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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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繡鞋記》

清烏有先生訂。又名《繡鞋記警貴新書》、《繡鞋全傳》。該書題“烏有先生訂”卷首有序、跋、題詞。作者真實姓名失考。 本書描述戶部主事葉蔭芝依仗權勢,結交無賴李鷯舉、葉陶澤之流,橫行鄉里,誘拐寡婦張鳳姐,逼死平民黃成通,霸佔其良田宅園。黃成通的友人黎爺不畏權勢,揭露並告倒了葉蔭芝。本書意在警誡權貴勿貪忽淫,所以名“警貴新書”。從小說故事發生在莞邑、羊城一帶,和作者對嶺南地理的熟悉,以及羅浮山下煙霞客的題詞“寒聲傳誦家家遍,清磬糹遂今播嶺南”等,可知作者烏有先生當爲廣東人。另有一部小說名《警富新書》,嘉慶十四年(1809)廣東翰選樓刊本,演述雍正廣東一樁著名命案,“警富”、“警貴”題旨相近。 是書現僅存英國博物館藏蝴蝶樓刊本。

目錄

第一回 敘華筵共談衷曲

詩曰:

堪嘆世人不自知,欺人便是把天欺。

茫茫慾海終填滿,事到其間悔恨遲。

丹風來儀宇宙春,中天景色四時新。

世間事業惟忠孝,臣報君恩子報親。

這首詩乃前人所作,無非要世人以忠孝居心:如居官,以盡忠報國;居家者,以盡孝事親。是忠孝爲人生之大本也。人能全忠全孝,則知節義廉恥,凡一切越禮非法之事不敢妄爲,宗族鄉黨揄揚德行,是以流芳百世;若不忠不孝,則喪節義廉恥,凡一切損人利己之事任意胡行,鄉曲閭閻無不咬牙切齒,是以遺臭萬年。這一節話乃千古公論,並非一人之私議也。按下不表。

且說有一土豪劣紳,姓葉名蔭芝,系莞邑石井鄉人,別號鹿莪,渾名皮象。自幼在家攻書,僥倖名登金榜,曾任戶部主事,在京供職幾年,因丁內艱,回家守孝。髮妻張氏,早已鏡破釵分,姬人伊氏,恃寵專房,再續何門,乃貢士南宮之女。

前生一女,許配白馬煙同李鷯舉之子。親家來往十分情密。

一朝主事壽辰,家人打掃地方潔淨,滿堂佳客紛紛到賀。

蔭芝在家貪戀妻妾,兼之財路通神,久經服缺,不欲起復登朝。

是日壽辰,大開筵席,觥籌交錯,婪美杯傾,膳罷酒闌,賓朋散退。座中惟有武舉鄧清、同宗葉潤澤。此二人乃是主事門下走狗,慣於巧言令色,左右逢迎。蔭芝將各親友送了,只留他兩個不肯放行,聲稱 :“仁兄何必匆匆回府,權且屈駕寒莊,弟有言詞奏告。”於是分付家丁重擺酒宴,與二人暢飲談心。

正飲之間,家人報上 :“親家李老爺到來。”三人連忙起身, 離席相迎。彼此說長話短,共敘寒溫。禮畢,大衆一齊入席。

臺中擺列海錯山珍。酒過數巡,鷯舉把杯,命僕滿滿斟上,雙手捧定,叫句 :“親家,今日乃東華注算,南極增輝,弟叨姻 末,理應到賀稱觴,只因俗冗匆匆,以致遲遲到府,借花敬佛,聊表微款,但願親家大人從此加官進爵,財帛亨通,年年此日,歲歲今朝。”說罷,將酒敬上。蔭芝雙手捧接,只稱 :“親家, 小弟材同蒲柳,不過馬齒頻加,辱承寵錫吉語,實深惶愧既承臺命,自當樂從。”將酒一飲而盡,命童滿斟一盞回敬。鄧清乘勢連聲稱羨;”進士公果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近日天平旺相,釐戥興隆,財帛豐盈,不下陶朱之富。”蔭芝答曰: “小弟才微福薄,虛願難償,數載經營,目今依然故我。吾兄所云,實爲鋪張取笑。我想世間千好萬好莫如錢好,自古道:一肥能遮百醜。但此物原非易得,縱然枉尺直尋,亦無妨礙。世上見利而思義者,能有幾人哉!”葉潤澤脅肩微笑,說道: “若要取財,須憑膽大,一不怕人言捐摘,二不怕神明鑑察,三不怕官司告發,方能患得銀錢到手。”

鄧清聞言,十分稱妙 :“潤兄高見,果實不差。難怪人人 請你做狀。原來一肚盡系砒霜。但系求財須尋方向,不若我們同往城中找覓一向公所,大家朝夕聚首,彼此打算求謀,寫出主事戶部銜頭,誰不稱羨。就係大小衙門也亦無奈其何,況且更有一宗美事,城中有女如雲,嫋娜娉婷,風流稱絕。或時倚門賣笑,甚屬可人,引動多少官家子弟,倩人作線穿針,但得身邊有些錢鈔,何愁好月不得團圓。”這一番話說得蔭芝心如火熱,霎時就要動身舉行。便向鄧清說道 :“此言果合我意, 煩兄與我找所雅潔房間,以便在城居住。”鄧清說 :“謹遵臺 命。此事交於小弟擔承。”言罷,一衆告辭,各自回家。

次日,鄧清即往城中,便向水頭陳宅賃了一所,名曰:評花閣,內中奇花茂勝,秀草清幽,傢伙什物,一切齊備。鄧清令僕打掃虔(幹)潔,安排各事停當,便請主事喬遷。蔭芝進到館中,把目觀瞧,心中十分喜悅,便道 :“鄧兄辦事真乃妥 當。”從此狐羣狗黨日相往來,不在話下。

一日蔭芝無事,想起老鄧個篇言語,就欲出街閒遊。小裝打扮,腳下穿了一雙方頭行履,手上帶了一個金鐲。輕搖雅箑,做出官家模樣,徐安、陳福跟隨,就向西門而去。一路行來,只見遊人成羣結隊,比戶絃歌。多少油頭粉面遮遮掩掩,賣弄風情。遠望一道朱門排列高牌。執事徐安說道 :“前邊那所亭 苑甚屬華美,日日有人在此醉月飛觴,老爺何不步往賞玩一番。”

蔭芝說:“來意不誠,未便唐突。我們不若掉過隔邊去罷。” 二僕稱是,隨即步往松柏高街。正在徘徊四顧,忽聞香風撲 鼻。抬頭一看,只見門邊有位佳人,露出足下二寸金蓮,恍如潘妃再世,真乃俊俏銷魂。頭上螺髻堆雲,身中白衣鋪雪,下邊映出蔥綠紗褲。貌賽娥,恰似對人暗傳心事。蔭芝看罷,暗暗嘆道:“這個歡喜冤家,五百年前結下。”不覺遍體痠麻,恨不得向前偎傍。但恐被人恥笑,有失官方。權爲忍耐。倚身靠住牆邊,方寸自亂。此時欲行欲止,進退維艱。誰料驚覺這個女子,見其如醉如癡,忍不住笑,丟個俏眼,低聲叫句: “嫂嫂,你看街上游人挨肩擦背,絡繹不絕,你不若放下繡鞋,偷閒片刻工夫,出來則劇。”蔭芝聽見鶯喉宛轉,便更魄散魂飛。正在留連駐足觀望,這女子旋即舉步入內,蘭麝之香仍在,環之聲漸遠,望眼將穿,饞涎空咽,萬種相思從此而起。幾回搔首仰天長嘆,心中暗想:這位佳人未曉誰家婦女,淡妝素服,如此攝魄勾魂。站立一回,絕無聲息。只得呼喚徐安、陳福轉回旅邸。是晚愁腸百結,坐立不安。意欲歸房就寢,爭奈孤枕難眠。起來獨步園亭,但見一輪明月照耀長空,我想天上嫦娥難比此嬌美貌。隨喚徐安來問 :“今日經過高街,看見站 在門邊這個女子,你可否知其來歷?不妨底細說來。”徐安聽罷,口稱 :“老爺在上,今日所見這位佳人乃系張木公之女, 匹配何家爲媳,孀居已自三年了。他乃莞邑堪誇,絕色有名,張鳳姐之稱遠近聞名,無人不識。他兄名喚良雪,頗有膂力,慣嫺弓馬。長向花街柳巷,愛月貪風。老爺如果中意此女,不妨坦腹東牀。”蔭芝聽見徐安言語,心內思量,不知此女意下若何?但風流人物是必情長。觀其動靜,也有求凰之意,必須尋覓一人穿針引線,方能撮合成就。主僕談論多時,耳聽樵樓四鼓。徐安請主歇息。蔭芝暫回帳底安身。輾轉牙牀,不能成寐,回思彼美人兮青年失偶。情實堪憐,若得與她共枕同衾,就使一年半載,死亦無憾。轉眼雞聲報曉,曙色光窗,起來穿衣盥漱。徐安報道 :“親家老爺到來!”

第二回 寶蓮庵請尼作合

詩曰:

意外姻緣不是真,無端邂逅兩逢親。

莫愁底事難成就,自有穿針引線人。

話說蔭芝聽得親家來了,連忙迎入館中。禮畢,分賓坐下,徐安就即進茶。鷯舉微微含笑,叫聲 :“親家,幾日違教,爲 何愁容可掬?”蔭芝答曰:“不錯,弟是有宗心事,難向人言,叨在親好,不妨與你細說。只因昨日散步閒遊,打從松柏高街經過,忽遇門邊站立一位如花美女,查問原由,知道她是張鳳姐,有意兼葭相依玉樹,未曉桃源何處問津,伏祈高明一爲指示。”鷯舉聞言,哈哈大笑 :“我估親家爲着何來,誰知思念 張鳳姐。小弟頗知她的根底。先年嫁與汾溪何宅,不幸青年守寡,三載於斯,時常歸來外室居住。她同寶蓮庵內桀枝、亞左兩尼交好,時常往來,不啻如糖似蜜。親家爲何忘卻了麼,不用求媒執斧,不用拉扯皮條,但得兩個禿奴舌劍脣槍,自能攜雲握雨。親家意下以爲如何?”蔭芝聽得這番說話,喜上眉頭。

心中偷忖起來,亞左系我平日交好,今將此事託其作合,恐他求更〔不便〕推卻。主意已定,開口叫句 :“親家,多蒙賜我 指南小婦,謹依榘訓。正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古云:

送佛送到西天。還請親家與我同行前往寶蓮,幸勿吝玉。”鷯舉答道 :“這個自然。”蔭芝連忙穿衣打扮,吩咐徐安看守館 中。於是兩人搖搖擺擺出門而去。信步行來,頃刻之間便即到了。但見禪院深沉,寂無人聲。二人步入庵內,看見苔痕綠淨,滿徑紅飄。轉過東軒,適值桀枝課誦已完,經堂倦坐。見了葉、李兩人,疾忙起身迎接,春風滿面,笑說 :“今日是何風吹貴 人到此,禪室生輝。” 問訊已畢,吩咐小尼敬奉茶湯。請問二 位光臨,有何照顧?睽違雅範,結想殊深。”蔭芝道 :“握別 以來,時縈五內,只緣俗冗紛紜,有疏奉候。目今寄寓水頭陳宅,相去咫尺,可得時常親近。今者到來,並無別意,有一機事相求,師傅若肯應承,方可說與你聽。”桀枝道 :“素女雅 愛,報答無由,倘有萬難之事,也亦盡力爲之。伏望你令,明以教我。”蔭芝道 :“蒙你允肯周全,實乃心腹之人。不瞞你 說,我因日前在松柏高街經過,看見張鳳姐站立門邊,丰姿可愛,秀色可餐,歸來忘餐廢寢朝夕懷思。左右思維,實乃無從入手,聞得你與張鳳姐時相往來,頗得同心合意,特此拜浼,爲我傳音。倘獲玉成,斷不有辜大德。”桀枝說 :“我估所託 何事,原來爲看張鳳姐。若託別的,我可擔承,要我傳書遞柬,實難從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家人只知看經唸佛,不管引線穿針。另請高明,恕吾方命。”蔭芝道 :“出家人慈 悲爲本,方便爲門。佛法無邊,普度一切,有求必應,無不樂從,故此禪堂梵院稱爲歡喜地。伏望大開方便之門,慈雲蔭護楊枝,甘露灌溉荒田。事成之日,定然厚報深恩。”桀枝道:

“既然如此,只得曲爲承應。但我雖能作合,千祈勿要過後去 人。”蔭芝作揖稱謝,叫聲 :“師傅,一切放心,此恩此德沒 齒難忘。”鷯舉聞聽,甚爲喜悅,便道 :“我所指引,可是真 的?”蔭芝答雲 :“高見不差。”議論之間,不料桀枝早已令 人備辦齋膳,扳留葉、李兩位在客堂酌酒。飲畢,告別迴歸。

聲言遲日再來補報。桀枝相送出門,一拱而別。二人各自歸去,按下不表鷯舉。

單說蔭芝回窗,心中忽然想起:倪訓導名新棠,與我頗稱莫逆。聞他與張府屬在葭莩,不若祀他鼎力周全,從旁相助,俾得早爲成就,以免擔延時日也。次朝早起,峨冠束帶。吩咐僕人打轎,前往倪府拜會。徐安先行投帖,陳福在後跟隨。到了倪府門前駐轎。新棠忙便出迎,攜手步進書房。二人施過了禮,分賓坐下。倪爺說道 :“違教以來,實深企慕,邇聞喬遷 貴寓,未得趨候起居,疏懶之罪,乞爲原宥。”蔭芝答道 :

“不敢,弟緣公私交迫,弗克時親芝宇,近況如常,藉福託庇平善。日前蒙兄過信,尚未歸趙,寸衷殊覺耿耿耳。”倪爺道:

“區區之項,何足介懷。朋友有通財之義,自古皆然,毋庸齒 及。”家童進茶,飲畢,敘談悃愫。末幾,葉爺意欲告辭,新棠挽留再四,吩咐擺筵款待,情義殷殷。蔭芝心內不勝歡喜,暗暗稱羨;倪公果實疏財仗義,我的心事何妨與他傾談。酒過三巡,葉爺啓口叫聲 :“賢弟,不瞞你說,我有一段姻緣與你 商酌,倘蒙鼎力介紹,諒必有濟。”倪爺說 :“有何見教,請 道其詳。”蔭芝便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盡爲剖白。新棠聽了,微微含笑:“進士公實乃有心人也。彼姝者子,果然生得美貌超羣,但此女寡居三載,有意曲譜求凰,恐茂陵才子從此便乃當爐耳!弟想弟與張家屬在戚末,但伊母平日背冷趨炎,十分勢利。若然說出當朝戶部主事求親,自必樂爲從允。既承見諭,這段姻緣交於小弟身上,斷不有辜所託耳。”蔭芝聽罷,呵呵笑道 :“兄乃斫輪老手,作事必諧。況小弟先已令人通傳 消息,看來不致落空。更有一言奉託,賤內乃是女流,生平賦性耿介,恐其懷有醋意,不能相安。仰懇駕下修書一封,札致家嶽南宮,訓誨伊女,以免後來爭論。”新棠諾諾連聲答應。

蔭芝拜謝,辭別而歸。

光陰易過,時序頻更。不覺乃是端陽佳節,柳垂隴畔,荔熟村頭,畫舫蘭橈,男女共看龍舟競渡,滿河盡是遊人。笙歌迭奏,鑼鼓喧天,十分熱鬧。張鳳姐叫聲 :“嫂嫂,我想前世 不修,身爲女子。你睇佳節當前,不能學得男子,四方遊玩。

或東或西,聽其隨意行樂;或南或北,任他到處留連。我輩女流,算來虛擔歲月。”陳氏聞言,雙眉頻蹙 :“姑娘所說,大 欠參詳。我想人生在世,男女皆同一體,總爲命裏所招,厚福者,榮華樂享;薄福者,冷落堪憐。多少名門閨秀出嫁,夫唱婦隨,燕侶鶯儔,如膠似漆。雖是女流,未爲孤負,何必區區身爲男子乎?所可恨者,如我命生不辰,竟同秋葉,終年長守有夫之寡,這卻是虛耽歲月了!”言罷淚如雨下,鳳姐連忙勸解 :“嫂嫂何必如此傷情,我兄迷離花柳,乃系少年心性,一 朝省悟,定必月缺復圓矣。如妹許字何門,心擬天長地久,不意福薄災生,青年喪偶,獨守空房,何恨如之。今者柏舟自詠,觸景傷神,畫眉彩筆誰拈?舞鸞青鏡獨對。雖不敢雲節凜冰霜,少可自信腸如鐵石。孤芳獨抱,以待將來。”二人談論一番,轉回閨閣而去。按下不題。

且說貢士何公,餼食有年,品學兼美,其女配與葉蔭芝爲繼室,夫妻篤好,如鼓瑟琴。何公在水和街裏設帳,桃李如雲。

節屆端陽,放假無事,在家養靜。忽然見有一個蒼頭手捧魚鴻尺素,據云:欽式倪老爺奉達何公。雙手接過,即行開閱。內雲:

世愚侄倪欽式書奉南宮世伯大人閣下:久疏麈教,鄙吝叢生。聯隔以來,屢欲裁鴻到候,只緣公私交迫,以致尺一快如。

辰下荷風蕩暑,竹露生涼,遙念臺禧定符,私祝翹異何如。啓者,令坦鹿莪曲譜求鳳,情殷射雉,表卿卓女,指日同盟。俱以稔知,無煩贅述。前所慮者,張家喬梓,未肯曲從,今調處之餘,又蒙許可,天合奇緣。想鹿莪不亦稱快乎。惟是外緣易就,內患難堪,無療妒之方,鶯燕有相猜之隱,在令愛夙承姆訓,固知德蔭江沱,在鹿莪熟慮閨情,恐其伴生牀第。特囑侄修蕪楮,聊達葵私,伏乞琴書之暇,僱肩輿踵棄府,詳諭令愛一番。俾鹿莪月意園成,庶不致負前因於石上,虛雅約於河洲,妙何可罄,臨楮不盡依馳。專此,走達。順請潭祉,不既。世愚侄倪欽式頓首。

何公看罷書函,沉吟半晌,此事新棠也曾說過,因到張家拜會,見木公心意未決,權爲放下。今者書來,囑吾將女勸諭,以杜後來爭端。此乃蔭芝過慮。先爲安慰女心,待我修函致復新棠,然後將情勸女。繕札已畢,打發蒼頭回轉,吩咐催轎,即往石井村而去。到了葉府,何氏聞知,疾忙迎接父親。問安已畢,親手敬春香茶,口稱 :“爹爹到此,有何見諭。”南宮 含笑叫句 :“女兒,我來並無他事,只因張家女子,情性溫柔,舉止端莊,你夫有意好逑,添爲內助。想你自幼在家讀書,頗諳三從四德,閨房之事也亦深知。古來三妻二妾指不勝屈,后妃能逮下而喬木興吟,夫人承雅化而江沱致詠。況伊乃是德門之裔,堪比玉葉金枝,不嫌位列小星,你亦何妨容物?千祈勿生妒心,常懷醋意,不惟你夫之幸,亦你父之幸也。”何氏聽罷這一番言語,滿面春風 :“爹爹一旦放心,女兒雖屬愚呆, 夙昔曾嫺閨訓,但願之子于歸,同心共事夫婿,情同姊妹,有何大小之分。第恐人心叵測,反覆無常,更恐男子溺情篤好,恃寵爭強,使女有綠衣黃裳之嘆,夫復何言。”何公聽罷,滿心歡喜,得女如此,真不愧大家之風。話罷,即時打轎歸家。

蔭芝得了新棠回信,憂疑已釋。這也不在話下。

第三回 張鳳姐繡鞋慰贈

詩曰:

男情女意兩無猜,誰信時乖命也乖。

海誓山盟何足據,多情全在繡花鞋。

卻說張鳳姐姑嫂二人正在房內談心,匆然丫環報上 :“寶 蓮庵兩位女師到來。”言還未了,桀枝、亞左步進,姑嫂接見滿面歡顏。便道 :“你們許久不來,有何貴冗?正系一日不見 如三秋兮。近日以來我姑嫂甚屬寂寞,思念芳容,殊深渴想。”

桀枝道 :“彼此諒亦同情。只因個天前往西門,打從倪府經 過,被他奶奶苦苦相纏,不得已,共同亞左在彼處盤桓。不知來了一位葉爺,生得人物瀟灑,相貌堂堂。身爲當朝戶部主事,定要我們兩個與他念佛,故此淹滯幾日,始得回來。”鳳姐道:

“你個禿奴,花言巧語,我想出家個個俱是勢利,但見人家富貴,便加意十分奉承。誦甚麼經,念甚麼佛,分明支吾渾帳,藉端想賺人錢,故意賣弄風情,只念一句阿彌陀佛。”亞左說道 :“我們皈依淨域,絕無半點凡心,身坐蒲團,一塵不染, 正系色色空空都看破,花開花落不關情。可惜姐你空房獨守,孤負年少青春,何不改弦易轍,竊效吟風弄月,以免擔愁豔悶,虛度韶光。”鳳姐聽了亞左這幾句話兒,已挑動了春心,說道:

“師之所言甚合奴意,無如目前絕少鍾情之輩,若者只圖眼 前快活,只怕錯腳難翻。”亞左乘機說道 :“姐呀,捨得有意 尋歡,何愁不逢知己。即如我所講這位葉老爺,真系才貌雙全,兼之家稱鉅富,少年登弟,在朝叨沐聖恩。貢士南宮之女系他繼室,白溪李家之婢系他愛妾。現在妻妾二人,不分大小,姐妹相稱。食不了珍饈百味,穿不盡綢緞綾羅,出入提籠打轎,隨從小价、丫環。快活風流,誰能爭勝。莫說我亞左出家人勢利,就係彼都人士,無不稱羨他富貴雙全。更可誇者:亭臺樓閣,美麗奢華,夫唱婦隨,順時行樂。我輩身在法門,未免怦怦心動。”鳳姐聽罷,嘆了一聲 :“人生在世,青春幾何,孰 不關情風月。自怨時乖命薄,嫁夫不得到頭。芙蓉帳底孤眠,菱花妝鏡獨對,難效鴛鴦比翼,燕雀雙棲,萬種憂愁,憑誰可解。”說到此時,不禁潸然淚下。桀枝從旁接語 :“嬌姐不必 傷懷,待我出家人行個方便,成就你一段良緣,免得你日夕含愁,長吁短嘆。”鳳姐道 :“但得如此,生死不忘,比如你目 中所注何人,乞其明以告我。”桀枝道 :“若問此人,不用登 山涉水,問跡尋蹤,遠在天邊,近在目前。”鳳姐道 :“究竟 乃是何人呢?”桀枝說 :“實不相瞞,就係先時亞左所云個位 葉老爺。他因日前遊街,也曾見你生得貌好,心中十分思慕。

已經託媒求聘,只恐姐你不肯居其次位。倘若不嫌做個平妻,包管歸去專權擅寵,尊意以爲何如?”鳳姐沉吟半響,說道:

“不知此人情性若何,品格若何,怎好造次承應。”亞左稱說:

“要見此人,卻也不難。明日趁你回家路經水南,何不與他相會,面談一切。”嫂嫂陳氏連聲稱妙 :“這段姻緣真乃前生 注就。”二尼辭別出門,亞左即往評花閣送信。步入館中,但見落紅滿徑,寂無人聲。遙望朱扉半啓,高卷畫簾。蔭芝獨自一人坐於太師椅上,愁眉不展,默默無言,似有所思。亞左行近低聲叫句 :“老爺。”蔭芝驚覺連忙問道 :“慈雲光降,適自何來。”亞左答曰 :“老爺獨坐寒窗,爲何如此納悶。我今到來,特爲癡心人報喜。鳳姐明日到水南廟拜神求水,你可買舟前去與他相會。成敗在此一舉,切切不可有誤。”蔭芝聽說,喜之不勝 :“難爲阿傳深費清心,事成之日,自當重報。”亞 左說 :“出家以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既爲介紹,敢不抒誠報 命。”蔭芝見她人物風流,語言乖巧,甚屬可愛。此事看來八九分成就,待我先行酬謝冰人。行近口稱 :“阿傳媒女,雖未 過門,執柯者豈可空過。”亞左答雲 :“我不是貪想媒錢,目 下分文不取。且待將來,要你跪向媒女跟前,方爲酬謝。”說畢,意欲抽身,蔭芝一手扯住,說道 :“十賒不如九,現見鍾 不打,何處尋銅。我因孤館寂寥,無人作伴,相如飢渴難堪,伏乞楊枝甘露灌我荒田,幸無見卻。”此時亞左欲行欲止,頓起春心,半覺含羞,無言低首。蔭芝乃是偷香老手,見機而作,向前便將亞左摟抱懷中,共入紅羅帳內。魂迷楚岫,夢繞巫山,片時間雲收雨歇,各自穿衣而起。蔭芝見亞左兩頰紅生,恰似海棠睡醒,秀色可人,觀之不厭 :“今日蒙師惠以瓊花,後會 重看貝葉。情深如海,銘激五中。”左雲 :“區區賤體,有污 貴質,何勞尚掛齒頰。他日美人入室,便更銷魂矣。”整衣告別,蔭芝相送,出門而去。

到了次日,蔭芝打發潤澤去喚船,又命徐安往請親家同去水南與鳳姐相會。不一時,潤澤將船催便灣泊步頭,把高照桅旗插起,安排得當。此時鷯舉也亦來到,與蔭芝一齊下船,這也不表。

且說桀枝是日前往張家,看見鳳姐妝整十分俊俏,說道:

“似此天香國色,恍若嫦娥降世,仙子臨凡。莫道葉爺渴想, 就我一見也亦情牽。”打扮已完,出堂稟知母親 :“女兒今與 桀枝師傅往水南參神求水,順便回去大汾。”安人見女要去拜神,允其所請。鳳姐別了嫂嫂,即同桀枝落船。吩咐舟人即忙解纜,蘭槳盪開千尺浪,錦帆高掛一江風。

鳳姐推窗觀望,只見波濤盪漾,水光接天。遠遠看見前邊有隻大船,官銜燈籠分插左右,船頭高掛旗號,桀枝便知主事來了。笑指 :“這號乃是葉爺座船先來等候,足見誠心。”即 令梢子快搖前往,頃刻撐去與蔭芝船隻近傍。蔭芝已曉暗裏機關,連忙走出船邊,叫聲 :“阿傳何幸到此,實屬忠信人也。”

桀枝雲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今與彼美往水南古廟拜神求水,實出到誠。”回身便對鳳姐轉說:“此位就是葉老爺,現今身爲戶部主事,名重當時。姐亦既系關心,不可失之覿面,何不請來一會。”蔭芝乘勢踏過船來,步入艙中,整衣相謁。

行近深深作揖,口稱 :“芳卿久欲識荊,未遑御李,今幸下逮 垂青,喜出望外。倘蒙不我遐棄,朝夕相依,則終始成全,斷不致異日有白頭之嘆。”鳳姐聞聽,面帶羞慚,俯首弄衣,無言可對,惟是雙眼盈盈,觀人不厭。看見蔭芝舉止端詳,性情溫厚,心中已有九分愜意,願託終身。朱脣微展,低聲說道:

“妾乃質同蒲柳,命若秋雲,許字何郎,三年失偶,原擬柏舟 自矢,之死靡他。辱蒙封菲不遺,願執箕帚,弟鞏牀第綢繆, 大婦致生嫌隙,使妾無地自容,未免自貽伊戚。”蔭芝答道:

“芳卿無須過慮,承蒙金諾,望重斗山,何敢視若秋毫之末。 請從今日一言爲定,永不改更。但救人飢渴,勝造七級浮圖,乞賜天上碧桃,以慰凡夫之口。”鳳姐聞言,含羞答答,正在欲言不語之際,忽聽隔船有人呼喚,聞來乃是鄧清並同貢士南宮到來。蔭芝連忙撒手,步出船頭,勉強叫聲 :“岳丈大人爲 何到此。”南宮接語 :“只因有宗財路,我同鄧兄斟酌幾天, 要你方能落局,特邀賢婿協力經營。蔭芝自忖難以推卻,無奈過船與南宮、鄧清輕搖蘭棹,即便登程。剩下鳳姐一人,索然寥寂,別了桀枝,舟回大汾而去。

卻說蔭芝目送鳳姐起程,在船中細問其中原委。老鄧說:

“只因有個土豪姓萬名人惡,住居南營,平日爲非作歹,交結 兇徒、惡棍,逐隊成羣,家中忽然暴富,近因搶奪人家妻妾,被人告發。現在官兵將伊圍捉,使人求教於我,細想此事非輕,故請令岳南宮籌策,竭力調停,終於溷淆,因思彈壓官兵非足下不可,所以共齊今嶽前來請你,伏祈指助一臂,俾得分肥,足感盛惠。”蔭芝聽罷,微微冷笑 :“不是我誇大口,此事非 我斷斷不能,莫說官兵聽吾言語,就是上臺大憲,也亦俾吾情面。”談論之間,不覺舟抵南營。三人登岸,到了人惡村前。

蔭芝看見官兵屯集多人,開聲問道 :“你等到此何事?”衆兵 答道 :“奉差捉拿人惡。”蔭芝吩咐 :“你等不得亂動,人惡系我通家舊好,他平日極是良善,不過家下有些錢財,人遂誣他搶奪妻女,以爲魚肉可啖,你等速速回營,銷差自保,前程要緊。倘敢執違,定幹咎戾。”衆兵聽罷,個個目瞪口呆,知道葉老爺平日威聲遠振,不敢將他抗拒,遂即一鬨而散。人惡看見官兵回營,急忙出來叩謝,並請蔭芝進屋,四禮八拜,大排筵席款待。飲酒之間,人惡取出白銀一千六百兩,雙手呈獻,口稱:“進士公,晚生身羅重罪,蒙爺解救,即粉骨碎身難酬萬一,謹具不腆,乞莞存之。感甚幸甚。”蔭芝道 :“些小事 情,何勞厚惠,但承美意,卻之恐蹈不恭,爰爲拜領,以志不忘。”說畢,人惡令取大杯,滿滿斟上,各敬三杯。膳罷方行散席,蔭芝等三人揖謝告辭,人惡送下程四百兩,蔭芝收入,一拱而別,步回船中,蔭芝把銀兩瓜分停當,就即轉回陳館。

按下南宮、鄧清不題。

且說蔭芝次日在館思憶鳳姐,深爲納悶。親家鷯舉在旁勸解,說道 :“你今不用愁煩,既有桀、亞左鼎力周旋,斷無向 隅失望,惟是好事多磨,伏祈寧心以待。”話未完時,忽然桀枝步進館中,笑嘻嘻走到蔭芝跟前,連聲稱喜。蔭芝叫聲 : “阿傳,前日舟中如此掃興,未曉何日再睹芳容,刻下寸衷耿歉,喜從何來?”桀枝答語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古云:“有 志者事竟成。並非浪說,茲者天緣有定,地望無嫌,所謂伊人今日偕嫂來遊禪院,故此特來送信。此舟過後永無船隻,老爺今番切切不可失其機會。”言罷,轉身告別 :“待我先回庵中 迎接佳人。”蔭芝相送出門,叮嚀致囑,如此這般切勿忘卻。

桀枝諾從,轉回庵內。正值鳳姐姑嫂二人肩輿來到,遂同亞左出迎,攜手步入客堂,坐下,飲罷香茶,敘了幾句套話,按下不表。

且說蔭芝送了桀枝回去,便即換服更衣,共同親家而往,行行不覺到了寶蓮庵門首。蔭芝把金扇輕輕釦戶兩三聲,桀枝已會其中之意,悄悄走出,啓放禪扉,先行引導蔭芝與親家追步後塵。將近客堂,忽聞笑語喧天,香風撲鼻,情不自禁大踏步突然闖進。姑嫂二人相推相讓,疾忙躲閃,陳氏嫂嫂走向曲欄左邊桀枝用手持着陳嬌說道 :“此位佳人老爺未曾見過,爲 人良善,品性溫柔,兼之實在慈心,救急扶危,時行方便。”

蔭芝聽說,整衣上前,深深一揖,桀枝連忙啓口 :“他就是張 良雪的奶奶了。”蔭芝道 :“夙欽雅範,未獲瞻韓,入耳賢聲,心愛慕向,未親教誨。相見恨晚矣。”轉身便向鳳姐施禮,口稱 :“芳卿,自從舟中相會,慰我懷思,挹別以來,時索寤寐,望卿大發慈悲,許我良緣永締,感荷裁成,不啻恩同再造。”

鳳姐嘿言不答,如醉如癡,方寸搖搖不能自立。陳氏嫂嫂早已洞悉其奸。含笑稱叫 :“姑娘我今與你代勞。”便把香茶親手 敬奉主事。蔭芝接過,稱謝不已。桀枝接語:“鳳嬌腸如匪石,相會之後,未免也亦情牽,但恐世態炎涼,變生不測,男子心事不能終始如一。況佳人命薄,才子緣慳,若使柳眉皺碧,杏臉消紅,是雖以情而始,弗克以情而終也。依我愚見,與其悔吝將來,莫若維持在昔。古語有云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 知面不知心。你二人既要埋堆,何不打在佛前發誓,神人共鑑彼此,以免憂疑。”蔭芝說道 :“阿傳所云甚屬有理,我們就 此遵行。”桀枝即行秉燭,焚香,相請二人行禮,陳氏推着鳳姐,亞左扯着蔭芝,走向佛前躬身跪下,低首叩頭,絕無一語。

陳氏在旁看見,忍笑不住 :“你們兩個難道是啞的不成!爲何 半言不發。”桀枝道 :“一定他二人怕羞,待吾替其稟訴也是 一樣,行前合掌,頂禮稟上 :“龍天護法西方諸佛菩薩,今有 當朝戶部主事,弟子葉蔭芝與張姓信女共締姻婭,永諧琴瑟,百載和諧,男情女愛,兩相樂從,誠恐隙未釁,終半途而廢,特向佛前發誓,以表誠心。男若背盟不全屍首,女如負誓永墮豐都。不踐前言,神天鑑察。”誓罷,起來。桀枝又說 :“你 二人今雖發誓,當留物件以爲表記,蔭芝說:“阿傳所言甚是。”

遂向手中除下金鐲一個,向前遞與鳳姐:“此鐲聊爲表記, 愧不成敬,伏乞哂存。”鳳姐接鐲,心內思維,並無長物回敬,只是雙眼望着足下金蓮。桀枝已解鳳姐心事,帶笑開言 :“姐 你有件稀奇之物,何不將來回贈與君,先日我與你所做的繡鞋,現存我處,竟可送他爲記,預卜百載和諧,豈不是好。”鳳姐聽罷,諾諾連聲。桀枝即回房內取出,交與鳳姐,親手奉送。

蔭芝接轉,如獲異寶,再四觀瞻,不忍釋手,讚羨一番,藏於懷內。彼此盤桓半日,親家鷯舉在外等候多時,心中焦燥,口內流涎。正在躊躇搔首,忽聽敲門,有客到來,便把他們一衆衝散,各各回家。其中瑣碎情事,毋庸贅述。

第四回 張良雪忿激出妻

詩曰:

不爲蒸梨事舅姑,無端比翼兩分途。

人言自古須當畏,義忿何須怨丈夫。

話說蔭芝在庵中與鳳姐發誓,分手回到陳家館內,朝夕懷思,暗暗自忖:此事雖蒙彼美許我成雙,未曉他父母意下若何?

其中還要調停斟酌,若是仗勢橫行,只怕變生荊棘。細想新棠倪訓導系張家戚末,木公與他時常來往,何不向新棠再圖良策,俾得早日完婚,免致蹉跎歲月。主意已定,吩咐徐安打轎,竟往倪府而去。到了門前,家人通報,倪爺立即出來迎接,步進書房,主賓施禮坐下。茶煙已畢,倪爺啓口說道:“連日違教,渴想殊深,軒車枉顧有何見諭?”蔭芝道 :“日前奉懇作札與 家嶽之事,已蒙彼美垂青。日昨業經寶蓮庵內把晤訂盟,但不知乃翁乃母可否合意,故爾登堂再求高明指教。”倪爺說 : “此事算來已八九定局,容俟面晤張公,弟再從旁贊助,俾得相與有成。”議論之間,忽報張爺到拜。新棠運忙迎入,彼此揖罷,蔭芝也亦行前見禮,木公回答已畢,三人齊齊坐下。蔭芝與木公敘了幾句客話,新棠接語,口稱 :“老表臺近日興居, 定獲佳勝,令愛失婚待字,有意相攸佳偶,想孔雀屏開,曾否選就東牀快婿。”木公答曰 :“未也。”新棠說 :“原來尚未成就,弟當爲令愛執柯,但有一說,令愛閨秀名娃,夙嫺內則,雖無詠雪之才,然非碧玉小家女所可同年而語,必須覓一俊俏郎君,方可與她匹配。”木公說 :“足下言之甚是,第一時難 以得人,倘足下意中有合式者,不妨一爲吹植。”新棠乘機進說 :“小弟爲令愛籌之熟矣,現有一中選者,未知可否能如尊 意。”木公問道 :“是何人物?”新棠手指蔭芝笑說:“就是 這位進士公了,身居戶部主事,乃是閥閱名流,況伊久仰令愛芳容,願爲東牀坦腹。家下現有正室,乃貢士南宮之女,溫恭淑慎,絕無嫌怨支離,而二女事夫,娥皇昔曾釐降。事有湊巧,請從面訂良姻。”木公聽了這番言語,心內猶夷未決。況平日知道蔭芝恃勢橫行,武斷鄉曲,不肯以女配他,因見新棠言之諄諄,未便當面推卻,只是吱唔答應,起身告別而行。蔭芝此時意緒索然也,亦辭歸館內。適值親家在此等候,蔭芝見了,將情事細說一番,嘆曰 :“事不諧矣,將奈之何。”鷯舉稱說:

“不妨,此事全憑鳳姐主意,他既允諾,何懼乃父不從。君 子見機而作,且俟異日另生良計,未爲晚也。”按下不題。

卻說鳳姐有一胞兄,名喚良雪,生平賦性鹵莽,不通書史,目不識丁,素嫺弓馬,早掇武第科名,終日狎暱邪淫,不思光 前裕後,不修邊幅,不畏羞慚,人人稱他混名”大棟。”伊妹鳳姐與蔭芝鑽隙逾牆,不以爲恥,反爲揚揚得意。古云:好事不出門,惡言傳萬里。又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只因鳳姐聲名狼籍,良雪佯作不知。一日清閒無事,靜坐園亭,忽聞有客到來,此人乃系姓李名榮紳,與良雪同習弓馬,頗稱莫逆。便即請入亭中,分賓〔主〕坐下,家童茶進,飲畢,良雪開聲說道 :“許久未見,諒必須時葉吉。惠然光顧,有何賜教?

“榮紳答曰:“小弟到來,並無別事,特與吾兄賀喜。” 良雪道 :“喜從何來?”榮紳道:“聞得府上近日新得一位富貴雙 全佳客以作門楣,不獨吾兄體面,即小弟與有榮施。” 良雪叫 聲 :“兄長何由得知,比如佳客系屬何人,有何憑據,是誰作 伐呢?”榮紳呵呵冷笑 :“佳客乃是當朝戶部主事葉蔭芝,執 柯就是令正夫人。打在寶蓮庵內相請女尼作線,姑嫂聯盟,不難親上加親了。我想近來風氣,多有父母貪錢,不顧女身作賤,即使爲妾爲娼,無非看銀份上。令妹乃名門之女,得此佳婿,自必攜帶父兄共享榮華,他時你與他進京博得一官半職,人人 都說你是裙帶之親,豈不是好。”這一席話,氣得良雪怒髮衝冠,大叫一聲 :“錯了,若不是吾兄到來提醒,險些敗了門風,趁此未曾到手,一刀斬斷情根。吾兄權且請回,待我把兩個賤人嚴加處治,遲日即行,踵府叩謝。”榮紳說道:“不敢。” 便即告辭,良雪急忙相送。迴轉亭中,咬牙切恨,大肆咆哮。

木公聽見榮紳之話,也亦十分氣忿。叫句 :“我兒,你妻妹如 此無廉,實乃令人可惱。良雪口稱:“爹爹不必憂慮,孩兒自有調劑,大丈夫頂天立地,豈容這狗婦玷辱家門。”父子兩人打在亭中義論,鳳姐房內早已聽聞,叫聲 :“嫂嫂,費了多少 工夫,化作一場春夢。”陳氏連忙問道 :“姑娘何出此言?” 鳳姐說 :“你有所不知,此事爹爹不獨不肯應承,而且甚屬生 氣焉,我與你不顧廉恥,敗壞門風。不該在庵中私會訂情,把他麪皮剝盡,哥哥生平性烈,自必將我們兩個難爲。”正是,連理枝頭開並蒂,妒花風雨亂相催。

姑嫂悲啼不已,忽聽詈罵連聲,良雪走入房來,磨拳擦掌,陳氏躲避不及,被他一腳踢翻在地,幾乎性命不保,手指賤人罵道 :“喪節敗名,丟盡張家之醜,有何面見諸親,斷不能容 在室,快些滾回孃家,留在此間何用?從此恩斷義絕,再休想我認你爲妻。”轉身又罵亞鳳 :“青年喪偶,再醮理所當然, 雖雲一嫁由父母,二嫁由本身,亦該光明正大,擇選良才匹配,何必作此私通苟合,自取污名。”罵得舌卷喉塞,無地容身。

此際,木公氣得面如土色,罵聲 :“亞鳳,你本金枝玉葉,不 自珍重,情願做此土豪惡棍偏房,聞你得受蔭芝金鐲爲聘,快 與我棄之,以免丟醜何門,辱及本族。”轉身又罵媳婦不守法度,朋比作奸,陷姑敗節,應犯七出之條。言還未了,人役已至,良雪喝令伊妻即速收拾,打疊登程,不容遲滯。陳氏無奈,只得叩辭舅姑,與鳳姐灑淚而別。歸到外室,自始到終將情由逐一稟訴父母,深爲悼惜。良雪見妻業已大歸,不勝忿恨。細想妹子淫心已熾,難以遏止,蔭芝倚勢行強,已非朝夕,恐其一旦生交,將若之何。左右躊躕,忽然想起有個堂侄,平日爲人姦淫邪盜,行爲不正,人人喚他老鼠天,現在南村居住,不若命童請彼到來商量退兵之計,以免臨事張。吩咐家僕平安即速前往。平安承命,立刻起程,不一時到了南村,適值老鼠天閒暇無事,在村前遊玩。平安上前,口稱 :“相公,我家大 爺請你有話相商,祈即振衣,幸無裹足。”老鼠天心中偷忖,良雪大叔命人請我有話商量,未便推卻,遂即穿就衣服與僕平安偕行。不知叔侄有何商酌?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逞豪強損人利己

詩曰:

浮生若夢事悠悠,貴賤同歸土一丘。

任意欺凌生與死,人憎鬼怨在心頭。

話說老鼠天到了張良雪家下,叔侄見過了禮。老鼠天叫聲:

“大叔喚侄有何吩咐?”良雪把鳳姐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 遍。老鼠天道 :“這件事我久已知到,聽聞人講紛紛,我正欲 到來言知大叔,不意你又着人前來喚我。” 良雪道:“你果然 聰名伶俐,難怪人家叫你做狐仙。比如這件事,我已將妻子逐回外室,現在亞鳳究竟如何區處?”老鼠天說 :“女子從來水 性楊花,她已注意在葉蔭芝身上,恐怕不能罷手,近日我見個個葉潤澤鬼頭鬼腦,在街前行來行去,其中必有詭謀。況且蔭芝目無王法,兼之羽翼甚多,就係他侄子亞狄已屬了不得的,恐其一旦帶領人來,將鳳姑蜂擁搶去,不如未事先防,以免臨時湊手不及。” 良雪贊善:“深謀遠慮,高見不差,但一時何 處請人呢?”老鼠天說 :“大叔不必介懷此事,在侄擔承就是 了。我有一個好友名喚三百六,血氣方剛,兩膀能有千斤之力,不獨武藝高強,兼之能飛檐走壁,待我請他邀集數十餘人,前來一同衛護,大叔意下若何?”良雪道 :“妙甚,妙甚!任憑 賢侄與我出力就是。”老鼠天遂即邀了各友在良雪家下防守。

一連兩月,不見動靜,始行散去。這也不表。

且說葉蔭芝自與鳳姐庵中訂盟以後,盼望佳期,不能成就,寸衷甚屬抑鬱,一日聞聽鄧清來說 :“鳳姐被父兄責罵不堪, 日夕酷禁房中,極爲嚴密,不許別人來往,水泄不通。”仰天 嘆了一口氣,說道:“鳳姐爲我被困牢籠,何時方能脫離苦海。想他乃是金玉貴質,如何捱得這等淒涼,可恨伊父兄不解人情,生生拆散鸞鳳,恰似月明卻被雲遮,花開便遭雨打,兩地相思竟作一場春夢。”正在愁煩不已,忽然來了一人,行近聲稱:

“叔父,聯隔尊顏,瞬經數月,在城日久,定必財路亨通。” 蔭芝問道 :“賢侄到來做甚?”亞狄說:“奉了嬸孃吩咐,特 來請安。叔父此間無事,可即回家料理一切。”蔭芝聽說,心內暗暗自忖,我爲鳳姐在此擔擱多時,誤了多少衙門事情,不若暫且回去消停,遲日再圖良策。即忙收拾行李,與亞狄下船。

一帆風送,歸到家中,安排放下行李什物,忽然來了一羣無賴之徒,紛紛稱叫 :“老爺回來甚屬着時,只因這個陳表與我們 賭博輸下銅錢二十七千,無力償還,惟有同姓嬸孃田二十畝,情願寫數作按,俾還我們。細想別人不能做得,只有葉老爺可以擔戴,是否應承,統祈裁酌。”蔭芝尚未回答,亞狄連忙開聲 :“此事雖好,但要多寫銀數方可舉行。”衆人問道 :“要寫多少呢?”亞狄答曰 :“要寫三百兩。”陳表道 :“我只欠錢二十七千,因何要寫三百兩揭數,這事如何做得?”衆人罵道 :“我們幾多央求,始得葉老爺應允,你還爭多論少,真真 不知好歹。此舟過後無處尋船,問你將何銀兩酬還我們。”這個要打,那個要殺,紛紛爭嚷起來。陳表此時無可奈何,只得書了三百兩數交與蔭芝收執。亞狄取出銅錢二十七千,分給衆人攜去。過了半月,陳姓寡婦風聞此事,帶領兩個黃牙幼子走到蔭芝家下,苦苦哀求,情願陪銀一百五十兩取回揭數。蔭芝不允,轉入內廂。陳姓寡婦只得攜子回家,一出大門,適逢亞狄在門首混罵,聲稱 :“遲日找田。”陳寡婦與他爭論,冒觸 虎威,膽將陳姓二子拿禁宗祠。寡婦此時肝腸寸斷,魄散魂飛,拚死與他兌命。亞狄喚人攔截,大罵 :“愚婦輕生,不知進退。

慢說你這個村婆,膽敢與吾作對,你看篁村張姓,莞城初姓,其餘何姓、翟姓,以及胡蔡子等,被我找了田地,不知送了幾多銀兩,方得取贖。你今作速將銀送來,倘若遲延,只恐你兩兒性命難保。陳寡婦聽了這番惡言臭語,無奈忍氣吞聲,不如星飛赴縣具控,以憑官法公斷。主意已定,立即趕往城中,請人作狀,將情稟達縣尊。知縣太爺十分清正,立即準理,票差三班六總移會武營前,往石井協拿惡棍。其時蔭芝業已聞風,吩咐準備刀槍器械,在於村內圍護。頃刻,兵役齊至,不敢動手,營負何某督令向前,忽聽號炮一聲,傢伙齊齊擁出,嚇得兵差四散奔逃,莫能相抗,迨後陳寡婦只得備銀三百兩,將揭數取出,帶領二子回去。從此蔭芝大肆縱橫,亞狄從旁附和,其中作孽不勝枚舉。日則貪噬鄉中,夜則恣淫枕畔。正室何氏秉性純良,無甚醋意。蔭芝一夕與妾交媾,雲雨情濃,伊氏說道 :“老爺你勤勞實甚,千祈保重身子,切切不可貪戀南風, 免致精神損耗。”蔭芝笑道 :“乖乖,難怪太太叫你妲己,我 晚晚與你交鋒對陣,難道就不損耗精血不成?從今以後,我只是愛你,不愛別人。於是重整干戈,直抵玉門關內。伊氏口稱:

“老爺,自你歸來,日日有銀進屋,我想人生歲月能有幾何? 勿要蹉跎虛度,趁此年富力強,設法經營,再滾三二百萬,以爲子孫日後之計,豈不是好。”蔭芝道 :“我久有此心,且待 明日與亞狄商酌,再作道理。”言罷,貼胸交股而睡。次日天明,起來盥漱已畢,穿了衣服,吩咐僕人徐安去請親家李老爺到來,有話相商。徐安領命,去不多時,鷯舉即行步至。蔭芝見了,先把鳳姐之事說了一遍,再將挖墳勒贖情由細細傾談,商酌已定,適值亞狄外出歸來。鷯舉揖罷,與之共議,亞狄不勝欣忭,隨即喚便土公備齊一切應用傢伙,先將房叔、亞實之墳試挖,次向各處追尋,終日登山逾嶺,跋涉奔馳,不憚勞苦。

一日到了五爪龍山,遠遠望見有所墳塋,整砌十分華美。亞狄 心中暗暗偷忖,此穴若不是富貴之家,怎能做得如此體面。即 令土公舉鋤發掘,挖起屍棺,將骸骨用席袋裝入,便往別山而 去。行來爾久,又到一山,名曰:青蔥嶺。其中見有一穴,甚 屬堂皇,問據旁人,稱說 :“這是汾溪洪宅祖墳,子孫個個都系財主,極爲有錢,人人都叫他做肥老鼠。”亞狄聞聽,猶如 口內啖糖,又令工人連忙挖取。此時歸鴉噪晚,日色西沉,便 即帶了兩姓骨殖回去,無處收藏,只可放在屋後塘內。一連幾 日,只是各處挖掘人家墳墓,共有一十二副骨殖,蔭芝吩咐披削竹籤標插,免致淆亂,以爲他日人來取贖地步。可憐各姓山 墳慘遭毒手侵伐,陰魂縹緲,抱恨黃泉。各鄉遠近,談論紛紛。

被害之家肝腸寸斷,欲想開官具控,苦無證據可憑,縣府亦難 爲之申理,不若託人懇他收贖,費些錢鈔,以免結訟公庭。內 有一人說道 :“你們要去取贖屍骨,必須李鷯舉方可做得,不然從費一番脣舌耳。”衆人聽說,皆雲 :“有理。”一齊同往白溪,相請鷯舉向蔭芝說合。幾多央浼,始肯承應,所有扣頭 盡爲鷯舉所得。各人無奈,也亦情願鷯舉。帶了衆人同到蔭芝 冢下。說明每副屍骨要銀三百兩,方準贖回。衆皆應允,把銀兩備足,蔭芝吩咐工人落塘撈取,一副一包,安放地面,衆人看見不勝悽慘,紛紛流淚,上前查明標插籤內字號,只得領回另行覓地安葬。

蔭芝將所得銀兩三人瓜分。亞狄食知味道,當作尋常。鷯舉得銀,一拱而別。歸到家中,揚揚得意,其妻鄧氏悄然不悅,正容諫道:

“你乃不修因果,任意胡行,不義之財,多方計取,照彰報應,毫 發不差。你只顧目前富貴,不思貽禍將來。親家蔭芝如此非爲,你不惟不諫,而且助紂爲虐,殊屬不成事體。倘不及早回頭,將來必致噬臍莫及矣。”鄧氏這幾句話說得鷯舉毛骨悚然,垂頭喪氣,轉入房中而去,按下不表。

第六回 葉蔭芝託尼問病

詩曰:

無限愁思苦才衷,嚴加防範計將窮。

情根種下應難斷,探病憑尼作雁鴻。

話說張鳳姐自從被兄良雪管束以來,寸步不能行動,無異日困愁城。細想嫂嫂因我私情被兄休棄,捫心自問,殊屬不安,今我獨守空房,並無一人來往,滿懷憂怨,憑誰傳達東君。不思茶飯,不事鉛華,終日相思,空剩梅花骨瘦,懨懨成病,弱體難支。家人紛紛傳說,竟到蔭芝耳邊,聞得鳳姐抱病,恰如利劍剖心,連忙趕出城中,搬回陳館打聽消息。一日庭中獨坐,展轉懷思,怎得個心腹的人前往探候,正在躊躇打算,忽聞步履之聲,抬頭一望,原來乃是桀枝、亞左到來。走近跟前,叫聲 :“老爺納福,回府日久,自必興居佳勝,閣第凝庥。可憐 鳳姐被兄錮禁,真若籠中之鳥,有翅難飛,老爺叫人不來,莫非忘懷了麼?”蔭芝道 :“阿傳,你說那裏話來,我因家事糾 纏,以致擔擱,鳳姐抱恙業已聞知,故此趕出城來,正欲令人前去探候,豈料你們到此,實乃天作之合。今有北茸一枝,此物能醫虛損,大補氣血,並養元神。敢煩二位送去與他詰嘗試之。其病諒必安痊矣。更有一說,囑她千萬放心,權且忍耐,既蒙訂以終身,斷不令其珠沉玉碎,倘或天不從人,寧甘一死以謝芳卿。”言罷,悽然淚下。二尼笑道 :“老爺實乃死心人 也。書雲天下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其斯之謂歟。現在有此良藥,何思病不回春。待我們與你送去,俾意中人得睹此物,以慰離愁,當必霍然耳。”說畢,抽身而起。蔭芝相送出門。其時日已黃昏,二尼行抵張家,潛入內室,低聲叫句 :“鳳姐, 前聞貴體有采薪之憂,近日可佔勿藥,我們奉葉爺之命,送來北茸一枝,乞爲笑納。即向袖中取出,鳳姐玉手連忙接轉,嘆了口氣,說道:“自我抱病以來,憑誰慰藉,今者承君寵愛,賜以北茸,睹物思人,未免又添惆悵。妾身自憐命薄,竟如斷梗飄蓬。父兄若此威嚴,斷難久居此地,明日打疊辭歸大汾,杜門不出。但東君義重情深,不敢忘卻。生爲葉姓之人,死爲葉姓之鬼。相煩二位與我道達隱衷,並囑君家自當保重,幸毋以妾神馳。”二尼聽說,連聲稱羨 :“你兩人可謂情之所鍾, 雲水相合。惟是病後務祈細加調攝,切切不可日抱愁思,自貽伊戚。細想葉爺乃是道高八斗,經權達變,無不鹹知。若此同同兒女私情,何虞棘手,且待東風一到,自然成功。嗣後倘有佳音,當爲足下作魚鴻矣。”鳳姐答曰 :“全仗阿傳照拂。” 二尼告別,轉回庵中而去。

且說蔭芝獨在館中,俯首凝思,昨日曾託桀枝攜送北茸與鳳姐,諒已收到,不知病體曾否復元。想我兩人結此空緣,乃鏡花水月,不過作如是觀。從此相思,永無虛日,仔細思量計將安在?忽然想起老鄧近來爲甚不到我館,其中自有緣故,他雖是個男子,卻無半點機謀,但伊妻運籌握算,甚是精能,甚誇女中丈夫。我今不若備具微儀,前往伊家奉忌高明相教,豈不是好。即忙取出白銀二十兩,封就藏入袖中。吩咐徐安看守門戶,遂即穿街過巷,信步而行,到了十字街頭,不期與鄧清相遇。彼此上前施禮。鄧清道:“違教日久,想足下動定咸寧,諸凡順適。有何貴冗,稅駕何方?”蔭芝道:“小弟並無別意,只因與鳳姐之事,未知何時方能成就?久聞尊嫂妙計奇謀,特爲趨府請謁。”鄧清道 :“既承枉顧,請往舍間一敘。”便即 攜手同行。入到家內,分賓〔主〕坐下,家童茶進,飲畢。蔭芝向袖中取出札儀一封,欲笑說道 :“此是薄敬,敢煩仁兄轉 呈尊嫂夫人,聊申鄙意,伏祈笑納。”鄧清道 :“仁兄寬坐片 時,待我說知拙荊,看其作何意見。”蔭芝說 :“有勞了。” 鄧清將銀攜入內室,見了妻子,把情由一一說上。黎氏道 : “此事不難設計,但不該收他這封銀子,要他這些臭銅中甚麼用。

諺雲:‘一不做,二不休’,你將此銀交還與他,且待事成, 怕他不重重謝我。”鄧清諾諾 :“賢妻聽言甚是,但不知有何 妙計。”黎氏道 :“柱費他是一個進士公,胸中並無半些計策, 既要吟風弄月,不憚覓跡尋蹤,兼之作事不可張揚,只好暗中籌策。聞得張家與倪府系屬親戚,內眷時常往來,鳳姐現在已回何宅,就此乘機使一人假扮倪奶奶,前去何家探望鳳姐,可說石龍大會,相請鳳姐同往遊觀,倪家不知底裏,斷無推卻。

那時一竹篙撐開潛往別方而去,正系人不知,鬼不見,縱使張家聞知,亦無處訪尋。你道好不好呢?”鄧清說 :“此計雖然 是好,但無人裝扮倪家奶奶。”黎氏答雲 :“甚屬容易,待我 指鹿爲馬,調將提兵,況有陳家契媽十分乖巧,許他事後酬謝,無不樂從。仔細想來,勢如反掌。枉你身爲男子,絕無一些計策真真是個酒囊飯袋。”鄧清將妻這番言語,一一說與蔭芝。

葉爺聞聽,歡喜異常,連聲稱妙 :“尊嫂如此深謀,捨得早來 求教,何用擔擱到此。”言罷,諮嗟不已。鄧清將原禮奉還。

蔭芝說:“輕微薄敬略表微忱,尊嫂何其見外?令我無地自容,且俟異日功成,定當瓊瑤厚報。”揖別辭歸,轉回陳館而去。

光陰似箭,歲月如流,轉瞬間已是中秋八月一日,親家鷯舉到館,蔭芝將黎氏設立計謀對他細述,聲言 :“有勞親家往 寶蓮庵一走,內中行事可說桀枝、亞左知曉,叫他兩個先往何家透個信息,準於八月十三,着鳳姐撿拾衣物,等候人來相接,一同動身。切切不可貽誤。”鷯舉答應,立即起行,步入庵中,正值亞左在經堂唸佛,同往桀枝房內共談底事,從頭到尾,一一說個明白。次日,二尼即往大汾何家,見了鳳姐,遂陳顛末。

鳳姐聞言,把滿天愁緒盡付東流,從此雲開見月,枯木逢春,暗將釵環首飾,一切衣物,乘間寄往別處,等待佳期一至,以便跨鶴凌霄。其時蔭芝日與鷯舉商議,打點安排一切停妥。到了是日,吩咐潤澤僱便大小船隻,蔭芝自坐一號大船先往南江候接。相請親家往鄧清家內說與黎氏知道,黎氏即速扮妝,穿帶衣服首飾,極是排場。帶領丫環僕婦假作倪府奶奶,駕了小舟竟往汾溪去接佳人,鷯舉也亦另船隨往。風送一帆,直抵大汾溪畔。將船灣泊埠頭。黎氏吩咐打轎,便到何門。丫環先行報信何宅,安人聞知連忙更衣,出堂迎接。

第七回 效鸞鳳舟中敘會

詩曰:

暗裏機關幾度營,良緣佳偶慰平生。

珠江江上團圓月,從此鴛鴦繡得成。

黎氏到了何門,安人迎接,攜手共入內所。主賓施禮已畢,鳳姐也亦出來相見。坐下,丫環茶進,安人說道:“不知奶奶駕到,有失遠迎,乞祈恕罪。”黎氏答曰 :“豈敢,素仰芳儀,未獲登龍趨候,疏懶之罪,望其鑑原。”安人連稱:“不敢, 不敢!連駕光臨,有何賜教?”黎氏道 :“並無別故,只因石 龍大會十分熱鬧,今者買棹遊觀,因思獨行踽踽,欲邀令媳舍親同往行樂,片時當即回府。不知安人可否見允?”安人說:

“人生歲月幾何,難得及時行樂,小媳年少孤孀,空房獨守, 未免有負青春,既承臺命,敢不允從。老拙因要操持家務,恕我不能奉陪。”黎氏口稱 :“安人,多蒙見諒,足感深心。” 便令鳳姐歸房打扮。須臾,收拾得當,立即辭姑起程。安人相送出門,說道 :“辱承奶奶光降,諸多簡慢,問心殊覺不安, 遲日乞再枉顧,俾得略盡微忱。”黎氏連聲稱謝,偕同鳳姐登程。一時到了埠頭,連忙下船,吩咐舟人解纜,一帆風送出到大江,鷯舉跟隨,幾次更換船隻,順流而下,片晌已到南江。

蔭芝先在此間等候,鷯舉遠遠觀見燈籠高插,知是蔭芝坐船,着令舟子快搖趕上。步過船來,笑嘻嘻便向蔭芝恭喜,佳人現已到此,今宵當得波鵲橋矣。”言未已,黎氏便引鳳姐過船,蔭芝一見,倒屣相迎,雙手挽扶鳳姐坐於太師椅上。深深揖下,口稱:“芳卿,幸蒙不棄寒行,許我絲羅共締,自恨緣慳,不能早親玉屑,累卿受屈多時,寸衷實爲抱歉。”鳳姐聞言,雙流珠淚,開聲說道 :“蒙君雅愛懃拳,妾乃自憐薄命,今幸曲 折矜全,真乃天實爲之,喜出望外。”黎氏道 :“今夕何久, 見此良人,千祈勿作傷心之語,此番成就好事,載詠關睢,異日螽斯衍慶,麟祉呈祥,預爲可卜。”蔭芝答道 :“多蒙尊嫂吉語,榆楊殊深,慚吝未曉將來能如尊祝否?此事若非吾嫂深謀,怎得今朝有濟?吩咐排席開樽,略酬謝悃,容俟登龍叩答。”

頃刻間,酒筵已備,大家同酌金卮,觥籌交錯,酬酢紛紛。酒過數巡,蔭芝滿注,親敬黎氏三杯,鳳姐頻斟,再行奉敬。此時船在珠江灣泊,開窗觀望,只見星光皎潔,明月當空,更添一番佳興。但聞笙歌迭奏,鼓樂喧天,直到五鼓頻催,方行席散。各人告辭,回船安歇。蔭芝親手與鳳姐解卸雲環,攜歸帳底,鴛鴦枕上,叫句 :“心肝呀,我爲你相思萬種,離恨千端,不知費了多少心神,始能得到今日。”言罷,春心已動,遂即交歡,鳳姐久曠經年,不勝嬌怯,頃刻雲收雨歇,兩相交股而臥。次日天明,二人齊齊早起,蔭芝吩咐安排酒席,款待黎氏。

餐畢,取出白銀二百兩,送與黎氏,以爲謝媒之敬。隨行僕婦丫環,各賞細絲十兩,以作酬勞之資。黎氏接銀,歡天喜地,告辭泛棹而歸。獨留鷯舉、潤澤兩個在此盤旋,另船居住。

一日,蔭芝與親家談及浮居不是長久之計,不若城中尋一所房屋住下,另作區處。鷯舉答道 :“親家言之有理,但事不 宜遲,誠恐何宅追尋到此,豈不大費脣舌。”蔭芝點頭,稱說:

“親家高見不差。”就喚陳福上來,吩咐 :“你今即往城中 與我租賃房屋一間,不論小街細巷,只要地方清淨,即僻壤偏隅亦可做得。”陳福領命,立即進城四處找尋,不期行到城西地面,見有一所房子,雖無亭臺樓閣,竣宇雕牆,其間正室書房俱屬雅潔,租錢每月四元,亦屬便宜。陳福看過合意,即與房東言明,準於本日搬遷,並無遲滯,即將定錢交下,轉歸船內,回覆主人。蔭芝聽說,頗爲愜意。登時呼喚挑夫將船中一切什物搬進城中,並與鳳姐先行進夥,其餘衆人隨後而至。蔭芝命僕把器具安放停妥,鋪擺極是排場。是晚喚人辦酒慶賀新居,這也不在話下。

過了幾天,鷯舉、潤澤一同辭轉。蔭芝吩咐徐安回去,催收新坦租糧,並寫一函札知亞狄來省,止留陳福在此使喚。自此蔭芝日與鳳姐相親,不啻如膠似膝,省中居住,卻少人知,縱情作樂,曲折纏綿。按下不表。

且說何宅安人見鳳姐與倪奶奶往石龍看會,半月有餘,爲何不見回來,其中必有緣故,心中思忖,莫不是轉回外室,亦未可定。即差僕婦前往張家探視,木公夫婦便起疑心,旋又差人向倪府查問,新棠聞說,不勝驚訝。於是齊集各家,分開四路訪查,不知下落。衆人私議,必爲奸人誘拐,抑或自作淫奔,且俟將來查知蹤跡,再作道理。按下不題。

卻說蔭芝在羊城隱居,瞬經兩月,不見有人找尋,鳳姐心中便覺安樂。一日,與鳳姐談論 :“我在此間久住,將衙門一 切事務拋荒,豈不是把財路閉塞,莫若與你搬回莞邑,一則可以賺銀,二則以免兩頭牽掛,芳卿以爲何如?”鳳姐道:“妾乃久有此心,自從那日託言看會,迄今兩月有餘,想爹媽家中定然怨罵,說我不守閨訓,竊效淫奔,煩言嘖嘖,當必醒聞東邑矣。妾乃深夜自思,殊慚衾影,不知將來有何顏面以見父母?

妾今既蒙寵愛,已有夫妻之情,你當盡其翁婿之道,君家明日回莞,何不前往我家拜見父母,以釋前嫌。”蔭芝道 :“前者 在倪府與乃翁相會,也曾見禮求他,豈知尊大人執意不從,幾乎令我惶愧無地,此番趨府,恐其仍蹈前轍,將奈之何?”鳳姐說 :“前者在倪府偶然乍會,便求婚姻,難怪我爹推卻,如 今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舟。書雲:成事不說,既往不咎。事已如此,夫復何言。”蔭芝道 :“依我愚見,還是芳卿先行回 府,叩見二位老人,爲我先容作合,容俟我再趨府請罪。”鳳姐沉吟半晌,嘆了一口氣 :“君呀,妾爲情之所鍾,已作私奔 之婦,仔細想來,實亦無顏歸去。現在煩言交謫,父母猶可相容,惟是兄長性情執拗,鹵莽豪強,倘或回家撞見,觸起狼威,定然拳打腳踢,更恐故志復萌,將我仍然管禁。那時上天無路,落地無門,縱使插翅也難飛出,豈不徒然自投羅網。還是君你先去謁見請罪,看其情景若何,然後再作道理。”蔭芝聞說,點頭稱是 :“待我備些見面禮物以伸下情。”連忙取出銀兩, 交與陳福備辦,不消半日,一一俱已備齊。蔭芝吩咐將行李什物撿點,帶同鳳姐一齊下船,解纜揚帆,就即開身轉回莞邑而去。舟行迅速,破浪乘風,一朝已抵莞城。打從北門上岸,吩咐挑夫將行李挑入評花閣,權爲住下。過了幾日,思想要往張家拜見丈人丈母,不知如何設法,肚內躊躇,忽然想起鄧清。

此人平日作事頗有機謀,不若前去與他商議。主意已定,立即穿衣,攜帶幣帛,竟往鄧家而去。到門,鄧清迎入。彼此見過了禮,鄧清說道:“恭喜仁兄,佳人已歸貴府,諒備金屋以貯嬋娟,共調琴瑟,足慰生平之志。”蔭芝答曰 :“全仗兄臺之 力,方得玉成,自當永矢,勿諼薄具,不腆相酬,乞爲哂納。”

清曰 :“區區微勞,辱承厚貺,受之殊屬有愧,卻之恐蹈不恭。”蔭芝道:“叨在知好,毋庸見外。今有一事,特來求教。”

清曰 :“請道其詳。”蔭芝說 :“只因鳳姐之事,弟欲前往 張家負荊請罪,以便日後往來。但無端而至前,恐爲旁觀所笑,特懇高明指教,有所遵循,伏祈勿吝齒芬,示我周行。”

第八回 謁嶽翁欲蓋前愆

詩曰:

共結前生未了緣,只因色膽大如天。

從來廉恥須當重,泰水何能自握權。

鄧清聽說微微冷笑 :“仁兄滿腹珠璣,胸藏錦繡,區區小 事,勢如反掌。依弟愚見,不必求人,只須求己,便能有濟。”

蔭芝道 :“此話怎可。”鄧清說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其間力可迴天,只要仁兄一爲屈膝,況令岳母平日以勢利爲懷,得此崢嶸佳婿到門叩謁,心中萬分喜悅,必然前嫌頓釋。仁兄請嘗試之,當不以予言爲謬也。”蔭芝說道 :“多蒙指教,弟 當允從,伏祈移玉偕弟一往。”鄧清不便推卻,遂即攜手同行,一路行時,蔭芝說道 :“日前蒙令正夫人指鹿爲馬,不憚辛勤 與弟撮合這段姻緣,實乃恩德如山,感之不盡。今又勞兄跋涉,寸衷殊覺不安。”鄧清說:“成人之美,君子爲之。叨在知好,無不從旁贊助。拙荊蒙兄惠賜多金,弟又復承雅貺,拜嘉之下,愧感交併。”二人路上談談說說,不驚不覺到了松柏高街。遙望第宅輝煌,高懸武魁匾額。鄧清手指:“此間便是張府了。”

二人直抵門前,鄧清先爲引導,蔭芝在後相隨,不用童僕通 傳,突然闖進中堂。正值張奶在此端坐,一見連忙起身,正欲躲避,不料蔭芝已到跟前,雙膝跪下,口稱:“岳母大人萬福,小婿葉蔭芝叩見。”言畢叩首塵埃。張奶連忙回禮,口稱: “不敢,請問貴□□所從來?”鄧清答道:“此乃佳婿葉蔭芝,戶部主事進士公是也。只因令愛與他共諧秦晉,特爲踵府瀆叩尊□。□□海量汪涵恕罪,消卻前嫌,以全親好。”張奶聽了鄧清這番言語,大有回心轉意,用手便把蔭芝挽起,回嗔作喜,帶笑開言 :“臺駕光臨,老拙失於迎接,祈恕不恭,小兒良雪因公晉省, 弗克奉陪,敢請臺駕書房寬坐片時,待我命人到館相請老爺回來,一門聚會。並喚廚中辦酒款待佳賓。”鄧清說:“奶奶所言甚爲有理,親親之誼,本該如此。”蔭芝聽說,心內思想,誠恐木公懷挾前嫌,不容寬恕,自必將吾見罪,那時顏面無光,豈不是一場美意盡付東流。今我不從伊話,又恐卻了岳母這番心意,進退兩難,不能自主。

悄悄去個眼色,老鄧便已知機,開聲叫句 :“進士公,你爲何生人 不生膽,你既盡半子之情,他必存坦腹之愛,斷無把你難爲現有太太擔戴,況令岳平日寬洪度量,必不懷挾前嫌,相會之下,或者更加優禮,也未可定。”張奶在旁叫聲 :“腎婿不用介懷,有我老身 調停,老爺斷不將你執怪。”蔭芝聞言,心中暗暗歡喜,岳母果然情真愛我,仔細算來,還是遲日再見罷。聲稱 :“岳母,小婿今在 羈旅,俗冗纏身,不能久待爾。俟再來荷攏冰廚。”張奶見其如此堅執,不便過於屈留,第笑叫聲 :“賢婿,老拙今有一言稟告,小 女蒲柳弱質疏懶性成,四德三從諸多未諳,今歸尊府操侍中饋,執箕捧帚,理所當然,倘有不周之處,務望指教頻加,幸母溺情鍾愛,致使流於散脫。感甚,幸甚!至於閨房之內,名分修存,母令以小加大,以致綠衣黃裏之嗟。是所切囑。”蔭芝道 :“岳母大人一旦 放心,令愛生長名門,深知禮義,三從四德,姆訓夙婫,拙荊秉性純良,絕無妒忌,比肩相併,當爲姐妹之稱。本應早日歸寧,實畏人言交謫,遲遲不返職此故耳。”彼此傾談,不覺西山夕照。蔭芝辭別出門,偕同鄧清回館,歸到評花閣上。是晚,大設酒筵,與鄧清對酌,直至夜闌,方行散去。

話分兩頭,且說張奶奶送別蔭芝,心內沉吟偷忖,我估鳳姑與倪奶奶龍村看會不回,恐爲奸人誘拐,豈知今日始得真情,乃系蔭芝弄謀擺計,將鳳姐接去。一時失於覺察,墮其術中。現今木已成舟,毋庸追究,但伊今日登門叩謁,情義殷殷,有何話講。

正欲命人請老爺回來相會,誰料他又推卻,聲言遲日再來。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與老爺說明來歷,倘若將情隱諱,只怕日後聞知,定說我膽大包庇,縱女私奔,難辭其咎。左右思維,只得差僕館中,相請丈夫回來商酌。家童領命,即忙移步登程,直抵書館,將言稟上,稱 :“家主老爺,奶奶相請,有話共議。”木公未知 何故,就即舉步回家,步入中堂。奶奶起身迎接,坐下,丫環恭敬,飲畢。木公問道 :“奶奶相請,有何事情?”奶奶答曰: “非爲別事,只因女兒亞鳳日前與倪奶奶石龍看會,不見歸來, 不是奸人誘拐,實系蔭芝請人假裝倪奶奶往何家將女兒接去。今日葉主事登堂叩謁,負荊請罪,欲贖前愆,伏乞老爺恕其狂悖,以聯翁婿之親。”木公聽說,雙眉直豎,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拍案連聲大罵 :“賤人不顧廉恥,敗壞綱常,玷辱家門,有 羞宗族。此事斷不能容,恐明日着人將亞鳳喚回,嚴行處治,以免遺臭萬年。”張奶見夫如此盛怒,疾忙勸解 :“老爺,不必生 氣,女兒雖乃不全婦道,古云:虎毒不食兒,何怒一旦置之死地?

如今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飯,不若將差就錯,曲賜矜全,一則以免骨肉傷殘,二則以成翁婿親誼,況葉主事現在戶部供職,異日晉秩臺垣,我們與有榮施。縱使構訟公庭邑宰,亦難與他作對,高明以爲然否?”木公聽罷妻言,怒髮衝冠,手指奶奶罵道 : “你個賤人,真真可恨!平日失教,不能將女訓束,以致有乘風 化,不知進退,反來嘵嘵辯舌,殊屬令人可惱!”罵罷,步出戶庭,竟往館中而去。此時張奶不敢多言,恐觸夫怒,低頭自忖,早知勸他不從,不如將情瞞隱,免使夫妻反目。自嘆一番,轉歸羅帳,歇抖精神。按下不表。

且說蔭芝在評花閣得意洋洋,喜不自勝,全虧老鄧巧計,方得岳母怒浪息平,但不知木公是何意見?異日再圖良晤。

第九回 黃顯國求謀不遂

詩曰:

富貴貧窮境不常,從來報應怪昭彰。

小人大抵窮斯濫,計就貪夫杞願償。

話說蔭芝正在獨酌間,鷯舉忽然步到親家,二人相見,禮畢,葉爺便把拜見岳母之事敘了一番。鷯舉答道 :“雖乃泰水 見容,但不知泰山如何?”蔭芝曰 :“前日弟往張府,岳母決 意要請木公回來相見。弟恐他含怒在心,見面倘有言語斥辱,那時間叫我怎能下臺。故此託言有事,遲日再見。諺雲:醜媳婦必須見家翁。究竟作何區處?伏望高明指教。鷯舉道 :“此 事看來甚是賈慮,依我愚見,不若相懇倪新棠先容作合,將情轉達木公,看其光景若何,再定行止,安自辱焉。”蔭芝道:

“親家高見不差,待我明日向新棠一一說知,請他傳達。”言 還未了,家童排膳上來,親家二人細斟慢酌,餐畢,鷯舉告別回家。次日,蔭芝即到倪府拜候,欽式迎入,敘了幾句寒溫。

蔭芝笑道 :“小弟今日到來,特懇吾兄作和事老人,未知可否 見允?”新棠雲 :“有何原委?乞爲明以告我。”蔭芝即將趨 謁張府,如此這般,一一盡述。新棠笑答 :“辱承臺諭,豈敢 有違,但木公平日執性,弟雖忝在葭莩,亦難必其心意如何?

可否有濟,尚屬未定。蔭芝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費 清心,弟當深爲銘感。”言罷,深深一揖,告別迴歸。按下不表。

且說木公因鳳姐之事,時常抱恨在心,適值蔭芝叩謁到家,張奶欲其翁婿敘會,以釋前嫌,豈知更觸其怒。連日以來,悶悶不樂。一日清明無事,思想與欽式細談衷曲以解愁懷,遂即穿衣前往。到了門前,家人通報,新棠快快相迎,步入書房,禮畢,坐下。新棠說 :“違教多時,未獲趨候,邇來福祉繁禧,諒必更添佳勝也。”木公答道 :“託庇平寧,差堪自慰,近緣 俗事索懷,寸衷殊覺耿耿。”新棠曰 :“請道其詳。”木公嘆 了一聲:“家醜不出外傳,足下非比別人,不妨與你說知。只因亞鳳這個賤人,做了傷風敗俗之事,決盡西江之水,難洗面上羞漸。這乃到也罷了,昨日葉蔭芝公然到家要聯姻眷,拙荊女流不如高下,不獨與他接見,並且勸我相從。真個令吾幾乎氣殺!”新棠乘機進說,叫句 :“老表臺!此事難怪你氣,但 書雲: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由來如此。兄亦何妨稍爲原諒?弟想葉主事亦是讀書明理之人,實因情之所累,以致德行有虧。他今知前事差失,故此悔厥於終,過府負荊請罪,系出誠心,並非假意。況伊身隸戶部,名重當時,作爲門下東牀亦屬無忝。更有一說:才子佳人,風流孽障,自古有之,指不勝屈。伏祈推原見恕,不必屏諸門外,非惟主事之幸,亦公之幸也。”木公聽了這番話,自忖於心,細繹新棠之言,似屬可採。開聲說道 :“蒙足下關切,本當從命,無奈目下讒口嗷 嗷,斷難曲爲將就。且俟煩言寢息,再行姻屬聯禧。”彼此敘談已久,告辭歸去。按下不題。

且說莞邑有一姓黃名成通者,家資餘裕,萬頃糧(良)田,豐衣足食,不事經營,爲人純樸,舉止端方。娶妻陳氏,事姑能全孝道,事夫亦屬無違。夫婦兩人頗稱相得。成通有一氏子名喚顯國,其人不務正業,終日浪蕩花酒,將自己名下所分財產傾敗淨盡,並無家室,投於道院,帶髮修行,屢向成通挪移,不勝其數。一日窮極無聊,又欲向侄兒打算主意,立定穿起道服,搖搖擺擺竟往成通家去。成通一見,起身迎接。口稱: “叔父,許久不見到來,有何事務?想必近日齋醮甚多,以致抽身不暇。”吩咐家童進茶,飲畢。顯國叫聲 :“侄兒,我今日 到來,非爲別事,只因醮務急需,特爲與你商酌。”成通道:

“叔父所需銀兩若干?”顯國答曰:“非百兩不能,務望賢侄 鼎力相幫,容俟如數奉還,千祈勿卻。”成通道:“自家叔侄,何用償還。但些微之數,侄可勉力爲之。若百兩之多,只怕不能從命。所爲本年荒旱,田土歉少收成,現在日給尚且不敷,怎能代人措辦?伏爲叔父原諒。”顯國說 :“目下萬分緊迫, 務祈爲我通融,叔侄之情,在此一舉,幸毋卻我。”成通答說:

“實難爲力,請叔父與母親商量,或可設法,也未可定。”

顯國點頭稱是。步入堂中,吩咐丫環快請安人出來,可說叔爺有話商議。葉氏聞請,步出堂來,顯國一見,上前稽手,叫聲:

“大嫂。”安人早已知道他的來意,強作笑容,問道 :“叔 叔有何貴幹到此?”顯國便將借銀之事一一說上,葉氏聽罷:

“叔叔有所不知,今歲荒歉唯堪,現在家中不能餬口,焉能代 爲設法?實屬無計可施,望叔叔向別處打算,縱有三文二字,也要留爲自用了。方命之罪,乞爲見宥。”顯國聽見嫂嫂葉氏之言,心中氣忿,不辭而走。一路行來,怒罵葉氏這個狗婦,成通那個畜生,真乃爲富不仁,一本之親,尚且不能挪借,何況別人,更難啓齒,此仇必報。不如設計將他陷害,我想主事葉蔭芝老爺現在回家,他是有財有勢之人,定必才高志廣,求他設立一計,找些入路,以泄心中之忿,多少是好。想罷一番,疾忙行抵葉府。片時之間,身已來到,輕輕將扇扣戶門,役喝問誰人到此。”顯國微微笑答,叫聲 :“門上大哥,老爺是否 在家?敢煩與我通報,便說鄰鄉黃顯國道人求見。” 門公見其 言語柔順,說聲 :“道長,你在此稍待片時,等我報與老爺知 曉。”轉身步入堂中,聲叫 :“老爺在上,外面有一道人,據 說鄰鄉黃姓名顯國,特來拜候,有話商酌。”葉蔭芝聽說,吩咐:“請進書房相會。”門公傳言,顯國摳衣而入。二人相見,禮畢,坐下,名煙香茶奉過。蔭芝問道 :“兄長到此,有何事 情斟議?”顯國答說,口稱 :“老爺,貧道到來並無他事,只 因侄兒黃成通家財萬貫,衣食充足,頗稱鉅富。貧道時運不齊,命途多舛,一自分居以來,諸幾不順,千般貿易,百計經營,幾年之間,把資財折得乾乾淨淨,出於無奈,帶髮修行,棲身寺觀,清茶淡飯,籍資餬口,鶉衣百結,聊以遮身,欲求片刻安寧也亦難得。茲因急需,無從打算,只得央浼侄子挪移,不惟分毫不與,而且惡言臭語,辱罵難當,仔細思量,半籌莫展。

古道:牀頭金盡,壯士無顏。人生在世,非錢不行。現在手內空空,正所謂:無錢困殺英雄漢。此話誠不我欺。今我處賤無方,成通如此不仁,特爲求教高明,代爲設法。俾得奉爲指南,不勝感激之至。”蔭芝聽說,半晌沉吟 :“兄長既系無錢,成 通不肯資助,他做不仁,你亦不義,何必還念叔侄之情?現有一言奉告,是否可行?繞析裁酌。”顯國說 :“老爺比做有何 妙計?解我倒懸。古云 :“救急如救火。刻下不啻望切雲霓, 倘蒙垂憫,伏乞速行,賜教。”言罷,紛紛淚下。蔭芝目睹情傷,暗暗自忖,蓄怨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兄長不須憂慮此事,交我擔承。今有一計在此,甚屬容易舉行,你把侄兒家產、田畝多少數目說與我知,自然有個方法。”顯國即將侄兒家產若干、田畝若干歷歷指出。蔭芝聽罷,拍掌哈哈大笑 :“此計萬 無一失。兄長若需銀用,待我借些與你,但有一說,你可寫立揭數一張,交於我手,且待異日自然聞他取回,絲毫不能短少,此計你道妙不妙呢?顯國聞言,不勝欣悅。蔭芝吩咐即取文房四寶上來。問道:“兄長究竟需銀若干,始能敷用?”顯國答曰:“三百之間,方解目前睏乏。”蔭芝說道 :“不難,只要 書明揭字,自當如數奉上。顯國連忙濃磨香墨,執筆寫就揭數一紙,雙手遞與蔭芝仔細看了一遍,並無隻字差失,即時開箱取出三百兩細絲交與。顯國親手接收,便將揭數存貯。顯國把銀兩收好,立即起身告辭。蔭芝相送出門,一拱而別。

第十回 立奸謀蔭芝搶割

詩曰:

無端被陷實堪憐,同室操戈只爲錢。

一任欺凌人不畏,舉頭三尺有青天。

說話顯國與蔭芝揭了銀兩,滿心歡喜,得意洋洋。我想成通分明可惡,自家叔侄,絕無相周之義,幸得主事葉老爺與我綢繆,揭借銀三百兩應急,每兩行息三分七成交出,也算領他一個大大的人情,若是成通肯與我挪移,何用三百兩之多。將來葉爺問他償還,自必痛恨歸心了。一路行來不覺已抵清虛道觀。其時天色已晚,將銀兩收好,便就安息。

且說蔭芝把銀借與顯國轉眼已經數月,一日清閒無事,心中思想,顯國所藉此項銀兩雖然系在成通身上清還,但現在本利全無半分,也應向他討取,目今田禾果木。具皆成熟,不若命人前去搶割,以償利息,豈不是好。想畢,即喚家丁上來,吩咐 :“只因南村黃顯國揭我白銀三百兩,將侄成通的田。畝 作按,數月以來,分毫未有,連顯國人面也都不見,你們帶齊傢伙,一衆前往該處,將伊田禾、果木割採,以償利息,縱有天大的事情,我老爺自能擔戴。”一衆家丁齊聲答應,各自退下,議論紛紛,有個說 :“老爺平日所作所爲俱是胡行霸道, 此番搶割,便太狠心。”有個說 :“借銀是實,將田作按,現 有揭數爲憑,並非無據。”到了次日,各人帶便禾鐮器具齊抵南村黃成通莊前,一望田禾秀碩,果木繁多,看罷一齊動手,將高低田,畝遠近果木,盡行割伐一空,驚動黃姓莊丁,出來爭論,葉姓家人置之不理,挑起就走,說道:“你等不必喧嚷,叫你主人到我葉家講話,耕丁無言可答,只得報與成通知曉。

成通聞報,目瞪口呆,氣得面如土色,一跤跌倒塵埃,不醒人事。耕丁、童僕連忙救護,抖搜片時,始行甦醒,大叫一聲:

“葉蔭芝!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爲何恃勢將我如此欺 凌,但我平素並無與你熟識往來,亦無與你揭借銀兩,如何把我田禾、果木盡行割伐,似此過面相欺,勢不能與你干休。”

吩咐莊丁:“你們暫且回去,待我明日同他理論。”答應一聲,便即辭退。成通此時怒氣填胸。不料陳氏安人也知此事,步出堂來,叫句 :“我兒不必氣忿,細想蔭芝倚仗勢位傲物凌人, 多行不義,不獨我們難與他鬥,就是本縣邑宰也亦懼他幾分,況且古語有云:人欺不爲欺天欺無處站。我們當作破財就是,不必同他作對,自取滅亡之禍。凡事須要三思切切不可暴燥,一經疏失,只恐錯腳難番。”陳氏媳姐道 :“安人所說甚屬精 詳,但我們無端被陷其中,必有原故,自應查探明白,以免肚內狐疑。”成通聽罷妻言,點頭稱是 :“待我前往伊家,向蔭 芝理論,便知底裏緣由。”但成通此去如何爭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黃成通問因受辱

詩曰:

逞威作福事猖狂,架陷平空理不當。

深入迷途誰喚醒,到頭終悔恨偏長。

話說黃成通立意要往葉蔭芝處查問緣由,其母葉氏難以阻止,只得吩咐一句 :“孩兒你今前往葉家務要低聲細語,切切 不可有動聲色,以致冒觸虎威。早去早回,免使爲娘掛慮。”

成通答語 :“母親一旦放心,孩兒當知見機而作。”其妻陳氏 在旁,口稱 :“相公,古云:寡難敵衆,弱不敵強。凡事須要 見景生情,依妾愚見,不必同他過於爭論。我們雖然藉此田糧度活,現被蔭芝搶割一空,不如祕爲隱忍,將來自有報應。但此事其中自必有人唆擺,不過問個明白就是了。”成通道 : “我自有主見,你可安慰母親,無庸掛念。”說畢,穿衣着履,帶領有童出門而去。一路行來,心中暗想,蔭芝這個狗才真乃欺人太甚,平空把我田禾搶割,果木砍伐,雖然不致令我絕食,究竟情理難容。若者與他結訟公庭,料必難以取勝,不如把根由問個明白,以杜日後受其侵害。步履之間,不覺已抵葉家門首。將扇輕輕釦戶,門公問 :“是何人到此,有何情事?快快 說來。”成通強作笑顏 :“請問葉老爺曾否〔回〕府?敢煩通 報。可說南村黃成通拜訪,有話商酌。”門公說:“稍待片時,待吾入內通報。”轉身步進堂中,口稱 :“老爺在上,今有南 村黃成通求見,現在門首等候,乞爲示知。”蔭芝聞報黃成通到來,已知其意,心中暗暗自忖,若不與他相會,他定然說我搶割田禾,不敢見面,不如與他當面說個明白,以免被人談論,說我猖狂。罷,罷,“可喚他進來罷。”門公領命,跑出堂來,口稱:“相公,我主老爺奉請。”成通步進,禮分賓主坐下, 家童進茶,飲畢。蔭芝詐作不知,假意叫聲:“黃兄駕臨茅舍,蓬華生輝,比做有何貴幹商議?請道其詳。”成通答說 :“久 欽雅範,未獲飫聆塵教。想老叔臺大人德偕時茂,福與日增,定符鄙頌。小侄僻壤窮黎,荒村下士,撫躬自顧,鹿鹿魚魚,並無片長可取,現在眷口嗷嗷,所進不敷所出,日中度活不過清茶淡飯而已。今者造府並無他故,只因昨日被貴府作人等衆無端把小侄田禾果木盡掠一空,莊丁不敢與之相抗,只得任其挑歸府上。但小侄舉家全賴此餬口,平地風波如此,又何緣故?

特爲踵府求教,伏祈黑白指示分明。況小侄與叔臺素無嫌隙,平空被陷,殊屬令人不解。”蔭芝道 :“原來此事你竟不知端 的麼!待我與你講明。只因數月前,你令叔到舍稱說需銀應急,再四央懇,將你田禾寫與我作按,揭去銀三百兩正,每兩每月行息三分,借約納據,豈知令叔借銀轉回道院,數月以來本利不但分毫不給,而且連人也不見面。如今限期已屆,只得割你田禾準抵利息,足下到此查問,理所應然,不必含怒。可向令叔理論贖回,母庸在舍絮煩也。”言罷,面帶怒氣。成通聽說,不禁大發無明,叫句 :“老叔臺,此事你亦欠參詳了!家叔與 你生借銀兩,爲甚將我田禾作按?豈不是張冠李戴,明系叔臺存心不軌,不推鄉鄰子侄之情,不念先人交往之誼,至於如此。

叔臺乃衣冠之輩,非同尋常可比,據你說來,割我田禾,伐我果木,也是理所本當,易地相處,未必能以安然。”蔭芝聽了成通之言,高聲喝罵 :“黃成通,你個奴才,真真可惡,膽敢 在我家前撒野,分明你叔侄同謀串騙我的銀兩,反來說我無良,你撐開狗眼細細看來,我葉老爺豈肯受人所愚的麼?”言三語四辱罵一番。成通此時怒氣填胸,大罵葉蔭芝 :“你乃爲富不 仁,倚恃權勢,武斷鄉曲,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何苦忍必將吾陷害?”其時亞狄在旁磨拳擦掌,大罵成通 :“你實 可惡,竟敢到我家中吵鬧,你不怨自家人作孽,反來責怪我叔。

莫說借我銀兩是實,就係明欺白捏,將奈之何。”成通聽了亞狄之言,愈加忿恨,便罵:“你叔侄如此喪良,我雖爲之啞忍,只怕彼蒼有所不容。”蔭芝此際怒火如焚,拍臺大罵,喝令亞狄將扇頭把成通亂行敲打,說道 :“明明你叔借我銀兩,令你 出頭胡賴,此次稍事姑容,饒你歸去,倘敢再來爭論,定當送官究治。”罵得成通垂頭喪氣,兩頰通紅,殊覺索然無味。冷眼看見蔭芝步轉書房,亞狄潛身入內,只得自己抽身出到葉家門首。斯時,童僕看見主人面帶愁容,心含怒意,不敢聲彰,已知家主受了蔭芝凌辱,只得隨後相從。黃成通路上心中不忿,想我自幼至長,未曾受過他人凌辱,今日被葉蔭芝叔侄如此糟蹋,殊屬不甘,此恨難消,此仇必報。不驚不覺,已抵自己門庭。步入堂中,一跤跌倒在地,氣得面如土色,兩眼睜睜,口內不能言語。家童看見,連忙報與安人,其母及妻一同趕出護救,抖搜片時,始行甦醒。葉氏安人行近叫聲 :“兒呀,你往 葉家查問原由,何以歸來這般形狀?定然被蔭芝凌辱,以致如此慘傷。我亦也曾言過,叫你不好往他家理論,恐其送肉上砧。

今者果不其然,但彼如何將你凌辱,可即從實說與母知。”成通素性極孝,見母查問,即將始末一一稟上。母親葉氏姑媳聽聞,雙流珠淚,陳氏再四勸慰:“丈夫不必煩惱。蔭芝如此橫行,看他將來定然不得其死。”母子、夫妻議論一回,且自休息。卻說黃姓一衆耕人羣蟻相聚,這個說長,那個道短,紛紛共說 :“我們本屬貧苦,開春耕種,指望秋來成熟,獲些蠅頭 小利,籍資養活父母妻兒。豈知一旦被蔭芝搶割精光,不獨白費辛苦,兼之血本無歸。” 內有一人說道:“葉爺搶割並非無 因,必定借欠銀兩是實,我們只向田主討還工本,乃系理之當然,但黃家現在被災深重,只怕一時無力償還,不若一齊踵府,看他如何分說。”言罷,齊齊舉步共抵黃家。到了門前,聲叫:

“安人、相公。”正值成通母子在堂中哭泣,聞人聲叫,便 知田客到來,立即移步出門,相請一衆耕人入內,分賓〔主〕坐下,命僕進茶,飲罷,衆人齊聲說道 :“葉家無端統率多人 到來,將田禾搶割,借問府上與他有何仇怨?我們深蒙安人、相公照顧,領此田畝耕種,指望成熟收穫,仗此養家活兒。詎意蔭芝恃強,平空架陷府上,折虧毋庸多說,我們工本如何着落呢?葉氏安人聽罷耕丁之言,仰天長嘆 :“可恨蔭芝爲富不 仁,恃強凌弱,我家被害不在多言。但你們耕種,原望秋成,如今已屬畫餅,所有用過耕本自然歸我償還,你等衆人不必將我抱怨。我雖受累,尚可爲力,遂即入房取出白銀三百兩,分給衆人,一班田客各各稱謝不已,齊聲說道:“深感安人賢德,此項耕股,本不應要府上賠償,但我等貧乏,故此累及安人,問心實難過意,想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安人惻隱爲懷,將來必有好報。從此門庭清吉,福壽綿長。”

葉氏聞言連稱 :“不敢,人生在世,衣祿由天,惟是君子固窮,達人知命。”一衆耕丁齊聲諾諾叩辭,各散而歸。黃成通母子、夫妻必懷不忿,千聲怨恨蔭芝爲富不仁,似此惡如狼虎,我們無奈其何,惟有朝夕焚香,當空禮拜,伏乞蒼天作主,聊申悶懷而已。按下不表。

書中表白爲貴細想黃顯國因借貸不遂,懷恨釘心,問葉蔭芝串謀,將伊侄陷害。將田作按,寫立揭數,借銀三百兩,事雖不虛,但爲數甚屬有限。葉蔭芝既已搶割田禾抵利,又何以毀拆園房?種種所爲,情理殊難取信,況黃成通雖非鉅富,亦可小康,既已問明系黃顯國將田作按,亦何難備價向葉蔭芝將揭數贖回,何致屢被欺凌,釀成巨禍?看書者未免生疑,有所指駁。但有一說,細想葉蔭芝與黃成通二人乃是前生冤孽,並非今世仇讎。一以自經,一爲環首,事屬殊途而死同一轍,特爲表白,用代釋疑。

閒話少講,書歸正傳。且說葉蔭芝叔侄將黃成通凌辱一番,心猶未足。過了幾天,蔭芝向亞狄說道 :“你看黃成通身被凌 辱,雖不敢與我作對,但伊日前不應到家吵鬧,雖然割了他的田禾,尚不能消我心中之恨,還須找尋別事與他再鬧一場,看他把我怎樣。”亞狄說 :“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系立 心同他作對,事屬不難。聞他所居園屋甚是華美,不若帶領家丁前往,把他拆毀,便可泄忿。尊意以爲如何?”蔭芝道 : “此計甚妙。”隨即吩咐家丁帶齊傢伙器具立就登程。頃刻之間,已抵黃成通園外。蔭芝喝令一聲,衆家丁齊齊動手,抽磚卸瓦,毀拆紛紛。驚動黃姓家僕,出園觀看,眼見蔭芝耀武揚威,三步跑進,將情連忙稟上 :“今有葉蔭芝叔侄統率多人到來,將 園毀拆,所有磚頭瓦塊盡皆棄之塘中,池魚不知傷了多少,乞爲定奪。”葉氏安人聞報,連忙步出,口稱 :“葉老爺,我家 與你素無仇怨,倘或有些不合之處,也應推念鄰鄉之情,何苦屢屢到來陷害。”蔭芝聞說,哈哈大笑,手指罵道 :“你個老 虔婆,休得多嘴,快些叫你兒子出來與吾結抗。倘你恃婦出頭憊懟,定將你樓房屋舍拆個精光,看你有甚麼狀告。”葉氏只得忍氣吞聲,暗暗叫苦,站立園邊,任其作爲。葉蔭芝罵罷一番,帶領一衆家丁轉回府中而去。葉氏安人氣得兩眼光光,雙流珠淚。斯時,陳氏媳婦趕出園來,叫句 :“安人,葉蔭芝屢 次三番到門陷害,分明欺人太甚,何不開官與他理論是非曲直,悉憑公斷?”葉氏叫聲:“媳婦有所不知,開官二字俱是漏氣,我想官府不是你的爹孃,況蔭芝現爲主事,赫赫聲名,我們怎能與他相鬥?不如剩些錢鈔,以免飢寒。常言道得好:官府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又云: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不若守分安命,順時聽天,凡事憑天作主,我們斂些事罷。

第十二回 黃成通威逼戕身

詩曰:

作惡從來世所憎,昭昭天眼暗窺人。

勸君莫慢誇頭角,夢裏輪虛總未真。

話說流光苒荏,歲月頻催,轉眼間江梅送臘,堤柳迎春。

時值新正十五元宵佳景,家家結綵,戶戶張燈,來往遊人絡繹不絕。黃成通久困家居,心中納悶,一日攜童步出街市,聊散心神,穿街過巷,賞玩花燈,其間景緻紛紜,真乃觀之不盡。

所謂: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主僕一路行來,剛剛到了一所廟宇,成通滿心貪玩燈景,豈知冤家狹路相逢。亞狄看見成通,疾忙閃避,轉過後街,暗暗叫人,說道 :“你們能把黃成通攔截,將他衣服撕爛,毆打 一番,每人謝銀二錢以爲籤敬。”一衆聽聞,不勝歡悅,個個磨拳擦掌,上前把黃成通推跌在地,舉拳亂打。傷了眼眉、額角,血流滿面,氣不能申。驚動來往行人,齊來相勸,問道:

“所因何故,將他亂打?”亞狄在旁稱說:“只因黃成通不自 珍重,貪圖脂粉,窺看人家女子,衆怒難犯,是以被毆。”齊齊說道 :“這也難怪。” 內有幾個認得黃成通的,爲之辯論,向亞狄問道:“比如哪些婦人,與你是何親眷?古語有云:事不關己不勞心。管他則甚?倘或打出事來,只怕足下難辭其咎。

依我愚見,不如釋手放他回家,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這幾句話說得亞狄啞口無言,卸身便走。黃成通對衆說道 :“列位有 所不知,只因亞狄倚恃伊叔葉蔭芝身爲主事,勢大財雄,屢次將我陷害。如此這般,從頭至尾一一說上。衆人聞聽,不勝扼腕,齊齊上前,叫聲 :“黃兄,你今受傷,不能行動,待我們 送你回府罷。”說畢,便將成通扶〔將〕起來,送轉南村而去。

家童先走,報與安人知道。葉氏姑媳聞言,肝腸寸斷,槌胸頓足,大叫蒼天。步出廳前,看見衆人挽扶成通端身坐下。葉氏聲說 :“有勞衆位哥哥救護孩兒,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衆人 答曰 :“不敢,伯母何出此言,令我等惶愧無地。只爲令郎被 人圍打,我們看見血染衣衿,情殊可憫,問悉情由,故此將他扶送回府。”葉氏安人稱謝不已,吩咐家童茶煙敬奉。飲畢,齊聲 :“伯母,令郎被毆,受傷雖不至於危篤,但當小心調養,且待傷痕平復,再作區處。”言罷告辭,起身復向成通安慰:

“千祈保重,不必擔煩。”成通回語 :“有勞衆兄勞心費力,深感隆情,銘激五內。容俟傷痊,當即登龍叩謝,刻下不能奉送,乞爲鑑原。”衆人連稱 :“不敢。”一拱而別。葉氏安人 見衆客散去,便與成通換過衣衫,吩咐媳婦將兒扶回內室安臥,並請高明調治。妻子陳氏見夫受傷,不勝悲切,一日三時小心服事。過了幾天,成通傷已平復,舉家叩答天恩,酬謝衆人,安人葉氏稍爲寬慰。

一日成通無事,坐在堂中,心內想起被葉蔭芝屢次欺凌,不能泄忿,不覺潸然淚下。安人葉氏目擊情傷,便問 :“我兒 珠淚暗垂,所爲何故?縱使有甚冤屈,且自放開心事。”成通叫句 :“母親,孩兒只爲被葉蔭芝這個奸強屢屢將我擾害。日 前到他家已受扇頭敲打,今日觀燈又被亞狄糾集多人把衣衫撕爛,拳打腳踢,血流滿身,若非衆人勸阻,幾乎絕命。細想這個冤家未曉何時方能解散,看來只好除死方休。”葉氏安人說道 :“我兒要解這段冤家,也亦不難,葉蔭芝所圖者,乃系我 們田畝,你明日即往清虛觀,邀同顯國叔父,備足三百兩銀,向他贖回揭數,便可兩安無事。”成通說道:“母親所云雖是,但叔父借銀要我們代還,未免出乎情理之外,目今田禾已被他搶割抵利,且待叔父有銀再向蔭芝取贖罷。”陳氏在旁聲稱:

“相公言之差矣,我想顯國是個無用東西,自己名下所分家財 久已花散淨盡,弄到無聊,始行入寺可已棲身,時常到來討借,今因不遂,故此串合奸謀將我們田畝作按,寫立揭數,借銀三百兩,以致結下這段冤仇。相公想他有銀取回揭數,可比六月天想雪,全是漏氣的了。依妾愚見,到不如自備資斧向其取贖,以斷葛藤。”葉氏安人叫句 :“我兒媳婦所說甚是,你明日即 去找尋叔父,不可擔延。”成通諾諾連聲,各歸寢所安歇。到了次日,成通起來安排早膳,餐畢,穿上衣服,攜僕出門,竟往清虛觀找尋叔父黃顯國講話。到了觀中,向長老查問,據長老稱說,數月前你叔往外雲遊,到今未回,不知何方托足,相公請到客堂奉茶。黃成通見長老如此說來,心中悵悵,便即辭歸。葉氏安人見子回家,就問 :“孩兒見了叔父,如何談論? “成通口稱:“母親,不消提起,孩兒去到觀中,不見叔父, 據長老言知,數月前業已雲遊,不知去向。此事看來只可暫爲停止。”葉氏說道 :“我兒有所不知,目下春耕在即,若不與 蔭芝將揭數理清,將來田禾成熟,伊必復行搶割,豈不更爲受害?趁此理明,免貽後患。”成通心內思忖,母親意見雖是不差,但他現在盛怒之下,怎好又往他家贖取揭數?沉吟半晌,叫句 :“母親,此事孩兒未便親往,只好託人從中說合。”葉 氏道:“無人可託,待我老身前去求他,或邀一線之情,也未可定。倘觸虎威,我乃女流,亦不能十分難爲於我。是否可行,彼此不妨參酌。”成通見母如此說來,只得曲爲從順 :“母親 此去務要見機而作,不可則止,毋自辱罵。”葉氏答雲 :“我 兒不必掛慮,老身也知進退。”言罷,歸房取出白銀三百足,命僕手攜,整衣出門而去。主僕二人片時行抵葉家門首,葉氏啓齒叫聲 :“門上大爺,葉老爺在府否?”門公問道:“你是 誰人,何方居住,到此何事?一一說來,以便通報。”葉氏道:

“老身乃是黃成通之母黃葉氏,家住南村,到來求見老爺,有話面達,伏祈通傳,方便方便。門公答雲:“稍待片時,待我與你通報。”轉身跑進內堂,口稱 :“老爺在上,今有黃成 通之母黃葉氏求見,乞爲酌奪示知。”葉蔭芝聽說,肚內思量,黃成通之母到來有何情事,莫不是要把黃顯國揭數與我理論?

我自有道理,刁難擺佈,使他絕望。”吩咐傳見,門公轉達,黃葉氏躬身趨進,見了蔭芝口稱 :“老爺,妾身叩安。”遂即 跪下。蔭芝並不回禮,吩咐 :“起來。”葉氏起身旁立。葉蔭 芝問道 :“你到此何事?快快講來。”葉氏安人強作歡顏,低 聲說道 :“妾身到府並無別事,只爲叔子黃顯國與老爺借銀三 百兩應用,將我田畝作按,寫立揭數爲憑,妾身母子實屬不知。

前者老爺搶割田禾,以致兩相嗔論,迨後詢悉情由,始知夫弟不良,存心陷害。第屬在本家,理當代爲調停,以全親親之誼。

妾身現備揭數三百兩奉還,懇乞老爺將此揭約交還妾身,抑或當面塗銷,以杜後來爭端,兩安無事,尊意以爲何如?”蔭芝聞言,微微冷笑:“你這老人說那裏話來,黃顯國當日與我借銀,你並非經手,何得遽行贖取揭約,諺雲:捉豬問地腳,斟酒問提壺。必須黃顯國親身到來,方能交還揭數。”葉氏道:

“老爺所說甚是,妾身也曾命子前往觀中找尋顯國,據云,久 已外出雲遊,不知方向,未曉何時才得顯國歸來,故此妾身備銀代爲取贖,乞老爺原諒。”蔭芝說 :“不必多言,且俟顯國 回來再作區處。”葉氏心中着急,再四懇求。蔭芝罵道 :“你 這婦人不知好歹,我老實對你說明,當日顯國按田書明三個月爲限,如今過期已久,設使顯國回來,亦不能收贖了。快些回去,不必在此嘵嘵辨舌,惹我生氣。”吩咐 :“與我推出。” 一衆家人齊齊動手,推推擁擁,意把葉氏拉扯出門。安人葉氏不勝悲怨,只得攜僕回身。歸到家中,兒子、媳婦齊齊伺接,坐下,丫環奉茶,飲罷,成通開口叫句 :“母親,此事蔭芝如 何分說。”安人嘆了一聲 :“事不諧矣!我到葉家,見了蔭芝 這個奸強,躬身下禮,用言委婉哀求。他說顯國借銀按田並非你母經手,何得向他取贖揭數?必要等待顯國回來方能了局等語。後來我又再四相懇,他便說此項田畝你叔當日書明以三個月爲限,如今限期已過,斷斷不能取回。毋庸多講,拍案大怒,吩咐家人將我扯出門外,正繫有口不能分說,只得忍氣回來。”

話完喉頭哽咽,淚落紛紛。成通聞言,咬牙切齒,大叫一聲:

“蒼天在上,我黃成通被葉蔭芝如此欺凌,何不垂憐,與我作主?”登時怒氣填胸,一跤氣倒在地,其母與妻連忙擁扶,吩咐丫環快煎羌湯灌救。抖了多時,始得甦醒。安人葉氏叫句:

“我兒毋須這般傷感,且待你叔顯國回來,自然水落石出,如今且自由他,禍福憑其所。黃成通平日事母極孝,誠恐有拂就心,只得回頭作喜,叫聲 :“母親,孩兒不過一時之氣,從 今以後,再勿以此介懷。母親今日賢勞,可請早爲安歇。”葉氏安人點頭稱是,舉步回房,成通夫婦也亦轉歸內室。陳氏勸慰丈夫一番,就即登牀而臥。這也不表。

卻說成通心懷不忿,輾轉難眠,獨自起來,寂坐房中。仔細思量,此事如何了結。眼睜睜被蔭芝欺壓,莫能與之抗衡,先人遺下租糧一旦被伊強佔,將來我母子家人以甚麼度活?人生在世,既不能丕振家聲,又不能顯揚父母,而且受人凌辱一至於斯,真乃枉爲男子!不若死之爲安。所最痛者,遺下高年老母無人事奉,終身昊天罔極之恩,未由報答,生則抱愧,死亦猶慚。在其次者,妻子陳氏秉性溫柔,閨門事夫頗能盡善,本屬百載同衿,何忍一朝分袂?勢之所逼,夫復何言?惟望晨昏定省,與我代勞;菽水承歡,無殆闕志。是我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矣。嘆罷一番,嗚咽不已,解下身中羅帶,便在牀旁自縊而亡。

七尺未歸芳草地,夢魂先赴鬼門關。卻說陳氏睡至半醒,耳聞鼓打四更,看見丈夫尚未寢息,低聲連叫幾次,不見答應,疾忙起來一望,只見夫婿業已干休。大叫一聲 :“不好了。” 驚動葉氏安人,跑到房來,便叫 :“媳婦有何大故?”陳氏說: “夫自縊殞命。”葉氏頓足槌胸,哀哀痛哭,氣得死去復生, 肝腸寸斷。叫句 :“孩兒,你爲何一旦輕生,拋卻慈惟不顧。 雖乃含冤受屈,不應如此行爲,枉費你母懷胎十月,乳哺三年,指望長大成人,頂門立戶,豈料半途而廢,別母拋妻,上有頭白老親,下無牙黃幼子,黃氏宗祧憑誰繼續?”可憐哭得神昏 氣絕,一跤跌倒塵埃。陳氏見姑如此慘傷,忍淚近前扶挽,一衆家人齊來安慰 :“安人須要保重,相公已自歸世,哭極不能 復生,還祈節哀,商辦後事。”安人聽說,點頭稱是,只得暫行停淚,命童報與親眷,兼之備辦衣衿棺槨,家童領命,各自分頭而去。且講陳氏向安人說道 :“相公現在切勿裝裹,童僕 將次歸來,此時自應打點,前往江邊買水,好與相公沐浴淨身,以便收殮。”安人答說 :“理之當然。正講之間,不覺紅日西 沉,陳氏即便披衣掛白,童僕提籠在前,丫環隨從於後,放聲大哭,雙手捧住水盆一路行來,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到了江邊,躬身跪下,家童秉燭,陳氏手汲清泉,呼天叫地,哀哀痛哭而回。歸到家中,跪在夫前,將水盆放下,用潔淨布巾與夫從頭至足沐浴一番,此時裝裹什物俱已齊備,棺木也亦買臨,四親六眷俱皆畢至,等待時辰,以便入殮。話分兩頭,且表成通有一知交好友,平素往來甚密,頗稱莫逆。一旦聞得成通身故,猶如利劍剖心,立即吩咐家人備辦禮物,前往鋪被送殮。不一時俱已買就,黎爺即便穿衣,命童將禮物挑往黃家,躬行祭奠。到了門前,看見鼓樂喧聲紛紛,掛孝步入堂中,只見成通屍身在地,隨將禮物擺列屍旁,黎爺親手炷香,嚎啕痛哭,便叫 :“仁兄爲何如此身亡,遺下白髮 母親,青年妻子,你心曾否得安?雖乃被人欺凌,不過眼前受辱,何至一旦輕生。”用手將面巾揭起,看見口眼不閉,便知成通受屈冤深,就在屍前囑咐一番,說道 :“兄,你冤情待弟 與你伸雪,但你生前受屈,也該說與我聞,何必自尋短見!事已至此,權且殮埋,再作區處。”說未完時,只見成通口眼俱閉,衆人看見,各各歡心。頃刻,時辰已到,土公齊齊動手與成通裝裹起來。伊系監生,我冠束帶,楚楚衣裳裝束已完,便請入殮,斯時,不獨母、妻慘切,親友亦爲之悌零。須臾,上蓋釘館,安人更爲痛苦,母子、夫妻分離永訣,不惟身受者固屬難以爲情,而旁觀者亦有所不忍。黎爺向前,口稱:“伯母,你乃年高之人,不可過於傷悲,令子既已身亡,哭極難以復轉,他日與你孩兒伸冤雪恨,上官到府,所仗誰人?還要你老人家出名報告,千祈保重,幸毋自毀。”葉氏安人心中暗想,黎爺之言甚屬有理,於是暫停珠淚,口稱 :“黎兄,深蒙體恤,我 自當領命,惟是孩兒蒙冤身死,將來全仗足下替他伸雪。”黎 爺道 :“這個自然,此事交與小侄身上,你老人家可請寬心, 並囑令媳亦不必過哀,留其身以有待。”言畢,遂即告別,親友亦皆散去。成通屍棺停於廳上,婆媳未免傷心慘目。陳氏朝夕便在夫靈痛哭,安人葉氏葉媳勸慰 :“昨日已據黎爺稱說, 你夫死於非命,負屈泉臺,他已目睹情形,不平抱忿,兼之推念交情,代爲伸雪,將來還要我婆媳往省具控,泄恨申冤,切切不可過於悲感。媳,你從此放開懷抱,拋卻愁腸,等待報了夫仇,死無遺憾。”陳氏聽罷姑言,只得強爲收淚,自此事姑更盡孝道。按下不表。

第十三回 金友誼代作呈詞

詩曰:

最苦人生死別離,交遊莫逆不勝悲。

堪誇七寸中書管,寫出含冤負屈詞。

話說黎爺在黃家弔祭歸來,心中抱恨葉蔭芝爲富不仁,叔侄同謀將黃成通田畝霸佔,毀拆園房,威逼斃命。細想黃成通素行仁義,情性溫和,出入友恭,人所欽仰。與我交好多年,頗稱莫逆,今一旦含冤歸世,遺下老母少妻,我心甚屬不忍。

日前弔祭由曾說過代他伸冤雪恨,丈夫一言說出,駟馬難追, 況我生平賦性耿介,見有不平之事,無不代爲排解,今日知交受屈,斷不束手旁觀。正在行思坐想,其母開聲問曰 :“我兒, 你到黃家弔紙,可知成通身死緣由,不妨說我知曉。”黎爺見問,將情一一告知,衆人無不嘆惜,可恨蔭芝恃勢稱強,多行不義,其母命曰 :“我兒,你既與黃成通交好有年,他今受此 盆冤,無由得泄,我兒何不代他一伸,俾得九泉瞑目。”黎爺叫句 :“母親,孩兒久有此意,我若不與他伸雪,更有何人舉 行?況且日前兒在黃家也曾說過,斷無爽卻前言。”其母不勝喜說,說道 :“與人扯住解紛最爲美事,但須作速爲之,不可 遲延阻滯。”黎爺答說 :“孩兒領命。”別母步入書房,坐下 凝思構想一回,濃磨香墨,執筆作成狀詞一紙,句句言來俱是情真理確,一自作來,淚隨筆下,種種冤情來歷盡行訴得明明白白,乞請憲臺明鑑,不獨生者活恩,而死者亦瞑目泉下矣。

呈首系伊母葉氏,具詞伊妻陳氏報告。寫完細細從頭一看,黎爺對母說道:“此張狀詞若在縣官控告,空勞紙筆,白費錢文,無濟於事,必要上省往大憲控告其冤,方可得伸。孩兒今欲前往黃家,一一說知葉氏伯母,令他攜同媳婦往省鳴冤,以免成通九泉抱恨。”說畢,便即穿衣出門而去,步到黃家,相逢葉氏,口稱:“伯母,小侄到來並無他事,只因呈詞業已做就,特請尊目一觀,看其可否合當。”葉氏說道:“難爲賢侄費心。”

雙手接過狀詞,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連聲稱羨 :“委實 情詞懇切,句語詳明,大憲見之自然準理。”黎爺說 :“事不 宜遲,請伯母早爲定奪。”葉氏叫聲 :“賢侄,此事全仗鼎力 玉成,但將來出省,還須請駕同往。”黎爺說 :“這個自然, 伯母定於何日起程,務祈示知,以便偕行。”說畢,起身告別,葉氏相送出門,分手而去。暫爲按下。

且說陳氏身懷六甲,黃成通死時業已將次坐草,但因喪事紛紛,故此未曾在意,黎爺歸轉之後,業氏安人便即行裝打疊停妥,準期三五日間就要動身往省。詎意一夕,陳氏覺得肚腹不寧,有些隱隱作痛,便向家姑說知。葉氏安人知她瓜期已至,連忙備辦蠟丸,羌酒等物,並吩咐僕人去請接生,不一時穩婆到門,安人說知其故。穩婆步入房中,將陳氏扶插起來,囑其忍痛,不用着忙。半晌之間,瓜熟蒂落,果然生下一個男兒,陳氏心中暗暗歡喜。丫環報知安人,不勝喜悅,即令穩婆開調丸藥與媳服飲,命童焚香秉燭叩謝天恩以及祖功宗德。家童領命,一一安排停當。葉氏盥手,自炷名香,低首襝衽,躬身跪稟,祝曰 :“信女黃門葉氏叩請諸天神聖日月三光,只因劣紳 葉蔭芝屢次欺凌威逼,孩兒黃成通殞命,茲幸遺腹,背生一男,實賴天公憐憫,尚留一線血脈,或者將來撫養成人,黃氏香燈不致無靠。葉氏姑媳不勝欣幸之至。”祝罷叩頭,起身吩咐侍婢小心服事陳氏,並囑穩婆包裹嬰兒。囑令媳婦:“小心攜帶,他日長大代父報仇,光壯門閭,成通雖死亦無遺憾矣。”說畢,歸房安歇。

光陰迅速,轉眼已是三朝。安人吩咐香湯與小孩盥漱,抱出堂前。看見眉清目秀,相貌堂堂,四親六眷到來無不稱羨。

是日,雖乃洗兒有慶,未免悲喜交集。迨至親眷散去,姑媳二人依舊悲啼不已。丫環一衆見主情傷,齊齊勸解:“安人不必過哀,今幸黃門有後,見孫猶如見子,暫且開懷釋恨以俟將來。”

葉氏聞言,強爲收淚,自此撫弄孫兒,且待媳婦彌月再打迭 出城告狀。

話分兩頭,且說張鳳姐自從與葉蔭芝苟合,在省住了些時,搬回莞邑。主事尋了一所地方,蓋造房屋十分華美,亭臺樓閣,曲沼方池,多栽芝草奇花,廣植青松翠竹。有時高樓玩月,有時酌酒評花,燕侶鶯儔,不啻如膠似漆。這也不在贅述。一日蔭芝無事,偕同鄧清並親家李鷯舉三人往河下飲酒鬧妓,是夜未回,剩下鳳姐一人獨坐無聊,在亭中賞月一回,便歸房內安歇。此時樵樓已打〔三〕鼓,鳳姐一枕黑甜,已應華胥之召,忽然見有一人披頭散髮,手拿羅帶到她跟前,怒氣衝上連叫幾聲 :“速還我命,實實不能久待。”鳳姐夢中慌忙問道 :“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到來索命,有甚緣故?快快說來,俾我心中明白。”成通手指鳳姐罵聲 :“淫婦,你且聽着,我是南村姓黃名喚成通,只因被葉蔭 芝搶割田禾,毀拆園屋。迨後看燈又被亞狄糾人伏毆,屢次欺凌,威逼殞命。今在閻王殿上告準蔭芝尚需時日,方得挫其銳氣,但你係他心腹至愛,故先把你來償。”說罷,將帶子一拂,嚇得鳳姐魂不附體,連忙奔跑,一跤跌倒,擦醒起來,方知是夢。渾身冷汗,滿腹驚疑。細想此事當日葉郎也曾言過,今日夢中情事卻是不虛。其時已交五鼓,鳳姐坐臥不寧,待至天明,蔭芝迴轉,步進房中,看見鳳姐雙眉不展,手託香腮,大屬驚駭,便問 :“芳卿爲何如此?”鳳姐見問,便把昨夜夢中之事 一一言知。蔭芝肚內自忖,果實奇怪了,今者若不將此事與她說明,必然懷疑莫釋,倒不如將情直說爲妙,況且我與她不是別人,並無猜嫌可避,縱有言語規諫,亦是份所當應。啓口叫聲 :“嬌姿,我實對你說,夢中言語真實不差。黃成通與我素 無相識,亦無仇怨,只爲伊叔黃顯國揭借銀兩將他的田畝與我作按,後因本利無歸,故此割禾相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黃成通實非吾之對手,後來如何自尋短見,我實不知,不是我害他的。芳卿一旦放心,他斷斷不能向你索命。據云:閻王殿上將我告準,乃是狂言哄嚇,不必理他。”鳳姐聽罷蔭芝所說,默默無言,心中暗想,葉郎分明恃強倚勢,肆意橫行,屢次欺凌,幾番羞辱,黃成通斃命實爲葉郎威逼所致。人心安在,天理奚存?夢裏情形並非吉兆,目下如此胡行,自取滅亡之禍。

古語有云: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十四回 黃葉氏扳轅赴控

詩曰:

藻鑑高懸有定評,案頭三尺法嚴明。

玉堂金馬風流客,事到其間不放輕。

話說張鳳姐得知葉蔭芝爲富不仁,自行抱怨當日有眼無珠,誤投羅網,只顧身圖快活,豈料樂極生悲,今日一錯難番,悔之不及。人生在世壽天窮通,莫非前定?只可聽之而已。細想葉郎乃讀書之人,何以作此非法之事。黃成通雖乃自歸陰府,倘或伊母將情具控,葉郎罪有攸歸,妾身既爲他婦,不知有無緣坐。方寸殊覺不安,但他既已說出真情,不妨問個明白。自嗟自怨,顧影空慚。忽然看見蔭芝,便將羅袖拭淚。主事心中有些煩悶,開口叫句 :“芳卿,昨夜夢中情事,我已對你言明,爲何還是這般驚恐呢?”鳳姐道 :“君家雖然表白,妾心究竟 不安,第恐成通之母被人唆擺,將來入紙到官,不知如何是好。”

蔭芝說道 :“芳卿何用操心,我現身居戶部主事,赫赫威名, 諒他不敢與我作對,縱使在縣控告,亦無奈其何。似此疥癩之疾,何必介懷。自此以往,芳卿毋庸掛慮,天來大事,自然有我擔戴,請開懷抱,或時倚樓玩月,或時酌酒評花,不可學悲秋楚客,一室隱憂矣。”說畢,吩咐 :“擺酒,待我共芳卿壓 驚。”頃刻,酒筵備列,鳳姐勉強叨陪。二人把盞拈杯,細斟慢酌。飲了一番,便歸帳底共效顛鸞倒鳳,曲盡歡娛。按下不表。

且說黎爺約定成通之母葉氏出城遞紙,業經數日,不見聲音,未卜何時方可行事?待吾前往問個明白。立即整衣出門,竟到黃家而去。步入中堂,葉氏安人連忙迎接,坐下,喚〔丫〕環茶敬,飲畢,葉氏口稱 :“賢侄,有勞光顧,深感盛心,蒙 你如此相周,未知何日報答。”黎爺回說 :“不敢,伯母何出 此言?小侄到來非爲別事,請問伯母何時偕同賢嫂出城遞紙?

“葉氏安人說道:“賢侄有所不知,老拙原擬早日攜媳上省。 只因事有湊巧,小媳於前數日已經分娩,產下一男,且待彌月方可舉行,依我老拙愚見,不若就近赴縣,先行控告,未知賢侄意下何如?倘或縣主不爲準理,然後再行上省,也亦無妨。”

黎爺聽說,不勝歡喜,連聲稱賀 :“原來賢嫂已產侄兒,不獨黃門有幸,就係令郎九泉之下亦可心安。今欲赴縣具呈,誠恐事屬無濟。惟今之計,進退兩難,不若暫從伯母,先行赴縣入呈,試看如何辦理,再作區處。”轉聲又道 :“可把令孫抱 來,待小侄一觀。”葉氏聽說,連忙進入內廂把孫兒抱出,黎爺雙手接過,把目觀瞧,果是眉宇軒昂,丰神俊秀,此子將來定然跨竈。看罷,心花開放,得意洋洋,叫句 :“伯母,今幸 黃門有後,實乃蒼天不負善良。”葉氏安人接語:“倘邀福庇,他日長成定然酬報大德。”黎爺答說 :“不敢。”即將孫兒交 回葉氏抱轉,聲稱 :“伯母,事不宜遲,準備明朝赴縣遞紙。 小侄如今告別回家,將呈詞繕就,明日再來偕同伯母前往。”

葉氏相送出門,分手而去。黎爺歸到家中,將情達與母親,並雲 :“成通產得一子。”黎母甚爲快意,便叫 :“我兒受人所託,終人之事。快把呈詞繕就,明日初八呈期,便好呈進。”

黎爺答聲:“領命。”步往書房,將文房四寶排開,端身坐下,濃磨香墨,執筆信手揮成。到了次日,黎爺便往黃家協同葉氏安人一齊赴縣。正值縣主太老爺升堂放告,葉氏安人手執狀子跪倒階下,哀哀痛哭,連聲喊叫 :“青天太老爺伸冤。”縣主 吩咐 :“將這婦人狀子呈上來。”左右答應一聲,連忙進上。 縣主凝眸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心中暗罵,好一個膽大劣紳,目無法紀,忖思身爲主事,籍隸班曹,正宜盡忠報國,仰答王 仁,何以在籍倚勢橫行,武斷鄉曲、姦淫婦女、挖掘山墳、搶割田禾、毀拆房屋,種種劣跡,不勝指屈,現任黃成通被其威逼斃命,案關重大,未便稍事姑容,葉氏呈詞自當準理。吩咐:

“暫行回家,聽候本縣具文,詳請究辦。”葉氏叩頭起身,離了公衙。轉回家內,將情一一告知陳氏。是晚,姑媳二人私心竊喜,雲開見日,盆冤得伸,不在話下。

且說縣主準了葉氏狀詞,心中思想,葉蔭芝身爲主事,不能與平人並論,未便遽行票差喚訊,必頒詳候大憲具奏批迴,方能審辦。正在商議具文通詳,黃葉氏隨即往省具控,奉撫憲朱大人批:葉蔭芝性如狼虎,淫比狐狸。挖張姓之山墳,墓加泉下,誘何門之孀婦,辱及閨門。逼黃成通魂歸陰府,奸兩尼子夢繞陽臺。惡貫滿盈,情殊可恨,罪宜大辟,以警將來。

撫憲批行,仰司由府飭縣,提集人證,解省審辦。葉蔭芝倚恃職官,屢傳不到。黃葉氏情急代子伸冤,復懇黎爺作紙仍向撫院衙門呈催。

奉批:

控關職官營私舞弊,致斃人命,仰按察會同布政司迅即提省訊辦,以彰功令而靖地方。

第十五回 葉蔭芝革職解審

詩曰:

功令森嚴法律彰,身居科第不循良。

橫行鄉曲終何用,勢若冰山豈久長。

奉土諭:

李等奏請將被控串詐斃命之在籍主事革審一折,此案廣東東莞具孀婦葉氏呈控在籍主事葉蔭芝串誘黃顯國,將伊子黃成通田屋修造契紙,指借該主事銀兩,勒贖詐擾,以致黃成通被詐不甘,自縊殞命。事關在籍職官詐斃人命,必應徹底根究,以成信讞。葉蔭芝着革職交該督撫,提同案內人證,嚴審確情,按律定議,具奏。欽此。

當即仰司行府飭縣提集人證,解省審辦,且說縣主接奉牌文,必中暗暗自忖,葉蔭芝乃系惡棍土豪,若是發差前往拘拿,恐其抗拒,不如用善法甜他,假言設席相邀,等他到來再作區處。主意立定,即差門役持帖往請。

適值蔭芝在書房坐,家童傳報 :“本縣老爺差使奉請老爺 赴席酌談,現有名帖在此。”蔭芝接轉一看,並無半點思疑,因他平日與縣主時相往來,故此不察內裏機關。答應午候即到,原帖請安,門役回署覆命,縣主吩咐庖人治酒。果然蔭芝頂冠束帶,兩個跟班相隨,午晌乘轎進署。縣主急忙迎接,主賓見禮,坐下,門役進茶,飲畢,敘了幾句寒溫套話,便即相邀入席。酒過數巡,縣主微笑說道 :“年兄,小弟有一言稟告,誠 恐有拂尊意。”陰芝道 :“老父臺有何見諭,治生無不樂從, 伏爲明以教我。”縣主道 :“實不相瞞,小弟今日奉請年兄非 爲別事,只因黃成通一案現奉上憲牌行,立將年兄解省,提同人證審辦,煩勞大駕往省一走。特具薄酌,聊以餞行。”蔭芝聽說,敢怒而不敢言,嚇得面如土色,膽振心慌。口稱:“老父臺,此做牌文內載甚麼情事?”縣主即將憲牌交他一看。蔭芝看過,說道 :

“此事實屬冤枉,治生懇求老父臺大行方便,具文申覆上臺,自當厚報。”縣主說 :“公事公辦,難以爲情,況事關大憲,奉行斷不敢稍爲延玩,叨在知好,伏祈原諒。”吩咐取刑具上來,將蔭芝暫行監禁。蔭芝到了此時,無言可答,只得告退,公差押赴監中而去。次日縣主升堂,籤差幹役嚴拘黃顯國、葉亞狄到案,並喚集黃成通之母葉氏監吊葉蔭芝一同解省,添派幹練家人護送到了省中,公差把文書投遞,隨奉大憲飭發首府東公確審,某知府廉潔持躬,因與葉蔭芝有同年之誼,恐於物議,特自稟明太憲,另行委員辦理在案,井將葉蔭芝發交南海監禁,俟奉督撫二大憲仰司飭委能員提集各案人證秉公審訊,並查知葉蔭芝劣跡累累,檄行本縣出示報告。不知委員審訊葉蔭芝如何供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除暴虐出示招告

詩曰:

分明惡大與仇深,天道從來是禍淫。

莫說當時人畏己,於今招告亂紛紛。

話說葉蔭芝解省審訊,遺下張鳳姐一人在家,心中仔細思量,葉郎此番身入牢籠,未知何日得脫還鄉,只恨當初不該將黃成通田禾搶割,又不應把他的園房毀拆,迨至成通之母葉氏情願自備銀兩取贖,仍復勒掯,黃成通氣忿莫釋,以致釀成巨案,況在前挖掘各姓山墳,紛紛勒贖。今被黃成通之母上控,諸事併發,不但革除官職,更恐性命難留,將來一經審實,定必查抄產業,累及家人。我乃身屬女流,怎能設法爲他解脫?

葉郎既是身受典刑,妾亦何忍獨活?寧甘一死以謝多情,想罷痛哭一番,便即投繯自殞。次日家人報縣驗明,備棺收殮,風流孽案至此了結。按下不題。

且說葉蔭芝發交委員研鞫,屢次刁狡不肯求招。但他聲名狼籍,劣着累累,久在大憲洞鑑之中。備牌行縣,飭查葉蔭芝劣跡,邑宰接奉牌文,立即出示,遍行先告。正堂示:

爲招告事,照得赤嶺鄉在籍主事葉蔭芝居鄉不法,本縣蒞任即已風聞,猶以該紳名列縉紳,頗知法紀,人言未必盡實。

然細加察訪,確知該紳居鄉以來,霸人田土、占人房屋、誘人妻女、窩留匪棍、魚肉鄉民,種種非法,不勝枚舉。又其甚者,毀墳挖骸,勒人錢贖,此事亙古所未聞,鄉閭所共憤,夫肆其毒者不一事,受其害者不一人。乃歷年以來卻少控告之案,皆由該紳橫行鄉曲,目無法律。爾民等畏其威勢,誠恐告而不準,準而不辦,結恨益深,爲禍益烈,是以含冤茹痛,任其凌虐而不敢言。茲該紳惡跡昭著,各大憲均已深知,只候有人告發,審有確處即當嚴行究辦。現因該紳威逼黃成通命案奉文提省審辦,合行出示曉諭。爲此示諭闔邑軍民人等知悉,爾等有身受其害者,即當赴縣一一臚陳,以憑本縣,詳情究辦。惟事必須捐實,倘有寬假,反爲坐罪,亦不得橫生枝節,累及無辜。茲該紳罪惡貫盈之候,爾等沉冤得雪之時,慎勿觀望不前,致貽後悔特示。

邑宰出示招告後,其被害之家有以霸田土,有以占房屋,有以奸拐婦女,有以挖骸勒贖等事紛紛具控,不一而足。縣主當堂訊問明白,一一據實申覆無異。

卻說寶蓮庵女尼聞知葉蔭芝事發,解省審辦,張鳳姐慮及株連,自尋短見。即喚徒弟亞左、桀枝,痛罵 :“你等出家之 人,本不應與惡棍穿針引線,作此勾當之事。現在蔭芝姦情敗露,你等不能脫身事外,將來到堂質審,顏面何存?不如及早死罷!以免玷辱佛門。”罵得二人啞口無言,雙珠淚落。各自歸轉房中。是晚,亞左心虛畏罪,仔細思量,實系禍由自取,與人無尤。左右躊躇,半籌莫展,遂即採服毒草身死。次日,老尼知亞左已死,備具棺木殮埋,即把桀枝逐出山門,押令歸家還俗。這也不表。

且說葉蔭芝奉押監禁,滿腔煩悶,九曲迴腸,自恨當時誤聽讒言唆聳,恃勢橫行,今日困押囹圄,身羅法綱,業經委員幾次審訊,雖未承招,但恐動刑鍛鍊,難受熬煎。這便如何是好?不若自作呈詞一紙,捏飾情節,自掩其非,或者邀恩,湯開一面,也未可定。主意立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擬成一紙,交伊子在外繕正,令其赴督憲衙門具呈,希圖卸罪。其時正值邑宰出示招告,據情申覆到來。奉督憲大人批:

查該主事串誘黃顯國,僞按田屋,迭次詐擾,致黃成通忍迫自縊殞命,業據藩臬兩司飭提屍親人證,訊取確供,經本閣部堂會同撫部院親訊無異,且該主事另有奸拐何張氏爲妾,併發掘張川圖墳冢之事,均屬藐法橫行,已一併奏參革審,至何張〔氏〕畏罪自盡。亦據東莞縣訊驗,詳報在案。據訴各情,顯系捏飾圖卸,惟既已赴司提訊,仰東按察司會同布政司速飭委員提集各案人證,秉公徹底研審確情,由司復訊錄供,詳候親提審辦,毋稍稽延。粘抄及黃葉氏呈詞並行。

藩臬二憲遵即飭令委員提集各案人證,分案復加研訊,先將黃成通命案訊問黃顯國 :“你如何起意串同葉蔭芝僞寫契納,將黃成通田畝作按借銀?一一從實供來,以免動刑。”黃顯國供稱 :“小的與黃成通系屬叔侄,分居已久,因與黃成通 借貸不遂,故此起意寫立僞契,向葉蔭芝借銀。小的得銀到手,便花用了,隨往各處雲遊。後來蔭芝如何糾衆搶割田禾以及毀拆房屋,如何威逼黃成通致死,小的實不知道,這是實情。”

又問挖骸勒贖被害之張川圖,供稱 :“小的當日被葉蔭芝挖掘 祖骸勒贖,經伊親家李鷯舉說合,過交銀兩,當日實系畏懼蔭芝虎威,不敢同他作對,是以啞恐。今幸雲開見日,盆冤得伸,生者感戴鴻慈,死者亦當銜結。”其餘又提各案人證審訊,僉供如一。當即監吊葉蔭芝提同葉潤澤、葉亞狄當堂對質,俯首伏辜。由司審轉,旋經督撫二人憲親提會勘,反覆究詰,夫口不移以成信讞。葉蔭芝擬絞,監候秋後處決。其餘黃顯國、葉潤澤、葉亞狄、李鷯舉俱屬同惡相濟之人,各治以應得之罪,餘屬無辜,概行省釋。葉蔭芝仍發南海監禁,所有霸佔田土、房屋給主領回管業,控骸勒贖各銀兩照數追出充公。

且說黃葉氏領回田畝,另行批耕,所得租糧姑媳籍資餬口。

一日黃葉氏對媳談論 :“孩兒黃成通負屈含冤,此事全仗黎爺 之力,我們理應酬謝。”陳氏道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 報枉爲人。今得丈夫冤仇已泄,慢道酬以金帛,即使碎身粉骨亦所不辭,如何酬謝之處,悉聽安人尊意調排。”葉氏道 : “賢哉婦也,所云甚合我心。”吩咐童僕修辦靴帽、袍褂、全豬酒席,並封白銀百兩以爲華昏致謝。安排停妥,即命挑夫抬送,婆媳二人攜同孫兒踵門叩謝。黎母聞知,母子二人連忙出門迎接。步進廳堂,葉氏姑媳雙膝跪下,叩頭致謝。黎爺母子即忙回禮,禮畢,坐下飲茶。黎爺道 :“小侄與令郎交好有年,情 同手足。見他被惡棍葉蔭芝屢次欺凌威逼致死,不忍袖手坐視,代爲作紙鳴冤,此乃誼不容辭。伯母爲何行此套視,酬以金帛,惠賜多珍?殊屬令人置身無地。”葉氏道 :“賢侄有所不知, 此事全仗老賢侄回天之力,若不是賢侄擔肩代作呈詞,不獨孩兒盆冤莫白,而且我姑媳亦難存活。此固孩兒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區區薄敬,聊表寸衷,伏乞哂存,幸無見外。”吩咐把禮物抬將上來。黎母在旁說道 :“老安人何必如此費心,小兒 不過舉筆之勞耳,承賜佳貺,受之實爲有愧,卻之恐蹈不恭。

施者不節,受者自忘其貪。吩咐 :“孩兒,將物留下,白鏹璧 回,留爲令孫異日書金之用。”黎爺諾諾 :“遵承母命。”包 了賞封,打發挑夫回去,着令庖人辦酒款待葉氏姑媳。頃刻,酒筵已備。黎母命媳出來相陪,簡氏應命,穿衣出堂,與葉氏姑媳見過了禮,一同埋席。分賓〔主〕坐下,丫環斟上了酒,大家一齊舉杯相酌。席間,黎母說道,口稱 :“安人今日冤仇 已報,令郎靈柩現停在家,何不找尋吉壤爲之安葬?一則先人落土爲安,二則以免提肝吊膽,你道如何?”葉氏說 :“老身 只爲官事糾纏,未暇及此,目下已獲伸冤,自當急爲辦理。但家下無人,還祈令郎照拂。”黎母說 :“這個自然。”酒過數 巡,只見成通之子嚮往黎母撲笑,黎母接抱過手,耍弄一番,不勝喜悅,看見此子生得眉清目秀,相貌非凡,將來必有上達。

暗暗想道 :“我孫與他同年,不過大其兩月,何不共成姻眷, 俾得親熱,相繼往來。想罷,啓口叫句 :“安人,老拙有一事 奉商,未知尊意可能應允否?”葉氏聞言,口稱 :“老安人有 何見諭?請道其詳,妾身無不恪遵領命。”不知黎母如何說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締姻婭以綿世好

詩曰:

不是筵開射雀軒,祗緣種玉自藍田。

憐孤有意聯姻誼,不負交情一片堅。

話說黎母在席上看見黃成通之子生得英俊,欲將孫女與他結親,便向葉氏安人說道 :“老身並無別事奉商,因見令孫兒 乖覺歧嶷,將來定成大器。小孫女與他同庚,只大兩月,意欲共結絲羅,第恐蓬戶柔姿,未必能如尊意。”葉氏答說 :“老 安人說哪裏話來,小孫命生不辰,慈父早爲見背,今得令郎不棄東牀之選,實乃泰山之靠,何幸如之?”黎母令丫環將孫女抱出,拜見葉氏婆媳,葉氏安人向手中除下玉卮一雙作聘,以志不忘。黎母命婢將酒滿注,兩相交飲,以爲酒杯許口,永無反悔。彼此暢飲一番,直至日落西山始行散席。葉氏婆媳告別黎母,姑媳相送出門,上轎登程而去。自此兩姓聯姻,更爲篤好。過了數日,葉氏安人敬請高明地理覓就吉壤,安葬成通,並請星士選擇良辰。差僕通知黎府,一面延僧建醮,超度先靈,四親六眷擺祭紛紛。黎爺備辦禮物,前往致祭,所有一切事務具是黎爺主持。到了是日出山,鼓樂喧天,人夫執事甚衆,驚動沿村男男女女觀看,無不稱快,並說 :“黃成通被葉蔭芝如 此欺凌,今日得雪冤仇,風光大葬。爲人做好終須好,惡人到底歸身。此話確實不虛。旁人議論無庸贅述。旦講黃成通靈柩到了山前,土公預先開便了冢,勘輿定了吉向,等待時辰一到,即行下葬。一衆親友送畢,黎爺爲之款接,極屬殷勤,各皆歡悅。一連忙了數日,喪務告畢,墳面亦經築好,黎爺拜辭而歸,葉氏姑媳千多萬謝。自此黃家平安無事,婆媳相與撫孤收租度日,目待孫兒長大成人,開枝散葉,以綿宗祧。按下不表。

卻說葉蔭芝在牢獄禁押,日困愁城不勝煩悶,形容枯槁,顏色憔悴。閒來無事,自思己過,每每爲之扼腕長吁,深恨當時不該如此恃勢欺人,橫行鄉曲,以致釀成巨案,撫胸自問,實屬咎亦難辭。正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想我蔭芝身爲主事,在京供職有年,回籍奔喪,理應早爲起復,何苦逗留在家,迷離花柳,縱情酒色,貪好貨財,自取滅亡之禍,伊誰之咎,夫復何言?所恨相交盡屬協肩諂笑,不能箴規納善,更爲朋比作奸,種種非爲,半由自己所招,半爲他人所累,既往不咎,錯腳難番,只可聽之而已。未幾,抑鬱傷懷,不思飲食,奄奄瘦損,弱體難支,采薪之憂,是所不免,其妻妾聞知,難以爲情。一日愛妾攜子進監探病,獄卒不肯見容,多方賄賂,始得徇情放進。蔭芝見了愛妾與及兒子,遂即抱頭痛哭。哭罷,彼此敘了一番離別之苦,蔭芝問道 :“別後家中景況若何?” 答曰 :“如常。”又問 :“鳳姐近來有無出入?”伊氏叫聲:

“老爺,鳳姐之事,難道你竟不知麼?”蔭芝說:“被行信息 不通,如何曉得?”伊氏道 :“自從老爺提省審訊,鳳姐抱悶 耽愁心虛,畏及千連,竟爾自萌短知見,也曾經官驗明,申詳在案。”蔭芝聽聞伊氏所說,便即頓足槌胸,哭叫 :“芳卿, 蒙你多情垂愛,原擬百載同歡,豈料一旦分離,竟使柳眉皺碧,杏臉消紅,素娥託月,紫玉成煙,是予之罪也。”言罷悲啼不止,伊氏從旁勸慰 :“老爺不必過於傷感,千祈保重貴體,倘 憂多成病,無人調護,自去扶持,爲之奈何?”蔭芝說 :“愛 卿之言雖是,但鳳姐爲我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正得成就其事,今者爲我亡身,問心實屬難過。生於情而死於情,天壤間能有幾人哉?是以不能不爲之而墮淚。轉聲便叫 :“孩兒過來,聽 我吩咐,自今以後,務須努力做人,小心事奉母親,不可高頭硬性,相恤裏鄰,和睦鄉黨,前車可鑑。千祈不可照我所爲,自蹈湯火,難逃法網。其子聞言,傷心流涕 :“父親不必掛心, 孩兒自當遵訓。所有一切家事,母親操持門戶,關防孩兒照管。

自此勉力攻書,不墜青雲之志,箕裘相紹,務祈肯構肯堂。惟 是父親現在被押囹圄,孩兒弗克追隨左右,私心自問,殊覺不安,惟望彼蒼垂憫,予以一線之生,俾得樂敘天倫,感甚幸甚。”

言未畢,禁卒近前催促 :“此地非久談之所,快請回避,誠 恐獄官到來看見,彼此均屬不便。”蔭芝此時實難分別,其子與妾亦屬依依不捨,六條珠淚悶灑衿懷,三面相看殊難割愛,欲行欲止,無奈獄卒不容久待。三人只得含淚而別。伊氏偕子轉回寓所而去。按下不表。

且說張良雪之妻陳氏,因包庇張鳳姐與葉蔭芝私約,協同前往寶蓮庵敘會,在佛前發誓聯盟,被伊夫查知其事,將妹鳳姐嚴行錮禁,把她逐回孃家。陳氏被夫休棄之後,也自知錯,隱氣吞聲,終日受其父母怨罵。心中暗想,外室斷難存身,兼之無顏以見親友,有夫之婦未便復行再蘸,只好入寺修行,以蓋前愆,乃爲上着。主意已定,即向父母跟前泣求 :“情願託 足空門,皈依懺悔,以了今生因果。”其父母見女如此情景,殊覺慘然,不得已,從其所說,叫句 :“女兒,雖乃你自行差 錯,究竟因人連累,今已被夫所棄,鏡破難以復圓,雖在外室藏身,他日作何究竟?仔細想來,還是入寺爲高,聞得清真庵女尼十分端正。終日持齋把素,唸佛看經,一塵不染,迥異桀枝、亞左之流,待我明日送你拜她爲師,俾你終身有個安樂之處。所有衣單各項自有父母爲之,無庸你掛慮。”話畢,陳氏心中不啻喜出望外。過了幾日,其母命人打轎,帶領丫環前往清真庵燒香,女尼靜遠連忙迎接。入到佛殿、陳母命〔丫〕環點燭,親手自炷名香,恭身襝衽,跪下叩頭頌祝一番,起來化帛,靜遠引至客堂坐下,奉茶飲畢,女尼啓口問道:“太太貴居上姓?乞示其詳。”答曰 :“妾身姓陳,本邑人氏,就在前 村居住,久聞寶庵雅潔,是以到此燒香。請問師傅法號何名?

“女尼答曰:“法名靜遠。”陳母復問 :“門下法嗣若干?”

靜遠說道 :“山門清淡,只有小徒一人,現已分居別庵。陳母 道 :“妾身有句話兒奉商,未知師傅可能容納否?”靜遠雲: “太太有何賜教,小尼無有不遵。”陳母口稱 :“師傅,實不相瞞,妾身有一小女配與張良雪爲妻,近回夫妻反目,休棄送回孃家,今欲帶髮修行,以圖清淨。久聞師傅端正持躬,欲令小女投於門下爲徒,俾她終身有托,未卜尊意如何?”靜遠聽說,口稱 :“太太,令愛姑娘緣窗閨秀,玉葉金枝,第恐山門 淡泊,菜根滋味,適口無腸,未免有防簡慢。太太既系不遺葑菲,小尼自當拜命。”陳母見靜遠一口應承,心中十分歡喜。

便說 :“取憲書來看,擇選吉日,好送小女到來拜師。”靜遠 即把通書呈上,陳母查閱,說道 :“明朝乃是黃道吉辰,便可 行事。”說畢,起身辭別,女尼相送出到門外,說聲:“簡慢。”

就即起轎而行。歸到家中,陳氏接見,問道 :“母親到庵會見師傅,如何商議?”陳母將情由一一言知女兒 :“明朝乃是 吉日良辰,便好送你到寺,快些打疊應用各物,一同攜去。”

陳氏聞言,立即歸房,檢拾停當。到了次日,早起梳洗,穿就衣服,出堂拜辭宗祖,叩別父母,灑淚而行。陳母攜了衣單銀兩,親自送女前往。到了寺門,女尼迎進客堂,陳母吩咐女兒拜見師傅,陳氏領命,躬身跪下叩頭,靜遠連忙扶起。陳母把衣單銀兩雙手呈上,靜遠接過,喜之不勝,吩咐擺齋款待。席上陳母囑託一番,靜遠唯唯從命。齋罷,陳母拜辭,靜遠師徒相送出門而去。

第十八回 張鳳姐冤魂託夢

詩曰:

強成燕侶與鶯儔,喪節污名不顧羞。

錯腳難番憐薄命,泉臺空抱恨悠悠。

話說陳氏拜了靜遠爲師,從此收心養性,杜門不出,看破紅塵。靜對黃庭經一卷不理人間是與非。其父母聞之,也亦爲之嘆息,無庸贅述。

卻說張木公見鳳姐業已身亡,滿腔忿怒自是瓦解冰消,因思媳婦被兒逐回外室,不過爲盡姑嫂私情,以致終身受累,聞她今已入寺修行,不肯復爲改嫁,雖非完人,但亦尚顧廉恥,終身已得安樂之處,到也罷了。惟是良雪現在鰥居,一室獨處,何以爲情,老夫意欲爲他再續良緣,免其在外浪蕩。思想已定,便同妻子商議,安人答說 :“老爺言之甚是,妾身久有此心, 一向因亞鳳心緒不寧,未暇談及。老爺既有此志,當即舉行。”

夫婦莊然談論,適值錢婆到來。說起前村馬姓之女,年方二 九,生得丰姿俊俏,舉止端莊,而且簪纓世族,閥閱名家,門戶相登,堪爲令郎繼室。木公夫婦聽說,喜色欣欣立寫年庚一紙,交與錢婆前往作伐。未幾,錢婆往來說合,兩家應允,遂即過聘,擇吉迎娶。是日,大排筵席,親眷紛紛到賀,鼓樂喧天,觥籌交錯,直至更闌而散。此夕洞房花燭,魚水和諧,琴瑟百年,以繼前好。從此良雪夫妻和順,這也不必多說。

再表張鳳姐死於非命。因在冤枉死城朝夕嗟怨,自恨當時這兩個狗尼將我陷害。只估葉郎是個書香子弟,薄灑風流,故有如此情重,是以在寶蓮庵私會,願託終身,豈知他是個色中餓鬼,殘酷貪夫,霸人田土、占人房屋、奸人妻女、挖人骸骨,種種非爲,人憎鬼怨,今日惡貫滿盈,難逃法網,正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本名貴□女,玉葉金枝,何肯以身試法?自忖爲情之所累,玷辱父兄。既爲蔭芝妻,則當爲蔭芝死,不得已,自盡身亡,以免出乖露醜。今聞葉郎死期將至,不若前往監中託夢,與他敘會一番,也解心中憂憤。思想已定,化陣陰風潛往陽臺而去。到了監中,獄神喝問 :“何方冤鬼, 姓甚名誰,到此何故?快把情由說來。”鳳姐道 :“小婦人乃 張家之女,名喚亞鳳,只因主事葉蔭芝與我結下風流孽債,妾雖已死,但情根未斷,聞他現在監中抱病,特來探望,聊表寸衷,伏乞恩施,準其晤面,感之不盡。”獄神見鳳姐說出真情,不忍攔截,放其進去,說道 :“此間乃法律森嚴所在,不能滯 久遲延,致於未便。”鳳姐答曰;”遵命。”旋即抽身進步, 行近牀邊,低聲叫句 :“葉郎,聞你身中有恙,特來奉候。” 此時蔭芝夢入南柯,看見鳳姐散發披肩,矇頭垢面,不勝悲切。

便問 :“芳卿,因何如此形狀?”鳳姐灑淚開言,叫聲:“葉 郎,自從聞你解省提審,妾身無日得安,知你身羅法網,問正典刑。一則畏罪干連,二來何忍獨活?是以自萌短見,投繯而死。今在冤枉死城困守,〔度〕日如年,未知何時方得轉輪再世。”言罷,悲鳴不已。蔭芝看見鳳姐如此傷情,不禁肝腸寸斷,仰天長嘆,口叫 :“芳卿,這是我蔭芝多行不義,自取滅 亡,死不足惜。本不該千方百計陷卻芳卿,敗喪名節,死千非命,是子之罪也。惟是我禁押牢中,死期將至,伏祈稍待片時,與你同歸一路。”二人悲啼,獄神向前催促,不準停留。鳳姐無奈,只得與蔭芝揮淚而別。主事此時擦醒起來,淚溼衫衿,側聽樵樓已交五鼓矣。

閒話休提,卻說張良雪之妻陳氏自從拜了靜遠爲師,身入法門,毫非不染,終日唸佛燒香,或時亦拈針紙,脫淨塵緣。

超然世外。一晚夢見鳳姐到來,頸帶繩痕,披頭散髮跪在牀前,口稱:“嫂嫂,難爲你當日與我周全其事,以致被兄逐回外室,可憐年少青春,空守有夫之寡。今者紅塵看破,入寺修行,到博得一個終身安樂。奴因葉郎威逼黃成通,伊母上臺起控,奉文提省審辦,惟恐罪及干連,以致輕生自盡。今在枉死城中,不勝悽楚,回憶生前既蒙嫂嫂曲屈相周,於今死後還祈嫂嫂推情超度,爲之誦如來一卷俾得懺解愆尤彼岸誕登莫使沉淪阿舅,此恩此德,世世不忘。”說罷,哀哀苦哭,叩頭而去。陳氏醒轉,毛骨悚然,心中暗想,鳳姐當日與我姑嫂情深,故此不避嫌疑,同彼往寶蓮庵與葉蔭芝私會,後來被他人進讒,爲夫所棄,逐回外室。在鳳姐未嘗無意相關,但畏懼父兄威嚴,焉能爲之力挽?我既用情於始,不妨盡情於終,明日與師傅商量,將她超度,免她輪迴墮落,早出生天,庶不負其哀懇之心也。

到了次日,起來梳洗,心中鬱郁不安,未免形之於色,出到禪堂,恭見師傅,禮畢,靜遠叫聲 :“徒弟,今日見你眉峯緊皺,面帶愁容,是何原故?”陳氏答道 :“師長有所不知,弟子只 因昨晚夜夢顛倒,是以耿耿寸衷。”靜遠道 :“所夢何來?不 妨向我一說。”陳氏道 :“弟子在俗有一夫妹,名曰張鳳姐, 原配何門,三年喪偶,改適主事葉蔭芝爲妻,只緣葉主事身羅法網,誠恐罪干連累,自縊身亡,現困枉死城中,求我超度。”

其餘底細不敢對師說知,只可藏頭露尾,不盡所言,靜遠聽 說,叫聲 :“徒弟,既系如此,這也不難,待我明日相請衆道 友到來,在佛前將她超度,也不枉你姑嫂一番情意。”次日,陳氏自解私囊備辦香燭、齋棹、金銀紙帛,相請衆女師在經堂禮懺一晝夜,連宵功德超度亡魂,事畢衆尼散去,陳氏謝過師長,心中便覺安然。過了幾天?忽然一晚夢見鳳姐到來,滿面歡容,笑顏可掬,行近叫聲 :“嫂嫂,多蒙超薦,實乃功德無 量。如今已出枉死城中,仍在鬼門關守候,葉郎身死,方能完此鳳流孽案。尚有鄧清之妻黎氏,也是案內有名之人,想我當日被父兄嚴禁之後,歸至何門,黎氏突然假扮倪奶奶,將我誘拐,說往石龍看會。送往葉郎舟中,共效于飛之願。今我魂赴泉臺,她竟脫身事外,仔細思量,自當爲她索命。”言罷,襝衽叩謝,說了一聲 :“吾去也。”便往鄧家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鄧清夫妻一日無事,相對閒談。黎氏將夫斥辱 :“你乃糾糾武夫,絕無一些計智,枉費身爲男子!不及 我一女流,難怪人稱你爲大棟。目今葉主事身羅重罪,禁押監牢,你一向趨伊門下,左右逢迎,不過狐假虎威,虛張聲勢。

葉主事現今英確何在?搖錢樹自此砍倒了,問你何所經營?作何事業?”這幾句問得鄧清無言可答,只得笑口吟吟。黎氏,正欲歸房有事,忽然見有一陣陰氣吹來霑體,登時渾身痠軟,頭暈眼花,一跤栽跌在地,口中混罵 :“黎氏,你生平多謀多 詐,刁狡異常,算是一個女中光棍,想我鳳姐與你並無相識,素無嫌怨,你爲何假扮倪奶奶到何家詐稱接我往石龍看會,送至葉蔭芝舟中成親,害我今日死於非命。仔細想來,斷斷不能放你,快快償我命來!”其時,一衆家人俱已知道,張鳳姐降她,說的鄧清連忙排解,再四哀求,俱不能免,片時間,黎氏身亡。鄧清見妻子已死,不勝悲感,吩咐家人將屍放好,備辦衣衿。棺槨收殮,經過七旬尋,覓見山地,延僧建醮超度一番,然後再行出殯。喪事已畢,鄧清把家內一切事務安排停妥,從此杜門不出,閉戶安居,凡有損人利己之事再不敢爲。安庸贅述。

第十九回 問典刑法場祭奠

詩曰:

君子小人有兩途,爲非作惡不勝誅。

科名捷取終何用,孤負芸窗愧讀書。

話說葉蔭芝定成死罪,在牢中監禁,經過秋審,一日部復轉回。奉上諭:

嗣後辦理,各省秋審犯勾到時,着大學士、刑部將各犯應勾、應緩情節摘敘數語,奏後行各省督撫處決,以昭儆戒。欽此,葉蔭芝因聞黃成通人愚懦,囑其分居胞叔將黃成通勒詐分肥,僞寫按契,向黃成通勒贖銀兩,不允,將黃成通鋪屋封閉,並將其園樹砍伐,後割田禾、鴨只,一搶桃回,黃成通被其欺擾忿氣難堪,乘間自縊殞命;又拐張氏爲次妻,後張氏畏罪自盡,並掘骨骸墳墓等情,仗官倚勢,平空訛詐。是以勾決,法無可寬。欽此。

部文一到,當即飭司行府仰縣移會武菅,監吊蔭芝解赴撫院衙門,聽候會審,炮響三聲,請出王令,委縣撥兵將葉蔭芝押出市曹絞決。其妾伊氏,是日聞知備辦酒食,攜同兒子先往等候祭奠。不多一會,葉蔭芝已抵法場,其妾與子見了,悽然不堪,連忙上前跪下叩頭,將酒滿注,親手遞到脣邊,此時蔭芝魂不附體,哪裏還食得酒來,喉頭哽咽,勉強飲了一杯。伊氏口稱家主者:“癸妾辱家恩寵幸已有年,滿擬常叨澤蔭,左右追隨,不意福薄生災,至於如此。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惟願早登仙界,免墮豐都,主之幸亦妾之幸也。”言罷,淚如泉湧,猶如利劍剖心。蔭芝帶淚叫聲 :“愛姬,不必傷心,事已 至此,有何可言。”轉聲便叫 :“孩兒上來。”吩咐 :“自怨你父生平任性,恃勢橫行,交結往來盡是無廉之輩,當日若得良友箴規,何至今時有殺身之禍?前車覆,後車鑑。兒呀,自今以後,必須擇友,切切不可濫交,再者,回家務要循規蹈矩,事母理當竭力,無使忤觸親心,你父死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矣。”其子聽說,口稱:“父親不必過慮,孩兒自當凜遵遺訓。”

時候已到,監斬官催令動手,伊氏母子不忍目擊蔭芝身亡, 迴避下去。劊子手即把蔭芝扶上絞臺,不消片時,便已絞斃。

伊氏母子稟請將屍領回,備辦衣衿棺槨,即行收殮,匍匐扶親歸裏,覓地安葬。擇日開喪領帖。至期,鼓樂喧天,四親六眷紛紛前來弔孝,延僧建醮,伏道修齋,兩壇因果,追薦靈魂。

一連鬧了幾日,其子謝孝已畢,便在家庭守孝。

一日,鄉中無賴之徒羣蟻相附,紛紛議論說道 :“葉蔭芝 生時倚仗職官,傲世凌物,霸人田土、占人房屋、拐人妻女,掘人骸骨,作惡多端,不勝枚舉。於今死去剩下資財,留爲妻子安享。我們不若代衆人報仇,照依一樣行事,俾人霸他田土,俾人挖他骸骨,俾人拐他妻女,俾人佔他房屋,向他兒子勒贖銀兩,大衆分用,你道好不好呢?”衆人齊齊拍掌,稱說: “妙甚,妙甚!”內有一個高年長者,搖頭說道:“不好,不好!

這事如何做得?你們想學蔭芝所爲,只怕不能學得蔭芝聲勢,他身居戶部主事,赫赫聲名,誰敢與他相抗,不獨鄉中畏其狼威,就係本邑縣主也亦無奈其何。天道福善,禍淫報應,絲毫不爽,你看蔭芝一朝罪惡貫盈,難逃法律。孽由自作,與人何擾?依我愚見,到不如守分安命,順時聽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身爲盛世之民,獲享太平之福,豈不多少是好?何必作此不仁不義,自取滅亡哉。”衆人聞聽長者這一番話,個個無不抒誠悅服。齊聲稱說 :“有齒有德, 果是高見不差,若不是長者指示迷津,我等險些自蹈湯火。”

正系一人之善能萬人之惡。此之謂歟!

第二十回 森羅殿冥判陰魂

詩曰:

太息生前作惡深,

陽間做事如疏網。

哪知死後罪難禁,

陰府無私不漏針。

話說葉蔭芝生前作惡多端,挖人骸骨,其被害衆陰魂,早在閻君殿上控告,只因葉蔭芝未遭顯戮,以致稽延於今。蔭芝已死,可以審結,即差鬼卒將衆冤魂帶齊,聽候公斷。牛頭馬面領命,即速前去,不一時俱已帶到。判官奏曰 :“尚有未死 之生魂,應否勾攝?乞爲裁酌施行。”閻君當殿說道 :“凡有 案內應質之人,必須喚到,方能審問明確。”隨即吩咐牛頭、馬面 :“速往陽間,將李鷯舉、葉潤澤、葉亞狄等生魂,快快 勾來,毋得遲延幹咎。”鬼卒答聲 :“領命,”一道清風竟往 陽臺而去,即把若輩生魂勾攝。其時,李鷯舉等個個一時昏迷起來,人事不醒,臥於牀上,三魂七魄隨着鬼卒帶赴陰司。牛頭、馬面覆命 :“李鷯舉等生魂俱已勾攝到來,伏祈定奪。” 閻君端坐殿上,先把風流孽案審問一番,罵道 :“葉蔭芝,你 身居主事,名列縉紳,自當禮義持躬,何乃不顧廉恥,日逐狗黨狐羣,誘拐孀居少婦,縱情風月,有玷官方。至於掘人故墓,挖人骸骨,以及威逼黃成通自縊斃命,種種非爲,情殊可恨,雖經以正國法,不足以蔽其辜。”訊畢,鬼卒把張鳳姐帶上,閻君問曰 :“張鳳姐,你名門閨秀,望族嬌娃,原配何門,三 年喪偶,縱不能柏舟矢志,亦當待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爲何與葉蔭芝庵中發誓,贈以繡鞋,不守堅貞,竊效淫奔之女,敗名喪節,遺臭萬年。”鬼卒又將桀枝、亞左帶上,閻君問曰:

“你這兩個禿駐,身在法門,理宜潔持,持齋把素,唸佛看經,色色空空,無非幻想。爲何不能參破,竟與葉蔭芝宣淫,既經握兩攜雲,又復穿針引線不修因果,玷辱佛門,罪有攸歸,難辭其咎。”此風流孽案,業已當殿審明。吩咐鬼卒 :“把黃 顯國帶將上來。”閻君問曰 :“黃顯國,你與黃成通系屬叔侄 至親,久已分房居住,屢次向其通挪,並無見卻,一朝借貸不遂頓起虧心,串同葉蔭芝寫立僞契,將田作按,迨後,蔭芝將黃成通田禾槍割,砍伐果木,毀拆園屋,屢次欺凌,以致黃成通氣忿自縊身亡。本案黃成通之斃命,實由你這狗道而起,情實可惡,法所難容。”吩咐牛頭、馬面:“將黃顯國帶上刀山,挫其筋骨,然後放落油缸熬煎,化爲齏粉。永遠不得轉輪。”

鬼卒答聲 :“領命。”即把黃顯國押將下去。如此這般,遵照 而行,事畢覆命。又把葉潤澤帶上,閻君問曰 :“葉潤澤,你 乃梅林寒族,小戶貧家,屢爲鄰鄉凌辱,風聞葉蔭芝聲名赫赫,勢大財洪,趨炎附勢,援而扳焉,附諸族末,時相往來,進讒唆擺蔭芝詭計害人,無所不至,欺生凌死,滿肚砒霜,洵爲鄉村中之大毒,亟宜懲倒以儆力頑。”審畢,鬼卒又將李鷯舉帶上,閻君問曰 :“李鷯舉,你乃家財萬貫,富擁千金,身捐州 同之職,與葉蔭芝結爲兒女姻家,見其恃勢凌人,自當爲之阻止,窩談女色,猶復竭力圖謀,乃至伐冢挖骸,竟敢勒贖,過交銀兩,助紂爲虐,包庇分肥,擾害閭閻,殊堪髮指,陽世雖逃顯戮,陰府難免冥誅,審畢,鬼卒又將葉亞狄帶上,閻君問曰:“葉亞狄你係蔭芝胞侄,份屬猶子,雖乃分居,情猶一脈,不思安分守己,狐假虎威,每於損人利己之事,竟爾代叔出頭,耶如陳姓寡婦之事,袛將銅錢二十七千,勒令陳表立寫在三百兩銀揭數,將伊寡嬸田畝作按,後至陳寡婦情願賠銀一半贖回,你叔侄堅執不允,膽將陳姓兩個幼孩收禁祠內,陳寡婦泣訴公庭,邑宰爲之準理,出差協全營員會拿,又復糾集多人持械抗拒。至於挖掘張川圖等墳墓骸骨,全是你主持,帶領土公人等前往發掘,如今萬惡皆歸蔭芝一人,未免苦樂不均,葉蔭芝業已問正典刑,你斷不能脫網。” “尚有張良雪之妻陳氏,不守 閨門禮義,與姑包庇爲奸,現今入寺修行,不過聊塞衆人之口,雖乃爲夫所棄,應宜罪執貪淫。”審訊已畢,各各俯首服辜,閻君吩咐牛頭、馬面將衆魂帶下,聽候判斷。判曰:

葉蔭芝者,身爲主事,位列縉紳。儼縻爵祿於朝廷,當念維持夫風化。何倚權勢縱族親,既貪財而毒施枯骨;肆淫兇,行狡計,復漁色而玷及孀居。似此虎視鯨吞,狼心虺腹,未免猴官之誚,居然狗盜之雄。宜於剮心梟首之餘,付之炮烙,即於油鍋刀山之下,置之宮刑。使今日火焚肉髒,用儆刀風,俾來世花放後庭,速償冤債。

張氏亞鳳者,珠簾弱女,金屋名媛。縱或傷薄命於紅顏,豈至感深情於綠綺。胡乃才歌寡鵠便欲求凰。中淫尼之巧計,禪牀幻作歡牀,從豪宦之奸謀,珠海翻成孽海。據此彤管至玷,白璧蒙瑕,速熾金鋼之刃插入牝陰,準投禽獸之胎,託生貓姆。

李鷯舉者,財盈萬貫,雖能作福作威,富有千金,宜以不卑不亢。何乃便爲不仁之習,見貧賤則昂其首,竟同趨炎附勢之流,睹富貴則搖其尾,稱之以沓沓既無殊,娼婦之心。名之曰訁也訁也亦奚異,

和尚之眼,雖法江湖之水,不能洗闕羞顏,即圖山毒之形,難以窮其醜態。宜加懲儆令作龜公。

葉亞狄者,本爲市井無賴之徒,因遷叔而稱侄少,何異鄉曲無知之輩,逐匪黨而作,乃撕勒人錢財,以圖自足之計,固知所得良多,掘人墳冢,以爲擇食之端,試問於心何忍?況無夫之婦,已作嬸孃,何得復行淫亂;有主之田,原非己物,乃爾竟欲延謀。據此無良,實非人類。生即厚顏居季世,死亦無面見先人。此世留名大水魚,來生合作穿山甲。

桀枝、亞左者,業披緇於佛地,固宜劍斷塵情,豈念素於禪堂,復至波生苦海。胡乃散天花於座上,只散桃花;施法雨於人間,但施巫雨。菩提樹幻成連理樹,穢達西天,明鏡臺你作遊仙臺,腥聞南士。三生現孽,一味宣淫。雖使居鬼門母彘,不足以贖其辜;惟令託陽世牝虎,庶可以當其罪。

陳氏者,少年夫婿,早掇科名,半步行藏,當知禮法,何閨閣內總無廉恥,竟色美而獻旗槍,巾幗中全沒鬚眉,遂買笑而通針線。秋波頻轉,無非欲取人憐,蓮步輕移,殆謂能撩客思。幸蔭芝鍾情碩果,故不暇染指於元羹類。倘鷯舉欲啖餘桃,難保失身於鵝料。況出乖弄醜,成也原是蕭何,喪節辱身,敗矣莫非彼婦。去其心目,納入銅鐘更宜。將鄧清之婦以行刑,使即抱銅柱一條而受罪。

葉潤澤者,曾經獲罪公庭,宜汝受刑木裏扌耆。固宜遁跡,梅林,懼爲馮婦;豈敢側身棠署,復作奸徒。何食銅無厭,猶懷暗箭傷人。爲惡不悛,常捧大蹄衛己。捉以尤渾、費仲未盡其奸,校之飛廉、惡來差方其惡。是宜敲其牙,拔其舌,託生糞內,轉入蟲倫。至於黨惡毛撕,助奸爛匪,擄生人,食死骨,律無寬宥,法必痛懲。地獄之鬼,沉淪泉府,豐都屎笨之峯,投胎陽間坑廁。此判。

判斷已完,吩咐鬼卒將死者帶赴鬼門關待罪,生者送回陽世爲人,等待陽壽終滿,再行帶回聽候發落。鬼卒答聲 :“領 命。”將各生魂放回。其時各人擦醒,不禁汗流脊背,毛骨悚然。是耶非耶?依稀彷彿。

蓋幽明之中,原無二理,大抵爲善必報,作惡難逃。可見人生在世,須要行仁義事,存忠孝心,勿貪意外之財,莫飲過量之酒,勿謀人之財產,勿淫人之妻女,多修善果,廣種福田,脫離苦海,共登壽域。豈不快哉!豈不樂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