家就定了褚彪的首席。周家初到此地,並無親戚,又無朋友,祝家的親戚因不曾會過親,不便過來。祝三公想了一個主意,就把同鄉的老鄰居請了兩桌,安排在西邊。本家裏全是親戚,因此兩下都熱鬧不過。褚彪此時好不適意,喫了一個醺醺大醉,直到一更向後方才散席。

    一羣老鄉又看了一着新房、見得十分富麗,一些人奇怪道:“周家這些物件也不曾看見他搬得來,我們這鄉村之間可算眼睛靠着鼻頭,那裏搬這許多東西,我們一樣都看不見嗎?”有那假扯的道:“你們都不清楚,只因這些物件精細不過,假如日間上岸,自必看的人多,擠擠碰碰的不怕砸掉了嗎?前日也是我的運氣,剛三更多天,由王阿貴家賭錢回頭,偏偏碰着了官河口有三號大船,他到的是一位武將,連拿夜壺的身上都披紅插花,一起一起的由船上登岸。燈籠火把滔滔不絕,比我們本莊三月十九迎觀音燈還熱鬧些呢。”這人才住了嘴,又有那斑駁他的道:“你這物件,怪道人喊你王水嘴,你大約前夜三更天做夢做着了的!我前天委實倒是在王阿貴家裏瞧牌的呢。”這人見駁了他的謊,便作躁不過,接口發誓道:“我如說謊,就叫我死人失火!”內中有位老者連忙進前,低低的道:“人家喜事,你們怎這樣信口亂說?我告訴你們一個究竟罷:你們可看見坐在外面的那個喫酒的和尚嗎?都是他作法搬得來的。這周將軍家本住在關中一個什麼的縣分鄉下,離本地一萬多里。這和尚委實神通廣大,這邊做定了親,他隨即一朵祥雲到了周家報了喜信,不到三個時辰,就通身搬得來了。沒說這點東西,就如那天剿匪營搬營頭,由張家窪搬到五里墩,他老人家作了一些的法,暫時就搬完了。”大衆聽說,這才明白,都說道:“你老的話一些不錯,照像王水嘴,他直即是就同望見鬼一般。”就此又你看看這樣,他看看那樣,一同出外,嘴裏便這個“多謝”,那個“叨擾”的,一鬨而散。自有人來收拾殘席。

    周仁又照應了濟公的夜酒夜菜,然後坐定,就想問營中的情形,主帥同兩個弟兄可有什麼回話。那知小呆子人說他呆,他真個一些不呆,曉得散客過後,周仁一定要問他的話,他老早的走到房裏呼天喝地假裝作睡覺去了。周家兄弟見各事都有些幫忙的收拾停當,燭火已熄,也便照會關了大門,各去睡覺。濟公他還是通宵達旦喫他的例行酒,自不必說。到了次日,周信使錦衣花冠,朝靴玉帶的收拾得齊齊整整、簇簇新新的一位新郎官。一些鄰居以及家中的莊漢都過來叫喜,階下樂鼓齊作,堂前燈燭輝煌,十分熱鬧不過。將到吉時,儐相走到面前叫了喜,門前三聲大炮,一棒鑼響,早有一把紅傘一面遮陽在階下伺候。周信隨即拜過了神,出堂到了紅傘之下,鼓樂前導,媒人在前,儐相在後,好在西宅同東宅同一總大門,分兩道儀門,可算門對門。用不着車馬,三人從容不迫的到了祝家,又是三聲大炮,一棒鑼聲,兩邊的鞭炮直放得應天響。周信到了祝家,先行奠雁禮。祝家自有一些親眷將周信、褚彪邀請入座,陪新親的陪新親,陪媒人的陪媒人。三道果茶已畢,祝三妹也是鳳冠霞帔頂了這頭,媒婆攙着同周信站齊,向上行了參神禮。也在紅羅傘下,鼓樂在前,又是炮聲鑼聲合那爆竹聲,熱鬧不過。周信在前,將視三妹迎入西宅。就這拜堂坐牀合巹之後,此時冬月天氣,日光甚短,外面已是上燈過後。周仁、周義便照應開了酒壺,大衆紛紛坐席,一直喫到一更向後,這才散酒。大衆又鬧了看新人,又是半天,方皆散去。周仁便預備着褚彪、周義二人送房,那知再也尋不着褚彪,委實連毛廁上都着人尋過,都不見那褚彪的影子。周仁沒法,只得自家同周義拿了燭臺,把周信送入洞房。隨即走到房外,這時外面一些幫忙的,由儐相起,這個來討賞,那個也來討賞。周仁、周義正然在那裏開發,忽見新人的房門簾消了一消,“通”的一聲摜出一樣棉花包似的物件。畢竟摜出的究系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195回 解佛號高僧得白米 寄詩句和尚贈紅丸

    話說周仁、周義將周信送進洞房,出來料理外事,突然新房裏棉花包似的摜出一物件。周仁奇異不過,就將手旁的一支燭火取下,同周又一望,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小呆子褚彪。只見他兩手揉住腿,支了一嘴的黃牙齒,酒氣噴噴的嚷:“好的,好的,我不同旁人講理,我明日清視三公、周仁兩個人茶館裏喫碗茶,把這個理講他一講。周仁,你在這裏說句直話,那日你同祝三公請我做媒人,我是怎樣交代的?我本言明在先,說做媒則可,要照俗語上‘新人進了房,媒人撂過牆’這兩句話待我媒人,我媒人是經不住撂的。那知你家這位弟媳好得很,他就同做過幾回新娘的一般,真個熟識得很。走進門去也不曾做第二件事,下手就把個媒人搬着撂出來了。”周仁、周義看他跌得這樣,委實過意不去,便招呼了一陣。褚彪忽然站起大笑道:“罷了,罷了,委實我還算賣着便宜呢。不過門裏門外的應一應故典,假若真由牆這邊撂到那邊,那我小呆子真個要去見閻王老子了。”說罷又笑了一陣,自去房中睡覺不提,

    但這褚彪因何送房的時候尋不着他,此時忽然由裏面撂出來呢?列位有所不知,只因大衆鬧新房的時候,褚彪也走到房裏,其時酒已喫得七跌八跌的,大衆在那裏鬧新人,獨他一個人走進帳幔裏面。只見那大牀旁邊又掛了一條綠門簾,心中詫異道:這旁邊還有暗房,多分是偷漢子的婆娘預備藏漢子的了,我倒要進去望一望呢。當下鉤起門簾,走到裏面,再一細看,原來沒有別物,只有一個馬桶。心裏想道:可憐我褚彪堂堂的一個漢子,不如這隻馬桶。想他一成了模樣,就姑娘、大娘的同他親熱不過,也不曉得他還是有些香,還是有些甜,我倒要調查調查呢。當下向地下一坐,就把那鼻子向馬桶上去聞。不料他究竟有了酒了,才向馬桶上一伏,忽然的鼾呼大睡。到了送房過後,祝三妹走近幔裏,直覺得有人在裏面打呼。心裏就疑惑,怕有鬧房的人酒醉睡在裏面。祝三妹這樣的女英雄,諒情絕不同做新娘的尋常婦女那樣羞羞澀澀的形像了。當下就取了一支燭火走到帳面四處一望,並看不見一個什麼人。及之再一細聽,方知在馬桶弄裏。就此把門簾一消,只見一個人伏在馬桶上面打呼。便輕輕伸了兩指拈住那人的耳朵,把頭拉了轉過來一望,方知就是褚彪。褚彪被他一提,登時驚醒,曉得不能同這位姑太太違拗,便四手四腳的朝起一環。祝三妹暗道:這個果囚,倒很乖巧。就此提了他的一隻耳朵,就同拎的一隻黃泥貓一般,走到房門口,掀起門簾,“通”的向門外一摜。就此新郎新娘自然解衣就寢,夜間之話前書已經提明,不必再表。

    到了第二日,自然回門、謝酒例行之事統統做過。周仁、周義、褚彪就要先行回營,去向濟公商議。濟公想道:如放他們同去,必有七日大難,反轉於正事多費周折。但天機不便泄漏,便故意的裝着怒氣勃勃的道:“你們可是要走嗎?俺曉得不是你們要走,是因爲和尚天天在這裏花錢費鈔,有些捨不得了。”周仁道:“那有這樣說法。”濟公道:“既不是這樣說法,你不許開口,候着俺那天叫你們走,你們再走是了。”周仁等那敢多言,只得安心適意專候聖僧命下。

    直到臘月初八,江南俗例地臘節,和尚都到寺主家化齋,爲叫打臘八。盤山谷這地方雖然是一處小村市,卻有一個大叢林,名叫碧雲寺。內有一方丈,法名愛田,委實苦心修煉,年已八十九歲,稍能通得禪機。這日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敲着銅鐃,一個抗着禪杖,各家募化臘八。後面有一道人挑了一副籮擔,人家佈施米穀香錢都放在裏面。卻然挨戶的走到了祝三公家化過緣,出外見對面大門上貼了一個剿匪營中營周公館的門條。他以爲祝家把兩邊宅子租了人家住的,遂帶小和尚敲起法燒,領了進裏,一直走上廳屋。看見兩個少年在旁邊下棋,一個和尚坐在上首桌上喫酒,面前擺了一大盤狗肉。和尚暗暗唸了一句“善哉”,便走至濟公前,施了一禮。濟公把他一望,知是有點根抵的,便伸出釘把手,在桌上一頓畫,向那和尚道:“俺桌上這八個字,你能參透出來,俺和尚助你一擔白米。”那和尚就桌上一看,但見金光綻綻的八個字,說的是:

    何謂如來?何謂觀音?那和尚定一定神,說道:

    “佛號非真有佛,儒經之理能融。

    見賓承祭告仲弓,就是如來妙用。

    誰是洛伽山外,豈真紫竹林中?

    總雲眼界是虛空,恕字終身爲重。”那和尚說畢,濟公拍手道:“妙呀,妙呀!你去罷,米已送到了。”和尚走到外面,見那道人果然挑了一擔白米。和尚問道人道:“這米怎樣來的?”道人道:“師父怎這樣糊塗?你自己分了幾次用衣袖籠得來,那裏倒忘掉了嗎?”和尚就閉目一想,也覺得自己就同是真個送了幾趟到來似的。再把衣袖翻開一望,裏面果然還有倒不盡的幾粒白米。由此這和尚禪機大進,後傳另有交代。

    但濟公聖僧自和尚去後,他自然照舊喫他的酒了。那知一塊肉將要進嘴,忽然向桌上一落。濟公曉得有事,就把靈光一按,知道馬如飛同周禮又來探信,這時在喫食店裏喫了點心,沒有錢會帳,正然在那裏受窘呢。暗想道:如讓他們到來,那招訪的公事必定是要拿出,這祝老頭子生性的脾氣是古怪不過;若聽說官長行公事來訪他,大約他情願丟老命都不肯去,不是反轉把事情弄差了嗎?若叫到來不拿出公事給他看,他兩個人怎樣消差?心中想了一想,暗道:必須如此如此,方不泄機漏會。隨向周仁要過六錢銀子,又作了一個法,寫了一封信,叫他二人就憑這信回令。列位不記得前回書中不是說的馬如飛、周禮直到盤山谷下招訪祝三公、祝善、祝慈、祝三妹的公事,順訪周仁等四人,不就是臘月初八地臘節的日期嗎?但那馬如飛、周禮得了濟公的信,回了大營,將信呈上。

    張欽差、楊魁看了濟公的信,不免覺得他們把軍務大事當爲兒戲。也叫難星將至,二人便商議道:“皇上着我等統兵滅寇,軍務功罪皆在我們兩人身上。如聖僧同周氏弟兄幫同效力,不過一時間仗的義氣,俗說叫作奉請不奉調,我等何能專候他們行止。如今守坐虛耗,早也破金光寨,晚也破金光寨,到了今日可算這金光寨不知什麼形像。如今權奸當國,前日看宮門抄,報罷寇楨參知政事,大約秦、金二丞相又將起用。這二人本同忠正的人很過不來,假如他們得了信息,奏我們一個虛糜國幣,懈玩軍情,那處分不專在我們兩人身上嗎?”就此兩人議論了一陣,卻因小南海那水上機括十分厲害,真個無法可想,也只得急在心裏罷了。

    這時已是臘月天氣,應派交冬數九,寒冷不堪。那知十一、十二這兩日,天光忽然暴暖,同四五月裏差不多。人人着的夾衣,還是渾身是汗。到了十三夜分,突然大風大雨,電雷交加。張欽差同楊魁議道:“這可算冬行夏令,主世上有非常之殺戮。如今金人據淮,草寇四起,也算是天時人事相維不忒。”說罷,便嘆了一口氣。楊魁道:“還算我等運會,狄小霞不惜資財,造了這一座堅固營盤,地勢是高的,營房是多的,土圩是厚的,拱手便讓了我來棲止。假如這樣的大風大雨,還在那張家窪那營盤裏面,這一夜鬼哭神號,倒不知怎樣是好了。”說着只聽那外面風聲雨聲越過越大,整整落了一日一夜。饒着這樣的堅固營房,還倒了幾處。到了十四、十五兩日,暴雨雖是不落了,還是陰雲四合,細雨霏霏,那天便轉過冷了。張欽差同楊魁坐在帳上議論,把兩次勝仗情形並束高陣亡應請的卹典,預備做一折子申奏出去。忽聽營外有一人大喊着,似歌非歌,似唱非唱的,營前繞到營後,那嘴裏說道:

    膏藥不賣錢,問與僧人可有緣?賣藥不賣鈔,專顯我僧人真奧妙。有人喫我藥一粒,七日之中可不喫。僧人普救世間人,莫叫無緣空饒舌。

    就此營前營後統來繞去,嘴裏只唱着這幾句話。張欽差道:“聽他嘴裏僧人僧人的,一定是個和尚了。”隨即着了一個帳前的小校到營外去查點。不上一刻,那小校回報道:“外面是一個遊方的-和尚,挑了一副高肩擔子賣藥,那擔子上面綁了一個小小的香盤,盤裏有十幾顆丸藥。末並想向他取一粒來給大帥同將軍觀看觀看,那知他寶貝得同珍珠似的,再也不肯。末共同他商議至再,他說這丸藥是個人個分的,少去一粒,便要多死一人。被末弁纏擾不過,他拿出一張仿單,叫末並給元帥、將軍觀看。”說畢,便將那仿單呈上。但見上寫着是:

    老齊水真人救世八保丹:

    一保妖氣不傷身,二保淫氣不動心。

    三保劍氣不損命,四保寒氣不凍人。

    五保溼氣不着體,六保勇氣去敵兵。

    七保疫氣不生病,八保谷氣可充飢。

    張欽差、楊魁看畢,見他既不賣錢,冒着雨在此叫喊,又因仿單上所說的話與行軍最有關合,曉得是位高人,不是無因到此。便着小校出營將那和尚請進大帳。小校領命出外,便向那和尚喊道:“賣藥和尚,我家元帥、將軍請你進帳買藥呢!”那和尚掉頭笑了一笑,突然不見。不知這和尚所往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196回 張欽差備酒犒三軍 宋將軍踏冰衝八陣

    話說小校奉了張、楊二主將之令,出營去召那賣藥的和尚,那和尚向他笑了一笑,突然不見。小校追至前面,和尚連影子都沒有。只見那地下一個黃紙包頭,這小校所好卻認得幾個子,將那紙包拾起一看,但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和尚託交主帥查收”八個大字。小校捏了一捏,知裏面多分是丸藥,連忙拿了回營,走上大帳,將那和尚逃走、拾到丸藥的話說了一遍。張大帥將紙包接下,打開一看,見裏面如梧桐子大的紅丸藥,數來數去只有十一粒。再將包頭一看,裏面題着一首詩,旁邊一行小字,寫者道:“張、楊二軍主注意。”那詩道:

    冰路宏開豈偶然,菊花聯絡好姻緣。

    牛隨風進誰居後,馬遂雲飛孰佔先?

    智鑰甲丁身用口,禮文男子力同田。

    韓公德行希先聖,江左文章邁昔賢。

    馮婦此時仍搏虎,哈哈那問若何天。

    張、楊二人把詩再三推敲,卻詳不出個什麼義理,便將詩同丸藥統統包起。到了次日,已是臘月十六日了。外面朔風大雪,委實重裘不暖。張欽差因天氣太寒,三軍在那帳篷裏面受苦不過,分付宰了十隻老馬,買了二百擔酒,犒賞三軍。大家歡呼暢飲,到了天光一黑,外面的雪已不落了,忽然又起了風暴,那種大北風把走路的人颳得連嘴都張不開,那中軍帳上連燭火都點不住。張、楊又將衆位英雄約在一起,圍爐飲酒。直到三更向後,各人盡醉方散。風已漸漸的小下來了,天上也推出一輪明月,但覺北風刺骨,滴水成凍。

    也叫事有定數,楊魁忽然意念一動,便分付備馬。張欽差道:“外面這樣寒冷,已斷人跡,將軍意欲何往?”楊魁道:“晚生到營外探一探軍情,暫時就回。”當下只帶了兩個小校,跨上了馬,直奔小南海。不上一刻,已到北岸。但見月明如晝,岸上樹上以及人家的屋上通同堆的白雪,映着那當中的月色,委實白玉樓臺,水晶天地,好看不過。再朝小南海水面上一望,只見凍得同玻璃鏡子一般,一羣羣的烏鴉在那中央飛來蹌去。楊魁一看,心中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天助我成功也!”隨即調轉馬頭,飛奔回營,上了大帳。張欽差已要退帳就寢,楊魁忙止住道:“大帥請勿退帳,晚生適在外面碰到一個破金光寨的好機會。”張欽差大喜道:“那裏水上機括撤掉了嗎?就便水機括撤掉,那三里路的水面也是非冰莫渡。”楊魁道:“大帥有所不知,如今北風緊凍,晚生纔在小南海北岸繞了一週,真個凍得如平地一樣。晚生預備就此劫他的寨。”張欽差躊躇道:“那河面詐稱三里,其實有足足二里,就便凍起,那些兵丁恐不見得能毅過去罷?”楊魁道:“晚生預備一兵一卒都不帶去,就將帳下的英雄由楊某一人帶往,大帥仍在營中照管營事,如能出其不意,將那三口劍到手,則大事成矣。”張欽差道:“這大冷天做如此險事,假如各位英雄不願,將如之何?”楊魁道:“大帥勿憂,我等可如此如此,不患他們不去。”此時外面已是三更向後,張欽差升了大帳,楊魁又暗暗同韓毓英、哈雲飛說了一個意思,也便走上帳來,又同張欽差說了幾句。張欽差拔了一支令箭,隨即着了一箇中軍,傳各位將軍上帳。

    不上一刻,一衆義士由馬如飛起,陸續俱到。連韓毓英、哈雲飛、李彩秋、鄧素秋也都到來。張欽差道:“本帥請列位義士、夫人上帳,非因別故,只因我營同金光寨相持已久,因匪人水上設機,急切不得破寨。所幸天意成全,此時小南海冰凍,河面如同平地。楊將軍因天氣太冷,不忍有勞列位,但看着這樣的機會,卻又不肯放過。他立意一個人先到金光寨去盜劍,本帥苦功不下,特爲將列位請來幫同勸阻。楊將軍的意見,以爲本帥讀書人,沒大膽量。列位義士想一想,究竟可能去是不能去呢?”話才說完,楊魁便精神躍躍的要想爭辯的樣子、忽然韓毓英、哈雲飛叉手上前道:“稟大帥,既是丈夫願往,女子等也願偕行,可保萬無一失。”李彩秋、鄧素秋見韓、哈二夫人都願同往,也便上前道:“女子等也願隨二位夫人同去。”就因他們一說,那帳下只聽你也願去,他也願去的喊成一條聲。楊魁又故意道:“既有兩個賤內接應,也就彀了。若再累及諸位,楊某心實不安。”語猶未了,又聽帳下一條聲的說道:“將軍說那裏話來!都是代皇家出力,何分彼此?”

    張欽差道:“諸位且莫爭執,本帥有一個意見,且同列位斟酌斟酌。我想列位既通同贊此意見,履冰過海,與其幫着楊將軍盜劍,不如協同楊將軍破寨。列位,本帥這個意見何如?”大衆道:“大帥之意一些不錯,末將隨大帥調遣是了。”張鐵差隨將日前一出兵時,同濟公斟酌妥了的那一張派定破寨人名的單子查出來,望了一望,以爲不甚對路。一者他八門的外將已喪,不必派將對敵;二者今天是暗中劫寨,另有變通;三者如菊家夫婦叔侄都是後來新添的,周仁、周義、周信又不在此。隨同楊魁商議了一陣,當下就派定:

    馬如飛入乾寨,

    牛忠入坤寨,

    周禮入震寨,

    周智入離寨,

    韓毓英入兌寨,

    哈雲飛入巽寨,

    江標入坎寨,

    馮志堅入良寨。

    楊魁率領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帶同虹霓劍在寨外接應。

    張欽差分撥已定,各人俱自去換了夜行衣靠,上帳辭行。張欽差看了各人那一種寒戰戰的樣子,心中憂愁不過。忽想道:昨日和尚丟下來的丸藥,那仿單上本說能寒氣不凍人,何不且試他一試。當下便將那藥包打開一望,心中想道:去的是十二人,無如只有十一粒丸藥,當叫何人不喫?楊魁道:“晚生一些不冷,可用不着。”隨即十一人統統把丸藥喫下,可也奇怪,那丸方纔下了肚,一個個的突然覺到精神長旺,那樣蹊景,大約打個赤膊都不曉得冷。最是馬如飛頂見效驗,他上帳的時候,那兩排牙齒止不住的抖,及至丸藥下肚,忽然便氣勃勃的,那牙齒便動也不動。衆人好生奇異。纔要起身,只見菊猛踏步上帳道:“稟大帥,今日到小西天劫寨,可算連女將都派了出外,獨獨不派菊猛,是何道理?不瞞大帥說,菊猛連衣靠都換得現成,也跟他們走了。”看官,你道張欽差今日獨不派菊猛劫寨,究竟是什麼用意呢?固然人數已足,家中也要留幾個有本領的看營,兼之愛惜他年紀甚輕,不忍叫他去喫這樣的大苦。這時見他衣服換在身上,兵器抓在手上,深怕他跟了就走,忙止住道:“小先鋒不要造次,破寨的人已經派定。小先鋒可同秦高、張霸、海光三位將軍一同保守本營,也是一件要緊的責任。”菊猛見說,這纔不走。

    十二人出了本營,一個個都精神抖擻的,連躥帶躐放出夜行的功夫,直奔小南海。不上一刻,統統都到了北岸,一字站定。楊魁道:“我先發腳。如海心有不曾凍得滿的地方,能彀穿躥得過去,我便不回,在北岸灘上聚齊,你們就來是了。”楊魁說畢,兩臂撐開,躥身到了冰上。只見他身子向下一縮,手一捺,腳一墊,同麻雀似的,就那月光之下,望着他一躥一躥的,越去越遠,越遠越小,漸漸地便看不見了。馬如飛等人候了一會,見楊魁不曾回頭,知道並無阻礙的地方。十一人便同風鴉一般,各顯各的本領,你這樣走法,他那樣跑法,不到片刻,通身都到了南岸了。看官,你道這小西天既然仗住這小南海水上機括擋住宋兵不得前去,今日小南海凍得這樣,他那裏有個不防的嗎?總之此時小西天雖然死掉個沒用的狄元紹,諸如此類,便格外全無道理了。狄小霞他一晚到了元命宮,就不理外事。劉香妙不是被他氣得要死,就是被他纏得發昏,可算頂天立地只剩了一個梁啓文。請問他這一個人,能管多少事?任機自將水面機括造成,已把銀子騙到手,曉得這些賊匪心腸捉摸不定,老早的已逃走了。就剩了一棚的人二十四名兵,一個委員,在海灘搭了一間營房,專管這事。今日外面凍成這樣,他不曉得格外當心,以爲我等專管水機的事,水機既冰,可算沒事,一個個的都睡太平覺了。所以由楊魁起,十二人一徑踏冰過海,全無絲毫阻擋,統統到了對岸。楊魁同大衆打了一個暗哨,一縱身便上了那帥旗的旗杆頂上,做了一個英雄獨立的勢子,探眼向金光寨一望,但見幾點半明半滅的燈火。這時菊文龍夫婦也抽出虹霓劍,暗藏在寨外空處。楊魁看過寨中情形,便換一換腳,將那旗杆頂取下,“通”的向下一摜。馬如飛、馮志堅、江標、周禮、周智、牛忠、韓毓英、哈雲飛聽見了號令,便一聲吶喊,各按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門躥入。不知此一去可能破得金光寨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197回 三口劍橫衝妖寨 十一將齊困金光

    話說馬如飛、韓毓英等八員劫寨的將官,聽見楊魁將那旗杆頂向下一摜,曉得是個暗號,便一齊各按方位躥身人陣。且言牛忠進入坤寨,裏面四處漆黑,只有中間供奉了一位金甲神,面前有一盞油燈,一個瓦香爐,裏面插了一支香,房上有一星的火。牛忠將那開山斧順在手中,暗罵道:這些怪物,還供什麼菩薩?想受得他的香火的,也不是一個正神。我且就由它殺起。當下一斧便向那金甲神劈去。以爲這個泥菩薩一定是保不住了。那知斧才一起,忽然那座神臺上冒出一面三角小旗,神臺便向後退,不知退了多遠,牛忠的斧便劈了一個空。暗道:奇呀,他真個會着怪呢!就想追了進去,還未舉步,只聽後面哈哈的笑道:“牛忠,你來了嗎?我石就爺爺守候你多時了!”說着一樁便向牛忠後心搗來。牛忠轉身一斧架住,把石就一看,原來是一個雪白的矮胖子。他驚定胖子沒得力,放心大膽的便立一斧,右一斧的劈去,不上三合,石就捺住牛忠的斧,又笑嘻嘻的說道:“牛忠,我打不過你,我家去喊我家哥哥來打你罷。”就此把樁一抽,直向營後逃去。那後面忽圍上一陣的兵,一個個的都是蒼黃的皮色,就同全是癆病鬼差不多。每人手裏拿一面黃幡,都向個忠圍來。牛忠那把他們放在心上,用開山斧一面亂砍,一面直追石就,一直追到神檯面前。石就忙拿起三角旗展了一展,突然那香頭上放出一道金光,就此越來越多,滿屋都是金光。牛忠曉得不好,轉身就要逃走,不料四面就同銅牆鐵壁一般,再也衝不出來。那些拿幡的兵將他按倒,用繩子捆了一個結實。暫且按下不表。

    更言韓毓英進了兌寨,也是彷彿的溪景,神臺上供了一位白袍銀盔的神將。陸觸出場戰了三合,韓毓英見是一個胖和尚,手拿一把招風犁,心中厭氣不過,也被他展了一展二角旗,香頭上放出金光,將韓毓英迷住,後面抓白幡的小兵將他捆起。周智進了離寨,碰着江片,青面赤發,手執鋼叉。周禮進了震寨,碰着方專,手拿盤龍柱,都戰不數合皆被金光迷住,一被紅幡法兵捆起,一被青幡小兵捆起。江標、馮志堅、哈雲飛一進坎寨,一進良寨,一進巽寨,總之這時也不問人本領好醜,只要金光一起,直即束手就縛。當下江標、馮志堅、哈雲飛三人也被過蓋、莫盤、袁灼各展本寨的旗,放出金光,也都被法兵捆起來了。

    獨有馬如飛去破乾寨,一進寨門,也同那七寨一樣,到處漆黑。只有那神臺上一個披頭散髮的神前有一盞要息不息的燈,那瓦香爐裏並不點着香。馬如飛此時因來劫寨,那春秋大砍刀有許多不便,便拿了一把倭鋼的單刀。他走到裏面,碰不着一個人,只有神臺上一個披頭散髮的神將,心中想道:“這樣陣圖,我還不曾看見過呢,倒有些像殺到陰曹地府望鄉臺上來了。”就此一墊步上了神臺,將那披髮神一把揪住,攔腰就是一腿,只聽“骨弄通”那神栽下神臺,變做頭是頭,腳是腳,身段是身段,慣得七零八落。馬如飛手上只剩得一把頭髮,就此縱身下臺,定一定神,直向神位殺去。走不多遠,一重寨門進裏,裏面有三座高臺,臺上有三面黃旗。在前又一座矮臺,臺上點了一盞油燈,當中也有一面三角旗,香爐裏也有一星星香火。再朝那高臺正中望去,但見萬道金光團住了三口寶劍。馬如飛想道:這一定就是秋小霞的那三口寶劍。此地既是一個人不見,我何不將他盜走。就此便想由矮臺躥上高臺去取那劍,那知手纔將那矮臺捺了一捺,忽見後面大喊道:“馬如飛休得放肆,我袁甲在此!”說時遲那時快,馬如飛調頭一望,一個白髮老妖一鐵槳已到面前。馬如飛手健眼快,用單刀接住,一來一往便在陣裏殺起。鬥了二三十合,袁甲虛晃一槳,躥身上了矮臺,那三角旗展了幾展,直聽裏面鼓聲四起,千軍萬馬都奔殺過來。馬如飛曉得不好,連忙就想逃走,忽然眼睛裏金光繞了幾繞,突然頭昏眼花,登時栽倒。停了一息,馬如飛睜眼一望,身子倒已被法兵捆得好好的了。究竟英雄心腸有些不服,還想掙脫繩索再作道理,身子使用勁繃了幾繃,只見袁甲一鐵槳已到面前、說道:“我袁將軍做些好事,免得你受罪,請你早些見閻王老子去罷!”說罷,一鐵槳直即向馬如飛的腦袋上撲來。

    就這閃電穿針之際,忽見正東上一道碧光穿到面前,那袁甲忙縮回了槳,躥到金光裏面,登時不見。馬如飛好生詫異,再定神向那綠光裏面望去,原來卻是鄧素秋舞着那虹霓劍到來。馬如飛忙喊道:“菊嫂嫂救我一救!”鄧素秋一聽,曉得是馬如飛的喉音,但是尋來尋去,到處都是金光,卻看不見馬如飛身在何處。看官,你道這馬如飛進的乾寨,本派遇着邵竹,他因何得入中寨,反被袁甲尋獲,遇着鄧素秋的虹霓劍將他由鐵槳下留下了這一條老命的呢。只因這金光寨下手,是由聞香教的妖法起事,其中奧妙極大。楊魁他們的來意,以爲他這金光寨全仗着三口寶劍、幾個妖精,曉得主持用劍的狄小霞夜分必不在寨中,弄他一個措手不及,用虹霓劍敵住羣妖,大衆就此將他三口劍盜走,這金光寨暫時就可以破掉。卻把他金光寨的原義丟掉了。所以凡進寨的,都因三角旗將信香掀動放出金光,都在本寨同時被捆。獨馬如飛打的這乾寨,裏面的法將邵竹,他同欺小霞有奸,見天光十分寒冷,以爲寨中無事,一黑的時候連信香都不曾點。他到了元命宮,同狄小霞取樂去了。所以馬如飛進了乾寨,打倒寨神全然無事,直到中寨,方被袁甲擒住。可算大宋男女八將同人八寨,同時被擒。

    楊魁站在旗杆頂上看得真切,覺得各將進寨之後,未有一刻,直見寨裏鼓聲大振,那空中便金蛇萬道,就同失了天火一般。楊魁曉得不好,忙打了一聲暗哨,菊文龍三人聽得真切,鄧素秋舞動雪愕劍,放出一道碧光,直從乾寨走入。見裏面通身漆黑,便向亮處走去,進了中寨,嚇走老黿精袁甲。見滿寨金蛇亂舞,只聽有人喊他救命,卻又尋不着人。所好自己的那個劍光擋住金光,不同旁的進寨的將官,一觸金光暫時栽倒。他見尋不着人,便由中寨衝入坤寨,驚走石就,丟下牛忠,就想直衝出寨。那知到處金光,全無門戶,刺斜裏轉入坎寨,忽見金光裏穿入一道紫光,定睛一看,原來李彩秋舞動電影劍,已由離寨逐去缸片精江片。丟下週智,穿過中寨,直到坎寨,又將鍋蓋精過蓋嚇走。此時江標在金光裏面卻看見二人,也同馬如飛樣的喊着救命,二人卻只聽一個人喊,再也尋覓不到。就此李彩秋、鄧素秋會合在一起,怕那金光通下,兩口劍始終不離的舞。也記不得那是那寨,裏外到處都是金光。他二人便瞎七瞎八的亂躥,不知不覺的又躥進中寨。只見一道青光撥開金蛇迎面而至,二人一看卻是丈夫菊文龍。忙問道:“你走那裏來的?”菊文龍道:“我由震寨殺進,滿滿兜了一個圈子,嚇走了四個妖精,到處都是金光。聽見有人喊菊文龍救命,卻又尋不着一人。只有一處沒有金光,裏面漆黑。”鄧素秋問道:“這沒金光的寨門在那一角上呢?”菊文龍定一定神,用手指道:“就在那處。”鄧素秋道:“大約定是乾寨,我就由那寨殺進來的。一進寨時卻然也是烏黑。”李彩秋道:“既這樣說法,多分那乾寨是個生門。如今各寨皆被金光逼住,衝不出去,我等就由乾寨衝出去罷。”三人就此認定乾寨走去,要想出外,方向卻定得不舛。走出中寨,果然是一個黑寨,一點金光沒有。

    那知此時邵竹在元命宮已得了消息,曉得措手不及,便帶了信香,預先借妖火點起,才進乾寨的門,便作起了法。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三人正然摸着就想奔寨外,忽見一個香頭上星星的火灼了一灼,突然滿寨的金光,現出一個赤發紅須尖頭頂、手執鋼叉的一個妖精,隱在金光裏面。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勃然大怒,舞動虹霓劍直取那妖,但那妖借金光一縱,倒又逃走。三人便約着門徑舞動虹霓劍,要想逃出乾寨。無如那寨裏金光一起,便再也沒得脫身。可算進寨的十一個人,被捆的走不掉,不被捆的也走不掉,通同都困在金光寨裏。還幸虧那和尚的丸藥代他們保住谷氣,保住寒氣,保住劍氣,保住長氣,所以不曾喪命。直到濟公回了大營,着祝三公等人破寨,方纔出外。但這送丸藥的和尚究竟是那處的呢?列位且想一想那齊水真人的名號便知是那一個了。也算這十一人應有幾日的大難,總之聖僧做事,只能有影無形,逢凶化吉。若一味的仗着法力,逆天行事,他何不跑進彌勒峯,幾句“叭迷-”,叫那狄小霞、劉香妙、梁啓文暫時送了終,那不省事得多嗎?

    閒話休提。宋營兩次進寨的將官,統統迷在寨裏。楊魁站在旗杆上,只見寨裏全是金光,先前還有幾起的鼓聲,後來連鼓聲都沒有,全無一點的動靜。但見進寨的人沒有一個回頭,心中焦急不過。見天光已經發白,還想飛身落下,也進寨去看一個實在。那知忽然“嗚都都”一聲號響,來了一陣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團團把個旗杆圍住。不知楊將軍是否能彀脫逃,且聽下回分解。

    第198回 狄小霞縱楊魁出險 濟顛僧激祝老從軍

    話說楊魁見到寨的八將並接應的菊文龍夫婦三人進寨之後,並無一人出寨,心中正想拚命衝進寨去,查一個真實。那知號聲一起,一衆的妖將將那帥旗的旗杆團團圍住。看官,你道這些妖將怎樣來的呢?只因邵竹進了乾寨,被虹霓劍嚇了逃出,此時天還未明,狄小霞尚未上帳,就連忙走進大帳,預備着人到彌勒峯請狄小霞到來商議。卻然袁甲、陸觸、江片、方專、袁灼、過蓋、莫盤、石就八個妖將,已都由寨中逃出,集在帳上,也都候狄小霞出來再作道理。邵竹道:“列位法將因何不在寨中結果那些宋將,反轉逃出寨外,這是何故呢?”老黿一聽,心中罵道:好一個孽畜,你仗着狄小霞寵愛着,你便這樣放肆,我倒要把些小苦他喫喫呢。想罷,便向那七妖丟一丟眼色,回覆邵竹道:“我等的本領委實有限,只能用金光把些宋將捉住,自家脫身也算萬幸了,那能比得你邵將軍要怎樣便怎樣呢。”說到此處,只見狄小霞並不曾要人催請上帳,他因聽見宋人劫寨已經到了寨裏,便嚇慌了。連忙裝束停當,宮女們打了宮燈,御隊兵擁簇着出了彌勒峯,匆匆直奔大帳。

    一到大帳之前,見九個法將都在帳上,不覺喫了一嚇,忙問道:“宋將劫寨,列位法將不去施法捉敵。反轉齊集帳上,是何道理?”衆妖還未開口,老黿忙回道:“末將等已用金光將宋將拿住,但要結果這班宋將的性命,末將等沒這樣能爲,非邵將軍邵竹不可。”狄小霞聽說,纔要升座,便拿了一支令箭說道:“這班宋賊留必爲禍,就煩邵將軍辛苦一趟,就寨內統統斬訖了罷!”邵竹一聽,大喫一嚇,暗道:我如出殺他們,那三人劍光一起,不是要去殺人,反是走去送命了。想這老硬殼他害人的本領倒是一等第一呢。想了一想,忽然計上心頭,便回道:“我主勿急,這些來將他們身邊都帶着法寶,如兵器有得近身,末將倒久經殺雞屠狗似的了結掉了。如今只有一法,始終他們被金光罩住,再也逃不了,至多七日,那時通身餓死,不反省些事嗎?”狄小霞道:“將軍既怕費事,朕同將軍一同進寨,發下三口寶劍,諒情再沒有個斬不掉了。”邵竹見狄小霞少不了同他去,他把虹霓劍想了一想。心中格外懼怕。好在他主意多得很,便又說道:“我主這意見越分不妥,如今他十一人困在寨中,我主要用那寶劍必須收起金光,那金光一時收起,保不起殺掉這個,逃掉那個。末將的意見,還是餓的方法最爲穩妥。”

    就這說話的時候,外面已微有亮光。只見一個小軍手上捲了一個大帥旗,走上帳來,舌頭呵在嘴裏道:“啓吾主,大事不好!小人才到寨前扯這帥旗,那旗杆頂上站了一個人,手上抓了一個大錘,探頭探腦的不知何故?”邵竹一聽,將好藉此脫身,便說道:“宋營沒旁人用錘,這一定是楊魁。”狄小霞道:“既是楊魁,將軍等一同前去,趕快將他捉住。但有一層,只要活的,不要死的。”看官,你道狄小霞因何着他們去捉楊魁,要捉活的不要死的呢?他可算了到今日,心裏還是想着楊魁。處處因他這點機會,便救了楊魁的命。前次水上機括拿住,可算是由刀下把楊魁留下來的。就如今日他們這班妖怪,大約沒一個沒傷人的暗器,要不因這句話,自必你放起這樣,他放起那樣,諒情楊魁的本領再怎樣大法,此時一隻腳站在旗杆頂上,還能變個烏鴉逃掉了嗎?就因狄小霞這一句話,所以一個個圍上前來,都不敢用暗器,反轉團團將旗杆圍住,望着他沒有法想。楊魁那知就裏,只曉得衆妖齊上,所好的一些妖將皆圍了靠住旗杆,遠處卻沒一個。楊魁心生一計,便臉向北認定海灘這面,一縱身已到了海灘。就此躥上了冰,連一連二的已到了北岸。心才放下,定一定神,外面天已大殼。曉得所去的人一津陷在金光寨裏,卻然無法可想,只得門沉沉的轉身回營。

    但那張欽差夜間由十二將髮腳過後,他那裏還有心腸睡覺,也就學了濟公叫廚兵暖了一壺酒,拿了一碟小菜,他便坐在帳上,先將捷報並代束高請恤的奏稿寫成。檢點那紙張,見那包丸藥的一張紙還在旁邊,搭眼見那第一句詩便說,冰凍怎樣,卻然碰了踏冰劫寨的機關。因此又將那詩再向下唸了一念,方知劫寨的十二個將官,名姓都按在裏面,只少一個楊魁,心中好生奇異,當下又參詳了一陣。聽營外犬聲四起,因帳上垂了外幔,點了燭火,不知外面蹊景。再一定神,消起外幔一望,見天光已經大亮。菊猛、秦高、張霸、海光及那陸殿邦等七個營官已紛紛上帳。張欽差暗道:到這時候劫寨的一個不回,多分凶多吉少。

    正在憂愁之際,忽見楊魁悶湮湮的走到帳上。張欽差忙迎起問道:“將軍大事如何?他們一衆將官及兩位夫人呢?”楊魁見問,老大不好意思。只得把金光寨怎樣情形,他們怎樣破寨,自己站在何處怎樣探寨,怎樣逃走,說了一遍。張鐵差道:“這樣看來,十一人都陷在寨裏去了。”楊魁見說,便嘆了一口氣,半個字也回答不出。張欽差道:“將軍勿慮,我看他們十一人,皆是應有難星,遲早總能遇救。假如派他們就此喪身,那和尚倒不必送八保丸保全他們了。”說着便又將那包藥的紙頭拿出,向楊魁道:“你不看見這十句詩,第一句不是說的凍冰嗎?第二句詩不是說的菊文龍夫妻嗎?其餘各人都是按的姓,獨周禮、周智按的名字,把一個姓反轉用拆字法聯成詩句。照此看來,尚未見事之初,這和尚便已知道,不是事有定數嗎?所惜這和尚不曾追得着,假若聘他做個軍師,法力倒也不在濟公之下呢。”楊魁當下把詩接過細細看了一看,這才明白。忽又笑道:“大帥不必查問這和尚,可知就是濟公聖僧嗎!”張欽差道:“何以見得?”楊魁道:“大帥不看見那一張仿單上說是老齊水真人救世八保丹,請問齊水是一個什麼字呢?”張欽差一想,大笑道:“這樣看來,是加倍放得心了。”二人談了一會,曉得各將陷在寨中就是焦躁也是沒有用,只得專候濟公回營再作道理。

    但那濟公既知道營裏有這些要事,他因何不回營呢?只因破寨的時候未到,去早也是枉然。兼之不將視三公設法騙出來,這個金光寨也破不妥。就此濟公在視三公家同周家兄弟並褚彪過了一個多月。這日已是臘月二十三日了,玉山的風俗凡女子出門到了一個月的日期,爲叫“滿月”。女家這一天是最熱鬧的,凡新娘新婿請親六眷通身清來,爲叫“做滿月”。祝三公因揀着這有模有樣的一個女婿,格外擺個場面把人看看。三日前就親戚、朋友、鄰居、田客都下了請帖。到了二十三這一天,各事都停妥了,覺得得意不過,便在周信這邊喊人倒了一盅茶來,坐在濟公旁邊,同濟公攀談攀談。濟公曉得這人一生好名好勝,又曉得他的性情一生不怕狠,不受騙,最服的是一個激字。見他到來,便冷冷的向他笑了一笑道:“俺和尚有件奇事,到今日都想不通。江南好本領的人,第一要算你,第二才數到馬如飛。俺不知是個什麼道理,就由馬如飛到了這剿匪營幾個月,皇上也曉得他是個忠臣,百姓也曉得他是個義士,江湖上也曉得他是個英雄,如今連三歲才說話的小孩子,只要提到馬如飛這三個字,都知道是一個武將。你曉得俺在此擾了你一個月的酒,到末了要做塊一個字的匾送你呢。”祝三公見他說得前言不應後語,這種形像心中好生髮笑,也便鬧笑道:“聖僧這話太欺人了,四字的匾是有的,三字的匾也是有的,就連城隍廟‘問心’的那塊匾也要得兩個字,怎樣會一個字呢?若說是一個字的匾,大約也沒有別的字,除非是個‘福’字了?”濟公大笑道:“虧你,虧你。福字呢,俺和尚不怕你見惱,告訴你明白罷是個恨字。”祝三公聽說,便向他瞪一瞪眼,又故意鬧笑道:“我祝三公一些恨事不得,你聖僧冤枉我的。”濟公發急道:“俺何嘗冤枉你,你平心想一想,人家本領不如你,名頭反比你大,你不要恨煞了嗎?”祝三公被他這一個當面嘲笑,心中果然就有些恨起來了,便說道:“我明日也到剿匪營去投效。”濟公搖頭道:“不確,不確,你是說的假話。”祝三公道:“聖僧面前那敢說假話呢。”濟公道:“不確,不確,就便不全假,光景總有一半假。”祝三公大笑道:“聖僧這話格外奇異了。一句話出了口,說真是真的,說假是假的,那裏還有半真半假嗎?不是我祝三公在聖僧面前說句自滿的話,大約一生一世不曾說過半個字的謊。”

    濟公聽畢,便招一招手,把周仁、周義、周信、褚彪一齊喊到面前,說道:“這老頭兒說話狡猾得很,你們來作一個見證。他說他明日到剿匪營投效,俺說他這句話有一半假,他說他一世不曾說過半字的假話。俺和尚有個肉頭脾氣,偏要揀他說的話查點查點,假如查出一個字的假話出來,便怎樣呢?”說着又望着祝三公說道:“老頭子,你就當着你的女婿們作個見證,認個賭頭是了。”祝三公道:“你聖僧只管查點,如查點到真有半字的假話,我祝三公就誓不爲人!”濟公聽畢大笑道:“好的,好的,俺也不查點了。明日一早我們就一同動身罷。”祝三公道:“明日還來不及,家中卻因請客耽誤着呢。”濟公才一聽完,突然那一個哈哈足傳了有半里路。畢竟濟公因何這樣發笑,且聽下回分解。

    第199回 楊魁奮氣自擊楊魁 和尚主兵先用和尚

    話說濟公着周家兄弟、祝三公等明日一早動身回營。祝三公便道:“明日家中請客,還有點耽擱。”濟公聽說便打了一個哈哈。一衆的人不知他笑的是一回什麼事,都朝着他望。濟公笑畢,又說道:“你們不必朝俺望,且去問問老英雄,他可爲人不爲人了?他說明日到剿匪營投效的,若明日要在家中陪客,則明日就派要改個後日,這不是就是一個字假話嗎?”大衆聽說,以爲濟公有小取笑,也打了一個哈哈。那知祝三公有心發起嘔來,便說:“你們且不要笑,安見得我祝三公就是假話嗎?明日散客過後,八更八點便動身是了。”濟公見他這樣說法,曉得激了上路,暗暗心中歡喜。到了次日,果然晚飯過後,祝三公便把兩個兒子喊到,交代了一切的家務,又着祝慈把家小暫住西宅,照應三妹的住房。祝三妹本同丈夫約定同行,初時還愁父親不肯,見此時祝三公這樣分付,委實暗中下懷,隨便收抬了些應穿的衣服行李。祝三公也帶了衣服行囊,隨即叫莊漢備了馬,及燈燭火把之類,又着人到倉房裏把錢志、蓋志豪擡出。可笑這兩個人悶在倉房裏這一個多月,雖然一個斷手,一個斷腳,委實養的又白又胖,同囚犯一般。祝三公望了一望,不覺嘆了一口氣道:“難怪聖僧要代我上一方‘恨’字的匾,人家師父從軍,徒弟也跟了去幹功名。我祝三公從軍,徒弟跟了去做囚犯,可不要把人恨煞了嗎?”說着便落了幾點英雄淚。

    可巧錢志被他眼淚一淌,不由感動了一點善心,也便眼淚汪汪的要哭。濟公將他一看,曉得這人雖壞,還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又把蓋世豪細細一看,果然也是一員虎將。暗道:俺和尚今日的醫道又要發市了。就這意想的時候,只聽祝三公已分付莊漢抬了前走,濟公忙上前止住道:“且慢,俺還有兩粒起行藥給兩人喫一喫呢。”隨從懷中暗暗掏出兩粒返善丹,兩粒治傷丸,先着錢志把嘴張開,送進兩粒丸藥,然後又向蓋世豪也是一樣。二人喫藥的時候,想到自家的命都害在這禿子手上,心裏真不情願,都預備咬緊牙關不睬他。那知他才一聲說道“開口”,那一張嘴就同咬了烏梅一樣,再也攏不起,只得由他把丸藥送下。濟公見丸藥已經入肚,便用手一指,那金鋼圈暫時脫落。祝三公忙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他二人雖然手腳受了傷,一樣還可以逃走。”濟公大笑道:“你且莫驚,不妨問一問他們,此時的手足還有傷嗎?他們可還想逃走嗎?”祝三公還未開口,只見二人全手全腳上前跪下說道:“某等情願跟你老人家立功贖罪,再也不敢投匪。已往的事此時自家想起,真連畜生不如。總要求你老人家成全一些纔好呢!”祝三公見了這樣,奇怪不過。濟公大笑道:“老頭子,你不必奇怪,順了你的心了,師父帶了徒弟去立功罷了。”當下蓋世家也拜了祝三公爲師,祝三公好不歡喜。隨即也還了二人的兵器馬匹,一同起身,燈籠火把好不熱鬧。但祝三公到了門外,照應濟公上馬,只見濟公哈哈哈哈帶笑帶說的道:“驢子好,驢子好。”說着便瘋瘋顛顛,亂跑亂躥的突然不見。祝三公等當時動身,一路之上不必深表。

    且言剿匪營自從馬如飛、韓毓英等十一人陷在金光寨,張欽差同楊魁時時望濟公聖僧到來。到了二十四日,一早上帳,張欽差道:“今日聖僧斷然是要回營的。”楊魁道:“大帥何以曉得?”張欽差道:“你不曉得初八那信上,一八再加二八的那句話嗎?”楊魁被說得將信將疑,但覺得若再不來,十一人便都沒命了。兩人這日坐在帳上也沒心理料旁事,只巴那濟公到來,一直巴到晚飯過後,還是一些音信沒有。張欽差竟有點書呆子的氣息,他還是不肯退帳。楊魁聽外面已發了兩次更鼓,便說道:“大帥且請退帳罷,今夜如不見到來,明日一早晚生親自到盤山谷去走一趟,想那祝家也沒個訪不着的。”張欽差見說,嘆了一口氣答道:“將軍只得就事論事,可知寨中那十一人,今天已餓了整七日了。就便不爲賊匪所害,一定也將近餓死。總之今夜如候不着聖僧回營救出衆將,本帥也就帳前自到,上以謝皇上之盛德,下以謝衆將之忠魂。”說畢,便悽然淚下。

    但張欽差這樣說法,楊魁更覺難過。一者前日劫寨是自家硬做其主,二者還有韓毓英、哈雲飛自己的妻子在內。暗道:大帥要自到,我楊魁那裏是貪生怕死之人嗎?當下提了一柄錘,不作聲不作氣的跑到帳外黑暗的處所,跪下向南九叩已畢,說道:“我楊魁蒙聖上知遇之恩,不次拔擢,今生不能效犬馬,只得候來世了罷!”說畢舉起八角錘直向頭上擊去,那知纔要落手,忽然被一人將錘接住,哈哈的笑道:“死不得,死不得,經手的事件還多呢。”楊魁聽得真切,定一定神,方知是濟公到來,這一歡喜非同小可!隨即一同進帳。張欽差連忙起身道:“聖僧你老來了麼,把我們的眼睛望穿了!”隨即放出那一條歡喜不過的喉嚨,叫廚兵備酒。濟公搖頭道:“不喫酒,不喫酒,事件多得很呢。”張公見他坐下,纔要把困寨的話向他說明,濟公忙止住道:“都沒有功夫說,破寨的時候到。俺和尚要借你的帥今用一用。”張欽差見說,那敢怠慢,隨即親自將令架移到濟公面前。這時外面突然哄哄的來了無數的人,當先是周家兄弟、褚彪上帳請罪,二起是祝三公、祝三妹上帳說明投效的意思,三起是蓋世豪、錢志上帳自承蒙聖僧收降,自願將功贖罪。

    濟公道:“閒話少說,破寨要緊。都在一旁聽令!”隨即撥了一支令箭,說道:“濟顛僧何在?”只見果然走出一個邋遢和尚說道:“僧人聽令。”濟公道:“令汝到小南海借水機爲根據,把一座冰橋限頃刻鋪好,不得有誤!”那和尚接了令箭,飄然而去。又拔了一支令箭說道:“周仁、周義、蓋世豪、錢志何在?”四人上帳應了聲“有”,濟公便從身畔掏出四隻小瓶,每瓶有三寸長一段柳枝,裏面滿瓶的水。濟公道:“周仁將此瓶拿去,由乾寨人坤寨出,用此瓶柳枝灑水,收滅金光。周義由震寨入艮寨出,蓋世家由離寨入坎寨出,錢志由兌寨入巽寨出,照那周仁一樣行事。出寨之後,直到那敵軍大帳去擒梁啓文,不得有誤!”四人領了淨瓶柳枝下帳。濟公又拿了一支令箭說道:“祝三公、祝三妹安在?”二人上帳也應了一聲。濟公道:“你二人由金光寨乾寨進裏,一個由左繞右,一個由右人左,兩人遇頭之後,同進中寨,將寨裏被捆各將通同放開。幫助菊文龍夫婦趕殺妖將,直入彌勒峯焚燬賊巢。”二人領令去訖。濟公又撥了一支令箭喊褚彪上前道:“今有一件大事,非你不成。你代俺到了金光寨,由乾寨直入中寨,直上將臺去取那三口寶劍。但狄小霞這惡婦,他寶劍上設有機關。那三口劍一經到手,登時機關觸動,那將臺便中間分開,兩頭兜起,將人裹下,由鐵滾碾過,從臺下篩出。俺知你軟功極好,你上臺將劍取到,不必拿在手中,可趕快拋去,使出軟功憑那鐵滾將你滾出,然後取劍回營交令,算是你的頭功。”褚彪領令去訖。又傳令喊過周信,着他同秦高、張霸、海光領一千草鞋兵,多帶火種,候着本營將官出寨,去到金光寨裏面放火,然後再到賊入軍帳接應周禮、周智去提樑啓文。分付已畢,又向楊魁道:“有一事非你同菊猛去不可,你們可將七員營官領去。離黃泥岡半里,有一三聖祠破廟,你們可在裏面。到了東方發白,狄小霞、劉香妙二人必由廟前經過。俺這裏有九粒丸藥給你們九人,預先喫下肚去,站在廟前等候,他們自然進廟。你們該怎樣便怎樣處治這兩個狗男女是了。”說罷便取了丸藥出來,楊魁取了丸藥,隨即招呼菊猛並那陸殿邦、劉振玉等七個營官一同出營而去。

    濟公統統調遣已畢,便向張欽差哈哈大笑道:“這一會俺們有功夫喫酒了。正好喫着酒,候那報功交令。”張欽差好生歡喜,隨即就喊廚兵備酒。不知各位英雄出營,這一座金光寨究竟怎樣破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200回 顯神通水上置冰路 施佛法寨裏破金光

    話說濟公遣派已畢,便同張欽差坐在帳上飲酒,專侯捷報不提。且言周仁、周義、蓋世豪、錢志四人領了淨水柳枝,到了小南海一望,果然那水面上有十丈寬一條路,通是大塊破冰圯成的,就同冰片紋石路一般,映着那星光之下雪白如銀。四人暗暗稱奇,將要起腳,只見那邋遢和尚走來向周仁道:“路工已成,這一支令箭託你帶回營罷。”周仁接過令箭,那和尚轉眼不見。四人便連躥的走過冰路,直到金光寨,毫無一點驚覺。看官,你道這小西天前次既被劫,受過偌大的驚恐,今日因何還是一些防備沒有的呢?只因自從十一宋將被困在寨,楊魁逃走之後,狄小霞知因水機被凍之故,當下自己帶領劉香妙、梁啓文及九個妖將日夜分段巡查,委實辛苦不過。直到二十三夜間,忽然開凍,狄小霞好生歡喜。次日一早,先將水機驗過,雖有冰塊阻擋,卻還活動不過。跟後就着探隊到宋營探訪消息,到了一黑回去,說宋營只有兵丁,剩不着兩三名將官,張元帥同楊魁都是眉頭不展。狄小霞便同大衆計議道:“宋將困在寨中,已過着七日了,就不餓死也無力量。此時水機已開,我們今夜可安息一夜。明日一早,先將寨裏的宋將結果了性命,然後統兵渡海,衝他的營盤。大約他楊魁神通再大些,也有點招架不來了。”隨即就同劉香妙排駕進彌勒峯迴宮,九個妖將同梁啓文也在大帳旁邊營房裏宿息。因此一些小將因主將安息,小兵因小將睡覺,也都大家享福去了。所以周仁、周義、蓋世家、錢志到來,一點阻擋沒有。

    四人認明瞭寨門,直往裏走。才一進去,覺被那金光繞了兩繞,就同有些立腳不住的蹊景,連忙將那柳枝溼了淨瓶水灑去。可也奇怪,那金光被水一灑,登時無影無跡。四個人就同穿花蜂一般,頃刻之間把一座金光寨弄得烏燈熄火。菊文龍夫妻在裏面雖然七日七夜,卻全然不覺飢餓,但因衝不出寨,作躁非常。此時因衝了陣,便在寨中席地略歇了一歇。忽見一會周仁經過,一會周義經過,還有兩個認不得的。但由他們走過,那金光暫時消滅。菊文龍喊了周仁兩聲,無如他再也不睬。他們因不曾有救應團將的將令,覺得不便招呼,一徑就直奔賊人的大帳。見裏面無燈火,四人一聲吶喊,直往裏衝。剛剛纔到帳後,忽見裏面就同霍閃似的一道一道的直向外竄,過後燈球齊出。一中年將官手拿青鋒劍大喝道:“宋狗不要放肆,梁啓文在此!”四人見梁啓文,便奮勇上前將他圍住。錢志、蓋世豪本是同在一起過的,曉得他的厲害,怕他放出攝魂香,喫當不起。此回來將破寨,因不獨廝殺上前,統統帶的單刀,手上兵器又不大順手,因此雖是四個戰一個,只能圍着他不放他走,顧着他不放暗器,足足戰了半個時辰。梁啓文毫不懼怯,他曉得錢志的本領最是平常,對準他一劍砍到,錢志連忙一閃,梁啓文早已衝出,直向帳外逃走。

    四人隨後趕來,將出大帳,只見帳外一片火光,知金光寨已被焚燬。梁啓文轉身就想進彌勒峯,由地道出外。恰巧周信帶了澱山三雄並一千兵在金光寨放過了火,將將走了向東,忽然後面一將提着劍捨命奔來,擦肩經過。周信也不問青紅皁白就勢便一個順手牽羊,將梁啓文-翻在地。後面周仁、周義、錢志、蓋世豪齊到,七手八腳幫同着將梁啓文四爪倒攢蹄捆了一個結實。周信把梁啓文提在左手上,同周仁、周義、澱山三雄、蓋、錢二將並一千兵橫衝直撞,逢人便殺。委實殺得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一直到了天光大亮,這才歇手,起隊回營。剛到小南海灘,要上冰路,忽聽一人睡在海灘上,同豬子似的哼。周仁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褚彪。周仁道:“褚將軍,這怎麼的?”褚彪見問,便從身底下把三口劍拿出,說:“因取這癆瘟物件,下了機器滾。我本不怕,無如我慌了一慌,兩隻腳不曾順得平,被那鐵滾一碾,搶錯骨節,所以沒得動彈。再那寨裏又見火起,深怕燒殺;跑到寨外兵馬亂縱,又怕踏殺。可憐我小呆子就同狗子爬一般,好容易才爬到此地。要想再爬那冰路,我萬萬掙扎不來了。”錢志道:“既然如此,可將劍交了我們,着小兵揹你過海罷了。”褚彪把眼睛向他翻一翻道:“說雖不錯,但你這個人我有些不敢相煩。假如你仍然使出那八把苛拿的心腸,剛剛把我小呆子向海裏一撂,你去得功了。”錢志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唾了一唾,掉頭就走。周仁接過了劍,揀了一名力大的兵,着他把褚彪背了前走。然後逐人帶了兵丁,走過冰路,自回大營交令。

    但張欽差自看着濟公派將之後,雖然在帳上喫酒,心裏還是滿腹憂愁。營中又無可委的將官,着了幾名小兵探聽消息,他們躲懶不肯過冰路,就在岸北看了一看,說得是不清不楚。直到太陽已出,仍無一人回頭。心中暗道:多分同前日一樣,又不妥了。再朝濟公一望,但見他雙目緊閉,在那裏呼天喝地的打噸。心中正然作急,忽聽一個人黃牛似的伏在一個小兵肩上喊進來。這褚彪可算果人有呆心腸,他以爲傷越得重,功勞越大。一進營門,他就同放刁似的。那知張欽差見褚彪這樣回頭,直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以爲一定不曾破得寨,又打了敗仗回頭了。隨着小兵將他扶坐帳上,問他敵人怎樣,將軍那處受傷?褚彪那裏睬他。見張欽差將他扶坐帳前,恭維不過,他越分裝了腔,口也不開,就同要死一樣。張欽差格外作躁。所好後周仁、周義、周信、秦高、張霸、海光、蓋世豪、錢志帶了一千兵奏凱進營,紛紛上帳報捷獻功。周信將梁啓文送上大帳。張欽差好生歡喜,忙問道:“營中被困的那十一個到那處去了?”周信道:“不曾看見。末將着放火的時候,寨裏都是空的,至後出外也不曾碰着。”周仁道:“末將初進營灑水的時候,卻聽菊文龍呼末將的名字。末將因欲趕往賊帳,未曾招呼,後來也不曾碰着。”其時濟公已經醒來,周仁等便將淨瓶柳枝交令,又將那和尚帶還的令箭呈上。

    濟公將淨瓶柳枝收好,便喊了一聲“褚彪”,要代他治腳。忽見祝三公、祝三妹在前,十一人跟在後面,每人手上拎着物件,都同代人家搬家的一般。祝三公、祝三妹、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每人手上都是一個大包裹,上前交令道:“某等幫同把九個妖將殺卻,跟後進了彌勒峯,裏面一人俱無。但那宮中的金珠貴物,某等以爲搬去可惜,特用包裹捲來交令。”說罷,把五個大包裹呈上。接着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禮、周智、牛忠、韓毓英、哈雲飛也上帳交令道:“某等那日劫寨,同時被金光迷住,不得出寨,皆被所縛,賊人兵器已到頸下。所好菊家賢夫婦已到,將那虹霓劍驚走衆妖,某等得以全命。直到昨夜祝家父女將某等放開,一同出外。卻在乾寨門口遇着九個妖將動起手來,妖將直向西逃走,某等一直追到有半里多路,方纔趕上。所幸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那三口虹霓劍真個厲害不過。那青光、碧光、紫光繞了幾轉,那妖精登時便身首異處,所幸一個都不曾逃得了。還有一件奇事,某等當場見那妖將被殺的時候,都是一顆一顆的首級,所以提來交令,不知因何不知不覺的變成這一些物件的呢?”說罷,便你將掃帚獻了一獻,他將石臼舉了一舉,並那一些壞瓦破磚,就同窯貨店似的擺了帳前滿地。張欽差隨着菊文龍用虹霓劍將各樣劈爲粉碎,叫過兩個打掃夫掃了倒出營外。這可算由張欽差失印,老黿精鬧壩,以及一切妖異之事至此一大結束。

    但前書交代狄小霞入彌勒峯迴營,九個妖將俱在帳後營房歇宿,因何視三公、祝三妹放開十一將反轉在乾寨門口遇着的呢?只因周仁、周義、錢志、蓋世豪衝進帳去,衆妖由夢中驚覺,以爲宋營此次來人能渡冰上機括到此,一定都是有法術的,諒情寨中那用虹霓劍的餓了七天多分已死,大衆商議妥了,還想借那金光寨保身。所以周仁等一到帳,只見電光似的向外亂閃,就是這九個的妖光。及至纔到乾寨門口,恰巧聚在一起,被宋營衆位英雄追得水窮山盡,同死於虹霓劍之下。這可算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這時張欽差見九妖盡獲,敵寨已毀,心中自是歡喜。獨有楊魁受了密計去擒狄小霞、劉香妙,卻還未有實信。就這張欽差分付打掃物件的時候,濟公已拿出一粒治傷丸,着帳前小校給褚彪嚥下,登時腿腳如故。褚彪隨即起身,向周仁把三口劍要來,上帳支令。他要誇耀自己的功勞,一面把劍呈上,一面便支着黃牙齒嘻嘻的說道:“我的大帥同這位和尚師父的明見,你們二位主宗,大約一定同小呆子褚彪前世裏有些冤結,這世裏所以就碰到兩位主宗面前當差。如今這三口劍雖是已到手了,但那取劍的時候,突然就向那機器鐵滾裏一滾,這是我和尚師父曉得的。那鐵滾的利害,就便孫行者落到裏面,多分連猴毛都要壓光呢。我小呆子才一下去,便使一使軟勁,總可捱得過身。不料到了中間,一者我這肚子生來是高頭,二則我和尚師父說笑話的口氣,那八十四歲娶親的一樣傢伙,人說鐵滾硬,它大約比鐵滾還要硬些。好容易把一個肚皮擠過,到了這地方卻再也擠不過去了。”說到此處,他又拿出他那生來的五言八韻,神氣抖抖道:“這件傢伙真離經,好象一條棗核丁,擋住他的鐵滾不得行。它們兩下碰一碰,連累我小呆子命歸陰。”大衆看他說得這樣,委實老捕班訪案,打蓮花鬧都不得他唱得順口,不由得就唱成一條聲-彪道:“你們這些人好狠心,我褚彪倒死了,你們還笑呢。”說罷又接口道:“我小呆子此時已到了陰曹地府,那觀音大土連忙迎接道:‘褚彪,你怎樣倒死呢?如今剿滅小西天,算是你的頭功。你如死了,這頭功那個得呢?’當時就叫燒香童子送我回陽。可也奇怪,就這往陰曹一走,居然由鐵滾下面滾過來了,不過腳下受了點傷。”說罷哈哈的笑了笑。張欽差曉得他會說混話,睬也不睬,隨將寶劍存庫,着將梁啓文押往後營,候楊將軍回營一併將狄小霞、劉香妙拘到發落。可算這一部續傳才把個大破金光寨草草的敘過,至於小西天一應善後,怎樣燒劉香妙,怎樣捉狄小霞,再由下部續傳接說。

    第201回 服丹丸宋將變妖形 入草堆劉匪遭火化

    話續上傳。卻說來營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祝三公、祝三妹、菊文龍、李彩秋、鄧素秋、褚彪、牛忠、韓毓英、哈雲飛、秦高、張霸、海光男女戰將二十餘員,大破小西天,火燒金光寨,活捉梁啓文,取到誅仙、誅佛、誅神三口惡劍。二十五一早,大衆紛紛獻功。獨楊魁、菊猛同那七個營官,受了濟公的丸藥、密計,到黃泥岡三聖祠守小西天的後路,不見回營繳令。張欽差放心不下,據降兵訴說,委實狄小霞、劉香妙二人因在彌勒峯元命宮聞變,就由後峯地道逃走。不知楊魁等人可能將二逆擒獲?又怕楊魁、菊猛追賊去遠,因此不能趕回。心中真個懸懸的,未知是福是禍。兼之小西天不少善後事宜,還要候楊魁計議而行,格外焦急不過。看官,你道楊魁等人因何不見回營的呢?只因夜間九個人出了大營,直向黃泥岡走去,到了那個地方,尋着了三聖祠,走進裏面。不過才三更向後,可憐這破廟裏連臺凳都沒一張,和尚也沒一個。楊魁便在拜臺當中坐下,一個個覺得是冷不過。菊猛他到底有些孩子氣,搭眼看見天井裏面堆了有屋高的一個草堆。他心失一計,伸手當那中心裏抽掉了一個大蘆草,裏面空了一個大窟窿,他就爬進去,向裏一鑽,嘴裏嘰咕道:“這才密不通風暖和呢!”那知他真個適意不過,就此便呼呼的睡着了。

    到了四更向後,楊魁遵濟公密計,分那丸藥給大衆吞服。單單不見了菊猛,廟裏廟外,再尋不着。楊魁好生作躁,親自跑到外面。但見西北上一片亮光,知道已經破寨,心中格外作慌。這時卻走那草堆前經過,因黑暗中被那抽下來的一個蘆柴草絆了一跤,頭向前一送,忽耳邊聽見有人打呼的聲腔。及至爬了站起,倒又聽他不見。心中奇異不過,就此又故意彎下腰來再聽。那知腰才一彎,這條聲恰然是從草堆裏面出來的。楊魁已有三分明白。忙喊營官送了一個火來。仔細一看,果然那草堆當中有個窟窿,便對着“菊猛!菊猛!”的喊。那知菊猛此時,一者因爲是睡着了,二者圍在草中,外面的聲腔,裏面是再也聽不見。楊魁沒法,便伸手進裏一摸,果然摸到了一隻腳。就此也不管他是菊猛不是菊猛,拖住他一隻腳,就同倒拔蛇的好容易拖出一半。但聽菊猛在裏面嚷道:“勿要鬧,勿要鬧,讓我睡一睡,好去殺賊。”就這說的時候,楊魁已將他全身拖出。不料一脫手,“通”的向地下一摜。菊猛把眼一睜,看見面前卻站的是陸殿邦,以爲是他們營官同他取鬧,把虧他喫;又“呢呢啦啦”的嚷道:“要死,要死!你們有多大膽量,敢同副先鋒老爺作對?”迎面就是一掌。陸殿邦曉得這位小爺手掌是利害得很,忙從旁邊一讓,撒腿就走,菊猛爬起就追。楊魁一把扯住道:“小英雄不要動怒,不關陸營官的事,是我拖着失手了。”菊猛真個沒法,只得揉一揉眼睛,跟着楊魁到了破廟那正殿之上。

    楊魁隨從身邊把九粒丸藥掏出分給大衆,各人吞了一粒。忽然一個個的把楊魁一看,不覺大喫一嚇。但見他突然的頭髮是變做赤的了,鬍子變做紅的了。大衆再這個朝那個望望,那個朝這個望望,也都變得是不成個人模樣:不是青面獠牙,便是尖頭短頸,委實變得是同金光寨殺死的那九個妖精有一無二。楊魁卻變的是掃帚精邵竹,但菊猛獨獨是變的癩頭精袁甲,自己摸摸,滿嘴哆哩哆唆,白鬚拖拖的。他那知就裏,只急得橫跳八尺,豎跳一丈,連連的喊道:“這怎樣好呢!”楊魁忙把他拖到旁面,附耳說了濟公的用意。菊猛想一想道:“哎呀!楊將軍,你我差了,這句話你該不要答應那和尚的。我嘗聽見人家說,脾氣變壞了還沒得回頭呢,莫說人的形像,假或就此一變,永遠就老是這樣,那我這樣一個出-老,還有那家肯把女兒給我做婆子嗎?”楊魁聽說,深怕他嘻嘻哈哈的泄漏軍情,便喝道:“小子不準亂說!快代我到廟外依計而行。如有差錯,立刻以軍法從事!”菊猛這一嚇,那敢開口,隨即走到廟門外面。楊魁又向那七個營官說明濟公用法,捉拿狄小霞、劉香妙的就裏。各人自然依計行事,這也不須深表。

    且說劉香妙等匪,這日因小南海已開了凍,梁啓文稟稱水上機括活動如故,並無絲毫損傷。二人放心不過,到了太陽還未上山,便老早的進了元命宮,同狄小霞取樂。到了三更向後,忽然小兵前來飛報,說宋將偷渡小南海,前來劫寨。二人一聽,連忙起身。忽二次小兵又來飛報:“啓我主,大事不好!來了四個宋將,兇猛非常。走進寨中,金光立刻消散,已將困在寨裏的十一個將官統統放出。”狄小霞問道:“守寨的法將呢?”小兵道:“如今同宋將殺向西邊去了。”狄小霞這時裝束已定,手執柳葉刀,着劉香妙在前開路。還不曾到得元命宮門口,只見一個小兵溜得氣急氣喘的走進宮門,抬頭望見狄小霞同劉香妙出外,便撲的向下一跪,說:“啓我主,大事真個不好了!梁將軍已被宋將捉住了。金光寨同大帳裏面都被宋將放了一把無情火,燒得通天徹地紅。”狄小霞聽見暗暗喫嚇,一箭步到宮外。但見半空之中一片火光,遠遠的一派殺聲,就同天崩地裂了一般。掉頭向劉香妙道:“大事去矣!這便如何是好?”劉香妙嚇得是面無人色,半晌開不開口。狄小霞心下還想殺出彌勒峯,再着道理。那知走不到幾步,只見前面燈球蔑纜,一員老將當前,已殺進彌勒峯。狄小霞知道利害,那敢上前迎戰。便扯了劉香妙一扯,兩人暗暗轉到假山石後,開了地道門,由地道預備出黃泥岡逃走。

    又怕同外宋將也擋守後路,白白的走去領死。想着劉香妙先出地道探看情形,不料劉香妙再也不肯走,說道:“我主,再送劉香妙的命,劉香妙就用劍自到在我主面前,反兩下放得心。如今宋營一定是有兵把住石板旁面,我如開了機門,伸出了頭,將好就地割西瓜。這句玩話,就能彀說嗎?我是不去的!”狄小霞一聽,沖沖大怒,也不同他多說,一縱身上了石梯。八步一轉,到了石門,一手按下機關,一手舞住柳葉刀,護住頭頂,一躥身出了地道。向黃泥同上四面一望,原來一兵一卒也沒有,心中略放了一些。就這一陣輾轉,東方已要發白。便同劉香妙計議道:“如今我們同喪家之犬一樣,究竟投奔那處是好?”劉香妙嘆一口氣道:“各處屬下的山寨,可算應驀的兵將,一個都不曾有得回頭。今日勢窮力竭,再投奔人家,那個還肯收留?如今只能有兩處地方可以去得:一處是徽州白鶴觀,裏面的住持名叫張天祿,同我有八拜之交。若跑去投他,多分還可收留。再不然,那便就要到山東青州島,同出水蚊王天化合夥。但他們專做洋麪上事,我們有些做不來。”狄小霞道:“還有一層難處呢。這時我們身邊分文俱無,那便如何是好?”劉香妙道:“這句話我們是越分不用愁了。不論到了什麼地方,揀一個大家,走進去劫他一劫,那裏還怕真個盤錢沒有!”

    二人計議已定。一前一後,便下了黃泥岡直向前走,不到半里多路,天光已經大亮。劉香妙抬頭一看,不覺心中大喜,用手遠遠指着道:“我主且勿憂懼。人約我們的山寨雖破,那些法將一個都不曾死。不看見前面法將袁甲在那廟門口探頭探腦的嗎?”狄小霞定睛一看,果然正是老黿。那說時遲來時快,就這幾句話的時候,狄小霞、劉香妙已到了菊猛面前。高喊道:“袁將軍因何在此?那八位法將如今在那處呢?”菊猛忙應道:“來得正好!他們都在屋裏。邵將軍料定你們要從這裏經過,着我在此守候。我們快些進裏,大家商議個善處之法,怎樣恢復山寨。”狄小霞、劉香妙聽說,好生歡喜,隨即走到裏面。只見邵竹帶了七個法將,一同迎接出來。狄小霞一見邵竹更屬喜出望外,忙說道:“如今我們巢穴已破,所幸各位法將一個都不曾喪損,只有梁啓文被捉。我們須要趕緊想個主意,克復山寨,立下腳步纔好。”說着便上前抓住楊魁的手,認做邵竹。那一種妖燒形像,真個描摹不出。這時楊魁暗暗就向陸殿邦使了一個眼色,陸殿邦點頭會意,隨即走到外面。楊魁想把狄小霞的刀騙了離手,方好捉他。便說道:“我主何不把兵器丟下來,歇一歇再着。”狄小霞道:“將軍且勿大意。一樣來兵追來,還是小心一些的好。”菊猛同劉香妙在天井裏商議克復的方法,忽然外面哄哄的來了無數的兵。只見假江片陸殿邦奔上殿來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宋兵追尋得來了。”狄小霞連忙舞動柳葉刀,預備迎戰。

    忽然八個法將刀槍齊舉,將狄小霞團團圍住。狄小霞大呼道:“衆位法將何得如此?那裏反了我狄小霞嗎!”這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再向四面一望,原來那圍在旁邊的人都不是自己的法將。但見楊魁一響錘早已打到,狄小霞見勢不好,虛晃一刀,向外就走。忽然天井裏突然撲撲的那一個草堆,同一個火山一般。一個小將官拿了一條鐵棍,就將燒着草堆四面鉤卸,卻不見劉香妙逃往何處。狄小霞此時也無心查點,舞動手中刀,奔出廟外。楊魁同七個營官隨後追出。狄小霞真個利害,他這一張刀委實如生龍活虎。七個營官那裏是他的對手,只得遠遠的遙助聲勢。狄小霞奔走到廟門外面,搭眼見有一棵幾圍抱不過來的大松樹,便繞樹逃走。楊魁彀着一錘,不料那多年老樹,心是空的,一錘不曾打着狄小霞,反轉把樹段上着了一個窟窿。那錘望裏面一陷,及至把錘拔回,狄小霞倒不知躥到那處去了。這時三聖詞該應遭劫,那草堆上的火勢頭大了,便搭着了正殿的屋。登時三間大殿,但見兩陣菸捲了一卷,嘩啦一聲,突然燒了倒坍下來。菊猛也便走到門外,向楊魁問道:“狄小霞呢?”楊魁指了樹上道:“爲這癆瘟窟窿絆着了錘,他逃走了。”菊猛道:“便宜着這個婆娘。”楊魁道:“劉香妙呢?”菊猛道:“還問他怎麼,大約此時連骨頭都燒酥着了。”

    看官,你道這劉香妙怎樣被燒殺的呢?只因他把菊猛認做袁甲,以爲他年紀老了的人,見識是大的,就同他商議還是克復小西天,還是另尋別處,再行起事。菊猛方子午卯西陪他談着。這時陸殿邦遵了楊魁的授意,走到黃泥岡鎮上那保甲局裏,拿出大令,向那帶局的借了五十名鄉兵。走到廟前,並不要他們進廟,只要招旗吶喊,做個勢子。這些調度都是濟公安排定着,授意楊魁的。所以陸殿邦進廟喊了一聲“宋兵追至”,劉香妙一聽,果見廟門外宋兵蜂擁而至,忙向袁甲道:“怎麼好呢?我們要尋一個藏身的地方纔好。”菊猛笑道:“國婿不要怕,我安排你一個去處,包管人尋不着。”隨即拖了他走到草堆那窟窿面前,說道:“國婿,你請進裏。我在外面代你照應。”劉香妙果然依着他,彎下腰來,就往裏爬。頭才送進一半,又想偏過頭來關會袁甲,教他招呼狄小霞一聲,說自家躲在草裏。不料頭才一偏,見面前的白鬍的袁甲,忽然變做十多歲的一個小宋將。情知中計,就想退步逃走,卻然兩條腿被菊猛束住,直往裏用力送進,劉香妙再也不得轉身。隨即菊猛由身畔掏出火種,就由窟窿口燒起。劉香妙見到火起,前進是固然不得,只得拼着燒,由火裏反向外面退。那知才退出一隻後腿,早被菊猛看見,順手一鐵蒺藜,築住他的後腿,復行向裏面送人,可嘆劉香妙東奔西走,時時同濟公作對,到今日只剩得一把枯骨,兩字“反叛”的惡名,遺臭萬年。真個代他想想,有些不大上算。但菊猛見劉香妙已被燒死,便揚揚得意的走到廟前,心中想幫着楊魁捉拿狄小霞,那知狄小霞例已經逃走。只得查了一查自家的人數,賞了保甲鄉勇,照會那五十人把餘火救滅,便率領七個營官一同回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02回 截路賊惹火燒身 富室女開門揖盜

    話說楊魁同菊猛及陸殿邦等七個營官,在三聖祠火燒劉香妙,將各事辦畢,直到午牌向後纔回大營。張欽差接着,歡喜不過。單單逃走了匪首狄小霞,算是美中不足。當下又記了各人的功,分付營中辦慶功的酒筵:弁兵以下每名賞酒一斤,豬羊肉各半斤。這時宋營裏委實是鞭敲金橙,人唱凱歌。濟公格外是酒落歡腸,千杯莫醉。張欽差同楊魁向濟公問道:“起先劉香妙這個逆賊,每每絕處逢生,聖僧都說他命不該死,如今也就死了。但那狄小霞此番逃走,究竟死活如何,聖僧能推算究竟嗎?”濟公大笑道:“你們這些人慣會鬧笑話,俺和尚那裏是仙家嗎?怎能算定人家死活!俺和尚卻做了一首詩,你們聽俺道來:

    小僧學術本非精,霞未餐兮道未明。

    二氣真機原有數,八門妖陣已無兵。

    死生說去人難定,信息飛來鬼亦驚。

    就裏倘教能識得,至神至聖不虛名。”

    濟公吟了幾遍,沒一個想得出其中的機會,只得也就罷了。但他這首詩裏,卻按的“小霞二八死信就至”八個大字。人衆既參詳不出,濟公便哈哈笑道:“俺這首歪詩,不過隨口說得來下酒的。可笑你們嘔心揠嗓,向裏面想不是白費心力嗎?”就此大衆歡呼暢飲的,一直喫到太陽西下才散。張欽差同楊魁計議,便將梁啓文取了口供,隨即押到營前梟首。又將金長髮同那工兵提出,勸說了他一番,每人給了五兩銀子,着他們小本營生去混飯喫,不可再入匪黨。二人叩頭出營而去。

    到了第二日,張欽差、楊魁帶了五百兵、七個營官,由後山黃泥岡石門進裏,照會大衆走的方法,繞進裏面。但見彌勒峯裏一順的五個殿門,只剩得石頭塑的不曾損壞,其磚瓦木料的都燒成一堆一堆的瓦礫堆。還有那些燒未盡的樑柱,一陣風來,那火星還是冒冒的。更有那些衣服箱櫃之類,被牆屋拍了,悶在裏面燒,那地下一堆一堆的裏面,也還冒着白煙。張欽差看了一陣,不覺暗暗的嘆了一口氣。又出了彌勒峯,到了小西天。看了一看,見一座營盤也燒得乾乾淨淨,只剩得一個土圍。到了小南海南岸,又把水上機括着小兵把機箱起出來,一千二百副鏈條夾板統統起盡。走到西灘盡頭,忽見幾十號巡船圍住三號雕花的官艇,裏面也一人沒得。但這小西天本無什麼兵丁,加之前次渡海傷去四千多人,所剩的不過親隊同法兵及雜役人等。燒營的這一夜殺的殺、降的降,還有些摸着後路的已老早逃走。所以到了此時,查看這小西天裏面,除掉死屍,並無一個活人。張欽差同楊魁看了一陣,便在小兵裏面挑了幾個會弄船的,放過三號大船,率領營官兵卒,由水路回營。當下傳了玉山趙知縣、鄭遊府,分付多帶兵役,到小西天將屍骸掩埋;彌勒峯裏面,將地道填塞,洞口封禁;所有水面機括及一切器具,查明寄庫。二人領命去訖。各事辦完,自然來營稟覆,這也不須多表。

    且說狄小霞逃走之後,一直逃到江口,心下預備過江,逃往山東青州島去,同出水蚊王天化去合夥。到得江口,上了渡船,一直到了江北。渡船人便伸手向他收錢。那知秋小霞把手伸到懷裏,卻然拿不出來,原來他身邊卻是分文不得。只得微微笑了一笑,向弄船的說道:“船老闆,對你不起。身邊卻缺着零錢,明日由江邊回頭,一同開發你罷。”說着便眇眉灼眼,爲了那十個八個擺渡錢,也奉承了多少怪像。究竟沒得骨格的人,總是這樣。那船家偏偏又是碰的一個麻木小夥子,見他這樣妖嬈的形像,只覺得魂不附體。也叫這人該應壽數派終,心中想道:這個女子委實體面不過,他既坐了我的白大船,我就拿他開開白大心。這一個衝訖戳子,也很對得過。主意想定,便趁他上岸的時候,虛情假意道:“大小姐,你好好的走。我來攙你一把罷!”說着一手便來拖住了狄小霞的手,又用了一個指頭,在狄小霞掌心裏勾了一勾。列位想想看,這一個女子,可是受人問病的人色嗎?加之這一個撐渡船的,本來是一個大麻瘋醫好了的,頭髮眉毛剩不到一半,嘴裏歪的,鼻子是大的,一雙大紅鑲邊的眼睛,止不住眼淚汪汪的。初時狄小霞被他勾了一勾,也預備由他去了。那知掉頭把他這副尊容看一看,不覺氣衝牛斗。接着他的指頭勾來,就勢用兩個指頭將那人作怪的那個指頭捏住。還裝做以頑帶笑的,先向面前一扯,後向外面一送,可憐這一個大麻瘋立腳不住,只聽“冬”的一聲,到了水底下。在那江心裏冒了兩冒,當下便一命嗚呼。

    狄小霞頭也不掉,一溜煙的賞了個飛跑大吉。但此時覺得那腹中飢餓不過,外面已經是太陽要落。心中想道:我一個女子,勿論再怎樣英雄,總不能分文不帶,走幾千里路。我想劉香妙說的那個主意倒還不舛。想罷舉步,便慢慢的帶打住花帶向前走。走了有二里多路,天光已漸漸黑暗下來。卻因認不得路,趕趕一程,還是鄉戶人家。委實腹中又餓,身上又冷,可算飢寒交迫。語云:“飽暖思淫慾,飢寒變盜心。”狄小霞此時只想尋一個大戶人家,仗着自己的本領,就想進裏動手。偏偏江口一帶都是些窮村落,連瓦屋都看不見一處。就此走兒走的,已到了起更時候。就着星光看去,見前面一片的漆黑,還隱隱有些燈光,約着離這地不過二里多些。一直的那心中想道:這前面一定是個大鎮市,總可以揀着個大戶人家,向他取點盤程了。

    就在這個檔子,忽然旁邊那聲灘裏響了一響,“撲”的一個大漢躥到面前,將一把亮霍霍的刀向狄小霞迎面地下一扦,喝道:“甚人走此經過?丟下買路錢來!”這時效小霞卻然手無寸鐵,心下正然躊躇:到人家去沒有一樣刀器,真個有些不便。看官,前面書中不是說的,狄小霞不肯放下兵器,因何此處又說他手無寸鐵?那不是我做書的前言不應後語嗎?列位有所不知,狄小霞用的那一張柳葉刀,本是馬上所用的兵器,那柄於是長不過的,此時一人逃難,何能手上帶一把長柄的刀?所以離了三聖詞,見後面並無一兵一卒追來,因此把一張刀向鄉下溝頭裏一撂,一心一意空手去逃難,免得路上被人察出破綻。所以此時想着要到人家劫掠,又躊躇手無兵器。不料這時來了一個失時倒運的劫路賊,他以爲來人是個女子,把一張刀向他迎面一扦,多分嚇得這女子要死沒得活,還有個不任憑搜剝的嗎!那知狄小霞一見他這張刀,暗暗叫了一聲“好”,卻然不長不短,衣身邊卻好收藏。就勢縱身上前,一把將那張刀拔起,罵道:“狗盜休得放肆!你曉得今天碰到了強盜的主帥嗎?”說着便一刀直向那短路賊砍去。但那賊卻也奇怪,他身邊的兵器倒是很多的,這時見狄小霞一刀砍來,又忙將一根哨棒接住廝殺。走不到三合,狄小霞暗道:可笑這個毛賊,他居然也來同我會起手腳來了。不如早些請他歇手,免得惹厭。想罷便認定他的右手,一刀劈下去,只聽“呀”的一聲,那賊捧住一隻斷膀,向地下一坐,爺天娘地的哭個不住。狄小霞暗道:難得他跑得來想我的買路錢,我來且搜搜他腰裏,向他借一個一宿二餐過路的盤程也好。想罷,提起一腳,將那賊踏翻,刀向嘴裏一銜,一手消開短衣,按住那賊的身,一手便搜他的兜包。搜來搜去,卻有二兩多散碎銀子,一卷當票。狄小霞拿了銀子,轉身就走。心中想道:俗語上說過的“強盜遇劫賊”,委實這句話是一些不舛了。

    就此直往前走,果然到了一個極熱鬧的鎮市。先走進一家飯館裏,預備喫他一飽。恰巧這飯館裏面帶開客棧,狄小霞就在此過了一宿。這一夜那裏還睡得黨,一者投奔那出水紋,還不知那樣蹊景;二者這劉香妙究竟也做了兩年夫妻,此時不知死活;三者狄小霞自從到了小西天之後,這幾年之間可算珠衣玉食,是過慣了,此時這樣逃難,真個喫苦不過。因這三層,不由的對着那客館的孤燈,落了幾點眼淚。次日一早便起了身,開發過房錢,向那棧主問明瞭路引,想從平望過廣陵奔清江浦,由旱道直奔山東。又在路走了幾天,這日已是臘月二十七了。到了一黑時候,卻到得平望地方,離城約有一里多路。身邊二兩多銀子,已用了罄盡。心中想道:這樣受罪日子,我卻過不來。今晚必定要揀個大戶人家,卷他一飽,再往前走。

    就在這打算的時候,只見對面好一座宅院:後面一帶圍牆,上面多架着花牆,牆裏全是竹子,經那風颳得怪響。狄小霞沿着牆走,一直繞到前面,卻是一對黑漆大門,對門一個磨磚的大照壁。心中暗道:這樣一個大戶人家,住在這落荒的地方,倒很湊我的趣。我大約這筆盤程,向這人家是叨光着定了。就此便在門前門後的轉,這時又走到大門前面,只聽裏面“嗦落落”的開門,像有人出來的蹊景。狄小霞故意便慢走一步,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女子,倚在門口;旁邊有十多歲的一個丫頭,兩人嘴裏低低的不知說的是什麼。狄小霞好生奇異,便由旁邊繞到後身,又兜了一個圈子走回,見那兩個女子仍然還站在門口,那樣蹊景,就同等候什麼人一般。狄小霞看了一看,又繞到後面,忽然計上心頭。暗道:我何不弄他一個軟進硬出,反黨便當。主意想定,隨即又繞到大門前面,走近那二十多歲女子面前,說道:“大嫂,請了。”那女子故作喫了一嚇的形像,忙問道:“年殘歲底,這樣黑夜,尊嫂是從那處來的?前面靠城這半里地段,短路打悶棍的是多得很,尊嫂要防備一點纔好。實不相瞞,我家丈夫今日上城有事,到這時不曾回來,我們就有些不放心了。況且你嫂嫂這樣鞋尖足小,嬌模嬌樣,假若遇着匪類,不但銀錢要緊,那可不性命交關嗎?”狄小霞一聽,故意便裝作哭腔說道:“嫂嫂,那便怎樣是好呢?”說着便裝作要哭樣子。那旁邊的丫頭插嘴道:“奶奶,既這位嫂嫂這樣懼怕,你奶奶就方便一點嗎。委實這前面像這樣有頭有面的標緻大娘,是萬萬不能讓他一個人走的。”那女子定一定神道:“既這樣說,嫂嫂你若不嫌蝸居,就在我們家裏過一宿,明天再走罷。”狄小霞一聽,真覺得湊趣不過,嘴裏還裝做說了無數的謙恭話,腳下早跟了那一主一僕走到門裏。

    進了二門,只見中廳上掛了一個晶球,那滿屋間照得如同白晝。狄小霞一看,心中暗暗歡喜:這人果然是大富翁人家,就這一樣寶貝,也不知道要值得若干。當下那女子走進屋裏,一面將狄小霞讓在客位坐下,一面便喊道:“白兒快些看茶。”那女婢答應了一聲,真是大家的排調。隨即託了一隻紅盤,裏面一對羊脂玉杯,每人面前送了一碗茶。那女子開口道:“嫂嫂,隨意喫一口便茶罷。但嫂嫂究竟尊姓,府上住在那處?這時趕黑進城,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件?”狄小霞見問,便嘆了一口氣道:“嫂嫂有所不知,在下姓秋,丈夫叫秋香妙,家住在玉山城外。只因丈夫在山東青州一病而亡,前天才接着死信,所以連夜的趕到山東,要去領棺樞回南。”那女子聽說,便接口說道:“原來嫂嫂是江西廣信府玉山縣的人氏,請問你們貴處不是小西天造反的嗎?據說這個女反叛狄小霞,本領是大得很。他擺了一個金光陣,利害非常。就是這人生性好淫,明分嫁了一個妖道姓劉的,其實他的丈夫是數不盡。連他的同胞的哥哥,都同他有奸。昨日聽見我們丈夫說,據聞那金光陣已經被濟公聖僧破掉了,就是上前日夜間破的。破陣的時候,聽說這個淫婦在寨中,同八門的將官正在一起取樂。及至寨中火起,這淫婦連褲子都不曾着得好,兩手掩住下身逃走掉了。你嫂嫂住在玉山,諒情總有的確信息,請問這句話可確不確呢?”

    狄小霞此時被那女子說得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的,真個氣得要死。暗罵道:“你這個娼婦!要算是指着和尚罵禿驢,我狄小霞出世以來還不曾被人這樣當面羞辱呢。也罷,你也不必淫婦長淫婦短,罵不絕口,我總叫你認識我淫婦是了。”想着便在腰間暗暗將得着短路賊的一張刀順在手中,就想上前將兩女子殺死.搜他一些家財就走。那知才站起身來,剛要進前動手,忽聽外面“通通通通”的敲門。狄小霞聽得清楚,覺到不甚妥當,連忙縮手回頭,仍然歸了自家的座位坐下。畢竟這敲門的究竟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回 狄小霞謀殺佔美夫 楊太監詐言欺大師

    話說狄小霞被那女主人當面淫婦淫婦罵得氣悶不過,就想上前連那女婢一同殺掉,搜些家財就走。那知才起身上前,忽聽外面敲門,連忙縮步回頭。暗道:這事真真不妥,我想這敲門的人,多分就是這女子的丈夫。我如將他妻子殺掉,他怎樣有得干休。如遇着沒用的,還可脫身,如遇着個有手腳的,豈不誤了大事。當下一面想着,便仍然歸座坐下。這時那女婢已出外把門開放,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委實風流俊俏,一表非凡。想那楊魁、石敢當的容貌當先就以爲美品了,那知較這個美少年,真正比他不上。就這評較的時候,那男子已經進了正廳,便向女子指着狄小霞道:“這位嫂嫂是那處來的?”女子便將留宿的話說了一遍。狄小霞這時已暗暗輕舒俏眼,同那美男子打了幾個照面。那男子又問道:“人家來了這許久,可曾備酒飯給人家喫嗎?”女子笑了一笑道:“噯喲,我倒忘煞了。”說着把白兒喊了一聲,往後就走。男子罵道:“真個要算死人,一些靈巧氣候沒有?”隨即便向狄小霞旁邊坐下,又問了他的來歷。狄小霞又問了少年的名姓,方曉得少年姓鄔,那女子就是他的妻子,本是山東人氏。兩個談得是親熱不過,狄小霞那一種妖燒的形像,越分是描摹不盡。

    不到片刻,只見白兒託了一盤的酒菜杯筷,走上廳來,擺了三個座位,狄小霞同女子對定,那男子坐在橫頭。就此傳杯遞盞,喫了有一個更次。女子起身道:“你們慢慢的多飲一杯罷,我倒要睏覺了。”當下把白兒扯了一扯,一同到了後面。狄小霞以爲湊趣不過,在筵前更加是眉來眼去,賣弄風流,把一隻小足便從桌下將那男子的腳鉤了一鉤。那男子也是一個知音的朋友,隨即彎下腰來,伸了兩個指頭,拈住他一個腳尖,就向腿上一擱。狄小霞被他一拈,真個連肉多麻了,心裏頭小鹿似的撞個不住,臉上那一種春色泛得是飛赤的,委實連骨頭都軟了。就勢輕輕把腳收回,站起身來,“撲”的便向那懷裏一倒。那少年雙手便將他抱起,向那廳旁天然榻上放倒。狄小霞心中想道:這人雖是美貌可愛,但我同他一度之後,還是你爲你我爲我,究竟不大當心。我看這人家蹊景,在他家過個日子,倒也安然不過。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雙手便將那男子推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家尊閫出來,那便怎樣處呢?”少年道:“怕他怎麼!他如說一句尷尬話,我立刻將他殺死。”狄小霞一聽,覺得正碰機關。便微微笑道:“可是真的嗎?我怕你有些捨不得。”少年發急道:“難道男子漢還怕沒有妻子嗎?有什麼捨不得?”狄小霞道:“你這話差了。這時一衝之性殺死,將後想起妻子,那便何處找呢?”少年笑道:“有着你就是了。”狄小霞道:“你真個要了我就不要他嗎?”少年道:“這還說什麼假話。”狄小霞道:“既不說假話,我先幫你將他殺掉,然後再做夫妻。”少年道:“使得,使得。”

    狄小霞便坐起了身,將腰裏的單刀拔出,柳眉一豎,縱身就奔到後面,走進臥房。只見蚊帳低垂,狄小霞也不問青紅皁白,走上去掀開帳門,攔腰是一刀。聽那女子嬌滴滴的喊了一聲“噯喲”,狄小霞還愁不曾殺得死,順手拈了那一隻小腳,向地下一撂,卻然拎了一個下半截,那上半截還在牀上,只見一點血兒都沒有。狄小霞那知就裏,走上牀去,將那女子上截揪住頭髮,也向牀下一摜。向那少年大聲道:“新官上任,舊官請出!”這時再把那房裏一看,果然奇珍異寶,富貴非常。狄小霞一見好生歡喜,暗道:“我常看見那《三國志》上有兩句詠董卓的詩說道:‘世業成時爲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這兩句話倒像替我狄小霞說的。”一就這一些輾轉,那少年也就走到牀前。狄小霞拗起身來,將他一拉,拖上牀去,緊緊摟住,“有情有義心肝命”的喊個不停,閉了眼睛,真個心滿意足。忽然把眼一睜,忽然四處漆黑,望見天上一天的星斗,用手一摸,原來一條大蛇。就這一嚇,登時昏暈過去。暫且丟下不表。

    卻說宋營自將金光寨破後,將一切善後事宜,責成趙知縣、鄭遊府理料已畢。就爲這狄小霞逃走,張欽差同楊魁作難不過:要爲這一個匪婦將大兵屯住,虛糜國帑,既怕國家見罪;若說遣兵歸汛,先行進京覆旨,卻因首道在逃,這個旨怎樣交代得去?但同濟公斟酌,可有什麼主意去擒狄小霞。他始終吞吞吐吐,沒有一句實話。到了二十七晚間,濟公、張欽差、楊魁三人,正在帳上喫酒,只見前營領旗忙急急的上帳稟道:“啓大帥,適才趙知縣着人前來通報,說聖上旨意到了。已經在縣衙查問本營駐紮的地方,請大帥等早爲預備。”楊魁見說,隨即便分付聽事的小軍擺香案俟候。剛纔理料停當,張欽差、楊魁率領七個營官到了大營外面。只見遠遠的幾騎馬如飛的走來,到了營前,都下了馬,高喊了幾聲:“接旨!”內有一個老太監,捧了旨意,當香案中間站定。張欽差、楊魁就香案前跪下,七個營官也跟在後面跪下。三拜九叩已畢,營前便“通通通”的放了幾聲大炮。那老太監不慌不忙將聖旨拿出,開讀道:

    某年月日大宋皇帝詔曰:國家自南渡以來,夷氛不靖,草寇囂張。朕上承列祖之麻,下賴臣工之力,柔和鄰國,邊疆稍安,剪滅兇徒,封疆告晏。獨小西天賊勢猖狂,目無王法,據小南海之地險,仗金光寨之妖術,屢抗天兵,昏不知罪。前據所奏,足加汝勳。然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渠魁爲擒賊之要圖;久延河上之師,虛糜國家之幫。兩卿當仰承寄託之重,殲絕渠曹,滅此朝食。勉之望之,毋負朕意!陣亡守備束高,所有應得卹典,仰禮、兵二部從優議敘。欽此!

    太監宣讀已畢,張欽差、楊魁同那七個營官又三拜九叩,謝恩已畢。邀請太監進了中軍帳,分賓主坐下。這個太監姓楊名貞,是著名的一個老公事。候了張欽差、楊魁敬過茶點之後,便笑嘻嘻的說道:“咱的兩位大人兒,照萬歲爺這旨意上的意思,爲這一個小西天兒,心中是着急得很。咱們那一天請訓出宮,萬歲爺再三面諭,叫咱們查一查這小西天兒的事件是怎麼樣兒。咱家兒這就要請教請教兩位大人的了。”張欽差見問,便把怎樣渡兵破金光寨,怎樣活捉梁啓文,怎樣火燒劉香妙,逃走狹小霞,說了一遍。楊太監冷笑了一笑道:“二位大人,咱家替二位想一想,這功勞是很大了;但單單把一個罪魁放走了!哈哈,咱家雖然同二位大人很有交情,但這一句話倒有些不大好說呢。”看官,你曉得這個老太監斟古酌今,這樣說法是個什麼用意?無非要詐他們一些程儀。張欽差他究竟是個書生官,被他說得是憂愁不過。楊魁雖然明白,卻因主帥在前,未便自作聰明,惹他們小人懷恨。但那老太監說過,見兩人許久許久不開口,已諒定二人受嚇,便又逼着他道:“咱家兩位大人兒,不是不開口的。世間的事兒,沒有沒商量計較的。你們分付一句兒,咱家覆命兒時節,還是直言拜上,還是另外想一個什麼說頭兒的好?”說着便望張欽差、楊魁二人,專看他們什麼下言。

    那知就這時候,忽然後面有人在他頸項上掐了一把,楊太監掉頭一望,不覺暗暗叫苦,原來是濟公掐的。曉得碰着了他,多分是倒運了。心裏雖這樣躊躇,嘴裏還要應酬着。便連忙起身,笑嘻嘻的道:“原來是濟聖僧兒同咱家作耍的,咱家失照得很了。”濟公見說,便拍手笑了一陣道:“你這沒屁兒,說什麼話,俺同你作過幾次耍嗎?你曉得你在這裏句句商量,句句計較,句句要另外想個說頭兒覆命,你可曉得這個叫個欺君嗎?照欺君的罪辦起來,你就應分殺頭!俺和尚慈悲爲本,硬代你把個殺頭改了一個掐頭。俺是這個道理,那裏是同你耍的嗎?俺且問你:你如今就做做幫他們兩人的忙,到了皇上面前,你究竟預備扯個什麼謊?俺和尚老實對你說罷,這一件事,皇上也不一定把你這沒屁兒當住了得,特特意意的要問你;就便問着你了,你就直言拜上,說狄小霞已經被張欽差、楊將軍捉住了,被俺和尚放掉了。單看皇上議俺濟顛僧一個什麼罪過罷廣太監看見濟公真不真假不假的這種形像,曉得這個和尚不是好惹的。忙說道:“聖僧不要認真,咱家兒也不過同兩位大人兒有一面,所以才這樣說法,那裏是有心欺君嗎?”說畢哈哈哈一陣笑。張欽差看了這樣,覺代他有些不過意,便到收支處取了十兩銀子,封好了,暗向楊太監手上一遞。說道:“老宮爺這大年紀出外辛苦,理當重重的送點程儀纔是道理。無如我等提兵在外,是一個苦不過的差使,只得請老宮爺笑納一些罷。”

    這時濟公他跑得來鬧了幾句笑話,他還是喫他的燒酒,喫他的狗膀去了。但楊太監委實把事不過,見濟公這一番說,他真個並不想分文,見了張欽差送他的程儀,反黨喜出望外,口口稱謝不迭的。又低低向楊魁道:“咱家這個分兒,本不該當要。只因咱家近來是龍鍾不過了,要忙個棺材本兒了。”說罷,便笑了一笑,又站起身來,就着楊魁耳朵道:“這一些承情的厚賜,千萬不可對那瘋和尚說知。這個禿子,他同我們宮監是作對不過。”說着便起身告辭了。又假意走到濟公前說道:“聖僧可有什麼話同萬歲講嗎?咱家兒覆旨去了。”濟公見說,忙把酒壺向桌上一摜道:“老沒屁兒,這句話你是問那人的呢?”楊太監笑道:“世間有幾個聖僧,你老人家那裏不曾聽見咱們兒請叫着聖僧尊稱的嗎?”濟公一聽大笑道:“你這人要算是週週正正的一個前言不應後語的人色。我且問你:你同楊將軍附耳時,稱俺是一個什麼名目的呢?哈哈哈哈,你好得很!你當着俺的面,便是聖僧長,老人家短;避着了俺,便是瘋和尚、禿子的罵起來了。你們這些沒屁兒,可惡不過!”楊太監見說,心中暗道:可要死!這和尚真就利害,大約我同楊魁說的話,他倒都曉得了。連忙遮蓋道:“聖僧不要多心,咱家兒存心是一個字不敢得罪聖俗的。”濟公大笑道:“老沒屁兒,你得着了十兩銀子,你就趕快走罷,不必任性的弄在這裏亂罵人了。”楊太監又辯道:“聖僧真就冤枉殺人了,咱家兒有多大膽量,還敢罵聖僧嗎?”濟公見說,便裝做氣悶不過的樣子,指着楊太監罵了幾十個“沒屁兒”,然後咬牙切齒說道:“你還賴嗎?你適說話,既曉得俺和尚利害,因何要‘可要死、可要死’的罵上兩句呢?”楊太監因他歪纏不過,覺到自家公事要緊,只得認了一個不是,掉頭就走。

    張欽差同楊魁送出營門。覺到滿肚皮的憂愁,曉得這時期朝裏金、秦二丞相又復主權,究竟狄小霞緝獲不到,終怕被奸臣藉口。當下便悶沉沉的走上大帳。濟公早經明白,便說道:“俺們來喝酒。人生最是‘憂愁’這兩個字最不在情理,叫做自家把苦自家喫。俺和尚不曾聽見人家說過,這件事本沒得成功,是俺憂愁成了功的。可見得來的事件,不必憂愁也是這樣;不得來的事件,那便憂死了,愁煞了,還是沒得成功。哈哈哈哈,俺常聽見人說過的,酒是掃愁帚,你們快些來喝一盅罷!”二人見他這一席話說得很有道理,就此便陪着喝了幾杯酒。喫了晚膳,各自安息。次日一早,楊魁、張欽差才起身梳沐,還未上帳,只見一個領旗走至帳後說道:“啓元帥,營外來了一個女子,道站裝束,說曾經奉了濟公聖僧的法旨去辦事的。現有緊要軍情,特爲來求見將軍、元帥。”張欽差同楊魁一聽,暗道:“我等並不曾聽見聖僧委什麼道姑出外辦事。”心中好生奇異。又問道:“你才走前帳來,濟公聖僧還在帳上嗎?”領旗道:“小弁見他已打-了。”當下張欽差同楊魁隨即上了大帳,分付一聲:“傳見!”不知這道姑究竟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四回 留詩句聖僧贈別 尊佛諭靈物立功

    話說張欽差、楊魁才起身梳沐,就有一個領旗跑進後帳,說現有一個道姑在營外請見。二人好生奇異,隨即升了大帳,分付一聲“傳見”。領旗纔要起腳,只見濟公猛然驚醒,搓了一搓手,揉了一揉眼睛,忙向領旗喊道:“來來來,俺同你有說話呢。俺問你:來的這女子他着的什麼衣服?有多大歲數?家住那裏?姓甚名誰?你可曾查點清楚嗎?”領旗道:“小人是查點過的。他自稱姓鄔,名黑姑,家住山東百靈潭。身上多着的玄色衣服,年紀不到二十歲。”濟公笑向張欽差、楊魁道:“今天是二十八嗎?誅狄小霞的人來報功了。”張欽差、楊魁一聽,好歡喜。隨即着領旗將那道姑傳人。不上一會,只見一個道姑,頭挽堆雲髮髻,手拿雲刷,衣服年齒,那領旗說得是一些不舛。見他雖是一個年輕女子,但一路走來,委實仙風道骨,瀟灑出塵。走上大帳,向濟公、張欽差、楊魁打了一個稽首,站在濟公旁面稟道:“小畜謹遵佛旨,賊匪已在平望地界就誅。只因小畜不忍自開殺戒,未曾斬首獻功。又恐屍留曠野,被人埋掩,已遂化身走在平望同知處投案。特爲趕來報知,以便派人去驗明正身。但此回之事,並非小畜一人的功勞,還有兩個同夥的白魚。烏風兩道友幫忙。烏風道友功勞頂大,他爲這事,頓開五千年殺色兩戒,現亦不能化形。還求聖增超脫!”當下又將怎樣設計,怎樣致命,還有許多說不出口的話,便隱而不露的說了一遍。其實濟公早已明白,所以前日那首詩中,就按定了“小霞二八死信即至”八個大字,這時張欽差、楊魁方纔明白。便命黑姑就帳前坐定。隨即喚過牛忠,着他星夜趕到平望驗明狄小霞的正身,着地方官封棺掛局,候旨明正典刑。牛忠領令就走。

    濟公道:“這事他一人去不濟事,俺要去走一趟纔好。”隨從腰間取出說帖,交代張欽差道:“到了出奏的時候再看。”張欽差道:“聖僧大約幾時回營?”濟公見問,拍手哈哈的笑了一陣,便說道:“大事已定,俺和尚自家的事很多,何能預料?”說罷,便拈筆寫了幾首詩,分給大衆道:“從此一別,後會茫茫,諸君倘遇着疑難事件,細看俺這詩句中間,自有效驗。”大衆接過詩句,濟公便領了牛忠、黑姑一道出營。宋營男男女女二三十個將官,都送出營外,但見濟公頭也不掉,便瘋瘋灑灑的走了。

    衆將回營,都把詩句查出來細看,第一首是詠張欽差道:

    巍巍功德保神京,出入軍機事大名。

    淮水逆流人力盡,忠魂留得史垂青。

    這一首詩上二句說張欽差後來三人樞密,下二句說金人破淮,張欽差盡節身死。第二首詠楊魁道:

    五載英奇累建功,片言齟齬脫牢籠。

    五湖攜得雙妹去,不讓陶朱舊日風。

    這一首詩是說楊魁彈劾賈似道不準,後即同韓毓英、哈雲飛歸隱洞庭山裏不出,慕陶朱之風,畜雞養豬,遂成鉅富。第三首詩詠馬如飛師徒道:

    名傳俠義重華夷,師弟相依永不離。

    悽絕永安羈旅處,先教孔子泣顏回。

    這一首詩是說永安鎮馮志堅病死。第四首詩是詠周家兄弟道:

    果然左右做人難,家隸金人作宋官。

    待到一聲凶耗至,將軍北望淚漫漫。

    周仁弟兄五人由此回報捷之後,皇上大加信任。領兵拒金,屢打勝仗。金人查得他們家住關北,一家大小二十餘口全數遇難。所以這一首詩上已隱隱說明。第五首詩詠菊家夫妻道:

    二臣名譽縱非佳,富貴榮封亦足誇。

    暮景如君能有幾?休嗟伯道盡無兒。

    菊文龍雖有兩妻,終身無子,壽至九十七歲才死。以菊猛降元,封開國將軍,五福兼備,所以這一首詩中便這樣說法。第六首詩詠祝家父女道:

    神仙風格是天成,一脫塵寰萬慮清。

    更喜天台真快婿,晉魏秦漢不知情。

    這一首詩是說祝三公、祝三妹並周信,後來隱居煉氣的意思。第七首詠牛忠道:

    是真血性好男兒,疾惡如仇實可嘉。

    一樣風波談故事,滿腔怨氣卷恆沙。

    後賈似道當權,牛忠也升到宣撫使。因在帝前揭賈似道的短處,被賈似道所害。所以這一首詩用嶽武穆比他。第八首詠菊猛道:

    十萬雄兵膽氣豪,天心已去也徒勞。

    權將三約歸元主,翻作元勳又一朝。

    後元主已破臨安,菊猛守雲陽孤城,糧盡矢絕,與元主定約:一存宋宗室,二保全降臣,三禁止殺戮。乃降。封開國將軍、歸義侯。所以這一首詩便這樣說。第九首詩詠褚彪道:

    人生難得是糊塗,爛漫天真與世俱。

    博得寧馨萬事足,哈哈一笑返天衢。

    這一首詩說褚彪老年無疾而終。第十首詩詠錢志道:

    十年藥力已無靈,還我當年一樣心。

    到得吳城飛血日,狡謀方信枉勞形。

    這一首詩說錢志以吳城降元,元主恨他賣國求榮,立時正法。第十一首詩是詠蓋世豪道:

    生成傲骨不由人,面潔廷臣泣鬼神。

    八八正逢八八日,須防暗殺禍臨身。

    這一首詩說蓋世豪在帝前,面潔賈似道,似道暗遣刺客殺之。其年蓋世豪六十四歲,八月初八日遇害。第十二首詠澱山三雄道:

    生來義氣等桃園,不愛榮華愛學仙。

    待到馬蹄南下日,一方賴你得安全。

    後三人得有異術,金兵南下時,三人疊石爲陣,保全一方。第十三首詩詠七個營官道:

    搔首啼噓十載間,晨星寥落卸徵鞍。

    飛揚騰達無多個,五七之中仔細看。

    這一首詩是說七人十年之後,死的死,罷官的罷官,只有陸殿邦飛揚騰達。果然後來陸殿邦位至刑部尚書。總之濟公留下來的十三首,後來無人不應。這時大衆收了詩稿。

    張欽差同楊魁見狄小霞已經就戮,委實歡喜不過。兩個趕緊就年內將剿滅小西天的情形並各人的功勞,以及葉王氏捐資助餉細微末節,寫了一個奏摺,將要發到文案處謄清。楊魁猛想道:“哎呀,還忘煞一事呢。”張欽差忙問道:“是什麼事?”楊魁道:“聖僧走的時候,不是留了一個說帖,分付拜本之時開看的嗎?”張欽差見說,隨即從身邊將說帖掏出,面上寫得是張、楊兩軍主照行勿違。當下便將封面拆開,裏面不足二指闊一個紙條,上寫道:

    除狄小霞的功臣,一爲鄔氏黑姑,一爲郎風道友,一爲小白姑,均是百靈潭的三位神物。可附表奏明皇上,飭山東宣撫使在百靈潭建三靈專祠,以旌其功。

    張欽差同楊魁看了濟公的說帖,那敢不遵,自然是又辦了一道附本,一齊申奏出去的。但這百靈潭的三靈,因何他們來到平望設計除狄小霞,是個什麼原故呢?列位可記得,不是那前續傳上有個妖女,在一個渡船上偷了張忠夷家家人的首飾盒,被濟公捉來,取還原物,留下一粒晶球,給了個說帖把他,叫他立功贖罪的嗎?卻然這個魚精曉得濟公的法力大不過,將這說帖拿去,回了百靈潭,敬重得如寶貝似的,敬在供桌當中。到了臘月二十七早間,忽見那說帖上萬道金光。黑姑記起前言,連忙焚了香燭,恭恭敬敬將說帖拆開一看,見上面寫着四句詩道:

    女匪在途中,派君立大功。

    遵諭行法力,保爾得榮封。

    黑姑這魚精本有萬年道性,推算也是極準的。濟公這個說帖,不過因他事不關己,藉此提他一提。黑姑當下掐指算一算,曉得狄小霞已在路中。又因他同鄔風道友有一段孽緣,當下便將鄔風蛇精傳到面前,教他變做一個美男子,去幹這個功勞。鄔風蛇一聽,只嚇得魂不附作,哭訴道:“道長的明見,小畜這幾千年道性,也不容易修的。小畜若遵着道長之命,由此既開殺戒,又開色戒,豈不前功盡棄?求道長還要慈悲一點!”黑姑道:“道友此話差了。俗說在劫難逃,況且汝代國家辦事,濟公聖僧他自有法力度你出劫,正是你之造化。”鄔風蛇見說,想了一想,方以爲然。那白魚精要論他的道性是淺薄的很呢,黑姑因他在百靈潭乖巧不過,所以將他同去,帶一分功勞在內,受些封典,容易修成正果。

    當下黑姑、白兒、鄔鳳道友三人,又串了一陣,串定了一個章程,但趁着午時潮汛,一直到了平望。天已要黑,三人便化身上岸。黑始又算了一算,就在離平望附近的大路上化了一座大宅院。曉得狄小霞有行劫的意思,又曉得他必要由此經過,所以將他騙人。但見黑姑後至黑魚被殺,這些過節是專爲見出這狄小霞忍心害理,委實兇惡無匹,深怕鄔風道友存心慈悲”被他千姣百媚的形像欺着,那便誤了大事。所以暗暗哄他露出毒手,方能激動鄔風道長大開殺戒,不得放他脫逃。所以到了狄小霞殺過黑姑,將鄔風蛇拖上牀去,緊緊摟住。但鄔風蛇自從修煉以來數千年之間,委實六根清淨,那淫心同殺心是不曾生過的。此時忽然兩事齊到,那道性被他一亂,覺到支持不住,登時現出原形。也算同狄小霞本有冤孽而來,這鄔風蛇現了原形,便一些人事不知,耽在狄小霞身上。狄小霞本來是有功夫的,被這一痛,不由的渾身骨頭收一收緊,自己大叫一聲,當時氣絕。那鄔風蛇被他一夾,也就一命嗚呼。黑姑當下見大事已畢,便收起法術,同白兒計議道:“如今他們都在荒田心裏,這兩個屍身都要緊得很。狄小霞固然是大逆的要犯,鄔風道友

    875還要留這屍殼力好還魂。你代我化做一個老太婆,在此看注夜間的野獸。明日一早,去到同知衙門裏喊冤,就說同走黑路的婦人被蛇所傷。就此是屬於官,可保不生意外。”白兒一一依從。黑始走到江口,縱身人水,轉眼之功,便到宋營報信。白兒到了天亮,便喊了當方地保看住屍身。他便到了同知衙門喊了冤,同知老爺隨時傳了三班六房,並值日頭、命案件作子,到了屍場上面相驗。那件作剛纔把屍身檢驗已畢,但見周身並無傷痕,只有一條一丈多長的黑蛇由前陰鑽進,從後身穀道裏鑽出,有六七寸長頭尾攪在一起,就同穿的一根烏緞帶子一般。件作便喊報,才住了口,只見牛忠拿了一枝令箭,後面跟着了濟公、黑姑大踏步擠進屍場。這時看着相驗的這一班百姓,看見來的這三個人又是武官,又是和尚,又是女子,覺到不倫不類,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五回 牛先鋒奉令驗逆屍 張欽差夢中讀上諭

    話說濟公、牛忠、黑姑出了宋營,濟公忙作起縮地法,頃刻之功到了平望地界。黑姑便上前領到原處,只見人山人海,地方官正然在那處相驗呢。牛忠一見,便拿出令箭;分開大衆,走到公案面前。那地方官把牛忠一看,知道是營伍裏有公事的,連忙起身相迎。牛忠他生來性情是躁不過,等不及坐下,便將狄小霞的案由說了一遍。那地方官見旁邊這和尚就是濟公,連忙邀請入座。濟公道:“不必,不必,俺還有要緊事呢。”當下同黑姑、白兒走到狄小霞屍前,由懷中掏出芥子大一粒丸藥,着白兒送入鄔風蛇嘴裏。白兒那敢怠慢,隨即走去,將藥塞入。不上一刻,只見那鄔風蛇“嗦”的一聲,穿到外面。那看的人嚇的亂跑亂走,那地方官也覺奇怪。牛忠又向他說了細情,方知報案的人也是一個水怪。就這兩人說話的時候,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到濟公面前,叩謝了一陣。濟公又從身邊掏出一隻亮霍霍的晶球交了把跟來的少年女子,那女子也向濟公叩謝了一陣。地方官出着一雙眼看了,正想問牛忠:這黑衣女子因何濟公給這個晶球把他?那知忽然狂風大起,飛沙走石,登時連眼睛都睜不開。到得風沙既息,再朝外面一望,和尚同那少年並黑姑、白兒都不見了。

    地方官讚歎了一陣,便邀牛忠進衙。牛忠道:“改日相擾罷。我等來時仗的聖僧的法力,所以快躁得很。此番回去,還有兩三日路程。一者年內無期,二者大帥盼望回令,不能耽擱。但這女死犯狄小霞的棺木,要緊不過。貴廳當要派人監管,謹防聖旨下來還要戮屍。”那同知只得唯唯聽命。牛忠把手一拱,踏步就走。

    直到除夕日黃昏時候,方纔到營。只見營中燈燭輝煌,兩旁吹亭上粗細樂齊作,裏面各棚營兵弁那得勝歌唱做一條聲。原來張欽差同楊魁國慶賀年節,兼之土匪肅清,心中得意不過,當下曉諭三軍,由除夕起至五路日止不理軍事,不拘資格,軍將同賀太平,開連宵大宴,因此熱鬧不過。楊魁在席上對張欽差道:“天下事總無十分美滿,一些缺點沒得。就如此宴會,獨獨少着一個牛忠。”張欽差道:“我約着他來去的路程,今天大約纔到平望將公事辦畢,元旦起身,至躁年初三才得回頭。”話言未了,忽見牛忠大踏步走上帳來繳令。二人歡喜不過,在座那二十餘員將官也都起身來相迎。牛忠便將屍場上那樣情形,以及濟公等怎樣走散,怎樣分付那地方官派人監守棺木,通身說了一遍。繳令已畢,便一同入座飲酒。三巡過後,楊魁、張欽差舉杯道:“衆位將軍、義士,難得今日大亂已平,又逢年節,我等喫個不醉不散!”就此張欽差、楊魁二人已伸了指頭,“滿營歡、四門陣”,高聲大噪的揮起拳來。那後帳韓毓英、哈雲飛、祝三妹、李彩秋、鄧素秋也行起了酒令。內中只有一個祝三公,他是守了酒戒的,又坐的首席首座,真個不大順便。恰巧褚呆子同他坐了一桌,他便替呆子代拳,呆子便替他代酒。一直鬧到三更向後,有一半的已醺醺大醉,都伏在桌上打起呼來了。

    張欽差只覺得營外“通通”的放了九炮,心中想道:這一定是聖旨到了,除此沒有放九炮的道理。就此雲裏霧裏的便換了衣冠,跑到營外,果然香案供得齊開備備。那宣詔的太監已站在上面,捧着聖旨。張欽差一見,以爲來遲,連忙三拜九叩已畢。但聽那太監宣詔道:

    某年月日皇帝詔曰:憶自小西天狄匪兄妹肇釁以來,已歷數載。勞師動衆,寢饋不安,劫縣反監,爲害無盡。茲幸上蒼垂佑,多士用力,聖僧暗助卿等運籌,三戰功成,罪人斯得。兼之羣兇無漏網之魚,我將皆出山之虎,朕甚嘉之!所禮、兵兩部前後奏呈陣亡束高,以及據欽差督兵大臣臣張允明、欽派總統將軍臣楊魁奏在事效力人員,分定封賞。又百靈潭三靈建功,懇飭山東宣撫使建立專祠,均着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單併發

    那太監宣詔已畢,張欽差又叩首謝恩。站起便將太監邀入帳上坐下,獻過茶點,談了幾句浮文。那太監便從身邊將那封賞議準的單子拿出張欽差去看,但見上寫道:

    計開

    張允明着補援兵部尚書

    楊魁賞宣撫使銜仍餉西湖西營任

    馬如飛賞給總鎮街賜紋銀一千兩

    祝三公賞額外武進土出身

    菊文龍賞給總鎮銜賜紋銀一千兩

    周仁賞給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

    周義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

    周禮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

    周智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

    周信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

    馮志堅賞都司銜,以守備歸標候補

    江標賞遊擊銜,以都司歸標候補

    牛忠賞參將銜,以遊擊歸標候補

    菊猛賞參將銜,以都司歸標候補

    褚彪賞副將銜,歸淮軍委用

    蓋世豪以都司歸淮軍委用

    錢志以千總歸淮軍委用

    秦高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

    張霸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

    海光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

    廣陵鎮江七營營主均原品加三級賞給雙俸一年

    陣亡束高以騎都尉廕襲一子,賞撫卹銀五百兩

    韓毓英賜繡金宮袍一襲

    哈雲飛賜倭劍一把,賞銀五百兩

    李彩秋敕封恭人,賞紋銀三百兩

    鄧素秋敕封安人,賞紋銀三百兩

    偏稗將校賞雙餉三月

    鄔風道友敕封靈義仙官

    黑姑敕封靈慈仙姑

    白兒敕封靈善仙姑

    葉王氏敕封夫人,賞“急公好義”御書匾額一方

    玉山縣遊府鄭伯龍賞加總鎮銜,以副將盡先補用

    張欽差看完,見下面另有一單,標目上寫的是“兵部遵訂小西天逆匪罪案”。張欽差連忙打開,正要向下看去,忽然耳邊但聽見一派喧嚷之聲,當下驚醒,方知是一場好夢。把眼揉了一揉,見大衆一個個都是大驚小怪、奇異不過的形像。還有兩個管庫的小校,站在楊魁旁邊,同雷打癡了一般。那五員女將韓毓英等也在前帳,嘴裏不住的喊奇。畢竟不知爲的是一回什麼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六回 大宋營僧人索寶劍 橋工廠和尚顯神通

    話說張欽差在夢中看完封賞的單子,剛把刑部擬定逆罪的罪案展開要看,忽被大衆大驚小怪、喧喧嚷嚷的驚醒。再一查點,方知菊文龍也就筵前打盹,覺得外面走進一個和尚,手上帶了三口劍,走至就近向他說道:“菊文龍,如今爲害的三口劍已被我取得來了,但那立功的三口劍因何還不見還?”說罷便向他腰間一把,菊文龍當時驚醒。再查點那腰間的虹霓劍,果然不見,心中好生奇異。連忙跑到後帳,見李彩秋、鄧素秋正聽着韓毓英在席前講孫武子的兵書。菊文龍站着遠遠的問道:“你們查一查,那虹霓劍還在身邊嗎?”李彩秋還不曾聽得真,鄧素秋一摸,不覺大喫一嚇,道:“噯喲!這怎麼的?難道被妖精吸去了不成?”李彩秋還不知就裏,反向鄧素秋問道:“你這驚驚撮撮的爲什麼事?”鄧素秋道:“我身邊的虹霓劍無影無形的不知怎樣就不見了。”李彩秋笑道:“我說你不能喫酒,可憐喫不到三碗黃湯,就不顛不倒的了。那裏自身邊的東西都管不住嗎?”鄧素秋被他一說,面紅耳赤,格外作躁。菊文龍遠遠又向李彩秋道:“你且莫說人,你自家查一查是怎麼樣了?”李彩秋見說,便笑嘻嘻的回道:“我坐席的時候,還查點了的。”但嘴裏雖然賭老,也便暗暗用手向腰旁摸了一摸,不覺也是詫異道:“奇怪奇怪,怎樣連我的也不見了嗎!”這時連韓毓英等也都喫嚇,以爲一定是有了當不得的人色到此,被他竊去。菊文龍見他們驚異不定,只得把適才夢見和尚來討劍的話說了一遍。

    話言才了,忽聽外面楊將軍驚天動地的喝道:“放屁!豈有三口劍化做紅光飛走的道理!本統領是極明白的,你們管兵庫的人,不靠着盜賣軍械,那些嫖賭喫喝那處得來?”張欽差卻就是這時被驚醒了的。但菊文龍聽楊魁這樣同管軍的爲難,他心中卻有一些影子,便連忙跑進前帳。韓毓英、鄧素秋、李彩秋、哈雲飛、祝三妹也都拖拖拉拉的走到前面。菊文龍便查問就裏,那管庫的小校說道:“末弁等在庫房喫酒,忽見那庫裏飛出三道紅光。末弁等知道有變,忙將飛紅光的這一個庫開了鎖鑰取出存冊,將裏面物件細細一對,方知少的是由金光寨取來的那誅仙、誅神、誅佛三口寶劍。”楊魁見說,又把桌子一拍,喊了一聲:“來人!且代我把這盜賣軍裝的奸賊監下。”菊文龍見說,連忙上前止住道:“楊將軍息怒,這事卻冤枉着他了。”就此便將所做的夢,並自家也失去三口虹霓劍的話說了一遍。楊魁這才明白,便着管軍裝的小校退去。張欽差道:“真算奇夢。但我適才也做了一個夢,委實是清楚不過。”當下便將上諭上怎樣說法,那個怎樣封,那個怎樣賞,也說了一遍。

    就這談談說說,外面已經天亮。那營門外這日是升旗放炮,奏樂開門,委實是熱鬧不過。張欽差、楊魁同各位英雄義士,本同旁處營伍中主將待屬員不同,可算這班人都是客惰,大家就團拜了一拜。單有七個營官,是要循資格的,一個個便帶着本營的弁目上帳叩過了喜,才退回本營。那外面玉山縣趙知縣、玉山營鄭遊府,率領手下的佐貳雜職、都守總額,都到大營叩賀。跟後又是當地的紳董,張欽差同楊魁處處也要回賀。就此浮文末節的,過了一個正月。到二月初間,那聖旨下來,果然同夢中所見的一些不舛。大衆都望闕謝恩。就此又暢聚了兩日。廣陵、鎮江七個營官,仍將本部兵馬帶回各訊。馬如飛師徒暫回鎮江,周家弟兄同祝三公、祝三妹暫回盤山谷,澱山三雄同菊文龍叔侄夫妻暫回泅水村,錢志、褚彪、蓋世豪均由本營起了諮文,投奔淮軍而去。所有賞賜銀兩均由玉山縣庫中支撥。張欽差又將賦巢抄出的珠寶金銀,都移送玉山縣存庫,申詳江西宣撫使立案。張欽差、楊魁、哈雲飛、韓毓英收拾動身,着牛忠將那一千多降卒帶着,一同徑赴臨安。這一回張、楊進京,那沿路之上好不威武。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後人有詩讚張允明道:

    果然戎馬出書生,腹庫能藏十萬兵。

    羊叔也同推雅度,武侯局興共才名。

    機謀活逾東流水,氣節堅於北陸冰。

    請看凱歌歸掉日,威風搖曳陣前雲。

    後有人贊楊魁道:

    從來亂世出英雄,一出泥塗便立功。

    猿臂功勞先後映,魚頭心性古今同。

    錘來若墜當懷月,鏢去如飛沒羽風。

    待到五湖歸隱日,須知氣運宋家窮。

    閒文休敘。張欽差等回了臨安,恰巧狄小霞戮屍的上諭已下。張欽差同楊魁奉了聖旨,當下行了一角文書,着牛忠到平望,會同平望同知,將狄小霞的屍身由棺中提出,監斬已畢,把首級發解玉山小西天犯事原處懸竿示衆。張欽差、楊魁自然是各供各職,不提。

    且說濟公聖僧在平望救活鄔風道友,還了黑姑的真丹,卻趁着三靈顯聖歸潭的時候,他也脫身走了。一個人走了不到二里多路,忽然東南上一股怨氣直衝霄漢。和尚忙按靈光,心中已經明白。連忙就用縮地法,走到一個地方,這地方名叫春浦。看官,你道這春浦是個什麼地方?就是後來的上海。這上海在六國的時候,本是楚國春申君分封的采邑,所以後來也喚做申江。又因春申君名叫黃歇,又名黃浦。宋朝那時也稱這地方名叫春浦。春浦距平望也有五六百里的路程,濟公因事在危急,所以用了縮地法,不上半個時辰,當時趕到。走至黃浦江口,但見挑磚的、鋸木的、打鐵的、築泥的,有上萬的人在那裏做工。濟公走到那工人裏面,揀了一個老成年紀大的,問他道:“大司務,俺和尚因路過此地脫了盤程,衣鉢又被俺和尚當掉了,叢林裏掛不着單。預備幫衆位做個小工,混碗飯喫喫。衆位可能做一些功德,收留收留嗎?”那一個老工人聽說,還是刨着木頭,嘴裏嘆了一口氣道:“和尚,你跑舛地方了。要論這樣的大工,沒說添一個小工,就便添上十個八個,也算不了的事。無如我們現今卻是喫飽了肚皮來做事,工料不彀,還要大家湊個份兒賠償。可憐一年做了一年的苦工還有幾十文一天的飯食,那知這座-瘟橋足有三里多江面,圯到半中的時候,“轟”的一聲通身坍倒。如今這個欽差的太監,他真個絕子絕孫的心腸!由此便停了公食,倒下江的材料,還要大家攤派賠補。由正月開工到今日,不過才一個多月裏面,有好幾百人尋着死了。”說着便眼淚滴滴的。

    其時卻有一個管工的走來,抓了一根藤條,嘴裏一嘴的官字眼。見這老工人同和尚談閒,拿起藤條“束”的就是一下。濟公此時被他弄了個冷不提防,不曾作得法,可憐那老工人被他抽得黃牛似的喊了一聲。濟公一看,不覺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說道:“這個狗奴,只曉得幫助沒屁兒作惡,那裏做工的連話一句都不能說得嗎!”那人見說,便把他上下一看,見了濟公這一種邋遢形像,格外氣他不過,也不問青紅皁白,昂着藤條,就想向他那蒲草盆子頭上抽下。濟公把頭向前一送,笑嘻嘻的道:“乖乖,你把俺和尚打煞了罷!”那人果真便用勁的抽下來。不料“-”的才抽了下去,那和尚哼也不曾哼一聲,就同不曾被打一樣。但覺自己頭上被抽了一抽,痛得眼淚直滴。心中詫異不過,暗道:那裏這和尚有法術嗎?心裏還有些不信。便故意輕重不等的又抽了兩下,那知抽得輕,自家也痛得輕些;抽得重,自家也痛得重些。又把濟公看了一看,曉得這和尚不甚好惹。只得摩一摩頭,收了藤條,往別處去了。

    但那老工人被他一抽,那膀臂上疼痛不過,抓住一張刨子,不能動手。濟公笑道:“你這人太沒用處,一些都喫當不起。也罷,你歇歇痛罷。讓和尚代你做替手是了。”其時旁邊放了十多根橋欄上的柱子,須要刨圓。但見和尚的手藝,果然是好的很。一面接過刨子,一面拿起木料,由頭上一轉到底,那木花直往下滾。果然一轉一根,爽快不過,粗細花式,處處合拍。那工人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便問道:“和尚,你當日難道也學過木匠的嗎?”濟公笑道:“你不必問俺,俺這和尚本來是半路上出家。當先木工、瓦工、石、銅匠、鐵匠沒個手藝不曾學過。”老工人見他這樣的神手,便將他留下。濟公就此今日幫瓦工,明日幫鐵匠,過了幾日,一些工人都敬重他不過。可以三天做不完的物件,到了他去,頃刻之功可以就沒事。所以到了一頓,一些工人你送饅饅的,他送糕餅的,都送來濟公喫。初時還疑惑他喫素,到了後來,曉得他最喜歡喫酒喫肉。那些窮工人雖噹噹藉藉,都要買些酒肉來恭維他。

    一天到了歇工的時候,濟公對大衆道:“我看你們逐日的各人自家送飯,許多不便,何不共在一起,在作場上燒飯,連家中的都到作場上來喫,這才最好呢。”衆工人道:“我們也曉得是這樣最好,無如我們裏面都是窮人的俱多,那得這樣一檔,加之連工食都沒有分文,所以到了一頓,只得各人想各人的窮主意,胡亂的喫喫算了。”濟公大笑道:“我有主意,你們只要代俺辦八隻大缸,上面都配好了缸蓋,明日到了喫飯的時候,只要照會家人拿碗筷來,包管有飯菜給他們喫是了。”大衆道:“和尚,你這話未免有些拿人作耍了。俗說巧媳婦難煮無米飯,請問這筆米糧何處得來呢?”濟公發急道:“你們這些人有多迂謬!現成飯不會喫,還要羅裏羅唆的。你們不要查點,就照樣預備是了。”各工人被他說得將信將疑,好在也不很費事,大衆商議商議,揀那有大缸的人家,抬了幾隻缸,放在作場上面,現成的木料,就配了幾隻缸蓋。到了第二日,濟公仍然幫着他們做事,也不問喫飯的話。天光已到午後,有幾個先歇工的走到缸前,把缸蓋揭開一望,還是幾隻空缸,連水都沒一點。這幾人便有心取笑,奔到作場上面喊道:“你們快些歇工喫飯罷,那缸裏的飯菜都熟了。”大衆一聽以爲真的,統統歇手,都搶步到那幾只大缸面前要想喫飯。那談謊的捏着鼻竅,在旁邊發笑。畢竟濟公可曾煮得飯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七回 石首魚衆工嘗美味 禿頭奴按戶散贓銀

    話說濟公照會造橋的工人,預備了幾隻大缸,包管他們按頓自有飯喫。有幾人到了喫飯的時刻走到缸前一看,還是幾隻空缸,便有心取笑,走到工場上面喊道:“你們快歇手啊,那缸裏的飯菜都候冷了!”大衆一聽,便人山人海的,每人拿了兩隻碗一雙筷,推推擁擁的都去趕着喫飯。這幾個談謊的都躲在旁邊,笑得要死。可也奇怪,那一衆的人才走到缸前,那缸蓋上果然熱氣騰騰的。大衆把缸蓋揭開一看,只見兩缸飯,夾一缸菜。委實上白的好米,那萊雖然粗魚笨肉,也弄得很爲有味。可憐這番工人,平日間十天有九天喫不飽,今天喫着這個白米,自然是歡天喜地。當下這些工人好不自在,暗暗議論,以爲這和尚一定是仙家。內中有一老者道:“你們諸位,由今日起,只要蒙着頭去過,不準胡猜亂講的。就便是個仙家,他們真有道理的人,最怕的妖言惑衆,一經被人識破,他便就要走了。那便這樣好菜好飯的就沒處去喫。”大衆被這一嚇,那個還敢開口。果然到了一頓,都有得喫。還有一件奇處:今日就便多三十五十人,那缸裏的飯菜也沒有個不彀;就便少三十五十人,那缸裏的飯菜也沒有個有餘。就同量過人家肚皮煮的一般。

    就此忙了有一個多月,那橋工已經忙得要完工了。濟公這一日在廠房裏酣呼大睡,到了喫飯的時候還未起身。大衆也不敢喊他,一個個的走到大缸面前,只得揉揉肚皮,嘆一口氣。到了未牌向後,濟公這才驚醒。走到外面,向大衆工人哈哈的笑道:“有趣,有趣。俺睡了一覺,帶累你們都沒有飯喫。但有一層,如今飯是極容易的,獨獨菜是沒處去買了。也罷,俺來想個主意。”隨即喊了兩個小工,每人取了一個籮頭,用竹竿綁了一個柄,一同走到江灘之上,將刨下的木花統統傾在江裏。但因浮在水面,沒得下去。又將江灘上碎石抓了一些,將木花打到水裏。然後分付小工,用籮頭在江邊上就同兜魚似的,果然一兜一籮頭的大魚。到了喫的時候,委實其味甚美。看官,你道這是樣什麼魚?就是黃魚。起先本無這樣魚種,就由濟公和尚化出的這筆魚,一時不曾取得盡,在江海之間傳留下來的。所以這樣魚喫下去,最是作渴,木能生火之故。且至今黃魚腦中還有兩塊石子,俗說是黃魚的牙齒。世間的物類豈有把牙齒長到腦裏的說頭嗎?這可算就是濟公和尚用石子打木花遺留下來的一點聖蹟。

    但那宋朝末季,天下擾亂得了不得,因何還興這樣的大工,造橋修路的呢?列位有所不知,只因濟公三進慈寧宮,就有那太監邱奎,因離間骨肉,忤慢聖僧,不是問了一個監禁的罪過嗎?這邱奎雖然在宮裏當個散職的太監,家中卻豪富不過,自從濟公出宮之後,家中便時時設法想代他脫罪。無如那時寇偵主持政事,孔式儀主持刑部,委實無法可想。直到去年秋間,孔式儀出了刑部,寇楨因小人用事,朝政日非,也便告老歸家。邱奎趁這當子,託金仁鼎四處運動,不但謝了邱奎的罪過,就連在大成廟行刺濟公的那三十多個兇僧,除清雅已死不計,其餘也統統赦出。這時金丞相又複用事,委實獨掌朝綱。一日內宮詔宴,皇上太息道:“如今金人據淮,廣陵、潤州一帶選送的警報。假如由長江直下,這臨安也未必能守。朕前日看長江地圖,見那吳淞這地方倒是很好的,與江海皆能貫通,敵人包圍不住。朕想也不彰明較著遷都,就在吳淞那地方建造小小的一處宮殿,以備不測。但隔了這一道春浦,究嫌許多不便。”金丞相一聽,他也不問這些事能做不能做,有用沒得用,他只曉得逢迎上意。想了一想,連忙回奏道:“陛下勿憂。臣照古書上看起來,春浦這地方,起先不過一里多浦面,如今就作爲被潮水日刷日寬,至闊不過三里。何不造一座大橋,也不過三四個月就可成功。”皇上見說,又問道:“如卿所言,大約這部橋要花費多少銀子才造得成?”金丞相道:“如要石工堅固,非三十萬兩銀子沒得成功。”皇上又道:“銀子倒是小事,但這個苦差使派那個去呢?”

    金丞相一聽,暗暗發笑道:委實做了皇帝,就喫下糊塗湯了。這些差使倒沒處再好,他偏偏還要說苦!難得他既是這樣說法,這邱奎因出獄的事,也還孝敬了我兩萬銀子,我何不借此調劑調劑他也好。主意想定。隨即又奏道:“臣想這些苦差,當罰有罪的人充當,正好將功贖罪。現今太監邱奎初赦出獄,正好派他前往。”皇上見說,大喜道:“卿所奏正合朕意!”到了次日,便降了一道聖旨造春浦橋,派邱奎當橋工監督,由外庫撥工程銀三十萬兩,歸丞相府給發該監督赴工。這個金丞相貪心並不過大,不過落了一半,發了十五萬銀子把邱奎。邱奎到工之後,處處剋扣,以爲只要有個橋形,就可以消差。那知春浦下面,究竟是到夾江,水力很大。照這樣敷衍辦法,怎樣喫當得起?所以到了一半工程,忽然潮汛一起,弄了他一個前功盡棄。邱奎只嚇得魂不附體。

    但邱奎這太監,他有一個朋友,名叫害人精朱六兒。據說邱奎因前陽路斷,不成個人道,便用後庭取樂。朱六兒同他行在一起,坐在一起,睡在一起。就連當日收在刑部的時候,邱奎也用了黑費,委實雖坐監坐牢都在一起。這時邱奎出差造橋,也就將他帶來。到了潮水將橋工衝坍之後,邱奎憂愁不過,以爲這筆工程怎樣賠償得起?因此愁眉不展。朱六兒問道:“我看你這兩日沒精打彩的,可是因那橋工損壞的事嗎?”邱奎嘆了一口氣道:“總算是咱家的運氣,老丞相爺的意思,以爲還是調劑咱家的一個好差使,可曉得弄成這們兒一個樣法。如今已用掉六萬多銀子了,再從一上來起,這十五萬銀子恐怕統統用盡還是不彀呢。”朱六兒聽說,便道:“你這才癡人,一些材料沒有。我問你如今工廠上共有多少工人?”邱奎道:“共一千五百人。”朱六兒道:“這便有了主意了。你代我將工人通身傳齊,說他們工程不善,每人罰他們賠還一百兩銀子。不是立刻十五萬銀子可以到手嗎?如有不肯認還的人,先拿兩個諮明宣撫使,請王命過來殺他們幾個做個榜樣,還怕不成功嗎?”可憐就這一句話,害得那一千多工人衝家敗產,尋死覓活。

    到得濟公到來,大家才平定一點。還有一件奇處,不但一日三餐不費事,那些工人中也是貧富不等。所邱太監勒賠銀兩,那有錢的已經繳過的呢,一家家都有禿頭奴送一封銀子把他,說道:“尚王造橋,不能害你們百姓。我是齊水真人那邊着我來還償你們的。”還有一些未曾繳款的呢,到了限期,也是這禿頭奴送一封銀子來向他們道:“我是齊水真人那邊的,不忍你們比繳贓銀,皮肉受苦,你將這銀子拿去繳款罷。”就此大衆工人,便安心適意趕工,又有濟公幫忙,不到二月,居然把春浦江中間造成一架二里多長的大橋。邱奎見橋工告竣,便同朱六兒將大帳一算,可算罰的那工人的十五萬銀子,將彀造橋。除衝坍不計外,淨落了八萬多銀子,心中歡喜不過。當下便撤了工程局,同朱六兒計議進京繳旨。就將銀櫃打開,預備把銀子打成捆頭,方好上路。那知把銀櫃一開,裏面連銀屑都沒一點。正然在此發呆,只見外面的聽差拿了一封信,進前說道:“稟宮爺,外面信局人送來一封宮爺的家信。怎敢怠慢,特爲呈上。”說罷便把一封信拿出。邱奎接信到手,突然面無人色。畢竟這信中所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回 兩封信氣死邱太監 四錠銀眼饞諸地棍

    話說邱奎這一趟橋工,賺了有八萬多銀子,預備打捆上路,那知這銀子都不見了。正然嚇了發呆,又見聽差的送來一封家信,隨即拆開一看,見上面說某月某日,朱六兒回家,送來親筆憑信雲:因橋工衝坍,先撥十萬銀去賠償,否則罪在不赦。已將十萬兩寶銀仍由朱六兒押上,諒已收到云云。邱奎一看,只嚇得面無人色。委實想不出是個什麼就裏。朱六兒道:“莫非遇着騙子了?”邱奎道:“你是家裏常在一起的人,那裏有個認不清的嗎?”朱六兒發急道:“這樣看來,是我有了分身法了。好在我日兒夜的也不曾有一刻離着了你。”邱奎道:“不是這樣說法,我因爲你不曾離着咱家,所以才奇怪的呢。而且還有一層,家中的十萬銀子,就作爲遇騙,這櫃裏面的幾萬銀子就便被人搶,還要挑上幾十擔,怎樣無影無形的就不見呢?”朱六兒道:“我倒真不相信,難道碰着妖怪不成?”當下又跑到櫃旁看了一看,果然是空空如也。但見裏面有一封信,朱六兒道:“這又奇了,裏面不是還有一封信嗎?”邱奎見說,連忙把信拿出。見那信還不曾開封,信封上寫了個邱沒屁兒入目。邱奎一看,又氣又恨,手顫顫的把信拆開,但見寫的是:

    哈哈哈,詐得工人十五萬雪花銀。哈哈哈,假了俺和尚去買一卷金剛經。哈哈哈,櫃中不足家中撞。哈哈哈,借用你情人通信音。從今後,要小心。惱了俺和尚是不太平。哈哈哈,真好笑、可笑你沒屁兒垂頭喪氣轉回京!

    邱奎看畢,氣得把一封信撒得粉碎。大罵道:“這沒有別人,一定是那賊禿濟顛憎做的這混帳事。可不要把人氣煞了嗎!”說此處,只見那害人精朱六兒彎身到了櫃子裏面,說道:“奇怪,奇怪,裏面還有一封信呢。”隨忙拿出,交了邱奎。邱奎又拆開,但見上寫道:

    明知濟顛僧,居然罵賊禿。你氣俺更氣,抬頭看明白:“噗咦”。

    邱奎看完,果然不知不覺的把頭一抬,那屋上落下一塊-磚,“噗咦”把頭上砸了一個大洞,鮮血直流。邱奎到此地步,真個無法可想,只得收拾行裝,同朱六兒進京覆命。

    看官,據前書這樣說法,邱奎可算統家中外面所失去贓銀十八萬有零,即作各工退還勒款十五萬兩,其餘三萬多兩落在何處,那裏濟公還落一兩八錢喫壺酒嗎?列位有所不知,只因濟公到了工場上面,逐日的飲食,那裏是濟公帶來的嗎?也無非作了法,向外面採買,這三萬多銀子,可算一應化銷,都在其內。濟公實不曾沾染分文,不像後來一些辦善舉的,外面事件不曾辦,皆自家募化一個功德,由衣服做起,然後就買回買屋,開店捐官,娶女兒,嫁媳婦,都靠在那上面。噯喲,我說舛了。人家只有娶媳婦,嫁女兒,那裏有個娶女兒,嫁媳婦的嗎?哈哈,我說舛了。我那裏真說舛嗎?細想起來,我還說的一些不舛呢。請教這一般侵蝕善款的罪人,那個有得逃生?眼前雖然善人老爺小姐少孃的威武不過,到了後來,那閻王老子代他把帳一算,還怕不是死兒絕女,已嫁女兒退回頭,已娶的媳婦嫁寡婦嫁出去嗎?

    閒文少敘。濟公在工廠裏過了一個多月,見橋工已竣,他深怕各工人會悟過來,纏繞得沒得動身了。這日已到了三月初三日了,濟公一早起身,便瞞了衆工人,弄了個不辭而別。就由春浦到了姑蘇,走到閶門左近,到了一爿酒館坐下。心裏想:腰裏是分文沒得,還要尋着一個會東的主顧纔好。當下跑到裏面,揀了一張朝南的桌子坐下。那酒保見他這一個邋遢和尚,曉得交易不大多,作些不過二兩窮燒酒,兩塊豆腐乾,定然不是個財爻。見他把當中的一張桌子佔住,心裏就有些瞧不起他。當下拿了一塊揩檯布,走到濟公面前,說道:“和尚老爺,我們這地方不比旁處,鄉紳多得很,碰着了和尚下酒館,不大安宴的。輕則被他們辱罵一陣,丟副面孔,重則送到衙門裏面打屁股、坐監。我勸你這個師父,識些點回避。那前面酒架旁面有一張空桌子,你和尚躲在那處喫個安宴酒罷。”濟公見說,向這酒保笑了一陣,說道:“你這人說話,俺和尚一句都不懂。俺且問你,你家可有醃狗肉嗎?”那酒保笑道:“我看你這樣蹊景,倒是西湖濟顛僧的徒弟了。開口就問人家要狗肉喫,這樣東西,我們蘇州城裏是不準賣的。”濟公見說,暗暗喊了一聲晦氣,便說道:“既然如此,你代俺不問什麼只要是肉,代我切一盤來。揀那頂大的瓶,打一瓶燒酒,拿一隻碗來,那就沒你的事。”酒保一聽,見他這樣的酒量,以爲是一個大生意,也便拿了酒菜,由他坐在堂裏,一人自斟自飲,不再同他嚕唆。

    那知一盞酒還不曾喫得完,外面一些喫晚酒的統統上市,左一起右一起的,立刻把一爿館子坐的滿滿的。卻沒一個來同濟公搭坐,都因他這一個邋遢形像,望一望,便離了他老遠的。又過了一刻,拖拖拉拉又走來三四個,都是頭戴武生巾,身穿灑花直裰。進裏一看,見沒有一個閒座頭,只得和尚桌上有空,那人也因他齷齪,掉頭就走。轉眼之功,忽然又跑了進來,就在濟公桌上一人坐了一面,還有一人鑲在濟公凳上一擠,說道:“和尚坐遠些,讓些老爺坐!”濟公把他估量一下,已曉得他們的用意。便故意裝做喫懼不過的形容,連眼睛都不敢朝他們望,將屁股移了一移,讓了那人坐下。那酒保見他們已經坐定,連忙走上前來,都“少爺長,少爺短”的問他們喫什麼酒,要什麼菜。內中一個歲數稍大些的,嘴向濟公歪了一歪,說道:“你代我們打五斤花雕,開一隻燻鴨就是了。”酒保走去,不上一刻,也將酒菜送到。四人便斟過了酒,將一把壺送到濟公面前道:“和尚老爺,滿飲一杯。我們蘇州城裏,從來沒有個和尚道士敢到茶麪酒館,難得你這個和尚,很有一點份兒。我等所以特爲要恭維恭維。”看官,你道這四個人是什麼人呢?一個姓張名洪,一個姓蔣名豹,那兩個是弟兄兩個,一叫王鴻發,一叫王春發。這四個人本是四個武生,懂得兩手毛拳,專靠在娼家收點例規喫飯。平時在外面遊手好閒,躋個茶麪酒館,碰着人家相哄相打,便出來排解排解,落點賺頭,博點喫喝。還有許多見眼生情,遇事生風,弄錢的方法是多得很,委實說之不盡。總批是幾個稍有頭面的青皮光蛋罷了。

    這日因訪到靠這酒館旁邊尼庵裏,有一個住客的尼僧,很有安色,四人便想前去採花,卻因時候尚早,便到這酒館裏來先喝點酒。所以頭一次進來,見裏面沒有座頭,只有那齷齪和尚坐的那張桌上有空,覺到不願同坐,所以轉身就走。及至走到外面,王鴻發拍腿道:“哎呀,我們要死了!”三人見他這樣大驚小怪的說來,連忙追問道:“鴻發,你這句話怎樣說起?”王鴻發道:“你們有所不知,我當先曾聽見我們這個行業中老前輩有四句歌語,他說道:

    出門利市遇打訌,買物抓錢不算帳。

    逢時過節去嫖娼,茶麪酒館喫和尚。

    我們今天碰着這個和尚,只是應着古語的一件好事。可笑我們四個人,一個有靈機的都沒有,反轉把就口的一口食丟了就走,不是糊塗得要死嗎?”那三人被他突然提醒,隨即拉一拉手道:“我們不會再進去罷?”就此又商議了一陣,重新走了進去,在濟公那張桌上三七相的勢子,擠了一桌坐下。再見濟公裝的那羞羞縮縮的樣子,以爲這和尚真個怕人,便喊了酒菜,預備喫他個酒醉餚飽,不愁這和尚不把個帳會了去。所以張洪拿了酒壺,代濟公先-了一杯酒,以爲牽在一起纔好算計。但濟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見他的酒壺到來,一些也不謙恭。當下五個人傳杯遞盞,喫得是熱鬧不過。張洪等以爲覓着個白大食,越分添酒添菜,喫了個不亦樂乎。

    喫到終場,酒保走來把帳一算,共計喫了六兩多銀子。濟公招呼四人道:“朋友不要破鈔,小東今日是和尚的。”隨從懷裏取出一錠白白的紋銀,約有十多兩重,拿在手中,先試了一試,然後送在嘴裏,就想用牙齒去咬。四個人一見,大家會了一個眼色。蔣豹道:“和尚,你這做甚?那有這利害的牙齒,能咬動銀子嗎?”濟公道:“這個癆瘟的銀子都是呆大的,他店家多分找不出許多,除掉咬下些來,還有別法嗎?”說着又從腰裏摸出三錠,擺在桌上道:“你們請看,不都是一樣大的嗎?”四人見此,大家使了一個眼色,每人拿了一錠,看着道:“真是重得多呢。也罷,我們代你把個帳會掉了罷。”四人走到帳檯面前,各人腰裏你一兩,他八錢,湊着會過了帳,出了酒館的門,便拿了濟公的銀子,飛奔的逃走。不知這濟公四錠銀子,可得真被四人騙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回 弄幻術僧尼同宿 逞奸計惡霸遭殃

    話說張洪、蔣豹、王鴻發、王春發四人得了濟公的銀子,飛奔逃走。但見濟公在後面氣喘氣喘追不上的樣子,四人好生髮笑。恰巧前面有條巷子,四人便轉身進去,躲在一家門口,探眼望着外面。不上一刻,果見濟公由巷頭急急忙忙嘴裏奇怪奇怪的喊着走過了。四人歡喜不過。張洪大笑道:“該因運會,喫不算還要帶着走。這樣好主顧,還是第一回碰着呢。”王春發道:“還偏偏不欺公道,每人只分一錠,免得爭多爭少的你爭我奪,鬧個不了。”當下四人便將銀子向腰間收好。四人計議道:“如今我這件事可算了過,還有那件事怎樣辦呢?”張洪道:“只有一件難處,我們先取議妥了,免得臨時爭奪。這庵堂裏雖有四個尼僧,無如頂好只有一個,那當家的已五十多歲了,未免嫌好釋歹,有些不大平允。”王鴻發道:“我喫苦些。我向來嫖這一個字,不大揀嘴的。只要頭上有個鬏,腰下有條溝,煞煞火氣就罷了。但那結識那坐客的一個人,須要貼我個什麼樣子的貼頭。大家頭上頂着天,腳下踏的地,擺得天公地道的,也就沒得爭鬧了。”張洪道:“這樣說法,我便貼你二兩銀子,把好的給我受用,他們兩家頭不進不出。你們看這樣說法,可好不好?”大衆道:“正好,正好。”就此四人見外面已有一更向後,曉得二僧庵睡覺極早,便放步直奔那尼庵而去。

    看官,你道這尼庵是個什麼庵名?大率蘇杭一帶的尼庵,本沒什麼周正的。面上是修心的尼僧,其實是賣身的妓女,沒一家沒有王孫公子包住了房頭白相。一班青皮地棍,明曉得裏面不乾不淨,並不敢向他翻眼。單單張洪、蔣豹、王家弟兄這時所到的這個尼庵,委實一個苦修的清淨佛門,名叫樂善庵。廟中本有三個尼僧,一名普航,是個當家的,年紀已五十多歲,又麻又駝,又瘤又矮,樣子是醜陋不過。兩個徒弟,一名妙蓮,一名妙提,也不過中年村婦的蹊景。只因張忠夷有個妹子,嫁了一個姓吳的知府,不到兩年,這吳知府就死了,三年孝滿,張氏便立志修行,在臨安竹香寺出家。但這竹香寺卻然是混帳不過,裏面同娼家一樣。當先這廟叫觀音庵,因老尼僧有一年翻造廟屋,因觀音庵這廟名外面叫得太多,恰巧有一個翰林到他這廟裏玩耍,老尼便請他重題一個清雅的廟名。那翰林有心拿他取笑,便代他題了一個竹香庵。外場上這三個字委實清雅,其實暗含的罵着他是“個個千人日”。列位想一想,這尼庵可得周正了?但吳張氏誤入其中,只得趁空逃脫,另揀廟宇。可憐杭州的尼庵被他跑盡了,竟尋不着一處安靜的。因此到了蘇州,尋着了這樂善庵,覺得歡喜不過,就在裏面住客。

    不料偏偏被張洪、蔣豹、王鴻發、王春發四個地棍看見,曉得他廟裏沒得腳力,四人便商議了進來偷奸。所以脫了濟公銀子之後,他四人便一直來繞到庵後,四人便用爬牆釘上了院牆,朝裏一看,裏面四處漆黑,只有一間房裏燈還未熄。四人便抽出腰刀,縱身落地,走到窗前,朝裏一望,但見那間房裏收拾得乾淨不過,梳妝鏡架,粉奩衣筐,同居家人家閨閣裏一般。桌上一盞燈臺,上面燒着半枝紅燭;中間一架柳葉式的香盒,裏面芸香嫋嫋,那一種撲鼻的香味,委實鉤魂攝魄。再朝裏一看,左邊一架紅漆衣箱,右邊一副皁角漆描金的衣架。那衣架旁邊一張方桌,壁上掛子一軸釋迦牟尼講經條幅。這釋迦牟尼,照那廟宇裏塑的那三尊大佛,少年閉目的形像。其實並不是的,這位佛爺本是印度的一個大宗教家,就同我們中國的孔夫子差不多,八十七歲才死的。其實他的形像,虯眉虎目,環眼卷鬚。因張洪究竟武生的出跡,尚能看出一點究竟。再朝那牟尼佛像旁一望,卻是一副銀紅盤金的琴條,上面那一副對聯寫的是:

    何謂色?何謂空?空乃色實;

    局雲道?局雲理?理而道成。

    一副對聯那字跡真個寫得是龍飛鳳舞,上款寫的是普航師雅鑑,下款寫的是西湖濟顛書。

    四人看了一會,忽見那當中一牀上的帳門,“索索索索”的抖個不住。再朝踏板上一望,下首排了一雙繡花的小僧鞋,上首褪了一隻泥-千秋的草鞋。四人正然詫異,忽然那帳門裏面伸出了一雙釘鈀似的手,將帳門找了一找,轉身爬出一個精赤條條的和尚。那身上寸絲不掛,走下牀來,將桌上一把酒壺抓起,嘴對嘴的-了一氣。又聽那牀上嬌聲嬌氣低低的喊道:“師父來困罷,沒要凍壞了。那冷酒是喝不得的。”四人定睛細把那和尚一看,原來不是別個,就是在酒店同在一起喫酒的那個邋遢貨。候着他睡進去,便跑遠些議道:“如今我們不是看西洋鏡子的,也可以動得手了。但是這和尚佔着了,倒有些不好辦呢。”王春發道:“有甚不好弄,我們一同進去,他如好好的相從,那便沒事,若然稍不順當,我們弄他一個先強姦,然後把和尚尼姑再捆住一起,豈不是名利齊輝嗎?”王春發說畢,便牽了一牽三人的手,說着:“我們就此便進房去嗎?”蔣豹道:“他這個癆瘟吊窗,還不容易掭呢。”王春發道:“我看你們這些不濟事的眼睛,怎能偷花,只好去偷屎喫!你看那旁邊的房門不是開着嗎?那明間的亮桶也不曾關,我們一腳由明間直奔房裏是了。”四人計議已定,便把手上的刀順了一順,一窩蜂似的由明間直奔房間。果然那些門戶都不曾關,便當得了不得。只有那房門掩了半扇,四人將那半扇門一推,直衝而入,不料忽然那四人腳下就同落了空一般,只聽“哼通哼通哼通”幾聲,四人都步在一個深坑裏面,卻不曉得是一個什麼所在,但覺渾身噴臭。結竟這四人落在什麼所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回 樂善庵計陷採花賊 大成廟謀奪住持僧

    話說張洪等四人直奔尼僧的住房,那知才蜂擁的岔腳進門,一個個都落在空處,但覺渾身發臭。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麼串頭呢?原來這地方並不是尼僧的臥房,是樂善庵後院的一個大屎坑。裏面所看見的一些佈置,都是濟公用的法術,哄他們自己向屎坑裏去走。四人既落在裏面,手手抓的屎,口裏喝的尿,方知已落在毛廁裏面。心中想道:適才在窗外偷看明明白白,是一極幽雅的住房,因何變成一個屎坑?這個笑話真就不小。但心裏這樣想着,那四手四腳不住的扒來劃去,剛纔要到水面,不是被這個手一-,就是被那個腳一掃,倒又沉到坑底。纔要開口相罵,卻又被一些黃糞封住了嘴,再也不得開口。還虧張洪身邊還有兩條釘,沒奈何連忙取出,仍用執牆的法子,扒上屎坑,蔣豹等也次第扒出。再想尋那房間的窗子,查個實在。原來並不是房間,是一堵短牆,圍了一個地糞坑。也沒什麼房間、明間、和尚、尼僧在此。四人道:“奇怪奇怪,難道遇着了妖怪不成?”又抬頭把更星一看,曉得時候尚早,浴堂還不曾關門。連忙開了那庵的院牆門,跑到外面。

    恰巧離此不遠有條小河,四人復行又跳下河去,也顧不得冷,連頭都埋在水裏,洗了許久。又爬上岸來,把衣服擠了一擠,水鴨子似的走到一爿浴堂裏面。這浴堂裏面堂倌是同蔣豹熟識的,一見蔣豹領了三個水鬼走來,請問道:“蔣爺,這是怎麼的?”蔣豹道:“不談了,該應倒運。由鄉間上城,因貪走晚月,落在溝頭裏面的。”堂倌道:“這怎麼好呢,還要着人去拿衣服呢。”蔣豹道:“你這人說話,就有些不識把事的甘苦了。不是別個相煩,你把我們四人的衣服綁在老虎竈上,炕他一炕。我們就借池裏睡他一夜,明日一早奉請一齊喫麪去。”那堂倌曉得他們的,那敢怠慢,候着他們脫盡,取衣在手。便查點道:“請問諸位衣袋裏可有物件?文明出來,人熟禮不熟,不要糊里糊塗的,反轉情而不美。”蔣豹被這一提,大笑道:“哎呀,我們倒糊了。還有點小小家當,不曉得可曾落在那糞坑裏面?”那堂倌一聽,大笑道:“原來你們是落在糞坑裏的,我說因何瘟臭的呢。”就這堂倌說話的時候,四人已將衣袋裏拿出。王春發也不曾打包,試了一試道:“我們今日可算不順遂還順遂,俗雲不爲蘿蔔不挑菜,究竟因那句話上,還落了這一筆賺頭呢。”那知王春發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只聽張洪連連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會完了!”說着便把一樣東西“-”的向王春發麪前一摜,無巧不巧的碰上了那個茶碗,“噹啷啷”一聲打得粉碎。王春發道:“你發的什麼瘋痰?”張洪道:“什麼瘋痰?啥,你看看這個賺頭!不要把人氣煞了嗎?”三人當下連忙拾起一看,原來是一塊鵝卵石。大衆喫了一嚇,忙把自己的打開一看,卻然都是一樣。一個個的嘆了一口氣,喊了有幾十個不順遂,拿了浴布,直往池門裏走。

    進了浴池,蔣豹見裏面一人沒得,便向三人道:“今日這件事,我仔細想來,多分都是喫的這和尚的虧。你們不看見那房子裏,同尼姑睡覺的不是就這個和尚嗎?明天我們拼着一天不家去,城裏城外偏要尋着了這禿子,打得他七死八活,剎一剎心頭之氣。”王春發道:“快些不要這樣講法,就便是一個有道理的和尚,他怎能曉得我們心裏怎長若短的事件?我想如今姑蘇城廂內外,三百二十四處二僧庵,只有樂善庵是個清淨的地方,多分菩薩都在他這廟裏受香火。所以我們起了這個不良的心腸,被菩薩曉得了,因此變了這和尚來點化我們。你們三個想一想,我說的這句話,可舛不舛?”三人想了一陣,說道:“這句話真正不舛,不是菩薩也沒有這大的神通。”四人當下在浴堂裏過了一夜。一早起身,那衣服纔有半乾,還覺得有些幹屎臭,也叫沒法,只得俯就着起,連洗浴都沒錢開發,只得向堂倌商議記了帳。那堂倌也只當遇着鬼,忙開門放他們出外。四人走到外面,想道:我們裏外無事,且到樂善庵院門那裏去望一望,單看那老禿頭見開了院門,怎樣說法,一定要疑惑是賊子了。四人議定,便又走到了樂善庵的後身。但見那老尼姑揹着了手,在院門口兩頭跑着罵呢。

    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麼原故?原來這樂善庵後院,外面全是園田。這日老尼一早起身,做過早課,便到後院來扯些茵蒿青菜的做中飯菜。不料院門大開,由毛廁坑邊一直到院門口,沒一處不是黃糞。他萬不料這些青皮地棍夜間想到廟裏來偷奸,落在糞坑裏面,以爲定是園田上的鄰居前來偷糞。所以氣噴噴的揹着手,跑到院牆外面,喊長街似的罵不住嘴。

    四人心下明白,聽了一刻,也就走了。那知走不多遠,忽然抬頭一看,見那喫酒的邋遢和尚就在前面,一搖二擺,向鄉下走去,相離不過一箭多路。蔣豹道:“王春發,你講舛了,諒情絕不得有這樣的菩薩,多分是個妖僧,一定同這廟裏的尼僧有奸,所以他用妖法同我們作對。此時青天白日,諒他的妖法是作不起來的,我們何不趕上前去,打他一個半死。而且他走得又不快,我們腳頭稍緊一點,暫時就可以趕到的了。”張洪等齊聲應道:“有理有理。”當下四人磨拳擦掌,緊緊的跟着後面去趕。那和尚不慌不忙的,還是在前面走,就同不曉得一般。但四人再也趕他不上,聽你怎樣奔法,都離他有一箭多遠。足足趕了有兩個時辰,趕了有二十多里,忽然那和尚停住了步,掉過身來,向四人拍手頓腳的笑了一陣道:“好乖乖!你們都來了嗎?俺和尚問你:你們這些乖乖,肚裏也派趕餓了。不知你們今天還是喫酒,還是要喫屎?如要喫酒嗎,你代俺先把腰裏摸一摸,可還有銀子;如要喫屎嗎,就跟了俺和尚走,包管請你去喫一個飽,比夜頭喫得適意些。”說罷,又拍着手對着他們打哈哈。四人見他這樣,真個氣悶不過。恰巧就這時候濟公住下腳,對四人鬧笑話,四人就此趕得已離濟公不到二尺。蔣豹膽子最大,手腳最快,不作聲不作氣,縱身一把揪住濟公耳朵,大喊道:“你們來啊!禿驢被我抓着了啊!”口裏喊着,那手上這一把就恨不得把和尚的一隻耳朵揪下來,才得稱心。那知才用一用勁,只聽手下那和尚喊道:“蔣豹哥,仔細一點,是撕的我的耳朵,不是和尚的,你抓餌了!”蔣豹再一細看,果然是撕的王春發。那和尚倒不知那處去了。四人曉得這和尚的法力真大,也就探揉肚皮,只得受着委屈算了。

    但濟公此時究竟又到那什麼地方呢?原來他正同張洪等四個地棍鬧着笑話的時候,忽然半天上起了一股黑氣似的,忙把靈光一按,曉得徒弟悟真有難,沒有功夫再同這些地根作對了,只得用了縮地法,趕回西湖大成廟而去。看官,你道這悟真因何突然有難的呢?列位看前續傳中濟公離別悟真的時候,丟了一個說帖把他,不是叫他不要留故人的嗎?也叫事有定數,他見了說帖,各事都依了,皆有後驗,獨獨他把末了一句忘煞掉了。自從濟公走後,這悟真真算辛苦勤勞。廟中執事僧又不多,到了第二年秋間,裏面增徒才足有一百多和尚喫飯。悟真在方丈裏面,小事便不管,大事他才查問。一日走進唸佛堂,看見一個和尚,樣子熟識不過,卻一時記不起來,及至走近方丈,忽然記着道:這不就是同我爭廟,趕我出門的那師兄嗎?悟真這和尚,他生性慈善不過,次日一早,便將管唸佛堂和尚傳來,叫他將唸佛的和尚花名統統開來,看了一看,卻並無師兄的法名開在上面,心中好生詫異。

    到了晚經的時候,悟真便親自下了唸佛堂,候着唸佛已畢,悟真走至那師兄和尚面前,說道:“你有空到丈室裏走一趟,我同你有話說呢。”到了晚齋過後,那和尚果然來至丈室,小沙彌進裏通報,悟真迎接進內,分賓主坐定。悟真道:“和尚上下?”那和尚道:“小僧叫鐵珊。”悟真笑道:“師兄欺我了!我輩守四空之戒。歷遍天涯,無榮無辱,無爭無奪。‘戒榜’兩個字,千古不能改。我不像師兄這樣藏頭露尾的,究竟是何意見?”鐵珊見說,止不住兩淚直流道:“愚師兄因身遭不白之冤,因此改頭換面。師弟責備團屬該當,內中卻有許多曲情,改日同你細談是了。”

    看官,你道這鐵珊因何改名的呢?一者他自把悟真趕出之後,仗着自己有些廟產,在外面賭喫嫖窯都是全的,不到兩年的功夫,廟產玩得是連大殿上的瓦都拆了賣掉了。後來有一個姘識的婦人因他日漸落拓,又另外找了一個主顧,鐵珊懷恨在心,打了一張刀,跑去把姦夫殺掉了。後來那婦人被官拷打招出,地方官差了三班四處訪拿。他連夜的逃到西湖大成廟,躲在唸佛堂裏,改名鐵珊。兼之他改名的原故還有一層,又怕悟真記了他的前仇,不肯容留,所以在唸佛堂多時,悟真全不曉得。

    這日既然查點清楚,悟真便時時想提拔他。到了本年正月間,本廟的知客師因告假到四川朝峨眉山,悟真便把他抬舉代管知客。這鐵珊的逢迎委實是好不過,金仁鼎這班人色到來,他便格外恭維;到了金丞相當權之後,金仁鼎便逼着悟真交家把鐵珊,悟真始終不睬。鐵珊又同金仁鼎計議,轉請金丞相設法,允許成功之後,將前次罰入廟中的山田如數撥回。金丞相一天在便殿見了皇帝,談到大成廟的事件,金丞相乘間便把個知客和尚鐵珊說得他道性怎樣怎樣好法,方丈悟真怎樣怎樣壞法。接口又說道:“這廟既是陛下敕建的,陛下何不降一道聖旨,着悟真交家鐵珊,免得敗壞廟事。”皇上見奏,沉吟半晌道:“朕想聖僧做事絕不得舛,果真悟真不能勝任,聖僧自有權衡。”金丞相又道:“聖僧這人處處大雅,於小事毫不關心。他此時方將小西天之事辦畢,倒不知雲遊何處,大約這大成廟他已經是記不得有這一件事,他還有心腸來理廟事嗎?”皇上道:“這廟事卿等可不必問。”當下拂袖進宮,金丞相可算小小受了一個沒趣。散朝之後,便同金仁鼎商議。仁鼎道:“有一法,明日先同鐵珊計議妥了,大人便進廟假傳聖旨,押着悟真交家。交家之後,就把悟真拘到萬歲行宮,將他鎖在裏面,斷絕他的飲食,候着餓死,代他報個病故,自然這方丈就歸鐵珊的了。”金丞相道:“這個主意甚好,你一定就照此這樣辦罷。”這日卻就是濟公同張洪在路上鬧笑的時候,金仁鼎一面給了鐵珊的消息,一面便假傳聖旨,押着悟真交家。到了交家之後,金仁鼎道:“老方丈,今天是消閒的很了,我們到萬壽行宮裏遊玩遊玩也好。”悟真那知就裏,隨即跟了金仁鼎就走。一直走進裏面,金仁鼎便暗暗着家人去拿了一條鐵繩,預備將悟真鎖在暗房裏面,閉門就走。金仁鼎便岔腳先想去查一查暗房,看看是否謹慎。那知才走進房門,忽見一個和尚,瘋瘋顛顛由裏面迎出,一把抓住金仁鼎,說道:“你認得俺嗎?”金仁鼎大喫一嚇。畢竟這和尚究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一回 濟顛僧咯唾唾戲奸臣 金仁鼎當筵聽鬼話

    話說這一座大成廟,金仁鼎可算擔驚受苦,銀子罰掉二十萬,還坐了多時的刑部天牢。只因懼怯濟公,叫做敢怒而不敢言,難得濟公遠去,剛剛鐵珊要謀悟真的方丈,又許了一個大大的願心。金仁鼎一者可以報得私仇,二者那佈施廟中的一筆田產就此便物歸原主,要算是天從人願。所以一面假傳聖旨,押令悟真交家,一面同鐵珊商議,預備把悟真誆到後面人跡不到之處,將他錮閉裏面,絕他飯食,置之死地,以杜後患。這日悟真交家之後,金仁鼎便退居師父長老方丈短,甜言蜜語,請他到行宮裏玩耍。悟真這人老實不過,覺得交家之後,萬慮俱清,也想瀟灑一點。所以悟真才聽他說,便滿口應從,即自走進行宮。金仁鼎暗喜道:據我看來,可見人家做上人的,總要渾厚一點,留些餘地,給子孫享享福纔好。就如濟顛僧當日好不利害,委實碰他一碰都是晦氣,所以出了這一個沒用的徒弟,聽人播弄。叫他交家便交家,叫他同遊便同遊,眼見就請他上死路,他一些還不覺呢。就這打稿的時候,金仁鼎搭眼見旁邊有一重門,曉得進裏是上膳廳,三面皆是落空,只有一門與廟屋聯絡。心裏就想把悟真關鎖裏面,弄他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打算既定,便向跟隨使了一個眼色,假意同悟真還謙了一謙,便推門進裏。那知才岔進門檻,突然裏面瘋瘋顛顛的走出一個和尚同他頂頭大撞。金仁鼎一見,暗道晦氣,又遇着對頭了!真是進退兩難,不知怎樣是好。反是悟真進前一步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怎樣走這裏面出來的?可憐你老走後,徒弟才疏學淺,爲這廟中之事累得好苦啊!”濟公見說,把臉沉了沉道:“無用的鈍貨,見了俺還放刁呢。快代俺把那例行的酒菜辦些來,俺們就在這裏面談談罷。”悟真見說,越法作躁,暗道:我堂堂一個大成廟退居的方丈,怎能拎把壺拿個碗,到街坊上打燒酒買肉去?就便着人去買,也覺到有點不雅。不言悟真心下在此爲難,單言金仁鼎撞見濟公之後,嚇得就同雷打癡了一般,一句話都不能開口。忽然聽見濟公要例行的酒菜,就趁此辦個下差,討個歡喜。恰巧那取鐵鏈子去的跟隨已將鐵鏈取到。金仁鼎深怕濟公查問就裏,便連忙又向那個跟隨使個眼色道:“你這手上什麼?廟宇是清靜的地方,這些刑具怎能胡亂的帶進裏面?你快些代我到百朋樓去喊他一桌烤席,惟最是一隻烤狗膀是少不得的。要緊要緊!”這家人本來伶俐不過,見主人這樣分付,也就見風掛帆,拿着鐵鏈一溜煙似的走到外面,他自去叫酒喊菜不提。

    但金仁鼎、濟公、悟真三人,這時就在上膳廳旁邊侍宴所裏坐下。金仁鼎道:“在下日前接到張欽差的公事,方知大破小西天,火燒劉香妙,計殺狄小霞,都是聖僧的大功。但小西天肅清已有多時,聖僧這一向在那處雲遊?可曾遇着什麼希奇事嗎?”濟公見說,暗罵道:你這個畜生!嘴裏一陣的雲淡風清,世務卻然是有一無二。但在俺和尚面前,要想子午卯酉,想把正案坍削過去,大約還有點費事呢。但一味鬧得通天赤地紅,辦他個假傳聖旨的罪過,一者他喫當不起,二者宋朝氣數將近要終,俺也不便枉費心血。也罷,官法不如私法狠,待俺來弄一點小苦他喫喫,散散心頭之恨罷了。濟公在這裏推想,金仁鼎坐在對面,笑成着一付臉朝着他,專候他的下言。濟公望了一望,又暗道:這個勢子倒狠,便當我就如此如此罷。想罷,也便仰着一顆蒲草盆的頭,朝着金仁鼎道:“俺的金大人,你可是……”這句話還未說出,忽然喉嚨裏的疾響了一響,就咯的一口,這一口痰,帶謊說足有四兩重,巧巧篤了金仁鼎一臉。大凡喫酒的人吐的痰,多是老黃色,這時金仁鼎鼻頭上彷彿掬着個蜜蠟蛤煥一般。金仁鼎急在心裏,齷齪的泛泛作嘔。一衆跟隨站在旁面,茫然無智,沒手捉跳蚤似的,不曉得拿個什麼來代他抬纔好;兼之金仁鼎又是個下抄下殼,又怕這一篤痰淌下來,剛剛淌在嘴裏。可憐金仁鼎也曉得這個下流的勢頭,再也不敢開口,只覺嘴裏“哦兒哦兒”的,那眉毛眼睛鼻頭通身縮在一起。虧着有一個跟隨,名叫金榮,年紀雖輕,卻有一點見識。見得大衆袖手,他便走到外面,那水芭蕉上面撕了半片芭蕉葉子,走到主人面前,-在臉上,就同掇燒賣一般,攝了一個大掇子,“篤”的向地下一摜。金仁鼎此時才能開口,說道:“快些打盆面水來洗一洗纔好。”說着便向濟公一看,見濟公此時奇怪得很,彷彿是個啞子,對着他打手勢,或面向他拱拱手,或而指指自家的喉嚨,或而圈着指頭,就嘴唱上幾。金仁鼎不曉得是個什麼原故,也只得向他翻眼。當下跟隨忙把面水、手巾拿到,金仁鼎洗過了臉,那叫席去的跟隨,已將酒席喊到。真個螃蟹過河,七手八腳,這個家人拉座頭,那個小崽理杯筷。悟真不便入座,便辭了金仁鼎同濟公,仍回退居樓去了。

    這裏金仁鼎讓濟公坐下,濟公也不等候敬酒,抓過壺來,忙把個例行三杯“喂唧-唧”的喝下。然後把胸口一抹,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氣道:“俺的金大人,這會子才能陪你說話呢。實不相瞞,俺已三天沒有酒喫了,這一窩酒蟲兒,在我肚裏作怪,把俺三十年前的老痰,都被他拱起身,滿滿糊在那嗓子上。所以適才同你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那痰便隨着說話的氣冒將出來,篤了足下一臉。幸虧俺和尚還有方寸,就同你做個手勢,再也不敢開口,假若不識迴避,仍要勉強再說個三言兩語,恐怕這筆疾連連冒出,對不起尊龐上這七個大門,一定是要刷麪糊、貼封門大吉的了!”說完,便哈哈的笑個不了。金仁鼎一肚皮的慪氣,被他這一番話,也就聽了發起笑來。當下兩人笑了一陣。

    金仁鼎深怕他問道交家的原故,想用閒話來打斷他的話頭,就此又問道:“請教聖僧,這幾日沒有酒喫,究竟在那處幹什麼事的呢?”濟公道:“說來話長呢。俺自從在玉山營得了逆匪肅清的信息,便別了張欽差,心裏預備向北走一趟,順便朝一朝北五臺。那知才過了黃河,那邊的酒要算是再好不過,走那酒店門口經過,真個連狗子都要垂涎,想情俺和尚可還得空過的嗎?因此走進一爿酒店,喫了他一個稱心滿意。那曉得喫過了頭,北方的酒比南方大不相同,說醉就醉。俺纔出得酒店,只覺得頭重腳輕,一跤栽倒,就睡在一個弄堂頭上。到了酒醒時刻,外面已有三更向後,把眼一睜、四面漆黑,走路的一個沒有。但覺弄堂中間‘——’的有兩人在那裏談心。俺便輕手輕腳,溺着氣息走進弄裏,單看這兩個人說的什麼話。那知這兩個人並不是人,還是前年淮北旱荒餓死的兩個冤鬼。一個嘆氣道:‘世間枉死鬼千百萬等,皆容易尋個替身,獨我輩餓煞了的,是難尋不過,除非遇着大荒年,樹皮草根喫盡,才得餓死,而後你我才得脫身。請教餓死人的荒年也不知幾百年才見一次,還有什麼地方隔間,輪派不着。我們想一想,一定是永遠做這個餓死鬼,絕無脫身的日腳了。’兩個小鬼正然在此悽悽慼慼的談,突然遠遠的放了一把鬼火,裏面閃出一個鬼頭,走至這兩個冤鬼面前,對這一個叫喜道:‘吳二哥,恭喜!你有了替生的機會了。’兩鬼見話,忙問原由。來鬼道:‘我適才在-都大帝文案上辦公,看見一件公事,說臨安當朝有一位大臣,名姓卻記不清楚,他家有小婆子結識了一和尚。可笑這個癡龜全不明白,他並不疑惑他,他反轉同這個和尚如兄若弟,終朝常在一起。地方上有一個敕建的什麼大廟,和尚同這奸臣計議,圖謀那一筆廟產,事成之後,兩下均分。可嘆這千刀萬剁的奸臣,他手段是利害不過,他便假傳聖旨,押令那廟的方丈交家把這個和尚。還怕那方丈希圖報復,又同和尚設計,將那退居的和尚哄到一個什麼萬壽行宮,人跡不到的地方,將他封鎖在內,活活餓死,做一個一了百清-都大帝國出了一個餓死鬼的替生缺,就派着吳二哥前去討替。你們想想,這個機會委實要算千載難逢,可不要來代吳二哥叫喜嗎?’衆鬼見說,一鬨而散。我想他們說的萬壽行宮,一定是在俺廟裏的了。因此作了一個法兒,趕回廟來,躲在萬壽行宮裏面,單看是一個什麼烏龜王八蛋的好臣,來同一個什麼和尚作對,那餓死鬼討替是怎樣討法?那知我躲在行宮裏已有三日,一些動靜沒有,反轉累着俺酒也沒得喝,肉也沒得嚼,到了三天三夜,到適才心中猛想到,哎呀,俺上了鬼頭的當了!俺如在裏面再呆呆等候,再過兩日,剛剛把俺餓死,他們好來討替,俺和尚不是白白把條命送掉了嗎?因此連忙跑出,想到外面,不料碰着金大人同小徒到此,委實要算是巧的。”

    看官,濟公聖僧這席話,那裏是真的嗎?是暗暗識破金仁鼎的機關,叫他自家明白。可笑金仁鼎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這樣說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委實難過。候着濟公說完,只得遮蓋道:“鬼神之事,杏渺無憑,聖僧真個是上着當了。快些多喝些酒,補補幾日的空子。”當下金仁鼎陪濟公歡呼暢飲,直到更闌人靜,金仁鼎方辭目相府。悟真見金仁鼎已走,這才帶了道人,走到侍宴所,一面分付道人收拾殘羹,一面迎請濟公上了退居樓。悟真預備把聖旨飭令交代的話細細對師父說明,可憐悟真這和尚算是老實不過,金仁鼎同鐵珊的計謀,他一些都不曉得。那知濟公才上了樓,向那當中蒲團上一坐,袖裏掏出一塊風乾的狗肉,拿在手上,聞了一聞,用力的-了一口,嚼得有滋有味的,便呢呢喃喃的唱道:

    肉肉肉,修來福。人情反覆,由於不知足。嘆兇人空碌碌。人無眼睛天有目,自家惹禍是自家贖。枉死城中聽那鬼頭哭,沒有個善人受慘酷。自家惹禍來自家贖,人無眼睛天有目。嘆兇人何碌碌,由於不知足。想俺和尚,修來福,無榮無辱。終日間,肉肉肉!

    酒酒酒,到處有。一杯在手,萬事都干休。俺和尚真自由!有甚富貴共窮愁,浮雲流水去不回頭。多少富傾國貴至王侯,還是那枯骨埋荒丘。雲流水去不回頭,有甚富貴共窮愁!俺和尚真自由,萬事都干休。什麼東西到處有,做掃愁帚?可不是,酒硒酒!

    這時悟真滿肚皮的話要向濟公說,但聽他兩首花籃詞顛來倒去,在嘴裏唱得有板有眼的,又不敢開口,候着他唱住了嘴,纔要開口,那知道唱聲才息呼聲起。再朝濟公一望,果然雙目低垂,那呼呼哈哈的鼻息彷彿拉鋸一般。悟真萬分無奈,只得也在禪牀上坐了一禪。到了天才一亮,忽見三五個道人沙彌飛奔的跑上樓來,大喊道:“稟老和尚,大事不好!”悟真大喫一嚇。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二回 新方丈廟外喪身 退居師堂前逼供

    話說悟真在退居樓坐了一禪,將才要醒,忽見多少沙彌道人走上樓來,口稱大事不好。悟真忙問何事,內中有一個道人,舌頭阿在嘴裏道:“在下名叫周老老,本是專管四大天王面前香火的,逐日廟門都是我開。那知今日才把門開放,就有一樣東西撒空的由外面倒進門裏。當時外面還不曾有亮光,卻然看不清楚。我只得連忙奔到殿上,說知詳細。夥了他們取了燭火,向外查點。仔細一看,原不是別人,就是新方丈鐵和尚,一點氣息沒得,衣裳還是穿得好好的,頭上也無一點傷痕。”說到此處,又有一個小沙彌接口道:“周老老,你不曾看得清楚。我看見他有一條精腿支在長衫旁面,大約裏面不曾穿着褲子,一定是被人謀害,移屍到這裏的了。”悟真聽完,只嚇得魂不附體。心中想道:荒田殺人,要問地主。況且他又是皇上特旨敕命大成廟住持的和尚,昨日才接了家,今日突然就死於非命,我悟真雖無絲毫的芥蒂,但外人不知事理,難免不議論是我悟真不願退居,謀爲不軌。官場若從這條路上想去,我悟真固然是死多活少,就便另有辦法,總之我悟真終難兔這不美之名了。說着便朝濟公看了一看,心中又喜道:俗說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叢林本是方丈做主,如今死的就是方丈,可算主人已死了;若要查到退居的和尚,我上代還有濟師父在此,想情罪過也不定全在我悟真身上。心中這樣匡算,兩眼便不住望着濟公。

    無如外面雖然沸沸揚揚,鬧成一股煙似的,那濟公卻安閒得很,他還是垂着頭打他的盹。悟真又不敢喊他,只得站在旁面發癡,就同泥塑木雕的一樣。那些道人、沙彌見悟真這樣蹊景,越分是不知怎樣是好。內中有一個道人叫顧一官,他本是安東一位著名的刀筆,因屢屢遭訪,難以自保,便投入大成廟做個香火,專管觀音殿上發籤的事件。他見悟真這樣忠厚沒用的形像,便說道:“老尚,如今人命當頭,或者官了,或者私結,都要有一定的主意。在我的意見,如今天已大亮了,請你下樓,走到前面再細細望他一望,果否可是鐵珊和尚。果是不舛,還要查點查點鐵和尚昨日什麼時候出外,身邊有無傷痕,然後再着道理。況且我聽說太公和尚名頭是很大的,要見皇上就見皇上,要見太后就見太后,要叫地方官怎樣辦法,卻沒一個敢回半字的嘴。我的意見,還是老方丈先到外面查點清楚,然後守着太公和尚醒來,同他商議個一定的辦法。諒情這條人命,總沒得把個敕建的大成廟就鬧完了。”顧一官說完,悟真把他的話細細想了一想,也覺言之有理。轉身向濟公一看,見他還是呼呼哈哈不曾醒轉,只得先同一班道人、小沙彌走下樓去。一徑到了頭門,向那屍身一看,果然就是護法的新方丈鐵珊。隨即又叫道人將袈裟揭起,果然下身精光光的不穿着褲子,還有一件奇處:下身那話不知到了什麼處所,中間爛了一個黑洞,不時還冒清煙的。

    悟真看了一會,再也想不着是一個什麼道理出來。心中又想道:這一個元寶橫在頭門口,委實不甚好看。若將他遷個地方,或者關上廟門,將後打起官司,顯系無私有弊;若然聽他在此,到得太陽一出,來來往往,都要來看,那廟裏真個遭着橫事了。左右思想,不得已便叫道人拿出兩張蘆蓆,權且代他遮好。

    將要走上後樓,同濟公計較,忽見廟外飛也似的一騎馬走來,到了廟門口,那人從馬上跳下。這時悟真大喫一嚇,以爲來的不知是一個什麼人。及至近前一看,原來卻是金相府家人金榮。走至廟裏,故意的一些閒事不問,便向悟真道:“悟和尚起得很早,敝上恐聖僧又往別處,雲稱老相爺記戀得很,並請秦相爺作陪,務請聖僧今天到敝相府盤桓一日。請悟和尚引小人去見聖僧說明,討個回信纔好。”悟真那知他們的用意,見得這樣說來,便回道:“金二爺,且攀你同我上退居樓走一趟,老和尚還睡着覺呢。”金榮道:“很好,很好。小人也要當面問明白了,是否願去,方好再請陪客。”當下悟真在前,金榮在後,一直走到後面,上了退居樓。悟真此時料想濟公斷然是不曾睡醒,那知走進裏面,朝那蒲團上一看,連濟公的影子都不見了。悟真好生奇異,復將金榮帶着前前後後找了一週,逢人便問。深怕他昨日晚間不新鮮的狗肉喫了下起痢來,委實連毛廁上都尋過了,卻然尋他不着。悟真心裏急得要死,金相府去與不去還是小事,惟最那鐵珊死在門口,傷處又奇奇怪怪的,濟公一走,這件人命有點喫當不起。心中正然躊躇,只見金榮在旁邊說道:“悟和尚,我們這樣說,如其聖僧回來,相煩代達一句,我也不能久等了,老丞相還立等回話呢。”說罷匆匆的就往外走。悟真一人走至方丈裏面,踱來踱去,再也想不出一個法來。

    這時各處執事僧都陸續起身,紛紛走進文室來議論這件事。有的說:“鐵和尚初來時不過依着老方丈喫碗閒飯,諒他也沒什麼俗家,什麼苦主。在我的愚見,不若將他移進丈室,將衣服換好,坐進喪龕,就說他暴病圓寂,做個三齊禮七,代他焚化掉了,豈不乾乾淨淨!”有的道:“不妥不妥,這句話假如鐵和尚前日死,一定是這樣辦法。無如昨日交過了家,今日可算是一位諮部註冊的方丈,怎能這樣草率從事?”當下你這樣說法,他那樣說法,把個悟真越分弄得是不知怎樣是好。正在議論的時候,只見那庫房裏執事的和尚又說道:“還有一事稟明老和尚,昨日鐵和尚接家之後,陪金大人談了一會,走進庫房,將金大人家佈施廟中一筆田產的契據統統查去。如今這些契據,鐵和尚既死,還要請老和尚查點明白纔好。還有一件事,也要就此申明,昨晚一黑的時候,鐵和尚在庫房,討了兩錠元寶,口稱次日交帳,共計京平銀一百零二兩三錢五分。”

    可憐悟真見廟中遭着人命,已經愁悶不了,此時又聽見廟中損失了這許多廟產,真個嚇得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嘴裏連連說道:“這便怎麼好呢?”當下便埋怨那庫房的和尚道:“你也太不謹慎了,怎能就聽他作主?所支用一百多兩銀子,還算小事。但金府的這筆田產,已經諮過部的。這個罪過,恐怕你我都擔承不起,如今這樣看來,這件事一定是要經官的了。但有一句,你此時這樣說法,到了老爺堂上,板子打斷了,你還不能改口,不得拖累旁人。”可憐這庫房的和尚,也是個忠厚老實,聽悟真這樣說法,只嚇得雙淚交流,往外就走。悟真此時也沒心冉理料他,便叫過一個伶俐些的道人,着他去找地方鄉保,以便打個報呈。

    道人才到廟外,忽然飛奔走回丈室,大喊道:“老和尚預備一點,外面臨安縣老爺進廟來了!”話言才了,只見一個傳事的,手上拿了一個手版高喊道:“接帖!”這大成廟的道人,究竟是敕建的廟宇,這些規矩都還懂得。就此走過一個道人接了手版,那傳事道:“你家老和尚濟公可在廟否?本縣賈大老爺特爲過來拜會,有要事面稟。”看官,你道一個堂堂的京縣,怎樣見一個和尚還要用手版,還要稱稟見,因何尊敬到這種地步?列位有所不知,這濟公和尚,一者是御封的聖僧,二者他同君王大臣沒一個不得往來。從來這些做官的,個個都講究拍馬屁,所以來見濟公委實就同下屬見上司一樣。閒話休提。那道人接了手版,見說來見濟公,便回道:“老和尚昨日本在廟中,今日一早出外,不知何處去了。擋你老爺的駕罷。”

    這時傳事走進丈室,知縣的轎子卻然一杵,還打在廟門外面。及至傳事回報,賈知縣反轉分付打轎進裏。只聽鑼“咣咣”的,還帶了值日頭、命案頭、刑房、釗房、件作子,一衆差人,手上烏龍鞭、頭號杖,鐵鐐夾棍,一切刑具統統齊備。到了二門,知縣便下了轎,到了客堂,坐下。初時悟真聽知縣到來,心中有塊鬼病,本來有些膽寒。及至聽那傳事的是來稟見濟公,心中略放一點。那知傳事去後,忽聽鑼咣咣,知縣反轉到裏面下轎,情知有些不妥,不曉得還是去見他好,不去見他的好?便悄悄的走到丈室門外,瞧一瞧是什麼蹊景。卻纔偷眼一看,但見那月臺上面三班六房都站滿了,曉得情形不好,轉身就想再進丈室。才進屏門,忽覺後面一人匆匆趕來,在肩上拍了一下說道:“悟師父委屈一點,縣大老爺帶你去問話呢。”悟真掉頭一看,見一人頭戴氈帽,身穿紫袍,知道是一位公差。俗說犯法身無主,此時悟真真要想再進丈室,是不得能彀,只得跟着差公,一齊到了客堂。走到知縣面前,打了一個問訊,說道:“老爺駕到,僧人失迎得很。”賈知縣將他看了一眼,問道:“你可是這廟退居的悟真嗎?”悟真道:“正是。”知縣冷笑了一笑,便向差人道:“且將這兇手看住,然後冉來取供。先代我把鄉保傳來!”

    這時鄉、地保本早經在此伺候,一聽傳到他們,兩人便走了上去。但那多保已經八十多歲了,其實是一個老公事,他因這件事不甚好辦,故意裝做倚老賣老,耳聾牽八的。知縣也無法道他,只得拿地保出氣,大喝道:“膽大的地保!坊上敕建的廟宇,把方丈害死了,蓋在蘆蓆裏面,你們都不到本縣面前打個報呈。要你們這班狗才還有什麼用處!我且把你們這些沒用的狗腿敲斷了再說!”隨手抓了幾根刑籤,向下面一摜。只見幾個承刑的班頭走上前來,將地保按倒,一五一十的打了三百大板。可憐把一個地保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打過之後,這才分付刑房件作,將鐵珊的屍身抬到客堂前廊檐下,檢驗通身。驗畢,只有胸前一處捎傷,腳下兩道繩傷,都不在致命,但下身陽物不見,既不像閹割,好像被爛藥爛去,陷下一個窟窿,流的是紫血,裏面不時的還冒白煙。

    知縣也不深究,便着刑房依樣胡蘆的將傷格填好。然後便叫差人將悟真帶上,故意和顏悅色的問道:“悟真,你在這廟裏也做了兩年敕封的方丈,也算有體面的了,大約一時糊塗,做下了這種餌事。本縣勸你從實供來,免得受了苦刑還是要供。”悟真見問,眼淚滴滴的道:“老爺這話冤枉殺僧人了。昨日一天,金御史大人皆在廟中,他老人家要算是青天,到了晚間,金御史同僧人的師父酒散之後,僧人就同師父濟公上了退居樓。僧人以爲奉旨交過了家,廟中各事都有新方丈管理,那知他在庫房,將金丞相府捐助廟產一筆田契統統拿去,又討了兩錠元寶。一晚就到了廟外,盡夜不回。僧人當時全不清楚,到今日大早,道人開山門,鐵珊的屍身滾人,道人上樓報告,僧人方查出真實。細想案情,多分鐵珊仗着做了方丈,挾資在外嫖賭,被人殺害,移屍到此。老爺步步高昇,總要明察暗訪,若把個罪定在僧人身上,那就冤枉死了!”

    知縣見說,沉吟一會,便哈哈大笑道:“悟真,你不要抵賴罷!你的細情,本縣都明白了。大約你這兩年方丈,虧空的是很大的。所以交家之後,深怕新方丈查出舊帳,向你追討,你所以迫不待緩,連夜將他治死,輕輕巧巧把筆虧空向他身上一攤。悟真,想你也是一個出家人,這樣行爲,未免太狡猾一點了!”悟真大哭道:“老爺明見,僧人並非狡猾,實系受的冤枉。老爺不信,他怎樣付田契銀子出外,有庫房裏的和尚可證。今早怎樣開山門,怎樣屍身滾人,有天王殿司香火的道人可證。”知縣聽說,哈哈大笑:“悟真,你這說法,把本縣當着一個三歲的娃娃了。你家的道人,你家的庫師,自然是聽你指揮,他們作證,就能相信的嗎?本縣因你還算是一個有模有樣的和尚,不忍擅動大刑,我老實對你說,明白說罷,你如爽爽撇撇,照私空廟產,暗殺主僧供來,本縣或者借你是他的上代,他是你的護法,就班輩上減一等問罪,總可保全你的性命;若再有半字支吾,咳,那就不怪本縣不給體面把你的了!”說罷,將桌案一拍,分付差人抬大刑伺候。只見那些差人,如狼似虎,拿出了無數刑具,多少奇奇怪怪,連名目都不曉得他是叫什麼。就此便“噹啷啷”的向廊臺上一摜,悟真看得親切,可憐直嚇得渾身索索的抖個不住。畢竟這知縣怎樣拷供,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三回 上死路尚遇牽頭 入內室美人動春興

    話說大成廟鐵珊死在外面,移屍入廟,並未有人報呈,因何賈知縣突然到廟,先來拜見濟公,然後逼勒悟真,要照私空廟產,暗殺主僧,定他的罪,是一個什麼原故呢?要說賈知縣是個好官,驗得鐵珊這樣奇傷致死,就派明察暗訪,務代死者伸冤,不派硬定悟真之罪;要說賈知縣是個壞官,這樣命案,又未有報呈,他落得推聾裝啞,何必苦苦的來尋出事做?列位有所不知,只因這賈知縣名似德,就是宋朝亡國都元帥賈似道的堂兄。他的妻子,是討的金家的,算來他同金仁鼎是個從堂的郎舅。本是捐納出身,因金丞相的力量,就放了一個臨安縣。那日金仁鼎在大成廟將鐵珊接家之事安排妥當,鐵珊隨即就將當先因倒坍屋頂,濟公所罪金仁鼎一筆廟產的契據一併撿出,交了金仁鼎,以作謝儀。金仁鼎歡喜不過,又怕濟公回廟查出原由,不甚妥善,因此謀將悟真害死,後來把這個空子,就做在死人身上。不料走進萬壽行宮,就遇着濟公,不得上計,心中固然是懸懸的了。但金仁鼎同濟公在侍宴所喫酒的時候,鐵珊聽了這個消息,不覺大喫一嚇。暗道:他怎樣突然到來,諒情我們的串頭,他一定是明明白白,將來翻動起來,我鐵珊必不得討好。俗雲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好在家在我手裏,我且到庫房帶他個豐衣足食的路費,另行開個馬頭。總之和尚到處有飯喫,免得破案之後,弄得不得了。

    打算已定,便走進庫房,拿了兩錠元寶,又將自家所有的私蓄並戒帖暗中藏着。一黑的時候,就出了廟門,沿着湖堤,向北走了有半里多路,心中想道:哎呀,我倒糊塗了,如今千不管,萬不管,先要尋他一個宿場。我鐵珊今天做了大成廟的方丈,臨安境內的廟宇,沒一家不得信息,何能第一日就跑到外面去掛單,那可不要被人笑煞了嗎?就此想着走着,又走了一箭路的光景,忽見東邊巷口掛了一個方燈籠,一面寫的是安樂窩、安寓客商,一面寫得是仕宦行臺、賓至如歸。鐵珊一見大喜,心中相道:我何不在此先過一宿,明日一早,就在這湖口叫只船走路,聽我或東或西,再順便是沒有了。打算已定,一搖二擺的走到那客棧裏面,深怕人識破,便撇了一嘴的北方話,才一進門,便問道:“你們掌櫃兒的在家麼?咱和尚要住店。只要地方清潔,那多幾個錢是不關事的。”但這個客棧,是專做湖口魚幫生意的,到了暖水市,客家連鬼都沒一個,掌櫃的倒不曉得那處玩耍去了,剩了一個打雜的在那裏看棧房。見得鐵珊好一個大模大樣的排場,連忙起身,將他領到一個單房裏面,看了一看,說道:“大和尚,可合式嗎?小棧定規,連帳被席褥,每宿一百二十文,飲食小帳在外。”鐵珊細細一看,見裏面沒甚住客,卻然正中下懷。接口道:“那是好得很。咱們因同這大成廟方丈有點交情,特來會他談談,不過一兩宿就要走了。你家諒沒再好的鋪設,就將就一些兒罷。”當下那打雜的拿了一把茶壺,一個面盆,走到門口,王老太、王奶奶的喊了一陣,招呼一個老年婦女代他看了門,然後便將茶水送到。

    鐵珊洗着臉,那打雜的就在旁邊閒談道:“請問大和尚,既是來見大成廟的方丈,請教還是見新方丈,還是老方丈,還是見老老方丈的呢?那老老方丈,就是濟公和尚,道行是大得很的,可算就是一位活佛。老方文名叫悟真,也還忠厚老實。”說到此處,鐵珊見他這個品較到那個的,深怕品較到自己身上,多分沒得吉利話聽。忙說道:“咱是來見悟和尚的,他家三代方丈的道行,咱是都曉得的,用不着你說了。”那打雜的見他這樣說法,又辯別道:“你大和尚勿要嫌煩,你所曉得的,不過是他平時的道理,如今有許多不公不法的事,你還不曾曉得呢!難得悟老和尚是同你有交情的,我想你不來則已,既到了這邊,也派幫着他,想出一條主意,打個復仗纔是道理。”鐵珊見說,故意鬧笑話,要想打斷他的話頭,道:“你不必說了。你這人說話很沒個道理,咱們出家人慈悲爲本,看見人家打架兒,都還要格外站遠的呢,那會幫人家打仗麼?”那棧夥發急道:“你師父說話太嫌迂謬,我不過是個比談,那裏認真就打仗嗎?但照鐵珊這個黑心賊禿,我就恨不得暫時一槍一刀,結果了他,才剎我心頭之恨。據說這賊禿本來同悟真是師兄弟,師父死後,他將悟真逐出,獨佔廟產,嫖賭逍遙,不到兩年,自家的衣鉢戒帖都賣盡了。當地施主喫了齊心酒,將這個賊禿逐出,可憐一到臨安的時候,身子蝨子撒撒的,頭髮有半寸長。這位悟和尚真正要算是大賢大德,一見了他,不但不記舊仇,反轉格外照應他。初時他並不叫鐵珊,不曉得是叫什麼開的,我卻記不清楚了。後來悟和尚因他沒有戒單,恐怕當了執事,被人議論,又替他買了一份已故的戒帖,頂了鐵珊的名號,便將他派在客堂。從此這個賊禿,便威武起來了,蜜色袈裟也着起來了,頸上十八尊阿羅漢的珈楠佛珠也會起來了。大和尚,你曉得這個賊禿有多混帳!可算一條命全是悟和尚救出來,他除不想報答人家恩典,他反轉時時要想謀奪悟老爺的方丈做。這座大成廟,本是皇上御建的,落成還不曾兩三年。當先監造,卻是派的一個金御史,名叫金仁鼎。這金御史就是當朝金丞相的兒子,你看他勢力可大不大嗎?那金御史因當日建廟的時候有點功勞,不時便常到廟中來玩耍。鐵珊此時既當客堂,金御史到來,一定都是他陪得了,那知他就便千百萬種拍金御史馬屁。到了今日,果然降了一道上諭,押令悟真交家把鐵珊。有人說這道上諭還是假的呢,但據我看來,也有些不識不盡。總之鐵珊這個賊禿,照這樣瞞心昧己,將來還不知是一個什麼死場呢?”

    鐵珊此時可算被這一個棧夥指着和尚罵禿驢,罵了個不亦樂乎,也只得忍氣吞聲的,撇着那北音道:“你這話全是胡講,咱們佛家的道理,你不清楚的,咱勸你這些胡話以後少講。向咱們外方人面前說說還不甚要緊,假若傳到鐵和尚耳朵裏面,他只要二指寬一張條子,把你送到臨發縣裏,那你便喫當不起了。咱勸你今後這些狗屁是不放的好。”說到此處,忽聽明間有一個女子的口音,嗤了一嗤,接口道:“我勸你從今後,這些變不全的客話是不撇的好。”鐵珊一聽,喫了一嚇,知道一定是個熟分婦人。當下還想遮掩,又故意的假扯道:“當槽的,那外面插嘴的是一個什麼人?怎麼出家人說話,弄些婦女在旁邊多嘴多舌,你們這地方風俗是壞得狠,要放咱們北路,一定是不答應的了。”話言才了,只見一雙黃魚腳打旋風似的奔進房來,走至就近,一手揪着鐵珊的耳朵,將一顆和尚頭向襠裏一挾,罵道:“你這禿小夥子,老孃叫你不要撒,你還要在此處假扯呢!”鐵珊仔細一看,方知是西湖幫裏的母老虎王阿嫂。先前棧夥出外泡茶,就是喊他看門的。鐵珊見系是他,真個急得沒法,從褲襠裏把個頭扭轉過來,向他擠眉扎眼的。王阿嫂大笑道:“你這做什麼怪像?這裏徐阿弟是家裏的兄弟,還有什麼裝頭蓋面嗎?”說着便將他放開了,又向徐阿弟道:“可笑你適才有眼無珠,指着和尚罵禿驢,他不就是大成廟的新方丈鐵和尚嗎?”徐阿弟惶恐道:“哎呀,這樣說來,小人才將是冒犯得很了。總怪我這張氆嘴不好!”說着便自己“霍-霍-”的打了幾個嘴巴子。鐵珊又招呼道:“快快不要這樣,皇帝背後還罵昏君呢。不知不罪,算了。”

    王阿嫂道:“不要鬧浮文,我有正經話對你講呢。他那怕把嘴巴子打了翻過來,你由他去打罷了。我且問你,昨日你叫把阿銀姐帶來,你因何一去不返?今日你堂堂的一個叢林的方丈,怎樣反出來住客棧?這個道理,倒有些叫人猜不着呢。”鐵珊見問,一把便摟住王阿嫂坐在牀邊上,套着耳朵道:“昨日晚間本預備到你家去,無如有些交家的事件,實在沒得分身。今天把些事件忙完,所以到了廟外,先尋一個落腳的地方。好在我此刻用多個三錢五錢銀子,卻不介意了。”王阿嫂道:“你如今在大成廟做方丈,究竟有多少銀子一月的出息呢?”鐵珊道:“你這說的句鄉下話了。既做到方丈,可算就是這一廟之主,廟中有多大的家當,都是我的。如我這大成廟,連御賜的寶貝,不說謊,總有一百多萬。由今日起,可算這一百多萬的家當都是我鐵珊的了,喫也聽我,嫖也聽我,賭也聽我,你看可稱心是不稱心嗎?”王阿嫂見說,把一張嘴笑得打擾不來似的道:“哎呀!這樣看來,和尚老爺既發了這筆大財,我和尚奶奶也該要闊式些了。有理沒理,明天叫幾個裁縫來,代我做幾件衣服。”鐵珊道:“說你莫見惱,昨日此刻,我想你做個和尚奶奶,一樣還想不到手。今日此刻,你雖同我說這句話,我倒有點不甚情願了。俗說道,老虎的屁眼,聞都聞不得,母老虎的那樣東西還有那個碰的嗎?”

    王阿嫂被他這一頓嘲笑,不由的老羞成怒,一把又揪住鐵珊的耳朵,天殺的狗養的、殺千刀砍萬刀罵個不了。鐵珊見他蠻喊蠻叫的,深怕驚動人來,許多不便,忙掩住他的嘴,說道:“你不要撒潑,我總叫你發財便了。如今我真想尋一個體體面面的和尚奶奶,果真弄成了功,準備一百銀子的謝儀,不反轉比自家做和尚奶奶乾淨得多嗎?”王阿嫂見說,丟下手來,想了一想道:“可是真的嗎?”鐵珊道:“怎得不真!”說着,又把大袖子掏了一掏,道:“不但真的,還管立時兌現。”王阿嫂道:“既這樣說,你且守一守,我去走一趟就來,還包你有一件好處。如果事情成功,女的那邊並不在乎你的錢,只要那句話稱了心,一定還有得倒找。惟最那激媒的是一錢不能少,一刻不能返。大家把句話說明了,我才走呢。”鐵珊道:“一言爲定。如有回頭話說,任你嵌着我的耳朵迎個西湖邊,我總不能把個大成廟的方丈送在你手啊。但有一層爲最,那人品是不能搭將的。你不能弄一個癩麻臭疙疸,也就來騙我一百銀子媒錢,那就不能怪我了。咳,你不要以爲和尚是個弱門,我大成廟的方丈,卻也有點神通呢。”王阿嫂呸了一呸,往外就走。過了一刻時候,只見王阿嫂笑嘻嘻的走來,將鐵珊扯在旁面道:“恭喜你!事有湊巧,果然牽合成了。外面已經不早,你跟我走罷。但那謝媒的銀子在那處呢?”鐵珊道:“銀子現成,但我還不曾望見那人是高子還是矮子,且讓我見一見臉過手,那裏就遲了嗎?”王阿嫂道:“使得,使得。”

    當下王阿嫂便將鐵珊領着,由後弄曲曲折折也不曉得穿了幾處弄堂,抓了多少墳頭,走到一處,但見有五尺多高的一片圍牆,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裏面古木參天,濃蔭匝地,有兩棵最高的松樹映着那初六七要落的月牙,那一片的晚景真個觀之不盡,玩之有餘。王阿嫂走到院牆門外,着鐵珊遠遠的站定。用指頭將圍門敲了幾下,忽然那門輕輕開放,走出一個披髮的丫鬟,向王阿嫂低低說了幾句,王阿嫂咳了一聲。這個暗號,是同和尚議成了的。鐵珊一聽他咳,將頭一低,一溜煙似的直攻進圍門。丫鬟將門關好,領着他們曲曲折折穿過樹林,走進月宮門裏,又有一箇中年孃姨接着,低低的道:“王嫂嫂,可是同來了嗎?”王阿嫂也低低應道:“同來了。”那鐵珊本是一個偷花的老手,見他們這樣殷勤,便低低的向那孃姨道:“一切累嫂嫂和阿姐們,和尚明日多多的酬謝是了。”那孃姨冷笑了一笑道:“好多錢?”王阿嫂道:“我們不要閒話,快些走罷。”四人就此上了迴廊,又繞了一陣,才見一順五間的朝南的上房。王阿嫂先同孃姨們進裏,着鐵柵在窗外略站一站。

    鐵珊好生疑惑,便輕移腳步,走至極東的一間,由窗縫邊偷眼朝裏面一望,但見那房裏一切擺式大都人所罕見,中間一張金雞獨立的水晶圓桌,上面四隻柴窯的雨過天青拼盤,裏面幾式冷菜。一對雕龍羊脂杯,兩雙珊瑚包金的筷子,對面排得好好的。在首屏風旁邊橫了一張美人椅,一個二十多歲的美人躺在上面,委實杏眼朦朧,那一種妖燒形像,真個描摩不出。旁邊坐着一個十三四歲的垂髻丫鬟,代他在腿上搔癢。這時王阿嫂等已走到面前,就着那美人耳朵,不曉得說了幾句什麼,那美人拗起身來微微一笑。王阿嫂又向着做了一個手勢,轉身向外就走。鐵珊曉得是來招呼他了,便迎接上去。王阿嫂道:“進去裝義雅些好。”鐵珊道:“曉得。”當下二人由明間進去,穿過正房,走進套房。鐵珊委實真會做趣,裝得那喫嫩不過的樣子,那臉上白裏泛紅,進去便向那美人椅旁邊一坐,斯斯文文的用那扇子逛了半面臉,不時的用眼梢兒向那美人鉤來鉤去的。那美人看了鐵珊這樣溫柔,掐得出水來的樣子,真個越看越愛,心下萬分按捺不住,便向王阿嫂道:“王家娘娘,你請先回罷,明日早點過來談談也好。”王阿嫂曉得已看中了意,便連忙告辭起身,走到套房門口,向鐵珊低低的喊道:“你來,我同你有話說呢。”鐵珊隨即跟到外面,忽聽那地板上“撲通”一聲,王阿嫂嬌聲怪氣的喊了一聲:“媽媽,沒得命了!”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百四回 金御史寵妾縱偷情 鐵和尚恃愛自送死

    話說王阿嫂辭別了美人,到了套房門口,又招呼鐵珊,有話對他講。鐵珊曉得他的用意,無非是討取謝媒。看了這樣蹊景,有那個不願投服輸的嗎?就此走着,便在大袖裏中間,將兩隻大寶摸到手裏。出了套房,鐵珊便將元寶向王阿嫂手上遞去。王阿嫂也不曉得一百銀子派幾錠大寶,他接着了一錠,覺到沉重的,以爲一錠就彀得很了。可笑這鐵珊本是個色中的餓鬼,他想把兩錠大寶胡亂的交了他,便回房中取樂,免得被他糾纏。所以一錠才交過手,第二錠倒又交到,王阿嫂以爲只有一錠,第二錠不曾來接,這錠銀子所以落了空。無巧不巧的“撲通”一聲,那元寶邊子直向那黃阿嫂黃魚腳上砸去,王阿嫂疼痛難忍,咬着牙齒喊了一聲“媽媽”,又不敢放聲大哭。只得看錢分上,拾着元寶,一瘸一破的走了。鐵珊走進套房,直見那美人已將丫鬟們統統打發出外,房裏只剩了一男一女。哎呀,我做書的倒胡了。開口一個美人,閉口一個美人,請教這個美人究竟是那家的,那裏無名無姓遇着仙嗎?列位有所不知,這美人不是別人家的,就是金仁鼎的第九位姨娘,向來寵愛不過,初時本同居相府,就由當年春間才搬出來的。但他搬了住在外面,卻有一個大大的用意,金仁鼎此時已四十多歲的人了,連正室共計妻妾十幾個,並未生着一個子女。那怕在家中私孩子生過多的,但是一進了他家的門,大都連屁都一個不放了。可笑這金仁鼎倒也透達得很,一日同九姨議道:“我想我家這一筆大家當,要算富貴兼全,無如你們幾個都不曾生育。那裏你們都是石女,一定是我不中用了。我想古來移花接木的人家是很多的,我想把你搬到西湖邊萬秋園去,不時可在遊客之中物色一二。倘能生下一子,雖非我的精血,究竟由我撫養成人,比那百年之後,張三李四爭奪家產好得多呢。而且這句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假如順了我的心,我藉此就好把你抬舉起來,豈不兩全其美。”九姨疑惑他說的假話探聽心腸,到了後來越說越成着真了。

    九姨這人本是潯陽妓院的出身,楊花水性,得着這一番話,算喜出望外。隨即搬到西湖,住在萬秋園裏。所以他這偷漢,直即是奏明在案,諮過部的,注過冊的,一點顧忌也沒有。住了幾個月,卻也揀了兩個小標品勾搭勾搭,卻然不甚濟事;那些粗大漢本力雖好,卻人品又不甚打心上來。所以一旦接着鐵珊,以爲他人品也好好的,本力也大大的,一索得男,於茲可卜。因此這九姨歡喜不過。到了王阿嫂走,他遂把孃姨丫鬟一概遣出,便先把鐵珊邀了一桌喫酒。這鐵珊本來談說是很好的,兩下言來語去,投機不過,飲了幾巡,九姨風擺柳似的走到鐵珊面前,一騎馬勢,向他腿上一坐。鐵珊此時真個魂不附體,一個順手牽羊,把九姨向美人椅上一推……就這時候,忽然外面靴聲“踱踱”的走進一人,一見勢頭不對,撤頭就走。鐵珊一嚇,連忙扒下說道:“這不是金御史金大人嗎?這便怎樣好呢?”說着兩條腿便索索的抖個不住。九姨一把攙住他道:“和尚心肝,你不要駭怕,凡事都有我擔承是了,你跟我走罷。”

    當下九姨攜了鐵珊的手,走進正房,下了蚊帳,上了象牀,二人重整旗槍。鐵珊不知就裏,但他兩人上牀之後,隔着帳幔,又見金仁鼎帶了兩個親隨,走進套房,遠遠聽見他長吁短嘆的。便向九姨問道:“這金御史金人人到此刻還不曾走,適才倒又走進後房,他那裏也常在這邊玩耍嗎?”九姨道:“癡人,你好糊塗。那裏王家娘子不曾對你說明了嗎?”九姨就此同鐵珊頭對頭,嘰嘰咕咕的把金仁鼎移花接木的意見說了一遍。鐵珊道:“這樣看來,我同他越分是通家至好了。我不瞞你說,我本是大成廟住客的和尚,同你家大人相熟,也不是一天了。他因監造大成廟,倒坍屋頂,被濟顛僧罰了他無數的良田,充人廟產。他遂同我商議,趁着濟顛僧不在家,保舉我做了方丈。我輕輕巧巧代他把筆田契抽出,物歸原主。請教我在他身邊,這片功勞可大不大嗎?可算我同他前世裏也有點緣頭:家當代他爭回了,接手又代傳宗接後,這樣好夥計,不是鐵研自誇,大約世間也不可多得呢!”說罷,兩人迷迷睡去。看官,此時鐵珊果然就此睡覺,明早起身,也就可以沒事了。無如俗語說得好,叫你在劫難逃。

    且說這日金仁鼎由大成廟侍宴所同濟顛僧酒散之後,因回相府不及,以爲九姨雖有成議在前,不見得剛剛有人在此。遂帶了金榮、金義兩名家人,就便到萬秋園同九姨敘一敘舊。這金義本是金家的一個老僕,金仁鼎沒一件事瞞他,就連九姨出外借種,他都清清楚楚。這時才由西洋採辦上供的西洋參回來。這日到大成廟料理交家之事,他的跟人,新方丈必有大大的酬勞,可算是一件調劑的好差使,所以也將金義帶出。到了晚間酒散,其餘家人都遣散進城,獨把金義、金榮帶進了萬秋園。管門的開門放入,一徑就直奔上房。此時天光已在三更向後,丫鬟孃姨見了主人弄了這樣一個不尷不尬的和尚取樂,也各歸房安寢。所以金仁鼎直進套房,全無知覺。搭眼卻看見九姨同一和尚在美人椅上做那醜事。那和尚大略形像,彷彿就是鐵珊,不覺氣衝牛斗,恨不得暫時一刀,將二人揮爲二段。因此掉頭就走,便想招呼金義、金榮動手。那知才走到外面,忽又想道:金仁鼎,你究竟何了。你家九姨偷漢,是你叫他的,我又不曾關會他,只准偷在家人,不準偷和尚。這叫做誘人犯法!豈不白白的送掉那美人的性命?我還是避一避道,讓他走掉的好。當下便叫金義、金榮掌了燈,到南書廳坐下,抓了一本書,就燈下看了兩章,卻是一本《列國》,巧巧陳靈公同夏姬的一段故事。心中想道:我姓金的今日這個勢頭,也抵到古時的一國之君。就如今晚這個賊禿的笑話,假如宣揚起來,被那些有仇的史臣,代我送入史櫃,傳諸後世,這個醜名何時得了?想罷,便提筆寫了一首詩,詠夏姬道:

    是真淫婦老而淫,亂國亡家一轉睛。

    恨煞風詩刪不盡,萬千年後詠株林。

    金仁鼎詠完了詩,聽更鑼已轉三更,以爲鐵珊此時定然逃走,依舊着金榮、金義掌了燈,復進上房。那知才進正房,聽見鐵珊同九姨在牀上唧唧扎扎的大起衝突呢。可憐把個金仁鼎弄得進退兩難。金義早經明白,便說道:“老爺,我們一直就進套房去罷。”這時金義雖聽見這個笑話,卻不曉得九姨鋪上究竟是一個什麼人。到了套房裏面,見地下堆了一個黃布包袱似的,連忙提起一望,原來全是僧衣,頸下那掛佛珠還箍在圓領上面,方知是偷的一個和尚。金仁鼎坐在水晶桌旁,氣得同水牛一般不住的嘆氣。心中想道:這個賊禿一定同我是個結頭,我想萬壽行宮聖僧既然出面,這筆田地必不得善於干休。假若鬧出個假傳聖旨,大約除掉將田契如數送出,還不知要罰出多大一筆才得了事。左思右想,委實公私交恨,卻又無法可想,只得長吁短嘆。

    那知鐵珊睡在九姨鋪上,剛把公事辦畢,覺得睏倦異常,纔要睡去,忽被金仁鼎一聲長嘆倒又驚醒。便將他喚醒了計議道:“你聽嗎,御史在裏房嘆氣呢,大約他不曾看得清楚,只曉得是個和尚,假如認得是我,可算有大交情的,豈不比面不相識的人心願誠服嗎?而且你我既想傳宗接後,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得成功的,與其詭詭藏藏,不如彰明較著,對他把話說開了的好。你代我一人睡着養養神罷,我就去陪他談談,將他送走了,再來陪你打復仗是了。”九姨道:“話也不舛。但你的衣服還通身甩在套房裏,着什麼東西去呢?”鐵珊道:“不過三言兩語,代他寬了一寬心,我還要來此睡覺呢。權拿你的衫褲套一套是了。”計議已定,就把九姨的雪青灑花開襠褲蹬上,銀紅西-布的緊衫套起。但鐵珊山勢很大,兩隻膀子伸出有一尺多呢,褲也露了半截腿,胸前也鈕不起來。他肉麻當有趣的扒下牀來,套上僧鞋,一搖二擺的走進套房。走至金仁鼎面前,抱了一個拳頭道:“金大人還未安息,僧人受大人的栽培,特爲前來相擾。其實也叫做以德報德,將後果能代大人傳下一個宗支,我和尚這就叫做報效大人的心事結了。”說罷便哈哈的笑了一陣。

    可憐這時金仁鼎由他道來,直氣得兩手直抖,嘴裏一句話都發不出來。忽然那臉上的顏色變得是五色齊備。怎麼叫做五色齊備呢?初時金仁鼎支着個頸,迎着房門坐住,以爲必無人來。忽然冉冉的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的冒裏冒失走來,以爲一定是個宅妖,把臉上嚇得雪白,就同蓋着紙一般;後來見鐵珊穿的自家愛妾的衣服,這慚愧非同小可,那白裏漸漸的變黃色,心裏難過得就同害着大病一樣;再聽他的話頭,口口說代他傳宗接後訕笑他的,不覺無名火起,臉上便變做飛赤的;又想到這個賊禿如此膽大,全無一點顧忌,氣得又變青了;加之半夜不曾睡覺,支着了頸,坐在燭火旁邊慪氣,落了滿面的煙煤,所以又帶着黑色。因此我說此時金仁鼎臉上要算是五色齊備。

    閒話休題。金仁鼎見鐵珊到來,雖然氣得手抖,話也說不出來,金榮也還有點孩子氣,只是捏着鼻竅,嗤嗤的笑。獨有金義他實在就忍耐不住,一者照勢論事,覺得這禿子固然是無法無天,而且同他還有一種私仇。就是交家的這一日,金仁鼎共帶四個親隨過來,金福、金祿是承行這件事的,平日鐵珊到相府稟見以及兩頭傳活,都是他二人效勞。金榮是一個小刁,鐵珊怕他壞事,也不敢怠慢。金升、金貴也常跟金仁鼎到廟,同鐵珊也還相熟。獨那金義,初由西洋回來,交家日這六個親隨到廟,鐵珊那知金義是仁鼎的第一個親信,以爲是一副新臉,定是初來的。到了這日,照會庫房裏,開發賞封金福、金祿每人十兩,腦後每人二十兩;金升、金貴、金榮每人二十兩,卻然沒得腦後。獨獨金義他卻瞧他不起,賞了他一兩銀子,還露出一種大不情願的形像。所以到了此刻,金義不覺一半公理,一半私仇,遂把金仁鼎請到旁邊,串一個上好計策。

    也算鐵珊惡貫滿盈,理合要死,他一些都不知進退。兩人並議了許久,金榮向他嘴歪歪的,遞了幾回消息,他如就此逃走,也就可以沒事了,那知他就同鬼迷了一般。金義同金仁鼎已將計策議妥,走了回來,他還是麻天本地的道:“金大人,我看你老人家今天不回相府了,僧人本當奉陪,無如而今不比從前,辛苦是喫不得了,我還要去困一覺呢。明天再會罷!”說着一步三扭的轉身就向九姨正房走去。可憐金仁鼎氣得還是說不出話。金義搶前一步,便向鐵珊附耳道:“師父且慢走,小人請師父談一句要緊的話呢。”隨即帶了鐵珊,由套房耳門出外,又向仁鼎、金榮丟了眼色。二人跟着,出了耳門,穿過方廳,到了大園之中一間破馬房門口。金義從背後一把將鐵珊縮住,大喊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金榮你代我把這賊禿的腳快些捆好了!”金仁鼎也喝道:“金榮快些動手!”金榮無法,因尋不着根繩子,就把自己的牛皮腳帶解下,把鐵珊兩腳捆了一個結實;金義把他雙手背到背後,也代他捆好,然後將他放倒。金仁鼎向金義道:“這個賊禿,我們怎樣擺佈他一場,方剎心頭之恨。”金義道:“家人久已想定,辦罪也要相當。”當下又將金仁鼎扯到旁邊,議論了一陣,金仁鼎道:“甚好!”畢竟金義不知怎樣去辦鐵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五回 惡滿罪盈奸僧畢命 明哄暗騙狡令誣良

    話說金義、金榮將鐵珊和尚捆好,金義又將仁鼎扯到旁邊議論了一陣,然後走到鐵珊面前,將那雪青酒花女褲一撕兩開。鐵珊到了此時,情知不妙,哭哭啼啼的向仁鼎求道:“金大人,你老人家總要開一線之恩,放條生路,小僧待你老人家沒有一點壞心,就是今日這事,起初本是誤人,後因今寵說出實情,這才恃愛來見你老人家的。俗雲:人人有好生之德,螻蟻還知生死。總要求你老人家開一開恩纔好呢!”就這說話的時候,金義早着金榮取過了幾支燭火,將鐵珊移在那馬房階沿下面。金義便從腰間掏出一個方方的西洋鐵的盒子,將鐵盒消開,裏面一個玻璃瓶子,連瓶塞口通是玻璃的形像,頗爲好要。金義將瓶塞口拔開,但見一股清煙,悠悠揚揚,望瓶外走出,那一種氣味說不出那種難聞的勢子,攻人人的鼻竅,連鼻裏的腦筋都刺病難忍。金義抓瓶在手,笑說道:“這樣藥水在外國本能化鐵如泥,不料我借他來化鐵羅漢。老爺可記得前年紅毛國來的那個使臣,他說他國家裏,新今發明出一種藥水,名叫消強水,他說了無數的功用嗎,卻就是這樣東西。”說畢,將瓶放下。又着金榮將鐵珊扳了個仰面朝天,身子向他腿上一坐,不得讓他翻動。金義抓了藥水瓶,對準鐵珊的陽物上潑了兩滴。初時鐵珊呸了兩呸,跟後如黃牛似的大叫大喊。但見那陽物上着了藥水處所,先冒煙,然後由黃而黑,由黑而腐;初時漲起多高,過後那一塊肉無影無形的就不見了。看官,你道這時鐵珊可曾送命嗎?其實並不曾死。這藥水不過勇猛一些,究竟不曾傷着裏膜。鐵珊此時雖痛得死去活來,卻然不得絕氣。初時金義同仁鼎議論,也不過想把他辦做一個廢人算了,也不一定就想送他的命。

    那知閻王冊上已代他把名字勾去了,大約雖要叫他不死,他卻不能不死。金義見陽物已十去其九,便請仁鼎來看。仁鼎道:“還有一些呢,再少加少許藥水,爛淨了的乾淨。”金義又將瓶口對根上旁邊澆去,以爲爛完禍根算了,也深怕用多藥水,攻入內竅,那便送命。不料金義對準了纔要下手,真個就像有鬼使神差,鐵珊突然用力把身子向上一凸,金義讓他不及,那藥水向外一潑,澆得那根上滿滿十二分,登時煙霧瘴氣,爛一個窟窿。鐵珊大叫一聲,手一伸,腳一直,喉下已斷了三寸氣。金仁鼎看得清楚,忙問道:“如今是怎麼的?”金榮道:“不好了,和尚死了!”仁鼎見他已死,忽然生了一計,不覺大喜,必須如此如此,這筆田我可以安然受用。總之定法不是法,如今有兩層文章:第一要查點濟公可在廟中問事,如其有他理料,這筆田就推在死人身上,憑他拖我到皇上駕前,我是絕不承認。他的神通再大些,到了死無對證,他也無法可想;假如濟公不在廟中問事,這事便同我家賈妹丈斟酌妥了,就硬做悟真一個私空廟產、暗殺主僧,卻上是一個道理。

    打算已定,外面已是四更向後。忙喊了幾個親信的服役起來;將鐵珊身上的女衣撕去,仍將他的衣服換好,找了一張草蓆,將鐵珊裹得挺硬的。好在由後國出去,離大成店不遠,反轉多着了幾名家人,燈籠火把的,將鐵珊抗了送到大成廟頭門口。又照會道:“那屍身務須直靠在門上,他家廟門一開,那屍身才得栽進門去。”一些家人仗着主人的威武,就此抗了屍身,橫衝直撞,毫不懼怯,還偏偏並不曾碰着閒人,一直送到大成廟。料理妥當,回頭外面天光已經發白。金仁鼎守着太陽一出,便喚過金榮,叫他到大成廟去如此如此,探聽濟公可在廟中理事。過了一刻,金榮回來,將悟真尋不着濟公的情形說了一遍。金仁鼎大喜道:“我曉得濟公的脾氣,他是好管閒事,他才混到酒喫呢。若說自家的事,他反轉看得是輕淡不過。就如大成廟落成之後,他可曾有三日在廟中理事,所以我料定他這些碎事,他絕不耐煩來管。”

    閒話少敘。總之金仁鼎訪得濟公不在廟中,自是非常得意。隨即喫了早點,傳了轎班,直奔臨安縣。賈知縣見了他,論親情是郎舅,論爵位一個赫赫的御史,一個規規的知縣,還有個不唯命是聽嗎?當下金仁鼎見了賈知縣,便先將各事細細說了一個原由,單單把九姨這事改了是同一丫鬟強姦。然後又叫他怎樣到大成廟,怎樣先拜濟公,怎樣隨機應變,通身同他串妥了,末了又招呼道:“老賈,你想升官,就代我把這件體一點心纔好。”說罷,便昂然出門上轎而去。賈知縣那敢怠慢,隨即傳了通班差役房書刑房件作,直奔大成廟而來。街中並不敘明,所以一些書差好生奇異;要說到大成廟拈香嗎,不應帶刑房件作;要說到那處相驗嗎,又不曾聽說那處報什麼命案。一直進了大成廟,到了相驗過鐵珊之後,大家這才明白。所以鐵珊到相驗的時節,那下部窟窿裏還不時冒那輕煙,可見那外國的消強水算是十分利害。但據這等奇怪傷痕,要照公事辦理這個兇手,當全在傷處着想。無如賈知縣已挾了一個成見來的,叫做天不問,地不問,只要悟真認一個私空廟產,暗殺主僧,才得結。

    悟真始終抱住一個山門是那個道人開的,契據元寶是那個和尚交的。處處皆有見證,口口喊的冤枉。初時把一個賈知縣倒也難住了,明知悟真是個冤枉,但是不把個悟真弄得無言可辯,定下罪來,怎能回覆金仁鼎?當下嘴裏雖同悟真說着,心中想着主意,忽然昂頭向客堂外面看閒的人看了一看,賈知縣滿心大喜,暗道:我有主意了。隨即喚過一個伶俐的爺們,附耳說了幾句,爺們往外就走。過了一會,爺們走回,又向賈知縣說了幾句,賈知縣點一點頭。又向悟真道:“悟真,我且問你,如今抱定鐵珊是旁人害的,契據元寶是鐵珊付的,有前殿的道人、管庫的和尚作證。一定這一個和尚、一個道人被你買足定了。設或他們竟不代你作證,那你便怎麼樣呢?”悟真本是一個大賢大德的人,他疑惑旁人的心都是同他一樣,以爲這樣大明大白的冤枉,還有個不出來說公話的嗎?他萬不料天王殿上的香火、庫房裏的庫師,知縣一進門後,他們深怕擔人命幹證,久已帶了盤程,開了後門,倒不知那裏去了。賈知縣也算是一個老吏,他見一來之後,除拘住悟真以外,並不見什麼和尚道人來往,心中以爲他們深怕連累,已逃散了。所以預先着了一個伶俐家人查了一查,果然不舛。明知悟真已沒處找見證,因此便這樣問法。悟真那知就裏,便回道:“如見證同僧人的話有一點不符,僧人情願認罪。”賈知縣笑道:“這卻也好。”隨即抽了一根朱籤,問了這和尚同道人的名字,標寫好了,就派了值日頭押着悟真同去,將二人帶來對證。可憐悟真同那值日頭,殿前殿後,樓上樓下,各處僧寮找了一巡,不但這兩人找不着,就連旁的和尚道人也都一個不見了。悟真暗暗叫苦,只得走到知縣面前,直言拜上。

    知縣一聽,假裝着怒氣勃勃的拍案大罵道:“賊禿!本縣根把個體面把你了,你還有什麼說法?”悟真大哭道:“青天在上,僧人實系冤枉!”賈知縣道:“人死在你廟裏,你喊冤枉,難道是本縣謀害的不成?咳,我明白了,俗語有句話:牛不打不撒屎,喊不拷不出供,卻怪本縣太嫌仁慈一點了。也罷,你們代我把大刑抬上來!”話言才了,只聽兩邊驚天動地的吆喝了一聲,早有兩個差人提了亮霍霍的兩隻點錘,兩個差人拿出一副頭號夾棍,呈到官前。先驗了刑,然後“噹啷撲咦”的向地下一摜。悟真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唸了幾句阿彌陀佛,當下緊閉雙目,暗道殺也聽便,剁也聽便,我強如此身已死,任人擺佈是了。就這打稿的時候,早有兩個差人走到語真面前,扯着他向下按倒,復行拖着他腿,又將他腿條直了。有一個差人低低的向他道:“悟和尚,我勸你招了罷。何必受些苦,末了還要落供。”悟真始終閉着眼,他再也不開口。又一個差人道:“朋友,你忒也好說話。人家睬也不睬,你可有些沒趣嗎?大家搶手,把生活做做就好了,你單要說這些閒話呢。”兩人說着,便將夾棍向悟真腳拐上套好,一頭用繩收緊,一頭用錘敲擊。他這夾棍比那常行的端棍大不相同,端是一股悠勁,他這是股猛勁。大略再什麼有功夫的好漢,總難捱他三錘。悟真既上了棍,他始終眼睛一閉,也不討饒。知縣初時本是嚇他,曉得他喫當不起。及至見了這樣願死不招的形像,真個動了真怒,分件差人:“代我用力加錘!”差人初下錘頭,把悟真細細一看,覺得文弱形像,多分一錘都消受不起。那知一錘下去,他哼也不曾哼一聲。到了二錘,又加重些,他還是這樣。差人好生詫異。所以到了第三錘,差人是連喫娘乳的力氣都拿出來了,他還是一些不覺。

    賈知縣見了這樣,不覺大喫一驚。暗道:人說濟顛僧神通廣大,法力元窮。聽說當先張忠夷用老虎凳上他,反轉把他家小婆子弄得來搞傷。那裏他家徒弟,也學了些什麼法術嗎?且住,我倒不能造次,再將他放起來問他一問,另作道理。就此便着差人將悟真放起,叫至桌前,又用好言騙他道:“適才你腿上可是一點不曾痛楚嗎?你須曉得,並不是你的法力有靈,是我因你文弱,可憐喫當不起,叫他們只做了一個勢子。假如真將那點錘打下,你的骨頭早經碎了。我今想了一法,代你擬了一堂口供,若照這樣辦法,你可以不得抵償。你如真不應承,那就不怪本縣真用酷刑來待你了。”看官,你道這一央三捶,悟真因何一些不痛?這都是濟公暗暗在旁作法,就連悟真也不知道。當下悟真聽了賈知縣的話,以爲他真個不肯用刑,又把那夾棍同點錘望望,暗道他如果真下了毒手,我這一雙腳拐還想有嗎?難得這位知縣既然這樣仁慈,我何不且看他究竟代擬的是一堂什麼口供,果能罪不至死,我不妨就把一個十字畫去,免得提心吊膽,在此受罪。就此便望着知縣行了一個禮道:“青天在上,果真大老爺能代僧人擬一堂罪不致死的口供,小僧情願押字是了。”知縣道:“你只管放心,我同你向無冤仇,何必害你之命?”隨抽了一枝墨筆,寫了一陣。畢竟那供單上怎樣寫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六回 知縣狡計撰從詞 濟顛暗中換冤狀

    話說賈知縣因夾棍點錘,悟真全無痛楚,以爲他必是學了濟顛一點什麼法子。但細看悟真,又實在是一個忠厚無用的形像。當下心生一計,不說他有法術,反說自家可憐他,不肯真用大刑。又說這個大刑用起,怎樣利害,末了又想了主意,反代他擬了一堂減罪的口供,叫他畫一個字便算數。咳,列位想一想,這個賈知縣面場辦事似乎平和得很,其實袖箭腹刀,全是暗處傷人,委實奸惡不過。就這一頓騙工,可憐一個悟真已被他哄得死心塌地,便答道:“如今既有個法子,能代僧人減罪,僧人還有不畫押的嗎?就請老爺擬一堂口供,給小僧看一看,果真無大關要,小僧定然畫字是了。”賈知縣一聽,心中大喜,以爲悟真上騙。隨手拿過一張供單,枯了一枝禿筆,想了一想,拖拖拉拉的寫了半息,自家又過了目,然後給悟真道:“你看罷。這樣說來,名正言順,將來法司擬罪,極重也不過軍徒。明年太子大婚,立時逢赦。那天大一件禍事,不是就可以沒事嗎?”悟真聽說,也覺歡喜,便將那供單接過。但見上寫道:

    僧人悟真供:

    具供僧人悟真,竊僧俗家姓鄒,初在玉山西北隅二十一都十二圖落髮。十八歲在金山江天寺春期受戒,中途師死被逐,流落江湖。路遇濟公聖增,收爲義徒。前歲敕建大成廟落成,奉敕護法,一載有徐,毫無疏忽。今春來有知客鐵珊,僧熟察其人,道行尚有。因思僧家以讓賢爲德,法門以傳道爲緣。愛請施主擇於五月十六日交家鐵珊,自入退居樓,稍作休息,即擬雲遊。不料該鐵珊內詐外恭,實非善類。接家之夕,即向庫房支取大寶兩錠,黃昏出外,夤夜方歸。藉以鐵珊才作主持,即行放縱,不免小有詰責。不料鐵珊反脣相譏,繼以橫目。並謂文家無家,不應再與廟事;且稱盤查庫產,亦有許多不符。但僧主持該廟之初,各事皆由創造,間有錢政不足,不免移東補西,何得護法之徒,敢師前抗侮?況且佛門師弟,其名分與俗家之父子無殊,彼既忤道,僧豈甘心,當時遂起爭端,鐵珊遂誤傷至死。夫前生冤結,僧人固懺悔之已退;而細察曲情,鐵珊亦佛律所不寡。要之忤逆之起禍之根,對毆實致傷之故。且彼下體本爲毒潰,守正僧人,焉有此疾?還乞仁主察之,所供是實。

    悟真看畢,以爲這知縣委實幫忙,處處皆從件逆着筆。那知這一段供,已將“私空廟產,暗害主僧”這八個字已做的是牆是壁的了。悟真那曉得公事的出入,又聽說極重不過擬個軍徒,明年就能逢赦。心中格外相信,就此便向知縣討過一支筆來,在名下畫了一個十字。知縣好不歡喜,隨將口供上自己也標了日子,用了印信,交刑房疊成文卷,以備定罪出詳。隨即又標了一面牌子,將悟真收監。將要起身上轎,忽見鄉保跪稟道:“老爺的明見,如今還有兩件要事,須求老爺示下。”賈知縣道:“還有什麼事?”鄉保齊道:“一者鐵珊和尚的屍身,還是掩埋,還是掛局?二者大成廟是一個敕建的廟宇,干係很大的呢,如今裏面道人和尚一個沒有。均求老爺察奪!”賈知縣想了一想,隨着承行的書班寫了兩套封條,自己也標了日子,過了朱,交代多保道:“鐵珊的屍身,雖然兇手有供,究竟不曾定罪,你們到同善堂領口棺材,將他盛好,還是發封掛局。大成廟既無主僧,就便有僧人香火在內,也該一應逐出,將廟發封。”

    當下又批了李龍、王虎兩個差人幫同料理,自己便打道回衙,心中得意不過。走回衙中,不曾問第二件事,先將釗、刑二房傳入,擬了悟真秋紋的罪名,統統將詳文辦好。自已將一應公事卷在一起,傳聽事的喊了一乘小轎,青衣小帽,趕到相府。不料金仁鼎因萬秋園就近大成廟,容易聽信,並未回家。連忙一乘轎子又趕到萬秋園,見了金仁鼎。將要開口,仁鼎拍手大笑道:“你的騙工是好得很,我先早已明白了。我且問你,預備擬他一個什麼罪?”賈知縣忙將公事打開,說道:“詳文已經辦妥,你請過目是了。”仁鼎先把大致一看,裏面一張存卷,一張傷格,一張供單,兩道詳文,一道是到臨安府的,一道是到宣撫使的。仁鼎便拿了一封詳文,抽出瓤子,由頭至尾看了一遍。閉目想了一想,說道:“怎能秋絞呢?假如老瘋子轉來,他一樣就鬧到萬歲面前,豈不誤了大事。”賈知縣道:“內中卻有一個難處,如把案情說重,悟真必定不肯畫字。若照這張口供,至重定個秋絞,也就到着極點了。”金仁鼎大笑道:“你這人辦事雖善,到底還有些嫌迂。內中把師徒一層,須改個兩人雖屬師徒,究不是例以父子,豈不是就可以改個斬立決嗎?”賈知縣大笑道:“你的手段,真個比我辣得多呢。我們一定這樣辦法是了。”金仁鼎又道:“還有一層,你臨走時,那廟怎樣安排的呢?”賈知縣道:“我派了兩個差人,叫他們幫着把屍首收拾,過後隨即發封。”金仁鼎聽說,嘆了一口氣,蹬了兩腳道:“你真個無用!俗雲:趁火打劫。那裏你這點道理都沒有嗎?”賈知縣道:“這不關事,橫豎離此不遠,我不會再去嗎?”金仁鼎道:“且慢,究竟還是公事要緊,私財是逃不了的。等我再把那小禿頭的供單細細再參詳一遍,還有什麼受駁應改的地方麼?”賈知縣亦以爲然,隨即將供單撿出。金仁鼎不曾看到三個字,不覺大喫一驚,說道:“奇怪,奇怪,這怎麼弄的?”賈知縣道:“怎麼奇怪?那裏有舛字嗎?”金仁鼎道:“豈但舛字,你再看一看是了。”賈知縣接來一看,但見第一行寫道:

    具供冤僧鐵珊

    賈知縣纔看了一句,直嚇得目定口呆,說道:“這真就奇了!字也是我寫的,日期也是我標的,疊卷的時候我還過了目的。怎樣忽然變做冤僧鐵珊的供了?那裏認真的冤魂作怪嗎?”金仁鼎道:“冤魂那有這樣的神通,我們且看他下面究竟怎樣說法。”當下同賈知縣把

    張供單再向下面看道:

    爲死不昧心,願吐實供事:竊僧鐵珊,本同大成廟方丈悟真幼年同門落髮,同壇入戒剃師。故後是僧陡起昧良,將悟真逐出,獨吞家產。揮霍兩年,聲名狼藉,旋被施主稟逐,遊方在外,艱苦備嚐。今春來自臨安,訪得師弟悟真住持大成廟,名譽巍煥,品行端方。因是含愧往投,果蒙收錄。從此衣食有着,夢寐感情。未及兩月,悟真果以師友情深,擢升知客。自此便相識金御史仁鼎,接洽不時,日加親熱。四月中旬招僧遊湖,舟次偶語廟事,暗與僧謀雲:建廟之初,彼曾被濟公詭計罰去良田若干,充人廟產。汝能立約在前,一朝得志,將充以之產完壁歸還,我準代謀取本廟方丈之缺。當下兩造立誓,金御史果然百計圖謀,至不獲已;便假傳聖旨,勒令悟真於昨日交家。僧接家之後,焉敢食言?只得走至庫房,將金相府所有佈施在廟田契,一律揀交金御史收藏,也不暇計及多少。但金御史既得田產,終慮悟真心有未甘,忽又計上心頭,暗騙悟真遊玩萬壽行宮,意在閉禁餓死。午膳之後,金御史果佈置妥當,邀悟真徑入行宮。僧其時雖屬昧心,然亦因其心之太狠,正在懸懸之際,傳聞兩人才入行宮,忽與聖僧相值。僧乍聽之除,亦殊駭絕。因念聖僧神通變化無窮,繞屋幾周,又憂又喜。所喜者悟真遇救,可無性命之虞;所憂者聖僧既歸,難保隱謀不露。金雖惡極,僧亦罪魁。左右思維,實難濡滯。因趁事未敗露之時,向庫房支付庫銀兩隻,居心並無他謀,計在挾資逃遁。出門之後,飽覽湖光,落日之餘,徑投旅店。不料風流禍起,忽逢舊日王婆;月殿情牽,乍識天台仙子。伊人非別,即金御史之九姨;去路非遙,乃萬秋國之舊址。兩情方洽,正魚水之和諧;一度未終,驚龜翁乎稅駕。然據九姨密語,本借種之無猜;而論小子猖狂,亦殺身之不枉。以爲彼此既有舊交,通家益加親密。陽臺既下,復尋御史以晤談;席語未終,遂遭豪奴之毒手。一個羅漢胎,東方畢命;幾滴消強水,西藥喪身。增固死有徐辜,何須訴怨;第以人將假禍,波及無辜。陷悟真於囹圄,職乎此耳;封大成之聖剎,尚思言乎?總之金仁鼎務在反田,致害人之性命;鐵和尚死將言善,當歷敘其實情。速出悟真,早歸廟產。君子當知機,無爲厲鬼祟。僧雖被害,情尚難忘,即此數言,正以忠告金御史,而報昔日知遇之恩於萬一者也。哀泣上呈,所供是實。

    二人看畢,委實又羞又恨,又驚又怕,抓住這一張供單,都像雷打癡了一般,只是你朝他望,他朝你望,足有半頓飯時候。兩邊伺候的爺們,不曉得主人忽然的賭那白眼是一件什麼事。還是賈知縣究竟事不關己,忙將仁鼎扯一扯道:“大哥,這件事不是發呆的呢,須要趁早明白些纔好。我想這個供辭,死鬼鐵珊必無偌大的神通,一定是濟公聖僧暗中所爲。世間那有本官親筆的供單忽然變掉的這個道理?”金仁鼎道:“話固有理,難道這件事鬧成這樣,我姓金的還要把田白白的退出不成?”賈知縣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在我看能個沒得後災,就算好的了。這位濟公和尚放起刁來,可不利害,那裏你還不曾嘗過他的滋味嗎?”金仁鼎道:“然則照你看,這事該得怎樣呢?”賈知縣見問,心中正然躊躇,忽見李龍、王虎兩個差人由外面狼狽不堪的形像,一個抱住了頭,一個捧住了嘴,哭哭啼啼走來。一見賈知縣道:“老爺聽稟,小人們今天這個差使幹不成了!打也被打過了,卻沒有主意可想。請老爺趕快去查點查點看,究竟怎樣說法?”賈知縣聽這兩差所說的話,真正沒頭沒尾。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七回 兩差人暗搜內藏 一老丐獨陰封門

    話說賈知縣正同金仁鼎想着主意,忽見李龍、王虎兩個差人,一個抱住頭,一個捧住嘴,說得不清不楚的,走得來請老爺作主。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麼事呢?原來李龍、王虎這兩個差人,本是監安縣一百幾十個差役中著名的兩個好手,他同本官有個定例在前,凡遇到批差的事件,下手先都是批他們兩人。他們把票子了,劃本劃利的一算,如其沒甚好處呢,當時便把票子繳上回道:“這件事差人幹不來。”本官這才另改旁人。若是票子接走了呢,刑名案件抵準十兩銀子孝敬,錢穀案件抵準二十兩銀子孝敬。今天批差照應大成廟,他們曉得這廟裏是富足不過,單那佛殿當中那架香錢櫃子還要倒兩百千文呢。所以接着這張票子,以爲可以發一筆大大的財交,心中歡喜不過。到了本官走後,一些人便忙了代鐵珊收屍。李龍向王虎把嘴一歪,兩人直朝裏走進了二門。李龍就直奔大殿,王虎大喊道:“老龍,你那裏不識嗎?一直上大雄殿上,難道抱個羅漢去換糖喫嗎?你不看見東邊掛着一面牌喊我們去呢。”李龍初還不懂,及至廟東望去,果見那柱上掛了一面牙紅色牌,上面“庫房”二字。李龍看明,反轉抱怨王虎道:“你這人就說明了也好。要用這些功夫,可不要耽擱時候嗎?假如再碰個把同夥的走得來,那便又要分肥呢。”王虎道:“我舛,我舛,怪我不好。讓你上大殿兜個圈子,那才真燥呢。”

    就這說話的時候,兩人已走到庫房門口。但見那庫房是一扇自關門,李龍用手一推,忽聽那鈴鐺響了一陣。二人走至裏面,見當窗橫了一張帳桌,桌頭豎了一架賬箱,賬箱上面暗鎖鎖得好好的。王虎生來精細,他並不造次蒐羅,便定神在四面察看。李龍那知就裏,先想開那帳箱,因沒有鑰匙,只得在箱門上捫了一捫,連抓手都沒有,只得嘆了口氣。跟後便將桌子當中的一個抽屜,心裏便想開來看看。拉住銅環一抽,那知裏面也有暗鎖。他便任起性來,使出那喫奶的力氣,拼命的觸了兩觸,果然被他觸開,朝裏一望,銀屑於一些沒有,只有一方錢板,上面穿了一百通行的制錢,旁邊十五六個靖康的小鈔,其餘一塊硯臺,一本草紙的零用帳,一錠斷頭黑墨,兩支禿筆。李龍好生氣悶,復行又將兩頭的抽屜觸開,裏面全是廢紙。李龍格外火冒,把幾隻抽屜向地下一摜,提起來就是幾腳,可憐萬物有無常,好好的一張白木桌子,登時就殘壞掉了。王虎看着他好笑不過,便說道:“你且莫忙,事總有個一定的道理。摸不着氣嗓亂擼,徒然驚天動地,那是不得成功的。我倒看定了一塊地方,大約廟中的一些家當,有八分數藏在裏面。”李龍道:“不要做格式,大家旅躁點罷。我看今日這個交易,多分還要歇本呢。你那處看着氣眼,我們快些動手是了。”

    王虎見說,不慌不忙的便走到那個書架下面,把末層的一層木板提起,低頭一望,哈哈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李龍聽說,也覺歡喜。走至近切,但見那書架下層本同個櫃子一般,裏面卻還有二尺高長方式兩張外國鐵櫃,將將橫放在架下,不大不小。那櫃蓋上有一個黃銅提手,提手旁邊有一個暗鎖的鎖門。王虎提了兩把,卻然提不開來。那櫃蓋上一張貼了個“內儲票據要件”,一張貼了個“內收金銀錢財”。李龍道:“我們不要鑰匙,最好每人抗一隻走,最是乾淨。”王虎道:“你好大力氣!我想櫃上的鑰匙一定在一個地方呢。”說着將那帳箱搬下地來,用腳一踏,只見那箱子分成幾片,裏面的帳簿翻了一地,卻沒什麼鑰匙。王虎也只得嘆了一口氣,便又走向那和尚一張睡覺的鋪上去翻。還未動身,忽聽李龍笑嘻嘻的叫道:“虎夥計,鑰匙都尋着了!”說着便拿了一大串的走來,足有二三十把。又說道:“平時做事,你都說我有粗沒細,今日卻比你細心了。你可曉得那帳箱底下還有一個抽屜,這鑰匙就是在裏面的。”王虎接過一看,見有一把個銅叫子一般,較那鐵櫃上的鎖門正然相稱,心中好生歡喜,忙拿了去套上機關,扭了一扭,果然一提就開。只見裏面睡了十幾串大錢,五隻一排排了十五隻大寶,還堆了幾封碎銀子。另外有個銀袱包了一包,大約是零用的散碎。李龍道:“我們怎樣辦理?”王虎道:“沒有別樣說頭,一抵一半是了。但此時人贓現獲,不但不便弄走,而且一趟也弄不去的。不如我們仍將鐵櫃蓋好,將鑰匙帶走,押着把門封閉。夜間帶兩個夥計,翻屋進來,那才真妥當呢。”李龍道:“也好。”王虎收好鑰匙,關好了門,又把庫房的牌代他下掉。二人一點聲色不露,一搖二擺的到了前面,恰恰鐵珊的棺材已經起身出門。王虎大喊道:“你們諸位各散罷,馬上要封門了!”李龍在身邊掏出封條,走到廟外一片香燭店裏,討了一篤麪糊。王虎又前前後後喊了兩遍,一些看閒的都紛紛走散。王虎道:“哎呀,我還忘掉一事呢,你快到西邊鐵匠店裏買他兩副象鼻兩把大鎖。”李龍那敢怠慢。溜得血奔心似的,不上一刻,果然買到。裏面的梯子本是有的,抗了一張出來,方好鎖頭上的鎖。

    一應碎事,統統停當。二人又進裏巡邏了一遍,見得一人沒得,然後到了外面,只見一個八十多歲的老花子,眼睛只有三分光,白頭髮長了披得滿頭,一手拎了一壺酒,一手不曉得拿的一塊什麼,在嘴裏咬着。一個騎馬勢,坐在那廟門口石檻上,身子倚着那東邊的門柱,喝着酒,那嘴裏唱道:

    人忙我不忙,有酒有食有衣裳;人苦我不苦,衣裳不洗飯不煮。那怕將相與公侯,不若我身能作主。欲歌就歌笑就笑:妙高峯下皆樂土。

    這老乞丐正然倚在門上,喝喝唱唱的。李龍由裏跑出,大喊道:“老花子,你坐到那石頭臺子上去罷!這裏要鎖門呢。”那老丐睬也不睬,他還喝他的酒,唱他的歌。李龍站在面前,眼睛——的預備就想動手。王虎暗道:使不得,我曉得他手下是很有一點呢,這老頭子那能喫當得起?不要一樁命案未完,再弄出一樁命案罷。當下便向李龍使了一個眼色,他便走到老丐面前說道:“老人家,你到那石頭臺上乘涼去罷,這裏我們奉了縣大老爺的公事,要來封門呢。”老丐見說,把眼睛向他崩了一崩,耳朵就了一就道:“你說什麼嗎?”王虎疑惑他是個聾子,便放大喉嚨,又照樣說了一遍。老丐見說,笑了一笑道:“你奉的縣大老爺的公事,叫我到石頭臺上去,想系是個押逐了。倒要請教,那公事把我看一看呢。”王虎又大聲道:“不是押逐你的公事,是封這廟門的公事。因你倚在這門口,廟門不好關,所以叫你移到那石頭臺上去的。”老丐見說,把頭向王虎一仰,下殼湊了兩湊,又說道:“公差老爺,不是押逐我,是封這個廟?我曉得了。同你商議件事,我人老骨頭硬,怕動得很喲。請你封第二重門罷。”李龍見說,向王虎埋怨道:“可是的,你要同他講理呢!依我老早一拖,門倒封起來了。”王虎道:“你這老人家,那裏這樣的不知事,老爺的公事封門,就便紳經董事都沒有變通的道理,那裏有你這個叫化子做得主嗎?也罷,你既怕動,我來攙你是了。”說着便用手來拖他的衣袖。老丐道:“不要動粗,賭硬是更不行。”

    王虎見他出言太硬,不覺動了氣,便罵道:“不知進退的老狗!大約還不得由你不行呢。”說着便用勁的拖他,以爲總沒個拖不動的,那知真個還拖他不走。李龍笑道:“你真沒用處,等我來!”當下把袖子一卷,一手拖住那老丐的一隻腳,就同拉死狗一般。可笑這個老丐,雖然腳被人拖着,那手上一個燒酒壺還是一口一口的-,那籠着袖子裏的不知一樣什麼東西,他還是一口一口的咬。李龍真個無名火起,一手搶過了他手上的那把壺,認定他頭上就是一下,說道:“老王八,我對你做個結兒罷!”在李龍看着以爲眼睜睜的一下,打在老丐頭上,鮮血直流。那知忽聽王虎“哎呀”了一聲,雙手抱住了一顆頭,那些血把王虎的副臉淌得同戲臺上的個關聖帝君一般。李龍好生詫異,再把老丐一看,那一把壺還在手上,那頭上連油皮也不曾去掉些。就此這一喧嚷,那廟門口便圍下一圈人來查問底細。李龍道:“這個老龜蛋,多分有障眼法呢。”老丐見他破口罵龜蛋,便哈哈笑了一笑,說道:“李龍,俺且交代你,你如再破口罵人,一定是要請你喫嘴頭呢。”李龍見說,加倍冒失,他們這些當公門的那個受得人的慪氣?當下便咬牙切齒,蹬起腳來罵道:“老狗!老畜!老龜!老賊!老砍刀!老忘八!”不住嘴的罵。可也奇怪,他罵一句,腳便一蹬,那手就向上一舞,“-”的一個嘴頭。罵了一串連,便打了一串連。要論李龍年紀才三十多歲,那一嘴的牙齒銅牆鐵壁一般,那知就這幾個嘴頭,可憐三十二個牙齒剩不上個倒四折,那嘴裏鮮血直流。可笑二人拖這一個老丐,鬧了許久,喫了一些死苦,卻不曾移動他一寸。

    二人曉得不是勢頭,一個抱住頭,一個捧住嘴,說道:“是好漢,你不要走!我們有本事把本官請得來,再同你算帳。”老丐大笑道:“很好很好!請你們帶個信把你家本官,就說他家老祖宗在此,不許封大成廟的門。”二人那裏還理會他,隨即奔到街前;聽說知縣到了相府,又奔到金相府,聽說知縣到了萬秋園。兩人不但傷處疼痛,就這四處一奔,也就頭昏腦悶。所以見了知縣,說了個沒頭沒尾。賈知縣問之再三,兩人方把老丐這一番情形說出。畢竟賈知縣聽了李龍、王虎的話,究竟怎樣辦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八回 假乞化戲弄兩縣差 真外甥毒打老孃舅

    話說李龍、王虎把老丐情形稟明瞭賈知縣。金仁鼎在旁聽得真切,曉得這一定是濟公作怪。賈知縣此時心裏卻糊塗住了,以爲兩個差人要想賴例行的規則,故意說得這樣,心中又貪戀那廟中一定總有些存款,就想借此進廟去搜羅一番,所以把濟公這兩個字通身都忘掉了。當下聽兩差說明,大喝道:“放屁!皇城腳下那有這無法無天的人?候本縣去查個明白。”隨即就着親隨傳轎班伺候。賈知縣此時真個利令智昏,連帶來的一卷詳文供單等情都記不得要了。轉身向金仁鼎說了一句;“我們馬上再會。”掉頭就上了轎,轉眼之間,已到了大成廟門口。此時外面天色已黑,遠遠那些站閒的還站了一個圈子,在那裏說黑話。差人們自然是預備着燈籠的了。賈知縣遠遠的便下了轎,分付差人巨慢些前進,自己想雜在人衆裏面先看一看,究竟是一個什麼老丐?及至走進人叢,卻然烏漆踏黑,就間或有一兩隻過路的燈籠,也是看不清楚。但聽那人對着大衆,就把鐵珊同金仁鼎謀害悟真,以及鐵珊在萬秋園怎樣死法,後來金仁鼎同賈知縣什麼串頭,在那裏彷彿那說書先生說果報錄一般,委實有聲有色,演說了把大衆聽。但那說話的口音覺得是熟識得很。心中想道:這是一個什麼老雜種,弄在這裏賣報本,那裏是悟真清得來的嗎?也罷,我預備這一個知縣也不做了,單要把這個老雜種拖下,鞭他一千至八百,剎一剎我的氣。想罷,便轉身出外,招呼了差人親隨,這才燈籠火把烘烘的向廟中走來。

    那些站閒的見本官到來,自然是讓開一條大路;那老者更妙得很,才聽說老爺到來,他依舊還向那門檻上一坐,兩手矇住了臉。知縣走至近前,用手上扇子敲了他一敲,他忙把衣袖一揮,將一顆頭蒙得是密不通風,賈知縣那知就裏,便向差人道:“你們拿一條鏈子,代我把他鎖進廟來,單看他怎樣利害!”說罷,便走進廟去,仍然到了客堂。好在廟中的蠟燭多得很,日間的公案還息得好好的呢。知縣當即坐下,因兩邊沒有多人,連抬轎的轎班,都叫得來架一架勢。不言賈知縣在廟中怎樣。且言李龍、王虎奉了知縣的話,叫把這老丐鎖進廟去。二人眉頭一皺,又不敢回個不字,就連鐵鏈立時也沒處去辦。王虎想了想道:“你在這裏看住那老忘八。我有一個主意,老爺既到了這邊,本坊鄉保也該來聽聽差,他們屋裏這樣東西一定是有的。我且去走一趟是了。”王虎說罷,匆匆就走。頃刻之間,王虎一手拿了鏈子,後面鄉約、地保都趕得來了。王虎向李龍使了一個眼色,兩人跑到老丐後身,弄了他一個冷不提防,套着就走。這也奇怪,此時那老丐忽然乖巧異常,比拉的條狗子還要馴善些。進廟沒幾步,轉身向王虎深深一揖道:“請教公差,這是一個什麼地方,老拙犯的是什麼罪?老拙也堂堂的還有個五品前程,三品封典,這根鐵鏈系在頸下似乎不派。請兩位公差照看一些纔好。”

    看官,你道這老丐因何先前那樣利害,此時又這樣平和?其中有個原故,這老丐並不是個叫化子,姓錢單名叫個通字,號叫濟人,卻就是貿知縣嫡親的母舅。本是錢塘的籍貫,幼年學的是擱筆窮。怎麼爲叫“擱筆窮”呢?就是州縣衙門刑、錢兩席的師爺。這錢通中年一邊很走華容,州縣之中沒一個不慕他的名頭。不論什麼案件,他這筆頭下說叫人死就死,說叫人生就生,詳辦出去是不作受上司參駁的。自己也捐過一個同知,兒子現今實缺漢陽知府。但他筆下雖好,不無有些有心冤屈人的地方,六十歲上就得了一個瘋病,時發時愈。這日錢通在漢陽衙門裏面忽然瘋病大發,鬧了叫人沽酒買菜,高粱紹興不算事,必要黃泥壺盛的才喫,醺魚臘肉不對味,還要狗肉纔好。聽差的可敢同老大人違拗嗎?只得照樣辦到。他遂左手提壺,右手拿肉,跑出衙門,到了土地祠裏,見睡了一個叫化子,把兩件破衣服脫在旁邊。他送坐在地下,把自家的衣服脫去,把化子的衣服着好,連鞋襪通身卸盡,赤了兩腳,拎了酒壺,哎着狗肉,瘋瘋顛顛一頓溜,忽然到了這大成廟門口。至於打王虎、李龍,訴鐵珊的案情,要論錢通他一件都不曉得,他都是糊糊塗塗的。這句話也不必我做書的交代,一的是濟公有心把他弄得來,拿賈知縣取鬧的了。所以到了賈知縣到廟之後,濟公另有佈置,便離了他的身,所以錢通的瘋病也就慢慢退了。到了才通人事,忽被兩個公差用鐵鏈將他拖了就走。他卻摸不着頭尾,所以對公差這樣說法。王虎同李龍一個頭上鑿個窟窿,一個滿嘴牙齒脫落,心中恨他不過,反轉用勁的也不顧他頸下疼痛,拖了就走。

    一直到了客堂前階沿之上,李龍報道:“稟老爺,老化子已經帶到。”說着便用力-了錢通向下一跪。賈知縣坐在上面,離階下有一丈多遠,又是燈光之下,錢通又是着的一身破衣,只看見階下是脆的一個老年的叫化子,卻萬萬料不到就是自家的孃舅。但錢通在下面朝上看,把一個賈知縣看得清清楚楚,曉得就是自家的外甥呢。錢通一看,好生奇怪,就想站起來上前去認親。不料賈知縣才見了他,心中想道:他毆辱我的差人,又在廟中把我屈害悟真情形宣暴大衆,不由的氣往上衝,也不問他的名姓,遂拍案大罵道:“好大膽的一個老賊!居然藐視官法,毆辱公差。我也不管他什麼叫做八十不受刑,你們且代我把這廝下去掌他一百嘴頭,然後再問!”王虎、李龍聽說叫他們動手,委實公報私仇,心下歡喜不過。隨即走了下去,曉得不曾帶着皮掌,每人就褪下一隻薄底鞋,把錢通的頭髮一把扭住,一五一十的便數起來了。錢通急得是有冤無處伸,也便大罵道:“不孝的言生!膽敢打起孃舅,天反了!天反了!”就此罵不絕口。賈知縣那裏曉得真是孃舅,以爲這老丐討他的巧,格外有氣,臺子拍得應響的。一百打完,還是喝打。

    就在這歇手的時候,錢通究竟是一個懂公事的,心中想道:我必須如此,才得明白!打算既定,兩人差人掉一掉邊,惡狠的又要動手。錢通便一蹶站起,指着賈知縣道:“阿禿,你可是今日認真想要你舅舅錢通的命嗎?”賈知縣聽見阿禿同錢通兩個名字,心中大喫一驚,才曉得打的委實是自家的母舅,忙喝差人住手。心中暗道:怪道我在廟外前聽他說話的口音是熟得很呢!但他此時可算已是個老大人,在漢陽任上納福了,因何開成這樣一個叫化子的形像,又因何特意來此同我作對呢?其中定有曲情!一面想着,一面便拿住燭火,出位到階下,就錢通臉上一看,雖然被那鞋底上的泥、嘴裏的血弄得是不成個人模樣,兩個老嘴瓜又紅又腫,同一掛不曾灌過血的豬肺一般。但那個大致情形尚還認得出,果然是自家的孃舅。兩人一見,委實是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你也不能怪我,我也不能怪你。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那廟中到處燈燭輝煌,只見一個小沙彌走進客堂向賈知縣道:“賈老爺,我家老方丈濟公和尚,請你老人家合那一位被打的孃舅姓錢的一同到方丈裏面喫酒去呢。”賈知縣一聽,格外喫嚇。再朝孃舅一看,這一種襤褸形像,怎樣走得出去?心中正然畫算,又不曉得還是喫酒的好,還是不喫酒的好?忽然一個道人一手拿了一雙鞋襪,一手捧了一身衣服,也匆匆走至客堂。畢竟這衣服拿進客堂是給那個穿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九回 銜玉杯燕子飛來 調豔曲美人旋去

    話說賈知縣聽說濟公請他合孃舅錢通喫酒,心中踟躕這孃舅怎樣走到人前?忽見一個道人拿了一身衣服、一雙鞋襪走來說道:“這是老方丈着我送來給一個什麼姓錢的人穿。”錢通一看,心中暗暗稱奇,原來這些衣服鞋襪都是土地祠裏換下來的。再聽沙彌道人說什麼老方丈濟公,心中就曉得遇了濟顛僧。但那瘋時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到了醒來卻全然一點都不曉得。心中只覺道外甥是做的臨安縣,我怎樣變做乞丐似的由漢陽到臨安這廟裏,我的外甥又怎樣着差人鎖我到廟裏來拷打,因何又有濟公代我把衣服送得來,請我們喫酒,種種不實不盡。不怕他一位老刑名,也就統統進入糊套了。就此一面想着,已將衣服換齊。這時李龍、王虎方知他是老爺的孃舅,心中懷鬼胎,深怕這一百個嘴頭打得結下仇怨。見他衣服換好,那付三花臉有些不大像樣,忙到旁邊老虎竈上擠了兩把手巾,送了他浮浮的把臉上揩了一揩。賈知縣看他一付打皺的麪皮,忽然打得紅腫發了亮,卻也無可如何了。當下恭而有禮的讓了舅舅在前,小沙彌引路,一同進了丈室。

    但見那丈室裏中間擺了一席,兩旁一邊四席,都是招事僧。看官,先前賈知縣拷問悟真的時候,曾經交代大衆僧人一概逃走,請教這些僧人是什麼時候進廟的呢?列位有所不知,自打賈知縣進廟之後,濟公固然是用了隱身法,各事都清清楚楚,大衆和尚也被他用隱身法隱住。就這些酒席等情,大廚房裏還是熱熱哄哄的照辦,但那法外的人卻全然看不清楚。要論鐵珊這件事,濟公若是當時出場,金仁鼎的田契固然是要退出來的了,悟真也絕不得收禁的了。無如這一件事下手的原因是因悟真硬留故人,不遵師訓;第二個原因是因金仁鼎謀財矯詔,蔑視王章;第三個原因是因賈知縣居心奸詐,不恤人命。濟顛僧因國家氣數將終,預備雲遊天下。一者因這三人都還有點根抵,就想借這件事,大大的收拾他們一番,一令悟真從此謹遵師訓,一令金仁鼎從此不敢再覬覦廟產,一令賈知縣從此曉得枉法害民的罪過是不易開脫。若以聖僧的勢力法力,立時去見皇上陳明情由,馬上降一道上諭,叫他們追贓的追贓、問罪的問罪,卻也容易得很。須知聖賢治人的道理全以攻心爲上,所以他見事之時,他反轉不見臉,讓他任其所欲的,把事件辦得有憑有據,賴都賴不掉。然後便叫他們坐不安、睡不寧的,到了自懊悔,那才放他們過身。就如此時悟真坐在監裏,我諒定他心上也沒有第二件事,只得懊悔不該收留鐵珊罷了。當先漢武帝做了多少無道之事,到了晚年輪臺悔過,人也尊他是個明君了。所以濟公聖僧遇着壞人,他總以玩帶笑的,弄得他欲生不得、求死無門,一直到了心裏曉得懊悔了,那時便可以有條出路好讓他過身。看《濟公傳》者,須曉得濟公所以稱爲聖僧,全是這點道理。

    閒話體題。這位貿知縣雖然不曾見過濟公是一個什麼形像,但他的舉目動情,卻也聽見談過的。明知今日這桌酒有點不甚好喫,卻又不敢不去。當下同孃舅走進丈室,一衆執事僧都紛紛起座。賈知縣謙讓不迭的,但見中間席上旁邊坐了一個邋遢和尚,招一招手喊道:“來來來,這裏陪俺喝喝罷!”賈知縣那敢怠慢,搶步進前,手拱一拱道:“聖僧請了!”錢通也上前手拱一拱道:“聖僧請了!”濟公見了這樣,把眼睛向着他兩個翻了一翻道:“俺問你,你們可有那個要撒尿嗎?”二人道:“不敢放肆。”濟公道:“這樣說法,俺和尚來撒一泡尿,你們兩個人去照一照,看看這彎腰曲背、抱拳拱手這一派的嫌像可還用得了?”二人被他說得就同老子教訓兒子一般,癡呆呆的動也不動。濟公格外作躁,便伸出那撥灰鈀的手,拖了錢通一把,說道:“快些坐下來喫酒,俺就感激你們了。”賈知縣見說,又把那袖子向首座上一揚,頭又點了兩點,說道:“還是聖僧移一移,在下是萬不敢佔的。”濟公見說,嘆了一口氣道:“移移移,移到那裏去?萬秋園移到大成廟門口,那纔好呢。”錢通曉得不是勢頭,只得同賈知縣一上一下的坐下。

    但那兩旁席上一樣一樣的素菜,熱氣騰騰已上滿了,獨那中間席上是個空的。二人好生詫異,賈知縣暗道:那裏把我們請得來,硬拿我們捱餓嗎?就這稿兒一打,忽見濟公把桌子一拍道:“酒萊還不送來,那有請客來餓的道理!”賈知縣暗暗咋舌道:還了得,我心裏一句話,他立時就曉得了。我如曉得他這樣的神通,再也不替金仁鼎做狗!濟公大笑道:“勿論神通大小,閻王既生了你是個人,那畜生是一定不派做的了。俺們且莫說閒話,你們看那酒兒菜兒的,不是都送得來嗎?”話言才了,只見幾隻紫燕一個街了一把壺,其餘的銜了三隻玉杯,向桌上一放,四圍飛了一個圈子,然後出外。就此左一起、右一起的,這個銜著,那個銜羹,那一張桌上都擺滿了,委實海錯山珍,排場不過。還有一對紫燕在旁邊送酒,那酒到了嘴裏,如膠如蜜,甘芳無比。錢通看着賈知縣那意思間,覺得奇怪不過。濟公笑道:“想你們做官的人千方百計,再尋若干的銀子,照這樣的樂處,可能享得着麼?俺和尚一件破袖衣,腰裏沒得半文錢,有這樣的快樂,也就好得很了。俺想人生在世,心樂而後境樂。就如三人在此喝的一樣的酒,叉的同味的菜,坐的一樣的地位,受得一樣的奉承,就該派同是一樣的快樂!假如內中有一個纔在外面殺人放火,逃到此地來的,雖然形式上是同在一起快樂,他的心裏怕也怕死了,愁也愁煞了。人的笑由心底下泛出來的,他的笑由麪皮上裝來的,那便全然的迥不相同了。如今俺還給你們一個真憑據:就這杯中的酒,你們總批是一個甘芳二字算了。你們自此心中把已往的事想一想,想到一件事,便喝一口酒,那酒的滋味,自然就隨你心上的事件變換。那酒在你嘴裏,這酒的滋味是你曉得了。俺在旁邊觀你臉上動情,能代你把嘴裏的滋味說出。”

    賈知縣道:“這便甚好,比那個行酒令還覺有趣。就由在下先試一試罷!”說罷,那紫燕銜了玉壺,已代賈知縣斟了滿滿的一碗。賈知縣想了一想道:“我必須想這幾件事,才能個分得清楚。”想罷,便就把二十年前新婚之夕,新娘新郎初入洞房的蹊蹺,想了一想,舉杯便喫了一口酒。但覺那酒比先前飲的更覺甜美,那心裏就同被這一口酒連心花都被他衝了開放開來一般。濟公笑了一笑道:“俺看出來了,酒中有嬌豔氣。這一口是合歡酒。”賈知縣也笑道:“我以爲這件事可以瞞過和尚,不料竟瞞不掉。”濟公道:“不盡人情,焉能明道,那怎樣瞞得過呢?”賈知縣跟後又將了母憂喪事中事想了一想,又喝了一口酒。果然那酒味忽變做淡而且酸,悽然欲涕。濟公道:“孝哉,此善根也!酒中有棺木灰屑氣。然但悲而不慘。”賈知縣心中這時候忽又想道:如今悟真收在禁中,此事如何得了?就此也喝了一口酒,忽覺酒比前味大不相同,似乎喝的一口苦水,那心裏都被他攪得泛泛的。濟公將一望,便點一點頭道:“這一口酒,是黃連同蠶豆花同浸的了。”賈知縣這三口酒,被他談得是毛骨悚然。便說道:“聖僧名不虛傳,在下真個是佩服不盡了。”

    錢通見他二人打這許多啞謎,倒也覺得有趣,便說道:“讓我也來試一試,單看如何?”他預先把酒喝了一口,嘗定着滋味。心中想道:我不但想一件事,想兩件事合在一起,單看那酒變的什麼氣味,他可能看得出。就此便將他少年時候忙科舉的文字想了一篇,然後又把兒子這一任漢陽府落的賺頭算了一遍,便端起酒杯來,嚥了一唱。那知這口酒才下了肚,姑勿論他氣味若何,忽然那肚皮裏翻江倒海、串上串下的,似乎泛泛的要嘔,又似乎沉沉的要瀉。濟公把鼻頭捏着,大笑道:“虛氣上衝,濁氣下降,但起先的硯墨,真還比後來的銅臭好挨些呢!”可憐錢通被他說得是面紅耳赤,老大有些不好意思。

    濟公有心代他蓋煩,便向兩個紫燕道:“有酒無歌,冷落上客。快代俺把那《金縷曲》歌幾首來!”話言才了,忽然銜壺之燕將玉壺放下,倏然不見。二人正在凝神,突覺一陣香風從席前經過。再向席旁一看,但見亭亭如玉的兩名美妓,一個衣絳納,帔翠羽雲肩,高堆雲髻,手執檀板;一個衣金線胡羅翩衫,雙髻低垂,手持玉蕭。那個妖燒態度,真個一見魂消。濟公每人踢了他們一口酒,給了一粒胡桃。垂髻細語道:“齷齪手怎個下嚥?”絳衣手掩其口道:“無知婢子,休得狂言!”兩人微微一笑,遂就旁邊繡墩坐下,一個敲動植板,一個吹動玉蕭。那垂髻的雛妓忽將蕭停了一眼,向絳衣人說道:“瑤池別後,久不理此物,音節多不洽矣。”絳衣人道:“裝嬌弄媚,小妮子那處學來?就該打煞!”垂髻人紅一紅臉,復將蕭就了朱脣,翻動那春筍似的幾個指頭,放出那悠悠揚揚的一種清音;綠衣人擊動檀板,咳了一咳,剛剛搭上那箭上的過門,結着了頭,便低低的唱道:

    不知春事鬧繁華,玳瑁梁前舊有家。翩翩來去趁風斜,那管妝樓數落花。最好姻緣盼紅線,妮子無知,不解梵家話。試看佛殿上,子待母哺、饞涎顛倒掛。滴污了和尚袈裟。

    濟公聽畢,哈哈大笑道:“俺袈裟上油湯油水是很多的,怪不得把你們饞涎引下來了。”兩妓掩袖也笑了一笑。兩人對掉了樂器,那雛妓又歌道:

    春風似剪刀,割不斷人心機巧。不能充飢,不能禦寒,是那錠銀元寶。因何個個說他好?贓官污吏,敗國亡家,都爲的這一道。難怪我姊妹們,寄居在朱門玉戶,終朝的絮絮叨叨。

    這時賈知縣同錢通聽他兩個的歌聲,真個又清又脆,讚不絕口。濟公待他歌畢,將那破袖袖一拂,兩妓倏然不見。錢通道:“聖僧真神人也。”濟公道:“且勿褒讚,俺要算是一個最無用的。不瞞你刑名的老法師說道,今晚俺特爲請賈老父母晚宴,你可曉得是一回什麼事嗎?”說着便向懷裏掏出一個紙卷,遞向賈知縣道:“老父母,你請過一過目。但這上面的東西,是沒一樣做不到的。”賈知縣接着在手,看了一看,暗暗喊了有三千個晦氣,只急得面無人色。畢竟那紙捲上究竟寫的是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回 當知且聖僧報案 背御史甥舅同謀

    話說濟公、賈知縣、錢通三人一起飲酒,到了歌妓去後,濟公忽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卷說:“上面的東西,缺一樣是做不到的。”賈知縣接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稟帖,上寫道:

    具稟僧人奉敕大成廟退居方丈、御賜千佛寶衣、加封聖僧濟公,爲廟產被劫,住僧被冤,憑證確鑿,叩恩追查事:竊僧奉旨建造大成廟,落成之後,遂爾出遊。曾經諮明廟事歸僧,待有法方丈悟真管理在案,一載有餘,規模井井。不料五月十七日,因假傳聖旨,詐稱方丈之兇僧鐵珊畏法身故,蒙憲履驗,當將註冊方丈悟真拷問案情,這系縣獄。由是廟無主僧,衆釋星散。僧由外面聞信趕回,見皇皇上剎,寮舍皆空。只有不識姓名之縣差兩名,內外躥走。查及廟產,第少寶銀一百兩有零。而廟中所有田產契據、珍貴御賜寶物,皆被不知何減盜劫一空。所存形跡,只遺下詳辦悟真詳文兩宗,又該案原卷一宗,又鐵珊原供一宗。僧細閱原卷,本載有遺失金相府助產契據字樣,卻並未言及別項田產契據及御賜寶物。則別項契據與御賜寶物,顯系遺下案件詳文人,實即系盜劫別項產據及御賜寶物之人無疑。爲此縷稟陳明,可否乞恩將註冊方丈悟真並前後案卷抄送三法司處,歸奏案嚴辦,方成定讞。惟該賊所遺之物,上面印信俱全,並無絲毫捏造。該件未便附呈,或俟三法司質訊時僧再當堂呈繳。爲此迫叩憲臺酌奪施行,實爲德便。霑恩上稟。

    賈知縣將稟看完,覺得那後面的斤兩全在他一人身上,心中格外駭怕。再朝後面一望,那年月日旁邊還標有點檢失單的字樣。便將後面失單又打開細看,見上面寫的是:

    計開

    御賜大紅貢紗圍金千佛羊脂圈金搭鉤僧衣一襲,領上金繡雙龍皤,有御賜字樣

    西藏佛祖傳宗舍利三尊

    周王氏佈施四契三張,計高丘六十二畝

    金相府佈施田契一宗,實數待查

    岳廟尼佈施田契一張,計紹界田一百十二畝五釐

    韓相府佈施田契一張,計蘆岸二十畝八分

    徐求病佈施田契一張,計園田一畝四分

    無名氏佈施田契五張,計高丘五十一畝八釐

    文谷師佈施房契一張,計御前街市房一所共三十二間

    李道婆佈施金佛一座,計實金三十五兩二分

    賈知縣看了一遍,暗想道:我曉得這個訛場一定是有的,我裏外沒第二句話。他姓金的瀉下來的屎,還是他姓金的打掃乾淨了沒事。裏面這些搭連環的道理,那個能代他來理直嗎?這時外面已在三更向後,臨安國金人攻打瓜洲,兵訊喫緊,關城之後不準再開。好在萬秋園去此不遠,賈知縣想了一想,便向濟公說道:“聖僧不要計較,那姓金的凡事還求放寬一點,好在該父子同聖僧都不是一日的交情了。”濟公大笑道:“交情是大呢,已經把俺的徒弟倒交了一個下監去了。”賈知縣曉得這事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開交,只得同錢通使了一個眼色,一齊作別道:“在下等明日再來報命。凡事總要求聖僧慈悲一點纔好呢!”濟公哈哈的笑了一陣。

    賈知縣同錢通到了萬秋園,金仁鼎因昨日一夜不曾睡覺,他早已安枕去了。金府家人便將他二人安置在得月軒。錢通於這一件事,可算到此時他還是不清不楚的呢。恰好金仁鼎不在此地,便向外甥問個原由。賈知縣從謀奪方丈起,以及陷害悟真,統統把一席話由頭至尾的告訴了錢通。錢通道:“原來如此!你們也忒嫌麻木,他家廟裏有這樣一個神通廣大、法力兼全的老和尚,你們怎敢就這樣異想天開的呢?我看他這失單上三顆舍利子、一襲御賜衣,卻真個沒處還償的呢!但有一層,大樹還經風雨打,姓金的同和尚還可以攀談一二,你如買得來賣,那便一陣風就颳倒了。我的意見,你另外開個失單,他原來的白稟不能把金仁鼎看,若照原來的白稟,你的干係比他更大。他如卸肩在你身上,那就真個不了。還有一層,你衙門裏的案卷怎樣有得到他那裏的呢?”賈知縣道:“那裏送了他的嗎?都是他用方法取去的。”錢通道:“這我卻相信,不但物件取得去,我這大一個人,還被他由漢陽取到這裏呢。”賈知縣道:“我究竟不懂,先前兩個差人都拖不動你,你這股力氣是那裏來的?你既不曉得我們這件公事,因何一黑的時候,你站在廟外面,因何又怎能流下水,把這案的實情通身說出來呢?”錢通道:“這真就奇,我那裏曉得一點影子?這全是濟公的法力無疑。但據我想來,濟顛僧既有這大的法力,他的東西那裏還少掉,那怕仁鼎拿回的田契,只要他心中要取去,多分咒語一念,立時就可以拿回。他此時因你們存心大惡,叫做有意留難;就那三法司的一句話,他也是嚇一嚇你們兩個。假如他真要板開竹枝看梅花,那邊要借重你出詳嗎?如今我把這個案情通前徹後代你們想一想,鐵珊這賊禿本有可死之道。國家法律雖以人命爲重,但他這條人命,犯罪既深,又無苦主,反作案外的閒文;論案中的實際計,一趁早送回,還要小小許個願心,抑或就立時了結,也未可料。我同這和尚雖然初次見面,卻看出他存心是極長厚的,大約要仁鼎看得破,把那田契還他,絕不得一定決裂到什麼田地。若論案中的面場,你明日最好是約了仁鼎一同到衙門,將悟真請上客廳,一應不談前文,反轉託他在師父前說些好話,然後一齊陪着送他進廟。總之能把個悟真送回了廟,那怕就負荊請罪,事件就好辦了。”

    賈知縣笑道:“提起負荊請罪,外甥第一是要在孃舅前請一請的。但據我說來,你老人家真算是有福氣。假如那天我不遣三班各散,規規矩矩的坐堂,要論鬧得那樣,兩下既弄不清,總一定要打得了。但鞋底與那官刑,究竟相差得遠呢。我所以說你老人家不曾受着官刑,算是你老人家的福氣。”錢通見說,摸了一摸嘴巴子道:“福氣是真正不小,承你外甥的情孝敬,把一副臉都養胖了。從今以後,我這句請你不必提起,假若被那賣新聞紙的聽着了,連夜弄塊木頭,胡亂的刻上一刻,第二天早上,便噹噹噹五個銅錢買三張,一直賣到漢陽去,那可不要把你的表兄氣煞了嗎?總之我這件事,沒什麼議論,打是已被打過了,也算我當年筆頭上太利害一點,該因薄薄的有這點報應。爲最你們這件事,我不來則已,既被濟顛僧把我弄得來,叫做來是非即是非。此時天色已不早了,大家且住嘴打一個盹,養一養神。明早我總教你一條好好的計策,讓你同仁鼎分爲二事,免得糾纏一起,反不好弄。”但這錢通本是著名的老刑名,賈知縣是相信的過的。當下見他這樣說法,心中好不歡喜。兩人便和衣上了客牀養神去了。畢竟這錢通想出什麼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一回 錢濟人定計圈御史 齊大肚喘氣追濟公

    話說賈知縣同孃舅錢通住在萬秋園得月軒裏,兩人私議了一陣,便和衣躺在鋪上,想打一息盹,明早再談。但這錢通他究竟是一位老幕友,賈知縣上了鋪便耐呼大睡,他卻把這段案情,睡在鋪上顛來倒去的想。其用心也沒別個,是專要代外甥卸肩,想把個擔子全個的擱到金仁鼎身上。就此翻來覆去,左思右想,心中忽得一計,忙把賈知縣叫醒,低低的向他談了個節目。賈知縣大喜道:“你老這個辦法最好!加之昨日刑部祝堂官告了病假,特旨着馬仁兼護,代拆代行。這一個私監包打到馬仁那邊,他同濟顛僧是很得來的,不愁沒得了事。但仁鼎這人,也是一個狡猾萬狀,須要擠住他上路才得成功。”錢通道:“這卻不難。明早不待他起身,你代我把他請起,對他如此如此。我在旁邊代他設計,裝住幫他的忙,不愁他不上圈套。”二人計議已定,見窗外已微微的有了亮光,甥舅兩個便跑出得月軒,看一看那萬秋園的景緻,果然風敲竹籜無凡響,露走荷蓋有寶光。二人遊玩了一會,剛要進軒,恰巧金榮由下房裏出來小解,見他們已經起身,忙將賈知縣帶來的跟役叫起,自己也來幫住照應梳沐各事。錢通道:“你家大人什麼時候才起身?有要緊話向他說,可能請他一請嗎?”金榮道:“使得。他昨日並不曾宿在上房裏面,內中曲情,賈姑爺是曉得的了。所以要去請他,很便當的,家人就去請他起來是了。”金榮說畢,往外就走。

    賈知縣、錢通二人梳沐已畢,方纔坐下,喫了不到一開茶,只見三四個爺門呵呵的走進得月軒。金榮當先傳告道:“賈姑爺,老爺來了。”賈知縣同仁鼎一者是親,二者是見慣的,也沒甚裝做。獨那錢通連忙站起,一個大退步向窗口,便隨手落肩,眼觀鼻,鼻觀心的旁邊一站。金仁鼎走進軒門,一窩蜂似的,又是“辛苦了”,又是“怎樣了”,同賈知縣周旋了一頓。纔要就座,掉頭卻見那錢通站在旁邊。就這照面的時候,錢通已經迎上,打了三躬。仁鼎那知就裏,賈知縣忙說道:“這就是家母舅錢某。”仁鼎道:“原來是老姻伯。”當下便讓了錢通首座,家人重獻了茶。仁鼎向賈知縣問道:“請教令母舅何時到此?因何夜間一同到這裏呢?”賈知縣見問,纔要開口,忽聽錢通咳了一聲,用手指着嘴巴子,頭搖了兩搖。賈知縣點頭會意,便七成真三成假的將濟顛僧怎樣作法,把他由漢陽弄來,阻住封大成廟,怎樣請進丈室喫酒。金仁鼎笑道:“這個禿……”可笑金仁鼎也就真算喫懼濟公,順口本是句“禿頭”,心中想道:不要再被他曉得。連忙把個“禿”字收回,改口道:“這個和尚慣會作怪。我且問你,他喫酒時候可曾查問這案中情形嗎?”賈知縣道:“兄弟特爲把大哥請來,也專爲的是這件事。但現今旁事都不追究,爲最這筆田契怎樣到你這裏,是個一層要查個水落石出。”還又說了許多起毛的話,又是什麼御賜的佛衣,又是什麼傳宗的舍利,他說姓金的能拿得一樣,就能拿得百樣。鬧到金鑾殿上,那是不懼他不賠償的。金仁鼎道:“他何以見得田契在我這邊,何憑何證?”

    賈知縣還未開口,錢通插口道:“大人的話十分有理,無如這和尚說的話卻利害不過了。”仁鼎道:“他說什麼?”賈知縣道。“他說的那怕你放把火把田契燒掉,他只要求準皇上,放下欽差來搜查,保管依舊查出。”仁鼎見說,蹬腳道:“你們匆說他說的妄話,他委實是有這個神通。”錢通道:“大人既曉得他有這大的神通,因何當日又做這些事的呢?”仁鼎道:“我以爲他通年又不問廟事,加之再換個方丈,他格外是不來稽查,那知他偏偏這時候回來嗎。就如昨日我先着金榮去查點,他不在廟,後賈舍親去,又着個拜會的說頭,見他果不在家,所以才這樣辦法。那知他誘人犯法,這多分又有什麼緣事看中我姓金的,藉此做一個引線了。”錢通道:“且慢閒話,他還說了的。悟真雖屬犯法,他是敕命的方丈,該當送人刑部。就照你們公事上說他謀害主僧,這‘主僧’二字,反轉代自己做了一個假傳聖旨的蹬腳,將來公牘,我先告金仁鼎藐視敕命,妄囚廟僧。等他自家辦出個假傳聖旨來,大約他不是領這個罪過,便要領那個罪過。好在悟真如今收在臨安縣牢裏,他賴都賴不掉了。”金仁鼎道:“這話卻不要睬他。臨安縣收他下牢,何干我事。”錢通道:“彼此皆是至親,沒得裝頭蓋面。老拙這句話,昨晚喫酒的時候就代你翻駁過了。這和尚真利害不過,他見我說,便哈哈一笑道,好大一個知縣,同他有什麼耍頭。那怕鐵桶的公事,只要俺和尚在萬歲爺面前兩句,大約總還可以叫得應呢。俺如偏說個是金御史的指使,他還可以辯得掉嗎?”

    金仁鼎聽完,發恨道:“一個和尚這樣利害,真正是我前世的對頭。怪道當先的大儒名臣。一個個的都講究排斥異端,闢除佛老呢。原來這些人一朝得志,還能制服得住嗎?也罷,我金仁鼎預備後來同韓文公雪擁藍關似的,弄一個離題的做法,上他一本奏章,諫皇上崇正闢佛,叫他沒得見駕,那時便好辦了!”錢通見說,把一顆白頭像鴨子瘟似的搖個不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一誤可能再誤,你這個奏本那裏靠得住批准嗎?老拙的愚見,凡事總要從穩處做。老拙在有司衙門中四十多年,不曾做過一件險事,世間人矜才使氣,皆取敗之道也。”仁鼎被他這一番話,似教訓非教訓的說了一氣,半息便說道:“然則老姻伯看這件事該當怎樣辦呢?”錢通故意想了一想道:“老拙昨日聽和尚的話,這一件事雖屬千端萬緒,可算只有兩個頭。一個頭是誤收田契,一個頭是妄囚悟真。我想此時提空辦法,最好借老丞相口氣,訪得大成廟客堂和尚身死不明,悟真懼罪欲遁,當被臨安縣賈令捕獲,身邊搜出田契若干張,計田若干畝。也不多提明是那家的田,就說賈令因大成廟爲敕建之廟,悟真爲諮部之僧,未敢專主,特爲詳請今尊老丞相示遵。公事上面裝了這個提頭,然後就看老丞相口氣,着契據暫存備查,悟真着交刑部收管,候查明鐵珊果無屈害情事,再行釋放。這樣一做,我們的虛處便落了實,他的實處反提了空。大人請想一想,這個章程可還用得嗎?”金仁鼎定了半息的神,說道:“這卻也好。”說罷,又向賈知縣道:“今天令母舅到此,論理就該小聚一日,無如弄了這件繞手的事,真個心上不安。二位用過早點,就請先回衙門,如我這邊有人去提悟真,你就把人交代他帶走是了。”錢通道:“宜早不宜遲。這個和尚他一樣就撞進午朝,妄奏一切,到了旨意下來,悟真已在刑部待查,田契已載在公事,那便站不敗之地,否則將不堪設想。我等也不必在此招擾,讓你好趁早幹事。”說着向賈知縣使了一個眼色,二人就此告辭,自回臨安縣衙門不提。

    且說濟公曉得錢通這個人公事是很好的,所以弄他前來,暗暗卻反有借用他的處所。此時賈知縣等三人所用的計策,他早已曉得了。暗道:這老賊一百鞋底打得一點都不冤枉。就如這一件事,他想得多玲攏,輕輕的先代賈知縣把一個私鹽包弄過了手。但這樣辦法,莫要繞到那馬仁頭上去。聽說他如今護理刑部,假若被這金仁鼎甜言蜜語把個人哄了收下來,那俺的事一定要被這馬仁縛住那就不好辦了,這一腿我是不能省的。但馬仁此時卻實缺工部左侍郎,每日到刑部辦一回公事。濟公怕他出外,便念動六字真言“-嘛呢叭迷-”,腳才一動,已到了刑部衙門。那衙門執帖的是叫個齊大肚子,本是一個著名最有脾氣的老門公。有甚新生候補來上衙門,只要門包稍不遂意,那一個手本,暫時就請他陰溝頭上去打滾了。這時濟公去得,卻然是早得很,齊大肚子才起身,穿了一件短衫,端了一隻水碗,兩個指頭在喉嚨裏惡涎痰。這人有個毛病,他這惡痰時候,失起火來,他總不能問訊。因爲有事打着岔,他這涎痰便惡不清。這一天便不得遂意,冤哉枉也,巧巧這時濟公走到。濟公他到那處去,怎麼叫門房通訊?這些規矩,他是向不遵教的。但是他卻有一種能爲,走進大門,任他裏面九曲三彎,他總沒有個摸不清楚。這時主人在什麼地方,以及到那處才得見面,他總沒有訛舛。工部這衙門,由總門進裏,裏面分三個宅院:中間是尚書府,兩侍郎的宅院,一東一西。齊大肚子是一個總門公,濟公走進總門,他身子一偏,轉身就望東走。巧巧被齊大肚子看見,暗道:這一個窮和尚,望裏面亂跑亂走的,是何道理?心裏就想喊住了他,無如他兩個指頭在嘴裏再也捨不得拿出,只是遠遠“哦兒哦兒”的。濟公那裏睬他,反轉放開腳步,格外走得躁。齊大肚子便格外泛疑,就此嘴裏惡住,腳下追住,已到了左堂的暖閣。

    要論去見馬仁,就派直由暖閣進裏。濟公走到此處,只聽後面魚喔子似的聲腔越喔越近。濟公掉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漱嘴的大塊頭,手上那隻水碗,並不曾捨得放下。兩手捧住一個肚子,這時不但惡痰,還帶着有些氣喘。濟公早經明白,暗道:你這胖狗在此作威作福,也就不是一日了。今朝不幸遇着我這個對頭星,能彀跑得你一口氣不得回來,要算代大衆除害。總之這點小苦,我諒定你是逃不掉了。就此在暖閣前徘徊,望那堂上的匾。齊大肚子走到進來,約離濟公不到七八步遠,濟公忽一轉身,反從火巷裏奔去。工部衙門這條火巷是最長的,可算這一個包圍,將大左右三個衙門包在中間,足有一二里路。濟公或躁或慢,瘋瘋顛顛,他是一點不喫力的,可憐那齊大肚子塊頭又大,不但跟在他後面趕,越看這慌慌張張的形像,越分疑惑;心裏還有一個想頭,匡約這一定是金營的奸細,拿着了還可得功。但趕來趕去,把一個圈子兜完了,委實是上氣不及下屁,頭上汗珠足有黃豆大。所好後巷的門卻然鎖着,一直趕到盡頭,以爲這和尚一定是逃不掉了,將那水碗向路旁一丟,雙手一叉,就想上前抓去。濟公到了再沒去路,可也乖巧得很,突然向下一蹲,齊大肚子當下就想來揪他耳朵,濟公就勢認定他褲襠一頭鑽去,齊大肚子立腳不牢,被他鑽了一個倒送頭,向後門上“通”的一栽。濟公插身到外面,拍手大笑道:“大塊頭有這本領,俺們再兜個圈子耍耍嗎?”齊大肚子就時碰得昏天黑地,那嘴裏氣粗氣粗的喘息不定。

    濟公暗道:有這樣也就罷了,俺也沒多功夫同他纏繞,還有正經事呢。想罷,一溜煙的出了火巷,走進左堂的暖閣。堂口聽差的剛剛纔由家中到來,跑得渾身是汗,忽見一個和尚直奔進裏,喊着跟着後面追來,一直追進客廳。卻然馬仁才起了身,在那裏翻昨日的門簿,看有什麼要回拜的人。忽聽外面喊道:“你們裏面聽差的照應一點,有個瘋和尚奔進來。”馬仁聽說,把門簿一丟,也便跑到廳日來看。那知這一看,正是佛子儒臣剛見面,天緣人道更歡心。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二回 借水災知縣出門 趁黑夜差人盜庫

    話說馬仁聽說外面來了一個瘋和尚,忙跑到廳口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還是聖僧!”濟公把眼睛向他瞧了一瞧道:“馬大人,你我不談浮文。俺喉嚨裏是癢煞了,因走此路過,肚皮又餓得很,快些弄一些來喝一喝,嚼一嚼,俺還要有事去呢。”這時濟公同馬仁這樣,那追進來聽差的深怕反討沒趣,連忙縮頭就走,向裏面聽差的議論道:“這是什麼笑話,怎這一個和尚,左堂老爺倒同他熟識得很。”內有一個年紀大的道:“你懂什麼,這本就是大成廟的濟顛和尚嗎!”說到此處,只見總門公齊大肚子匆匆跑來道:“你們可曾看見有一個外國奸細,裝做和尚形像,走得來嗎?”大衆聽說,曉得他是問的濟公。但這齊大肚子卻然是萬人無緣,他仗意當的是公共職事,三個堂官都事你推我情,我推他面,沒有個同他較量。他因是便又抗又老,又死又麻。這時跑來討這個信,大衆故意的說道:“你這門公好得很呢,既曉得是個奸細,就派趕緊前來送信。這樣說法,我們趕緊給個信把他,莫要喫他的虧。老爺現今真把他當個苦修的和尚,倒請他坐下來了。”齊大肚子一聽,深怕有人搶在他前稟報,自己便不得得功,當下連忙進裏。

    這時馬仁卻然傳了一個廚子來,着他備辦酒菜。忽見那齊大肚子冒裏冒失的走到馬仁座旁,說道:“老爺,快站遠一點,勿要被這奸細和尚算計!你老請內轉,就交代我擒獲他罷。”左手把馬仁就想拖到旁邊,右手想來擒濟公。馬仁看齊大肚子那一種惡形,加之這位濟公不是好惹的,曉得喝阻他已來不及,只得認定齊大肚子就是一靴尖,罵道:“狗眼!你因何曉得他是奸細嗎?”齊大肚子初時是一股勁的,突然被了一腳,只得退在旁邊發呆。馬仁道:“還不滾掉了呢!你曉得他是什麼人,他就是護國聖僧。像這樣冒失,本當重重的辦你,姑念你不知不罪,快些滾掉了罷!”可笑齊大肚子領了一個花紅,氣得水牛似的。到了外面,一衆聽差的明曉得他受了氣,故意迎上道:“怎麼的,奸細可捉住嗎?得了若干賞號呢?”濟大肚子面紅耳赤,口也不開,一徑往外走了。

    閒話少提。且說濟公同馬仁在廳屋裏談了不到片刻,廚房已將酒菜送到。濟公也不謙禮,坐倒就飲,狼餐虎嚥的喫了一個盡興,把一壺酒喝完了,壺底朝天,就在嘴上還敲了兩敲。馬仁忙喊酒菜。濟公站起道:“俺還有幾萬件大事要去辦呢。”說罷往外就走。馬仁陪出暖閣,曉得他是最忌世務,客氣過頭,反轉討他的沒趣,只得轉身回頭。才進客廳,只見那酒壺旁邊擺了一封字兒。馬仁連忙拆開看,但見上面寫着道:

    金御史如有和尚送至交刑部,切囑僚屬勿收。此移禍江東之計,足下勿爲所用。速往該部查點,遲或不及。

    那下面畫了一隻酒罈,兩把鐵錐。馬仁看畢,不曉得是一回什麼原故。看官,你道這大成廟這件事,外面鬧得沸沸揚揚,馬仁那裏不曉得嗎?其中有個道理,六部衙門統統都在內城,大成廟還在西湖邊上,所以信息不得靈便。

    當下馬仁看了字帖,忙分付外面伺候,隨即到了刑部,便傳值班的員外進裏,諭道:“本左堂有一句要話,你代我傳至司獄:如金相府有什麼押送刑部的人,暫時把原來的公事送到我處覈准,方許收入。如無公事,將來犯立時退回;設有什麼權爲寄下,後補公事的話,你們就回堂官不準是了。”這個員外姓張名奎德,本同金仁鼎他們是一黨,那知馬仁諭話的時候,金仁鼎倒預先過來託過了他,他並得了一個小小的二十兩封頭,已經滿允過了。這時聽了堂官一說,只得唯唯應下。暗道:我只得趕緊到相府把話申明,不想發這筆財算了。連忙騎了匹馬,走到相府,上了手本。那知金御史並不在家,只得悶悶而回。才進衙門,只見金府家人金祿迎上說道:“敝上致意候候老爺,如今犯僧悟真已經押到,請老爺派人驗收。”張奎德道:“這卻怎麼好呢?祿二爺你且坐下來,我把個細情說你聽一聽。今日一早,你家御史爺就來過了。我以爲這件事並沒干係,又有御史的大面子,焉有不應承之理?那知適才護理馬堂官到來,特爲傳諭,如有沒公事的人犯送來寄獄,不論王府相府,一律發回。請教這件事怎樣辦呢?我的意見,最好你們着一人在此看着犯人,着一人去稟明你家御史,必須親自來同堂官把話說明方妥。”金祿道:“不要緊。如今有一角公事在此,老爺請看便了。”當下着金升將公文拿出。張奎德打開一看,見裏面一宗田契,有二十多張。另有一道上行下的札文,上寫道:

    欽命參知政事金,爲札飭事:照得大成廟爲祀典敕建叢林,因有客僧鐵珊病故,經驗淫毒身亡,理應傳同該廟方丈悟真,問明取結殮埋。詎該方丈畏罪潛逃,當由臨安縣賈令獲案,身畔搜出田契一宗。據臨安縣賈詳稱,該僧畏罪潛逃,保無情弊。

    惟該廟系奉旨敕建,該方丈系由禮部注案,未便造次刑押,相應詳送到閣等因。查該僧悟真既注部和尚,未便發縣收管。

    所有鐵珊身故,有無別情,仍仰臨安縣賈令就便查覆。所有該

    僧悟真暨該僧身畔搜出之田契,相應禮飭刑部該司員驗收,分別拘禁存案。並仰轉詳貴部堂馬查照。毋違。須至札者。

    張奎德看了一看,見上面並無參知政事印信。他也不便挑剔,對金祿道:“這樣看來,堂官就在裏面,我且送去看一看。”說着一徑就到了後面,將來文送上。馬仁一看,不覺哈哈人笑,提筆批道:

    字固人人會寫,文亦個個能行。札中既無印信,保無奸人假託。仰原來解役,持文赴閣,補用印信,呈部再核。如照原札,未便準行。着毋庸議。

    張奎德將原札呈堂,心中還想矇混,即見批駁下來,只得將來文仍交金祿拿回。金祿無法可想,只得拿了批文,趕奔相府不提。

    單言金仁鼎既然照着錢通的計策施行,因何不向父親要顆印蓋在上面?須知奸臣道子,一氣相生,金丞相父子的一段笑話,前書久已敘明。金仁鼎仗住已同張奎德說通,可保已無意外,就着金祿總領此事,帶了金升及幾名健勇,到臨安縣把人提出,解往刑部。

    就在悟真外出的這時候,錢通又同賈知縣議道:“我看天下事牆有風、壁有耳。刑部這案,斷然不肯收下,依舊還要打回。你最好這時討一個差使外出,叫金仁鼎兩頭落空,擠着他自投和尚,相求和局,纔是道理。”賈知縣道:“不要討差,如近本境離此二十多里,有一地方可出出差。是因前日潮水漫岸,沿湖一帶都來報水,我昨日就要去勘查,將好趁此躲避這個風頭!”錢通道:“這樣最好,你就走罷,好在一應事件,該得見風掛牌,還有我在這裏。”賈知縣隨即就傳知戶房及值日差役下鄉勘災。戶房忙將點名單開上,賈知縣過一過目,獨不見李龍、王虎兩個,心中好生詫異。看官,大凡公門口的差人,今日這個當班,明日那個不到,都是常情。因何李龍、王虎這回點名單上沒得,他就這樣詫異呢?列位有所不知,這兩人,一者是逢到公出的事,他是無次不到;二者昨日大成廟的批差例規還不曾送來,所以賈知縣獨把他擺在心上。當下把點名單一看,便問道:“王虎他們兩個呢?”戶房道:“他兩人今天不曾上班。據說昨日由大成廟回家,都有着病了。”

    看官,昨日王、李二差在大成廟,一個被酒壺把頭打開,一個自家把牙齒打落,兩人那裏就是這個上面的病嗎?其實並不是的。只因王虎、李龍在大成廟,到了賈知縣同錢通進裏喫酒的時候,王虎道:“這樣看來,你我夜分的那句話是沒得成功了。”李龍道:“大盜設得做,做一個小偷也還使得。我不瞞你說,適才我已到那邊走過一趟了,因爲鑰匙在你身上,要不然,我多少也得着的了。”王虎見說,想了一想道:“這話不舛,我倒糊塗了。如今一衆執事的和尚都在後面喫酒,我們就趁這個空子,多少弄一些貼貼本罷。而且事不宜遲。”二人商議已定,便輕輕巧巧的跑到後面,朝那東邊一望,果然庫房裏漆黑的。二人大喜,覺到裏面已是摸熟的了,便將那自開門一推,走到裏向,摸到那書架的下層。先將那板蓋一消,然後王虎從身旁把鑰匙掏出,摸着鎖門,投進機關,扭了一扭,輕輕把鐵蓋提起。李龍道:“我有一句話交代言先,無論拿多與拿少,兩人不許走開,一齊都到胡大腳家去分帳。這時始終盡力搬移,我看裏面這許多,三趟也有個七不離八。”王虎道:“想來還怪你我舛,有那在廟外同那老不死相訌相打的時候,早些運他兩趟,這時倒搬得差不多了!”李龍道:“嘆氣的話也不必多說,我們還要快躁的纔好呢。”說罷,兩人便彎了半截腰,每人一隻手就到櫃裏探那銀封。那知四面摟了一摟,一點元寶封頭都摸不着,裏面但摸到一樣物件,彷彿是個死人差不多,有時摸到是衣服,有時摸到是洋灰,有時摸到手兒頭兒都是冰凍的。

    王虎道:“龍夥計,這怎麼的?”李龍道:“不好,奇怪的很呢。好像還有股臭味嗎!且慢,我身邊還帶着火種呢,且取個火查點清了纔好。”王虎道:“不要打人驚動着人,你輕輕到前面取個燭火,放在外面,只要有一些亮光,便可以看出來了。”李龍當下站起了身,就想摸到外面,以爲這房裏的出路是曉得的,就此望外就走。那知跑不到幾步,忽然這裏“通”的碰了頭,那裏“通”的踢了腳,一點亮光沒有,再也尋不着一個出路。但王虎、李龍明明是到大成廟庫房裏來的,怎樣進門,怎樣開櫃,覺到一些不舛。因何此刻李龍出外,這樣碰到那樣,那裏又是濟公和尚作了個什麼法嗎?列位且不必着慌,其中自有原故。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三回 善堂中貪人遭愚惑 假山畔淫婦入癡迷

    話說王虎、李龍去竊大成廟的庫銀,及至將鐵櫃開好,兩人摸來摸去,一點銀兩沒有,裏面好像摸到一具屍身,忙着李龍出外取火。李龍又跑不出去,覺到不是這裏碰頭,便是那裏踢腳,心中疑惑不定。只得由腰邊把火種取出,輕輕亮了亮火。原來這地方並不是大成廟的庫房,是同善堂的棺廒。這同善堂本是臨安第一個大春堂,不論什麼地方人死了,裏面都化到棺木;還有外方死了的,先將棺木寄到裏面,預備日後回家。所以裏面有個棺廒。昨日鐵珊掛局的棺材,因此處靠大成廟甚近,所以也寄在裏面。這時王虎、李龍想偷大成廟庫房櫃裏的銀子,卻被濟公小小的作了個法,將他們弄到同善堂棺廒裏面,所開的鐵櫃,卻就是開的鐵珊那不曾下釘的棺蓋。及至火光一照,二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把蓋蓋上,由風洞裏爬出,到了外面,復行走進大成廟。覺到那衣袖上沾着臭水的地方,一股臭氣委實難受,身邊還爬了多少蛆蟲,摸摸就是一條。二人心究不甘,見丈室裏還不曾散席,再走到庫房前一看,裏面燭燈輝煌,坐了四五個和尚,在那裏查帳。二人心中一恨,兼之又被他屍臭一觸,當夜兩人走回了家,得了一樣的病,都是上嘔下瀉。所以這日賈知縣下鄉勘災,兩人都不曾去得。賈知縣見他們有病,也就罷了,隨即將公出牌標了日子,紛紛收拾下船。這也不須深表。

    且言金祿領了批文,走回相府,將張奎德的話,對金仁鼎一一如一的說了一遍。金仁鼎暗想着:那裏馬仁就這樣利害,一定是有人走着消息了。如今既鬧了通了天,大約非老牛筋的那顆豆腐乾子一定是沒得成功。但這個老牛筋,我爲着這一件小事,向他低首下心,我金仁鼎情願辦個罪過,我總不去找他。想了一想,便向金祿問道:“此刻悟真究競在那處呢?”金祿道:“現在刑部待質司廊下,有金升在那裏看住呢。”金仁鼎又定一定神道:“這樣說來,你們且到刑部去,仍將悟真押回,復解到賈姑爺那邊去。叫他不必收監,權交浦廳看管。說我隨後就來。同他還有話斟酌呢。”金祿聽了主人的話,那敢怠慢,連忙騎了馬,直奔刑部,向金升暗暗通了消息,又將悟真領回,復奔臨安縣署。纔到頭門,忽見那柵欄上掛了一面牌,圈了兩個紅圈,中間“公出”二字。金祿是個懂公事的,曉得本官既出,這些有干係的事件,沒有個師爺敢去做主。走進頭門裏面,拴了馬匹,便站住了腳,在那裏想主意。不上一刻,後面已將悟真押到。金升道:“祿老哥,你站在這裏怎麼?且進去回一聲,我們就好交卸了。我們當爺們的,到處離不掉個老爺,這是常事。如今弄得是到處離不掉個犯人,不是倒迷嗎?”當下金升嘴裏便嘰嘰咕咕的禱告了一串連,金祿逼得沒法,只得跑到稿案上去商議。那稿案爺們道:“老哥的明見,你我肩膀上擔不了十八斤,這些事怎能做主呢?你最要好到刑名上同鄭師爺斟酌個法子。”金祿無可奈何,只得又跑到裏面。原來這位鄭師爺,年紀才二十多歲,生性好嫖不過,他見主人公出,隨即也就出外,到那下家打茶圍喫花酒去了。金祿在裏面撞了幾處的木鐘,一處都不響,只得趕緊跑出。又向金升道:“你們還是就在門房裏坐一坐,我還要走回去一趟呢。”金升嘴裏雖然答應,心裏卻喊一千二百個晦氣。

    金祿一徑又跑回相府,自長至短的對金仁鼎說了一遍。金仁鼎道:“這便怎樣辦法呢?倒弄得沒得上岸了。也罷,你去傳轎班伺候,待我親自去走一趟便了。”金祿忙不住傳了轎班,跟了金仁鼎,又到了臨安縣衙門裏面。他究竟是個內親,也不須通報,到了二堂被檐下面,便下轎進裏。果然裏面一個大席師爺都不在家,只剩了幾個徵收小席,有那在裏面打牌的,有那在裏面下棋的。見了金御史到來,一個個的“大人長、大人短”的熱鬧不過。仁鼎好生氣悶,呆了一會,忽想道:還有一個人,如會着他,還有主意想;假若連他出外,那便死着兒了。就這設想的時候,恰好站廳的爺們送上茶來,金仁鼎忙喚道:“來來來,我問你一句話。你們衙門裏昨天來了一位錢舅公,如今住在那處?”那爺們定一定神道:“可是昨天被老爺在大成廟打嘴巴子的那個錢鬍子嗎?”仁鼎還未及答,金祿在旁面道:“正是。”金仁鼎怒道:“你亂說什麼?”金祿道:“家人怎敢亂說。”當下便將廟中打嘴巴的那段笑話,略略說了個大致。金仁鼎笑道:“這樣說來,卻就是他了!”爺們道:“他住在西廳上小房裏呢,不曉得這時可在家?小人且看他一看。”仁鼎道:“他如在家,就說我請他說話呢!”那爺們應了一聲,一徑便向西去。

    不上一刻,忽聽帶走帶咳,靴聲踱踱的一個人走得來。仁鼎起身一看,果然就是錢通。兩人謙了一會,對面坐下。仁鼎還未開言,先嘆了一口氣,然後將刑部不肯收留的話說了一遍。錢通見說,便露出一種老奸巨猾的樣子,抹了一抹下須,微微一笑道:“那便怎了,因何有大人這副面子都不肯收?這刑部的馬大人,忒也太不顧情面了。如今大人請教,又預備怎樣呢?”仁鼎道:“在下此時卻被這一件小事,倒鬧得沒有主意了,我想託賈會親行一角公事,將他交捕廳看管,然後再想主意。”錢通道:“這是最好。”仁鼎道:“也不算好,不過急濟燃眉。無如偏偏的舍親又忙了出去了。”錢通道:“老拙聽他臨走的時候,心中還作煩的,說大人這邊的事件清而未清,兼之勘災之事又不能再退,深怕鄉民再到府署控訴,那個處分又擔不起,所以只得趕要緊的去忙了。”仁鼎見說,便皺了一皺眉頭,又問道:“然則據老姻伯看來,請教這一件事,可還有什麼安安靜靜了結的法子嗎?”錢通道:“萬事總沒有個沒了結,總之事在人爲。”

    仁鼎見說,曉得這老錢平日的聲名,這事他定有一個辦法。便低低的向錢通又道:“這事如老姻伯肯代爲力,做個下場,那我多也說不起,將後千金爲壽,總可以抵得準是了。”錢通道:“大人說那裏話來,將後小兒能個大人們照應一點,那就受賜多了。但這一件事,老拙仔細想來,那濟顛僧作法千奇百怪的,把我弄到這裏,定然總還有個用處。如今老拙先要問大人一句,還是僅僅的將田契送出結事,設或多少有點罰頭,大人可情願是不情願?我們先把句話議定當了,難得老拙同他還有一面之緣,不妨出場同他碰一碰看。”仁鼎道:“這和尚真個利害,由打建大成廟起,可算同他遇一回事,都是蝕一回本,向來不曾有過一回進帳。爲今之計,也只得預備蝕本罷了。”錢通道:“既這樣說法,老拙的意見,這悟真也非盜非匪,你大人就把他安插一塊什麼地方,可保絕無岔事。老拙且到大成廟試探一次,如有端倪,自當回信。”仁鼎道:“我想大成廟離萬秋園不遠,我就在萬秋園專候你的回信。”錢通道:“但有一層,對這位和尚說話,老拙雖同他不過一面,卻看出他的性格大約不同。你我爲那件事走來,三言五語便可定奪,他是不成功的。也不是他的脾氣猶移,我看他這人,一定大雅不過,竟或性命關頭,他一樣嘻嘻哈哈,當爲無事。老拙所以諒定同他做事,不一定抓得住時候!”仁鼎見說,大喜道:“俗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既老姻伯能識得這人脾氣,此時斷可有成。在下就此告別,一切敬遵臺命,專在萬秋國聽信是了。”說罷,又把金祿叫到面前,低低的說了幾句。分付已畢,便隨即起身上轎,一徑直奔萬秋園。

    金祿、金升兩人,這時帶往一個悟真,直即是捧着豬頭沒廟送,也遠遠的跟着後面到了萬秋園。此時金仁鼎到了園中,不但不把他當個罪人,反轉當住上客,下手先着家人在碧梧仙館收拾了一個起座,裏面備了鋪設。金仁鼎見悟真到來,連忙陪到裏面,茶點之後就是素齋。席間所談的話,口口聲聲的都是知縣糊塗,把自己說得怎樣幫住他的忙,費多少心力才把他救出牢來。悟真他裏外渾然天真,也不同他辯白,午飯過後,仁鼎曉得錢通暫時未必有回信,因悶混無事,反陪悟真四處遊耍。

    且言這萬秋園有一片假山石最爲名勝,石下通走行人。金仁鼎同悟真由石洞經過,突然一陣風來,異香撲鼻,悟真好生詫異,以爲這地方定有異香奇卉。便低了頭在地下人神去看,但見全是舒草,並無什麼點綴。心中又想道:莫非什麼架上有什麼稀奇的花木,便抬頭四面觀看。這時悟真已出了假山,原來前面有七八個婢女,末後一個嬌娘,年可二十稍外,風姿窈窕,卓爾不羣。見悟真同金仁鼎由假山下穿出,眼梢微微一灼,手中忙將那白羅巾遮了一遮,似羞非羞,似怕不怕的,扶了一個婢女,附耳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轉身就走。看官,你道這是那個女子?原來就是九胰。前日鐵珊致之死地,只有金仁鼎、金榮、金義並幾個親信的服役曉得。及至送出之後,仁鼎便禁止在事諸人不許露一點風聲。可笑九姨這婦人生性雖淫,心田倒癡得很。鐵珊同他本是約定,雲稱同金御史不過三言五語,依舊還來伴他安眠。不料鐵珊一去不歸,心中好生疑惑。第二日便着了個孃姨暗暗查問,方知因同御史爺說話,當下就被逐出。心中暗罵道:好一個無道理的瘟龜!醋心既這樣大,怎樣能開後門?兩日之間,因此十分不樂,他還不曉得鐵珊的陰魂早已到豐都府,同活無常的婆子姘識去了。

    這日午膳後,一衆丫鬟僕婦,見主人心下不樂,便邀他到白蓮池去看花。之後想順便到芭蕉待雨軒息一息腳,不料由假山石旁經過,正然碰着金仁鼎陪了一個少年和尚,由假山裏面出來。九姨把悟真一看,見那眉清目秀,那一種俊俏面龐,恨不得這時就香他下肚。心中想道:這個機會倒不能舛過,能彀這瘟龜將他留在園中,那不愁不得上手。爲最要多派幾個眼線,查點他住在什麼地方。但他心裏已想了入魔,面場上因金仁鼎同這個和尚在一起,便裝做羞羞縮縮的樣子,才同悟真打了一個照面,縮腳反轉走回,同那幾個婢女一窩蜂似的冉冉的向花叢中去了、金仁鼎陪悟真在院中游玩了一會,乃將他送在碧梧仙館,暗暗就着金升看住了他。那心裏也沒第二件事,專候錢通的回話。這正是烏龜偷喫長生面,繞着龜頭推不開。畢竟後事如何,且所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四回 灑黃泥女婢嚇男傭 換臥榻家奴淫主婦

    話說悟真住在碧梧仙館,心中好生疑惑,又訪不着鐵珊的案情究竟怎樣,看那金御史的蹊景亦頗不惡,委實自到此地供給得是周備不過。但是一舉一動,都離不得有人跟着,不曉得是禍是福。到了晚間,又是一桌上品的素齋,悟真這時雖然享福不過,心下到底有那真心事,約略喫了一些。家人們收拾過後,便支預對着燈,在那裏癡想。不料一個人連說話的都沒有,悶沉沉的就打起盹來。正在極酣的時候,忽覺到有個人把他推了一推,悟真猛然驚醒,抬頭一看,不想大喫一嚇,說道:“你你你你,你來做什什麼的?”看官,你道悟真嚇得抖抖的這樣,是看見一個甚麼東西?原來不是別個,是九姨面前的一個心腹使女,名叫麼鳳,方纔一十六歲。這日九姨在假山石旁遇見悟真之後,直即想入了魔。心中想道:前日遇着的那個和尚,我覺到比我家這個不濟事的兜下殼有天壤之別了,那知今日這個和尚才真個一表非凡,年紀又輕,性情又好,我若把他放過,真個枉生人世!就此如癡如醉的,到了晚膳過後,先着了一個孃姨查點這和尚住在碧梧仙館,又着了人去打聽金御史晚間宿息在什麼地方。但金御史自從見過鐵珊的事,心裏究竟有些不甚適意九姨,從此遂不進房。這時那打聽的人回說道:“我才走那知退齋面前經過,恰巧老爺已寬衣就寢,但聽見分付榮二爺道:那和尚的干係全在你身上。我聽了這兩句,當下就走了回來。奶奶想一想,恐怕多着金榮在那邊,倒有些不甚好弄呢。”

    九姨見說,想了一想道:“小榮子那不要緊,最怕遇着義二爺,那便是死證了。”說着便從箱子裏取出了十兩重一錠紋銀,叫過麼鳳來道:“這件事非你不可。一者你同小榮子還談得來,二者這些事非你沒得妥當。但有一層……”說到此處,九姨臉紅了一紅,忽縮住嘴道:“你去罷。這十兩銀子,就說我賞了小榮子的。”幺鳳這丫頭本來生性伶俐,算是個紅娘的後身。他見九姨末尾有句話,欲語不語的,心中暗罵道:好一個不知進退的醋罈子!讓我來且拿他耍一耍。想罷,將那銀子向桌上“-”的一摜,說道:“奶奶,這些事你奶奶從今以後不必用幺鳳,幺鳳自己曉得不是一個好人,不要弄得花花朵朵的,幺鳳受了冤枉,你奶奶氣壞了肚皮,叫做兩不討好。幺鳳的意見,你奶奶還是尋一個老實的去走一趟罷。”九姨聽他這奸言巧語,不覺無明火起,恨不得拿過皮鞭來鞭他一頓,才得稱心。忽又想道:這脾氣使不得,究竟這件事非他不可,不要弄了反着毛。只得把氣向下捺了一捺,說道:“瘟丫頭,慣會犯嘴。奶奶把過幾回冤枉氣你受過的?你好好的去,此回我斷不疑三惑四的是了。”幺鳳道:“你如再說冤枉話呢?”九姨笑罵道:“賤人,難道奶奶還發個誓你聽聽不成?”隨即拿了銀包,捱在麼鳳手裏,逐驅他走。

    幺鳳接過銀包,走到外面,恰好當中的月色,把那園中照得灼亮的。幺鳳一人慢慢的穿過了幾處花徑,繞過了多少迴廊,到了碧梧仙館。才進了那月宮門,只見那門技旁面擺了一張方桌,上面點了一張風燈。金榮坐在那桌子橫頭,手上抓了一本小說書,瞅着一雙眼睛,就着燈光在那裏看。麼鳳進來,他一些都不曉得。幺鳳好生髮笑,便加倍的躡住足跟,跑到金榮背後,就地抓了一把沙灰,沙沙的彀起手來,向他看的那本書上灑去。恰巧一陣風經過,吹迷了金榮的眼睛。金榮那裏曉得幺鳳同他取鬧,暗道:不好,多分那和尚的冤魂找得來了!當下把書丟下,雙手探着眼睛,嘴裏禱祝道:“和尚,你老人家雖死,諒情也死在明處。我金榮三番五次叫你逃走,你全然不肯聽話。究竟是那個下的毒手,你去問那個索命,不要在這裏同我金榮鬧事。我金榮膽量是再小不過,經不住被嚇。如果你少着錢用,我明日買塊錫箔燒一燒你是了!”金榮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嘴裏禱告。麼風雖聽不出實在,曉得他是怕鬼。暗道:我索性作個怪,把他嚇嚇。就在這揉眼的時候,幺鳳又輕手輕腳,將他一本小說書抓來,向他背後一躲。及至金榮把眼睛裏的沙灰揉盡,睜眼一看,卻又不見了面前的那本小書。嘴裏嘰咕道:“這即是真見鬼了,怎麼連看的書多不見嗎?”心中想道:莫要被那陣風颳下地去。隨即掉頭向地下去看,幺風閃躲不及,金榮呵呵笑道:“我道是一個什麼鬼,原來還是你這個活鬼。”就此一把將幺鳳抱了,橫擺在腿上坐下,道:“你既做鬼,我就來弄鬼。”幺鳳道:“這是萬萬使不得的。你且放我起來,候着把公事辦妥了,你的銀子也尋到腰了,那便聽你怎樣!”

    金榮聽說有銀子尋這一句話,連忙把幺鳳放起,問道:“什麼公事?”幺鳳見問,把一包銀子摜了桌上,低低的道:“這是九姨賞你的。你是一個聰明人,且猜一猜看,該派是一件什麼公事是了。”金榮見說,心下早經明白,便將嘴向窗裏歪了一歪,說道:“可是他嗎?”幺鳳朝窗裏一看,但見那燈光之下,照出一個光頭的影子,向面前一送一送的。麼風曉得已被他清着,點一點頭道:“一些不舛。”金榮道:“你該得怎樣,你進裏是了。但有一層,你不許同他粘搭,那我是要喫醋的。”麼風呸了一口,便望裏走。卻見悟真正然坐在那裏打-,幺鳳走近身旁,低低的喚道:“師父醒來,師父醒來!”悟真被他喊醒,把眼一睜,見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嚇得那心裏就同小鹿兒亂撞一般,嘴裏抖抖的問他來做甚事?忙把雙目緊閉,拿住自家的心神,不得讓他稍起妄念。但聽那麼鳳嬌聲慣氣的道:“師父,你莫要問甚事,我家奶奶因師父一人在這裏悶氣得很,特爲叫我來請你去談談耍耍呢。”悟真道:“你去上覆你家奶奶,就說和尚說的,奶奶這片美意感激的很。但是男女有別,出家人格外要守清規,不應夜晚更深胡行亂走的。你姐兒也要自避嫌疑,此地瓜田李下,不便久留在此,還要請你趁早出去的好。你如在此流連,和尚只好出外讓你了。”說罷雙手合了掌,那嘴裏反轉般若般羅唸了不住。任從幺鳳在旁邊怎樣說法,他便同死的一般。幺鳳無法可想,受了一個小小的沒趣,嘴裏喊了無數的吉利,一溜煙的跑出去了。金榮迎着道:“如何?”幺鳳搖一搖頭道:“是個死性子,就便上了手,也沒什麼趣味。”這時金榮已站了自家住房門口,順手便扯住幺鳳的手道:“他們沒成功,我們且進去成功成功,也不關事。”幺鳳怕他糾纏,謊他道:“你且先領路也好。”金榮不知幺鳳有心謊他,岔步走進了房,幺鳳喊了一聲:“少陪!”飛奔的往外去了。

    不言幺鳳見了九姨怎樣,且說那悟真自幺鳳走後,曉得夜間不大太平;他心裏不但愁那些私情,還愁金仁鼎有心設計來將他陷害,心中越想越怕。這時金榮剛剛走來問道:“悟老爺,迎面這鋪設夜間可還怕涼,那些門窗可還要閉起來嗎?”悟真見問,以爲逗着機關,不覺滿心大喜,便說道:“榮二爺,僧人爲此事躊躇得很。我因這館中很曠的,有些睡不慣。我看你住宿的那間房裏倒還緊密,我想同你調換個宿歇的地方,不知可肯嗎?”金榮見說,已曉得他是專爲幺鳳來的這一件事,初時恐怕他睡在前房,假若夜分逃走,我的衣食飯碗不怕打翻了嗎?忽又想道:九姨這奶奶手下富足不過,假若舛中舛,事件竟成了功,大約也不愁沒有飯喫。主意想定,便向悟真道:“不嫌蝸居,只管請了去。我們換鋪安息是了。”兩人計議已定,便將悟真送進小房安歇。金榮自然是住在碧梧仙館正屋裏面,這也不須交代的了。

    單言幺鳳謊了金榮,脫身走回,到了裏面,口也不開,悶沉沉的向下一坐。九姨這時卻在房裏,聽他走來,便將他喊進裏面。幺鳳嘆了一口氣,便將悟真怎樣閉目,怎樣回絕的話說了一遍。旁邊有一個姨娘道:“我倒不信,世間有這樣的人!”九姨口也不開,走到窗前取了一枝燭火,順手就拖了那孃姨走到幺鳳面前,照了一照道:“你們看他這臉上情形,不是我奶奶慣說冤枉話,那可不是又被他舞着弊嗎?”這孃姨本來同麼鳳有些不大和睦,順口也敲作勁道:“本來卻難怪你奶奶疑惑,去的辰光卻不早了。”說着又暗暗手對着九姨做了一個勢子。九姨格外火冒,拿了一根皮鞭,走到幺鳳面前,又潑索索的淌下淚來道:“賤人!你屢屢的走我的後,我奶奶這個討漢,那裏是說不出來的啞子嗎?”說着便惡狠狠拿起皮鞭子就要抽去。孃姨連忙上前奪住道:“奶奶不要作氣。且派他同你奶奶一道再去,是否屬實,那就自然明白了。”九姨想一想道:“這話倒也有理。”隨即便向麼風道:“賤人,且領我走,再有差忒,兩罪俱罰!”麼風沒法,只得領了九姨,再到碧梧仙館。

    這時外面月色已經西斜,兼之又起了大風,那萬秋園裏委實磷火熒熒,怪木怒號。可嘆這兩個女子要算色膽如天,恰然毫不懼怯。曲曲折折,手攙手的到了碧梧仙館。幺鳳上前,便將那月宮門一推,恰好並未閂搭,九姨暗暗歡喜。走至裏面,雖然熄了燈火,所好那西下的月光照在那窗欞上,看見那竹門不過虛掩了半扇。九姨這人本是個偷漢的老手,心中暗罵道:這個賤人,幾乎誤了你奶奶的大事。這樣開門等候的蹊景,還有個不成功的嗎?當下便着幺鳳站在外面,自己走進門裏一看,見下手朝東櫃旁邊,掛了一頂碧紗的蚊帳,帳外堆了一些衣裳。究竟是否可是和尚的,因借那窗榻裏一點月光又被書房擋住,怎能看得清楚。九姨這時把日間那和尚的品貌想了一想,委實心猿意馬,支持不住。又怕爬上牀上,竟或那和尚果真是一個不染紅塵,被他拒絕回頭,那便怎樣是好?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暗道:男子能彀強姦女子,女子那裏就不能強姦男子?主意已定。所好這時天氣已暖,便在帳外坐了一張椅子上,將周身衣服脫了一個寸絲不掛,輕手輕腳跨上牀去。正是頓使歡心翻膽怯,忽教情種變疑團。畢竟九姨查出金榮冒充和尚,究竟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五回 兩造解和議五萬兩 一言咒罵罰四千金

    話說九姨同金榮幹那醜事,心裏只當是悟真和尚。不料才靠着和尚的頭,忽覺到那人並不是和尚,頭上一頭的頭髮。九姨大喫一嚇,連忙問道:“你是什麼人?”金榮見問,好不難過,真個又羞又怕。沒奈何一骨轆滾下牀來,向地下一跪,碰頭道:“家人金榮該死!”九姨見得事已如此,也叫打怨不來,只得喊那麼鳳想走。金榮道:“奶奶慢慢,着好衣服,不要受涼。家人去尋麼鳳是了。”金榮就此便到了外面,找去找來,卻不見麼鳳的影子。一直走到自家住房門口,卻見麼鳳在那裏推那房門。金榮走至進前,說道:“幺鳳姐,你在這裏做什麼?”幺鳳此時見了金榮,就同餓虎得着食一般,轉過身來,一把摟住道:“金榮哥,你在那處的?”兩人皆是情急負辜,登時一同事畢,雙雙走回。九姨沒處煞氣,只得拿着麼風“賤人、淫婦”的罵着,自回上房而去。金榮依舊安睡在碧梧仙館,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金仁鼎一早起身,還是前來同悟真談談浮文。到了早膳過後,忽聽金升進來說道:“稟老爺,外面那錢鬍子過來拜會。”金仁鼎一聽,心裏又歡喜又煩惱。歡喜的可以討着回信,煩惱的曉得這和尚硃筆點到人頭上,必不得輕饒。隨即就分付金升請見。走進客廳,二人分賓主坐下。錢老把眼睛揉一揉道:“大人,這差使委實真不好當。若有個三五件這樣的差使委老拙去幹,那老拙一定是沒有命了。”仁鼎笑道:“老姻伯辛苦的很,在下甚不過意。請問這和尚可曾開出個什麼盤面來嗎?”

    錢通道:“這人有趣不過。昨日送大人走後,老拙便打了一頂轎子,到了大成廟。先是那客堂和尚出來周旋一陣,忽然老濟瘋瘋灑灑由丈室裏跑了出來了,也不通什麼來意,一把就把我拖到裏面喫酒。他倒也還好,你喫便倒了喫,他也不敬你一杯半杯,他也不強你飲一口半口,但他喫的那狗肉,旁人可能下嚥?初時我還喫了兩杯酒,到了後來,委實出付眼睛望着他喫,要想談句正文,他隨即就阻住:喫過酒再談。可憐弄得我這個老頭子走又走不開,逃又逃不掉,喫又沒得,談又沒得。談到了三更向後,老拙實因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裏,真不耐煩,就想撒尿逃席。那知他才說得好呢,一把將我抓住,說道:俺勸你,這個尿萬萬不能撒的,要任性的熬住。俺記得還是那年初進內城,被張忠夷當奸細拿住,路上撒了好幾回尿。自此以後,委實不曾撒過。俺也有時要撒,牙齒一咬,奔上幾里路,出他一身汗,立時就沒事了。你們也學我,時常熬熬,自然就可以不撒。俺有一個比方,譬如人家出帳少,進帳多,自然就保得千年富。一個人身進氣大,出氣小,自然就保得百年身。請教他這些有天沒日頭的話,可能聽是不能聽?好容易到今日一早,他強盜老爺發善心,突然的朝我翻一翻眼道:俺問你,你還是爲金御史來的,還是爲賈知縣來的?我說道:賈知縣、金御史都是這件事。他呵呵的便笑了一陣,身邊掏出一個柬兒,說道:你拿去同他兩人說,照上面辦得來,俺和尚就算修子修孫在他們身上了。但半路上你切切不可開看。老拙聽他的口氣,大約這件事,那說帖上總還稍有轉移的意見呢。”說着便從身邊將柬兒拿出,交了金仁鼎。仁鼎接來一看,但見那正面上寫的是:左首一條是金丞相令郎御史老爺,右首一條是百里侯臨安知縣老爺同拆。再將裏面一看,見上面寫道是:

    餘有九層浮圖塔,將結世上未了緣。

    橋工五萬豎正柱,王孀贓銀罰四千。

    現有寺僧在外化,不完數目莫開言。

    解鈴人是八旬叟,一諾千金諒足憑。

    右詩細玩,如自知返悔,非惟照數結緣,須帶秦壁歸趙。

    藺相如之歸來,餘甚望也。

    金仁鼎看畢,不由的腦悶腸愁。暗道:橋工五萬銀子,是邱奎孝敬相爺的,被我半路截來,連相爺都忘掉了,反轉他沒得放我過身。老錢只一千謝儀,我不過一句順便話,他倒也作做實了。惟王孀四千,這句話不知是一段什麼公案,並且不知是銀是錢。賈兄他一個苦缺,就便四千贓銀,突然叫他罰出,豈不因我所累?總之俺金仁鼎認晦氣,聖僧老爺的法令我是曉得的,大約缺一毫一釐不得能毅。也從今以後,我只當這一座大成廟已燒倒了,從此再勿問那廟中的事。多作些全數包足,也不過去了六萬銀子。他濟顛和尚從此就去發財,算我金仁鼎是窮命罷了。

    但金仁鼎看過柬帖,半晌不語,心裏想着了這一大片的話。把個錢通站在旁邊,不曉得他是否依從,心中懸懸的。又怕他還有什麼不足的處所,再着他去同和尚磋商,又拷他一天半夜,那便死多活少了。但仁鼎在那看詩句,錢通搭眼見末了兩句,曉得說的自家,便上前向仁鼎道:“大人,這詩句想情都明白了。但老拙想這件事大人喫虧太巨,所末了這兩句話,老拙作爲心領,不無歡愉小補,將就了事,免得再同這和尚枉費脣舌。在大人以爲何如?”仁鼎道:“你不曉得這位聖僧的脾氣,他說你八角的,大約連圓的都不濟;就便如法炮製,還怕另起風波。老姻伯如不相信,靜觀後驗是了。惟最王孀這四千,我卻曉得令親是偏斷一孀婦案得來。我曉得賈兄是一寒宦,區區之銀,久已化爲烏有,我並想代他設法,又怕這位聖僧不甚好惹,賈見又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能個趁早回來,早爲了結,免得再生枝節纔好。”仁鼎說了一片,便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怨氣。錢通在旁,曉得賈甥在外勘荒,不過專避風頭,一經平定,自然回來。當下又說道:“如果事在急迫,專候他來定議,則專一差去,那怕他不立時回來。”仁鼎道:“你能代作一函去招他麼?”錢通道:“也未嘗不可,唯須到衙門用印,方足爲憑。”仁鼎道:“就請老親翁去走一趟。實不相瞞,要照我的本心,情願代他彌補這一筆款。自問不爲蘿蔔不挑菜,兼之又是至親,本可以不必要他回來。無如這和尚與衆不同。就請你走一趟罷!”

    錢通聽畢,隨即起身,坐了原來的轎子,到了臨安縣。恰巧衙門裏面正然着了報馬專信去喊賈知縣,因淮營節度副使徐焱,自守淮以來,累獲勝仗,惟金勢雖弱,元勢又張。聽說濟公剿滅小西天,已經奏凱回京,特爲行了一角公文到臨安縣,着他恭備聘禮,迎請濟公赴淮,參謀軍政。設濟公辭不就任,仰至國舅府稟覆,另由國舅府歸奏案諮調來淮云云。臨安縣接到這件公事,本官既不在家,那個能代他作主?所以傳了飛報,請賈知縣回衙。賈知縣接了信息,那敢怠慢,不到半日,連忙回到縣署。大衆接着了,先把淮營的公事一看,說道:“這件事莫須有。”隨即又向錢通道:“那件事究竟怎樣了?”錢通便將由他走後,刑部不收押犯,怎樣爲難,金仁鼎怎樣同他商議,許他謝儀,他怎樣到濟公那邊會着了他,怎樣陪了一夜,才得了他的回柬,就此便將那柬帖上的詩句說了一遍。賈知縣聽說,就同雷打癡了一般,說:“得怎樣的?王編這四千銀子,雖系仁鼎照顧得來的,這件事連他都不曉得實數,因何這和尚他倒曉得清清楚楚?如今這筆銀子,我也用去了,他聖僧諒情也未有不知。這個罰頭,我怎樣罰得起呢?”錢通道:“你且莫包,仁鼎他允許代你想法的。你如今趕快去會他一會,將話議妥。可將淮營的公事順便帶去,你看以爲何如?”賈知縣道:“這樣佈置,一些不解。”

    賈知縣便帶了淮營公事,曉得這時金仁鼎一定是還在萬秋國,便邀同錢通,一齊坐了轎子出城。到了萬秋園,已是下午的時候,金仁鼎接着,便將前事議論了一遍。賈知縣道:“兄弟的銀子已經用盡,那便怎樣好呢?”仁鼎道:“我此時已落在大處,裏外也不能打算,你這點小事,我已經代你備了。”隨即到後面檢出五萬四千兩一卷匯票。委實這五萬匯票,還是邱奎的原封,另外撞了四千。又拿了一千兩票子酬謝錢通。看官,你道金仁鼎這樣美匹,那裏是生性慷慨嗎?其實並不是的。一者他曉得濟公的脾氣,從來說一不二,若向他推情,反轉是弄出晦氣;二者這件事內中又是姦情,又是人命,又是假傳聖旨。聽說濟公以毛起毛的,又說少掉御賜佛衣,又說少掉傳宗舍利,這些無價寶,那個賠償得起?金仁鼎雖屬奸惡,究竟是個能辦大事,識得數目的,只得爽爽快快把頭伸長些,被這一刀,一點都不敢違拗。當下帶了五萬銀票,交了四千把賈知縣。將田契撿出,將悟真請到,又-一如~的交代了他。喊了四頂轎子,但鼎、悟真、錢通、賈知縣,一齊到大成廟交納款項,並送悟真回廟。那知四項轎子纔到了廟前,早有一個香火跑出,兩個香火把廟門關得鐵桶似的,這時就連悟真也覺到詫異不過。只見那走出來的一個香火,到了錢通轎前呈上一個柬帖。錢通拆開一看,連忙招呼他們四人一併的回轎。畢竟這柬帖上又是所說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六回 限窯工妙有奇法 造寶塔又動奸謀

    話說金仁鼎、賈知縣、錢通將罰款備齊,又將田契交了悟真,一同送悟真回廟。那知四肩轎子纔到大成廟門口,突然廟門緊閉,一個香火送了一張說帖到錢通面前。錢通一看,忙叫回轎。金仁鼎同賈知縣不知何故,心下憂慮不定。及至到了萬秋園,紛紛下轎進裏。金仁鼎也候不及入廳歸座,在那進門的時候,就在錢通手內把一張說帖討了過去,打開一望,但見上面寫道是:

    哈哈!仇人怕見仇人面,但着長鬚短髮來。二事當添一事改,開明後面善安排。

    一賈知縣硬拷悟真,罪大惡極。非俺和尚出來料理,悟真則將含不白之冤。所罰贓銀四千,已是不傷己肉,是誠從寬發落。如再金代解囊,何以爲那班鑽營貪酷不恤人命者警?所賈知縣袖金雖盡,西莊高田、房中女飾拼當亦復得來。切切照行,毋得自誤!

    一金仁鼎矢口詛咒大成廟火燒_須令寫四十三年保單,期內如有失慎等事,須令其照數賠償。抑或奏明皇上,責成該御史保護。夫詛咒雖屬偶然,而堂堂御史,心有不甘;斯落落孤僧,身將難隱。還與金御史商覆爲盼。

    一徐焱之請,說俺大成廟將有造塔事,無暇前往。金御史看完,又給賈知縣道:“你看,我就慮到還有枝節。你這件事,還在情理之中,如我不過說了一句妄話,他倒又曉得了。請教這便怎樣好呢?”錢通道:“不必多說。我看這位和尚彷彿金口御言,最妙怎說怎好,不必再尋出蛇足來罷。”金仁鼎想了一想道:“保護一層,萬萬不可。這座大成廟,單御賜物件還有許多,假如有點風吹草動,我姓金的豈不是充了家?如今只有一法,我裏外五萬五千銀子已拿出來了。賈兄四千金,既派定自備,我這四千金也不想拿回,就作爲是我妄言的罰款。在老姻伯想一想,這樣辦法可好呢?”錢通道:“也還使得。”金仁鼎同錢通商議已定,獨有賈知縣在旁邊嘆氣,煩惱哼聲不輕。反轉金仁鼎功道:“老姻兄不要煩悶,我想一筆財該應派聚,再也散不掉;該應要散,再也聚不住。我想老相爺生病,着我料理了三天公事,偏偏邱奎把那報效的五萬銀子送來。我想起了黑心,全數吞沒,要算是巧不過,歡喜不過了,可料到這筆銀子還是代大成廟修寶塔的。你拿我想一想,也就可以不必煩惱了。”賈知縣道:“我並非爲捨不得這點家當煩、只因那筆田一聲要變價,並非易事。惟最女奶奶面前的什物,反轉第一難取。”金仁鼎道:“這也無可如何,並非我不情願幫忙,無如這和尚皆偏要看中了你的本身,你叫怎麼好呢?”賈知縣聽完。便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怨氣,又跌了兩腳,回了衙門。因變賣物件,不是立時辦得來的,只得權且借用了四千庫銀,打成銀票交了錢通,這才把語真送回了廟了卻鐵珊的一段案情。

    濟公這時有了五萬四千銀子,便在廟後擇了一片空地,喊了幾處瓦木工的大頭目,打了圖樣,造了九層的一座寶塔。那寶塔下面開了一條隧道,可以通江。到了元朝大兵南下,攻破臨安,楊淑妃抱端宗並帝-躲在塔中三日,因妃弟楊亮節由隧道出江,航海至溫州,會合陳宜中、張世傑奉帝即位,後人因名該塔爲潛龍塔。直到明朝成化間,靳監與法工真人通連海寇,借各處大廟爲武庫,兇僧爲羽翼,這大成廟遂爲江海都總通運和尚的賊巢。後該廟及塔同歸於燼。此是後話,順便補充,免得列位看《濟公傳》的,今日走到西湖上訪大成廟之舊址,問潛龍塔之遺蹟,杳渺虛無,全無實跡,便疑當日做書的捕風捉影,望空作筆,而疑濟公聖僧之實事爲虛構也。閒話休題。

    且說大成廟這一座潛龍塔,高至九層,那裏四萬多銀子就建得成功的嗎?可憐這一位聖僧,也就煞費苦心。那悟真雖系高明純正,卻一點經紀沒有。下手濟公先想了一個主意,出了一個招帖,集了無數的窯工。就借湖西營空地,起了三座大窯,自家燒那磚瓦。獨有木石兩項,覺到很不容易,只得再候機緣。但那些燒窯的工人卻有一件奇處,每工派做若干磚瓦,都是議定了的。向例工人做事,都不得說什麼樣便做到什麼樣,不論什麼工人,這是通行的大病。不料工人到他這裏做工,這些病是一些不得的。那裏是揀選均是純正人品或者人人都有善心,因廟中的功德,個個都情願盡力嗎?不是這樣說法。只因這些工人,一天派做多少的,他沒有數目,明分自己想偷的懶,要想歇手,那知才起了身,就想沒處跑,沒處去耍,那手上閒得難過一般,還是不知不覺那手到了泥裏同模子上去了。必須要奔到那個數目,自己才肯歇手。初時還不覺察,到了一月之後,悟真派了一個和尚前來查工,可巧這一月議定派出燒成磚瓦若干的,果然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再將逐日工帳一查,譬如甲派多少磚坯,乙派多少瓦坯的,卻也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大衆奇怪不過。內中有兩個手頭快的,心中偏有不服,次日上工,故意的搶手盡上半日把正分的數目做了,故意又加工再做,以爲我偏要把數目弄參差了,叫他有多有少,沒得一當。那知這個做了三日,忽害了一天病;那個做了五日,忽生了兩天災。到了月終大數一計,還是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就此流水的造那磚瓦,聖僧粗粗一算,大約盡九月數目,可以敷用。爲最木石兩項,卻還沒處去辦。

    到了中秋佳節,這日廟中因犒賞工人,越分熱鬧不過。濟公喫得酒醉醺醺的,拖了一條草蓆,睡在月臺上面,看個涼月。忽然心裏動了一動,忙把靈光一按,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濟公忽把悟真叫來分付道:“你代我叫二十名瓦工,限半個月在後園內開一口土井,只要見水爲止。四面須用磚頭滾堅固了,井上須要打十五丈高的木架,架上設一鉤竿,要能上能下。不可遲緩。”分付已畢,便尋着那片芭蕉葉子,扭頭刮頸的向外走了。悟真那敢怠慢,連忙喊了工人淘那口井,果然如期淘成。究竟有錢易做事,連上面的木架通身做得齊齊備備。

    悟真一日無事,走到廟外去看湖景。忽見那廟門旁邊貼了一張簇新的黃報,上寫道:“本廟擇於十月初一日寶塔開工。”旁邊又寫道:“並無僧人在外募化。”悟真一看,大爲詫異。連忙跑回廟去向執事僧人查點,並無一人曉得。內有一個行腳僧道:“這個報子並不僅僅乎山門口一張,我今日由城裏出來,但見城中內外,寺院衙門,巷頭弄尾,都是貼的。”悟真道:“這又奇了。就便地方上人有心作耍,也不派貼這許多。”書記上有一位和尚倒很有點見識,說道:“諸位不必疑三惑四,這一定是老和尚做的事。”當下議論了一陣,以爲這時距開工尚遠,也就罷了。不料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籬邊菊罷,嶺上梅開。這日已是九月二十九日,這年又是個九月小。那大成廟本皇上敕建的廟宇,聽說這廟開工建塔,不但地方上的紳董都要來拍個馬屁,就是皇宮裏,上至太后,下至妃嬪,都有一些佈施。到了二十九這一天,那外面這家送香儀二十兩的,那家送佈施五十金的,還有些鄉戶信佛的人家,米兒、油兒的送進廟來,滔滔不絕。這口只有金相府當爲沒這件事,一些佈施沒有。但那悟真覺到一點預備沒得,磚瓦還在湖西,匠人一個還不曾請着。況且這樣大工,不是張瓦匠、李作頭喊幾個來,你鋸木頭,他搬磚頭、就能算事必須同工頭還要立下包造的合同,還有許多規矩。

    到了二十九這日,悟真真個急得要尋死。人家送了香儀等類到來,又不能回他明日我家不開工。有些和尚想滑頭主意,便說道:“方丈,這一件事不必擔憂。好在開工不是滿緣,爲最明日神前的陳設,以及客堂各處的佈置,中晚的素齋,來客的面酒,是要預備的。至於開工的事,只要三寸長一根木樁,紅紙封一把斧頭,點分香燭,方丈去行一行禮,匠人在地下築兩築,木樁定兩定,那就算了。”這一個滑頭和尚說了一股煙的,大衆和尚都贊成他說的話很爲有理。但這悟真卻系老實不過,要他做一點滑頭事是不得能彀的,這些閒話,他覺到很不中聽。爲最他仗意的他的師父,必不得把苦他喫。這日可憐悟真早中晚上了有十幾回佛殿,鼓聲鐘聲不絕於耳,頭也不曉得磕掉多少,只求師父大顯神通,保全大局。

    可巧金相府的金榮這個畜生,本是一個奸刁萬狀的奴才。前書同九姨的那一回串頭,這人的心術諸位就該認他了。也叫悟真還要擔一次小驚險。這金榮剛剛同一個朋友來到西湖邊一爿茶館裏喫茶,卻碰着秦相府的秦鳳,一個三爺手上挾了拜盒,也便到那茶館裏喫茶。金榮看見一定是要招呼的了,當下同桌坐下。金榮便伯伯長、叔叔短的問秦風到此何事,秦鳳便將送佈施到大成廟的話說了一遍。卻被一個拎茶壺泡茶的在旁邊,但見這泡茶的生來有個脾氣,不問什麼人說話,他總要插句嘴,綽號人都喊他“岔嘴精”。是年鬧宮之後,徐國舅由殺場上赦回,悶悶不樂,一個人跑到外城茶樓上喫碗閒茶,散一散悶。這時卻然就是這個岔嘴精在那爿茶樓上跑堂,他見徐國舅一人坐在那裏會單客,沒人同他說話,他遂站在旁邊陪他談談。初時不過閒文,到了後來,他遂把徐家父子上殺場一段當住一條上好的笑話,對着徐國舅說得有頭有尾,有聲有色;最是說得穿春官袍一段,他還裝出那一種蹩腳形像,把滿堂的茶客引了鬨堂大笑。徐國舅本出來消氣的,那知反受了一肚皮的氣。隨即會了茶帳,心中越想越恨,順便就跑到臨安理問廳裏去。總之徐國舅雖然是一個罪臣,他要辦一個茶坊酒肆,自然手到擒拿。當下同那理問廳也不好意思說出實在,單叫他把某茶樓什麼樣的一個夥計立時驅逐出境。因此岔嘴精城內沒得容身,就到了西湖邊一爿小茶館裏走堂。這日秦風、金榮兩下談心,他的舊病不由的倒又發起來了,抓了一把茶壺撐在旁邊道:“你們諸位來送香儀到廟,可曉得反轉把一個方丈愁煞了嗎?”金榮道:“他愁什麼?”忿嘴精道:“你曉得他八門四水關刷報子,不料老方丈出外募化,到今日木頭頭子也不曾有一段家來。明日香客跑得來看着開工,那怎樣開法呢?”秦鳳聽了,也不一定介意。但金榮便存了心,連忙會了茶帳,到了相府,對金御史說了底細。

    金御史滿肚子冤抑,正愁沒處報仇,聽見金榮這樣說法,不覺心生一計。隨即喊過金祿說道:“你快些到內城戶部巷把周宮爺請來。”這周官爺請教是一個什麼人色呢?他同蘇同、張祿都是一流,其人奸詐百出,遇事生波。蘇、張被濟公辦罪,他也恨如切骨。這日告假在家,金御史是曉得的。這時金仁鼎聽了金榮的話,滿心要想復仇,就連忙將周宮爺請到,走進一個小房裏面,二人交頭接耳,談了許久,一徑送他出外,金仁鼎又道:“如果真辦他一個欺君,將那正位換了別個和尚,老宮爺準備兩擔白沙辦年菜是了。”看官,你曉得兩擔白沙辦年菜這句話,那裏認真送兩擔白鹽給他做菜喫嗎?不是這樣說法,這都是他們贓官通賄賂的隱語。白沙就是銀子,兩擔就是兩千。但金仁鼎請這個周太監前來這樣說法,也無非是報大成廟的仇。那知奸謀雖巧終無用,佛法無邊更顯奇。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七回 奸人奸計入室逞兇 太子太妃登臺觀禮

    話說金仁鼎聽了金榮的話,特將周太監請來,揆度情形,無非也是爲的那大成廟的事。因前被濟公一罰,格外仇上加仇,時時想害悟真。至於怎樣害法,後文自有交代。且言悟真到了九月二十九夜間,望望濟公不回,心中好不悶氣。沒奈何只得用滑頭的計策,將一衆道人、香火以及廚房的僧人、道人統統喊到。便着庫房師將應用的一切陳設拿出,統統指點大衆該得怎樣佈置,連夜佈置定了。又拿了一封銀子交代廚房,分付明日香客個個留面,中晚約辦三十多桌素筵。款項不足,向庫房支取,歸事後交帳結算。所有一切的席面,均照那年開光的規矩佈置。分付已畢,悟真究嫌木料不曾到家,終是不甚妥當。可憐這一夜愁得是連黨都不能睡,聽見門響一響,也疑惑是師父到來,聽見步動一動,也疑惑是師父到來。一直到了四更向後,一衆道人以及執事的和尚,因廟中這日有事,都趕快的起了身,全班上殿做了課衆。悟真走進丈室,只聽那外面車兒轎兒,鞭炮鼓樂,進香的進香,謝神的謝神,了願的了願,天才一亮,就趕來了。那大殿上鐘鼓擊得是應天響,來來往往,男男女女,委實把大成廟的一個大天井都擠滿了,也算是熱鬧不過。到了太陽大下,一班官紳的婦女都來拈香。禮拜之後,有那喫麪的、有那閒坐的,一個不走,都說候着看寶塔開工。

    悟真聽了這話,越發心中焦急。暗道:就照那滑頭的辦法,也要尋一個木匠來做個勢子,那才欺得住人。當下便喊進一個道人來,纔要着他去叫木工,叫他帶斧來破工。那知話還未曾開口,忽聽外面“轟轟”的幾個大炮,一衆的和尚擁進文室說道:“方丈,快些預備站班接駕!皇帝特命皇太子前來恭代拈香,還有太淑妃一同前來。”悟真聽說,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把喊木匠的這段公事,倒不知道扔到什麼九霄雲外去了。好在各僧今日身邊的法衣都是穿得現成的,只得分付道人趕快將萬壽行宮的正門開了,搶手打掃個場面,自己便帶領了十大執事、四個沙彌,迎接到了廟門外面。那一應的儀仗,大成廟落成時候,皇帝同太后前來拈香,前書已敘過了,不必多敘。單言悟真等到了廟外,跪接皇駕之後,一應翠仗部分站兩邊。只有輿前提爐及護駕的御兵,同一些聽差的太監,紛紛擁住兩乘騖輿走進廟去。到了萬壽行宮殿前墀下,這才降輿。宮娥擁住太淑妃,太監擁住皇太子,升了寶座。悟真領班在丹墀下面,嵩呼已畢,站在旁邊。內中有一僧人是初來的,站的班勢不甚齊整。突然來了一個太監,認定他的腳尖就是一踢,雙手把他向後一推,罵道:“禿頭!好不規矩,聖駕前站班,就能歪歪斜斜的嗎?”

    看官,你道這個太監是那一個?就是金仁鼎授意把他的周太監。今日大成廟寶塔開工,皇上並不曉得,周太監同金仁鼎計議已定,連忙走進宮去。他曉得太淑妃這個人性情最刻,他面前辦差一毫都不能將就。他因此便在太淑妃面前,說那大成廟寶塔開工,多少工匠,多少磚瓦,多少木料,頂長的木料有三十一丈長,開工的時候,怎樣熱鬧法子。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撮哄太淑妃前去拈香,以爲這人最恨受哄,到了廟時,若看見木頭也沒有一段,一定便要查究,旁邊掭上幾句嘴,那還有個不問罪的?加之這位皇太子也是出名的紙不包火,所以他獨獨將他們兩個聳動進廟拈香,方好於中取事。所以太淑妃、皇太子才歸了座,他就百般挑剔,連站班的樣子都要整理整理,恨不得暫時就尋出些破綻纔好。

    當下悟真見他這種形象,心下格外懼怕,暗暗禱祝菩薩保佑他們拈香之後,隨即回駕,那就謝天謝地。不料太淑妃同皇太子抬香之後,依然回了萬壽行宮。悟真暗暗只叫晦氣,沒奈何隨班也就進了萬壽行宮。太淑妃、皇太子才歸了寶座,就聽皇太子傳本廟方丈諭語。悟真纔要上前,那周太監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將他轉了一個圈子,突然定在丹墀正中。說道:“小心一點兒!若有失禮,腦袋兒就沒有了。”悟真一者被他轉得頭暈眼花,二者被他的話這一嚇,委實就同亂了頭緒一般。所幸那年大成廟行落成禮,悟真還見過一次場面的,心中還有定見。當下站在丹墀中間,俯伏在地奏道:“大成廟方丈臣悟真見駕求訓。”太子還未開口,太淑妃這人生性急抗,他也不候皇太子問話,便問道:“你廟今天寶塔開工,擇定什麼時候?”悟真見問,雖聽得清楚,奈何並不曾有一定時辰。若說早了,這時連木匠都不曾有;若說遲了,一應上膳又不曾預備。不免心上畫算。那知周太監走至前面,用手指了一指道:“悟真,你那裏耳敲了嗎?這麼淑娘娘問你的話,你不睬他。那有這樣一個闊式樣的和尚!”悟真聽他的話頭,曉得他是處處挑剔,情知不妙,連忙高高的喉嚨回道:“臣廟建塔,開工擇於今日午時。”太淑妃道:“老聖僧既不在廟,你且退去照應開工事件。我同千歲看過開工後,才還宮呢。”悟真隨即碰了一個響頭。到了外面,那頭上的大汗,嚇得向下直滾。

    連忙叫過個道人,着他在左近地方喊他一名瓦木工,身上衣服要乾淨一點,須要有件長衫。道人去了半息,還未回來,看看日光已要正中。一會的時候,那用太監便跳進丈室問道:“怎麼的?時候到了,皇太子同太淑妃守得不耐煩得很。”悟真道:“諸事齊備,專候工人。”周太監見說,一把便叫住悟真道:“你上去回去。好大的個工人,難道皇太子、太淑妃有在這裏等候工人道理麼?”說着把悟真就要望後面拖。這時朝臣之中,有那聽見皇太子到來,也趕得來抽香,拍個順便馬屁。此時在丈室裏面,還有認識周太監的,便出來解個圍,說道:“一俟工人到來,便隨即請駕幸後院看住開工。”周太監卻不過人情,只得走開去了。悟真又守了一會,忽見那找木工的道人回來道:“回稟和尚,外面一個閒工沒有,統統都上工去了。所有有一件長衫的,據說另外不知有一個什麼地方也是寶塔開工,選了四十名去。我們還有那處再尋着人呢?”悟真一聽,真個急得要哭。有那打怨他的道:“你這人太也糊塗,怎能不把事件預備妥了,就把個開工的條子刷出去呢?”還有那些曉得三分實在的道:“你們還不清楚,如今他廟裏一根木頭還不曾有,這個工怎樣開得成呢?”大衆聽了這話,沒一個不代悟真耽心,齊聲道:“這些滑頭事,全是鄉間土地廟裏騙香火的法門。你堂堂一個敕建的大成廟,怎能這個樣呢?如今太子也來了,太妃也到了,請問怎樣回他們走罷?惟今之計,此回那周宮爺出來、我們也不便開口,只好聽他們怎樣,不要擁在一起。而且這位宮爺是著名不甚好惹的,請罷,請罷。俗雲石人多嘴打破頭,我們還是省事些好。”就此這個歪嘴,那個擠眼,一些人都要各散。

    忽見周太監又由後面跳出,沿路喊着道:“怎麼講?工人可曾來呢?天光正午時了。”及至到了悟真面前,悟真一言不發。周太監真個急了,一把揪住悟真,拖了就走。悟真今日並是穿的是濟公御賜佛衣,可經得住拖?這一扯,登時撕下了半片衣袖。悟真道:“這是御賜的衣服,宮爺請仔細一點!”周太監便迎面一-吐沫道:“咱仔細什麼?你去告御狀是了!”可憐此時悟真委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周太監惡狠狠的拖住他,就同豬狗一般,也不由他不走。一衆看的人個個太息道:“可嘆一座大成廟,鬧得不成人境了!”話言未了,忽然外面有人拍手哈哈的道:“你們不要鬧!不要鬧!還有個沒用的和尚來走到。說得躁,來得躁,俺的道理誰知道?”這時周太監卻然耀武揚威,拖住悟真一隻破袖子,已到了丈室外,一衆看閒的圍了一個大圈。此時濟公嘴裏打着蓮花落,芭蕉葉子遮住了臉,三扭兩扭的到了周太監面前,把個芭蕉葉子向地下一摜,哈哈大笑道:“周宮爺好大力氣!一個小和尚竟被拖着走了。”悟真一看見是師父到來,彷彿半天上接下了月。但那周太監望見濟公,直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招呼:“聖僧,怎到這時候纔來?皇太子傳悟老爺去問話,他又不敢見面兒,累得咱拖拖拉拉的,委實就不好看相。”濟公大笑道:“累手累手,俺們見了皇太子,再勞謝你罷。俺和尚老實些對你說,兩擔白沙沒得點真憑實據,也沒得到手。悟真,你代俺將佛衣脫下,給了周官爺,讓他到丞相府向御史爺領賞是了。”悟真聽說,果然把千佛衣脫下,向周太監手上一送。

    濟公也不多問,瘋瘋癲癲的一徑走進萬壽行宮,他也不懂怎麼叫做行禮,怎麼叫做站班,便遠遠喊道:“諸事齊備,請千歲爺、太妃娘娘移駕看開工禮!”一言才了,只見那行宮外面兩乘四人的便輿,前面鼓樂齊鳴,皇太子、太淑妃便起了身,一徑到了後院降輿。但見一座高臺,四面皆結的五色彩綢,上面正中設了一座,微偏西向設了一座。皇太子、太淑妃上臺坐定,但見四名工頭,都是穿的禮服,左邊紅旗一展,報了時刻,三聲炮響,鼓樂又作。悟真頭戴毗盧帽,身穿圍金杏紅褡身,足穿鑲黃履,頸圍佛珠手捧具,就香案前展具行三頂禮,起具,問訊,撤去香案。忽見井欄裏冒出有三尺多長一段木梢,工人一齊手,上了木架的機關,拉動繩索,將那一段木頭全行車出,足有四丈多長。一段方完,一段又走出井外。四名工頭,一個拿鋤,一個拿斧,一個拿鋸,一個拿錘,先由拿鋸的將那木鋸下一段木梢,那嘴裏便五言八韻的說那吉利話道:

    深山千里木,造成萬年屋。儒居受天祿,佛居享清福。這工頭說完,衆工頭齊聲道好。接手拿斧的工頭,請過木頭,將那鑿成木樁的形象,那嘴裏也說着吉利話道:

    木長山高處,取來爲何故?造成擎天柱,福祿俱永枯。這工頭說完,衆工頭齊聲道好。接手拿鋤的工頭破土,也說着吉利話道:

    萬物土中生,有土必有人。闢開真福地,輸轉任乾坤。這工頭說畢,衆工頭也齊聲道好。那執斧的工頭纔將木樁雙手送到悟真面前,悟真接過了木樁。那拿鋸的工頭,跟住悟真走到破土的地方,認定方位,悟真扶定木樁,旁邊又是三聲大炮,鼓樂齊鳴。那拿錘的認定木樁,錘了三下,將樁定在土中。嘴裏也說道:

    一錘定河山,二錘定社稷。三錘佛教昌,光明比日月。這工頭說畢,衆工頭也齊聲叫好。跟後十大執事身披褡衣,手執引磬,到濟公及悟真面前叫過了喜,衆工人紛紛的便到庫房領賞。臺上皇太子、太淑妃起駕,三聲炮響,鼓樂前導,仍回萬壽行宮。濟公、悟真隨駕前進。纔出園門,只見金丞相匆匆上前,一把抓住濟公的手說道:“聖僧,你我多時不會了,這裏隨駕讓護法去罷。我請你到丈室,有一句要緊的話說呢。”畢竟金丞相同濟公有什麼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八回 金丞相人廟講人情 皇太子迴鑾留墨寶

    話說大成廟在後園行開工禮畢,濟公同悟真隨駕正往萬壽行宮走,忽然金丞相趕來扯了濟公聖僧到方丈裏面說話。暫且按下不表,我先交代一事。悟真當接駕之後,退回丈室,三番兩次被周太監羅鳴,連瓦木工都不曾尋得着,因何濟公到來怎樣吹手又來了,炮手又到了,觀禮臺又搭了,瓦木匠已都齊集了?就作爲木頭是由井中來的,那裏這些人難道也是由井中跟着木頭抓出來的不成?列位有所不知,聖僧其實老早的就到了廟。他因這個周太監本同蘇同、張祿一黨,而狡黠的手段比他們利害,金仁鼎要借他來報前仇,濟公也借這件事來爲國除害。自己隨鸞輿進廟,一切煙霧瘴氣樣子,聖僧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些小。許慢何足爲憑,所以候着他將御賜千佛衣的衣袖拉破,這纔出面。至於廟後的一切佈置,濟公久已招人辦齊。但在事的人,都收在隱身法之中,所以沒人看見。列位不聽那悟真着了去叫木工的人,回頭說瓦木工所有長衣服稍有些面場的,已被另有一個廟宇也因寶塔開工,選了四十名去嗎?可見這一班的應用的人,都是濟公暗暗找得來的。不但此也,皇太子、太淑妃看禮之後,外面已有午牌之後,怎能楞腹迴鑾?這時濟公被金丞相扯至丈室說話,那萬壽行宮兩桌御宴早已排得一一當當;所有獻酒獻餐等禮,悟真都是懂的,因此用不着濟公親往。那上膳的事都已畢了,還有一件奇事:這時悟真三獻三頂禮,那周太監就同換了一個人似的,不但不同他爲難,委實處處照應,所以悟真才頂禮下地,在他後便代着把衣角理順,免得腳端衣角,絆脞失禮等情。哈哈,這可見小人心思,真就是反覆無定了。

    閒話體題。金丞相把濟公聖僧拉至丈室,也不談論他事,忙在那架上拿了那一件拉破御賜的千佛衣,雙手捧着說道:“聖僧大肚包容,凡事都看在下的一點薄面,在下代周太監賠禮是了。”說着便恭恭敬敬向濟公奉了一揖。濟公看這形像,委實又好笑又好氣,暗罵道:好一班無恥的奸賊,放火也是你們,救火也是你們。難得你自行投到,且讓俺來開一開味。想罷連忙站起道:“罪過,罪過。老丞相這樣多禮,和尚要少活一百歲了。請教老丞相,向和尚這樣,究竟想代這一個沒屁兒講一個什麼樣的情呢?俺和尚最怕人向俺磕頭唱喏的,立時便弄得個就同沒有主意一樣。也罷,老相爺權且把那件衣服放開,坐下來定一定神,俺和尚也坐下來定一定神。大家代這個沒屁兒想一個主意,開脫開脫。俺的老相爺,你想一想,大約沒有再比俺和尚好說話的人了。”金丞相見他來言很爲平和,心由大喜。便道:“聖僧的話一點不舛。這個沒屁兒他以爲失手撿破了悟和尚的法衣,深怕聖僧見罪,嚇得同鬼一般,去求我來講情。我就料定聖僧許多大事,有時還不高興問呢。”這時金丞相說完了一席的話,便專候濟公回言。濟公心中轉折許久不曾開口。

    金丞相生怕話不對路,反轉開出大盤面來,而且曉得這位和尚一言出口,沒有改移,到了死煞句下,反轉不好大弄。便接口又說道:“聖僧的明見,這個沒屁兒所犯之罪,本屬難宥。不過推我一點老面子,薄薄的給點小心把他,也要警戒警戒他的下回,他纔不敢放肆呢。”濟公道:“老相爺且莫多言,亂了俺和尚的聰明。俺想這一件事當分爲兩截,姑念老相爺的尊面,寬宥他前半截,便不能寬宥他後半截;寬宥他後半截,便不能寬宥他前半截。”金丞相笑道:“聖僧的話真個有趣,請教怎麼爲叫前半截,怎麼爲叫後半截呢?”濟公道:“專辦他一個撕毀御賜的衣服的罪過,也不問什麼原故,便這沒屁兒他仗住內宮的勢力,處處欺人,這樣宮人留在內廷,終必生亂。金相爺,俺有句不知進退的話,你相爺此刻可算是協理朝綱,譬如這一個姓周的,果真忠心報國,爲君爲民,能彀幫助你相爺有一番建白,突然無心中犯下一條罪過來了,你老相爺自當助他一臂之力,幫他排解;就不然,譬如這個姓周的,果然忠厚老實,雖當個內宮的差使,卻也無榮無辱,或者遇見什麼不白之冤,代他出來討人情,也屬人情中事。俺想這一個周太監,當初同蘇同、張祿本是罪惡相等,而狡猾猶過之。所幸與我濟顛無甚冒犯,我又因他其勢已孤,無甚能爲大惡,所以姑存他在君之側,以備驅使。那知他包藏禍心,聽無知小子之言,以爲俺大成廟寸木未來,一工未至,妄出開工修塔之說帖,怨聳天輿降臨,惟期工不能開,辦一個小小欺君之罪。悟真小徒本屬無用,彼太監狡橫,尤屬有心。硬將御賜之衣,效寺人之斬祛;竟將佛門之子,等困豚之無能。拳腳將相,想他來迎去送,是不得能彀的。”這時金丞相起身告辭。他也起身,把御賜的千佛衣一抓,直望萬壽行宮而去。

    事有湊巧,剛剛悟真侍太子宴後,太淑妃也進過御膳,兩人都便座飲茶。悟真便站在殿外滴水下,恐怕有什麼示諭的話。果然大淑妃一盞茶罷,便傳悟真問道:“你家這井裏的木頭,是何時放在裏面的?起造的木頭,人家都取乾燥,獨你家要浸在井裏,這是一個什麼道理?”看官,你道這個道理,悟真真個一些都說不出來,就連開工的時候,要說這木頭是由井裏來的,悟真也不相信。太淑妃此時突然問他這句話,請教怎樣回答出來?恰巧太淑妃才問話的這時候,濟公便拿了破佛衣到來。他也不管什麼君臣禮,但見上面不是坐的皇帝,他便瘋瘋灑灑走上殿來。太淑妃所問的話,他句句聽得真切。曉得悟真斷然回答不出,便起身答道:“太妃娘娘明見,僧人建這寶塔,並未在外募化,又未當地寫緣,所有經費微末得很。僧人在江西有一木商家,因看病助了俺和尚一筆木頭,粗匡足毅起一寶塔。因念轉運維艱,遂想了一個主意,兩頭開了兩隻井,略施一些小法,看那邊由井下去,這邊由井上來。千歲同太妃不看見那井中由千斤吊出一根,又冒出一段嗎?”太淑妃道:“我看時就有些疑惑,原來聖僧果然妙法通神。”皇太子道:“朕有一副對聯並一匾,今且留下。將後塔成之日,可用此以蔽風雨。”悟真道:“千歲御賜,焉敢不敬謹珍藏。日後寶塔告成,正藉此觀瞻有壯。”說着便命小沙彌取過一副錦屏,一方匾絹,筆墨統統安置妥當。皇太子出位走至案前,將筆儒飽了墨汁,嘴裏又沉詠一番,然後拎起了筆,用足腕勁,真個龍飛鳳舞似的,先寫了那一副吟聯道:

    拾級以升,可摘星辰懷也去;

    登高而望,忽驚日月足邊生。

    題完旁面又寫道:太子御筆賜濟公聖僧暨徒悟真方文慧察。跟後又將那匾額題了“衆山俱小”四字。悟真見皇太子寫完,便上前頂禮謝恩。那知這位太淑妃也是一位女中才子,委實文字俱佳,也便索了聯額底紙,走出了座上前,也不思想,提筆便寫道:

    勢壓西湖,落日描成新筆穎;

    恩迎南閾,何時來倚舊欄干。

    題完也留了一方匾額,寫了“與天無極”四個篆字。悟真也頂禮謝了賞賜。就這輾轉過來,辰光已有申牌向後,皇太子便預備起駕。

    濟公上前,忙將一領千佛衣雙手奉上御案,說道:“日前僧人恭代皇太后視疾,蒙慈旨特賜千佛寶衣一襲,僧人自當道領。不料周宮爺因太后不曾諮照着他,擅將內物外賜,心存不平。今日僧人恭逢建塔大典,兼之千歲、太皇妃娘娘駕臨,理應戴恩着此。那知周太監見衣上有御賜字樣,遂向僧人理論,雲此衣雖是太后所賜,宮費至今未繳,不許擅行穿着。憎人尚未回言,該監恃寵逞蠻,立將徹賜之衣牽扯在手,用力把左手之袖分爲兩開。今特呈請驗看,叩恩作主!”但濟公此時在御前有影無形的信口誣栽,把一個周太監在屏後又怕又急,頭上汗珠足有黃豆大的望下直滾。要想分剖,卻因不奉傳呼,不敢上去。正在急躁之際,只聽太子把御案一拍,罵道:“好大膽狗才!他真個全無顧忌了!”說着便對左右侍立的小監道:“你們去兩個人,查點這個狗才。如在此地,立即代朕將他拿來問罪。”兩個小太監即時奉詔,如虎似龍的走到屏後,恰巧碰着周監,也不由分說,一把拖了就走,只望御前拉來。可憐此時周太監真乖巧不過,走到御前抖抖的雙手向下一伏。畢竟皇太子怎樣辦周太監的罪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九回 看皇駕妖生落水 爭絕產同族生風

    話說皇太子見濟公把徹賜千佛衣呈在御座,說周太監所欲不遂,將御賜佛衣撕破。皇太子勃然大怒,着了御前的兩名小太監,把周監擒至御前。皇太子也不追問原由,便將千佛衣破處檢開,向周監道:“朕問你,這衣袖可是你撕的嗎?”周監碰了一個頭道:“奴僕該死!但是出於無心,並不曾想什麼宮費。”濟公在旁哈哈大笑道:“你這時自然不想宮費了,虧你心也不黑,不過想了二千兩,你趁早的認了罷。如再支吾,俺和尚向例不留情,便一五一十的統統代你數得明明白白。那你這一個喫飯的傢伙,就有些保不住了。”周監此時聽得清楚,曉得這個和尚他沒一句話說不出來,深怕再牽涉出金御史,那便連退步也沒有。當下抖拌的又碰了一個頭,就想含糊些且把個罪認下來,然後再想生義。恰巧皇太子見濟公滔滔的這一說,周太監屁也不曾放一個,足見理屈詞窮。這時周太監碰了一個頭,纔想開口,太子拍案罵道:“狗奴,你還有甚話說?不論有心無心,這衣服總是你撕的了,大約賴不着第二個人的。朕此時也不暇理論。”隨即又喚過兩名太監道:“你們代朕把這廝且交了刑部,候明日朝旨發落。”說罷,便命起駕回宮。悟真連忙傳集十大執事,躬送御駕起身。

    這時那廟門外面,真個人山人海,男男女女攜兒抱子的,真個熱鬧不過。偏偏起駕的時候,突然那大炮“通”的一聲。當地有一個財主家名叫殷十萬,本人無後,近房只有一個堂弟殷二,所生一子才兩歲,名叫大保兒。三日前般十萬病故,就把這個孩子承嗣過來,頂了這家產。一些本家,足有幾十戶都是拱拱不服。這時大成廟這樣熱鬧,殷十萬家也住在西湖邊上,去廟不遠。帶大保兒這個乳媽姓洪,也是個宦家的婦人,因爭奪地皮,同張邦昌家一件官事,打得地塌土平,窮的不能過活。這位洪奶奶便央人薦到殷十萬家做個奶媽,專帶這個嗣子。恰巧大成廟門口御駕起鑾,看的人自然是多得很的了,洪奶媽也抱了大保兒擠在湖口來看,那知突然炮聲“通”的一響,洪奶媽一驚,把大保兒向下一滾,通的落下了湖。湖口小船聽說殷十萬家落了一個孩子下湖,那個不想賞號,七手八腳雖將大保撈起,那喉下已絕了氣。

    殷二得了這信,夫婦都嚇得魂不附體。不但死掉了一個兒子,可算大保兒一死,各房本家立時就要來議嗣。十數萬一筆家當,就請他站在旁邊。隨即將大保抱回,擔鍋撤水,一些方法都想盡了,再也救他不轉。殷十萬的一個正室,生性殘忍不過,直即就要把這個洪奶媽置之死地,償這個大保兒的命。這個洪奶媽也覺得對人家不起,不但不想逃生,反轉三番五次尋死覓活。倒是殷二夫婦仁義不過,口口聲聲死活有數,只怪自家命薄。

    不料外面的消息,真個靈便得很,不到一個時辰,那幾十戶本家,車兒轎兒的,都到着位了。那班輩大的呢,便主持代殷十萬另外立嗣;那班輩小的呢,便鬧了同大保兒立後。殷二夫婦並洪奶孃三個,丁字式就圍住個大保兒,不住嘴的哭,足足鬧了一夜,也不許大保兒收屍。內中有個壞骨頭名叫段長貴,其實他到是出過五服的了。他暗暗同族長聯絡起來,允了族長五千謝儀,主持立他的長子爲殷十萬之後。其餘本家,每人二百銀子畫字禮。統統說定,便買了一口小棺材,做了幾件衣服,來代大保兒收屍。

    殷二夫妻因自己沒有一點交代,遂向族長道:“我的兒子雖死,究竟我是近房,他立的嗣,將後也該同我兼桃。我夫婦的養膳也該有個議論。”殷長貴聽說,也不等旅長開口,捲起袖子上前就是一個嘴頭,罵道:“好一些不要臉的!當先你的兒子承嗣,是你的福氣,我只好在旁邊望一眼;如今我的兒子承嗣,是我的福氣。我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如今死的已死了,活的還要圖個吉利。你老二怎樣來,怎樣去。快些眼亮些,把帶來的一點破家破夥的理一理,跟了棺材請便。這叫做新官到任,舊官請出,一了百清。嗣後如再進這個門,說什麼拿這樣取那樣的,我言明在先,那是不能應承的!”可憐殷二被殷長貴這個嘴頭,又聽了這一番的狠話,夫妻兩個只得抱頭大哭。加之一個族長及那些不要臉的本家,要趕着把大保兒收括掉了,那銀子纔得到手。就此你也幫住理棺材,他也幫住穿衣裳,恨不得立時把大保兒送到亂墳葬埋去,纔是快躁。但那殷十萬的正室,雖然殘忍,其人卻有一點見識。看着殷長貴進門的這樣溪景,直即是一股均吞,心中也有點不服。也就趁大保兒收屍的時候,自己該要把個什麼樣的養膳議明。當下又你這樣說,他那樣說的,一直鬧到午牌向後,還是沒得明白。

    恰巧濟公聖僧自昨日皇太子、太淑妃起駕之後,便照會工頭在井中取出六百四根樁木,先將地下打樁,四根木樁中間夾一個灌沙樁,工頭自然照理。一宿無話。次日巳牌向後,來了兩名太監,復行送了一領新制的佛衣,說周監本定罪監禁三年,逐出宮外,後來走了多少手眼,辦的是逐出宮外,永不敘用。悟真當下謝了聖思,送太監出外。濟公倒覺替宮裏又去掉一個壞人,心中好不歡喜。一人走到廟外,預備到湖西營楊魁、雷鳴、陳亮處玩耍幾日,並看看磚瓦的工程。那知沿着湖堤走了不曾有一箭多路,但見一家門口圍了無數的人,裏面吵得不亦樂乎。看官,你道這裏面相吵的是一回什麼事?原來殷十萬的正室向殷長貴要養臘的交代,殷長貴就拍起令牌來叫他交家。可算惡的遇着很的,吵得不了不休。這時濟公遠遠走來,把神光一按,說道:“這事俺一定要管的。”就此兩隻手把看的人分了一分,推得七衝八跌,將一片芭蕉葉子扇得不住手的直往裏走。但此時濟公這西湖邊一帶人家卻都認得他了,殷十萬的正室一見他走進了門,心中觸起一事,曉得他有起死回生之術,不覺滿心大喜,也不同長貴會吵,雙膝便望濟公面前一跪。

    這時大保兒已經放了棺材裏面,就差蓋蓋封釘。濟公見殷十萬的正妻跪在面前,故意的問道:“你要怎麼?”正室哭訴道:“婦人有一嗣子,因昨日在你老和尚廟前看那小皇帝起駕,不料被炮一驚,帶去的奶孃手一鬆,將他滾在湖裏喪了性命。難得你老人家到來,無論怎樣,總要求你老人家救一救呢!”這時那正室跪在濟公面前哭訴,殷二夫婦及洪奶媽並那殷長貴衆本家等,這些人本不是西湖邊上的,卻一個都認不得濟公。見正室向和尚跪求禮拜,心中十分奇怪。內中有些站閒認得濟公的,便說出濟公,又加了無數的無稽之談,把個濟公說得同菩薩有一無二似的。殷二便把妻子一拉,也都跪在濟公面前,求他救活大保。獨獨長貴同族長本家等聽見這話,暗暗愁眉不展。意中想道:如將大保兒救活,這個的絕產也得不到了,那個五千銀子的後手,也沒處想了,還有二百銀子一個的柱子也沒處分了。

    就在這個時候,殷長貴同族長串了一串,隨即那些本家就把濟公面前圍了一個圈子。又有幾個本家走到那保兒棺材旁邊,搬起棺材蓋來,就要代他上蓋。洪奶媽一手捺住棺材口上,不許大衆上蓋。那個渾帳族長,袖子抹抹的走來拖開奶孃的手,說道:“你們手腳快些!”一聲下蓋,一聲就下釘。大衆委實快躁不過,才把棺材蓋上,叮叮噹噹的就釘上前去。那知不到三斧,直聽族長就地十八滾似的大喊道:“你們快些把棺蓋放開,我沒得命了!”大衆仔細一看,原來老族長一隻手壓在那棺材蓋下面,偏偏還就在下釘的地方。這一條釘巧巧由棺蓋透過,就把老族長的手掌錐通,又到了棺材牆上。可憐這三斧,把一隻手同棺材合了家,連絡到一起去了。大衆一看,趕快把棺蓋撬開,讓族長收回了手。最是開蓋的時候,那條釘一動一動的,老族長真個是疼得是死去活來。大衆只得又將棺材放開,抽了旅長的手。但見那手心上一個方方的洞,一直穿過手背上面,鮮血直滴。

    就這一個輾轉,殷十萬的正妾同殷二夫婦已將濟公領了,來到大保的棺材面前。殷長貴一看,真個急了,叉手道:“和尚老爺,你請到廟裏念倒頭經去。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我姓殷的家務,同你們不相干涉。”說着把嘴向本家歪了一歪,大衆搶了棺材蓋,又想去蓋棺。那知人太多了,不過一個小棺材蓋,初時你也搶手,他也搶手,過後你以爲他用力,他以爲你用力,失手將棺材蓋“通”的墩下。巧巧把上手站的一順七個人,就同清河下閘一般,將七個人的腳面一順的就是一砸,只聽你也喊痛,他也叫痛。濟公在旁邊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這幸虧是一具小棺材,假若是大棺材,這一個老蟲撲了,不知砸死幾個人。”殷長貴看這光景,心中好不作躁。又把一衆本家招呼了一聲,說道:“有人搶手把棺材蓋好,不由分說抬了就走者,我情願二百銀子之外,再加五百銀子一個!”長貴一聲才完,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然內中有三個,一名殷大鵬,一名殷小鵬,一名殷三鵬,本是嫡兄弟三個,在江口專管挑腳的事件,可算是腳頭手下的大夥計。三人都是悄長大漢,手上皆有五六百斤的梢力。三人聽長貴這句話,好不歡喜,暗暗打了一個暗哨,大鵬便搶步進前,把濟公同棺材隔斷;小鵬便照應殷二及女眷等,免致搶手奪腳;三鵬仗住自己力氣頂大,走了過去,搶了棺材蓋,雙手把棺材就同挾送禮的拜盒一樣,挾瞭望外就走。嘴裏喊道:“你們真費事,我是便當的很。究竟葬在什麼處所,你們來領一領路啊!”

    段長貴見說,好不歡喜。還有一些本家也都追來,歡喜道:“我們都來送喪!”這時小鵬、大鵬趕到說道:“家中也要去一兩個人才好。”長貴說:“有我的兒子在家,還有老族長,可算一個真命帝主,一個開國元勳。死人棺材已送到這裏,那怕還有變動嗎?”就此哄哄的一陣的,同着把大保兒的棺材挾着送到一個亂墳葬裏。而且巧得很,卻有一個墳頭才把棺材遷走,剛好一個空擴。大鵬三人就把棺材胡亂的向裏一送,四面用土一蓋,弟兄三個在上面又用腳一蹬踏。笑說道:“這樣做墳的法子,委實是因爲本家,外人五百銀子是做不到的。”說完,由長貴起,便笑成一股煙的。以爲此番回頭,一定是安心適意的,得家產的得家產,分份頭的分份頭了。正是常人計策雖然巧,佛氏玄機格外奇。欲知殷長貴回來,是否得着段十萬的家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回 喫酒談心羣殷得意 爭多較少兄弟逞威

    話說殷長貴同着大衆本家及殷大鵬、小鵬、三鵬兄弟三人,將大保兒的棺材搶了,連釘也不曾封,就送掉亂墳葬裏葬掉,心中好不適意。那一路之中,有的談的,有的笑的,有的唱的。殷長貴固然覺到自己是一個大財主的,殷大鵬兄弟三人每人也攤着七百銀子,還有個不心滿意足?就是那些本家,也有二百銀子一個,所以個個歡喜。這時天光,那太陽漸漸的要落了。剛走鄉下,纔到街頭,殷大鵬道:“我們今天忙得算是有趣。但有一件事,我們都忘掉,你們可還記得嗎?”大衆左思右想,都記不得忘掉的是一件什麼事。忙問道:“大鵬,你說明了罷。我們委實是記不起來。”大鵬道:“那裏小鵬、三鵬也記不得嗎?”二人道:“我們也記不得。”大鵬大笑道:“你們真就糊塗,那裏自家不曾喫飯,竟沒一個記得了嗎?”大衆大笑道:“真是糊塗。還管一個不餓呢。”小鵬道:“不要以爲不餓,先前忘掉倒也罷了,此時被他一提,忽然那肚皮真個就覺得餓得要死。”長貴道:“我們快些趕家去,好弄飯喫,此刻連我也有些餓了。”小鵬道:“我的意見,這幾十個人跑了回去,也沒這口鍋來煮飯。菜沒處去買,忙也沒人去忙。最好我們就揀一爿大館子裏喫他一飽,然後回去。但是主人一定是要長貴做的了。長貴叔叔,我不怕你多心,你平日兜包裏多分存不着三十五十個銅錢。此時雖然得着這份家當,恐怕腰裏還是空的。倒不要喫下肚去扣桌子腿。”

    長貴一想小鵬的話倒也有理,腰裏便摸了一摸,暗道:諒情是喫不了的。幸虧我還有把算盤,出來的時候,便在那大娘房裏老老實實拿了他一包帶來。大約這班人再會喫些,交情他們十多兩銀子也就彀了。當下走着想着,不到多遠,卻是一蘇式館子,裏面三個大堂,座頭是很多的。這回才上晚市,館裏不過坐了一兩桌人。長貴一看,滿心大喜,便邀了大衆烘烘的走。該應這人家運氣好,剛剛坐滿了一個後堂。堂官一看這樣大宗生意,還有個不恭維的嗎?他就捧了一把筷子,那個抓了羹勺酒杯,安頓了座頭,便喊道:“那是一個主人。請問打多少酒,要什麼菜?”殷長貴道:“有理沒理,每桌先代我拿一斤酒,四個小碟,兩樣炒菜,然後再說。”這個走堂的倒也有點眼力,把殷長貴一望,暗道:這一個窮酸,我諒他腰裏沒有十兩銀子。這一班喫食虎,大約沒有個二三十兩,沒得結局,沒要喫到末了,錢頭不足,鬧個酒醉。而且裏面的人色很覺不倫不類,土農工商,龜奴屁賊,多分總是全的。但心裏雖這樣想法,那臉上便露出有點不甚情願做這個生意的樣了。所好長貴這人眼睛也是很亮的,見堂倌有點嘴動身子懶的形像,心中早經明白,便從腰裏把那個一封掏出,“-”的向桌上一摜,道:“你放心啊,這許多人到你家來喫,總沒個寫帳的道理。”堂倌看見這個封頭,不由的精神抖擻道:“先生們說那裏話來,寫帳也是錢,現錢也是錢。我們這館子裏同小館子不同,也要諒諒什麼人色,才得進來呢。他能坐上了我的座頭,總是個大闊老,絕不得有個喫白食的。”

    小鵬聽了,又說道:“你這朋友的話一些不舛。這個座頭上,卻要有點份兒才坐得上去呢!你曉得叫你喊酒的是一個什麼人嗎?”堂倌道:“小人眼生得很,卻認不清楚。”小鵬道:“他就是個殷十萬。”堂倌笑道:“莫說玩話,殷十萬已死掉了。”小鵬道:“原因殷十萬已死,他家相公承嗣他,才得領這分家財,做殷十萬的呢!”堂倌道:“朋友你這話是又欺人了。我同殷十萬可算是緊鄰,他死後是他家二老爺家相公承嗣,名字叫大保兒。二老爺人好得很,我們是認識的。那裏是這一位嗎?”長貴見說,拍手大笑道:“你還在此做夢呢。大保兒倒久經下了水晶宮,又承嗣了龍王做乾兒子去了。”堂倌聽見這句,恰巧鍋上已催端菜,堂倌便一桌一桌的酒兒菜兒的送齊。又站在旁邊問道:“你們這句話可是真的?”長貴道:“怎樣不真!”就此便將大成廟寶塔開工,奶媽帶他在湖邊上看大子起駕,被炮驚了,落在湖裏淹死的話說了一遍。那堂館聽完太息道:“好一個孩子,又白又胖,個個都說他來得這筆家產,本是個大福相呢。原來還是這樣死場!”長貴聽了,說趣道:“你這人說話一點道理沒有。原因他樣子好,龍王纔要他做子兒子呢。”大衆本家道:“你這老頭子說這些冷話,也不怕損德。”

    殷三鵬道:“陡然富貴,此刻不讓他說趣話,還有那個說嗎?但有一層,這事我要算第一個功臣,不是我們三個人主意好,這筆家當還有些懸呢。”長貴隔着桌子呸了一口道:“你莫說呆話了,那裏認真的死了一晝夜的孩子,他能毅救得?假如他真個起死回生,倒不得讓你搶走了。”小鵬道:“然則我們弟兄們一點功勞都沒有了?”長貴道:“怎樣沒有功勞,不是明明白白的還允許了你們每人加五十兩銀子的嗎?”大鵬見說大喊道:“叔臺你把話說清白了!究竟還是加五十兩銀子,還是加五百兩銀於?”長貴見說,故意把舌頭一伸道:“乖乖,好大口氣!拿一個小孩子的棺材,弟兄三個,每人要五百銀子,皇太子的龍槓也用不着這許多啊!幸虧好,此刻卻談起來,免得拿錢的時候說窮話。老侄臺,不是我笑你們,你們這樣情形,都叫做窮人的心不得滿,定有一世窮呢。我叔子窮了半世,卻沒這個脾氣,所以到今日碰上這一筆家產。你們也不想想銀子是什麼樣子?五百銀子十錠元寶,世上可有這樣容易尋的銀子嗎?說出句話來,就便要想敲個竹槓,也要在譜子上七不離八。這樣離三冒九的,可不要被人笑煞了嗎?人還要說你們是窮瘋了呢!”三人被他這一頓強辭,半晌氣得連話都回不出來。

    小鵬想了一想,忽然觸起一事,便把桌子一拍道:“叔臺,你不必有意欺人!凡事總要問心,你說那個能把棺材搶手蓋了蓋送出門去,每人正數之外加五百兩。卻不是隻同我們兄弟三個說的,聽得人是多得很,那裏就沒有個見證,聽你圖賴嗎?”長貴見他想出見證,就向大衆擠一擠眼道:“難得你既想出見證,你且問一問他們,究竟是五十還是五百?”大衆此時雖曉得長貴有心圖賴,一者因他已擠眼打了招呼,二者起先長貴一聲招呼五百銀子,可算個個都想,卻沒這個本領去尋,後來獨被他家弟兄三個尋去,不兔有些妒忌。所以此時見他們五百、五十的較量起來,一個說公話的沒有。便說道:“這些事件什麼叫做本錢,什麼叫做利錢,弄到幾個就罷了。可算都是家裏人,一定較量怎麼呢?”大家弄了一個四六加開的勸解,大鵬兄弟格外氣得死。

    三鵬過了一息,忽然站起向大鵬、小鵬喊了起身道:“我們弟兄先有一個定議,惟今之計,莫說五十兩,就連那二百兩我們都不要了。世上的事反覆無常,前天此刻,家當還是殷二、大保父子的呢,可料到今日,就歸了這一個出名的殷黑心。殷長貴如今他此刻有錢有勢,有些不要面孔的,那一個不拍他的馬廄?諒情沒有我弟兄說的話,我如今只有一個法門,他所以能頂殷十萬的傢俬,是他有個兒子。他這兒子一死,立時他同殷二一樣,他就要站開。但我殷三鵬明人不做暗事,由今日起,他代我打一架鐵箱子,把他家兒子藏起來最好,設或收藏不密,被我三鵬搭着眼,我也請他同大保兒做伴頭去!我預備殺人償命,他長貴也只好拍手走了罷。”又指着殷長貴道:“你就要把個兒子保好了呢!”當下兄弟三人咬牙切齒出門而去。大衆也被這煞風景,便胡亂的加了幾樣菜,連忙喫飯算帳。

    那走堂的堂倌打過面水,忙到前面帳臺上開了一片帳來,共計連酒飯菜點,一應在內,二十四兩五錢八分,外加五錢小帳。殷長貴把封銀子向外一撩,原來這一封內卻是五錠小寶,便拿了三錠,一同走到帳櫃會帳。那管帳的忙把眼鏡一撐,拿了他的銀子向燈前一看,隨即將那元寶邊子用牙齒一咬,果然咬下一塊。跟後便招呼堂棺近前,低低的說了幾句。畢竟這館裏管帳的同堂倌所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一回 陰舛陽取用假銀 樂極生悲拘留保甲

    話說殷長貴同大衆本家在館子裏喫酒,因殷大鵬弟兄三個爭執酬勞,大家胡亂的喫飽了飯,一同上櫃會帳。長貴把封銀子拿出,取了三錠,心中划算道:不過喫了二十多兩,有這三錠小寶,一定只多不少。那知這小寶並不是銀的,是鉛澆的。大凡有錢的人家,深怕強盜來劫,每每澆些假錠假寶的擺在家裏,名叫“太平封”。殷長貴初到殷十萬家中,怎能摸到就裏,搭眼見大娘用銀錢的一個櫃子就在正房裏書桌橫頭,到了立嗣的這句話才議論妥當,他便走進房去,把兒子叫到面前道:“這個房間是你家嗣母的,我卻不便在此。你代我坐在裏面看好了,此後少掉一文,都是你我的息耗了。”說着便將櫃子開了。也算事有定數,他巧巧的拿了一包太平封,塞在兜內,怕道有甚用度,免得向人伸手。這時酒飯過後,他那裏曉得銀子是假的,拿出來便交櫃上算帳。那管帳的接到這全鉛的小寶,自然是立辨真假。但這爿飯館,本是臨安城外東路三段保甲一個保甲委員開的。他那本段上出了有幾起盜案,都未破獲。這管帳的有這個心病放在肚內,這時把銀子一看,曉得是人家的太平封;再把殷長貴一看,又是一個窮形,跟從他的這幾十個人,裏面雖是有上色的,有下色的,但那三杯黃湯下肚,嘴裏七七八八的,都變做不是正經形像。那管帳的越看越疑,所以便把那走堂的喊到旁邊,盤問他們喫酒的時候談的什麼心?堂倌倒還真真爽不過,當下就把得殷十萬家絕產的話說了一遍。

    殷長貴不知情由,見管帳的抓了銀子,同那堂倌慢慢談心,便發躁道:“快些把找頭找出,我們還要有事去呢!”那管帳的見他催促,便向他一冷笑道:“朋友不要慌,我來理直你了!”管帳的這句話,卻是有些說得不尷不尬的蹊景。那知殷長貴此時一者仗着自家是個大富翁,二者同在一起的還有幾十個人,不由的便鬧起脾氣來了,當下把櫃一拍,罵道:“你這人好混帳!人來照顧你家生意,難道是派伺前等後不成?”那管帳的被他破口大罵,不覺無名火起,便向櫃外的一些做菜的、走堂的、燒火的、挑水的喊道:“你們多來幾個人,把這些用假銀子的強盜代我抓住!”大衆一聲吆喝,繩子扁擔的都出着場了。一衆本家見勢頭不好,你扯扯我,我扯扯你,便一鬨而散。當下便將殷長貴拘住,不得讓他分身。一面便着了一個打雜的去請東家。不上一刻,直見燈籠火把的來了無數的保甲兵。看官,保甲這一件事,本由宋朝王安石的時候才初作辦起,那時的規矩卻是很好的。但殷長貴見館裏喊他用假銀的強盜,衆本家都嚇了逃走,他卻一點不怕。暗道:銀子用假了也是有的,昨日這時遇着這事者,還有個有冤無處伸,如今我赫赫的還有一份家當,諒一個開館子的也不能把我怎樣!想罷,但見那館子裏也不一定怎樣得罪他,還拿了一張凳子,請他坐在櫃外。那店裏就同沒事一樣,不過着了一個挑水的,因晚間沒事,看住他,不讓他走。

    殷長貴好生悶氣,再怎樣哼兒吭兒的,那管帳的道:“你不必發威,馬上自有人來賠你的禮,請你回公館是了。”殷長貴聽他這話,心中暗道:照這樣講法,一定是那堂倌告訴了我的底細,他曉得沒得下臺,請一個人來轉彎,所以才這樣說法。但我卻有一件心事,大保兒雖然已經埋掉,大事就作爲沒什麼變卦。但是當開發人的還不曾開發,一本大帳還不曾有得到手;加之這一位大娘,我看他那情形,也不是個忠厚的。一個族長,雖然有點道理,年已七十一歲,手上又被那棺材釘栽了一個通心過,還不曉得捧住手,此時是什麼蹊景。我的個寶貝兒子,要論他得偌大的家財,算是個有福的了。無如人都叫他做四六七八。看官,請教怎麼叫住個四六七八呢?臨安以及江南的人,個個都稱傻子爲二十五。這個二十五的名號,後來人都曉得了,就有人另外又造出個新鮮名目,叫做“四六七八”。怎麼爲叫四六七八呢?四同六是個十,再加上個七,是個十七,再加上個八,不是還是二十五嗎?閒話體提。總之殷長貴曉得自家的兒子不大玲瓏,丟在家中,心裏更放心不下。無如身邊既拿出假銀,叫做自家理缺。只得硬捺住性了,單見究竟是怎樣的辦法?

    就此又過了一會,忽聽街上轟轟的腳步聲合着那馬蹄聲。長貴正然奇異,只見幾十個保甲兵,一手抓的高柄燈籠,一手抓的短刀,到了館子門口,通身站定。末了一騎馬,那馬上坐在一個小武官的樣子,年紀才二十多歲。一馬到了館門門口,岔腳就跳下馬來。那館子裏由管帳的起,統統迎了出來,走進櫃裏,嘰嘰咕咕一會。那武官走出櫃外,朝殷長貴上下估量了許久,便道:“你姓什麼?”長貴仗着自家是個富翁,諒他不過一個保甲段委,以爲瞧他不起,他冒冒失失的問來,也便冒冒失失的答道:“我姓殷。”武官又道:“你做什麼營業?”長貴道:“我在家裏享福。”武官道:“你既在家裏享福,因何同上幾十個流氓下館子喫酒?”長貴道:“自然有事,才請這許多人喫酒呢。總喫酒把酒錢,喫菜把菜錢,管什麼人多人少呢!”武官見他語語頂撞,便大聲道:“喫酒便喫酒,因何用假銀子?你這假銀於是由那處來的呢?”長貴見他聲腔大了,也便大聲道:“我家裏銀子多得很,不過失於檢點。既是看出假的來,照換是了。身邊就換不出,如相信得過呢,就記片帳,來日收錢;設或不相信呢,就着人跟我家去拿真的。也沒什麼了不得大事!我殷長貴不說句狂話,立時要搬個一萬八千銀子也還搬得出。可笑他們店裏的這些人,叫做有眼無珠,還要驚天動地的把你足下請得來。請教還是辦我個盜?辦我個匪是了?”武官見他出言吐語雖屬有些麻木,曉得他絕不是個盜匪。當下又問道:“據你講的,你是很富足的了。你家如今住什麼地方呢?”長貴道:“足下可曾聽見人說西湖濱有個殷十萬家麼?那就是舍下。”武官一聽這才明白。但殷十萬已死,鬧了這許多事,這武官並不清楚。卻因殷十萬在西湖濱上是個個都曉得的,因此這武官就把個殷長貴從住是殷十萬。暗道:怎麼這大家業的人,這樣一個窮形,那裏才由病裏爬起來的嗎?也罷,我無論他怎樣闊式樣,我是要照我的公事辦的。必須如此如此,那一個小小的竹槓定被我敲着了。

    主意想定,便笑嘻嘻的向長貴道:“老先生不必見惱。如今我們保甲上奉了欽定的章程,雖王公大臣,如有擾害閭閻的事,保甲上都要將人拘留,查出真實,方能釋放。今天外面已不早了,且請到敝局略坐一坐,明日再請回府。”說罷便喊了一名局勇進來,分付道:“這位老先生交代你,你路上小心照應一些。”那局勇答應了一聲,走上前來說道:“老先生請了!”那武官分付已畢,又向那櫃上帳夥說道:“他來的三錠假銀,且交了把我。他喫的酒菜,連小帳都歸我算。”當下管帳的忙把三錠假銀交出。武官跨上了馬,揚鞭前走。殷長貴被一個局勇押了,跟着馬後,心中急得要死。暗道:世上的事,真算禍福無門。就如今朝這一日,若說我運會不好呢,可算陡然的做了一個富翁;若說我運會好嗎,喫喫酒還碰出這個晦氣。沒奈何,哼聲嘆氣的跟着局勇到了那城東二段分局。武官下馬進裏。這個局子卻設在一個和尚廟裏,那局勇便將殷長貴押在左邊天王柵欄裏坐下。不上片刻,只聽裏面一個局勇走出喊道:“帶來的那位殷先生,裏面委員請他說話呢。”那原押的局勇答道:“來了來了。”就將殷長貴領出了柵欄,一直送到裏面一個小房間裏。那武官並客氣很得,連忙邀他上坐。局勇見委員客禮相待,也便送上茶來。殷長貴心中想道:世上的錢真狠,他這樣蹊景,那裏恭維的殷長貴,可算還是恭維的殷十萬啊。我也可算仗着的是這一點,若不仗着錢力足,既然用出了假銀子,不但不敢頂撞他,大約小答子不得八十,也有一百倒喫過了,還有請坐倒茶呢?

    長貴此時自問自答的一人默想,口也不開。武官這時心裏一味的想詐他的錢,但不能開口,就同他談盤面。就此便從容不迫的先陪他談道:“尊府如今家裏有幾口兒住在一起?聽說老先生家有位二先生,人品是好得很呢,此時可還同住一起麼?”長貴見問,心中暗想道:他既曉得段二、殷大,他也斷然認得他。見我不曾說出根由,大約是故意連殷十萬身死都不提,有心來試探我的。我倒不要藏頭露民反轉把真情說出的好。打算已定,就此便將殷十萬本人已死,怎樣承嗣殷二的兒子爲後,怎樣這大保兒壽數不長,怎樣看大成廟皇駕起身,落在湖裏淹死,怎樣本家公議,復立己子爲嗣;順便就將因何同大衆本家下館於喫酒,因何拿出假銀,統統向那委員說了一個終場。那武官大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不曉得殷十萬已死掉了呢!可算恭喜老先生,今日是第一天發福的了。但我想世界上的人,委實是甘苦不均,都叫做前定數。不怕你見惱,如老先生這付尊客,也不一定就比人多隻眼睛,因何就陡然發財?如我輩辛苦,這樣整夜的都不得安眠,要論起薪水,委實養個己身還養不活呢。”長貴道:“這樣說來,這個差使也就苦得很了。”武官道:“若論真苦,亦復也不盡然。總之中國做官的,要靠着薪水俸銀,都是有名無實。爲最要碰着有關係的案件,代人家解脫解脫,一樣一件事,得個三千二千金;一樣一件事,得個三百五百金;一樣一件事,得個三十二十金;一樣還有賺個到錢的,一樣還有息了真本的,叫做量體裁衣,有多有少。窮人也不能逼他的命,富人也不得缺我的情。就如你老先生這一件事,也叫做可大可小,事在人爲。現今國家新章,日間用假銀,罪過還輕;獨是晚上用假銀,出了十兩之外,照律例上就應分是軍罪。如今老先生這件事,要論時候嗎,卻然是黃昏以後;要論數目嗎,已經是三十多兩。若現規矩矩照正案辦起,真就不堪設想。而且在我們這邊了事,說花幾文,便花幾文,不同那州縣衙門處處多要小費。我不瞞你說,前天有一個相打的小案,我不過想了他一百銀子。因他也是個有錢的,要論案情,口面是稍大一點,以爲他總可受頭。那知他居然不睬,我便氣急了,遂代他加油添醬,向臨安縣裏一移,據說現今已用掉將近二三百金,還不曾有得出來呢。所以我們這邊,雖然得人家幾個錢,叫做大事做小了,小事做了了,沒一個不願投伏書。”

    殷長貴聽這保甲武官說的這些話,句句都曉得是打劫他的。暗道:我如不招呼他,他認真可以說我混用假銀,移到那縣裏去,那一杯酸酒,真個是喫不起。心中劃了一劃,便說道:“你副爺的明見,在下雖然得着這份家當,通身還不曾過手,恐怕立時做主,要用個若干,還未見得就能應手。爲今之計,你副爺果能照應一點,在下也有個薄薄的不恭。所有不足之處,將來留點交情,也好慢慢補報。”武官見說,心中大喜,暗道:這一個竹槓,果然被我敲着了。心中又想道:他雖然說個小小的不恭,將後三十五十,也是個小小的不恭,我倒不能含糊。當下又說道:“老先生這話很爲有理。俗雲錢短仁義長,那裏就只認錢認不得人嗎?但有一層,兄弟如今謀了個信安營的把總缺,一應費用,約要五百銀子纔得到任。這一件事,我大約就全仰仗在你老先生身上了。”殷長貴那敢違拗,便說道:“副爺命下,敢不盡力。但有一層,必須三日後方得到位。”那武官笑道:“只要你承允了,就過個三日五日何妨,我還怕個殷十萬家少我的銀子嗎?”說着便把那三錠假銀拿出,又添了一支筆,向長貴道:“請你把這銀上作起押來,候着尊駕銀子送來,再爲拿去。”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麼用意?這位武官既曉得他頂了殷十萬這筆家當,將後不怕他少錢,只怕他圖賴,所以叫他在假銀子上打了花押,弄得他圖賴不去。殷長貴那知就裏,只顧眼前過身,提筆便作了三個花押,就想告辭要走。那武官忙止住道:“走不得,走不得。此時要奔西湖邊,如想穿城走,那城門早經閉了,城外那些荒僻地方,大約沒一處不得背孃舅、打悶棍的。我勸你就在我鋪上將就一宿,明日走罷。”長貴沒法,只得就在保甲局過夜。

    次日一早,便辭了那武官,到了外面。那知又走差路頭,要論由城東街到西湖,路熟的人會走不過十五六里。那知他這一舛,走了二十五六里不止。他平時又不是走遠路的人,委實走得是上下不接氣,好容易巴到西湖邊。這時已在午牌之後,太陽倒斜西有半磚。殷長貴心中有事,一步都不敢怠慢,連忙趕到那殷十萬的門口。只見那兩扇大門關住,裏外寂無人聲;再朝那門旁一望,但見有一塊三尺長半尺寬的一塊牌掛在門首。殷長貴暗道:這真就奇了。那裏兩歲的個小孩子死了,還要出訃聞,掛門狀嗎?心中究竟有點不相信。但彀起頭來向上一看,卻因年紀老了,到底沒得遠光,再也看不出上面寫的什麼。畢竟這一面牌,還是大保的訃狀,還是另有別樣的什麼事件。欲知這牌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二回 小書生當門讀示 老族長對面噴茶

    話說殷長貴因心中有事,由城東大街走了無數的舛路。到了西湖邊上,已是午牌向後。連忙趕奔殷十萬家,到了門口,見門旁上首掛了一面牌,猜着十分是大保兒的門狀;他這一副老眼已沒遠光,卻再也看不見那牌上寫的何事。心中暗罵道:這都是一班狗頭,拍那大娘的馬屁,做的這些不在情理的事。我倒不曾看見過人家兩歲的孩子死了掛過門狀呢。但這件事我卻不能聽他們胡鬧,倒要查他一查,究竟是一個甚麼人做的主。假如是在二百兩分頭裏面的人,我且將他二百銀子罰掉,請他拍馬屁喫一喫馬腳上的虧,他才認識我呢!想罷,舉手就要拍門。忽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後生,身上學生裝束,手上還拿了一支筆,嘴脣上還有點黑墨。那個情形,像由書塾中回家喫飯的樣子,走這門前經過,嘴裏咬住指頭,停下腳來,便看那牌上的字。殷長貴正要敲門,忽見這個後生在此看那門上的字,就此便喊道:“小先生,請教這牌上寫的是什麼?”那學生道:“老人家你那裏認不得字嗎?”段長貴道:“字卻也認得幾個,無如年紀大了,眼睛看不見了。”那後生道:“既然如此,我來唸了你聽是了。”當下便念道:

    欽加府銜、儘先補用同知、特授臨安縣正堂賈,爲出示遺禁事。因本月初二日奉府正堂蔣札開,奉宣撫使司札開,奉參知政事門下侍郎秦札開:照得西湖土民殷成身故無子,鬧得股厚之子大保爲嗣,遵例兩批,並無牽強。現有遠族刁民殷長貴,摟合旅長及同族多人,覬覦嗣產,人室尋仇。意在殷成家寡母孤兒,殷厚又懦弱無用,必期瓜分恆產方得甘心。如此刁風,實堪痛恨。爲此仰貴司札飭該府,轉飭該縣確查嚴禁。如殷長貴及同族再登殷成之門,遇有爭論等事,許殷厚鳴保扭送赴縣,遵札嚴辦。等因據此到司,等因據此到府,等因據此到縣,當飭坊保地甲,確查稟覆屬實。本擬差提嚴辦,未忍不教而誅,爲此先行示禁。自示之後,如段長貴及不肖族人,仍有前項情事,許殷厚鳴保指交押拘赴縣,從嚴究辦,決不姑寬。切切特示!告示發殷宅門首實貼。

    那學生念畢,殷長貴此時就同落在冷水裏一般。暗道:這告示委實糊塗,我等爭產的原故,是因大保已死,他這告示上是大保未死之前的蹊景。但上面又是由初二札飭下來,卻然是大保死後的日期。而且這個公事,可算由秦相爺順行下來,我不曉得他是那處找來的這條手眼,真就料想不出。就此再三躊躇,要想進去,明晃晃的告示貼在門口。昨天保甲局還弄下一屁股的屎,不曾收拾得乾淨,不要今天再惹着禍。若要不進去,心裏又實在不服氣,且又不知裏面究竟是一個什麼葫蘆提?也罷,我還是先家去查點一個實在,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忙轉身又往家奔。可憐肚裏又飢,腳下又痛,心裏又愁,喫的這個苦真是沒處去說。就此又跑了四五里路,約着離家不遠,真個是再走不動。就近有爿茶館,便進去想歇一歇腳。那知才走進去,只見那個旅長,捧住一隻布包釘穿的手,同自家的兒子在那裏喫茶呢。殷長貴一見,覺到巧是巧不過。但兩人坐在這裏,一定大事是有了變動了。

    旅長一見殷長貴,也便抱怨道:“你這人真會做事!那樣潑頭營似的,你們搶着一個空棺材就走了,連夜裏都不回來了。這會子你請了,去得傢俬罷!”殷長貴道:“我委實真個不懂。請教他家門口那張告示是那處來的?”旅長道:“我不曉得什麼告示不告示,我只曉得昨日你們搶去葬的是一口空棺材。”長貴道:“你糊塗了,被他們欺了,明明白白是在裏面,怎樣會空的呢?”

    說到此處,只聽那四六七八的兒子插嘴道:“我想那和尚真好要得很,不知怎樣他把那死人一弄,就哭起來呢。”族長道:“你曉得什麼!”當下又對長貴道:“想來想去,該因你我財交不上卦,偏偏遇着這個禿頭。但曉得三鵬把個棺材挾着走了,那知這個濟顛僧,真個法術是大得很。他倒作了法,將大保的屍身留下。你們搶了棺材出外,他拍手大笑道:‘這樣個吉利的物件,就讓他們送掉了也好。諒情棺材店裏打退帳,也是一件難事了。’說着了將大保的屍身平睡在地下,他身邊掏了半息,掏出一粒泥團似的九藥,將大保衣服解開,將這丸藥放在他肚臍上面。說來真就奇怪,那丸藥上了肚臍,就同會走路一般,骨轆轆轉了幾轉,忽然不見。轉眼之功,只聽那大保肚裏就同車水似的,就此嘴裏也漫水,屁眼裏也冒水,足足有半個時辰,居然那死的人竟還了魂,復行伸上了一口氣來。濟顛僧又在腰裏掏出一粒紅丸藥,由嘴裏送下,代把胸前抹了三把,果然那大保眼也睜開來了,頭也動起來了。奶媽把奶他喫,他也會喫了。這時他一家兒自然是歡喜得同瘋了一般。還有那個奶媽,也跟着裏面打哈哈。這時你家相公,他因爲你關照過的,卻然還坐在那大娘房裏。那知這個大寡婦見到大保醒轉,他陡然的發起威來了。雄陡陡的走進房中,向你家相公問道:‘你是個什麼人?因何大膽坐在我房裏?’隨即就喊了女媽子,大手大腳的幾個,將他直拖到大門外面。我此時卻恨煞你們了,如其有三個五個在面前,也還能同他敘出個理,無如一走一個乾淨!你家這位相公,不會多說一句話,他反轉站在門外哭哭啼啼的喊。我這時委實是孤掌難鳴,肚裏又餓得要死,手上又痛得發昏。守了一會,見你們一個都不來,只得同你家相公走回,反在你家打擾了一夜。我且問你,那門口的告示究竟是那個出的呢?”

    長貴道:“要論上面的口氣,卻然是再闊不過了,是由秦丞相飭宣撫使,轉曲臨安府飭臨安縣出的這張告示。你想一想,這個勢力可還了得?”族長一聽,驚得口張開再合不上,道:“罷罷罷!今天他們本家也都到過此地,說你因用假銀子,被飯館裏拘住。他們昨日晚間去過一趟,不曾有得進門。今天大早又去了一趟,也因那張告示,一個都不敢進去。如今專候你來議論個什麼章程。”殷長貴聽了這一片的話,只聽得目定口呆,半晌不能開口,然後喝了一喝茶道:“這怎麼好呢?真是奇事,認真這和尚竟能起死回生?如今沒有別個法,一者保甲局裏還允許了五百銀子,二者昨天我對那廝殷二那樣耀武揚威的樣子,突然的這一翻覆,我們連大門都沒得進,可不要把人氣殺了嗎?”族長道:“我看你所慮的這兩層都不要緊保甲局因你得了殷十萬的傢俬,纔想你這筆錢的。如今你還是腰裏沒有半文的殷長貴,難道他把你抬了去燒出銀子來不成?殷二面前惶恐不惶恐嗎,只要麪皮老扎些,有什麼過不過去?爲最這些幾十個本家,可算都因你白喫一趟辛苦,大家怎得甘心,恐怕沒一會,都要到這邊來了。我怕你那三間草屋還有些靠不住呢!”話言未了,只見茶館門首烏鴉似的一大片幾十個人,通身跑得來了。

    殷長貴這一嚇非同小可,恨不得把一個身子躲在臺子下面,忙說道:“怎麼纔好呢?老族長,這件事總還要累你排解排解纔好。我殷長貴也叫個情非得已啊!”說着便放聲大哭起來。那個傻兒子見長貴哭起,他認真的就同死了人一般,也便抱住長貴,爹兒爸兒爺兒的哭成一條聲。大衆本家走了進來,還是那大鵬、小鵬、三鵬當頭,一見段長貴父子哭得這樣,疑惑另外又出了一件什麼事。及至問了族長,那族長把殷長貴怕大衆走來羅唆他的話說一遍。大衆大笑道:“原來如此。但我等喫的他的虧,真就不小,論理就派不得放他過身。所幸這個段老二究竟不愧他名字叫個長厚的厚字,如今我們也不講別個,到底比白忙總還咽得下氣去呢。老族長不必多說,現今一切的賞號,有一面牌掛在他家門口,頂是你老族長的數目頂多,我們也不必耽擱,就此一道兒去把點銀子領得來暖暖心罷。”這話說完,卻是三鵬當頭,便對着老族長最是說得高興。恰好老族長喝了口茶在嘴裏,見他說完,便對他攔臉就是一口茶,噴得他水淋雞似的,把一個殷三鵬一團高興弄得白打白打的,只對住那族長翻眼。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三回 發酬勞狡者向隅 治疾病妖人入室

    話說殷三鵬一團的高興,走進茶館,告訴老族長:殷十萬家門口掛了面牌,叫人去領賞號,那族長沒頭沒臉的噴他一口的茶。三鵬道:“你老人家這是怎麼?”旅長道:“你這個小富生,他家門口掛的一面告示,禁止我們上門的。你反說轉去領賞,來拿我這大年紀人醒脾,你可有這個道理?”三鵬見說,把臉上的茶用手揩了一揩道:“怪道你老人家卻會舛意了,其實並是真的。”大衆本家也都上前道:“老族長,三鵬這話並不取笑,這另是一面掛牌在下首。你老人家頂多是五十兩。其次的是被棺蓋壓腳的,他們七個每人三十兩。又次就是大鵬弟兄三個,每人二十兩。末了是我們大衆,每人十兩。”說到此處,只見殷長貴父子揉着眼睛問道:“請問我們父子每人是多少的呢?”大衆見說,定一定神道:“上面並無你們兩人的這一條。”長貴見說,嘆了一口氣,坐在茶桌上,再也不開口。大衆本家便夥老族長一同去領賞款。老族長一聽,覺到有錢去拿,也是精神抖抖的,那手上的疼就同都輕鬆得多,站起身來就走。長貴忙叫住道:“且莫走,這裏還有茶錢呢,不能你們得好處,我長貴派定了落晦氣!”老族長見說,忙從腰裏掏了半天,掏着十個銅錢,向茶桌上一摜。殷長貴父子自然垂頭喪氣回家,這也不須深表。

    單言族長同大衆本家走到西湖邊,到了殷十萬家門口。抬頭一看,果然是掛的兩面牌,上首是一面告示。老族長本來是一個目不識丁,便在本家裏面揀了一個目力好的識得字的,着他先把告示一念。老族長道:“可要死!他有這大力,倒像控過京控的了。”那本家念過告示,便把舌頭一伸道:“還虧昨日晚間不曾因不開門同他鬧事,假如因五兄弟春門而入,那便又是晦氣了。”族長道:“這些過後的閒話還說他做什麼,你們快些把下手的那面牌唸了我們聽聽也好。”那本家便抬起頭來,又念牌上的話道:

    樸輅堂家主殷厚,奉告同族長平晚三輩諸君臺鑒:竊厚生平德薄,只生一子大保,桃嗣長兄成名下。姐因禍生不測,落水喪生。幸賴祖德宗功,突逢濟公聖僧作法救轉。惟當遭禍之時,殷長貴意在爭嗣,累及大衆舍業來議族事。茲當事寢,未敢由勞,所有薄酬,開列於後。詹於是月十六日借大成廟前殿,按名恭贈。至期乞降,毋得自誤。

    計開:

    族長阿冬酬勞三十兩,釘手養傷費二十兩。

    德才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德功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大阿虎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小阿虎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阿尾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招弟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小流氓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

    大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

    小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

    三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

    其餘自桂生起至豬仔止,共四十二名,每名酬勞銀十兩。外蘇館酒菜銀,扣實銀二十兩,如期一併給發。

    這時殷十萬門口卻圍了一圈的人,看牌之後,老族長道:“這樣說來,今日又是一個空腿,十六纔有銀呢。我旁個都不急,爲最好今日棉花屯子還不曾有得上身呢。”說着哄哄便都散了。到了十六日,自然按戶給銀,這也不須細說。但是殷十萬家這張告示,究竟怎樣得來的?濟公自在他家把大保救活,他曉得這些本家送棺回頭,是不得早的;又曉得殷厚這人不是他們的對手,心中代他打算。恰巧走回了廟,秦丞相因遊西湖回頭,聽說大成廟修塔的木頭都由井裏運來,就順路攏廟裏看個實在,卻巧碰着機關。濟公見了秦相,便把殷家的事寫了一個說帖,給了秦相。但這些奸臣在濟公面前,最要做個好人。回了相府,立即起了一角公事,用馬遣送到臨安宣撫司衙門。宣撫司見丞相這樣緊急,那敢怠慢,就此隨即隨轉,下府到縣,不到三個時辰,告示倒到殷家。殷厚感激濟公,便請了個名筆畫家,代濟公畫了一個真相,供在家裏,早燒香,晚換水。後來濟公的真像,都是由他家這一軸描出來的。

    閒話體提。濟公把殷家的事件理畢之後,心中想道:如今這個寶塔磚瓦也齊了,木料也有了,爲最所少的就是六百四塊石頭。這一件事非到襄陽去走一趟不可。而且事已在即,開正木樁,就可以告竣。必須如此如此,盡正月把腳石弄來,才得便當的。

    話分兩頭。且說黃潛善有一個孫予,名叫黃剛,綽號叫黃老虎。高宗南渡之後,黃潛善可算是第一個賣國求榮的奸臣。家中富足,自不必說。便在襄陽地方建了一個大府第,因造一座月臺,買不到上品的石頭,便將江口當先孔明迷惑陸遜的一垛石疊的八陣,他也不論什麼爲叫古蹟,着了無數的工人,先由外匡拆了就走。恰巧四平八滿的六百四塊石頭,起了一座月臺,委實玲找不過。但自月臺成工之後,每年上面都要跌死一個人。這年運氣好不過,跌死一個奴婢,還有三個兩個的,也不多敘。黃剛弟兄十一個,在上面跌死了九個。黃剛的父母,都是在上面跌了,借因得病死的。這時一個堂堂的人家,可算死得只剩了黃剛、黃猛兄弟兩個。黃剛一個兒子,已經五歲了,也是在上面一個跟頭跌殺了的。所以黃剛已經六十多歲,還是個枯草無根。黃猛有個兒子,如今已二十多歲,家裏看着他,不曾放他上過一回月臺。

    這年臘月二十八夜,府中收拾過年,那月臺上面,是一順五開間的正殿,裏面供奉的黃潛善公神牌,平時關閉不開。只有春秋二祭,人因夜晚祭祀,這月臺上不大太平得很,都從兩廊角門出入,沒一個敢走月臺正面。惟有年下,那殿上裝了一堂彩筆《封神榜》的圍屏燈,畫得精巧無比。月臺四面都裝起柵杆,深怕人走到上面跌倒送命。每年例行二十八日裝起,十八日落燈,便除下收藏。裝燈這日,裏面奶奶太太相公小姐,都是要出來看的。這年黃猛的兒子晚飯過後,只聽一個個的房頭裏鬧了到前殿看,他便也走了出外。但見那殿上的圍屏五顏六色的,畫上人兒、馬兒、刀兒、槍兒、山兒、水兒、鳥兒、獸兒,隱在那燭光之下,委實熱鬧不過。他自己也很小心,遠遠的站在正殿斜對過雀牲廳雨搭下面朝上面觀看。這日本家裏的人,以及男僕女婢,本有好幾十人。加之還有鄰居間曉得他家上了圍屏,個個拖男抱女的,也來見個識面,把一個大天井統統都站滿了。卻因那月臺上圍着欄杆,一個都不得上去。

    黃猛這兒子看了一會,信步就往前走。忽見一個人綸巾羽扇,走他面前經過,喊道:“賊子,跟我前來!”他途不知不覺的,也不曉得由那處進裏,便到了月臺上面。忽然心裏明白道:哎呀,這上面走不得路。我怎樣爬上來的?就這心裏一怕,那腳下就同被人推了一推,喊聲“不好”!一把便扶住欄杆。那知巧巧的欄杆一斷,只聽“轟通通”的,一個人由月臺上栽下來了。大衆一聲吆號,尚不知是那一個。連忙取火一望,但聽一個個的大喊道:“這會完了!大少爺跌死了!”就這一驚,黃剛、黃猛夫婦通身趕到前面,細細叫人將他扶起一看,但見那周身並無一點損傷,但周身都是軟的,一句話也不開口。看官,你曉得黃猛的這個兒子雖然二十多歲,家中因爲十多房合着這一個獨種,深怕他戕賊早了,身體不利,到今日還不曾討親。所以這回跌倒,只有父母作主。黃剛道:“這怎麼好呢?快些請個醫生來看纔好呢。還算靠菩薩,一些不曾出血。”黃猛道:“不必歡喜,我的意見也不必請先生,趁早代他備辦後事的好。”黃猛的妻子哭道:“你怎好這樣說法?那裏十幾房合着的這一塊肉,有跌了不醫的道理!”黃猛發急道:“我那裏不要代他醫,只因醫也無益。請教跌在上面的人,可算跌一個死一個,可曾有一個醫好着麼?”黃剛道:“且莫辯嘴,還要趕快搭他上房裏面纔好呢。”

    當下一班家人七手八腳,用被頭將他裹着,抬進上房。大家議論了請先生,有的道某處的傷科好得很,趕快將他請來;有的道這樣不是跌傷,倒像箇中風不語呢,還是請個好內科來看看的好。內中有個老姑太太,還是黃潛善六十多歲上生的一個女兒,嫁了童家,十六歲就守寡了,如今七十多歲。見他們議論請先生,便在旁邊插嘴道:“我的意見,內科也不濟事,外科也不中用。回回跌傷了的人,不是內科就是外科,試問治好了那一個的?我看這個月臺上,跌跟頭多分有些邪氣。昨天我在了姑爺家,他家請了個祝由科的道士,倒還靈驗得很。你腰痛的,他腿疼的,沒一個不一視就好。我的意見,趕快着兩個家人,帶一乘轎子到樞密府,那把個祝由科的道士請得來,多分還可以有救。”但是黃家此刻這一班人,雖然因當年贓銀弄得多,卻然財頭還大,要論家道的正運,已經頹敗得很了。家中黃剛、黃猛這弟兄兩個,可算只會個穿插衙門,武斷鄉曲,其徐一些道理沒有。當下聽了這位姑太太的話,便連忙着人去到丁樞密家,迎請這個祝由科的道土。

    這丁樞密是一個什麼人呢?就是那樞密僉事丁大全,他同馬天驥是一黨,內宮有個閻妃,也同他們表裏爲奸。外面有句俗語:“閻馬丁當,國勢將亡。”這大全是黃潛善的孫女婿,所以稱他是丁姑爺家。這時大全雖在京裏做官,家中卻住在襄陽,去黃家府第不到二里路,那請道士去的家人又帶了轎子,委實是快躁不過。不到半個時辰,果然將那裏道士請到。但見那道士是什麼形像呢?

    鶴髮童顏,虯髯虎目。說他非善類,乃飄然有塵外之風;語彼是真人,而悍然非純良之像。九梁巾戴於頭際,籠着高功;太極圖掛在胸前,裝成煉士。

    那道士下轎之後,一手按住胸前的太極,一手拿住雲刷,眼觀鼻,鼻觀心,裝住那周正不過的形像。跟着迎請去的兩個家人,直望裏走進了儀門。只見裏面一個家人飛奔的迎出,向那去的家人道:“老爺分付,少爺不便出外看病,叫你把道士老爺就領到後堂裏坐呢。”那道士聽說,故意的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後堂裏面,總難保十分潔淨。一者神人不能降臨,二者我道人也怕污穢。況我這看病,不一定要看病人,還是揀一間靜室的好。”那家人見說,又飛奔的進裏,回了黃猛。黃猛見他這樣艦矩,心中格外相信。連忙跟了這個家人出來,將道士迎到東花廳坐下。道人看了地方的形勢,委實有山有石,有花有木,又僻靜,又通達,不覺滿心大喜。自從黃猛讓他進來,一直到讓坐敬茶,唸了足有三十句無量佛。黃猛急急的要代兒子看病,也不暇談什麼浮文,一開茶後,黃橋便問道:“請問長老代小兒看病,究竟是怎樣看法呢?”道上道:“我這看病,與衆不同。所有應用的物件多得很,你且給個紙墨筆硯來,讓我細細開明,方好備辦。”黃猛聽說,那敢怠慢,隨即向站廳的家人使了一個眼色。那家人隨即走到書房裏面,捧出一付文房四寶出來。道士拈筆在手,攤開了紙,不慌不忙,但見他向那紙上寫道:

    高臺供三張,每設一座位。供果每桌十二式。香燭每桌全。蒲團每檯面一。檀香七斤四兩。天井外另搭一臺燒。九天玄女表一張。土地表一張。城隍表一張。清茶每桌一杯。黃元每桌九分。黃紙一張。廚刀一把。硃砂一包。筆一枝。鬥一隻,上按油燈一盞,內貯術,點七個燈頭。塑秤一把,上系熙寧錢四十九。

    道士寫畢,遞了黃猛一看。黃猛忙喊了一個家人,叫他照樣去辦。一刻的時候,統統辦到。就在東花廳搭了三座高臺,中間供奉了九天玄女,上手供了城隍,下首供了土地。所有一座的香燭,通同點齊。應用的物件,也照樣辦好。畢竟這道士怎樣顯妖作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四回 黃禮文臥牀作神語 張天祿落難遇狐仙

    話說道土見各事齊備,又着黃家把天井裏香臺上香燒起。自家把九梁巾除去,頭髮打散,手執雲刷,走到臺前行過了札。又着黃猛也行了禮。手拿硃筆,畫了一道符,就燭火上焚去。然後踏罡步鬥,在正中臺前走了四十九轉。隨後站上臺去,高喊道:“黃猛,汝子暴疾,可將病由祝來!”黃猛見說,連忙跪到臺下,碰了幾個響頭,祝道:“信土黃猛,只有一子,名叫禮文,年二十二歲。本年臘月二十八日,因在祖父潛善公殿前觀燈,突由月臺上墜倒。此時周身綿軟,口不能言。叩求法師開恩,搭救一命。信士自當立願酬謝,至死不忘!”祝畢,又碰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見那道士突然眉心中放開一隻神眼,金光四散。手上捏了一個令官訣,對空中畫了許久。黃猛看了這樣,心中大喜,以爲這回這兒子該應五行有救。照這樣看來,這個道士不是太上老子,一定也是元始天尊。心裏就這推想的時候,只見那道士放開手訣,收了神光,走下臺來,向黃猛說道:“善士請內轉一趟。菩薩的話,都在病人嘴裏,你去聽是了。”

    黃猛一聽,當下就走到後堂。纔到上房門口,但聽那兒子在牀上,撇了一口的京腔喊道:“黃猛,你來了麼?本司奉了九天玄女聖姑的道旨,掌收你的由詞。可嘆你這個人枉生了一個間閱門第,那裏到今日連祝尤二字都不懂麼?本爵聽你的由詞,都是說的得病的原由。你大約把個愆尤的尤字兒,認做個原由的由字兒了。本司把個祝尤的道理講來你聽。大凡人身有病,多因有什麼作孽的地方,做了什麼昧心的事。聖姑這尊神,最歡喜人知過必改。所以到了壇下,必須把自己有什麼罪過,自己講明,他就可以施恩,代你來消災降福。你趕快重到壇前,請奉法道官臨座,再將自己最大的罪過,在壇下視明,本司再代你轉達仙官是了。汝去罷!”說畢,那兒子睡在牀上,還是口也不開。

    可憐世上當心要緊的人,無過父母同子女。黃猛這人平日闊式慣的,如像這臘月天氣,輕易是不到天井裏面的。就便有要緊的事晚上出來,前面家人打了燈,身上還要加上披風。那知他今日也不怕冷了,也不嫌黑了,聽見那神人一聲叫他走,連忙就跑到東花廳,連跟人都不喊一個。走進廳裏,便向道士說明。那道士照樣又焚了符,上了法臺,捏了訣,放了神光。黃猛又跪到臺下,心中想道:要論我的兒子,他今年二十二歲一個人,不曾到過外面,卻想不到他什麼罪過;要論他本身,自問什麼人命姦情,卻然是計數不繳。若要一定指出個那件罪過,反轉指不出來。而且還有許多闇昧的事,真個就說不出口。再四的想去,忽然想起一句話來。暗道:拿去說,倒也是一件冠冕堂皇的罪過,而又與病上卻有關合。主意已定,便叩首祝道:“信士蒙菩薩指點,要得病好,須祝自家的過失。但代吾兒禮文細想,他行年二十二歲,並無什麼獲罪的實跡。信士雖有罪過,卻又難實指其端。因思信士家這一垛月臺,自他造成之後,每年上面至少要跌死一人。但所造月臺之石,前由信士之祖潛善公取用諸葛公八陣圖之石,共計六百四方,或者因此獲罪於天,亦未可知。信士所想過失之處,舍此並無他端。謹達神前,所祝是實。”黃猛祝畢,又磕了幾個頭站起。道士又放了手訣,收了神光,走下臺來。依舊叫黃猛再到後面病人前所說何話。可憐黃猛來來往往,就同充軍一般。道士才分付過了,他就連忙又奔進上房。但聽禮文嘆了一口氣。那嘴裏唱道:

    你的罪過認得真,得罪了諸葛大神人。他的陣圖最利害,怎能彀,你將他,六百四片機關石,輕輕巧巧搬進自家門?一年一口還算是小罪,若不因舊相府,如在常家人,多分是,沒老少,沒大小,沒主僕,沒男女,久已一個不逃生。聖姑念已知罪,格外慈心待你們。罰你五百銀,給那法師去修廟,七日設壇拜斗辰。日夜不絕香與火,就着法師主壇門。自此東廳半面房和屋,禁止那家中童僕不許腳頭伸。汝子之病七日愈,管保你家,自此以後,平安吉慶,吉慶平安福壽增。其子唱畢,一翻身仍然面朝了裏,還是口也不開。

    看官,你道這個道士,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也要交代明白。但照這道士的面場看來,他在外面畫符捏訣,病人在裏面自家說話,真個是一個活神仙,叫人相信不過。那知這個道士並不是真有法術,他本是聞香教分派燕京的一個頭目。初時金人據燕,究竟氣候不正,他在那邊任做什麼犯法的事,也沒人問他。及至元祖滅燕,他到底是一朝人主,各事賞罰嚴明。元朝又在他本國中請幾位有道行的喇嘛僧來稽查妖法惑世,專辦聞香教的羽黨。這道士存不住身,其時小西天還未滅,因此就裝住遊方,直向南行。那知過了黃河,聽說小西天大事已去,沒處投奔,只得乞食雲遊。

    到了襄陽這地方,該應他運氣到了。住了一個破土地廟裏面,到了三更向後,覺道身旁有一人搖他。他把眼睛一睜,只見燈燭輝煌,亭臺殿閣,彷彿一個大家宅院蹊景。旁邊有一短鬚、衣着半截直掇,向他道:“老道友,你睡迷了。我搖了你好許多時候,你快些起來,跟我走罷。老主人向你有話說呢!”其時這道土那知就裏,跟了那短鬚,直向裏走。曲曲折折,走了無數的路,由一角門進裏。才進了門,那裏面問道:“來了麼?”短鬚奴應道:“來了。”話言才了,只見一位老者,白鬚過胸,銀眉覆目,身着米色道袍,腰繫黃絲絛,彷彿一尊北極長生大帝的樣子,手拖竹杖,由屋裏迎出。那道士一見,奇異不過,連忙上前施禮。老道止住道:“不必客氣。將後你我可作忘形交。”說着攜住這道士之手,走進屋裏。只見當中設了一張桌子,對面兩個座頭,酒菜已設得停停當當。魚臉雞羹,都與人間做法不同,惟中間累累的一盤連殼雞蛋。老者讓道士進裏,讓座奉茶,說道:“世俗厭氣,我們就隨便小欲罷。”可憐道士當日趕到襄陽,因太陽已落,沒處乞化,五臟廟本空虛得很。看見這許多的餚撰,擺了一桌,卻然正中下懷。那口內饞涎,已經在喉嚨裏打鞦韆了。見老者這樣說法,也不謙禮,便同老者對面坐下。

    酒過三巡,老者便自言黃氏,直言狐種不諱。雲幼時生於塗山,能道禹王及塗山氏狀貌。後隨父往遊魯國,路遇仲子路,驚遁到此,修煉二千徐年。道士聽畢,嚇得目定口呆。老者看他這樣,便笑道:“虧汝以術行世,見一狐就驚懼乃爾。雖然,子無慮,吾爲汝禍,將不直言告汝矣。抑汝將慮破袍被人剝去耶?”語止大笑。道士一想,見他語頗不謬,當下也自陳姓氏:本張氏子,在武林雷祖寺出家,法名天祿。後奉聞香教主命令,管理燕京教務。因元祖帶來喇嘛僧,不能相容,只好見機而作。“在下有個道友劉香妙,在小西天起事,就想南來投他收用。不料過了黃河,小西天已被官兵所滅,劉香妙已死,以致流落江湖。不料到此,遇見道長,可雲絕處逢生了。”老者聽了,嘆了一口氣道:“你但知道小西天被官兵所滅,那裏官兵就有這樣的能爲嗎?全是知覺羅漢濟顛僧所做的事,你們這班死在他手上的,也就着實不少呢!”天祿道:“請教這個濟顛和尚究竟是一個什麼人呢?”老狐道:“他本是西湖靈隱寺的一個瘋和尚,那知他卻然是佛前知覺金容羅漢轉世,道行是再大不過。有一句話,你謹記在心:以後設或在什麼場面上遇着了他,趁早迴避的好。同他作下對來,他卻也不殺你,他自然有一個法子,請你自家去上死路。”二人喫着談着,張天祿好不高興。可算由出北京城到今日,才第一次裝了一個飽肚皮。

    酒到殘場,老狐道:“我且問你,你如今到了此地,可曾想到一個混飯喫的法子呢?”張天祿道:“要說到一個道院裏住客,自問經懺等類,也都可以拿得起。無如身上襤樓得這樣,實在無法可想了。”老狐道:“這是拙計,我倒有個法子。實不相瞞,我們同類的到了有五千年之後,專要講求採戰之法,功成最速。但深閨內院,都有護宅神,不得由我進去。我想你我合在一處是最好的,我代你做個祝尤科,四路代人治起病來。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有我內中幫助,一些小小疾病,自然手到病除。倘然轟動起來,自然就有大門樓子請了家去看病。祝尤,祝尤,他必定要祝出自家罪過。那時我便附在病人身上,罰他贖罪錢,就終你受用了。他家既請我們進裏治病,我到了這個人家,叫做名正言順。那護宅神便不敢向我翻眼。我藉此就可揀好的要好的,不是兩全其美嗎?”就此便教了他一切的圈套,議論已定。老狐又代他想法,吸了人家幾兩銀子,教他明日先整理整理衣服,以及雲刷布招之類。

    張天祿接銀到手,便向老狐問道:“仙長,這銀子既來這樣容易,又何必我去尋錢?最好一個錢不要人家的,那閻閻之家,豈不格外相信?長者只要有處採戰罷了。我靠住仙長,還怕沒有銀子用嗎?”老狐聽說,嘆了一口氣道:“你這話也似乎有理,但你們局外人不知道做狐的難處。假若這樣容易取錢,想我們狐族到處都有,那地方上的銀號金珠店豈不天天要少數嗎?可憐我們吸人家幾兩銀子,比做賊還要難些兒呢。做賊的只要有得進,摸着人家藏處,不論多少,只管背了就走。我們做狐的,一者人家登過帳的銀子是偷不到;二者還要失時倒運,護宅神、管庫神,不管他事的時候纔可動手。就如吸人家一些飲食,也要人家有大事,大淌頭裏面少掉些沒得曉得,才能動手。假如人家菜蔬雖多,他幾碗幾盆的,幾桌几樣的都有數目,也就沒得下手了。”張天祿聽老狐這樣一說,心中才得明白。老狐道:“我們自此議定,你明日照樣去辦,後日一定就上街去碰機會。到處我跟着你走,你也不必喊我,有甚關節,我自然就着你耳朵向你說明是了。”

    說罷,那老狐突然不見,一切燈火通身熄掉、不上一會,天光大亮,自己卻坐在破廟花臺之上,手上拿出來看看,果然兩錠雪白的紋銀,約有八九兩重,張天祿好生歡喜。候着市上開了門,先跑到衣店裏去,買了一件太極衣的道袍,又買了一雙鞋子,一頂九梁巾,以及雲刷之類,統統裝扮好了。又買了一匹白布,寫了一個“活神仙張天祿祝尤科”的招牌。多下來的便縫了一個包袱,以備好打地攤。其像又買了黃紙、銀硃、筆墨、硯臺、香盤、線香等等。又跑到一個大廟裏去,在那海島上偷了一個小菩薩,打了一個大包。心中想道:今天這樣,不能再宿古廟了,當尋爿小客棧住下方好。忽又想道:我若是不去,那仙長明日還不知我在那處。想到此處,忽聽耳邊有人低低說道:“我在這裏呢。”張天祿一聽,好不歡喜,當下便尋了一個小客棧住下。到了第二日,約着早茶向後,張天祿收拾得乾乾淨淨,身上揹着包袱,左手拿了布招,右手拿住雲刷,一搖二擺的出了棧房門。兩頭望了一望,但見那東邊是一個熱鬧市口。主意打定,一徑便向東走去。畢竟這一去,醫了些什麼病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五回 張道士治病顯神通 濟和尚唱歌含妙義

    話說張天祿穿了一身簇新的太極圖道袍,頭戴九梁巾,足登無憂履,一手抓了“活神仙張天祿祝尤科”招牌,一手拿着雲刷,背上包袱,出了棧房。走到一個大市口,委實熱鬧不過。一些走路的看着這一個老道是一個祝尤科,不知道治病是怎樣治法。有些沒事的以及一些小孩子,便成陣打夥跟着他走。張天祿大喜。看官,你道這道土喜歡的什麼事?大凡他們走碼頭的一些九流三教,到了街坊上面,有人烘烘在後面跟着走,這都是興隆氣象。最怕他走他的,人走人的,那就沒得意味了。閒話休提。且言張天祿見街上。一些人跟着他走,曉得他們這班人個個信邪,便格外裝腔做勢。走了一箭多路,到了一個城隍廟門口,那門檐下面倒是很乾淨的。天祿忽聽耳邊道:“此處打個場子倒是很好。”張天祿當下便走下階沿,將招牌向那下首閉着的冷門上一靠,轉身把包袱卸下,打開了,將小菩薩供在當中,筆硯黃紙順在旁邊。向湯圓擔子上討了個火,點着了一股香。又將那幾件壞衣服疊得方方的,向上一坐,雙目一閉,手搖雲刷。坐定之後,又聽老狐在耳邊道:“單坐着,哄不動人來,你嘴裏要說呢。我教你,你學着我說啊:

    本道朝山回廟,順路普救世人。學得仙家奧妙,能除百病之根。不用丹丸藥料,專用符水求神。只因貴地初到,貧苦不取分文。作爲傳名廣告,試驗方知假真。有病速來祝告,僅限兩個時辰。過午有病不證,請候明日再論。若有立不見效,就請驅逐登程。”

    張天祿說畢,果然無數的人把廟前圍了一個圈子。有的道:“老菩薩,我的筋骨痛醫得好嗎?”有的道:“老仙家,我的大頭風醫得好嗎?”有的擠到裏面,把嘴頭打上幾下道:“牙齒病可能醫嗎?”有的站在旁邊,把腿子伸了一伸道:“凍瘡腿可能治嗎?”這時道士的生意上了門了。張天祿都應道:“好看,好看,還能立時見效。”當下站起身來,分付道:“諸位有病的,只要跪在菩薩的面前,將眼前做了一件什麼作孽的事,低低的在菩薩面前祝過。我這位菩薩,名叫九天玄女仙姑,他最喜人知過必改。所以他老人家看見你自家曉得過失,立時就叫你疾病離身。”說着便畫了一張鬼畫符,在香上吹着了,火焚掉之,又喊道:“有病的快來試驗!”

    一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爲跪在廟門口都有些不好意思。內中有一個流氓,他的副面孔最老禮的,身上卻起了一個發背。當下哼哼的托住一隻膀臂,擠到裏面,向地下一跪,磕了幾個頭道:“弟子王禿頭,存心本不情願做壞事,只因修心就沒有飯喫,求菩薩原諒一點,叫我病好了罷!”他在這裏待祝,那老狐暗暗吐真丹,在他背上走了幾轉,把瘡毒收盡。到了禱祝過後,他自家並不曉得,還是托住那臂,以爲要候他來醫。便說:“老菩薩,就請你先代我治罷。”張天祿道:“你放手看,可疼是不疼了?”那流氓把手一放,果然一些不疼,口裏只喊奇怪。又道:“我到底不甚相信,那裏好得這樣快呢?”他也不怕冷,隨即把衣服解了一解,放出一隻膀臂,用手一摸,忽覺一樣東西,同一片樹葉一樣向下一落。那個流氓慢慢的仔細一看,原來碗大一個瘡疤倒落下來了。那臂上滑滴滴的,只剩了一個瘡瘢。那流氓套着衣服大笑道:“真是活神仙!真是活神仙!是要代他傳名呢。”說罷,往外就走。自此以後,一個個的都要病好,也顧不得怕醜。一班一班,那廟門口石頭臺上都跪滿了的。你這樣祝告,他那樣祝告,沒有一個不哼哼的跪求,神氣咯咯走掉。有那不過意的,你三百、他五百的香錢也就收了十幾串。

    張天祿心中暗道:不知道那個仙長同那個老僕,可要喫飯麼?忽聽耳邊說道:“好得很,我變個少年人與你一同下館子喫去罷。”張天祿忙收了地攤。還有些老遠來的,已來不及了,只好約他們次日。道士回了寓處,將包袱、布招丟下,走到大門外,但見那短鬚奴同一後生已在門外候着。三人也不問主僕,到了館子裏面,橫七豎八的酒兒菜兒喫了一個盡興。次日早茶過後,又到了城隍廟。那些看病的人山人海,早代他在廟裏借了一間殿子,免得在廟外磕頭禮拜的不好看相。那大家小戶,是有病的沒有一個不送來把他看,沒有一個不手到病除。其時了大全的母親重病,聽見這個消息,便把他請到家去。不料丁家並無少女幼婦在家,老狐大失所望。祝了一次,敲他三百兩銀子。醫了病,即忙要走。丁家因房屋甚多,也叫知恩報恩,就留他住下。張天祿初不敢允許,忽聽老狐道:“我們就住此地,到底容易勾引大戶頭些呢。”因此就在樞密府住下。

    這時張天祿是闊式不過了。及至到了黃家,老狐知道黃禮文犯了八陣圖的殺氣,必定不得逃生。無如貪戀着他家同黃猛的這一班少年寡婦,有九個都是紅顏絕色,餓虎飢鷹。老狐心生一計,便用了一粒真丹放在黃禮文口裏,代他保住氣息。在這裏快樂幾日,騙他一筆銀子。七日之後,再加一粒真丹,作他加長精神,能起能坐,能言能語。就此討了謝儀出門,然後暗暗將真丹收回,他雖立時斃命,總說不到道士不靈了。老狐同張天祿計議已定,所以教黃猛禁止婢僕擅人東花廳半邊,留道士守壇七日。這都是老狐的圈套,黃猛那知就裏。一些飲食都着人送進東廳第一間,讓他們自搬運。老狐這七日,把那黃家九個孀婦通身吸到東廳宣淫。初時這些女子如獲珍寶,那知道這個老狐精的採戰法厲害不過,六日之後,忽見這個房裏少娘生着病了,那個房裏的少娘不要喫了,而且奇得很,都是彷彿的溪景。一個個的皆臥牀不起,面如黃紙。黃猛急得沒法,要想請道上順便代看,卻不敢冒昧進去同他說明。其時九個寡婦只有第六個黃強的妻子,身體本強,還不曾十分寸損。到了第六日,老狐便專同他一人取樂。計算日期,這日已是正月初四了。

    書中且交代一個人:濟顛僧自去年十月初就出外忙寶塔座盤六百四塊那石頭事件,因何到今日還不曾來到襄陽?也叫事有湊巧,濟公將殷十萬家的事辦完,自己倒到了湖西營查點磚瓦,預備在楊魁處盤桓幾日,就由那邊直奔襄陽。到了湖西,楊魁、陳亮、雷鳴看見師父到來,好不歡喜,連忙將他請到大營裏面。曉得他沒有別個,最是狗肉燒酒要緊。忙着聽差的辦得豐盤滿盞,請他坐下喫喝。韓毓英等在後帳得了信息,也出來見了一見。哈雲飛已經身懷六甲,一個大肚子秤砣精似的也走了出來。濟公見了他,拍手大笑了一陣。哈雲飛被他笑的面紅飛赤,便扯了韓毓英往後就走。濟公忽將那毓英喝住道:“慢走,俺和尚同你有話說。”哈雲飛丟下毓英往裏走,韓毓英復走進前營,見楊魁、陳亮、雷鳴都陪着濟公喫酒,自己癡不癡的站在旁邊,好生沒趣。但濟公把他喊回,卻又一言不發,老把他站在旁邊。楊魁以爲濟公拿他取鬧,便說道:“師父衣袖破壞了,要叫你聯一聯。你在此候着他老人家喫完了酒,差使纔得到手呢。”濟公聽說,便責備楊魁道:“無許亂說。汝妻乃名門之女,處處皆理法。你如當住師友妄出戏言,將後夫妻之道,因一個‘狎’字,便把個‘敬’字遮蓋掉了,則箕帚垢淬,不堪設想。輕則使一生拂逆,重則使家室危疑。以後要代俺謹慎一些纔好呢!”

    看官,你道濟公聖僧,從來雖在皇上駕前出言吐語都是以玩帶笑的,因何此時突然發這一篇的侃侃正淪?列公有所不知,楊魁自從哈雲飛有娠之後,不免皆另眼一點,其間正庶彷彿有些倒置。韓毓英素守女訓,並無一毫在意。濟公既知道細情,也叫杜漸防微,藉此規那楊魁一頓。楊魁知道濟公的話暗暗皆有譏諷,自此以後,卻也加意改悔。次年三月哈氏生了一子,到十月韓氏也生了一子,從此一家和樂。也算是聖僧規諫之功。但聖僧向楊魁說了一氣,韓毓英還立在旁邊。濟公道:“你且遠遠的坐一息,俺和尚真有了當不得的大事向你談呢。”韓毓英只得就西面一張椅上坐下,划算道:既有了當不得的大事,他何不同提督去談,因何要把我留在這裏?心中真就疑惑不定。再朝濟公一望,只見他一手抓了一塊狗骨頭,上面牽着些筋而肉面的,再也喫他不動。濟公便用這骨頭在臺上敲着,放開那“嘛迷-”的喉嚨唱道:

    多時不唱不開心,俺學那《西遊記》上唱一個唐僧去取經。好好一塊肉,足足有半斤,他弄成個肉連骨,骨連筋,三個二個牙齒帶累着官司打不清。鳴鳴鳴,鳴鳴鳴、肉連骨,骨連筋,骨肉相連最關心。共的祖,合的親,同胞之誼本非輕。設送了那一班磚頭怪、瓦礫精,關起門來當點心。鳴鳴鳴,鳴鳴鳴!

    濟公唱着,那楊魁、陳亮、雷鳴見他裝做那種孫行者的形像,不覺引得個鬨堂大笑。但濟公嘴裏唱着,兩隻眼睛不住的望着韓毓英。毓英好生疑惑,暗道:我想聖僧這人,時時是鬧笑話,時時是辦頂天立地大事。他今日突然來到此地,斷非是來盤桓;而且他特意把我留下,又對我唱什麼骨肉骨肉的。咳,我知道了。聽前日我的毓賢弟說,要到廣陵甘棠鎮,有一筆田已經五年不去收租,他想特意去收這筆租谷。仔細想來,莫非毓賢弟在外面鬧出什麼事來嗎?想到此處,忽見外面一個傳事的小校飛奔的跑進來說道:“稟大人,外面蘄王府老家人韓壽到來,雲稱特爲求見大人同夫人,有大事面稟。”來校說完,楊魁還未開口,韓毓英跺腳道:“不好了!你們快代我把韓壽傳進來。”小校答應一聲,隨即出外。

    就這韓壽一來,又惹得濟公走遍天下,尋找韓毓賢。便把八卦石一事,擱到次年正月,纔到黃相府拷老狐,救黃禮文。所有一切的事期,以及韓毓賢、花月英害相思,濟公治病聯婚,並補敘江西取木那一段故事,都因固於篇幅,不及備載。只好九續傳內再接敘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