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球緣
正文
繡球緣
繡球緣(又名《烈女驚魂傳》、《巧冤家》)
版本:
咸豐元(1851)年富桂堂刊本。四卷二十九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敍述明朝萬曆年間朱、黃兩家雪仇報冤的故事。全書雖然結構緊湊,但仍落入才子佳人小說的俗套。
第一回 鎮國公回鄉祝壽 玉龍子遇舅陳情
詩曰:
尚主恩隆位列侯,欺君盜國弄奸謀。
狼心一劍傷未婦,俠氣千尺贈教頭。
活命恩翻戕女命,綵球緣作進身球。
他朝遭際風雲日,削佞昭冤賦好逑。
這道詩爲前朝萬曆年間一事而作,其間忠佞淫正紛紛不一,到底罪惡貫滿,如太陽一出,羣陰盡伏,水消瓦解。
閒話休題,且說前明萬曆神宗皇帝即位三十有二載,是時兵戈盡息,宇內雍熙,君正臣良,民安物阜。時維五月朔日,羣臣賀朔朝罷,賜釃酺酒至三爵,武班中有位大臣離席出班啓奏,這位大臣乃湖廣襄陽人氏,姓胡名豹字蔚南,官封九門提督,駙馬都尉,鎮國公之職,素有不臣之心。是日,俯伏金階,口稱臣豹蒙聖恩深重,理應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現臣母九十一歲生辰在邇,欲告假回鄉,與母祝壽。懇賜天恩得遂私情。神宗皇聞奏龍顏大喜,卿家如此孝心,朕準告假一年,賜卿母龍頭柺杖,黃金千兩,綵緞千端,假滿回朝,事奉寡人,不得有違。九門提督印信暫令唐坤代署。胡豹謝恩,退朝回府,命家人打迭行程,與皇姑兒媳起程,直望湖廣進發。
一日已抵襄陽,文武官員迎接入城,胡豹辭謝各官回府,與皇姑兒媳拜見陳氏太夫人,獻上龍頭柺杖欽賜各物,陳氏大喜,望闕謝恩。胡豹有三子,長子云光,二甲進士出身,現任廣東布政司;次子云彪,武探花出身,現任廣西梧州府總兵;三子云福十惡俱全,在家助父爲虐。胡豹十分容讓,公主屢次訓誨不聽,按下不表。預日兩公子俱着家人備辦禮物,回府與祖母祝壽,大小文武與胡豹相厚者各辦禮到賀。是日,陳氏太夫人頭戴鳳冠,身穿霞帔,拜叩家神、祖先。駙馬、皇姑,同兒媳家人一齊拜壽。紛次官員到賀,擺列壽酒,唱演梨園,數日而罷。時有一位英雄乃是胡豹外甥,姓唐名玉龍,爲打傷人命,爲官司所逼,反上大雁山獨霸稱王。手下有數千嘍囉,百餘頭目,官兵不敢圍拿。
是日,到來拜外祖母壽,胡豹引至書房茶罷,屏退家人,細問賢甥近來何處安身?唐玉龍曰:“愚甥自從打傷人命後逃走出外,在伍家莊教習拳棒,蒙伍員外十分過愛,母舅大人不必掛心。”胡豹道:“胡說!你我舅甥至親,尚講謊話,聞得你在大雁山落草爲寇,你尚瞞我。”唐玉龍曰:“非是愚甥打誑,是恐有玷母舅大人清名。”胡豹當下沉吟不語。玉龍見此光景,便問:“母舅大人有何疑事如此躊躇?”胡豹曰:“我有機密大事,欲與你酌量,恐怕你泄漏。”玉龍曰:“甥舅至親,豈有泄漏之理!”胡豹大喜,說:“母舅近來見昏君看我不在眼裏,屢次想奪我兵權,是以舍忿幹心,久欲招兵買馬,待時而動,殺卻昏君,奪卻大明江山,與賢甥作個裏應外合。你意下如何?”玉龍曰:“母舅既有此心,待愚甥招兵買馬,待候指麾輔母舅大人爲一統之主便是。”胡豹大喜,曰:“賢甥如此英雄,肯來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倘寨中糧草不敷,切莫打家劫舍,殘害良民婦女,欲成大事當先收買民心,你即可暗暗到爲舅處,自有糧草相助於你,你亦不宜久居於此,早回山寨爲是。”說罷攜同玉龍入內辭別外祖母、皇姑。胡豹命三子云福送你表兄一程。雲福領命,二人跨馬,四名嘍兵,兩個家人跟隨雲福公子直送到十里而別。玉龍直望大雁山進發,玉龍回山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黃員外狹路施恩 鐵國良危途遇救
詩曰:
陌路相逢便解紛,鐵威當日已蒙恩。
緣何不記援生義,逼殺芳容負世君。
且說唐玉龍帶着四名嘍囉水宿風餐,在路上非止一日,直兼程至到尖峯嶺,見峯巒聳翠,左右迴環,樹木交加,濃陰遍野。停鞭顧盼,正在得意忘懷之際,不覺馬頭一撞,把一個醉漢幾乎撞下馬來,慌得個醉漢雙手把索一抽,兩腿把馬一夾,大怒:“何處瞎眼狗徒,不識迴避。家丁與我抓下馬來,打死個狗頭。”一衆家丁正欲動手,唐玉龍大叫:“不得無禮,某不過貪看山景,偶然相撞,何得如此辱罵,復叫家丁打我,是何道理?你是何人,如此逞惡?”那醉漢道:“殺你狗眼認不得新捐資政大夫,鐵威員外混名鐵太歲在此,你既無心撞我,好,下馬叩頭陪罪,我便饒你。不然,打死你個驢頭。”激得玉龍三尸神爆,五內生煙,忙跳下銀鬃馬,舒開英雄手,將鐵太歲抓落馬下,隨後衆家丁上前搶救,被四嘍囉打得東逃西跪,玉龍將鐵威他剝去衣服,捆綁樹上,拔出利刃想照胸前一劃,那鐵太歲大叫“救命!”驚動一位過往客商,大叫:“壯士不可傷他性命,吾有話說。”唐玉龍回頭把那人一看,見他頭戴方巾,身穿藍袖道袍,銀面微須,約有四旬光景,馬後跟隨四個家丁,一齊前來,即忙住手。那人馬上拱手道:“請問壯士他與你何冤,你要殺他?”玉龍道:“某因探親回到此地,貪看山景,誤撞他馬,他辱罵不了,復叫家丁打我,如此狠惡之人,留他必爲民害,不如殺了除卻地方大害。客官與他何親,特來救他。”
那人道:“某並非與他有親,但見人命關天,故出頭相救,望好漢恕他鹵莽,待我叫他陪罪,意下如何?倘好漢不肯饒恕,某囊中有白金三百,送交好漢,與他贖罪。”說罷叫家人呈上白金三百,唐玉龍微笑道:“某生平好打不平,無義之財素性甚鄙,客官請收回罷。既承如此諄告,某便饒恕,可惜便宜了他,你看他豬目豺聲,久必噬人,諺雲狼子野心不可改也。畜必爲害,恐他日恩將仇報,孤負慈心,請問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那人道:“某姓黃名昌字世榮,家住在襄陽城二十里水月林,販賣綾羅爲生,因催租過此,動問一聲,壯士高姓尊名?探何令親?”唐玉龍道:“以君長者,故不相瞞,某姓唐名玉龍,伯佔大雁山,因過襄陽胡豹拜外祖母壽,遇此兇人,得逢長者,竊慰三生。”黃世榮道:“不揣錯愛,敢獻鄙言切思,千古綠林終須破滅,大王以萬人之勇兼系駙馬之甥,何不解甲銷兵投誠天子,做個朝廷柱石?”唐玉龍道:“娓娓名言不啻晨鐘三撞,惠教多矣,後會有期。”拱手上馬,四名嘍囉跟隨而去。黃世榮便叫家人將鐵太歲解下,與他穿好衣服。鐵太歲上前施禮叩謝活命之恩,世榮便問:“兄臺高姓大名?”鐵太歲道:“某姓鐵名威字國良,捐資政大夫,頗有家資。皆因酒醉誤觸匪人,蒙兄活命,後當酬報。寒居不遠,請至奉茶。”世榮道:“賤事羈身,不敢叨擾,改日拜候。”各拱手上馬而去。世榮至家,有張氏、施氏、妾、侍女同女兒素娟、兒子貴保迎接,坐下便問員外催租如何?世榮道:“收得三百。”丫環過來收入安人臥房去。旁有丫環遞茶。茶罷,世榮講出路上救鐵太歲,遇唐玉龍事,細說一番。張氏聞得十分嘆惜,便道:“員外此舉,妾心甚慰,自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種落善根,他日兒孫藉陰,吾兒貴保你須體貼父親慈心,日後作事依他榜樣纔好。”卻說貴保、素娟二人素有大才,聞母親訓誨,即說曰:“爲兒遵教便是。”說話未了,僕婦擺開晚膳,夫妻姻弟一齊用膳,按下不題。
且說唐玉龍回到山寨,吩咐嘍囉以後孤單客商不許劫殺,山下居民不得擄掠,來往貨物財帛十取二三,倘敢抗違一經查出,定殺不宥。自此寨中人馬興旺,官兵不敢正覷。卻說頭目施賽全只爲兵戈撩亂,與妹子失散,不知下落,告假回鄉,訪尋妹子,大王許允,拜別下山。賽全訪尋妹子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見美色雲福行兇 遇強梁秀霞全節
詩曰:
多露常嚴敢潰防,何來強暴忍相戕。
應憐玉碎花飛處,禍血還愁禍北堂。
且說胡云福送唐玉龍回山後跨馬入城,經過朱家莊,驀見一女娘年才及笄,雖裙布荊飾,但卻雅淡風流。那女子見雲福目不轉睛,即逡巡閉門避去。雲福在馬上神魂稍定,叫家人暗志門首。驅馬回府,回覆父命。即命家人暗暗查問前看女娘何姓?何名?可有父兄?可曾婚配?家人領命不一時打探明白,回報公子:此女娘姓朱名秀霞,父親朱百容在城裏做豬肉店生理,長兄朱能素有大才,本年新進黌官,後移文就武,教習拳棒,手下教習徒弟百餘。父子日夜俱不在家,只有母馮氏相伴。未曾婚配。
公子聞說大喜,即命心腹家人胡成帶白金二百往豬肉店與朱百容說親。
胡成領命至店,朱百容在櫃面相迎,便問:“足下高姓大名,光臨小店有何貴事?”胡成道:“在下胡成,現在駙馬府爲親隨,奉三公子之命有事拜求。足下你就是朱百容叔臺否?”百容道:“不敢,在下便是。有何鈞諭?請道其詳。”胡成道:“我家公子素仰令愛,德比孟光,貌逾西子,意欲納爲偏寵,特令小人送聘金二百,望乞笑納。懇賜庚書,待小人覆命。”百容當下沉吟,便道:“公子過愛本當從命,奈小女貌鄙不堪,箕帚況屬許人,不敢如命,煩管家善覆公子,幸甚?幸甚?”
胡成道:“足下何必飭詞,公子稔聞令愛尚未婚配,是以着小人說親,足下如此推搪,豈駙馬少爺不堪匹配麼?”百容道:“不是此說,小女實實已許人家,斷難從命。管家請回,在下生意臨門,不能久於陪奉,恕罪!恕罪!”說罷即起身往肉臺去。胡成怒道:“你如此刁難,回去稟知公子,怕你大禍臨頭,火燃眉睫,那時方知今日之錯。”說罷,怒氣衝衝不別而去。
百容見此光景,連忙歸家把馮氏母女二人着實訓誨一番,囑他閉戶藏英,不可挨門憑壁,恐招強暴之辱,致貽多露之羞。囑罷,即回店去。
且說胡成回府,直把百容卻親之事訴明公子。雲福實時怒氣衝冠,說:“可惡狗才,如此刁難,我看你女日後嫁與誰家?吾不弄得你家散人亡,不算公子手段。”胡成道:“公子不必動氣,明日再過朱家莊,務必搶他女兒回來,看他允親不允。”雲福道:“你說得是,遲日再擺佈他。”
不覺過了數天,是日八月初三,乃襄陽縣知縣生日。這知縣姓雷名象星,乃浙江人氏,與雲福乃連衿之親。是日雲福奉父命帶齊禮物,往縣衙恭賀。
縣官擺酒相待,留連至夜,飲到初更告別,大醉上馬。數個家人擁扶而去。
雲福經過朱家莊,猛然觸起,連忙下馬命家人叩門。裏面馮氏聞得忙問是誰?家人道:“是胡三公子在縣衙飲醉路經過此,酒渴求茶,特來借飲,奉回茶錢。”馮氏在裏面應道:“寒舍並無男人,昏夜之間不便接見。請公子過別家罷。”胡成喝道:“可惡老虔婆,公子不過酒渴求茶,竟不開門,如此作難,少時打點主意。”雲福見她不開門,雙腳一蹬,門已離折,衆家人擁公子而入。雲福道:“酒渴了,快快取茶來。”馮氏無奈,入內捧茶,遞進飲罷,雲福道:“你個婦人過來,公子有場富貴招舉你,聞得你令愛十分美貌,今晚陪公子一宵,明日納爲偏寵,賞你白金三百,意下如何?”馮氏道:“公子貴人請自珍重,書雲:非禮勿言。小女雖屬綠窗賤質,以禮自持,桑濮之行,素所鄙斥,且寒家雖然貧賤,妾娶之事亦所羞爲,公子請勿亂言。夜深矣,請回府罷。”雲福怒道:“你個婦人好不識抬舉,快快叫女兒出來罷。”馮氏道:“公子明見,女兒親事自有丈夫作主,妾是女流,安敢擅專?請回府罷。”雲福大怒:“家丁與我搶他出來。”胡成等闖入,馮氏攔阻不住,被他推倒在地大喊:“清平世界,黑夜強搶婦女。”雲福大怒,拔出佩劍一揮,鮮血濺噴,馮氏死倒在地。秀霞見母親被殺,撫屍大慟。雲福上前樓抱,秀霞把頭向石一撞,早已玉碎花飛,血殷階砌。雲福神魂一悚,醉酒屯醒,連忙上馬,密囑兩個家人深祕此事,回府安歇,母女被害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觸贓官張玉斃命 抗縣令百容寄監
詩曰:
鼓響三咚正坐衙,如狼差役各紛拿。
冤門大啓羅民入,銅氣金光早殺他。
卻說朱家右鄰張玉是晚睡不安席,雲福叩門時早已披衣竊聽,始聞絮絮,繼而嚷罵。斯時忿火填胸,意欲開門與雲福理論,自忖權勢不敵,只得暫行忍耐,聽他如何擺佈。續後聞嚎哭一會,馬蹄疾響,數人嘈雜而去。凝神再聽,悄然無聲,不覺心中大疑。忍不住啓戶查看,見朱家門扉大展,入內兩屍橫地,鮮血濺階。心中大駭,疾呼鄰里,更保齊集,羣問何事?
張玉把朱家母女被殺與自己竊聽之事陳說一番,衆人大驚,一齊擁入朱家,嚇得各人面面相覷。張玉曰:“我等在此喧嚷無益,急宜報伊父子回來,告官相驗爲是。”衆人曰:“張兄說得是。”即命人分頭報知父子。朱百容父子聞報,回家中一見大哭。忙問衆人母女因何被殺?張玉便把夜來竊聽之事細說一番,保正說道:“分明胡云福酒後行兇,強姦殺命,你快些入城報官爲是。”朱能帶淚道:“我與胡賊誓不兩立,父親一面報官,孩兒直入胡府,把他男女盡行殺卻。”百容道:“我兒不必鹵莽,這狗賊府內家丁數百,兒去枉送性命。況雲福父親乃當今姐丈,你縱然殺卻仇人,他必然不肯干休。不若報明縣官,待官怎樣處決,然後再作計較。”衆人道:“此事報官亦大費周折,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姦在牀。如此無憑無證,恐報官不準,縱然稟告亦是枉然。”張玉道:“此事不難,待我做個證人,拚死拚生務必除卻這個狗子。”衆人道:“既然張兄仗義肯作證人,我等亦須聯名。朱翁早早報官,令郎守屍爲是。”百容道:“蒙諸君仗義,生死均感諸君,請張兄留伴吾兒罷。”朱能咬牙切齒頓足啼泣,衆人勸慰一番,各自散去。百容拭淚進城,到縣衙擊鼓鳴冤。知縣雷象星聞報坐堂傳訊,值日差役把百容帶入。
百容跪下遞上狀詞,承案胥吏接狀呈上,雷象星細細披覽,只見寫着:具稟:朱百容年五十二歲,住城外朱家莊,保正郝唐,鄉正錢兆,黨正倪孚,左鄰朱謙,右鄰證人張玉,更夫朱進,地保朱福,爲恃勢強姦連殺二命。鄰證確鑿,乞思檢驗拘兇,抵償性命。父子素業屠豬,日夜在店,留妻馮氏、女秀霞在家。
突於本月初三夜被權惡胡云福系鎮國公三子酒後闖門,強姦不遂,刺殺妻女二命,右鄰張玉知證,街坊更堡炳據禍因前月十五日伊遣惡僕胡成到家說納小女爲偏,辭不允,遂致用強,連斃二命,如此恃勢行兇,無法無天,迫得匍叩臺階,伏乞俯賜親臨檢驗,差拘胡云福到案,依律究辦,生死銜經霑恩,切赴大爺臺前作主施行萬曆三十三年八月初四日稟雷象星看罷,見詞告衿弟胡云福,沉吟一會,開聲問道:“你是朱百容麼?”答道:“小民就是朱百容。”縣主問道:“你妻女被殺,是夜你父子在家否?”百容道:“小民父子是夜在店,得街鄰奔報方知。”縣主道:“你既不在家,何以知殺人的是胡云福?”答道:“是右鄰張玉親耳聽聞,確證可憑。”
縣主道:“兩非目見,只信耳聞,膽敢污陷貴人,好生大膽,且待驗過傷骸,再行訊究。”於是吩咐胥差仵作俟候往驗。雷象星帶齊胥差仵作擺道直往朱家莊而去。一到門首,早有未能及莊內有名人等跪接入內。擺設公案,焚香侍候,檢驗。縣主親眼驗畢。
驗得馮氏系劍飭,秀霞系撞死,繪成屍格分毛不錯,即打道回衙,吩咐差役帶齊案內有名人等到案審訊。百容臨行吩咐朱能殯殮屍海朱能領命,即買衣衿棺木殯殮二屍,暫停舍後。安靈守孝,哭祭一番。泣思母姐慘遭冤死,何日得報深仇?又兇手不比平民,如此重大案情,這場官訟又怕勝負難料。不表。
且說雷知縣回衙升堂審訊,案內有名人等一齊跪下,只有胡云福未拘到案。各點名畢,百容前經訊過,不用絮問,單向鄰保問道:“朱家之事你等果真確見否?”衆人道:“事後張玉叫喊方知。”縣主道:“未起事之前,百容在家否?”衆人道:“起事之日朱百容父子在屠店生理,起事之後我等着人叫他回來。”
縣主點頭即喚差役把衆人帶過,獨喚張玉問道:“證人張玉是你麼?”答道:“小民就是張玉。”縣主道:“馮氏母女被殺你果目擊抑或耳聞?如實供來。”張玉道:“此事非小民目擊實是耳聞,當胡云福叩門時小民已竊聽了。始初以求飲茶爲詞,繼而逼奸,繼而刺殺,一一確聽,不敢反誣。伏望青天勿避權惡,拘拿兇手,免使馮氏母女含冤。”縣主道:“據你說來,雲福逼奸是必吵鬧許久,你家內人及鄰佑可有人同聞否?”張玉道:“小民孤身,家內無人,即鄰里亦經小民叫喊方知。”縣主拍案道:“好大膽刁民,自作之事反推卸別人,只可瞞騙街鄰,怎瞞騙得本縣?”即傳齊百容等衆到案道:“你妻女被殺兇手即是證人,明明張玉串堂入室搶劫,卻被馮氏母女知覺叫喊,遂逞兇殺命,扳誣貴人,希圖卸罪。你等鄉保更鄰回去安分營生,本縣即籤差拿獲餘黨與張玉一齊結案。”諭罷,衆人叩頭而去。縣主隨叫百容張玉具遵,嚇得百容張玉置辯不迭。張玉道:“小民義忿填胸,捨命作證,情知權勢不敵,實望青天誅鋤城狐社鼠,爲死者伸冤,豈意反領、羊代牛死,如謂兇手即是證人,諸伸明斷死亦甘心。”縣主道:“待本縣斥破你的弊端,使你心服口啞。”不知縣主說出甚麼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李撫院受囑沉冤 何知府諭民控部
詩曰
民寞奚關痛養心,忍教三命把冤沉。
中流堪羨何知府,愧殺堂堂李士林。
話說縣主把張玉訐問道:“你既肯事後作證公堂,何不先事解紛,鄰舍救死,豈不好過伸冤?”張玉道:“情知衆寡不敵,權勢不登,初不意其刺殺,姑閉日以待其終止。”縣主帶笑道:“你很口辯,據你說在外竊聽,事至刺殺,其時吵鬧嚎哭,四鄰是必共聞,不止你一人獨聞,豈有四鄰聞聲不救,必待你叫喊,然後齊出。本縣見你是個孤貧無賴之徒,串匪入室行劫,被馮氏母女知覺,你恐怕叫喊被獲,遂至趕狗窮追,反釀禍,竟將他母女殺死,希圖卸罪嫁禍權貴是真。不動刑法你決不肯招。”罵罷,撒籤喝打。嚇得百容心慌,連忙上前抱住泣訴道:“張玉爲人,小民信得無他,太爺幸勿冤枉,還望施恩息怒,另捕真兇。”縣主那裏肯聽,拍案喝打。衆役喝開百容,把張玉推翻在地,重責四十,打得張玉叫苦連天。百容見如此光景,連連叩頭替張玉分辯。張玉昏過哭道:“小民拚死拚生公常作證,實望青天拘兇償命,使白髮紅顏伸冤地下。
豈料黨惡封冤,屠證滅口,小民雖死,誓必陰噬胡賊,殺卻姦污,快息冤魂怨魄。”縣主大怒喝叫左右夾起,衆役把張玉夾祝張玉昏迷數次。百容在旁淚下如雨,叩頭雪辯。縣主總不理,拍案喝招。張玉抵死嚎冤,罵不絕口。縣主連連拍案喝衆役抽緊夾棍。張玉抵擋不住,雙手一鬆雙眼一閉,昏死在地。
縣主忙叫松夾,命取水沃噴,噴之不醒。百容見夾死張玉,忍不住大聲道:“太爺爲朝廷命官,不是權門鷹犬,理應鋤強扶弱,保護小民。今兇手不追,證人夾死,雖則不民易虐,只怕上司難欺!百容拚此微軀,勢必瀝情上控,看太爺能作威福否?”縣主勃然大怒道:“可惡刁民,利口犯上!本縣先把利害與你看!”喝命左右掌嘴。打得百容口血鼻血交流,忍痛大罵。縣主忙命把他監禁,將張玉死屍拖出,帶怒退堂。雷知縣枉斷此案,將苦主監禁,以免他上控。究竟心中不安,次日即打道到鎮國公胡豹府中拜候。胡豹命雲福出迎,雷象星進府參謁胡豹。胡豹離座答禮,兩相坐下,雲福旁坐。胡豹道:“賢令光臨何事?”雷象星道:“無事不敢驚擾,只爲朱家莊朱百容妻馮氏母女被殺一案在本縣衙門控告,詞連三公子,現有狀詞在此,請公爺金目。”胡豹接轉一看大怒,罵聲:“畜生!貪圖美色草菅人命,不畏國法麼?”雲福實時滿面通紅,起身站立。雷象星便問:“果有此事否?”雲福道:“此小弟不得已之爲,伏望衿兄設法調停,使朱家寢息其事,弟當厚報。”胡豹道:“賢令開堂訊供若何?”雷象星道:“衆口一辭,本縣曾爲公子出脫,苦玉不肯具遵簽證,死口咬緊,無可奈何。”胡豹道:“畜生死不足惜。陶朱公有言,千金之子,不死於市,畜生雖然不肖,所難令其抵償,賢令倘能圓轉,自有千金相謝。”雷象星道:“公爺與賢衿不須尤慮,卑職已經將證人夾死,又將苦主押監,獨怕朱家親串有人,或列要津或泰名幕,唆他兒子上控,頗足憂慮。卑職到來正爲此故,公爺還須打點,務盡根株爲是。”胡豹道:“這個不難,上而五府六部,下而督撫三司,本公只寄一封書,任他有紙千張包管不準,賢令如此用心,本公從此另眼相看。今先薄贈,後保美升。”說罷,命雲福入內取出千金相謝。雷象星推讓一番,然後領取,即打恭告辭回衙而去。胡豹即修書,命家人分頭去京相好各衙門投遞,又往本省布按三司總督撫院各處投遞。佈置已畢,再把雲福申飭一番,然後命人打聽朱家動靜。
且說朱百容在監,幸得這個禁子非比別人,系兒子朱能的徒弟梁玉。一見百容進監即以師公相稱,甚好款待。談及張玉枉死之事不勝感嘆。正在慰藉間,忽監門有人呼聲梁玉,出看認得系師父朱能,速忙引入。父子相持大哭。朱能道:“贓官附勢屠證沉冤,使父監押,兒昨領張玉屍骸回家殯殮,兒欲出棺上控,未知父親之意如何?”百容道:“三命沉冤,勢難啞忍,上控固是,但公門規制,動輒需錢。兒急往店中與潘叔父商酌,將全盤生理讓與他,得銀歸家先殮三骸,次圖上控。務要趨冤殺賊,慰死安生!”梁玉近前答言曰:“賢喬梓持論固佳,但合省官員皆與胡賊相好,獨府大老爺持正不阿。老師欲雪冤還須過府第,恐羣邪交布終爲制肘耳。”百容曰:“事不宜遲,早圖爲上。兒去罷!”朱能泣辭曰:“父親安坐牢中,勿生悲慼,過府準否,兒自報知。”又囑梁玉曰:“家嚴早晚全叨看顧,倘有不懌,求代解煩。”梁玉曰:“兄去勿憂,兄父猶吾父,但願恩星擁護,早得伸冤。”說罷相送出牢而去。朱能直程到肉店,一見潘成,下禮哭訴前事,兼致父命願將生意與叔父承理。潘成扶起相慰曰:“不意賢喬梓遭此大禍,使我心側。賢侄不說,愚叔早已籌定。”說罷將全盤數目呈出,所有鋪底客賬像夥,一一開載明白,請朱能查驗。朱能曰:“叔父不必如此,但我父親應得多寡懇求見惠,以後生意讓叔父全做便是。”潘成聞說即取白金二百相貽曰:“賢侄持此回家使用,並上覆尊翁說,愚叔生意羈身,不能到監相候。”
朱能泣謝,持銀回家。浼鄰好相助備買棺衾,暫殮三骸,浼人做決上府再控。
且說襄陽府知府,乃嶺南人氏,姓何名象峯。有族兄維柏在朝官居兵部。象峯賦性剛直不阿。張氏四旬只生一子,尚在襁褓。是日升堂,正值朱能擊鼓,喝命皁役帶入。朱能泣進狀詞,匍伏在地。知府把狀辭細看,讀到“脅奸剌斃,鋤證封冤”等語,不勝大駭,看畢怒曰:“斃證而不拘兇,訴冤而反系紲,在胡家固無國法,即知縣何有上官,不加申飭,功令奚在?爾回去殯卻傷骸,本府務必趨冤釋寧便是。”朱能叩頭遵諭而去。知府即行文到縣吊案。縣主見文大驚,即打道到胡府,與胡豹商酌。胡豹即修書往巡撫李士林求寢其案,李巡撫接書,即委中軍傳知府到衙。諭曰:“朱家命案即經該縣審實,貴府何複審提?”知府曰:“此該縣胡塗,命案關天,正宜詳慎,何得縱兇斃證,拘留苦主,現伊子在卑職衙門控告,安得不提。”李巡撫曰:“該縣折獄素優,料無偏斷,況胡家勢大,貴府勿作飛蛾!”知府曰:“卑職一入仕途,便以民瘼爲任,其害千民則治之。初不計其勢之大小也。三命沉冤,司牧者寧漠視乎,該縣附勢鋤良,卑職正思彈劾,胡家自有胡家之勢,卑職自守。卑職之官,察冤釋良,府縣之責耳。縱有禍福,其誰敢知。”李巡撫怒曰:“貴府蹈奇禍以傳清名,本部院惜汝廉能,故委曲開喻,豈料本強如是,殊非曉人,本部院受託胡公,豈容滋事。”即執筆判牒,其辭曰:“朱家命案,該縣所審甚明。知府毋庸吊案,張玉姦殺卸陷,既經斃杖,姑作抵償。百容扳害貴人,擅告官吏,暫行監侯牒。仰該縣照此施行。”判畢即委中軍行縣,帶怒退堂。知府見此,只得打恭辭去。
知縣接牒方始心安。知府回衙嘆曰:“吾今不得爲民伸冤,枉作黃堂四品。”旁有恭人周氏問故。知府曰:“朱家命案被巡撫大人迴護,知縣行牌免提,眼見民冤不白矣。”恭人曰:“何不叫幼兒子上京部控,老爺修書兵部伯爺處,求他照料,則民冤可白矣。”知府曰:“汝言亦是。”即命家人吩咐差役,帶朱能入內衙問話。朱能一到下跪,知府諭曰:“汝家命案被巡撫大人攔沉,本府官小力微,難與汝亦。汝欲雪冤,還須到京部控,不知汝有此膽力否?”朱能曰:“三命沉冤,勢難啞忍。
徵大老爺金諭,小民亦欲赴京,但上有父親還須稟命。”知府曰:“汝果到京,臨行時可到本衙,待本府修書到京,與汝照料。”朱能叩頭曰:“大老爺恩德,死生均感,俟啓行時再來叩領金函。”說罷叩頭而去。直程到縣牢見父,說明案被巡撫攔沉,府大老爺吩咐到京部控。但費用浩繁,何從措辦?百容思忖片時,曰:“吾有故人住城外水月村,姓黃字世榮。此人富有家財,慷慨使錢,吾兒到彼央求,道達吾意,必有相贈。然後回家變賣廬房,湊銀多少,再作道理。況府大老爺既有書函,則費用或可截減。”梁玉在旁相替曰:“叔父所言甚是。朱兄早探黃君,看他所贈多少再商說罷。”朱能相辭而去,世榮贈銀多少,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念世交千金助費 篤師誼衆徒解囊
詩曰:
勢利相沿盡假情,結交強事是虛名。
緣何尚有貽金義,直使千秋慕鮑卿。
卻說朱能回家思量,此番進京部控使費浩繁,非一萬八千不能了事,但如此多金從何措辦,縱然向黃叔父借貸,亦難得如許之多。思忖一念,不免向各生徒計較。正在籌劃間,忽聞剝啄聲響,傾耳再聽,門外似有十餘人嘈雜,忙啓戶看視。原來各門徒到候接入一齊坐下。朱能曰:“衆賢弟光降何事?”
衆徒曰:“聞師傅慘遭大變,徒弟等幾次相候,屢遇師傅公出尊堂,與令妹些少隨物,不能備致,徒等十分歉然。今薄具賻儀百金,略作芻奠,伏惟恕納。”朱能長嘆曰:“衆位賢弟十分有心,愚師寢苦枕於書,夜飲恨。豈期大冤未報,復累張君屈死杖下,與思及此,幾不欲生。”衆徒曰:“聞前日進府不知府批若何?”朱能曰:“府大老爺極是賢明,已經行文調案,可恨巡撫受胡賊賄訁王行牌,知縣沉案免提,又將家父發監,令人痛恨。眼見冤沉海底,如此奈何!”衆徒憤然曰:“滿城慣慣,難道束手對冤,不若糾合衆兄弟,分半劫監救出師公,分半入胡家殺卻奸賊,與令堂令妹報仇。師傅意下如何?”朱能曰:“不可打劫監牢,事同叛逆,禍貽九族,身作逆民。至若卻胡殺惡,更屬非宜好。賊人衆府堅,斷難攻擊,倘勢頭不利,恐致成擒。”衆徒曰:“三命沉冤難道束手,還須另尋昭雪,別出良謀。”朱能曰:“雪冤還須部控,但苦無貲,安得一萬八千來供使費,縱變房棄產不逾數百,亦屬枉然。”
衆徒奮然曰:“是不難,待我等各出己囊,糾合數千金來敖使費,師傅一面打迭行李,我等明日送來。”說罷一齊告別。朱能相送出門,各自回去。
次早朱能用過朝膳,在家等候,裁過午牌,衆人約齊已到,朱能接入,一齊坐下,呈上白金數千,衆人曰:“我等受師傅大恩,愧無以報。今湊備白金五千兩,伏惟恕納。並作贐儀,願師傅早日雪冤,重相嘆聚,不勝幸甚。”朱能曰:“承蒙厚惠,愚師十分有愧,此行得蒙超雪,皆衆位所賜矣!”衆人曰:“師傅說話太謙,請問行期,我等好來餞別。”朱能曰:“行期在邇,餞別之事不敢煩勞。蓋耳目昭張事,宜祕密。恐揚聞胡賊又起風波。今天一席話也作陽關三迭曲,爾等不勞過送,我亦不去辭行,但吾去後,爾等須守分安業,勿任氣生端,不負夙昔相處一場,便是愚師受益多矣。”衆人曰:“師傅鈞諭我等遵依。既恕張揚,恕我等不送了。”朱能曰:“爾等請回,愚師有事出城,明日好赴都就道。”說罷,衆人告別,未能叮囑一回,各別而去。朱能入內收好銀兩鎖戶,直往水月村而去。
卻說黃世榮催齊租項,正欲命僕買貨進京,忽報朱能求見,世榮命貴保接入此處。朱能拜見世叔便問:“此位是貴保賢弟否?”世榮道:“是也。”命子與他見禮,“他父親與我十分相厚。”二人見禮畢,世榮問道:“今賢侄到來相探,必有貴冗。”朱能哭拜在地,世榮慌忙扶起命坐曰:“賢侄如此悲悽且渾身縞素,莫非尊翁尊堂仙遊否?”朱能哭曰:“叔父不消提起,愚侄慘遭家禍,縱鐵石人聞也碎心。”便把雲福與知縣事痛述一番,現今滿城封冤,欲往京部控,但需費浩繁,措辦不足。恃奉嚴命,拜求叔父,望軫念交好,解囊贈費,爲死者伸冤,生者泄忿,不勝感激。”說罷,又哭拜在地。世榮扶起,慰曰:“賢侄不必如此,愚叔自有主張。你且寬懷坐下,既欲上京,現在措辦盤費多少?”朱能曰:“賴各友幫扶,只得白金五千兩。”世榮曰:“五千之數僅敷半矣,待愚叔再助你五千方能濟事。但一萬白金不便攜帶,待送你黃金三百,到京找換,亦可抵五千有餘。”說罷入內取出黃金六錠,交與朱能。
朱能叩領,告辭起行,世榮止而囑之曰:“賢侄你是烈性漢子,不待愚叔絮囑。但此去京都繁華地面,路旁花柳切莫留心,你須體念三命含冤,勿一時錯足,至緊,至緊。”朱能曰:“叔父不須掛心,愚侄大仇在身,日夜切齒,百凡可欲終難亂懷。只是愚侄發後,監有老父,舍有三棺,諸樣事宜拜求料理。倘大冤獲雪,言旋再酬。”世榮曰:“賢侄勿憂。你家中百凡未了,總是愚叔成全。明日黃道吉期,你速回整頓,早發爲是。”朱能灑淚叩別。次早將數千白鏹入城,找換黃金一併到監辭父。百容一見便問:“借得盤費若何?”朱能便把各徒仗義,世榮父子成全,一一縷述。並說行妝已定,即日發京,父親百凡開懷,並求梁玉照料百容。與梁玉細細切囑一番,灑淚而別。直程到府衙浼把衙通傳,知府聞報傳見。引入內堂跪下,便問:“到來何事?”朱能曰:“小民刻日發京,特來拜辭大老爺。”知府曰:“你即赴京,待本府修書與你。”即在案頭磨墨引紙,早已把書寫就,封固交與朱能諭曰:“此書祕藏在身,不可遺失。你到京可向兵部尚書何維柏大人投遞,自有照料。你去罷。”朱能叩謝,出衙回家,向三棺哭別,禱求保護。致別親鄰,鎖戶直挑行李望京迸發不表。
且說黃世榮自朱能去後,心甚不安。次日用過朝膳,攜僕帶白金在身,到縣監與百容相見。兩下墮淚,世榮曰:“閒別幾時,不意吾兄遭此大變,微令郎到說,弟屬在夢中。”百容曰:“承兄仗義相助盤費,保小兒得達京師。倘獲雪冤,皆兄恩德矣。”世榮曰:“些須使費,何足掛齒。尋常周急,弟多不吝。何況事同切齒,倘生吝惜,如友誼何言次!”梁玉遞進香茶,一同起接坐下。茶罷,便請問梁玉姓名,梁玉曰:“在下姓梁名玉賤字伯鴻,濫充本縣禁子。”百容曰:“此亦義人,弟早晚得他周旋,不致受苦。”世榮見說,取白金二封,一封送交梁玉曰:“吾兄全叨照顧,愧無以報,些須不腆,聊作茶儀,伏惟笑納。”梁玉遜謝不領。百容曰:“黃兄雅意,賢侄收去爲是。”梁玉固讓不獲後,免強授受。世榮隨遞一封與百容曰:“吾兄留此爲日夕費用,後倘不足,弟自送來。”百容固讓曰:“弟自有費用,無勞兄助。前惠小兒,十分愧憾。今又惠弟,愈不敢當,請收回罷。”世榮曰:“些須芹意,無勞固執,愚意已定,收下爲是。”百容見說,只得收下。談及訟事,不勝握腕。說到三棺未葬,餒魄含冤,不覺潸潸淚下。世榮奮然曰:“吾兄勿戚,待明日將三棺襯土樹立墳塋,使怨魄冤魂得所棲息,了吾兄心願。何如?”百容拭淚致謝,復相與痛說一番泛瀾而別。世榮到朱家見門鑰重扃,忙浼鄰右啓鑰而入,見棺厝塵封,繐帳煙寂,不勝慨嘆。即爲其營兆卜扦,擇吉安葬,哭祭一番。按下不表,卻說朱能上京告部狀,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朱教頭病途被劫 鐵太歲黃府酬恩
詩曰:
躑躅征途苦,風寒透雪跡
黃金失曠野,孤客泣離地。
且說朱能直挑行李出了襄陽城,一路逶遲不勝躑躅之苦。
歷三湘望九嶷,見煙水澄清,白雲盪漾,行邁之際觸緒紛來。
不禁思鄉撩人,倍增煩惱。意起三冤未雪,餒魄悽其囹固風寒,嚴椿受累,不覺淚濺虎目,永沃雄心。傷感之餘,復加勞頓,漸覺雄食日減,神思不寧。加以秋飈砭肌,山風撲面,毒障攻心,目眩頭暈,行李沉重,在路上捱一步抖一步。欲尋歇店。
不期四望荒山,並無村舍。日將西墮,只得揀松陰樹下,鋪開被席,暫憩一宵。身中睏倦,不覺睡熟。
卻說本處饑民作亂賊盜太多,忽有賊人數個,看見朱能單身睡熟,將他行李銀兩盡盜去了。朱能睡醒,不見行李銀兩,斯時憤火愈煎,呆立片時,忍不住英雄目撲下淚來。想到大冤未雪盤費一空,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憤哭一會,頭愈暈體愈重,想到極處大哭一場,不覺昏倒在地。曠野人稀,縱有過者皆疑其爲死。適有山東歷城縣劉家村劉承恩開店爲業,帶子二僕經過一見,忙命家人看視。見他面黃銷瘦,兩眶淚垂,喚叫不醒,試一撫摩心頭倘暖,承恩見此光景,知他是病虛昏憒。即命兩家人掖起,輸送更背背到店中。叫家人急煮稀粥,一面把臘丸薑湯灌救,一會扶置牀上,將棉被蓋過頭足,渾身兜緊不令透風。俄頃,藥氣流行,腹中作響,嘆氣一聲,朱能已醒,睜目一看,見身臥牀上,四圍被褥,心中大疑,縱目外看,見牀下坐一老者,旁侍兩個家人,心忽豁然,意欲起身,無奈頭重體虛掙扎不得。忙止之曰:“客官,你病體虛勞,不宜妄動,還須靜臥。”俄報粥熟,即命家人遞進稀粥。朱能強起啜許,精神略爽,起立拜謝。承恩扶而止之,坐下各道鄉貫名姓,承恩曰:“朱兄貴籍襄陽,因何只身帶病到此?”朱能見問,不禁潸潸淚下,把從前事粗述一番,復哽咽而言曰:“小子在家爲權惡所害,出外爲流賊所欺,氣憤荒郊,得蒙救濟,再造之德,永鏤胸膺。但恨黃金失散,進退維艱,三命沉冤,一人受苦,孤負了仗義的知交,空盼了捐金的父執,雪仇何日?旋舍何年?”說罷不禁欷歔。承恩慰曰:“朱兄貴體未痊,不宜過生悲慼,還須調好尊恙,然後再圖復仇。”朱能曰:“裁及識荊便叨露腹病孱旅,客何以克當?”承恩曰:“人生世上孰無危急,顛沛之時,見而不援,此非人類。老拙生成義膽,養就慈心,抱與久熟於胸中,錢財每置之度外,朱兄務宜安心調養,些須供養何足掛懷,臧獲輩俱是老拙下人,倘有索需,不妨呼喚,老拙有事欠賠了。”即起身欲行』,復細囑家人曰:“朱相公病臥在此,爾等須小心服侍,倘有所需不可怠慢。”說罷往外而去。朱能在劉家店得劉承恩延醫調治,經十餘日已身體如故,十分銜感。是晚,承恩置酒相賀,朱能避席而謝曰:“救死之恩方失銜結,復叨盛饌何以克當?”承恩曰:“朱兄乃當今豪傑之士,吉人天相,遇難輒有匡扶。老拙何功之有?”說罷舉杯相酬。酒至半酣,忽地半空嘹唳一聲,一羣鴻雁向南飛去。朱能此際似刀攪心腸,攔不住淚滴如雨。承恩在席勸慰一番,朱能帶淚而言曰:“恩公感賜小子不應向隅,但觸景生悲,正自不能爾。回憶臨別時,老父在牢,諄諄致囑,只望進京告準,早把冤伸,豈料中途遇賊失去黃金,遂至進退維谷。今日老父在狴犴中不知怎樣懸盼,因思空身隻手怎樣赴京?興思及此能不鬱悒!”承恩慨然曰:“老拙天生熱腸,聞兄說出如許悲悽,恨不得舉囊相助,但進京部控,使費浩繁,非萬緡不能了事。自恨鞭長力薄,一時措辦不及耳。願兄少殺須臾,在老拙店中盤旋數月,俟圖機會再作計較。”朱能遜謝曰:“病餘之人得叨再造,已出非望,安敢復以口腹累公!”承恩曰:“朱兄是豪傑人何作此挽世話。大丈夫遇知交,有急傾挈囊相贈,豈不聞古人指囷贈麥之事乎!老拙素具俠腸,恨不得朱兄早早赴部,今日屈留車駕,正不得已之末願耳。區區供養何須掛齒。”朱能改容謝曰:“恩公俠論頓開茅塞,雖古之四君不是過,只是受恩奢者心愈不安耳。”由此二人倍加愛敬。朱能從此安身在劉家店,按下不表。
卻說襄陽城南有一古寺,寺門臨近河邊,舊時河岸崩跌連門前石獅一隻沉落河中,只經十餘年,本年重修此寺。寺僧出賞格招人入水取此石獅,無數人在水尋摸竟尋不着。各人以爲經歷許久必被順水衝去,於是各掉船艇把鐵鈀等物往下流尋齲誰知連尋數里都尋不着,人人共說奇怪。是時鐵威在旁說道:“此事並非奇怪,尋之不着實因你們不曉物理之過還石獅非木頭竹器輕物可比,水流雖猛怎衝得去呢?此石獅實在原地,深掘必得。衆人問他何故,鐵威道:“石性堅重沙性鬆浮,石獅跌落水中以千百斤重物壓河底松沙,日積月累漸沉漸深,就在此地掘取,豈有不得。今沿河求取,豈不可笑。”衆人齊聲喝采道:“先生高見確然不差,大家就在這裏掘取罷了。”適值施賽全在旁笑道:“你們贊這位先生確論無差,在我見他是個不通之論。我勸你們不可信他言語,免至枉用工夫。”衆人那裏肯聽,實時下手齊掘,掘至將近一丈不見,複用長鑽插探都無蹤跡。於是衆人始知鐵威之言不驗,大服賽全有先見之明。
鐵成心中好放不下,遂向賽全請教。賽全道:“石獅落水多年,從下流尋取固屬可笑,即使就在原地掘取亦屬不通。”衆人道:“石獅沉水難道飛去不成?”賽全道:“石獅不是精怪,未必能飛,你們試向上流尋之必得。”衆人不信,齊聲說道:“豈有此理!”鐵威向衆人說道:“你們不妨依他,試從上尋齲尋之不得,然後笑他妄言,方可服其心而啞其口。”衆人嫌枉費用工,仍然不肯。賽全道:“天下事隨俗者易信,特見者招疑。古人所謂德高謗興,道高毀來是也。今日之事,非有格物窮理之學,必不知其緣故,怪不得你們不信。待我親掉船艇向上流尋取,以破其疑案。”寺僧見他說得有理,即命掉船一隻與賽全,依法尋齲賽全命舟人掉往上流,一路插探向上流最低處尋取,果然尋不過半里,即尋着。衆人大喜,想設法用力絞齲賽全見水不甚深,實時脫了衣服跳下水中,雙手用力一抽,乘着水勢抽至水面,復出,盡生平之力抽至舟中,推到岸,向寺僧領賞。於是衆人齊聲問他在上流頭是何緣故,賽全道:“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水衝石石不動,水力撞石其勢反激,必蕩崩石腳松沙,變成坎穴。漸崩漸闊,闊過石半,其石必倒跌水中。如是再衝再崩再崩再跌,跌至十餘年,故石獅在上流數十丈。可見天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怎可執一偏據一理以斷事呢?我每笑宋儒據理談天,自謂能窮造化陰陽之本,他講論日月五星確確鑿鑿瞭如指掌,猶如鐵先生石獅一般,人人信從。豈知依理推籌日月交食多有不驗。宋朝曆法屢改屢差,及至元朝郭守敬創造各項器皿測影觀星,考驗交食一毫不差,然後知宋朝大儒實全然不曉此事。即邵康節精通數學,亦不過把奇偶方圓揣歷想象是非,從推步而知日月五星有形象可見,如石獅一樣都不能憑理而斷,何況太極先天無影無形之論,怎好盡信呢?”衆人於是大服。鐵威見他識見議論件件超羣又膂力異常,知他是個文韜武略之人,遂屈意與他相交,想做個心腹手足之友,故賽全常到鐵家出入,啓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愛財奴貪財害主 好色子圖色忘恩
詩曰:
義犬知酬主,靈禽尚報恩
笑他黃鐵輩,覥面且爲人。
且說黃世榮自從朱能赴京之後,日日盼望消息。不覺過了兩越月,並無音耗。又見貨物齊備,只得打帳進京發售,得來探聽朱能消息。正在籌度間,忽家人傳帖說道:“有客拜候。”
世榮接貼一看,見寫着再造弟鐵威拜叩,心中醒悟,即出廳迎接。原來鐵威自從世榮救脫之後,受驚回家,染病月餘,至是痊好,備了許多禮物拜謝。世榮接至廳上,鐵威家人將椅擺列正中,按扶世榮坐下,鋪設氈條,鐵威納頭便拜。世榮被鐵威家人按住,起謝不得,只說得數句不當,鐵威早已拜完起立。
世榮下來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黃安進香茶。茶罷,鐵威曰:“小弟前叨活命,回舍理應候謝,無奈染病月餘,至今稍可,是以薄具不腆租酬厚德,伏乞笑納,不勝幸甚。”命家人呈上禮物,世榮把禮單一看,見禮物厚重,便曰:“偶爾解紛,何功之有?既勞大禮,復承厚賜,何以克當一面?”命黃安往書窗叫兒子貴保回來陪客。貴保才貌雙全,聰明靈利。貴保聞命隨到廳前,見父下禮,復與鐵威相見。禮畢侍坐,鐵威便問世榮曰:“此是令郎麼?真英物也。”世榮曰:“頑劣小蟲,過勞尊譽。”說罷,向鐵威拱手,道聲“失陪”起身入內,命家人擺酒,將送來禮物揀兩三種輕微者受下,餘命家人捧出,復出廳前,與鐵威見禮。鐵威一見捧回許多禮物,便曰:“些須薄禮,略表微意。原不足酬鴻恩於萬一,恩公拱芹若是,何見棄之深,務求笑納爲是。”覆命家人呈進,世榮固讓不獲,只得復受下一二種。鐵威堅求全受,世榮總總不聽。鐵威曰:“恩公如此見卻,莫非嫌禮物輕微麼?”世榮曰:“非也。鐵兄不知小弟賦性,大不猶人,看得財字甚輕,義字甚重。當日解紛,雖出偶爾,原是一時義激,非爲他日要結之地。鐵兄盛賜,在愚本意原是一概不領,但見全卻則太不恭,是以略領數種,仰副尊意,已覺傷廉。若再過逼,是教小弟違心而受了。這個如何使得?”鐵威曰:“恩公乃豪俠之士,看得財帛甚輕。只是小弟受活命大恩愧無以報。些須微意,豈足雲酬?但恩公如此方嚴,教小弟難以爲情了。”說話未了,黃安將酒筵已備,請定席何所?世榮命設花園,於是起身邀鐵威進園。鐵威曰:“又來攪擾。”世榮曰:“便飯褻尊。”於是帶同貴保一齊進園。鐵威一進花園,見鋪設十分景緻,奇花推砌,玉樹盈階。西雕欄半池綠水,過了碧鴛塘,直進百花亭。亭雖小,而甚軒廠。周圍坡窗,對面隱隱朱樓。俄頃酒筵齊備,一齊入席。酬酢之際,一陣梅香撲鼻。鐵威好梅,聞一陣梅香,忙側身啓窗一看,驀然見對面樓門半啓,露出二八女娘,生得千嬌百媚。鐵威一見早已魂銷,原來那女子是世榮女兒素娟。是日,不意被鐵威窺見,急即將樓窗掩閉。鐵威此時神情飛越,無心飲酒,累次辭醉。世榮見此不復強飲,俄而席散。鐵威告辭,相送出門而去。按下不表。
卻說世榮受了鐵威幾色禮物,心中甚不過意。次早,備回幾種禮物教黃安送到鐵家。黃安領命直程到鐵家,見了鐵威道:“達主人之意,呈上禮物。”鐵威曰:“貴主人可謂尚禮矣。鐵某身受大恩,昨具微儀,造府拜謝。幾番推卻裁領略數種,今又遣管家送如許多到來,教鐵某如何敢受。管家且請坐下。”
黃安謙遜不獲,只得旁坐曰:“小人臨行親受主人吩咐說道,家主理應親臨拜候,只因事冗,是以着安等具此不腆,務求鐵相公笑納,懇求愛下等小人好早覆命。”鐵威見他伶牙利齒談笑生風,有心結識,便命家人治酒。俄頃筵備,邀黃安同酌。黃安遜謝曰:“小人怎敢勞相公盛筵相待,況屬對酌愈發不當。”鐵威曰:“黃管家一場跋涉,不才脫粟相留,何雲盛饌,既將主命便如貴主親臨一般。古人敬主及使之義,云何則對酌,何須遜讓。不才看管家英氣逼人,終非人下,故有心結識,望勿客套爲是。”黃安見說,只得旁坐。又欲自己行觴,鐵威不肯欽次。鐵威有心結饌十分殷懃。原來鐵威自見黃素娟之後,心心念念並夕不寐。恨無可下手,今見黃安到來,故意備筵款待,探他口氣買囑行計當下先以言餂之曰:“貴主尊庚若何?膝下有幾位公郎小姐?”黃安曰:“家主年裁不惑,若問兒女只有小子小姐二人。”鐵威復恬之曰:“貴主真好家門,生得一雙白壁。昨觀女郎器宇真不愧國器掌珠。我雖未寤其嬌英,想姊妹仝一超倬矣。”黃安曰:“家姑娘素號天姿水月,村中亦算她翹楚。家主愛女珍寶,是以年方十七尚未字人,惟素娟好樓居。昨日筵前,對面矗起一帶雕囊,就是藏英之所矣。”鐵威聞言大喜曰:“不才有心腹之言,管家休得見笑。”
黃安曰:“鐵相公有何鈞諭,小人當洗耳恭聽。”鐵威曰:“不才粗俗不文,直腸素具,心中所愛矢口傾陳,雅慕管家英年亭俠,意欲結爲生死,意下如何?”黃安避席面遜曰:“鐵相公飲酒無多,何作醉語,下人對酌已爲非分,況復訂盟骨肉,豈不辱及門間。”鐵威曰:“管家差矣。古云英雄莫問出處,結交攸貴同心。昔衛將軍先爲牧豬之隸,後作漢室元勳,管家今雖身隸黃門,安禁他朝飛騰貴路。愚意已定,休得推辭,趁在今夕殘筵焚香,當空一表。”黃安曰:“既鐵相公不棄下援,小人只得高扳。”鐵威大喜,兩下各道年歲,鐵威齒長爲兄,黃安年少爲弟,二人當天下拜。禮畢重新入席,兄弟稱呼,相與暢飲。鐵威曰:“黃賢弟,愚兄有一祕事拜求,事成千金相謝,求勿疏泄。”黃安曰:“鐵兄有何祕事見託,弟若能亦無不盡心。”鐵威屏退家人,細語曰:“昨到府,酒筵相對無意尋香,看見樓窗有一二八女子,十分標緻,回舍十分渴慕。賢弟怎生一計,使愚一傍玉眺,真個千金酬謝。”黃安曰:“別事猶可效力,此事甚難。勸賢兄勿作是想。”鐵威曰:“芳容已牢諸肺腑,寤寐亦所不忘。賢弟不作周方,恐七尺微軀喪在蛾眉之手。今先薄具微意,事後再復酬勞。望賢弟萬勿推辭,亟爲吾兄藉着。”說罷將手中金條脫奉過黃安,黃安躊躇半晌便曰:“鐵兄情重,小弟只得效勞。但此事只可緩圖,斷難鹵莽。俟家主出門後用調虎離山計,庶幾方成。業已訂盟,兄事猶吾事,何須言謝。”即將條脫交回。鐵威曰:“些須微意,賢弟不受是見外了,教愚兄心中怎安?”黃安見狀只得收下。俄而席散告辭起行。鐵威將送來禮物分毫不受,回個領謝帖交黃安帶回。黃安回覆世榮說道:“鐵威十分感激,不敢受賜,原禮帶回。”世榮只得由他。過了數日,諸貨齊備,擇吉進京發售,辭了家眷,帶齊各僕,把各貨發車,先由陸路進發。
卻說黃安受了鐵威囑託,在路上已安排一計,行了兩日,剛剛將到港口,是日詐玻在路上咿唔發的作態喬妝,假意昏倒地上。世榮不知其詐,見他有病,即打發車伕將他揹回家中。
黃安回家害主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困鐵宅冤逢土霸 俏烈女殉節投溪
詩曰:
憤向寒流汨,驚魂亦豈知
雪途逢俠士,芸館得棲依。
話說黃世榮打發黃安回家調理,自己督同行僕運貨下船,解纜開舟而去。黃安知世榮去遠,此計易行。將近去到家中,辭了車伕,自己步行先到鐵威家中,與他商量計策。然後回家見了張氏母女,即作慌張之狀。張氏一見驚疑,急切問因,黃安垂淚道:“老爺一到蘇州便染病,病頭甚重,危在旦夕。着我飛身回來帶同家眷趕去料理後事。事不宜遲,速速起程爲是。
倘若遲延,恐不能陽會。”賽西道:“老爺爲何無家書迴歸?”
黃安道:“老爺病重,手不能寫。”貴保素娟賽西是時方寸已亂。
張氏聽見兩淚交流,即着黃安僱了四乘轎子,吩咐各婢僕謹守家門,即同黃安一路奔走。這幾名轎伕已經受黃安點定。搭渡過了一河,一直抬到鐵威家門。黃安便命住轎,早有鐵威在門口迎接。張氏便問:“因何住轎?”黃安稟道:“日已沉西,前無歇店,不若就在鐵威此處借宿,明日起行。”張氏未及答應,鐵威早已殷懃拱接。時日已昏暮,張氏只得出轎,與賽西貴保素娟一齊步入鐵家。黃安即打發轎大回去。張氏四人跟隨丫環入到書房坐下。鐵威吩咐丫環遞茶。茶罷見衆人散去,單剩鐵威在坐。素娟賽西幾回遮掩,張氏心中惶惑,便請鐵大娘相見。
鐵威道:“她在後堂指點家人辦酒,少頃自然出來奉陪。”張氏不見黃安,又見鐵威不去,心中甚是驚疑。貴保忍不住上前叩曰:“鐵叔父既盛意相留我們姐母歇宿,因何不進入內堂?若內堂不欲攪擾,叔父請便。我四人在此不勞奉陪。”鐵威嬉嬉笑道:“實不相瞞,前日在府上得見令姊芳容,私心渴慕,蒙貴管家妙算,特調你四人到此,可謂天緣湊合。尊嫂倘不嫌棄,願作東牀袒腹。”四人聞言驚得淚汗交流,便大罵黃安奴才,害主求榮,恨不天誅地滅。鐵威道:“爲今之計罵亦無益。某如此人物如此家勢,亦不辱沒令嬡了。”素娟忍不住大罵道:“喪心狗賊不顧天良,擺唆惡僕誘我四人到此,逼勒強姦,天理何在!國法難容!”罵罷於執桌上銀茶壺照面擲去。鐵威迴避不及,潑得渾身熱茶,身上衣服幾乎溼透,勃然大怒罵聲:“小賤婢,如此放肆,看你插翼難飛,待我取你殘命!”隨將書桌上寶劍拔出一拍,嚇得張氏母女魂飛魄散。賽西向前勸道:“鐵相公請息怒,待我們從容商議,然後應承。且請出去,少頃回話。”鐵威道:“從不從,一言而決,何用商量。我只管暫出去,少刻不從,你四人休得想活!”說罷將門反鎖出去,與黃安談論此事。家人擺進晚膳,二人正欲舉杯,忽聞家人通報施相公到來,鐵威叫他請入。是晚賽全在酒樓飲了數杯,屢屢在鐵家歇宿,是以轉到鐵威家中。鐵威一見便請入席,賽全道:“小弟有偏了。”隨問:“此位是誰?”鐵威道:“此是我新結識的黃安賢弟。”賽全說聲:“欠陪。”即往書房去安歇,看見房門鎖閉,裏面隱隱聞有數人哭聲,心中大疑。傾耳細聽,聞聲聲怨罵鐵威,又罵黃安,心下愈疑。
從門隙細窺,窺見坐着三個婦女一個男子對泣,內中一個極似妹子賽西,遂忍不住叩門詢問,裏面聽聞門響,驚慌無措哭罵頓止。賽全在外窺得親切,開聲道:“你們不必驚慌,我不是鐵威,乃施賽全在此。裏面坐着的可是賽西妹子否?愚兄特來救你。”賽西聞言,又驚又喜,說道:“是。”賽全用力將房門打開,入內,果然見妹相認,遂把前情訴出。賽全便問:“此事從何而起?”張氏道:“鐵威窺看我女兒。”又盡把前事說知:“騙我丈夫進京貿易,串同惡僕黃安,騙我母女到此,強逼我女爲婚軟困在此。”賽西道:“哥哥來得湊巧,懇設法搭救,若鐵威入來,我四人性命就難保了。”賽全道:“你四人不用驚慌,有我在此,包管得脫牢籠。”即抽身而出再鎖房門,自己實時上堂去見鐵威。
話說施賽全心生一計,實時移步出廳,那鐵威黃安一見,停杯起立。賽全問道:“二位尚未埋杯麼?今晚酒興甚濃,忍不住都來撞席。”鐵威即命家人添了杯筷,大家同飲,飲次,賽全便問:“書房因何鎖閉,且聞婦女聲音卻是何故?”鐵威道:“實不相瞞,愚兄今晚新納一妾,不欲俾家母及賤內知道,故暫留在書房。侍過今宵,明日再尋別室安置。”賽全道:“有此喜事何不早說,今晚定要擾兄喜酒,俱如此殘餚,難以盡興奈何?”鐵威即命家人辦過新菜,三人酣飲。賽全有心算計,把他二人灌得大醉,二人酩酊,伏在桌上。賽全命把殘席撤去,扶黃安別室安寢。然後再開書房,扶鐵威入書房,將他伏在書案上。素娟等一見嬌啼,賽全暗暗搖手,教他勿聲。復出去吩咐衆家人安歇。少頃,見四下息燈人靜,即走入別室,拔出佩刀將黃安一刀殺死,再轉入書房,欲將鐵威殺卻。賽全自想道:“不可。此人待我不薄,不必傷他性命。將刀插在桌上,帶張氏等四人開門同走。張氏攜着素娟貴保,賽全攜着賽西,不顧高低慌忙亂走,天昏月黑弓鞋細小屢屢傾跌。幸得夜靜無人,直望家門而去。誰知鐵威有個守門的家人鐵順,是晚尚未睡熟,忽聞開門聲響,如有數人走過,以後肅靜無聲。心中大疑,忙啓房門出看,看見頭門大展,悄無一人,急入疾呼同伴,各人驚起,見裏面數重門扇未開,遂入書房呼醒鐵威。鐵威驚醒,見衆人齊集,報說家門大開,又不見了素娟等四人,並賽全亦不知去向,心中大驚,宿酒頓醒。即往別室,尋見黃安被殺,血染牀褥,大怒道:“不好了,是我養虎爲患了。”登時命家人點起火把提籠,帶齊器械,飛奔追趕。
是時,賽全五人走了一程,無奈婦女行路遲慢,素娟又一陣腳痛難堪,坐在路旁啼哭。賽全十分焦躁,只得站在路旁等候。
等了許久,再三催速,只得勉強起行。哭一步,捱一步,行到江邊已無去路。四望並無船隻,正在彷徨,忽聞後面有人聲嘈雜,燈籠火把遠遠追來。
貴保先過水,望見鐵威人馬到,先走去了。賽全急脫鞋襪上衣,將妹子置於背上,涉水而過。且喜水流雖急,卻不甚深,才及過腹,轉回背素娟,她不肯,無奈又將張氏背起,過了隔岸,把她二人放下,又翻身轉回想背素娟。素娟不肯,賽全苦勸不從,張氏賽西亦在隔岸苦勸,總總不依。看看鐵威家人追至,賽全正欲徒手拒敵,忽見素娟抽身向波中一跳,賽全正欲急救,卻被急流衝去已遠。張氏賽西看見捶胸大哭。鐵威追到,見素娟投水。賽全急回對岸,攜着張氏妻妾走去。鐵威遂咬牙頓足,同着家人忿忿而去。張氏望見鐵威迴轉,暫時住腳,不知貴保走往何處。讓賽全沿江找尋死屍並尋貴保。
豈知素娟命不該死,屍到江心被一隻官船搭救去了。賽全如何尋得着呢?看看天明,賽全勸她二人住哭,引路回至家中。
各丫環婢僕一見驚問,及聞說出情由,十分嘆息。張氏命家人取出衣服與賽全換過,又辦酒邀留款待。大家商議暫將冤仇忍耐,待丈夫迴歸再行理論。張氏浼舅爺找尋貴保並素娟屍首,又煩舅爺上京“與我尋着老爺,報信何如?”又交銀二百兩以爲使用。賽全領命復回河邊,找尋素娟屍首,上下尋過,總總不見。又一路找尋貴保,不知下落。想必上京去了,報知父親。
莫若上京尋着世榮報知,待他回來報仇,二則又訪貴保下落。
不知訪得世榮回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貴保窮途逢俠士 小子窗下層奇術
詩曰:
亨屯方出險,繡幕得牽絲。
天遣功名路,金鞍聘帝畿。
且說貴保是晚過溪,忘命直跑。不顧高低跑了三四里路,回顧無人追襲,心魂稍寧。筋力睏乏暫憩路旁,思忖不知母姐怎樣,欲待回家,又恐禍生不測;欲待尋父,又長路漫漫,身無盤費。思忖一會哭一會。恰已天明,只得望前而進,腹中飢餓,無奈,將身上衣服變易得銀使費。沿途訪問進京路徑,行了十餘日,身上衣服變易迨盡,猶未到京。詢諸途人,猶有十餘日路程,心下彷徨無策。一日來到浙江地面,村市中有一村名李家村,中有一富戶姓李名建中,身列庠生,十分飽學。有子英華英發,爲人任俠好施,賙人之急千金不計。有一胞弟李建良在京開間酒樓,只有李秀才在家教訓子侄,不圖仕進。是日,用過晚膳,見天色尚早,在庠門散步。恰好貴保到此,李秀才見他小小年紀雖風塵滿面,猶秀氣逼人,且又異鄉聲音,一見便生憐恤。引他回家,命家人將飯與他。食訖,貴保叩謝,正欲出門,李建中止而問曰:“我看你非是下賤之人,何處人氏?因何流落到此?”貴保見問,潸潸淚下,哽咽而言曰:“小子姓黃名貴保,家住襄州。父世榮赴京貿易,留小子與母姐四人在家。爲遭惡僕與鐵賊誆誘,逼姐成婚,多得施恩公搭救,逃走出來,母姐不知存活。小子沿途訪父,身無盤費,衣服變盡,落魄到此,今蒙垂問,只得瀝訴,伏乞垂慈。”建中聞言慨然曰:“聆君所言使我心側,見危不救亦屬非人。你小小年紀有此志行,殊屬可嘉。但上京師,縱然訪到,你亦不知尊翁寓居何在,不若就在茅舍作吾兒伴讀,待我緩緩與你訪尋若何?”貴保聞言即叩謝曰:“遭難之人,得蒙收恤,深感再造。”建中命家人引他沐浴,將新鮮衣服鞋襪與他換過。自此貴保安身在李建中處不表。
且說朱百容在監,幸得梁玉朝晚勸解,不致悲愁。但終日盼望兒子告準回來,把冤伸雪。不覺盼了三個多月,並無音耗。
時已殘年向盡,在獄嗟嘆,輾轉思量。慮着胡家勢大,朝中大僚相護,不準鳴冤。又慮兒子帶着多金中途有失,千憂百慮,忽成痼疾。梁玉延醫調理,多方解勸稍稍痊癒。一日屠店舊伴潘成到候,兩下相見墮淚。潘成把訟事嗟嘆一番,復把鋪中生意盈縮若何,各人股分應得多少業經清算,已將銀楚交朱能,細說一番。說罷袖中取出白金十兩,送與百容費用。百容固讓不獲只得受下。坐了一回,告辭回店,按下不提。
且說貴保在李家伴讀,相安過日。只得鎮日思量,母姐不知生死,又不知何時得逢父面。回顧自己,如飛鳥雖得身安,終覺鄉思撩人,終日愁眉不展。是日,李建中壽誕。諸戚友學交一齊到賀,建中備下早筵相待。觥籌交錯各相酩酊。席散復潔香茗與衆解醒,茶罷,李建中謂各徒曰:“爾等日耽風雅,素事篇章,爲師欲考較一題,奈恐妨舉業,趁今觴政之餘,戚友齊集,分題擊鉢較量高低,試看今日騷壇阿誰奪幟。”衆人都曰:“好好。”建中即援筆揮題飾箋,寫出相馬二具七言絕句,韻限四支。衆生徒見題構思,有等彩筆生風,宛若庭筠敏捷;有等眉毛盡落;奚啻洗然苦吟名。生徒次第進呈,惟有李英華英發二人一句未就。黃貴保在旁着急曰:“諸人俱已完篇,兩郎君一句末就,今日挫了吟壇銳氣。”奈何二人正在苦思,怒曰:“可惱奴才,敢取笑我兄弟,你試握管,你能作得出否?”
貴保曰:“兩郎不嫌潦草,願代捉刀。”二人正在苦思無策,聞言即推筆硯與貴保曰:“汝試爲之!”貴保筆下生風,頃刻揮成二絕。二人一見十分歡喜,即呈上建中。建中次第取看,蓋皆平平,看到英華英發二人所作,不覺改目。英華詩云:“相輿久悔世情非,污血尤來見亦希閱盡三千無駿骨,如龍空取雪毛肥。”英發詩云:“九方去後無真識,老盡驊騮相賞希多少駑馬爲上駟,世人爭解論王乘肥。”建中看罷,謂英華二人曰:“此詩古音流麗,慨當以慷,作此詩者滿腹牢騷,純是借題寫照,信是吟壇名宿,斷非你二人所構,但諸親戚在座,二人何處覓捉刀,既非倩人定必藍本。”諸戚友聞說,齊起身披看,俱十分欣賞。英華猶欲置辨,英發已供出貴保代作。建中聞言,即呼貴保上前問曰:“此佳章是你倩筆否?”貴保曰:“小子初學塗鴉,演成下里。老爺過譽,殊覺赧顏。”建中曰:“珠玉在前,有目共賞。何須謙遜,索性拈題再考,吐露你錦繡雄才。”
貴保曰:“既獲垂青,何妨獻醜,還請頒題。”建中曰:“就以壁間趙文敏所畫青藜照讀圖爲題,賦七律一章,不拘何韻。”
貴保聞命,拈毫拂紙,頃刻揮成,呈上建中。詩云:“映雪囊螢未足酬,何來仙仗把光投。驚神學問於秋擅,煥鬥文章片軸留。天祿此宵傳祕籍,石渠他口着新讎。宣元校理標今古,猶有餘輝炳後劉。”建中看罷,不禁拍案叫曰:“言言金玉,字字珠璣,此翰苑才也!我建中有眼不識,久屈英才!”命家人取英華兄弟衣服與他換過,以侄禮待之。命英華二人以兄弟相稱。
貴保拜謝。自此稱建中爲叔父。衆人將詩一看,各各稱羨,聚談一會告辭散去。自此貴保在建中家下攻書不表。
卻說貴保憶起家鄉轉念母姐,不知怎樣。父親又遠在天涯,設今日在家中,父母不知怎樣歡喜。誰知今日天各一方,思想起來能不傷感,莫若告辭建中叔父早到京城,一則求取功名,二則訪尋嚴父。思量已定,明早將此意告知建中。建中極力贊成且曰:“賢侄此舉甚合吾意,一來努力功名,二來乘便打探令尊消息。恰好我有胞弟建良在京,待我修書帶去,自有安身之所。況要納監,他在京貿易多時,各部衙門都有熟識,賢侄託他料理,亦可省些錢支。後日黃道吉期起程可也。”貴保曰:“叔父說得是,愚侄遵命。”次日,英華兄弟與各書友備亦離筵,與貴保餞別。飲次建中舉觴相囑曰:“此杯薄醑願賢侄進京早會尊君,但得致身青雲無忘今日。”貴保接觴謝曰:“小侄餓莩餘生得叼再造,倘得僥倖定必銜環。”飲畢,復酌遞與建中,各相坐下,次及各書友,亦輪杯舉囑,貴保一一酬還,後及英華英發二人握手傳觴,不禁哽咽而言曰:“自接芳暉,常叨磋切觀摩已久,不啻同胞兄。倘奮邇雲霄,願無忘此酒。”
貴保含涕銜杯,聲情激越復觴二人曰:“聽二兄言使我心惻,昔人詩云:桃花潭水深幹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二兄今日之謂矣。勿論晨夕觀摩情難相舍,即此離筵數語,倍覺銷魂。倘腐草逢春得沾雨露,斷不爲薄情之舉。異日不論乘車戴笠,相逢不止爲君揖而已也。”建中曰:“爾等敘話,在此一宵正宜暢飲歡呼,少盡昔誼,何復楚因相對,使一座掐眉。”各人聞言,愁腸盡解。復縱酒暢談相與盡歡而散。次日,建中命僕李恩整頓行李俟候,用過早膳,貴保入內辭了蘇氏,出來辭別建中,與英華等一衆致別,李恩肩挑行李相隨,建中向貴保說聲:“珍重!”向李恩囑聲:“小心!”英華兄弟與各友直送至數里,灑淚而別。貴保上京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巧相逢中途遇友 傳消息旅店銜仇
詩曰:
他鄉逢舊好,把臂話通宵。
恩怨雖勞念,天涯慰寂寥。
卻說貴保與李恩,一路水宿風餐,過了幾處市鎮村坪,歷了一番風塵雨雪桃紅柳綠。不盡異地繁華燕語鶯啼,觸起他鄉景況。一日天色向暮,在旅店投憩。李恩方出外,獨坐無聊,步出房門閒望,忽外邊來了兩客,後面那人十分面善,但天時昏黑認辨未真。俄爾店主引兩人入隔房安息,貴保有事在心潛行探聽,聆其聲音甚熟,一時想象不出。愈聽愈真,忍不住造房拜訪。隔房二客起立相接,貴保一見認是朱能,便叫一聲:“朱兄!”朱能喫驚細認是貴保,兩下相見坐下。
且說朱能在劉承恩店因何到此?同行那客卻是何人?原來劉承恩見朱能病癒在店,此日無事帶他各處催帳。是晚一同入店不期相遇。兩相坐下,先與承恩各通名姓,次問朱能因何此時纔到此地,訟事若何?朱能見問不禁潸潸淚下曰:“愚兄命蹇,不堪備述,言之痛心。自別尊在來到山東,中途病劇復遇流賊,竊去黃金昏憒荒郊。得劉家恩公救恤扶歸調好。因出門摧帳,相隨至此。但賢弟在家習讀,因何到此?尊公可有同來,懇請一會。待愚兄陳明往跡,免使他掛心。”貴保見問亦下淚曰:“小弟遭遇與兄亦同。自兄去後家君出門貿易,誆被惡僕黃安串同忘恩鐵賊,誆誘母姐四人,脅逼姐姐成婚。幸得施恩公設計救脫,復遇鐵賊追迫,孤身遠走,母姐不知存亡。
拼命訪尋父親,來到淅省幸遇李叔父收養,認爲義侄。今春闈將近,如今進京一則求名,二來訪父,豈期旅邸得遇朱兄。但朱兄盤費既空,難道坐視三冤不報,還有朱伯父監牢受苦,亦當設計昭伸。”朱能嘆曰:“愚兄豈不知雪冤救父刻不容遲,但兩手拮据焉能設策?惟有恨摧胸臆淚流枕簟而已。他人豈能知耶?”貴保曰:“不若相陪小弟到京,訪着家君自有貲財相助,去部衙控告若何?”朱能曰:“賢弟金玉之論自當聽從,但某受劉恩公大恩,今日隨他至此,豈忍半途相棄。不若賢弟逗留寓所,待事後來尋。”承恩在旁止之曰:“朱兄之言差矣。你大仇在身,老拙常恨力薄不能相助昭雪,今遇黃相公攜帶正幸相會可乘,安可爲老拙而阻雪仇乎?”朱能曰:“報仇雪恥日夜在心,但病憒殘軀得君再造,半途相棄問心難安。是以寧願先送恩公後隨弟駕。”承恩曰:“吾始視兄爲豪傑,誰知兄乃是愚夫,古人有身受千金恬不爲報,豈區區供養輒勞懸懷,大丈夫一遇知交摯家相贈者有之,甚至頭顱相贈者亦有之。老拙千生周急扶危如朱兄者,何止百十。總是事了心安,不留胸臆。遙憶以來,何嘗一一有報,亦何嘗一一望報。朱兄今日拘拘於老拙謀者,乃一己之私恩。黃相公爲朱兄謀者,實不共之大恥。
急私恩而忘大恥,有志者不爲。朱兄自顧爲何如人?今日所處爲何如事乎?”一席話說得朱能降心敬服。貴保擊節稱揚。三人談論一番,俄爾李恩相請歸寢,貴保作別,回房安歇。次日用過早膳,貴保邀請朱能仝行,朱能只得辭了承恩。承恩解囊以三百金相貽曰:“相聚已久些須白物充兄盤費。但大仇雪後經過敝地,祈一相會,亦慰老夫之望。”朱能遜謝曰:“久受隆恩亦慚未報,復貽厚貲何以克當?縱恩公看來甚輕,小子受之有愧。倘大冤獲雪,定必踵府相酬!”說罷把白金送回,承恩固辭不受。承恩曰:“老拙主意已定,朱能勿作外人,些須白金無勞固讓。”朱能因遜不獲只得收下。承恩復謂貴保曰:“黃相公他日身榮歸裏,千萬同朱兄屈臨。”貴保曰:“異日鄉旋,務必拜候。”兩下道聲珍重一齊作別。承恩自去,貴保與朱能李恩三人就道。一路上讚歎承恩慷慨仗義,有古俠士之風。陸路問津,舟行泊水,同行有伴不覺逶遲,行了數日已抵京城。
一到羊肉胡衕,李恩先驅,貴保與朱能在後,入到李家酒樓,見了建良,呈上書函。建良折看畢,與貴保朱能相見坐下,各通名姓。旁有家人遞茶。茶罷,建良問曰:“黃賢侄貴籍荊襄,因何到敝鄉與家兄相會?”貴保曰:“小侄因逃難尋親,得蒙令兄周恤。今者到京又來攪擾,兩昆至真乃貴保天大恩人。”
建良遜謝,復曰:“此位朱兄家兄書中不及備列,在何處得遇黃賢侄?”朱能曰:“小侄與黃賢弟世交。因欲進京雪仇,半途被玻逗留後隨恩人催賬,恰好旅邸相會。被邀至此,覥顏叨擾,愚心甚慚!”建良曰:“朱兄言重,不娬喧圂屈駕無妨。”
於是揀個潔淨樓房與貴保二人同住,修書打發李恩回去。貴保亦修書致謝建中。貴保將金銀託建良與他援例納監,數日一一停妥。由此貴保日夕在書房攻書,日日命未能隨店中夥伴周圍尋訪父親消息,總無音耗。一日偶在房門散步,見有一漢子上樓飲酒,勢色十分勿忙。貴保一見不禁大叫:“施恩公!”那人聞言舉頭把貴保一看,不禁躍然曰:“你害我尋你得好苦,原來在此處!某沿途尋訪總總不見,聞得爾父世榮在京,是以到京周圍查訪。”是日正跑得肚飢,急入酒樓不期與貴保相會。
兩家不作別話,貴保惟問那晚蹤跡,賽全一一縷述。貴保聞姐姐已死,不禁傷感,咬牙切齒深恨鐵賊。賽全亦問:“因何到此?得會尊君否?”貴保把己身所歷從頭細述,絮語一回。引他下樓與建良相見,把姓名蹤跡陳說一番。建良敬他義俠,十分厚待。恰好朱能仝夥伴回來,一見彼此仝裏識認。兩家見禮,各各陳述。相與同至樓房細談。賽全在李家酒樓住了兩日,即催貴保修書回家安置老母。朱能亦修書,浼賽全到縣牢安置父親。二人贈金作費,賽全不受。經辭了酒樓,賽全領了兩封書札,直回襄州。先到水月村見了張氏,把遇貴保細說一番。張氏拆書一看,一喜一悲。喜者貴保功名有靠,悲者素娟殮殯無親。觸起鐵賊兇狼,黃安狡獪,不禁傷感起來。賽西相勸一會,張氏留待酒飯,賽全食訖,辭了張氏直到縣牢,訪問梁玉求見百容。梁玉啓監,引他與百容相見。百容請教賽全名姓,賽全直敘緣由,袖中取書奉上。百容拆開看罷,不禁淚滴衣襟,哽咽言曰:“我只望吾兒進京告,準把冤伸雪,得脫牢籠。豈料命蹇如斯,復遭病賊,若非得遇恩人險作異鄉餒鬼。今日復勞施兄仗義,千里傳書,老朽倘得脫危,定當銜謝。”賽全遜謝,坐了一會告辭出來,復回貴保家安歇。自此張氏念賽全恩深,把他長養在家。賽全無事,與他料理門戶,買辦各物,暫且安身。按下不表。卻說朱能貴保商議報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小書生觴餘遇主 聖天子有意憐才
詩曰:
巷遇喜憐才,風塵辨駿駘。
萬門高跳處,平地一聲雷。
語說朱能貴保在李建良店中,大家商量伸冤雪仇。建良道:“黃賢侄,令姊之冤伸雪亦易,他日回鄉在本處官員控告便得。
惟朱家一案事情重大,胡賊既爲當今國戚,又晉爵爲公,實難動遙此事若不詳慎,恐禍不旋踵。況且胡賊結交極廣,朝中大臣多與他相厚。待我與二三知己朋友斟酌,務要計出萬全,方可行事。”朱能道:“事皆確實,況有府尊何公作證,怕他怎的?又府尊有書教我向兵部衙門投遞,自有照料。”建良道:“近來勢利的世界正系貧不與富敵,富不與官爭。我勸賢侄不可心急,待等考過秋闈,等金榜題名,此時更易爲力。”貴保道:“叔父其老成練達之見,我們不可造次。待等考過秋闈之後,再議可也。”朱能聽了二人言語,遂安心讀書習武,以爲進取之計。
時光易過,到了秋闈之期,朱能隨衆應試,三場已畢。到了開榜之日,高高中丁第二名武魁。報到店中,大家歡喜不荊朱能即修家書命人回家報喜。過數日朱能即命家人持了名帖,僱轎直到兵部衙門傳見。兵部尚書何維柏見新科武經魁到拜,大開中門迎接,兩下相見,直進大堂坐下。何維柏命家人遞茶。茶罷,維柏問道:“殿元公光臨敝衙有何見教?”朱能乞退左右,維柏遂命衆家人迴避。朱能上前拜道:“晚生在家被權惡所害,欲告御狀,又奉令弟府尊之命帶書到來,求大人代爲料理。”維柏道:“書在何處?”朱能在懷中取出書函呈上,維柏拆開一看,書中大意不過話胡豹容縱兒子,強逼民女,圖奸不遂連斃二命。該縣貪贓,夾斃證人,監禁苦主。上下貪污滿城冤塞,自己官小難道超雪,求兄長軫念民瘼與他伸冤。末後又說胡賊近來蹤跡詭異,蓄有不臣之心,宜早預防云云。維柏看罷說道:“事關國戚非同小可,殿元公何不考過秋闈然後酌議。”朱能道:“大人之言有理,晚生從命就是。”說罷告辭,上轎而去。
回到店中對建良貴保說知,於是安心習武以待秋闈進齲過了殘冬又是新歲,是時四方寧靜盜賊不興,恰好又是正月中旬,上元佳節,神宗皇帝預日敕命兩位大臣,在承天門外建下天醮,酬答吳天上帝鴻恩,大放煙花與民同樂。宰相張居正在府前高搭綵樓,命素娟小姐於十五日午時,在樓上拋擲繡球招婿不表。話說神宗皇帝改妝微行,帶了一個小宮監周圍遊玩。
只見士庶輻輳商賈雲集,到處不分日夜,簫鼓嗷嘈笙歌嘹亮,十分熱鬧。說不盡粉白黛綠,覽不盡公子王孫,真所謂一人元良萬民有慶。神宗皇帝遊過了幾處,行至張居正相府前,只見高搭綵樓,人多擠擁難近,又頭門結一座王母宴,瑤池花瓣人物俱是縐沙結成,十分精緻。其次陳兵部頭門的一座郭子儀祝壽圖結構得十分工巧,看過了幾處,直行至羊肉街,不覺腹中飢渴,到了李家酒樓。上樓見鋪設華美,又見酒客滿坐,神宗皇帝見無坐處,意欲回步,又見走得睏倦,正在進退兩難之際,恰好貴保因酒客喧闐不便讀書,又朱能出外獨坐無聊,偶出房外站立,忽見神宗官家打扮器宇不凡,隨着一小僕欲進欲退,知他欲飲無坐,便上前拱手道:“客官飲酒此間無坐處,且到小弟書房,自有潔淨坐位。”神宗聞言大喜,即相隨入房坐下。
貴保傳呼夥伴擺上精潔餚饌美酒,相與對酌。隨行小監在旁執壺。
兩家坐下各道姓名,飲次,二人談今說古議論風生,十分投機相見恨晚。神宗見貴保年少英俊對答如流,有心相試說道:“某觸景生情有聯一句,請足下對之。”貴保道:“請貴客說出來,倘不能對,休得見笑。”神宗遂把聯句說出:“小危樓三杯兩盞極好東西”貴保實時對道:“大明國一統萬方不分南北”神宗皇說道:“某更有一聯句,歷來無人對得,今足下有此捷才必得確對。天下之蟲蠶第一。”
貴保見是拆字,把蠶字拆天蟲二字,遂把鳳字拆凡鳥二字對之。
“凡間之鳥鳳無雙。”
喜得神宗不住口讚道:“足下有此仙才,且口氣超羣又念念不忘君國,他日得志定作國家柱石忠良,必能羽儀天下,而爲國家祥瑞也。”頻命小監行酒,盡歡而罷。
貴保命夥伴復潔香茶談心,神宗問道:“聽黃兄聲口不似本京人氏。有此大才,因何寓此喧囂之地?”
貴保道:“小弟原籍襄陽,同一友到京雪恨,與此店主相厚,是以暫寓此樓。一則藉此溫讀,二則便於訴冤。”
神宗問:“此友何人?所仇何事?”
貴保道:“小弟與友雪冤,案情重大,說出來令人髮指。
今日相識之初未便吐露,朱先生莫怪。”說罷攢眉愁嘆。
神宗道:“不用悲傷,我看黃兄印堂氣色光潤,日間必有喜事臨身,何愁冤情不報。但三兩日間不宜出外,恐有貴人相臨。”貴保道:“朱先生精看相法麼?”神宗道:“非也。不過據理懸空揣度耳。”說罷起身作別,袖中取出銀一錠置桌上道:“承蒙厚賜,留此作爲酒貲。”貴保道:“這個可不必,薄酒粗菜褻瀆尊長,何勞厚賜。”即納還小監袖中,相達下樓,珍重而別。建良問道:“此賢侄相識麼?”貴保道:“非也。他說姓朱是本京人氏,小侄見他博學,相與談飲。他留下酒貲,小侄不曾受他。但用了多少酒錢,待小侄算還便是。”建良道:“不須不須,叔侄間何用客套,以後賢侄倘有客到,但呼夥伴備饌就是。些須飲食不必計較。我與賢侄及朱賢侄情如骨肉,今賢侄如此是見外了。”貴保道:“攪擾叔父不當了!”李建良打聽張相府綵樓招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大恩人報說綵樓 奇女子運籌帷幄
話說李建良打聽張相府有一件奇事,朱能便問:“何事?”
答道:“宰相張居正有一小姐,在綵樓招親,已經出論,定期明年正月上元午時拋球擇婿。”朱能道:“不知這位小姐才貌如何?”答道:“聞人傳說,貌比鮮花。若論才學,不獨世間所無,更屬古今少有。因他幫助父親運籌帷幄,平服倭人。所有奇謀妙策,盡是小姐功勞。”朱能道:“既然有此美事,有志者不妨去走一遭。”原來這位小姐非他人,就是當日投水的素娟。
只因素娟當日投水時,在江中飄蕩,耳邊似聞有人說道:“貴人有難,我們速宜救護。”於是身隨浪湧,湧至江心掛在一隻大船舵上。這船系大學士張居正奉旨回京的官船。是時張居正在船中打坐,聞舟人拾得水中被溺女子,氣息奄奄。張居正急命灌救,須臾救醒。丫環把衣服與她穿換,引她到艙中叩謝相爺。素娟便問:“這位相爺是誰?”家人答道:“系當朝宰相張居正太師。快些上前叩謝。”素娟行至跟前下跪,張居正問道:“你這女子青春年少,有何冤苦將身投水,抑或偶然失足被溺?”素娟便把前情逐一訴出並問:“大人因甚到此得救殘生?”張居正道:“本宦告假回鄉,近因倭寇侵犯中原,奉旨回京策敵。在中途聞得賊入山東,欲移舟先往濟南商量軍機大事。路經至此,舟人把你救醒的。據你說來,是受屈含冤的,待我差人帶你回家如何?”答道:“目下父親不在家中,我若回家必再受奸人所害。求大人設處。”張居正道:“既如此,待我帶你回朝,自然與你伸冤就是了。”素娟叩頭謝恩。張居正吩咐丫環好生服事黃姑娘。隨命家人解纜行船,向濟南府進發。是時濟南有倭寇之亂,倭人即系日本國,在東南大海中,中有一島叫做倭島,有一王佔據,附近十八州地方盡屬倭王統管。其國風俗與中華不同,凡有職位的貴人,俱雕刻身面,用各顏色塗染班痕。婦女牙齒用藥染黑,衣服無縫折,儼然單被開心。將頭穿出,一般形狀半似雪衣,半似袈裟,與人行禮,但把手相搏當作拜跪自古以來,朝貢中國,自稱大王,常與中國貿易。萬曆年間,倭王俺達自恃強盛不來朝貢,朝廷命欽差趙全爲大行人,周元爲副使,帶領騎尉二十人到他國中催貢,誰知趙週二人是個叛逆之臣,出京之日早攜家眷,逃遁去到日本國,見倭王十分厚待,遂投降了日本國,並騎尉二十人永不回朝。趙全反教唆倭王興兵入寇,殘州破縣,生民塗炭。倭王俺達統兵十萬屯紮青州,命王孫哪咭領兵二萬攻打濟南,被官兵殺得大敗。把哪咭困在土山之上。參謀阿力哥勸哪咭投順中國,山東總督王崇古準他歸降,即欲奏聞朝廷。巡撫方金湖道:“不可。現今倭王大兵未退,此事恐有變更,萬一不善調停,恐獲罪不淺。聞得張太師奉旨回京,不日經過此地,問他如何設處,然後奏聞方爲上策。”王崇古道:“大人高見不差。”即命人打聽張太師消息。不數日聞報,張居正到來。於是大小官員出城迎接,張居正遂帶素娟在公館住下。次日王崇古請張居正飲下馬宴。張居正飲罷回來坐下。素娟道:“聞衆家人說倭寇攻城,官兵把他王孫拿下,不知官員將他如何處置?”張居正道:“只因朝內奸臣趙全及周元等投降他國,遂引倭王興兵入寇。倭王俺達之孫哪咭兵敗投降。聞得倭王不日舉大兵到來索取哪咭。人心惶惑不定,文武官員約明日齊到撫臺衙門,商議處置哪咭的計策。”素娟道:“近來倭寇稱強屢犯中原,今日幸得哪咭在我國中作爲當戙,此事十分關係,若要制伏倭人,盡在這一次了。”張居正道:“倘倭王舉兵到來索取哪咭,將若之何?”素娟道:“衆官怕俺達兵臨城下,定要索取哪咭回國。
在我愚見,正要他着急求齲但恐他拚丟棄王孫不顧,任殺任烹總不來取,則我國留住哪咭毫無所用。縱然將他碎剮,枉與倭人結下難解的深仇,殊屬無益。若得他舉兵前來索取哪咭,這個緊要當是戙我國有益的。但要教督撫示諭各關將士,緊守城池,水陸營泛,用心防禦,以待他來。又令城廂內外及附近居民早日搬遷,免被他搶劫又宜差一個善言語的使者去到俺達營中,將好言好語安住他心。他若肯稱臣入貢,或肯將我國投降的叛臣趙全等斬首級來獻,當天監誓,自後不敢侵犯邊疆。
然後將此情節奏聞皇上,請旨用優禮送哪咭歸國。”張居正道:“倘若倭王親提大兵逼近城池,又不焚槍百姓,又不明言索取哪咭,只管日日罵戰,在你話該與他戰不戰呢?”素娟道:“他若如此行爲,官兵與他交戰必然中計。”張居正道:“這是甚麼計?”素娟道:“必系我國叛臣趙全等教他設計誘,想生擒我國上將,做個當戙得來與哪咭想替換。必須提防他出我不意攻我無備,於祈緊守營寨,切勿輕易與他交戰,縱然他露出可攻可破的破綻出來與我看,都不可命將出馬,免中他詭計。
務要多讓人走入,時時窺探他虛實。或在山林隱密之地多插旗幟作爲疑兵,合他心中惶惑不定,然後暗調精兵從私路奔出,搗他巢穴,燒他糧道,使他糧草不敷,又野無搶掠,不出十日,他軍中必然絕食,勢窮力盡,自然逃走,何必殺兵斬將乃爲功勞。”張公聽他言語,不知心中合與不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獲王孫衆詢首相 平倭寇女賽千軍
話說張居正聞素娟之言大驚道:“不意你一個閨中幼女,有此等奇謀。揣情度勢,言言合理,句句中竅,你有如此絕世聰明,想必是個張良復生,孔明再世。”
素娟道:“芻蕘之論敢瀆尊聽,實以大人相度體容,故效鉛刀一割之用,何須過譽。吾有一胞弟名貴保,有通徹三教九流之學,有經天緯地之才。武略文韜,識見勝吾十倍。”
張居正便問:“你弟在家作何事業?”
答道:“吾弟在家得一名師教習韜略,是以奴家亦學得些校”居正大喜,隨吩咐左右,凡遇京中有黃貴保其人速來報知。
衆人應命。明日衆官員請張居正到撫臺衙門商議。張居正就把素娟的計策教衆官照式行事。住了數日即別衆官回京。張居正去後,巡撫方金湖就差鮑德往倭王俺達大營,把哪咭之事對他說知,並用好言安慰他。過了數日,倭王即帶兵到濟南帝城十里下寨攻打各城。督撫依張居正計策閉門不戰,暗在山林隱密之地數處暗設旌旗,或三更或午後,一日數次鼓角齊鳴。倭王見各處有伏兵埋伏,不敢出戰。督撫調精兵從私路抄出,剿他巢穴,燒他糧道,弄得俺達求戰不得,守又不能。被他燒去糧草,劫去巢穴,進退兩難。只得卑辭哀懇交回哪咭,自願來朝入貢,求請天朝封爵以壓服鄰邦,作爲中國的附庸,照申準兩國貿易,又願把趙全等獻出。倘若不肯,定必起了傾國之兵,攻破城池,寸草不留。王崇古即修書一封,差一心腹之將把此情節入京報知相府,求張居正早設方略。張居正把來書與素娟同看,看罷對素娟道:“據來書所說,你前言已驗。今番宜用何計策?”素娟道:“倭王之言,雖未可盡信爲實,但愛孫心切,想得他迴歸國中似是個真情。”張居正道:“俺達既想王孫歸國,爲何不即把趙全等替換?其中或有奸詐?”素娟道:“他不肯即交趙全等叛臣一齊替換,是心中嫌將賤換貴將輕換重,似覺羞辱一般。原不是愛惜這幾個叛臣,不忍傷他性命也。哪咭這個番狗留養他何用,不過想留下這個當戙。今俺達着急,等他有求於我中國,使中國受益。爲今之計,當差人對倭王說,天朝恩典,極喜悅你,王孫甚是優禮相待,令俺達心安。又叫哪咭穿戴起賞賜蟒袍玉帶,登城樓與俺達相見。俺達見哪咭得中國如此敬重,可以誇壓鄰邦,人人以爲榮幸。想得哪咭回國的心更急,斯時俺達心頭之寶在我掌扼揸拿,任我出甚麼難題不怕他不依了。但如今倭王言辭雖然哀懇,不肯退兵,猶恃強挾制,何曾是個真心輸服呢。如果他真心輸服,必要責他先把趙全等罪官盡數送入我境內,把人馬退去,然後差官以禮送他王孫歸國。若仍舊屯兵逼勒陣前替換,只怕倭人反覆難信,臨時變局,或只把當日跟隨趙全的手下無名小卒縛來兌換,豈不大失天朝體統。至於封爵貢市二事,都在可不可之間。至若邊疆治亂,不重在哪咭的去留,重在倭人求和的真假。他若真心和好,何妨封他官爵,何妨準他貿易呢?戰爭暫息,我得閒暇,操練軍馬,修葺城池。烽火不驚,田禾成熟。倭肯依期朝貢,把他當作外臣看待。若他背盟抗逆,我即興兵問罪,在我能操必勝之權,必享數世太平之福。他若肯先縛趙全等入境,預將哪咭移住界口,若趙全等一到,然後將哪咭送出。即將趙全等解京正法,把首級傳示各處邊關,令奸臣畏懼。若移徙哪咭之時,被他伏兵搶奪當戙,就將哪咭斬首示衆,緊閉關門,出兵與他大戰。是他理偏人心不服,我理直氣壯,定必全勝。”
張居正道:“阿力哥與哪咭一齊同降的,留他不留呢?”
素娟答道:“阿力哥原系勸哪咭投降的,若送他回國必遭俺達毒手。今他兼留周元,則阿力哥亦可羈留以抵當,斷不可無故交出,留住此人,將來亦有用處。”張居正聽罷大喜,遂將這段議論對差官說知,叫督撫依計而行,必無敗事。這差官領命去到濟南,直情稟上。王崇古即命中軍到倭營,檄他先交出趙全等入境。俺達不肯,只把擄掠的男婦八十餘人,交與中軍帶回,便要索取哪咭。王崇古不肯受,俺達大怒,遂提兵攻打石雲堡。崇古見事勢中變,急與守備範宗儒商議。宗儒無奈何,命長子範國囿,胞弟範宗偉宗依,親到倭營作當戙,替換趙全等。俺達大喜,即擒住趙鎖上囚車,命一員上將赤猛克押入官營中,不知趙全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哪咭回國換奸臣 素娟讓功拜義父
話說倭王俺達命上將赤猛克解趙全到官軍營中,周元聞禍事發作,自知性命難保,遂自刎而亡。俺達命割取首級一齊來獻。王崇古大喜,即把哪咭及阿力哥交與赤猛克帶回。又命裨將康綸奉送王孫回國。哪咭與阿力哥泣別而去,臨行巡撫方金湖致囑赤猛克勸倭王不可傷害阿力哥性命。卻說哪咭回至大營,與俺達相見,祖孫二人抱頭大哭,感謝天朝不殺之恩,仝向北拜了五拜。俺達差行人噠兒漢等齎謝表到來。表內言:天朝赦我承重嫡孫回國,得他接承國嗣,真是莫大功德。懇天朝大皇帝恩准和好,願年年貢獻土產作爲外臣,並懇遍諭邊省軍民人等,依舊與我國貿易,誓無反叛,皇天后土,是鑑此心。
總督王崇古遂帶噠兒漢進京朝見,並將張居正前後策書情節一一奏聞。神宗皇帝大喜,替張居正道:“張太師真正有王佐之術,能令日本倭王稱臣歸服,昔年與日本議和,因開馬市兩相交易。後來屢被倭人殺傷我中國百姓,兩國遂起爭端,兵連禍結,致令干戈不息。羣臣見前朝南宋懦弱,其禍皆由與大金國和議,是以屢被外國欺凌。因此共勸孤家征剿立威,不與倭和。
今張卿獨主和議,乃得倭人臣服,太平無事,真莫大之功。”
張居正奏道:“昔者馬市起釁,滿朝文武都話禍因中國與敵和好,失威示弱,致啓兵端。殊不知今日之和與前朝之和大不相同,如漢朝把昭君送出塞外,宋朝將金帛獻與大金國,都是外國強盛中國懇求他和好,本非他情願。故賈誼有倒懸之譬喻寇準不主和議。今日乃外國懇和,自願稱臣乞封,是制和者權操在中國,不是權操在外夷,比漢宋懦弱求和,萬萬不同。昔年奏聞,馬市倭人帶兵入境,恃強轄買,把無用的瘦馬要求數倍之利,故貿易未久,遂致搶奪相殺。故先帝遂禁馬市,不許交易。今日則因他到來進貢,官開墟市,令他與邊地百姓貿易,或三日一墟,或兩日一市,設兵彈壓,毫無爭鬥,與前時馬市不同。至於緊守邊關,講究武備,乃治國的常規。不因他朝貢不朝貢,然後增減。若話倭人無信,反覆不常,試看我中國父子兄弟骨肉相約,都不能包管有始有終,何況夷狄之人,怎得萬年和好,只要在我有鉗制之法,應如此舉行就行。無識之臣,動輒話夷狄之人最無信義,與他和好必有背盟之禍。難道近來數十年屢被他攻劫,都因背盟之故麼?即將來背盟之禍至甚,亦不過如此。朝臣動輒以殺戮貪功,不顧生民塗炭,只圖私利,不計公害。外國願和,卻不肯和,遂失此機會。此等臣子不獨不忠,兼之不智。”神宗皇聞奏大喜,遂冊封俺達爲順義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又準他與邊民貿易。行人叩謝領旨,歡喜回國。於是神宗皇帝設下太平宴,君臣慶飲,盡歡而退。張居正蒙皇上賞賜許多金銀寶物,大喜回府,對素娟道:“日本息兵歸順,今日宴飲太平,蒙皇上優旨褒賞。這場功勞是出自你暗中擺佈的,待我明日上朝將此情節奏明,以免屈你之功。”
素娟道:“倭人歸順,皆賴天地泰運之興君相燮理之德。奴家怎敢冒功,若將此事牘奏天庭,則堂堂宰相計謀出自閨中,在奴家雖是甚榮,在相爺頗覺爲辱。奴家前蒙相爺活命之恩,雖粉骨碎身未足雲報。今略施小計以相幫,未足答鴻恩於萬一,願相爺將此事寢擱罷了。”張居正大喜道:“你立此大功不矜不伐,不獨有才,兼且有德。你既肯將這場大功相讓,不願奏明,待我明日上朝單把鐵威害你之事,入奏請旨,拿京問罪罷了。”
素娟道:“民間之事,自有地方官所理,不經該縣先稟大員,依例尚有越訴之罪,況敢驚動君相。所以當日漢相丙吉路見殺人命案,過而不問,以存宰相體統。況鐵威雖陷害奴家,奴家現未曾死,又得與相爺相聚,若非鐵威之力,奴家怎得到此以受相爺知遇之恩。鐵威雖有大罪,實有大功。況天網恢恢,小人必無倖免之理。不須出自我手,吾願相爺不必把民間一件私事牘奏天庭。”誰知素娟說出這段議論不願收除鐵威,不是蒙恥忘仇,實有一段深意。自思婚姻乃終身一件大事,怎可誤配愚夫,若屈處家鄉必真才難得。父母爲我擇婿屢不合意,目中只有一個朱能。京師乃聚才之地,宰相有掄才之權,我幸依附相門,或可藉此以擇佳配。再得一個如朱能這樣才貌者亦未可知。若把鐵威這宗冤仇奏明,例必委一欽差前去,必把我帶回原藉與鐵威對質。雖把仇人定罪,何益自己終身。況他圖奸未成,謀殺未遂,不比朱能。這個不共戴天之仇,何妨容忍於他,以待天誅。此是素娟的機權作用,張居正那裏得知,只贊他有滄海之量,可稱得做世間生佛,女中丈夫。“我意欲收你爲乾女暫居我膝下,替你擇一賢貴佳婿,得以後日衣錦還鄉,歸謁父母,你意下如何?”素娟道:“若得如此栽培,真是恩深罔極了!乾爹請上受乾女八拜。”張居正大喜,笑吟吟端坐,受了素娟八拜,自後父女相稱。相府家人改口稱素娟做小姐,小姐即寫家書,對幹父說知,差一個家人帶到家中報喜。張居正又自己加一封書,書內大約言:令愛素娟有功於我,我已經收他爲乾女,替他權作主婚,選擇佳婿。差官去後,卻說張氏接得素娟之書,見她未死又做了丞相干女,滿懷歡喜,即修書迴轉,張居正得接回書,遂擇定正月十五日午時,高搭綵樓拋球招婿。
後來不知招得誰人爲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張太師綵樓擇婿 李建良勸友招婚
話說張居正擇定正月十五日午時命素娟在綵樓拋繡球招婿。
此事遠近宣傳,傳到李建良酒店。建良對朱能說道:“聞得相府小姐拋球擇婿,賢侄尚未結親,何不去走一遭?”朱能道:“小侄報仇念切,刻不能忘,今日宰相雖有綵樓招婿之事,但我仇未報,父在監中,固不宜圖及婚姻之事。況向富貴中求淑女,猶如從科目中求真才,豈可得麼?再說天下雖大,知心朋友除貴保一人之外,猶難再得一個,同心之人,談何容易。只管從叔父之命,往走一遭,亦不過信步觀場,稍散YL滯耳。”出店而去。建良與貴保說道:“據朱能所說之論,知他今日去觀拋球容或有之,想招此婚恐未必。”正在談論之間,忽見朱能回到店中,建良貴保問其許久不回,得毋綵樓招贅不成。
朱能見問,遂將綵樓觀場之事從頭說出。原來朱能是日從早出門而去,隨着衆人直到相府門前,只見人山人海,塞遍通衢。
真個連袵成帷,舉袂成幕,但見綵樓搭得十分華美,樓下坐了數十個相府家人,個個錦帽皁袍,手執長棍藤鞭,在此彈壓。到了午時,相國小姐簇擁着十數個丫環僕婦登上彩樓,擺齊香案禱告天地月老,站起身來,旁有丫環捧過繡球,樓下有個老家人手執告示牌,高聲向衆宣道:“太師有示,今日小姐拋球擇配,你等少年未定親者站立樓下,待小姐拋球擲中,招他爲婿。不論貧富仕宦,惟有僕隸優卒道士僧人及已婚者俱不許亂進。倘球擲中此人不許別人恃強爭奪,如違,從重究治。”
衆人聞論,即擠身樓下。惟有朱能從遠處站立,看衆人執球。
只見衆人個個仰面爭看,小姐將繡球高拋半空中,有值日功曹送一陣輕風,把繡球遠遠送到朱能頭上落將下來,跌在朱能膊肩。朱能用手一摸,衆人正欲爭奪,被張府家人喝祝各人紛紛散去。小姐同丫環僕婦下樓去了。張府家人簇擁朱能入見。
早有家人先入報喜,張居正與各官諸戚友俱在。廳前聞報,大喜,請朱能入見。朱能入廳先謁張居正,後與各官見禮,禮畢站立。張居正賜坐,問及鄉貫姓名家世父母,朱能道:“晚生系殿元新科經魁朱能,湖廣人氏,家父百容,母杜氏現寓羊肉街李家酒樓。今聞太師綵樓擇婿,晚生偶爾觀場,卻被綵球誤中。”張居正道:“殿元公今日綵球擲中,與小女正是天緣,怎好說個誤字?”朱能道:“某初進步書生,怎敢作相門之婿,一則恐辱沒太師,二則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三則某有大事羈身,婚姻之事稟過父母。然後晚生就此告退。”張居正道:“少年登科,他日前程定然遠大。若謂有事羈身,我想婚姻乃人道之始,事之大者還更有大得過此麼?至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大禮所在自不言。一面修書稟請父命,一面差媒備行小禮。今秋關在即,更望大魁天下,然後榮諧花燭。難道繡球一擲,就草草成親與戲場一般麼?”朱能見相爺談吐淡定從容,不甚逼迫,遂放下心腸,不好當面峻拒。遂講幾句謙詞套話,然後起身告別而去。去到店中,見建良貴保相問,遂把這段情由說出,又對貴保道:“愚兄隨衆觀場,不意綵球擲中。賢弟平日精通易理,煩與愚兄卜一婚姻之卦,何如?”貴保排成一卦,說道:“此卦大吉之兆,報仇盡在此舉。”未能接了繡球,欲想報仇,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黃貴保金殿對策 神宗皇御案考才
卻說神宗皇帝自見貴保之後,心中喜他少年博學高才,想格外封賞於他。然心已定,是日坐朝,羣臣朝罷,皇帝宣諭,綸音道:“朕昨日做微行觀看景色,到羊肉街李家酒樓見一幼年書生,十分博學高才,朕意欲宣他上殿。待卿等面試,如果真才實學,將以不次封他。卿等以爲何如?”衆臣未及裁作,旁有首相張居正出班奏道:“既有高才,即當選用。業經萬歲聖鑑,何用臣等面試,但不知此生姓名籍貫何處,可有戚屬否?”神宗道:“此人姓黃,名貴保,本籍湖廣遷居襄陽,現寓李家酒樓。就命兵部尚書何維柏明日帶他上殿,待朕再試將他選用。”維柏領旨謝恩,退朝回府。用過早膳,即帶了家人擺道直到羊肉街李家酒樓,命家人通報。貴保聞兵部尚書到來,不知何事,忙出迎接。維柏下轎,貴保上前打恭。維柏扶手問道:“此位就是黃貴保先生麼?”貴保道:“不敢,小子就是黃貴保。”維柏見他容貌英俊,大喜握手,登樓與貴保重新見禮。建良、朱能上前恭拜,一齊坐下進茶。茶罷,維柏對貴保道:“恭喜先生福運到了。前日曾與誰人飲酒聯對?”貴保道:“同一朱先生飲酒。”維柏說道:“你道他是何人?”貴保道:“實未曾問及。”維柏道:“算足下頭等福命,前日與飲者,非比別人,乃當今萬歲。萬歲愛你才學,今早臨朝,命我召你,明日上殿,不次封賞。豈不可喜?”貴保聞言,喜道:“皆賴大人鴻福。”維柏即直身辭道:“足下好早些收拾,頃刻進敝衙,明日五更一同上朝陛見。”貴保遵命,相送下樓。俟維柏上轎,打恭相送,退入店中。建良、朱能旋與貴保賀喜。
貴保回房收拾書籍琴劍,
謂朱能道:“兄暫寓此,待我面聖後再來相聚。”朱能道:“賢弟此番面聖,定必身榮。愚兄與你看守行囊,待弟實授何官,然後親送到貴衙就是。倘得激身,祈爲雪冤。”貴保道:“這個自然,倘得繳幸,定必效力。”俄頃,何府家人隨帶一轎到店,相請貴保。貴保辭了建良、朱能上轎,直到兵部衙門。恭謁維柏。維柏下座見禮。茶罷,歷問行藏,貴保從頭細述。維柏十分嗟嘆。相談未久,晚筵早備。兩人入席,暢飲高談。貴保對答風生,言辭博雅。維柏十分愛敬,說道:“足下有此高才,明日大廷面聖,務須大展鴻才,包管至尊,不次折用。”貴保謙遜不當。席散,命家人引貴保入書房安歇。
到了五更,維柏命貴保換過新潔衣服相隨上朝,命貴保暫在朝門候旨聽復。淨鞭三響,朝臣鴿立,天子登極,羣臣俯伏朝恭。恭畢各歸班肅立。神宗皇帝宣動綸音道:“衆卿有何本章當殿啓奏?”兵部何維柏出班奏道:“奉旨召黃貴保現在午門,請旨定奪。”神宗大喜,即命侍臣宣他上殿。貴保聞召,膝行至金階,舞蹈山呼,俯伏在地。神宗傳諭道:“朕曩晚微行遇卿,見卿高才欲破格折用。今召卿到廷面試,爾其務展經綸。”即御筆親擬題目,限他對策三章。貴保領旨,跪在金階,手不停書,頃刻寫就三篇,交與內侍進呈神宗皇帝御覽。
第一題擬漢王拜大將軍後論將相大臣
定天下之大亂者,必待天下之將才。有天下之將才,必當付之以天下之大任。令項羽背約毒民,諸侯王效尤,天下煽動,寡人慾安之而未能。雖良平,無所施其智。今丞相何言治粟,都尉信國士無雙,足當大任。故擇日齋戒設壇,具禮拜爲大將。
將責以覆楚下齊,平三秦燕趙魏而一天下,如反手也。夫駿馬逸羣,孫陽乃識國。狗之疷,見獵乃噬。將相大臣,毋少信。
當思寡人,所以爲信。屈者奉其教,令以濟乃公事。第二題擬漢高帝召故鄉父老遷新豐詔朕經營天下,不得常與父老遊久矣。父老其無恙。朕常念之,而皇上之念父老尤甚。蓋桑梓故田,非富貴所能易。好人有同情也。而謂父老能忘我皇上哉!然安士重遷,父老徒有室遠之嘆,朕甚悉焉。茲遣胡寬作新豐,田園室廬悉如故里,以體我父老庶乎!肯來以爲我皇上歡,毋以疇昔,恃酒謾罵薄朕而有遐心,俾朕不能養志也。有司其備安車以迎毋昔故鄉子弟。
第三題擬曹孟德下所司修彌衡墓教
處士彌正平,俊才兀憂,非世所識。誠如父舉所謂一鶚也。
孤非不能容之,第欲容之諸侯,使天下知有此不羈之才,且自裁其狂耳。黃祖小人置之大僇,有負孤懷。茲聞其骨葬荒洲,當今所司修治墓田,置守冢數家,毋滋宿莽,異日或過其下,孤將有隻雞頭酒之奠,豈忍棄此冢中枯骨,而俾千金買駿,擅美於前哉!
神宗皇帝覽罷,大喜。御筆加上圈批,賜與閣臣同閱道:“卿等試看三篇,方知朕賞鑑不謬。科目中所取入股之士,那得有此古致,筆墨儼然西漢古文一樣,不獨才彷班馬,兼之字敵鐘王,可稱得做天朝人瑞了。”衆臣閱述俱十分歎賞,同奏道:“貴保天廷奇才,光輔陛下,伏乞格外褒封。”不知神宗准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施厚澤敕賜狀元 雪深冤本奏叛逆
詩曰:
喜得身榮顯,還思剪勢奸。
玉堂頻起草,金闕奏天顏。
話說神宗皇帝見羣臣請封貴保,遂沉吟許久,對衆臣說道:“本朝二百年來,俱依洪武舊制,以春秋兩科場取士。今朕欲破格褒封貴保,又恐壞祖宗成規,貽天下後世譏誚。卿等之意若何?”首相張居正奏道:“科場取士,雖是國家舊規,但歷考前朝亦有格外之典加。唐明皇之於李白特賜翰林學士,臣看貴保之纔不減李白,既爲朕心所賞,又爲廷臣所推,正當額外優封,以鼓勵天下讀書稽古之士,異日史臣載筆,應贊陛下爲聖明之君。”神宗聞奏大喜,敕賜貴保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之職。旨下,內侍奉過冠帶簪花,賜酒遊街三日。黃貴保舞蹈謝恩。朝退,各朝臣向貴保道喜,貴保謙謝一番。何維柏命家人送貴保到翰林公署,有長班投手本拜迎。貴保入到本衙,各長班一一拜叩。未幾何維柏又命家人送鋪蓋什物金銀到署,貴保拜受。
次早上朝叩謝聖恩後,即坐轎向閣臣拜候,次向六部三司及同館前輩一一拜候。即修書差長班到東昌李建中、劉承恩處問候、報喜。又差人帶書回家,報知母親,然後到羊肉街拜謝李建良。又叫朱能收拾行李輜重,到署居住,同享榮華。朱能與貴保日夕談心,諸事已畢。明日遊街牌寫着:欽賜狀元,原籍湖廣襄陽府,姓黃名貴保。父親黃世榮帶綢綾上京貿易,兩載未有音信。但有四方君子知其下落,到來報信,花紅重賞。
是晚將頭牌之字抄了數張,黏在歇客行之街道。是日黃世榮無事出街,看見報單,原是我兒子得欽賜狀元,明日在行門口等他相會。
是日貴保游到此處,一見父親連忙下轎,上前相會。朱能在旁上前叩見,在路不便細問,即同世榮回公館,將鐵威被害並欽賜狀元之事,一一盡說。世榮聞言,一悲一喜。悲的是女兒投江,喜的是兒子榮貴。又問朱能訟事若何,朱能把己身所歷,從頭細述。世榮聞言,十分嗟嘆。貴保又問父親生意若何,因何到此。世榮曰:“爲父出了山東,在旅店病了月餘,才得痊癒。復遇足痛,又逗留十餘日,是以遲至春初纔得到京。寓在西城張家店,到了月餘,恰好貨物脫清。只因候賬未行,一日到各衙門打探朱賢侄可曾到京,恰好與吾兒相遇。”吩咐朱能,可到西城張家店與吾家人將存下之銀,並行李一總帶來公館安歇。
光陰似箭,轉眼又是秋闈。朱能考取武進士第三名,乃至殿試,朱能中了武狀元,上朝謝恩。出門拜客,寄書回家,又寄書往劉承恩,與李建中報喜。一日貴保到朱能署中議事,忽報兵部尚書何維柏回拜。朱能出門接入,貴保上前見禮。三人坐下飲茶。茶罷,朱能便講申冤之事。何維柏道:“我昨日已經將此事與張太師商量過了。”貴保便問張太師有何主意。維柏道:“太師說此事各位大人不宜動本,只宜朱大人先奏自己冤情,倘聖上怒不測,某與太師自有調停。朱大人即宜寫本,明早入奏。”朱能稱善,正欲留宴,維柏告辭。朱能相送出門而別。轉入後堂,再與貴保商議。貴保道:“張太師主意甚高,吾兄遵行無礙。縱有不測,可對得天下後世。”朱能遂留貴保過夜,燈下商量草本。到五更,一同上朝。神宗皇帝臨朝,各官朝泰已畢。朱能俯伏金階奏道:“微臣有冤本一道上瀆聖聰。”神宗道:“卿有何奏章,且平身站立。”朱能遵旨,內侍將本章呈上御案。神宗再三披覽道:“據卿所奏,冤情如果屬實,不獨胡豹父子國法難容,即該地方官亦應分別議處;倘誣告國戚擅奏大臣,卿家亦有不便。此事究竟詳細如何,卿宜據實詳奏。”朱能遂將此事一一從頭直奏,言詞剴切,聲淚欲進。
神宗聽罷,拍案嘆道:“脅奸而致刺殺,斃證而辱平民。居官者以貪墨爲心,恃勢者以淫虐自肆,功令奚在?國法奚存?該縣固屬可誅,該撫尤殊可殺。通省官吏只有一個何象峯守正不阿,胡豹如此橫行,目中豈有君長?即當召回質訊按律質辦。”張居正出班奏道:“臣聞鎮國公不特居卿肆作威福,且素蓄不臣之心。陛下宜早提防,毋使禍延滋蔓。神宗聞奏喫驚道:“此事卿何處得聞?若果如此便是國家大患了!卿若有所見聞,不妨直奏,朕斷不見罪。”張居正道:“此事問兵部何維柏及欽賜狀元黃貴保二人便知。”神宗便問二臣道:“二卿可把胡豹反跡據情直奏,如果得實,朕自有賞。”何維柏奏道:“鎮國公反跡,臣實未知,但臣弟何象峯現任襄陽府,有書到臣,言及其事。”神宗道:“書在何處?呈上朕觀。”維柏即在靴中取出此書呈上,神宗一看不住搖頭。貴保隨奏道:“鎮國公有一外甥唐玉龍在大雁山爲寇,因往胡府祝壽,中途與人打架,臣父見他說出欲與胡豹父子合兵造反。況臣在家稔聞他私造軍器,陰養死土,據此數疑,反跡顯然,請萬歲定奪。”神宗聽罷便問羣臣道:“卿等公論若何?”張居正奏道:“以臣愚見,宜命欽差齎旨一道召他父子回京,交大臣會審,按法治罪,不知聖心若何?”神宗聞奏,點頭道是。旁有胡豹相好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宋瓊出班奏道:“不可不可。”羣臣大驚。不知他所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都察院暗地傳書 鎮國公襄陽造反
詩曰:
狐鼠憑陵日,彤廷旺食時。
殷懃論推觳,各副聖明知。
話說宋瓊出班奏道:“不可不可。鎮國公平日忠良,必無異志反跡之說,俱屬羣下猜疑。且朱家命案,據奏亦是伊子所爲,況末經面質曲直不分,陛下不可輕信衆議,恐皇姑見怪。”張居正上前奏道:“宋瓊所奏甚差。此事遲疑則機泄禍大,速發則禍校但旨意只作平常召回供職,不可露出今日之議,並不可提及朱家之事。”神宗點首道:“張卿所奏甚合孤意。”
即草旨一道交內臣吳恩帶至湖廣,召胡豹父子回朝供職,遂拂袖退朝。羣臣各散回衙。宋瓊着急,即修書命千里馬星夜趕到湖廣道知胡豹。
卻說胡豹自從見雲福弄出事後,得通省官員替他迴護,越發肆行無忌。霸估民田,縱容兒子強姦民間妻女。種種不法,襄陽百姓受他荼毒,無可告訴,真正冤氣滿城。又日日與心腹官巡撫李士林,淮安總鎮莫如龍,襄陽知縣雷象星等,飲酒取樂,陰蓄死士,製造軍裝器械,謀爲不軌。一日正與各官計議,欲圖起義。忽探子回報,皇上差了內官帶旨,不日就到湖廣。
各相疑訝,不知何故。忽家人報說,都察院宋大人差人下書。
胡豹傳人打發來使回去,將書拆看一見大驚,將書遞與衆看,各官驚道:“事機泄了!公爺還要即刻打點,先發制人。”胡豹即修書十數封,分頭命家人通知各處心腹提鎮武弁,着他刻日帶兵到省相會。又修書寄二子,囑他暗運兵糧,一一籌劃已定。
忽然觸起外甥唐玉龍,又即修書往大雁山通知。幹是各路佈置已完。俄而迭報聖旨已到,省城各官俱去迎接,胡豹總總不理。
且說欽差吳恩齎了聖旨一到省城,各官跪接請問聖安後,各各與吳恩見禮。吳恩不見胡豹到來接旨,便向各官問道:“因何鎮國公還不到來接旨?如此怠慢,豈是臣子所爲?”巡撫李士林道:“聞得公爺有病,未知真否。”即委雷知縣去催,少頃知縣回報,公爺現有病,請欽差大人齎旨到府宣讀。吳恩怨道:“如此無禮,不畏萬歲見罪麼?無奈即將聖旨直到胡府,各官隨後一齊擁入。吳恩一到,見府門大開,並無一人迎接。心中含怒直進大堂,見胡豹據中而坐,並不起接,昂然不理。吳恩大怒道:“聖旨到省,胡大人推病不接到還罷了。今日咱家齎旨到府,仍復昂然不動,悖逆已極!皇上聞知,罪無可逃!”
胡豹喝道:“聖旨豈壓得本公麼?今日獨據一方,不受朝廷管轄,此道聖旨只可帶回朝罷!”吳恩不理,捧旨站在正中,朗朗宣讀。胡豹下座將聖旨扯碎擲地,對吳恩說道:“本該殺你,姑留你回去說知昏君,叫他早早讓位。不然奉公不日提師到京!”罵罷命家人將吳恩鞭出去,吳恩帶怒星夜回京,把胡豹碎旨逐差之事奉聞。
卻說胡豹碎旨逐差,各官在旁俱各嘿嘿無言。當下惱了知府何象峯,離座斥之道:“公爺不接聖旨悖慢之極!況復碎旨逐差,與亂臣賊子何異?他日六師一到恐禍及生靈!”胡豹怒道:“小小官兒,在本公跟前肆言無忌,不怕死麼?”何象峯大言道:“本府官雖小,曉得尊君親上,不似公爺位極人臣,且爲國戚,反忘君負義。本府頭可斷身可殺,而舌不可屈,怕甚麼生死!”胡豹大怒道:“如此狗官奈何我!”喝命摘去冠帶,發縣監禁,待事平後再行殺卻。何象峯不住口大罵,家丁將他帶去寄監。何象峯一到監中,禁子梁玉接入,問因始知胡豹造反,遂對知府說道:“胡賊造反,滿城百姓定遭塗炭。大老爺是朝廷命官,生死可置之度外,豈可連累家眷。小的愛敬大老爺是個忠臣,倘有用着小的之處,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知府聞言大喜,就命梁玉到府衙帶家眷到兵部衙門逃避,並命放出朱百容與家眷一齊到京。梁玉領命遂約齊陳昇等一班同學兄弟,保各人家眷一同進京,以避胡豹之亂。
卻說胡豹把知府發監之後怒猶未息。李士林道:“公爺碎旨逐差,欽差回奏,必有興師問罪。公爺還須早爲之計。”胡豹道:“不妨。本公籌算已定,兵權已在我手,朝上並無能將,縱有師到,管教片甲不回。”雷知縣道:“爲今之計,急須正號爲先,庶幾師出有名,才得四方響應。”莫如龍道:“縣太爺所見甚高,公爺還須先正王號。”胡豹喜道:“若得衆位同心,得了山河,誓當列土分封。”衆官稱謝。於是胡豹自立爲吳王,建大吳旗號,將鎮國公府改爲王府,招募鄉勇、收納亡命,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何知府家人見家爺被胡賊監候,忙走回衙報知主母恭人周氏。周氏聞報大哭,正欲到監會夫,恰好知府打發梁玉到衙叮囑恭人,叫她即速收拾傢俬,與各家眷星夜回京,到兵部伯爺處,求他上訴。恭人聞命,只得忍淚收拾細軟,帶了兒子同着家人逃走。梁玉引路,會齊朱百容及黃世榮家眷,命陳昇等一班同學兄弟前後護着女眷輜重,不分日夜趕到京中。百容與世榮家眷俱到兒子任所,兩家父子相見。貴保又見賽西產下幼弟,不勝歡喜。次日引着父母拜見張大師與姐姐素娟,相見悲喜交集,各訴前情,不在話下。
卻說恭人周氏攜眷人到兵部衙中,維柏一見嬸氏象峯家眷到來,大驚問,周氏哭訴前情,維柏勸慰一番。次日上朝把此事奏明,不知旨意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聞叛逆教場興師 逆良言後堂拒諫
詩曰:
犁驛本同類,木異見蓬麻。
涇渭自分流,賢奸出一家。
話說何維柏上朝,正欲將胡豹造反,監禁知府之事奏明,恰好吳恩回朝,直奏胡豹碎旨逐差反跡顯然。神宗皇帝大怒,即與衆臣計議。維柏奏道:“臣弟何象峯現任襄陽府,苦勸胡賊被禁縣監。昨臣弟婦到臣署中哭訴,懇萬歲且發天兵征討,免成大患。”神宗問奏道:“進徵之說,固屬宜然。卿等公議,何人盡堪掛帥?”首相張居正奏道:“臣舉唐坤爲元帥,新科狀元朱能才兼文武,謀勇俱全。況與胡賊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當先鋒大任,可保無虞。”神宗聞奏點頭道:“準卿所奏。還須得一智謀之士爲軍中參謀,卿等公議誰人?”朱能奏道:“欽賜狀元黃貴保韜略過人,陛下命他爲參謀,此人足智多謀,可充參謀之職。”神宗大喜准奏,即諭唐坤道:“朕付卿以軍機,卿宜忠心戮力,務祈剿滅奸邪,報卻國難私仇,有功回朝重加官爵,即加封卿爲靖逆將軍招討元帥,撥雄兵六萬,賜上方寶劍,得便宜行事。卿勿因皇姑在彼,便生疑畏。大軍到彼,查實皇姑如不與謀,只將逆賊父子捉解回京,待朕處決。倘皇姑從逆,卿不妨一總擒拿,朕決不以骨肉而廢國法,爾其欽哉!”唐坤領旨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朱能道:“湖廣是卿故里,地形必熟。朕封卿爲指揮將軍討逆先鋒之職,同唐坤征討逆賊,展爾經綸,回朝之日,另行升賞,爾其欽哉!”朱能謝恩,歸班站立。又諭貴保道:“封卿爲兵部侍郎軍中參謀,輔佐元戎捉擒叛逆,有功回朝,朕當重用,爾其欽哉!”貴保謝恩,歸班站立。於是各賜美酒三杯,三人跪飲,謝恩退朝。朱能貴保各辭別了家眷。朱能又命梁玉、陳昇等一班徒弟,跟隨軍中效力。唐坤擇黃道吉日,在教場上點齊六方雄兵,祭旗興師。唐坤全身披掛,統了大軍直出京城,浩浩蕩蕩望湖廣進發。
胡豹聞知,即集衆商議。是時各路心腹之將多有帶兵到來,聚集各處兵馬約三萬有餘。胡豹對衆將說道:“唐坤統兵而來,我兵雖少,用奇謀以御之,定獲全勝。”即出示,命城外百姓盡遷入城中。在城邊掘下坑塹,城外大河一渠置毒。各路兵馬有未到者,復發檄文催促。各城門俱發重兵把守,城樓架定大炮。城門出入搜檢,提防奸細。但有異言異服之人,無城內軍民保認者,不準入城。自此軍容頗盛,準備俱齊。胡賊雖是個叛逆之臣,而才足濟奸。果然調度有法,又能瞞過母妻毫無知覺。但庭幃密邇,怎能瞞得住呢?殊不知他治家極嚴,凡有機密,不許下人傳揚,足以內外間隔,做出種種悖逆,皇姑與母親如在夢中。一日胡豹同雲福在教場操兵,闔府家人跟隨,外庭無人,只有數十個小僮看守,剛遇皇姑別有差遣,着丫環出喚值日當差的,見外庭無人,丫環入後堂回報,皇姑即傳小僮問話,小僮稟稱:“今日衆家人俱跟王爺操兵。”皇姑道:“甚麼王爺,衆家人俱跟隨他去?”小僮稟道:“王爺即是公爺。”
皇姑驚疑道:“爲何王爺即是公爺?你須一一直說!”小僮便把碎旨逐差,調兵徵餉,立國稱王之事說出,且言,聞朝廷大兵不日到了,皇姑猶尚未知麼?”皇姑聞言,大驚道:“一向未曾出堂,誰知弄出滅門大禍,哀家如在夢中,這事怎了得!”
遂急入佛堂稟上陳氏太君道:“婆婆不好了!公爺造出滅門大禍了!”陳氏正在唸佛,聞言大驚問:“何出此言?”皇姑便把小僮所述之言,從頭說出。說罷泣道:“公爺造此大逆,教媳婦有何面目見皇兄?待他回來,婆婆還須勸戒他纔好。”陳氏驚得聲淚俱嘶,手足騰震,泣道:“這畜生不知聽誰唆擺,造此惡逆!”叫丫環打聽他回來否。姑媳正在相怨,到未牌時候,報說公爺回府了。丫環相請入內,胡豹聞母呼召,即同雲福入內拜見陳氏,復與皇姑見禮,雲福拜見婆婆、母親,各相坐下。
胡豹見母親面帶淚痕,心中驚駭,欠身問道:“母親呼喚,有何教諭?”陳氏道:“我胡家世代忠良,勤勞王室,傳及你身,貴爲國戚,位極人臣,正宜矢忠矢慎報答皇恩,豈期身作叛臣,僭王造反,爲娘試問你,那日何故碎旨?何故逐差?不知被誰擺唆,喪心至此。不若早聽娘言,束身朝廷,平門請罪,或者天恩軫念,赦罪未知,縱或聖怒不容,亦免叛逆惡名。他日貽羞青史,吾兒還須三思。”皇姑亦諫道:“婆婆之言有理,公爺聽從爲是。不知胡豹依與不依,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獸畜臣弒母囚妻 犁牛子忠君逆父
話說陳氏姑媳勸胡豹改邪歸正,胡豹道:“母親有所不知,那昏君不念舊恩,聽信讒言,欲召我父子回京殺害,幸得宋瓊大人通知。今又差唐坤提兵,不日將到。孩兒騎虎難下,不得已背城一戰。僥倖勝則爲君。”陳氏怒道:“不聽良言,必有敗亡之禍。當日宸濠之事,可爲前車之鑑。老身年過九十,死不足惜。獨惜皇姑與衆孫媳,死得無辜,爲可憐憫。吾兒何苦累及滿門。”胡豹昂然不聽,皇姑與陳氏苦苦勸諫,多方開諭,總總不從。皇姑忍不住大聲說道:“古云靈禽尚知報恩,義犬猶能念主。公爺身爲國戚,受兩朝厚恩,不思盡忠報國,這還罷了。反不自度,妄圖天位,真禽犬不如。哀家怕你天位未得,必致天誅,你自作自受,毋庸他怨!連累哀家身作逆婦,得罪先皇,得罪主上,得罪天下萬世,且四親九族祖宗墳墓,爲你一人慘受誅鋤,試問心頭可過得去否?”胡豹怒道:“可惡逆婦,毒口傷人!孤正初舉義旗,便說許多不利,不念結髮情分,寶劍決不容情!”陳氏早已氣倒在椅上,不住搖頭。皇姑見丈夫昏迷不悟,復細語低言,反覆順諫,胡豹愈聽愈怒,掩耳不聞。雲福勸母道:“父親此舉,衆心相輔。母親不必諫阻,得了大位,母親貴擅椒房,何須如此苦勸?”皇姑怒道:“都是爲你畜生行兇,得罪朝廷,激變老父造出彌天大禍!”命取荊條,即將雲福痛打。胡豹重重大怒道:“可惡賤人,屢與孤家作對!”拔出佩劍,揪胸欲殺,雲福連忙跪勸,胡豹只得放手。皇姑大罵不絕,激得胡豹推開雲福,持劍追殺,皇姑急走,陳氏忙起身相勸,豈期胡豹措手不及,將母親殺死,驚得拋劍不迭,跪倒在地。皇姑撫屍大慟,哭畢大罵道:“好逆賊,背君殺母,天地難容!願早被天誅,免致禍延九族!”胡豹按捺不住,拾劍刺殺。雲福上前攔阻,跪下哀求。胡豹怒猶未息,衆丫環亦一齊跪下哀求,胡豹道:“且看吾兒講情,將她鎖禁香房,待孤事平後,再行治罪。”即喝丫環上鎖。丫環無奈何,只得將皇姑拘禁房中。胡豹怒氣匆匆出堂而立,吩咐家人置備棺衾,開喪掛孝。各官聞知,齊來弔祭,不在話下。
且說胡豹長子云光在廣東藩署,連日心驚肉跳,心下驚疑,與夫人李氏在後堂談論此事。忽報父親差人到來。雲光傳見,家人蔘拜,呈上家書,雲光吩咐下堂酒飯。將書拆看,大驚,氣倒在地。夫人李氏忙上前扶起,衆丫環遞茶相救,少頃,甦醒,把書示夫人,大哭道:“父親造反,有書到來,叫我暗助兵餉。我想從父則不忠,逆父則不孝,事出兩難。”李夫人道:“老爺出仕朝廷,此身便非胡家所有。況庫銀乃國家軍餉,絲粟不宜動支,莫道取來助逆謀,即取來作朝夕甘旨,亦屬不得。
妾聞父有過子當諫,老爺還須以書止之。”雲光即磨墨揮毛,在案頭寫書一封。其大意勸父改轉邪心,回朝待罪,免至禍貽九族,遺臭萬年。軍餉決不能相助云云。寫畢傳來使,諭道:“回去上覆公爺,求依書行事便是。”家人拜辭而去。是晚雲光沐浴更衣,寫告死辭貼,辭別上司下屬,置在案上。囑李夫人道:“我父天性強悍,必不聽諫。我不忍見其敗亡,今晚盡忠。夫人千祈不可回鄉,就居近地,撫養遺孤,隱姓埋名以存胡氏一脈。愚夫受賜多了。”李夫人痛哭相勸,不從。俄而夫人睡熟,雲光望北拜謝君恩,吞金而死。李夫人醒來不見丈夫,起身找尋,見他已死,撫屍痛哭。天明報知上司,各官俱來相驗,問他何故?夫人將遺書呈上,各官嗟嘆回衙,有巡撫將情節並遺書拜本回京。李夫人遵夫遺囑,命家人在近地僦居,撫孤守節。胡豹長子之事已經了局。再表他次子云龍,在廣西梧州總兵官署,見家人胡成到來,把父親書信呈上,雲龍見書不勝氣惱,對胡成道:“父親聽誰唆擺,造此逆謀。難道吾母緘口不言,甘同作逆?”胡成道:“公爺作事祕密,下人不敢傳說,皇姑在內怎知。”雲龍道:“吾母不知,誰道吾弟在家知猶不諫?”胡成道:“三公子不獨不諫,且首作逆謀。據小人看來,這禍端皆因三公子而起。”雲龍問其緣故,胡成把前事從頭直說一番。雲龍怒道:“原來這畜生惹起禍根,父親怎麼這樣昏蒙,不綁逆子上朝請罪,還聽唆作逆,禍及滿門。我是朝廷臣子,軍兵是朝廷軍兵,我寧作不孝,毋作不忠。我兵亦不發,書亦不修,你只回去代我傳說,勸公爺把三公子解上朝廷請罪爲是。不然禍貽九族,果及宗墳。你速回去罷。”胡成領命而去,雲龍帶怒進入後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檄五路兵助胡豹 斬驍將先鋒逞能
詩曰:
螳轅知不敵,鄒楚漫爭鋒。
覆轍有震濠,昧鑑笑胡公。
話說胡云龍帶怒進入後堂,把情由說與莫夫人知道。莫夫人大驚道:“這事如何了得!公公如果造反,老爺與妾身休想得活。莫若先行出首,或者聖上開恩。”雲龍道:“吾算計已定了。”明日雲龍自行束縛,帶父親的手書在身,到提督衙門求請摘櫻提督陳鵬不知其故,有家人解縛賜坐,問因,雲龍泣訴其事,將書呈上,陳鵬躊躇道:“此事我不能作主。”說畢即刻會齊督撫,布按三司,將此事此書拜本。仍命雲龍回衙理事,候旨下,再行定奪。過了一月旨下,命該督撫將雲龍監候,事後再行議處,妻子家產如故。陳鵬奉上將雲龍軟禁,打聽胡豹消息。
且說胡豹滿望兩個兒子幫兵助餉,誰知兩處家人回報,俱說不肯相助,心中大怒,罵了逆子一番。又聞朝廷命唐坤爲帥,朱能爲前部,不日大兵已到。急聚衆商議應敵。果然唐坤兵到湖廣,離城十里,把人馬紮住,同着先鋒朱能參謀貴保相度地勢,結下營寨。命土卒掘地取水,不許汲飲大河,恐妨有毒。
又禁止擄掠。傳令五鼓造飯,天明出戰。到了次日,兩軍炮響,一齊出馬。這邊唐坤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手執銀槍,坐下烏雅馬,殺氣騰騰。手下戰將數十員,個個盔甲鮮明,刀槍林立,把人馬布成陣勢。那邊胡豹頭戴紫金盔,身穿繡龍袍,手執方天畫戟,坐下紅鬃馬。手下一班戰將,個個揚威耀武。來到陣前,唐坤在馬上一見,更不打話,大聲說道:“那位將軍與我擒此逆賊?”旁有先鋒朱能應聲出馬,手持金鐧,跑到陣前大喝:“反賊好來受死!”胡豹部下莫如龍,提槍對敵。兩下各通姓名,槍鐧交還,戰了十數回合,莫如龍抵敵不住,措手不及,被朱能一鐧打落馬下,軍士上前取了首級。胡豹見莫如龍已死,心中大怒,指揮衆將上前將朱能圍祝唐坤一見,亦催動人馬官兵,陣中個個爭威逞勇,殺得胡軍大敗。胡豹督率敗兵走入城中。朱能掌得勝鼓回營,命軍政司紀朱能頭一功。胡豹回城查點兵將,傷了士卒三千有餘,殺死五名官將,心中大怒,與衆官計議,再發檄文,催動五處人馬。那五處呢--巴州鎮吳威,綏江協王勇,長沙遊府陳隆,巫陝都司李江,大雁山唐玉龍。
雷象星對胡豹說道:“朝兵不過少六萬。我軍雖少,足以相當。惟彼先鋒朱能年紀雖小,英勇異常。莫將軍被他殺死,挫了銳氣,是以如此大敗。王爺但當寧耐一二日,養過銳氣,待各路兵到,然後出戰,可保全勝。但遙計五路人馬,只有大雁山隔涉頗遠,其餘四路,卑職計之不日必到。”說話未了,忽聞城外炮響連天,胡豹驚疑,命雲福上城探望,見有兩枝兵馬屯在東北,扯起巴州綏江兩處旗號。即下城回報,胡豹大喜,與各官商議,即點定人馬,吩咐各將但聽兩軍炮響,即出城迎敵,直衝唐坤大營,使他三面受敵,首尾不能相顧。各將得令,安排準備。
是時唐坤正在大營與朱能貴保酌酒賀功,忽探馬報到,有兩處人馬扯着巴州綏江兩處旗號,將近到營。唐坤聞報,正欲發兵拒敵,貴保道:“且慢,不知兩處兵馬果是助逆抑或勤王,待他紮營,聽過消息再作計較。”唐坤道:“參謀之言甚善。”
到了次早,不見兩營到來知會,知他是助逆無疑了。唐坤分兵兩枝,命梁玉陳昇各帶精兵一萬,在營前左右埋伏,預防城中人馬衝營。唐坤點齊各將,準備與巴州綏江兩支兵交戰。
且說巴州鎮吳威當日得了胡豹催檄,即點精兵-萬五千,會同綏江協王勇,一齊帶兵到荊州助戰。兩下合兵二萬有餘。
到了荊州,見大兵屯紮,知朝兵已到。紮下營寨歇了一日,然後兩下點齊人馬與唐坤會戰,不知兩家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唐帥徵南風倒纛 胡兵敗北夜劫營
話說唐坤聞得炮響,出營迎敵。兩軍相見,唐坤罵道:“朝廷高官重祿相待你等,今日天兵討逆,不來相助,卻從賊反戈如此,殘臣,狗彘不若!”吳王二人見罵,回聲喝道:“你等讒臣,誣惑主上加害王爺,本鎮見事不平,特來問罪。勸你拋戈棄甲,下馬投城。本鎮帶你陪罪,王爺保你高官重爵。倘逞強不悟,管取死在目前。”唐坤未及答應,朱能在陣前喝道:“不必多言,好來受死。”吳威大怒,梃槍喝道:“無名小子,如此稱強,待本鎮取你狗命!”朱能執鐧相迎,王勇即催動各將與朱能各將應敵。兩下混戰,兩路人馬被官兵殺得馬仰人翻,抵敵不祝胡豹在城上望見,即點齊衆將出城,直衝官營。梁玉陳昇兩支伏兵從左右殺出,兩下廝殺戰了許久,無奈胡家人馬衆多,梁玉陳昇看看抵敵不住,正欲敗走,剛遇唐坤大軍追殺巴州綏江兩路敗兵,見梁玉陳昇與城中人馬對敵勢似不支,即糾合大兵兩下夾攻,胡豹人馬大敗,混同吳威王勇兩處殘兵逃走入城。唐坤鳴金收兵回營,紀了各將功勞。此場大戰,傷了吳威上將十員,士卒二千有餘,王勇被朱能打傷左臂。王勇對胡豹說道:“朝廷兵勁,先鋒勇猛,難以取勝。”座中有參謀區通獻計道:“胡兵誠動,日間難與交鋒。依末將愚見,今晚三更,王爺親率大軍劫他營寨。彼勝而驕,必不準備,大軍掩襲,必能全勝。可雪連日之恥。”胡豹與衆將商議已定,即傳令各營將士二鼓在轅門聽令。是晚唐坤與朱能貴保坐在大營商議軍務,忽有一陣狂風從東方震字位來,把軍中帥旗吹倒,各人心中驚疑。貴保即排開八卦,推算道:“此是驚兆,元帥可傳令各營將士,人不離甲馬不離鞍,提防胡賊今夜劫營。”唐坤聞言即令中軍官到各營宣諭,自己同貴保等在中軍帳秉燭談論兵機。到了三更,果然城中人馬銜枚疾走,到了唐坤大營,喊聲殺入。各營官將俱有準備,直出廝殺。唐坤朱能一聞人馬嘶喊,飛身上馬,督率將士奮勇爭戰。是時天昏月黑,胡豹見有準備,不敢戀戰,兩下吶喊混到天明,各抖精神再戰。戰了許久,胡兵大敗。胡豹心慌,錯走落荒,朱能緊緊追趕。唐坤見朱能追趕胡豹,遂揮動各將協力迫擒。正在緊急之時,忽聞鈴響馬嘶,一隊人馬打着兩枝旗號,原來長沙陳隆巫峽李江兩路兵來,胡豹一見,心魂稍定,拍馬喊救,陳隆李江急上前接應。朱能與各將見兩枝人馬救了胡豹,遂不敢向前,且回陣中。
唐坤見他救兵已到,亦不敢追擊,收兵回營。陳隆李江將人馬帶齊入城,胡豹向二將致謝一番。令雲福點過將士,殺傷踩踏士卒共計八千餘,死了十名千總,兩名都司,四名守備。參謀區通亦已陣亡。這場挫衄非小,胡豹十分忿恨,陳隆李江勸道:“王爺不須愁煩,待末將二人明日出馬,務必將他殺得大敗。
報卻王爺心頭之恨。”胡豹道:“若得二位將軍如此,孤當重賞。
但他先鋒朱能十分英勇,我營將士多喪在他手。二位明日須羅打點。”李江道:“王爺休長人之志氣,滅自己威風。小將自出身以來,未逢敵手。任他勇如狼虎,小將不殺敗他誓不爲人。”陳隆道:“待明日同李都司會過一陣,得勝便罷,倘若不能取勝,待末將擺個陣圖,務必將他六萬大軍困死沙常若有一個得回,不算得末將手段。”胡豹與各官聞言大喜,治筵款待。
且說唐坤回營記了諸將功勞,朱能道:“今日真可惜,險些擒了逆賊。若非那兩支軍到,必然一戰成功。”貴保道:“成功只在遲早,諒他烏合之衆,何足與我軍對敵!兄共勉之。”
唐坤道:“且待明日出戰,殺敗了新來兩支兵,則擒胡賊易如反掌了。”是晚酌酒賀功,歡談暢飲,安排明日與陳李二人交鋒。”
卻說陳隆李江二人,次日領了部下二萬人馬,出城來到唐坤營前。胡豹與各官在城樓看敵。李江出陣大喝道:“誰是朱能?好來受死!”朱能大怒,拍馬出營喝道:“好逆賊,既聞先鋒大名,還不下馬受死!”李江大怒,舉起雙錘直打朱能,朱能把雙鐧一架,兩人各逞生平伎倆奮勇前驅,戰了數十回合,不分勝敗。陳隆指揮部下上前相助,唐坤一見令各將出馬迎敵。
兩下混戰,互有殺傷。李江與朱能足戰了二百餘合,見不能取勝,虛閃一錘拍馬便走。朱能上前追趕,唐坤恐中計,鳴金收兵。陳隆李江入城,胡豹接見相慰道:“李都司真勇將也。能與朱能力戰許久,彼軍諒不敢輕覷了!”李江謙謝,陳隆道:“彼軍雖勇,待本將略施小計,包管他六萬大軍喪在我手。”
胡豹問道:“將軍有何妙計能破彼軍?”陳隆道:“末將得異人傳授祕術,待明日擺下落魂陣,誘他大將困在陣中。王爺統率精兵踩他大營,必得全勝。”胡豹大喜,於是酌酒相慶,犒賞各將。
且說唐坤回營謂朱能道:“不意先鋒今日得遇勁敵,依本將看來那賊將英勇不出先鋒之下,今日陣前詐敗必有詭計,是以收軍。”朱能道:“若擒得此人,逆賊便易平復。但須智取,不可力敵。待明日交戰用一條妙計擒他。”不知朱能用甚麼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顯神靈飛砂走石 落魂陣折將損兵
詩曰:
烏兔誰逢掩,何傷日月明。
仙風蕩邪穢,悠然見太清。
說話朱能在營中與唐坤談論,忽有軍士呈上胡賊射來一書,唐坤拆看,與衆將商議道:“賊人約三日再戰,必有詭計。且待三日後看他如何?”貴保道:“還須傳令各營將士緊守營盤,不可亂動。恐防賊人乘懈掩擊。”唐坤即令中軍傳諭各營,勤加守禦,提防敵人劫營。斯時陳隆果然設下計謀,仰雷知縣辦尼姑四十名,妓婦四十名,限日解到陣中應用。不一日,知縣辦齊,帶到軍前。陳隆又命軍士掘取古冢棺木墳坭,又取柳枝銅鈴各四十。諸事停妥,即點八千軍士離城五里,向北佈陣。
陣有四門,俱用墳土棺木築成。每門發二千軍士把守,俱戴白盔穿白甲。又每門用妓婦十名,赤身手執柳枝,見人廝打。又用尼姑十名,手執銅鈴,見人頻遙那鈴名攝魂鈴,大將一入其中,便手軟魂離,困死陣內。又用靈符四道,安貼四門。佈置已畢,準備來日擒敵。遂領了軍士到唐坤營前搦戰。唐坤聞報,即命朱能出馬。李江一見朱能更不打話,持錘直取朱能,兩人拍馬交戰。陳隆對唐坤說道:“公爲元帥當識兵機,今日不與你鬥力,只與你鬥智。現擺下陣圖你敢破否?”唐坤道:“本帥熟讀兵書,深明韜略。曾經幾番大戰,何況你是無名小將,擺下無名小陣,本帥破之如利刀摧枯,迎手立碎。那有不敢之理!”陳隆笑道:“強出大言,亦終何用?”即將令旗一展,布成陣勢。唐坤與貴保陣前觀看,看見陣上掛着一牌寫落魂陣三個大字,陣內排得奇樣,不解其意。細細再看,見內中並無埋伏,即命四員副將帶了二十員裨將,領了一萬雄兵,分四門殺入。四將領命帶兵殺入陣中,誰知一到陣門,被四十個赤身妓婦將手中柳枝向人亂打,各人正欲舉槍相刺,忽一陣攝魂鈴響,各兵將手癱腳軟,昏倒在地。可憐一萬雄兵,廿四名將官,都被陳隆之軍殺絕。唐坤在陣前見諸將入陣,不見動靜,心中疑惑。須臾陳隆軍士把各屍拋去。唐坤大驚,即摧動人馬直取陳攏忽炮響一聲城中胡豹引兵殺出,各兵將抵敵不住,紛紛敗陣逃走。唐坤與貴保彈壓不住,二人見勢頭不好,跨馬急走。
胡豹與陳隆驅兵直追,那邊朱能與李江正在酣戰,各不相下,忽見陣腳搖動,帥字旗已倒,大軍潰散。心中大驚,無意戀戰,遂拋了李江拍馬救護,不意被李江打着馬尾,那馬負痛顛踣,把朱能掀翻在地。李江欲下馬取朱能首級,卻被朱能翻身逃脫,走入亂軍中而去。李江把各軍士殺得如剖瓜切菜,各軍士四散逃生。唐坤與貴保離了戰陣中,神魂稍定,四顧數萬大兵早已失散,只有梁玉陳昇領着數員裨將,千餘軍士相護,忽聞胡豹大兵緊緊迫來,將近已到。唐坤遂領着衆將亡命直奔,正在危急之時,忽一陣狂風飛砂走石將胡豹大軍打得頭崩額破。胡豹在馬上被石打傷顴額,陳隆李江亦各有傷。胡軍大亂,將人馬帶回城中,風起時,唐坤朱能等親見秀霞玉貌錦衣在半空中,把袍袖亂拂,但見袖拂處風起石飛,打退胡豹人馬。須臾風止,秀霞不見,追兵亦無。唐坤朱能等知是秀霞貞烈,爲神顯靈相救。衆人一齊望空拜謝。少頃見各逃亡將士一一齊集,貴保亦到。唐坤招集殘兵點過,連在陣中被殺共死士卒二萬有餘,偏裨副將死者五十餘員,傷者不計其數。就在此處紮下營寨,商量破敵。唐坤道:“敵人擺下這個落魂陣十分厲害。是歷來兵書所不載的。我們不曉破法,料難取勝了。”貴保道:“此陣擺得離奇鬼怪,恨我姐姐不在此間,阿姐好讀奇書,好設奇計。
若今日得她在此,必有一破陣之法。”朱能道:“將之用兵如醫之用藥,難執古道之方。嶽武穆一生用兵全不依古陣法,嘗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可知人心之靈,若肯思之思之,必有鬼神通之妙用,在我愚見只以理推測,一個陣圖自有一個破法,猶之一病必有一藥。”朱能道:“這個落魂陣用甚麼道理推測可以破得呢?”貴保道:“這個不難,愚已有破之的法。”不知貴保說出甚麼法子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請救兵賽全自薦 破惡陣貴保立功
詩曰:
錐末未伸囊,犀鋒久自藏。
一朝爭脫穎,英利卻難當。
話說朱能問貴保:“有甚麼法可以破得他這個落魂陣?”
貴保答道:“落魂陣用尼妓柳鈴墳柩白盔白甲乃一片純陰之氣,若論破法,須用一片純陽之氣,以勝之。他用孤陰的尼姑,我用獨陽的和尚;他用少陰的妓女,我用少陽的童男;他用陰柔的小鈴柳枝,我用陽剛的鐵鞭銅鏡桑枝鐃鈸;他用屬金的白色盔甲,我用屬火的紅色盔甲。用紅勝白,用火克金,用男敵女,用陽勝陰。他用一片純陰之氣,我用一片純陽之氣,豈有不能破他的!”朱能大喜道:“此言確有至理,即黃賢弟上日所論,天下萬事萬物不離陰陽二字。又即用兵勝敗全賴人謀,一齊術數俱無所用之謂也。”貴保道;“事不宜遲,元帥可速速依法行事。”唐坤即命裨將下鄉選童男三十六名,男僧三十六名,銅鏡鐵鞭各三十六。選亦數日,命副將四員帶二千軍士紅盔紅甲,分四門殺入,每門男僧九名,左手執銅鏡,右手執鐃鈸,童男九名,左手執桑枝,右手執鐵鞭,隨副將殺入落魂陣內。朱能帶三千軍士務要生擒李江。唐坤自帶一萬雄兵,梁玉陳昇等十名裨將預防胡豹衝營,單留二千軍士鎮守大營。點撥已定,響炮出營。那邊陳隆李江亦點齊部下軍兵出城迎敵。來到陣前,朱能一見李江道:“今日務要擒你報昨日之辱。”李江大怒,拍馬相迎,二人逞勇交鋒。陳隆見朱能在陣前,即出馬喝道:“敵人有勇者請來會陣。”貴保把紅旗一招,這四員副將帶了紅裝軍士僧童殺入落魂陣中。陳隆見將士入陣,把白旗一展,那八千白衣軍士與那紅衣軍士對敵,被那紅衣軍士殺得大敗。
那四十名妓婦被三十六個童男將鐵鞭擊得東奔西走,把卅六個陽鏡齊照陣內,陽光忽現,四門陰慘之氣盡消。那四十個尼姑正搖緊攝魂鈴,被卅六個僧人響動鐃鈸,嚇得各尼姑拋鈴亂走。
四名副將砍倒陣門,殺出陣外。陳隆見陣已破,心中大驚,正欲逃走,被四名副將圍住亂刀斬死,割了首級。胡豹聞知即驅兵相救,被唐坤催動大軍殺他一個大敗。胡豹走入城中緊閉城門,貴保見胡豹敗走,朱能戰李江不下,隨把大旗一麾,衆將合兵相助朱能,把李江圍祝李江看見自己部下人馬俱無,四面俱被唐坤兵將圍住,心中大驚,卻被朱能雙鐧打着金盔,倒撞馬下。朱能下馬割了首級,與諸將掌得勝鼓回營。唐元帥把各將功勞記薄,賞了衆僧童男,打發回去。遂議進兵圍城。城內胡豹查點敗軍,陳隆李江全軍覆沒。城中人馬傷了三萬有餘,只剩軍士五千,裨將十員,另王吳二將部下,共計兵不滿萬。心中大憂,又慮唐坤攻城。屢望唐玉龍救兵不到,聚集大小將官商議,衆人束手無策。雷知縣獻計道:“此去大雁山十日可到,若有人去催取救兵,往返不過廿日。荊州城池堅固,任他善於攻擊,一月決不能破。王爺可命三公子帶書催請唐玉龍,他必馳兵來救。但須得一勇敢之士保着公子衝出重圍便得。”胡豹道:“賢令所言亦善,但查城中兵將俱非朱能敵手。倘衝圍不出反爲不美。”雷象星道:“事勢危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王爺可傳令大小三軍,有能保得三公子往大雁山取救者,加以重爵。願往者上帳報名。”胡豹果依其言,此今一下,果有一位英雄上帳報名,原來就是施賽全。前在大雁山做頭目時,屢勸唐玉龍投順朝廷,唐玉龍遲疑不決。後因告假下山尋妹子,進京尋黃貴保。從京迴歸之後,在世榮家中安歇,未曾回山。料知胡豹必然造反,一來想保護世榮家小,二來想做個官兵內應。
他有此一片忠義之心,故不肯歸山,竟投淮安鎮莫如龍部下。
莫如龍愛他英勇,命他做個千總。今見官兵圍城,正欲到官軍營中通個消息,恰好聞胡豹傳下此令,正中心懷,遂急上帳報名。胡豹見他器宇不凡,心中喜悅。又得雷象星保薦道:“施總爺肯去,必能保得三公子去取救。王爺可以放心。”胡豹即升他做行軍遊擊。就命他明日保護雲福出城。是晚施賽全寫書一封綁在箭頭射去官營,巡營軍士拾得,呈上唐元帥。唐坤拆看,心中大喜。即傳朱能上帳報知,命朱能帶三千人馬離城十里埋伏,待胡云福到此將他拿下,同施賽全回營。是時施賽全同着雲福領了三千人馬望前而去,胡豹在城上看見十分歡喜。
同衆將下城吩咐守城軍士嚴加防護。回到王府心中稍安。誰知施賽全同雲福出了唐坤營盤約有數里,遠望一枝人馬屯札路旁心中暗喜,剛剛來到忽一聲炮響,人馬擺開擋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陣前把雲福擒縛 說大義玉龍投降
話說施賽全帶胡云福來到此地,忽見一支人馬擺開擋路,賽全認得是朱能,挺槍拍馬上前會戰。朱能一見賽全,兩家合意假戰數合,賽全詐敗而走,朱能不追,回馬來捉雲福。雲福大驚,正欲逃走,被朱能趕到揪住後心,擒過馬來,交與軍士綁祝那三千軍卒正欲脫逃,朱能把雙鐧擺開喝道:“降者免死!”衆軍齊聲:“願降。”朱能命手下軍士押了雲福先驅,自己帶住降兵。恰好賽全回馬相遇,一路上兩人各敘情節。少頃到了大營,朱能同賽全入見唐坤,唐坤道:“多得將軍用計擒賊,回朝奏聞天子定賜高官。”賽全致謝。吩咐將雲福押在後營,待捉了胡豹一齊解京。遂與諸將計議攻城。賽全道:“城中守禦甚嚴,急切難破。況糧草足用,彼深溝高壘以老我師,怎奈得他何?依末將愚見,不若假扮大雁山救兵,騙開城門長驅直入,擒拿胡賊易如反掌。”唐坤拍掌稱善。貴保道:“此計雖妙。方一胡豹不見兒子同回,心中起疑,要親見玉龍然後開城,豈不露出破綻?在我愚見,不若命人往大雁山說降唐玉龍,況他玉龍乃系元帥之甥,可修書前去,說他來降。教他假作救兵,賺開城門,一則免胡豹起疑,二則得玉龍相助,豈不一舉兩得。”朱能道:“此計固高,且未知玉龍爲人若何?”賽全道:“吾事玉龍許久,素知他爲人十分義俠。我往時曾勸他歸順朝廷,他遲疑不決,實未得一個善言之人相勸。今元帥修書責他叔侄之情必來降矣。且他與胡豹雖屬戚誼,到如今若有善言之人,料必勸他歸順。”貴保道:“他於胡豹雖屬戚誼,看來志氣未必相投。不然我兵到此已非一日,他若肯從逆何以至今按兵不舉?其爲人可知。況我父親當日在尖峯嶺與他有半面之識,我與施將軍同往,大事可成。”唐坤大喜,即修書交與貴保,命與賽全同往。於是二人扮作客商,十名軍士扮作家人,一路望大雁山進發。唐坤見二人既去,即命中軍副將帶一支人馬在半路屯紮,打聽唐玉龍消息。
卻說玉龍自從在尖峯嶺得聞黃世榮一段議論和勸改邪歸正,後來屢聽施賽全勸降,便有意歸順朝廷,日日望朝廷招安。
一日忽接得胡豹書信,見他富貴已極,尚且貪心不足妄圖天位,心中十分着惱,是以連接他數次催兵之書,都置之案頭不理。
一日正在後山打坐,忽見施賽全回山拜見,稟稱與黃世榮之子黃貴保同來拜候,現在門外。玉龍聞言,忙出山門迎接,進入寨中分賓主坐下,各敘寒暄。唐玉龍對賽全道:“將軍爲何許久不見回山。”施賽全道:“現奉令親胡豹之命,有書拜候大王。”
袖中取出書函呈上,玉龍接過一看,皺了雙眉,隨納入袖中,便問賽全道:“將軍棄我不回,一向在舍親帳下麼?”賽全道:“小將蒙令親提拔,現允遊府之職。但小將來時,朝兵攻城甚急,懇大王火速發兵相救。”玉龍心中不悅,便不與賽全答話。
轉問貴保道:“足下尊翁納福?”又問:“因何與施將軍同來?”
貴保道:“外出回家,中途與施將軍相遇,詢知他來謁大王,不才憶起當日家君用情並蒙施兄救護家眷,又屬親戚,故便道同來拜謝。”玉龍道:“憶昔日在尖峯嶺得聞令君高論,不啻清夜聞鍾喚醒十年塵夢。”遂命頭目治酒款待,二人稱謝。施賽全以言激之道:“令親被困省城,命小將持書求救,大王且慢理觴政,還宜速備徵鞍。”玉龍不答。貴保復激之道:“既如此不才不敢叨擾,恐逗撓軍機。”遂起身告退,玉龍離座挽之道:“足下初到荒山不知本山號令,慎勿多言。”即解佩劍付頭目道:“敢有言救兵者斬之!”賽全故作驚愕之狀,嘿坐不語。貴保道:“不才有句不識進退之言,請大王勿怪。”玉龍道:“足下乃仁人君子,吐詞足以爲經,某正敬服,又何敢怪。有何指教,當洗耳恭聽。”貴保道:“不敢。前時家君相勸的言語大王可復記憶否?”玉龍道:“金石之論銘記不忘,歸順之事甚協吾懷。但恨無機會耳。”貴保道:“據不才看來,現有絕好機會,但恐大王遲疑不決。”玉龍道:“有何機會,請道其詳。”貴保道:“現在天兵圍困荊州,唐元帥久攻不下,元帥說大王系他甥兒,故特修書浼他幫助,如果有意歸順,先與元帥知會,假作救兵,賺開城門,先擒胡賊以爲進見之功,唐元帥必然喜悅,回朝奏聞天子,大王必得高官,此是絕好機會了。但恐大王不肯。”不知唐玉龍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賺城門胡豹被捉 敲金鐙將士凱還
詩曰
獲醜慶歸來,憚憚壯士回。
彤廷歡飲至,解甲賜香醅。
話說貴保勸唐玉龍投降,玉龍見施賽全在坐頻以目止之,從容說道:“施將軍在坐,足下勿亂道。?貴保道:“施將軍亦是忠義之士,言之無妨。但恐大王主意未定耳。”玉龍沉思半晌道:“足下所言甚是,但外祖母現在,某安能出此忍心?”
賽全道:“大王不聞令外祖母之事麼?”玉龍道:“不聞。”賽全道:“不聞不足怪。大王一聞,只怕不容令舅父了。”遂把胡豹拒諫殺母之事粗述一番。玉龍聞言不覺怒髮衝冠,跳出座外大罵:“悖逆胡賊,某拿住你務必碎屍萬段!”即回座對貴保說道:“足下高論,某即整行。但恨無人往見唐元帥,此事亦費躊躇。”貴保察其心意真誠,便以實情告道:“大王知我兩人來意否?”玉龍道:“足下來意某實未知。”貴保道:“不才忝在唐元帥帳下作參謀,我二人是奉元帥之命來請大王歸順,不才亦頗知大王素懷忠順,但恐大王念着甥舅之親,故未敢據下說辭耳。”說罷即懷中取出唐元帥手書奉上,玉龍看罷大喜。玉龍復問賽全外祖母被殺之事,賽全道:“此事的真。皇姑現被胡賊拘禁,大王他日入城一問便知。但胡殺甚祕此事,他的門公與末將相好稍稍對我說出的。”玉龍嘆道:“這等人不早誅戮有壞世教。”說話未完,頭目擺上酒筵。玉龍挽二人入席,互相勸酬,盡歡而罷。二人在山寨中安歇一宵。次日貴保催玉龍速起兵,玉龍即留下兩員頭目一千嘍囉看守山寨,其餘辦作官軍直望荊州府城進發。一路登程,將到荊州,忽見前途有一支人馬屯紮。賽全忙上前看視,原來是中軍副將,即引他與玉龍相會。玉龍即託貴保知會元帥,叫他準備大軍,候賺開城門一齊殺入。自同賽全帶了嘍兵扯起大雁山旗號,貴保即同中軍副將見了唐坤,把情節細說一番。唐坤大喜,即傳令撤去攻城軍士,並令各將士入城不許騷擾百姓。但捉住逆黨重重有賞。
且說胡豹在城中滿望唐玉龍救兵到來。望至廿日尚未見到,心中焦躁。正與各官談及,忽守城將士回報,唐坤人馬攻城。
胡豹驚疑,同着各官上城觀看,看見前途塵頭大起,一支人馬漸漸來到,扯着大雁山旗號,爲首一將躍馬飛奔,將近到城認得是賽全,心中大喜。俄頃賽全已到,大叫道:“王爺快開城門迎接,唐大王救兵到了!”胡豹傳令開城,同各官下城迎接。
胡豹匹馬當先,見了賽全便問:“雲福因何未到?”賽全答以在後,俄而衆軍紛紛入城。胡豹在城門見唐玉龍銀甲金槍威風凜凜,不勝之喜,叫道:“賢外甥有勞了!”玉龍在馬上拱手道:“不敢。”玉龍一入城來到胡豹身邊大喝道:“逆賊休走!”即將胡豹擒過馬來,命軍士綁了。即揮動金槍把城中各將亂殺殺散。守城兵將吳威拔刀不及,被賽全雙鞭打死。王勇奮力與賽全相鬥,被玉龍斜槍刺死。城裏大亂,各官紛紛奔逃,後面唐坤朱能追兵殺入,所有奸黨一概擒拿。朱能直入縣衙,把雷象星擒下。打開監牢救出何象峯,即同何象峯去見唐坤,唐坤優禮相待。這邊朱能召集殘兵,出示安民。那邊唐玉龍殺入胡府,府內家人俱已走盡,剩下幾個丫環僕婦,一見玉龍即跪下討饒,玉龍喝起,命引見皇姑,一見連忙下禮,命僕婦開了枷鎖,相請出堂。唐坤率衆上堂拜見。吩咐丫環小心服事。即與衆將退出,吩咐把所獲各犯暫禁縣監,撥兩員裨將,一干軍士把守。是時城內大小官員皆爲從逆,收禁縣牢。唐坤恐各官有被胡賊威逼勉強相從,不忍一概治罪。遂與知府商酌,審明真僞,誰爲首從,誰爲協從,誰爲僞從,一一分別重輕,將此情節入奏。省內官員怎樣條辦,抑或解京定罪,抑或在該處發放處決。並請旨懇調官署理各缺。
卻說貴保母子被鐵威陷害,稟知元帥。唐坤命貴保將鐵威全家捉獲,暫禁縣監,候旨發落。朱能帶本上京奏達。唐坤將人馬屯紮城內,候旨下再奪。過了月餘旨下,說從逆諸員解京,其僞從者免死革職留任,俟有新員到再行交代。其首從與協從俱拿獲解京,分別議處。該巡撫印篆,暫令何象峯署理。旨下之日,爾朱能黃貴保唐坤三人即刻護送皇姑回朝,並押各犯到京。其有功將士與新降將卒一齊到京受賞。唐坤命唐玉龍着人焚了山寨,散了衆嘍囉,請皇姑上輦,點起大軍離了襄陽城。
何象峯等送至城外,將士齊敲金鐙,吹唱凱歌,直程到京。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論軍功衆將封贈 誅奸佞皇姑回朝
話說唐坤等帶得勝兵解賊回京,神宗皇帝命各文武迎接。
又命宮監侍女迎接皇姑入宮,與娘娘相見。唐坤兵馬一到京城,紮下營寨,與衆將入朝面聖,戎裝獻捷。神宗御承天門,受俘慰勞諸將一番。命衆將在承天門候旨。龍駕回宮,御大殿受羣臣朝賀。命內官齎金帛給賞得勝兵,將其新降者編入京營。其偏裨各將,升賞有等差。陣亡將官旌贈蔭子,陣亡士卒,給贈金帛安家,命唐坤朱能貴保玉龍賽全五人上殿受封。唐坤一一分撥已定,同着四人隨內官上殿。朝泰俯伏金階,聽候皇恩。
神宗皇帝道:“爾唐坤節制有方,削平叛逆,朕甚嘉焉。封卿爲太子太保護國公,兼九門提督。賜黃金千兩,綵緞千端。”
唐坤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朱能道:“爾朱能武勇高強,軍功第一,封卿爲太子少傅兵部尚書兩廣總督,榮封三代,給假一年,然後赴任。”朱能謝恩,歸班站立。又諭黃貴保道:“爾黃貴保少年負略,妙策平胡,朕甚賴焉。封卿爲兵部侍郎陝西巡撫,榮封三代,給假一年,然後赴任。”貴保謝恩,歸班站立。
又諭唐玉龍道:“爾唐玉龍少聚綠林,識時歸命,討擒胡逆,厥功甚懋。朕封卿爲河南提督,榮封三代。”玉龍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施賽全道:“爾施賽全少年義俠,討逆有功。封卿爲陽州總兵,榮封三代,即行上任。”賽全謝恩,歸班站立。
其各逆犯暫禁天牢,明日御殿再行處決。唐坤又奏:『湖廣官員多缺,懇天恩。簡命各員到理,免使城內空虛。”神宗皇帝諭:“吏部楊德芳命他將候補各員,擇廉能者即分發去湖廣各缺。”德芳領旨,命內官齎旨,將原日襄陽知府何象峯,實授湖廣巡撫,又發各候補分發湖廣各缺。黃貴保又奏:“朱秀霞貞烈顯靈,狂風飛石,打敗胡賊,懇天恩封贈。”神宗皇帝准奏,即封贈朱秀霞爲貞烈仙姑,欽賜該府建廟。命大員往祭,朱能出班代姐謝恩。諸事已畢,退朝,各官回衙。神宗入宮與皇姑相會,皇姑上前請罪。神宗勸慰一番,皇姑因問:“雲光雲龍兩個兒子怎樣?處決曾經拿獲否?”神宗道:“造逆之初,雲光已先在官衙自盡,雲龍自縛,在該省提督請罪。該省大員曾經上奏,朕命監候未曾處決。若論國法,一人造反九族當誅。
朕看皇姑面上,又念二人忠烈,將死者級回原官,命該處官員送他妻子上京,與皇姑相會。雲龍赦免,着他回京賜第,供養皇姑便是。”皇姑含淚謝恩。次早,神宗御偏殿將各逆犯帶上,一見胡豹,拍案罵道:“朕待你可謂恩禮兼盡,且身受兩朝恩典,不思報效,反圖叛逆!母妻勸諫,殺母囚妻,天倫奚在?
死有餘辜。”又罵雲福道:“恃勢逼奸,刺殺二命,肆惡已極!”
又罵從逆各員道:“朕賜爾等高官重祿,不思報效,貪生畏死,反助逆賊,抗拒天兵,朕問爾等今日貪生果得生,畏死果免死否?”罵罷,將各犯押出,把胡豹父子凌遲,李巡撫雷知縣腰斬,其餘各犯官發往極邊充軍。處置已畢,齎旨兩道:“一命往廣東,着該巡撫送原任佈政,雲光妻子進京;一命往廣西,着該提督押胡云龍連家屬一併進京。兩道旨意一到,該撫遵旨尋着雲光妻子,該督押着雲龍連家屬前後進京。神宗恩寬赦免令,與皇姑相會,又給賜府第令他母子姑媳團聚,將籍沒的家財給回安享,此番從逆各犯俱被誅戮。
卻說唐坤在胡豹家中搜出宋瓊走漏書信,上殿奏明,連書呈上。神宗一見大怒,遂罵宋瓊:“孤有何虧負於你,因何走書通息?留爾何用,革職發配極邊充軍!”又說:“襄陽鐵威,陷害貴保子母,下旨命何象峯將他斬首,以正國法!”欲知朱能得接繡球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賜榮歸恩仇兩盡 封誥贈義烈滿門
神宗皇帝見國患盡除,賜宴羣臣,君臣暢飲。是時神宗皇帝對張居正道:“聞卿上元佳節搭綵樓拋球招婿,不知擇得何人爲婿?”張居正奏道:“臣女不是親生,原系黃世榮之女,貴保之姐。前在家中被鐵威逼奸,盡貞投水,臣在舟中拾得的。
臣前日所設平定倭寇計策,盡是此女暗中指點。至得成功又將此功勞讓與微臣,不肯表奏天聽。臣愛她才德兼優,遂收她爲乾女,替他擇婿。綵球擲中朱能,朱能見無父命,極力辭婚。
後聞朱能之父百容與世榮原有婚姻之約,但世榮有一女一子,長女其許配朱能的名素娟,即臣江中拾得之乾女也。其次子名貴保,即欽賜狀元加封兵部尚書之黃貴保也。”神宗聞奏,即召百容問他。百容奏道:“臣當日只道世榮有一女已經投水,尋屍未見,猶望生還。故臣寄書與兒子,叫他在京不可別婚負約。臣兒又不知太師之女即是世榮之女,故遵父命諭,向相府辭婚。致有此欲合反離之奇事。”神宗笑道:“這個不妨,朕今與爾子爲媒,合他這段良緣離而複合。”遂宣諭道:“世榮長女素娟獻策平倭實有大功於國家,又能讓功於義父,可謂才德兼備,忠孝兩全。欽賜女中狀元,榮封二代移贈張居正以報撫育之恩,仍命張居正主婚,敕賜配合。”朱能張居正朱百容黃世榮一齊跪下謝恩,退朝回府。各對兒女說知。
過數日,欽天監擇定吉期,皇上命內監賜綵緞宮袍明珠玉帶等物與素娟,作奩儀。朱能先到張居正相府拜見岳丈,翁婿相見,十分歡喜。朝中衆文武亦各到相府拜賀。次日又去拜見世榮貴保。神宗命內監送花燭到朱府,朱能望闕謝恩。花燭擺列正中,穿起大紅吉服,隨擺新科狀元兵部尚書兩廣總督執事,先到丞相府中親迎。一邊是公爺娶歸,一邊是宰相嫁女,一邊是越國夫人嫁夫。是日京城中鼓樂喧天,十分熱鬧。大小官員王親國戚多到朱府恭賀,大排筵席慶飲。席散,衆客辭去。朱能先入素娟房中成親,此久歡娛,曲盡人間樂事。怎見得呢?
有賦爲證:
燭影搖紅金屋,告成於吉日。彤雲耀彩,玉姽下降自蒼穹。劉阮到天台,芳心飄泊。明皇遊月府,醉眼朦朧。掀繡裙,金蓮小小;彈花蓋,芍藥濃濃。乍卸霓裳,直擁子春之榻;潛開寶庫,虛張陽貨之弓。翡翠衿中,現出掛山明月;鴛鴦被底,飛來飲澗長虹。雪擁高山,玉女雙峯真白滑;花隨流水,尾閭一派甚紅溶。獨眼將軍攻打玉門,關外寨主無牙把守。水簾洞中鴻溝乍割,鳥道初通,鶯聲頻喚,春興無穹。弱柳春來搖嫩綠,嬌花鳥宿落殘紅。半晌睡宮簾不卷,一時香汗溼酥。
次日夫婦二人同拜祖宗父母,到晚復排筵飲。飲罷,衆人散去。明早上朝謝恩不表。
卻說神宗旨召楊聰回京。楊聰接旨即同女兒進京,在兒子衙門安歇。楊聰見張丞相女嫁朱能,十分鬧熱。看見貴保年少顯達,十分精浚吾有一女,欲將許配,明日上朝在聖上面前奏知,待他爲主。次早上朝面聖,神宗優勞一番賜坐,與他談論一番朝政,卻被胡賊作反,幸得唐坤朱能貴保平服。楊聰奏道:“吾有一女,年已及笄,未曾許配。今見貴保年少英俊,將此女配他,懇主上作主。”神宗見奏,宣世榮上殿,將楊太師之言說知。世榮奏上:“既楊太師過愛,微臣允從。”神宗即命欽天監擇定吉日良辰成親。朕作冰人,御賜花燭,即賜綢緞宮袍明珠玉帶等物與楊聰,作爲嫁飾。楊聰世榮謝恩。
是日迎親,朝中文武各官到兩府恭賀。神宗皇諭內監送花燭到黃府。貴保望闕謝恩,將花燭擺到正中,隨擺兵部侍郎陝西巡撫執事,到吏部衙門迎親。鼓樂喧天,楊府擺列執事兩道:一道柱國太師中極殿大學士,一道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官銜,親送妹子到黃府成親,真是鬧熱,是夜,夫婦和諧,極盡人間之樂。
到了次日,貴保上朝謝恩。過數日,朱能貴保即會同玉龍賽全及梁玉陳昇等一班徒弟,上疏告假回鄉,御筆賜朱能狀元配合扁額,衆人同日一齊告假。朱能夫妻又辭了宰相及兵部,帶齊家校貴保辭別宰相官,帶齊家小,與各人出京。朱能貴保到羊肉街,把千金酬謝建良,然後與各人一齊起程。陸路宿村,行舟泊水,到處各官員迎接。朱能俱令家人傳見,到了東昌府住紮朱能貴保傳貼到拜,李建中預約同學各生徒,在村口迎接。朱能入到建中家下叩謝,隨把千金酬謝大家。敘談一回,然後拜別。同衆登程去到歷城拜訪劉承恩,照式一樣酬謝。在承恩家盤旋半日,然後同衆一齊向湖廣進發。不數日,到了襄陽,府城各官出城迎接,一齊入城,時巡撫何象峯已經替朱能等建造府第,各人回府,將家眷安頓。然後接見各官,拜候親戚朋友。戚友齊來拜賀,酒筵相待。忙了十餘日,然後拜謝各官,登山省墓。賽全玉龍辭別赴任。朱能父子計當日曾經受過恩惠者,無不報答。又尋着張玉墳墓,培植樹表,哭祭一番。
又捐貲建祠奉祀香火,請旨封贈七品官銜。是時欽賜貞烈仙姑廟宇,建造已成,各官俱來致祭。朱能一一拜謝,朱黃兩家所有恩仇盡報,富貴榮華。歷代子孫往來不絕。那狀元配合的御賜扁額,至今古蹟尚存。
詩曰:
英年歡書錦,恩怨了公私。義俠蔓千古,高談百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