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像紅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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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像紅燈記

四卷三十二回

第一回 趙飛熊嫌貧害佳壻

詩曰:青雲杳杳紫雲現 正德皇爺坐金殿 十二治官造鑑書 選出一部烈女傳

四句提綱敘過,引出一部鼓兒詞,名爲紅燈記,乃是大明正德年間,有兩部臣宰,頭家老爺,家住常州府無錫縣南門以裏,姓趙名明字是飛熊,官拜戶部尚書。夫人王氏,所生一女,名喚蘭英小姐。這二家老爺,就住在無錫縣東門以外,姓孫名宏,字是廣德,官拜兵部侍郎。夫人徐氏,所生二子,長子繼成,次子繼高。繼成娶妻龍氏,乃是山東龍進士之女;繼高未曾婚配。趙孫兩家老爺一郡人氏,又在同殿稱臣,愛好結親,就把蘭英小姐許配繼高爲婦。只因劉瑾專權,二家老爺無心在朝奉君,遂上辭王表章,帶職還家。孫爺爲官清廉,家道只可糊混,及三年,孫爺下世去了,也是二位公子時運不濟,遭了天火,莊田地土盡行典賣。大公子上京赴考未回,撇下高堂老母、妻子素貞、女兒愛姐,家無用度。二公子無奈,大街賣水爲生。一日趙明老兒從王府赴席而回,在此大街,見公子擔水過去,回到府中修書一封,差人將公子請在府中攻書。當初原是好意,後來聽了繼娶馬氏,及帶來之子趙能之言,到了七月七日,排下酒宴,將公子哄醉,趙能將丫環殺死,誣賴公子酒後行兇,送到公堂,遂與知縣送去百兩黃金。蔡知縣貪贓賣法,把公子苦打成招,問成死罪,下在監內;又逼他寫下退親文約。趙能拿回府來,見了趙明,正在客舍識論。不料被李蘿月聽見,急忙回到繡樓,對他姑娘學了一遍。小姐問道:『你說的可是實言麼?』月姐說:『那個敢哄你不成!』唱:

夢月訴一遍,蘭英聽在心,口中長出氣,秋波腮淚流。

趙小姐聽罷言來淚紛紛,嚇得他幽悠頂上走靈魂,氣得他金蓮蹬的樓板響,疼得他繡鞋蹂綻好幾分。暗說道爹爹發白似銀線,絕不該聽信妻言起禍根。想當初怎中舉來怎會試,爲什麼堂堂男子默血心。孫老爺合你同朝把官做,因此纔兩家愛好結晉秦,次後來孫爺去世子貧苦,算來是萬般由命不由人。你既然邀請公子把書念,爲何的將酒灌醉起歹心?安排着趙能殺死春香女,卻叫那賊子血口把他噴。一心要賄買贓官問死罪,你卻又打點使了百兩金。全不想誰殺人來誰抵命,也不顧舉頭三尺有神靈。你總然誣害夫君他身死,奴豈肯另尋豪富嫁旁門。繡樓上小姐哭的如酒醉,旁邊那夢月開言說原因。

話說蘭英小姐聞聽夢月之言,數長道短,啼哭不止。蘿月說:『姑娘少要悲慟,難道你哭一會子,孫公子果能不死麼?到底是設法打救公子,纔是正理』蘭英說:『月姐你說了幾句,老爺暗害孫公子的話,我這心如刀絞,那裏還有甚麼主意。』夢月說:『我這有個小主意,不知中與不中。』小姐說:『你有何主意快忙說來!』夢月說:『姑娘聽稟。』唱:

蘿月開言道,姑娘你是聽;莫在繡樓上,速速到前廳。

夢月姐連把姑娘尊又稱,我有個拙見說到你心中:下樓去先誆退婚約一紙,還須得壓下惡氣長笑容。就說是退親正合你的意,要看那文約寫得清不清,誆到手給他撕他紛紛碎,準備着搭救公子出火坑。小夢月從頭至尾說一遍,提醒了三從四德女花容。說道是若非月姐定此計,氣得我那裏想起這一宗。一行說一行忙把繡樓下,急速的下了扶梯十三層。蘭英女心急只恨走得慢,後跟着夢月緊走不消停。來至了客廳以外足站住,李夢月開言有話說一聲。

話說主僕二人,來至客廳以外,聽得裏邊有趙能的聲音。小姐停身站住,夢月一聲說道:『俺姑娘來了!』趙能聽說小姐到來,出離客廳作常去了。蘭英小姐來至他父親面前,深深拜了一拜,說道:『爹爹萬輻。』趙明說:『女兒家禮不可常敘,坐下講話。』夢月搬了一把椅子,小姐一旁坐下。趙明問道:『女兒不在繡樓學習針指,來到前廳,有何事情?』小姐說:『爹爹!孩兒昨夜枕上偶得一夢, 夢見一輪紅日,醒來醮樓鼓打三更。也不知主何吉凶?爹爹照着夢書給孩兒圓一圓。』趙明聽說此言,滿心歡喜,仰面說:『兒呀,我想紅日乃是太陽吉兆,我兒必有大喜來臨。』小姐說:『孩兒本是閨門幼女,喜從何來。』趙明說:『這前廳沒有外人聽見,待我把實話對你學說。』遂把起初結親愛好,後來孫宏去世,撇下次子賣水爲生,恐怕日後女兒受累,下帖請他攻書爲由,將好酒哄醉,命趙能殺死丫環,誣賴他酒後行兇,用黃金百兩,賄官定成死罪,另尋富豪的話說了一遍。小姐聽得此言,猶如滾油滴心一般,只得勉強笑道:『爹爹爲孩兒大事,費盡心力。』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孫繼高受誣入縣牢

詩曰:姻緣由來前生定 月老久已赤繩牽 只因嫌貧將富愛 竟敢害理與違天

閒言敘過,書接上篇。但說蘭英小姐聞聽他父謀害孫公子,另尋富豪之言,勉強說道:『爹爹爲孩兒終身,稱這許多心力,只怕還有慮不到處。聞聽人言,他那大長兄應試三年未回,倘若得官還家,搭救他兄弟出監,再來爭親,爹爹指何爲憑?』趙明說:『女兒放心!老父已竟逼他寫下退婚文約,還怕他怎的。』小姐說:『既有文約,拿來叫孩兒看看,果是寫的結實,任憑爹爹與孩兒擇婚。』趙明不解其意,遂把退婚文約取出,遞與小姐說道:『這就是退婚的憑據,女兒只管看來。』唱:

趙小姐閃動秋波細留神,展開了退婚文約驗假真。只因爲父親下世家業敗,十六歲未嫁蘭英女釵裙。酒醉後殺了使女王法犯,送到官非是斬絞即充軍。無奈何立下退婚約一紙,任憑他改嫁另投富豪人?蘭英女看罷離書腮流涙,下面如刀割柔腸箭刺心:咱本是結髮夫妻前生定,奴豈論富貴窮通賤與貧。雖然是我父做下不仁事,我何至喪德失節嫁他人。上寫着姓孫繼高吏部子,結就了趙明戶部女子身,終日裏賣水爲生難度日,趙戶部請到他府攻書文,不能全男婚女配綱常禮,俺豈肯躭誤年少女青春,怕有人日後爭親興詞訟,願從打手模腳印永斷親。暗說道公子被屈應有救,也不該寫此退婚斷良因。常言說好馬不備雙鞍轡,又道是烈女不嫁二夫男。趙小姐越說越恨越生氣,把一張退約撕得碎紛紛。客廳裏小姐撕了退婚契,這趙明立時不由怒生嗔。

話說趙明見小姐撕了退契,心中大怒,說道:『老父費了許多心機,纔得到手,不料被奴才撕得粉碎,這到是叫老父指何爲憑?真乃小家賤才,也享不起榮華富貴,叫人煩惱。』小姐說:『爹爹不必煩惱,常言道貧而能守,即如聖賢,富而不仁,近於禽獸。你枉爲國家大臣,聽信枕邊之言,害了女兒結髮之人,天理喪盡,豈不怕人辱罵?況你也讀過五經四書,那試官有眼無珠,怎麼中了你這不通的進士呀!』唱:

蘭英氣恨恨,開言叫父親:年高不懂事,怎麼立翰林。

想必是當日試官瞎了眼,怎麼就中了你這不通人。全不念齊家治國平天下,忘卻了上致君來下澤民。你既然講過古聖先賢傳,絕不該棄捨三綱並五倫。可知道在朝枉把戶部做,也不知昧心屈害多少人。似這等嫌貧愛富傷天理,因此才斷了子孫後代根。縱有那帶來趙能異姓子,當不得墳前拜掃嫡兒孫。獨自有奴是你親生的女,你還要害死女婿才稱心。他雖窮與你原有半子分,莫非你能帶家財見閻君?理應當貧富只任兒的命,世界上誰家門上沒窮親。只顧你替女嫌壻將他害,絕不問親友鄰舍指你身。據我看做官狠毒誰似你,怕的是外人拿你比獸禽。趙小姐一句罵惱生身父,氣的個趙明眼裏冒大雲。老畜生揚起巴掌纔要打,李夢月手拉蘭英跑出門。

話說趙明被女兒罵得滿面通紅,不由的心頭火起,舉掌就打。幸虧小姐眼力乖滑,一掌未曾打着,被丫環夢月手拉蘭英,拉拉推推,跑回秀樓而去,這且按下不表。單說禁卒將孫繼高背至南牢,把公子放下,公子抬頭一看,見那些犯人被枷帶鎖,好不悲慘人也。唱:

孫繼高進的監來心痛酸,猛抬頭舉目留神四下觀:牆頂上圍着荊棘防多走,高兩丈五尺多實甚威嚴。中間裏建造一座獄神廟,上邊的禽獸安的委實全。也有腳鐐手拷難以動轉,也有那木龍匣牀難身灣,見幾個披頭散髮面如鬼,見幾個嘴巴打的似胖官,見幾個腿上棒瘡未曾好,見幾個板打屁股血色鮮。這個說討賬拳打名李四,那個說我爲貪色要行奸,這個說我爲喫酒人打死,那個說閒氣腳踢叫張三,那個說大者不過一刀罪,待等着二十年後還是咱。孫公子耳聞目睹腮流淚,不由的仰面長嘆呼蒼天,暗說道這些都是自作孽,誰是平早白受屈與含冤。保佑我無事出得監牢獄,我必定拿住趙明把眼剜。孫繼高監內哭的如酒醉,惱壞了衆犯開言問一番。

話說罪犯聽見孫公子悲痛不止,齊聲問道:『朋友爲何啼哭?沒看見在這裏邊的,俱是殺人放火,綠林豪傑,並沒有膿包貨;況且咱在這裏喫不愁,穿不愁,住的是不漏的房子,就是那大戶人家,還趕不上咱們受用哩。動問朋友姓甚名誰,因何犯罪?說個明白,大家聽聽。』公子聽的此言,說:『衆位好漢哥弟聽我說來。』唱:

孫繼高對着囚犯說實情,尊了聲衆位好漢仔細聽:我原是祖居本縣東關外,孫繼高就是在下姓合名,我的父曾在當朝是兵部,他與我配就趙明女蘭英。非是我偷花竊柳將人害,也並非圖財害命到監中,都只爲不幸父亡家業敗,趙明賊假意請我把書攻,哄醉我他將使女自來害,誣賴我送官定成死罪名。

孫公子訴罷坐監屈情事,下回書衆犯聞聽氣不平。

第三回 關心劉保信報孫門

詩曰:茫茫青天不可欺 未從舉意神先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

閒言休提,書歸本傳:且說衆犯囚聽罷孫公子之言,大夥說道:『好這狗狼養的,仿下這樣事情,叫人好惱!孫公子不必啼哭,萬一皇上開恩,把咱赦出無罪,定要把他一家殺個雞犬不留,自能替你報仇。』且不言衆囚犯胡言亂語,單說禁卒進的監來,說道:『孫相公呀!這牢內規距你可知道麼?』公子說:『一字不知,還得大哥指教。』禁卒說:『大凡一入進監,都有俺的一分大禮,你可從帶來沒有?』公子說:『我家中貧若,才叫老賊害我於死地,那裏還有錢哩。』禁卒說:『既是無錢,不過我與你說過就是了。』說罷出監而去。不多時只見牢頭跑進來說道:『衆囚犯個個入牢,四爺前來查監,若是聞見,大家是不便宜的。』一行說即將衆犯上了串鎖,捕廳進的監來點清數,方纔出去,這且不表。且說繼高,受過五刑,疼痛難忍,那裏睡的着,止不住兩眼垂淚,哭起來了。唱:

孫公子身在南牢痛傷情,真乃是心如刀攪腿又疼,止不住二目之中流痛淚,連忙把年高老母叫幾聲:想當初十月懷胎非容易,兒長到一十二歲離懷中。曾聽的爲兒生瘡把病害,我的娘各廟燒香求神靈,只等到爲兒病好瘡痂落,那時才罷愁容長成笑容。還記得七歲授師把學上,受了責回家喫飯娘心疼。算起來爲兒年長十六歲,我老母並沒惡言喊一聲。娘盡知兒在趙府把書念,那打想被屈定罪到監中。倘若是娘知兒在南牢內,只怕的疼兒哭壞雙眼睛。大料着今生難把深恩報,怕的是秋後一命刀下傾。孫繼高一行想來一行哭,不覺的雞叫三過大天明。按下這公子坐監且不講,聽着我把話衡更另表名。

話說孫繼高有一鄰家,姓劉名保,家貧無以度日,以賣豆腐爲生。那日從衙門前經過,在縣門旁邊飯店外歇力,聞人說孫公子遭了官司,正在衙中受苦,心下驚疑不止,即在鋪內張第三的替他看着擔子,忙來至衙內,看見繼高身上代刑具,禁卒背往南監而去。暗說道:俺孫二叔在他丈人家攻書,爲何身犯重罪?一行說着,聽的人紛紛談論,乃知繼高被他丈人所害,只見他慌慌張張出了衙門,挑着擔子想,他道好:孫奶奶與大嬸,未必得知此事,我不免給他家送個信去,再叫他設法搭救孫二叔纔好。疾速順着大街,連走帶跑,不多時節來至東關孫宅門首,用手把門連拍了幾下,叫道:『愛姐快開門來。』老夫人孃兒三個,正在草樓閒坐,忽聽打門之聲,向愛姐說道:『你出去看看,誰來叫門。』愛姐道:『多半是俺爹爹回來了。』遂出了草堂來到門裏,扒住門縫往外一看,說道:『外邊不是劉保哥哥麼?你來這裏怎樣緊急?』劉保說道:『快開門罷!』愛姐將門開了,劉保說:『老奶奶嬸嬸在家麼?』愛姐說:『在家。』遂同愛姐來至草堂上,夫人問道:『劉保到來,有何事故?』那劉保說:『不好了!我在大街賣豆腐去,見俺二叔身帶刑具,腿上血淋淋的,禁卒揹他從我面前過。及至打聽明白,原來是趙明嫌貧愛富,誣賴俺二叔酒後行兇,殺了他的丫環,把我二叔賄送到官,問成死罪,下在南牢,因此我跑回家來送個信來。』 老夫人說:『你這話當真麼?』劉保說:『我敢在老人家面前說瞎話麼?』唱:

老夫人聽了劉保前後語,氣得他渾身上下打戰驚,二目中遙望南門落下淚,連把那受若姣兒叫幾聲:我曾說你在家中煞着罷,你要上趙明他家把書攻。賊趙明嫌貧愛富將你害,蔡知縣貪財不論理與情,不消說我兒腿上捱夾棍,必然是回話遭了嘴巴傾。就如鋼刀割我的連心肉,怎不叫爲娘聽說不心疼。手指着南門趙家高聲罵,好一個喫草貯糞賊趙明,誰似你嫌貧愛富真禽獸,才知你枉做戶部理不通。我那兒與你無冤無仇恨,該不該活活害他命殘生。一定要我到那處陰司地,拿住你割肉剜眼把賬清。老夫人他的年高身體弱,猛呵的一口氣痰壅住胸,悶的他頭昏眼暈栽倒地,霎時間閉口閤眼一命傾。送信的劉保算是勾命鬼,把夫人立刻送進枉死城。慌的那龍氏愛姐忙抱住,連忙的孃親祖母喊連聲。

話說老夫人聽的,說他兒被趙明害到死地,本來年紀高大的人,連哭帶罵,說了幾句,猛然痰起上擁,堵住咽喉,栽倒在地。這時劉保已先出去賣豆腐去了,只剩龍氏愛姐,上前連忙抱住夫人,連聲叫道:『母親醒來!』愛姐說:『祖母醒來!』連叫數聲不應,龍氏說:『母親醒來,你當真死去,不顧俺了麼?』唱:

龍氏女一見夫人歸陰世,疼的他兩眼撲漱淚如梭。哭了聲苦命孃親那裏去,叫了聲疼兒婆婆等等我,現如今二叔南牢身受苦,你大兒進京三年無下落。我的娘你死一身只顧你,丟下我媳婦孫女怎麼好?兒本是不出門的閨中女,你孫女今年才長七歲多。娘知道咱家缺少金和玉,米油柴那有半斤與升合?應用的一個銅錢也沒有,使甚麼給我母親搭靈牀,護鞋的半尺孝布無不買,那裏來三十五吊買棺槨。

龍氏婦越哭越痛如酒醉,下回書愛姐止淚把話雲。

第四回 賣發王家孝傳龍氏

詩曰:積善餘慶福未至 修德食報不併行 屋漏更遭連夜雨 招災偏遇對頭人

閒言勾開,書歸本史,卻說愛姐哭了他祖母一會,把淚痕收住,又兒他娘哭他祖母過哀,連忙上前勸說『娘呀!歇歇再哭罷。該生個法兒,與奶奶先買個靈布纔是,難道再哭會子,他就活了不成?』龍氏說:『兒呀!咱家裏一根秋揩一批麻也沒有,叫爲娘如何辦法?』愛姐說:『俺奶奶那裏現有大領把的布,他已去世,還留着那布做甚哩!你把那布割下半領來,我去把院裏的磚頭搬些去蹬正當門,就當門就當個靈布罷。』龍氏說:『我兒言之有理,你去搬磚,我去割布。』母女二人,把靈簿蹬停當,將老夫人的屍首抬在上邊。愛姐說:『娘呀,你看看俺奶奶不是灣着背?把錢放在那裏邊一個,自然直妥。』龍氏說:『背心裏還有一個錢咧。』又說『俺奶奶才死,燒紙是得濟的呀。那蠅子只望俺奶奶臉上落,不與他家張紙蓋面罷。』龍氏說:『兒呀!這些須的事,也非錢不行,咱家分文無有,怎麼去買紙燒?』愛姐說:『這也沒有,那也沒有,這心裏怎麼忍的過去?』龍氏說:『兒呀,你去將錢婆叫來,爲娘將頭髮剪下一把,叫他拿去買幾百錢來使用。』愛姐說:『孩兒尊命。』愛姐去叫錢婆不表。龍氏打發愛姐去後,將青絲打開,把剪子拿在手中,那淚撲漱漱滴將下來了。唱:

龍氏女一把剪子拿在手,不由的眼淚汪汪往下流。忽然間想起他的父合母,那知道爲兒這樣苦難受。幼小時一歲兩歲娘懷抱,到了三歲四歲離了腳手,次後來五歲六歲把腳裹,七歲上娘與孩兒留了頭。每日間梳籠只恐發不長,必須要使上松香合柏油。到門後髮長頂黑如墨染,一定要每日三次按時修。老母親死了無法買錢紙,因此才萬出無奈剪一梳。論起來損壞身體該有罪,爭乃是婆母身死兒煩愁。賢孝婦將發剪下拿在手,錢婆子來至面前問根由。

話說龍氏將頭髮方纔剪下,拿在手中,錢婆已進門來了。到了龍氏面前問道:『大嬸子,老奶奶甚麼病死的?』龍氏說:『是你不知,只因家中寒苦,二叔在大街上賣水爲生,被他岳父看見,趙明賊心生一計,假意請到家攻書,自己殺死僕女,賴二叔酒後行兇,送到當官,屈打成招,問成死罪,下在南牢。劉保送一信來,我母親氣死草堂,連含口錢蒙紙臉都沒有,叫你來無有別事,我方纔剪的頭髮,煩你拿在街頭上代賣幾個銅錢,以備使用。』錢婆連答應,將頭髮接過,走至大街,心中想道:昨日王府小姐要買頭髮,我何不往那裏去賣賣。你看他走進了東門,來至王府門首,見他家人王興,就說道:『王哥給我看着這惡狗。』王興說:『狗不咬人,只管進去。』錢婆聞聽,進了大門,轉眼間來至秀樓以外,見丫環喜梅在那邊搥布,遂叫他領着見了小姐,將頭髮遞過去。小姐拿在手中一看,又黑又明,足有三尺多長。小姐說:『這是誰家這樣好頭髮,剪下來賣呢?』婆錢說:『若是提這家人家的苦楚,姑娘聽我道來。』唱:

王小姐要知賣發真詳細,錢婆說姑娘留神你聽咱:我若是說出剪髮這件事,就知那鐵石人聞也氣殺。剪髮人名喚素貞進士女,他公公就住東關是官家,這老爺姓孫名宏做兵部,趙明女配他公子不大差。只因爲孫爺去世遭天火,把他的房產燒個光光淨。素貞的丈夫趕考無音信,二公子大街賣水作生涯。那一日公子賣水大街走,偏偏的遇見趙明老忘八,他嫌貧假意請他把書攻,那知道中了岳丈計奸滑,安排人暗殺僕女賴公子,賄買贓官就用那棍刑夾。孫公子受刑不過屈招認,親口家酒後殺人犯王法。賣豆腐劉保與他送個信,活活的氣死夫人老媽媽。他家裏一文銅錢也沒有,因此才龍氏無奈剪下發。錢婆子從頭至尾說一徧,嘆壞了王氏小姐女嬌娃。

話說王小姐聽錢婆之首,說道:『他做官一番,不打想如今窮的這樣苦楚,這鬚髮也值錢有限,我與他大錢三百文,你與他拿去使用。』婆子說:『這是姑娘的美意。』小姐遂即給了三百大錢,送與錢婆接過,下樓就走。小姐又叫喜梅把他叫回,說道:『這還有五十文錢給你,權當腳步錢,你可不要打人家的拐。』錢婆說:『姑娘,你把我看成奇怪,人家那裏死喪在地,變賣頭髮兩個錢,我再打人家的拐,這可是不算人咧。』言罷下了秀樓,走至街心,暗想道:『方纔王姑娘說不叫俺打拐,不想我那當賣婆的人,若不喫那打拐錢,難道喝北風不成?不過少拐罷了。』遂把錢抹下五十文,揣在懷來至草堂,把二百五十文錢,交於龍氏,道及王小姐的好意。龍氏稱讚不已,遂把錢留下五十文,把那錢仍交於,龍氏說道:『煩你再去給俺打點油,稱些面,買些錢紙,日後大總謝你罷。』錢婆接過錢來,出了大門,來至大街市上,把油麪錢紙買辦停當,拿回家來,交於龍氏,佯常去了。龍氏做了兩碗供湯,點着錢紙,見他母女二人,雙膝跪下,悲悲切切,放聲大哭。恨不能喚回三魂與七魄,叫到化城十二樓。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佔龍頭孫繼成及第

詩曰:落落堂中七尺軀 靈前冷淡少人知 杜鵑色染傷心淚 孝媳賢孫實羨斯

閒言丟開,書接上部,卻說龍氏與愛姐,跪在老夫人靈前,眼望着死屍,母女們就一齊哭起來。唱:

他母女雙膝跌跪在草堂,與他那婆母蒙上紙一張,擺一個含口銅錢放口內,打狗餅急忙往那袖裏藏:望婆母務必帶到陰司去,免得那惡狗前來把你傷。靈桌前用火焚化錢和紙,祝告我婆母有靈聽端詳。收錢紙陰司裏邊好使換,預備着路途以上買茶湯。想當初公父在朝把官做,我婆母誥封夫人受風光。到冬來宿在紅爐暖閣裏,炎熱時水閣以上去乘涼,喫的是山珍海羞多美味,穿的是綾羅緞疋好衣裳。自從我公父不幸身去世,我的娘沒過一天好時光。現如今空有二子難養母,我的娘死在陰曹缺錢糧。欲代要成斂婆母無棺木,都只爲手裏無錢打急荒。靈棚內時下難壞龍氏女,小愛姐勸他止哀叫聲娘。

話說愛姐見他娘過於哀傷,近前勸道:『娘呀!天已晚了,歇歇再哭罷。你只顧哭,到底是在那裏睡哩。』龍氏說:『兒呀,你二叔南牢受罪,你爹爹上京未回,咱家一個男人沒有,你到廚房內把柴木抱來攤在這當門,咱就與你奶奶守靈。』愛姐說:『我這心裏就是害怕呢。』龍氏說:『千萬休說害怕,就爲不孝了。』愛姐遂即到了廚房抱了一把柴木,鋪在靈薄一旁,龍氏用手攤了一攤,把愛姐放在上邊,愛姐害怕,又不敢說,不多一時,就睡着了。他還獨坐燈前,想起丈夫上京三年有餘,並無音信回家,二叔現在南牢受罪,監中無有銀錢打點,目下停靈在堂,又不是久病短飯之人,天氣暑熱,無有棺木,若是壞了屍首,那時怎了?想到這裏,不由大放悲聲,忽然就哭起來了。唱:

龍氏女一陣心酸暗點頭,眼望着山東生母淚交流。想當初兒在家中爲閨女,鎮日裏描鸞繡鳳不下樓。天生的穿喫二字全不管,何曾有些須不了兒擔憂。不料想來到孫門做媳婦,爲兒的好似刀尖度春秋,與婆母忍了多少飢共餓,偏偏的因爲疼兒一命休。難得我剪髮買來錢合紙,還愁着無有棺木把屍收。恨只恨丈夫上京無音信,想必是落魄路途被人偷,不就是染患時症害長病,不就是改了面目換心頭。我若是見了丈夫無義漢,先把那剪髮之事將他羞。不言這龍氏爲難想夫事,單表那繼成任京應試明。

話說大公子繼成,自從大比之年,上京應試,一來時運不濟,二來飲食不均,又感冒風寒,一進北京,得了重症,在店內病了月餘。及至病好,三埸已過,誤了入場,銀錢花費,衣服盡行典當,不能回家。流落京內,提筆賣字,等勾三年,皇上又開科選士,只是繼成衣服襤褸,手中又無費用,店主王小全,見他功名未成,與他贖出衣服,又贈他盤費,繼成才得入場。真乃福至心靈,三場已畢,得中皇榜進士,殿試已罷,皇上欽點頭名狀元,京報原郡,報喜不表。單說狀元引見,聖上大喜,旁坐上有一家老爺,官拜文華殿學士,乃是當朝宰相,姓高名榮表字天貴,上殿奏道:『臣有一女,年方二九,尚未婚配,正好與新狀元爲妻。』繼成奏道:『臣家有妻龍氏,不敢從命。』正德皇爺說道:『二卿不必互奏,朕有三宮六院,今卿爲官,兩房妻子,也不爲過分。朕賜兩付金寇霞披,高龍二女皆封爲誥命夫人。』繼成謝恩出朝,就在相府招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一月有餘。繼成一日無聊書館悶坐,忽然想起家鄉,聞聽人言,常州大旱三年,田禾不收,不知母親兄弟龍氏愛姐,在家如何度日?想到這裏,不由滿眼垂淚,一陣傷懷。唱:

孫繼成書館悶坐淚零零,想起了家中老幼痛傷情。自從我應試無從見生母,結髮的龍氏妻子不相逢。我兄弟家中一定常盼望,還有那愛姐女兒小姣生。實指望暫時離別得幾月,不料想一別三載還有零。也是我命運乖張時不至,臨場時病在招商旅店中。延至月餘病好三場已罷,把我的衣服銀錢費個空。那是我羞愧難把親朋見,流落在京城賣字爲營生。直等到三年復又開科選,蒙祖德聖上挑選中頭名。欲待要告假回家去探母,又恐怕朝廷留我不準行。昨夜晚鼓打三更作一夢,我夢見口中牙落血染紅。若不是我母年邁有疾病,是怎的耳熱眼跳不安寧。孫狀元思家流淚自言語,那知道書館門外有人聽。

要問他竊聽繼成何人氏,須得是下回書裏再表明。

第六回 傳雁足新狀元寄信

詩曰:應時大比趕順天 身離庭幃近朝班 只圖揚名把親顯 詎料婺星沉九泉

話說相府有個丫環,名叫紅梅,奉他姑娘之命,往書館與狀元送茶。來至門外,聽的裏邊啼哭之聲,用舌尖把窗欞紙來溼破,往裏一看,是他姑爺在裏邊啼哭。抽身回到秀樓,玉屏小姐,一見罵道:『我把你這妮子,我叫你往書館,與你姑爺送茶,爲何送上秀樓?』紅梅說:『姑娘,是你不知,我往書館與姑爺送茶去咧,走到窗欞以外,聽的裏邊有人啼哭,是我把窗紙舐破,往裏一看,原是俺姑爺啼哭,也不知所爲何事?因此纔來請姑娘勸勸他去。』玉屏小姐說:『照這話說,是我錯怪你了。既是如此,你與我頭前引路。』唱:

玉屏姐下得樓來自尋思,暗說道狀元你是爲何屈?自從我爹爹招你爲門壻,穿喫用何曾半點錯待你。想往日長街賣詩不得第,你也曾仗看書寫混衣食。似那樣翦熬日子你怎過,到如今喫穿不愁你反屈。你岳父現在當朝爲宰相,你的這妻子本是皇爺提。據我看百般事兒你如意,爲何在書館以裏自悲啼?若被那外人知道固不好,怕的是使女奴僕更笑恥。這小姐一行走來一行想,猛抬頭書館不遠在咫尺。高小姐輕移蓮步到館內,見了他夫君繼成問端的。

話說玉屏小姐,來至書館,見了繼成,問道:『相公在書館啼哭,所爲何事?向爲妻說個明白。』繼成見小姐問他,欠身站起,敘禮分坐,說道:『小姐是你不知,聞聽人說:常州大旱,三年田禾沒收,家中母親兄弟,不知怎樣度日,因此悲傷!』小姐說:『相公你那心事,爲妻的也就明白了。』唱:

玉屏姐聞聽繼成思家話,不住的口尊相公聽仔細:雖說是相公今年二十歲,你本是皇上拔取數第一。我看你空有才學識見短,最不該把你心事瞞爲妻。既說是掛念婆母缺供養,你就該早晚合我來商議。論起來聖上無旨難迴轉,那知道生法得把母賙濟。我現有積蓄銀子一百兩,相公你快寫家信莫要遲。相府的能幹家人差一個,速速的叫他送到咱家裏。等到那萬歲發下聖皇旨,咱二人雙雙攜手回無錫。高小姐方纔說罷前後話,孫狀元丟去啼哭心歡喜。

話說繼成聞聽小姐之言,滿心歡喜,說道:『小姐賢德異常,言之甚似有理,你速將銀子取來。』小姐聞言,回秀樓去取銀子。繼成提筆在手,未從去寫,心中好不痛殺人也!唱:

又待三年萬歲開了科場,中狀元相府以內招了親。兒欲回家探母行個孝道,萬歲爺無旨不敢出朝門。敬修下家書一封銀百兩,相府內名喚高來送書人。望我母寬恕無兒不孝罪,不久的回家面稟往上陳。上寫看爲兒繼成不孝深,叩稟的萱堂老年我母親:從那年上京慶試時不至,招商店染患纏兒病在身。撫養到月餘病好誤科場,費銀錢衣服當盡度光陰。兒有心回家恐怕人恥笑,無奈流落京城賣過詩文。孫繼成方把家書寫完備,小丫環送到百兩細紋銀。

話說孫繼成家書寫完,丫環送來百兩銀子,交與繼成,又回秀樓去了。繼成遂把家書銀子封在一處,來往前庭,一聲叫道:『高來那裏?』高來聽的呼喚,不敢違慢,來至前庭門裏,垂手站住,口稱:『姑爺喚小人那邊使用?』狀元說:『這是一封家書,百兩銀子,命你下到無錫縣東關路北,我那家中。見了你老太夫人,交代明白,要你速去早回。』高來說:『小人記下了。』說罷遂將家書接到手中,回到自己居處,收拾包裹行李,備了一匹快馬,牽出府門,搬鞍上馬,頓轡加鞭。唱:

領定狀元命,下書把信通;搬鞍上了馬,離了相府中。

這纔是高來奔上陽關道,要往那無錫去送書一封。果然心急只嫌馬走的慢,不停手連連揚鞭催能行。縱有那閒花野草無心看,只想着曉行夜宿奔路程。咱把這高來記在中途路,再把龍氏孝婦明上一明。

話說龍氏母女,清晨早起,愛姐說:『娘呀!你看俺奶奶不是又活了麼?』龍氏說:『兒呀,你是一片胡說,人死焉有再活之理。』愛姐說:『你看那嘴不是又動此咧!』龍氏回頭一看,驚慌說道:『你奶奶不是久病之人,又不曾斷飯,天氣暑熱,屍首將壞,那嘴裏已有血沬了。無錢買棺材,壞了屍首,如何是好?』愛姐根娘說:『家中無錢買棺,看有甚東西,拾幾件賣了錢來,給俺奶奶買口棺材不好?』龍氏說:『兒呀!咱還有甚麼東西值錢咧!』愛姐說:『只怕有東西,你舍不的賣。】龍氏說:『有甚麼東西,爲孃的捨不得呢?』愛姐說:『娘呀!既然舍的,就把身上的肉,恨恨割下一塊來,賣的銀子,盡勾給俺奶奶買材的,只怕還使不清咧。』龍氏說:『兒呀,說來說去莫非叫爲孃的賣你不成麼?兒呀!』唱:

龍氏母抱住愛姐放悲聲:我的兒七歲孩童甚聰明,從生你懷抱以至四五歲,爲疼你因此才把愛姐名。皆因你祖父去世遭天火,留連你忍飢受寒度春秋。你叔父受罪在於南牢內,你祖母疼兒一氣赴幽冥。兒才說賣身買棺行孝道,娘怎舍嬌生愛養小兒童。咱母女要死寧可在一處,斷不肯孃兒分離各西東。

小愛姐一兒他母甚悲哀,下回書有語開言勸一番。

第七回 死者無棺賣身市上

詩曰:自古身名難兩全 欲立名節身須捐 詎料七歲孩童女 倍甚前代賢孝篇

閒言敘過,書接前回:話說愛姐說:『娘呀!爲兒說了一句賣身的話,就這等啼哭,你賣我也罷,不賣我也罷,難道只這麼哭一會,就當了俺奶奶的棺材不成?都不想,人惟父母是莊極大事,人家有莊買莊,有地賣地,就是賣兒女,也是應該的。閨女原爲人家人,無用遠比,就母親當日在家,俺老爺老孃看你如何不親,自從娘來到咱家,看望俺老爺老孃,去往山東走了幾遭呀?』唱:

小愛姐一見他娘兩行淚,尊了聲養兒母親聽端詳:論起來娘疼女兒沒有空,自幼時偎乾就溼非尋常。到那出痘之時承擔憂慮,急忙的請醫調治煎茶湯。終日家討籤卦算把神卜,重還要燒香禱告許豬羊,直等病體痊癒瘡痂又落,那時節父母才得不掛腸。那知閨女從來不中甚用,不過是敲腳捻手把飯藏,撫育到束頭髮長身長大,就代要侍奉翁姑離家鄉。臨娶時只嫌孃家陪送少,恨不能變化家資買嫁妝。過門後一年歸寧兩三蕩,還惹的公婆女壻說不良。縱有那好女不如歹男子,看起來養活閨女不甚強。且莫論鄰里張王合李趙,誰家的閨女在家女守娘。你只管賣兒速將買棺材,好把我奶奶殯殮得安康。等我的爹爹一日回家轉,管叫他無顏對你把口張。你賣兒原是爲的他生母,強似他在外不與娘守喪。好一個伶俐乖巧小愛姐,說的他龍氏母親無主張。

話說龍氏聽罷愛姐之言,說道:『你既情願叫爲娘賣你,到人家挨打受氣,你可莫要致怨我呀!』愛姐說:『娘哎!俺爹爹在家常說:舍一命輕如蒿草,留賢名重如泰山。爲兒至死也是不致怨母親的。』龍氏說:『我的賢孝兒呀,既是如此,你去把錢婆叫來,叫他領你去賣。』愛姐說:『孩兒知道了。』遂即離了草堂,出了大門,滿眼垂淚。這七歲女孩,有這樣出衆的才德,竟願去身名留,好不可憐人也!唱:

小愛姐出了大門淚不幹,恨罵聲趙明奸賊狗兒男。俺孫家與你結下何仇恨,爲甚麼謀害我叔坐南監?你縱然給你女兒另擇配,問問你天理良心安不安。鄰舍家劉保與俺送個信,氣的我奶奶一命歸了天。臨危時家中分文俱無有,我的娘剪髮賣了買紙錢。暑熱天無有銀錢買棺木,屍首壞恐那蠅蟲飛上邊。我與那生母商議將身賣,好給我屈死奶奶買口棺。有心要找着錢婆將我賣,怕的是祖母身體難保全。今一日去叫錢婆將我賣,不消說母女離別見面難。若不是趙明老賊下毒手,俺娘們爲何分離不團圓。我父親若要得中回家轉,總叫他拿住趙明扒心肝,把我的二叔提出南牢內,合老賊仇報仇來冤報冤。這愛姐含淚走着發恨怨,抬頭來至錢婆的大門前。

話說進了錢婆的大門,走至臥房門外,問道:『老婆在家沒有?俺娘叫我來請你咧。』錢婆說:『你這個閨女,着實會說話呀,你就說你娘叫我就罷了,搭個請字,分外好聽。你且頭裏走,我鎖上門後邊就去。』愛姐在前,錢婆在後,來至龍氏家下。錢婆說:『大娘子,你又叫愛姐叫找哩。』龍氏說:『錢婆是你不知,只因婆母死屍首將壞,無錢買材,我是萬般無奈,把你叫來,欲將愛姐領到街上賣幾兩銀子,好與婆母買個棺木,成殮屍首。』錢婆說:『大嬸子,你說這話,我可是不信的麼,一個聰明小閨女,你就捨得咧。』龍氏說:『我說的是實言。』錢婆說:『愛姐真是叫我來賣你哩!』愛姐說:『不叫你來做甚哩。』錢婆聽說,心中大喜,暗想道:這是我的財神到了,合該我混幾千錢用。遂說道:『大嬸子,這是你娘兩個情願呀。愛姐就跟我走罷!』龍氏說:『且慢走,我還有話吩咐你咧。』錢婆說:『有好話多囑咐他幾句。』唱:

龍氏女未從開言淚汪汪,手拉着愛姐嬌兒痛斷腸:非是我爲娘狠心把你舍,只因你奶奶在家停着喪。若要是街上有人將你買,務必是看人勢色去應當:第一要飲食不要嫌人飯,比不得家裏喫飯靠親孃。第二件好歹衣服遮你體,比不得在家娘給做衣裳。第三件叫你做事連聲應,比不得對着爲娘把臉喪。清晨時太陽未出就要起,還着緊晚上掌燈身忽忙。閒來時用心學會針合線,就是那燒火煑飯要安詳。切不可比着在家由你性,誰能似爲娘不肯把你傷。若是要做了錯了捱了打,我的兒對着誰人訴寃枉。小愛姐聽母言罷腮流淚,叫了聲俺娘不必過悲傷,大街上縱然有人將兒買,也不過十天半月暫離娘。我爹爹不久若要回家轉,叫他去拿錢贖我還家鄉。小愛姐說了幾句寬心話,他不比似剛刀割斷了腸。母女們哭哭啼啼情難捨,錢賣婆旁邊聽着也惶惶。這是他惻隱之心本來有,原來是靠着拐錢度時光。見龍氏痛哭難以舍愛姐,他方纔解勸帶着譏諷腔。

要知道錢婆勸解說甚的,再聽我下回書裏道其詳。

第八回 佳人有意問話園中

詩曰:未到嫁時戒送門 只爲婆母賣女身 不知拆散能聚首 故此臨別淚沾襟

閒話休提,書接上回:卻說錢婆見龍氏母女,難以割捨,勸解說道:『大嬸子呀,幸虧我還沒領他去賣,你預先這樣熱心。若是我領去賣到人家,人家打他颶卜,你還不知怎麼致怨哩!』龍氏說:『錢婆言之差矣!即叫你領去賣他,我焉有怨你之理。不過爲的母女一層,臨行囑咐他幾句話,省得到人家討氣。』錢婆說:『既是如此,愛姐你跟我走罷。』唱:

龍氏女一見愛姐他去了,無奈何轉回身來到草堂,說道是婆母靈魂多保佑,保佑着愛姐此去遇善良。皆因爲奶奶疼的是孫女,賣了他買個棺材把你裝。前一日死活還是娘三個,今夜晚剩咱娘媳止一雙。不言他祝告婆母心痠痛,單表這錢婆來在大街上。暗說道今日若將愛姐賣,合該我尋幾千錢打急荒。就地下弓腰拾個黃標草,插在那愛姐衣角旁邊上。來到了東門之外把城進,小愛姐自留神情細端詳。但只見六街三市多熱鬧,那一些來往人兒鬧嚷嚷,滿街上也有男來也有女,俱都是面上堆歡喜氣揚。想必是今生享受前世福,不似我前世造下今生殃。按下這愛姐觸景頻長嘆,錢婆子領定愛姐着了忙,多半日大街小巷俱遊遍,何曾有一人上前答答腔。從前時有個閨女不愁賣,不像這猶如臭屎沒人嘗。暑伏天曬得渾身都是汗,走的我口又幹來心又慌。眼望着前面一顆大柳樹,叫了聲愛姐隨我去乘涼。

話說錢婆領着愛姐來樹下,見有許多的婦女,在那樹陰納涼。也有衲鞋底子的,也有繡花的,俱各抬頭一看,齊聲說道:『你領的好個聰俊小閨女呀,合該你發點財咧。』不言衆婦女誇獎愛姐,且說這樹東邊,就是趙府的花園。蘭英小姐自從那日在客廳與他父親吵鬧了一場,撕爛了退婚文約,恨不能一時搭救孫公子出監,鎮日愁鎖蛾眉。這日正與月姐在花園散心,忽聽牆外有衆婦說話之聲,遂命月姐搬把椅子,登着看看,是甚事咧。月姐腳登椅子,手扶牆頭,往外一看,原來是衆婦女圍着一個小閨女。月姐一聲問道:『這那些人都是做甚哩?』衆婦女往上一看,說道:『那不是月姐麼?你姑娘必定在裏邊,這是賣婆領的個小閨女,生得極好,問問你姑娘買下使喚罷!』衆人正然說着,內中有個粗蠢大胖的婦女說道:『我遞於你言罷。』兩手將愛姐一舉,遞給月姐,那月姐接過放到花園,來至花亭,向蘭英說道:『這賣婆領着賣的個小閨女,外邊他們叫我接他過來,與姑娘看看好不好。』蘭英小姐舉目一觀,真個好一個精明小閨女,令人可愛。唱:

趙蘭英舉目留神觀仔細,好一個人才標緻小閨女。生就的粉紅麪皮嬌又嫩,杏子眼外邊相稱雙眼皮。留的那頂發扎角黑又亮,耳兩邊代的墜子真相宜。長就的糯米碎牙櫻桃口,還搭上脣紅齒白笑倩兮。上下的腳手天生連利好,又見體態窈窕甚是非俗。看光景今年不過六七歲,穿的是可體隨身半舊衣。這女子日後若是成人大,真不愧當朝一品貴人妻。趙蘭英看罷愛姐腮含笑,動問聲爺孃姓甚住那裏。

話說小姐看罷愛姐,帶笑問道:『你這個小閨女,父娘姓甚,家住那裏?因何賣你?向我說來。』愛姐見問,心中暗想:俺奶奶活着常說,俺二叔他丈人家,就住在南門裏頭,此處離南門不遠,這隻早怕就是趙家花園,他並無二個大閨女,這人分就是俺二嬸子,俺二叔被他父害到地,俺與他家有血海之仇,我要說出真名姓來,他應當不買我。要將我買下,那時焉有我的命在?不如說幾句瞎話,哄過一時,等把我送出花園,也就完了。遂對說:『姑娘你是問我在那裏住,姓甚麼,俺不是姓孫俺姓王。』小姐說:『你爹爹叫甚名字?』列位,你想愛姐本七歲女童,如何能順口應答呢?想了半天,想不起說個甚名,一時慌了,又說:『不是姓王,俺是姓李。』小姐說:『姓李,你父叫甚名字?』愛姐又想不起說個甚名,愈法着忙,先說在北關裏住,又說在西關裏住。小姐說:『像這麼小閨女,又是會說瞎話哩!月姐把板子拿來打這小妮子,看他說實話不說?』小姐這話不過是驚嚇他,愛姐只當認真打他,嚇的就哭起來了。唱:

小愛姐聽的蘭英要打他,嚇的他眼淚汪汪往下流,尊了聲姑娘你且休打我,聽我把姓名居住說真實:我的那家鄉就在東關住,俺爺爺姓孫名宏是進士。我爹爹繼成應試無音信,我叔叔名喚繼高在監中。只因爲爺爺去世遭天火,燒的俺莊田土地盡皆空。一家人少喫無穿難度日,俺二叔無奈賣水求衣食。那一日擔水將他丈人遇,老趙明嫌貧愛富用心機。假意的邀請二叔攻書史,誣賴他酒後行兇殺使女,送到官苦打成招問死罪,頃刻間下在南牢身受屈。我祖母聞聽一氣歸陰路,難的我母親賣發買錢紙。老夫人無有棺材來成殮,俺的娘龍氏素貞賣女兒。趙蘭英聽罷前後腮流淚,恨只恨爹爹嫌貧把心欺。人家是生兒娶媳防備老,你害的兒子坐監母氣死。

趙小姐又見愛姐面前站,下部書裏再把小姐分明。

第九回 趙蘭英修書贈銀錢

詩曰:花亭偶接幼女身 諮詢里居本無心 頃刻識得真名姓 始知誼分屬至親

俚言提過,書歸正傳:話說蘭英小姐,聽的愛姐說了一遍,暗自想道:我把他當做何人,原來是嫂嫂的女兒,侄女到來。我不說明,把他當面認下,他如何曉得我是何人。想罷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呢?』愛姐說:『姑娘說那裏話來,這東關到此地,也還有好些遠呢,我是個閨女家,輕易不出大門,我如何認的姑娘?』小姐道:『說得是,你不知我就是趙戶部的女兒,名叫蘭英,我就是你二嬸嬸。』愛姐聞聽,心中害怕,暗自思想道:他與趙戶部是父女,我方對着他說他父的罪過,他豈肯容我?不如我一跑爲妙。想罷抽身就跑,被小姐一把拉住,說道:『愛姐休要害怕,你且慢走,還有話合你說哩。』唱:

趙小姐一見愛姐他要跑,連忙的伸手拉住不放鬆。說道是侄女你且少驚懼,聽我把金石良言向你明。我的父雖然他把良心昧,我豈肯失節喪德有變更?昨夜晚鼓打三更做一夢,夢見了金盆牡丹樹青蔥,花枝上方纔開放花一朵,那一種顏色嬌嫩委實精,許多的婦女採他不到手,剛被我連盆掇到繡房中。醒來時反覆輾轉自思想,全不解夢裏所應主何情。今日裏隔牆接過愛姐看,纔知道應得侄女到花亭。若不是花園以內遇見我,險此兒賣婆送你到火坑。你的那奶奶就是我婆母,怎見了我那侄女不心痛。可憐你母親行孝把發剪,還搭上因的買棺賣親生。痛殺人年老婆母死的苦,都只爲你叔坐監身受刑。趙小姐說到這裏腮流淚,小愛姐又把嬸母尊一聲。

話說愛姐見趙小姐悲慟不已,暗暗誇道:卻不料想他父那狠毒,他女兒這等賢德,真乃出人意外。遂勸說:『嬸母少要悲哀,孩兒今日既遇嬸母,我二叔將來自有解救。』蘭英聽說,遂把淚痕止住,遂對月姐說:『你與愛姐在這裏少等。倘行人問及,你就說是王府丫環,來替花樣的。』夢月說:『曉得』,小姐遂離了花亭,來到秀樓。將皮箱打開,取出三十兩銀子,用汗巾包了,連忙提筆在手,寫了書子一封,下樓到了花亭說:『愛姐,這是三十兩銀書子一封,你可怎麼拿着?』愛姐說道:『嬸母把我這衣服脫下來,將銀信攀甲束在身上,外面衣服寬大,那是就看不出來了。』小姐說:『那封書子,你務早晚送在南牢給你二叔看,我有心十五晚上,假意玩燈,過府弔孝,爭奈不知道那門戶所在。』愛姐就說:『二嬸既要前去,我有一計:去年俺奶奶給我買了一個紅蓮燈,到十五晚上,把此燈掛在咱那門上,二嬸嬸你看見紅蓮燈,就認的門了。』小姐說:『我記下了。』愛姐說:『孩兒蒙嬸母天高地厚之恩,使俺母女團圓,贈銀殯殮祖母,嬸嬸請上,受孩兒一拜。』唱:

小愛姐雙膝跪在地流平,多謝我嬸嬸無限大恩情。給我那雪花白銀三十兩,如同是救活孩兒一性命。既保我祖母屍首不能壞,也免俺母女三人各西東。今日裏辭別嬸母到家內,買棺槨速與奶奶把殮成。俺奶奶空有二子未得濟,卻不料嬸嬸行孝屬頭名。得嬸母莫大之恩不能報,畢竟要日後居家感盛情。小姐說我爲媳婦當行孝,似你那侄女也該我照應。你方纔提起感情報恩話,豈不是當做外人另看承。侄女你若是回到咱家去,有幾句要緊話兒記心中:第一的多多拜上你的母,早晚裏煩他替我把孝行。叫你娘十五晚上等着我,那時才姊妹二人得相逢。你若是南牢送飯把書下,務必要向你二叔細叮嚀。這封書叫他密密自己看,千萬的莫要念給旁人聽。趙蘭英囑咐愛姐情難捨,李夢月宛言又把姑娘稱。

話說夢月說:『姑娘呀!愛姐來已多會,你只顧留戀不捨,倘被俺老爺闖見,他就行走不便,不如趁此送他出去。』小姐聽的此言,遂叫夢月將愛姐領至牆下,仍然兩手用力將那愛姐抽上牆去,向外邊說道:『你誰把這小閨女接下去。』這時那個胖大婆娘仍舊將愛姐接下牆來,錢婆面帶不悅,說道:『你這孩子,沒點緊慢,人家既不買你,你就該早些出來,跟我回去。』言罷領着愛姐就走。小姐在花亭上聽的明白,說:『月姐你把賣婆叫回來,還有話問他。』月姐說:『老婆休走,俺姑娘還有話與你說哩。』錢婆連忙回至牆下,月姐下了梯子來至花亭。小姐說叫錢婆,無別話說,只因愛姐身上帶着銀子,賣婆與同走,倘被他看透消息,如何是好?這是二人來捉拿去,慢慢遞與賣婆,便與愛姐眼色,叫他頭前去罷。月姐接過錢來上在梯子上,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孫愛姐夜裏成殮

詩曰:賣女葬婆意志堅 孝心早已達上天 偶因乘涼遇嬸母 贈銀回家萬事全

閒言勾開,書歸前情:卻說月姐上在梯子上,把錢串撼住,搖了兩搖,說:『姑娘說,把那小閨女看了半天嫌小。錢婆怕你心中不受用,叫我給你二百錢咧。』錢婆說:『看看何妨,怎麼又叫姑娘費錢呀。』夢月說:『你把布衫大巾爭包,我與你一五一十查清,好交於你。』錢婆說:『查不查罷呀。』月姐說:『若不查,恐俺姑娘疑我大拐。』一行說着,月姐早使個眼色與愛姐,愛姐乃參透其意,扭項回頭,依着來路跑將起來。唱:

李夢月二百大錢拿在手,慌的個錢婆爭包不消停。且不言一五一十包中料,小愛姐看出眼色走如風。一心裏恐怕錢婆將他趕,恨不能三步兩步到家中。急忙忙順着小路回裏跑,轉過灣一直大街往東行。霎時間出城來在東關內,猛抬頭看見自己大門庭。他這裏急急回頭往後望,又只見錢婆緊趕不放鬆。喘吁吁飛風跑在大門外,小愛姐身已來至大堂中。龍氏女一見愛姐回家轉,不由的心上着忙喫一驚。他方纔開言要把愛姐問,但只見錢婆有語把話明。

話說錢婆將愛姐趕至草堂,同着龍氏說道:『你這孩子,叫我趕你跑了一身汗!我與人家一句話沒說完,你就無了影,倘若跑不見了,我怎麼見大嬸子哩。』龍氏說:『愛姐自己跑回來,想必是沒人買他。』錢婆說:『連人問都沒有。』言罷錢婆出門而去。龍氏說:『兒呀!既沒賣了你,這買棺材的銀子,可是無一點指項了。』愛姐說:『娘呀,不要愁了,咱有銀子了!』龍氏說:『銀子在於何處呢?』愛姐說:『你把衣脫下來。』那愛姐的衣服,龍氏遂把他脫去,見一條藍汗巾攀甲勒着,解下來抖開一看,這原來白銀一封,龍氏說:『這銀子是從何處來的?』愛姐遂把樹下乘涼李夢月扒牆望看,接他逾牆驗看,不期與嬸母花亭相會,贈銀還家的話,說了一遍。龍氏說:『兒呀:你盡是胡說,你二嬸就是趙戶部之女,你二叔被他父親害到死地,咱與他有血海冤仇,他兒了你不推爲卻就罷了,焉有贈銀之理?』愛姐說:『俺嬸母乃是三從四德之人,與他父不相同,他不但贈銀買棺,叫娘們不散,還有給俺二叔寫的書子,他還說叫你替他靈前行孝咧。』龍氏說:『他既有這番孝心,咱就好了。』唱:

龍氏女聽罷愛姐前後話,暗把那賢德弟妹叫幾聲:只說你生父趙明心毒害,不料想與你父親大不同。若不是路過花園將你遇,甚麼人贈銀買棺葬母靈。既保我婆母不能暴死屍,還保那我母女度那春冬。論起來盡孝本是我的事,你還叫早晚替你把孝行。況且是修書問候你夫主,更算的賢孝雙全有大名。倘若是你哥得中回家轉,必要是報答賢妹大恩情。正是這龍氏暗誇趙小姐,旁邊裏愛姐又把母親稱。

話說愛姐,見他母親遲疑不定,近前說道:『咱如今既有銀子,拿了買棺材,將俺奶奶的屍首成殮要緊!』龍氏說道:『你去把錢婆叫來,就託他買罷!」愛姐說:『人家都說賣婆肯打拐,不如我自己去罷!』龍氏說:『你既能去買,免煩人了。』遂把銀子取出幾兩,將銀包好,遞與愛姐,愛姐接在手中,離了草堂,來大街之上,不由的心中好痛傷人也。唱:

孫小姐出門來至大街前,自己要去給奶奶買口棺。大街上多少買賣人喧嚷,俱都是男人交通少女流。誰似我七歲幼女當男子,思想起怎不叫人心痛酸。我爹爹應試三年無音信,我叔叔現在衙門坐男監。兄弟們但能家中有一個,也不至俺娘賣我這一番,也不至嬸母園中把銀贈,也不至我與奶奶去買棺。小愛姐一行走着一行慘,木料鋪不遠就在咫尺間。

話說愛姐一行走着,正然傷感家中無人,猛抬頭見一座朝南的木作鋪,從裏面走出一個掌櫃的來。此人原來姓李名喚小全。說道:『你這小閨女那裏玩不了,單在俺這鋪門口跕着,好不利市。』愛姐說:『這掌櫃的太也利害,難道說你這開鋪子於街上,就該斷路行人不成?我看你這個人甚不公道,人家死人的家裏連一口棺材沒有,恁都是活不拉的,預備這些做甚哩。』李小全不悅:『你這個小閨女,好不會說話呀,像俺這棺材原是賣的。』愛姐說:『恁既是賣的,也該叫我看看不許。』小全說:『俺這一天還沒有發市哩,小閨女快些去罷。』愛姐說:『你別當我不是買棺材的。』小全說:『買棺材?你或是銀子是錢,拿來我看。』愛姐就將銀取出,小全接來一看,果然是好白銀子。小全說:『你在那一塊住?』愛姐說:『我就在東關裏住,俺爹爹是孫繼成。』小全說:『你就是孫相公的閨女,名喚愛姐,怪不的人說你會說話,你家誰死了?』愛姐說:『是俺奶奶。』小全說:『既是你奶奶用的,你看中那一口,指那一口,說價罷。』愛姐指看西北角里第二口說道:『俺就要這一口罷。』小全說:『那是口楊木的,給過五兩二錢銀子沒賣的,俺夥計們與你父親都交好的,讓你二錢,拿銀子我秤秤罷。』愛姐將銀子給了小全,小全接過一秤,原是五兩三錢。小全說:『這銀子多三錢,再找幾百錢給你罷。』愛姐說:『我也不要錢了,還煩這裏夥計們抬着與俺送去咧,留着這喝幾壺酒罷。』衆人聽說,也有抬頭的,也有抬蓋底的,不多時送至孫宅府內,放在草堂。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菜裏藏金傳書送飯

詩曰:父子本系骨肉親 不道賢奸莫比倫 女賢葬婆流芳遠 父奸害壻遺恨深

閒言敘過,書歸前回:卻說衆人將棺材送至草堂,才代要走。愛姐說:『拜佛只拜一尊,衆人請且慢走,俺家中無人,就煩你給俺入入殮罷!』衆人聞聽,將老夫人屍首抬入棺材以內,與鄰家借了一把斧,把棺蓋釘好,母女二人齊向衆人就叩頭。愛姐說:『家中窮忙,酒也無有。』龍氏說:『恁大爺們,不是外人,統俟你爹爹回來再酬爺們的勞罷。』言畢衆人早有頭先走的,後面的也陸續散去。龍氏這才手拿錢紙,叫愛姐在靈前焚化。母女雙膝拜跪,放聲大哭起來了。唱:

龍氏女一同愛姐跪靈前,與那個氣死夫人化紙錢,說道是娘死靈魂依然在,聽兒把買棺情由訴一番:因爲娘死後無有錢合紙,兒也曾爲買錢紙把發剪,因爲娘死去三天無棺木,兒願將賣了愛姐買口棺。那一日錢婆領着愛姐賣,遇着他嬸母花園把銀贈,不但是贈銀買棺殯殮母,還叫我替他行孝靈位前。他爹爹嫌貧愛富心腸歹,蘭英女贈銀葬婆性情賢。似他這不配二夫真節女,似他這未娶盡孝女中元。我的娘縱然死在陰曹地,千萬的休忘那人好心田。母女默祝與啼哭燒紙罷,牆上的一輪紅日落西山。

話說龍氏母女,燒紙已畢,紅輪西墜,一宿晚景不提。次日清晨起來,梳洗已畢,愛姐說:『娘呀!俺二叔在南牢受罪,幾天無人去看看他,今早你把飯多做些,我一來給俺二叔送飯,二來還有俺二嬸子那封書子,交代與他。』龍氏說:『兒呀!你本是個閨女家,知道那監在那裏?』愛姐說:『鼻子下頭沒有嘴麼?問問人家可也知道了。』龍氏說:『你既是決意看你叔去,爲娘也不阻你,我與你做飯去罷。』說話中間將飯做熟,盛到罐內,愛姐說:『娘把銀子給我拿上一錠,再拿二百大錢,給俺二叔接去,好叫他零碎使用。』龍氏遂將銀子錢如數拿去遞與愛姐,愛姐把銀子裝在鴻素荷包帶起,手提飯罐,龍氏送出大門,愛姐順着大街往城內去了。唱:

小愛姐手提飯罐往前行,大街上許多人等亂咕噥。這個說趙明害壻真禽獸,那個說知縣貪贓糊塗蟲,這個說繼高本是二公子,那個說那裏受過大五刑。一定是受刑不過屈招認,安心要斷送他的命殘生。現如今南牢以內把罪受,不消說秋後要在刀下傾。可憐他侄女幼小把飯送,看起來這宗事情太不公。旁邊裏怒惱一個壯年漢,尊了聲衆位街坊你是聽,似這等昧理欺心把壻害,咱何不大夥試試賊趙明,十字街方上一個人大衆,齊打胡的上前去把他證。衆人內忽聽一人來答話,恁說的這個話兒用不中。現如今他哥上京未迴轉,告上狀誰人能以作首領?況且是趙家勢大銀錢廣,恁好比雞蛋撞石一般同。依我說莫提老張共老李,單止要一車秫皆自成功,偷空兒放上一把無情火,燒他個片瓦無根房宅空。但能勾燒死趙明官司變,八分是他女還配孫相公。不言這街坊衆人閒談論,單表那愛姐送飯女花容。順大街一行走一行又想,淚球兒不由的滾滾溼胸。也不知他叔得見不得見,也不知禁卒從容不從容?還不知南牢監裏在何處,還不知那裏是個甚光景。他這裏正走中間逢人問,邁開步走到知縣衙門中。望着那虎頭門兒往前走,但只見當中有個大窟籠,小愛姐行走來至監門外,連把那守監人等叫一聲。

話說愛姐來至監門以外,從窟籠內往裏喊道:『裏邊有人麼?』單說把守監門的有個禁卒,名喚狗皮臉,正在那裏昏睡,忽聽的有人叫門,起的身來往外一看,並無一人,狗皮臉說:『誰叫門哩?』愛姐說:『是我!』狗皮臉說:『閨女家不在別處去玩,在這裏喊叫甚麼!』愛姐說:『我是來給俺二叔叔送飯哩!』狗臉說:『你二叔是誰,叫甚麼名字?』愛姐說:『是孫繼高。』狗皮瞼說:『卻有這個人,只是你來的晚了,方纔開門放風,把門鎖了,鑰匙帶進官宅去了。你回去明日早些來,等着開門放風,你好進去與你二叔送飯。』愛姐說:『禁卒大爺你行個方便,把監門開了,我與俺二儀見得一面,不枉我大忒遠的跑這一遭。』狗皮臉說:『這是朝庭家的禁門,誰敢私開?要是跑了囚犯,那個能當的起,去罷!這門是不開的。』愛姐聽的這話,就哭起來了。唱:

小愛姐聽說不把門開放,不由的眼中落淚又放聲,他哭着開言不把別的叫,尊了聲禁卒大爺你是聽:你才說監門不敢私開放,我早已參透你這就裏情,不過是隻要開門一分禮,大爺你也要量人富與窮。仔細想不過都好罩體面,那個肯自招沒趣落臉紅?雖然說指着槐樹穿黃襖,豈不知公門之中好修行。俺今日招的這樣屈情事,望大爺憐念我這苦女子,我爹爹上京應試未迴轉,我叔叔如今受罪在監中。因爲我衙門來把二叔看,我的娘夫人實實甚苦情。帶來了一分薄禮權收住,到後日從重謝你好尊翁。小愛姐說罷前後一番話,喜壞了守監禁卒當差公。

要知道愛姐探望叔父事,具等我下回書稟再分明。

第十二回 監中見叔話短哭長

詩曰:漫道女子守閨門 聰明智慧不同羣 權辭能使守獄信 叔侄相視淚沾襟

話說狗皮臉聞聽愛姐之言,『卻不枓小小閨女,你卻極會說話。你既是誠心看望叔父,俗語說何官無私,何吏無弊。若是住衙門不丟鬼,除非狗不喫屎。雖說鑰匙帶進官宅,俺夥計們誰無兩把鑰匙?女孩家這般遠來,這二百錢我一點也不要,你捎進去,叫你叔零碎使罷!』愛姐說:『大爺莫非嫌少麼?』狗皮瞼說:『你既說嫌的話,我卻得收下。』接過錢來帶在身上,又說:『小閨女閃在一旁,待我與你開門。』言罷,用鑰匙將那鎖開,愛姐隨他進去,復又將門鎖了,領定愛姐往裏而來。唱:

小愛姐隨他進監淚汪汪,眼前裏不辨南北與東西。猛然間舉目留神仔細看,不由的心下着忙喫一驚。看見了幾個手鐐帶着鎖,又見着幾個腿上流血腥。聽的那木籠以內人叫苦,又聽的匣牀以上人哼哼。正居中果然有座獄神廟,裏邊廂神像恍惚看不清。兩耳邊盡聞一片人喧嚷,俱帶着希油嘩啦鎖子聲。正是這愛姐走着心害怕,頭前裏禁卒開言把話明。

話說狗皮臉領定愛姐,來至孫繼高面前,說道:「孫相公起來罷,你侄女給你送飯來了。』繼高閉目說:『大哥少要取笑,我那侄女,才六七歲娃家,焉能前來送飯。』狗皮臉說:『我焉有哄你之理,你侄女現在厫房門外等着看你,跟爺們到獄神廟裏去罷!』繼高說:『我這棒瘡疼痛,不能行走。』狗皮臉說:『待我挽你一把。』遂用手挽定繼高,出了厫房,愛姐舉目看見,那個模樣,大非他叔往日的面貌,不由的眼中落下淚來。唱:

小愛姐一見他叔淚不幹,目視那受罪形容甚可憐,但只見首發團亂如蒿草,他臉上面黃肌瘦不似前。旁邊裏禁卒挽扶走不動,腿上的瘡痛血腥溼衣衫。在家裏本是少年讀書子,到獄中亞賽鬼使一樣般。怪不的奶奶聽說活氣死,我今日眼兒猶如刀割肝。趙明賊俺家與你何仇恨,害的俺叔父無故坐南監。待等我爹爹一日回家轉,務必要拿住活剝狗兒男。孫愛姐連哭帶罵多一會,疼的個繼高開言說一番。

話說孫繼高說:『兒呀!莫要啼哭,隨我到獄神廟內說說話去。』孫繼高在前,愛姐在後,來至廟內。繼高思想,無故被那寃家,害到死地,又見七歲侄女,與他送飯,不由的大放悲聲。唱:

孫繼高想起寃枉淚淋淋,拉住了侄女愛姐叫聲兒:你本是不出門的孩童子,難爲你給我送飯到這裏。我料着來時不把東西辨,還恐你回去之時把路迷。想起你年邁奶奶難得見,想起你爹爹上京無信息。今一日與我侄女見一面,好一似撥雲見日事罕希。孫繼高越哭越痛如酒醉,小愛姐有語開言把話提。

語說愛姐說:『不哭罷,歇歇喫點飯,也不枉這們遠,俺娘叫我來送這一遭。』繼高聽的此言,心中想道:愛姐來到監中,只提他母親,並沒說他奶奶,是何緣故?遂問說:『你奶奶在家可好麼?』愛姐見問,心中暗想:我若說了實話,不用說又哭起來,連飯也不喫了,不免說個瞎話哄過一時。等叔叔喫了飯再說。主意已定,信口說出俺奶奶在家可也好哇。繼高見愛姐說話遲疑,心中想道:我母親聽的我坐監,必是哭死哭活,焉能得好?想是他不肯實說。復又問說:『你奶奶在家到底是怎樣?你若不說,這飯我也是不喫的。』愛姐見他二叔再三追問,料想瞞不過去,只是對他說好好好。繼高說:『你只是連聲說好,果是好與不好?』愛姐說:『二叔!你當真要問俺奶奶麼?」唱:

小愛姐提起奶奶心悽慘,尊了二叔叔留神聽我言:爲兒的欲叫叔叔喫點飯,你務要問俺奶奶兩三番。現如今不提奶奶還猶可,若要是提起奶奶真可憐。想當初叔在趙家把書念,那一時奶奶也覺把心寬,誰料想老賊撒下天羅網,單等着叔叔自己往裏鑽。趙明賊自殺使女誣害你,給他女另尋別家富豪男。昧血心將你送在公堂上,賄買法屈打成招下在監。鄰舍家劉保與咱送個信,我奶奶辱罵老賊不其然,氣的他連哭帶罵多時會,猛然間一口濁痰杜咽喉,轉眼時咕咚一聲栽倒地,唬的我母親連忙跑上前。雙關子抱住連聲把娘叫,那知道奶奶一命喪黃泉!

話說孫繼高聞聽愛姐之言,說道:『兒呀!你說來說去,奶奶真是死了麼?』愛姐說:『奶奶已死了好幾天了。』繼高聞了此言,叫聲娘嚇!唱:

孫繼高聞聽娘死淚雙滴,叫了聲養兒孃親死的屈。甚麼是趙明害我把監坐,分明是把我母子命二人!娘在鬼門關上你將兒等,兒願從一同我母赴陰司。如果是我母與我重相兒,同到那陰曹冥府訴告他。兒要在閻王面前告一狀,定要與趙明老賊見高低。人家是生兒日後防備老,誰似娘空生俺這兩個兒。現如今身在南牢把罪受,我哥哥一上京都三載餘。我嫂嫂本是家中女流輩,我侄女方纔七歲是孩提。數年來我母受盡這般苦,怎麼該老來臨終活氣死。雖然我生前無從把孝盡,大約着秋後陰司奉晨昏!

孫繼高正然慟哭如酒醉,下部書想起一事犯驚疑。

第十三回 小孫郎展讀蘭英書

詩曰;菽水承歡慰親心 無辜受難離晨昏 忽然慈母昇仙去 愧負昊天罔極恩

俚言敘過,書接上部:卻說孫繼高聽愛姐說他母親已死,險些的泣死九泉,哭勾多時,忽然想起一事,向愛姐說道:『你奶奶既死,自是難以復生,但家中勞苦已極,那有不置買棺木,現今天氣暑熱,壞了屍首,如何是好?』愛姐說:『二叔你只管放心,咱家銀子已買了棺材,還沒有使畢,俺娘還叫給你攜來一錠,叫你零碎使用,我只顧與叔叔說話,還忘了拿出來咧。』遂從鴻素內將銀子拿出,遞於繼高。繼高接來一看,果是一塊好銀。心中暗想:我在南牢受罪,哥哥上京未回,又無親戚中幫助,又無東西變賣,銀子從何處而來?愛姐見他叔看着銀不話,知他心中犯疑,遂向他叔叔說:『莫非說銀子來處不明麼?』繼高說:『正是!侄女快忙說來。』唱:

孫繼高欲知銀子真來歷,要叫他侄女愛姐說端詳。小愛姐尊聲叔父且寬量,你心下莫要思量帶猜疑。若問他買棺銀子這件事,內裏邊別有機會甚希奇。那一日氣死奶奶身亡故,抬在了靈簿以上停着屍,咱家裏一文銅錢也沒有,還合上缺少米麪共柴薪。難爲俺母親剪髮着人賣,賣的錢與俺奶奶買紙燒。還愁着暑熱炎天無棺木,實指望賣我買棺把奶斂。自錢婆插草領我長街賣,誰打想並無老幼來問及。俺二人路遇花園歇樹下,偏偏的牆上露出大閨女。他將我接過領到花亭上,他姑娘問我名姓淚雙滴,因爲此與我白銀三十兩,有封書叫我捎給你二叔。給我奶奶買棺是此一項,就是這帶來銀子是他的。孫繼高聽罷愛姐前後話,越發的心下輾轉自尋思。

話說孫繼高聽罷愛姐之言,說:『兒呀,那是誰家的花園,何人贈銀子呢?』愛姐說:『那就是趙明的花園,給我銀子的,就是二嬸子,名喚蘭英小姐。』繼高說:『我就不信,他父親把爲叔害到死地,咱與他仇深似海,那有贈銀之理?』愛姐說:『二叔斷不可屈了好人,他將我問清姓名居住,不由的哭罵起來。』繼高說:『罵那個?』愛姐說:『他罵爹陷害俺二叔,氣死奶奶,又怕的真賣孩子買棺材,因此纔給白銀三十兩,又親自寫了一封書子,叫我帶來給二叔的。』繼高說:『書在那裏?』愛姐遂把書子遞與繼高,繼高接過展開仔細觀看。唱:

上寫着蘭英趙氏頓首拜,拜上了南牢受罪孫相公:奴滿心寃枉冤屈無處訴,敬修下手書一封細陳明。謀害你是奴繼母名馬氏,小奴家繡樓以上不知情。到後來聽說相公寫退契,奴與父吵嚷撕個亂紛紛。俺父女前廳以內動吵鬧,霎時間爹女翻眼把臉紅。回至了繡樓以上心摸亂,代領着夢月散心花園中,牆外邊忽聽一片人喧嚷,說賈婆領着幼女甚聰明。叫夢月接過幼女到跟前,在花亭問他家中與姓名。奴問他父親兄弟有幾個,他說道叔是繼高父繼成,他還說家住東關祖兵部,原來是祖父姓孫母姓龍。奴問他自賣己身因何故,他說道買棺盛他祖母靈。奴豈肯聽他自己將身賣,他雖是你的侄女我也庝,贈了他卅兩白銀買材用,愛姐走奴又把他細叮嚀。託他母早晚替奴行孝道,十五晚定計大門掛紅燈,推玩燈奴與婆母把孝吊,還打算女扮男裝尋夫兄。勸相公暫在南牢把罪受,奴總要設法搭救你性命。任憑着奴父千萬陷害你,奴怎肯失德喪節落臭名。咱二人結髮夫妻前生定,奴本是居易俟命去之身,不學買臣之妻他棄夫去,願效孟姜那個女兒長城。草札上滿懷心事訴不盡,望相公寬洪大度將奴容。耐等着一旦救出監牢獄,自然得夫妻團圓道真情。孫繼高觀罷書中前後話,不由的痛淚如梭溼前胸:你爹爹全然不念翁壻意,卻不料小姐到有結髮情。這纔是糞堆長出靈芝草,那知道烏鴉能把鳳凰生。孫繼高帶淚含悲時多會,旁邊裏禁卒開言把話明。

話說狗皮臉見孫繼高對書悲啼不止,連忙說:『孫二相公呀,令侄女到監中時候也不少了,打發他回去罷,萬一四爺查監,大家都不好了。』繼高說:『言之有理,如今就叫他去。』繼高一行說着,復又拉住愛姐說道:『監中無有筆硯,也不與你嬸子寫回書,到十五晚上,侄女若與他見面,就煩你娘替我謝過你嬸子。』愛姐說:『爲兒謹記在心,不用二叔叮嚀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無錫縣時屆掛燈期

詩曰:終日昏昏南牢間 急聞慈母遊九原 贈銀寄書出望外 始知結髮性情賢

閒言不表、書接前詞:卻說愛姐聞聽繼高之言,說爲兒謹記叔言,無煩叮嚀。繼高說:『你奶奶的大事,家中無人,甚是難爲你母親與侄女了。』唱:

孫繼高手拉愛姐淚汪汪:回家去替代拜上你的娘:你奶奶爲我受罪活氣死,我嫂嫂千憂百慮擔驚慌,侄女你少往監中來看我,咱家的家道門戶要謹防。把奶奶靈柩亭住不要殯,等你爹回家時候再商量。大約着秋後出決我命盡,到那時叫幾人兒到法場,把我的死屍收回咱家去,不過是着人埋在祖墳旁。等你爹爹那一日回家轉,再聽他告上狀子訴寃枉。倘若是上司準了咱的狀,拿住了趙明老賊大開膛。你嬸子果然是貞節的女,少不的在咱家守那孤孀。孫繼高說到此處心越痛,淚珠兒好似秋江雨雙雙。狗皮臉把他攙回進廒房,小愛姐拭目出監還家鄉。回來時不用逢人再問路,只見他照着舊路走慌忙。霎時間進門來至草堂內,龍氏女開言有語問端詳。

語說愛姐來至草堂,龍氏一見問說:『你與二叔送飯,爲何大半日方回?』愛姐遂把二叔受刑,難以走動,在獄神廟間看他,嬸子書中所言,與臨走囑咐他話,悉述一遍。那龍氏聽罷,含淚說道:『能得上天加護,你爹爹得中回來,或可救你二叔與他報仇,也是有的。』那知光陰迅速,轉眼已到七月十五,挑燈的日期。敢說七月十五因何挑燈?原來是夏災疫過多,紅燈能解疫氣,所以不約而同。愛姐說:『今日十幾咧?』龍氏說:『昨晚十四,今早就是十五了。』愛姐說:『哎喲!有一椿事,幾乎叫我就躭誤了。』龍氏說:『你這孩子直爲胡說,小孩子家有甚大事。』愛姐說:『娘嚇!是你下知道,俺嬸子花園裏對我說,今晚假推玩燈要上咱家來,與俺奶奶弔孝。』龍氏說:『你二嬸子乃是哄你咧,他乃宦門之女,焉有玩燈之理?縱然玩燈,不過在大門裏邊看看,焉有來咱家與你奶奶弔孝的。況且東關千家萬戶,他如何找到咱家門的,萬一走錯了,如何了得。』愛姐說:『娘呀,你不知道,孩兒與俺二嬸子定的有計。』龍氏說:『有何妙計呢?』愛姐說——遂把門首晚間如何張掛紅蓮燈,並掛燈的言語,一一說明。龍氏說:『如此甚好!』母女二人說話之間,久色已晚,遂將紅蓮燈點着。愛姐說拿外邊懸掛門首,站在門首說道:一街兩巷,你們都聽真着呀。唱:

孫小姐門首高掛紅蓮燈,尊了聲衆位街坊你是聽:非是我搶着先把紅燈掛,爲的俺奶奶出殃大事情。誰家要把此紅燈掛,門上殃煞兒一定落在你家中。掛的他當家之人眼雙瞎,守夜的犬也不吠雞不嗚;掛的那狸貓不知把鼠喫,還打上驢不拉磨牛不耕;男人家不是傷寒發瘧子,婦人門不是痢疾就心疼;眼看着白銀變成蝦蟆跑,平白裏糧食生些古蠕蟲;掀開鍋裏邊吊下大刺螬,臨睡時牀上臥着蠍子精。若要是那個不聽我的話,霎時間你家就要有災星。小愛姐喊罷一些不吉事,唬的些街坊鄰右心內驚。齊說是孫家出殃把燈掛,咱豈肯掛燈招殃到家中?到不如省下油錢買菜用,大夥子無非無是保安寧。不多時大家關門把覺睡,小愛姐不由一陣喜心中。咱把這愛姐掛燈且不表,再說玩燈今晚的趙蘭英。

話說趙蘭英,自從那日花園與愛姐定計,約至七月十五晚間,改妝玩燈爲由,與他婆母弔孝。不覺日月如梭,轉瞬到期日,蘭英正在繡樓做治靴帽藍衫,猛想起晚間已是玩燈之期,向月姐說:『你隨我前廳問問俺父親,他若叫咱出府玩燈更好。若不準咱去,再作計較。』月姐說:『小姐言之有理。』主僕二人下了繡樓,穿宅過院,來至前廳,內屏以後。趙明正在那裏吩咐家人往大門上掛燈。夢月近前稟道:『姑娘來了!』家人聽說,各自退下。小姐來到他父親面前,施禮已畢,趙明說道:『天到這般時候,何事來至前廳?』小姐說:『爹爹是你不知,孩兒在繡樓坐的心神靡亂,聽的丫環們說,今晚大街上花燈甚是熱鬧,孩兒意欲前去玩燈。特來稟父親得知。』那趙明說:『兒呀,你是閨女,幼小玩燈,不知緊要,豈不叫旁人笑話?比不得愚民婦女,看唱趕會,信由自便。』小姐聽此言滿面通紅,只是無計可生。月姐一旁聽的明白,忽然心生一計,遂向蘭英說:『姑娘呀,老爺不叫咱玩燈去,咱就不去,可不要哭哇。』那小姐聞聽月姐之言,知是叫他痛哭,暗自想道:眼中沒有淚,如何能哭?不免拉起羅裙,將臉遮住假哭一番,父親可知道,我有淚沒淚?就是這個主意。唱:

趙小姐低頭就把巧計生,要哄他生身父親老趙明。一伸手拉起羅裙蒙了面,故意的坐到地下假哼哼。哭了聲養兒母親死的早,撇下你孩兒年幼無人痛。常言說有了後孃爹也後,鎮日裏兩口暗地胡咕噥。眼前裏若有我的生母在,就像這玩燈之事父也聽。在繡樓如同叫兒把監坐,並不知大街南北與西東。今晚上人家婦女把燈看,爲甚麼孩兒玩燈爹不容?

這小姐連哭帶訴時多會,下回書趙明不由氣滿胸。

第十五回 約赴紅燈主僕用計

詩曰:聰明智慧女裙釵 假意虛情哭哀哉 不言來吊婆母孝 祇道觀燈欲暗來

荒言提過,書接前情:話說趙明見蘭英啼哭不止,述長道短,只氣的拍手打掌說:『我把你這奴才,就是老爺不叫你去玩燈,也沒有傷犯於你。你口口聲聲,說我聽了後婚老婆的話,不痛愛於你。想這馬氏自到咱家數年,從不兒你叫他一個娘,他也不曾打的你一掌,罵你一句,你還說他是個挑唆,就像老父有了短處一般。你今就玩燈也罷,不玩燈也罷,老父再不管你了。』月姐說:『姑娘呀!不用哭了,俺老爺叫你去玩燈。』趙小姐聽說,把淚痕止住,欠身起來,跕在他父親面前說道:『爹爹既叫孩兒前去玩燈,那城裏關外玩燈的男女甚多,孩兒不能與人家擁擠,爹爹吩咐家童把馬備上兩匹,我與月姐走馬玩燈,看不多時就回來了。』趙明在惱怒之間說:『兒呀!別說你騎馬,就是你坐轎,我也不管你了。』月姐說:『姑娘回繡樓收拾去罷!我叫他們給咱備馬。』小姐回繡樓而去,月姐來至馬棚說:『家童備好馬兩匹,姑娘要騎着玩燈去。』那家童聽說,不多時即將馬備停當。月姐說:『不用你們伺候,交於我就是了。』月姐將馬牽到繡樓院內拴着,上了繡樓,主僕二人女扮男妝,將行李收拾齊備,搭在馬上。小姐說:『月姐你把我母親影像掛起辭拜了,咱好起身。』月姐忙把影像掛起,小姐跪拜像前。二目中滾滾落下淚,放聲大哭。唱:

趙蘭英雙膝跪拜影像前,拜辭他老母壽容暗祝讚。想當初母親不幸下世早,留下你孩兒幼小受熬煎。鎮日裏想我孃親無處找,屈死兒對着誰人去訴冤。我爹爹聽信繼母馬氏話,挑唆的嫌貧害壻昧心田。今日裏若有母親你在世,何至於生出這樣醜事端。兒只爲孫家被屈寃枉大,因此才假推玩燈到那邊。一來是要與婆母把孝吊,還探聽打救相公其機關。伏乞我母親靈魂多保佑,護庇着路途以上得平安。蘭英女祝告母親方完畢,急回頭又把月姐叫一番。

話說趙小姐,拜辭母親影像,祝告已畢,回頭向月姐說:『我自幼生長繡樓,輕易不出大門,這一番出府,全仗姊姊照應,請上受妹妹一拜。』唱:

蘭英女恭身拜罷跪流平,真乃是禮下必有所託情:想當初姊姊一日把府進,我何從另眼把你輕看成。在繡樓朝夕與我常聚首,早晚的飲食茶飯一般同。看待你如同親生親姊姊,咱二人好似同胞一母生。你同我玩燈弔孝是小事,我還要上京尋找孫長兄。一切的曉行夜宿投店等,全仗着姐姐年長你照應。李夢月慌忙同他跪在地,不住的口內連把姑娘稱:想當初俺家犯事離故土,俺兄妹日夜逃奔無錫城。我哥哥不幸病在招商店,我無奈討飯上門養長兄。多虧了姑娘施恩周恤俺,那時才把我收到貴府中。蒙恩德姑娘還比泰山重,我終然殺身難報你盛情。據你說行路用我微勞事,算起來十分之一報不清。姑娘呀起來且把寬心放,管保你無非無是進北京。

話說夢月將小姐攙起,說道:『天到這般時候,不如咱起身走罷!』小姐說:『正合我意。』言罷主僕二人下了繡樓,隨身帶了一張彈弓,把馬牽到後門以外,二家小姐扳鞍上馬,轉灣抹角來到大街,抬頭一看,奸熱鬧緊呀。唱:

趙蘭英來至大街睜雙睛,閃秋波仔細留情看分明。西門上鑼鼓喧天開了戲,唱的是子胥保駕走樊城。天橋上來來往往人不斷,都說是今日天橋不斷行。煙火採鼓是一派花炮向,又看見獅子竹馬伴山燈:頭一起張公揹着張婆走,第二起抬的張生戲鶯鶯,三起是關公雲長單赴會,第四起武松發配委實精。許多的男男女女圍着看,一時間不分皁白人人能。也有的年幼少婦鞋靴吊,也有娘找孩兒他叫不應。也有那跐的老翁把枝吊,也有那跐的幼女頭髮松。趙小姐不由馬上將頭點,說道是這些婦女可也風。主僕的心忙懶把故事看,但只見燈光點點一片明。大街上許多好燈觀不盡,見那些花燈札的是甚精:迎春燈相稱紅梅燈兩對,九月菊緊對木香二對燈,赤旭旭石榴花燈紅似火,白茫茫亞賽粉團梨花燈,玉針燈海棠相配實好看,金菊燈對着出水芙蓉燈。最喜的牡丹花燈對芍藥,還有那梅花燈對桂花燈。他二人觀罷花燈往前走,那壁廂閃出一路興圍燈:咬臍即緊抱鵰鞍疾如箭,坐下邊騎着一匹白龍馬,帥旌燈大撒四蹄往後跑,黃鶯燈飄飄擺擺在空中,細狗燈緊緊相隨在馬後,頭前裏玉兔燈兒代鵰翎。有一個琉璃井兒八角樣,肩膊上擔着水桶三娘燈。磨房裏產生送志買州燈,他母離別相逢在十六冬。二小姐觀罷興圍燈一路,猛抬頭又見一路西遊燈:唐僧燈騎了一匹龍驤馬,孫行者一溜猴兒金斗燈,沙僧燈擔着經擔往前走,八戒燈抗着鈀子走的松。雷音寺古佛面前把經取,回來時唐王駕前有大功。

衆明公不嫌西遊燈不濟,下回書裏還有一路名燈。

第十六回 孝披白服泣哭瞻靈

詩曰:欽天監裏善觀星 天降瘟疫不非輕 七月十五掛紅燈 逐疫救災萬事亨

俚言敘過,書歸前情:卻說趙小姐與夢月方纔看罷西遊燈的故事,催馬才待要走,往旁邊一看,又有一路名燈兒,敢說甚麼名色,衆位聽我道來。唱:

這一路八仙慶壽燈兒好,衆仙們各帶其寶顯神通:第一位頭洞神仙漢鍾離,第二位揹着寶劍洞賓燈,第三位國舅燈兒拿雲板,第四位口吹玉簫湘子燈,第五位仙姑燈花罩籬背,第六位騎着毛驢果老燈,第七位拐李燈兒拿胡蘆,第八位手提藍花彩和燈。只見他師徒八人各帶寶,正中間坐着一個壽星燈,可喜的壽星燈兒是三節,對起來全身是個老壽星。兩個人許多燈兒觀多會,望着東門他催馬走如風。他主僕出城來至東關外,他見了一街兩巷黑古咚。莫非是孫家愛姐年紀小?他當緊的別忘了掛紅燈。正是這小姐走着心害怕,猛抬頭路北閃出紅蓮燈!他二人大門以外下了馬,上前去手拍門扇叫一聲。

話說趙小姐與夢月來至孫宅門首,扳鞍下馬,手拍門扇,一聲叫道:『愛姐開門來!』龍氏與女兒在草堂正說此事,忽聽有人叫門,愛姐說:『外邊有人叫咱的門哩,可是俺二嬸子來了!』龍氏聽說,母女離了草堂,來到大門以內,愛姐用手開了大門,燈光之下,看不真切,說:『你是那個?這般時候叫俺的門,有何事情?』蘭英說:『愛姐開門,不必高聲,你二嬸子到來。』原是女扮男裝,愛姐仔細一看,認得是蘭英,回首對龍氏說:『娘呀,真是俺二嬸子來了。』龍氏聽說,近前用於拉住,說:『妹妹隨我來,休叫旁人聽見了。』蘭英同龍氏進了草堂,夢月把馬帶進院內拴了,愛姐關上門,亦到草堂。龍氏與蘭英見禮已畢,愛姐說:『孩兒與嬸嬸叩頭。』蘭英用手攙起愛姐。龍氏說:『妹妹這位是誰?』蘭英說:『這是義姐李夢月。』那龍氏聽說,又與月姐見禮。蘭英說:『月姐先取錢紙與婆母一奠,然後再敘家常。』月姐將行李內的錢紙取出,在靈前點着,蘭英雙膝拜跪,痛哭流淚。唱:

李夢月夫人靈前點紙錢,趙蘭英雙膝拜跪淚連連。哭了聲未見婆母死的早,從今後要想見面難上難。若不虧愛姐花園對我講,我怎知婆母氣死命歸天!皆因我生父做出不仁事,才致的婆母氣死兒坐監。我有心婆母靈前把孝吊,我父親豈肯容我離家園。與愛姐花園以內定下計,今晚上爲兒纔得到靈前。若不是定下爲兒做媳婦,我母親還多活下好幾年。算起來兒的生命不大好,連累咱居家遭殃不得安。不孝媳活在世上稱人數,到不如婆母相隨歸陰間。行說着拉起藍衫蒙上面,照着那夫人棺材只一撞,草堂內只聽呵哎一聲響,不好了頭吊滾在地平川。

這就該打說書的嘴纔好,爲一個人,若是把頭撞吊了,焉有再活之理?衆位有所不知,這小姐原是女扮男妝,頭上帶的是儒巾,身上穿的藍衣,他哭了一會,照着那材頭上一撞,把儒巾撞吊滾在一旁,原來頭還尚在。只呵哎一聲,月姐急上前抱住,說:『妹妹怎麼這樣不成性子。』這時姐姐走的慌了,是他足踏牢盆,所以響了一聲。閒言少敘,卻說龍氏母女,見月姐抱住蘭英,亦急跑上,龍氏說:『妹妹請坐罷,我有良言相勸。』唱:

龍氏女抱住蘭英開言道,說道是妹妹不必心痛酸。咱婆母今年六十單七歲,也算的大數已盡命歸天。縱然是妹妹撞死草堂內,焉能勾替咱婆母還陽間?他叔叔本是你的父害死,縱議論不與你妹妹相干。誰不說贈銀買棺屬你孝,誰不說不配二夫是你賢。但等你哥哥得中回家轉,定與你修座牌坊街上安,上造着貞節賢孝四個字,那時節流芳百世把名傳。妹妹嚇自從愛姐見了你,回家來那天不念兩三番?不料想今日得見妹妹面,比着那花子拾金更喜歡。奉勸我妹妹千萬要忍耐,孰不知愚比愚來賢比賢。龍氏女勸解蘭英時多會,趙小姐止住淚痕便開言。

話說蘭英說:『嫂嫂不必囑咐,妹妹豈不明白;但此刻只是你兄弟南牢受苦,我心中何安?我這番出門,一來與婆母弔孝,二來見了嫂嫂訴訴冤苦,我是不回去的了。』龍氏說:『妹妹向那裏去?』蘭英說:『我如今要上京尋我大哥,那裏扒切門道,咱居家團圓,若是找不着大哥,我行李內包着許多金銀,我想就在京住下,等候皇上出巡,定要訴告御狀,好打救你兄弟出監,那時我終身有靠,咱姊妹白首相聚,遂妹妹之願。』唱:

蘭英女說罷叩頭拜辭靈,又拜辭嫂嫂賢德兩淚傾:我此去上京尋找我大哥,才能得救你兄弟出火坑。愛姐說我念嬸嬸舌尖破,爲甚麼代你侄女大不情?好容易今晚見了嬸母面,怎忍的一天不住就要行。實指望嬸嬸常在咱家住,誰想你傾刻就要上京都。全不想登山越水千條路,無有個年老領着患人行。倘若是曉行夜宿招商店,被人家看破形跡了不成。蘭英說有心久在咱家住,怕的是我父知道不肯容。

趙蘭英看出愛姐不放走,下部書忽然一計上心中。

第十七回 趙蘭英揚鞭登大路

詩曰:女子貞烈出本心 沽名釣譽非其倫 千里尋兄救夫人 惹得世人說到今

閒言少敘,書接前詞:話說蘭英說:『愛姐不要啼哭,你要怕我上京不回,將我這頭面首飾,交你收放。』愛姐聽說,把首飾接過說道:『嬸嬸到京見了我爹爹,務要早些回來。』蘭英一行答應,又取出百兩白銀,遞與龍氏說道:『這一百兩銀子,嫂嫂與侄女以作家中費用。』龍氏說:『妹妹代着這銀子,做路費罷,我家中還有從前的幾兩銀子。』蘭英說:『嫂嫂只管收下。』龍氏遂將銀子收下,取出一對寶劍,說道:『妹妹我無物可贈,這是相傳一對雌雄寶劍,路途之中,可以護身防體。』蘭英說:『此劍有何貴處?』龍氏說:『能吹毛利刃,制鐵如泥,殺人不見血,還有三出鞘。』蘭英說:『那三出鞘?』龍氏說:『若遇強盜,巫祇邪術,自有應驗。』蘭英說:『月姐,你將此劍帶在身邊去罷。』這時候天也不早了,龍氏說:『妹妹且慢行,我還有幾句言語,囑咐於你。』唱:

龍氏女未曾開口腮流淚,尊了聲妹妹留神仔細聽:現如今妹妹尋兄京都去,有幾句拙言說到你心中。雖然你做扮一個男子樣,若被人看破真情卻怎行?切記着早晨日出發古道,天夕時太陽未落就留停。夜晚間住在招商旅店內,臨睡時不脫衣裳先吹燈。對人時千萬莫把行李打,怕的是人見財帛起歹心。他若是到京見了親兄長,妹妹呀務要早些轉回程。趙蘭英一聲答應說知道,我嫂嫂不必再三細叮嚀。他二人正然離情難割捨,旁邊裏月姐近前把話明。

話說月姐見龍氏蘭英二人戀戀不捨,近前說道:『天已交五鼓,若還延到天明時候,怕的是府中有人來找,就走不脫了。』龍氏說:『既然如此,不可久留。』遂叫愛姐前去開門,夢月將行李抬在馬上,收拾停當,牽着馬往外就走。龍氏將蘭英送至門外,月姐先打發蘭英上馬,蘭英說:『嫂嫂愛姐回去罷。』此時月姐也上了馬,主僕二人按轡前行。唱:

這纔是二人上了能行馬,順依着陽關大道去如風。在馬上東倒西歪坐不穩,二人倆手不住摸馬的宗。耳聽得銅壺滴漏交五鼓,黑夜間路途窵遠少人行。趙蘭英走着只把月姐怨:想必你給的肚帶太也松。不就是備了一匹瞎眼馬,看不清高低真來路不平。李夢月馬上這裏回言道,尊了聲姑娘留神仔細聽:我本是選的一匹好良馬,那肚帶也不緊來也不松。二女子且言且走天大亮,往來盡是奪利且與爭名。咱把他主僕記在中途路,再表那嫌貧愛富老趙明。

話說趙明這一日,獨坐前廳,一聲叫道:『丫環那裏?』丫環聽的呼喚,即忙來趙明面前,說道:『老爺喚奴婢,有何分付?』趙明說:『你姑娘看燈回來沒有?』丫環說:『無有回來。』趙明暗想道:天到這般時候,不回來,必然不是別的,想是因爲我欲害繼高,他在廳中吵鬧撕約,恐怕我給他另尋別門,借看燈爲脫身之計。但不知去向,待往何處去找?想到這裏,遂着四名家人,分街道四路去找,這且按下不表。再說蘭英夢月順着上京的大道,往北而行。唱:

不言這家人出城找小姐,單表那蘭英夢月奔途程。趙小姐路上想起家中事,不由的珠淚滾滾往下傾:想我父單生一女無有子,不料他枉做高官不正經。只因你嫌貧愛富將壻害,孩兒才女扮男妝去上京。往常時在家不知出外苦,到如今飢渴寒暑誰見疼?爲的是孫家被屈寃枉事,路途上行走不由擔怕驚。不知到大哥得見不得見,還不知幾時纔得到京中。趙蘭英正然馬上躊躇事,頭前裏夢月勒回馬能行。

話說蘭英正往前走,見頭前月姐把馬勒住,就知他下馬便宜。蘭英也不問他,只管慢慢催馬,等着不表。單說濟州地方,有一座清峯山,山上有夥賊人,一個叫張俊,一個叫李清,一個叫王熊,一個叫李豹。他四人俱是山東人氏,因爲在家將人打死,逃在清峯山呼王道寡,每日間下山斷截行客往來。這一日張俊見天氣清明,嘍囉備馬,下山採獵。嘍囉不敢怠慢,備四匹大馬,牽到山口,四個賊人披甲乘騎下山而來。唱:

四個賊耀武揚威上了馬,只聽的馬擺鑾鈴一片鳴。在馬上不住高聲齊吶喊:清峯山下來一起沒頭蟲。趙蘭英見此光景心中怕,暗說道果然逢山必有驚。馬上的小姐猛然抬頭看,那賊子個個生的甚是兇,一個個惡煞五道青靛臉,料想是出門不利遇兇星。

此時他盼望月姐不能到,下書中李清抬頭看分明。

第十八回 青峯嶺行李遇賊人

詩曰:學習兵法已有年 今朝試驗在山前 立平四賊如反掌 閨中女子孰佔先

俚句題過,書歸正史:卻說李清抬煩一看,只見山坡之下,來了一個書生,生的甚是清秀,一聲叫道:『衆家弟兄,你看山下一個白面書生,我收他爲子,恁們休要動手。』王熊說:『住了,我今年四十有餘,不曾娶妻,恁先讓我收他作螟蛉。』張俊說:『二位賢弟,不必相爭,待我與你解和罷。』唱:

賊張俊馬上有語開言道,叫了聲二位賢弟你是聽:你二人因爲年幼小童子,斷不可爲收子嗣把臉紅。李賢弟他要收他爲父子,王賢弟你要收他作螟蛉。據我看這也是宗些小事,我豈肯叫你兩個把情更?總不如一刀兩斷將他殺,也免的二位兄弟氣不平。說話時催開坐下能行馬,只見他雙手拿定兩刃鋒。眼看着時下苦了趙小姐,誰料想命不該死有救星。

話說夢月便宜已畢,抬頭一看,只見小姐勒馬行前,又見前面山勢兇惡,怕有賊人斷截。正在憂慮,忽然寶劍出鞘,月姐失一大驚,遂將鞍轡緊了一緊,掏出幾個鐵彈,腰胯寶劍,上馬加了幾下,望着小姐趕來。只見小姐頭前催馬,後有一個山賊,手提鋼刀,看看趕上。夢月看的明白,手拿彈弓,照定賊人胸後,只聽弦響彈落,叭的一聲,那賊頭歪了歪栽下馬來。唱:

說起李夢月,面善心中惡。左手拿着弓,右手把彈抹。

弦響去的急,正中後心窩。叭的一聲響,性命結了果。

再不得清峯山稱爲好漢,再不得山前後劫奪行人。眼見着那肥羊未曾到手,反被人一粒彈立把命傾。心想的欲害人反把己害,那光景一時辰要見閻羅。且不言那張俊山下喪命,再說這三個賊來把命拚。

話說李豹見張俊落馬身亡,心中大怒,抬頭一看,只見從南來了一個白面書生,胯馬如飛。心中想道:我哥哥莫非就是此人害了?豈肯與他干休!遂把馬一撲,趕上夢月而來。蘿月抬頭一看,只見賊來的兇惡,左手持弓,右手捻彈,望着李豹的咽喉打來,那賊子口吐鮮血,落馬而亡。唱:

真可笑李豹生來多愚昧,枉在那青峯山上逞英雄。爲什麼心中全然不回想,眼見得哥哥落馬命歸終,算就是夢月帶來兩丸彈,無偏向各打一丸立奇功。不消說兄弟就把哥哥叫,等等我咱倆同去到陰中。按下這李豹身死且慢表,再說那李清兇惡與王熊。

話說李清王雄見李豹落馬,越發動火,二人催馬並趕月姐。月姐見二賊來的兇猛且近,將弓斜跨脊背,抽出雌雄寶劍,在馬上獨戰二賊,至十餘合,卻不分勝敗。夢月心中暗想:不能勝賊,如何是好?心生一計,把馬往前一催,那二賊叫道:『好小子休走,將頭留下與俺哥哥償命。』夢月見了二賊趕來甚近,使了個白蛇吐信,把李清殺下馬來。王熊見李清落馬身死,心中就想逃去,又怕彈弓利害,無標只得死戰,又被月姐一劍,劈在面上,落馬而亡。唱:

說起李小奶,武藝實在精。自幼學兵法,今日顯奇能。

起先是白蛇吐信殺李清,次後來月裏偷桃害王熊。四個賊盡都死在他的手,只見那四匹大馬回山中。常言道善惡到頭終有報,所爭的來遲來早不相同。不說他四賊山下死的苦,再把那衆家嘍卒明一明。

話說衆家嘍卒,在此山寨,見四匹空馬跑回山來,馬上帶着血跡,衆嘍卒說道:『咱四位哥哥,一定遇着好漢,對敵喪命,就大家下山看看纔是。』旁邊有一人說道:『咱四位哥哥,都有千斤之力,百合勇戰,一個個死於非命,連囫圇屍首還不能落。咱若下山,不過給人墊馬蹄而已;況且人家殺了咱的頭目,未必不殺進老窩來哩!』衆人說:『依你說,怎處呢?』『若依我說,做賊有甚好處?不如將山上金銀財寶,大家分開,各人或回家或投親,還是本分之事。』衆人說:『言之有理,就照此而行罷。』唱:

按下這嘍卒逃命各散去,再表那蘭英小姐往前行。獨自個出了清峯山一座,不住的按轡加鞭在路中。在馬上正跑之時回首望,看不見月姐他的影和蹤:我方纔分明陽世點過卯,不料我姐姐又進枉死城。況且你彈弓連把人打死,那賊人豈肯幹休善放鬆?李月姐遇賊倘有好共歹,什麼人與我同伴到京城?趙小姐一行想着一行走,清河鎮不遠就在咫尺中。猛抬頭行走來到大街上,有一家店主攔住不放行。尊一聲客人在此住下罷,我店中住居房屋是乾淨。

說道這個店主,姓張名虎字是人蟲,走上前來,將馬攔住,說道:『天色晚來,還不投宿麼?咱這店房屋乾淨多着哩。客往那裏去,住下不是好的麼?』小姐說:『你店中有小房沒有?』張虎說道:『咱店內大小房俱有。』小姐說:『把馬牽進店去。』抬頭看見西角上有一座小堂屋,到也乾淨,就叫那張虎給他搬着行李。張虎見他行李沉重,就知裏面有些銀子,暗說道:這是我的財神到了,何用再留別的客人!隨把店門閉了,回到後邊向他妻子說道:『今日店內來了一個白面書生,騎着一匹大肥馬,帶的一行李沉重,裏面的銀子不少。我看他不是上京的舉子,就是販貨的大客人。』要知端的,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旅店燈孤佳人遇害

詩曰:常言清酒紅人面 果然財帛動人心 只爲進店搬行李 立時惹得禍災臨

閒言丟開,書接前情:話說張虎見蘭英行李沉重,起了謀財害命之心,到後院對他妻子說:『今日咱店中住的這位客人,不是上京的舉子,定是販貨的一個大客人,到夜晚將他害了,得他那個行李,就是一個無窮的富貴了。』唱:

賊張虎未曾開言笑哈哈,叫了聲妻子留神你聽呀:常言道財帛找人甚容易,誰打想今日財神到咱家。正月裏曾叫先生算一卦,算着我這個月裏該發財,這位客帶的金銀真不少,須等到夜間一定害他來。得他的金銀放着做賣買,剩下的一匹大馬把磨拉,店裹的房舍重新另翻改,從今後一定要做大生涯。劉氏妻聞聽這話真好氣,罵一聲臭賊信口瞎胡言:諸人家好事不想做一點,爲甚麼單要欺心把人殺?倘若是有朝一日真情露,準備着官差立即把你拿。到那時你若瞞哄不招認,不消說板子夾棍一齊挨。招承了大堂以上把罪定,料着你難脫國家三尺刑。後院裹夫妻正然把話講,忽聽的前邊一聲叫店東。

小姐自從清峯山來,一心恐怕賊寇追趕,一日不欲用飯,住在店內坐了一會,餓了過火,也不餓了,只覺着發渴,一聲叫道:『店主快拿杯茶來我用。』張虎說:『相公稍等。待我去取。』急忙回到後店,見了劉氏說道:『前邊那位相公,要用茶哩,待我將蒙昏藥放在茶內,他蒙昏了,裹在蘆蓆,送到後潭之中,叫他順水而去。』劉氏說道:『方纔勸你甚麼,爲何還要做這無良心之事?』那張虎喝道:『老婆不用多管,還不快去取來。』劉氏無奈,只得把昏藥下茶之內,張虎把茶端至小房,放在桌上。小姐正在渴時,掇起碗來一氣而幹,這纔是不好了。唱:

趙小姐只知渴時把茶飲,那知道中了張虎賊機關。他本是不出三門四戶女,知甚麼害人毒物叫蒙汗?一杯茶方纔飲到他腹內,止覺得渾身無力把懶貪。看着他坐在牀上言不出,霎時間二目昏迷緊閉眠。且不言小姐中了蒙昏藥,單講的惡賊張虎暗喜歡。

話說張虎夫妻,在此後店待不多時,料想藥性已到,放開大步,來至小房門外,往裏一看,這見那小姐躺在牀上,不省人事。遂進得房來,將行李拿到後邊打開一看,只見許多金銀,仍舊包好。拿過一條蘆蓆,三條麻繩,來在小房,將蘆蓆鋪在地下,把小姐裹住,用麻繩捆了。張虎對劉氏說:『你在此好好看守,待我到後邊門外,看看有人沒有。』遂出了後門,四下一看,無人來往,回來到小房說:『趁此無人,咱將他擡出去罷!』劉氏說:『你看看天這樣的黑,你自己背他出去罷。』張虎說:『賤人,再若不去,我將你一刀殺死,仝這相公一路去!』劉氏無奈,只得與他抬起小姐,往後潭去了。唱:

趙小姐生來命運多乖戾,清河鎮下店偏偏遇賊人,真正是這宗急荒纔打過,緊跟着那宗禍事又來催。青峯山遇着難時月姐救,今日在龍潭救命又逢誰?可憐他閨門未出千金體,一時下席捲繩捆把命追。倘若是黑夜之間無人救,蘭英女身入潭中歸陰司。爭奈他赤心救夫貞烈女,空中神過往不住相追隨。賊夫妻抬來才往潭中料,偏遇了救命之人到水隈。

話說這清河鎮上,有一家鄉紳,姓王名進,字表居,歷官禮部侍郎。夫人蔣氏,所生有一男一女,男名金桂,女名玉梅。老爹年邁告老回家,不幸一病而亡。夫人殯葬老爹已畢,又不料自己染患瘟疫,服藥不效。玉梅小姐無計可施,一日浴沐齋戒,等至夜靜更深,到後潭岸拜禱祈神,求藥治母。便叫金桂與丫環拿着紙香,打着燈籠,開了後門,向那龍潭而來。唱:

王小姐出的後門自尋思,暗想道運氣這樣十分低。我的父葬埋未過三七日,我的母又染瘟疫病昏迷。請醫生服藥全然不見效,越發的沉重無方治病難。倘若是早晚有個長合短,我家中一切事務誰支持?我兄弟尚且於今年紀幼,他本是當家事務還不知。雖是我年紀比他長兩歲,到底是女子不能勝男兒。今晚去龍潭上面把神告,望祈那神降妙藥把母醫。我母親果然從此身痊癒,一定要香焚滿鬥謝神祇。他三人行行正走來的快,猛見得龍潭不遠面前存。

話說玉梅興金桂丫環,出了後門,走到龍潭切近處。原來丫環打着燈籠在前,正往前走,忽見人抬着東西,抆在水涯以內跑了。丫環急回頭對玉梅學說一番,玉梅聽得此言,心中暗想:昨夜做得一夢,夢見一隻孤鳳在此後門之外,身帶着繩鎖,我與他解開繩鎖,那鳳飛上繡樓,後來又有一鳳前來相引,雙雙飛去。莫非應此事?說:『丫環今晚該咱得些財物,也是有的。』丫環說:『怎該得些物財呢?』小姐說:『這時候夜靜更深,想是賊人偷盜人家的財物,用蘆蓆包裹,從此經過,被咱驚了。拿到咱家,豈不是咱的財物。』金桂說:『我看着這麼一捆財物,還不少了,咱何不一齊前去看個明白。』丫環說:『姑娘大叔給我長着膽,我先去看他一番。』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寒潭月淨王氏救親

詩曰:玉梅夜深赴龍潭 祈禱妙藥與母餐 不料解救趙小姐 五百年前結善緣

俚句提過,前言相續:卻說丫環叫玉梅給他長着膽子,手打燈籠,照定蘆蓆包處上前看來。唱:

小丫環手打燈籠笑盈盈,要看那蘆蓆財物走如風。玉梅女原來故意將他哄,那小奴卻是如同在夢中。常言說一分見識一分福,奴婢們到底那有主人精。王玉梅不說財物將他哄,他怎肯黑夜去看死屍靈?走近前燈光照看只一看,原來是蘆蓆捆上三條繩。解開繩手掀蘆蓆仔細看,不好了裏面是個秀書生。嚇的他變了聲音往外叫,把一個燈籠燒得大窟籠。若不是姑娘你說有財物,我焉肯看這死人喫一驚。玉梅姐一旁喜的一聲笑,叫了聲金桂快快去點燈。

話說玉梅小姐,見丫環唬的跌倒在地,把燈籠也燒了,便叫金桂快到咱娘那裏,另去點一個燈籠打來,金桂飛奔而去。丫環把心神少定,起來對玉梅說道:『那席裏面,怎麼卷着個死人,還是個白面書生,這般時候抬在此處,定有原故。』玉梅說:『上前摸摸他,口中還有氣麼?』丫環說:『姑娘呀!我看你是故意哄別人上當,我方纔看了他一看,唬的就跌倒在地,把燈籠也燒了,你還叫我摸他的口去。』小姐說:『不是這話,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階浮屠。倘此人有氣,你我救他不死,咱這就是莫大的陰德。你若不敢去,代我同你前去,給你助着膽。』二人到蘭英跟前,丫環伸手一摸,口中有氣。丫環說:『這個人一定是被人家用蒙汗藥矇住,往這潭裏料的。被咱們撞着,若是見死不救,與那害人的一律同罪。』小姐說:『你要救他,你就把他背到書館,解去蒙汗,問他個來歷,才得明白。』丫環說:『我於他無親無故,如何使的揹他呢?』玉梅說:『黑夜之間,並沒人兒,你若將他背在書館,我還有幾尺紅綾子給你,叫針工做條褲子。』丫環說:『不要過河拆橋。』小姐說:『那個來哄你不成!』丫環說:『姑娘你搭一把,我就揹他去了。』丫環拉看蘭英的喫膊,玉梅用手往上一抽,丫環背蘭英,金桂頭前打着燈籠,小姐隨後,不多時來在書館,把蘭英放在椅子上邊。金桂看見門外一靴子,拾起來拿進書館,玉梅說:『我照着你,把靴子給他穿上。』丫環拿了靴子用手去穿,只見只半虎口長的金蓮,穿的是紅綾繡鞋,真乃愛人。唱:

這丫環手拿靴子沒穿上,叫姑娘真是蹺奇事一莊。我也曾見過多少希罕事,從未見這個女子甚非常。他的那金蓮周正小又瘦,還搭上紅綾繡花巧樣妝。請姑娘將他鞋兒試一試,恐怕你穿在足上短半幫。用手兒把那鞋子也脫去,上前來摘去頭巾脫外裳,看了看頭上烏雲黑又亮,身穿着紅綢夾襖趁身長。還有絛綠綾汗巾腰間繫,恐怕是被人看出女紅妝。金桂說他既是個裙釵女,爲甚麼女扮男兒到這方?倘此人要是途人把他害,不遇咱早已順水見閻王。他二人正犯猜疑不知故,玉梅女即便言說短和長。

話說玉梅說:『丫環,他既是一個女子,不便叫他在此書館,你把他背到繡樓,與他解了蒙汗。再問他是何處的人,因何被害?』丫環聽說,又把蘭英背起來,玉梅端着燈前行,不多時來至繡樓。玉梅就把燈放在桌上,丫環將蘭英放在椅子上坐下,玉梅說:『丫環,你到廚下衝上半碗綠豆湯,盛上半碗涼水拿來。』丫環聽說,遂即來到廚下滾衝了菉豆湯,又盛上涼水,一併端上來遞於小姐。玉梅把頭上的銀簪拔下來,將蘭英的口撥開來,把菉豆湯灌下,又把涼水汲了頂,以解蒙汗,叫了一聲小姐醒來。唱:

趙小姐灌下豆湯心微明,忽聽得耳旁有人喊叫聲。這纔是漸漸睜開愁眼目,但只見兩個女子面前臨。曾記的日夕住在招商店,是怎的今來他這繡樓中?還想着店中渴時把茶飲,次後來昏昏沉沉記不清。想是那店主害我殘生命,閻王爺差的兩個女鬼靈。我自從家中下樓扮男子,一路上不曾露出女形容。看了看自己還是女子樣,又聽他連連又把小姐稱。趙小姐思量不解其中意,無奈何口稱姑娘問一聲。

話說蘭英說:『請問姑娘,這是什麼地方,我如何在此處?』玉梅說:『是你不知。只因我母有病,往那後河潭拜求神藥,撞見二賊把你蘆蓆捲住,丟在潭邊,賊人驚跑。找叫丫環將你救下,背到繡樓,用綠豆湯解去蒙汗,這就是真情實話;不曾問你上姓高名,爲何的女扮男出門的,被賊人所害?向我講個明白。』蘭英說:『姑娘聽我道來。』唱:

趙蘭英未曾開口淚雙傾,尊一聲姑娘在上你是聽:提起來家爺居住也不遠,且聽我從頭至尾說分明。我本是祖居原籍無錫縣,我的父官居戶部名趙明。母親是王氏夫人死的早,無哥弟單生奴家一個人。孫廣德居住本縣做兵部,我父親將奴配與二相公。不料想孫爺亡故家業敗,我父親終朝每日嫌他窮。因此上假請公子把書念,暗地裏安排定計下惡情。殺丫環本是繼母帶來子,我爹爹誣賴公子送衙中。

趙蘭英方又開言往下講,下回書玉梅開言問一聲。

第二十一回 殺張虎怒把芙蓉劍

詩曰:夜赴龍潭禱神明 偶遇賊寇害蘭英 回家問及真來歷 始知萍蹤系親情

俚言敘過,書歸前部:卻說蘭英說他父『假意請孫公子攻書,乘醉着人殺害丫環,誣害公子,將他送至衙門之中。』講到這裏,玉梅一聲問道:『將孫公子送至衙門,那老爺怎麼問的?』蘭英說:『姑娘洗耳聽我說來。』唱:

把公子苦打成招問死罪,立刻的下到南牢一監中,我爹爹一心逼我另改嫁,我豈肯失節重婚惹罵名!因此上絕了父女恩情誼,我與那月姐出門扮男形。起先是清峯山前遇賊寇,那時節幾乎一命喪殘生,多虧了月姐將我來搭救,才能勾逃出我這活命存。張家店賊人蒙汗將我害,荷蒙我姑娘救命大恩情。我如今算是得了安身處,但不知月姐遇賊吉和兇?趙小姐從頭至尾說一遍,王玉梅低頭細想把話明。

話說王玉梅聽的趙小姐說了一遍,心中暗想:我道是誰,卻原來我表姐到了!只得把他認下。唱:

王玉梅又從開言喜氣生,叫了聲表姐留神你是聽:你如今休當我是別人等,我是你表妹玉梅是乳名。王居功本是我的生身父,現如今你舅方纔殯屍靈。若非是你對我把父名錶,那知道你是我姑女親生。你母舅往日也曾對我說,曾說俺姊妹二人是同庚。每日裏思想姐姐不得見,不料想今日無意忽相逢。不是我替你妗母求神藥,怕的是姐姐性命活不成。勸姐姐休怨賊人把你害,送你來走這舅家望親情。俺把趙蘭英寄在王府內,再把那尋找小姐夢月明。

話說夢月自從清峯山傷了四賊,尋找小姐,一日不曾見面。只得到了一個村莊,借宿一晚,到了次日早晨,辭了主人,便上馬前行,尋找小姐。心中想道:小姐呀!你往那裏去了?唱:

李夢月思想蘭英淚珠傾,埋怨聲小姐太也心不明。昨一日清峯山前遇賊盜,那強人存心要想下無情。那是我對着賊人把弓放,彈弓下四個賊子命歸陰。我姑娘你既逃生脫大難,你也該等我與你一同行。不料你頃刻跑的無蹤影,倘若是再遇賊人誰救星?看起來真真是個閨中女,只合在繡樓針刺隱門庭。不言這夢月埋怨趙小姐,單表那蘭英坐馬路途鳴。

話說夢月找不到小姐,正在埋怨,忽見前面二人騎的那匹馬,大聲嘶叫。列位:若說馬見馬叫喚,亦是常事。明公有所不知,原來這就是蘭英的坐馬。卻因張虎害了蘭英,自從棄屍潭中,被人驚跑以後,又恐官府知道來拿,他夫妻連夜的逃走,巧遇夢月乘騎正往前走,忽聽馬叫,抬頭一看,認的是小姐坐騎。想道:姑娘必被此人所害!一聲叫道:『那馬上的容且慢行!』張虎聽的有人叫他,止住腳步。夢月見他二人收住馬繮,向前說道:『怎二人一馬,如何行路?何不再買一匹,將行李分開放着,豈不是便。』張虎道:『我原也要如此,但未有賣的。』夢月說:『我原是往北京投親,路上盤川短少,正待賣我這匹馬哩。』張虎說:『相公既實意要賣馬,就明個價錢。』夢月說:『路上不便議價,往前有一鬆林,一來到那裏講價,二來歇息力去。』張虎聽說,遂牽馬行走,不多時來在松林,將馬拴住。張虎說:『相公這匹馬要多少價銀?』夢月說:『價銀只要五十兩,少了也不賣。』張虎說道:『你既不說謊,我也不還價。』遂打開行李,去取銀子。夢月認的是自己行李,不由心頭火起,照着張虎的腦後,手起劍落,人頭遂滾在地下,鮮血迸流。劉氏叱道:『好狂徒!清天白日,竟敢殺死我丈夫。』夢月用順手牽羊,將劉氏拉倒在地下,一聲問道:『你快快說,這個行李鄧匹,如何得來?一字說謊,休想活命!』劉氏說:『老爺饒命,聽我從實說來。』唱:

劉氏妻哀求饒命把怒息,聽我將行李馬匹說真情。俺家住原來就在清河鎮,我丈夫開座客店做生涯。昨晚時住下少年客一位,天生就人物標緻自珍奇。進店來要座小房他居住,我的夫見有金銀在行囊,他立刻謀財起了不良意,蒙汗藥下到茶內叫他嘗。那相公喫了俺的蒙汗藥,眼看他二目昏迷倒在牀。就將他一條蘆蓆繩三道,捆縛起就往後邊潭內扛。不料想夜間還被人撞見,怕官司連夜逃走到他方。這就是行李馬匹真情話,但不知相公潭內存與亡。望老爺好歹饒了我的命,可憐我不是男人是女流。願把這行李馬匹全奉送,我還要焚香叩首把你求。

李夢月一聽此言沖沖怒,下回書再來細細說情由。

第二十二回 中狀元喜報蓬蓽門

詩曰:日出東來還轉東 勸君行善莫行兇 行善自有天保佑 行惡到底天不容

俚言敘過,書接上回:卻說夢月聽得張虎之妻劉氏之言,咬牙切齒,劍起頭落。行李搭在馬上,將蘭英的馬拉着,一直望清河鎮而來。不多一時,來至大街之前,訪問蘭英的下落,並無音信。暗想姑娘一定被水衝去,不免買些紙錢,到潭邊去燒了,痛哭一場,與姑娘一路去罷。遂買些紙錢急來到潭邊,把那個兩匹馬拴在那樹上,方纔要去燒紙錢,竟自忘了帶火來。抬頭一看,只見左近是人家的後門,門外有一幼童玩耍,夢月近前,口稱:『相公借光,與我對個火來。』原來這一個玩童,就是金桂,金桂回家中來到繡樓以上,說:『與我點個火,外面有人求火使用。原來足遠來的。那白面書生,在潭邊拜求神藥哩,等着燒紙錢哩。』玉梅說:『桌子上有個火爐,點着去罷。』金桂點了火煤,來在後門以外,即刻遞於夢月,且自不提。單說玉梅叫道:『姐姐!方纔金桂說,後門外有一白面書生,拜求神藥。咱何不去到後門樓上去看看。』蘭英說:『正合吾意。』二人隨來至後門樓上,只見夢月雙膝北跪,放聲大哭。唱:

李夢月北跪潭邊淚漣漣,哭一聲姑娘死的好可憐。只爲你爹爹嫌貧來害壻,你方纔尋兄救夫女扮男。青峯山遇賊我曾把你救,爲什麼誤下賊店入套圈?你也曾贈銀把你婆婆殮。你也曾下書寄銀到南監,你也曾假託看燈行孝道,你也曾留下侄女居家安。不料想好人卻是沒好報,算來是先受蒙汗後入潭。果然是姑娘身在潭中死,望乞你刮個旋風我身邊。今日裏潭邊與你燒錢紙,你拿去陰司以內作盤川。痛煞人出門是咱人兩個,到如今落我影只又形單。我姑娘陰司路上等一等,我與你仝見閻王去喊寃。李夢月哭着方待往潭跳,耳旁邊忽聽有人喊聲喧。

話說李夢月啼哭了一會,纔要往潭內跳去,忽聽有人叫:『月姐!』四下抬頭一望,並無一人,心下想道:怪不得俗語說人要將死,鬼跟三天。我方纔欲往潭裏跳,就有鬼叫我咧。月姐正在犯疑,又聽有人叫道:『月姐不要啼哭,往這裏來罷!』月姐抬頭往上一看,只見那後門樓上,有兩個閨女,一個是蘭英小姐,一個不得認識,弄得人鬼莫辨。只得起身來向前走,那蘭英玉梅二人,在樓往外相迎。蘭英一見月姐,把手拉住,說:『月姐,你如何在此處!』夢月說:『我到這裏,此話一言難盡!我且問你,到底是死也沒有?』蘭英說:『妹妹幸有人救,還不曾死!』夢月說:『姑娘呀!』唱:

李夢月秋波杏眼淚珠頻,叫了聲姑娘聽我說分明:清峯山遇賊持刀將你害,那時節救你幸我這彈弓。俺二人自從清峯山散了,爲找你一夜無眠到天明。我往那四下村莊找個遍,都說是不知你往那裏行。昨一日路遇張虎賊夫婦,推買馬用計謊到大松林。一怒間殺了張虎追劉氏,問出了害你真贓與實情。他說你服過他的蒙汗藥,要想着抬入深潭被人驚。殺劉氏得你行李與馬匹,因此上找你才往這方行。我料着姑娘定在潭中死,我方纔焚化紙錢祭尸靈。若不是恁兩方纔把我叫,險些兒跳入深潭赴幽冥。夢月姐且哭且訴如酒醉,旁邊裏痛壞玉梅合蘭英。

話說蘭英說:『月姐不用啼哭,咱姊妹既然重逢,就是大幸。』月姐把淚痕止住,說:『姑娘究竟如何得生?』蘭英就把求神醫親之事說明。月姐說:『真乃吉人天相。』一行說着,把馬拉進院內拴好,三人將行李拿列繡樓。不多時丫環拿了洗瞼水來,叫月姐淨了臉,換了女妝。仝着玉梅蘭英拜見夫人。夫人一見問蘭英說:『這位是誰?』蘭英說:『這是相伴甥女行路的月姐。』夫人滿心歡喜。三人回至繡樓,用飯已畢,蘭英說:『那清峯山的賊寇,如狼似虎,妹妹如何逃走?』夢月就把他滅賊的事說了一遍。蘭英說:『姐姐真有大將之勇了!可惜不曾叫妹妹學習學習。』唱:

趙蘭英口稱姐姐長笑容,說道是姐姐武藝立奇功。你若是當初在府來教我,到如今我也學的大半通。咱二人同居繡樓好幾載,你只教學習針指做女工。難道說遇賊誇我針指好,那賊人就肯饒命路途中?玉梅說從投師也不算晚,咱今日先給月姐慶賀功。俺二人離別重逢是大喜,我陪着恁兩個喫團圓鍾。在我家住上三朝並五日,學幾天恁好扮男上北京。暫把這蘭英記在王府內,急回來再把報子明一明。

話說孫繼成中了狀元,京內報子,星夜來到無錫縣東關下了坐騎,秉手當胸道:『衆位大哥們請了!動問一聲,那是孫狀元老爺的尊府?』衆人見他說話是北京語音,回說:『俺這東關內姓孫的甚多,他豈無個名諱麼?』報子說:『官大不敢提名。』衆人說:『暗地裏無妨。』報子說:『這個狀元老爺,官名繼成。』衆人說:『是大相公中了頭名!』一齊歡喜不盡,說道:『大相公今科中得好!好報報他家的冤枉!』正然說着,劉保賣豆腐回來,衆人說:『客人,就叫那賣豆腐的領你去罷!他就是孫老爺的鄰舍居。』報子說:『多承衆位指教了。』遂牽馬來到面前說道:『動問老兄,且自慢走,我在前面打聽明白,都說老爺與孫老爺是鄰緊,望乞與我傳稟一聲,就說京報前來報喜。』未知劉保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龍氏回書花生筆下

詩曰:貧居街市無人問 富在深山有遠親 繼成今日登金榜 喜壞趨炎赴勢人

閒言少敘,書歸正卷:卻說劉保聞得報子之言,問道:『狀元老爺叫甚名字?』報子說:『官名繼成!』那劉保聽說,喜的拍手打掌,笑道:『俺孫大叔可中了!說這事在我罷,你可有報單麼?』報子遂將報單取出來,劉保接手中,猶如肺上長草長了心神一般,邁開大步,不多時來至孫家門首,放下擔子,用手拍門,高聲大叫:『愛姐開門來!』龍氏與愛姐正在草堂,忽聽外面有人叫門,龍氏說:『愛姐你去看看是何人叫門?』愛姐來至門裏,用手開門,一看原來劉保。愛姐說:『劉哥有何事來叫門?』劉保說:『大嬸子在家沒有?』愛姐說:『在家。』劉保說:『你快領我去見大嬸子。』愛姐領了劉保,來至草堂,劉保一見龍氏,叩頭在地,起來說:『大嬸子恭喜恭喜!』龍氏說:『有何喜事?』劉保說:『俺大叔任京中,得中頭名狀元,外面有京報來報喜咧!』龍氏說:『可有報單麼?』劉保說有,遂將報單遞於龍氏。龍氏接來一看,果然是他丈夫,得中頭名狀元。遂與愛姐謝了天地,說:『你着報子出門,窮居陋室,無處款待報子,你把他喚到飯店之中用飯,等他去後,一總開發飯錢店錢。』劉保說:『使得!』遂將報子送至飯館中喫飯不提。單說龍氏見他丈夫得中頭名,心中又喜又恨。喜的是丈夫得中,不枉他讀書一場;恨的婆婆亡故,兄弟在牢中受苦。又有蘭英小姐與月姐上京,倘若途中有是非,這是怎了?想到這裏,不由的悲嘆起來。唱:

龍氏女一見報單笑盈盈,猛然間又添憂慮在胸懷。暗說道今朝倘有婆婆在,也該他受享榮華喜無涯。都只爲丈夫上京正三載,家中事全然不想怎安排。二兄弟現在南牢身受苦,咱孃親現在停殮尚未埋。你妻子也曾剪髮長街賣,小愛姐險些賣出不回來。多虧了嬸嬸贈銀成母殮,現上京尋你救叔未歸來。雖說是女扮男妝同月姐,到底是女子怎得比男才。現如今你中狀元是大喜,但只怕遠酒難將近渴解。正是他龍氏變喜成憂慮,旁有那愛姐有語把言開。

話說龍氏正然長吁短嘆,愛姐說:『娘呀!你每日說俺爹不回來,沒有信息,現如今俺爹得中了狀元,這可是一場大喜,你到愁眉不展,令人不解你的意思。』龍氏說:『兒呀,如今你爹雖中,離家有千里之遙,你的爹爹那知你奶奶亡故,你叔叔南牢受罪!還有你二嬸母在中途路上,他萬一出了事來,這可怎了?爲娘因此放心不下。』愛姐說:『娘呀,你原來爲的這麼,據孩兒看來,這個就是憂愁也無法的。現如今報子在這裏咧,何不快寫了一封書信,叫他帶到京中,交付俺爹,俺爹看了書子,必然回來。就是俺二嬸子這個時候,必然也到京了,他姊妹倆,一定與俺爹同事,回來到家。那時節好打救俺二叔出監,報了冤仇,再殯埋俺奶奶就是了。』龍氏說:『我兒言之有理!你速去研墨,待我寫來。』唱:

上寫着龍氏素貞頓首拜,乞官人目覽書言細尋思:自從你上京赴考分別後,算起來如今足有三餘年。適遇着徑遭凶年與苦歲,一家人缺少費用受飢寒。他二叔無奈長去街賣水,要想着供母養身十分難。偏遇着嫌貧愛富他岳丈,假意的請他家內讀書文,教他的子息趙能害使女,誣賴着二叔酒後殺他身。公堂上知縣貪贓受了賄,動五刑將他叔叔逼遭成,把他來夾打成招定死罪,立即在公堂以上寫退婚。咱親孃一聽此言絕了氣,天氣熱又無錢買露暴屍。難的我剪髮賣了買紙化,着媒婆去賣愛姐買棺材。後花園幸遇嬸母趙小姐,他情願贈銀買棺留愛兒。定下了十五晚上紅燈看,與月姐女扮男妝把家離。到靈前與娘咱親來弔孝,現如今千里上京找你回。也不知嬸嬸還在招商店,也不知如今曾否到京師。他姊妹倘或見我夫君面,望夫君早早一同回家鄉。到家中一則葬埋生身母,再往那南牢往救二弟身。拿住了趙明父子將怨報,好與那繼高叔叔把親成。我丈夫既然今科登金榜,回家來服滿進京也不遲。爲妻的言短情長訴不盡,務必要細把書言仔細思。龍氏女一封家信方寫就,有劉保來至草堂把話提。

話說劉保來至草堂,向龍氏說道:『嬸子!如今京報要起身回去。』龍氏聽說,遂取出一封銀子,遞於劉保說道:『這白銀十兩,叫報子拿去,路上作盤費用罷!還有書子一封,煩他帶到京中,見了你大叔,交付明白,自有重賞。這是一錠銀子,拿去開發館賬。』劉保說:『聽的。』遂把銀信拿着,到館頭交於京報報子,打發報子去了。又清白了館錢。這話按下不表,單說蔡知縣聽說孫繼成中了狀元,喫一大驚,回到官宅見了韓氏,問道:『老爺爲何事大驚?』知縣說道:『不好了!』韓氏道:『怎麼?』知縣道:『你怎知道,只因聽了你的言語,受了百兩黃金,我就把孫繼高問成死罪,下在南牢。如今他胞兄中了狀元,若是知道他兄弟被人謀害,必然金殿上本,只怕咱夫婦難保活命了!』唱:

蔡知縣埋怨當初自己錯,怨夫人是你教我受黃金,只顧了貪贓誣害孫公子,他兄弟知道豈肯把我饒。孫狀元金殿以上奏一本,大約是你我性命定難逃。

正是他貪贓知縣心害怕,這事情下回書上說根苗。

第二十四回 縣官懼禍火灼禍中

詩曰:爲人不可信婦言 聽信婦言起禍端 只因錯斷孫公子 一朝事起後悔難

閒話丟開,書接前情:卻說韓氏夫人一聽蔡知縣之言,說道:『老爺不必憂心。今日雖將孫繼高問成死罪,趙府現有他的呈詞,繼高又有口供,院司都有批辭。這也不是咱的意思。他的哥哥就是中了狀元,難道他兄弟殺了人,該不償命麼?常言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怕他怎的?老爺你埋怨聽了爲妻之言,豈不令人可笑麼?』唱:

韓氏說老爺且把寬心放,我看你事要三思勿看訛。凡辦事錯了還打錯處走,你何必怨我當初把口多?你本是男子做官須決斷,遇官事三番向我問如何,自然你貪贓屈把繼高問,皆因他身在岳家是非窩。況且有趙家遞的呈案在,還有那都院批詞沒騰挪。他的哥居然就把狀元中,那見得兄弟殺人能怨過?你素日爲官清正人欽敬,要想着人非聖賢孰無差?他仗着新科狀元名頭大,俺憑着銀子能把人情託。不提這韓氏巧口把夫勸,再把那欺心趙明提一提。

話說趙明這一日悶坐前庭,聞得孫繼成中了狀元,心中喫了一大驚。想起初請我的女壻孫繼高進府讀書,原是好心,只是聽了馬氏母子之言,才做這樣事。如今孫繼成中了狀元,若是知道他的兄弟南牢受罪,金殿上奏一本,萬歲準了他的本章,只恐我大罪難逃!蘭英夢月這兩個奴才,也不知上那裏去了?唱:

趙明賊聽的繼成登金榜,唬的他埋怨趙能馬氏妻,暗思想也是自己無主意,誣賴我女婿殺人把心欺。弄的我傷人耗事還猶可,第一是一家詈罵聽不的。自從我做了這件虧心事,每日間再也不敢把家離。昨日裏怒把賤人打一頓,足足的臥牀半月才扒起。雖說是繼高坐監身未死,他的哥狀元聞言定不依。他在那金殿之上奏一本,萬歲爺準本定然往下批。欽差官若要動刑深究問,審出了賄買人命了不的。聖主公一時龍心動了怒,怕的三尺國法也不能辭。還恐怕萬歲龍心將他赦,欽命那狀元兄弟來娶妻。現如今蘭英女兒無音信,到那時卻將何言去對支?我若要泥溯人兒不會走,還搭上刻個木人他不依。這件事倘要傳到京城內,叫那些文武笑破嘴脣皮。想起來壞事俱由他母子,好教我裏裏外外起憂思。不久後事犯將我問了罪,他母子誰能前去說事宜?罷罷罷一把畜生打一頓,再把那馬氏賤人另擺治。老趙明越想越惱越生氣,叫一聲來福速來莫延遲。

話說趙明氣死,無法可施,一聲便叫來福,速叫趙能來見。來福聽說,站在前廳,高聲叫道:『大叔快來,老爺有喚。』趙能正在東廂房睡熟,忽聽有人叫他,翻身起來,走在前廳。見了趙明,說:『父親,將孩兒喚來,有何訓教?』趙明說:『爲恁母子,亦事中用,適才大街以上,稍來一樣希罕東西,甚是美味,叫你嚐嚐。』趙能說:『孩子有何好處,蒙父親這樣見愛。』趙明說:『這也不是大招應。』說:『來福,把這畜生吊起來!』來福遂去拿了一條麻繩,把那趙能兩個手拴住,把繩頭隔梁料過去,只見吱噥一聲,把趙能吊在樑上。趙明說着『鞭子拿來。』趙能滿口告哀。趙明只是不聽,叫來福拿過鞭子,接來在手,真一頓好打也。唱:

叫來福吊起馬氏代肚子,老趙明手拿鞭子着了急,只見他鞭子起來鞭子落,還聽得一般一條把話提:自從你母子那年進府內,我何曾一點事兒差待伊?飢來時喫的好茶與好飯,寒來時穿的綾羅緞疋衣,閒來時外面飯茶去看戲,悶來時院子家人去下棋。恁你們千里不少零錢用,尋常來到比老爺還便宜。誰想你一點好事也不做,單想着害人犯法把心欺。我說那繼高貧窮當憐念,你不該置他死地斷親情,氣的那蘭英女子無蹤影,恨的恁娘那個來提一提。似你這狼心狗肺異姓子,看起來一頓打死也相宜。正是他越說越打越生氣,打的個趟能鮮血往下流。猛然只聽哺咄一聲的響,不好了趙能屁股拉了屎。臭的個趙明躲到書房內,小來福隨後也跟他出去。不表這趙明打子住了手,官宅裏出來賤人馬氏妻。

話說馬氏在堂樓以上靜坐,聽的一聲高一聲低,如同殺小豬的一般叫喚,即刻下了堂樓,來至前廳,只見四下無人,抬眼一看,見趙能在樑上吊着,渾身帶傷。就知是趙明打的,疼痛他心如刀攪一般,說:『這個狠心老狗,爲何下這樣毒手?』唱:

馬氏婦一見趙能樑上吊,疼的他面目改色心裏荒。看了看渾身上下都打破,真乃是鮮血淋滴帶了傷。我的兒嬌養今年十九歲,自幼兒不曾打你一把掌。知道你不是老狗身上肉,才下那無情好打鐵心腸。走上前雙手就把繩來解,只覺的一股臭氣撲鼻來。老東西打你爲的什麼事,你何不對着爲娘說端詳?趙能說只爲咱把繼高害,落的這今日俺們苦遭殃。馬氏說隨我後邊商議去,到不如揹着老狗走他娘。

且不言馬氏同子想逃走,下回書聽把二家小姐提。

第二十五回 歷山河已到京華地

詩曰:潭邊一席危而安 何故心仍未帖然 夫壻全家寃不白 京華奚敢裹不前

且說蘭英夢月二人,在玉悔家中住着,一日向蔣夫人玉梅言明,即要起程赴京,只見那,唱:

蔣夫人聞得小姐要起程,二目中不由滾滾淚珠傾。我有心再留你來住幾日,又恐怕躭誤恁的大事情。來時節喜的我身病痊好,今一別不知何日來相逢。你表弟年幼不能把恁送,我有句要緊話兒向你明:一路上曉行夜宿登古道,務必要早晚時刻把心經。等着你進京辦完恁的事,回來時務必要到我家中。蘭英姐連聲答應說知道,尊了聲妗母不必細叮嚀。行路時仗着月姐同作伴,自然是無非無是進都京。回來時定然還看妗母面,可再來敘敘你我家常情。在這裏多多住上三五日,俺姊妹然然辭別轉回程。正是他甥舅之情訴不盡,李夢月即便開言說一聲。

話說他母女二人,與蘭英小姐,戀戀不捨。夢月一旁說道:『妗母仝妹妹不必記心,此處離京亦不甚遠,我與你甥女,不過十一二日就回來,再敘家常便了。這天也不早了,若再延遲,趕不上宿店。』夫人說:『月姐言之有理。』便叫丫環把行李搭在馬上,牽出後門,他母女送到大門以外,打發他姊妹兩個人上馬去了。唱:

不說他母女二人回家轉,再表那行路夢月與蘭英。後門外一齊搬鞍上了馬,撲着那陽關大道往前行。論路途行走也要半個月,說書的嘴快何消頓飯功。過多少州城府縣與鎮店,霎時間把他二人送京中。他姊妹進了燕山城一座,不住的舉目留神看分明。但只見京地之中多熱鬧,更比那南方光景大小同。那一些買賣生意人煙廣,各鋪戶貨物希奇格外精。往來的各方雜處人無數,鬧哄哄半居求利半求名。二小姐心忙懶看街市景,只想着找個客寓好安身。正是他姊妹途中尋宿店,有一家店主攔住馬難行。

話說店小二,攔住說道:『相公們,天色已晚,還不下店麼?咱這店內房屋乾淨多着咧,飯食俱全,價錢隨便開發,此房又潔淨,新科狀元就在這裏面住着中的。』蘭英聽說,心中暗想:不免就在這裏住下,也好打聽兄長的下落。便向夢月說道:『大兄你看這店主甚是和氣,咱就這裏住下罷!』他姊妹二人,扳鞍下馬,夢月把馬牽進店來,拴在槽上,將行李搬到上房,小夥端了洗臉的水來,兩個人洗了臉,又開了一壺茶來。二人喝着茶兒,見那兩山牆上,俱是水墨古畫,中間掛着一幅字,寫的字字丰神。念罷詩句,見後落的款,是孫繼成三字。他心中不由的驚疑起來了。唱:

趙小姐看罷詩句喫一驚,看見那款上落的孫繼成。暗說道我當字是別人寫,卻不枓就是孫家大長兄。你在這京中三年未迴轉,那知道一家人等入火炕。你兄弟現今南牢身受罪,你母親痛兒氣死命歸陰。難的你妻子剪髮去賣女,遇着我贈銀三十殮母親。皆因爲趙明嫌貧來害壻,我因此才怒斷絕父女情。我與這月姐同行扮男子,一仝我千里尋兄到北京。我望你回家殯母把弟救,不枉俺姊妹行程一片心。俺在此看字知是兄親筆,卻爲何不得見面費思尋。趙小姐想到這裏落下淚,王小全走近前來問一聲。

話說王小全近前來問道:『相公爲何見字落淚?』蘭英說:『店主有所不知,我乃住無錫縣東關,姓孫名繼高,他寫字的,就是我的繼成長兄。自他在京中三年不曾回家,母親叫我前來尋找,又不知住在何處?故此落淚的。』小全說:『小人不知是二老爺到來,望乞寬量。』言罷雙膝跪下。蘭英說:『店主爲何這樣的稱呼?只管起來說話。』小全說:『二老爺你只不知道麼?你家大老爺自前年進京過考,在我店中染了病,誤了科場未得中式。今年萬歲復又開科,我贈他銀子,將靴帽藍衫贖出,大爺才得入場的。三場已罷,大爺得中頭名狀元,現任高相國府中贅親,給我白銀百兩,親筆寫了一張字。我恐怕壞了,才叫匠人表了,張掛在這裏,沒有幾天。若找了大爺的時節,這天還早,小人可在前引路,領二位爺到相府中,與大爺相會何如?』那小姐說:『店主言之極是,只但是勞你了。』小全就把二位小姐的行李搭在馬上,小姐要打發他飯食店錢,王小全執意不收。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冒名姓真來宰相家

詩曰:偶然寫字在店中 不必書寫是伯兄 冒充同胞會面後 始知弟妹進都京

閒言少敘,書接上回:卻說蘭英要往相府中去尋繼成,立時打發飯錢。小全只當真是繼成兄弟,執意不收,遂將他二人的行李搭在馬上,牽出店門之外。二位小姐誇鞍上馬,小全頭前引路,就望着相府而來。唱:

王小全領定小姐往前行,要上那相府去找孫繼成。但只見坐轎騎馬人無數,卻多是當今皇上文武卿。趙小姐馬上低頭心暗想:到相府可拿何言去應承?欲待說我是你的親兄弟,我與那繼高面貌不相同。欲待說我與繼成是親戚,敘不出是他兩姨姑表兄。若還是說出弟妹兩個字,怕的是自己落個面通紅。正是他怕見繼成無語對,王小全猛然站住問一聲。

話說王小全說:『請二爺下馬罷,已到相府門首了。』二位小姐,遂即下了坐騎,小全把馬拎上,說道:『二爺少等,待我前去傳稟門上。』上近前看見把門的張龍李虎說道:『有煩二位兄臺,稟上狀元老爺,就說無錫縣本家二爺來投。』耶張龍說道:『這也容易。』遂叫李虎看守大門,他便連忙來至大廳,見掌家的說:『高大爺,外面有狀元老爺家中二老爺來投。』高掌家聽說,即來至書房見了狀元,垂手站住,說:『稟姑爺,外面有無錫縣家中二爺來投,現在府門等候。』繼成聽說他兄弟到來,滿心歡喜,一聲吩咐有請。高煥出來,傳於李虎,李虎來到門首說於小全,小全說於小姐:裏邊有請。蘭英在前,夢月在後,進了府門,只見繼成二門等候,接進客廳,敘禮以次分位坐下。繼成問道:『那一位是無錫縣來的?』蘭英說:『小弟便是!』繼成仔細看,心中大犯猜疑起來。唱:

孫繼成二目閃動看分明,打量那無錫來的一書生。只見他一頂巾兒頭上代,身上是可體藍衣穿一衿。軟綿綿腰束一條絲結帶,新鮮鮮粉底烏靴足下登。打扮的好像一個富家子,似我家衣服那有這等新?看面目好似梨花初開放,柳葉眉秋波相趁朱脣紅。他既然不是閨閣裙釵女,卻何爲兩耳下面有漏通?大約他年紀不過十五六,全不像我弟面目與年庚。我不過在京三年未回去,料作我兄弟不改舊形容。我又非年老龍鍾花了眼,難道說同胞兄弟認不清?況且是有他兩人仝來此,這件事叫我尋思不得明。我不免仔細將他問一問,我看他說出何言來應承。

話說孫繼成越看越疑,復又問說:『方纔家人來報,說我弟前來投我,我看兄臺面貌不對,想這天下同名同姓的人甚多,莫非兄臺訪問錯了,也是有的。實說貴居那裏,姓甚名誰,我與恁打聽打聽。』襁成這一句話,問的蘭英滿面通紅。若耍與他實說,只見有人在此,只是低頭不語。繼成參透其心,遂叫家人退去。蘭英見旁無人,才待要說,只覺得難以啓齒呀。唱:

趙小姐未曾開口面先紅,只覺得渾身出汗心內驚。暗想道若要對他說實話,未過門誰家弟媳見伯兄?有心要瞞着狀元不實說,爲什麼千里迢迢特進京。李夢月旁面替他心作躁,不住的機關暗暗送眉峯。蘭英女一時不顧羞和恥,他方纔對着繼成說實情:我本是姓趙家住無錫縣,我的父官居戶部是趙明。這是我義姐名喚李夢月,他與我女扮男裝到京中。我雖然不是你的親兄弟,卻是你弟媳名叫趙蘭英。趙小姐方纔說出真情話,不由的羞煞新科狀元公。

話說孫繼成聽說,是他弟媳到來,羞的面紅過耳。暗想男女說話不便,就背臉向外,叫丫環紅梅到繡樓上,將玉屏小姐請至前廳來。小姐至屏風以後,睄了睄有二位書生在前廳旁坐,狀元哥瞼向外坐着,玉屏不解其意,遂叫紅悔將狀元請至屏風以內,繼成低言,將蘭英二人來歷說明,玉屏說:『這也是稀奇事。』遂來至前廳,將蘭英夢月引至繡樓,二人洗了臉,換上衣服,三位小姐見禮已畢,分位坐下。玉屏問道:『那位姓趙那位姓李?』玉屏先把蘭英一看,好愛人也。唱:

高玉屏仔細來觀蘭英女,暗說道好個天仙虞美人。但見他淡搽脂粉桃花面,只趁着柳眉杏眼動精神。生就的櫻桃小口牙如玉,最可愛窈窕細軟柳枝身。底下的一對金蓮小又瘦,上面是巧挽盤龍發烏雲。好一似越國西施出了閣,不亞是漢代貂蟬又降臨。誰能勾銷金帳裏偕鸞鳳,更比那金榜題名勝幾分。世界上見過多少如花貌,從未見這一女子實超羣。高玉屏見了無錫趙氏女,不由的滿面生春喜在心。

話說玉屏小姐看罷蘭英,又看夢月,也有沈魚落雁之容。心下想道:他兩個乃閨女中幼女,又生的這般美貌,中途如何行走?正在狐疑,蘭英說:『我姓趙名喚蘭英,就是你弟妹;這一位是姓李名喚夢月,乃是妹妹的義姐。俺二人假扮男子,同行作伴,原爲尋兄而來。』玉屏向夢月說道:『你大姐姐,你來我家是客,不便取笑,趙小姐合我是妯娌們,取笑卻也無妨。』要知他二人如何取笑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家門不幸氣死孫郎

詩曰:繼成金榜享榮名 離別家鄉歲屢更 相府蘭英親遇後 深明女子赴京情

閒話休提,書接前事:話說玉屏說:『趙小姐合我是妯娌們,取笑不妨,繡樓無人,月姐你聽我取笑一番便了。』唱:

高小姐未曾開口笑娉婷,叫了聲妹妹你也算精明。小小的閨女扮作男兒樣,全不怕半路途中來受驚。倘若是路上遇着無賴子,看破了暗裏機關怎脫行?萬一是歹人逼你成邪事,不消說綠頂成全二叔名。一句話說的蘭英紅了臉,聽着他尊聲嫂嫂聽原因:你本是生在相府千金女,爲什麼信口言談沒重輕?觀放着你的籠嘴不欲帶,還要想伸嘴去喫路旁青。想是你料豆喫了多和少,稱的那閒屁放來沒正經。不說他妯娌兩個來取笑,再表那新科狀元孫繼成。

話說孫繼成來至樓下,便叫:『紅梅那裏?』紅梅聽的狀元叫喚,慌忙來到跟前,說:『姑爺有何分付?』狀元說:『你到在繡樓以上,把竹簾垂下,就說我要上樓去,與你趙姑娘見禮。』丫環聽說,來至樓上,見了衆家小姐,說:『姑爺來說,他叫我把竹簾垂下,要上樓來與姑娘們來見禮。』夢月聽說,躲在一旁,丫環把簾子放下,玉屏說:『紅梅請你姑爺到樓來。』繼成聽紅梅來請上樓,即便走到樓上,繼成在簾外站住。玉屏相伴蘭英在簾內站立,彼此隔施一禮畢,各自坐下。繼成便問:『賢弟媳不在家中安享榮華富貴,歷盡路途到京中,有何要事?』蘭英說:『家中若要無事,怎肯出頭露面,上京而來。哥哥請坐,聽弟媳細細將始末情由,盡言相告。』唱:

趙小姐未曾開口淚先流,尊了聲伯兄請坐聽根由:你在京那能知道家中事,說起來不覺令人痛悲憂。自從那大哥那年把京進,屈指算於今不覺隔三秋。丟下了家中老少人四口,真正是少年困苦不堪憂。又搭上無鍚連遭歲旱苦,四野裏五穀田禾遂失收。你兄弟無奈長街挑水賣,不料想遇着我父將他留,他命壻在俺府內攻書史,有一個繼母代來趙能名,他母子巧言來勸我的父,三個人暗暗定下計牢籠。那日裏七月七日開筵宴,翁壻倆交杯飲酒一堂中,他父子將酒灌醉你兄弟,只醉得不知南北與西東。差使了趙能暗把丫環害,誣賴你兄弟殺害命殘生。我父親次日當堂送女壻,蔡知縣貪贓受賄順人情,拿了去夾打成招定死罪,立時就下在南牢一監中。賣豆腐劉保回家送一信,老母親聽說氣死入幽冥。我嫂嫂萬般出於無可奈,安心要割捨髮膚來殮親。叫錢婆剪髮賣來祭老母,還叫他賣女買棺把屍盛。這一日我在繡樓心撩亂,同月姐散步閒遊到花亭,忽聽的牆外一片人喧嚷,叫月姐隔牆問是爲何情。賣婆說因爲買棺來賣女,月姐就將女抱進花園中,我贈他白銀三十買棺木,與愛姐定計大門掛紅燈,假借着閒遊玩燈哄我父,因月姐女扮男妝立府中。十五夜黑暗奔到咱家內,吊婆孝與我嫂嫂訴衷情,本來要婆母家中把孝守,又恐怕我父知情不肯容。因此上辭別我嫂把京進,半途中險些遇難喪殘生。俺姊妹受了多少驚和怕,都只爲家中有難尋大兄。今幸得相府以內見兄嫂,不枉我上京一場受苦情!

話說孫繼成聽說他兄弟,被趙明害到死地,母親氣死,妻子剪髮賣女,只氣的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見他把口一張,往後仰去,咕咚一聲,栽到在地。玉屏聽見,慌忙跑出簾外,上前抱住,說:『官人醒來醒來!』連叫數聲,並不答應。玉屏小姐,甚是作急,口內埋怨蘭英,說:『妹妹你可也心急,說的這樣利害,把恁哥氣死了,這是怎了?』唱:

高玉屏聲聲埋怨趙小姐,說這是妹妹說話少急心。你或者住上三朝並五日,這些話再對他言也不遲。只顧你訴盡家中冤枉事,把你的大兄氣得這昏迷。你來意爲求打救他兄弟,難道說氣死恁哥我就依?我父母一生只有一個女,招贅了原想憑依到老時。今日裏你哥若不還陽世,要叫我孤寡少婦怎支住?卻不是上京來找恁兄長,算來要到此將他把命追。高玉屏連聲埋怨不住口,說的個蘭英着忙淚兩垂。

話說趙蘭英,聽他高氏嫂嫂,悲哀之中,一片埋怨,急的他淚如秋雨。又見孫繼成,面如土色,鼻息不喘,也顧不得避弟妹大伯之嫌,慌忙來至面前,手拍繼成膀臂,連叫了幾聲:『大哥,快快醒來!我爲恁家的冤枉,絕了俺父女之情,假扮男子上京而來,與你送信,原想叫你回家殯母救弟,不料大哥一急而死,母喪小能葬,弟仇不能報,撇妻拋子,不能教養,枉中了國家狀元。爲臣沒得盡忠,爲子不得盡孝,難道孫家門戶,竟至如此衰微!』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情義堪嘉謝恩趙女

詩曰:母子兄弟情最真 離別家庭正三春 一旦聞知冤枉事 氣壞金榜掛名人

俚言敘過,書接前言:話說蘭英說:『家運衰敗莫過於孫家,真乃可欺人也!』唱:

趙小姐一見繼成活氣死,疼的他杏眼秋波淚直傾,叫了聲伯兄你莫歸陰去,斷不可遺留不忠不孝名。雖然是大哥今把狀元中,國家的大小事體賴兄行。丟下了母親停柩尚未殯,還有那兄弟身在南牢中。不消說嫂嫂侄女常盼望,你兄弟南牢盼望眼睛紅。我如今千辛萬苦來送信,不過是爲的家中事不平。實指望回家殮母救兄弟,誰想到聞言氣死赴幽冥。請閻王緊緊牢將鬼門閉,莫要說不該死的我長兄。正是他哭哭啼啼訴心事,旁邊有紅梅有話叫一聲。

請說蘭英與玉英各懷心事,只顧守着繼成啼哭,止恐他死無生,躭誤終身大事。這紅梅見了他姑爺氣死,也不言語,疼的他眼淚撲搭的的,只給繼成攄把咳嗓。敢說紅梅爲何這樣呢?一則端着相府的碗,再者孫繼成雖到相府未久,待丫環奴婢們甚是有恩,所以如此,此是閒話。且說紅梅,抹着繼成哽咽,攄了多會,內裏痰氣順下,微響一聲,少有氣息。紅梅便叫:『二位姑娘不要哭了,俺姑爺又活了!不是我救他命,只怕俺姑娘不是小寡婦,就是個小後婚了。』玉屏把紅梅的嘴抹了一下,說道:『好呢,這小妮子,那個與你作耍!』連忙來至近前,用手把繼成的嘴一摸,果然有氣。遂叫紅梅到廚下衝了一杯薑茶,用手把胸膛,給繼成搥了幾搥,又用金簪將口弄開,把薑茶灌下。只聽他咳嗽一聲,幽幽還過氣來,叫了一聲我好苦呀!唱:

孫繼成半向還過一口氣,耳旁邊只聽婦女哭啼聲。猛然間睜開一雙愁眉眼,看見那玉屏丫環眼通紅。又聽的簾內一聲叫大哥,孫繼成才知死去又復生。眼望着無錫縣中流痛淚,哭了聲養兒落得一場空,爲兒的自從進京遭不幸,染時症病在招商旅店中。調養了月餘病好三場進,只落得提筆賣詩爲營生。候至了三年復又開科考,兒才得獨佔鰲頭中魁名。兒只說金榜題名顯父母,誰料想兄弟受罪母命傾。早知道母死不能行孝道,兒怎肯上京三年不回程!既然是母親不得爲兒力,似我這忤逆爲人盡甚忠?摘下了頭上烏紗帽一頂,把圓領撕了一個大窟籠。手指着無錫縣中高聲罵,罵一聲喫草人兒老趙明。最可恨貪贓賣法蔡知縣,又罵聲馬氏賤人合趙能。最可恨貪贓冤屈我兄弟,爲什麼害他死地下絕情。我若是拿住贓官定報恨,還拿住趙明三尸油鍋烹。高小姐招着繼成只挑嘴,唬的他不住連聲叫相公:莫非是你的真魂不入竅,不就是得了一個氣心風。單放着正經話兒你不講,你口內胡言亂語不中聽。衆明公玉屏合他來打混,只恐怕言語來羞趙蘭英。

話說玉屏小姐聽的狀元口中,七言八語的,恐怕一語激羞了蘭英,說:『相公!你想母親死故,趙蘭英賢妹行孝買棺,又救女兒,又立爲咱家寃枉之事,絕了他父母之情。想他未出閨門的幼女,拋頭露面,上京送信,亦非容易,你得賢妹多大恩情,就該謝過他纔是。卻東拉西扯,不知說的什麼!』玉屏這一句話,把繼成提醒了,遂向蘭英說道:『爲兄頂冠束帶,不如賢妹女流賢孝,今日當上,受愚兄一拜!』趙小姐說:『大哥,你說那裏話來!爲媳盡孝,理之當然,不敢當大哥一拜。』繼成說:『丫環把那個小姐來攙住。』唱:

吩咐聲丫環攙住趙小姐,孫繼成俯伏下拜禮恭身:我的母死時全得你來濟,受過了妹妹天高地厚恩。雖說是贈銀買棺你行孝,比着俺兄弟二人強十分。我的弟南牢受罪身難出,愚兄是千里相隔不知聞。小愛姐不是妹妹來留住,這時節久已離了孫家門。又蒙你女扮男妝把京進,路中是擔驚受怕又操心。俺本是不忠不孝枉在世,倒不如妹妹賢孝人敬尊。孫繼成拜謝已畢落了坐,他方纔復又開言問原因。

話說繼成謝了蘭英,敘禮已畢,復又問說:『賢妹適才言青峯山遇寇,多虧夢月相救,我想他是女流,如何退得賊呢?』蘭英將夢月之父,中過武狀元,官至總兵,被劉瑾收害之事,說了一遍。繼成聞聽說:『原來是伯父之女,請來愚兄謝過了!』紅梅說:『請李姑娘,俺姑爺見禮咧。』夢月聽說,來至簾外站住,繼成施禮已畢,便叫小姐:『你既下安排酒宴,與二位小姐接風,我到書館修下表章,明早朝王見駕。』玉屏說:『我勸相公免朝罷,現在母喪丁憂,就該身服重孝纔是,如何身穿大紅,朝王見駕?若是聖上怪怒起來,問一個漏喪不報,獲罪不小。』繼成聽說,大驚失色,說:『小姐這便怎處?』玉屏道:『相公不必憂愁,等我的父親下朝回來,咱夫妻二人,哀求於他,叫他替你上一本,咱好回家殯母救弟,拿賊報仇,豈不是好?』繼成說:『小姐言之有理。』便叫紅梅前庭等候:『你老爺回來,稟我得知。』紅梅領命而去。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奏短長殿前求聖主

詩曰:人生窮達總由天 勸君不必苦熬煎 一旦時來兼運好 快坐春水天上船

卻說紅梅,領了玉屏之命下樓,不到一刻的工夫,高相爺即下朝回來。紅梅急忙上樓報知,玉屏夫婦,即帶同蘭英夢月下樓,來到堂前,只見他,唱:

孫繼成夫婦跌跪在庭堂,尊一聲岳父大人聽端詳:兒在這貴府招贅一個月,算起來一共三載未歸鄉。聞得說敝處連年遭荒旱,兒本是並無地土與田莊。我兄弟因爲家中無費用,他只得長街賣水度時光。他岳父趙明長街遇吾弟,憎惡他子壻貧窮起不良,假推着收到他家把書念,與他的義兒定計殺梅香,誣賴他壻逢酒後將人害,次早晨趙明送將到公堂。蔡知縣受賄貪贓王法賣,將我弟夾打成招把命償。我的母聽說兄弟把監坐,爲疼兒一時氣死在草堂。多虧了趙氏蘭英救我妹,可算是女中魁首甚賢良。與他的生父吵鬧絕情誼,一怒間撕碎退親紙一張。十五夜推託玩燈出了府,與月姐脫去女服改男妝。到我家先與母親吊個孝,還打算救我兄弟出監房。他如今不辭辛苦來京內,家中事自始至終說端詳。我算來生不能養死不葬,有什麼面顏在朝奉君王?老趙明氣死我母害我弟,一定要回家報怨走一場!望岳父早朝替我奏一本,急便要殮母救弟返家邦。孫繼成一經說畢雙流淚,高爺說賢壻你請放心腸。近前去用手攙起他門壻,說道是事要仔細再商量。

話說高爺說:『趙年兄當初咱二人同殿奉君,他做官到也忠正。如今年邁,竟幹出這等不仁之事。卻有這樣好女兒,我自有生意。』便叫丫環請你太太去。叫玉屏把趙李二位小姐,一同請在二堂。高爺見了夫人,把狀元家事,並二位小姐來歷,說了一遍。又見玉屏引了蘭英夢月來到二堂,到在高爺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夫人用手攙起,慌忙說道:『你今是客,請起來敘話。』二位小姐方纔坐下。夫人視蘭英窈窕之容,真愛人也。唱:

老夫人睜開目力來觀看,細看那無錫來的趙蘭英,暗說道果然是個美貌女,好一似月裏嫦娥下降臨。只見他頭上青絲如墨染,生就的粉面桃腮白盈盈,柳葉眉相稱一雙杏子眼,狐犀齒外包一點胭脂紅。還搭上身軀勻稱金蓮小,兩隻手尖如嫩筍一般同。實在是真金不怕塵氛染,好面目就不打扮也奇珍。往常時只說玉屏生得好,看他來更比屏兒勝幾分。說起他花容月貌人間少,更有他貞節賢德人不能。不得已妝扮男子把兄找,還比那世間男子更超羣。老夫人觀看蘭英且不表,再表他高爺開口把話雲。

話說老夫人觀看蘭英,暫且按下不表。卻說高爺,見夫人把蘭英夢月攙起,連忙開言問道:『趙小姐,你姊妹二人出來,若不回家,你父必然使人四下尋找,若是尋找不着,必定終日難忘的。到底你是父女情節。依老夫說,如今先僱轎子把你送回原郡原鄉,老夫待後上朝奏本,叫你哥嫂一同回家,去殮母報仇,打救你二公子出獄。這有如何不好呢?』蘭英說:『相爺你也未知就裏,容我細細的稟來。』唱:

趙小姐未曾開言淚紛紛,尊一聲在上聽我把言論:世界上誰家不講情和理,偏偏是我父看女不同人。俺兩家結下秦晉百年好,兩下里立下合同與衫衿,到如今孫公去世家業敗,大不堪長街賣水去營生。卻不料假請公子攻書史,論趙能殺人貽害罪不輕。送到縣暗用黃金一百兩,蔡知縣受賄貪財起狠心。把公子夾打成招問死罪,立逼他公堂自寫退婚文。我的父得了退約爲憑證,要着我改嫁富豪另配人。雖然是閨中女子無見識,豈忍教棄捨結髮亂大倫?只弄的父不慈來子不孝,我因此撕了退婚回家門。曾記得三從四德女子分,須要盡敬順無違立美名。宜學那貞良烈女流芳遠,豈肯比失節婦人不守貞。我生時既然孫家作媳婦,到死後就在孫家作鬼魂。從今後對天立個洪誓願,到老死在也不進你家門。趙蘭英說到前後一切話,喜壞了相爺夫婦年老人。

要知道蘭英小姐端的事,再等着下回書裏接前因。

第三十回 訴委曲堂上拜高公

詩曰:莫道蘭英是釵裙 賢德貞烈甚超羣 千里尋兄救夫主 留得芳名歷萬春

提過俚言,書接前事:話說高爺聽蘭英之言,說道:『你姊妹二人,真乃是志氣女兒。你既然不肯回家,老夫也不便相追,但在我家行走不便,我有意將你姊妹二人,認爲我二老的養女,不知你意下何如?』二位小姐聽說,滿心歡喜,說:『老爺既不怪嫌,請受孩兒一拜。』唱:

趙蘭英一同蘿月喜氣生,他二人雙膝跪在二堂廳。姊妹們磕個頭來拜兩拜,齊聲說謝過爹孃大恩情:可憐我姊妹離鄉無倚靠,幸將我收到身邊做螟蛉。叫爹孃本當要把義字減,俺姊妹就當你的女親生。俺算是一母仝生三個女,早晚的奉事父母把孝行。兒本是自幼生來命太苦,六歲時生母去世赴幽冥。丟下兒上無兄來下無弟,一切的飢飽寒熱誰見疼?這纔是黃連同着黃柏苦,放過了苦中加苦十六春。現如今得逢一雙義父母,好一似轉世爲人又復生。二小姐拜罷一雙父合母,急回頭又拜玉屏女義兄:妹妹們年輕小弱不省事,還望乞姐姐一切要寬容。從今後姊妹要拘大小禮,比不的妯娌行頭任意行。進門來先把妹妹耍幾句,我不敢言語之中把你輕。高玉屏一聞此言面帶笑,叫一聲妹妹記的太分清。蘿月說起先與你是妯娌,有幾句耍笑言兒也是應。今日裏既是三人成姊妹,是誰家姊妹還有耍戲情。不提他姊妹三人說笑話,在座上喜壞年高一品卿。

話說高爺,聽得趙小姐說了一遍,滿心歡喜,說:『夫人,你把兩個女兒,領回堂樓去罷!我如今燈下修理表章,明日好朝王見駕。』夫人小姐回去不表。且說高爺,在燈下修完表章,晚景已過。次日清晨早起,梳頭淨瞼,整頓朝服,在府門上轎,來至午門出轎,在朝房等候。不多一時,正德皇爺升殿,文武參見已畢,黃門官傳出旨來:文武官員聽真,有本早奏,無本捲簾朝散。高爺聞言,整袍端帶,手執牙笏,來至金殿,雙膝北跪,口呼:『萬歲!臣有本奏。』萬歲龍目一觀,原來是首相高榮。叫道:『高愛卿有何本章?望朕奏來。』內監把本章接過,呈在龍書案上,皇上用目一觀,看是什麼言語。唱:

上寫着高榮六十有二歲,臣有本奏上當今主聖明:臣所生止有玉屏一小女,招贅了欽點狀亓孫繼成。家中有妻女相伴年高母,同着他繼高兄弟守貧窮。他本來缺少田地錢和鈔,單指着繼高賣水度營生。那一日遇着趙明他岳丈,嫌他窮假請攻書定牢籠。命趙能殺害丫環來誣害,送當官受賄百金定罪名。繼高母一聽此言活氣死,現如今還在家中停着靈。幸虧了我主聖明靈秀毓,趙明女三從四德有蘭英。聞聽說他父得了退婚契,誆到手撕碎斷絕父女情。與義姐假推玩燈扮男子,連夜間去吊婆母離家行。他姊妹不憚風塵把京進,中途路兩次三番遇賊人。多虧了李氏夢月多武藝,救蘭英一同相伴進京城。咋日間姊妹二人見小婿,趙蘭英把他家事說分明。他情願誓不重婚把仇報,臣因此收他姊妹作螟蛉。臣前日早朝聖駕回宮轉,有小婿對臣悲泣訴始終,他因爲身丁母憂服重孝,不便來殿前朝見聖明君。臣斗膽替他上本將情訴,祈我主聖諭訓示怎樣行。金殿上正德皇爺看罷表,不由的時見龍心喜氣生。皇爺說快傳此女上金殿,把他那始末根由向朕明。

話說正德皇爺,看罷表章,龍心大喜,說道:『趙明做下不仁之事,他女兒竟有大志,能全夫婦而絕父女,貞烈可喜。不免將此二女傳至金殿,朕問出他真假虛實,便知端的。』閒話少敘,書要便捷。卻說高爺領旨下殿,回到府中,把二位小姐用轎抬到午門下轎,引到金鑾殿,雙膝跪下,稱:『萬歲!臣女見駕。』皇上問道:『趙蘭英,你父嫌貧愛富,定計害壻,按律定罪,就該立決。你今假扮男子,千里進京,亦非容易。可惜你來的晚了,刑部早已奏到孫繼高強姦不從殺害便女的一條案,朕已批本年處死,今已有數日,只怕文已到縣將他斬了,也是有的。朕實憐你賢孝苦節,降下旨意,在午門外,高搭了一個綵樓,準你奉旨拋球打彩,不論王侯公子,庶民百姓,打著者,朕當加封他官職。』蘭英聽叫他拋綵球招親,就加鋼刀刺心的一般,說道:『萬歲且莫降旨,容臣女將寃苦訴上一訴,就死也甘心。』唱:

趙蘭英跪上金殿淚紛紛,聖主爺龍耳細聽臣女雲:臣心意實非貪圖富與貴,只望想大報冤仇正人倫。常言道富而不仁真禽獸,又道是貧而能守誰不尊?虞帝爺曾在歷山爲農父,湯相爺也曾親自把田耕。姜太公曾在渭水把魚釣,還有那膠鬲漁鹽過光陰。周文王曾在羑里受過難,遇厄的孔子絕糧在於陳。這一些聖主不以貧爲恥,留下了芳名不朽千古存。雖然是臣女身居女流輩,怎見得富貴能動我的心?我父親欺心昧理將壻害,實指望尋兄救夫把冤伸。真正是不幸之時命多舛,正遇了聖旨行縣要決人。

要知道蘭英訴冤端的事,且待着下回書裏向恁雲。

第三十一回 賜三尺劍嚴辦仇人

詩曰:賢德貞烈趙蘭英 爲救夫主尋伯兄 若使動心拋彩事 那得金殿受皇封

閒話休提,書要相續:話說蘭英聞得孫繼高被刑部所奏,強姦不從,害死使女,業行勾決之言,認以爲實,不由的心如刀割。又聽聖上叫他拋彩重婚,只想有死無生,望着皇爺說:『聖主爺若是提拋彩之事,臣女就有違旨之罪了。』唱:

趙小姐跪在金殿呼聖主,臣女有違旨言詞冒犯陳:論起來午門拋彩恩洋廣,爭奈我繼高不得在其倫。他既然蒙旨勾決廢了命,我豈肯失節改嫁另主婚?在家中撕約斷絕父女誼,青峯山遇賊險些命歸陰,清河鎮蒙汗矇住將落水,多虧了玉梅表妹救還魂。同月姐死裏逃生京來進,都只爲要替孫家把寃伸。到如今繼高身死絕瞭望,說什麼午門拋彩另招親。算來是明明逼我身速死,何曾是待叫臣女受皇恩!我蘭英只該活到十六歲,陰司裏閻王造就短命人。縱然就刀劈臣女千萬段,我焉肯午門拋彩改初心。蘭英女訴罷寃枉只要死,龍位上喜壞正德有道君。

話說正德皇上,聽的趙小姐說了一遍,龍心大喜,說道:『高愛卿奏本,朕還不信,選至金殿親自面問,果然是實。朕治天下,全憑的是「忠孝廉節」四個字,賞善罰惡。今有這樣賢孝貞節女子,朕不加封於他,只恐滿朝文武,說朕賞罰不公,百姓談朕無道。』叫道:『趙蘭英不必傷悲,聽朕封你。』唱:

這纔是正德皇爺喜氣生,叫了聲蘭英聽朕把你封。真乃是鍾靈毓秀天地氣,才生下出類拔萃女二名。看容貌天仙下降人間少,居心田堅如矢石不變更。你二人若是一雙男子漢,就可以封你官職在朝門。縱然是深閨之中一女子,看你的行事不與俗人同。朕情願認你二人爲義女,試聽朕與你姊妹來取名。趙蘭英名爲節孝皇姑女,李夢月就把忠義公主稱。朕賜你先斬後奏上方劍,帶領着總兵名叫黃俊龍。再與你一千精壯人與馬,你廟人領了旨意出皇城。須記着逢山遇寇須要斬,除滅那贓官污吏聽你行。到無錫剝皮處死蔡知縣,人油蠟帶活燒死惡趙能。趙戶部本是蘭英生身父,亦任你殺斬存留議重輕。第一許金誥玉葬狀元母,還着你南牢救出繼高身。在家中守孝三日當三載,務必要速速繳旨進都京。二小姐叩頤謝恩下金殿,喜孜孜領旨回到相府中。黃總兵點就一千人共馬,單等着皇姑公主出皇城。姊妹們相府拜別恩父母,只見他一齊上轎要登程。咕咚咚三聲大炮驚天地,二小姐各自都把大轎乘。孫狀元一共三轎回家去,衆兵丁一齊呼道起了營。只見那各樣執事排成對,真乃是前呼後擁衆人驚。有的是金瓜月斧朝天鐙,還搭上龍鳳彩旗放光明。滿朝中文武官員把行送,許多的杯酒筵開十里亭。到處的官街御道張紅彩,百姓們牛羊擺列也餞行。流星馬不住途中跑來往,沿路上河路馬頭搭綵棚。州縣官聞知不住忙迎送,俱都是各抱手本來問安。在途中曉行夜宿不一日,掹抬頭進了無錫一座城。點着了三聲大炮來公館,把聖旨高高供在大堂中。

話說蘭英小姐,同居家人等,方纔入察院,就吩咐令人抬轎,到東關接你龍氏太太,與小姐同來察院相會。又吩咐總兵黃爺到南牢:請你二少爺孫繼高相見,速拿蔡知縣、趙明、馬氏、義子趙能,齊到察院,定罪發落。總兵領命去了,不多一時,只見龍氏愛姐來到大堂下轎,蘭英夢月迎進二堂去了。黃總兵同繼高也到大堂與繼成相見,他弟兄二人,訴不盡離情之苦,這且不表。單說龍氏愛姐,來在二堂,大家敘禮已畢。玉屏小姐說道:『姐姐,婆婆死故,叫你替俺行孝;兄弟受苦,叫你自己操心。妹妹負罪太多,姐姐請上坐,受妹妹一拜。』唱:

高玉屏躬身下拜笑盈盈,謝過了賢德姐姐龍素貞。雖然是俺在京中享安樂,常想着你在家中受清貧。聞聽說母死剪髮將女賣,世界上這等賢孝有幾人。二兄弟南牢以內身受罪,多虧了愛姐送信甚殷勤。俺打算聞信就要回家轉,怎奈是隻由天子不由臣。昨一日我父上朝奏一本,俺才得領了聖旨出朝門。帶來的鳳冠霞佩與玉帶,聖主爺封你賢孝一夫人。姐姐呀結髮夫妻你爲長,我妹妹願爲二房侍奉恁。龍氏女一聽此言面帶笑,叫了聲妹妹你也太多心。你本是宰相之女千金體,當今時萬歲皇爺做媒人。俺兩個休論大來休論小,說什麼誰是長房誰二房,雖然仝在孫門爲了媳婦,比着那同胞姊妹勝幾分。妹妹呀別的事情不讓你,我讓你每逢夜晚伴夫君。玉屏女一聞此話回言道:你今是久旱荷花待雨霖。不言他二人敘禮來取笑,又只見愛姐來拜高千金。只見他拜了一拜雙膝跪,瞌罷頭開口就把母親尊。高玉屏近前用手忙扶起,芙蓉面喜笑盈盈把話雲:怪不的二嬸說你多伶俐,今日一見面看你信了真。

記住他姊妹三人且莫表,下回書再說繼高來謝恩。

第三十二回 披一品衣榮諧佳偶

詩曰:一家離別受折磨,想望聚首久蹉跎 危困幾遭辛苦事 一朝團圓樂如何

俚言敘過,書接前情:話說孫繼高,來至滴水檐前站住叫道:『愛姐!向你高氏母親說,就說你叔叔與他見禮。』愛姐說:『曉得。』他便來在玉屏面前說:『母親,俺二叔與你見禮來了。』蘭英聽說,就躲閃在屏後面去了。玉屏說:『快快請你二叔。』繼高進了二堂,站在玉屏面前,說:『爲弟的禮到了。』唱:

孫繼高恭身施禮往下拜,他說道多謝嫂嫂救命恩。若不是相爺當朝奏一本,我如今怎能出離南牢門。等着我目下去到京城內,一定要拜謝伯父高大人。二堂上玉屏小姐忙還禮,尊了聲叔叔洗耳把言聽。自從恁哥哥今科狀元中,俺每日掛念叔叔與母親。不料想家中遭了連天禍,俺在京何嘗一字得知聞。他嬸嬸千辛萬苦把京進,我父親方纔一本奏當今。趙蘭英聖上親封皇姑女,俺方纔領旨回家救你身。現放了嬸嬸你不將他謝,你謝我玉屏有的甚麼恩?孫繼高還日年輕臉皮嫩,被玉屏一番言語似啞人。有心要回答玉屏三兩句,怎奈是叔嫂初見難啓脣。高玉屏得意不住微微笑,孫繼高面紅出了二堂門。屏風後忽見走出趙小姐,只見他輕啓朱脣把話雲:我姐姐宰相之女千金體,看你是輕的好像無半斤。盟下誓再也不許放邪屁,今日裏你又言來犯咒神。不談他姊妹二人來談笑,趙蘭英復又開口把話雲。

話說蘭英,一聲吩咐了侍女,傳於外面,動樂放炮,將竹簾垂下,姑娘坐堂。侍女吩咐已畢,一時只聽鼓樂齊鳴,三聲大炮開了儀門,蘭英坐了大堂,只見總兵黃俊龍雙膝北跪,口稱:『皇姑!臣將一些犯人,拿至轅門,聽候皇姑發落。』小姐一言分付,先把蔡知縣押上大堂。總兵官站在一旁,高聲喊道:『速將犯官蔡知縣,押上大堂。』衆武士聽說,一聲吶喊,把蔡知縣繩捆鎖綁,押至階下推倒,蔡知縣雙膝下跪。小姐怒從心起,一聲大喝:『我把你這狗才,領了聖上憑印,來到無錫縣治民,就該賞善罰惡,纔是爲官的道理,爲何貪贓賣法,受了趙家百兩黃金,將孫繼高苦打成招,問成死罪?他母親痛兒氣死,這是他命裏所該,你這狗官故意害人,是該死有餘了!』唱:

趙蘭英緊皺蛾眉怒氣生,罵一聲貪贓污吏狗蔡英,你真是爲官不與民除害,叫你來枉受皇家爵祿封。只顧你圖了趙家金百兩,拿着他無罪之人受五刑。那知道害人反把自己害,把他來剝下人皮使草搒。叫了聲左右兩邊劊子手,快將這狗官綁在剝皮亭。狗才官要想活命今不可,再不得無錫縣把百姓坑。只聽的兩邊答應一聲有,跪上了幾名擒龍捉虎人,惡狠狠上前用手忙抓住,立時的要剝贓官名蔡英。立時的要剝贓官往前走,這狗官抬頭看見老趙明,氣的他圓睜二目將牙咬,罵了聲老賊做事太絕情。因爲你欺心定計把婿害,到今是連累我把性命傾。料想着陽世不能把仇報,俺兩個同到陰司把賬清。不說這蔡英死縣知的苦,再表那韓氏挑唆漢子精。

話說蘭英,令人草搒蔡知縣,又一聲問道:『總兵可曾將他的家眷拿來?』黃爺說:『家眷已經拿到,俱非知縣的親丁,惟有他韓氏聽候皇姑發落。』小姐說:『不繫他親丁者,俱發外邊充軍而去。就把韓氏帶上堂來。』軍卒將韓氏押至大堂跪下,小姐一見,心中大怒道:『好賤人!你刁唆丈夫,貪贓賣法,你休想再活了。刀箭手與我扯下去,零遲碎剮,扒了他的心肝。』又問總兵:『馬氏曾帶來嗎?』黃爺說:『馬氏縣梁自縊。』小姐說:『只就便宜他了。叫趙能上堂。』武士將趙能拉在大堂跪下,小姐說:『大膽的奴才,你知道也有今日了。』唱:

罵一聲趙能兇狠異姓子,大不該陰謀鬼計把人傷。今一日既然犯到姑娘手,立刻的叫你一命見閻王。拉下去點上一枝人油燭,也叫他臨死之時放光明。不言這趙能廢命死的苦,再表那倒運趙明作了慌。

話說小姐吩咐:『將趙戶部帶上來。』黃爺押住他,來在大堂上面,望着聖旨跪下。小姐說:『你既中過皇榜進士,官拜戶部尚書,就該致君澤民纔是,爲何嫌貧愛富,謀害你女結髮之夫,不仁太甚。今奉聖上旨意,賞善罰惡,也顧不得父女之情,少不的先正國法盡忠,然後再殯父行孝。武士們拉下去斬去首級!』繼成兄弟仝他家人等,聽說要斬趙明,齊說:『刀下留人!』大家向聖旨跪下,說道:『這事俱是馬氏的起意,與大人無干,皇姑留情。』蘭英聞言,正合本意,遂將計就計,放回趙明。繼成兄弟與他施禮,蘭英夢月近前跪下,說:『爹爹恕兒不孝之罪。』唱:

他姊妹雙膝跌跪地流平,羞殺了嫌貧害壻老趙明。不言他攙起二女重相認,再表他居家殯母回北京。不幾日曉行夜宿進京內,高相爺迎接到府喜心生。次一日上朝繳旨把恩謝,喜壞了正德皇爺有道龍。龍素貞賢孝夫人封一品,李夢月贅孫繼高駙馬公。擇就了吉日良辰花燭夜,不消說三人夫婦敘恩情。那一日洞房恩愛說不盡,喜孜孜閤家團圓北京中。編就了俚言一部紅燈記,以備那文人君子解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