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雲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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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144 段)
  • 正文
  • 第一回 聚仙台諸真論道 虛無子四境遊神
  • 第二回 遵師言投生擇地 遊冥府奉命提魂
  • 第三回 三緘觀劇遇狐狸 七竅乘舟見毒龍
  • 第四回 訪友人誤入仙莊 遇蘇子巧生魔障
  • 第五回 背福海三妖喪命 遇不情七竅迷心
  • 第六回 迷女色師提入夢 臨渤海怪亦充仙
  • 第七回 望紅燈誤認蘭若 遊綠野忽遇仙亭
  • 第八回 率野鬼石村排陣 遇柳精泥郭爲神
  • 第九回 朝元洞六魔擾世 靈根寺三道傳功
  • 第十回 黃河島赤鯉爲害 泥丸國白鳳銜珠
  • 第十一回 盜電光三緘負疾 遊白馬萬里思親
  • 第十二回 奉父母誠感天地 讀詩書道易功名
  • 第十三回 查良緣三請月老 得王爵四失雲卿
  • 第十四回 謫遼陽情傷毒役 過秦嶺念切慈親
  • 第十五回 遇杜公山亭養疾 逢匈奴塞外看羊
  • 第十六回 羊奔澗得逢仙友 虎出穴又仗神威
  • 第十七回 轉後洞折磨苦甚 訴前言贖取情深
  • 第十八回 化仙府憑空試法 出遼陽選地爲家
  • 第十九回 集諸仙洞中議道 化田翁郭外談玄
  • 第二十回 冒三緘題詩訪友 引七竅入閣言情
  • 第二十一回 過裙山邀入洞府 離沐水錯認歸途
  • 第二十二回 棄道心皆由巧辯 崇儒學幸服青衿
  • 第二十三回 純陽觀求桃卜卦 聚陰臺遇鬼問神
  • 第二十四回 仙緣莊夢友談道 盤澗谷有怪爲鄰
  • 第二十五回 蚌女精花中獻媚 江清道元外談情
  • 第二十六回 討毒龍西方請佛 誅水怪東海興兵
  • 第二十七回 戰蛟王連江失計 收蚌女烏澤復仇
  • 第二十八回 白鹿洞雪中三顧 黃粱夢榻上重逢
  • 第二十九回 入靜境神能冶性 居鬧市念已無塵
  • 第三十回 珠光女魂遇靈宅 郝丞相姻結探花
  • 第三十一回 仙妖配海南上任 父母沒盤澗居喪
  • 第三十二回 易俗形拜師立髻 出梓里逐日雲遊
  • 第三十三回 集錦村婦女遭害 落花渡龍子宣淫
  • 第三十四回 集春山狐鬼鬥法 鳳儀閣師徒降魔
  • 第三十五回 困冤魔雲衣賜寶 過集春鬼首拜門
  • 第三十六回 鐵馬溪仁施鳳女 銅頭鬼力戰龍賓
  • 第三十七回 收龍子龍君設宴 除道士道署停官
  • 第三十八回 挽道心勤施苦口 遊東嶽得遇神仙
  • 第三十九回 收人妖全憑舌戰 教毒虎本此仁心
  • 第四十回 碧玉山蕉精奪纛 葫蘆井金鏡迷人
  • 第四十一回 收二翠鳳春作梗 釀五毒龍子救民
  • 第四十二回 三賢莊道止雪雹 五里村法伏虹腰
  • 第四十三回 入陰羅山猿寄信 奔陽關野馬談妖
  • 第四十四回 停雲閣談元伏虎 侍郎院講義還官
  • 第四十五回 靈宅洞羣妖畢集 北鳳山二翠同修
  • 第四十六回 過桃溪突遇野鬼 遊梅峽又見人妖
  • 第四十七回 紫泉洞獐妖避席 赤水江鱉怪離宮
  • 第四十八回 湖心亭與人說鬼 江月鎮化世彈琴
  • 第四十九回 過富山暗服芝草 行朱郭假冒土神
  • 第五十回 遊南海蓮飛水面 充白帝霞卷空中
  • 第五十一回 誅白蟒羣妖助戰 遊南嶽獨自歸鄉
  • 第五十二回 靈宅子使妖入彀 赤鯉精剖案如神
  • 第五十三回 太倉洞凌虛寄信 八卦臺道祖分功
  • 第五十四回 遇穀神恨殄天物 逢社令惡壞人心
  • 第五十五回 釜形山黃祜爲害 鼎月橋白檖生花
  • 第五十六回 椒花子過嶺遇鱉 螭蛛兒結網遮天
  • 第五十七回 海潮峯驅龜出洞 雲飛嶺見鬼燃燈
  • 第五十八回 映月潭老龍獻紱 宿雲渡野鹿指迷
  • 第五十九回 南龍郡妖害三緘 北雁山詩警七竅
  • 第六十回 講法臺羣仙顯法 剖奇案七竅驚奇
  • 第六十一回 祈雨澤神通旱魃 保節婦法遣榴姑
  • 第六十二回 絕塵山妖收吉了 登天閣道伏陰魔
  • 第六十三回 重圓山樂道爲霸 三壑峽棄海稱雄
  • 第六十四回 落雁江大戰棄海 飛龍嶺義聚妖兵
  • 第六十五回 破蓮田道友團聚 誅蝦族龍女爭光
  • 第六十六回 遊文筆得遇樂道 至武庫戲戰金光
  • 第六十七回 設筵席二翠爲主 望桑梓三緘思歸
  • 第六十八回 歸桑梓建祠睦族 離盤澗傳道稱師
  • 第六十九回 聚仙台議傳妙道 海口鎮驟遇水精
  • 第七十回 水精王興兵復仇 金輪將對敵投師
  • 第七十一回 北海關花精問道 南龍郡聖旨升官
  • 第七十二回 離北關誤入槐市 布朋風搬及諸真
  • 第七十三回 錦霞大破陰風陣 繡霧同登道岸舟
  • 第七十四回 夢花軒精收阿醋 種草閣仁化盜兒
  • 第七十五回 集惡村厲鬼排陣 居貨鎮仙子勸淫
  • 第七十六回 梨花島大戰毒虎 杏子山義聚羣妖
  • 第七十七回 戰野牛苦無收伏 發慈悲幸遣菩薩
  • 第七十八回 顯佛法貪狼俯首 歸舊洞諸道重圓
  • 第七十九回 試道行設莊以待 收異士談虎而醒
  • 第八十回 元冥關賣道求友 梭兒峽除暴伏強
  • 第八十一回 夢覺園舌擒淫婦 金花庫言破財奴
  • 第八十二回 平海怪君心寵愛 入龍宮玩好難名
  • 第八十三回 離龍宮回國繳旨 敗虎陣入洞興戎
  • 第八十四回 遊碧玉是非顛倒 選北海道友重逢
  • 第八十五回 化兒童赤松試道 登仙座道祖談功
  • 第八十六回 九頭怪出戶班師 八境宮假言傳道
  • 第八十七回 擒九頭紫霞請寶 破萬頃降虛來臨
  • 第八十八回 白兔莊農人說怪 西村地老丈談妖
  • 第八十九回 男女妖全憑舌伏 牛虎鬥又遇天仙
  • 第九十回 陰鎖亭預排陣勢 古佛剎得遇須無
  • 第九十一回 破萬鬼靈宅失利 擒一鼠繡霧遭殃
  • 第九十二回 入繡都化及陳茂 到蛇嶺勸轉匪人
  • 第九十三回 天魚池荷妖買道 走馬嶺黃蝶爲仇
  • 第九十四回 遣仙鶴指明去路 恨豔冶排設色坑
  • 第九十五回 鐵旗山老道賜寶 銀瓶洞酒鬼復仇
  • 第九十六回 銅臭陣耗星吐氣 烈焰關忍漢標名
  • 第九十七回 萬星臺師徒聚首 羣仙會議論傳功
  • 第九十八回 棄海歸途遇靈宅 三緘登嶺見紫霞
  • 第九十九回 養胎嬰猿精竊道 收金鐘道士拜門
  • 第一○○回 收吳子三緘巧辯 設西方萬佛奇談
  • 第一○一回 施妙法靈宅縮首 奏元功聖旨頒行
  • 第一○二回 數次化身勤指點 幾番形變巧提撕
  • 第一○三回 試道法離奇可羨 講仙蹤曲折堪思
  • 第一○四回 化賣鏡妖術解迷 導遊冥仙子力勸
  • 第一○五回 門屏內巧獻瑞寶 睡夢中誤認龍宮
  • 第一○六回 遊都外倏逢復禮 入部衙故意談妖
  • 第一○七回 罵野道戎興邇室 尋貴宦妖遇鬼頭
  • 第一○八回 鬼縫中地祗送食 茅篷裏夫婦認親
  • 第一○九回 任採薪夫婦受苦 思死路鬼物頻臨
  • 第一一○回 逃廬外虎狼相逼 寄賢母殘毒交加
  • 第一一一回 紫陽山持斧遇道 李嫗宅悟道談元
  • 第一一二回 收鬼物老嫗試道 從赤鯉妖部生嫌
  • 第一一三回 毒龍洞來鯉變色 慈航殿虎僕爲殃
  • 第一一四回 蝦精倏爾來解說 蚌母又復遇途間
  • 第一一五回 通天嶺夫婦同處 繡雲閣仙凡分看
  • 第一一六回 見仙子甚厭凡體 遇郝相又動凡心
  • 第一一七回 勸歸都仍享爵秩 遊幻境尚自癡迷
  • 第一一八回 貶塞外遭逢不偶 遇老道拯救歸亭
  • 第一一九回 走萬星途遇赤鯉 思七竅殺動蝦精
  • 第一二○回 靈宅子暗施詭譎 紫霞仙預識機關
  • 第一二一回 集羣妖大展法術 祭寶劍又復前仇
  • 第一二二回 老猿公敗遇仙子 穿雲劍收入長虹
  • 第一二三回 長虹山誅及四惡 道祖宮遣發四星
  • 第一二四回 收靈宅道祖發落 投仙師妖魄阻行
  • 第一二五回 傳大道功分深淺 遊幻境心見高低
  • 第一二六回 試衆子頻施妙道 獨二翠得遇心魔
  • 第一二七回 幻境中許多變化 幽室內最見心性
  • 第一二八回 墜孽海悲道空修 望兒孫是心甚切
  • 第一二九回 仁厚村重逢蔡女 云溪鎮又見故巢
  • 第一三○回 二光並試分道法 雙蜂同往悟前因
  • 第一三一回 空靈洞並陷鳳春 金丹河同沉老道
  • 第一三二回 到石穴前非痛悔 遊玉女故轍仍循
  • 第一三三回 遇熊鹿邀去野馬 呼達訣迷歸狄山
  • 第一三四回 玉鏡中難迷八道 晶光內又試三鯨
  • 第一三五回 人道中分班統試 妖部內共燭同心
  • 第一三六回 蓬廬中倏生彪虎 仙府內仰若奇珍
  • 第一三七回 獨仙根能知仙道 教弟子重試徒心
  • 第一三八回 遣綵鸞空中捧詔 登八境座裏談元
  • 第一三九回 奏上皇羣真拜舞 祈師尊同入上乘
  • 第一四○回 換骨池妖部入浴 脫物殼人體長存
  • 第一四一回 朝上皇通明拜舞 封仙品人物同沾
  • 第一四二回 送繡雲王母懿詔 接玉旨上帝仁恩
  • 第一四三回 拜聖人誇及仙子 排御駕送歸繡雲
  • 正文

    繡雲閣

    魏文中

    繡雲閣(又名《繡雲仙閣》)

    版本:

    清同治八(1869)年富順縣刻本。八卷一百四十三回。

    作者:

    題“正庸魏文中編輯”。魏文中,字正庸,號拂塵子。生平待考。

    內容:

    敘述三緘修道、降妖、收徒,七竅貪名、求官、受難的故事。

    第一回 聚仙台諸真論道 虛無子四境遊神

    黃龍初,道君身臨八卦臺中,宣諸真而諭之曰:“道本無私,而世之傳道者,何多私相授受也。”一時紫霞真人、紫雲真人、紫氣真人暨諸真等伏地請曰:“師言私授者何?”道君曰:“夫道也者,先天地而有,原本氣之自然以行,無所事事,至易也,行無奇也。胡世之求吾道者,不以正道是從,作一切非道,以亂吾道。既亂吾道,即壞吾道,所以慕吾道而學吾道者,終其身於非道之中,反以吾道爲索隱行怪之爲,鉤深致遠之術。流弊若此,不幾阻人以進道路乎?吾奉王母懿旨,欲命一弟子闡明大道於天下,爾等以爲如何?”紫霞曰:“如師所言,是道之壞,壞於野方外術也。若不闡之,道何能明?願師命遣吾輩,以正大道於天下,庶使後之學道者不至再入歧途。然師不面命其人,則任事弗專,道終難還其本體。”道君曰:“爾輩親受吾道,備嘗艱苦,由習而成,吾欲遣之,欲心不忍。諸弟子內,惟紫霞門徒最多,爾歸命一託化於世,以救正吾道,功莫大焉。”道君囑畢,退入宮中。

    紫霞與諸真人拱手而別,歸至洞府,遂登聚仙台,高豎朱幡,以招諸徒。但見朱幡搖動,仙鶴飛鳴,萬道祥光,直繞天際。各洞弟子睹而驚曰:“霞彩拂拂,瑞氣騰騰,自東而來,必是聚仙台朱幡高豎,招聚吾等,以示大道也。”於是虛無子、淨塵子、無垢子、清心子、抱道子以及諸子,各駕祥光,同到聚仙台前。

    一一拜禮畢,鴛班鷺序,左右分行。紫霞真人身居寶座,高聲言曰:“曩者吾侍八卦臺中,道君悲道不明,俾吾闡發於人世。爾弟子等有能代師而行者乎?”虛無子出班言曰:“弟承師教,指示頻頻,幸而功成,仙品得登,師勞弟願代之。但不知闡道若何,乞師詳示。”紫霞曰:“欲闡是道,當託生紅塵,由粗及精,由精入妙,爲好道者循循善誘,庶幾道理條分,道無歧二焉。”虛無子曰:“天下之好道者衆矣,獨吾託生塵世,烏能逐一援引,同入正道耶?”紫霞曰:“天下至廣,生靈至衆,放而言之,何異恆河沙數,不可屈指。至於引人入道,其間支分流衍,自可一以累萬,奚慮人繁乎?”虛無子曰:“如是弟子託生塵世,道由何入,祈師此際詳爲指陳,庶免他時歧途是誤。”紫霞曰:“道在人身,不假外求,以人治人,唾手可得,何誤之有?”虛無子曰:“師言道在人身,宜乎不造而得矣,胡爲乎必使面壁功深,然後道爲之得?”紫霞曰:“人之初生,虛靈附之,既生以還,物慾擾之。物慾既擾,先天道大不從,而復愈墜愈下,見人不見道矣。所以道者之尊又開入道法門,俾世之見人不見道者,從而入道,以復其初焉。”虛無子曰:“以失道之人而還其載道之本,所以人者,誰爲首乎?”紫霞曰:“入道莫先治心,治心乃入道之源也。”虛無子曰:“治心若何?”紫霞曰:“心爲一身主,如上天北極然。任雷雨風雲,紛擾多端,毫無轉移,而日居其所,衆星聽令,是北極雖無爲而若有爲也,有爲而亦若無爲也。所以靜而不動,而道無不從此出焉。人心亦北極也,其先使之挺立乎中,一切聲色貨利不能忄彩想淨,而天理周流,運行不息,所以運之行之者,子臣弟友之道也。久之,子臣弟友之道,純任自然,無絲忽矜持,則大道已得。大道既得,儼若至誠,善必先知,不善亦必先知。由此而大而化之,即是聖人矣。豈若世之道本不識,或以食臭採戰爲大道,養陰養陽爲人道,日陷此身於鬼蜮,求道反以背道哉!故師受道君所託,而託之於爾。爾入塵世,能復大道本體,弗使好道者誤入迷途,則功倍他,真不可思議。”紫霞言已,羣真喜曰:“道再不明,天下幾無道矣。”言竟而散。

    虛無子拜辭紫霞,歸洞默坐。靜塵子、無垢子等入而笑曰:“師弟得道數年,大任即肩,真吾輩所不及。”虛無子曰:“弟承諸兄指示,得受道旨,幸而仙班忝列,抱愧殊多。今師命弟此生援引好道之人,吾恐本根爲世所迷,不如坐守洞府之爲愈也。”靜塵子曰:“待爾他日身入塵寰,迷而不悟之時,兄等自然隨在切指,引還大道,不過投生凡境鍛鍊一番。”虛無子曰:“兄等所言,弟自銘心刻骨至切。指迷途之語,須勿忘之。”無垢子曰:“師弟不必深囑,但託生何時,兄等當爲一餞。”虛無子曰:“弟也未入紅塵,思欲神遊八部,歷觀幻境,然後辭師以及衆兄,亦未可造次而行也。”淨塵子曰:“弟若神遊四境,切勿與外方野道結其冤纏。”虛無子曰:“吾之遊神也,爲道計耳,何暇結冤?”無垢子曰:“冤結無心,每多不覺。先爲弟斟破,自然冤來而知所解焉。”言竟辭出。

    虛無子靜坐洞中,神遊相外,俯視林林總總,紛至沓來,不爲名即爲利,初未見有修真好道者立乎其間,驅動雲車,向東而去。雲車剛駐息老松下,遙見北角白雲一縷,冉冉而來,覆於松梢,不行不墜。虛無子慧目凝視,雲內立一偉漢,頭戴白帽,鱗甲滿身,手執金磚,怒目下視。虛無子曰:“雲頭之上持磚而立者,神乎?仙乎?抑亦山精水怪乎?如不速隱身軀,仙法略施,死亡立見矣。”持磚者聞言,按下雲頭,立於虛無子之側,曰:“爾乃繡雲洞中紫霞門徒,煉道不過百載,成道不過三年,敢任大道之傳,援引其世。吾聞不服,特來與爾試試高低。”虛無子曰:“爾欲試者何道哉?”持磚者曰:“仙法甚夥,吾與爾聊化異像,以定優劣。如爾所化不逮乎吾,此道讓吾闡之。”虛無子曰:“可。”持磚者大吼一聲,倒地化爲銅山,高約百丈,金光射目,彩色炫人。虛無子暗思:“銅山乃鄧通之寶,吾且化鄧通形以破之。”意計定時,扭身化作富翁,指銅山而詈曰:“老拙爲爾費盡心血,沒入陰曹,不知爾屬何人?今幸相逢,完璧歸趙矣。”銅山一躍,仍還本相,笑謂虛無子曰:“爾又將何以爲化乎?”虛無子曰:“銅山之化被吾識透,吾化一陣,爾如能破,願拜下風。”持磚者曰:“小小道童,仙骨未堅,敢設陣門?老仙修道數萬年,豈能畏爾!”虛無子不復與言,口噓正氣,霞生四境,掉身化作高城。城闢八門,門內悉屬衣冠子弟,笑容可掬,分立兩旁。持磚者亦化爲青面獠牙,闖地而入城門。甫近,一聲霹靂,額現斗大”孝“字,萬道白光,持磚者怯不敢入,繞向南行。將抵南門,一色藍光突從內出,持磚者倒退數武,手指城內,疾聲詈曰:“吾今日不能勝爾,他年必擾爾道焉。”詈已,化作白氣一縷,向西竟去。

    虛無子將陣收回,知此地多妖,向南而逝。雲頭按下,墜於市廛,其間抱布貿絲之儔往來不絕。周視一遍,人民雖衆,俱皆遍體銅臭,初無一身有道根者。默然良久,度出市外,遙望蘆花一帶,高插青帘,心愛是地幽深,欲入其中一睹勝景。

    舉足行去,則溪繞如蛇,兩岸翠竹參天,濃蔭密佈,水聲隱約,忽斷程途,欲渡無由,沿岸直上。行未裏許,舍已成焉。步過橋頭,粉垣在望,傍垣而過,轉至垣東,瞥見一石如牛,高聳竹外,石上眠一巨漢,鼻息如雷。虛無子恐彼知覺,輕移步履,緩緩行之。

    行至石前,巨漢倏立,顧謂虛無子曰:“吾待君已久,君何行步如鼠,恐人知之乎?”虛無子曰:“吾歸心似箭,故爾山水慵看。”巨漢曰:“子休誑吾,知爾仔肩大任,竊欲一聆雅訓,俾吾得入正道之中。他日有成,即君惠也。”虛無子曰:“吾道尚未能明,何敢爲人訓。”巨漢曰:“子毋謙遜,子欲闡道以教天下,何於吾而獨吝之耶?”遂執其袂,力邀入室。

    虛無子見彼情詞婉轉,意不忍拂,同之而去。入室坐已,巨漢呼僕捧觥獻茗,其香撲鼻,非麝非蘭,試飲之味甘如飴。虛無子思曰:“是乃紅友,非茗也。”忽棄於案。巨漢殷懃勸飲,虛無子力卻之。巨漢怒曰:“吾以盛情待爾,爾何棄吾如遺。敢與吾一試高下乎?”虛無子曰:“吾與爾素無仇隙,相鬥何來?”巨漢曰:“爾輩入道,輒鄙吾爲壞道;吾果爲壞道也者,則天既生道,不應生吾;既生乎吾,皆爲道助。天不我棄,爾反絕吾,今日相逢,吾正欲觀爾道爲何如耳。”虛無子知是野魔,避而他適。巨漢手向地指,倏成一湖,湖中浪滾波翻,酒氣逼人,不堪悶絕。虛無子將欲陷身湖內,忙吹正氣,倒地化爲千萬酒瓶,口吐金光,圍着湖岸。巨漢張口亂噴,酒墜如雨,酒瓶羣相爭吸。未逾一刻,湖已涸而無存。巨漢忿然,手持利刃,與虛無子云端大戰。虛無子力難取勝,化一巨饔,從空拋下。巨漢逃而詈曰:“今朝爲爾所敗,他年不壞爾道,誓不立於天地。”只見一縷濁氣,直向塵世散而無蹤。虛無子曰:“吾又結一冤矣。將舍西北不遊乎,然塵世之境,未能歷遍,他日任道,安知何者皆敗道物也。”躊躇已久,轉向西北遊之。

    遊至常武山中,席地而坐,耳聞山下漁鼓簡板,唱道聲聲,心欲一晤其人,以談妙道,而是人已由麓至頂,近前拱手曰:“道兄胡來?”虛無子曰:“無事閒遊耳。”其人曰:“道兄識我乎?”虛無子曰:“不識。”其人曰:“當日兄從紫霞,弟從赤霞,爲魔妖擾亂武陵,吾師奉命往討,曾到繡雲洞搬及爾師,弟隨師來,與兄洞後一晤。自兄道成後,吾道亦成,故未與兄常相覿面。”虛無子曰:“兄既成道,又何遊及人間?”其人曰:“前者僅造內功,而外善毫無。今之逆遊人間者,爲外善計也。”虛無子曰:“兄何道號,願祈示之。”其人曰:“拂塵子是也。”虛無子曰:“兄今奚往?”拂塵子曰:“將歸洞府耳。”虛無子曰:“如此,則歸有侶矣。”遂各駕雲車,相依而行。

    正樂意談道時,南北角上罡風忽起,旋吹旋勁,二子云車若不自持,各運正氣以敵之。殊知罡風猛烈,竟將二子拆散。

    虛無子墜至一山,形如鼓圓,靜鎮可愛。剛登絕頂,旁來女娘三四,低聲詢曰:“子其駕雲車以遊空際,遇罡風而墜落者乎?”虛無子怒曰:“男女各別,何容詢爲?”女娘曰:“見子道門裝束,知爲學道者也。吾輩雖屬巾幗,亦曾道學老姥,子何輕於視人如此耶?”虛無子曰:“爾學爾道,吾行吾途,李下瓜田,不可不謹。”女娘曰:“妾見君意起憐愛,君見妾視如寇仇,彼此用心,何左若是?吾姊妹等不妨與得道之士一試法力,庶使天下男子知女流之不敢小視焉。”一女子曰:“知道童能依吾言,效蘭房之雙棲,又何必試?”虛無子曰:“爾屬落花有意流水,吾系金剛之體,百鍊難熔。汝其遠行,不然法力展時,恐傷爾命。”女娘怒形於色,指地成坑。虛無子身陷坑中,左撞右衝,總不能出,於是口吹正氣,化作金光。殊光愈高,其坑愈深,用盡生平法術,只能出乎坑半,而不能越出坑外焉。

    虛無子無可如何,踏着巽門,急力一吹,正氣頻升,坑化烏有。

    女娘不服,執劍相鬥,虛無子捏定掌訣,向女娘拋之。霎時雷震半空,女娘各吐一線紅光而沒。

    北角上突來一偉漢,怒氣勃勃,吼謂虛無子曰:“爾恃爾道,婦人女子亦不容耶?”舉動鐵牙板向頂拋來,只覺地慘天愁,聲如霹靂。虛無子急避雲腳,以孝光吹去。偉漢搖搖不定,墜向西南,隱聞恨聲所言,皆他日壞道之意。虛無子曰:“吾往素遊行,清平無礙,何獨今日不同於昔乎?須至繡雲洞中,一詢吾師以解之。”播轉祥光,竟向洞前徐徐墜下。

    入洞禮畢,呆立師側,啞然如不出諸其口。紫霞曰:“弟子何來,其來何詢?”虛無子曰:“師命弟子闡道人間,弟子不識人間景況若何,因神遊四境,以擬道之所闡,何者爲先。胡以初遇大漢,化銅山萬仞;繼遇醉漢,化酒海千尋;終遇女娘,鬥於霄漢;女娘伏矣,外患復加,幾喪其身於鐵牙板下。此何說也?”紫霞曰:“道高則魔至,無魔安能見道哉?”虛無子曰:“是魔也,何法力若斯之毒乎?”紫霞曰:“天下生靈被此四魔毒盡,吾道之難成者,皆此四魔阻之耳。”虛無子曰:“四魔足以害道,上天諸神諸聖何不除之?”紫霞曰:“上天之留此四魔者,亦衛道意也。無此四魔,不足以治天下;有此四魔,乃能見道之深。學道者果將四魔降伏,可以入道矣。”虛無子曰:“四魔不去,道終難入。師命吾託生入世援引好道者,得其正大之途,恐弟子法力低微,難與是魔相敵,反自墜也,請辭之。”紫霞曰:“道君以闡道之任託師,師以闡道之任托爾,爾既應而復改,豈有身列仙班而信字亦不存乎?”虛無子曰:“紅塵擾擾,陷人之坑,一入其中,四魔攻擊,將迷途何日返也?”紫霞曰:“爾託化人間,師命爾同學諸友隨在指示,自然仙位可復焉。”虛無子曰:“師命弟不敢傲,但弟入紅塵,師時以渡弟爲心,弟之望也。”紫霞曰:“爾入塵凡,即墜百丈深坑,師定以手援之,誓不爾負。如引人甚衆,師於洞外高豎繡雲閣,待爾率弟歸來,同住閣中,爲不生不滅之地。”言至此,虛心子忽自外入,曰:“虛無子不願苦受輪迴,鍛鍊仙軀,弟請代師一往。”紫霞曰:“吾許彼久矣,爾尚有待焉?”虛心子見紫霞不許,恨虛無子淺淺道術,爲大道仔肩,他日投生,吾必俾彼迷途不返,仙根墜落,始遂乃心。暗抱不平,出洞而去。紫霞默會其意,慨然嘆曰:“大道之難也,今已見矣。”忙呼淨塵子捧葫蘆出,傾金丹三粒,與虛無子食之。

    食已,紫霞曰:“服此金丹,仙根弗壞矣。但託化時須忌空亡,必擇神鑑日乃可。”虛無子謹凜受教,辭師歸洞。

    一日,洞外祥光繚繞,光內金甲神祗,向地而指者三。虛無子心知師旨下促,託化其時,急請道弟道兄,將所居洞府託爲管理,一一交轄,拜辭紫霞暨同學諸人,揮淚而別。神隱雲腳,詳擇善地以投生。

    第二回 遵師言投生擇地 遊冥府奉命提魂

    虛無子自領師命,二次神遊空中,選視積善之家,以爲投生計。殊意神飛天外,俯察塵寰,散處居民。雖繡錯星羅,類皆黑霧漫空,毫無祥光發現。暗自思曰:“此方不穀,非吾投生之地。”雲頭播轉,向西而行。西地紫霧蒙臧,結成一片,周詳審視,究難分善者之所居。將袖拂之,倏起一陣微風,吹紫霧爲七段,一段投西之北,三段投西之東,再三段旋繞空中無有定所。虛無子曰:“紫霧凝結,其地必臧。但不能室辨芝蘭,安可輕將吾神墮入凡胎?”於是按下雲頭,墜於雪煉山嶺。

    雲頭剛墜,當方見而迎曰:“仙子其神遊相外,覽山水之奇乎?”虛無子曰:“非也。前日道祖身登八卦臺,傷大道之不明,特聚仙真臨臺囑咐,選一道根深蘊者託化入世,一則闡明大道,除卻旁敷;一則鍛鍊仙根,登諸上品。有紫霞真人者,道祖長弟,即吾師也,奉命歸來,高豎聚仙旗於繡雲洞外。俄而旗尖飄舉,霞生五色,金鈴響徹,雲集衆仙。師道其由,盡皆啞然不答。久之,呼吾至座,囑以投世之言。吾恐其任難勝,力辭弗許。紫霞曰:『師觀弟子中,惟爾道根深厚,闡道一事,輪次在爾。爾不應諾,必遭天譴。』吾祈師寬時日,四境遊神。細察紅塵,皆陷仙之窟。今限已滿,應合投生。先睹乎東,黑霧迷天;轉西而行,紫霧遙結,知西之勝於東也多矣。但紫霧入目,雖知是地爲善地,究不知尤善者爲誰。爾司當方,應識此境居民誰爲善,誰爲尤善,一一指陳,俾吾有地投生。他日闡明大道,爾功不小。”當方曰:“仙子所言,吾何敢輕。以吾管轄計之,共一萬零三百六十八戶。冊中善惡註明無紊,敬呈仙子,隨所擇而投焉。”言已,將冊呈上。虛無子詳細披閱,其中八德有缺四五者,有缺三四與二三者。合冊觀畢,絕無有八德俱全之人。因拭淚言曰:“世人多矣,求一全善者而不得,將何以復吾師命哉?”當方曰:“八德中能全一二,即是善人矣,奚必求全若是?”虛無子曰:“仙子投生,不過暫爲鍛鍊,終亦必成上品。既成上品,九玄七祖,皆可超升,八德不全,何敢當此?”當方曰:“如是,則小神所轄,無可以當仙子親矣。”虛無子曰:“西之北其善如何?”當方曰:“是宜詢諸北地當方焉。”

    虛無子將神一展,向北而去,駐於黃鶴溪邊。見一女娘沿溪直下,身懷六甲,面帶愁容,頭上祥光時時出現。虛無子欲詢其詳,奈神人相隔,不能與語。口訣吟動,當方拜而迎曰:“仙子呼小神何遣?”虛無子曰:“特呼爾來詢此婦爲何人,與其人之行爲若何耳?”當方曰:“母家耿氏,所配者常老次子。于歸三載,常子病亡,此婦誓守節操,心如鐵石,兼之翁姑性躁,每加呵斥,毫無怨恨。姑今疾矣,幾次彌留,割股者再,有是節孝,神欽鬼敬。不知仙子何意於此婦而詢之?”虛無子當將投生事訴厥由來。當方曰:“如仙子言,此婦功行可爲母否?”虛無子曰:“可則可耳,但吾之生也,宜擇吉日。何日大吉,爾其爲吾卜之。”當方曰:“是月廿三,乃天恩主照,投生此日,吉莫大焉。”虛無子曰:“如是,廿三日爾來導吾常宅投生,毋誤此大事也可。”當方唯唯。

    言談及此,東角上金光一縷,閃閃而來。虛無子以爲師遣神祗促彼投生,近而視之,虛心子也。謂虛無子曰:“兄領師命託化凡塵,今尚濡滯在茲,其命不幾有負?”虛無子曰:“師命何承負。所以不即投生者,以善人之室驟未能得,今始得之也。”虛心子曰:“誰氏?”虛無子曰:“即溪右常老之次媳耳。”虛心子曰:“卜吉何日?”虛無子曰:“是月廿三,無可待矣。”虛心子曰:“兄此一行,功滿登天,不生不滅,吾輩庸庸碌碌,不知何日乃能及兄。”虛無子曰:“兄道甚高,即不鍛鍊,亦是上品。”虛心子未及回言,虛無子已神飛天際,歸得洞府。衆友問其投生有地,皆煮黃粱以爲賀。

    無何,廿三已至,虛無子拜辭紫霞、衆友,直投常宅。未見當方,口訣一吟,當方由常宅出。虛無子曰:“命爾導吾,爾其忘耶?”當方曰:“吾候久矣。仙子不至,恐其別有所投。轉瞬間一道祥光落於宅內,小神驚而入視,而牀頭呱呱,已產子焉。”虛無子曰:“此何鬼妖,竊吾投生之所?”袖中默會,知是虛心子,跌足言曰:“吾今而知言宜謹也。”當方慰之曰:“別豈無善地乎?”虛無子無可如何,只得神立雲頭,又往異地而擇之。

    向南四望,遙觀南面黑霧內白光突起,挺立千尋。神墜其間,乃一帶柳林,林外翠竹青松,交相掩映;轉從東去,紅垣在目,耳聞垣內書聲隱隱。當誦口訣,當方見而跪迎曰:“仙子何來?”虛無子曰:“吾見此宅白光挺立,不識宅中有何善人,特呼爾而一詢耳。”當方曰:“是宅李翁所住。翁世代孝友,故有此光。”虛無子曰:“翁有子乎?”當方曰:“只一子,名榮慶,年始十六,已服青衿,今三旬矣,因科名未就,尚日日吟哦。仙子所聞書聲者,即其人也。”虛無子曰:“榮慶有几子耶?”當方曰:“弄瓦者一,弄璋尚有待之。”虛無子喜曰:“吾欲入世投生,此宅正合吾意。”當方曰:“論翁富豪,可甲一郡;論翁孝友,可以動天。仙子如欲投生,則榮慶之妻已負孕十月矣。”虛無子曰:“果爾,吾筮吉臨塵,爾可爲吾先導。”當方諾,虛無子遂隱神光於宅內,候其時至而蒂落焉。

    韶光易逝,誕期已臨。無垢子忽然而至曰:“吾奉師命來與爾言。爾入胎降地時,須將『塵根易墜、仙體難還』八字,常記於心,切不可稍去諸懷以自誤也。”言已,乘雲而去。虛無子謂當方曰:“投生是其時乎?”當方曰:“是其時矣。”虛無子即赴母懷,霎時墜地。

    丫輩見產麟兒,喜報李翁,翁命僕婦溫水洗潔。洗左能以左臂就洗,右亦能以右臂將,僕婦笑曰:“始出母懷,似知人事,此子後日的是非凡。”及母以乳哺之,不食,再哺,再不食。母驚曰:“兒有疾耶?何乳之不食也?”其子答曰:“兒無疾,只畏將師父『塵根易墜、仙體難還』八字忘卻,故口常誦而忘飢耳。”其母駭而他適。家人驚詢,母以乳子能言告,自此畏近其子矣。李翁聞之異,於門外詢曰:“汝妖乎?鬼乎?可爲吾告之。”其子曰:“吾非妖鬼,乃仙也。”翁曰:“仙子何入凡胎?”其子曰:“爲闡道計,不得不然。腹飢矣,母可以胡麻飼我。”李翁駭,家人亦駭。僕婦曰:“此必怪也,不除終爲家害。”丫環曰:“相公望嗣多年,如其死之,安知復能產子否也。”僕婦曰:“乳子能言,千古罕有,留之,始而以言駭人,終而以口噬人矣,吾輩安能逃乎?”丫環曰:“此必世之多言而辯者,初來投生,尚禁不慣嘴兒,不如留以長成,爲吾鄉作一說客。”僕婦曰:“乳子即能嚼舌,待長成時必顛倒此方是非。且請之翁,看將若何?”翁曰:“誅之。”僕婦聞言,撩袖之室。乳子曰:“爾色怒甚,意欲何爲?”僕婦曰:“誅怪耳。”乳子曰:“爾乃真怪,不自誅己,反欲誅吾耶?”僕婦曰:“吾怪安在?”乳子曰:“絕人血食,毒如蛇蠍,非怪而何?”僕婦忿然,以手緊逼其喉,乳子氣無所伸而命絕。

    魂離軀殼,暗自恨曰:“不生爾室,別豈無可投之家乎?”遂離李宅,向前徐行。

    約行十里,見數童子游戲松下。虛無子亦坐於是,謂童子曰:“爾輩在此何干?”童子曰:“遊戲耳。”虛無子曰:“手執花幡,又將何用?”童子曰:“引魂耳。”虛無子曰:“職司引魂,吾問爾陰曹究何光景?”童子曰:“陰曹地面,寬闊無際,隨所之而皆有勝境焉。”虛無子曰:“吾與爾輩偕行可乎?”童子曰:“有胡不可,但不知爾屬何界人物?”虛無子曰:“平常者流,何足掛齒。”童子曰:“如是隨吾行之。”路過火風山下,遙見猛火飛逐行人。虛無子駭然曰:“是火也,胡爲乎向人而逐乎?”童子曰:“火由地生,蓋自天派,司火神將,管束嚴謹,火亦不敢肆焉。其向人而逐者,是人在世必忤逆父母,不顧庭幃之養,沒入此間,猛火無故飛騰,毀濫身軀,以昭逆報也。”虛無子立視良久,童子催促前進。

    行至寬廣之地,見一犢高大異常,凡遇來人,觸之以角,觸碎而食,喉似雷鳴。虛無子曰:“犢厲如是,其殆世之稱犟犢而不通人事者歟?”童子曰:“君言過矣。”虛無子曰:“以吾思之,世之一理不知,橫逆加人,而自號爲豪傑者,比於是犢,殆有甚焉。”童子曰:“是犢也,陰曹特設以報食犢脯、殺犢軀者,世豈有是犢哉?”虛無子曰:“爾之言犢,吾已知矣。而左旁犬子盈千累萬,遇人而嚼者,其亦世之守財犬以及騰口食人者所化歟?”童子曰:“否。是犬也。天地生之以報擊犬而食犬者也。”虛無子曰:“前之暗無天日、黑霧瀰漫者,即世所謂枉死城耶?”童子曰:“然。”上之騰騰紫氣、音樂嗷嘈者,又何所哉?”童子曰:“昇仙國耳。”虛無子曰:“昇仙國中何榮若此?”童子曰:“人生斯世,能敦倫紀,見善即行,縱不能拔宅飛昇,亦必名列仙班,以彰爲善之報。”虛無子曰:“昇仙之說,其在是矣。前山古洞中龜行如蟻,是物也,何如是之多乎?”童子曰:“是洞由轉輪車內而出,龜也,其實皆人所化耳。”虛無子曰:“人胡以化龜耶?”童子曰:“世之毀人器具而匿其形者化之,交友不信、遇患難而縮首者化之,不顧廉恥、一味縱淫薦枕、詠及新臺者化之。”虛無子曰:“北面矮室內剖人腹而抽其腸者,何哉?”童子曰:“世之使詐懷裏而害人性命者,剖之也。”虛無子曰:“山麓牛馬成羣,又來何自?”童子曰:“此則世之痞騙錢銀而離人妻子、間人骨肉者所化焉。”虛無子尚欲問詢,童子曰:“陰曹之事,一言難盡,一時難窺。爾欲何之,吾將歸矣。”撒手而去。

    虛無子途程不識,左走右奔,適被銅頭鬼王見之,知爲仙子臨凡,真性迷卻。竊自喜曰:“吾專司七百里野鬼,難以統攝,不如收此人於麾下,伏彼珊珊仙骨鎮壓鬼魂,俟到時有可乘,好統吾部屬投生,以爲世擾。”計議已決,化一少年男子,約與偕行。虛無子正畏迷逃難返,當即隨歸鬼窟。投生闡道之命,自此已忘。

    紫霞真人默會得知,遂書法旨,命淨塵子身入冥府,提返真魂。淨塵子得命前來,直向鬼王索齲鬼王曰:“吾奉玉旨管轄鬼魂,政務甚煩,何時得遇上界仙子?”淨塵子曰:“爾言未遇,胡鬼窟中一縷祥光,直射窟外?”鬼王曰:“祥光發現,即仙子哉?鬼中能存善念,又豈無祥光乎?”淨塵子見其言語支吾,將麈一揮,鬼王連跌二次,忙將陰風駕動,與淨塵子鬥於天半。酣戰良久,鬼王力不能敵,取出觸仙銅錘,向空拋之。淨塵子敗回洞府,稟之紫霞。紫霞乘五色祥雲,直逐鬼王。鬼王不服,復與相鬥。紫霞怒,拋下紫霞瓶,吞鬼王於瓶內。鬼王於內一變,化蠅而逃。紫霞口吐金光,照耀大千世界。

    鬼王知難逃遁,手捧玉旨,竟到凌霄,奏紫霞恃仙欺鬼。紫霞隨至,俯伏金階,將闡道源流暨鬼王隱匿虛無子之情,一一奏之。上皇斥責鬼王不應匿闡道仙真,打入陰幽受罪,敕將虛無子真魂提出,以便臨凡。紫霞得旨,金光下照鬼窟,羣鬼護送虛無子而來焉。

    虛無子見紫霞真人,似曾相識,而又忘之者。紫霞拍其額而呼曰:“塵根易墜今何墜,仙體難還務要還。”虛無子聞此二語,恍然悟曰:“爾吾師耶?吾何護世而猶在此耶?”紫霞詳言所以,且曰:“生限已違一次,爾宜急急投世,毋得再誤焉。”虛無子曰:“紅塵甫入,首迷之厲如斯;若久在人間,其迷我者更不知何如也。吾不願入世矣。”紫霞曰:“前諾後悔,有是理哉?”用袖揮之,虛無子神飄天外,倚雲而泣曰:“仙降紅塵,欲得一生,而艱難若是,豈吾非仔肩大道者,而乃有此挫折也。”正悲泣間,赤霧真人穿雲而至,笑謂虛無子曰:“爾尚在仙界耶?”虛無子立道其由。赤霧曰:“乳子能言,人多爲怪,見怪思斃,常情乃爾。如再投世,須謹言焉。”虛無子曰:“善家難得,今古同慨,又將誰投?”赤霧曰:“自孩軀喪後,吾命仙童納丹口中,俟爾二次神附其體,奚必另擇他所乎?言訖,即導虛無子直投孩墓。

    榮慶妻自知子嗣艱難,日守孩墓,泣曰:“爲娘艱於得嗣,兒即早言,亦願撫之。此皆僕婦斃兒,悔何及乎?”倚墓而泣,已歷半月。是夜更深,赤霧呼雷劈開孩墓,暴其軀於荒野,遣羣鶴展翅覆之。次日,榮慶妻率丫環數人,又臨墓所獻果品之屬。剛至其地,羣鶴飛鳴,乳孩呱呱。丫環驚而近視曰:“公子生矣。”榮慶妻喜出望外,急抱歸去。李翁恐爲家害,令居異地。候至數日,無異常孩,始命歸來,同居一室,竟至七八載未嘗出一語焉。李翁以爲啞也,更其名曰三緘。三緘樂觀書史,日夜不倦。翁惜其啞不能言,爲之廣積陰功,以祈神佑。

    祈禱甚久,毫無應驗,已置諸度外矣。

    是歲,李翁七秩虛度,遍辭賓客,以酒燕之費爲寒衣之施。衣始施餘,門外來一老道,鳴木魚唱偈。李翁迓入,食以齋供。

    食已,詢及龍孫,翁以啞不能言爲終身恨。老道曰:“是何足憂?今夜命彼同吾一室,明晨即能言矣。”李翁如命。老道於人靜候,私謂三緘曰:“爾何不言?”三緘曰:“言恐必死。”老道曰:“向之言太早耳,今其時矣。”李翁聞之,悉入室,喜曰:“孫能言耶?”遂命家人厚備禮儀以謝老道。老道曰:“謝吾不受。他年如許爾孫與吾結冰水之緣,其願足矣。”言罷,飄然而去。

    李翁於是命子榮慶聘請名士,以訓三緘。

    第三回 三緘觀劇遇狐狸 七竅乘舟見毒龍

    榮慶自三緘能言後,急欲聘一品學兼茂之人,以爲館師,而驟不能得。

    韶光易逝,三緘年已十二矣。時逢春正,客來不速,詢其鄉貫,乃西省秀士,遭兵燹而流離在外者。榮慶見其溫文爾雅,吐屬不俗,遂約戚友子弟,師事其人於別墅。三緘性最聰敏,誦讀數載,文理精通。先生無不以大器期之。父母鐘愛甚深,不忍驟冀其成。在館月餘,必命家人呼歸,餌以美味。凡三緘所欲,靡不如意而予。

    裏有古剎,名埋龍觀,每歲春耕,村人演劇敬神,祈求歲稔,歷數十載以爲陳規。四月望日,是剎演劇,正值三緘歸家,父母恐其得聞外出閒遊,變遷心性,祕囑僕輩掩其演劇之談。

    三緘在家數日,故未聞之。一日心忽不樂,呼春童小僕,偕彼遊園玩賞,以遣愁懷。春童聞呼,遂攜茶鐺,步履相隨。行至園中,極目望之,惟紅榴甚豔。三緘手舞足蹈,扳枝摘下數朵,意於持歸館內養之於瓶,心戀紅榴,留連不捨。春童曰:“公子何喜此花如是?”三緘曰:“紅榴開放,依天時而得地力,兼之鮮姘奪目,毫塵不染,吾故喜之。”春童曰:“僕聞女貌如花,設有女色當前,豔若紅榴,恐公子心中不捨更甚。”三緘曰:“榴花豔色,自天而生,豈有女子容顏豔逾花色?”春童曰:“殆有過之。”三緘曰:“是說吾未之信,爾烏得強辯如此。”春童畏而不語。

    三緘見日西墜,亦惰遊將歸,徑由紫荊樹下。春童攜鐺,忽觸花枝,鏗然作響,笑曰:“是鐺之聲,真無異埋龍剎之樂器。”三緘曰:“埋龍剎內樂器何來?”春童曰:“里人祈年演劇,僕昨日命奉公公,專送禮儀到姑祖家下,轉至剎內觀望片刻,是以知之。”三緘曰:“演劇者所演何事?”春童曰:“演古人之成敗興衰,象其形而舞之耳。”三緘曰:“如是,待吾明日與爾往觀。”春童跪而稟曰:“演劇一事,公公切囑勿泄,公子聆僕言而欲往,僕必受笞楚矣。”三緘曰:“吾不言爾所道,吾自知之,吾自往之,與爾何尤?”談談論論,已至堂前,父母早囑家人設膳以待。三緘食後,神倦而臥,父母亦歸寢所。

    是夜月影微明,春童復遊園內,見紅榴枝下,一白髮老叟手持竹杖,怒目言曰:“爾春童耶?”應之曰:“然。”老叟曰:“爾公公戒勿以演劇事聞之公子,爾何違命,盡吐其實?”春童曰:“一時失口耳。然吾家公子即觀劇一二日,何礙之有?”老叟曰:“吾與爾囑,公子觀劇,切不可許爾歸稟公公,須力阻之。他日大道成時,功亦不小。”春童曰:“爾爲誰,其殆盜類乎?”老叟曰:“吾非盜類,久坐園中。”春童曰:“何昔未一見,而今始見之耶?”老叟不答,直向花臺趨去。追蹤而往,他無所見,惟花枝露滴、葉卷陰風而已。春童毛髮俱豎,急將柴扉掩卻,歸臥牀頭,心念老叟所言,愁思不斷,但輾轉設策,以阻公子觀劇之行。久則力倦神疲,沉沉入夢矣。

    埋龍剎外有一古洞,深不可測。洞之左右林木茂密,往來樵子常於洞下息肩,每見洞中狐狸出入,而以爲山深野曠多有此種,亦不畏之。殊知此洞老狐能化人形,久有出塵之想,奈機緣未就,埋沒其間。四月中旬,老狐壽期,凡百餘里山精木怪,皆稱觴拜祝,宴罷而歸,獨一女狐欲去仍留者再。老狐詢曰:“爾何洞仙子,何衆皆去而獨遲遲其行耶?”女狐曰:“吾乃雲封洞老狐次女,小字榴姑,道積數百年,恨其異類長居,不能獸皮脫去。望狐姑垂憫,指點迷途,倘得功成,恩銘肺腑。”老狐曰:“爾求指示,爾亦知獸類成道,與人類成道進修雖別,及其成功則一乎?”榴女曰:“獸類進修,吾久知矣,而成道之說,則未嘗聞。敢祈狐姑明以教我。”老狐曰:“成道之說,人類在乎功深。煉得精氣神團團聚聚,堅如玉、潔如水,一旦出神,將四海九州島,自不難一蹴而及。所以水不能溺,火不能焚,皆凝聚功深,乃能如是。至於異類成道,有自煉而成者,有竊人精以補己精而後成者。夫竊精成道,雖屬快捷方式,究有害於人,此道斷不可行之。”言猶未已,榴女曰:“狐姑之言快捷方式者,亦如人類之旁門異道而採戰食臭者乎?”老狐喜曰:“爾聰敏如斯,成道終有可望。”榴女亦喜己求道,頗得其妙於狐姑,乃拜謝指點之恩,乘風而返。

    剛至五老山巔,見一隊女娘遊于山半。榴女庸心細察,是非人間女眷,似亦同類而未出塵世者,因將妖風撤去,徐徐墜下,雜入隊中。諸女娘亦未驚覺,共登峯頂,息於松蔭。先一女娘倚松而眠,嬌容媚態,無殊西子,笑倚牀頭。羣女至茲,皆拜跪於其前。拜已,松下女娘曰:“爾輩來從何自?”羣女曰:“山半閒遊,採果屬而充飢耳。”女娘曰:“平日教爾輩苦煉道功,惰而不勤,故精氣散溢,口食之物不能禁之。吾不食果屬已十餘載,精神尤加健旺者,豈有他哉,氣足故也。如得一仙骨兒童配爲夫婦,成吾大道,只在轉瞬。較諸爾輩,不相去什佰乎?”羣女曰:“松姑何不一覓其人,以成仙品?”松姑曰:“吾遊神默相,其人已得,所恨者常在學館不能驟奪之歸。”羣女曰:“學館內諒無神祗管轄,奪之何難?”松姑曰:“彼師乃凌虛真人所化,道法極大,難與較量高低。如有隙可乘,妖風捲入吾洞,媚以色態,必盜其精以煉吾精,而仙境可登,紅塵可棄矣。”羣女曰:“是人爲誰?”松姑曰:“此地多妖,吾若漏泄,恐被先奪,而吾道難成。”羣女曰:“松姑道高法熟,何妨言及,俾吾等一識其名。”松姑曰:“是人名喚三緘,其姓吾且祕之。”甫言至此,口呵青氣,直入雲霄。

    松姑隨氣而升,移時已渺。榴女亦乘風歸洞,入面老母,備道松姑之言。老狐驚曰:“道君慮大道不明,欲闡其說,以除異道於天下,始造繡雲閣數十楹,爲羣仙他日居之。紫霞真人奉道君命,遍選弟子有能任此職者,投生人世,爲闡道倡。門徒雖多,半皆根基淺陋,不能肩此巨任。獨虛無子歷世十八,皆爲孝友,今劫玉樓有分,詔爲仙真。惜煅煉未深,終不免紅塵一轉。羣仙議定,下世仍如凡胎,以闡道旨,待道闡明,收入繡雲閣中,永不墮落。凡我同類,俱當保之護之,妖狐何敢盜其精而奪其人?吾欲將身隱於三緘宅前,以爲左右護持,爾願去否?”榴女曰:“願。”於是母女乘風而至三緘之宅,留心保護,不敢疏虞。

    松姑日在雲頭偷覘,欲得三緘爲配,以成大道。忽值三緘瞞彼父母,獨向埋龍觀觀劇遣愁。止止行行,遙聞一陣香風,似桂非桂。三緘訝曰:“是非秋也,桂胡爲而噴香若是?豈山野之地,別有如桂而放此異香者乎?”正疑間,松姑已在雲頭,望見三緘仙風道骨,心甚不捨,遂呼小狐化作丫環,隨彼緩緩墜於三叉。三緘追香而至,見二幼女並坐道旁,媚態嬌容,古稱美人亦所不及。三緘暗想:“閨中少女亦樂觀劇,殊少家法,然瓜田李下,須避嫌疑。”急急轉身,斜向左行,松姑忙遣丫環阻其去路,託問姓氏於鄰家。三緘恐被人見,反生譏談,若爲父母所知,難免受責,置之不顧,低頭鼠竄,竟向埋龍剎內而來。其時梨園子弟正演《藍橋》一曲,觀劇者無不迭肩誇賞。

    三緘自思有陰陽然後有男女,男乘天地之陽氣而有,女稟天地之陰氣而生,何梨園矯揉造作,以男爲女,而變陰陽之妙,心甚非之,意欲出剎歸舍。剛出剎門,三叉路前之嬌女已至,瞥見三緘,笑容可掬,曰:“公子觀劇未終,何歸之早?”三緘不答,默向坦途急走,松姑亦隨後急行。

    行未數程,將近三緘宅舍,松姑口吹青氣,迷其歸路,三緘繞向南去。松姑捏定手訣,妖風震動,竟將三緘捲入洞中。

    榴女見得青氣旋繞,知有狐怪半空遊行,亦起妖風遊於空際。

    俯視良久,知松姑肆虐,將三緘迷負歸洞,忙稟老母,同至松姑洞前,婉言以諭曰:“大道之成,成於功深,壁面九年,河渡一葉,原有自然功效。若利己損人,即道能成,終非至道;況三緘命奉上天,仔肩闡道之任,爾如毒之,豈能爾容?不如同心保護,弗使山妖水怪毒其身軀,俟大道闡明,爾我功亦不小。”松姑怒目詈曰:“爾未先得三緘,其心不服,因假託是說以誑吾耶?吾心豈爾輩所能轉乎?”榴姑母女知松姑急於成道,難醒以言詞,忿入洞中奪取三緘。松姑持劍相鬥,榴女與母執戟同攻,一時大起狂風,林木摧折。酣戰良久,松姑力怯,手訣向南一指,羣妖共至。榴姑母女見彼爪牙甚衆,敗出洞外數十餘里。

    榴女息定,謂其母曰:“松姑如此猖獗,將何妙策以救三緘?”老母遲遲言曰:“凌虛真人化身爲三緘師,試往告之,看彼以爲何若。”言已,乘風急返,墜於館前。無如館外毫光直射雲表,身不敢近,欲訴無從。久之,榴女曰:“兒聞李翁園內社令尊神,設自上天以保三緘者,吾母女胡不向彼告之乎?”母曰:“然。”遂同至園,告之杜令。杜令聞說,當稟真人。真人曰:“此係闡道者應受折磨,吾自有以處此。”杜令復將榴姑母女保護三緘事,一一言之。凌虛曰:“彼獸精也,能知衛道,頗有功勳,他日大道闡明,亦屬道中之士。爾歸寄語,須宜急煉本根,以待其成焉。”杜令歸告母女,母女樂,同入本洞煉道不出。

    三緘父母自失兒身,四處訪尋,渺無音信,不知不覺已三日矣。計無所出,只得遣僕告之館師。凌虛囫圇慰之曰:“爾毋憂之,不久自返。”然日復一日,終是雁斷天邊影,月沉水底時。父母莫可如何,惟有朝夕悲啼、倚閭盼望而已。

    時至四月下旬,忽聞雀噪庭前,犬吠門外,家僕出視,譁然報入曰:“公子還矣。”三緘父母疾趨出視,果見一子,年齒與子相似,而舉止亦如之。父母喜出望外,以爲子也,近視則非。詢其爲誰,其人曰:“吾族常氏,父號國用,沒已久矣。”詢其何名,其人曰:“小字七竅,孀母只吾一人,恐壯盛時壞此虛靈,故以七竅名之,呼吾名正以警吾心耳。”詢其爲何至斯,七竅曰:“因自舅氏家歸,道途遼遠,腹中飢甚,特來翁府祈賜一餐。”三緘父母聞其所說,心甚憐憫,忙導之入,與以酒食。食已欲去,則大雨如注,遂宿於其家焉。三緘父母目見是子,心念伊兒,愈加悲痛,爰命僕婢重整盤餐以待之。適館師來家,見七竅而驚曰:“此吾徒侄虛心子也。彼亦投生塵世,虛無子又多一壞道人矣。”乃乘三緘父母之內,以手加其額而拍之,曰:“爾識吾否?”七竅茫然,惟雙目瑩瑩,呆視凌虛不置。凌虛笑曰:“爾何偷生塵世,欲壞人道,以泄己忿,不知已先自壞其道矣。自壞安在,即爾塵世投生,敗德喪心,仙根墮落,是即自壞也。爾如將泄忿之衷,易而爲輔道之念,尚有進境,不然必殆。”七竅聆言,若有所思,然自凡胎一轉,中多隔膜,不及爲仙時之虛靈不昧焉。凌虛指點數語,七竅未能了了,家僕已導入書齋安臥而去。三緘父母觸景傷情,泣向館師而求子歸之計。凌虛曰:“是不難,吾代爾子卜筮久矣。過此七日,自然歸來。”言已,仍歸館內。

    次早晨餐後,七竅辭去。時交滿月,凌虛暗化一鷹,飛至松姑洞前,以觀動靜。殊知洞深莫測,窺覘半日,毫無形影。

    凌虛易鷹爲鼠,直入洞中。見得三緘與松姑奕,片刻之際,松姑累負數子,笑曰:“郎君奕已習精,可無敵於人世。”三緘曰:“吾來爾洞,歷日久矣,意欲歸稟父母,然後擇其婚配,可乎?”松姑曰:“再遲三日,即導郎歸,但此三日內妾有遠行,郎毋出洞閒遊,恐爲山妖攫去。”三緘諾。松姑囑罷,出洞速去。

    三緘獨坐無聊,呼一小奴而詢曰:“爾松姑何往?”小奴曰:“南海。”三緘曰:“往彼何事?”小奴曰:“約與羣仙子遨遊爲樂耳。”左有青衣女娘,慎獨少言,志氣若超出乎羣婢者。三緘謂小奴曰:“青衣女婢,彼何人哉?”小奴曰:“彼乃雪屏山洞仙長,松姑前日與戰七晝夜,擒獲歸來。自入洞中,雖任役使於松姑,原非彼志。”三緘曰:“爾且呼來,吾將詢之。”小奴即向青衣連聲呼曰:“蓮娘來,蓮娘來,公子欲有所詢焉。”蓮娘曰:“以闡道之身,墜於獸類,不思插翅,反與狐羣共相笑談,其負天命甚矣,尚有何說向人告訴乎?”三緘曰:“吾非不欲逃出陷阱,奈引導無人耳。”蓮娘不復言,緩步近前,低聲謂曰:“爾暫入祕室,吾將小狐迷卻,有言告君。”三緘入,蓮娘作法,小狐盡入夢中。於是蓮步輕移,度入祕室,泣謂三緘曰:“吾習梨山正道已數百載,只冀掃盡妖狐,以開獸類仁心,以除人間大害。不意一時失察,墜落於此。

    爾亦任肩闡道,後乎吾而墜斯者,可見正道當絕,而異道當興矣。松姑異道,狐也,心恨正道,先擒吾而及爾,天下正道孰能闡之?”言此大慟。三緘亦哭泣不止。蓮娘曰:“松姑此去,原非好意,彼久向虎頭山嶺,搬弄飛天雄虎來噬吾與爾焉。”三緘泣曰:“爾不思逃乎?”蓮娘曰:“吾固能逃,但弗利爾,吾不忍爾入虎口,故遲遲於此,乘隙與爾言之。”三緘聞而駭然,跪求援救。蓮娘曰:“松姑異道精通,兼有虎妖相助,吾能逃去,實不能救爾,如之奈何?”三緘曰:“吾與彼何仇,彼必以毒心加我?”蓮娘曰:“異道中人,原與正道不合。且彼欲盜爾精髓,以求速效,爾抵死不如其意,是恨中添恨,仇外添仇,不碎爾屍,其心何滿?”三緘愈駭,牽衣號泣。蓮娘無奈,闢門而遊。突見一線晶光,馥氣凝人,默會移時,知有仙真到此。轉入祕室,謂三緘曰:“洞中仙子已臨,爾有生路,須念吾一番指示,方便數言。他日有成,或可爲闡道之一助。”三緘喜甚,謂蓮娘曰:“仙真安在?”蓮娘曰:“爾被毒時,彼自爾救。”三緘於是靜坐以待,蓮娘左右弗離以衛之。

    次日,洞外腥風大卷,松姑果偕一巨漢入洞,吼謂三緘曰:“爾爲吾配,吾方爾容,倘仍推託如前,虎必噬爾。”三緘不允。巨漢化爲虎形,直撲三緘。蓮娘掉身,化作鐵圍,以擋飛虎。松姑怒,手執鐵錘,重若泰山,向圍力擊。圍破,蓮娘無策。凌虛急急呵動道氣,滿洞金光,飛虎、松姑化爲黑氣,奔出洞外。凌虛手持斬妖神劍,與之鬥於空際。二妖知不能敵,向西而遁。

    凌虛轉回洞內,呼出三緘。三緘叩謝畢,稟及蓮娘,凌虛繪一靈符,與彼吞之,以助法力。蓮娘辭去,凌虛亦渺,三緘望空拜謝。尋途歸裏,父母欣喜不盡,仍命從師館內,禁不外出。

    七竅自離三緘府宅,行至中途,忽被狂風將身吹至天半,約有數刻,始落平原。詢其家鄉,已隔數百里,然歸路必由水道,方能便捷。他日行至演水,浪巨不息。衆舟人曰:“殆矣,此江毒龍,每歲一出,必攫人數百,以肆鯨吞。今日浪巨如斯,正彼肆虐時也。”七竅聞之駭,犬臥艙中。無何,舟翻數十隻,呼救者悲聲不斷,慘切堪憐。紫霞真人閒遊天外,見之弗忍,因自嘆曰:“江淮有此毒龍,則水必揚波,人心有此毒龍,則道無所就。吾恨已久,誓必除之。”當即按下雲頭,持劍向空擲之。劍入江內,將毒龍斬首,波浪遂平。演水舟人救活無算,焚香拜謝,陳祭牲酒者,實繁有徒。七竅得以生還,歸程緩緩。

    途遇一道,皤然老矣,見七竅而語之曰:“公子觀書,須與三緘同師,方能入道。”言罷飄然竟去。七竅歸,遍訪三緘,未知相聚同堂在於何日。

    第四回 訪友人誤入仙莊 遇蘇子巧生魔障

    七竅日思三緘,恨不能一時晤對,因稟告乃母,以爲遍訪計。其母禁之曰:“春風滿面,皆爲朋友,何必僅以三緘爲念。

    況吾年已老,兒訪友遠出,原無定所,倘有不虞,恐抱恨終天,悔無及矣。不如就塾從師,早晚得依膝下,以娛老母,是即兒孝之大焉。”七竅曰:“吾親尚康強無恙,待兒出訪,以一月爲期,歸里閭時,諒不至庭枯萱草。”乃母見其去心已定,不忍拂之,命彼僕伕載其行李。七竅萱庭辭罷,向長途以遄征。

    他日足力疲甚,欲覓一村郭以爲歇息之所,東張西望,四顧躊躇。紫霞真人立在空際,知七竅乃虛心子所化,原欲壞道而來,於是按下雲頭,將袖一拂,頃刻霞生霧卷,化長途爲江漢。七竅身入是境,亦不問其何地,信步而行。紫霞真人又將林木化作老少道者,往來於霞霧之中。七竅此時正屬迷途莫出,得見道士,暗喜問津有人。然道者往來,絕無一矚目於七竅。

    七竅柔聲下氣,執一道者袂而詢曰:“此地何地,往來何人?祈爲指明,以破吾昧。”道者曰:“此地皆仙子所居,名曰仙莊,人惟大道是習,號曰道人。”七竅曰:“仙莊吾不論之,而道人之名,何所取義?”道士曰:“道者天下之大道,未有天地,而大道自在人間,既有天地,大道賴爲人習。人習乎道,道以明人,人道合一,不昧虛靈。故稱習道者爲道中之人。”七竅曰:“道有快捷方式乎?”道士曰:“大道原無快捷方式,始自誠意正心,終則純任自然,以至於至誠地步,所謂不可知之者在此,所謂大而化之者亦在此,何有快捷方式之說哉!”七竅聆言,若有會晤,而究不樂其所道,意將去而之他。紫霞欲指明之,以還道根,免使虛無子他年闡道爲彼所壞,復驅山石化作臺閣庭堂,待七竅入而息肩,再爲點醒。

    七竅因厭道士之說,沉沉悶悶,不樂與言,竟向長途奔走不息。未幾,夕陽西墜,山鳥歸樹,入耳譁然。七竅顧謂僕人曰:“天已晚矣,途無廛市,何所棲身?”僕曰:“家庭至樂,子不慣享,而乃於風塵內勞其步履,訪什麼三年,朝日奔馳,又不知三年居室何所,吾恐年逾四五,亦不得見也。以僕愚意,可早早歸家,庶免主婆倚閭而泣。”七竅曰:“吾別親時,原以一月爲限,茲始十日,還餘二旬,如至二十日,其人不得,吾必歸去。今也時不待矣,爾前去覓一村莊,亦或古剎,俱所不擇,暫宿一夕,明日速行。”僕曰:“如是,公子可於路旁少待,吾去遍覓古剎與村莊焉。”七竅曰:“爾去速返,毋勞吾望。”僕曰:“是地盡屬荒涼,欲覓所在以棲身,恐需三四日耳。”七竅曰:“誠如爾言,吾不幾爲莩鬼耶?”僕忿然曰:“公子在家日享安樂,偏思遠遊受苦,是誰使之?”七竅曰:“爲求良友,安辭遠遊?僕曰:“友胡稱爲良哉?”七竅曰:“良者好也。”僕聞好字,大笑不止。七竅詈曰:“爾癲耶,何癡笑如是?”僕曰:“吾笑爾不識時務也。古來好友載諸書籍者,曾見幾人?”七竅曰:“管、鮑、羊、左,非良友而何?”僕曰:“此數人外,誰爲良友?”七竅曰:“古來良友有傳,有不傳,其中幸不幸之所分也。”僕曰:“以今時而論,又孰爲良友?”七竅曰:“吾年甚少,尚未遇之。”僕曰:“子何迂也,今世豈尚有良友乎?”七竅曰:“爾何知?”僕曰:“今世以財爲命,謂其交稱莫逆,如兄如弟者,或兩皆貧而兩皆富,抑或兩皆貴而兩皆賤耳。假令一富而一貧,則富者目中無貧;一貴而一賤,則貴者目中無賤。即有好名之人,假稱能寄子託妻,可之楚遊者;比其反,則不可問矣。況乎兩皆富貴貧賤,且有我富而嫉彼富,思欲敗彼之富;我貴而妒彼貴,思欲喪彼之貴。富貴如是,貧賤亦如是。面假親熱,中抱陰謀,今之所謂良朋,大抵若此。與其遠遊求友,何若歸去,親爾族之昆仲爲愈乎?”七竅怒曰:“僕敢多口!”僕笑曰:“爾休遠遊。”七竅曰:“不遊已遊矣,爾速覓地以爲安宿計焉。”僕不敢傲,忿恨而去。

    行約裏餘,遙見萬綠叢中紅垣現出,僕喜曰:“得毋古剎乎?”即便轉身呼公子同往。剛至林外,鐘聲一杵,鏗然落韻,主僕既得其所,緩緩而行。行將近剎,則晚也而不見其晚,反覺午煙起於村郭。僕訝曰:“此地之天不晚乎?”七竅亦驚曰:“晚變爲午,其不夜之仙莊耶?”僕曰:“既其未晚,且向前徵,奚必棲此剎中,與老禿爲侶。”七竅曰:“可。”復尋舊路,轉出叢林。舉目望之,依然四野煙迷,星光隱約。七竅曰:“此地或早或晚,真無異人心之或善或惡,可仍從古剎而奔焉。”僕曰:“其見古剎而晚欲奔之,繼見未晚而急欲去之,又無殊人之愛人加諸膝,惡人墜諸淵也。”言已,忙忙促促,奔至剎前。但見仙鶴雙雙飛鳴天半,蛺蝶閃閃咀嚼花間,郁李碧桃,紅白相映。七竅觀望良久,謂其僕曰:“時已冬矣,而胡有此春景哉?”僕曰:“不但此也,身未近剎,其冷如水,近之則暖若圍爐,剎中必非凡侶。公子訪友而得此仙真,勝過三年遠矣。”七竅曰:“爾誤矣,吾所訪者名曰三緘,非三年也。”僕曰:“三緘二字,義何所取?”七竅曰:“戒其多言也。”僕曰:“多言何害?”七竅曰:“大則興戎,小則啓羞,三緘其口,斯戎羞不至矣。”僕曰:“世有多言善惡果報者,未必亦興戎取辱乎?”七竅曰:“言之善也,不厭其多;言之爲詆譭,爲顛倒是非也,則厭其多耳。”僕曰:“是人名喚三緘,其初殆亦多言而受辱者歟?”七竅曰:“以此取名,非無其因。不必深究,可急入剎以解飢渴。”僕諾,逞步前進。

    不時已到剎門,睨視其中,道裝者流往來不絕。七竅偕僕向道者而揖之。道士曰:“子何來歟?”七竅曰:“爲訪友而至,特來仙觀祈借一宿,兼乞一餐。”道士曰:“一餐之食,爲費幾許,但恐紅塵客不慣淡泊耳。”七竅尚未回言,僕曰:“飢則甘食,即屬粗糲,亦無不可。”道士曰:“既甘粗糲,暫住殿內,待吾爲黍與子食焉。”七竅主僕果於殿左靜坐以待。

    道士轉入後殿,耳聞喃喃細語,不辨所說何詞。頃一道童手攜竹籃向剎外而去,去不片刻,盛石卵數十枚傾於地,碎錘如黍。僕見其異,近而詢曰:“爾碎石何爲?”道童曰:“黍耳。”僕曰:“以石爲黍,安能裹腹?”道童曰:“吾剎內朝日作食者,即此石也。”僕異之,而暗窺其若何烹之。未幾道童將石錘盡,攜入廚下,燃薪於竈,捧石於鼎,與煮黍無殊。

    煮約一時,薪已盡矣,呼彼師弟出剎持薪。師弟曰:“持薪烹石,往反殊難,以吾代之,可乎不可?”道童點首,即持小斧斷其四肢,入竈紛紛,烈如煤火。片刻黍熟,呼主僕而食之。

    僕心懷疑,弗忍舉箸,而七竅已食數盞矣。僕私謂之曰:“味美乎?”七竅曰:“美。”僕始食,味果勝於常黍。食已,暗詢道童曰:“爾剎以人爲薪,恐黍食一生,人喪千萬矣。”道童曰:“爾何所見而謂曰喪人哉?”僕曰:“吾見爾斧劈爾弟,燃於竈內,故云。”道童曰:“爾細看看,彼坐竈前者非吾師弟乎?”僕視果然,驚疑不定。陰語七竅,七竅亦來深信,僕常以自防,恐將已早餐而誤作炊黍之用。鼉更再報,道童掃除淨室,主僕安宿。

    昧爽,七竅起,拜見老道。老道曰:“爾言訪友,其訪道友乎,儒友乎?”七竅曰:“吾生平愛儒不愛道耳。”老道曰:“儒道一體,子何區分?”七竅曰:“習乎儒,可以取科名,享萬鍾。道烏能及?”老道曰:“道成則瀛洲是赴,爲仙天上,何讓科名?況科名之榮,不及仙真之久。子如循循道內,吾願爲子師焉。”七竅曰:“吾心極恨者此道,他年若專政治,必將胥是道而滅之,何反強吾習之乎?”老道怒,袍袖一展,羣道伏地,化爲猛虎,舞爪張牙,向主僕直追。二人呼救聲聲,惜無有救之者。追之已久,主僕分散。七竅被一虎爪摳衣,不能脫身,坐待其斃。久之未見動靜,舉目細視,乃荊棘勾衣耳。忙呼僕曰:“此地多妖,可速行之。”奔至坦途,回望古剎,一無所有,主僕不勝驚異。

    急行數十里,逢人便問三緘之名。偶遇一叟,將七竅諦視良久,曰:“爾客歲借宿寒家之常公子耶!欲見三緘何爲?”七竅曰:“欲同學耳。”叟曰:“如是,三緘非他,即吾兒也。”七竅聞之,喜曰:“果爾,不難晤矣。”李老曰:“吾兒前月得道長指示,須訪七竅其人而友之。彼雲明日出訪公子,爾頗有緣,今必得晤。七竅甚喜,隨歸李老府宅。李老呼僕煮酒作食,款待殷懃。七竅欲急晤三緘,詢諸李老。李老曰:“吾兒原語明日方出訪爾,適館師音來,雲彼今晨已自館起程,不知去向矣。”七竅聞言,愀然不樂。次日拜辭李老,追訪三緘。

    連訪數朝,形影未見,且於一月之期將滿,又恐萱庭望眼幾穿,爰命僕人播轉回車,向里門而行。行且止,歸見老母,團聚欣然。

    而三緘此時已至山陽矣。山陽之地水秀沙明,翠柏青松,極目皆是。三緘貪玩山水,不問前程遠近,信步而行。行至中途,天陰欲雨,三緘着急,策馬前徵。無何,墨擁雲頭,雨點如彈,風聲大作,山色溟檬。三緘欲進不能,欲退不得。青衣小童稟曰:“行李頗重,步驟難勝,可急覓村莊以避風雨。”三緘曰:“途無征夫,郭沒老農,雖欲訪之,又將誰訪?”小童曰:“如是,覓一大樹暫避,待雨止而後行。”三緘曰:“大樹亦無,幾窮人望。”小童曰:“前面林木森森,諒堪避之。”言已趨入。果一梓樹大約數圍,葉密枝繁,雨不能透。三緘下得坐騎,小童系定,主僕二人對坐石臺,其雨已傾盆矣。

    頃之,泉聲四起,交應山谷,而雨聲愈大,逞彼風勢之雄,雷電齊來,駭破徵人之膽。看看天色已晚,主僕心雖慌亂,而莫可如何。正躊躇間,忽聽山谷內啞然一聲,一人冒雨而來,袍服俱溼。奔至樹底,將衣卸下,振之不已,曰:“今夕銀河傾倒耶,不然雨何如是之大也?”三緘暗窺其人風流儒雅,知非庸俗,遂進前而揖之,曰:“先生中溼矣。”其人見三緘面貌不凡,接之以禮,亦揖而詢曰:“先生族姓何氏,住居何地,徵車何之,訪問何之,敢祈明以告我?”三緘曰:“敝族李氏,賤號三緘,本省住居,因訪友不遇而來茲耳。”其人曰:“先生求友可謂切矣。”三緘曰:“先生住居何所?”其人曰:“歷此不遠。”“族姓何氏?”曰:“蘇姓。”“儒號何名?”曰:“五常。”三緘曰:“佳名五常,知其爲君子儒也。”五常曰:“願學之耳。”三緘曰:“吾來貴境,人地兩殊,不識前途有市鎮否?”五常曰:“市雖有而路遙,弗能蹴及。”三緘曰:“若然,今夜無所歸矣,可奈何!”五常曰:“不嫌茅屋,願爲君子作一東道,可乎?”三緘曰:“蘇兄厚情如此,何日能酬?”五常曰:“止宿一夕,何堪言酬耶?雨已疏而不密矣,吾急歸家,命僕持燈迎君玉趾。”言罷,匆匆告別。

    去逾一刻,燈光遙射林表,片時已至樹下,呼曰:“李先生安在?”三緘應之曰:“在此。”其人曰:“吾奉主命,特迎先生,可將行李付吾,代貴价一勝其任。”三緘諾,遂命小童付之,自乘驪駒,隨燈而去。甫至門外,五常嬉笑出迎。三緘登堂欲行拜見禮,五常謙遜曰:“不必,不必。今日遇雨,恐受風寒,吾命拙荊已設酒左廂矣。”即攜手同行,至於廂內,賓主對坐,暢飲壺觴,言語相投,稱爲莫逆。飲罷,五常曰:“吾遇友人多矣,未有如吾兄之談心相得若是者。今夜良宵,且作一抵足之談。”遂命家人高點燈檠,導入書齋,同榻而臥。

    三緘終日勞頓,頃入夢中。五常見三緘臥熟,無與交談,一時思富想貴,並及美人金帛,連綿弗斷,久不成眠。三緘一夢初醒,瞥見一人頭戴相冠,衣着龍袍,盤旋榻外,驚曰:“室中有此貴者,蘇兄何輕視若斯?”轉眼間貴者渺矣。又一人手捧金帛,往來燈下。三緘異,偷覘其變,倏忽富者不見,而美人已立案側:雲橋高結,貌美如仙,蓮步輕移,聲傳響屑。三緘暗思:“貴者、富者以及美女,何由來耶?”思猶未終,耳聽五常喉鳴三匝,美人已設筵待坐矣。俄而門響簾開,一高大惡鬼恭身直入,目光四射,似欲攫食榻上之人。左旁突出清氣一縷,化爲道童,以麈揮去,而美人惡鬼,已不知所之,惟此道童繞榻而沒。

    村雞報曉,天色已明。三緘起,五常亦起。早餐後,三緘辭行,五常苦苦扳留,遂止徵車。閒談之下,五常謂三緘曰:“吾宅左一山,山有小穴,俯而入內,其闊如堂,石几石牀,排列停妥,不知何人所設,訪諸村老,亦無知者。前日來一道長,居住其中。昨吾入洞消閒,試與交談,所言皆老子之道。今日天色尚早,吾且與兄同往視之,兄其願否?”

    三緘曰:“願。”於是穿林度徑,附葛牽蘿,輾轉紆徐,頃至洞下。仰望洞口,約有百級之高。二人接踵而登,直入洞所。

    其時老道正倚石酣眠,倏見二人,起立拱手曰:“嘉客至斯,有失遠迎,望其恕罪。”二人遜謝數語,列坐其次。三緘見老道紅光滿面,精神爽利,知其不凡,因詢之曰:“道長道貌仙顏,定可前知矣。”老道曰:“前知非易,惟至誠始克當此。貧道不過閒遊訪友,偶居是洞,不久將歸敝觀焉。”三緘曰:“道長之明,諒無不知,其不自居至誠者,皆自道之意也。”老道曰:“君其過譽,貧道實不敢當。”三緘曰:“吾有一瞻目之奇,道長如不吝指明,願鑄金以事。”老道曰:“君見何爲?”三緘曰:“昨夜與蘇兄同榻,夢醒後燈光燦然,室內富貴美人,惡鬼酒筵,變幻不一。敢問道長是何故歟?”老道聞說,微顧五常而笑曰:“此即蘇君之心魔耳。”三緘曰:“何爲心魔?”老道曰:“心有所思故耳。”三緘曰:“心有所思,何即現此魔乎?”老道曰:“思現乎魔,正以教未思者也。”三緘曰:“胡惡鬼牽簾而入,又有道童揮以麈耶?”老道曰:“道童者,心清之氣所觸而現也。”三緘曰:“心清之氣出自誰人?”老道曰:“蘇君思貴時則貴魔現,思富時則富魔現,思酒思色思氣時則酒魔色魔氣魔現。惟君無思慮,因之清氣發而道童現焉。”三緘曰:“羣魔皆畏道童乎?”老道曰:“邪氣不敵正氣,魔鬼安抗正人,此天地之正理,亦天下之正道。

    奈何正道久湮,人皆入魔,即稍知習道者,亦爲邪氣所染,久而清氣全失。故長生之術不能得,概夭其壽而入於鬼域之中,非邪氣爲之,實自造之也。吾觀君身頗有清氣,但恨此際時非傳道,即言之津津,爾亦聽之藐藐焉。”言此化爲清氣,直衝天外。

    二人驚訝良久,仍復下洞而歸。三緘自聆老道言,常存一學道之心於念內,歸來笑謂五常曰:“蘇君昨夜究何思乎?”五常曰:“因身未貴,思及狀頭、宰相;因身未富,思及鄧通、石崇;因妻貌不揚,思及楊妃、西子;因腹稍餒,思及美酒佳餚;因與人仇,思及虎視鯨吞。此亦人情之常耳,孰意醜態竟現於榻外乎?君勿鄙吾,吾將清其心,以爲入道計。”三緘不復深究,相談竟夕。次日,辭五常而他逝焉。

    第五回 背福海三妖喪命 遇不情七竅迷心

    山陽東百里許,有石壁數仞,埋沒於茂林之內,崖半一洞深遽難窺。洞外紅梅一株,大可合抱,每到十月,花開甚豔,香氣逼人,而且花盛開時,洞口雲霞飛騰百丈。往來樵子見此奇異,有謂爲狐怪所化者,有謂爲蟒精所化者。不知老梅得日月精華,成一妖姑,自號宅女,常住洞內苦苦修煉,不貪塵世榮華。煉道多年,飛昇未獲,暗自恨曰:“吾自煉道不辭艱苦,此身究不能飛昇碧落,朝見上皇,封爲仙真,殊不滿乎吾意。

    今日愁悶更甚,何妨駕動風車,四境閒遊,或得一同類以相參,而飛昇有時,未可知也。”意計已定,將袖一展,妖風微起,其身搖搖,竟至半空。

    遊倦欲歸,忽見西南隅上黑雲一縷,直投東角,宅女諦視良久,奈雲黑如漆,不見內面之仙。心恐上界仙真閒遊天外,如一觸犯不利,乃躬急將妖風拔下七分,向洞府奔回。約奔數里途程,回視黑雲亦從而至。宅女暗計:“吾將風車扭轉,以阻其路,視彼雲內究是何仙?”挺立片時,黑雲已至,中所立者,乃一女仙也。宅女呼曰:“雲裏仙姑,其來何從?其去奚往?”女仙曰:“爾欲詢吾行止,須將車駕品立,以便相談。”宅女果然搖動風車,兩相品立於雲表。見禮畢,低聲詢曰:“仙姑道號何名,所居何a?”女仙曰:“妾賤號意淫,所居洞府名曰意馬。”宅女曰:“煉道多年?”意淫曰:“已數百春秋矣。”宅女曰:“尚未飛昇耶?”意淫曰:“未得同人參厥元機,故至今尚在妖部。”宅女曰:“爾言妖部何物所成?”意淫曰:“杜侍郎次子名號美仙,俊秀非常,生平意念好淫,以此殞命。侍郎恨甚,命僕舁至五牛山下,草草安厝。未逾三載,壙崩軀出,被虎吞食。因心隱壙底,未露其形,得日月照臨,能化人形貌,後遇吾師福海,教以煉道方兒,數百年來,始克駕霧乘風遍遊四境。此愚妹出身之醜,不堪爲姊告也。而姊又屬何妖部乎?”宅女曰:“妹屬紅梅所化,煉道有日,未能飛昇,故駕風車訪求同志,不意與姊相晤,是修道有緣也。可訴造修之多寡,以定少長之稱呼。”意淫聞而喜甚,爭先訴之。

    宅女曰:“如是,則我居長矣。”遂相拜舞,結爲姊妹。拜舞后,宅女曰:“既已結盟,須朝夕共處,以煉大道,妹歸姊洞乎,姊歸妹洞乎?”意淫曰:“姊妹之道尚未深得,不如同拜福海,時聆訓誨,則道易入而仙易成焉。”宅女曰:“爾師福海居於何洞?”意淫曰:“洞名皮象,歷此不過百里。”言已,各乘風車,向皮象洞而來。

    行至中途,忽聞腥風捲動,宅女驚曰:“此何風也?如是之狂?”意淫曰:“此噁心蟒也,常於是地害諸百姓,所食男女,實繁有徒,吾妖部中無不畏其酷烈。”宅女曰:“吾姊妹避向何地?”意淫遲遲言曰:“暗從東去,可以避之。”殊意噁心蟒早知二妖女路過於茲,直向前來,持戟挺立,大聲吼曰:“二女妖將向何往?”意淫曰:“皮象洞中師參福海耳。”噁心蟒笑曰:“有其師參福海,不若投吾之爲愈。”二女不服,驅風而行,惡蟒從後逼迫,不離不即。二女掉身相鬥,鬥未數合,勢不能敵,向北逃奔。正危急間,當頭綠雲捲動,青光按下,一紅眉大漢凜凜威風,謂二女曰:“爾爲何妖所逐?”二女曰:“噁心蟒耳。”大漢曰:“爾隱吾後,蟒來吾自伏之。”移時噁心蟒追至,突見大漢,俯首逃去。大漢馳追數里,不及而歸。二女詢曰:“噁心蟒何畏子之甚?”大漢曰:“毒甚於惡。蟒名噁心,不過得一惡名,心猶未毒,吾乃毒心蛇所化,彼烏能敵乎?”二女曰:“果爾,既承君救,切毋起毒意於我輩。”毒心蛇曰:“爾師福海,吾輩常被其恩,毒爾何對爾師。爾速去之,不然恐意外發生,無有救之如我者。”二女唯唯。拜罷大漢,真向皮象洞而趨。

    趨至洞前,將風車按下,入見福海。福海問意淫曰:“與爾同行者何人?”意淫曰:“梅妖,宅女也。”福海曰:“彼來何爲?”意淫曰:“拜師爲徒,祈傳煉道之方耳。”福海曰:“吾道甚淺,安能爲人師?”宅女曰:“聞得妹妹言師道高法妙,故傾心羨慕,特來洞府,一沾化雨之施。”福海笑曰:“此皆意淫弟子一番虛譽,其實吾有何能。”意淫曰:“宅女姊姊求道甚誠,吾師何妨收入門下。”言已,目視宅女。宅女會意,恭身下拜。禮畢,福海曰:“妖部成道不比乎人,妖部學道亦不同乎人,爾可將平日所能者顯之,俾吾視其未能者而教之。”宅女聞言,向師拜舞,復向意淫一禮。度出洞外,將身化作厲鬼,行走如飛;異時又化爲獸、爲禽、爲馬、爲牛、爲犬豕之屬。化已,仍向師拜舞,立於其旁。福海曰:“爾欲求道,尚屬禽獸居心,無怪至今不能飛昇天府。”宅女曰:“何爲禽獸居心?”福海曰:“心者,皮之象也,心在禽獸。故所化無不禽獸。爾等若欲飛昇,可向後洞苦讀《黃庭》。待讀熟時,爲師次第指陳,然後由淺入深,由深入妙,金丹大道方能成焉。”二女領師教諭,果讀《黃庭》於後洞。讀至數月,不得入道之方。一日,宅女獨至洞前,跪向師座詢曰:“弟子誦讀《黃庭》已數月矣,而乃毫無進境,其故何哉?”福海曰:“讀《黃庭》而不得其道,皆由於心之多雜,故膈膜如是。爾速歸洞,以清心爲務。心清後,便日有以進之。”宅女遵命,復與意淫靜坐月餘,不堪納悶。二人商議曰:“如此拘執,實難安身,今日辭師前後山中游玩片時,有何不可?”計定,辭別福海。

    福海曰:“學道人心宜活潑,不可執拘,但山水之間,頭頭是道,爾欲遊玩,須入目即悟,毋徒作山水觀也。”二女曰:“然。”將移步矣,福海又曰:“毋得久遊,別洞亦毋得濫入。”二女謹遵師教,各逞妖風而去。

    遊至山後,突遇壞腸洞枯腑麼姑乘風前來。二女見之,各相拜舞。麼姑詢意淫曰:“與爾偕行者,其梅妖乎?”意淫曰:“是矣。”麼姑曰:“如是,請入吾壞腸洞中,共談妙道。”二女喜,擁風隨往。片時至洞,麼姑導入,煮酒暢飲。飲至半酣,宅女曰:“聞得麼姑道甚高妙,何居塵世久未飛昇?”麼姑曰:“妖部飛昇,必先煉道,道將煉成,不得男子陽元爲之一助,難以得道。”宅女曰:“世間男子多矣,麼姑胡不盜之。”麼姑曰:“人無仙骨,陽元何用?如有仙子臨凡,得盜其精,飛昇可立望耳。”宅女曰:“安得此人而助道乎?”麼姑曰:“不患不得,特患不求,吾三人且結爲姊妹,遍遊天下以尋之。”意淫曰:“其奈背師何?”麼姑曰:“爾師之道練習甚難,不如就此捷途,得道最易。”三妖言畢,遊行空際,四境觀望。忽然清氣一股,若隱若現,若遠若近,若有若無,繞於天半,旋轉不定。三妖雲頭高上佇立諦視,見得前面大道之中,一弱稚書生揚鞭而至。麼姑曰:“此書生姊姊知否?”二女曰:“不知。”麼姑曰:“是人系虛無子,奉紫霞真人命臨凡闡道,名曰三緘。今遊此地者,爲訪七竅也。”宅女曰:“七竅又屬何仙所化?”麼姑曰:“虛心子耳。”宅女曰:“此人元陽可盜乎?”麼姑曰:“正欲覓之,何不可盜?”宅女曰:“盜之如何?”麼姑曰:“男子所悅者美色,吾與汝化爲絕色佳人,在於前途化一朱門大第,待其將至,吹氣成雨,彼必借大第以避之。姊妹於是媚獻,乘機盜彼元陽,何難之有?”宅女曰:“陽元既盜,彼得生乎?”麼姑曰:“人世婦女盜精產子,盜之甚,生且不得,況吾妖部?”宅女曰:“何日盜之?”麼姑曰:“此日可也。”言已,吹霧迷天,隱身而去。

    三緘自別五常,策馬加鞭,望山北進發。正思訪求七竅不得,口裏吁嗟。青衣小童曰:“公子急行,天將雨矣,恐如大梓樹下抱膝而臥,安知此地又有五常其人乎?”三緘方欲加鞭,雨已當頭,轉過山坳,見一大第,未閉首門。主僕皇皇,避於其內。忽一老僕出而驚曰:“爾盜耶,胡弗通問主人,而遽入室耶?”小童曰:“吾主僕途中遇雨,避身天地,偶爾門首暫爲避之,爾即以盜視吾,何不情也!”老僕轉怒爲喜,曰:“不識公子主僕臨此,言詞誤觸,須高見焉。然天已傍晚,公子貴人宿此何堪,吾家主翁極賢,待吾稟知,自請入室止宿一宵。”小童曰:“如是承情多矣。”老僕入,未逾片刻,果一老叟扶杖而出,問罷里居名號,即請升堂。香茗獻餘,邀至西廊,設筵相待。酒罷,導入臥室,牀榻帳被,精華可愛。老翁語言三兩,闢歸寢所。

    三緘一人獨坐榻中,不知小童又臥何處,身倦欲寢,突然簾鉤響亮,一美攜瓶而入,笑謂之曰:“吾父恐公子口焦思飲,特遣妾身送茗一甌,與君解渴。”三緘俯首羞澀不答。美女曰:“公子何誠篤乃爾。妾家男兒無幾,父遣妾攜茗者,是心愛公子也。妾未羞而公子羞之,豈男子尚欲避女子耶?”三緘愈俯首不答。美人置瓶案上,坐榻而戲。戲未一刻,又入二美,並坐身側,媚獻百般,三緘心中毫不一動。三美無奈,搴簾出室。

    宅女曰:“此子至誠若是,將如之何?”麼姑曰:“現形以毒,縱弗能盜精,亦必能噬其肉焉。”二女曰:“妙,妙。”遂轉身進內各現醜形。紫霞默會得知,持麈化爲丈八金身,六臂三頭,吼聲入室。三妖各持器械,相鬥紫霞。紫霞以雷訣震之,三妖避之不及,同喪於此。紫霞去,三緘蘇轉,舉目一視,銅鉦掛樹,大第茫然,主僕二人同臥老松樹下。三緘呼僕,僕醒,見無大第,詫異不已,遂稟三緘曰:“公子遠遊,爲訪良友,然天下良友多矣,何必定在七竅?況異地又多妖屬,倘被吞噬,主公主母疇奉百年?以僕思之,不若仍返里閭緩緩訪尋,未爲晚也。”三緘以昨夜遇妖故,心猶恐懼,即依小童所說,向梓里而歸。

    七竅因訪三緘,亦作長途之客,遇名山則登山觀望,遇古剎則居剎流連,行無定方,止無定所,已不知幾經日月。時至檐飛冬雪,山外梅開。僕曰:“冬盡臘來,歲將除矣,公子不歸,主母在家必倚閭而望。徒以一友之故而拋棄老母,孝於何有乎?況讀書士子,無友不可以交,何必聽瘋道一言,奔走風塵,受盡雪夜霜天之苦,試心捫午夜,恐爲公子所不取耳。”七竅曰:“僕言金玉,吾深德之。但歷除夕,尚有月餘,再向山北一遊,或得幸遇良朋,亦未可卜。”僕曰:“遊更遠矣,歸期何時?”七竅曰:“准以冬盡爲度。”僕曰:“公子毋以遨遊之樂,而流連不返也。”七竅曰:“吾言不逛,爾可隨吾向北山而投焉。”僕諾。七竅策馬前徵,游到山北,宿於旅舍,暫止徵車。

    山北之西,有一巨潭,潭內一猿,能飛行半空,千里程途,頃刻可至。凡有來潭捕魚者,必先祝告,然後敢下網罟;不然,則波興浪起,多喪潭中。此猿之名,漁人無不知之。潭上崖列如屏,中有老狐,修道千載,能知未來過去。一日,猿遊潭外,老狐見而言曰:“近日山北有仙子來遊,宅女三妖欲盜其精,而皆死於紫霞手內。吾甚不服,以其視吾妖部如草芥也。”猿曰:“如何報之?”狐曰:“紫霞命虛無子投生闡道,常有仙真護衛,毒之甚難。今來遊此地者,亦紫霞門徒虛心子所化,但彼心中不服虛無子負此大任,其臨凡者原欲壞道而來也。吾與爾可先將虛心子迷弄,以使彼爲壞道倡。”猿曰:“如何?”狐曰:“彼妻能守閨門正道,夫婦居室,毫無媚態,彼常以不情呼之。”言甫及此,猿曰:“是婦正大如斯,又將何以爲迷弄爲法?”狐曰:“爾性多淫,暗入彼宅,將此婦吞卻,像形化之。待彼歸來,迷以酒色,則他日壞道,不患無人。”猿曰:“如是,一則盜彼元陽,以助成功之務,一則竦彼壞道,以復三妖之仇。”狐曰:“事不宜遲,虛心子刻日將歸,可先設羅網以待。”猿曰:“吾去,此潭誰人攝守?”狐曰:“吾自代爾兼攝焉。”猿聞此言,與狐別去。是夜不情臥榻,猿斃而吞,仍化其形,家人無有知者。

    七竅來至山北訪尋三緘不遇,殘冬已將過矣,又被僕人催促,只得揚鞭策馬,向桑梓而遄征。路由白翠山邊,一道長唱偈前來,見七竅而揖之。七竅下馬回拜,與老道並坐松下。老道曰:“於今歸裏,妻可棄黜。”七竅曰:“夫婦居乎五倫,況又娶之老母,焉敢輕棄?”老道曰:“如不棄之,必爲子迷。”七竅曰:“吾妻絕無媚色,吾常呼爲不情,真巾幗丈夫,女中君子也。何以黜也?”老道曰:“不情者前日之態,不情而反以多情者,不意之遭。子得多情,豈不爲多情誤乎?”七竅曰:“老道勸人黜妻,正所謂不情矣。勸人弗黜,而剌剌不休,不情也,而又多情矣。”老道曰:“其中妙理,子不能識,然吾不忍見於迷於不情,賜爾符篆一道,佩而歸家,自有感應。但恐長舌迷子將符焚之,則墜其術,無可救藥矣。”言罷,飄然竟去。七竅收得符篆,佩身而行。路過芒山,山有老獐,亦知七竅爲仙子所化,欲噬其臍以補精,欲吞其髓以凝神,故見七竅,潛于山麓。七竅乘馬至此,獐精方欲舉口,忽現金光萬道,畏而他逃。七竅尚未知覺,僕人見之,謂七竅曰:“山麓黑氣一團,直撲公子,公子身側金光突現而黑氣消散,不知何爲?”七竅曰:“恐爾目昏,誤爲見耳。”僕以爲然。

    行約旬餘,已抵閭里。老母喜甚,呼媳捧茗。猿精將近其身,見燦燦金光,卻而退步者再。母以爲媳羞見其子,亦不深究。是夜,七竅入室,不情嫣然展笑,媚獻多端。七竅神疲,解衣入榻,不情嬌聲問曰:“丈夫身旁所佩何物?”七竅曰:“符篆耳。”不情曰:“難怪郎入室時,有鬼物相隨,此符久佩其躬恐不利也,胡弗焚之。”七竅曰:“然。”自是猿精愈無忌憚,七竅爲彼所惑,朝日共樂蘭房。訪友求道之心,亦幾忘矣。

    第六回 迷女色師提入夢 臨渤海怪亦充仙

    不情自迷七竅,朝日蘭房設宴,逸樂非常。時值中秋,表妹露珠來家,顧盼顏色之好,高過不情,每當夜飲陪宴時,七竅目不轉瞬。不情暗窺甚悉,以言試探七竅曰:“爾表姊露珠與妾孰美?”七竅曰:“爾美甚。”不情曰:“夫言誑矣。”七竅曰:“爾烏知吾言爲誑乎?”不情曰:“妾以郎君矚目不捨,故知之耳。”七竅曰:“目原爲視人之物,目雖視之,心未常屬之也。”不情曰:“妾意欲謀露珠同事郎君,何如?”七竅喜極而言曰:“其計安在?”不情曰:“欲以媒妁,奈彼配人,不如暗損其計,揚言在外,使彼夫家知覺,必棄露珠,然後通以媒妁之言,斷無不得。”七竅曰:“此計甚善,任爾爲之。”是夜,不情苦苦勸酌,露珠歡飲過量,已入醉鄉。不情扶至蘭房,安於臥榻,笑謂七竅曰:“妾避他所,以盡郎歡。”七竅閉戶解衣,竅喜千載奇緣,遇於今夕。

    紫霞默會得知,嘆曰:“吾遣虛無子闡道於世,虛心子念抱不平,臨凡亂之,不意未亂人之道。而不情已亂彼道,如不提醒,枉彼從吾學道多年,一旦墜落三途,殊爲可惜。”遂命推雲使者往提真魂,速入幻境中,以免損露珠之真,且不失虛心子之道。使者領命,忙墜紅塵。

    是時,七竅慾火來攻,將作不情C使者以袖拂面,昏倒於地,魂離軀殼,見一道冠道服者立於其前。七竅曰:“爾何人歟,膽敢入吾密室?”使者曰:“吾乃推雲使者,特來約君一遊妓館耳。”七竅曰:“妓館在於何地?”使者曰:“不遠。”七竅喜,隨之而行,以爲美人唾手可得。

    行約數武,朱門在望,使者導入,極目廊下,鐵牀銅柱排列森嚴。七竅視而畏甚,私與使者曰:“銅柱鐵牀何人所受?”使者曰:“貪淫女色者受之。”七竅曰:“管理何官?”使者曰:“陰曹閻老耳。”七竅曰:“閻老何人所作?”使者曰:“能忠能孝,能友能恭,兼不犯諸惡者作之也。”七竅曰:“閻老可得見乎?”使者曰:“入內即得見焉。”言已,由左廊拾級直入中堂。七竅身隱東隅,偷視上坐閻老,烏靴象簡,面目森然,案下罪人受笞者聲聲叫苦。七竅見形甚慘,畏而他適。

    獨入一院,兩廊盡墜珠簾,心恐閻老後宮,卻步不進。無何,三四美女褰簾而出,七竅睨視,其貌情勝不情、露珠。中一女娘身服紅衣,見七竅而呼曰:“郎君奚自?”七竅曰:“不意來此,究不知是地爲何地耳。”美女曰:“此名嫩柳院,郎君有情,何過門不入耶?”七竅戀彼色心,攜手同入。剛入樓閣,妓女紛紛環繞身旁。七竅情不自禁,遂摟一處子而入榻焉。處子嬌笑異常,七竅心志俱惑。肌膚甫近,自覺遍體相刺如針,急欲脫身,而處子愈抱愈緊矣。七竅呼號慘切,望救無人。忽使者至,見七竅而笑曰:“子何貪淫如是?”七竅曰:“君快救我。”使者曰:“此爾之樂境也,何雲救耶?”七竅曰:“知之矣。”使者於是連聲呼曰:“起,起!”處子聞呼釋手。七竅出榻細視,乃一有齒鐵杖,非處子也,訝然曰:“明明杖也,何能化爲處子耶?”使者曰:“天下皆幻境耳,豈但處子哉!”七竅慚甚。久之,謂使者曰:“吾欲歸矣。”使者曰:“隨吾去之,自是歸路。”導之出院,向南而行,途坦山高,幽雅可愛。使者曰:“爾知是地乎?乃好道者將道修成,得上天玉符,同升此境逍遙快樂,不生不滅之福地耳。”七竅曰:“前面峭壁間一閣高聳,紫霧騰空者亦福地耶?”使者曰:“非也。其地名昇仙丹墀,其閣爲繡雲仙閣也,何得概以福地名之。”七竅曰:“繡雲閣內所居何人?”使者曰:“上天設之以待成道者。”七竅曰:“閣名繡雲,異日殆有女仙乎?”使者曰:“但能修道不忌,男女皆可有成。”七竅曰:“盍往觀之?”使者曰:“可。”剛至閣前,其內射出金光,炫人心目。

    七竅諦視良久,暗自計曰:“是地似吾所素遊者,不然,何模樣依稀在吾眼界?”正疑似之際,使者曰:“爾願登此閣乎?”七竅喜曰:“願。”使者遂度霧穿雲,騰空直上。七竅隨後,登至數級,足忽虛而下墜焉。旁一老道揮以麈曰:“凡胎俗子,敢登仙閣?”七竅跪謝不遑。老道扶起,拍其額而呼曰:“勿迷爾真性,仙路有時登;倘迷爾真性,墜落不翻身。”七竅方欲究詢,老道復厲聲曰:“子可歸矣。”七竅尚依依不捨,當被老道掌推仆地,一驚而醒。細視己身,已出東廂之外。

    不情自離蘭室,頻從窗隙偷窺,倏忽間弗見七竅。尋覓已久,突於東廂外得之,暗暗扶入蘭房,而露珠此時酒已醒矣。

    七竅急遣之出,臥於他所,自此淫心淡然,似有修道之意。無奈不情日日悅以枕蓆,未幾而淫蕩如前。

    紫霞暗思:“仙子脫化迷性尚且如此,何況凡夫,是不斬斷淫根,不可以救虛心子;然不情乃老猿所化,法力匪淺,欲斬淫根,必先斬老猿,以絕其望。”遂遣靈昧子臨塵討之。靈昧子曰:“老猿修道潭中,原欲成道脫彼軀殼,奈爲老狐播弄,精盜仙子,助己飛昇。今討老猿,不若先討老狐,以罪有所歸也。”紫霞曰:“如是爾先討老狐,老狐伏時,同討老猿,一舉兩得矣。”靈昧子曰:“虛心子欲亂道以陷身,又自陷身以昧道,仙軀墜落,自墜落耳。如虛靈不昧,老猿其奈伊何?老猿不能惑彼,則老狐播弄,亦屬無用,安費吾師婆心哉?”紫霞曰:“念彼修道多年,一失仙軀,萬劫難復,爾其急去,毋負師命可也。”靈昧子曰:“老猿妖法甚高,老狐亦然,師命往討,不賜寶器,制伏何能?”紫霞曰:“吾賜爾清心玉帶一圍,驅妖腎腸一副,有此二寶,自能伏之。”靈昧子將寶接過,謹帶身旁,拜辭紫霞,乘雲而去。雲頭高望,見老狐身臥松下,噓氣煉神,急急按下雲車,揮之以麈。老狐扭身一化,化爲烈馬,四蹄奔放,其快如風。靈昧子追至太翁山前,烈馬知不能逃,與之鬥於雲裏。一時是山之上,狂風大起,走石飛沙,酣鬥逾時,勝負未定。靈昧子復以降魔訣伏之,烈馬口吐紅珠,將訣吹散。靈昧子知彼法力甚大,忙在懷內取出清心玉帶拋於中空。其帶乘風化作五爪金龍,旋繞天半。烈馬畏甚,收回紅珠,剛於潛形,早爲金龍縛定,牢不可解。烈馬無奈,仍還本相;金龍亦化爲寶帶,拴着狐首。老狐伏地哀求釋放,誓不興妖作怪,敗道於人。靈昧子曰:“爾播弄老猿,以毒虛心子,如能俾彼潛形斂跡,吾方宥爾。”老狐諾,靈昧子釋之,同討老猿。

    老猿正在蘭房與七竅夜宴,宴罷,更已三轉。七竅入榻,忽然窗外響亮一聲。老猿默思,知是老狐至此,笑迎室外曰:“姊姊之來,爲何故也?”老狐曰:“特勸妹妹歸潭耳。”老猿曰:“成仙之樂,安及蘭房,姊毋來勸,吾實不欲歸矣。”老狐曰:“姊不欲歸,必遭天譴。”老猿曰:“姊姊前日所使,恐吾不行,今日來茲,出言甚厲者何也?”老狐遂將靈昧子伏彼事一一言之。老猿曰:“靈昧子不過恃紫霞法寶,爾畏之,吾實不畏;爾服之,吾斷不服。”老狐曰:“吾錯使爾,爾如不去,罪坐吾也,爲之奈何?”老猿曰:“爾欲安閒,自歸爾洞。靈昧子至,吾自與鬥焉。”老狐知諫不行,怒擊以紅珠。

    老猿口吐黑霧,內有猿兒無數,各執械器同擊老狐,老狐敗去。

    靈昧子挺身出詈曰:“修道之妖,宜斂妖跡,何得肆行無忌,毒及上界仙真,以成爾道乎?”老猿不答,吐霧如前。靈昧子以清心帶擲之,不意爲衆猿兒所託,弗能直伏猿妖;次急以驅妖腎腸擲之空中,化爲金圈百萬,衆猿盡入其內,不能脫身。老猿勢孤,束手待縛。靈昧子拴回洞府,請紫霞治之。紫霞斥之曰:“爾修爾道,何得竊人精髓以助己道耶?”老猿曰:“虛心子恨人闡道,因而投生亂道,亂道之心,何異乎猿?猿之慾借彼以成道者,皆以亂添亂之意。真人不罪虛心子而罪老猿,何其左也?”紫霞不語,即命推雲使者暗提七竅來此,明彼心性。使者將魂提至,老猿見之,仍化不情。紫霞謂七竅曰:“爾戀不情乎?”七竅曰:“不情吾妻也,烏得不戀?”紫霞笑曰:“爾妻不情已爲猿食久矣。”七竅曰:“既爲猿食,又何在茲?”紫霞曰:“猿食爾妻,化爾妻形,盜爾精髓,如不醒悟,必並爾身而亦啖之。”七竅曰:“顯然吾妻在此,何猿之有?”紫霞怒曰:“爾以吾言爲誑耶?”以麈揮之,不情遂化爲猿,命靈昧子幽之彼洞,不準在世擾亂於人。老猿幽去,乃拍七竅之額者三,七竅似有所悟。紫霞曰:“三緘爾好友也,宜急訪尋,同闡大道。”言畢,使者導出洞外。

    絆石跋蘇,自此斷絕淫根,遍訪良友,征途之苦自不必言,而其道心總在若隱若現之際,故遇佳山佳水,心切悅之。或臨淵望洋,或登峯越嶺,或在廛市,以市爲家,或在鄉村,以村爲室,春秋幾易,未嘗歸裏。

    一日行至渤海,人煙輻輳,七竅遂暫居此以訪三緘。是海有一蛙精,修道千年,能化人形像,常遊市鎮,醫道活人,意欲外功積成,以登仙品。閒暇無事,遊於海岸。忽見七竅頂現清光,驚曰:“此仙子投生人世者也,吾與之交,成仙有路矣。”即化一老道,邀入肆中,訂以金蘭,膠漆不若。

    時當端午,老蚌來市,愁然而謂七竅曰:“兄有遠行,與弟暫別。弟居此處,非其人切勿與交,否則不利。”七竅諾,老蚌辭去。

    海角之西有黃魚老怪,喜以人血爲酒,凡舟楫揚帆來茲,每每鼓浪興波,破舟沉底,掐人喉而吸血,遭害者不知凡幾。

    端午日居民以龍舟爲戲,老怪乘浪遍遊,目觸岸東清光旋繞,喜曰:“是必仙子投入凡胎者,若得吸其血髓,道不難成矣。”忙出水面,吐氣成艇,直達東岸,將舟泊定,化作白髮老道飄然而來。七竅見老道奇異可敬,視不轉睛。老道近而揖之,七竅亦揖。交談數語,意合情投,攜手而行,入肆共飲。老怪酒量極大,飲至半酣,七竅詢曰:“道長之道號安在?”老怪曰:“毒腸。”七竅曰:“道者名諱,宜理慈和字面,胡以毒腸名之?”老怪曰:“學道時,師常以毒腸爲戒,吾恐忘卻,故以此爲號焉。”七竅曰:“如道長言,自是毒腸除盡,滿腔仁慈者。”老怪笑曰:“世人之毒腸在抱者,不爲名,即爲利。若吾輩學道,固已名利兩忘,腸不毒矣。”七竅信以爲真,不勝敬服。

    酒將飲罷,毒腸曰:“爾之來此,其貿易耶,抑亦居積而爲賈耶?”七竅曰:“否,否。吾之來爲訪良友也。”毒腸曰:“所訪何人?”七竅曰:“三緘。”毒腸曰:“爲人若何?”七竅曰:“吾素讀詩書,前得老道指示,須與三緘爲友,方能有成。出訪兩遭,未克相晤,爲人何若,尚不知也。”毒腸不復再問,辭別七竅,假意歸去。乘風四顧,遠見一縷清光,從續陽山前直透空際。掉身化作道長,近而問諸侍從,乃知其爲三緘也。於是撮口高噓,一小黃魚近前,問曰:“呼小妖何事?”毒腸曰:“吾欲誘七竅入洞,以食其血,恨彼不離海岸,計無所施。爾可化爲三緘,助吾引誘之力,如入吾口,重賞爾躬。”小妖領命,將三緘周視一遍,急同老怪乘風而回。

    次日,毒腸入市,謂七竅曰:“子欲訪得三緘,方遂爾志,吾洞昨日來一小子,自號三緘,爾隨吾去,即見之焉。”七竅諾,囑僕緊守旅戶,獨與偕行。僕私謂曰:“前之老道善氣迎人,告主毋得濫交,恐受害於匪類。今之老道猙獰可畏,非道中人也。暫與相交,尚慮受害,何反以千金之體,而蹈不測之地乎?”七竅曰:“取友一則取以道,非取以形,吾去爾勿阻之。”僕不敢言,唯唯而退。七竅隨毒腸行,甫至洞前,見一小子品貌不俗,詢其名號,果三緘也。七竅此時一見如故,誓同生死,重拜毒腸,暫居洞中。

    適老蚌歸來晤七竅,入其旅舍,僅僕在焉。老蚌驚曰:“爾主安往?”僕曰:“爲白髮老道邀去矣。”老蚌曰:“殆哉!此子也。但不知是何海怪將彼攝去。如不往救,必有天殃,如往救之,又傷同類。”躊躇良久,只得妖風駕動,騰空而來。

    遙見清氣盤旋,爲黑霧所繞,細視其處,已知在黃魚洞中。急急按下妖風,直入洞府。毒腸笑而出迎曰:“蚌兄來此胡爲?”老蚌曰:“特來勸怪耳。”毒腸曰:“所勸何事?”老蚌曰:“七竅之身,乃紫霞門徒投生塵世,爾宜護持,俟彼返本歸根時叨光弗少。”毒腸曰:“吾造修多年,正欲得一仙子而食之,以成吾道。爾毋饒舌,免傷和氣。”老蚌苦求釋放,毒腸不允,命衆小妖逐出洞門。老蚌口吐金珠,光射洞之內外,羣妖畏甚,四散無蹤。毒腸怒,持劍出洞,與老蚌戰於海濱。一時黑霧迷天,海波大起。戰約數刻,老蚌力盡,爲毒腸拋一金瓦,當頭打下,乘風而逃。但見金瓦騰空,隨老蚌馳追不捨。老蚌避身無地,望救無人,於莫可如何時,紫霞立在雲頭以雷訣震之,金瓦直向海中墜去。詢及老蚌:“何與是妖相鬥?”老蚌將救七竅事詳細稟明,紫霞曰:“如是,吾命衆理子往擒此怪。”衆理子奉命前來,與魚怪大戰三日,力不能勝,歸告紫霞。

    紫霞曰:“此毒腸也,與爾相反,茲賜爾一盤,可收伏之。”衆理子曰:“盤有何奇,能收毒腸耶?”紫霞曰:“是盤乃湯王故物,刻有日新諸字,以之收拾毒腸,特易耳。”衆理子聞言,持盤而往。毒腸厲聲曰:“爾敢與吾再鬥三日乎?”衆理子曰:“誓欲與爾決一死戰,有何不敢?”毒腸於是拋起金瓦,斜斜而墜。衆理子揮之以麈,金瓦渺然。毒腸忿甚,吐出無數惡鬼,共鬥衆理子。衆理子手執湯盤照去,萬道霞光直射毒腸。

    毒腸爲盤所照,昏倒在地。衆理子擒歸,交與紫霞。紫霞曰:“彼已修道多年,且押赴陰山,留待後用。爾急返洞內,以救七竅,不然必爲衆妖所傷。”衆理子不敢遲延,轉身入洞,果見七竅已爲羣妖捆束,欲吸其血矣,仍照以盤,羣妖化爲烏有。

    當將七竅解釋,導回海岸。七竅謝曰:“救我者何人?”衆理子曰:“村民耳。”七竅曰:“是何妖物殘毒如斯?”衆理子曰:“黃魚精也。”七竅曰:“三緘不爲所斃乎?”衆理子曰:“三緘前歲歸家,今復訪爾,尚在續陽山下,洞內之三緘者,乃小妖所化也。爾速整頓行李,向續陽山晤之。”言畢,化作清氣,直衝霄漢。七竅知爲神救,望空拜謝。

    次日,辭別旅主,竟向續陽山而投。行約旬餘,已到山下,緣村訪問,初無有知三緘者。訪之數朝,急見一道士繞村而過。

    七竅邀於路而詢之,道士曰:“三緘在敝觀住居已久,昨日辭去,不知所往焉。”七竅愁然曰:“良朋之難得也,洵不誣矣。”即偕道士入觀,拜見老道。老道留彼暫住觀中。

    一日閒遊,瞥見壁題四句雲:“僕馬徵車到處遊,陽春已過復逢秋;良朋不遇今何故,暗執絲鞭又渡舟。”後書“三緘”二字。七竅見此,口吟不絕,傷感成疾而歸。

    第七回 望紅燈誤認蘭若 遊綠野忽遇仙亭

    三緘辭了老道,離卻續陽山界,又向前徵。一路青松翠柏,雲山天水,無心賞玩,胸懷內惟時時念着良友,以求切磋,故於途中默然不語者竟日。

    僕見其主面帶愁容,因詢之曰:“主人近日訪友,不堪勞頓,無怪乎疾生而神散,神散而慵談也。”三緘曰:“僕以吾病而不語乎?”僕曰:“然。”三緘曰:“吾非病也,吾心別有所思,不暇形諸口角,其實精神百倍,馳驅道左,尚有餘力耳。”僕曰:“主之所思者何?”三緘曰:“吾自與五常晤老道後,此心此念,常在乎仙。但不可解者,古多仙子,不求師而師自至,指點入道之方,轉眼間,宅女嬰兒交媾成形,神遊天外。吾欲如古人成仙之望,不惟求師而師不至。即求一良友而友不逢。

    且初訪七竅時,皆老道所示,其中諒有奇緣。乃幾易春秋,未能晤面,豈吾於大道之無分耶?不然,何其所遇之艱也?”僕曰:“吾自從主遄征,所歷程途,不下萬里,見世之居乎村郭間者,務彼田桑,婦子團圓,天倫是樂,即是人中之道。獨至我主遍訪良朋,或走江湖,或棲寺觀,途中風雨,江山雪夜,苦情自不必言;而且途次中所遇妖魔,幾致喪命,胡弗絕去求仙妄想,梓里是歸,以得享田園之樂爲愈乎?”三緘曰:“是非爾所知也。人生軀殼,生之父母,撫之父母,如花如雪,最易清鎔。一沒黃泉,惡多則罰變獸禽,受無邊苦惱;即有小善,幸而化人,妻子牽纏,名利縛捆,心事未遂,年已衰邁,瞬息又入陰曹,轉轉生生,何有出山之日?吾之求道,路不辭遼遠,苦不畏風霜者,實是故耳。”僕聞其說,啞然不答。

    無何,茅店在望,三緘因腹已餒,暫息於此。主僕共食畢,復向前行。行至夕陽西墜時,倏然山殊河異,不知屬何地界,但見行人碌碌忙忙,各歸村落。三緘將車停下,立於道左,偶逢樵者,問以鄉名。樵者答曰:“此地名『郭氏三村』,要分上、中、下呼之耳。”三緘曰:“可有旅舍乎?”樵子曰:“三村相接,約遙百里,旅舍從無。如能識得此人,可以下榻,不然則峯頭露宿,多爲綠林所劫焉。”樵子言罷,負薪竟去。三緘聞此,心慌意亂,不知所之。倏忽間晚煙密佈,加鞭前進,真如投林之鳥,望茂樹以棲身。

    紫霞立在雲端,見三緘奔忙無定,將麈揮動,化座朱門大第,高露亭臺,己身化一老翁,手扶竹笻,盤桓門外。三緘至時,天已晚矣。睨視大第,燈亮輝煌,欲於此借宿一宵,而又恐主人不許。及到門首,老翁在焉。三緘下車,近而揖之。老翁問曰:“子來何自?”三緘曰:“遠商難歸,貴地且無旅舍,敢祈老翁見納,暫借府第以容此夕之身。”老翁笑曰:“萍水相逢,誰無遠出,不嫌室陋,一宿何妨。”遂導入第,款以佳筵。

    老翁食若鯨吞,三緘亦起饕餮之心,朵頤甚快。頃之筵撤,翁送歸寢。三緘暗思:“村野鄙夫,尚享如斯厚福,比吾求道之苦,相隔不啻天淵。”輾轉牀頭,久難入夢。

    鼉更三報,窗射銀痕,耳聞他室中人言濟濟,急披衣下榻,出戶四顧。左廊一帶,亞字欄杆,百種名花,蓬蓬勃勃。三緘由花蔭步去,時聞馥氣,如麝如蘭,清幽可愛。花蔭已過,室透燈光,隔窗窺探,上坐一老丈,鬚眉古峭,默視簡篇。旁立二童,年不過十餘齡,美如白玉。老丈閱簡片時,謂童子曰:“窗外何人敢窺吾室?與吾呼至,吾究詢之。”童子出呼,三緘隨入,見老丈而禮貌焉。老丈曰:“子何來?”三緘曰:“吾爲求道,遍遊四海而來者。”老丈曰:“子求何道?”三緘曰:“老子之大道耳。”老丈曰:“道在人心,爾能盡乎?道在人身,爾能行乎?”三緘聆言,知爲道中人,遂祈指示。老丈曰:“吾非道中人,然知道中事。道中有人倫,道中有至性,道中有保養,道中有淡泊,能養之、行之、守之、安之,即是道也。

    大道全旨,已賅於數語之中,合上是總論。子欲求道,以今夜觀,營衛中尚未絕夫饕餮,已非入道器矣。何知吾乎?”三緘曰:“不知。”老丈曰:“吾太倉先生也。”言畢不見,童子亦渺。

    三緘驚異久之,仍歸舊所。僕譁然曰:“今宵遇鬼矣。”三緘曰:“如何?”僕曰:“吾主僕入戶時,老丈命一小童導僕別室,食飲後宿於廂右。三更柝響,寢門急開,吾暗窺覘,見一美女雲橋高結,彩服如霞,嬌好之姿,世無其匹,心以爲老丈家人也,仍俯首而臥,不意此女竟入寢門,媚態百般。吾心剛動,彼已入榻,試撫摩之,始而細膩如脂,繼而堅硬如鐵,終而僵冷有如冰然。僕懼而起,提燈細視,厲鬼也。呼號出戶,童子驚問,吾實告之。及童子入視,乃一蕉幹,怒爲誑語,擊吾以掌。吾身閃異處,童子勢虛倒地,化一小猿,跳舞久之而他逝。今夜豈非遇鬼乎?”三緘聞僕之言,亦思所見,不覺毛髮俱豎,啓戶潛行。其後風聲濃濃,如有所逐。主僕回顧,則一巨虎張牙舞爪。駭甚,向東奔逃。正行間,霧氣忽生,其黑如漆,主僕欲止畏虎,欲行不能,事正兩難,倏然前途燈光隱約。三緘呼之不應,隨後追之。殊此速彼速,此緩彼緩,竟至茂林,燈光隱矣。主僕同入林內,攜手緩行。

    約行百進之遙,瞥見千萬紅燈,如星密佈。三緘暗計是必蘭若辦理佛事,藉此蘭若,亦可息肩。遂大着膽兒,向紅燈處疾趨。剛到燈前,三四美女穿紅綴紫嬉笑而來。見三緘凝睇良久,噥噥細語,不辨所說何詞。三緘欲訪前程,礙於男女不相贈答,佇立如癡。女娘見此情形,嬌聲詢曰:“郎君其迷途而待問者乎?”三緘曰:“然。”女娘曰:“郎君意欲何往?或東或西,爲妾言之。”三緘曰:“吾爲訪道遠遊,東西尚未有定。

    但得一息肩之所,以免一夜勞頓,心已足矣,他無望焉。”女娘曰:“如此可隨吾歸,吾家室甚寬敞,不惟一夜可安,即一載亦可往。”三緘意在息足,不暇審擇,遂隨衆女而行。

    路途中,聞得前一女娘慨然長嘆曰:“曩日阿姑誕辰,妾採藥山巔,欲進長生之酒,剛息松下,急遇杜長戲謔百端,幸杜心蛇駕霧前來,與之相鬥,始得脫身歸洞,否則受彼囉唣,有難言者。”後一女娘曰:“物類杜長,猶杜心蛇之是畏,惟人類杜長,杜心蛇不得而噬,其意終不遂焉。”前女娘曰:“妾以爲杜長只有於物,如爾所言,人類亦有之乎?”後女娘笑曰:“姊姊不知,人類杜長正多於物耳。”中一女娘曰:“閒話休提,後面郎君如何安置?”前女娘曰:“彼有仙骨,湊吾仙緣,肯使他逝哉?”中女娘曰:“然則置諸姊洞耶,亦置諸妹府耶?”又一女娘曰:“姊妹毋須爭論,吾有絕妙之策,作一羊車入宮故事,隨到而隨留,何如?”衆女娘同聲笑曰:“可,可。”未幾,紅燈愈廣,大第重重,女娘導三緘前行。三緘勞頓已極,不擇何人居室,竟向左之朱門而入焉。衆女娘曰:“葛仙姊姊奪纛矣。”葛仙喜不自勝,曰:“夙有仙緣,外人安能奪之。”遂同三緘入室,命小婢烹茗煮酒,款待殷懃。室外蕎仙、竹仙、桂仙拍肩遙盼,私相議曰:“葛仙得此仙郎,以成大道,吾姊妹豈甘讓彼獨得乎?”蕎仙曰:“桂仙道法高妙,何弗思一上策,以奪仙郎,奪歸以配桂仙,吾輩讓亦甘心。至葛仙獨得,實不服也。”桂仙曰:“葛仙即得仙郎,不過煮酒陪飲,獻媚誘之,吾觀仙郎眉橫一字,非可驟以媚誘者。且待明日各呈禮物,以賀葛仙。葛仙貪飲,輪流苦勸,俟彼大醉後,竹仙姊姊生煙吐霧,蕎仙乘隙,竊負仙郎入吾洞中,有何不可?”衆皆然之。言別一聲,各歸洞內。

    是時,葛仙陪飲獻媚,三緘心如鐵石,毫不動情。葛仙撤筵導入內寢,牀榻之美,世所罕見。三緘曰:“吾明日起程甚早,何弗喚僕與吾共榻?”葛仙曰:“郎君不嫌室陋,暫息數日,飲食即粗不堪口,妾自勤勤奉之。”三緘力竭身疲,慵談而臥。魂剛入夢,見一老道笑而言曰:“子誤認蛇蠍之鄉爲蘭若福地,明日有危,吾不得不預爲爾言。”三緘曰:“道長仁心在抱,忍坐視不救乎?”老道曰:“吾以金丹一粒,納爾口內,自不能迷爾魂魄,傷爾身體。”三緘意欲再問,突被老道一掌,推僕而醒。舉目視之,見女娘尚坐榻側。三緘曰:“女娘多情,何不歸室?倘被人見,難免唾罵矣。”葛仙曰:“吾師紫薇仙子常言郎君與妾緣結夫婦,候之數載,始得晤焉。今夕今時,紅鸞入兆,正爲夫婦百年之好也。何恤人言?”三緘知入牢籠,暗以策卻之曰:“吾聘禮毫無,驟爲相好,是賤姑姑耳。待至明日,在僕身內取玉鴛鴦以作證,亦未爲遲。”葛仙諾,遂入內洞。

    次早洞外譁然,葛仙出觀,見蕎、桂諸仙,或捧紅綾,或捧仙花,或捧玉器,入洞賀曰:“昨夜織女得會牛郎,金梭恐慵談及矣。”葛仙曰:“仙郎如鐵石心腸,待婚尚有日耳。”桂仙曰:“仙郎既諾,自有佳期,可治酒筵,與吾等飲之。”葛仙即命小婢設筵同飲。蕎仙、竹仙、桂仙輪流勸酌,葛仙卻情不過,一時大醉,昏臥筵中。竹仙於是吹起黑霧,蕎仙忙負三緘,直投桂仙洞內焉。桂仙歸,謂三緘曰:“葛仙妖也,恐損爾軀,吾姊妹不平,故救爾於此。”三緘拜謝不已。

    葛仙蘇,不見仙郎,知入桂仙之計,意欲往討,諒力不敵,轉入後山詣梅仙、荼仙、水仙、蘭仙、桔仙、枳仙,道其所以。

    荼仙曰:“奪人之愛,便非仁人。葛姊姊如以蜜語甜言往討仙郎,彼定不允,不如興戎入洞,各逞道法,道高者仙郎歸之。”桔仙曰:“此策爲上。”遂駕黑霧,齊向桂仙洞而來。小婢報入,桂仙出,以笑言慰葛仙。葛仙不答,枳仙取一紅巾,拋向空中,化爲烈火,直圍桂仙洞旋繞焚之。桂仙急於身旁取出葫蘆向火拋去,片時大雨如注,紅巾已墜入泥坑。蘭仙怒甚,取出金剪,茶仙取出金針,桔仙取出金鐲,同拋桂仙洞內。桂仙知不能勝,駕霧而逃。荼仙入洞,負出三緘,交與葛仙。桂仙不服,轉到瞿塘峽,約鹿仙、猿仙、虎仙、獐仙,復來葛仙洞討取仙郎。

    枳、桔諸仙出洞交鋒,各顯道法。酣戰良久,蘭仙被竹仙一鐵節竹塔打下雲頭。正墜之時,遇一女仙以手捧之,呼名而跪。

    蘭仙跪地仰視上坐,黎山老母也。老母曰:“羣花妖修道有年,宜成正果,爲何興妖作怪,以駭人民?”蘭仙俯首,將葛、桂二仙爭奪仙郎事細告老母。老母曰:“仙郎非他,乃虛無子投生人世,以闡大道者也。爾諸奴何敢違背天律?”用手一指,霞光萬道,正射相戰之地。羣妖畏而罷戰,老母呼至,斥以非禮,盡皆謝罪而去。葛仙獻三緘主僕於老母,老母指向南行。

    行剛三日,途遇童子倚柳酣眠,主僕二人亦息柳下。移時童子蘇矣,舉目眈眈而視三緘曰:“爾主僕風塵擾攘,其爲名乎,抑爲利乎?”三緘曰:“名利非吾願,所求者老子之大道耳。”童子曰:“老子何人,道爲何道?”』緘曰:“老子者,道中之祖;大道者,元妙之道也。”童子曰:“大道即在人身,爾不自求,徒奔走風塵,其道安得?”三緘曰:“吾豈好爲榮苦,特訪求良友,以參考得失耳。”童子曰:“學道之人行敦五倫,五倫克盡,後清乃心,凝神聚氣,養性爲能。久久自得,何需乎人?吾恨野道專煉旁門,根本既失,烏得仙真,反造其惡,厭惡天心,何爾主僕僕僕風塵。快歸梓里,靜養門庭,心清欲寡,煉氣歸神。”三緘見其出言不俗,因叩之曰:“爾其學道者乎?”童子曰:“雖非學道人,常聞學道方。”三緘曰:“能談大道,必有高師。爾爲吾言,俾吾門牆得入,道果成日,亦爾功焉。”童子曰:“吾師非他,即老子也。”三緘曰:“爾師此時安在?”童子曰:“在天。”三緘曰:“爾下紅塵何事?”童子曰:“昨日宮內走了青角板牛,師特命吾下凡收之。”三緘曰:“此牛而今投生何地?”童子曰:“板牛本意不願投生,殊出南天,遍體牛毛被罡風吹去萬萬矣。”三緘曰:“牛毛吹去,牛身尚存,何害之有?”童子曰:“害了世人耳。”三緘曰:“胡爲世害?”童子曰:“牛毛亂散,投生人世,凡得父母養育,不思報答,反加凍餒詈罵種種忤逆者,皆牛毛投生者也。不孝之人,不惟生非人類,且非物類,以毛比之,輕已甚矣。以牛毛比之,直輕之無可輕矣。師故命吾收回,以絕逆子逆媳於天下。”三緘曰:“今之不孝者,乃牛毛所化;古之不孝者,又屬何物投生乎?”童子曰:“古之不孝者,系鴟鶚投生,一鴟鶚投生一人,古故見其少。今多不孝者,以一牛毛而生數牛毛,數牛毛而生百牛毛,百生千,千生萬,生生不已,故盈天下皆不孝之人。

    忤逆而非牛毛生之,諒無如是之蠢,忤逆而以牛毛生之,乃有如是之衆。”三緘曰:“如此,爾安能盡收耶?”童子曰:“但將老牛收轉,以免復落其毛,將不孝無蔓延,久久自絕矣。”三緘方欲求彼帶歸天上,得老子指示入道之方。童子忽然兩手相拍,霎時身生羽翼,化爲仙鶴,直入雲霄。三緘訝者久之,仍復前行。約有半月途程,得聚仙觀而棲止焉。

    七竅歸家已久,思念良朋,又着徵鞭。時一寅回斗柄,桃紅柳綠,幽雅宜人。七竅信步疾行,已不知途去幾許。一日,行至鎖陽山。山半有觀曰“棲鶴”,因兩足無力,遂於觀內暫住數朝。閒暇無聊,下觀玩賞,見一綠野平坦如氈,野中桑麻遍種,山花帶笑,紅白相兼。七竅不忍舍之,沿山遊覽。將近午刻,忽然煙生滿地,片時之際,綠野無形,煙散以還,倏有一亭,挺立其間。七竅異,意欲度入,恐受妖噬;不入,其異不解。且前且卻,已到亭下,舉首瞻望,金字高懸,拾級而升,到頂視之,恍如半天之上。倚窗仰視,額只“繡雲閣”三字耳。

    此閣又從七竅目中看出,將以誘之耳。七竅在此閣中徜徉自得,竟不問其誰爲之主。遊已倦矣,將欲下閣,聞閣下一人言曰:“昨日歸家,未鎖門戶,倘被盜兒入閣偷窺,受斥難免矣。”七竅喜異其人入,與之相談,殊意其人不入閣中,但以鎖扃戶而去。七竅心甚驚惶,推窗望之,其人已渺。未幾,金烏西墜,玉兔東昇,七竅無可如何,只得坐於閣內。

    時約更許,亭上有人言曰:“今宵月朗可愛,牛郎昨夜約下紅塵,向此閣一遊,不知可到否?”又一人曰:“仙子云遊,各有其志,豈若吾二人常拍肩而遊耶?”談談論論,竟由窗入。

    七竅見而欲避,二人笑曰:“既到此間,仙緣有份,何以避爲?”七竅於是呆立二人之側。二人詢曰:“爾識吾乎?”七竅曰:“不識。”二人曰:“吾和合仙子也,常遊是閣。爾貌吾亦熟睹,諒有仙骨者。爾道得乎?”七竅茫然。二仙曰:“爾道爾自得,毋壞道中訣;當年嫉妒心,不可長懷得。”七竅唯唯,跪求導以出路。二仙曰:“隨吾下閣,何難之有?”言畢,推窗直下。七竅畏墜,尚癡立而望。二仙既去,山風微走,愈吹愈厲,一聲震動,閣化烏有。待風定後,舉目詳視,仍在棲鶴觀之山腰。

    歸來,觀中老道謂七竅曰:“君向何之?春將盡矣。”七竅遂辭老道向南而遊。遊至丸柏莊,遇一童子,問曰:“爾七竅耶?”七竅曰:“是矣。”童子曰:“前三日三緘到此,所訪者君耳。惜乎已去三日,不可追矣。”七竅阻說,氣逆成疾,又駕徵車而歸。

    第八回 率野鬼石村排陣 遇柳精泥郭爲神

    銅頭鬼王自押入陰山,監幽使者日日防閒,恐彼暗逃,爲村民害。鬼王見其監束嚴謹,心甚不悅,意欲脫此苦惱,奈數載內無隙可乘。適值上天考校三界神祗,加功賞爵,監幽使者命駕下鎖鬼童兒,將鬼王黑索重加禁於深陰,三密三示,凡事周備,方駕雲車往朝上皇。鎖鬼童兒在陰禁外與拿鬼童子博奕爲戲,鬼王乘隙扭鎖,化成黑霧,直出禁門。二童悶絕片時,蘇來知鬼王已逃,追遂數千裏,鬼王厲聲吼曰:“爾不速返,必噬爾軀。”二童子恐使者責斥,不捨鬼王。鬼王大展陰風,竟將二童吹去萬里之遙,墜於犀角山下。

    於是呵聲震動,四方野鬼霎時俱集,見鬼王而喜曰:“自王入禁,吾輩無主,四散紛然,朝日盼王得出陰幽,復行鬼政。

    奈年復一年,音信渺無,真足令人痛恨不置。”鬼王曰:“昔日吾行鬼政時,爾等各有專司,瓊漿弗缺,吾入陰出後,爾輩又將何以爲食耶?”羣鬼曰:“吾輩自別鬼王,或三五,或六七,成羣結黨,於村落中索其飯漿,與陽世之乞丐無異。今王既出陰禁,其仍歸舊所乎,抑別尋異地而居乎?”鬼王曰:“舊所不可居矣。爾輩四方訪查,倘有如舊所者報吾,吾率爾等同居其地,仍行鬼政。若得虛無子後身來此,深藏不露,紫霞道法既雲高妙,又如吾何?”羣鬼曰:“虛無子好道士也,烏肯入吾鬼陣?”鬼王曰:“彼好道,吾自排道陣以迷之。”羣鬼曰:“如是,鬼王暫居此境,待吾輩各駕陰風,訪尋佳地。”言已,紛紛散去。

    片刻之際,靈心鬼便轉而言曰:“歷此三十里,樹木茂密,怪石嵯峨,野谷如蛇,幽深可愛,是地佳好,可以居之。”鬼王曰:“是地何名?”靈心曰:“名石門村耳。”鬼王曰:“與村民同居,民衆則陰不勝陽。吾輩陰鬼也,必先勝乎陽,而後鬼政可行。”靈心曰:“村民雖衆,多在谷外,谷內即有一二,皆窮鬼也。吾等居此,乃純陰一片,何懼之有?”鬼王曰:“得此佳地,宜速遷徙,但羣鬼未能齊集,如之奈何?”靈心曰:“今已歸來有數百矣。其未歸者,命一二野鬼在此傳說,自能陸續而至。”鬼王喜甚,當即口吐黑霧,率同羣鬼竟至石門谷中。

    一時陰風怒號,煙迷滿谷。內一老叟謂家人曰:“吾家自祖父喬遷於此數十載,谷中野霧必秋深始生,爲何今春初而霧起如是,豈天地亦有變時耶?吾聞之地有水怪山妖,時而作霧興雲,是地若此,恐不利人居住。所不利者何?凡妖魔聚處之區,人居其間,必多病而亡,以陽不勝陰也。”翁子弗信曰:“世只有人能移居,未有妖魔亦能遷徙者,翁誤矣。”未逾一月,老母死焉,幼媳又死焉。翁子懼,始遷谷外以避之。他日入谷,倏見乃婦坐石理髮,睹其夫至,喜笑嫣然。翁子驚曰:“爾已死矣,爲何尚在人世?”其婦泣曰:“妾魂被銅頭鬼王攝入洞中,聽其使令,朝日勞勞碌碌,無時或閒。今幸鬼王爲柳精請去,始得出洞,見日理髮,不期而與夫遇,妾之幸也。但妾真魂幽囚洞府,投生人世,不知何時。”言罷而泣。泣已,回首色變曰:“吾夫速行,鬼王歸矣。”翁子剛行數武,谷裏煙生,莫辨東南,駭甚,急向原路疾趨而歸。自茲一倡,是谷樵子行人,無復有由此經過者。

    三緘在聚仙觀內無事,閒遊遊至山腰,見一老松馬發疏疏,龍鱗齒齒,濤聲時起,恍如海水奔騰,松下二叟對坐而談。三緘身隱樹後,盜聽其詞。聞得左一叟曰:“天地之大,道在其中。道本無形,而亦附於有形,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道之流行不息,附於物而可見者也。若於無形中求道,則無聲可聽,無臭可聞,不知者以爲人不見道,安知人在而道即存乎?”右一叟曰:“何爲人在而道即存耶?”左坐老叟曰:“如人之爲子也,能止於孝,即道盡美處;爲人父,爲人君,能止慈止仁,即道盡善處。然是慈孝仁之道,存諸心則無形,發於外則有形,此道之所以能散能卷也。”右坐老叟曰:“君言道在人身,將子臣弟友之道全,即得天地之大道,成神者在此,成聖者在此,成仙成佛者亦在此也。何世之學道者,不於身內求之,累月經年遊行異地,拋父母而不顧,棄兄弟而不親,時談致遠、鉤深,日事索隱行怪,無惑乎自少至老,不知道爲何道,是道不一得也,皆弗識求道之方耳。”言畢,鼓掌大笑而去。三緘聞之豁然,急回觀中,整頓行裝,歸求止孝之道。

    行約六七日,已至石門村前。極目遙望,萬畝迭翠,野霧流雲,共繞其間,令人玩賞弗置。方欲入谷,旁一老叟曰:“子可西斜而行,是谷不可入也。”三緘諾,轉向西行。恰逢靈心鬼使在外閒遊,突見三緘,忙報鬼王。鬼王正在洞中議誅虛無後身之策,聞報喜極,吐霧成雨。三緘爲雨所阻,只得轉身入谷,尋地避之。鬼王復設茅庵數十處,假學道之士,以誘三緘。

    三緘入,瞥見茅庵遍露,大喜於心,以爲訪道有地,信步前去。直入一小小茅蓬,見有中年道士其間靜坐,兩眼鼓出,狀如蝦睛,呼之不應。立候良久,道士始低眉而起,詢三緘曰:“子何來茲?”三緘曰:“爲訪道而來,不知道長兩目直露,默而不語,所用何功?”道士曰:“煉氣耳。”三緘曰:“煉氣爲何?”道士曰:“煉氣乃能歸神也。”三緘曰:“是即成道之法歟?”道士曰:“猶不止此。”三緘曰:“煉道規模,原爲一則,何雲如是之衆。吾欲遍覽以廣識見,道長能爲先導乎?”道士曰:“爾有是意,可隨吾來。”遂導三緘入數處蓬廬,其中有摩頂者,有摩腹者,有食臭者。三緘詢之,道士一一示之。

    遊至谷東,見一女一男,交媾不已。三緘曰:“此又煉何道耶?”道士曰:“採戰法也。”三緘曰:“所見數法,俱可成道乎?”道士曰:“各體一件,勤加煉習,久久自成。”三緘曰:“蓬廬中諒皆習道之人,爾師又居何所?”道士曰:“左崖半之洞府是也。”三緘曰:“吾欲拜見爾師,何如?”道士曰:“可。”剛導至洞門,遙見中坐老道,古貌古須,息氣凝神,若有所煉。道士入稟後,老道欣然下座,迎接三緘直至座前。三緘拜禮畢,老道曰:“吾觀爾器宇不凡,知爲道中道將成者,然爾遇吾不易,可於洞內苦苦煉成大道,以俟飛昇。”三緘然之,即拜老道爲師,日居洞府,不覺已旬餘矣。

    一日,紫霞真人心忽不安,默會片時,知虛無子又爲妖鬼所禁,忙命復禮子臨凡查訪。復禮子甫墜塵世,得遇監幽使者,忙忙促促,四下窺覘。復禮子曰:“爾監幽使者耶?”應之曰:“然。”復禮子曰:“爾何忙促如是?”使者曰:“前日上天考校,吾命童兒監守鬼王,往朝天闕。待吾歸後,鬼王不知何往,童子亦未審何之。因思幽禁鬼王一事,紫霞仙真費力不淺,而今復出,必害世人。吾恐見責上仙,故忙促若此。”復禮子聞之,駭曰:“鬼王前日被真人挫折百般,今日脫逃,虛無後身又爲彼幽禁矣。”播轉雲車,報知紫霞。

    紫霞乘雲四顧,見石門谷內鬼霧隱隱,遂化一道士,竟落谷中,遍向蓬廬訪問消息。野鬼告以洞府,紫霞闖入。其時,鬼王正吸三緘頂心,三緘以爲教以摩頂之法,久則弗曉人事矣。

    紫霞見之,厲聲吼曰:“爾銅頭鬼使,爲吾收入陰山,應宜改過自新,皈依大道,何得傲上天闡道之律,一犯再誤,而不畏喪爾鬼靈乎?”鬼王知紫霞復至,力將三緘吸死,乘風出洞。

    紫霞取丹一粒,納入三緘口內。待三緘蘇轉,送至坦途,復入石門以擒鬼王。鬼王不服,呼集三萬六千野鬼並及山妖水怪,大布陰風陣以待之。

    紫霞入陣,陰風驟起,四面野鬼圍繞數重,半空中山水妖怪密佈雲霧,蔽日遮天。銅頭鬼王手執聚鬼黑旗,左右旋繞,頃刻風號鬼哭,冷氣刺人。紫霞思曰:“鬼王法力匪淺,若吾道不高妙,必喪真靈於石門。”於是手掐離宮,足踏巽卦,口提震位,向雲霧密處一指,罡風雷火交相而臨。一時野鬼奔逃,水怪山妖死亡甚衆。鬼王知難相敵,乘風遠循,紫霞忙取金剛索向東拋之。鬼王畏甚,與潞定河水怪方欲下海潛形斂跡,早被金剛索系其項焉。紫霞將索收回而詈之曰:“前次不喪爾靈者,留以待後用也,而乃鬼性難馴,怙過不悛如是,是自取罪戾也。夫復何尤?”詈已,命復禮子持八卦七靈爐焚此鬼軀。

    雲衣真人忽至曰:“鬼王后有重用,不如仍禁陰山。”紫霞諾,呼監幽使者將彼押去禁錮如前。

    當此之時,紫霞知三緘受毒甚深,必疾旅舍,與復禮子化爲老少二道,尋至獨覺關前。果見三緘不絕呻吟,復以靈丹服之,始起而歸去。紫霞嘆曰:“陰氣毒人,何其甚也,若非仙子靈丹,以消重毒,必喪其軀矣。”復禮子曰:“三緘訪道遇妖遇鬼,艱難若是,道又何成?”紫霞曰:“仙子入凡,正宜百鍊其體。吾回洞矣,爾雲端緩緩護送彼歸。”復禮子領命,直送三緘歸宅而返。

    三緘歸後,因思松下二老言,欲止孝以爲內功,故日日勤奉高堂,未嘗或離左右。一日暗思:“訪友未遇,幸得二叟指示,止孝乃造道要圖,雖然孝盡親前,未知於道當否。如得一良朋參考,或早悟之,惜乎歷盡征途,終是魚鴻相阻,形單影隻。情思不已,暫遊郭外,以遣愁悶。時已夏至,野樹交榮,三緘興致勃然,幾忘路途遠近,隨即口占一絕,以志有感雲:“青山曲折繞村莊,柳影參差映水忙;古樹敷榮如富至,逢秋飄卷葉無雙。”句語題後,倏看老柳一株,葉茂枝繁,其大如鬥,一股蒼老之氣,若非千載不能成之。三緘緩步近前,盤桓不忍他適。

    俄而,葉裏疏疏作響,塵墜於首。仰面視去,乃一少年子攀枝於上,見三緘仰視,色甚赧然。三緘詢曰:“子何效猿升木,不畏墜耶?”少年子曰:“攀枝爲樂,性所素好。不意一時失手,有觸慕道之人。祈勿咎予,予之幸也。”三緘曰:“聞子出言不俗,胡弗下樹相語,以遣愁思。”少年諾之,緩款而下。

    三緘細視,貌美如仙,爾雅溫文,世無其匹。相談片刻,情投意合,結以金蘭。交拜後,三緘曰:“金蘭既結,無殊手足,敢請鴻名世族,以便尊稱。”其人曰:“弟族柳姓,黃公子是其號也。”三緘曰:“姓柳還宜柳。”公子曰:“非人亦似人。”三緘曰:“同心參道妙。”公子曰:“野樹甚怡情。”言罷,大笑不止。無何,山煙密佈,日影西斜。三緘欲迎公子到家,公子欲留三緘入室,爭論不決。久之,公子曰:“時不可待,各宜歸矣。”三緘尚依依不捨,徐行緩步,竟至三叉路側,始分袂焉。歸來思念公子甚切。

    次日晨起,催促早膳,食已即投老柳處,諒公子必先候於此。殊至樹下,但見微風逐柳,搖搖不定,其人渺然。佇立移時,忽聽嬌聲而歌曰:“山有鬼兮樹有精,恨未初生即是人;幸而雨露承天降,萬載千年體煉成。或成嬌女或男子,得此陰陽輕重分;陽重爲男陰重女,其道自然豈有心。願仙子,下紅塵,傳大道,扭乾坤;一旦飛昇天外去,導我朝見玉皇尊。”其聲嫋嫋,若遠若近。

    三緘四顧搜尋,見樹左右上坐一紅衣幼女,俊秀異常,心以爲公子眷屬也。因近而詢曰:“女娘其黃公子姊姊耶?”女子曰:“否。妾雖柳姓,與彼不同宗派者也。爾亦知黃公子爲何如人乎?”三緘曰:“不知。”女子曰:“彼乃老柳成精,爾不可近,近則弗利。不如與妾結爲夫婦,同心習道,較諸良友之暫合暫離者爲有益焉。”三緘曰:“女子自薦,能無愧歟?”女子曰:“天下之婦女多矣,其有愧恥者寥寥耳。”三緘曰:“天下女子既無羞恥,斷未有自薦爲妻之賤如爾者。”女子曰:“妾縱自薦,比於倚門賣笑者不高一籌乎?”言訖,竟至三緘身側,百般獻媚。三緘擊之以掌,女子怒,扭身化爲金睛猛獸,直撲三緘。正危急時,公子倏至,猛獸似有懼色,飛奔而逃。三緘曰:“因思爾甚,早至於茲,不意爲女怪所纏,險喪毒口。”公子曰:“凡貪心甚者,必生怪異。戒之,戒之。是山柳精甚夥,今夜吾兄歸室,彼必約衆來攻,兄將何以敵之?”三緘曰:“惟祈賢弟設策相救耳。”公子曰:“吾有玉匣賜兄,兄歸置諸案上,早早安宿。此精來時,自有服之之人。”三緘接匣歸家,安置停妥,和衣而臥,心有所畏,久不合目。鼉更再報,風聲大起,寢門自開,六七女娘蜂擁入室。三緘在榻,戰慄不已。忽然案上響亮,匣中所出漢子亦六七焉。

    女娘知難蠱惑,化爲厲鬼,塞滿一室,而漢子所化,高大過之。

    女娘畏逃,男鬼馳追出戶。約一更許,六七漢子仍入匣內。自此寂然。三緘次早撫摩匣中,初無別物,異詫者久之。

    午後抱匣趨至柳前,公子在焉。三緘酬其贈寶之德,公子謙遜數語,閒談竟日而歸,自是相見益密。突於後二日連訪未晤,悵望殊深,以爲公子不得見矣。他日途遇輿馬紛投,三緘疑爲貴官,佇立以俟。待至輿近,中所坐者,公子也,朝衣朝冠,裝束迥殊昔日。三緘驚而詢曰:“賢弟何往?”公子曰:“上天嘉吾護道有功,封爲泥郭村中賜福尊神,特來與兄一別。兄其保重,後晤有期。”三緘曰:“爾何護道功至於此?”公子曰:“護君即護道也。”言畢而隱。

    三緘歸以告父母,並稟及易儒從玄之事。其父曰:“老柳煉道亦能成精,兒人也,煉先天之大道,獨不可以成真乎?趁吾年尚康強,兒速訪友參求元妙,吾不之禁。”三緘諾,又向西北且行且止,欲得如聚仙觀而棲息焉。

    第九回 朝元洞六魔擾世 靈根寺三道傳功

    歷聚仙觀百里許,崖半一洞,名曰“朝元”。前有五仙女其中修道:一名聚氣仙姑,一名凝氣仙姑,一名煉氣、寬氣、流氣仙姑。道修成後,飛昇玉府,此洞煙鎖雲封,樹枝低垂,其間已塞越數百載。突有六猿竊入,得仙姑靈氣修成人體,能飛能行,號曰貪塵、嗔塵、癡塵、愛塵、欲塵、不淨老塵。虎踞洞中,凡前山後嶺一切精鬼魑魅等怪皆傾心服之,又兼三萬六千野鬼自鬼王被擒後逃聚於此,亦聽六怪之命。

    一日,柳精捧獻仙桃一枚,六怪食餘,詢其所自。柳精曰:“此桃乃灌頂山左崖下思聰洞霞衣道士所種也,其味美乎?”六怪曰:“味甚鮮美,爾可再爲獻之。”桃精曰:“霞衣道士護守此桃,甚屬謹嚴。前日彼被無量子招飲,故得竊取焉,敢期再獻。”貪塵曰:“不復得此桃入口,心胡以甘?”愛塵曰:“貪此仙桃,原系他人之物爾,又如何能得?”嗔塵怒目曰:“吾等各駕風車,同至洞前,以力取之,有胡不可?”癡塵曰:“倘彼道法高妙,敵之不過,豈不自討凌辱乎?”欲塵與不淨老塵曰:“諒彼一道士耳,安能敵吾之衆。”即命柳精前導,六怪乘風直至洞前,攀桃枝而競摘其實。

    霞衣子倏見桃枝震動,知有盜侶出洞,吼曰:“吾桃非凡種可比。爾何精怪,前盜其一,吾未之究,今復來取,決不容爾。”六怪齊聲曰:“爾桃鮮美,差高別種,況乃易生易結之物,非難覓難尋之果,如爾有情,一概與吾,吾不難爲於爾,否則不但取桃,且將樹根亦拔之去。”霞衣子曰:“爾誇大言,請來試試,如其道法果能勝吾,吾願盡取以獻。”六怪曰:“可。”嗔塵忙駕妖風直逼洞前。霞衣子揮之以麈,嗔塵目內若有針刺,墜於灌頂山腰。癡塵忿氣前來,霞衣子仍揮以麈,不動,暗思此怪道法較高於彼,急以五龍掌訣拋去。癡塵見得龍繞空際,金光亂射,方欲取鐵鋤鏟敵之,早被龍爪一抓,又復墜下。貪塵、愛塵、欲塵同升雲裏,各舞寶器,霞衣子擊以所煉之道堅石,三怪墜亦如前。不淨老塵乘風起舞,化作三頭六臂高大身軀,一手執真銀練,一手執意魔杵,與霞衣子酣鬥不已。

    霞衣子知其妖法甚高,暗執聚氣神鞭,以待是怪。殊意神鞭剛近,驟爲真銀練捆束去矣。霞衣着急,忙取定心杵向怪拋之,怪以意魔杵回手擲去,霞衣下墜,望北奔逃。不淨老塵急力追逐,適被華蓋洞心明老道所見,知是霞衣子戰怪,向這被逐而來。乘雲上前,隱霞衣於身後。怪至,老道曰:“爾盜彼桃,只爲其厲,其理安在?”怪曰:“彼誇口在先,謂能勝彼者以桃獻之也,於我何尤?”老道曰:“爾輩無容與爭,吾洞仙桃百樹,如能勝吾,願並獻之。可乎?”怪曰:“如是不難。”遂將意魔杵向老道當頭擊下。老道口吐清氣,氣化爲田,轉眼間又化爲海,其杵直墜海內。怪見杵已墜去,復擊以真銀練,練又墜入。怪曰:“吾寶盡矣,且問此海何物所化?”老道曰:“吾之煉道,心清而氣清,氣清而神凝,神凝氣大,故成深海。

    不但爾之意魔杵、真銀煉吾能容納,即天地之大,寒暑相推,以及八卦五行,皆能納吾海底。”怪聞駭甚,俯首而逃。老道急將清氣吹滿四面,怪無藏身之地,東馳西奔,向意馬洞而潛焉。老道見怪遠去,送霞衣子回洞,霞衣子即拜老道而師事之。

    不淨老塵得潛意馬洞中,忙命柳精呼回五怪。五怪至,各相怨悔,首怨貪塵曰:“非爾貪此仙桃,安得挫辱如是?”貪塵曰:“我心雖貪,無如愛塵之愛。”愛塵曰:“如嗔塵不怒氣勃勃,又何至此乎?”嗔塵曰:“是皆不淨老塵之誤我輩也。”不淨老塵曰:“非我誤爾,凡一切挫辱,皆自癡塵招之。”欲塵在側曰:“吾等勿相怨悔,不若統三萬六千野鬼,遍擾世界以壞道門。”不淨老塵曰:“而今闌道爲急,紫霞統領羣仙,擁護三緘,如何能當其銳?”貪塵曰:“吾等一遇三緘,當即下手,或暗奪其魄,或生吞其魂,待紫霞輩知之,三緘之軀已敗矣。”不淨老塵曰:“如是,吾統野鬼遍尋三緘誅焉。”剛起妖氣,被普光老衲一麈,盡化爲黑氣。

    是時,須無真人坐於珠光寶座,慧目遙視,倏見天半黑氣凝結。真人口噓清氣,吹散如雨,各分東西南北而去。袖中默會,知是三萬六千野鬼各地投生,後爲三千六百旁門以壞大道者,急以手訣招轉,落於虎噴山下。祥雲駕動,來至八卦臺前,叩請老君。老君登臺,詢及須無曰:“爾之叩吾,所請何事?”真人曰:“大道淪亡,野道縱橫於天下。承老君曩日招聚諸仙,欲爲闡明,俾野道無由逞其異術。紫霞領命,命虛無子脫化塵世,俗號三緘,道尚未闡絲毫,一切水怪山精紛紛擾亂。老君何弗圖持太極,四方揮動,使諸精怪化爲烏有,令三緘不受擾攘,得以悠遊歲月,將功闢成,引世人而入此大道之中。野道消除,正道復位,世無旁婺,而仙班廣集,豈不美哉?”老君曰:“聆真人言,望道之明至矣切矣。顧道不磨則不精,如玉之韞於石也,只成爲玉,名固美甚,究之頑然一物,毫無可取,必置諸沙石之內,愈磨愈精而器始成。三緘之投生人世,正石中玉也。若不磨以山精水怪,其道何由而成乎?”真人曰:“老君之言固是,特恐以仙子根底,誤入異道,愛之實以害之。”老君曰:“道不易成,欲成上品,要必金剛百鍊,即子之磨難歷餘,乃成真人,所以經萬古而道身不壞者,胥是道耳。”須無領老君教,退歸洞府,常遣仙子云遊四境,以護三緘。

    三緘自離鄉井,行有月餘。一日,謂其僕曰:“前此幸得聚仙觀安享數十日清閒,此次奔走路途,但願所遇之人勝於聚仙觀之老道,所安之地勝於聚仙觀之幽雅,庶不負道遊一料也。”僕曰:“公子爲道訪友,上天必佑其人,其地諒有以過之。”主僕談論至茲,忽聞松濤細卷。三緘曰:“是聲也,胡爲乎來哉?”僕曰:“前面萬山聳翠,林木森森,一帶同巉崖,挺立如削,不知屬何地界,奇特若斯。”三緘曰:“爾可訪之。”僕於是別卻三緘,由坦道西行。行約數里,遇一樵子負薪而至。僕詢其地,樵子曰:“是地爲萬仞山,山多松柏,其中仙子常常遊玩。左有光耀洞,右有光明洞,前有含珠洞,後有衲子洞,皆古來仙子修真之所。予採樵山中,或聞漁鼓聲聲,或聞言詞侃侃,究不知人居何處。惟於昨日在光耀洞前,得遇二少年相奕洞外,見吾不言不笑,吾亦不暇問之,諒皆仙子類也。但爾訪問是地,殆欲遊玩此山而不知去路者歟?”僕曰:“吾僕人也,從主遄征,遊至於此,東西南北,莫知其向,故遇君而一詢耳。”樵子曰:“若然向東耶,則青氣爲郡;向南耶,則赤帝爲城;向西耶,則白帝鄉在焉;向北耶,則黑水江在焉。”僕則曰:“何條路經由山而過?”樵子曰:“路由東去,即過是山。”僕得其詳,轉告三緘。三緘聞是山之奇,決意東行。僕阻之曰:“山高林茂,必潛鬼怪。倘如前此所遇,又多一番驚恐也,爲之奈何?”三緘曰:“吾不畏之。”僕不敢傲,隨主緩緩由麓而登。轉折迴環,頃至山半,見一廟宇,萬瓦鱗鱗,一派金光,時射林表。三緘喜曰:“有茲蘭若,不讓聚仙觀之幽賞也。”徵鞭急舉,不時已到廟門。門外一坊雕龍刻鳳,上題三大金字曰“靈根寺”。三緘信步竟入廟中。有小道童阻其行曰:“爾乃凡夫,焉敢入吾仙府?”三緘曰:“遠方客子途程偶誤,暫借寶庵一宿,有何礙乎?”道童曰:“爾言亦是,待吾稟告師長,準進則去,否則他去,不可濡滯於斯。”三緘然之。道童入,移時出曰:“仙子原不棄人,準爾暫宿西廂,毋得步履亂行,私窺異室。”三緘曰:“吾豈俗子哉,入人室而濫窺如盜乎?”道童曰:“如是,爾隨吾來。”三緘主僕即隨之入,直到西廂,階前數十盆花,微風過處,香氣沁人肺腑。道童獻茗後,款以齋供。主僕餐已,道童曰:“廂內草榻,君其臥之。”言畢而入。

    三緘主僕掃榻安眠,轉瞬間僕已睡熟矣。三緘暗想爲求道計身離桑梓,未能孝盡庭幃,所恨歷遍征途,良友弗遇,欲得金蘭之訂,同修大道,不知何時。右計左思,忽然入夢,魂遊廂外,見十數道童手持燈檠,後隨廿餘道士,道冠道服,竟向東去。三緘於是暗尾其後,行約數武,遙聞室內有唱名聲,側耳聽之,隱約莫辨。三緘此際欲進不可,欲退不能。忽一道童由西而來,驚詢三緘曰:“子爲誰?到此何事?”三緘告以求道之由。道童曰:“爾欲求道不得進身,今夜來茲非偶然也,可隨吾入,隱隱窺之,毋得聲張,致幹不便。”三緘喜甚,偕道童入門,瞥見堂中燈炬輝煌,道士環立兩旁,若有所待。

    無何,門屏大展,三老道品身而出。衆道士叩首畢,老道詢曰:“俱來乎?”道士齊聲應曰:“來矣。”老道曰:“今夜佳辰傳功之吉,爾等環侍,待吾登座,先以意傳,繼以言傳。能設略者,照茲而學,即是入道階級;不能領略者,俟諸異日,佳辰如到,又爲傳之。爾等宜靜意凝神以窺之。”衆道士復各稽首者三,環立如鵠。但見三老道不疾不徐,一坐鐵鼎中,一坐鼎左,一坐鼎右。靜坐片刻。鼎中老道面忽生毛。三緘暗自訝曰:“老道傳功,何以毛生滿面?”甫思及此,老道已化爲猿,跳舞鼎中,然鼎窩甚淺,若不勝其跳舞,竟由鼎內躍出,在東廂旋轉不止。左一老道化爲美人,手捧瑤琴,其音嫋嫋,猿見不捨,常戲弄於身側。美人弗堪彼擾,倒地化爲石缸,缸內酒氣飄香,猿見而俯首吸之。吸已,如醉如癡,身不自主。

    俄而酒缸化爲烏有,猿亦跳舞依然。右一老道化作金銀財寶,猿見而拾,其貌喜不自勝。廂外來一巨人,與猿爭奪,猿不服,而相格鬥。相拒良久,巨人力怯,意欲奔逃,被猿一腳飛來,早將巨人踢倒,化爲老道。猿仍歸鼎,亦複本像焉。衆道士曰:“師之傳功,示於色色形形,究不知猿屬何物?”鼎內老道曰:“猿者,心之所化也。欲入大道,先將心猿繫着。心猿安穩,見酒色而不戀,遇財氣而不貪,靜鎮如山,然後大道可入。吾之示汝等以行色者,原屬當場指點也。大凡心思一亂,即有外緣以擾之。道本在心,心存則道存,心放則外緣至。學問之道,求其放心者,即此之謂也。”言罷。衆道士退。

    老道忽見三緘而謂之曰:“爾肩闡道之任,宜入學道之功,吾之傳功而爾得見者,亦爾緣也。”三緘方欲進究,老道啞然一聲,倏忽不見。

    一夢醒來,舉目視之,乃在光耀洞中,主僕向榻而臥者也。忙呼僕起,負得行李,繞山而去。

    第十回 黃河島赤鯉爲害 泥丸國白鳳銜珠

    萬仞山東,其地近海,由海分派,中有黃河。河水右濁左清,直到尾閭關而止。河中怪物不一,而其尤者,闕惟赤鯉,或時興雲吐霧,則天地迷漫;或時走石飛沙,則居民死喪。威名久播,無有能敵之者。紫霞真人云頭遙視,見三緘主僕繞山東行,恐彼誤至黃河爲赤鯉所害,忙呼復禮子曰:“黃河中赤鯉肆虐,因地近海島,上天寬恕,未克加誅。師遣爾下得凡界,化爲三緘,彼如近爾身邊,可將如意金鉤擒之。”復禮子曰:“聞得赤鯉法力甚高,如不能擒,又將何以避其鋒銳?”紫霞曰:“爾若力不勝時,爲師自來相助。”復禮子曰:“師既遣虛無子脫胎闡道,胡弗傳彼道法以護其軀?若於所行地方在在維持,倘不及防,恐將仙根墜落矣。”紫霞曰:“師非不欲傳彼一二,奈磨礪尚淺,未可任受,再使凡軀鍛鍊數年,自有傳授之日,今則非其時也。爾可速往,以擒赤鯉焉。”復禮子領命,乘雲向空而去。

    海島之右,有洞曰“夢仙”,內一鹿妖其中修道。島左遂心洞,有蟹妖三四,常相往來。一日,四妖同至夢仙洞內,謂鹿妖曰:“紫霞真人命虛無子臨凡闡道,宜也。而乃護衛門徒,頻誅妖部,吾等心甚不服,久欲復仇,奈彼法力無窮,小小妖羣非其所敵。昨日吾兄弟雲遊萬仞,倏見清氣起自山麓,竟至光耀洞盤結不散,知有上仙下世,恐觸其怒,必死於寶器之中,因駕妖風徐徐而墜。二弟蟹虎膽粗,吾等鼉更再報,化爲蛺蝶飛至洞前詳視其人,正虛無降世脫胎換骨之三緘也。虎喜甚,即欲吞噬其魂魄,無如清虛、凌虛、碧虛三真人正於夢裏傳功,身不敢近。”鹿妖曰:“所傳何道,爾知之乎?”蟹豹曰:“聞得清虛坐於鐵鼎,凌虛、碧虛坐於鼎之左右。其所傳者諒清心法耳。”鹿妖曰:“後又如何?”豹曰:“虎弟暗退,候其出洞噬之,早爲凌虛所見,口噓清氣,萬道金光,虎畏急逃,金光馳追不捨,虎無奈竟入海底,其光始收。歸來商於吾等,欲乘隙以吞三緘,轉思彼有護持,吾弟兄法力低微,何能與敵?故特來洞府約及鹿兄。”鹿妖曰:“各修各道,正自爲正,邪自爲邪,奚必彼此相戕以成仇敵?”蟹龍曰:“邪道得以逞其勢者,以正道不明也。所以道宜闡明,俾邪道刪除殆盡。正道一明,則邪道必敗。鹿兄何不力助一臂,先除闡道之人。其人既除,彼如再遣仙真投生凡塵,邪道又多行數十年矣。”鹿妖曰:“爾昆仲所言,意皆衛乎妖部,但吾成精日淺,不過僅化人身,其實法力毫無,焉能助力蟹兄?欲滅闡道之士,惟黃河赤鯉變化無窮,可敵天仙,爾求助之,三緘凡軀不患不喪。”蟹虎曰:“非兄言及,吾輩幾忘,兄能與吾同向黃河一往否?”鹿妖曰:“可。”四蟹於是與同鹿妖乘風直到河岸,岸上黑霧如漆,不辨東南。蟹虎舉動兩鉗,破霧而入。只見人身魚首小妖數百,各執兵器向岸吼曰:“是何妖怪,敢破吾霧,獨不畏赤鯉大王乎?”蟹虎曰:“爾呼赤鯉爲王,其殆彼之侍從歟?”羣妖同聲應曰:“然。”蟹虎曰:“如是休爲爭鬥,吾等正祈爾之大王而來也,敢煩衆兄爲我相通一語。”羣妖聞說,齊入黃河。

    不逾時,羣妖破浪擁衛赤鯉立於波間,萬道紅霞閃灼不定。

    蟹虎稽首再拜,跪於其前。赤鯉曰:“爾屬何妖,擅破吾霧?”蟹虎曰:“吾族蟹氏,序居第二,名虎。”赤鯉曰:“來此何求?”蟹虎曰:“紫霞真人任肩闡道,命虛無子臨凡脫化,號曰三緘,凡妖部中無不欲噬其軀以助成仙之品,而紫霞累施法力,誅及妖部,羣妖爭鬥不勝,死喪甚多。今三緘遊於萬仞,爲吾所見,意欲往誅彼命,又恐其力不敵,難與爭鋒。素聞大王道高法妙,因不辭步履來祈助之。倘將三緘誅後,不惟爲羣妖吐氣,而於大王昇仙之路亦不無小補焉。”赤鯉聞之,喜曰:“欲誅三緘,其計安在?”蟹虎曰:“俟其身至河岸,誅之自易耳。”赤鯉曰:“黃河險地,豈肯來茲,不若於萬仞山之東隅,化一蘭若,爾等化爲老道,乘勢誘之。待彼到時,出其不意,舉口吞噬,是亦費力少而成功多也。”四蟹聆言,乘風速去,鹿妖、赤鯉在後緩行。行至東隅,蘭若已化就矣。

    是時,復禮子化作三緘揚鞭而至,慧目遙視,蘭若內黑霧盤結,知是赤鯉統領羣妖以候三緘。於是策馬前進,竟到蘭若假問途程。四蟹苦留入廟,獻茗後款以齋筵。復禮子身剛入座,赤鯉捲起妖風,突至席前,罵曰:“小小年華,即欲闡道耶?待吾吞之,以供一飽。”

    復禮子不答,暗以如意金鉤麾去。赤鯉駭轉自欲逃,早被金鉤勾着矣。羣妖上前,各顯法力。復禮子正難相敵,紫霞、清虛驟至,羣妖四散焉。復禮子當請紫霞發落赤鯉。紫霞曰:“赤鯉爲妖,害及黃河居民無算,可命五雷擊之。”清虛曰:“赤鯉之罪理應當誅,不如釋歸以待後用。”紫霞諾,謂赤鯉曰:“釋爾歸洞,須易轍改弦,毋得再害世人,他年自不爾負。”赤鯉謝去,仍含怒氣,吐霧遮天。紫霞曰:“赤鯉心尚不服,吾必遣將招回,誅此惡妖,以除後患。”清虛曰:“化外野精,焉能一拘而服?如再作厲,擒獲時惟開以言詞,令彼積愧生悔,方能心悅誠服而爲我用。譬諸銅頭厲鬼已擒獲二次,頑梗依然,可知以力服人,非心服也。”紫霞曰:“如是急返雲車,以俟異日。”清虛曰:“然。”遂各乘雲歸於仙府。

    猴山洞裏雲衣真人一日身登聚仙台,招諸弟子曰:“紫霞爲闡大道,命虛無子脫胎臨凡,水怪山精累累纏擾,雖清虛、凌虛、碧虛等功傳首步,而三緘未能領略,惟風塵僕僕,以訪友爲心,不知七竅原爲敗道臨凡,羣仙焉能使之相遇?爾等可於綠林莊前化一茅庵,三緘至斯,吾將傳以一二護身之道。”言猶未已,臺下脾夢子答曰:“欲衛道軀,必資法術,師欲傳彼一二,其理固宜,然彼自有師,何勞旁代?”雲衣曰:“闡此大道,爲醒世迷,以廣仙班,吾輩衛之,上天亦甚樂耳。”脾夢子曰:“彼如能受,不枉師心勞苦,如弗能受,不幾空耗神氣乎?”雲衣曰:“彼能受耶?道如闡明,功歸吾輩,若弗能受,吾心已盡矣,豈可坐觀成敗,而不爲之一助乎?”脾夢子聞言甚合,緩整仙威,約及道弟道兄並駕雲車,直向綠林莊而墜。口噓清氣,頃將此莊化爲若大道庵。雲衣真人祥光一展,來至庵內,獨坐瞑然。無何,泥丸衝動,輕清之氣結成一坊,墜於莊前,上現“泥丸國”三大金字。諸弟子見而稟之,雲衣曰:“即此已知三緘終爲闡道之人,故能成此佳兆,爾等各整精神以待。”諸子應諾,環侍而候。

    三緘自光耀洞中止宿一宵,又向前進,暗想:“老道夢中所傳,雖常持能定心猿,總弗能凝神煉氣。”心甚不樂,懶舉徵鞭。僕見而謂之曰:“公子近日何思何慮,大減形容?”三緘曰:“吾無思慮,形容何減乎?”僕曰:“公子訪友多年,未能覿面,究不知世有七竅其人否。縱有其人,一在天涯,一在地角,恐虛費歲月,難以相逢,如或逢之,未必即成大道。況歷稽往古,聖神仙佛,孝居第一,主公主母桑榆已迫,倘在外訪友不計春秋,兼之途程愈去愈遠,椿萱亦或凋謝,大道即成,孝行有虧,不無所缺矣。僕見世之求道者,置雙親而不顧,拋兄弟妻子而遠行,廢卻人倫,入山不返。究其結局,猶是凡夫,甚有或在深林爲虎狼所噬,否則欲歸閭里,自覺無顏。其始也爲求仙而去,其終也一無所成。以僕思之,何若庭幃株守,盡其子職,成一有死有生之神仙乎?”三緘曰:“爾言極是,奈何已出征途,再訪數旬,如弗遇時,遂歸奉親,永不復出。”僕曰:“今正夏矣,薰風南來,可覓一納涼之區,以避炎熱。”三緘曰:“前面修竹茂林,堪爲避暑,爾其往視,諒有大第於其間。”僕去移時,反告曰:“茂林中大第一座,紅窗遙映,萬瓦鱗鱗,不問而知爲道庵也。”三緘喜曰:“有此道庵,或良友在茲,亦未可料。”僕曰:“友即不逢,若得明師指以大道,其勝良友不亦多乎?”三緘曰:“如是爾可前導,待吾驅動徵車。”行不片時,大坊在即。三緘仰視已,謂其僕曰:“此泥丸國也。吾等既入異國,宜自謹慎,不可言訪友而至,只雲貿易而來。”僕諾,由坊直達。

    已近庵門,門外石階坐一老道,見三緘主僕而詢曰:“爾何來?”三緘曰:“吾貿易江湖,特來貴地發貨者。”老道曰:“所發何貨?”三緘不能答。其僕從旁應曰:“看貴地所重何貨,然後販而轉售之也。”老道笑曰:“爾欲訪友耳,何誑吾?

    然既至斯,可入庵中一駐其足。”三緘拜而後入。老道烹茗煮酒,款待主僕畢,天色已晚,鳴鐘擊鼓,各殿焚檀。夜靜之餘,始導三緘於密室。牀榻精潔,地無纖塵。老道交談數言,謂三緘曰:“鞍馬勞頓,可以臥矣。”言罷而出。

    三緘臥室二更,口焦思飲,遍覓斗室,茶缶之器絕無。度出室來,轉至西角,見一老道執扇拂爐。三緘近前,低聲詢曰:“茗可烹熟乎?”老道曰:“爾思飲耶?”三緘曰:“夜承筵饌,口焦甚急,道長有茗,祈賜一盞以解之。”老道欣然曰:“吾庵雖小,不斷爐煙,美茶如雀舌、龍團,瓶中常有。爾既思飲,來,來!”遂執瓶茶傾於盞內。三緘連吸數盞,其渴始解焉。老道曰:“爾飲如意乎?”三緘曰:“承道長所賜,己如意矣。”老道曰:“知爾行路辛苦,可仍就榻。”三緘曰:“吾爲大道焦思,臥不成眠,就榻無益。敢問道長,是國也,胡以泥丸名之?”老道曰:“此地人習大道,安爐定鼎,煉氣凝神,結就嬰兒,神從泥丸宮出,上朝天闕,封爲仙品,以此故名。”三緘曰:“結此嬰兒,有甚法乎?”老道曰:“能用苦功,嬰兒自結。”三緘曰:“功如何用?”老道曰:“先清乃心,心清而後神凝,繼固其精,精固然後氣煉。煉氣歸神,內功既足,爐內藥料取諸當躬,自然結胎而嬰兒成矣。層次井井。然此非一朝一夕所能,必賴有恆久之志,若志無恆久,其道斷不能成。”三緘再拜稽首,曰:“真吾師也,弟子訪友數年,奔走徒勞,毫無所得,茲非道長指其一二,將終身爲道外人矣。懇祈不吝指陳,弟子願鑄金以事。”老道曰:“吾亦初入此門者,仙師猶在上宮爾,隨吾晤之,自有指示。”三緘喜,果隨之入。

    直上數層,乃到中堂,內一老道低眉趺坐。三緘跪地逾時,如未見之,方欲求前老道一爲代稟,則已瞑然。三緘欲起不能,欲不起而不得,心思甫亂。老道忽然倒地,化爲猛虎,舞爪張牙。三緘心雖畏之,而不敢逃。猛虎去後,門外一物飛來,墜地如虹,輾轉化爲巨蟒,先以尾繞三緘之項,繼以首舐其口鼻。

    三緘心心在道,任其作弄,久之不見,老道趺坐如前。復跪更許,老道始開目睨視曰:“爾爲誰?跪求何事?”三緘曰:“弟子三緘,特求吾師指點大道耳。”老道曰:“道在爾躬,何問乎人?”三緘曰:“弟子愚昧無知,不知道之所造,求師步步相引,俾弟子時而習之。如得功成,皆師賜也。老道曰:“爾欲求道,爾知有恆爲作聖之基乎?常見世人始而求道心切,赴湯蹈火似亦不辭,繼受折磨,則半途而廢,此所以求道多而成功者少也。”三緘曰:“弟子一心求道,即赴湯蹈火不能棄焉。”老道曰:“如是,爾隨爲師入此斗室,祕傳一二與爾習之。”三緘起,隨老道入。

    老道曰:“吾之傳道與他人異。異者何?先有以試之也。”三緘曰:“師以何者試弟子哉?”老說曰:“此室斗拱之上,有木雕白鳳一隻,爾拜得身離斗拱,能舞能飛,其道可傳。如拜不下時,再歸家庭,敦爾倫紀,他日復遊此地,吾方傳焉。所試如斯,爾心願否?”三緘曰:“願。”老道於是退出室外。三緘遵命向鳳而拜,約拜數百,而白鳳依然。三緘暗思:“鳳乃木雕,何能起舞,此必老道試吾求道之念誠與不誠也。且頗一夜功夫,竭力拜之。”拜至千拜,將有欲動之勢;復拜千拜,似有欲飛之形;拜至數千,雖能行走,不能飛舞,竟拜至數萬拜,始展兩翼下於斗拱,飛舞室內。飛舞已倦,仍住故處,昂首而鳴。鳴至數十聲,口吐一珠,晶瑩可愛。三緘拜舞愈急,其珠忽墜於懷,閃爍光明,圓轉不止,三緘暗暗稱奇。老道入室,笑曰:“白鳳賜珠,爾何不拾?”三緘拾得,兩手捧定,復跪於老道之前。老道曰:“吾因爾任肩闡道,影隻形單,遇水怪山精,不能相敵,故於今夕特賜是珠,爾其好好珍藏,以爲防身至寶。”三緘曰:“一珠極小,有何奇異可以防身?”老道曰:“是珠名爲電光,佩諸身旁,怪不敢近。倘遇妖魔之法力絕大者以珠拋之,自有千百神祗誅以雷斧。爾何輕視謂爲無奇?若非求道心虔,定不濫予也。”三緘聞之,百拜稽首曰:“承師盛德,懇其留名,好待他年尸位而祝。”老道曰:“吾非他,雲衣子其道號也。爾道成時,自有相逢之日。”言罷渺然。

    三緘極目外望,天已曉矣。左右周視,乃在修竹之下,道庵一切化爲烏有。忙呼僕人,出得茂林,前途再進。

    第十一回 盜電光三緘負疾 遊白馬萬里思親

    三緘徵鞭急舉,由東而南,極目坦途,往來行人不絕如數。

    謂其僕曰:“一地有一地之境界,真所謂地闊天寬,風俗各殊,令人玩賞不置也。”僕曰:“昨夜道庵變幻奇同,光耀洞中,但不知主人異地而臥,曾有所見否?”三緘曰:“吾自下榻斗室,尚未入夢,渴極思飲,蒙一老道賜茗數盞,自豪飲後,雖未熟臥,亦無他異焉。”僕曰:“吾有矚目之奇,敢質主人當作何解。”三緘曰:“爾試言之。”僕曰:“昨夜就寢,夢初醒時,瞥見榻前立一孩子,其齡不過六七,或時身如乞焉,或時身若富翁,形象靡常。偷覘久之,轉瞬不見,吾以爲出戶矣。殊剛閤眼,被重如山,氣幾逆而難出,掀之以手,不動,開目睨視,前孩已入吾被,手摸吾乳。乃戲以哺之,孩子欣然銜諸口內,始而輕吸,恨無乳出,力以齒齧,痛極,掀被而起。彼將兩手緊抱吾脅,口仍盛吾右乳,推之不脫,若生成焉。吾駭甚,舉手亂擊,孩子負痛,墜地有聲,以足踏之,俄而寂然,知已斃矣。及俯首細視,非孩子,乃臥枕耳。吾驚訝良久,自今思及,究不知臥枕若何能化人形。”三緘曰:“爾平素身居貧困,凡一坐一臥,思易窮軀爲富體,此心有乎,無乎?”僕曰:“以困窮而思富厚,何時不有是心。”三緘曰:“此孩子之來,正爾心有所思也。殆其孩化爲枕,是爾心清後而始知。其爲枕也,如心無清時,睡夢昏昏,無怪不見於幽室。”僕曰:“如是,吾主歷遊數十郡,凡所遇妖魔皆心未清者致之歟?”三緘曰:“然。”僕曰:“吾今而知怪自心生,持其心而不敢亂思矣。”言談至此,耳聞人聲濟濟,喧鬧不休。僕曰:“市廛已近,其前徵乎,抑於此地息肩乎?”三緘曰:“昨夜未克安寢,可就此市早早駐之。明日遂行,亦未爲晚。”僕諾,遂入市中,止於旅舍,三緘身倦,倒榻而臥,僕人無事,在市廛前後遊玩一遍,亦歸舍而臥於寢所。

    是市之西,蠻金洞裏有一妖物,系龍精修成。是日天外閒遊,見此市內一光如電,時隨清氣盤結,或上或下,轉折不停。

    龍精暗思:“小小廛市,豈有真仙異寶在乎其間?”當呼當方詢之。當方曰:“市有三緘住居旅舍,故清氣直透鬥牛耳。”龍精曰:“是非紫霞門徒虛無子所脫胎乎??”當方曰:“是矣。”龍精曰:“清氣盤結,固彼前生根底,而電光閃灼,又自何來?”當方曰:“非小神所得知也。”言罷而隱。龍精竊自計曰:“此必身有仙寶,吾欲上升,何不盜之以助其力。”轉思寶佩彼體,自然檢點周密,盜又何能。

    正設策間,前面黑雲閃閃,突如其來。中一大肚巨人,手執兩鉗,威然獨立。龍精吼曰:“何方妖屬,敢與吾對立耶?”巨人曰:“吾系蟹妖,名虎,其去遊者,爲訪龍精耳。”龍精曰:“訪彼何事?”蟹虎曰:“紫霞真人命虛無子臨凡闡道,脫化三緘,誅及妖部萬千。吾心不服,曾搬大王赤鯉往吾噬之,奈被紫霞得知,暗以如意金鉤將赤鯉收伏。幸清虛講情釋放,常懷不忿,囑吾告之龍精,以復前仇。吾不知龍精所居何地,每日乘風四顧,難覓蹤跡,心殊歉然。”龍精曰:“如是,爾頗有緣,吾即爾所訪者也。”蟹虎喜曰:“果爾,則不負赤鯉命矣。”遂出雲內,向龍精拜舞不已。龍精曰:“爾欲得三緘而吞之乎?”蟹虎曰:“然。”龍精曰:“三緘乳子在此市廛,但不知身旁有何寶器。”蟹虎曰:“爾烏知有寶器耶?”龍精曰:“精光相隨於清氣中,非寶器而何?吾見寶器之光,正思盜此,尚無其策,不意得遇蟹兄。兄如欲復前仇,可爲吾盜之,方許後助。”蟹虎曰:“若得龍精助吾,吞噬三緘,拾芥不啻。盜寶之命,吾何敢辭。”龍精曰:“吾妖目遙觀,彼正臥榻。欲盜此寶,是其時也。”蟹虎即墜雲頭,化作常人,競入三緘寢所。三緘夢裏恍聞有人呼曰:“速醒,速醒,妖物臨矣!”三緘驚寤,急將電光珠持定,假臥如常。蟹虎入,被光照耀,心膽俱怯,輾轉化爲原形,不能脫身。僕人適覺,突見大蟹,駭極而呼曰:“怪入室矣,可持械器擊之。”店主聞呼,約集市人入室,果見一蟹身大如筐,共相驚駭曰:“此蟹何來?”三緘曰:“不知。”右鄰旅主曰:“吾知之矣。”市人曰:“爾何知乎?”右鄰曰:“吾家祖父常言:此地先年有一雪姓,橫不知理,鄉鄰族黨遭彼橫逆,敢怒而弗敢言。中有受害者,暗暗對天焚疏,竟遭雷劈,屍骸朽腐,化爲小蟹,肖彼橫行之態。後被洪水淹及此市,蟹盡隨浪入江,恐此蟹兒深藏穴中數十年來,所以軀大如是。”市人曰:“想彼橫行害世,胡弗誅之?”右鄰曰:“吾欲嘗茲鮮味,以作醉蟹,何如?”市人曰:“如作醉蟹,非酒數甕,弗能淹此軀殼,不如將繩系定,言及前情,遍示通衙,以爲世之橫行者戒。”鄰左一人曰:“爾之所言,與吾聞異。吾祖傳說,此市自古有之,當日市中常出佳釀。凡入市者,無不昏昏大醉,橫行如蟹。是蟹也,其殆醉漢所化?言及前事,亦可以戒好酒之人。”中一少年笑曰:“左右鄰翁所傳,亦似不若吾所聞者爲更確焉。”左右鄰舍曰:“爾之所聞若何?”少年曰:“吾聞諸乃祖,是地當年乃一村莊,莊內牛翁好淫子媳,子媳每日炊黍,必執鐵鉗爲之燃薪。忽被牆傾殞命,鉗尚執手,故化爲蟹,令彼常常持之。”內有老叟曰:“薪臺老人當執一鉗,而蟹則左右俱執,牛翁之化此者,其所淫子媳殆有兩乎?”又一少年曰:“吾聞詠《薪臺》者不惟化蟹,而且化蝦。”左右鄰曰:“如何?”少年曰:“吾父曾言,離火村中有淫子媳數至三者,沒後化之。”左右鄰曰:“淫及三媳,胡化爲蝦?”少年曰:“蝦形兩手舉鉗,頭頂一刀,淫三媳而化此,大約取其在世既與一媳碎菜,復爲兩媳燃薪耳。言及前事,豈不可爲薪臺老人並戒乎?”後一老翁曰:“爾等皆屬傳聞,比例亦似。以吾愚見,此蟹前世必遍行市鎮,假充醫生而售藥者,不然,軀殼何似藥箱而緊負於背耶?系之街旁,未始不可爲醫戒也。”三緘曰:“衆兄留言,此怪來茲,甚屬不詳,誅之以絕怪跡也可。”市人諾,將蟹扛至市外,甫以械器擊之,倏化爲鶯,沖霄竟去。

    觀者如堵,無不吐舌稱奇。

    三緘歸舍,恐怪復返,辭主而行。行至五曲山間,龍精化爲老翁,設一酒肆以待。三緘到此,見酒肆華好,止宿其中。

    是夜老翁設饌,款待殷懃。主僕甫飲數巡,昏倒不知人事,龍精乘機竊取電光寶珠歸於洞內。主僕此際毒已深入,如死者然。

    碧虛真人云遊至此,慧目遙視,知三緘寶器已爲龍精所盜,兼毒以酒,忙將雲頭下墜,取出靈丹,納入主僕口中。轉瞬蘇來,左右詳覘,絕無酒肆,老翁亦不知所往。三緘駭然,急摸寶珠,珠已失去,知爲老翁所盜。胸懷氣逆,負疾難行。僕人扶持主軀,強行十數程,而疾愈深重矣。紫霞默會得知,又遣復禮子於前途道左化庵一座。三緘入庵後,紫霞化爲老道,以藥餌之。三緘疾可,言及失珠一事。紫霞曰:“仙家寶器,非有仙道不能任受。譬之世上窮漢,予以富翁之福,烏能享哉?”言已,復慰之曰:“公子保重貴體,俟諸他日,自爾合浦珠還。”無何疾愈,其僕促曰:“夏日已去,又至秋深矣。公子椿萱俱老,胡不退歸桑梓,而徒以訪友爲事乎?”三緘曰:“不知不覺,菊放東籬,唯爾所言,時序幾忘,可轉徵車以歸故里。”僕聞喜甚,向北而歸。

    紫霞真人自三緘疾愈,祥光駕動,竟投雲衣洞府。雲衣聞報,恭迓入內,黍蒸白石,酒煮黃粱,陪飲洞中。筵將撤時,雲衣曰:“真人領混元皇帝命闡道人間,徒弟虛無投生塵世,累爲山精水怪、野鬼邪魔擾其身軀,死裏逢生者再再,真人何不賜一二法寶,以敵妖屬乎?”紫霞曰:“吾非不欲賜之,奈功行尚淺,不能守耳。”雲衣曰:“吾曾於綠林莊前化爲泥丸大國,將三緘引入,拜舞白鳳,賜一電光寶珠,以助功成,吾兄知否?”紫霞曰:“多承盛意,但賜之太早,三緘不能守,被龍精盜去,且將毒酒毒斃主僕,碧虛活之。後因失寶得疾,幾乎命喪,吾又活之,茲已北歸故里矣。”雲衣子聞言而怒曰:“小小龍精,敢盜吾寶,吾誓不誅之而不休也。”紫霞曰:“失此一珠固不足惜,特恐藉以助道,他日收伏愈難。”雲衣曰:“真人請歸仙府,吾去追討,諒不費力耳。”紫霞曰:“願爾舉手珠還,吾明日仍來賀之。”言罷,乘雲而去。

    龍精盜寶歸洞,羣妖慶賀,拜舞歡呼。雲衣化一野妖撞入,正值龍精手捧寶珠,摩挲玩賞。雲衣暗近身側,出其不意,奪入手中,口唸真言,寶珠一舉,雷聲震動,恍如山嶽崩頹,洞內妖羣紛紛四散。龍精不服,與雲衣力鬥空中。復以寶珠震之,一聲霹靂,龍精膽碎,乘着黑氣入波而逃。雲衣寶珠已得,不復馳追,捲回祥光,仍歸洞內。

    三緘車輦在道,玩水觀山,但見木葉蕭疏,蓼花掩映,不禁情思觸動,口占一絕雲:“千里遨遊所謂何,良朋不遇折磨多,韶光又到秋深候,蟬歇枝頭亦懶歌。”吟畢,顧謂僕曰:“前面田疇廣佈煙火萬家者,又是何地?”僕曰:“是地名號,非僕所知。如遇村人,詢之自得。”行不數里,果見一叟與一稚子緩步在道,似乎閒遊村郭而欲歸者然。僕人疾趨近前,揖老叟而詢曰:“貴地何名?”老叟曰:“賤地名白馬莊耳。”僕曰:“莊有旅舍乎?”老叟曰:“吾村以耕讀爲業,耕讀而外,非所知也。”僕曰:“村中尚乎耕讀,足見傳家有法。但旅舍毫無,來往者流將何以爲息肩之所?”老叟曰:“村之東面,亦有市廛在焉。”僕曰:“吾主僕今日足力已疲,此去市廛,路途不知幾許?”老叟將首搖而復搖曰:“遠甚,遠甚。”僕曰:“市遠如是,主僕今夜何所棲身?”老叟曰:“相逢萍水,雖屬他鄉,借榻爲安,豈無長者?”僕曰:“如老翁肯爲見納,感激良多矣。”老叟曰:“時不可待,急語爾主,吾願爲東道焉。”僕人轉告三緘。三緘至,向叟一揖,曰:“僕言老翁甚賢,願借榻以安遊子之軀,此德此恩,答酬何日。”老叟曰:“此宿一宵,何堪言謝。夕陽墜矣,可隨吾歸。”三緘主僕果隨老叟行行止止,竟入重門。老叟導至中堂,稚子奉茗後,遙聞杯箸聲。老叟問曰:“筵已設乎?”家人曰:“設矣。”老翁遂請入席,勸飲殷懃。酒至半酣,老翁曰:“吾觀公子年華甚富,正宜雞窗發憤,博取功名,胡爲乎以青春子弟,風塵勞攘,豈其乃祖乃父家起貿易,公子欲繼其志而爲是歟,抑自樂奔走而然歟?”三緘曰:“否。小子生有癖性,道好辟穀,故周遊四方,訪求師友以參考之。一切祿位功名,在所不計。”老叟曰:“公子只一人乎,家庭猶有父母耶?”三緘曰:“父母俱存耳。”老叟曰:“辟穀一說,自古有之,然能成仙者,只聞鍾離、曹、李之輩,女也聞有何仙、藐姑、麻姑之傳,未聞今時有拔宅飛昇者也。子誤矣,子誤爲人言所惑矣。以子有用年華,既不立志青雲,爲王朝報效,而椿萱浩德,又未克補報庭幃。惟求入聖越凡,朝日馳驅道左,爾父爾母倚閭之望,諒難免之。設或染疾在牀,奄奄一逝,生不能養,死未能葬,抱恨終身矣。吾勸公子先將倫常力盡,待其隻身無礙,再求大道未晚。”三緘爲老叟數語打入心坎,默然者久之。老叟見三緘沉吟在座,將筵撤去,導入密室,掃潔牀榻,向三緘而言曰:“公子長途奔走,勞頓極矣,即請自便。”言罷出戶。

    三緘牀頭獨坐,計親壽算,思親形容,恨不能舉翅高飛,得見父母於頃刻。思之愈急,夜不成眠,漏滴三更,忽然入夢。

    間裏在望,風景依稀,及行李入門,時寂寞無人,呼之家僕,亦無應者。忙進內室,見父母白髮蓬蓬,雙目瞑然,仰臥於榻。

    三緘跪呼良久,父母始舉目視曰:“爾三緘乎,再不歸來,吾二老恐入黃泉矣。如到黃泉,心所不甘者,以兒遠遊未返,父子娘母未能一面耳。”三緘聆此,痛哭失聲。一夢醒來,尚在他鄉。趁天發曉,拜辭老叟,絕程而奔。

    第十二回 奉父母誠感天地 讀詩書道易功名

    三緘自白馬莊聞老叟一番言語,事親之念日系於懷,兼之夢親臥牀,家人無影,心愈着急,與僕曉行夜宿,不辭風塵苦況,望鄉關遄征。

    行至黑水江邊,苦無舟楫,沿江而轉。轉至江左又合一溪,其江愈寬。無舟焉能過渡。三緘心忙意亂,欲覓農夫訪之,而農歌不聞;欲覓漁人訪之,而漁歌不答。躊躇四顧,望洋悼嘆者良久。忽聽上流欸乃一聲,一個小漁舟順江而來,打槳漁夫頹然老矣。

    三緘忙至江岸,呼曰:“漁翁渡我,重謝以金。”連呼數聲,奈漁翁耳不能聞,搖櫓直下。三緘急招以手,漁翁始停櫓問曰:“爾欲過江乎?”三緘點額頻頻。漁翁曰:“爾可下至渡頭,方好上舟。”言已,搖舟竟去。主僕於是疾趨下岸,若有數里,舟影毫無。三緘曰:“小舟何如是之速乎?”僕曰:“舟小而輕,所載無物,烏得不速?”三緘曰:“如是急急趕之,不然此舟一過,別無渡之者也。”僕諾,復趨數里,一嘴橫隔,由嘴截出去,漁舟相去有百步之遙。三緘手語漁翁,漁翁向前指之。三緘奔向下流,汗盈浹背,幸至渡口,漁舟已傍岸繫着矣。

    三緘息定,揖漁翁而言曰:“祈老翁渡吾,過江吾必重重相謝。”漁翁搖首曰:“吾舟是吾產,捕魚日常然,若貪塵世寶,不在此江前。”三緘聞之曰:“翁真廉士也。”漁翁曰:“紅塵富貴,久已看穿,吾家子孫甚繁,產業亦厚,如欲享福一生,受用不盡耳。”三緘曰:“以翁之德與翁之年,正宜福享庭幃,娛歡老景,何必孤身在艇,遨遊江漢哉?”漁翁曰:“人生不滿百,消化如同雪;日在江漢間,所求長生訣。”三緘曰:“聞翁言談,其亦廉而有道者也。不鄙朽木之才,願拜門牆,師事終身,可乎?”漁翁曰:“吾尚求師不得,敢詡教人?”三緘曰:“老翁大道久成,其不樂爲吾師者,吝而弗予也。”漁翁曰:“大道昭然天壤,要自求之耳。”三緘曰:“翁既吝道不予,可能行此方便,一渡吾否?”漁翁曰:“舉手之勞,何煩累囑。”三緘見其言詞慷慨,主僕登舟。漁翁運動橈櫓,緩緩過江。方舉以金謝之,而漁翁舟去如風,轉瞬間已帆揚天際矣。三緘佇立遙望,讚歎不已。僕恐途程有誤,催促前行。

    行去裏餘,三緘自覺心煩意倦,正欲得一旅舍早早息肩,不意剛到山丫,茅店在望,往來過客投宿累累。三緘與僕藉此停驂,尤幸旅主甚賢,飯食酒餚頗堪裹腹。主僕餐罷,謝金入室。室內安置數榻,榻中一人呼籲,呻吟不絕於口。詢其所以,乃奔走江湖,染疾在身而不得歸者。言乃父母衰邁,妻兒懸望,不禁大放悲聲。三緘曰:“毋泣毋泣,吾問爾疾重若此,可有藥資乎?”其人曰:“無之。”三緘遂贈銀兩,囑旅主爲之調劑焉。

    昧爽,主僕早起,被曉而行。約有廿旬,已抵桑梓。三緘喜極,茫茫然歸,家人見之,奔告翁嫗。翁嫗呼入內室,泣曰:“兒歸乎,吾疾臥牀頭已數月矣。”三緘亦跪地泣曰:“兒好遠遊,父母有疾而不知,兒之罪也。”即命家人遍訪名醫,調治親疾。三緘衣不解帶,步履不停,念念心心,望疾速愈。殊日復一日,呻吟愈甚。三緘思曰:“親疾如是,兒視不救,何用子爲?”於是暗割股肉,烹食雙老,而其疾益加。三緘無可如何,只得每夜焚香,祈天默佑,歷數十夕,心虔不擔上皇爲孝思所感,傳太白金星而言曰:“朕御座前時有孝光透及,不知塵世孝子有何不遂,卿可入世一行查訪。”金星領旨,查得三緘爲親疾無方,求天默佑。雲車播轉,歸奏上皇曰:“老君前登八卦臺,傳集諸真計議,大道久壞於旁迕,如不救正,一叨妖言邪術,勢必擾亂不休,兼之旨奉瑤池,遂命紫霞專此大任。紫霞歸洞,高豎聚仙旗,招集道門諸真,選擇闡道之士。羣仙擬得虛無子,虛無子推託再三。紫霞曰:『爾如臨凡闡道,收得弟子歸班,吾必閣建繡雲,爲爾宮室,長享仙福,永不足插紅塵矣。』虛無子不得已,臨凡脫化,更名三緘,周遊四方,以覓良友。歸來親疾沉重,割股而外,焚香告天,因此孝光透及御座耳。”上皇聞奏甚喜,當傳紫霞至殿。

    紫霞朝罷,侍立於側。上皇曰:“三緘乃虛無子所化,以闡大道於人間。今因親染沉痾,孝感朕座,命爾往救,毋得遲緩。”紫霞領命,化爲凡醫,來至三緘門前,頻呼售藥。家人聞得,告之三緘。三緘切愈親病疾,趨出視見一老叟,鬚眉古峭,身負藥囊,遂腰遮面揖之曰:“老翁有活人之心,吾門售藥,吾親有難痊之疾,肯入蓬戶以救乎?”老叟曰:“爾既心誠求之,吾又何吝?”三緘喜極,即請入室。診脈畢,傾及藥囊,與病者食之,一劑而愈。三緘喜出望外,方持金出謝,而老叟不知所往。三緘知爲神救,焚香拜叩,以答恩膏。父母曰:“吾疾已瘳,兒從茲毋得他出也。”三緘諾之。自是膝下承歡,不離左右,飲食供奉,竭盡心力,不知不覺已歷年餘。

    一日身忽睏倦,間寢後,歸榻而臥,魂離軀殼,竟在征途,居然主僕同行,恍如昔日景況。忽至一境,不似白馬等處,山高而奇險可畏,睹其巔末,如在霄漢之中。三緘欲窮其境,向山巔而左轉,又見相接一山,彼山之巔樓閣重重,鱗鱗萬瓦,樓閣外蕉梧圍繞,中有碧桃郁李,花開紅白,錯雜如星,一帶粉垣,盡屬青松翠柏。三緘一路遊及,玩賞不盡而嘆曰:“是境幽深可愛,勝過聚仙觀多矣。”賞倦欲歸,忙忙碌碌,由原路趨下。奈此山麓左右概系幽谷,深不可知,由幽谷而翹首望之,另有一閣似在雲影之內,若隱若現,變化莫測。幽谷行盡,突起一峯,曲折紆徐,層層向上,約有數十里,始能得登峯頂。

    三緘行力已憋,方到山腰。腰左一庵,玉砌金嵌,玲瓏奪目。三緘倦甚,竟入庵內暫爲息肩。入一二重門,毫無人影,惟見廊下花茸千叢,苔綠如氈而已。三緘詫異曰:“有此美觀,何無守觀之人耶?”復入上重,中坐一貴官,黼黻朝美裳,笑容可掬。三緘揖而詢曰:“此山何名?”貴官曰:“佛頂。”三緘曰:“山巔之閣又何號乎?”貴官曰:“繡雲。”三緘曰:“繡雲閣內,所居何人?”貴官曰:“以待仙子。”三緘曰:“仙子所居,當名仙府。『繡雲』二字,何所取義?”貴官曰:“以云爲宮,貴之至也;雲也而繡,五彩俱畢,其貴重更可知矣。”三緘曰:“今時所居,屬何仙子?”貴官曰:“今尚無之。”三緘曰:“貴官在此,所司何事?”貴官曰:“奉命來茲,看守是閣耳。”三緘曰:“可許一玩乎?”貴官曰:“他人不許,子則吾當許之。”三緘曰:“貴官可同遊否?”貴官曰:“竊所願也。”三緘喜,緩緩度上,繞閣周視,雕龍刻鳳,美不可言。但四面門楣盡皆緊閉,三緘欲入不得,詢及貴官曰:“閣門胡以緊閉如斯?”貴官曰:“此閣一成,其門自閉,必待仙子到日,門始闢之。”三緘曰:“吾竭力登臨,面牆而立,其中美富不得一觀,心殊歉然。”貴官曰:“待諸異日,自有睹期。”三緘意欲若求以啓閣門,殊掉首回觀,貴官已渺。第聞閣內雷聲震動,頃刻倒地,化爲祥雲。五色雲內一物,似虎非虎,似龍非龍,向三緘直奔。三緘駭極,一驚而寤,所見情景,如在目前。自是心念中又抱遊覽之意,然被父母所禁,不敢傲之。

    他日奉親庭幃,其母詢曰:“兒顏近日何減,其殆病乎?”三緘曰:“兒身甚安,何病之有?”母曰:“兒無疾而面帶愁容者,必有所思也。其所思者,仍在訪道乎?”三緘曰:“父母尚在,年近衰頹,兒即有訪道之心,亦不忍遠遊耳。”母曰:“誠如兒言。彼知求道而不知有親者,是弗識大道之所從出者也。然兒閒遊四境已歷數載,年逾十八矣。近鄰某某與兒同庚者,耕焉則富,讀焉則貴,早慰堂上親心。若兒遊手好閒,富貴一無所得,吾心憂甚。兒可仍繼前業,奮志雞窗,或博得一官一爵之榮,泥封紫誥,榮及父母,即兒孝也。吾鄉生鶴觀有儒士赫崇忠者,文名聞於遠近,兒速入館受教,以慰親心。不然有子而不知耕,復不知讀,恐貽鄰里笑矣。”三緘曰:“母命兒讀,兒從母命,不敢有違。”母於是謂其父曰:“何日吉星相照,可以入學。”父曰:“明日可也。”果於次日,三緘拜別父母,入生鶴觀而拜師求教焉。三緘乃仙子根基,所讀之書不待講明,而無意弗曉。一日師教他徒“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句,認“逾”爲“偷”,認“家”爲“冢”,認“牆”爲“穡”,認“摟”爲“樓”。三緘聆此,向師詢曰:“師所教偷東冢穡而樓其處子,此言何謂也,祈師解之。”師曰:“東冢者,吾前歲,東家年姓,東冢其號也,平素爲人吝嗇不堪。那夜盜兒入室偷之,已登其樓矣,彼不知覺,謂爲鼠子梭泥,是處子即鼠子,鼠子而不能解,師明告爾,乃耗子也。”三緘曰:“否,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言其暗越鄰家之牆而淫彼女子也,師誤矣。”師怒曰:“爾父母送爾攻書,還欲奸人子女耶?此種頑徒吾不樂教,爾可速去另從他師。”三緘苦苦哀求,師誓不允。三緘無奈,告辭而歸。

    或有人謂其師曰:“三緘之家脩金必重,而且子弟穎悟,胡不教而逐之?”師曰:“吾少年懶於誦讀,日混一日,忽已成立,孀母只吾一子,溺愛太甚,不知胸中如漆,年年送館,尚望博取功名。吾於此時亦充爲滿腹奇才,洋洋得意。罷讀後家遭貧困,設館爲師,遇彼目不識丁者送來子弟,隨吾所教,彼不得知,吾即耍些身份,識破無人。至三緘所讀之書,高吾百倍,每見呈書案上,已駭極矣,故乘其隙而逐之。”其人曰:“教學先生都有假耶?”師曰:“而今世上全是假派頭耳,豈止我哉?”三緘歸,乃父詢其所以,三緘託之別故,不忍直斥師非。

    母見三緘,怒形於色曰:“兒欲逃學,仍然遠遊乎?”三緘曰:“兒不敢矣。”母詈之曰:“爾自去尋師學儒,求道之言休爲提及。”三緘領命,訪諸鄉鄰。鄉鄰曰:“東崖觀中雪如銀者,奇才也。爾欲從師,此真儒門巨擘。”三緘訪得,恐觸親怒,次日拜辭父母,即入館參師後師。後師嚴,咿唔之聲旦夕不輳三緘性最聰敏,師爲講解,則隨解隨得。師甚喜曰:“以子聰敏如斯,高掇巍科,只在舉頭一轉。但毋自暴自棄,致誤前程,師之望也。”三緘謹凜師教,伏案功課。功課暇時,思及求道一事,誦讀之意未免淡然。東崖觀左有張士林者,雪如銀之高弟也。適得王朝拔擢,親授進士職,歸家祭祖,紅旗紫蓋,夾道相迎。路側女男,無不迭肩讚歎。三緘見此榮貴,心已歡欣,又兼鄉人誇彼父母善教,方得海內名揚,羨慕之聲達乎四境。

    三緘於是求道心念,又爲功名所移。

    時至秋分,師謂三緘曰:“爾功課再造,可以試矣。第試期匪遙,須盡爾心,以求上進。”三緘曰:“承師教誨,但恐弟子功夫淺陋,不能勝人。”師曰:“以爾文才,尚不居乎人下。”三緘暗計,倘得進取,榮入士林,一則以慰父母之心,一則以如吾師之望。未幾試期已臨,三緘辭別高堂,入試而去。

    紫霞在宮,默會得知,嘆曰:“紅塵世界,真所謂迷人坑坎也。”復禮子曰:“師何所見而云然乎?”紫霞曰:“如虛無子修道數十劫,成一真仙,宜其蒂固根深,不落塵世圈套,俟道闡明,仍返仙班。乃始而求道心誠,訪友四境,雖山妖木怪,水精邪魔,累擾其身,皆賴仙真護持,不能壞及。求道已有經矣,後被白馬莊老叟動以情緣,忽然念起思親,急歸閭里。此固造道根本,斷不可缺。夫何道易詩書,又爲功名所炫,求道之志化作冰消。可見富貴迷人,更甚於諸精諸怪也。”復禮子曰:“如是何能破彼迷途?”紫霞曰:“非使彼功名遂意,不克淡其富貴之心。待心淡富貴時,然後徐徐引之,方可造功成道耳。”復禮子曰:“仙子降世入道如是之難,無怪俗子凡夫,墜獄如是之衆。”紫霞聞言,微微默首,黯然不語者久之。

    復禮子出,暗想:“吾師言及三緘迷卻本根,若此其甚,吾且化一年少道士,以試彼入道之心,恐不盡如吾師所言亦未可料。”計定,移步換形,儼然一妙齡小道,直上陽關大路,急急趨奔。遙見三緘走馬途中,徜徉自得。復禮子且前且後,不離不即,待三緘止於旅舍,竟與之同舍而宿焉。

    晚餐已過,復禮子來至寢所,假爲世故周旋,詢及三緘曰:“相公何往?”三緘曰:“朝廷遴選人材,吾欲入試,一奪錦標耳。”復禮子曰:“奪得錦標何用?”三緘曰:“上而三代受封,下而妻子蒙蔭,一呼百諾,榮誰如之?”復禮子曰:“榮則榮矣,吾見自古及今學士文人,名不可及,爵不可及,一旦泰去否來,半沒於形罰之中。即能謹守官階,得保首領,而人生斯世,壽算有幾,剛見少年得志,貴重可欽,轉眼而鬚髮如銀,身纏疾病,牀頭朝臥,不絕呻吟,一氣弗通,已作黃泉之鬼。如在世稍知積德,尚能得轉人身;如於貴顯時造下罪孽無邊,沒入陰曹,罰變禽獸,豈不以至貴之體轉而爲至賤之物哉?”三緘曰:“如爾所言,富貴皆屬無用,人生天地,不幾無事可爲乎?”復禮子曰:“人身有三寶:曰精,曰氣,曰神。能將三寶熔成一片,可以拔宅飛昇,不轉輪迴。以吾言之,習道爲妙。君子而能深造,即不望飛昇天府,亦可多延壽算,百載猶存,比之富貴榮華、暫得暫失者,爲何如也!”三緘曰:“使天下人人盡入道中,人人盡成仙品矣,安得有人倫乎?聆爾言詞,皆野道迷人,在所當誅之列。爾其急退,吾慵與爾談焉。”復禮子見言不入,出戶飄然。

    三緘次早催促僕從,與同入試諸生前途造發,念念已在名場之內,再不作遊山訪道之人。大抵念切功名,其意不無貪齲三緘再戰再敗,見彼同儕得志,甚不服於乃心。旋納一太學生赴都入試,得頂鄉薦,榮耀歸來,父母欣然,自不必說。然科名既爲,父母雖喜之深,而婚配未成,父母又憂之甚。於是遍託親友,親諸名門巨族焉。

    第十三回 查良緣三請月老 得王爵四失雲卿

    一日,復禮子、虛靈子、靈味子等拜請紫霞,傳以火鍊金丹之道。紫霞曰:“離宮三昧,取坎以填,鼎乘欲成,非巽門氣聚不可。”復禮子曰:“師之所傳,弟子同領,所恨者大道久頹其正,不知何時始能除得旁門,以歸畫一耳。”紫霞曰:“微爾所言,予幾忘卻前遣虛無子脫化三緘,恃彼仙骨道根,可以拔俗超塵,不爲名利所惑,引人煉道,成功自在指顧。不意爲所母迫,墜入名場,衣錦歸來,道心已置諸度外。又兼父母遍訪名門巨族,以定姻親,如再迷弄一番,三緘仙根必墜落矣,尚望闡道乎?”虛靈子曰:“三緘既入迷障,師將何以破之?”復禮子曰:“吾師前言三緘之迷不可破,吾未深信,固暗近身旁,巧進言詞,指以正大。彼果力辯爲妄,慵與吾談,入主出奴,信不誣矣。倘又得美婦以爲匹配,嗜慾交攻,恐虛任闡道之名,終作地獄之鬼。仙根一失,萬劫難復,不亦負彼數百年苦煉之功乎?師如不救,是師害之也。”紫霞遲遲言曰:“欲救三緘,爾二子速入月老宮內,苦請月老來此,查其所配。如將所配除去,自然童真不失,闡道尚有可期。”

    二子領命,祥雲駕動,直墜月老宮前。月老知之,呼二子入。二子拜舞畢,月老曰:“二仙子不在洞中煉道,來此胡爲?”二子曰:“吾師切有所求,特遣吾二人恭迎月老一往。”月老曰:“爾師所求,老仙亦可。爾可先返,回覆師命,吾與童兒持冊即至焉。”二子曰:“月老既已許吾,切毋吝步。”月老曰:“老仙許後,決不食言。”二子歸,回覆紫霞洞外恭候。

    候不一刻,月老臨矣。紫霞接入洞府,朝拜後立於其旁。

    月老曰:“今蒙紫霞見招於吾,所議何道?”紫霞曰:“因三緘擇配人間,恐得配而爲色所迷,欲祈月老查其冊內配女何人,斷彼夙締之緣,以爲闡道計耳。”月老聞言,命童兒展冊,查是郡女子所配,初無有三緘者。月老曰:“冊內查已,其名並無,諒彼以仙子臨凡任肩闡道,故未注吾之冊。冊中無配,永無配矣。”復禮子曰:“月老所云冊內無名,即無配偶,世之前有配而後無者,其故何也?”月老曰:“前有配者,以前生能結善緣也。及其得配復結惡緣,應絕子孫,故將所配收之,使彼孤獨無依,以彰爲惡顯報耳。”復禮子曰:“前無所配,中年忽得佳偶而延及子孫者,又何故也?”月老曰:“以前世而論,彼應無配轉生,後或孝弟動天,而予以配,或忠信動天而予以配,或廣結善緣而予以配。此五常克盡,善道能行者,不應絕其子孫也。”復禮子曰:“世之有配無子者,何哉?”月老曰:“有配無子,心刻而毒也。”復禮子曰:“既刻而毒,宜絕配矣,胡配存而不死?”月老曰:“留之以待宜改也。”復禮子曰:“世又有原配無子,而納小星,豈小星亦註冊中乎?”月老曰:“前生所注,有三妻四妾者,有一妻一妾者,皆自善行定之。至於嗣有無,視彼作爲爲轉移,不在妻妾之多寡。復禮子意欲究其根源,月老已上雲車,回宮而去。

    紫霞謂二子曰:“冊中無名,諒伊父母即求親甚急,終不能成。爾二人可於雲端時時查及,陸續回報。”二子得命,每日乘雲四望,以察三緘。

    三緘自舉孝廉後,父母擇配維殷。然媒妁往來,非男家不求,即女家不允。約有半載,作伐者不下數十,迄無一成。時值春初,三緘命僕攜茶檔酒植,爲踏青之舉。銀鞍白馬,遍玩鄉村。村外白谷莊有云上衣者,進士也,官至亞卿,丁艱回籍。

    相隔雖僅廿裏,三緘從未晤之。不意上衣亦於此日見得花開桃李,執杖遊春。剛出莊門,恰與三緘相遇。三緘見此老叟悠遊步履,知非村郭農人。上衣睹及三緘爾雅溫文,知非田家俗子。

    彼此顧盼,暗爲交羨不已。久之,三緘以己屬後生,下馬近前,先爲致敬。上衣亦接以禮,而詢曰:“相公何族?”三緘告之。

    上衣曰:“相公其前科領薦之李某乎?”三緘曰:“是矣。敢問老翁又何族哉?”上衣曰:“吾族雲氏,上衣其名也。”三緘曰:“當朝亞卿,名震天府者,即公也耶?”上衣曰:“一概虛名,何堪掛齒。”三緘曰:“公樂踏青之遊,吾有酒植,命僕設於杏花枝下以賞春光,可乎?”上衣曰:“可。”二人於是席地而飲。三緘興致濃時,不覺口成一絕雲:“紅含綠吐一春宜,調燮陰陽孰得知?杏蕊枝前紗帽客,東皇何忍遽拋之。”上衣思曰:“此子吐屬不俗,吾若不作數語,彼以吾爲老發無方矣。”亦口占一絕曰:“春風吹放百花遲,杏是飛紅第一枝,他日名場期得意,調羹巨手定歸伊。”三緘聞之,笑曰:“公過譽矣。”因慕翁才,不忍遽失,急命僕人酌酒,而酒樽已空,三緘正無以爲情,上衣微會其意,曰:“寒家即在咫尺,君能枉駕以增輝於蓬蓽,吾願足矣。”三緘曰:“村野鄙夫,妄入大人之門,恐爲公所不齲。”上衣曰:“子毋太謙。”遂命僕從,驅駒前往。二人徐行緩步,頃到重門,上衣導入,囑家人烹茗煮酒款待嘉賓。

    筵罷閒談,更已三報,上衣親導三緘入於寢所,安慰數言而出,自歸內室,私語夫人曰:“吾觀三緘骨格清高,必爲國家樑棟。梅姬小女尚無配偶,吾欲妻之,爾以爲何如?”夫人曰:“大人所取,妾有何詞。”上衣曰:“吾聞三緘貴而且富,媒妁甚夥,總以女貌爲嫌。明日可命梅姬豔服凝妝遊於園內,吾導三緘入後,假託他事出園,俾彼得見女兒,加以風示,自倩媒下定矣。”夫人諾。

    次早,三緘告別,上衣苦留,三緘不忍拂情,逐止於此。

    晨餐已過,上衣曰:“吾有園一所,花木雖衆,恐不足以賞文人。”三緘曰:“公有佳園,何妨賜一入之,以廣識見。”上衣於是緩緩前導,方入園門,忽向三緘言曰:“相公直入園中,吾呼僕人燃爐鼎之薪,以款嘉客。”言已,轉身而去。三緘入,瞥見名花異種數百餘盆,又值令司東皇,綴紫飛紅,蛺蝶遊蜂,花間不斷。三緘手舞足蹈,將左隅花卉盡情賞玩一週。剛轉右隅,見一幼女美若西子,身服紫色裙裳,概以五色線紋,刺着萬朵梅花。突見三緘,一容變紫,忙呼婢女,斜由西角搴簾而入焉。三緘極目久之。上衣倏至,呼僕烹茗,重整盛饌。三緘飲已,告辭歸家,悶臥牀頭,暗思此女不置。

    復禮子云端察得,歸告紫霞。紫霞又命二子請月老來宮。

    月老曰:“紫霞重請吾躬,所爲者何?”紫霞曰:“煩月老天尊查雲上衣之女,所配誰氏?”月老遍查冊籍,此女無名。紫霞曰:“凡於東獄殿領票投生者,或男或女,皆上月老之冊,憑月老查其夙締而配之,此女何無名乎?”月老曰:“男女無名均屬妖部偷生人世。待吾照以鴛鴦寶鏡,彼必自現前因。”紫霞曰:“如此甚好。”遂隨月老,將雲頭一按覆蓋上衣第宅,以鏡下照,鏡內現一女子,身佩紅梅。月老曰:“此女非他,乃梅精竊生也。”紫霞曰:“是妖曾投福海爲徒,被意淫、麼姑所害,死於他日。今以色身迷及三緘,如何區處?”月老曰:“可施法力以穢其形焉。”紫霞點首,捏定手訣,向梅姬一指,如花如玉之貌化爲可憎可鄙之容。

    三緘央及媒媼,再爲偷視,媒媼以其貌不揚告。三緘疑甚,復託故踵府,偶遇此女,果與前異,遂棄之。上衣雖恨於心,不便明言,惟思另尋他事,以泄此忿而已。充配之仇,由此而起。

    東鄰梁公子,一日柬招三緘,飲於何氏園內。何翁二女,一名桃婢,一名杏嬌,白璧雖佳,難以方其姿質。三緘飲此,二女亦有炫玉求售之意。三緘倏見,視不轉瞬。梁公子曰:“何氏系吾舅衿,君如不棄,吾願作伐。”三緘爲女色所迷,即求公子一言,以作英皇佳偶。公子告之舅氏,舅氏諾。三緘歸稟父母,遂納彩焉。虛靈子查得此舉,忙告紫霞。紫霞曰:“是非月老不能查及也。”二子仍往迓之。月老至,紫霞以何氏二女告。月老查冊,亦無其名。復取寶鏡,照已而言曰:“此乃意馬洞之意淫與壞腸洞中枯腑麼姑所化也。然三緘既已下聘,欲了此事,非收二女之魂不可。”紫霞如命,當施法力,收去妖魂,二女同時負疾而殞。何翁報之三緘,三緘曰:“吾身無福,不能享此佳人,有累何翁失茲雙玉。”因命家僕贖以金帛,厚備衣衾厝之。

    自是以還,絕不言及婚配。然色心雖淡,名場之念又復怦然。適梁公子寄音來家,約入都中以求上進。三緘覆信後,卜定吉日,與公子竟赴天街。揭曉時,三緘下第,公子入彀。三緘敗興,即欲言旋。公子正之曰:“兄來都中,途程萬里,縱不獲名馳杏苑,亦應得一職慰以父母,胡之雲返耶?”三緘曰:“兄言固是,職從何得?”公子曰:“現居宰輔有餘騰蛟者,敝族姑丈也。吾代求之,必有以報君焉。”三緘曰:“果爾,則感激多矣。”次日,公子拜見宰輔,爲三緘方便數言,宰輔與彼調停,得一百里侯之職。留都數月,出仕昆明,命僕歸家,將父母迓至滇南,同享爵祿。

    昆明邑北董明忠父沒母存,娶妻趙氏,婆媳相得,從無嫌隙。明忠因家寒莫措,以馱藥爲生涯,奔走江湖,未有定向。

    或一月一返,或數月一返,歲以爲常。時當炎熱,明忠之母呼媳言曰:“今宵酷熱不堪,不若出戶乞涼,待至更深,然後歸寢。”媳然其說,即將竹几移至綠楊樹下,對坐閒談。其媳年少貪眠,語言三兩,已凴幾而臥。臥剛片時,聞婆呼聲,驚而問曰:“婆欲臥乎?”不應。再問,亦不應。媳駭,近前撫摩,空幾也。恐婆神倦先爲安寢,逞步入戶,以手撫榻,人影絕無,急燃燈檠,遍室搜尋,亦無形影。心疑在廁,入廁呼之,終無應者。仍執燈檠照至幾前,但見幾下模糊血跡,其色尚鮮。駭甚,狂呼鄰里。鄰里至,媳將乞涼等情訴之。鄰人曰:“是乃奇事,可執燈火尋及周圍,如被虎噬,諒去不遠;即爲人殺,屍必在焉。”應曰:“諾。”及四方尋遍,猶是蹤跡渺然。左右鄰人各恐受累,約同次早稟之邑宰。

    三緘聞報,乘輿親勘。勘畢,當詢其媳。媳以失婆情事歷歷告之。三緘曰:“爾夫安在?”媳曰:“吾夫販藥而去,迄今三月未見歸來。”三緘曰:“爾婆平日愛爾否?”媳曰:“婆恩深厚,待吾猶女焉。”三緘曰:“爾家前數日可有人來往乎?”媳曰:“無之。”“平素寄有乾親乎?”媳亦曰:“無之。”三緘復至乘涼處察視一遍,轉詢之曰:“呼救者聲急而悲,呼臥者聲和而緩,爾婆所呼,其聲如何?”媳曰:“睡夢中突被驚醒,呼聲何若,烏能悉之。”三緘曰:“爾醒後豈未詳視耶?”媳曰:“月影已墜,天色昏暗,即視亦不能見耳。”三緘審問數次,其詞皆同,詢之鄰人,俱言婆媳相得。沉吟良久,忽指其媳詈曰:“是必爾不守婦道,賣笑深閨,素恨爾婆爲礙眼之物,因商奸匪,乘夜殺婆沉屍於江,以掩衆人耳目者。如實招認,將屍獻出,吾則罰姦夫而赦爾,不然罪坐爾躬。”媳聞是言,呼天泣曰:“天乎冤哉!妾守閨門正道,姦夫從何指之?”三緘不得其情,帶回衙內嚴爲審詢,所供如前。

    於怒甚時,未能庸心細察,加刑極酷,其媳受刑不過,勉強招以婆乃自殺,屍沉宅外海子之中。三緘判令媳坐其罪。文遞上司,正值雲亞卿三年服闋,暫以督撫用,接任於此。見文怒曰:“所轄之區逆媳弒婆,烏得無罪?”遂持硃筆批轉行文,中有“降職留任,不將是案判楚,奏罷官階”等詞。三緘見是批語,心思繚亂,日夜不安。暗暗飭役訪查,總無音耗。

    秋中節屆,明忠自外歸裏,剛近桑梓,見母在途。明忠詢曰:“吾母何往?”母笑曰:“娘遇鬼矣。”明忠曰:“如何?”母曰:“那夜與媳宅外乘涼,月影將沉,媳已入夢。忽一漢子至吾幾側,請與伊母治疾,娘告之曰:『吾非醫屬,生平所能者,止有治目咒翳耳。』其人曰:『吾母即是此恙,從爾所能,故相迓焉。』吾不欲行,彼持利刃刺一人於幾前,曰:『爾若不行,有如此罰。』吾畏,隨行數里,至一大第,其人入,扶一老母出,兩目皆翳,被吾治之而愈。由是求吾者紛至沓來,陸續治目數十家。日時已久,恐媳無侶,今日辭歸,路過村,迓吾者之室,大第依稀,細細視之,古冢也。中一枯首,兩目盡插竹根。吾回憶前情,概與拔出。剛行數里許,不期而與兒遇焉。”

    明忠聞言駭極,催促老母馳歸家庭,不見乃妻。詢諸鄰人,鄰人詳訴報官之由與妻受刑之慘。母子遂入邑內,詞稟三緘。三緘詢明,遞交上憲文批,媳予釋放,而三緘之職,以無才妄斷了之。

    三緘歸都,仍求宰輔調停,數月將已,出仕南昌。又值雲卿調回,兼辦府尹事,以三緘妄斷之案上奏,復行停職一月有餘,無何,梁公子外用正滿升受侍郎職銜,三緘誼屬相知,執柬拜見。公子曰:“兄何未仕而悠遊都下哉?”三緘以前情訴之。公子曰:“弟自爲兄緩求,兄毋出都他適。”異日,上召公子諮詢外省風土人情,公子乘機密奏三緘才堪執政。上已許矣,又被上衣得知,暗爲劾奏。上怒,召公子而斥曰:“三緘前轄昆明,妄斷之罪,爾可知否?”公子曰:“臣由外用調歸,實不知也。”上曰:“念彼讀書士子,留都學習案卷,待民情熟後再用不遲。”公子聞諭,出語三緘。自此在都,常於部內效奔走、書文案焉。

    將近半載,刑部尚書金以蘭見而器識之,因授以員外郎之職。上衣此際己任兵部尚書,偶到刑部衙中,遇及三緘,假爲世誼周旋,始知刑部受職。恰遇禮部主事湯爲城與逆賊通,上命兵部提問。爲城供後,上衣復奏三緘亦與同謀。旨下,爲城斬首,三緘暫寄天牢。父母聞之,入牢顧問,大哭不已。梁公子明知上衣爲女挾嫌,欲置三緘於死地,約及尚書宰輔聯名保奏。上批:“既已罪獲同謀,理宜出決,姑念無有實據,謫入遼陽待罪三年,罪滿時準歸爲民,不得重入仕籍。”公子見此,甚爲三緘傷之。

    三緘出得天牢,公子治酒一筵,爲之餞行。三緘泣曰:“吾謫遼陽,途程萬里,有親而不得奉,祈賢弟接入府中,月給俸錢以爲衣食。倘徼天眷,他日生還故國,自爾如數相償;若死他鄉,其恩亦不忘於泉下。”公子曰:“吾兄父母,即弟父母也。此去遼陽,內顧無憂,俟至三年罪滿歸裏,仍以桑梓爲樂,毋庸以仕進爲心。即此已知宦途味淡,榮華不久矣。”三緘諾。

    公子贈金數百,並及同人資助千有餘兩,三緘留半奉親甘旨。

    臨上道時,跪辭高堂,大哭而去。

    第十四回 謫遼陽情傷毒役 過秦嶺念切慈親

    三緘自辭雙親,身系刑具,在兵部堂上,俟其發落起程。可恨上衣於遣發時,私語二役張順、吳輯曰:“爾解李某,若近遼陽地面,暗將性命結果,討一病故文書回覆,吾自重重賞之。”二役領命,押上附關大道。在本都所轄之地,尚以老爺稱呼。行至月餘,地異人殊,二役做樣裝模,已不似都內情景。三緘暗想:“孤身隻影,難與爲敵,只得時沽酒脯,以賈其心。”路途中或疾或徐,猶不受其呵斥。

    又行數月,銀已無幾,酒脯漸希。二役常在路途吼詈之曰:“爾非天上孛宿魔星,同什麼謀,造什麼亂?觸了上怒,充配遼陽,萬里迢遙,風霜受盡,在爾自作自受,份所當然。吾二人代爾奔勞,隨侍長途,同受馳驅之苦,雖得爾點酒食,未嘗一餐醉飽。爾宜自便,休在道上緩步輕移,而爲今不比官時喝六呼麼,有人奉承也。從此言後,如若一日不行二百里途程,張老爺、吳老爺實不愛的。”三緘曰:“張頭、吳頭,耐煩些須,念我無辜受累,冤遭不白,自幼攻書學館,難於奔馳,緩緩待吾,自有到遼陽之日。”言殊可憫。張順勃然大怒,以手指三緘之額而言曰:“你這王八彈子,真是不懂人情。遼陽曆都里約萬餘,兵部所發銀兩原有定數,如任爾遲遲步履,倘多延一月,他日老子歸去,豈不是要乞丐一月乎?”吳魁曰:“如行再緩,蠻法治之。”張順曰:“若動蠻法,爾命休矣。”吳魁曰:“前後話且休提及,可將爾那犬足發快當些。”三緘被張、吳二役語二言三,氣得雙淚交流,不敢稍酬一句。自是爲役所逼,奮力前行。

    復行十數日,已近秦嶺。三緘舉首望之,嶺若長虹,橫隔天外;雲霞星斗,出沒皆在半山。暗自思曰:“遼陽隔嶺不知幾許,如在嶺外,不想再回鄉井矣。”思念及此,咽嗚不止。

    耳聞二役相與言曰:“是地人稀,旅舍寥寥,此去南關不識還須幾日,可至前面逢人問之。”行約裏餘,見一小溪,溪上蘆花皎潔,如雪花之深處,隱有茅舍在焉。二役與三緘繞溪而行,行至茅舍,日已西墜。三人同入,店主詢曰:“客來何地?”二役曰:“吾在都內押一皇犯,充配遼陽,前當解役時,曾至秦嶺下,但暫來暫去,路已生疏。動問主人,前面尚有旅舍否?”店主曰:“荒涼之區,旅舍稀少,後因充配軍犯連年甚衆,故旅舍亦夥。近來充配漸寡,旅舍拆去者累累矣。而今前面業已拆盡,必到南關方能容人,外此則無有也。”二役曰:“此隔南關,路程有幾?”店主曰:“兩日可到。”二役曰:“兩日方到,飲食何由得乎?”店主曰:“必辦乾糧,以充二日之飢焉。”二役曰:“宿居何所?”店主曰:“此地蘆茅茂密,結蘆而臥,亦可棲身。”二役曰:“如是,今宵下榻於斯,明日再作理會。”三人餐罷飯食,歸室安寢。

    剛欲入榻,張順曰:“吳夥計,可告便否?”吳魁曰:“欲去。”二人於是執燈同往,轉轉折折,已入廁中。三緘近日常防二役暗害,尾後竊聽。果聞張順謂吳魁曰:“歷來解押皇犯充配遼陽,能有幾人竟入遼陽地界?每到是處結果性命,歸以病故稟之。我戴月披星,來茲僻壤,乃已心盡。明日押到前面,將犯刺殺,拋入蘆花,仍返此間止宿一夕;然後急急歸從原路,豈不稍省辛苦乎?”吳魁曰:“弟心亦欲如是,且起解時雲大人已有刺殺之命,事不宜緩,明日下手可也。”三緘竊聽至此,心膽俱碎,退歸寢所,暗思脫逃良策。

    移時,二役入室,同臥彼榻,未逾一刻,鼻息如雷。三緘夜不成眠,右想左思,未得其計。忽聞旅主與老妻言曰:“今日二解役所押之人,可惜骨嫩年輕,死在旦夕矣。”妻曰:“彼無重病,烏得速死?”旅主曰:“凡解皇犯至此,多遭刺殺,能到遼陽者十中不過二三。”妻曰:“何不救之?”旅主曰:“皇家要犯,如何敢救?”妻曰:“彼胡不自逃耶?”旅主曰:“彼如肯逃,出戶右行,蘆花愈密,由溪轉左,尚有黃姓旅舍。特恐彼不知,明日定遭毒手矣。”三緘幸聞是語,遂將縲紲與銀兩捲入懷內,輕輕走出。喜此旅舍以蘆幹約束爲門,易於啓之。

    三緘出得舍外,但見星光隱約,月影依稀,即如店主言,向溪右而去。時至秋季,蟲聲唧唧,玉露盈盈,三緘繞溪徐行,步履衣衫概已溼透。俟至天曉,隱於蘆花密處,雖覺寒冷,不敢聲張。

    二役蘇,張順曰:“後日可抵南關,入關交卸,急回都下,此時父母以及妻兒,諒必望眼將穿,謂李家老爺可曾發賞否也。”吳魁曰:“有賞,賞爾一人頭足矣。”張順曰:“好好打點,不然屍無厝所。”吳魁曰:“厝於蛇虎腹中,方能快發。”張順曰:“厝蛇腹焉,子孫手耍雙龍;厝虎腹焉,子孫行橫一世。”吳魁曰:“如若厝於獐鹿腹焉,子孫必爲狐羣狗黨矣。”二役言來語去,未聞應答一詞。張順曰:“死囚尚在夢裏耶?”吳魁曰:“彼又思受皮鞭乎?”張順曰:“爾試呼之。”呼及再三,亦無應答。張順曰:“呼之不醒,何弗擊以刀背?”吳魁起,持刀近榻,以手撫之而驚曰:“皇犯逃矣。”忙呼主人,燃點燈檠,遍室尋之不得。旅主曰:“彼如逃出舍外,爾休望再見也。”二役不服,出舍望之,遍地皆蘆花白如雪。因而商曰:“吾等暫駐於斯,諒彼無所依歸,不久必轉。”殊駐一二日,毫無影響,二役知不能得,將飯銀賞楚,向都而回。

    三緘身隱蘆中,竊聽無人行動,始出溪岸,繞蘆前徵。行至日影西斜,尚見簇簇蘆花,若無涯渙。是時腹中甚餒,步履維艱,又恐二役尋來,忙忙掬飲溪泉,以療飢玻飲已,足力稍健,逢有路徑,即由之去,不暇問及狼窩虎窟。行復數里,蘆花已過,一帶茂林,周圍荊棘縱橫,似無行客之路。立望良久,瞥見林左有小小路徑。三緘出得荊棘,轉至其間,正待前趨,林內腥風忽起,駐足凝睇,見一黑蟒大約數圍,蜿蜒而來,其行甚疾。三緘恐避不及,斜向西行。孰知蟒亦西奔,相隔不過數武。三緘奔力已憋,當頭一蟒,巨更勝前。駭極,狂奔北面,緣木而上,幸得此樹葉茂枝繁,中有雀巢如人居室。三緘隱入,偷窺二蟒,始而以首相觸,繼而以舌相舐,終而將身掙立,約有二丈餘高,各吐一珠,其大如碗,拋而復墜,墜而復拋者累累。

    久之,二蟒欲別,以首觸地如相揖狀。觸罷,口噴黑煙,頃刻四野迷漫,大雨如注。三緘身在巢內,雨不能泄,體尚安然,然終日未得一餐,腹餒實甚,於無可如何之際以手拭之,若有果焉,自樹枝而墜於巢外,試立身細視,其果最夥。三緘飢極,遂摘一二枚去殼而吞,味甜如蜜,連食數十,覺腹已飽。

    犬臥巢中,將近二更,聞得林內猿啼虎嘯,不禁毛髮竦然。三緘至斯,利藪名場淡如白水矣。因自嘆曰:“吾父吾母生予一人,所望揚名顯親,光大門第。幸而得領鄉薦,奉王爵秩,出仕昆明,只憶位至公卿,以遂父母心念。豈知累被上衣劾奏,受罪天牢,又沾皇上仁慈,不忍斷吾首領,恩施格外,充配遼陽。而二役心抱不良,暗欲誅吾於異域。倘非旅主談及所逃之處,安能脫茲虎口。今以堂堂舉子,犬臥雀巢,不知何時得歸與父母相會!”所言至此,復繼以泣曰:“吾今而知名利如花,轉眼即謝,不若煉成大道,受享仙福,爲不朽焉。”輾轉思維,神倦入夢。

    臥至天曉,忽聞空際聲傳瑟瑟,翹首視去,見二巨鳥展翅如屏,一往一來,翱翔霄漢。無何下駐樹枝,彼鳥昂首一鳴,響若銅鐘;此鳥亦鳴數聲,震如皮鼓。二鳥鳴後,相繼近巢,視內有人,以嘴喙衣,似欲呼之使行者。三緘告曰:“吾受冤獄充配遼陽,二役不仁,欲誅吾命。吾暗逃此,又遇蟒行,不得已而借巢避之,望祈靈鳥指吾去路。如得生還故里,肺腑銘恩。”二鳥聞言,若已知之,彼鳥首向樹西,點額者再。三緘曰:“靈鳥囑吾西行乎?”鳥鳴一聲,若應答:“然。”三緘又告曰:“吾腹餒甚,如何能到旅舍?”此鳥出巢,銜果數十枚,置於懷內,三緘曰:“是果可食乎?”此鳥點額者又三焉。

    三緘食畢,叩謝下樹,直向西去。茂林剛盡,復入蘆花,轉轉旋旋,覺得路途似來時所經過者。正奔走間,遙聞人語聲急,由人聲處而來,則前之旅舍也。三緘欲入,恐二役尚在此間,乃舍後盤桓。經半日,日將西墜,始入其門。旅主驚曰:“爾前之逃犯乎?”三緘聞得“逃犯”二字,戰慄不已。旅主曰:“毋懼,毋懼,解役已回都矣。皆爾祖宗有靈,能知逃避,不然焉存性命以至於今。”三緘拜謝曰:“吾知逃避,皆翁所教也。”旅主曰:“吾烏教爾?”三緘曰:“初至之夕,二役入廁,商誅吾命,吾竊聽甚悉,苦難脫身。突聞翁嫗閒談,言及逃路,遂乘二役臥熟,向舍右逃之。然所行地面,概屬蘆幹,盡一日之力,旅舍全無。傍晚時遇二黑蟒,一逼於後,一截於前,駭甚,向北狂奔。奔約裏餘,巨樹當道,吾梯而上,有巢如室,犬臥其中。次日,二鳥飛鳴來巢,吾跪祝之,鳥指去路,下樹西走,不意又與旅主相見焉。”旅主訝然曰:“先人傳說,花仙洞中有巨蟒,古楊枝上有靈鳶,二物善能傷人。爾遇之而不爲害,爾宗爾祖積德必厚,否則不死於役,斷死於二蟒、雙鳶矣。而今解役已去,爾何歸乎?”三緘曰:“愚意依翁駐此,俟罪滿後乃回都中。”旅主搖首曰:“此係朝廷解犯要路,倘被他役查得,如之奈何?”三緘曰:“是地既不可居,吾又焉往?”旅主曰:“不如竟入南關,關內罪犯甚衆,爾無解役,自少盤查。如或關吏問時,只言奉父母命來視兄弟。將關混過,秦嶺以外皆屬異域,諒無拘束也。”三緘得旅主計,暫駐一夕。

    晨起早餐後,旅主爲之裹餱糧焉。三緘跪地辭行,慘切之情,見者墮淚。旅主曰:“吾與子備有餱糧,可敷兩日用度。過此兩日,已到南關,雖無中華米穀之食,而蕎頗豐熟,不至啼飢。”三緘接過餱糧,以銀予之。旅主曰:“吾見子情甚慘切,暗爲悲傷,此糧特以送君,一絲一毫吾不索也。”三緘再三告謝,竟向南面而去。孤身獨自,苦不可言,兼之秋去冬來,冷氣凝冰,朔風刺面,足僵手拎,更見情傷。三緘抱着哭面愁腸,徐徐進發。行至午後,腹已餒矣,解開餱糧布袋,取而喫罷,掬水飲之。忽遇二人形貌不善,見三緘而問曰:“爾屬何地人氏,在此胡爲?”三緘曰:“因兄得罪,充配遼陽,雙親命吾前來一省耳。”二人曰:“且訴爾兄名姓,實系何年得罪,由何省何府何州何縣發配,吾必知之。”三緘誑之曰:“兄弟郝有思,由都起解,已四載矣。”二人曰:“本關中罪犯極多,一時不能盡悉,吾等亦解犯來此,茲已交過,要回都下,奈銀錢甚少,路費不敷。仁兄萬里省親,隨身白鏹必重,祈借一二,他日回都相付,決不食言。”三緘曰:“行路之人,能帶幾許。”二人曰:“休得推辭,好好借貸則罷,否則吾必搜汝。”三緘聞言不合,抽身欲行,二人各執佩刀,扭住三緘,繩勒其喉。三緘氣無所伸,已夢入黃泉矣。二人搜得銀兩並及餱糧,直向前途欣喜而去。

    三緘魂魄無依,遍處荒竄,竄至陰陽界,爲界官所見而止之曰:“爾首祥光發現,必非凡品,可立於茲,待吾交遞森羅,以候定奪。”言已,行文五殿;五殿即飭界官導至,一一詳詢,知爲紫霞門徒虛無於所化之三緘,遂遣駐節廳仙童飛稟紫霞。紫霞至,森羅出迎入座,當擬三續之魂交之。紫霞來到三緘死所,解去喉繩,以靈丹納入口中,仍使魂還軀殼。歸至天半,得遇清虛真人。清虛曰:“三緘既入迷陣,受茲磨折,諒已知悔,何弗提至清閒之地,以便傳道,而爲闡道用乎?”紫霞曰:“尚有待焉。”清虛曰:“如何?”紫霞曰:“不使之磨到極處,其心易爲名利誘也。”清虛點首曰:“世多磨人術,其心要堅固;迷陣越加深,終無歸真路。愈磨性乃堅,不磨鍊未熟;紫霞待弟子,恰似培花樹;他年道闡明,長受仙家福。”偈已別去。

    三緘自得紫霞解救蘇來,知銀糧兩失,大哭弗已。哭已而思,其身空乏,欲進不可,欲退不能,想思逾時,計無所施,只得慘慘悽悽,又望南關而走。未幾,夕陽在山,煙迷四野,三緘無所歸宿,坐於大樟樹下,甚恐虎狼來往,爲彼吞噬。於是梯樟而上,冀如雀巢之居。剛上半矣,忽見前面隱有人行。

    三緘速下,佇立以待。及其人近,乃一老叟。三緘詢曰:“翁何往?”老叟曰:“鋤雲而歸耳。”三緘曰:“吾欲借宿翁家,不識翁肯容否?”老叟曰:“失路誰無之悲,借宿亦常有之事,特恐蓬廬湫隘,不肯駕止高人。”三緘曰:“翁太謙矣。小子恩沾止宿,他年如脫苦難,稍獲寸進,必有報焉。”老叟曰:“止宿一宵,何堪言報。”遂導入第,款以酒食,然執盤箸酒器者,惟少女一,以外無人。此女貌美如仙,常常目睇三緘。

    三緘俯首,不敢仰視。飲畢,老叟曰:“夜深矣,君可就寢。但寒家人數無幾,室僅兩榻,吾與相公同臥,老妻與吾女共臥。相公遠來,休得見笑。”三緘連稱不敢,隨叟入室。老母笑曰:“相公青年,吾女亦少,不若配爲夫婦,長住於此,免使朝日奔馳。”是時,三緘窮無所歸,又見此女不遜杏嬌、桃婢,慨然諾之。老叟喜,整頓衣冠,焚香秉燭,二人成禮後,攜手入榻,相抱而眠。次早視之,仍在大樟樹下,所抱者一枯朽樹頭也。三緘知爲鬼弄,面帶羞容,俯首前趨。

    俄而南關在望。三緘到此,無銀換食,將衣易之。暫住二日,熟視關中風景,難以棲身,整整精神,竟投秦嶺。是嶺地勢奇險可畏,三緘諒難久住,不覺思親急急,傷及肺腑。負疾難行,遂於路旁臥以待斃。

    第十五回 遇杜公山亭養疾 逢匈奴塞外看羊

    恰遇杜公自南關歸,見路旁臥一少年,幾爲雪厝,憐而問曰:“少年奚自,胡不避風雪而臥此間?”三緘氣息奄奄,弗能相答,惟兩目垂淚而已。杜公扶之,起而復跌者累累。公計無出,負之而去,或數武一息,或數十武一息;緩緩負到亭內,橫置於榻,覆以羊氈。臥至夜半,微微轉動而不能語。杜公急溫以火,三緘爲火氣所暖,始呻吟焉。

    杜公曰:“少年飢乎?”三緘曰:“飢甚。”杜公予以蕎餅。

    三緘食半,難於下嚥而止。杜公曰:“欲飲乎?”三緘曰:“思飲久矣。”杜公即以湯進。三緘連飲數盞,覺胸內開闊,望杜公而泣曰:“吾因犯罪充配遼陽,途被搶掠一空,飢寒交迫,以致疾生意外,倒臥路旁。不料公抱仁慈,拯吾於水火,此恩此德,肺腑銘之。”杜公曰:“舉手之勞,何堪掛齒?”三緘曰:“得公垂救,當知公名,他日還鄉,以好尸位而祝。”杜公曰:“吾杜姓,名入詞林,官居內閣。因自不知謹,怒觸天顏,謫貶遼陽,受罪三載。屈指以計,今猶在二載之中焉。”三緘曰:“如是,公與吾實屬同病者矣。”杜公曰:“爾亦詞林學士乎?”三緘曰:“吾舉李氏,賤號三緘。初舉孝廉,出宰昆明小邑,亦由經濟無術,而謫遼陽耳。”杜公曰:“爾罪定幾載?”三緘曰:“與公數同。”杜公曰:“吾以老朽殘軀,死不足惜,爾年甚少,罪滿日不過三旬,尚可展翅飛騰,爲國家樑棟之用。”三緘曰:“名場味淡,永不作是想矣。”杜公曰:“兇現前者後必吉。以子年華正富,何受批區區挫折,即易初心?然當此災疾臨身,一概愁腸,切毋懷抱,俟疾愈後,聽天安命,自有雲開見日時也。”三緘曰:“公言固是。但吾身空乏,無有半文,來此僻壤窮鄉,食從何覓?”杜公曰:“吾囊甚富,儘可用資二人。所慮者此地絕無粟米,食惟蕎餅,肉僅牛羊,鹽雖有而價昂,且甚稀少。吾歷過一載,茲已慣焉,公子初來,恐難裹腹。”三緘曰:“得公活命,如疾能愈,何嫌粗食?”言談至此,疾又加增,呻呤之聲直達亭外。日復二日,鼻息如絲。於痛苦稍停時泣向杜公曰:“吾死後,祈公厝於高埠,首向都中,俾吾鄉井常望,慰此幽魂。以桐蘆二枚,置諸左右,俾吾沒去,不忘喪居父母。”杜公聞之,感傷不已。

    自是疾愈沉重,三緘無復再生之想,杜公亦抱得斃而厝之恩。

    紫霞真人身坐仙府,瞑然一會,籲復禮子而言曰:“三緘貪名受譴,充配遼陽,今在秦嶺山亭,得疾將死,師特命爾持丹舉之。”復禮子領命,乘雲竟去。頃刻已到秦嶺,奉頭按下,在山亭外持丹叫售,杜公聞得,呼買聲聲。復禮子不疾不徐,來至亭內,詢曰:“老翁呼買靈丹,所醫者誰?”杜公曰:“吾友耳。”復禮子曰:“所患何疾?”杜公曰:“充配之人,有何別症,其源總由於內抱傷感,外受風霜焉。”復禮子諾,假至榻前診視。診畢,以丹予之。杜公謝金,不受而去。歸至仙符,拜見紫霞曰:“師以靈丹活及三緘,弟子觀三緘容貌,深黑少紫,晦氣正甚。即使疾愈,恐挫折猶不止斯。”紫霞曰:“吾有一偈,爾謹記之:前劫凡人骨,知將仙道入;幸已得成真,又被紅塵誤。白玉不勤磨,焉能成好物?雕琢既深深,永享天仙福。”復禮子默會其偈,拜辭而退。

    杜公以丹納入三緘口中,復以溫湯徐徐浸下,一時腹如雷吼,神色轉變。杜公喜,暗思此疾當不至死。

    久之,三緘又在榻大哭失聲。杜公忙揭被詢曰:“公子何事悲啼乃爾?”三緘又似瞑目,安臥如初。易一時,復大聲呼曰:“饒了,饒了!”詢之,啞然如前。竟至天曉時,忽然掀被起坐於榻,呼杜公而言曰:“吾昏憤之際,似從此地逃歸都下,隱身而行,直入梁公子府中,得會父母,抱頭大哭。哭已,父曰:『自兒謫貶遼陽,吾與爾母只想生不晤兒面,死不見兒屍矣。詎料今日又得相逢,此皆祖宗有靈,神天默佑也。』言猶未已,梁公子亦至,見吾攜手,且泣且言曰:『爾罪未滿,歸系逃犯,須宜隱身,毋令人見。』予諾,從此朝日在府,未嘗一出。秋中佳節,不堪納悶,意欲出府遊玩,以遣愁懷,又恐都城耳目甚衆,倘被上衣知得,獲罪更大。思前想後,難禁閒遊之心,不覺不知,已出府外。剛到東街之半,正遇二解役對面而來,見吾呼曰:『逃犯在此,可速拘之。』吾見其勢兇猛,抽身欲逃,早被街鄰四面圍着。二役將吾扭定,直投兵部衙門。吾跪地告饒,不允。及到兵部,二役稟之上衣。上衣登堂,大罵不已。罵後,命刀斧厲卒,推出衙前,擁至演武場,持刀加項。吾正狂呼饒命,倏然一虎衝入,飛負吾去。一驚而蘇,尚在榻中。自今思之,猶懷戰慄。”杜公曰:“昨日午牌時,一少年道士售丹於此,呼入診視,給予一丹。當納爾口中,繼而湯進,頃刻腹如雷響,無復呻吟之聲。但見時而哭泣,時而叫饒,吾以爲病極發癲,不意爾夢迴都中矣。爾今精神爽快,諒疾稍減,可寬着心腸,滌盡愁思,俟體健時,再作理會。”三緘曰:“承公救吾於路旁,又勞侍疾於亭內,仁厚如此,心胡以安?”杜公曰:“同處難中,理宜相救,況爾我爲官,則共事一主,論其居址,並處中華。昔賢有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可視以爲異體乎?”三緘自得丹丸入口,曾不幾日,厥疾已瘳。於是日與杜公相處,凡燃薪吸水,一身力任,以報杜公。杜公暇時閒談,決不言及受謫之苦。

    三緘年少氣盛,提及上衣回奏當今,無故遭冤,輒切齒怨恨。杜公曰:“恩不宜忘,仇當速解,其中自有夙昔冤孽,不可獨怨於人。能作如是想,仇無不解矣。以兵部雲上衣言之,朝臣甚衆,半皆爲彼汲引,雖於爾躬素有嫌疑,亦非不了之事。

    而獨劾奏頻頻者,以彼前世必受爾之羅織,如爾今生也。得箭還箭,自古已有,何況於今?吾勸公子甘心順受,休出怨言,則前世冤仇自對除殆盡。如懷恨不釋,又怨結來生矣。所以吾即受盡挫折,常自解曰:『前生我之難爲於爾,今生我已受之。』不特此也,即平日受人一怒一詈,皆作如是想,不存怨恨心。故充配於茲,途無侮我之人,身無絲毫之疾。待罪滿後,庭幃株守,耕讀是樂,一切官階名位,聽諸子孫。得之不以爲榮,不得不以爲辱,陶然自適,雖仙子不啻焉。吾見世之計圖謀者,晝夜思維,奔走不息,此時之富貴視若寶珍,如爾我充配堪憐,初無一人念及,雪中送炭,曾有幾人,豈知無限精力盡耗於名利場中,一旦病入膏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呻吟弗絕時,即以宰相狀頭、良田萬頃與彼,恐彼亦淡然棄之。設或喉中氣斷,妻兒悲泣,固亦人情,倘遇夏日秋朝,身軀易腐,妻兒恐其肉流蛆出,忙然升柩,厝於青山。在有孝子孫,尚能心喪三年,不忘父母,如無孝孫子,親剛閉目,弟兄分鑣,稍有不平,則鬥毆家庭,興詞州縣,誰又念及父母而體生前之教乎?此以老年而喪,兼爲有子孫者言也。假令命殞少年,嬌妻難守空花,彼即戀其富而不爲人配,而深閨賣笑,醜名達於四境者有之。又如怨貧易姓,轉配他人,相狎相親,恨不早爲匹偶,從未有再醮之婦而能念及結髮者也。至以沒入黃泉而論,富貴帶之不行,閻君考查,惟分善惡。能積善者轉世仍爲富貴,若積惡甚大,鹹受極刑;如磨推鋸解,或化異類如走獸飛禽。

    何莫非奸詐圖謀,畢生所造,自作而自受者,爲問夜臺悽楚,能有兒孫代受其刑乎?吾於亭中朝日思之,悔不自勝。爾以受害而怨恨之心,豈真未嘗透澈人情,殊知世故者乎?”言已,大笑不止。三緘曰:“近杜公未識爲人何如,聆此一番確論,已知杜公才德高出人羣萬萬,深敬服之。”無何,冬去春回,秦嶺之地雪稍薄矣。三緘無事,乘杜公外出閒遊,嶺下平坦剛盡,忽現小山一座,山中土穴密若蜂房,時來笙聲,如泣如訴。三緘不識何人居住,思欲一入穴處,以睹異邦之奇。甫近其地,穴中突出數十人,身披羊氈,頻頻盼望。左穴內亦出巨漢四五,望三緘而步趨甚疾。三緘以爲居人出入,於己無干,挺立待之,莫知畏避。恰被杜公望見,大聲呼曰:“急走,急走,匈奴來矣!”三緘駭,狂奔下山。匈奴以鉤勾之,未得而返。

    歸亭息定,杜公曰:“爾胡不自保重,而亂於步履乎?若非吾回,履其雪中足跡,速來呼爾,必爲匈奴擒去,售與他洞牧羊矣。既入他洞,此生已了,安望復回都下,顧盼父母哉!

    二次如欲消閒,是山斷不可上也。”三緘曰:“吾見是山土穴甚廣,思覘其異,以擴見聞,而彼穴諸人,何以睹吾而俱出?”杜公曰:“土穴中皆匈奴侶也。若得漢人子弟,以冀彼家父母許緡贖之,如不贖焉,轉售他洞,愈售愈遠,愈遠愈苦,不將此身沒於匈奴,不能了局。今日非吾呼爾,爾早已入其黨矣。”三緘曰:“彼豈無管束耶?”杜公曰:“即有管束,爾屬大邦人物,非彼同侶,縱將爾殺卻,無關緊要,亦與吾國誅及匈奴等耳。”三緘曰:“匈奴厲害如斯,從此堅守山亭,不敢輕出矣。”杜公曰:“思回都中,自當謹慎。”三緘曰:“山亭歷彼甚近,胡不爲至此耶?”杜公曰:“彼雖夷狄,最重信行,當年大邦征伐匈奴,匈奴被擒,甘心向服,中外之界實限於此,故彼不能越焉。不然,誰敢居此亭者?”三緘聆言,常懷惕慄。

    無何,春季將過,夏景頻催。杜公曰:“吾來時有一友人,同至此地待罪,彼居嶺之東面,與南關相近。昨日寄信囑吾一往,有話籌商。吾去,明日午刻定然歸來。公子耐住山亭,切不可步履妄行,恐爲匈奴所獲。”三緘曰:“謹領公教。”杜公囑罷,緩投嶺東,三緘在後送之。送約十里途程,杜公回首謂曰:“公子可以歸矣。”三緘佇足立望,待公形影不見,然後歸亭。懶去炊煙,倒榻而臥,思及父母,愁生滿腹。自午及夜,臥不成眠。

    次早晨光入照,三緘始起。作食畢,念切杜公,時出望之。

    殊望斷停雲,不見徵車轉轄。一連三日,去客無蹤。迨到四日,朝臨申酉之交,始見杜公一步一趨緩緩而至。方近亭下,三緘出迎曰:“公歸何遲?”杜公曰:“俟吾入亭,爲爾言及。”既入亭內,三緘進以湯焉。杜公飲訖,謂三緘曰:“吾友鄔光平,都中巨族,得罪充配,與吾同行,聲氣相投,稱爲莫逆。

    彼家金銀廣有,朝貴亦多,上下調停,罪已宥矣。承彼寄信,與吾方便,一併赦之。佳期久卜,起程還都。奈引導無人,弗識去路,因待都中押犯之役,帶負行李,帶引途程。而役來總在南關息足,命人呼之,步履稍遲,故許久方歸耳。”三緘曰:“然則公又何日起程乎?”杜公曰:“期在詰朝,不可緩矣。”三緘聞言,泣曰:“公歸,吾無所依,善教不聞,吾真慘然也。”言罷大哭。杜公慰之曰:“吾回都中,訪至梁公子府內,晤爾父母,以免疑生疑死,朝日悲啼。復與公子籌商,爲爾調停,如罪宥時,吾必使爾家僕,竟投此處,爾整頓行裝,隨彼歸都,何難之有。”三緘跪地牽衣,泣曰:“吾命將死,惟公救之,空空一身,承公養之,公可謂吾重生父母也。懇祈一救再救,完全吾軀,他日言旋,定當銜環以報。”杜公曰:“山亭之養,已不多矣。吾友所積,尚可敷一人一載之需,吾曾代祈友人,已許明日爾可隨我去居。彼室羊氈甚厚,臥榻亦頗佳焉。”三緘曰:“公無事不爲吾謀,吾感不盡,但宥罪一件,公回都下切勿忘之。”杜公曰:“決不敢忘,亦不忍忘也。”是夜,三緘諄諄相囑,杜公語語相安,竟至天明未能合目。

    晨餐後,杜公與三緘同將所餘蕎麪,以及羊氈瓦鼎,運至南關東面廬山麓下草舍之中。杜公友人出而迎曰:“爾友來乎?”杜公指三緘曰:“此其人矣。”三緘即向鄔公恭身叩拜。鄔公扶起,言曰:“年青幼子,落於異邦,真令吾視之而心酸也。

    吾等回都,誓爲爾策,半載之外,必有佳音,爾其寬着肚腸,在此耐候。”三緘聞說,咽喉氣塞,重重拜叩。鄔、杜二公將蕎麪羊氈,一一交與,辭別三緘,向南關而去。三緘此際且泣且送,恰似乳孩失母,哭不成聲。二公曰:“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哭亦徒然。爾可速歸,看守羊氈等物,恐爲他犯竊去,爾又難活矣。”三緘灑淚歸亭,一行一坐,思念杜公不已,因將羊氈等件,鋪於室內,見此如見杜公焉。

    一日,廬山昏黑,大起狂風,三緘獨坐無聊,忽見一人突如其來,忙起而詢曰:“爾都中役乎?”其人曰:“非也,吾亦大邦人,充配於茲十餘載矣。”三緘傷其與己同病,留居爲侶。其人隨留隨止,並不問及姓名。三緘問之,彼亦含糊答之。

    三緘時時暗窺,飲食起居粗鹵可鄙,而且晝出夜返,日以爲常。

    三緘厭其煩,久則疏以禮貌。其人曰:“爾先以盛情待吾,今而顏色之間甚屬不善,爾欲生乎,死乎?”三緘曰:“生則何爲,死又何說?”其人持一布囊,置於三緘之前,曰:“爾欲生耶,入此囊中。”復抽刀一柄,手扭三緘之前,曰:“爾欲死耶,割爾首領。”三緘駭甚,泣祈饒之。其人曰:“爾欲生而不入此囊,必待吾動粗乎?”三緘跪地大哭不起。其人吹動牛角,亭外遂來三四黑漢,繩束三緘,放入布囊,扛抬而去。

    三緘無奈,只得任之。未幾,扛抬者止,解開布囊,接出三緘。

    三緘極目周圍,環立不下數百匈奴,羣相謂曰:“既來此地,須與吾等牧羊也,爾心願否?”三緘曰:“願。”匈奴曰:“如願,速去牧之。”

    第十六回 羊奔澗得逢仙友 虎出穴又仗神威

    三緘驅羊山外,羣羊齊奔,彼亦急急逐之。奈羊不擇地而遊,三緘被荊棘勾衣,茅茨刺足,血流不止,蹣跚難行。日夕歸來,匈奴視之,曰:“爾足底未能結實,故不敵茅茨之鋒。”遂插鐵板於爐中,俟其紅時,烙及兩足。三緘痛不可忍,呼號欲絕。匈奴曰:“不如是,不能驅羊山崗,何呼號乃爾?”竟將兩足烙畢,身以羊毛氈披之,首以羊皮袋覆之,儼然又一匈奴也。次早給彼蕎餅,命急驅出羣羊。三緘足甚痛疼,一拐一跛,勉強驅至山頂。山下澗水一泓,羣羊欲飲,狂奔而去。三緘恐羊去遠,不能追逐;又懼羊若有失,受辱匈奴,事處兩難,不顧痛楚,隨之下澗。羣羊飲罷,一羊傍澗酣眠,則衆羊效之。

    三緘於羊眠後,席地而坐,自覺足底如焚,呻吟之聲不絕於口。

    復禮子領得師命,乘雲空際,以查三緘,如有難臨,速爲援救。正從秦嶺見三緘獨坐於地,雲頭按下,意欲相近與之交談。恐其偶露行藏,爲彼窺破,於是略顯仙法,指衣成氈,化石成羊,緩緩驅來,眠於澗左。連呼三緘曰:“爾羊飽否?食餅其時矣。”三緘亦問曰:“爾羊何如?”復禮子曰:“吾羊烈甚,往往狂奔,追逐數山,始眠於此。”三緘曰:“爾羊既眠,諒已飽矣,來茲一晤可乎?”復禮子曰:“吾正無侶,急欲與子閒談也。”言畢,撩衣涉澗,至三緘處,兩相交揖而後並坐焉。

    坐已,復禮子曰:“吾兄愁顏如此其極,其殆初入是地而役任看羊乎?”三緘曰:“然。”復禮子曰:“初任看羊,必烙足底,若無藥以擦其患處,終則濃血交流,牧任難勝。匈奴惡之,必加鞭笞之苦。”三緘曰:“吾於斯時,已不聊生,再加鞭笞,有死而已。兄屬何名,步履若是其健乎?”復禮子曰:“吾傅姓名理,始以訪友求道四方,繼戀功名,參及胡將軍行伍。前剿匈奴敗績,爲彼所擒,已受五年看羊之役,不惟足底堅實,而且蕎餅慣喫,雨雪風霜久不畏之,故強健乃爾。”三緘聞而泣曰:“吾不知若何而後如君也。”復禮子曰:“必歷四五春秋,方能強劍然子初到,難受此地煙瘴,吾有藥一貼,掬水而飲,非但煙瘴可避,而足自步履如常。”遂取藥身旁,以予三緘,三緘立而跌者再。復禮子曰:“爾全不能行動耶?”三緘曰:“不能。”復禮子曰:“爾不能行動,今夜露宿於此,虎狼一至,安保爾軀?”三緘聆言,大聲哭曰:“願死虎口,以了一生。”復禮子曰:“毋泣毋泣,吾且扶爾至澗,掬水飲藥。”三緘起,手撫復禮子兩肩,一步一停,曳踵而至,躬身掬水,將藥飲之。昏絕片時,蘇來覺得精神爽快,以足踏地,其痛若失。

    三緘謝曰:“服君藥餌,不啻仙丹,倘能得脫牢籠,仍歸故里,兄與杜公恩德,吾必報之。”復禮子曰:“斯言既出,不可忘也。”三緘指天誓曰:“若忘斯言,有如是日。”復禮子曰:“此山虎狼甚夥,慣盜其羊而食,每於牧罷歸去,匈奴磬點其數,如或欠一,鞭笞定所不免。吾有異術能化石成羊,兄羊如被虎狼所吞,向石呼曰:『爾石來,爾石來,吾今換爾入羊胎。

    速速化,速速化,化作羊兒回去罷。吾奉紫霞命,弄假可成真。』只此數言,石化爲羊,以補其缺。”三緘將口訣記下,復禮子用手一指,石果化羊,旋化爲石焉。化已,又語之曰:“是山虎狼不但食羊,即看羊人多被吞嘧,教爾一咒,虎狼縱近爾體,亦不過舌舐鼻嗅而已。”三緘曰:“其咒如何?”復禮子曰:“我是天仙體,牧羊將他倚,山神聽我令,化爲木石侶;虎狼宜速避,莫違天律語。爾見虎狼則念此咒,但須穩坐毋動,如其畏而奔走,必不利爾躬也。”三緘一一記之。復禮子曰:“日已西墜,吾途尚遙。”言別一聲,驅動羣羊,竟投山後。

    三緘返,匈奴點明羊數,又予蕎餅。三緘喫罷,倚檐而臥。

    天曉驅羊向左,山左之草,更見蔥蘢,羣羊濟濟趨奔,爭奪而食。後一驅羊者呼曰:“是地不可牧也,若再前驅,爾羊莫保。”三緘曰:“草綠縟而深肥,羊腹易飽,何不可牧?”其人曰:“中有怪物,善能噬羊,如何牧之,早已草色無存矣。”三緘聞言,忙將羣羊驅轉向北。北面牧羊者衆,三緘所牧有四五頭入彼隊中,其心以爲驅歸之時自然各理各隊,不料匈奴牧子慣以己羊驅於人牧之旁,人羊一入彼羣,即爲已有。驅歸,主點其數,多得者厚賞。三緘初任此役,未識其中詭譎,毫不介懷。

    彼牧羊者恐三緘見號擇認,故將驅羊竹杖,向羊繞之,羊遂合羣驅之而去。三緘呼曰:“吾羊四五入爾羣內,爾何不辨其號而驅去乎?”牧羊者曰:“吾隊無爾羊,毋得妄認。”三緘曰:“羊入爾羣,不過片時,胡即謂爲爾有?”牧者不答,三緘入彼羊羣擇之。牧者怒氣勃勃,將三緘扭臥,毒手相加。三緘體弱難支,昏絕在地。牧者釋手,驅羊竟去。

    紫霞真人適登講道臺,呼及羣弟子排班聽道,將道講畢,向復禮子而言曰:“三緘牧羊失羊,已爲得羊者毆斃。爾急入塵世,以丹活之。”復禮子曰:“三緘受磨已多,師胡弗稍解一二。”紫霞曰:“是非爾所知也,譬諸塵世之子,迷於嫖賭,爲父母者,先教以甜言,不聽,繼加以夏楚,亦不聽。父母見其心性難於移易,欲置之死,或遇親友勸解釋之,而其作爲仍復如前。父母無可爲情,任之而已。子見父母不加責斥,忌憚愈無,必至於金盡身窮,幾乎莩死,始轉念而深厭嫖賭,卒能成家登富者,何哉?磨鍊精、迷陣破也。三緘自入名場,以至於今,迷陣尚深,道心未動,弗使之一生九死,安能磨出白玉精金。不然師命脫化紅塵,豈不思一磨不使之受乎?”復禮子曰:“紅塵真似海,陷溺日愈深,不怕天仙子,難跳陷人坑。”紫霞曰:“凡由仙入世,不有指點,終墜孽海,所以俗子煉道能出塵者難,入塵而思出塵者更難。爾等既已成真,思凡塵心切不可抱。”言已。退入仙府。

    諸弟子謂復禮子曰:“師命爾持丹以救三緘,可速去之。”復禮子諾,去車駕動,竟墜嶺頭。瞥見三緘仰臥於地,忙納丹口內,頃刻魂歸軀殼,猶然大哭曰:“還吾羊來。”復禮子曰:“爾羊安在?”三緘曰:“吾羊誤入爾隊,爾可不分皁白,竟驅去乎?”復禮子曰:“爾其急起,要羊不難也。”三緘漸漸清醒,將復禮子諦視一遍而泣曰:“爾傅兄乎?”應之曰:“是矣。”三緘曰:“吾驅羊至此,誤入人羣,彼不辨明,佔驅之去。吾不服,入羣擇之,被牧羊者毒毆而昏,不醒人事。茲遇傅兄救吾於既死,恩固大矣,然吾羊不得,烏能對及匈奴?恐承兄恩活於此時,難免鞭死於今夕。”復禮子曰:“要爾之羊,易如反掌耳。”三緘拜而求之。復禮子以手招曰:“失羊來,失羊來,毋入他羣惹禍胎。急急歸,急急歸,仍與羊羣共一堆。”偈甫畢,突來四五羊入羣內。三緘恐非己之所失,試查其號,果故物也。方欲拜謝傅理,遍尋不得,以爲牧羊異地矣。

    自此見牧羊多處,暗向別地驅之。

    時屆秋深,三緘牧羊雲嶺,遙聞年少匈奴處吹笙,觸動杜公相別之情,與言宥罪歸都之事,不覺心腹如割,淚滴羊氈,望着南關大哭,曰:“孤身如雁在遼陽,思及高堂暗自傷;望見南關魂欲斷,頻將消息問蒼蒼。”正傷感間,忽聽喚羊聲,極目相視之,乃一年少牧子驅羊嶺左。三緘畏甚,將羊驅至嶺右。彼見三緘驅羊右行,即以所持竹杖插於地,羣羊惰而皆眠。

    三緘見彼羊已眠,不復他適,獨坐於老樹之下,默默不語,淚滴胸襟。

    頃之少年亦至,與三緘並肩而坐。三緘恐如前日匈奴毒手相加,起而避之。少年曰:“君毋避吾,吾亦大朝子民,誤入此地者也。”三緘聆其言善,乃詳問曰:“爾胡爲而至此?”少年曰:“吾父石蘊山,翰林學士也。吾甫六齡,母即物故,後母悍毒,刻待吾身,幸父送吾讀於同年家中不受羅織。自父沒後,宦囊雖飽,爲後母所掌,後母所生弟妹錦衣有餘,吾禦敵寒而不足,且日加打罵,弗堪聊生,吾畏歸,尋至舅爺家下,傍舅爺爲生活計。舅爺見吾伶俐,攜與爲侶,貿易江湖。前歲販貿南關,正遇匈奴搶掠,舅爺遭戮,吾身被擒,因此役任牧羊,常受奔走之苦。今見爾牧羊無偶,知必爲匈奴所擄者。得同地之人而相與語之,庶胸次寬而愁腸少耳。”三緘曰:“吾以名誤,爾以利誤,可知名利二字,福人不少者,禍人亦不少也。”少年曰:“爾又胡爲至此?”三緘見彼此同病,且泣且訴,盡道其由。少年聞之,亦傷感不已,曰:“從此爾我合爲一體,每日來茲,夥牧羣羊,歸則各認其記。”三緘諾,二人於是深相親愛,不啻乃弟乃兄。牧至日西,各驅羊羣,依依不捨而返。

    次日,三緘後至。少年曰:“爾來何遲也?”三緘曰:“吾由雪嶺直下,較左旋更捷。殊至嶺上,前面匈奴牧子約有十數隊,吾侵羊亂,俟彼去盡,然後驅羊來此,所以稍遲。”少年曰:“可將羣羊驅至草茂處,使彼飽餐,吾與兄席地閒談,而商暗逃之計。”言剛至此,遙見對山羊羣四散,牧羊者或梯樹而上,隱於葉密之中,或向崖而奔,潛於石縫之內。三緘曰:“是何事故,人羊慌亂如斯?”少年曰:“是必虎狼出穴,捕食人羊,險莫過於此者。”三緘曰:“對山有惡獸,吾與爾禁步勿入,諒亦無妨。”少年曰:“無山無虎狼,但出有其時,亦無濫嚼人羊之理。所畏者今日彼山既出虎狼,是山不知又在何日。”三緘曰:“虎狼欲出,可前知乎?”少年曰:“山風狂卷,次日定出。”三緘曰:“如是,是山未動狂風,明日諒不出穴。”言猶未已,忽見一虎銜一牧子,飛奔前來,後面一狼奮力馳追,似欲爭奪其人而食者。一時狂風四起,虎嘯之聲動搖山嶽。二人駭極,忙至樹下。少年先梯上樹,三緘上而復下者累累。少年以索縋地,三緘隨索而上,坐於枝間。但見無數虎狼,張牙舞爪,羊羣潰亂,四散紛然。幸而對山之羊奔過是地者甚衆,虎狼各攫其一,無爾無蹤。三緘曰:“天已昏黑,羣羊不知所往,烏乎歸?”少年曰:“虎狼出穴,即匈奴亦緊閉門戶。爾我敢下是樹,自討喪亡哉?”三緘於是穩坐枝頭,不敢聲張。

    三更將近,大雨如注,賴此樹枝茂密,不能溼及羊氈。大雨停時,微出月光一線,可以視及裏許。少年驚曰:“完矣,完矣。山魈出矣!”三緘低聲詢曰:“山魈安在?”少年附耳告曰:“前林外身長丈許、目似燈球者是也。”三緘曰:“山魈之出,又將何爲?”少年曰:“捕人而食耳。”三緘曰:“如彼來茲,將何以御?”少年曰:“聽其自然,應死山魈,烏能逃卻?吾與爾且隱身不露,以避其鋒。”頃見山魈往來,愈聚愈夥。有至高者,有低於至高者,四面窺伺,時而自相舞鬥,爲勝者哀號震地,駭人聞聽。

    是山左崖下忽然一聲響亮,如萬鈞石墜,聲停後來一偉漢,高過山魈。山魈見之,羣皆俯首。偉漢一一披其額,山魈隱,彼亦下崖而沒。三緘曰:“偉漢爲誰,何能伏及山魈?”少年曰:“此山王也。凡山魈虎狼,皆爲管轄。許出則出,弗許則不敢,故山王一至,而山魈俱隱焉。”三緘曰:“山魈狼虎而外,別無怪異乎?”少年曰:“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言此,樹下忽然牛喘。二人俯視,見無數巨獸,頭生三角,毛深尺餘,一步一鳴,聲傳吻吻,前倡後和,若有數十之多。或倚樹而擦其皮,則全樹搖搖,幾爲顛撲。此物甫去,山巔復出一物,長約數丈,粗如桶底,口吐紅珠一粒,閃灼光明。三緘曰:“此何物乎?”少年曰:“此乃老蟒拋珠耳。”三緘曰:“擦樹巨獸,又何名耶?”少年曰:“吾不識也。”一夜之間,二人膽碎心驚,未敢閉目。天曉羣物不見,二人下得樹來,遍呼其羊,無有形影。三緘曰:“羊羣如失,何以歸見匈奴。”少年曰:“虎狼出時,羊亦尋穴合住,不敢亂散,散則必受吞噬。可由山右尋之。”尋不過箭地途程,瞥見崖間有一石穴,少年斜斜直上,視已笑曰:“爾我之羊,盡在其中。”以杖邀之,二隊俱出,各點其數,無一失者。二人喜極,驅至山腰。少年曰:“腹甚餒矣,可急驅歸以求蕎餅。”遂驅羊向左,三緘向右,相別而回。匈奴點視無缺,予以蕎餅曰:“今日暫歇,明日再牧。”午刻另賞牛羊肉食。三緘只食蕎餅,而棄牛羊肉焉。

    食已出外,下望南關甚近,切念思鄉,回視匈奴無人窺伺,暗暗逞步偷下南關。孰料匈奴見之,忙然追至,扭發而歸,曰:“娃子思逃乎?吾必賣之。”三緘不能辯。匈奴恨甚,每日只予一餅,三緘不能裹腹,幸少年常常分給,不至啼飢。他日驅羊山側,仍望老樹而來,羊已飽而同眠少年未至。正盼望不已,突見山右一虎,飛奔身旁,思及傅兄之言,唸咒穩坐,虎至,以爪戲摳羊氈,又以舌舐其口鼻,久則傍身而臥矣。三緘乘隙奔竄,虎若始其爲人也者,隨後馳追。三緘氣逼力微,絆石倒地。虎方舉口,旁一紅須大漢以鞭擊之,虎哮而逃。三緘見虎已遠,微微起立,不意復來數虎,直入羊羣,各齧一羊奔去山巔。三緘曰:“牧羊此地,已受無限艱辛,又兼山多虎狼,諒不死於飢寒,必死於毒獸,與其生遭挫折,不若投入澗內,死尚安然。”剛欲抱石而投,少年忽至,詢其所以,三緘悉道其由。少年曰:“受得艱苦,大器方成。爾且暫留殘軀,俟匈奴朝賀乃王時,乘間逃之。”三緘聆言,投澗之心遂止。少年曰:“今日匈奴命吾易羊他所,不能久候,明日再晤可也。”言罷而去。三緘查點羊數,已缺其三,照偈誦之,石果化羊,以補其缺。三緘喜,合隊驅歸。匈奴曰:“此後爾毋牧羊,明日隨吾易羊他方,自享安樂。

    第十七回 轉後洞折磨苦甚 訴前言贖取情深

    次朝早起,匈奴謂三緘曰:“爾宜飽餐,此去易羊途程甚遠。”三緘諾,將蕎餅食餘,又予二三,以爲路飢之食。三緘接手,遂偕匈奴行。上得秦嶺,俯視南關,霧鎖煙迷,絲毫不見。由嶺赴下,嶺盡而深壑生焉。壑中有溪,溪上樹木森森,周圍環繞,時而入於深遠,則異鳥爭鳴,時而轉至溪邊,則冷風刺骨。行約十餘里,始從一介然小徑,轉折而升。每上一層,皆石崖相接。有若佛像者,鬚眉酷肖;有若龍形獅形者,則鱗甲齒齒,踞舞如生。雕琢雖工,亦不過此。連上十餘層,突然峭壁如削,排列直下,莫知底止。峭壁之上,穴圓似鏡,常見野狐出入其中。徑盡壁頭,似乎無路,左旋右轉,又露山丫。

    梯而上之,丫中林木半不知名。曲折迴環,紆迴直上,不時附葛,不時攀藤,弗識幾許途程,乃到山頂。其間土穴無算,概屬匈奴之黨,形貌醜惡,勝過秦嶺多矣。秦嶺匈奴到此,手指石磴,若欲暫爲息肩。三緘坐,匈奴亦坐。坐至片刻,匈奴向前指之,三緘知囑以行,起身前去。

    約過土穴數十餘處,到一所在,其穴更廣。秦嶺匈奴入一穴中,移時即出,隨出匈奴三四,與彼偕至,置囊於地,秦嶺匈奴攜三緘入囊而上提之。彼地匈奴挽其囊結,扛抬而去。行有半日,扛者息足,兩相談論,不知所說何詞,似又換一班匈奴,扛抬數里,始駐地解結,命三緘出,予以蕎羹一盞。三緘飢甚豪吞,匈奴拍掌鬨堂。食畢,導至一小穴,內無別物,惟羊氈鋪地而已。是夕宿此。

    天曉,匈奴授以竹杖,指一羊羣,命彼牧之。三緘驅至前山,極目四顧,山尖似筍,更不辨東南,心知至此難歸,跌足捶胸,呼天大泣。孰知是地匈奴鬻得初來之人,偷窺形容;如其欣喜,以爲心服,若見泣痕滿面,以爲怨恨,收入土穴,將繩緊束,擊以皮鞭。當痛擊時,倘假作笑聲,遂解釋曰:“娃子服我矣。”否則一日三四擊,蕎羹亦不予焉。三緘弗知所尚,泣痕常露。匈奴不悅,束於土穴,累累鞭之。愈鞭愈帶泣容,匈奴斷其羹,不得食者三日,兼以重鞭相擊,飢痛交攻,曾不幾時而氣絕矣。

    紫霞又命復禮子持丹入穴,予三緘飲。三緘蘇,睜目視曰:“爾傅兄耶?”復禮子曰:“然。”三緘曰:“此何地乎?”復禮子曰。”是地名『黑蠻山洞』,乃匈奴之國也。”三緘曰:“秦嶺匈奴胡爲導我於此?”復禮子曰:“已將爾售之矣。”三緘曰:“秦嶺匈奴既售我於此,是地匈奴又胡無故而擊我?”復禮子曰:“爾來此境,常常泣乎?”三緘曰:“深入蠻邦,安得不泣?”復禮子曰:“無怪受此鞭笞也。”三緘曰:“必如何而後可?”復禮子曰:“彼擊爾時,假作笑聲,則匈奴喜其能心悅誠服,弗加鞭楚矣。鞭楚弗加,不可再泣,如已釋後而復見泣痕,必謂爾心難以悅服,繩束手足棄於泥卡。卡初設者,或可能活,卡如久設,其中卡死鬼魂必逼人喉而尋其代。

    自茲已往,如欲安全,切毋以泣痕令匈奴見也。吾言若是,謹記勿忘。”言罷而出。

    早起,匈奴來穴呼之,三緘假作笑聲以答。匈奴曰:“爾心服乎?”三緘不解所說,只是假笑不已。匈奴釋其繩索,多予蕎羹,仍命牧羊。三緘遍體痛疼,勉強前去。午後,匈奴遣人送羹,三緘對面而接。晚歸,匈奴以繩束股,倒吊穴外,持鞭擊之。三緘仍假笑聲以悅匈奴,俾彼停鞭,孰意匈奴鞭擊愈力,約擊數十而三緘斃焉。匈奴見其氣絕,拖入穴中。

    紫霞知之,命復禮子入穴招魂歸體,飲以靈丹。三緘蘇而笑曰:“吾心悅服,祈免鞭笞。”復禮子曰:“爾已受鞭痛絕,吾特持藥以救爾者。”三緘聆其聲音,似是傅理,急睜目而視之,曰:“傅兄來乎?”復禮子曰:“吾又到茲矣。吾詢爾,今日受此鞭責,其殆泣痕覆露,爲匈奴見耶?”三緘曰:“未也。今日匈奴命人送羹,吾帶笑容,對面恭接,其人似乎不喜,怒目而去,不知何故,歸即受此鞭笞,忙依兄言假笑不止,殊愈笑而彼愈鞭打,假笑亦不靈焉。”復禮子曰:“送羹人男耶,女耶?”三緘曰:“匈奴國中男女何辨?”復禮子曰:“是國男女蔽體,均以羊氈,覆首皆用皮袋。女子所辨,只在兩耳墜圈耳。如以女子送羹食人,不必接之,隨彼放地,放後而食。

    食已,仍以送羹之器安置舊處。食羹者背轉而立,彼始持歸,不然則以爾爲侮,歸告乃父,斷然加鞭。爾如悲啼,此女不忍,必呼父釋。爾如假笑,彼以爾侮出自歡心,加鞭愈勤。由此觀之,今日送羹食爾者,定匈奴女也。”三緘曰:“如是,則難就將矣。”復禮子曰:“身至是地,不得不然,爾宜忍耐處之,不久自離苦海。”三緘聞言而泣。泣已,手牽復禮子之衣,苦求導出此境。復禮子誑之曰:“爾且釋手,吾自導之。”三緘恐其誑己,緊緊牽着彼衣。復禮子仙法略施,脫身而去。三緘尚牽己身羊氈,號啕大哭,不知天已曉矣。

    匈奴來穴,聞其哭聲怒甚,拋入泥卡,漸墜漸下,方墜到底,四面木槓齊落,將身卡定,呻吟不絕於口。正無可如何時,忽聞暗中有人詢曰:“爾疼耶?”應之曰:“然。”其人曰:“爾將四肢用力上掙,吾以石子墊高扛足,然後四肢放下,自爾輕鬆。”三緘果如所言,呻吟遂絕。其人笑曰:“爾身安寧,可謝先生。”三緘曰:“先生何人,施此恩德。”其人曰:“吾系卡死鬼也。若遇他人,則吾有所替,不踏爾槓,當逼爾喉,片刻之間,即歸黃壤。吾有爾代而吾出,爾又待其代爾者始離此卡矣。”三緘曰:“爾何不置吾死地,免受匈奴之羅織乎?”鬼曰:“上天后有大用於爾,吾何敢傲天律,而以爾爲代耶?但吾既松爾卡,須於他日提攜一二可也。天將明矣,匈奴來取卡矣。”言此寂然。果不一時,匈奴至,勾開卡槓,以爲三緘死已久焉,及扶之出,猶然活耳。匈奴異,養以蕎羹,養至旬餘,行動如昔,仍授竹杖,命之牧羊。

    他日至一小山,是山崖弦盡屬荊棘遮繞,三緘見羊亂無伍,因以驅羊之杖轉右而截,逞步前去,竟墜崖下。約墜數刻,始落平地。三緘欲上,不知其徑,急順峭壁奔馳裏許,又無路可通。計靡所施,只得坐於石臺,俟有來人,問其去路。殊俟至天色昏黑,人影絕無。三緘泣曰:“前受匈奴鞭擊,尚有土穴藏身,今日失足墜崖,渺無人行,此身必葬虎狼之腹。”言罷大哭,怨氣沖天。

    上皇下旨,詔紫霞真人而詢之曰:“爾門徒虛無子脫化塵世,今在何地,造道何如?”紫霞奏曰:“三緘此時滿腹塵緣,尚爲之洗滌未盡。”上皇曰:“怨氣何以繞及朕座乎?”紫霞曰:“今正使之艱難萬狀,俾彼窮而思返,斷絕塵緣,然後引入道中,斯心始堅定也。”上皇曰:“造道如是之難,無怪乎壁鏡臺前作惡者衆,聚仙台畔成真者少。爾宜常常護及,毋使仙根墮落,枉彼修煉之功。”紫霞應詔而出,慧眼觀望,遙見三緘正坐石臺哭泣不已。

    於是雲頭按下,化一老人,持杖傴僂,向石臺經過。三緘見之,起腰遮面揖曰:“敢問老丈,此山何名?”老人曰:“小陰山耳。”三緘曰:“吾欲上茲山頂,不知可有路徑否?”老人曰:“匈奴之國從小陰山跌斷,萬山峭壁,無路可登。爾欲登之,須繞向左行,直過蠻江,上虎嶺、雲嶺、霞嶺、黑嶺,轉下萬仞壑,由壑東偏,又過潯江,斜上玉嶺,玉嶺之尾與秦嶺相接,從秦嶺而上,方有路徑到小陰山焉。”三緘曰:“由此峭壁直出,又到何地?”老人曰:“左有犬戎,右有貊狄,皆蠻邦也。”三緘曰:“吾求老人指引,歸吾中國,路向何之?”老人曰:“亦必出秦嶺,下南關焉。”三緘曰:“歸都別無去徑乎?”老人曰:“爾已深入蠻邦,萬山錯雜,不由此去,惟有展翅高飛。”言罷欲行,三緘牽衣求宿於其室。老人曰:“寒家乃小小石穴,安能容爾?”三緘曰:“即居穴外,吾亦願之。”老人曰:“天將晚矣,爾毋煩瑣,累我難行。”三緘釋手,暗尾其後,老人若爲未見,轉過峭壁,倏忽不知所往。

    三緘於此欲進不可,欲退不能,正躊躇間,忽見前面燈光遙射。三緘暗思:“此必老人所居石穴,然林深山聳,途黑如漆,何能前進?”以手拭地,得一樹幹,喜無枝葉,執於手內,能試行路高下,直向前趨。行甫數武,樹幹墜地,遍拭俱無。

    三緘無可如何,匍匐蛇行,歷盡難辛,始到燈光之處。近而細視,乃一招提,殿內燈光燦爛,如同白晝。仰觀臺上坐一老道,雙眸緊閉,似悟道然。三緘入跪於臺下,哀祈度脫。跪已久矣,老道始開眸,詢曰:“下跪何人,所求何事?”三緘曰:“弟子俗號三緘,特求道長指引入道之方耳。”老道曰:“爾乃功名中人,求爾功名足矣,何問乎道?”三緘曰:“弟子已知功名富貴皆屬空花,一切世情淡如白水,祈道長垂憫,渡吾出茲苦海,自此永不以塵心在抱矣。”老道曰:“爾果真衷求道乎?”三緘曰:“然。”老道曰:“如是,且入後廂,役任汲水,如弗懈乃職,塵心不動,再爲示指。”三緘於萬死一生之際,得此提攜,遂樂任汲水之勞,以求安身於此。

    且說鄔、杜二公自南關歸都,緩運徵車,曉行夜宿,將近半載,已到都中,歸得家庭,父子妻兒悲喜交集,僚友往來看顧,各辦筵席爲之洗塵,或問遼陽風俗若何,或問歷此路途幾許,言到入關苦況,無不駭然。整整盤桓一月有餘,酬酢始畢。

    一日,杜公府中獨坐,猛然思及三緘所囑:“吾已歸都享此安閒,諒彼身在秦嶺,雲影望斷,度日如年矣。趁今閒暇,去晤梁某,看作何若,且爲彼父母通一消息,免使蓮蓬白髮朝日倚閭盼望,淚盈襟帶焉。”遂駕巾車,訪及梁公子府門。

    傳帖入內,公子見帖,不知杜公過舍胡爲,諒當日與父同寅,罪滿歸都,來此一晤,然吾尚未拜謁,彼竟車駕先來,面顏大有不便矣,即整衣冠,接於滴水檐前。杜公入府行禮畢,公子曰:“年伯遠道言旋,侄已決定明日踵府問候,爲公洗塵,不料年伯先臨,侄殊抱愧。”杜公曰:“賢侄身當大任,得暇日少,吾亦知之。吾今日踵府者,一則與老夫人請安,二則賀公子再升官品,三則爲三緘之事而來也。”公子聞“三緘”二字,驚詢杜公曰:“三緘而今在於何地?”杜公曰:“爾可請出彼之父母,吾一一告之。”公子忙入內室,請三緘父母出。

    杜公見而拜曰:“爾子三緘充配遼陽地界,甫脫役難,又被強暴毆死,銀錢盡失。幸而神天默佑,得以復生,然囊底空空,衣不蔽體,未抵秦嶺,疾生意外,束手待斃於泥塗。吾偶遇之,扶歸山亭,將疾養好,俟至異日罪滿同歸。不意鄔公府中與吾調停,吾竟宥罪先返。臨行之際,所餘蕎粉並及羊氈,吾與鄔公一概相予。三緘牽衣在道,依依不捨,囑咐吾歸務到梁某家告及父母,兼求梁公子急與周旋,使彼宥罪早歸,得以侍奉高年,感恩不淺。”

    三緘父母聞之大哭,向杜公拜曰:“承活兒命之德,又予衣食之恩,倘得蠢子歸來,定當銜環以報。”言罷,雙老跪於梁公子前,祈籌宥罪之策。公子與杜公見此情形,各皆灑淚而扶之起曰:“封翁封母,不必悲泣,吾等自然急爲調停,如宥罪文下,着一老實家僕,迎郎君早早返旆,以慰封翁封母之心。”二老聞言,又復下拜大哭而入。

    梁公子遂設筵席,與杜公洗塵。飲至數巡,低聲向杜公曰:“侄詢年伯罪尚未滿,如何赦之?”杜公曰:“求之當道,自易易耳。”公子曰:“餘宰輔可以託乎?”杜公曰:“吾聞三緘罪款出自上衣,宰輔與之可相得否?”公子曰:“才結姻好,甚相契焉。”杜公曰:“如是爾求宰輔親到上衣府中,與彼說明,其事更妥。”公子曰:“亦仗年伯暗裏襄助。”杜公曰:“得罪之人,不便常會官宰,此事全賴公子速速作好。須知雲山萬里,遠客望而生傷也。”公子額之。飲罷酒餚,杜公辭去。

    公子送出府外,剛轉身來,二老又跪於其前,祈急籌量,以宥子罪。公子不忍,遂入宰輔衙內,與宰輔言之。宰輔曰:“三緘罪加上衣,必與商而後可。”公子曰:“急祈姑丈去乞此情,如能宥也,三緘之幸;如不能宥,又看姑丈如何設法焉。”宰輔曰:“爾暫候此,待吾即去試與之言。”去不逾時,宰輔歸語公子曰:“可賀,可賀,上衣已允矣。”公子喜,即請宰輔行文。宰輔命一書吏將文書好,公子攜歸,交與三緘父母。二老喜出望外,當命家人恆恩整飭行裝,望遼陽大道進發。

    第十八回 化仙府憑空試法 出遼陽選地爲家

    三緘自得老道許以汲水之役,每日勤勤謹謹,不令水池稍竭,以使老道歡,再不外起塵心,恐爲逐出。一夜,老道呼而謂曰:“爾任汲水之役與牧羊之役,何者爲佳?”三緘曰:“汲水勝牧羊多矣。”老道曰:“以爾心中,今所尚者何在?其在名耶,吾送爾歸,仍作邑宰;其在利耶,吾洞府內廣有金帛;其在酒與色耶,吾亦使爾如願而償。爾試爲吾一言其志。”三緘曰:“名利酒色,吾已深厭,所願者,如道長瑤臺趺坐,身無累境,心入靜境耳。”老道笑曰:“爾受匈奴無限艱苦,所迫而然歟?抑亦甘心悅服而然歟?”三緘俯首再拜,曰:“實出甘心,並無勉強。”老道曰:“如是且免汲水,予爾一室,爾入靜坐,如果毫無妄念,吾便收爾爲徒。”三緘曰:“道長既有此恩,吾願坐之。”老道遂呼道童引入斗室。室內別無器具,惟一石臺可坐。三緘甫入,道童已鎖門而去矣。

    三緘獨坐其間,只意一日之久,必闢門呼食。殊坐已二日,渺無人聲。三緘飢甚,意在思食,似有一筵設於室中,轉瞬間又空空無物。其心暗計:“是必老道設此以試語者。”於是不復思及焉。然飢火焚心,幾不能持,於無可如何時,思及老道趺坐形像,假效之而雙目緊合,腹如飽食然。二日已滿,道童闢門而入,曰:“老道呼爾。”三緘忙下石臺,出見老道。老道曰:“爾坐二日,飢乎?”三緘曰:“始而腹餒思食,繼效長老趺坐,瞑然合目,則忘其飢。”老道曰:“精聚神凝氣實充,結成寶物在當中;神仙辟穀無他法,只此靈犀一點通。”三緘雖聞之而不能解。老道曰:“人世之所謂榮耀者,皆曰公候將相尚矣,豈知神仙榮耀,更甚於公侯將相乎?今夜道祖壽誕,羣仙拜祝,吾洞內凡道童輩暨汲水燃香灑掃之子,悉隨吾去,以視其榮。俾爾歸來,勤造仙道。”言甫及此,三緘拜舞而請曰:“吾欲一附驥尾,不識道長肯見許乎?”老道曰:“皆可許之。”三緘欣然,當將羊氈拍去塵垢,左牽右展,無有停時。

    傍晚之際,老道命一童子出呼雲車。童子領命來至殿外,向天呼曰:“雲車來,雲車來。”呼聲剛住,果見雲車無數,接連而下,霞光奪目,彩色炫人。頃之,老道問童子曰:“車可齊乎?”童子曰:“齊矣。”老道曰:“雲車既齊,爾等各擇其所愛者乘之。”其時洞外紛紛,各乘一車,直向雲端而去。

    三緘見老幼道士俱入空中,方欲上車,一汲水僕人上前阻定曰:“毋急毋急,待吾登天后,爾再上雲車不遲。”三緘曰:“讓吾先去可乎?”僕人曰:“爾來幾日?”三緘曰:“十數朝矣。”僕人曰:“入門十天,即要僭登雲車,恐將仙人羞死。吾來此洞百有餘歲,所汲之水可成江海。爾之所汲,不敵龍王大泣一場,何德何功,敢與吾比?漫言吾誇海口,爾欲道學修仙,宜預拜吾門,看吾心內歡然,還教爾一二分否。”三緘聞言,不敢造次,竟讓汲水者先上車去,始行登之。殊坐其中,車毫不動,用盡足蹬手扭之力,仍復寂然。

    正值計無所施,後面來一大漢,兩手合抱,立於車前。三緘不問車如何起,只以兩足亂蹬不止。大漢怒曰:“爾坐過雲車乎?”三緘曰:“未也。”大漢曰:“凡坐雲車,有數句靈咒,方驅得動。爾一上車,但用足蹬,是車豈似紫河,定要踏濫才能得出。”三緘曰:“靈咒若何,祈君教我。”大漢曰:“爾非吾徒,如何教法?”三緘曰:“吾即拜君爲師,有胡不可?”大漢曰:“師參別人,一禮亦可。我這驅車靈咒,語句煩冗,足要叩頭一百,底都不扣一個,然後教之。”三緘曰:“叩首不難,誰爲記數?”大漢曰:“吾爲爾記焉。”三緘於是連連叩首,足至一百之數,始立於其前曰:“弟子已參師矣。驅車靈咒,祈師教之。”大漢曰:“此咒最爲靈應,吾教之,爾其和之。”三緘諾。

    大漢曰:“勞煩爾推。”三緘亦曰:“勞煩爾推。”大漢曰:“爾早有此咒,吾將爾推至三十三天矣。既坐便易雲車,勞煩二字都捨不得,誰肯奉承於爾?況者雲車的車伕,甚不輕易,吾自四十八歲造,至六十始成推車大仙。爾勞煩二字俱無,豈雲車遊行,是風吹之走耶?”三緘曰:“吾初駕雲車,尚不識此道理耳。”大漢曰:“爾捱匈奴的皮鞭,又捱得來?”三緘曰:“弟子愚昧無知,祈師寬恕。既拜門下,望師導上天去一看榮華,歸來時又重重拜叩。”大漢曰:“焉有弟子坐車師推之理。不若待吾坐定,爾力推之,爬着車兒,隨吾一睹天仙,即爾萬幸。”三緘曰:“如是請師上車。”大漢不疾不徐,上車端坐,三緘將車搖動,果然斜斜直上,加以風送,其去如梭。

    三緘手不敢釋,緊抓車尾,睜眼一望,已至半空,畏甚,閉定兩目,任其所之。

    頃刻間,大漢呼曰:“止。”其車遂停。大漢已下,三緘猶然閉目抓着車尾。大漢突解其手,厲聲駭曰:“滾下去。”三緘身不自主,只向雲車而撲。大漢將車移於一旁,三緘仆地,久之間曰:“吾身落到地否?”大漢曰:“快矣,快矣,僅有二尺四寸矣。”三緘睜目睨視,乃在平地,翹首四顧,顧已而詢曰:“天上亦有山川井地乎?”大漢曰:“若無山川井地,聖神仙佛,未必呆在虛空。”三緘曰:“道祖宮殿在於何處?”大漢曰:“在天上。”三緘曰:“師與弟子已登天矣,胡言又在天上耶?”大漢曰:“天上覆有天也。”三緘曰:“天上之天,與下重較量如何?”大漢曰:“還不及人心耳。”三緘曰:“此次師仍坐上雲車,弟子願服其勞。”大漢曰:“明明是車尾兒帶爾上天,何服勞之有?然師已慵坐,此次讓爾坐之而吾推之。”三緘喜,叩拜大漢而後坐焉。大漢曰:“爾將目閉着,天愈高則風愈大,恐於眼眶吹起火時,所視不遠。”三緘如命,合定雙眸。大漢將車轉運片刻,曰:“到矣。”三緘睜目視之,與前無異。因詢之曰:“師乎,此重天何其易上如是乎?”大漢曰:“善推雲車,自不難耳。”三緘曰:“宮殿安在?”大漢曰:“爾之身後,非宮殿而何?”三緘回顧,果然重重宮殿,閃閃金光。

    信步來至首門,瞥見二虎蹲踞於外。三緘駭曰:“二虎當道,如何能進?”大漢曰:“虔誠一拜,虎自馴服,不爾驚也。”三緘怯甚,遙而拜及,虎亦舉爪,如答禮然。拜罷而入,已經重門三四,人跡渺無。三緘曰:“仙人究在何地耶?”大漢曰:“爾可登是樓頭,由窗隙偷窺,自見仙子矣。”三緘於是緣梯而上,倚窗外望,更見宮殿無算,層層階級,玉砌金嵌。宮殿中五彩雲霞,凝結一片,羣仙濟濟,道冠道服,盡屬繡龍盤繞,候於兩旁。無何,鐘鼓齊雞,笙簫並奏,一聲雷震,執事排列,幢幡羽扇,塞滿殿庭。事事停妥,金門展放,一道童手捧《太極圖》,紅綠毫光直透殿外,又一童子牽着青角板牛,吐氣如虹,閃灼光明,似金似火,凡有窗欞之處,皆爲射入。三緘駭退數十武,而光仍照及焉。當是時也,心已畏甚。

    大漢突上樓頭,呼曰:“快臨窗一望,道祖駕至矣。”三緘疾趨視之,遙見道祖白鬚白髮,龍服冕旒,端坐於臺,臺上彩霞周圍旋繞。羣仙拜舞畢,殿門展處,金光一道,退入宮中。

    來祝羣仙列坐兩廊,設筵暢飲。飲罷,四散紛然,或虎或龍,或鳳或鸞,所乘不一而去,老道亦坐雲車而返。羣仙散盡,三緘猶呆立窗前。大漢曰:“羣仙已歸,爾奚若者?”三緘曰:“吾已在天,不願歸矣。”大漢曰:“如何?”三緘曰:“仙子之榮,吾甚羨慕,不忍歸也。”大漢曰:“爾且歸去,俟仙道修成,再來此間,永不歸耳。”三緘不語。大漢怒曰:“爾果不歸耶?爾即在茲,吾將去矣。”言訖隱然不見。

    三緘於大漢去後,復到仙宮細細視之。視之已遍,身倦欲臥,即於宮內凴幾而眠。眠久而蘇,極目環顧,仍在峭壁下一石穴前焉。遍尋老道,未見其人,汲水僕伕暨推車大漢亦寂然無有。三緘泣曰:“老道棄吾而去,吾何以生?”於是帶着泣痕,盤桓穴外。忽見草履二隻,掛於荊棘,內有紅箋一條,拾而閱之,上題四語云:“是履草爲身,能將上境登;過山兼越嶺,底下惹風生。”三緘視此,已在一知半解之間,然其心急,欲哀祈老道度脫苦海,忙忙攜得草履,遍繞峭壁尋之。

    尋至紅日西斜,腹餒無食,兼之足力軟弱,難於奔馳,遂坐石臺將草履穿上,心思欲登峭壁,足底似有人扶,騰空而升,直到山頂牧羊之地。入目猶昔,恐被匈奴所見,轉思欲過秦嶺,仍到原處,以候宥罪音信。思猶未已,足下雲起如絮,將身擁着,飄忽而行。兩耳風聲濃濃,頃刻下墜,詳視地面,已在秦嶺山亭外矣。由山亭東轉,竟至鄔公所住,第見草舍如故,羊氈等物毫無所有,空空一室,矚目神傷。三緘是時欲居此地,候其信音,則糧食絕無,欲不居此以候音信,又恐兩相錯失,誤及來人。左右圖艱,遊移莫定,猛然思及蘆花岸上旅主多情,不如到彼候之。一則口食有需,一則都人來往必從此過,甚屬兩得其宜。意計甫定,草履忽然運動,將身送至空際,竟向蘆花岸之旅舍而墜焉。

    三緘入舍,拜謝旅主裹糧之恩。旅主驚曰:“爾去數載,尚在人世,所居何地,可悉言之。”三緘遂將始遭強暴、繼陷蠻邦、無限磋磨備陳顛末。旅主曰:“入此蛇蠍之鄉,猶是完璧歸趙,若非仙神護及,不能至此。吾也設肆有年,凡充配而去,能得生還者十僅一二。子今歸來絕地,誠不幸中之大幸也。吾當煮酒賀之。”當命老妻設筵,三人共飲。

    酒筵將罷,旅主謂三緘曰:“相公既出牢籠,宜歸中國,然孤身隻影,途程不熟,將如之何?”三緘曰:“前日杜公歸都之時,吾已叮嚀囑託,如赦罪文下,吾家父母必遣人來,欲在嶺下久住以俟。恐吾家人誤被匈奴所擒,思在此地候之,更爲妥實,故於今日特踵貴肆焉。”旅主曰:“凡中國人慾投秦嶺,必由此去,相公之策不差。”三緘曰:“所愧者身無半文,一飲一食,須與旅主欠着,俟家人到日,如數償還。”旅主曰:“一人所食幾何,只管寬心以待。”言言語語,日已西墜,旅主撤席,另設牀榻與三緘臥之。三緘臥時,將草履卸下,祝曰:“吾非草履,安到於茲,他日還鄉,必供以香火。”祝已而臥,夢昧中見一老道向前言曰:“是履到此,爾無大用,可還吾來。”三緘曰:“願祈道長垂憐,藉此草履以歸故國,然後相還。”老道曰:“爾回故原,不必此履矣。”遂以所持之杖,向履一擊,履化雙鶴翱翔空中,啞然一聲直衝霄漢,老道亦渺。三緘驚起,急索草履,不知所之。次早言於旅主,旅主稱奇不置。

    三緘曰:“吾承旅主厚恩,安居於此,究不知杜公歸去,有救吾之心否也?”旅主曰:“爾耐候之,自有音信。”卻言恆恩領主人命,曉行夜宿,風塵勞苦自不必言。一日午刻,已抵蘆花溪,轉轉旋旋,竟至旅舍。旅主問曰:“客從何來?”恆恩曰:“中國。”旅主曰:“來茲何事?”恆恩曰:“奉家主命,特到秦嶺迎公子歸耳。”旅主曰:“爾公子何名?”恆恩曰:“三緘。”旅主曰:“爾公子三緘,系前歲充配遼陽者乎?”恆恩曰:“然。”旅主曰:“如是沒已久矣。”恆恩曰:“杜公歸時,尚言身居嶺東草舍內也,何時沒之?”旅主曰:“自杜公去後,未逾一月,即染疾而沒焉。”恆恩聞言,大哭不止。旅主笑曰:“毋泣,毋泣,爾家公子已在吾舍。爾入左室,自得相逢。”恆恩遂止悲聲,急入室內,果見公子臥於榻中。近榻呼之,三緘蘇,突見恆恩跪地,忙然起榻,泣而扶曰:“恒大哥何時到茲,老封翁與老封母安否?”恆恩亦泣曰:“僕適到此,封翁封母俱安泰無恙。”即將家音暨宥罪文書交與公子。三緘視畢,覆命恆恩坐下,家中事事問楚,然後呼食同餐。次日,命僕持文交南關驛吏,當得遣發文書一角,三緘不勝歡欣。旅主是夕爲三緘祖餞,三緘謝銀十兩,不受,爭推良久,強納於袖而後受之。天剛曉時,旅主飯食已設。三緘餐罷,拜辭旅主向陽關而去。

    歸心似箭,足底無停,不覺不知,已抵都下。急到梁公子府內,會拜父母,抱頭大哭。公子在側,雖婉言勸解,亦難禁淚如湧泉。三緘拜見父母后,轉拜公子,代奉甘旨與調停宥罪之恩,公子遜謝不已。翌日,公子治酒一筵,請杜公過府,三緘且泣且拜,感激之恩難以言傳。

    消閒數月,轉歸里閭,心厭舊日所居,村民甚衆,不堪煩擾。覓及西莊之近山近水者,另建房廊,繞戶一派溪流,左右迴環,甚爲幽賞。三緘喬遷於此,足跡不出門庭,日日勤奉高堂,暇則閒遊村郭,一切功名富貴以及訪友求道之事毫不關心矣。

    第十九回 集諸仙洞中議道 化田翁郭外談玄

    是時,靈宅子查得三緘久絕求道心念,依山傍水,選地而居,株守庭幃,事親與耕田共樂。因發嘆曰:“枉勞羣仙議及,虛無臨凡脫化數年之久,前幽關,後命門,上黃庭,下關元,一毫不解,安望玉池之水灌及靈根哉!紫霞當日不命根深蒂固者肩此巨任,而偏選及虛無子,計殊左矣。倘久任其悠遊道外,一旦爲財色所迷,不惟闡道難期,而且壞道弗少。吾不預爲整頓,有負道祖一片慈仁。”遂命守洞童兒約集諸仙,再議問道之士。童兒領命,四處洞府拜請仙真。

    一時虎嘯龍吟,鸞飛鳳舞,同集靈宅子洞內,列坐其間。

    中有丹法子、法海子、金胎子、子丹子、神室子、陽神子以及至等子、至空子,同聲問曰:“靈宅真人命得童兒來洞相邀,或論道於三關,或講玄中崑崙,吾等願領略之。”靈宅子曰:“明性教人,靈通在汞之竅,諸真深造,過於吾者多矣,何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吾之約集諸真來吾敝洞者,特爲大道計耳。”子丹子曰:“所計爲何?”靈宅子曰:“前歲王母見世之求道者不知前降後升,乃自然坦道,盡以左上右下,正軌不遵,始請道祖闡明,歸於畫一。道祖傳命羣真,確議闡道之仙,共推紫霞。紫霞選及門人虛無子脫胎入世,引誘學道者以從正軌,滅卻邪宗。憶自虛無臨凡廿餘載矣,猶然一團頑石,毫道未知,而今株守在家,訪道之心已滅。吾欲另遣各家弟子化身闡發,俾道速明,不識諸真以爲可否?”陽神子曰:“倘另遣弟子,仍似虛無棄道不求,又將何說?”至空子曰:“塵世陷人,深有萬丈,以虛無子仙根孔固尚且如此,而爾我之門人可知矣。不如請及紫霞,同催闡道,彼必有法以督三緘之爲愈焉。”丹法子暨諸真曰:“至空子之計甚妙。”即命童兒駕動飛車,往請紫霞。

    紫霞聞諸真相招,知爲闡道之說,遂駕祥光來靈宅子洞府。

    諸真迓入坐定,至清子曰:“曩者真人領旨,獨任闡道之勞,遣得虛無換骨臨塵,已廿有餘歲,道中底蘊,大約精習,可以引人入勝,能滅旁迕之門矣。”紫霞曰:“自領旨後,聚仙台前衆真議及虛無,各以此子仙根深厚,臨凡入道不難。孰知以至深至厚之根,偏易陷於名利。弟子使彼受辱匈奴,今雖名利淡然,而求道無心,恨不能化及一時,緩緩俾伊父母辭塵,然後引入道門,諒自易耳。”至空子曰:“此任匪輕,宜急教爾門徒食彼胎津,以得道妙,使之闡於人世,方不負道祖雅意與衆真推尊。”紫霞曰:“謹領雅教。俟三緘腳跟立定,弟使一虛無圈子固彼靈根,自然蘊結胎嬰,借外功以爲闡道計。無如事在緩而不在急,未可以一蹴而企也。”諸真曰:“紫霞之言固是,總宜放諸胸次,不可以度外置之。”言已,紛紛散去。

    紫霞知是靈宅子舉此一番異議,因謂之曰:“吾弟子即爾弟子,爾亦宜代爲設策,引以入道,奚以袖手坐觀成敗乎?”靈宅子曰:“爾弟子之教之自爾,應是道高根固,不染泥塗。吾輩何人,敢訓爾之佳弟?”紫霞曰:“爾不敢教,何起異議以約諸真?推爾之心,既約諸真,諒必欲奪闡道之任。吾即複道祖命,將虛無子撤回,讓爾又遣門人脫胎塵世。”靈宅子曰:“此心吾固有之,奈諸真不從,同奏道祖耳。”紫霞曰:“何必羣真,爾我亦可。”即攜其手,竟投八境宮中。羣仙得知,相阻雲頭,解勸而罷。紫霞歸洞,暗思靈宅子有此異議,又是一壞道之根也,諮嗟太息者久之。

    卻說靈宅子心病既被紫霞指出,復見諸真己議弗從,靜坐洞中,悶悶不樂。適有門徒總真童子外出歸來,詢及靈宅子曰:“吾師今日相約羣真,若何計議?”靈宅子曰:“諸真不從吾言,反受紫霞一番斥責。”總真童子曰:“前有虛心子,不服虛無子肩此大任,故脫生七竅以壞道門。師欲仇復紫霞,不若迷弄此人而教以壞道之策。”靈宅子曰:“爾言甚合吾意,但不知七竅此刻作何事故?”總真童子曰:“吾願四處訪之。”靈宅子曰:“爾如訪得,急回洞府告吾,吾自有以教七竅焉。”總真童子遂站上雲頭,欣然而去。

    七竅自九柏莊歸後,負疾已愈,又別萱庭,由東而西,以訪良友。征途內凡遇名山古剎,必盤桓玩賞,或一二日、三五日不等。時當二月下旬,禁火之天,家家拜掃。七竅得此春氣和暖,策馬緩行,不覺午煙炊餘,日影西逝。正覓息肩之所,前行六七里,瞥見叢林高聳,境界不同。詢之老農曰:“前面叢林,剎耶,觀耶?”老農曰:“觀也。”七竅曰:“何名?”老農曰:“是觀名『心神』,觀內之門有三:首重門曰關元,次重門曰中極,三重門曰會陰。三重能到,內有池爲中池,有廳爲神廳。廳極潔淨,原無渣滓,外人不準入之。”七竅曰:“是觀有此佳境,可以遊覽數朝矣。”老農曰:“不特此也,中一老道號子精子,能養神火,能積坎水,以受精符,不比凡胎。

    如入是觀而得晤,可以延齡益壽,長生爲老焉。”七竅曰:“此道壽算幾何?”老農曰:“自有天地,此道已在,烏得計其壽算哉!”七竅聞老農言,急欲入觀以覘其異,於是加鞭策馬,竟奔叢林。

    剛到山麓,鐘聲一杵,直與天外紅霞而並落。七竅入於耳而醒於心,曰:“聲從空處來,仍從空處散;釋門了空空,道由空際煉。是空又非空,欲見不得見;此理究如何,總在心頭願。”其在七竅雖信口歌之,而不知道即寓乎其中也。歌聲甫畢,拾級而登,已到觀前。門外一坊,上鎸二大金字曰“幽關”。

    過坊回視,坊後又鎸二字曰“命門”。由坊直進,階級赴上,即是觀之首門,額曰“先後分天”。從首門而入,則正觀在焉。

    極目視去,兩旁窗欞排列,知爲左右廂房。七竅來至正觀之中,人影渺無,大聲呼之。左廂來一老道,黃髮兒齒,近而詢曰:“子爲誰?呼吾何事?”七竅曰:“吾族常氏,貿易歸來,迷卻途程,兼之天晚難行,欲於此借宿一宵,祈道長容納。”老道曰:“敝觀甚闊,借宿何妨。”言訖,轉身入內,捧茗出獻。

    茗後,詢曰:“行人食乎?”七竅曰:“未也。”老道似已先知,即抬黍出。

    七竅食畢,閒坐廂內,老道陪之。七竅曰:“聞得貴觀有長生老道,其信然歟?”老道曰:“吾觀本有此道,住於殿後神廬,從不與人輕相晤對。”七竅曰:“敢煩道長先爲致意,俾吾一晤,可乎?”老道曰:“此道性情奇古,要晤彼者,自去晤之,但神廬外有門三焉,能入關元門,則中極門難通,能入中極門,則會陰門難進;如三門能入,至於會陰,歷神廬不遠矣。”七竅曰:“長生老道號子精子乎?”老道掃:“爾何知?”七竅曰:“聞之老農耳。”老道曰:“子精子常談四語,爾如能解,必闢門以待。”七竅曰:“四語如何?”老道曰:“無中生有有生無,有有無無一筆塗;有若無時無若有,大道傳來未有初。”七竅吟詠數十遍,不解所說何事,俯首沉思。

    老道曰:“子能解乎?”七竅曰:“不能。”老道曰:“如不能解,休望晤彼也。夜深矣,子受況瘁之勞,可就寢矣。”遂持紅炬,導入密室,牀榻帳被,極其潔淨。老道將炬置於案上,飄然竟出。七竅亦倒榻而眠。

    至晨鐘初撞,七竅方醒,老道捧水淨面,旋又呼餐。七竅曰:“道長無徒乎?”何炊煙自任,如斯之勞也。”老道曰:“而今年幼子弟,慣於逸樂,不慣勞苦。吾前陸續招徒,已至四五之多,不惟不耐苦勞,兼厭道家淡泊,曾不幾載,又易道服爲俗服焉。所以吾至老境,尚屬一人。”七竅曰:“觀中尚清閒自在,有何勞苦耶?”老道曰:“子毋言清閒二字。凡學道人入此觀內,採薪汲水,皆要一身任之。”七竅曰:“吾欲在觀消閒數日,目睹道長勞勞碌碌,心實不安。”老道曰:“欲在觀遊玩,只管任意。如言吾勞,爾不來茲,亦猶是也。”七竅自此在觀久住。紫霞已知總真童子奉靈宅子命,欲傳七竅壞道之方,遂化一田舍老翁以俟七竅,如其在觀必有遊及村郭之時。

    一日,七竅獨入觀後叢林,意欲偷窺三門以及神廬等處。

    殊極目觀望,野霧濛濛,神廬在若隱若現間,不能明視。望之已久,轉過觀左,林外現出萬頃良田,雞犬桑麻,儼然農家風景。於是且行且止,竟來村郭。但見星羅棋佈,居民散處,不斷炊煙。七竅暗自思曰:“田家有至樂,勝過遊人多矣。而且陌頭高處,風搖嫩柳,笑帶山花,小埠平原,草綠如縟,牧子橫騎牛背,吹笛聲聲,更足令人賞玩不置。”七竅信步剛到陌頭,忽一田翁撰杖而來,見七竅散步郊原,田翁佇立凝視。七竅遊行已倦,正屬無聊,思欲與之閒談世故,遂上前而揖曰:“老翁萬福。”田翁亦拱手,詢曰:“相公何來?”七竅曰:“閒遊至此。”田翁曰:“年尚輕輕,好此閒遊,必不戀紅塵富貴而心慕大道者,可敬可敬。”七竅曰:“論道則一無所知,不過淡於名利,探訪良友,以定趨向耳。”田翁曰:“聆先生言,果非庸流。但爾此行棲身何地?”七竅曰:“現於心神觀暫止徵車。”田翁曰:“是觀仙子常遊,非凡境也。”七竅曰:“吾初來時,詢及老農,言有子精子已成仙品,吾欲見之,祈指前程,而觀中老道又言難於晤面,故遲遲未去,以冀相見有期。奈此觀中不堪寂寞,是以今日散步村郊看看風俗如何。茲一極目,真所謂風淳俗美,仁厚之鄉也。”田翁曰:“地俗粗鄙,見笑高人。然君既臨敝村,吾之茅舍歷此不遠,如弗嫌塵垢污體,山餚薄滷,可以言歡。”七竅曰:“翁如見容,貴舍仙居,正欲登堂一拜。”田翁曰:“既爾慨然願入吾門,吾當設筵以待。”遂攜杖前導,由村轉郭,行約裏許,數椽茅屋已在即焉。田翁導入,厚設筵席,款待殷懃,杯酒之間,語語相洽。

    席將終矣,田翁曰:“吾與相公一面初交,談論如故。嘗見紅塵世界,貪名好利,作出無算奸謀,即得名利如心,轉眼消化。誠弗若修身煉道,超凡入聖,不生不滅,快樂無窮也。惜吾老矣,此志不能遂耳。”七竅曰:“大道之說,耳聞熟矣,究不知徑從何入?”田翁曰:“吾於大道稍識一二,今日得遇知音,不妨侃侃而談。以相公天授之聰,如或解得,由茲上達,亦未可知。”七竅曰:“翁試言之。”田翁曰:“清心養氣入虛無,精固神凝在本初;有若無時無若有,第一功夫在此乎。”七竅曰:“第一功夫者,必走入門要訣,而第二步又如之何?”田翁曰:“氣聚神凝子精固,靈根堅穩防異誤;除得旁迕入幽關,其中方步逐相逐。”七竅曰:“翁之談玄,奧妙深微,恐難得徑而入也。”田翁曰:“心如在道,道即在心;心不煉道,道若海深。如得一徑,循序以登;順天之氣,隨地而行;久久自熟,能結胎嬰。”七竅曰:“翁非道中人,能知道中妙;既知道中妙,即屬道中人。敢求略指法門,俾吾得以修持。倘有寸進之功,翁賜不少。”田翁曰:“爾其欲得正軌乎?欲得旁迕乎?”七竅曰:“旁迕何用,須得正軌,方遂吾懷。”田翁曰:“爾也切欲求吾指示,吾雖不才,敢吝所知?但以相公氣色而論,不久即有旁迕壞爾正軌也,爾宜防之。”七竅曰:“任彼旁迕相引,吾心不入,彼又其奈我何?”田翁曰:“旁迕之道在道內者,爾或知得,在道外者,爾又烏乎知之?”七竅曰:“如事屬道外,更難以誘吾矣。”田翁曰:“道中引人人不入,道外迷人易入骨;莫說名場利藪空,其中常把仙子誤。此四語相公謹記勿忘。”七竅唯唯。

    田翁曰:“日將西墜,子欲歸觀,是其時矣。”七竅遂辭,向觀而去。暗思田翁言語,知爲不凡,欲轉而再叩之,惜乎日之夕矣,忙忙促促,竟入觀中。

    老道見彼歸來,進以酒食。七竅曰:“今日得遇田翁,深謝厚意,已醉飽矣。”遂入淨室,解衣就寢。魂離軀殼,似乎尚在村郊,意欲復入田翁之家,奈路徑宛然,而茅屋不見。正盤桓陌上,恍聞田翁籲飯聲聲,尋聲而至,極目審視,果田翁也。遙而呼之,田翁佇立待之。七竅趨近身旁,田翁攜手,附耳言曰:“假冒三緘休識認,教入名場遂乃心;爾是道門仙子骨,休去墜落陷人坑。”言罷,掌推七竅,倒地而醒,忙然起榻,細細思忖,不解其故,仍復臥之。

    第二十回 冒三緘題詩訪友 引七竅入閣言情

    老道晨起拈香參道後,子精子忽出神廬,與之言曰:“爾觀所住之子,乃紫霞門弟子虛心子所化,爾毋慢之。彼欲去則不可留,欲止則不可遂,上天下地,結得一段奇談在此,毫莫轉移也。”囑罷,退入神廬。

    老道將齋食辦畢,拍門呼餐。七竅起,整衣而出。餐齋後,盤桓觀內,若有不豫色然。老道見而問曰:“相公面帶愁容,有胡不樂?意者敝觀鄙陋,不堪爲室,飲食淡泊,不堪入口乎?”七竅曰:“觀地幽深,無殊仙府,齋筵精潔,不異珍饈,厚謝朝朝,久已不便。吾之愀然弗樂者,以訪友未遇故耳。”老道曰:“公子既欲訪友,吾觀東偏有明堂宮焉。前有子丹道人自崑崙而來,住於其內,凡四方學道之士以及求指休咎之流,來訪此道者絡繹不絕。公子欲探良友消息,祈子丹老道示以往來客冊,或能得其友之所在,亦未可知。”七竅喜曰:“有此佳境,吾必向彼一往。但去路不識,道長其能導我乎?”老道曰:“敝觀無人,未克偕往。暫將觀門落鎖,導至三叉歧路,得見明堂宮境地,然後歸來亦可。”七竅曰:“如是有煩道長多矣。”臨行時,老道詢曰:“公子此去其長適乎,抑去而猶返乎?”七竅曰:“吾將行李攜去,如知良友消息,則不反矣。”老道曰:“倘消息未得,不嫌湫隘,何妨轉到敝觀,久久住之。”七竅曰:“者是自然。”老道於是攜杖前導,七竅尾後,出得叢林,向東而行。行至三叉路口,老道以手指曰:“公子向中直去,前面深林一帶,即明堂宮之山麓。由麓左轉,直上其頂,即明堂宮之首重。”七竅曰:“是山何名,如斯幽雅?”老道曰:“俗號是山爲小崑崙。以其山勢險峻,與崑崙無異也。吾不克相隨矣,但願公子良友在此,去即晤之。”言已,攜杖而返。七竅見老道歸去,孤身隻影,向深林遄征。

    總真童子正在空際四處觀望,遙見七竅洋洋灑灑直投明堂宮,忙按雲頭,墜於宮內,在客舍壁上,題四語云:“徵鞭逐逐履塵封,才過西南又轉東;訪友不逢常念友,聊將信息寄飛鴻。”後書“遊山逸士三緘題”七字,下又書細字一行:“明日下榻泥丸觀。七竅賢兄若遊至斯,得見俚言,速臨一晤。”書畢,仍上雲頭從泥丸地界竟去。

    七竅是時已到明堂宮,參見子丹子後,宮之上下玩賞一週。

    轉至西廊,瞥見詩句,遂問宮內道童曰:“貴宮至泥丸觀,路有幾許?”道童曰:“僅十里耳。”七竅曰:“觀在何方?”道童曰:“西面。”七竅曰:“貴宮以下,又向何行?”道童曰:“向左。”七竅問明路徑,念切良朋,離卻明堂宮,望泥丸觀進發。

    行約十餘里,歧路在望,一上一下,兩皆西去。七竅不識所向,暫息道旁,候有行人而訪問之。候之甚久,來一老叟。

    七竅起揖而詢曰:“敢問老丈,泥丸觀之去路左乎,右乎?”老叟手指其耳,以不能聞告。七竅乃附耳而大聲曰:“此去泥丸觀左右兩路,何者爲是?”老叟似有聞也,笑而答曰:“爾問宜都縣,老軀未曾走過。”七竅又大聲附耳曰:“泥丸觀在何處?”老叟似乎聞之悉也,而答曰:“犁板田處處皆然,不止此地。”七竅見其所笑甚左,難以問明,遂以泥作一丸,復作一觀形示之。老叟視而默默良久,曰:“爾問泥丸觀乎?”七竅點額者三。老叟曰:“爾不知去路乎?”七竅點額如前。

    老叟曰:“如是向下到黃庭觀,向上即往泥丸觀也。”七竅詢楚,拜辭老叟,從上而去,竟至泥丸觀焉。觀之東西盡屬廂房,西廂壁上早被總真童子題有詩句。七竅參罷老道,遊至其間,見而誦曰:“一觀遊餘一觀遙,詩題壁上指徵鑣;君行莫謂天淵隔,急向前途折柳條。”後面亦書三緘題雲。七竅誦罷,暗自思曰:“吾訪三緘數載,僅見一絕,今睹二詩,亦嘗以訪吾爲心,但不知還在是觀否?”問諸道童,道童曰:“題詩人昨日至此,臨行詢吾以黃庭觀之路,諒必到彼去矣。”七竅聞之,意欲追蹤而往,奈天色昏黑,只得止宿於茲。

    紫霞知總真童子冒名題詩,將七竅徵車已引至泥丸觀內:“然於泥丸觀寄詩,必引入黃庭,漸漸導至洞中,得見靈宅子矣。如見靈宅,斷令七竅變遷心性,以爲壞道主。吾不忍吾弟子墜落仙根,再盡師徒之情,從實告之。倘仍不聽吾言,俟壞道時又作理會。”意計已定,按下雲頭,來在泥丸觀中。

    是時,七竅因連日奔馳,力倦神疲,已入臥榻。幸此室內宿七竅一人,紫霞化作老道,拍門呼之。七竅驚寤,突然問曰:“良友來乎?”紫霞誑之曰:“來矣。”七竅喜極,急起闢戶。

    待紫霞入室,舉目視之,乃一黃髮老道也。七竅興致索然,勉強詢曰:“道長訪吾,有何事故?”紫霞曰:“吾觀老道爺特遣送茗一甌,與相公解渴耳。”七竅曰:“有勞深夜送茗到此,何日能酬?”紫霞曰:“相公異鄉貴客,敝觀窮道無甚款待,有慢多矣。但問相公,所訪良友爲誰?”七竅曰:“三緘其人也。”紫霞曰:“貧道俗家歷三緘不遠。前於清明佳節拜掃歸裏,聞得三緘株守家庭,奉彼雙親,以儘子道。問諸多老,言自出仕昆明,充配蠻邦,名利心淡,而今而後,不願塵世擾攘。子又何能得遇此人乎?”七竅曰:“子言左矣。吾自明堂宮見題詩句,後注『三緘』二字,又於泥丸觀題詩寄吾,彼非三緘,疇肯冒其名耶?”

    紫霞曰:“相公數年訪友,征途所歷,曾遇山妖乎?”七竅曰:“有之。”紫霞曰:“如系山妖假冒,恐於乃躬有害也,相公不可不察。”七竅曰:“但見三緘之名,吾必追蹤以至,即明識山妖假冒,亦不懼之,況未必乎。”紫霞見言不入,攜甌出室,嘆曰:“天地大無比,自成一道理;其事有折磨,難使仙真去;退而聽自然,順逆隨所遇。”嘆罷而出。

    七竅思念三緘甚切,次朝早起,餐畢速行,暗計:“三緘初到黃庭觀,必消閒一日,吾今此去,諒得見焉。”急急前徵,不久已至。入見老道赤神子後,一中年道士導入客廳,款以齋筵。筵畢,閒坐廳內,道士常常陪之。

    七竅曰:“貴觀臺榭何多如是?”道士曰:“吾師酷愛此等,故右廊下有靈沼,左有玉池。玉池上有絳宮,絳宮上有樓十二,層層階級相接。其中又有黃宮,宮內有五氣樓、朝元殿,皆五彩俱備,入目堪珍。盡屬吾師一心經營,修葺而成者,因此自號爲赤神子。”七竅曰:“他不具論,十二樓中可準遊乎?”道士曰:“自此樓成,無人得入焉。”七竅曰:“即不準遊,爾可導吾外面一望。”道士曰:“樓宮在內,烏能外望?不若廂之左右賞玩花卉,尚可消閒。”七竅然之,遂隨道士先至廂左。

    廂外奇花遍種,微風過處,香氣襲人。左廂壁上,詩句甚夥。七竅逐一而視,中無三緘之名。道士曰:“此壁詩稿,系先年訪道者作也。惟右廂墨跡,乃目下所題。”七竅聞言,趨至右廂,翹首望之,詩題滿壁,一一詳視,皆訪道不遇悲傷之詞。此壁視已,忽向前壁望去,壁尾有一“三”字,竟到“三”字前看之,乃“三緘”二字也。既有“三緘”二字,忙念所題詩句雲:“訪道人多異地遊,但逢觀剎便相投;金蘭既已前生結,不遇焉能罷也休。”七竅見此詩句,反覆吟詠不已。道士曰:“題詩人與相公深相契乎?”七竅曰:“素聞彼名,欲晤不得。吾之來遊者,正爲是人也。”道士曰:“如是,昨日到斯,言玉房觀中有友相招去矣。”七竅曰:“玉房觀歷此何如?”道士曰:“不遠。”七竅遂祈道士指以去路。道士導出觀外,將去路詳指而歸。

    七竅步步狂奔,汗流浹背,及到玉房觀,人影絕無。連入三四重門,始聞人聲隱約,側耳細聽,聲在小樓。七竅欲上,嫌非同類;意欲不上,又恐三緘在茲。想量逾時,求友心切,緣梯直上,憑窗窺視,乃一少年道士與一妙齡女子對坐其間。

    七竅暗思:“道士猶好女色,必非正觀。”急急退下,向樓左視下,樓左室中惟一老道,石臺趺坐,合目瞑然。七竅是時訪友心思敗興多矣。乃退出觀外,右旋而入,見斗室亦坐一老道,雙眸合定,不言不動。斗室上又有小樓,如前偷窺,則一男一女相抱而坐也。七竅不敢聲張,退下樓頭。

    剛出室門,忽一道童驚惶問曰:“客從何來?”七竅曰:“爲訪良友也。”道童曰:“爾登樓否?”七竅曰:“入爾貴觀,已上二小樓矣。”道童曰:“所見何物?”七竅曰:“一則男女對坐,一則男女相抱也。”道童曰:“爾驚之乎?”七竅曰:“未也。”道童曰:“如未驚此男女,亦屬無妨。”七竅異,因究其所以曰:“貴觀中何有女子耶?”道童曰:“爾見樓下人乎?”七竅曰:“老道耳。”道童曰:“此即彼之嬰兒奼女,度出泥丸,倘被驚散,罪歸吾輩。”七竅不復深究,轉而詢曰:“爾觀可有三緘其人歟?”道童曰:“凡訪道人盡居下廂,爾欲求友,恐在於此。”七竅曰:“爾觀寬廣,下廂不知所在?”道童曰:“爾隨吾來,自能得見。”七竅諾,隨道童行。

    從臺轉榭,由榭轉閣,自閣轉樓,時而花卉如林,時而蕉梧圍繞,幽深雅緻,妙不可言。臺榭過去,遠見一座大廂橫於萬花叢內。七竅問曰:“廂內無人乎?何寂靜如此也?”道童曰:“內多道士,早齋後,有煉道而居靜室者,淨以凝神,必使精神上下,來來往往,通利一身天道,以種長生之草,有煉道而登高樓者,動以養性,必使方寸流通,活活潑潑,務期心地清明,以求不老之身。所以冥然寂然,無聲可聽。”七竅曰:“爾之言吾聽皆虛,入內一觀,自爾知矣。”言談之間,已入廂內,極目四顧,果然道士無數,或行或止,或坐或臥,紛紛不一,未知誰是三緘。七竅欲問諸道,愧於啓齒,啞然而坐。

    坐久無聊,散步緩行。行至廂後,猶有小廂,廂中棋子丁丁,聲傳戶外。信步入視,見二人年屬妙齡,相奕於案。七竅立顧案側,約完三四局矣。道童排設齋筵,二人共入筵中,未嘗呼及七竅。七竅亦不問彼姓氏。列坐其間。

    齋筵甫散,一少年愀然而嘆曰:“欲駕徵車別地投。”此少年曰:“何妨佈局再勾留。”彼少年曰:“皆因訪友心思切。”此少年曰:“他日重來話舊遊。”詩句題後,此少年詢曰:“日日見爾所思者七竅,所談者七竅,所愁者七竅,諒此七竅必道高德妙,人品非凡,不然何渴想如是。”七竅聞得此言,禁不着口曰:“誰是三緘兄耶?”總真童子所化三緘忙忙答曰:“爾莫非七竅兄乎?”七竅曰:“然。”三緘曰:“頻年訪兄,幾將合而又離,不意今茲有此一會,其殆天假之緣乎?”七竅曰:“三緘兄處處觀內詩題粉壁,令弟見及,夢魂中亦欲與兄切相晤對。惜乎魚鴻信渺,不僅兄思乎弟,弟亦常思乎兄也。”遂攜手同坐,快談不已。

    三緘曰:“是觀訪道者衆,不若陰丹閣絕少人跡,爾我且到彼處暢敘情懷。”七竅曰:“陰丹閣與玉房觀相連否?”三緘曰:“只隔數里耳。”七竅曰:“如此速行,以慰渴想。”二人於是出得玉房觀,向閣而來。三緘曰:“今日遇兄,事非偶然,吾有一言,兄其聽之。”七竅曰:“金玉之言,實所願聞。”三緘曰:“昔日尋君不見君,夢魂常縈一溪雲。”七竅續曰:“芒鞋踏破無消息,信是離緣斷未曾。”七竅曰:“吾亦有言,爲兄一訴。”三緘曰:“願聆久矣。”七竅曰:“江湖遊遍訪斯人,近日猶封履上塵。”三緘續曰:“忽遇金蘭心事闊,愁腸頃刻付離津。”七竅曰:“吾二人所言,足見三秋之感矣。”三緘曰:“待入閣時,再訴當年奔馳苦況。”七竅曰:“陰丹閣究在何處?”三緘遙指之曰:“前村粉垣雜露於蕉梧者是也。”談談論論,不覺已至閣前。

    甫入其中,天忽大雨如注。二人喜曰:“入閣剛看雨至時,相逢恩渥上天施;檐前漫聽丁冬韻,似訴當年兩地思。”言畢,閣內道童獻茗設宴。三緘與七竅對坐席間,勸飲殷懃。酒至半酣,三緘曰:“七竅兄究今志願如何?”七竅曰:“志尚未定,特訪良友以決所從。”三緘曰:“吾前志在大道,以冀飛昇,自出征途訪兄,所遇道中之士不少,然皆爲師承所誤,無一能成。弟見此情,道心淡然,不若從富貴場中造得一官一爵,以封誥三代品級,以顯揚父母名聲,亦是人類之仙。倘徼神天默護,權掌州縣,誓必除盡學道之輩,不使國有遊民焉。所以急欲晤兄,恐兄爲道所誤耳。”言此口占一絕曰:“竭盡五倫方謂道,爲臣侍漏始稱仙;煉丹成汞皆虛事,看破圈兒即是賢。”

    七竅被三緘一席言語,道心已淡,塵心復萌,因詢之曰:“兄志如斯,諒不變矣。”三緘曰:“堅如金石。”七竅曰:“冗既若是,弟志亦然。”三緘曰:“兄歸速以讀書爲事,凡遇野道邪言惑爾,一切勿聽。”七竅曰:“謹依兄教。”三緘遂顧渭道童曰:“與吾香焚閣外,吾二人對天同誓,以免心腸變更。”道童如命,二人出閣跪地,誓曰:“說甚《黃庭》說甚經,從茲不作道中人;假如背卻今宵誓,天弗容分地亦輕。”誓畢,飲至通宵,彼此言詞皆以鄙道爲能。詰朝又重飲之,流連三日而後別。

    第二十一回 過裙山邀入洞府 離沐水錯認歸途

    七竅、三緘義氣相投,弗忍言別,不知不覺已三日矣。至四日早起,三緘謂七竅曰:“爾我談情如漆如膠,即此聚首終身,尚未爲足。無如空生斯世,負卻爲人一料。趁今年華甚富,不若暫爲別去,俟功名成就,解組歸來,然後廣置膏腴,合院同居,方是長久之策。”七竅曰:“言言金玉,佩服深矣。弟欲前徵,兄可送弟一程乎?”三緘曰:“分袂後不知晤對何年,烏得不送?”七竅於是收束行李,出了陰丹閣,攜三緘手而泣曰:“相逢難較別離難,一訴離情淚泫然。”三緘曰:“千里送君終是別,何妨攜手到陽關。”七竅聽得“陽關”二字,淚落如雨,談不成聲。三緘慰之曰:“聚散何常古自今,驪歌難唱別離人。”七竅帶淚而續曰:“相逢雖說還多日,此際焉能遣此情。”三緘曰:“吾兄義重已見言外,弟且多送數程,然後歸之。”七竅曰:“如此更好。”行約裏許,突然清香一股,逼面而來。

    七竅曰:“時逢初夏,無桂無蘭,此幽香也胡爲乎來哉?”三緘曰:“是必靈芝也。”七竅曰:“靈芝生於何地?”三緘曰:“吾聞裙山多產靈芝,故幽香乃達於此。”七竅曰:“此去裙山,路有幾何?”三緘曰:“前面高聳插於雲霄者是也。”七竅曰:“歷此不遠,吾與爾且h遊覽一週。”三緘曰:“兄喜遊玩,弟當追隨。”二人言已,轉過路頭,竟向裙山而去。

    剛到山麓,三緘曰:“裙山雖是一體,陰陽各別,兄也遊之,其先陽而後陰乎,抑先陰而後陽乎?”七竅曰:“陰陽何分?”三緘曰:“陽山與日相近,廣產藥材,攜筐採取之流往來不絕;陰山與日相遠,時多雨雪,春夏皆然,故陰凝氣溼,蛇蟲虎豹多出其中,從古及今少有人到。”七竅曰:“如是則遊陽而棄陰焉。”二人將所遊決定,一趨一步,層層向上。時而附葛,時而攀藤,止止行行,直登絕頂。俯首下視,則汪洋浩瀚如在目前。

    七竅詢曰:“汪洋者,莫非海若乎?”三緘曰:“然。”七竅曰:“何以裙山近乎海耶?”三緘曰:“山之卑者,人登其上視之,亦從而卑,眼界所以不寬也。若此裙山高出衆峯之表,登臨一視,萬里河山皆在目中,此爲高視闊步,無地不睹者,豈止海乎!”七竅曰:“此海何名?”三緘曰:“是名氣海。左之洋洋萬頃浪停而波靜者,法海也。”七竅曰:“法海外有二江相灌,又屬何名?”三緘曰:“一爲丹江,一爲法江,法海是爲丹法會歸之地耳。”七竅曰:“是山佳境若斯,惜未早登,以廣識見。”三緘曰:“兄止俯視,即已心醉神怡,試爲仰觀,恐不知手之舞之也。”七竅被三緘一言觸動,翹首上望,日月星斗,儼在眉梢,雲霧煙霞,似在足底。極力詳視,尚有一山挺立,插入天空。七竅驚曰:“裙山高矣,胡半空中復有山尖巍然高聳?”三緘曰:“是乃上崑崙也。”七竅曰:“崑崙之上,不只一乎?”三緘曰:“爾試視之,頂尖而最上者,上崑崙也;頂大而極圓者,中崑崙也;頂小而愈卑者,下崑崙也。”七竅曰:“上崑崙所出何物?”三緘曰:“上崑崙乃修煉陽神之地,長生遠死之鄉。”七竅曰:“中下崑崙又如之何?”三緘曰:“中崑崙隱於雲內,爲至清至空之境,見之雖卑於上崑崙,登之如入萬仞虛空。而下崑崙則爲仙子修丹發火之源焉。”

    七竅喜曰:“吾登裙山一仰觀俯察,而得其道妙者多矣。”三緘曰:“陽山已遊,可入陰山一視乎?”七竅曰:“蛇窩虎窟,何敢視之。”三緘曰:“蛇虎出林,必在屬陰之候。今正午刻陽時也,彼不敢出。”遂攜手而行,轉至陰山。

    山半峭壁萬仞,下有石穴,內多習道之人,或止或行,或臥或憑,紛紛不一。遊約數里,石穴無算,均與前同。峭壁遊餘,結尾一穴極寬且大,穴外瑩瑩枯骨堆積石坪,亦有未化屍骸,非屬半段身軀,即系一手一足,零落不堪目睹。七竅曰:“瑩瑩枯骨,與夫血肉未化之斷首斷足者何人?”三緘曰:“皆學道士也。”七竅曰:“學道之士,豈無父母兄弟,既沒矣,胡爲不厝?”三緘曰:“是皆蛇虎所食,屍骸不具,錯雜於斯,雖欲厝之,烏能辨別。”七竅曰:“既屬學道之士,當爲天佑,何被蛇虎所喪哉?”三緘曰:“有素好嫖賭負債難償,心畏父母鞭笞難於歸家而學道者,雖名爲學道,而實非學道。或貪財則假道惑衆,或貪酒、或貪色則假道迷人。人或與父母鬥氣,暗逃在外,艱於衣食,借道爲徒,不顧父母生死,概將劬勞拋擲。更或有身系獨子,爲邪言所惑,棄父母而入深山,習道未成,終身不返,祖宗血食自彼斷絕。似此之輩死於蛇虎,宜乎不宜?世之習道者率皆類是,所以死喪若此其多。”七竅曰:“這樣看來,道之誤人,甚矣哉?”三緘見彼心已變更,意欲使之堅確不改,復與言曰:“裙山左面是吾當日出訪爾時所從之師,此際尚在洞中,艱難萬狀,爾隨吾往視,入目不送矣。”七竅果隨之去,是時,靈宅子早化爲老道居洞以候七竅,睹其形容憔悴,衣衫襤褸,有如乞丐,洞無別物,惟一壞鼎敗竈而已。見七竅而出以堅心語曰:“悔當年誤聽紫霞老道所說,來茲學道,一習便成,即得上升,朝見天皇,加以仙職。孰知老道迷人法術至深且遠,將吾害得老而無歸。如當日不聽煽惑之言,娶妻生子,值茲陽景,福享不盡矣,安有如斯之苦乎?”言畢淚流不止。三緘曰:“吾不掉轉頭顱,又幾爲爾害矣。”老道無言。

    七竅見習道苦況與此習道者流,好道之心埋於腹底。又以習道不成苦況,使彼目睹,學道之念烏得不化爲烏有。三緘於是促其行曰:“兄可歸矣。”遂將七竅導至坦途,言別一聲,拱手而去。

    總真童子復還本相,來見靈宅子曰:“弟子引誘七竅,種種作用恐心不堅,又爲紫霞化道士以亂之,及導入洞府,見師所化困苦行狀暨毀道言詞,去道心場堅如鐵石矣,他日再爲扶助。紫霞空以闡道巨任託諸虛無子,不獨見此羣仙,看彼如何付還虛無子仙真之位?”靈宅子曰:“必如是而吾恨始消也。”總真童子曰:“紫霞之仇一復,非但師恨能消,即吾道弟道兄眉長數寸。但願七竅他年壞道,毒甚虎蛇。”師從歡欣,自不必說。

    且說七竅與三緘告別,奔走陽關,晚息曉行,足無停日。

    一日足力已疲,欲覓旅舍,以駐徵車,無如道在中途地,難尋下榻。彷徨四顧,恰似孤鳥無棲。正狂奔間,靈宅子又化一老翁攜杖前來。七竅揖而詢曰:“敢問老丈,前途有旅舍乎?”老翁曰:“無之。”七竅無奈,求宿翁家,老翁慨然即導入室。

    室無多人,惟此老翁,汲水炊煙,以餐七竅。七竅見其年高而勞於步履,因問之曰:“翁有妻乎?”老翁曰:“去歲慟子殞矣。”七竅曰:“爾子何往?”翁曰:“吾子年甫二八,爲一老道引誘,別吾夫婦,竟入深山。以去歲言之,已近三旬。老妻朝日倚閭痛哭,促吾尋訪,吾於觀剎尋之幾遍,形影絕無,歸告老妻,老妻哭曰:『吾兒求道不知道,撫育劬勞都不要,使娘朝日苦悲哀,如何能把仙真造。仙真誰是不孝人,自入迷途弗知竅,望兒快快轉回家,大道亦可家中造。若令人人似我兒,滅盡人倫無世道。』因此望兒心急氣逆而亡,留得老拙一 人,皁罪於此。”言已,張口而哭,致使七竅食不下咽。

    暫宿一宵,次早速行,暗思:“己尚有母,毋俾望子如老翁之妻焉。”自此道心盡滅,且見習道者如針刺目。然心有所思,目不暇視,只言歸家念切,未審路徑何如。約走旬餘,橫隔一江,水深而黑,江繞途斷,舟子毫無。七竅獨立江頭,望洋悼嘆。

    紫霞雲遊空際,下視七竅難於過江,意在還彼道心,化一道士,亦向此江而至。七竅見是道者,甚爲厭惡,不與交談。

    道士臨江自嘆曰:“吾聞是江名曰『沐水』,凡布帛類有洗不潔者能滌還本相。吾之來此,以浣吾道衣也。”言訖,將衣解下躬身而沐。轉瞬間,所沐之衣鮮明可愛。道士又曰:“潔則潔矣,衣溼如何服之,須借二分太陽,爲我一曝。”遂以兩手向天祈曰:“借得二分陽,以曝道者裳;不過片時久,依舊付蒼蒼。”祝畢,果然捧得紅日半邊,以曝其衣。漸漸衣已曝幹,服於乃躬,曰:“吾欲過江,奈無舟楫,且效高排雁齒,以便吾行。”取下絲縧,向江拋去,成橋一座,緩緩過之。

    七竅欲附驥尾,恐是障眼之物,墜於水中,然歸心似箭,且前且卻,不覺已至橋頭。試立其上,舉目細視,皆堅石砌成,雖經千百年不能朽者。待七竅過江後,道士將橋收在手中,猶是一縧,立於七竅之側。七竅仍不與語,俯首前徵。

    行未數程,寺鐘聲聞山外,幸睹人煙輻輳,旅主則呼客子早駐行旌。七竅足力已疲,入舍投宿,道士又在於此。七竅佯爲不知,各自加餐。道士亦坐七竅桌間,自言自語曰:“塵羹土飯,污及吾口,可取上崑崙靈芝乾兒烹之。”七竅暗思:“瘋道士徒誇海口,上崑崙如是其遠,且靈芝仙草最爲難得,彼言已出,看此芝幹如何得來!”殊意道士不慌不忙,即於桌中以指繪一鶴形,鶴旁繪一孩子像。繪畢,向桌拍曰:“看鶴童兒安在?”只此一言,所繪小孩儼然化一童兒,平梳兩髻,由桌而下,拜見道士曰:“吾師有何驅使?”道士曰:“今日勞頓已極,命爾跨鶴直到上崑崙採集靈芝,烹湯以壯精力。”童兒諾,將所繪之鶴驅之,鶴果挺立桌上,以嘴刷翎不已。童兒曰:“吾師有命,乘爾到崑崙山頂,採集靈芝嫩幹。爾宜迅速,不可遲延。”鶴唳一聲,展翅如屏,童兒飛身上背,直衝霄漢。

    頃之歸,手持靈芝乾兒交與道士。道士曰:“有此幹而無薪,如何烹之?然烹靈芝,必須蓬萊島之沉香木。童兒速去,與吾取來。”童兒應聲如響,駕鶴竟去。不時又轉,將沉香木獻上。

    道士接在手中,滿室香生,沁人肺腑。

    七竅正在驚異,道士隨以手指繪一金爐銀鼎,儼呈於案,旋將銀鼎安在金爐之上,灼燃香木,置諸爐內。一時火焰生光,射入半天。繼又解下佩刀,細碎芝幹。碎後言曰:“此幹非使老龍銜東海水烹之,味不鮮美。”覆在桌上繪一龍形,繪已而祝曰:“龍兮龍兮,快把海離;海底佳水,以口而攜;傾之銀鼎,烹此仙齏。”祝剛畢,龍形蜿蜒,愈長愈大,遍體鱗鱗金甲,昂首吐水於鼎中。吐訖,仍到桌上而沒。事事停妥,但見紅霞繚繞,香氣更勝於未烹之時。

    烹約數刻,道士曰:“芝幹諒已熟矣。”遂在腰間取一崖瓢,將鼎傾出,色白如雪。道士食畢,以其所餘者傾與七竅。

    七竅食之,味美迂迴,香凝口角。因見道士法術高妙,如醉如癡,乃怡怡然而諛之曰:“道長真知道,法術何高妙;如準拜門牆,吾亦習其竅。”道士尚未回首,驅鶴童兒在側答曰:“口贊仙師道,句語說得妙;心中常不然,誤聽三緘告。昔日已同羣,脫胎如夢兆;若要呼得醒,耳邊雷作炮。”童兒言畢,道士曰:“孩提之童,安知世事。吾見此位君子生有道骨,惜黃河中另有舟兒渡上名利灘頭矣,安肯入法海而求正軌耶!”七竅暗想:“此道知吾肺腑,必非凡人,吾且拜在門牆,見道習道,見不合道則去。”主意已定,遂拜道士爲師。道士曰:“爾拜吾門下,吾有四語,其謹記之:仙根不習道,空向紅塵跳;如聽非道言,魂驅孽海窖。”七竅聞此,道心勃發,而名利二字又若不在目矣。是夜,七竅與道士同榻,道士不時教以入道之方。童子曰:“吾師傳道,休輕便若此。而今學道人兒,其心如環圓轉不定,須待誠實累累,而後指示,入道始堅。”七竅是時思三緘言語,心在富貴;見道士法術,心在《黃庭》,一夜之間未嘗合目。

    晨早起視,道士童兒不知所之。七竅心思雜亂,意欲歸家或道或儒,再爲計議。殊出廛市,問及行人路徑,雲此屬漢陽地界,非歸裏之途。七竅知漢陽曆家千里有餘,不堪愁悶。紫霞欲挽七竅,復遇於途曰:“前夜有約,一早而歸。今遇途間,何愁顏固如是?”七竅告以誤識歸路,一時不能得返,是以愁結眉梢。紫霞曰:“是不難,吾有風車,頃刻可至。”當將真言念動,車自天來。”七竅坐於其中,酣睡不醒。移時紫霞呼曰:“弟子速起,桑梓在望矣。”七竅醒而諦視,果桑梓也,詫異而歸,拜見老母后,閒居家內。入儒入道,兩相在抱,尚無定見焉。

    第二十二回 棄道心皆由巧辯 崇儒學幸服青衿

    七竅自聆三緘之言,決棄道門,以儒爲尚;復見道士之術,又欲榮道以棄乎儒。故自歸漢陽,一道一儒盤旋於心,遊移莫定。紫霞知之,命復禮子臨凡,與決所從。若得七竅從道,則三緘有他山之助;若入儒門,必爲壞道倡,兼以野道山妖出而相攻,則三緘勢孤而難於撐持矣。復禮子領得師命,乘雲空際,閃閃而來。

    靈宅子亦知七竅被紫霞略顯仙法,道心又動,因思七竅如同入道以助三緘,將闡道有資而吾仇難復。趁今遊移未決,再命總真童子下得塵世,一堅從儒志向,俾彼名登黃甲,得專政柄,乃能禁道不行。三緘即是道習成,相從無人,不過得還仙位,紫霞亦空勞精力,無顏對及羣仙。那時相遇於八卦臺,共以任道不闡爲笑談,方泄吾恨。總真童兒奉命,乘雲向東而至。

    復禮子半霄顧盼,遙見東面墜下彩雲,不知何仙閒遊至此,急將祥光騰上高處視之,乃一總角道童,按雲墜地,化爲老叟,手持竹杖,向北緩行。復禮子云頭暗思:“此總角小童化成老叟,必有所爲。然遍想羣仙宮中,童子雖多,俱未可以變化之法,是童子而能此術者,或屬山精水怪迷弄男女,未可知也。如其爲精且怪焉,吾必追蹤收之,以除民害。”於是祥光催動,向北而遊,總將雲頭罩着老叟。

    老叟行約數里,立於綠楊枝下,念及真言,以喚當方。當方至,老叟與談數語,乘車重去。去不一刻,轉告老叟,老叟當將手訣四方揮動,綠楊蔭裏頃成一座酒樓。酒樓化已,復布羅網以蔽俗跟。旋抽數莖茅草,持手誦咒,其草化作當爐幼子暨飲酒之輩。一時爐煙密密,賣酒聲聲。復禮子視之甚悉,駭然而言曰:“小小童子有如此法力,吾輩不能及之,但未識化茲酒樓,以障何人眼目,吾且雲頭穩坐,視彼究竟如何。”坐待良久,前村之北有一少年,澤畔行吟,躊躇四顧,似閒遊尋侶而未得者。復禮子熟視片時,恍然悟曰:“行吟澤畔者,七竅也。化酒樓以待之者,必靈宅子門徒總真童子也。吾門仙侶常誇此子年雖妙齡,道法甚高,其心尚未深信。今一見及,誠不虛也。然不化酒樓以待他人,而獨待七竅者,必有所告。待吾化一年老道士,入於樓內,見機而作。”將形化後,轉而思之,又恐總真童子仙眼視透。吾師傳有晦目法,且將真言念動,一下雲頭,暗從西隅墜於塵世。

    是時七竅行行止止,身登高埠,引頸四望,見得綠楊枝下窗欞雜露,高插酒帘,心甚喜曰:“近村中有是酒樓,正吾消閒地也。”遂逞步下埠,趨至其間。但聞當爐幼子呼來賣酒聲高,飲酒嘉賓誇此甕頭美甚,七竅見綠楊吐秀,常念良朋,聞酒氣飄香,正思紅友,惜乎飲無同侶,獨酌爲懷。殊意剛入酒樓,主人笑容可掬而詢之曰:“嘉客戾止,欲飲酒乎?”七竅曰:“不識是地有此高樓,忽來貴肆中一飲佳釀。”主人曰:“與友共飲乎,一人獨酌耳?”七竅曰:“恨無良友,只有隻身。”主人曰:“如是吾來奉陪。”七竅暗睹主人,年約六旬,爾雅溫文,真似儒門有道之士。兩相揖後,緣梯而上,坐於樓之東偏。窗外嫩柳飛揚,綠影參差,時映於酒卮之內。七竅讚歎不已,曰:“此樓清幽,黃鶴弗讓也。”主人曰:“老拙株守家庭,難以度日,因於是地聊設酒肆,以消夏日耳。”七竅曰:“吾見主人儒雅可愛,且將姓字暨所行所學歷歷詳述,俾吾亦步後塵。”主人曰:“吾族葛氏,自太祖喬居於此,歷數世矣。太祖酷好詩書,吾祖已開駟馬之門,吾父接踵之;至於吾,躬詞林忝入,孫若子又接踵焉。世世簪纓,幸而不絕,榮耀鼎盛,皆自儒業苦造而來。”蓋是邑本有此貴族,總真童子因假冒之,可令七竅於不惑也。七竅於是復從而禮貌,曰:“小子已廿歲矣,一藝未成,心欲入道以求長生,又欲從儒以求顯貴,兩相在抱,迄無定衡,敢乞主人爲我一決。”主人曰:“爾友朋內所言若何!”七竅曰:“有勸吾習道者,有勸吾習儒者。”剛言至此,復禮子亦呼酒一瓶,飲於七竅之左。七竅曰:“還宜習道乎,習儒乎?”

    主人曰:“聖天子首出庶物,以平治天下,皆由儒道,哪有道士以法術治天下乎?凡人爲天子民,當尋正路,一耕一讀,乃至正至大之途。不讀則勤耕,以求菽粟有餘,俯仰無憂事畜;不耕則苦讀,以期功名顯達,上下均受榮封。必如是而後不愧生於人世也。每見年少子弟,耕也而惰於耕,讀也而懶於讀,不耕不讀,無策資生,妻子嫁於他人,父母推之兄弟,自謂紅塵看破,學道出家。一入道門,塵心未絕,裝作風騷一派,徒將言語惑人,訛以傳訛,道不成道,學如不學。以相公之丰標才華,正宜讀書求名,顯揚父母,奚必《黃庭》是誦,玩廢時日乎?”七竅聞此一席正談,心若重儒而輕道。

    復禮子聆言暗計:“必靈宅子遣來門人所化,巧以言語,穩七竅之心者。”乃從旁答曰:“叟言差矣,人生天地所行所作,視乎其志。志在道則從而習道,志在儒則從而習儒,何得區區敗道爲匪哉?即以儒門論,所立說以教弟子,以及弟子之問疑辨難者,何在非道中之語。自吾思之,習道即從儒,習儒即從道,特患怠焉,不習終莫能成耳。以叟所言,全謂習道爲非,見何淺也。吾聆叟談,吾有一證佐焉。”主人驚甚,暗將慧眼偷覷,奈復禮子早治以晦目法兒,不能辨其爲仙爲妖。因怒目而視曰:“吾聞爾言,又是一番迷人之說。但將爾證佐說來,如在道中則可,若在道外,吾必從而非笑之。”

    復禮子接口言曰:“昔有農夫養一犢子,馴良可教,一犁春雨,無不如心。養之數十年,由耕致富,人人爭買此犢,農夫如護珍寶,不忍舍之。無何春秋已去,此犢頹然老矣,農夫不計其老,尚加以千斤犁耙,老犢不堪重任,口吐人言曰:『吾力已弱,不比少年。』農夫如不聞也,愈加鞭楚。老犢又曰:『吾言力弱,何不痛恨乃爾乎?』農夫曰:『前者爾能任重耕作,吾甚痛惜,豈今而不然耶?爾能竭力如前,迨至明日,即輕爾任。』老犢聞說,果然竭力精神,以盡一日之耕。殊至詰朝,重任猶是。犢無奈,示夢於農夫之妻。其妻以夢告夫,勸輕犢任。農夫曰:『老犢畜生也,畜生之言不合人情,爾何必聽。』”言已大笑。

    主人聞此譏誚,從容言曰:“爾之證佐,證得巧妙。吾有一證,爾願聞乎?”復禮子曰:“只要合理耳。”主人曰:“爾如樂聽,吾爲詳述焉。吾之近鄰所養一犬,善於護宅。凡遇盜至,必報主知,如無盜臨,吠聲不作。一日,來一道士,此犬不惟不吠,且搖尾相親。道士憐之,向吾憐翁以化此犬。鄰翁許,道士系回觀內。養之數日,此犬齒斷系索,仍回鄰家。適值鄰翁出飲歸來,剛發一言,犬吠不已。憐翁罵曰:『瘟犬,主人都不認耶?爾隨道士未久,即亂咬如斯,倘變作道家,怕不準人說話,一聞說話,就要咬斷腎筋矣。』”談罷亦拍掌大笑。

    七竅見二人語去言來,各不相下,笑而言曰:“二人不必爭論,吾也有一證佐。”二人同聲曰:“別人證佐吾不欲聽,爾之證佐吾甚願聞,當不若劉四之口也。”七竅曰:“吾少時聞諸乃父,吾家一眷屬年少而殞,言妻貌甚麗,人人爭聘,婦皆嫌其不合於心。惟張、李二家,廿齡破鏡,富而且美,此婦都欲嫁之。然嫁張則惜李,嫁李則惜張,遊移不定,已至數月。婦姑促曰:『欲張則張,欲李則李,嫁個丈夫都無定見,安望得富乎?』婦聞不悅,恨聲應曰:『嫁張由我,嫁李由我,嫁李嫁張在我心中,何必旁人多嘴。』”言已,忿然下樓而去。

    主人默坐片刻,暗解拴腰縧兒,拋在樓頭,化爲巨蟒,直向復禮子舞爪張牙。復禮子持箸擲去,化作蜈蚣,巨蟒見之,仍還本相。主人怒甚,以手一指,酒樓渺然,吼聲如雷而言曰:“何處野道,敢與仙師鬥法!”言猶未已,突被複禮子一降心杵打下。主人大叫一聲,化爲童兒,騰空竟去。

    復禮子隨後追逐,逼於其前曰:“爾其妖耶,怪耶?如不明言,必誅爾命!”童子拂然曰:“吾非他,靈宅子門人總真童子是也。”復禮子曰:“爾是總真童子,道祖命爾守着胎津,爲何所事不司,來到塵凡以法迷人乎?”童子不答,與復禮子戰於雲端。酣戰逾時,童子呼集六丁六甲,將復禮子圍着。復禮子揮以降心杵,不動,忙取撐天如意四面擊之,丁甲神祗紛然而散。童子急向口中一指,吐出千頭萬緒,如絲如絮,直從復禮子頂上覆來。復禮子不知何寶,將身緊束,用盡生平之力,掙播不開,倒於陣中,呻吟弗絕。

    紫霞知得,命正心子持頂門鋼針與割腸寶刀急來援救。殊至陣雲之下,但見迷天黑霧,周圍似漆,欲進無從。觀望久之,莫可爲計,只得在外呼曰:“陣內有人乎?”連呼數聲,一老叟出,背馱須短,行動有如犬然。來至陣外,呵欠不已,曰:“吾在陣中,正好陽臺入夢,忽聞外面叫不絕聲,及出陣來,人影又無,必是蝦兒要與老龍試試道法?”正心子不答,暗以黑霧遮着身體,睹得此老將要入陣,復厲聲曰:“陣內無人,待吾打入,殺得爾雞犬不留。”此老聞之,笑曰:“天上都有雞犬,真是款天話。”正心子曰:“陣內有人,毋須多言,速出一晤。”此老曰:“老師爺在此候爾,爾在何處?”正心子曰:“在東。”此老曰:“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火上燒油,豈不是一進陣來,即要舉手。”言已,詢曰:“爾到底在何處耶?”正心子曰:“在南。”此老曰:“南方丙丁火,火內生風,必是瘋魔。吾不與爾糾纏,要向西北進陣去矣。”正心子隨轉西北候之。此老剛到,一手擒住,疾聲呼曰:“膽大妖精,敢佈陣雲頭,與上仙作梗!”此老曰:“爾是誰?休與吾頑。”正心子曰:“非與爾頑,吾詢爾究系何妖?”此老曰:“吾非妖屬,歪枉子是老仙道號也。”正心子曰:“爾師何人?”此老曰:“歪心子。”正心子曰:“爾在陣中作甚?”此老曰:“奉總真童子命,在此守陣耳。”正心子曰:“是陣何名?”此老曰:“亂絲。”正心子曰:“必要何人方能破之?”此老曰:“非正心子不能破也。”正心子曰:“四大陣門,先從何入?”此老曰:“先從財門而入,則陣易破焉。茲已說明,君宜釋我。”正心子釋手,歪枉子鑽入陣內,笑曰:“爾從財門入,必死在財帛之中,如其不從歪心子游,歪枉之法不得。明明與爾說,從中心白雲直入,此陣破矣。”言畢入陣。

    正心子竊聽甚悉,遂向白雲處直進,以割腸寶刀橫順揮之,萬緒千頭紛紛碎斷。總真童子見得陣破而逃。正心子破了此陣,笑謂復禮子曰:“爾亦困於千思萬慮中,即不能復理耶?忙忙扶起,去奏道祖,悉言總真童子過失。道祖遂命玄津真人從泥丸關收回,禁於胎津之地。正心子、復禮子拜辭道祖,回覆師命,各退入宮。

    七竅自酒樓歸後,意決從儒,受業於明德先生,苦讀儒書。

    始讀一二載,文理精通,童軍可冠。是年試期已近,先生促之。

    七竅辭別萱庭,赴郡而去。途有玉女觀,地頗雅靜。七竅此夜嫌旅舍鬧嚷,意欲止宿於茲。紫霞知之,先臨觀內,思挽七竅轉入道門。無何,外面笑聲嗤嗤直達觀內,紫霞出視,見七竅與二三同類拍肩而來觀中。老道迎入,獻茗煮粟款之。七竅曰:“前面旅舍煩雜不堪,今宵欲借貴觀一宿,所用酒食仍謝以金。”老道曰:“相公等非誤入山齋,仙風吹之不到,所愧者敝觀貧苦,無甚相敬,牀榻不潔,乞爲海涵。”七竅曰:“在此吵擾足矣,安望其它。”老道於是選一精潔淨室,與七竅友人同住。七竅獨出室外,散步閒遊。紫霞持麈一揮,化座小園,奇花十數盆,皆非人間所有。園中紅窗開閉,小樓在焉。七竅將花視遍,緩步竟上。紫霞化一老道,憑窗外望。七竅步履聲響,紫霞回首,假意驚曰:“相公何來?”七竅告其所以。紫霞曰:“如是相公少坐,待貧道下樓烹茗,以款嘉賓。”言已而去。

    七竅在樓四望,見有牙籤數百卷,一一閱之,盡屬道經,而且牙籤之上題詠亦夥。首見一絕雲:“讀罷儒書讀道書,爲超生死出迷途;不信頻將卿相算,如風捲雪一時無。”七竅深愛此詩,手不忍釋。正在吟詠,紫霞捧茗至矣。七竅索之,紫霞許之。袖歸臥室,玩味百次,不覺神倦而眠。晨磬一聲,朋儕同起,叩謝老道,竟赴郡內。俟至文宗到日,三試三勝,青衿得服,而稱秀士焉。

    第二十三回 純陽觀求桃卜卦 聚陰臺遇鬼問神

    七竅拾衿歸裏,賀客盈庭,凡屬親朋,無不迭肩讚賞。有此一番榮耀,彼遂愈懷進取,道門故事絕口不提,心念中惟有三緘,常欲與之連牀風雨。故託尋師肄業,以訪消息。不知三緘久已厭居鬧攘,市廛絕跡,且題四語於壁間雲:“自此徵車不濫行,名場利藪兩無心;衷懷只愛山兼水,膝下承觀學古人。”三緘自題此語句,如湯盤夏鼎銘之,以爲左史右監,即村後村前,未嘗一往。因取其所居之地曰“盤澗”,似以隱士自處,毫不幹及世事焉。

    時至上元佳節,王母以蟠桃仙釀大宴羣真,清虛、凌虛、碧虛、雲衣、霞衣諸真人列坐筵中。一時仙樂嗷嘈,祥光繚繞。

    酒逾三盞,雲衣子曰:“今承王母懿旨,宣詔宴賜瑤池,爲仙之榮,亦已極矣。奈何屈指計之,非未有天地,即初分天地之仙,漢代以來數百載中所成者寥寥無幾。此豈煉道無人歟?實道多旁迕,而正軌未明於世也。不然,何求道者衆,而成道卒鮮哉?王母常以此爲恍,因命道祖闡明。當日八卦臺前道祖託之紫霞,羣仙議彼門徒虛無子脫胎入世,肩此大任。殊意貪名好利,竟入迷途。紫霞真人爲之挫折百般,使彼名利熱心化爲淡水,而今隱居不出,棄道如遺。諸真人其將何以處此?”清虛曰:“三緘之淡於求道者,徒以有父母在耳。不如收彼親魂,以絕其望,然後徐徐引入,諒能從之以易。”紫霞曰:“三緘雖屬仙根,前劫雙親已喪,以孤兒而入三花觀內,習道勤苦,吾故度之。承上皇仁恩,封以仙職,其實所缺者孝也。仙道缺此,終難成其不滅不生。今到塵凡,必使之孝行克盡,無虧首善,大器方成。此時即令親亡,甚爲不可。”碧虛曰:“吾思三緘父母體尚康強,孝未盡於艱難,亦不見大。可命值日查彼父母庚甲,如病符宮未到,暗與移易,以爲盡孝之一助焉。”諸真曰:“碧虛所言甚善。”遂傳值日查之。值日查後,報曰:“三緘父母本年俱犯兇星。”碧虛曰:“如此不必力費轉移矣。”計議停妥,諸真宴罷,謝恩而出。

    無何,三緘父母雙雙疾臥牀頭,三緘日侍榻前,竭盡子職,熬湯煎藥,衣不解帶者半載有餘。然即日夜奔馳,心無厭倦,凡一切飲食,常常問其所欲。所欲何物,務必拘至,其心始安。

    不覺春秋易混,冬雪飛花。母在榻中,呼三緘而告曰:“兒父之疾漸漸減卻,大約無虞,爲娘近來飯食不思,恐莩死矣。”三緘泣曰:“老母撫兒育身,費盡辛苦,兒於當日誤聽野道狂言,拋別椿萱,四方訪友,子職絲毫未盡。繼奉母命下帷數載,定省愈疏。幸而得舉孝廉,昆明出仕,食王厚祿,娛親老境,兒又得以膝下瞻依。孰知命運不辰,官階四失,蠻方充配,遠背親顏,兼使高堂日日倚閭痛哭。不孝之罪,伊于胡底?只意釋罪歸裏,選地而避塵囂,常與吾親相依晨夕。乃未逾一載,而疾臥牀榻,不絕呻吟,如其得痊,盡孝尚有日也。倘參苓罔效,夢赴泉臺,安遂兒心。”所言至斯,大哭不止。母曰:“爲娘無多生育,只有兒身。父母所靠者兒,祖宗所賴者亦兒,兒誠一髮千鈞之所維繫也。最足慮者,求鳳不就,至今乏偶,李門血食,姒續猶無。娘若歸陰,兒速納彩娶媳,否則九泉之下心亦不甘。”三緘拭淚言曰:“謹遵母命。但母近日不思飯食,別有所欲之物乎?”母曰:“他物俱已不欲,但得一二鮮桃入口,解得心熱,其身乃安。”三緘曰:“母既欲此,待兒四處訪之。”母曰:“兒速出訪,務必將桃尋得,以慰娘心。”三緘於是不避風雪,前村後郭,遍訪此桃。人鹹謂之曰:“桃花開於春,子熟於夏,以隆冬而求是物,恐非其時。”三緘曰:“桃種不一,熟於夏者謂之夏桃,熟於冬者謂之雪桃。今正雪桃成熟候也,何謂無乎?”鄉人聞說“雪桃”二字,以爲強辯,不復與言。

    是日尋桃未得,晚歸,其母索之甚急。三緘意亂心忙,恨不一時將桃奉母。晨起披星忘食,且忘路程遠近而求之焉。正在長途一步一趨,偶遇一叟,持杖傴僂,欲前不前,欲後不後,阻着去路,緩緩而行。三緘曰:“老翁稍遲步履,小子有事甚急,待吾前奔。”老叟曰:“爾有何務,如是其急耶?”三緘躬身告曰:“爲母疾思桃,尋訪四方,是以不敢稍緩。”老叟曰:“如是,此時他桃無有,惟雪桃正熟。”三緘曰:“果有雪桃乎?”老叟曰:“何嘗無之,寒家尚種數十株耳。”三緘遂下拜曰:“翁家既有,祈賜一二,重賞以銀。如母疾痊,他日尤有厚謝。”老叟曰:“一桃耳,何足爲奇。爾隨吾去,每株摘一與爾,都可盈筐。”三緘喜不自勝,即隨老叟步步前進。

    無如叟行甚緩,竟到夕陽將墜始至其家。

    叟導三緘入戶,煮酒作食畢,坐於中堂,談論多時,並不言與桃之事。三緘忙甚,執銀在手,向叟言曰:“翁言與桃,謝銀在此。”老叟笑曰:“吾幾忘矣。”遂向內室呼曰:“老妻來。”連呼數聲,一老母出而問曰:“爾呼吾何說?”老叟曰:“此位後生因母疾思桃,不辭奔走,尋訪未得,吾曾種有雪桃數株,爾去摘十餘枚與之,以成彼孝。”老母曰:“爾癲耶?爾去歲方在純陽觀攜回嫩樹,甫種一載即結子耶?”老叟閉目思而又思,曰:“真是去歲所種,怕未結子耳。”老母怨之曰:“爾何誑這後生奔走於此?”老叟曰:“吾見彼忙忙促促,欲先我行,故誑之以與閒談,俾吾忘勞易歸也。”老母曰:“爾誑後生事小,使彼老母牀頭渴望,誰之咎歟?”老叟不語。

    三緘處此,欲去則野鳥歸林,晚煙密佈,急得手足慌亂,無可如何。老母見而慰曰:“後生毋容着急,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去到純陽觀中,自得雪桃以食爾母。”三緘曰:“此歷純陽觀,途有幾何?”老母曰:“不過二三里耳。”三緘曰:“老翁誑吾,老母之言諒屬是實。”老母曰:“而今世上,無信男子多過女流。吾生平不言則已,言則必中。”三緘聞說,俯首思曰:“不得老叟誑吾,安知雪桃所在。”暗暗欣喜,自不必說。

    是夜,老叟又設山餚待之。老母笑曰:“誑人還自誑,山餚失亦廣。”老叟曰:“今算我不賅,二次弗亂講。”二老言已,相與大笑。飲畢,老母撤去杯盤,導三緘於臥室。三緘思桃心切,坐待天明。老母呼一小孩,竟導三緘向純陽鎮外純陽觀而去。

    及至觀,重門緊閉,欲進無從。幸得門外有一老道坐於棚中,案上竹籤一個,龜殼一個。三緘知與人卜休咎者,因入觀不得,遂退至棚前。老道詢曰:“子問籤乎,卜乎?吾籤卜極靈,爾試將所求何物默禱心內,如斷不準,誓不作此生涯。”三緘白:“果爾,敬求道長爲吾一卜。”老道曰:“爾欲求卜,須報時來。”三緘信口報一“卯”字。老道剛將龜殼一搖,先墜一“爻”字,圓轉不歇。老道也不重卜,即書四語云:“今是辰時子報卯,過時之物難取討;爻子落下自轉旋,來人心事忙不了。”下批:“來人祈桃,心忙意急。”三緘驚曰:“敢問道長,何以知吾求桃乎?”老道曰:“卯加二點爲卵,圓物也,故知是桃。然時已冬季,過時之物,諒非所有者。又於所報之時決之,兼之爻子落下,先得乾卦,幹乃春氣,春日忙忙,故知子心極其忙促耳。”三緘曰:“道長之卜果靈。吾本爲母求桃,尋至此間,不知桃可得否?”老道曰:“爾暫候之,必有二人攜得雪桃至此,但人每筐內只一枚耳。”三緘曰:“再求道長卜吾父母之疾。”老道卜已,曰:“爾之父母,本年明歲尚無礙處,後載難逃。”三緘曰:“母先乎,父先乎?”老道曰:“母先耳。”三緘曰:“可有解乎?”老道曰:“大限已定,如何解之?”三緘將銀謝後,果有二人攜筐而前,每筐一桃,大如鵝卵。三緘問曰:“爾桃何僅一枚耶?”二人曰:“中平者俱已售盡,此桃較大,價高而買之無人,故尚存焉。”三緘於是加倍與銀,急急攜歸。

    其母詢曰:“吾兒昨夜止宿何所?”三緘曰:“兒因求桃不得,宿於農家。今天訪至純陽觀中,始得此桃持歸奉母。”母曰:“兒速剖來,待娘嘗之。”三緘剛剖一枚,母食其半,曰:“娘不欲矣。”轉以奉父,父亦卻而不食。三緘謹將此桃收好,不敢自吞,恐親索時難於尋覓。是夜母忽呼曰:“拿來,拿來。”三緘曰:“母要桃乎?”不應。近前大呼,仍不應。

    三緘駭,上榻扶之,已不醒人事而沒矣。三緘大哭不已,當呼鄰舍幫辦喪事。家一老婢曰:“相公勿忙,老夫人鼻息如絲,尚未沒也。不過夜半,必復活之。”三緘曰:“如是好好候着。”候至雞鳴,其母四肢微微欲動。老婢曰:“夫人氣將回矣。”竭力扶之。三緘遂命二三女婢同登榻上,相爲扶持。只聽喉中格格作響,響後,四肢運動如常。三緘連呼不輟,母始突睜雙目而詢曰:“爾三緘耶?”三緘應之曰:“然。”母曰:“駭煞吾也。”三緘曰:“母臥榻所,無人驚動,何駭之有?”母曰:“兒來前,待吾一一告爾,可知各人生死各人了,若子若女不得替得絲釐。”三緘曰:“母言如是於昏絕之際,殆有所見乎?”

    母曰:“吾在榻中正與談兒,忽然兩目朦朧,一物不見。頃刻,又似清爽吾未病時,吾思暫出門前以視園蔬,殊剛出外,倏來二役呼吾同行。吾不肯隨,一扭其發,一執其手,拉至宅左,復以黑索加吾項間。步履稍遲,則執索者極力前奔,其項痛入骨髓。行約數里,至一坦道,行人半屬拘攣,前後相隨,有如行市,男男女女,錯雜不分。不知路去幾何,遠見一臺高而且大,男女至此個個向臺拜舞,臺上黑煙如霧。俟男女皆到後,微風起處,黑霧無存,中現一官長森嚴可怕,旁有小吏按冊唱名。唱一名,官長以硃筆塗之;塗一名,則由臺下而去。久之,小吏呼吾姓氏,吾應之,官長停筆移時,向吾言曰:『爾死期尚未至也,可由聚陰臺左去看爲善之報、冥律之嚴。』吾雲:『路徑不知。』官長即命一紅綠眉發麪貌如雪之女婢,導臺左而去焉。由此道遊人甚稀,對面一途財人衆濟濟。吾欲詢於女婢,視彼默然無語,不敢與談。過臺不久,見一市鎮黑氣盤旋,往來行人有披髮赤足者,有青面獠牙者,吾畏甚,卻步不前。女婢曰:『勿畏,隨吾而入,自屬無妨。』入市數武,耳聞人聲呼救,哭泣如麻,皆在一小小室中。極目視之,或以叉刺,或以錘擊,或在劍樹,或在油鼎刀山,所受之刑紛然不一。駭而問曰:『受刑者何人?』女婢曰:『皆在陽世造惡者也。』吾見慘切如斯,心膽俱碎。女婢似知吾畏,導吾西行,亭臺樓榭,雕龍刻鳳,入目生輝。女婢曰:『是地較前奚若?』吾曰:『是地美甚,不似前之黑暗難堪。』女婢曰:『爾既雲美,可入室以觀其尤美者焉。』言已,導吾先入一室,室中盡屬道士,有老有幼,各着五彩仙服,其間品坐。吾與女婢剛立片時,忽來紫蓋紅旗,幢幡羽扇,迎接衆道士直入半霄。吾問女婢曰:『此屬何功,如是榮耀?』女婢曰:『此在世上人情看破,學習大道,道成而拔宅昇仙者也。』吾曰:『拔宅昇仙,宜僅男子,何以有女流耶?』女婢曰:『大道至公,無分男女;但能精習,俱可成之。』吾曰:『每一仙車,又胡有老翁老嫗?』女婢曰:『人能習道成真,上超七祖九玄,同入大羅,享受仙福,不墜地獄,不落輪迴之苦耳。』吾聞之而慨然曰:『惜吾老矣,不能入此道門。』女婢曰:『爾子三緘道骨珊珊,且正青年,習道無難成道。如肯《黃庭》苦誦,爾他日亦仙車中之老母也,何用愁爲?』談談論論,又隨女婢入一宅中,宅有高樓,樓下盡皆僧侶,各服袈裟一領,亦以仙樂迎之。吾曰:『此何仙也?』女婢曰:『此世上爲僧者,真心一片,能守不二法門,沒後成仙,猶之道士也。』吾曰:『學道學釋,仙俱可成,不知儒道若何?』女婢曰:『可前視之。』前至一帶房廊,內坐文人數十輩,概着袞龍繡服,彩色炫人,仙樂鳴時,分隊而去。女婢謂吾曰:『爾知之否,此即儒門士也。』吾曰:『士有何道,沒享此榮?』女婢曰:『爾未見前面之旌乎?有書孝子部,悌弟部,忠臣信友等部者,所以各依其類而去之。』吾曰:『三教雖別,成仙則同,奈何世人不肯精習耳,甚有入儒而鄙釋,入釋而鄙道,安知三教一體,皆成仙之階級哉!』女婢曰:『爾不愧仙子之母,頗有穎悟。』吾曰:『吾不過揣其情理,三教之道其實毫不知也,茲者承得女姑導吾,四下往觀,地獄天堂,俱爲目睹,感恩不淺矣。但未問女姑在聚陰臺職居何神,所司何事?』女婢曰:『吾乃司善神祗,凡陽世好善者來茲,吾即導至西方以享極樂。』吾曰:『司惡可有神乎?』女婢曰:『司惡而得惡鬼者,牛首夜叉也。』吾欲再爲究問,女婢倏然疾聲曰:『爾可歸矣。』因此一驚而醒,自今思及,若吾生乎爲惡,聚陰臺遇鬼時,已入羣鬼隊內墜落地獄矣,焉肯遣彼女婢,導至善境,而問仙問神如是乎?然司善神祗所言兒有道骨,願兒他日成道,俾爾九玄七祖,同坐仙車,娘之望也。”三緘唯唯而退。

    第二十四回 仙緣莊夢友談道 盤澗谷有怪爲鄰

    三緘聞得母言,暗將聚陰臺天台地獄之事常常思及,已知人生如夢,富貴功名無異花開,片時凋謝,學道之念,不覺勃然。紫霞知之,謂復禮子曰:“吾見三緘自隱居盤澗,道心絲毫不動,因下陰府與冥王商議,提伊母魂來至聚陰臺,一睹上天榮華、地獄苦況,俾彼回陽後悉談一遍。三緘聞得,自爾勃發道心,今果然矣。但彼念內敞抱疑惑,爾可提伊入夢,與之講論道旨,以堅入道之志焉。”復禮子謹領師命,下得塵世,化一大第,名曰“仙緣莊”,俟三緘夜下臥,魂提莊內,以好引入道門。

    是時,三緘父母疾已如失,三緘暗暗欣喜,自不必言。爰命家人備辦香帛性醴,即拜天地神聖以酬默佑之恩。將恩酬餘,天色已晚,入得室內,與父母閒談數語,自覺神倦不堪。其父見而憐曰:“吾兒侍奉湯藥,時日甚久,精力耗極,幸吾與爾母康強若昔,兒於今夜宜早早宿之。”三緘曰:“侍父母安寢後,兒臥未晚。”言雖如是,神倦難支。父母促之再三,而彼始臥焉,頃已入夢矣。

    復禮子以一線靈光,化爲赤衣小童,手持柬帖,竟投三緘宅舍。三緘夢魂似在宅外遊玩,赤衣童子見而揖之。三緘曰:“小子何來?”赤衣曰:“特奉主人命,來邀相公去的,柬帖在此,入目自知C”三緘接帖在手,視其名諱,乃“七竅”二字,驚曰:“七竅何至斯耶?我已遍訪數年,音無信渺,不料今日忽然持柬相招,但不知此去途程,遠近若何。”因詢赤衣曰:“爾主人七竅耶?”赤衣曰:“然。”三緘曰:“今在何地?”赤衣曰:“吾主訪君不遇,遊至都下,會及梁公子,始知相公日前發配遼陽罪滿回鄉,選得盤澗谷而家之。吾主獲此確信,急急由都至此,卜宅於純陽觀之東偏,莊名『仙緣』,以其與盤澗谷較近,不時而可晤相公也。茲者喬居已妥,恐相公不知,特命吾持柬前來,導至莊中以慰渴想。囑見相公後,即便促行,雲吾家主人佇立以俟。”三緘曰:“如是,待吾歸告父母。”赤衣曰:“宜速告之,吾候相公於門外。”三緘轉入宅內,稟告畢,即出莊門,隨赤衣小童繞道而去。

    路途中,三緘詢曰:“爾主在家,所作何事?”赤衣曰:“吾主而今看破塵緣,日日靜誦《黃庭》,以煉仙天大道,一切世事毫不與焉。”三緘曰:“爾主志有所定矣,吾猶孤陋寡聞,一藝未習,不知若何而後可。”赤衣曰:“相公年富力強,正是煉道之日。”三緘曰:“無有良朋參考元機,道從何習?”赤衣曰:“吾主喬居是地,相近貴莊,早晚間彼此來往,可以常晤,學道不有切磋乎?”三緘曰:“爾言固是,恐爾主以吾爲不才而棄之。”赤衣曰:“吾主言及公子,如天星高曜,難以仰攀。自聞址居,不戀里閭,喬遷以就,其平日之思君可知矣,何有棄之之說哉!”三緘曰:“聽爾言詞,開吾胸臆弗少,真不愧高人所使也。”相談相論,意合情投,信步而行,不知途奔何所。

    翹首望去,一日高懸。三緘曰:“雲影中萬瓦鱗鱗,紅垣外露者,是何地也?”赤衣笑曰:“相公曾買桃於此,何意忘卻?”三緘訝曰:“是乃純陽觀耶?吾前來茲,以在平原,今胡高聳如是?”赤衣曰:“前者相公意在索桃,視於無心,雖高猶下;今日相公無事,睹之有意,故下亦高。”三緘曰:“爾主府宅,其在觀之前乎?”赤衣曰:“觀左耳。”三緘曰:“觀左下面,似有小溪旋爾,是耶?否耶?”赤衣曰:“相公至自知之。”頃由觀左直下,果一小溪橫亙,泉水潺潺。

    走過橋樑,見一草亭,矗立於千竿之內。三緘曰:“是亭也,不識誰家逸士所築?”赤衣曰:“此即吾主悟道所在,故號其亭爲『悟道亭』,亭上一額曰『魚躍鳶飛』。”三緘曰:“真幽人室也。”

    復行數武,大第在望。赤衣曰:“相公稍駐行旌,待吾入報主人,然後迎君玉趾。”言已入第。不逾片刻,出而迓曰:“知主久候矣,請相公速入。”三緘由重門直進,兩旁長廊一帶垂楊覆繞。主人立於廊下,見三緘至,迎入西軒,軒內筵已設西。二人挽手入席,暢飲壺觴。

    酒過三巡,復禮子假作七竅聲曰:“程途千里,遍訪吾兄,所恨相會無期,不意今茲仙風吹至,慰吾飲渴之想。特備薄酌,一洗風塵。”三緘謙遜曰:“弟也因兄名而訪兄跡,亦弗辭天水人山,奈幾易春秋,竟無仙緣以晤仙子,奈何幸於仙緣莊內得睹仙顏乎!”七竅曰:“仁兄近年所爲何道?”三緘曰:“聽兄一問,不覺汗顏矣。”七竅曰:“諒是胎息久育,不久可以拔宅而升。”三緘曰:“一生碌碌,兄所談者,弟不過徒得耳聞,祈吾兄弗吝指陳,弟願學之。”七竅曰:“兄果未入道乎?俟宴罷時,同入悟道亭中與兄講論一二。”三緘諾。

    無何酒餚飲畢,竟上悟道亭。亭外竹影搖青,梧蔭映綠,清幽不異仙府,三緘心甚羨之。七竅暗窺三緘果有慕道之念,於是由淺而引之,曰:“三緘兄以習道爲難乎?蓋習道無難,得正軌而入之爲難;得正軌無難,得正軌而有恆之爲難也。”三緘曰:“七竅師兄事何人,入道如此其易?”七竅曰:“師教固不可無,尤貴能自得師焉。”三緘曰:“聞兄之言,習道若易,兄其略爲指點,開弟茅塞,倘得寸進,所賜良多。”七竅曰:“心不清兮物慾擾,內神困憋難生巧;心清神凝固子精,由茲上達道自好。”三緘曰:“道中有煉氣之說乎?”七竅曰:“第一要務在乎此也。”三緘曰:“氣又如何煉之?”七竅曰:“煉氣凝神大有功,每從呼吸以相通;要效天地自然處,旁迕用力不相同。”三緘曰:“吾聞煉氣要下丹田,其信然歟?”七竅曰:“不但此也。丹田之下有三關,能過三關別有天;尾閭曲折層層上,直到崑崙大洞前。”三緘曰:“又聞煉道絕欲爲先,固精第一,是如此道,不幾無夫妻子母之說乎?”七竅曰:“古來成道有童真,夫妻二字不相親;亦有夫妻成大道,若盡童真滅盡倫。”三緘曰:“聽兄所言,道固易學,奈吾父母尚在,忍拋棄而入深山哉?”七竅曰:“拋離父母入山深,人倫大道缺一門;即在家底皆可習,總怕幾人不用心。”三緘曰:“如正煉道,父母呼之,不答非孝,答之非道,當何以處此?”七竅曰:“隨時隨地皆可習,只在一心不離剔;如形外面使人知,尚未深明道之的。”三緘曰:“習道之形,到底如何樣耶?”七竅曰:“用功時節徑功夫,雖然本有視如無;若使人人知我有,皆非正軌是旁敷。”

    三緘聞到此,似有會悟,曰:“要如是做耳。”七竅曰:“不如是,不如不做也。”三緘得此頂門一針,已曉入道之法,啞然自笑。七竅曰:“道中妙趣少人知,得解人來便得之;手舞足蹈原何故,正是《黃庭》得意時。”三緘頻頻點首,向七竅拜舞不已,曰:“若非吾兄招飲貴莊,吾必終身立於道外。他日道若能成,兄即吾師也。”七竅曰:“何敢當師,但願賢弟胎嬰早結,拔宅仙升耳。”因見三緘樂道之志已堅,遂於夢魂中送之歸裏。三緘且前且卻,依依不捨。七竅曰:“吾喬居於此,與兄甚近,晤自易之。今欲留兄消閒數日,又恐堂上悵望倚閭,不然即此聚首一生,其心猶未足也。”言畢,拱手而別。

    三緘一步一回顧,至不見七竅形影,然後歸莊。甫入莊門,爲犬吠數聲,一驚而醒。仙緣莊之情景,宛在目中;七竅兄之言談,猶在耳畔。急急披衣下榻,細將所傳反覆思維,已有三分會意。自是日在家內,常常習之。

    靈宅子默會得知,欲阻三緘入道之路,奈無有如總真童子之法力而聽爲運用者,眉上現愁,乘雲空際,極目四顧,天青一片,絕少行雲。剛欲播轉雲頭,忽有毒龍真人飄飄而至。靈宅子遙而呼曰:“真人何往?”毒龍曰:“閒遊四境,以遣愁腸耳。”轉詢靈宅子曰:“真人又何往?”靈宅子曰:“吾亦無事而閒遊者也。”毒龍曰:“如是雲頭一別,吾將行矣。”靈宅子曰:“真人至敝洞消閒一日,可乎?”毒龍曰:“恐入仙洞,又多煩擾。”靈宅子曰:“真人何必拘此。”遂執其手,並雲而行。

    及至洞中,煮石爲黍以款之。席間閒談,言及紫霞闡道一事,毒龍拍案怒曰:“紫霞野道,恃伊仙法無敵,虛無子一道未成,喪吾部類良多,言之令人痛恨。”靈宅子曰:“真人不思復此仇乎?”毒龍曰:“久欲復之,奈不得其機耳。”靈宅子曰:“今有其機矣。”毒龍曰:“如何?”靈宅子曰:“紫霞命復禮子夢傳三緘大道,三緘稍得指點,在家學習。真人慾復前仇,何不化一道裝者流,求與三緘爲鄰,乘機阻其學道之志。”毒龍曰:“倘不能阻,又將如何?”靈宅子曰:“真人現出原神,一口吞之,有胡不可!”毒龍曰:“此策固妙,但恐道祖見罪,難逃《太極圖》中。”靈宅子曰:“道祖仁慈,若見罪時,吾率羣真力保。”毒龍曰:“如此,吾約老蝦、老蚌、老蛟,化作一家眷屬,求三緘地土爲室,早晚以非道惑之。如能見惑於吾,吾必投其所尚;如不能惑,吾聲不饒彼焉。”靈宅子聽言大喜,命守洞童子另治黃粱仙釀,爲毒龍祖餞。毒龍飲罷,告別靈宅,忙到東海約及羣精。羣精聞之,無不欣喜。

    蚌有一女,詢母言曰:“兒聞三緘系虛無子一轉,仙根仙骨,妖部皆思惑彼,以盜元陽。母既許從毒龍迷惑三緘,兒亦願隨化作女嬌。如三緘戀色,百般獻媚,以求其寵,庶兒昇仙之路指日可望矣。”老蚌曰:“兒言極是,可隨吾行。”一時海霧紛騰,海雲雜起,羣精離了海岸,爭先恐後,競投盤澗谷中。毒龍、蛟、蝦乘雲疾速,不久已至。老蚌母女雲頭緩緩,亦向盤澗而來。

    將近谷口,前面雲頭立一道姑,笑容可掬,詢於老蚌母女曰:“仙姑何往?”老蚌曰:“在洞無事,特遊四境以賞奇觀。仙姑何名,不在洞府,來此阻吾雲頭,有何計議耶?”道姑曰:“吾蚌屬也,道號霞英子。”老蚌笑曰:“如是,爾我同類,敢問爾被誰度脫得以仙升?”霞英曰:“前歲三緘訪友求道遊至海角,有水精欲加毒害,吾化老叟常常護持,紫霞真人嘉吾護道有功,奏封仙品,脫去水族軀殼。至今逍遙天上快樂無窮,且得紫霞爲師,日日訓吾道旨。可知護持大道,能昇仙職;如害大道,其罪難逭。吾也念爾母女與吾同類,故來阻爾去路,毋助毒龍爲虐,以害三緘。況三緘既肩闡道大任,諸真諸聖羣相維持,如可害之,早已收于山精水怪矣,何待今日。毒龍之爲靈宅所使者,不知靈宅曾受紫霞呵斥,今急欲奪闡道之任耳。前命總真童子與復禮子鬥於半天,道祖知之,收回八卦臺前,命守胎津地界。斥彼時尚未到,濫出泥丸。夫總真童子千變萬化,尚不能傲此闡道之旨,矧真類成精哉?”

    老蚌聞言,顧謂其女曰:“聽霞英言,不如退歸東海。”蚌女曰:“霞英鬼頭,以甜言抵吾娘母,恐將吾娘母駭退,而彼投盤澗矣。吾娘母不願護道,倘三緘入吾色界,成仙在指顧之間,其徑不更捷乎?吾勸霞英休得多言,吾將去矣。”言罷,口吐妖風,洋洋去矣。

    其母見女已去,亦將妖風驅動,速速如箭,直向盤澗而墜焉。

    霞英子曰:“忠言逆耳,難挽所向之心。不獨世人如斯,水怪亦然!”嘆息良久,雲頭扭轉,退歸洞府,報與師知。

    羣精齊至盤澗,斂跡潛形,惟毒龍真人化一道士,常於三緘宅外或去或來,使彼知之,以爲入門地步。他日,三緘功煉暇時,倚門外望,見一位道者去來無停。盼之已久,乃暗計曰:“自那夜夢得良明,傳一二入道法門,即朝夕煉修,頗有進境。然亦有不精悉處,如再得一友明而指之,則入道更不見難。但是地村野鄙俗,不以財氣是戀,即以酒色爲懷,全無習道者流合志同方。雖欲藉助於他山,而其人已渺,由是而功無可進,不亦虛度日月乎?吾於此深爲之慮,不意有是道者突如其來,其或無假以緣,而爲哥道助焉,未可知也。”三緘有此一番猜度,因於次日假遊溪上以待之。

    剛立溪岸,道士果急遽而至,揖三緘而詢之曰:“先生莫非雅號三緘者乎?”三緘驚曰:“爾何知吾賤號?”道士曰:“前者訪道四方,偶至聚仙觀中得晤七竅,兼見兄臺筆跡。七竅尋君弗遇,時時嗟嘆不已,吾故知君雅號焉。”三緘曰:“兄臺道號安在?”道士曰:“鄙號江清。”三緘曰:“一聞雅號,知能清心寡慾,入道深深矣。”道士曰:“道中之事,不過稍知一二,講道之說,則吾尚不敢耳。”三緘曰:“吾兄家居何所?”道士曰:“家住渭水,喬遷貴地,未得片址棲身,故碌碌忙忙,時往來於是溪之上。”三緘曰:“家口幾何?”道士曰:“四五人耳。”三緘曰:“四五人口,所居尚易貸之。”道士曰:“以人口四五,何地不可居住,但人非同類,入目甚厭其煩。倘得如兄臺以爲鄰,則煉道不無長益。”三緘曰:“道兄不嫌地陋,吾宅之左有空室數間,兄去望之,如其可貯金玉,並不索賃資也。”道士曰:“若然,不必另尋他所矣。”

    遂隨三緘入室一顧,顧已而言曰:“是室幽深,正堪習道。”三緘曰:“兄既喜茲陋室,可即喬居。”道士曰:“盛承顧盼,吾且別去,將家眷呼來,不煩仁兄久候於此。”三緘歸,倚門暗視,果見道士攜四五家眷,遷於空室之中。三緘喜,以爲得此佳鄰,道有上達矣。

    第二十五回 蚌女精花中獻媚 江清道元外談情

    毒龍真人統領妖屬,自居三緘空室,不時獨到三緘宅中,饋送美酒珍饈以及仙果之類。三緘曰:“累承厚貺,何日酬兄?”道士曰:“蒙兄賜宅,得與爲鄰,深荷另眼相看,敬主之儀,不過稍展一二。兄而言酬,是愧我也。弟久欲恭書草函,請兄過舍閒談數日,奈傢俱尚未運畢,家人碌碌,室裏紛紛,故不敢屈兄以盡賓主之禮。”三緘曰:“兄太多情,俟喬遷停妥,弟自親臨一賀。”道士遜謝不已,然將所饋呈獻後告辭竟去,未嘗久留。往往來來,數月有餘,並不與三緘談及道中一事。

    三緘常望來舍,求彼指示,忽於一月之久,不見饋送,人影俱無。三緘暗思:“江清道士豈嫌吾室湫隘而另遷別地耶,抑頻來饋送吾未嘗酬答而不悅耶?不然何以嘗來常往,其情甚稔,至今而棄我如遺乎?”暗暗使人探之,又見晨午炊煙,家人時種園蔬於戶外。三緘疑之曰:“是必有故而遠遊,未可知也。”自此望之愈奢,而道士音信愈渺。三緘禁不住心中願望,遂沽果品暨雞魚等物,命家人先達江清道士宅中,然後整頓衣冠緩緩而至。剛行至半,道士迎着三緘笑曰:“吾疏一月敬主之儀,以弟前此所居尚有賃資未楚,吾於咸陽友人處借貸以償,無如友人復商諸友,故遲之又久,始如數而歸A不覺與兄睽違竟月餘矣。”三緘曰:“吾見兄久未光臨敝宅,恐兄怪弟不道,相絕乃爾。不意以賃資小數,異地奔馳,伺不先商於吾,而受此一番跋涉也?”言談之際,已至宅外,瞥見房廊屋宇,煥然一新,三緘暗驚不已。道士似知其意,因言曰:“愚弟雅好修潔,每賃一地,必將屋宇粉飾,然後居之,其素性如是也。”三緘入宅,左右環顧,廳堂臺榭,件件華美,迥異乎前,心甚懷疑而不便問。

    道士呼茗獻已,席設西廊,廊外亞字欄杆,五色俱備,欄杆以內盆花滿布,種有百餘。賓主坐於筵中,連呈十數品餚,饌名多不識,而且酒甜若蜜,氣勝於蘭,兼之花風時繞席前,鼻息吸呼,馥入肺腑。一賓一主正酣飲時,道士突爲家人所呼,入內而去。三緘酒興已濃,乘主進室,園中散步,團團轉折,竟入花叢中。一花臺以石爲之,所鎸人物等形畢極精巧。臺上花枝茂密,幹粗而肥,枝上之花燦爛如鬥,顏色嬌好,可奪繪工。

    其間蛺蝶雙雙,遊蜂隊隊,時而咀嚼不已,時而飛舞不停。三緘意曠神怡,盡情賞玩。

    轉過臺右,聞得紫棠樹下疏疏有聲,向前視之,乃一女嬌,衣服淡紅,美豔絕世。見三緘而凝睇,目不轉睛,時帶笑容,而以紅巾塞口。三緘知爲道士內眷,速退入席。此女遙從花枝之內,手語三緘。三緘佯爲不知,未一矚目。此女不捨,急蹴至席後,復將花瓣拋於首上。三緘厭其擾,離席左行。斜接欄杆有一小樓,三緘梯上樓頭以避此女。推窗下望,蕉梧密密,無殊綠天。望之未久,覺得項上騷癢,以手拂之,花枝也。掉面回顧,前女拈花微笑而立焉。三緘駭急欲下樓,女子牽衣不釋。三緘怒目言曰:“女子宜隱閨門,以守貞操,胡得猖狂乃爾。倘爲家長知覺,豈不羞愧欲死?爾即愧死,是懷春之誤,不亦將吾連累,無顏見爾家長耶?”女子聞言而笑曰:“郎君妙齡待聘,久欲求凰,妾亦年幼無家,常懷得鳳。睹君才貌,與妾容顏,何無紫薇之配芙蓉乎?”三緘曰:“毋須糾纏,各宜自愛。”女子曰:“爾如許妾姻緣,妾即釋爾;如其不許,妾即死也不準爾下樓。”三緘誑之曰:“如是待吾歸稟高堂,倩媒說合,乃爲正道。邪緣若此,吾斷不從。”女子曰:“妾出心甘,郎出情願,何邪緣之有?”三緘久被纏擾,甚屬無奈,左思右想,暗將所牽之衣脫去,急下樓頭。女子曰:“郎既以衣爲憑,勝過紅庚多矣。妾之交質,在郎手中。”三緘聽言而視之,手腕上佩一金鐲,怒去而擲諸女子之前,仍歸席所。

    道士候其坐已而言曰:“吾候兄已久,兄何所之?”三緘曰:“自兄入內,獨坐無聊,遍視名花,真如海市蜃樓,美不勝收也。”道士曰:“野花數種,何足掛齒?”三緘曰:“石臺之上燦爛如鬥者,此爲何花?”道士曰:“富貴花也。”三緘曰:“花名富貴,繁華似之,直足令人賞玩不置。”道士曰:“兄如欲此,弟願割愛送兄。”三緘曰:“吾不過愛其鮮妍耳,敢以兄臺所植而奪之哉!”道士曰:“花臺中面,此種甚夥,吾命僕人另種一盆,舁送兄宅,以資玩賞,不亦可乎?”三緘口雖推託,心實甚喜,道士若已知覺,即命家僕擇其美豔者和泥挖來,種之盆中。無何宴罷,三緘辭別,道士不許,務留止宿一宵。三緘恐被女子所纏,以父母懸望爲辭。道士遂不敢留,送至半途而返。

    三緘歸宅,昏定後入榻臥之,思及江清所居本屬陋室,今忽化爲華麗,應是道中法術,不然修砌臺榭,何易易乃爾。一夜在榻,思之不已。

    毒龍送歸三緘後,詢於蚌女曰:“吾託故入室,爾媚之否?”蚌女曰:“妾見彼園中散步,因於花叢媚獻百般,彼以羨之慕之,又從而深卻之。至相逼在小樓之中,妾以爲得盜元陽在乎此矣,殊妾牽彼衣,而彼脫衣竟去,空費賤妾一番飛揚。”毒龍曰:“彼心正大,女色尚不能惑,又將如何?”老蛟曰:“不如讓吾以供一飽。”老蚌曰:“不可造次,徐徐圖之。”蚌女曰:“毒龍真人慾送彼以盆花,妾寄靈光於花心,日日獻媚,彼豈心如鐵石,絲毫不動耶?況三緘之母久欲與彼求配,得紫霞三請月老,挫折良緣,意淫、宅女、麼姑所化後身,皆無辜而斃。三緘不識,以爲無福消受佳人。妾託花心入彼室中,媚之不從,又從而媚其父母。彼父母見吾服事誠懇,必以爲媳。

    三緘孝子,安肯違背親命乎?待三緘與吾配合,誓不把元陽盜盡,以置彼於死地,妾不休也。”龍毒曰:“此策大妙,事不容緩,明日速送盆花。”次早,毒龍真人爲三緘父母另辦數色禮儀,一同盆花,親送至宅。三緘迎入,餚款江清。自江清辭歸,三緘置花於書齋之外細細玩賞,其色愈添紫豔,更甚道士園中。

    他日午後,三緘不堪納悶,意欲賞花遣愁。剛至書齋,香風散溢,三緘心忽開爽,急急逞步來至花前。盤桓數週,將欲歸室,突然花心之內,現出前日女嬌,手攜紅巾,身服綠襖,緩將蓮步提出,立於盆弦。腰細如拳,迎風欲墜,忙忙伸出玉手,抓着三緘之肩。一時蘭麝燻心,三緘幾爲所迷,轉而思之,此必花妖,力推而出。蚌女亦不追逐,獨坐書齋。三緘駭,奔告乃母。其母入視,蚌女下拜曰:“妾也願事兒母以終身,祈母見納。”母曰:“無媒爲證,豈正偶哉?”蚌女曰:“吾母之兒以衣爲憑,妾以金鐲子之交質已久,恨不認妾,老父老母怒罵頻頻,妾無奈何,偷身而至,懇祈吾母收留兒身,兒自孝思不匱也。”母見其言詞哀婉,扶之起。蚌女遂入廚內執烹飪事,凡父母所欲,無不如心。二老得此事奉之誠,不勝喜悅,久則忘其爲外來女也。母於是常勸三緘納以爲媳。三緘此際已知道士非怪即妖,驟將是女絕之,必遭毒害,只得推諸異日,緩作良圖。

    無如蚌女不時哭泣,累向母哀。母心憐甚,呼三緘而責之曰:“爲娘一生,僅育吾兒,兒若不娶,兒之後不幾無嗣以續祖宗血食乎?況父母選配四方,未能如意,今兒媳從天降,而且賢淑無比,代兒盡孝,此女不配,娘實不甘。”三緘欲爲言明,恐母受駭,不得已而暫爲允焉。蚌女又向母言曰:“爾子雖允,乃推託詞也。吾母不如驅之與兒完配。”母諾。次日,燃點香炬,呼三緘至,強與此女完婚。三緘無可如何,勉遵母命。完配後每每外宿,任此女百般調情,毫不一動其心。蚌女恨甚,復向老母且談且訴。母曰:“驅兒完配,母固能爲,而牀第之間,母又何能驅之?兒其緩待,自如水之浸木,久則任受也。”蚌女聽言,惟日日中饋勤操,以俟三緘墜入色界。

    一日,老蚌暗計:“吾女此去月餘未歸,大約與三緘成其夫婦矣。且將花片化作妝奩,去彼家中看吾兒究竟何若。”遂命老蛟、老蝦化爲僕屬,己身化爲老母,乘一巾車竟入三緘之家,將妝奩一一排設,請出三緘父母,斂衽言曰:“吾女求鳳數年,一無所就,孰意令郎至舍,二人暗裏交質,何莫非天假良緣。然自來府中與令郎成親後,妝奩一概毫未送之。今日吉辰,特具些須之物,舁送至府,祈親翁親母毋嫌淡薄焉。”三緘父母喜曰:“有勞親母多費心機。”老蚌曰:“吾女安在?”三緘母曰:“在廚烹鮮去矣。”移時宴設,老母飲畢,呼其女出,諄諄訓曰:“兒在此善事翁姑,無違夫子,吾不比他人之母,將女姑息,若有不是,親母須力責之。”蚌女咽嗚不已。

    老蚌曰:“誰人女兒不適夫家,兒毋悲泣,改日自命家僕接爾歸寧。”蚌女聞言至斯,其悲愈甚。老蚌曰:“兒翁姑賢乎?”蚌女曰:“賢。”兒夫賢乎?”蚌女曰:“賢而不賢。”老蚌曰:“賢則賢矣,賢又不賢,吾甚不解。”蚌女附耳數語,老蚌曰:“不賢二字是如此,兒善誘之,自然入彀。”言已別去。

    蚌女送母門外,乘車而歸。

    時值初夏,老蚌與毒龍商議,接三緘夫婦歸寧。巾車來庭,三緘意欲不去,早被老母一番呵斥。三緘迫於母命,乃與蚌女同坐車中,蚌女嬌而無力,常將身體偎傍三緘懷內,三緘任之。

    及到門外,蚌女下車先入,江清道士迎三緘於左廊。稍歇片時,堂上炬影輝煌,道士遂請三緘與同蚌女參拜宗祖,並及老蚌。

    拜畢,任導入東軒,香茗獻餘,餚饌已設。道士推三緘於首座,殷懃勸飲。

    酒逾三盞,道士曰:“承兄不鄙,賜以住宅,又結朱陳,但吾妹不識人情,家母未嘗深教,三緘兄既聯姻婭,宜見諒焉。”三緘曰:“以兄臺待弟之仁,與令妹才貌之美,成此佳偶,要皆天定。然弟心心在道,冀以童真而拔宅,兄臺別有所教,弟無不從,若欲泄吾子精,以效鸞房,斷然弗許。”道士曰:“爾煉道,吾亦煉道。聽爾煉道之言,則道字誤人,洵爲不淺。”三緘曰:“大道焉能誤人乎?”道士曰:“一言元道,必絕人道以習之,假使人人皆絕人道,天地無生之理也。爾言元爲大道,吾則鄙爲非道焉。”三緘曰:“兄言何謂也?”道士怒目曰:“如兄臺迷於元道深矣,棄捨妹而宿,不與同,立異矯情,甚爲吾所不齒。”言罷,勝氣而入,商於老蚌曰:“三緘入道心真牢不可破,不如苦留彼宿,乘機吞噬,以免蠱惑之勞。”老蛟從旁贊曰:“此計高妙,不可泄也。”

    恰遇正心子云頭訪察,慧目俯視,見三緘宅左黑氣凝結,按下雲頭,問及當方,乃知毒龍爲害,忙回洞府,稟之紫霞。

    紫霞曰:“毒龍法力極高,兼有蛟、蝦、老蚌相助,如不往救,三緘危矣。”正心子曰:“救之如何?”紫霞曰:“師命爾暨復禮子、誠意子,各執法寶,隱身毒龍宅內。如見毒龍欲吞三緘,復禮子以伏龍寶塔擊之,急拋正性寶帳,將三緘籠着,免爲羣妖所害。爾等輪流與戰,師自來助焉。”三子領命,各執寶器,同墜宅內,真言念動,迷卻妖目,常常護定三緘。

    三緘見江清道士言不投機,起而告辭。蛟、蝦化爲老叟,苦苦留宿。三緘於此如坐鍼氈,剛思逃歸之計,又被毒龍呵氣迷天,雨似傾盆。三緘見不能歸,東軒獨坐。忽然一時昏黑,樑上響亮,仰首望去,乃一巨蟒,張牙舞爪而來。三緘見之,魂飛天外。復禮子擊以寶塔,毒龍將頭縮轉,化爲三首六臂與之戰於半空。正心子恐傷三緘,忙以正性寶帳拋下。老蚌來奪此帳,正心子以降心杵擊之。一時老蛟、老蚌、老蝦、蚌女與正心子、誠意子亦戰空中。復禮子戰毒龍不過,紫霞大顯仙法,呼集雷公、雷母,同擊毒龍。毒龍口吐白光,橫隔天半。紫霞急噓清氣,將白光衝爲兩段。復禮子與雷公、雷母從清氣直入,毒龍化作黑煙一道,竟投氣海而潛。紫霞見毒龍入了氣海,雲頭一指,復禮子直追老蛟。老蛟知不能敵,化爲黑霧,老蝦化爲紅霧,老蚌母女化爲紫霧,如投江之石墜入東海。

    紫霞於是命正心子揭去寶帳,放出三緘。三緘舉目視之,仍在陋室,江清道士渺無人跡,花木臺榭一概全無。啞然良久,歸告父母,父母亦爲之咋舌焉。三緘自此,外來道士絕意不交矣。

    紫霞視諸妖所墜之區,駕動祥光竟投東海。龍王聞報迎入,言曰:“真人駕至,未能焚香遠迎,有罪多多。但不知以不易臨海之身,今日辱臨,何所訓誨?”紫霞曰:“羣仙闡道,推及吾躬,吾命虛無子肩此巨任,三界共知。”未審龍宮胡以遣老蛟、老蝦、老蚌、蚌女,爲毒龍所統,欲吞三緘。如龍宮諸仙有何不服,且同吾去面奏上帝,以決曲直焉。”龍王曰:“真人息怒,待吾查之。”鯉學士查已,奏曰:“海內蛟、蚌皆恪守王儀,未敢擅出海濱,以背王命。茲助毒龍爲虐者,乃海角外之老蛟、老蝦、老蚌也。”紫霞曰:“如是,毒龍不遵,吾自剿除。至於羣精,祈龍宮興兵往討。”龍王曰:“真人之命,敢有不遵,吾速興兵一一討之。”紫霞聞言,遂辭龍君,竟回仙府。

    第二十六回 討毒龍西方請佛 誅水怪東海興兵

    紫霞回得仙府,招聚諸弟子曰:“毒龍真人久歸正孰,已列道祖門下。虛無子脫胎三緘,三界皆知,未審彼被何仙竦思,欲將三緘吞噬,又逞道法,與吾弟子力鬥雲頭。吾甚恨之,誓必剿除,以爲異日之阻道者鑑。然吾除及此怪,不令諸真得知,必有議吾毒待妖部,而以吾爲不仁者。茲命爾弟子,高插聚仙旗於八卦臺前,待羣真齊集,將毒龍爲害一一言明,然後討之。如諸真能助吾者,以護道例待;不助吾者,以阻道例待焉。”諸弟子領得此命,遂以聚仙旗高插臺前。

    但見旗尖隨風飄蕩,金鈴響後,四面聚起雲霞,各洞童兒報知諸真,盡皆倉倉皇皇乘雲而至,排立八卦臺下。彼此相詢,不知招聚羣仙所爲何來。

    立候移時,紫霞身登臺中,拱手言曰:“衆真勞矣。弟也不才,僭登此座,不過暫列於諸真之上,其實有以請教於諸真者。”諸真拱手同聲,詢曰:“紫霞真人招聚吾等,有何計議,願聞其詳。”紫霞曰:“前承諸真以闡道一任,俾吾肩之,吾命虛無子臨凡,亦屬羣仙許可。琢磨至今,始知奸道毒龍真人統及蛟、蝦、老蚌等妖?設計吞噬。弟命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往護三緘,彼不惟不斂跡潛形,膽敢持戈相鬥,非吾驅以法力,三緘之躬不保矣,大道何由而闡乎?吾誓必討此毒龍,以戒來者。諸真以爲何如?”清虛、凌虛、碧虛、雲衣、雪衣、霞衣皆起而言曰:“闡道至重,毒龍不畏天律,理應討之。但不知討彼何時,吾等願助其力。”紫霞曰:“毒龍以氣海爲窟,吾思明日晨刻,師興問罪,直入氣海焉。”諸真曰:“如是明晨齊集,共討此妖。”計議已定,臺上金鐘三響,羣真散去。

    紫霞囑咐弟子各帶法寶,候至晨光照耀,羣仙畢集,雲車駕動,齊向氣海而投。紫霞將撤水仙旗向海繞之,海水立涸。

    毒龍潛身無地,甫出海岸,被複禮子以伏龍寶杵當頭擊下,毒龍措手不及,轉投法海。紫霞急駕祥光,同羣真隨後追來,仍以撤水旗繞之。殊知法海乃源頭活水,衆水從此化生,撤水仙旗繞之不竭。紫霞顧謂羣真曰:“撤水仙旗不能治及法海,毒龍潛伏在內,如何討之?”凌虛曰:“吾葫蘆內煉就三萬六千入水神針,傾在海心,毒龍必出。”紫霞喜曰:“有是寶器,火速傾之。”凌虛入命,頃刻間海水翻波,毒龍爲神針所刺,遂出法海,大聲吼曰:“紫霞野道,吾前藏氣海,爾以仙旗將水撤幹,吾不能潛身,因而轉入法海,是畏爾甚矣。爾復追逐至此,是欲與吾試試高下也,吾豈真畏爾乎?”紫霞曰:“要試高下,有何難哉!然不申明罪狀,則師出無名。”言猶未已,毒龍厲聲曰:“爾所言討吾者,吾亦知之。不知吾欲吞噬三緘,皆以羞爾停道不闡也。紫霞曰:“闡道有時,何可造次,爾以停道不闡咎吾,是爾強辯之辭。如甘受罰則可,否則以違背天律論。”毒龍曰:“吾無他錯,罰從何加?”正心子見毒龍不降,忿將照心磨拋去。只聽一聲雷震,火光直繞毒龍。毒龍手執五彩花囊,向上一拋,照心磨墜入囊內。誠意子見得,忙以洗心劍拋來,萬道霞光憑空而下,毒龍亦以花囊盛之。復禮子曰:“二大寶器都已失卻,爾等且退,看吾誅此老妖。”毒龍笑曰:“來,來,吾不畏爾。”復禮子不答,以鑽心寶銼擲去,又爲毒龍花囊所收。二子呆立,無策可施。

    紫霞曰:“毒龍猖獗如斯,誰去降伏?”凌虛曰:“待吾收之。”言已,飛身而至,手持撐天如意,向毒龍吼曰:“爾阻闡道之路,是傲天命也。應押斬仙台前,去爾首領。念爾異物修煉,功夫不易,須速向紫霞認罪,了卻此件風波。不然,吾將如意壓爾於陰山地面,永不能復入人道矣。”毒龍曰:“道爲天下所公,其非紫霞一人之道也。闡道一事,凡仙可任,亦不獨紫霞能任之也。紫霞縱彼弟子停道不闡,以負命論,其罪甚大,蔑以復加。吾即吞噬三緘,理應吞噬。吞噬後另遣仙真,化身闡之,亦未爲晚爾。凌虛不靜守洞府,安想清閒,來此戰鬥場中,敢與毒龍真人一試法力乎?”凌虛曰:“吾以好言相勸,反出惡言回吾,看吾如意仙寶不爾容也。”遂將如意四方磨動,霞光迷露,火焰逼人。毒龍剛起妖風,早被如意壓下,忙以花囊繞去,如意化作金光一線,滾入其中。

    清虛見失如意,急執靈根寶塔,向毒龍頂上拋之,恰似山嶽崩來,無處躲閃。毒龍大叫一聲:“吾命休矣!”殊意將壓至首,以花囊亂繞,寶塔又入其中。碧虛驚曰:“毒龍一孽物修成,手中何寶,如此厲害?”暗將醒心玉鏡拋入空際。毒龍不知何寶響亮,翹首望之,天半日橫一長虹,搖搖欲墜。毒龍不知何寶,亦以花囊繞去,醒心玉鏡金光一道,入囊如前。雲衣子以洗心一巾,雪衣子以穩心銅錘,霞衣子以居心金劍,一併拋入天空,無限金光,同雷火齊下。毒龍不徐不疾,接以花囊,諸寶如石投江,一一收入。羣真駭甚,束手觀望。毒龍笑曰:“再有倒天被地的寶物,只管拋來,吾這囊兒概爲收之。”紫霞曰:“吾等暫退,明日與爾再決勝負焉。”毒龍曰:“如此讓爾一宵。”

    紫霞與諸仙真各駕祥雲,退於八卦臺前,向諸真言曰:“毒龍孽道,概將仙真法器收入囊中,藐視一切,但不知所持花囊,系何仙之物?”凌虛曰:“吾見老怪持此異寶,常放佛光,仙中必無,諒是佛門所遺,故爾厲害如是。”紫霞曰:“是寶有於毒龍,深害大道,凌虛真人可到西天訪之。”凌虛諾,離了八卦臺,直到西天朝拜佛祖。文佛詢曰:“凌虛真人不在仙府,來吾竺國,必有所求。”凌虛曰:“紫霞任肩闡道,現阻於毒龍真人,羣仙往討,諸般法器爲一花囊收之。吾見是囊常有佛光,不識遺於何佛,故來竺爾,祈佛祖查收此寶,以擒毒龍。倘得大道闡明,亦釋氏之餘恩。”佛祖聽言,入定片刻,告於凌虛曰:“是乃無爲佛安闡習道所遺,爾當向無爲宮中拜請一往。”

    凌虛聞說,拜辭佛祖,竟到無爲宮,稽首言曰:“紫霞領道祖法旨,命虛無子臨凡脫化,號曰三緘。忽被毒龍真人化爲俗道,統及蛛光蚌女,迷之以色。三緘不墜色界,毒龍陡起吞噬之心。紫霞救出三緘,問罪毒龍。毒龍忌憚毫無,與紫霞諸真雲端大戰。未審所執何寶,諸真法器皆墜其中。弟子遍查羣仙,無是靈物,方遊竺國,稽首牟尼。牟尼入定,查得此物乃無爲佛祖所遺,因之指示前來,懇請佛祖臨塵收茲孽障。”佛祖曰:“善哉,善哉!善者不來惡者來。待吾持得禪杖去,收卻毒龍入我懷。”偈畢而問凌虛曰:“真人前去,排就陰雲大陣,吾從陣左而入,隱於其中,以收毒龍。”凌虛領命,祥光播轉,竟回八卦臺中,告之紫霞。

    紫霞與諸真等重至法海,頃將陰雲大陣密密排成。毒龍真人統得豹頭道士、虎頭道士、鳳頭道士、蛇頭道士、狗頭諸道士,各執仙刀仙戟,威風凜凜,排列波間。紫霞真人手執撐天見性鍾,立於陣外,大呼之曰:“吾今布一陣門,爾敢敵否?”毒龍未及回言,狗頭道士手執亂心迷入劍,疾聲答曰:“小小陣兒,有何難破。”將身一扭,打入陣門。其內黑如漆膠,莫分路徑,埋首亂撞,力已疲矣。瞥見南北角上一線幽光,潛形其間,尚未安妥,已被看陣童兒所見,笑曰:“陣中犬子何自來茲,被吾擒之,以俟發落。”狗頭駭,偷身而走。無何雷聲震動,恍如天崩地裂,狗頭幾無躲處,四面狂奔。看陣童兒見彼奔馳力竭,口吐紅光一線,持索以待。狗頭道士即向紅光透露處,飛奔而來,不知已入童兒索圈之內,忿然曰:“誰在陣中暗使圈套?”童子曰:“爾自入此,怪得何人?”狗頭曰:“暗擒大將,不算爲很,如釋吾出於青天白日之下以力擒獲,方謂能軍。”童子曰:“吾即釋爾,二次如被擒着,又有何詞?”狗頭曰:“任爾食肉寢皮,絕無異說。”童子甫將項索解下,狗頭得釋,鼠竄而逃。童子恨其奸,復吐白光一線,於陣之左角,躬身大便以俟之。

    狗頭在陣盤旋已久,腹中飢甚,無由覓食,東馳西奔,竟向日光而投。鼻息呼吸間,餚饌之氣沁入肺腑,尋香近視,大便也。狗頭不勝欣喜,埋首飽餐。童子笑近身旁,以手扭其兩耳,狗頭且食且言曰:“誰與吾頑?”童子笑曰:“身稱道士,尚食大便耶?”狗頭曰:“而今學道,原有食臭一則,吾餐大便,即煉食臭之功也。”童子曰:“食臭豈食大便乎?”狗頭曰:“學道人一言食臭,其便何分大小?如富貴之家肯與結緣,牛便亦樂吞耳。”童子曰:“此道之所以壞於爾輩也。”狗頭哀乞釋手曰:“童子先生饒吾一着,他日相晤,自感爾情。”童子曰:“吾且問爾,毒龍真人此次統何仙真,前來破陣?”狗頭曰:“吾不言,言之恐爾駭死矣。”童子曰:“爾如言明,吾暗放爾出陣焉。”狗頭曰:“爾毋誑吾也。”童子曰:“決不誑汝。”狗頭曰:“如此爾且大着膽兒,待吾一一言之。第一仙人豹頭道士,第二仙人虎頭道士,第三仙人鳳頭道士,第四第五仙人蛇頭、蟲頭道士,至於第六金仙,即屬吾躬,號曰狗頭道士。”童子曰:“胡以豹頭名之?”狗頭曰:“得人錢銀,誑之入道,使彼抱頭憂氣,故曰豹頭。”童子曰:“何名虎頭?”狗頭曰:“誘爾結緣,食人無厭之謂也。”童子曰:“鳳頭、蛇頭、蟲頭,又何謂哉?”狗頭曰:“鳳頭嘴利,能講玄話迷人;蛇頭善騙人財,爾如捕之,最扳得快;蟲頭至蠢,是玄也學,非玄也學,只要髻兒立起,做個道士,其實與夢蟲無異焉。”童子曰:“各名皆有取義,狗頭二字,其義何居?”狗頭曰:“吾前在充很山爲王,帳下狗頭兒最衆也,被豹頭道士勸入玄徑,以此故名。”童子曰:“爾已說明,隨吾來出此陣。”狗頭曰:“爾快釋手,如再扭着吾耳,出得陣時,六根怕不全矣。”童子曰:“不扭定爾耳,安知陣中之門乎?”狗頭護痛而隨之行。童子稟知紫霞,監於陣底。

    毒龍真人見狗頭道士入陣無影,飛身上前。凌虛、碧虛接入陣內,引至陣角之左,無爲佛禪杖一拋,化作五爪金龍,緊將毒龍抓着。佛祖用手擒來,吞於身內,當以花囊付與紫霞,回宮而去。紫霞取出諸真法器,一一給還,至豹頭、虎頭諸道士,盡爲陰風陣雷火所誅。紫霞見諸妖已喪,率領羣真回洞,煮黃粱仙釀以款之。

    正舉叵螺之杯,忽見海雲直起天半。紫霞曰:“是必龍者興兵以討老蛟等怪也,還冀諸真同到海島觀陣,如龍宮士卒不勝,亦宜力助一臂焉。”洞諸真唯唯而退。

    是時龍王下旨,命大口將軍連江爲帥,率及鱗甲三百六十屬,共討老蛟。劍戟如林,旌旗密佈,羣向海角浩浩蕩蕩而來。

    老蝦得知,忙報老蛟曰:“龍君倒旨,興起海兵百萬來討吾等,已將海西角外四面圍着,如何御之?”老蛟曰:“不妨,待吾身坐蛟宮,計議對敵之策。”升坐後,先傳老蝦而謂之曰:“前者爲毒龍所害,阻道未克,彼身已被佛祖收之。今龍君起兵問罪於吾,吾遣蛟子蛟孫與之對敵,爾家孫子甚夥,亦偕吾去,共同對壘,與大口連將軍決一死戰焉。”老蝦曰:“如勝則美,倘若不勝,將如之何?”老蛟曰:“無非死於連將軍之手耳。”老蝦曰:“如是則老蚌安然無事矣。論前此老蚌母女先設色界,以害三緘,值茲急難已臨,何不俾彼蚌嫂蚌妹,蚌媳蚌女,蚌家眷屬一同對敵,以助爾我威風乎?”老蛟曰:“爾言亦是。”遂傳老蚌入宮,命彼湊陣。老蚌曰:“吾家盡屬女子,如何能敵雄兵?尚祈蛟王曲爲見諒。”老蝦曰:“爾言差矣。中外之邦,有女兒立帝,以女爲士爲卒,治國數百載,無敢侮之。吾水國中老蚌所統,亦何異是。況此際陽衰陰盛,女兵更甚於男,胡言女流不能講武?”老蛟曰:“老蝦之言甚善。老蚌遂歸統爾蚌家女子,來宮聽調,不得有違。”

    老蚌出得蛟宮,詈曰:“老蝦多嘴,信不誣也。”老蝦曰:“人人恨我嘴多,若不嘴多,安有今日之禍。”老蛟曰:“老蝦,被爾一言,亦爲吾用。爾可調爾子孫,速速來茲。”老蝦曰:“蛟王今日只派蛟、蝦二股兵丁,因我一言,派及老蛟。蛟、蝦相合,仍是二股。蝦兵蝦將,祈王免之。”老蛟曰:“正在禦敵之際,如何可免?”老蝦曰:“吾之祈免者,非吾臨難不前,以若子若孫,一時難於調爾。”老蛟曰:“如何?”老蝦曰:“吾生平酷愛多嘴,子孫輩尤而效之,而今已在四方多嘴去矣。”老蛟怒曰:“曩者毒龍相邀,吾不去時,爾將言語左籤右奪,今而禍臨眉睫,爾反推諉如斯。士卒與吾束此多嘴之人,獻於連大將軍,以請前罪。”老蝦駭退數武,曰:“莫忙莫忙,吾即回宮調之。”

    第二十七回 戰蛟王連江失計 收蚌女烏澤復仇

    老蝦歸,將子孫調齊,來在蛟宮聽用。蛟王升坐查點,老蝦子孫個個手執鐵鉗,額上頂刀一柄。蛟王曰:“兵丁要有雄威,不執劍則持戟,爾蝦宮士卒,乃執鉗頂刀,其殆欲與連江當火頭軍乎?”老蝦曰:“吾家子孫善使兩鉗,不怕爾飛天漢子,被鉗夾着,以頭一觸,立刻喪亡。”蛟王曰:“既有如是威風,且與吾蛟子蛟孫試試武事。”老蝦即命鐵臂大蝦與蛟子鬥。蛟子剛欲舉手,而鐵臂蝦倒於地中,跳躍難起。蛟王曰:“爾之士卒風捲即僕,如何能敵海兵?”老蝦曰:“吾子孫手足雖多,瘦弱之極,所以易僕。”蛟王點首曰:“無怪世之謙言弱者,輒曰蝦將蝦兵。”老蝦曰:“誠如王言,吾屬只可爲後隊矣。”蛟王曰:“誰當前隊?”老蝦曰:“老蚌可耳。”老蚌曰:“吾家概系女流,被爾刁及蛟王,聽其調用足矣,何可當夫前隊。”老蝦曰:“爾子孫軀殼最大,而且善於開闔,與世之善用藤牌者無異,以爲前隊,擋彼鋒銳,劍戟不能傷。鏖戰多時,後隊突來,乘其憋而攻之,必獲大勝。”蛟王曰:“此計甚妙。”遂調老蚌爲前隊,排列以待。

    連江兵至,遙見海角旌旗蔽日,劍戟如林,即令海兵周圍扎住,前營後哨,密密嚴查,不準水妖漏網逃去。營壘扎畢,連將軍登颿茼魽A傳蟹虎、蟹豹、蟹狼、蟹彪四將,來至中營,曰:“明日五更,命爾四將各領人馬,左右分隊,一由海岸向東,抄蛟營之右;一由海岸向西,抄蛟營之左。以連珠炮響爲號,進兵剿殺。”四蟹得令而退。又傳鯉魁、鯉雄曰:“爾二將各領兵一隊,由海岸西去,直到島嶼之上,紮營二座。如連珠炮響時,以半隊守營,以半隊截殺蛟妖退路。”二將得令,退出中營。帥令復下,調鯨吞、鯨吸二大將軍,囑曰:“明晨起兵攻打老蛟,命爾二將爲前部,隨帶連珠號炮,如抵老蛟營腳,接連放之。”復調黃旗總統黃丙、黃寅、黃丁三將入營,曰:“明早攻打蛟營,爾三將統爾兵丁爲三隊,再調烏家將士烏幹、烏坤,統領烏旗兵爲二隊,其餘青白赤旗兵將留守營寨焉。”分調停妥,帥營中鼉鼓初擂,諸營將士飽餐戰飯,二擂各持軍器,三擂炮聲一震,耀武揚威,分隊並進。

    老蛟見海兵如蟻,四面來攻,將蛟部子孫四面迎敵。蝦部分爲二隊,以截島嶼之兵。蚌家娘行爲前部先鋒,高插鮮紅旗幟,上書“娘子軍”三大字,微風飄蕩,儼似春日桃花。蟹部隊伍紛紛,各繞東西而至。娘子軍亦分東西兩路敵之。正酣戰間,東隊蚌女珠光口噴紅珠一粒,吹入天半,愈墜愈大,俟墜下時,火光逼人,焰烈難近。蟹彪、蟹虎不能久戰,避入石穴。

    西隊蚌女珠英口吐一粒黑珠,墜下塵來,遍地煙生火出,蟹狼、蟹豹鬚眉皆失。追奔數十里,亦入石穴而潛。連江聞報四蟹失利,連珠炮響,各營士卒一擁殺入。蛟兵奮勇爭先,鯉魁、鯉雄勢不能支,逃入海內;鯨吞、鯨吸均被殺敗,倒旗飛奔。

    其時,連江營中只有黃旗、烏旗尚扎陣角。蛟王令下,命珠光蚌女去破黃旗兵。珠光得命,謂珠英曰:“吾領士卒去破黃旗兵時,烏旗軍必來夾攻,爾可偃旗息鼓,潛於島側,待烏旗兵到,乘勢截殺,可獲全勝焉。”商議已定,直向黃旗陣內殺來。黃丙出陣迎敵,力怯敗去。黃寅執戟接戰,將欲敗矣,黃丁手持飛雪寶刀,奔出陣外,指定珠光曰:“未出閨門的丫結醜女,敢與丁爺一戰乎?”珠光笑曰:“黃皮瘦骨,身矮而小,恰似海八狗兒,豈要與仙子鬥法耶?”黃丁曰:“小丫結,爾恃骨在外面,不能傷及爾軀,今日遇着丁爺,偏有收爾法術。”珠光曰:“爾有何法,任爾施出,吾不畏之。”黃丁緩緩在懷取一海鶴,向珠光拋去。此鶴嘴尖而利,珠光俱傷其體,忙閉兩殼。鶴亦畏嘴被珠光相夾,退後立於珠光之旁。珠光恐爲黃丁所擒,兩殼剛張,鶴又旋至。相待甚久,珠光乘其不意,開殼噴珠,鶴睹火光直衝霄漢。黃丁見得,大聲呼曰:“好厲害。”遂偕黃寅、黃丙向水而逃。烏旗兵擊鼓催陣,來救黃旗,又被珠英阻定去路。烏幹昆仲與珠英蚌女戰於海濱,珠英口吐黑珠,煙迷四面,兼之煙中生火,烈焰彌天,烏旗兵盡皆爛額焦頭,紛然散去。

    連江見二旗大敗,退歸中營。二女叫罵營前,不堪入耳。

    連江但命士卒營門緊閉,弗準出戰。蚌女姊妹只得撤兵而還。

    連江即日修表,命水母速回龍宮而奏。龍君展而開之,曰:“臣連江自領士卒以討老蛟,海西角外嚴設重兵,深慮該部暗逃,貽害不小,陰謀密計,無非欲入蛟窟,擒蛟王,誅及蛟子蛟孫,不留餘孽。敦料今日晨刻興兵,老蛟四面接攻,我師敗績。望龍君另遣能將,速速前來,破此蛟妖,以清四海。飛表奏聞,祈宥臣不死之罪。”龍君閱畢,大驚曰:“孽蛟久泊海角,僭稱王號,吾未深究者,純以慈仁待之也。茲以烏合之衆,敢逆王師。若不剿除,終害水國。然海內能將業已遣發,連江表中另遣之說,如何計議?”正在龍宮心懷憂戚,烏澤丞相入而奏曰:“水國能將,如鯨吞、鯨吸,絕無敵手,尚且爲彼所敗,他將可知。依臣愚見,一面遣鱸家將士,統及魴氏子孫,同到連江營中以壯軍勢外,修書柬去請鱷氏兄弟,興兵前來。蛟王聞鱷氏之名,必敗下風,獻降表焉。”

    龍君曰:“鱷氏兄弟固稱海中名將,然居心甚毒,恐將老蛟敗後,另起異見,覬覦水國,又如之何?”烏澤曰:“鱷氏之素所尚者,珠玉也。君以重寶買其心,自然德王而不仇王矣。”龍君聞奏,慮一人之識見有未到,復傳赤鯉學士酌議而行。赤鯉來宮朝見畢,龍君以買賄鱷氏之言商之,赤鯉曰:“鱷氏兄弟乃化外強寇,事不可共也。如一共事,則戀吾財寶,不時相索,予則喜,弗予則怒,必枝生節外,俾吾國無寧日,不若老蛟尚有仁心。”龍君曰:“鱷氏既不可驅使,老蛟如是猖獗,若何退之?”赤鯉曰:“今日之戰,皆爲紫霞真人闡道而起,值此海兵大敗,可命烏澤入紫霞洞府求彼一助。老蛟孽畜,安敵仙兵?”龍君喜曰:“赤鯉學士真大才也。”遂命烏澤往告紫霞。

    烏澤領旨,拜辭下殿。赤鯉謂之曰:“烏丞相此去紫霞洞中好好哀懇,倘得仙兵來助,蛟宮可破,蛟王可誅矣。但爾乘雲天半,不可島上觀兵,如其不信吾言,被蛟營擒着,搬兵仙洞須絕口不提,不然丞相此去,恐難再入龍宮。”烏澤曰:“赤鯉學士休以烏氏爲悶頭龜也。事到臨頭,當縮首時吾首自縮,以故一生所遇,無甚大禍焉。”赤鯉曰:“吾見爾頭小腹大,行路最笨,深爲爾慮,不料竟有此妙也。”烏澤曰:“吾之縮頭法,原本妙不可言,奈傳諸世人,總無有能效者。”言已,袍袖一展,直上雲車。

    剛到海島峯頭,正值連江與蛟王大戰。烏澤立在雲際,觀望不捨。珠光仰視島峯之上,黑雲冉冉,不動而凝,心知其中有妖觀陣,暗乘海露衝入雲內,詢曰:“何處老魅,偷觀陣勢?”烏澤曰:“吾乃海島遊仙,閒遊至此,遇見對壘海岸,因而停雲相勢耳。”珠光曰:“觀爾雲頭獨立,怒形於面,其心必有不平。爾休誑吾,可實言之。”烏澤曰:“吾無他故,將何言乎?”珠光曰:“爾必龍宮來人,探其消息者也。待吾擒去,以見蛟王。”烏澤剛欲逃走,早被珠光一手擒着,扭歸營寨,捆見老蛟,被烏澤巧辯釋之。珠光遇於營外,偷視烏澤,怒氣勃勃,復又扭回本營,老蚌以繩束而弔拷,烏澤受了無數鞭撲,乃哀之曰:“吾名烏澤,因洞中無事,天外閒遊。蛟王既已無仇於我而釋之矣,爾又何苦拷吊如斯。倘異日落吾手內,此仇不報,實不甘心。”老蚌曰:“吾欲釋爾,恐爾爲龍宮所使,搬弄仙兵。”烏澤曰:“吾素居島外,自仙道修成,未服管轄於龍君,爾何疑之甚也?”珠英在側,見其慘切可憐,亦於老蚌前祈情釋放。珠光曰:“吾見此老形容,常常外望,似有急切而恨不能脫身者。若屬龍宮所遣,在紫霞洞內祈仙助陣,則吾類無孑遺矣。吾妹何以外面之哀情,而不思其內之毒念乎?”烏澤是時計無所出,又迫於身負王命,哀乞無靈,不得已而現出原形,將頭緊縮,掀之不動,麾之不行。士卒稟於老蚌,老蚌笑曰:“可扛至市鎮,售與藥室中,煮之爲膠,療人疾苦。”珠光曰:“有此大龜熔膠售世,甚於千百小龜也。”烏澤頭在腹內,答曰:“龜可成膠,傳之已久,人人皆識。至於蚌肉清火,吾必傳出,俾世之多火者,搜盡其肉而食之。如爾十年老蚌,熬膏以治火目,一點即明,亦同傳於世焉。”言及此,旁一女將吼曰:“老龜所言,宜有分別,不然醫人火目,必累我石家子孫。”烏澤曰:“女將何名?”女子曰:“妾石姓,名決明,蚌氏之遠房耳。”烏澤曰:“爾乃治目之良藥也,即不分別,人皆知之。”老蚌曰:“老龜多嘴,慵與之談。力士與吾打入土牢監之,待將連江擒來,再作區處。”力士得令,遂監烏澤於土牢。

    是夜,珠光、老蚌爲蛟王所命去劫連江大營,珠英獨守營中暗自思曰:“四海龍君,乃敕封上天,以管轄水族者,老蛟爲化外之孽,前助毒龍以害三緘。夫毒龍乃佛祖無爲習道安禪時所制。倏而逃出,大道修成,法力無邊,倘被收伏,吾輩有何法力抗阻龍兵?倘天仙來助,勢必昆崗失火,玉石俱焚矣。

    吾觀烏澤必屬龍宮貴宦,乘以夜靜,試去恬以甜言。如果系水國臣僚,竊意釋彼歸,他日老蛟被擒,吾身庶有生。”獨至土牢,詢曰:“烏大人安否?”烏澤伸出首來,見是珠英,忙忙縮入。珠英曰:“吾今夜至此者,非有毒念,特爲釋爾也。爾將首伸出,好與爾言。”烏澤曰:“爾言真耶?可盟一誓。”珠英曰:“如懷假意,死無厝所。”烏澤聞誓,仍化人形,與珠英同坐牢內。珠英低聲詢曰:“大人系受龍奉何職?”烏澤曰:“爾誓已盟,吾爲爾告。吾乃龍宮丞相,宮王旨意,向紫霞仙洞以求救援,不意偶爾疏虞,被珠光所擒,受下無窮挫辱。天兵一到,必掃類而誅。”珠英曰:“妾欲釋君,君將何以處妾?”烏澤曰:“老夫季子尚未有偶,爾如釋放吾出,仙兵搬到,破卻蛟王,吾奏龍君赦爾無辜,納爲吾媳。”珠英曰:“爲媳固非所望,得保殘軀足矣。”烏澤曰:“爾快釋吾,吾不負爾。”珠英遂將烏澤放出,待以厚筵。

    烏澤飽餐,乘雲而去,來到紫震洞府,悉訴其由。紫霞率領門人,駕動祥光,頃到海角。停雲俯視,見連江營寨已爲蛟王所劫,忙命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各執仙寶,暗墜雲頭。

    其時,連江幾被蛟王擒着,正在窮追之際,復禮子以撐天如意當頭擊下,老蛟鮮血直噴,死於陣前。虛靈子提綱挈領,佈下有條羅網,羣妖皆爲擒之。無名者釋之,惟將老蝦、老蚌、珠光、珠英,束捆交與連江。

    連江拜辭紫霞暨復禮諸子,率領士卒,奏凱回宮。龍君升殿,晉封烏澤以國公之爵,加連江爲平妖治怪奮勇安瀾大將軍。

    誥封后,連江帶上老蝦、老蚌、珠光二女,奏請龍君發落。龍君審詢叛逆情由,蝦、蚌皆答以毒龍、老蛟勢迫乃躬,不得已而任其調用之語。龍君未下斷詞,旨命國公詳審議奏。

    烏澤帶回府內,審詢老蝦曰:“爾家蝦將蝦兵,武事一無所能,何敢叛逆水國?”老蝦叩首泣曰:“老蛟勢迫,不得不然。”烏澤曰:“此時爾胡不奏聞龍君乎?”老蝦曰:“老蛟子孫兇惡異常,而且阻定四隅,水國從何而入?”烏澤曰:“爾雖強辯,情有可原,若以國法論之,不將爾爲湯蝦,必以爾爲鹽蝦矣。念爾勢迫二字,吾奏龍君,俾爾得以生還。”老蝦聽言,叩首不已。老蚌見老蝦有此生路,遂向烏澤哀曰:“烏國公如釋娘母歸洞,願於每歲進珠一粒,以爲大人壽。”烏澤怒曰:“爾吾仇也,與吾吊在西廊,明日再詢。”

    第二十八回 白鹿洞雪中三顧 黃粱夢榻上重逢

    次日,烏澤升座,將珠光娘母帶至大堂跪下,拍案罵曰:“爾母女原受管轄於龍君,爲何烏合老蛟,叛逆水國。無容別議,可付斬妖臺碎段身軀,以爲後之叛道者鑑。”老蚌曰:“吾娘母皆系女流,本爲老蛟勢迫受害,望國公原諒。”烏澤曰:“既系老蛟勢迫而然,何吾觀望雲頭,珠光丫結膽敢衝入,擒獻老蛟。老蛟被吾飾詞,原情釋放,珠光復行扭返,束其手足,弔拷營房。吾於此時苦楚受盡,哀憐萬狀,爾竟置若罔聞。吾無如何,只得現出原形,憑爾處治,爾反以惡言戲謔,監入土牢。幸國公乃上天星宿臨凡,不應死於爾手,爲珠英救出。吾奏龍君,珠英救得國中大臣,罪赦萬死。至爾母女,刀斧手與吾押赴斬妖臺,候旨斬決。”刀斧手聽得鈞旨,遂將母女押去,跪於臺中。

    烏澤入宮,縷晰復奏。龍君下旨一道,國公捧出宣讀雲:“蝦精原屬水國之臣,突爲老蛟勢迫同逆,然水國士卒,彼未傷及一人,顯見身服老蛟而心仍歸於龍主,罪在可赦。若蚌婦珠光,以女流而迫從老蛟,叛逆龍宮,朕所不咎,何以烏澤奉旨求救,輒敢監之土牢,是明與老蛟同謀叛逆無疑矣,應付斬妖臺立決無詞。至於珠英釋放國臣有功,欽賜宮花妝奩,與烏澤次子烏霖拜爲夫婦。朕豈厚於老蝦以及珠英哉,當賞則賞,恩有由施;當誅則誅,罰所不宥。水國諸臣,一體同遵,以爲鑑哉可也。”旨意宣畢,三聲炮響,珠光母女首冒紅光。烏澤復旨回府,即發彩輿,親迎珠英與子完配,龍宮僚屬紛紛拜賀,幾屬水國樂部,無不各奏其能。一時嫋嫋清音,達於府外。

    紫霞得知,亦命復禮子賀之。龍君聞有仙子辱臨水國,忙命大臣請入龍宮,款以御宴。酒逾三盞,龍君曰:“今承衆仙解釋此厄,恩施水國多矣。”復禮子曰:“龍宮遭此戰鬥,皆爲闡道所致。他日大道闡明,亦君賜焉。”龍君曰:“三緘仙子爲毒龍害後,而今所造何功?”復禮子曰:“今在家庭奉彼父母,時習清心寡慾進門功夫耳。”龍君曰:“爾師當有以進之,俾彼大道速成,闡諸人世。”復禮子曰:“吾師自有引誘之法,特未明言於吾輩也。”龍君曰:“紫霞老仙爲此大道,辛勤費盡,即吾水國稍竭其力,分所當然。但吾五子龍賓桀驁不馴,如三緘大道得時,願拜門下。有煩仙子早將此意達於仙師。”復禮子曰:“龍君旨意,敢不承之。”言已,辭謝出宮。

    龍君送至殿前,叮嚀數語而別。

    復禮子回到宮中,拜見紫霞,將龍君所託言詞詳細以告。

    紫霞曰:“三緘首步功夫,已在將得未得之際。師命正心子前去盤澗谷左,化一洞府,命爾化一老道,居處其內,以引三緘入洞,必待彼誠求不已,然後爲之指示焉。”正心子領得師命,墜下塵世,大顯仙法,頃將洞府化成。覆命後,紫霞傳復禮子而告之曰:“以道傳人,必要得諸心而應諸手,不可潦草塞責,俾學者由於疑似而道難成。”復禮子曰:“倘三緘得吾指示而不能任受,又將如何?”紫霞曰:“隨機引誘,不拘一定,方使學者易入耳。”復禮子曰:“師言謹記。特恐傳道差有悖謬,望師正之。”紫霞曰:“師自不時來洞一考。”復禮子拜別紫霞,駕動祥光,竟入洞府。住居數日,未見三緘影形,轉而思之,引導無人,彼胡到此。遂將真言念動,以喚當方。當方至,拜舞洞前,曰:“仙子傳宣,有何見教?”復禮子曰:“呼爾無別,因命奉吾師,道傳三緘,一時難於相晤。爾能設計引彼來茲,自於他年加升官級。”當方得令,化一道士,時向三緘莊外執杖閒遊。三緘視之已熟,恐如江清故事,未敢與彼交談。當方見其格格不入,計無所施,日夜思維,忽然想到毒龍前害三緘,先以道士誘之,所以化吾道士而彼不一問。且待明日化作鄰翁持柬去請,然後導彼遊至洞中,則吾千斤擔兒庶可釋也。但是柬請三緘,理應設筵以待,吾在此地冷淡不堪,財帛又無,筵如何設?不免往祈仙子賜吾一筵,一則以款三緘,一則仙酒瓊漿,吾亦喫飲。主意已定,遂駕風車,來至洞前,詳告此策。復禮子即命守洞童兒,與當方設筵衙內。

    當方執柬,到三緘宅外呼之。三緘出而詢曰:“老翁呼吾何說?”老翁曰:“吾與相公爲鄰,久聞相公賢名遠播,特請過舍一敘寒溫。”三緘接柬,笑曰:“承叟厚意,吾即隨去,倘叟先行,吾不知其所居,又多一番訪問。”叟曰:“吾正欲候君同行,敢先往而不顧哉!”三緘轉入室內,拜辭父母,與叟同遊於大道之中。老叟路詢三緘曰:“相公近日所習何業?”三緘曰:“淺習道中之理,惜不深知,欲訪高人以爲指點,又恐被異道所惑,道未習得而身入虎口,不如不習之爲愈焉。”叟曰:“今世人情,險詐多有。賴道逃生者流,外假學道之人,內抱貪財之念,甚以迷人法術,熟習於懷,且猶詡詡然常談道脈,而不知實玄門之盜臣也。相公如參師友,宜慎擇之,不然造次而行,必貽後患。”三緘曰:“世之習道者甚少,安得一真實習道之士而互相考證乎?”叟曰:“吾宅東偏舊有古洞,名曰『白鹿』,內一道士,不知其人若何?”三緘曰:“彼在洞中,其時有幾?”叟曰:“吾自髫齡時即見居此,而今道士將進百歲,童顏鶴髮,儼似少年。吾日日洞前來往,見彼暝目獨坐,未嘗行動。屈指計之,其不出洞者,已幾歷春秋矣。”三緘曰:“如叟所說,豈彼不需飲食耶?”叟曰:“人傳此道,不飲不食者三十年。由是以觀,其殆真正學道而得道者也。相公有志學道乎,胡弗訪於洞而師事之?”三緘曰:“叟年如斯,諒所見所傳無虛語也。”叟曰:“吾乃道外人,弗知道中事,不過聽相公學道無傳之語,而藉口傳言於聞見者,僅如是耳。”三緘曰:“果爾,厚擾老叟,後且入洞以觀之。”叟曰:“相公欲訪此道,吾今歷洞甚近,尚不煩遠奔之勞。”三緘曰:“叟家可即到否?”老叟立而指曰:“矮屋之下,茅檐露出者即寒家也。”三緘喜,促叟疾行。行不逾時,已入叟宅。筵罷後,三緘祈叟前導。頃至洞中,仰視石磴之間,果坐一道,鬚眉皆白而面似髫齡。三緘拜舞於前。老道緊合雙眸,不言不動。約跪數刻,將身起立,揖老道而出,視之則煙布露生,夕陽西墜,遍尋老叟,不知所往,意以爲先歸去矣。於是疾趨下洞,尋途而返。歸來暗思,老道形容古峭,與江清迥別,因熟記其所由之途,恐其或忘不得常至。

    時當冬季,彤雲密佈,素雪紛紛。三緘思及訪道於人,理應誠求指示,何得以一次拜舞,歸而遂已乎。趁今素雪當頭,冒寒而往,如或老道見吾心誠一片,樂爲指點,幸莫大焉。計定,告之父母。父母曰:“寒氣逼人,何不待諸異日?”三緘曰:“必如此而始見其心之誠也。”父母許之。三緘出得門庭,天空碎剪鵝毛,愈吹愈密,途未至半,雪積於地者,約有寸餘。

    三緘純從雪中步至洞內,睨視老道,仍於石磴趺坐瞑然。三緘拜餘,跪地請教。老道閉目,恰如酣睡一般。從午跪至日西,洞外雪深尺許,三緘冒雪歸宅。詰朝復至,拾級而入,拜已長跪,到晚又歸,暗自忖曰:“吾以兩次立雪,而老道無一言告之,豈吾非學道人歟?誓必三至洞府,看彼情景若何。”殊知天欲曲全學道之人,雪潔如銀,比前二日更甚。三緘莫辨路徑,凡足行處,雪沒其脛者累累然。雖寒透骨髓,心無悔恨,口亦未出怨言。及至洞時,極目四顧,午煙已起村莊矣。三緘拜跪不懈,但苦於日短多風。無何天色瞑然,難以歸去。三緘於此,決意長跪一宵,以盡求道之誠。如其老道無詞以教,自茲不復來焉。

    跪約更初,忽覺身較暖和,不似東風凜烈。三緘心甚驚訝,知非得道者居此,不能有異如是,愈竭誠以跪之。跪至二更後,始而洞內發一線幽光,繼而滿洞生輝,如同白晝,終則老道若睡夢初醒,雙目微睜,望三緘而言曰:“子何人歟,跪求何事?”三緘稽首曰:“弟子三緘冒雪三至,特求吾師指示大道之方耳。”老道曰:“傳道不易,必選其能受者傳之。傳一入,必望一人成之。如至半途而廢,枉費傳道一片苦衷矣。”三緘曰:“弟子無心於道,不至三次冒雪來茲。”老道曰:“吾非見爾求道心誠,安肯今宵與爾相晤。大凡求道者,必考昔日過失,一問一答,其過不聞,乃爲受道之子。爾願認其過否?”三緘曰:“願。”老道曰:“人生斯世,所易犯者淫也,師問爾曾犯此惡乎?”三緘曰:“身犯無有,心犯無時不然。”老道曰:“如是則先洗淫心,淫心洗除,道心自至。”三緘曰:“弟子洗此淫心,其時已久,然平居不見冶容,則一絲不動,若遇美婦,其心雖不欲動而又不得不動者,此功當如何造之?”老道曰:“見美女而心動,功夫在先治心。”三緘曰:“心如何治耶?”老道曰:“法在閉目不觀而已。”三緘曰:“弟子亦知此法,凡見美女則閉目以避,而此心此念總不能忘者,何也?”老道曰:“爾於美女當前,思及陰府好淫之輩多受極刑,將有所畏於心,斯淫念自淡,此所謂以畏治心者也。”三緘曰:“弟子謹領師教,但未知治心而外,猶別有傳乎?”老道曰:“酒氣與財均爲道害,於斯三者,爾心如何?”三緘曰:“酒字生平所惡。至於財氣,自充配遼陽後,已絕無矣。”老道曰:“四害中僅有其一,孺子可教。爾歸將此淫心去淨,再來洞內,師自別有以教之。”言畢,瞑目如前。

    三緘拜謝指點之恩,掉面外視,天色已曉,仍復踏雪而歸,日日洗滌淫心,約有月餘。試與村莊婦女相見,入目猶如未睹。

    三緘喜曰:“今而後可以見老道矣。”是心剛舉,神倦難支,忙進室中橫臥於榻。

    入夢未久,耳聞門外有人呼之。三緘出視,乃一年少道士也。詢其何來,道士曰:“是奉白鹿洞老道之命,邀爾會赴羣仙。”三緘聞得,不勝欣喜,即與道士同至洞內重晤老道焉。

    老道曰:“爾近日治心有功,特招爾去赴羣仙大會。然此會中有姬娥少女數十人,切不可稍起淫心。如淫心一起,必從半霄墜下。”三緘曰:“師教敢不遵之,況弟子自承師訓,常見美女而心不亂動。試已久矣,吾師不必爲弟子慮。”老道曰:“果能如是,可隨吾來。”出得洞門,突現無數階級。三緘緊隨老道,由下而登,愈上愈高,直入空際。忽而天河橫格,忽而云漢在眉,忽而日宮高懸進如烈火,忽而月窟在望朗似晶光。曲折紆徐,行至一池,寬無涯岸,池之橫順皆金嵌玉砌,光彩奪目。其內蓮開五色,鮮豔可愛,香氣逼人。岸有仙桃數百株,花大如鬥,結實者巨過於盤。三緘正顧盼不窮,又聽鶴唳龍吟,鸞鳴鳳噦,駭而視之,乃各仙所乘而來集於瑤池者。移時席設池畔,羣仙列坐,三緘亦傍老道而矮坐其間。但見玉笛瓊簫,一齊按奏,姬娥數十隊,拂袖翩翩,望之如蛺蝶迎風,徐飛欲墜。

    三緘留神細視,嬌姿媚態,皆人間所無,不覺動於心而出諸口曰:“翠袖飄飄舞未停,嬌容更比碧蓮新;一經觸目魂銷卻,況訴前因共枕禽。”詠已,中坐一白髮仙翁,怒目言曰:“今承王母懿旨,大會羣仙,能結胎嬰,出神象外,赴會宜也。焉許初入道門,塵心未斷者僭入此會?金甲力士逐筵查之,查其敢題淫詩者,擊之。”老道起,哀乞老仙曰:“吾錯矣,不應以初入道門者會赴瑤池。老仙仁慈,祈爲寬恕。”老仙曰:“念爾情面,姑免鞭擊,與吾拋下天階。”力士應聲,當將三緘扭於掌內,向下拋之。三緘緊閉雙眸,兩耳風聲濃濃,勢如梭疾,心恐墜地身軀有損,一驚而寤。夢中情景,在目宛然。

    次日辭別椿萱,往見老道,老道笑曰:“吾剛提爾夢魂會赴羣仙,爾何見舞樂姬娥,而口出淫詩,觸怒仙長,是皆治心之法未嘗密也,安可傳以大道乎?”三緘曰:“讚美姬娥,似無大害,胡即爲仙長所惡,拋墜紅塵?”老道曰:“詩美女嬌,心必有所戀也,烏得無罪?所以世之名儒才士,每每自號風癱,豔曲淫詞贈之美婦,文帝惡其大損陰騭,尚且籍削玉樓。況乎欲成仙品而煉道者,敢出此哉?”三緘曰:“此係夢中所出,原非非夢耳。老道曰:“夢中足以形非夢之意,爾自今爲始,將淫念剪除殆盡,他時來晤,師乃見之。不然學道一學,徒付之黃粱中也。”三緘聞師責斥,自覺汗顏,方欲請罪師前,師已瞑然若昔。

    第二十九回 入靜境神能冶性 居鬧市念已無塵

    三緘知老道見畢,不屑以大道相累,即久在洞中,亦屬無益,不若歸得家內,自爲修省,以寡乃欲,以清乃心,俟功造深深再爲請教未晚。意計已定,向老道拜辭而歸。歸來絕跡不出門戶,惟永朝永夕獨居密室,靜坐瞑然,常把此心盛在腔內,如心一動,速又緊緊按之。前半月每致亂馳,後半月漸歸於舍,待至三月之久,可以坐到一日而是心寂然焉。所造若此,思欲入洞求指進步,恐未習熟又見擯於門牆,於是日日加修,爲他時求教訓,久之而清心寡慾,功已純自自然矣。

    復禮子自夢示三緘後,假意棄諸門外,激彼修道真衷。屈指計之,三月有餘未在洞中求其指示。默會片刻,始知在家寡慾清心,急力苦煉,因隱身於三緘室內,不時擊物作響以驚之,視彼之心可能堅穩不動否。三緘是時靜坐已慣,心清無擾,暗自誇功,突得復禮子驚心法兒,不入於恐懼之偏,即出於疑似之地,自知心不居舍,忙忙合目收回。復禮子又於不覺時驚之,三緘始而矜持,繼能勉強,終則驚之不聞矣。復禮子見彼心中能煉神不動,又試以引目動心之法。三緘不知,每於開目時見有美女形容繞目而過,此以目所常羨者動之也。三緘未免初視而動其心,然心剛一動,速又合目凝神,不使心猿亂躍,[則不惟能卻不顧,且至於見如不見焉。復禮子曰:“美色當前,不使彼心稍馳騖外,是能見愛不愛,其功又進一境。”於是不動以色而動以財。財字一關,三緘久淡,任白鏹滿室,度外置之。復禮子化一家人,轉而動以氣。正值煉心之候,痛罵乃躬,並罵乃父,言詞暴厲,辱及祖宗。三緘坦然於懷,一無所動。

    家人又扯其發,擊之以掌。三緘亦任其擊,而瞑然自如。復禮子暗自嘆曰:“煉心之功至此以難,吾且再以駭目法試之。”一日,三緘靜坐未久,忽一猛獸逼面而來。三緘之心幾爲恐懼所亂,凝神頃刻,知室中無此,心寂然。復禮子喜曰:“不意三緘清心之功,已至於是,引以進境,此其時也。”遂隱身而返,常冀三緘來洞指以煉神煉氣之方。三緘自得復禮子試以驚恐,擾以四害,此心已如白璧,無貪無慾,無癡無愛,即有外物,不能繞之。所以復坐一二月,愈坐愈靜,愈靜愈穩,靈根若此,可謂固矣。

    孰料蚌婦、珠光身死斬妖臺上,靈氣不散,時駕雲霧鼠竄四方。一時鼠竄至盤澗前,瞥見清氣凌空,旋繞天半。蚌婦謂珠光曰:“這縷清氣常凝結於此室之上,不識其內煉道何人?”珠光曰:“母忘之乎?前日毒龍邀吾母女戕害三緘小子,即是此地。而今三緘爲復禮子指示,頗得清心寡慾之道,苦煉室中,故清氣充盈,泄於室外耳。”蚌婦曰:“卓爾,吾母女遭誅是爲此子,豈肯使彼煉道成真耶?”珠光曰:“母意如何?”蚌婦曰:“不如將吾母女靈魂按下,入室亂之,彼如道根淺薄,得近身側,置諸死地,母女之仇已復矣。”珠光曰:“凡真心煉道之子,必有天神護及,恐吾母女一犯再犯,律不姑寬。”蚌婦曰:“吾母女爲冤而至,若遇天神,將冤訴之,或彼憐念修道之苦,另有顧盼,亦未可知。”珠光曰:“母欲如是,兒敢不從。”遂墜下靈魂,碌碌忙忙,乘隙入室。

    三緘正瞑然趺坐,蚌婦、珠光嚶嚶啜泣於兩耳之中。三緘心雖不動,而耳側常聞泣聲曰:“吾死甚苦,皆爲爾害,快還吾命,吾即罷休。”三緘厭聽已甚,另覓一室,始入靜坐,似已寂不聞聲。一二日後,母女又入,泣聲愈高,而煉道者不堪其擾矣。三緘無可如何,頓起求師之念,閉了密室,拜辭父母,竟向白鹿洞而來。

    剛到洞門,老道正裸體牽衣向陽捫蝨,捫一蝨以口嚼之,愈捫其蝨愈多,似乎嚼之不及。見三緘跪地稽首,笑而稟曰:“前者子來吾洞,一無所予,空腹而返。今來甚好,吾捫蝨最夥,與爾二三。此蝨系吾陰側所得,故肥而大,吞入腹內,可當紅豆二三枚。”三緘接在手,蝨烈而行疾,恐其失卻,急拋入口。始嚼則聲如爆竹,繼而濫嚼,其味如飴。三緘吞之,自覺精神爽快。老道笑曰:“蝨味美乎?”三緘曰:“承師所賜,味美甚焉,敢求吾師再賜一二。”老道曰:“此次業已尋遍,捫無遺類,他日捫得,再與子食。但汝今日何事來茲?”三緘曰:“特有所請於師也。”老道曰:“所請者何?”三緘曰:“弟子在室苦煉清心之法,忽有婦女泣聲填耳,易室亦然,究不知是何妖魔相擾乃爾?”老道曰:“此正所謂道高魔至者也。汝歸,閉目凝神,盡心再煉,煉到無聲無聞之境,自有驅怪神至。汝於靜中合目,亦可視之。”三緘聆其所教,拜辭老道,轉回家庭。

    入告父母畢,仍歸密室盡心而煉。其初泣聲尚聞,三緘任之,不介於懷。越四五日,三緘合目,見老少婦女被一金甲神祗驅出門外,榻前有道冠道服二小童侍立左右。微睜目視,又屬空空。自是絕無泣聲以雜於耳矣。三緘得此清心妙趣,愈力造之。

    復歷月餘,老道命前老叟呼三緘至洞,曰:“師所傳者,驗耶,否耶?”三緘曰:“師傳無不驗,第不知煉道之法,還有進境否?”老道曰:“爾今所得,不過十之一耳,烏可謂其盡此乎?”三緘曰:“道果多乎哉,師何吝而不教?”老道曰:“儒門之道,最忌躐等,元門亦猶是也。師必俟爾竿頭再進,然後次第指示焉。”三緘曰:“必如何而後,師爲我傳之?”老道曰:“爾之功夫固稱堅穩矣,若雲靜境中之微乎其微,尚未造於至極。須入鬧市,爲繁華所炫,美色當前,俱如處密室一般,清心寡慾之功始得。世之習道者多矣,身居密室,靡不自詡功深。一臨鬧市之中,引於目者,極目所樂而心不克存,所以道不僅煉於靜,而於動處愈徵其功。”三緘曰:“鬧市者,非市廛耶?市廛爲貿易之所,安得隙地而煉之乎?”老道曰:“煉道人不必盡覓淨室,即身在廛市,而是心不出腔子,堅穩亦如靜坐之際,方詡道無時而不在,無地而不存焉。”三緘曰:“師言如是,弟子詰朝即入市座,試吾所煉,看動中境象又如之何。”言己歸去。

    次日晨餐後,身入市廛,但見抱布貿絲之儔,接踵摩肩,絡繹不絕。甫入市內,戚屬見之,彼以邀飲而來,此以待酌而至,三緘力卻不往,則牽衣掣肘,不斷喧譁。三緘弗能脫身,俄而戚屬愈衆。彼則曰:“相公足跡入市甚難,吾先見而請之;若棄不前,吾面羞見市人矣。”此又曰:“相公入市,吾躬久已治筵,若應爾招,避吾不至,吾面又奚存乎?”三緘於此應之不暇,卻之不能,中心搖搖,惶然得主,或時欲怒而忍,或時惡煩而雜,或時欲喜而亂如蓬絲,擾攘難治。於無可如何時,只得誑諸戚屬曰:“爾等各設餚饌,待吾依次赴飲。”戚屬聞說,四散紛然,爭設厚筵以希寵愛,此貧賤恬於富貴若之常態也。豈知三緘厭其煩瑣,抽身而返,竟至洞中。老道見而笑曰:“鬧市內不能使心如靜時耶?”三緘曰:“鬧市治心之法,弟子尚無功力,祈師指陳。”老道曰:“吾有四語,爾謹記之:人自鬧時吾自靜,全在一心去安頓;方寸有常而有主,有然不使虛靈遁。”三緘得此四語,詳會其意,不時心維口誦,而以兩手作揣摩狀。會之既久,總在一知半解之間,道心未明,不安坐臥。於是閒遊莊外,心心念念解此四語。

    恰遇正心子云頭俯視,見三緘情景如斯,知是煉心未得其竅:“吾且化身入世,試彼近日操修若何?”計定,化一貧叟,攜筐執杖,傴僂而來。三緘正以兩手作推解狀,未曾視及,突將貧叟推倒地中。三緘駭曰:“老翁蹷乎?”貧叟曰:“素與相公無仇,何以毒手加我?茲足已損,不能四方乞食,命必休矣。然人生百年,皆歸於盡,有若死於餓莩,不若死於相公之手之爲愈也。相公可再擊之,吾死不怨。”三緘曰:“吾未嘗擊爾,爾何藉此顛撲騙吾耶?”言畢欲行,貧叟牽衣不釋。三緘慰之曰:“爾釋吾歸,吾與爾食,可乎?”貧叟曰:“如今世情偷薄,於身難脫時,許以千金而不吝;既身脫後,欲求一毫而不予。相公欲要脫身,須負殘軀在爾家中,朝夕飲食供奉,俟吾足健如昔,攜筐自去,不能取爾絲釐。”三緘曰:“如是,爾暫候此,吾歸命僕負爾,何如?”貧叟曰:“爾如歸潛於室,村莊若是其衆,吾敢沿門呼之哉?”三緘無可爲計,不得已而自爲負焉。貧叟在肩,呻吟不絕於口,兼之鼻涕時時零落,三緘幾不相容。轉而思之,怒動於心,心使氣動,氣動而神散,有害前此靜養之苦,將心安定,忍耐負之。

    正心子見前面青松四五挺立,以手一指,化爲老婦兒女牽衣而來,諦視三緘所負貧叟而詢曰:“爾陳翁乎?”貧叟曰:“然。”老婦曰:“自爾出門乞丐,娘母在家,候爾早攜食歸,以活老少,爾胡不自行步,而資人揹負耶?”貧叟曰:“吾被此少年掌推在地,足已傷損,行動不能,因強彼負歸調治痊癒,以寢其事。”老母泣曰:“吾家所靠者此翁,那家小子於翁何恨,損翁之足,翁難行動,覓食無人,不將吾一家莩死乎?”一時之間,兒女悲聲嘈雜難聽。三緘負力已竭,放叟於溝壑坐定,喘氣在旁。

    貧叟曰:“爾輩不扭着少年,倘被狂奔,吾足若斯,爾輩何有生活?”囑後,老母扭三緘之發,兒女四人四面牽衣。三緘哀祈釋手,老母不允,扭之愈厲。三緘不敢稍動,惟向貧叟哀曰:“爾即人口四五並住吾家,待爾足愈同歸,飲食斷不敢缺。”貧叟曰:“既如此,仍負吾行。”三緘起,負叟前去,老母兒女在後跟隨。及至里門,父母睹茲情景,詢爲何事。貧叟且泣且訴,訴之未終,老母接訴而泣曰:“吾家靠翁覓食,以活妻兒,如翁不測,吾家四五人口生路皆無。”訴到心酸,娘母同聲一哭。三緘此際愁結滿腹,而道心不知失於何所。幸母賢能避禍,與以酒食,又設牀榻以安之。殊意老母老翁性情古怪,每於二三更後,始索湯餅,如其不予,則悲啼慘切,若喪葬然;如其予焉,不說餅鹹,便說餅淡,自夜自旦,言語刺刺,稍停不過片時;且於每食之餘,或老翁食矣而老母不食,或老翁老母食矣而兒女又不食,食後又索食頻頻,操中饋者幾使烹飪無暇。擾攘十餘日,而三緘爲前所動心動氣者,已安之若素焉。然雖藉此絮絮叨叨,以煉心於鬧攘,又恐父母不樂,煩惱於懷,因思入洞求師,以解翁嫗糾纏之孽。

    晨起而往,遽入洞中。老道佯爲不知,顧而謂曰:“鬧市治心,而今能乎否乎?”三緘曰:“弟子功力尚淺,究不能如靜時之不動也。”老道曰:“治心之道,必要動靜如一,方可引入道境,欲稍一躐等而不能。汝於鬧市中,其心尚不克養,苟臨切身之禍,而此心不幾流於哀怒乎?”三緘曰:“弟子之來,正爲此也。弟子無故遭翁嫗煩瑣,前則心難把持,哀怒恐懼,靡所不至,今則心無外馳焉。”老道曰:“要於猝然相驚時,始可見治心之力,久則事平視慣,心可養矣,有何難哉!”三緘曰:“謹凜師教,但翁嫗之事,祈師爲弟子解脫,以免堂上焦思。”老道笑曰:“爾歸,翁嫗自去矣。”三緘於是務祈老道指一進境。老道曰:“鬧市之心與橫逆之來,尚多驚畏,待純熟後,再求進境不遲。”三緘唯唯而退。

    歸問父母,不知翁嫗何時已去。三緘自此常遊鬧市,幾遇非禮相逼,而心地無塵,自知道境有進,以待師承引誘,特未敢爲老道請之。

    第三十回 珠光女魂遇靈宅 郝丞相姻結探花

    老道已知三緘道有可傳之地,命一少年道士來谷呼曰:“老道有言相告,爾可隨吾即速去之。”三緘暗自喜曰:“吾功至此,諒師有所傳矣。今之呼吾入洞者,殆爲是歟。”遂辭堂上,偕少年道士徑到洞中。

    老道見彼入洞時,隨身黑氣旋繞,合目默會,知是珠光靈魂雖被驅逐,尚餘一線糾纏三緘,欲乘隙而圖復仇之舉。默會後睜目下視,三緘跪在座前。老道曰:“近日治心之法,弟子習熟乎?”三緘曰:“承師指示,已得半矣。”老道曰:“心法之傳如此其盡,而氣又不可不煉也。吾有四語,照此煉之,自不入旁敷而誤爾進步。”三緘曰:“四語如何?”老道曰:“人稟天地生,要順天地氣;出入聽自然,即是天地意。”可知矯揉造作者,即非正孰。三緘曰:“四語何解?”老道曰:“顯顯明明,有何難解,汝宜照此煉去,自有進境焉。”三緘唯唯,剛欲辭歸,老道曰:“吾見弟子身旁黑氣一團,到洞始散,爲師默會,此際固無大害,然必爲他日寇仇。汝其好好修煉,敵此魔障。”三緘曰:“吾師胡弗爲弟子解乎?”老道曰:“自有當解而解之時,弟子無容預慮。”三緘聞說,亦不介意。

    辭師出洞,歸於密室,詳解四語,以爲煉氣之法,固不必言。

    且說珠光母女前入三緘室內,亂彼治心之道,只意仇冤可復一時。誰知煉道心誠,有神司監,早被金甲力士逐出境外。

    母女分離,珠光孤獨一身,隨風飄卷,時起時墜,無所依歸。

    靈宅子天半閒遊,忽見女魂飄飄蕩蕩,似有冤而無以爲報者,因命童兒招之。珠光尾童兒後,來至多意洞前。靈宅子按下雲頭,身坐洞中。珠光入洞拜見畢,靈宅子詢曰:“汝何冤氣不散,隨風起伏,魂無定所,可將來歷爲吾訴之。”珠光聞靈宅子之問,泣而訴曰:“妾乃海角蚌女珠光,道修千年,不能天府飛昇,以成正果。曩日毒龍真人慾阻闡道之路,約妾同去迷弄三緘。其計未成,毒龍已爲天仙所戮,妾與老母退歸海角,旋被東海興兵剿除。母女勢恃蛟王,嘗與連江大戰。連江敗績,龍君命烏澤丞相搬兵仙府,被妾擒着,監入土牢。可恨吾妹珠英釋放烏澤,仙兵搬到,擒獲母女,押赴斬妖臺前廢命。心實不甘,故復入三緘室中,啼哭以亂其心,又爲鑑察神驅出境外,母女從茲分散,飄泊無依。懇祈仙子提攜,恩自銘諸肺腑。”

    靈宅子曰:“毒龍之來,系吾所使,不料累汝母女至於如斯。吾與汝尋一復仇路徑,自使三緘他日藏身無所,亦猶汝之今日焉。”珠光曰:“果承仙師如此顧盼,若遇三緘小子,誓不容彼獨生。”靈宅子曰:“爲師別無指點,而今郝丞相一女,名曰珠蓮,已沒二日。丞相只有此女,痛心刺骨。爾此即去附珠蓮之屍,異日七竅名成,丞相必將珠蓮贅彼爲婿,得至官階大日,汝作內應,不難得三緘而誅之。”珠光喜不自勝,拜辭靈宅,妖風駕動,直向郝府而投。

    正心子命奉紫霞巡察空中,忽見一股妖風從雲腳直過,疾聲吼曰:“何處精怪,敢逞妖勢擾害人間?”珠光不答,驅風竟去。正心子乘雲追逐,查其落點。珠光恐其相阻,有誤時刻,弗得魂附女屍,極力前奔。不久已到郝府,妖風按定,魂入軀殼,四肢搖動,閃閃而起。

    羣婢奔告丞相夫人曰:“可賀,可賀,小姐活轉矣。”丞相夫人喜曰:“吾兒活轉,吾心無慮。”趨入視之,果見珠蓮坐於榻上。丞相夫婦曰:“吾兒已死,如何又得回陽?”珠蓮曰:“兒沒陰府,得遇觀音大士救兒而歸。兒見冥途行人甚廣,貪玩片刻,不遽歸來,突被一童子推之,如夢初醒。時似未久,不謂家婢以爲兒死數朝矣。”丞相夫人悲喜交集,忙命使女進以湯餅。

    曾不幾日,其疾若失,而體健如常。日日對鏡繡闈,學習粉飾之華,以待七竅來茲完其婚配,故常倚樓外望。凡見少年,口中輒雲:“七竅胡不來,枉妾對妝臺;雲山頻悵望,空自費疑猜。”其婢春容心尖而猾,聆得“七竅”二字,不解所謂,陰與小婢春花言曰:“吾家姑娘自還陽後,一舉一動恰似兩人。不然胡平日樂食羊髓,而今絕口不言,什麼七竅之名時稱口角,吾心甚惑,恐爲他魂所附亦未可知。今日尚閒,且烹一碗羊髓進之,看彼知其名否。”

    春花諾,遂進廚內,將羊髓烹就,捧至繡樓,進與珠蓮。珠蓮詢曰:“爾等所進何物?”春花曰:“是物乃姑娘生平所樂食者,胡不能識乎?”珠蓮曰:“吾自疾愈,幾多食物,皆忘卻之而不思矣。”春容曰:“姑娘常思七竅,此即七竅髓也。”珠蓮曰:“七竅之髓從何而得?”春容曰:“前日相爺聞姑娘思念七竅,故命人四方尋找,得而殺之,烹熟以進姑娘也。”珠蓮驚曰:“七竅之形,究如何樣?”春花曰:“兩耳下垂,覆着兩目,嘴長尺許耳。”珠蓮曰:“汝所言者豕也,豕豈亦名七竅耶?”春容曰:“豕竅在乎蹄,有二三竅者,有四五竅者,而七竅絕少。竅至於七,則劫數如之矣。”珠蓮笑曰:“否,否,七竅者,汝姑夫也。”春花曰:“相爺遍尋七竅豕肉,烹進姑娘,姑娘食之,有何辜負?”珠蓮曰:“汝聞誤矣。吾之所謂姑夫者,即汝輩之所稱姑爺也。”春容曰:“婢子原無叔爺,不然父死有依,何至在茲爲婢。”珠蓮詈曰:“汝耳聾耶,胡聽之不明而顛倒如此。吾言七竅,乃他日入選王朝,與我配爲夫婦者。”春花曰:“姑娘要食豬肉,吾將羊髓換去即是。”珠蓮忿將二婢拉近身側,附耳言曰:“七竅與吾,夫妻也。”春容謂春花曰:“姑娘不食豬肉,要食母雞,速去烹之。”珠蓮怒入室中,不復與語。春花曰:“姑娘之言,究作何解?”春容曰:“大約七竅如相爺,姑娘如夫人,同榻而臥耳。”春花曰:“吾家蠻蠻老僕,骨現額邊,無異兩角,手抓似蟹,背彎如弓,頭昂如龜,若以數言,殆不止乎七竅。待相爺朝中議事,夫人去胡侍郎府中,假以蠻蠻爲七竅戲之,看看姑娘情景如何。”春容曰:“妙,妙。”

    次日,相爺、夫人乘輿並出,二婢同至繡閣,謂珠蓮曰:“昨日七竅已到相府,相爺見其人品俊秀,留在府中,攻讀詩書。姑娘欲見之否?如其欲見,趁相爺、夫人出府,導遊園內賞玩花卉,姑娘身隱樓上細細睹之。”珠蓮信以爲真,乃私語二婢曰:“既是如此,切毋與外人知也。”二婢應諾而出,命一丫結呼蠻蠻老僕易服入園,撿點枯色花枝。老僕聽得,以爲夫人吩咐,即着新色衣服,一跛一拐,一點一啄,來至園中。

    春容二婢奔告珠蓮曰:“七竅相公已入花園,姑娘可速登樓一望。”珠蓮喜,輕移蓮步,轉至樓上,推窗而視。果見一人賞花閒遊,諦視其貌,醜之至極,暗暗自悔不應爲靈宅子所誤。

    春花見彼默然不言,已知乃心嫌其貌醜,假與春容同誇之曰:“姑娘朝夕常念七竅,婢子等起初聽之,以爲七竅豕也,不知乃吾姑夫,無怪姑娘念念不忘。今一見之,真可謂第一美男也。”春花曰:“未諳姑夫果有七竅否?”春容數之曰:“背之駝也,此爲一竅;首之仰也,又是一竅;兩額如角,合爲四竅;兩手皆抓,豈非六竅,下腮長垂,總成七竅。”春花曰:“如是言之,爾名七竅,吾以爲還有八裂耳。”春容曰:“八裂安在?”春花曰:“兩足反覆,二裂在焉;兩目歪斜,又二裂焉;兩耳缺而不全,乃六裂也。”言此不語。春容曰:“尚有二裂,何不道之?”春花曰:“此二裂在隱微之處,不便明言,總之有八裂焉。”言已大笑。珠蓮面赤難安,閉窗而退,從此再不言及七竅矣。

    七竅自服青衿,苦造儒功,得舉孝廉。是年赴都會試,正在陽關大道策馬前進。紫霞化一道士,思欲阻其好名之志,仍然引入道門,故隨七竅後程宿於平陽客店。

    七竅旅室獨坐,僕人獻茗設饌,奔走不停。酒食餐餘,道士向七竅言曰:“貧道遠來此地,欲與公子結結善緣。”七竅曰:“何謂善?”道士曰:“善道極寬,善量極大,退而藏諸宥密,不過一點靈犀;充而用之,可以塞乎天地。然要皆有諸己之謂也。”七竅曰:“何謂緣?”道士曰:“以大而論,天不與地爲緣,則有覆無載,日月星斗靡有照臨,風雨露雷誰爲翕受,以其天獨爲天而無緣也;地不與天爲緣,則有載無覆,雖有萬物不能生,雖有四時不能運,雖有五行八卦,亦如死物而無所用,以其地獨爲地而無緣也。惟天與地爲緣,地亦與天爲緣,所以道並行而不悖,物相育而不害焉。此以緣之大者言之也。以小而論,男女以緣而結爲夫婦,箕裘百代,皆自一緣出之。若男無緣,則獨陽不長;若女無緣,則孤陰不生。此以緣之小者言之也。至於善緣,介在可大可小之中,可長可短之內。相公其欲結緣之大者乎,小者乎,長與短者乎,皆賴自裁之耳。”

    七竅曰:“緣之大小,姑置不論;長短二字,其義何居?”道士曰:“與善有緣,能真心結之,善念既深,黃庭之門可入。由是而煉取大道,嬰結出神,朝見至尊,仙成上界,不生不死,不入轉輪,此緣之長也。短者如多行善果,弗戀元機,求取富貴功名,以享一時榮耀,俄焉身沒,又墜輪迴,轉轉生生,無有休息,是謂緣之短也。貧道今夕化及相公,緣之短長,任其自結。”七竅曰:“善緣二字,道長頗講得合理,待吾三思。”道士曰:“再思可矣,多思則疑意起而緣不可結。貧道在此,佇立以待。”七竅細將長短之說暗思一刻,乃作四語書之寸紅,以回道士雲:“長緣誰果結而成,野道持之誑世人;我是儒門佳弟子,願從短處結功名。”下書:“贈銀四兩,暫結口腹之緣。”書畢,命僕送交。

    道士揭箋視之,已知其意在豪華不在黃庭也,亦回四語云:“深深迷陣陷斯人,大道誰知是寶珍;二字功名原小事,恐從貪處墜仙根。”下書:“貧道非饕餮者流,此銀無用,敬以還君。”遂將銀箋交僕,遞與七竅,只冀見此四語,諒有迴心向道之念。殊料候至夜半,而信音渺然。

    紫霞從窗隙中暗暗偷窺,七竅已倒榻而臥,置道於度外矣。紫霞嘆曰:“仙根臨凡,迷戀功名,其深如是。若無根底,不知墮落伊河?”言已,竟回仙府。

    七竅次日又駕徵車,望前進發。至到都下,嘗見大臣宰輔,一出一入,旌旗密佈,輿馬紛紛,朱輪過時,萬姓瞻仰,得此炫目之榮,迷障愈入而愈深。斯時即以現在神仙易之,而彼不顧也。所以自到皇都,朝夕苦練文字,春闈依邇,三戰三勝,揭曉已登黃榜。及到廷試,復爲天子所選,臚唱第三,賜罷官花,策馬揚鞭,遍遊街巷。少婦登樓而視,行人側目以觀,又添得十分榮華,十分僥倖。遊都後,遍拜大臣。一時拜至郝府,丞相見其年少登第,玉貌亭亭,心欲納爲乘龍,恐彼家中娶有妻室,遂待宴留宿,命堂下官員陪飲,以言恬之。

    堂下官員得丞相命,因於杯酒間而詢七竅曰:“新貴年齒幾何?”七竅曰:“虛度廿八矣。”堂下官員曰:“佳偶誰氏,可有公子乎?”七竅曰:“前妻未子而喪,至今尚待求鳳。”堂下官員曰:“如是甚好。郝相爺無有男丁,只產一女,年已及笄矣,命吾等於今科鼎甲中擇一佳婿。狀元、榜眼皆有妻兒,獨探花無之,此乃天結良緣也。新貴得此泰山,官階自不難升耳。但不知新貴之意若何?”七竅曰:“愚以一介書生,忝叨國選,特恐草茅初出,有玷相臣。”堂下六七官員曰:“新貴太謙矣。”

    因稟相爺,羣擬禮部侍郎焦爲臣爲冰。上一語,七竅允諾。歸於館驛,擇日下聘,相府儀禮之華靡,自不必說。

    下聘後,遣得家人將母接至,然後涓吉成禮,贅於相府焉。

    第三十一回 仙妖配海南上任 父母沒盤澗居喪

    七竅命僕持得泥金報帖,暨接母家音,朝夕奔馳,一月有餘,已抵閭里。七竅之母得此喜信,忙將家務撿點,付與堂侄霖雨看守,大治筵席,辭別戚屬。戚屬接連設饌,爲之祖餞,盤桓數日,始乘巾車,望皇都坦道而行。曉執徵鞭,晚投客舍,不覺寅回斗柄,已到都門。七竅聞母到都,排列執事,接入館驛。母子相見,欣喜自不必言。

    自母接至,卜吉於二月朔日入贅相府,是日,驛內結綵張燈,鼓樂齊鳴。七竅乘得彩輿,紅旗紫蓋,以及禮儀等物,接連數里之遙。街巷女男,迭肩讚賞,誰不羨探花新貴,贅於丞相府中。但見過巷穿街,頃到相府,炮聲三震,貫耳如雷。七竅下輿,文武官員迎入客廳。香茗獻罷,導至華堂參拜丞相、夫人,然後轉到綵樓,拜見小姐。拜畢,與小姐雙雙共出,交拜成禮,同入洞房。七竅用目一觀,新娘兩旁丫環數十,左右排列錦簇花團,兼之洞房內外紅氈鋪地,牀榻之屬精美難名,七竅此時勝入月宮會妲娥,幾不知此身尚在人世間矣。交杯後,導至廳前,衆官陪飲,雅樂齊奏,入耳悠揚。

    飲至更餘,內婢十二各執紅鸞,彩燈一道,跪請新貴入房。

    七竅來至房外,衆婢獻茗求賞。一一賞訖,春容、春花二婢高炳蓮炬,導入房醜C珠蓮以爲新郎系前日繡樓所視者,心甚悔恨,俯首悲啼。春容曰:“姑爺已入房矣,姑娘何不迎之?”珠蓮曰:“春花,問爾姑爺是不是七竅?”七竅答曰:“賤名正七竅耳。”珠蓮又謂春容曰:“再問爾姑爺,有八裂否?”春容問之,七竅不解。春花曰:“賀吾姑娘,姑爺以前之七竅,今化爲一竅而不通矣。”珠蓮曰:“是如前之七竅,而加以八裂,吾今夜願獨宿焉。”春花曰:“綵樓前交拜之時,姑娘豈未偷視?”珠蓮曰:“以前日所見之醜,不屑觀之,一視目中,令吾愈增憂氣,所以至於此際,吾目尚屬緊閉,未嘗一睜。”春花笑曰:“人言女子心毒,吾不之信,茲以姑娘之閉目待夫,始信之矣。幸而七竅不尻,如果似老僕之七尻八裂,姑娘今夜不要八尻九裂乎?”珠蓮以春花之言妙而解頤,微睜雙目,見得七竅人品俊秀,視不轉睛。春容曰:“姑娘將姑爺之竅數清乎?”珠蓮羞不自禁,遂命諸婢散去,夫婦同寢。

    次日,相府復設筵席,以款七竅,連飲三日,然後夫婦同歸館驛,朝見拜母。郝相愛婿心切,急爲調停,出仕海南太守,走馬上任。七竅夫婦辭別相府,直投海南。

    虛靈子天外閒遊,早知七竅海南上任,忙墜塵世,化一漁子,手持巨蚌,叫賣而來。七竅素居山村,從未見此巨蚌,乃命家僕呼至輿前,詢曰:“此蚌得於何所?”漁子曰:“在海角得之。”七竅曰:“售市何用?”漁子曰:“巨蚌肉甚鮮美,可醫百疾,老年食此,又能益壽延齡。”七竅曰:“要銀幾何?”漁子曰:“大人海南上任,吾輩皆百姓也,如其喜之,願以奉敬。”言已,捧獻七竅。七竅命僕接過,交與庖人。賞之以銀,漁子不受而去。

    一日,宿於海南西面館驛之中。晚膳呈時,七竅夫婦陪母共食。老母曰:“皰人今夜所獻何物,味美過於珍饈,食入心間爽快之極。兒可與吾常沽此物焉。”七竅曰:“此物非它,乃漁子在海角內所得之巨蚌也。彼雲是肉能消百疾,兼可延齡,不易得之。”言猶未已,春花曰:“婢子入廚,見庖人烹此巨蚌,其肉已成女子之形,漁人再不捕之,必將成精害世。可命百姓多罹巨蚌以烹之。”珠蓮聞此,心甚不安。適春容自廚內出,持得蚌殼兩扇,獻與老夫人。夫人愛其晶瑩,帶入衙內。

    自入衙後,珠蓮常以禁罹巨蚌與七竅言,七竅從之。遍帖示禁,如罹蚌者,與殺人同罪。百姓見示,無不訕笑是官必蚌之子孫所轉,故愛蚌如是。又有訕之曰:“是官必以蚌爲妻,其所禁乃在於是。不然千載以下,未聞禁蚌之條,何至彼而獨出此示乎。”此言一張,海南億兆嘈嘈雜雜,是處皆然。七竅在衙,尚未知也。

    正心子聞得虛靈子所言,七竅所配,乃珠光之魂附郝相女屍在任,遂來海南地界,化一道長,結緣市鎮,口中常吐四語云:“山水無緣卻有緣,仙子又爲水怪纏;道人不利須逃去,自此宜尋洞裏安。”居民不服者,問於老道曰:“海南太守不禁賭,不禁嫖,不禁宰殺耕牛,獨於下車之日禁止捕蚌者,何也?”老道笑曰:“吾有一聯,汝等記之。作官不恤民,豈可稱爲民父母;下車專愛蚌,其中必有蚌妖精。”老道言之,士民和之,多事者以紅箋書好,夜黏太守衙門,傳入衙中。七竅命人訪查,皆雲老道所作。七竅怒,當即下令,遍於所轄之地,捕擒道士。凡習道者,盡皆棄此他往,而海南於是無復有道士跡矣。

    三緘聞此消息,入洞問之老道。老道曰:“氣數如斯,不可強也。”三緘曰:“是人禁道,道祖豈能容哉?”老道曰:“挽此禁道之人,其任還在汝躬。汝宜勤習道妙以待之。”三緘聞言,默然而返,只意日日苦煉其道。

    無何而母疾重矣,參苓罔效,叩禱無靈,氣息奄奄,竟歸陰府。母故未久,父疾旋生。剛將母厝深山,而父又亡焉。三緘悲悼欲絕,忙命家僕購材厝父。安厝停妥,墓廬而居。老道時至廬中,層層引入,而三緘已過道中之半矣。

    一日,老道來廬,欲以雲遊引之,曰:“內功如是,可望有成,外功不積,仙路難登。”三緘曰:“何謂外功?”老道曰:“利物濟人,一切善行皆是。”三緘曰:“承師指示,弟子願在家內緩緩積之。”老道曰:“凡習道者欲積外功,非雲遊四方,不能積滿登仙之數。爲師明日亦要雲遊去矣。汝毋聽外道言,另遷異徑,須照平日所習,一步一步煉之。”三緘唯唯。老道囑畢,執杖將行。三緘不捨,牽衣泣曰:“父母已亡,庭無訓誨,所恃師在,朝夕聆其教諭,入道有機。倘師驟去,弟子道有錯誤,指點何人?望師再留洞中,教訓一二載,俟弟子道根深穩,師即他去,有所定憑。一日道成,不枉師辛苦也。”老道曰:“師非不欲久住此間,常與爾躬切磋道脈,然人各有志,不可強也。弟子珍重,不久還可重逢。”三緘聆訓,愈不能捨。老道誑之曰:“如弟子不能捨師,師歸再作計較,改日弟子來洞商之。”三緘曰:“師如能留,弟子之願也。”言罷釋手。

    復禮子乘雲歸洞,自西而來,忽見一股妖風,繞雲下墜。

    復禮子向着妖風,追去約有百里,克抵嵩山之麓。旁一小峯,形低嵩山,而谷深莫測,其中黑氣如霧,盤結一團。審視逾時,不識何妖踞此野谷,因誦口訣,喚當方問之。當方曰:“前月二十日,小神查及險谷深崖,恐有山妖霸佔,查到是地,突然走出十數妖卒,將小神擒去,罰跪洞前。洞中坐一大王,綠面赤眉,獰猙可畏,虯鬚怒目,指小神大罵曰:『爾查水怪山妖,可知吾否?』小神駭甚,答以不知。大王喝曰:『自今諭爾,凡此谷口休得查及,如違吾令,決不饒汝。』當命數十小妖將吾叉出谷外。而今妖聚甚衆,黑霧瀰漫,小神毋敢近之,究不知妖物爲何盤踞在此。”復禮子曰:“爾何不私詢妖卒乎?”當方曰:“詢之妖卒,只言吾洞老妖,故小神至今猶未得其名諱。”復禮子曰:“妖之出入行動何如?”當方曰:“妖卒往來,皆屬黑氣,妖王出谷,則黑霧內金光一道,如月之明。小神不過遙而望之,實不敢近耳。”復禮子曰:“妖於平日所攫食者何物?”當方曰:“彼踞此谷已久,尚未見所攫之食焉。”復禮子曰:“不得妖名,如何收伏。爾可爲吾前導,吾將入谷視之。”當方曰:“如妖物來時,小神何以御彼?”復禮子曰:“爾隱吾後,吾自有伏之之法。”當方領命,乘風前導。

    剛臨谷外,妖卒見而詢曰:“當方來此胡爲?”當方曰:“特來洞中與大王一晤。”妖卒曰:“汝晤大王,所稟何事?”當方誑之曰:“吾身後有一鹿妖,欲投大王,求吾爲前導也。”妖卒曰:“如是,汝候於此,待吾稟之,容進則進,否則囑彼速退,毋在谷內糾纏。”當方曰:“煩爾爲吾誠求,如得見納,俱系汝等同類,汝亦有情。”妖卒聞言,入稟妖王。妖王曰:“鹿妖投吾,有何法術,汝速問之。”妖卒出,問當方曰:“鹿妖投吾妖王,問伊有何法術?”復禮子在後應曰:“論吾之術,迥非凡妖可比。吐氣足以遮天,伸手亦能摘月,至於飛沙走石,喚雨呼風,尚其小技耳。”妖王聞言甚喜,傳入問曰:“汝修煉多年,乃有此術?”復禮子曰:“論吾之修不計年,後山石穴已磨穿,要問老妖年有幾,目中見換幾回天。”妖王曰:“凡妖投吾,皆誇海口,不顯其法,吾不信也。”復禮子曰:“欲見吾法,吾且試之。”妖王曰:“汝速試來,待吾一覽。”羣妖聞試妖法,盡皆趨出,同立洞前。復禮子不慌不忙,舉口吐氣,愈吐愈大,頃刻天地不見,如混沌一般。氣收回時,伸手向天,將日摘下,紅光一朵,闊大無邊。衆妖妖王,個個呆視。

    復禮子出其不意,突將紅日向洞拋之,霹靂一聲,火光亂竄,燒得妖卒潛身無處,盡化爲蛇蟲鳥獸。惟妖王化作極醜極惡極大之鬼,雙手抱頭而逃。復禮子驚曰:“是妖乃銅頭鬼王所化也。吾想監幽使者禁彼於陰山,胡爲逃脫在此,使者豈未告之吾師耶?”意欲歸洞稟告師後,持大法力擒此鬼王。因囑衆小妖曰:“吾欲將汝等誅戮,幸汝等未曾擾害鄉村,汝其各歸洞中,毋得聽鬼王之言,烏合爲害。倘故轍復蹈,斷不容之。”小妖得復禮子一言數着,去而無蹤。

    復禮子茫茫然歸,稟以銅頭鬼王復出陰山之事。紫霞曰:“此氣數也,任彼所逃。但吾命爾道傳三緘,其功何苦?”復禮子曰:“三緘於神室中修治清淨,可以常見絳衣之士而不病矣。至若庵子玉樹,能令爲杖,其功尚歉三分。”紫霞曰:“功夫至此,何不令彼雲遊乎?”復禮子曰:“弟子曾以雲遊囑之,俟三載服闋,彼自周遊天下,以積外功焉。”紫霞曰:“銅頭鬼王復出陰山,而吾不究者,待三緘雲遊,自收是孽以爲附身之役,此時不必追論耳。”復禮子曰:“三緘淺淺道術,安能伏此孽障耶?”紫霞曰:“俟彼出遊時,吾自賜以法器,教以法術,不然道高魔至,如何伏之。”復禮子聆言至是,默默無詞。紫霞曰:“此次代師傳道,頗勞頓矣,可在仙府中靜養數旬,再來聽師驅使。”復禮子退,紫霞復呼正心子而囑之曰:“前日命爾化及洞府,未命傳道,三緘是時灌溉靈根琳條,猶未可以爲杖也。今次命爾乘機引導,傳彼扶持衰老之功。”正心子拜辭紫霞,駕動雲車,飄然竟去。

    三緘自與老道分別,每將內丹煉後思念老道不已。一日服闋,拜罷雙親墳墓,歸將家務託與老僕趙全仁,以其忠實老成,管理錢銀,自不憂及懷來,可以一心煉道也。

    時當盛暑,三緘獨出村莊,直投洞府。一路之上,翹首四顧,目覺林木枯寂,與前大不相同。三緘暗自驚曰:“未經此途其時不久,何山川景象變幻如斯。”待至洞前,則敗葉約堆尺許,洞中老道形影毫無。三緘見而神傷曰:“山川景象變無難,洞口雲封不似前;室邇入遐空悵望,當年舊事付霞煙。”四語言訖,空懷傳道之念而回。

    剛出坦途,見一老道手持麈尾,杖掛崖瓢,白髮蒼顏,飄飄然有神仙之度。三緘以爲前師返矣,絕塵追之,近而細視,非前師也。詢其何來,老道曰:“從崑崙而來。”詢其何去,老道曰:“向崑崙而去。”三緘恐爲野道,不復與語。老道且行且顧,已至歧途,始立而詢曰:“爾三緘乎?”三緘訝曰:“道長何以知吾也?”老道曰:“吾昨日在崑崙山半,得遇道兄,言在盤澗谷中教一門徒,已至不病之地,扶持衰老,不日可得其功。囑吾若見爾時,寄言彼不歸矣,如其道有疑難,命吾爲爾參考。但不知爾墓廬守制,孝服可闋乎?”三緘曰:“服已闋矣。道長如念吾師之言,肯吾一顧,則敝閭不遠耳。”老道曰:“如是,吾至爾家暫住數朝,爲爾參考一二。”三緘得此老道,如獲異寶,遂邀入莊內而請教焉。

    第三十二回 易俗形拜師立髻 出梓里逐日雲遊

    三緘自請老道入莊,日設齋筵待之。居住月餘,不聞談及大道,惟晨午餐罷酣眠而已。三緘暗自疑曰:“是必野道之流,待結緣以求食者,故入吾家庸席碌碌,無所短長。若彼大道習成,吾恬以言,當侃侃而論,何一聞君談道,而輒以他言亂之,即此已知其中醞釀矣。吾且再待幾時,如其行動如前,必謝絕而擯諸門外,以好另尋高道拜爲師焉。不然,恐耽誤吾功,難成大道。”三緘私議如此,而老道以爲不知也。每值設宴則爲饜飫,凡遇煮酒則爲暢飲,飲至酣醉,口裏喃喃,不辨所說何詞。未酣醉時,一切閒談,皆塵世榮華之事。三緘款待已久,甚厭於心,幾番欲出謝絕之言,而羞於啓齒。

    恰遇老僕籌計家內錢穀,執盤在案,老道爲之億而走珠焉。

    老僕曰:“吾主以偌大家務付吾料理,吾欲爲主廣積金帛,未知此歲何物可囤?”老道曰:“此歲別物皆賤,惟粟差可。”老僕如命,於佃租不售之外,復買食谷數百餘石。未逾一月,價果高昂。僕以老道爲仙,讚不絕口。老道笑曰:“吾若爲仙,不討爾主朝日生嫌矣。”老僕曰:“吾主時設齋筵,以待道長,安有嫌之之說哉?”老道曰:“吾能知人肺腑。爾主見吾碌碌無能,久欲謝絕,不過礙於顏面,一時難以啓齒耳。茲趁爾主習道安中,吾爲爾告,爾主聚神煉氣,其道頗知,至灌溉靈根之功,尚有所歉。若欲吾傳以琳條爲杖,明性以修玉煉,立命以脩金煉,要爾主心誠一片拜吾爲師,始與之談。如只設齋筵以安我心,是亦養弟子以萬鍾之意也,吾將去矣。吾有四語,書於是壁,俾爾主觀之。”言已,手執手錐,向壁書雲:“欲成大道在誠求,師道傳來自細周;若只以筵爲籠終,無斯便易與人謀。”書罷而出。老僕曰:“道爺此處何所,須與僕言,候主人命僕尋時,以免多勞步履。”老道曰:“吾猶天外之鶴,隨地可居。此次欲吾歸來,必要爾主親臨玉趾,否則萬萬不能也。”言畢,飄然竟去。

    三緘煉功出室,不見老道,詢之老僕,僕告所以。三緘將所題四語默誦一遍,忙向去路追之。奔走十餘程,不見蹤跡。

    三緘此際自悔不已,心欲駐足不行,又恐失此高明,難成大道。

    稍歇片刻,復向坦道而趨,竟趕至紅泥莊前,始見老道仰臥松下。三緘跪地求曰:“弟子煉道心急,未克拜於門牆,今請仙車一轉蓬戶,弟子願拜門下,師事終身。”殊意三緘愈哀求之,而老道鼾鼾入夢矣。三緘任彼酣眠,長跪不起。老道已知誠求念切,假意蘇來,呵欠連聲,曰:“一場惡睡,不知許久。”遂將道袍赳赳,執杖欲行。三緘牽衣,告訴誠求之念。老道笑曰:“爾果欲求道乎?吾傳道甚緩,毋起嫌意也。”三緘曰:“再不敢矣。”老道曰:“如是緩緩歸之。”路途之中,老道一步一立談,皆紅塵事故,至於大道,初未談及半言。三緘低聲請曰:“吾師何不談一二道語,以俾弟子得絲毫進境乎?”老道曰:“談道不如道外求,須知是道見頭頭;鳶飛魚躍何其妙,悟得來時與道謀。”三緘曰:“師所言道,其殆不可拘執乎?”老道曰:“凡學道人,宜靜亦宜動,靜有仁者象,動效知者形。能將習道之心,隨地隨時養得活潑,則入道自易易耳。”三緘曰:“『活潑』二字,如何養耶?”老道曰:“玩水觀山,其機乃活。”談論至此,西方日墜,山鳥歸林。三緘曰:“日已夕矣,吾師可速行之。”老道曰:“談道濃時,幾不知日落東海。”始忙忙促促,逞步而行,及入戶庭,僕人已燃燈久候矣。

    三緘命僕重設齋筵,與老道同餐。餐後,三緘曰:“弟子欲拜門牆,可命僕人燃點香炬。”老道曰:“是日不佳,明日方可。”三緘諾。

    次日早起,整頓衣冠,香炬燃餘,請老道坐於堂上。老道曰:“拜師容易,吾且詢爾,道衣可縫就乎?”三緘曰:“縫已久矣。”老道曰:“如此捧衣來。”衣甫捧出,又命以金盆盛水。盆水剛至,覆命持梳一柄焉。三緘事事呈畢,老道曰:“爾可向東跪下。”跪已,老道執梳,將髻梳定,曰:“髻本不凡,子有仙緣,自今結後,名注瑤天。”贊罷,三緘起,命服道衣,曰:“服此道衣,春秋不易,待八大羅,仙封定及。”將衣贊訖,三緘於是舉行師生禮。老道曰:“師禮已行,還宜向東三步,向西六步,向南五步,向北五步。”三緘依數走之。

    走畢,老道曰:“從此神氣須自條茂,乃能全爾性命,固爾形軀,可以隱顯塵寰,長生久視矣。”三緘叩拜老道,退入室內,試試所傳,已在將得未得之間,然總不能如意而獲。因於次日又求之老道曰:“弟子得師之傳,用功以造,似在將得未得矣。

    祈師詳細指點,以俾弟子兼程而進,刻日可望其成。”老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外鑠者比。爾照所傳,煉之精深,習之純熟,自能全得,何可以躐等求乎?”三緘默會其意而退。

    朝夕熟煉,已得半矣。

    老道見彼功已得半,乃爲之言曰:“爾道再煉兩月,還須雲遊四海以積外功。必要內外功成,厭居人間,方能脫殼飛去。”三緘曰:“四海雲遊,外功怎積?”老道曰:“無非見善作善而已。”三緘轉詢之曰:“雲遊非易,其將命僕伕肩行李而相隨乎,不然路資何出?”老道曰:“修道不受難苦,安能望成?爾去雲遊,結緣爲食,夜來打坐,已無臥時,何資乎路費行李耶?”三緘曰:“弟子居家日久,恐不慣奔走之勞。即前日訪友四方,有僕相隨,充配遼陽,皆資路費。師言一毫不用,亦要教弟子結緣之法焉。”老道曰:“俟臨行時,師自傳爾。且師尚資外功之積,爾隨師數日,自知朝而結緣,夕而煉功矣。”三緘得此雲遊之命,遂將家中所有一一撿點,交之老僕。老僕曰:“聞相公雲遊四海,歷久不歸,老大人老夫人之祭典何人任之?祖宗所遺,何人受之?況僕老矣,倘其一入黃泉,相公田業將置之荒藥乎,抑予之鄰里乎?相公可請於爾師焉。”三緘聆老僕言語,稟之老道。老道曰:“此亦重事,師自爲爾安排停妥,不掛乃心,然後終歲雲遊,無憂內顧。”三緘自此又煉道月餘,屈指計之,身在家庭已無多日。老道曰:“爾可柬詔爾族,擇抱一子,爲祖宗血食。”三緘果設筵席,招集族黨,以嫡堂兄四子始婚,即月立約撫歸,更名宗繼,將家事僕屬,一併付於此子。宗繼治筵招族,與三緘祖餞曰:“父如厭遊,須一歸來以視子婦。”三緘曰:“爲父自有歸時,兒無容慮。但兒夫婦宜克勤儉,守祖遺業,至於春秋祭典,又務從厚,以享先靈也可。”宗繼事事諾之。族黨中復各祖餞,盤旋數日,期已滿矣。老道與三緘乘夜出門而去。待宗繼早起入室請安,已不知父之所之,惟有暗自傷感而已。

    三緘自與老道乘夜出戶,直向東行,沿路結緣,食頗充口。

    老道所傳結緣之法,在在深悉。一日,遊至蟠嶼地界,與老道同宿昇仙觀中。天曉時,不識老道何往。三緘知其雲遊別處,亦不追問,獨自下觀,四方結緣,悠悠遊遊,頗能習慣。每日用功後,坦然自樂,道已愈進而愈深。

    未幾,秋蓼花開,秋風登谷。三緘離卻昇仙觀,形單影隻,任足所之,日在街頭勸人作善,或說道語以試前知。止止行行,不覺又是月餘,已到古黎老村,有閣曰“飛鳳”。三緘至此,暫住其中。住僅三日,復來一中年道士,衣衫襤褸,入目不堪。

    日各隨其所之,夜則同宿閣內,住之久久,三緘未與道士交談,道士亦未詢三緘道號。無何天下細雨,點滴連朝,道路泥濘,緣難以結。三緘靜坐煉道,不求口食,中年道士亦不見求漿入口焉。三緘知非庸流,常常待以師禮,道士若不知也而直受之。

    曾不幾時,道士忽病,呻吟轉側,晝夜如斯。三緘常以爲憂,不時問候,如其欲飲,則求湯以進,倘思食物,即以結緣餘資,赴市售歸,順其心念。道士疾已數月,三緘初不厭夫奔走,而其醫藥之資,總以結緣所得者調理之。俟至道士疾瘳,然後稍離左右。

    時光不待,秋盡冬臨。中年道士於三更呼三緘而謂之曰:“求道如子,可謂心誠矣。憐吾疾而調理不懈,是得聖賢恕字之義,釋家無我無人之境,其於道門明性之理,入已深深。於今雲遊,正積外功之日,吾教爾靈符二道,可以治狐、治妖、治鬼;賜爾虛無圈一個,可以擒狐、擒妖、擒鬼,變化無窮。

    爾將此圈謹帶身旁,不可疏忽。但爾之體尚屬凡軀,不能歷風雲而無害焉,予凡丸一粒,壯爾筋骸,奔走途程,自忘勞頓。”三緘拜跪在地,一一受之,曰:“承師所賜,懇留名諱,以好酬恩。”道士曰:“吾有四語,爾細思忖,自知吾名焉:曲不成曲唱無名,日日逍遙不計春;或被周圍圈子套,渭陽相送到風塵。”言畢,隱身不見。三緘細將四語詳解,知是上界仙子臨凡點化。向空拜訖,以所賜丹丸服之,頓覺遍體涼生,心清神爽,從茲道愈深得,可以旬餘不食矣。因不捨飛鳳閣而他遊,竟至冬雪飛空尚住於是。

    是閣之西有仁厚村者,沃壤數百里,居民最衆。中一蔡氏巨族,官至侍郎,解組歸來,富甲一郡。膝下一子一女,子甫弱冠,身入詞林;女名秀貞,年已及笄,尚未許字。偶耳奇疾,牀頭朝臥,不語不言,獨於夜至二更,自起閉門,壁縫窗欞,皆以衣絮之類緊塞其隙。在外聞之,戲謔言詞喧闐一室。待至天曉,寂靜無聲。侍郎夫人劈門入視,但見其女仰臥榻上,問之不答,口亦慵開。如此者已歷半載,侍郎愛憐之甚。凡聞高巫無不延之,而巫皆束手;凡有明醫,無不聘之,而醫亦無靈。

    夫婦莫可爲計,惟朝日悲泣,以俟其死焉。

    本聞道士常往來於侍郎府宅,見侍郎不安之貌,詢厥由來。

    侍郎將女疾情形詳告所以,道士亦爲之愀然,曰:“是必妖也,非有道之士不能伏此。”侍郎曰:“爾閣中往來道士甚多,爾以言舐之,如能收伏此妖,吾必重謝。”道士諾,歸來於三緘閒遊時,而與之言曰:“仁厚村蔡侍郎一女,被妖所纏,命在旦夕。吾兄舉動不凡,諒必道術高妙者也,可能收伏此妖乎?”三緘曰:“彼女之病,情形若何?”道士以侍郎所告言之。三緘曰:“如是不難,待吾往彼府宅,查其妖屬何部,用法以擒,則此女自然無事矣。”道士晨起,奔告侍郎。侍郎聞之,即命家僕治輿,來觀迎三緘焉。

    三緘將輿遣轉,與僕步行,行至村前,傳當方問之。當方曰:“是妖非他,乃亂星崖下糊思洞內之狐疑、狐惑也。”三緘曰:“彼又何得至此?”當方曰:“因此女心脈一動,招彼入室,迭淫之而迷其位焉。仙官如欲擒之,非虛無圈不可。”三緘訪得妖名,遂至侍郎宅中,祕囑家人毋泄收妖之語。時近二更,狐惑、狐疑乘風而至,以爲世無高人而女鬼受其殃,大着膽兒,竟入秀貞之室。秀貞仍將門窗緊閉,調笑不已。家僕見妖已至,告之三緘。三緘剛近寢門,耳聞室內一人言曰:“今夜來此心驚膽怖,恐有高人設下網羅,捕吾兄弟也,不如去之。”又一人曰:“心思欲去,難捨秀貞,且看下落如何,再走未晚。”三緘竊聽甚悉,即於門外大聲詈曰:“野妖不守天律,膽敢害及民間,今宵遇吾,決不饒爾。”二妖駭,乘風而逃。三緘急以虛無寶圈向上一拋,當將妖項套着,輾轉在地,化作狐形。

    侍郎家人各持械器擊之。三緘曰:“吾已擒下,不勞爾等擊也。”遂繪靈符,以飲秀貞。秀貞忽然蘇來,動作言談悉如平日。侍郎見女疾愈,取銀二百酬謝三緘。三緘收藏袖中,以爲他日濟難之用。

    次早,牽妖鬼回觀而詢之,曰:“爾欲生乎,死乎?”二狐伏地,哀曰:“願拜門牆,爲仙官驅使。”三緘曰:“拜吾門下,吾雲遊四海,都要相隨。”二狐曰:“既承仙官寶收,敢不唯命是聽。”言已,同拜三緘。三緘各與符篆服之,以定狐性,自此時侍左右,聽其驅使,而三緘已不患形單影隻矣。故於每日結緣市鎮,二狐從行,夜則教以煉道之方。師徒相得,日復一日。

    春景又臨,三緘以白鏹數圓,交本閣道士,命其培補閣中之敗壞者,於是又從而靈遊異地焉。

    第三十三回 集錦村婦女遭害 落花渡龍子宣淫

    正心子自昇仙觀與三緘分手後,命復紫霞。紫霞問曰:“三緘之功,此時何若?”正心子曰:“功已得半,弟子引至昇仙觀,與彼分身。彼到飛鳳閣中,遇曹真人賜以金丹,並及虛無圈、靈符等寶,已在蔡侍郎處收伏狐疑、狐惑!爲附身弟子,同遊他方去矣。”紫霞曰:“而今銅頭鬼王在集錦村爲害,可命三緘收之。”正心子曰:“銅頭鬼王非虛無圈所可伏也。師命三緘往收,必得雲衣真人賜以電光珠而後可。”紫霞曰:“師自知之。”正心子聞言,退入宮內。

    且說集錦居民好尚粉飾之華,婦女更甚,即家庭燕處,皆滿頭珠翠,錦繡纏身。夫冶容固所以誨淫,而豔服凝妝,又爲誨淫之尤者。不但此也,鄉村樸質則祥瑞頻生,一涉粉華則怪異立至。集錦村頭婦女俱如妖如鬼,焉有不以鬼道鬼,而女鬼受其殃乎?所以銅頭鬼王官嵩山野谷逃出,竄入正氣莊內,爲正氣所逐,邪不勝正。西奔東馳,遙見集錦村東集春山前,露出紅綠不正之色。鬼王常在山外逡巡不入,恐有惡妖霸佔其中。

    俟查得內無妖踞,方敢入之。

    孰知是村俗尚,當夫春風和暖,男攜酒樽,女抱茶鐺,有踏青之遊。所遊雖不一處,惟集春山畔寬平廣闊,花木蕃蕪,每到春三,花開如錦,踏青男女鹹聚於斯。第見衆女雲集之時,飛花綴柳,雖然各有隊伍,總之團聚於一山,酒火茶煙,山崗遍佈。凡市鎮之無賴子弟酷好邪淫者,皆不辭道阻且長,來此偷覘嬌女。風俗積久,遊人如市,甚有所買蘇杭珠翠以及果品之屬,亦皆射利而來。官宰知難禁之,但遇遊春,遣役於山後山前,稽查匪類。殊不知遊人雜沓,多有閨女私約男子奔逃異地,父母不以爲羞,久之夫婦歸寧,尚且樂認姻婭。故村人號私約曰“山媒”,謂其婿曰“遊婿”,真所謂寡廉鮮恥、敗俗傷風之至極者。無怪乎邪氣聚而正氣失,正氣失而妖鬼覬覦焉。

    銅頭鬼王窺伺已久,乘此遊春之日,入山問視,美不勝收,心內欣然,思欲得合村婦女而概淫之。轉思必獲一所定之區,令彼村人輪流獻媚,然後可如吾意。遂將妖風駕動,逐處窺覘。

    忽見一團女男,華麗爲是山之冠。近前細視,下以繡花綠緞爲左右欄圍村,上以紫呢作棚,遮卻天日。茶鐺酒樽,非金即玉。

    使婢數十,盡皆秀麗可人。中坐一少年,楚楚衣冠,趨承甚衆。

    鬼王不知爲誰,但聞村人讚美者,羣稱爲杜侍郎公子。鬼王思之,彼既爲宦家子弟,大約合村敬仰,吾欲得所棲止,附彼之身,傳說居民,於此立廟,其事不更易易乎。主意已定,遂近身旁,將公子魂逼出一穴,附體怒目,飛身上案,聲如顯應,吼稱:“吾乃鎮山之王,可將遊山士女傳齊,聽吾吩咐。”當命一人傳說:“杜公子爲山王附身,爾合山女男速速近前聽諭。”一時男女齊集,如山似海,躬立棚外,側耳聽之。頃刻,內面山王大聲呼曰:“男女齊乎?”衆人應之曰:“齊矣。”山王曰:“爾村士女,歷年登山,遊春遣興,人人歸去,無災無害者,皆吾佑也。”男女聞此,大衆下拜謝恩。中有多言者,向山王而請曰:“合村土民,還望山王賜以多福。”山王曰:“爾等冀吾賜福,須建一山王廟宇,裝塑金像,每逢遊春作會,以祀吾躬。”衆人答曰:“士民即於明日募化功果,建廟修龕。”山王曰:“如是準於今歲告竣,不可遲延。倘有誠吾爲妖者,立彰巨雷。”言此,吼聲大震曰:“吾迴天宮去矣。建廟之事,即速鳩工。”衆人唯唯,公子仰後一倒,片刻蘇來,問及左右曰:“吾棚中人何以濟濟如是。”左右以山王附體所言之事,詳細告之。

    杜公子歸,次日下柬,招飲村中豪華,募化錙重。一日之內,樂助者共計三千餘金。鳩工庀村,未至十月,廟已建妥,內塑一山王金像,森嚴可畏。演劇數日,迎神入廟,一切祈禱,應驗非常。凡得賜福之家,無不感激其靈。不知山王先以福餌之,後加以疾。染疾者每具牲醴,享祀山王。山王乘機示夢於其人曰:“爾家欲免疾苦,有閨女及笄者,乘輿至廟,鋪設牀榻,獨宿三宵,謂之伴神。無閨女,少婦亦可。如此自然求疾疾愈,諸福畢至矣。”村人得此夢兆,暗以閨女入廟宿之,其應果然。鬼王自茲疾布沿村,是廟之中,婦女求宿者絡繹不斷。

    婦女宿後,父母不便問其情景如何,久則習以爲常。集錦之女流,幾爲鬼淫殆盡。村北趙存忠,正直人也,建廟塑像,以爲祀神之舉,無不信從,至使婦女伴神,心甚非之,且爲村人正之。山王甚惡存忠,俾彼全家皆疾。其妻張氏暗謂之曰:“神靈能禍福於人,吾家大小俱疾者,皆不使婦女入廟歇宿之錯也。爾其悔之,速命妞妞伴神三夜,老少之禍自消。”存忠曰:“古往今來,只有牲醴祀神,從無女子伴神之說。即將一家禍死,吾斷不行此卑污。”自是言後,老少之疾愈甚,存忠意欲詣廟罵此淫神。

    剛出里門,恰遇黎老。黎老見存忠怒氣勃勃,而詢之曰:“趙爺何往?”存忠曰:“特入山王廟耳。”黎老曰:“這位山王,不知是時興,還是老古套?”存忠曰:“山王一也,何分今古?”黎老曰:“自古山王,原在山中鎮守豺狼虎豹、蛇蟒妖怪之類,居民霑恩戴德,或以牲酒酬之;無牲酒酬之,亦斷不見咎。吾家祖公祖母,皆如此說,豈不是老古套?而今集春山的山王,要年少婦女入廟伴宿,謂非時興乎?”存忠曰:“以吾愚意,是廟山王必有所憑,不然哪見正神而以婦女伴宿哉!”黎老曰:“趙爺之言甚是,爾看鄉間一個正直客,約與人解紛排難,只要無事,謝與不謝,未嘗追問。惟有濫約濫保,央彼辨別是非,不許點銀錢,必斷歪斜道理,不分曲直。山王既命奉上皇鎮守此山,爲四鄰香火,何以婦女伴宿者即賜以福,不以婦女伴宿者即降以災,未必山王亦濫約濫保中之嫖奇所轉耶?這樣邪神,可以火焚其廟,鞭毀其體,置諸婦人便器,方削伴宿之恨。”存忠曰:“公論乃正大之談,即面斥山王,彼亦無詞以對。”黎老曰:“若有同心,吾必入廟罵之。”存忠曰:“公有是意乎?吾茲之來,正爲此也。”黎老曰:“如是,不患獨木難支矣。”二老談談論論,已入廟中,瞥見肩輿駐於階下,詢之僕屬,乃言接史翁之妞妞伴神而歸也。二公坐上片刻,一及笄女子自西廊出,垢面蓬頭帶着淚痕,上輿竟去。此輿始去,後輿又臨。

    或父母同至,榻設東隅;或兄弟偕來,宿於廂外。是白酒餚香炬之費,皆自送女者出之。二老見此,心甚不平,逞步上前,指定山王而罵之曰:“聰明正直爲神,牲酒有無,尚且不計,何得要人婦女入廟伴宿乎?吾不看衆人香火,必將焚爾廟而碎爾身焉。”罵畢,突起一股陰風,當將黎老吹倒在地。耳聞空中有人言曰:“趙存忠生平端正,吾不見咎。至於黎某奸猾已極,村人甚惡,號爾爲『黎冤』,不過近年血氣衰邁,假以君子自命,正人自居,此即今之所謂假善人也。爾來罵吾,何異以盜楠盜也。”存忠聞說,翹首問曰:“爾乃是廟之山王乎?”啞然無聲。存忠於是狂呼黎老,但見雙眸緊閉,氣息如絲。存忠駭,忙忙歸家,寄儀黎宅僱輿來廟,抬之而回。黎老子孫聘巫驅遣,毫無靈應,不得已而書於紅箋,黏於市鎮曰:“凡有高人異士,能驅鬼魅,將父救愈,謝銀五十兩。”此箋出時,無人不知,巫師去來雖多,卒未有能驅之者。

    歷村十數里,住一烏姓,素善騙人,村中常以“烏背時”呼之。聞得黎家驅鬼一事,背時口糧已缺,難活妻兒,兼之飢火焚心,甚屬無奈,因假驅鬼之術,竟向黎宅而來。黎之子孫迎入,詢曰:“前聘幾多巫師,尚皆束手,爾有何術能伏此鬼乎?”背時曰:“吾之法力不惟能驅妖鬼,而且可以捉神。”黎子驚曰:“爾能捕神,正合吾父之遇。”背時曰:“吾早知爾父所遇者神,非妖鬼也。捉神一則,吾家祖傳,時下巫師無有此術。”黎子聞而喜甚,遂款以酒食。

    飲酒之際,黎子入,叮嚀曰:“捉神不易,爾果能否?”背時曰:“爾何輕視吾乎?神若兇惡,吾乃捉之;若屬慈悲,吾還慵捉耳。”黎子曰:“爾所捉者,哪些惡神耶?”背時曰:“黑神我就捉得多,不但捉得多,而且褙得廣。”黎子曰:“吾聞慣騙人者,多有咬腔咒詛,強褙黑神。爾言如斯,毋乃類是?”背時曰:“不賭咒騙人,無故又褙黑神乎?”其在背時意中,不過徒誑酒食。

    孰知酒食甫畢,黎老子孫促之曰:“可捉神矣。”背時曰:“神在何處,爾確指其所在,吾去捉之。”黎老子孫曰:“爾來時,誇能捉惡神,爲何得吾酒食,反生異議,推卻不前?”背時曰:“吾之所捉,是雷打廟的黑神,褙去痞吳某者。今而無影無形,此何捉法?”黎子曰:“此係集春山山王作怪,害吾父親,現有金身坐在廟中,何得謂無形影?趁今尚早,吾送爾去焉。”

    背時脫身無策,轉思吾且入廟暫宿一晚,明晨說已捕着,覆被逃去,不幾又得二日酒食乎。計定,遂偕黎老子入廟。

    剛入廟內,囑咐黎子曰:“爾歸多辦酒餚,送至於斯,吾自有捉之之法。”黎子如命。背時喫得酩酊大醉,酒性發時,捶門拍窗,大聲吼曰:“黑神最惡,都被我息濫幾尊。你者山王,獨不怕背時乎?”言三語四,一晚不停。山王無奈伊何,乃與小鬼言曰:“黎老之魂,速速還之,不然恐這不醉鬼把我背時矣。”小鬼領命,即將黎老魂還之本體。天曉,黎子來廟,報與背時曰:“吾父疾愈矣。”背時曰:“不是昨夜將神捉住,爾父何以即安。可速導吾歸爾家內,謝銀五十兩,稱足現交。”黎子曰:“讓吾些須可乎?”背時曰:“爾如此說,怕我又要去捉黑神。”黎子畏父疾復作,忙迎背時回宅,治席酬謝,如數予之。背時得銀歸來,妻兒欣喜。自此常誇捉神之語,直傳至落花渡前焉。

    是渡村人一日約議,命僕伕輿馬來迎背時。背時詢曰:“爾方之神如何,須對吾說明,好帶法寶。”來人曰:“先生有何法寶耶?”背時曰:“如捉惡神,離不得割草褙兜耶。”來人曰:“先生去時,自令人編之。”背時復詢曰:“爾方之神到底怎樣?”來人曰:“是神號落花大王,酷愛美婦。如哪家婦美,大王選上,輪流送去。極美者剛送入廟,倏忽渺然,久之又自廟出,回家必死。”言猶未已,背時曰:“彼既如此肆虐,胡不請巫治之?”來人曰:“因請巫師治彼未能,反惹彼作浪興波,淹及居民數千餘戶,居民以此怨恨,四處尋訪高人。不意前日市中,聞得先生能捉山王,村人以爲山王能捉,水王諒亦可擒。故不辭百里之遙,來迎先生玉趾。倘將水王擒着,吾村願謝白鏹一千。”背時聽謝一千之言,慨然允之。臨行時,泣謂妻兒曰:“此次前去,不知是神捉我,我捉神。爾等在家,須將五十兩紋銀儉費而用。”囑畢,乘輿就道,望前進發。

    及到落花渡,村人迎接,設筵三日以款之。款待後,同聲問曰:“先生捉神,所用何物?”背時曰:“水裏之神,恐不似山王易於捕捉,須要美酒一甕,雄雞二隻,豕肉十斤。”村人一一辦齊,送入鏹王廟中,盡皆抽身而返。背時一人在廟,將雞豕烹熟,暖酒一瓶擺在案間,敬獻水王曰:“下民烏背時,前由山王慈悲發下,得銀五十兩。今來此地,村中父老許銀一千,吾故請你老人家飲杯素酒,操水恩施格外,大發慈仁,如得是銀養活全家子女妻兒,叨沾不淺。”且言且酌,斟一大盞,雙手呈獻,曰:“水王請言。”剛住口,龕內疾聲應曰:“水王來矣。”背時聽得,魂不附體,忙忙鑽入竈中。水王在外,詢曰:“誰當東道請吾飲酒耶?”背時勉強答曰:“我、我、我請爾。”因其聲在竈內,遙而聽及,響若洪鐘。水王駭曰:“此人必有法術也。”遂呼之曰:“爾速來同飲,凡事我讓一籌。”背時聽其言善,大着膽兒鑽出竈來。見一白面書生,溫文爾雅。

    背時揖,書生亦揖。揖已,攜手入席,暢飲壺觴。飲至數巡,書生低聲詢曰:“爾在世上,所習何法?”背時乘勢大誇海口曰:“逢鬼捉鬼,逢神捉神,遇虎拔鬚,遇龍去皮。生平所能,如是而已。”書生曰:“集春山王,爾若何擒之?”背時曰:“吾入廟去,佈下天羅地網,念動真言。霎時之間,山王手足軟弱,被我收入瓦缶焉。”書生聞說,默然良久,曰:“吾非山妖水怪,乃東海龍王季子,名曰龍賓,在此廟中,亦只享點祭祀。明日吾父壽誕,歸住一月,不害居民。待爾銀兩得時,然後再爲來此。其有恩於爾者不少也,爾且毋施法力,以擒吾身。”背時曰:“只要謝銀入手,管爾如何。”龍賓喜,駕起彩輿,與背時拱手而別。背時曰:“莫忙莫忙,爾且下輿交點憑據,否則村人不信,銀兩如何得之。”龍賓下,以駕前龜孫交與背時,臨行囑以毋傷性命,得銀後帶歸半路而釋之語。

    天光發曉,村人齊集入廟,見背時系一大龜,向衆村人言曰:“神已捉矣,可稱銀來。”村人曰:“先生在廟暫住,如過五日無事,方謝以銀。”背時無可如何,忍耐住之。迨至五日已滿,沿村安靖,謝銀而歸。歸至半途,將龜釋放。龜孫曰:“因爾得銀,累吾受苦。”背時曰:“爾姓烏,吾亦姓烏,自己一家,何妨湊趣乎。”龜孫笑了一聲,乘風竟去。

    第三十四回 集春山狐鬼鬥法 鳳儀閣師徒降魔

    烏背時見龜孫已去,緩緩歸裏,妻兒慶幸,自不必言。

    無如山王廟中,自背時捉神後,已停一月無婦女伴神。至今陰風時起,村人俱病,許以婦女伴之,則疾始愈。村人畏山王之靈,伴神愈多,香火愈甚。

    且言意馬洞自意淫伏誅,復有數十妖魔爭奪於此,後爲一千年狐狸獨居其間。此狐法力甚高,羣妖皆畏,閒暇無事,妖風駕動,四處遊觀。遊至集春山,見一廟宇香菸繚繞,婦女不絕往來。老狐不知何神鎮守是地,變一村叟雜入廟內,隱於西廊密室之中。室無多人,惟一及笄閨女設榻相待。二更後,樑上響亮,一偉漢憑空墜下,就榻淫之。老狐默會,知是銅頭厲鬼在此宣淫,心抱不平,暗暗近身,將彼扭着。鬼王下榻,與老狐掙持在室。室外聽得數十漢子力鬥之聲,女子家人忙忙壞門,持火入視,見榻上女子已駭半死,兩位紅眉大漢相扭榻前。

    室門甫開,大漢撞出,霎時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廟宇搖搖,幾爲倒塌,宇上之瓦,毀壞無存。幸東廂一樓伴神之家,急將女子扶轉東廊,同躲樓下。是夜狂風不息。待至天曉,村人來視,滿山花木盡皆摧折矣。村中父老,以爲山王爲上天誅戮,各辦牲醴,以謝其恩。

    不知狐鬼日則停戰,夜則興兵,爭鬥連朝,不應茩t。鬼王罵曰:“何方野怪,不思各霸一區,敢逞妖威,奪人血食。”老狐亦罵曰:“爾這淫鬼,士民建廟祀爾,享受香菸,已即千古奇逢,何使民間婦女爲伴神之舉,以資淫蕩之樂乎?狐師爺心實不服,特來與爾試試妖法。如鬥得過者,則居此廟;法力不及者,爲婢爲奴。”鬼王曰:“任爾掀天手段,鬼老子也要與爾鬥過盡頭。”老狐聞得此語,口吐紅珠一粒,直擊鬼王。鬼王見之,速吐陰霧,將珠盤旋空際,不上不下焉。老狐知已是一赤陽,彼是一陰,陽不勝陰,故紅珠弗墜,不能傷及此鬼。

    用手一指,頃來數十狐孫狐子,齊吐陽氣,以助紅珠。紅珠騰空團團圓轉,鬼王逃北,珠向北行,奔東珠從東滾,於勢窮力竭之際,嘬口一乎,野鬼齊臨,各吐陰氣,珠仍不滾不墜,穩吊虛空。老狐知珠難傷鬼王,急收之入口。

    鬼王吼曰:“老妖欲以紅珠傷人,可能擊得鬼老子否?”老狐曰:“爾且候之,狐師爺自有伏爾之法。”遂向懷內取出平素所煉連環金鉤掌,從空拋來,但見萬道赤霞,墜於鬼王頭上。

    鬼王將頭一側,向南逃去。霞愈生焰,罩着鬼王,四方現出無數金鉤,將彼勾定。鬼王用力前奔,金鉤向後而拉。鬼王無可如何,嘬口呼之,野鬼復聚,思將金鉤取卻,以解鬼王之困,無如此鉤取去,彼鉤又來,鬼王是時已爲鉤兒連環扣定矣。野鬼愈聚愈多,齊吐陰氣,一時金鉤散去,鬼王身脫,穩立於北陰角上。老狐見鬼勢敗,怒詈之曰:“小鬼頭知狐爺法力乎?如畏厲害,可將此廟送與狐爺居住。倘若半言不予,另使法力,斷必震散爾也。”鬼王曰:“鬼走子,讓爾先使法力,知爾必將生平所煉善能傷人者使之,爾已使下二寶,未曾傷及吾躬。此次待吾稍使一二,如逃得過,方算爾能。”老狐曰:“狐師爺在此,任將所煉寶器和盤托出,吾不畏之。”鬼王也不回言,舉口仰天,吐出千百小鬼,各執紼子在空,言曰:“吾等善力,能套此犬者,即稱神手。”言剛出,數十小鬼同聲答曰:“讓吾先擒此犬。”只見無數飛紼,直繞老狐之身。老狐東走西馳,四方小鬼手執紼子,四面圍之。老狐口吐紅珠,珠上生火,執紼小鬼畏火而逃。老狐笑曰:“爾有手法,快快使來。”鬼王暗在腰間取黑巾一幅,望空拋去,用口吹之,其巾化爲黑氣一團,向老狐矇頭蓋下。老狐頭剛偏左,黑氣滿布,身已困於其中。

    俄而陰風怒號,哭泣之聲慘難入耳。老狐極目四望,概屬噴血死屍,稍舉動時,死屍披髮相隨,不離不即。老狐暗思曰:“此小鬼所布陰魂陣也,惜吾火光鏡未帶身旁,如何破之。”思猶未已,噴血死屍盡皆怒面森森,蜂擁而至,臭氣入鼻,令人悶絕不堪。老狐將珠急含口內,死屍似畏不畏,不過稍退數武焉。

    老狐手向東招,狐子狐孫近前,問曰:“命吾來茲,有何調用?”老狐曰:“小鬼頭陣布陰魂,非火光鏡不能照散,惜此寶物尚在洞中,爾可速歸,與吾取至。”狐孫狐子領得是命,各化黑風而出。銅頭鬼王見狐困陣,復拋紅巾一幅,化爲女鬼,披髮吐舌,齊向老狐撲之。老狐正難撐持,狐子狐孫已抱鏡至矣。

    老狐捧鏡在手,光生如火,照徹四面,鬼陣渺然。老狐曰:“小鬼頭所佈之陣安在?”鬼王曰:“今日罷戰,再約明宵。”老狐曰:“如此,讓爾靈魂多存一晝。”鬼王於是仍退入廟,暗想:“老狐法力甚高,吾前所統之三千六百野鬼,不知逃向何方。斯時爪牙雖多,然盡屬庸庸碌碌,毫無法力,何能勝之。吾與老狐約戰明宵,如彼獲勝,村中婦女眼見犬子消受矣,安服吾心。吾且乘着陰風,四方訪尋,倘得厲鬼助吾,庶不至爲彼所敗。”尋之已久,野鬼固不乏人,要皆饕餮水飯於村間,不能助力於陣內者。剛逞陰風向西而行,見南角上一縷黑氣,如鼎騰沸,由地而升。鬼王不識爲何,驅風向南,不久已到。仔細審視,氣由冢出,其冢非他,乃古昔時劫運過後所築之京觀也。京觀門首立一小鬼,見鬼王而詢曰:“爾爲誰,來此何事?”鬼王曰:“吾系銅頭鬼王,有務在身,特遊此地。”小鬼聞“鬼王”二字,報入觀中。

    一時惡鬼數十,接連出觀,羅拜於鬼王之前,曰:“不知鬼王駕至,小鬼頭有失遠迎,望其寬恕。”鬼王曰:“皆緣事急,寄信未能,突如其來,有驚爾等。”羣鬼曰:“鬼王何事其急如斯?”鬼王曰:“吾與老狐爭奪集春山山王廟宇,老狐法力高妙,兼之狐子狐孫甚衆,吾不能擒,特來約爾京觀鬼魂,助吾今宵一臂之力。若能勝得老犬,許爾等輪流來廟,同享祭祀焉。”衆鬼曰:“如鬼王調用,敢不效勞。”狐有狐羣,狗有狗黨。鬼王曰:“爾輩既願助吾一陣,可隨吾來。”羣鬼應聲同行,集於山王廟內。老狐率領狐孫狐子,亦臨廟外喊殺連天。鬼王謂衆鬼曰:“待吾先出,與彼力戰,能勝則已,不能勝時,吾口角呼之,爾等齊集,四方圍繞,協力共擒。”囑咐後手執銅捶,飛奔出廟。老狐持定鐵鏟而相角力,愈戰愈雄。一逞陰風,一噓妖氣,山木摧折,民居壞損者不計其數焉。酣戰已久,鬼王隙向老狐一槌擊下,老狐眼疾,閃過一旁。鬼王勢虛,迎面而來,老狐隨手還以一鏟,鬼王法甚,倒退數百步。知其勝彼不能,口角一呼,京觀羣鬼鬨然出廟,將老狐圍在山腰。老狐急然脫身,口吐紅珠,衝出重圍,回洞而去。羣鬼隨後追逐,誰知老狐疾速,不知所往,仍退歸山王廟中。

    老狐力疲氣餒,化一道長,坐於像星山半歇息片時。恰遇紫霞真人化爲採藥童子,手攜畚具,肩負竹筐,見老狐而問之曰:“老道兄何來?”狐曰:“與銅頭鬼王力戰,被他搬及京觀衆鬼,勢甚兇猛,吾戰不過,因逃至斯。”童子曰:“爾與鬼王戰幾日矣?”老狐曰:“已戰三日。”童子曰:“京觀衆鬼有何法力,道兄竟敗下風?”老狐曰:“京觀內盡屬墜劫鬼魂,在生皆懷毒噁心腸,才遭此難。沒後以毒腸而盡作鬼,吾故難以敵之。”童子曰:“爾休與彼鬥,不久自有伏之之人。”老狐曰:“吾今歸洞煉吾大道,不與鬼頭爭矣。”言畢竟去。

    紫霞思曰:“銅頭鬼王逃出陰禁,不守鬼戒,膽敢設局行淫,吾將暗使三緘前去收之,以除民害,然欲收彼,必要雲衣子之電光珠。昨命正心子前去請賜,未見言旋,吾且回洞俟之。”無何正心於歸,稟之紫霞曰:“雲衣真人言寶器不一,吾自急時而賜,不必爾師過憂。”紫霞曰:“三緘而今在何地耶?”正心子曰:“弟子云頭遙視,三緘師徒將近含雲嶺矣。”紫霞曰:“如此,再候信音。”三緘白出飛鳳閣,游到含雲嶺上含雲閣內,暫息徵鞭。一夜二更,私語狐疑兄弟曰:“師於明晨命爾二人同入海島,照吾單內藥料,採齊急歸。吾見是方晦氣頻凝,定有大疫,吾將藥料辦就,以救此嶺村人。師之功亦爾兄弟之德也。”狐疑弟兄領命安寢。天光發曉,拜別而行。五日歸來,師徒三人煉藥成丸,每劑三粒,用紙包定,堆於閣之密室,以待狐孩施之。

    三緘仍入市廛,結緣而去。到晚歸閣,向狐疑兄弟言曰:“無怪是嶺以外數十餘里晦氣盤空,師入市廛,見貿易者盡懷奸詐,淫蕩之婦亦甚多多,而且爲父不慈,爲子不孝,爲兄不友,爲弟不恭,能弗見怒上天,大疫爲之將下耶?”狐疑曰:“既爲上天所怒疫之,即以誅之也,烏能救之乎?”三緘曰:“凡求吾藥,必先訓改惡行,然後予之。上天極愛改過,大疫自不施也。加以吾藥之靈,救得女男,即是造先路徑。”狐疑兄弟曰:“吾師識見甚高,弟子所不及。”

    三緘在閣僅住十日之多,果然疫染全村,死亡無數,凡醫束手遂命。二狐化爲童兒,負藥入市,排在案上,大誇海口此症能醫,求藥人來,不取分文,惟告改過。村人慾顧性命,計從言聽,藥到症愈,人人皆以爲仙。於是染疫之家,迎請視疾者絡繹不絕,即是村豪華巨族,亦爭迎迓,旁觀不識,無不誇其得時。

    師徒爲救是村,盤桓月餘,疫已消散,三緘欲造外功,忙忙促促,離了含雲閣,復向前行,日與二狐講究道旨。凡遇市鎮,就地結緣,所遊之區已不一處。

    一日,來到鳳儀村。是村風俗,酷好男孩,不樂女嬰。如前有一女,再生四五,盡棄諸水,以爲遣盜。習久成俗,沿村效尤,所斃女孫極多。奈無人挽回,女魂相結爲魔,吞食男孩,一衆村人無法處此。凡家生男孩者,日夜抱之手內,稍置榻間,則呱呱一聲,爲魔所食矣。久之,小孩食盡,即十一二齡童子,皆被魔吞。是村之中,悲無後嗣者不知凡幾。三緘來此,住於大閣。本閣老道偶言及斯,三緘曰:“此魔不除,此村終必孑無遺類。但魔之出沒,能令人見乎?”老道曰:“日夕則出,三五成羣,猙獰可畏,達年愈集愈夥。日多欲墜而村門閉矣,門內鳴鐘擊鼓以畏之,不然則破戶而入佔據食孩焉。”三緘曰:“如是,待吾今夕出閣一觀。”老道曰:“疫起出閣視魔,須持鍾在手。魔如捕爾,鳴鐘以駭,彼乃畏而之他。”三緘曰:“以吾出閣,不必用此,彼自不敢捕之。”老道曰:“總宜小心,免受驚恐。”三緘笑曰:“毋煩老道友叮嚀,吾自有降魔之法。”老道亦不復語。

    未幾而寺鐘響亮,山鳥歸林。三緘獨出閣來,立於高埠,極目遙望,村外無人,寂寂悄悄,燈火俱靜。三緘四面詳視,未見魔來何處,暗思此必村人相猜相疑,起是風波,未足以爲信也。剛欲轉身歸閣,忽聞山腳下大叫一聲,野谷皆應。頃刻又聽山左一聲大叫,更甚於前。三緘訝曰:“魔雖未睹,聲甚驚人。然必得睹形像若何,吾心方信,否則恐是地盜兒假此魔聲,以駭聽聞,乘勢竊取人物者。”突見山下立二巨人,約有一丈之高,目似燈炬,首如巴斗,遍體鱗甲齒齒,足大於箕,一步一昂頭,其行甚速。行至山半,大聲一呼,山谷之中聲聲相應,參差不齊。約略計之,不下數十。應聲剛駐,呼聲又起,連三四呼,羣魔陸續而來。體雖稍遜於巨人,而形像則一,片時之際,皆集於山腰,彼此欣然相撲爲戲,輸者倒地呼號,聲聞數里。候至山生野霧,前巨人大震呼聲,各分方隅散去。自茲已後,村中犬吠不絕,鐘鳴鼓響,入耳如麻。三緘將魔行藏一一覷定,歸閣細忖,知是冤氣凝結而成。如不解除,是村何以安耶?

    晨起齋後,語老道曰:“是方之魔乃冤所結,爾將村人傳集,如其願解,吾能解之。”老道亦畏魔擾,沿村傳說,村人甚喜,羣皆赴閣,叩求三緘驅除此魔,以安鄉里。三緘曰:“待吾今夜考詢諸魔,問是所結何冤,如何能解。凡爾畏魔擾害者,準於朋晨同集閣中,聽其音信。”村人拜謝歸家,各送齋筵,供奉師徒三人,恃之以爲降魔保陣。

    第三十五回 困冤魔雲衣賜寶 過集春鬼首拜門

    三緘自得村人虔心供奉,午齋後吩咐二狐曰:“今夜爲師出閣登山,提魔考問,爾兄弟排立吾側,一捧虛無圈,一執靈符,屹立毋動。候師考畢,然後同歸。”二狐諾之。

    無何,日落西海,師徒出閣,來到山巔。三緘坐於石盤,二狐排立左右。佈置停妥,口唸真言,以喚當方。當方至,從容稟曰:“仙官傳得小神,有何見教?”三緘曰:“是方魔鬼擾害居民,爾爲裏域之神,胡不保護?”當方曰:“此係村人自結,以冤報冤也,小神如何保之。”三緘曰:“既不能保,亦不爾咎。爾且傳集諸魔,待吾考詢冤由,爲之解釋。”當方領命而去。頃之回覆曰:“羣魔即到,以會仙官。”果不一時,呼聲四起,羣魔並至,一一拜舞,拱立座前。

    三緘詢曰:“爾等何不爲村人保陣,而吞食男孩如是,獨不畏天律耶?”座左紅髮魔曰:“今承仙官傳問,吾等之冤可明,而男孩之食亦有名矣。不然強說魔生無故吞食彼之男孩,動輒怨地呼天,縱吾魔鬼橫行,不加誅戮,豈知是村風氣,魔不擾之,天久厭絕之乎?”三緘曰:“如何?”魔曰:“是村愛男不愛女,凡生女者,每人只留其一,餘是棄諸池水江水之中。始而稍有仁心,猶存片念不忍,久則習爲常態,見多存一女者,非之笑之。歷年以來,所棄女嬰不下數千之衆,因此冤氣凝結而吾輩生,欲將村人所愛男孩食盡,絕彼祖宗血食,以報其棄女子冤。仙官試思,吾輩諒未爲刻也。”三緘曰:“誠如爾言,冤有所結,報非無故矣。立吾座右者,又何冤乎?”右旁魔曰:“吾等之冤不一,要皆如分而報之耳。”三緘曰:“爾何妨爲吾詳言之。”一魔言曰:“綠髮部中,乃是村刻斃兒媳所結。紫發部內,系是村淫污女鬼結成。他如白髮,不以嫡母、繼母、庶母爲母,或因凍餒而喪,或因氣逆而喪,冤結不孝,所以白髮魔部較毒於他部焉。是三者要皆以冤報冤,非吾輩之錯,實村人之錯也。”三緘曰:“棄女心毒,食彼男孩宜也,何以諸魔皆吞食人子乎?”綠髮者曰:“刻待兒媳,亦是愛兒不愛媳之意,正宜吞食所愛,以報彼所不愛。至白髮之吞食男孩,緣彼不知諸母之當孝,有子亦如無子,故皆食之,以絕逆子於天下。而爲紫發所食者,又以報姦淫致死之冤也。”三緘曰:“聆爾所言,皆由村人自造,非爾輩不仁。不識此冤可能解否?”羣魔曰:“承仙官呼吾,訴明冤果,即將緣村惡類吞食殆盡,已非出於無名。仙官毋爲是村解之,蓋是村之人原無良心,且無信心。仙官欲解是冤,固屬慈仁之念,恐村人有負仙官多矣。”三緘曰:“羣魔聽吾所勸,吾命村人改悔前愆,永毋蹈,大修水陸,解此冤纏,亦爾輩之仁慈也。”魔部同聲應曰:“仙官之諭,非不甚善,奈村人與吾冤結極深,不可解耳。”三緘曰:“若以村人之惡而言,即吞盡遺種,罪所不赦。但看吾面,囑村人多行善舉,以濟爾等,何如?”魔部怒目曰:“仙官毋須苦勸,以彼毒心毒腸,令吾輩言之,甚難平其氣也。念得仙官勸諭,吾輩且退,暫停十日,不肆鯨吞。”言此大呼一聲,紛然四散。三緘嘆曰:“冤深難解亦難和,堪嘆村人用意訛;吾不施番仁德念,鯨吞尤畏肆羣魔。”嘆罷,師徒歸閣,已月上三竿。

    晨起,村人陸續齊集,拜見三緘曰:“道爺昨晚考詢魔鬼,彼言若何?”三緘曰:“魔部不一,有紅髮者,有綠髮者,有白髮紫發者,爾等所見,可如是乎?”村人曰:“然,然,紅綠白紫中,惟白髮魔最惡,能飛身入戶,門難以限其步履。未識四部魔鬼,若何而獨害於吾村也?”三緘曰:“彼言紅髮魔者,乃爾村人棄女愛男所結,所以端食爾等酷愛之男。綠髮魔乃刻死媳魂所結,食爾男者,報爾不愛媳之惡也。”村人曰:“紫、白二發,又如之何?”三緘曰:“紫發魔,系爾村內淫污致死,或以和姦被父母丈夫逼而喪命之魂所結;而白髮魔之最惡者,不孝之嫡、繼、庶母,凍餒氣逆而斃,冤魂凝結所成,將欲吞盡逆子淫兒,以報爾之淫與不孝也。”言畢,一老叟曰:“魔鬼所道,皆吾村之弊,奈吾常勸諭,而村人不以爲然也。道爺詢諸魔鬼,有可解乎?”三緘曰:“吾勸魔鬼,囑貴村人人改過,大修水陸,超拔冤魂。魔言受冤已深,難於解釋,看吾顏面,暫停十日,以免鯨吞。”村人聞茲,齊跪三緘座前,懇祈相救。三緘曰:“爾村中男女老幼,願改前愆乎?”合村老少曰:“事到如今,再不改悔,必任諸魔鬼絕卻人種耶?”三緘曰:“如是,爾等各具悔詞,對天焚化,約於是閣大開水陸齋筵。事事如吾所囑而行,魔鬼自不敢近。”村人如命,即卜吉起齋,九日完成。三緘各賜靈符,囑黏於門,歡呼散去。

    村人散後,三緘暗謂二狐曰:“師命是村男女改過超拔,賜以靈符,不知羣魔肯解此冤否。吾師徒再於閣中消閒數日,看此魔鬼動靜如何。”二狐曰:“魔鬼曾言冤不願解,吾師強爲解之,恐其不得虐肆村人,必加害於吾師徒也。”三緘曰:“彼以順來,吾以順施,彼以逆來,吾以逆治,何畏之有?”且說魔鬼念三緘勸諭,許停十日,已滿其期,復約入村吞食男子。

    剛到門首,見靈符高掛,毫光閃灼,羣魔畏退而之他。殊意村人家家皆有靈符,不能得入。羣魔曰:“是必仙官所爲。吾等不禍及仙官,心不遂也。”白髮魔曰:“如欲禍彼,其策何施?”綠髮魔曰:“吾等吹起陰風,將閣內外佈下黑霧,橫塞死氣於門前,然後接連入閣吹之,令彼悶絕,以消阻滯之恨。”紫發魔曰:“其如彼之靈符與虛無寶圈何?”紅髮魔曰:“靈符但以阻去路,虛無圈僅可伏陽世妖魔,吾等之冤以魂集成,此圈安能治及也?”羣魔唯唯。

    商議已定,片時大震呼聲,集於閣之四隅,齊布陰氣。一夜之久,已將陰氣密佈。是閣內外,似晚非晚,似曉非曉焉。

    狐疑忙忙稟曰:“羣魔與師爲仇,鬼霧濛濛,晝夜不分,吾師何以處此?”三緘曰:“爾將虛無圈執定,四方揮動,陰氣必散。”狐疑得命,持圈在手,向四方揮去。陰氣暫散而暫聚,不克全消。復稟三緘,繪一靈符,以黏閣門,而魔鬼又於更深時,俱從壁隙中吹入腥臭之氣。三緘得此陰氣,一入鼻內,避之不能,看看悶絕牀頭,慵於起立。二狐恐魔傷師,一執靈符,一捧虛無圈,坐於榻之左右,只思陰霧散後,師即清醒。豈知魔鬼愈吹愈力,一連七日,三緘之悶絕更加。狐疑謂狐惑曰:“爾在榻前緊守師體,吾將昔日妖風駕動,去在紫霞洞府以求救援。”狐惑曰:“師體重大,恐弟一身難以保之,須速去忙來可也。”狐疑曰:“爲兄自知,毋煩切囑。”狐惑曰:“兄出閣外,亦宜小心。”狐疑諾,說聲:“去了!”妖風一股,衝破陰霧。紅髮魔鬼駕霧馳追,狐疑口吐清光,魔吹惡氣,兩相力觸,移時魔部又添十數,皆吐陰霧圍繞。

    狐疑正難脫身,忽見空際祥光下罩,陰霧消散,魔鬼亦逃。

    狐疑跪在半霄,仰首呼救。不一刻,祥雲閃閃,竟向下層而駐。

    雲中坐一仙官,兩旁排立童兒,見狐疑而詢曰:“妖狐何來,膽敢凌空舞弄妖法!”狐疑曰:“仙官錯疑吾也。吾師三緘爲四部魔鬼所困,弟子無策,只得乘風求救紫霞。不料魔阻去路,吾身急不能脫,幸得祥光下照,以解此危。還望仙官垂憐,往救吾師出茲陰陣。”仙官曰:“吾非他,乃上界天仙雲衣子是也。前日紫霞真人命正心子來洞,祈賜三緘寶器,雲遊四海,乃能伏怪降魔。吾故乘得祥雲,欲到鳳儀閣將重寶賜之,何期三緘困於魔鬼陰陣之內。爾可驅風前導,老仙后隨。”剛將雲頭播轉,雲衣子驚曰:“爲何陰霧內而有清光一縷若隱若現乎?

    三緘之軀,必爲魔鬼擒出閣矣。幸有道氣在身,不然屍無厝所。”以手一指,清光停穩,陰氣渺然,遂謂狐疑曰:“吾以祥光鎮着爾體,速向閣外負爾師歸。”狐疑聞言,乘風竟去。果見山巔之上,三緘仰臥在地,兩旁魔鬼數十,吞刺聲響,恍若雷鳴。

    狐疑至時,羣魔忽見祥光,一鬨而散。狐疑負師入閣,雲衣子以丹一粒,納入口內。三緘蘇轉,拜見雲衣真人。雲衣子曰:“曩者正心子來至洞府,言紫霞祈吾賜爾降魔治妖之寶。爾可跪下,待吾教爾真言。”真言教餘,持一寶帶賜之,曰:“此寶名爲腸紼子。如遇鬼魔,念動真言,拋之半空,自將魔鬼擒着。復賜爾飛虎劍一鞘,當斬之魔妖鬼怪,持鞘而真言念動,劍自鞘內飛出斬之。”三緘一一拜受。雲衣子彩雲乘定,冉冉而升。

    三緘拜送以還,坐於閣中。魔鬼見無祥光,又從而布以陰氣。狐疑曰:“吾師何不試試法寶,收此惡魔。”三緘點首,先向閣門大聲呼曰:“羣魔聽着,爾可從吾之言,吾命村人再修水陸齋筵,超濟爾等。”魔鬼不答,仍然陰霧頻吹。三緘念動真言,將腸紼子向空拋去。始而化出青、黃二氣,橫隔天外,頃則微風起處,徐徐墜下。剛要及地,霹靂一聲,化作青、黃二龍,妖嬌莫測。羣魔以爲陣眼頑物,不甚畏之,誰知此龍四方一繳,將羣魔束捆提入閣中。三緘勸諭從新,羣魔似乎不服。

    三緘請出飛虎寶劍,晶光逼人。羣魔恐被見誅,伏地哀求,願解冤怨。三緘曰:“解則終解,倘吾去後又行不義,定斬不饒。”羣魔答曰:“再不敢矣。”三緘即命村人復作水陸,以度魔鬼,魔鬼各得超拔,散而無蹤。自魔散去,村中鹹安若素,是地風俗爲之一正焉。

    三緘辭別村人,村人依依不捨,祖餞甚衆。三緘再三勸諭,然後告辭而行,四處結緣,靡有定向。不知不覺已到集錦村中,欲於其間覓一下榻之處,奈是村無有寺觀,難尋所居。村人見三緘道家裝束,乃與之言曰:“道長欲覓地棲身,惟集春山山王廟宇宏闊幽雅,但惜爾等不是女身耳。”三緘聞此,細詢其由,村人愁結眉梢而不與語。三緘暗計,是村又有妖孽乎?吾正欲掃盡妖氣,以靖四方也。故不另覓水閣山亭,特訪此廟。

    村人好事者導其去路,竟送至廟而回。師徒三人入於廟內,見香火興旺,婦女接踵,且有宿於廟者。三緘以爲途遠難歸,亦不之怪,惜不知是廟住持何人。問諸宿廟之男子,皆曰:“前三四載山王顯聖而廟始創焉。今尚無住持,凡來此焚香者,自備中饋耳。”三緘曰:“吾欲借宿數宵,未審山王可見納乎?”男子曰:“借宿何妨,所畏者,吾廟山王極其靈應,只准焚香者宿之,他人則不許也。”三緘曰:“如是吾宿今夜,明日又適他方,不然黑夜難行,吾將何往。”男子曰:“止宿一宵,諒不見咎于山王,多則未可知也。”三緘見男子允諾,師徒尋入東廂廊下,暝然趺坐,各煉其功。

    狐疑暗思:“是廟山王何如是之靈,想亦魔鬼在斯,籠絡士民以圖血食者。吾且化一鼠子,在西廂婦女宿身之所觀其動靜。三更後,聞得廂內密室有調笑聲,入室視之,乃一男子抱着閨女爲戲。狐疑知是妖魔,暗入彼懷,力齧其乳。男子一聲大叫,化爲六臂三頭,怒目圓睜,指女子而罵曰:“吾以好情待爾,爾反持刃刺吾,吾將吞食爾軀,以消此恨。”女子跪地告饒曰:“妾無是意,望山王念在夫妻前情赦吾之命。”山王吼曰:“死罪可免。小鬼速來,將此丫頭力抽三百皮鞭,以爲伴神者戒。”當來十數小鬼,將此女子兢兢戰戰,束其手足,吊於梁間,鞭抽與哭泣之聲直達室外。衆女眷屬齊入室去,跪地告哀,山王猶然忿氣不息。狐疑怒,爬上項間,極力一齧。山王痛甚,用手抓下,乃一鼠子,轉瞬化爲巨人,手執銅錘,向山王擊之。山王即起陰風,與狐疑大戰。一時飛砂走石,鴛鴦瓦解。廟中男婦忙將女子解下,潛於他室焉。狐惑驚曰:“今夜廟中,胡以狂風亂卷,得吾出外看看,其故爲何。”剛出東廂,見狐疑墜下,曰:“完矣,完矣,惹出禍矣!”遂與狐惑將所見情景細稟三緘。三緘尚未回言,山王吹起沙石,打入門內,如雨點一般。三緘曰:“何物老魅,若是之厲?”山王吼聲如雷,且遣京觀鬼魂,圍着三緘師徒。三緘詈曰:“老魅在此佑享淫祀,應得天誅。待老師爺誅之,以除一方之害。”詈畢,手捧腸紼,念動真言,拋向半空,化爲青黃霞光,照徹此廟。

    頃之下墜,一聲霹靂,如崩山嶽。京觀鬼魂靈魄,震爲灰飛。

    銅頭鬼王知此法寶兇狠難敵,陰風駕動,逃約數百里之遙。心以爲隔廟遠矣,暫且息肩,誰知紼子從千里外一繳而還,將身束捆前來,墜於廟內。三緘曰:“爾爲誰,可能逃得脫老師爺之法寶乎?爾在地角,能從地角擒歸,爾在天涯,能自天涯束爾。而今入吾掌握,還是如何?”鬼王跪地叩首,曰:“吾系銅頭鬼王,已爲上仙監幽二次矣。今覆被擒,願降仙官,以爲近身之役。”三緘曰:“倘有叛心,又加何罪?”鬼王曰:“願於霹靂中化作烏有。”三緘聞說,撤回紼子。鬼王得釋,拜跪於其前,三緘收爲門徒,號曰“三服”。自此三服皈依三緘。

    三緘囑咐村人焚燬廟宇,並罷集春之遊,而集錦之舊俗,洗滌一新矣。因易其村爲“歸厚村”雲。

    第三十六回 鐵馬溪仁施鳳女 銅頭鬼力戰龍賓

    三緘於集錦村之事件件安排妥貼,辭別村中老少,異地結緣。村人各贐程儀,一概卻之。徵車在途,語及銅頭鬼王曰:“吾與爾道號三服者,以爾心多反覆,自茲已三服也。爾從此皈依大道,毋變乃心,他日功行滿時,自有仙真之樂。”三服曰:“弟子爲紫霞上仙監幽二次,今承師恩指點,弟子永不懷反心矣。”三緘曰:“師在途中,趁無外人盜聽,切囑爾等,凡遇妖魔鬼怪,師命爾誅,方可誅之,不得擅爲殺戮。務必事事稟告,然後行去,如背師命,師於責斥外,還要追逐他方。”三人聞此,俯首言曰:“謹遵師訓,不敢有違。”三緘見諸弟子皈依大道,心甚欣然。隨步所之,約有廿裏之程,停足而立。

    三服曰:“師何停足不行耶?”三緘曰:“師徒談談論論,不分西南,任足行來,未識此途去向何所。爾於是地可經過乎?”三服笑曰:“弟子監幽數載,天日尚且不見,安知是地之去向哉!”轉詢疑、惑弟兄,亦答以不識。三緘沉吟良久,舉足前進曰:“行道人何暇擇地,師與爾等遇有市鎮則結緣化世,遇有亭閣則息足煉功,借四海以爲家,不亦可乎?”一面與弟子言談,一面玩賞山水。

    復行數十里,忽見人煙輻輳,市語喧譁。三緘曰:“足力已疲,得此市鎮,息肩有所矣。”遂入市內,覓一旅店,安於靜室之中。旅主頗賢,烹茗而獻。三緘詢曰:“主人貴族何氏?”主人曰:“敝族潘姓,賤號富成。”三緘曰:“貴市何名?”主人曰:“小市云溪。”三緘曰:“吾師徒四人,暫於貴舍止宿一夕,明日辭行。”主人曰:“道爺意欲何往?”三緘曰:“雲遊之人,胡有定向。”主人曰:“道爺若離小市,不可西去,惟向東南,自然一路清平,弗受驚恐。”三緘曰:“西面有何阻滯?”主人曰:“市西四十里外有鐵馬溪焉,原屬官馬大道,往爲舟楫以渡行人。客歲六月初旬,溪水暴漲,淹延甚闊,數日不消,溺死居民難以數計。村人焚檀燃炬,祭以豬羊醴酒,然後微微消之。從此是溪常有美女坐於岸上,以色迷人。凡入色障者,次早屍浮水面,別無刀刺痕跡,惟喉破一孔,如指掐然。至今改由山道,此徑久已荒蕪矣。”三緘曰:“誠如爾言,是乃水妖,非陸怪也。”主人曰:“彼地不知若何多妖。自鐵馬溪沿岸而下,即是落花渡。其間之怪遍淫村中婦女,無論老少,爲彼所淫者,或十餘日,或七八日,方能起立。是村婦女俱言願死不願生焉。”三緘曰:“二妖肆虐如斯,理宜剿除,以安鄉里。”旅主曰:“前日村人曾稟河白邑宰,領得兵卒數百,箭射炮轟,忽然雹降自天,兵卒損傷者極衆。如今妖愈作厲,誰敢侮之?”三緘曰:“如是則村人遭害矣。”正言之間,主被買貨者呼去。

    三緘暗想:“此妖厲害,吾不收伏,又待何人?無何天晚,夜燈燃候,主人又以酒獻之。三緘賜與弟子同飲,獨坐靜室,以煉其功。候功煉餘,天已大曉。

    早膳餐畢,師徒辭了旅主,竟向西行。行至鐵馬溪,遠見一廟翼然山嶺。三緘師徒覓路同登,不久已到廟前,仰首視之,額題三字曰“凌雲閣”。師徒棲身無所,遂於是閣暫居。閣無多人,惟一窮促老叟經理香火,詢以是方風氣,則龍鍾老邁,聞若罔聞。三緘自茲慵與之語。

    一日將功煉罷,呼弟子三服同遊山麓,緩向左行。突見前面坦途,四五老叟手攜香炬,一叟揹負小孩,年約七八齡,呱呱而泣。負孩老少亦泣曰:“這是莫可如何之事。孩兒呀。妖怪喫爾後,爲祖自修水陸,以拔爾魂。”言猶未已,後一少婦飛奔而至,曰:“吾實難捨。”當與老叟力拖此兒。旁一叟曰:“此係每人一次,前月我也拋卻孩孫,誰又捨得耶?”少婦扭着孩子,總不釋手。三緘弗知所以,私詢別叟曰:“是叟負孩何往,孩系少婦何人?彼此相爭,情慘如是。”叟曰:“鐵馬溪出一妖怪,常喫行人,而今官馬大道由山左轉去,溪無人行。

    妖肆淫威,即於沿村攫人而食,合村人等焚香溪岸,計以每月供二孩子。今日輪流是老,彼子已沒,只此一孫,供妖食之,則宗嗣絕矣。故婦不捨,叟亦傷神,欲弗從同,又議出合村,難以傲衆。”三緘聞言至此,顧謂三服曰:“是妖宜除也。”老叟曰:“溪前溪後話還不敢亂說,孰敢除乎?倘如除之不能,恐禍及村人,更爲酷虐。”三緘曰:“爾等不必驚恐,可將此子負入閣中,吾遣一門徒易之,全彼宗嗣。”是叟與婦不勝欣喜,一同入閣。一緘暗命狐疑化爲小孩,與老叟之孫年齒相似。命婦負回己子,以狐疑所化交與老叟。老叟拜謝,負到溪邊,香炬燃齊,束卻小孩手足,置於岸上,忙忙而歸。

    水妖見得香炬已燃,知孩童送到,浮出水面,上岸視之。

    視已笑曰:“這個小孩到還肥胖可口。”狐疑曰:“爾錯認了,我是害黃腫,非肥胖也。”水怪曰:“爾休誑吾,待吾解了繩兒,舉口吞之,以供一飽。”狐疑曰:“謹防着看,毛未伐盡,卡爾喉嚨。”水怪曰:“難得小孩這樣乖巧,且拿回水府,慢慢咀嚼焉。”狐疑曰:“此際水冷如冰,可在岸上就食。”水怪曰:“他日所供小孩,見吾已駭半死,爾何不畏,還催我食乎?”狐疑曰:“觀爾形象,不甚駭人,有何畏之。爾可再化駭人的來與吾看看。”水怪曰:“我若化出,恐爾駭死矣。”狐疑曰:“即駭死我,我也要看。”水怪果然一化,化作披髮厲鬼而言曰:“小孩子,我這像貌駭不駭人?”狐疑曰:“這像貌我見得多,處處城隍廟中裝塑得有,可再化之。”水怪聞言,旋又倒地化作獅形,曰:“此像如何?”狐疑搖首曰:“更不爲奇。每年新正,四處都要拿來耍,有何駭人?”水怪曰:“如是,我之變化只此矣。”狐疑曰:“爾化已窮,我又化點與爾一看,可乎?”水怪曰:“可。”狐疑不疾不徐,倒地而化,化成一堆大便,臭氣燻人。水怪捏着鼻兒,閉着眼兒,倒退數武。突然狂風起處,大便直噴水怪,水怪東閃西讓,手足俱慌。正難躲避時,狐疑仍化小孩,向水怪笑曰:“吾之所化駭不駭人?”水怪曰:“大便人人皆有,如何駭人耶?”狐疑曰:“既不駭人,爾何捏鼻閉眼,閃讓人停乎?”水怪曰:“大便難看,氣味難聞,故如是耳。”狐疑曰:“爾還看否?”水怪曰:“將爾那最駭人的化點來看。”狐疑曰:“爾好好看定,吾即化之。”水怪以爲小小孩子,即再變化,不過與己作頑。孰知狐疑出其不意,倏然化爲天蓬元帥,手執塔大金鞭,劈頭打來。怪叫一聲,滾入水底。狐疑在岸呼曰:“駭人乎?”水怪曰:“化則化矣,爾者娃子爲何動粗?”狐疑曰:“爾且上岸,我再化點好的與爾看看。”水怪曰:“我不看了。如其再看,會死在爾手中。”狐疑曰:“既不看時,可將我食之,以便早早歸去。”水怪曰:“我一食爾,就化爲大便,倒把我臭壞矣。”狐疑未曾傷得水怪,回報師知。三緘念動真言,取出虛無圈,向鐵馬溪拋去。此圈入水噴火,溪水片時如湯,怪不能潛身,飛奔上岸,圈隨後逐,套定水怪,提回閣中。三緘問曰:“爾屬何妖,在鐵馬溪頭食人爲害?”水怪曰:“吾乃海島內紅袍老蝦之女,因鐵馬溪兩岸居民捕魚爲業,每歲鱗甲之屬死於村人手者不下千萬,甚有貪心不足,藥毒江津,蝦子蝦孫死亡更衆。吾父怒極,命吾來此溪岸,亦喪人世之子孫。彼時彼知痛恨,豈水族爲其所害而獨不然乎?”三緘曰:“吾囑村人禁茲藥毒,爾可速去,毋得再害生靈。”蝦女曰:“仙官獲吾,不加誅戮,恩沾罔極矣。賤妾願拜門下,師事終身。”三緘曰:“如此甚好。”將圈收回,蝦女禮行師生,並拜狐疑三人。三緘賜以道號曰“鳳女”。鳳女稟請願與同遊,三緘曰:“爾且暫歸海島,他日自有調爾之期。”鳳女不敢違,拜辭三緘,灑淚而別。

    三緘於是諭及村人,禁止藥毒江津,以免復遭水妖。村人感德,約捐田土爲是閣常住,懇留三緘師徒鎮守其間。三緘力辭,村人弗許。師徒脫身無術,乘夜他適。村人追之不及,即於閣內塑像祀之。

    三緘自出此閣,向前趨走,已近鐵馬溪下渡。心中暗計:“鐵馬之害既除矣,忍令落花渡長遭其害乎?”思量逾時,主意已定,遂呼三服而謂之曰:“師與狐疑弟兄在此暫駐,命爾先至落花渡打探妖孽消息。如與爾鬥,不可傷之,回報於師,師自收伏。”三服領了師命,陰風駕動,竟向此投。剛近渡前,化一老叟,攜笻獨立,極目四望,人影渺然。三服思之,行走無人,消息何得。正躊躇之際,忽山外一輿飛奔而來,駐於渡口,輿內出一少婦,身服紅衣,若遣嫁情形。婦甫出輿,輿夫即欲歸去,惟一少年男子挽幼婦手不住悲啼。三服詢曰:“爾二人姊妹耶,抑夫婦耶?”男子曰:“夫婦也。”三服曰:“既屬夫婦,不在家內,來此胡爲?”男子四顧驚惶,若欲言而恐有聽之者,乃附老叟耳,細告其由。三服曰:“原來如此。爾可囑咐輿人,舁歸爾婦,有吾一力爲爾承擔。”男子聆言,喜之不勝,拜謝老叟畢,仍喚肩輿舁婦,急從原路而歸。

    三服易老叟之形,化作少婦模樣,亦以紅巾掩面,立於岸上候之。未幾西風大作,下流水浪突起,愈起愈高,紫蓋紅旗,出浪紛然,內有彩車一乘,排列水面。候至風停浪靜,道鑼響處,齊奔渡頭,上得岸來。一獰猙惡卒持珠一粒,光明閃灼納於三服口中。三服知是避水寶珠,緊緊含着。二三女婢挽扶上車,竟向江心推運而去。

    約走二里許,個個埋頭直下。三服視之,亦如人間房廊,惟四壁精瑩,美如碧玉,連進重門三四,始達華堂。車駐於庭,無數妖姬搴簾扶出,與新郎交拜成禮。禮畢,轉入洞房。新郎揭去紅巾,三服假意俯首。新郎曰:“吾在民間選之已遍,才於孫家莊上選得豔婦。爾奚不昂首,與吾姬妾看看容貌如何。”三服昂起頭兒,還他鬼王形像,笑聲言曰:“要看姣美者請看。”姬妾近前窺之,乃一鬼頭,有駭得半死者,有駭出大小便者,羣呼爲怪。三服大逞雄威,手執銅錘,將房中器具諸般毀壞殆盡。新郎忙持鐵戟,與之相鬥,勝負不分。

    酣鬥良久,新郎見銅錘厲害,出水奔山。三服步步緊隨,馳追不捨。新郎化爲黑虎,直撲三服之身。三服化作黑彪,與虎頭觸爪舞。虎不能勝,轉化巨蟒,張牙而來。三服轉化蜈蚣,飛上蟒頭,力齧不已。巨蟒橫滾順觸,不能得脫,仍化新郎。

    三服仍化鬼王,戰于山野之地,口吐陰氣,霎時地黑天昏。新郎如醉如癡,無路可奔。三服乘勢銅錘舉起,當頭擊下。新郎將頭一縮,化爲金龍,舉口向天噴出白水。三服持珠在手,曰:“水不能近身。”新郎知難敵之,翻身竟入江去。三服珠含口內,隨入水中。上下溪頭百里有餘,追殺幾遍,水如泥色,魚蝦亦無隱匿之區。新郎莫可如何,飛奔入海。三服追之甚急,新郎躲閃無處,竄入紅袍老蝦宮內潛之。三服追至蝦宮,要此新郎。老蝦推言未曾到此。三服曰:“吾隨跡追至,如何推言無之?速將新郎獻出,方可罷休;如其不然,吾必入宮搜齲”老蝦誑之曰:“如是匆忙,吾宮甚闊,爾且少候,待吾入問便知。”言罷,退入宮內,緊閉石門。

    三服欲進無由,遂在門外大聲詈曰:“無知狗才,膽敢佔淫婦女,不畏天律。平時總講爾豪強,謂誰敢敵,今日遇着鬼老子,誓必活剝爾皮。老蝦精隱匿其人,不與鬼老子獻出,宮門擊破,昆崗失火,玉石俱焚。”小蝦兒聞言詈曰:“這是愛嫖婦女的顯報。在彼自作自受,理所應爾,何得逃至此地,連累吾家。可見當日好逞豪強,只說一手撐天,誰知還有撐天硬手。

    恨吾老蝦拿來隱藏宮內,若是吾輩早已推出,使鬼老子將他性命結果,免得見了別家美女,佔搶成親。可憐我們海中蝦蚌之類,有一出色女子,概彼姦淫,無怪海內烏龜遍處皆是。”言此,又一小蝦曰:“爾莫做聲,看門外人知之,從那邊轉拐,直入小門,今日蝦子蝦孫,怕要拱起背兒盡捱矣。”三服所得“轉拐”二字,向左一望,果有巷焉。逞步前來,見一小門尚未關閉,三服入,化爲蝦屬,轉至內宮。遙見新郎坐在樓頭,老蝦陪飲。三服潛近身側,一手擒着。奈小蝦橫順拖扯,急難提出宮門,舉起銅錘,意欲打將下去,又念師囑不可傷伊性命。

    無如用力太猛,新郎還了本像,乃一金色小龍。三服扭定兩須,總不釋手。

    正在問打,幸得鳳女自龍宮歸,丫結報以此事。鳳女入內視之曰:“爾三道兄耶?”三服驚曰:“鳳女道妹何來?”鳳女曰:“自辭師歸海,兩應龍母之詔,囑咐妾身要將龍賓拜在門下,此係復禮仙子前爲龍宮誅蚌女珠光時,已託之矣。”三服曰:“龍賓爲誰?”鳳女曰:“龍君季子耳。”三服曰:“今在何處?”鳳女曰:“今在道兄掌中。”三服曰:“彼何早不明言乎!”因笑而釋之。龍賓得釋,易形拜見三服。三服曰:“有侮道弟多矣。”龍賓曰:“兩不相認,如何得知。”老蝦忙命設筵,款待三服。三服席間,備將己化美女與龍賓親迎之事一一言之。

    龍賓曰:“不是鳳女回宮,新郎幾死於新娘之手。”鳳女曰:“新郎死於新娘之手者,世上多多。惟有好淫以斥如淫,不幾自己亦爲自己並斥乎?”言罷大笑。笑已,言曰:“閒談不必,而今師在何所?”三服曰:“在鐵馬溪下流候之。”鳳女曰:“如是可率龍賓前去,拜爲門徒。”言已,各駕風車,竟墜於是。

    第三十七回 收龍子龍君設宴 除道士道署停官

    三緘與狐疑弟兄正在張望,忽然風聲響亮,黑霧濛濛。狐疑稟曰:“黑霧中有二男一女之形,不知何故?”三緘曰:“候彼駐下風車便知。”無何,三人墜下,三緘視之,乃三服、鳳女與一無名男子也。尚未詢及,三服拜而稟曰:“奉師之命,已收伏龍賓矣。”三緘曰:“伏之如何?”三服將大戰落花渡,以及追入蝦宮得鳳女解釋之言,一一詳述。

    三緘於是先傳鳳女而詢曰:“龍賓來此胡爲?”鳳女曰:“弟子自辭師歸,龍君傳詔,談及季子龍賓,曾向紫霞門人復禮子言之,他日吾師雲遊,願聽調用於師,以求大道。茲已至此,望師賞收。”三緘曰:“學道之人,惟懼道無繼續,豈有願投門下者而吾反卻耶?所慮者彼系龍君季子,貴重已極,恐不能甘受淡泊與此奔走之勞。彼如願入吾門,以求大道,務要心悅誠服,乃可收之。倘涉勉然,安知一片熱心,異日不化爲冰水。”鳳女曰:“如是龍賓在此,師詳問之。”三緘將龍賓傳至,詢其意念若何。龍賓出自至誠,並無他說。三緘曰:“爾之虔心學道,固已如斯,然師教不可違,凡一去一來,皆要稟師,毋得擅傷物命。”龍賓唯唯。三緘喜,加彼道號爲“棄海”焉。龍賓拜受畢,三緘曰:“師要周遊天下,以積外功。爾四人隨吾遊行,惟鳳女暫歸蝦宮,勤習所傳之道。當同遊日,師自命人傳之。”鳳女曰:“師言如是,敢有不遵,但祈吾師不可忘卻弟子。”三緘曰:“這是自然。”鳳女拜別三緘,乘風竟去。

    三緘師徒行未數武,突然風聲濃濃,黑霧一團,迅速而至。三緘師徒停足視之,黑霧墜時,乃鳳女復退風車,後一小環身着青衣,立而不動。三緘曰:“弟子何去而復返,後面丫結屬何人哉?”鳳女曰:“東海龍君聞得師收龍賓爲徒,不勝之喜,特命龍母丫結持柬請師,到彼水晶消閒數日。”言已,丫結捧柬跪呈。三緘細閱,柬中詞切意真,慨然應諾。丫結曰:“仙官由陸路而去,必要月餘,如由水道而行,則頃刻可至。”三緘曰:“水道如何可行耶?”丫結曰:“若仙官樂由水道,自有舟楫渡之。”三緘曰:“如此可命舟來。”丫結手向空招,舟人欸乃一聲,打槳立至。舟闊而大,四面窗欞。師徒上舟,推窗外望,波含島影,綠光翠色,迭迭重重,蓋世繪工亦所不及。

    坐未片刻,丫結獻茗,入口如蘭。茗罷酒呈,氣香若桂。

    師徒飲罷餚酒,舟楫已在海心,但見海風細細,海浪層層。

    丫結在舟一聲海角,霎時水面旌旗密佈,人馬紛騰,絲竹管絃之音雜呈於耳。丫結見人馬已近,跪請三緘下舟。三緘曰:“水也如何可行乎?”丫結曰:“自有車輦以乘仙官。”三緘果到舟前,輿人扶掖上車,疾趨而去。俯視所遊之道,儼若琉璃世界,潤滑易行。行約十數里,遙見金銀宮闕,高低掩映,密若蜂房。

    三緘詢諸丫結曰:“前面金銀宮闕晶光射目者,何官之府?”丫結曰:“龍宮也。”三緘曰:“右一府第重重樓閣,較宮闕而稍矮者,又何官之府?”丫結曰:“是乃烏澤相府也。”三緘曰:“左之紅樹幹頭,紅光閃灼,種於一帶長廊之內,不知樹爲何樹,廊爲何官所居?”丫結曰:“是樹名珊瑚,其廊乃龍君閒遊之所,廊內花木極衆,但惜低小而不克見耳。”三緘曰:“花如人世所種之牡丹芍藥乎?”丫結曰:“龍宮之花,原不同諸人世。”三緘曰:“其花何名?”丫結曰:“如珍珠花、瓊花、瑪瑙花以及碧蓮、白蓮,皆一開而不謝者也。”三緘舉目向西而望,一樓最高,不下數百餘層,有窗欞掩映者,有欄杆圍繞者,五色晶光,入目炫人。三緘不知何地,復問丫結。丫結曰:“是名『蜃樓』,海樓之最高者也。”三緘曰:“樓之層數有幾?”丫結曰:“層數無窮,愈數愈廣。海內自龍君以下,皆不得知。惟老龍母知之,至今已爲仙天上。”三緘曰:“樓之下廣平無際者,又是何地?”丫結曰:“海市耳。”三緘曰:“海市有凡人貿易否?”丫結曰:“海市中盡皆珠寶所生,各顯奇異。世人閒有至此者,即得一二,不過如夜明、定風而已。其有絕妙寶物,或遇之而目不能視,或遇之而寶化爲泥,以世人無此大福用此大寶也。”三緘方欲再詢,丫結曰:“海內文武來迎仙官矣。”三緘忙忙下車,諸官盛服恭迎。三緘師徒謙讓良久,向前而行。諸官隨後如雲,擁入龍宮,龍看降階迎接。三緘參拜畢,龍君轉拜之。賓主坐定,香茗獻後,宴設殿庭,中坐三緘、龍君,衆官陪飲,三緘徒衆兩旁並坐。珍奇海味,盡皆目所未經。酒過三觥,龍君手執碧玉寶瓶,立身言曰:“今承仙官辱臨敝海,酒餚之設粗鄙,拜迎之禮荒疏,自覺汗顏。想仙官夙抱仙根,生有仙骨,仙心慈淑,仙量寬宏,諒不見咎於異類也。茲者特備草函,迎得仙官入海,無他敬謝,還祈弗鄙蠢子不才,既獲收入門牆,尤冀嚴加教訓。倘有寸進,他日得成仙果,所賜良多。敬酒三巡,望仙官笑納。”三緘亦向龍君再拜言曰:“承龍君不棄小道,將季子拜在門下,殊深自愧。今蒙瑤函選詔,得睹仙容。師徒禮儀不周,切望龍君赦宥。”三緘說畢,仍坐席間,龍宮樂器齊鳴。

    賓主歡飲一日,飲至海燈燃候,上宮下殿錯雜如星。三緘曰:“海內風光,真令人賞玩不盡。”龍君曰:“仙官樂玩海燈乎?”三緘曰:“然。”龍君遂命龜蝦二相,導之遊玩焉。二相導三緘左行,行至一處,名曰“海光院”,燈燃無數,美不勝收。轉過院東,海燈一樹長約百丈,燈光萬盞,如星下垂,時現五彩雲霞,閃爍不定,暫視則屹然一樹銀花,久視則下面海燈由下而上,上面海燈由上而下,牽連而貫珠,巧妙非人間所有。再爲久視,則合樹之燈散而飛舞,或高或下,或遠或近,或後或前,如海燕穿花,不可名狀。定目旁視,又是一樹,由一樹分而爲二,愈分愈衆,一時又合而爲一,變化無窮。三緘異之,近樹撫燈,又渺然無物。二相曰:“是院無甚大觀,不若去到蜃樓,遍海之燈俱可全視。”言已,即導三緘過巷穿宮,無處非燈,目不暇賞。

    恍恍惚惚,來至蜃樓,向上而登,約有十餘層之數。二相曰:“可矣。”遂將窗欞推啓。三緘師徒憑窗一望,龍宮海燈百萬,無不見之,四面觀望,美景不同,巧妙亦別。蝦相謂龜相曰:“只徒玩賞燈光,亦無大趣,何不擊動樓鼓,以催海花?”龜相曰:“海花乃龍君玩賞之物,宜先奏請龍君,然後催之,以爲仙官賞。”蝦相曰:“如是吾去奏請。”移時來樓,龜相詢曰:“準否?”蝦相曰:“準矣。吾已各府通信,囑閤家眷屬同玩海花。”龜相曰:“賞花無酒,可乎?”蝦相曰:“龍君命排御宴,隨後即臨。”龜相曰:“龍君來耶?”蝦相曰:“龍君見管水將軍奏摺,所奏民間不孝不悌以及瞞心昧己、奸詐邪淫者,實繁有徒。上皇降旨,敕死雷部者若干,火部者若干,瘟部、魔部、飢餓凍死部者若干。至敕人民溺死水部者,自六月初一起,八月初一止,冊內逐一唱點,共計三十一萬七千二百八十一名。龍君悲人民頑梗,胡以受天地所生,不順天地之所以生,溺死水中,屍骸厝於魚腹,心傷不已。故未能配及仙官,特將御宴送來,設於蜃樓,命吾二相開筵擊鼓,以催海花。”龜相聞言,顧謂僕從曰:“御宴曾設乎?”答曰:“設矣。”二相即請三緘師徒入座。諸官陪坐後,龜相擊動鼉鼓,聲如巨雷。初擊一通,海水翻波,高擁數丈,燈光下映,彩霞萬道,隨彼盪漾焉。鼓擊二通,海波平息如水晶一片,潔無纖塵。鼓擊三通,倏然水底花開,五色相兼,其大如鬥。每花心內現一美人,或品玉簫,或撫瑤琴,或吹玉笛。頃刻香風散溢,遍海皆花。中有蛺蝶如鶯,飛舞花間,燦若堆錦。至於目所未到者,不知更有幾何。玩賞久之,三緘師徒慵於極目,蝦相將鍾一撞,花瓣齊飛,轉瞬之間化爲烏有。

    蜃樓宴罷,二相導三緘仍轉殿庭。龍君請入內宮,復以見田公主拜在門下。三緘喜,即以修煉之道傳之。將功傳餘,龍君手捧一瓶,向三緘言曰:“吾不敢久留仙官,特贈此瓶以爲後用。”三緘拜受告辭,龍君率領諸官送上海舟,拱手而別。

    舟人仍將三緘載至故處,師徒上拜,回首視之,舟去如飛,片時不見。三緘曰:“此次厚擾龍君矣,但不識所贈之瓶何名。”棄海曰:“是乃吾父宮內之飛龍瓶耳。”三緘亦未究其何用。爲打點所遂之方,躊躇半晌,謂諸弟子曰:“東遊於海,東面之地已盡,徵車播轉,可向南行。”諸弟子聞言,遂隨三緘竟向南去。

    紫霞真人見三緘道將有得,所收門徒亦屬不凡,其心甚喜。

    坐於洞府,慧眼遙觀,已知三緘南遊去矣。轉過頭來,復禮子跪而稟曰:“七竅自郝相招親,海南上任後,專聽蚌精言語,嚴捕習道之士,以閉道門。師將如何?”紫霞默會片時,曰:“師自有以止之。不然三緘此際,化身之法尚無,遊至海南,必爲所困。”且說七竅前爲道士作一對兒,怨抱胸懷,總欲盡天下之道士而誅之,以消此恨,兼以珠光蚌女巧賣風流,頻來鶯聲,牀頭刁弄,似乎與習道者有殺父之仇。所以自到海南,日以捕捉道士爲事,刑極酷虐,成法不依夫朝廷,心念恃郝相權高,故如此肆無忌憚。紫霞爲復禮子所稟,思欲設一疑案,以罷其官,雖有郝相調停,失之不久,然暫爲退黜,亦可稍息虎威。待三緘化身道成,好挽轉彼心,復還仙位。策已議定,命復禮子下得塵世,巧設疑案,附耳教之。

    復禮子乘雲天半,俯覬海南,壞盡膏腴,人皆殷富,即將雲頭按下,墜在城內。打聽官聲,果於他端則寬以相待,惟禁習道一事嚴且酷焉。寺觀之中,凡屬挽髻道形,盡行逐去,另易僧侶以作住持。復禮子訪之已悉,心甚惡之。正值是郡辦理大士醮筵,復禮子化草爲兵,折蕉爲纛,傍晚之際,喊聲震地,竟入海南。候到天曉,兵卒出城屯紮,其衆如林。七竅吩咐役吏緊閉城門。剛近二更,兵卒復至,城門自關,自此在城盤踞,晝夜喧譁,街巷居民,惶恐奔竄。然雖不堪鬧攘,初未擾及七竅衙內。七竅於賊初亂,文已到都。上命兵部侍郎湯文璽領兵剿除。待大兵來時,復禮子早撤兵卒出城,扎於海島之上。文璽領兵攻擊,復禮子與之對壘,大兵連敗下風。文璽暗用軍機,息鼓偃旗,乘夜直抵海島,天剛發白,一擁而上,斬殺賊兵無數,擒了賊首,方入海南。

    午後升帳,審詢賊首曰:“凡爲天子百姓,食王水土,當報君恩。聖上薄斂省刑,愛恤子民,無殊保赤,爾胡膽敢逆朝廷之法而作亂乎?古往今來叛民逆賊,始而猖獗,銳氣難當,在彼之心,以爲天意所屬。不知一代聖主,效靈者山川社稷,扶助者文武臣僚,曾不幾時,賊黨概就敗亡,誅及九族。至愚至蠢,莫過於斯。欲以一介凡夫而僭號稱王,何不自諒乃爾。

    今者全賊被誅,獨爾一人入吾掌握,爾即展翅亦難逃矣。”復禮子曰:“吾本村野俗子,烏敢叛逆朝廷。所恃以叛逆者,海南太守七竅耳。”文璽曰:“爾何所恃於七竅?”復禮子曰:“吾乃綠林盜魁,爪牙頗衆,常於海南地面搶掠村民。七竅見案積如山,反與吾輩彌縫,未嘗示禁效。吾輩亦無畏懼,因而叛逆釀成。彼於當時如見搶掠之案嚴爲禁止,焉致大逆如是乎?吾輩之死,實七竅害之也。”文璽曰:“七竅爲官,未必全無禁耶?”復禮子曰:“七竅之示禁有二。”文璽曰:“二禁爲何?”復禮子曰:“一禁漁人捕蚌,殺蚌與殺人之罪同;一禁習道者流,嚴而又酷。”文璽曰:“是二者非關緊要,何必禁之。”遂命營兵傳七竅進帳。七竅至,打躬後,坐於一旁。文璽笑曰:“爾爲太守,兼司道篆,何得護賊害民?”七竅曰:“卑職哪裏護賊?”文璽曰:“現有首賊在茲,爾自審詢。”七竅怒氣勃勃,吼謂役吏曰:“提首賊來。”役吏應聲,將復禮子扭到。七竅指定大罵曰:“吾在海南爲窟,未曾虧負爾等,爾何不守國法,叛逆朝廷?”復禮子曰:“吾非爾教,誰敢叛逆?”七竅曰:“胡說,吾如何教爾?”復禮子曰:“吾輩千有餘人,常常搶掠民間,百姓具稟,呈詞不下數百,承七竅兄善爲彌縫,未嘗嚴禁詞組。吾輩敢於叛逆者,職是故耳,非爾教而何?”七竅聞言怒甚,命役將賊叉下鞭死,以塞其口。文璽曰:“此賊乃皇上要犯,爾敢擊耶?可速與吾同歸都下,面聖後再回海南。”七竅無詞,先發家眷入都,候將符篆交卸,始與文璽緩緩同行。

    珠蓮歸,以失官情由告之父親郝相,郝相命僕急與文璽寄音信於半途。文璽拆而視之,無非欲全七竅官品之意。

    第三十八回 挽道心勤施苦口 遊東嶽得遇神仙

    七竅與文璽夜宿曉行,已抵都中。七竅落於館驛,文璽歸部。郝相先到部內,與七竅求情。文璽曰:“看丞相面,吾於覆命之際,自然保奏,活罪恐不可宥也。”郝相稱謝數語,辭別回府。

    次早,文璽上朝覆命,皇上嘉其忠勇,當傳旨意,轉升禮部尚書。至七竅以管轄不嚴,釀此變端,免官回籍。文璽謝恩退出,呼七竅入部而斥之曰:“吾不念郝相情面,應以斬決論。今聖上下旨,免官回籍,爾其速行,毋得濡滯在茲,致幹罪戾。”言畢吼令驅出。七竅回到館驛,自覺無顏,因入岳丈府中,告辭歸裏。郝相夫婦不捨珠蓮,乃勸七竅曰:“爾毋歸去,且在京都隱祕住之,吾自乘機與爾討一差事,將功折罪,原職不久可以復還。”七竅因郝相苦留,不忍拂情,只得仍居館驛,杜門不出。

    韶光易逝,倏忽已至半載。雖有珠蓮朝夕惑以冶容,然住居甚久,不堪納悶,時時微服遍尋寺觀之幽深者,入乎其間,或住一日,或住半日而返,日以爲常。紫霞得知,化作老道入都,將會仙閣化出一番幽深雅趣之象,靜坐以候之。七竅微服出遊,歷遍寺觀,總無一爽心豁目者。他日獨出都門之外,遙見一閣高聳凌雲。七竅驚曰:“是閣如此高爽,諒其中必幽雅可愛也。”於是曲曲折折,信步所之。街巷過餘,似一鄉村,入村而行,雞犬桑麻,儼若故鄉光景,七竅於此不禁忽起歸隱之志。村莊盡處,高閣在焉。

    剛到閣門,翹首望掛額題金字曰“會仙閣”。二重將到,又一額曰“別有天地”,旁掛一聯曰:“看淡了紅塵富貴,勤修些白手功夫。”及進三重門內,四面花牆,蕉梧圍繞,牆內盆花數百,或黃或紫,或白或紅,怪怪奇奇,名多不識,香風微拂,如入蘭麝之鄉。七竅不捨他遊,總在花間曲折周詳,緩緩細看。

    不知不覺轉出地外,千竿修竹覆着小溪,水潔無塵,游魚可數。隨溪而上,露一大池,池中蓮開五色,鮮妍可愛。池岸之上,盡種異卉奇花。池左一亭,面面俱空,壁題詩句甚夥。

    七竅慵於記憶,惟中一絕下注“三緘”二字,七竅驚心誦之雲:“訪友徵車逐日遊,未停鞭處足難休,忽來仙地慵他適,願向名花靜裏修。”七竅睹是詩句,口不停吟,因而盤桓者久之。

    無何,蜂衙鬧午,飢火微燻。七竅暗自思曰:“如斯福地,豈無住持?”試由是亭望之,高閣尚在數重以上,忙忙踱出亭外,又入一重,仍然四面花牆,盆花濟濟,恍似前之所窺者。向左而望,池亭又相似焉。七竅舍此復入,乃一帶長廊,廊外名花較花牆之地更衆。七竅獨遊廊內,見廊之中壁有一聯雲:“到此應忘塵世事,來茲必是學仙才。”七竅得此佳境,止止行行,由榭穿臺,由亭穿榭,非花即竹,愈走愈深。

    久之,行力已疲,意欲歸都,向外望之,萬巷千門,不識歸從何處。七竅異,愈向內面直入,誰知每入一重,必有一重景像,或花牆相似而亭不同,或亭相似而花牆不同,或亭牆相似而蕉梧花卉不同,變幻百般,莫名其妙。窮盡其地,始見高閣聳然。緣梯而登,上至三層,一道冠道服者,鬚眉古峭,坐於其中。見七竅入門,徐徐下座,驚而詢曰:“先生何來?”七竅曰:“閒暇無事,偶游到斯耳。”老道曰:“何時來耶?”七竅曰:“今晨已至矣。”老道曰:“爾腹得毋餒乎?”七竅曰:“餒甚。”老道曰:“如是此有果焉,爾且食之,吾呼道童爲黍食子。”言畢,予以一果,不知何名,入口生香,味甜若蜜。

    將幫食訖,黍藿呈案,舉箸而食,美逾海味山珍。黍藿既餐,老道導至閣之上層,其中牀榻精美,名字名畫高掛兩旁。

    七竅賞玩一週,坐而詢諸老道曰:“動問道長,住此多年?”老道曰:“吾非是閣住持,原系初住於此者,緣海南太守叫什麼七竅,不知與道何仇,示禁甚嚴,捕捉亦厲。吾於黑夜將所用之物竊負而逃,暫借此閣安身。近聞七竅遭了天厭,官階削去,吾道中人個個歡欣,拜謝天地,但願再加重報,喪乃孽障,吾道方行。”言猶未已,七竅顏爲之赤,假易其詞而亂之曰:“聆道長言,似以七竅不應禁道也。以吾言之,則有可禁者焉。”老道曰:“其可禁者安在?”七竅曰:“吾思遊方野道,輒言道能成仙,究其所行,一無可取,兼之假結緣以斂財,誇仙道以惑世,行爲種種,不惟當禁,亦且宜誅。”老道曰:“子言乃方外野道,傍道爲生活者也。若夫真入大道,先敦五倫,五倫克敦,然後加以清心寡慾,煉其精氣,而爲長生不死之軀。自古仙真誰不由是而成者,子何執一格以相繩乎?”七竅曰:“如道長所說,人人習道,人人成仙,則見仙不久人矣,不幾全無人道耶?”老道曰:“天下至大,未必人皆習道。願習者宜由正孰,不落旁門,道自易於成之。願入人道者,亦不之強,酒色財氣隨其所好,無殊花開結實,大者大而小者小,因各培之,根有厚薄耳。”七竅曰:“天下事原各隨其所好,道長之言不差,然好道而習道者,亦未必成其道焉。”老道曰:“道在天壤,無不可成,視其習者之有恆無恆,猶之求名而習儒業者之時與與不時習也。”七竅曰:“以吾思之,人生斯世,不若富貴兩途。是二者,人人父母所樂在此,我而得富,父母享受豐盈,我之孝也;我而得貴,父母享受華榮,亦我孝也。以視習道者之清淨爲高,棄父母而不親,絕血食而不悔者,其孝不孝,爲何如也?”老道曰:“習道一事,無處不宜,即在家庭,又胡不可,奚必入林惟恐弗密,入山惟恐弗深,而始稱習道哉?爲是說者,皆野道之言也。爾言得富得貴,可以全孝,彼得道而七祖九玄亦可昇仙,同享仙福者,獨不足爲孝乎?”七竅曰:“依爾道家所言,七祖九玄俱可同爲仙品,但其事屬荒渺,誰得見之,究不若爵享朝廷,乃祖乃宗得受泥封紫誥,榮顯當世,以誇耀於鄉黨鄰里,明明朗朗,爲衆人所矚目者,不亦愈於無憑之事乎?況大道之成,尤非易事,居今稽古,如鍾離、國舅以及藍、韓諸仙,尚且屬諸傳聞,未知果有其人否。彼言修道非難,成仙最易,是徒以動人聞聽,惑人心志之說耳。稍有識者,恐不取焉。”老道曰:“功名富貴,固爲現在之物,人皆得而視之。

    吾問富者長富,貴者長貴而不失乎?”七竅曰:“由貧而富,由富而貧,由賤而貴,由貴而賤,轉移之理,自古如是,何足爲榮辱耶?”所以似又超然世外。老道曰:“以富貴而貧賤,既不足爲榮辱,而富者貴者,果能長生不死而享富貴乎?”七竅曰:“人世有生必有死,生死二字,亦屬天地之常道,又何足爲喜,又何足爲悲。”老道笑曰:“不足爲喜爲悲,君胡存好生惡死之念而不置也?”七竅曰:“惡死好生,人情皆然,何猶於我?”老道曰:“既好其生,奚不求其長生?既惡其死,奚不求其不死?不生不死,道中至樂之境,得入其境而長生不死者,人但如有鍾離諸仙,安知後之入道而成仙者,代不乏人也。他如東晉之黃敬,王屋之王王餘,福州之劉長生,蒙山之劉道成,汝南之應夷節,武陵之龔元正,潁川之陳慧度,成都、蘇州之章訾、劉翊等,雖生不同時,要皆能誦《黃庭》、修大道而成仙者。且不獨男子爲然也,若廣州增城之何二姑,九嶷女冠之魯妙典,任城之衛夫人,兗州之謝自然,汾州、河中之崔少玄、薛玄同等,皆女子之能修大道而成仙者。歷稽往代,班班可考。君何以爲渺冥莫視而疑其人之有無哉?以君之疑,度君之心,殆謂天上無仙神也。如無仙神,則雷何以夏鳴而冬斂,日月何以並行而不悖,雨日昒何以時若而不愆乎?以子言而惑及天下,吾恐大道爲之隱矣。”七竅曰:“吾不與爾辯仙之有無,道之成否,然人各有志,不可強也。”老道曰:“苦口千般,不聽片詞,子可歸矣。”七竅剛辭老道,但聽山磬一聲,煙生野谷,掉頭而視,乃一小閣挺立,花木毫無。

    七竅驚異久之,忙忙歸都,入於館驛。珠蓮詢曰:“郎君所遊何境,比至十旬弗返。妾命僕人尋訪四方,未見路跡,得毋聽外道之說,欲拋妻不顧乎?”七竅以所遊所遇,一一告之。

    珠蓮曰:“此必邪道迷人,障郎君眼目,意欲入彼陣內者。幸郎君識見超邁,志向不凡,乃能如斯,不然早爲老道惑矣。”言已,遂命僕婢治酒,爲七竅洗塵。七竅曰:“吾遊會仙閣,別無所思。惟良友三緘壁題四語,中心耿耿,恨不獲遇焉。”珠蓮含糊應曰:“緩緩尋訪,自有相會之期。”七竅曰:“前日吾欲回籍,爾父苦留復官,何至於今尚無消息?”珠蓮曰:“妾因郎君出遊不返,急歸相府,問及吾父,父言調停久矣,不日即有喜報,囑郎君忍耐候之。”七竅曰:“吾復居官,務必着人往請三緘來衙一晤。”珠蓮曰:“候到任後,再作理會。”七竅因思良友,以及所見所遊,力倦神疲,入榻而臥。

    且言三緘師徒南遊計定,一路之上奔走無停。時值六月炎天,烈日如火,師徒雖不畏暑,而行人來往,常倚傍松柏,解衣乞涼。三緘師徒見得松柏之下乞涼人衆,亦欲於是暫駐車駕而稍停步履焉。不意隨足所之,竟至葛花村前,瞥見村內門戶未啓者無數,不能炊煙者亦多。三緘謂其徒曰:“是村也,又似含雲閣之光景耳。”二狐曰:“含雲閣疫鬼作祟,師命弟子採藥救之。今又何如?”三緘曰:“是方之疫與彼不同。彼則由心所招,此則自口而入也。”二狐曰:“心口之招者何?”三緘曰:“滅五倫而迷四害,心招之而天厭之,其疫非改前愆而爲後善者不能愈。所以先命悔過,然後治以藥餌,乃能應驗如神。

    是他好食牛犬,宰割慘毒,竈府惡之而疫生,加以牛犬之魂助其威而疫甚。欲除此症,又不必採藥海島,只要人能悔口,書名於冊,焚之竈府,疫自除矣。棄海、三服自隨吾遊,求能造功,師命汝沿村講說,改一人自愈一疫焉。”二子領命,遂各持一冊,分村勸諭,三緘與二狐住於村內之飛雲閣以候之。棄海二人日日講說,凡悔口者,其疾若失。足至彌月,是村化遍,人人改悔,疫疾全消。村人約集前來,欲報講說之德,遍閣尋覓,道士已渺,村人感激自不必言。

    三緘師徒行又數十日,所至一地,曰“紅月鎮”。鎮中煙火千家,近於江岸。三緘到此,常見青黑之氣凝結不散,欲爲明告,恐泄天機,欲不告之,又不忍數萬生靈厝於魚腹。故每日在鎮繞市言曰:“渺渺茫茫巷與街,波紋將到此間來;女男知覺宜先避,恐有魚蝦走不開。”繞說連朝,無人得解。三緘心甚不忍,乃復淺而告之曰:“人宜高處樂,休向江頭臥;欲得千金全,當先尋山郭。”鎮內一叟胡鏡清者,家有萬金,聞三緘言,謂子若孫曰:“此鎮不久必有水災,須先至丹鳳山多搭草篷,以救鎮中人命。凡吾家財帛器物,盡遷之焉。”其子詢曰:“父何知?”鏡清曰:“道士連呼旬餘,知之無人,惟吾細思乃得。”子孫輩當即鳩工將篷搭畢,家中婦女以及財帛貨物,刻日遷之。

    三緘師徒尚住鎮內,忽來力士晤之曰:“吾乃水神駕下催水神兵。因此鎮人民大斗小秤,奸詐太過,邪淫之事,亦甚多多。自取之也,怪得何人?前日仙官在龍宮時,上天溺籍已下,命龍君照名編冊,此鎮男女應死水冊者三千七百有奇。仙官祕言,鎮人弗識,準於明夜水淹是鎮。因仙官在此,水神命吾告之。”三緘曰:“尚可救援否?”水神曰:“遲矣。”言罷不見。

    三緘師徒遂移至鎮左之魚鱗閣焉。果於次夜三更,雨如傾盆,水聲洶湧,片時之際,鎮內男女已在夢中隨流逐波而死者,不知凡幾,騎柱呼救者,不知凡幾。三緘忙命棄海以木化舟,沿江救之。候到天明,三緘見其慘切情景,痛於心而發諸口曰:“一生奸詭說他能,劫到頭來命不存;借問沿江波浪裏,何人與爾吊歸魂?”棄海曰:“師命弟子所救人民,溺冊中俱有名姓,弟子之父如何繳旨?”三緘曰:“上天好生,愛人改過,吾將爾救之男女,勸其改過遷善,自使上天除名。”棄海曰:“師勸改過人名,須焚文稿,吾父之責方能免之。”三緘然其言,於水平後,傳集所救男女,詳言勸戒,人人信從。覆命具疏一通,對天焚化訖,然後師徒辭了紅月鎮,又向前行。

    行至宿鸞莊,日已西斜,無所歸宿。正值倉皇莫措,遙見一少年男子忙忙奔走,對面而來。三緘問曰:“先生何往?”少年曰:“歸吾莊耳。”三緘曰:“貴地可有寺觀乎?”少年曰:“有。但歷此甚遠,難以至之。”三緘曰:“如是,吾等今夜下榻無所,敢借貴莊歇宿一宵,明日速行,不知先生其肯見納否?”少年曰:“何人不出庭戶,若道長陋室弗嫌,即請隨吾入莊,以蔽風露。”三緘曰:“先生厚情如此,吾師徒感激多矣。”少年遜謝數語,前導欣然。不過四里之遙,已至門首。

    少年迓入,稟之老母,母甚賢淑,即命其媳烹茗煮酒以待之。

    師徒餐餘,少年送至斗室安宿而出。

    三緘正坐榻上,運用氣機,忽聽“呀然”一聲,從門直過。

    三服目向外視,知是野鬼入此宅內,遂出戶擒入,跪於三緘榻前。三緘舉目視之,乃一女娘,披髮吐舌,形容醜惡,入目難看。視已而謂三服曰:“爾將此鬼擒來,有何所謂?”三服曰:“此鬼必尋代於主人之家者,弟子擒至,師宜開道,以免害及沿村。”三緘於是轉詢野鬼曰:“爲鬼當守陰律,爾何擅入人室乎?”野鬼泣曰:“主人之媳與吾有冤耳。”三緘曰:“何冤?”野鬼曰:“吾乃張姓,與主人比鄰而居。主人之媳失巾一幅,爲鄰居宋姑所得,彼向吾索要。吾婆朝日辱罵,因之忿氣自縊,心實不甘,故入室中索彼之命。”三緘曰:“冤宜解釋,不可結也。如結而不解,則循環相報,必無了期。如願解之,吾於他年隨緣度爾。”野鬼曰:“仙官之諭,敢有不遵,但要主人多焚楮財,吾方樂解。”三緘遂命狐疑呼少年入室。少年至,突見野鬼,駭然曰:“此鬼何來?”三緘將尋代之由與解釋之道,詳細告之,少年事事依從。三緘命鬼速出,許以明日來此領楮。

    次日,少年焚楮後,苦留三緘師徒再宿一宵。三緘固辭,復駕徵車前行。半月許,見得一山高立,不知何名。訪諸行人,告曰:“東嶽,其內多仙子焉。”

    第三十九回 收人妖全憑舌戰 教毒虎本此仁心

    三緘師徒聞說東嶽多仙,急急前奔,不久已抵山麓。師徒在靈官殿暫宿一宵,層迭而登,直到峯頂。其間廟宇寬廣,亭臺小榭曲折可人。廟中住持亦屬道士,師徒拜見後,知客小道導至廟左之留花閣宿之。天已昏黑,廟之美好未能詳覘,師徒五人各入榻所用功。待廟內曉鐘敲候,三緘獨出榻所,來至閣門。門聯書雲:“閣靜常臨仙子駕,春深應有異花留。”由閣轉東,有一小巷,自巷直出,則曲徑在焉。三緘竟從曲徑窮之,入一小榭,內有二老對奕其間,見得三緘,停奕謂曰:“爾何地寺觀來耶?”三緘拜而言曰:“無非寺觀中之道士也。”二老曰:“爾無寺觀,爾將何爲?”三緘曰:“命奉吾師,四海雲遊,以積外功者。”老人曰:“爾在雲遊,可到九液源中,得會玄冥童子,聽爾使命否?”三緘曰:“內火尚未精純,安得大還之樂。”老人曰:“吾見爾行動幹體未成,以其三陽未補乎三陰也。須於是處用功,方能成其幹體。”三緘得此指點,拜而受之,意欲再求指陳,轉瞬之間,二老突然不見。

    三緘悵望良久,下榭而還。剛至曲徑,棄海、三服與本廟道士見而驚曰:“吾師何往,已三日不見耶。弟子於是廟中亭閣臺榭俱已尋遍,蹤跡全無。二狐以爲師先下山,幾欲追訪,吾以爲師行必率弟子,萬不肯獨自他逝,今果然矣。吾師究何往哉?”三緘曰:“吾晨起出閣,由此徑來,即入小榭,內有二老對奕,因吾至而言談數句,倏忽不見。時似未久,何即三日乎?”言此,二狐亦至曰:“此榭吾兄弟已至三次,未見有師,並未見有老人,何也?”本廟道士曰:“吾廟無有奕者,是必仙神在此,爲爾師徒指點大道耳。”談談論論,師徒仍歸留花閣,廟中道士日款齋筵。三緘住閣月餘,冀其復有神仙之遇,無乃往來雖衆,率皆唐夫俗子,渺無仙蹟焉。只得師徒下此峯頭,揚鞭而去。

    前行六七日,瞥見膏腴萬頃,青疇綠野,山水迴環。詢是村名,有告之者曰:“此富良村也。”三緘甚愛是村幽雅,豁人心目,奈訪諸人,人皆言村中無有寺觀,欲棄此他往,心又不捨,因傍道左垂楊,託以息肩而爲求宿計。息足既久,路無行人,剛欲前徵,一叟傴僂而來,亦息足於垂楊之下。三緘曰:“老叟奚自?”老叟曰:“赴市而歸耳。”三緘聞說有市,因詢之曰:“此去市廛,途程幾許?吾等可入而不晚乎?”老叟搖首曰:“日夕矣,不可至矣。”三緘聞市不可至,乃曰:“吾等今夜無所依歸,老叟府第非遙,肯容借宿否?”老叟曰:“如不嫌湫隘,一宿何妨。”三緘曰:“止要能容師徒之身,何必寬敞。”老叟曰:“如是可隨吾歸。”三緘師徒即隨之行。及至居址,乃一大第。宅叟導入,三緘極目四顧,樓臺一切雖已頹靡,模範猶存,似亦世族巨家轉而爲農者。移時,老叟獻茗,盞器不凡,至設齋筵,而碗箸精工,尤非尋常所有。師徒食後,老叟謂三緘曰:“吾觀道長器宇軒昂,諒屬得道者流,凡鬼怪妖魔,俱可收伏。”三緘未及回答,狐疑在旁曰:“吾師徒求宿老叟貴宅,不講誇賣海口,是收妖一事,無論能飛能走,能土遁、水遁、火遁、金木二遁,以及無形無影的鬼妖,善駕雲霧的天妖,皆舉手可擒焉。”老叟曰:“貴師徒有此妙道,吾沾光矣。”狐疑曰:“老叟之家,莫非有妖乎?如其有之,吾等不似時下巫師,要楮炬酒牲方可以擒也。”老叟曰:“爾師徒俱靜養片時,待妖來後,吾丟個面色,爾即擒之。然吾家這妖最善駕雲,爾等不可大意。倘有法寶,須要隨帶身邊。”狐疑曰:“妖能駕雲、擒之更易。”言已,老叟導入斗室而出。

    天剛昏黑,三緘師徒正在室中靜坐待妖。忽然室門開處,來一少年子弟,不過二旬,見了師徒,每人一揖。狐疑詢曰:“爾妖乎,人乎?”少年笑曰:“吾老叟之子也。”狐疑曰:“爾昆仲幾何?”少年曰:“只吾一人。”狐疑曰:“爾何名耶?”少年曰:“吾族葉氏,賤號紫光。”狐疑曰:“爾入室何事?”紫光曰:“吾自外歸,老母對吾言有高人在茲,特命拜見耳。”狐疑曰:“爾父言爾家有妖乎?”少年曰:“誰家無妖,至吾室之妖,則吾未見。”言談三兩,入內而去。老叟遇着,扭定擊之。紫光悲啼,聲達戶外。狐疑驚曰:“老叟室內妖食人乎?不然,何哭泣之至如此兇悍。”手持寶器,將要出戶,老叟已捆紫光入室,向三緘而泣,曰:“此即吾家之惡妖也,望道長收之。”三緘曰:“此係叟子,時才拜見吾等,何以妖稱?”

    老叟手指紫光,且泣且言曰:“吾夫婦四旬無子,求神拜佛,四十有五始產是蠢才。夫婦愛之,不啻拱璧,稍有微疾,藥不離口,凡糖食果品玩好之物,隨欲而投。長送攻書,大小葷腥,常命家僕送入館內。逢暑衣葛,遇寒予緡,無一不順此子之心。孰知年到二九,遇淫友講春宮宿柳眠花,變爲淫妖。由淫而賭,將吾歷年所積概行輸盡,至今無銀用度,家內一空,是爲賭妖。輸人錢銀,暗地請證恭賣祖宗遺業,吾知不許,彼則厲言相觸,是謂逆妖。且吾二人年就衰邁,各制老衣數件,以備不虞。彼母之衣,此子假爲姨娘借用,母爲所誑,負入市鎮售之,是又駕雲妖也。若吾之衣緊鎖箱內,彼於前日又復暗竊以去,不亦爲盜妖乎?總而言之,謂之人妖。祈道長將此人妖降伏,俾吾二老不至啼飢號寒,貴師徒勝於禮佛朝山,吾夫婦恩銘肺腑矣。”

    言罷,大放悲聲曰:“吾被此妖實實害得心傷也!”其妻亦帶淚痕,執杖前來,勸之而入。

    三緘見此情景,默默無言久之。狐惑曰:“爾在老叟前誇下大口,今妖在此,爾去降之。”狐疑曰:“這個妖怪不能噬人,亦不駭人,師命吾降靈符也治不下,口訣手訣也降不着,將用何法乎?”三緘曰:“爾動誇師徒道法高妙,飛走駕雲的爾都能擒,此亦駕雲妖也,爾何不去擒耶?”狐疑曰:“山妖水怪我會得多,亦擒得多,似這人妖,方會頭次,弟子無此法力,讓師降之。”三緘曰:“諒爾難降,且待爲師與彼大戰幾合。”狐疑曰:“如此我等各執法寶,前來助戰焉。”三緘不慌不忙,將紫光之捆松卻,命彼坐定,整整精神而詢之曰:“爾何不聽父母教訓,而好此嫖賭乎?”紫光曰:“吾雖至愚,略知聖賢粗義,其不體父母之教者,亦效吾父之行耳。父於少時,倘若不嫖不賭,吾家今日安致空乏如斯?吾聞正人必先正己,吾父教我以正,其如彼之不出於正何?”三緘暗思:此槍刺得厲害。乃另入陣門曰:“爾父先年貪於嫖賭,亦如爾今日之迷,醒而後知所爲之失也。爾父知前此之失,而規爾以今茲之失,爾宜速改其所失,以免後人又咎爾失焉。”紫光曰:“吾父前不自責其失,已將家業剝削無餘,今始爲吾責之,不知吾不資乎嫖則家無其妻;無妻者,吾父之嫖賭所害也。吾不資乎賭則家用無出,是不亦吾父之嫖賭害之乎?居今日而以嫖賭論,吾皆自父之嫖賭始。父不自責而反責吾焉,計已左矣,又何怪誑衣盜錢爲不肖耶?道長毋得多言,吾於他日即將遺業喪盡莩死,吾父亦甘願當此不肖之名而已。”三緘曰:“子言過矣。吾以天而譬子之父焉。天於四季之間雨昒時若,人民得其豐美,如父母愛子,衣食無不令之豐足也。爲子者得其恩,宜思所以報其恩,不待父母言之矣。至有時而久晴不雨,或時而久雨不晴,天災流行,毫無收穫,生民莩死,溝澮皆盈,爾雖悲天怨天,又將天如之何哉?總之父母如天大,縱父母有過,尚宜隱之;況父母教子,原望子成,非害子也。爾何不前愆改去,以順父母之心?如橫不順理,惟以父母之不是爲懷,父母一旦莩亡,屍骸爾必厝之,爾即不厝,無非拋於野外,爲獸傷鼠咬止矣。

    吾問爾之後嗣,又安必不如是待爾?即不如是待爾,陰曹法律極嚴,能漏網於生,豈能容爾於死哉?”紫光得此頂門一針,泣然流涕而悔曰:“吾過矣,吾過矣。吾願改悔前愆,而不復有他歧之惑矣。”三緘於是請老叟夫婦出,紫光叩頭悔過。人妖已降,老叟厚治齋筵以款。

    師徒住此數日,別而之他。狐疑在途,問及三緘曰:“吾師何能收此人妖而使之心悅乎?”三緘曰:“山妖水怪,鬼魅魔精,非法寶靈符不能治伏。若人之爲善爲惡,在乎一心,能將心之所迷勘得透,打得破,則心清氣爽,如幽谷燃燈,一照即明,未有不首肯者也。老叟言其子爲人妖,吾直以爲心妖耳。”狐疑曰:“如此看來,惟有人妖難治,設遇禽獸之屬,亦如吾師之所謂心妖者,可得而破之否?”三緘曰:“人爲萬物靈,可以言語動之。禽獸蠢物也,安可動以言。”狐疑曰:“若或遇此,又將何如?”三緘曰:“自此入人室中,爾無誇降妖之術,則妖不能治,笑之無人足矣,他何說哉!”狐疑曰:“不誇其術,一宿恐難容矣,焉望厚款?”三緘曰:“爾亦醫術中之徒賣口角者耶?”狐疑不敢再答。

    三緘俯首趨奔,忽見前途往往來來,行人頗衆。三緘曰:“前面其有市乎?否則行人何如是之多也。”旁人曰:“道長問市,得毋欲息肩歟?歷此不遠即平陽鎮耳。”三緘聞說,謂其弟子曰:“吾師徒有所歸宿矣,可兼程而進。”無何,至鎮宿於臨泉閣中。閣中住持亦屬道士,師徒拜見後,道士以一室安之。

    三緘既得其所,獨出閣外閒遊。遙見屍座小山,草色如翠。

    三緘望此逞步,直上山頂。四下觀望,三面平坦,田連阡陌,惟南一面山大而險,巉崖怪石,訖如壁立焉。三緘思之:“對山險峻,林木如麻,崖頭煙生,固屬山川出雲,不足爲異。何以壑內有紅綠之氣妖嬈其中,此非巨蟒所爲,必毒蟲所出,但不知有害於人否。如系害人之物,吾必除之。”觀望逾時,天色已暝,歸來詢之閣中道士曰:“市外一小小山兒,三面皆膏腴之地,惟向南望,一山高險,是何名乎?”道士曰:“是名『鵝鸛嶺』。以其高崖碎石之上,慣宿鵝鸛,於此生子。古傳如是,今仍以其名名之。”三緘曰:“嶺下野壑中瘴煙時起,紅、綠二色妖嬈空際,其間豈無妖孽擾害村人?”

    道士曰:“吾自雲遊來茲,村人以吾誠篤,命居此閣經理香火。是嶺雖近,從未至之。近聞出一毒虎,累於村內攫人而食,村人客歲曾約鄰居數百,各持械器捕此毒虎,嶺已搜遍,渺無蹤跡。誰知此虎潛在巉崖穴中,被一壯丁見之,以炮中出,身大於犢,蹄過於箕。剛出穴時,仰天一呼,山谷皆震。膽怯者器械墜地,呆立不動,即知趨奔者,而又顛仆累累。此日所傷人數二十有八,僅食其二,手足猶存,餘則或腰傷,或頭破,亦或足折手斷,而屍陳嶺之上下。父母雖極痛楚,不敢收之以歸。自爲村人搜捕已後,愈肆其毒,始而夜出盜食村間子女,繼則晝亦如斯。近嶺居民,戶戶喬遷,田地久就荒蕪矣。所異者,嶺上摘星閣一白髮老道,下嶺入市,往來時與虎遇,虎反搖尾相親,迎送無逆。自老道外,無人敢到嶺頭焉。”

    三緘曰:“誠如爾言,是虎不除,這害弗校。”道士曰:“今歲盛暑時,市之乞涼而臥店外者,每失無蹤,人以爲嶺無居民,毒虎遠捕人食。但恨是地無雄偉之夫,如有其人,能死此虎,合村感激不盡矣。”三緘曰:“待吾明日上嶺一觀。”道士曰:“道兄遠來,可以不必。”三緘曰:“如何?”道士曰:“虎,猛獸也,毫不通達人情。兄以修道之身,厲此險絕之地,如遇毒虎,居於乃腹,守身之道何存?”三緘聞言,未答所以。

    次早催促徒衆,向鵝鸛嶺而投。行約廿裏之多,已到嶺下,緩由野徑直登山頂,尋得摘星閣而入之。老道平而驚曰:“道兄何來?”三緘曰:“自平陽至此耳。”老道曰:“道兄來此固無驚怖,特恐難下是嶺焉。”三緘曰:“老道兄之驚訝者,莫非謂虎之毒歟?”老道曰:“然。”三緘曰:“吾正爲是虎而來也。”言猶未已,閣外一聲大震,颳起狂風。老道曰:“毒虎臨矣。”

    三緘取出腸紼子,望空拋去,毫光一披,當將毒虎緊束,真言念動,提入閣中。三緘坐於幾間,以手向虎一指,其虎頭觸爪舞,忽吐人言曰:“仙官饒卻,自茲蠢獸不敢肆虐矣。”三緘曰:“爾於前劫所作何事,化此虎形?”虎白:“吾系是邑總役,心腸最毒,凡有詞訟遇吾者,無不傾家破產,子散妻離,惡貫滿盈,斃於清官杖下。陰曹極刑受盡,牛羊犬豕已化數劫,不能蔽在生之辜。冥王恨吾心毒如虎,因以虎皮披體而化是形焉。”三緘曰:“既化爲虎,應斂跡深山,爲何在此嶺頭傷人性命?”虎曰:“吾所吞噬者,皆不孝不悌之子孫也。”三緘曰:“爾今入吾掌握,又將如何?”虎曰:“願改惡從善,望仙官宥之。”三緘曰:“爾望吾宥,須從此潛形斂跡,毋得毒食村人。早晚之間,拜天答地。候爾心念易爲慈祥,吾自有安置之區。”毒虎不勝歡欣,拜舞靡已。三緘收回腸紼,又囑之曰:“膽敢背命,如前肆虐,吾必誅之。”言訖,命之出閣,虎似依依不捨。三緘曰:“爾欲脫毛衣,立念總無欺;仁心常在抱,人形自可期。”虎聞是言,若有會意,搖尾竟去,不知所謢。

    第四十回 碧玉山蕉精奪纛 葫蘆井金鏡迷人

    毒虎已降,村人無害,師徒於是告辭老道。老道苦苦留定,又住二三日,始下嶺而左行。一帶平原,目送十里。

    正行之際,狐疑詢問:“師伏毒虎,不知猶還本性否?”三緘曰:“彼自降伏,諒出真誠,如其復起吞噬之心,是自墜無底深井也。爾等宜堅定志向,不可背吾教訓。”四人唯唯聽受。

    三緘是日所說,無非在大道之內以規弟子,恐其桀騖不馴,自墜沉淵,要皆爲師者所以教弟子之一片真心耳。狐疑諸人亦頗恪守師箴,深知謹凜。三緘見其循循有禮,心竊喜之。故向前途遄征,幾忘遠近。無如自嶺而來,已經數日矣,善緣未結,外功如何圓滿?乃命三服乘起陰風,尋一寺觀棲身,以結善緣於此地。

    三服乘風觀望,歷此十數里之遙,有一閣焉,宏敞可愛,忙忙覆命,師徒直向是閣而投。閣中住持系一老僧,見三緘器宇不凡,待以禮貌,三緘住此閒暇無事,入市結緣。一日身倚閣門,遠望一山橫塞天際,因詢老僧曰:“前面山形橫塞於雲霧中者,是何地界?”老僧曰:“是乃碧玉山也。”三緘曰:“老方丈可到過乎?”老僧曰:“吾少時曾走南嶽,路過山下,今已數十載矣。”三緘曰:“遙望是山形甚奇古,吾於異日必有以遊之。”老僧曰:“豈特山形奇古哉,而且頂上多蕉,自下仰望,重重翠影,秀色可食焉。”三緘聞之,身雖在閣,心中早抱碧玉之遊矣。

    不知碧玉山內蕉生已久,山左成一精曰“翠華”,山右一精曰“翠蓋”,皆屬女子,煉道數百餘年。雖然能化人形,以其未入正途,不克飛昇仙府。二精各居一洞,日日煉道,彼此無爭。山腰一穴,舊傳爲古仙子煉丹之所,自仙飛昇,霧鎖雲封,無有住於其間者。穴外下層吐一石盤,圓形似月,寬大廣袤。縫中椒花一樹,樹下有一黃蜂,不知生自何時,亦能化人,託椒爲名曰椒花子。恨所煉之道不及二蕉,常到洞中拜舞請安,心甚不服。時當春暖,山外閒遊,偶遇一精,乃榆樹上青蜂所成。

    二精坐於石臺,椒花詢曰:“道兄何名?”榆精曰:“賤號蜻飛子。”轉詢之曰:“道兄又何名耶?”椒精曰:“吾名椒花子耳。”蜻飛曰:“道兄尚未飛昇乎?”椒花曰:“吾不思成道爲仙,但能不受他精管轄,得伸其氣足矣。”蜻飛曰:“敢問道兄受何精所制?”椒花曰:“想是山中二蕉,法妙術高,羣精誰不貼服?”言甫及此,蜻飛愀然曰:“爾不言則已,言及二蕉,吾心亦爲之不平。”椒花曰:“如何?”蜻飛曰:“不惟凡事聽其驅使,稍有不到,則罰跪洞前。這且不言,二蕉之處疏此則此加罪,疏彼則彼加罪。吾日日思之,棄此不能,棄彼不可,真有事齊事楚之難也。”椒花曰:“吾等可籌一策,使彼自相殘殺,倘死其一,庶有所專事而無歧出之勞。”蜻飛曰:“其計安出?”椒花躊躇良久,曰:“可將山內中洞獻於二蕉,如此後彼先,則後必爭奪。吾等乘機竦弄,假爲不服,必令二蕉死一,以遂乃心。”蜻飛日:“此計妙甚,何日行乎?”椒花曰:“翠華生辰不遠,翠蓋必至其處。待未至時,先獻是洞以諛之,諛之而又激之,加以兩面相刁,方使二蕉成爲仇敵。”蜻飛曰:“如是俟期到時,爾我同候翠蓋之駕。”椒花曰:“此計須祕,毋使外精知覺。”蜻飛諾之。

    無何,翠華生辰已到。椒花子往約蜻飛子,早到翠蓋洞中。

    參拜畢,翠蓋詢曰:“二精來何早也?”二精曰:“翠華仙子今日生辰,翠蓋姑姑自然要去拜祝,吾二小妖是以早來候駕耳。”翠蓋曰:“有勞多矣。”椒花曰:“吾等歷年所後未到,還望仙子原諒宥之。”翠蓋素愛諛詞,聞二精之言而喜曰:“今日甚早,輿夫僕婢尚未齊集,汝等可入吾洞消遣一時。”蜻飛曰:“吾輩常常請安仙子,而仙子洞府未嘗入之。今且入焉,以瞻仙洞。”言已,二精同入,橫順周視,耳語不休,翠蓋曰:“惜吾洞府漱隘已甚,如有寬敞之地,久欲喬遷。”椒花曰:“小妖洞上有一古穴,寬敞如廊,若仙子居乎其中,甚好煉道。”翠蓋曰:“是山猶有此洞乎?何吾未之知也。”椒花曰:“仙子如欲,胡不駕動車輦,先去一觀,然後往住翠華,亦未爲晚。”翠蓋聞之喜,催促車駕,衆精擁後如雲。及洞視之,果屬寬敞。翠蓋坐於洞內,似難捨之行。椒花曰:“吾以此洞獻於仙子,望仙子早早喬遷。不然翠華知之,必見罪於吾也。”翠蓋曰:“即翠華得知,一力有吾,不幹汝事。”椒花子叩首謝恩曰:“仙子可以行矣,恐翠華仙姑難於久候。”翠蓋點首,催車前進,來至翠華洞府。翠華接入,設宴同飲。翠蓋飲過三巡,告辭欲歸。翠華曰:“今日姊姊有何心事,納悶不飲,其殆遇文曲星爲夫婦,效鸞房於今夕乎?”翠蓋曰:“非也。吾欲歸洞以候鳳春姊姊耳。”翠華曰:“鳳春如閒,今日必來吾處。此時未到,知必別有事故也。”翠蓋弗聽,竟駕車輦而歸。

    翠華向衆精言曰:“翠蓋此去,必有要務,否則以素好飲酒之性,胡未盡興而遽返耶?”蜻飛曰:“翠蓋仙姑之事,吾久知之。”翠華曰:“何事?汝既得知,可爲吾言。”蜻飛曰:“言之不難,特恐得罪。”翠華曰:“毋畏,如翠蓋罪汝,自有吾躬。”蜻飛曰:“如此且將衆精回言之也。”翠華曰:“吾已告汝,凡事有吾擔定,汝何小心如是乎?”

    蜻飛子乃低聲言曰:“椒花子洞上一穴,系古修仙者所居。自仙飛昇,無人住此。今日翠蓋壽祝仙子,偶爾路從此過,酷愛是洞,意欲喬遷。椒花子曰:『是洞也,吾從未告之於人,一旦爲姑所得,恐翠華姑知之而見責,於吾大不利也。爲之奈何?』翠蓋曰:『翠華有幾許道術,敢與吾抗?即彼現居此洞,吾欲奪之,彼又其奈我何?』椒花子曰:『只要仙姑力保,俾小妖不受翠華羅織,可速遷焉。』”翠華曰:“翠蓋欲居此洞,當時羣精以爲何如?”蜻飛子曰:“羣精有言如翠蓋仙子得此古洞,只服翠蓋而不服翠華矣。”翠華得蜻飛子一席言語,赤發兩腮,怒目森森,指翠蓋而詈之曰:“婢子欺吾太甚,吾必先奪此洞,看汝有何法力與吾爭。”蜻飛子曰:“仙姑既欲奪此,速速去之,遲則恐彼霸之矣。”翠華妖風駕動,頃刻即到。

    身剛坐定,翠蓋統領羣精已至洞門。入見翠華,驚而詢曰:“妹妹不在己洞宴客,來此胡爲?”翠華曰:“吾洞湫溢不堪,羣精拜舞前日:『閒遊到此,甚洽吾心。』今趁母難之期,羣精畢集,因之率衆喬居耳。汝不在洞候鳳春姊姊,又來此胡爲?”翠蓋曰:“是洞吾覓在前,擇定今日喬遷,汝何得奪人所好?”翠華曰:“姊當讓妹,此洞須予吾居。”翠蓋曰:“吾不居之,誰敢居此?”翠華曰:“汝欲如何,吾不汝畏。”翠蓋曰:“吾知小鬼頭恃汝道法高妙,然能壓得着羣精,恐壓不着吾也。”翠華曰:“汝敢與吾一決高低?”翠蓋曰:“來者不懼。”即在懷內取出飛剪,向翠華劈面打下。剪口如虎,張牙吐氣,翠華回手揮去,青煙一股化爲百丈之緡,厚如牛皮,剪難透之,墜地而化。其緡直向翠蓋周身纏搏。翠蓋順手拋下數萬金針,穿入緡中,緡亦化爲烏有。此針似蝶旋繞翠華,翠華向針一指,飛來無數紅絲,一一將針套着。翠蓋怒目大叫曰:“法寶不用,敢與吾力決勝負乎?”翠華曰:“正欲與汝決一死戰也。”翠蓋手執飛鳳槍,直刺翠華。翠華以雙龍劍播去,回手一劍,翠蓋亦以槍播之。兩翠戰於空中,一往一來,或高或下,但見飛沙走石,大起狂風。戰到日落西山,兩翠各回,點就妖兵夜鬥。翠蓋口吐烈焰,照如白晝,翠華口吐赤火,遍地皆紅。手下小妖,女與女爭,男和男鬥,喊聲大震,各殺一團。足戰三晝三宵,勝負不分,墜伍收回,又議來日。

    鳳春聞得二翠大戰,不知所爲,速將妖風駕動,來至碧玉山顧之。正值羣精力戰當場,二翠雲中佈陣,翠華險爲飛鳳槍所刺,翠蓋幾被雙龍劍所傷,愈鬥愈雄,愈雄愈鬥。戰在無可如何之際,鳳春飛身上前,一手扭着翠華,一手拉着翠蓋,大喊羣精罷戰。羣精住手,鳳春扭定二人,憩息片時而詢之曰:“二翠何仇如此苦鬥?”二翠將爭奪山洞之事,詳道其由。鳳春曰:“是禍起自誰耶?”翠蓋以椒、蜻所言爲鳳春告,翠華亦以蜻飛所說爲鳳春言之。

    鳳春曰:“二翠尚不知彼系蜂精乎?吾屬雖衆,只有是精甚毒,不惟口可傷物,即兩股亦善傷人。爾何聽彼言詞,大傷和氣?可命精卒將二子擒至,鞭之數百,以爲刁弄是非者戒。”羣精得令,遍山尋覓,不知去向。

    誰知椒花子見鳳春來勸二翠,暗謂蜻飛子曰:“鳳春老精素爲二翠所畏,彼來勸解,二翠必和。二翠一和,必令羣精捕吾也,胡不去之?”蜻飛子曰:“去則去矣,將向何往?”椒花曰:“隨足所行,隨遇而安,有何不可?”計定,妖風駕就,向西而逃。

    鳳春邀二翠至洞,治酒相待,勸其和好。二翠已知二子乃不良之輩,百般唾罵,和好如初。酒宴飲餘,各歸洞府,皆鳳春勸解之力也。

    椒花子逃出此山,路過葫蘆井,瞥見井口煙霧沉沉,心知其中有妖霸踞,風車按下,近井望之。奈水極深,不能得見妖爲何物,因將野樹化作汲水器具,扭身化一村民,向井汲泉。

    水剛動時,井中忽放金光,直射井外。光內現一美人,面帶羞容,拈花而笑。椒花子假裝不見,美人復招以手,仍如不見焉。

    美人見其癡呆,遂出井來,妖冶之容妙筆難繪。

    椒花子假意問曰:“娘子欲飲水乎?”妖曰:“妾非爲飲水而至也。”椒花曰:“爾非飲水而至,所爲者何?”妖曰:“吾年十八矣,尚無其偶,今見相公才貌雙全,其來此者,欲與相公爲夫婦耳。微花曰:“夫婦如何講耶?”妖曰:“誰家得此痴兒,夫婦二字都不能解。”椒花曰:“吾之父母極其愛惜,寸步不準出門,至到成人,俱在塾中,未嘗聽得夫婦二字。”妖曰:“夫婦者,百年偕老之謂也。”椒花曰:“人生壽算,有修有短,如我無百歲,偕爾不老,不是要淘爾氣乎?”妖聞是言,格格作笑曰:“百年偕老,不過爲成夫婦吉利語也,豈真百年耶?”椒花曰:“如爾之貌,與爾之心,作爲夫妻,怕還配不得三日。”妖曰:“此言怎說?”椒花曰:“爾口甚大,與爾爲配,恐被一口吸之矣,安得三日?”妖曰:“世上只有妖物食人,妾是閨中弱女,焉能食人乎?”椒花曰:“吾見世上婦女,外貌似屬可憐,而其心腸則毒如虎。男子而富也,百般獻媚以冀其寵;男子而貧也,披髮吐舌以恨其窮。恨極毒生,謀害夫主,豈少也哉?惟男子憨不畏死,朝日貪戀,不知一己性命,已喪於一女腹中也。”妖曰:“婦人有賢不賢,烏可以一概視之?若吾素爲鄉人,稱其賢淑,子如配妾,妾知敬子焉。”椒花曰:“鄉人即稱爾賢,宜早爲人配,何至今而始求人配乎?”妖曰:“吾以良言說爾,其好好配吾。”椒花曰:“如不爾配,又將若何?”妖曰:“吾呼家人將爾束回,插翅亦難飛去。”椒花曰:“他人則怕,吾不懼也。”妖曰:“痴兒匪石不轉,吾扭爾同死井中。”言訖,扭着椒花子。椒花子忙忙轉身,刺之以股。妖曰:“看爾人無足奇,兩股如此厲害。

    然吾屬硬頭漢子,任隨爾傷。”椒花子知難傷彼,遂在腰內取出殺人金劍,向妖刺之。妖吐金光,迷卻去路。椒花子口吐黑氣,將光晦污。妖亦手提刺面金槍,與椒花子力鬥井外。椒花子勢竭敗下,向山而逃,妖力追之。

    正遇蜻飛子乘風突至,見而詢曰:“椒道兄與誰爭鬥?”椒花曰:“蜻兄急來擒此妖物。”蜻飛曰:“何妖?”椒花曰:“井中所出,諒是水妖耳。”蜻飛聞言,手持玉杵,上前助陣。

    酣戰之際,井妖張口噴水,如雨傾盆。二子逞起妖風以散之。

    一時折木摧林,天昏地晦,村人家家閉戶,個個含愁。

    恰值三緘欲到碧玉山從此經過,見天地昏黑,風雨交加,謂其徒曰:“觀此情形,是又妖戰也。”狐疑曰:“既是妖戰,村人受害,吾師何不收之?”三緘曰:“奈無止息之所?”狐疑曰:“師且暫住,待弟子乘風一望。”望已而稟曰:“歷此不遠,有小閣焉。”三緘喜,急急趨奔。甫到閣前,風雨益大。三緘取出腸紼子,拋向半空,青黃二光,牽於天外。頃刻收斂,已將三妖緊束,提入閣中。極目視之,乃二男一女也。

    三緘厲聲詢曰:“三妖何名?”椒花曰:“吾名椒花子,在井汲泉,井內出此女娘,強與吾配。吾不許,遂與吾戰,幸遇友人蜻飛助吾,不然早死妖手。”三緘曰:“女子何妖?”女子曰:“吾乃村間閨女,被此男子強逼爲婚,吾不悅之,故與之鬥。”三緘曰:“男爲村民,婦爲村女,如何村中男女都能呼風散雨乎?”狐疑曰:“吾師不知,村人能呼風散雨者,正復不少。”三緘曰:“哪裏有之?”狐疑曰:“弟子常聞人云呼得風來大家涼,又曰偏東雨一處散點,豈不是村人能呼風散雨耶?”三緘曰:“都是俗言,汝毋多口。”狐疑曰:“世上多口者,莫甚於娘行。”三緘怒目視之,狐疑始退。

    三緘曰:“汝三妖究屬何物所化,爲吾道其來歷,吾不汝傷。”椒花子曰:“實系村人,本非妖物。”三緘曰:“汝不詳道,可捧斬妖劍來。”三妖見劍光如電,駭然而拜曰:“吾等願道出身,望仙官饒卻。”

    第四十一回 收二翠鳳春作梗 釀五毒龍子救民

    三緘曰:“汝速言之,如再隱祕弗吐,此劍出鞘,定不饒汝。”椒花子手指蜻飛子曰:“彼乃碧玉山麓榆樹之上青蜂所成,吾乃碧玉山腰椒花樹下黃蜂所煉,年年習道,日日用功,從未有害於民者,望仙官恕之。”三緘曰:“汝二妖俱言與民無害,爲何又與此女鬥於是地乎?”椒花子曰:“碧玉山中有二蕉精,一名翠華,一名翠蓋,是山妖屬無不爲彼驅使,如稍遲緩,責斥難堪。吾二妖心甚不服,兩相刁弄,二翠於是爭鬥連朝。忽得鳳春力爲解勸,各將起禍之由道出,方知是吾二妖所弄。鳳春怒,當命羣精捕吾,吾等竊知,各駕妖風而逃。小妖逃至葫蘆井,遇此水怪與彼相鬥,力不能勝,敗到此間。蜻飛道兄突然至此,詢明所以,忙忙幫助,不意得遇仙官。”三緘曰:“二妖來歷已明,汝者女妖又何物所化?”女妖曰:“吾乃龍贄元年所鑄金鏡一面,墜於井內,得日月之精氣而成,名曰金光道姑也。”三緘曰:“汝在井中,可能安份否?”金光道姑曰:“迷人入井,以供口食者,只有二焉。”三緘曰:“爾等入吾掌握,所願如何?”椒花子曰:“願師事仙官,以求正道。”三緘曰:“只要爾等心性堅定,何患正果不成?”二子聞言甚喜,遂與金光道姑逐一拜門。拜已,請賜道號。三緘曰:“不必另取,仍以原名呼之。”三妖喜,復各叩首曰:“吾等承師收入門牆,祈師實指進修之方,俾弟子由淺入深,成此正覺。”三緘曰:“這是自然。然吾欲到碧玉山收伏羣妖,弟子等願隨師否?”三妖皆曰:“願。”三緘曰:“既願,今日即去,不可遲延。”三妖曰:“師欲速行,弟子何敢違命。”於是同上大道,竟向是山而投。

    行約百里途程,已抵山麓,尋一村舍暫爲息肩。次早,三緘命椒花子往訪二翠消息。椒花奉命,乘風直到山頂,極目四望,不見動靜,仍刁磬石,見其居址已爲二翠敗毀,心甚傷之。

    悵望逾時,復由盤石之左上視其洞,一小蕉妖坐於洞門,見椒花子而言曰:“爾自那日刁弄是非,二翠仙姑命羣精四處捕爾,如其捕着,有死無生矣。爾何不遠遠遁去,膽敢復返乎?”椒花子曰:“聆爾之言,而今尚欲得吾耶?”小蕉精曰:“正欲得爾而誅之也。”椒花子曰:“如此爾去報與二翠,言吾已回故所。”小蕉精曰:“吾不與爾結仇,何必告之。”椒花子曰:“近日二翠所幹何事?”小蕉精曰:“各在洞中煉其法器而已。”椒花子曰:“二翠之處,鳳春尚還來否?”小蕉精曰:“不時來往。”椒花子曰:“吾住此雖久,究不知鳳春洞府在於何地。”小蕉精曰:“但聞居山之左,吾亦不知其處焉。”椒花子曰:“彼又究屬何精,爲二翠所畏。”小蕉精曰:“彼系靈鳳修成,道法極高,烏得不畏?”椒花子曰:“鳳春有何妙道耶?”小蕉精曰:“彼有一靈芝草幹,煉成金剛畫戟,能屈能伸,能化龍蛇,最爲厲害。”椒花子曰:“如何能伏此寶,汝可知乎?”小蕉精曰:“鳳春之名,聞而喪膽,是山妖屬雖衆,無有能敵者,汝所素識也,孰知此寶如何乃可收之。”椒花子正與小蕉精談論,突被是山紫薇花妖紫花娘所見,暗想:“椒精乃二翠深仇,捕捉四方,未見蹤跡,而今自入網羅,擒以獻之,必有重賞。轉思彼之兩股最善傷人,擒之不能,必爲所刺,吾且恬以甜言,如入吾彀,自喪乃軀矣。”計定,帶笑上前而詢曰:“道兄何往,久未覿面。”椒花子曰:“暫出雲遊耳。”紫花娘曰:“汝既雲遊四境,可遇奇妖乎?”椒花子曰:“僅在葫蘆井中收伏金光道姑,他無所遇。”紫花娘曰:“金光道法何如?”椒花子曰:“千變萬化,勝過鳳春多矣。”紫花娘曰:“汝又如何收之?”椒花子曰:“吾與之戰約數百合,欲拜下風,忽然來一天仙,賜吾法寶,拋在空際,墜下如龍,遂將金光道姑緊緊捆束。吾見天仙法妙,拜爲門徒,承彼厚愛,傳吾道法一二,故於今日始敢回山。”紫花娘曰:“如是,翠華、翠蓋極愛奇妙道法,汝胡不入洞教之,以贖前罪?”椒花子曰:“吾今來此,乃命奉天仙收伏羣妖,如不先爲拱服,天仙駕至,碎屍萬段,無一能逃矣,尚望教以道法乎!”紫花娘曰:“汝言真耶,抑誑吾耶?”椒花子曰:“真言耳。”紫花娘曰:“既屬真言,汝在此候着,吾歸勸二翠同來降之。”言罷,乘風速去。椒花子知彼此法,必搬弄二翠,飛身而歸。

    三緘問其窺探如何,椒花將紫花娘之言詳述一遍。三緘覆命椒花子,率同三服、棄海來與二翠戰之。三妖齊駕妖風,上得碧玉山頂。正值翠蓋統帥羣精,于山後山前搜捕椒花子。椒花子當頭而來,曰:“翠蓋姑姑請了。”翠蓋詈曰:“椒花小子,爾翠蓋姑姑待爾不薄,爾何是非刁弄,使吾與翠華參商?

    幸得姊姊鳳春一番和解,不然碧玉山內早成血海矣。吾今含恨深深,誓必捕爾,剝皮碎骨,以遂吾心。”詈已,驅風前來,其勢甚銳。椒花子退後,三服接戰,力鬥空中,乘隙一錘,已將翠蓋打墜車下。紫花忙負歸洞,報知翠華。翠華統領羣妖,上前助陣。棄海與之對敵,乘隙一戟,翠華力不能支,大叫數聲,乘風而遁,暗偕翠蓋趨奔鳳春洞府告之。鳳春亦率羣妖與三服接戰,三服不能勝,棄海上陣,雙敵鳳春。鳳春將靈芝乾兒向空拋去,墜地之際,如泰山一般。二人敗下陣來,鳳春隨後追逐。二人爲其所逼,不能回於師處,急望西奔。無如鳳春愈追愈緊,三服促甚,暗謂棄海曰:“此妖法力比吾等高妙,追逐不捨,爲之奈何?”棄海曰:“以弟愚意,須向東海而逃,潛入龍宮,方免此禍。”三服曰:“如此乃好。”剛向東海逃時,椒花子已暗回師所稟之。三緘即命金光道姑收伏鳳春。道姑乘風竟去,金光四射,直向鳳春風車疾處而來,上前擋着。鳳春詈曰:“吾正欲擒此二妖,何處妖婦敢阻去路,獨未聞吾名乎?”金光道姑曰:“吾奉天仙之命,特來擒汝,豈畏爾小小丫結耶?”鳳春曰:“爾如勝得過姑姑則罷,如勝不過,吾必碎爾屍海”金光道姑曰:“爾恃法力高妙,目空無人,今日遇吾,誓必擒之以見天仙也。”鳳春怒極,吼聲如雷,遂與金光道姑雲頭大戰。三服謂棄海曰:“後面金光四射,吾師必遣道姑前來助戰矣。吾等可止住陣角,恐其又添妖卒,爾我分而擊之。”棄海諾,扭轉風車,恰遇翠蓋、翠華,分頭助陣,道姑此際見其有妖相助,戰力甚怯。突聞半空之內大聲呼曰:“道姑只管力戰,吾來助之。”於是三服戰翠華,棄海戰翠蓋,各戰一處,狂風大卷,地黑天昏。翠蓋、翠華二精力竭,敗歸各洞。惟鳳春與金光道姑愈戰愈有精神。道姑口吐金光,紅日不啻。鳳春手持芝幹,向光拋去,化成金色黑龍。

    一往一來,不分勝負。酣戰良久,鳳春收回靈芝寶器,歸於碧玉山中。道姑收回金光,與三服、棄海同歸師所,將鳳春道法細告三緘。三緘曰:“吾欲收伏二翠以及羣精,鳳妖鬼頭敢來作梗,明日與戰,吾自有伏彼之法,汝諸弟子各養精神以候之。”次日,三緘命金光道姑率領三服、棄海,先上碧玉。鳳春、二翠同來接戰。但見金光照地,黑霧迷天。三緘觀望多時,知弟子不能取勝,忙將腸紼子拋入半空,氣化青黃,飛於天外。

    鳳春、二翠睹得青黃之氣繞天而去,不以爲意,力鬥雲頭。三服、棄海見之,謂金光道姑曰:“吾等速歸,紼子來矣。”剛退師所,紼子回捲,將羣精、二翠捆束而來,獨鳳春一人漏網逃去。三緘真言復念,拋去紼子,鳳春東馳西奔,腹已餒矣。

    紼子化爲千竿修竹,結實多多,鳳春飛駐其間,採實而食。食罷,千頭萬絮,纏繞口中,行動不能。紼子旋化爲看鳳童兒,騎之而墜於三緘座下。三緘命將羣精押出,細小者釋之,至二翠、鳳春暨紫花娘等,盡柬其手足。三緘手捧斬妖寶劍而謂之曰:“爾願生耶,死耶?”四妖同聲哀曰:“望仙官赦宥,願拜門下。”三緘曰:“爾系真心乎?”四妖曰:“實出真心,並無假意。”三緘於是釋去其捆。四妖拜門後,三緘曰:“仍以爾名爲道號,各歸洞府,照師所傳加力煉修。候召爾女徒時,然後同至。”四妖曰:“謹遵師命。”三緘即以修煉入門之道,一一傳之。四妖得入正途,與金光道姑歡欣各散。惟椒、蜻二子同三緘遊,迤邐前行,自不必說。

    且說長壽村內人多滿百,壽至大者,約有二三旬,至小則八九十齡不等,故呼是村爲“長壽”。村北一洞,倚石崖而直下,深不可測,素有五色雲霧,起自洞口,直透半霄,變幻離奇,莫名其狀,村人常常得見而不以爲怪焉。每逢春月,是村有踏青之遊,好事者齊至洞外,以索頑石,向下縋之,愈縋愈深,約有數百丈始到其底。及至底時,“鏗然”一聲,索忽斷矣。自時雲霧之氣吹噓弗絕,接連數晝宵,竟將所縋索兒衝出洞口。村人不解其故,鹹以爲妖。豈知洞中乃一千年老狐在內修道,不惟於人無忤,且於村人常默護焉。村人不知報德,反縋索相侮,忿恨難消。因釀五毒於井泉,飲之者死亡極衆。村人無可祈禱,聽之而已。

    一日,三緘師徒來到是地,住於村西之川流閣。閣一老僧,見三緘師徒六七,借閣居住,雖嫌其衆而不便言。三緘於無事時,常與老僧談論,無非詢是方之風土人情也。老僧愀然曰:“論敝地人情風土,固謂忠厚,但恨此刻未審犯何天律,村人死亡殆盡焉。”三緘曰:“是由何事死亡如斯?”老僧將縋索入洞之情,備陳顛末。三緘曰:“是必妖之爲害也。爾語村人,吾能治此。”老僧喜,沿村傳說。村人約集入閣,拜祈三緘曰:“如道長能治此妖,俾是村得享寧靜,合村男女願尸位祝之。”三緘曰:“爾等暫退,可治不可治,數日後自有信音。”村人聞言散去。三緘遂命二狐往查妖屬何部,並暨如何來歷以死村人。

    二狐奉命,前來村外遍遊,不得消息。狐惑曰:“聞老僧言,縋索於洞始有此禍,不如臨洞以訪之。”狐疑曰:“此言甚當。”及至洞前探望,業已三四日,根據查無。狐疑曰:“吾欲入洞一視,弟以爲何如?”狐惑曰:“不可。爾我入洞,何異羊入虎口,還是在外緩緩探訪,計始善焉。”狐疑曰:“如不得其實據,安復師命哉?”狐惑曰:“今夜爾我守此洞口,弗得妖物行藏,誓不歸去。”狐疑諾。

    守至更三,忽聞洞中嘈嘈雜雜,頃之一物從洞而出。二狐視之,乃同類也,出洞化人,坐於洞側。二狐亦隱本相,轉化人形,曰:“老道兄安否?”洞中老狐正在對月煉道,聞得二狐所詢,忙忙掉首,諦視良久,曰:“爾何地狐狸,來茲甚事?”狐疑曰:“吾聞老道兄在此修煉,法力高妙,特來訪之。”老狐曰:“吾名西山老人,居是洞內已歷千載,常佑村民,並無他意。殊意村人不以爲德,反縋索至洞,忤吾累累,吾恨甚,略釀五毒以死之。至今沿村悲泣,慘難入耳,吾又代爲之傷。”狐疑曰:“老道兄之五毒,若何能收?”老狐曰:“是非飛龍瓶汲得海水,噴於天半,不能解此毒焉。即有此瓶,非持諸龍子龍孫亦不能解。吾爲村人相忤,妄加五毒,雖泄一時之忿,心甚悔之。”狐疑曰:“聆爾所言,亦似欲求大道以成仙者,不知爾可得師乎?”老狐曰:“吾雖未得師承教導,總以清心寡慾爲內功,濟物利人爲外功,大約有師所傳,不過如是。”狐疑曰:“吾得一師,乃上界仙子臨凡,所傳之道,正大而無旁迕。道兄何不從事以求指點乎?”老狐曰:“而今好爲人師者多矣,概屬徒傳口角,着實問彼,則內外功修,一絲不知。此而從之,不如自得師之爲愈。”狐疑曰:“他師或保如此,吾師則功成內外,無不在在着實者。”老狐曰:“爾誇師之能,吾拋一寶於空際,彼如擒得,吾即願拜門下。”狐疑曰:“爾拋此寶,在於何時?”老狐曰:“明日拋之,爾速歸請爾師擒之。”所言至斯,天已發白。

    狐疑不復與語,遂偕狐惑同歸覆命曰:“是洞中乃老狐,名曰西山老人也。因村人縋索相忤,釀以五毒,非命龍子持飛龍瓶,盛海水以噴於半天,其毒不解。”三緘曰:“果爾,性命爲重,棄海可持瓶去救濟村民。”棄海去後,狐疑又曰:“老狐意欲投師,以天下之好爲人師者率皆庸碌,誤世良多,彼雲拋一寶於空中,師能擒時,然後拜爲門徒。”三緘曰:“何日拋之?”狐疑曰:“約定今日。”三緘曰:“爾又誇賣海口耶?”狐疑曰:“未也。彼有所疑,故有此試耳。”三緘聞言,即命狐疑出視。狐疑視已,反告之曰:“老狐所拋,其大如鬥,四面皆烈火圍定,紅光閃爍,不知寶物爲何。”三緘默唸真言,仍以腸紼於望空擲去,化一金鼎,闊而無外,即天地之大亦可盛之。此鼎化成,紅光滾東則鼎向東銜,滾西則向西銜。久之,紅光不能傲,從鼎直墜,當被紼子託下矣。

    老狐見得三緘法妙道高,遂跪座前,祈爲指點。三緘命之起,賜以道號曰“西山道人”。老狐不勝歡欣,願隨師雲遊,以任驅使。三緘許之曰:“吾命棄海解汝所釀之毒,胡至此際未見歸來?”言甫畢,半空大雨傾盆,平地水深尺許,頃將四方洗潔,毒流江漢。棄海狂風復起,吹盡毒氣,人民從此得享安康,皆三緘之仁恩所逮也。村中男女齊來閣內,拜謝歡呼,各饋禮儀,不受而去。

    第四十二回 三賢莊道止雪雹 五里村法伏虹腰

    三緘禮儀弗受,辭了村人以及閣內老僧,師徒相繼前行。

    村中女男直送至十里途程,拜舞而別。

    且說南地多山,水無所泄之處,或成野壑,或成渠道,最下則成深潭,廣約數里、數十里之遙。凡類此者,俗號“海子”。海子外少人行走,因此樹林茂密,中多精怪霸踞其間。

    久之精怪肆虐,村人皆棄地遠徙,故昔日耕種之區,變而爲荒涼之境,豺狼虎豹藉以爲窟。村人愈讓愈寬者,莫過於三賢莊焉。

    莊胡以三賢名?蓋是莊中有李氏者,乃祖陰功廣積,無善不行,積之數十年,突生三子,聰明穎悟,迥不猶人,壯仕於朝,皆爲名相,故以三賢呼之。莊內沃野千里,多殷富之家,酷尚奢華,彼此誇耀,每遇喜慶事,宰牲極衆,甚厭上天。前數年中,已得海子壅水,掃去谷粟,傾毀房廊,村人不知悔厥愆尤,奢華之風仍復沿流不息。豈識遭天之厭,天縱不加以誅戮,山妖水怪亦必從而擾之。若是生者豺狼虎豹,盜人而食,猶其小焉者耳,而海子之內雪雹常飛,如卵如磚,以擊村間之屋宇,富者即能培補,無如補培未固,而冰雹又臨。是村女男類多露宿成疾,呻吟呼籲,苦不可言。

    中有嚴光才者,生性孝友,睦族敦宗,一切善行,難以枚舉。海起雪雹,未嘗或近彼屋而有損絲毫。村人不計其行爲若何,輒以爲彼之僥倖漏網,初無一是則是效,欲如嚴某以免此災。反欲聚村中之年少力強者,持械器,執弓弩,思破水妖巢穴而絕一村之害焉。不知水妖所畏者有德之人,若以勇力爭之,其肆虐也較前而愈毒矣。所以時逢天中,好事者執強弓勁弩,以雄黃爲彈,約集多人,將海子四方密密圍着。號令一出,弓彈弩炮,齊向海子內發之。方發之時,似無他異,弓弩停後,海子內旋風突起,愈吹愈大。頃刻間黑霧迷漫,遮卻天日。一聲響亮,雪雹憑空打下,村人無處逃匿,爲雹擊斃者數百有餘。

    自此海霧綿綿,日降雪雹,村人無可爲計,只得約宰豬羊,向海子而祈禱哀憐。霧雖暫撤,然過三日必以雪雹亂加,即宰牲哀祈,總不能免。村人難於居住,半遷他郡。

    三緘師徒一日來至是莊,極目遙覘,民房盡皆破坍。三緘曰:“是村景象,何以凋零若斯?”狐疑曰:“必有所遭耳。”三緘曰:“汝素好辯,師命汝前去尋一村舍以息肩焉。”狐疑曰:“師欲大第而居乎,抑不必大第而居乎?”三緘曰:“修道人隨遇而安,何暇擇地。”狐疑曰:“如是不難得之。”言罷,向村竟去。但見居民皆以蓬茅蔽其風雨,房廊雖有,只餘樑棟,瓦桷之屬絲毫無存。連走數村,俱系如是。狐疑暗想:“早知若此,不應誇口於師前。但不知村遭何害,成茲苦境。”欲爲訪問,奈何路乏行人,兼之野鳥歸林,日將西墜。

    於無可如何之際,忽見一中年人品,忙忙迫迫,逼面而來。

    狐疑揖而詢曰:“兄將何之,忙促乃爾。”其人曰:“自市歸莊,日已西矣,烏得不忙?”狐疑曰:“敢問吾兄,貴境房廊爲何盡毀?”其人曰:“吾村之北有一海子,不識何妖在內,常降雪雹擊人屋宇,是以挫折不堪。”狐疑曰:“胡不收伏是妖,以除此害?”其人曰:“雖欲收伏,奈無有法力之人。”狐疑曰:“吾師徒善能降伏妖怪,特無人迎請耳。”其人喜曰:“如爾賢師徒能除此妖,吾約村人供其酒食,臨行之日多予銀兩,決不食言。”狐疑曰:“吾師收妖數處,從不需人財帛,但要住居有地,方好收之。”其人曰:“即於吾家安住,可乎?”狐疑曰:“可與不可,須候吾師定奪。吾轉請之,汝其在此暫候之。”其人諾。狐疑去不一刻,師徒同至,其人導至家內,數椽茅屋尚無所損。師徒升堂,拜見主人。主人獻茗後,設筵款待。筵畢,導入淨室,安宿而出。

    次早,村中父老陸續齊集,跪於三緘之前,祈收海妖,以安鄉里。三緘曰:“吾乃平常人耳,烏能收得妖怪?”村人曰:“聞得賢師徒業已收妖數處,何獨於吾村而吝之?”三緘顧謂狐疑曰:“是又汝誇口之言也。”狐疑曰:“吾不誇口,昨夜何以得所安居。師以闡道之軀,常抱仁慈之念。如能害除此境,俾村人老幼得以鹹安,雖弟子多言,何莫非吾師之德乎?”三緘曰:“汝既誇口,自有收妖法術,奚必求師?”狐疑曰:“師與村人收了此次,弟子自是緘口不言矣。”三緘曰:“汝曾記富良村中收人妖之事乎?”狐疑曰:“人妖尚能降伏,山精水怪可知,汝村人胡不泣而求耶?”村人聞言,齊放悲聲,懇除是怪。三緘爲其所感,許之。村人歸家,各備齋筵,次第供奉。

    早餐後,三緘呼狐疑而謂之曰:“汝愛多嘴,師即命汝潛入海子中,看屬何妖,以好收伏。”狐疑奉命來至海子岸上,舉目望之,海水無波,不知妖在何所。歸來,三緘問曰:“師命汝往探消息,妖窟安在?”狐疑曰:“吾於海岸周圍轉過,毫無妖影,恐村人誤疑之耳。”三緘曰:“汝言誤疑,村內房廊何以粉碎?”狐疑無詞而退,暗謂西山道人曰:“汝初入門,胡不趁此機會尋妖巢穴,以立功勳?”西山曰:“師未命吾,如其命及,海妖巢穴吾必入之。”狐疑曰:“汝毋誇口,恐得師命而不能復其前言也。”言訖,請命於三緘,三緘遂命西山探此妖穴。

    西山領命,乘風直入海子四處周視,並無影響。心中暗計:“是妖恐不在此。”於是窮其海子以外之石穴茂林,一一尋餘,剛欲歸莊,忽然海煙直起,其中化爲樓閣,窗欞四面,幽雅可觀。西山道人潛於煙霧,瞥見妖部甚夥,盡屬蝦精魚首,凸凹駭人。西山象形化之,隨同妖部直上樓閣。未幾,紅光一朵墜於閣內,羣妖拜舞已畢,侍立兩旁。西山暗暗偷窺,見得是妖頭大如鬥,口門如拜,青面赤須,獠牙寸許,向羣妖而言曰:“可恨是村人民,不知猛省,人中佳節,各執弓彈弩炮擊吾巢穴,令吾今日心尚難容。汝羣妖可以齊乎?”羣妖應曰:“齊矣,不知大王有何使令?”大王曰:“此日乃拋磚運雹之期,可向西村盡力發放。”羣妖應聲而去,西山亦雜其中。一時天地昏黑,狂風大作,雪雹如蝗,密墜西莊。西山此時雖見妖容,未識妖之所在,候羣妖雪雹拋後,同來樓閣繳令。大王曰:“今日有勞汝等。”遂命左右排設酒宴以賞之。君妖飲畢,大王曰:“吾將歸矣。”化作紅光一道,滾下海水,羣妖四散,樓閣渺然。

    西山見一女妖行走稍緩,因尾其後,一步一趨。頃之,女妖足力似怯,坐於松下,西山亦傍側而坐焉。女妖曰:“汝其後大王而歸者乎?”西山曰:“然。”女妖曰:“大王恃彼雄威,霸踞此地,常以雪雹爲虐,壞民宅舍,並傷民命。吾見民無棲所,心切傷之,故於前月拋磚時爲生民請免,大王不樂,鞭吾三百。雖常忿恨,苦於彼威所壓,無如之何。倘得天誅此妖,爲是方億兆除去大害,方遂吾心。”西山曰:“姑姑系何物成精耶?”女子曰:“妾乃紫棠花妖也。”西山曰:“汝屬花妖,胡以服及大王?”女子曰:“大王居於海於之中,凡歷此百里以內山精水怪,概歸部下,豈獨吾花妖乎!”西山曰:“大王又屬何物所化?吾初歸部下,尚未知之。”女子曰:“此鰲妖也。力大無窮,道法亦妙,羣妖其非所敵,託之庇護者,無不北面事之。”西山曰:“此鰲所居何處?”女子曰:“海子內之西偏有一石穴,其深百丈,其大如舟,鰲宮在焉。”西山曰:“聆汝之言,怨望鰲妖甚矣。吾明告汝,吾乃狐狸修成,今拜在三緘仙官門下爲徒,特命吾來探妖巢穴。爾如願成大道,吾師來討妖鰲,竭力助之,待妖除後,拜在門下,以成正覺,不亦美乎?”女子曰:“爾毋誑吾也。”西山曰:“吾言非虛,爾其謹記。”女子曰:“爾師徒何日討此鰲精,須寄吾信。”西山曰:“這是自然,然爾在於何地?”女子曰:“海子後山之左,有一紫棠,高聳山巔者,即吾本根也。”言罷各散。

    西山歸莊,細將花妖所說與己所見,爲三緘告之。三緘曰:“如此,爾等各將精神整頓,明日辰刻即起討鰲之師。”昧爽,三緘命棄海前去,引鰲出戰。三服爲棄海後應,狐疑爲左隊,狐惑爲右隊,椒、蜻二子爲左右後應,西山道人則會同花妖接戰左右。

    遣發已定,棄海風車駕動,竟向海子之西而墜,分開海水,直抵鰲宮門首,喊殺聲聲。鰲妖手執雙錘,出得鰲宮,與棄海對敵。棄海假意敗下,引出鰲妖。三服手執銅錘,上前接戰約百餘合,佯爲退走。二狐衝出,雙雙戰之,酣鬥逾時,又復退走。椒花子前來掠陣,爲鰲妖所追。蜻飛向左而來,衝入陣內,恰遇鰲妖勢急,鰲首直觸己之兩股,極力以刺,正中左目,大叫一聲,化作紅光,滾入海去。蜻飛在岸叫詈百端,鰲妖直如未聞。棄海復入,倚門叫罵,鰲妖在內對詈,絕不出宮。棄海歸,稟之三緘。三緘曰:“鰲妖不出,爲之奈何?”棄海曰:“吾師胡不以腸紼子收之。”三緘諾,拋去紼子,青黃二氣,竟入海子之內。移時而出,不能擒得鰲精。三緘無可爲計,曰:“是妖受盡羅織,倘不能伏,師徒去後,此方無孑遺矣。誓必收之。”棄海曰:“吾父所贈飛龍瓶,可以貯茲海水,待水徹涸,妖自無藏身之地焉。”三緘點首,遂以瓶付棄海。棄海來至海岸,持瓶向水一試,瓶竟飛入水中。頃刻間仍復飛出,撫口而視,鰲妖已入此瓶中。急急攜回,告之三緘。三緘納紼子於瓶內,將鰲妖束出,斥責再三。鰲妖俯首皈依,願拜門下。

    三緘釋去紼子,教以入道祕訣,贈以道號曰“善成”。善成請從師遊,許之。西山道人引紫棠花妖師拜三緘,亦傳彼修煉之方,賜以道號曰“紫玉”。命回故處加力苦修。

    三緘除卻此妖,不使村人知覺,師徒黑夜暗暗出莊,向南嶽而遊。徑從五里村前,覓得迎春閣而居之。三緘無事遨遊村外,倏見天半一虹,彎環如橋,五彩俱備,驚曰:“今非其時,虹何生於天半,又必妖物所作無疑矣。然僅作虹腰爲戲,吾不伏之;如其有傷生民,務必誅卻。”是日歸閣,問及閣中老道。

    老道曰:“此虹出現已久,且值虹出之日,不焚香炬以拜者,其家是晚必失一人,全無蹤跡利害如是,究不知虹屬何妖所作。”三緘聞言而怒曰:“是何野妖,敢傷人命。”因於傍晚,命椒、蜻二子探妖消息。

    二子領命出閣,果見虹垂天外,忙忙乘風直到空際觀之,而虹在若隱若現之間,無有定境。椒花子曰:“此虹系妖氣凝結,徒觀其氣,猶如水中觀月,在上在下,未可確知。須向虹生之處窺探,乃得是妖底蘊。”蜻飛子曰:“可。”於是按下風車,傍虹而墜,詳視虹之所出,在一石穴之中。二子潛於穴旁,欲窺物行止。候已久矣,未見妖出,只得離卻妖窟,歸稟師知。三緘曰:“是妖必在此穴。西山道人可於三更時,同椒、蜻二子再去探訪。”三人領命至穴。三更已過,四更初臨,忽聞穴中如雷鳴一般。雷鳴未已,穴外排列四妖,花面綠衣,威風凜凜。排立片刻,穴中出火,如炬照耀。久之出一偉人,身着黑袍,袍上星光燦爛,一行三足齊走。剛出穴口,四妖跪而迎之。偉人曰:“近日村民可焚香炬以敬吾否?”四妖曰:“沿村皆有,獨五里村無焉。”偉人曰:“五里村中膽敢小視吾耶?

    爾四將速到此村,無論老少女男,擒一人來,供吾酒食。”四妖得命,乘風竟去,偉人亦入穴焉。

    西山道人謂椒、蜻二子曰:“吾隨四妖,以視所擒男女而救之。爾歸告師,速命道兄、道弟前來相助,救護村人。”二子歸,告之三緘。三緘命棄海、三服同至五里村內,密密巡查。

    西山道人暗尾妖后,且行且止,及到村外,耳聞四妖商曰:“吾等暫爲息足,待精力健時,然後去擒一人,以復妖王之命。”言畢,個個呵欠連聲,臥於石臺。西山意欲舉手,恐寡不敵衆;欲不舉手,恐其各行一方。正躊躇間,幸得三服、棄海與椒、蜻二子同至。西山爲之耳語,四人會意,飛上石臺,各擒一妖。

    妖曰:“何人侮予?予將一口吞爾。”椒花子曰:“爾好食人,其先食首乎,抑先食尾乎?”妖曰:“善食人者,不分首尾。”椒花子以股向妖曰:“如此爾來先食吾股焉。”妖喜,剛一張口,椒花子力刺其舌,妖大叫曰:“爾股帶錐耶?”椒花子曰:“吾數日前恐爲爾食,所以遍體皆帶利錐。”妖曰:“爾既不捨,吾忍個嘴頭,未必定要食爾乎。”三服曰:“閒言休講,可將四妖擒去,以稟吾師。”椒花子然之,各擒一妖,歸於閣內。三緘見而詈曰:“爾等屬何妖邪,敢以人命爲兒戲?”四妖曰:“食人之妖,非吾輩也。”三緘曰:“既非汝輩,爲何黑夜捕人?”四妖曰:“是村北面有一石穴,穴中一妖,系蟾修成,常以人血爲酒。吾之捕人者,乃奉命而來,不得已也。”三緘曰:“然則汝輩又何物所化耶?”四妖同聲答曰:“青蛙耳。”三緘曰:“汝欲覆命,吾與一人,速速負歸,供汝妖王酒食。”四妖曰:“果爾,感德多矣。”三緘遂持紼子,將棄海假爲捆束,付與四妖。四妖扛迴穴中,妖王喜之不勝。正欲吞噬,棄海以紼子一繞,五妖齊束在手,乘風而回。

    三緘曰:“汝何毒食生靈,直幹天律?”蟾妖曰:“汝毋管閒,吾必食盡是村居民,其念方足。”青蛙曰:“吾願輔助妖王捕盡是村男女,始遂乃心。”三緘冀彼回頭,又爲一一開導。五妖不服,反詆以惡言。三緘無奈伊何,斬之以絕此村之患。

    第四十三回 入陰羅山猿寄信 奔陽關野馬談妖

    歷五里村百里許,有山名玉女者,高大而奇險可畏,巉崖壁立,石齒嶙峋。山北樹木繁茂,從無人跡所到,妖物甚多,時而吐氣成虹,時而飛沙走石,往往迷人去路。山之前後,不惟居民遠徙,而且路乏行人。三緘師徒一日來到山麓,以此地幽深可愛,欲求一安居之所而玩賞之。奈四顧其間,毫無觀剎。

    三緘嘆曰:“是山之下,民居鮮有,觀剎亦無,師徒何以安住而玩賞乎?”三服曰:“山中必有亭閣,恐林大繁雜,無由見耳。師可於此暫歇,命一二弟子上山覓之。”三緘曰:“汝言甚善。”遍觀諸徒,各皆躍躍欲試,因向椒、蜻二子而言曰:“汝二人善飛,不得難於步履,師命汝上此山去覓一所在,以爲駐足之區。須速去速來,毋貪賞玩。”二人得命,乘風而往。東西南三面覓之殆盡,亭閣俱無。

    二人息足嶺頭,遙見北山林內,午煙出沒。蜻飛子曰:“是地諒有亭閣,不然胡煙生樹外如是乎?”椒花子曰:“吾與汝同往觀之。”剛入北山,山外一洞高懸,露於崖半,洞門坐一黃衣老着,捫蝨自如,突見二人,忙忙下洞,問曰:“二道兄所向何往?”二人曰:“向北山而覓亭閣,以息師徒之足耳。”老道曰:“北山無亭閣之屬,其內毒精甚夥,汝如入此,恐難生還。”二人曰:“此中何妖如是其毒?”老道曰:“中有二蛛,修煉數千餘載,一名蛛虎,一名蛛龍,二精爲衆妖渠魁,善能捕人而食。汝可速由南去,否則恐彼被巡山小丑所見,命難全矣。”椒花子曰:“汝又何能居此?”老道曰:“吾在此地修道日久,羣妖皆知。”二人曰:“吾不畏之,且向北山一遊,看彼將吾何若。”老道曰:“汝不聽吾言,恐其受彼牢籠,悔之已晚。”二人不答,直向北山而來。當被小丑見之,歸報二蛛。巴蛛手執八卦旗兒向前吼曰:“何處妖魔,敢犯吾境?”椒花子曰:“吾奉師命,特來山內收汝妖魔者。”蛛虎曰:“汝言能收妖魔,諒多道法。”椒花子曰:“若無道法,不敢入汝巢穴矣。”蛛龍在側,聽其誇此海口,手持鐵練珠,劈面擊來。椒花子身向左閃,蛛虎又以鐵練鏟擊之。蜻飛子見勢猛甚,忙以鐵靈杵還去。蛛虎躲過,椒花子乘隙擊以鐵練寶鞭,蛛虎未及提防,正中其臂。蛛龍怒極,忙放鐵練珠以擊椒花子,覆被蜻飛子鐵靈杵打下,中彼左肩。二蛛負傷而回,速命羣妖持八卦旗兒,于山後山前密密排定,每一旗下派三四小妖邏守。蜻飛子曰:“妖布此陣,不知何爲,吾二人不如騰空飛去。”椒花子曰:“可。”將身一扭,騰空而飛。孰知小妖拋以陰羅細網,竟將二子套於網內,懸吊半空。小妖欲噬二人,奈鐵鞭鐵杵橫順相擊,不能近之。二子罹在陰羅,左轉右旋,身不能脫。

    老道在洞,暗思二人自往北山,未見由此而歸,其入二蛛之陰羅無疑矣。今日無事,向彼遊行,看此二人在於何地。甫入山左,聞林木上有呻吟聲,翹首視之,見二人罹於陰羅之上,周身如捆。老道乘羣妖已退,低聲問曰:“昨日吾與汝言,汝不吾信,而今何如?”二子呼曰:“老道兄急來救吾。”老道曰:“吾不能救汝。汝師現在何所,汝爲吾言,吾去告之。”椒花子曰:“在此山麓,祈汝速去通信,以救吾身。”老道曰:“汝等暫爲受苦,吾去告與汝師,即來相救焉。然汝罹在陰羅,尚未絕命,亦妖中之有道法者,可將本相與吾言之,往告汝師,庶不以吾言爲誑。”椒花子曰:“吾等俱系蜂精,一名椒花子,一名蜻飛子耳。”老道曰:“難怪汝所遇者,蜘蛛精也,所布陰羅甚是厲害,凡飛禽入此,脫身最難,走獸則不能罹之。”言已,駕動妖風,片時而至山麓。見三緘趺坐石洞,參拜畢,立於其旁。三緘曰:“汝何來?”老道曰:“吾乃是山一猿修煉而成。昨見仙官門徒椒、蜻二子來於山內,吾語以北山勿去,彼不聽,竟遇蛛妖布起陰羅,爲彼所罹,祈吾寄信,冀速救之。”三曰:“汝既寄信於吾,此去北山,還祈引導。”老猿諾。三緘忙命三服、棄海與二狐曰:“爾等同去救護,如妖不服,着一人歸,吾自有擒之之方。”四人驅動風車,即隨老猿入山而去。老猿導至陰羅處,果見二子憑空高吊,不住呻吟。三服擊之以錘,陰羅如絲如綿,軟而且牢,不能得破。棄海怒氣勃勃,擊以畫戟亦然。二狐曰:“是物何纏綿若斯,吾且以身鑽之。”亦隨鑽而隨合。四人面面相覷,難以爲情。蜻飛子曰:“道兄胡不救吾耶?”三服曰:“吾等力已用盡,不能破此,爲之奈何?”蜻飛子曰:“速稟吾師,看師作何區處。”狐惑曰:“如是爾等在茲守着,吾歸稟之。”三服曰:“急急前來,毋得稍緩。”狐惑曰:“事屬危急,安敢怠乎?”言訖,乘風而返。

    二蛛在洞,傷已痊癒,爲之商曰:“二人罹在陰羅,諒難以脫,吾弟兄今日同去食之。如再遲延,必生他變。”計定出洞,羣妖擁後如雲。三服遙見二蛛兇惡異常,遂與棄海、狐疑閃於樟樹之下。待其將近,三服向蛛虎頭上一錘打來。蛛虎大叫一聲,倒退數武。棄海忙舉畫戟,以刺蛛龍。蛛龍以鐵鏟擋之。蛛虎見蛛龍戰接棄海,三服持錘而助,轉身與三服力戰焉。

    狐疑或時助棄海而戰蛛龍,或時助三服而戰蛛虎,約戰數百合,勝負不分。

    狐惑回到山麓,告之三緘。三緘曰:“陰羅網非火莫破,吾之紼子善能生火,待吾拋在空際,爾去助陣。”狐惑聞言,復返北山,正遇五人當場大戰。於是狐惑助棄海,狐疑助三服。

    二蛛力怯,步步退後。忽然天半紼子墜下,聲若雷鳴,火光直射陰羅,霎時化於烏有。二子倒地,不醒人事。老猿持丹在手,曰:“陰羅惡毒,惟吾之丹可解。”遂納二子口中,片時蘇來,與棄海諸人同歸山下,其時紼子已將二蛛捆回矣。

    三緘詢曰:“汝在此山曾食多人?”二蛛曰:“入吾山者誅之,未入者未嘗妄傷一命,望仙官詳查。”三緘曰:“汝願歸吾正果否?”二蛛曰:“願。”三緘釋去其捆,仍以本名爲道號。二蛛拜師後,椒花子引老猿上前,亦拜三緘求收門下。狐疑在旁稟曰:“彼曾以丹活及椒、蜻二子。”三緘喜,賜號“護道”,又以入門妙訣,一一爲三人言之。三人同願追隨雲遊天下。三緘曰:“汝願從遊,不可辭其勞苦。”三人曰:“吾等前生未能修有功果,所以化爲異物。幸得吾師收入門牆,教以大道,仙班之內不敢妄期,但能復轉人身,亦不枉投師也,敢辭勞苦乎。”三緘曰:“人生在世,即享厚富至貴,終不免黃泉之路,如花開放,轉眼成空。何若敬體《黃庭》,脫卻凡軀,不受輪迴苦惱之爲愈?吾之途程奔走,無非修此外功。待到功成,名列仙班,其心乃遂。汝諸弟子切毋畏難退縮,半途中止,師之望也。茲者南海地面已不遠矣,吾於四方,必游到盡頭之處乃止。汝等內功勤習,外功濟人利物,隨爲師作之。”諸弟子同聲應曰:“謹遵師教,不敢有違。”三緘立意前奔,歷遍綠野青疇,行盡江淮河漢,不知不覺,夏去秋來,松濤助蟲聲以時鳴,黃花映白蘆而爭放。師徒行行止止,突過小溪,岸上立一白髮老人,愁結眉梢,攜笻悵望。

    三緘師徒臨岸息足,見老人憔悴之容而詢曰:“老叟在茲何事?”老人見問,雙目垂淚,咽嗚不能成聲。三緘候其心傷後,從容復詢。老人曰:“吾族馮姓,賤號容端,翔節母難之期,吾女歸寧,路過溪岸,忽被妖風所卷,蹤跡渺無。吾之一生只有此女,至今老無依靠,飲食供奉皆彼周全,不知何妖慘攫之去。吾死期至矣。故每日於此望洋悼嘆,難爲外人言之,幸得道長問吾,不得不心傷而痛泣。”三緘曰:“是地舊有此妖否?”老人曰:“無之。”三緘曰:“狂風捲動時,可知汝女去向?”老人曰:“吾婿曾言,剛起狂風,女牽其衣,頃將夫婦吹至對面沙洲之側,吾女釋手,大叫救命一聲,此風颳地揚塵,竟向野馬山而去。”三緘曰:“汝婿未去尋乎?”老人曰:“是山常出毒獸,誰敢入之。”三緘曰:“叟家歷此幾許?”老人曰:“由溪岸轉上,不過二里之遙。”三緘曰:“如是,吾師徒今宵暫宿汝室,吾命弟子入野馬山內尋汝女焉。”老人曰:“吾女已失三日,安能尚生?”三緘曰:“試去尋訪,生耶更美,死耶亦得其屍以厝之。”老人喜,即導入室。室甚寬敞,頗可安住。師徒歇息片時,老人設齋以待。餐罷,三緘暗命三服,與西山道人、蛛虎、蛛龍,同往是山探妖消息。

    四子得命,耀武揚威,各駕風車,四面並進。尋至山半,見一洞府高闊如廊,洞外紫榴一株,捆一婦人於其上。三服近而詢曰:“汝妖耶,抑民間婦耶?”婦曰:“妾乃民間女子也。”三服曰:“如何到此?”婦曰:“爲妖風捲至耳。”三服曰:“卷汝至此胡爲?”婦泣曰:“強妾爲婚,妾不樂從,鞭抽甚酷,已無完膚。”三服曰:“妖在何處?”婦曰:“山後妖王請去飲宴,聞得宴罷歸洞,即誅妾焉。”三服曰:“汝其白髮老人馮容端之女乎?”婦曰:“然。”三服曰:“既是馮翁妞妞,吾釋汝捆,與吾道弟乘車而回。”婦曰:“恩人救得妾身,德戴不朽矣。”三服將婦解下,付與西山,驅動風車先回。婦歸,馮翁不勝欣喜,寄信乃婿。婿來,細問入山之由與得歸之故,其婦詳告所以。婿悲歡交集,忙然歸去,備辦齋供,以奉師徒。

    三服自將婦人遣回馮宅,常在洞門行走,未見妖歸,遂與二蛛分路尋覓。三服尋到山後,瞥見崖下一洞,言語噥噥。近前偷覘,一紅眉青面,一紅眉綠面,二大漢子品坐於上,一紅眉粉面者獨坐於下。於是隱身入洞,聽其所談者何。剛入洞門,聞得下座大漢言曰:“吾用妖風捲一女子,意欲以爲壓洞夫人,恨彼烈性不從,捆於紫榴樹間。此宴罷時,可同去破彼之喉,以飲鮮酒。”上座大漢曰:“鮮酒久未沾脣,如得飲之,自是爽口。”下座大漢曰:“只要吾兄不嫌,弟當奉敬。”無何宴罷,三人下席,挽手將行。三服急出洞門,轉過山坳,見二蛛曰:“妖已訪得,快隨吾歸。”二蛛同至前洞,三服命隱洞之兩旁,己身化作婦人,束於花樹。事事停妥,三妖已至,入洞坐定,吩咐二三小妖掐破婦喉,呈之案上。小妖得命,來至樹下,正待舉手,三服以錘擊之,立即喪亡。三妖尚在高興,一妖慌入稟曰:“二三小妖,已爲婦人擊斃矣。”三妖厲聲吼曰:“村間婦女,膽敢爲厲耶?”本洞妖王怒趨出洞,婦人見而哀曰:“祈汝饒吾,願與爲妻,同偕百歲。”妖王笑曰:“昨日胡不應諾,今爲後山妖王知之,將掐汝喉,以血爲酒矣。”婦泣曰:“汝心殘毒如斯,汝來,妾有一言相囑。”妖憐其美,方向前去,早被三服劈面一錘,妖不能敵,倒地化爲野馬。蛛龍突出,力以兩手扭着馬耳。野馬向前直奔,嘶鳴之聲動搖山嶽。洞內二妖齊出,三服敵青面,蛛虎敵綠面。惟蛛龍所扭之馬,遍山奔走。蛛龍不釋,野馬力憋而息於松下焉。

    蛛龍手執絲縧,將欲捆其四足。野馬恐爲縧束,愈肆狂奔。蛛龍無奈彼何,翻身上背,兩足跨定,任其所之。

    片刻之間,約走千里。蛛龍曰:“任爾奔馳,只勞爾力,吾安閒於爾背,有何畏乎?”野馬曰:“吾頗有力,日日馳驅,使爾不得其所焉。”蛛龍曰:“吾以天下爲家,天下即其所也,爾又何能脫身乎?吾勸爾,不如歸服吾師,代其步履,俟道成日,亦不無餘光之叨。”野馬曰:“爾師何人?”蛛龍曰:“吾師乃上界虛無子一轉,受紫霞真人命,闡大道於人間,無論水怪山精以及世人之好道者,俱爲指點正途,不入旁迕。故而云遊天下,以積外功。其追隨者,棄海乃龍王之子,三服乃銅頭鬼王,西山道人、狐凝、狐惑乃狐妖歸服,椒、蜻二子屬蜂精所化,善成、護道屬鰲精老猿所化,若吾姓蛛名龍,兄名虎,屬蜘蛛精所化,盡皆妖部,何畏爾等耶?”野馬曰:“山水精怪能歸正道,可成仙乎?”蛛龍曰:“不望成仙,拜師何益?”野馬曰:“如爾所說,吾願歸之。”蛛龍曰:“與爾同部者何妖?”野馬曰:“綠面者熊妖,青面者鹿妖也。二妖法力甚高,吾亦爲彼挾制。”蛛龍曰:“不怕彼有法力,吾師自能伏之。”野馬曰:“爾師今在何處?”蛛龍曰:“今在溪左馮姓宅內。爾所卷之婦,即馮翁妞妞也。”野馬曰:“如是吾掉轉路頭,片刻可至。”蛛龍曰:“此時不知吾兄三服與熊、鹿二妖相戰,勝負若何。”野馬曰:“候會汝師,再探消息。”言罷,奔走如飛,轉瞬已至溪左。

    蛛龍入室,參拜三緘而稟曰:“弟子擒得野馬精,願投師門下。”三緘傳進,野馬拜舞畢,長跪座前。三緘曰:“汝願投吾門中,不可變易初志。”野馬曰:“堅如鐵石,至死無有變遷。”三緘命之起,轉謂蛛龍曰:“三服、蛛虎未見歸來,汝速去視之。”蛛龍得命,飛空而去,來至山嶺,正值二人已敗下風。蛛龍上前與二妖大戰數合,奈彼吐氣成霧,迷卻路徑。衝殺無從,暗偕三服、蛛虎逃歸莊所,稟之三緘。三緘曰:“二妖如此猖獗,吾必收之。”當念真言,拋去紼子,青黃二氣自空飛來,霹靂一聲,墜于山內。

    第四十四回 停雲閣談元伏虎 侍郎院講義還官

    熊、鹿二妖正在洞內喜曰:“今日累戰累勝,彼敗下風,諒已知吾雄威,可以彈壓數百里水怪山精矣。”言之未已,忽見洞外一黃面赤須,一青面赤須者,手持黑索,向洞拋入。二妖方欲出門,早被黑索捆束,憑空提出洞門,昏懵無知,墜於村內。見一道長上坐,疾聲詈曰:“爾以熊、鹿畜身,稍能化作人形,胡不在洞靜煉爾道,反在此山擾害村人?今日被吾所擒,爾有何說?”詈已,遂命狐惑捧出斬妖仙劍,電光直射二妖之頂。二妖俯首座前日:“仙官赦宥,從今不敢出此山外,擾亂人間。祈開一線慈悲,感戴不盡。”三緘曰:“爾願潛形,須要堅定心腸,如背吾後又生歹意,二次擒着,斷不汝饒。”熊、鹿二妖只是叩頭。三緘見其不拜門牆,知彼獸心未化,遣之而去。

    師徒辭了老叟,復向前行。約走旬餘,將近衡山地界。三緘謂狐疑曰:“是地已見衡山高插雲頭,師欲於此稍息鞍馬,不知可有寺觀否,爾去訪之。”狐疑諾,來至村郭,極目四顧,並無行人往來,僅一小小童兒,身伏犢背,牧于田畔。狐疑遙而問曰:“牧犢小哥,是地何名?”不應。問之再三,亦不應。

    近前細視,已入夢中矣。狐疑拍頸呼之,牧童突寤,驚而言曰:“打虎,打虎!”狐疑曰:“虎在何地?”牧童以手擦目,諦視良久,不語不言。狐疑曰:“爾何臥於犢背?如犢奔走,豈不跌死乎?”牧童曰:“吾家門外,時夜臥一猛虎。阿爺囑家人勿寢,恐虎破門入室,夢中爲彼所噬,是以有誤清睡。今被睡魔纏之耳。”狐疑曰:“此虎,從伺地來耶?”牧童曰:“吾語傳言,是方停雲閣,不知創自何代。閣內間有虎臥之形,村人亦常見其出入,而其中又無甚蹤跡,未識此虎究在是閣何地而居。”狐疑曰:“豈有虎居閣內而不見其形影乎?”牧童曰:“吾等常牧於閣之前後,每入閣玩耍,見一白髮老道,鬚眉古怪,甚屬怕人。幸彼時坐東廊,見吾輩入閣喧譁,反歸淨室。

    好事者傍隙偷窺,彼仍獨坐室中,無他異處。或有時入閣,則老道不見。總之若隱若現,去來無常焉。”狐疑曰:“閣在何所,爾其導吾觀之。”牧童曰:“爾欲往觀,吾歸吾家,正由是閣耳。”狐疑曰:“爾將歸乎?”牧童曰:“吾昨夜畏虎,未曾入榻。今日早歸早臥,方能補昨夜未臥之功。”言已,驅犢前去,狐疑後行。行不過二里之遙,牧童向狐疑指曰:“前面茂林深處,即停雲閣也。”指後,牧童斜由左歸。

    狐疑緩向閣行,剛到閣前,層層石級,苔蘚滿地,嫩綠如蕉。狐疑拾級直上,已入閣門。門外綠竹千竿,兩旁老松千頭,馬髭疏疏,龍鱗齒齒,微風過去,濤聲四起,有若泉流。閣內紫薇數株,葉密枝繁,花開正盛。左右兩廊相對,當中一亭高聳。狐疑直到亭內,緣梯而升,約三四層,別無所見,惟首層一榻眠一老道,鼾聲如雷。狐疑心恐驚之,悄然復下,又於廊之左右穿堂入室,玩賞一週。意欲再爲盤桓,恐師冀望,忙忙迫迫由原徑而回。

    三緘曰:“命爾尋訪寺觀,可有之乎?”狐疑曰:“歷此二三里許,有停雲閣焉。”三緘喜曰:“閣名停雲,正吾師徒停足之所。”遂命狐疑前導,師徒陸續而來,竟入閣中。

    是夜,三緘謂諸弟子曰:“汝等同師雲遊,沿路除怪收妖,無時或暇,而於大道未嘗一傳。今居此間,雅緻幽深,是傳道地也。吾於明日講究道旨,汝等各整精神,盡心聽之。深者得深,淺者得淺,由此而造,自能自成。”諸弟子曰:“承師不棄非類,收於門下,如得一二大道,能成不朽之身,師德不敢忘也。”果於次早,三緘整衣高坐,諸門人排列兩旁,屏息靜立。

    三緘曰:“大道非他,乃天地自然之道也。欲入虛無之道,先敦倫常之理,如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克盡其所當爲者,而後倫常之道得,乃可稱爲有道之人。以有道之人而欲長生不死,則繼進以虛無大道。大道何以爲虛?道在空際,思之則有,不思則無,道之所以空且靈也。何以爲無?道在無形,以無形而欲造爲有形,則先從無形中除卻渣滓。渣滓者,心內之物慾也。道雖至大至明,物慾一蔽,則大者不大,明者不明。惟將物慾掃除,俾方寸如玉鏡秋泉,一塵不染,與初生之賦性純粹無異,然後道能得之。此習大道者,故以清心寡慾爲要務。心既清矣,又必令子精堅固以煉其羽翼。羽翼既煉,氣始足而神始完。用乃功時,要使是心恬然淡然,無爲而爲,不思不慮,如以空囊而盛空物焉。然此其次之,而其祕總在能內守虛無。大道之習,盡於是已。一切奇而不正者,非大道也。”

    三緘講道至此,忽然狂風大作,亭上飛一白虎,下墜閣之中堂,俯首於三緘座前;化爲白髮老道,歡欣拜舞曰:“吾雖毒類化人,訪道之心,非不久矣,然所遇道家者流,概屬旁敷,無一正孰。吾幾欲吞諸腹內,免壞道門,奈何習道之人,不忍出此。今在亭上酣眠者,因訪道四方,不得其傳,以爲此生無復望矣。不意仙官來閣,爲及門講道,言言愷切,字字金針,令吾聞之而心鏡忽明。伏冀仙官賞收爲徒,以任奔走。”三緘曰:“聆汝之言,是欲成大道者。既不吾鄙,願拜門下,吾賜汝號爲『樂道』焉。可將吾所傳一二煉修,如不能進時,師久爲汝講說。”樂道得此,心願已足,侍立於三緘之旁。

    三緘曰:“此方曾有妖部擾及生民乎?”樂道曰:“無之。”狐疑曰:“汝言無之,何牧童所言前夜有虎臥彼宅外耶?”樂道曰:“此或本虎而欲噬人者,吾不知也。”狐疑曰:“虎屬汝之同類,汝諒得知。”樂道曰:“虎亦猶人也,有善有惡,爲善與爲惡不同類,見則相背而不相親,以其彼此存心大不侔也。吾雖虎類,久無虎心矣。即見有虎,猶且畏之,矧與同黨乎?”狐疑曰:“吾不信以虎而尚畏虎者。”樂道曰:“汝不信以虎畏虎,汝亦信以人畏人乎?”狐疑曰:“以人畏人,是畏其彼強於此也。虎力皆強,有何所畏?”樂道曰:“虎有心毒,有不心毒者,不毒者每見毒者而畏之。若吾虎也,而爲道爲樂,凡不道者則不願爲,故見人之無所不爲者,俱甚畏也,何況同類。”三緘:“樂道談理透澈,其於大道庶幾可近矣。然習道之人,以濟人利物爲外功,汝可訪是虎而驅除,即系汝第一功焉。”樂道曰:“如是待弟子訪之。”言罷,飛身而去。

    頃之歸閣。三緘詢曰:“所訪如何?”樂道曰:“近村地面無虎。前夜之虎,乃村人蔣明允,思欲暗斃孤侄全業歸之。

    事雖未成,心虎出現,其實非真虎也。狐疑曰:“豈有毒念起於隱微,而即現之外哉?毒念既能現之於外,蛇蠍皆毒物也,何以不現蛇蠍而獨現虎乎?”樂道曰:“吾聞稱人心毒,輒曰如虎,未聞如蛇如蠍者。”狐疑曰:“樂道入門,善於巧辯。”三緘曰:“非巧辯也,談理正大而合於道旨。吾門之先入大道者,必此人也。然樂道既言無虎,是地靡有所害,吾將行矣。”師徒於是又向前進。諸弟子各將所傳之道默悟乃心,自不必言。

    三緘暗思:“吾道雖未大成,從遊者日衆,不知七竅此際於道若何?倘得一遇其人,相與同煉,或可神早出舍,以朝上皇。”耿耿於懷,思之不置。

    豈識七竅自官階削去,朝日爲珠蓮所惑,酒色交加,魔障深深,難以回首。時值郝相誕日,七竅與珠蓮乘輿同歸。是日相府喜賓濟濟,皆屬朝中貴宦。庭前大設筵宴,音樂齊奏,入耳悠揚。七竅飲了酒餚,欲與珠蓮同回館驛,郝相夫婦苦苦留定,夜來宴設內庭,杯酒之間,郝相詢及七竅曰:“吾婿自謫官後,不思復出仕乎?”七竅曰:“思之雖甚,何由得之?”郝相曰:“如此,何必歸之急也。明日系華侍郎誕辰,婿可與吾同至彼府拜祝。侍郎屬嚴相子婿,既通往來,吾求嚴相調停,自爾官階易得。”七竅諾。

    次日,厚具禮儀,與郝相同車,竟到華府拜祝。及至設席,郝相與嚴相同飲一筵。酒興濃時,郝相曰:“吾常羨慕嚴公,家人戚屬,同食王爵也,不枉位冠朝臣,壽享八旬,備極人生樂事。”嚴相曰:“郝公過譽矣。吾日思維,毫無好處。”郝相曰:“即如華侍郎爲公佳婿,年甫四秩,官升極品。只此乘龍貴客,人世已難得之。”嚴相曰:“弟聞兄婿亦仕王朝,大由小升,未必少卻三公之位。”郝相曰:“承公薦剡出仕海南太守,奈逆賊擾境,已爲湯文璽奏削官職,吾甚憂之。”嚴相俯首沉吟良久,曰:“公之乘龍品貌如何,惜吾未睹。”郝相曰:“今在侍郎府中拜祝,弟呼之來拜見吾兄。”於是遂呼七竅參見嚴相。嚴相睹其品貌魁梧,因譽之曰:“郝兄乘龍福澤過人,亦調羹手也,何以官階暫失爲患。”郝相乘機曰:“吾婿可拜嚴公門下,他日官位切冀栽培。”七竅即在筵前行師生禮。禮畢,嚴相曰:“爾且耐守齋居,自有佳音寄爾泰山也。”筵罷,郝相率七竅歸府,曰:“嚴相所許,斷無虛誑。爾逢佳節以及嚴相誕日,宜往拜之。”七竅記諸胸懷,不時往來嚴府。

    約有一載,嚴相與之奏請出仕南龍。即日領憑,涓吉上任焉。

    郝相祖餞時,與七竅言曰:“吾婿此次得嚴公祕薦作南龍邑宰,爾去爲民父母,須於大處用意,使民頌德歌功,毋似海南示禁小務,俾民怨爾,致釀巨禍,官階爲之失去也。”七竅唯唯。歸來館驛,大設筵席,邀飲辭行,嚴公、侍郎一同來館。

    郝相曰:“吾婿沐翁婿之德深矣。俟官階暫進,乃謝殊恩。”嚴相曰:“些須奏請之勞,何容掛齒。”筵席既散,七竅又於各府拜別,然後夫婦與同老母,乘輿在道,望南龍而來。

    紫霞真人坐在洞府,謂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正心子、誠意子曰:“七竅蠢才,又得官階矣。二次三緘西北雲遊,必爲所制,吾當教以化身之法,以引七竅復原複本,乃遂吾心。

    不然白送一仙子而墜地獄,吾何忍乎?”復禮子曰:“七竅迷路甚深,恐弗到地獄而不知也。”紫霞曰:“人生在世,不指其迷則愈陷愈深,迷途難返。吾命爾即速臨凡,在半途之中巧爲化導,用以時時警動,不使彼心矇蔽,或能頭顱掉轉,亦未可知。”復禮子領命,乘雲來在天半,望見七竅車駕遙臨,忙忙墜下雲車,化一老道,竟向輿輦而來,敲動漁鼓而歌曰:“名利場中是禍坑,平地陷入深復深。見幾多貴而轉爲賤,見幾多富而轉爲貧。只愁得兩鬢如雪,只慮得兩眼花昏。留不住春光迅速,難逃那雙足齊伸。黃泉路上,誰是夫妻父子?夜臺悽楚,哪見兒女孫曾?還不是隻身獨影,去會閻君;但見得賞善罰惡,鐵面無情。有善的閻羅尊敬,惡大的去化獸禽。就是爾官居極品,富有金銀,到此時自覺淡如水,冷如冰;何不趁早誦《黃庭》,煉我氣,固我精,扶持衰老作仙真。休錯過複本根。莫以大羅仙子骨,一旦墜入地獄門。”唱畢,直到輿前,與七竅結緣。

    是時七竅之心,若有一線感悟。珠蓮忙進以巧言曰:“方外野道之談,何必信之。在彼以術迷人,總在神仙二字。妾問郎君,曾見有幾人習道而成仙真者?”七竅爲鶯聲一囀,一線之路又已化於烏有。復禮子復歌以諷珠蓮曰:“長舌爲厲古人言,入耳偏如蜜味甜。吾問汝冶容幾度春光好,吾問汝媚態能留幾多年?也不過春花入眼,轉瞬凋殘,死榻上,赴黃泉,還不是一夢幻境,哪有真焉。況汝屬水族變態,靈附屍還,怎弗與他同修煉,修成齊赴大羅天。”唱已,又向珠蓮結緣。珠蓮詈曰:“汝恃道以迷人,豈能迷得吾輩耶?”怒命侍從推之而去。復禮子無奈彼何,回洞覆命。

    七竅輿馬望前進發,不覺已至南龍,役使郊外爭迎,好不僥倖。剛入衙內,前宰棄一老婢,乘機拜見珠蓮。珠蓮熟視逾時,乃掖入室而詢曰:“汝蚌母耶?”老婢曰:“然。”珠蓮泣曰:“自分散後,母魂依於何所?”蚌母曰:“娘自與兒分散,仍傍海島安身。前歲得遇靈宅真人,與吾言及,才知幾配七竅,任赴海南。吾到海南訪之,又聞失官久回都下。意欲來都尋訪,轉思陰陽兩隔,相識何能。靈魂至斯,見此衙老婢已沒,因附其屍而活。恐他日娘女不能相認,仍化原形。衙中人以吾爲怪,前宰卸事,竟棄而去之。不料吾兒郎君得選此任,娘女復獲重逢也。”言罷,咽嗚不止。珠蓮曰:“兒亦命奉靈宅,魂附郝相女屍,日夜思娘,恨不一見。今而覿面,何幸如之。”老蚌曰:“兒婿此次復官,又誰之力?”珠蓮曰:“此皆郝相拜求嚴公薦剡耳。”老蚌曰:“他且不論,娘在衙中,兒何安置?”珠蓮曰:“娘穩居此,兒自有以處之。”

    第四十五回 靈宅洞羣妖畢集 北鳳山二翠同修

    老蚌自此在七竅衙中,珠蓮以閒人奉之,亦不使之修其驅使。母女無事,時時商議復三緘之仇,以杜道門。七竅不知,惟放衙時與珠蓮飲酒爲樂。

    且說老蛟自海島戰敗受戮,精靈不散,四處雲遊,得遇靈宅真人,飲以固魂丹,收爲門徒,儼然魂與魄合,形影如常。

    時逢夏月炎天,蛟王隻身獨影,遊至海岸,望見海角之地,依舊滔滔白浪,密密曉煙,想到當年在此稱王時,蛟子蛟孫奉承奔走,何等尊貴。忽遇海兵圍困,兼之天仙下助,不獨吾身受誅,蛟氏子孫死於海角者不可勝數。迄今思及,真令人神傷矣!於是躊躇四顧,欲去不忍,欲留恐觸師怒,只得乘風空際,將昔日閒遊地面探看一遍,轉身而歸。

    行至島中,遙見黑煙一縷,不徐不疾,來自當頭,見蛟王風聲濃濃,停而弗動。蛟王因思:“彼屬何妖,見吾挺立,豈欲與吾角力者,須整頓精神以待之。”孰意蛟王風車不行,黑煙一卷,斜向西去。蛟王曰:“此究何妖也,待吾追問來歷,或系同類,約投吾師,習道以復前仇,有何不可。”計定,驅動風車,力向黑煙追逐。黑煙聽得風聲相逼,愈去愈遠,迅疾非常。蛟王追有百里之遙,黑煙掉轉頭來,內現烏龍一條,張牙舞爪。蛟王亦於青風內面,現出本像,耀武揚威,相持良久。

    黑煙欲行,蛟王曰:“吾之追爾者,以有言於爾也。爾何似欲與吾遇,而又畏相與遇,如是其殆以我爲尋常妖物,見則立分雌雄乎?”煙中言曰:“吾見爾併力馳追,心有所疑,恐爾非懷好意也。如爾有言於吾,何妨風車齊駐,相談來歷,以遣愁思。”蛟王然之。剛駐風車,對面一晤,蛟王驚曰:“爾毒龍真人耶?”毒龍亦訝曰:“爾蛟王耶?”蛟王曰:“聞汝已喪乃軀矣,何尚在人世?”毒龍曰:“吾因紫霞老道身肩巨任,心甚不服,欲阻三緘以閉闡道之門,奈計未成死於彼手。而今精靈不散,遍遊四方,誰知徒有精靈,未似在生時能與羣仙鬥法也。然汝自東海兵敗,死於仙真法寶之中,又何尚在人世?”蛟王曰:“吾身死後,靈亦不散,空際雲遊,想及蛟宮之榮,無日不淚溼衣襟。幸到紫谷山得遇靈宅仙子,收爲門徒,飲以固魂金丹,因而魂魄相凝,仍似生時景象。師言再服數粒,舊體可還。今因思念前情,獨自遊玩,不期與真人相遇,真所謂三生有幸。”毒龍曰:“汝有師如此,胡不道吾一拜門牆?倘得精靈堅固,能還本體,吾與汝之深仇可復矣。”蛟王曰:“真人慾投吾師,可隨吾來。”遂駕風車,齊奔紫谷。

    甫離海島,前面復有黑氣一團。毒龍曰:“黑氣又是何妖?”蛟王曰:“吾等在茲佇立以俟。”頃之,黑氣當頭而至。蛟王呼曰:“黑氣之中,何妖所在?如不速言,看吾法寶。”言猶未已,黑氣內泣而答曰:“吾乃冤魂,非妖也。”蛟王曰:“冤從何來,魂爲何物?”黑氣內復答曰:“吾系海角老蝦季子,前日東海興兵,我蝦宮子孫最弱,不能任撻伐之力。惱恨蚌母刁弄蛟王,務要點爲兵丁,與龍兵相鬥。蛟王不識時務如此,即殺絕彼家眷屬,吾猶不足。要將那多事蛟王擒着,細細碎宰,放入油鍋濫煮,方遂吾心。”蛟王曰:“汝何與蛟王傷心若是?”蝦妖曰:“可恨他是山中出草蛇兒,東修西煉,不過將頭顱更放,似龍非龍,假以長大身軀,壓及蝦氏孫子。吾久欲誅彼,奈伊強吾弱,力不能勝。幸得東海一戰,這蛟龜頭已爲仙子所誅,惜乎玉石俱焚,連累吾家不少。”蛟王曰:“爾言蛟王爲蚌母刁弄,爾何不怨蚌母而怨蛟王?”蝦妖曰:“蚌母即善刁播,彼如不聽,吾蝦氏安居海島,烏得受此挫辱乎?此皆蛟王素愛蚌母媚態嬌姿,言聽計從,耳軟之害也。”蛟王曰:“蚌母而今若何?”蝦妖曰:“多嘴婦人有何好處,還不是東海一戰,被仙子法寶擊爲兩半焉。”蛟王曰:“爾恨蛟王實甚,猶願晤之乎?”蝦妖曰:“老蛟頭生雙角,恃彼力大身長,動耍強豪,欺壓水族之弱而軟者。豈料報應一到,死於陣內,不知爲仙寶擊作幾百段矣,安得而遇之?”蛟王曰:“爾如遇之,爾又其如彼何?”蝦妖曰:“吾若得遇,必摳去彼之雙眼,以報當日認得蚌母、認不得蝦老子之過焉。”蛟王曰:“爾欲摳蛟王雙眼,爾看吾爲誰?”言罷,將身現出。

    蝦妖見而笑曰:“我的蛟王爺,爾還在陽世耶?我自聞你死後,朝也哭爾,暮也哭爾,行也哭爾,止也哭爾,活將一雙眼珠哭得凸出眶來,收不入內。”蛟王曰:“爾又何以哭得這樣傷心?”蝦妖曰:“哭爾死之太遲,如早死一載,吾蝦宮孫子個個尚存。”蛟王曰:“爾心恨我已甚,言若遇我必摳雙眼,請來摳之。”蝦妖曰:“吾言爾死,定墜無間地獄,若何得遇?

    如其能遇,可來摳吾雙眼耳。”蛟王曰:“爾背地詈吾,言語太重,今日相晤,將吾如何?”蝦妖曰:“久未覿面,將爾怎樣,敘些離情止矣。”蛟王曰:“別吾不問,爾之精靈歸於何處?”蝦妖曰:“前日東海交鋒時,吾猶未死,但被仙寶所擊,傷負甚重,行走維艱,暗暗躍入淺水之中,爲養傷計。不待龍兵退後,來一漁翁,直向其間下了一網,將吾籠住,拉上海岸。

    漁翁喜曰:『吾此一網,雖不得魚,也得一蝦。』忙忙攜回,售諸市鎮。被一富漢買歸家內,交與妻曰:『可呼廚人與吾作成鹽蝦,以咽美酒。』妻曰:『鹽蝦味短,不如醉蝦味長。』富漢曰:『醉蝦需酒,爾有之乎?』妻曰:『吾室尚存陳酒半甕,將蝦放入,好好醉而蒸之。』富漢然其言,即命家人拾入甕中。吾思酒可散血,以傷重處移至酒之深處,孰意身軀太笨,將甕壓破,酒流滿地。其妻見而呼曰:『完矣,完矣,酒缸被蝦擊破矣。』富漢罵曰:『這個老燦頭,倒真可惡。』遂持械器,立將吾軀擊碎。吾靈不散,乘風而逃。逃至碧玉山,見有二位仙姑在洞修道,容顏美好,吾心不捨,現形駭之。只想駭得着她,佔娶爲妻妾。誰知仙姑道妙,舉口向吾吹噓。吾之腳跟不能穩立,被她吹至天半。暗將風車扭轉,躲過吹噓之力,向此退玩,何期與爾相會在茲。”蛟王曰:“爾生平多嘴,又好刁弄,而今原形已失,只有一點精靈。若無固魂丹吞入腹內,久則靈氣一散,仍歸烏有。不如隨吾去拜靈宅仙真,飲幾粒金丹,以固魂魄。”蝦妖曰:“如是甚好。”言已,各駕風車,向靈宅洞府而來。

    蛟王歸洞,靈宅子詢曰:“爾奚往許久乃歸?”蛟王將遇毒龍、蝦妖之言,一一詳告。靈宅子喜,遂命傳入。朝參畢,收爲門徒,各與固魂丹以服之。自是同往洞中,朝日修煉,推其意無非欲成道術,以復前仇也。然此暫置勿論。

    且言翠華、翠蓋苦在碧玉修煉,待師傳詔,天壤同遊。殊知此山突來一九頭惡妖,口巨如盆,力大無敵。二翠與戰三晝夜,羣妖喪於彼手者不計其數。二翠知不能勝,暗地商議往請三緘收伏。二翠計定,騰風四處觀望,見三緘師徒正息足於道旁。姊妹駐下風車,向前參拜。三緘曰:“二弟子不在碧玉煉爾大道,來此胡爲?”二翠稟曰:“碧玉山中突來一九首惡妖,霸佔弟子之洞。弟子不服,與戰三日,弗能勝之,是以前來祈師指示。”三緘曰:“既佔爾洞,爾可別有居處乎?”二翠曰:“無之。請師將妖驅除,弟子始有修煉之所。”三緘曰:“不必。師命三服另尋他洞,與爾修煉焉。”狐疑曰:“惡妖霸佔二翠洞府,師不收伏,凡妖皆小視吾師矣。吾師法力甚高,何不收之以爲妖鑑?”三緘曰:“爾言如是,命爾兄弟爲前隊,三服、棄海爲前隊後應,西山、樂道爲中隊,椒、蜻二子爲中隊後應。”吩咐已畢,二翠前導,先向碧玉而去。三緘跨上野馬,與蛛龍、蛛虎、善成、護道隨後進發。

    片時已到山前,狐惑、狐疑、三服、棄海直登絕頂,不見妖跡。轉詢二翠。二翠曰:“吾洞中道兄曾去窺探否?”三服即以隱身到洞窺探,果見惡妖盤臥於內。三服取錘在手,劈頭擊去,惡妖舉口一吹,將三服吹在半空,不能下地。棄海見彼仰首吹氣,忙持畫戟向喉刺之。惡妖低下頭來,噓氣如虹,復將棄海吹去百里之外。二狐見妖難伏,回稟三緘。三緘曰:“惡妖如此厲害,待吾伏之。”遂持腸紼子望空拋去。剛要墜地卷束惡妖,惡妖抽身在紼子以外,一聲大吼,山崩地動,紼子一縮,化作圓光而回。惡妖隨光直下,見紼子竟墜三緘身旁,於是捲起狂風,頃刻間走石飛沙,天地昏黑。狂風住後,三緘不知所之。諸弟子各皆啞然,面面相覷。西山道人曰:“是非狐兄勸師來收惡妖,如何有此?”狐疑曰:“師之法寶,何妖不伏,豈止此次?汝等不必驚惶,吾師必與惡妖戰鬥去矣。若吾師都爲妖擒,吾輩早被妖吞,安有隻擒吾師而獨留爾我。”西山曰:“閒言休講,吾等速速乘風以探師之行藏。如與惡妖相爭,亦可助戰。”言訖,各駕風車直入雲裏。探看已遍,影響毫無,只得暗回山前,同集一野閣之中,以候師駕。殊候至數日,亦無音信,愈候愈久,不見師歸。諸弟子無可如何,慌慌忙忙,四下尋師,各分東西而去。

    紫霞真人默會三緘有難,遂遣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虛靈子、靈昧子齊至碧玉山上,穿連與戰。無如累戰累敗,不能伏此惡妖。紫霞知之,命飛傳使者請碧虛、凌虛、清虛、雲衣諸真來到洞府,商議曰:“碧玉山一妖九首,將三緘攝入洞內,吾命諸弟子與之力戰,奈彼法術極大,皆敗下風。特請諸真前去助之,以救三緘,不然此子必喪於惡妖之手。”諸真聞言,即同紫霞各執法寶來至山外,呼聲搦戰。惡妖遂出,與凌虛大戰不已。凌虛以如意寶鏟揮去,天地震動,惡妖口吐青氣,將寶鏟託在一邊,向凌虛一金塔壓來。凌虛化道長虹,望東而隱。碧虛見凌虛戰敗,手執降魔金鐘,罩自當頭。惡妖雙爪託開,回以金塔。碧虛見凌虛戰敗,手執降魔金鐘,罩自當頭。惡妖雙爪託開,回以金塔。碧虛化成白氣,亦向西而隱焉。

    清虛見二真敗下,手舉火輪金鞭直擊惡妖。妖見火起遍天,轉到北角,口噴壬癸以熄火,將火輪金鞭吹向南去。雲衣出戰,以化虎金磚拋入半空,千百猛虎口吐火焰,向惡妖撲來。惡妖手持金鈴,搖上一搖,金磚斜斜滾向西去。二真無策,化作霞光五色,墜入海中。霞衣子謂紫霞真人曰:“是妖非凡物所化,如何伏之。不若回到大羅,稟於道祖,查考何物偷臨凡界,方能伏耳。”紫霞曰:“真人言之有理。”遂駕祥光,來到八卦臺前,跪稟所以。道祖曰:“此非妖也,自西方而至,須稟請佛祖乃可收之。”紫霞曰:“如再遲緩,恐傷三緘。”道祖曰:“三緘身有大道,妖不能傷。爾等速入西方,求之佛祖可也。”二真人於是同入竺國,參拜牟尼文佛,悉道其由。文佛即命西方衲子,於各佛宮中查之。衲子查畢回覆,並無別佛臨凡。

    紫霞曰:“弟子瞥見是妖,非佛臨凡。如佛臨凡,慈悲在抱,安有如此兇惡?是必諸佛殿中所伏物類也。祈佛祖查西方諸佛所乘之物自知。”文佛又命衲子數人詳細查之,亦復無有失物。

    因謂紫霞曰:“諸佛宮中詳細查來,無有失物。是妖或至自地府乎?”紫霞曰:“地府不過鬼類,無此法力,亦無此法寶,再祈佛祖於菩薩宮內查之。”佛祖點首曰:“吾再命衲子往查,爾且暫候。”紫霞稽首,侍立於旁。頃之,衲於覆命曰:“菩薩宮內查之已遍,惟清涼文殊座下青獅三日未見。”文佛曰:“吾下佛旨,命師利菩薩去收青獅,復還本位。”紫霞再拜稽首,與霞衣真人同至清涼,拜請文殊前去收伏。菩薩曰:“吾座下青獅,轉年俱到峨眉,與白象相會。吾只言向峨眉去矣,孰知彼至碧玉山如斯放肆。看獅童子手執金縧,急去與吾收回。”童子駕得祥光,來至山上,密囑紫霞曰:“真人前去索戰,彼不出敵則已,彼如出敵,吾自有伏之之方。”紫霞如命,手執掀天寶鏟,來至洞外,呼戰聲聲。惡妖耀武揚威,趨出洞外,與紫霞大戰雲頭,不分勝敗。酣戰良久,紫霞出其不意,突舉寶鏟拋入,空中電掣雷鳴。惡妖不疾不徐,仰首吹之,將寶鏟吹至西隅,不能墜下。看獅童子身隱雲端,見得惡妖仰首吐氣,忙將金縧持定,向妖項拋來。妖見萬道金光,心內駭然,剛一俯首,金縧已繞其項,仍化爲青獅焉。童子曰:“爾快回宮,毋得羈留,致幹罪戾。”言罷,跨上獅背,直奔清涼而去。

    紫霞將寶收回,速入洞中,見三緘呆坐石牀,不能言語。

    飲以金丹一粒,三緘蘇轉。二翠已臨,再拜座前曰:“吾師苦矣。”三緘曰:“此地不利修道,爾二人可去北鳳山麻姑洞內苦苦修煉,自有成道之時。”二翠拜辭,乘風竟去。

    第四十六回 過桃溪突遇野鬼 遊梅峽又見人妖

    碧玉山之南有地名桃溪者,古時任翁曾種桃於溪岸,繞溪十餘里毫無雜樹,概種紅桃。桃花放時,一色鮮紅,燦若堆錦。

    任翁無他餘業,只此溪桃。然此桃結實成熟,其味甚美,其大異常,售諸市中,買者極衆。任翁得此,頗敷日用。自翁辭世,溪岸尚有餘樹四五,日復一日,久已老幹無花矣。村人故以桃溪名之。溪左崖畔一洞,幽深莫測,其中常有鐘鼓聲,村人皆聞。好奇者每於鐘鼓響時,至洞窺之,又無他異。惟寒氣一派,力可觸人於地,悽如冬日之風,如到晚間,洞內鬼磷無數,陸續而出,愈出愈多,久則沿村皆然。俟至四野雞鳴,鬼磷閃閃,魚貫入洞,村人因號爲“閻王洞”雲。

    三緘自得紫霞救後,獨下山來,環顧門徒,無一在者,隻身奔走,景況淒涼。行至日西,來到桃花溪頭,靡有息足之所。

    沿溪直上,見此石洞,心內欣然曰:“是洞幽深,差可習道,惜弗知得,命二翠弟子居於此焉。”思之未已,不覺野煙四起,天門已閉。三緘難以前往,遂於洞中趺坐,凝神靜氣以煉其功。

    倏至更初,洞後如有數十人,嘈嘈雜雜,細語莫辨。頃之各執磷火,自內迭出。瞥見三緘,有卻退不前者,有繞道而過者。

    三緘睨視,盡皆披髮赤足,猙獰可畏。卻退者似有請於後洞,俄而擁出無數磷火。中一高大厲鬼,齒長約有寸許,形像兇惡,入眼怕人。行至三緘之前,挺立叉手。三緘如未見也,而仍凝神煉氣焉。

    厲鬼吼曰:“何方野道,膽敢奪吾洞府?”三緘曰:“吾非爲奪爾洞而來,因碧玉山惡妖擾亂,吾收伏後行於此地,日已西墜,暫借貴洞以容一夕之身也。”厲鬼曰:“洞各有主,此洞原非爾有,爾既借宿,當亦通問主人。”三緘曰:“遠方行人,只以此洞無人居住,止宿一宵,諒亦無妨。不意其中有主之者,若吾早知,安不通問。”厲鬼曰:“吾知爾以煉道爲恃,其視吾輩如同兒戲。爾能收伏妖鬼,吾今宵與你試試道法。如能勝吾,拜爾爲師;如不勝吾,拘爾在洞以供驅使。”三緘笑曰:“爾欲與吾試法耶?”厲鬼曰:“然。”三緘曰:“爾所欲試者何法哉?”厲鬼曰:“將爾收妖伏鬼之法,試與吾等一觀。”三緘曰:“爾欲觀之,待吾試之。”厲鬼曰:“爾且試來。”三緘暗將寶劍取出,金光一亮,一金甲神接過手中,扭着厲鬼。羣鬼伏首地下,聲聲叫饒。

    厲鬼被擒,只見劍光繞項,畏甚,亦跪地言曰:“不知仙官至此,有犯多多,望仙官仁慈,施恩野鬼。”三緘曰:“幸吾得了大道,若屬凡夫俗子,今夜被爾羅織死矣。爾試思之,豈有毫無道術者,敢以一人獨居爾洞乎?”厲鬼曰:“今而知凡人不可易視也。祈仙官憫念無知,釋卻幽魂,恩銘肺腑。”三緘曰:“爾自茲毋得在此村中擾害居民,吾方釋爾。”厲鬼曰:“謹遵仙官之命,不敢有違。”三緘曰:“如此念爾初犯。”剛將寶劍收轉,厲鬼叩了頭兒,即便欲行。三緘曰:“休即去之,吾尚有言詢爾。”厲鬼聞說,統羣鬼侍立兩旁。三緘曰:“爾等聚處斯洞,其約集而來歟,抑素居於此歟?”厲鬼聆茲一問,雙目垂淚,咽鳴不能成聲。三緘睹是情形,究詢所以。

    厲鬼且泣且言曰:“曩日蚩尤作亂,吾統村人避於洞中,後被蚩尤遊卒搜巡至此,村民數百盡遭慘殺。靈爽不散,而今尚聚於斯,從未曾取討民間一盂酒食,即夜出遊轉,都未驚及村犬。

    吾雖野鬼,尚可以不愧於天,無尤於人矣。”三緘曰:“爾輩居此長夜漫漫,不思復見天日乎?”厲鬼曰:“復見天日,安有不思,但無人提攜,如何得離苦海?”三緘沉吟良久,曰:“待吾道成時,超拔爾等復投人世,何如?”厲鬼聞之,與羣鬼叩首謝恩,歡欣不已,於是羣鬼不捨。三緘曰:“自圍着坐位。”厲鬼曰:“吾等居此,尚有一難未除,懇祈仙官除之,以安衆魂,亦是大德。”三緘曰:“既已慘死刀兵,復有何難?”厲鬼曰:“因吾輩在世所行,不合天意,有懷奸詐而損人利己,有行忤而忘及劬勞,故厭上天不得其死,且於死後骨堆洞內,常被野獸咀嚼不休,吾輩靈魂痛入骨髓。所謂有難未除者,仙官當亦聞之而心傷也。”三緘曰:“如是俟野獸來時,吾力除之。”厲鬼曰:“仙官除之,不過殺其一二,然野獸入洞,陸續而至,安得一時盡誅?”三緘曰:“如爾所言,吾又何能除爾輩之害?”厲鬼曰:“仙官如肯施恩救及吾輩,特易易耳。”三緘曰:“所易安在?”厲鬼曰:“野獸之一出一去,皆當方所司。仙官如呼之來,告以禁止,則野獸絕跡,而吾輩安矣。”三緘曰:“這卻不難,爾等侍立於茲,待吾喚及當方,一一吩咐。”衆鬼繞座再拜,不勝欣然。

    三緘口誦真言,當方忙忙促促來至洞內,跪而請曰:“仙官呼小神,有何驅使?”三緘曰:“是洞殘骸,皆遭劫難而慘死者,常被野獸濫嚼,痛及靈魂,爾須禁之,毋准入此洞中以嚼枯骨。”當方曰:“上天所愛,皆以忠孝節義爲重。如系忠孝節義之輩,即屍骨堆山,正氣常伸,野獸斷不敢侮。此洞不能禁止野獸者,大約盡屬邪淫奸詐,死於是而應遭此報也。仙官何必施恩於彼乎?”三緘曰:“彼即無忠孝節義,慘死是洞已歷多年,野獸嚼彼枯骸,何止萬次?罰至於此,應無長受之理。爾聆吾言,其禁止之,如有天仙斥責,爾言出自吾意,諒不罰及爾躬。”當方曰:“仙官吩咐,敢有不遵。”遂至洞門繪一符篆之形,轉而稟諸三緘曰:“有此符篆,野獸不敢復來。”言罷,叩頭而去。羣鬼曰:“若非仙官至此,吾等苦況不知受至何年。仙官仁恩真同再造矣。”於是拜舞從新,如崩厥角。

    三緘曰:“吾既見爾濫嚼之苦,爾等自此宜斂跡潛形,須知在世未爲好人,沒後當作好鬼。上天有眼,自能赦宥爾咎,福地投生。”羣鬼曰:“仙官之言刻骨銘心,不敢忘也。”話猶未已,四野雞鳴,羣鬼紛紛入洞而沒。

    三緘見天已曉,用斬妖寶劍在石壁上題四語云:“古洞幽深野鬼巢,飛磷夜夜走荒郊;問來盡屬生前錯,自此還宜舊孽拋。”題畢出洞,暗思諸弟子因吾困於惡妖,四散紛然,不知何時又得聚首。今無同侶,獨具隻身,且於市鎮中結些善緣,以好向南嶽而遊。

    計定前行,行約百里,已至古銅鎮。煙火輻輳,有數千之多,貿易者流紛至沓來,朝日不斷。三緘入市,沿街化導,奈無有人結此善緣。夜歸旅舍,次日又在鎮內勸化,轉至西街,突一少年見三緘勸畢,而與之言曰:“道長化世勞矣,請入茶肆消閒片刻,可乎?”三緘曰:“爾有何事而請吾耶?”少年曰:“吾自有求於道長也。”三緘曰:“何必茶肆,即在靜室亦可言之。”遂導少年至己旅舍。剛入室內,少年躬身一揖曰:“寒家有一怪事,吾見道長器宇不凡,必諒法妙道高,能收妖鬼,敢祈賜步爲我除之。”三緘曰:“爾家之妖作弄如何?”

    少年曰:“吾家所供家神,原系先祖遺留,屈指算來百有餘歲,每當佳節供以酒肉,從未見其能食者。忽於前日吾母壽誕,以酒肉供之,收盂時絲毫無有。吾戲而言曰:『吾家菩薩活矣。紙寫的都會喫肉,如刻作木板,怕要咬人。』此言一倡,家人道怪稱奇,喧聞滿室。無何,兩個女嬰,一個男孩,倏然不見。室之內外搜尋已遍,形影毫無。吾母駭極,忙焚香炬,向家神位前許曰:『今日獻神,不見酒肉,恐家人滋惑,說有不經之言,得罪菩薩,如將我兒女放出,明日另具牲酒,以享神祗。』言甫說完,兒女俱出。次日無人得暇,未有酒肉祀神,又將兒女掩之。急烹一雞獻於中堂,兒女復出。不知是何怪物作祟如斯。”三緘曰:“爾歸,明日巳刻前來導吾。吾至爾家,自有區處。”

    少年歸去,果於詰朝來導三緘至家,安於室內。三緘祕囑之曰:“爾可烹熟牲酒,照常享之。”少年如命。三緘暗裏偷視,乃狐疑也。狐疑喫罷酒肉,仍然隱身龕內。少年曰:“這點不腆之儀,菩薩儘管飽餐。下民二次無有銀兩買牲酒矣,菩薩如要常享,須默佑我撿了金銀,日日都獻酒牲。如若不佑,一味徒食,恐莫得重多耳。”狐疑在龕內答曰:“菩薩不食人,等人來食菩薩不成?倘不以牲酒享我,我愈作怪,叫你那糞泥水臭得難聞,叫你那黑母雞要生白蛋。”少年曰:“天地間豈有正神要人牲酒;要人牲酒者必非正神。吾誓聘高人,以淨瓶收爾。”狐疑曰:“菩薩不一,泥塑木雕的乃不食牲酒,曉得說話的牲酒不喫,未必拿來莩死?爾道我神屬不正,爾又是正人乎?自古及今,原以正人而供正神,神不正皆由於人不正也。

    爾胡不自思忖,轉欲聘請高人來收吾耶?吾且問爾,如今世道有幾個高人?人若要高,高不過顯道神。汝去請來,吾亦不畏。

    若除顯道神外,而要收吾者還早。汝不收吾,吾怕要收汝子孫矣。”主人曰:“菩薩以不正咎吾,吾究有哪些不正者?”狐疑曰:“汝之爲人,欺弟年幼,偷私落己,存心不正也;謀李姓之妻以爲妻,娶妻不正也;前妻有子,逐之在外,待子不正也;後妻有子,任其辱罵,長上教子不正也。有此數不正,乃招吾神之不正,汝不自怪,反怪吾哉!”主人曰:“以汝之言,來住吾家許久乃去?”狐疑曰:“我之去日未有定期,除非得晤吾師,吾即去矣。”主人曰:“汝師爲誰?”狐疑曰:“天上仙官,非人間俗子耳。”主人曰:“汝毋支吾,早去的好。”狐疑曰:“早去晚又來耶?”主人曰:“吾與汝言,汝如肯去,吾以牲酒炬帛送汝。汝如不去,所聘高人一至,必將汝軀收入淨瓶,難以得出。”狐疑曰:“爾常夸爾所聘高人,吾倒要待彼來茲,與之一試道法。如不勝彼,吾即去之;如彼不勝吾,汝家愈遭吾害。”主人曰:“何害之有?”狐疑曰:“不惟焚汝居室,且將汝家人噬盡焉。”主人駭甚,趨入室內,問及三緘。三緘曰:“毋畏,有吾在此,無論天妖地怪俱能收伏。汝去與伊說,有人會汝。彼問何人,汝言碧玉山中惡妖所擒者。彼問在何地,汝言不知。如再問時,汝言已向南嶽而去。”主人果出,一一言之。狐疑曰:“此人安在?”主人曰:“已遊南嶽去矣。”狐疑泣曰:“是即吾師也,恨吾未遇之耳。”三緘見狐疑尚有念師之情,乃出堂中,向龕內詢曰:“汝識吾乎?”狐疑見是三緘,翻身跳出龕來,跪地泣曰:“自師爲惡妖所擒,弟子在碧玉山駐了數日,未見影響。覆上峯頭密密訪尋,亦無動靜。不得已而轉歸山麓,諸道兄又不知所之,弟子一人無有侶伴,乘風空際,四下雲遊,俯視此家常有黑氣出於室外,因而入宅享點酒牲。孰意與師相遇於是。”言罷,大哭不止。三緘曰:“師自下山時,不見諸徒所在,心思耿耿,煢煢獨行。來至古銅鎮中,突遇此家少年聘吾收怪,不料即是爾也。師今有爾,師心稍慰,以下弟子沿途訪之。”言此,主人攜狐疑手而謂之曰:“爾在龕上一言一語,甚是驚人。吾以爲非系三頭,必屬六臂,今一相見,猶然人也,可惜食吾牲酒如是之多。”狐疑曰:“爾以牲酒享吾,還不是各得一半。”主人曰:“享爾幾許,爾食幾許,何得一半?”狐疑曰:“享吾牲耶,湯爲爾食;享吾酒耶,瓶爲爾有,非一半而何?”主人笑曰:“如是說來,未免虧負爾矣。”狐疑曰:“自此又讓爾去爲神,有胡不可。”三緘曰:“閒言休講,吾將行矣,弟子可謝主人。”主人苦留一宵,師徒次早不告而去。

    離了古銅鎮,直向南嶽而遊。狐疑曰:“弟子幸得遇師,不知西山道人、三服、棄海、椒蜻二子、狐惑、樂道以及野馬等散於何所?”三緘曰:“如其同集一地,一遇無不遇之。如其各散一方,則恐難於相聚。”狐疑曰:“聚有奇緣,散亦多奇事。如碧玉山內無是惡妖,師徒分別何從?若弟子只想沿途討點酒食,何期遇師於此。”三緘曰:“豈止聚散,天下事每每有出人意外者。”一師一徒正談論間,翹首望去,遙見兩山高聳,野霧迷濛。三緘曰:“此山好似碧玉,不知何名。”訪諸行人,皆曰:“雙峽山,山多梅花,五色俱畢,每到十月,讀書好遊之士,常攜酒來此賞雪觀梅。石壁詩詞所題甚多,古稱爲梅峽,今仍其名焉。”三緘曰:“峽中若何形象?”行人曰:“內有小溪如蛇,消納山水,溪之兩旁一帶默林,居民最衆。中一市鎮,名落梅溪,坐賈行商多於此集。”三緘問罷,直向峽口而來。剛入峽時,日已西逝,師徒竟到落梅溪內,覓一旅舍居之。

    次早,三緘出舍仰望,前山壁立,梅花萬樹,嫩葉垂青,後山亦然。三緘暗思:“此峽深長如是,真地之變化莫測者也。”因於無事時,命狐疑同步前山之頂。左右環顧,煙火連雲,繡壤層層,不知幾千萬畝。前山視已,又至後山,但見碎石縱橫,恰似魚鱗,入眼如筍。山下村郭雖不及前山平坦,然而小峯羅列,秀色可餐。三緘觀望多時,慵於玩賞,逞步歸市。甫至落梅溪外,一少年來自當頭,望見三緘立而視之,若欲有言而又畏誤認其人之象。三緘思在諸子,未暇觀人。狐疑見少年情形,思及少年容貌,而暗與師言曰:“此少年見吾師徒,似有所言而中止者。弟子細細思之,其人非他,乃富良村之人妖號『紫光』者也。”三緘曰:“既是人妖,可呼之來。”

    第四十七回 紫泉洞獐妖避席 赤水江鱉怪離宮

    狐疑奉得師命,乃向少年而呼曰:“爾富良村之紫光耶?”少年曰:“是矣。”轉詢狐疑曰:“爾其收人妖之師徒乎?”狐疑曰:“然。”紫光曰:“吾驟遇之,見其形容,似曾相識,意欲近前問訊,又恐誤認焉。爾不呼吾,吾亦將詢之矣。”狐疑曰:“爾可急來,吾師喚爾。”紫光喜,即隨狐疑來見三緘,俯首再拜,曰:“前承道長指示,頓開茅塞,剛知回前稍盡孝思,不幸父母雙雙牀頭病臥,參苓罔效,叩禱無靈。吾莫如何,割股救之而病始起,只冀雙親多壽,好儘子職。孰知竭力事奉,甫至兩載,忽於去歲相繼而亡。待至沒後,思之方悔,從前之恨父母,薄父母,忤逆父母者,所爲盡都昏昏,而今欲事奉,以無由此罪伊于胡底,恐他日沒去,難見閻羅矣。左思右維,惟有苦誦《黃庭》,修成大道,俾吾父母同享仙福,那時大羅天宮重新盡吾孝行,或可不愧於爲子。然心心念念雖在《黃庭》,指點無師,亦屬空想。故將吾家田土概佃於人,不辭千里迢迢,來尋道長。以前日迷障爲道長破之,入此道門,亦望道長傳之也。”言罷,大哭不止。三緘慰之曰:“只要爾心真一片,不辭勞苦,吾必傳爾入門之方。”紫光聞言,拜舞在地曰:“承師收錄,弟子如劬勞得報,恩戴不忘。”三緘用手扶起,同入落梅溪內,結緣數日,異地雲遊。

    卻說三服自野閣分散後,遍求仙真以救其師。怎奈仙真難遇,幾次到碧玉山上探師消息,形影渺然,以爲三緘被惡妖所吞,大泣而去。孤身隻影,甚屬無聊。每到晚來,訪得古剎,安身其內,想及師徒同行景象,不禁潸然淚下。自此靡有定向,飄飄蕩蕩,隨其所之。

    且說南嶽之東一帶荒山,人跡不到,荒山內一古石洞,名曰紫泉。洞外崖畔一孔,水從中出,色如胭脂。洞下一池,寬大廣袤,紫泉流入絲毫不泄,而池亦弗見其盈。掬而食之,味甜若蜜。洞內修煉成仙,去後題名於壁上者有六七人焉。其後修道無人,被此山妖屬互相爭奪。是時洞內乃一老獐霸佔,此山之水木精怪,無敢與敵,讓彼獨居。

    一日,三服乘風遨遊,遊至紫泉山,見一女妖紫服黃裙,石臺獨坐,以首仰望,似有所思。三服按下黑風,直墜其間。

    女妖見之,不避亦不畏。三服詢曰:“爾何妖物,在此胡爲?”女妖曰:“吾乃是山女蟒,在紫泉古洞苦苦修煉已數百年。前日老獐精忽來奪吾洞府,與戰不勝,將吾逐出,至今修煉無所,常在此石臺盼洞府而興思,徒懷悵望已耳。”三服曰:“老獐精烏得無故而奪爾洞府哉?”女蟒曰:“前山紅垣洞中有一男蟒,強吾與配,吾不之願,彼則興起戎兵,與吾相戰。戰吾不過,又搬左山洞裏毒蛇老妖,亦不勝吾。二妖不服,同去四百里外石鍾洞內搬來老獐。獐精法高,吾所不及,被彼擒着,慘受鞭笞。吾不敢戀及紫泉,因而出洞,獐精乘便佔住於此。吾心恨甚,每日去尋男蟒,戰至數百合,他日被吾吐納寶珠,打傷左目。彼畏吾常與之鬥,託萬花洞紫榆花妖,去勸獐精將洞還吾。孰意獐精怒詈之曰:『爾貪女蟒花容,強以爲妻。女蟒守貞不字,爾仇記胸次,搬及毒蛇,日日戰之。無如法力甚低,不能勝彼,始至吾洞屈膝求吾。吾費萬苦幹辛,逐去女蟒,爾仇已泄矣,而今又下說詞,勸還洞府。吾豈爾手下士卒,任爾驅使呼?』男蟒無言,且被獐精吊於洞門,鞭抽數百,此際傷痕潰爛,轉側呻吟,兼吾日罵洞前,已不堪夫羅織。”三服曰:“此正如世之求惡人以治惡人,後反爲惡人所治者。吾的問爾,老獐有何寶器,爾能不勝耶?”女蟒曰:“老獐所侍者,金抓也。”三服曰:“金抓模樣若何?”女蟒曰:“彼於對敵時,持抓一繞,不怕爾乘風駕霧,高至百丈,此抓能伸百丈,遠去百里,此抓亦能百里。吾身皮肉曾被抓去數處,險爲所斃焉。”三服曰:“爾今日且去搦戰,待吾與彼試試高低。”女蟒曰:“恐爾不勝,連累於吾。”三服曰:“如敗下風,逃至別山洞中,亦可修煉。”女蟒曰:“如是爾將身軀隱老松下。吾去搦戰,敗向此投。獐精恃勝追來,爾以逸待勞,出而戰之,看能勝否。”三服然其說。

    女蟒緊扎衣裙,駕動妖風,直向紫泉洞,叫罵老獐曰:“爾代人爭些閒氣,與吾爲仇,吾怕男蟒苦將爾拿來供奉,還是未得好報。吾於今日誓必與爾決一死戰,即喪爾手,也不怨之。”老獐聞女蟒叫罵,震怒而來。女蟒手持吐納寶珠,與之接戰,戰約數合,老獐金抓亮出,光明閃爍。女蟒知抓厲害,乘風而逃。老獐追至松樹之旁,三服上前,持錘擋着。老獐舍卻女蟒,與三服力戰,暗取金抓在手,劈面擊之。誰知三服無形,抓落空處。正在着急,三服乘勢一錘打去,恰中彼之臂心。

    老獐大叫一聲,逃回洞內。三服追至洞外,叫罵不已。老獐歇息片刻,復出與戰。看看力難支持,惟將手內金抓橫順亂掃。

    三服乘隙又是一錘,老獐見錘勢兇猛,欲退不能,接連被錘擊了數下,膽已碎矣,於是乘風敗向本洞而去。三服不捨,隨風追逐。老獐回首,婉言哀乞曰:“吾已避席遠遁,願將紫泉洞讓爾居住,爾何苦苦追吾乎?”三服曰:“前山後嶺,只言爾爲第一惡妖。今日遇吾也不能敵,可見惡人還有惡人磨矣。吾明告爾,吾居紫泉洞中,爾須統領羣妖,每日來洞朝賀,吾方釋爾。”老獐諾之。三服曰:“自明日起,如有間斷,吾必逐至爾洞,要爾性命焉。”老獐曰:“大王吩咐,敢有不從。”三服見獐精已降,乘風回洞。女蟒早至洞外遠遠相迎,見三服歸來,展笑嫣然,百端獻媚。三服曰:“洞已爲爾復轉,爾將何以置吾?”女蟒曰:“爾安居洞內,妾任奔走之勞。如不以異物是嫌,願爲爾配。”三服搖首曰:“吾有師命在身,何敢再入色界。”女蟒曰:“貪民間女子,是謂喪德,不可爲之。若吾異類修成,自願配君,以爲一生保障,即爾師得知,亦屬無妨。”三服曰:“夫妻二字,吾實不敢,不如與爾結爲道門兄妹,俟訪得吾師,導爾拜在門牆,苦修正道,以成正果,豈不美哉!”女蟒曰:“如此高攀道兄矣。”遂入洞府,同拜天地,暗拜三緘。拜已,三服傳女蟒以入門之方,潛修不出。

    老獐自是果統羣妖,日日來朝。每朝之際,洞外山精水怪拱立如麻。

    三服登臺諭及羣妖曰:“爾等身爲異類,皆前世罪孽多多,所以墜入三途,罰爲異物。今宜醒悟,爲爾好妖,不可擾害良民,以幹天怒;不可彼此爭鬥,各懷毒心。日在洞中,總思恩報父母,德酬天地,縱異類父母,不能飲食奉之,亦當心念懷之,即是爾等孝行。”羣妖聞說,皆曰:“妖王教諭,願洗心敬聽。”從茲日日與之講論,而前後山洞左右崖壁之妖,喜得妖王開彼迷途,盡皆鼓舞歡欣,在洞修煉。雖樵人入此,亦無驚恐,皆三服之所感也。

    至棄海自分散後,歸得南海,朝見父母。龍君詢曰:“父命爾投師虛無子,何故而返?”棄海將碧玉山之事詳告一番。

    龍君曰:“虛無仙子奉旨降世,烏能爲妖所傷。以父思之,定被仙真救去。爾須毋背師命,遍地訪尋可也。”棄海應諾,告辭父母,去尋乃師。乘着風車,飛過海岸。東海西角,忽來青風一縷,煙霧之內立一女子,紫服紅裙,忽忽飄飄向西墜下。

    棄海風車催動,亦向西角迅速墜去,恰與女子相對焉。女子笑而詢曰:“爾何妖也?”棄海曰:“吾乃南海龍君季子,巡查海外水族,如有擾害民間者,回奏龍君,速命連大將軍統兵征討。如見上怒自來認罪者,立杖放歸,以警下次。”女子曰:“不知太子臨茲,賤妾未能遠迎,望祈恕罪。”棄海曰:“爾屬水族何妖,欲向何往?”女子曰:“妾海西蚌女也。”棄海聞是蚌屬,轉詢之曰:“海東珠光是爾何人?”蚌女曰:“珠光系老蚌水桃所出。妾系玉屑蚌母之女,名曰海濤,家住海西,歷數十世。吾母恪守龍君之諭,常護往來舟楫,頗有功勳。龍母封爲玉屑龍仙,管轄海西一帶水族。妾今至此者,領得母命,欲過小島爲吾姊祝壽耳。”棄海曰:“爾姊又適何族耶?”蚌女曰:“妾姊適紅袍老蝦之仲子蝦輪也。”棄海曰:“爾歸告爾母,言吾駕至,須排執事前來接吾。”蚌女斂衽而退,入宮報之。玉屑龍仙忙呼衆女,排列彩旗百面,分開水道,向岸而來。棄海極目,凡屬執事以及音樂部中。概系女流。紫蓋之下立一老母,冕旒龍服,見了棄海,俯伏在地。棄海扶起,同入蚌宮。玉屑龍仙朝拜已後,大開筵宴,賓主同飲。

    正暢飲間,突來三五蚌女,戎行裝束,跪於座前,稟曰:“赤水江黃沙岸側有一老鱉,擾害村裏,奸斃婦女十二人。小婢奉命巡查,得是消息,望仙定奪,靖此妖氛。”玉屑龍仙當即離席,坐於中堂高案,諸蚌女排列左右,敲動雲牙玉板。宮外蚌女無數,持戈帶劍而入,跪地稟曰:“龍仙擊動玉板,傳吾輩何事?”龍仙曰:“巡查蚌女報黃沙岸上老鱉爲亂,此地系吾旨奉龍君所管轄者,有茲孽障,安能容之?命爾晶光爲帥,瑞光先行,領蚌兵三千,竟抵老鱉巢穴以問伊罪。如其知罪自降,與吾束歸,送至龍宮,待龍君發落;彼如爲厲,與之大戰,不破巢穴勿休焉。”晶、瑞二光領命而出。棄海曰:“蚌宮點兵,素所未睹,吾欲一往,看看威風何如?”龍仙曰:“吾宮盡屬女流,即有武藝,而形容皆巾幗氣象,有何可觀?”棄海曰:“粉黛英雄自古有之,吾且一覽行伍。”龍仙曰:“女子行兵恐爲所笑。”棄海曰:“不妨。”玉屑於是囑宮內女子曰:“太子欲往較場觀兵,爾等將宴暫撤。”女子諾。

    玉屑即命排設執事,與同棄海來至較常鼓擂三通,海角三吹,晶光頭插鳳尾,躬披彩甲,飛身坐於點將臺中。瑞光紫甲黃盔,打了一恭,侍立座右。晶光持筆先點前後左右四營女子,個個耀武揚威,行伍整齊。點到中營,盡皆行走如飛,躍躍欲試。點畢,海角連天,瑞光跨上海馬,衆女擁護而去。晶光下座,拜了龍仙、太子,亦跨海馬而去焉。玉屑曰:“女兒當戎,笑煞太子矣。”棄海曰:“人人威武,雖男子不及也。”無何兵已去遠,轉歸宮內重飲酒餚。飲至三更,海鶴飛鳴,蚌女持燈,導入室中安宿。晨光初出,玉屑復設筵席,拱候太子。

    棄海不言謝,亦不辭行,流連蚌宮,欲聽徵鱉之師勝負何若。

    玉屑日日陪飲,以臣下之禮自居。

    晶光自領本部兵將來至沙岸,紮下大營。老鱉聞之,亦統鱉子鱉孫對營排立,吼聲謂曰:“蚌家兵將,欲向何往?”晶光坐於點將高臺,亦疾聲答曰:“凡屬水族,皆爲龍君管轄,以稱臣於龍君也。龍君吩諭之事,宜敬體之,不敢有違。爾何不體上意,奸斃民女十二人。吾今奉旨來茲,問罪於你。爾如自認其罪,自行捆束去見龍君,吾輩竭力保之,不過杖責歸洞。

    爾如不服,背逆東海,大兵殺入巢穴,定將爾家眷屬一概誅戮,不留餘種。爾其自裁。”老鱉笑曰:“吾以爾興兵他往,不意至此與吾決戰。莫謂爾蚌氏興兵,即南海龍君親領將帥,吾亦不畏。爾且拭目以俟,他日羽翼養就,吾還要奪取東海以爲鱉宮。”晶光曰:“吾以好言告爾,爾反如是胡塗,真天殺孽種也。”老鱉曰:“爾家趨炎附勢,動輒以龍君爲恃,抬天子而壓諸侯,吾甚羞之。吾勸爾蚌氏,與吾無仇,早歸本洞。如執迷不悟,必欲與吾決一雌雄,吾定破爾營,將爾這些女兵搶掠過來,配及吾家孫子,中有至美者,待吾選得四五以作宮妃。”晶光怒曰:“吾知老怪不服龍君管轄,先行與吾擒之。”瑞光持劍上前,直刺老鱉。老鱉不慌不忙,手舉雙錘,兩下相戰。

    戰未片刻,老鱉口吐黃氣,氣內一珠如漆,盤盤旋旋,直向瑞光頭上墜下。瑞光將身閃過,此珠接連又下,閃至數次,躲之不及,竟被此珠將左膀打傷。瑞光痛不可當,乘風而遁。

    晶光見瑞光已敗,手持定海花槍,逞步前來,怒與之戰。戰到十餘合,晶光口吐白氣,氣內一珠如火,向老鱉墜下。老鱉賣過身兒,腰間取一黑囊,拋向空中,託着紅珠。囊內飛出鐵沙無算,墜下之際,其大如鬥,晶光亦受重傷而逃。老鱉乘機愈催鐵沙,將晶光女兵折去大半。晶光所剩兵將,不能穩住沙岸,撤去行營,由沙岸左邊至一小島屯紮。瑞光逃至南角小島,亦聚殘兵,豎立營寨焉。晶光忙命女兵三人,連夜奔回蚌宮,稟之龍仙玉屑。

    玉屑驚曰:“吾兵大敗,宮內無有能將,如之奈何?”想量逾時,計無所出,只得擊動牙板,親登將臺,又點女兵。棄海來至演武廳前,細問其由,始知蚌兵敗績,因言曰:“龍仙此次親征,誰爲先行?”玉屑曰:“吾宮惟晶、瑞二光道法高妙,孰知老鱉厲害,亦不能敵。吾之親征者,誓以一死報龍君也。”棄海曰:“龍仙不必憂心,此次吾作先行,以戰老鱉。如不破彼巢穴,誓不回爾蚌宮。”龍仙聞言,大喜曰:“若得太子一行,吾兵不患不勝。”於是三吹海角,女兵旌旗遮道,浩浩蕩蕩,直向赤水江殺來。

    第四十八回 湖心亭與人說鬼 江月鎮化世彈琴

    玉屑龍仙領一隊女兵,來到赤水江邊黃沙岸上,將營扎定。

    海角頻吹,晶、瑞二光遙見沙岸旌旗密密,殺氣騰騰,知是龍仙領兵到此,忙統本部兵將亦向沙岸而來。入得中營,拜見龍仙與棄海曰:“老鱉道法厲害,吾等連敗二陣,折去女兵無數。

    非不用力,實系戰彼不過,望龍仙恕之。”龍仙曰:“敗勝兵家之常,有何罪款。今日太子願爲先行,爾二人各領女兵,同去掠陣。如老鱉勢敗,齊齊掩兵殺去,不破彼之巢穴不歸也。”二光領命,各將行伍整飭,以待鱉妖。龍仙身坐營中,請太子計議曰:“今命何人前去搦戰?”棄海曰:“仍命瑞光前去叫罵,吾隱旗門以內,彼如來時,出而擒之。”龍仙依計,遂命瑞光討陣。

    瑞光率及本部,擊鼓搖旗,直抵老鱉洞前,大聲叫曰:“洞內鱉子鱉孫,快快歸降,免汝一死。如再逆命,打破巢穴,殺絕爾家眷屬,休怪無情。”老鱉子孫報入洞內、老鱉怒極,趨出洞門,見瑞光而大罵曰:“敗兵之將,知鱉老子厲害,理宜隱身歸爾洞中,鱉不討蚌,蚌不討鱉足矣。即鱉老子姦淫民間婦女,與汝何干乎?”瑞光曰:“東海內外皆龍君管轄,一切水族皆其子民,爾乃背逆龍君,害及生靈,例應當誅。龍君下旨破爾巢穴,絕爾子孫,實其自取也,夫復何尤?”老鱉聞言,大怒曰:“爾不服鱉老子威風,儘管殺來。”瑞光即舉金光寶劍,向老鱉刺去。老鱉以雙錘夾着,仍復口吐黃氣,氣內黑珠在於半空,圓轉欲墜。瑞光知此珠厲害,將頭一壓,乘得海馬,竟回營中。老鱉笑曰:“以此無用女將,都敢與鱉老子相戰耶?”言已,乘勢馳追,鱉子鱉孫耀武揚威,一齊掩殺。

    老鱉追至營外,辱罵百端。棄海手執打妖鞭,由旗門出,化作虎鬚龍首,挺立吼曰:“龍君有何薄待爾等,爲甚不遵王化,擾害良民?龍君發兵前來,應宜倒戈投降,自認其罪,而乃反與東海對敵,是目中無龍君也。這有何說,待吾取爾首級,誅爾子孫。”老鱉不服,以雙錘打下。棄海舉鞭播之,老鱉立站不牢,雙錘已失其一,心中着急,方欲躬身拾錘,又被棄海一鞭,老鱉接應不遑,倒退數十武。棄海曰:“吾謂爾有幾大本事,乃一粗鄙之夫。”言猶未已,老鱉口吐黃煙,黑珠閃爍,直墜棄海頭上。棄海手執盛水寶瓶,望空拋之,海水噴出,珠光頓熄。水噴後,向珠一吸,珠已吞於瓶中。老鱉又將黑囊拋來,欲以鐵沙傷及棄海。殊知鐵沙剛墜,棄海將平波寶扇煽之,化爲灰飛而去。二寶已失,老鱉勢將敗下,晶、瑞二光兵將齊齊衝殺,鱉兵大敗。老鱉無路可逃,駕動妖風,騰空遠遁。棄海亦驅風追逐,不即不離。老鱉無可如何,不得已而跪於棄海之前,願自認罪。棄海也不言語,擒回黃沙岸老鱉所住之黃沙洞中。蚌兵是時已將老鱉子孫盡行捆束。

    棄海歸洞,龍仙稟曰:“鱉嚇子孫概已被擒,太子如何發落?”棄海曰:“老鱉造罪,延及後人,可將彼身以及子孫各宰一足,看彼艱於步履,若何作亂。”蚌兵聞說,持刃宰之。

    一一宰餘,又出洞外。老鱉離洞,自悔不應命傲東海,致有今日,回顧子孫盡皆失去一足,愈加悲痛。於是緩緩行至海角偏僻之地;養此足傷。棄海見鱉怪洞府頗可習道,因命玉屑帶兵歸去,己在黃沙洞內居住焉。

    又說椒花子自離碧玉,思念三緘待彼恩深,常常悲泣,又兼與蜻飛分散,遍尋不遇,只得四處查訪三緘。一日訪到湖心亭前,翹首仰望,見亭在湖之東岸,高聳數十丈,倒映江心。

    椒花子樂之,即隱身上層,日將三緘所傳暗暗學習。

    亭側有一貧兒名蔣悅者,年僅十四,生性頗孝,奈家貧如洗,無以奉親,日日乞丐鄉村,養彼父母。時當歲晚,人人爭辦迎春之物,蔣悅將所乞飯食攜歸奉親後,來至亭上,看看湖水,不禁有感而歌曰:“湖水清清,豁目爽心。見只見微波萬頃,量一量綠水千尋。好似那仁人度人,好似那父母恩深,如何成此妙境,若大經綸。只恨他爲溝爲壑,淺狹堪輕,直如我貧兒無力奉雙親,徒落得沿門乞丐過光陰。伏臘時人人熟煮洞庭春,惟我如那水成冰,淚兒直向肚中滾,更比湖水深復深。”歌已,仰天大嘆曰:“可恨世上富家兒郎,每多忤逆行爲,我若稍有餘銀,總要把劬勞之恩報盡。”言罷,喊了幾聲:“天呀,天。”椒花子在上層亭中,聽得孝親之言懇切,孝親之念純誠,因思是人亦屬罕有,吾且化一老叟與伊言談,看彼孝思真僞何若。如其真心一片,吾正得閒,何妨助之以全彼孝。計定,化爲老翁,層迭而降。來到亭下,見乞兒身倚花牆望着湖水。椒花子假作咳喘,乞兒掉首顧之,見是老翁,忙忙倚立一旁,揖而詢曰:“老翁何時來茲,小子未能拱候。”老翁曰:“吾來已久,身在上層,觀望湖水瀠洄,倒還好遣愁悶。”乞兒曰:“老翁有几子耶?”老翁曰:“吾運不佳,膝下並無子女。”乞兒曰:“翁家富足,若無子媳,小子父母膝下有吾,又甚困窮,天胡不平如是。”老翁曰:“爾何名諱?”乞兒曰:“姓蔣,名悅耳。”老翁曰:“年齒幾何?”乞兒曰:“今歲已二七春秋矣。”老翁曰:“作何生理?”乞兒曰:“室如懸磬,欲耕種則無田土,欲貿易則乏資本,惟有每日沿門乞丐,以奉吾親。”老翁曰:“爾在亭下所歌所嘆,吾已得聞。貧至如斯,奚不爲盜?”乞兒曰:“小子此日雖貧,前人清白家聲,何可污穢?況爲盜之輩,絕無良心,人人室中,必罄所有,無論孤獨無依之叟嫗,只徒彼得其便,竊取諸物,活彼妻兒,哪計他人死生。且家中匿盜,必多姦淫,一旦露出行藏,王法條條,禁諸監卡,將父母遺體喪失於刑罰之下,其不孝也實甚焉。沒入陰曹,閻羅定罪,難免剜心宰手。生而辱及父母,死而罰變獸禽。吾雖困窮,寧可乞食,斷不爲盜以污三代也。”老翁曰:“既不爲盜,何弗痞騙鄉鄰?”乞兒曰:“今世受貧,皆前生所造惡孽太重。是他人富有,皆前世所行善事甚多。是爾即痞之騙之,不過得彼一二,彼心忿恨,勢必日日咒罵,怨氣沖天,上天厭之,豈不反折今生壽祿。吾聞一飲一啄,皆屬前定,此生貧困已極,敢又逆天而行乎?”老翁曰:“痞騙亦不可爲,何不棄父母而他適,俾爾一身一口,逍遙自在,免使父母累爾哉?”乞兒聞之,潸然泣下曰:“是何言也。父母生兒,極盡撫育劬勞,無非望其成立,以養老境。兒方強壯,即便拋去,疇顧父母飢寒,如此作爲,不但不得逍遙,反恐遭誅於雷斧。”老翁曰:“彼此俱不可爲,爾又何以奉親?”乞兒曰:“吾願沿鄉乞丐,歡承菽水,不失爲清白好人耳。”老翁曰:“爾言如此,真是少年有志者。吾欲助爾以孝親之用,不知爾心願否?”乞兒曰:“老翁垂憐,欲成我志,只要身親不辱,何弗願爲。”老翁曰:“吾之輔助於爾者,自與爾清白之名無礙也。”乞兒曰:“如何?”老翁曰:“爾見有鬼纏之家,爾去驅除,何愁乏用。”乞兒曰:“吾無法術,焉能治鬼?”老翁曰:“吾言如何治,爾即如何治,無不靈應。爾於明日暗暗尋訪,訪得時來此會吾,吾有隱身法兒與爾同往,將鬼驅去,謝禮爾得,詎不有以養親而不必乞丐乎?”乞兒曰:“家被鬼纏,冀人驅遣,此事固無礙於品行,但謝禮須任其以所樂出,亦不可過爲強之。”老翁喜曰:“仁人之心,真可以驅除邪鬼也。”言談及此,日將西墜,乞兒恐親懸望,辭翁歸家。

    次日,攜篚執杖,至雙親榻前而言曰:“父母請臥片時,孩兒乞丐去矣。”出了蓬戶,沿鄉而去,來至司員外門首,挺立索食。員外家人詈之曰:“爾者乞兒,不知時務,員外家中一子險被鬼纏死矣。員外憂思不暇,豈肯施濟於爾?”乞兒曰:“被鬼所纏,胡不驅遣?”家人曰:“已請過多少高人,驅之不去。”乞兒曰:“爾與員外說,吾能驅之。”家人果報員外。

    員外喜甚,即命請入。家人出謂乞兒曰:“員外請爾,可隨吾來。”乞兒曰:“吾且歸去,下午即至。

    言已馳歸家內,供了父母飯食,來到亭前,老翁已在其間。

    乞兒曰:“小子訪得司員外一子爲鬼纏害,吾許以下午爲彼驅之。”老翁曰:“如是爾志可成。”當隱身軀,與乞兒至員外之室。員外迎入,款以酒食,曰:“爾能治此鬼魅,吾願謝金二十,決不失言。”乞兒曰:“治鬼是吾祖傳,有何難哉。”移時酒罷,乞兒燃點香炬,假爲作法,室內鬼聲大叫,駭人聽聞。久之,老翁謂乞兒曰:“鬼去矣。”乞兒與員外言之,員外留宿一晚,其子之疾果然痊癒,謝金而回。自茲一倡,凡遇鬼纏者迎請不絕,乞兒得以富足,椒花子亦在此亭修道焉。

    至於蜻飛子,自分散後尋師不得,東走西竄,來在江月鎮中,暗自思曰:“吾師雲遊天下,與人除害,廣積外功,吾不免在此市鎮唱些良言好語,以爲世勸,速我功行。”意計已定,遂化爲瞽者,白鬚白髮,手捧瑤琴,繞市唱曰:“嘆世道,想世情,世上人兒甚氣人。也有父母不知孝,貪嫖貪賭費錢銀;也有兄弟不和順,聽信妻言好忿爭;也有朋友全無信,誰是一諾在千金;也有宗族不知睦,滅了脈派源流根;也有鄉鄰興詞訟,不爭田土即墳塋;也有夫嫌妻醜陋,也有妻嫌丈夫貧。綱常滅盡真可恨,還在世上耍豪英。吾勸爾,五倫要克盡;吾勸爾,善事要多行。存陰功,遺子孫,自然五福向門盈。”每撫一琴,泣然流涕。

    在鎮十餘日,所化者不乏其人。他日撫琴之際,一中年壯士向蜻飛子問曰:“爾唱勸詞,倒也中聽,能下鄉里勸人乎?”蜻飛子曰:“但恐無人敬聽耳。如肯敬聽,吾則焉有不去。”壯士曰:“如瞽者肯行,吾導爾至吾家中,勸化幾日。”蜻飛子曰:“何時去耶?”壯士曰:“即行亦可。”蜻飛子於是將琴收下,壯士牽之以手,曳踵而行。行至其家,設筵待之。筵畢,壯士曰:“今日憋矣,明日鳴鐘傳齊是鄉女男,聽爾撫琴一勸。”蜻飛子曰:“可。”是夜安宿斗室,三更後忽聽室外蓮瓣聲響,蜻飛子以爲主人女眷往來,不在意內,暗將師傳大道次第習之。正用功時,室門自開,半露美女顏面。蜻飛子睨視,非人間婦女,乃一妖也,仍復凝神瞑然趺坐。女妖視得蜻飛子亦屬妖部,將門掩去,從茲寂靜不聞其聲。

    天曉,壯士呼門,蜻飛於整衣而出。早膳餐罷,壯士命人傳鍾,齊得女女男男在於家中,兩旁坐定。蜻飛子身居中座,捧着瑤琴而唱曰:“世間有男必有女,陰陽和合始有人。男子固然有幹道,女子亦地爾素行。操中饋,奉生身,和待弟妹喜親心。出了嫁,婦人身,柔順二字是本根。孝公婆,敬夫君,好教兒女在家庭。有無莫憂氣,勤儉自然把家興。世間蠆婦女,真真不像人,好穿又好食,不作公婆丈夫尊。稍打罵,去懸繩,駭公婆,與夫身,投孃家,把氣爭,慣成一個老妖精。在生日,遭雷霆,死去還要受重刑。那時節,悔不贏。不如趁此好盡心,生而榮兮死亦榮。”此曲奏餘,人人爭誇唱得絕妙。

    蜻飛子微睜雙目,見昨夜妖婦亦在人中聽琴,暗思:“這妖不知落在誰室,室而有此,人口必爲噬盡;若不除卻,枉吾勸世以積外功。”思而又思,轉視妖婦洋洋自得。蜻飛子忍不住除害心腸,突起身來,走在婦女之內,一手扭着妖婦。妖婦詈曰:“爾以捧琴勸世,爲何將吾扭着,莫非欲奸老母耶?”鄉人見此情景,多有不服,各執拳頭力擊之。蜻飛子任彼拳擊,絕不鬆手。鄉人拳如雨點,交加打下,扭作一團。蜻飛子無可如何,釋去妖婦。妖婦得釋,汗盈粉掉,痛詈瞽者。鄉人曰:“大嫂請入,瞽者有吾等治之。”妖婦去,鄉人將瞽者扭在壯士廳內。壯士怒氣勃勃而問曰:“爾扭吾拙荊,意欲何爲?”蜻飛子曰:“爾家此婦來路不正耳。”壯士曰:“如何不正?”蜻飛子曰:“別吾不向,爾家近日曾失幾人?”壯士聆言,啞然不語。蜻飛子曰:“此婦乃妖所化,如不除之,吾恐爾家終無遺類矣。”壯士竊思:“吾妻自死而復甦後,三子二女已喪其四,死無別疾,惟喉中一孔,如爪掐之形,吾甚疑惑之。今爲瞽者言明,令人愈生疑惑。”又想:“瞽者眼目不見,何知如此,此或異人指示於吾,未可知也。”因而假意向瞽者言曰:“他不具論,吾導爾仍歸江月鎮,迎來送往,亦理之常。”遂散去鄉鄰,親送瞽者。

    送至半途,跪於其前曰:“吾因妻死,出外購棺,妻又還魂。兒女五人,從茲喪亡已至於四,死無別異,惟夜半時大叫一聲,死後細視,喉上一孔如指掐然。此屬何妖,祈瞽者指示。”瞽者曰:“吾觀此婦乃蜘蛛所化,樂吸人血,最爲殘虐者。因爾妻沒,屍骸被彼吞噬,轉化其形以配爾。其意不惟食爾兒女,而且並及爾身。”壯士聞此大駭,懇祈瞽者救之。蜻飛子曰:“救爾不難,但是爾損人利己之心,奸詐盜僞之事,一一改盡,妖乃能收。”壯士曰:“吾願改除。此妖究如何收伏?”蜻飛子曰:“今夜吾暗至爾家,爾指妖婦罵之,罵彼乃蜘蛛所成,盜食妻屍,化妻形容,僞配於我,是欲吞噬吾之兒女而並及吾躬也。妖婦聞罵至此,必化異形,吾自有法以擒之。”壯士叩首曰:“吾今速歸,祈爾早臨以收妖婦。”

    第四十九回 過富山暗服芝草 行朱郭假冒土神

    壯士歸,其妻詢曰:“爾言瞽者他是何人?”壯士曰:“正人也,兼之能積口德,以有益於世焉。”其妻笑曰:“彼非人類,乃碧玉山之蜂妖也,君不可近,近則不利汝躬。”壯士曰:“明明是瞽者,何妖之有?”妻曰:“吾自死裏還陽後,頗能明察庶物,爾如不信,爾試近之,恐將身陷是妖,那時悔之已晚。”壯士曰:“彼云爾是妖,爾言彼是妖,彼又與爾無仇,何獨扭爾而謂爲妖婦乎?”妻曰:“今日約集婦女,惟吾獨美,彼殆戀吾姿色,而以妖婦駭爾。爾若將吾休出,彼必娶之。”壯士曰:“彼目不見,爾美何知?”妻曰:“目若不見,何於衆婦女內專扭吾而不扭他人?此假以目瞽者,世人之變態也,爾何蠢不知察若是。”壯士得此一說,半疑半信,一時心思撩亂,欲卻瞽者恐婦是妖,欲迎瞽者又恐瞽者亦妖。事正兩難,而門外犬吠聲聲矣。

    壯士出視,瞽者已臨,見壯士而言曰:“爾必爲妖婦所惑也。爾欲聆妖婦言而拒我乎,抑願聆吾言而拒妖婦乎?隨在爾心,吾不相強。”壯士左思右計,想到兒女慘死情景,揖於瞽者,願收妖婦以杜禍門。蜻飛子曰:“如是待吾顯顯道法。”壯士曰:“瞽者進吾室歟,其在外而收之耶?”蜻飛子曰:“吾在室外耳。爾各先歸,不作顏色,亦不必辱罵,吾自有收之之方。”壯士入,蜻飛子原形化出,飛進室去。妖婦見得,躲藏無路,扭身一化,化爲斗大蜘蛛,向壁奔逃。蜻飛子追及,力錐以股,頃刻喪亡。仍化瞽者形容,將蜘蛛拉來,交與壯士。

    壯士駭然曰:“若非瞽者,吾家無孑遺矣。”謝以禮儀,不受而去。自此一倡,常在鎮中與人治妖邪之屬。每日無事,捧琴勸世,勸後獨坐靜室,又常念及乃師,不知此時落於何地。

    豈知三緘自古銅鎮率領狐疑、紫光,竟向南嶽而行。路途之中思念弟子分散,音信渺然,默默不語者數日。狐疑曰:“吾師朝日沉吟不語者,莫非思念道兄諸人乎?”三緘曰:“師徒情深,焉有不念。”狐疑曰:“諸道兄背了師面,未必不還本性。如人人念師,烏得不遍訪之;若遍訪之,烏得不遇之耶?”三緘曰:“天下大矣,豈能遍訪。”狐疑曰:“坦途將盡,前面一山挺立,似欲由此而上,不知是山何名。”三緘曰:“爾去訪之。”狐疑奉命訪諸村農。村農曰:“此名富山,寬大異常,其間境地幽深,甚屬可愛。”狐疑訪得,轉與師言。三緘曰:“如此可向富山一遊,或在茲相逢,亦未可料。”狐疑曰:“吾師無地不以弟子爲念,真仁人也。”師徒言言語語,已抵山麓,尋途直上。山草綠綠,林木參差,上至山巔,坦平一窪,遙遙望去,一閣高懸。師徒來到閣前,仰視額上曰“繡綠閣”。閣中二道,一老一幼,相迎入內,安置廊西。三緘曰:“冒入寶閣,吾師徒消閒幾日,即向別行。”老道曰:“小閣不堪入目,且無好齋奉敬,只管寬住數朝。”次早,三緘謂狐疑、紫光曰:“吾欲窮盡此山,爾二人願去否?”狐疑、紫光曰:“弟子慵於步履,在閣習功,師去早回。”三緘曰:“如得佳境,不即歸來,爾二人在此候着。爾莫謂吾向他往,即欲他往,斷不能拋棄爾等。”狐疑曰:“準在是閣候師,師不歸而弗行也。”三緘於是緩緩出閣,由南而去約四五里,已盡山南。自南轉東有數十里之遙,未見涯誒。三緘管向前進,又行數十里,突入林樹茂處,愈入愈深,愈深愈欲窮其境。復行十餘里,人跡渺無,前一小山擋着去路。三緘以爲此境窮矣,及登小山一望,依然坦闊如前。三緘行力已疲,趺坐片刻,天色將晚,自計難歸,欲覓一石穴居之。

    下至山腰,忽見一小道童由山腳直過。三緘呼曰:“道童何往?”道童曰:“欲歸閣耳。”三緘曰:“爾歸之閣何名?”道童曰:“靈秀。”三緘曰:“閣內同居道爺幾位?”道童曰:“無多,只吾師徒二人焉。”三緘曰:“吾自繡綠閣而來,天晚不能歸去,欲借寶閣一宿,可乎?”道童曰:“一宿何妨,爾急隨吾行之,不然其途不識也。”言已前導,不久已至閣門。

    其閣僅三兩楹,而雅潔可賞。三緘拜見老道後,老道款以齋筵,賓主同餐。餐畢,老道笑曰:“吾閣榻少,道爺可於東楹木板上跌坐一宵。”三緘曰:“只要能蔽風雨,何暇圖安。”老道導入東楹,果一木板如榻,排於壁左。老道曰:“榻不恭潔,望其恕罪了。”三緘告謝數語,趺坐其間。整頓精神,將十二重樓以及三關尾閭,上至崑崙之功,一一運用。大道層次點得明爽。

    功剛用畢,忽聞閣外人聲嘈雜。有曰:“此物好好司之,如有差遲,得罪不小。”有曰:“今夜吾收取一二莖,以賜有道。”有曰:“彼還不能服茲,何可亂予?”有曰:“雲遊欠力,可以予矣。”言之儼然。三緘起身立於板上,從窗隙偷視,見四五偉漢席地而談,爭論不已。倏於月影內一道紅光,墜地化爲金冠男子,手捧文書一角。偉漢見得,跪地接之。金冠男子曰:“速命當方送交可也。”言已飛身而去。三緘視之,久不解所以,仍然趺坐,靜氣凝神。

    俄而閣門響亮一聲,似有人緩款入戶。三緘疑爲本閣老道,啓門出入,未介於懷。孰知其人竟入室中,三緘視之,乃一白髮老翁,攜笻而至。三緘起揖而詢曰:“翁胡來?”老翁曰:“吾奉命來斯,與仙官一晤。”三緘曰:“所說何事?”老翁曰:“上天憐念仙官奔走勞苦,命吾送靈芝仙草與仙官食之,以壯精力,以助大道耳。”三緘曰:“靈芝生於何地?”老翁曰:“靈芝仙草無地不生,但人不識,即或能識此草,或隱或現,非其人亦不得而食焉。”三緘曰:“閣外之偉漢爲誰?”老翁曰:“彼乃受上天虞工之命,管理山林川澤,一切寶物瑞木仙草,皆其所司。”三緘曰:“靈芝仙草司之有神,鹿能食之,此理何說?”老翁曰:“鹿爲獸中之馴而伏者,所以得食。”三緘曰:“爾既命奉上天,送來靈芝,可呈吾一覽。”老翁諾,於袖取出,敬呈三緘。三緘接過視之,青秀而香,把玩不置。

    老翁曰:“此草不可停留,得即吞食,乃有益耳。”三緘出位,向北叩首跪地而服,香氣不斷,味甜如飴。服後,自覺心清神爽,乃揖老翁而謝其奔走之勞。老翁不敢當,將欲辭去,三緘復留而詢其族姓以及出身。老翁曰:“吾族雲氏,名如鏡,幼讀儒書,幸服青衿一生,正直不阿,好敦孝友,沒去閻羅查對,有功無過,奏請上帝封爲此境當方。今宵奉命前來,送得仙官靈芝,真是三生有幸。仙官大道成後,還祈攜帶小神。”三緘曰:“吾後日果能誕登道岸,自當酬勞。”老翁再拜辭行,出門而隱。三緘自服靈芝後,神也凝結,氣亦充足,於道大有所助。

    天光發曉,仍回繡綠閣中。狐疑曰:“吾師昨夜何地棲身?”三緘曰:“靈秀閣耳。”師徒住此又十餘日,辭了老道,復向南遊。三緘在途,謂及狐疑曰:“爾弟狐惑,不知散於何所。”狐疑曰:“吾弟心性素所深悉,斷不反道敗德,以玷師箴。”三緘曰:“狐惑投吾,頗能以習道爲事,知其道必終得,吾故常常念之。”三緘之思嘆狐惑者如此。

    殊意狐惑自碧玉分散,仍回本洞修煉數月,甚覺無聊,念切三緘,意欲遍世尋訪。於是離了洞府,四處遨遊。正逢夏日,池蓮開放,思及師身,泣下潸然。東走西奔,來在一地,山壤皆赤。狐惑思曰:“黑墳黃壤,土色有分,此地如斯,在墳壤外矣。”路途奔走,亦不暇問是地何名,又兼大道未成,尚思口腹,久而力憊,欲得一所在以息其肩。轉過坦途,有茅亭二三家,酒食俱備,狐惑即在亭內暫歇一時。

    久之,問及亭人曰:“貴地何名?土色如是其赤。”亭人曰:“此名朱郭,以地皆硃色而取之也。”狐惑曰:“所產如何?”亭人曰:“土色雖殊,而其所產,則與黑墳黃壤二而一焉。”狐惑詢明所以,辭主出亭。瞥見亭東有山數重,層巒曲折,山處溪泉迴繞,水聲潺潺。洗耳聽來,如琴如瑟,令人居此心曠神怡。有是佳山,真堪習道,況亭之前後皆屬通衙,住此正好探師消息。即師之行蹤不可得,或於道友能遇一二,亦未可知。然吾心雖欲在茲權爲駐足,而一無恃處,飲食何需?

    暗暗沉吟,向亭之前後左右周詳審視。但見青松翠柏,濃蔭密佈,愈覺可人。狐惑是時手舞足蹈,依依不捨,前行數武,一土神祠在焉。其內空空,無有神像,亦無牌位,諒是前之土神日遠年湮,久廢棄者。狐惑觀望良久,猛然思及,吾不如假冒此老,庶幾棲身有所,而訪師有地。主意已定,身隱祠中。

    會逢馬員外致仕歸裏,膝下一子年僅十六,已服青衿,員外常以大器期之。無如自任歸來,倏然癡笑若狂,不知人事,予食則食,不歇箸,鬥粟似亦可餐;不予財弗言飢,數日亦不索食。員外以爲疾也,市之名醫,迎請殆遍,毫無效應。又以爲鬼也,名巫聘盡,而此子依然。員外無可如何,惟朝日痛惜而已。

    一日,員外閒遊村郭,以消愁悶。看看紅日西逝,忙然馳歸,方過茅亭數百步許。狐惑知其家內有冤鬼纏擾,乃化一白髮老翁,向前途緩緩而行。員外見其年近百齡,奇疾諒閱得多,因問之曰:“老翁貴姓?”老叟曰:“賤族胡氏。”員外曰:“胡公何往?”老叟曰:“前面黃姓家中子被鬼纏,癡笑不食,旁人薦得老拙爲之驅除。吾以衰弱難行,不願作此巫事。黃翁命僕以肩輿迎吾,吾性不慣乘輿,緩步去到伊家,略施法術,其子之疾立愈。今日黃公治酒,酬謝吾勞,故歸之晚耳。”員外聞之,喜曰:“吾家一子亦是癡笑不休,聘盡巫醫,絕無效驗。不意翁有此術,敢請至舍,如吾子疾獲愈,願謝千金。”老叟曰:“何必言謝,只要員外不嫌吾術不精,暫且試之。”員外曰:“胡公自是高手。”言已前導,老叟後隨。

    行約數程,老叟詢曰:“員外府第可將至否?”員外曰:“前面綠楊千樹,即是敝門。”及到重門,員外導入,設筵款待。筵畢,老叟曰:“吾且入令郎室內,看伊病體究竟如何。”員外即導入室,老叟極目,見一女娘坐於牀頭,以手捫子身軀,則癡笑大發。老叟曰:“員外請出暫避一時。”員外出,老叟謂女娘曰:“爾屬何鬼來纏此子?”女鬼曰:“吾乃員外丫結,名喚秋菊。因此子索果甚急,吾正不暇,予之稍緩,當被主母鞭抽數百而亡。吾今來此者,將以復吾仇也。”老叟曰:“爾仇可解乎?”女鬼曰:“員外妻死在陰曹,與吾對審數次,閻羅怒其殘刻,打入三途受苦,吾心已遂。但恨此子昔日性情驕傲,累吾少年廢命,故來相纏,以俾驅使奴婢之人作爲殷鑑,免爲奴爲婢者受此慘刑耳。”老叟曰:“吾欲解釋此冤,如何方遂爾意?”女鬼曰:“與吾焚楮二十提,吾即去矣。”老叟曰:“今夕不使此子癡笑,吾告員外,即焚冥楮與爾。”女鬼欣喜,出戶而去。此子在榻,倏忽呼曰:“吾腹餒矣,快捧粥來。”連食數碗,其疾若失,舉止如常。

    老叟見子疾已痊癒,將致病根源詳述一遍。員外駭然曰:“吾今而知下人之不可刻待也。”遂向家中兒媳諄諄告之。忙命家人焚化楮財,以度女鬼。

    次早,復設筵席款待老叟。酒逾三盞,員外攜金出謝。老叟笑曰:“員外知吾乎?吾非人,乃朱郭茅亭之土神也。公以千金謝吾,何不將此項銀兩培補吾祠。”言罷不見。員外驚訝良久,當即卜吉鳩工採材,另爲修葺一祠。祠成,建龕塑像,演劇數日。於是土地之威靈四方皆知,香菸不斷,雜牲豕首,爭獻者紛至沓來。狐惑在茲,享受弗盡矣。

    冬去春回,西山道人尋師不遇,乘風遊覽,來至朱郭,亦散步於茅亭。見得土地祠中甚是熱鬧,心疑妖屬竊附土神之靈,試將陰眼偷覘,乃狐惑也。西山曰:“狐惑呆子,尚知靈附土地,以討酒食,待吾戲之。”扭身一化,化爲五歲孩童,手持香炬,入祠燃點,跪地而告曰:“土地土地,人人說你煞顯神氣,吾有所求,望你老人大展法力。”言此,連連叩首。狐惑暗思:“此位娃兒不過五歲,出口有些厲害,未必來掀吾攤子者乎?吾且聽之下言何若。”孩子又曰:“吾之求爾土地者,無關緊要,因吾前劫死日,年才三十,後娶一妻僅十八齡,貌如花玉,吾心不捨。祈爾土地將彼引至此間,仍與吾躬配爲夫婦,謝爾山豕一個。如三日內不能成配,吾必以牛便塞爾口眼,決不食言。”狐惑聞之,暗言:“這事甚奇,待吾再看孩子如何。”孩子立起身來,將土地望而又望,曰:“我似認得你,你莫非姓胡嗎?三日之事好好調停,不然吾要來祠毀爾神像。”言已竟出。

    狐惑隨後偷覷,孩子出祠數武,仍化爲西山道人。狐惑向前一手扭定,曰:“爾來作難我土地老者耶?”西山曰:“特來試嚇爾的道法。”狐惑曰:“聞爾所祈不情之甚。”相與大笑,攜手入祠。狐惑曰:“自碧玉分手後,爾向何之?”西山曰:“仍歸本洞習道,日日念切吾師,故又出得洞來,四方查訪。不期與道兄相會,實是奇逢。”狐惑亦將己之行藏詳細道之,二人悲喜交集。狐惑曰:“道兄不必他往,即在此祠住下,同訪師身。”西山曰:“住之不妨,但恐參淡爾的飲食。”狐惑曰:“是地生意甚好,鬼怪纏人極多,就有十餘土神,都發得過。爾住於此,我兩個土地與人驅怪治鬼,怕還不暇耳。”西山道人知師蹤跡一時難以尋得,遇及狐惑,亦不孤寂,倘師遊至此地,何幸如之。打定主意,遂與狐惑同住祠內,以訪三緘消息焉。

    第五十回 遊南海蓮飛水面 充白帝霞卷空中

    三緘自服靈芝後,身康體健,行走如飛。與狐疑、紫光離了繡綠閣,直向南嶽而投。不意歧路誤行,久之南嶽反在後面。

    三緘曰:“吾一心欲上南嶽,以觀此山勝景,如何反過於南嶽之前?”狐疑曰:“必是前途誤掛,但不知此去又向何之。”三緘曰:“可於是地訪諸村人,訪的確時,再走未晚,不然恐又如前途之誤也。”狐疑曰:“師言不錯,趁是地垂楊懸覆,師暫歇此,待弟子訪之。”言已前行。

    行約數百步,遇一村叟,手持香具,來自當頭。狐疑揖之曰:“敢問老叟,路由此去,所至何地耶?”村叟曰:“南海也。”狐疑曰:“此去南海,幾日可到?”村叟曰:“不過廿餘日耳。”狐疑曰:“南海有何景緻?”村叟曰:“南海觀音大士常常應驗於此,焚檀拜禮者代不乏人。岸上紫竹青青,時有舍利金光,因人而見,間有蓮花九品擁水而開,兼之海岸雲霞變化莫測,諸般佳景,煞有可觀。”狐疑曰:“近海一帶有旅舍乎?”村叟曰:“先年無之,今因焚香者衆,旅舍極密,或十里一店,或五里一亭,尤宜早投,否則不能盡容矣。”狐疑問罷,轉回故處,細告三緘。三緘曰:“南海亦難到之區,吾等可向此一遊。”紫光喜曰:“聞得南海蝦如牛大,其須可作棟樑,吾去拾須一莖,以爲沒後之棺焉。”狐疑曰:“蝦鬚大多軟而不固,爾欲覓棺,可拾一巨蚌殼歸家,不必工匠造作,以一半爲停屍之所,一半爲御土之用。厝在地中,日後產的孫孫肉在腹內,骨在外面,必要出些碩頭人。”三緘曰:“閒言休講,如到南海,須市香帛以拜大士。”狐疑諾之。

    師徒談談論論,不覺午去酉來,四山煙霧齊生,海底明月將出。三緘命狐疑急去尋一所在,以爲棲身。狐疑果向前途,遇有行人便問旅舍,有告以前面即是者,有告以必歷數十里始有之者。狐疑暗計,行人言詞不合,吾不如駕起風車,四下遙觀旅舍之遠近有無,庶可一覽而盡。當將風車駕着,直入雲際。

    忽聽風聲大作,響似雷鳴,翹首望之,見一鳥翅如屏,展於空中,遮去天日。狐疑駭,急驅風車前奔,終難越此鳥翅之下。

    剛欲向左迅速而過,早被此鳥翅尖一逞,風車如紙飛去,斜斜傾墜,不知落在何方。看看天色已暝,心忙意亂,東奔西竄,故處難回,暫歇風車宿於荒野。

    三緘見狐疑不返,遂與紫光尋一村莊,以蔽風露。曲曲折折,尋得一第,師徒立於門首呼之。內一老母白髮蓬蓬,出而問曰:“何人叫喊?”三緘曰:“吾乃好道者流雲遊至斯,無有宿所,敢借老母府第止宿一宵。”老母搖首曰:“前日我家宿一道士,次早不辭而去,將吾帳被概行盜之。如此看來,世上惟有爾等難惹。更有學習邪術,假道惑人,種種行爲,久堪痛恨。吾聞呼聲可憫,故出而問之,只言汝繫好人,不料又是道士也。”三緘曰:“道士之類,有好有歹,何可一概相論?”老母曰:“以吾觀之,凡學道人能以大道爲重,而又好行善事者,百無一二焉。”三緘曰:“吾輩即不能以大道爲重,斷不至如前之道士盜汝帳被也。”老母曰:“念汝言詞慘切,可進門來。”三緘喜,即與紫光隨之入第。老母將茗獻罷,款以野蔬山餚。食餘安宿室中,牀榻頗潔,師徒趺坐,各煉其功。猛然響亮一聲,一偉漢形容古怪,推門直入,向三緘而言曰:“汝休管吾事,冤冤相纏,自有前因。”言已出戶而去。紫光曰:“此係老母何人,粗鄙乃爾。”三緘曰:“不必管之,各行其是。”紫光行路辛苦,道未習周,倒榻而眠。

    三緘將功用後,閒坐於榻。忽聽內室中女眷喧譁,不知爲甚,又聽老母慌促言曰:“莫忙,莫忙,即要接去,再緩三五日,吾將妝奩等件些須辦點,來接不遲,潦草如斯,若何接法?”老母說已,復聽一少女哀聲哭曰:“我不去,我不去。”說了兩言,鞭撲之聲達於門外。少頃,少女就曰:“就去,就去。”言此,四下寂然,大起狂風,老母悲啼不止。

    三緘異,出問老母。老母曰:“吾一孫女年十七齡,父母早亡,吾撫成立。倏得奇疾,常常癡笑,久之病篤,四體支離。

    費盡藥資方獲痊癒,不意前日癡笑又作。吾暗偷覷,乃一男子與吾孫女並肩爲戲。吾剛詈罵,彼手一指,老軀當即昏絕,人事不知,及至蘇來,男子已渺。今夜復至,要接此女爲妻。吾不允時,彼遂鞭抽此女。吾無奈,只得推緩數日,誑以妝奩未就。誰知狂風一起,已將吾孫女捲去,不知所之。”三緘曰:“此山妖也。老母不必悲啼,待吾略施法力,以除汝家之害。”於是真言念動,暗暗取出腸紼子,向空拋去,頃將妖與少女束墜堂前。三緘以斬妖仙劍執在手內,此劍飛出斬之,乃一豹妖也。豹妖斬後,轉視少女,有如死然。三緘以手擦其腦,愈擦愈力,擦之一刻,少女甦醒。老母詳言所以,少女跪地叩首謝恩。

    次早,三緘告辭出戶,老母苦留不住,謝金弗受而行。剛至途中,狐疑已到,將所遇巨鳥告之三緘。三緘曰:“此鳥非他,即大鵬也,展翅能遮天日。”言訖,亦將昨夜收妖事與彼言之。狐疑曰:“吾師又立一大功德矣。”師徒止止行行,不知途去幾許。

    一日來到南海,果然寬闊無涯,與東海規模大不相似。三緘師徒忙焚香炬,拜跪海岸,默祈大士護佑行藏。拜畢立視,但見海水興波,海鶴飛鳴。片刻之際,波中紅蓮萬柄,備極鮮妍,愈放愈多,難以數計。俄而變爲五色,海岸皆開,轉眼視之,又合數朵爲一朵,每花心內趺坐一佛。三緘見得,拜舞歡欣。

    正樂賞間,微起一陣香風,蓮柄化爲烏有,惟見煙波萬頃,綠浪千層而已。三緘暗暗稱奇,曰:“異哉,海水之變化莫測,真所謂菩薩境界也。”因謂狐疑曰:“汝見海中何物?”狐疑曰:“海中只有數十小艇,四散而推,久則相連,化爲巨艇,中現三大金字曰『大願舟』。舟住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望普陀推去。甫到崖下,化爲仙鶴,飛入天際,不知所終。”三緘復詢紫光。紫光曰:“弟子所見,海水之中有青面紅發者,有綠面白髮者,各露半身,獰猙可畏。旋化美女,拈花微笑,嬌姿媚態,蓋世無雙。轉又化爲金銀,遍海皆是。忽然海風一起,煙霧迷漫,散而無跡。弟子之所見者僅此。”三緘曰:“同一海也,入目各異,其中殆必有所肖也。不然,胡不同如此耶?”狐疑、紫光曰:“吾師所見又何如哉?”三緘詳細述之。狐疑曰:“師於大道得已深深,無怪所見如斯之妙。若弟子初入門下,道尚未得,故所見亦異師焉。”三緘曰:“據爾之言,艇名『大願』,爾亦列在當度者。至紫光所見,必其用心猶在四害之中,未能洗滌殆盡。須各立厥志,竭力造修,以使大道能成,師徒同聚首於大羅天上。”狐疑、紫光拜受唯唯。三緘曰:“南海難至,須玩賞數日,然後去之。”狐疑曰:“弟子昨夜用功後,自覺神疲恍惚間,似見樂道來此。”三緘曰:“心有所思,即門響簾開,如見故友,此皆妄想所致也。所以習道人第一要刪除妄念。妄念不去,終爲道累焉。”師徒言畢,歸於海岸亭內,各用乃功。

    且言樂道自分散後,仍返停雲閣,習師所傳之道。習約旬餘,思念三緘,遍市訪尋,無能得見。三至碧玉,亦恨難逢。

    駕着風車,欲投南嶽,剛到兩歧山上,見妖怪漫山拱立如林,似有所候。樂道風車按下,隱身觀望。山精木怪漸聚漸多,東面四野雲迷,風聲甚嚴。未逾片刻,山川被煙霧遮卻,儼然化爲一帶平原。只見妖物紛紛,向東奔去。樂道踱出林表,轉過山丫,見一女妖斜坐石臺,若艱於行路者然。樂道亦化爲女子,緩步來至石臺而問曰:“道姑何往?”女妖曰:“去朝白帝耳。”樂道曰:“白帝爲誰?”女妖曰:“爾亦妖部,如何不知?”樂道曰:“吾雖妖屬,素居海島,今始雲遊到斯,故不知白帝之名與白帝之事。”女妖曰:“前山小月洞中,有一白蟒,修成道法高妙,自稱爲白帝子。凡百里內木怪山精,十日一朝,今其期也。”樂道曰:“羣妖衆矣,豈無有能勝之者,而乃使彼一妖獨稱尊於是地耶?”

    女妖曰:“去歲南山一蟒,亦壓羣妖,自稱赤帝神龍子,羣妖畏甚,個個稱臣北面事之。白蟒乃一女身,與赤蟒相鬥數次,各吐寶珠一粒,一白一赤,不分上下。惟南蟒多煉一紫花棍,厲害無比,白蟒幾欲勝,南蟒將棍拋去,則俯首而逃之。白蟒奈此棍不何,亦傾心降之,往朝南蟒。南蟒見彼嬌美,欲以爲妻,白蟒不從,南蟒甚恨於心。每當朝賀稍遲,則責以紫花棍四十,白蟒無奈,許與之配。殊知白蟒奸詐百出,許配後議定,必過廿日方與同龕,南蟒許之。自是南蟒日與調笑爲樂,白蟒索彼紫花棍,南蟒不予,白蟒惑以冶容,南蟒爲色所迷,幾難自主。白蟒又曰:『吾與爾既爲夫婦,豈有他意,一紫花棍而不予妾視,妾何樂以終身事君也?』言罷假以哭泣。南蟒得巧言之惑,以棍予之。白蟒接過手中,把玩不置。南蟒拍肩而言:『只要爾能順吾意,洞中諸寶吾皆與爾。』白蟒不復與言,手執紫花棍,突向南蟒擊之曰:『爾恃此棍以壓羣妖,今日待吾來伏爾。』手起棍落,擊斃南蟒,搜取洞內諸寶,仍回本洞,自號『白帝』焉。從此羣妖十日一朝,不服者立斃棍下。”

    樂道曰:“聆爾所言,南蟒死而傾諸寶器,與人世之好色破產、死而不悟者同也。然白蟒行事,究何如耶?”女妖曰:“人之毒者,莫過婦女,妖之毒者亦然。凡屬妖部,如有貢物不到,概行笞斃,絕無憐惜在抱,念及同類之心。”樂道曰:“彼所樂貢者何物?”女妖曰:“樂以人血爲酒。自彼稱帝一載有餘,已喪女男數十人矣。”樂道曰:“羣妖何若以人爲貢哉?”女妖曰:“羣妖之內趨炎附勢者衆,彼不貢而此貢之。”樂道曰:“貢有賞罰?”女妖曰:“不貢則罰,貢亦無賞。”樂道曰:“獎賞既無,羣妖又何樂貢?”女妖曰:“不貢則罰,不如貢之以免罰耳。”樂道曰:“貢以免罰,羣妖之畏白蟒甚矣,何不聚而相攻?”女妖曰:“各懷一心,各期免罰,誰肯爲此逆事以受死耶?”樂道曰:“吾只言世人好生惡死,詎料妖部亦有同情。爾還在茲,倘朝賀失時,獨不畏罰?”女妖曰:“吾與白蟒幸有瓜葛,不甚畏之。”樂道曰:“瓜葛之親,彼亦袒護乎?”女妖曰:“雖不似待他妖殘刻,而妄自尊大,吾亦久爲不平。”樂道曰:“吾欲除此白蟒,以免是地之害,何如?”女妖曰:“恐爾道法不勝於彼,空自淘神。”樂道曰:“且與試之。”女妖曰:“爾妖部乎,人部乎?”樂道曰:“妖部如何,人部如何?”女妖曰:“如屬人類,則紫花棍不能傷之。若系妖羣,恐難避此棍也。現北面紅霞繞動,正朝賀之時,吾將行矣。”言別一聲,騰空竟去。

    樂道精神整頓,坐於石上,將大道運用一週,駕起風車,來至小月洞前叫罵。白蟒怒甚,乘霞而出,樂道與之力戰百合,不分勝敗。白蟒心知厲害,口吐寶珠一粒,在霞影內暗向樂道頭上墜來。樂道大嘯數聲,狂風突起,此珠已吹至東南角上,不能進身。白蟒將氣一呼,珠仍入口,旋吐黑氣,愈吐愈密,片時不見天地,黑作一團。白蟒乘此黑氣迷漫,手持雙劍,欲殺樂道。豈知樂道復嘯一聲,風聲大作,將黑氣吹在天外,並將白蟒吹去百里之遙。白蟒暗思:“吾只道山精水怪中吾爲惡魁,誰知還有惡於我者。此次如敗,必爲羣妖所笑矣。”於是立定腳跟,將紫花棍舞了一舞,狂風已住。白蟒卷霞而返,高過樂道風車十餘丈,力舉此棍,向樂道劈頭擊之。樂道幸有大道在身,運上一運,雖未爲棍擊斃,然已墜下風車焉。白蟒見樂道勢敗,執棍馳追,樂道停車又與力戰,白蟒以紫花棍揮弄如意。樂道連被棍擊數下,身負重傷,力不能支,欲逃無路,左思右想,難以得脫。身向東行,白蟒東逐;西奔,白蟒西追。

    於無可如何時,正遇二翠雲遊半天,聽得妖風捲動,佇立視之,見一男妖爲一女妖追逐甚急。翠蓋曰:“男妖力卻矣,何不救之?”翠華曰:“救之如何?”翠蓋曰:“且將雲腳蓋下,隔定女妖來路,問此男妖何與女妖力戰如是。”翠華曰:“可。”遂將雲腳蓋下,白蟒極目別又一天,男妖渺然,仍復挺立於斯,持棍以待。翠蓋將女妖隔定,遙呼男妖。樂道停車,問曰:“何處仙姑前來救吾,恩沾不淺。”翠華曰:“爾屬何精,與這女妖如此力戰。”樂道曰:“吾乃虎精也。投師三緘以學大道,自師徒分散,仍在停雲閣內煉習功夫。因念吾師,四處查訪,偶爾得遇白蟒擾害生靈,吾欲安靖此方,無奈彼法力甚高,弗能敵之。不意於危急中,幸得仙姑援救。”二翠曰:“爾樂道兄乎?”樂道驚曰:“爾系何人,知吾道號?”二翠曰:“吾乃碧玉山之翠華、翠蓋也。”樂道曰:“爾二翠道妹耶?”二翠曰:“是矣。”樂道於是驅車上前,相見而泣。二翠曰:“道兄不必悲傷,且至吾洞,以俟精力健後,誅此白蟒不遲。”

    第五十一回 誅白蟒羣妖助戰 遊南嶽獨自歸鄉

    樂道得二翠之言,同駕風車,向北鳳山而投。半空中,遙見此山高險可畏,中山形同鳥腹,首尾皆尖,如能飛舞,恰似一隻綵鳳。三人來至山頂,微將風車墜下。二翠導樂道入洞,香茗獻後,設筵待之。

    席間,二翠詢曰:“樂道兄自碧玉分散以來,吾師行藏毫不知耶?”樂道曰:“道兄道弟一無所遇,未識尚有幾人隨師雲遊。兄弟四處訪尋,渺無音信,不期至此與道妹相會。但訪師在後,現今白蟒挫辱於吾,道妹如何收之,以雪吾恨。”二翠曰:“白蟒道法,羣妖不及,如得吾師腸紼子,治之不難。”樂道曰:“師形不見,何由得耶?”二翠曰:“吾於明月高豎花幡,招聚北鳳山大小妖部,訪有能收者,然後再至小月洞一決雌雄。”樂道曰:“如是事不宜緩,明日速行。”昧爽,二翠將花幡高豎,微風飄蕩,妖嬌如龍。

    羣妖見之,陸續而至,一時約集數百有餘,交相問曰:“是誰立此花幡,招吾等前來酌議何事?”二翠曰:“花幡乃吾姊妹所豎,招得衆仙子來此,別無酌議,因小月洞之白蟒擾害生靈,而且壓及羣妖,有罰無賞,藐視一切,吾姊妹意欲興師問罪,掃除惡魁,一以安靖生靈,一爲羣妖出氣。不知爾等以爲何如?”羣妖曰:“白蟒爲人應當誅戮,無如彼之道法高過百里內外一概妖部,兼得南蟒紫花棍,真有萬妖不敵之勇。羣妖久欲除之,所以隱忍不前者,實此故也。二翠仙姑既欲除此惡魁,諒所煉道法必勝於彼,吾等不過效厥奔走,衝鋒對敵還賴仙姑。”二翠曰:“此紫花棍系何物所化,厲害如斯?”羣妖曰:“九曲山半有紫棠一株,歷經日月精華數萬年久,已成爲妖,常在是山現美女形,迷弄人間男子。好色之輩,爲彼毒死者不計其數。後得道祖《太極圖》一照,化作此棍。先爲八公山鹿妖所得,獐妖爲之驅使不堪,無可如何,將一女配之,以講和好。鹿妖美戀獐女,尋爲獐女擊斃。獐女得棍稱雄,壓及羣妖,與南蟒有桑間約。南蟒假爲匹配,同洞而居。居約月餘,南蟒又復乘隙以斃獐女,亦猶白蟒之斃南蟒然。至若伏此棍者,則不知用何物焉。”二翠曰:“紫花棍之由如是,然不知伏棍何物,烏能與彼爭鬥乎?”

    中一老妖曰:“要伏此棍,亦不爲難。”二翠顧而詢曰:“爾系何物所成?”老妖曰:“吾非他,乃九曲山之馬纓樹也。”二翠曰:“爾修多年?”老妖曰:“吾與紫棠同時耳。”二翠曰:“老妖仙既與紫棠同時,諒知治伏此棍之物。”老妖曰:“若得雅泉山樵鬼手斧,自易治之。”二翠曰:“樵鬼系何人靈爽哉?”老妖曰:“前有樵子採薪吾山,欲伐紫棠,剛伐至半,慮極而沒,屍成樵鬼。見紫棠已斃,尋至雅泉山內洞中修煉。仙姑要除此棍,非彼不能,此棍一除,羣妖之內能戰白蟒者尚屬多多。”二翠曰:“樵鬼在洞,誰去相請?”老妖曰:“吾去請之。”二翠曰:“如此甚好,爾其速行。”老妖欣然,飛身而去。

    半日之久,樵鬼果至,但見獰猙面目,甚是怕人。二翠迓入洞中,設筵款待。言及紫花棍一事,樵鬼一力承擔。二翠不勝歡欣,遂商於樂道曰:“道兄可至小月洞叫罵白蟒,如彼出戰,且戰且走,吾姊妹左右截殺。俟彼身逢樵鬼,先奪此棍,然後擒之。”樂道曰:“此計妙甚,待吾即去。”去不多時,已到洞前,叫罵數聲,內無影響。近洞而視,只有七八小妖坐於其中。樂道曰:“爾洞白帝安在?”小妖曰:“今日羣妖供獻佳釀,現爲山後豹妖請去矣。”樂道曰:“後山不遠,爾去請彼歸來,吾亦有佳釀供之。”小妖曰:“白帝性最乖張,歸早歸遲,誰敢相強。”樂道見小妖不去,心中火發,手持利刃,橫順相刺。

    小妖駭,奔至後山,哭訴其由。白蟒聞言,忙傳羣妖佈陣以待。急急馳歸本洞,見樂道已入洞中。白蟒吼曰:“仇人在此,休放彼逃也。”手持紫花棍,連擊樂道。樂道不能對敵,旋敗旋走,已敗在遂陽山前。

    正值力竭勢窮,倏左有翠華衝出,與白蟒大戰。白蟒擊以紫花棍,翠華敗走。敗未甚遠,翠蓋衝出,又與白蟒力戰,白蟒以紫花棍接連而擊。翠蓋敗去,翠華又戰;翠華敗去,樂道又戰。戰到垂楊枝下,樵鬼向前吼曰:“紫棠老妖,死而尚作厲耶?吾爲爾慮斃山中,只言難以相逢,今日得遇,不伐爾數段,吾不休也。”言已,拋去樵斧,當劈紫花棍爲粉碎。樂道、二翠見白蟒失卻此寶,四面攻敵。白蟒靡有所恃,騰空而遁。四人不捨,隨後追逐。

    白蟒爲彼追得山窮水盡,無路可奔,忽見前面黑風擁着一團,白蟒直入,見一黑盔大漢立於其間。大漢睹此女妖貌美可愛,乃詢之曰:“女妖何往?”白蟒曰:“爾快救吾,吾與他妖相戰,敗下陣來,無地躲藏。爾如救得吾躬,願爲爾配。”大漢喜,遂將黑風愈布愈開,遮卻天日。

    四人趕至此地,黑風突起,不知白蟒去向何所。頃之黑風收卷,大漢暗將白蟒隱於風內,墜下洞中。白蟒曰:“承得妖仙救吾,前言已出,願與爾結爲夫婦,以復四妖之仇。但不知爾屬何妖,尚祈明以告我。”大漢曰:“吾乃黑泉洞中黑蟒精也。”白蟒曰:“若然結爲良緣,真其匹配。”黑蟒曰:“如何?”白蟒曰:“吾與爾同類耳。”黑蟒喜甚,即與白蟒交拜成禮。禮畢,白蟒泣曰:“四妖仇結於吾,將何報彼?”黑蟒曰:“吾有一兄名『飛長蟒』,道法高妙,吾去搬弄,自復爾仇。”白蟒曰:“既爲夫婦,妻仇即夫仇也,宜速去之。”黑蟒曰:“爾毋容憂,待吾兄搬至,斷將四妖斃命,以遂爾心。”白蟒聆言,喜不自勝。

    樂道不見白蟒,搜尋殆遍,蹤跡渺然。二翠、樵鬼曰:“彼已遠逃,窮寇勿追,不如各歸洞中,以爲修煉計。”樂道曰:“可。”剛將風車播轉,後面走石飛沙。二翠曰:“白蟒必又搬兵至矣,各宜勇力敵之。”言猶未已,白蟒已至,怒氣言曰:“爾我素無仇隙,何相逼如斯?今特搬來精兵,與爾一決勝負。”樂道曰:“爾有精兵,吾輩不畏。”白蟒不復與語,身閃一旁;飛天蟒驅過風車,力戰樂道;黑蟒力戰樵鬼,白蟒力戰二翠。

    酣戰良久,莫決雌雄。

    雞心山前,有一蜈蚣成道,無事遊玩,遙見西北角上一縷黑氣,或升或降,或斜或倚,未審何妖在此鬥法。因將風車一展,於雲腳下用目偷覘,乃三蟒妖與虎蕉、樵鬼相鬥也。蜈蚣暗思:“蟒妖乃害人之物,吾且除之。”按下風車,大聲吼曰:“虎、樵等精,吾來助爾一陣。”二翠拜曰:“如得仙妖相助,此蟒不難除矣。”蜈蚣不慌不忙,轉過東南隅,口吐毒煙,截住三蟒去路。三蟒聞煙畏甚,飛身欲逃。白蟒稍遲,已被蜈蚣鐵杵擊斃。飛天蟒見白蟒已死,急向西遁,黑蟒亦向南奔。蜈蚣曰:“吾去追此二怪,爾等各歸洞府。”言置,飛空逐去。

    樵鬼亦辭二翠,歸於本洞。

    二翠謂樂道曰:“白蟒既除,已遂兄志,同至北鳳相與煉道,可乎?”樂道曰:“不可,吾與道妹道根未深,倘惹邪緣,墜落難升矣。爾姊妹仍回故處。如聞吾師消息,急急與兄寄信。兄也不復遊玩,恐如前此生出無限風波。”二翠曰:“道兄又如何主見耶?”樂道曰:“而今白蟒已誅,吾即借彼洞中爲修煉所。”言畢分別而去。自此樂道居於小月洞,二翠仍回北鳳山。

    三緘是時在南海遊觀已十餘日,狐疑一夕稟曰:“海島之地絕少人煙,師徒長居,怎堪習道。”三緘曰:“南海地界本非凡境,在此煉道,道自易成,但不能廣積外功,如何飛昇天府?吾已準定明日又向別地遄征矣。”言談之間,天光發曉,師徒離了南海,向故道而回。

    行約廿日,已抵南嶽山麓。三緘曰:“未到南海,思至南嶽,誰知南嶽未至,先到南海。雲遊之鄉,誠有次序也。”師徒喜形於色,轉轉折折,直登峯頂。諸廟遊遍,來至東嶽行宮,見一貧婦,送一幼子以爲小僧,子母分離,抱頭大哭。三緘亦爲悽楚,不禁潸然泣下,曰:“母之愛兒如是其極,回憶吾親在日,其愛惜乎吾也,必有更甚焉者。吾自欲修大道,未娶妻室,抱子承宗,天下雲遊,迄今八載,不知吾子宗繼於佳節時,可能親身拜掃祖墓否。吾念及此,殊令吾有桑梓之悲矣。”

    狐疑瞥見三緘淚下紛紛,稟詢所以,三緘詳細告之。狐疑、紫光亦各有所思,而悲泣靡已。紫光曰:“吾非吾師指示,已入逆黨墜於地獄。今也雲影望斷,難見親容,午夜思維,罪伊胡底。”言訖,不勝欷獻。狐疑曰:“吾物也,尚多孝親心念,人而忤逆,真物不如。”三緘曰:“世之人不如物者,豈少也哉?此吾輩習道,所以先敦五倫,五倫一敦,其道即得。彼避兄離母而隱於深山者,是謂之不知務也。汝等從師同遊天壤,凡遇忤逆,先爲化導,即是第一積善功夫。”狐疑曰:“師言甚善,弟子輩竊願學之。”三緘曰:“吾屈指算來,八載雲遊,未歸梓里。師欲一返鄉井,弟子以爲何如?”狐疑曰:“師既欲歸,弟子願隨。”紫光曰:“師歸,弟子得返故里,一省親墓,雖不若父母在日得睹形容,然見墓猶之見親,亦可稍申孝念。”三緘曰:“人不入道,所爲屬昏昏焉。一入道中,將倫常習熟,不啻又入一重天矣。信哉!人不可不講道也。”師徒是夜宿於東嶽行宮,次日別了是宮老僧,向故園而返。

    下得南嶽,又是秋深,但見柳葉蕭疏,蓼紅江岸,蟲聲唧唧,和鴻雁以飛鳴,天籟唔唔,偕秋風而隱約。三緘因以觸於目者,發諸口曰:“師徒同遊不計秋,南來北往任周流;倏然觸動思親念,望望邱園趁意投。”吟已,師徒各抱思親之感,默默無言。久之,狐疑乃曰:“日將夕矣,吾師可以息足矣。”三緘曰:“爾向前途尋一所在,村莊寺觀俱無論焉。”狐疑奉命前行裏許,聽得山盤一聲,鏗然達外,心竊思曰:“是地必有寺觀,吾不免向盤聲處而行之。”

    復行一二里,途遇老母,淚痕滿面,傴僂而來。狐疑見其形異,因問之曰:“老母奚自?”老母曰:“老身一子疾臥牀頭,靡有藥費,而且家計無出,度日維艱。前去義谷莊中借貸杜母,杜母始而不允,繼又暗使朱母與老身言曰:『爾子此病,大約兇而不吉。如將爾媳許配杜母次子,願予谷二石,以敷日用。』老身暗思,吾媳甚賢,將媳一出,不惟吾兒必死,老身亦難以生,況膝下呱呱待乳者乎?沿途思之,不覺淚落不幹矣。”狐疑曰:“老母不必悲傷,吾有一師善全人事,今夜暫宿爾室,自保無虞。”老母喜曰:“如是吾家雖屬蓬閭,尚然寬敞,可容行人四五。”言罷欲去。狐疑曰:“老母毋得先歸,吾輩遠來路徑不稔,爾且在此候着,免吾師徒有誤歧途。”老母諾。

    狐疑忙忙將返,不意三緘、紫光已由山坳而至,見得狐疑而詢曰:“宿地可得乎?”狐疑曰:“得矣。”三緘曰:“觀耶,剎耶,亦村莊耶?”狐疑曰:“村莊耳。師可速行,導路者待已久矣。”三緘急急行走,遙見老母席地而坐。及至老母導入村莊,呼媳獻茗。茗畢,老母曰:“恨吾家無顆粟以款高賢,其奈之何?”紫光曰:“腹已餓矣,汝方可有售粟者乎?”老母曰:“有,但無銀耳。”紫光曰:“此有銀二兩,祈老母命人易之。”老母即命乃媳攜筐而去。頃易粟歸,烹熟以待。

    食已,狐疑將老母情景向師詳告。三緘於是詢及老母曰:“汝子何疾?”老母曰:“別無疾苦,只能食而不能行焉。”三緘曰:“可將汝子扶出堂前,待吾一觀。”老母聞說,命媳扶出。

    三緘極目,兩足臃腫,舉動號啕。三緘曰:“汝素日善開古冢而平爲田土乎?”其子曰:“然。”三緘曰:“汝足之不能行者,即冢中人之報汝者也。”其子曰:“望道長與吾解釋,若得痊癒,肺腑銘恩。”三緘曰:“汝自茲後,猶平之否?”其子曰:“再不敢矣。”三緘曰:“如此將足移至吾前。”俟足移妥,三緘且捏且言曰:“冢中人,冢中人,千百年來有精靈。一時將墓毀,在汝固傷情。聽吾勸,解此冤,他年度汝享清閒。”言畢,愈捏愈重,當將臃腫捏成好足。其子立起身來,行動如常,拜謝三緘療疾之德。三緘復與紋銀廿兩,以作資本。老母及子稱謝不盡,欲留師徒厚設齋筵。三緘知之,暗於天曉時不辭而行,又向里閭緩緩進發。

    第五十二回 靈宅子使妖入彀 赤鯉精剖案如神

    三緘歸裏,沿途辛苦自不必說。其時,靈宅子收得毒龍、老蛟、蝦妖,約有半載矣。一日,靈宅默會七竅起官複用,已到南龍,欲命羣妖入衙,竦動阻道,惜乎蛟、蝦、毒龍等皆屬精魂,非借屍而活不可。如得一在世妖物,率領三妖去到南龍衙中,暗暗調停,不惟三緘之道能阻,還使七竅官位大升,將此道門閉塞無路,看爾紫霞道法又何施。因登講法臺,傳三妖品立臺下。

    三妖拜舞畢,同聲稟曰:“師傳弟子,有何吩咐?”靈宅子曰:“爾三人爲三緘闡道,皆受紫霞挫辱,且將性命拋入黃泉,爾等至今尚記此仇否?”三妖泣曰:“日記於懷,無時忘卻也。”靈宅子曰:“記之猶欲報之乎?”三妖曰:“雖欲報復,奈彼仙術浩大,何能敵耶?”靈宅子曰:“紫霞道法,不但爾等,師亦不能敵之。吾意欲復此仇,不在爭鬥,惟設一阻道妙計,將道門閉塞,其仇即復焉。”三妖曰:“此計非師不能設耳。”靈宅子曰:“師計久定,但爾三人皆系精靈,非附屍不可。如得一有形妖屬,統率爾等潛至七竅所轄地界,緩緩附屍入衙,竦動阻道之心,又與分別不能查考之案,奇功多豎,自然官階愈大,禁道愈嚴。務俾天下道門盡行斷絕,庶不枉爲師設計一片苦衷。”三妖曰:“山精水怪無地不有,吾師何不招之?”靈宅子曰:“妖屬固多,與紫霞無隙者不能用力,惟其與彼素有仇恨,方能着實竦動。爾等試思,猶有辱受紫霞而未死者乎?”蝦妖沉吟良久,曰:“與紫霞有仇而尚在人世者,僅赤鯉焉。”靈宅子曰:“此妖道法如何?”蝦妖曰:“海島中能敵之者鮮耳。”靈宅子曰:“如是,爾等將彼呼至,吾亦收爲門徒,卜了吉期,然後暗往南龍,乘機入彀。”蝦妖曰:“赤鯉洞府惟吾識得,吾去呼之。”靈宅子曰:“宜速去速歸,早早遣發爾等,遲被上界仙子知覺,又阻滯難行矣。”蝦妖得命,飛身而去,竟到赤鯉洞中。赤鯉驚曰:“蝦兄何來?聞得海島一戰,蝦子蝦孫幾無孑遺,爾胡尚在人世?”蝦妖曰:“吾死已久,精靈未散,四處飄蕩,靡有依歸。突遇靈宅真人收吾爲徒,飲以固魂丹數粒,因之精靈堅實,無異生前。”言猶未已,赤鯉曰:“爾既師事靈宅,不在洞中修煉,來此何爲?”蝦妖曰:“特來邀約將軍,去投靈宅真人,同學道耳。”赤鯉曰:“吾道吾自習之,何必又去投師,受人管束。”蝦妖曰:“成巨事者,不拘細行。爾與紫霞之仇,獨不思所以復耶?”赤鯉曰:“吾之苦苦修煉者,正欲成此大道以報之也。”蝦妖曰:“吾領師命來約爾者,亦是復仇意焉。”赤鯉曰:“從師吾甚不願,如言復仇,吾暫一行,看爾師尊若何佈置。”蝦妖喜曰:“將軍如肯枉駕,此仇定報無疑矣。”遂攜手而行,同上風車。

    霎時已到,蝦妖報之靈宅。靈宅傳入,列坐其次。坐已,靈宅子曰:“赤鯉將軍曾受辱於紫霞乎?”赤鯉曰:“稍有受之。”靈宅子曰:“常聞將軍爲海中名將,羣妖無不敬服者,以將軍原不受辱於他人。將軍欲噬三緘而受紫霞之辱,羣妖暗笑弱而無能,自茲以還,不服將軍者甚衆。以吾竊計,將軍乃空負虛名者也。久之海內傳聞,恐水族小小妖魔,皆輕視將軍矣。”赤鯉被靈宅子一席言語,激得暴跳如雷,手執雙錘,似欲飛上天宮,即與紫霞力戰。靈宅子曰:“將軍暫且忍耐。如爾今茲上得大羅,難免碎屍於雷斧。”赤鯉曰:“必如何而後可?”蝦妖曰:“不如將軍拜在吾師門下,別有一復仇路徑,費力少而成功多,方見仙真妙計難測。”赤鯉遲遲言曰:“欲復前仇,不得不爾。”於是勉強跪於靈宅座前,口稱:“門徒求一復仇妙策。”靈宅子用手扶起,賜坐於側,乃告之曰:“師命爾統領三妖,去到南龍,爾先設策入衙,遇有難判案情,爲之剖晰指明,七竅必得意於爾。後將三妖引入,凡事皆爲爾等所主,自然言聽計從。待七竅官階大時,力禁習道於天下,道門自爾塞矣。道門一塞,爾仇已復,豈不費力少而成功多,勝過爭鬥萬萬乎?”赤鯉曰:“師計甚妙,須再得內應乃好。”靈宅子曰:“現有蚌母、珠光,皆七竅得力之人,何無內應?

    但爾入衙後,務要於難判案中顯顯奇才,七竅方能重用。”赤鯉曰:“師計如此,事不宜遲。”當即率領三妖拜別靈宅真人,各駕風車,望南龍進發。

    無何,南龍已到,四妖按下風車,日日身隱邑中,查訪七竅所行事務。不知不覺已過月餘,赤鯉左思右維,總難進步。

    蝦妖曰:“將軍來在南龍,匪伊朝夕矣,而猶未能入彀,不幾有負師命乎?”赤鯉曰:“衙內深邃,一時何得進身。再爲緩緩周旋,入之未晚。”內衙一役童姓名高,日在衙中辦買應用等物。赤鯉熟視已久,思欲借童以爲進身之階。時當冬季,雪積如銀,童高出衙,入肆獨飲。赤鯉化爲中年壯士,亦入肆內,笑而謂曰:“童老總一人獨酌,豈不孤寂,吾來陪爾可乎?”童高曰:“有胡不可。今日漫天大雪,寒氣逼體,飲瓶佳釀,庶使四肢暖和。”赤鯉乘機坐下同飲。酒逾三盞,童高詢曰:“壯士何族何名,所作何事?”赤鯉曰:“吾乃李姓,名赤,異方人也。客歲至此貿易,無如運行醜地,本已傾消,而今囊底空空,無事所作,聊在貴邑閒遊過日耳。”童高見其人品魁梧,言詞慷慨,因謂之曰:“衙內買辦菜蔬,尚需一人,汝願任此役否?”李赤曰:“童兄如肯保舉,吾得衣食,永不忘恩。”童高曰:“這有何難,吾歸告之廚下總管,明日汝即入焉。”李赤得此便宜,不勝欣喜,遂呼肆主添上數品美味。飲至午牌時分,李赤將酒資餚費一一開消。童高曰:“今日厚謝了。俟兄入衙後,弟自有以酬之。”言罷,拱手而別。童高歸,言於總管,總管亦喜。

    次日,童高出,果將李赤呼入,任辦菜蔬事件。李赤自茲常常出衙,與三妖相會。蝦妖一日謂李赤曰:“汝進衙許久,爲何不將吾輩帶入耶?”赤鯉曰:“功尚未建,何能薦汝,俟建有奇勳,爲七竅重用時自不難薦及汝等。”蝦妖曰:“奇功難以驟豎,不如先將衙內得力人兒斃卻二三,附屍而活,則不必汝薦而入衙同謀矣。”言甫及此,童高出呼李赤快快歸衙,總管辛堅偶得奇疾而沒,赤鯉即將蝦妖帶入,屍附總管。衙內以總管復活以爲奇。老蛟、毒龍陸續入衙,暗斃七竅近侍徒能、馬魁二命,各附其屍。自此四妖同集衙中,任其驅使,雖善於應事,尚未得七竅而重用之。

    恰遇吉州空於中者,三子分爨,各居一地,於中夫婦輪流供養。長、季二子皆伶俐無比,惟仲子有能本樸寡言,娶妻玉族貌最美豔,心暗嫌夫,毒念常懷。近鄰蘇子容人材出衆,家殷富而好嫖賭,常過空氏之門,與此婦眉目交情而未得其隙,兩相羨慕,其時已久。蘇子買賄鄰嫗施母,風示施母告之玉氏。

    此婦乘便寄拜施母膝下,不時一至其家,親熱非常。蘇子暗沽酒肉陪飲,因而苟合始成。二人貪愛情深,往來無間,旁觀俱不平在抱,而有能未之知也。殊意此婦恨夫礙眼,商於蘇子,欲誅有能。蘇子曰:“謀斃人命,例在必償,須計出萬全,乃無傷痕可驗。”玉氏曰:“妾欲毒之以藥,其計可乎?”蘇子曰:“藥毒則齒牙必黑,一驗即知。”玉氏曰:“以釘釘腦何如?”蘇子曰:“豈有釘釘其腦,而形影毫不見耶?”玉氏曰:“彼此俱不可,惟斷絕來往,爾爲爾,我爲我,庶免躊躇。”蘇子曰:“非也,另設一無傷可驗之策,方絕後患耳。”玉氏曰:“宜急圖之,休得稍緩,待彼斃厝後,爾我情緣始可遂焉。”蘇子諾之曰:“容吾歸思,明日自有定妥。”言畢而去。

    玉氏自蘇子別去,轉歸己室,心甚難捨。次日暗來施宅,蘇子已至。玉氏詢曰:“汝計安在?”蘇子曰:“吾思以蛇灌入彼腹,蛇在腹內,無影無形,即是清官亦難驗出。”玉氏曰:“何日行之?”蘇子曰:“此正隆冬,蛇從何得,候至明年方可。”玉氏曰:“汝謀如是其緩,是不以妾爲意也。如遲至明歲,吾夫婦何時團聚耶?”蘇子曰:“只要爾我有心,何以遲爲嫌乎,況乎我常聚於此,相隔未越三日,雖非夫婦,又與夫婦何分?”玉氏曰:“汝言固是,究不若朝夕相聚之爲愈。”蘇子曰:“容吾再思,看有可代蛇者否。”思之未幾,曰:“汝不必慮,吾於詰朝赴市,覓一白鱔以灌之。”玉氏喜曰:“如此吾意遂矣。”蘇子歸,將白鱔覓得,往告玉氏。玉氏是夜勸夫以酒,有能酷好紅友,如蚊吸血,頃刻大醉。蘇子攜鱔來至榻前,見有能在榻,仰天口開而臥,急將白鱔放入口內,又命玉氏持火以灼鱔尾。白鱔負痛,直入腹中,片時之間,夢赴泉臺矣。蘇子見事已妥,復與玉氏同寢,夜半而歸。

    次早,玉氏將黍烹熟,假意呼夫不應,遂大聲呼喊,驚及鄰舍。鄰人見有能已死,忙着人四路代趕彼之父母及兄弟焉。

    父母兄弟來家入視,悲泣不已,各疑不汗而亡,爲之購材以作安厝計。於中長子有和謂其父曰:“吾弟前日尚強壯如昔,胡於昨夜倏入冥途,恐有別情,不可不察。”玉氏在旁曰:“兄言差矣,夫婦原以百年爲期,斷未有謀喪其夫而願受孤寂。”有和曰:“以吾弟之死,情理弗合,不得不疑耳。”玉氏曰:“凡世之妻謀丈夫,非毒以藥,即出於縊與刺也。兄將爾弟全體驗之,如有絲毫傷痕,吾願萬段身軀,以償其命。”其弟有志曰:“倘以厚被逼氣而死,又烏有傷痛耶?”玉氏泣日:“吾見爾兄一死,傷痛不盡,乃兄乃弟反以他心疑我,是欲逼我同死以圖絕業者,吾心實不甘也。”有和曰:“吾等閒事休管,各立門戶,何必鬥談。”遂爲購材代彼安厝。將殮之夕,玉氏在房竊自嘆曰:“蘇郎真有才能,設此妙計,其中詭譎神鬼不知。該吾夫婦有緣,故掩人耳目如是易易。”心甚欣喜,恨不即見蘇子而賀之。

    暗喜未已,忽睹其夫偏偏倒倒,自廚而出,曰:“好酒,好酒,可再與我暖上一瓶。”玉氏駭甚,忙忙入榻,以被蒙首。

    久則室內無聲可聞,試由被隙窺之,見有能尚在燈前捫蝨。玉氏愈駭,不禁周身戰慄。無何,被上似有人兒壓着,一吸一呼,恰似乃夫平日光景。玉氏汗流遍體,不得已而詢之曰:“何人在吾被面耶?”有能狠聲曰:“爾與蘇子商而謀我,是誠何心?

    吾念不甘,特來索命。”言已,被壓愈重。玉氏大叫一聲,其姑聞之,入室問故。玉氏曰:“爾子魂魄未散,形現燈下,吾見而駭,是以狂呼。”姑曰:“人之初死,不免常常在目,爾毋畏懼,久之自無。”姑媳正在閒談,有和慌忙室,告於母曰:“吾弟死得不明不白,吾去報官矣,休即厝之。”其母尚未回言,有和已去。

    自報州宰,相驗數次,均無傷痕,有和心中不服。上憲告之,上仰數縣,俱審詢不出,方仰南龍邑宰看驗一番。七竅與珠蓮言曰:“數縣宰官俱不能驗,吾又有何能處可驗出耶?”珠蓮曰:“李赤多才,命彼隨去,自然能驗也。”七竅遂呼李赤同行。將屍反覆驗之,絕無痕跡。李赤私謂七竅曰:“傷在腹中,以刀剖之自見。”七竅點首,剖腹而視,內有白鱔一尾。考問玉氏,玉氏泣曰:“吾婦女也,安有是計,是乃蘇子容之策,謀妾夫而欲娶妾者也。”七竅飭役拘蘇子至,如何設計,如何謀死,一訊而服。人皆以神明稱之。

    文覆上憲,即升南龍郡守。升遷後,凡事皆決於李赤焉。

    蝦妖謂之曰:“鯉將軍今已重用,可將吾等着實舉之。”李赤果於七竅前,累誇三妖才能更勝於己。七竅一一重用,言聽計從,自此衙中皆四妖主事,人類不得而相參矣。

    三妖一日與赤鯉商曰:“禁道之禁可以行乎?”赤鯉曰:“七竅甫升郡守,即竦彼禁道,不過禁止一郡而已。不若待彼升近君王,實奏一本,君王準本,旨禁天下,方能閉塞道門。”三妖曰:“如此一齊着力幫辦公事,以奏彼功,其官乃易升耳。”於是四妖在衙,凡七竅所審案情,詳細指點,以直爲直,以曲爲曲,察若神明。當是時也,民有謠曰:“郡守神明宰,無隱不深知;任爾奸頑輩,難逃一察時。”自有此謠,頌聲載道,黃童白叟,莫不稱爲南龍活佛雲。

    第五十三回 太倉洞凌虛寄信 八卦臺道祖分功

    七竅官升郡守,凡事皆決於四妖,所轄之區民無冤獄,孰不曰:“有宰如此,可謂萬家生佛矣。”政聲上聞朝右,加以郝相累薦,將升三品官階。七竅是時以道門仙子墜入名利場內,已不思脫此深坑。

    且說百穀村前有一三角山,形勢雖不高大,而雅緻可愛。

    山左一穴,口面雖圓,其內則方,恰似倉庫,石壁之上大鎸三 字曰“太倉洞”。凌虛真人心酷愛之,常化老道趺坐於內。時人以爲雲遊道士,初不知其爲仙也。

    紫霞一日謂復禮子曰:“久未遣爾入於塵世,不知此際三緘造就何如,七竅道心何如,爾可一臨下界,實爲查訪。”復禮子領得師命,駕着雲車,拜別而行。雲頭高望,村莊四布,總屬清氣少而濁氣多。復禮子嘆曰:“世人貪名好利,用盡機謀,不識富貴如花,轉眼凋謝。爾虞我詐,造成黑焰重重,數年之後,必遭劫難矣。今者吾奉師命,實訪七竅、三緘,未審三緘道功力造如常否。”雲車驅動,遙見一縷清氣繞於半空,飛卷如龍,妖嬈莫測。復禮子曰:“清氣若是,是亦仙真類也,豈三緘而造至此地歟?士別三日,應宜側目以視,吾不免乘茲清氣,徐徐墜下,以考彼之功修。”主意已定,傍氣而墜,墜至三角山前,而是氣隱矣。遂化一平常道士,入山閒遊。

    轉轉旋旋,已至太倉洞外,瞥見洞內一白鬚老道倚石捫蝨。

    復禮子置之不顧,趨而過之。剛向前行,耳聞老道呼曰:“爾復禮子耶?”復禮子聞呼入洞,凌虛示以原形。復禮子見而拜舞曰:“凌虛師叔到此何爲?”凌虛曰:“吾酷好是洞,常晦形於此。凡人不我知也。爾不在紫霞洞府勤習大道,又何事臨塵耶?”復禮子曰:“吾之臨塵者,特領師命,實訪三緘、七竅近日何如。身在雲頭,見清氣半空盤繞,故隨清氣而下,不期與師叔遇之。”凌虛曰:“三緘道已得半,自遊南海,轉游南嶽,在東嶽行宮念動思親,而今正向故園戾止。此子心性已定,不能迷於名利,可復仙班。若七竅是時官位復升,爲酒色利名迷卻心竅,道念一絲無有。兼之靈宅子與爾師尊議道爲仇,常思報復,遣赤鯉統率蝦妖、老蛟、毒龍等入七竅衙中,代決案情,人民鹹稱爲活佛重出。政聲上達,官擢郡守,阻道之根已樹穩固,三緘終必爲彼羅織不堪。”復禮子曰:“靈宅師叔念絕阻道,何以若此其深?”凌虛曰:“彼前約集羣仙,斥爾師尊怠慢闡道,欲將三緘收卻,遣彼弟子肩此大任。奈羣仙不從,故含恨若斯。爾速歸告爾師,可集諸真與靈宅子面面道理,諸真自然斥彼收回四妖,以免阻道之厲。”復禮子曰:“如是,弟子歸得洞府,告於吾師。如約諸真,師叔當出正論。”凌虛曰:“這是自然。”復禮子辭了凌虛,飛上雲車,緩緩回洞。剛至空際,前面雲霞遙映,相逼而來。復禮子不知何仙至此,佇立望之。雲頭將近,極目細視,乃靈宅子也,笑謂復禮子曰:“爾向何去?”復禮子曰:“吾奉師命,查三緘、七竅道心何如耳。”靈宅子曰:“爾在太倉洞中曾會凌虛否?”復禮子曰:“已遇之矣。”靈宅子曰:“彼所言者何?”復禮子曰:“凌虛師叔衛道心切,言三緘仙班可復,以其勤於習道,心性堅固也。”靈宅子曰:“彼言七竅又何如耶?”復禮子曰:“彼言七竅迷於酒色名利,終必墜入餓鬼道中。”靈宅子曰:“可言吾不服乎?”復禮子曰:“未也。”靈宅子曰:“爾師叔凌虛,常謂阻道之權操於吾手,是視吾不啻草芥也。爾可隨吾入洞,吾細爲爾告,其實阻道者別有人焉。”復禮子曰:“弟子師命在身,回覆甚急,不暇堂登師叔一聆訓誨之詞。”靈宅子曰:“耽誤片時,覆命亦未爲晚。”復禮子爲彼腰遮,無可如何,只得隨之而去。及至,靈宅子設筵以待。閒談數語,復禮子告辭欲行。靈宅子曰:“勿忙,師尚有言。”遂入後洞,取出捆仙繩索,將復禮子束於洞中,恐其歸見紫霞,刁弄是非也。

    復禮子被束三四日,不能脫身。紫霞默會知之,當登聚仙台,高豎聚仙旗,鳴鐘三下,諸真陸續而至,列坐檯前。羣仙請曰:“紫霞真人招集吾等,何所見教?”紫霞曰:“吾任闡道於道祖,皆屬羣仙心願,胡靈宅子與吾作梗,累欲阻滯耶?

    其事已過者,吾不記懷。昨命復禮子臨塵查訪三緘、七竅,不知何故,彼又將吾弟子束於後洞。”碧虛聞之,厲聲言曰:“靈宅行爲如此,顯背道祖矣,應興問罪之師。”紫霞曰:“吾之約集諸真者,正欲同至彼處,一詢其由耳。”雲衣子曰:“此理不可究也。”即各駕雲車,接連而至靈宅子之洞。靈宅子一一迎入,坐已詢曰:“諸真駕至,有何議論?”紫霞曰:“吾與爾皆爲道祖門人,羣仙所奏闡道一舉,吾非好擔厥任也,聚仙台前彼此商議,同奏道祖,推任於吾,吾不能辭,始遣虛無子入世。首次爾議吾怠道不闡,吾即欲復是命,將此大任推之於爾。殊羣仙俱不可之。爾當與吾攜手雲端,去面道君,又爲諸真解釋。

    自是吾以闡道爲念,並未仇記於爾,爾何遣得四妖暗入南龍,爲異日阻道計。吾命復禮子訪實三緘道造幾何,七竅道心而今奚若,爾復將彼幽禁洞中,不識爾究存何意?古云:『仙神氣度,休休有容。』爾之所行,以仇爲念,雖名居仙品,實與凡情何異乎?”靈宅子曰:“爾以闡道事爲可無可有,吾心不服,故有此舉耳。”凌虛曰:“靈宅真人可將復禮子放出,四妖收轉,仍然和氣一團,同以闡道爲心,庶不負道祖慈悲之意。”靈宅子曰:“爾休饒舌,爾於太倉洞與復禮子所寄何信,推其意,無非欲吾道弟道兄不相和睦也。如言四妖入南龍一事,皆彼仇結海戰,各思報復,何涉乎吾?若復禮子素無師叔情,恃紫霞道法高妙;其爲吾所幽禁者,特以警彼將來。欲吾釋之,須對羣真責斥一番,方泄吾恨。”紫霞曰:“聞爾言詞,概屬支吾可鄙。”靈宅子怒氣勃勃,手執如意板,直擊紫霞。紫霞以掀天如意迎之。二真大戰雲頭,各顯道法。靈宅子向着北面吹氣一口,四方俱成湖海,其中水怪持劍執戟,共鬥紫霞。碧虛曰:“靈宅反矣,紫霞兄可立東角,待吾鬥之。”紫霞退,碧虛足向南踏,口吹一氣,遍地猛火,圍燒靈宅。靈宅不徐不疾,將聚火寶瓶拋走,猛火盡入其中。雲衣曰:“碧虛兄可立西角,待吾上前。”言已,足踏東隅,氣吹青紫,化爲千萬木怪,方欲圍繞靈宅,倏然霹靂一聲,空中墜一泰山,向靈宅頭上壓來。靈宅化作白氣一條,竟望東海而墜。

    紫霞不知何仙道法如此厲害,試將雲車驅至上層觀之,乃古仙綠鴨也。尚未交言,騰空竟去。紫霞謂碧虛諸真曰:“靈宅子逃向東海,吾等忙入洞內,將復禮子釋之。”諸真如命,釋卻復禮子後,齊駕雲車向東海馳追。看看逼近,凌虛拋一拴心密練,將已圈着靈宅子之首,復化白氣而遁。紫霞諸真隨氣追逐,竟到海嶼。靈宅子無處可隱,東張西望,望見嶼上大松樹下,有三仙在彼佈局舒枰,急急趨近身旁,隱於其後。三仙不以爲意,見如未見焉。及諸真追至,三仙乃停弈而詢曰:“諸真相爭何事,追逐何人?”紫霞見是五老之三,乃俯伏在地,將道祖推彼闡道以及靈宅阻道事詳細言之。三仙曰:“同是仙真,有道同闡,何必嫉妒。爾等毋相爭鬥,隨吾往見道祖,分剖明白,同闡大道可也。”諸真應諾,遂偕三仙駕動雲車,望道祖宮中而去。

    片時之際,已至宮外,牧牛童兒見三老偕來,稟奏道祖。

    道祖迎入,拱手詢曰:“三老辱臨吾宮,有何議論?”三老曰:“吾等遊至海嶼,佈局消閒,忽來道祖門人,隱於身後,俄而羣真畢集,勢欲紛爭。問厥情由,乃爲靈宅仙子阻道一事。吾囑以勿傷和氣,盡叫來宮,冀道祖與之分明,以免爲道而起爭端。”言罷辭出。

    道祖送出宮後,回至八卦臺,招集諸門人聽候示諭。一時諸真等鴛班鷺序,左右排列。鳴鐘三匝,道祖升座。諸真朝參畢,侍立臺前。道祖曰:“天地之大,非道不能治之。道在人倫,則曰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道在治國,則曰禮教信義;道在儒門,則曰誠意正心;道在釋門,則曰明心見性;至於吾門大道,則曰修真養性。修真者,修我真實之理,然非徒提神聚氣,固精采藥,以煉胎嬰之謂也。下手功夫,要必先盡五倫,還其固有,五倫克盡,內功無歉,後進以凝神聚氣之道,而真始修焉。他如養性一則,須將滿腔火性化爲烏有。火性除矣,乃能還得太和之氣。既得太和之氣,度量闊大,萬事萬物包涵其中,但見非禮犯之即不較,橫逆加之而自反。功夫至此,灑灑洋洋,無己無人,無古無今,方是仙真氣度。爾靈宅子之嫉妒在抱,是有己而兼有人也。以有己之心,故欲其身高置於衆人之上,若見人之高過乎己者,以甚恨之,必思壞其人,並壞其人之所爲而念始遂。如吾之議紫霞而任肩闡道也,紫霞累辭累讓,不自誇其能勝,又兼羣真彼此交推,而後擔茲巨任,夫豈好居人上哉!況闡道一事,原不易易,倘遣弟子臨凡,墜落仙根,於己反有不便。紫霞自任此道,勞心焦思,五日安閒,爾何視爲市譽沽名而欲奪之也?吾聞三老言,欲將爾軀貶入紅塵鍛鍊,轉念爾造道辛苦,五劫成真,反諸衷懷,又有不忍。但爾存心阻道,不惟不畏天律,亦且大背爲師。以言教之,恐爾以爲虛談,今對羣真責以打仙棍八十,去爾一百八十年道行,俾爾在洞苦苦修煉,以免爲阻道之人。”言此,用手一指,靈宅子倒於臺下,飛天神將手執打仙棍,將欲責之,羣仙跪懇恩施,保其後不再犯。道祖曰:“念爾等跪保,他日再犯,決不彼饒。”遂將靈宅子釋放而囑之曰:“三緘沿途闡道,凡大小變難,爾力救之。若有疏虞,八卦臺前治罪不校如彼三緘之道闡明天下,吾不爾負,自然另外加功。爾其欽哉,毋違是命。”紫霞奏曰:“七竅系弟子門徒,靈宅遣妖入彀,迷弄已久,祈道祖斥彼將妖收轉,以還七竅本真。”道祖曰:“是乃天地自然之道也。三緘無此磨折,難成不朽之軀。七竅不迷至百萬丈之深,弗能回首。爾毋多慮,俟三緘道果將成,吾遣童兒往收四妖,猶反掌耳。”紫霞領教而起。道祖俯向塵寰,顧盼良久而謂諸真曰:“世人不孝不悌,奸詐邪淫者衆,造成重重黑氣,凝結半天,劫運之遭恐不久矣。這等人兒不充劫數,留來做啥。爾等寄語三緘師徒,多多化世,即是彼功外之功。”言畢,鐘聲響亮,退入宮中。靈宅子俯首無言,於羣真欲散時,怒氣不辭而去。碧虛真人曰:“靈宅子真凡心未退者也,終必爲塵世害。”凌虛曰:“靈宅子以一介凡夫,慕道而成,胡不自量,總於闡道之舉不服乃心。論紫霞乃仙根仙體,道法高彼百倍,彼與紫霞前世究何冤結,既受道祖責斥,而猶怒氣不息如此乎?”羣真曰:“吾等緩緩視之。”言已各散。

    紫霞歸洞,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虛靈子、靈昧子迎入問曰:“師與靈宅子面奏道祖,若何吩咐?”紫霞曰:“道祖分闡道之任與靈宅子,凡三緘得遇患難,飭彼一同救援。”復禮子曰:“靈宅子恨三緘甚矣,如有變故,彼恐誅之不得,安欲生之。”紫霞曰:“道祖命彼如是,看彼立念究竟如何。”復禮子曰:“靈宅遣妖入彀,以迷七竅,師未稟之道祖耶?”紫霞曰:“吾稟道祖,道祖雲:『此係天地自然氣數,不可強焉。』”復禮子曰:“七竅得此四妖,愈迷愈深,真心日喪,如何能掉面目而不失仙種乎?”紫霞曰:“凡世之喪身喪家者,皆氣字所誤,仙子亦然。虛心子以一氣而墜深坑,幾天回首之路。靈宅子以一氣而阻大道,終必墜落道根。氣之誤人,甚矣哉!”可知氣不可不養。靈昧子曰:“師言氣最誤人,胡吾門中又講煉氣一理?”紫霞曰:“道門之煉氣者,煉於內,非發於外也。氣不煉則腹內空虛,日思飲食,若無飲食以養軀殼,不能保軀殼以長存。如能煉而聚之,則飲食不思,兼之子精一固,神必發旺,可以長存於世矣。辟穀之法,即在乎此,此惟有恆者能之。”言尚未竟,復禮子稟曰:“三緘而今自南嶽歸裏,未識何故?”紫霞默會半晌,曰:“彼懷父母之恩,因起省墓之念,亦學道者份內事耳。”復禮子曰:“三緘此次出遊,不知又向何地。”紫霞曰:“東南已遍,必從西北去矣。”復禮子曰:“西北地界可有妖魔相擾乎?”紫霞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焉無妖魔以試之。”復禮子曰:“如有妖纏,將何以遣?”紫霞曰:“自道祖分功後,羣真見彼患難,誰不欲救以立其功,汝何區區此以爲慮?”諸子同聲曰:“道主隆恩,不可及也。”師徒言罷,退入洞中。

    第五十四回 遇穀神恨殄天物 逢社令惡壞人心

    三緘師徒自離老母村莊,望故里進發,曉行夜宿,已十餘日矣。一日行至老萊觀,三緘愛是觀前溪一帶,觀後青松翠柏,密佈濃蔭,因謂狐疑曰:“師徒奔走長途,勞頓已極,且暫息此觀,消閒三五日,然後歸裏未遲。”狐疑曰:“師不言,弟子久欲息肩矣。”紫光曰:“吾師素好早行,吾身倦甚,如在此觀息足,吾必睡過盡情。”三緘曰:“汝於道旨尚未有得,如其得之,不戀睡魔矣。”師徒且行且語,已入觀中。內僅一僧,頹然已老,破竈缺釜,貧困堪憐。三緘見而詢曰:“老衲年壽幾何?”老僧笑而不答。三緘曰:“觀老衲之容貌鬚眉,恐逾杖國期矣。”老僧搖首曰:“不止。”三緘曰:“汝壽其期頤乎?”老僧笑曰:“虛過期頤五載耳。”三緘曰:“如此大壽,尚康強若是,岡陵之頌可詠及之。”老僧曰:“貧促似丐,壽高何庸。”三緘曰:“不得其富,必得其壽,壽得而何幸如之。”老僧曰:“吾居是觀,雖極困窮,目睹遠近山鄰,至富者轉爲貧促,至貴者轉爲愚賤。因思前哲有言:『富貴兩途,無異花開花謝。』吾觀於是而猶以爲久耳,吾常擬失富貴如灼紙然。吾雖至貧,富貴者其人幾易,而體尚強健,又暗暗爲之自喜焉。”三緘曰:“天下之最難得者惟壽,不識老衲何修至此?”老僧曰:“吾身歲歲康強無恙,溯厥由來,吾似有以識之,而究不知是此否也。”三緘曰:“如何?”老僧曰:“吾自七齡怙恃俱失,依歸無所,吾舅尚是觀僧哀之,觀僧亦傷吾孤而收爲徒。迄今九十八載,不起絲毫淫念,真精未嘗一泄,飲食未嘗過飽,性氣未嘗濫發,紅塵看破而百憂俱忘,世故深知而一毫無擾,恬恬淡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見吾壽而驚以爲奇,吾不自知有壽而忘乎其老。壽算之大,殆以是歟!”三緘顧謂狐疑、紫光曰:“老衲可謂不知元道而深入元道者也。吾等習道,尚其以彼爲法焉。”老僧曰:“道長其道中人乎?”三緘曰:“淺淺學習,其功猶未如老衲耳。”老僧曰:“敝觀貧甚,櫝無餘粟,爾師徒可入市中,飲食較爲便易。”三緘曰:“是方應有粟之可易者。”老僧曰:“有。”三緘曰:“如此不必入市矣。”遂取銀數兩,命及紫光,與同老僧易粟富宅。

    師徒自此安於是觀焉。

    三緘居是觀內,閒暇無事,獨於觀前觀後,或臨流玩賞,以養活潑之機;或登嶺曠觀,以長鎮靜之志。時當夏日,溪外垂楊數百樹,鶯梭巧織,燕語和鳴。三緘不忍遽歸,坐於枝下,一時詩思觸動,不禁衝口而詠曰:“垂楊覆處水交流,不息真機妙道投;可惜鶯梭時擾攘,舍人心性引無休。”吟甫畢,忽聽一聲咳嗽,響澈溪中。三緘昂首望去,上流溪岸來一上古衣冠,古貌古須,氣象岸岸,竟至垂楊樹下。三緘異,起而揖之。

    此老亦揖,揖已,詢曰:“道士奚自?”三緘曰:“雲遊之人,何有定處。”古老曰:“吾觀爾形像,已有道意數分,可至吾家相談一二道旨。”三緘喜曰:“老丈深於大道者乎?吾當以几席奉之。”古老曰:“大道吾雖不悉,亦略知入門之由。”三緘曰:“老丈何容太謙。”古老曰:“吾非謙也,是實言耳。”三緘又曰:“吾觀老丈器宇不凡,舉止大方,其殆文人學士歟?”古老曰:“吾非學士文人,乃村郭老農,何足掛齒。”三緘曰:“老丈府第在於何處?”古老以手向上流而指曰:“由溪登嶺,即是吾家。”三緘曰:“果爾竊欲登堂,以領高人之教。”古老曰:“如爾不以蓬閭是鄙,速隨吾去。”言罷前導,三緘後行。

    行至上流,石級千尋,緣梯而登,果到一嶺。嶺上重重畫閣,流舟映水,美不勝收。三緘暗思:“是老必朝內三公致仕歸裏,乃有此朱門大第。”思之未已,已到重門,古老導至中堂。三緘參見畢,古老命坐,童兒獻茗設筵待之。筵罷,古老曰:“日將夕矣,道士休行,在此暫宿一宵,明日歸觀亦可。

    吾有事入內,爾在吾第隨其起居。”三緘唯唯。古老退入後,見紅日尚高丈許,四處遊玩,心竊訝曰:“古老導吾來時不覺,今而周視,廂廳臺榭,無異蜂房,上下庭堂,若有數十重之多。

    究不識古老居何極品,宅美如斯。”玩畢歸來,兒童接入,天已昏黑,燃燈滿院,照耀如同白晝。童兒曰:“道士請入西廂,主人候之久矣。”三緘來至廂中,果見餚饌已設,古老端然坐候。三緘入席,賓主酬酢甚是相投。

    正暢飲間,空然鐘聲三匝。古老曰:“叩鐘何人,所稟何事?”童兒曰:“四方布穀使者,稟稱南陽社令請加粟民間,現有行文進呈於此。”古老將文接過,命布穀使者導南陽社令,聽候發落於東廳。即在席前開文細閱,閱已而謂童兒曰:“爾傳南陽掌冊官吏入廂,吾有所詢。”童兒出,將廳內玉盤連擊三下,清韻悠揚。磬聲剛停,童兒呼曰:“傳南陽掌冊官入。”外面亦接連呼曰:“傳南陽掌冊官入。”呼畢,果來一黼黻龍衣者,跪於古老座前。

    古老曰:“汝掌南陽民冊,可將是邑風氣詳細宣來。”是官叩首者三,起而鵠立,展冊宣曰:“南陽農夫耕種竭力,能止五戊畚具,以敬地祗,且不濫殺牲禽而貪口腹。至於五穀,男女鹹知敬惜。風氣如此,亦是難得。惟貪財一念,有傷兄弟族黨之和,其所缺者止此而已。”古老曰:“一斗之粟,不和兄弟族黨,除去三分,只與七分。令護谷大神,一一準此。”掌冊官吏叩首出廂曰:“南陽五穀準給七分矣,南陽社令可入謝恩。”但見一位官員鵝冠博帶,入廂行謝恩禮。禮畢退出,鐘聲復鳴。童兒又報曰:“銅仁諸邑社令請谷生民。”古老仍傳諸邑掌冊官入,拜跪後,宣各地人民好殺牲禽,散棄五穀,不和兄弟,凍餒父母,以及五戊不禁,無善可查等語。古老曰:“銅仁諸邑無良若此,應宜一分不給,絕彼養生。”遂傳社令來廂,命各歸衙司理案牘。只見十數社令愁容可憫,拜舞而去。

    自此鐘鳴弗斷,掌冊所宣不一。古老或予一二分,或予二三分,或予四五分不等。予畢,愀然不樂。三緘問其所以,古老曰:“吾乃五穀大神也,受上天命,管理人間五穀,非不欲各州各縣概予康年,無如天律森嚴,如遇暴殄天物,五戊弗禁,忠孝無存之地,絕而不予。必俟彼能改悔,次歲始加增予之。

    而今世道,宜絕而不予者甚衆,餓莩生民,豈吾所願哉!但世上愚頑,無人傳及,不知悔悟。道士任肩闡道,原以外功相扶,祈傳吾言:『凡地之晴雨不時,燒乾水溢,皆生民不惜天物,不敬地祗,兼之奸詐邪淫,毫無忠孝者所自取之,非上天生斯民而又莩斯民也。如聆是言而人人知改,爾功浩大,不生不滅,可預卜其成焉。”言甫及此,突一金甲力士手持符篆,交與穀神,霹靂一聲,騰空竟去。穀神曰:“本欲留爾久談世故,奈通明旨下,宣吾上殿,不暇奉陪。”遂送三緘出宮,拱手而別。

    其時天已發曉,三緘回視非大第也,乃一小閣,閣門一額曰:“五穀神祠”。三緘詫異久之,緩緩歸觀。狐疑曰:“吾師何往,幾令弟子四處尋遍矣。”三緘將所見所聞備陳顛末。

    老僧曰:“溪之上流名『倒崖觀』,塑有五穀神像於其內,叩禱極靈。久就傾頹,村人慾宏其屋宇而未果。”三緘曰:“如是吾所遇者,即此神也。”老僧曰:“若非道長功高德大,安得遇此。”言已各歸室內。狐疑曰:“不知不覺,是觀已住三日矣,師其行乎?”三緘曰:“再遲一二日,未爲晚也。”是夜,三緘將功習後偶爾神倦,忽不及持,恍惚間復到垂楊,溪水之聲儼然如昨。三緘仍效前日席地坐之,目睹野蛺爭飛,粉含樹外,流鶯弄巧,梭織枝頭。窺之未已,忽聽鳴鐘唱道,人聲鬧攘。驚而仰望,紅旗紫蓋夾道而來。三緘以爲陽世貴官,避於溪左,殊貴官到此駐下乘輿。命人傳呼三緘。三緘至,貴官攜手並坐輿中,其去如風。頃刻到一所在,千門萬戶,煙火連雲。剛入其間,又一乘輿者至,儀從一切皆與此官無殊。

    彼官在輿,拱手詢曰:“銅仁今歲收穫如何?”此官搖首曰:“無年耳。”彼官曰:“吾邑亦如公之所言,今日特來都會府,再爲計議商請,不知是事若何了局也。”此官曰:“吾以亦欲如是,但要生民知改,則此事乃易請之,如其桀驁不馴,難邀上準矣。”相談數語,並轡而行。行至會府,此官曰:“道士穩坐一時,吾入府會議,議罷即返。”三緘曰:“可。”此官下得輿來,整整衣冠,竟投會府。入內未久,復出登輿,轉上坦途,望前進發。

    俄而陰風驟起,冷氣逼人。此官曰:“將輿停下。陰風起處,伸冤者至矣。”三緘極目,東面道上果來三四婦女,向輿拜舞。此官下輿迎之曰:“元君等不在節孝宮內享受冥福,來此何爲?”婦女同聲曰:“吾輩身系女流,不能建功立業於天下,閨門株守,所能爲者節孝二字。生前茹冰含櫱,原屬吾輩份所當盡,然畢世辛苦,僅存於沒後者,此虛名耳。今銅仁邑宰編修縣誌,新舊節孝理宜並存,何修志生謝文英以孝廉自恃,將舊志所載除去數十名。吾輩上奏天皇,斥彼狂妄廢公,子孫以乞丐報之,書香永絕。是文行在貴署,冀其即速施行,毋得滯留,以雪衆恨。”此官曰:“侯文到日,隨即顯報,不敢稍緩須臾也。”言罷,婦女別去,此官亦登輿而行。

    頃之又至一市,人聲濟濟,市東一衙高聳,外跪無數罪犯。

    乘輿剛到,鼓聲大震,此官登座,役吏朝參後,官導三緘直入內廳,設筵款待。酒逾三盞,此官曰:“道士知吾乎?”三緘曰:“吾見情形,其殆陰府之司政者歟?”官曰:“然。”三緘曰:“貴官所司何邑,所受何職?”官曰:“吾乃銅仁社令耳。”三緘起離席言曰:“社令神祗,吾當拜叩。”此官忙挽以手曰:“爾乃有道之士,爲上天所喜,加以在肩闡道,吾等皆欽敬之。茲之請君來衙者,特有大事相托也。”三緘欲問其所託,堂上鼓震如雷。此官曰:“嘉客少坐,吾且登堂理政,片時發落後,即來陪酌,以託大事焉。”三緘坐在席間,一吏勸飲。久之此官不至,吏亦呼去。三緘離席暗至堂後視之,見此官上坐,下跪一叟,兩手捧着頭顱,鮮血染衣,悲泣不止。

    此官詢曰:“爾壽查來尚有數年,爲何即到冥府?”老叟曰:“吾因長子不孝,不予供奉,於飢餓已極之際去求二三子,俱言長兄輪供未滿,不應彼給,各與妻兒午餐,未嘗呼吾與之同食。吾氣逆胸懷,歸詈長子。長子鬥口不讓。吾忿甚,以杖叩之。殊彼持刃劃篾,突以刀背立擊吾腦而亡。望大王活捉伊魂,來茲對審。”此官曰:“吾立命勾魂使者將爾長子勾至。”即書朱票與使者持去。去不多時,果見鎖來一人,跪於殿下。此官詈曰:“爾者長子,胡以刀背擊爾父腦?真上觸天地之怒,下惹鬼神之愁矣。”其人曰:“吾於五六齡時,曾見吾父刀擊吾祖,吾祖幸而脫逃,未至亡身。父之待祖如是,吾亦效法,不意誤擊其腦,立喪黃泉。此皆吾躬不應效父所致。且吾父平日未講孝悌以教吾,兼未送入孔氏之門,目不識丁,及吾將父擊斃,始聞人言嘖噴,擊父於死,必受剮刑。是其造此大罪滔天,皆吾父所害也。望大王詳察。”此官聆說,轉詈老叟曰:“爾於爾子少時,不嚴加教訓,一味溺愛,長彼忤逆性情。況爾當年亦以刀擊爾父,爾子效尤其逆,因而擊爾。爾之死,是爾自殺也,是爾自殺而又害爾之子也。俟爾子於陽世刑受萬剮後,吾與判斷分明。”當命還魂使者送此子魂仍附本身,以受王法,將是老叟監獄候詢焉。

    審畢歸筵,諮嗟嘆息而謂三緘曰:“爾望道成他日,須趁此際多積外功。吾之所託者,惱恨人心大壞,不似上古。第一倫常不正,不惟參商手足,凍餒椿萱,而且弒父弒兄,無有忌憚。推原其故,皆無闡明倫理之人以安天下也。此罪歸之讀書士子。望道士雲遊四海,處處講說,將有益於斯世,即有益於汝躬。”三緘曰:“吾之雲遊,何事不爲天下闡發,奈人心不轉,將如之何?”此官曰:“五倫不明,雖不能浼仁聖之君,生靈難免大劫之累。”言已,送三緘出殿。臨別時,拱手叮嚀,亦在明倫之託。三緘應諾而返。

    一夢蘇來,天已曉矣。辭別老衲,上道而行。狐疑曰:“吾師昨夜習功,未能如前之凝神聚氣而合目不動者,殆倦而入夢歟?”三緘曰:“爾功進矣,能窺吾急矣,然吾非急也。”遂將所遇歷歷言之。狐疑曰:“下界有託於師,師必沿途闡明,方不負彼切囑。”三緘曰:“這是自然,毋容汝告。”狐疑曰:“師今歸裏,何日起程?”三緘曰:“師歸,意欲約集族黨,建立宗祠,所行之或早或遲,未可預定。”紫光曰:“師行如速,弟子歸家,恐其一時不能了卻事務。”三緘曰:“如是吾限半載之期,在家俟汝。”狐疑曰:“吾師已撫有子,祖基概付,料理不煩。若汝則宜撫子承桃,以爲梗祀,必於半載內急急調停,乃能追蹤吾師也。”師徒正在言談,日又西墜。三緘曰:“爾二弟子,何人去訪寺觀,以棲今夕之身。”紫光曰:“曩盡勞道兄,今日吾願尋之。”遂辭三緘,竟向前途訪問。

    第五十五回 釜形山黃祜爲害 鼎月橋白檖生花

    紫光行至大道,夕陽將墜,行人雜沓而歸。睹其忙促情形,即訪寺觀以棲身,亦無心於詳述。挺立片刻,急聞身後有歌唱聲,回首視之,乃一小僧,不疾不徐,緩款而至。紫光笑容可掬,低聲詢曰:“小當家何往?”小僧曰:“在館攻書,放學歸剎也。”紫光曰:“貴剎何名,在於何地?”小僧曰:“賤剎名『寶塔寺』,前面叢林即是焉。”紫光曰:“剎內當家幾位?”小僧曰:“只吾與師耳。”紫光曰:“吾師徒三人,意欲借宿寶庵,不知爾師肯容納否?”小僧曰:“吾師爲人大概,剎右系往來坦道,行商過客不能歸市者,每借吾剎以宿之。吾觀爾衣冠,道者也,僧道原屬同流,借宿一宵復有何難。”紫光曰:“如是,汝可在此等候片時,吾告與師知,即偕汝去,以免迷途待問,又費躊躇。”小僧日:“天色不待矣,爾其速告爾師。”紫光諾,轉告三緘。

    師徒忙忙逞步前來,小僧導以歸剎。三緘矚目,見剎系新建,不過二三年之久。進了首重,竟至禪房,老僧迎,命小僧獻茗設齋待之。飲罷齋筵,小僧導東廂安宿而出。三緘謂狐疑曰:“吾弟子中,別吾不慮,惟三服三反四復,始收吾門,自碧玉山分散以還,不覺幾易春秋,未識鬼心還是道心否。”狐疑曰:“吾見與師同行,慕道甚切,諒彼欲成仙品,鬼心不復存矣。”師徒談至更三,各歸榻所習功,不必重說。

    且說釜形山素有一妖,乃黃魚修成,號曰“黃祜”。前無道法時,尚覺安份。自修成人體,恃彼道法高妙,能喚雨呼風,兼能變化形軀,隱現莫測,因而不畏天律,滋事多端。其先肆虐山精,凡女妖色美者,佔娶爲配,如蟒屬、獐屬、鹿屬,業娶七八女妖,於釜形洞中恣意淫蕩。山右芙蓉一株,已成花精,容貌甚麗。黃祜常欲佔娶,奈彼抵死不從。於是累與戰爭,幾使花精潛身無地,欲遷他所而本根在此,又移易不能。

    時值春初,黃祜謂羣妻曰:“趁今春氣和暖,吾命汝等到芙蓉花妖處,善下說詞,勸爲吾妻。如其弗允,吾必與之決一死戰,誓不伊配而不休也。”羣妖領命辭行,來至芙蓉洞內。

    芙蓉見是黃祜妻妾,知來順說婚姻,不得已而陪着笑面曰:“衆姊姊奚自?”羣妖曰:“今當春和氣暖,無事遊玩,不意蓉花妹妹貴洞在茲,故入洞中一爲拜謁。”蓉花曰:“姊姊等以『拜謁』二字加及妹身,恐將爲妹折壞矣。”羣妖曰:“蓉花妹妹夫郎爲誰?想汝全身馥氣襲人,人人都欲相近,其所匹配者,諒是天上文星。”蓉花曰:“姊姊等不知吾意。吾欲修成仙品,此生誓不配人也。”羣妖曰:“世上哪個女子不願有家,妹妹之言,不過未遇美郎君耳。如我輩所配黃祜,人品俊秀,蓉花妹妹何不與吾同配此妖,以爲終身護衛。”蓉花曰:“吾前言誓不配人者,本真實語,非故爲是說,以自飾於一時也。衆姊姊胡不諒而出此言乎?”羣妖曰:“汝如執傲不從,汝身自此恐無寧處矣。”蓉花曰:“吾惟待以一死,豈似朝秦暮楚之輩,徒好風流,以喪廉恥。”羣妖曰:“爲好而來,反受詈罵,吾等歸洞訴與黃祜得知,俾彼持繩束歸洞府,拜完花燭,那時吾輩始以言語羞之。”蓉花曰:“如吾肯配黃祜,羞之任爾,面不添赤焉。”羣妖歸,將蓉花所言實告黃祜。黃祜怒甚,手持梳雲鐵板,乘風而至蓉花洞前,大聲叫罵曰:“吾恐汝一人在此,爲他妖所欺,低着身兒與汝爲配。汝何妄自高大,反以惡語凌吾,吾誓必將汝束回,與吾爲妻。如再出不遜之言,管叫汝立斃於梳雲板下。”詈畢,竟抵洞門,怒目挺立。羣女妖各持寶器,四面圍之。蓉花暗設一計曰:“黃將軍等暫退數武,容吾三思。”黃祜曰:“速速籌量,吾退一二里之遙以待汝。”殊意黃祜剛退,蓉花手提碎骨金劍,乘風出洞,直向紫泉山左而投。黃祜見蓉花遁去,遂命諸妖四維佈下天羅,執板馳追。蓉花轉身與之力戰,黃祜自恃前累獲勝,不在意中,詎料蓉花乘隙一劍,已中左膀。黃祜退下,急吞精氣數口,又來追逐。羣妖女穿連接戰,戰到日夕方休。自此蓉花不敢歸洞,宿於紫泉山上。潛身林內,獨坐石臺,暗想:“遇此冤纏,孤棲無助,如何解得?”在山宿了一夕,心忙意亂,常常防着黃祜,左顧右盼,持劍自衛焉。

    三服在紫泉洞裏,將功習後,偶爾念切三緘,潸然泣下。

    女蟒見而詢曰:“道兄何故愁容滿面,其以道妹不足爲教乎?”三服曰:“非也。”女蟒曰:“既非爲妹不足教,淚痕常在目前者,何哉?”三服曰:“吾自與師碧玉一別,屈指已過三載,思及當日道兄道弟同遊濟濟,師訓時聆,而今寂然無聲,能不泣下?”女蟒曰:“道兄有此情思,在洞不堪憂悶,胡弗出得洞外,山外閒遊,以壯奇觀,庶可愁懷免卻。”三服曰:“道妹能同去否?”女蟒曰:“願偕道兄一遊。”言已出洞,四下觀望。

    正值黃祜尋訪蓉花,訪至紫泉山腰,瞥見坐於石臺,暗暗持索向前,突然已束其膊。蓉花與彼撐持半日,不能脫身,久之撐持愈力,妖風驟起。女蟒曰:“三服兄,汝聽風聲乎?”三服曰:“風聲在於何地?”女蟒曰:“似在山半。”三服曰:“如是盍往觀之。”遂與女蟒尋思而至,遠見一男一女相扭撐持。三服上前,吼曰:“何處妖物,在此胡爲?”蓉花悉訴佔娶之由。黃祜誣言已許吾躬,又另與他妖相配,故心不服,特來擒歸。三服曰:“女不樂配,願守貞操,理宜保之,何得佔娶?”黃祜曰:“妖部行事,各有各志,汝毋管閒。”愈與蓉花撐持不懌。三服持錘在手,怒向黃祜劈頭打下。黃祜大叫一聲,滾下山崗,羣妖護衛而去。蓉花起,拜謝三服。三服曰:“此妖未收,如歸舊所,難受羅織,不若隨至吾洞,拜爲兄妹,傳汝入道之方。他日得遇吾師,同拜門牆,煉修大道。”蓉花喜甚,遂偕入洞,與女蟒一同結拜。三人自是在洞修煉,時訪三緘消息不提。

    前言蜻飛子居江月鎮撫琴化世,兼與民間驅怪除妖,以積外善,不知不覺已在鎮內二載有餘。一日辭別鎮中老少,欲行他方,合鎮居民苦留再住。蜻飛子念師心切,暗裏逃禪。來至鼎月橋,見此橋形儼如鼎峙,橋上皆市,不絕行人。蜻飛子暗自謀曰:“此地密密人煙,與江月鎮無殊,正爲積功之所。”遂將身一扭,仍化瞽者,撫琴而歌。到夕陽將墜時,手持竹杖,沿街行走,其意在訪三緘也。無何行至橋頭,小艇蟻集沙洲,聲聲喚渡。岸上有一大樹,其粗如桶,士農商賈常排牲醴拜跪樹下,彼去此來。蜻飛子思曰:“樹,植物也,何靈應如是,是必有所以假之者。但不知人禮是樹,胡以若此其勤,其殆禍福乎人,因而邀士民之敬歟?”於是獨坐橋頭,用目偷覷,乃一紅眉綠面漢子,立於樹前。凡獻醴牲,以兩手攫拿而食。蜻飛子曰:“貪人酒脯,必非正神,究不識若何作爲,能令人皆敬禮。吾且在此細細訪之。”移時來一老叟,亦坐於蜻飛子之側。蜻飛子曰:“老翁何來?”叟曰:“往市香炬,以祀檖樹耳。”蜻飛子曰:“檖樹人乎,物乎?”叟曰:“檖樹非他,即橋前岸上之大樹也。”蜻飛子曰:“樹乃植物,毫無知覺,祀彼何爲?”叟曰:“他樹則蠢然無知,是樹善能禍人,烏可輕視。”蜻飛子曰:“如何?”叟曰:“此樹生花,花氣悶人,得其氣者必病,如常祭以牲醴,則花不亂放而家家安矣。偶有不到,花生滿樹,遍鄉老幼男女必多受病而亡。”蜻飛子曰:“胡不將此檖樹和根伐之?”叟曰:“吾鄉一士子不信是樹靈應,持斧砍伐,剛伐一二斧,立刻昏絕。僕人負歸家內,漸漸病染妻兒,其子祭以豬羊,家乃安泰。然此樹靈應,不惟伐始得禍,即祭祀儀禮稍未恭潔,皆受禍焉。”蜻飛子曰:“如是,爾方有此檖樹,士民不堪囉唣矣。”言罷,老叟辭去。蜻飛子緩緩歸來,尋剎安身,欲誅檖精,以除民害。尋至市後,得一仙姬閣,地勢幽雅,青松翠竹,林茂而深。入閣視之,內只一僧,年約半百,與言借居數日,僧亦欣然。蜻飛子自居閣內,日則撫琴化世,夜則趺坐習功。他日忽聞悶絕氣,問諸閣僧。僧曰:“橋頭檖花滿樹皆放也。”蜻飛子曰:“前三日吾在橋頭打坐,睨視此樹,片花未有,何今即放滿樹乎?”僧曰:“檖花開謝無時,忽然而開,忽然而謝,其開也必有所觸,其謝也必有所安。但今茲一開,是地人民又不知要死幾許。”蜻飛子曰:“檖樹亦爲靈物,真神仙不啻也。”因思此樹不識何妖所憑,是夜更深,化爲妖類,乘風偷至樹下。樹精見風聲大作,將身現出,手持月斧,吼曰:“何地妖物,敢至吾前?”蜻飛子忙下風車,近而拜曰:“聞得妖兄享食在此,小妖路過是地,特來拜見焉。”樹精曰:“汝居何洞?”蜻飛子曰:“吾居碧玉山耳。”樹精曰:“碧玉山歷此甚遙,汝欲何往?”蜻飛子曰:“欲選絕大村莊,顯顯威靈,以享血食也。”樹精曰:“欲顯靈以享血食,非附物不可。”蜻飛子曰:“妖兄何精以附此樹?”樹精曰:“吾乃黃魚修成,在海居住數千餘載,恨所修不大,出離海島,得釜形山洞而居。

    歷年以來,已娶獐、蟒爲內室。山有一芙蓉花妖,其貌最美,吾欲娶彼,彼不樂從,吾弗舍之,遂與大戰。戰到紫泉山半,幾被吾擒矣。忽遇一妖與吾一錘,負痛而逃。無顏歸洞,因來鼎月橋畔,附此檖樹略顯靈異,以享酒牲。”蜻飛子曰:“汝既享人血食,何不福之而乃禍之乎?”樹精曰:“世上生民不知好歹,予之以福,則彼以爲自得,反輕慢乎神明。惟以禍予之,使彼常常駭然在心,其敬於我者自爾豐潔。”蜻飛子曰:“爾花又何自而放?”樹精曰:“此吾毒氣吹樹而成者,其實檖花不能開也。”蜻飛子曰:“吾之來意,汝可知否?”樹精曰:“不知。”蜻飛子曰:“吾住仙姬閣。俗雲:『一林不藏二虎』,汝宜另尋他處,任汝附物駭人。如再盤踞是地,以氣作毒,吾必誅汝。”樹精怒曰:“吾慰汝以好言,汝反加吾以惡意,吾豈畏汝者?”遂執梳雲板,向蜻飛子打來。蜻飛子以穿心杵刺之。二妖愈鬥愈力,狂風大起,地暗天昏。酣鬥多時,蜻飛子假意敗下,背立而待。樹精見蜻飛子背立不動,將身一撲,欲乘勢以抱蜻飛子,早被股錐刺入腹中,大叫一聲,乘風竟去。蜻飛子亦驅風緊逐,逐到紫泉山上,樹精風車拍轉,舉起梳雲板,與蜻飛子奮勇大戰。蜻飛子力弱難敵,忽被一板打下紫泉山,竟墜紫泉洞前,叫喊不已。

    三服在洞,聽得呼救聲,出而視之,蜻飛子也。驚喜之甚,假爲不識,擊以銅錘。蜻飛子曰:“再得妖物相助,吾命休矣。”三服將錘止住,挺立洞外。蜻飛子叩首求饒。三服曰:“饒汝不難,但須還吾一件寶器。”蜻飛子曰:“寶器爲何?”三服曰:“汝將寶器還卻,吾則不難爲汝矣。”蜻飛子曰:“汝要何寶,汝須說明,不然吾怎知得?”三服曰:“是寶恐汝所無。”蜻飛子曰:“吾雖妖部,曾拜三緘門下,彼乃上仙弟子,無寶不可求之。”三服曰:“別寶不要,吾所要者,即三緘一件耳。”蜻飛子曰:“三緘凡胎也,何雲寶器?”三服曰:“吾不要寶器,專要凡胎。”蜻飛子怒曰:“汝何如是之愚?吾慵與汝言,吾將去矣。”剛欲走時,三服順牽兩耳,竟入洞內。蜻飛子曰:“吾明語汝,吾系蜂精,瘦不可堪,有何好喫。”三服曰:“吾近日精神甚倦,正欲喫點蜂兒肉以補之。”蜻飛子曰:“吾與汝素日無仇,汝何橫順將我默着?”三服曰:“閒言休講,汝且視吾爲誰?”蜻飛子舉目細視,視已驚曰:“汝三服兄歟?”三服曰:“是矣。”蜻飛子曰:“汝自碧玉分散,何處安身?”三服曰:“仍回本洞將功煉習,因念師心切,乘風遍訪,日復一日,音信渺無。後遊紫泉山,收伏老獐精,即在紫泉洞中以修大道。敢問道弟又棲身何所乎?”蜻飛子曰:“吾自分散後,在碧玉山內住了數月,甚屬無聊,遂下市廛,帶訪吾師,帶作小小生意。”三服曰:“作何生意耶?”蜻飛子曰:“化爲瞽者撫琴勸世,頗可過活終朝。”三服曰:“胡爲至此?”蜻飛子曰:“吾自江月鎮化世已久,辭卻鎮中老少,遊至鼎月橋,見得檖樹一株,生花毒人。吾乘風訪之,乃黃魚精附樹顯靈,以討人間血食者。吾心不服,欲除民害,殊彼不受驅遣,與吾爭鬥,遂至於此。”三服曰:“如是且入洞府,再敘前情。”

    第五十六回 椒花子過嶺遇鱉 螭蛛兒結網遮天

    蜻飛子隨三服入洞,見了女蟒、蓉花美豔絕倫,含笑而立。

    因謂三服曰:“道兄真好福份。”三服曰:“投師失師,道旨不得其傳,福從何有?”蜻飛子曰:“人生所極樂者,莫如嬌妻美妾。道兄在此享受妻妾之奉,豈非福乎?”三服曰:“汝何所見而謂吾有妻妾哉?”蜻飛子曰:“洞中二美,非汝妻妾而何?”三服曰:“此吾道妹也。吾之道妹,亦即汝之道妹,爾毋亂言。”蜻飛子曰:“何以同居此洞?”三服遂將二女來歷,一一述之。蜻飛子曰:“如是最見吾兄好道心切矣。”三服忙命二女拜過蜻飛,在洞設筵,暢飲數日。

    一日,三服謂蜻飛子曰:“道弟其在此洞同修道歟,抑不在此洞而他遊歟?”蜻飛子曰:“吾功甚小,意欲撫琴化世,再向人寰以積外功,俟訪得師身,然後再探道蘊。”三服曰:“吾與道兄同行化世何如?”女蟒、蓉花曰:“道兄在此,妹有倚靠,倘兄一去,前妖來侮,妹將何以御之?以妹愚意,且俾蜻飛道兄化世訪師,訪得師後,寄信來洞,那時妹等與兄同去拜師習道,未爲晚焉。況道兄而今即出,不過以化世爲心,未卜師蹤,亦空勞步履。不若在洞日傳道於妹等,他日有成,道兄之功諒亦不校”蜻飛子曰:“道妹所言甚是合理,道兄可暫住此。吾得師之消息後,即刻乘風來洞,報與兄知。”三服泣曰:“離師數載,不惟師容難睹,思得一同遊道友,朝夕相見,以慰飢渴而不能。今幸天假以緣,與道弟一遇,只意聚首此洞,誰知道弟志在化人,以積外功。一言離別,令人咽喉耿耿,泣下難禁矣。”言罷,手執蜻飛子之袂,大哭不止。蜻飛子亦泣曰:“道兄不必傷悲,弟思同住洞內,如人居室,不出庭戶,外事何如?弟今出外化人,勤將師訪,甚如以弟爲兄耳目,視聽師之行蹤,有何不可乎?”三服曰:“此情固是,難以一時分手耳。”二人於是相泣不休,女蟒、蓉花亦同墜淚。

    久之,從中解曰:“蜻飛道兄不如留洞消閒數日,再去未遲。”蜻飛子以所言甚合,諾之。三服喜,將手釋卻,復設筵暢飲。

    席間,三服問曰:“椒花子自分散後,汝知音信乎?”蜻飛子曰:“未也。”三服曰:“至於棄海、樂道以及西山、二狐,此數載中亦不知落於何方,行爲何若。”蜻飛子曰:“兄毋多慮,諒彼道兄輩入道深深,不能敗德喪心,以自墜落。”二人言言語語,竟至天色昏黑而罷。

    又說椒花子在湖心亭,與那乞兒四方說鬼,乞兒頗得其利,已稱富有矣。椒花子在亭習功,師德不忘,每於暇時,身倚亭窗,望望湖水,不覺觸動尋師之念,久欲離此向別地而投。一日,乞兒來亭親候。椒花子命彼坐定,與之言曰:“前日汝家赤貧,苦之莫極,吾念汝苦,始與言驅鬼法術,而今得利甚夥,可以享受終身。茲者吾欲他行,特見汝來,與汝言及,自是以後不必與人說鬼矣。如人有求於汝,汝以術窮不應推之,毋得勉強支吾,以貪財於義外。”乞兒泣曰:“師以一團大福加於弟子,深恩未報萬一,而師遽言別,弟子將何以爲情哉!祈師再住數旬,俾弟子稍伸答報之情,其念始遂。若倏然別去,不受絲毫奉敬,弟子心實難甘。”椒花子曰:“汝好好孝順父母,他日自有重逢,不在此時些須酒肉之奉也。”言畢,攜手亭下,分袂而去。乞兒號啕大哭,愈呼師則椒花子愈去愈遠,迨至不見形影,乃哭泣而歸。

    椒花子自別乞兒,行到前途,其徑急分左右。當此之際,欲東不可,欲西不能。舉首望之,遙見一嶺橫隔天外,高聳雲間。暗思:“嶺峻如斯,其中或有同侶,亦未可卜。趁今靡有定向,吾且到此一遊。”不知是嶺地屬化外,名曰齊雲,嶺之周圍多產橛樹。嶺半一穴,古號佛洞,乃萬妖所出入者。椒花子來至嶺頭,正值秋深,橛葉蕭蕭墜下,已至半空矣。登嶺視之,嶺以外皆貊蠻地界,負固不服之區。思欲一窮此山之奇,由嶺轉下,忽來香風撲鼻,如麝如蘭。極目窺覘,乃丹桂十數株,花開滿樹。椒花子直向丹桂香處而來,瞥見其間有一石穴,穴上峻崖萬仞,潺潺流水,竟墜穴前一石池中。此池約有百尺之寬,水雖不深而清潔可愛。椒花子自思無事,立於池上者久之。

    俄聞穴內一聲響亮,如啓戶然,旋出一黑麪大漢,嘴尖眉綠,兩目如豆,三足鼎峙,頻向穴外怒目面視,若有所驚狀。

    頃刻退入,不時又出,厲聲吼曰:“何人私窺吾池,獨不畏死耶?”椒花子曰:“天生是池,原以資人玩賞,豈獨汝一家之物乎?”大漢曰:“非吾獨得,何不在汝室外,在吾穴前?”椒花子曰:“池即在汝穴前,吾兄得一覽,未嘗攜去,汝何小見若斯?”大漢聆其言厲,轉身入穴,持一鐵杵,向椒花子打來。椒花子閃過一旁,忙以雙劍隔定。大漢見己鐵杵不能傷及椒花子,舉口吹氣,氣內煙黑如漆,愈吐愈多。椒花子不慌不忙,徐吐清氣以噓之,轉瞬間黑煙散盡。大漢怒甚,風車乘起,憑空一杵打下。椒花子亦驅風直上,與之力戰。戰約數刻,見大漢殺伐與己兩平,勝負莫分,假意敗下,立而不動。大漢乘勢以手抱之,椒花子急運股錐,力刺彼腹。大漢倒地,化爲巨鱉,翻身滾入池中。椒花子曰:“汝可出池,與吾再決勝負。”大漢曰:“汝想叫吾上池,以股錐刺吾耶?吾腹尚然腫痛不堪,汝在此等着三五月,待吾傷愈,再決勝負不遲。”椒花子曰:“吾見汝漢子大樣,怕汝有些武事,誰知與犬子不如。”大漢曰:“汝休說惡話,不是汝股錐厲害,吾早將汝一口吞矣。”椒花子曰:“老鱉精毫無一能,也要興妖作怪,豈不愧死?汝果有膽,且出池來。”大漢曰:“汝有膽量,可入池內,將汝兩翅濡水,不能展動,必是吾口中之物。”椒花子曰:“汝出池來,吾與汝不講爭戰,結爲兄弟焉。”大漢曰:“汝以甜言蜜語,想逛吾出,萬萬不能。”椒花子曰:“汝一日不出,吾待一日;一月不出,吾待一月;一年不出,吾待一年。”大漢曰:“吾者一世都不出,看汝又待何時?”椒花子曰:“吾即待汝一世,汝不出而吾不去之。”大漢曰:“吾慵與汝談,吾將睡覺去矣。”自此呼之絕不應答。椒花子覆在池上靜候良久,終是寂然,只得舍了鱉精,向嶺直下。

    下至嶺半,挺立四望,見有數十兵丁,手執八卦旗兒,由東而去。椒花暗思:“僻壤窮鄉,哪有兵丁習武,必是妖部無疑矣。吾且觀其動靜如何。”遂步後程,緩緩行之。轉過嶺東,一壑如溪,幽深莫測。遙見兵丁無數,皆入壑中。入未多時,復從壑之彼岸魚貫而出。壑上地極平坦,兵丁至此排列以待。

    頃之,兵丁鬧嚷,紛紛濟濟,如接貴官然。椒花子定目詳覘,幽壑中又來一隊男女,擁一金冠男子,年不過十七八齡,勃勃英風,身騎一鹿。剛到平坦地面,兵丁跪迎,金冠者坐於石臺,兩旁女娘倚傍而立。金冠者坐已,言曰:“部下羣妖聽令,今當操演,各將本事顯出,演得妙者,吾重賞之。”號令一下,羣妖將旗執定,如風飄卷,操縱自然。一一演餘,金冠者曰:“諸妖部飛旗卷送,往來如意,可以無敵於天下矣。”當即賞鹿一頭。羣妖拜謝歡呼,各歸隊伍。

    金冠賞訖,甫欲歸壑,突一妖卒跪地有詞。金冠者點首者三,將花椒子視而又視,大聲吼曰:“何處妖物來此偷窺?士卒與吾速速拿下。”羣妖得命,飛奔前來。椒花子亦舉起雙劍,立斃四五,妖敗而奔。金冠見之,手執花槍,上前接戰,又覆敗去,謂諸妖部曰:“此妖煞有法力,戰難取勝,爾等速將飛天旗幟四面排插以捕之。”椒花子曰:“吾不畏汝,儘管將旗插下,椒老子也要撞上一撞。”金冠者曰:“爾敢撞吾旗乎?”椒花子曰:“來者不懼。”金冠者以手一指,一時四面旌旗密密插齊,遮卻天日。椒花子手執雙劍撞入旗內,金冠者持槍挑戰。戰到四五回合,椒花子飛起雙腳,恰遇金冠者掉轉身軀,順勢刺以股錐,深有寸許。金冠者負痛難支,大叫一聲,倒在地下。椒花子舉起雙劍,正欲刺之,已被羣妖擁衛去矣。

    椒花子欲迫入壑,恐寡不敵衆,轉身而回。誰知旌旗四維布着,橫撞順撞,不能得出。莫可如何,高駕風車,無知風車高起,旌旗隨而遮定,不辨西南。以劍割之,旗乘風捲,劍已卷於其內。剛欲伸手拔劍,旗忽向身而拂,卷作一團,心想:“此旗何以厲害如是。”於是裂之以手。不知隨裂隨合,身益奔而益緊,竟將椒花子懸在半空。椒花子曰:“吾命死於是矣,誰爲援救?”旗下一叟曰:“旗上人,爾知此旗乎?”椒花子曰:“不知。”老叟曰:“此螭蛛兒所布羅網也。獸類妖屬,是旗無用,若蜂子飛蛾蜻蜓等精,一罹是旗,定然立結。爾乃蜂妖也,如何自尋死路?幸螭蛛此際在洞養傷,不然早將汝驅擒入洞中,爲蛛子蛛孫食盡矣。”椒花子曰:“望叟垂憐,救我一命。”老叟曰:“吾奉螭蛛鈞旨,看守是旗,如將汝擒,賞賜不輕,安有救汝之理?”椒花子曰:“若然吾已難逃,爾速歸稟,將吾擒去,早早開消。”老叟曰:“吾今晨入洞,已稟螭蛛。螭蛛諭吾好好看守,俟爾死後擡回食之。”椒花子曰:“何不生擒入洞耶?”老叟曰:“怕汝股錐厲害也。”椒花子哀曰:“老叟能做一人情,他日相逢,必多重報。”老叟曰:“此情吾不敢作,吾將歸洞討賞矣。”言罷而去。椒花子獨在旗中,無可爲計,惟有望師大哭而已。

    孰知身不應死,必有救之之人。其人爲誰?乃棄海也。棄海自居老鱉洞內煉習三緘所傳,一日思念三緘,駕得海雲,四方遊訪。海雲冉冉,正從齊雲嶺而來。俯首下窺,見得旌旗密佈,遮卻天日。棄海暗計:“此必妖部所作弄者,否則地屬荒僻,誰爲遍插旌旗。待吾駐下海雲,暫觀動靜。”計定,隨旗曲折,略視一遍,已知是螭蛛精所布。但未細視網有人否,如有爲彼網著者,吾必救之。思猶未已,忽然旗上大聲呼曰:“螭蛛兒要食老子,並不推辭,如何網在旗中殺也不殺,放也不放,將老子如此作難。倘得脫卻網羅,誓必搗汝巢穴,誅汝眷屬,方遂吾心。”棄海聞言,詢曰:“旗上何人叫苦連天,可將來歷說明,吾來放汝。”椒花子曰:“吾不說出聲名還則罷了,如一說之,恐汝家中家神菩薩都要駭死。”棄海曰:“不妨。”椒花子曰:“吾乃碧玉山椒花仙子,曾投三緘門下。吾師命奉道祖闡道人間,這個聲名大也不大?”棄海曰:“只汝師徒二人,亦不見大。”椒花子曰:“是吾道弟道兄,其駭人也更甚。”棄海曰:“汝試數來,與吾聽之,如駭得着吾,吾即放汝。”椒花子曰:“汝放吾下,方與汝說。”棄海曰:“汝要說出,吾始放汝。”椒花子曰:“如此汝且聽着。吾第一道兄姓銅,叫銅頭鬼王,駭人否?”棄海曰:“算不得。”“第二道兄是龍王太子,駭人否?”棄海亦曰:“算不得。”“第三道兄名叫樂道,他的出處系額有王字者,駭不駭人?”棄海搖首曰:“俱算不得。”椒花子尚欲細數,棄海曰:“不必說矣,吾但問汝精成何物?”椒花子曰:“吾乃牛角大蜂,股錐厲害,誰不知之。”棄海曰:“如是說來,只有汝還駭人,吾且放汝。”將旗解下,椒花得釋,乘風欲去。棄海扭着兩耳曰:“救汝性命,謝字俱無,即便去之,何不情乃爾?汝試看看,吾究是誰?”椒花子舉目諦視曰:“汝棄海兄耶?”棄海曰:“然。”椒花子泣曰:“若非道兄相救,吾必死於旗上矣。汝今日胡爲至此乎?”棄海曰:“吾因念師心切,洞內無聊,乘着海雲四方查訪,不意在此與汝相逢。可恨螭蛛待兄如是,吾必誅之。”椒花子曰:“螭蛛武事,吾力能勝,彼所侍者此旗而已。吾罹其中,皆大意故也。”棄海曰:“汝且扎住山角,斷彼去路,吾去探其巢穴,以誅是妖。”椒花子曰:“如戰彼不過,爾我同入網羅,那時望救無人矣,不如趁此他逃,以免生禍。”棄海曰:“螭蛛旗幟只能罹汝,安能罹吾?汝被螭蛛不堪羅織,吾定欲復此仇恨,其心乃安。”言罷,奔下嶺頭,直向壑中而去。

    第五十七回 海潮峯驅龜出洞 雲飛嶺見鬼燃燈

    棄海欲復椒花子之仇,一氣奔入壑中,大聲吼曰:“螭蛛妖狗,快快出洞,受爺一槍。如不出時,吾將狗穴打破,定把羣妖誅盡,不留遺種。”叫罵半日,影響毫無。棄海直抵洞門,螭蛛傷已養好,提槍上鹿,大怒出穴與棄海戰。棄海見彼槍法不亂,躲過身兒,以待螭蛛掉轉身來,暗將定海神針突然拋去。

    螭蛛知此神針厲害,飛身而走。棄海海雲乘定,驅着神針,追得螭蛛無路可奔。螭蛛無奈,飛起千萬絲綸,遮定神針,東走西竄,偶得小小石穴,躲入其中。神針入穴不能,一一飛回。

    棄海仍歸壑內,刺斃小妖數十,然後與椒花子相會,詳述復仇之言。述罷,挽手乘風,竟投海島。

    不逾一刻,海島已至,導入洞府,設筵待之。二人席間言及三緘,相向而泣。泣已,棄海曰:“椒道兄自碧玉分散,汝在何處安身?”椒花子曰:“仍歸本洞住居半載,因念師身,雲遊四方,以訪消息。行至湖心亭內。愛其地甚幽雅,可習道功,遂住此亭。遇一乞兒孝心頗好,奈家如水洗,無供親之費。吾助彼力,到處與人治鬼驅邪,乞兒從此富足。尋將乞兒別卻,訪師蹤跡,不意路過是嶺,得受螭蛛之害焉。”棄海曰:“吾自分別以來,在赤水江中驅去鱉怪,即此洞內煉習功夫,日日念及吾師,兼懷道兄道弟,心中悶甚。乘得海雲四處遍遊,不料雲車轉至齊雲嶺上,與兄相晤,莫非天假之緣乎?”椒花子曰:“若非道兄來此,吾命休矣。”棄海曰:“而今師之行蹤不知所往,汝可在吾洞內同修大道,慢慢打聽師信,庶不使孤寂生愁也。”椒花子曰:“茲已知汝在此,吾再雲遊以訪之,如得師消息,即來報汝。汝身雖未出庭戶,耳目已週四境,豈不比爾我在洞一事無知之爲愈乎?”棄海曰:“汝言固是,但須多住幾日,以慰吾心。”椒花子曰:“這倒無妨。”自是日在洞中談論爲樂。

    一日,蚌女瑞光領得海兵來報:“海潮洞內龜王犯境,蚌兵累敗,龜王此際兵扎黃沙岸上,勢如破竹。今特命奉龍仙,星夜奔來稟及太子,祈太子早爲設策,以退龜王。”棄海聞之,遂命瑞光:“領本部兵將紮在沙岸,與龜兵對壘。待吾海兵點齊,即刻前來,一同剿殺。”瑞光得令,將兵撤轉,來至黃沙岸上,直向龜營對面扎定。龜孫龜子見蚌兵對面紮營,當領龜兵數千,繞營力戰。瑞光抵死相鬥,鬥到日西,方始收兵。時近更三,龜兵復至四面攻打。瑞光燃起海火,相拒一夜,竟到天曉龜兵乃退。瑞光勢難支持,又命飛文稟及太子。棄海見文告急,即同椒花子乘風而來。瑞光迎入營中,將對敵情形一一詳述。棄海曰:“椒道兄可與龜兵一戰,試試道法如何。”椒花子諾,手持雙劍,直抵龜營。龜王聞之,手執月斧,奔出營外,與椒花子對立而吼曰:“何方野道,敢與龜老子較量高下?”椒花子曰:“吾乃東海大將軍,茲特領兵前來討汝逆賊。”龜王曰:“吾興兵討蚌者,非爲爭奪東海,乃復老鱉之仇耳。”椒花子曰:“老鱉叛逆龍君,龍君下旨剿除逆黨,是誅所當誅也。汝乃龜屬,與鱉何涉,而行此叛逆,豈非自尋死路乎?”龜王不服,舉起月斧,與椒花子戰於半空。酣戰多時,椒花子忽然敗下,望前飛奔。龜王追近身旁,急以兩手抱之,椒花子股錐運動,力刺彼腹。龜王一聲大叫,倒下風車。瑞光方欲上前舉槍刺殺,早被龜兵擁衛負入營中。

    椒花子得勝歸營,棄海喜曰:“道兄法力一施,已令龜兵喪膽矣。”瑞光曰:“龜王而今受傷難起,可乘此勢攻彼營寨,不然龜王傷好,養成羽翼,又費一番撻伐之勞。”棄海曰:“如此時不可失,椒花道兄仍去戰之,俾彼見汝生畏,畏則必敗,不致刺殺不休。”椒花子曰:“龜王膽敢興兵,部下豈無能將。

    倘彼得傷不出,別遣能將接戰,吾若弗勝,道兄急宜救之。”棄海曰:“這是自然,毋須汝囑。”椒花子於是乘風討戰營外。只聽龜營內大吼三聲,出一偉人,身長丈許,頭大如鬥,睛似龍目,手提碗粗木棍,如飛而來,並不交言,向椒花子頭上一棍打來。椒花子倒退數武,將身躲過,偉人乘勢又復一棍。椒花子知難對敵,敗歸營中。棄海驚曰:“汝何退戰之速耶?”椒花子曰:“龜營內來大將一員,力猛身長,勇難名狀,吾不能敵,因此敗回。”棄海曰:“何物老魅助龜爲虐,瑞光前去與彼試之。”瑞光領命,飛身而前。剛與偉人戰至三合,偉人連擊數棍,瑞光亦不能敵,敗奔回營。棄海曰:“是物果不虛傳也,待吾敵之。”於是緊束盔鎧,手執定海花槍,出了營門,化爲龍頭虎鬚,身長二丈,大聲吼曰:“龜營中有何能將,快快出陣受吾一槍。”言此,舉槍向地一擊,黃沙飛至半天。偉人見之,已畏懼十分,勉強上前,連打十餘棍。棄海毫不一動,如擊石然。偉人駭甚,將棍細視,皆如釘刺痕跟,心中暗暗驚訝不已。棄海曰:“汝擊吾棍,吾不畏汝,待吾刺汝一槍。”甫舉槍刺去,偉人支持不住,飛奔入營。

    棄海乘機殺入營中,持槍亂刺,龜營大潰。蚌兵齊齊掩殺,龜兵四散逃走。棄海與椒花子向彼敗路追之,誅死龜兵不計其數。蚌兵得勝,愈加追逐。龜王奔逃無地,竟向海潮峯頭墜於洞中,隱身不出。

    棄海追至,不見龜王形影,命瑞光兵卒遍處搜尋。獨上峯頭,挺立四顧,見左壁有黑煙一縷,繞崖而升。棄海思曰:“是妖在此無疑矣。”遂與椒花子同向崖左,遠遠望去,見一洞門,門外石臺坐一女子。棄海持槍趨至,舉手欲刺,女子跪地泣曰:“妖王饒命。”棄海曰:“汝將龜王放出,吾便饒汝,否則吾槍一舉,汝命難存。”女子曰:“妖王不知,妾名獨翠,乃是山老獐次女。自父母亡後,常被龜王佔娶,妾守貞操,抵死不從。龜王已絕娶妾念矣。前日老龜逆龍君命,與蚌兵大戰,老龜敗績,逃來數十龜兵扶助龜王。龜王爲彼竦動,色心復起,昨命鹿姑來洞,述龜王語曰:『妾如從彼,則萬事罷休;如其不從,龜王領兵前去,待仇復後,歸必遣兵束妾。』妾聞是說,日夜愁思,是以獨坐洞門,打算脫逃計耳。”棄海曰:“如是汝不必慮。龜王已爲吾等所敗,追至此地,倏然不見,汝可知彼巢穴在於何所乎?”獨翠曰:“在此峯頂對下一小小壑中。

    彼之行爲極其奸詐,洞門荊棘密密掩護,不似他洞露於外面人所共窺。”棄海曰:“既知龜王巢穴,吾必誅其命而不容。”獨翠曰:“如得妖王除去此山大害,則羣妖戴德矣。但是洞左右皆空,約可通至半山之內,彼所恃者即在此也。”棄海訪得實跡,乘風至頂,由頂下壑,播開荊棘,露出洞門,大聲吼曰:“龜王速降,免汝一死;若拒而不出,吾將左右石穴塞定,看汝如何得逃?”龜王在洞,與龜類商曰:“吾穴虛實彼已深悉,將安恃乎?不如降之,以免塗炭。”龜類曰:“可。”龜王出謂棄海曰:“汝且暫退,吾願投降。”棄海聞言,與椒花子退至山頂,龜衆來此跪地求饒。棄海曰:“汝識吾否?”龜王曰:“不識。”棄海曰:“吾乃龍宮太子龍賓也,汝豈未聞吾名乎?”龜王曰:“久已聞之,然海內妖部傳言,太子業已從師修道,不在水國。吾誤聽鱉類刁弄,觸犯尊顏,還祈大施仁恩,饒吾蟻命。”棄海曰:“欲吾饒命,汝宜遠避此山。”龜王曰:“只要太子施仁,吾即遠徙。”棄海曰:“汝速移洞他適,倘遲片刻,定不汝饒。”龜王幸得不誅,忙回洞中,統領龜子龜孫同至峯頭叩首拜辭,向西奔去。龜王去後,羣妖鹹集,拜舞歡欣。棄海吩諭數言,仍與椒花子攜手回洞。

    不知不覺,又住月餘。椒花子曰:“長住於此,何知外事,吾暫辭去,入世一遊,如得師音前來報汝。”棄海曰:“道兄雲遊,吾不敢阻,但得師消息,求速報知。”椒花子曰:“吾自知得,不煩道弟叮嚀。”棄海即設厚筵,爲之祖餞。椒花子飲罷,與棄海連牀一夕。次早,辭謝上道前行,棄海送至十里路程,灑淚而別。

    椒花子自別棄海,遍遊市鎮,正值隆冬之際,鵝毛亂剪,密雪漫空。椒花子久在市廛,厭其煩囂,復向村莊雲遊而去。

    遊至富仁莊內,遇一唐姓老叟,名號世貴,好道人也,見椒花子道門裝束,與之交談道旨。椒花子略言一二,此老慕之,迎入莊中,朝日談論。閒暇無事,又向村郭遊行,或時觀山,暗數山形之迭翠,或時玩水,細指水面之文章。得是叟以爲周旋,幾忘尋師心念矣。

    又說蜻飛子自辭三服,雲遊四境,不惟師音弗得,而且椒花子以及諸友未遇一人。日日尋訪,力已倦甚。偶來飛雲閣,息足其間。是夜坐至更深,忽見佛前燈光照耀。蜻飛子曰:“閣內無僧無道,燈光胡來,或者村民見閣無人,夜靜至此,燃灰供佛歟?且待明宵着意視之。”次夜坐於閣之中殿,待至更許,渺無有入廟燃燈者。剛轉閣東,殿內倏然生輝,如同白晝。蜻飛子突出,見有三人手捧燈光,至於佛前拜跪不已。蜻飛子曰:“汝村人耶?”三人曰:“吾非村人,乃鬼屬也。”蜻飛子曰:“汝既爲鬼,何以燃燈供佛?”鬼曰:“吾等在世,原屬閣外居民。因於每歲元宵,約集村鄰,設立燈會,衆議吾三人爲首。

    吾三人爾詐我虞,瞞卻燈油,分回自用。死入陰府,判吏照冊算之,共計一百七十餘斛,閻羅怒甚,罰以宰手剜心之罪。罪滿,仍來此閣燃燈,必將瞞數燃清方了是案。”蜻飛子曰:“陽世作爲,陰府必書於冊,真用心宜正大也。”言畢,三鬼將燈燃點,出閣渺然。

    椒花子前爲老叟攀留,住了數月,因心悶倦,固辭他往,東奔西走,亦至飛雲閣外十里許之建月閣中。他日無事,村外閒遊,游到月上三竿,不覺已至飛雲閣前。瞥見三人捧燈而至,椒仙子究詢所以,三鬼亦以告蜻飛子之言告之。椒花子曰:“如汝所言,是閣殆無住持歟?”三鬼曰:“是閣頹靡不堪,又爲淫雨所剝,窗欞莫蔽風雨,閣之內外苔蘚滿地,久矣人跡絕無矣,安有住持耶?”椒花子曰:“往來行人有住於是者乎?”三鬼曰:“昨夜有一道士住居其中,未知今晨去與否也。”椒花子曰:“如是吾明夜來閣,汝宜早燃燈光以待。”三鬼唯唯,椒花子仍歸建月閣而居焉。

    是夜,三鬼將燈燃後,蜻飛子呼而囑曰:“汝於明夜遲來燃燈,吾將一入市廛,化人爲善,須待二三日方可返之。”三鬼應聲而退。次日,蜻飛子訪得富川鎮人煙輻輳,客商甚夥,遂入此市,日則苦口勸化,夜投古剎棲身。椒花子於傍晚時來在雲飛閣,果見鴛鴦瓦解,窗欞頹壞。至夕三鬼捧燈來此,已近四更。椒花子曰:“吾諭汝早燃燈光,胡許久乃至?”三鬼曰:“閣中道士命吾遲來,吾故不敢傲之。”椒化子曰:“命汝遲來者何故?”三鬼曰:“以彼暫出化人未歸也。”椒花子曰:“是道模樣若何?”三鬼曰:“與道長形像二而一焉。”椒花子曰:“彼言何日始歸耶?”三鬼曰:“不過二三日耳。”椒花子一一問確,在閣住之。住滿三日,不見道士歸來,已擬詰朝另行異地。

    鼉更再報,蜻飛子自市歸閣,閣前遇及三鬼而詢曰:“閣內有人否?”三鬼曰:“有一道士在焉。”蜻飛子忙忙然入,見一道者趺坐習功,暗從燈下細細視之,乃椒花子也。蜻飛子喜出望外,思欲即晤,未知道心何如,假意上前,大聲吼曰:“何方野道,敢奪吾閣?”言尚未畢,直向椒花子一劍打來。

    椒花子以雙骨鋼刀隔定。二人戰於閣中,酣戰移時,兩相退下。

    蜻飛子曰:“汝屬野方外道,敢與吾鬥,吾念汝不識不知,放汝他行,二次毋許來此。”椒花子曰:“汝言吾爲野方外道,汝真野方外道也。吾乃命奉道祖闡道於世,三緘仙官弟子,汝豈未之聞耶?”蜻飛子曰:“汝師三緘,吾師亦屬三緘,未見有此頑弟。”椒花子曰:“汝亦三緘弟子,究何道號?”蜻飛子曰:“吾乃樂道是也。”椒花子聞得樂道二字,上前諦視曰:“汝非樂道,乃蜻飛兄耶。”蜻飛子曰:“然。”二人於是攜手大哭。哭已,椒花子曰:“汝自分散後,棲身何地?”蜻飛子詳述一遍,椒花子亦將分散情事縷晰言之。蜻飛子曰:“棄海知在赤水江頭,三服已在紫泉洞內,至二狐、樂道、蛛虎、蛛龍、西山、善成、護道、野馬,以及吾師蹤跡,未審所之。

    椒花道兄如何居處?”椒花子曰:“師蹤尋遍,不知何日乃得相逢。吾二人偶遇於此,亦不幸之幸也,不如權在此閣居住,緩緩尋訪師身。”蜻飛子頷之。自是朝日在閣,苦習道功,暇則二人同遊村外。

    韶光易逝,倏忽已住月餘。蜻飛子一日謂椒花子曰:“今日無事,吾有一地,可願同遊乎?”椒花子曰:“所遊何地,可試言之。”

    第五十八回 映月潭老龍獻紱 宿雲渡野鹿指迷

    蜻飛子曰:“三服念師心切,吾與相別時,彼言如得遇師,即速報之。縱師弗遇,得遇一道門兄弟,亦必邀至彼洞,以遣愁懷。茲幸爾我重逢,不如同到紫泉洞中與之一晤。”椒花子曰:“可。然紫泉洞中僅彼一人乎,抑有並洞而居者乎?”蜻飛子曰:“三服教有二女,一名蓉花,一屬女蟒,皆彼所救者。”椒花子曰:“己道尚未深得,烏能教人?”蜻飛子曰:“彼暫收下,以俟吾師耳。”椒花子點首道是,當即挽手乘風,直向紫泉。

    行到中途,忽見一縷黑雲停於天半。椒花子曰:“天半黑雲停着,不識內有何妖。”蜻飛子曰:“天下妖屬多矣,何必問之。”殊意二人剛到黑雲之下,雲內突墜二女,將路阻着。

    二人極目,似曾相識而又不能確認者。二女亦然。彼此顧盼良久,二女方欲問及姓名,椒、蜻二人已驅風車,向紫泉山而去。

    二女轉至前面,復腰遮而詢曰:“二妖爲誰,欲向何往?”椒花子曰:“男女不相贈答,何勞汝詢耶?”二女曰:“猝爾相逢,何妨問訊,如弗言出,是地不準過焉。”椒花子曰:“小小丫結,有何道法,敢阻吾路。”二女不言,各執雙刀,併力阻定。蜻飛子怒,遂與椒花子上前分戰。一時黑雲密佈,狂風亂卷,鬥作一團。

    正酣鬥間,恰遇二翠閒遊,遙見黑雲內四妖爭鬥。二翠風車驅動,急來看之,乃鳳春、紫花娘與二道士也。翠華謂翠蓋曰:“吾觀道士形容,好似道兄椒、蜻二子。”翠蓋曰:“如此須向前去,勸罷爭戰,再問來由。”言已,遂向戰場止之曰:“鳳、紫二姑姑,休得爭戰。”二女停鬥回視,二翠也。其時椒、蜻二子亦停鬥退下。二翠遙而詢曰:“汝二道士,其殆三緘門徒椒、蜻二子?”椒花子驚曰:“二女爲誰,知吾名姓?”二翠曰:“汝忘碧玉山之翠華、翠蓋乎?”椒、蜻二子喜出望外,上前細視曰:“汝華、蓋二道妹耶?”二翠曰:“然。”“然則此二女又屬何人?”二翠曰:“彼乃鳳春、紫花娘也。

    前在碧玉時,亦曾見之,茲何各不相識?然爾我分別已久,今日喜得重晤,請到吾北鳳山內消閒幾日,可乎?”椒花子曰:“可則可耳,奈吾二人約往紫泉去會三服?”二翠曰:“紫泉山歷吾北鳳不遠,三服既在彼處,兄請先到北鳳,後至紫泉不遲。”蜻飛子曰:“道妹之言亦是。”即與四妖女同至北鳳山中。二翠導入洞府,設筵款待。席間言及三緘,二翠嘆息諮嗟,恨不能追隨步履。椒、蜻二子曰:“道妹不必傷懷,吾已知汝在此,如訪得師後,速來報之。”筵罷,二子辭別,二翠苦留在洞不提。

    且說三緘在寶塔寺內住了數日,離此前行。師徒在途,常念諸子。狐疑曰:“吾與師時刻未忘諸道友,不知道友等而今心念究竟如何?”三緘曰:“春秋幾易,未見其形,安識其心堅與不堅也。”狐疑曰:“堅者入道,不堅者離道,離道而懷異心,墜落三途,人身難轉矣。”三緘曰:“汝言頗得道中妙旨,宜用力習之。”紫光曰:“弟子隨師日久,功毫未得者,何哉?”三緘曰:“汝心未清也。”紫光曰:“清心之功,弟子亦常着意,但不過一刻,欲又生之。用力一除,孰知力愈用則心愈走,愈走則欲愈生焉。”初入門者,往往如是。三緘曰:“用力除欲則欲反生,以其心知有欲也。何若恬然淡然,不用力以除而欲自無焉之爲愈。”紫光曰:“是功非弟子所及,祈師另示一途。”三緘曰:“總從恬淡處造去可也。”師徒沿途論道,不覺日又西墜。狐疑奉命前去,訪尋宿所於村人。村人曰:“是地少有寺觀,惟映月潭上有一養月閣,閣內無道無僧,汝欲宿之,此其所也。”狐疑曰:“歷此多途乎?”村人曰:“不過數里耳。”狐疑曰:“其地或東或西,求爲一示。”村人曰:“吾歸閭里,必由閣前,汝隨吾行,竟至其處。”狐疑曰:“如是汝待片時,吾呼同人即刻到此。”村人曰:“宜速去速來,時不待矣。”狐疑諾,轉稟三緘。師徒忙忙,兼程而進。

    路途中,三緘詢及村人曰:“養月閣內,何無僧道耶?”村人曰:“是閣多妖,以前住持皆被吞噬,故至今日無人敢居。”三緘曰:“妖之行藏,汝可知否?”村人曰:“此妖每月一至,至則狂風大卷,瓦解鴛鴦,究不知妖物爲何如斯厲害。”三緘曰:“本境居民豈無有能治伏者?”村人曰:“居民雖多,皆平常者流,何能治此。汝師徒投宿閣內,宜自防之。”三緘曰:“不妨,吾等宿是,皆汝方之福耳。”村人曰:“如何?”三緘曰:“妖物來時,吾必誅彼以除其害,詎非福乎?”村人喜曰:“如道長能爲吾方除此妖孽,村莊人等定有厚酬。”三緘曰:“吾輩除害,不受謝也。”閒談至此,村人曰:“吾將歸矣,前面小小山兒翼然於林木中者,即養月閣焉。”言已別去。

    三緘師徒來至閣外,拾級而登。入閣視之,蛛網塵封,頹然可憫。師徒周視一遍,遂於東廂樓上安頓行李,趺坐習功。將功習餘,狐疑、紫光神倦入夢。

    三緘見廂樓有窗,立起身來,推而外望。但見深深潭水,細卷波紋,月影依稀,金光閃爍。景況如此,真足令人豁目爽心。觀望移時,忽然潭水響亮,微煙乍起。久之煙散雲生,朵朵如箕,圓轉不止,俄而相結湊聚成舟。舟上一帆飛舞,帆上現一烏龍,舞爪張牙,昂首吐氣,氣中帶雨,勢若傾盆。氣吐以還,烏龍徐徐入水而沒。煙雲俱散,仍現潭水一泓,潔而無塵,月光交映。三緘慵視,將窗閉下,轉坐樓中。

    時近更三,忽聞外面有人呼曰:“三緘仙官安在?”三緘訝曰:“何人呼吾?”其人答曰:“吾乃潭中老龍也,敢請仙官臨窗,有言相告。”三緘起,推開窗欞,果見一白髮老人恭身立於樓外。三緘曰:“汝屬映月潭之老龍,不在潭內管理水族,來此胡爲?”老龍曰:“吾居是潭千有餘載,不獲飛昇天府,皆由度脫無人。聞得仙官闡道天下,久欲晤之不得,茲幸來此,吾應有緣也。懇祈仙官指示,若何方克飛昇?”三緘曰:“上天原愛大德,造德深者可以飛昇。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汝在潭中管理水族,毋許肆行擾害,即合天地好生之心,加以汝躬護國佑民,即屬造德。久久如是,上天下詔,準封仙品,飛昇不難矣。”老龍曰:“承仙官指點,如得飛昇他日,感戴不忘。但吾甚羨仙官,欲請到潭一遊,仙官可賜步否?”三緘曰:“汝潭水深莫測,吾烏能至之?”老龍曰:“吾有避水寶紱,自能入之不溺也。”三緘欲睹其異,遂諾所請,梯窗而出。

    老龍導入潭中,果然水如琉璃,不溼衣履。行未數武,宮殿在望,老龍迓入,設筵待之。筵畢,老龍曰:“茲蒙指示,聊設薄筵,仙官如閒,且請寬住幾日。”三緘致謝曰:“吾歸裏念切,不能久住,辭之速行。”老龍送出潭來,依依不捨。三緘曰:“後晤有期,汝可歸矣。”老龍曰:“仙官辱臨敝宮,無可爲贈,惟此寶紱敬贈仙官,仙官收存,久必有用。”三緘接紱在手,緩緩歸閣,紅日已掛樹梢。狐疑、紫光迎入詢曰:“吾師何往?”三緘以老龍見招語之。狐疑曰:“韶光荏苒,秋去冬來,師歸里閭,正其時矣。”三緘於是離閣而歸。

    一路之上,冷風刺骨,雨雪霏霏,師徒冒雪前行,苦爲泥途所阻。三緘曰:“泥濘難進,不若尋一寺觀,暫住徵鞭,以待晴日高懸,再歸未晚。”狐疑曰:“師與道弟緩行步履,待吾往訪前途。”三緘曰:“汝速去尋訪,訪得即來報之。”狐疑暗乘風車,空中四顧,近地一帶觀剎毫無,惟大道東偏,茂林高聳。將車按下,踱入林內,乃村莊也,草舍柴扉,隱然在目。狐疑竟到門下,呼主聲聲,內一老叟傴僂而出曰:“何人呼吾?”狐疑曰:“遠方行人遇雪難進,兼之天色將暝,無地可投,特踵貴莊求宿一夕。”老叟曰:“誰人不出戶庭,借宿一夕何妨。但茅舍竹籬,恐非駐駕所耳。”狐疑曰:“老叟見容,即是莫大功德矣,安望其它。”老叟曰:“汝一人乎,還有同侶耶?”狐疑曰:“尚有二人在途候之。”老叟曰:“雪風透骨,久候殊難,急去請彼偕來,老軀闢門以待。”狐疑退,仍駕風車,凌空望之,見師已歷此不遠,忙忙墜下,導至叟宅。

    老叟迎入,烹茗煮黍以款。師徒食已,老叟曰:“觀汝師徒皆屬有道之人,不識於風雪中要向何往?”三緘曰:“遠遊日久,思欲一歸桑梓耳。”老叟曰:“汝家有椿萱乎?”三緘曰:“已辭世矣。”“有後嗣乎?”三緘曰:“螟蛉之子已婚配矣。”老叟曰:“離家遠出,睹雨雪而添愁者人人有之。”三緘曰:“老叟安享田園,以娛晚景,較世上奔勞之客,不啻天淵。”老叟曰:“老拙無才,碌碌庸庸,只以耕田爲業,門外事故一毫莫知,暗自思之,真抱愧不少。”三緘曰:“是何言也,豈未聞人能安份,一世清閒樂自然乎?”老叟曰:“一世清閒,固屬得安本份,然吾有一事,甚不滿乎人意焉。”三緘曰:“天地之大,尚有缺陷,何況乎人!”老叟曰:“天地有何缺陷?”三緘曰:“天不滿東南,天之缺也;地不滿西北,地之缺也。”老叟曰:“天地之缺,天地若不憂其缺。吾人之缺,則欲不憂而不能。”三緘曰:“如何?”老叟曰:“吾躬今歲七十有三,膝下一子染疾在榻,一切極貴藥餌,吾所不辭,殊累月經年,總不能起。有子如此,亦如無矣,豈非不滿人意乎?”三緘曰:“汝子何疾?”老叟曰:“全身軟弱,寸步不行。”三緘曰:“恐孽病耳,待吾一觀。”老叟欣然,當將三緘導入子之寢所。三緘遍視,別無所見,惟魚鱗禽獸紛紛不一,繞榻悲啼。視已言曰:“汝子獵好山水耶?”老叟曰:“羅水族,罹山禽,所得極多。吾家食足衣豐,皆由此而至也。”三緘曰:“傷生太衆,孽結於斯。汝子能改過自新,永不爲山水之獵,自然起榻無疾矣。”其子在榻泣曰:“今得高人指點,父速與兒焚香告天,自茲已後,不惟牲禽弗喪,而且買物釋放,以贖前衍。”三緘曰:“汝既能存此心,吾將汝體撫摩一遍,汝自能行。”老叟聞之,代子告天后,請三緘近榻爲之撫摩。果於詰朝其疾忽瘳,行動如昔。家人同喜,厚設餚饌,以款師徒。

    留住二日,天色開霽,師徒告辭老叟,向故里而歸。

    又行三里途程,來至一江,江水汪洋,波翻白練,師徒至此,舟楫全無。三緘問狐疑曰:“是江橫隔,如何能過耶?”狐疑曰:“暫在江岸歇息片時,諒有舟楫前來,師徒過渡。”三緘曰:“且待行人問之,看有別途可歸桑梓否。”待之已久,忽有宿雲渡外宿雲山中洞內一鹿,修數百年道行不能飛昇,無事乘風空中四顧,瞥見清氣一縷在宿雲渡下或降或升。老鹿知有仙子臨凡,直到其間視之,見三人挺立岸上。老鹿暗計:“既屬仙子,胡以中有一妖部,一凡胎乎?吾欲向前指以過渡之地,奈彼換胎入世,尚待琢磨軀殼,造功以成;欲不指之,彼又待渡甚切。”躊躇片刻,轉思:“機緣相聚,何妨與彼方便,以造吾功。”於是按下風車,化爲老人,持杖而至。

    狐疑見一老人至此,急急上前,揖而詢曰:“老人何往?”老人曰:“欲過江耳。”狐疑曰:“奈無舟楫何?”老人曰:“此渡原無舟楫也。”狐疑曰:“既無舟楫,焉能過之?”老人曰:“自有過處焉。”狐疑曰:“老人其能導吾師徒一過江乎?”老人曰:“汝欲過江,可隨吾來。”狐疑言於三緘,遂尾老人後。老人行路甚緩,師徒亦緩緩隨之。老人曰:“此江名『宿雲渡』,每當水漲,其流極險,又兼江內有一毒蛟,常常擁水破舟,以資吞噬,故將古渡拋卻,寂然無舟。”三緘曰:“毒蛟肆虐,何不除去,以免害及舟人。”老人曰:“此蛟猾甚,深潛水底,絕不一露。舟楫來此,舟破人沉,渺無形影。

    世人以爲水險流急,屍隨浪去,而不知毒蛟噬人,即在無形中也,孰得而除之!”三緘曰:“此渡無舟,何地始有?”老人曰:“前面三十里許,村人相助,選其水淺者豎一槓焉。”三緘曰:“天色不待,烏能得歷乎?”老人曰:“天色昏黑,不妨止宿吾家,待吾來朝再導汝於此地。”三緘曰:“汝所居者何村?”老人曰:“家寒無產,居一石穴已數十年矣。”三緘曰:“可有子孫乎?”老人曰:“妻室且無,安有子孫。”三緘曰:“老人仙洞歷此幾何?”老人曰:“由渡而上,宿雲山中即是。”三緘師徒即同老人登山上嶺,果見一洞寬敞如廂。

    師徒入得洞中,老人奔走不停,煮黍以待。

    次早師徒未起,老人已先起而呼之曰:“天曉矣,道長欲過此渡,速隨吾來。”師徒聞呼,起而隨行。行約廿餘里,遙見江中一槓,橫於水面。師徒到此,由槓過渡,拜謝老人。老人向三緘而言曰:“吾非人類,乃老鹿也,修煉多年,未成正果。昨夜竊聞仙官肩任闡道,廣收徒衆。茲之指此迷途者,以吾有心欲拜門牆耳。”三緘喜,賜以道號曰“破迷道人”。道號賜已,復囑之曰:“吾今歸裏,不便攜汝偕行,俟西北雲遊,汝來吾舍,一同登山涉水,以造外功。”老鹿聆言,不勝歡欣,問明裏居,拜舞而去。

    第五十九回 南龍郡妖害三緘 北雁山詩警七竅

    三緘師徒自破迷道人辭去,又向故里而歸,夜宿曉行,來至李家村前。已是春初景況,遊蜂蝴蝶,飛舞花間,雞犬桑麻,儼然在目。師徒行行止止,足力已疲,正思尋一所在以息肩,忽聽山磬一聲,鏗然落韻。三緘翹首望去,遙見叢林一帶,建閣高聳於翠微之中。訪諸行人,行人曰:“是乃奎星閣也。”三緘曰:“內有住持乎?”行人曰:“僅二道士,一老一少,住茲久矣。”師徒得此野閣,喜不自勝,迤逶而來,不久已至。

    老道詢明來歷,設齋以待。三緘師徒遂於此歇肩焉。

    又說南龍郡七竅衙內,赤鯉、毒龍、老蛟、蝦妖等在署執事,究有疑案,皆決於四妖,合郡人民,無不敬服。茲逢春社,四妖無事,園內賞花。靈宅真人駕得彩雲,墜於花臺之上。四妖見是師尊至此,歡欣拜舞,跪於其前。問安已畢,靈宅子曰:“爾輩在衙,徒消永日,不思所以誅三緘乎?”四妖曰:“師命弟子助七竅官階,以爲他年阻彼闡道之路,故七竅事事皆吾等剖明,官升三品。但惜聖恩尚未逮耳。”靈宅子曰:“師昨雲遊,見得三緘現住奎星閣內。師特來此命爾四人前去誅之,以免歲月遲延,難消師恨。”四妖曰:“師既有命,弟子敢不遵從?”靈宅子曰:“爾等至閣,務須隱身不露,乘機而作。

    如能誅得三緘者,爲首功。”四妖聽命,各將妖風駕着,向奎星閣而投。

    恰遇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奉紫霞命,查訪三緘行爲若何,搭肩乘雲,正在空際。誠意子曰:“南面有黑雲四朵,其氣甚烈,不識何妖?”復禮子聞說,即與正心子高立雲頭望之,但聽風聲怒號,烈氣可畏。復禮子曰:“是妖非凡,必有所爲而去。吾等將車高駕,蓋於黑雲之上,視彼何往,再作躊躇。”正心子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將雲車向上驅之,與黑雲相映而行。行到奎星閣前,黑雲冉冉,接連墜下。復禮子曰:“是閣清氣時升,必是三緘在內,而四妖暗懷毒念以誅之者。吾等亦化凡人,入此閣中,看彼如何舉乎?”正心子曰:“如是,事不宜遲。”當即按下雲車,化作三叟,徐徐入閣,宿於東廂。

    夜方二更,三緘師徒造彼內功,各坐榻上。毒龍生性暴烈,見三緘趺坐,原形化出,張牙舞爪,恨不一口而吞。老蛟曰:“彼已到茲,待到更深方可。”毒龍性不能忍,毀門直入,以撲三緘。復禮子見之,忙施仙法,在三緘頭上現出烈火,直燒毒龍。老蛟從側而前,向三緘一珠拋去。赤鯉潛近身後,一錘打來。誠意子亦顯仙法,拋一寶巾,裹定蛟珠。正心子現一鐵盆,將錘託着。蝦妖乘勢雙鉗齊舉,狐疑以雙刀架之。毒龍騰空擊之以爪,無奈猛火勢烈,飛身而遁。復禮子驅動猛火,隨後追逐。

    毒龍一步一趨,竟投靈宅子洞內。靈宅子望見毒龍爛額焦頭,聲聲叫苦,忙踏坎卦,以口吹去。片刻,大雨如注,猛火被水而熄。雨止而燃,舉目視之,乃復禮子在於洞外,大驅猛火。靈宅子怒目吼曰:“復禮子不在洞中修道,來此胡爲?”復禮子曰:“吾奉師命護衛三緘,可恨毒龍一敗再敗,不知進退,膽敢仍蹈故轍,以背天律,吾是以略驅猛火,焚彼妖軀。

    靈宅真人不思衛道,反與妖部爲伍,成何體面?吾不念爾爲師叔,毒龍誅後,並誅爾躬!”靈宅子聞言,怒如雷發,向復禮子一鐵塔飛來。復禮子躲過身兒,化作青氣,望東而隱。靈宅子見彼遁去,轉回洞府,取靈丹以活毒龍。

    赤鯉之錘被正心子鐵盆託定,極力脫卻,抽身便走。正心子鐵盆扭轉,翻蓋赤鯉頭上。赤鯉愈走愈重,直向師洞而奔。

    正心子急驅鐵盆,一時重若泰山,當將赤鯉壓着。方欲刺以斬妖仙劍,適逢靈宅子乘雲半空,見赤鯉頭頂鐵盆,事在危急,於是手扭離火,足踏巽門,向鐵盆一吹,化爲烏有。正心子吼曰:“靈宅子,妖物何恩於爾,護衛如斯?吾不看師叔之情,仙法略施,必喪爾軀於雷火!”靈宅子怒曰:“小小道童,敢在吾前誇弄海口。爾且站定,看吾仙寶!”正心子舉目一視,乃一鐵塔從空下墜。知不能敵,化道赤氣向南而逃。

    老蛟拋下寶珠,已被誠意子仙巾兜着,真言念動,珠反飛轉,亂打老蛟。老蛟身被數傷,將自己寶器收之不得,無可爲計,向洞奔回。靈宅子趨出洞門,飛一利剪,仙巾被剪剪碎,墜地紛紛。將巾剪餘,其剪直向誠意子當頭剪下。誠意子化成白氣,亦向西逃。

    惟狐疑持着雙刀與蝦妖力戰不已。蝦妖曰:“吾與爾鏖戰良久,力已憊矣,暫息片刻可乎?”狐疑曰:“可。”遂各停鬥,歇於松蔭。蝦妖曰:“爾有何道法,敢與吾戰?”狐疑曰:“論吾道法,一說出時恐將爾燦頭膽駭破矣!”蝦妖曰:“爾且言之。”狐疑曰:“呼風喚雨,遣將驅雷,毋庸說得,以不足爲奇也。吾化雖小,力能倒海翻江。那年東海龍王與吾角力,吾將海水一口哈幹。”蝦妖曰:“哈幹後見些什麼?”狐疑曰:“吾見海水汪洋,怕內面有甚駭人處。豈知其間盡屬邃穴陡坑,爲藏蛟藏蝦之地。無涯闊海,被吾一眼看透焉。龍王與吾講情,求還海水。吾言還水不難,但於海中要尋一心愛物兒方可。龍王曰:『爾能還吾海水,海中諸物任爾要之。』遂請吾到海遍處搜尋。將海尋遍,無一物可愛。左顧右盼,見一大蝦,約大數斛,暗思:『此蝦多肉,攜回家去,可以飽食兩餐。』當言於龍王,持蝦上岸,還了海水。剛欲移步,此蝦忽吐人言。”蝦妖曰:“所言者何?”狐疑曰:“彼言:『饒了小蝦性命,異日蝦孫蝦子必報爾恩。』吾心惻然,將彼放入海中。自今看來,此蝦毫無信實。二次哈幹海水,斷斷不饒。”蝦妖曰:“彼何無信實耶?”狐疑曰:“如爾系吾當年所釋老蝦孫子,尚與吾躬角力,非無信實乎?”蝦妖曰:“爾不言有此恩德於吾家,吾不知曉,自此不與爾戰,以報前恩足矣。”言訖,向狐疑叩了頭兒,乘風回洞,見赤鯉、毒龍同老蛟皆呻吟不絕。靈宅子各予丹一粒以飲之,曰:“爲師將爾精神團聚,再復此仇。爾等各回南龍,以伺機變。”四妖唯唯,拜辭靈宅,復向南龍而去焉。

    其時,七竅未見四人在署已二日矣,密遣人役遍訪弗得,以爲遠去異地,常帶愁容。珠蓮問曰:“郎君近日體不安乎?”七竅曰:“未也。”珠蓮曰:“郎君既安,何以愁容如是?”七竅以四人不在衙內言之。珠蓮曰:“郎君毋慮,彼於明日定歸也。”七竅曰:“夫人命彼他往乎?”珠蓮曰:“妾未命之。

    彼常言於婢婦,遠逝三日即返,妾故知其歸期。”果於詰朝,四人陸續歸署。七竅詢其所往,皆以探親異地爲詞。即命設筵衙內,同酌暢飲之際,突然堂鼓鼕鼕,役吏入而稟曰:“外有村叟四五來衙叫冤。”七竅當出堂,將呈細閱,言:北雁山下,有死屍三人,一女二男,皆無其首。閱已,問之村叟曰:“可見有人在茲鬥毆否?”村叟曰:“無之。”七竅曰:“爾等怎知此地有死屍耶?”村叟曰:“今日晨刻,聞行人呼之,而始知也。”七竅曰:“行人爲誰?”村叟曰:“聞呼後,民等出視,則呼者已去。及到山麓,果見三尸縱橫,不知殺之者爲何人,亦不知起釁者爲何事,故來具稟,祈大人察之。”七竅曰:“爾等先歸,吾乘輿即至。”村叟同起,急急言旋。七竅乘輿,竟向此山進發。

    珠蓮蚌婦見七竅已去,呼四妖入內,問:“所幹之事如何?”四妖將取敗情由詳述一遍。蚌婦曰:“靈宅真人何不施彼仙法以誅三緘?”四妖曰:“三緘而今有羣仙護持,一時難以誅得耳。”珠蓮見其個個負傷,囑以靜養勿動。四妖出,珠蓮私謂蚌母曰:“三緘此子,乃吾等寇仇。俟七竅官品大時,將合天下之習道者,概行除盡,看彼之道闡以何人?”言罷,痛恨不止。

    七竅遣回村叟,來至北雁山驗視三尸,苦不得其主手。詢之近村人,村人曰:“昨日民等多在此山耕耨,毫無爭鬥聲,今早行人往來,始見三尸橫列於此。而其來歷,實是不知。”七竅曰:“殺人之賊,豈無影響?爾近村中,諒有好逞兇橫、累行不法者,爾輩思之。”村人曰:“兇橫子弟,吾村亦無。”七竅曰:“其中女屍,首雖不見,睹其身體,大約不過廿齡,是必狎邪之流爭奸斃命者。試思爾村內有好淫女子賣笑深閨者乎?”村人曰:“吾村之毗連而居者,盡皆清白,無此淫女。”七竅曰:“暗室行奸,爾豈知乎?”村人曰:“奸行暗室,斷無不稍漏風聲。”審詢數番,村人皆以不知告。七竅無奈,將屍驗畢,乘輿歸衙。珠蓮接入,問曰:“郎君今日所驗之案若何?”七竅曰:“三尸皆無首領,橫於北雁山下,不知主手爲誰。此案令吾殊屬難測。”珠蓮曰:“是案乃屍親所報,還是村人所報耶?”七竅曰:“吾閱呈內,系報自村人,未見屍親措一詞耳。”珠蓮曰:“郎君要斷此案,離不着問李赤等人,何不命彼查之?”七竅突然驚曰:“衙內疑難事件,半皆決於四人,妻不言,吾幾忘卻!”即命蚌婦去喚四人。四人聞呼,入內坐定,七竅以北雁山之案告之。赤鯉曰:“囑役將屍邏守勿厝,待吾輩同往查訪,三日後再往驗焉。”七竅如命。

    李赤等駕下妖風,於北雁山前密密訪查,不得其實。毒龍曰:“吾諒是村實系無殺人事,此必別地移害而來者,宜向他村訪之。”李赤曰:“吾等四人一路查訪,恐有遺漏。不如分作四路,弗得於此,必得於彼,豈不妙哉?”老蛟曰:“爾言甚是。”四妖從茲各訪一地。蝦妖訪至山後,慵於行步,暗自言曰:“吾等欲誅三緘,反受其挫,身體尚未安好,又得七竅命訪案情,安有幾許精神爲人運用?不若在叢林深處,睡卻一覺,俟精神養足,再行訪之。”剛將身軀倒下,耳聽林內噥噥唧唧,小語不休。蝦妖起,暗向人言處用目偷覘,見一少年,美如白玉,與一嬌好女子石臺對坐,旁立兩婢焉。蝦妖思曰:“叢林中男女爲羣,非奸即妖也。吾且竊聽所說何事。”又恐睹己形影,畏懼不言,旋將身兒隱而弗露。移時,聞得女子曰:“爾我昨日配合爲婚,正屬良辰花燭。拜餘苦無酒肉,幸吾二婢在北雁山前偶遇三人,二男一女,二婢去頭接血,以爲夫婦合巹之用。今日又思飲矣,妾欲命婢再往,以候行人,不識郎君意念若何?”男子曰:“如此甚好。吾夫婦歸室候之,婢子速去毋遲!”二婢領命,乘風竟去。但見男女攜手同行,行至老楊樹前,雙雙入土而沒。蝦妖見此,謹記其處,忙將妖風駕動,轉回山下。見二婢正遇行人,隱刺其頭,以衣接血而去。蝦妖睹得實跡,暗地歸衙。

    四五村民復擊堂鼓,報到北雁山麓,又斃二人。七竅異之,乘輿速往一一看驗,與前之三尸無殊。詢及村民,亦與前言無異。七竅此際見廢五命,未識兇人,發下愁腸,悶悶不樂。久之,顧謂役吏曰:“北雁山有觀剎乎?”役吏曰:“山半有玄天觀在焉。”七竅曰:“既有此觀,可市香炬,吾將禱之。”役吏聆言,頃將香炬市至。七竅入觀,拜舞座前,無非祈指五屍實系何人毒殺。禱告已畢,遨遊觀內,以遣愁思。清虛真人空中望見,雲頭按下,在後殿題詩二絕,以警七竅。一雲:“求官容易作官難,多少人情變又遷;不怕心中明似鏡,無頭公案費周旋。”二雲:“不若爲仙在上天,逍遙海島樂年年;笑君今得紅塵陷,惱恨羣妖把爾纏。”七竅遊至此間,見壁上詩句,墨跡猶溼,反覆吟詠,宦場心事已淡。乘輿歸衙,珠蓮問曰:“郎君今日所驗,又屬何案耶?”七竅曰:“北雁山又斃二命,睹此案牘,日煩吾身,不堪其擾。意欲辭官歸裏,永不插足紅塵矣。”言罷,和衣倒榻而臥。珠蓮將就百般,欲挽入道之心,仍作宦途之客。語言尚未入耳,而七竅已作夢中人矣。

    第六十回 講法臺羣仙顯法 剖奇案七竅驚奇

    七竅自臥榻所,魂離軀殼,悠悠忽忽,不知屬何地界,兩峯對峙,下臨江水,徒槓在目,垂楊覆焉。七竅思曰:“吾在衙內,爲何到斯?”信步行來,竟立徒槓上面,眺望江水不已。

    俄而徒槓轉過,坦道一線,直牽數十里之遙。七竅是時未審坦道何去,遂坐於垂楊枝下,四顧躊躇。忽來一青衣童兒,笑謂七竅曰:“先生焉往?其殆不識路徑而望洋悼嘆者乎?不然,何默爾無詞,席地不行耶?”七竅曰:“吾非有所行之地,乃不意至茲,特弗識坦道一條,所通何處。”青衣曰:“是道登天。欲觀上天景緻,可由此徑緩緩而登。”七竅聞說,忙相揖於道童曰:“吾正欲景觀天上,祈爲吾導可乎?”青衣曰:“爾欲登天一覽,速隨吾來。但不可回頭望之,望則膽碎而驚,驚則必墜。”七竅諾,果尾其後,一步一趨。頃之,暗暗回顧,足離於地者約有數百丈焉。七竅畏甚,從茲不敢反視,俯首而上,愈上愈高。曾不幾時,而河漢星斗已儼然在眉目間矣。

    青衣曰:“吾力已疲,可於此暫息一刻。”青衣坐,七竅亦坐。坐已,環顧見所坐者,盡屬雲霞。以手抹之,細軟非常,綿綿若絮。對面望去,數星排列,其大如鬥,光明照耀,閃爍不停。七竅於斯自在逍遙,幾忘己爲郡守也者。青衣暗知其情,乃乘機言曰:“汝爲郡守,榮華已甚,不知其樂有如此乎?”七竅曰:“吾身雖爲郡主,其心實爲萬民,每遇疑難案情,百轉憂思,食也而難於下嚥,寢也而難於入夢,那得清閒半日,如汝輩之逍遙無累耶?”青衣曰:“汝既如宦途苦況,何區區戀此富貴,不作一出山想哉?”七竅曰:“吾亦常有此念,奈塵世道士無一可爲我師。”青衣曰:“野方外道固不足爲人師。彼《黃庭》經卷,習此而成者,代不乏人,獨不可以爲師乎?”七竅曰:“身爲郡守,日理民情,即有《黃庭》,亦不暇閱。”

    青衣曰:“汝深入迷障,妖部環伺,恬不爲怪,所以入道甚難。在汝心中,以郡守爲至榮至尊,視大道爲可無可有,安知仙真榮耀,更甚於郡守耶?況郡守之榮,不過如花開謝,豈及爲仙天上,與日月以同輝?然吾所言,知汝淡焉置之。欲不導汝登天,又念前生與吾爲友。吾且導汝一睹天仙榮顯,以冀脫此迷途。”言此,道童起,七竅隨起。

    復行數百步,有門在望,高大無比。額上現二字曰:“南天”。入得此門,其地皆玉砌金嵌,潤諸可愛。行未數武,道童轉導七竅,路向左行。但見仙鶴飛鳴,聲清如磬;仙鸞飛舞,身美多文,仙蝶仙鵝,行來對對,仙羊仙馬,走去雙雙。或有臺焉,玉簫可聽;時而閣也,玉笛堪聞。七竅暗自計曰:“上天美景,真如海市不勝收之。”道童曰:“汝在天上,所樂睹者何景?”七竅曰:“即今行處,觸目所睹,皆非人間有耳。”道童曰:“還有佳境,汝隨吾來。”七竅欣然,緊隨其後。遙望一臺高聳,臺下概擁以五色雲霞。七竅曰:“前面高臺,何仙所住?”道童曰:“是乃講道臺也。”七竅曰:“臺也,而胡以講道名耶?”道童曰:“每逢佳期,道祖登臺講道,羣仙環侍拱立而聽之。”七竅曰:“不知何日是講道之辰?”道童屈指計曰:“汝尚有緣,恰遇今日講道耳。”七竅曰:“道祖講道,又定何時?”道童曰:“如丙寅日,則定午時。今日丙寅,午刻必講道也。急待毋緩,猶能得見道祖出宮之榮。”言已,奮力前驅。

    七竅追蹤而往。不知不覺,已至臺下。極目四顧,寂然無人。道童曰:“時尚早也,可於臺左坐以候之。”七竅果隨道童坐於臺左廂內。未幾鸞鳳齊鳴,仙真陸續而至,衣冠楚楚,盡屬滾龍盤繞,一身錦繡,備極鮮華。俄而廂內仙童捧出仙衣二套,一以予七竅,一予道童服之。七竅衣甫披身,自覺遍體生涼,輕鬆之極。俯視衣上,繡龍纏定,彩色炫人。衣服而後,羣仙畢集,列坐廂中。七竅雜坐其間,總不離道童左右,羣仙無有問及,而彼亦儼然以仙子自居。坐約片時,霹靂一聲,金光數道,左右廂內,如火如荼。羣仙拱一拱手,乃金甲神祗六七,或執劍戟,或執金鞭,或執銅錘,或赤面黃須,或金面赤須,或粉面無須,形象森嚴,威然可畏,不言不語,高排於講道臺上。羣仙濟濟,鶴班鷺序,恭立兩旁。一時仙樂齊鳴,幢幡寶蓋,翠羽宮扇,護擁道祖跨着青角板牛而來。七竅睨而視之,見其頭帶冕旒,身服八卦龍衣,晶光奪目。左右童子,一持柺杖,一捧《太極圖》,齊擁臺中。

    鼓擂三通,鐘鳴三匝,道祖登座。羣仙朝參畢,一字排列。

    道祖乃起顧盼之容,向羣仙而言曰:“道在天下,習之則有,不習則無;道在人身,行之則升,忘之則墜。此以小者言之也。

    若言其大,未有天地,先有此道,既有天地,道之彌綸。是充塞乎天地者,道也。道吾所道,仙佛成之;不道吾道,餓鬼墮之。吾願世人道其所道,且樂吾道;道不忘道,以成吾道。吾道能成,自登坦道;逍遙自在,以安吾道,諸真諸聖,同享是道。”方言至此,羣仙同聲應曰:“大道周流,共沾所教,得其所教,乃成是道。道中之祖,闡此大道,伏翼道門,無息此道。”道祖聞言,歡欣下臺,羣仙擁護而去。

    臺下尚留二三仙子,年歲甚輕,向七竅而詢曰:“汝乃南龍郡守,不在署內掌管符篆,來此竊聽道語,應該罰入雷部誅之。”七竅不敢回言。突然雷聲震動,雷光閃閃,直逼其身。

    七竅跪地泣曰:“吾以區區凡體,豈敢妄登仙地訓聆道祖哉。

    以吾行至徒槓之前,垂楊枝下,爲青衣道童所導至此,是以冒觸仙容耳。”二三仙子曰:“既然如是,撤轉雷霆,爾上前來,吾有以教汝。”七竅見雷部遠去,兢兢戰戰,跪於仙子之前,曰:“仙子何論?吾願敬聽,不敢有違。”仙子曰:“汝前生亦此地人物,爲闡道不服,私下塵世,迷於四害,何日回頭?幸而有緣,得登天府,聆道祖講論大道。汝速歸衙辭官,入此道門,以還本位。否則仙根墜落,永無登天路矣。”言畢,用手一招,五色祥光,擁着仙子飄然竟去。七竅起視,前道童尚在廂內,命將仙衣卸下,曰:“汝可歸矣。”七竅曰:“歸從何處,路徑不識,望仙官導之。”道童曰:“汝非道中人,吾慵導矣。”七竅再三哀求,道童怒目言曰:“來,來,吾送汝歸。”行至一崖,七竅畏,卻步不進。道童推之以掌,七竅懼墜,緊閉雙眸,耳聽風聲濃濃,一驚而蘇。舉目視之,乃在榻上。起而靜坐,詳細思維,所見所聞,歷歷不爽。自此心心在道,厭棄官階。

    珠蓮見夫近日行爲殊於往昔,乃詢之曰:“郎君官居郡守,三代榮封,宜盡乃心,以勤案牘,一日皇恩下逮,擢至宰輔,功安社稷,名震海宇,幸莫大焉。胡郎君近日不以案牘爲勤,其心似別有所思者,何也?”七竅將夢一一述之。珠蓮突曰:“妾以郎君爲何疏於政治,卻爲一夢耳。妾聞之,至人無夢。

    夢乃幻境,隨有所思而成。所以婦女常夢產子,以其心之所望者,恆在於是。男兒不夢產子,而夢娶美妻,亦以所好於心者,而形諸夢寐也。妾勸郎君毋以夢兆爲真,宜以現所得者爲務,妾之望也。”七竅聆此,夢付流水,將仙子所教背而不行,仍戀名場,以希榮寵。珠蓮見是情景,不勝欣喜,內庭設宴,勸酌殷懃。

    正暢飲間,突來役吏稟曰:“衙外叫冤,祈大人發落。”七竅曰:“爾將叫冤者喚至大堂,吾即出詢。”役吏領命出堂,呼曰:“大人即臨公案矣,呼冤者立候審問?”無何,衙內木梆響亮,滿堂役吏排列左右。閃門啓處,炮聲三震,呵道如雷。

    七竅出堂,高坐公案,顧謂役吏曰:“叫冤者何人?”役吏將叫冤數輩,帶至大堂跪下。七竅詢曰:“爾數人叫冤何事?”一老叟曰:“前日吾女歸寧,看顧母疾。未逾三日,彼翁寄信,言吾婿偶染微恙,吾即命子送歸。吾女去已數日,不見於歸,往問婿家,亦言吾女未返。吾聞驚甚,四處尋之不得。傳言北雁山下有男女屍骸,急往視之,果吾子女也。但不知兇手爲誰,望大人緝獲兇犯,以償吾子女之命,其心始甘。”七竅曰:“這是自然。然呼冤不止一人,凡有冤有,實陳其說。”左一婦曰:“吾夫前日飲吾父壽酒,三日不歸。訪已遍矣,不料在於北雁山下斃之。”右跪二人,皆言子赴市麈,亦在北雁山同殞。七竅曰:“吾已命役遍訪兇人,如訪得之,立決償命。”詢畢,數人拜舞而起。

    七竅是夜設筵以詢四妖,曰:“北雁山之事,可訪得乎?”李赤曰:“吾等未能訪確,惟總管盡得其情。”七竅詢之總管,總管曰:“斃人者非人,乃妖也。”七竅曰:“何以知之?”總管曰:“李赤、徒能、馬魁與吾四人分路查訪,吾訪至北雁山後老楊樹下,席地小憩,忽聞叢林內濟濟人聲。吾隱暗處窺之,乃一男一女,相對而坐,俱屬髫齡。外有婢女二人,列侍左右。

    男女談論,言及北雁山得人血人首以爲餐,甚是爽口。又命二婢再獻,以爲夫婦同飲。二婢去,男女攜手,同至老楊樹下,入土而沒。吾緊記其處,忙來山前,見有二人奔走坦途。二婢潛近身旁,推倒在地,割下首領。以衣接血,向山後而去焉。”七竅曰:“爾察的乎?”總管曰:“所察是實,並無訛也。”七竅曰:“這妖又如何收之?”馬魁曰:“大人出示,曉諭軍民人等各執械器,候於北雁山中。吾輩護衛大人,收此妖孽。”七竅如計,遂命書吏出示曉諭。

    臨期日,不約而集者數千人。七竅乘輿而來,總管導至樹下,命村人數輩,各持畚具以掘之。掘約一丈之深,果有男女四人,口中尚銜人首。村民稟於七竅,七竅命束手足,扛出坑外,厲聲詢曰:“爾屬何妖,膽敢斃人性命?”四妖不答,各將人首吮之。七竅無奈,命以竹簍盛着,扛回郡內。百姓聞此奇異,爭視妖孽者紛至沓來。七竅命人密密邏守,入衙息定,詢及總管諸人曰:“此妖何名?”馬魁曰:“此土煞也。借男女之精魂血肉而成形體。非用油火焚之,難除是孽。”七竅點首。

    妖暗知覺,出簍而逃。邏守者忙稟七竅。七竅曰:“此妖逃去,安得而誅之?”徒能曰:“妖物即逃,定在舊處。但這次入土,較前更深,恐於一時難以得耳。”七竅曰:“必如何始得耶?”李赤曰:“可宰一豕,以盆盛血,並及豕首,放於老楊樹前,命人暗處守之。彼聞腥氣,斷然出食。待彼出土,速將油火焚於其處,彼必畏而不動,可以簍盛歸,當即用油潑之,自難遁去。然後焚之以火,而此孽可除。不然,得此一番挫折,愈肆淫威,彼境居民軀難保矣。”七竅曰:“是妖如此其毒,若不除卻,胡以安及村人?”遂命役吏照此行事。果於三更後,四妖同出,共食豕血及豕首焉。村人膽壯者,急以油潑地,山林內外,遍燃火具,而四妖已僵臥不動矣。俟到天曉,仍將竹簍盛定,扛回南龍。七竅升堂,即以油淋之。四妖懼甚,相抱而泣,聲如秋蟲。七竅詈曰:“汝不食吾村人,吾弗汝誅。今食吾民甚衆,王法難逭,天律在所不容!役吏,與吾舉火焚之!”四妖得火焚身,圓圓轉轉,合而爲一,化作斗大肉團。待火烈時,復化爲肉蟲千萬,四方蠕動,似欲離此火坑。七竅見之,忙命加火熾之。頃刻間,肉蟲盡化爲煙,一毫無有。

    七竅於是向村人言曰:“噬人妖孽,已爲汝輩除矣。喪其子媳者,各領歸裏,爲之超度焉。”村人齊聲呼曰:“吾民郡守,真天人也。最怪妖物,尚能殲除,其它可知矣。”此聲一倡,朝廷嘉其智慧,聖恩下逮,加升刑部員外,即刻日進都,以授此職。七竅得茲榮寵,厚設筵席,呼四妖而賞之,曰:“吾之官階得以重升者,皆爾四人力也。但問爾等,何能剖案如神乎?”四妖曰:“是皆大人明鑑,吾輩不過效厥奔走,他何知焉?”七竅曰:“北雁山之妖物,若非爾等,即仙子不能知之,真足令人敬服不少。吾也力得爾等,遷升部官。爾四人可願隨吾,一遊都下否?”四妖曰:“大人厚待吾輩,實不忍忘,俱願相隨,以酬盛愛。”七竅曰:“聖旨已下,吾將卜吉起程。今特設筵,賞爾輩收妖之勞耳。”四妖曰:“承恩多矣,誓必報之!”其時郝相聞得乘龍有此奇才,不勝欣喜,又兼夫人望女心念甚切,遂遣家丁星夜前來,迎接七竅。七竅即將符篆交與後官,率領四妖,望都進發。

    第六十一回 祈雨澤神通旱魃 保節婦法遣榴姑

    夜宿曉行,不久已到都下。七竅夫婦住於館驛,乘輿先拜郝相。郝相夫婦見之,欣喜非常,設筵款待。談情竟夜,於次早五鼓,隨郝相入朝,待漏朝君。君上獎賞一番,即授以刑部員外郎之職。七竅得此榮寵,暗思:“吾今官位固已擢升,不知吾友三緘又作何品?”懷思未吐,已轉郝相府中,相府家人齊來賀喜。自此七竅常在刑部辦理政事矣。

    且說三緘自奎星閣將妖難脫後,又向故里遄征。一路行來,歸心似箭。奈途長道遠,一時難到鄉關。無何,春日已過,初夏又臨。師徒止止行行,目極村野,秧歌四達,已屬插禾之期。

    但烈日當頭,常嘆密雲不雨,草木枯槁,恰似秋深景況。村人無可如何,約集剎中,誦佛呼天,以祈雨澤。三緘見得,心懷不忍,轉謂狐疑曰:“插禾之際,甘霖弗降,下民胡以聊生?”狐疑曰:“師惜天澤不施,何不作一方便,以使沛然下雨,萬井霑恩?”三緘曰:“上天原愛斯民,其不雨者,必民自取也。

    師有何能,敢傲天命?”紫光笑曰:“吾師欲使上天雨部一層,這也無難。”三緘曰:“爾有祈雨術耶?”紫光曰:“有之。”三緘曰:“如何?”紫光曰:“將竹几一座,穿以二槓,如肩輿然。其中以一犬子坐定,犬首飾以夏冠,或女或男,擁犬而行,遍村遊轉。爲首者帶化米豆,以爲雨後酬天之需。”言至此,三緘曰:“犬之爲物,至賤也,烏能動天而沛雨澤乎?”紫光曰:“俗雲笑犬必雨。輿此犬於鄉村者,正以使人笑之耳。”三緘曰:“以此祈雨,恐不能動天,而反觸天矣,烏乎可?”紫光曰:“弟子亦知不可。然吾鄉先輩常祈雨,以此而驗焉。”狐疑曰:“爾言如是,不若吾所見者爲更靈。”紫光曰:“爾之所見若何?”狐疑曰:“吾鄉不雨,多怪神祗。或將神祗輿以赴市,或在觀剎齊誦佛號,而請泥塑之像坐於烈日之中。”紫光曰:“所爲若此,其意何居?”狐疑曰:“彼言神畏日烈,自能沛澤耳。”三緘曰:“此更怒觸神天也,焉得雨澤下降耶?”狐疑曰:“如師所說,何鄉井愚民恆於無雨時行之,亦多效驗?”三緘曰:“以此禱天,俱爲兒戲,何能得雨?即得雨焉,亦上天依時而降,適逢其會也,豈如此可得甘霖乎?夫五風十雨,天非不欲依時而然,其所以久晴不雨者,皆下民行爲,多不合於上天,天故禁其雨露以警斯民也。如得所警,而同登道岸,則上天雨澤,不必祈禱,自應時而沛矣。此理村愚不曉,每遇不雨,一切作用,均屬戲侮上天。上天不過念其無知而宥之耳。”紫光曰:“師言大開胸臆。但此地田疇涸轍,如何救耶?”三緘曰:“俟至其地,見有祈雨者而示之。”師徒在途談論,不覺日已西沉。狐疑曰:“天色將晚,又向何處棲身?”三緘曰:“爾速前去,尋一寺觀,吾即至焉。”狐疑諾,前行數里,路旁一剎,鳴木魚故鼓,誦佛聲聲。近而視之,剎門一額曰“三仙觀”。狐疑入得觀內,見老叟數人拜跪佛前,呼天望救。詢之觀內老僧,老僧曰:“因天不雨,四鄰禱效桑林耳。”狐疑曰:“吾師徒三人,自遠方歸裏,行至貴觀,天色將晚,欲借一宿,可許之乎?”老僧曰:“誰無遠行?

    借宿一宵,有何不可。”狐疑曰:“老僧慷慨如斯,殊爲難得。

    但吾師徒行力已疲,吾且出觀相延,恐彼不知此間,誤行異地。”老僧曰:“爾且延之,毋使爾師又悲歧途也。”狐疑出,正值三緘、紫光已臨觀外。狐疑曰:“是觀老僧頗賢,可借宿於此。”三緘喜,同入觀內,拜見老僧及村叟等。老僧茗罷,設齋以待。

    村叟傍晚各歸其裏而去。三緘詢及老僧作何佛事,方知是地旱更甚前,村老策無可施,約集村人虔禱上天,是以在茲同誦佛號。

    賓主談談論論,不覺時近二更。老僧曰:“道長行路辛苦,可下榻矣。況明晨村老早臨,吾屬本觀住持,又當爲之奔走。”言罷,手持燈檠,導三緘師徒入室安寢。師徒入室,各尋榻所,趺坐用功。

    未幾,四更已報,村老偕來,鐘鼓交鳴,誦佛之聲又作。

    早餐後,突有村老二三拱立三緘榻前,笑容可掬。三緘曰:“村老恭敬如此,所欲何爲?”村老曰:“吾輩目極道長道骨仙風,器宇不凡,知其必有法術者。”言猶未已,三緘曰:“欲求法術何用?”村老曰:“吾鄉遭此大旱,禾弗能插。天再不雨,時過禾老,必爲凶年。吾鄉人民,多屬困窮,何能生活?素聞歲逢大旱,爲虐者旱魃神也,祈道長法術略施,驅此旱魃。倘得沛然下雨,萬姓恩沾,道長之功,大無量矣?吾輩所求如是,冀道長法下慈仁,爲吾鄉一施恩德。”三緘曰:“既然如此,將汝一村男女傳來是廟,吾自大施法術,以祈澤降上天。”村老聞言,各相傳說,一時男女集於是觀者千有餘人,濟濟蹌蹌,爭視道長施法。

    三緘不徐不疾,立於案上,大聲言曰:“上天不雨,皆由汝村之男婦不仁。不仁者何?男也,或聽妻言而忤逆父母;女也,或逞氣性而不孝翁姑。或邇室戎興,欺兄凌弟;或街頭貿易,使詐懷奸。種種罪愆,上千天厭,無怪乎雨澤不降,田生龜板。吾祈雨有術,未知汝村女女男男,可依吾否?”村人齊聲應曰:“願從道長之言。”三緘曰:“既願,可將文房四寶排列案間,各書姓名,各改舊過。書畢,待吾錄疏焚之,今夜自然甘霖大降矣。”老僧如命,事事排列,村人爭書名姓,下注改過之語。頃刻間,名已書齊。三緘覆上案中,呼其名曰:“汝願改過,實出甘心,自茲以還,切毋仍蹈故轍。”一一諄問,村人一一應諾。三緘於是命衆散去,沐浴書文,即於觀前對天焚化。是夕,天忽生雲,雷聲震動,傾盆大雨,溝洫皆盈。村中婦女,稱頌道士不置。

    次日,同備牲醴,入廟謝天,並酬三緘。三緘師徒告辭欲行,村人堅留不許。將天謝後,齊跪三緘之前,曰:“若非道長施法救民,吾輩何以聊生?”異口同聲,歡呼拜舞。三緘曰:“吾無法術也,以汝改過迴天。天愛改過,故滂沱大降,其功仍歸汝等,於我何與乎?”村人曰:“未得道長指陳,吾等不知,只以誦佛祈禱,又安能雨盈溝洫,如斯易易哉?此固上天隆恩,亦實道長厚德。道長鬚留觀數日,俾吾輩再備蔬酌,以酬其勞焉。”三緘曰:“吾非爲酌而來,不過事機偶遇,爲汝等一指迷途耳。備酌一事,村老毋須。吾於今夜三更,將不辭而行矣。”村人苦留數次,三緘假爲應諾。俟村人歸去,師徒是夜暗暗出觀,向坦道而歸。

    一日行至皓月村前,又是牧童唱晚、漁舟打槳之際,師徒忙忙前奔,恰聽初撞晚鐘。傍鐘聲而尋之,得一觀焉,名曰“醜宿”。住持是觀者,乃尼僧也。師徒至止,一老尼迎入,詢曰:“道長何來?”三緘曰:“吾師徒傍晚難行,欲借寶庵止宿一夕。”老尼曰:“借宿不妨。但吾系女僧,觀內留宿男子,恐山鄰訾議。”三緘曰:“吾等宿於外廂,天曉即行,有何礙處?”老尼曰:“如是,汝師徒可宿觀音殿側斗室之內,明日早去毋遲。恐山鄰知之,斥吾女尼不應招宿男道也。”三緘曰:“老尼放心,吾師徒去自早耳。”言已入室,各尋榻所,以習內功。

    時至更深,倏聽人言嘈雜,自外呼曰:“老尼開門?”呼約十數聲,老尼始蘇,出而詢曰:“外面何人,呼門何事?”一男子答曰:“特來觀內,暫息其肩。天曉之時,即便歸去。”老尼聞說,將門開後,六七男子同入觀中。老尼曰:“夜深矣,奈無茗以獻山鄰何?”男子曰:“吾等不煩老尼,汝可仍歸寢所。”老尼曰:“吾年七旬,每臥至夜半,久望天曉。如再歸榻,入夢殊難。”男子曰:“如此,老尼坐下,吾訪汝一人焉。”老尼曰:“其人何名?”男子曰:“其人孫姓,名有儀。”老尼曰:“此人死已久矣。”男子曰:“不知其妻容貌何若?”老尼曰:“彼妻雪氏,貌美無雙。村婦雖多,鮮有能及之者,但性烈如火,誓願守節不遷,雖歷此間僅一里之遙,從未一入吾觀。

    汝之所問,諒是內親?”男子曰:“非也。”老尼曰:“既非親眷,如何知彼而復訪其品貌耶?”男子見得老尼諄諄究問,乃告之曰:“雪氏夫家廣有金銀,伊弟戀其全業,暗將此婦嫁與吾躬,約定明晨交人與吾。吾故乘夜宿剎一夕,以候天曉舁之而歸。”老尼搖手曰:“不可,不可。汝聽吾勸,休想此婦爲妻。彼弟奸詭如斯,是女死期至矣。”男子曰:“婦女騙人,輒以『死』字,其實死之者有幾!”老尼曰:“他婦或假言一死,以駭乎人,若雪氏性情,視死如歸,汝必欲得而妻之,不死輿中,必死汝室。天下美婦多矣,先生何不另行擇配,而必遭此一番憂氣乎?”男子曰:“吾有力娶彼,不畏不從也。”老尼見言不入,別以他詞亂之。俄而雞鳴四野,日出東方,男子數人肩輿竟去。

    雪氏不知夫弟已將己身易姓,尚早出戶灑掃堂地,勤拭几案。未逾一刻,聞得犬吠聲,倚門望之,見數男子扶輿而入。

    雪氏疑爲夫弟所呼,以輿弟媳歸寧者,欣然叱犬接入獻茗焉。

    夫弟耳聞犬吠,知接親人來,忙忙出庭,待以酒食。食已,方呼雪氏而與之言曰:“吾家無甚厚產,難養閒人,且嫂又無兒在茲,苦守何益?弟見淒涼若是,與嫂選一賢郎,家極富豪,可甲一郡。今朝吉日,嫂將爾之陪妝以及新舊衣裙,一概收拾,弟毫不齲賀吾嫂嫂另移一步,自然產子接後,從夫偕老矣。”雪氏聞言大驚,曰:“弟醉耶?”弟曰:“晨早而起,並未飲酒,醉從何來?”雪氏曰:“如此,則弟癲乎?”弟曰:“正大言談,何癲之有!”雪氏曰:“爾兄沒時,囑爾撫子於嫂,以接後嗣,爾已諾之。且對爾兄發誓,願保嫂節以終老。今何出此言也!況嫂於爾兄前,曾誓以終身不二,爾胡天良昧卻,行爲若此?嫂豈楊花水性、朝秦暮楚者哉!”彼弟怒曰:“吾早知爾深閨賣笑,外面假爲正人。爾如從耶,吾另予金數百,以作根本;如其不從,爾亦難逃天羅地網也!”雪氏恐人衆被摟,入室閉戶。彼弟將門毀去,命四五偉漢抱雪氏上輿。雪氏逆結胸懷,縊殞輿內,輿夫知覺以告。強娶者畏甚,速將屍拋路側,空輿而歸。

    恰值榴姑在洞煉道,納悶不堪,乘得雲光,遍遊四境,忽見怨氣一股,直繞空際。榴姑傍着怨氣,按下雲光,乃見道旁橫一女屍。以手撫之,氣已絕矣。忙取靈丹一粒,納入口中。

    移時,喉內作響,屍忽搖動。久之坐起,呼天泣曰:“妾命何苦耶?”正悲泣間,三緘師徒已至其處,見一女娘席地呼號,一女旁立,詢其爲何悲泣。雪氏拭淚,詳將佔強嫁之事告之。

    三緘曰:“爾弟不良如是,爾願歸乎?”雪氏曰:“歸則被害,不若死之爲安。”三緘惻然,轉詢旁立女子曰:“爾系此女何人?”榴姑曰:“吾遊此地,見得女屍橫臥坦途,吾當飲以藥餌,立見魂歸軀殼而活,尚未詢厥來歷。不意仙官至是,見此女而詳詢之。敢問仙官能識妾否?”三緘曰:“不識。”榴姑曰:“仙官不記當日爲松姑所害,吾母女舍力以救乎?”三緘默然良久,曰:“爾榴姑耶?”榴姑曰:“然。”三緘曰:“前承救援。今在何洞修道?”榴姑曰:“自得真人指點,仍歸原洞,母女同修。奈功行細微,欲求飛昇而不得。”三緘曰:“能救人命,即是莫大陰功,久久修持,何患飛身無日。但此節烈之婦,乃上天所最重者,將何以安置哉?”姑榴曰:“仙官帶彼歸去,保之於家,可乎?”三緘曰:“吾家子屬所撫,少不知事。況吾歸裏廬暮省後,又欲遠遊,以造外功,安能保全其節?不若帶歸爾洞,教彼修煉之方。他日有成,爾功亦不小也。”榴姑曰:“此意妾思已久。但妾與彼不同其體,洞內又無煙火等物,如何養得彼軀?”三緘曰:“這事甚難措置矣。”狐疑曰:“是婦自有母家,何不送去彼處安置,更爲妥當乎?”三緘曰:“此計甚善。不識彼之母家在於何地?”雪氏答曰:“歷此甚遠耳。”三緘曰:“其地何名?”雪氏曰:“地名雪嶺,父母俱存。但家甚寒,難以生活。”三緘曰:“吾予銀十兩,榴姑可送至雪嶺,交伊父母,且爲之四時保護焉。”榴姑曰:“如此甚好。然仙官難遇,吾與此女願拜門下,懇祈賞收。”三緘曰:“爾既願拜吾門,焉有不收之理?”二女喜甚,雙雙拜於路旁,三緘遂爲榴姑取道號曰“榴真子”,爲雪氏取道號曰“雪清子。”二女拜罷,榴姑曰:“道妹牽着吾裙,閉定眼兒。雪嶺雖遙,頃刻可到。”雪氏諾。拜辭三緘後,牽裙閉目,耳聽風聲呼呼。霎時之間,榴姑曰:“止。”雪氏睜目而視,已抵雪嶺矣。榴姑曰:“爾認誰家是爾父母所住?”雪氏諦視良久,曰:“嶺左之下煙生林外者,即母家也。”榴姑於是與同雪女緩緩行至嶺左,剛入柴扉,彼母見而驚曰:“吾女哪得歸來?”雪氏泣訴所以。雪母聽罷,忙向榴姑拜謝再三。榴姑復贈紋銀二十餘兩,以安雪氏之身,曰:“道妹已得母家,安身有所。至於習道,姊自緩來傳之。姊將去矣。”雪氏母女苦苦遮留,榴姑不忍拂情,勉強住居半日,暗於傍晚後,獨出柴扉而歸。及至母女尋之,已不見其形矣。

    第六十二回 絕塵山妖收吉了 登天閣道伏陰魔

    雪母自榴姑去後,謂其女曰:“兒今歸來,因爾弟忍心害理,逼嫁所致,豈可罷休?”雪氏曰:“彼即不認其嫂,即與理論,仍許兒歸,終是不安。不若跟着吾母,以了此世,則吾婦道已盡,亦可以對泉下之人。”母曰:“奈兒母家寒,以兒素享豐厚,粗糲之食,何以聊生?”雪氏曰:“隨遇而安,兒之願也。況兒曾拜三緘仙官爲徒,贈銀十兩,榴姑復贈廿兩,交與兒母,以爲生活。兒候榴姑傳道習功,自此不染毫釐矣。”母曰:“榴姑此去,未知來否?”雪氏曰:“造道人豈無信實?

    矧兒歸時,仙官囑彼保護,彼已應諾。母無憂慮,兒知榴姑之必來也。”母曰:“如是,只要兒心堅定,有此銀兩,可爲生活計矣。”言猶未已,門外一女突如其來。母女視之,乃榴姑也。雪氏曰:“榴姑道姊,爲何不辭而去?”榴姑曰:“吾出洞已久,恐母倚門悵望,故隱然歸家,以慰母心。然後悉告吾母,始敢復來。聖人云:『遊必有方』,即此意耳。”雪氏曰:“道姊這次能住幾日耶?”榴姑曰:“傳爾入門之法,不過三日。爾知之而習之。俟習熟時,吾又來傳二步。”雪氏喜甚,即請入室。

    榴姑將入門祕訣詳細傳之。雪氏聰慧異常,一說便曉。住了三日,榴姑辭去,曰:“道妹,好好習功,他日師尊命人傳宣,方可團聚,此刻正屬姊妹各煉大道時也。”言畢飛身竟去。雪氏從此朝日苦煉,自不必言。

    且說三緘自命榴姑送雪氏後,師徒行行止止,又不知途去幾何。一日,三緘謂狐疑曰:“近日奔走太急,體已倦矣。前去尋一所在,暫養精力,何如?”狐疑曰:“如此,師與紫光緩緩而來,弟子即去訪之。”行約廿裏餘,遙見一山,高聳可愛,剛欲訪問,突一中年來自當頭。狐疑揖而詢曰:“前面一山高聳,是何名號?”其人曰:“是乃絕塵山也。”狐疑曰:“何爲絕塵?”其人曰:“以其山高而險,與塵世相絕耳。”狐疑曰:“山上有剎觀否?”其人曰:“天下名山,居之者非僧即道。

    絕塵山內,有剎一觀一。剎則老僧主之,觀則老道主之。”狐疑尚欲究問,其人曰:“吾難久待與爾詳談。”言別一聲,拱手而去。

    當是時也,三緘與紫光已至,見狐疑挺立道左,而詢之曰:“息肩何地,可尋得乎?”狐疑曰:“得已久矣。”三緘曰:“剎耶,觀耶?”狐疑曰:“剎、觀各一,隨師居之。”三緘曰:“僧耶,道耶?”狐疑曰:“僧、道皆有,隨師擇之。”三緘曰:“是地山耶,水耶?”狐疑曰:“山也,非水也。”三緘曰:“山在何處?”狐疑曰:“前面高聳雲端者,即其地耳。”三緘翹首望去,果見層巒曲曲,翠迭重重,煙霧迷離,備極幽雅。

    三緘曰:“有是佳山,又可消閒數日。”師徒於是竟向此投,曲折紆徐,拾級而上。

    將到頂矣,見頂之東偏又露一頂,每頂一廟,兩相對焉。

    三緘曰:“不知何處是觀?觀中有道,系吾同侶,可得而居之。”狐疑曰:“師暫息此,弟子去訪一遭。”三緘與紫光息於忪下,狐疑竟至左剎,昂首見額曰“古佛寺”。轉身便走,來到松下,向三緘言曰:“左頂剎也,觀當在右頂焉。”師徒忙忙望右頂而趨。及到觀門,仰望一額曰“玄天觀”。師徒剛入,觀內老道見而迎之。入得客堂,師徒列坐。老道將茗獻畢,問其里居。

    三緘一一詳言,並道來意。老道曰:“敝觀湫隘不堪,道爺既不見嫌,只管寬閒數日。”言罷,即引師徒入一廂中,四面窗欞,蕉梧掩映,廂內牀榻几案,件件俱備。潔無纖塵,老道曰:“道爺師徒即在此間安居,可否?”三緘曰:“甚合,旨意。有煩道長多矣!”是夜餐了齋飯,安宿不提。

    次早早齋未熟,三緘向左廂內散步消閒。左廂亦如右廂佈置,但窗欞四面緊閉難開。三緘於窗隙中窺之,以外皆青松翠柏。轉從左壁窗隙向外視去,忽見桑枝之上坐一女子,脣紅若朱,面白如粉,身着黃裙翠服,嬌姿媚態,逐逐逼人。三緘竊思:“人世無此女子,此必妖物所化無疑。但不知何物所化,曾有害於人否?”待早齋食畢,老道入廂,陪坐閒談。三緘曰:“左廂佈置與右廂無殊,其間窗欞緊閉弗啓者何故?”老道曰:“數年前窗欞皆開,近年緊閉者,以廂外多怪也。”三緘曰:“何怪?”老道曰:“嘗見一美女,或時披髮,或時裹足,或時對鏡,或時着衣,人一見之,即以手捂。凡近此女者,必昏絕數日始蘇。故如今窗欞不敢開耳。”三緘曰:“胡不收之?”老道曰:“去歲亦有逸客來此,逞彼法力,與怪鬥於林中。不惟勝之不能,險將性命喪卻。吾見是怪馳追逸客,無法可施,急命道童擊鼓鳴鐘,是怪方隱。究弗識怪爲何物,厲害如斯。”三緘曰:“是怪在此,曾斃有人乎?”老道曰:“怪在此地,歷二載矣,未嘗斃得一人。”三緘曰:“是必修道而未成者。”老道曰:“道爺何以知之?”三緘曰:“凡怪之善於噬人者,皆未入修道之門也。如修道未成之怪,斷不妄斃人命,且能護衛於人。”老道曰:“果爾,則彼乃修道未成者也。”三緘曰:“汝又何知?”老道曰:“前數月,有一逃女在此山中,年僅十二三齡,吾於窗隙視之,怪常餌以果屬。茲以道爺所說,合吾所見,已知能護衛人矣,非修道未成者乎?”三緘曰:“如是,今夜老道早臥,吾欲收之。”老道曰:“汝毋驚彼,恐如逸客之見逐也。”三緘曰:“吾術不比逸客。汝各早寢,明日此怪自消。”老道曰:“如不能勝,爲彼追逐,可命汝弟子敲動鐘鼓,以救汝躬。”三緘曰:“老道放心,毋用掛慮。”果於是夜,老道焚香後即歸寢所,三緘暗命狐疑翻出窗欞,以收此怪。狐疑出,見怪笑容可掬,也不言語,上前扭着女子之衣。女子曰:“汝欲何爲?”狐疑曰:“吾奉師命,特來擒汝。”女子曰:“汝欲擒吾,且將道法試試。”狐疑曰:“汝欲試者何道耶?”女子曰:“任汝施之。”狐疑聽罷,化爲三頭六臂,青面紅須,手執鐵桿長矛,向女子便刺。女子扭身一化,化作鐵鴉千百,前後左右,飛啄狐疑。正危急間,三緘將飛龍瓶望空拋下,金光萬道,道道皆火龍飛繞。鐵鴉一見,畏而驚逃。三緘收轉此瓶,忙以腸紼子拋在空際,只見青黃二光從天外合來,頃將是妖束入左廂地下。三緘曰:“汝屬何妖,詳細道出。如傲吾令,決不汝饒!”女子曰:“妾乃吉了所化,在秦嶺之北碧雲洞中修煉。突來一老狐,道法甚高,將洞奪去,吾逃至此,不能歸洞。其實未能害人也,望仙官恕之。妾願拜於門牆,以求大道。”三緘曰:“汝既有求道之心,自是可成之器。”收回腸紼,命彼起立。吉了整整衣裙,參拜三緘,並拜狐疑、紫光畢,三緘賜以道號曰“了塵子”焉。吉了欣然求指大道,三緘傳以一二,曰:“汝可另尋洞府,朝夕修煉。他日有命傳汝,汝速來之。”了塵子唯唯,拜辭而去。

    次早,三緘命狐疑、紫光將左廂窗欞盡行推開,又是一番新樣。老道早起,慌忙來至廂內,詢及三緘曰:“妖可收乎?”三緘曰:“已收之矣。”老道曰:“收在何處?”三緘曰:“收之而復縱之矣。”老道懷疑,轉至左廂,見窗欞四面,逐一推啓。試臨窗外望,妖跡果無。老道心中暗驚不已,因謂三緘曰:“道爺道法高妙,收妖如是其易!歷此數十里,有一閣曰『登天』,以其山高而閣在乎上,常有云霞擁護,故以登天閣名之。

    閣甚宏敞,未審何妖在內,不惟無人敢往,而且是地絕無人跡焉。吾見道爺有此法力,何弗遍施仁德,趕出是怪,俾登天閣之諸神諸佛不致冷落乎?”三緘曰:“收妖不難,未識順吾歸路否?”老道曰:“道爺歸路,所向何方?”三緘曰:“今之途程,則向西去。”老道喜曰:“登天閣正在此山之西面耳。”三緘曰:“如是,舉手之勞,有何妨處?”老道曰:“道爺既已應諾,待吾先到其地,與鄉人商之。道爺權在此間安住數日。吾去商妥歸來,迎爾一行。”三緘諾。

    老道遂於次早,望登天閣山麓而來。先至鄉老家中,拜見鄉老。鄉老曰:“道長自棄登天閣,又在何處主持?”老道曰:“棲身無地,化緣度日,今得玄天觀而居焉。”鄉老曰:“其絕塵山之玄天觀乎?”老道曰:“然。”鄉老曰:“爾身倒得安妥,登天閣內,爲妖所霸,香火全無。即閣之左右村人,亦皆遠徙,田生荊棘,真令人觸目心傷矣。”老道曰:“吾正爲此事而來也。”鄉老曰:“如何?”老道曰:“玄天觀中有一妖女,煞有法術。前日忽來道爺師徒三人,業已將妖收卻。吾祈彼遍施仁德,順收登天閣之妖物,彼亦允之。今日來此者,特與鄉鄰籌商也。”鄉老曰:“彼既能收,煩爾歸迎至此。如妖除後,爾可仍歸是閣,料理香火。”老道曰:“這是自然。然欲請道爺收妖,須告知村衆,必要人人欣喜,吾方迎之。”鄉老然其言,即於次日遍村傳說。

    村中少長鹹集鄉老家下,彼此詢明所以,交相言曰:“有人能收是怪,合村迪吉矣,何幸如之!”中一少年曰:“世之巫師釋道,輒以言語迷人,吾見市廛賣嘴者多矣。有言目內能見妖鬼,舉手可擒。既信其言,請入家中。不假謂鬼猾難收,即逛言妖惡難伏,嫌其謝禮些微,做樣裝模,告辭欲去。主家爲妖鬼所害,無可如何,只得央人攀留。重加謝禮,然後排設神位,做些法事。觀其作用,儼然能收妖鬼矣。殊彼去後,爲害愈甚。如往問之,則言爾家鬼妖,吾已收入櫃中,埋於淨土。今之作怪者,或又別來妖類也。爾若求收,復要一番謝扎。豈知若輩徒以言語惑人,其實道法毫無,反將妖鬼得罪,愈肆侮弄。道長所言收妖如神、得毋類是?”老道曰:“吾觀妖女,吾親見之;而其收伏也,亦吾親見之,非徒以言語惑人者比也。況彼不需謝禮,何可疑乎?”村人曰:“天下事,惟不索錢者,自令鬼伏神欽。其能收妖也,必矣?”又一少年曰:“世有巫師之屬,始以不索財帛爲口裏招牌,俟爾用時,將事完局,苦索重謝者,往往然也,亦屬俗情所有之事。道長還宜斟酌。”老道曰:“吾觀收妖,絲毫不索耳。”村人曰:“既是如斯,凡事以道長爲計。吾村謝禮絲毫無出。數餐飯食,竊願給之。”一一商妥,老道歸來。

    三緘曰:“道長何去一日而即歸耶?”老道曰:“彼境村人聞道爺收妖手段,個個欣喜,虔祈道爺施及仁慈,爲一方除害。故吾速轉,不敢稍遲。”三緘曰:“何日去之?”老道曰:“村人與吾已約詰朝矣。”次日早起,老道始出齋飯。師徒餐罷,即與偕往。時方午刻,已到鄉老家中。鄉老厚設齋筵,以待師徒。住了一夕,三緘謂老道曰:“吾師徒要去登天閣收此妖孽。將妖收後,爾須呼集村人,砍伐蓬蒿。”老道諾之。

    三緘遂與狐疑緩緩向閣而去。行至山麓,旋旋轉轉,直到閣前,滿徑蓬蒿,不堪入目。狐疑曰:“師且暫息閣門,待弟子入內一視。”三緘曰:“可。”狐疑入得閣中,隱着身形,搜視閣之上下,一無所見。轉望東廂內面,見一獰猙惡鬼坐於石凳。左右男女排立,盡屬披髮吐舌者。狐疑視已,四面遊遍,別無他妖。暗思:“此乃陰魔也。”忙忙來至閣外,與三緘說之。三緘曰:“吾以妖部霸佔此地,恐有道法。如系陰鬼,收之不難。”狐疑曰:“師毋小視也,曾記三服之難收乎?”三緘曰:“爾我須提防之。”狐疑曰:“師收此鬼,若何進步?”三緘曰:“汝且前去,與之試敵。如服則已,否則吸以飛龍瓶焉。”狐疑得命,將身一化,化爲丈六雄軀,逞步入廂,大聲吼曰:“何處野鬼,敢佔此閣?”惡鬼見之,手執鋼叉,直刺狐疑。狐疑手持金劍,與之鬥於廂內。惡鬼敗,興起陰風,一時走石飛沙,山林摧折。三緘聽得風聲大震,舉首仰望,瞥見惡鬼正爲狐疑所追,急將飛龍瓶一拋,一道金光繚繞空際。惡鬼愈懼,飛奔而逃。殊意此瓶大張瓶口,可包天下。惡鬼正在馳奔,早被瓶口吸入,金光一道,墜於三緘之前。三緘接在手中,當命狐疑將惡鬼之相從者盡行誅戮,然後入閣。覆命下山呼集村人,齊執斧斤,以去荊棘。去後,村人同入閣內,叩謝三緘,曰:“道爺收除妖孽,有費心力矣。”三緘曰:“此閣乃陰魔霸佔,吾已收下。爾等欲見之乎?”村人皆曰:“正欲一見耳。”三緘曰:“如是,吾將此鬼放出,爾等毋得畏之。有吾在茲,彼不敢肆也。”村人曰:“速祈道爺放出,俾吾等一視妖魔。”三緘即將寶瓶向地一傾,果然出一巨鬼,形像兇惡,高與檐齊,目極村人,舞爪張牙,狠聲不已。村人懼甚,三緘仍吸入瓶中而沒焉。

    第六十三回 重圓山樂道爲霸 三壑峽棄海稱雄

    村人見此情景,齊向三緘拜舞,曰:“吾鄉大害,今承道長除卻。但此魔鬼,道長鬚帶至異地,遠遠逐之。不然,道長歸去,彼必復至,沿村遭毒更慘。是道長施恩於前,反爲村人結怨於後矣。還冀道長一恩再恩,合村男女叨沾不淺?”三緘曰:“吾既與爾輩除茲大害,焉不驅之異地,而使妖復臨此以爲毒乎?爾村人各宜善事多行,以敵別妖可也。”村人同聲應諾。三緘於是告辭老道及村人等,又望桑梓緩緩而歸。

    且言樂道自誅白蟒,與二翠分別,仍在小月洞中苦苦修持,不知不覺,三載有餘矣。心心念念,弗舍三緘。雖時來北風山與二翠談論,然別師甚久,無有指示,入道頗難。正值無聊,出得洞府,妖風駕動,遊轉四方。遙見一山,圓靜可愛,重重迭嶂,莫知其名。山中無數妖精,在此相鬥。樂道暗計:“是山之上,爲何妖集如林?吾且驅動風車,前去一視。”未逾片刻,已至山頂。瞥見二大漢子,一則青面紅須,一則赤面黃須;一持鐵鞭,一持月斧,兩相力鬥。鬥約十餘合,黃鬚漢子敗下,紅須漢子大聲吼曰:“如有武事者,前來試試高低?倘能勝吾,則爲重圓山首領。”言猶未已,一黑麪虎鬚者自右邊飛來,手執八爪銅錘,搖了又搖,吼聲如雷,曰:“此山妖部之首,須讓與吾!”紅須者並不回言,持斧便劈。黑麪將錘一擋,紅須者倒退數十步,復持月斧上前力戰。戰不數合,知力弗勝,吼謂黑麪曰:“此山妖首,讓爾當之!”黑麪者耀武揚威,連聲呼曰:“誰敢敵吾,誰敢敵吾!”左旁來一黃面獠牙,虎眼綠須,手執連環雙刀,走上前曰:“爾慢當此妖首,且待吾來!”黑麪者不服,向黃面者一錘打下。黃面者以雙刀架定,轉過身軀,回手一刀,幾中黑麪之膀。黑麪者仍然不服,又向黃面者頂門打下。黃面者復以雙刀架着,抽空一足,將黑麪者踢倒在地,急欲以刀刺之。黑麪者曰:“莫忙,莫忙,此山妖首讓爾,吾拜下風矣!”黃面者洋洋得意,曰:“誰敢前來與吾一戰?”山前一花面者答曰:“妖部之首,留以待吾!”但見手執梅花槍,上前即刺。黃面者只有招架之力,無有回刺之時,竟爲梅花槍兒挑着左肩,大敗而去。花面者持槍在手,顧謂羣妖曰:“此山妖首,應讓吾矣!”山後一粉面者手執鐵棍,飛奔而前,曰:“爾還算不得!”花面者曰:“爾有何武事?”粉面者曰:“爾恃爾槍法厲害,各自刺來!”花面大怒,舉槍便刺。無如槍雖刺得迅速,而棍來沉重,勢不可當。鬥未片時,花面槍法已亂,早被粉面者一棍打下。花面者知力不敵,遂跪地告饒,曰:“妖部之首,甘願讓爾!”粉面者曰:“如有不服者,請來鬥之!”自此雖有大漢數十與粉面者鬥,盡皆敗去,久之無人上前矣。

    是時,羣妖將拜粉面者爲首,樂道曰:“且慢,待吾前來。果能勝吾,拜之未晚!”羣妖曰:“爾能勝此,吾等又拜爾爲首焉。”樂道不慌不忙,手舉月亮銅斧,走上前去。粉面者乘其不意,劈頭一棍。樂道將身縱過一旁,也不回手。粉面者復又一棍,樂道仍然縱過。粉面怒極,接連擊之,樂道亦接連縱之。

    羣妖笑曰:“是妖會躲不會刺,亦難收伏。”樂道此際見得粉面者力已疲矣,乘勢將斧持着,橫順亂砍。粉面者支持不住,大聲喊曰:“這個部首,願讓爾當!”樂道停斧問曰:“有不服者,速來試之!”連呼數十聲,無人應答。羣妖於是推尊樂道。

    爾道自爲妖首,呼羣妖而告之曰:“承爾衆妖推吾爲首,吾有數語爲爾輩告之。”羣妖同聲曰:“霸主有言,吾等敢不敬聽!”樂道曰:“吾與爾輩,都緣前世未曾修積,閻羅考對善惡,罰爲鳥、獸、蛇、獐、虎、豹、熊、羆、豺、狼、犀、象之屬。幸知修煉,稍得微道,能化人形。以此思之,抱愧殊深,何暇稱雄角力?此吾常常自恨者,以己身不齒人類也。如其再不修省,自恃妖部,或迷子女,盜精髓而傷人性命;或恣意吞噬,徒口腹而喪人身軀。是行也,皆爲上天不容,不爲雷斧所誅,必爲仙子所滅,死入陰府,愈深墜落矣?以吾意見,莫若各煉大道,護國佑民。上天知之,自加眷顧。幸而皮毛脫去,封爲仙子,何等逍遙!即道不成,投生人類,不貴必富,亦可以享塵世之榮。爾輩宜體吾言,毋犯吾禁也可。”羣妖曰:“霸主之禁安在?”樂道曰:“一不可興水動電,傷損禾稼;二不可飛沙走石,驚駭民間;三不可盜取元陽,以戕人命;四不可吞噬男女,以逆天心;五不可妖部之中,自相殘殺。所禁如是,如有犯者,定不恕饒!”羣妖曰:“霸主之禁甚善,願各遵之。”樂道曰:“能遵吾禁,吾得會三緘仙官,稟入弟子之列,同師學道,以冀大成。”羣妖曰:“霸主此舉,是衛吾也,孰敢違背?但霸主既爲吾類長,宜在此山鎮壓,恐有犯及五禁者,必先誅其一二,以鑑後車。”樂道曰:“既爲霸主,豈可迷離此地。第不知是山上面有隙洞乎?”羣妖曰:“山半一洞,名曰『黃庭』,古有修道者在茲,已成仙去。洞甚寬敞,願議爲霸主之居。”樂道曰:“有此洞府,可修吾道矣。爾輩速爲導之?”羣妖聞言,爭先恐後,頃將樂道引入洞中。樂道環顧其間,石牀、石座、石爐、石井,件件俱備,暗思:“此洞勝小月多矣!”自是羣妖每日來洞三朝。朝罷時,樂道總以好言撫慰,勸其伐毛洗髓,以去獸性。羣妖一一聽命,皆各斂厥形跡,修道爲心。

    從此樵斧丁丁,採薪者紛至沓來,俱無驚恐。

    時逢春仲,山中百花開放,備極幽雅。樂道居洞日久,思念三緘及諸道弟道兄,不堪納悶,獨自出洞玩賞山花。羣妖得知,霎時拱立如林,以候樂道。山外數十樵子,聽得山內有人行動,舉首仰望,皆屬奇形怪像,衆共譁然。獐精恨之,化爲厲鬼追之,樵子四散奔逃,忽墜一人於崖下而殞。獐精仍逞舊性,邁步前去,吞入腹中。當爲鹿妖所窺,稟之樂道。樂道怒呼獐精而詈之曰:“爾已悉聞吾禁,焉得桀驁不馴?”獐精曰:“吾見樵子譁然呼怪,心恐有驚霸主,故逐出林外,俾霸主緩賞花卉,以遣愁懷耳。”樂道曰:“爾雖爲吾,實傷人命。是人即喪,令其屍骨得厝淨土,亦屬妖部之仁。爾何口腹是貫,見而吞之?是犯吾吞噬男女之禁矣。理宜誅戮,以爲羣妖戒!”羣妖跪保,樂道不允,竟舉大斧,劈爲兩段焉。自獐精伏誅,羣妖愈見肅然,無敢再犯。樂道從此亦不輕出洞府矣。

    且說棄海自別椒花子後,恨不常見,兼之望師念切,無事出洞,頻於黃沙岸上,散步消閒。他日身在洞中,納悶之極,海風乘動,雲遊四野。不知不覺,遊至三壑峽前。極目其間,盡屬野霧迷漫,鋪成一片。棄海暗計:“是壑必有妖物霸佔,不然何以密佈野霧如此耶?吾且按下海風,在壑周遊,看是何妖出沒。”剛在壑上盤桓頃刻,忽見三四老叟,傴僂而至,俱帶淚痕。棄海詢曰:“叟等何往?”內一叟曰:“吾姓康,名有年。”指左右一叟曰:“一姓李,名鬱都;一姓吳,名光烈。”又指後一叟曰:“是老張姓,名自新。皆居近村,因失子女於壑中,相約而訪之者。”言罷大哭。棄海曰:“徒哭無益,爾將情由洋細說之。”康老曰:“吾次子年十四矣,自館歸家,嬉戲於途,陡起妖風,不知所往。張老仲子年十五矣,同彼入市,歸來壑外,黑風一起,不知所之。至於吳老,一媳採桑宅後,倏被黑風吹去。李老之女亦然。”棄海曰:“爾等主見若何?”張老曰:“吾四人別無主見,惟到都會府焚香抽籤,以卜子女兒媳能歸與否耳。”棄海曰:“不必,不必,爾輩子女兒媳在與不在,可於午後到此候着,吾自告之。”四老曰:“如道長救得吾輩兒女,恩戴不忘矣!”言訖辭別棄海,帶淚而歸。

    棄海思曰:“是壑妖部如此猖狂,吾不誅之,誰爲收伏?”遂化作樵子,持斧入壑,以探消息。奈壑之上下,黑霧密結,莫辨東南。棄海欲進無從,吹動海風,以散黑霧。片時壑中明朗,一眼可以觀荊舉目四望,妖跡渺然。甫轉路頭,斜由左入,瞥見一洞,隱於荊棘之內。棄海於是撥開荊棘,直向洞口而來。入得洞中,見男女四人,爲葛藤束定。棄海曰:“爾等爲何束捆在茲?”四人泣曰:“被妖所擒,繩束此間,以待嘉客。吾等欲逃不得,惟引頸受死而已。”棄海曰:“爾乃康、吳、張、李之子女乎?”四人曰:“然。”棄海曰:“吾遇四老,訪乃汝等四人而入壑幫尋,不意在斯。但不知是洞妖魔,今在何處?”四人曰:“今日東洞大王約去暢飲。明日系西洞所請,後日又屬南洞相邀,此乃北洞也。”棄海曰:“妖王既不在洞,汝等可隨吾歸。”四人曰:“緊束如斯,何能脫卻?”棄海曰:“不妨。”遂持樵斧,將所束割斷,命其牽着己衣,閉定眼兒,飛出壑前。立於大道,恰逢康老,囑將張、吳、李之子女,一併帶歸家內,遣人與三姓說知。康老見子歸來,相抱而泣。泣已,叩謝棄海之恩,苦留到家消閒數日。棄海曰:“俟將妖孽收後,再來不遲。吾且早去壑中,一力擋着。不然此妖不見子女,必怪風驅起,仍至汝等家下,以索之也。”康老曰:“如是,道長將妖降餘,定要辱臨寒舍。”棄海曰:“老叟府第在何處耶?”康老以手指曰:“前面綠楊千樹、粉垣圍繞者,即吾家也。”棄海曰:“吾記之矣。”無何,林風震動。棄海忙囑康老曰:“汝速歸家,將四人隱於密室。須過七日,方許出之。”言猶未已,但見山霧愈布愈密,黑不見天。頃刻間,風聲大作,摧林折木。棄海知妖歸來,不見四人,遍山尋覓,海風乘定,竟入霧中,正遇妖王駕霧而來。棄海曰:“汝屬何妖,要向何往?”妖王曰:“吾撐天豹也。擒得男女四人,倏然失去,是以乘風駕霧,於壑之內外遍地搜捕。倘有作梗隱匿此人者,吾必全家吞之!”棄海曰:“汝言四人,女二男二者乎?”撐天豹曰:“是也。”棄海曰:“若然,吾已放歸家矣。”撐天豹怒曰:“吾得此四人,以爲東、西、南三王佐酒之物,汝有幾許本事,輒敢言放耶?”棄海曰:“狗妖不畏天律,殘害生靈,有何能爲,且來與吾一試高下!”撐天豹曰:“爾能勝吾,讓爾稱雄此地。”言訖,手執鐵抓,直擊棄海。棄海以定海槍挑去,當將鐵抓挑在一邊,回手一槍刺之,正中撐天豹左膀,負痛難支,大叫一聲,風車斜斜墜下。棄海驅風追逐,相隔不過數武。撐天豹見追甚急,迴轉風車,復向棄海一抓。棄海閃過身軀,仍然回手一槍,又刺右膀。撐天豹大哮而墜,竟墜洞前。

    本洞小妖忙報三洞妖王,各駕風車,來鬥棄海。棄海曰:“爾等暫停戰鬥,且報名來。”中妖王曰:“爾欲知吾輩之名乎?吾乃撐天熊,左乃撐天虎,右乃撐天蟒也。”言已,各執軍器,三面夾攻。棄海暗思:“妖衆我寡,非智取不能獲勝。”鏖戰良久,見撐天虎稍有懈志,一槍刺去,恰中彼腦,亦墜北洞之前。撐天熊曰:“爾果再勝吾二人,是壑讓爾稱雄,吾輩甘心聽其驅使!”棄海不答,手執定海神槍,奮力前來,刺如雨點。二妖目爲所眩,各得數傷,遍體血流,雙雙墜地。棄海風車按下,見四妖臥於一處,剛欲刺之,四妖“饒命”聲聲,喊不絕口。棄海曰:“欲吾饒汝,須聽吾言。”四妖曰:“祈爲指示,敢有不遵。”棄海曰:“自茲以後,宜斂其形,不得吞噬村民,視人命爲草芥。各在本洞,朝夕修煉,以去狠毒之心。如背吾言,決不寬貸!”四妖曰:“謹遵示諭,斷弗違命矣。”棄海囑罷四妖,仍駕海風騰空而去。

    四妖呻吟不絕,自相怨尤。適遇靈宅真人云游到此,俯視壑內,黑霧重重,按下雲頭,乃見四妖遍體血痕,呻吟之聲,達於壑外。靈宅化一貧道,近前詢曰:“爾四妖頭,得何人所傷,狼狽若此?”四妖曰:“不知何處來一道士,無故斯吾妖部,吾等不服,與之力戰得傷。望老道垂憐,一力援救。”靈宅子曰:“汝等起坐,吾與汝療之。”四妖起,靈宅子各予靈丹一帖,掬水而服,頃刻傷愈,如似平常。四妖不勝歡欣,拜謝不已。靈宅子曰:“吾袖中默會,其刺汝者,乃三緘弟子棄海也,汝等欲復此仇,須約絕惡妖類。不久棄海要在落雁江下,征討蓮田。汝輩聚得妖兵,隱於江外,待彼來時,兩路截擊,可復汝仇矣。”四妖曰:“承道長指示,謹記勿忘。”

    第六十四回 落雁江大戰棄海 飛龍嶺義聚妖兵

    四妖自得靈宅子指示,各駕妖風,尋訪同羣,以爲復仇計。

    未逾十日,所約惡妖數百。其尤惡者,如熊妖名踞,羆妖名蹲,豹妖名彪,狼妖名淫,虎妖名吞,獐妖名膽,蟒妖名毒等,已壓數百里妖屬,稱雄山洞之中。四妖與衆籌商,在落雁江前以候棄海。羣妖皆諾。

    恰當其時,龍君下旨,凡江、淮、河、漢以及溪、潭,海子波臣,傳至龍宮,有言以諭。衆位波臣得旨,齊赴東海,候於宮外。無何,龍君升座,波臣濟濟,入殿拜舞,左右排列。

    龍君顧盼良久,向波臣而言曰:“連年溺籍告成,誅人性命不少。吾昨請於上帝,準免水溺三載,汝輩其謹遵之。”波臣奏曰:“臣等累歲告成溺籍,其中所溺人民,均系忤逆奸詐,並無錯誤。原以俾世之惡類,得所警覺,水溺火焚,俱由自造,弗致彼此效尤。龍君施是仁慈,免去溺籍三載,不幾使此惡類多延日月乎?”龍君曰:“今之免之者,是望彼迴心也。倘免及三載,仍復頑梗如故,然後一體誅戮,亦未爲遲。凡汝波臣,各宜心體好生,毋許水族妖部濫壞舟楫,以傷生靈。吾言若斯,汝輩遍傳水國,如不畏法而有故犯者誅之,不服誅者討之。”波臣領旨,拜舞而退。龍君又命龜、蝦二相,各給波臣示諭一張,俾彼觸目不忘。二相一一給予,波臣散去。龍君復謂二相曰:“恐波臣等不以吾事爲事,誤壞人民,兼之水妖暗地吞噬,不爲詳報,枉費吾哀懇上帝之勞。汝二相須遣飛天溝神,查訪四方,有見即報。”二相領命,遂遣海神數十餘名,四方鑑察。

    豈知龍君旨意,無敢傲者,皆唯命是從,獨有落雁江蓮田大將,自高曾祖考已稱臣東海,累受封賞,爲水族都統將軍,傳至蓮田,輒恃祖宗勢大功高,陰蓄逆志。聞得龍君下旨暫停溺籍,命及波臣到處宣揚,又遣海神糾查四境,蓮田心內甚是不服。他日江外閒遊,正遇海神巡查及此。蓮田恨甚,興起狂波,將落雁江往來舟楫衝翻廿餘隻,淹斃商賈五十四人;海神面斥其非,突被蓮田手持破浪花斧傷卻右臂,駕風而逃,竟入海中,伏奏蓮田叛逆。龍君大怒,當即飛文傳遞,起海兵四萬,並遣蚌兵相助,以討蓮田。旨出龍宮,龜、蝦二相保奏黑水江內蛟騰爲帥,又保鱉甲爲前部先鋒,刻日起兵,直向落雁江而去。蚌氏得旨,亦命瑞光起蚌兵五千,來至半途,與海兵相遇,蛟騰令下,命蚌兵爲後隊。轉瞬間,已到落雁江中,將營扎定。

    蓮田知海兵來討,領起蓮氏子孫,並及是江蝦妖、鰲怪五萬餘卒,對面相持。

    次早,蛟騰命鱉甲先鋒領兵三千,出營搦戰。相鬥一日,雌雄未決。次日五鼓,蓮田命蝦、鱉二族,各領本部兵將,隱於江之左右,待海兵到後,三面抄殺。調停已畢,鱉甲領起海兵,竟渡落雁江來,與蓮田對敵。蓮田出陣,戰到數十餘合,海角吹動,兩岸伏兵齊至。鱉甲支持不住,只得將海風捲起,翻波助浪,走石飛沙。蛟騰知前隊被圍,忙領本部殺入左隊,蚌兵殺入右隊。蓮田見海兵甚衆,海角一吹,三面之兵,且戰且退。蛟騰恐其追遠有失,旌旗繞處,海兵亦退入營中。自此,蓮田朝夕對營辱罵百般,海兵任之,停而不動。

    恰遇棄海閒遊至此,遠望旌旗蔽日,海氣瀰漫。按下風車,見一大將,頭如巴斗,口似巨盆,兩綹銀鬚,排於口角,黃盔黃甲,手持大斧,在敵營外叫罵聲聲。棄海心抱不平,手持定海花槍上前接戰。蓮田曰:“吾與東海爭鬥,與汝野道無干,汝何持槍妄敵如是?”棄海怒曰:“汝知吾否?”蓮田曰:“不知。”棄海曰:“吾乃東海龍君太子龍賓是也,汝豈未之聞耶?”蓮田暗思:“東海名將,吾所畏者,惟有此人。前言從師三緘學道去矣,如何尚在隊伍之內?”也不答話,虛晃一斧,望着本營而回。棄海笑曰:“汝這狗子,毫無戰略,敢逆東海。如其早降則罷,否則,吾之誅汝,亦如赤水江上誅及鱉類,不留遺種焉?”言罷,轉向海兵營裏而來。蛟騰、鱉甲、瑞光出營迎入,設宴相待。問及與誰爭戰,始知蓮田叛逆之由。棄海曰:“逆賊如此可惡!明日汝等亦至彼營叫罵,以泄前恨。”次早,鱉甲果領海兵,直抵蓮營,叫罵一日,蓮田不敢出敵,惟緊守營寨而已。鱉甲無可爲計,空手歸來。

    蓮田無奈,欲請降以免爭爾。老蝦曰:“不可。爾如降彼,必邊累蝦、鱉二族,孑無所遺。吾見江外峯頭,亦有旌旗或隱或現,不知屬何妖部。待吾化作樵子,上山探訪。如是海兵,爾我暗暗逃之;倘系妖羣,則搬入吾黨。龍賓太子即能善戰,又何畏乎?”蓮田曰:“如是甚好。”老蝦遂化爲樵人,獨投此山,果見兵將如林,揚威耀武。老蝦手持樵斧,緩緩度上山巔。撐天虎吼曰:“何方樵子,膽敢採薪於殺人場中耶?”老蝦曰:“小子愚昧,不知是地有雄兵在茲,冒撞虎營,望祈恕饒!”撐天虎曰:“吾且問爾,何營是東海之兵?”老蝦曰:“前岸營壘,系海兵也。”撐天虎曰:“此岸之營是誰?”老蝦曰:“蓮將軍耳。”撐天虎曰:“爲何不與之戰?”老蝦曰:“龍賓太子殺伐猛勇,以此不敢交鋒。”撐天虎曰:“爾能入蓮營乎?”老蝦曰:“能。”撐天虎曰:“如是,寄語蓮將軍,叫彼明日與龍賓大戰,徐徐引至落雁嶺下。吾等突出夾攻,力擒龍賓,然後劫海兵營寨,兵發東海。密計如此,爾可速到彼營一一告之。”老蝦聞言,忙然馳歸,細告蓮由。蓮田大喜曰:“有此一助,不畏海兵百萬矣!”次日,蓮田傳令出兵與海兵接戰,須向落雁嶺敗去,自有接應之師。號令下時,只聽海角齊吹,營門大啓,兵卒擁出。

    棄海見蓮兵已出,命蛟騰爲左隊,鱉甲爲右隊,瑞光爲後隊,己身爲前隊,竟渡江岸,與蓮兵對敵。蓮田力戰棄海。棄海花槍如驟雨當頭,蓮田抵敵不能,遂向落雁山下而敗。棄海不知山內有妖兵隱伏,直逐蓮田。剛到山前,妖兵四下擁出,當將棄海圍在中心。棄海殺伐雖然厲害,無如前後左右皆屬妖兵攻擊,難以支持。蛟騰、鱉甲、瑞光意欲挺身救援,怎奈蓮營兵丁隔斷入路,只得與蓮兵力戰,喊殺連天。棄海身在陣中,與諸妖部大戰百餘回合,力實難敵,海風吹起,飛騰半空。羣妖妖風亦隨而起,團團圍定。棄海又與力戰,一連槍刺數妖,滾下風車。羣妖見之,暫且退去。棄海甫欲遠遁,覆被羣妖圍着,幸未近身搦戰,持槍自衛不提。

    又說樂道自稱霸於重圓山上,日教羣妖以煉道之方,羣妖個個歸心,無敢傲令。一日閒遊,駕起風車空中盼望,遙見海雲一朵,爲黑雲圍繞,不即不離。樂道竊思:“前在碧玉山大戰惡妖,惟有棄海系龍宮太子,所乘海雲,外人不能乘之。未必棄海道兄被妖所困乎?吾且暗乘腥風,向前一視。”計議已定,腥風吹動,竟入海雲。棄海恐妖來攻,舉槍即刺。樂道以雙錘架定,而詢之曰:“雲內何人?”棄海大聲應曰:“三緘仙官門徒棄海便是。”樂道曰:“爾棄海道兄耶?”棄海曰:“爾爲誰?”樂道曰:“吾乃樂道是也。”棄海曰:“爾果樂道乎?”樂道曰:“然。”棄海按下海雲,與之相見,抱頭大哭。樂道曰:“道兄爲何至此?”棄海將蓮田叛逆、羣妖助陣事,詳細與言。樂道曰:“如是,爾對敵時,假意敗到飛龍嶺來,吾大起妖兵擒之,再誅蓮田未晚。吾整頓妖兵,在嶺一候。”囑罷,乘風竟去。

    棄海有樂道相助,心雄氣壯,海雲催動,復戰羣妖。撐天虎曰:“前日受爾挫折,爾今也有此敗。吾不擒爾以復宿仇,誓弗稱雄妖部!”言已,舉斧上前。棄海連挑數槍,天虎抵之不住。撐天豹見天虎欲敗,手持鐵抓,飛奔而來,曰:“前日汝爲何仇,將吾弟兄挫辱殆盡?”棄海曰:“吾也道體天地,以救生靈。如汝狗彘之流,應當誅戮!”言甫及此,撐天豹大怒,持抓直打棄海。棄海舉槍迎敵,各逞雄威。酣戰逾時,天豹力怯,亦覆敗下。撐天熊、撐天蟒齊執軍器,並戰棄海。棄海毫無畏懼,槍頭運動,如電光飛揚。二妖連得數傷,雙雙敗去。棄海大笑曰:“狗黨狐羣,也要與龍宮太子爭鋒,好不羞煞!”熊踞在側不服,大聲吼曰:“休笑吾妖部無有能將也。”棄海掉頭視之,乃一紅須花面漢子,手持鐵棍,劈頭打來。棄海閃過一旁,慢慢運動花槍。熊踞不畏,將鐵棍上下飛舞,與棄海之槍彼往此來,不分勝負。棄海暗計:“妖部也有如此棍法,真勁敵也。”緩拖一槍,竟被熊踞鐵棍打着槍桿,重如山嶽。棄海無奈,總於熊踞隙處挑之,連挑十餘槍,熊踞力將憊矣。羆蹲復出吼曰:“汝之殺伐尚低,待吾來試試武事。”棄海回視,又一頂大漢子,青須青面,手持鐵鐺,長二丈許,廣五尺餘,飛起身軀,一推一擋。棄海忙舉花槍刺去,奈槍不在鐵鐺之上,心中打算:“此妖更勝於前。”虛發一槍,忽爲鐵鐺壓着,棄海極力,不能脫之,順着槍兒周圍旋轉,飛空一足,羆蹲幾乎跌下。於是豹彪、獐膽、猿淫、虎吞、蟒毒數妖,一齊殺來。棄海見妖類甚衆,又兼小妖數百,四方掠陣,已知勢不能敵,海風吹動,欲向飛龍嶺而逃。殊意困中核心,無路可奔。

    事正危急,恰遇鳳春、紫花娘、翠華、翠蓋閒遊到此,遙見妖霧內面有海雲一縷。鳳春曰:“海云爲妖霧所困,吾姊妹等盍往救之?”翠華曰:“山水妖屬自相爭鬥,不必管他。”翠蓋曰:“他妖固不必管,恐是吾門道友遭此急難,不解不可。

    吾等上前一視,如非吾道門兄弟,則置之不顧;如系吾道門兄弟,則力解其危。”紫花娘曰:“汝言正合吾意。”遂將風車驅動,齊向海雲腳下而投。棄海見霧氣復生,暗思:“妖集愈夥,吾又不能逃出以奔飛龍嶺,此事如何處之?”正躊躇間,忽聽海雲之下有女子呼聲曰:“海雲中是何能將?”棄海曰:“吾乃三緘弟子棄海是也。”女子曰:“既是棄海道兄,吾等前來一解。”棄海曰:“汝系何人?”女子曰:“曾不記碧玉山之二翠以及鳳春、紫花娘乎?”言訖,飛身直上,與棄海相晤。棄海曰:“吾爲羣妖所困,救兵全無。樂道道兄在飛龍嶺前候吾敗至其間,以擒妖屬,奈吾橫順衝撞,不能出此重圍。

    今得道妹相扶,快快敗至飛龍嶺,自有樂道接應。”衆女聞說,各執法寶,騰上雲頭。羣妖復來,四面攻擊。棄海得此扶助,精神煥發,搖動花槍,與四女滾殺一團,前擋後攔,左攻右殺。

    無如妖部愈殺愈多。戰約半日時辰,總不得出。翠蓋謂翠華曰:“還不顯顯道法,又被羣妖困着矣。”翠華於是口唸真言,將所煉凌風珠兒望空打去。但見狂風四起,風中猛火直灼羣妖。羣妖譁然,飛奔四散。獨有猿淫不畏,口內吐出白光,光內一珠,將凌風珠託着,猛火遂熄。羣妖復集,緊緊圍之。鳳春見翠華之寶不能收伏,忙於口中吐出霹靂寶珠,從空而下,聲如雷震,山嶽動遙虎吞見羣妖畏此法寶,亦於口內吐出紅珠一粒,雲霞遍佈,天日俱遮。二珠在空中一往一還,爭頭不已。久之,紅珠噴火,其焰甚烈,當將霹靂珠卷下。鳳春忙念真言,霹靂寶珠一聲響亮,紅珠旋轉弗動。鳳春知難伏此,噓氣一口,珠仍隨氣而轉。虎吞即將紅珠吹起,向鳳春打來。紫花娘恐傷鳳春,急急吐出紫珠,珠內二劍,金光旋繞,望紅珠墜去。剛歷紅珠尺許,二劍飛出,妖嬈如龍。紅珠畏之,仍歸虎吞之口。

    蟒毒口吐黑煙,煙內黑珠一顆,有如斗大,珠內噴火,火內一獸騰在空際,以爪抓劍。爪被劍傷,大哮一聲,黑珠亦墜於地。

    羣妖見劍空中飛舞,散去一邊。鳳春謂棄海曰:“趁得羣妖讓路,速向飛龍嶺逃之。”棄海如命。羣妖在後,四散黑風。

    五人剛到嶺頭,覆被圍定。其時樂道早將數百里毒妖義聚在茲,以候棄海。候之已久,未見敗來,因將妖羣導入洞中,設筵以待,命小妖在嶺刻刻打探。棄海來在嶺前,不見樂道,乃謂四女曰:“樂道道兄約吾敗到此嶺,彼調妖兵對敵,如何形影毫無?”四女曰:“樂道素行有信,必不虛言。吾等喊殺聲聲,彼必來矣。”棄海然其說,遂與鳳春等喊殺連天,小妖聞之,即報樂道。樂道飛身上嶺,見棄海已至,並有四道妹相助,忙謂棄海曰:“道兄精力已疲,吾設宴洞中久矣,爾與四道妹入洞暢飲,弟在此間督兵以敵羣妖。”棄海聆言,果偕四女同入洞內。毒妖一一拜見後,齊赴嶺頭,各逞妖風,震動山嶽。羣妖以爲棄海索戰,速來圍之。樂道顧謂部下曰:“誰先出敵?”意虎曰:“吾願先出,擒此羣妖。”情虎曰:“恐爾一人寡不敵衆也。”於是性虎、念虎、心虎、肺虎、腹虎爭先恐後,與羣妖戰於半空。

    第六十五回 破蓮田道友團聚 誅蝦族龍女爭光

    羣妖之中,惟有七位妖王,各執軍器與七虎戰在一團。七虎法力甚高,兼有棄海、鳳春、紫花娘、翠華、翠蓋以及樂道陣外攻入,一時狂風震動,雷電交臨。七妖不能支持,各乘黑風逃走。七虎分路追殺,竟追至千里之外,始收兵而回。樂道入洞,大設筵席,一則勞賞諸妖,一則爲棄海等洗塵。杯酒間,樂道與棄海談及相別情況,言隨淚下,咽喉哽哽,不能盡吐其詞。停聲久之,棄海離席而言曰:“並承道弟興兵解釋兄圍,兄固叨沾不盡。但蓮田欺吾東海,蛟騰、鱉甲尚對待交攻,還祈弟臺藉此妖兵,以破逆賊,則吾東海感戴多多。”樂道曰:“兄之所祈,弟非不允,尚須問諸妖部,願去者去,不願去者任之。”棄海曰:“總要出彼情願耳。”樂道曰:“這是自然。”言訖,出席向羣妖曰:“今日之戰,多勞勇往。七虎將軍法力頗高,七妖長皆爲所伏,此圍已解。尚有蓮田大將與東海龍兵對敵,龍宮太子棄海欲請將軍等前去幫助,以破蓮田,不知七虎將軍意念何若?”七虎未及回言,棄海走上前來,笑謂樂道曰:“弟適思及蓮田不比七妖。恐七虎將軍去被所害,吾心不忍,故來止之。”七虎怒曰:“不怕蓮田三頭六臂,吾輩願去,竭力同擒。”棄海曰:“如將軍不畏,宴罷後即便起程。”七虎唯唯,未幾宴罷,棄海與樂道命七虎爲前隊,鳳春四女爲後隊,緩緩向落雁江而投。

    且說蓮田見七妖將棄海追逐,不知所往,於是大起蝦族及本部兵將,力戰蛟騰。鱉甲先鋒抵敵不住,傷卻左臂,負痛回營。營外蓮田叫殺不已,蛟騰獨自與蓮田戰於江岸。蓮田連勝數陣,蛟騰知力不敵,且戰且退。退回營內,修下請兵表文,遣得本部中郎將蛟魁,捧此表章,急歸東海。又囑營中諸將,謹嚴死守,任蓮田百般辱詈,免戰高懸。蓮田叫罵半日,未見交兵,回營笑曰:“蛟騰素稱猛勇,今觀於此,其所恃者棄海也。棄海殺法雖高,已被羣妖攻敵,一木難支大廈,彼又烏能勝乎?”老蝦曰:“棄海自羣妖追去,已近千日,未卜存亡。

    不趁此時攻殺蛟騰,掃平東海兵卒,倘彼修表,奏請添兵益將,又費一番撻伐之勞矣。”蓮田依計,概將營兵點出,祕語乘夜攻打蛟蚌營寨。

    果至三更,蓮兵暗暗出營,剛到蛟騰營外,海角齊吹,蓮兵耀武揚威,即將二營四面圍定,聲聲叫殺,震動落雁江頭。

    蛟騰傳令:“不準出戰。只宜慎守。”蓮田攻打一夜,未能攻破,次日又督兵攻之。蛟騰號令嚴明,營寨未失,然心中着急,惟望東海發兵解圍。蓮田見攻營日久,不能得破,私謂老蝦曰:“吾兵力將疲矣。倘彼突然殺出,豈不畫虎未成反類狗哉?”老蝦曰:“將軍又出何策?”蓮田曰:“吾欲歸營,養就銳氣,再與之戰耳。”老蝦曰:“不可。爾兵一退,敵人知爾兵力已疲,乘勢攻之,必然敗績。不若就彼營外,以爲營壘。如東海不知蛟騰力竭,按兵不發,乘機可以攻破東海。如知發兵前來,吾兵退歸本營,留半以截東海之兵,使彼兩相懸絕,然後乘夜兩下攻擊,或可勝焉。”蓮田欣然,就對蛟營以爲營寨。

    未逾三日,東海遣得龍女領兵十萬,浩浩蕩蕩,向落雁江而來。甫到江尾,遙見營寨一座,密佈旌旗。蛟魁暗思:“吾回東海時,此處無有營寨,是地也,胡自來哉?”忙稟龍女,遣兵問及。老蝦答曰:“此營非他,乃瑞光分屯,以接海兵耳。”其人問曰:“蛟騰近日勝敗如何?”老蝦曰:“累戰累敗,故命瑞光分扎此營,以爲歸路。”龍女聞詳,也不猜疑,遂與蛟魁引兵直來營外。老蝦統領本部,迎接入營。蛟魁耳語龍女曰:“吾觀此營,似非蝦家兵將,恐是賊人僞稱者,不可不防。”老蝦見事已敗露,當即興兵相殺。龍女大敗,退至十里,始將行營扎着。老蝦兵卒,亦對面相持。蛟騰是時聞得喊殺聲,心知海兵已到,急急點兵出接,又被蓮田截殺。戰敗歸營,蓮田之兵仍將蛟營圍定,難探消息。

    正值計無所出,恰遇樂道、棄海與同七虎及小妖數百來至落雁江上。棄海見蓮田營寨已撤舊處,乘風高望,見彼圍着蛟營,江尾海兵又被老蝦截住來路,彼此懸絕,密不通風,忙忙按下風車,商於樂道。樂道曰:“吾欲入蛟騰營內,識我無人。

    道兄可到各營通以消息,四面截殺,必敗蓮兵無疑。”棄海遂乘海雲,到各營中,約定次日辰刻,兵進四面。一一知會,然後回營,與樂道言之。樂道是夜將妖兵分作三路,以一路攻老蝦之後,二路解蛟騰之圍。辰刻將臨,分派已定,七虎各率本部,三路而去。樂道謂棄海曰:“妖兵此行,出其不意,蓮兵必敗。敗必歸到舊所,吾與爾隱於此地擒之。”棄海然其言,遂隱岸左。妖兵三路齊上,分二支於蓮兵營外,叫殺連天。蛟騰聞之,內外夾攻,大勝蓮兵。蝦兵亦爲羣妖在後攻打,兼之東海兵將前面掩殺,全師皆覆。蓮田敗後,率領部下十餘人,過得江來,氣猶未定,覆被樂道、棄海連環接戰,早已就擒。

    老蝦勢孤,忙統蝦子蝦孫沿江而遁。樂道、棄海擒得蓮田,緩緩渡江,與蛟騰、龍女聚會。棄海曰:“賢妹此來,已獲全勝,可將蓮田逆賊押回東海,請旨施行。爲兄又要入山修道去矣。”龍女曰:“老蝦欺吾太甚。今被脫逃,吾必馳追,以擒此老魅。”棄海曰:“如是,先命蛟騰押回蓮田,復父王旨,瑞光與賢妹追逐老蝦。”龍女遂點東海水兵,令瑞光爲前部。瑞光得命,領蚌兵五千,向老蝦敗路追之。龍女撤卻行營,隨後而去。

    樂道曰:“棄海道兄今在何處修煉?”棄海曰:“吾在黃沙岸老鱉洞內,道弟、道妹並七虎將軍,可至其間稍停一二朝,再歸未晚。”樂道曰:“今已至茲,道兄貴洞非遙,理應一盼。”即同七虎四女,妖風駕動,竟落黃沙岸前。棄海導入洞中,大設筵席,以賞七虎及衆妖之勞。宴罷,七虎統領妖屬,乘風而歸。樂道曰:“吾等自碧玉分散後,音信未聞。茲忽團聚於斯,其緣真天假也。”棄海曰:“今得面晤道弟,已出意外;又遇諸道妹,得知三服所居洞府,可以朝發夕至。看看吾輦,將有昔日同行同坐之樂矣。但師尊三緘不知其處,待道弟兄等一日團聚,須分數路尋之。”樂道曰:“兄言正合吾意。”住了數日,樂道辭行。棄海牽衣苦留不捨,樂道顧謂二翠與鳳春、紫花娘曰:“道兄、道弟,聚會殊難。今承棄海兄苦留若此,吾欲再住幾日,然後歸去,爾等以爲何如?”四女曰:“吾姊妹亦願相隨耳。”棄海曰:“如是吾心甚喜。”又呼設宴,六人同飲,不必細言。

    且看龍女領得海兵,追逐老蝦於環曲江下。老蝦曰:“小小女孩露面拋頭,不捨蝦老子者何也?得毋春心已動,欲得蝦老子而作婿耶?”龍女聞之,腮上添紅,指着老蝦大罵曰:“東海有何虧爾,爾作叛逆之臣?爾姑娘特領龍君命前來誅爾,以警水族之不臣者!”罵猶未已,老蝦曰:“東海地面,乃水族公共,非爾父所獨得者。況蓮田仁待水族,魚蝦蟹鱉,莫不霑恩。

    以理論之,東海應歸於彼。爾何得恃海兵之衆,縱橫水國?吾不爾懼,爾宜速斂花容,免爲水族羞。倘如執拗不依吾語,吾領蝦族力戰於綠波碧浪,將爾擒來,與吾爲一壓洞夫人,那時悔之已晚!”龍女聞言大怒,手執鎮海金槍直刺老蝦。老蝦力不能支,敗下陣去。龍女乘勢驅兵掩殺。老蝦無路可遁,將營扎住,緊守弗出。龍女、瑞光兩面夾攻,相持半月有餘,奈蝦營甚堅,難以攻入。

    老蝦暗計:“龍女殺伐厲害,兼有瑞光相助,朝夕攻打,恐將蝦營一破,吾族無遺類矣,意欲歸降。”又思:“龍女、瑞光均系女流,豈不貽羞於水國?”正在進退無路,適有毒龍、赤鯉在七竅衙內悶倦不堪,暗自乘風雲遊天外,遙見兩營相持,不覺殺機已動。於是風車按下,在蝦營前後觀望徘徊。恰值老蝦退敵無由,出營遣悶,見二道士面帶殺機,因問之曰:“道長奚自?”赤鯉曰:“雲遊耳。”老蝦曰:“道長雲遊,宜向他往。是處乃殺人之地,不可久居。”赤鯉曰:“此二營壘,何人所扎?”老蝦曰:“此營系吾蝦族,對面乃東海龍女也。”赤鯉曰:“龍女殺伐何若!”老蝦曰:“龍女雖系玉貌花容,殺伐勝於戰場名將,衝鋒對敵,勇不可當。”赤鯉曰:“誠如爾言,是必有道法者。”老蝦曰:“前日吾擒一海兵,細細勘問,彼雲:『龍女乃三緘仙宮弟子,道法高妙,豈爾蝦氏兵將所能抵敵?』道長言有道法,果不誣也。”赤鯉聞是三緘弟子,乃向老蝦言曰:“吾二人前來助爾一陣,以視龍女道法,如何?”老蝦曰:“如得道長相助,吾之幸也。”即請入營,設筵款待。

    次日,瑞光奉龍女命,來在蝦營外大聲叫戰。老蝦聞報,商於赤鯉。赤鯉曰:“待吾先出,以戰海兵。”老蝦展開營門,赤鯉手執雙錘,與瑞光戰。瑞光連敗數陣。龍女持槍衝出,槍頭運動,如驟雨飄風。赤鯉雙錘只有招架之力,豈能傷及龍女?

    毒龍見赤鯉戰龍女不下,急舉鐵牙板上前接戰。瑞光見蝦營內又出一將,亦提槍出陣,接着赤鯉。龍女接着毒龍,彼此酣戰不休。久之,赤鯉、毒龍見龍女、瑞光鋒利難近,吹起黑氣以卷之。龍女忙駕海雲,與瑞光騰在空際,雷聲震動,電影如蛇。

    赤鯉、毒龍雙雙敗下,瑞光、龍女隨後追逐,直追至數十里之遙。赤鯉、毒龍無路可逃,瞥見半天祥雲一朵,停而不動,翹首諦視,靈宅真人也。忙忙跪下,訴說來由。靈宅子曰:“爾二人暫隱雲腳,待彼追至,吾自有以退之。”移時,龍女、瑞光已到。靈宅子揮之以麈,海雲斜斜墜地,不能復起。二女無奈,退回營中。

    靈宅子見龍女敗去,遂呼毒龍而言曰:“爾身乃陰魂凝結,怎敵陽精?吾賜爾一天地赤巾,如遇敵人追至,將巾開展,彼必不知路徑,團團轉轉,難出巾外。若遊在北方之極,定被北道將軍所誅矣。”毒龍、赤鯉辭了靈宅,持巾歸營。老蝦擺設厚筵,酬其勞苦。宴後,又復搦戰於龍女營外。瑞光、龍女兩兩對敵,戰約百餘合,毒龍、赤鯉仍然敗下,二女追逐如前。

    毒龍不慌不忙,暗暗展開赤巾,一時天地化爲赤色一塊,望之無有涯誒。龍女、瑞光迷於其中,不知東西南北,足在巾內轉折二日,無可如何。忽然北方現出二條坦道,二女喜曰:“有是路徑,可由此前進焉。”走了半日途程,足力甚疲,暫息道旁,已歷北極不遠矣。

    紫霞默會得知,忙駕祥光而來,化一黑袍大將,立於北極。

    二女剛到,大將吼曰:“何方女子,敢來此地!”瑞光、龍女細訴前言。大將曰:“爾言不知路徑,吾賜爾天地赤鏡,照之自然迷途化爲烏有。”二女拜謝,持鏡在手,四方照去,赤巾渺然。舉目視之,赤鯉、毒龍尚在對面而立。二女金槍舉處,毒龍、赤鯉各得一傷,抱痛乘風偷回衙內。瑞光、龍女歸得營寨。

    歇息一日。次早興兵來破蝦營。攻打一晝一宵,依然牢不可破。

    龍女曰:“試持鏡照之,看又若何?”瑞光諾,舉鏡一照,蝦兵各各昏潰,人事不知。二女乘機攻入,金槍亂刺,蝦兵死者無數。殺入中營,見老蝦臥於地下。龍女恨甚,命蚌兵緊緊束之。瑞光收回赤鏡,老蝦蘇轉,方知被擒。龍女曰:“蝦兵已平,老蝦已得,可速奏凱,回吾東海,以俟吾父旨意定奪。”瑞光得令,即將老蝦押着,向東海故國而回。

    第六十六回 遊文筆得遇樂道 至武庫戲戰金光

    瑞光、龍女押着老蝦,望東海而來。一路之上,旌旗繞繞,人馬紛紛,凡河伯波臣,無不拱立郊迎,僥倖已極。不知不覺,已到東海。海神報入,龜、蝦二相統領海內臣衆,衝波而出,迎接公主。龍女見臣僚濟濟,郊迎在道,下得海馬,坐上龍車,來至殿庭,拜朝龍君。龍君喜曰:“吾女出征有功,可入龍樓息養。”龍女曰:“兒臣自領父命,征討逆賊,先擒蓮田,次擒老蝦。然蓮田心奸意詐,搬及山妖數百。兒兵甫到落雁江下,去路爲蝦兵所阻,蛟騰、鱉甲受困。幸逢棄海兄長及諸妖解圍,方能擒得蓮田,押回東海。棄海兄長與幾分別,仍回黃沙岸去。

    兒與蝦兵力戰,又被二道士以天地赤巾,迷兒與瑞光在於空際,東奔西走,無有出路。圓圓轉轉,遊至坦道,遇一黑袍大將,賜幾天地赤鏡,照散赤巾。二道受傷而逃,今擒老蝦歸來,望父王定奪。”龍君曰:“吾兒入內靜養。吾命武士將蓮田、老蝦碎段身軀,以爲水國之不臣者警。”龍君入,旨意一下,武士即將蓮、蝦二賊,戮於海市。渠魁殲畢,龍君升座,加封出征將士。個個欣喜而退,不必詳言。

    且說狐惑自與西山道人冒充土神,已歷數載。一日,西山商於狐惑曰:“吾與爾株守此鄉,終非良策。不若趁今無事,駕着妖風,四境雲遊,以訪師尊消息。即師尊弗遇,或訪得一二道友,相參煉道,亦可稍慰此心。”狐惑曰:“道兄既欲雲遊,吾願奉陪耳。”言罷,各將妖風駕動,升於半天。俯視塵寰,非求名,即求利,熙來攘往,舉世皆然。西山曰:“無怪三緘師尊,以上界仙真脫胎臨凡,幾爲名利所誤也。”狐惑曰:“紅塵中求名而安份,求利而公平者,吾不怪之。獨怪夫求名者流,伏案功夫,慵於自力,悠悠忽忽,以永夕朝;及見人得科名,輒非之曰:『彼有何學問,而得此名耶?』訕謗言詞,逢人便道,再不反觀己之學問何若,而乃謗人如斯。第見其始也,假謂以名爲淡;繼而隙有可乘,以金帛爲求名之階,沽得一名,滿假矜驕,不堪入目,從未撫躬自問。向之謗人者,今又爲人所謗否也。此求名之醜態,殊難爲人告者。至若求利,則用盡奸謀,或假貨迷人,或大入小出,只圖蠅頭入手,以活妻子,而後來報應,不暇計之。所以大道日在兩間,而無人言及者,人莫非名利二字所害乎?待至一氣不伸,死入黃泉,孽鏡臺前,對照一生之惡;閻羅殿上,分發五等之刑,夜臺悽楚時,方知名利累人,亦已晚矣?”西山曰:“紅塵名利,被爾數言道破。若吾輩求道而終不得道者,又何異此?吾故急欲訪友尋師,證佐入道之門,以冀大道速成,免他日墜落三途耳。”狐惑曰:“吾兄素煉已深,道成自在指顧。”西山曰:“吾弟過譽,其實有何道哉?”狐惑曰:“久未雲遊,倦怠之至,不如仍回朱郭,坐享清閒。”西山曰:“道弟倦而慵遊,請先回郭,吾再遨遊數刻,然後歸之。”狐惑曰:“如是,暫爲分手,道兄須宜早歸。”西山曰:“愚兄自知,毋庸深囑。”狐惑歸去,西山隨彼風車,遊行半空,或止或停,逍逍遙遙。樂則樂矣,回憶師友,愁又生焉。剛欲扭轉車頭,忽見一山如筆,高插前面,暗自思曰:“天地生物,莫莫測測。同是山也,如舟、如牆、如獅、如象,平常之屬,入眼便見。獨此山尖,恰如文人手內毛錐,令人賞玩不置。吾且風車按下,到此遊覽一週,以遣情懷。”計定,化作少年壯士,向山尖緩緩而登。及上峯頭,向下望之,萬井桑麻,舉目難盡。東南望罷,又轉西北,遊賞已倦,息於松蔭。思及樂道諸兄,不覺心念難忘。

    豈知樂道自與棄海將蓮田擒後,已命七虎各歸洞內。棄海苦留樂道,樂道情不忍拂,只得再住數日。韶光易逝,倏忽已住旬餘。一日,樂道謂棄海曰:“吾與道弟聚會在此,固屬可喜,然師蹤未得,爾我念終不滿。吾欲辭兄歸洞,無事時四處尋覓師蹤。如吾訪得,急速報爾;爾如訪得,亦急報吾。循環打探,未有不得吾師消息也。”棄海曰:“爾言甚是。但不得吾師,既得道弟道兄洞中相聚,亦如見師也。不若多住幾日,以慰同心。”樂道曰:“昔日聚首,同事一師,自碧玉分散後,而今所得聚者,僅爾我與二翠、鳳春、紫花娘焉。他如二狐、三服、椒蜻二子等,尚未得晤。吾欲將煉道功夫暫息一時,尋訪道弟道兄,聚在一地,然後分探師之行止,或可易得耳。”棄海曰:“道兄立意如是,難以挽留。”遂命執事童兒大設筵席,與樂道、四女祖餞。宴罷,樂道辭行。棄海執手叮嚀,灑淚而別。鳳春四女離洞數武,又與樂道分手,仍回北鳳。

    樂道一人自覺無聊,駕上風車,意欲任其所往。風車起處,突爲罡風一卷,斜斜下墜,竟墜在文筆山腳。昂首望去,見山形如筆,草色如蕉,嫩綠可人。樂道思曰:“吾被罡風將車吹墜於此,必有所遇。”於是急急赴上山頂,四面觀望。遊至松下,見一壯士倚石酣眠。樂道曰:“不意是山尚有遊人,吾且近前問其居址,談談論論,庶不使孤寂生愁。”遂近身旁,疾聲呼曰:“壯士何來?”西山道人在睡夢中爲呼聲驚醒,舉目諦視,乃樂道也,心念內不勝欣喜。思欲化回本像,猝而認之,又恐樂道此時道心忘卻。況彼系一虎修成,或抱毒腸,亦未可卜。”吾姑試彼一試,再爲相認不遲。”因起而揖之曰:“老道何往?”樂道曰:“閒遊山巔,不期壯士先在。已知壯士非等尋常,自不相諒,有驚清睡,望祈恕之!”西山曰:“吾見爾樂道士也。修道之功,諒已習熟,可以服食去災,長生不老矣。”樂道曰:“吾從師日淺,兼之碧玉山前,師徒分散至今,未近几席。若論大道,止進一步二步,尚屬門外人耳。”西山曰:“爾師爲誰?”樂道曰:“代天闡道仙官,道號三緘者是。”西山曰:“若雲三緘,吾曾晤之。”樂道喜曰:“壯士晤於何處耶?”西山曰:“前日在途,忘其地名,曾一晤。”樂道曰:“不知此際所走何方?”西山曰:“吾向後途而來,彼向前途而去,不知所往。”樂道泣曰:“師蹤不得,心實難甘。如得一道弟道兄相晤目前,此心亦可庶了。”西山曰:“欲會爾師,或恐不易。欲晤爾同學道友,這又何難?”樂道曰:“爾知吾師之弟乎?”西山曰:“略知一二。”樂道曰:“爾所知者何人?”西山曰:“三緘仙官弟子,知棄海、三服、狐惑、狐疑以及西山道人、善成、護道、野馬、蛛龍、蛛虎、椒花子、蜻飛子,皆男也;女徒有金光道姑、鳳春、紫花娘、翠華、翠蓋、紫玉等等。吾所知者,此數人也。是耶,否耶?”樂道曰:“爾言不差。祈速導吾與諸人一晤。”西山曰:“以下皆分散異方,惟西山道人與同狐惑現在朱郭,吾常晤之。”樂道曰:“如此,吾正欲晤西山道人及狐惑焉。”西山曰:“爾欲晤狐惑,朱郭地面,歷此尚遙。若西山道人,即在咫尺耳。”樂道曰:“在何處?”西山曰:“那旁來矣。”樂道回顧無人,掉面視之,西山即在當前。二人執手灑淚,半晌始言。樂道曰:“不知兄化壯士,息於松蔭。何弗早早言明,慰吾渴想?”西山曰:“吾先試爾習道之心何若,然後與爾相見也。”樂道曰:“止爾一人耶?”西山曰:“吾與狐惑在朱郭之地,冒充土神,奉享四方。今日念切師尊,駕風閒遊,來到是山,暫息於此。不料與道兄相遇,何幸如之。至於狐惑,與吾同遊片刻,業已先歸。吾二人不如一同歸郭,以話離情。”樂道欣然,挽手乘風,望朱郭而去。

    狐惑自別西山道人,欲回祠中,以享四方牲酒,殊意風車愈起愈高,扭之不轉。久之,風車搖搖,倏然墜下。細視所在,乃一江也。問諸居民,居民告曰:“此江名『武庫』,江頭一觀,名『玄天觀』。觀內前日來一道姑,年紀不過廿齡,道法頗好。

    近村男女,凡有疾苦,彼能傾藥療之;或遇妖邪,彼能縱符驅之。村人得其實惠,老幼男女,無不敬奉如神。”言之未已,狐惑曰:“彼在觀中作甚?”居民曰:“煉道。”狐惑曰:“所煉何道?”居民曰:“不知。”狐惑曰:“爾知彼之道號乎?”居民曰:“彼名『金光道姑』耳。”狐惑問畢,化一幼年道士,向觀而投。觀內老尼接入客舍,茗罷,詢曰:“道士何來?”狐惑曰:“雲遊訪道,偶來是地,欲借貴觀暫息徵鞭,未審女道兄肯容納否?”老尼曰:“吾觀中概屬女尼,雜得男兒,恐山鄰不樂。”狐惑曰:“男子其不正耶,固不可留;若吾習道之士,諒亦無妨。”老尼曰:“是觀去留,吾不能主。待吾入內,稟及道姑。”狐惑曰:“爾速去稟之。”老尼入,片時出告曰:“吾稟道姑,言此觀中不容男子。”狐惑曰:“爾去告稟爾道姑,容得固要容之,容不得亦須容之!”老尼依言入告。道姑怒曰:“爾去囑彼自尋方便,或到他廟息足,此地休想棲身!”老尼恐起爭端,忙出客堂,囑狐惑行。

    狐惑不復言,亦不他去,獨坐觀內。

    未幾,天色已晚,道姑詢及老尼曰:“道士去否?”老尼曰:“未也。”道姑曰:“道士欺人太甚,佔據觀內,待吾逐之。”遂持文麈,出見道士而言曰:“吾觀盡屬女尼,早已告爾另尋宿所。而今天晚,何得尚居此間?”狐惑曰:“訪道之士,凡屬觀剎,皆可宿之。縱貴觀中盡系女流,爾居內室,吾居外室,不啻風馬牛不相及也,何妨之有?”金光道姑曰:“道士類有邪有正,如其正也,即容彼宿,亦屬無害。吾觀爾輕輕年紀,不在家庭奉養雙親,徒以習道爲名,遍遊市鎮。爾固快樂矣,撫躬自問,於心安乎?”狐惑曰:“吾有父母,理宜侍奉在家。

    因父母早亡,又無妻兒纏繞,不習大道,將何事可爲?”金光道姑曰:“爾既習道,可知瓜田李下,嫌疑宜避乎?”狐惑曰:“吾雖少年,頗近老成,即與女流同榻而眠,亦屬無礙。何況偌大廟宇,各居一室哉?”金光道姑曰:“爾年尚輕,如此好辯,可惡。吾不念爾以『習道』二字爲口實,定不爾容。”狐惑曰:“吾見爾小小年紀,嫩柳鮮花,不在閨門女貞謹守,來此觀內,爲衆人所睹,賣爾風流,吾之面顏,代爾發赤矣。”金光道姑曰:“爾敢以羞辱之言,來相贈答耶?吾今宵斷斷不容也。”遂趨入內,手提雙劍出,向狐惑怒目言曰:“爾加速去則罷,否則吾劍一下,取爾首級,休怪道姑無情?”狐惑曰:“爾動輒以霸道駭人,吾豈爾能駭者?”金光道姑曰:“爾言不畏,必有法術,可與試之。如爾勝吾,此觀讓爾。爾如不勝,又待如何?”狐惑曰:“吾弗能勝,另修一觀賠爾,決不食言!”金光道姑曰:“還是爾來耶,吾來耶?”狐惑曰:“且慢。爾我相爭,恐傷爾嫩翠嬌容,殊爲可惜,不如不爭之爲愈。”道姑被言語所激,怒不能忍,舉起雙劍,向狐惑劈頭砍之。

    狐惑閃過一旁,手執雙刀,與金光道姑戰在觀內。合觀尼女見二人力鬥,各潛祕室,無敢出者。酣戰良久,道姑恐不能勝,妖風吹起,騰在空際。狐惑亦起妖風,與之對戰雲端。金光道姑吐出紅珠一粒,其大如鬥,向狐惑頭上打來。狐惑亦吐紅珠,向道姑打去。道姑暗計:“此道士道法不淺,吾不如且鬥且走,走在北風山上,搬諸道妹助吾一陣,擒得道士,以好誅之。”於是假爲敗下,直投北鳳。

    剛到山半,正遇二翠閒遊洞外,見道姑而詢其何往,道姑曰:“吾被道士所逐,特來祈妹助吾。”二翠曰:“如是,爾隱吾後,吾且戰之。”狐惑提起雙刀,追到山前,見了二翠,假意大聲吼曰:“吾正要誅一假道女子,爾二丫結自來尋死耶?”二翠曰:“爾系年幼道士,男女不可同居,道姑之言,未爲不是。爾何輒恃道法,欺吾女流?吾二道姑心抱不平,故來助伊一陣。”狐惑曰:“爾有何道術,只管施出,吾不畏之。”二翠聞言,各逞妖風,各吐寶珠,與狐惑戰於空中。戰不片時,鳳春、紫花娘齊齊出戰。狐惑東敵西擋,混殺一陣。戰到數十回合,狐惑曰:“殺了許久,尚未聞爾名姓。且把戰鬥暫息,詢明來歷,再戰不遲。”二翠曰:“小道士莫非膽小乎?”狐惑曰:“是爾這些女娃,豈吾所畏?但吾不殺無名之卒。爾且將名報上,當容者吾自容下。不然,吾法一展,必化爾翠爲水飛!”二翠恐彼果有大大道法,乃通名曰:“吾乃北鳳山中翠華、翠蓋便是。”狐惑曰:“左右二女爲誰?”左女子曰:“吾乃鳳春。”右女子曰:“吾乃紫花娘。皆是三緘仙官門下弟子。”狐惑曰:“如是,與爾四人無涉,吾專殺此位道姑。”二翠曰:“是道姑也師事仙官焉。”狐惑曰:“這就無殺處矣。”二翠曰:“如何?”狐惑曰:“吾亦三緘弟子耳。”二翠曰:“爾系何人?”狐惑笑曰:“爾細視之。”言已,扭身一化。二翠視而驚曰:“原是狐惑道兄,快快入洞,以敘兄妹離別之情。”

    第六十七回 設筵席二翠爲主 望桑梓三緘思歸

    狐惑曰:“吾與道姑力鬥玩耍,腹已餒矣。爾欲邀吾入洞,可有酒筵乎?”二翠曰:“豈有道兄至此不設筵以相待耶?”狐惑曰:“如是,筵宜厚設,方可足吾一餐。”二翠曰:“這是自然。”言談之際,不覺已至洞內。二翠忙命侍女大設筵宴,以款狐惑及金光道姑。飲酒間,二翠問曰:“道兄自碧玉一散,何處安身?”狐惑曰:“承道妹問及。吾分散後,遊至朱郭,冒充土神,大顯威靈,四維供獻不斷,牲醴常享,日在醉鄉。

    然止吾一人,不堪孤寂。雖心心念念,思及同學道友,又不知所居地面,一時難以訪尋。幸得西山道人遊至朱郭,與吾相遇,邀入祠中,同冒土神,以享牲醴。今日無事,風車並駕,遍遊四境,尋訪師身。因吾精力甚疲,別卻西山,先期歸郭。不意風車甫轉,爲罡風吹至玄天觀,得遇金光道姑。”言畢,二翠曰:“吾姊妹自碧玉分散,修道北鳳山中。心切念師,時駕風車,以訪師蹤並及諸兄消息。始而一人未遇,繼則諸兄所居之處,已知一半;惟爾二狐及西山道人、蛛龍、野馬等未知之耳。”狐惑曰:“爾試將諸兄所居,道來一聽。”二翠曰:“棄海居赤水江,樂道居小月洞,三服居紫泉洞。又聞椒、蜻二子居飛雲閣焉。”狐惑曰:“此數道兄既已各有所在,不如四面寄信,同來北鳳山一晤,然後分尋師蹤,道妹以爲如何?”二翠曰:“道兄之言甚善。但定何日團聚此地乎?”狐惑曰:“事不宜緩,準定今月月圓之時。”二翠曰:“何人四海寄信耶?”狐惑曰:“仰爾道妹中一人而已。”言罷,辭別二翠,要歸朱郭。二翠曰:“朱郭之地,吾不遣人來請矣。”狐惑曰:“期系吾定,臨期日,吾與西山道人自然至之。”二翠聞言,送出洞門。狐惑乘得風車,向朱郭而去。金光自此亦與二翠等同居北鳳,不復他逝焉。

    且說西山道人化作壯士,得遇樂道,遂邀至郭與狐惑會。

    挽手驅風,緩緩而行,不時已到。風車駐下,同入祠中。西山驚曰:“狐惑與吾分手,彼言身倦早歸,爲何祠內無人?”樂道曰:“恐彼得遇道友,邀入洞府,消閒未歸耳。”西山曰:“狐惑好貪口腹,其倦於遊者,恐祠有人來獻牲醴也。”樂道曰:“誠如爾言,彼之未歸者,必又另享他人口腹矣。”西山曰:“道兄可將身體化爲三頭六臂,坐於洞中,吾駕風車在路候彼。彼如歸郭,吾誑以祠爲妖踞,看伊計較如何?”樂道曰:“偶爾相逢,何忍爲此?”西山曰:“與彼作一戲頑,有胡不可?”樂道曰:“如是,爾於半途候之,吾化身軀以俟之。”西山果駕風車,出祠觀望。無何,西北角上黑雲一朵,冉冉而來。西山道人知是狐惑至矣,忙忙驅風,上前接着,曰:“道兄還未歸耶?”狐惑曰:“吾自與爾分手後,任風車之所往,不意爲罡風所拂,搖搖欲墜。墜至玄天觀,遇一道姑,名曰金光,與吾言語不合,即在觀內力戰多時。金光道姑敵吾不過,妖風吹起,騰空而戰。吾亦吹起妖風,在於空中。交相力鬥,酣戰未已,頭上忽來黑雲數朵。”西山曰:“此黑雲內,又屬何妖?”狐惑曰:“黑雲剛近,跳出數女,各持軍器,來助道姑。吾也不慌不忙,橫攻順擊,三四女將均被打下風車。”西山曰:“爾冒充土神二三年,果然有些神氣。”狐惑曰:“吾的神氣尚未出完。金光道姑飛奔而遁,吾隨後追逐,前數女子阻着去路,曰:『吾姊妹殺伐猛勇,羣妖皆畏,不料遇爾道士,俱敗下風。願拜門牆,祈教道法,並祈示履歷名姓,好師事焉。』吾乃告之曰:『吾非他,乃代天傳道三緘仙官門徒,即上界仙子,熟敢小覷於吾?』”西山曰:“爾以大言壓彼,彼又如何?”狐惑曰:“數女聞言,當即拜跪在地,頭不敢仰。

    吾復大聲問曰:『爾屬何人弟子?可實爲我言之。』數女答曰:『吾姊妹俱師事西山道人耳。』”西山曰:“噫,吾還有弟子耶?爾於那時,如直言與我原系道兄道弟,彼必以師叔相稱,將爾之身份愈高,不戰而彼自降矣。吾嘗聞之,狐真人善能騰雲駕霧,尚未深信,今一見及,果不虛傳。”狐惑曰:“爾言何說也?”西山曰:“吾生平男徒且無,那有女徒?”狐惑曰:“爾無弟子,何與妖部交戰,輒稱老師爺?”西山曰:“吾之稱老師爺者,乃自高身份,以壓他人者也。奚必要有弟子而後稱之乎?閒言休講。吾的問爾,所遇諸道姑,究系何妖修成,拜何人門下?”狐惑笑曰:“吾將女妖說來,大約爾亦知得。”西山曰:“爾且言之。”狐惑曰:“一名翠蓋,一名翠華,一名鳳春,一名紫花娘與金光道姑,共四五位。”西山曰:“翠華、翠蓋,吾知爲仙師弟子。以下三妖女,則不知之。”狐惑曰:“盡系仙師所收門徒。於是邀吾入洞,大排酒宴,細訴離情。吾之先歸而未歸者,實此故也。”西山曰:“吾來此候爾,爾知之乎?”狐惑曰:“諒必今日供牲酒者甚多,爾一人受用不完,來此待吾同享耳。”西山曰:“否。朱郭神祠,已被一惡妖所霸,吾特來此候爾,看爾作何籌商?”狐惑曰:“誰敢霸佔吾祠?爾未必束手讓之耶?”西山曰:“吾與彼戰了半日,道法萬不及伊,因待爾歸,再與相鬥。”狐惑聞此,急急歸祠。放眼視之,果一三頭六臂者坐於祠內。狐惑怒極,大吼一聲,曰:“何方妖屬,敢霸吾祠?”樂道亦大聲吼曰:“是祠乃公共之地,誰敢自稱獨有?惟道法高者居之。”狐惑也不回言,手執雙刀,與樂道大戰。戰未片時,狐惑力不能支,剛要奔逃。西山曰:“莫戰,莫戰,吾酒宴已設矣。”狐惑掉轉頭來,樂道化回本像。狐惑見而笑曰:“樂道兄作得像!此必西山道人之擺佈也。”三人甚喜,一同入席。

    狐惑將望五日約齊各洞道友,在北鳳山一聚之言,布陳顛末。

    樂道曰:“道弟道兄久未晤面,如爾所說,恨不即會,而又稍待時日也,爲之奈何?”狐惑曰:“暫住數日,即是望五,兄其在此忍耐待之。”不知不覺,望五已到。三人同駕風車,向北鳳山而來。一時之間,棄海、三服、椒花子、蜻飛子陸續俱至。二翠大張筵席,盡情歡飲。飲至半酣,同言曰:“不意碧玉山分散後,概以聚首於今日。其未聞音耗者,惟師尊與狐疑、善成、二蛛、野馬、護道焉。吾等聚會在茲,各家洞府,彼此皆曉。自明日始,分探仙師消息。如先訪得者,四處報之。”言罷,二翠曰:“道兄等散之容易,聚之則難。今日酒筵,務必盡歡而後已。”當呼侍女重添餚饌,竟飲至斜月高掛,衆家道友乃散席而歸。

    從此,不時又一聚宴,所恨者,未得三緘之音耗耳。

    不知三緘自在登天閣收伏陰魔,村人感其害除一方,苦苦留之。三緘住了數日,別卻是村父老,望鄉關而進發,心忙似箭。但恨前程之太遠,在途奔走,終日啞然。狐疑見此情形,知師心有不樂,乃以言慰之,曰:“吾師東南遊覽,積德累功,凡在一鄉,必除一鄉之害。弟子暗計,師之外善,諒已完全,待內功一成,飛昇自有日矣。”三緘曰:“外功易積,內功難修。不識何時氣聚神凝,胎嬰能結耳。”狐疑曰:“以師之苦修苦練,自是不難。”三緘未及回言,前途中忽來兩大漢子,怒氣勃勃,息於榆樹之下。三緘師徒不久亦至,共息於斯,目睹二人面貌相同,反背而坐。久之,左旁大漢籲一口氣,自怨嘆曰:“而今兄弟,吾看得淡如冷水,不若交及別人,尚覺相愛相親,甚於手足多矣。”右旁大漢曰:“人生在世,總要通乎情理。可恨那不通情理的犟牛,爾以好心待他,他反以歹心待爾,每逢親友專說自己好處,全不記着人家待他如何。”兩面言詞,都說透人情。

    左面大漢曰:“如爾說來,爾待我哪些好心,且當着幾位道爺,講來一聽。”右面大漢曰:“我也慵向人說,爾自思之。”左面大漢曰:“爾既待我有好處,正宜表揚,今而啞口不言,外人怎麼知得?”右面大漢曰:“爾真要吾說耶?吾即對道長訴之。想爾聽吾嫂言,恃爾力壯身強,善於貨殖,欺吾幼弱,父母剛沒,即要各居。兄弟哀告幾番,絕無憐憫。吾知爾念難回,任爾分之。凡父母傢俱衣服,盡屬爾有。吾於此際,能食不能作,無可如何,惟守着父母墳塋,朝日號哭而已。幸遇李姑父赴市歸來,問其詳細,纔將吾叫回家內,爲彼牧牛。我於成立時,毫不計較,見得哥嫂無食,心中弗忍,又將累年工資,分半送歸,以助費用。今爾家內頗能度日者,皆弟相助之力也。

    弟自完配後,不過兒女太多,盤養艱難,去歲與爾貸金數釧,爲何今歲逼討之急耶?”其兄曰:“吾貸與爾,向爾索時,爾即論及前情,未與索時,爾即前情不論。然則吾之貸於爾者,永不爲爾索,則前惰即了乎?”言至此,二漢忿甚,勢欲爭鬥。

    三緘急止之曰:“爾二人兄弟耶?”對曰:“然。”同胞兄弟耶?”對曰:“是矣。”三緘曰:“如是,且將忿怒暫息一時。至爾兄弟之情,吾聆已悉,吾有數語,爲爾輩言。言如是也,爾聽之;言如非也,爾勿聽,可乎?”二人皆曰:“道長有言,吾兄弟俱願敬聽耳。”三緘曰:“情莫親於手足。想當日同乳而食,同作同行,兄出則弟隨,弟行則兄待,是時天良未泯,只知有兄弟,安知有財帛?及其壯而授室,爲鶯簧巧語,離間骨肉,有視兄弟爲路人者,有視兄弟如仇寇者,無怪乎戈起蕭牆,興詞告訴於官宰矣。夫以父母分身之肉,見辱於異邦之人,問諸衷懷,不惟自愧,且將何顏以對父母?俗語云:『打虎還要親兄弟;別人則畏而他逃。』以此思之,兄而貧也,弟心何忍?此爾弟幫工資以助兄者是也;弟而貧也,兄又何忍?

    此爾兄借貸於弟者亦是也。依爾二人所行,尚能誼盡手足。惜無人講明此理,故兄則索貸太逼,弟無所予,不得不言及前情。

    兄以所貸弗還,不得不索討愈急。其實貸無所償,出於莫可如何,即在外人,尚且從寬,何況爾弟?爲之弟者,兄即索討太逼,是爾兄也,亦宜告以緩緩償之。何得於兄弟間因一言不合,而即彼此爭論,大傷和氣乎?”二漢聆言,若睡夢初醒,乃向三緘而拜謝不已,曰:“今非道長指示,吾兄弟幾爲長舌所誤矣。”於是弟向兄曰:“弟即有失,兄其寬之,所貸自相還也。”兄則曰:“兄弟皆父母所生,財帛何分爾我?從茲爾貸不必還也。”三緘顧謂狐疑、紫光曰:“凡入迷徑,恨乏指路之人。若有人指之,即能轉入大道耳。”言罷,二漢拜辭而去。約走數里許,復轉身言曰:“吾兄弟得指迷途,叨沾不淺。願拜道長門下,以爲徒焉。”三緘曰:“爾兄弟可有後嗣否?”二漢曰:“俱已成立矣。”三緘曰:“爾願師事於吾,其欲術學長生乎?抑欲道盡人倫乎?”二漢曰:“欲學長生術耳。”三緘曰:“爾之存心若是,可暫歸裏,將家中事務調停妥當,然後訪從盤澗谷而來,吾自有以教之。”二漢諾,將門拜後,仍然辭去。去不一時,又返身而求曰:“吾師何名?”狐疑以李氏三緘告。

    二漢曰:“吾師胡不與弟子道號,以便稱呼?”三緘曰:“爾族何氏?”二漢曰:“蔡姓。”三緘沉吟片刻,曰:“兄名盡倫,弟名儘性。取其成仙成佛,不外儘性盡倫也。”二漢得賜佳名,欣然而去。

    三緘師徒緩緩前徵,行約十里途程,見一市廛,人煙輻輳。

    師徒入市,尋一旅舍安宿。夢魂剛熟,忽見桑梓之地,屋宇依然。三緘喜曰:“不意奔走年餘,已歸吾裏。”忙忙入戶,見得雙親品坐中堂,笑容可掬,呼而詢曰:“吾兒近日曆遊東南,不知遇師何人,大道可能成否?”三緘曰:“孩兒奔走風塵,益友朋師,一無所遇,沿路所收弟子,則有十數焉。”雙親曰:“兒今歸裏何事?”三緘曰:“兒今歸來者,恐所撫之子,居積無才,祖祭未盡其誠耳。”雙親曰:“吾兒所撫宗繼,善能持家,而且時值春秋,拜跪頗虔,祭儀亦厚。有孫如此,兒毋庸憂。但願兒道一成,俾父母同升夭闕,得享仙福,是則吾之厚望焉。”三緘曰:“闡道一事,兒深任之,自能躋吾雙親於大羅天上。”言方至是,雙親倏忽渺然。三緘大聲疾呼,當被狐疑以手推之而醒。三緘曰:“吾正與父母相會,爾何推吾於睡夢之中?”狐疑曰:“弟子聞師狂呼不輟,恐爲鬼魅迷弄,故急推之。”三緘曰:“習道人焉有鬼魅能迷者。”談談論論,天已啓明,師徒整頓行裝,又向陽關而去。思鄉念切,急急趨奔。路過野鹿山,山內一洞,深邃莫測,中一老熊,修道數百年,苦不能飛昇天府。是日無事,出洞閒遊。

    遊至山巔,遙見瑞光在道。老熊暗計:“瑞光發現,必有仙子臨凡。否則,是光也,胡爲乎來哉?”極目諦視,乃見道裝三人,同路而行。老熊喜曰:“吾道難成,不如將頭現瑞光者攫入吾洞,吞食腹內,以助精神。”計定,陡起黑風,從空直下,攫拿三緘。紫光見之,大聲呼曰:“妖物來矣!吾師何弗收以腸紼子耶?”三緘聞呼,忙取紼子,拋入空際,金光亂爍。老熊畏,急思隱身入洞,早被紼子將軀緊束,墜於三緘之前。

    第六十八回 歸桑梓建祠睦族 離盤澗傳道稱師

    三緘詢曰:“爾屬何方妖魔,敢與吾躬鬥法?”老熊曰:“吾乃野鹿山內一熊所修,已歷五百餘年,道未大成,飛昇不得。今日無事,出洞閒遊,見得仙官臨茲地界,瑞光盤繞,吾心甚喜,意欲請入洞去,拜爲師長,不料爲法寶所束。望仙官休以異類見棄,願拜門牆,朝夕追隨,祈傳大道。”三緘曰:“爾性難馴,恐中途變更,枉費吾一番教誨。”老熊曰:“身生異類,傷何如之!既沐仙官恩膏,收爲門徒,喜出望外矣,烏有變更之說乎!”三緘曰:“如是,吾釋爾起。自此,須將往日桀驁氣性,一概改除!”言已,收回紼子。老熊起,上前拜舞。三緘傳以入門之法,復爲之取其名曰“斂心道人”。老熊得賜道號,重向三緘拜謝,並拜狐疑、紫光爲道兄。

    一一拜畢,三緘曰:“吾欲歸裏,不能攜爾同行。俟至西北雲遊,爾來隨之。爾歸,將師所傳,努力學習可也。”老熊曰:“師傳敢不急習!但不知吾師歸去,何日出遊?”三緘曰:“其期未可預定,總在半年以外焉。”言此,狐疑曰:“吾師歸鄉念切,可以行矣。至斂心道弟,心切追隨,宜不時訪之,不可自誤。”三緘於此,又向桑梓迤逶前行。老熊送至十里程途,依依不捨。三緘曰:“斂心急歸,後會有時,毋庸遠送。”老熊不敢違令,復向三緘叩拜者三,然後灑淚而別。

    三緘見老熊意摯情深,乃自嘆曰:“物類尚且如斯,胡人類半多不及也!”狐疑曰:“人以不善而墜物胎,物胎既墜,常見人形而羨慕,故欲急轉人身。急力造之,以求脫此獸軀,而猶恐不得。吾不解世之以人身而甘墜獸類者,誠何心也!”紫光曰:“人墜獸類,非出自甘心也,皆爲四害所迷,日以四害自樂然耳。”三緘曰:“二弟子所論,可爲世之有人身者規之。”師徒在途,談論最多,不必盡述。

    不知不覺,已近桑梓。偶遇二三鄉老,三緘假以外人,問及撫繼之子。鄉老曰:“三緘久已雲遊,未見歸裏。其子善能居積,而今所置田疇,屈指計之,又四五處矣。”三緘暗自喜曰:“有子若斯,吾無他慮。然其承家有志,固屬佳兒,究不識心念中尚有吾身否也。及至門外,見其子將已當年所編竹籬,加意培護,絲毫不改。三緘曰:“是子也,不惟承家可取,而且不改父風。雖屬螟蛉,親生不啻也。”師徒同入重門,犬吠數聲,宗繼出產視之,倏然驚曰:“吾父歸來耶?”欣喜之情,達於面目。三緘入室,宗繼忙呼妻子,繞堂拜舞。三緘一一詢及,方知已有三孫矣。宗繼問罷乃父行蹤,即命家人設筵宴父。

    次日,又請族中老少,伯叔兄長,重整餚饌,陪父飲之。三緘曰:“今日族黨同臨,皆吾子邀飲而至。明日再治筵席,合族人人俱請來家,吾有好言相敘。”族人諾,果於次日陸續俱到。

    筵設後,三緘乃從容而言曰:“吾李氏一族,一脈源流,派衍支分,遠近異處。使不將族黨聯而收之,久則雖親亦疏,且由此而愈疏愈遠,必有以同姓而議婚配者矣。吾之今日邀飲吾家者,意欲聯我宗族,共建一祠。每歲春秋,同聚祠內,俾少長子弟,得以識認伯叔,凡婚喪往來,相愛相親,則先祖在冥冥之中,方欣喜吾族秩序分明不紊,罔有怨恫也。不識族中伯叔,以吾言爲何如?”族人聞此,同聲答曰:“爾言固非不善,但貧乏者衆,建祠浩費,籌款甚難。況建一祠,每歲支消,又將何出?”三緘曰:“久知吾族貧乏者衆,建祠之舉,安能任之。吾家近年頗有餘資,想此餘資,何以獨有於吾,皆祖宗默佑所致也。吾若以此餘資而獨遺子孫,不從祖宗之身厚其祭祀,祖宗何貴有是孫子,孫子又何貴有是富乎?建祠一事,雖費用浩繁,吾獨任之。至於春秋祭掃,願捐膏腴百畝,以爲時食之需焉。”族人喜曰:“爾能如此,族黨之幸,亦祖宗之幸也!”於是暢飲竟日,盡歡而散。

    三緘當即購材擇地興工,日日經理,甫至半載,而祠已建成。繪素之餘,設筵餉族。族黨入祠周視,見其祠內祭所甚多,乃問之曰:“祠內設一祭所宜也,爾建之祠,何多如是?”三緘曰:“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士二,法制昭然。吾祠中只設三代。凡族黨內父母亡者,三年服闋,送主人祠。每歲春秋,吾族宗子統領合族,祭先祖於中堂。先祖祭餘,各房宗子,分祭各房昭穆於各之祭所,此祠制也。”族人又曰:“有此前龕足矣,何龕後復建有龕耶?”三緘曰:“前言二廟者,如庶人只供三代;三代以上,應祧入龕後,一祧一附,古禮之常。若無後龕,將前之神主安於何地?”族人曰:“此祠所建甚善,較之他祠,佈置遠過多矣。然祠已落成,祭日安在?”三緘曰:“吾以東莊一業,爲祀先費用,今日將契付出。每歲收租存積,計春秋二祭所費外,尚有餘金,就於祠之兩廊,聘一明師,以教有造子弟。束脩多寡,祠內措辦,子弟日食,皆出百畝之中。必如是,而吾族文材乃能培植耳。”族人齊曰:“此舉更善,合族叨光矣。”三緘於此議二三公直族兄,管理百畝田疇,當將契紙交之,又將祠內條規,逐一議明,鎸石爲記。合族欣喜,設宴在祠,以酬三緘。

    三緘飲畢,歸於盤澗。是夜,夢得宗祖呼入祠內,笑而謂曰:“世人修道,多把倫常大事一概拋之。或入深山,置祭祀而不論。祖宗即有此孫子,孫子已早無祖宗也。如是修道,曾有幾人成真乎?獨爾也,首將宗祠遺留,繼將祭祀預備,終將支派秩序分明,以此修真,得其訣矣。願爾大道速成,爲瓊樓仙子,俾九玄七祖同升極樂,孝莫大焉。”言罷,各賜三緘金花一對,曰:“吾孫今日以祖宗爲重,他日子孫應有享天朝爵秩者。”三緘聆此,拜舞不止。久之,乃祖乃宗大笑而去。三緘方送出門外,爲石絆足,一跌而蘇。

    蘇來慨然嘆曰:“祖宗靈爽,誰謂無憑。苟一敬之,魂即相附。世有棄祖宗而不顧,視族黨如仇讎者,其不見擯於祖宗也,鮮矣!”三緘自得此夢兆,安然無慮。屈指暗計,在家周旋,已十月有餘。時當梅放嶺頭,盡倫、儘性以及斂心道人、破迷、紫光,陸續俱至。三緘乃坐堂中,呼其子媳而告之曰:“吾兒承家有志,固屬堪誇。還宜善事多行,以培厚福。父今去後,不知歸自何年,所建宗祠,兒宜歲歲經理。至爾子孫輩,或耕或讀,切毋使彼曠乃厥志,遊手好閒焉。父言不盡,父將行矣。”宗繼曰:“吾父出遊數載,始一歸來,胡弗在家受享清閒之福,俾兒得以事奉,稍盡孝思乎?”三緘曰:“人各有志,不可相強。父如徒享安逸,偌大家業,受用弗盡!而乃累月經年作千里之遊,不辭況瘁者,皆爲出死入生計耳!倘得圓滿功行,證乎仙品,上而九玄七祖天府同升,下而子孫祁雲可獲福祿。以一人之修造,而三善兼得,此父素志也。”宗繼聞言,無詞以對。

    三緘次日又至祠內,設筵款族,而囑之曰:“凡我族黨,永宜和諧。富者宜提攜乎貧,貴者宜看顧乎賤。要知我而富貴,天何獨厚乎我?皆吾祖宗積德累仁,而發及之也。然祖宗之子孫多矣,而我獨當之,是祖宗又厚愛乎我也?非祖宗厚愛乎我,緣我素日行爲,有以合乎祖宗之心,而乃得上天予以富貴。既得此富貴,當思富如何長享,貴如何不失。則必推我之富貴,以厚愛祖宗流傳之子孫,斯不負天以厚福予祖宗,而祖宗轉而予我也。立念如斯,富貴方永。至於宗祠一事,切不可暗懷私意。以族內人等,皆祖宗子孫也。且子孫內,有知愚賢否之不一,又不得以知愚賢否心分厚薄。何也?智者、賢者固爲可愛,而愚者、否者更屬可憐。烏可歧而二之,而不待以一例乎?

    吾見世之不和族黨者,皆不以祖宗爲念。幣其觖望之意,半起於富貴下凌乎貧賤,貧賤嫉妒乎富貴。即不然,或因厝墳墓於祖冢山間,相爭相奪之靡已。豈知天地之結一美穴也,原以待睦族敦宗、廣行善事之人,斷未有爭奪而能得者。況乎古今富貴之冢,所結者只有一穴。此穴爲祖宗所厝,已發及子孫矣。爾即奪此山而厝之,曾見有能發者乎?吾言如是,願吾族毋犯此數病焉。”言訖,族黨皆曰:“兄弟子侄,謹稟斯言,世世相傳,不敢犯也。”三緘聞言而喜曰:“果能照此行之,吾族其必昌矣!”無何宴罷,三緘復向族人曰:“今日薄設筵席,實欲別辭族黨,又向異地遨遊。自此一行,歸與不歸,未可預定,即謂今日之別爲永別也可。冀吾族黨,須將是祠永守勿替焉。”族黨聞之,有挽留在家受福者,有憐其奔走之勞者。三緘曰:“吾志已決,吾族不必爲我心憂。”族黨知難留行,又於詰朝設筵祖餞。

    三緘卜定吉日,率領紫光等向北而遊。路途中切囑諸弟子曰:“韶光荏苒,歲月如流。吾道久未能成,茲將家族事務件件停妥,以與桑梓永別不返矣。爾等追隨步履,亦宜克修厥道,不可自失其時也。”狐疑聞得師言,與破迷、斂心同聲答曰:“吾等系異類,從師原欲成其真修,以作大羅仙客。望師從實指點,俾弟子道門早入。弟子之幸,亦吾師之恩!”言已,紫光與盡倫、儘性曰:“弟子當年深入迷途,父母不知孝順,兄弟不知和睦。忽得吾師指示,如燈燃幽谷,照破迷團,又何異以物胎而初轉人類?所甚望者,師教頻加,使弟子玉液時餐,超凡入聖,則弟子恩銘肺腑,永不敢忘矣!”三緘曰:“指道在吾,勤習自爾。果作輟之心不起,自許大道之能成。況道在兩間,本無私也。得之者由於恆久弗怠,不能者由於習練無常。在道外人視之,以爲道中有私,不知道之成不成,系乎心之堅不堅耳。”狐疑曰:“師言金玉,弟子等佩服不忘!”剛言及此,倏有四五人來自當頭。三緘視之,乃善成、護道、野馬及蛛龍、蛛虎也。見得三緘,悲喜交集。三緘亦不勝欷覷。然師徒重逢,一切離情,姑不必述。

    且說文江河內,素有三妖,乃鯨魚修成。常化人形,坐於文江渡口。凡往來舟楫,時保護之。是三妖也,久爲上天所喜。

    三妖亦欲飛昇天府,奈無師承教訓,不知大道何自而入,故無日不在江岸尋訪高明。一日,三緘師徒來至文江過渡,三妖忽然回顧,望見三緘首現瑞光,心知是人身有大道,當即同起,揖而言曰:“道長奚自?”三緘曰:“雲遊之人,隨遇而安,焉有所自?”言尚未竟,三妖曰:“道長其來無自,其去諒有所之?”三緘曰:“乾坤到處是吾家,又何有定所。”三妖曰:“道長蹤跡,無異雲霞,隨行則行,隨止則止,知其心性,洞然無累矣。吾弟兄久居此岸,往來行人,日有數千,絕無好道之士,惟道長深得妙旨,乃能拋棄塵囂。如弗鄙吾等不才,願拜門牆,以求指示。”三緘曰:“吾道尚未深得,安敢爲人師?”三妖曰:“吾聞傳道之人,原不分智愚賢否,即異類亦不棄絕,道長鬍見鄙於吾兄弟哉?”三緘曰:“吾非不欲盡人而收爲弟子,恐入門念切,久則以造道艱難,習至半途而頓改初心。吾之不樂收其徒者此也。”三妖曰:“師如收錄弟子,心堅若鐵,永無變更!”三緘曰:“見爾心切拜門,吾且收下。然爾等究系人類物類,須實爲我告,毋誑片詞!”三妖曰:“吾兄弟皆文江鯨魚也。平素未害一命,此心此念,常懷護國佑民。師如弗信焉,訪諸左右居民可也。”三緘曰:“果爾,吾概收之。”三妖拜舞后,三緘賜以道號:伯曰“入道”,仲曰“體道”,季曰“習道”。三妖喜不自勝,又向三緘拜舞,並拜諸道友畢,轉身入洞,將所有寶物,一概執定,然後追隨過江,直向北地而投。其地多風,罡氣甚勁。三緘師徒行行止止,已愈去愈遠矣。

    有日行至普光山前,翹首望之,高聳可愛。是山四面皆江水圍繞,日光一出,倒映綠波,上下天光,幾迷山水之別。三緘喜甚,乃囑狐疑諸人向山而遊,以觀佳境。狐疑等順從山腳緩緩向上。乃登峯頂,瞥見一觀挺立其間。近而視之,額題三字曰“衝雲閣”。師徒同入,目極閣內,中坐老道,左右年幼者,皆效其坐焉。三緘謂諸弟子曰:“此老道必深得道旨,而後師事者,乃如是之道也。”入閣良久,老道師徒乃下座中,陸續來見。三緘曰:“老道門下所從甚衆,諒必精凝氣聚,可以坐入胎嬰。吾等訪道來茲,不料得遇高明,求道有地矣。”老道曰:“吾道尚淺,還求遠遊道友指點二三。”是夜宿於閣內,老道款待甚豐,俟至夜靜時,各歸坐位。三緘偷視,人人挺睛努目,助氣有聲,已知爲旁敷,而非正孰。因於次早詢之老道曰:“爾習此道多年?”老道曰:“已六十春秋矣。”三緘曰:“專於習道,飛昇不待許久。老道何尚居人世,而未拔宅耶?”老道曰:“吾今而知道之難成,有如是也!”三緘不復與語。

    晨餐後,暗於靜室中詢其首二三步功夫,果入旁迕。三緘憐其習道有日,乃與詳解入門法則。老道貼服甚深,爰命門徒八人,同拜三緘爲師。三緘從新與之改頭換面,稍習十餘日,進境迥別,遂留三緘在此,以爲傳道之師雲。

    第六十九回 聚仙台議傳妙道 海口鎮驟遇水精

    三緘爲徒衆苦留體,在衝雲閣中閒住數日。衆徒得傳正孰,習煉頗有功效,不捨三緘去而之他。三緘意欲北遊,辭及諸弟子曰:“爾輩即在此間煉習道功,吾遊北地歸來,然後同遊西面。”八人曰:“師也隨身有弟,吾輩皆弟子也,又何不可同遊乎?”狐疑曰:“道弟等既欲追隨,宜祈師尊與爾道號。”八人聞說,同跪三緘座前。三緘像其人而取之曰統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道號予畢,齊齊拜舞,各整行李,追隨三緘,直向北地投之。

    當斯時也,紫霞真人已知三緘道心穩固,所收徒衆數十,盡得正孰。以此闡道,正是其時,心念中不勝欣喜。轉思西北地界惡妖最多,三緘雖有一二防身仙寶,其本性內無毫釐妙道,如何敵之?且約集諸仙,再爲計議。遂將會仙旗幟高插聚仙台前。轉瞬間,羣仙並至,清風四達,鸞鳳交鳴。羣仙集餘,拱立臺下,同聲詢曰:“聚仙台高插仙旗,會聚羣仙,有何計議?”紫霞曰:“前承衆仙推尊吾躬闡道一事,三緘此刻道心堅固,相從者實繁有徒,東南之區,業已歷遍,茲又云遊西北矣。但西北惡妖極衆,若不傳以妙道,何能敵之?吾故邀請諸真,同爲計議,看可傳與不可傳耳。”一時騰虛、凌虛、碧虛、雲衣、霞衣異口同聲曰:“紫霞真人道不私授,可見用心最公也。諸真等以其言爲何如?”羣仙曰:“三緘道功至此,傳以妙道,誰曰不宜?”中忽一仙曰:“三緘於道,不過得三分之一,不可傳也;其心猶未堅穩,不宜傳也。不如再待數載,俟彼道旨精熟,傳之未遲。”紫霞曰:“答言者何人?”臺下應聲曰:“靈宅老仙耳。”紫霞曰:“爾既爲大羅仙子,俗氣尚未除耶?

    前官吾遣弟子臨凡,停道弗闡,今時正當闡道,爾又阻其妙道不傳。究存何心,乃於道中作梗如是!”靈宅子曰:“吾察三緘功候尚欠,不得將此妙道妄傳於彼,其實無有別心。”凌虛曰:“三緘系紫霞弟子,妙道當傳與不當傳,彼自知耳,何容靈宅老魅出口濫談。”紫霞曰:“凌虛真人所言甚是。傳此妙道,吾仰清虛一行。”清虛曰:“紫霞任代道祖,闡道塵世,紫霞即道祖也。既命於我,我不敢辭。”駕動祥光,望北而去。

    清虛去後,靈宅子怒氣勃勃,亦駕祥光而歸。紫霞見之,祕謂諸真曰:“清虛此行,靈宅必多阻滯。諸真等如聞清虛傳道之所化成,須入其中,一同壓鎮,以防靈宅別生他事,暗害三緘。”凌虛、碧虛曰:“吾等早知,焉肯坐觀成敗?”計議已定,紫霞撤旗回洞,忙傳正心子、復禮子、誠意子而囑之曰:“此次傳道,又有靈宅相阻,爾三人速到清虛處聽用可也。”三子領命,各駕祥雲,直投清虛洞中。

    清虛已知來意,遂命三子選地,以爲傳道所焉。三子駕得雲車,半空遙望,已見三緘師徒向北而遊。復禮子曰:“清虛真人領傳道之事,命吾等地選幽雅,以待三緘。事不宜遲,須急尋之。”於是驅動風車,疾向前行。行約片時,見一谷焉,勢若盤蛇,曲折可愛。谷之東面,生一土山,林木森森,人跡罕到。復禮子曰:“此地隔絕塵寰,不必他覓矣。”遂將雲頭按下,在山內祥視一遍,仍登雲路,回稟清虛。清虛曰:“有此佳境,爾速化一傳道之所,以候三緘。”三子奉命不遑,急回是山,化一古剎,額書金字曰“萬壑庵”。刻風雕龍,紅垣圍繞,青松綠竹,掩映其間。化畢,日在庵內,拭目俟之。

    三緘率領門徒,沿路奔走,行力已疲,欲得一所,靜養其身。奈是地荒涼,絕無觀剎。問諸村老,市廛雖有,其路甚遙。

    三緘無可如何,乃命狐疑覓一小閣於前途,將肩暫息。是時靈宅子正在七竅公所。呼回赤鯉、毒龍,命阻三緘傳道之說。二妖奉命前來,遙見三緘師徒緩行在道。赤鯉曰:“不若即在此地,化一小小茅庵,待三緘入時,吾等意出不虞,擒回洞中,以復師命。”毒龍曰:“此計妙甚。”當即吹起山霧,頃將村野化爲茅庵。狐疑至茲,見得茅庵一座,入內而視,僅有二道。

    訴其來意,二道欣然。狐疑未察其詳,轉導師徒,直入庵內。

    二道獻茗後,煮酒作食以款之。至晚,將三緘徒衆另安寢所,然後導三緘於密室。三緘目睹此室佳極幽雅,亦不疑二道爲靈宅所使,坦然趺坐,習彼道功。赤鯉、毒龍緩緩布就密煙,將三緘託去,安放靈宅洞內。靈宅又託入後洞而幽禁之。不惟三緘不知,三緘弟子亦不知也。

    待至天曉,狐疑見與紫光等盡在綠野之中,茅庵毫無,三緘亦渺。狐疑曰:“完矣,完矣,昨夜又遇妖矣。”忙於是地尋得一閣,名曰“綠蕉”,安置諸道友于閣中,駕動妖風,西走東竄。恰值復禮子云頭見之,按下雲車,疾聲吼曰:“爾系何妖,在此作甚?”狐疑曰:“吾非他,乃三緘仙官門徒狐疑是也。昨晚吾師不知被何妖擒去,吾乘風遍訪,蹤跡渺然。有觸上仙,祈爲寬恕。”復禮子驚曰:“爾師爲何不見耶?”狐疑遂將入庵情形詳述一遍。復禮子曰:“是必靈宅所使也。”急回清虛洞內,以告真人。清虛當請紫霞及諸真言之。

    紫霞諸真同來靈宅處,假意請彼傳道。靈宅隱身不露,託言他出未歸。紫霞詈曰:“老魅枉爲上界仙真,常常阻道。今將吾弟子藏於內洞,意欲胡爲?夫此三緘,道祖以道任之,上天以道肩之,稍有差失,爾身想萬段矣!”詈畢,內洞將三緘推出,人事不知。紫霞忙以金丹納於口內。三緘蘇後,又復索曰:“吾之腸紼子、飛龍瓶,速速還吾!”靈宅童兒向外答曰:“二寶在爾身旁,吾等並未之見。”紫霞謂三緘曰:“爾肩闡道大任,此二寶得之則去,不得即在彼洞久住毋歸。”三緘依言,復入洞中,趺坐習道。靈宅恐上天見罪,只得將二寶交付。

    三緘得寶,仍不歸之。靈宅子曰:“寶已付還,又胡不去?”三緘曰:“吾之來也,原非自來;其去也,何堪自去?況復路途不熟,若何歸耶?”靈宅無奈,爰命童子導之而歸。歸來原地,不見徒衆,隻身獨影,緩步長途。

    狐疑自遇復禮子後,訪師不得,仍轉綠蕉閣內,暫停步履,以候乃師。殊候至數朝,絕無形影,乃謂諸道弟曰:“爾等切毋他往,待吾復去訪之。”言畢,駕動妖風,騰在空際。又值復禮子乘得彩雲,欲邀三緘入萬壑庵中傳道,忽聽妖風響亮,繞雲而過。慧目視去,知是狐疑,乃呼之曰:“駕妖風而過者,莫非狐疑乎?”狐疑應之曰:“然。”復禮子曰:“爾師安在?”狐疑曰:“失師數日,尚未見歸。策無所施,今特訪之四方耳。”復禮子曰:“爾速去陽關大道候之,爾師來矣。”狐疑聞言,按下風車,墜於道左。候未片刻,三緘果至。狐疑見而迎之,曰:“師何往乎?”三緘一一道其由來。狐疑曰:“吾師勞矣,可入綠蕉閣中暫爲休息。”三緘入閣,徒衆參拜後,同住於茲。

    住已數日,三緘曰:“戀一地以爲安,終非成道之器,不如前往。”徒衆得命,各肩行李,又奔途程。復禮子見之,化一平常道士,在前候着。三緘至,揖而詢曰:“道士何往?”復禮子曰:“明日吾師在萬壑峯上萬壑庵中傳道耳。”三緘曰:“爾師傳道,可許外來道士一聽否?”復禮子曰:“大道爲公,焉有不許?”三緘曰:“爾師果能不分彼此,吾亦願往焉。”道士曰:“如是,速隨吾來!”及至,復禮子將三緘諸徒安頓一所,乃導三緘入內,參見清虛。清虛曰:“爾知吾否?吾乃清虛真人也。但不知爾道近日所造如何?”三緘曰:“二神尚未相得耳。”清虛曰:“脾心不得,道何由成?欲相得於二神,則五行宜調,六腑宜利,又必流通血脈,以汗爲漿,修護七竅,掃去不祥。盡此數端,不必求其何若,自然二神相得,而下玉英。益壽奇方,即在此元氣之上。稟由茲精進,返已還丹,一旦功成,朝元反本,不求而獲矣。”三緘聞此,大有所得,忙忙拜謝指點之恩。清虛又曰:“爾欲遨遊北極,是地惡妖更甚東南,以其道高而魔必至也。吾賜爾旌一幟,緊帶身邊,若遇難臨,樹以蔽體,無論魔妖鬼怪,概不見爾焉。”三緘拜而受之。清虛將道與寶一一賜畢,仍命復禮子送下萬壑峯頭。師徒邁步前行,直向北去。

    卻說北海一精,法術高妙,凡水族內無不畏服,羣以“水精王”呼之。一日水精王駕動海雲,閒遊天外,正當靈宅爲紫霞所辱,欲復其仇而未果,心中悶甚,亦駕祥光天際閒遊。遊至北面,遙見海雲一朵,冉冉而來。靈宅知是海妖,按下祥光,向前吼曰:“爾何妖部,敢於祥光之下游行?”水精王曰:“爾行爾地,吾行吾方,兩不相干,爾何多言如是?”靈宅曰:“偶然得遇,問及諒亦無妨。”水精王曰:“勞爾問訊,有何說辭?”靈宅曰:“爾知紫霞真人乎?”水精王曰:“上中下界,各有仙子,誰知紫霞。”靈宅曰:“吾非誇紫霞也,以彼命奉道祖,闡道人間,十數載中,所誅水族不少。爾有本領,何弗爲水族一復其仇?”水精王曰:“害人妖物,固宜誅也,何仇之有?”靈宅曰:“有害於世者,誅之固宜。恨彼常言:『水族概不可容,俟三緘弟子大道成日,必合山妖而盡誅之。』即其言以推其心,其視水族,輕若鴻毛矣,故爾常言若斯。可惜水國汪洋,無一頂天漢子,而甘受此言也!”水精王曰:“是說也,爾刁弄之言乎,抑果紫霞之言乎?”靈宅曰:“此吾之常聞於紫霞者如是耳。”水精王曰:“彼何藐視水國一至於此?

    吾若得遇,且與試試高低。”靈宅子見水精王有試法之語,遂乘機言曰:“爾欲復仇甚易。彼之弟子三緘,今正北遊,定來北海。子須留意,毋失其時。”水精王聞得是說,海雲一墜,一線海光,如火如荼,竟向北海而去。靈宅子暗自喜曰:“待三緘至此,即能不傷乃身,亦必使之受其磨折。”祥光撥轉,歸洞不提。

    且說三緘,得清虛真人傳以到頭功夫,日夜習煉,近道已不相近遠。身強力壯,行動如飛。自出萬壑山,向前奔走,又不知途去幾何。有日來至海口鎮。此鎮最大,煙火稠密,不讓都城。三緘師徒同入鎮內,尋得浪王廟安住。廟內道長賢而好道,每見遊方道士,必厚待齋筵。三緘住茲已近半月,無非日遊街巷,談些善語,以勸市人。遊至旬餘,卒未見有迴心向道者一問行止。三緘於是仍歸廟內。

    無何,天忽陰雨,三緘日日繩牀趺坐,以運道氣。至無人之際,弟子輩有以道請者,則詢其所至而引之。待天色開霽時,三緘獨自一人竟至海口。極目四顧,艟艘蟻集沙洲,坐賈行商,往來不絕。三緘即海水而悟道,心正暢然,倏聞前面鐘鳴而呼曰:“今日酉刻,爾客商等急將貨物運至岸上,彼有主顧之地安頓停妥。今夜子刻,系水精王誕,水族來朝,凡艟艘中皆設牲酒慶祝。如膽敢在舟不起,而爲水族吞噬者,是自尋死路,無怪乎人!”鐘鳴以還。但見官商輩個個僱工運貨,一時如蟻焉。三緘異,歸得廟中,暗思:“水精王之名,必是水裏妖屬,不知是鎮何以尊敬若斯?吾且將隱身旌兒隨帶身邊,暗渡空舟,視彼如何模樣。”計定,功夫煉後,假意出遊。狐疑詢曰:“吾師又欲何往?”三緘曰:“無事出鎮,閒遊海口耳。”狐疑曰:“師身獨自,弟願爲從。”三緘曰:“爾在廟內習爾道功,師去閒遊片時,即便歸也。”狐疑曰:“弟子亦在廟中不堪禁閉,吾師遊玩,何妨率弟子一往,以消遣乎?”三緘曰:“既欲追隨,凡事以師命是從,不可造次。”狐疑諾,遂隨三緘向海口而遊。舉目視之,海霧濛濛,海雲密密,艟艘無數,盡於艙內排設祭儀。三緘觀望逾時,將旌展開,師徒二人身隱旌下,徐行緩步,直上一隻大舟。是舟祭禮豐厚。

    師徒候至更許,突然海水中數百燈光衝波而出。近舟視去,旌旗繞繞,人馬紛紛,一隊魚首人身,擁一王者,竟登此舟之上。侍從輩將所設祭禮捧呈王者。王者一一嗅已,曰:“此鎮人民,頗能敬吾,宜賜以福。”從人曰:“大王仁恩下逮,是鎮叨治多矣。”王者大笑不止,命蚌部女子舞樂爲樂。蚌部得命,各舉樂器,一時笙管嗷嘈,雅韻悠揚,無不中聽。樂罷而舞,體態翩躚,愈舞愈高,袖長數丈。舞到妙處,海風細細,海氣逼人。王者喜曰:“今宵之樂,不忍歸也。然海中蚌女,視以爲常,不知民間女娘,較蚌女何若?”一蝦首人身曰:“民間女娘比諸蚌女更覺絕豔,大王明歲示知鎮人,每舟除祭禮外,要供一絕色女人,違者以水擁之。”又一蝦首者曰:“明年此日,相隔甚久,不如今夜命魚部暗上鎮去,迷弄四五女郎來此舟中,以資王樂。”王者曰:“爾言正合吾意。”即傳魚部十數大漢上鎮而去。

    不一刻,少女摟至。王者命彼舞之。少女等不識何以爲舞,惶恐之象,弱態堪憐。中有一二烈女,挺立不動。王者近前摟抱,被彼一掌,推臥舟中。王者起而怒曰:“此女不馴,可擁海波淹去是鎮。”蝦首曰:“是鎮年年敬獻牲醴,可謂虔潔。

    女雖不馴,鎮人非不馴也。如淹以海水,不幾有負鎮人乎?”王者曰:“吾爲海中之王,被民女爲侮,如何處治?”蝦首曰:“罰民女可也。”王者曰:“如是,將彼吊下,撲以重鞭!”侍從依言。四五民女呼號慘切,援救無人。狐疑情不自禁,手執雙劍,輕輕度至王者身後,劈頭擊去。王者一聲大叫,跳入海內,侍從亦隨入水。其有避之不及者,被狐疑執劍亂刺,喪亡甚衆焉。

    第七十回 水精王興兵復仇 金輪將對敵投師

    水精王自被狐疑雙劍所傷,跳入水中,羣從復聚,查其死喪,魚、蝦、蚌、蟹,數百有餘。水精王切齒而恨曰:“吾傷愈時,不復是仇,誓不稱王於水國!但不知野道姓氏,即傷痊癒,是仇又從何報耶?”言至此,大聲呼曰:“天乎!吾受此不白之冤,豈忍置之不報乎?”是時,靈宅子已默會知之,遂傳毒龍、蝦妖來洞,囑曰:“爾水族類累受三緘門徒挫辱不堪,毫仇未報。今海口鎮水精王文被狐疑所傷,彼欲養好傷痕,大起海兵,以誅三緘師徒,特恨不知名姓,且傷痕急不能愈。吾有靈丹一帖,命爾二人去海口鎮中,見機而救。如水精王傷痕養好,爾將三緘師徒名姓逐一說知,囑彼先至北海關,化爲旅主以待。倘三緘師徒入其牢籠,毋得輕易放過。庶爾水族累遭挫辱深仇,可一舉而復之。”毒龍、蝦妖領得是命,持丹在手,駕着妖風,竟向海口鎮而來。

    水精王侍從名石化者,亦奉命上鎮,聘一高明醫士,以療痛苦。訪諸鎮人,有告以張,有告以李,躊躇不定。正在鎮中顧望,毒龍、蝦妖化爲常醫,肩負藥囊,傍身而過。石化見得,牽衣問曰:“爾二人醫耶?”答曰:“然。”石化曰:“爾所醫者何症?”蝦妖曰:“五癆七傷以及脾寒、擺子、跌打等症,件件能醫。”石化曰:“劍戟所傷者,爾能療乎?”蝦妖曰:“這是首件。不惟受傷未死可能醫好,即被劍戟刺死三五日,只要喫得飲食,吾亦能醫。”石化曰:“爾既能醫,吾先請爾去醫幾個已死三五日之人。”蝦妖曰:“在何地?”石化曰:“爾隨吾來。”言已,導至海口,將狐疑所刺死者,請蝦妖醫之。蝦妖曰:“彼死已久矣,一氣毫無,如何醫法?”石化曰:“爾曾誇口,說已死三五日者亦可醫也。今胡又不能乎?”蝦妖曰:“吾言已死三五日能喫飲食者,方可醫耳。”石化曰:“已死三五日,如何能喫飲食?”蝦妖曰:“既喫不得飲食,如何醫得活耶?”石化曰:“爾二次對人誇口,宜小誇些。”蝦妖曰:“太醫不誇大口,安望請之有人?”石化曰:“爾不能醫死者,大約活者可醫之也。”蝦妖曰:“如是活的,不必服吾藥餌,即聞我體者股氣味,亦能全好焉。”石化曰:“爾又在誇口乎?”蝦妖曰:“吾非誇口,爾試自知。”石化曰:“爾之氣味可能愈病,我於平日腹常作痛,今日爾體己聞之久,茲猶在痛者,何哉?”蝦妖曰:“爾近前聞之。恐爾前此聞得平常氣,未聞得太醫氣也。”石化曰:“爾一人有二氣乎?”蝦妖曰:“然。”石化果近身旁,以鼻遍嗅。蝦妖曰:“好否?”石化曰:“我已周身嗅過,非惟腹不得愈,而且愈嗅而愈痛焉。”蝦妖曰:“誰叫爾吝惜錢銀,只聞點太醫氣,而片藥不服,安能愈得病耶?”石化曰:“閒話休提。吾奉水精王命迎請醫士,管爾有太醫氣無太醫氣,且隨吾去,命復大王。”蝦妖曰:“如此速行。吾等誑爾這戶,還要去誑別戶。”談談論論,已到海口。石化曰:“爾二人入得水否?”蝦妖曰:“我們從未入過,如何去之?”石化曰:“不妨。”當用避水寶珠,分開水道,紆徐曲折,直導二人入宮。蝦妖取出靈丹,以水調就,與水精王飲。飲約片刻,傷痕頓愈,痛楚毫無。水精王不勝欣喜,大設海宴,以款二人。席間,水精王曰:“吾傷已愈,復仇有期矣。”毒龍乘間言曰:“吾二人本非醫屬,乃受靈宅仙真所遣,賜大王以靈丹。望大王將傷好後,急爲水國一復其仇。”水精王曰:“復仇甚易,但不知傷吾者爲誰?”蝦妖曰:“是乃三緘弟子狐疑也。大王要復此仇,先在北海關前化座旅店,三緘師徒不久必來是處。如彼入爾牢籠,慎毋使之脫逃。否則,水族無遺類矣。此係靈宅真人所囑,宜謹記之。”言罷辭行,水精王率領侍從,送出岸上而別。歸來宮內,遂命石化傳水族堵妖,暗到北海關化店以待。

    三緘師徒自將水精王打入水心,四五女娘尚屬昏迷不醒,忙飲以隨身丹藥。未逾一刻,民女皆蘇。三緘謂狐疑曰:“民女在舟,不必聲張,恐鎮人以吾師徒爲妖,誤遭其害。爾速來吾旌下,隱身回廟可也。”狐疑諾,即隨三緘隱身而回。及至天曉,鎮人不見其女者,同奔海口,遍舟尋覓。尋到此舟,見得女兒並坐艙內,於是各認歸去,甚覺無顏。三緘回得廟中,又住旬餘,未見水精王來此肆虐,爰命徒衆收束行李,復向前徵。

    卻說地近北海,一山高聳。山下海水圍繞,滔滔白浪,映山影以縈迴;迭迭嵐光,與水波而盪漾。三緘至是,謂狐疑曰:“師徒所遊之鄉,高平陡險,無一不歷。今日來此,不知是地又屬何名也?爾宜前進,向村人而訪之。”狐疑奉得師命,前行二三里,遇一村老,揖而詢曰:“此山何名?”村老曰:“是山名北海關,過了此關,由海而東,盡屬中華地界。”狐疑曰:“內有旅舍乎?”村老曰:“有之。”“有查考乎?”村老曰:“是地行人甚稀,朝廷未設官吏。北海關之名者,乃自前代設之,相傳於今,其實空有其名耳。”狐疑問罷,回覆三緘。師徒共商在此關內安住幾日,以玩海瀾。計定,緩緩踱上山來。

    關前有一旅舍,呼茶喚酒,甚是熱鬧。師徒入,當爐者備極殷懃,心竊喜之,即於此舍覓一靜室以安身。住了數期,將欲行矣。靈宅得知,忙化毒龍形容,來告水精王所遣之衆曰:“爾等設此旅舍,所爲何來?”石化曰:“爲誅三緘師徒,以復前仇耳。”靈宅曰:“三緘師徒入舍已久,明日又將他逝矣。爾等尚未知耶?”石化曰:“從未一晤,安識其人?”靈宅乃暗指之曰:“某爲三緘,某爲狐疑,以下道衣道冠者,皆彼弟子也。”一一指明,告辭而去。

    石化忙差心腹,報之水精王。水精王率領侍從,急投旅舍。

    狐疑聽得人聲鬧嚷,暗暗出視,見無數魚首人身者,將師徒所居靜室四面圍着。其中首領,乃在舟內所刺之水精王也。狐疑怒提雙劍,直向水精王而吼曰:“前夜海口鎮,摟民間女子以資淫蕩,早爲上天所不容,狐師爺略施小術,刺爾一劍,並誅爾侍從,尚不知改悔自新,反約烏合之衆,來與吾躬試法。吾乃仙官門人,豈畏爾小小妖魔!今日擒來,必碎爾軀,以泄衆恨。”水精王曰:“吾在海口鎮,享祖有年,皆吾護國佑民,民間甘心報答。爾師徒胡得輒恃法力,欺吾妖部?如是,吾今與爾誓不共生!”狐疑曰:“爾享民間祭祀,爲何摟人女子?

    試問上天分司之正大神祗,曾有摟民婦女以供淫樂,而肆無忌憚者乎?”水精王強詞以對,曰:“此乃鎮人甘以女子在舟行禮者,非吾摟之也。”狐疑曰:“既非爾摟,胡女子不從,爾又吊在船舟,力加鞭笞?”水精王於此答對無言,勉強上前,與狐疑戰。戰未片刻,力不能支,連得數傷,敗出旅舍。狐疑也不馳追,當將舍內侍從亂刺一陣,如飄風逐雪,紛然亂竄,旅舍空空。妖黨散餘,狐疑乃入室中,告之三緘。三緘曰:“如是,吾將遠行以避之。”狐疑曰:“水精王既敗,必來複仇。

    吾師徒且暫等候,以誅此孽。不然,海口鎮之百姓,遭害無有已時。”三緘曰:“爾言甚是。”師徒言於此,遂在關中候之。

    水精王大敗回宮,思再興兵,又恐不能敵。正躊躇之際,石化從旁言曰:“大王兩受其辱,水族皆知。如不復仇,以彰威名,自茲以遠,恐水族諸妖無人拱狀。況水族此次又折去無算,蝦首魚屍,遍滿北海關中,豈不羞煞?”水精王曰:“奈彼殺伐厲害,吾不能勝?”石化曰:“何不搬兵以敵之?”水精王曰:“兵搬何地?”石化曰:“金輪洞中金輪大將雄稱水族,抵敵無人。吾思大王欲復此仇,非彼不可。”水精王曰:“金輪大將,耳食其名久矣,不知究屬何物修成?”石化曰:“是乃昔日淮南王所佩金鐲,入水千年修煉而成者。”水精王聞說,即選數車寶物,命石化押去。金輪大將問其所以,石化細將前情一一告之。金輪將大喜,將寶物收下,當點水兵五百,來至水精王處。水精王亦點五百水兵,二隊合行,竟向北海關進發。

    狐疑正在關內憑窗外望,見波翻海水,知有妖兵來此,遂持雙劍奔至岸前。當是時也,水兵隊伍已立水面。狐疑執劍驟入,橫攻順擊,水兵大潰。水精王奮力而來,早被狐疑雙劍刺傷左臂,一聲大叫,跳入水中。金輪將手持鐵斧,吼聲上前,曰:“吾乃大將金輪也,何方野道,敢來此地作厲耶?”遂與狐疑戰於水面。戰到數十回合,吹起海風,海水直噴天半,狐疑亦將妖風吹起,霎時海波洶湧,黑霧騰騰。金輪口吐金光,直射狐疑之目。狐疑爲光所射,東西莫辨,只得執定雙劍,亂斲亂刺。金輪乘隙欲擒狐疑,怎奈狐疑雙劍不停,愈殺愈有精神,緩敗回關,將門緊閉。金輪大將追到關前,耀武揚威,口稱要擒三緘師徒入得海去,誅其性命,與水精王復仇。狐疑入稟三緘曰:“而今水精王搬一海怪,金光遍體,驍勇非常。弟子敗進關內,已將關門緊閉。彼迫至關外,大聲叫罵,總要擒吾師徒,爲水精王削恨。師將何以敵之?”三緘曰:“待吾拋起飛龍瓶,擒此妖孽。”言訖,持瓶在手,向關外拋來,霹靂一聲,化爲萬道紅霞,憑空墜下。金輪大將射以金光,此瓶將光一口吸入。金輪知寶厲害,向海而遁。三緘見彼逃奔入海,收轉寶瓶。狐疑稟曰:“水精王與所搬海怪均敗入海,諒知法寶厲害,抵對不能,不復來關向吾師徒搦戰矣。可慮者,彼仇難復,此去必以海口鎮爲起釁之所,擁水以淹鎮人。吾師徒若視死不救,將億兆性命喪於水國,是保之反以害之也。不如離卻此地,回鎮以俟之。”三緘然其言,遂由北海關竟回海口鎮,仍宿於浪王廟內。不時在岸視海水之漲跌,以卜二妖之來否。

    一夜,大雨如注。天曉時,合鎮人民俱駭然曰:“海水狂湧岸上,若何避之?”內有老成者,忙命拋下醴牲,以祭江神。

    無如愈祭其水愈漲,鎮人呼天籲地,不住悲啼。狐疑謂其師曰:“水精王擁水淹鎮矣,師將何以伏此?”三緘曰:“仍伏以飛龍瓶焉。”狐疑曰:“如是,海水甚擁,速將寶瓶拋之。三緘果然持瓶拋向水擁處,口吐霞光萬道,直射水中。水精王望見霞光,心膽俱碎,微微向海而退,水亦稍平。孰如此瓶竟飛入海,以吞水精王。水精王被瓶追逐約數百里,無處可避,急入金輪洞內。此瓶已在洞外,吞吸有聲。水精王與金輪大將商曰:“三緘師徒實屬可惡!北海關前吾輩已甚畏之,今而擁水淹及海口鎮,彼又阻吾去路。吾於此即不能泄鎮人之忿,必籌其誅彼師徒之方!”金輪大將曰:“吾欲明日統兵再戰,爾以爲何如?”水精王沉吟片刻,曰:“如再與戰,須兵分兩路,從海口鎮兩岸而入焉。”金輪大將曰:“可。”是時,飛龍瓶早被三緘收回,海水已消。鎮人不知,以爲自漲自退,遂各欣喜,復以牲酒望天祭之。狐疑見海水平伏,乃向師言曰:“二妖敗去,心必不服,恐於明日又興水兵也。吾師不可不防。”三緘曰:“彼已見吾法術,縱有復仇心念,或自量勢力低微,而斂首潛形,亦未可知。”狐疑曰:“彼即推跡於一時,吾師徒去後,難保海口鎮不遭異日之殃。依弟子所言,必要收伏此妖,以除後患。”師徒談論竟夕,天剛發曉,忽聽人語喧譁。出閣視之,兩路水兵已殺入鎮。三緘謂狐疑曰:“爾速去對敵,吾自收以法寶。”狐疑得命,提劍出廟,整頓精神,與金輪將力戰。水精王驅兵殺來,已到浪王廟外。三緘將腸紼子拋向半空,青黃二光如龍妖嬈,一聲響亮,二光合墜,恍如山嶽崩頹。水精王與金輪大將當被捆束,落於廟中。狐疑將二隊水兵概行追散,急急回廟。見二妖業已就擒,因詈之曰:“狗妖,平素好人牲酒,奸人婦女,罪應當誅。吾師徒欲化爾頑梗,以歸正道,孰料爾桀驁如敵,反興波作浪,以淹是鎮生靈,是拂上天好生之德也!”言猶未已,三緘曰:“有何說詞?與吾捧斬仙劍來,誅之以安此鎮!”紫光聞得,將劍捧出,晶光射人。二妖見之,駭然不語。剛欲斬矣,清虛真人忽至。三緘參見後,清虛曰:“金輪大將與爾緣結冰水,理宜收入門牆。至水精王,待吾收入洞中可也。”言畢,以手向水精王指之,化水晶樹一根,命童兒捧去。金輪大將於是俯首皈依,拜三緘爲師,任其驅使。

    三緘與之取道號曰“金光道人”。

    第七十一回 北海關花精問道 南龍郡聖旨升官

    金輪大將得了道號,追隨三緘,三緘傳以入門之功,欣喜自不必說。鎮中老少見三緘師徒收伏水妖,人人拜謝仁恩,設宴相待。三緘曰:“吾觀爾鎮,黑氣團聚,皆自不孝不悌,與夫奸詐邪淫所造,故爾水族橫擾。若非吾師徒來至鎮中,合鎮女男,俱入魚腹。然水妖甚廣,莫謂吾已收伏,遂坦然無慮。

    自此,爾等要將不孝不悌以及奸詐邪淫急力洗除,成爲淳厚風俗,將祥瑞之氣凝結鎮內,山妖水怪見而畏生,自然天降康年,大衆同享矣。”鎮人歡欣鼓舞,拜受其言。三緘師徒又住數日,告辭該鎮,仍投北海關。鎮人不捨活命之恩,送至十里亭前,灑淚而返。三緘見得如此情深,乃向衆弟子言曰:“人孰無良,惜盡迷於四害。一加懲創,斷無不勃然而發焉。爾弟子等其來之始,未有不如是者。趁今追隨步履,得吾指點,以復其初,切毋復之而又喪之也!”羣弟子皆曰:“敢違師命,以自墜落哉!”三緘曰:“人生如夢,宜尋不死之鄉。”諸弟子曰:“不死之鄉,祈師予之。”三緘曰:“吾雖予之,願爾守之。”師徒在途,所詼無非至道。不覺談論忘倦,已到北海關下。

    卻說關內有紫桃一株,得日月精華,能化人形,乘風駕霧。

    自成精後,清規恪守,未嘗有害民間。惟恨不知入道之方,朝夕獨坐洞內,靜默弗語。一日悶倦難堪,出得洞來,登山西望,望見祥光一縷,斜墜北海關頭。花精暗思:“能駕祥光,必是上界仙子,吾不免依光奔走,拜彼門下,以求指點。”主意已定,隨後追逐,只見祥光不疾不徐,竟墜關樓之上。花精亦入樓內,見一老姥憑窗而立,忙至身側,雙膝跪下。老姥如未見也,又向左窗憑而望之。外望良久,乃坐而問曰:“爾屬何方女子?在此跪地,有何所求?”花精曰:“吾乃北海關紫桃一株,久已成精,未得飛昇天府,祈仙姑指點一二。若得道成他日,即吾此世恩師。”老姥曰:“爾曾傷過人命否?”花精曰:“未也。”“爾曾匹配少年否?”花精曰:“謹守女貞,淫心從未一起。”老姥曰:“如是,爾乃精中之良者也。爾識吾乎?”花精曰:“不識。”老姥曰:“吾乃麻姑仙子。傳道固其素志,奈吾久厭紅塵何?”花精曰:“敢求仙姑垂憐,妾願拜在門牆,追隨天上。”老姥曰:“毫道未有,安能天上久居?念爾求道心虔,吾指爾一師,不可錯過。”花精曰:“師從何得?”老姥曰:“是地不過三日,來一仙官,名曰三緘。爾去求彼指以大道,是乃爾師焉。果能真心將道煉成,異日繡雲閣中,可爲右班女仙之領袖。”花精聞說,不勝欣喜,叩首拜謝,曰:“他年稍有寸進,雖屬師尊教導,亦仙姑指點之恩。”言已,老姥復爲叮嚀曰:“吾指爾師,切不可失也!”言去一聲,乘雲天際。

    花精自得指示,常在關前盼望。剛在三日,三緘率得徒衆,果抵關矣。狐疑謂其師曰:“此關上有翠髻重重,下有金波閃閃,爽心豁目,莫過於是。吾師在此暫住數日可乎?”三緘曰:“可。”於是諸弟子各入一室,各煉其道。其有未得者,三緘又細爲指之。紫桃花精盼望多時,未見三緘形影,忽被關後紫棠花精邀去宴飲,兩日未歸。猛想仙姑所言,急欲回洞。奈紫棠苦苦留定,身不能脫,乃實告之曰:“紫棠姑姑,爾欲長爲花精乎,抑欲脫此軀殼;而爲大羅仙子乎?”紫棠曰:“吾輩生爲花精,一事無知,賴得雨露風雷,發榮滋長,幸在曠野,未經斧斤之伐,牛羊之牧,迄今數百餘年,能化人身,能乘風霧,已喜之不勝矣,安望居大羅天上而爲仙子耶?”紫桃曰:“吾亦常作是想。然不脫花精軀殼,倘遇樵人,伐及乃躬,將數百載精靈爲斧斤所喪,終屬空有花精之名也!前日妾遊關內,得晤麻姑仙子,言此日關中有仙官臨茲,囑吾拜彼爲師,以求大道。一旦胎嬰凝結,飛昇天府,何等榮華!吾之急欲歸者,恐失此仙官耳。”紫棠喜曰:“妹妹得此指陳,何弗早言!姊亦願賡同調。”紫桃曰:“姊既有心好道,宜早圖之。否則錯過時機,後難望矣!”紫棠曰:“如是,各駕妖風,急向關中一遊,若或有緣,同參仙子爲師,大道可望成也。”言已,二女攜手,上了風雲,直望北海關而來。

    北海角上有一鰷魚,成妖數百年,亦駕海風,閒遊山外。

    見得妖風直過,忙忙趕上前去,極目諦視,乃二妖女,姿容美麗,拍肩偕行。鰷魚欲奪以爲妻,大聲吼曰:“何處女妖,敢在此地妖風興動,以駭人聞?”紫桃曰:“天地大矣,汝行汝路,吾行吾途,何得喝六呼麼,不情乃爾。”鰷魚曰:“有吾在此,不準汝興妖作怪,驚恐居民!”紫桃不答其言,各驅風車前往。鰷魚轉至對面,力阻之曰:“吾見汝花容絕世,秀色可餐,如能配吾,方饒汝命。”紫桃曰:“汝既成妖,尚且貪淫,知非好畜生也。”拔出桃劍,與彼戰之。紫棠恐紫桃難敵,亦執棠花棍,雙戰鰷魚。酣戰多時,鰷魚不能取勝,吹起海霧,頃將北海關山後山前迷漫不見。

    狐疑曰:“今日是何妖屬,四散霧氣,山谷盡爲所迷?”三緘曰:“海風與山風兩相搏擊,必是妖戰。命汝及金光道人前去擒之!”二人得命,乘風一觀,乃二女妖與一男妖力戰空際。女妖敗下,被男妖追逐不停。金光道人手提鐵斧,截着男妖去路。男妖恨甚,大戰金光數合,力劫而逃。金光道人也不追逐,風車播轉,又與狐疑阻着女妖。女妖曰:“吾姊妹雖屬妖部,存心極良,欲到關前投師,反爲他妖阻滯。天乎,其欲使吾姊妹終一妖乎?”狐疑聞得此言,乃詢之曰:“汝姊妹要到北海關投誰爲師耶?”女妖曰:“吾姊妹得麻姑老仙指點,言三緘仙官闡道人寰,命吾拜彼門下,求指大道,以煉真修,他日繡雲閣中可爲右班女仙之首。”言猶未已,狐疑曰:“汝心在投師,何又興動妖風,空中戰鬥?”女妖曰:“吾姊妹拍肩而來,偶遇男妖,欲佔爲妻,將去路阻着。姊妹無奈,始與大戰焉。”狐疑曰:“如此,汝隨吾行。吾二人即仙官弟子也。”二女聞言甚喜,遂與狐疑、金光乘風直到關外。

    二人入室,參見三緘畢,將所遇女妖事詳細稟之。三緘即命狐疑出呼二女。二女入,雙雙跪於座前。三緘曰:“汝屬何妖?實爲吾告!”女妖曰:“吾乃紫桃,彼乃紫棠,得日月精華,已數百年矣。昨見祥光下墜關樓之上,吾隨入視,見一老姥獨坐,當即跪地,以求指示。老姥憐其心切,囑妾於此日在關等候仙官,拜爲門徒,祈傳大道。旋被紫棠邀飲,言及此事,同來拜師。行至半空,不意爲他妖所阻。幸遇仙官弟子,問明來歷,甫導入關,得睹師顏。望師大發仁慈,收錄門下。倘獲飛昇天外,仙列大羅,弟子刻骨銘心,恩沾不朽!”三緘見其吐詞可憫,來意頗誠,乃曰:“收則收汝,但宜潛心習道,不可違背師訓,又作叛道之妖!”二女同聲曰:“弟子不敢存此異心。”三緘曰:“如是,紫桃取爲『桃英道姑』,紫棠取爲『棠英道姑』,略傳一二道功,暫且歸洞學習。俟師西北遊畢,自有緣份追隨。”桃、棠二英喜得三緘傳以道功,拜辭師座,乃歸洞所,日夜苦習不提。

    且說七竅前升刑部員外,已歷半載矣。繼因南龍地闊人頑,非有幹濟之才,不能管轄,廷臣交舉,覆命七竅仍任此地郡守。

    回任後,凡遇疑難案牘,愈見判斷如神,合郡人民無不稱爲南龍活佛。朝廷聞得,大加獎賞,兼之郝相累薦,擢升刑、戶二部都御史。旨意一到,南龍父老依依不捨,設酒送行者不計其數。七竅周旋三四日,將父老餞酒飲畢,然後帶領家眷望都進發。風霜幾歷,來至都中。郝相入朝,奏聞七竅歸來,上宣朝見,獎譽數語,即命職受御史。自是爲上寵愛,曾不幾時,已升刑部尚書,政柄得專,聲名赫赫,凡有所奏,靡不言聽計從。

    朝內諸人,悉皆側目相待。毒龍、蛟、蝦、赤鯉以及蚌母、珠蓮等,朝日計議,欲阻道門。奈起釁無由,一時不能下手。蚌母暗囑珠蓮,常常刁弄毒龍、蛟、蝦、赤鯉等,頻以浸潤之譖,乘隙而投。

    紫霞真人默會知之,謂復禮子曰:“七竅自墜名利,愈陷愈深。在爲郡守時,權勢尚小,不可爲力。而今已專政柄,皇上言聽計從,又兼羣妖旦夕刁播,如一聽信,道門必阻矣,大道若何闡之?命汝今夜,魂提七竅到吾洞內,詳說彼之前因,以醒其迷。倘迷途可破,則大道易闡,庶免三緘在紅塵中多費心力。”復禮子果於傍晚時,乘得彩雲,將一縷祥光射入七竅寢所。七竅昏昏睡去。復禮子化爲青衣童兒,導彼靈魂,直投洞府。七竅曰:“汝屬何人?導吾何往?”復禮子曰:“吾師招汝入洞,有以告汝也。”七竅曰:“汝師爲誰?”復禮子曰:“紫霞真人便是。”七竅曰:“洞府在於何地?”復禮子曰:“不在人間,當居天上。”七竅曰:“吾乃凡人,烏能得登天府?”復禮子曰:“天上神仙,無非凡人修煉。只要真心習道,何患不得登之?”七竅曰:“道爲何道,可以昇天?”復禮子曰:“惟元道一門耳。”七竅曰:“豈習元道而人倫之道不用乎?”復禮子曰:“相兼而習,道乃能成。”言談至斯,已到洞府。洞內紫霞上坐,諸門人仙服仙冠,左右排立。七竅朝拜畢,侍立紫霞身旁、紫霞曰:“汝猶識吾乎?”七竅搖首曰:“幾忘之矣。”紫霞曰:“汝原屬吾弟子,因道祖傳旨,闡道人間,吾遣汝道兄虛無子脫胎人世,肩茲巨任。汝心不服,亦偷身臨凡,欲壞道門,以泄一時之忿。吾每每指點,殊汝迷障甚厚,陷溺甚深。且汝之侍從,盡皆水族妖部,其助汝剖案如神者,實欲竦汝阻道也。然不獨李赤等乃屬水妖,即汝所配珠蓮,亦系蚌女。汝胡以上界仙子,爲水妖播弄,不思出此迷障耶?”七竅曰:“吾已受上寵愛,惟盡吾忠。

    侍從即屬妖侶,毫無過犯,如何棄之?”紫霞曰:“在汝以皇上寵愛,官階顯達,享盡人世華榮,汝亦知有寵即有罰乎?古來忠臣如微子、比干,皆派演天潢,且受其罰,而不得善終者,何若爲仙天上,逍遙快樂之爲愈哉?”七竅曰:“天下人盡皆修仙修佛,而效清靜無爲之輩,則家國無以治,即有天地神聖,誰祀之而誰敬之?”紫霞曰:“家國非不當治,然有上下仙子之分。上界輔助天皇,以行風雲雷雨,生長萬物,養及羣黎;下界爲吏王朝,以體國而經野。其中視乎前生所造:功修應在下界,爲臣待漏者,生時已入王朝冊籍;功修應列天仙者,或稍有缺陷,脫胎塵世,再加鍛鍊,完彼全功,待功修完時,依然仙爲上界。如汝前劫系吾門徒,苦苦修持,以成仙子,因一念不忿,人世偷生,遂陷於名利場中,弗思退歸本位。師不提魂示指,非惟仙品墜落,而且墮入餓鬼道中,那時悔之,抑已晚矣!”七竅曰:“師言若是,吾願掉轉頭顱。所難信者,身來天上,猶是人間,恐亦幻境迷吾,非果登天耳。”紫霞曰:“汝欲一睹上天之形乎?”七竅曰:“然。”紫霞曰:“吾即命弟子陪汝一覽,以實吾說之非虛。”言畢,命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導入天上,俾睹河漢星辰之美,又導入昇仙閣內,見仙子飛昇之榮。一一覽餘,復導歸洞。紫霞曰:“上天美景,汝心羨乎?”七竅曰:“羨之甚深。願祈吾師傳以大道。”紫霞略傳一二,七竅謹記於懷。方欲進究其詳,紫霞曰:“汝可歸矣。自茲已後,毋以阻道爲心。”七竅諾。復禮子仍將彼魂導歸。

    蘇來天已發曉,細以所遊所見,暗暗思忖,其心似有會悟焉。珠蓮見其形容,乃恬以言曰:“郎君臥何癡也?昨夜傍晚即宿,今晨始醒,其殆爲幻境所迷乎?”七竅曰:“吾昨夜睡剛入夢,一青衣童兒導至紫霞洞中,傳以大道,是以竟夕未蘇耳。”珠蓮曰:“妾原知君臥而不寤者,必幻境迷之也。”七竅曰:“吾在洞時,亦言及幻境,紫霞又命二三弟子,導吾遨遊天上,星辰河漢,備在目前。以是思之,諒屬是實。吾將欲習成道果,而爲天上仙真,快樂逍遙,勝過人間富貴多矣!”珠蓮曰:“天下之異道,迷人不一。有導以游上天者,有導以遊地府者,其實無上天下地之能使人遊也。況爲夢昧,本屬無憑,郎君休得信之!”七竅曰:“遨遊天上,即爲幻境,胡紫霞真人所說祕言,猶歷歷在耳者?”珠蓮曰:“祕言怎說?”七竅曰:“彼曾囑吾,所言不可告人,雖妻子亦不必道。”珠蓮曰:“紫霞有此祕言,妾愈不信。”七竅曰:“如何?”珠蓮曰:“大道爲公,何祕傳一人,不使之聞於妻子?其必刁禍之言可知也。”七竅曰:“豈有仙居上界,而以刁禍之言教人乎?”珠蓮曰:“既非刁禍之言,又何不可爲妻子道?”七竅曰:“紫霞已諄諄切囑,吾亦不必說,且暗自爲防焉。”珠蓮曰:“妾與郎君匹配多年,無語不道。郎君即爲妾告,妾豈有異志而害郎君乎?”七竅笑曰:“吾不言時,汝猶欣然;恐吾一言,而汝心不喜。”珠蓮聞此,乃偎傍懷內,百端獻媚,以饕餮七竅。殊七竅只是祕而不宣。珠蓮無可如何,商於蚌母曰:“郎看謂紫霞真人夢授以祕言,再三詢及,捫舌弗吐,妾心甚是不安。”蚌母曰:“汝於今夜厚治餚饌,殷懃勸飲,俾彼酩酊,或將真言道出,未可知也。”

    第七十二回 離北關誤入槐市 布朋風搬及諸真

    珠蓮得計,遂命廚人厚辦酒筵,以待七竅。無何,七竅自部歸矣。珠蓮凝妝豔服,接於屏後。七竅下輿,內侍展開中門,只見絳燈數十道,如星排列,擁着珠蓮,立候門內。七竅剛入,外侍將門掩卻。珠蓮以手扶定七竅,嬌聲言曰:“郎君歸何晚也?”七竅曰:“政務煩重,計議難以盡善,故至夜靜始歸,有勞夫人久久等候。”珠蓮曰:“妾受郎君之福,郎君不辭勞苦,經心案牘,妾敢坐享安逸,不候郎君乎?”七竅曰:“身力甚疲,惜未命得廚人,設筵以陪老母。”珠蓮曰:“妾已命彼辦之,專候郎君歸府。”七竅曰:“如是,速命廚人宴設內堂,以請老母。”內侍稟曰:“已設多時矣。”七竅喜曰:“夫人善揣吾情,快請老母入席。”丫結回稟曰:“老夫人業已就寢,囑大人飲之。”七竅聞稟,又入母室請安。母曰:“吾兒近日勞心,可與吾媳同飲。飲畢早早安宿,不然,明晨上朝,又勞車駕。”七竅曰:“兒自知之,老母毋代兒憂,兒辭母出矣。”是時,珠蓮亦候於門。七竅出室,珠蓮隨出。入席,殷懃勸飲。飲至半酣,珠蓮假意問曰:“郎君入朝奏議政事,龍顏可欣喜否?”七竅曰:“承恩寵愛,無不言聽計從。”珠蓮曰:“國無遊民,朝無幸位,聖賢言之矣。郎君政柄得傳,何弗將世遊民,概行除去?”七竅曰:“耕於野者爲農,交易於市者爲商爲賈,胡有遊民耶?”珠蓮曰:“以妾言之,遊民甚衆,郎君特未之思耳。”七竅曰:“遊民安在?”珠蓮曰:“如天下之僧、道兩種,非遊民而何?”七竅曰:“儒、釋、道教,不可偏廢,自古已然。吾爲何人,輒敢禁止?”珠蓮曰:“真釋、真道,原不可廢。彼假釋、道名號,以煽惑人心者,獨不可禁乎?”七竅曰:“夫人之言固是。然彼爲僧、道,未嘗煽惑於民,民間亦無有爲彼所惑而告及官長者,吾又如何禁之?”珠蓮見言不入,恐七竅生怒,他日難以再提,乃佯言曰:“郎君見識極大,非婦女所能知也。但妾與郎君,前生緣結夫婦,今生同食同寢,可謂愛厚恩深。以妾之心,無刻不有郎君,不知郎君視妾爲何若?”七竅曰:“吾視夫人,如趙氏連城,萬金不易也。”珠蓮曰:“君言如是重妾,妾受其意,殆有隔膜焉。”七竅曰:“如何?”珠蓮曰:“世之夫婦,一德同心,有事則計較籌商,無言不吐。蓋謂夫婦身雖分而爲二,而其實則一也。妾見郎君有言不爲妾告,將視妾如路人乎?抑視妾如仇人乎?”七竅曰:“吾有何言未語夫人耶?”珠蓮曰:“郎君細思,待妾不啻朋友矣,亦知妾於郎君,一言一行,無不護衛。以妾靠郎君以終老,郎君亦靠妾產子以承宗支,是妾之靠郎君,無異於郎君之靠妾也。二人之言,何容隱祕?”七竅曰:“吾於夫人前,無言不道,究有何說未及告之?”珠蓮曰:“郎君曾言紫霞真人尚多祕囑,妾問數次,竟不一吐。不知汝爲妾告,其爲入道言也,妾得而習之;其爲居官言也,妾亦得而與郎君記之,何祕而不宣乎?”七竅曰:“紫霞祕語,吾不必言。

    言恐夫人面顏發赤矣。”珠蓮曰:“妾身生相府,閨門恪守,毫無失德,何者見鄙於紫霞?紫霞有言,必又顛倒是非也。此言不對妾吐,妾實不安!”言罷而泣。七竅曰:“夫人毋泣,吾將紫霞所說,爲汝告之。”珠蓮曰:“彼究何言乎?”七竅曰:“彼言吾之侍從如李赤等,皆屬水妖;即夫人亦蚌女珠光魂附珠蓮而生者。謂吾以堂堂仙子,甘爲水妖迷弄,實屬可鄙。

    如不早早看破,終必墜於餓鬼道中。”珠蓮聞之,滿面添紅,謂七竅曰:“如紫霞言,郎君何以處妾?”七竅曰:“吾原未信,以夫人生自相府,豈有水族蚌女所能附其屍乎?”珠蓮笑曰:“天地間從無此音淨。”七竅亦笑曰:“有則有之,恐非汝也。”珠蓮自此不復問及,而其恨於心者實甚焉。每逢七竅入部理政時,暗與蚌母二人約及赤鯉、毒龍、蝦妖、老蛟商議阻道之策,未果。

    且說三緘在北海關收了花精,取了道號,師徒覆住二日,然後離卻此地,向前而行。行約旬餘,來至一市,人煙輻輳,密若蜂房。市之周圍,槐樹甚多。問諸父老,以“槐市”對,蓋因樹取名也。三緘厭其煩瑣,於此市右覓一閣曰“槐蔭”,極寬敞亦極僻靜,遂與徒衆入閣居住。住至三日,見閣中老道倉皇奔走,步履不停。三緘詢曰:“老道近日有何公幹?如是倉皇?”老道曰:“道爺初到此間,不知敝地風俗。”三緘曰:“貴境風俗,應是淳良。”老道曰:“敝地有二惡人,姓金,一名如玉,一名如石,在此市內,虎視一切。每遇生辰,合市居民皆要厚禮相祝。如一不到,爲彼查得,則私刑弔拷,且有喪及身家者。市人畏甚,羣以槐市大王爺、二王爺稱之。”三緘曰:“二人威名如此,有何法術?”老道曰:“有不服者,立就死亡,亦未見伊若何動作。”三緘曰:“彼必有邪術,致人於死。汝其倉皇若斯者何也?”老道曰:“明日系大王爺生期,凡此地僧道,俱要一體晉祝。今歲吾當領首,故於四處催收祝禮,明日送之府中。”三緘曰:“汝等送祝,可有筵席相待乎?”老道曰:“無之。惟祝儀不齊,罰則有耳。”三緘詢罷,暗謂徒衆曰:“是地膏腴萬頃,人民殷富,不幸有此人魔,肆擾橫行,亦是美中不足。”狐疑曰:“吾師胡弗除茲惡類,以安善良?”三緘曰:“彼雖極惡,於吾無犯,如何除耶?”狐疑曰:“彼不犯吾,吾去犯之。”三緘曰:“習道人毋管人閒。”言已,仍歸靜室。

    狐疑不服,商及金光道人,暗於詰朝出閣窺看,見市內饋送紛紛。狐疑上前,直奪儀禮。衆人譁曰:“汝奪此祝儀,想不顧性命矣!”狐疑怒目言曰:“如有三頭六臂者,叫他來狐老子手內來取祝禮,取得去方算好漢;不然,槐市王爺且讓與狐老子當焉!”衆人聞說,奔告大王爺。大王爺怒曰:“哪裏來茲野道,欲拔虎鬚而爲戲耶?汝等急返,視其所在,吾即前來持之。”衆人忙回奪儀處,見狐疑尚在其間。衆人面面相窺,似有駭然之象。狐疑毫不理會,也不他去。未逾片刻,二位王爺持棍而來,厲聲吼曰:“何方野道,敢奪吾祝禮?”狐疑曰:“汝爲誰?”市人曰:“此爲槐市之王爺也。”狐疑曰:“吾謂稱王爺者,形象猙獰可畏,今而見及,乃一平常人耳。有何武藝,敢稱王爺乎?”大王爺曰:“與爾閒談,不知吾之厲害。待吾賞爾一棍!”狐疑將身閃過,回手一劍。大王爺倒退十餘步,不敢向前。二王爺又以棍擊狐疑,金光道人以斧挑之,此棍已拋入半空。二人自知勢不能敵,回頭欲遁,早被狐疑與金光道人擒歸閣中。當將二位王爺捆於閣之短柱,方入靜室,稟之三緘,曰:“槐市二魔,弟子已擒下矣!”三緘出得室外,出而詢曰:“爾二漢子,何不爲天下好人,而爲強寇?”二人曰:“不爲強寇,誰肯敬吾?”三緘曰:“人生在世,能有幾許?爾爲強寇,凌虐鄉愚,其在無知,見爾所作,人人畏懼,孰敢不尊,勢必效尤。將見始而強橫施於兄弟,繼而施於族黨,終而施及鄰里。一旦遇着官宰,加以殛刑,碎其身軀,敗其家產,絕滅其子孫,皆爾所致焉。此以爾之強橫而害及他人者也。至於爾慣以強橫加人,俄焉身死,則有素受爾之凌辱者,常欲報施於爾而不得,今見爾埋沒黃沙,鄉人又必以強橫而施爾子孫,此因爾之強橫而害及後嗣者也。況爾以強橫加人,受其凌虐者怨聲載道,厭及上天,不加爾以瘟癀,必加爾以殺身之禍。死入陰府,幾以強橫而得人帛財、奸人妻女,陰刑受盡。或罰變牛馬,爲當年財帛被爾佔得者而耕跨之;或罰變娼妓,爲當年妻女被爾淫污者而奸宿之。此強橫之害及後身者也。且姦淫一事,世有現報於妻女者,以見當日淫人妻女,爾身甫沒,妻女即被人淫。此強橫之害及妻女者也。吾見世之強橫者,不死於官刑,必死於殺身;不死於殺身,必死於天殺。此強橫之害及本身者也。有此數害,爾自思之,恐亦心膽俱碎,汗流浹背矣。”如玉、如石聽了三緘這席言詞,啞然不語。三緘曰:“在爾以爲一己強橫,天下無敵,又何遇着吾之弟子而被擒乎?可知強中更有其強,不得謂爾強橫之量,足以合天下而莫能及之。今既落吾手中,若不將爾強橫洗滌盡淨,吾縱容爾,吾之弟子素愛鋤強扶弱,決不汝寬。不但爾也,即山精水怪,能呼風喚雨者,尚且擒之誅之,如爾勇恃血氣,一介莽夫,不過小術略施,命遂喪矣!”如玉、如石俯思良久,心性開明,乃向三緘而拜之曰:“道長所言,始而聞之,心甚忿然,繼而思之,心甚朗然。茲者喚吾兄弟於迷途,宜提吾兄弟於道岸。願拜門下,以求指點終身。”三緘曰:“爾果真心乎?”如玉、如石曰:“若有假意,天神鑑之!”三緘曰:“如此收爾爲門牆之客。”二人喜拜了三緘,又拜諸道兄,仍向三緘座前,跪地不起。三緘曰:“吾既收爾,復有何求?”如玉、如石曰:“祈師賜以道號,吾好歸去,將家務一切交與吾兒,從師遨遊,以習道果。”三緘見其意切,乃爲之取道號曰“玉白子”、“石堅子”。二人得了道號,重拜三緘,隨請到家,消閒而去。

    且說珠蓮自得七竅一言。惱恨紫霞不置,常常設計,欲害三緘,以阻道門。無奈紫霞乃上界天仙,水族之妖法力難敵。

    一日,呼及赤鯉等商議此事。赤鯉曰:“紫霞法力甚大,吾輩妖部,無有能敵者。惟靈宅真人亦屬上界金仙,道法不讓於彼。

    且爲闡道一事,常使吾等往阻,挫辱累遭。欲害三緘,不如先在靈宅前是非搬弄。倘靈宅挺身一行,不怕三緘法力無邊,難以敵矣。”珠蓮曰:“此計甚善,汝等速去,隨機刁播。”赤鯉等於是各駕妖風,直投靈宅洞府。

    靈宅子曰:“汝等來此胡爲?”赤鯉曰:“特來辭師,隱於山林,以避三緘鋒銳。”靈宅子曰:“三緘有何鋒銳,而欲避之?”赤鯉曰:“吾輩奉師尊命,累去累敗,無一次稍勝三緘。然勝敗乃戰鬥之常,弟子固不足恨。所恨者,三緘常誇大口,奈弟子等無有法力以服之也。”靈宅子曰:“三緘犬子,所誇者何?”赤鯉曰:“吾不忍道,蝦妖對師言之。”蝦妖曰:“不必說矣。如一說出,恐師氣斃矣。”靈宅子曰:“不妨。”蝦妖曰:“前日與三緘戰,三緘見吾等敗下,大聲言曰:『汝者小小水妖,動言爲靈宅門人,累欲害吾,吾將法力略施,化爲烏有,即此已見汝師手段。汝如不服,去叫靈宅來茲,吾將手訣指時,俾彼亦化作灰飛,方見老師爺的法力!』”靈宅子曰:“此果三緘之言乎?”蝦妖曰:“然!”靈宅子曰:“汝胡不早爲吾告耶?”蝦妖曰:“吾等受辱而返,師已氣得無顏。再以此言向師道之,恐師無地自容矣!如將師尊氣壞,弟子等無人指使,以受挫辱,心想留師活得千年,俾弟子多受三緘之辱耳!”

    靈宅子聽到此處,怒目言曰:“三緘犬子欺人大甚,實不彼容!”蝦妖曰:“師不容彼,其事尚小,恐彼不容師也。弟子勸師權且忍耐,以避鋒銳。待三緘得道飛昇,那時又來充一充狠。否則,師即能逃三緘之手,弟子等恐不能逃三緘之辱焉。”靈宅子大怒不已,遂低眉合目,片刻而言曰:“三緘犬子今在槐市,吾必有以報之。爾等先到市中,佈下陰風大陣,吾即乘雲來市,鎮守此陣,以擒三緘。”赤鯉等奉命而來,將靈宅真人所予晦天旌展在東角。霎時天烏地暗,風聲怒號。市中人民不知所以,個個入室,閉門不出。無何,風勢愈大,摧折林木。玉白子、石堅子奔入稟之,三緘忙命狐疑騰空偷望,是何妨物大起妖風。狐疑駕動風車,直入天際,只見東角之上,巨旌一面,蕩蕩飄飄,究不知妖物爲誰,有如此法力。剛欲風車扭轉,又見當頭祥光直照,仰面諦視,乃一仙子,左手持定麈尾,坐於雲端,右手持一葫蘆,向地吐一黑珠。珠生黑氣,頃之黑氣密佈,迷漫天地。狐疑不分東北,隨所乘之風車旋轉半空,弗能自主。是時金光道人見狐疑許久不下,亦乘風而上,恰遇狐疑風車搖搖,半空簸弄。

    金光曰:“狐兄所見者何妖?”狐疑一一告之。金光曰:“爾胡不歸告師乎?”狐疑曰:“因風車不能下墜,故遲之又久耳。”金光於是將所乘風車與狐疑品對而行,不料俱爲陰風吹去萬里之遙,迴環無有定所。三緘見二弟子俱未歸來,暗持隱身旌出戶而視。正值陰風大震,瓦解鴛鴦。急急轉身,意欲退入戶中,持腸紼子以拋之。殊被陰風一卷,將身卷在空際。靈宅子放出金針數萬,隨風飛舞。狐疑、金光之目被刺而墜,早爲毒龍所擒。三緘一人幸有寶旌掩着,針不能刺。然身在空際,無由得下,莫可如何。

    紫霞默會知之,乃謂復禮子曰:“三緘誤入槐市,困於靈宅陰風陣中。爾速請清虛、凌虛諸真人來洞商議。”復禮子領了師命,忙向各洞而去焉。

    第七十三回 錦霞大破陰風陣 繡霧同登道岸舟

    復禮子請得諸真,同至紫霞洞中。紫霞出洞,迎入諸真一一禮畢,各歸座次而詢曰:“紫霞真人,呼吾等偕來,有何計議?”紫霞曰:“弟約諸真無別,因靈宅子仙規不守,累阻闡道。茲有三緘遊至槐市,彼統妖部布一陰風大陣,兼下金針數萬。三緘弟子狐疑、金光之目,已爲所刺被擒。特請諸真往破此陣,務將靈宅擒得,面稟道祖,看道祖發落,如何?”清虛曰:“靈宅老魅,實屬可惡!吾等駕動祥光以破之。”一時凌虛、碧虛以及雲衣諸真,各駕祥光,竟投槐市。

    但見槐市地面陰風遍佈,黑霧迷漫。清虛子手持定光珠,向陣內一照,果見毒龍等擒得二人,高束槐枝。又見三緘手持隱身旌,隨風飄蕩。清虛暗想:“靈宅子不知在於何地?”將珠上照,見彼身坐雲頭,手捧葫蘆,向下而傾,無數金針,飛舞如蜂,聲同雷震。清虛謂凌虛曰:“此陣布得周密,須用力破之。”凌虛曰:“破法如何?”清虛曰:“擒賊不若擒王。吾想踏定五方金、木、水、火、土之氣,同擒靈宅。爾向東入,吾向西入,紫霞南入,碧虛北入,雲衣中入,以下固精子、子丹子鎮於四角。非如此恐不能破焉。”凌虛曰:“兄言甚善。”遂各持法寶,各向方位,齊入陣中。

    靈宅子已知諸真前來破陣,取出迷仙寶鏡,向四面照來。

    諸真駭然曰:“此鏡乃元始天王所有,彼又如何得之?陣有是鏡,則雲路迷卻,不定方向,烏能破耶?”於是諸真急退出陣,暗商議曰:“此鏡最爲厲害,誰去天王宮內借得鏡匣以收之?”清虛曰:“吾願在天王處去走一遭。”紫霞曰:“三緘凡胎也,怎敵此陣?賴有隱身旌以保其軀,否則,不過三朝,即化爲烏有。至三緘弟子,幸屬精怪修成,入此陣中,可當十日困苦。

    如過十日,必爲陰風吹化,況有金針刺目傷人。最速破陣之計,不可稍緩!”須臾,清虛曰:“吾去借匣以收迷仙寶鏡。諸真各顯道法,與靈宅子接連戰之。”紫霞曰:“兄可速行,毋得稍遲!”言罷,清虛辭去。紫霞手執閃風旗,碧虛執定風旗,凌虛執驅風旗,雲衣執逐風旗,固精執息風旗,子丹執吸風旗,齊入陣內。看看陰風稍定,黑霧將疏。靈宅知是諸仙持寶入陣,手舉寶鏡,望空照之,諸真雲頭跌下十餘丈。紫霞諒其難敵,雲頭按落,墜至三緘身旁,暗扶三緘,向東而去。凌虛祥光下墜,舉起驅風旗,向毒龍、赤鯉、蛟、蝦當頭一繞,四妖躲之不及,已被陰風吹起,簸弄半空。凌虛將狐疑、金光道人以手攜之,亦向東去。正行之際,遇着紫霞扶三緘而來。凌虛曰:“真人救得三緘,吾已救彼二弟子,如何安頓?”紫霞曰:“暫尋一洞隱之。”凌虛慧目遙觀,瞥見長硬山有一石穴,忙將三人扶入,各飲靈丹一粒。三緘蘇,狐疑、金光道人目傷已愈。

    師徒俯首,拜謝活命之恩。紫霞曰:“汝師徒暫寄此間,吾等來時,方可出洞。”言畢,繪符一道,黏於洞門,仍與凌虛同入陣中,將旗布定。靈宅子以爲三緘師徒尚困在陣,又舉葫蘆傾起金針,又執寶鏡,四照不止。紫霞等身弗能近,只得各立方位,緩緩捕之。

    且說清虛真人駕動祥光,頃到天王宮前,拜託守宮神祗,通報天王。傳入內面,天王曰:“清虛子不在仙府,來此胡爲?”清虛曰:“因大道不明於天下,異端曲學惑及世人,所以野道爭鳴,愈積愈多,壞卻正道不少,致使瓊樓仙子,寥寥無幾;地獄餓鬼,盈千累萬。道祖不忍坐視,傳得諸仙計議,始遣紫霞門徒虛無子臨凡闡道,脫胎三緘,無非爲大道計也。殊靈宅真人累生事端,以阻其闡道之路。前此之陷害三緘者,姑不具論;今三緘雲遊槐市,彼又佈下陰風大陣,迷困三緘,師徒難出重圍。弟子等齊赴陣中,思救三緘。不料靈宅盜得天王宮內迷仙寶鏡,弟子等道法淺陋,不能近之。望天王賞給鏡匣,收鏡回宮。倘得大道闡明,亦天王所賜也。”天王曰:“靈宅子膽敢命傲道祖,可將鏡匣持去,收吾寶鏡,以複本位焉。”清虛得匣辭別,祥光駕動,疾向槐市而行。忽見當頭赤雲冉冉,不高不下,清虛異,立而視之。待不一時,赤雲已到,乃錦霞真人也。清虛拱手詢曰:“真人何來?”錦霞曰:“在洞無事,半空閒遊。敢問真人行動倉皇,所爲何事?今向何往?”清虛一一訴之。錦霞曰:“靈宅子仙居上界,何得作梗如斯?

    然聞真人言,彼布陰風大陣,將三緘困着,欲解此圍,非吾洞中所煉陰陽寶扇不可。”清虛曰:“既有是寶,祈借用之。將道闡明,真人功亦不校”錦霞曰:“真人可隨吾歸,取此寶扇,然後同去破陣,亦未爲遲。”清虛然其言,遂展祥光,隨錦霞歸洞。錦霞持了法寶,二真雲車並駕,望槐市疾趨。頃刻間,其地已在目前矣。

    諸真人見錦霞同至,不勝欣喜。清虛當將鏡匣交與紫霞,並將錦霞助陣之情備陳顛末。紫霞大喜曰:“如陣攻破,以俾大道闡明,必得上天加功賞祿!”錦霞曰:“靈宅子所恃者,迷仙寶鏡也。可先收此鏡,後揮以陰陽寶扇,其陣自破焉。”紫霞曰:“如是,吾持匣前去。真人在於陣內,引以待之。”言已,駕動彩雲,向陣而入。

    靈宅子見祥光衝入陣內,急照以迷仙寶鏡。紫霞持定鏡匣,直向前行。鏡內神光,概被寶匣吞食。紫霞於此竟到靈宅子云頭之上,指彼言曰:“靈宅真人,何得累阻闡道?獨不畏上天法律與道祖旨意乎?”靈宅子曰:“上天道祖吾非不畏,可恨汝延道弗闡,動輒命恃道祖,以欺壓羣真。吾小小設一陣兒,汝敢破否?”紫霞曰:“老仙不敢破陣,也不來矣!”說畢,震以雷訣。靈宅子忙駕祥光,整整精神,與紫霞戰於空際。陰風愈大,地覆天翻。紫霞踏着巽門,吹動陽風以拂之。陣內陰風雖託在一邊,無如陽風剛歇,而陰風又復密佈,如此者累累。

    紫霞於是暗舉打仙鞭,向靈宅拋來。靈宅閃過身軀,已打入祥光之左。複用手一指,此鞭又於靈宅子云頭打下。奈彼有寶鏡護着,總不能一近其身。靈宅得意洋洋,不防紫霞將鞭收回,以鏡匣拋之。一時萬道霞光,遍佈陣內。靈宅子不知何寶,急以迷仙鏡拋在半空。元始天王早命童兒雲端候着,見得寶鏡已爲鏡匣所含,雙手捧來,攜回宮去。靈宅子失了寶鏡,復將金針吹起,以傷紫霞。紫霞拋起打仙鞭,在空中飛揚不定,霞光燦燦,照徹陣之內外,即刺目金針也不敢近。錦霞乘勢取出陰陽寶扇,按定陰面,以陽面扇之。只見陰風被陽風舞弄,頃化烏有。靈宅子見陣已破,乘雲急逃。清虛、錦霞追至數百里之遙。靈宅勢竭力窮,不敢與戰而隱。

    紫霞至長硬山內,將三緘師徒引出,仍回金姓莊上。諸弟子一一拜問,三緘悉道所以。即於此日收束行李,轉向西行。

    紫霞雲頭望之,見三緘已向西去,乃與諸真同至道祖殿前,面奏靈宅阻道之事。道祖曰:“靈宅子所行無定,此次不咎,如再阻滯,罰爲野仙。”紫霞歸,命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追逐赤鯉四妖。三子得命,乘雲四處搜尋,渺無蹤跡。雲車播轉,回覆紫霞。是時紫霞見三緘沿途闡道,從遊日衆,知其道果將成,愛命仙真常常護着行止。

    三緘自得紫霞解救,由北而西,行了數日程途,來到走馬鎮前。宿於旅舍,日見旅主將算盤、戥秤、升斗拂拭不停。三緘異而詢曰:“吾見主人於鬥鬥之屬,日日拂拭者何也?”主人曰:“凡貿易江湖,全在心腸奸詐,非大入小出,如何賺得蠅頭,養活妻兒?即如吾也,以經營起家,今有千餘金,借貸生息,皆賴此鬥秤數行耳。所以不忘恩典,朝日拂拭而默祝之。”三緘曰:“汝計左矣。”主人曰:“吾計甚妙,有何左乎?”三緘曰:“如主人計,欲顧一時乎,抑欲流傳子孫乎?”主人曰:“千奸百詐,無非欲遺之子孫也,豈但爲一時計哉!”三緘曰:“既非計於一時,必須使汝子孫長享其福。”主人曰:“吾子孫安得不長享耶?”三緘曰:“以主人用心,恐難必其長享也。”主人曰:“如何?”三緘曰:“貿易人原冀賺得財帛,遺留孫子。但須存心厚道,公入公出。蓋財帛有神所司,來之公方能存之永。幾見有刻薄所得,而能久遠者乎?”主人曰:“汝言大入小出,不能傳之久遠,吾鄰嶽某,賴此奸謀賺金數千,至今傳及乃孫,尚享其富者,又何說也?”三緘曰:“能以刻薄之金傳至孫輩者,緣彼前世積德甚深。即不使奸心,其富應發如是。今既爲彼奸心得之,孫子必多不賢,再未有孫能發孫者也。主人試思,嶽某之孫,究竟何苦?”主人曰:“嶽公果有七孫,近年各尚奢侈,兼姦淫賭,每歲濫費,不下數百,而今家業漸漸窘促,是即爲刻薄奸謀之報耶?”三緘曰:“然。”主人曰:“前此刻薄得千金於奸詐者,可以保守乎?”三緘曰:“如能迴心,亦可保守。”主人曰:“吾一生在奸詐之中,從無有人道其不能久享。今得道長一言說破,若於午夜時突聞暮鼓晨鐘,甚悔從前之失。願將刻薄所得者,概以濟人,何如?”三緘曰:“汝心一播即轉,且轉而願補前過,是非善根深厚者,不能有此焉。”主人曰:“動問道長,道門有甚好處?不耕不讀,不貿易經營,終日閒遊,到頭若何結局?”三緘曰:“道門以煉道爲事,煉成大道,不生不滅,免卻輪迴地獄之苦。而其閒遊四方者,又非徒好自勞瘁,實欲借人以傳道耳。”主人曰:“吾聞習道者流,無妻無子,五常盡廢。倘人人如此,則天下不幾無人倫哉?”三緘曰:“嘻,道門中誰無夫妻子母?蓋道以人倫爲大,人倫若失,與道背矣。汝曾聞大羅天上,有不忠不孝、不盡倫儘性之神仙乎?”主人曰:“然則修道亦要從五倫作去耶?”三緘曰:“是矣。”主人曰:“果爾,吾爲道長數語,破卻來生去死之情,願拜門牆,以求大道!”三緘曰:“學道貴有恆心,恐汝中途變更,弗能長久不擔”主人曰:“既欲習道,安敢背道?”三緘曰:“汝有子乎?”主人曰:“吾有子二,俱已授室焉。”三緘曰:“汝妻尚在乎?”主人曰:“沒之久矣。”三緘曰:“汝有此緣,於道可習。”主人見其許可,遂拜三緘爲師,又求三緘贈以道號。三緘因彼知悔,取爲“知足道人”。知足道人慾從三緘雲遊,將二子傳來,以所剩餘資,盡行分給。二子詢明所以,苦苦留之。知足道人曰:“各人生死各人了,兒子何能代父冤?”二子知不能強,即在旅舍備辦酒宴,請三緘師徒。席間,二子同聲曰:“吾父隨師雲遊,望其道門諸位道長攜帶。倘吾父大道稍有所得,皆諸道長之功!”言畢,離席又向師徒拜舞。三緘謂知足道人曰:“汝有此令予,可無慮矣。”飲罷酒宴,次日起程,逢剝則暫住消閒,逢鎮則講論勸世。

    一日來到破頂山,是山常起繡霧,村人每遇旱潦,祈禱於斯者,多有應驗。三緘愛其高而寬廣,層巒秀麗,異鳥爭鳴,率諸門人登山遊玩。山半一剎,名“祖師庵”。三緘師徒遊至傍晚,即入是庵,各煉其道。住了一日,同上山巔,極目望之,可觀百里。

    山後走馬洞中有一老猿,名曰“繡霧”,忽見清氣盤結是山,暗自思曰:“此山荒涼已極,濁氣常生,吾恐有傷人民,時布繡霧,以敵濁氣。是清氣也,胡自來哉?”遂將妖風駕動,升於半天,俯見三緘師徒在山遊玩。繡霧曰:“清氣出自頂中,非仙子臨凡,不能乃爾。但不識有何道法,吾且試之。”按下風車,口吐繡霧,霎時將山遮掩,不辨西南。狐疑稟曰:“霧迷山野,是地必有妖魔。”三緘曰:“不可造次。如彼果欲作厲,始收以寶焉。”狐疑得命,坐于山中。轉瞬間霧氣愈甚,復稟三緘。三緘曰:“再待一刻,看彼如何?”繡霧見三緘師徒小語不休,以爲法寶毫無,即於霧中噴起細雨。三緘暗取腸紼子拋在半空,化爲兩道光芒,妖嬈如龍,直逼繡霧。繡霧不知何寶,坐以待之。豈知二光合墜,竟將身軀束去,落於祖師庵中。三緘歸庵,見而詢曰:“汝何妖物,敢侮予乎?”繡霧曰:“吾在此山修真煉性,與汝輩無涉。汝何許人也,來至此地,輒以法寶束吾?”狐疑在旁言曰:“吾師乃旨奉上天,命領道祖,闡道人世,號曰三緘。無論水怪山精,肆虐害民者誅之,護國佑民者賞之。”繡霧曰:“如是,吾乃千載老猿,並未害及民間,而且時布繡霧,以敵此山惡氣。旱乾水溢,有求吾者,常救及之,數百年來如一日也。”三緘曰:“既未爲民害,如何吐霧,以迷吾師徒之徑耶?”老猿曰:“吾出洞閒遊,忽睹清氣盤旋,知有仙子降世。及上雲頭高望,乃汝師徒往來此山。心內疑猜,不知有何道法,故將繡霧布以試之。今見法寶凌空,將吾束着,吾心服矣!但吾修煉多年,未克飛昇,欲求上仙指點而不獲。茲遇仙子,吾之幸也。竊願拜於門下,望仙子仁慈大展,舞以異類見嫌。”三緘曰:“汝既願拜門下,吾念汝修道辛苦,暫且收入。俟道心堅固,然後傳以道法。”遂命狐疑將束解之。老猿行了參師禮,並拜諸道兄畢,三緘爲之取道號,曰“繡霧道人”雲。

    第七十四回 夢花軒精收阿醋 種草閣仁化盜兒

    繡霧道人自得道號,遂離走馬洞,追隨三緘雲遊四方,以期傳道苦習,飛昇而成上品。師徒一日來到文江地界,日夕曦停,正在村郊,無所歸宿。三緘曰:“青疇綠野,一望無際,將何歸宿乎?”狐疑曰:“師與道弟等暫候於斯,弟子前途諮諏,求一棲止之所。”言已,向前而去。

    行約數程,見一中年人攜笻在道,遍體臃腫,行一步則氣湧不堪。狐疑睹是情形,可憐可憫,因詢之曰:“女族何氏?所居何地?身負甚疾,行路維艱,胡弗安處家庭,以養病體,而乃道途奔走,受苦如是耶?”其人見詢,兩淚交流,以手指地者三,一時氣擁胸前,不能出諸其口。

    狐疑曰:“汝欲道其奔走之由,奈氣擁而詞不克吐,故指地同坐,俟氣定而始爲吾言乎?”其人額之。狐疑於是席地而坐,其人亦緩緩坐下。歇息良久,氣定而後言曰:“吾族何姓,小字沛霖。因父致仕歸來,卜宅於義合村之西偏,鳩工庀材,成一村落,自居於是。吾父母死焉,吾弟吾兄亦接續而死焉,今只剩吾。疾負深重,其受奔途程之苦者,以門無五尺之童,奔走乏人,不得不然耳。”狐疑曰:“奚不僱一僕工,以爲服役?”其人曰:“累僱之而累喪之,已後無敢入我室者,而我竟成狐獨矣。”狐疑曰:“汝家莫非有妖乎?”沛霖曰:“吾宅一軒,系父玩賞之地。自父沒後,凡居是軒者,必沉沉睡去,夢視軒內,白花齊放,香氣沁人肺腑。得此氣者病,病則死焉。”狐疑曰:“如汝所言,是必花妖也。吾師能收此種。汝如惜宿今夕,安吾師於軒中,是妖一收,汝病即愈矣。”沛霖聞之喜,即促狐疑轉導乃師。

    狐疑去不一時,師徒偕來。沛霖邀至其家,酌以黍粟。

    是夜,三緘獨坐軒內,道功用畢,目瞑片刻,果見萬花齊放,紅白相兼。將目睜時,又一毫無有。依然合目,則萬花如故,漸漸圍繞身旁。久之,身爲花枝緊束。始而芳馨可愛,繼而不堪悶煞,幾欲嘔吐於心,忙運道功,則萬花漸遠。耳聞軒外大起風聲,定目視之,一團黑氣,如煙如絮,旋轉手樑棟之間。三緘暗思:“此必妖也。”手執飛龍瓶,望空拋來。只見瓶吐金光,向黑氣追去。黑氣被金光一射,入地而隱。瓶光閃爍,如有尋而不得,仍復飛入三緘手中。三緘知是鬼精,瓶恐不能收伏,急將腸紼子持定,候至天曉,而黑氣渺然。

    狐疑問曰:“吾師昨夜在軒,所見何物?”三緘曰:“始見萬花圍繞,後見黑氣一團,爲飛龍寶瓶射以金光,入地而沒。直到天曉,無物可見焉。”狐疑曰:“是何妖物,行藏若斯?”三緘曰:“是必鬼怪,非山水精屬也。如系水怪山妖,早爲飛龍瓶所吸矣。”狐疑曰:“是鬼物也,如何收之?”三緘曰:“非腸紼子不能。”狐疑曰:“次夜可以收乎?”三緘曰:“吾將他遊,安可久住於此?”狐疑曰:“何子家中數十丁口,俱爲鬼精所斃,師如不救,沛霖亦將可保。吾師以慈悲爲念,鬼精弗得,何忍去耶?”三緘曰:“汝言亦是。但吾師徒在此,彼爲飛龍瓶所駭,斷然不出。不如辭主他行,隨以隱身旌罩着,師徒仍歸軒內。如彼今夜復出,即拋腸紼子以收之。”狐疑曰:“師計甚妙!”果至下午,假辭主人而去,暗罩隱身旌而來,仍住於軒以觀動靜。剛到晚鐘初撞,陰風大展,見一猙獰厲鬼,手執繩索,將沛霖捆束,高吊軒中,大聲吼曰:“汝父恃彼豪強,於吾冢上建軒玩賞,吾爲汝父踐踏至矣!吾身不安,俾汝家人喪盡,汝尚不知改悔,動輒怨天尤人乎?今之使汝病而不死者,冀將此軒拆去,仍將吾冢壘成。吾得安居,其疾自愈。孰知汝毫不猛省,反聘道士以寶收吾。吾若步履稍遲,早被道士所收矣!”是時沛霖已駭半死。

    三緘暗暗拋去腸紼子,金光二道,繞着軒之上下。鬼精驚曰:“道士已去,如何尚有寶光?”剛欲潛形,已被摟捆。三緘將旌撤卻,指厲鬼而言曰:“汝何在此肆虐無忌,喪彼家人?”厲鬼曰:“是軒在吾冢上面。如還吾冢,不復擾之。”三緘曰:“如是,吾爲彼囑,自拆軒以建汝冢焉。”遂命狐疑呼沛霖而告之曰:“冢上建室,人不知避,每喪身家。汝拆此軒,以保祖宗血食。”沛霖唯唯。厲鬼曰:“吾冢能建,吾心已服。至萬花之放,乃阿醋醋所使,非吾所爲也。”三緘曰:“彼在何處?”厲鬼曰:“今在是軒之右焉。”三緘曰:“汝能呼之來乎?』厲鬼曰:“阿醋醋道法極大,吾亦爲彼役使,安能使之來耶?”三緘聞言,手執飛龍瓶,拋去軒右。一時狂風大作,野霧迷天,半空中金光亂射。約逾一刻,風聲已住,瓶仍收轉,未能伏此花妖。三緘復以腸紼子拋之,頃墜於地,束一女子,身服大紅花妖,見三緘師徒默而不言。三緘曰:“汝既修成花妖,誠非易事,即宜謹守天律,不害人間,胡得在茲肆虐如是?”

    阿醋醋曰:“世愛奢侈,多建亭臺,美麗棟樑,妖鬼所羨。況何氏先代居官,剝民脂膏,宦囊飽足,民之怨之者,聲聞於天。天厭棄之,早欲絕其嗣參。且其致仕歸來,土木大興,以資玩賞。平人古冢,便己安居,烏知地中人受是凌夷,恨深入骨。此野鬼作祟,理所當然。吾特懷抱不平,一助其力,豈敢以世之爲善者而並虐之乎?”三緘曰:“汝言未可厚非。茲命沛霖將軒拆去,冢還野鬼,汝又如何?”阿醋醋曰:“吾無怨於何姓,不過借彼空室以爲遊玩。今聽道長言,吾願他適矣。”三緘顧謂諸弟子曰:“彼之好建臺閣而空其廊舍者,必爲鬼妖所霸。此以知人勝宅則可,宅勝人則不可焉。”阿醋醋曰:“座上道長,其旨奉上天,命領道祖,而闡道人世者乎?”三緘未及回言,狐疑在旁答曰:“是矣。”阿醋醋曰:“若然,妾願拜於門牆,以祈指示。”三緘喜曰:“汝知求道真心,吾豈於汝是棄?”言已,收回紼子。

    阿醋醋起,行參師禮並及諸道兄畢,復跪地稟請追隨雲遊。狐疑曰:“吾師女徒甚多,待遊歸後,然後傳集,同煉大道焉。”阿醋醋曰:“既是如斯,祈師賜以道號。”三緘曰:“汝名醋,即名『醋枉道姑』可也。”阿醋醋得了道號,不勝欣喜,拜舞辭行。三緘曰:“汝且勿忙。何沛霖家中歷鬼爲害,諒恃汝勢。汝須爲彼解之。”醋枉曰:“何氏好尚奢華,修造不避古冢,理宜絕其孫子,於我何尤乎?”三緘曰:“修道人原以仁慈爲心,何忍絕人梗祀?況興土大平古冢,乃彼祖父所作,沛霖實不知乎!”醋枉曰:“此無他說,拆軒培墓,鬼自去焉。”言罷,再拜三緘,踱出花軒,隱然不見。

    三緘當命沛霖拆此軒爲隙地,凡前後古冢,均培植之。不幾時,沛霖之疾勿藥而愈矣。沛霖曰:“今承道長不擇村莊鄙陋,在茲安宿數日,精鬼除卻,吾疾已愈,皆道長所賜也。倘得繼起祖宗桎祀,吾當尸位以祝,永不忘恩!”三緘曰:“些須小事,何勞掛齒?但凡居家,不可以室勝人,更不可妄平古冢,以建宅舍。歷來人家世族,酷好修造樓閣亭臺,久之而人喪家傾,子孫絕滅。彼以爲時命所致,不知平冢爲居,觸怒地神,因使鬼妖暗暗吸人精血,子孫輩多半年少而死亡殆盡者,實此故焉。”沛霖曰:“此非道長指示,凡人烏得知之?自茲已還,吾必爲世之豪華者告,毋侈亭臺樓閣之美,當爲培冢修德之行。”三緘曰:“能存是心,後世子孫必有大振家聲者。”言畢辭去。沛霖依依不捨,約送途程十里,灑淚而歸。

    三緘自別沛霖,直向西遊。西嶽地方,有一閣焉,在野杭山半。其閣高大異常,即林木參天,而建瓴已出乎其表。然閣在深林以內,少有人跡所至。中一巨盜,名黑燕兒,統領數十強人,或挖牆入室,或路途劫搶。村民雖知之,而莫之敢攫。

    且黑燕兒走壁飛牆,行動甚疾,受其害者,縱稟官宰,亦莫可如何。三緘師徒一日路過山下,遙見此閣高出樹梢,因之商量,藉以暫住。訪是閣名於村老,村老以“種草”對。三緘曰:“可有僧道乎?”村老笑曰:“有盜無僧焉。”三緘思之:“既是道門,更合吾意。”當率徒衆,紆徐直上,入於閣中。見得樓閣四五層,兩廂翼然,高爽可愛。三緘謂狐疑曰:“此地真堪煉道也!”師徒於是各尋一室以居。

    剛到夕陽墜時,黑燕兒飲酒市鎮,酩酊大醉,與二三小盜緩款而來。入見師徒盡屬道家裝束,在彼竈上煮粟生煙。燕兒怒曰:“何方野道,敢霸吾閣?若不速去,吾必殺之!”狐疑斜視其人,兇橫可畏,乃答以好言曰:“吾輩系雲遊道士,無地棲身,暫宿此間,明日將他去矣。”黑燕几曰:“吾閣不準人居。趁茲天尚未晚,自尋方便,如再遲緩,惹得黑老子性發,狗命難留!”狐疑曰:“止宿一宵,有何礙處?哪個男子不出庭戶耶?”黑燕兒曰:“汝嘴甚利,吾必先爲治之!”拔出佩刀直向狐疑,欲扭其發。狐疑見彼來意不善,忙將雙劍拔出,曰:“汝欲與吾試武乎?吾豈畏汝者!”燕兒弗答,持刀竟刺。

    狐疑將身閃過,以雙劍架定。燕兒用盡本力,絲毫不動,心內已畏懼數分。倏然間將刀拔出,又向狐疑頭上奮力刺來。狐疑以劍架開,回一劍背,正打燕兒膊上。一聲大叫,倒於地中。

    狐疑踏定胸膛,欲劈以劍,十餘小盜羣跪求饒。狐疑笑曰:“如此武藝,亦要充作盜魁,豈不令人羞煞之至!”燕兒知不能敵,抽身便走,羣盜隨去。狐疑緊閉閣門,安宿一宵,寂然無事。

    孰知此賊受辱不服,去蘆花山上搬及四大寇,來複此仇:一名飛天魔,一名掃地魔,一名嚼人魔,一名障氣魔。四魔爲首,約集賊黨千有餘人,在各縣城鄉,或明劫金銀,或暗竊財帛,無地不受其害。

    是日正在山寨議事,燕兒竟入寨內,向彼言之。四盜曰:“如是,欺吾盜中無能人矣!”遂統其百餘盜,潛向野杭山而來。時近二更,已將閣後閣前密密圍着。繡霧道人知得,即與狐疑開了閣門,挺立門外,厲聲言曰:“吾輩乃雲遊道士,借閣暫宿。爾者黑臉賊兒勢不能容,輒恃武藝高強,持刀便鬥,既已敗去,胡又約爾狐羣狗黨來茲肆擾?有何本領,儘管上前,與老師爺試試高下!”飛天魔曰:“待吾擒此野道,以作肥羊!”舉起鐵矛。向狐疑力刺。狐疑將矛接着,從左一拖,飛天魔勢虛,身倒在地。掃地魔大怒,手執鐵鏟,劈面鏟來。狐疑賣過頭顱,順手一劍,恰中其膀,又將此盜打臥在地。嚼人魔、障氣魔雙雙來敵,狐疑、繡霧道人亦出接戰。戰不數合,二魔倒地如前。羣盜見之,各持軍器亂斲亂刺,喊殺連天。三緘詢得其詳,拋起腸紼子。二光下墜,數百盜兒,被束一團。

    三緘坐於閣中,將爲首五盜叫至座前跪下,而詢之曰:“爾五人皆盜魁耶?”五人曰:“然。”三緘曰:“自恃強梁,終必斃於官刑。即幸而漏雨,不爲官刑所斃,亦必斃於同類與受害者焉。何苦以父母生養之身,受茲挫辱?不但此也,祖宗家聲清白,因爾爲盜敗之。一旦命盡壽終,將何面顏見先靈於泉壤?況古今之爲盜者,不惟不能善死,亦且不能善生。何者?盜人物爲己物,奪人食爲己食,陽世被爾所盜所奪,縱無追究,沒後閻羅判斷,必罰作牛馬,以償受盜受奪之家。此理昭然,爾輩何迷於斯而不知悟?”五盜聆此,涕泣言曰:“未聞道長言,以爲所行皆是;今被道長道破,頓覺前日伎倆,盡屬昏昏。望道長大展仁慈,釋放吾輩。自是極力痛改,誓不復蹈前愆!”三緘曰:“爾毋背吾,而又爲人害也。”五盜同聲曰:“再不敢矣。”三緘遂將紼子收回。五盜得釋而去,以下羣盜,一一拜舞,四散紛然。

    第七十五回 集惡村厲鬼排陣 居貨鎮仙子勸淫

    三緘師徒將盜釋去,離了種草閣,又望產途進發。行行止止,無非與諸門人談論元道之高深,入道之奧妙。逢剎則宿,逢人則化。奈世人盡迷於名利,無一道根深厚者入乎道中。三緘見之,惟有諮嗟嘆息而已。

    一日行在中途,天忽雲迷四野,刁風狂作,雨點如丸。三緘謂諸弟子曰:“天將雨矣,可覓古剎以停驂。”狐疑曰:“師與諸道弟暫遲步履,弟子前去覓之。”三緘曰:“雨點當頭,急何能待?”狐疑曰:“前面綠林深處,即非剎觀,必是村莊,吾等藉以爲避雨之區,主如能容,更爲可美;主如不許,亦慰以好言,待雨散雲收,又作道理。”三緘曰:“如是甚好。不然,衣衫潤溼,若何能行?”言談至斯,雨將成而又駐者累累,及到村莊門外,僅可容身於檐下。身剛坐定,而沛然者未幾逞風雷之威而潑地矣。狐疑謂其師曰:“村莊寂靜,其中豈無人住?待弟子入內視之。”三緘諾。

    狐疑踱入,尋之已遍,人跡毫無。轉過左廂,僅一楹焉,一老嫗、老翁,品坐在內。狐疑近前,拱手曰:“老翁萬福。”老翁亦起而揖曰:“道士何來?”狐疑曰:“因避雨而入貴莊也。”老翁曰:“前廳皆隙地,欲避風雨,只管居之。”狐疑曰:“待雨駐候,吾師徒自然他行,不能久留於飽C老翁曰:“爾即久住,亦屬無妨。”狐疑出告三緘,師徒陸續入莊,目極廳堂,宏爽可愛。入不片刻,老翁傴僂而出,與三緘師徒揖揖已。三緘曰:“翁族何姓?”老翁曰:“吾族趙氏,祖居此地已六世矣。”三緘曰:“貴村何名?”老翁曰:“吾村名號『集惡』。”三緘曰:“村莊宜取美號,何名『集惡』耶?”

    老翁曰:“村名取自前人。吾嘗換以『集善』,殊呼之已久,而『集惡』二字,不能移易。故是村童叟,仍以『集惡』相稱。大抵前之『集惡』於此者深,不能受一『集惡』之名耳。”三緘曰:“地以人傳,其始惡者爲誰,翁可知其來歷否?”老翁曰:“吾聞之乃祖,言前朝此地慣出賊匪,累被官兵追逐,後又以子逆父而致父於死者不一其人,因此逆君逆親之名,倡於一國。故遐邇厭惡,羣呼爲『集惡』以辱之。”三緘曰:“村名已悉。然翁宅如是寬宏,胡以中堂廳外,竟無人住,豈其子孫稀少乎?”老翁曰:“非稀少也。是地近多鬼魅,人每觸之而死。吾子孫輩另遷異地,以避其鋒,所以宅內空虛,氣象凋零,一至於此。”三緘曰:“老翁何獨不避耶?”老翁曰:“吾夫妻老而無用,故拚此性命,爲子孫看守房廊。不然,恐被折毀不堪,枉吾祖宗經營之苦。”三緘曰:“鬼魅之來,如何作弄?”老翁曰:“鬼魅來時,爾家祭禮排得齊整,彼則喜而防風不作,旋起微風一陣,捲去醴牲。倘不整齊,狂風大起,摧林折木,或將男婦攫去無蹤。忙許察儀,即刻另設,霎時攫去者又在室中。聞諸攫去之人,則如睡夢然,一事不曉。”三緘曰:“設此牲酒,何以知其必來?”老翁曰:“事有定例。十五日內享西北,十五日外享東南。供奉輪流,真令合村苦煞!”三緘曰:“胡不聘人除之?”老翁駭然曰:“除此鬼魅,非神仙不能,如聘塵世巫師,治之弗得,反觸彼怒,村內恐無寧日焉。”三緘曰:“這幾日鬼魅享祭何所?”老翁曰:“正在西北。再越三日,將享吾東南矣。”三緘曰:“爾約集鄉人議祭品時,言吾能擒此鬼魅,不索金帛,爲爾除一方之害。可乎?”老嗡曰:“果爾,村人之福也,安有不喜?但恐不能收伏,吾村將何以御之?”三緘曰:“有吾在茲,斷無他慮。”老翁喜,厚設酒食,以款師徒。

    是夜,老翁暗傳鄉人。鄉人齊集翁家,詢明所以,來見三緘,曰:“如道長能伏是鬼,吾等願謝百金。”三緘曰:“不索絲毫,只爲爾村除去大害。”村人齊齊下拜,曰:“不意遭此惡魔,擾害數年,亦有今日。”拜罷,問及三緘曰:“收茲鬼魅,道長所需何物?”三緘曰:“一物弗要。爾等只照常禮,以祀厲鬼。待彼來享,吾自有以收之。”村人聞言四散,各於次日備辦祭儀。

    三緘謂狐疑曰:“爾與繡霧往查一下,看此厲鬼道法如何?”二人得命,乘風而去。三緘及諸門徒在老翁莊中靜坐以待。果至次夜二更明分,陰風突起,將老翁所設祭禮颳去無存。三緘拋起飛龍瓶,口吐金光,與黑氣兩相爭鬥。厲鬼當排陣勢,在空呼曰:“誰入吾陣,吾便擒之!”繡霧、狐疑齊聲應曰:“小小陣兒,有何難破?”風車並駕,衝入陣中。只見地黑天昏,星月皆晦。狐疑私謂繡霧曰:“此又與陰風陣相同,須勿大意!”言已,直投陣東,一時紅光照耀,無數富翁貴宦上前對敵,愈鬥愈多。二人敗下陣來,轉向西隅。接戰者概系美女,彌戰彌厲,二人力不能勝。復趨北角,陣出數百醉漢,各執酒瓶,奮力相攻。知難敵之,急向東奔,又來數百持刀大漢,怒氣勃勃,與二人交鬥不休。久之,四面接戰,狐疑、繡霧竟困垓心,左撞右衝,不能得出。忙將風車高駕,向下一望,黑如漆水,一物不見焉。

    歸報三緘。三緘曰:“此非腸紼子不敢收也。”望空拋去,金光二道,旋從天外嬌嬈而來。頃刻間,厲鬼被擒,墜於莊中,形象猙獰,甚是可怕。三緘曰:“爾恃道法高妙,以害村民,兼索祭儀。而今被吾略施小法,將爾收束,爾又如何?”厲鬼大聲吼曰:“爾即收吾,吾心不服!”三緘曰:“爲何不服耶?”厲鬼曰:“爾如敢破吾陣,宜入陣內,將陣吹散,方見道法。如暗以寶物收吾,是祕計陰謀,不算高妙也!”三緘曰:“吾且釋爾,讓爾再排陣勢,待吾破之。”剛將腸紼子收回,厲鬼得釋,乘風在於半空,吹起煙霧。三緘覆命狐疑入陣,手持腸紼子四方揮動,煙霧化爲烏有。厲鬼見陣已破,乘風欲遁,早被紼子套着,仍墜莊中。三緘笑曰:“爾可服乎?”厲鬼曰:“服矣!”三緘曰:“爾所布者何陣?”厲鬼曰:“昏天陣也。”狐疑曰:“既屬昏天陣,陣中何有富者、貴者與美女、醉漢、怒漢哉?”厲鬼曰:“富貴功名以及酒色財氣,世人盡墜其內,死而不悟,豈非昏天陣乎?”能出昏天陣者,即是大丈夫。三緘聞聽笑曰:“真迷人陣也。獨怪夫世之墜於是陣者,自壯至老,無一能出也。”厲鬼曰:“是陣乃天地生成,吾不過藉此以布之耳。不料仙官方寸清明,獨能破此,事心甚服,願拜門下,師事終身。”三緘曰:“拜吾門下,心宜堅固,不可廢於半途。”厲鬼曰:“吾居陰幽之地,久矣欲出,怎能援引無人,即在村中享點祭儀,亦出於無可如何。還望仙官憐而不咎,安敢一誤再誤,自深罪戾耶?”三緘曰:“念爾立意尚誠,收爲門徒。”即取以道號曰“雲牙道人”。厲鬼欣然,參拜師尊並及道門諸兄。自此追隨三緘,任其驅使。村人見厲鬼降服,喜無所害,厚設餚饌,以款師徒。宴罷,三緘辭別村老,率領徒衆又向前行。

    他日行至一鎮,人煙輻輳,寬廣異常。坐賈行商,遍滿鎮內。三緘入鎮,覓一古佛觀安居其中。觀內止一老僧,見三緘師徒頗有道法,殷懃款待。賓主開談之際,三緘問及鎮爲何名。

    老僧曰:“是鎮名『居貨』,以其四通八達,無貨不集也。”三緘曰:“風俗如何?”老僧曰:“頗佳。獨淫風日熾,莫可救藥。大都以商賈多財,凡異方之出色名妓,俱來此開倚門賣笑,收斂財帛耳。所可惜者,年少客商,有喪盡資斧,而窮無所歸者,有得染癆瘵而身亡是地者。老僧心雖憐憫,奈此迷途難爲商賈破之,亦徒抱痛惜而已。”三緘曰:“色字惑人,深於財氣,破此迷徑,非自省悟不能。”三緘次日將隱身旌隨帶身旁,暗遊是鎮。前街後巷,均已遊遍。突至樂春宮門外,向內瞧去,悄悄寂寂,若無人居者然。

    三緘隱着身兒,竟入其中,無人阻滯。目極左右門楣,盡墜珠簾,心竊異之,即於中堂几上坐下,以觀動靜。坐了半晌,內出四五女娘,綴紫穿紅,妖冶之姿,人世罕有。中一女娘曰:“狐大姑昨到南海,壽祝姑母,今日尚未返耶?”又一女娘曰:“彼到南海,自然流連二三日,方克歸耳。”前之女娘曰:“彼曾纏得嶽大商恩愛難捨。大商淮南販貨,約定明日歸來。狐大姑心上人兒,豈不凝妝助候?”言甫畢;忽從檐上飛下一狐狸,墜地輾轉,化爲美人。四五女娘上前一看,曰:“狐大姑歸祝姑母,勞頓已極,而且今日言旋,以候嶽商,正望織女牛郎會合之喜,可呼婢子烹茗設宴,爲大姑賀之。”言已,女童六七,各執其事,奔走不停。衆女娘尊狐大姑於首座,以下依次坐定,遞盞傳杯。

    酒至半酣,衆女娘笑而問曰:“狐大姑於錢、餘二商,不過數月夫妻,即將財帛收盡,置諸死地,胡與嶽某深柑親愛,已歷二載,而不一棄置乎?豈夫妻之緣,有久有暫哉?”狐大姑曰:“俗語云:『賣笑女子,酷好財帛,金盡而視如仇寇。』此常態也。若錢、餘者,以他人錙銖假作商賈不惟,不自受重,反戀妓女。其心以爲資本喪盡,原非已有,借他人之財以恣淫蕩,吾甚恨之,故收其財帛而毒死之。至於嶽某,乃自己資本。兼之身有富骨,財尚多多,不能罄於一時。故吾待以深情,候至淫惡滿日,天喪其所應有,然後傾彼財、喪乃軀,亦未爲晚。”

    衆女娘曰:“狐大姑如將嶽商毒後,恐無有如彼者以爲夫婦也!”狐大姑曰:“天下之貪戀美色者,豈少也哉!前者爲之毒斃,後者必接踵暇而至,特恐吾等應酬不嘏耳,安慮無人乎?”衆女娘曰:“狐大姑善毒男子,財盡身亡,拋高堂而棄幼妻者,不下數十餘輩。胡世之男子,不視爲猛虎,而反戀其顏色者,抑獨何歟?”狐大姑曰:“世上男兒,徒以美色是戀,彼未計及於身死財盡,爲痛恨之極者,以其情甚癡耳。譬之吾宮,盡屬野狐。即他宮施女,雖非狐類,亦系前劫姦淫之輩,轉世爲女,以償宿債,再轉世,則皆禽獸類焉。可笑世人以乃祖乃宗艱辛所遺,用姒買禽獸面爲配,尚且永朝永夕,迷戀不捨,何其蠢哉!”衆女娘聞此,同聲詠曰:“翡翠衾中美色娘,世爲貪戀不能忘;豈知金盡身亡後,拖得淫殃受禍殃?”詠罷,大笑而散,各歸房內。

    三緘謹記其處,緩緩回觀,日已西斜。老僧曰:“道爺何去?”三緘曰:“鎮外閒遊,不料歸已晚矣。”次早,命狐疑、繡霧、雲牙道人沿鎮呼曰:“爾等是鎮,久有妖狐作怪,吾師三緘仙官不忍容商爲彼所斃,特來收伏。”鎮人聞之,以二道爲瘋,皆不在意。

    三緘隨後,手執腸紼子與飛龍瓶二寶,且行且勸曰:“世人以美女是貪,不知美女半屬妖狐所化。何苦以堂堂人類,甘配獸軀乎?吾見遠商遠賈,多財自恃,妓館流連,一旦財喪於娼,身死於瘵,徒使哀頹父母,終日號啕,年幼嬌妻,空房寂守,良可悲也!誰之咎歟?今將迷途爲人指之,急速回頭,毋蹈前轍!多餘財帛,永保乃身。如爾鎮人不信美色娼妓爲野狐所化,且隨吾去,吾必收伏,以與爾等一觀。”是時鎮人有以爲癲,有以爲真,議論不一。其好事而隨行者,約至數百之多,過巷穿街,竟到樂春宮內。

    三緘呼曰:“野狐,宜服吾法,各歸爾洞,修爾道,煉爾丹,毋得在茲擾害商賈!”言猶未已,狐大姑出而罵曰:“何處瘋道,以言煽惑客商?”吾輩明明是人,狐在何處?”三緘曰:“爾宮內盡系狐耳。”狐大姑曰:“爾鎮人視之,吾輩是狐否?”三緘曰:“如不是狐,吾以法寶拋來,自爾原形不變!”鎮人曰:“必須如此,方能辨白焉。”三緘當將飛龍瓶望空拋去,金光一道,繞於空中。狐大姑乘風而遁。餘下女娘,盡化爲狐,埋頭四竄。三緘曰:“鎮人以吾言爲誑,今何如耶?”鎮人曰:“還祈道長收之,以除鎮害!”三緘曰:“收之不難,但要爾輩各戒淫惡乃可。”商賈同聲應願。三緘於是拋去紼子,以收羣妖。

    第七十六回 梨花島大戰毒虎 杏子山義聚羣妖

    鎮人老幼並肩而立,以視三緘收伏狐妖。三緘自將腸紼子拋在空際,只見二光妖嬈,旋從天外飛來,頃刻間已將羣狐束着,憑空墜下,落於三緘之前。狐大姑尚屬豔妝,粉汗盈盈,向三緘稽首再三,祈饒性命。

    三緘曰:“爾身爲異類,必煉道多年,始能化作人形。理宜勸世爲善,造爾功行,以成正果。胡得恣意淫樂,毒死少年子弟,拋棄老母幼妻?爾試思之,其心何忍?”狐大姑曰:“是皆少年自迷於吾,色不迷人人自迷。吾有何罪?”三緘曰:“爾隱洞中煉爾本道,誰知爾者?而乃統率羣狐,開設樂春宮以毒人,是罪在所不赦矣!吾欲呼汝于飛龍瓶,設諸海底,又念爾道功至此,修煉甚難。爾如改厥心腸,仍然修道深山,吾即釋爾。”狐大姑曰:“如仙官施此仁恩,永不以色身誘人矣!”三緘曰:“爾既收淫心,宜立一功,以爲勸世。”狐大姑曰:“功如何立耶?”三緘曰:“不難。但化一極惡形象,與少年子弟觀之,俾知昔日花嬌,即是今日惡鬼。”狐大姑曰:“願體仙官德意。”當於衆人屬目之地,化爲丈八雄軀,綠面紅眉,眼光四射,獠牙寸許,吞刺疏疏,合鎮人民皆掩目畏睹。三緘曰:“鎮商好淫,胡不就而狎之?此以知絕色花嬌,終必爲醜形惡鬼也!可笑年少子弟,日與猙獰惡鬼同衾共枕而不知畏者,何其愚之甚哉!”言此,狐大姑扭身又化,化爲醜惡悍婦,形更怕人。三緘曰:“爾可歸矣。”狐大姑乃復原形,徐徐而去。

    羣狐亦去。從此,居貨鎮中,娼妓之流,鹹以爲妖,淫風漸息,皆三緘之力也。

    三緘自伏狐妖,鎮人恐狐再至,苦留師徒在鎮住了月許,乃與鎮人辭別,向西而行。他日行至一島,卻也生得奇怪:昂首望去,山插雲霄,俯而視焉,則島在深壑之下。三緘師徒不知何名,恰遇行人,詢之,乃知爲梨花島也。三緘曰:“上而山高,下而壑深,其中必多妖屬。不免在此稍住幾日,以觀其變焉。”狐疑曰:“師既樂居此地,弟子等有何說詞?”三緘曰:“居則居矣,須擇一地,以煉道功。”狐疑曰:“待弟子駕動風車,去尋所在。”三緘曰:“如是,爾宜速去速來。”狐疑諾,風車駕動,先上山頂,周圍遍視,盡屬荒涼。轉下壑中,野霧迷漫,如煙如絮。復至島上,極目望之,概系梨林,花開滿樹。島右古剎一座,蛛網密佈,瓦解鴛鴦,神像雖存,塵封數寸。狐疑尋視已遍,遂乘風車,向原路而來,回覆師命。

    三緘曰:“既有古剎,可避風雨矣。”師徒於是牽藤附葛,直上梨花島,安居剎內。時而道傳諸徒,時而島外閒遊,倒也雅緻幽深,堪爲習功之所。

    殊知島左有石崖焉,下臨潭泉,上通峻嶺。崖畔一穴,其圓如鏡,皆古來修道者所居。因年久無人,爲一花斑毒虎霸佔此洞,修道四百餘年,能化人形,能乘雲霧。每於煉道之暇,必至梨花島遊玩一週,仍入洞中。俟至旬餘,又遊一次。歷數百載,習以爲常。一日來遊,遙見古剎生煙,毒虎暗思:“此地荒涼極矣,誰不畏死,敢居於是?吾且入剎視之。”扭身一化,化爲老叟,持杖踱入,目睹剎內,所住者皆道士也。毒虎忿甚,回洞言曰:“道士可惡,敢竊吾剎而居!今夕夜靜時,吾必有以處此。”正值復禮子云頭下視,已知其計,忙化俑人,來至剎中,謂三緘曰:“島外有一毒虎,今日化爲老叟,入剎視之,見爾師徒,不勝忿恨。夜靜之際,必起狂風,將剎吹入深潭。吾不預爲爾言,恐喪爾等性命。”三緘曰:“承君指示,何以避乎?”復禮子曰:“吾有迴風寶旗,暫借於爾,避此腥風一夜,明日須速還也。”三緘拜受訖,方欲再有所言,一轉瞬間而復禮子已渺。三緘知爲仙賜,感激不已。

    果於二更時分,狂風大起,愈吹愈厲。三緘將旗抱定,四面旋繞。風從島外颳去,山林吹折,此剎安然。吹了一宵,毒虎以爲剎入深潭,道士已作泉中之鬼。天曉,仍化老叟來視,古剎如昔,道士無恙焉。毒虎思曰:“此道士中必有絕大法術者。”忙忙歸洞,命及洞內毒蛇,手執蕉旗一面,直上峻嶺,往搬黑虎,同討道士。毒蛇去不一刻,黑虎已至。詢其來由,毒虎一一言之。黑虎曰:“如是,吾等入剎驅逐。彼如速去則罷,否則與之力戰不遲。”毒虎曰:“兄言正合吾意。”遂持戰具,同至古剎,大聲吼曰:“何方野道敢霸吾剎?宜速遠逃。倘若遲延,決不饒汝!”三緘笑而答曰:“吾師徒愛是剎幽雅,可以煉道,暫住數日,爾不逐而吾自去之,原不在茲爲久留地也。”毒虎曰:“知爾欲霸於此,且與吾等一試武藝,誰勝誰居焉。”狐疑曰:“爾言在先,不可悔也。”毒虎曰:“斷不食言!”狐疑於是手持雙刀,來戰黑虎;雲牙手執陰風扇,來戰毒虎;繡霧手執錦紅木棍,來戰毒蛇。一時雲霧迷天,狂風大作。三緘恐諸弟子力不能勝,舉起飛龍瓶,拋於半空,金光閃灼。戰到夕陽西墜,方始收兵。

    黑虎向毒虎言曰:“道士法力極高。吾方噴起腥風,不知什麼寶物金光一射,目即昏花,當被道士一刀,砍及吾肩。雖未深入肌膚,覺得痛入骨髓,忙將風車按下。幸而道士未追逐焉。”毒蛇曰:“吾將勝矣,以尾去繞道士,誰知繞去空空,又爲金光迷卻雙目。剛欲逃走,七寸之項已受道士一棍。急向前竄,腰覆被擊,至今痛不可言。幸吾風車望下滾去,不然早巳喪彼棍中。來識毒虎大哥,於鏖戰時又復何若?”毒虎曰:“吾與一道士戰,此道士形容兇惡,手無軍器,只拿一扇,向吾扇來。吾手所持劈石大刀,似乎持之不着。吾心暗想:『不如風車高舉,也好上下亂劈誅此道士。』殊吾車在上,彼車在下,彼扇向上而搖,竟將吾車吹得靡有定止。正值無奈,忽然金光一道,直射吾面,雙目昏聵,不辨西東。於是隨車簸揚,任其所往。未曾防及左膀被擊一下,重如泰山。幸吾捅極墜塵,道士已收兵而返。不然,此次大戰,恐難保其身驅。”言罷,面面相覷,若有不敢再鬥之情,同入洞中,祕而不出。

    雲牙、狐疑、繡霧亦回古剎,以復師命。三緘曰:“彼不再來,釋之而已。如再索戰,吾必收以腸紼子焉。”狐疑曰:“此妖兇悍異常,必爲人害。如知所居何地,吾欲尋其穴而誅之。”三緘曰:“不可。如爾兄弟,亦狐類也,彼不幸而不得其師,道無所傳,故未成乎正果。然亦念彼物類,煉修能化人形,來歷不易,何可以一時有失,即誅其身?”狐疑聞言,遂罷是念。

    卻說毒虎穴外,有老梅一株,生長此間約六百載矣。自成精後,常與毒虎不合。見得毒虎昔日強梁,今日受挫如斯,衷懷大快。所恨者不能除此惡魁,心願未遂。因見毒虎弗出,道士又未來,乃尋入洞中,借安慰言詞,以竦動其再戰之志,務求毒虎爲道士所戮,方遂乃心。計已入洞,毒虎見而喜曰:“梅兄此來,其有以助我乎?”老梅曰:“脣亡則齒寒。吾見毒兄大敗而歸,心殊不服。如再與戰,竊願力助一臂焉。”黑虎曰:“道士法力難敵,不若隱而不露,以避其鋒。”老梅曰:“毒兄在此,百里羣妖皆畏服之。一戰敗績,隱身不露,能勿爲羣妖等笑乎?黑兄畏死,斂跡潛形,吾助毒兄前去一戰!”黑虎曰:“豈畏死哉?老梅既願力助,可爲先鋒。吾等拚此命兒,以作後應。”老梅曰:“如是,吾即回洞,將戰具攜之,誓與道士決一雌雄!”言已辭去,竟至古剎,請見三緘。三緘曰:“叟何來?”老梅曰:“吾乃是地居民,每爲毒虎所害。聞得道長意誅毒虎,居民不勝欣喜,冀道長爲吾村內除去噬臍大患,則萬姓霑恩。”三緘曰:“只要彼不擾吾,吾亦不與較耳。”老梅曰:“彼懷毒念,搬動羣妖,欲來剎中,以寡不勝衆,作一爾死我亡之想也。道長尚未知耶?”三緘曰:“彼既不情如是,吾心有以擒之。”老梅將禍刁起,心甚快然,假到毒虎洞前,催促討戰。

    毒、黑二虎以及毒蛇果聽其言,來到剎外,呼戰不已。三緘命狐疑、繡霧諸弟子齊齊出剎,戰在半空。酣戰多時,見弟子等不能降服,暗以腸紼子拋去。金光二道,毒虎、毒蛇、黑虎、老梅概被捆束,墜於剎內。三緘驚曰:“老叟胡亦被吾寶所困?”老梅曰:“吾受毒虎驅遣,不得不然,望道長垂憐,將彼加誅,以除民害!”三緘問毒虎曰:“爾胡不道規恪守,輒恃毒性,與吾力鬥耶?”毒虎曰:“前與道士戰於天半,已知法力非吾輩所能及之,逃歸洞中,不復再起興戎之念。其所以再犯道士者,因被老梅刁弄耳。”三緘曰:“老梅爲誰?”毒虎曰:“即此老叟也。”三緘遂顧老叟而言曰:“爾來吾剎,言爲毒虎擾害,冀吾誅及,以安爾等,何毒虎不戰,爾又刁之乎?”老梅曰:“彼爲虎精,吾爲梅精。吾力不勝彼,累遭凌辱,焉得不刁毒虎,以伏道士之誅?”三緘曰:“爾亦精屬,吾誅毒虎,獨容爾哉?”老梅曰:“吾願與伊同受殺戮,以爲此方之力不勝彼者免其害焉。”三緘笑曰:“以力勝人與以勢欺人者,可鑑此矣!然幸吾非尋常之子,聽人刁弄。如屬庸衆,則毒虎不能生,皆由老梅是非顛倒。世之善聽是非者,亦可以爲鑑焉。”言畢,將梅精、蛇、虎均釋之,曰:“爾等皆物類所成,須各守道規,各探道旨。道功圓滿,飛昇天闕,爲大羅仙子,以視在此山陬僻壤,獸軀不脫,終爲下品者,不高出萬萬乎?”四妖再拜曰:“願領仙官教誨,不敢有違!”因見三緘仁慈一片,遂跪地哀懇拜於門下。三緘各與道號,毒虎爲“化慈道人”,黑虎爲“學慈道人”,毒蛇爲“習慈道人”,老梅爲“抱慈道人”。道號與訖,四妖不欲歸洞,願隨三緘雲遊。三緘以道傳之,同在古剎住了數日,又別梨花島,向島外而行。

    再言三緘弟子龍賓、樂道等,自碧玉分散後,穿穿逗逗,已知各人所居。一日,龍賓離了本洞,駕着海風,遊至杏子山頂。舉目四望,杏開如錦,香氣襲人,兼之嶺甚寬敞,一帶峭壁,石穴排列,密若蜂房。龍賓大喜曰:“吾等與師分散,相見殊難,久欲覓一寬敞之區,團聚道兄道妹,以好探師消息。不意今日閒遊,得是佳山。吾且遍寄信音,一聚於此。”主意既定,風車運轉,回至洞中,命駕下小蝦四處傳信,准以三月三日,聚會杏子峯頭。

    期將臨時,龍賓先至,掃潔各洞,佇立候之。果到是日,三服、樂道、狐惑、翠華、翠蓋、鳳春、紫花娘、金光道姑、西山道人、椒、蜻二子陸續而至。龍賓曰:“今日義聚在茲,無他議論,因自碧玉與師分別,數載有餘,平時念及師恩,不禁淚流襟帶。又兼吾輩異地各居,常聚不能。吾今覓此寬敞地面,欲將道兄道妹先爲團聚,然後緩緩探訪師之行止。爾等以爲何如?”衆人齊聲曰:“此舉甚妙!吾等速擇良辰,一同遷徙是山,以煉大道。”樂道曰:“三月三日,正值吉星拱照,奚必另擇乎?”衆人聞言,齊駕風車,四散而去。不逾片刻,各將所煉之物攜至,各尋一穴居之。彼此籌商,尊三服爲道中之長,朝夕在洞煉習道功。

    不料山左崖下有四野牛,修道千年,法力絕大。時當春景,天氣融和,四野牛化爲道士,各持麈尾,緩登山頂,玩賞消閒,瞥見峭壁洞中有道士行走,野牛共相訝曰:“哪來道士出入石穴?須往問之。”言已,直到穴前,大聲問曰:“何方野道,敢霸吾山?”龍賓曰:“吾輩皆習道者流,見此地與塵世相隔,幽雅可人,故約及諸道兄在茲習道耶。”四野牛曰:“是山原吾四道所居,無論千百里外獸精木怪,不敢來此。爾等居之,獨不信通主人,是欺吾太甚也。吾以好言諭爾,爾宜速遷他所,另覓名山。如或稍遲,略施法術,性命難保,休怪吾之不仁!”龍賓曰:“爾誇大口,敢是撐天手段耶?任爾如何,吾等不畏!”野牛怒,即命小妖回洞,持得法寶前來,與龍賓諸人一場大戰。

    但見雷轟電掣,風起沙飛,頃將紅杏山兒化作一團黑霧矣。

    第七十七回 戰野牛苦無收伏 發慈悲幸遣菩薩

    四野牛個個口吐黑霧,湊成一塊,黑地黑天。其內喊殺之聲,不啻千軍萬馬。龍賓謂三服曰:“此妖力大,不比尋常,兼之吐氣迷人。吾等須協力討之,不可大意!”三服曰:“可集道兄道弟,商議停妥,再與決戰不遲。”龍賓曰:“爾言甚合吾意。”遂將同學諸人,呼至三服洞中相對面坐。三服曰:“龍賓選得杏子山,寬閒幽雅,好爲煉道習功之所。豈知方居此地,即被野妖阻滯,佈下黑霧陣兒,喊殺連天,不絕於耳。道兄妹等,是另遷異域,以避野妖,還是與之交鋒,誅此妖魅?事不可緩,急宜籌商。”

    一時樂道、狐惑、椒花子、蜻飛子、西山道人以及鳳春、紫花娘、金光道姑、翠華、翠蓋曰:“野妖何能,敢欺仙官門徒?如不與戰,則失銳氣,不若同心同德,力破此陣焉。”三服曰:“道兄妹等均有此意,是陣又如何破之?”樂道曰:“由四面而入,可乎?”三服曰:“如是,既推吾爲道中之長,爾等歸去,將所煉寶物帶在身旁,速速來茲,以聽調用。”諸人聞說,各歸本洞收束停妥,不逾片刻,齊至三服洞前。

    三服見諸道兄齊集,乃坐於石洞門外,大聲言曰:“西山道人與椒花子、蜻飛子由東而入;樂道統領翠華、翠蓋、紫花娘由南而入;棄海統領鳳春由西而入;狐惑統領金光道姑由北而入。”分派已定,三服又曰:“諸道兄可偷入陣內,待吾掠陣之際,野妖必來與吾鬥之,爾等聲聞喊殺,方四面殺之。不怕野妖力大,必易就擒。”四路得命,暗暗而去,偷入黑霧。

    三服手執銅錘,來至陣外,陰風吹動,頃刻黑霧吹去半邊。

    第一野牛此,陣看曰:“能散吾霧,敢與吾戰否?”三服曰:“不敢與戰,也不吹去爾霧矣!”野牛大怒,手執木棒,其粗如桶,直向三服劈頭打來。三服以錘擊開木棒,轉致西面,向野牛頭上一錘打下,正中其角,重若泰山。野牛駭然,倒退數十步。三服趕上前去,復擊一錘。第二野牛以棒迎之,回手一棒。三服身從左閃,乘其隙處,舉錘向彼盡力一擊,亦中第二野牛之角。牛軀甚大,打轉殊難,三服乘機又一銅錘。第三野牛忙迎以木棒。三服剛欲舉手,不防第四野牛突如其來,以棒擊之。三服此際雖然力擋得開,奈前兩野牛一齊舉棒攻打,三服力難招架,喊殺一聲。西山道人從東殺至,樂道從南殺至,棄海從西殺至,狐惑從北殺至,四方八面,幾無隙地。野牛等左閃右避,前遮後攔,即雲力大無窮,三拳難敵四手,又兼三服銅錘舉處,落如雨點,四野牛勢不能支,各吐黑霧一團,隨身而遁。

    三服見彼逃出陣外,也不追趕,率領道兄道妹同回洞內,各各賀功,惟金光道姑愁眉不展。三服偶然睹及,乃詢之曰:“金光道妹,得勝野妖,反見憂容,不以爲喜者,何也?”金光道姑曰:“吾向在金光洞時,曾聞杏子山有四野牛,道法高妙,凡遠近妖部,不敢侮之。且歷此間十里許伏龍山內,有一鷙獸,名曰『貪狼』,修煉數千年,道法更妙。吾之愁然不樂者,恐野牛敗去,搬來是怪,吾等難以敵之耳。”三服曰:“道妹何必憂心?待彼來時,見機而作,能戰則戰;不能戰焉,各駕風車而逃,有胡不可?”金光道姑曰:“道兄之言雖是,但願貪狼老獸不來方好。”三服曰:“閒言休講,宜各歸洞中,安息身軀,整頓精神以待。”

    野牛等素恃其力,未嘗敗孰下風。今得三服諸人挫折一番,心甚不服。第三野牛曰:“吾觀這些道士俱非人類,盡屬妖部修成,謙得仙官傳以正道,乃能叻戰。不然,吾等弟兄自居此山,誰能勝過?所以千百里外,山妖水怪,無不拱手。今日之敗,豈可拋卻乎?”第一野牛曰:“吾兄弟木棒重不可當,環而相攻,未能傷及道士,可知道士法力勝吾輩多矣!如再與鬥,終爲所敗,不如由彼居此,將杏子山嶺,各轄一半,以免爭戰。”第二野牛曰:“兄何畏也!伏龍山貪狼將軍曾與弟兄同飲,何不前去搬來戰道士耶?”第三野牛曰:“如能搬得彼至,彼有一裝妖葫蘆,臨戰時拋在空際,真言念動,葫蘆將身向下舉氣一呼,妖自吸入其中。貪狼有是寶,所以無妖不畏。”言猶未已,第一野牛曰:“果爾,速去搬請。然貪狼所喜者佳釀,三弟可入村郭盜酒歸來。四弟乘風向伏龍山去,善爲辭說以請之。”三、四野牛得兄命令,各司其事。

    無何,第三野牛果然將酒盜歸。第一野牛喜曰:“酒已盜回,貪狼將軍如何許久未至?”因而常常在外佇立盼望。未已,狂風大展,紅霞一片,直向杏子山而投。第二野牛見而呼曰:“貪將軍至矣!”於是弟兄趨出洞門,躬身恭候。但見紅霞內面,現出貪狼形象,備極兇惡。高約二丈許,兩耳若扇,目似燈球,口如血盆,頭生雙角,手執丈餘鐵鏟,揹負斗大葫蘆。

    野牛兄弟見之,拜舞不已。貪狼下了霞車,野牛弟兄迎入洞內,參拜畢,即獻以甕中之酒,貪狼一吸而盡,連吸數甕,已半酣矣。乃大笑曰:“今承牛氏弟兄相迎,佳釀入腹,真令吾爽口快心!”野牛曰:“吾兄弟受道士凌辱,搬及將軍,供奉毫無,只此些須薄釀,冀將軍多飲一二,以壯雄威。”貪狼曰:“還有佳釀乎?”野牛曰:“尚有數甕耳。”貪狼曰:“如此快快獻上。”野牛又獻二甕。貪狼吸畢,將腹抹了一抹,曰:“酒已飲矣,道士安在?”野牛曰:“現在杏子山頂石壁穴中。”貪狼聞言,舉口一吹,紅霞四起,轉瞬之際,烈焰滿山,如火燎原,不可向邇。

    三服見得,知是野牛搬來妖兵,又有陣勢,忙呼棄海等仍分四路待之。貪狼將陣布成,高坐紅霞之上,命野牛弟兄山前掠陣。三服等各執法器,與野牛酣戰數十合。野牛敗下陣來,三服諸人四面馳追,剛入紅霞,貪狼舉起鐵鏟,來戰三服。三服曰:“吾等命奉仙官,尋得杏子山,借地煉道。功滿即去。野牛兄弟不諳時務,與吾等力戰,已知道法非彼所及,理應以大道爲重,讓吾輩修真煉道。大道一成,亦有功勳。爾屬何妖?宜各管爾地,胡得聽野牛刁弄,結仇於吾輩乎?”貪狼曰:“古人有言:『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野牛,吾類也。爾來是處,逐此野牛,來吾山中,必又逐吾也。吾不收伏爾等,誓不稱雄於妖部!”三服曰:“既誇大口,諒爾必有道法,且各顯之。”貪狼忿然,舉鏟亂刺。三服舉錘迎敵,一來一往,戰在紅霞之中。樂道諸人分戰野牛,殺氣騰騰,愁雲冉冉,從早至午,勝負未分。

    貪狼收了紅霞,歸得牛氏洞內,向彼言曰:“道士法力,真高妙,吾鏟不能傷之。待到詰朝,吾將葫蘆拋至空際,把這些小道一概收入,再作理會。”牛氏兄弟拜舞不止,齊曰:“如得將軍將此道士收盡,吾兄弟等德戴終身。”貪狼曰:“這事甚易,爾兄弟放心!”三服歸洞,謂諸道友曰:“今日之妖,勝野牛百倍,不識何物修煉而成?”金光道姑曰:“此妖即吾所言貪狼是也。”三服曰:“貪狼貪心最大,明日交戰,務各提防!”衆道士曰:“兄言不差。”言畢各歸洞所,煉彼內功。

    次日黎明,三服出洞視之,紅霞已遍佈是山矣。速速傳齊道兄道妹,以待交戰。佈置剛妥,牛氏兄弟各舉木棒,打至洞前。樂道、棄海接着第一野牛,椒、蜻二子接着第二野牛,狐惑接着第三野牛,西山道人、金光道姑接着第四野牛,四面對敵。三服統率道妹翠華、翠蓋等,以待貪狼。貪狼持鏟前來,大戰三服。此日之鏟,如飄風驟雨,三服支持不住,且戰且走。

    貪狼弗舍,愈追愈急。三服無奈,與諸女風車高駕,戰於雲外。

    貪狼恨極,怒氣上升,解下葫蘆,向空拋去。只見葫蘆遍體烈火纏繞,雄偉非常。貪狼手向葫蘆指了一指,葫蘆卻也作怪,突然衝入霄漢,將身倒豎,以口向下,吐出五彩雲霞。雲霞吐餘,其口化爲洞,中約有一丈之闊。翠華、翠蓋、鳳春、紫花娘見事不好,欲從雲霞之下而逃。剛近雲霞,早被葫蘆一吸,諸女道士盡吸入焉。是時,樂道等被野牛乘勢追殺,各不相顧,四竄逃生。貪狼見此葫蘆吸得數人入內,急收陣勢,將葫蘆招轉,緊緊閉着,歸謂牛氏兄弟曰:“今日一戰,澄士喪膽。葫蘆內吸盡女道,即留男道二三,羽黨已除,諒難敵爾兄弟矣。吾將歸矣。”牛氏兄弟曰:“如道士又搬高人來戰,將軍還宜助之。”貪狼曰:“這是自然。”當辭野牛,乘霞竟去。

    三服敗逃歸洞,不見道兄道妹,正慌亂間,忽有金光道姑獨自外至。三服曰:“爾已歸來,餘下道兄妹等不知逃於何處?”金光道姑曰:“諸道兄被野牛追散,渺無形影。至翠華四人,恐爲貪狼葫蘆吸之矣。”三服曰:“人如吸入葫蘆,何以救之?”金光道姑曰:“吾有道妹居伏龍山右,頗與貪狼善。吾去哀祈,請將翠華等釋之。道兄以爲何若?”三服曰:“爾道妹何人?”金光曰:“名霞光道姑耳。”三服曰:“既有此人,可速求之。”金光道姑即辭三服,望伏龍山右迤逶而來。不料遇貪狼舉鏟追逐,道姑奔走無地,風車催動,直奔西方。

    且說牟尼文佛坐在蓮花臺上,講論法語。後默會片刻,忙命淨塵袖子速到南海,以傳大士。淨塵得命,離卻極樂,祥光起處,頃至南海,竟入菩薩宮中。大士曰:“袖子來此,有何佛旨相宣?”袖子曰:“特宣菩薩即去西方,文佛有命。”大士於是別了南海,至文佛殿內。頂禮已畢,立於一旁,曰:“文佛宣詔,有何驅使?”文佛曰:“道祖命三緘人間闡道,所收女徒男弟,雖然出身妖部,頗將三緘傳授苦苦煉之。因在碧玉山前被九頭獅精拆散,迄今數載,無師統率。喜其道心堅固,時冀道成。而今尋得杏子山,團聚煉道,兼訪師蹤。殊遇野牛精,搬及貪狼,與之大戰。貪狼老怪道修多年,煉一葫蘆,能吸妖物。三緘弟子翠華等,均被吸入,難以出之。況此葫蘆又系借生南方,貪狼煉以離火而成寶物,有道者吸入其內,僅能住得十日,十日外即化烏有。三緘弟子爲彼所吸,已五日矣。特命爾躬前去救援,以爲闡道之一助。”大士曰:“文佛有命,敢不聽從。”稽首辭行,駕着彩雲,向伏龍山而去。及至雲頭按下,化一樵子,呼得山神,化爲牧童,與己化身一同進入壑中,尋訪貪狼之穴。

    第七十八回 顯佛法貪狼俯首 歸舊洞諸道重圓

    且看大士化爲樵子,手執小斧,與當方所化,直向深壑緩緩而來。行了數程,未見蹤跡,乃問當方曰:“貪狼巢窟,歷此多途?”當方曰:“前面黑霧迷離,即是其地。”大士曰:“如此,爾爲前導,吾隨後行。”當方聆言,疾趨而進。片刻之際,稟告大士曰:“到貪狼穴矣。”大士曰:“吾將野樹化爲一犢,爾乘而牧之。吾在穴前,執斧採薪,以引彼出。”當方果乘化犢,在穴左右,不住往來,大士斧韻丁丁,達于山外。貪狼在洞,聞得伐木之聲與歌唱之聲,遂命小妖曰:“誰在外面?爾出視之!”

    小妖出視,見一牧子乘犢而歌,見一樵人持斧而伐,駭然曰:“爾等好不知事!怎敢在貪將軍穴外採薪牧犢耶?快快遠逃,否則性命莫保!”大士執斧從容言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爲王者所轄,爲之民者,皆可以牧,可以樵。吾只知有地可樵,有地可牧而已,不知有甚貪將軍焉。”小妖曰:“吾之告爾者,原屬好心。爾不信焉,那時死於將軍手中,休怪吾不爾救!”大士曰:“小哥仁慈,實不敢忘。但吾二人來茲匪易,祈爾歸告將軍,毋得持彼強梁,輒相阻滯。”小妖聞說,轉身入洞,細稟貪狼。

    貪狼曰:“前者吾不忍加害與彼,命爾出視。既告以迴避,反將言語觸吾,吾豈畏此樵牧乎?速傳四妖,吾有所命!”小妖出,傳鹿妖、猿妖、虎妖、熊妖陸續入洞,拜見貪狼畢,侍立於側,同聲稟曰:“將軍傳呼小妖,有何指使?”貪狼曰:“吾抱一片仁慈,山後山前,有樵牧誤入者,不忍傷其性命,故命小妖常常尋查,凡遇樵牧入山,告以利害。數百餘載,無有入乎其中。茲將尋查怠而未舉,樵子牧豎又誤入焉。小妖告之遠行,彼反以不入耳之言,來相贈答。吾心甚怒,特傳爾等出得洞外,將此樵牧與吾噬之!”

    四妖擦掌摩拳,欣喜出望,果見樵者持斧砍伐,牧者乘犢謳歌。四妖暗地商曰:“先吞樵乎,先吞牧乎?”狼妖曰:“樵者老矣,先將牧子吞之。”熊妖曰:“吾見樵者身軀雄偉,卻分爲四,可充吾等之腹。牧子細而且弱,食之難足其量。不若先吞樵者爲有益焉。”鹿妖曰:“如是,則先吞樵人,後食牧子。”商議停妥,一擁上前,大聲吼曰:“採樵不告主人,烏得妄爲砍伐?”大士不瞅不睬,砍伐仍然。四妖亦不復言,化出原形,直撲大士。大士以手一指,四妖回頭便走。走入洞內,圍着貪狼。貪狼曰:“吾命爾等往吞樵牧,如何歸洞戲侮乎吾?”四妖反曰:“吾奉貪將軍命,特來噬爾樵子並及牧童!”言已,向貪狼亂撲。貪狼攔之以手,左閃右避,幾不自恃。思欲以鏟斃之,又念四妖爲得力之卒;欲不誅彼,又被張牙舞爪,戲侮不堪。久之,無計可施,力將四妖排入後洞,以石塞之,始得安然。

    暫息片刻,耳聞斧聲漸逼洞口,持鏟趨出,正見樵子已伐木洞前矣。貪狼吼聲大震,曰:“何地樵人,膽敢伐吾洞府之木?”大士如未聞也,只向牧童言曰:“這個石穴倒也光華。吾將穴外樹木概行砍卻,俾爾倦後,入而臥之。”牧童笑曰:“如是甚好。”貪狼曰:“爾不畏死乎?”舉起鐵鏟,向大士頭上打來。大士以手指之,鏟折兩段。貪狼駭甚,暗思:“吾鏟所傷妖部,難以枚舉,胡爲彼手一指而即折耶?此非樵者,必是道士復仇於吾!”急將葫蘆攜出洞來,拋入空際。只見遍體生火,旋轉不停。俄而倒豎半天,吐畢雲霞,張口而吸。大士思曰:“翠華諸人吸入葫蘆,今已六日。如不急救,十日必化其屍矣。吾且乘吸入內,先救三緘門徒,然後收此貪狼,亦未爲晚。”計定,遂乘葫蘆之吸,竟入其中。貪狼大喜於心,復將葫蘆向牧童指去,均已吸入。貪狼於是回至洞所,放出四妖。

    四妖如夢初醒,不知去食樵牧,如何反入後洞。請之貪狼,貪狼道厥由來。四妖忿恨不已,欲出吞噬。貪狼告以爲葫蘆所吸,四妖欣喜,自不必言。

    大士入得葫蘆,見翠華四人以袖矇頭,似死非死,遂於其內大放佛光。響亮一聲,四人驚起,望見前面光明照耀。隨光而走,約行數十里,橫隔一海,寬廣異常。海岸之間,蓮花座上,大士合掌低眉趺坐。翠華等喜出望外,趨至座下,跪求大士釋解此匾。大士曰:“爾輩爲誰,均被貪狼所收?”四人齊聲曰:“吾等皆三緘仙官弟子,自師徒失散,零落無歸,才尋杏子峯頭,約集修真,兼訪師尊行止。山有野牛爲厲,道兄道弟一戰敗之。不知野牛搬及何妖,將吾姊妹四人收入此室。望大士仁慈,拯吾姊妹於水火之中。如獲生還,恩銘肺腑!”大士曰:“爾師徒會合,自有其時。時未至焉,不可相強。吾今釋爾出此火坑,仍到碧玉山同心煉道可也。”四人聞言,叩首拜謝。大士即命當方化爲童兒,將翠華四人導出葫蘆,竟向碧玉山而去。

    四人已去,大士化道金光而出,仍執樵斧,伐木於貪狼穴前。貪狼聞聲出視,見是前日樵子,暗暗驚曰:“是樵子也,已爲葫蘆所吸矣,何覆在此採薪乎?”思猶未已,又見前日牧童驅犢而來,曰:“貪狼貪狼,霸踞一方;長爲妖屬,亦甚不良!急宜猛省,換爾毒腸;修爾大道,脫爾皮囊。如依此語,成道有方;不信是說,終必滅亡!”貪狼聞之,心甚不服,逞步而至,以擒牧童。大士見貪狼良言弗聽,反肆其虐,遂持樵斧,劈面砍來。貪狼吐出雲霞,天紅半面。大士毫光展放,雲霞掩去無存。貪狼吼聲如雷,來戰大士。大士將斧拋在空中化爲金龍,妖嬌莫測。貪狼亦以葫蘆拋去,遍身火溢,與金龍鬥於雲端。鬥未片時,金龍已爲葫蘆卷下。貪狼大喜曰:“爾寶安敵吾寶!”言甫出口,金龍倏然躍起,直墜貪狼頭上。貪狼躲閃不及,爲爪抓着,弗能脫身。善財真人當將貪狼押回南海,以俟發落。大士升座,善財帶至座前,貪狼俯首皈依,不敢擅動。大士曰:“吾發慈輩之心,不忍爾修道千年,不克成道也。如今爾尚有緣,爾可知否?”貪狼曰:“弟子愚昧,實不知之。”大士曰:“遭阻悲道不明,命虛無子臨凡闡道,脫化三緘。杏子山男女道士,乃三緘弟子。爾阻之,是阻道也。吾今告爾,仍回洞中,訪得三緘爲師,同闡大道。道闡明日,爾功可成。他如野牛,爾歸告誡,切毋復行作厲,以害三緘弟子,自取殺身之災!”貪狼曰:“菩薩囑咐,弟子謹記無忘!”大士曰:“時休錯過,過此已爲舟焉。善財,可將貪狼釋之!”貪狼得釋,歡欣拜舞,仍向伏龍山去。大士當命龍女回覆佛旨不提。

    翠華四人得大士指點,同歸碧玉,見得是山草木猶然,洞府如昨,不覺感動師徒離別之情,個個含悲,垂淚不止。至於三服,自金光道姑去而不返,一人在洞,難以住紮,遂逃至秀芝山,得一古剎危樓,棲身煉道。他日,不堪悶倦、暗出剎外,繞山遊行。思及師尊連年不遇,又爲貪狼一陣,道兄妹等備散一方,不知存亡,懷抱憂愁。傍召麗臥。恰遇樂道、棄海遠避貪狼之慮,風車並駕,意欲各回舊所,以訪道妹道兄,路由秀芝,見得是山秀麗,兼之時逢春季,野花含笑,香氣逼人。樂道曰:“是山弗讓杏子峯頭,不如按下風車,玩賞一會。”棄海曰:“可。”即將風車按下,四面閒遊。遊至後山,遙見松下一人,枕石酣眠,近前視之,三服也。二人假作貪狼聲以駭之曰:“吾謂道士等奔逃不見,誰知尚在此間!小妖,與吾快快拿下!”三服夢中驚覺,起而諦視,樂道、棄海也。於是道首相談,幸未落貪狼之手。風車同上,竟投杏子山。

    無何,風聲呼呼,又見當頭霧迷煙鎖。三人趕上前去,霧影內似有數人,亦乘風車而來。三服曰:“未必吾等又遇妖乎?”棄海曰:“三人同行,妖亦何畏!”及風車相近,乃金光道姑與狐惑、西山道人和,椒、蜻二子耳。三服曰:“金光道妹,爲何去而不返耶?”金光以貪狼追逐,如何遇及狐惑等約略言之。數人相見半空,不勝歡喜。風車催動,同墜於杏子山嶺。

    洞府依然,獨不相見翠華四人,感傷靡盡。又且說翠華等自得大士解釋,仍歸碧玉,煉道修真。他日,鳳春謂二翠曰:“吾姊妹得大士解釋歸來,未曾與一道兄相遇,音信一渺。豈盡爲貪狼老怪鐵鏟所傷乎?吾欲與紫花妹妹同至杏子山一望,如有一二在此山中,呼來碧玉,聚而煉道,以待吾師。爾以爲何若?”二翠曰:“如此甚好。鳳春姊姊與紫花妹妹去走一遭,但須速去速歸,不可稍遲,恐於其間又生他變。”二女諾,乘風竟去。風車剛墜,適值樂道見而呼曰:“爾鳳春、紫花娘乎?”二人答曰:“然。”樂道喜極,忙邀入洞,與衆道兄相見。三服曰:“道妹等與貪狼戰敗時,逃於何地?”鳳春曰:“吾姊妹均被貪狼葫蘆所吸,幾與道兄輩不能再晤焉!”三服曰:“既然如是,又何得以生還?”

    鳳春曰:“吾等吸入葫蘆,身如火熱,難以居止,各牽裙帶,緩向北行。恰好北面生涼,不受熱惱。然其內或時光有一線,或時黑如墨漆,變幻靡定。吾等得此生涼之地,矇頭蓋面,相依而臥。臥了數日,欲出無由,彼此心中以爲必死於是矣。不意一日倏放光明,向光而逃,四面如鐵壁銅牆,無法得出。事正難處,偶遇雙鬟童兒,導出牢籠。見一大海,汪洋浩瀚,岸上大士現身,言曰:『爾等誤爲貪狼葫蘆所吸,吾不救爾,過了十日,必化血水而亡。今發慈悲,導爾出路。爾師三緘所教,各宜體貼,不可違背。俟道成日,自有脫骨換胎之法。然爾等歸去,不必強居杏子,仍在碧玉煉修大道,以候爾師焉。』言畢,命善財真人導出海島,同棲碧玉。茲因道兄輩音信不聞,特與紫花娘來山一望,幸而無有損傷。何弗同到碧玉安住,以此散者,復以此聚乎?”

    三服等聆言大喜,風車各駕,頃到碧玉。翠華、翠蓋見道兄道妹一無所失,喜從天降。遂命守洞小妖治酒設筵,以慶團圓之樂。

    第七十九回 試道行設莊以待 收異士談虎而醒

    三服與樂道、鳳春諸人團圓於碧玉山洞,同心煉道,自不必言。又說三緘,在梨花島收了梅精、蛇、虎,取了道號,梅精、蛇、虎亦不欲在島長居,均願從事追隨。三緘見其立念頗誠,遂偕諸弟子離卻古剎,向島外行之。無如島中曲折甚多,行約二日,始上陽關大道,仍向西地而去。一路之上,觀山玩水,以活道心,故不語不言,緩緩前進。

    狐疑曰:“師於沿途,宜教弟子等以道所未得,俾弟子時聆訓迪,有所進境。今而默然如是,豈其意念別有屬歟?”三緘曰:“道無時而不在,亦無地而不有。所謂悟得來時,頭頭是道也。不善會悟,則視山爲層巒迭嶂,視水爲白練清波。安知仁靜似山,知動如水,且極之鳶飛魚躍,皆天地自然妙道,引入以入之者乎?吾之不言,非慵於言也,默參天地之道,以助吾胸中之道;俾吾胸中之道養得活活潑潑,自然神妙可入,道旨自然。不似世之求道者,按着一派死煞,終煉不靈耳。”狐疑曰:“吾師得道甚深,故能以山水悟道機,以鳶魚觀道妙。

    弟子等所生半非人類,蠢性一團,幸得吾師朝夕引誘,已喜之不勝。若欲觀山而悟鎮靜之仁,玩水而悟活動之知,此等功候,今非所能。”三緘曰:“功貴能勤,道在久煉。下學上達,惟天之我。其中妙諦,有心可得而會,口不可得而言也。”狐疑聞之,亦稍有會意。至初入是門者,尚不解爲何說焉,第知隨師而行,師東則東,師西則西而已。故奔走長途,或望市井以容身,或則垂頭而喘氣,或嘆夕陽西墜,誰爲下榻之人;或嘆明日遠行,孰是息肩之地,師先弟後,心念不同。三緘暗暗喜曰:“物類至蠢,尚欲煉道修真。人而不然,真所謂人不如物者矣!”喜之於心,不覺形之於色。狐疑見而問曰:“吾師又何喜乎?”三緘曰:“喜從教者之多也。”狐疑曰:“從教雖多,迄無一成,何喜之有?”三緘不答,轉思己道尚待練習,何堪爲人師?如終不成,有誤從遊者實甚。懷未至此,滿面愁生。狐疑曰:“師色生愁,諒欲得一所在以棲止乎?”三緘乘機而應之曰:“然。”狐疑曰:“若然,師與諸道弟暫歇於此,待弟子前去尋之。”是時,紫霞真人端立雲頭,已知狐疑訪尋村郭爲下榻計。

    但是地荒涼極矣,不惟無有村郭,且無古剎,狐疑又烏乎得之?

    於是呼復禮子而命之曰:“師命爾速下凡塵,化一村莊,以宿三緘師徒。待師今夜試彼道心究竟如何,以好引進一層,俾彼大道圓成,早赴繡雲閣中,完成闡道之事。”復禮子領命,雲頭按下,墜於白角山前,用麈一揮,化爲若大村郭。霎時,牧犢者歌聲響亮,炊煙者遍佈如雲。狐疑來至其間,見而喜曰:“吾以爲是地荒涼,棲身無所,幸此露出村郭,可以止吾師徒。”急急轉過山埡,向師告曰:“前面村郭遙露,已有宿地矣。”三緘聞得,忙與諸弟子陸續而來。及到村莊,恨無問訊,宅舍不一,安識誰賢?正在躊躇,復禮子化一農叟,攜耒器而過於其前。三緘揖而詢曰:“老農何姓?”老農曰:“賤族李氏。”三緘曰:“吾乃雲遊道士,欲借貴府以爲一宵之宿,不知老丈可能容乎?”老農曰:“長途過客,苦於奔走,如前無宿處,身將何棲?暫宿一宵,有胡不可?但吾家湫隘,恐不足以下榻高人。”三緘曰:“能容一宿,德已深矣,敢嫌其它。”老農曰:“如是,天色不待,可隨吾來。”三緘師徒果隨老農,竟投村舍。但見修竹千竿,綠勝蕉梧,老柳萬株,蔭餘粉壁。竹籬曲曲,始入重門;石階斜斜,方登堂內。賓主禮畢,童兒三四獻茗侍立,雅有君子之風。三緘曰:“老農傳家,其殆耕讀兼行,非專必農事是務歟?不然,何童兒雅緻,一至於斯?”老農曰:“守吾家風,安吾素志,一切求名求利、求仙求佛之說,不染懷來,只此春耕夏耘,爲傳家業耳。”三緘曰:“老農風概,即是神仙中人矣!”剛言至此,酒餚已設。老農請三緘師徒同登筵席,暢飲壺觴。食飽酒酣,安閒一刻,童兒燃炬,導於內室。牀榻帳被,備極精工。三緘甫入,一兒童曰:“此室專安道爺弟子。道爺可隨吾去,另有靜室焉。”言已,轉導三緘斜由左入。行不數武,又一小小廳堂,兩旁竹几排列,名字名畫高懸壁間,桌上有爐,檀已久焚,香菸繚繞,馥氣滿室。爐側瑤琴一架,餘音鏗爾,似剛捧畢者然。三緘見之,諦視不已。兒童促曰:“夜深矣,道爺可安宿矣!”遂持紅炬導入一室。一牀一榻,精美更勝於前。童兒炬插臺中,請安一聲,掩門而去。

    三緘獨坐榻上,想此農家必非庸流。猜疑未已,忽聽有人朗誦《黃庭經》雲:“五臟之主腎爲尊,伏於大陰藏其真;出入二竅合黃庭,呼吸虛無見吾形。”朗誦至此,以下低聲吟詠。三緘側耳靜聽,恨其咿唔不辨,心甚歉然。

    久之,又復朗誦曰:“沐浴華池灌靈根,五臟相得開命門;五味皆至善氣還,被髮行之可長存。”自此寂然無聲,不復再誦。

    三緘於是暗出寢門,欲訪其人,求示入道之方。轉過迴廊,見一斗室燈光射出,以爲誦《黃庭》者心在斯室矣。俯首而入,覺有脂粉氣馥於鼻間。舉目視之,乃主人之蘭房也。內立二女,身已及笄,媚態嬌姿,人世罕有。見三緘入,笑容可掬,共執其手,強坐於榻,迭肩偎傍,媚獻百般。三緘任之,毫不顧睬。

    二女曰:“以吾姊妹容顏,配爾道士,諒不辱爾,何相拒如是其甚;既相拒矣,即不應私入蘭房;既入蘭房,當作逾牆之客,摟其處子。胡爲乎蜂見花而不採,貓見鼠而不食乎?”三緘曰:“吾之來也,爲訪誦《黃庭》之老叟也。不意貴府寬宏曲折,誤入深閨,望乞海涵,恕予過失。”二女愈見不捨,力將三緘推倒榻間,一女騎於腰中,一女坐於兩股;一女解帶,一女卸衣。三緘無計可逃,乃誑之曰:“二姊姊稍放吾起,願效蘭房樂事焉。”二女曰:“吾欲縱爾,恐爾逃去。必重誓乃可。”三緘曰:“如二姊姊稍縱而逃,他日吾躬死於非命!”二女見其誓罷,始釋之起。起而外望,門已緊閉矣。因向二女曰:“今日良緣配合,應宜有酒。既無其酒。豈不辜負二姊姊出身?”不料二女曰:“要酒甚易。”於是一女闢門而出,一女緊牽雙袖,絕不釋手。三緘又誑之曰:“吾欲便矣,可出戶片時?”女曰:“有便器在茲,奚必出戶?”三緘曰:“爾之寸步不離者,恐吾逃也。吾既發有重誓,烏能逃乎?”女曰:“如是,爾便後即來!”剛出此門,恰遇前女攜酒而至,曰:“合巹有酒,爾將何之?”三緘曰:“吾便後即來耳。”此女呼曰:“吾妹被彼所誑,彼乃脫逃計也!”門內女子聞得“脫逃”二字,疾趨出室。

    三緘向左而遁,幾爲所擒。碌碌忙忙,約過房廊四五,諒離蘭室已遠,然後徐行。心欲仍歸主人所安之室,奈屋宇錯雜,不知何所。轉從右去,穿過長廊一帶,又見燈光遙射。三緘此次恐其誤入,暗在窗外偷視,見一老叟瞑然趺坐,案上香焚百千,似乎默會《黃庭》一般。三緘是時欲訪大道,推門進入。

    老叟驚而問曰:“爾爲誰?來茲甚事?”三緘曰:“弟子三緘,借宿貴府。聞得老丈靜誦《黃庭》,不揣駑駘,特求指示。”老叟曰:“《黃庭經》句多矣,爾求指示者何在?”三緘曰:“首聞老丈所誦『五臟之主』四語,解釋如何?”老叟曰:“外景以腎列五臟之末,歸於一;致一爲以腎主之,故五臟以腎爲尊。

    太陰屬肺,伏於太陰者,真金皇真水,真水藏真金也。出入二竅者,乾坤之門,陰陽之戶,一金一水,一往一來。其中名黃遲,爲收藏金水之鄉,出入相合之所也。中即虛,虛即無。呼吸守中,則以天地爲橐鑰,活活潑潑,渾渾沌沌,密密綿綿,打成一片。圓沱沱,光閃灼,氣足神足,而真形見矣。吾前之朗誦四語者,即如此解焉。”三緘逐一詳察,頗有所得。

    當是時也,天將發白。三緘復問“沐浴華池”四語。老叟以手指之曰:“那廂老道,善能解此,爾去詢之。”三緘回顧無人,轉瞬而房廊俱無,老叟亦渺。遍尋諸徒,盡皆臥於荒野。

    急爲呼醒,衆共駭然。三緘心中悶悶不樂,直待銅鐘高掛,始率諸子又向前行。每於棲止時,將老叟所言溫習數十遍,雅有進境,道積日深。

    無何,行至玉英關。關外一潭,水深百丈,上下舟楫不絕往來,是乃寰區第一通利所在。三緘師徒見得關前有水有山,利通四達,欲於此地尋一古剎居之。殊意是方觀剎不容外面僧道居止,師徒無奈,只得宿於旅邸之中。日則遍市遊行,宣言化世,夜則各歸客舍,靜坐習功。

    荏苒辰光,倏忽已住旬餘矣。一日早起,見一人頭戴白巾,身穿白服,徜徉而入。旅主忙忙獻茗。茗罷,即設餚饌,請之上坐。主人攜瓶倚門,殷懃勸飲。白巾者喜,則急以酒進;白巾者怒,則跪地請罪。一餐之久,如此者十餘次焉。三緘熟視在目,不識所以。俟白巾者飲畢別去,旅主約送數里,方始歸來。是夜主人閒坐於舍,三緘出室與彼交談。談至意合情投,乃乘隙而問曰:“今晨主家貴客臨門,餚饌豐美,貧道代爲爾計,所費良多。”旅主曰:“此係常例。幸而玉英關千餘煙火,每歲每家僅有一遭。如得二遭,恐將人囉唣死矣。”三緘曰:“其人究竟如何,市中敬禮乃爾?”旅主曰:“是人出,雅號『五臟王』,善劍術,能致人生死。故吾市中敬若神明,無敢有或慢者。”三緘曰:“彼所居何地?”旅主曰:“以古剎爲居址。故是處寺觀,不準外來僧道藉以暫住,皆因彼禁然耳。”三緘曰:“今居何剎,主人送之許久乃歸?”旅主曰:“春秋爲上市所供,冬夏爲下市所供。今在秋季,尚往上市祖師殿中。”三緘詢明蹤跡,次早暗帶隱身旌、飛龍瓶,直投祖師殿。

    首重剛入,犬吠聲聲。老僧見而吼之曰:“是剎不容僧道,爾宜速退!”三緘曰:“吾非求宿於此者,乃閒遊貴地,一見廟貌之巍峨也。”老僧曰:“遊玩無妨,但不可高大聲氣。”三緘曰:“只吾一人耳,與誰談哉!”老僧曰:“如是,爾向東行。凡門緊閉者,毋庸開啓;否則,不利爾躬。”三緘額之。

    別了老僧,竟由東入。神像之室,已歷數處,未見白巾者在於何所。方欲轉過西廊,忽聽一僧大聲呼曰:“剎內還有遊人否?

    如有遊人,五臟王將歸,速速出剎!倘遲步履,性命莫保,那時休怪吾言不先。”三緘聞呼,才知五臟王領供去矣,遂暗自計曰:“若不山剎,老僧搜得,必受呵叱。吾且展開隱身旌,將身掩着,藏於密室,以候五臟王焉。

    第八十回 元冥關賣道求友 梭兒峽除暴伏強

    三緘將身隱着,暗藏密室,以候五臟王。候至紅日西沉,未見動靜。於是度出室外,行行止止。俄而廟門響亮,三緘極目望之,見白巾人急步而入。老僧四五,恭候於門,曰:“五臟王歸何晚也?”五臟王曰:“因領供言旋,途遇不平之事,吾心恨甚,當將強暴者一一誅卻,故爾歸剎稍遲。”老僧曰:“五臟王鋤強扶弱,誠爲當世救人祖師。但不知今日歸來,還能用酒否?”五臟王曰:“業已酩酊,慵於重飲。可掃潔密室,吾欲臥焉。”老僧忙將密室掃潔,請彼安宿。五臟王入,趺坐牀頭,捧出匣兒,開而視之曰:“今誅強暴數人,污吾寶劍矣!”隨取小劍一柄,晶瑩如雪,約三寸餘長,持在手中,摩挲片刻,仍然安於匣內,置諸案上,曰:“如有邪魔來此,擾吾清夢,須立斬之,毋得驚吾!”言已而臥。

    三緘見其舉動,知系劍仙之流。暗至案前,將匣捧過,立於窗下,假作咳嗽至。五臟王聞聲驚起,見一道士在彼內室,怒呼老僧曰:“爾何濫容外人在吾室耶?”老僧聞呼,疾趨入室而應曰:“今日貧僧常將室門緊閉,未曾一啓,人安得而入之?”五臟王曰:“爾既緊閉室門,室內人又從何至?”老僧舉目諦視,果見三緘不語不言,窗下獨立,遂叱之曰:“爾屬何人?烏得暗入吾室?毋乃欲乘夜靜而爲盜乎?”三緘曰:“廟爲公地,無人不可往來。老僧既不容吾,何又容人榻上酣睡?”老僧曰:“榻上人系華境活命祖師,應享一市供奉。爾乃遊方野道,無功我市,安能容之?急宜速去,如其稍遲步履,俾得五臟王性情發躁時,命必休矣!”三緘曰:“自古以來,惟萬乘之君,乃可稱王。以下有何本領,敢充『王』字?豈是三頭六臂,無人敢敵者,而以『王』號僭稱乎?”五臟王聞言,心中火發,怒氣勃勃,立起身來,意欲揭開匣兒,以傷三緘。誰知匣已不見,五臟王大驚失色,曰:“誰盜吾匣,吾誓與彼不兩立焉!”三緘曰:“誰見爾匣?爾匣既爲寶物,自然祕而又祕,安有露於外面,令人盜去之理耶?”五臟王心甚着急,用目斜視,瞥見匣在三緘手內。暗自思曰:“吾劍善能傷人,胡匣能彼手而劍毫不動?諒必深於法術者。”於是堆下笑臉,曰:“小子俗眼凡胎,不識道爺法術高妙,望其恩施格外,周全小子一生英雄。”三緘曰:“爾既知吾法高術妙,可拜門下,方爲饒爾。不然,吾將此匣碎之,看爾所恃何物?”五臟王無可如何,遂向三緘拜舞不已。三緘曰:“爾習劍術,無非鋤強暴以安善良。然良善雖安,難免不傷人命,究不若修真養性,以還本體。久之,尚可昇仙。”五臟王曰:“吾習此術,並未濫傷一人耳。”三緘曰:“既未傷人,何得在茲耗衆酒食?”五臟王曰:“此係合市民人甘以酒食供吾,非吾所強也。道長還宜相諒。”三緘笑曰:“以吾思之,市人之供爾者,大約畏爾如虎矣。亦知虎之爲物,猛然異常,白叟黃童,靡不談而色變,宜其不生在世而木受制於人,胡有時誤墜陷阱,竟至身軀莫保?物而如是,其人不可悉知乎?”五臟王聞得三緘猛虎一譬,如夢初醒,又復拜舞,求指入道之路。三緘略言數則,彼若有會悟。五臟王喜。待到天曉,隨至望舍。

    三緘以“混元道人”取彼道號。道號予畢,命之入市,辭人供奉。當於是日,離卻此地,向坦道而奔。

    未審途歷幾何,來到元冥關內,見該地頗宏敞,人亦忠厚,師徒在此住之一日。三緘獨自閒遊,遊至市東,見一老道手持麈尾,且行且言曰:“大道絕,大道絕,無人買我這塊雪;不知此雪白如銀,不知此雪皎如月;弗許塵埃半點侵,凝完一塊終不滅;有時風送大羅天,整頓衣冠朝金闕;世人若肯從吾言,吾身準他買半截。”三緘聞此,竊自計曰:“是必大羅仙子化身賣道,以度人者。吾且與之交談數語,看彼大道如何。”立在市旁,俟老道未言時,乃爲之續曰:“大道高,大道高,不怕高時又怕高;華池水,去滔滔,三關之前穩着繞;有時幸遇蓬萊客,何妨俯首把恩叨;訪尋不得今方得,願買全截在今朝。”三緘言畢,老道走上前來,攜手緩行。尋覓僻靜古剎,將手放卻,笑而言曰:“適聽所說,應是高妙。吾之假賣道以遊市鎮者,正欲得高人而友之也。”三緘謙不敢當。及考其玄中底蘊,雖不盡識,然亦不愧爲賣道之人,遂訂金蘭,結爲知己。

    結拜後,三緘曰:“既承道兄不棄,與吾爲友,須留道號,以好識認他年。”老道曰:“吾乃太極道人。因在洞中,默會三萬六千野鬼將欲投生人世,分爲三千六百旁門,餘皆曲學異端,散爲諸般邪教。吾欲結得二三良友,將此大道闡明,一則以熄旁門,一則以熄邪教。殊遊遍天下,同志無人,終恐大道爲旁門諸教所掩。不意於此得遇道兄,真天假奇緣,不幸之一幸也!

    爾我同佔四語,以表欣喜之懷,可乎?”三緘曰:“可。”太極於是沉吟片刻,曰:“道中有道道中天,結訂金蘭道共傳。”三緘不假思索,衝口而續曰:“削卻旁門和異教,端留大道在人間。”續已,太極辭別曰:“吾兄近日雲遊西地,闡道甚勞。

    吾亦道闡他方,助兄一臂。”三緘尚依依不捨,太極拱一拱手,出剎飄然。三緘竊思:“游到元冥養中,始遇一同志之士,可知大道雖在兩間,而能得道中之妙者鮮矣。”暗喜結得知音,闡道有助,又率諸子,向前而行,思欲再得良朋,同闡大道,俾世人皆入正孰,而不爲他歧所惑,方遂乃心。師徒前行之言,不必復贅。

    且說梭兒峽有一力士,姓馬名良,結了數百強人,劫掠鄉村,居民受害不少。峽外六十里,有張老者,素好善行,每歲年中以粟濟貧,外而濟路修橋,無一不作。是鄉婦孺,均呼爲善長焉。一日善長在市,見得馬良大醉,口出惡言,辱罵街坊,無人敢答一語。忽一孩子路過於此,佇立呆望。馬良即指而罵之。小孩無知,略與鬥口。馬良大怒,拔出佩劍,欲刺小孩。

    小孩駭然,狂奔而去。馬良隨後追逐,其勢甚速。善長上前止之曰:“念彼乳臭兒娃,無知冒犯,望祈力士從寬恕饒!”馬良舍卻小孩,即將善長百般辱罵。當此之際;凡受善長恩德者,俱爲不平。奈馬良乃難惹強寇,不敢與之角勝,只得齊將善長拉入酒肆,以避其鋒。剛入肆中,馬良隨到門前,叫罵不止。

    衆恐善長受伊挫辱,暗開肆內後戶,護送歸去。馬良叫罵半日,毫無動靜,洶洶入內,不知善長已去幾時。

    是夜歸來,數十強人設筵同飲,馬良忿然不樂。衆寇問曰:“吾兄不樂如此,今日外出,何人冒犯虎威?”馬良曰:“今在梭兒峽罵一孩子,被一老叟於衆人屬目之地教訓數言。吾思以力服人,素莫予侮,茲忽爲彼所制,是以心甚不樂焉。”衆寇曰:“老叟名姓,兄可知乎?”馬良曰:“不知。”衆寇曰:“既不知彼名姓,容爲探訪。訪得其賣,不惟將彼財帛搶掠一空,且並殺及全家,以泄兄忿!”馬良曰:“必如是而吾心乃慰耳。”次日,馬良遣一強友赴峽探訪。好事者爲之言曰:“此即梭兒峽外六十里許良善村之張老也。”強友訪得,歸告馬良。

    又一寇曰:“若是此老,與吾居相近。吾常歸省父母,來往必過其門,財帛多多固不必說,更有一女,名曰癸秀,容顏美麗,年已及笄。吾等劫彼家財,兼搶此女以作兄配,也不枉兄爲衆弟之魁。”馬良曰:“有此美女,爾輩入至,先擒送出,吾遣車駕迎回,然後掠其家資,殺其家人,不可造次。”衆強寇同聲應諾。

    次早辰刻,分爲二十路,緩緩散行,齊到良善村前。以初更起手,約定炮響爲號。商議停妥,衆寇四散,馬良不勝歡喜。

    只待次日安排車駕,迎接張老之女。

    不知張老一生廣種福田,久爲上天所羨,若遭強寇搶掠,共說天無報應,以後善門永閉,盡爲惡黨矣,有是理乎?所以遊神查得,奏聞上帝,請旨護佑。上帝速命紫霞誅此兇頑,以安良善。

    紫霞領旨,默會三緘師徒已至良善村外,不免化身入世,引彼師徒直到張老家中,收伏強寇。計定,雲頭按下,化作老叟,在大道上一趨一步。正遇師徒歧途在望,去路難分,立於道旁,以候行人指示。立未片刻,見一老叟持杖而來。三緘揖而詢曰:“老翁何往?”老叟曰:“歸吾良善村也。”三緘曰:“老翁歸村,諒是爾家所在,而乃淚垂滿面,其故何歟?”老叟曰:“吾家今夕有難,無人解救耳。”三緘曰:“爾家何難?”老叟曰:“風聞馬良強寇,統領數百餘人,將欲劫吾家財,殺吾夫婦,搶吾幼女。老拙四方求救,無有應者,所以倉皇在道。”說着,止不住淚盈兩腮。三緘曰:“叟不必悲。爾其導吾師徒,至爾府宅安宿一夕,不怕強寇數百,一力有吾擔當!”老叟聆言,轉悲爲喜,紆徐曲折,將三緘師徒導入張老家中。張老素好善行,見來數十道士,即命家僕設齋以待之,又設牀榻以安之。此係天之默相善人,特引保護者以爲善容。其實馬良計議,善長毫不知也。

    是夜,善長設酒款待師徒畢,安宿靜室。鼉更初報,忽聽村外炮響連天,霎時火炬齊明,喊聲大震。鄉鄰奔告善長曰:“強寇來劫爾家矣!”善長聞言驚駭,合家大小,號哭如麻。

    三緘已知其詳,出慰善長曰:“爾家人口,速覓一密室居之,休得聲張,亦毋得濫出。縱千百強寇,吾自有以誅之。”其時馬良已統手下小寇,毀門入室矣。三緘師徒立於門內,笑問之曰:“清平世界,何人敢犯律禁?獨不畏死乎!”馬良吼曰:“誰不畏吾馬氏弟兄?哪方野道,敢當吾鋒!”三緘曰:“山妖水怪,吾且不畏,豈畏爾小小毛寇耶!”馬良大怒,持槍便刺。

    三緘拋起飛龍瓶,現出萬道火光,頃將一干強人,圍燒四面。

    馬良等燒得無處藏躲,意欲逃去,誰知火焰相逼,身如索捆,有鬚眉俱失者,有皮膚濫腐者。圍燒良久,衆寇無奈,一齊跪地,俯首叫饒。三緘曰:“爾等輒恃強悍,搶掠鄉村,罪在不赦之條。若願生還,須要領吾洲誨,自此從新改過,吾方釋之。”馬良曰:“道長訓誨如何?吾等謹稟遵行,誓不違背!”三緘曰:“如聽吾言,待吾告誡於爾。”

    第八十一回 夢覺園舌擒淫婦 金花庫言破財奴

    馬良於是與同衆寇俯首靜聽。三緘將身坐定,乃從容而言曰:“人得天地父母之生養,宜報天地父母之恩膏。爾爲強徒,其負天地父母之望也實甚。倘一旦爲官兵所捕,既喪其身,又連累乎高堂,是不報父母以恩,反加父母以仇矣。然爾等恃爾強暴,以搶掠鄉村者,無非欲得財帛,爲富有計也。豈知一生之衣食豐嗇,定自上天,不可強爲。天既未與而輯得之,則謂逆天而行,必爲上天所厭。不但此也,掠人之財,終償人財,沒入陰曹,必罰變牛馬,爲受掠者驅使。要待所掠之多寡本利出盡,然後將魂提轉,以償二家。若所掠無多,填還尚易;如所掠甚衆,非千百年牛馬之役,不能償完掠數焉!況古今來凡爲寇盜而掠人財帛者,不過恃一己強悍,以奸人婦女,傾人家產。曾不幾時,或遭上天譴責,而得雷擊、火焚、水漂之慘;或被官宰擒獲,而受大辟、杖斃、絞死之刑,骸無所歸,拋卻曠野。及父乃母出入,顧腹之遺體如此喪之,父母而亡,魂魄痛於泉壤,父母如在,肝腸斷於寸衷。爾等試思,何若不從正道而爲野寇,甘居下流如是乎?”馬良等聞此一段言詞,如夜半鐘聲,一夢驚醒,汗流浹背,齊齊叩首,曰:“吾等常以爲強爲恃,兼無明人指點,膽敢橫行。今聽道長所言,悔之無及!

    自茲已後,不爲橫暴,願作淳良。祈道長大發仁慈,釋放吾輩。”三緘曰:“釋則釋矣,恐爾當面悔過,轉而仍蹈前車。”衆寇同聲曰:“如吾等再蹈前行,死於雷火!”三緘見彼發下誓言,收轉飛龍瓶,呼之曰:“起!”衆寇得釋,同向三緘叩了頭兒,分身而去。

    三緘於衆寇去後,始呼善長出。善長出視寇已無蹤,率領家人,拜向三緘不已。三緘曰:“此必爾身好善格天,天不忍爾爲惡黨所害,故遣吾師徒投宿爾宅,服此強橫。可見善人之家,皇天必佑也!”善長喜甚,厚設餚饌,以款師徒。次日黎明,三緘辭別善長,轉至梭兒峽,住居數日。訪及馬良同夥,果然潛形斂跡。三緘於此復率諸徒,由梭兒峽左坦道而行。

    行約二日途程,又見煙火連雲,不知是何所在。佇立道左,見行人而詢之,行人告曰:“是市也,名爲夢覺園。坐賈行商,有如雲集,乃屬西地四通八達之所焉。”三緘聞系通達地面,恐有碧玉分散徒衆遨遊至此,遂與隨行弟子等同入園內,覓居大士閣以訪之。一日遊在市東,見一派房廊,蕉梧遍種,紅窗掩映,門首盡墜疏簾。往來其間,皆屬少年子弟,飛揚浮躁,令人入目厭生。在少年以爲自得,烏知見惡於老成。進出房中,概系凝妝少婦,嬌姿媚態,妙筆難描。三緘立視一時,知爲春院,慵於玩賞,緩緩歸來。

    剛入閣門,正遇一僧攜鋤習圃。三緘問曰:“爾市之東房廊一帶,紅窗掩映於蕉梧者,此何地耶?”僧曰:“是乃春臺也。”三緘曰:“春臺二字,何所取義?”僧曰:“義之所取,吾不知得,但居是地盡屬妓女。”三緘曰:“既屬妓女所居,何其中高閣挺立,牆圍四面,又似神聖宮殿哉?”僧曰:“是名闔閭廟,內塑數十美女,端坐龕內,招一尼僧住持,朝夕焚香,乃衆妓所造者。”三緘曰:“可有集會之日否?”僧曰:“每年三月三一次,七月七一次,凡屬遠近妓女皆來廟內,設筵演劇,熱鬧非常。”三緘曰:“是地官宰無有禁之者乎?”僧曰:“相沿已久,烏得而禁之?”三緘曰:“如是,今日正交七月,待到朔七,吾且入廟一觀。”僧曰:“何待七日?即七月朔二,必迎妓首焉。”三緘曰:“妓首何人?”僧曰:“老妓女耳。”三緘曰:“迎之胡爲?”僧曰:“衆妓女共推此妓女爲首者,以彼幼年月貌花容,稱爲名妓,而舉之也。每逢會至,先期迎之,紫蓋紅旗,若迎神然。迎入廟中,設一座位,爲彼觀劇。必俟會期已過,始行送往,亦如迎來之時。”三緘曰:“如不迎之,可有異乎。”僧白:“如一歲不迎,廟內必飛沙走石,無故火起,燃燒妓女所居。”三緘聞言暗思:“天地雖大,宜其一道同風,胡夢覺園中又是一番風俗?待吾明日前去,一覽所迎老妓若何?”果於詰朝,持定飛龍瓶、隱身旗,向春臺大道,彎環曲折,竟到闔閭宮。舉目望之,無數女娘,盛服濃妝,各捧金爐,候於門外。廟內梨園子弟,裝束宮娥、八仙等類,靜立而待。無何,炮聲三震,鳴鐘擊鼓,旌旗夾道,陸續前行。三緘將此項人兒逐一讓過,又見後面繡轎,八人舁定,衆妓女蹌蹌濟濟,擁之而去。一時香菸密佈,馥滿街坊。行約四五里之遙,繡轎已駐,衆妓女齊入一室。約有半刻時辰,見四女孩簇一老婦出,登於繡轎。仍然炮響三舉,雅樂齊奏,擁至廟前。老婦下得轎來,坐於中堂。但見鐘鼓交鳴,衆妓排班,拜舞而退。俄而臺上劇演頭常,三緘此時恨入骨髓,欲要罵彼,奈無隙可入。於是假意以背向老婦面,使之着怒,以好乘隙而罵之。老婦被三緘背立,果不能目睹其劇,乃吼之曰:“何處野道,敢背吾視劇耶?”三緘一吼,曰:“爾系何人,敢在中堂高坐?”老婦曰:“爾尚不知老母爲妓女之首,衆人奉若神明者乎?”三緘:“老蠆婦,既爲衆人所仰,吾且問爾:『有何德行,當此寵榮?』”老婦曰:“爾老母少時,花街馳名,誰不誇爲月中仙子?若論道法,凡幼年子弟,入吾春臺一人,必傾家一人。且有命喪吾手而不悟者,皆爲老母一口吸盡西江水也。道法如此,豈爾能及哉!”三緘曰:“爾以色身迷人子弟,傾人家產,能無罪乎?”老婦曰:“吾在春臺,如花開放,非叫人採。而風流浪子,自入迷途如餌魚。然魚自餌之,非餌魚者強之也,其罪安在?”三緘曰:“女子所重者節烈。能守節烈,天地愛敬,神鬼欽遵。惟此二端,可爲衆仰,不聞妓女亦威顯如神者。在生任爾如此胡爲,死入冥間,恐難受其陰律。況身爲妓女,皆爾往劫好淫人婦,閻羅罰變女子,添上幾分容顏,以還前生所欠淫債。又必擇其好淫者投生膝下,俾彼家聲大敗,貽笑於人爾。自思之,天之罰淫,何其毒也!爾等不急改行,從良終老,以顧父母遺體,反以倚門賣笑、朝秦暮楚爲榮,吾恐天罰爾躬,殆不於是此也!”老妓聞此,心若愧甚,不敢再辯一詞。孰知廟中有一母猿,享受香菸已慣,見老妓女似有悔意,恐將此廟廢卻,血食斷絕,於是飛沙走石,狂風大起,瓦解鴛鴦。衆妓驚惶,齊跪殿庭,焚香悔過。三緘吼曰:“爾等不必如是!吾將廟內妖孽,與爾除去,各人改惡從善,各嫁夫郎。”當取飛龍瓶拋入半空,只見萬道火光,在廟亂竄。不逾一刻,母猿飛奔出廟,兢兢戰戰,跪於三緘之前。三緘謂衆妓曰:“爾廟之享爾血食者,即此怪也。”衆妓女彼此相覷,無不咋舌稱奇。三緘不慌不忙,招轉飛龍瓶,而詢母猿曰:“爾何在茲享人淫祀?”母猿曰:“來祀於廟者,人皆不正,吾故乘而享之。其罪歸諸妓女,與畜生無涉。”三緘點首,向衆言曰:“享神而在正人也,則正神至;享神而非正人也,則邪鬼臨。此理昭然,人當從乎正道矣!”言已,合廟妓女齊向三緘拜舞,各願悔過從良。合市居民,共議闔閭宮爲五穀神廟,自是罷了此會。春臺內外,妓女從良殆盡。此係後來之事,不必多言。

    三緘隨將母猿帶回大士觀內,復加二番教訓。母猿願拜門下,學習大道。三緘予以道號曰“從善道姑”,命回洞中,將所傳首步功夫,勤勤習煉。母猿去,三緘師徒始離夢覺園而行。

    時光易過,又值秋深氣象,紅蓼江頭含紫,白蘆岸上飛霜,葉落蕭蕭,極目秋山,空有樹蟲鳴唧唧,驚心秋夜暗生寒。三緘觸景,心懷又憂:“大道未成,不知何時得證仙果?”因之默詠四語以志有感雲:“春去冬來數幾周,韶光易逝又逢秋;雲遊已遍東西地,大道無成暗抱愁。”狐疑見而詢曰:“吾師沉吟不語,面帶愁容者,豈爲弟子輩不能惟教是從乎?”三緘曰:“否。吾見秋景又至,屈指計之,世外周流,已十餘載。撫躬自問,道尚未成,恐其歲月悠遊,有負諸徒追隨之意耳。”狐疑曰:“師道成在旦夕,其不即歸靜處者,以弟子未能盡收也。”三緘曰:“吾欲仿古聖人七十二賢之數。如收齊七十二弟,吾將歸隱焉。”狐疑曰:“弟子亦常略計,業有五十餘人,合師有云,已不遠矣。”師徒談談論論,曉行夜宿,不覺又走旬餘。

    一日,三緘見天布陰雲,恐秋雨纏綿,阻其行路,命狐疑前去覓一剎觀以安身。狐疑奉命訪尋,果得一剎焉,名曰“古佛寺”,廟宇宏敞,幽深曲折,面會廟僧,言及師徒借廟暫住。廟僧欣許,狐疑回覆師命。三緘即率徒衆來至此廟。廟僧接入,以左廊空室與師徒居。三緘見是剎幽深,好傳大道,住居數日,暗於一夜齊集諸子,依其所得深淺而一一傳之。諸子各得所傳,各習乃功,頗有進境。三緘暗計:“弟子雖多異類,然與道必受,終可觀成。”心念中不勝欣喜。因囑弟子等在剎煉功,獨自一人緩行村郭。

    左探右望,見一高樓大廈,隱露叢林,以爲古剎在茲,亦不介意。及至陌上,遇二三農叟、牧犢,其間遂與閒談此地風俗。談之已久,農叟欲歸。三緘曰:“前面高樓大廈微露林梢者,是何剎耶?”農叟笑曰:“非剎也,其地名“金花庫』,乃金姓所居耳”。三緘曰:“奚取爲『金花庫』哉?”農叟曰:“是地金老,富甲一鄉。道長所見高樓,即是此老之庫。以金花名者,每逢庫上野草開花,金老生意中必獲大利也。”三緘曰:“金老厚富如斯,於一切善行,尚能作否?”農叟搖首曰:“金老雖富,刻薄非常。以一事言之:凡貧窮者與彼易粟,即少一文之數,其粟不予。村人雖甚怨恨,奈彼富有,毫不求人,亦只怒於心,而不敢形諸口言已。”農叟歸去,三緘亦返。

    次日晨餐後,三緘欲化金老爲善,以保其富,獨向金花庫而投。行至粉垣,犬吠不休。家人出現,見是道士,急止之曰:“道長速退。吾家養犬數十,客至,必呼出主人,向犬叱之,羣犬隱時,方敢入室。如不樂之客,主人不叱其犬,客即不敢進焉。且吾家主翁一毫不施,道長此來,空勞步履,不如他適,以免犬傷。”三緘不聽其言,竟到首門,而羣犬齊吠。將手一指,羣犬臥地,遂踱入中堂,整整精神,大聲言曰:“善哉,善哉,結緣而來;富貴求保,方滅禍胎。”唸了數十遍,無有人出。又易其詞曰:“人獨貧而我獨富,其中必定有緣故;若是其中無緣故,天又何使我獨富?快出來,快出來,吾將此故與解開;解開緣故方能保,不然暗地長禍胎;禍胎深時家自敗,那時才知天不愛。”金老聞之,暗想此人必有大道,於是闢戶出會三緘,曰:“道長何來?”緘曰:“特爲老叟而來也。”金老曰:“爲吾而來,究屬何事?”三緘曰:“特爲老叟保富而至也。”金花曰:“爾試言之,吾當一聽。”

    第八十二回 平海怪君心寵愛 入龍宮玩好難名

    三緘曰:“同是人也,其稟天地之靈氣以生,天何使人獨貧而使爾獨富?其使爾以獨富者,必爾祖宗廣積陰功,爲上天所羨,始賜以富耳。爾即宜體天地祖宗之恩,多行陰騭,以保爾子孫福享綿綿。胡爲富甲一鄉,尚且刻薄,曾不思及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之言?積惡如斯,爾富安能久享!況人生不過百載,大抵數十寒暑,即歸於盡。一旦冥王勾簿,咽喉氣斷,安保爾之孫子不敗家產,而驟得奇窮?那時,爾子爾孫被人唾罵,必先詈爾刻薄成家,所以久享不能。爲問爾躬受罰夜臺,尚能如在生時不捨絲毫,代爾子孫作牛馬否?吾言若是,爾其細思!”金老聽得此番言詞,默然良久,遂呼家僕抬齋飯以供三緘。三緘曰:“吾非爲叟一食來也!”飄然而去。金老從此改去刻薄,施濟爲懷。皆素有善根,所以一點便醒。後亦享福永久,不必再述。

    又說七竅,自以紫霞夢中之言告及珠蓮,珠蓮暗與赤鯉、毒龍、蝦妖、老蛟商議阻遊之計,未果,恰遇海怪爲害,壅水淹民,氾濫不時,海鹽無出。近海州縣飛文入都,祈遣大臣平此水妖,以活民命。皇上宣得文武入殿計議。諸臣奏雲:“海怪滋事於水中,無形可捕,是賴皇上洪福,齋戒焚文,暗請天神誅之。若提將遣兵,不免空費國課。”上準其議,即日齋戒焚文。遊神上奏玉尊,玉尊傳及諸神,曰:“海南地方水怪滋事,海鹽不出,生靈受害,卿等以爲何如?”察善神奏曰:“海南億兆,刁滑異常,五倫不敦,大本已失。兼之奢靡太過,奸詐邪淫,種種行爲,有負上天,應遭此擾。”上皇聞奏,弗然大怒曰:“上天無殘刻生靈之意,生靈不思報上天之恩,爲此不義不仁,是自取滅殃耳!”言罷退位。諸神出殿,各司其職。

    海怪於是肆虐愈甚,近海百里無敢居之。可惜萬畝膏腴,內長蓬蒿,概就荒蕪矣。州縣官宰飛文陸續入奏,天子亦無可如何。

    七竅一朝朝罷歸來,悶悶不樂。珠蓮詢曰:“郎君其有忤於君上乎?”七竅曰:“無之。”“其有忤於上卿乎?”亦曰:“無之。”珠蓮曰:“既無所忤,何愁容若斯?”七竅曰:“夫人不知,近日海南地界,海怪爲殃,薄海居民,無敢安住。而且海鹽已廢,民不聊生。州縣飛文入都,皇上焚疏告天,禱亦無應。迄今海怪愈見猖獗,是以聞之不樂焉。”珠蓮曰:“郎君何不奏請皇上,前去除之?”七竅曰:“水中怪物,無形無影,豈兵將所能除耶?”珠蓮曰:“妾聞李赤四人能擒水怪,郎君呼而詢及,如果有此本領,奏請出都,將水怪一平,何患不得三公之位?”七竅點首,遂命家僕呼入內庭。李赤詢曰:“大人傳吾等入內,有何驅使?”七竅曰:“海怪作厲海南,諸縣受苦不堪。皇上憂思,計無所出。夫人言及爾等能擒是怪,不識果有此手段乎?”李赤曰:“小小海怪,有何難平?大人只管奏請出都,建此奇功,易如反掌!”七竅曰:“平怪一事,非同兒戲。況且自去奏請,旨下如雷;倘若不能,得罪非校”李赤曰:“大人放心,吾等力能平之,以奏大人官階上達。”七竅不語。珠蓮知其遲疑在抱,乃從旁慫慂曰:“妾之終身靠着郎君,豈有害及郎君以自辱?”七竅以夫人所說大是有理,其意始決。

    次早,皇上登座,諸臣朝參後,皇上曰:“海怪滋擾,幾乎無法可治,卿等獨不思所以平之乎?”諸大臣曰:“此事只可告天剿除,實非人力所能治也。”七竅乘機大着膽兒,俯伏殿下。皇上詢曰:“卿有何奏?”七竅曰:“臣請聖上下一旨意,命臣到海南地面,查看海怪如何爲殃,務必平之,以救萬姓。否則,海南州縣日日飛文告急,皇上不命一官一將,百姓何安?”皇上聞奏,龍顏大喜,曰:“卿如願去,朕之幸也!

    如將海怪平後,三公之位,定不少爾。”七竅曰:“隆位不敢幸邀,但得水國安瀾,波恬浪靜,百姓等各安耕鑿,各食其力,臣之願焉。”皇上遂下旨意,欽封討怪大臣,命賜御酒三盅,給與花紅,鼓人送出。七竅得旨,涓卜吉期,寫下表章,辭了皇上。在朝文武各爲祖餞,送出郊外。帶領三千士卒,浩浩蕩蕩,向海南而來。沿路州縣送迎,自不必說。

    不知不覺,海南已到。七竅選一高處,舉目望之,但見雪練滔滔,銀濤滾滾。時而波翻萬丈,野田荒冢入泉中,時而浪迭千重,小埠高疇埋水內。噴水如雷,頃看霧氣迷天外;吐煙如怒,轉眼濤聲入耳來。伏波又起波,跳躍似虎,後浪催前浪,飛舞猶龍。七竅睹此,雄心已去一半,啞然而坐,呆不能言。

    李赤四人侍立於旁,也假意癡呆不語。七竅曰:“爾等自誇能擒海怪,今既到此矣,胡不入水擒之?”蝦妖曰:“泉深如是,若何能擒!望大人飛文入都,奏聞皇上,多買盛水器具。吾等力將此水盛來,傾至北海。海水盛盡,海怪不能興波作浪,立見渴斃,海怪豈有不平乎?”七竅曰:“海深無底,盛水器具不知要用若干,方可將此海泉盛之得竭!”蝦妖曰:“大人奏請,刻刻命人運之。運至百餘年,未有不能盛海水之多者。”七竅曰:“人生斯世,壽有幾何?運至百餘年,爾我豈能尚在?”蝦妖曰:“既無爾我,也免懷平怪之憂。”李赤曰:“爾計左矣!不若吾計,可平海怪焉。”七竅曰:“爾計如何?”李赤曰:“海怪之肆虐者,意在得人而食也。大人奏請皇上,呼得萬餘人來,待波浪起時,連拋數十人入內。次日復如是,又拋數百人下,或拋數百數千人下,活將海怪飽死,此浪自平。”七竅曰:“皇上爲救此方生民,烏有反害生民之說?”毒龍曰:“爾二人計,都是妄談。吾有一言,乃爲確論。”七竅曰:“爾之確論安在?”毒龍曰:“大人自請旨意,倘怪不伏,故國難歸。以吾思之,不如大人親身入海,將旨意宣讀一遍,使彼海怪自相畏服,此乃不平而平之計也。謂非確論乎?”七竅曰:“吾入海中,豈不淹斃?”老蛟曰:“既怕淹斃,怪難平矣。”七竅曰:“平怪一事,系爾等誇下大口。能平也要爾四人;不能平,罪亦歸爾四人。”蝦妖向李赤曰:“大人自貪官爵,請旨平怪,而今歸咎吾等。吾等身事大人,有何說詞?惟以死報之而已!吾等死後,海南百姓得知,皆言爲主捐軀,愧煞事君不能致身者多矣!”言罷,氣憤憤地脫下衣服,齊跳水中。霎時之間,無形無影。七竅自此望洋嗟嘆,又慘於侍從已去,孤身獨自,不堪悶倦。

    過了三日,七竅暗想:“海怪難伏,吾且暫將兵卒撤入一州縣以安身。”主意已定,甚覺無聊,退於後營,倒臥榻上。

    睡夢剛醒,復見李赤四人捧器進餚,往來奔走。七竅驚曰:“爾等已入海中,如何又在岸上?”蝦妖曰:“命仗大人威光,天子洪福,吾能甫入水內,倏來四五海怪,擒至水晶宮裏,跪於龍宮殿下。龍君詢問到彼水國何事,吾以大人七竅上奉王旨,特命吾等來平海怪答之。龍君聞得大人之名,天子之旨,忙忙下階解釋,待以厚筵。吾四人擾謝龍君,完了一場款式。宴罷,又命龍宮武士排列執事,送吾上岸,言到詰朝務迎大人入宮,設宴以看水晶光景。”七竅曰:“爾入龍宮,奏與龍君,平了海怪,即當款吾矣。爲何定要如斯?”蝦妖曰:“大人難於入海,何不乘其一觀?”七竅曰:“海水若此其深,吾何能入?”蝦妖曰:“這有何難?大人卸下衣冠,與吾等抱定,行至海岸,略以海水點在心口之上,一步一步向深處而去。到了龍王宮殿,纔將衣冠服着,去見龍君。其實時雖隆冬,海水不算大冷耳。”七竅曰:“倘入海水,將吾淹斃,如何安頓耶?”蝦妖曰:“自有安頓,大人毋憂。”七竅任彼所言,只不允去。蝦妖曰:“如不去之,則海怪難平,何以復旨?”言此退出,是夜無詞。

    次日黎明,果一青衣童兒執柬來營,呈於七竅。七竅開閱,所書“即日午酌,恭迎玉趾”等語。閱畢,青衣催促。七竅推諉不前。蝦妖曰:“大人不必畏懼,有吾四人隨之。”七竅爲左右相催,無可如何,只能勉強來到海岸。足將進水,退之者三。

    蝦妖意出不虞,突牽其衣,竟向深水而入。七竅此際駭得魂不附體。誰知愈入愈遠,不見有水沾身。舉目視之,一派坦途,盡屬琉璃砌成,四面水晶障着。行約裏許,遙見執事排列,笙簫鼓樂,遠遠迎來。及至殿庭,龍君盛服接入。賓主禮畢,美女獻茗。茗罷,宴設八寶園內。龍君尊七竅上坐,己身下陪,左右龜相、蝦卿、鯉魚學士殷懃勸飲。

    酒逾三盞,龍君曰:“不知上邦大夫辱臨水國,無甚厚饌,以宴嘉賓,抱愧良多。”七竅謙遜不遑,曰:“念吾波外小臣,弗識水國禮儀,還望龍君恕予過失。”龍君曰:“大人興戎來此,所以者莫非海水刁濫,鹽池無出者乎?”七竅曰:“海南地界,未審生民造何罪愆,有忤龍君,得茲大罰?懇祈恩施格外,息此風波,俾小民安居樂業。自使億兆等恩銘肺腑。臣國天子,亦沐仁焉。”龍君曰:“吾非不願民安樂士,奈海南億兆滅盡五倫,敗壞三綱,以奢侈爲鬥靡,以奸詐爲得意。三界神聖爲彼觸怒,由命海怪衝波助浪,淹沒居民。此雖吾國所爲,實屬上天所差,吾亦不得而主之也。大夫欲平此怪,非可勝以兵戎,須於各縣各州張示化導,務使庸愚輩人人洗滌噁心,敦倫理以答天,除奸詐以答地,行忠孝、戒奢華以報鬼神,則海波之平,自在指顧問矣。”七竅曰:“聽龍君言,皆民自齲臣願歸去遍張示諭,以迴天怒焉。”龍君曰:“正宜如是。然大夫不易到吾水國,稍住幾日,再歸未遲。”所言及斯,玉磬一聲,龍君退入。赤鯉學士及龜蝦二相,遂導七竅以視海內奇觀。

    七竅曰:“承龍君盛意,得以海國遊玩,還祈學士二相指示一二。”龜相曰:“但恐海中微物,不足爲大夫賞耳。”七竅曰:“下界仙國,其寶正自不凡,得一睹焉,即吾幸也。”龜相曰:“如是,敞開合寶樓,傳龍君口詔,吾等鈞旨,命萬寶同會,與貴客賞之。”言甫畢,旁一魚首人身者飛奔而去。七竅與學士、二相緩緩來至樓前,仰視樓形,若有百丈之高。外豎一梯,皆水晶裝成,精瑩可愛。龜相緣級直上,七竅偕蝦卿、學士接踵而登。約略計之,其級不下千餘,始到樓門以外。及入樓內,用目四顧,寬敞難量。四人立於其間,牙角童兒重新獻茗,香過蘭麝。茗剛飲罷,筵又設焉。將入席矣,龜相命牙角童兒推開四面窗格,向蝦卿而言:“合寶樓中,不能常至。吾等今夜暢飲壺觴,須各盡乃歡,毋得推諉。”蝦卿曰:“然。”於是傳杯遞盞,獻酬交酰飲至半酣,童兒海角一吹,海浪頓平,萬寶齊出。珠翻琥珀,無殊白雪生煙;樹擁珊瑚,儼若紅霞吐豔。而且海鶴飛舞,海馬奔騰,鮫人各捧明珠如星萬點,老龜齊噴烈焰,似火千層。但見以外之光,難於視盡其中之寶,半不知名。七竅目炫神馳,不禁手舞足蹈。蝦、龜二相與同鯉學士曰:“如此寂然觀寶,非所以款嘉賓。可呼女樂來茲,以侑今宵之酒。”

    第八十三回 離龍宮回國繳旨 敗虎陣入洞興戎

    童兒聽命,又將海角一弄。只聞嗷嘈音樂,向樓而來,環佩之聲,雜於樂器之內,更於一番雅緻。七竅入耳,暗計:“雅樂如斯,不知其人若何?待至樓內,資吾一覽。”思猶未已,七八女娘,綴柳飛花,魚貫入內。極目視去,容顏嬌好,絕類天仙。先向龜、蝦二相前道了萬福,次向鯉學士拜舞,然後分班鵠立。一個個長袖宮裝,豐致翩翩,嬌容窈窕。二相曰:“上有貴客,何不一道萬福耶?”女娘聞言,羣皆睨視七竅,含笑而致萬福。道畢,立於席間。二相曰:“有客在茲,可將好曲度來,以侑客酒。”女娘領命,各將衣袖整頓,徐伸纖纖之手,或品玉笛,或敲檀板,或捧瑤琴,歌韻悠揚,直與檀板、笛、琴合調而吹,真是雅樂喜從天上降,人間難得幾回聞。

    曲終,二相曰:“窗外海燈齊放,樓中共舞霓裳,舞得妙時,自有賞賜。”言已,童兒吹動海角,海風微拂,助起高浪波紋。微風過餘,海內忽現紅燈一盞,其大如鬥,閃閃而來。

    將近樓邊,燈光愈大,高約丈許。童兒復吹海角,“砰然”一聲,震動如雷,似將斗大紅燈,爆爲萬點火星,遍滿海內。始如爝把,或現或隱;繼如皓月,愈騰愈高。轉瞬間,火星萬點,倏化爲花燈萬道,照耀樓中,令人鬚眉無不畢現。二相曰:“燈明樓外,樂部女子,可徐徐度曲,徐徐舞之。”七八女娘,雲橋重整,舞者舞,彈者彈,吹者吹。但見雅樂之音,洋洋盈耳,舞樂之女,簇簇飛裙。時而樓外潮聲,雅樂音而合調;時而部中舞妙,得海風以飄遙時而遍體涼生,樓內如秋也;時而肌膚暖甚,又如春焉。時而如冬,冷氣若飛鵝毛之雪;時而如夏,炎熱似近晷之前。二相情深,爲之手舞足蹈。七竅興到,不覺目定口呆。未幾,樂舞已停,海燈同滅。樂部女子,鵠立如初。

    二相曰:“爾等苦矣,賞席一筵。”七八女娘拜謝而退。鯉學士曰:“鼉更三轉,可以安宿嘉賓。”二相曰:“如是,學士且陪貴客宿此樓中,吾二人暫別今宵,明日早來奉候。”言訖,向七竅一揖,竟下樓頭。

    學士遂命童兒設榻以待。童兒又持海角,望窗外吹之。倏有一二女童,各抱枕衾直趨樓左。不逾片時,童兒稟曰:“牀榻已設矣。”學士即導七竅入室安宿。七竅極目,牀榻精潔無比,褥厚有尺餘。二女童各獻佳茗一鍾,飄然而去。學士曰:“今日已殆,大夫安宿罷。”七竅諾,和衣就寢。身剛倒榻,一派香氣,浸人肺腑。暗摩枕筵,潤滑如玉,其軟如綿。臥於其中,備極溫暖。真龍宮寶物,不可名之。

    臥至天明,二女童捧盆進水,七竅將面潔後,龜、蝦二相仍請入樓,設筵以待。筵罷,龍宮內侍奔告曰:“龍君登殿,有請貴賓。”二相聞之,即導七竅來殿。參拜已畢,龍君賜坐於旁,曰:“嘉客蒞止,愧無厚款,望其海涵!”七竅曰:“世外凡胎,得近仙容,榮已極矣。但今日之來,爲救海南百姓,還祈仁慈大發,以有民罪焉。”龍君曰:“除妖不難。大夫歸去,急急張示化導,民一改過,海水即平。”七竅拜謝恩光,告辭龍君。龍君曰:“大夫來此不易,本朝天子,乃仁聖之主,吾無別贈,敬贈一仙露寶瓶,盛酒飲之,可以長生不老。”七竅接過,出得宮外,與二相、學士及海內大小僚屬拱手作別。剛下御階,李赤四人上前接着,導從原路而返。出了海岸,回首望之,只見萬頃茫茫,波翻浪湧。七竅歸到營內,黯然良久。

    次日,遂於海南州縣,示諭遍張,中有“改厥前愆,天怒挽回,海水即平”之語。人民見此,約集建醮,聯名悔過。醮事始畢,果爾波靜浪平,百姓依然各安樂業。七竅見海水平服,與李赤等緩緩歸國。約行數月,始抵都中。黃門官入奏:“七竅平服海怪,朝門候旨。”皇上即登寶座,傳宣入見。七竅朝儀已罷,皇上問曰:“卿至海南,如何平此水怪?”七竅奏曰:“臣奉君命,行二月許,乃到海南地界。將營紮在高埠,舉目四顧,海浪滔天,淹沒民居田疇,不計其數。微臣睹此情景,雖慘百姓難以聊生,又奈怒浪雄波,無策可服。幸有臣家執事李赤等,捨身入海,得會龍君,言到當今聖人命臣下平服海怪。

    龍王囑彼出導小臣,親晤龍君。小臣言及水淹生民一事,龍君雲:『此皆海南百姓沒盡五倫,奸詐邪淫,觸怒上天所致』。囑臣在海南州縣張示曉諭,以迴天怒,自然波恬浪息。小臣如命,海水果平。龍君念我聖王仁德,下地於小臣辭行曰:『送有仙露寶瓶,盛酒飲之,可以長生不老。』”奏罷,將瓶呈上。皇上欣喜,大宴臣下,晉封七竅以九卿之職。李赤等具封爲黃門給事中。

    七竅得此榮封,謝恩而退。自升官品,專柄國政,兼之李赤四人均受皇恩,爲黃門給事中。珠蓮喜不自勝,曰:“如此,不患阻道無策矣!”於是日與蚌母籌商,不時又呼赤鯉四妖暗暗計議。李赤曰:“待大人專政已久,夫人不必用意,吾等自有妙策以阻之。”諸妖阻道之言已是如斯,不必復贅。

    再說靈宅子自敗陰風大陣,被紫霞追逐,也不在本洞安身,乘得祥光,意欲另尋棲止。四面尋遍,遙見二峯品立,雖不甚高大,卻也幽深可人。因墜雲頭,立於峯頂視之。恰於二峯之中,有一深壑,壑內一洞,光明可愛。靈宅子緩步入壑,竟到洞外,目睹洞之左壁,題有四語云:“中有靈犀要自通,穩居洞裏道無窮;假饒放縱隨他去,豈定西南與北東。”下書“煉心子題”。靈宅見此四語,已知爲得道者所錄,遂以此洞爲隱身地。

    他日無事,出得洞來,直上山巔,閒閒遊轉。忽然仰視二山之上,更有一山,林木蔥蘢,嫩翠如畫。靈宅子欲登絕頂,甫到山半,又一石穴橫於松下。內面風聲呼呼,向外而吹,幾不可近。時見野鬼出入,不知幾何。靈宅轉過洞門,見一小山,其形如卵,將欲登矣,猛有一虎,張牙舞爪,噴氣成雲。靈宅遊畢此山,欲歸所居之洞,山右四五野鬼突如其來。靈宅子叱曰:“爾屬何方野鬼,來此胡爲?”野鬼泣而答曰:“吾等皆銅頭鬼王部下所屬,自鬼王爲紫霞收伏,吾輩依歸無所,故又集於海口洞中。”言此,靈宅子曰:“爲何不復紫霞之仇耶?”野鬼曰:“恨無閒隙可乘,仇何能復?”靈宅子曰:“如爾等欲復是仇,可來吾洞,聽其調用,吾自有以使之。”野鬼曰:“仙真爲誰,洞府何處?”靈宅子曰:“吾乃上界真人,道號『靈宅』。所居洞府,即在兩山之間耳。”野鬼曰:“洞門書『煉心』者乎?”靈宅子曰:“是也。”野鬼曰:“如是,吾等約集來洞,聽仙子調用焉。”靈宅子曰:“此事宜速,不可遲緩。否則意外變生,恐繪虎不成反類犬矣。”野鬼曰:“仙真吩咐,敢不惟命是從!”言已,化作陰風而散。

    靈宅子歸來靜坐,暗自思曰:“頻年阻道,未獲一勝。只想陰風陣之敗,閉洞凝神,不與紫霞再決勝負,誰知又有野鬼散逸於此。吾得是助,吾且設萬鬼陣以待三緘。如紫霞諸真不能破此大陣,吾將三緘誅卻,以消吾恨;如其能破,則萬鬼陰魂,吾必教以左道旁門,壞彼正孰,俾天下之習道者盡爲異端曲學,乃遂吾心。”計議如斯,專候野鬼來洞聽用。

    野鬼自應靈宅之招,約集三萬六千鬼魂,去見靈宅。一一言及,君皆欣喜,願隨仙真驅使,仇復紫霞。會有清虛真人閒遊天際,見得野鬼林立,遂將雲頭按下,墜於其間。野鬼見之,拜跪不已。清虛曰:“爾等野鬼雲集此地,所爲者何?”野鬼曰:“吾輩集此無別,將到靈宅仙子處,聽其驅使,以復紫霞之仇耳。”清虛曰:“紫霞真人命奉上天,遣得虛無子臨凡闡道,脫化三緘。靈宅身屬仙真,不爲闡道之助,反三番四覆阻滯此舉。吾等稟之道祖,幾欲將彼貶爲野仙。彼乃怙惡不悛,毫無悔悟,一戰再戰,挫辱累遭。自昔陣破陰風,諸真追逐,不見形影。今又在此約同爾等,計欲阻道。吾且問爾:『靈宅子究用何策,以傲上天之旨乎?』”野鬼曰:“彼但諭及吾等任其役使,至於如何阻道,則不知之。”清虛曰:“爾等聽吾吩諭,不去爲高。惟助道闡三緘,上天乃喜。待至他日,大道闡明,亦有功於上天,斷無不受微恩之理。如黨同阻道,天威赫赫,豈能容過爾輩耶?”野鬼齊聲曰:“仙真所言,吾當領受!願各守規矩,不入靈宅之黨焉。”清虛曰:“果爾,吾奏上天,必有獎賞。切毋面從陰背,以忠言而逆耳也!”野鬼諾之。

    清虛真人乘雲而返,半空回顧,見得野鬼中突起濁煙,東橫西直,歪斜不整,未知何兆。於是袖佔一課,課已而嘆曰:“三萬六千野鬼終得靈宅刁弄,背吾所說。異日萬鬼陣內,概被仙寶追散。靈魂化化生生,分爲三千六百旁門,以壞正軌。

    可知天地自有此正道,必有無數邪道以亂之。誠哉,正道之難闡也!”清虛嘆罷,撫膺嘆息而去。

    三萬六千野鬼得清虛數語,仍然四散。靈宅子候之三日,不見動靜,默會片刻,知爲清虛真人云遊道此告誡一番,所以不至。靈宅無奈,又到兩山遊玩。復遇野鬼,而詢曰:“爾何爽約不前?”野鬼曰:“紫霞爲闡正道,吾等往阻,恐觸天怒,故不敢應真人之招。”靈宅子笑曰:“吾知爾等誤聽清虛讒言,豈知清虛真人,乃紫霞道友,其所衛者紫霞耳。如聽彼說,則紫霞安享清閒,爾輩深仇,拋諸沉淵矣!清虛爲上界仙真,吾亦上界仙子。阻道之罪,若有若無,豈清虛知之,而吾獨不知者?爾等休聽刁弄,須齊來吾洞,自有復仇妙策以教爾焉!”野鬼聽此言語,無異世之是非顛倒,靡不竦人聽從,遂同聲應曰:“明日準來洞前,聽仙真驅使!”靈宅子遂歸。

    待至次日,果然野鬼陸續齊集。靈宅子日日教以佈陣之法,又各與符篆一道,吞入腹內,俾排陣勢,步武易於瞭然。煉約年餘,靈宅子見其卷收去取已熟,即於二山之下演之。一時陣中黑霧迷漫,不見天日。復將所吞符內真言一誦,野鬼盡化怪像,其形飄飄威風,勢不可近。靈宅子大喜於心,曰:“有此匡扶,可以興我戎行,以誅三緘矣!”

    第八十四回 遊碧玉是非顛倒 選北海道友重逢

    靈宅子得了三萬六千野鬼,固喜佈陣有人,心裏暗思:“如再得野仙助之,更爲美好。”於是祥光駕動,四面雲遊。

    他日,雲頭遙望,一山高聳,清光時起,或隱或現。靈宅子不知是何地界,雲車驅動,竟投此山,暗暗墜下雲頭,呼當方而問曰:“此山何名?”當方曰:“碧玉山也。”靈宅子曰:“山內何仙在此煉道?”當方曰:“盡屬三緘仙官門徒。因九頭獅精霸佔此山,師徒與戰大敗,自戰敗後,各散一方。今被紫霞諸真將彼師徒隔着,尚未團聚,故約集在此,以候三緘焉。”靈宅子曰:“原來如是,吾當一訪。”當方退。

    靈宅暗計:“如將碧玉山煉道諸人刁弄從吾,三緘命必休矣!”心喜機緣相湊,緩款來至山頂,早爲狐惑見之。靈宅不慌不忙,假意採集藥料,東張西望,若有所尋。狐惑上前詢曰:“道士何來?來此何事?”靈宅子曰:“在洞無聊,特來此地採集藥料,以煉仙丹。”狐惑曰:“爾屬左道旁門耶?”靈宅子曰:“爾何所見,而以左道旁門視吾?”狐惑曰:“玉液池頭,金丹自有,煉之以離宮之火,久久必成。道士不採於身,而乃區區於草根木皮,採諸山外,知非箇中人也,故以左道旁門視之。”靈宅子曰:“閒言休講,爾師何人?”狐惑曰:“吾師三緘仙官耳。”靈宅子曰:“爾言三緘,其殆虛無子脫胎塵世,奉紫霞命以闡大道於人間者乎?”狐惑曰:“正是,正是。”靈宅子曰:“如此,吾系靈宅真人,爾師未入世時,原與吾爲好兄道弟。”狐惑喜曰:“聽爾之言,乃吾師叔。吾等未聽訓誨已數年矣,師叔此來,如情念吾師,曷爲侄輩教之?他年有成,感激不淺。”靈宅子曰:“大道無私,代教何辭?特恐爾師異日言吾將道教錯,而爲子責也,不亦勞而無功乎?”狐惑曰:“吾師氣量最大,不似野仙之流,動輒咎人興事,以害道友者比也。”靈宅子聞狐惑一言,打入心坎,幾汗顏而不可自制。然思到陰風陣中之辱,又不捨復仇之舉,乃乘機言曰:“只要爾師量大,吾師叔暫爲爾等代勞一二焉。”狐惑見靈宅子肯爲教授,遂迎入洞,遍告三服、樂道諸人,同來參拜。

    靈宅子命坐於旁,問及三緘所授之道。三服等曰:“吾師所傳,僅有四語。”靈宅子曰:“四語如何?”三服曰:“虛無圈子圓復圓,不時呼吸入丹田;靈根每得勤勤溉,丹基初立止無前。”靈宅子曰:“爾師所傳僅此,胡弗再進一層?”三服曰:“得此傳後,師徒分散,至今不見蹤跡,故於大道未得進境焉。”靈宅子曰:“爾等欲吾代傳,須擇一幽深洞宇,自詰朝始傳道,以三日爲度。爾諸弟子各宜竭乃心力,苦苦習之!”言罷乘雲而去。

    是夜,三服呼齊道兄道妹,在洞議曰:“明日師叔傳道,爾等均願習否?”鳳春曰:“曠野深山,遊仙甚衆。倘非正道,他日何以見師?”三服曰:“試看明日所傳若何。正則習之,邪則棄之。其中自有經權,未可執一格以相繩也。”計議停妥,俱各安寢。

    次日,三服統領男妖女怪候於洞外。候不一刻,靈宅子云車墜下,坐於洞中。三服等朝參已畢,靈宅子曰:“爾諸徒衆靈根既固,吾來指爾前進一層。”三服諸人齊齊稽首曰:“師叔所教,敢不遵之!但不知師叔此來,所教何道?”靈宅子曰:“靈根堅穩,不出虛無圈子。是宜內養神火,濟之以坎,玄膺氣管,以受精符。”三服曰:“胡爲精符?”靈宅子曰:“精符者,以精合神,取水以制人也。精在我家,乃名子精,將此子精急急固濟,以爲扶助,正一自可念華焉。”三服等受此一教,心服靈宅子善於指點,無不佩服。靈宅子見三緘徒衆各皆敬禮,遂漸浸潤以左道之術,而三緘之弟子不知也。自此三日一教,往來不擔三服等欣然學習,羣倚靈宅爲仙梯。

    久之,靈宅呼諸人來至虎噴山前,看排野鬼大陣。將陣排妥,恨無統鬼將帥,因以黃旗一面,命三服持之。三服接過黃旗,四面麾動,萬鬼齊來聽調,個個見三服之面而欣喜言曰:“吾等自與鬼王分別,不知散於何方,孰料今茲又得重逢,真萬千之幸也!”三服忽見野鬼齊集,動了昔日相隨之情,不免繾綣流連,形於色外。靈宅知機有可乘,暗暗念動真言,一時野鬼盡化爲奇形怪像。三服此際,恐野鬼以形像之異,視己愈輕,遂顯前日威風,大嘯一聲,化作丈八雄軀,青面獠牙,甚是可怕。靈宅子喜曰:“吾布此陣,統領有人矣!”當收陣勢,命樂道等先歸,獨留三服一人,食以靈符。三服誤認此符爲助道之用,吞而辭別。

    剛到三日,傳道期臨。靈宅來至洞中,傳齊諸徒,強將大道講論一番。然後徐徐向諸子言曰:“吾代三緘傳道,終是空勞其力。”三服等齊聲詢曰:“師叔何以空勞其力耶?”靈宅子曰:“爾師而今墜於四害,大道已失。前日上帝怒紫霞誤命其人,貶爲野仙,且將三緘打入陰山受罪。爾等猶癡心空望,是自誤耳。不如拜吾門牆,棄了三緘這條妄想,待吾着實傳爾大道,方可有成。如吾不言,不識要俟何年,爾等始能知也!”三緘諸徒聞得這番言語,有全信不疑者,有將信將疑者,有疑而不信者,紛紛不一。靈宅子復乘機言曰:“吾言如是,爾如不信,可在碧玉山守之,看爾師尊何日來此。吾將歸矣,教止於是矣。倘有信吾言者,將師拜後,再傳大道。”言畢,飄然竟去。

    是時,三緘諸徒彼此是非顛倒,悶悶不語者半日。惟翠華、翠蓋稍有識見,向諸道兄曰:“靈宅真人之言,乃虛謬也!”三服曰:“爾何知?”二翠曰:“凡人有恨於人者,其詞怒;有求於人者,其詞和。靈宅真人提及『三緘』二字,則言甚亢厲,說到拜門一事,則語極從容。以此觀之,必與吾師有隙。吾姊妹寧使終身不得其道,斷不以彼爲師!”三服曰:“女徒中不以靈宅爲師,各隨其意。爾隨道弟,有願師事之者乎!”樂道曰:“吾欲暫投門下,看又如何?”狐惑曰:“爾二人背師命而拜師,其心安忍?吾與西山道人等以師教自守,即終身不得其道,亦不怨之!”三服、樂道急於得師,不復多言,駕着風車,竟投靈宅。

    翠華、翠蓋謂衆道友曰:“二人既投靈宅,靈宅詢及吾等,三服必以實告。靈宅不樂,定假山法,尋事加害。吾等法力烏能敵彼?不若另尋他所,以待吾師。”西山道人曰:“爾言甚是,可即離了碧玉,遠覓他山以居之。”狐惑曰:“以吾言之,靈宅子必使三服歸來,揚言傳道之妙,炫耀吾等,務將吾等再三請求;不去;始行加害。此定理也。”棄海曰:“吾等即去,有負二人。且待彼歸,同破其迷。若匪石不轉,然後他適。如此,可以對三服、樂道同學之情,亦可以對吾師尊於相見之日。”西山道人曰:“棄海道兄所言亦是。”遂各歸洞煉道以待。

    樂道、三服果然循環而至,揚言傳道之妙,以求衆友從靈宅爲師。棄海諸人苦下說詞,勸彼以三緘爲重。二人迷於靈宅,業已甚深,見諸道兄不從其言,震怒歸去。翠華曰:“今可行矣!如再遲緩,靈宅之害至矣!”於是各駕妖風,遍覓佳水佳山,爲修地道。遙遙望見北海關前山水俱佳,催動風車,同墜關下。左右環顧,山似城立,水繞如蛇,真足令人玩賞不置。

    翠華等以此地面幽雅可愛,欲尋一所在,以爲棲止。沿山覓遍,惟桃林內有二石洞,高懸若鏡,寬大異常。棄海見而喜曰:“有此二洞,一爲男室,一爲女室,恰合吾意。然棲身之所已得,誰先入洞一觀?”狐惑曰:“吾先入之。”西山道人曰:“狐道兄善於言詞,先入甚好。”狐惑遂將妖風駕着,直到山巔,來至洞前。剛欲入矣,桃英突自內出,曰:“爾屬何妖,敢窺吾洞?”狐惑曰:“吾是九頭獅精,特來擒爾!”桃英聞說,持劍相鬥。狐惑力不能支,飛奔下山,告之棄海曰:“吾剛欲入,洞內出一紅衣女子,手持雙劍,殺法厲害,吾難對敵,敗下山麓。且看爾等誰去交鋒?”椒花子曰:“吾去擒之。”狐惑曰:“只爾獨去,恐彼洞內還有妖魔,須去二人接應方好。”金光道姑曰:“吾亦願往。”二人至,桃英道姑曰:“爾二妖來此胡爲?”椒花子曰:“特來擒爾下山,與吾狐惑道兄成其親眷。”桃英面赤如火,舉起雙劍,直刺椒花子。金光道姑見椒花敗下陣來,從旁殺出。左洞內又一妖女,手持棠花棍,來敵金光。金光道姑舍了桃英,即戰棠英。桃英舍了金光,復戰椒花子。錯雜交戰,約有數十餘次。椒花子曰:“二位女妖,聽吾告爾:而今殺已半日,爾我俱擔且暫歇息,再戰不遲。”二女妖曰:“爾等既是力怯,饒爾歇下片時,整頓精神,又來大戰!”椒花子坐在山邊,金光道姑立於其旁,桃英、棠英品立相對。椒花子曰:“戰了許久,尚未知爾爲何妖,可將高妖大名實對吾告。”二英同聲曰:“爾問吾乎?吾乃北海關前桃英道姑、棠英道姑便是!”椒花子曰:“爾自稱爲道姑,所習何道?”桃英曰:“吾所習者,先天大道耳。”椒花子曰:“爾習先天大道,傳自何人?”桃英曰:“吾師乃代天闡道,道號三緘,爾豈未之聞耶?”

    椒花聞得“三緘”二字,忙忙起身,問曰:“如今三緘在於何處?”桃英曰:“自拜門後,師已雲遊異地,命吾姊妹仍在本洞修真,俟有傳詔時,方許追隨步履。今向何往,則不知之。”椒花子曰:“如是,爾來與吾拿下寶劍。”桃英曰:“爾屬何人?”椒花子曰:“吾乃三緘仙官門徒,道號椒花子。這個是仙官女徒,道號金光道姑。”二英聽言,齊釋戰器,上前禮畢,迎入洞府,待以酒筵。金光道姑將三服、樂道師投靈宅,以及棄海等另尋棲身事,一一言之。桃花曰:“既屬道兄道妹,俱請入洞中,朝夕聚處煉修,以待師招可也。”椒花子遂辭下山,詳言所以。棄海等不勝欣喜,同如是洞。二英重整筵席,款待諸人。酒宴罷時,將洞分爲左右,男女異處,共習大道於茲。

    卻說三服、樂道歸見靈宅,靈宅詢曰:“爾道兄妹等願從吾乎?”三服曰:“諸道友以師爲旁門左道,不樂從也。”靈宅子曰:“如此,待師明日統率野鬼,佈陣擒之。”

    第八十五回 化兒童赤松試道 登仙座道祖談功

    靈宅聞言,勃然大怒曰:“吾道何者不及三緘?況三緘墜入凡胎之子,吾乃仙居上界。意欲將爾輩裁成道器,無非念其學道心誠。殊兩次三番,傳彼共立門下,反鄙吾道淺,弗足爲師。是視吾上界之仙,不及三緘也。吾今誓不容彼,必到碧玉,排陣以擒之!”遂命三服、樂道爲前導,自率野鬼,祥光駕着,竟向碧玉山而投。

    及到碧玉地方,將陣排就,又囑三服曰:“爾可再去,諭以好言。如其順情歸吾則罷,如其傲令如故,休怪吾之不仁!”三服度上峯頭,極目寂然,不見有人行動。忙於各洞尋覓,蹤跡全無。遂下山來,稟之靈宅曰:“諸位道友已四散矣。”靈宅子尚未深信,自上山頂,四面周視,果無形影,乃向三服、樂道曰:“諸妖散去,必有其方。慢慢訪之,俟訪得時,再爲計議。”言已,各駕風車,仍回虎噴山中,日教三服二人以排陣之法。

    一日,靈宅不在洞府,三服問諸野鬼曰:“自吾去後,爾等何處棲身?”野鬼曰:“自與鬼王分散,行貪塵六怪收爲內用。孰意歷時無幾,六怪旋敗於心明老道。吾等擁風而遁,被普光衲子一麈揮之,幾乎塵世投生。忽然空際旋風一陣,又將吾等招轉,落於虎噴山下。依歸無所,已歷多年。茲荷靈宅真人施下宏恩,教以陣法,何期又與鬼王相逢!吾等而今如蛇有頭,可以行矣。”三服曰:“擾害村人之事,自此毋貪。待吾得閒,傳爾輩以大道。”野鬼聞而喜曰:“鬼王有此提攜,吾等心願已足。”閒談半日,靈宅子云遊歸來。常常抱恨三緘,在乎心中,但恨一時不能得遇。遇必置之死地,而心始遂焉。所以朝日雲遊,暗訪三緘,雲遊地面。

    豈知三緘自古佛寺出莊遊玩,勸轉金老,師徒嚮往前行,所歷往途不下數千裏,所越市鎮不下數百處。他日來在百柳村頭,正值暮春天氣。師徒此際已勞頓不堪,三緘曰:“前面老柳之中,諒可蔽載陽之日。暫且入息片刻,再行不遲。”狐疑曰:“師其勞不堪任耶?”三緘曰:“自雲遊已來,無時止息。即得剎觀,稍停步履,總未將大道煉習深深,心雖歉然,無如外功未滿,縱極況瘁,又何辭乎?”談論至斯,已到柳下。

    赤松子見三緘師徒同來老柳息肩,思欲一試其道,雲頭按落,扭身化爲孩子,以樹根爲枕,臥於柳蔭。師徒來至其間,一同坐定。三緘目視孩子熟臥,乃憐之曰:“誰家兒童,臥於此地?倘蟻蟲入耳,爲害不小!”因時以手與彼拂之。然手拂兒童,心在大道,不知不覺,將指明掐了一下。孩子忽然痛哭,破罵不休。三緘曰:“吾見爾臥於樹根,恐有蟻蟲誤入耳內,爲爾拂着,不意指下重了,小哥還宜海涵。”

    孩子聽得此言,將手擦目,擦之許久,睜目一視而笑曰:“爾道士耶?吾奉祖命,往雪平山請道士來家,與吾祖伏鬼,奈道士遠出,未克迎來。今正有緣,相逢萍水,不如請爾到吾家去,代驅鬼魅焉。”三緘曰:“爾祖所遇何鬼?”孩子曰:“心鬼耳。”三緘曰:“胡爲心鬼?”

    孩子曰:“心鬼甚於陰鬼。陰鬼只知害人頭痛眼花,收伏尚易,惟此心鬼,最難驅遣。時而欲富,富若不得,則懷奸使詐,求壟斷而登之;時而欲貴,貴若不得,則面諛容悅,入權門而媚之。更有甚焉,欲色則逾牆鑽穴,寡廉鮮恥不顧也;欲酒則豪吞渴飲,失儀喪德不惜也;欲氣則橫眉怒目,詈父罵母不畏也。吾祖生平所最恨者,此心鬼。而心鬼偏住於吾祖腹中。素聞雪平山有一道士,善能制伏,祖故命吾往迎。殊奉命而來,空身而返,大失所望。不料在此又遇道長,何幸如之!”

    三緘曰:“雪平道士收此心鬼,所用何物耶?”孩子曰:“左提華蓋,右執意劍。欲除心鬼,非此二寶,不能收之。”三緘曰:“心鬼有幾?”孩子曰:“彼言心鬼只一,而傍此心鬼而作弄者則有三。”三緘曰:“爾祖父必欲收此心鬼者何爲?”孩子曰:“吾祖欲修崑崙寶地。然此寶地,原要清空。有是心鬼牽纏,何能俾崑崙之地,清淨無擾,空靈無慾乎?”三緘曰:“爾祖欲去心鬼,以修崑崙,是崑崙在中,而不在上下也。”孩子曰:“若崑崙於上,惟不死者修之,玄中妙道,盡於此矣。”三緘曰:“據爾所言,爾祖其煉先天大道者。吾等正宜參訪,以求大道之精。”孩子曰:“爾即見之,吾祖恐不樂見也。”三緘訝曰:“如何?”孩子曰:“吾祖最厭道士耳。”三緘曰:“爾祖既樂大道,何又厭道人耶?”孩子曰:“道名先天,其名美矣,其道高矣。深造有得,可證仙品,祖故甚喜於心。今之學道者,或以聰明自恃,巧於作弄,而旁門出焉,左道亦因乎旁中之旁,而由此起焉。致令煉道人兒厭常喜新,學至半途,而易轍改弦,習於旁左之門者日益衆,活將先天大道弄得顛顛倒倒,吾祖是以厭之。”三緘曰:“聽小哥言,進吾大道多矣!”孩子不復與言,立起身來,略拂衣塵,傍柳而隱。

    三緘以爲柳之神也,不知乃赤松所化,特以試道者。自得孩子一番言語,參悟大道,愈見精明。於是輾轉流連,不忍舍柳而他遊。狐疑曰:“夕陽將墜,師不急尋宿所,恐不免晚途奔走之勞。”三緘曰:“爾上前面速爲訪之!”狐疑去,三緘師徒緩步在途。未幾,狐疑回,稟曰:“歷此不遠,有一古剎焉。”三緘曰:“內有僧道乎?”狐疑曰:“只一老衲耳。”三緘喜,遂率諸徒向古剎趨奔。

    維時赤松子乘雲天半,得遇紫霞而言曰:“爾弟子三緘,道已得半。吾化身往試,知其可成者,即在指顧之間。”紫霞曰:“全賴衆真等指點頻頻,吾望速成,以好覆命。”紫霞言畢,突見覆禮子乘雲至,止曰:“吾師急歸,道祖有文來洞。”紫霞聞說,即約赤松子入洞閒談。搭肩而行,不時已到。二真人捧視飛文,內言:“明日諸仙同聚八卦臺,有言吩咐。”將文視已,共飲黃粱。

    俄而,洞前起了一陣陰風,愈吹愈厲。紫霞曰:“此正暖和天氣,春風原不鳴條。是風狂厲如斯,所主何兆!”赤松子曰:“吾與爾且出一觀。”紫霞然其言,當即停杯,挽手出視,遙見西面黑霧騰空。紫霞曰:“春有東風,其風起自西者,必妖屬也。”忙忙入洞,凝神而默會之。蘇來,顧謂赤松子曰:“靈宅子在虎噴山下,操煉萬鬼陣勢,以害三緘。兼之三服、樂道被伊迷弄,參拜爲師,食了背道靈符。爾我他時不免又戰於此陣。明日拜見道祖,宜將是言稟之。”赤松子曰:“靈宅子數次阻道,道祖不即除之者,待彼知悟也。殊彼累爲諸真所敗,其心不服,今復煉茲大陣,以待三緘,真打入陰山,尚不足以蔽其辜者!”言畢,二真嘆息不已。無何飲罷,赤松子辭歸洞府。

    次日,八境宮高豎聚仙旗,飄飄蕩蕩。諸真等或乘龍鳳,或跨鸞鶴,紛至沓來。一時同集臺前,侍立左右。宮內金鐘三擊,玉鼓頻催,道祖登臺。諸真人蔘拜以還,如前侍立。道祖顧盼良久,乃向紫霞而詢曰:“大道不明於天下,直使旁門左道炫世稱長,俾世人誤入其中,所行多索隱之事。無怪背父忘母,忤逆遍乎寰區。王母傷之,旨請上天,囑吾遣一門徒,託生塵世,闡明大道。吾前飭爾選得虛無子入胎臨凡,迄至於今,未見覆旨,徒令繡雲仙閣寂然空立。爾胡奉命不以覆命爲期?”紫霞真人俯地奏曰:“弟子自奉師命,所遣虛無子臨凡脫化,以闡大道,始而迷於名利,弟子力加磨鍊,牧羊化外,已歷數年。及脫難歸來,事親爲樂,庭幃株守,復遣之四表雲遊,廣積外功,而今又越數載。至弟子所傳大道,虛無子略已心得,指顧可望其成。但所收門徒,現有五十餘人,功僅進乎一二步,祈師稍爲寬限。道闡明時,自先於師前奏之,然後帶領三緘入繡雲閣中,以收入道能成之士。”道祖曰:“此事原非易易。然三緘功已至斯,宜急成全,命復王母。爾諸真等,俱當三緘是護,以成此道焉。”諸真人異口同聲,應諾如響。

    紫霞又復奉曰:“吾真人中護者頗衆,獨有靈宅子累阻闡道之路,欲置三緘於死地。前奏吾師,師曾斥之,以後不得暗起毒念,如復傲命,罰爲野仙。昨蒙赤松真人見三緘雲遊,化一兒童以試道之深淺,祥光撥轉,來於天際,得晤弟子。弟子邀入洞內,身剛坐定,忽聽風聲怒號。出而視之,西角黑霧迷漫,陰風震動。凝神默會,方知靈宅子擁得野鬼三萬六千,兼以背道靈符,迷弄三服、樂道,統率野鬼,煉成大陣,欲斃三緘。豈不以大道將成,而又中止乎?伏望吾師止靈宅此時,以免道中人又犯一番殺戒。”道祖曰:“靈宅子既煉萬鬼大陣,或爲三緘助道之用,亦未可知。此時師即咎之,彼假以爲護道計,縱慾加以大罰,又何能耶?待至他時,果然用以阻道,師將《太極圖》付爾,立化彼軀爲烏有。”言罷,道祖入宮,諸真人亦同歸洞。

    紫霞與赤松子剛出八境宮外,遙見靈宅怒目獨立。紫霞等心恨平日所爲,不與交談,忿氣而行。靈宅走上前來,以手拉定,大聲言曰:“紫霞野道,烏得無故妄奏師前!”紫霞曰:“吾所妄奏者何?”靈宅子曰:“吾在虎噴山,得遇野鬼無依,統率在茲,爲傳道計。爾胡以陣煉萬鬼、欲誅三緘之言奏吾?”紫霞曰:“爾毋飾言,掩一時耳目。如爾從未阻道,吾不爾怪。

    單指爾陣設陰風,安對吾師闡道雅意?這且不爲爾責,爾又何得將三緘弟子三服、樂道服以符篆,迷彼心性,爲萬鬼大陣之統?”靈宅子曰:“三服、樂道自言與師分散,道無所傳,不過暫投吾門,求指進境。吾以一片真衷護道,盡爲爾掩,反奏吾以不情。吾初不欲害三緘,而今勢逼處此,俟將鬼陣煉熟,不惟誅三緘性命,亦且誓不容爾!”紫霞曰:“待爾陣成時,吾亦要來試之!”靈宅釋手,曰:“爾好好打點,老仙去矣!”紫霞謂赤松子曰:“靈宅子真反道敗德人也!今非道祖談論三緘之功,先爲奏聞,異日萬鬼陣內,恐無以制彼!”言已,與赤松子分手而散。祥光起處,各回洞中。

    第八十六回 九頭怪出戶班師 八境宮假言傳道

    靈宅子欲設陣以誅三緘,按下不提。紫霞真人見靈宅子這番氣象,知三緘師徒於途程中必受其害。故回洞府,忙呼正心子、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誠意子曰:“訪三緘所至之方與所居之剎,如或遇害,即速報之!”數子領命,陸續查訪,無有參漏。

    三緘自得赤松點化,大道頗有進益,時時感激於柳神。因謂諸弟子曰:“今日孩子所說,無一非道。吾得聽此數言,不啻師承十日教也!”狐疑曰:“師以爲柳神所化。弟子以爲天上金仙,化作小孩而爲吾師導以進境耳。”三緘曰:“此事吾尚猜疑未定。”師徒談談論論,古剎已到。

    舉首仰視,山門額上大書金字曰“八境宮”。三緘暗思:“八境宮中,乃傳道之祖也。”於是疾趨而入,與寺僧市以香炬,拜舞座前,無非望道祖匡扶,俾大道早成之意。拜已,又爲老僧言曰:“吾師徒在剎暫居數日,凡一切飲食費用,概行自備,奔走不煩老僧。”僧曰:“古剎名山,原爲僧道所住。道長居此,四方八面門戶俱可闢之,惟東廂一室,久爲山鄰鎖去,不可闢焉。”三緘曰:“其中有寶物乎?”老僧曰:“誰肯將寶藏於古剎?”三緘曰:“如是,其不可闢者何也?”老僧附三緘之耳,低聲言曰:“有怪。”三緘點額不語。

    狐疑已竊聽之,是夜更深,暗至門前,向內偷觀。杳無所有,惟空空一室,寬敞可愛而已。狐疑以閉塞此門爲山鄰之誤,剛欲歸寢,忽聞室內一聲響亮,如千鈞石墜。狐疑驚覺,仍窺門隙,見有二光閃灼,恍以燈球照耀室中。久之,二光漸小而隱。隱約片刻,倏又照如白晝,旋復轉爲黑夜。離奇變幻,狀不可名。狐疑視已多時,不覺將門震動,室中白氣一股,直投門隙,如風觸物,吻吻有聲。狐疑不能阻之,竟穿門隙而出。

    自白氣出室,絕無所見。狐疑亦慵於窺伺,退歸寢所,以煉道功。

    卻說此室之內,有一九頭烈馬,修成人體,常在八境宮殿現形,驚物左右。山鄰聘請巫師,時爲和解。恐人誤觸此怪,將室緊閉。三緘師徒在八境煉道,怪已知得,恨不能吞之。歷此廿裏許,有一搏龍潭,內一巨螺,煉道百年,亦能化作人形,常與潭中婆龍相善。二怪道法高妙,九頭烈馬頻相往來。故見三緘師徒煉道於此,烈馬喜甚,飛身來潭,向巨螺、婆龍言及此事。

    巨螺曰:“彼煉彼道,吾修吾身,同爲造道之人,何容自相殘殺?”九頭烈馬曰:“吾等修道,歷盡苦辛,以時計之,千餘載矣,尚不能脫茲獸殼。今幸機緣相湊,不如將彼吞噬,以補吾等身軀,或易於成,未可知也。”巨螺曰:“爾所言煉道八境宮者,其人何名?”九頭烈馬曰:“但見師徒約有十數,其名其姓,則不知之。”巨螺曰:“爾歸探聽,如系尋常道士,或可作厲;若屬三緘仙子,乃奉命闡道,隨身法寶甚多,且其所收門人,半皆精怪,爾我有何法術,敢欺侮耶?”九頭烈馬曰:“如此,待吾回宮訪之。”實時辭別,歸隱室內。庸心靜聽,業已二三日,無有呼及何姓何名者。

    烈馬訪之不得,將身化一老叟,假意入宮焚香,言飫老僧。

    老僧曰:“彼師徒才入宮日,吾問名姓,彼告以什麼『三緘』。”烈馬聞之,飛奔來潭,向巨螺曰:“果是三緘耳。”巨螺曰:“既是三緘,爾宜蹈矩循規,切毋事生意外。”婆龍曰:“巨螺兄何畏三緘如是之甚?”巨螺曰:“三緘奉上天命,爲道祖所遣,一止一行,皆有仙真護持。噬之弗得,反自尋死路也,烏得不畏!”婆龍曰:“爾畏三緘,吾不畏之!”九頭烈馬曰:“如婆龍不畏,吾等今夜乘其不備噬之,可乎?”婆龍曰:“可。”二怪商議停妥,於傍晚時駕動妖風,將欲行矣。巨螺又止之曰:“是三緘也,不惟命奉上天,爾等噬之,必遭天譴,而且隨身法寶亦復多多。吾不忍爾二人修道有年,一旦喪失。如其不聽吾語,爲彼寶物傷卻,那時追悔,嗟何及乎?”婆龍不以爲然,與九頭烈馬驅風竟去。

    鼉更三轉,三緘師徒俱各安寢。二怪乘隙入剎,密佈黑氣。

    三緘知有妖魔窺探,暗將飛龍瓶拋之。此瓶遍體火生,光芒四射。二怪駭,急速退出。誰知此瓶不捨,竟追出剎外。二怪妖風駕起,騰於空際,瓶亦由空際而逐焉。二怪回首視時,此瓶化爲火龍,張牙舞爪。婆龍、烈馬勢不可支,剛欲飛奔入潭,早被飛龍一爪抓定婆龍,一爪抓定烈馬。二怪急不能脫,忙化爲細小堅石,龍爪抓之不着,方得逃入潭中,所恨遍體負傷,羞見巨螺,暗暗養好傷痕,深恨三緘入骨。於是商議去到三奇靈關,搬動三位遊神。此三遊神原在氣海中修成,第一乃馬精,第二乃猿精,第三乃毒虎精也。道法甚大,無可與敵。烈馬來此,哀求相助,以復仇恨。遊神詢曰:“爾欲復者何人之仇?”烈馬曰:“三緘耳。”遊神曰:“是奉闡道之命者乎?”烈馬曰:“然。”遊神曰:“此人仙寶甚多,不可以力戰,只可以智齲爾歸靜候,看彼路向何地,仍於前面設八境宮以迷之。如彼入宮時,將一概仙寶與伊收卻,然後噬之不難矣!”烈馬得命,潛回八境宮內,靜候三緘。

    三緘師徒自到八境古剎,已住十餘日。一日辭別老僧,又奔前途。來到玉房山下,倏然天地昏黑,微風拂處,香氣逼人。

    剛轉山丫,瞥見無數道士,絡繹不絕。三緘異,立視路側。前道士陸續已過,後之道士跨鶴者飛鳴天半,騎虎者一嘯生風。

    二隊過餘,三隊中數十道姑容顏絕妙,各持塵尾,紛紛而來。

    三緘曰:“是道士也,不知去何地面,如此其多?”旁一道士曰:“八境宮中,道祖示期,今夜講道,故諸真同至以候之。”三緘曰:“凡人可容去乎?”道士曰:“雜於吾等隊內,雖不能進道祖寶座,亦可以聽其講論焉。”三緘聞之,欲睹道祖容顏,遂隨道士等步步前進。行約數里,遙見宮殿高聳,諸道士爭先恐後,竟向此地而投。三緘師徒猶恐趨奔不及,忙忙迫迫,兼程而行,轉眼間已到宮外,千尋石級,次第登之。石級登餘,俯視其下,不啻萬丈深,視其上,星光月影,若見眉梢。由茲入重門,其門高大異常,上懸三個大金字,較諸他日所住之八境宮,模樣更廣數圍。

    入了首門,來到二重廳外,立一老道,高聲言曰:“凡我道中人,諒將所煉法寶隨身帶至,可並拿出,交與收寶道士。

    俟見道祖後,退出殿庭,一一給還。”言猶未已,但見各取寶物,交與老道。老道書名收之。三緘亦將飛龍瓶、隱身旗取出。

    狐疑上前阻之,曰:“師毋造次。想吾師徒四境雲遊,皆賴此寶,豈可輕失?況弟子觀道士行動舉止,似非仙侶,恐爲山精所化,以迷弄師徒者。不若各行他所,以避妖魔。他日師道成時,再見道祖未晚。”雲牙道人與繡霧道人曰:“此緣難遇,即是妖屬,吾等亦妖也,有何懼乎?”狐疑曰:“吾等雖是妖成,不畏於彼,但入此地,寶物盡行交付,設或變生不測,將何御之?”三緘曰:“爾真多疑!道祖講道,豈易得耶?”遂不聽其言,當將數寶交與老道。老道呼名收訖,傳入重門內。

    繡霧、雲牙等盡隨師入,惟狐疑一人在外候之,以觀其變。

    三緘入,向上望去,尚有數重,一派燈光,有如星點。待諸道士俱已進此,只聽炮震如雷,兩廂音樂,奏來真是幽雅。

    音樂奏畢,內侍傳宣曰:“男女諸真,齊入內宮,道祖將登殿矣。”三緘師徒隨諸道士又入,上重門屏閃開,仙樂齊鳴,兩旁道士鵠立以待。金鐘三響,道祖登殿。三緘仰視,上坐者乃青面獠牙、豹眼虎頭,甚是可怕,心竊驚曰:“道祖原屬白鬚白髮,道服道冠,如彼兇惡形容,有類鬼判,吾等今夜其遇妖乎?”剛欲與諸弟子言,忽然堂上大聲呼曰:“可將三緘與吾拿下!”一時衆道士變易形像,概系妖魔,齊將師徒束其兩手,擁至堂上。上坐者曰:“爾乃三緘耶?爾侍奉命闡道,仙寶隨身,水怪山精,爲爾所喪者不少。吾等久欲復此仇恨,奈機緣未就,一時不能下手。茲落虎口,爾寶安在?爾既無寶,吾必喪爾軀矣!爾亦有今日乎?”三緘曰:“吾奉命闡道,實屬上界差之,仙寶亦上界賜之。吾命即休,非惰於闡道,乃喪爾山精野怪之手。靈返天府,可以對道祖,可以對上皇,視死如歸,何畏之有?”上坐者拍案大怒,曰:“吾慵與爾言!小妖等速將三緘孽畜,獻上案來,待吾飽餐,以遂吾念!”小妖如命。

    上坐者甫欲舉口,門內突出三大漢子,吼謂之曰:“不可一時因爾夙怨,即傷闡道之士。可監師徒於宮內,待吾等商議停妥,然後噬之。”上坐者聽言,不敢回語。三大漢子遂命案下小妖,將三緘師徒速行束捆,監於此地,邏守毋疏。小妖聞之,一搶而前,各於師徒所束之繩,復束一遍。束已,上坐者退入,三大漢子亦入。三緘師徒受捆在此,時有呻吟不絕聲。

    三緘聞之不忍,無奈地極昏黑,弗見天日,不知弟子等落在何方。俟至天明視之,師徒俱被束捆在於深壑,左右所臥者,皆山豚野豕類也。暗思:“是地荒涼已極,誰能到此救出幽囚?”豈知狐疑聽得殿中一聲“傳拿三緘”,當即乘風遠逃,以思救回三緘之計。其時正心子、誠意子繼續查考三緘師徒所居地面,卻又不見去向何之。二子按下雲頭,坐於松蔭,正當狐疑救師心切,東驅西奔,竄到此地。見老松樹下坐有二人,狐疑知是仙真,急上前去,揖而言曰:“二仙真來此胡爲?”正心子曰:“閒遊玩景耳。爾爲誰?忙碌若斯,所爲何事?”狐疑曰:“吾之道號狐疑。師徒遊至玉房山,得遇山妖,假設八境宮講論大道,暗起黑霧,迷了前途。吾師三緘欲見道祖闡道心急,誤入其中。仙寶諸般,盡被山妖所盜,然後將吾師徒一概擒之。幸吾之覺得先,見吾師被擒時,駕動風車,逃奔於此。

    而今呼天不應,叫地不靈,未識如何始將吾師救出!”正心子曰:“既是爾師三緘誤入妖穴,吾等前去,代爾救之。”狐疑聞言不勝欣喜,遂導二子至三緘被擒之所而來。

    第八十七回 擒九頭紫霞請寶 破萬頃降虛來臨

    不知不覺,已到玉房山下。正心子謂復禮子曰顧:“素聞是地有一九頭烈馬,三緘之被擒者,必此怪也。吾等到斯,不可造次,須騰高四望,看這怪穴在於何處,三緘師徒困於何所,然後救之。”復禮子曰:“兄言不差。”於是二人道雲直上,往下一視,遙看三緘師徒困於野壑之中,東倒西歪,呻吟不絕。

    正心子謂復禮子曰:“三緘任肩闡道,受了無限冤苦,可見闡道一事,誠非易易也。”復禮子曰:“以大道以任肩,要心心在道,絲毫不走,道自易闡,亦不難成。無如三緘以仙子根基,一入凡塵,始而富貴是貪,則萬怪千妖,已寓於名利心內;繼而欲得妻室,淫慾是抱,則千磨萬難,已寓於貪淫念中;終而清淨爲高,不以闡道是務,則諸般苦厄,又難脫於不務闡道之衷矣。有此數誤,無怪乎山精侮之,水怪侮之,禽怪、獸怪、花草木怪侮之。不知者以怪由外入,其知者乃謂怪自心生。

    一怪生心,則萬怪生心,生生不已,故無地非怪。皆自取耳,夫復何尤?”正心子曰:“怪何由是而滅乎?”復禮子曰:“前此起於心者,今必全而受之。受盡而怪始滅焉,未可以是止也。”正心子曰:“以三緘之所貪,推諸三緘之所遇,何以譬之使肖也?”復禮子曰:“譬諸世人貪求名利,以及不孝不悌,其初懷奸使詐、巧於得者,轉眼即爲窮鬼所纏,無食無衣。此其所遇,雖非山妖水怪,殆更厲于山妖水怪焉。至造不孝不悌之條,天必使之終遇逆子之怪、暴弟之怪,又何異三緘之所遭乎?所以學道者貪心不可妄起,人世貪心亦不可濫生,彼此原無二也。”正心子曰:“三緘遇妖遇怪,救之尚有吾等,世人遇及窮鬼與逆子、暴弟者,何人救耶?”復禮子曰:“稍知改者,天亦救之解之也。”正心子曰:“三緘之前事,不可究矣,吾與爾忍聽其呻吟不絕乎?”復禮子曰:“吾等前去,釋其所屬,看彼九頭老怪若何作爲?”正心子曰:“如是,事不可緩,速去釋之!”二人按下雲車,剛釋其捆,早被小妖見得,報知九頭怪。

    九頭怪手提通天鐵鏟,飛身而至,直向正心子頭上打來。正心子着了一驚,忙擋以護仙雙劍。復禮子在側,暗舉撐天如意,向九頭怪腰中力擊。九頭怪不及提防,大叫一聲,倒臥在地。

    正心子甫舉雙劍,以誅此怪,不意化作黑風而逃。復禮子笑曰:“九頭怪自恃法力,以欺三緘,如此觀之,真狗彘不若耳!”言已,又將繩索慢慢解釋。九頭怪逃入洞中,報知遊神。遊神各執寶器,飛奔壑內,大聲吼曰:“何處野道,敢釋三緘之捆耶?”正心子曰:“吾乃上界仙子,特來救護闡道之人。爾有何能,敢束三緘,以阻大道?”三遊神曰:“爾動輒以天仙自恃,諒爾有些道法。如能勝得吾等,吾等恭恭敬敬將三緘師徒與爾送出;如不能勝,爾又如何?”正心子曰:“如吾不能勝時,斷不再護三緘也。”遊神曰:“爾誇大口,請來一戰!”二子不復語,一舉護仙寶劍,一舉撐天如意,雙雙上前。三遊神亦各提鐵棍,力與二子戰於雲端。酣戰多時,勝負莫決。

    三遊神曰:“與爾力戰,一來一往,未決勝負,可知彼此道法不分上下也。待吾使一法寶,爾二人能鎮得着身兒,方算爲第一仙子!”正心子曰:“爾有何寶,只管使來!”三遊神不慌不忙,將口張開,向二子吹之。始覺微風觸面,漸覺風如水冷,久則愈吹愈厲。霎時之間,竟將二人吹得身無着落,簸弄空際,或時頭上而足下,或時足上而頭下。二子心中恍惚,幾不自持。復禮子曰:“此風厲害,宜各運元功以鎮之。”運甫數週,其風漸停,而二人立足於地矣。極目四顧,不知是地何名。訪諸村人,村人以“尾閭”對。正心子曰:“此去玉房山,路有幾許?”村人曰:“由三關而約計之,其遙不啻千里。”復禮子聞說,謂正心子曰:“吾二人難伏此怪,不如回洞稟之師尊。”遂上雲車,騰空而返。

    紫霞正在洞內靜坐養神,見二人倉倉皇皇自外馳入,心恐三緘弟子已墜萬鬼陣,忙收神下座,問及二子曰:“吾命爾保護三緘,而今究在何方,可有難否?”正心子稟曰:“而今三緘師徒遇了九頭烈馬,困於玉房山下。”言猶未已,紫霞曰:“爾等未之救耶?”正心子曰:“吾二人正釋其捆,先來烈馬,與吾等鬥,已爲撐天如意打倒,化陣黑風而去。復來三怪,又與吾等鬥之。鏖戰未幾,弗識此怪口氣何如是之大,張口一吹,將吾二人吹至半空,顛倒不能自主。”紫霞驚曰:“爾等何不運動元功乎?”正心子曰:“若非運動元功,不知吹在何所!”紫霞曰:“是怪厲害如斯,待吾一往!”復禮子曰:“師宜速去,否則三緘師徒必爲此怪吞之!”紫霞即持寶物,命正心子前導,乘雲而來。

    到了玉房山前,正心子以手指曰:“野壑中即是三緘受困所在。”紫霞雲頭按下,直墜壑內,見三緘師徒呻吟不絕,一時怒從心起,厲聲吼曰:“何處妖魔敢將吾徒束捆於此!如其速釋,免戳爾身;倘再作梗上仙,死在頃刻!”小妖飛奔入洞,稟之三位遊神。遊神持棍前來,各逞威風,與紫霞大戰不已。

    連戰數十次,卻也有三分怯意,遂同張口,向紫霞厲吹。紫霞幾爲此氣掀翻,幸默運元功,三怪吹之不動。紫霞暗暗將所背葫蘆取下,拋向空中,吐出千條金光,直射三怪。三怪目爲光炫,仰口吹之,其光吹在半天,不復向下矣。紫霞竊思:“此怪之氣,何厲如是?是非清虛真人瓊瑤玉扇扇之,其氣不能止也。”於是將戰暫停,退出山外,命正心子去清虛洞裏,請清虛真人隨帶寶扇來茲擒此厲怪。又命復禮子去凌虛、碧虛洞中,速請二真人前來助戰。二子領命,乘雲竟去。

    去不多時,清虛、凌虛、碧虛三真齊至,詢紫霞曰:“道兄呼喚吾等,有何計議?”紫霞曰:“三緘遊至玉房山,爲九頭野怪困於深壑。吾弟子往救,已被數怪吐氣敗歸。吾去戰之,果見三怪張口吐氣,其氣甚烈。非吾元功暗運,幾爲所敗!吾思此氣非清虛兄之瓊瑤玉扇勝之不能,故請來茲,助吾一陣。

    然是怪同類,其數有四,若欲取勝,必各戰一怪。因又請凌虛、碧虛同來助吾。不然,獨力難支,不惟此怪不能擒,反爲怪物勝之,必然見笑於天仙也。”言畢,雲車各駕,竟投玉房山。

    按下雲頭,墜於野壑。

    小妖飛報九頭怪,九頭怪復偕三遊神出洞接戰。清虛舉目一望,四怪形容備極猙獰,甚爲可怕。紫霞衝至前面,直戰九頭怪,清虛、凌虛、碧虛各戰一遊神,遊神依然張口吹氣,三真自覺厲而難近。清虛忙扇以寶扇,其氣爲扇風所逼,敗下陣去,一聲大吼,現出了無涯闊海,銀濤萬頃,波浪舀天,紫霞諸真欲將雲車播出海外,誰知是海變幻莫測,雲車播東,則海盛乎東,雲車播西,則海盛乎西,播北播南,均不出乎此海。

    清虛曰:“是怪道法高妙,語不虛傳!”紫霞曰:“吾等且運內功,以免墜入海水。”三真諾。剛將神氣運足,俯視海有涯涘,久則漸漸縮小焉。紫霞收了陣勢,出山數里,與凌虛等商曰:“此妖非山精水怪者比,如何能伏,以救三緘?”正商議間,忽聽雲裏有一仙子拍掌歌曰:“仙真道妙妙難言,煉煉修修數萬年;氣海養成波萬頃,顯來道法大無邊。”紫霞聞歌,喜而嘆曰:“此怪收之有人矣!”不一時,降虛真人按下雲頭,來會諸真,曰:“道兄等其雲遊至此歟,抑有所爲而來歟?”紫霞曰:“因吾弟子三緘爲九頭妖所困,吾約清虛等同來收伏。奈彼道法高妙,不能擒之。”降虛曰:“彼於臨陣時所用何寶?”紫霞曰:“始而張口吐氣,繼現一大海,無邊無岸。吾等雲車播動,總不出乎海中。不知是妖爲何有此法力?”降虛曰:“待吾前去一戰,以見彼之變化如何。”遂同諸真來到玉房山下,大叫:“該死山妖,快送三緘師徒出山,方饒爾命!”叫聲未已,四妖齊出。降虛與戰片時,果見三妖仰首吐氣,清虛以扇扇去。三妖復現大海。降虛取出吞妖寶鏡,向海一照。此海現於鏡內,上下銀濤不分。三遊神神迷於鏡,意欲乘風遠遁,亦不出乎此鏡焉。諸真人同立鏡前,見鏡內所現原形,乃一馬、一猿、一虎也。紫霞遂取情真帶將馬精拴着,凌虛取挽心帶將猿精拴着,碧虛取弱絲帶將虎精拴着,清虛取伏默帶將烈馬拴着,一一擒後,降虛收鏡。九頭怪及三遊神自覺見制於諸仙,低頭不語。紫霞曰:“爾屬獸精,宜守本份,何得敢與天仙爭鬥!而今已被擒下,有何說乎?”言已,即命正心子去到深壑,將三緘師徒釋之。

    正心子忙於壑內解釋師徒之捆。誰知捆已解釋,不能行動。

    紫霞復予仙丹數十粒,師徒吞後,精神始復,步履如常。三緘曰:“吾捆釋矣,吾寶安在?”正心子曰:“爾寶失於何地?”三緘曰:“前入八鏡宮時,已爲妖物所盜。”正心子遂導三緘師徒來見紫霞,言及失寶之事。紫霞乃問四妖曰:“三緘仙寶藏在何處?”四妖不答。紫霞曰:“爾如不言,吾將寶鏡取來一照,管叫爾性命難全!”九頭怪曰:“三緘寶器尚藏後洞。祈釋吾捆,吾去取焉。”紫霞曰:“爾欲逃乎?”降虛曰:“吾押彼去,取出仙寶,倘有奸詐心腸,吾仍以鏡照之,好誅彼命!”紫霞曰:“如得真人押去取寶,妖不能逃矣。”降虛於是竟押九頭怪去,取寶而歸。

    第八十八回 白兔莊農人說怪 西村地老丈談妖

    降虛真人與清虛、凌虛、碧虛諸真,同將四妖帶至紫霞洞府。紫霞謂降虛曰:“今將四妖收伏,若何區處?吾欲以五雷掌訣擊成粉碎,除厥後患,如何?”降虛曰:“四妖尚有所用,不如俾彼師事三緘,他日萬鬼陣中,亦可爲破陣之一助。”紫霞曰:“如真人言,美則美矣但不知四妖心內肯服三緘否也?真人且爲勸之。”降虛曰:“如是,諸兄請坐片時,待吾去勸四妖,看彼若何回答。”降虛出,見四妖而詢之曰:“爾今爲吾擒獲,欲生乎,抑欲死乎?”四妖曰:“生死何說?”降虛曰:“欲死耶,吾遣雷火擊爾;欲生耶,須拜三緘爲師,幫助闡道。道闡明日,不少爾等仙真,勝爾在茲徒以妖法駭人多矣!”四妖曰:“承仙長施恩,宥吾不死。吾亦知長爲妖屬,難脫獸皮,願助三緘闡明大道,以成正果。然三緘仙官被吾難爲如斯,恐不肯錄收吾輩。”降虛曰:“仙官三緘量大能容,不似小人之見。趁彼尚在玉房山下,爾等隨吾前去,拜在門前可也。”四妖欣然。

    降虛見四妖已服三緘,與紫霞言之。紫霞遂命正心子飛身來到山下,將三緘師徒呼轉,坐於路側。少頃,諸真同至。三緘參拜畢,紫霞謂之曰:“此四妖爲吾等降伏,自知誤入獸道,難脫皮毛,而今願拜爾門。爾其收之,以爲驅使。”三緘曰:“彼既難爲弟子,恐於已收後變生意外,又將如何?”降虛真人曰:“諒彼不敢有是想矣。”三緘曰:“既承師薦,弟子有何說辭?”降虛曰:“四妖前來,仙官三緘已錄收爾等。今歸門下,須知師宜敬重,不可因師教訓而爲命是傲焉!要思爾輩修煉辛苦,始能化作人形;茲幸有緣,得遇三緘闡此大道。又兼三緘仙官傳爾先天,勤苦習之,其成道也,較諸人類爲至易耳。吾令諭爾,爾宜謹遵!”四妖聞降虛言,環拜三緘門下。

    降虛謂三緘曰:“四妖既拜爾門矣,宜各予道號,以便稱呼。”三緘曰:“九頭烈馬取爲『道烈道人』,第一遊神取爲『傳道道人』,第二遊神取爲『束心道人』,第三遊神取爲『慈祥道人』。”四妖得了道號,心內欣喜,隨同三緘下玉房山,緩向前途雲遊而去。紫霞等祥光駕動,亦各歸於洞府。

    三緘師徒行約十數里,來至白兔莊。莊中居民俱以農業爲事,農業外則非所知。三緘見是莊水秀沙明,林木暢茂,其心愛甚,意欲在此莊頭暫宿數宵,以慰梓里之念。奈人殊地異,欲入無從。正躊躇間,忽一少年負薪而至。三緘曰:“壯士,其欲歸村乎?”少年曰:“然。”三緘曰:“爾居何地?”少年曰:“白兔莊中第三戶耳。”三緘曰:“吾乃雲遊道士,心愛是地幽雅,思欲一入貴莊,玩賞消閒,不知肯容納否?”少年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不可容?況吾見道爺,道貌道心,能入吾莊,光沾不少。若不嫌敝閭粗陋,即隨吾去,亦可棲身。”三緘師徒遂尾其後,一趨一步,緩緩而行。但見天外菸生,迭迭山融成一片,村中日落,清清水色縐千層。三緘暗自思曰:一軸名畫,恨無繪師。若有繪師照此描來,懸於壁上,真不啻嘉陵山水,得睹奇觀!少年瞥見三緘沉吟不語,乃詢之曰:“村莊湫隘,不堪目入,道長悔其不應從鄙人而來乎?”三緘曰:“非也。吾觀貴村,山水映於晚霞之中,不讓海嶼仙境耳!”少年曰:“若山若水,乃天造地設,高低醜好,俱屬生成,道長尚世鄙之如斯,如入寒家,尚不若蓬蒿中藉以蔽茲風露者,其鄙之更當何如?”三緘曰:“聽爾所言,應是畫雕棟樑,五彩俱備?”少年曰:“吾乃農家者流,又非簪纓世冑,哪得有此?不過蓽門圭竇,僅可遮夫日月焉。”少年言罷,已到戶外。犬見客而接吠,人拾級以齊登,入了重門,雖是茅屋數間,卻也佈置停勻,曲折有勢。

    少年將三緘師徒導入堂內,忙呼家人曰:“貴客臨矣,可燃燈來。”家人捧燈來堂,安置案上,然後獻茗。不一刻,山餚野蔬,雜呈於案。師徒餐已,撤席閒談。又一老農由戶外入,詢之少年曰:“爾家何客臨茲?”少年曰:“雲遊道士耳。”老農曰:“吾久欲一會道士,今正有緣也!”少年曰:“而今尚坐中堂,爾去晤之。”老農不慌不忙,來至堂中,將衣抖了又抖,乃揖三緘而言曰:“老道爺來從何地?”三緘曰:“雲遊之人,有何所自?”老農曰:“幸叨道長不棄,辱臨村野,懇祈慈仁大發,爲吾鄉治一怪焉!”三緘曰:“爾村有何怪物?”老農曰:“此怪出之已久,但恨治伏無人。”三緘曰:“其怪何如?”老農曰:“善能噬人耳。”三緘曰:“噬人而外,又有何能?”老農曰:“能使人妻子離散,家業傾消。”三緘曰:“是何妖物,如此之厲?”老農曰:“吾鄉慘遭其害,已數十家矣。道長慈悲在抱,如將妖物除卻,則吾村內黑童白叟均荷殊恩!”狐疑曰:“吾師徒雲遊天下,無怪不服。即七足八手,六臂三頭,舉手收之,都如探囊取物。”老農喜曰:“道長有是法力,此怪可伏矣。”狐疑曰:“爾且導吾去視此怪所居在於何處。”老農曰:“今夜已晚,明日晨早,視之未遲。”果於次日黎明,老農直導狐疑,去在莊中第四戶上,以手指曰:“此即怪穴焉。”狐疑曰:“此乃村莊,怪物安在?”老農曰:“吾等待之。不過片時,怪必出也。”狐疑諾。頃見莊內走出一人,文雅風流,顧狐疑而叱之曰:“爾爲誰?敢在吾門窺伺!”老農聞狐疑受叱,暗退籬下。狐疑得了斥責,亦退於斯。只聽其人大聲囑家僕曰:“今日門外有盜,恐竊喔喔者而來。爾等暗爲窺之,如見竊吾家物,即與擒下。俟吾歸後,賞以皮鞭!”言罷,悻悻然去。狐疑詢老農曰:“怪在何地,還未見耶?”老農曰:“時纔出戶叱爾者,非怪而何?”狐疑曰:“彼亦猶是人也,又無獰猙惡像,烏能食人?”老農曰:“山妖水怪,獰猙在貌而不在心;是人也,獰猙在心而不在貌。”狐疑曰:“彼以縱惡,其所食者,無非稻、粱、粟、米、豬、羊、魚、肉而已矣,能生嚼人類如狼虎哉?”老農曰:“殆有甚焉。虎狼嚼人,嚼止一人之身。是人食人,並其家產而亦食也。豈但如狼虎乎?”狐疑曰:“爾言何說?”老農曰:“是人爲人,術善饕饕。爾如常備餚饌,以充彼腹,彼心喜爾,凡事必爲遮蓋。如久不予食,彼必是非刁弄。俾爾兩造起釁,因而在內假作好人模樣,說和其事,其實帶和而帶刁之。真使爾二家興詞訟時,央彼爲證,彼乃巧於擺佈,活將爾產業傾盡,妻子離散,而又食他人焉。村人恨甚,爲之贈以雅號曰『兩頭蛇』。祈道爺將此兩頭蛇收之,以使吾等安靜數年,恩沾不小!”狐疑曰:“收妖甚易,但須歸稟吾師。”老農聞言,又導狐疑而返。

    三緘詢曰:“爾去打探此怪,可能收否?”狐疑曰:“此亦人妖也。弟子已知難伏,故託言稟師。”話猶未已,又聽門外犬吠聲聲。少年出曰:“竹籬外面,所立者何人?”籬下應曰:“吾西村李姓也。聞得貴莊宿有道長,善能收妖伏怪,吾家一妖最惡,特來請彼前去,爲我驅除!”少年轉到堂中,向三緘師徒曰:“西村李老,特請道長師徒前去收妖。”三緘曰:“吾師徒將要他適,不暇久留矣。二次來此,與彼收之。”狐疑曰:“吾師雲遊天下,原爲廣積外功。西村有妖,師如不收,將害盡生靈矣。知而弗救,功安在哉?”三緘曰:“師之所以不允者,恐又屬人妖也。如老農所說,爾能收乎?”狐疑曰:“西村之地,豈盡人妖耶?吾不信天下人妖如是其多也!”三緘曰:“天下人妖,較多於山精水怪,是言確切不移。況山精水怪,可以法寶伏之;至於人妖,不可伏以法寶,無非巧爲辯說,以化彼心。爾隨爲師歷有年矣,素知人心難化,宜急迴避李老之招。”狐疑曰:“待弟子問明,如果人妖也,速速回避。否則,吾師徒何妨作此功德,與彼殲除?”三緘曰:“爾速出問,毋稍緩焉!”狐疑出,問之李老曰:“爾家有何妖物?須實爲我言。”李老曰:“爾問此怪,其問怪之心性乎,抑問怪之形像乎?”狐疑曰:“爾先言形像,俾吾察何妖屬,好帶法寶來村收之。”李老曰:“是妖首上毛髮甚夥,約長數尺,兩乳下垂,兩足如錐,其面則紅粉相兼,此怪形也。”狐疑曰:“心性若何?”李老曰:“心性最毒,不可相近,近則以爪擊人。”狐疑曰:“所噬何物?”李老曰:“善噬魚、肉、豬、羊、布、匹、綾、羅耳。”狐疑曰:“是必山魈也。”忙忙退入,細述怪之形像、心性。述已,催三緘起程。三緘曰:“收紫光時,吾嘗戒爾休誇大口,爾不吾信。後非爲師一番言詞,打入紫光心坎,何能收伏?今到西村地面,如系紫光之類,爾去收之!”狐疑曰:“如果紫光類也,弟子一力收伏,不勞吾師焉。”三緘曰:“既然如此,爾等收拾法寶,速投西村!”出得戶來,李老導以前行,延至其家,設筵款待。三緘乘隙暗問李老曰:“爾言妖物,歷此幾許路途?”李老曰:“即在寒家耳。”三緘曰:“既在爾家,何時出現?”李老曰:“出入未定。祈道長稍待半日,必有所見焉。”三緘不復問,吩咐徒衆:“各將法寶隨身。主言此妖出入無時,須謹防着!”卻說李老請三緘師徒在於家中,已經二日,其妻謂之曰:“爾所請者,實系何人?”李老甚畏其妻,含糊應曰:“朋友。”妻曰:“既屬朋友,可遣去矣。胡爲流連於此,將何粟米與彼食耶?”夫婦言談之間,李老幼女向母告曰:“父所請者,道士也。”其妻謂其女曰:“爾父請此道士,所爲者何?”女曰:“聞父請來,以治母蠆者。”妻聞女言,粉面生紅,雙肩倒豎,高挽翠袖,緊束雲橋,手提木棍一根,竟向中堂飛奔而出。

    第八十九回 男女妖全憑舌伏 牛虎鬥又遇天仙

    此婦來至中堂,指三緘師徒而詈曰:“爾屬何方野道,以妖言惑衆,夸爾能伏魔鬼,且誑爾老父能治婦女蠆性!爾老母今日蠆性發矣,看爾如何治之!”言畢,手舉木棍,直向狐疑擊來。狐疑曰:“爾毋將人錯認!論收妖魔,乃是吾師。吾等皆其弟子,收妖法術尚未學精。”婦曰:“誰是爾師耶?”狐疑曰:“堂中獨坐者是也。”此婦即到三緘面前,向地一棍,竟將地泥擊起,已飛數點在三緘衣上。三緘呼李老出,詢是婦爲何人。李老曰:“是乃吾家之女妖也。吾自得此女妖入門,家業幾被吞盡。而今於衣食艱難之際,日日扭吾跪於牀頭,不以棍打,便以手擊。望道長與吾收去,吾實霑恩!”婦見其夫跪求道士收彼,勃然大怒,扭着夫發,拉入室中。只聽木棍交加,呼救之聲有如豕叫。

    狐疑駭,與諸道友面面相覷。三緘曰:“爾動輒夸爾爲收妖神手,胡不收之?”方言及斯,此婦將夫擊已,心恨道士,提棍出堂,欲打三緘。三緘不便相爭,師徒奔入側室。狐疑怒,暗將飛龍瓶向室外拋之。瓶卻作怪,在地亂滾,滾了片刻,瓶口出一大漢,青面獠牙,酷肖雞足神,直撲此婦。婦駭極,大叫:“有鬼!”倒在地中。狐疑聞其叫聲,心恐此婦提棍入室以擊師徒,忙將室門緊緊閉着。其夫亦聞婦聲震動,緊閉寢門。

    久之,動靜毫無。狐疑暗於門隙偷窺,只見此婦身坐地上,旁一惡鬼,以手指之。遙聞此婦哀聲告曰:“自茲以後,不敢再擊丈夫矣!”狐疑見此光景,與師言及。三緘方乘機而出,坐於中堂。惡鬼將婦拉來,跪在三緘座下,然後緩緩鑽入瓶去。

    其婦受此一駭,心膽俱碎,乃向三緘叩首者三。三緘曰:“婦人原貴柔和,以敬丈夫,爾何膽擊爾夫子如擊小孩乎?”此婦泣曰:“吾自幼隨吾父母,皆無此性情。今之性情躁暴,以欺侮丈夫者,實由丈夫慣之耳。”三緘曰:“如何?”婦曰:“吾初入夫門,丈夫愛吾貌美,常與吾蘭房調笑。或時予以好食,或時予以好衣,又恐吾勞,不任以中饋之事。吾得享此清福,裝束朝朝。”三緘曰:“婦女以潔淨足矣,何必朝日裝束冶容乎?”婦曰:“婦女之所以矜張丈夫者,持此容顏也。苟容顏不美,丈夫烏能羨之?吾得夫羨有年,始而稍不合意,吾將面黑,不與之言。丈夫見吾不言,萬計千方,以使吾悅。吾得此慣,性情於是日益驕傲焉。以是,非丈夫慣壞乎吾,烏至於此。”三緘聞而嘆曰:“世間男兒癡於色欲,何將房內妻子養成胭脂猛虎?自遭吞噬,何怪他人?正所謂太姒、太妊,如遇鄙夫,亦屬妖冶;妲己、褒姒,若遇君子,亦是賢媛。信哉!爲丈夫者,誠不可一日去綱常也。”

    言已,轉向此婦曰:“丈夫既寵愛於爾,爾當自思終身所靠者此人,凡事必計從而言聽。又要想夫爲婦綱,以妻子而辱擊丈夫,在爾以爲閫內之威,非人所及,而不知醜聲遠播,將有子也而人不樂妻,有女也而人不樂媳,何莫非爾之性情所致乎?況性情乖戾,易造愆尤,上而忤逆翁姑,中而不和妯娌。有此大罪,上天不佑,定遭奇禍奇窮。死入陰曹,必受諸般極刑,罰變禽獸。爾乃聰明之女,胡爲作此極惡之行耶?”此婦聞之,豁然醒悟,叩首悔過,自是遂爲順婦焉。

    三緘師徒將女妖收訖,復回少年家中,老農又以男妖懇祈制伏。三緘曰:“此男妖也,狐疑前去收之!”狐疑曰:“吾得女妖一駭,至今魂尚外散,未附吾身。再見男妖,恐駭死矣!”三緘曰:“爾乃收妖妙手,何得縮首如斯?”狐疑不答。

    三緘於是謂老農曰:“爾言兩頭蛇,覿面又難,如何收法?”老農曰:“聞彼明日要在觀音閣與村人談理,道長可先至候之。”三緘見其誠求,遂率衆門徒別辭少年,止宿於此。

    次日,兩頭蛇果到閣中。三緘聽其所說,皆橫而暴虐痞騙之語。可憐村人軟弱,任彼辱詈,忍氣吞聲。三緘乘間激以數言曰:“天地間是是非非,自有正大道理,如此巧言播弄,橫暴壓人,真與痞棍無殊!吾恐上天將誅爾命矣。”兩頭蛇聞之,倒豎雙眉,勃然大怒曰:“爾系出家道人,吾即痞人騙世,與爾何涉?”三緘未及回言,兩頭蛇撩衣挽袖,勢欲舉手以擊。

    三緘、狐疑曰:“人言人妖惡甚於水怪山精,今信之矣!”金光道人曰:“此人慾擊吾師,爾仍以飛龍瓶拋之。”狐疑諾,將瓶拋去。兩頭蛇以爲戲頑,接在手中。忽然瓶內一聲響亮,出一巨蟒,長約三丈,昂頭以吞兩頭蛇。兩頭蛇駭得魄散魂飛,頻呼:“三緘救命!”三緘曰:“爾聽吾言,吾方救爾!”兩頭蛇曰:“任道長吩諭,吾願聽之。”三緘乃囑狐疑收轉飛龍瓶,命之坐,而後言曰:“人生天地,衣祿財帛,各有定數,不可相強。如前世善行廣作,衣祿財帛,上天多定與爾,用受今生;前世一善不爲,今生則罰受窮困。所以世上頑梗,用盡奸心,痞騙欺瞞,終是貧而不富,尚且絕滅子孫者,以天定勝人,其中自有主恃,非人力所可轉移也。爾也身爲男子,不思多種丹桂,少栽荊棘,以免他日掛爾子孫之衣,而乃逞爾豪強,以痞騙爲能,徒飽一時之溪壑。貧道從旁代計,甚爲爾所不取焉!”兩頭蛇爲三緘一席話兒,說得心安意服,乃叩首而謝曰:“久入迷途,不知從乎坦道。茲得道長一棒當頭,恍如暮鼓晨鐘,得證菩提之路。不然,愈墜愈下,他年無間獄內,恐無出期!從此洗髓伐毛,不作污泥之再染。願道長慈悲普救,功成指顧,早證大羅。”三緘曰:“願爾自今改過,心腸不變,異日子孫齊登富貴錄中。”言已,兩頭蛇復又拜舞三緘,以謝指點之恩而歸。

    三緘見男女二妖俱感化於言詞,欣喜不盡。狐疑謂其師曰:“人妖固收矣,令吾至今想其情形,心猶未甚。”三緘曰:“豈較碧玉山之九頭惡妖,尤駭人乎?”狐疑曰:“殆有甚焉。”師徒言談之間,四野煙生,落霞天掛,知已傍晚,不敢前進。

    到了次日晨餐後,始離觀音閣,又向他途而行。

    當是時也,季春已過,又歷夏初。三緘觸景生情,偶成四語,曰:“暖和天氣不多時,又歷春中暗自思;大道何年能到岸,令人朝日恨遲遲。”狐疑曰:“吾師呻吟不語者何也?”三緘曰:“心憂大道驟不能成,空勞師徒程途奔走耳。”狐疑曰:“吾師常言:『習道人有內功,尤要外功』。不知吾師外功,還有幾許人妖未能收伏?”三緘曰:“隨遇之而隨化之,焉有定數?”狐疑曰:“但願前面多遇山精水怪,切無再遇人妖。”三緘曰:“爾遇二三人妖,即如是畏懼,倘一但爾化爲人,又爲人中之妖,恐自是而不自畏也。”狐疑曰:“師言曲折,弟子又進一層。”三緘曰:“師徒閒談,不覺村莊之內廚煙生,外蜂鬧午衙。前面一山,方平高大,未識上面有觀剎否?

    狐疑善能尋訪,試去訪之。”狐疑聞言,速速前去。

    去約一刻,回稟三緘曰:“師命弟子尋訪觀剎,剛到山麓,有村人止而言曰:『道士休上此山,恐爲怪物所噬。』弟子當問:『有何怪物在茲?』村人曰:『此山近日有一牛、一虎,終朝相鬥,自晨至酉方止。』吾聞是說,暗暗走上山半,果見牛與虎鬥。細細審視,牛似鬥之久而氣喘不息,虎以鬥之久而畏怯欲行。無何鬥停,各向後路而退。弟子見牛、虎已退,方上山頂。頂有古剎一座,人跡毫無。其中住持,諒畏牛、虎而他往也。”三緘曰:“牛與虎鬥於此地,主何先兆耶?”狐疑曰:“大約此山,牛有其穴,虎亦有其穴。牛不服虎,而逐虎於他所;虎不服牛,而欲逐牛於異方,故兩兩搏擊如是。”三緘曰:“既有古剎,吾師徒暫居於是,看屬何爲?”是夜,師徒在剎棲止。

    次早,三緘獨自出剎視之,遙見牛從東方而來,虎自巽方而至。漸相近矣,各逞雄威。虎舞爪以搏牛,牛舉角以擊虎,奮力爭鬥。爭鬥良久,牛退而虎亦退,各得一息肩之所,似欲氣定而復搏擊焉。三緘視之已悉,手持飛龍瓶,向牛虎拋來。

    其瓶倏然墜地,爲虎銜着。牛似不服,欲爭於虎而奪之。虎不捨瓶,牛不捨虎,竟望山尾奔去。

    三緘見瓶已失,心忘所畏,亦向牛、虎所奔之地而追。追至山尾,牛、虎不見,倏現峭壁萬重,一洞高懸,其圓如鏡。

    向洞遙觀,內一老道坐於石榻,雙目緊合,似煉功然。三緘不見牛、虎,恐瓶弗得,直入洞內,拜了老道,俯首地下。老道如未知也。久之,始開目而視,曰:“俯首者何人?”三緘曰:“弟子三緘,俗姓李氏。”老道曰:“耳食爾名久矣,爾其任肩闡道之三緘乎?”三緘曰:“然。”老道曰:“爾來此何求?”三緘曰:“弟子云遊至此,偶遇牛、虎相鬥,疑屬妖部,有害村民,故將飛龍瓶拋向半空,以收此物。殊瓶墜地,被虎銜之,牛欲奪之,兩相追逐,同至山尾。弟子恐瓶失卻,急急追至此地,牛、虎俱不見其影形。懇祈老道垂憐,爲予指示。”老道笑曰:“虎屬乎寅,牛屬乎醜,醜寅之日,爾必有厄。吾先以牛、虎示爾,爾不能解,因將牛、虎收回,引爾來茲,晤吾一面。”三緘曰:“老道何名?”老道曰:“吾乃雲衣子也。”三緘聽得“雲衣”二字,又重而拜舞之,雲衣子曰:“靈宅子幾次阻道,都爲紫霞諸真所敗,恨入骨髓。而今煉就萬鬼大陣,欲誅爾命,兆在醜寅之日也。爾將如何?”三緘曰:“惟求吾師援救弟子耳。”雲衣子曰:“吾招爾來,賜爾一瓶,名曰『萬竅』。此瓶針之有數,如遇萬鬼大陣,安放平地,師徒同入,竅竅可住。萬鬼即能進竅捕爾,爾紆徐曲折,自有藏身所在。縱靈宅子下了千鈞鐵石,飛打陣內,不能將瓶損傷。此瓶賜爾,好好珍重!”三緘拜而受之。雲衣子曰:“爾今雲遊,宜倒向北,看能免是陣否?”三緘諾。將辭行矣,雲衣子曰:“爾之飛龍瓶在此,可並萬竅瓶一樣珍藏。”三緘接過二瓶,拜辭出洞。

    剛行數步,回視峭壁,渺無所有。三緘異,逞步歸剎,正值狐疑諸徒尋至山尾,忽見三緘在道,不勝欣喜,簇擁而回。

    第九十回 陰鎖亭預排陣勢 古佛剎得遇須無

    三緘歸剎,諸弟子拜見畢,狐疑詢曰:“師究何之?山後山前,幾尋遍矣。”三緘曰:“吾見二獸相鬥,意欲收以飛龍瓶。及將瓶拋之,倏墜地中,爲虎銜去,忙忙隨後追逐,牛虎俱已不見。吾弗舍,逐至山尾,忽現千重峭壁,壁間一穴,其圓如鏡。內一老道,趺坐石上。因而入洞參拜,請示二獸所歸。

    孰知老道非他,乃上界天仙雲衣真人也。當謂師曰:『爾非爲逐獸而來歟?』吾應之曰:『然。』真人曰:『是二獸也,其有兆於爾之所遇也,爾能解乎?』吾曰:『不解。』真人曰:『牛屬醜而虎屬寅。值醜寅日,爾必遇靈宅子,墜於萬鬼陣中。』吾聞是言,跪求援救。真人賜瓶一個,言遇此陣,命吾師徒同入瓶內,以保其身。臨別時,又囑自今雲遊,須倒向北行,看能不遇此陣否?吾師徒明日且倒由北面以避之。”言已,在剎安住,以待次早,復作雲遊之計。

    時靈宅子已將萬鬼大陣煉成,但不識三緘現遊何所,於是雲車駕着,天際望之。遙見三緘師徒由北向西而去,袖中默會,知其必由陰鎖亭,遂向亭前按下雲頭,以彩佈陣之處。恰好亭外寬敞,平如坦道。靈宅子喜其好佈陣勢,忙回虎噴山下調齊萬鬼,同三服、樂道竟投此亭。自覺陰風怒號,一路霧結煙生。

    不久已到,靈宅子云頭墜下,立於亭外,將麈揮之,化一點兵將臺,高坐其上。先點富貴鬼一隊,次點貧賤鬼一隊,又次點酒鬼、色鬼、煙鬼、孤獨無依之鬼各一隊。點畢,命三服手執黃旗一面,立於正中;樂道手執紅旗,立於正南。事事排妥,靈宅子曰:“衆鬼聽令,爾等以將臺之鼓聲爲號,一通鼓擂,富貴、貧賤以及酒、色、財、氣各隊鬼卒,排列陣外;二通鼓擂,富鬼轉到貧鬼之方,貴鬼轉到賤鬼之方,酒鬼、色鬼混入富貴隊內,氣鬼、財鬼、煙鬼混入貧賤隊之內,孤獨無依之鬼四面尋於陣角。三通鼓擂,一擁入陣;四道鼓擂,各持鬼器;至到五通鼓擂,各化極惡形像,同入陣者亂擊,不得停留!”衆鬼聞之,應諾如響。靈宅子坐在臺中,見陰氣陰風結成黑霧,又恐三緘睹此,由異地而往,遂噓清氣,閃出長途一帶,朗朗明明,以爲三緘入陣之路。

    三緘不知靈宅子預識到經由此地,師先徒後,陸續進發。

    他日,望見前面黑霧凝結於兩山之外,中有清氣一條。三緘曰:“前面煙凝霧結,兩山隱於其中者,是地妖物必多。”狐疑曰:“山高水深,無處不有妖魔。吾等只由清明坦道之地,不登煙凝霧結之山,自不遇之而生殺氣也。”三緘曰:“爾言是矣。

    然此地歧途在望,不知何道可以向西?”狐疑曰:“暫且緩行,必有遊人以詢之者。”行剛數武,果遇一樵子荷薪而來。狐疑詢之曰:“歧途在此,何道向西?”樵子曰:“左道耳。”三緘曰:“前山煙霧凝結者,又何地耶?”樵子曰:“陰鎖亭也。

    由亭而去,則有極陰關。由極陰關而直下之,則有尾閭。行至尾閭,歷黃河不遠矣。”三緘曰:“陰鎖亭中,可有人家否?”樵子曰:“僅可暫住,不可久居。”三緘曰:“承爾指路之勞,他日相逢,自有厚謝。”樵子曰:“些須小事,何庸謝爲?”言畢,荷薪飄然竟去。

    三緘師徒一步一趨,已歷陰鎖亭不過裏許。忽然天昏地晦,霧結如絮,對面不見人形。師徒駭然,曰:“未至亭前,天氣清明,將近亭下,天忽昏黑,此何故哉?”狐疑曰:“是必妖物又來侮弄吾師徒。同在昏黑莫辨之中,恐不免有失散矣,可奈何?”三緘曰:“不妨結衣而行,自可相顧。”狐疑曰:“此計甚妙,即速爲之!”師徒將衣連結已畢,尚未移步,大雨傾盆。於是急急飛奔,竟入萬鬼大陣。

    剛入陣內,其黑如漆,其風甚冽,冷氣逼人。但聽鼓聲不停,如雷震耳。一擂已過,恍有千萬人影,往來其間。不逾片時,二通又響,只見人形亂竄,直到三通鼓震,突然現出光明世界。

    三緘師徒翹首仰望,高臺之上,獨坐一人,道服道冠,手持麈尾,笑容可掬而言曰:“爾三緘耶?爾自任肩闡道,無人在目。茲落老師爺掌握,斷不爾容!”三緘曰:“吾與老道無仇,何欲相戕若此其甚?”老道曰:“吾非他,乃靈宅子也!懷恨已久,爾亦有今日乎?”三緘舉口告哀,靈宅如不聞也,將麈揮動,無數猙獰惡鬼,各舉械器,亂向三緘打來。三緘急展隱身旌,以使師徒隱而弗見。靈宅子笑曰:“爾恃能隱其身,老師爺使爾隱之不得!”遂取一葫蘆在手,以口對着隱身旌處,命衆鬼齊向光明之地打之。三緘師徒,被衆鬼亂擊,道法淺者,打得救命之聲喊叫不絕。三緘忙取萬竅瓶安放地中,師徒盡躲於瓶內。萬鬼稟之靈宅曰:“三緘師徒倏忽不見矣!”靈宅子曰:“三緘未得仙道,豈能入得地、上得天耶?爾等着實尋之,自有所在!”衆鬼尋畢,復稟之曰:“吾等搜尋已遍,渺無蹤跡。惟於陣東見得一瓶,竅有數萬。”靈宅曰:“如是,三緘輩必入此瓶矣。爾等既得瓶竅,即速入內,與吾擒至!”衆鬼聽令,各入一竅。但見三萬六千野鬼,俱已入完,其竅尚餘數萬焉。自入竅中,由此而入者復由彼而出,由彼而入者亦由此而出,紆徐曲折,絕不見人。衆鬼無不稱奇,歸至將臺,面面相覷。靈宅子詢曰:“如何?”衆鬼曰:“瓶竅數萬,竅內皆屬坦道。三緘師徒並無影形。”靈宅子怒,遂呼樂道持斧擊之。

    無如瓶堅硬非常,擊之不碎。靈宅驚曰:“是何寶物,如斯厲害?”因命衆鬼將瓶圍着。衆鬼陰風大逞,即於瓶之前後左右,圍得密不通風。

    且說三緘師徒陸續入瓶。只言湫隘難容,誰知別有天地。

    中一古佛剎,雕樑畫棟,極其寬敞。師徒即於剎內,各煉玄功。

    約居旬餘,命狐疑出剎視之。狐疑出視,四面皆峭壁屹立。石窗羅列,大小不一,滿壁皆然。暗於窗偷窺之,外有猙獰惡鬼,手舉械器,如貓捕鼠,目視之,而耳側之者。狐疑恐是窗外有慈惡鬼,殊窺數十處,俱是如茲。狐疑異,轉稟三緘。三緘曰:“如不能行,必老死於是耶?”次日,率諸弟子走出古剎,向北行去。行只數裏,則峭壁阻路。東、西、南三面亦猶是焉。

    三緘無奈,仍率諸徒歸於剎中。

    甫入剎門,門外一人呼曰:“三緘何往?”三緘回顧,乃一老道,鬚眉古峭,鶴髮童顏,飄飄然有神仙之態。三緘曰:“老道呼我何爲?”老道曰:“特來晤爾也。”三緘此際正欲得一人指示迷途,遂迓入剎。老道坐已,三緘稽首畢,從容詢曰:“弟子自到陰鎖亭,偶遇靈宅子設下萬鬼大陣。前程雲衣真人賜一寶瓶,名曰『萬竅』,彼言如遇此陣,囑吾等盡入,以保身軀。如何自入是瓶,無門可出,四面峭壁,如垣圍繞,究不知何地可以無阻?望老道示之。”老道曰:“石壁上豈無窗隙乎?”三緘曰:“有則有之,無奈窗外皆屬猙獰惡鬼各持械器以待何?”老道曰:“瓶竅爲鬼守定者,此刻非爾所出時也。

    待到紫霞真人將陣破時,自有人來導爾出路。”三緘曰:“萬竅瓶外惡鬼邏守,老道又如何得入?”老道曰:“吾自有路,不使衆鬼所知。”三緘曰:“老道既入瓶中,應有以教弟子。”老道曰:“吾道尚淺,烏可爲人訓?但爾所不及知者,吾或識之,不妨彼此相參,以長識見。”三緘曰:“吾自吾師法傳煉氣,往往聚而易散者何也?”老道曰:“人身有氣海,乃萬氣朝宗之所。煉之使入,海固能納;煉之使出,海亦無阻。特恐華蓋下猿有所觸,遇喜而笑,則氣亂;遇怒而躁,則氣雄;遇憂而愁,則外氣生焉。外氣時生氣海內,如狂風拂水,捲起波紋,氾濫無歸,必溢及舟田,而氣爲之餒。故人煉道,務先絕四害,次絕貪喚,將此一心,養如山峙,靜鎮無撓,然後一吸一呼,如天之轉折,不停久久,自然氣聚矣。夫氣聚者神無不凝,神凝者精無不固,如是,煉道何難得入妙境?”三緘聞此,恍然大悟,復向老道重新拜禮,叩請留名。老道曰:“爾欲知吾名乎,吾乃須無真人也。”言罷,化爲仙鶴,直衝霄漢。

    三緘自老道去後,所住已久,心思出剎甚急。一日無事,瞞了諸人,來至峭壁倚窗探望。見是窗外無有邏守,暗地歸來,將寶物帶在身旁,竟向石窗由隙而出。出窗諦視,昏黑之內露有微光一線,三緘喜甚,傍微光徐行。剛到正中,早被靈宅知得,速令三服放倒黃旗。三緘正徐行間,忽聽響亮一聲,如倒一塊天來,將身壓着,幸而隱身旗幟襯起數寸縫隙,否則立壓斃焉。靈宅是時以爲三緘必死於茲,又恐彼煉玄功,敵此旗力,方欲另施法寶,恰值紫霞、凌虛、清虛諸真攻打入陣,左尋右覓,只見黃旗一面倒於地下。紫霞默會,知三緘弟子被旗壓定,忙揮以撐天如意。此旗僅起尺許,尚不能放出三緘。清虛曰:“是旗也,名曰『掀天鐵石』,乃取中央土精煉成。豎在虛空,輕似鴻毛飄舞,倒之於地,重如山嶽。此寶厲害,非道祖宮內之掀天鐵鏟,不能治之。”紫霞曰:“如是,事甚危急!誰去八境宮內走一遭?”凌虛曰:“待吾一行!”駕動祥光,騰空而去。

    第九十一回 破萬鬼靈宅失利 擒一鼠繡霧遭殃

    凌虛乘雲冉冉直向八境宮而來,八卦童兒見而問曰:“凌虛真人到此何事?”凌虛拱手曰:“虛無子脫胎三緘,闡道人間,累爲靈宅所阻,今又困於萬鬼陣。特來取掀天鐵鏟,以破土煉石黃旗,救出三緘,將西地遊餘,成道有日。敢祈童子爲我入奏焉。”童兒曰:“爾且暫候宮門,吾即入奏。”童兒入,移時出呼曰:“道祖有旨,凌虛子入見。”凌虛入內,見道祖於行宮,參拜以還,侍立在側。道祖詢曰:“爾來何事?”凌虛遂將三緘困於土煉石黃旗,以及靈宅子累阻闡道,一一詳言。

    道祖曰:“掀天鏟固可掀起土煉黃旗,至收萬鬼陰魂,非晶陽鏡不可。”凌虛曰:“祈道君施格外仁慈,一併賞賜,以俾萬鬼陣內救出三緘。令彼仙果早成,好復闡道之旨。”道祖點首,當取二寶付與凌虛。

    凌虛拜受出宮,駕動祥光,霎時即轉陣中,將鏟交與紫霞。

    紫霞接過,方向黃旗一鏟,撓至半空。三緘立起身來,見一道長手持鐵鏟,知爲彼救,叩首謝恩。紫霞曰:“爾可展開隱身旗,護着爾軀,緊隨吾後!”三緘如命。紫霞舉起寶鏟,四面掀動,萬鬼不能敵之,兼之凌虛真人照以晶陽寶鏡,萬鬼昏迷,偏偏倒倒,向東而去。剛至東面,被和風一拂,盡皆塵世投生。

    惜乎食了靈宅靈符,概系左道旁門,繼續不絕。自此正軌多被其撓,殊難掃除,殆盡爲古今一大恨事焉!這屬後話,姑置不論。

    又說靈宅子見陣已破,自覺無顏以會諸真,乘風鼠竄而遁。

    紫霞追之不及,忙忙歸到陰鎖亭,命三緘於萬竅瓶旁,呼及弟子之名。狐疑諸人始自剎門走出。待離門外,轉面一視,非門也,萬竅瓶口耳。諸子俱出。雲衣真人墜下雲頭,向三緘而言曰:“萬鬼陣已破,萬竅瓶無用,可還吾矣。”三緘將瓶捧獻,感其賜寶之德,重拜謝之。雲衣得了寶瓶,乘雲直入空際。紫霞於是謂三緘曰:“爾仍轉由北地,以滿外功。”三緘即辭紫霞諸真,向北而去。

    紫霞於三緘去後,瞥見亭下有二道士臥於石上,細細審視,乃三緘弟子三服、樂道也。因呼之曰:“爾二道士系何人門第?

    來在萬鬼陣內胡爲?”二人聞呼,但睜目視之。觀其情形,似口欲言而有不能之狀。紫霞曰:“爾不能語,吾安知爾受何寶器所傷?”三服手向地中,畫出“錯吞符篆”四字。紫霞知爲靈宅子靈符所迷,遂傾金丹以食,二人一時蘇轉。紫霞曰:“爾二人其殆師事三緘者乎?”對曰:“然。”紫霞曰:“如何獨臥於此?”三服曰:“自碧玉山與師分散,苦無教訓,弟子等四處尋訪,師蹤不見。偶遇靈宅,爲彼言語迷弄,投之爲師。

    前排萬鬼陣時,命吾手執黃旗,立於正中,樂道手執紅旗,立於正南。弟子不知與何仙爭戰,及其入陣,乃吾師三緘也,心中甚喜得會師身,意欲見師。殊剛下臺,倒臥於此,不醒人事。

    推其故,皆緣統率衆鬼佈陣之際,靈宅子命各吞符篆一道,如有反心者,靈符誅之。若非老道垂憐,以丹救吾,必斃於是矣!”紫霞曰:“爾師三緘爲土黃旗所壓,幾乎殞命。非在道祖宮內祈賜掀天鐵鏟,難將此旗掀起。亦非道祖所賜晶陽寶鏡,不能收伏萬鬼焉。”三服曰:“吾師三緘,今在何處?”紫霞曰:“已去久矣。”二人聞之,大哭不止。紫霞暗喜此二弟子心尚戀師,不如使彼師徒早早相逢,以免他途是誤,乃向三服言曰:“爾二人速到鼠潛山,力助爾師,收回鼠精,以爲贄見。”二人聞說,拜了幾拜,竟投鼠潛山下。

    靈宅子自萬鬼陣失利,雲車催動,飛奔而逃。豈知凌虛、清虛緊跟所乘雲路,併力追趕。看看將近,凌虛手舉掀天鏟,照着雲頭打去。靈宅左臂受了一鏟,雲頭墜下,暗思:“諸真寶器,半皆道祖宮中所取,吾烏能敵?”於是運動玄功,化成一股清風,直趨東北。靈虛等見靈宅子爲掀天鐵鏟打下雲車,方思齊墜雲頭,擒此孽障,殊料狂風捲處,已不知逃向何方。

    凌虛謂清虛曰:“靈宅子道法頗高,今日已失利若斯,下次諒不敢矣!吾等各回洞府,再探三緘消息可也。”言罷乘雲歸去。

    靈宅子化作清風,送至白龜山前,坐於老松樹下,暗自傷曰:“吾欲誅戮三緘,累欠受辱。只想煉此萬鬼大陣,諸真不能勝,三緘必死吾手,孰意道祖賜寶,竟化萬鬼陣爲烏有,大失其利,吾心恨甚!且再養銳氣,以復此仇。”靈宅之反覆多心,毋庸細說。

    三服、樂道乃屬三緘親收門徒,因在碧玉分散,尋師念切,爲靈宅子甜言蜜語誤墜計中。幸而三緘入萬鬼陣時,二人見是其師,尚有舍靈宅而歸三緘之念。但惜靈符內發,迷於陰鎖亭前,人事不知。紫霞知其本意,故指彼去路於鼠潛山,收伏鼠妖,爲三緘贄見。二人得茲指點,風車乘上,直到山麓,借居村落,以候三緘。

    三緘師徒自陰鎖亭破了萬鬼陣,紫霞命吾師徒不直,反轉向北方之極處而行。他日來至洪春鎮,見一占卜者高坐卦棚,買卜之人絡繹不絕。三緘立於其側,聞彼所說,皆以功名富貴炫人惑世。至到午刻,人漸稀少。三緘詢曰:“先生賣卜於茲,時有幾許?”卜人曰:“已六七春矣。”三緘曰:“先生賣卜之銀,又將何用?”卜人曰:“一則以活妻兒,一則以其所餘遺留子孫。”三緘曰:“既欲遺留子孫,爾卜誤矣!”卜人曰:“吾有何誤?”三緘曰:“爾今賣卜街頭,吾視市人皆以爾卜爲準,欲得一卜,而行爲隨之。爾胡僅以富貴功名動人,而不以求富貴功名之道語人耶?”卜人曰:“欲求富貴功名,其道安在?”三緘曰:“富貴功名,求之在乎陰德。凡爲卜此而來者,爾指以陰德數行,囑彼力行,即是口德。如欲謀人妻女、騙人財帛以及詞訟於人者,爾爲之卜,其吉不吉,卜須實言毋誑,又必旁徵遠引,確指其謀妻女、騙財帛、好訟顯報。則謀人妻女者,爲爾一言所阻,騙人訟人者,皆爲爾一言消之。不獨於是人免其喪身喪家之禍,亦可以解遭謀遭騙遭訟者之冤矣!

    爾於此如是,於彼如是,自然化導甚廣,口德便大。獨怪世有一等卜人,反爲人卜謀妻女、卜騙財帛、卜人詞訟,而輒言其吉者,是爲市人主謀也。曾亦思殺人罪孝主謀罪大之理乎?”卜人聞之,啞然良久,乃向三緘叩首,拜謝指示。從此賣卜皆以化導世人爲己任,後得大福,不必詳言。

    三緘在洪春鎮中住了數日,於起行之前一夕,暗問市人曰:“是地北面,有何市鎮可以居止?”市人曰:“向北而行,必由鼠潛山過。歷山十餘里,有市曰『繡都』,或時寬闊,或時偏小,原不一定可以居之。”三緘曰:“是鎮如斯,乃天地間之第一怪市也。吾師徒身歷程途萬萬,未聞有此,且親往視,以長識見焉。”果於次早,師徒陸續前進。

    剛到夕陽欲墜,已至鼠潛山前。是山雖高,而寬平廣大,峻崖雖少,而怪石嵯峨。三緘師徒繞山而過,正值鼠精在洞,思及仙果難登,空費修持,意欲覓一仙骨男兒,盜彼元陽,助己大道,以省虛延歲月,煉無已時。駕動妖風,登山一覽,見得清氣數股,繞行空中。鼠精驚曰:“人世之子,多貪酒色財氣,一行道路,頭上黑氣凝結,愈結愈多。吾在是山修道有年,往來遊人盡含黑氣。聞有孝行者,不過白光一線,若有若無,初未見清氣盤旋,如此之大且多也!”遂隱身於風內,來至大道,俯首細視。見三緘頭上,不惟清氣透露,尚且直矗祥光。

    思欲擒之,恐法不及,欲聽之去,又甚不捨。待三緘過後,視所從遊者,盡屬清氣繞於頭上。鼠精於是佈下手巾一幅,如雲如絮,一擁前來,竟將繡霧道人捆回洞中,強與成配。繡霧不許,鼠精時以鞭撲之。

    三緘剛過山村,金光道人稟曰:“繡霧道人已爲雲絮搏去矣!”三緘曰:“是山必有妖物!”遂命狐疑同金光前去捕之。

    二人領命,登山四面搜尋,不知妖窟所在。無何,轉過怪山,見一小穴,其中黑霧沉沉。狐疑曰:“是必此精之穴也。”金光道人曰:“未必是怪能吐霧耶?”狐疑曰:“凡屬妖精,都能吐霧迷人耳。但彼深藏穴中,如何使之得出?”金光道人曰:“可砍一長稍竹兒,向洞內透之。”狐疑然其說。殊洞深邃,不能直透到底。二人胡捅一陣,影響毫無。狐疑曰:“不若將爾金光射入洞內,妖如見得,必然出門焉。”金光諾。鼠精見光射入,知衆道士蹤跡至此,意欲再擒一人,以強成配。彼不樂者,此或樂之。於是提劍出洞,向金光道人劈面砍來。金光道人不防鼠精倏然而出,倒退數武。狐疑見怪出了洞口,即與大戰。一時風聲動震,走石飛沙,風木吹林,不知凡幾。三緘睹是光景,知狐疑、金光尋得此妖,已接戰矣。但不知勝負何若,又命弟子乘風而助陣焉。

    第九十二回 入繡都化及陳茂 到蛇嶺勸轉匪人

    三緘又命雲牙道人乘得陰風,來至鼠狐交鬥之處。正值狐疑戰敗鼠精,追逐數里,金光又復衝出,接着戰之。鼠精曾煉一窩,概系毒草,凡物觸之則斃。因見狐疑二子戰力甚微,不介於懷,故毒寶未能放出。雲牙至此,見二道兄戰敗,陰風吹起,手執鐵鏈鋼叉,走到鼠精前劈頭刺下。鼠精出其不意,幾爲所傷,將身閃在一旁,立而視之,只見霧內一人,手持鋼叉,貌醜難看。鼠精吼曰:“爾屬何方野鬼,敢與仙姑作梗?”雲牙曰:“吾非他,乃三緘仙官弟子云牙道人便是,爾這丫結是何妖物,膽敢在此擾害行人?倘不速速隱形,老師爺鋼叉舉時,必誅爾命!”鼠精曰:“爾誇大口,諒是道法高妙無敵。惡魁,今日遇着仙姑,叫爾誇口不得!”言已,手持雙劍,怒氣勃勃,與雲牙力鬥空中。

    力鬥甫停,暗想:“此道鋼叉如飄風驟雨,無有隙處,若欲取勝,非吾毒寶不可。於是將寶持在手內,向雲牙道人曰:“爾以鋼叉是持,敢再戰乎?”雲牙曰:“吾特命奉仙官前來擒爾,焉有不戰之理!”言罷,提叉登上陰風,復向鼠精亂刺。

    鼠精支持不住,恐叉傷體,暗以毒草窩向雲牙拋來。雲牙見鼠精拋來一寶,黑煙千縷,悶氣難聞,忙催陰風,舉叉刺去。誰知黑霧圍繞,如欄杆當着,不能近前。雲牙火發,急將陰風向上面衝。殊風愈高,煙亦隨上,且於下面現一深坑,恍若大海汪洋,無有崖渙。雲牙陰風催動,竟向東奔,坑亦東行。向西北,北向南,亦猶是也。雲牙此際爲黑煙摟卷,甚不耐之。金光道人見雲牙困於黑煙,忙來助戰,亦墜坑裏。狐疑在側,而定了氣,回視二位道弟,皆爲坑陷,風車駕起,奔上前去。不料黑煙一繞,均墜於坑。

    三服、樂道住居村落,無事閒遊,遠望此山黑煙凝結,騰空一視,見鼠精挺立山凹黑煙之中,金光時現。三服、樂道一擁而前,雙戰鼠精,不分勝負。酣戰多時,恰遇凌虛雲遊到此,見鼠精法力更勝三緘弟子,忙將袖內金睛木獸吐氣吹之,化爲金貓,身長丈八,張牙舞爪,向鼠精直撲。鼠精見得,魂飛天外,駕風而逃。孰意金睛貓兒較鼠精更快,片時之際,業已抓着鼠精,化了本相。三服等上前扭定,往見三緘。

    三緘曰:“爾既爲鼠,修成其功不淺,何得妖風賣弄,摟吾弟子?今被擒下,爾將如何?”鼠精曰:“望釋吾歸,永不敢再犯仙官之駕!”三緘曰:“爾欲成道乎?”鼠精曰:“非不願成,奈修煉數百載,仍然如故,因思配一仙骨男子,以助吾道,所以犯此殺戒焉。”三緘曰:“成道功夫不在乎此,要在煉爾氣,凝爾神,固爾精。精聚神凝,氣勢充足,自然成道矣,何在盜人元陽乎?”鼠精曰:“承仙官指示,但恨傳之無人。”三緘曰:“爾如改過自新,拜吾門牆,吾願傳爾。”鼠精聞說,拜舞不已。三緘遂收爲門徒,賜號“回念道姑”。鼠精得了道號,不勝欣喜,復又拜舞。

    三服、樂道於是俯伏在地,祈師恕罪。三緘曰:“爾有何罪?”二人將誤拜靈宅爲師,以及排陣吞符,一一稟之,相與大哭?三緘亦因碧玉分散,有感於懷,哭泣不休。久之,呼三服、樂道起侍身側,共訴離別之情。訴已,三緘曰:“狐疑、繡霧等胡不見歸?”三服曰:“此須問回念道姑,方能知得。”道姑曰:“道兄輩尚在山半,弟子歸去釋之。”言畢回山,收了毒草窩兒,諸子始出。道姑又入洞內,釋卻繡霧,一同歸見三緘。三緘謂回念道姑曰:“爾可仍歸洞中,將所傳大道苦苦煉習,以待師招。”道姑欣然拜辭而行。

    三緘師徒又向前進,行至夕陽西墜,已入繡都。舉目視之,市極寬大。尋一旅舍,師徒安住。住了二日,三緘無事,出外閒遊,忽見二人在街旁扭着相打。三緘不忍,上前解勸,因問何來。左一少年曰:“吾族蔣氏,賤號用剛。”三緘曰:“與爾相擊者爲誰?”用剛曰:“此吾鄉堪輿陳茂也。”三緘曰:“爾何扭彼相鬥如斯?”用剛曰:“陳茂自誇陰陽無雙,吾祖父母共厝一地,寒家久享贏餘。彼於吾叔前左刁右奪,竟將此冢另遷他所。近年吾家人喪財傾,不堪零落。吾恨陳茂不知地理,濫取發祥之墓。今日偶然相逢,不擊斃之而心不甘也!”三緘曰:“蔣姓之言如是,陳某又何說乎?”陳茂曰:“爾叔父欲得貴子賢孫,固請擇地於吾。吾因其累累請求,不得不應,彼以卜之也。詎料爾家運不通,喪及人財,於我擇地人有何相涉?”三緘曰:“據吾所言,爾二人均有失處。以爾蔣氏而論,不應以父母枯骨,爲求名求利之階。求知後嗣發祥,必從孝字做起。爾父母生日,奉養既未竭誠,及其沒時,喪葬又未盡禮。

    繼因思求名求利卜佳地,父母即在陰冥,欲以名利予之,恐天不許爾父母子之也。其所以一遭不順,天用以警爾,於地何間?

    至若堪輿之家,要視人祖墓若己祖墓。地本佳也,不可徒貪人財,巧言辯論以遷之;本不佳也,務必詳細察看,的於爾心內果過不去,始行遷之。斯得人財,方可無愧。君見世人業習堪輿,稍得葬經十分之一,必自高身價,索取重聘。其實所聘不惟天星不合,即地道亦不深知,以故水散明堂,傾人財產,誤犯殺人黃泉,喪人家丁。而且山形不克認識,金星誤爲火星,水星誤爲土星,撫躬自問,已不堪矣,敢與主人厝而索重聘乎?此陳某之失也。吾囑爾二人,各存良心一片,不必爭鬥是非。能存良心,亦可以挽不吉之地。”蔣子聽罷,懷慚而退。

    惟陳茂見三緘吐囑正大光明,又見舉止周旋,頗有道氣,心欲拜在門下,因依依不捨於三緘之旁。三緘曰:“吾告爾者正道也,爾胡不退?”陳茂曰:“吾聽道長一席言語,自知罪矣!願拜道長爲師焉。”三緘曰:“拜吾爲師,殆欲學習大道乎?”陳茂曰:“然。”三緘曰:“爾能棄得紅塵否?”陳茂曰:“吾子若孫均已成人,胡不可棄?”三緘見其來意真誠,遂收入門下,取以道號曰“轉心道人”。陳茂得了道號,回家告別子孫,與三緘雲遊而去。

    自離繡都旅舍,向前徵進,又不知途去幾許。他日來至一嶺,問諸行人,名曰“長蛇”。三緘師徒欲上嶺頭,消閒玩賞,行人阻曰:“道長可由嶺下直過,是嶺不可登也!”三緘曰:“爲何?”行人曰:“匪徒多耳。”三緘曰:“何以匪徒?”行人曰:“嶺首有數十強寇,搶掠白晝;中嶺有數十賊盜,乘夜穿窬;嶺尾有數十奸人,專用妙計以取客商財物,謂爲『斯文客』焉。故遠方之人越此嶺者,不死於搶掠,必死於盜與斯文客手中。吾阻道爺勿從是嶺過者,此耳。”三緘曰:“客商畏此匪徒,吾等雲遊道士也,身無財帛,有何畏乎?”行人見三緘不聽其言,徜徉竟去。

    三緘師徒直上嶺來,搶掠者進前阻曰:“爾身有財帛否?如其有時,須貸與吾,改日償爾。”三緘曰:“吾乃雲遊道士,安有財帛?”搶掠者曰:“既無財帛,吾當搜之!”遂於蓬蒿中走出數十大漢,來搜三緘師徒。狐疑曰:“雲遊道士空身赤手,爾都不饒,凡有財帛客商,焉肯饒卻。”大漢曰:“爾尚多嘴,有何武藝?”狐疑曰:“爾以搶掠爲事,又有何能?”大漢曰:“爾言吾無武藝,敢與吾力鬥乎?”狐疑暗思:“此匪不除,終爲世害。”拔出雙劍,力與鬥之。大漢數十人,均被狐疑打倒在此。狐疑曰:“爾等欲生耶,欲死耶?”大漢曰:“吾輩不識道長道法高妙,仙顏誤觸,望恕之。”三緘曰:“爾望吾恕也不難,但要改悔心腸,吾方釋爾。否則,吾一舉口,立碎其屍!”大漢曰:“自道長言後,願改過遷善,永不復爲搶掠之行!”三緘曰:“爾毋爲勢所逼,當面改悔,吾等去後,爾又依然。”大漢曰:“誓不敢矣!”三緘曰:“如是,爾將中嶺、嶺尾匪人,概約來茲,吾有所論。”大漢諾,即於是日約集諸匪,兩旁侍立,靜而聽之。

    三緘曰:“在爾等作此不義,無非欲上供父母,下養妻兒。如得財帛多多,亦無非遺爾子孫。不知人生天地,財帛定於前世之善。行善之者,財帛必多;善少者,財帛必少;無善者,生於貧族,自少至壯,衣不暖體,食難充口。因缺衣乏食而生貪,貪變爲搶掠穿窬,奸計弄人;稍獲財帛,享其飽暖,自爲得計,豈識適罪更深加,至來生必罰變牛馬,於受搶受掠受盜受巧計播弄者家下,以償所得之財將債償餘,仍罰爲獸,人形難轉,苦不可言。爾輩今得人身,何不思爾前世毫無善舉,如斯窮困,應從今世善行廣作,以冀來世坐享厚福乎?不但來世方享厚福也,善行若多,即於今生亦可轉貧爲富。”所言至此,已將蛇嶺三等匪人化轉,誓願改過自親。三緘曰:“爾等既願改過,事不宜遲,趁此造孽未深,尚易積善於壯年。”三地匪人俱皆叩首謝恩,四散而去。

    第九十三回 天魚池荷妖買道 走馬嶺黃蝶爲仇

    三嶺匪人均被三緘化轉,心中大喜。住了幾日,又向前徵。

    時正夏初,迭迭荷錢,風動清波如蝶蝴,森森烈晷,天含暑氣似爐錘。三緘念念求仙,惟在煉精煉氣,心心向道,慵於觀水觀山。

    狐疑見師默然不語,乘機詢曰:“吾師終日沉吟不發一語者,其心在道而有所得乎?抑亦別有所思而得於道外之指乎?”三緘曰:“善哉,子之多疑而辨難也!夫道在一心,心誠則道存,心分則道失。凡古今之求道而得道者,總在心之一誠而已。

    誠爲天道,思誠爲人道,下學上達,不容顛倒。欲盡天人之道,何可分心而別有所思?吾之不語,非不語也,誠吾意而正吾心也。”狐疑曰:“師傳內功,弟子朝夕研求,雖稍解其煉法,何於煉功候心意始能誠正;未煉功候,稍一放縱,每見物而相引耶?”三緘曰:“皆心未純耳。”狐疑曰:“一放頗能速收,奚爲收之而又復放?”三緘曰:“放而能收,克己之功也;收而復放,克不勝己也。然皆有觸目引伸之害焉。”狐疑聞此一言,若有會於心而不復問。

    雲牙道人曰:“陰雲四合,雷聲隱隱,已聞於南山之陽。如或大雨傾盆,將何以御?”三緘曰:“速覓古剎以避之。”正言談間,只見四面雲生,雷轟雷掣,刁調大作,雨點如丸。

    三緘忙展隱身旌,將師徒蓋定,俟驟雨過後,始向坦道而來。

    無何,夕陽在山,兼之路滑難進,三緘謂狐疑曰:“前面廚煙生竹,必有農家,爾試踵門,借宿一宵,看可容否?”狐疑得命,飛得而去,不必復言。

    卻說天魚池中,有荷妖焉,爲首者自號“舞霞仙姑”,以下有名舞雲者,有名舞月者,有名舞星、舞雪、舞日、舞霜、舞露者,皆聽舞霞調用。舞霞此日見一天風雨,池內水溢,魚遊朵朵荷花,另添一種鮮色,因謂衆妖曰:“今蒙上天恩施,姊姊精神忽爲煥發。得此榮寵,天酒以誌慶幸,可乎?”舞月諸妖同向舞霞拜而言曰:“姊言正合吾意。但不知姊姊宴設何所?”舞霞曰:“池中雖好,住居已慣,無甚奇觀。不若選一高峯,上可以仰視星辰,下可以俯視江水之爲愈。”舞月曰:“如是,池東有峯曰『翠螺』,高大平坦,時生雲霧,下臨小溪。溪有一渠,水深莫測,登山而視,其圓如鏡,俗故以『鏡溪』呼之。”言猶未已,舞霞曰:“有此佳山,正好資吾玩賞。妹妹等可速前去,佈設停妥。”諸妖聞說,遂統婢女青螺、紫結數十妖姬,乘風直上山巔,化爲絕大宮殿,酒廚茶竈樣樣停妥,方命婢女歸迓舞霞。

    舞霞出得池中,駕着彩霧,五色俱備,緩緩飛來。諸妖出迎,一擁而入。舞霞目極所化,如王者居址,乃心大喜,曰:“妹妹等道法高妙,化此行宮,刻鳳雕龍,美勝王后之居,真吾不及!”舞月笑曰:“頻勞姊姊護庇,妹等道法皆得諸姊姊。特恐佈置未妥,還望恕之!”舞霞曰:“如此佈置,盡善盡美矣。不識筵席可以備乎?”舞月曰:“酒煮黃粱,肉烹仙鶴,備之已久,只候姊姊入席暢飲焉。”舞霞曰:“如此,可同入席,以盡姊姊之歡。”羣妖欣然,依次而坐。

    酒逾三盞,舞霞曰:“吾姊姊自修煉成形後,取名於霞、月、雲、露者,以爲他日飛昇大羅天上成仙預兆也,爾等知乎?”舞月曰:“姊姊志在天仙,可謂高且大矣。妹等則羨人世女嬌得配夫郎,樂效于飛耳。”舞霞曰:“癡婢子,塵心未淨,猶復緣貪世外。爾以爲有夫婦者,盡能樂乎?”舞月曰:“夫婦配合,如魚得水,安有樂不樂之分?”舞霞曰:“此中道理,姊不言出,爾等必以夫婦得配,盡享其樂,不知天下男子,每厭故而喜新。爾初爲彼婦時,彼則視爾奇珍不啻,久見他婦色美,而其心戀在此,必於爾而是棄。天下之毒丈夫多矣!爾欲樂貪夫婦,設或遇此,將求樂不得,反抱怨難堪矣!”舞月曰:“如爲人婦而一味柔順,丈夫即欲棄之,烏忍棄之?”舞霞曰:“世之丈夫,其用意居心多爲婦人所不解。”舞月曰:“如何?”舞霞曰:“吾有四語,爲爾誦之:『妻顏美處羨他人,暗歎西施兩不分;誰識丈夫無眼目,反從醜婦說情深。』此不解之說也。”舞月曰:“天下豈盡丈夫毒乎?”舞霞曰:“亦有婦女毒心在抱,而謀殺丈夫者,大抵皆一淫字誤之。若我姊姊,千磨百折,費盡多少辛苦,乃能化作人形,切毋復墜冤坑,貪及紅塵夫婦樂事!如能遇得仙子,講明道旨,朝夕煉修,以成一大羅天仙,方遂吾等之願。所恨者姊姊無緣,不得面晤仙子耳!”舞雲曰:“仙子行蹤,若何可見?”舞霞曰:“凡上界仙真所經過處,必有祥雲護繞。至於下界將成未成仙子,所遊地面,必有一股清氣直豎半空。”舞雲曰:“若然,吾等方上山頂,妹見清氣一股,由西而北焉。”舞霞曰:“此必道中之士假雲遊以賣道者,吾姊妹須騰空視之!”言已,乘風直到空際,用目視去,果見三緘師徒陸續前進,清氣繞於天半。

    舞霞俯視多時,喜而言曰:“吾姊妹道有所習矣!”舞月曰:“姊姊何言道有所習哉?”舞霞曰:“吾觀道士長途奔走,不暇他顧者,意在急求所在以棲止也。然是地荒涼,古剎無多,惟桐華觀中可以下榻,今夜道士定住於此。待至明日,吾等化作人間婦女,遊至觀內,苦祈拜入門下,懇傳大道。爾諾,妹妹願去者隨之,不願去者聽之。”言訖,妖風按落,墜於魚池。

    次早,舞霞晨妝已畢,問諸同類曰:“昨日所言求道一事,願隨爲姊者,此其時矣。”只見舞雲、舞月嘻笑而前曰:“吾願隨姊至桐華觀焉。”其餘諸妖,但不願去。舞霞嘆曰:“求道惟看霞月雲,可知戀道不多人;待至道成化口裏,又來自悔未同羣。”嘆罷,乃向諸妖曰:“爾等不願求道,須守我平日規矩,不可於是池外擾害生靈!”諸妖應曰:“姊言如是,吾等敢不謹遵!”舞霞囑咐畢,即偕舞雲、舞月,乘風而至桐華觀。輕移蓮步,不疾不徐,才攜楮財,欲於觀中假意焚香,以探入道之徑。

    不料走馬嶺有一黃蝶,修成人體,素知荷妖貌美,久欲得一以爲配,而來得其便。恰於此日乘風出洞,閒遊空際,遙見荷花姊妹化爲民間婦女,竟向桐華觀而來。黃蝶喜甚,扭身化作男子,手持白扇,搖搖擺擺,亦來是觀焉。舞霞三妖剛進觀門,黃蝶逞步上前,揖而言曰:“姊妹等何日而來?”舞霞曰:“男女不相贈答,瓜田李下,嫌疑應避也。妾觀爾似讀書種子,豈未知古人之言乎?”黃蝶曰:“古人之言,今何必效?”舞霞曰:“今不效古,則弗守義守貞矣,成何世界!妾民間女也,爾誤以爲落花者流耶?如不速速他行,恐妾家男子知之,立斃爾命!”黃蝶笑曰:“民女當居民室,何得處於魚池爾。

    毋誑吾,吾因爾妖姬可愛,特來求一以爲配。如允則美,否則,脫茲虎口,有難焉者!”舞霞曰:“爾不畏國法耶?”黃蝶曰:“吾輩乃山水妖屬,國法其奈之何?”舞霞曰:“爾不畏國法,獨不畏天律乎?”黃蝶曰:“以妖物害生靈,天律在所不宥,以妖男配妖女,天律烏得而加之?”言已,展開兩袖,阻着去路。舞霞姊妹意欲躲過其袖而走,孰知此袖愈展愈大,輕輕一舉,風勁如弓。舞霞、舞月、舞雲見得黃蝶如此之厲,向空飛去,乘風而遁,又被黃蝶追逐。霎時狂風亂卷,天地昏黑。

    三緘率諸弟子在桐華觀內,忽聽風聲大震,走石飛沙,野霧濛濛,東西莫辨,心裏暗計:“是必妖物相鬥空中。”忙命狐疑出觀視之。狐疑乘風空際一望,乃見二妖女戰一男妖。男妖道法無他,惟兩袖長大。女妖累被袖逞,倒下雲頭者數次,看看力難支持。狐疑舉劍而前,以鬥黃蝶。黃蝶吼曰:“吾與女妖相鬥,與爾無干。爾爲誰?毋於分外結仇也!”狐疑子是謂諸女妖曰:“爾等俱屬妖侶,何相爭戰,以至於斯?”女妖曰:“妾乃天魚池荷花修成,恨無仙師傳以大道。昨日姊妹宴設翠螺,瞥見清氣凌空,知是仙真臨凡闡道。姊妹計議,同來探訪。不意剛到觀下,是妖阻住去路,且以不入耳之語來相爭答。妾等不服,故相鬥於此。”狐疑聞說,怒問黃蝶曰:“爾念貪淫,妖姬念在求道,是妖姬之念正,而爾念邪也。以正伏邪,邪又安能亂正哉?據吾言之,男妖不得以非禮而路阻妖女,而女不得以非禮之拒而力戰不已,不若隨吾至觀,拜吾師而習道焉。他日大道習成,仙境同登,悠遊天上,較諸爾輩身爲妖部、久處卑污者,孰得孰失耶?”黃蝶聽之,若不服於乃心,忿恨而去。狐疑曰:“是妖聞吾勸論,反生忿恨,以其居心太毒,而絕無善根也。何意毒心人聞善言以如仇,見善書而欲碎乎?人物皆有是心,所以仙子臨凡,欲化導庸愚以積外功者之難也!幸而人類亦有善根不絕如妖姬者,不然,幾使天下盡蛇蠍類耳。”嘆息逾時,轉見三女妖尚且挺立以待。狐疑曰:“吾既解爾危矣,爾胡不歸?”舞霞曰:“聞道士言及仙子臨凡闡道,吾姊妹不揣固陋,願附驥尾,以拜門牆。”狐疑曰:“爾等既有是心,可隨吾去。”舞霞姊妹遂與狐疑駕風而去,墜於觀外。狐疑入觀,將三妖來由細稟三緘。三緘大喜,命之入見。三妖入,伏地求道。

    三緘曰:“爾求大道,是爾有道根也。吾今收爾,須兼程以進,切毋止於半途。”三妖齊聲曰:“如背師言,難逃雷擊!”三緘叫起,傳之一二,又取舞霞爲“餐霞道姑”,舞云爲“衣雲道姑”,舞月爲“弄月道姑”。三妖得了道號,即於此隨師雲遊。

    惟黃蝶心中忿恨荷妖將已得手,忽爲狐疑阻滯,回洞歇定,即命駕下妖卒往搬蠍虎,欲於是夜入觀,以斃諸道士焉。

    第九十四回 遣仙鶴指明去路 恨豔冶排設色坑

    黃蝶因三緘師徒收了荷花姊妹,心甚不平。回到洞中,直向後山搬及毒蠍老妖,乘夜來至觀外。但見蝶張兩翅,逞風威以若雷;蠍吐餘涎,湊霧氣而如焰。

    三緘此際正在淨室,與諸弟子講論大道。忽聞山風震動,毒氣悶人,驚而言曰:“觀外其有妖乎?不然,何狂風驟起,許久不息,兼之瘴氣直透觀內,人幾悶絕乎?”餐霞稟曰:“是必蝶妖來此復仇也。”三緘曰:“蝶豈有毒哉!”餐霞曰:“蝶妖無毒,其悶人以毒氣者,乃後山洞裏之毒蠍也。”三緘曰:“蝶蠍異類,是蠍也,胡得助蝶爲虐耶?”餐霞曰:“吾師不知,黃蝶欺侮諸妖,即恃此毒蠍耳。”三緘曰:“蝶倚蠍勢以凌妖屬,諸妖何不除之?”餐霞曰:“諸妖不能敵蠍而深畏蠍。蝶妖爲蠍驅使,時任僕婢之役。且窺伺蠍妖所尚,如意供奉。蠍故愛蝶,常加護庇。蝶乃得借其勢,以凌妖部。凡妖部之畏蝶者,實畏蠍也,非畏蝶也。然蝶借蠍威以爲諸妖畏,自以爲諸妖所畏者,在己不在蠍,久假弗歸,日肆橫行。在諸妖視之,無不垂涎而恨不得一效其威。是未見蝶之逢迎於蠍也,其卑躬如何可恥,其折節如何可羞。安識與其借人威以凌人而先爲人凌者,何若安守本份,不受挾制之爲愈乎?”三緘曰:“物也如斯,何況乎人?”餐霞曰:“師用何寶以除蝶蠍之害,方無狐假虎威之人耶?”三緘曰:“師自有除之之法。”於是取出飛龍瓶持在手中,向空拋去。只見團團轉轉,如鳥飛舞,愈飛愈高。忽然響亮一聲,現出金光數十餘道。毒蠍、黃蝶以爲障眼頑物,竟不在意,一吐毒霧以繞是瓶,一張長翅以逞是瓶。久之,瓶上金光燦爛,火龍舞爪張牙,直撲二妖。二妖躲之不及,竟被猛火將翅燒去,墜地而亡。飛龍瓶仍化原形,墜於三緘之前,三緘拾歸故處。

    狂風毒霧,從此寂然。

    次早,三緘命狐疑出視,別無他見,只有山下斃了蝶、蠍二妖,大如車輪。忙忙回報,三緘嘆曰:“蠍有毒以自恃,蝶因蠍毒而藉以爲恃,茲得飛龍瓶一併誅之,可知蠍難自恃,常爲蝶恃。吾於二妖之轉相爲恃者得四語焉。”狐疑曰:“師之四語安在?”三緘曰:“爾試聆之,借人威勢以凌人,不識其中顯報存;一旦二妖同斃命,空將餘孽造來生。”三緘誦畢,羣弟子曰:“師言爲二妖發,亦可爲人世箴也。”三緘曰:“爾等均宜謹記勿忘。”羣弟應諾而退。

    又到次日,三緘曰:“此地常居,非闡道之意。今趁天色清朗,風雨無虞,可向長途奔之,以好闡道於異地。”狐疑曰:“師言不差。”當將行李收拾,出了桐華觀,望大路前徵。

    誰知走約旬餘,地異人殊,不似中華大國。水深而黑,曲折若河海之寬,山巨而高,荒蕪少田疇之望,而且人面如鬼,絕無文物衣寇,口語如鴉,大異人言吐屬。三緘不知何地,退於旅舍,問之旅主。旅主曰:“是所謂北狄也。”三緘謂諸弟子曰:“地至北狄,北遊已盡,吾將反歸故土矣。”狐疑曰:“師徒來此不易,不如暫住數日,以覘是地風俗究竟如何。”三緘勞頓不堪,遂因狐疑之言,暫住於是。

    是時,紫霞在聚仙台前謂及諸真曰:“吾奉道祖鈞命、王母懿旨,闡道人世,故命虛無子脫胎三緘,雲遊四方。今到北狄,北方已盡矣,然三緘門徒,數尚未滿。北狄通山狄王有一女一男,女名英訣,男名哈噠,與三緘有師徒份。三緘不識狄王所住,安所得英訣、哈噠而教之?是非遣一門人以爲前導不可。”正言及此,忽一仙鶴墜於臺下,輾轉化作道士,手持麈尾,向紫霞而言曰:“真人任肩闡道,今已數年。吾等毫未效勞,於心有愧。茲至臺下,願任驅使,以立微勳。”紫霞曰:“鶴仙此言,最見護道心切。然吾門徒頗衆,儘可驅使,不敢勞及鶴仙。”仙鶴聞之,固請不已。紫霞曰:“鶴仙既有此念,趁三緘已到北狄,狄王有一子一女,應投三緘門下,無人導以去路,爾可速往,爲三緘前導,以收英訣、哈噠。他日闡道冊內,與爾注一大功。”仙鶴欣然,直衝霄漢,慧眼遙視,已見三緘師徒在陀羅山麓旅舍之中。於是按下擁翅雲霞,墜於舍外,化一老叟,攜笻而行。三緘見此老翁白髮白鬚,玉貌童顏,知爲不俗,出而詢曰:“老翁安往?”叟曰:“聞有上界金仙在陀羅山傳道,特到是地,一聆講論之詞。”三緘曰:“豈有上界仙子願爲凡侶師乎?”叟曰:“已成仙真,如前之先覺以先覺後,有何不願?

    所患者人不樂習其道耳,如果樂習其道,無不親切指陳。”三緘曰:“可容吾等去否?”叟曰:“爾如有心學道,隨吾去之。但人毋多,只選二三得意門徒相隨同去,自得仙子指點大道焉。”三緘聞老叟言,遂選狐疑、金光、雲牙,師徒四人,與同老翁,向北狄進發。由山及嶺,登崖越壑,竟入荒野。一路之上,極目四顧,無數土穴,密若蜂房。三緘曰:“是地何無棟樑,僅以土穴爲居?”叟曰:“是地非中國比也。中國峻宇雕牆,尚嫌不美。斯地風俗鄙陋,惟居土穴。若以金銀而論,盡出於此,即修棟宇,又有何難?豈知天生夷蠻,天不以豪華使彼享之,故與中國有別。”三緘曰:“是地若斯之陋,仙子烏肯臨此以闡道耶?”叟曰:“昔孔聖欲居九夷,或以陋告之,孔聖曰:『君子所居,陋於何有?』聖人如是,仙子亦然。”言談之間,已不知途去幾許。

    正值狄王此日閒遊山外,見諸道士皆中國人物,心甚喜之。

    忙命小狄數人上前致詢曰:“爾系中國人乎?”叟曰:“然。”小狄曰:“吾家狄王有請。如爾等不嫌土穴湫隘,可隨吾來。”叟曰:“如是,爾前導路,吾輩後隨。”三緘是時不知小狄所說何事,惟隨老叟,一步一趨。

    剛至土穴門前,狄王恭迎穴外。老叟曰:“三緘師徒亦入。”賓主禮畢,席地而坐。坐未一刻,小狄捧一木器,其大如桶,內所盛者,皆豬、羊等肉。老叟告曰:“吾輩習道,久不茹葷。”狄王愀然,向小狄呶呶數語。小狄於是撤去木器,捧出蕎餅,以敬客焉。三緘師徒各食一餅,已果腹矣。食訖,狄王耳語老叟,老叟首肯。狄王若有喜氣,即向內穴呼之。呼聲剛停,內出一女一男,約有十餘齡,雙雙跪於三緘之前,拜舞不止。三緘不解何故,呆視老叟。老叟曰:“狄王時向吾言,彼有一子一女,子名哈噠,女名英訣,身居土穴,常常負疾。前得道士指點,須習大道,乃可長生。今日見爾來茲,意欲將彼女男,拜爾門下而師事之也。”三緘暗計:“化外人尚有求道之心,亦大奇事。”慨然應諾。哈噠、英訣喜出望外,從新拜舞,叟曰:“既拜門牆,當予道號。”三緘曰:“這是自然。”遂取哈噠爲“豁達道人”,取英訣爲“善訣道姑。”狄王聞取道號,覆命子女拜老叟及諸子焉。是夜,止宿穴內。

    次日早起,狄王親送下山。老叟仍導師徒歸於旅舍。三緘方欲究問傳道之事,不意老叟俄焉化鶴,沖霄而去。三緘驚訝良久,且喜收了哈噠、英訣。又率弟子等,欲由北狄退歸桑梓,再省廬墓。

    一日,行至摩砑山畔,尋一古亭居之。村人告曰:“是亭不可居也。”三緘曰:“如何?”村人曰:“摩砑山上妖魔極多,每夜此亭燈火如星,疑是羣妖在茲宴飲。吾鄉人等,皆於夕陽西墜,即不往來亭下。道長居此,恐不利於乃躬。”三緘曰:“多承村翁指示,吾輩不畏山妖之流。”村人曰:“聆道長言,諒有絕大法術者,吾不爲爾憂也。”言罷竟去。

    三緘師徒居是亭內,正逢望六,皓月當頭,四面亭窗,蟾光射入。約二更許,忽見山崗之上有燈光數點,或明或暗,冉冉而來。三緘潛從窗隙窺之,乃一二及笄女娘,身服縫衣,後隨十數女婢,立於亭外。久之,女婢叩戶,大聲詢曰:“何方妖屬,敢霸此亭?”三緘曰:“吾非妖,雲遊道士也。”女婢又曰:“雲遊道士中有三緘其人否?”三緘曰:“有之。”女婢曰:“既有三緘,居之無妨。”言已,持燈直向山崗而去。

    三緘見燈光去遠,暗思:“此妖能通人情,與他妖大異。”不知此妖有四,同居一洞:一名豔冶,一名豔目,一名豔情,一名豔心,結爲姊妹交。此時率婢來亭者,豔情與豔心也。

    二妖回洞,豔冶問曰:“情、心二妹遊亭樂乎?”二妖曰:“吾約姊姊爲遊亭之樂,幸而姊姊慵於步履。吾等剛至亭外,見一縷清氣盤結半空,女婢叩門詢之,乃三緘雲遊是地,借是亭而居之者。”豔冶曰:“三緘何人?其名若常記誦。”豔情曰:“姊妹曾不記虛無子游神四境,吾等與之鬥乎?茲之三緘,即彼所化也。”豔冶曰:“如此,前仇在抱,豈容逃吾姊妹手耶?”豔情曰:“今夜已容彼矣,且於明日往柳眉山下,設四陣門號爲四豔以候之。”豔冶曰:“陳名四豔,若何設法?”豔情曰:“即以吾等芳名爲陣門雅號:東門爲豔冶,南門爲豔目,西門爲豔情門,北門爲豔心門。每門要美女百人,惜乎女婢甚少耳。”豔目曰:“山野墓內,女鬼頗多,不如呼之使來,以聽調用。吾姊妹爲陣主,女婢爲查營使者焉。”豔冶諾,遂命婢女,將各處墓內野鬼一一呼齊。天發曉時,竟投柳眉山,排成陣勢。

    豔冶在陣,疾聲呼曰:“豔冶門一百女鬼,裝束務要華麗;豔目門女鬼,總以眉目送情;至豔情、豔心二門女鬼,各執柔腸一副,引得男子入此門後,羣以柔腸拴之。”衆鬼應聲如響,頃將陣勢排就。四豔騰空一視,見得陣內飛花綴柳,好不風流。

    不時脂粉生香,蘇人骨髓。豔目曰:“陣勢威風可畏,奈無陷人之寶何?”豔冶曰:“前日姊妹幾陷虛無子者,有色坑也。爾豈忘耶?”豔情喜曰:“有此色坑,何患不勝三緘?”豔心曰:“不惟三緘能勝,亦可以牢籠天下之豪傑矣。可速設之。”豔冶手執銷魂旗一面,向陣內一繞,現出紫綠二色,旋轉化爲深坑,黑霧沉沉,變幻莫測。四豔笑曰:“此寶如斯厲害,跳得脫乎?”

    第九十五回 鐵旗山老道賜寶 銀瓶洞酒鬼復仇

    四豔自誇法寶厲害,破之無人,只待三緘來至柳眉山前,安排捕虎擒龍之計。

    三緘師徒在亭住了一夕,次日又復重進。行約廿餘里,遙見一山高聳,直透雲際。山下紫、綠二色瘴氣飄蕩,時隱時現,時高時下,飛騰不定。三緘謂狐疑曰:“前面如此奇異,恐有妖物阻吾徵車。”狐疑曰:“妖物所居,必生黑霧。今而入目者,乃紫、綠祥光,當是仙真,而非妖物也。”三緘曰:“妖物不一,豈可執一格以相繩?”狐疑曰:“如是,且向前途視之。”無何,來至柳眉山下,紫、綠二色愈見飛騰。三緘師徒不知四豔設陣在此,齊入陣內。極目視去,盡屬美女,穿紅服紫,喜笑來迎,順掩橫遮,不堪其擾。忙恃斬妖寶劍,衝出此門。

    轉過門來,又是一羣美嬌,阻着去路。仍揮以劍,繞門而過。

    正遇豔情在陣,將旗搖動,紛紛美女各執柔腸一副,多端獻媚,令人骨節皆酥。三緘見得如此迷人,疾聲吼曰:“爾諸弟子各運玄功,休爲美豔所迷。”大振精神,衝出此門之外,覆被豔心阻定。舉旗一搖,無數美女各持入心錐,一擁上前,將師徒圍着。三緘舉劍揮之不動,力已餒矣,盡皆席地而坐。美女喜甚,相偎相傍。有坐於師徒之膝者,有摟抱師徒而巧說春情者,有靠師徒之面而以脣相接者。師徒是時目眩神馳,幾爲入心錐所制。三緘復又吼曰:“野妖休得如此!”舉劍亂揮,美女不能支持。看看揮開,方欲外逃,忽紫、綠二色瘴氣密佈,竟將師徒圍繞在內。一種脂粉之氣,沁人肺腑。三緘師徒急欲衝出,不料剛移步履,齊墜深坑。坑內女娘現出百般媚態,或現垂頭嫩乳,或現櫻桃小口,或現寸許金蓮,羣向師徒以求配偶。嬌音婉囀,豐致可人。當是時也,三緘弟子有能駕妖風者,只想逃出此坑。誰知風車愈高,側坑愈深,不能越之而遁。三緘師徒遂困於是焉。

    且說鐵旗山鐵面洞裏有一老道,道號“硬心”,修煉其間數千年矣。大道成後,惜少外功。一日在外閒遊,遙視柳眉山紅紅綠綠,豔色迷人。默會片時,驚而言曰:“虛無子脫化三緘,闡道人間,道果將成,雲遊天下,以積外善。今被四豔困着,欲出不能。吾不救之,恐求爲色坑死矣。”於是催動雲車,直向柳眉山而來,攻打入陣。豔冶曰:“何方野道,敢破吾陣耶?”硬心道人曰:“三緘命奉上天,閘明大道。爾等何敢上傲天律?吾特來此幫破是陣,以衛三緘。”豔冶曰:“吾設此陣者,是仇復昔日也。與爾無干,爾何必勉強出頭,結茲仇恨?”硬心老道也不答話,暗在懷內取出鐵坨一個,與人心相似,向陣拋入。霎時毫光萬道,一起一落,將美女盡行擊斃,僅逃脫了四豔焉。

    硬心道人將陣破後,提出三緘師徒,而謂之曰:“爾在此地候吾一刻,吾去收了四豔,再來與爾相晤。”言罷,向四豔敗路乘雲追去,以除色根。四豔曰:“吾陣爲爾所破,救得三緘足矣,爾又逐吾何意?”硬心道人曰:“吾欲誅爾,以免後世俗子僧道爲爾害之。”四豔曰:“天若留吾也,吾不被爾所喪;天不留吾也,吾乃爲爾所誅。”硬心道人曰:“吾誓必誅爾。”四豔怒,各持雙劍,併力相鬥。久之,四豔力怯,將爲硬心老道所擒。忽聞空中有人言曰:“硬心道人休下毒手,天特留此四豔,以爲人世生子承宗。”硬心道人曰:“留之反爲人害,不若誅之。”空中又曰:“貪之者乃受其害,不貪者彼不敢強爲人害也。”硬心道人聞得此言,播轉雲車,仍墜於柳眉山下。三緘拜謝曰:“今蒙仙真救吾師徒,未審用何寶物?祈爲吾贈,以防後日。”硬心道人曰:“吾寶乃心煉成。四豔排斯大陣,非此莫破。知爾師徒前途尚有所遇,故來傳爾硬心寶貝一團。”三緘欣然用手去接,硬心道人曰:“此寶要煉之,自己各煉一硬心寶物於胸內,自使豔陣不能迷之。”三緘曰:“陣主收乎?”硬心道人曰:“未也,天特留之,以爲人世生子接嗣,不知以往又迷及多少人耳。”三緘曰:“多承指示,傳以硬心法寶。

    大道成日,自然來洞一謝仙真也。”言畢再拜。硬心道人乘雲向空,冉冉而去。

    三緘師徒復向他方雲遊。狐疑在途謂其師曰:“四豔陣中厲害如斯,勝於他陣多矣。”三緘曰:“他陣各恃法寶,惟此豔妖,專以媚態迷人,入陣必喪。”狐疑曰:“陣內毫無軍器,何能喪人耶?”三緘曰:“是四豔也,能盜人至寶。不但壽長者貪此短命;即僧道貪之,道不能成;君王貪之,亦傾城國。

    雖無軍器,較之有軍器者爲更甚。二次遇此,宜破以硬心寶焉。”狐疑曰:“吾輩復遇,固破之有寶,然生靈至衆,安得人人盡能以硬心破此色障?”三緘曰:“惜乎四豔逃竄。如於陣破時,被硬心道人以慧劍斬之,斯無慮於天下後世矣。師徒言辯四豔不已。

    卻說四豔爲硬心老道追逐,未克擒殺,飄飄蕩蕩,來在銀瓶洞前,遇着酒魔。酒魔詢曰:“爾等爲何如斯慌竄?”四豔曰:“爲敗陣歸來,無有所依,故倉皇乃爾。”酒魔曰:“爾與何人決戰耶?”四豔曰:“三緘耳。”酒魔曰:“三緘爲誰?”四豔曰:“三緘乃虛無子所化,闡大道於當世者。彼前遊神四境,與吾姊妹結下深仇。今思報之,不意又遇一道名硬心仙子,將陣打破,幾被誅戮。吾等計議,此生此世不能壞三緘之道,願於沒後轉爲女身,作一敗道渠魁,其心方遂。”酒魔曰:“如是,爾所言三緘者,亦與吾有舊隙也。”四豔曰:“爾之舊隙安在?”酒魔曰:“吾於三緘投生時,得遇大石下。吾願學道,彼不樂授。當與力戰,使下千尋酒海。殊意虛無子化爲巨甕千百,破吾大陣。至今思及此仇,急欲復焉。但不知其人現在何處?”四豔曰:“歷此不遠。爾乘風車空際視之,有數十道士、道姑奔走在途者,即是也。”四豔言畢,化一紫綠飛虹,墜向人間,不知所往。酒魔乘風空際,果見三緘師徒陸續而行,急於前途設下酒陣以待。

    三緘師徒行了二日,越過撐天嶺。由嶺直下,見得一派平地,高插酒帘,或青或紅,或白或綠,飄搖於市,恍如千百蛺蝶飛舞雲間。及近市廛,一股洞庭春氣隨風飄至。道根淺者,莫不得氣思飲。三緘師徒方入市去,兩旁呼宿聲聲。三緘曰:“此地旅舍頗多,須尋一僻靜處以爲棲止。”遂由大街內曲折而來。大街過餘,露一深巷,內有旅舍,精華可愛。師徒入,旅主導至廳堂,各與一巨觶三緘以爲茗也,捧而食之,酒氣逼人。三緘曰:“吾等道中之士,原與酒絕,但求茗與粟而已矣。”旅主曰:“吾市後巷前街,售酒爲業,並無茗粟。凡屬商賈以及僧道士庶,居於此者皆以酒爲茗粟,酒之外一無所有焉。”三緘曰:“果爾,吾等借宿一夕,滴酒不飲,明日速行。”旅主曰:“如不飲酒,每人千金一宿。能飲者,一瓶一甕,隨價而與,棲止用費,所不索之。”三緘曰:“爾地何甚不情?”旅主曰:“如何?”三緘曰:“酒帘高插,不過以張售酒之名。

    飲者沽之,不飲者任之,爲甚價索不飲更倍於飲者,非不情乎?”旅主怒目曰:“前日來一巨宦,不飲吾酒,吾尚扭耳相灌,何況爾一小小道士哉?”三緘曰:“天下旅主無此橫逆。”旅主怒極,呼出數十巨漢,挽袖撩衣,各持一瓶,來扭三緘師徒。三緘見勢兇猛,取出折妖寶劍,向巨漢揮去。無如揮之之處,巨漢愈多,頃將師徒密密圍着。三緘師徒各執軍器,與巨漢鬥。鬥未片刻,外面吼聲大震,又添醉漢數百,亂詈亂打,師徒接應不及,幾爲所敗。忙取飛龍瓶向空中,口奔烈火,光生滿市。東角狂風陡卷,大雨如注,霎時瓶墜於地,寂然不動。

    三緘拾起,滿瓶皆酒氣噴香,心知寶瓶已爲酒困。急將隱身旌取出,四方麾動,巨醉二隊漢子稍稍散去。

    師徒乘隙逃出旅舍,只想另行他所。豈知行未裏許,一海橫隔,萬頃茫然。剛欲轉身,早被醉漢擁至,逼墜師徒於酒海。

    幸遇苞茅仙子云遊天外,見酒氣上衝霄漢,濁霧凝結,知是酒魔佈陣,以毒闡道之士。雲頭按下,直墜海內。見三緘師徒如醉如癡,不醒人事。於是一手持巨甕,一手用車推一巨觥,與酒魔大戰。酒魔吼曰:“吾設此陣以復吾仇,野道何來,膽敢作梗?”苞茅仙子曰:“爾以吾餘涎一滴迷惑人世,庸夫破產,以及國家頹敗,皆害自爾。凡此,吾不深咎。若三緘任肩闡道,雲遊天下,勞於步履,爾不思所以衛之,反從而害之,吾不收爾,以救三緘,則正道熄而非道熾矣。”酒魔不服,上前力戰。

    仙子將觥推去,酒魔倒退數武。忙以大甕拋下,巨醉漢等均被收入,而酒魔遁焉。

    苞茅仙子曰:“酒魔逃去,又留一迷人之具於天下矣。”將甕收轉,來視三緘師徒,都爲酒迷。當在身旁取數粒仙丹,擲諸泉水,掬之以灌,一飲而蘇。三緘起見仙子而拜謝曰:“此係何妖?如是厲害。”仙子曰:“酒魔也。”三緘曰:“仙子靈丹解酒,何如斯之妙?”仙子曰:“吾以葛花煉成,故易去此酒毒。”三緘曰:“酒魔厲害,仙子收以何寶耶?”仙子曰:“收以推觥法耳。”三緘曰:“推觥之法如何收得酒魔?”仙子曰:“不怕酒多如海,只要善能推觶如見一觥,便飲一觥,安有不墜酒海者?”三緘曰:“誠哉,是言也!然承恩救吾,須留仙名,以好銘諸肺腑。”仙子曰:“吾苞茅仙子也。爾道將成,尚有磨折未滿。每遇大難時,自有仙真爲爾解釋。吾言若此,爾宜慎重前途。”舉麈一揮,足下雲生,騰空而去。

    第九十六回 銅臭陣耗星吐氣 烈焰關忍漢標名

    卻說酒魔被苞茅仙子以甕頭拋去,欲收此孽,絕卻天下之迷。豈知天欲留之,以爲世用,故被逃脫。妖風驅動,竄到金庫山上,息於老松樹底。想到苞茅仙子前來擋定,未能誅得三緘師徒,以滅道種,心甚不樂。欲得一三緘仇敵,導其途以誅之,而心始遂。

    懷思及此,忽聽山下有人歌曰:“今自古,古自今,世上無我不精神。有些翻山越水來謀我,有些懷奸使詐爲吾身。運否呼我我不應,妻兒子女難活生。時來無處不遇我,一家歡樂慶盈寧。倏然而吾口中,吐出高樓大廈;倏然而吾身內,生出田地村莊。道法兒雖不及廣化天尊那翻天印,卻能把天下人等迷弄得濁濁昏昏。”歌罷,直上山來。

    酒魔視之,乃一偉人,手持金磚,貌極兇惡。酒魔呼曰:“持金磚而謳歌者爲誰?”持磚者曰:“吾乃金精老道也。”酒魔曰:“爾向何往?”金精曰:“閒來無事,遊玩山崗。爾又何人,倚松而坐?”酒魔曰:“吾乃曲櫱老道也。爲虛無子擇地投生時有隙於吾,久欲報之不得。前日偶逢四豔與三緘戰敗歸來,向吾言之,吾欲復前仇,爲設酒海大陣。三緘師徒業已困於其內,又被苞茅仙子將陣破卻。吾敗逃此地,心中耿耿,撫躬自憾,雖能迷人於後世,不能現報於當時。”金精曰:“是人與吾亦結仇於遊神之日,不知尚可追及否?”曲櫱曰:“去此不遠,爾乘風空際,視之自見。但願爾去誅及三緘小於,絕此道種。吾將入世敗道亂德,以迷世人矣。”言訖,化陣清風,一股酒氣燻蒸,散佈四方而罷。金精老道得聞曲櫱之言,駕動風車,雲頭高望,果見三緘師徒且行且止,遂於前面設銅臭陣以待之。

    三緘師徒由村越嶺,征途逐逐,不分日爲何日,月爲何月。

    只見桃花放處,知春至矣;菊蕊開候,知秋來矣。春秋幾易,大道未成,兼之沿途所遇鬼怪妖魔多端挫折,在道根淺拙者,早已淡厥心矣。所以古往今來,成道者寥寥無幾。以人非堅玉,不能琢之使成器也。三緘系仙子根種,受盡折磨,尚未隳心。

    故四豔陣中,色不能迷;曲櫱戰場,酒不能害。此係讚歎腳跟之穩,有非凡夫俗子所可及者,始不具論。

    且說師徒自離酒海,深感苞茅仙子提攜大德,朝夕不忘。

    是日在途奔走太急,力已疲矣,思得一息肩之所,停養數日,再着徵鞭,乃命狐疑前途尋覓。狐疑得命,乘風觀望,遙見一村黑霧騰騰,萬戶千門,不知屬何地界。風車按下,墜落於斯。

    訪諸行人,行人曰:“是乃辟穀者也。”狐疑曰:“何爲辟穀?”行人曰:“此村父老傳言,前有道士修道村內,道果成日,不食粟米,可以無飢。適逢年歲大荒,道士教以辟穀之法,全活村人無算,故今以辟穀呼之。”狐疑曰:“可有妖魔乎?”行人搖首曰:“是村從未有此。”狐疑曰:“遠方遊人能容棲止否?”行人曰:“西村南村人極慳吝,惟東村一帶樂善者衆,棲止必應諾焉。”狐疑一一訪明,然後歸告。

    師徒陸續向東村而投。及到村中,桑麻菽粟,鄉井敷榮。

    綠野青疇,高下遍是。三緘極目,不勝欣喜。狐疑曰:“師遊此地,何樂如斯?”三緘曰:“風俗醇厚,一矚目間,不禁使人怡然自得。”正言及此,忽然狂風捲拂,銅臭逼人。霎時黑霧迷漫,不分南北。三緘驚曰:“前途必多妖物。諸弟子有法器者,各持在手,以備不虞。”一時繡霧、雲牙、三服、樂道等各持法寶,擁着三緘而行。

    行約裏餘,昂首視之,見有一門,現於霧內,額題“蜻蚨”二字。三緘師徒不知金精設下銅臭陣,埋頭直入。剛入門來,遍地蜻蚨,堆砌如山。金精舉口一吹,蜂擁而至。三緘師徒各以寶器揮之,蜻蚨紛紛墜落在地。金精怒目曰:“三緘野道,敢隨吾入此門乎?”三緘曰:“爾且稍待,吾即來矣。”復入一門,上書“白鏹”二字,遍地白氣,密佈如霧。三緘師徒同入其中,金精仍然用口一吹,無數白衣大漢,各以白鏹爭獻師徒。師徒不顧,即持白鏹打來。三緘展開隱身旌,將師徒隱着。

    白鏹亂墜,幸不沾身。俟白鏹墜餘,三緘使起飛龍瓶,現出金龍,來抓金精。金精又敗入一門,三緘隨後追至,仰視額上,“黃金”二字,其大如鬥。師徒入,金化爲山,爲水。三緘拋起腸紼子直向金化山水繞去。誰知腸紼子善束妖物,不惟不能束金帛之屬,反見金白墜地不動。三緘見腸紼子不能伏之,持劍亂揮。驟來黃衣偉人,皆爲揮倒。金精曰:“三緘野道,既破吾三門矣,敢入吾萬寶門乎?”三緘曰:“爾設三門陣法,俱破之甚易,諒此萬寶,頃刻可破也。”言罷,率諸弟子,一擁而入萬寶門中。金精吹了一吹,萬寶盡化爲大漢,或紅須黃面,或黃鬚黑麪,或綠須金面,錯雜不等,齊將師徒圍着。師徒於是如癡如醉,難以得出。

    紫霞真人默會知之,速命正心子、復禮子來到銅臭陣,與金精大戰。復禮子以撐天如意打去,金精道人擊以金磚,一往一來,不分上下。戰至半日,二子不能取勝,歸復紫霞。

    紫霞真人方欲請凌虛、清虛諸真同破此陣,忽然洞外來一道人請見,紫霞迎入,拱手詢曰:“道長何號?”道人曰:“吾乃硬心老道。前日爾弟子困於四豔,是吾救出。今又困於銅臭陣,爾將何如?”紫霞曰:“前承相救,茲仍請老道拯吾弟子出此重圍。大道成時,亦所賜也。”硬心道人曰:“四豔陣與銅臭等陣,皆難破之,他日塵寰,不知要坑死多少人矣。”紫霞曰:“後來之事,不必預慮。請問老道,如何破此銅臭陣耶?”硬心道人曰:“欲破此陣,離不得大小耗星。”紫霞聞之,遂命正心子去耗星宮裏,以搬二位星官。

    不逾一時,星官已到。紫霞厚設仙饌,巨螺親舉,敬以黃粱三盞,曰:“未審二位星官破此銅臭陣用何法寶?”耗星曰:“吾肩內所負是也。”紫霞曰:“星官所負,乃煉丹金爐。敢詢此爐有何神妙?”耗星曰:“煉丹金爐與吾爐異,金爐左右有翅,吾爐無翅,名曰『化金』,不怕銅臭陣中千萬財寶,吾將此爐拋去,頃刻消盡。所懼者此爐一日偷下凡間,無論鉅富之家,亦可化爲烏有耳。”紫霞曰:“是寶起妙。吾弟子受困久矣,即請星官救之。”耗星欣然乘雲而去。來到陣外,一聲大吼,山嶽俱震。金精老道手執金磚立於陣門。耗星衝入,金精吹氣一口,萬寶化爲巨漢,各執金銀珠寶,拋墜如雨。二位耗星不慌不忙,緩將所負之爐取下,拋向空際,火光亮處,墜於地中。巨漢所拋金銀磚等概入爐內,爐下火光齊發,霎時萬寶銷盡無餘,看看收及金精。金精見事不行,飛身而遁。小耗曰:“金精逃矣,如之奈何?”大耗曰:“吾遣耗星隨之,彼即逃向人間,亦不能常常作怪。”於是將爐收轉,救出三緘師徒,師徒拜謝不已。

    耗星歸去,三緘率諸弟子又向前徵。約走數日途程,來至雄威山,復見黑霧如漆。狐疑曰:“是山又有妖乎?不然,何黑霧飛騰若是也?”三緘曰:“爲師歸心似箭,即肓三頭六臂慣食人者,亦要去之。”言畢,師先徒後,挺身而來。剛至山前,陡起一陣旋風,透人骨髓。三緘曰:“有此旋風,必是妖魔。須各舉寶器以待。”言猶未已,師徒身後倏來一團黑霧,霧中無數巨漢,不分清白,詈罵聲聲。三緘師徒疾向前趨,前面復起旋風,又來黑霧一團,阻定去路。霧內巨漢齊舉棍棒,罵聲震地,怒目而視。師徒於此腹背受敵,遂困陣中。雖有隱身旌將身掩着,棍棒不能相近,無如四面吹起黑霧,中有數萬巨漢,搜捕三緘師徒,師徒欲出無由。

    幸得狐疑脫逃,乘風車四處求救。復禮子云遊天外,見而詢曰:“爾師又困陣中乎?”狐疑曰:“然。”復禮子曰:“爾且暫候,吾去稟於師尊,作何籌商,自來回爾音信。”狐疑諾。

    復禮子云車播轉,急歸稟曰:“三緘又爲妖困,祈師救之。”紫霞曰:“爾去視明,看此陣勢如何,然後破之未晚。”復禮子得命,來會狐疑,各乘雲車,騰空而視,見陣內黑氣密佈,如煙如火。無數巨漢,非詈即擊。人聲濟濟,不啻市廛。觀看逾時,回覆紫霞,言及陣中之勢。紫霞曰:“山妖排陣,所遇多矣,未有如此之奇者。”遂統正心子、誠意子、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各持寶器,前來破之。誰知巨漢洶洶,亂嚷亂擊,橫不依理。紫霞師徒敗了一陣,跳出圈兒。

    正值無可如何,忽見當頭祥光閃灼,內一仙子,見紫霞而詢曰:“真人何往?”紫霞曰:“吾弟子三緘爲妖所困,吾去解救,不意此陣奇怪,反敗下風雲內。”仙子曰:“何陣?”紫霞曰:“不知。”仙子曰:“陣必有名,待吾前去一覽。”紫霞曰:“仙真何號?”仙子曰:“吾萬忍真人也。”紫霞曰:“真人觀陣後,還須相助一二。”萬忍曰:“這是自然,毋容爾囑。”言罷,乘雲而去。

    頃之,轉謂紫霞曰:“是乃烈焰陣也,非吾萬忍瓶不能破之。惜乎此瓶未在身邊,吾且歸洞取來,以破此陣。

    第九十七回 萬星臺師徒聚首 羣仙會議論傳功

    片刻之際,萬忍真人手捧一瓶,來會紫霞。紫霞細視,其瓶腹大如鬥,頸長而口細,質樸而堅剛。視已,詢曰:“真人此寶,煉有多年?”萬忍曰:“僅十載耳。”紫霞曰:“吾門法寶,或數百年,或數千年,方可煉成。此寶何成之易也?”萬忍曰:“是瓶別無煉法,只在氣之能養。十年養氣,故易成之。”紫霞曰:“如是,真人破陣時,吾亦隨行,以觀此寶之異。”萬忍曰:“爾試看看,能破烈焰者,莫此若也。”言畢,飛身而去。紫霞亦乘雲而來。

    剛到烈焰陣前,萬忍真人大聲吼曰:“何處妖魔敢設此陣?”陣內出一猛勇漢子,怒氣勃勃曰:“吾與虛無子結仇甚早,今日相遇,誓必誅之。”萬忍曰:“虛無子奉命闡道,爾何敢阻?”猛勇漢曰:“吾仇不復,此心難甘。爾有何能,敢入吾陣?”萬忍不答,竟入陣內。猛勇漢疾聲呼曰:“胡不與吾擊之?”呼聲剛住,無數巨漢怒目而來,擊者亂擊,罵者亂罵,勢若蜂蝗。真人不慌不忙,將萬忍瓶連拍幾下,瓶口倒豎,吐出千百細人,向着巨漢,笑容可掬,或拜或舞,謙恭之象,令人入目萬氣俱消。始而巨漢見之,猶有怒而打罵者。細人愈恭愈下,直使巨漢霎時亦不詈擊,而柔過於瓶內人焉。瓶內人又復稽首者三,巨漢譁然散去。猛勇漢子止之不着,陣勢難支,騰空而逃。萬忍真人馳追數里,猛勇漢曰:“讓爾道闡此時,吾誓必擾亂人心於他日。”言罷,一股烈氣直落塵寰。

    紫霞見陣已破,將三緘師徒救出,拜謝萬忍,曰:“萬忍兄所煉之瓶,破茲烈焰,易如反掌,真至寶也。而今猛勇漢子乘烈氣以入塵寰,何不將瓶留於人間,制此猛漢?”萬忍曰:“吾遣瓶內一二細人投生,以爲忍讓師。有能學者,不怕烈焰相逼,一笑可以消之。但猛勇漢子先墜塵寰,恐粗暴而激烈者多,瓶內細人投世在後,恐謙恭而能讓者寡。然能讓雖寡,得一則身家可保,總不似猛勇剛強之敗家喪身者爲至易耳。吾言如是,尚未盡此瓶之妙,改日相晤,再爲訴之。”言別一聲,乘雲竟去。紫霞亦歸洞府。

    三緘師徒得萬忍真人救出烈焰陣中,又向征途奔走。行了數里,來至萬星臺。三緘謂諸弟子曰:“此山大而方平,雖萬石嵯峨而石臺高闊,中有石洞,毫無纖塵,真乃吾人煉地道也。

    吾甚羨慕,可於今夕是洞宿之。”狐疑曰:“師心既欲,即在此息肩焉。”言已,師徒陸續拾級而入。時至二更,倏見萬石放光,雜如星點,時隱時現,不可指數。迨至三更後,萬星愈現,光芒四起,已將石穴照耀如同白晝。三緘嘆曰:“塵世亦有仙境。恐爲坐井觀天者未克見之,即與彼言,亦不深信耳。”無何,鼉更四報。忽下一陣驟雨,狂風大起,喊殺聲聲。

    三緘驚曰:“洞外皆山,無有居人,叫殺之聲從何而至?是必妖與妖鬥也。”遂命狐疑、三服出洞視之。二人駕起風車,騰空下視,只見風雨之內有二妖焉。一噴火光,一噴泉水,彼來此往,爭強論弱,戰了數十次。愈戰愈厲。狐疑私謂三服曰:“二妖武藝不分上下,真雄物也。”三服曰:“妖已看明,吾與爾回覆師命。”狐疑諾。歸洞察曰:“半山二妖相鬥,勝負莫分,泉水火光,兩相薄激。奈屬黑夜,不辨妖物是何。”三緘曰:“如是,可以腸紼子收之。”狐疑得命,乘風來至山頂。見妖物尚在力戰不已,暗將紼子拋去,當把二妖捆下風車,束而愈緊。二妖此際攢作一團,墜於萬星臺石穴之外。三緘出而詢曰:“二妖何名?”內一妖曰:“吾乃北海關火煉道人,數百年來,在德島東面錦霞洞內修吾道果。不知何處來了妖道數人,霸佔吾洞。吾心不服,與之力戰,誓必拚一彼死我活,吾洞斷不讓之。”三緘聞已,轉謂此妖曰:“彼言吾已知悉。爾又何妖?各有所居,胡爲爭及他人洞府?”此妖曰:“吾乃三緘仙官門第,道號棄海,前在碧玉與師分散,四方尋訪,蹤跡渺然。吾將師恩日記諸懷,未嘗一刻拋卻。因於杏子山嶺義聚道弟道兄,鍊師所傳。豈知三服、樂道各懷異志,去投靈宅,又來勢驅吾輩同師事之。吾輩不從,暗逃北海關,得遇棠英、桃英二道妹,同洞學道。奈爲火煉道人騷擾不堪,故率鳳春、翠華、翠蓋和椒、蜻二子等常與之戰。昨日火煉野道戰吾不過,追至於此。不知冒犯仙子,束吾在洞。祈即釋吾,好回關前,以訪吾師行止。”三緘聞說,潸然泣下,曰:“爾龍賓耶?”棄海驚曰:“爾系何仙,知吾名號?”三緘曰:“吾非他,乃爾師也。”遂將腸紼子收回,放了棄海。棄海起,隨三緘入洞,跪於座下,大哭不止。三緘曰:“當年碧玉似蜂分。”棄海曰:“不見師顏抱恨深。”三緘曰:“今日重逢真喜幸。”棄海曰:“自茲步步傍師行。”師徒悲傷一場,從遊諸子無不墜淚。久之,三緘詢曰:“狐惑、翠華等俱在何處?”棄海曰:“同居北海關耳。”三緘曰:“如此,師於萬星臺暫住數日,爾速回北海,將男女諸徒呼來此間,與師聚會。”棄海領命,飛身而去。

    三緘又向火煉道人曰:“釋爾歸洞,爾休擾害生靈。”火煉道人曰:“吾見仙官師徒情深,酸人肺腑,願拜門下,追隨習道焉。”三緘曰:“爾自有道,何待他求?”火煉道人曰:“吾所習者,妖道耳,烏能得入正覺?願師指示大道而習之。”三緘曰:“收爾不難,但恐桀驁弗馴,違背師教。”火煉道人曰:“誓不敢矣。”三緘於是收爲門徒,仍以“火煉道人”取彼道號。火煉拜舞畢,三緘傳以一二,令其學習不提。

    又說紫霞其人於元旦日朝賀上皇后,王母下了懿旨,令羣仙聚會瑤池,賜以蟠桃御宴。宴罷,王母乃向羣仙而言曰:“前者吾下懿旨,命一仙子闡道人間。道闡明時,收有女徒男徒,同入繡雲閣,受享天福。不知此刻若何?”紫霞真人跪於瑤池,俯伏奏曰:“王母慈悲,恐道不明,爲左道旁門以僞亂真,因建繡雲閣,待彼闡道修道之士。臣前命虛無子脫生塵世,俗號三緘,道闡四方,受盡磨折。而今心堅似鐵,已當傳功之日。奈無上意,故遲遲有待,而未敢造次焉。”王母曰:“闡道一事,惟吾開之。爾其速速傳功,使彼換形移步,俾將大道愈顯愈明。庶天下之左道旁門,不得誤認爲先天后天。人世之慕道而修道者亦不得誤入旁迕。不亦見大道明而昇仙之路近,昇仙之路既近,由是而得道成真者,不幾多多益善乎?”紫霞得此懿旨,拜辭瑤池,與同羣仙歸會於洞,曰:“王母旨意命傳大道,諸真以爲何如?”凌虛曰:“三緘大道固當傳矣。然傳道必得一清淨地面,將三緘提入。至諸弟子,安置他所,待三緘功夫得時,然後出與會之,不知此議當否?”碧虛曰:“凌虛所議,非不甚善。但三緘門徒分散以來,數載未聚。今始相晤,自應寸步不離。一旦隱其師蹤,又淡修士心矣。

    以吾愚意,不若覓一高峯,暗提三緘于山巔,傳以大道。命諸弟子修道山下,庶三緘行止,常使伊等得見,乃無分心之虞。”清虛曰:“此議甚妙,可以從之。”諸真曰:“傳道如此,固然可矣。又誰爲傳道人耶?”諸真內有霞衣真人曰:“彼自有師耳,何容他議?”紫霞曰:“大道無人不可授,人既不擇矣,又何拘定乎師?”凌虛曰:“三緘系爾親炙弟子,應爾傳之。”紫霞曰:“傳道吾不敢辭,宜命三緘一二門徒陪守其軀乃可。”碧虛曰:“三緘門徒,妖部多於人部。令守軀殼,妖乎,人乎?”雲衣子曰:“以吾言之,如遣妖部也,則狐疑爲是;如遣人部也,則紫光爲是。”諸真曰:“雲衣所議甚當,俱可從焉。”紫霞曰:“傳道之議,一一俱妥。傳道之地,諸真又以何處爲良?”靜虛曰:“萬星臺氣脈甚旺,是地傳道,不亦可乎?”剛議及此。忽一真人墜下祥雲,入洞言曰:“諸真在茲所議何事?”紫霞極目,靈宅子也,怒應之曰:“王母今日旨下瑤池,命吾會聚羣仙,議傳三緘大道,以成真品耳。”靈宅子曰:“三緘閱歷未深,何得驟傳大道?待彼再造數十載,乃可議之。”紫霞曰:“三緘習道時辰,不可謂不久矣;所受磨折,不可謂不多矣。以道而論,胎嬰當結矣;以勢而論,懿旨難違矣。爾每於其中阻此闡道之行,究有何者不服?”靈宅子曰:“大道爲公,原非私授。羣仙俱聚在茲,何不一及於吾?吾今來此,亦爲傳道計也。曏者吾雖累阻三緘,正以磨鍊其性情,消融其渣滓。今如議傳彼道,吾願當此一任,以挽昔日阻滯之非。”紫霞曰:“三緘吾弟子也,吾自傳之,毋容爾慮。”靈宅子見議不允,心中恨甚,乃大聲曰:“不怕爾議得恰當,吾實有以亂之焉。”言畢,乘雲騰空竟去。

    第九十八回 棄海歸途遇靈宅 三緘登嶺見紫霞

    卻說棄海奉命回關,乘得風車,片時已到。鳳春、二翠以及椒、蜻二子、西山道人等見而驚曰:“棄海兄與火煉道人夜戰山嶺,吾等得桃英姊妹音信,急約道兄道弟前來接戰。風車登上,半空遙視,未見形影。四面尋之,亦無蹤跡。吾等無奈,只得仍回洞內。究不知兄與火煉戰於何方?”棄海曰:“火煉戰吾不過,駕了一線火光,向北而逃。吾亦乘棚雲,向火光現處追去。火煉無處藏躲,火光扭轉,又與吾戰。戰在難分難解,未審空際是何法寶,向吾與火煉一拂,當被束着,墜於萬星臺前。洞內出一仙官,先問火煉,次問於我。我將碧玉師徒分散情景並義聚杏子山事,一一訴明。仙官聞之,大哭不已。”飛惑曰:“此位仙官,何其仁慈如是?但不識大哭後,又如何處爾?”棄海曰:“仙官哭後,將吾釋卻,呼隨入洞。細細審視,乃三緘師也。”又相向而哭者久之。

    狐惑及鳳春等喜不自勝,曰:“十餘年來,訪尋不得。今日何幸,得師行止。”於是大衆合掌,以拜上天。拜罷,復詢棄海曰:“師可念及吾等否?”棄海曰:“師當問及男女諸徒,吾言都在此地,惟三服、樂道往投靈宅,不知去向。師微笑曰:『已合浦珠還矣。』吾仰面視去,不知二子何時已近師身。”狐惑曰:“師只念及吾等,未命吾等去會之耶?”棄海曰:“吾今歸來者,即奉師命呼爾道弟道兄同至萬星臺追隨步履也。”諸人聞之喜,各將所煉寶物收拾停妥,風車催動,恨不一時即到,得睹師顏。

    正驅風前行,忽然當頭一朵黃雲冉冉而至。此何仙子?乃是靈宅。自入羣仙會,欲任傳道一事,爲紫霞鄙論數言,兼之羣仙皆視若草茅,毫不介意,心中怒甚,雲頭獨坐,以思亂道之策。策尚未得,倏忽妖風四起。慧目凝視,但見男女妖精數人,陸續而來。靈宅暗思:“不如將此數妖收在吾洞,再煉奇陣,以誅三緘。因將麈尾一揮,現了一道金光,照着妖風內面。

    棄海謂狐惑曰:“當頭瑞雲冉冉,必系仙子云遊,見吾等下面乘風,故以金光射入風車之內。是欲與吾等有言也,吾等須乘機應對,不可大意。如或冒犯,仙子法寶烏能勝之?”狐惑曰:“吾輩修此大道,恐是無緣。不然,何多阻隔?”棄海曰:“道高魔至,自今及古,皆是如此。況爾我乎?”言談之間,靈宅子已將雲頭按下,與風車品對,曰:“爾等何往?”棄海視之,靈宅子也。因言曰:“吾輩無所去從,不過在洞無事,閒遊四境耳。”靈宅子曰:“閒遊者,仙子乃敢言及。吾觀爾等盡屬妖羣,乘風出遊,必有所害於世。如不實告,吾將以斬妖劍斬之。”棄海曰:“天上仙子,當抱仁慈。

    即一蟻之微,尚不忍傷。爾乃口中動輒言殺,恐亦妖屬,而非仙真。”靈宅子曰:“吾非仙真,爾敢與吾鬥否?”棄海笑曰:“仙與妖部論弱爭強,更非仙才,且無仙度矣。”靈宅子曰:“爾既不與吾戰,可投吾門下,吾教以先天大道焉。”棄海曰:“吾聞求師者知其師賢,自不遠千里而來,斷未有往教之理。

    今以爾好爲人師之言一倡,將世之好爲人師不自諒者,皆自爾言始也。”靈宅曰:“吾告爾以好言,爾反加吾以惡語。吾乃金仙一品,豈畏爾妖部耶?”棄海曰:“仙子自不畏妖,以其恃有仙法也。特恐仙法未深,欺妖而轉被妖侮,羣仙聞得,不免貽笑大方。”靈宅子見棄海舌利,乃下氣言曰:“爾輩若投吾門,吾必竭力教爾大道。”棄海不語。靈宅又曰:“吾明告爾,毋得錯過。吾之往教於爾者,是愛爾等纔有可造而道易成也。”棄海曰:“吾自有師,不煩爾教。”靈宅曰:“爾師何人?”棄海曰:“吾師非無名之輩,乃虛無子旨奉上天,闡道人寰,脫化三緘便是。”靈宅子聞得“三緘”二字,心中火發,手持麈尾向棄海揮來。棄海持槍順手刺去。狐惑與椒蜻二子、西山道人、二翠、鳳春、紫花娘、桃棠二英以及金光道姑等,各各勇往,將靈宅圍着。靈宅子雖有仙寶,未帶身邊,惟彼以槍來,此以麈揮而已,兼之四面攻擊,甚難招架,只得吹氣一口,化線朱光而逃。

    棄海忙收了槍,呼及諸道友曰:“靈宅子化光逃去,必取寶物以誅吾等。吾等催動風車,急墜萬星臺前,倘如彼追至,自有吾師解救。”言已,風車催動,齊向萬星臺而墜焉。棄海先入洞中,參拜三緘。三緘曰:“弟子等都來乎?”棄海曰:“都來矣。”三緘喜,傳呼入洞。諸弟子一一參拜,師徒相見,悲泣不已。久之,三緘曰:“爾等自今無論女男,俱可同遊矣。

    但龍女、紫玉諸女徒等尚未知師在此,爾弟子誰去傳之?”三服、樂道同聲應曰:“弟子願任此役。”三緘曰:“如是,速去速來。”二人去後,棄海稟曰:“吾奉師命,將諸道友導至半途,遇着靈宅真人,苦教弟子等投彼門下。弟子不服,侵以不入耳之語,彼遂與弟子云中大戰。幸諸道友四面圍攻,彼難支持,化光循去。然去則去矣,弟子想彼戰敗,必來報復。師徒居此,不可不防。”三緘曰:“待彼來時再作理會。”一日,三服、樂道將龍女、鳳女、紫玉、雪青子、榴真人、了塵子、從善道姑、醋枉道姑、回念道姑一一導至。三緘命各入洞,分班習道。復爲分別門徒,傳以三步功夫,使其前進。

    棄海等得師所傳,如獲奇珍,時時習之,不在言下。

    且說紫霞前日與諸仙議論已妥,欲傳三緘大道。碧虛真人先至萬星臺,仙法略施,將山化爲數十重,層巒迭嶂,如蓮吐蕊。每重亭臺樓閣,錯雜不一。山形化後,紫霞乘得彩雲,仙樂嗷嘈,來至是山首層萬福樓中坐定。兩旁侍立者:復禮子、正心子、誠意子、虛靈子、靈昧子,按部就班,一時碧虛、凌虛、清虛、雲衣、霞衣子等同來樓內拜賀紫霞,紫霞真人設宴相待。宴罷。諸真各回洞府。紫霞獨坐樓畔,以候三緘。

    三緘一日謂諸弟子曰:“萬星台山形鎮靜,寬平可愛。吾欲遊玩,願隨者去,不願隨者,仍於洞所各煉道功。”諸弟子曰:“師欲遊玩,弟子等俱願隨之。”三緘於是取齊寶器,緊帶身旁。出得洞門,望而驚曰:“是山寬平而無峭壁,荒蕪而沒樓臺。今胡變作聳翠之形,高起亭臺樓閣這像耶?吾師徒既遊此山,切毋相離左右。恐系妖魔現此幻境,牢籠吾輩也。凡隨吾遊者,宜防備之。”諸弟子曰:“師命是遵,不敢有違。”三緘遂率諸子,由崖而上。層層石級,約有十丈之高。石級登餘,有亭高聳。三緘極目,額懸四字曰:“乾坤一氣”。又仰視亭上一層曰:“無慾亭”。師徒步入亭中,直到其頂。俯首下視,若在半霄之上,周圍視罷,下得亭來,又是一嶺巍峨然,怪石嵯峨,如金如玉,晶光四射,雅色宜人。三緘師徒由嶺直下。下到嶺尾,復見一閣,紅垣圍繞,一派青松翠柏,萬竿修竹。由門入之,閣上一額,雲“玄氣調神”。二重度入,其額則曰:“養我華根”。玩賞一週,斜由閣左行去。行約二三里許,露一淵焉。淵之周圍,系欄杆遮護。淵外一碣,大書“太淵”兩字。太淵上面,門開七道。由太淵而上,有“清靈剎”。

    路過“清靈剎”外,有一茅廬。三緘曰:“是山佳境,何多如是?吾必窮其底蘊,此心始安。”狐疑曰:“山右已見,不若由山左去,看又如何?”三緘曰:“可。”師徒於是由山左轉去。所行之處,如空空閣、非我閣、非虛閣、無間閣、恬淡閣,指不勝屈。三緘目不停視,曲曲折折,直到山半。山半亭臺樓閣較前更多。

    師徒性情不一,有貪看亭臺者,有貪看樓閣者。又兼山麓忽來數隊道士,漁鼓簡板,唱道之聲不絕。遂將師徒分散,各遊一地,惟狐疑、紫光二子隨三緘上頂。頂上一樓,寬大異常。

    仰視其額,曰“萬福”。三緘入,見一老道凝神獨坐,忙參拜之。老道曰:“子何來?”三緘曰:“弟子云游到此,出其不意也。”老道曰:“爾所學者何業?”三緘曰:“弟子不揣固陋,欲服玄門之氣,以求長生。”老道曰:“如是,子非凡品。

    爾道能辟穀乎?”三緘曰:“間或能之。”老道曰:“爾已得半矣。可於明日晨早來斯,吾有所傳,不令外人知得。”言罷,仍復凝神獨坐,緊閉雙眸。三緘侍立逾時,拜辭下樓,就於樓之東廊安止。狐疑詢曰:“吾師今日所遊何處?”三緘曰:“樓中耳。”狐疑曰:“弟子同入樓內,師忽不知所往,因候於茲,不意吾師尚在其中也。”三緘曰:“吾師徒三人,即在此地安閒數日,然後下山。”狐疑曰:“此地雅緻,師心悅之,弟子敢不候之?”是夜安宿。

    次日早起,三緘獨自上樓。老道曰:“子來乎?”三緘曰:“來矣。”老道曰:“爾氣已浩然,精已固然,神已凝然,可謂朝元返本,明善復初矣。所欠者,一氣未克沖和,命門揭之不開,丹光故不能出鼎。待吾傳以服食紫華之英,必要如是如是,方教爾頭戴白巾,足距丹田之法焉。”三緘得此一傳,心內明然豁然,拜舞而退。習主月餘之久,頗已純熟,由此悟彼,即華池之沐浴,靈根之灌溉,無不洞澈。道習數月,五臟有相得之機。久而習之,已覺一氣沖和,命門一揭而開,丹光出鼎矣。老道於此見三緘內功已滿,胎嬰結就,只候神出泥丸,乃命之曰:“爾在樓中,好好煉爾胎嬰。俟實體養成,吾自前來傳以變化。但養爾胎嬰之際,宜命爾二弟子守護嚴謹,毋使人驚。”三緘喜不自肚,遂命狐疑、紫光左右護衛。

    獨坐數月,嬰已養成,老道又來樓頭,語及三緘曰:“爾內功如此,外功尚欠,還須雲遊以積之。”三緘曰:“雲遊不敢辭,但祈喜師傳以變化之妙。”老道傳已,三緘再拜稽首。

    退樓下,一一煉熟。覆上樓閣,欲求指示以未得者。老道見而笑曰:“爾又有所求乎?”三緘曰:“然。”

    第九十九回 養胎嬰猿精竊道 收金鐘道士拜門

    老道曰:“爾所求者安在?”三緘曰:“累承吾師不吝傳授,弟子暗計,恐猶有未得者,冀師盡情指點,以俾弟子早日成功。”老道曰:“爾道業已盡得,此刻宜養胎嬰。待胎嬰養老時,自赴蟠桃大會。”三緘聞言而拜,曰:“吾師究系何人?”老道曰:“吾紫霞真人也。爾猶記憶當日領闡道之命乎?”三緘搖首曰:“不知。”紫霞於是拍頂呼曰:“虛無,虛無,曾記前途。命肩闡道,領得皇符。”三緘聞之,倏然開朗,似將前劫成真事,了了胸中,遂視紫霞而笑曰:“師乎,當日命弟子之言猶在也,何凡胎一入,而概就忘去乎?”紫霞曰:“爾入胎脫,化爲塵濁之氣所污,故將前世事情,悉忘於心,無怪琢磨受盡耳。”三緘曰:“非師累累指陳,恐至死而難悟。”紫霞曰:“凡系初劫成真,功行尚欠,每降凡胎,俾遊富貴之場,或位極人臣,或富甲一郡。是欲借富貴爲修煉地也。倘迷於四害,不知修身積德,以補前劫所未逮,又復凡胎墜入,降爲中富中貴,待彼修煉,以還仙位。如居中富中貴而仍不悟,造成巨孽,上天猶有所待,而罰於貧賤,使之煉其心性。至居貧賤而不知修煉,上天已無所待,而墮諸地獄,不免苦受三途。

    墜之愈深,斯煉修愈難矣。所以世之自富貴而貧賤者,皆由是焉。”三緘曰:“既成仙子,甚屬不易。宜其長爲仙品,不落塵世。胡爲凡胎打入,以負前劫修造之功?”紫霞曰:“欲成金仙一品,非由九轉,丹何能成?”三緘曰:“然則,世言金鋼百鍊者,其即金仙之謂耶?”紫霞曰:“金鋼百鍊,尚其淺焉者耳。若上皇劫修鬥粟,豈止百鍊哉?”三緘曰:“今而知仙品之不易得也。倘非吾師愛徒情深,則入宦途而不返矣。”紫霞曰:“他且不論,大道之傳,已盡於斯。待爾胎嬰養成,師又再來指點。”三緘領命而退,日在萬福樓中養此胎嬰,狐疑、紫光常常守護。

    靈宅子因前日自議願傳三緘大道,紫霞不許,怒氣歸來,思欲先誅三緘,以絕紫霞傳道之舉,故在洞府旦夕思籌不已。

    一日雲遊空際,遙見萬星臺萬道祥光,直矗天上。默會片刻,始知紫霞將道盡傳三緘,三緘日養胎嬰,漸有神出泥丸之望。

    心中暗想:“如三緘神出泥丸,大道已成,又一仙真,即欲誅之,烏得而誅之?既不得而誅,吾恨氣滿腔,若何消卻?”正躇躊未定,忽見一母猿御風遊行。揮之以麈,母猿妖風墜下,跪而言曰:“仙真麈揮畜類,有何驅使?”靈宅子曰:“爾能化人形否?”母猿曰:“吾修煉甚淺,只能御風而行。至於人形,尚不能化耳。”靈宅子曰:“爾拜吾門下,吾傳爾化形之妙,可乎?”母猿聞言,欣然拜舞。靈宅帶歸洞內,日以移步換形之法教之。煉習旬餘,其法已熟。靈宅一日呼而謂曰:“爲師使爾到萬星臺萬福樓頭,隱着身兒,俟三緘嬰神放出,乘機迷弄。如毒斃焉,即是爲師第一有功弟子。”母猿曰:“師命弟子迷弄三緘嬰神,其化男乎。女乎?”靈宅子曰:“化一女形,以盜其精,爾不待修而仙可成矣。”母猿曰:“三緘既出嬰神,豈無守護?”靈宅子曰:“雖有守護,皆庸才耳。爾速去之,如有別故時,爲師速來助汝。”母猿拜了靈宅,妖風駕動,直投萬福樓以候之。無何,三緘嬰神放出。母猿化一美女,上前摟着。嬰神驚惶無措,欲歸軀殼,奈爲美女緊抱,急不能脫。狐疑、紫光不知其由,以爲乃師臥矣。紫霞默會得知,按下雲頭,大聲吼曰:“猿妖受誰刁播,來此迷弄嬰神?倘不疾速釋之,看吾雷訣擊爾。”母猿緊抱不釋,駕風而遁。紫霞隨後追逐,以撐天如意向彼擊去。

    母猿全體欲碎,一時失手,將嬰神放下。紫霞以袖籠歸樓中。

    三緘忙收了神,見紫霞而請曰:“適才弟子嬰神遊動,爲一美女所抱,不能脫身。忽見師來,罵及美女。美女抱定弟子,飛之空際。師隨後逐,美女失手,弟子墜于山巔,被師袖籠而歸。不知何故?”紫霞曰:“師不爲爾言。爾初遊神,不甚深悉。其抱爾美女非美女也,乃母猿所化,欲盜爾精以成仙體者。

    爾如戀彼,子精一泄,苦爾修煉半生,替母猿修之煉之,而爾道失之矣。”三緘曰:“是非吾師維持,弟子不迷於此,未有不迷彼焉。”紫霞曰:“學道人最忌子精喪失。所以世人少年子弟廿齡未滿而即喪者,以結配太早,無異嬰神之太嫩,子精喪盡,如木根枯朽,難免顛倒矣。然此必如何而後可哉?子弟完婚,宜在廿齡以外,此時根固而老,即或新婚貪戀,父母爲之指點,節度得宜,自然克享天年,而無夭壽之患。仙子嬰神甫出,亦貴守護嚴謹。久久老煉,放之快,收之亦快,安畏邪精所擾乎?”三緘曰:“如是,弟子嬰神尚嫩,冀師常爲護持。”紫霞曰:“吾自命爾道兄朝日在此守護。”三緘曰:“師恩若此,弟子何日報之?”紫霞曰:“爾自有報時也。”言畢,歸於洞府。即命復禮子、正心子來萬福樓中,守護三緘嬰神出入。

    守之已久,三緘嬰神,千里路途,頃刻能到。紫霞此際意欲命彼一人都下雲遊,以收門徒。又奈三緘弟子盡在萬星山上,無人傳彼大道,左思右想,其計忽得。遂來樓內,傳三緘而言曰:“爾道已成,爾之門徒尚未收足。師今來此,特命爾孤身獨自雲遊都中一帶,以收爾弟子未滿之人。”三緘曰:“今有數十弟子同在此山,弟子異地雲遊,誰爲教導?”紫霞曰:“爾毋多慮,師命誠意子代爾教之。”三緘曰:“吾弟子前因靈宅之誤,不肯師事他人矣。可奈何?”紫霞曰:“吾命誠意子化爾形容,以萬福樓爲傳道地。凡有功夫未得及一知半解者,招來此地傳之。”三緘曰:“師言固是。特恐諸徒見吾下了萬星臺,心生疑惑耳。”紫霞曰:“爾自明日爲始,傳爾徒衆,或二人,或三人,同至此樓,以傳其道。爾先爲教慣,然後雲乘黑夜,向都中而往。誠意子化爾形象,接續代教。爾諸門徒自不見疑。”三緘曰:“師言如是,則機無可泄矣,諸子又烏能知之?”即於是日命狐疑前去遍傳諸子,齊至萬福樓。不一時,弟子等盡行得到,侍立兩旁。三緘曰:“師傳爾等來此無別,因爾等大道有得一二步,二三步者。尚未知之精而習之熟。自明日始,可三人爲一班,來此樓中,問道之所已得、所將習與所未得,師好爲爾等講明而切究之。”諸子聞言,欣然散去。

    又於樓外議貼規條,以年齒之大小受教之先後。果到次日,西山道人及鳳春、紫花娘同來樓畔,聽師教諭。從此習以爲常。

    教至旬餘,三緘交於誠意子,暗乘祥光一縷,由後山而去。

    卻舉金剛山裏有一金剛童兒,乃古佛剎中金鐘修成,預知三緘路過此間,特來與之試試法力。三緘甫至山下,只聽鐘聲響亮,忽來一虎,色黑毛深,舞爪張牙,阻着去路。三緘暗想:“此地又非野荒,爲何有虎當道乎?是必妖庳化來以試吾者。

    師傳變化之法,吾且試之。”於是扭身化作獵士,手持錸叉一柄,直刺黑虎。黑虎將軀躲過,舉爪以抓獵士。獵士一叉橫刺,正中虎腰。虎哮一聲,化爲巨石。三緘見虎化石,仍阻去路,轉化一石工模樣,持鑽劈之。金剛童兒見三緘持鑽劈石,復化一龍,高飛天外。三緘急化飛虎,相鬥半空。童兒力不能支,化作金鐘懸於霄漢。三緘化一老禿,手持鍾杵,唱偈而至,向鍾一擊,鍾忽化爲皮鼓,大過於筐。三緘不疾不徐,暗化鍾杵爲鼓槌,向鼓擂之。鼓化黑煙,霎時散而無跡。三緘竊喜仙法頗靈,即屬隻身,不畏妖部矣。

    金剛童兒化爲黑煙,飛至芙蓉山前駐下,暗自驚曰:“不意三緘仙道厲害如此,吾將何以伏之?”猛然思及雷震童兒亦能變化,吾不免搬至前面,以候三緘。計議定時,即轉古佛剎中,私謂雷震童兒曰:“吾與三緘略試道法,孰料彼道高過於吾。特來搬兄,同至芙蓉山麓,再與相鬥。如果不勝,拜彼爲師。”雷震童兒曰:“三緘系紫霞真人弟子,師法高矣。而且前劫又屬虛無子所化,以仙根而學仙法,焉有不精?爾乃金鐘修成,吾以皮鼓修得,均是受擊器皿,何敢與彼一試法術乎?”金鐘曰:“誰家門前牌掛無事?吾有所託,爾試助之,爾有所求,吾亦助爾也。”雷震拂情不過,遂與金鐘風車駕動,併到芙蓉。

    三緘自與金鐘戰後,曲曲折折,貪看山水,不知不覺,已抵芙蓉山。仰面視之,見山形層巒相接,一頂高出,酷肖蓮花一朵,開放於茲。訪諸行人,以芙蓉告。三緘曰:“吾睹其形如蓮花開放,不期前代竟以芙蓉名之也。吾且登高一望,以資遊覽。”於是祥光駕動,直趨山頂,甫立峯頭。仰視於天,似與雲霞相近;俯察於地,則青疇萬頃,入目難盡。三緘愛其山高而秀,貪看忘行。

    金剛童兒潛候山下,時已久矣,心甚不耐。鐘聲一震,乘風直上,手執鐵錘二柄,向三緘而吼曰:“爾屬何妖,敢窺吾山形勢?”三緘曰:“山爲天地所生,原以資人玩遊,豈系爾家之物?”金剛童兒曰:“閒話休講。爾既道家裝束,如有仙法,吾誓與爾一試高低。”

    第一○○回 收吳子三緘巧辯 設西方萬佛奇談

    三緘曰:“爾我素無仇恨,何得手持軍器,以阻吾道耶?”金剛童兒曰:“爾休言與我無仇也,曾記金剛山下爲爾所敗者乎?”三緘曰:“爾既敗吾下風,應宜潛形斂跡,爲何既敗而復興師?”金剛童兒曰:“前者失利,出於不覺。今日來此,誓與爾定高下,拚生死焉。”三緘曰:“吾見爾小小孩童,何不守爾本份,修爾大道,以期有成?如與吾較量高低,設或喪吾手中,自促年華,豈不可惜?”金剛童兒曰:“吾慵與爾言。

    爾有何道法,盡爾力量用出,吾不畏之。”三緘曰:“吾言金玉,反以爲仇,爾又何能,只管使來,吾亦不避。”童兒於是雙錘一舉,直擊三緘。三緘將斬妖寶劍擋開,復還一劍,童兒亦以雙錘架着,不能近身。但見一往一來,劍如電火飛光,錘似飄風驟雨。

    酣戰良久,三緘見彼有三分怯意,正欲取出腸紼子以收此童兒,忽然雷聲震動,霧影幢幢,頃將芙蓉山變成一團黑氣。

    三緘慧目睨視,又見一位童子,頭小腹大,動則雷鳴,手執金光圈兒,突近身旁,當頭打下。三緘急閃異地,此圈墜在石上,將一石角損去,霎時金光散溢,如火燎原。三緘駭甚,疾向東往。童子出其不意,暗暗持圈,復向三緘腰中打下。三緘騰空一跳,圈又從左飛去,把一斗大松樹打成粉碎。三緘暗想:“此人道法比前更勝,如何擒之?”正躊躇間,又被童子一圈從身邊飛過,把一小小土堆劈得平如坦途。三緘曰:“童子何名?

    敢與吾戰?”童子見己圈兒接連落空,心愈怒甚,雷聲大吼,恍如地裂山崩。三緘暗展隱身旌,將身掩着。童子恐其借土而遁,化爲銅牆,四面圍三緘於其中。三緘亦化爲火爐,中燃烈火。此火系三緘身內離火煉成,立將銅牆化爲烏有。童子復化一海,海中一島,巍然高聳,三緘隻身立於島間。海水作浪翻波,看看湧至足底,三緘忙取飛龍瓶向海一拋。此瓶倒向海水吸之,霎時吸盡。童子怒,急扭身化一青龍,舞爪張牙,其勢猛甚。三緘將瓶拍動,飛出火龍一條,直追青龍。青龍畏之,墜於地下。火龍亦墜,亂竄火光。雷震童兒無處躲身,化作黑煙,與金剛童兒一同逃去。三緘隨以腸紼子拋入空際,青黃二色繞從天外,緩緩收束,竟將二童束成一團,墜於身側。笑而詢曰:“爾欲與我試試道法,而今何如?”雷震童兒曰:“吾等被擒,都是出於未防。爾如釋之,再以寶物擒得,那時甘願俯首拜在門牆。”三緘曰:“這事甚易。”當時收回腸紼,釋卻二人。

    二人商曰:“此次一向東逃,一向西逃,看彼如何擒得。”計定,各持軍器,雙戰三緘。三緘以斬妖劍迎之鷹無畏懼。戰了半日,取出飛龍瓶,望空拋來。二童知不能勝,黑煙吹起,東西分竄。三緘復以腸紼子拋去,二色亦分兩路彎環天橋,仍將二童束來。三緘曰:“此次服否?”二童子曰:“仙官法寶高妙,吾心服矣。願拜門下,師事終身。”三緘見其心已悅服,當將腸紼解釋,取金剛童兒爲“剛克道人”,雷震童兒爲“柔克道人”焉。二童不勝欣喜,即日追隨步履,向芙蓉山北而去。

    他日來至一莊,繡壤田疇,極目皆是。三緘心愛此地山明水秀,欲於莊中玩賞數朝。奈四顧其間,無有棲止之所,心中耿耿,緩向前行。行復裏餘,忽然見一古剎翼然山半。師徒喜,急望古剎而投。甫到剎門,耳聽左楹有咿唔聲。及入首重,爲一老僧所見,近而阻其行,曰:“爾雲遊道士乎?此剎不準投宿也。”三緘曰:“爾邑官宰有此示歟?抑亦村人所議歟?”老僧曰:“否,否。剎內訓徒先生吳子所議耳。”三緘曰:“日已夕矣,予將何之?即不許道士住此,吾等暫宿今夕,明日速向他往,斷不濡滯遺譏。”老僧曰:“爾言亦是,然吾不能自主,必須告之館師。”言已而去。去不一刻,出謂三緘曰:“館師吩咐,叫爾等拿一能言者,與彼會之。”三緘曰:“學道之士,豈習口給御人哉?吾雖不善言詞,願與館師一會。”老僧曰:“如是,可隨吾來。”三緘遂隨老僧竟入館內。見幾上坐一中年士子,端其身份,嚴其面目。見三緘而問曰:“爾系學道士乎?”三緘曰:“淺學未深,不敢言道。”館師曰:“可恨爾輩,輒以爲仙爲神駭人聽聞,致使愚昧子弟多爲籠絡,拋棄高堂,獨入深山,去人倫而不顧。似此妖言惑衆,理應禁之。”三緘曰:“先生之言,聽諸何人之口?”館師曰:“每見市廛內凡說仙說神者,皆爾道士類也。吾且問爾:仙究何在?神究何在?”三緘曰:“如先生所說,其謂上天下地,無有神仙乎?”館師曰:“然。”三緘曰:“爾言天地無有仙神,爾曾上過天曹,親見之耶?不然,何以得知?”館師曰:“吾雖未上天曹,即理推之,言仙言神,皆妄語也。”三緘曰:“其妄安在?”館師曰:“以未見者爲妄耳。”三緘曰:“神仙原住天上,不與紅塵俗子爲伍,故不使人見。即與人見,微其服飾,晦其仙容,爾雖遇之,烏能知之?此仙之不測也。若言乎神,神居於幽,人居於顯,兩相扞格,又烏得而見之?縱體物不遺,爾亦忽略焉,而不以神目也,此神之不測也。爾何疑於仙神乎?”館師曰:“以吾言之,仙神本無,不過以有功於世者,擬以神號;行藏怪異者,擬以仙名也。”三緘曰:“爾言仙神皆凡人所擬,爾室龕上何又供爾先祖?一遇疾苦,何得禱及神鬼哉?”館師曰:“吾爲讀書士子,所信者惟在聖賢。昔孔子疾時,門人請禱於上下神祗,是禱諸神祗之聖賢者也。豈如爾輩常以『仙神』二字驚世駭俗耶?”三緘曰:“道士中有以仙神駭人者,有不以仙神駭人者,爾何得一概論之?然不以神仙駭人,而亦有時以仙神教世,其說皆出自前賢也。爾豈未讀神道設教之書乎?”館師曰:“不怕爾巧於辯論仙神之有,吾實不信之。”三緘曰:“爾既不信,吾不爾強。以吾視爾,爲不識時務之迂先生也。吾言及先生之迂,吾念及吾鄉之任子澍焉。”館師曰:“任某如何?”三緘曰:“子澍自幼習儒爲業,可恨懶如眠蛇。

    習至三十歲時,腹笥空空,尚屬半明半暗。一日農家招飲,妻阻其行,子澍曰:『農叟早備紅箋送入吾館,揖而又揖,吾必去之。』妻曰:『爾如欲去,尋常衣服可耳。』子澍以爲農傢俱酌相邀,必有貴客。遂入內室,將上色衣服穿得整整齊齊。

    妻又曰:『上天下雨,已經三日,爾靴不必着也。』子澍曰:『衣冠不整,貽笑旁人。』復將靴而着之。剛出門來,一步一滑,泥濘難進,農家未到,靴底已脫。子澍見靴無底,勉強而至坐於筵上。飲至半酣,不料靴而上提,赤足現出。衆客鬨堂大笑,子澍亦從而笑之,初不知衆人之笑在己也。無何俯視,見赤足現於靴外,自覺不安,目視衆人,暗將兩足收入無底靴內。內有一客譏之曰:『天上人有言海深者,則曰碧浪千尋;有言心深者,則曰奸詐百出;有言學問深者,則曰學富五車。

    以吾言之,終不及子澍先生之靴深而無底。』子澍曰:『吾靴原有底,其無底者,失於滑也。』譏之者曰:『先生胡弗請一皮匠,以培根底乎?』子澍曰:『惜無皮匠其人者。』譏之者曰:『有之。是人姓晨,善作靴。爾請之來,靴可整舊爲新矣。』子澍曰:『爾試代爲呼之。』不一時,晨姓果至,將靴視之又視,曰:『爾靴毫無根底,非姓晨的不能培之。』子澍曰:『價用幾何?』晨姓曰:『無多,銀僅二錢耳。』子澍曰:『如是,待吾歸家一詢其妻。妻許則可,否則吾靴不必培其底焉。』晨姓曰:『如詢之妻而始培根底,吾未見世有是人也。

    姓晨的不願培爾根底,任爾着無底之靴,看爾行得幾時。至到行不去時,那時才思姓晨的好言,亦已晚矣。』言畢,大笑而去。”吳子聞三緘言,怒氣勃勃曰:“吾非言世無神,蓋謂世無仙也。爾何以巧語譏吾?”三緘曰:“爾言無仙,吾即仙也。”吳子曰:“爾將仙法顯顯,如能服吾,吾亦願拜門牆而爲道士。”三緘不徐不疾,扭身化爲仙官,仙服仙衣,身騎仙鶴,翱翔天半。霎時墜下,仙鶴沖霄。吳子見而異之,遂拜門牆,即此追隨,以習大道。三緘喜,予以道號曰“傲性道人”。吳子收後,離了古剎,向西而行。一路之中所歷雨雪風霜勞苦,自不必說。

    且言靈宅切欲仇復紫霞,而苦於無隙可乘。是日閒遊,游到萬福嶺,見嶺崖之上,石鎸萬佛,曰:“遠年湮得了日月精華,都能乘雲駕霧。”靈宅與語,誑以仙法度之,萬佛欣然,概投門下。靈宅子曰:“既投吾門下,吾有一仇未報,欲借弟子之形,設一西天,籠絡三緘入內,不知爾等心可願乎?”萬佛曰:“仙師驅使,敢不效勞?”靈宅見萬佛應諾,當將是嶺化爲西方樂土。

    三緘遊至嶺下,仰視亭臺樓閣,較萬星山爲更多。思其素好遊覽,兼之大道已得,不畏妖魔,遂獨自前行。來至嶺上,極目視去,無處非佛,合掌低眉。三緘思曰:“此何地也,佛多如是?心恐妖部所化,放開慧目,又視不出破綻來。”正思一問其人,靈宅化一小僧,突然而至。三緘拱手曰:“小當家,此係何地?”小僧曰:“此地非他,乃西方樂國也。爾既來謁佛,曷不遍遊乎?”三緘遂請小僧前導。紆徐曲折,導入一樓,額題二字曰“通天”。樓中盡佛像,古老可畏。三緘一一拜舞畢,見佛與佛談,皆西方梵音,不解其說。未幾,夕陽西逝。

    小僧導三緘於上層樓內,不知用何法術以誅之。

    第一○一回 施妙法靈宅縮首 奏元功聖旨頒行

    靈宅子將三緘導至上層樓中,欲誅滅之。三緘不識,乃謂小僧曰:“此樓何名『通天』?”小僧曰:“以其與上天相通也。”三緘曰:“如何能與天通耶?”小僧曰:“人由此樓,可以登天;仙神遊之,可以下地。澈上澈下,故以『通天』爲名。”三緘曰:“極樂世界原在西天,胡是地爲西天,尚有通天之說?豈西方樂土在大羅下哉?”小僧曰:“西方樂土本在大羅天下。凡人修行得道,先飛身於樂土,再爲修煉,俟功行圓足,然後方昇天府。此樂土者,即塵寰之第一天也。”三緘曰:“飛昇大羅而始稱佛乎?抑不待飛昇而即稱佛乎?”小僧曰:“未能飛昇大羅,誰以佛號封之?”三緘曰:“如是,則是地之低眉合掌者皆非佛也,烏得冒佛名乎?”小僧曰:“此係飛昇大羅受封佛號後而閒遊樂土者也。”三緘曰:“既稱爲佛,吾欲一觀佛法。敢請諸佛顯顯,以釋吾疑。”小僧曰:“吾與爾請之。”言已,假向諸佛喃喃數語,轉而告之三緘曰:“諸佛已許矣。但爾亦宜低眉合掌,不可妄動焉。”三緘曰:“願領其教。”方將兩足趺坐,小僧以手一指,似有至重之物從天半墜來。

    三緘忽聽響聲將要墜於頂上,扭身一化,化一鶯兒,飛入重霄。

    俯首下視,乃一巨石如桶,周圍放出金光。此屬靈宅洞中所煉之飛天石,善能傷及仙子者。見三緘化鶯而遁,此石飛舞空際,似尋三緘不着而已。”是時,公輸大仙早化一老道等候在此,見靈宅至,笑而詢曰:“爾靈宅乎?爾橫順欲阻闡道之人,今何如乎?”靈宅子曰:“吾所不平於紫霞者,以紫霞任肩闡道,高大自矜,卑視乎吾。兼之累受彼侮,心實不服。故不得不累復其仇也,豈好事哉?”公輸仙子曰:“凡仙所遇,原不一致。亦如人世富貴貧賤然。有遇合之隆而得富得貴者,非生平造作應享乎此,即前世修積,定自上天。貧賤者流,不知一己亂道敗德,自墜困境,反見富貴而仇之,思欲害之,令如己之貧賤而後已。烏知上天既許,非人力所能奪乎?真人之慾阻道於紫霞,亦猶是也。然阻之累次,敗之累次,亦宜自反曰:『天其不許我乎?』即當解釋冤怨,以守爾清淨矣。而乃如是癡愚不悟,無怪被三緘孺子擊得鼻歪頭腫,爲羣仙所羞。吾於三緘譬諸伏鼠之貓。真人則譬之畏貓鼠也,急宜縮首以聽天罰,否則,他日有難言者。”靈宅子聆此一番議論,啞口無詞,別了公輸,回洞而去。

    孰知闡是大道,不阻於此,必阻於彼。所阻者又屬誰也?

    七竅自除海怪黃龍,皇帝嘉其有功,迭次加升,封爲尚書一品,得專國政,李赤等效厥奔走,凡一切無頭無質之案,靡不剖晰詳明。皇上甚喜,常稱於朝曰:“朕朝有此良弼,天下可無冤獄矣。”七竅得上如此寵榮,如此褒稱,無奏不允。一日,七竅宣入內庭議事。珠蓮設宴以招李赤等,曰:“爾等爲闡道一事,辱受紫霞者累累,獨不思所以報復乎?今者七竅得君榮寵,計從言聽,何不乘機播弄,奏聞皇上,禁止習道之人。如聖旨下時,訪得三緘,即扭入朝,加以大辟。三緘誅後,道已難闡,俾紫霞無顏以見羣仙。其計豈不甚善?”李赤曰:“吾等爲奔走下人,播弄弗信,不敢再爲多口。惟爾與彼既爲夫婦,浸潤之譖,或可行焉。”珠蓮曰:“吾譖於內,爾譖於外,如士卒內外攻擊,自然易破其城池。”計議如斯,七竅歸來。

    珠蓮自是頻以禁道之語左播右弄,李赤等亦常以此竦慂之。

    曾不幾時,而七竅之耳勁軟矣。他日上朝,諸事奏罷,金階俯首,復面奏一本,曰:“聖天子撫萬民,所重者聖賢大道。蓋聖賢之道,不外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而好異者輒鄙此道,爲不屑爲。或從釋而不得其正宗,則釋之旁門異道出;或從道而不得其正孰,則道之旁門異道生。以二教之異道旁門,分而爲無數左道,或炫人以名利,或炫人以仙佛。學其道者,往往藉此而創逆。願聖上大下旨意,敦崇儒學,將一切釋道禁止不行。綱領一除,斯左道不能相沿而相習。佇見羣黎合德,四海同趨。上古淳風,可由此而卜矣。”上聞所奏,條條有理,乃下旨曰:“愛卿所奏,實系清源正本。準爾行文如海內山陬,緝獲不習正道者,飭州縣斬決。倘能自知改悔,棄異道而不爲者,赦之。”七竅得旨,退出朝班,即令吏部衙門書得飛文,遍行海宇。文內有“道門裝束,該州縣嚴緝,不得縱放一人”等語。此示一出,凡學道輩無辜受戮者甚衆。

    三緘不畏,只遣傲性三道人回萬星臺,與諸弟子同習大道,獨將隱身旌掩着身兒,東奔西走,已至都下,正值七竅出衙。

    三緘化作漁翁,手提巨鰲一尾,街頭叫賣。七竅見得,暗思:“山珍海味,無所不食,惟此巨鰲,未能下嚥。”遂命侍從前導漁翁,送入衙去。侍從得命,上前呼曰:“漁翁來,漁翁來!”三緘曰:“爾呼吾來,莫非欲沽鰲乎?”侍從曰:“然。”三緘曰:“吾鰲價貴,庸常之輩烏能沽之?”侍從曰:“吾輩何得食此?其欲沽者,乃吾家大人也。”三緘曰:“爾家大人何名?”侍從曰:“姓七,竅其名耳。”三緘曰:“今向何往?”侍從曰:“上朝議事,頃刻即歸。囑爾隨吾到衙候着。”談談論論,已到衙中。侍從曰:“爾鰲要銀幾許。”三緘曰:“待爾大人歸來,與吾議之。”侍從曰:“吾與爾議,亦是一樣。

    何必大人?”三緘曰:“爾輩雖能議價,不知烹鰲法,則味亦不鮮。”侍從曰:“如是,爾在此候之。”候到日中,七竅歸衙,詢及侍從曰:“巨鰲沽得否?”侍從稟曰:“此位漁翁古怪,要面見大人,方肯售之。”七竅曰:“漁翁安在?”侍從曰:“尚在門頭,候大人鈞旨。”七竅曰:“爾速傳來,看彼何說。”侍從諾,趨出衙外,向三緘呼曰:“大人傳爾速入,好好答言。”三緘曰:“吾自知之,毋庸指示。”及入衙內,不忙不促,將衣整整,上前一揖,揖已,挺立而待。七竅曰:“爾鰲售乎?”三緘曰:“願售。”七竅曰:“要銀幾何?”三緘曰:“論此巨鰲,價值千金。大人慾之,吾願奉送。”七竅曰:“爾以售魚聊生,此鰲送吾,日食何出?吾且備銀廿兩,以爲日用之資。”三緘曰:“絲毫不齲但此鰲難得,如烹食時,眷屬侍從概不準同食,惟大人食之。不但疾病可卻,還許壽算長延。倘視爲尋常,則無益也。”言罷,將鰲奉上,下堂而去。

    七竅果如所囑,烹而獨食。馨香之氣,沁人肺腑。暗自思曰:“此鰲真不易得也。”剛舉二箸,微風動處,其肉化爲粉白。以箸挑起,乃是一幅粉紙,上有墨跡。細細視之,首數語云:“禁止大道,釁起水妖;水妖不除,終自爲害。”如此等語。以下不知何說,待緩述之。

    第一○二回 數次化身勤指點 幾番形變巧提撕

    七竅將前數語念畢,向下唸曰:“須知仙子之軀,勤修幾何,苦心費盡,始受大羅封賞。何得身入塵世,再爲鍛鍊,遂自以佳人、名利迷而不悟,永墜孽海乎?如爾七竅,因奪闡道之任不得,誓下凡境,亂茲大道,無非欲泄一時之忿。烏知已墜仙骨道根,愈迷愈深,殊可惜耳。倘自知迷障,打破迷途,先將蚌母、珠蓮迸去心中,繼將李赤等擯諸門外,速撤禁道之示,倡其習道之端,則庶乎消爾前愆,仙種可還。不然,大道之行,乃奉天命。爾縱能旨請禁道,烏能阻人習道乎?在爾意中,以爲示語煌煌,凡遇道門裝束者,殺無赦。見此示,諒必深畏,不敢顯裝習道。然易道裝爲庸人,道由心學,爾又烏乎能禁?吾知爾之禁道,非其本衷,實自珠蓮、蚌母爲內刁,李赤四妖爲外播,不得已而請旨頒行也。不知此旨一下,戮及無辜者甚衆。命債自爾結之,雖舉手與主謀,罪有攸分,受罰則一。吾也恨爾衙門深邃,無由晤堂上貴人,特借售鰲以爲進步。

    見吾數語,依此行去,甚食龍脯多矣,豈止此鰲也哉?”是言之後,細書“三緘敝友上書於常兄七竅”云云。

    七竅睹此,似有悔意,終日愁容莫展。珠蓮見是情景,飴以言曰:“郎君官居一品,朝廷孰不尊之?妻顏雖不及妲己、西施,亦不在醜陋之列。用人如李赤等,伶俐巧辯,可任驅使。郎君究有何憂而不樂乎?”七竅曰:“吾之不樂者,悔聽爾輩之言,禁此大道也。”珠蓮曰:“爾又得誰播弄,以迷乃心志耶?”七竅曰:“吾自悟之,衙中無人,誰爲播弄?”珠蓮搖首曰:“是必有播弄郎君者。”七竅不語。珠蓮百般獻媚,七竅惑,悉將烹鰲食鰲,得此素箋之言,爲珠蓮告。珠蓮異甚,索而視之,視至“李赤諸人擯之門外,珠蓮、蚌母迸去心中”,粉面添紅,大罵野道不止。罵已,言曰:“郎君毋信,天下之最誤人者,莫若此也。”七竅諾,當將素箋扯碎,付於流水。

    三緘默會知得,甚恨此番變化不能挽七竅之心,左右圖維,弗知若何而後可。他日訪得七竅酷好奇花,於是折一楊枝,化爲絕世花卉。又遇七竅朝罷歸來,身坐車中。見一老叟持花叫售,七竅凝視花開如笑,絕色奪目,爰命役吏喚此老叟,隨之進衙。七竅下了輦兒,謂三緘曰:“此花何名?”三緘曰:“是名貝花,與西方之曇花相似。”七竅曰:“書籍所載,只有貝葉,烏有貝花?”三緘曰:“貝葉相沿已久,貝花無人傳之,故有是名花,鮮有知者。”七竅曰:“此花開放,亦僅取其豔色而已,他有何奇?”三緘曰:“此花一日二變,晨變紫色,晚變綠色。不但此也,至晚變爲綠時,花心內有古佛坐於其上,低眉合掌,若生成焉。”七竅曰:“晚間現佛,晨豈現一紫色而足乎?”三緘曰:“晨變爲紫,中有散花仙女,拈花微笑。但須早起,方得見之。”七竅曰:“需銀若干?”三緘曰:“大人樂種此花,止給園丁銀百兩足矣。”七竅如數給之。三緘得銀,出衙而去。

    七竅將花暗種盆中,不使人見。果於晨起,獨逢偷視。視未一刻,花心內突現仙女,拈花小笑。七竅見其冶容絕世,因戲之雲:“花內生花事亦奇,小笑能將合世迷;假此化人塵外少,一團妙態令吾思。”四語詠後,散花仙女一個二個,勢似欲下。七竅駭,退窺變態。仙女若爲未見也者,儼然移身而下,羣立階前。內一綴紫者曰:“不意已成仙子,墜落塵寰,迷障深深,弗思反回本像。今見吾姊妹而謔浪如此,吾必有以報之。”言已,紅袖一展,約長數丈,隨風飄舞,冷氣逼人。七竅見而畏之,伏地請罪。綴紫者曰:“爾本道種仙根墜入紅塵,胡不思與三緘同闡大道?而乃迷於功名富貴,擁水妖而誤認爲佳麗。何其愚之甚哉?宜速掉轉頭顱,以助闡道。如聽妖姬刁播,禁道不行,是自犯天條,難免墮落矣。”七竅曰:“仙姑之言,如金如玉。吾願助闡大道,出此迷途,尚祈仙姑宥吾罪戾!”綴紫者曰:“爾當着吾等應諾如響,恐聆妖姬巧辯,又是一番心腸。”中一綴黃者曰:“彼既知悔,吾姊妹宜迴天宮,不必追問將來。”遂入花心,漸漸而化。七竅受此呵叱,心甚悚惶,將晚間之奇亦畏視矣。

    是夜,剛欲入榻,轉思仙女所說,皆衛我而非害我,乃乘夜靜,獨自往觀。時近更三,睹此花枝,愈開愈美。俄而枝頭露重,花如俯首。頃則微風過餘,花露稍輕,花心直豎,每朵現一古佛,低眉合掌。視之片刻,其佛盡化爲金身。七竅是時呆立如癡,惟向花心拜舞不已。久之,佛若移步,高坐於花心之外,手招七竅。七竅駭,跪地言曰:“古佛有何訓誨?弟子願遵其教。”古佛容顏開霽,遲遲言曰:“釋門及道門,與儒共一情;三教不同處,不外這個心。因爾前生骨,乃屬上天根;爲懷闡道怨,思爲亂道人。一入紅塵世,迷戀不能醒;而今提醒爾,急急跳迷津。爾是道門子,仍歸道門人;佛言不虛誑,休誤爾前程。”言訖,香風一陣,花瓣片片墜地,一朵無存。

    近前視之,乃楊枝也。七竅驚訝不定,自此若有省悟,朝廷爵位與閨中豔婦厭絕殊甚。

    珠蓮見夫許久不入蘭房,未識日在書齋所作何事。於是輕移蓮步,偷覘動靜。正見七竅默然獨坐,若有所思,時而作喜怒哀樂之形,時而作手舞足蹈之象。珠蓮不解,悄悄踱進,在七竅身後屏息而窺。七竅獨坐刻餘,倏然拍案大聲言曰:“佛言真是道,忽把我醉醒,解組歸鄉里,願作道中人。”言訖,復又鼓掌曰:“這纔是真正主意。”珠蓮假由外入,低聲詢曰:“郎君近日何事,不入蘭房?”七竅曰:“朝內政繁,無稍暇耳。”珠蓮曰:“妾特設宴內庭,請郎君一飲。”七竅曰:“此數日吾心弗快,甚不欲飲焉。”珠蓮曰:“郎君心既不豫,少飲亦可解悶。”言罷,以纖纖玉手牽七竅衣。七竅見其蓮步艱難,情不忍拂,即隨之去。珠蓮懶於步履,搭肩緩行,一時脂粉生香,過於蘭麝,兼之豔態堪憫,鶯聲頻叫郎君,七竅初醒之心,已迷去一半矣。及入筵中,女婢齊來奉承,無令不諾。

    七竅於此復詠之曰:“人云仙人最怡情,不過驅雲擁霧行;即此筵前花鳥語,何殊蓬島四時春?”珠蓮聆茲四語,媚悅愈加,將七竅心腸安得穩穩當當,然後詢曰:“郎君心志胡爲又有變更?”七竅及將花中之情詳述叩遍。珠蓮曰:“女非散花女,野道暗爲侶;佛非西竺佛,野道巧爲做;一概可迷人,郎君須早悟。”七竅暗想:“此言亦是。哪有仙女、古佛結於花心?是必左道者流,藉此以迷吾心性者。”從茲外物不宜買焉。

    三緘默會七竅復爲珠蓮迷弄,道心將現而又隱。吾且再顯仙法,售鏡一面以試之。他日,七竅議政歸來,遙見三緘捧一大鏡,光輝可愛。思欲買此,恐爲野道之物,迷人心性,弗顧而歸。及至歸衙,想到鏡之光輝,心又不捨,懷思切切,他人不及知焉。次日上朝議政,歸得半途,仍見三緘持鏡在前。剛欲呼之,三緘假意掉轉,對面一照。七竅神倦,遂臥車中。直到衙門,尚未能醒。家人報入,珠蓮率領女婢,扶進蘭房安寢。

    七竅自臥車內,見捧鏡者招之以手,隨後而去。走至一處,亭臺樓閣,錯雜如星,三緘竟導其魂,入一亭中坐定。小童獻茗後,設筵以待。七竅連飲數觥,自覺酒味如飴,氣香若桂。

    半酣之際,乃拱手詢曰:“此係何地?”三緘曰:“仙府耳。”七竅曰:“地屬仙府,爾其爲仙子歟?”三緘額之。七竅曰:“何名?”三緘曰:“即爾平素所訪之三緘是也。”七竅喜曰:“爾果三緘兄耶!自他年一別,爾在何地修煉,竟成大道乎?”三緘曰:“爾與吾錯落離奇,今茲方晤。他年所會者,乃總真童子化吾形像,而欲亂爾之道也。吾自訪君不遇,誤入名場,得舉巍科,爲昆明令。不料一時失察,累被雲上衣劾奏,蠻方充配,受盡艱難。從此味淡宦途,習道於家。承得仙真頻頻指點,道已成矣。至爾與吾,原系紫霞真人門徒,而今官重爵高,受享既隆,兼之身配妖姬,媚悅者衆,吾恐癡迷弗醒,仙根墮落,特來指引。無奈首假售鰲,如素箋所書,爾不悟之;繼售名花,以仙女、古佛迭次點化,爾被妖姬所惑,復不悟之;今勾爾魂於夢中,再加指點。爾宜急易名心爲道念,修成仙子,仍回紫霞洞府,同入繡雲閣內,以還前劫之根焉。”七竅曰:“吾聞野道迷人,每假幻境,吾之所畏者此也。”三緘曰:“爾居名場,正是幻境,何得以真境而認爲幻境,以幻鏡而認爲真境耶?吾不意仙骨仙根其迷一至於此。”七竅曰:“既非幻境,吾欲視爾仙法。”三緘曰:“欲睹仙法,這又何難。”

    第一○三回 試道法離奇可羨 講仙蹤曲折堪思

    三緘曰:“道兄欲觀仙法,好好在亭坐定,看吾顯之。”言已,用口一吹,紅雲突起,片時之際,愈起愈密,將亭塞滿。

    三緘曰:“七竅兄,吾與爾雲頭並立,天外一觀。”七竅曰:“可。”及上雲頭,三緘將手一指,紅雲冉冉向東而行。七竅曰:“仙法只能乘雲,不爲奇異。可有至奇至異者,資吾一賞乎?”三緘曰:“有,且呼天馬來,爾我雲中作馳驟伏。言此,仍復吹氣一口,果來天馬二匹,遍身毛色,如火如荼,跳躍嘶鳴,不讓驊騮俊逸。二人挽轡,扳鞍同上,天馬直行半空,奔放驟馳,幾如電光逐影。乘了一轡,三緘曰:“止。”天馬駐足。下得刁鞍,馬化祥雲,飄忽而逝。

    三緘曰:“仙法如此,可謂奇否?”七竅曰:“未爲奇也。”三緘曰:“必如何而始爲奇乎?”七竅曰:“素聞月宮嫦娥絕豔無雙,吾得遊之,方稱仙法之妙。”三緘曰:“這亦無難,爾隨吾來,月宮一睹。”七竅甚喜,與三緘攜手雲間,愈乘愈高,來至南天門外。由門直入,見一大溪,水聲潺潺,恍如笙簧並奏。有槎破浪周遊泉水之鄉,有犢沿江踏遍河洲之側。紗浣織女,獨坐橋邊冀故夫;石號支機,挺立江頭稱古蹟。七竅視此而詢曰:“天上亦有河歟?”三緘曰:“此天河也。”七竅曰:“天河內胡有槎乎?”三緘曰:“爾未聞張騫乘槎以泛於鬥牛者哉?”七竅曰:“天河岸上,又胡有浣紗女子與牧犢童兒耶?”三緘曰:“是乃牛郎織女也。”七竅曰:“河中挺立之石何名?”三緘曰:“支機石耳。”七竅曰:“天河故事雖奇,亦屬平常。若得月宮一遊,吾意方遂。”三緘曰:“如是,月宮在西,吾與爾雲頭扭轉,緩緩行之。”七竅諾。

    行約數武,見一神祗,紅髮紅須,手執金鞭當頭而至。大聲吼曰:“爾乃下界學道未成者,何敢濫上天曹?倘上皇得知,屍無厝所矣。”三緘伏道稟之,神祗飄然向東竟去。三緘曰:“七竅兄其見天上之神祗乎?”七竅曰:“見之矣,但不知此係何神?”三緘曰:“此即糾查善惡之王天君也。”七竅曰:“以吾讀書士子,性傲異常。平日存心,不惟不知有陰曹鬼卒,即以天上而論,未嘗信其有神。由今觀之,上天有神祗,果然不假。”三緘曰:“不信鬼神,多由讀書士子倡之,愚頑亦從而和之。直使天下人肆無忌憚,而逆種惡類出。此逆種惡類之罪,所以半歸讀書士子,而彼不知也。”七竅曰:“月宮歷此,尚有多途?”三緘曰:“即在咫尺耳。”七竅曰:“月宮之寬,究竟何若?”三緘曰:“其大無外焉。”七竅曰:“以下而視,不過如筐如篚,豈在天上而不同乎?三緘曰:“日月星辰,變幻莫測,烏可以意計度之?”七竅曰:“不到其間,終難以信。”三緘曰:“爾試往觀,自知神明之莫測。”談談論論,忽至一處,有大桑一株。七竅曰:“上天亦以桑蠶爲事耶?”三緘曰:“是名扶桑,日月之出入於此始,亦於此終也。”扶桑過餘,遙見光輝發現。七竅曰:“前之光輝照耀者,其即月宮乎?”三緘曰:“然。”七竅聞是月宮,與三緘忙忙趨至。果然高懸一鏡,大不可量,其中丹桂生香,樓閣亭臺,錯雜不一。首重剛入,仰視臺上,嫦娥數輩,宮裝儀容,玉笛齊鳴,洋洋入耳。七竅嘆曰:“數隊嫦娥秀麗,一派音大忠揚,真人間所無,只應天上所有者。”三緘曰:“月宮已睹,可知學道成仙,快樂逍遙高過乎人羣否?”七竅曰:“人間富貴,誠不若天上神仙。吾從此歸家拋去利藪名場,且學扶衰不老之功,一旦功成,此地自可居處。”三緘曰:“爾能學道,仙種尚在,較之毫無根底者,其修煉爲最易焉。”七竅曰:“月宮華榮若此其極,不識瑤池境界又復何如?”三緘曰:“只要爾能掉頭顱,欲遊瑤池,何難之有?”七竅曰:“兄可導吾視之,以廣識見。”三緘遂導七竅向東而來。所行之途,光潤可愛。剛近瑤池門外,見二神將像貌森嚴,凜凜威風,手執降魔玉杵,吼聲如雷,曰:“何人敢到此地,欲效東方朔之故事乎?”三緘伏耳數言,二將曰:“如此,速去速來。

    毋得遲延,爲王母所知,罪不爾宥。”三緘唯唯,即導七竅竟入重門。但見左右二池皆玉砌金嵌,一帶亞字欄杆,晶光射目。

    池內水清如鏡,蛟龍游動,水浪頻興,五彩蓮花,香風撲鼻。

    池外蟠桃數樹,樹上有花有實,花紅如火,其大如鬥,桃色鮮美,墜於枝頭。七竅曰:“此桃何大如是?”三緘曰:“是桃也,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實,實非凡種可比焉。”七竅曰:“食此桃者何人?”三緘曰:“凡人世道士修煉成真,朝見上皇,封了仙爵,王母下旨,赴瑤池大宴,命守桃仙子摘取遍賜,必於此日方得食之。”七竅曰:“如此看來。爲仙之榮,無異人世之受享爵位也。”三緘曰:“人世爵位雖榮,安及仙爵?”七竅曰:“如何?”三緘曰:“仙爵在乎天上,上天數日,塵世幾易春秋。況仙升一品曰金仙,不滅不生,休同天地,幾千萬載,身軀不朽。豈似人間享壽,如花開放,轉眼即謝哉?”七竅曰:“今而知閱歷半生,所誤誠不少也。”三緘曰:“如爾能將富貴一旦拋棄,洗滌舊腸,從新煉氣凝神,成仙尚不難耳。”七竅曰:“謹領兄教,誓必解組歸裏,苦誦《黃庭》。”三緘曰:“恐爾之耳如綿,一聆婦女言,而道心又廢。”七竅曰:“前者爲仙之榮目所未睹,即有仙子化導,講盡爲仙樂事,俱屬惝恍無憑。茲已親睹目中,任彼巧言如簧,不能易吾心志。”三緘曰:“如是,爾歸,宜辭爾官,急探道旨,先將禁道之示止而不行,即是初入此門一大功德。”七竅諾。

    三緘於是仍導由天河而返。曲折彎環,遠遠望見一門,金光四射。七竅曰:“此何門也?”三緘曰:“是乃前所入之南天門也,爾即忘耶?”既到門前,見一朝服朝冠者獨坐於此。三緘揖而謝曰:“適承尊神青眼顧盼,已許吾等入門。上天榮華,一一備睹,真所謂海樓蜃市,美不勝收。”朝服者曰:“爾等既羨其榮,宜堅定道心。俟道修成,準爾常來遊玩。”三緘曰:“尊神所論,敢不遵之!”出了南天門,一路雲霞,五色俱畢。二人搭肩乘上,甚覺逍遙自在。雖人間極貴,其樂不能有斯。頃之,三緘按下雲頭,拱手作別,曰:“爾歸衙內,即速辭官,苦煉道功,他日重逢,自有期也。”七竅依依不捨,把袂而行。三緘曰:“天下之聚散原有一定,爾何作此兒女態耶?”七竅曰:“吾自老道指示,求爾爲友,求之數載,不得一見。今幸相晤,約遊天府,正宜長相聚首,開我茅塞。俄焉拋棄,吾即欲習大道,又烏乎習之?”三緘曰:“爾歸,果能棄絕豪華,真心煉道,吾來與爾朝夕共處。特恐誤聽人言,又易初衷,則吾未如之何也已。”言已,掌推七竅。七竅驚寤,舉目視之,尚在內衙繡幛榻上。

    珠蓮見夫蘇轉,忙忙詢曰:“郎君病乎?”七竅曰:“吾無病也。”珠蓮曰:“郎君無疾,何昏聵一至於此?”七竅不答。

    移時,言曰:“從茲富貴吾真淡如水耳。”珠蓮曰:“人生斯世,原爲富貴而營謀。謀之不得,貧賤一生。謀既得之,受享一世。胡以宜享之富貴,而反厭棄乃爾乎?”七竅曰:“人世富貴,安及仙爵享於無窮?”珠蓮曰:“郎君何所見而云然?”七竅曰:“吾自有所見焉。”珠蓮曰:“郎君又爲野道所迷弄乎?”七竅曰:“野道即能迷人,豈能致遊天府?”珠蓮異,究詢所以。七竅曰:“吾今日議政歸衙,見一中年壯士手捧大鏡,叫賣街頭。剛欲呼之,倏然力倦神疲,臥於車內。魂離軀殼,遨遊坦道。賣鏡者徜徉而至,導吾前行。行約數程,一亭直豎。

    其人導入坐定,即設筵席。盞器非金非玉,皆人世所無。餚饌紛呈,亦目未曾睹。吾問之曰:『是何地乎?』其人曰:『仙府。』吾曰:『既是仙府,宜屬天上,吾欲登天一遊。』其人曰:『此易易耳。』遂攜吾手,由南天入。南天門內,一河阻隔。濯錦者環江而立,牧犢者繞岸而行。吾問之,乃知其爲天河。由天河而入月宮,嫦娥數輩,或歌或舞,仙樂齊鳴,媚態嬌姿,妙手難繪。由月宮東轉,徑入瑤池。池中之蓮,池外之桃,王母之宮,在在親爲目睹。吾心羨甚,竊欲棄妻辭爵,學道深山焉。”珠蓮聞之,恨入骨髓,良久言曰:“其人何名,郎君曾詢之否?”七竅曰:“其人非他,即吾前所訪之三緘也。囑吾棄世須急,以習道功。吾將於明晨修下辭王表章,煉道去矣。此次任爾巧詞,難挽吾志。”拂然出外,獨宿書齋。珠蓮是時知七竅之心已堅於道,忙呼李赤等,商其解此迷焉。

    第一○四回 化賣鏡妖術解迷 導遊冥仙子力勸

    珠蓮設下厚筵,呼李赤等入於內室。四妖坐定,珠蓮乃言曰:“前日三緘假賣鏡之術,招七竅魂魄,上游天府,堅彼道心。七竅蘇來,意在辭官,入山修道。其志已決,言無可入。

    倘不設計以破其迷,則禁道無人,吾等深仇,何能報復?故特設此筵席,問及爾等,看何若以挽七竅入道之心。”蚌母曰:“吾自辱受紫霞,無日稍忘於方寸。幸而尚書衙內,娘母時時團聚。又奈三緘野道假設天府,邀七竅以遨遊。七竅遂認爲真,爰易名心而起道念。此人一入大道,仇難復矣。吾於此願出一力,以破其迷焉。”珠蓮曰:“老母欲破此迷,其計安在?”蚌母曰:“吾化一賣鏡者,仍捧大鏡,叫售街頭,爾等將吾呼入內庭,來見七竅。如見吾言不合,實時束去弔拷,吾自有說以破之。”珠蓮曰:“如是,事不宜遲,遲則彼必辭官,無可救藥。”赤鯉曰:“蚌母此計妙不可言。設或不行,又將何若?”蚌母曰:“如行則罷,否則又效三緘故事。”珠蓮曰:“今日已晚,明日急宜行之。”商議已定,到了次日,蚌母化三緘模樣,手捧大鏡,叫售衙前。李赤見之,暗自喜曰:“蚌母妖法果妙。觀此所變形容,恰肖三緘賣鏡之情矣。”忙忙走至書房,稟於七竅,曰:“衙外有一賣鏡者,要與大人言話。”七竅聞稟,喜不自勝,曰:“三緘真吾良友也。前日天宮一別,許吾習道時聚首相傳,不料今茲遽來此地。有是良友不棄不才,是吾習道有緣,而仙職可望矣。”遂命李赤迓之使入。李赤領命,假於衙外呼曰:“賣鏡者來,吾家大人呼爾入衙。好好回言,切毋有觸。”賣鏡者曰:“吾自知之,不煩告誡。”於是將衣整整,隨李赤入內。由亭轉閣,竟到書房。是時,七竅久候門外,目視其人,果與前日形容不差毫末。其人拜見畢,笑而謂曰:“曩者上天之遊樂乎?”七竅曰:“承兄攜帶,高高之境,已能入目而親切之。常恐分袂以還,難與道兄一晤。不料道兄不棄,今日又得重逢。兄既來斯,諒必有以教弟也。”賣鏡者曰:“特因傳道而來,未識弟之道心堅否?”七竅曰:“堅如鐵石,案上辭表業已作就,只俟明日早朝一奏耳。”賣鏡者曰:“如此,足見賢弟心成學道矣。”七竅曰:“道兄此來,其伴我朝夕乎,抑亦暫住者乎?”賣鏡者曰:“不能伴弟朝夕,暫住十餘日,則必去之。”七竅遂命廚人設筵款待。二人挽手入席,獻酬交酢,談論大道不已。

    夜則抵足而眠。如此者已數日焉。

    珠蓮一日遣女婢來到書室稟曰:“夫人請大人入內,有話相談。”七竅曰:“嘉賓在此,恐失陪候。待客倦臥後,入內不遲。”時至午牌,賣鏡者身倦而臥。七竅入,謂珠蓮曰:“夫人何事相招?”珠蓮泣曰:“爾有良友,獨不念及妻耶?”七竅曰:“此乃吾之貴客,不敢離左右。候彼倦臥,乃敢偷身一歸。”珠蓮曰:“貴客何人?”七竅曰:“三緘。”珠蓮曰:“彼有何德,爾敬若神明乎?”七竅曰:“是人也道術無窮,仙法高妙。

    久欲拜彼門下,而恐不吾納也。何雲無德乎?”珠蓮曰:“以妾思之,是必野道動以幻境迷人者。妾欲命十餘家婢,持索而去,將彼束着,弔拷廊下。郎君以爲何如?”七竅曰:“野方外道固以幻境迷人。如系仙子,道法必是高妙,爾焉能束?束之不得,反罪吾之貴客矣,烏乎可?”珠蓮曰:“如束不得時,妾與郎君同拜門牆,彼必見諒而喜。”七竅曰:“此事非當兒頑,夫人不可誤試。”珠蓮曰:“吾必試之,乃能信之。”遂命女婢數人,持索竟去。

    七竅忙忙隨後,欲阻女婢。孰知女婢已入書室。七竅亦入,大臣聲吼曰:“爾輩何爲?”女婢曰:“吾聞仙子妙道千變萬化,婢等奉夫人命,特來一試道法耳。”賣鏡者曰:“吾只知售鏡,有何道法與爾試耶?”數女婢曰:“爾有道法,各自顯來,吾不畏之。”一擁上前,已將賣鏡者按臥於地,緊緊捆束,扛抬而去。不一時,只聽鞭笞聲與呼饒聲相雜而達於廳外。七竅此際自覺無顏,暗在廳外聆之。聞得珠蓮狠書詈曰:“爾系何方野道,以術迷人,動誇駕霧乘雲,可以上天下地。能置人於死,並能救人於生。今日被吾束捆在此,爾胡不變?又何不隱爾軀乎?”賣鏡者曰:“小子只知售鏡,徒以言語迷人,望其恕饒,誓願從茲改過遷善。”珠蓮曰:“爾既徒以言語迷人,天下大矣,何獨迷吾郎君?想吾郎君寒窗苦讀,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得一官半職。茲爲爾惑,幾欲辭官。如吾不察其情,郎君終身被爾誤盡矣。女婢等可與夫人着實鞭之,活活鞭死,以免離了此處,又在異地迷人也。”諸婢得命,着實力鞭。霎時之間,血流遍體,叫饒慘切,人不忍聞。

    少頃,珠蓮又曰:“爾如何假設天宮,使吾郎君遊?悉爲吾告,吾方釋爾。否則,今日必斃爾於杖下,以爲世之野道惑人者戒。”賣鏡者曰:“吾之迷人者,全賴此鏡也。”珠蓮曰:“爾鏡如何能現天宮?”賣鏡者曰:“吾鏡常煉以邪道,自煉成時,以之照人,人遂迷而臥榻,或現天府,或現海島,無不昭然。”珠蓮曰:“念爾習道不易,吾不爾誅,爾速歸家,爲個良民,凡左道旁門,毋再習之,以害人世。”賣鏡者曰:“吾自此碎鏡爲正,永不再入邪途矣。”珠蓮於是命婢女釋之。其人得釋,叩了幾個頭兒,披髮散衣,向書室而來,告辭七竅。

    七竅安慰數語,捧鏡出衙。珠蓮輕輕踱入書室,笑謂七竅曰:“郎君非妾,已爲野道所迷。辭了此官,終身衣食何出?”七竅見茲情景,心中搖搖不定,將三緘一番化導,又爲妖術迷弄焉。

    三緘默會知之,跌足而嘆:“七竅迷障解而又惑,爲之奈何?”左計右思,忽想彼游上天見仙子之榮,未入冥途見地獄之苦,趁彼形像尚在鏡內,且將鏡臺高設,呼其魂魄,向冥府一遊。計議如斯,即將寶鏡設於臺上,以手招曰:“七竅可隨吾來,一遊冥府,以見世之不修大道而背五倫者,受地獄苦惱焉。”七竅是時與珠蓮同飲,正飲之際,忽然身倦欲臥。婢女扶歸繡帳,鼾鼾睡去。見三緘在前,以手相招,遂隨之行。

    行約數程,有溪相隔。同至溪岸,攜手上橋,俯視血水興波,蛇犬紛紛,嚼人骨肉。七竅曰:“是橋何名?胡水如血,而蛇犬之揚威耀武有若是哉!”三緘曰:“是名奈河,罪人至此,墜於血浪,爲蛇犬所吞。”七竅曰:“是非冥府乎?”三緘曰:“然。前者爾游上天,仙子之榮,業已身親目睹,茲特導爾下游冥府,一視苦惱,始知人世榮華轉眼成空,人生軀命片時而沒,有何佳趣乎?”七竅曰:“地獄在於何所?”三緘曰:“過了溪橋,自然得見。”無何,來至五殿,見有披枷帶鎖者,哭聲如市,入耳難聞。轉過剮心獄中,又見惡鬼持刀剖腹抽腸,悲號震地。三緘曰:“爾所愛者極品,前即考宦獄矣,可去視之。”七竅於此已駭得毛髮俱豎,勉強隨至獄前。見無數紗帽貴官跪於地中,或掣肘,或倒吊,紛然不一。七竅曰:“陽世貴宦以刑治人,胡到此間,反爲人治?”三緘曰:“爲官陽世,能忠君上,保民若赤,則上不負君,下不負民,沒到陰曹,迎歸大羅,以享上天榮寵。如其虛縻爵祿,塗炭生靈,死入幽冥,必受慘罰。何若修我大道,以悟仙真之爲愈耶?”七竅額之。

    諸獄視畢,三緘攜手而出,仍至仙亭內,品坐其中。久之,七竅曰:“前承吾兄厚情,攜弟天宮一遊,深信道之宜習,意欲辭了官爵,以入山修煉爲要。爾後來吾書室,何不一顯仙法,爲女婢等捆束而鞭笞之?”三緘曰:“自與弟別,未嘗到爾衙內,此言何來?”七竅曰:“自兄招遊天宮之五日後,爾又捧鏡到吾衙前,令人傳言於吾。吾聞甚喜,遂迓兄入。至今思及,尚且明明白白,何言未嘗來耶?”三緘曰:“吾言未來,爾不之信,爾亦見所來者爲何如人乎?”七竅曰:“其臣貌與兄無異,所捧之鏡亦然。但可慘者,爲吾夫人高吊梁間,鞭答數臣百,哀聲大震,不忍聞之。夫人問兄以假設天宮事,兄言此鏡系邪道所煉,凡遇此鏡而照之者,無論天堂海島,都可得見。今復導遊地府,殆又爾鏡之迷吾者乎?”三緘曰:“吾明與爾言,爾有數妖相隨於爾。是數妖者,概受辱於紫霞仙師,久欲復仇不得,故於遊導天宮後,施施妖術,假化吾身,弔拷廳堂,以破爾入道之念。如爾弗信,隨吾至孽鏡臺一照,爾自知之。”七竅曰:“必要如斯,吾疑始破。”三緘當即攜手又來五殿,借觀孽鏡,果見珠蓮、蚌母及李赤等各現原形。三緘曰:“是即爾之姣妻役吏也。爾歸,言吾不久要誅伊輩,必有畏色,即知束捆者其人非吾也。”言已,送出冥府,拱手別去,七竅亦蘇。

    第一○五回 門屏內巧獻瑞寶 睡夢中誤認龍宮

    七竅在繡榻之上倏然驚醒,舉目四顧,若有懼容。珠蓮曰:“郎君又被野道勾去遊何所乎?”七竅曰:“三緘道兄攜吾去遊冥府,遍觀地獄,囚犯甚衆,皆生前不自修身,敗壞五倫,受茲苦惱。到此地步,無論貴有一品高爵,富有千頃良田,惟以平日修積言之,不講富貴二字也。吾觀於斯,利藪名場,心淡如水,修煉大道,於今已決,不復再聽爾等言矣。”珠蓮曰:“凡野方外道,專習邪門,地獄、天堂、海島、龍宮,頃刻可現。人不之察,信以爲真,豈知乃幻境障人乎?如以幻鏡而君亦信,即李赤等亦能獻海內祥瑞之寶焉。”七竅曰:“爾言李赤等能獻瑞寶,可速呼來。”果不逾時,數人呼至。一一拜見後,侍立在側。七竅曰:“夫人言爾等能獻瑞寶。如能獻耶,吾以三緘之導遊上下爲虛無,仍然穩坐衙中;如不能獻,則三緘之導遊上下皆真境,而非幻境。人情殊多詐僞,不於其中辨白,將詐者自以爲非詐,僞者自以爲非僞,當之者亦任其舞弄而不覺矣。”李赤稟曰:“此事甚易。吾等不惟能獻瑞寶,即導大人入海一遊,亦且能之。”七竅聞而喜曰:“爾輩果能如此,言必信爾,以決所從。”珠蓮曰:“如是,暫使李赤等各獻瑞寶,後爲海內之觀,亦如三緘導遊故事。”七竅曰:“可。”李赤曰:“大人慾睹瑞寶,請於門屏外坐定,吾等在內將寶獻之。”七竅然其言,遂與珠蓮品坐屏外。

    赤鯉等暗商議曰:“瑞寶如何獻法?”蚌母曰:“惟有各現原形,口吐瑞霧,以誑之而已。”妖曰:“蛟形猶龍,老蛟與毒龍、赤鯉現彼原形,則龍有在天之稱,鯉有龍門之躍,不言瑞而瑞在。若吾與蚌母原形現出,莫不指爲多殼之蚌,多言之蝦也,瑞在何處?”赤鯉曰:“爾現原形時,將爾兩須化作彩色,大人入目,以爲桅杆雙豎矣,非功名中之瑞寶耶?”蝦妖喜曰:“有此一瑞,吾醜可遮,但不知豎是桅杆有區別否?”赤鯉曰:“如系詞林,則加雙鬥;舉人進士,則單鬥焉。”蝦妖曰:“以下還有豎之者乎?”赤鯉曰:“如世有馬草監,亦豎單鬥。人人誚之,以彼所豎桅杆爲繫馬樁,是又賤之又賤者。”蝦妖曰:“吾獻此桅杆,不知大人視爲何等?”赤鯉曰:“桅上加雙鬥,則至貴矣。”蝦妖曰:“桅上雙鬥,其形一乎,抑不一乎?”赤鯉曰:“一小一大,方合其度耳。”蝦妖曰:“如此,吾欲借四鬥以加吾須上,必求之用大小鬥者,其度方合焉。”赤鯉曰:“爾如借得,以大斗置於下,小鬥加於上,恰是詞林所豎桅杆,備極祥瑞。較吾等所獻,更覺顯然。但不知用大小鬥之家,世有幾許?如只一也,僅有二斗,每桅一斗,又名爲馬草監矣,烏足雲端乎了,蝦妖曰:“別件或難尋覓,是使大小鬥之家,恐豎十百萬桅兒,還用不盡。吾之祥瑞固已如此,蚌母瑞寶又如何獻耶?”蚌母笑曰:“吾將兩殼開展,豈非龍門兩扇乎?”蝦妖曰:“閒言少講,吾等商議已定,誰先獻之?”赤鯉曰:“此必蚌母先將龍門化就,爾化桅杆豎於門前,吾化河鯉飛身而上,即是一段絕好祥瑞矣。”妖議如此。

    卻說七竅候了片刻,不見動靜,因問珠蓮曰:“瑞寶安在?”珠蓮曰:“郎君稍待,自有瑞寶來朝。”言猶未已,蚌母口吐霧氣,將門屏內外,遮掩如絮。頃之霧散,果見兩扇龍門高大異常,五彩俱華。七竅曰:“是何寶也?”珠蓮曰:“龍門耳。”七竅曰:“既是龍門,可有河鯉登之以化龍否?”珠蓮曰:“瑞寶變化莫測,豈但河鯉登龍門哉?”言此,蝦妖口吐黑煙,霎時已將龍門掩去不見。俟煙收後,龍門左右挺立雙鬥桅兒。七竅曰:“此又何寶?”珠蓮曰:“是乃兆主科名之桅杆也。”七竅喜曰:“吾欲伐此運回鄉去,立於宅外,何如?”蝦妖藉口言曰:“吾是以須作來頑的,爾休認爲松柏屬也。”蚌母以目怒視,蝦妖始不敢言。赤鯉見桅杆挺立,忙吐紫霧,內現一鯉,搖首擺尾,飛向龍門而來,連躍三遭。毒龍老蛟現出原形,亦在霧中飛騰不已。七竅此際喜得手舞足蹈,曰:“真瑞寶也。

    有是奇觀,令人百視不厭。”珠蓮乘隙言曰:“妾言野道邪術,無事不可爲,爾尚懷疑,今何如者?三緘小子善於夢裏迷人,自茲以還,任他弄出翻天怪異,郎君切毋信焉。”七竅曰:“前遊海島時,一切奇觀,尚未遂心所睹。如李赤等果能導我再道海島,任三緘播弄,決不信之。”珠蓮曰:“此日獻瑞,明宵去游水國,亦不爲遲。”言已,乃呼李赤而謂之曰:“爾等獻此瑞寶,力已疲矣。可將瑞寶收卻,賞賜厚筵一席。”李赤諸妖當將瑞寶收之,領了厚筵,叩謝而出。

    七竅自此遂疑三緘下地上天爲障眼頑物,道心又不存矣。

    珠蓮睹是情景,心甚快樂,暗又賞賜諸妖酒肉,且彼以囑夢遊水國之意。次夜晚餐已畢,珠蓮忙設筵席,請七竅同飲,曰:“今夜爲妻願與郎君夢遊水國,但海風極冷,須多飲幾巡以蔽之。”七竅聞之喜,連飲不輳珠蓮曰:“飲此可矣。”夫婦於是各着鮮色衣服,同臥榻中。剛近二更,忽見李赤等候於門外。

    七竅夫婦挽手而行,同上巾車,飄然竟去。約走數十里,聞得濤聲四起,入耳如雷。極目視之,但見一派汪洋,萬頃茫茫然,靡有涯誒。七竅曰:“是豈海耶?”珠蓮曰:“銀濤萬頃,非海而何?”七竅曰:“龍宮在於何所?”珠蓮曰:“吾夫婦權住於茲,自有玉路琉璃導入龍宮也。”

    蝦妖在側,愁眉不展,曰:“珠蓮好不曉事,誇起那口,說些大話,安知龍宮不易入耶?”赤鯉、老蛟曰:“爾快回爾蝦宮,排置停妥,導七竅入此,以誑之焉。”蝦妖曰:“人人罵吾多口,若吾口不多,看爾拿甚龍宮與七竅玩之。但裝扮龍王,必須毒龍,如龍王都要蝦氏裝扮,只有獨角而無雙角,倘被識破,恐二次不能誑也。”毒龍曰:“這事有吾,毋容爾慮。

    所可慮者,爾家燦頭太多。設或多口,說出破綻,反現醜態矣。

    爾回蝦宮,須要個個叮嚀,毋得多口。”蝦妖曰:“冤哉!天下之多口者盡出蝦宮乎?有非蝦氏孫子而亦多口者,誰之咎歟?”毒龍曰:“休再多口,即速回宮稟爾老蝦,一一巧樣排場,方能誑得過去。”蝦妖將身一縱,躍入水中。甫到宮門,聞一小蝦在內詈曰:“想我蝦氏子孫,延綿甚衆,可爲水國望族。奈吾蝦老平素受人擺佈,阻甚闡道。不知仙法浩大,自不量力,幫助毒龍老奸,顛之倒之,與天仙一戰。可憐蝦孫蝦子,死者千萬,屍無厝所。

    即未死者,將那背兒掙成彎弓一般。堪笑老蝦季子,弗思受毒龍所害,尚還助紂爲虐,魂入七竅衙內,日籌阻道法兒。以吾思之,恨不得見耳。如得見焉,必碎乃軀,方泄吾恨。”蝦妖在外聽之甚悉,暗自忖曰:“毒龍等遣吾歸家,假設龍宮,以誑七竅。興致勃勃來到宮門,不料蝦子蝦孫怨恨不已。吾也撫衷熟計,彼闡彼道,究何礙乎?蝦宮前之喪子喪孫,還不是多事所造。然前事已往,究之無益。今此龍宮之設,如何令蝦族心悅誠服哉?”正躊躇間,倏遇老蟹橫立,從門外過去,見蝦妖而驚曰:“蝦老表幾時歸來?”蝦妖曰:“今夜方歸耳。敢問老蟹公又向何去?”老蟹曰:“連老將軍百齡大慶,吾特往祝,一視壽筵。”蝦妖曰:“壽筵有何看法?”老蟹曰:“連家子孫善喫大口食,諒其筵必豐美。故於今日不惜儀禮,親往祝之。及觀所設酒筵,不過一蝦羹、一魚膾而已。如此看來,連家子孫只會食人,不樂與人食也。”蝦妖曰:“爾既知彼如此吝嗇,何必往祝?”老蟹曰:“聞他舉口盡屬大話,因彼大話,上當不淺。”言畢別去。行不數武,轉而問曰:“蝦老表愁眉不展,心有甚事耶?”蝦妖遂將假設龍宮以誑七竅事詳述一遍。老蟹曰:“這有何難?”蝦妖曰:“吾未入門,即聞子孫詈罵。思一善全之計而不得,是以愁結眉梢。”老蟹曰:“何不效我橫行乎?”蝦妖曰:“公之橫行,人所共知。吾初學之,恐不能慣。”老蟹曰:“是道最易學習。爾不見世上人乎,在有財帛時,尚能順理。一至無財無帛,用度空乏,則橫行矣。何況爾我?”蝦妖曰:“橫行於子孫與橫行於外人,有區別否?”老蟹曰:“於子孫前是正橫行,於人則偏橫行也。”蝦妖日:“如是,且領公教而橫行焉。”老蟹去。

    蝦妖入,參見老蝦畢,以假設龍宮事稟之。老蝦亦思復仇,當即傳令。一時蝦孫蝦子嘈嘈雜雜,皆以此舉爲多事。蝦妖於是裝模做樣使起橫行之法。子孫輩出於無奈,只得勉強相從。

    第一○六回 遊都外倏逢復禮 入部衙故意談妖

    且說蝦妖以橫行法挾制子孫,假設龍宮,蝦子蝦孫畏而相從,急急忙忙,各逞妖氣。轉瞬之際,已將一個蝦窟化爲龍宮模樣,佳美可人。蝦妖喜甚,妖風乘着,奔告赤鯉。赤鯉等齊來此間,拭目望之,果與龍宮無二。毒龍於是謂赤鯉、老蛟曰:“爾速爲龜、鯉二相化之。吾化龍王,以待之。”一一化齊,蝦妖始請七竅由水路而下。一路之中,水晶爲途,琉璃爲壁,紆徐曲折,來到龍宮。進了宮汀,龜相迎入。

    龍王朝罷,宴設殿庭,鼓樂笙簧,洋洋盈耳。席間餚饌,目所未經。酒逾三盞,龍君曰:“不知貴客辱臨敝國,無好款待,望其恕之。”七竅曰:“中國賤臣,禮儀不識,有罪龍君多矣。

    前者已臨貴國,擾謝殊深。自從歸家,家憶萬寶樓中美景難名,至今形諸夢寐,恨不再得一覽,沒亦甘心。”龍君笑曰:“小小樓兒,不堪入目。大夫如欲遊玩,吾命龜相前去打掃潔淨,以款嘉賓。”龜相領命,暗與蝦妖商議,噓氣成樓。樓成,導七竅入,命蝦孫蝦子吐氣成寶,在樓外朝之。七竅貪愛此樓,不忍遽棄。豈知乃妖氣所化,安及龍宮之萬寶樓乎?蝦妖在旁,恐其窺出破綻,假意促曰:“龍君旨下,命送中國大臣出宮。”七竅聞之,遂下樓頭,來至殿前,龍王曰:“吾國有事,不得久留貴客。俟諸異日,再迎玉趾入宮閒遊。”七竅督旨辭行,緩緩退出殿外。蝦妖等仍導從原路而歸。

    蘇來,珠蓮曰:“郎君謂三緘野道導遊天宮地府爲奇,今夜夢遊龍宮,又何如者?”七竅曰:“今而知障眼之物,比比皆然也。自今日始,作吾官階。修道成真,不復信是說矣。”珠蓮甚喜,以爲得計。

    且說三緘自導七竅夢遊上下,諒彼道心堅穩,不復惑疑。

    是日,化爲化緣道人,入衙一探,以看動靜。正值七竅花園散步。三緘所化道士不由門外通報,竟入園中。來到七竅面前,打了一躬,曰:“貧道有禮。”七竅驚曰:“吾未聞門丁通報,爾由何來?”三緘曰:“得道人變化無窮,門何能阻?”七竅曰:“爾今來此,有何說乎?”三緘曰:“道人原論道,道外不知道;道中有妙理,與君言道竅。”七竅曰:“吾非學道人,不愛道中理;一切障眼物,恨入骨內髓。爾各隨所行,休望吾爲侶;假若久停留,恐役難容彼。”言已,拂袖竟入。三緘嘆曰:“苦吾費盡心力,導遊下地上天,而乃反覆如斯,把一片傳道熱心,化爲冰冷矣。”嘆罷,走出園外,由都門而去。亦行亦止,暗自思曰:“七竅如此反覆,又將何此使彼入道乎?”左思右維,不覺已至荒野。一時力甚倦怠,思欲暫息其肩。

    恰有老榆一株,大可合抱,濃蔭廣袤。三緘身剛坐下,復禮子化一道士,攜笻而來,大聲言曰:“欲化世間人,反受世間磨;已知世間事,無奈世間何。”言訖,目視三緘,大笑不止。三緘曰:“道長何來?”復禮子曰:“天上來。”三緘曰:“何去?”復禮子曰:“天上去。”三緘曰:“爾何不以化世爲心,而棄絕塵世如此耶?”復禮子曰:“地下盡愚人,枉費推移力。”三緘曰:“聆道長言,是上仙也。”復禮子曰:“非仙卻是仙,知爾到花園;反覆難於化,故坐老榆前。”三緘曰:“爾也知吾念,吾心甚不安;前思復後想,怎使彼心堅?”復禮子曰:“要使彼心堅,卻有一奇緣;除去心頭患,歡然亦坦然。”三緘曰:“願領其中教,祈師爲吾告;倘得事周全,功行何浩浩。”復禮子曰:“師字則不敢當,吾有一言,爲爾告之。爾照此行,七竅所受牢籠,自然可破。”三緘曰:“如何?”復禮子曰:“七竅所受此牢籠者,第一在乎珠蓮。珠蓮刁播於內,又有赤鯉、毒龍等以爲外援,均屬水怪渠魁,妖術甚妙。不先除此,不惟足以亂仙法之大,反以滋七竅之疑。”三緘曰:“數妖固宜誅矣,未識若何能誅?祈爲指示。”復禮子曰:“論此數妖,爲紫霞真人累誅未克。爾欲誅彼,非請仙助,恐難勝之。”三緘曰:“仙在天上,何能請之來乎?”復禮子曰:“心與神通,爾於戰不勝時,暗禱告之,自有仙至也。”三緘曰:“欲誅此妖,從何起乎?”復禮子曰:“必先告之七竅耳。”三緘曰:“如告之七竅,將機泄漏,數妖不他逃乎?”復禮子曰:“爲數妖恃彼法力極高,即或風聞,亦不爾畏。爾化道士,於告七竅後入彼衙內,歷指諸妖而詈之。詈罷,與戰。妖於此刻必起狂風,折木摧林,大爲都中駭異。縱不能一時誅卻,而原形現出,俾七竅已識爲妖。他日將妖除餘,引入道中,自爾更易。吾將去矣,爾宜如計行之。”言別一聲,飄然而逝。

    三緘得此巧計,又欲邀七竅於夢內,以收妖事告之。於是歸都取出鏡兒,安置鏡臺之上,仍將七竅魂魄引入仙亭。七竅曰:“吾何復到此耶?”三緘曰:“吾於此番導爾來亭者,實以告爾也。”七竅曰:“所告者何?”三緘曰:“爾以游上天下地爲真乎?遊海島龍宮爲真乎?”七竅曰:“俱真亦俱假,都是障眼法;野道修煉言,吾心久爲察。”三緘曰:“爾言如是,其亦視吾上下之遊爲虛假歟?”七竅曰:“然。”三緘曰:“爾以吾之所遊爲假,抑知乃妻亦非真乎?”七竅曰:“吾妻乃郝相女也,胡以假爲?”三緘曰:“郝相妞妞死已久矣。爾妻系蚌女妖靈,附珠蓮而生。爾以爲郝相女兒,而不知實蚌母之女也。”七竅曰:“爾言吾妻乃蚌女所附,吾且問爾蚌母安在?”三緘曰:“爾之老婢,即是蚌母。爾之役使,一屬老蛟,一屬蝦精,一屬毒龍,一屬赤鯉所化。爾爲極品,日近諸妖,吾不救之,恐爾終爲彼嚼。”七竅曰:“吾妻與李赤等明明人也,何誣以妖乎?”三緘曰:“爾如不信吾言,吾明日來衙與之相問,立見妖風四起,摧林折木,方知諸妖厲害。爾不避之,而反以爲心腹之誤也。”言此,七竅怒曰:“野道滿口胡言,殆欲離散人骨肉乎?”三緘見其詞厲,推彼下亭,一驚而蘇。舉眼望之,已見珠蓮卸晚妝矣。珠蓮詢曰:“郎君此臥,何其久也?”七竅曰:“吾得一惡夢,不知何兆?”珠蓮曰:“郎君所夢若何?”七竅曰:“吾夢前之賣鏡者相招而去,仍至仙亭坐定。問吾所遊諸處,吾俱以假對。彼色若有不豫,忿氣言曰:『豈但所遊非真,即爾衙中妻婢役從概是假耳。』”珠蓮曰:“彼言妻婢役從怎見爲假?”七竅曰:“彼言郝相之女物故已久,爾乃蚌女珠光附屍而生。以下蚌母附吾老婢,毒龍、蝦妖等亦附彼吏而入衙中,笑吾朝日近妖而不之察。言定明日來此,以除爾等焉。”珠蓮聞之,粉面添紅,怒目詈曰:“野道不能迷弄郎君,反以妖言間離吾骨肉。待彼來此,吾必碎屍萬段,其心乃甘。”到了次日,七竅刻刻防備,將至巳刻,弗見動靜。七竅以爲夢無足憑,不在意內。時剛到午,忽一道士默然而入。七竅見而詢曰:“爾系何方野道,膽敢默入吾衙?”三緘曰:“吾來爾衙,原非無故。”七竅曰:“既有其故,請入廳中。”三緘入廳,與七竅一揖,坦然坐下。七竅曰:“道長此來,究何議論?”三緘曰:“待來救爾也。”七竅曰:“吾乃朝廷貴官,何人敢戲虎鬚?”三緘曰:“爾毋以貴官自恃,自有以噬爾者,而爾不知也。”七竅曰:“爾言如是,敢噬吾者,莫非仙亭內所談之妖乎?”三緘曰:“是矣。”七竅曰:“爾毋惑吾,吾自爾談妖以後,常於隙處偷窺婢役諸人以及吾妻,原無他異,爾指以爲妖物,殊屬不情。”三緘曰:“爾乃肉眼凡胎,焉知妖之所在?”七竅曰:“吾妻與婢役相隨於吾,已十餘年,合衙視之,無他異處。爾獨謂爲妖物,究何所見而云然?”三緘曰:“俟收妖時,爾自知得。但吾將妖收卻,爾願如何?”七竅曰:“願拜爾爲師,以習大道。倘非妖而不能收也,爾又如之何哉?”三緘曰:“永不向爾提及道字焉。”二人於是道冠紗帽兩相交質。交質後,七竅曰:“收妖之舉,其在今日乎?

    抑尚有待也?”三緘曰:“今日晚矣,但待明日。”七竅曰:“爾又安宿何所?”三緘曰:“借爾空室暫宿一宵。”七竅曰:“即此書室可乎?”三緘曰:“可。”七竅起下奸心,將三緘導入書室,落了鎖鑰,竟進內庭。

    珠蓮曰:“郎君今日入內何遲?”七竅細告所以。珠蓮曰:“道士安在?”七竅曰:“在書室。”珠蓮曰:“爾何容彼入此室乎?”七竅曰:“彼言借宿一宵,明日將收爾等矣。”珠蓮聞言,遂出內庭,向書室而去。

    第一○七回 罵野道戎興邇室 尋貴宦妖遇鬼頭

    珠蓮聞七竅言,忿至書室之外,破口罵曰:“吾家郎君祿享萬鍾,官居一品,原爲讀書種子,揚眉吐氣。野道有何不服,頻使妖法,導之夢中?幸吾郎君識見高明,不落爾術。爾顏何厚,又至吾衙耶?現今皇上下旨,禁止野道妖僧。吾念爾修煉有年,速去他方,饒爾犬命。如再糾纏下去,必命力役擒爾奏君,斬首市曹,那時悔之亦已晚矣。”三緘曰:“小蚌精以吾爲妖,爾不自知其妖。恐禍到臨頭,死無厝所。”珠蓮曰:“爾有何道,敢誇大言?”三緘曰:“吾道雖不大,能將妖孽拿。”珠蓮曰:“吾家郎君與爾有親乎?”三緘曰:“非親卻有誼。”珠蓮曰:“何誼?”三緘曰:“昔日同習道,同道且同師;墜落紅塵久,反本正其時。”珠蓮曰:“聆爾所說,真是野道,例所當誅。”三緘曰:“蚌妖小女,吾與爾路開一線,速去勸爾郎君,將貪名好利之心,變作煉道成真之念,吾亦收爾入吾門牆。一日道成,脫卻水族殼兒,爲大羅仙子,逍遙快樂。

    奚必區區以此色身,迷弄仙種,孽根造滿,甘遭雷劈,靈魂誰爲之追散乎?”珠蓮曰:“任爾甜言蜜語,夫人心有所主,決不入爾牢籠。”三緘曰:“吾言可聽,爾休錯過渡人舟楫也。”珠蓮曰:“爾既可爲舟楫,胡不自渡耶?”三緘曰:“吾不自渡,敢詡渡人?”珠蓮曰:“爾既自渡,宜在上天駕霧乘雲,遨遊海島,爲何尚在塵世,徒以言語惑人乎?”三緘曰:“初爲天仙,外功尚欠,因不辭苦況,下得紅塵,度些人兒,以充外功不足之數。故受人詈罵,不忍棄之不度,豈如世上小丈夫然哉?”珠蓮曰:“爾言仙子氣度宏大,滿腹慈仁,蚌族蝦宮,以及龍鱗之儔,爾師紫霞胡以誅及?”三緘曰:“吾師紫霞其盡水族而誅之乎,抑不盡水族而誅之乎?其盡水族而誅之也,是仙不能容物,慈仁無有。其不盡水族而誅之也,是必水族有害於世,有阻於道,在所當誅,不得已誅之,又何失乎仙子之慈仁也?但爾爲水族之妖,不識其中道理,吾以顯而易見者爲爾譬之。盈天下皆人也,人爲忠孝節義之人,上天愛之重之,又從而加之以福,予之以祿,此予之宜予也。人爲姦淫忤逆之人,上天厭之絕之,始而奪其福祿,繼而加以雷火,此誅之宜誅也,不得謂與以福祿者爲慈仁,誅以雷火者非慈仁矣。蓋誅惡類即所以獎善類,獎善類即所以化惡類,無在非天之慈仁也。

    如赤鯉、蝦妖、老蛟、毒龍及爾蚌氏母女,惡類也。惡類不誅,道終爲爾所阻。誅爾輩乃能存大道,不誅爾輩,則大道不存,此於誅之之中又見仁慈之大者。”珠蓮曰:“爾師紫霞能誅吾軀,焉能誅吾魂魄?”三緘曰:“仙子道法高妙,何者不可?

    其不誅爾魂魄者,以留爾輩生生轉轉,而有改過自新之日也,是又非仙子之慈仁乎?”珠蓮曰:“任爾巧辯,吾不信之。”三緘曰:“蠢蚌兒何其愚之太甚!吾爲爾恨,又爲爾悲耳。”珠蓮曰:“如何?”三緘曰:“恨爾不知轉念,以爲上品;悲爾迷途深誤,不畏死亡。”言猶未已,珠蓮曰:“任爾舌底蓮開,宜自方便,速出衙去,異地雲遊。膽敢逗留,吾必束爾入朝,加以大辟。”三緘再欲回語,七竅曰:“夫人言已如此,爾宜急去,免惹殺身之災。”三緘曰:“七竅道弟,爾妻其果人乎,抑非人而爲妖屬乎?”七竅曰:“明明人也,何妖之有?”三緘曰:“囑爾夫人候着,吾必使之現其原形,與爾一視。”言畢,略顯仙法,鎖脫而出。珠蓮駭,忙忙回首,逞步欲歸。三緘以手指之,行動不能。剛欲現彼原形,恰爲毒龍知得,手提月牙大斧,來戰三緘。

    戰未逾時,毒龍力怯,妖風駕起,騰空而升。三緘亦駕祥雲,與之鬥於空際。但見山林摧折,都中屋宇,鴛鴦瓦解,地黑天昏。滿都人民,無不驚惶吐舌。三緘在雲頭之上,忙取飛龍瓶拋向空中,瓶內火龍飛出,張牙舞爪,直搏毒龍。毒龍敗下陣來,逃去海外。三緘雲頭按落,欲乘勢以誅珠蓮,又遇赤鯉、老蛟接着大戰。一來一往,勝負不分。久之,三緘取出斬妖寶劍,向二妖拋去。二妖恐被劍傷,亦駕妖風向海島而遁。

    三緘也不追逐,掉轉身來,蝦妖手執雙叉,復與大戰。仍以斬妖劍拋去,蝦妖將叉扭定,口噴黑霧,頃把都城內外昏黑如漆,對面不見人形。三緘無可如何,只得升上雲頭,再作區處。不料蚌母負珠蓮而遁,蝦妖亦負七竅而逃。俟至黑霧散餘,部衙中獨不見七竅夫婦。一時宣言於外,都中嘈雜不堪。當道官員奏聞於朝,上命武勇將軍入衙查視後,即命武將洪佐帶兵追尋。

    尋訪數朝,杳無音耗,急急將兵撤轉,以復旨意。皇上登殿,諭及衆臣曰:“可惜一位明鑑大臣,爲妖所害。如或天佑其人,得以歸都,速奏朕躬,官還本職。”諭罷,退入內朝,不必詳言。

    且說蝦妖吐下黑霧,與同蚌母,負了珠蓮、七竅,乘風而逃。逃至海中,正遇毒龍、老蛟、赤鯉三妖,驚曰:“爾等俱逃,夫人與大人今在何處?”蝦妖曰:“吾戰三緘不過,噴出黑霧,迷漫千里,暗將珠蓮、七竅負至於斯。今幸遇兄,須共籌商,看將吾大人夫婦若何安置?”毒龍曰:“吾洞深幽,人所罕到,安置在內,不亦可乎?”蝦妖曰:“可則可耳,但七竅、珠蓮食慣煙火,海底腥物,如何供之?”毒龍曰:“吾與赤鯉、老蛟去市鎮盜取煙火器具,以供二人焉。”言罷,仍命蝦妖、蚌母負之入洞。

    七竅此際如夢初醒,舉目四顧,曰:“是非吾衙也,吾在何地耶?”蝦妖曰:“三緘妖物要噬大人夫婦,吾等奮力救之,幸得皇天默佑,佈下大霧,吾與老婢纔將大人夫婦負逃此地洞裏安身,切毋聲張,恐三緘知覺尋來,噬爾二人也。”七竅曰:“吾官居一品,暗逃至此,不幾失卻乎?”蝦妖曰:“大人性命不顧,尚貪極品耶?”七竅曰:“爾言三緘爲妖,不知究屬何物?”蝦妖曰:“彼乃白蕩山中一毒蟒耳。”七竅曰:“滿朝文武,與吾同品者甚多,彼何不噬他人,而獨噬於我?”蝦妖曰:“爾近來愛言大道,彼因以大道誘爾。爾又將習不習,俾彼怒從心發,故欲噬爾以泄忿。所以人心不可亂思,思鬼則鬼生,思怪則怪至。”七竅曰:“如是,吾其不可歸乎?”蝦妖曰:“歸胡不可?但須時日稍緩,看用如何良策收伏三緘,以絕爾禍,然後送歸都下,亦不爲遲。”七竅曰:“今既不可速歸,宜尋一絕好房廊,爲吾居之。不然,石洞陰潤如斯,若何可住?”蝦妖曰:“暫住數日,自另覓居室,以安大人。”言談至此,毒龍等已將鹽米一切盜歸洞內。珠蓮烹煮,與七竅同餐。

    無如洞之東偏有一地縫,縫中一鬼,目如筐笸,山妖畏其厲,俱以“大眼鬼”呼之。赤鯉、毒龍因畏三緘搜尋到此,每日出外探訪。或潛高埠,放眼長懸;或乘妖風,隱於雲腳。豈知三緘未到,而洞裏之患已生。他日,蚌母在洞炊黍,煙生樹外。正遇大眼鬼閒遊山嶺,望而驚曰:“是地荒涼,無人居住,何得煙生乃爾?”於是陰風駕動,頃刻來至毒龍洞前,恰值蚌母汲水洞外,大眼鬼涎垂口角,過上前去,一口吞之。吞已入洞,見得珠蓮、七竅品坐石牀,鬼暗思曰:“吾腹此際業已充矣,不如將此女男攜回縫中,慢慢咀嚼。”思罷,陰風大逞,拿攫而前,一手擒着一人,竟出石洞。珠蓮、七竅駭得魂不附體,大聲呼救。豈知深山曠野,無人來往,兼之毒龍等盡皆遠出,誰爲救援?片刻之間,已爲大眼鬼攫回縫內。剛欲舉口,倏然地下出一神祗,吼曰:“孽鬼休得無禮,此二人系他日仙真,爾若吞之,定不容爾。如能保護,大道成後,亦有餘榮。”鬼聞此言,遂罷吞噬之念。

    日將西墜,毒龍諸妖見三緘無有蹤跡,陸續回洞,遍覓珠蓮、七竅,杳不見形。毒龍跌足曰:“欲守隴以保蜀,豈料隴不能守,蜀又失矣,如之奈何?”蝦妖曰:“是必此地山精將二人攫去。吾等各執寶器,遍山尋之。”遂駕妖風,遍山遊轉。

    轉到蕪嶺,瞥見大石之旁臥一巨妖,頭如斗大,黃鬚青面,鼾聲若雷。赤鯉私謂蝦妖曰:“攫七竅夫婦者,必此物也。”蝦妖曰:“小小精怪,敢攫吾等所保之人。”舉起雙叉當頭刺去。

    巨妖驚醒,怒目視曰:“爾爲誰?素與無仇,何得於睡夢中傷吾性命?”言畢,手舉斗大銅錘,向蝦妖打來。蝦妖閃過身兒,仍復以叉刺去。彼來此往,弱強莫分。赤鯉、毒龍、老蛟齊齊上前曰:“巨漢停鬥,爾何妖屬?試爲吾言。”巨妖曰:“吾乃大頭鬼也。”毒龍曰:“爾何以此名耶?”鬼曰:“吾在生日,名列虎榜,年正妙齡。逢了族親,只點一點頭兒,裝作大模大樣,即家中父母,亦難與我見而交言,人人恨之,暗以大頭鬼稱之,又兼身好邪淫,萬罪俱造。死見閻君,受盡殛刑,打入陰山,吾即在此修成一鬼,名號大頭。今日閒遊到斯,倦臥石下,於人無侮。這位駝背漢子,胡得暗下毒手,刺吾以叉?”毒龍曰:“彼屬無知,誤犯爾躬,祈勿見咎。吾且問爾,毒龍洞內不見一男一女,爾可知乎?”大頭鬼聞言,色若不豫。不知何說,請遞觀之。

    第一○八回 鬼縫中地祗送食 茅篷裏夫婦認親

    大頭鬼曰:“吾自冥刑受罷,打在陰山,苦苦修持,始成一遊魂,周流天下,豈敢又復作厲攫人而食乎?常見芒山之巔黑氣迷離,時有妖魔出現,爾洞所失男女,諒在於此。速往搜尋,或得見之,遲則恐爲妖氣逼壞矣。”言畢,毒龍等棄了此鬼,竟向芒山而來。遍山尋餘,不見動靜。毒龍於是謂赤鯉、蛟、蝦曰:“七竅夫婦不知去向,是山內面又無妖跡,爾等將如之何?”蝦妖曰:“以吾愚意,尋得七竅,三緘必來滋事,不如舍卻,各回本洞安身。”赤鯉曰:“不可。吾等忍舍七竅,何忍負珠蓮乎?想在部衙時,頻宴爾我厚筵,每宴一次,將七竅託付一次,屈指細數,不下百次有餘。一旦舍之,死於妖魔手中,怨及幽魂,其心何忍?”蝦妖曰:“如是,吾等在此搜尋不着,又向何地以尋耶?”毒龍曰:“再爲詳細尋之,如果不得,且去問大頭鬼焉。”言已,毒龍向東,赤鯉向西,老蛟向南,蝦妖持叉直投山北。遙見一壑,約深數十餘丈。欲入其中,恐有厲妖,力不能勝。意欲不入,又恐七竅夫婦在於壑內。躊躇良久,只得將叉舉起,向壑而進。剛到是壑之半,現出一洞,其圓如鏡。蝦妖暗想:“有此巨穴,探訪有地矣。”遂大着膽兒竟到洞前,疾聲呼曰:“洞內有人否?”卻說此洞一妖系狼修成,凡百里內之木怪山精,無不畏服。

    蝦妖在外大叫,早已驚之,手執龍爪棍兒,出得洞來,黑麪紅須,吼聲如雷,曰:“何處妖物,敢來洞前驚動吾身?真乃不知死活。”口裏言畢,將棍高舉,直打蝦妖。蝦妖着急:“莫忙,莫忙,吾爲尋人而來,非與爾鬥也。”狼妖曰:“爾有何人到吾山內?”蝦妖曰:“吾有一貴官、一夫人被妖攫去,不知所在。其所以犯爾之壑者,特爲此耳。”狼妖曰:“是地妖屬,莫不知吾難惹,不說壑內無敢觸犯,即系壑外有妖來此,吾必斃之。”言猶未已,蝦妖曰:“吾本無知,誤犯虎威,還祈高見!”狼妖不聽,舉起龍爪棍劈頭打下,蝦妖將叉架住。一時風聲震動,走石飛沙。毒龍見得,急尋老蛟、赤鯉而謂之曰:“壑內陡起狂風,必是蝦妖與山精大戰,吾且與爾前去助之。”二妖聞言,遂偕毒龍,乘風入壑而去。

    是時,七竅身居鬼縫,不見天日,陰氣刺骨,豎人毛髮,暗自嘆曰:“吾不知有犯天律何條,落於此地。不惟黑似膠漆,而且腹飢如焚。又不識夫人在於何所,心欲大聲呼喚,恐被鬼物知得,反受囉唣。想起爲官王朝,祿享萬鍾,每食千金,尚嫌味不鮮美。孰料今日挨飢受渴,役吏使婢,形影俱無,真所謂:一世榮華,轉眼即爲餓莩。如得皇天默佑,出此網羅,情願入山修道,煉成不生不滅之體,以免受苦況於塵寰。”言畢,以手捫之,則石如筍豎,身稍轉側,其勢欲墜。試踏以足,似乎有人在下,發軟如綿。七竅俯首低聲詢曰:“下面何人?”其人答曰:“妾乃爾妻也。”七竅曰:“爾何在吾足下耶?”珠蓮曰:“惡妖攫吾等來時,舉目視之,似一石縫。妾立不穩,忽墜一層,黑不見天。未審大人墜在何處,思欲呼喚,恐觸妖怒,爲彼所吞。朝日納悶心中,不意大人猶在妾首上也。”七竅曰:“吾等在衙,晨午稍遲,辱罵家婢。而今飢至三日,一滴不得,看看已將莩死矣。”言至此,悲聲大放。

    地祗知之,化作一僕一婢,攜醒泉一盂,放出毫光,閃閃而至。七竅曰:“燈光閃閃,自下升上,豈吾等下面尚有居室,吾且呼之。”珠蓮曰:“郎君勿呼,如惡妖知之,性命難全。不若待彼燈光將近身旁,問之未晚。”七竅曰:“諾。”待不一刻,燈光果近。七竅極目,乃一僕一婢,手提一筐。七竅詢曰:“爾二人何往?”僕婢曰:“特與大人送得水漿一盂,以救飢渴。”七竅喜曰:“如是,快快獻來。吾飢甚矣!”僕婢即揭筐蓋,將盂取出,獻與七竅。七竅不辨好歹,捧着即食,其甘如飴。食了半盂,似醉而飽。隨以所剩交與若婢曰:“吾足底尚有夫人,可與食之。”婢捧盂下。珠蓮食畢,僕婢欲行。七竅牽衣泣曰:“祈爾二人救吾夫妻出此苦海。”僕婢搖首曰:“爾此日尚不能出也。”七竅曰:“爲何?”僕婢曰:“因爾逆了師命,不習大道,陰幽之罪,還有數十日未曾受滿。吾送爾食,限定三日一輪。俟期滿時,自有救爾人來,毋容多慮。”言罷,持燈竟去。七竅聞此,遂與珠蓮危坐其間,以待時日。

    且說三緘因蝦妖吐出黑霧,蔽了天日,雲頭升上,俯視下面,其霧如漆,將一座都城遮得無影無形。霧散後,雲頭按下。

    來在部衙。耳聞鬧攘紛紛,言到今日不知過何妖物,狂風大卷,都中屋宇雖未倒折,瓦僅存半。待到風停霧散,吏部衙中不見了大人夫人,真是怪事。三緘聞此言語,知毒龍等已將七竅攫去,設或傷了性命,化導未成,反害彼軀,吾心何忍?不如升高一視,看彼落於何所,以好救之。計已,祥光催動,望天空以緩行。俯視野徑荒山,煙霧迷離,不知何地有妖,何地是七竅藏身之處,周詳審視,其人不得。暫將祥光止着,立於雲際,四顧躊躇。

    紫霞默會知之,亦乘彩雲而來,與三緘雲頭相對。三緘曰:“前面何仙阻吾去路?”雲內應曰:“吾乃爾師紫霞也。”三緘聞是仙師,忙忙扭轉雲頭,上前參拜。紫霞曰:“弟子乘雲天半,所爲者何?”三緘曰:“爲度七竅,與毒龍等大戰數次。

    諸妖戰吾不過,吐出黑霧,迷了天地。待霧散後,七竅不知何所。因而乘雲空際,四方覓之。”紫霞曰:“七竅爲蝦妖負去,安置毒龍洞內。毒龍等外出,又被大眼鬼攫七竅於鬼縫,慘無天日可見,是乃罰其背道之心也。俟七七滿日,爾到芒山鬼縫之中,將彼夫婦救出。即在山左化一小小茅屋,屋內化一叟一嫗,尋些苦楚事,磨及二人,堅彼道心,然後收入門牆,傳以大道焉。師言如斯,爾其謹記。”三緘拜謝指示。紫霞將彩雲扭轉,冉冉而去。

    不知不覺,四十九日之期已滿。三緘乘雲直到芒山。果見山崩一縫,其深無底。心中暗計:“縫深若此,如何救法?且在上面一呼其名,彼已久困陰幽,聞呼必答,方知身在何地,縋索救之。”暗計停妥,遂臨石縫以呼曰:“內面有七竅其人乎?”七竅久處縫中,不堪悶絕。忽聞縫外有呼己名者,喜極而應曰:“七竅雖在內面,如何得出耶?”三緘曰:“吾有索縋下,爾可乘之而上。”七竅曰:“奈縫黑如漆,不能得見何?”三緘曰:“爾側耳細聽,其索垂下,自然有聲可聞。爾以手捫之,捫得時,兩手吊着,吾在縫外將索拉上,乃能得睹天日也。”七竅如命,果聞索掛石壁,細細作響。乘勢探去,倏爾得索。

    恐其或失,急以兩手抓定。三緘問曰:“爾可抓定索兒乎?”七竅曰:“已抓定矣。”三緘於是緩緩拉上,七竅隨索以出,得見天日,心甚歡欣,舉目視之,乃一老叟,白鬚白髮,古貌岸然。七竅拜謝畢,又跪而求曰:“石縫內小子還有一妻,懇祈老翁一恩再恩,併爲援救。”叟曰:“俗語云:『大限來時,各自高飛。』只要爾脫此苦惱,何必念及爾妻?”七竅曰:“結髮情深,烏得不念?”老叟曰:“夫婦爲人倫之首,念爾於患難中尚不棄夫糟糠,且將索兒再下縋之。爾在縫外呼之,老拙實不便也。”七竅依其言,片時已將珠蓮拉出縫外。七竅喜甚,謂珠蓮曰:“吾夫婦俱承老叟縋索救出,爾速拜謝宏恩。”珠蓮拜已,老叟曰:“此地荒涼,少人行走,兼之虎狼出入,覓人吞噬,爾夫婦須尋一安身之所。如此露宿荒郊,必系虎狼口裏物也。”七竅曰:“到此生疏地界,安知何處可以棲身?還望老叟垂憐,再爲設法。”叟曰:“吾室倒還容得二人,但爾夫妻乃宦門人兒,恐嫌蓬蓽不美耳。”七竅曰:“止求棲身有地,安擇華陋乎?”老叟聞言,遂導二人,紆徐曲折,至一茅屋。內出一老嫗,見而詢之叟曰:“與爾同來者爲誰?”老叟息定,將石縫內縋索所救,一一告之。老嫗曰:“彼與我家無親,爾欲容之,吾不樂也。”老叟於是謂七竅曰:“如此,則難容爾二人矣。”七竅沉吟良久,曰:“吾夫婦拜在膝下,可乎?”叟告之嫗,嫗首肯。七竅夫婦即拜二老爲父母焉。

    第一○九回 任採薪夫婦受苦 思死路鬼物頻臨

    七竅夫婦在茅篷內拜叟嫗爲父母,以爲安居有所,別無他慮。豈料老叟系三緘所化,老嫗系三緘指木而化,立意琢磨七竅以及珠蓮,而七竅不知,珠蓮亦不知也。

    一日,老嫗謂老叟曰:“是地荒涼,無多出息。爾又好事,救得一男一女來吾家下,拜爾我爲父母。雖未曾生育於他,然既在石縫中救其性命,甚如重生伊等一樣。吾與爾壽已八秩,彼不念及堂前親老,採薪汲水,尚要吾二人勞力供之,其孝安在?”老叟曰:“彼夫婦身處石縫,幽陰已久,縱要彼役任採汲,再待安閒數日,亦不爲遲。”

    老嫗曰:“叟言差矣。嘗聞教子嬰孩,教媳初來。彼二人即非嬰孩,是其初來者也。不於此際立個規矩,倘一放縱,任其性情,恐反以官勢自矜,將吾二老爲僕婢。所以人世之姑息其子者,愛而勿勞。久之,驕傲養成,稍不順意,性如火發,不詈父即罵母。父母愛憐太甚,一次隱忍,二次隱忍。然爾雖忍之,以爲愛子之誠,而子反以父母畏彼,輒被挾制。由挾制而凍餒父母、擊弒父母者,自此始焉。當此之際,父母方懷怨恨,咒詛其子。上天厭之,而雷擊瘟誅之,要皆父母所害也。胡弗於子嬰孩,於媳初來時,事事予以規矩,稍有錯失,好言教導,教之不聽,加以夏楚,總期勞以全愛,俾子弟能勤能儉,能孝能悌乎?誠如是也,有其肖子,供奉必厚;有此肖子,家業必發;有此肖子,瓜瓞必綿。是即教子良方,亦即愛子正道。世之爲父母者,奚不照此而行之?”老叟曰:“爾言可爲人世龜鑑,吾決不如是姑息,害彼二人。”言畢,手持小斧,竟上山去。去約半日,荷薪而返。

    老嫗手攜器具,亦汲水歸。七竅夫婦見之,心甚不安。意欲代肩此任,恐被茅茨刺傷手足而止。

    覆住數日,老嫗呼而謂曰:“爾夫婦見吾二老如此勞苦,其心安乎?”七竅曰:“不安之甚。”老嫗曰:“既不安矣,何不思一勝其任?”七竅曰:“奈吾二人在衙日久,享福已極,難任採薪汲水之役何?”老嫗怒目曰:“真不識時務也。在衙爲官,彼一時也;而今落於荒野,無衣無食,傍吾二老而居,是又一時也。以窮困之時,居然而享富貴之福,抑思富貴已不在爾躬乎?自明日始,宜以窮困而作窮困事焉。男也採薪,女則汲水。如傲吾命,立即逐出蓬廬,俾爾爲虎狼口之物。”七竅聞此,不敢再言。

    到了詰朝,老嫗以汲水之器交珠蓮,以伐薪之斧交七竅。

    二人得其驅使,懶步而前,出了蓬廬,且行且泣,七竅曰:“此日遭窮所爲何?”珠蓮曰:“皆因大道起風波。”七竅曰:“部衙富貴今安在?”珠蓮曰:“且任微軀受折磨。”泣畢,各任其事,分路而去。七竅上得山嶺,極目四顧,林木茂密。歇息片刻,持斧砍之。無奈茅茨縱橫,不刺手時,即傷其足。勉強採了二束,負下山來。而任重難勝,兩肩有如錐刺,或三五步一歇,或十餘步一歇,約及半日,始到蓬門。老嫗見其薪束無多,口中刺刺不休,與珠蓮汲水先歸一般情景。老叟曰:“不必過咎。今已午矣,胡弗炊煙?”老嫗遂呼珠蓮曰:“爾不炊煙爲食,還望着老嫗乎?”珠蓮不敢傲,當即入廚。然彼雖郝相女兒,乃蚌精靈魂所投,不諳作食,粟尚未熟,而抬於案焉。

    老嫗嘗之,大罵不已。珠蓮、七竅聞老嫗詈罵,泣而弗食。

    是夜,夫婦同坐寢所,七竅怨曰:“不是三緘野道賣鏡迷人,吾作吾官,福享不盡,焉有此苦?自彼來吾衙中,起了無限風波,俾吾二人落於是地。只想傍着老叟安居過日,諒有出此患難之期。誰知老叟仁慈,老嫗嚴厲。不惟受其驅使,亦且終朝詈罵。吾夫婦到茲絕路,尚有何想?不若覓一死所,以了一生。”言至此來,抱頭而泣。倏被老嫗聞得,推門直入,指而詈曰:“爾夫婦安閒不慣,曾記石縫內陰幽之地乎?若非吾家老叟採薪至此,縋索救之,早已陰幽死矣,今幸重睹天日,僅僅役爾採薪汲水,大家烹粟而食,爾反在此抱怨於我,思尋死路。豈知爾即尋死,是自死耳,與吾何涉?吾實告汝,如願在蓬廬也,要任採薪汲水烹粟之事;如不願也,或自縊而自刎或捐軀以飼狼虎,隨爾欲之。吾言如斯,爾宜各自爲計。”老嫗言後,忿然而去。

    次日出見夫婦,怒詢之言:“爾等昨宵願死不願生,今何尚在?如其不死而偷生人世,稍背吾命,從此不止詈罵,還要力加鞭撲。倘能不辭勞苦,勤勤採薪汲水,吾自厚愛,稍寬半日,或稍寬一日,或亦未可知。”七竅夫婦跪而泣曰:“前承老叟拯救,恩同再造。即任力役之勞,分所當然。但祈老母念吾夫婦受福已慣,緩緩役之。待到精力足日,然後隨其指使,斷不敢辭?”老嫗曰:“不必多言,採薪者宜夠一日炊煙之費,汲水者夠一日烹粟沐衣之費,足矣,外弗苛求。如怠惰焉,定不寬恕!”七竅夫婦一一承認,老嫗始有霽色。

    無如七竅力弱難勝,每日採薪,不敷所用。始而老嫗詈罵,繼而加以鞭撲,終則以拳足擊之。七竅是時已不勝其苦矣。一日持斧登山,想到爲官榮華,大哭不止。哭已,倚石而眠。俟至睡夢初醒,日已西墜,忙忙促促,將薪伐下,束而荷歸。老嫗詈曰:“爾今日歸何遲也?未必要將老嫗莩死耶!”七竅泣曰:“兒因近日手足爲茅茨所損,舉動艱難,採薪稍遲,望母見諒。”老嫗曰:“吾知此役爾不耐任,非力加鞭楚,不能畏吾。”遂入房中,持一索出,抓着七竅,七竅不能轉動。片時之際,將身捆定,吊於廬外榆樹枝上,以鞭笞之,連笞數百,體無完膚。珠蓮見而心傷,跪地求宥。老嫗曰:“爾毋代人祈也,吾責爾夫後,將責爾矣。”七竅痛楚難當,只冀老叟歸來,一爲解救。殊意老叟杳無蹤跡,至待老嫗鞭笞足意,始解索放下。七竅釋已,又將珠蓮吊着,如鞭笞七竅一般,盡力笞餘,天色已晚。老嫗自去廚內烹粟而食,也不呼及七竅夫婦。

    二人忍着飢餓,暗地商曰:“事勢如斯,不死何待?”即將捆軀之索各持一束,乘得老嫗鼾聲大起,走出廬外,意欲同縊於此。剛以索兒搭上樹枝,忽然山外一聲響亮,火光數十朵,直向夫婦同縊之處而來,曰:“勿忙,勿忙,吾等來與爾商。”七竅、珠蓮以爲老叟前來救己,立於樹下候之。及光火到時,殊非老叟,乃是兇惡鬼物。有持索者,有持刀者,有持毒藥者,有持小斧者,緊將夫婦團團圍着。持索者曰:“爾學吾縊死好。”持刀者曰:“爾學吾剔死好。”持藥、持斧者曰:“爾學吾毒死、砍死好。”一時爾爭我奪,順扯橫拉,七竅、珠蓮已駭半死。久之,衆鬼曰:“彼剛二人,如何能代吾等之衆?”倏一大肚鬼欣然來前曰:“爾輩毋容爭奪,可讓此男女與吾作水牢代焉。”分開衆鬼,獨將七竅夫婦手拉而行。衆鬼譁然,亂打亂擊,直到天將發曉,始行四散。

    惟大肚鬼弗舍,向七竅夫婦叩拜不已,曰:“爾等苦難過日,不如代我在水國中坐三載水牢。三載後,爾代尋着,又復投生,奚必在茲日受囉唣?”叩拜已罷,竟將夫婦拉去。林外一叟,白鬚白髮,突如其來日:“鬼物毋得如此,此二人終列仙班,何可加害?”言畢,柺杖一舉,鬼化烏有。七竅夫婦雖爲老叟救援,已被羣鬼駭癡,遂呆立於林木之下。

    第一一○回 逃廬外虎狼相逼 寄賢母殘毒交加

    老嫗早起不見七竅夫婦,手持竹杖尋來。見得二人尚然呆立不動,大聲罵曰:“爾夫婦生平好惰,徒享安逸之福。一爲老身驅使,爾即願死,以逃懶命。昨夜持索來此,諒已縊斃矣,爲何尚在樹下對立如是耶?爾如不死,待吾將爾擊斃。”言已,手持竹杖,極力亂打。七竅夫婦知無人救,只得雙雙跪地,泣而求曰:“祈母饒兒命二條,兒身世世把恩叨;願將軀報高深德,賢淑芳名萬古標。”老嫗曰:“爾欲吾饒,卻也容易。從此驅使惟命,不怠不惰,吾即恕之。如其故轍乃循,吾必束爾二人,沉諸潭水。”七竅夫婦同聲應曰:“二次再違母命,以及願死等情,任母如何,心甘不怨。”老嫗曰:“爾毋徒誑一時,轉眼又變心志也。”七竅夫婦曰:“誓不敢矣。”老嫗曰:“爾既知悔,速歸烹粟,與吾食之。吾爲兒媳,真真抱氣不少!”七竅夫婦果然歸廬,炊起煙來,將粟烹好,奉母食後,夫婦同食。食已,七竅自忖:“不去採薪,恐老嫗難容。”遂持斧爬上山巔,奮力將薪砍齊束妥,荷之而返。珠蓮忙忙促促,亦汲水而回。老嫗喜曰:“爾夫婦今日發了憤志,待吾烹一山豚與爾食之。”言罷入內。七竅暗喜,私謂珠蓮曰:“想吾夫婦在部衙時,每食必有珍饈,還嫌廚人烹調弗善。自出衙外,不惟珍饈不得,即粗粟亦未嘗飽。早知福享在前,今受困窮,胡不當初學食粗糲,以免今日如斯作難也?茲承老母賞烹山豚,夫婦食之,亦潤一潤肚腸,看此擔荷之力稍增長否?”剛言至是,老嫗出,向七竅夫婦曰:“山豚之肉,毛不可去,去則味不鮮矣。”遂將山豚一個,毛深寸許,也不洗潔,拋入鼎中,炊火烹之。約煮片時,提出碎割,尚有鮮血流於肉上。碎畢,裝在盂內,呼七竅夫婦同餐。二人見此情形,停箸不食。老嫗詈曰:“爾夫婦不食,未必嫌吾不潔乎?”七竅曰:“兒不敢嫌,因受風寒,心不欲耳。”老嫗曰:“七竅既受風寒,珠蓮又胡不食?”珠蓮無言可對,勉強舉箸。將近口角,臭氣難掩,出而嘔吐。老嫗大怒,扭發擊之。珠蓮大哭呼饒,老嫗不捨,愈擊愈力,擊得血流滿面,尚不肯休。七竅是時雖甚忿恨,奈不敢出諸其口。老嫗曰:“吾見七竅面帶悲忿之色,殆欲順妻逆母乎?”七竅曰:“兒不敢存是心矣。”老嫗曰:“爾毋誑吾,吾知爾念抱不平,幾欲出之於口者,以畏老身故也。吾且舍爾妻而擊爾焉。”將當珠蓮舍卻,扭着七竅,與擊珠蓮無異。七竅受擊,亦如珠蓮之呼救不止。少頃擊畢,老嫗定息,指珠蓮而言曰:“吾爲擊爾夫婦,腹已飢矣。爾可將粟速速烹來!”珠蓮不敢違,忍着痛楚,來至廚下,烹而餉之。老嫗食訖,又大聲詈曰:“吾先無兒媳,倒還不憂不慮,快快活活。自爾夫婦投吾膝下,只意卸卻重累,福享清閒。豈料有媳有兒,更添一番憂氣。”詈罷大哭,哭罷又詈。

    珠蓮、七竅實難過日,夫婦計議,乘夜他逃。走到前宵尋死之地,心恐鬼物又至,轉向西行。行約裏餘,耳聽虎嘯狼號,聲震山谷,夫婦駭甚,暗暗坐於老柳樹下,以待天曉,然後尋一無虎狼處以逃之。未幾,啓明星出,天已發白。七竅謂珠蓮曰:“吾來婦不趁此逃,恐老嫗尋來,難免受苦。”珠蓮曰:“東西南北不知所向,將何逃乎?”七竅曰:“逃出荒涼,訪問途程,仍回都中,方可保全性命。不然,必爲老嫗擊斃矣。”珠蓮曰:“如是,須急行之。”言猶未已,倏見腥風大起,敗葉飛揚,四五虎狼,竟投柳下。二人魂不附體,將身一縮,隱入蓬蒿。虎狼到斯,若爲未視也者。夫婦見此心乃稍適,暗想:“不過片刻,彼必他遊。”殊知虎狼慵於行走,反繞柳而臥。足足臥到午刻,其虎始去。

    狼睹虎去,亦尾之行。

    夫婦見之,心甚暮之。方欲走出蓬蒿,老嫗又至。東張西望,有如捕鼠之貓,口裏喃喃,不住罵曰:“老嫗今日將爾尋得,誓必擊死,以免淘神。”七竅暗謂珠蓮曰:“物類虎狼剛去,人中虎狼又至矣,可奈何?”珠蓮曰:“吾與爾身毫勿動,彼尋不着,自然歸廬。”不料老嫗尋覓之力倦,低聲言曰:“吾力餒矣,且在此地暫爲歇息。”遂背老柳,向前面坐下。七竅夫婦五內戰懼,欲行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屏息蓬蒿中,弗敢稍動。老嫗坐已,又從而罵曰:“爾夫婦如是頑梗,尋得後,即不擊斃,必送與人,自茲以後,決不要爾矣。”罵甫畢,又來一老嫗,見柳下嫗而言曰:“張老姥來此胡爲?”老嫗曰:“李母不知,吾家老叟於石縫內救得夫婦二人,無所依歸,拜吾二老爲父母。吾叟好善,往朝南海未回。不意二人不依吾教,累累作梗,心甚歉然。”李嫗曰:“自己兒媳,須好教之。”張嫗曰:“今而知禽獸至蠢,皆易於教者,其難教者,莫過乎人也。試如嫗言。吾若尋着,驅之異地,斷不使再處吾廬。但不知二人逃於何所?”李嫗以手指曰:“爾所背之老柳腳下蓬蒿深處者,非耶?”張嫗掉頭視之,果見七竅、珠蓮犬臥於是。嫗氣極,解下腰帶,束二人手,拉回廬中,仍然吊於樹枝,鞭抽不已。七竅夫婦號泣求饒,李嫗勸慰數番,張嫗之怒始解。

    夫婦得釋,拜了張嫗不擊之德,又拜李嫗勸解之恩。拜罷,張嫗曰:“李母慈良可喜,吾將爾夫婦送彼爲兒媳焉。”李嫗曰:“人生在世,貴有兒媳以奉事。世之無子者,或祈神拜佛,或另娶小星,無非求一繼起人兒,以綿祖宗血食。爾二老生平無出,值茲晚景,忽得此佳兒佳媳,何幸如之?”張嫗曰:“吾前無兒媳,常怨己何不幸而乏嗣,人何多福而有子。乃聞之有子者言:『兒婦爲冤孽,不若無子無媳,尚得清閒。』吾暗思之,胡以吾所喜者,爲人所惡;人所喜者,爲吾所惡?皆以未有兒媳,故不知其情也。今而受茲憂氣,始知有子不若乎無。爾如欲焉,願以相贈。”李嫗笑曰:“汝能捨耶?”張嫗曰:“吾實不願也。”李嫗曰:“既承爾贈,吾將導歸吾廬矣。”遂謂七竅夫婦曰:“爾願隨吾否?”二人曰:“願。”李嫗曰:“如願,可拜謝張嫗。”夫婦諾,拜謝張嫗後,即隨李嫗去。

    李嫗舉動儒雅,不善發言。二人在途,竊自喜曰:“此嫗慈善,吾夫婦可過日矣。”行不數里,已至其宅。極目視之,雖系茅草結成?較計張嫗所居,稍爲寬敞。夫婦入,拜了李嫗,認爲慈親。前數朝煮粟烹茶,李嫗隨彼二人,從不亂罵一語。

    七竅夫婦暗暗告天日:“幸得神明默佑,得此慈母,俾吾夫婦出於陷阱,而登坦平。如獲歸都,吾必列牲以謝。”夫婦自此嬉戲寬閒,不似張嫗室中無所措其手足。他日,李嫗身坐堂上,呼出七竅夫婦,低聲告曰:“廚內之薪已無幾矣。爾夫婦可於明日一同上山,採集歸來,以備後用。”夫婦欣然,果於次日同攜斧去,採得薪歸。李嫗笑謂之曰:“人生宜勤儉,勤儉,持家根本。如奢華懶惰,必受困苦。這是一定之理。爾夫婦既爲老身子媳,吾言當敬聽之。”七竅曰:“母言金石,敢有不遵?”孰意李嫗自吩咐後,無復再言。

    七竅、珠蓮久久怠玩不堪,李嫗又呼入堂中,重新教導。

    二人以嫗甚慈善,毫無畏懼,反斗口四舌焉。李嫗曰:“爾夫婦以吾慈善,不若張嫗之嚴厲爲可畏耶?若不施點威風,必不知老身厲害。”是夜,突將夫婦束捆在地,持刀碎割其肉。割一次,則哀聲大喊,有如豕鳴。李嫗笑笑嬉嬉向夫婦而言曰:“老身將爾懶筋抽盡,自能勤以操家矣。”可憐七竅夫婦受割此遭,遍體生紅,衣不能服。不知李嫗從又如何待法?自有下落焉。

    第一一一回 紫陽山持斧遇道 李嫗宅悟道談元

    七竅夫婦遇着李嫗,以爲良善不暴。殊知張嫗之威在外,怒僅擊以拳杖,李嫗之威在內,怒則割其皮肉。夫婦被割一次,一見李嫗,如見毒虎。二人是時反以張嫗爲賢而懷思不言。

    日復一日,刀痕已好。李嫗各予一斧,促之上山,曰:“爾夫婦今日採樵,每人重要百斤,少在八十。如數不足,休歸見吾。”言罷,笑容可掬,似一慈良之母。七竅夫婦跪地哀告:“祈老母念兒夫婦從未出力。薪重八十,即能採集,萬不能荷之而歸。還冀垂憐,稍減一二。”李嫗曰:“爾夫婦欲傲吾命乎?”二人泣曰:“命不敢傲,只求老母再爲稍減耳。”李嫗笑曰:“可再減二十,六十決不可少。吾先懸秤以候,爾夫婦須急急採之。”二人領命,攜手上山,將薪採齊,難於擔荷。正值計無所出,忽有二農自山左來,見得七竅、珠蓮而詢曰:“爾二人姊弟耶,夫婦耶?”七竅曰:“夫婦也。”二農曰:“在此胡爲?”七竅且泣且訴,備將李母毒於驅使,一一與言。二農曰:“如是,爾又得母虎而事之矣。此嫗當日曾割死子媳數輩,爾夫婦事彼,終必爲其所斃。今幸遇吾二人,且作一順手情兒,將薪代爾荷歸。”夫婦聞之,拜謝不已。二農撩衣扎袖,荷薪前行,其去如飛,轉瞬已到李嫗之宅。七竅夫婦艱於步履,久之始至。

    歇息片刻,同入稟曰:“兒等已荷薪歸矣。”李嫗喜形於色,以秤稱之,每擔約計七十餘斤。李嫗曰:“薪重如此,兒媳均能扭荷,則明日八十之數,運回不難矣。吾粟久熟,速去食之。”食後,李嫗曰:“今日已殆,爾夫婦各宜早臥。”二人唯唯。日剛西墜,即入室而臥。七竅在榻私謂珠蓮曰:“此日全靠二農,明日老嫗又要八十斤之重,吾夫婦縱能採得,無人代荷,如之奈何?”珠蓮曰:“好人還被好人救。如不能荷時,恐又如今日之遇二農,未可知也?”七竅曰:“安得農人而日日遇之哉!設或一日無遇,則吾夫婦難免碎割矣。”言言語語,竟到天明。老嫗在外呼曰:“爾夫婦可早起烹粟,食後上山。

    趁此晴天,多采柴薪,以防陰雨。”夫婦聞呼即起,烹粟而食。

    食畢,持斧竟去。

    採到午刻,將薪束好,重而難運。七竅曰:“今日所採,較昨日更重,如何荷歸?”珠蓮曰:“暫待一時,必有農人由此歸者。”殊待許久,並無行人。七竅曰:“久候無人由此經過,恐逾老嫗所定時刻也。且緩緩負之。”珠蓮曰:“爾不待人幫荷,薪重若是,烏能勝任?”七竅沉吟良久,曰:“薪止四束,吾夫婦共荷一束而行,不過三四往來,亦可荷盡。”珠蓮曰:“夫言甚屜。”遂共荷一束,曲折下山。行未裏餘,珠蓮呼曰:“肩如刀刺,可暫歇片刻。”歇定後,復向前進。剛行數武,七竅又呼曰:“肩若針錐,可再歇一時。”夫婦二人彼此交歇,直到天色已晚,始荷一束以歸。老嫗曰:“爾夫婦稍勤一日,又怠惰乎?”七竅、珠蓮跪地言曰:“兒非好惰,實因薪重無力,難以運之。”老嫗曰:“昨日所荷匪輕,何以歸之又早?”七竅曰:“昨日早歸者,以有農人代荷也。”老嫗笑曰:“爾夫婦亦能倩人,今日胡不倩耶?”七竅曰:“今日此徑無人,所以夫婦共荷一束,艱難萬狀,日夕始歸。”老嫗曰:“誠如爾言,爾夫婦苦矣。可快餐粟。”珠蓮、七竅以爲老嫗烹粟以待,同入廚中。老嫗曰:“今日之粟不必用箸,不必用盞,可以手掬而食。”夫婦聞說,不知所以,恐老嫗別有烹粟法兒,在廚待之。移時,老嫗捧一木器出,笑謂二人曰:“爾夫婦入山採樵,至晚始歸。老身今日無薪作食,此以生粟數合賜爾夫婦,須盡食之。不然,必加以前日之刑罰。”夫婦畏甚,勉強同食。食已,老嫗曰:“食此生粟,可能果腹乎?”七竅曰:“承老母所賜,腹已充矣。”老嫗曰:“如是,速將所伐柴薪一一運回,以了今日之事。”夫婦不敢傲,只得又向採薪處,以共荷焉。無如天色昏黑,舉趾殊難。夫婦同行,不爲荊棘所纏,即爲茅茨所刺,受盡無限辛苦。足荷至東方發白,纔將所伐運完。老嫗曰:“薪既運楚,速去烹粟,以便食後又往採之。

    今日宜早荷歸,倘再如昨日之遲,決不爾宥。”七竅夫婦應聲入廚。不一時,將粟烹好,與老嫗共食。老嫗嬉笑勸夫婦加餐,面如菩提,溫柔可近。食畢,即促持斧上紫陽山。

    夫婦坐在山巔,想到受斯折磨,悲泣不已。久之,珠蓮曰:“徒事悲泣,有何益哉?不如將薪伐齊,另外設策。”正言之際,倏一道士由山林而出,口內歌曰:“世人都欲享福力,不知此福不長寄;有時榮盛有時衰,榮時欣喜衰時泣。榮時好似上天堂,衰時無殊入地獄;有其衰時受琢磨,何若隨我入山去。

    修成大道樂逍遙,不受人間半點氣;趁此年華尚壯強,如一老矣悔無及。”歌畢,七竅夫婦疾趨上前,跪地牽衣,苦求指示。

    道士曰:“指示不難,恐爾心不堅穩,止於半途。”七竅曰:“吾夫婦而今正墜陷阱,如道長垂憫,度吾夫婦出此苦惱,誓願煉修大道,不敢有違。”道士曰:“如是,爾夫婦今日空手歸去,見得老嫗,雙雙跪下。老嫗問爾有何所說,爾夫婦同聲言曰:『不願折磨而一道,從此堅心以力造;敢祈老母教導吾,道成自把深恩報。』只說此數語,彼必厚愛於爾。爾見老嫗所行所止,一一效法,自然不受折磨矣!”七竅得茲指示,喜不可言,復進而求曰:“道長何名?須爲吾言,以好尸位而祝。”道士曰:“爾聞吾名,吾非他,天靈子即其道號也。”珠蓮曰:“道長之言有準乎?”道士曰:“吾言極準,爾速歸之。”七竅夫婦果然空手歸來,老嫗笑而問:“爾夫婦昨日尚運一束,何於今日一束俱無?”夫婦跪地,即將道士所教歷歷言之。老嫗曰:“誰教爾者?”七竅曰:“天靈子。”老嫗默然良久,曰:“教導固吾所願,恐爾夫婦心不堅穩,反受天律之誅。”二人曰:“吾夫婦自此願從老母習道,並無別心。”老嫗曰:“既是如斯,來,來,吾將爾二人幽閉一室,爾能悟何故,吾即教以大道焉。”夫婦如命,同入室中。老嫗將門落鎖而去。七竅謂珠蓮曰:“這是何故?”珠蓮曰:“不知。”七竅順想橫思,一時不得其訣,心正着急,倏聞暗處有人告曰:“爾從習道用功思之,其訣自得。”七竅靈機觸動,猛然悟曰:“入門休爲外慾擾,即是參元得道時。”甫得此二語,老嫗至於門外,大聲呼曰:“閉門之妙可悟得乎?”七竅曰:“雖已悟之,未知是否?”老嫗曰:“爾所悟者何?”七竅遂將所悟告之老嫗。老嫗曰:“爾有靈心,可以談道矣。”當即開門放夫婦出。七竅偷視老嫗,若有喜色。夫婦於是重新拜舞,求指道功。老嫗曰:“扶衰不老,無他妙巧;神氣堅凝,子精固保;由此上進,丹爐不倒;胎嬰出現,封誥自討;欲爲仙真,心要堅好。”七竅夫婦聞此數語,似有省悟於心,但不能深知其妙。

    老嫗又曰:“果欲習道,爾夫婦自此不可同居。”七竅,珠蓮口雖應諾,心實不捨。老嫗若先知覺,怒謂二人曰:“既拜吾爲師,求指大道,又不捨夫婦異處,則子精何固?子精不固,神氣不聚,衰何以扶?”七竅曰:“夫婦爲小之大倫,胡以定在分居,方可習道?”老嫗曰:“妙道起首,在乎寡慾清心。

    夫婦同居,心烏能清?欲烏能寡?”七竅曰:“子精者何?”老嫗曰:“是乃人身根底。無精則無神,無精無神則氣不克煉。

    此造道者要必以固精爲第一也。吾見爾夫婦分居似乎不捨,吾亦不爲爾強。爾仍爲吾上山伐薪,落得夫婦團聚。”七竅於此又畏薪難採運,遲疑莫決,久不回言。老嫗曰:“不捨夫婦,道心尚屬乎虛,依然罰爾採樵,任吾驅使。”言畢,將斧拋出。夫婦持斧出了廬外,老嫗笑而言曰:“爾其在途細思,如能捨夫婦而各居也,隨吾習道,不受此苦。如不捨夫婦而同居也,必終身爲伐薪之侶。吾言若是,須自打量。

    第一一二回 收鬼物老嫗試道 從赤鯉妖部生嫌

    七竅、珠蓮持斧同行,暗裏商曰:“嫗言習道要夫婦另居,爾我不欲之心,又爲彼知,命自打量。這件事情究竟如何是好?”珠蓮曰:“不習大道,則日受磨折;欲習大道,又夫婦分離。

    事介兩難,真令人躊躇莫決矣。”七竅曰:“吾見老嫗殘毒爲心,不似有道之人。如其大道既得,必然仁慈在抱,待吾夫婦應寬厚不刻,胡爲日日折磨如是耶?”珠蓮曰:“看老婦行止,乃系村姑俗婢,又安知何以爲道?吾夫婦暫且各居,假以習道名兒,偷閒過日。設或神天默佑,能逃入都,朝見當今,未必不還吾官品。”七竅曰:“如此,暫應習道之教,以免採薪之苦。”打點停妥,疾趨而歸。老嫗曰:“爾夫婦歸來甚早,其殆打量已定乎?”七竅曰:“承得老母指示,吾夫婦願拜門下,習茲大道。懇祈一一傳之,若獲功成,恩銘肺腑。”老嫗聞說,復爲叮嚀曰:“爾夫婦毋得假此偷閒也。”七竅曰:“出自真心,斷無假念。”老嫗曰:“果爾,吾收爾爲門徒。從此珠蓮與吾共室而居,七竅一人自居外室。”夫婦諾,當即分處。老嫗於是先囑靜坐,以清其心,二人然之,然見老嫗行藏,總不以所言爲念,即每日靜坐,亦奉行故事耳。

    翌日,老嫗謂七竅曰:“爾可向採薪之地,將榆枝與吾伐一枝來,吾有所用。”七竅奉命持斧而去。剛將榆枝伐下,忽然陰風大作,黑霧四起,中立一物,似妖非妖,細細視之,乃前日攫己之大眼鬼也。駭極,回頭疾走。無如此鬼隨舌追逐,相隔不過數武。幸歷蓬廬不遠,七竅且號且奔,轉眼間已奔入廬內。老嫗曰:“七竅其遇鬼耶,何呼號乃爾?”即命珠蓮出戶視之。珠蓮出,見大眼鬼挺立廬外,亦狂呼入內焉。老嫗驚曰:“爾夫婦所見何物,如是張惶?”珠蓮細告所以。老嫗曰:“爾等見吾行止,疑爲農家者流,恐道法毫無,有誤乎爾。今日且看老母收此鬼魅。”言畢,左手持斬妖劍,右手執飛龍瓶,走出蓬門,指鬼物而詈曰:“爾在此山,理宜守爾鬼道,斂首潛形。何得如此猖狂,逐吾弟子?”大眼鬼曰:“吾在山徑遊行,見一人攀折榆枝,吾喉甚癢,切欲天噬。不料追之不及,竟入爾廬。爾可速出交吾,免動手足。”老嫗曰:“吾諭爾速歸巢穴,各守規矩,靈魂尚可保全。如或不然,吾將道法顯顯,必化爾魂爲灰飛矣。”大眼鬼聞言怒甚,舉着兩爪,直撲老嫗。老嫗手持斬妖劍,劈面斲去。大眼鬼見劍斲來,身閃一旁,口噴黑煙,頃將蓬廬遮掩。老嫗曰:“爾善吐霧,吾自有以收爾者。”言已,舉起飛龍瓶,拋在半空。但見烈火騰騰,海風拂拂,不逾片刻,黑煙消散無有。瓶口火龍飛出,張牙舞爪,直搏大眼鬼。大眼鬼雙睛一眨,火龍已落於目中。老嫗見瓶不能降伏,急以斬妖劍拋去,亦入大眼鬼目內,或上或下,莫克斬其頭顱。老嫗暗思:“此鬼法力何大如是?”不得已拋去腸紼子,只意青黃二色如龍妖嬌,可以束此鬼軀,殊自天外飛來,均與飛龍瓶、斬妖劍如投江之石而墜於鬼目焉。老嫗見寶靈,忙取隱身旌,將七竅、珠蓮及本身掩着。大眼鬼倏然不見老嫗,恨其作梗,當即陰風吹起,地黑天昏。

    紫霞真人默會得知,乃謂正心子曰:“三緘作老嫗,收七竅、珠蓮爲門徒。今見擾於大眼鬼王,法器用完,不能收伏。

    以此鬼眼眶甚大,寶物盡行墜入,難以得出也。爾可向財神宮去,請財神以收之。”正心子曰:“收伏此鬼,何以必要財神?”紫霞曰:“爾去請之,彼自有收伏之法。”正心子領命乘雲,片時已到財神宮外。守宮童子見而問曰:“正心大仙來此何事?”正心子曰:“來見爾宮財神也。童子聞言,即入稟曰:“宮外有紫霞門人正心子要見。”財神曰:“紫霞奉上天命,闡道人間。今來晤吾,必有所請,可速傳入。”童子出,向正心子拱一拱手曰:“財神有請。”正心子遂隨入內,拜見財神。財神曰:“爾來吾宮,有何見教?”正心子曰:“吾奉師命,特到貴宮,迎請財神,去收大眼鬼耳。”財神曰:“吾只管人間財福,久已未經戰陣,何能收伏鬼妖?”正心子曰:“吾師所言,大眼鬼頭非財神不能收也。”財神曰:“既是爾師求吾,吾且前去看看。”正心子見其應允,拜辭出宮。

    財神騎了黑虎,命數十管財童子各執金銀寶物,雲車催動,直向蓬廬而來。老嫗慧目遙觀,雲中有黑虎一隻,黑虎之上,一位金甲神祗,手執鋼鞭,與大眼鬼彼此酣鬥。約數十合,後面無數童子各執金銀,向此鬼頭拋擲而去。大眼鬼望見金銀滿地,俯首凝視,斬妖劍及腸紼等寶概已墜出,仍歸故主。老嫗不知何仙前來助戰,剛欲問訊,忽聽大眼鬼一聲大叫,倒於地下。數十童子與金甲祗,已乘雲向空,飄飄而逝。

    老嫗上前細視之,見大眼鬼束作一團,遂拉回廬,指而詈曰:“吾囑爾各守規矩,爾不吾聽,今何如何?”鬼哀乞曰:“一時錯失,望老嫗恕饒。”老嫗曰:“爾目何以如是其大耶?”鬼曰:“吾在生時,一味大着眼眶。非但族親瞧之不起,即堂上父母,亦不在目焉。沒入陰曹,鬼卒挖吾雙睛,愈挖愈闊。約計三載,其罪受滿,罰在陰山,不準入世投生。吾即在此苦苦修煉,因而成一大眼鬼王。”老嫗曰:“吾之法器收爾不着,胡金銀拋擲,遂伏爾哉?”鬼曰:“吾目雖大,財帛乃障眼物也,故見金銀兩目昏花,即爲所困。”老嫗笑曰:“不怕爾目大如筐,總見不得金銀耳。茲被吾擒,爾又何說?”鬼曰:“祈釋吾歸,永不出穴矣。”老嫗曰:“吾發一片慈仁,釋爾歸去。自此宜謹守規矩,不可現形擾世。”言已,將捆釋卻。大眼鬼拜了幾拜,陰風一展,去而無蹤。

    七竅暗謂珠蓮曰:“老嫗非凡人可比,觀其所用寶器與伏鬼威風,非天上神仙,不能具此法力。吾夫婦從此須恪遵其教,無起外心。”珠蓮曰:“但願吾夫婦修成大道,法力亦如老嫗,其心始甘。”老嫗聞之,乃呼而告曰:“爾夫婦存心吾已知得,只要爾真誠修煉,仙神品位自不難居也。”夫婦是時心已誠服,一行一止,惟以習道爲事,決無他想焉。

    一日,老嫗謂二人曰:“吾欲西行,不過三日即返。爾夫婦毋得擅出蓬廬,恐遇野怪山妖,亂語讒言,惑爾心志。”七竅曰:“師言敢不遵之。但師西行,須早早歸來,弗可遲緩。不然,設或變生意外,弟子等支持不住,誰爲救援?”老嫗曰:“爲師自知,毋煩多囑。”言畢,別了夫婦,向西而行。七竅、珠蓮果遵師命,柴扉緊閉,絕不外出焉。

    且說三緘別卻七竅夫婦,假意西行,暗又轉身化爲李赤模樣,來至廬外,自語自言。七竅、珠蓮正值無聊,忽聽李赤聲音,疾趨出視。李赤見而喜曰:“爾大人、夫人耶!自分散後,吾等尋之已遍,不見消息,何期今日相晤在此。敢問大人夫婦傍誰而居?”七竅曰:“李嫗耳。”李赤曰:“李嫗相待可寬厚乎?”七竅曰:“前傍張嫗,毒見於外;後傍李嫗,毒藏於內,毒打毒割,無刑不受焉。繼而拜彼爲師,學習大道,方能過得時日。”言猶未已,李赤曰:“李嫗一婦人耳,烏能通達玄機?定系山妖假傳大道以惑人者。吾欲迎大人夫婦回到前日所居洞內,不知大人意念以爲何如?”七竅曰:“吾已拜在門牆,正習清心寡慾功夫,何可稍離左右?”李赤笑曰:“大人毋以至貴之體,輕信嫗言,恐彼一朝吞噬爾軀,悔之無及。事勢至此,吾明告爾:吾乃赤鯉所化,辛堅、馬魁、徒能,一爲蝦精之魂所投,一爲毒龍、老蛟之魂所附。大人此際與其落於山妖部內,禍生不測,不若仍到毒龍洞中安住,吾等緩緩送歸都下,調停官位之爲愈也。”七竅尚未回言,珠蓮心中欲見同類極切,乃向赤鯉曰:“今日已晚,明日歸洞不遲。”七竅是時心已無主,只得任之。

    次日早起,珠蓮將粟烹好,三人同食。食畢,珠蓮曰:“吾夫婦行走艱難,毒龍洞歷此甚遠,如何得到耶?”赤鯉曰:“吾能馭風而行,爾等同上風車,頃刻即到。”言罷,風車駕起,七竅、珠蓮同坐其中,騰空竟去。

    第一一三回 毒龍洞來鯉變色 慈航殿虎僕爲殃

    七竅夫婦騰在半空,轉轉旋旋,片刻已到毒龍洞外。風車駐下,赤鯉導入。七竅詢曰:“此毒龍洞乎?何形象不似從前也?”赤鯉曰:“古道尚且成渠,江河亦能成路,豈一小小石穴而不變耶?”七竅聞言點首,然終疑惑不定。住了一日,復又詢曰:“毒龍等安在?”赤鯉曰:“後自失了大人夫婦,慵於尋覓,各回宮內。惟吾心尚不捨,常常乘風空際,四境訪之。”七竅曰:“爾真謂情長不盡矣。”赤鯉曰:“故主恩深,烏得不念?”七竅曰:“承爾盛意,導吾於此,不如借爾風車,將吾夫婦二人送歸都去。”赤鯉曰:“此刻回都,設遇三緘妖物,難免吞噬於爾。待吾乘風暗訪,如三緘已去,送爾夫婦同歸都下。如其未去,宜在是洞往而避之。”七竅曰:“爾言亦是。

    然既如此,可將前日煙火等器,並及粟米諸般,與吾夫婦運齊,以好度日。”赤鯉曰:“這是自然,但遲速未可知。大人夫婦毋得濫出洞外,恐被李嫗尋着,不惟恨其背道而遁,且恨爾師命不遵,拉回廬中,必受碎割矣。”七竅曰:“吾夫婦深隱洞內,以候爾歸。速去運之,毋煩多囑。”赤鯉於是乘風竟去。

    自去後,七竅夫婦在洞懸望。望了一日,不見歸來,夫婦飢火如焚,時向洞外望之。望至二日,依然不見形影。只得出洞掬水而食,以療嘰玻食已,七竅謂珠蓮曰:“如赤鯉此去不返,何以聊生?”珠蓮曰:“今已去了二日,明日諒必返焉。”殊候及三日,夕陽西墜,終是渺然。七竅泣曰:“前遇張、李二嫗,雖雲殘毒,猶幸未受飢餓。今被赤鯉刁弄來此,三日未得了食。倘彼去盜煙火之物,爲受盜者擊斃,吾夫婦必死於是矣,安望生還乎?”珠蓮曰:“赤鯉道法高妙,受盜者焉能捕彼?妾料明日必歸無疑。”果到詰朝日落西山時,遙聽風聲響亮。珠蓮喜曰:“是必赤鯉來矣。”不一時,風車駐下,赤鯉忙忙促促,入洞言曰:“幾與大人、夫人不復見也。”七竅曰:“如何?”赤鯉曰:“曩者吾辭主去,先盜煙火之物,東尋西覓,已盜得矣。孰意歸至半途,忽遇三緘妖孽。吾畏甚,將所盜者概行拋卻,升空而回。當被三緘追逐數十里,不是風車迅速,早爲彼吞。”七竅曰:“吾夫婦聽爾刁弄,來此洞裏已三日不食,如再無粟米以充乃腹,夫婦性命不幾爲爾害乎?”赤鯉曰:“且再忍着此日,吾於明早另選市鎮以盜之。”七竅曰:“其奈飢火焚心,甚難以息?”赤鯉曰:“洞外有水,欲息飢火,只此而已,他無望焉。”夫婦聞此,默然無詞。

    次日早起,赤鯉又乘風車而去。兩日方回,僅以粟米數升交與七竅,曰:“爾夫婦可將生粟暫且用着幾日,俟盜得煙火之器,然後烹食不遲。”七竅曰:“生粟如何食耶?”赤鯉曰:“事勢如此,怎比在衙時乎?”言畢出洞,乘風去了。七竅夫婦強將生粟食以果腹。看看食盡,赤鯉尚未見歸。夫婦夫可如何,仍然掬水而食。日復一日,已飢餓不能出門戶矣。

    他日,赤鯉攜來鼎鼐之屬,交與七竅。七竅曰:“有粟米時又無鼎鼐,今有鼎鼐,又無粟米,此日如何度法?”赤鯉怒曰:“吾前在衙,雖然受爾微恩,三緘妖物慾噬爾夫婦,吾與毒龍等費盡無限苦辛,纔將爾二人救出虎口,前恩諒已酬盡。茲又落於山妖手中,不與設計逃之,終必爲其所害。是吾之報爾夫婦者,不可謂不厚也。即在洞內飲點泉水,無苦於爾,尚思受享前福,欲得山珍海錯以快朵頤乎?吾念主恩,盜粟盜鼎,所歷苦楚,姑且不論,倘被受盜者擒着,吾之性命,必爲爾夫婦拋在荒郊。今與爾言,要想回都,須忍着凍餒。若在此索粟烹吞,吾不耐爲爾驅使矣。”七竅曰:“爾爲吾僕,即驅使爾,亦屬份所當然。”赤鯉曰:“彼時此時,爾未思耶?”七竅見赤鯉言詞不合,怒氣勃勃曰:“吾夫婦在李嫗處學習大道,坐享安樂,凍餒毫無。因誤聽爾言,來在此間,受餓捱飢,是誰之過?”言此,掌擊赤鯉。赤鯉笑曰:“爾至此地步,豈猶是在衙日耶。爾欲擊吾,吾且將爾束吊洞外,以鞭笞之。”遂挽袖持索,吊七竅於梧桐枝上,鞭笞不停。七竅呼號聲嘶,無人解救。珠蓮痛甚,哭泣上前,護定其身。赤鯉停着鞭笞,怒向珠蓮曰:“爾這婢婦,皮膚亦癢乎?”實時放下七竅,又將珠蓮吊上,如笞七竅一般。笞畢,赤鯉曰:“吾要回吾洞中,任死任生,隨爾夫婦。”七竅身難轉動,不敢應諾,只有暗暗垂淚而已。赤鯉去後,七竅將珠蓮放下,坐而泣曰:“悔聽讒言到洞來。”珠蓮曰:“而今受害亦應該。”七竅曰:“因貪都內容華盛。”珠蓮曰:“此日如何免餓災?”夫婦想到傷心之處,大哭不止。

    三緘又思:“吾化赤鯉磨之,其情諒已繼矣。毒龍蝦精等尚在夫婦心內,且次第化來,一一磨彼二人,以堅其入道之念。”計定,扭身化爲毒龍模樣,迤邐入洞,曰:“爾大人、夫人耶?”七竅正在悲痛,忽聞有人間之,忙拭淚痕,睜目而視,乃役吏馬魁也,已知爲毒龍所附,難與同羣。奈事在垂危,身無可賴,不得已,向毒龍柔聲下氣曰:“爾何往,將吾夫婦拋去不顧乎?”毒龍曰:“自大人、夫人失去之後,吾與赤鯉等遍尋不得,各回宮中。然主僕情深,心常戀戀。所以今日又來尋覓,不料在此主僕得以重逢也。”七竅聽得毒龍此番言詞,遂牽衣而泣。泣已,將前日所遇及赤鯉相待情景詳細告之。毒龍怒曰:“赤鯉這廝忘恩太甚,吾若遇及,定不饒彼。”七竅曰:“吾夫婦飢餓極矣,若有粟米烹之,以供一飽,死亦甘心。”毒龍曰:“大人稍待,吾去尋來。”去不多時,果將粟米攜至。片刻烹熟,請七竅夫婦食之。夫婦飽食一餐,不勝欣喜。毒龍曰:“大人、夫人不必憂心,有吾在茲,自不受苦也。”七竅諾。夫婦從此得其供奉,飽食月餘,身體康強,無有憂慮。

    一日,毒龍謂七竅曰:“珍饈之味,大人夫婦久未食矣。

    待吾去到都中盜取一二。”七竅曰:“如是,勞煩多矣。”毒龍曰:“在衙受恩甚重,今日應當補報。”所言至此,飛身而去。片時歸洞,手捧一盆。盆內珍饈,件件齊備。七竅夫婦見而謝曰:“勞爾入都,途程千里,頃刻而珍饈畢獻。爾可與吾共食之。”毒龍曰:“僕婢者流,何敢與主同食?待大人夫婦食畢後,再食未晚。”夫婦喜甚,僅食一半,留半以待毒龍。毒龍食餘,將盆撤去。七竅夫婦暗自言曰:“報恩如毒龍,愧煞赤鯉矣。”

    殊意毒龍供了半載,倏於一日笑謂七竅曰:“吾思大人夫婦不能得回都下,官階已無所望。徒在洞中度日,亦屬枉然。吾前在衙所受恩情,業已報滿。茲者實言告汝,吾久未得人軀而食,不如將大人夫婦吞在腹內,以免在世受此苦況爲愈焉。”七竅驚曰:“吾在衙時,何等厚恩以待爾輩。胡於患難之際,反欲以吾爲口中食耶?”毒龍曰:“一時食爾,其心不忍。且留爾夫婦多活三日,三日後必不饒也。”言畢,乘風出洞,不知所往。

    七竅嘆曰:“吾久知妖部不可以同居也。同居久,狼性必發耳。”珠蓮曰:“非獨妖部爲然,即屬人類,見遇患難而以足蹴之者甚多。”七竅聞言,不禁泣下,曰:“然則,吾夫婦將何以避之?”珠蓮曰:“暗地逃走,不亦可乎?”七竅曰:“荒山野徑,向何而逃?”珠蓮曰:“逃出此洞,再作區處。”二人於是攜手同行。

    出得洞門,一望無際。七竅曰:“東西南北,方方可逃,究不知逃向何方,始能不受驚恐。”珠蓮曰:“東方有生氣,可向東行。”七竅然之,即望東道以逃奔。奔至日落西山,悲無棲止之地,又向前而窮其所趨。復行裏餘,忽見一閣挺立。夫婦喜曰:“有此高閣,棲止有地矣。”逞步行來,頃到閣外。翹首望去,閣上一額曰“慈航殿”。夫婦入,參拜神祗畢,遂尋東邊一小小密室,同居其中。

    剛到三日,閣外風聲大震,林木摧折。夫婦駭,將閣門緊閉,不敢聲張。久之,風停,耳聞有人在外呼曰:“慈航殿內何人在此?”夫婦不答。其人見得不答,大聲吼曰:“如不開門,吾將毀戶而入。”七竅夫婦無可爲計,只得將門闢之。及視其人,乃毒龍也。夫婦愈駭,跪地哀曰:“爾且饒吾二命,須念在衙厚恩。”毒龍置若罔聞,曰:“爾夫婦尚能逃耶?爾能逃之,吾能覓之。”言罷,原形現出,張牙舞爪,直向二人撲來。

    第一一四回 蝦精倏爾來解說 蚌母又復遇途間

    毒龍現出原形,直向夫婦二人舉口吞噬。二人東閃西躲,兢兢戰戰,頂上已失去三魂,呼號聲嘶,慘不可聽。毒龍於此似有欲吞不忍,不吞不捨之意。七竅夫婦正直計無所出,門外忽有人來,極目視之,乃蝦精所附之辛堅也,亦不得已向彼泣曰:“吾夫婦自落鬼縫,爲張老救之,張嫗恩養月餘,轉拜李嫗。李嫗收了大眼鬼,收吾夫婦習道,頗可過日。後爲赤鯉尋着,囑離李嫗蓬戶,仍居毒龍洞中。原言緩緩調停,送歸都下。不料赤鯉負義忘恩,突於一朝,將吾二人責打而去,夫婦在洞,幾爲莩死,何莫非赤鯉所害乎?幸而毒龍來洞,或呈粟米,或獻珍饈。夫婦以爲赤鯉無良,毒龍已知報德,其心稍慰,安然住之。豈知毒龍久又暗懷吞噬,明言寬吾三日,三日後決不能饒。夫婦聞言,不勝恐懼,乘得毒龍外出,潛逃於慈航殿內。只意躲避在此,彼不得知。何期毒龍恰又尋來,非爾到茲,吾夫婦之命休矣。”

    言已,蝦精顧謂毒龍曰:“人要知恩報恩,未聞恩以仇報如爾者。爾想當日受紫霞挫折,身死非命,幸遇靈宅真人飲以固魂金丹,才收七竅衙中。七竅夫婦頻賞衣服,頻待厚筵,言則聽而計則從,何者有薄於爾?爾有難,人救之;人有難時,不爲保之,不得反欲吞噬。撫心自問,天良何存?”毒龍曰:“七竅夫婦前在吾洞,幾乎莩死,爾不來救,吾去見得,心中不忍,遂入市以盜粟米,復歸都以盜珍饈,供奉勤勤,吾恩已報矣,又何天良之不存乎?”蝦精曰:“報恩一事,不徒飲食供奉,要在保彼生全。爾既救之於前,又欲吞之於後,是前恩而後仇也。仇可結乎?吾恐世世冤纏,無有了期也。”毒龍曰:“吾等物也,尚知報恩後始加吞噬。每見人類,並其恩不一報,設奸詐而害之者,抑又何也?相提而論,不高一籌耶?”蝦精曰:“人之無良,更甚於物。爾我又物中人也,豈可郊尤乎人中物哉?”毒龍曰:“聽爾之言,吾不吞噬以結冤怨,亦不以飲食供之。”蝦精曰:“珍饈粟米,是事有吾,不煩爾身再任此役。”毒龍曰:“如是,吾歸吾宮,永不復來人世。”言此出殿,飛身而去。

    七竅夫婦見毒龍已去,同向蝦精拜舞。蝦精曰:“人言毒龍心毒,吾尚未信。今一見及,果不虛傳。”七竅曰:“毒龍作厲,幸爾解釋。今吾夫婦歸都不得,度日無有,爾又何以安置乎?”蝦精曰:“吾自有安置處,大人夫婦不必愀然也。”七竅曰:“安置何所?”蝦精曰:“是殿不可居,如再居之,毒龍狗子必然復至,吞噬於爾。那時吾若外出,解釋無人。不如去到吾宮,飲食起居,更爲便易。”七竅喜曰:“既然如斯,願隨爾去。”蝦精於是出殿前導,七竅夫婦遂尾其後,一步一趨。或行水之涯,或轉山之角,紆徐曲折,約有十餘里,遙見一宮殿在焉。蝦精謂七竅曰:“前面紅窗白道露於翠柏青松之內者,即吾宮也。”七竅曰:“可愛爾宮地極幽雅,雖瑤池仙府,不過如是。”蝦精曰:“大人過譽矣。”言言語語,已入蝦宮。蝦精待以厚筵,旨酒佳餚,皆非人世所有。宴罷,安置二人於密室。

    夫婦居此,倒也自在無憂,只想常常如斯,無有他變。不料一日蝦精慌忙入室,謂七竅曰:“吾意欲將大人夫婦久久侍奉,奈龍君下旨,發海兵數萬,來伐蝦宮。吾點蝦將蝦兵,與之力戰。如能得勝,還可久住;如不勝焉,吾子若孫必逃去他方。大人、夫人急須另尋居址,否則,昆崗失火,玉石俱焚矣。”言罷大哭。七竅夫婦亦仰天泣曰:“毒龍、赤鯉知恩不報,天不誅之,而反縱之。蝦精能識報恩,天不佑之,而反戕之。其蝦宮之晦氣乎,抑吾夫婦之晦氣也?”正悲泣間,蝦氏子孫一擁而入,謂蝦精曰:“龍君兵馬已將蝦宮圍着矣。”蝦精聞報趨出,當傳兵將,整頓行伍。一時蝦宮士卒各持劍戟,大戰龍兵,喊殺之聲,動搖山嶽。無如龍兵勇猛,蝦兵抵戰不住。戰未片刻,殺入宮內,將蝦孫蝦子如砍瓜切菜一般。蝦精跪地哀求,已爲龍兵束捆而去。

    七竅夫婦緊閉室門,幸而龍兵未嘗搜及。直待人聲寂靜,開戶出視,蝦宮內外屍橫遍地,所積粟米以及珍饈等物,盡被搜卷一空。七竅睹此慘情,傷感不已。珠蓮曰:“蝦子蝦孫死亡殆盡,蝦兵首領又被束去,大約凶多吉少。夫婦即居於此,若何能生?不如出得蝦宮,另尋生路。”七竅曰:“夫人之言正合吾意。”珠蓮曰:“如是,宜早爲計。倘濡滯不行,恐龍兵復來,必受羅織矣。”言已,攜手出宮,向荒涼之地而行。暗想盡一日腳力,行盡山徑,尋一妥當所在,以爲棲止。豈知是處無有寺觀,又無居民,遍地荊棘縱橫,滿林樹枝遮掩。兼之天色昏黑,日已西沉,夫婦飢火如燒,四處窺覘,絕無藏身之地。萬不得已,即於白楊樹下相靠而坐。坐至一更天氣,忽聞猿啼虎嘯,鸞鳴鶴唳,心愈惶恐,兩目畏其合之。待到天發曉時,剛欲前行,又見無數虎狼,怒目圓睜,左右環顧。狼則仰鼻而嗅,若有可尋之人;虎則舉目以窺,似有可口之物。夫婦見此,全體搖搖,不知若何方能脫得此厄。未幾而虎狼遠去,日將午矣。

    夫婦於是又復前往,穿過茂林,已登山坳,幸無林木,可遠望之。然四面望來,山雖濯濯,人煙絕少。矚目良久,由山坳直下。下了數重山,見始露小徑一條,儼有人跡。七竅曰:“是徑人跡儼然,前途必有村落,吾夫婦且窮之。”珠蓮曰:“吾力已憊,可在徑側暫爲息肩。”七竅諾。息約一刻,七竅促曰:“夫人可以行矣,今日午牌已過,如再尋不着居址,恐虎狼能容於昨夜,不能容於今宵。”珠蓮聞言,搭着七竅肩兒,緩緩前進。

    復行十數里,聞得人聲自山林穿出。七竅曰:“山林內必有行人,速去追之,以來今宵棲止。”言罷,急力上前。越過山林,果見老少二婦行行止止。七竅喜,遙而呼曰:“二位娘子何往?”少婦答曰:“自姑母處歸耳。”七竅曰:“娘子府第歷此多途?”少婦曰:“不過裏許,即吾家焉。”七竅曰:“如此,娘子稍待吾夫婦,欲借爾室暫宿一宵。”少婦言:“借宿乃常有之事,吾在茲待爾,爾其速來。”少婦欣然,追蹤而至。其時老婦已先行矣,少婦呼曰:“嫂行毋急,可在前面待等一時。”老婦聞呼,遂於路旁坐以相待。少婦曰:“天色將晚,爾夫婦速隨吾行。”七竅、珠蓮止宿有所,即尾其後,一步一趨。及近老婦而視之,乃蚌母也。珠蓮不知蚌母已被鬼吞,又不解此蚌母系三緘所化所以一見蚌母形象,牽衣大哭,備訴近日所遭困苦。蚌母聞說,亦爲欷噓。悲已,蚌母曰:“吾自石洞內失去主公主母,無有依靠。於是離洞,四方奔走,茲已下嫁老農矣。昨日姑母壽筵,吾與弟媳往祝未歸,何期今日在途得遇大人、夫人也!”七竅曰:“爾嫁之夫賢否?”蚌母曰:“賢甚。”“衣食如何?”蚌母曰:“頗能過日耳。”七竅曰:“吾夫婦遭難至此,借爾家內暫避幾時,可乎?”蚌母曰:“有何不可。吾得大人、夫人恩養十數載,若於患難中而不相顧,是知恩不報矣,倘得謂爲人耶?”遂導二人入室登堂,設筵以待。

    夫婦得依蚌母,又享安閒。

    自是,蚌母日奉酒食,夜燃燈光,極相親洽。不知不覺,已住旬餘矣。一日,七竅謂蚌母曰:“爾夫老農爲何不見?”蚌母曰:“老農好貨,每到秋後,攜白鏹貿易江湖。必要桃花放時,始歸閭里,復播百穀以種田疇焉。”七竅曰:“老農與爾可相得乎?”蚌母曰:“老農幼年酷好美色,連娶數妻,貌俱不揚,皆被嫌棄而死。薄情如是,聲名遠播於鄉,其無有以女妻之。今已五旬,猶是形單影隻。吾逃此地,路遇老農,問吾根源,以寡居告,老農於是暗懷娶吾之意。將吾迓至家內,託對戶鳴嫗風示於吾。吾思大人、夫人不知散失何所,兼之身無依靠,遂應諾之。幸得老農喪妻多矣,鰥居半世,始配吾身,較之新婚,愛憐更甚。吾因在此福享清閒,朝日心中計念大人夫婦,何期一旦得遇途間。如不嫌農家鄙陋,即於是地久居可也。”七竅夫婦心甚德之。未審安住多時,再敘所以。

    第一一五回 通天嶺夫婦同處 繡雲閣仙凡分看

    韶光易逝,七竅夫婦在蚌母家下已住數月。一日,老農歸來,蚌母迎入。老農詢曰:“爲夫出外貿易,拋妻半載,家中可有他事乎?”蚌母曰:“別無他事,惟妻在姑母處祝壽言旋,行至中途,得遇主公、主母,而今迓在家內,已數月有餘。”老農曰:“爾主公、主母在於何地?”蚌母曰:“現在左隅室中。”老農曰:“爾去請來,吾當拜見。”蚌母聞言,入室暗謂七竅曰:“吾家老農業已歸矣。吾將大人夫婦在家之言爲彼告之,彼特命吾請出相見。”七竅曰:“爾夫既歸,即不請吾,吾等在此厚擾許久,理應面謝。”遂隨蚌母來至中堂,拜見主人,睨而視之,老農面極兇惡,累累舉目偷覷珠蓮,七竅是時已知老農無情而多奸矣。拜畢,賓主坐下。老農笑曰:“大人、夫人辱臨寒家,無甚款待,鄉村風味比不得宦衙光景,尚望海涵。”七竅曰:“吾夫婦遭逢不幸,無故來爾府第,擾謝多多。他日歸都,自然加倍給銀,決不爾負。老農曰:“粟米乃農家所出,大人、夫人系玉體金枝,一日食得幾何,何敢存心望給重賞?況吾妻平素常言大人夫婦待彼甚厚,吾久欲代妻報答,所恨天淵相隔,覿面無由。今幸來至吾家,正吾報答時也。特恐山餚野蔬,不堪入口,還冀大人夫婦多住幾時,方能酬得吾妻託庇之德。”言已,即命蚌母烹雌煮酒,宴夫婦於中堂。七竅暗想:“老農面惡而情深,未識待吾夫妻其心能恆久不變否?”是夜飲後,各歸室內。珠蓮謂七竅曰:“蚌母所配,言頗仁義,不知心內如何?”七竅曰:“如能恆久弗變今日所言,吾與夫人無憂他適矣。但吾夫婦中堂同飲,老農兩目常偷視爾,爾可知乎?”珠蓮曰:“凡人從未相見,無不觸之以目。倘有私意,須於平日方可知之。”七竅曰:“爾言亦屬不差。”夫婦閒談,姑不必論。

    且說老農將七竅夫婦竭力供奉,又複數月。他日遇珠蓮於別室,笑謂之曰:“夫人玉貌嬌姿,今吾見之,魂飛天外。其所以礙目者,惟大人而已。爾若肯充吾下陳,吾持利刃將大人誅卻,厝於深山,此地荒涼,誰能知得?大人誅後,夫人與吾匹配,終身不嫌。老妻留之以爲姊妹,如其嫌也,吾則一併誅之。愚言如斯,夫人以爲何若?”珠蓮曰:“人各有配,爾妻尚在,何得又起外心?”老農曰:“夫人容顏高過拙荊多矣。

    日夕相見,心思擾亂,坐臥不寧。每夜形諸夢魂,恨未與夫人共枕而眠耳。”珠蓮怒曰:“爾真俗子村夫,不知厲害。奪人妻以傷人命,上天豈能容之?”老農曰:“夫人細思,如從吾言,自不少爾衣食;設或不允,吾暗戮大人於內室,使爾無依無靠,即是沖天之鳥,亦難脫吾牢籠。”所言至斯,悻悻然去。

    珠蓮回在房中,目帶淚痕,默然而坐。七竅詢曰:“夫人何往許久乃歸?”珠蓮曰:“吾登廁後,即便歸室,何遽去久乎?”七竅曰:“爾目帶着淚痕,所爲何事?”珠蓮曰:“想今日悽楚,轉計當年榮耀,烏得不心傷耶?”七竅曰:“吾觀老農爲人奸猾,夫人所遇,如有不合,須明告我,以好設策。

    爾若隱忍,恐誤夫婦性命,那時悔之已晚。”珠蓮聞此,泣而言曰:“丈夫須要謹防,不然,必斃於老農之手!”七竅曰:“如何?”珠蓮遂將老農所言,一一詳述。七竅駭,啞然半晌。

    久之,執珠蓮手而問曰:“爾願從老農否?”珠蓮曰:“吾系千金之體,焉肯配及犬子哉!”七竅曰:“如其老農倏動殺心,爾又何以處此?”珠蓮曰:“惟有一死,以隨君身。”七竅曰:“吾夫婦不知造何罪愆,方出狼窩,又入虎口。早知如此千磨百難,不應當日博取功名矣。”言談竟夜,未能合眸。

    次日,老農命蚌母請七竅夫婦來至中堂,曰:“吾家耕種爲業,無多粟米以養閒人。大人、夫人作何主意?”七竅曰:“吾夫婦願另行他所焉。”老農曰:“大人慾行,可留下夫人與吾作一小星,爲生子計。”七竅火從心發,指老農而詈曰:“爾恃爾地荒涼,不畏王法耶?”老農聞詈大怒,手持利刀,直扭七竅而欲刺之。珠蓮見刺七竅,跪地泣曰:“吾夫言語誤觸,望其恕饒。”老農曰:“爾能配吾,吾即饒爾丈夫。”其時蚌母在側,亦勸珠蓮曰:“事勢如此,宜應允之。”珠蓮曰:“爾不另思良策救吾夫婦,反勸吾失真下賤,是誠何心?”蚌母亦怒曰:“因爾夫婦在茲,吾受吾夫無限呵斥。爾不允彼爲配,吾日子又如何過乎?”珠蓮曰:“吾寧死於老農手中,斷不棄秦而從楚也!”老農謂蚌母曰:“爾可持鞭擊之。”蚌母如命,力鞭珠蓮數十。珠蓮泣曰:“常日待爾恩頗不薄,爾何忘卻,不思一報耶?”蚌母曰:“爾夫婦來吾家內,飲食供奉,將近一載,大恩已報矣。各欲安閒過日,誰顧得誰?”珠蓮曰:“爾欲安閒過日,忍置吾夫婦於死地乎?”老農曰:“念伊遠來,再爲寬恕。如其七竅能捨珠蓮,釋之不刺;否則,先刺七竅,而佔娶之。大路兩條,任其自擇。”蚌母曰:“吾夫開恩與爾,爾夫婦若欲保全性命,須速籌商。”言已,老農釋了七竅,與蚌母攜手而入。

    七竅、珠蓮亦入室中,抱頭大哭。時逢老農弟媳聞得夫婦哭聲,入室詢故。珠蓮且泣且訴,細告所以。老農弟媳曰:“如是,吾開後戶,放爾夫婦遠處逃生。”夫婦聞之,轉悲爲喜,忙隨老農弟媳,從後門而出。東奔西竄,來至一嶺。嶺上有一小小茅亭,夫婦二人遂住於是。

    三緘暗思:“吾化毒龍等以絕七竅夫婦所恃之人,而今誘到通天嶺中,挫辱業已受盡。且又導入繡雲閣,一睹仙子榮耀,榮辱相逼,習道心念自然堅穩,庶不至生吞活剝之費力爲更多也。”計議已定,化爲白髮老道,古貌古須,手扶竹笻,直到茅亭。見七竅夫婦而詢曰:“爾二人夫婦耶?”七竅曰:“然。”老道曰:“爾來此間,所謂何事?”七竅淚流滿面,將三緘來衙,與蚌母、蝦精攜彼夫婦逃走出外,後遇老嫗多端磨折,並毒龍等反生戕害事,詳細言之。老道笑曰:“人情反覆,波瀾頻生;功名富貴,不得常存;不如修道,逐我天真;功行圓滿,作個仙人。無拘無束,無恐無驚;逍遙快樂,駕霧乘雲。爾夫爾婦,休戀紅塵;習吾大道,以樂長生。”夫婦聞此,不勝欣喜,遂拜老道爲師。老道曰:“爾夫婦未得道中底蘊,不能斷及煙火。吾且呼點飲食,與爾餐之。”言畢,以手一指,霎時空際墜下十數童兒,奉盤奉盂,放於亭內石臺之上。珍饈異饌,樣樣俱齊。夫婦拜了師恩,然後共食。食已,老道曰:“爾夫婦在此暫住,爲師自命童子日送飲食焉。”七竅曰:“師恩如是,感戴不忘矣。”老道去,夫婦在亭,十餘童兒果然輪滿送食不絕。

    一日,七竅詢童兒曰:“師尊焉往?”童兒曰:“在繡雲閣中。”七竅曰:“閣在何地?”童兒曰:“在天上。”七竅曰:“何人所居?”童兒曰:“盡屬仙子。”七竅曰:“可使吾一覽乎?”童兒曰:“爾能堅心習道,師自導爾一遊。”七竅曰:“未識師尊肯導吾否?”童兒曰:“師所愛者,勤於習道之人。如聽師言,習道勤勤,凡有所求,斷無不允。”七竅夫婦聞得此說,謹記於心。適值老道歸亭,夫婦二人拜舞以還,侍立左右。老道曰:“爾夫婦願習道乎?”七竅曰:“願。”老道曰:“既願,且傳爾大道之門。”夫婦得其所傳,遂在茅亭精心學習。老道見而喜曰:“爾夫婦爲官人世,只以爵位爲榮,未見仙子榮華更甚於爵位。師於明日命數童兒,導爾夫婦往繡雲閣一遊,方見天上爲仙榮華,享之不盡。”七竅曰:“若得師尊導遊仙閣,吾夫婦愈連大道,不辭艱苦矣。”言罷,老道攜杖出亭,不知所往。

    果到次日,三四童兒來在亭中,笑謂二人曰:“師尊命吾特來接爾夫婦。”夫婦喜甚,即隨之行。行到嶺頭,暫爲歇息。

    童兒曰:“繡雲閣高聳霄漢,非乘雲不能上之。”七竅曰:“吾夫婦凡胎也,安能乘雲?”童兒曰:“不難。”將手一招,車自天墜。童兒曰:“吾與七竅夫婦同坐車中。”車兒搖搖,愈起愈高,片刻之間,約有數百餘丈。夫婦仰首而視,銅鐘已在目前。無何,童兒大聲呼曰:“止。”雲車遂駐。七竅曰:“繡雲閣安在?”童兒指以手曰:“前面萬瓦鱗鱗者非耶?”

    第一一六回 見仙子甚厭凡體 遇郝相又動凡心

    七竅極目視之,果見一閣挺立。視已,詢曰:“繡雲閣中光景何若?”童兒曰:“是閣非凡閣可比。凡閣賴人修葺,規模一定,變幻毫無。此乃五色祥雲凝結而成。取之曰『繡』者,如婦女繡花然,五彩相兼。時而高大異常,時而寬敞無量,千變萬化,模樣不同,故不知其廂堂與室之多少。”七竅曰:“內所住者,皆屬仙子。其盡男乎,抑有女耶?”童兒曰:“閣號『繡雲』,無分男女,但能修道成功者,即上升天府而居之。”七竅曰:“男女居此,飲食何出?”童兒曰:“既成仙子,自有仙子之食。仙廚所烹,仙豕仙羊,心想即到;盞中佳釀,醴泉甘露,應念而來。”七竅曰:“有臥具否?”童兒曰:“仙子所臥,牀則白玉,被則彩雲焉。”“有燈光否?”童兒曰:“或借星光,或借月光,照耀如同白晝耳。”七竅曰:“花卉之屬有乎,無乎?”童兒曰:“奇花異卉,無不有之。”七竅曰:“以爾所說,上天仙府真可謂備極榮華。但徒託空談,目未曾經,終難以信。”童兒曰:“閣中美景,吾言不過二三,爾入視之,還有言所未到者,方知吾說不虛也。”七竅曰:“既然如此,爾可導吾入閣,以睹奇觀。”童兒諾,遂導七竅夫婦,曲折而行。行約裏餘,遙見翠竹千竿,青松萬樹,鳳凰對對,飛舞其間。所行之途,概行白玉嵌就。迨將松竹濃蔭走過,已到閣前。七竅視之,無殊塵世招提,不以爲異。童兒於此導由東角直進。剛進門首,門內一坊,大書金字曰:“繡雲閣”。由坊而進,則廳在焉。廳極寬敞,極目無涯,四面蕉梧,交相掩映。由廳而入,有亭挺立。亭下萬花圍繞,多不識名。童兒曰:“爾可上亭觀之。”夫婦欣然,層層梯上。約上千百級梯兒,始到亭中。亭內几案紛華,盡系五彩。

    捫之以手,又屬虛無。正驚訝間,童兒曰:“爾夫婦何不憑窗一望乎?”夫婦然之,憑窗外望,但見雲容淡淡,時而如絮,時而如煙,兼之雷震風號,雨點飄零,若在是亭之半。七竅曰:“風雲雷雨,宜在天也,胡在是亭之半耶?”童兒曰:“此亭已在天上,故風雲雷雨在下而不在上也。”七竅曰:“是亭幽賞可人,尚有更美於是者乎?”童兒曰:“欲睹其美,隨吾下亭而去。”七竅夫婦果隨之下。

    由亭左轉,不過數武,瞥見一臺。臺上星點萬千,其大如筐,其色如火。七竅曰:“是臺何名?”童兒曰:“載星臺也。”七竅曰:“在下仰視,星光密密,佈滿天上,是臺烏能載之?”童兒曰:“凡天上星辰,盡載於此。是臺也,近而入目,似乎不大,而不知其大無外焉。”七竅曰:“星光之形,下視極細,何以此處其大如斯?”童兒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以下視之,故如貫珠之小耳。”七竅曰:“下界視此星光,爲何晴天則現,雨天則隱乎?”童兒曰:“天若晴明,氣朗雲開,載星臺鬚眉畢現。如其天雨,雲霧密佈,臺被遮掩,隱而不露矣,安得見哉?”七竅曰:“載星臺後,又有何奇?”童兒曰:“日月二宮也。”七竅曰:“二宮在於若後,不爲所掩乎?”童兒曰:“日月二宮高過於載星臺也,何能掩之?”七竅曰:“承爾導吾來茲,可至宮前一睹。”童兒曰:“日宮炙如烈火,凡體難近,吾且導爾月宮一遊。”夫婦二人遂隨童兒向月宮而來。行不多途,仰望月宮鏡兒,寬若數百里,中有桂樹,枝榮葉茂,香氣逼人。七竅曰:“月宮有妲娥,何未之見?”童兒曰:“妲娥尚在宮內,不常舞於宮外也。”七竅曰:“宮後又屬何地?”童兒曰:“昇仙府耳。”七竅曰:“何人所居?”童兒曰:“持祿仙子管理昇仙事務,在此爲衙焉。”七竅曰:“何歷繡雲閣重門數十,未見一仙子乎?”童兒曰:“欲見仙子,須去會仙府中。”七竅曰:“府在何處?”童兒曰:“由日月宮轉左即是。”七竅曰:“如此,快導吾行。”童兒果然前導,將七竅夫婦導入大人殿庭。紅柱滾龍,綵鳳飛舞,衆位仙子仙冠仙服,備極榮華;又見仙子等或敲檀板,或品玉簫,快樂逍遙,真難一得,不覺手舞足蹈,弗忍舍此而他行。童兒曰:“此係會仙左府,可去右府看之。”右府中盡屬女仙,各着彩色衣裙,一堂濟濟,自得之象,不可言傳。

    右府看餘,童兒促出。七竅曰,暗想身居天上,如許悠遊,甚恨不能成仙,脫茲凡體。童兒問曰:“仙子榮乎,貴官榮乎?”七竅曰:“仙子榮極。”童兒曰:“爾既知之,胡不修真以求仙品?”七竅曰:“吾從此厭居塵世,苦苦修煉,務期躋入會仙府中,與仙子齊名而後已。”童兒曰:“成仙不難,難堅者心耳。如能堅心修道,道一修成,平步登天,即來會仙府內矣。”七竅曰:“承得童兒指示,今下凡間,總以修道爲心。即皇上降寵,職加宰輔,亦不願之。”言此,童兒呼曰:“雲車來,速送修道男女,直到通天嶺茅亭之中。”呼聲剛停,雲車果至。

    七竅夫婦上車坐已,童兒拱手曰:“他日功成,吾來接爾到會仙府內,再訴離情。言別一聲,飄然竟去。童兒去,雲車搖搖下墜,片刻已到亭外。

    七竅夫婦拜謝推雲使者,退入茅亭。然而狂風頓起,林木摧折,愈吹愈厲,茅亭幾爲掀倒。夫婦懼甚,不知有何妖物又來騷擾。頃之風息,一兇惡大漢手持繩索直入亭來,面目猙獰,殊屬可怕。七竅駭,強壯其膽而詢曰:“爾爲誰?來此何事?”大漢曰:“吾乃老蛟靈魂,當日在衙附爾侍從徒能便是。今奉毒龍命,特來拿爾回得洞中,吞噬爾軀,以遂其意。”七竅曰:“爾何聽毒龍刁播,獨不念及厚待爾等之恩耶?”老蛟曰:“前在衙時,無案不剖於吾輩,爾只以恩德爲口實,抑思爾之官位從何而升爾?”言已,持索上前,直縛七竅。七竅夫婦跪地哀懇。倏然,老道自亭外至,曰:“何處老魅,敢在此地擾吾弟子?”當以麈尾向老蛟一拂,老蛟現出原形,化作一縷黑煙,去而無跡。

    夫婦幸得活命,拜謝不已。老道曰:“都中貴冑與修道仙子,爾夫婦究何所願?如願貴冑也,送爾回都,官還原職;如願仙子也,即在亭內傳爾道功。”七竅夫婦同聲應曰:“貴冑之榮,吾心不願。願師傳以大道,修吾仙份焉。”老道曰:“特恐爾夫婦心不堅耳。”七竅曰:“堅如鐵石,永不變矣。”老道於是將功傳之。傳已,囑曰:“爲師要到海島,爾夫婦在此好好習吾所傳。”囑罷出亭,夫婦送於亭外。老道回首復叮嚀曰:“既已立心向道,人世富貴休再變之。”七竅曰:“毋煩師尊告誡,吾心自有把柄,不爲塵世之富貴所迷。”老道曰:“誠如爾言,師無慮矣!”老道去後,夫婦二人果然在亭苦習大道。

    三緘此際已將七竅夫婦磨練累累,恐其凡心未退,又化郝相夫婦以試之。指草木爲侍從,化蕉梧爲旗幟,借地籟爲音樂,直向茅亭而投。七竅、珠蓮正在同心煉道,忽聽亭外音樂齊鳴,呵道聲聲。夫婦暗思:“不知何處貴官由此經過?”疾趨出視,巾車已止亭下。內出一男一女,乃郝相二老也。夫婦喜從天降,齊跪在地。郝相二老挽手泣曰:“吾兒吾婿自部衙妖至,未審失於何所?吾奏當今,發了無數兵丁,四方查訪。訪之數載,渺無音耗。前月來一道長,至相府門外唱偈化緣。吾暗傳入內庭,訪爾夫婦消息。彼言爲毒龍等妖所害,俱已脫難,至今在通天嶺茅亭居住。吾聞之,上奏天子。天子下旨,命吾二老接爾夫婦速歸都下。故發精兵數百,送吾在道。曉行夜宿,歷盡無限山水,方至嶺前。不意吾婿與兒果在茲也!”言罷大哭。

    七竅夫婦亦放悲聲。

    久之,郝相謂左右曰:“山亭內無有珍饈,將吾在都所辦酒餚烹熟呈來,待吾與吏部大人同飲。”一時左右趨蹌,奔走亦如在衙之時,頃刻排齊,跪而稟曰:“酒筵已設,請入席焉。”

    第一一七回 勸歸都仍享爵秩 遊幻境尚自癡迷

    七竅夫婦與同郝相二老坐於筵間,見婢僕奉承,儼似當年貴顯;酒餚交錯,無異都下榮華。飲到半酣,郝相曰:“婿自妖物擾亂部衙,爲諸侍從擁救而逃,究至何地?”七竅曰:“先至毒龍洞中,被大眼鬼攫去,落於石縫。自石縫得出,迭次受難,幾乎死矣。孰意轉轉曲曲,僅存性命,以至於今。只想此生翁婿不能覿面,何期二老弗辭千里,尋至荒涼之地,又得重逢?婿歷思之,不禁傷心往事。”郝相曰:“吾婿不過受片時之挫折,今而與嶽相晤,一同歸都。嶽持本章奏聞天子,自爾官還原職矣。”七竅曰:“塵寰世事,婿已看破,王朝爵秩,無心戀之。”郝相曰:“人生讀書一科,原爲顯親揚名。賢婿既擢魏科,官階幾至一品。暫爲晦運所掩,如日月之入於雲霧。待到雲開霧散,依然生輝,照耀山河。以婿才華,善剖疑難案情,誰不稱爲活佛重出?上而天子倚爲股肱,下而生靈恃爲保障,亦可謂君民不負矣。所以天子自賢婿失去,幾憂成疾,同僚聞聽妖噬婿體,共嘆上天無知。婿如隨嶽歸都,天子不啻得奇珍,生靈不啻得膏雨,胡言弗戀塵寰也?且將不戀之故爲吾言之。”七竅曰:“婿得天子深思,官居吏部,不爲小矣。剖案聲名遍及寰區,不爲不大矣。一旦得遇妖魔,受盡磨難,無人援救。婿即生時遭難,想到沒後受刑,自作還自受之,雖妻兒不能相代。言念及此,求名作宰心腸已冷如冰。茲承嶽翁千里尋婿,知婿所在,未喪妖魔之手,大約心無掛念,奚必同歸乎?”郝相曰:“婿言如是,又何作?”七竅曰:“婿心已定,願在此亭內苦修大道。如功成一旦飛昇仙府,婿又下得塵世,度脫嶽翁岳母焉。”郝相曰:“婿言差矣。想婿在都時,官居吏部,爵秩將升內閣。婿如正正大大作爾官階,又安有妖魔能近身體?

    無奈婿也不時言道,不時又欲修道。因爾修道之念隱於腹底,遂致野方外道入爾衙中。一有野方外道入衙,爾衙深淺,彼已盡悉,故一往一來,無非野道之流。況野道所習,原非正道,世人之受害者,莫此爲甚。吾不解賢婿,始而奏聞天子禁止野道,繼而衙內來往又皆野道。此婿受盡苦況,何莫非所自取也?

    趁此翁婿重晤,將『修道』二字視若寇仇,回得都中,仍奏天子,凡見野方外道,盡捕而殺之,以雪吾婿與兒遭難之恨。”七竅曰:“野方外道,世上不無其人;邪說誣民,天下亦有其事。婿自遭難後,孰正孰邪,略曉於心,不能爲外道所惑也。”郝相笑曰:“婿言不惑於外道,胡自幼至壯,以訪三緘爲事,而不知三緘小子即妖物耶?”七竅曰:“三緘之惑婿已遭矣。而今在此茅亭,得遇良師傳以大道,婿將抱此而終老榮一,一切度外置之。”郝相曰:“婿投之師,儒耶,釋耶,抑道中人耶?”七竅曰:“婿意在乎成仙,其所師事者道耳。”郝相曰:“婿誤矣。婿烏知教爾者獨非野方外道乎?”七竅曰:“今之所師,決是正道。”郝相曰:“婿何知?”七竅曰:“吾師所教,乃《黃庭》之妙訣,扶衰不老之靈丹,故知其正,而且大非徒以符水惑人於一時者。”郝相曰:“吾聞大道中旁迕甚衆,以其授道者傳之多誤,是亦以修道者求其速效所致。故將正道擾亂,幾使天下人盡入旁門,而無一得其正軌焉。況正道僅有一線,一線而外,盡屬旁迕。婿所師事,未必即得其正。

    不如隨吾歸去,仍從儒道。敦爾倫常爲內功,忠君愛民爲外功,縱不若修道者之拔宅飛昇,亦不失爲有死有生之神仙也。”郝相言罷,郝夫人又曰:“賢婿休爲道誤,可與吾女同歸都下。一則爾翁婿常常相見,一則吾母女日日相依,庶免吾年邁老媼,流盡望眼之淚。”珠蓮接口言曰:“吾父吾母念既切矣,即歸都下,暗習大道,又何不可?”七竅被郝相二老與珠蓮一席話兒,已無言回答。郝相於是顧謂左右曰:“可將車兒抬上亭來,接爾姑爺夫婦回都。”只見紫蓋紅旗,隨風飄蕩,一派音樂,入耳悠揚。炮震三聲,郝相與七竅同車,夫人娘母同車,向都而去。一路之上耀武揚威,恍似當年進出朝廷光景,七竅是時好不得意。

    三緘暗想:“七竅夫婦塵心尚未去淨,吾且以幻境迷弄,必弄到山窮水盡,方能堅彼心志,然後引入萬星臺內,與諸弟子同學大道焉。”即向荒野吹氣一口,化爲都中城郭,又將前山石洞,化爲天子金殿。一一化訖,郝相遙指對七竅曰:“都中已不遠矣。”七竅曰:“通天嶺歷都甚近,吾何不識穿林而歸?”郝相曰:“不知路徑,咫尺似隔千里耳。”七竅曰:“吾今歸都,如何朝見天子?”郝相曰:“今夜權在相府安住,明日早朝,吾將本章先爲奏聞。俟宣詔時,爾入朝見,細言所遇。

    天子念爾慘遭妖害,自然還爾爵秩,仍歸部署,享受隆恩。”七竅曰:“此事全仗嶽翁。”珠蓮曰:“部衙中自吾夫婦被妖擾亂,恐衣箱、銀兩、動用器具已爲他人取之。今日歸來,不幾一無所用?”郝夫人曰:“上念爾夫剖案如神,見爾夫婦去後,即將衙內器具等件幫鎖密室,且派一巡捕官吏日夜邏守,誰敢妄取乎?”珠蓮曰:“天子恩光,真難補報。”言猶未已,遙見無數官宰候於路側,盡皆跪地相迎。郝相在車,只呼“免禮”一聲,揚鞭竟過。不逾片刻,已抵都中。

    過巷穿街,頃入相府。七竅夫婦將二老之恩謝後,婢女、僕人遂煎香湯,請之沐裕浴畢更衣,請入中堂。郝相大排筵宴,翁婿母女暢飲。酒罷更闌,十餘小兒各執紅燈,導夫婦二人入室安宿,室中牀、榻、棹、幾以及帳、被、枕、褥,件件精美。

    七竅睹此,笑謂珠蓮曰:“昔日鬼縫、茅亭傍石而眠,不料又有今日也。”珠蓮曰:“郎君以仙子榮華,意在修道,豈知修道功效其時甚遠,何若享現成官爵之爲愈乎?”七竅曰:“夫人之言是也。”談談論論,不覺雞聲三唱。侍女等在外呼曰:“相爺將早朝矣,請姑爺速着朝裳,同至午門候旨。”七竅聞呼,起而出室。丫結四五,捧着朝冠朝服,與彼服之。服後,又奉香湯沐面。沐已,一翁一婿,上了車兒,直望午門而來。其時衆官業已畢集,見得郝相,齊到車前拜問。復向七竅同聲應曰:“吏部大人,此次受驚不小,今日珠還合浦,吾等聞得,無不喜之。”七竅曰:“承蒙衆位掛念,此係弟之不幸,貽笑僚友多矣!”衆官曰:“上天日月,尚有昏暗。何況大人?”彼此推讓一番。

    忽聽朝鼓鼕鼕,金鐘響亮,黃龍天子已登殿矣。衆官入朝賀禮畢,鴛班鷺序,侍立兩旁。郝相俯伏金階,將七竅歸都奏上一本。天子下旨:“宣七竅上殿,仍還吏部尚書之職。”七竅曰:“累承主上洪恩,未能補報。今又恩施格外,微臣自當竭力焉。”拜罷天子,回到相府,郝相遂命役吏排下執事,送夫婦回衙。夫婦拜辭郝相,同歸本部。炮聲三震,隨從濟濟,好不僥倖。及到吏部堂上,先拜北闕,次拜官櫻乃時之際,本衙僚屬,齊來參見。七竅逐一見畢,然後退入。數十婢女扶出珠蓮,夫婦同拜華堂,設筵暢飲。門外大吹大擂,備極榮華。

    右班丞相鍾文光見七竅爲天子寵愛,心甚不喜,每每議事,與之不和。七竅暗奏一本,天子即將鐘相降了三級。鐘相懷恨,欲搜七竅之短以奏之。恰遇南龍地界宜配滋事,搶掠民間,上發兵丁,與賊對壘。喜得皇王福現,賊不能勝,臨陣日擒下十餘小賊,統兵帥主一一拷問,曰:“爾等爲何不安本份?”小賊曰:“吾乃鄉間愚民,焉敢作亂?此係吏部尚書七竅僕人李赤倡首耳。”帥主曰:“七竅僕人屬誰所使。”小賊曰:“七竅自作侍郎時,已有篡位意矣。”帥主詢得其實,押回都下,交與鐘相。鐘相復詢,所供如前,甚喜有間可乘,即速上朝奏聞天子。天子震怒,下旨將七竅爵秩削卻,發錦衣衛嚴審。七竅在部猶未知得,尚與珠蓮談笑自如,郝相聞之,忙駕車來,衝門而入。

    第一一八回 貶塞外遭逢不偶 遇老道拯救歸亭

    郝相慌慌忙忙來到部衙,內役入稟七竅。七竅聞稟,行至大堂,迓入花廳。香茗獻後,七竅曰:“岳父駕至,未能遠迎。但不知忙促若斯,所示何務?”郝相拭淚言曰:“婿運何晦!才從荒山尋爾歸來,幸天子隆恩,官還原職。只思部衙穩坐,重加爵秩,拜爲學士一品。誰料南龍地界賊匪悖叛,飛文入奏。上命司爲楝統領士卒剿除,以安億姓。爲楝催兵如火,不日已到。兩兵相對,逆賊累敗。擒得小賊十餘,拷問叛逆根源,賊以賢婿僕伕李赤等告之。究其所統逆者誰爲之首,賊雲聞得李赤常以大言勵吾輩曰:『爾等行伍嚴加整頓,倘皇天默佑,一旦將黃龍天子龍位奪來,俾吾主七竅登之,自加爾儕官爵。』爲楝一一訊確,當將口供載入飛文,命武士黃柄押賊回都,交鐘相府中。鐘相與婿素有仇恨,復訊一遍。小賊所說果與文內口供無二。遂以飛文挾在本章,奏聞天子。天子大怒,已下旨意。不惟將婿官品和根削卻,且命錦衣衛嚴爲審訊。錦衣衛又屬鐘相猶子,賢婿此去,必是苦打成招。”七竅聞之,魂飛天外,雙膝跪地,泣而言曰:“爲婿不願歸都,岳父苦苦相勸。

    如今冤遭不白,嶽將何以救婿耶?”郝相曰:“賊兒叛扯,天子旨下,這是賢婿晦運使然。愚嶽即欲救之,烏得而救之?惟於審訊後,如加斬決,收爾屍骸,厚以厝之。如天子有恩,蠻邦充配,愚嶽多備銀兩,以整行裝。爾妻珠蓮隨吾度日而已,外此別無良策焉。”七竅牽衣大哭,曰:“良策僅此乎?吾命爲嶽害矣!倘在茅亭,烏得斬決充配之罪?”郝相怒曰:“爲嶽不辭千里尋爾歸都者,原非歹意,誰叫爾結連賊黨,上逆朝廷?而今事已敗露,口口將嶽抱怨,是以嶽好意反爲仇讎矣!爲嶽從此不管爾事。”言罷,拂袖上車而返。

    七竅攀留不及,心無主腦,退入衙內,大哭不休。珠蓮詢其所以,七竅將逆賊連累以及郝相拂袖情景告之。珠蓮聆言,恍如天半響一霹靂,遂與七竅抱頭相泣於內庭。久之,七竅曰:“事勢至此,徒泣何益?早知榮辱無常,甚悔當初不應復入都下。”珠蓮曰:“只想吾父奉命尋夫歸都,享受榮華。誰識逆賊悖叛,將夫咬着?倘天子有恩,充配蠻方,妻願隨之。如其斬決市曹,妻願死之。”言此復泣。

    正泣之際,錦衣衛已發數十武士,手提縲紲,來到吏部捉拿七竅。七竅出,武士不由分說,擁上前來,套着頸兒,向外便走。七竅此際暗想:“前日一進一出,何等尊貴,今日頸加紲縲,倏作罪犯。”見得街坊百姓,人人觸目,又慘又愧,俯首而行。不過片時,已至錦衣衙門。武士稟入,錦衣升堂,將七竅帶至大堂跪下,欠身言曰:“尚書大人,莫怪小子無禮,小子乃奉上旨,審詢叛逆情由,大人可將實情對吾吐屬。如其矯強不認,小子請動天子之刑,得罪大人,休怪,休怪!”七竅曰:“犯官自被妖掠去,受苦難言。即李赤諸人亦與犯官爲仇,何暇與彼同謀,以逆天子?”錦衣衛曰:“爾既未通逆賊,別多宰輔,彼不攀入,獨攀爾躬耶?爾於平時自有叛逆之言與伊計議,此日悖叛,乃咬定於爾。爾如認之則罷,倘再推託,難免重刑矣。”七竅曰:“平日果有是心,不敢不認。犯官從未思及叛逆,如何認之?”錦衣衛拍案大怒,曰:“吾以爾爲部中大員,全爾體面,爾乃不受抬舉如是。左右武士,與吾動刑!”武士同聲應諾,當將七竅按下,重責四十御棍。七竅忍着痛楚,哭向錦衣衛曰:“望大人恕饒,犯官實未有叛逆之心,皇天共鑑!”錦衣衛曰:“賊兒咬爾主謀,並非本衛有仇誣爾。

    爾即撞破頭顱,總要將此實情認了口供,以復天子。”七竅抵死不認,錦衣衛又命武士笞以皮鞭數百,打得九死一生。七竅暗思:“認則必加斬決,弗認則責斥難逃,時耶,命耶?今而知宦途諸人真不少也。”思已,只得勉強向錦衣衛言曰:“主謀系吾,望大人筆超生路。”錦衣衛曰:“如是,爾將口供自行書來。”七竅含淚書好,交與錦衣衛。錦衣衛遂命武士監七竅於天牢。次日,上朝命復。天子旨下:“念彼南龍作宰,剖案如神,繼平海妖,萬民受福,恩施格外,斬決免之,充配西夷,無有歸日。”錦衣奉旨,即將七竅提出,點界充配。七竅回部,收拾衣服銀錢,與同珠蓮,並及解差,往辭郝相。郝相閉門不見。夫婦無聊,大哭而去。

    一路之上解差呵斥,受盡了無限苦況。曉行夜宿,不覺來至通天嶺前。望見茅亭依然高聳,夫婦淚滴如雨,暗暗祝曰:“吾師有靈,當救吾夫婦於縲紲。”祝之已久,忽於嶺半見一老道飄然而來。七竅謂珠蓮曰:“嶺半老道似吾師也。可速去求彼救之!”珠蓮聞而諦視,曰:“果吾夫婦傳道之師。但當日亭中諄諄囑咐,言猶在耳,而今受此罪苦,將何顏面去會之乎?”七竅曰:“事到如今,不得不爾。從此名場利藪視如水淡,習道不至分心。”珠蓮曰:“如是,夫婦見師,唯跪地求救。”七竅曰:“然。”主意定時,老道已近身邊,俯首欲過。

    夫婦走上前去,牽衣跪地,泣而呼曰:“吾師救我!師如不救,弟子此去,斷無生理。”老道驚曰:“爾夫婦在亭習道,近日何往?”七竅夫婦遂將郝相尋至茅亭,勸歸都中,官還原職,以及賊攀情事,一一詳言。老道曰:“爾夫婦不守習道規矩,滿貪名利,終非吾徒,吾若救之,二次又背師教,枉吾朝夕訓誨一番心力。爾其各打主意,師實不能救爾焉。”夫婦聞言,牽着衣兒,抵死不肯拋放。老道曰:“如爲師救爾脫此苦難,下次被人引誘,復悖師教,又何說乎?”七竅曰:“再悖師言,願遭慘報。”老道曰:“既然如斯,吾自有法救爾。”言尚未竟,解差促曰:“速行,速行!不然,遲過日期,吾等難於覆命。”老道曰:“此二人系吾弟子,祈看吾面,不必解之。”解役曰:“七竅夫婦乃天子要犯,解至西夷受罪。

    何處野道,敢在中途阻滯?將呈稟究,恐爾亦有不便。別人閒事休管,吾等要趕途程!”老道曰:“吾有金銀與爾。爾等淹留在外,俟期限滿後,方回覆命,不亦兩得其全乎?”解役曰:“解至西夷,要討文書一角,以復鐘相。鐘相亦要此確據,方知人犯收到。如何誑得過耶?”言畢,催促前往。夫婦二人跪地不起,解役怒,橫拖而行。拖有數百丈之遙,七竅、珠蓮已呼救聲嘶矣。老道趕上前來,謂解役曰:“可將二人釋放,與爾金銀二百。”解役不允,又將夫婦拖至前途。

    老道拂然,以塵揮之。解役雙雙昏迷倒地,老道乘勢導夫婦入亭,曰:“名利場中可有結局否?”七竅曰:“終無結局也。”老道曰:“非無結局,要人能知足耳。知足則心不貪,心貪則不知足。豈識世之不知足者,終爲不足之心所害乎?即如爾,前作尚書,見擾妖魔,苦已受盡。若於遇師後心心習道,不貪絲毫名利,任引誘者口吐蓮花,總以扶衰不老爲要圖,將道習成,長享仙福,不亦生爲貴宦,死作仙真?而乃長貪世外之榮,故爾遭此世外之變,西夷充配,皆一念不堅之所招也。

    自此以往,凡遇他人引誘,當以受苦慘情時抱心內,則大道不患無成矣。”夫婦聞此,再拜稽首,謹領受教焉。

    第一一九回 走萬星途遇赤鯉 思七竅殺動蝦精

    七竅夫婦自老道救援後,日在亭內,苦探道蘊,立心已不敢變矣。一日,老道謂七竅曰:“爲師要到南海玩賞勝境,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即返。爾夫婦在此,好好學習大道,切無外遊。”七竅曰:“弟子夫婦道未深造,不能御及妖魔,師宜早去早歸,恐有他變也。”老道曰:“爲師自知,不煩爾囑。”言已,飄然而去。

    三緘心中暗想:“我爲七竅、珠蓮費盡無限心機,纔將彼名利之心,變而爲習道之念。今已到此地步,且再化美婦以試之。”計定,扭身一化,化一少婦,美貌無雙。蓮步輕移,來至亭中坐定。嬌聲婉轉,向內呼曰:“裏面有人否?”七竅聞呼出視,見一少婦,容顏絕世,秋波流動,可以傾國傾城。因問之曰:“何處女娘,來此甚事?”少婦曰:“妾遇丈夫不良,朝日好賭,前人所遺家業,一概失卻。業剛傾盡,偶得不治之症而亡。上無翁姑,中無弟兄,下無兒女,獨妾一人。欲歸母家,又不知阿孃近來遷居何地。妾走半日,足被荊棘刺痛。只說荒山野徑,息肩無所,幸有此亭高露林間,知其內必有主,特來借宿一夕,明日早起,又向前行。但不知主人可有內室否?”七竅曰:“有。”少婦笑曰:“既有內室,妾願與爾作一小星。”七竅曰:“娘子休得亂言。吾夫婦在此苦煉大道,雖朝夕同處,從未共榻。敢貪意外之色,以幹罪戾乎?”少婦曰:“男子糾纏婦人,謂之敗人名節,罪固難免,婦人糾纏男子,是彼心願,似不爲過矣,罪何有乎?”七竅曰:“淫惡均也,何分乎男尋女、女尋男哉?”少婦曰:“世有好色男子,姦淫至衆,尚還生於塵世,福祿享之不窮。爾僅淫妾一人,有胡不可?”七竅曰:“人多姦淫而尚能受福者,以前生無善不作,功修浩大耳。爾試觀之,貪色者流餘福一完,轉眼即爲窮困,酬償淫債,在乎妻女。蓋天道好還,原無或爽也。”少婦見七竅言硬如鐵,復以眉目送情。七竅任之,毫不介意。少婦知彼心心在道,搖奪不能,嘆息數聲,出亭竟去。

    三緘自化美婦以試七竅,見彼不爲色動,心甚喜。又遲幾日,仍化老道歸亭。夫婦迎入,參拜已畢,老道詢曰:“吾去南海後,亭內可有人來乎?”七竅曰:“前日一少年美婦來亭息足,欲以豔冶迷吾,吾力拒之而弗與語。美婦知不能惑,旋亦他逝。自此絕無人跡焉。”老道曰:“爾心如是,可以教矣。但此茅亭終非修煉之所,吾尚有男徒女徒數十餘人,在萬星臺前結廬習道。爾夫婦明日可隨師到彼,一同學習,方有切磋。”夫婦二人果於詰朝整頓行李,緩隨老道下了通天嶺,望着陽關而進。

    老道在途向七竅言曰:“夫凡煉道,心要放得活潑,不可拘定死機。如煉無氣也,不拘知爲煉氣,卻又是煉氣。譬諸天地,非有心於春去夏來,而自然春去而夏來。無爲也而若有爲,有爲也而又無爲。灑灑洋洋,不爲道拘,方見頭頭是道也。”七竅乃仙子臨凡,得此指點,心明如鏡,遂應之曰:“吾師所言,洽合魚躍鳶飛,無處非道所在耳。”老道曰:“弟子穎悟非常,萬星臺中數十門徒,爾其第一人也。”正談論間,倏然天半黑雲一縷,飄忽而來。

    卻說赤鯉與毒龍等在芒山壑中去戰狼妖,狼妖敗後,訪得七竅夫婦陷於石縫,不能救出。因回本洞,煉一碎石鐵棒,持之在手,輕若鴻毛,拋下地時,重如山嶽。今日持杵乘雲,意欲來至芒山,碎破石縫,將夫婦救出。豈知雲頭下望,見一老道執杖前行,後隨一女一男,酷肖七竅夫婦。忙將雲頭按下,上前細視,果夫婦二人也。赤鯉喜不自勝,曰:“吾自失大人、夫人後,知爲妖物攫入石縫,僕無道法,不能救之。故此四處訪尋,欲求一道高之人前來援救。不料今在途間倏爾相逢,真萬千之幸也。敢問大人夫婦隨此老道,要向何往乎?”七竅曰:“是老道也,乃吾夫婦活命恩人。今特導吾去萬星臺學習大道耳。”赤鯉曰:“以僕思之,不如仍歸都內,享受人間之福。老道言語,爾休誤聽,以阻前程。”七竅曰:“爾言衛吾乎,抑害吾乎?”赤鯉曰:“僕子實衛大人也。”七竅曰:“爾衛吾心念起於今日乎,抑起於平日乎?”赤鯉曰:“老僕此心,無時不有,大人以今日平日爲分者,果何說耶?”七竅曰:“爾既平日心有無窮,毒龍洞中爲何將吾二人百般挫辱?”

    赤鯉驚曰:“是何言也?憶自三緘妖物擾亂部衙,吾等護擁大人、夫人以逃外境,不期逃妖之擾,復遭妖害,致使主僕倏然分散。雖知大人夫婦身陷石縫,又奈無有法術,急不能救,心傷半夜,無刻安之。何言毒龍洞中挫辱我主也?此真晴天裏忽然霹靂,僕子心實不明。”七竅未及回言,老道曰:“七竅拜吾爲師,即吾弟子。爾雖當日在衙服事,此日七竅流離失所,爲之僕者,宜各尋生理,毋再以七竅爲望焉。”赤鯉曰:“老道差矣。吾主僕情結於前,爾師徒緣結於後。吾之來此,特接大人夫婦歸都,享受重爵。何得從爾野道,受此淒涼?”言已,挺身來扶七竅。老道吼曰:“赤鯉小妖,欲動粗乎?”赤鯉曰:“老妖道,如還吾大人夫婦,則萬事罷休;如不還,吾誓不與爾兩立。”老道曰:“爾言若此,已知不能順說。看爾有何道法,敢與老師爺試之。倘老師爺試爾不過,七竅夫婦準爾接去;爾如試吾不過,將如之何?”赤鯉曰:“願讓大人夫婦爲爾門徒。”老道曰:“爾言既出,休得以後又起風波。”赤鯉曰:“決不食言!”老道曰:“如是,請了。”赤鯉暗想:“老道口出大言,諒必道高法妙。惜毒龍等未在此間,獨吾一人,戰恐難勝。不如出彼不意,先以碎石杵擊之。”主意已定,提杵在手,暗向老道拋來,黑氣一團,從空墜下。

    三緘見黑氣下墜,知是寶物,閃過身兒,忙展隱身旌,將七竅夫婦掩着。只見此杵墜地,擊成一坑,約深丈餘。一時亂竄火光,杵又騰空飛去。赤鯉見杵未能傷及老道,吼謂之曰:“爾知吾寶厲害乎?如將大人夫婦還吾則罷,否則,爾命必爲吾寶所喪焉!”老道曰:“爾寶不算厲害,待吾持寶與汝試之。”言已,即取飛龍瓶拋向半空,吐出火龍一條,直撲赤鯉。赤鯉擊之以杵,火龍舉爪將杵捏着,反向赤鯉亂擊。

    赤鯉無處藏躲,只得化道黑氣,向南海而逃。

    三緘收了寶瓶,竟導夫婦二人來至萬星臺。先參誠意子,後拜道兄道弟,即在臺內,造道習功。誠意子辭了三緘,仍歸紫霞洞府。三緘於是日與諸弟子講論大道,從此駐下雲遊,只思道教成,同赴大羅,封誥仙職。豈知修仙一事,原非易事,弗受盡鍛鍊,終難成不壞之身。在三緘心中,以爲折磨如斯,可以撒手成真矣。

    無如赤鯉自得飛龍瓶追逐歸於南海,與毒龍、蛟、蝦等商曰:“而今大人、夫人已拜野道爲師,在萬星臺前修道。吾等不免潛去臺畔,以衝散之。但不知其間究屬何人主教。”蝦妖曰:“是地吾昨經過,見有青氣固結半霄。偶遇虎妖,問其主教爲誰,乃代天闡道之三緘也。如欲衝散,非請靈宅仙師不可。”赤鯉曰:“爾言甚善。”遂將妖風駕動,同向靈宅洞府而來。

    入得洞門,拜見以還,侍立左右。靈宅詢曰:“爾等來此何事?”赤鯉曰:“三緘孺子而今集其諸徒,傳道於萬星臺。七竅、珠蓮均被引入,弟子等欲去衝散,以復前仇。特來稟師,乞求設策。”靈宅曰:“三緘所教弟子,心俱堅穩,爲師已搬之不動。不若俟彼大道成後,吾於其內生出道中旁迕、旁中外道以動搖之。”赤鯉曰:“吾師徒子無幾,安能任及許多外道耶?”靈宅曰:“三萬六千野鬼已投塵世,何患任之無人?”赤鯉諸妖心甚不服,堅求設策。未審靈宅子計又如何用之。

    第一二○回 靈宅子暗施詭譎 紫霞仙預識機關

    卻說赤鯉等固請靈宅子施一良方,欲去萬星臺衝散習道之士。靈宅曰:“師知三緘傳道此間,已非一日。但彼諸徒,無不心堅似鐵。且得妖鬼而得正道,不乏其人,法術之高,有過於三緘者甚多。況三緘此際紫霞已傳九宮八卦,變化無窮。爾等欲破,即數百年精於修煉之水怪山妖,亦恐難以相勝耳。”毒龍曰:“想昔日師設萬策千方,以阻三緘闡道之任,乃毫道未阻,累受挫辱,羣仙皆知。念自三緘遊行天下,其怨多結於水國。龍君不念波臣,反發海兵伐三緘,誅及吾等。至今吾等命喪,魂魄無依,忽忽飄飄,幸得遇師於空際。承師恩德,概將魂魄招回洞中,飲以金丹,精靈始固;又承師命,去在南龍衙內,借屍而活,爲七竅僕役,代剖奇案,以升官品。弟子等自入衙後,力剖奇案數件,合郡百姓莫不稱七竅爲南龍活佛,兼之平伏海怪,遂要上升。於是上奏當今,禁道不行,幾有可阻之勢。不知三緘孺子有何福份,未能受其阻滯,道竟修成,今在萬星臺聚集諸徒,傳以大道。可恨七竅夫婦不念當日剖案辛苦,服事淳誠,反歸三緘,弗戀吾輩。弟子忿恨已極,望師設一良方,以擒萬星臺之習道者而盡誅之,其心乃安也。”

    靈宅搖首曰:“爾等欲誅三緘弟子,萬不能夠,如暫爲擾亂,以出昔日受挫之氣,則庶乎可焉。”赤鯉曰:“擾亂如何?”靈宅曰:“三緘門下習道頗衆。爾等遍招山水精怪,潛於萬星臺之前後左右。俟到更深夜靜,倏然衝至山前,喊殺連天,妖風大卷。彼如出視,不可與鬥,速歸舊所。待其安靜後,又復擾之,每夜以二次爲度。過二三夜一擾,或四五夜一擾,隨時變幻。如能使彼不堪擾亂,遷出萬星臺外,即是爾等報復如心矣。”赤鯉曰:“師策固妙,但山水妖屬,何能得集耶?”靈宅曰:“爾等分爲數路,彼此相集,又有何難?”赤鯉諸人報復心急,遂如計行之。

    赤鯉南遊,毒龍北往,老蛟西遊,蝦精向東而行。整整去了月餘,各路所招,算來不上一百。四人知妖難類聚,個個歸洞,祈師招之。靈宅子萬不得已,將招妖旗取出,監於洞外。但見旗高百丈,金鈴響徹半天。一時水怪山精紛紛而至,同聲問曰:“靈宅仙真高監朱幡,招吾等來茲,有何吩諭?”靈宅曰:“別無他事,因紫霞真人前與爾輩爲仇,死者無數,吾心不忍,出洞護衛。奈法力不及,累被紫霞挫辱,今招爾等者,亦爲復仇之說也。”衆妖曰:“真人慾復此仇,策又安在?”靈宅曰:“爾等前去每夜擾之,倘將彼師徒驅出萬星臺,即如復仇一般耳。”

    內有數十山妖曰:“紫霞真人乃命奉上天闡明大道,以免世之學道者誤入旁迕,害及後世,其理正也。千思萬慮,費了無限辛勤,方將七竅、三緘收拾停妥。不言上界仙子宜加保護,即吾妖類,亦當謹遵天律,以衛闡道之人。真人此行,毋乃太謬,吾恐遭譴,吾輩實不敢奉命焉。”言罷,散去多半。

    尚有數百妖魔向靈宅言曰:“彼不奉命者,非畏天律,是視妖類之受挫爲多事也。吾等以同類爲重,此仇固當報之,願照真人妙策行事。”靈宅曰:“如是,爾等不可與爭,爭則不利。”衆妖諾,各乘妖風而去。歷臺十里許,遙見臺上祥光閃閃,清氣騰騰,雲影之中,若有天神護持。衆妖睹此情形,無不心懷畏懼。赤鯉曰:“既已到此,須照師計行之。”遂墜下妖風,豫於茂林深處。

    是夜初更時分,三緘呼諸弟子暗暗囑曰:“今日在講道臺仰觀,四方黑氣迷漫,剛隔十里之遙而止。爾等所煉法器,須各緊隨身邊,恐有妖魔亂吾講地道也。”諸徒如命,靜坐以候。

    候至鼉更三報,羣妖妖風吹動,飛沙走石,喊殺而來。霎時之間,幾把萬星臺篷廬吹倒。三緘急將飛龍瓶拋起,火光亂竄。

    三服、樂道以及椒、蜻二子、翠華、翠蓋、紫花娘等,各持法寶,飛上空際。羣妖見得,風車扭轉,騰空竟去。三報服等輩隨後追之,倏無形影。於是播轉雲車,仍回萬星臺,稟之三緘曰:“弟子等追至十里之外,影響毫無。不識何妖猖狂若此?”三緘曰:“是必七竅之僕婢不甘心於吾者也。彼既遠去,無容追究。諒彼知吾師徒道高法妙,膽已喪矣。爾等須在臺內勤勤習道,外魔不足畏之。”囑畢,諸弟子謹遵師命,各煉其道,按下不提。

    且說羣妖自擾萬星臺,復退於所隱之處。次早,赤鯉暗計:“師策只許更深亂擾,昨夜擾彼一次,不識萬星臺之氣色究竟何若?待吾今日乘風視之。”計定,騰空俯視,萬星臺前清氣上升,一絲不亂,兼之清氣內面祥光透露,諸神時現雲頭。赤鯉觀望良久,竊自私曰:“如此看來,只於夜靜時喝六呼麼,究與萬星臺何損?不如集齊妖屬,商議停妥,與彼大戰一常即不能全誅其人,損得三緘一二門徒,亦可以氣出吾等。”主意已定,當寄信會妖山畔,聚齊同類。

    赤鯉、毒龍、老蛟、蝦精早早來到。不逾一刻,羣妖各架風車,同集於斯,向赤鯉等言曰:“靈宅門下仙妖主者,寄言傳吾,所議者何?乞爲指示。”赤鯉曰:“想紫霞野仙自專闡道權,遣得虛無臨凡,脫化三緘,雲遊賣道。凡吾妖部,死於彼手者不計其數,仇結深深,報復無由。幸靈宅仙師命及吾等,牢籠七竅於富貴場中,可以禁道不行,乃至於禁道之功尚未克成,七竅、珠蓮反拜三緘爲師,習道於萬星臺內。爾我遭此蹂躪,未必甘心受之乎?”羣妖曰:“爾言如是,又有何計以破萬星臺耶?”赤鯉曰:“吾欲今夜乘彼無備時,突至臺前,一擁而入,四面攻擊,雖三緘弟子難以全誅,即誅得一二人,仇亦復矣。吾言若此,諸妖以爲何如?”羣妖曰:“爾說甚是。若依他師之策,不過使彼驚駭而已。”赤鯉曰:“爾等既以爲可,宜將各人法力盡情使之,以與三緘師徒見個高下。”羣妖曰:“吾等久有此心,但恨無間可入。今日得此機緣,焉有不竭力乎?”赤鯉曰:“如是,仍分四路潛行,待至三更,均宜勇往爭先。千古冤仇,報復在此一舉。”衆妖聞說,耀武揚威,恨不能即到萬星臺與之大戰。

    赤鯉等又設酒宴,款待羣妖。羣妖飲罷盛筵,派成四路,每路共計七十八名,各歸本部隊中隱伏去了。赤鯉獨領一隊,盡屬虎妖,只待三更到時,一鼓而進。

    剛到午刻,天半祥雲一縷,冉冉前來。三緘望之,不知何仙臨凡,又向何地教化。極目諦視,祥光不偏不倚,竟向萬星臺墜下。三緘見是紫霞歸化,忙率習道諸徒迎接仙師。

    紫霞真人登上講道臺,正心子、誠意子、復禮子、靈昧子、虛靈子等兩旁侍立。三緘師徒參拜已畢,俯伏臺下,紫霞呼起,侍立於側。三緘請曰:“弟子肩師大任,教導諸徒,未知近來傳道有錯誤否?冀師一一正之。”紫霞曰:“吾弟子能體師訓,傳道正大,不落旁迕,真吾之幸焉。”三緘曰:“奈諸子入道時有早遲,得道之淺深不一,弟子施教雖未大謬,如何按班就部,還望吾師指陳。”紫霞曰:“爾諸弟子之按班就部,尚有所待。吾今來此者,爲爾目前之患也。”三緘曰:“所患安在?”紫霞曰:“爾等佇立,吾爲爾言。”

    第一二一回 集羣妖大展法術 祭寶劍又復前仇

    紫霞曰:“爾諸習道弟子兩旁侍立,聽吾指示於爾。今有靈宅子施下詭計,命諸妖屬隱於萬星臺外十里林中,每到更深煉功之時,前來擾亂道心。以赤鯉、老蛟、毒龍、蝦精爲督統。

    此四妖者,前受靈宅命爲七竅僕役,任其驅使。南龍之剖奇案,海南之平水怪,無一非彼力焉。茲爾三緘折磨七竅、珠蓮,化及四妖形容,絕其所誘,因而夫婦拜在門牆。四妖心甚不甘,又求靈宅予以施妙策。昨夜之擾,只以喊殺爲號者,皆靈宅所教也。今日赤鯉等約集妖部於會妖山下,議定今夜與諸子大開殺戒。彼雖不敢想獲全勝,若誅得爾徒一二人,前仇已復。故彼議定兵分五路,四方四隊,皆花精水怪,尚不足畏。至毒龍、赤鯉所率中隊,盡屬虎妖,法術頗多,不可輕鬥。師故來此,與爾等排設停妥。爾等今夜初更時分,概行撤出萬星臺,空着蓬廬,亦分五路,與之對敵。諸子道法高下,三緘諒盡知悉。

    師去後,爾即派定。俟羣妖入臺,見廬內無人,必以爾等畏彼,聞風遠遁,自然心懈隊亂,陸續退出。爾等於是乘勢攻擊,彼無準備,定許全勝可獲。然羣妖潰敗,不必追逐,可仍歸臺內,各習爾道。今夜如此一戰,已使羣妖明白不敢輕視爾等。俟諸異日,看彼如何做作,爲師又來指點。”囑畢,乘風歸去。

    三緘拜送後,登臺而坐。遂派翠華、翠蓋、風春,龍女、榴姑、棠英、桃英、紫玉、鳳女、珠蓮、紫花娘、雪青子、了塵子、醋枉道姑、善訣道姑、餐霞道姑、衣雲道姑、回念道姑、從善道姑、弄月道姑、金光道姑爲東隊;豁達道人、轉心道人、傳道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道烈道人、混元道人、破迷道人、傲性道人、玉白子、石堅子爲南隊;盡倫子、儘性子、斂心道人、入道道人、體道道人、習道道人、抱慈道人、護道道人爲西隊;知足道人、繡霧道人、蛛虎、蛛龍、善成、化慈、學慈、習慈、統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金光道人、西山道人爲北隊;三服、棄海、狐疑、狐惑、紫光、樂道、野馬、椒花子、蜻飛子、雲牙道人、火煉道人、剛克道人、柔克道人爲中隊。派已,復囑之曰:“爾等毋得造次,必俟羣妖退出萬星臺時,方可一擁而進。”諸子領命,齊整法器,思欲各逞本領,以塞妖部窺向之門。

    無何,日落西山,鼉更初報。三緘於是與同七竅統得五隊道士,暗暗偷出,隱於臺外。且看羣妖候至柝聲三響,妖風駕動,直向萬星臺而來。進得臺中,不見動靜,蓬廬搜遍,人影全無。赤鯉是時以爲三緘畏擾,潛逃異地,登在講道臺上,大聲笑曰:“聞得紫霞道法高妙,無人可及。如何所教之三緘,在此呼麼喝六,妖部人部,傳道之師。前夜被吾靈宅天仙略施小策,喧鬧一次,恰似畏貓鼠子,深潛土穴而不出乎?今夜吾等特來與爾試試法力,爾三緘野道既居傳道之首,胡弗穩坐在此,與吾妖部一決勝負?妖部如戰爾不過,願竄他所。爾如戰吾不過,此臺須讓妖部坐之。”毒龍假意勸曰:“三緘如在臺內,爾詈之誚之,彼自聆而生愧焉。而今聞吾等威風,業已逃竄他方,何必追究?”蝦精曰:“三緘畏吾妖部,吾恰有以譬之。”老蛟曰:“譬之如何?”蝦精曰:“譬之犬子,一見其主,搖尾乞憐之不暇,焉敢持戈相鬥哉?”老蛟曰:“好,好!

    只要三緘深畏吾等,昔日仇恨付之沉淵,速回仙師洞中,將命復後,大排筵宴,以賀功勳。”赤鯉曰:“可惜吾輩空勞一番車駕,絕高道術,未克顯焉。”毒龍曰:“爾等欲顯道法,只管顯之。”於是羣妖各現怪像奇形,逞起妖風,摧林折木,飛沙走石,好不驚人。

    胡鬧多時,隊伍已亂。剛出萬星臺外,東隊翠華等阻着廝殺,南隊豁達道人等阻着廝殺,西隊盡倫子等阻着廝殺,北隊知足道人等阻着廝殺,中隊三服、樂道等阻着廝殺。羣妖措手不及,紛紛亂竄。雖然各顯道術,無如五隊妖部爲三緘五隊仙兵衝得七零八落,受傷而逃者甚衆,死於寶器之下者亦多。赤鯉、毒龍、老蛟被棄海、三服圍在山嶺之上,不能脫身,兼之三緘拋起斬妖寶劍,將毒龍輩頭面手足刺了數十下。蝦精又被椒、蜻二子反覆刺以股錐。

    正值無可如何,靈宅真人使下遮妖寶幡,救出歸洞。細細查點,羣妖受傷者七十有四,爲法寶擊斃者三十有五焉。赤鯉、毒龍、老蛟呻吟不絕於口。蝦精在側,泣而怒曰:“因爲二三犟頭,橫順要仇復三緘,今被三緘弟子如斯挫辱,悔何及乎?

    且爾等受傷即重,皆是法寶所擊,還過得去。惟吾專遇兩位使鐵錐的,連環相刺,吾受了千百錐兒。舉目視之,二人之錐尚且懶於手持,束在股間。若非靈宅仙師寶幡遮着,險被刺死矣。”毒龍曰:“吾等欲報此仇,其念起之已久。今日即敗,傷養好時,又聚妖兵,尋彼師徒拚一死戰。”言已,散去羣妖,惟毒龍、蛟、蝦、赤鯉等靈宅洞內將息傷痕。

    卻說諸道士大敗妖兵後,仍歸萬星臺。三緘點之,不惟無有死亡,並且寸傷未得。喜而言曰:“正道與妖道相較,妖道真不敵矣。但是以習道之人而啓殺機,原非所可。無如道高魔至,心動欲生,克己工夫不可不講。譬之妖即己也,與鬥即克之。謂不克乎己,則理何能得?爾諸弟子須即妖擾以思道,毋徒作殺機觀也。”諸道士再拜稽首,曰:“曩者師言入道與悟妙道,弟子之輩驟聞之而難通。繼承吾師隨在指點,頃覺無處非道,無時非道以旋轉於目前。此非弟子之善悟,乃吾師之善教也。”三緘曰:“爾等須正心誠意,苦苦向道而求,自然由誠生明,前後可知矣。至於心脈,不可妄動,動則必有外魔擾之。師言如斯,各宜守記。”諸弟子同聲應曰:“謹遵師訓,不敢有違。”三緘曰:“與諸徒講論道旨,功皆不進,但惜一時不能速成,同入繡雲閣內,此道功深遂,未可相強,惟悠遊歲月,以待之而已。”又言毒龍四妖日復一日,已將傷痕養好,跪向靈宅,泣而求曰:“弟子等自拜師後,朝日打量,仇復三緘,以羞紫霞面目。無奈計設之累,敗之亦累。此心難了,望師另籌一策,以誅三緘。”靈宅曰:“三緘此際已得九宮八卦之奇,何能誅得?

    吾諭爾等將這仇恨付諸流水,乃是上策。如再與鬥,恐難保其靈魂矣。”四妖聞此,大哭不已,固求指一復仇路徑。靈宅子不得已而言曰:“爾等須欲復仇,須將前日羣妖概行約集,煉一陣勢,方能勝之。”毒龍曰:“師教弟子所煉何陣?”靈宅曰:“爾將羣妖約集來斯,吾自有以教之者。”毒龍等聞言大喜,當即四面與妖寄信。

    不上三日,羣妖畢至,曰:“今承毒龍諸兄約集吾輩,莫非欲與萬星臺之道士一決勝負乎?”毒龍曰:“非也。靈宅仙真命調爾等,要煉一陣,以誅三緘。爾等來齊,在此候之,自有吩咐。”羣妖於是拱立洞外,以候發落。候至次日,靈宅出洞,環顧衆妖而言曰:“爾等欲復三緘之仇,是心真耶,假耶?”羣妖應曰:“真耳。”靈宅曰:“既屬真情,莫辭艱苦,吾曾煉一斬仙寶劍,只欠四十九日功以圓足。然必要仙鳳嶺上藏風洞內黑猿血祭之,其劍方靈。此劍靈時,爾等於萬星臺之對面設一穿雲大陣,將劍掛在陣外,入陣者劍自斬之。”言猶未已,毒龍曰:“師以劍殺人,何取陣名爲『穿雲』也?”靈宅曰:“是劍也能穿入雲際,誅戮仙子,故以『穿雲』名之耳。”毒龍曰:“此陣如斯厲害,誰人壓之?”靈宅曰:“非師不能壓此陣也。”毒龍喜曰:“吾師壓陣,三緘野道誅之無疑矣,敢辭艱苦乎?”遂與蛟、蝦、赤鯉統領羣妖,來至仙鳳嶺藏風洞下,捕捉黑猿。黑猿有一長,已成人形,妖法頗高,非毒龍等所及,見羣妖集此,以爲同類,亦屬無妨。誰知集了數朝,忽擒一小黑猿而去。

    第一二二回 老猿公敗遇仙子 穿雲劍收入長虹

    毒龍等擒得黑猿兒,與同羣妖乘風而歸。守洞小猿忙忙入報,老猿怒甚,手提沖天棍,驅風追逐。毒龍、蛟、蝦、赤鯉命羣妖在後,輪流接戰以阻之,早將黑猿兒提到洞中,交與靈宅。靈宅即命赤鯉一刀揮爲兩段,以盂盛血,和劍煉之。期煉滿時,猿血盡入劍內。取劍出視,金光射人。拋在半空,火焰飛騰,能斬仙子。這系後話,姑置不論。

    且說老猿追至,羣妖接戰。戰到日西,羣妖退回靈宅洞前。

    靈宅獎賞一番,命其各歸本洞,俟後調用,再寄音信。羣妖散罷,老猿暗到靈宅洞前。空中俯視,猿兒屍爲兩斷,拋之荒野。

    老猿哀痛弗已,暗暗將屍盜回,厝于山嶺,意欲復此深仇,又奈不能戰及諸妖,因而不時仰天大哭。

    紫霞得知,命復禮子化一道士,遊於藏風洞外。老猿恐是前妖所化,復來探取猿兒者,提棍出洞,與彼戰之。復禮子曰:“吾非妖部,乃修行道士也。”老猿曰:“既是修行道士,各有洞府,何得到吾洞外望腦探頭?”復禮子曰:“修道之人心抱仁慈,安肯害爾?然爾一見洞外有人來往而驚惶若是者,系何故哉?”老猿曰:“前日一隊妖氣來集於此。吾以同類,未曾防備,孰意盤桓數朝,竟將吾之猿兒攫一而去。吾怒甚,力與之戰。怎奈妖部極多,彼敗此接,此敗彼來。戰至日西,羣妖倏退。乘勢追去,遙見一絕大洞府,妖如林立。吾寡難敵衆,欲近不敢。待羣妖散盡,近而俯視,猿兒屍已兩段。吾心雖痛,莫可如何,只得候至更深,將屍盜回。故今常命小猿洞外邏守,凡有人至,即行通報。吾今見爾而驚惶不定,不得不持棍出鬥,以衛子孫。”復禮子曰:“原來如此,爾知捕爾猿兒者乎?”老猿曰:“不知。”復禮子曰:“乃是靈宅真人命赤鯉、毒龍及老蛟、蝦精所領妖部擒去,取血煉劍,欲與三緘師徒一決勝。所設之陣號曰『穿雲』,爾欲復仇,萬星臺前不久必有戰鬥。吾賜爾一袋,名爲『聚寶』,爾將此袋緊佩身旁,乘着妖風,隱於空際。但看是劍出鞘,金光閃灼,穿入雲頭,雲下紫氣一條,即是劍光所射。無論已成仙子與將成仙子,入陣必爲所斬。爾見紫氣穿雲而來,以聚寶袋收之。將劍收餘,速到長虹嶺,凡有妖風起處,持劍揮去,自多妙用。俟至風息,吾來取此寶袋焉。”

    老猿不悟,曰:“黑猿兒既爲毒龍等傷其性命,吾得此劍,正好斬之以雪恨。如到長虹嶺,安能誅及四妖?”復禮子曰:“羣妖戰敗,盡向西行。惟四妖心奸,獨由南去,是嶺正在南面。四妖見其高險,決然如此以隱身軀。爾以劍揮之,正所以誅之也。四妖除卻,大道得闡,爾亦有功。乘此機緣,去道萬星臺,拜三緘爲師,自不少爾仙位。”老猿喜曰:“承得道長指點,他日入有寸進,銜環報之。”復禮子曰:“些須指示,何望報爾?”即將寶袋交與老猿。老猿拜受後,復禮子又囑之曰:“吾言謹記,不可錯過。”囑罷,飄然而逝,歸洞覆命。

    紫霞暗計:“長虹嶺上雖已安下伏兵,而三緘不知,焉有準備?”於是祥光駕動,親向萬星臺而來。三緘見得祥光,知師至矣。忙率諸弟子鵠立候之。無何,祥光墜下。諸子參拜後,擁着紫霞,登臺坐定。三緘再拜稽首,曰:“吾師不常臨凡,今復來斯,必有以教弟子。”紫霞愀然曰:“道高魔至,凡不虛也。”三緘驚曰:“師何所見,而言魔至耶?”紫霞曰:“爾忘羣妖戰敗之事乎?”三緘曰:“弟子雖未忘之,諒彼不敢再戲侮耳。”紫霞曰:“羣妖內惟赤鯉、毒龍與爾仇深,數報未果。今又戰敗,歸告靈宅。靈宅前已俯首,而今殺心又動,將黑猿血煉就一柄斬仙利劍。此劍隨心所用,思殺何人,劍即誅之。無論已成將成之仙,遇此劍兒,難保首領。茲已煉就,厲害無比。不過數日,約集山妖水怪,要臨萬星臺畔,設一『穿雲』大陣。吾恐爾師徒不知,誤入其中,必遭誅戮。”三緘曰:“然則,吾師將何以解此圍乎?”紫霞曰:“爾等不必驚恐,吾已將兵伏下,收此寶劍,誅此四妖。四妖一敗,諸子自茲無有魔擾矣。”三緘曰:“是陣究如何破耶?”紫霞曰:“爾領羣弟子齊入陣中,展開隱身旌,將身掩着。如見陣開,上無有紫氣,竭力攻打,彼自敗焉。”言已,仍駕祥光而去。

    三緘即於是夜暗謂徒衆曰:“紫霞仙師煞費精神,有事必先告誡。今日所說,爾諸弟子諒已知悉。吾諭爾等;倘毒龍羣妖來擾萬星臺,切毋散亂,總隨爲師身後,魚貫入陣,以免受斬仙寶劍之誅。如不聽師言,恐遭劍刺。既入陣矣,又不可逞爾道法,私出鬥戰。必待爲師撒出隱身旌,拋下飛龍瓶,爾等以火光爲號,然後各持寶器,拚力擊之。”諸弟子皆曰:“吾輩謹遵師教,斷不敢違。”三緘曰:“若然,爾等於這幾日,各在蓬廬靜養精神,方能入陣破敵。”言罷,諸子散去,各歸廬內靜養不提。

    又言靈宅一日出洞,謂毒龍等曰:“爾輩實欲復三緘之仇乎?”四妖泣曰:“吾等辱受三緘已多多矣,此仇不復,心實難甘。”靈宅曰:“既欲復仇,須於此陣有進無退,拚一死戰焉。”毒龍曰:“即將仙師所固靈魂化作灰飛,心亦不怨。”靈宅曰:“如是,爲師明日巳刻佈陣,亥刻命人去到萬星臺,引三緘師徒由陣門而入。如彼不知陣內有斬仙寶劍,誤入吾陣者,立見喪亡。”毒龍曰:“師寶靈異非常,吾等深仇定報於此。”到了次日午牌時分,靈宅子呼四妖而謂之曰:“爲師已將陣勢安排停妥,爾速調妖部前來助戰。”四妖領命,欣然竟去。不逾一刻,妖兵調齊,同來洞前,聽候分發。未幾而金烏西墜,玉免東昇矣。靈宅遂遣妖部,齊向萬星臺來,潛於臺之左右。俟至亥刻,分作四路,以引三緘。

    三緘正在講道臺與諸子講論大道,倏然狂風四起,折木摧林,轉瞬間天地昏晦,心知妖部已排陣勢,即命諸子牽衣而行。

    行至陣前,遙見陣門之上金光閃灼,穿入雲頭,雲下紫氣一條,天精如龍,令人難近。三緘見勢甚兇猛,忙展隱身旌,掩着師徒身軀,不敢露出。老猿此際已在半天,將袋持在手中,以收是劍。

    安排妥帖,只候三緘入陣,劍氣騰空。豈知三緘師徒暗藏旌下,輕移步履,偷向前來。來到陣門,舉首仰視,上書三大字曰“穿雲陣”。陣門一劍,長約五尺,晶光射日,殺氣逼人。

    師徒見之,膽戰心驚,各懷欲退不前之志,甫欲退後,恰值毒龍、赤鯉、老蛟、蝦精突如其來,阻着去路。此時欲進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大着膽兒,齊向陣中一擁而入。

    小妖報於靈宅曰:“三緘師徒來至陣前,忽然不見。惟見清氣一縷,殺入陣內,不知何爲?”靈宅曰:“三緘野道,紫霞賜有隱身旌,將身搏着。豈識吾之寶劍專誅諸仙,不怕彼隱着身兒。待吾念動真言,此劍飛出鞘來,管叫野道師徒俱無躲處。陣罷後,自見屍橫遍野焉。”小妖曰:“既然如是,仙師速念真言!”靈宅子即登點將臺,披髮赤足,左旋右轉,口誦有詞。只聽陣門一聲霹靂,火光雪亮,騰騰紫氣穿入雲頭。老猿在空看得明白,將身躲閃一旁,讓此紫氣上升,急以聚寶袋拋去,不知不覺,劍已墜於袋內。老猿不勝歡喜,持袋在手,風車駕動,直投長虹嶺,以俟毒龍。

    靈宅子諸妖念動真言,見劍光穿入雲頭,久不下墜。真言又念,亦不見下。正着急間,紫霞在空乘勢呼曰:“三緘還不舉手,待等何時?”三緘聽得“舉手”二字,忙將隱身旌收卻,與諸弟子各執寶器,四面衝出。羣妖接戰。三服、棄海、椒、蜻二子及西山道人,圍着赤鯉、毒龍、老蛟、蝦精四妖廝殺,二翠與鳳春等戰及羣妖,喊殺如雷。自來爭鬥之雄,未有過於此者。

    第一二三回 長虹山誅及四惡 道祖宮遣發四星

    羣妖見三緘弟子各使法器,有飛劍橫空,如龍妖嬌;有飛鏟刺面,似虎傷人;有木棍亂打,着身即喪;有銅錘齊墜,碎首而亡;且有如意撐天,光芒萬丈,花槍在手,蛟影重生者。

    一陣戰爭,真如砍瓜切菜,羣妖死喪更甚於前,呼饒之聲慘不可聽。毒龍等欲要跳出圈子來救羣妖,奈三服諸人步步交鋒,全無閒暇。稍遲一着,劍戟傷身。

    看看羣妖不能相敵,將已逃盡,靈宅怒極,使起仙家妙寶,一團烈火,飛舞不停,兼之火裏風生,風外火起,甚是威猛,不比尋常。紫霞真人身隱雲頭,見靈宅子使下風火雷印,知三緘師徒難以敵此,雲頭下墜,取出遮天寶扇,將雷印遮着。靈宅子見此寶印不能傷及三緘等衆,復向囊內取出一物,向天吹之,霎時半空猛虎數千,舞爪張牙,望塵而墜。紫霞見得,急取遮天羅網,憑空拋下,隔定此虎。靈宅子怒氣勃勃,手提豹尾麈兒,跳入陣來,欲將三緘並諸道士一一殺卻。

    剛到陣中,忽見紫霞帶了正心子、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誠意子等十餘門徒,盡皆法妙道高,排立以待。靈宅子睹此光景,乃謂之曰:“紫霞兄不在洞府與諸徒衆講論大道,來此何爲?”紫霞曰:“靈宅野道,爾累次欲誅三緘以及三緘門人,究何意見?況三緘雖系吾徒,當日遣彼臨塵,乃屬道祖之命。道門仙子,孰不知之?爾既不服於心,未以闡道之任遣爾。

    爾於此際應稟及道祖,言此大任爾欲肩之。道祖如準爾躬,紫霞斷無強肩之理。何於當日未聞爾吐及半言?承得羣仙推尊,道祖以聚仙旌賜吾,吾歸洞中,將旌鑑於聚仙台外,羣仙齊至,爾亦在茲。吾向羣仙復推讓曰:『論吾道法甚淺,闡道一事,其任恐不克勝。爾羣仙中有欲入塵闡道者,吾願讓之。』羣仙皆曰:『道祖既以大道命爾闡明,爾宜奉命而行,毋得推讓。』聚仙台畔,爾又未贊一詞;吾於是向羣仙等拜了六拜,然後登臺,招吾門徒兩旁站立,遍選弟子內能下紅塵闡道者,惟虛無子一人。當以虛無脫胎臨凡爲羣仙告,僉曰:『此任非彼不能任之。』爾於其間,亦未聞另有所說,胡將虛無子送入塵世,脫胎換骨,剛長成力,爾即以名利迷之?迨其名利已迷,爾乃約集羣仙在爾洞府,方言削卻虛無子,爾要肩此闡道之任,羣仙未許。爾恨不見道祖,斥吾停道弗闡。吾攜爾手同去稟見,爾又濡滯不行。幸而羣仙得知,前來解釋。自茲以後,爾招妖類,不刁七竅,即害三緘。爲問爾心,胡以如是其毒?前此爾受挫辱不少,應宜守爾道規,歸爾洞中,保爾仙位。何三緘大道已成,在萬星臺前傳道,爾又累聚妖屬以擾之乎?今日爾起妖兵,業已戰敗矣。言持仙法,來誅吾徒。吾特臨茲,與爾見個高下!”靈宅子被此一番言語問得啞口無詞。紫霞真人也不念彼爲道門弟兄,遂與力戰。

    毒龍輩實戰三服等不過,退出萬星山,催動妖風,有欲逃之象。三服等四面攻敵,直使四妖無處可逃。蝦精着急,曰:“事勢至此,不如各化一氣,乘隙逃之。”毒龍、赤鯉、老蛟果如其言,各化一黑氣而遁。三服等欲尋黑氣追去,三緘止之曰:“吾師徒且收風車,仍歸萬星臺,煉其道功。窮寇勿追,追恐有變。”三服等遂遵師命,同回臺中。三緘登臺查點,諸弟子依然完璧歸趙,忙忙跪地,向天拜舞。曰:“羣妖敗去,諸弟子一無所損,此皆神天默護,乃如是也。”言此又拜,諸弟子一同而拜之。

    毒龍四妖一直走到笠雲山下,蝦精不堪勞瘁,掉首回顧,顧已而言曰:“莫忙,莫忙!追兵已遠,吾等可在此處暫歇一時。”毒龍曰:“歇則歇矣,爾我而今去向何地?”蝦精曰:“以吾竊思,別地不可逃也。惟長虹山山長而嶺峻,林木深茂,人跡不到,此地差可避之。”毒龍曰:“既有是地,速去毋遲。”即駕妖風,竟投長虹嶺。

    遙遙望去,嶺之上下殺氣騰空。赤鯉曰:“荒野之區,爲何殺氣蟠結?恐三緘師徒匿兵於此,以候吾等。不若另尋他處,方保無慮。”蝦精曰:“此嶺高大無比,林木茂密,吾等居之,正好斂跡潛形,以養銳氣。倘太過慮,寸步難行矣。尚有何地以安乃身乎?”老蛟曰:“鯉兄之言甚是,如入長虹嶺,匿兵聚出,吾等休矣!”蝦精笑曰:“爾等休矣,吾獨能存哉?”毒龍曰:“吾等有性命,蝦兄亦有之。彼既堅欲入焉,諒不能同歸死地。”於是妖風催動,齊向長虹嶺而來。剛到嶺麓,毒龍等心驚膽怯,若不自持。赤鯉曰:“吾等到此,爲何心膽俱戰?其中始有變乎?”蝦精曰:“才與三緘爭鬥,敗逃此間。思及追逐情形,焉有不畏之理?”談談論論,已至山半。

    老猿看得明白,解開寶袋,放出飛劍,一股紫氣,直射四妖。只聽“噯喲”一聲,妖首已在地矣。四妖既除,復禮子仍化前日道士,來見老猿,曰:“爾仇已報,將袋還吾。”老猿拜舞曰:“若非道長指點,吾仇扣何報之,是劍善能傷人,非此袋莫治。此袋攜去,劍亦無所伏矣,吾願將劍並付道長。但道長前日命投三緘仙官門下,倘吾此去,仙官不許,如之奈何?”道士曰:“爾持四妖首級去作贄見,自然收爾焉。”老猿得茲指示,即將妖首束好,攜回洞中。囑及猿子猿孫,謹守洞門,毋許濫出。羣猿謹凜受教,拜送老猿。老猿駕動妖風,向萬星臺而去。

    靈宅子與紫霞真人大戰萬星臺前,各顯法術。戰到東方發白,羣妖死者屍橫遍野,逃者不知蹤跡。靈宅自覺無聊,忙在囊中取出遮雲帕遮卻雲影,暗暗逃之。豈識紫霞有照雲寶鏡,望空一照,已知靈宅潛影東逃。持定鏡兒,照着形影,併力追逐。靈宅子見勢甚急,將帕撤去,手提打仙鞭,又與紫霞空中大戰。復戰五十餘合,勝敗不分。紫霞暗思:“靈宅子道法高妙,惜乎錯用。如其正大用之,煉得功深,可推羣仙之首。吾欲舍彼,恐其暗害三緘;欲不捨時,一時難以就擒。”左思右維,計無所出。

    靈宅子已知紫霞心事,乃謂之曰:“爾如今事在兩難矣。”紫霞曰:“如何?”靈宅曰:“爾之道法與吾平等,欲要舍吾,恐吾別生事端。不捨,又戰不過。吾實告爾,爾我如今仇深似海,如欲三緘犬子闡明大道,好好歸於天府,安居繡雲仙閣,吾斷不許。否則,將吾此屍碎段,那時方無阻滯焉。”紫霞曰:“仙子氣度,原屬慈仁一片,於人何所不容?爾既爲仙,諒將酒色財氣掃除得盡,方能飛昇。以今觀之,仍是凡夫氣習,輒恃武勇。曾見世之好勇鬥狠者,幾人身家能保?即羣仙內有悖天律者,幾人不貶入陰山乎?”靈宅曰:“爾勿甘言甜語,吾決不與爾罷休也。”言已,舉起打仙鞭,向紫霞亂擊。紫霞手持斬仙劍,左右招架。整整戰了二日,紫霞已無可如何。

    正值道君身登八卦臺上,羣仙拜舞畢,鵠立兩旁。道君環顧而言曰:“紫霞何往?虛無子之道尚未闡明乎?”清虛、雲衣、碧虛、凌虛等同聲奏曰:“虛無子道無闡明,今集諸徒傳道於萬星臺。奈被靈宅統領妖部,累累擾亂。此際正與紫霞大戰不休,望道祖慈悲,爲之解釋。”道祖曰:“靈宅子前已受吾斥責,今尚依然耶屍即傳鈞旨,命念定、念靜、念安、念慮四真速去擒回,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出擾亂道家種子。四真領命,各執法寶,出宮遙望,見得東角之上祥光二朵,或上或下,情似爭鬥,遂將彩雲催動,向東而來。

    第一二四回 收靈宅道祖發落 投仙師妖魄阻行

    四真彩雲催動,急向東行,近而視之,果見紫霞正與靈宅大戰不已。念慮真人曰:“靈宅子心極多猾,靈變莫測。如知道祖命吾四人擒之,必舍紫霞而逃異地。那時追逐,又費一番躊躇。不如化一小小物兒,偷近紫霞身側,囑彼詐敗,以引之來。吾四人各持鎖心鏈,分守以候,將四面羅網預先布就,其擒之也,不較諸生吞活剝爲更易乎?”念靜曰:“道弟之言甚是。誰化小物,以告紫霞耶?”念安曰:“吾願當此一差。”念慮曰:“道兄既願,速去毋遲。”念安真人於是化爲小蜂,潛入紫霞雲內,密告紫霞曰:“道祖命吾四人前來擒捕靈宅子,恐彼知而遠遁,爾我追逐又費心力。吾等於東西南北四面分守,爾與爭戰,不拘引入何方,皆有捕捉之人,庶幾易於就擒,以好覆命。”紫霞曰:“全仗四真佈置,吾即引彼入陣焉。”念安言已,偷出雲外。念慮詢曰:“紫霞之言可達知否?”念安曰:“已達知矣。速速分守四方,以候紫霞引入吾陣。”紫霞見四真來助,知必獲勝,乃呼靈宅而言曰:“爾與吾已鬥三日,不肯罷戰,未必將同師習道之義拋棄弗講,不殺至爾亡我死不止耶?”靈宅曰:“正欲如斯,盡爾力量使來,吾不懼爾。”紫霞於是手舉翻天如意以擊之,靈宅不慌不忙,以撐天玉杵架着,一來一往,一上一下,真所謂工力悉敵,無隙可乘。

    正酣戰間,紫霞倏將祥光高舉,向靈宅頭上擊一如意。靈宅笑曰:“爾紫霞動輒講爾仙法高妙,爲何卻陣欲逃?”紫霞曰:“爾何知吾欲逃乎?”靈宅曰:“爾將祥光高舉,意欲跳出圈外,逃之地方。吾讓爾逃,不來逐爾,恐爾隨帶弟子四面埋伏,殺吾措手不及焉。”紫霞暗思:“靈宅多疑而猾,今果然矣!”亦笑而言曰:“吾之門人業已分戰羣妖,如有埋伏,何不一擁而進,就此擒爾?爾以伏兵他處爲疑,是又爾怯吾之意也。”靈宅曰:“吾若怯爾,應先逃之,豈爾欲逃而謂吾怯爾者?”所言至此,紫霞出其不意,劈首一如意打下。靈宅不及招架,祥光直墜數十丈。緩將祥光升起,剛與紫霞相品,突以寶杵還來。紫霞不及提防,祥光亦墜,乘勢詐敗,向南而逃。

    靈宅子忘了伏兵之疑,飛起祥雲,隨後追趕。趕到南隅角上,念定真人讓過紫霞,以鎖心練拋去,早將靈宅束定。東西北面三真知靈宅已擒,同來其間,帶歸覆命。

    紫霞忙忙促促,先至八境宮內,稟見道祖。道祖聞稟升殿,坐於八卦臺,問及何事。紫霞入,參拜已畢,跪而稟曰:“靈宅子累次阻礙網關,以害虛無子之化身,弟子甚恐三緘爲彼所誅,大道不得闡明,因而與之累相爭戰,此非弟子不以道弟爲念,實皆靈宅之自齲祈師恕弟子仙規不守,好爲爭戰之罪。”道祖曰:“闡道一事,靈宅子豈不知師旨奉上皇王母耶?膽敢違抗,罪有攸屬,與爾無干。爾其速歸洞中,時時臨凡,指點三緘師徒,以望速成,好覆上旨。”紫霞得此一言,拜舞而退。

    道祖環顧左右,謂諸門人曰:“靈宅子可捕至乎?”門人稟曰:“已曾捕得,現在宮外,候道祖傳旨。”道祖曰:“速傳吾命,將靈宅帶入。”門人領命趨出,傳宣四真,四真即帶靈宅入宮,跪於八卦臺前,俯首皈依,不敢仰視。道祖曰:“爾與紫霞均系吾徒,吾傳大道,原無厚薄,今何不罰紫霞而傳罰爾躬,爾知罪否?”靈宅曰:“弟子之與紫霞相鬥者,心有不服耳。”道祖曰:“爾所不服者何?”靈幸曰:“紫霞自領闡道之任,濡滯不前,姑息三緘,任其迷於名利。弟子前日曾集羣仙,議將虛無子收回,另選有道門人臨凡闡之,原爲大道計也。誰知紫霞因此挾忿,累與弟子爭鬥不已。”道祖曰:“爾與紫霞爭戰,彼先與爭乎,爾先與爭耶?”靈宅曰:“吾先與紫霞爭者,系吾與紫霞弟子爭,而紫霞護衛之也。”道祖曰:“紫霞護衛三緘何事?”靈宅曰:“彼弟子不認師叔,仙道何存?”道祖曰:“爾倍紫霞護衛弟子不認師叔,仙道固有所虧。

    爾調羣妖以破萬星臺,是悖吾之命,逆天而行矣,罪又何屬?

    且爾累次興妖作梗,師非不曉,其不咎爾者,以三緘磨折未滿耳。今爾煉就斬仙寶劍,欲行一網捕盡之計,其罪難逭,至此以無再寬再宥。飛天神將,速將靈宅子與吾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躍出以亂大道。”神將領命,押出宮外,打入筐內,拋下鎖心練兒,緊束乃身,動作不得。束已,覆命道祖。道祖嘆曰:“修道容易得道難,謹防靈宅亂三關;倏然下了鎖心練,大道成時上九天。”嘆罷回宮,羣仙散去。

    惟碧虛、靈虛等來至紫霞洞府,而謂之曰:“靈宅於今已收伏,阻道無人,三緘師徒無慮無憂,定能成此大道矣。”紫霞曰:“皆仗羣真護道之力。”言剛至此,忽聽陰風怒號,向洞門直過。紫霞默會片刻,乃向諸真言曰:“可惱四妖被誅,陰靈不散,還從吾洞隱隱帶哭而去,以阻老猿師投三緘之行。

    不知老猿可能敵此陰魔否?”凌虛曰:“這猿道法奚若?”紫霞曰:“與四妖等。然寡不敵衆,如之奈何?”碧虛曰:“胡不命復禮子以助之耶?”紫霞曰:“這是自然。”無何,諸真辭去。紫霞送別後,即命復禮子、正心子同去長虹外幫助老猿。

    老猿自得道士指點,教畢猿孫猿子,將四妖頭首提在手內,以爲投師贄見,妖風駕着,直向萬星臺而來。只想催動風車,急到萬星臺參師學道,豈知四妖魂魄已在長虹嶺下,阻住去路。

    老猿甫到其地,覺得妖首重若泰山,力不能勝,墜下風車,立於切道。前後左右儼有三四人影,或隱或現焉。老猿詢曰:“何方野鬼,膽敢在茲以阻吾行?”四妖不答。老猿曰:“爾不答吾,吾將行矣。”剛欲屈身去拾妖首,復有人影拉着毛衣。詢之,依然不答。老猿怒甚,舉棍亂打,又不着勁,定目詳視,一物無有。心竊思曰:“吾目昏花乎,何所見若斯也?”於是席地而坐,以觀動靜。坐至良久,毫無他異。及至移步,仍復如前。

    老猿無奈彼何,大聲吼曰:“爾等究何冤魂,須詳說之,吾方明白此言。”只聽隱隱中有哭泣聲曰:“吾等領靈宅子命,與三緘諸徒力戰。戰既敗矣,逃出圈兒,意欲仍於長虹山暫避鋒銳。爾何暗藏是地,以斬仙寶劍害吾四人?此仇不共戴天,萬難解釋。爾還欲投三緘門下,攜吾首級去作贄見。吾等陰魂不服,故在半途候爾。而今爾也來此,如欲前行,必將魂魄還吾,方準爾去。”老猿曰:“爾以爲吾無故殺爾耶?爾亦知殺人者人亦殺之之理乎?以吾暗傷爾等,據爾半面言詞,似屬不仁。不知老猿公之仇,爾更結之於先也。”四妖曰:“爾仇何來?”老猿曰:“爾不記捕殺黑猿,以煉斬仙劍哉?大戰場爭鬥,爾槍我戟,傷其性命,是力不勝人,自受其死,尚且結下冤怨。吾之猿兒在乎洞內,未曾有觸爾等,胡因一劍之微,爾忍傷其軀?吾傷爾身,爾知痛恨;爾傷吾子孫,吾獨不知痛恨乎?”四妖曰:“是謀出自吾師,與吾四人何涉?”老猿曰:“謀出爾師,捕殺系爾。吾恨爾師靈宅未與爾等同入長虹,如同入時,吾必並誅,以泄其忿。”四妖曰:“爾之猿兒止一命也,誅吾一命以償之,吾所不怨,何以一命而誅吾四命耶?”老猿曰:“猿兒雖止一命,系爾四妖共擒,即殺爾四命償之,亦其宜也。冤仇報復,茲已言明,爾速斂跡潛形,毋阻吾路矣。”

    第一二五回 傳大道功分深淺 遊幻境心見高低

    四妖曰:“無故殺吾,此冤難解。爾欲將吾等首級爲投師贄見,斷然弗許。”老猿不能行動,真真無奈彼何。

    復禮子身在雲頭,視之已久,乃謂正心子曰:“老猿被妖魂所纏,難以脫身,將何以處此?”正心子曰:“不妨,吾師賜有追魂旗,展之自出惡鬼,鎖彼靈魂,押入陰山。”遂按下雲頭,指四妖而勸之曰:“爾殺老猿猿兒,理宜償命,何得在此阻伊去路耶?”四妖曰:“爾毋管閒,不幹爾事。”正心子怒,將旗一展,內出四大惡鬼,手持鐵鞭鐵鏈,當將妖魂擒着,打向陰山。四妖泣曰:“吾等生前勢敗如斯,沒後亦受羅織。

    如在陰山地面久久幽禁,不能得出則罷。倘若得出,三緘野道與老猿仇恨,誓必報之。”言猶未已,惡鬼鐵鏈一提,一陣陰風,已把四妖靈魂提去。復禮子見追魂惡鬼押去四妖,乃謂老猿曰:“四妖魂魄已爲惡鬼押去陰山,爾欲到萬星臺,是其時也。”老猿曰:“承得仙子救援,吾身乃脫。他日若有寸進,恩戴不忘。”言罷,拜辭而去。復禮二子於是將旗收卷,各乘彩雲,閃閃登天,歸洞覆命。

    老猿攜得妖首,直投萬星臺。遙見臺中萬道霞光,清氣旋繞。老猿於此欲去怯甚,欲退難捨,不知不覺,已近臺下。當有護道童子見而詢曰:“爾屬何方妖魔?所攜何物?來見何人?”老猿揖而答曰:“喜非他,乃藏風洞之老猿。曾得道士指示,在萬星山畔收了靈宅子斬仙寶劍,又退隱長虹嶺,斬卻毒龍四妖。今特將此微功前來萬星臺,投三緘仙官爲師,以學大道耳。”童兒曰:“如是,爾在臺外候着,吾去稟請,準進則進,不準則退焉。”老猿曰:“煩童子大仙善爲我辭,總祈仙官收錄門下。”言已,退出臺外。童兒入稟三緘,三緘聞之,遂命傳進。

    童兒領命,出宣老猿。老猿見得傳宣,低頭合掌,直入臺內,跪於三緘座前。三緘已知來意甚誠,乃謂之曰:“爾何知吾在萬星臺耶?”老猿將靈宅子命毒龍、赤鯉、老蛟、蝦精捕捉黑猿兒,取血祭劍,並既與彼爭鬥,拜遇道士,賜以聚寶袋,指示如何收劍,如何出妖,如何投師,一切情由備悉道之。三緘曰:“吾師紫霞於前三日已遣童兒來告,命吾將爾收在門下。爾幸有緣,入此闡道場中。”老猿欣然,拜而又拜。三緘於是贈以道號曰“衛道”,命與西山道人同一蓬廬。老猿謝了師恩,退入廬內。

    三緘暗思:“弟子業已收齊,有道將成者,有道止得半者,有初進一二步者,紛紛不一,何能一旦固成大道,以赴繡雲。”正思議時,只見祥光墜下,知是仙師到此,即速領諸徒迎入臺中,拜舞以還,紫霞問及三緘諸子之道何若?三緘曰:“道分深淺,不一而足。不知何日方能俾彼人人功滿,同入繡雲仙閣焉。”紫霞曰:“自有其時,不可相強。爾諸弟子且歸蓬廬,煉習道功,今夜毋許擅出。”諸子領命散去。紫霞坐於講道臺上,將袖一拂,掩了臺之內外,暗傳三緘而囑之曰:“師自命奉道祖闡明大道,俾天下後世不墜野方外術的邪徑,才命爾投人世,代師闡之。幸爾百難千磨,不易初心。大道已成,所欠者及門諸子功有淺深,爾須淺者傳淺,以待其成,深者傳深,以催其成,不可拘一而論。然功雖有深淺,而造道之誠,又不得以深者可期,而淺者無可期也。爾宜以幻道試之,如在幻境中不易習道之心而一毫弗染者,可謂功德圓成。爾拔宅時,隨帶登於仙閣。如入幻境而初心稍變者,仍命在塵寰修煉,不可寬縱焉。”三緘聞之,謹凜受教。紫霞囑罷,從容下臺,乘着祥光,歸於洞府。

    三緘次日傳集諸徒,鵠立兩旁而謂之曰:“爾等入門有久暫,學道有深淺,不可一途而視。今傳弟子無別,特與爾等分班傳道。深者傳深,教一人可以通數人;淺者傳淺,教一步可同進一步。一免錯雜,一免躐等。爾輩以爲何如?”諸弟子曰:“吾師善教,敢有不遵?”三緘曰:“如是,吾與爾等分爲三班。分班後,又宜分傳道日期。如朔一傳道,則首班齊集;望五傳道,則二班齊集;晦日傳道,則三班齊集,毋許紊亂。今日權將班數議妥,明日系黃道良辰,爾等齊集臺前,靜候分班可也。”諸弟子諾,各歸廬內。

    到了次早,三緘統率徒衆,拜罷上天下地,然後徐登講道臺,男女諸徒朝參禮畢,三緘展開名冊,逐一呼曰:“首班聽點;三服、棄海、狐疑、狐惑、樂道、紫光、椒花子、蜻飛子、西山道人、統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入道、成道、體道、盡命子、儘性子、斂心道人、習道道人、金光道人,爲左之首班;翠華、翠蓋、鳳春、紫花娘、金光道姑、鳳女、龍女、紫玉、榴姑、雪青子、了塵子、醋枉道姑,爲右之首班。二班聽點:繡霧、知足、玉白子、石堅子、傳道、束心、轉心、慈祥、雲牙、豁達、傲性、火煉、剛克、柔克、野馬、善成、破迷道人、混元道人、道列道人、護道道人,爲左之二班;從善道姑、善訣道姑、餐霞、衣雲、弄月、回念、桃英、棠英,爲右之二班。三班聽點:化慈、學慈、習慈、抱慈、衛道、蛛龍、蛛虎,爲左之三班;珠蓮一人,爲右之三班。分派已定,自此傳道,各有時日。

    傳約一載,看看首班之道將已有成,二班已如乎昔日之首班,三班已如乎昔日之二班。紫霞知之,復乘祥光,墜於萬星臺。登臺坐定,傳及諸子,將道之底蘊,重爲講說。諸弟子於上泥丸,下三關,以及尾閶黃河,各皆清細一切。紫霞曰:“孺子可教,亦屬可成。”言已而去。中惟七竅入門最後,但彼系仙子脫胎,一聞即知。三緘故着意栽成,不在諸徒之列。

    一日,三緘暗思:男女徒衆,妖部居多,不以幻境試之,安知心堅與否?師曾賜吾玉鏡一面,幻境全屬一照之內。今日閒暇,不免呼三服、棄海,照以玉鏡,看彼心性如何。”主意已定,飛登講道臺上,將鏡高懸,呼三服二人對鏡一心。二人爲鏡所炫,昏倒在地。

    三服自覺由萬星臺而下,遊覽山水。恍恍惚惚,游到當日所住之鬼窟門外。心裏竊計,不知窟內又誰爲首。正在門外探望,忽被野鬼見而驚曰:“爾銅頭鬼王耶?”三服曰:“然。”野鬼曰:“自鬼王遠去,吾等無依。四處尋餘,毫無鬼王蹤跡。何幸上天開眼,今復遇之。可再回窟中,爲吾等之主。”三服曰:“吾已師事三緘,求道修成,不敢再爲爾主。”野鬼聞說。齊跪窟前,牽着三服之衣,哭泣不已。三服心憐其苦,欲應承之,又恐墜落前功,將袖一揮,倏然而醒。靜目諦視,身在講道臺下,師猶上坐,黯黯自忖,不知爲何。三緘笑謂之曰:“爾心堅矣,可歸蓬廬再造。”又說棄海自得玉鏡一照,魂離軀殼,悠悠盪盪,已到東海。

    只見海大無邊,波紋因風而起,極深莫測,銀濤映日皆金。棄海思曰:“吾在萬星臺學習大道,如何片刻即到東海?莫非仙道已得,途程千里,可以一蹴而至乎?然吾自隨師後,雙親之定省久疏,既來此間,當入海中,一爲顧問。”計定,飛身入海。水晶屹立,恰似當年。剛到宮前,龜相見而跪迎曰:“太子何時歸來?”棄海曰:“始歸耳,因久未見乎故地。”忙忙扶起龜相,而問之曰:“吾父母近日若何?”龜相曰:“尚屬康強無恙,惟朝日所欠者太子。太子可速入見,以慰吾主公、主母之心。”棄海諾,即與龜相絕程而奔。及入龍宮,龜相稟之龍王。龍王出,見得棄海,攜手大哭,曰:“吾兒既歸,速見爾母。爾母久未見兒,思慮太多,目已瞽矣。”棄海聞此,遂同老父趨入內庭。

    第一二六回 試衆子頻施妙道 獨二翠得遇心魔

    棄海隨父來至宮內,見得老母坐於龍牀,忙忙上前,雙膝跪下。左右宮女報與龍母曰:“老龍王已入宮矣!”遂扶龍母下榻拜接。龍王坐,龍母亦坐。坐已,詢曰:“龍宮近日有吾兒信音否?”龍王曰:“業已歸矣。”龍母曰:“吾兒歸來,在於何處?”龍王曰:“吾兒今跪在爾榻前。”龍母以手撫之,曰:“爾龍賓乎?當日三緘仙官來遊海中,爾父將兒拜彼爲師,娘原不喜。孰知兒尊父命,竟去投之。幾易春秋,未見吾兒蹤跡。朝日倚門盼望,淚墜弗知幾何,至於今春,其目瞽矣。兒何拋了父母,一去不返耶?”棄海曰:“孩兒自領父命,投師學道,原以學道爲事,諒父母在宮,無有他虞。念念心心,只冀將道習成,度脫海內一切水族,不墜三途,以感上天,加吾父母之祿。故經年累月隨師步履,不暇歸之。”龍母曰:“爲娘思兒,尚有爾兄爾妻,不見兒歸,常對娘身悲啼靡已。自茲已後,娘也不望吾兒修道成仙,就在宮中奉養爲娘,承歡膝下。爾夫爾婦亦可朝夕團圓,庶免兩地睽違,情思不置。”棄海此際被龍母一席言語說得啞口無詞。

    宮女報之信龍公主,公主出,拜了翁姑,侍於龍母身側。龍母曰:“爾夫已歸矣,可去見之。”公主遂出簾外,瞥見棄海,蓮步輕移,走上前來,攜手而泣曰:“虧郎心忍久拋妻,誰識蘭房日夜啼?”棄海曰:“大道修成思度爾,他年團聚豈無期?”丈夫言罷,龍母命置酒宮中,以爲團圓之賀。

    將酒飲畢,龍母親送棄海至公主房內,復問之曰:“吾兒習道,究在何地?”棄海曰:“今在萬星臺耳。”龍母曰:“所習若何?”棄海曰:“承師指點,道以將成。”龍母曰:“野方外術,常以不正之道騙人,吾兒休爲所迷。從此在家,父子夫婦團聚一堂,何等自在。況爾父年老,龍位議與吾兒,即爲一海龍君,即不煉修,終能爲仙天上。切毋拋別父母妻子,仍去他處也。夜深矣,爾夫婦各自安宿,爲娘亦將就寢矣。”言已出宮。

    棄海同信龍公主送歸龍榻,將安請後,穩坐不動。龍母催促數次,棄海始出,向殿外而行。信龍公主一手扯着衣兒,問:“向何往?”棄海曰:“吾宿殿外,習道人斷絕塵緣,不敢不固子精耳。”公主曰:“想爾娶得妻歸,不上一載,即從師學道,遠去他方,拋妻一人,守着孤衾孤枕,每見吾家兄嫂夫唱婦隨,觸景傷情,淚已流盡,望夫不返,度日如年。今日雀報檐前,幸夫歸矣。以妾視之,不啻天上落一星子在妾掌中。胡爲乎夫妻之情絲毫不講?是道廢人倫矣,烏得稱爲大道哉?”棄海曰:“吾今日跋涉千里,身倦已極,故宿殿外。待至明夜,自歸蘭房。”公主曰:“夫言千里跋涉,即在蘭房安宿,妾豈別有以迷郎君耶?”言罷,緊牽其衣,擁入房內,將門下鎖。棄海無可爲計,只得臥於榻間。公主媚獻百般,棄海心已欲亂。回想歷年學道,費盡辛苦,如其墜落,終爲水族。主意已定,起身下榻,意欲拉鎖闢門而出。誰知公主赤着身體,拉定不放。棄海竭力一掙,魂歸其所。舉目詳視,尚在萬星臺講道座下。棄海亦不知何故,咋舌而思曰:“幸未貪戀嬌妻,爲師所斥。”三緘笑容可掬,曰:“爾心頗堅,可入蓬廬,再造爾道。”棄海轉歸廬內,謂三服曰:“吾今日在講道臺前,如何昏迷不醒?”三服曰:“吾亦如是。但不知師用何法兒以試吾輩?”棄海曰:“爾我既爲師試,道兄道妹諒必皆然矣。”三服曰:“試言爾夢,與吾若何?”棄海曰:“吾至講道臺,未識師尊舉一什麼寶鏡,將吾一照,吾即人事不知。頃之忽蘇,睜目視去,汪洋一派,湧起波瀾。吾思萬星臺前後左右皆屬山也,水泉之地從何而來?細細視之,東海耳。因思東海系吾故址,不知父母近來身體尚康強否?於是飛身直入海中,龜相迓入龍宮,去見吾父。父攜吾手,哭啼不止。入見龍母,亦然。”三服曰:“爾見爾妻乎?”棄海曰:“何嘗未見?非吾道心堅定,幾被師尊妙法看破肝膽矣。爾又如何?”三服曰:“吾昏睡後,恍如白日晴天。暗計:『吾躬自煉道以還,春去夏來,秋盡冬至,幾經寒暑,從未涉水登山,今日暫且息肩,一爲遊覽。』於是悠悠盪盪,任足所之,來到一處,似平日所住居者。周詳審視,乃當年稱王石穴。吾在門前偷覷,不知其內又誰爲首。視之未久,內出野鬼數十,見吾而驚曰:『爾銅頭鬼王耶?』吾曰:『是矣。』野鬼遂各哭訴,自王離了此地,伊等無依,個個求吾再爲之主。吾以大道爲務,未曾應允。野鬼愈集愈夥,欲擁吾入。吾拋卻野鬼,抽身即走,忽然而蘇。蘇來,還跪在講道臺下。此必仙師試吾等道心堅與不堅也。”二人言談至此,同聲嘆曰:“入得道門把道修,止言大道不難求;誰知此理深而奧,幻境坑中不易投。”言畢,將頭擺了幾下,仍舫趺坐,凝神靜氣,以煉內功。

    輪到次日,三緘又登講道臺,傳翠華、翠蓋入臺聽道。二翠至,三緘持鏡一照,昏倒在地,魂出泥丸。見是地有山高聳,翠華謂翠蓋曰:“此山好似北風。”翠蓋曰:“北風山系吾等煉道所在,今既來此,不如登臨一望。”翠華曰:“可。”二人於是搭肩而升,細觀此山洞門高列,非北風,乃碧玉也。翠華曰:“吾等以爲北風,不料又臨碧玉。想吾姊妹在此峯頭,常逞威風,羣妖拱服。因椒、蜻二子刁弄起釁,兩相爭鬥,才得三緘仙師收爲門徒。今舊歸來,雖洞府依然,而黃葉已滿,不禁有今昔之感矣。”言此,二人泫然者三。

    正嗟嘆間,小妖數十輩忽遊洞外,見二翠道家裝束,驟未能辨,大聲吼曰:“爾是何方妖物,敢來此地窺吾仙姑洞府?”二翠曰:“爾仙姑何名?”小妖曰:“翠華、翠蓋是也。”翠華曰:“今向何往?”小妖曰:“出洞投師學道去矣!”翠蓋曰:“爾仙姑既然出洞煉道,爲何洞府不掃潔,使彼白雲封鎖,黃葉迷離耶?”小妖曰:“自仙姑去後,誰敢入此洞中!”翠華曰:“爾等且上前來,視吾爲誰。”羣妖近前細視,視已而喜曰:“不知二位仙姑已回洞府。”於是拜了幾拜,將洞掃潔,請二翠入,忙在別洞整治餚饌,抬在此洞以奉之。二翠坐在席間,羣妖勸飲殷懃,無異當年在洞光景。酒逾三盞,羣妖笑曰:“仙姑既歸,吾輩有主,不畏他妖侵害矣。”二翠曰:“吾等雖歸,不過暫一遊玩,其實不能久住耳。”小妖聞得不能久住,齊齊墜淚,情若難捨。

    席將終矣,洞外忽來二位仙子,道冠道服,面如白玉,似欲入洞者然。小妖上前阻曰:“吾洞內有仙姑在此,爾二道士休得入之。”道士曰:“爾洞仙姑,莫非翠姑、翠蓋乎?”小妖曰:“爾何知?”道士曰:“吾與爾仙姑原系道兄道妹耳。”小妖曰:“爾師何人?與吾仙姑稱爲兄妹。”道士曰:“吾師非他,乃三緘仙官也。”小妖曰:“爾是三緘弟子,而今煉道何所?”道士曰:“吾師羣弟子皆在萬星臺,獨將吾二人安置幻境洞中,今日閒遊,見此山嶺清氣蟠結,袖中默會,知二翠道妹在此,故來一晤,以問吾師近日傳道若何?”二翠聞言,確有可憑,遂請相見。行禮已畢,二翠覆命小妖重整筵席,以款道士。小妖得命,將筵席辦妥。四人共飲。

    二道曰:“道妹等常常親近師尊,大道諒已得矣。”二翠曰:“大道之得,惟二兄先之。但不知二兄系何道號?”二道曰:“道妹欲聆賤號,且聽吾言。”

    第一二七回 幻境中許多變化 幽室內最見心性

    二道曰:“吾二人投三緘仙師最早,仙師賜以道號,一曰『固精』,一日『藏精』。”言猶未已,二翠曰:“諒是二道兄精於大道,師故以美號贈之者。”二道曰:“道妹過譽。誰知道妹,以坤柔之體而道煉天仙,真巾幗丈夫,女中君子,愧煞男兒多矣。”二翠曰:“丈夫君子,惟二道兄可以當之。以此加諸女流,殊不合耳。”談談論論,不覺酒興愈濃。二精攜瓶以勸二翠,二翠大有酒意,忘乎男女不親授受,亦攜瓶以勸二精。二精漸侵以戲言,狂態欲飛。二翠心猿稍放,似亦任其相戲而不禁。

    二精見二翠情景如斯,恐其有心貪戀紅塵,因以手探二翠之懷,二翠胸中幾不自持。翠華猛然思及:“碧玉山相爭戰後,得師傳道,煞費心苦。兼之由碧玉而轉北鳳,自北鳳而集萬星臺,曲折迂徐,折磨已甚。看看大道將得,而以一淫字墜落乎?”思至此處,心神安妥,振奮其志,恍如夢中初醒。目極翠蓋,尚與二精眉目送情。翠華吼曰:“妹妹,爾欲棄大道而墜沉淵耶?”翠蓋倏然驚覺,急將心神安穩,與翠華同聲言曰:“二道兄今日之酒醉乎?”二精曰:“未也。”二翠曰:“爾究竟道學何人?”二精曰:“三緘。”二翠曰:“酒未曾醉,道學三緘,如何假作狂且戲處子?”二精曰:“道兄道妹,背了師尊聊出戏言,有何礙處?”二翠曰:“戲言固非所論,吾察爾心意,實有以視吾姊妹如敗柳殘花。以吾思之,爾必非吾師弟子。否則,應同集於萬星臺,何獨寄爾於幻境洞內;既寄爾於幻境洞,吾師應常念之口角,俾吾輩聞之。況吾師所教諸徒,無論人部妖部,皆以煉道爲事,從未有見女色而戲謔者。小妖與吾逐出洞去!”小妖聞說,遂吼之出。二精如未聞也,穩坐不動。

    二翠拂然入內,二精亦離筵席,隨後而來,戲笑風情,難於力止。二翠無奈,轉出內洞,向外放逃。二精急趕上前,各抱一人,而侵以穢語。二翠爲二精所抱,不能脫身,以頭觸之,觸在講道臺之座下而醒。三緘笑謂之曰:“風流幾把道行丟,穩着心兒色相收;倘若爾圖魚水樂,千年修煉一時休。”言畢,命歸蓬廬,再加練習。

    次日,三緘登座,暗思:“及門諸子,以平時而論,其心似皆堅穩。至入幻境而確然弗變者,不知能有幾何?幸得三服、棄海、翠華、翠蓋男女四人,已算能成,不必爲彼慮矣。今日無事,且提二班女徒試之。蓋前則先陽而後陰,今則先陰而後陽也。”遂傳桃英、棠英二女弟子立於臺下,舉鏡一照,二英魂離軀殼,自覺身騰空際,悠悠忽忽,不知至於何所。

    及俯首下視,乃北海關也。桃英驚曰:“萬星臺相隔北海關,其遙不啻萬里,何能一刻即到此耶?此必師尊以幻境試吾也。吾姊妹可扭轉風車,仍歸萬星臺,習吾大道。”殊將風車扭轉,已見萬星臺矣,又被狂風一拂,不由自主,復吹至北海關外,徐徐墜下。二英共相驚訝,不知爲何。

    正猜疑間,忽來二位男子,儒冠儒服,俊秀非常。見得二英,近而詢曰:“佳人何來?”二英曰:“不意至此耳。”二儒曰:“爾莫非桃、棠二英乎?”二英曰:“然。”二儒曰:“如是,爾我真有緣矣。”二英曰:“何緣之有?”二儒曰:“前三日吾等遇一道長,言今日午刻有二仙子爲狂風吹起,墜於此間,與爾二人有夫婦緣,不可錯過。吾聞其說,當問老道爲誰。老道曰:『吾乃紫霞真人。因三緘弟子女班中,惟此二花妖尚有紅塵大福,爾等收回家去,結爲夫婦。俟至巍科取得,自使彼爲夫人一品,以享榮華。老道之言,爾宜謹記。』吾得老道指點,故候於此。不料仙言無誑,竟與二美相會。此皆月老註定,無有差移也。望二仙子思之。”

    二英曰:“是何言也?吾姊妹煉道多年,原欲名列仙班,以脫植身軀殼。爾爲讀書士子,應體聖賢明德新民之旨,誠意正心之學,而乃見美色而即貪,焉能入道深深,以期上進?君不見伊古以來,黃卷名流、青登學士累困場屋而終身落魄者,皆爲歡娛片刻,誤卻了事業一生。況淫惡滔天,每多絕嗣慘報。妾言可作龜鑑,爾其朝夕誦讀焉。”二儒曰:“逾牆鑽穴,皆屬邪行。吾等不敢爲,亦不忍爲也。若爾二美,與吾二人結有夙緣,且又指點上仙,焉可錯過?”

    二英見好言勸誡不能破其淫心,暗地商曰:“忠言逆耳,藥石成仇。即再口吐蓮花,諒亦無益。吾姊妹不若驅風而返,以免彼念切求凰,屬意吾輩也。”言罷,駕動風車。剛起數丈餘高,又爲狂風扭轉,與二儒所立相隔不過數武。二儒曰:“爾姊妹若與吾等無緣份,去則竟去矣。風車起而又墜,可見月老所定,難以轉移。”遂走上前,各擁一英而行。二英步履艱難,二儒呼喚一聲使者,車兒已至。二儒於是將二英扶上,望前進發。二英思逃,怎奈妖法不靈,難於脫身。

    不久之間,大第在望,紅窗粉壁,彩色可人。二儒忙忙將二英車兒擁到門首。只見第內張燈掛彩,笙簫鼓樂,入耳悠揚。剛到中堂,內出女眷數人,扶二英下車。二儒楚楚衣冠,與之交拜成禮,二英傲而不拜。後堂又出十餘女眷,或牽或扯,強彼拜完花燭。拜已扶入,分爲東西兩室。二英不相見面,商議無從。待至燭炳蘭房,新郎入室,二英心內慌亂,不知若何脫此牢籠。

    卻說桃英見新郎寬衣欲臥,暗暗移步,向外便走。誰知新郎眼快,早被扯着。桃英氣極,擊之以掌。新郎倒地,大呼:“救命!”內室女眷齊出,問明來歷,交相罵曰:“不受抬舉的丫頭,可吊在西廊,重加鞭撲。”甫將桃英吊定,東廊內亦大聲呼曰:“新人持刃弒新郎矣!”女眷聞呼擁去,亦將棠英捆束,同吊西廊柱上。

    一粗暴老嫗手舉皮鞭,着力笞之。笞後,二三女眷又勸之曰:“二新郎滿腹詩書,人品俊秀,與爾爲配,甚不辱爾,爾何執拗不從?”二英泣曰:“吾姊妹修煉辛苦,原望大道能成,名列仙班。若塵世之富貴榮華,非所願也。冀爾家老少女男大發慈仁,將吾釋卻。倘得仙班忝列,恩銘肺腑,必有以報焉。”老嫗怒目曰:“爾與吾兒良緣締自前生,故天送爾來茲,以與吾兒合巹。爾乃不順天意,反有謀夫之心。吾且將爾二人幽禁空室,如其迴心則已,若仍傲性,活活把爾笞斃,屍拋荒野,看爾其奈誰何?”老嫗言罷,命人解之。二英遍體疼痛,欲生不能,欲死不得。方將索兒解下,已倒臥地中。

    老嫗顧謂女眷曰:“爾等可扶入空室,爲吾幽禁。”女眷得命,撩衣挽袖,頃刻扶入室內,將門緊閉而出。二英極目,室如黑漆一般,其中空空,渺無一物。自覺身痛如刺,只得相偎相傍,席地坐之。想到受辱如斯,齊放悲聲而泣曰:“煉道原求道習成,列位仙子想華榮;色身示人皆自誤,幽室如牢甚痛心。”泣已,暗將原功運用,幸而腹不甚餒。

    坐至第三日,耳聽室外笑聲琅琅。轉瞬間,門已啓矣。二英睨視,有二三女娘,容貌如仙,直入室中,持燈相照。內一女娘曰:“可惜二枝出色名花,墜於泥窖。婢子可移木座來。”復呼一小鬟高燃紅炬,插於壁上。殆至木座安好,女娘笑容可掬,扶二英坐。

    坐已,中一女娘曰:“男願爲有室,男若無室,則獨陽不長。女願爲有家,女若無家,則孤陰不生。自古至今,陰陽相配,始有人倫。爾何如是其傲,不思福享塵世,區區癡求仙子?曾見當世有誰成仙乎?不若聽吾相勸,拋去求仙之念,易爲夫婦之歡,以免暗室幽囚,受此苦惱也。吾言若是,爾其細思。”

    第一二八回 墜孽海悲道空修 望兒孫是心甚切

    二英聞得美女一番言詞,心想不從,長禁幽室之中,弗見天日。如其從也,可惜數百載純從植物修成人形,又負三緘師尊多年訓誨。左思右計,進退兩難。久之,桃英曰:“承爾好言苦勸,從與不從,爾其暫退片時,待吾姊妹商議停妥,自回爾話。”女娘退。柳英問棠英曰:“不從彼配,則幽禁難出,爾意如何?”棠英曰:“吾志不可奪也。寧肯死於幽禁,不願棄道而下賤於人,即入黃泉去見閻羅,亦有顏面。”桃英曰:“爾意如是,吾心亦然。”乃同聲而呼女娘曰:“吾姊妹主意已定,爾快來此,吾與爾言。”

    女娘至,二英曰:“爾休饒舌,吾頭可斷,吾志不可奪焉。”女娘色變,轉告老嫗。老嫗怒甚,來到幽室,疾聲罵曰:“賤婢子,胡得自高身價?吾兒系讀書種子,青雲有志,不久即作貴人,何者配爾不過,爾乃傲性如此?家婢與吾拉出,待吾治以蠻法。”羣婢得命,拉出室外,老嫗手執利刃,細細割之。二英痛楚難當,三魂已出泥丸,不省人事。痛極而醒,舉目仰望,三緘仙師尚在座中。笑向二英言曰:“不意花妖成形,有此烈氣。”遂提爲右班之首,命歸廬內,同心習道。

    又過數日,三緘暗思:“二班男徒,吾尚未試,不知心性若何?”因提混元道人、轉心道人來至臺前,以鏡照之。二道昏迷,倒地而臥。混元魂出臺外,行行止止,到了一個村莊。

    綠野青疇,桑麻在望,信步行去,其間山重水複,豁目爽心。

    右轉左旋,遙見一第,門外碧桃數百樹,花開如火,香氣逼人。

    混元曰:“桃花原不生香,何是桃而香生若是?豈非桃而似桃香耶?”緩緩遊至樹下,見得花色鮮紅,蛺蝶遊蜂枝頭飛舞。

    混元盡情玩賞,不覺已近第外。犬吠嗷嗷,俄而朱門啓處,內出一叟,白眉古峭,倚門而望日:“何人在茲,驚吾犬吠?”混元曰:“吾乃學道之士,信步閒遊,不意至翁府門,驚犬吠而並驚老丈也。”老叟曰:“吾生平亦好習道,奈未得同人而參考之。君既爲習道也者,不妨請入茅舍,以談道妙焉。”混元諾,遂隨入戶。由階升堂,整整衣冠,拜謁老叟。拜已,丫結獻茗。茗罷,筵設西軒。混元來到軒中,但見欄杆外面奇花萬種,軒內字畫以及古器玩好,真如海樓蜃市,美不勝收。及入席間,餚饌紛呈,名多不識。老叟攜瓶勸飲,備極殷懃。

    飲至日落西山,始命家僕撤席,親點銀缸,送混元道人入室安宿。混元入室後,老叟略談幾句,拱手而別。丫結將茗獻於案上,曰:“道士如渴欲飲,瓶內乃新烹也。”言罷亦出。

    混元一人在室,舉目斜觀,地下盡皆金銀。心竊訝曰:“此老何富如是?”剛欲入榻,耳聞室外嬌聲言曰:“適才阿翁言吾家來一道士,能知道妙,意欲將妾配彼,以受家財,不知其人有此福份否?”混元隔窗偷視,見一女子手執蓮炬,容顏極美,金蓮移動,儼若花含宿雨,柳卷微風。混元暗想:“天下竟有女娘而貌美如是者,且彼家財若此其富,兼配此女,真所謂享受不盡矣。”是夜在榻,久不成眠,順想橫思,都在女子財帛之上。

    次早,老叟出堂,復呼丫結整治筵席,以款道士。酒逾三盞,老叟曰:“吾爲富甲一郡,所缺者繼起無人。不知老拙生平喪德何若,報遭絕嗣?幸而中年得一女兒,今已十六春光,尚未許配。每遇卜者卜之,俱言吾女命大,宜配道士。訪之已久,奈無道士臨門。昨日道士閒遊,羨慕碧柳,尋花至此,此正天作之合也。老拙今日重整筵席,願以吾女充爾下陳,不識爾心以爲何若?”

    混元喜甚,假以言詞謝之曰:“不可,不可!小子心心念念,在於煉道,原不欲墜入塵世,爲妻兒纏擾焉。”老叟曰:“子誤矣。子以爲無妻無子,乃可成仙,獨不聞許真人舉室同升乎?況上天牛郎織女尚有鵲橋之渡,仙姬亦有下嫁之辰哉?”混元不復言,即於筵前認老叟爲岳丈。老叟爲之擇吉,夫婦成禮,極其偕和。

    未幾而老叟亡,混元得其家財,心滿意足,無復他想。其妻謂之曰:“爾坐享此富,不思另有以高出人乎?”混元曰:“吾爲富家翁,誰不尊仙?別似無有高乎人者?”妻曰:“妾見世之有志男兒,擢巍科,膺顯爵,堂上呼而堂下諾,榮華莫及,妻亦同享封誥,不更高於鄉里乎?”混元曰:“吾未讀過詩書,胸黑如漆,巍科顯爵,何由得之?”妻曰:“能捨財帛,以爲圖謀,是爲草莽忠臣,皇上亦有獎賞以官之者。”混元曰:“既然如是,吾去調停。”遂帶白鏹數千,竟入都下。

    現居宰輔趙能光原與混元道人有瓜葛之誼,混元訪實,入衙相會,言及求官一事。宰輔一力應承。混元欣然,當將財帛交付。宰輔密爲幹辨,未逾一月,即受山陽令。刻日起程,夫婦同車,後擁前呼,好不僥倖。

    到任六載,又盡人事,加升郡守。剛赴郡守之任,妻忽染疾而亡,兼之郡中逆賊滋擾,上責郡守教導不嚴,鎖押回都,發錦衣衛拷問。混元言詞不合,加以殛刑,一痛而蘇。三緘笑曰:“富貴場中不久居,不惟官去又亡妻;此情本是虛花事,說與今人莫亂疑。”言畢,將混元道人逐出臺外。混元悔曰:“自墜孽海,枉吾歷年修煉工夫。”嘆息數聲,大哭而去。

    又說轉心道人爲玉鏡一照,神魂飄蕩,已至家鄉。鄉有呂老,見而詢曰:“爾陳茂老先生耶?”轉心曰:“然。”呂老曰:“聞爾從師學道矣,爲何今日復返蓽閭?”轉心曰:“煉道之餘無事,又轉鄉村,會會故人也。”呂老曰:“爾當年所謀吳姓陰宅,現今欲售,猶願之乎?”轉心曰:“吾已離家煉道,成仙爲望。家務一切,久拋之荒山外矣。”呂老笑曰:“吾且詢爾,仙人有子孫乎?”轉心曰:“何嘗無之?”呂老曰:“因爲成仙一念,子孫即不顧乎?”轉心曰:“兒孫自有兒孫福耳。”呂老曰:“兒孫之福,半由祖宗積德,半歸祖冢發祥。吾聞仙人中所最重者孝行,以爾言思之,仙人亦不盡皆孝矣。”轉心曰:“誰是孝字有虧而可爲仙者?”呂老曰:“即爾之所爲是也。”轉心曰:“吾之不孝安在?”呂老曰:“爾父爾母合厝之地,原不大佳,爾熟葬經,即要從師學道,宜卜一吉穴,以安親靈。爾胡以出家不認家之言來對故人也?設或異日風穿水灌,泥污親骸,泉下有知,能不怨乎?吾之責爾以不孝者此耳。”轉心曰:“卜吉地以厝父母,心非不願,特恐見斥於仙師。”呂老曰:“爲厝父母而受責斥,爾師恐亦非仙矣。”

    轉心道人爲呂老一席言語,心已搖動,乃謂之曰:“吳姓之地果欲售乎?”呂老曰:“吾豈誑爾者?”轉心曰:“如是;吾即請翁爲我周旋此事。”呂老曰:“爾各歸村,與爾兒孫相會。待明日吾去吳姓家下,爲爾說合。”言畢別去。

    轉心道人歸得家來,瞥見兒孫不堪窮困,心甚憐恤。其子見父,悲喜交集,拜跪在地,哭不成聲。哭已言曰:“自父去後,兒等勤儉持家。不料人口日多,事弗如意。至於今日,衣食莫保。有識者常對兒言曰:『爾父精於地理,當年所求吳姓之地,胡不謀而厝之?爾之祖墓再不遷改,不惟財帛不生,恐爾子孫亦必絕滅。』人言若此,兒尚未信。殊知近年父之孩孫果喪四五。兒等着急,欲移祖墓,又奈家無財帛。父今歸裏,見爾子孫如斯景況,祈速設一妙法,以救燃眉。”一番哀慼之詞,說得轉心淚下如雨,因而慰曰:“兒輩毋憂,吾託呂翁去謀吳姓地矣。”

    第一二九回 仁厚村重逢蔡女 云溪鎮又見故巢

    次日早起,轉心急至呂老處,諄諄相托,務必將地謀得,安厝乃父乃母,以俾子孫發達。殊知呂老致意吳姓,往反數次,其事不諧。轉心暗與子商曰:“是地可發鉅萬,今而不得,外此難求矣。不若陰謀祕計以圖之。”其子曰:“如何?”轉心曰:“吾卜吉日,將爾祖骸取出,貯於瓦缶,乘夜厝之,有胡不可?”其子曰:“以素無冢之地而忽然有冢,彼豈不究其來歷耶?”轉心曰:“鑿穴而厝,不露形跡,彼烏知之?”其子曰:“厝則厝矣,毫無憑據,何敢拜掃?”轉心曰:“窖碑於內,年月倒題。如拜掃時吳姓阻滯,心稟邑宰。邑宰問其憑據,則具結開墓。宰見碑記,必斷歸爾等,絲毫不費,而美地即得乎?”其子曰:“此計甚妙,速行毋遲。”轉心道人即卜吉日,取骸偷厝,事事周備,果無人知。

    時至禁菸佳節,轉心道人與子若孫前去拜掃。吳姓見之,詈以無故冒認祖冢。鬧了數日,稟之邑宰。邑宰親勘,問有何憑。轉心與子願具甘結,開而視之。吳姓不知其中詭譎,亦願開視。邑宰於是命役掘土,掘約三尺,內碑已現,視其所鎸年號,已百餘載矣,遂將此地斷與轉心道人。吳姓抱冤難伸,任之而已。轉心喜甚,重新壘冢,而以石碣立於墓外。事剛停妥,其子忽染重疾,服藥不效。將要死時,指轉心道人而泣曰:“神鬼恨爾巧於圖謀,即得佳城,不惟不發爾富,且將絕爾子孫。”言罷而沒。轉心見此情景,不覺痛哭失聲。一夢蘇來,尚在講道臺下。三緘愁容而視之曰:“爲求吉地道心拋,巧計謀來未必高;堪嘆數年勤教誨,而今一試枉徒勞。”言已,復大聲曰:“學道不道,上天不要;趕出萬星,隨爾所造。”轉心道人亦如混元,大哭而去。

    狐疑、狐惑見二人下山之慘,忙跪臺下,爲彼哀求。三緘曰:“前心不改,如何容之?”狐惑曰:“師須念彼追隨有年,不如暫留萬星,再爲教訓。”三緘不允,暗舉玉鏡,向二狐照之。二狐昏倒,自覺出了萬星山,大風揚塵,竟將身兒吹至天半。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不能自主。約有一刻,搖搖欲墜。

    久之墜地,舉目一視,大第在爾,樓臺亭閣,排列其間。狐惑曰:“是必觀也。吾兄弟可同入內,歇息片刻。”狐疑曰:“如此甚好。”重門剛入,狐疑曰:“是第模樣依稀,似曾住過者。”狐惑曰:“我亦作是想耳。”狐疑曰:“從師雲遊,無地不到,所歷觀剎以及村落,難以枚舉,恐是當年曾住之區,亦未可料。

    試入內面視之。”言已,由左轉入,乃花卉一園。時正秋中,桂香飄拂。二狐遍遊園內,盡情玩賞。

    遊至園右,忽見側門開處,一及笄女子身着淡紅衣服,美豔無比,輕移蓮步,竟入園中。見得二狐,頻頻囑目。良久,嬌聲詢曰:“爾狐郎耶?”二狐驚曰:“女娘爲誰?何能識吾兄弟?”女娘曰:“郎君何竟忘卻?吾家姓蔡,父爲侍郎,前數年間,狐郎弟兄暗與妾身結爲夫婦。自從那夜來一道士,施下法術,將郎收去,妾心如割,日日悲啼,盼望至今,終是雁斷天邊影。何期今日相會花園,快快同入蘭房,以續舊好。”二狐曰:“吾兄弟自投三緘師尊,日以習道爲事,一切障眼之物,毫非所貪。女娘速歸,休復以癡情迷我。”女娘曰:“妾系郎君昔日所配,非同強認,爾兄弟即不居此,亦宜念昔日恩愛,同入妾室,相談數語,妾始甘心。”所言至斯,淚落如豆。

    咽喉耿耿,話已難言。狐疑曰:“女娘自便,吾弟兄不是當年酷好淫逸。此時只爭一刻火候,已有飛昇之望。尚將從前過失悔不勝悔,敢再失足墜入孽海乎?”女娘見不允所說,輕輕踱到身旁,兩手牽着二狐之衣,百般獻媚。二狐此際心幾欲動,幸道根堅固,誑之曰:“女娘不必緊牽吾衣,可先入蘭房,將酒宴排齊,吾兄弟自來同爾一樂。”女娘聞言撒手,遂去排宴,以款二狐。

    誰知二狐誑脫女娘,疾向園門逞步而出。恰被侍郎所見,吼令侍從拿下。一時家僕如狼似虎,兇狠而至。或持繩索,或執刀斧,當將二狐捆束,抬到廳中,侍郎坐於几上,怒目詈曰:“何方野道入吾園內,所爲何情?”二狐曰:“吾弟兄被狂風飄卷,墜落於此。其入大人園內者,誤認府第爲觀剎也。望大人恩施格外,釋弟兄歸去,德戴不忘。”侍郎吼曰:“吾生平所惡者,即是爾等遊手好閒,假道惑衆之流。左右與吾吊在西廊,皮鞭三百!”左右如命,剛欲舉鞭相擊,倏然外面報有客至。侍郎顧謂家僕曰:“吾出外迎客,不暇擊茲野道。爾等在此好好看守,待客去後,再來鞭之!”言畢而出。家僕輩遂將廊門緊閉,坐地看守。二狐無可爲計,欲試移步換形之法,以脫此難,孰知累試無效,反覺遍體被索緊勒,痛楚難禁,因而不住呻吟。

    久之,家僕散去,廊東門簾響處,來一小小丫結到廊內探取盥器,聞得呻吟慘切,近而視曰:“爾狐姑父耶?”二狐舉目望之,乃蔡女房中使女翠蘭也。忙哀乞曰:“小姑姑快將吾弟兄釋下。”丫結曰:“吾不敢釋爾。爾且忍耐,待吾入內稟之姑娘。”去不移時,出謂二狐曰:“姑娘有言,爾如仍修舊好,自有妙策救爾;其如不許,爾兄弟命必喪於茲。”二狐誑曰:“事到如今,尚有何說。速放吾下,願配爾姑娘焉。”丫結聞說,又復入內,良久乃出,曰:“姑娘恐爾誑彼,得解釋後乘風而逃。”二狐連聲曰:“不能,不能。”丫結曰:“如是,姑娘已稟老夫人,夫人稟於侍郎,侍郎喜,即在本府成就良緣。俟客去時,便來釋爾。”言已,竟入內面。

    二狐愈吊愈疼,呻吟之聲直達府外。俟到夕陽西墜,人聲嘈雜,廊門已開。僕婢數十人立於兩旁,侍郎正中坐定,欣然而詢二狐曰:“聞爾兄弟暗配吾女已十多年,但出於私,非屬正道。今吾作主,願將妞妞配爾兄弟,何如?”二狐曰:“前者系吾不知,任意糊混。今習大道,何敢再入卑污?伏冀垂憐,念吾修煉之苦。”侍郎曰:“吾以一女而配汝兄弟,是羞於自薦也。爾反推卻,吾之顏面何存?左右前來,與吾速速鞭死,拋諸枯井,以了兩次被彼受辱之報焉!”僕人諾,持鞭近前,將欲擊矣。私謂二狐曰:“爾等何蠢?如其意順大人,非但可免鞭抽,亦且享福無窮,何者不美?”二狐曰:“寧死於鞭,誓不墜此孽海。”僕人曰:“爾既不受抬舉,休怪吾之不仁。”遂舉皮鞭,力抽數十。二狐痛極而醒,尚在講道臺前。三緘喜曰:“不蹈前車愛道深,寧從一死不從生;野狐惰性能如此,愧煞而今世上人。”贊已,仍命二狐歸廬習道。

    恰值鳳女來講道臺,欲詢明堂關元何以相通之說。三緘持鏡照去,倏被狂風一拂,竟將身軀吹起,不偏不倚,附於云溪鎮前。鳳女暗思:“云溪鎮歷鐵馬溪不遠,久未見此故巢,不免去到溪頭,望望風景。”及到是溪,只見水浪滔滔,水光灩灩,長天一色,入目爽心。望未逾時,忽然水面出一丫結,立於波間。鳳女視之,乃當年在宮伏侍之愛奴也。方欲抽身,以免纏擾,殊意愛奴早已瞥見,即上波上呼曰:“蝦姑何往?婢子多年未見,眼淚久已流乾。”鳳女曰:“吾去從師習道,何暇歸裏與爾輩相晤乎?”愛奴曰:“姑娘即不戀及婢子,獨不念蝦宮父母耶?”鳳女曰:“非不念之,奈道未習成,不敢歸寧耳。”愛奴曰:“姑娘可暫回宮去,以慰蝦公蝦母朝日懸望之心。”鳳女曰:“爾歸代爲稟告,言吾習道將成。如得飛昇,何患不能團聚?”言方到此,蝦母亦衝波而來。鳳女只得下溪與母相見,蝦母遂命車駕接鳳女回宮。鳳女不敢違,隨母上車,剛到宮門,蝦公一出,接着鳳女,同入宮中。

    第一三○回 二光並試分道法 雙蜂同往悟前因

    蝦公蝦母將鳳女接入宮中,骨肉團圓,悲喜交集。所談論者,無非分離以後之事。語尚未竟,內侍婢女已宴設內庭。父母兒女並坐同飲。蝦公曰:“前命吾女在鐵馬溪供酒庭前,可喜人血新鮮,飲之頗壯精力。自女習道後,吾與爾母無血爲飲,日就衰頹。久欲吾女言旋,仍以供酒爲職,不意今日女兒忽歸。可與婢女侍從復到鐵馬溪內,取人血以爲二老飲焉。”鳳女曰:“曩者兒未習道時,滿腔殺機,因之枉斃人命,以供二老。今而隨師步履,時聆訓誨,覺得前此所作雖屬孝念,然逆了上帝好生之德,久久必遭天譴。兒勸父母宜以仁心在抱,毋徒以人命爲戲,而供一飲之資。”蝦公聞言不合,乃怒目曰:“吾聞大道之中,孝爲第一。爾欲成道,而命悖父母,是不孝也。不孝烏得飛昇乎?”鳳女曰:“父母另有驅使,兒願服勞,而於斃人取血供親,兒非不願從,實不忍從。望父母恕兒違命之罪。”蝦公曰:“爾既不任此役,父亦不強。此役而外,諒無他說。”鳳女曰:“赴湯蹈火,亦不惜之。”蝦公曰:“既然如是,甚喜父心。兒自遠道歸來,已勞頓矣,可與爾母入室安寢,明日爲父別有以遣兒焉。”次日,宮外鼓樂齊鳴,鋪氈結綵。剛到午刻,蝦公入內謂鳳女曰:“幾年及笄,理應有家。茲有東海連將軍次子與兒同庚,龜相爲冰人,已約今宵來宮入贅。兒可裝束停妥,以待乘龍。”鳳女聞言大驚失色,曰:“前日習道時,兒已稟過父母,自茲永不下嫁。父母何一見兒歸,即以非份之事相逼?此命誓死不從。”蝦公怒曰:“彼也逆吾命,此也逆吾命。爾系吾女,吾尚管之不下,待何人乎?吾實告爾,如從父命則罷,倘仍執拗,決不容爾。”蝦母在旁見父女鬧攘不堪,乃勸鳳女曰:“女大宜配,自古皆然。況習道成仙,亦有婦人。吾兒何必傲父之命?”鳳女大哭,曰:“欲兒從配,可斷兒首!”蝦公聞說,怒如雷發,手提碗粗木棍,向鳳女劈頭擊之。鳳女自覺頭顱劈之爲兩,雙手抱定,痛極而蘇。三緘笑曰:“雖死不從命,道念頗堅深;仍歸廬蓬裏,以待大功成。”鳳女拜謝師言,進向廬蓬而去。

    三緘暗自嘆曰:“物類修成,念甚堅穩。彼混元輩系人道所修,一遊幻境之中,而不能立定腳跟者,何也?吾於明日且將人道妖道合而相試,看又如何?”次日晨起,三緘登臺,先傳紫光,次傳金光道姑,再次傳椒、蜻二子。四人至,三緘暗舉玉鏡,向彼照之。但見紫光倒而復起,起而復倒者再。不逾片刻,兩手抱着頭兒,內運元功。剛及三週,其心清爽。三緘曰:“王鏡神光妙,斯人不可迷,應知堅道念,不日入雲泥。”言畢,喜曰:“爾道成矣,可入廬蓬候之。”紫光拜了幾拜,倘佯竟去。

    金光道姑自被玉鏡所照,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出了萬星臺。

    意欲駕動妖風,仍歸山裏。豈知風車初駕,忽然空際陡起狂風,將身吹在半天。久之,徐徐欲墜。金光用力掙起,殊愈掙愈墜,愈墜愈下,竟墜於地焉。極目視之,其地非他,乃當年所住之葫蘆井也。心裏暗計:“纔在講道臺,胡轉眼間即歸故址?”於是向井而入,門道依然,環顧其中,毫無一物。金光睹此情景,不勝感傷。

    住約一飯時辰,仍復走出,坐於井側。倏被當方所見,近而拜舞曰:“道姑何日歸來?”金光曰:“適才歸耳。”當方曰:“小神前蒙護庇,愧未補報,因於道姑去後,常守此井,恐有他妖竊據。幸而無妖來此,道姑故址尚然如昔。今日道姑既歸,小神將故址交還,其肩可息矣。”金光曰:“吾今以大道爲念,萬星山內從師學習,結有廬蓬,是地不願再住。今日之來,出其不意也。自此以往,爾毋株守在茲。願居者居,吾不爾咎。”當方曰:“道姑既有是言,小神不復慮及矣。”言畢別去。

    金光在此甚屬無聊,意欲四方遊行,奈何妖風驅之不動,只得穩坐於是,看又如何。坐至半日,忽聽風聲響亮,風息後,憑空墜下一團黑氣,輾轉化爲男子,直向金光揖而言之,不知所言何事。

    且說椒、蜻二子被玉鏡一照,昏倒在地。頃之神清氣爽,極目相視,已非萬星臺。第見怪石嵯峨,恰似碧玉所在。椒花子曰:“吾等自離碧玉,已廿餘年矣。今忽來此,不妨四處遊玩一時。”蜻飛子曰:“可。”二人於是穿林度徑,附葛攀蘿,曲折紆徐,游到石盤之下。椒花子見己故址,遂攜蜻飛子同上。

    石盤目極,椒樹猶存,而當年進出所徑,已爲塵埃封鎖。因不禁有感而言曰:“想吾兄弟乃一小小蜂兒,修煉成精,不知前生所造何罪?今幸三緘師傳不棄異類,收入門牆。看看道將修成,脫卻蜂軀,成其仙品。是前因雖賤,而後果不賤矣。何幸如之?”蜻飛子曰:“爾言固是。但須堅定志向,不可失落。否則,改頭換面,恐難望矣。此心此念,吾弟兄宜常抱之。”椒花子曰:“這是自然。”言言語語,不覺時已至午。蜻飛子曰:“長在此地嗟嘆,徒託空言。不如仍回萬星臺,以習吾道。”椒花子曰:“如是,事不宜緩。恐在外久住,見責於師。”當即駕動風車,望萬星臺而去。

    前言黑氣所化之男子,見金光道姑,近前而揖。揖已,言曰:“何處仙子此地遨遊?小子拜叩來遲,望祈恕罪。”金光曰:“妾乃三緘仙官門徒,習道於萬星臺,不意閒遊到斯,何須拜禮?”男子聆其言善,復又一揖,傍着金光坐下,嬉笑而言曰:“素聞仙姑貌美,尚未深信。今日相晤,誠不虛矣。又聞天上仙子亦有下嫁凡夫,小子年幼無知,未識果有此事否?”金光曰:“妾乃習道人兒,厭說紅塵之話。爾宜速退,毋在是地糾纏。”男子曰:“凡夫得近仙子,生平大幸。且近仙子之體,香氣襲人,爾即以法誅吾,吾亦不怨。”金光怒曰:“蠢才!以吾爲煙花賤質耶?不然,何以不入耳之言來相贈答也?”男子曰:“爾既非炫玉求售,烏得獨坐此地,以色身示人?況吾系美男,爾爲美女,二美相配,有何不可乎?”且笑且言,施以兩手,拍金光之肩。

    金光道姑心神幾不自主。倏想前日混元等被逐出萬星慘情,忙忙靜氣凝神,立起身來,怒目吼曰:“爾以非禮觸吾,真正不知死活。如其速去,吾不爾罪。若再逗留,法力一施,必碎爾身爲萬段。”男子也不回言,笑將金光抱着,愈抱愈緊。金光力掙,不能脫身。男子曰:“爾我成爲夫婦,不惟無辱於爾,亦無愧於吾。女貌郎才,終日歡樂蘭房,何者不美?”金光曰:“爾言真耶?”男子曰:“不是真心,安與爾躬親狎如此?”金光曰:“果爾,爾且松下手來。”男子曰:“待吾鬆手,爾好逃乎?”金光曰:“吾誓不逃也。”男子曰:“爾之不逃者,欲施法力以誅吾耶?”金光曰:“吾無法力,安能誅爾?”男子曰:“吾且將你松下,爾即逃耶,吾能逐爾。爾以法力誅吾耶,吾亦不懼。”男子言此,兩手一鬆。金光道姑暗在腰間取出雙鳳寶劍,向男子劈首砍下。男子晃過頭顱,忙在身邊取出虎首金錘,與金光道姑大戰平地。一來一往,勝負不分。塵戰多時,金光見彼殺法厲害,虛刺兩劍,騰空竟去。男子口中唸唸有詞,亦騰空直去。金光不敢接戰,風車催動,急向萬星臺而來。男子抄向前頭,由臺之東邊截出,又與金光相對,廝殺半空。但見男子愈殺愈有精神,金光道姑漸漸難敵。男子喜曰:“吾擒爾回洞,作一夫人。”金光此時力竭勢窮,手足皆軟。心正着急,旁邊又起妖風一股。金光暗忖:“如再得助紂爲虐之輩,吾身休矣!”及至相近,風車內跳出二人,大聲吼曰:“何處妖精,敢逞戰鬥,俾風聲大作,駭及居民。”金光視之,乃椒、蜻二子也。忙忙呼曰:“道兄救吾!”二子向前細視,曰:“爾金光道妹耶!與爾力戰者誰也?”金光曰:“不知何人,彼侮妹身,妹故與之力戰。奈戰彼不過,險爲所擒。二道兄將何以救妹?”二子曰:“道妹暫退,待吾戰之。”

    第一三一回 空靈洞並陷鳳春 金丹河同沉老道

    金光退,二子各持利刃,上前吼曰:“何處妖精,敢在此間戲吾道妹?”男子曰:“吾非山妖水怪,乃赤衣童子也。見得道姑貌美,意欲擒回空靈洞,成其夫婦。如許則罷,倘違吾意,吾必將爾二人而並誅之。”二子聞言大怒,遂與戰,赤衣撻伐驍勇,椒、蜻二子幾乎接應不暇。

    正在酣鬥,忽西北角上風聲響亮,竟抵二子之前。風車中跳出二位女娘,謂赤衣童子曰:“蜂妖雙敵於爾,吾姊妹恐爾有失,特來助之。”赤衣童子曰:“爾輩情姑、意姑乎?”二女答曰:“然。”赤衣童子曰:“如此,吾不畏蜂妖矣。”五人於是戰在一團。

    情、意二姑殺法更勝,戰未片刻,已將二子截成兩路。情姑力戰椒花子,意姑力戰蜻飛子。赤衣童子無有接戰之人,瞥見金光立於前面,急將風車駕動,上前擒之。金光道姑見來勢兇勇,讓過了猛虎下山之勢,然後轉身接戰。赤衣童子笑曰:“爾前恃爾道兄以戰吾身。今有情、意二姑與彼分戰,已不知敗去何所?吾實諭爾,好好與吾成就夫婦,同入空靈洞府,享受清閒焉。”金光罵曰:“山妖蠢才,爾不自量出身何等,妄想仙姑作配。吾無他說,惟與爾戰死方休。”赤衣童子曰:“美人何須性急。夫婦爲人之大倫,以吾匹配爾躬,又何辱爾?”金光不復話,舉劍直刺。赤衣童子且戰且言曰:“爾乃嬌女弱質,堪憐玉手纖纖,如何戰得過男子?”金光聞言氣極,劍法已亂。赤衣童子正待欲擒,只見金光面赤如桃,氣喘不息,風車一展,望西而逃。

    又說三緘在講道臺提及鳳春、紫花娘,舉鏡一照,二人啞然仆地,自覺神魂出了萬星山,乘風飄蕩,搖搖不定,倏東倏西。轉眼間,風車迅速,竟從西角而下。正遇金光慌慌張張,見鳳春、紫花娘並立雲頭,大聲呼曰:“二道妹,快來救我!”鳳春曰:“爾爲誰?呼救何事?”金光曰:“吾乃金光道姑,爲赤衣童子追逐甚急。望其救援,同回萬星臺,習乃大道。”鳳春曰:“若然,爾且站過一旁,彼如來時,有吾姊妹接戰。”金光得此幫助,其心始安。

    赤衣童子追至此地,不見金光,又見二位道姑擋着去路,因吼之曰:“何處女妖,敢阻吾路?”鳳春曰:“爾欲何往?”赤衣曰:“金光道姑與吾有夫婦緣,正欲擒之,爾何將彼隱藏,而阻吾去路也?”鳳春曰:“金光道姑乃仙宮門徒,棄絕紅塵久矣。爾敢以戲侮之語來辱仙姑乎?”赤衣曰:“爾言若此,大約善戰。請上前來,吾並擒回,以爲鼎足之樂。”紫花娘大怒,持劍相刺。赤衣力戰二女,毫無畏懼。

    戰約數合,掉頭便走。二女追逐十餘里,未知何往,渺不見形。折轉身來,攜着金光手兒,剛向南行,後面忽然風聲大震,喊殺不絕。回首視之,雲內三人持叉品立,三女於是各戰一人。赤衣童子曰:“今日吾三人與爾三美決一死戰,吾戰不過,願死爾手。爾戰不過,擒回洞去,以與吾等成爲夫婦焉。”鳳春曰:“爾姑娘不殺無名之輩,後來二子是何人哉?”一白袍書生笑而言曰:“吾乃白巾童子。”一黑衣書生笑而言曰:“吾乃玄冥童子,皆與爾輩有夫婦之緣也。”三女聞說,各持寶器,各戰一人。

    戰了一晝一宵,三女力不能支,乘風欲遁。三童子忙在懷內取出捆仙繩索,拋於空際,當將三女束定。三童子拍掌大喜曰:“吾三人各得一美,夙願可成矣。”欣欣然將此三女擒回空靈洞,強彼成親。三女不從,童子各吊一人,力鞭數百,三女遍體己無完膚。鞭罷,赤衣曰:“且將三美幽禁後洞,若仍執拗,明日又弔拷之。”遂命數大漢子一一解下,推入洞後,關鎖而去。其洞昏黑如漆,不時悶氣逼人。金光道姑暗謂鳳春曰:“從則棄道,不從則必死。爾與紫花道妹心願如何?”紫花娘曰:“今日吾在蓬廬,師傳吾出,與鳳春姊妹立於臺下。

    不知何故,飄飄蕩蕩,天外閒遊,此必仙師以幻鏡相試也。寧可一死,決不可從。”金光曰:“妹言甚是。”鳳春尚欲有活,三童子已在洞外呼曰:“三位美人可從吾否?如其從也,吾等各配一婦,以爲百年偕老。否則,必將烈火焚爾身軀。”鳳春詈言:“願死烈焰之中,污辱吾輩之言,休再出口。”赤衣童子謂彼二童子曰:“賤婢不受抬舉,可即放火入洞以焚之。”言此,只見洞外火光亮處,烈焰騰騰。金光曰:“吾等性命休於此矣。”鳳春曰:“吾姊妹死得清白,此心此念,上天可對,仙師亦可對也,有何懼戰?”言猶未已,火近身邊,圍繞燃燒,不堪痛處。

    正無可爲計,倏然火內一聲大震。三道姑驚而視之,非空靈洞,乃講道臺耳。三緘曰:“不貪塵世婦和夫,願死留真世罕無;烈火煉成金玉器,何難舉步到蓬壺?”贊畢,仍命歸廬。

    恰遇西山道人傍臺而過,三緘照以玉鏡。西山坐於臺下,不言不語,早已魂魄飄忽,空際遊行。俯視下方,山水清奇,林木茂密,好似當日長壽村莊一般。觸景生情,胸懷故址,遂將風車扭定,斜斜而墜,止落村北石崖之下。舉目四望,故址依然。西山暗想:“自離是洞,從師習道,久未歸之,今日到斯,且下洞一視。”實時縮身入洞,竟至洞底。內一女子,居中坐定,旁立二丫結,左右分行。丫結見得西山,向前詢曰:“道長何來?來茲何事?”西山曰:“吾乃西山道人,是洞乃吾修煉之所。何處妖女敢霸佔耶?”丫結聞得“西山”二字,堆下笑顏曰:“吾家姑娘道號懷春,常對吾言,與西山道人有姻緣之份,因而不辭千里前來尋覓。及入洞府,未識道士何之。詢及當方,言已從師習道去矣。吾家姑娘故就居此間,以候道士翻,配爲佳偶耳。”西山曰:“爾告賤婢,吾心願成大道,久絕塵緣。從此不復歸來,是洞任彼居住。切毋在此興妖作怪,以害村人。”懷春聞之,急至西山身旁,牽着衣而嬌聲言曰:“妾候夫君已歷四載,今日相晤,應如妾願,何忍拋妾而去乎?”西山曰:“吾何時與爾結得此緣?”懷春曰:“自有仙神指點,妾始癡情如是。不然,天下之丈夫多矣,何獨屬意於君?”西山道人見其言詞娓婉,幾爲所惑。回想道不易造,如其墜入孽海,此張獸皮何能脫之?於是硬着心腸,厲聲言曰:“賤婢子,一切胡言,吾不耐聽爾其自討方便,速速遠避焉。”懷春曰:“爾不從耶?”西山曰:“不從,爾又怎樣?”懷春曰:“妾自有制爾之法。”遂命丫結持索在手,來束西山。西山怒發如雷,將袖一拂,當把丫結掀倒,飛出洞外。懷春手提畫戟,隨後追擊,與之大戰半空。西山道人只言女兒弱質,能有幾許本領?誰知懷春力大無窮,西山非其所敵。略戰數合,即便敗下,驅風而遁。懷春不捨,愈追愈遠。

    追至西北角上,又有兩男兩女正在酣戰。西山奔至,二男遂上前,極目視之,乃椒、蜻二子也。二子見得西山,喜而言曰:“西山道兄,快來助吾!”西山曰:“吾陣尚無人助,安能助爾?”二子曰:“爾與何人廝殺?”西山曰:“懷春道姑強吾成配,吾不應允,因而彼此相爭。”二子曰:“爾勝乎,敗乎?”西山曰:“吾勝數陣,被彼追逐至此。”二子曰:“爾既得勝,彼何敢追?”西山曰:“吾被懷春殺得昏昏濁濁,也不知吾勝彼,彼勝吾。敢問道兄又與何人爭戰?”二子曰:“金光道姑被赤衣童子追逐,恰遇吾等雲遊天半。目極金光大敗,心甚不服,上前接戰。戰未片時,空中倏來二女,一名情姑,一名意姑,並不問及來由,反與吾二人爭戰不已。吾二人勢已難支,故見道兄求助一二,不料爾亦敗將也。將如之何?”正言談間,只見三位女娘笑聲嗤嗤,交相拜舞。窺其動靜,似同師習道者然。拜舞以還,品立雲中,向三人而告之曰:“爾三人能順吾姊妹,結爲夫婦,則萬事皆罷。如不允焉,法器拋時,恐無活命。”西山曰:“欲吾順爾,休存此想。爾有法器,儘管拋之。”三女娘怒,各在懷內取出亂絲一束,拋在空際。

    霎時天昏地黑,日月無光。三人呆呆而視,未審是何法寶,如此厲害。無何,狂風大作,亂絲蓮蓬落下,將身束捆,動作不得。但見三位女子向地而指者三,地下復起旋風一股,意把三人吹去,不知落於何方。

    第一三二回 到石穴前非痛悔 遊玉女故轍仍循

    西山道人與椒、蜻二子被風吹起,簸揚半空,轉轉旋旋,欲墜不墜。椒花子笑曰:“今日之風,好比世人代人謀事,不與完結,將託謀者掛於岸畔,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焉。”蜻飛子曰:“吾等爲風簸弄,愁悶不堪,爾還有心談及世事。”椒花子曰:“人遇患難,不將心兒寬着,又如之何哉?”西山曰:“閒言休講。爾我皆山精所成,如風息時,落在山間猶可,倘落於水,安望生還?”椒花子曰:“吾觀三位女子皆屬山妖,此風系彼使之,何得墜於水內?”蜻飛子曰:“爾言固是,然前面汪洋在望,非河即海。探此風勢,似乎欲墜,可奈何?”椒花子曰:“風勢既欲下墜,吾等善能驅風,諒不至墜於銀河。”言尚未竟,其風愈大,直崦三人向上而吹,若與天近。三人閉目,任其所之。椒花子曰:“吾等今日豈是昇天之日乎?”西山曰:“風不下墜,昇天上尚有所待;如其下墜,一入於海,昇天可在片時。”蜻飛子曰:“海濤聲吼,胡在耳邊?”西山曰:“吾等被風狂舞,目閉已久,未知此際身在何處,且睜目視之。”二子曰:“可。”及至視時,歷水不過尺許。三人駭甚,急力驅起妖風。無奈妖風不靈,竟墜水面。幸而水性如土,未能沉入。然見此波翻浪湧,寸步不敢行。

    正望救時,上流一舟打槳而至。三人連聲呼曰:“舟人救我!舟人救我!”舟尾一蒼然老叟持橈緩推,似有所聞,昂首四顧。椒花子復招以手曰:“吾等在此。”老叟見而詢曰:“爾欲登舟乎?”三人曰:“然。”老叟不慌不忙,將舟推至。剛欲登矣,耳聞艙內有女娘聲曰:“舟子且慢,欲上吾舟者,吾有言問之。”老叟停橈,向三人言曰:“吾舟內姑娘聞爾輩要登此舟,有言相詢。”西山曰:“問彼有何言語,快快詢之。

    如再遲延,人命關天關地。倘將吾等淹斃,恐爾王法難逃。”老叟笑曰:“爾見吾舟姑娘,自知王法。”不一時,艙內走出三女,嬌聲詢曰:“何人慾登吾舟?”西山道人私謂椒花子曰:“此吾等之對頭也,如何彼又在茲?”椒花子曰:“身陷水面,生死攸關。且低着頭兒暫爲哀求,如許上舟,再作計較。”西山尚未回言,三女娘曰:“爾輩欲上此舟,須允吾婚姻方準。”西山曰:“吾等習道,四害久絕。婚姻一事,絕不能從。”女娘曰:“爾如不從,霎時必死於水。”西山曰:“爾言如是,是河若此其闊,豈別無舟楫乎?”女娘曰:“此河名爲『金舟』,只有吾舟方能推移,別舟到此,必沉水內,爲水族所噬。況未過午刻,水性如土,不能淹人。午刻過時,即輕如鴻毛,亦必沉之。爾如願生,則從吾言。否則,吾舟去矣。”椒花子曰:“事當從權,不如暫允其說。”西山曰:“如此亦可。”計議已定,同聲應曰:“願從爾說,祈速渡吾。”女娘欣然,即命老翁推舟以渡三人。剛登舟上,三女娘各攜一人,擁入船艙而去。

    三緘自將玉鏡照及紫花娘等六人,鳳春三女業已蘇轉。又呼善成、紫玉來至臺下,以鏡照之。二人昏絕,魂遊臺外。倏被狂風一卷,卷至海西地方。紫玉思到出身之區,竟投山後。

    惟善成暗計:“纔在講道臺,如何片時又至此地?此必吾師之障目法也。”及細視之,實系當年出身舊穴。於是將身一扭,化及本相,直入海子。剛到穴外,忽爲守穴小妖所見,忙報入內。內面羣妖趨出,跪而迎曰:“不知鰲王今日回宮,接駕來遲,望其恕罪。”善成極目,果是前日所驅使者。久未相見,不免動了一番憐憫之心。羣妖迎入,訴及別後情景,鹹相悲泣。

    泣已,即排酒宴,與善成飲。俄而穴外四妖扭一人至,善成問曰:“此人何來?”羣妖曰:“鰲王歸來不易,小妖等無好供奉,因在村中捕捉一人,以充餚饌耳。”善成睹此,倏然驚曰:“吾前者肆行無忌,酷喪人命,以快己口。而今從師習道,必抱仁慈。每念當日所爲,不勝痛悔。即至細至微之物,久不忍傷,況人乎?爾等與吾好好送歸原地。”羣妖曰:“鰲王以吾輩所供之不恭乎?”善成曰:“非也,凡物皆天地所生,爾傷其生,即有拂乎天地,天地又安能容爾而不文其生?爾等自今宜以人命爲重,不可擅傷一人。各存人心,上天必愛,自能轉世,不墜物類焉。”羣妖曰:“如鰲王言,世之好喪水族者多矣,何天不加厭惡乎?”善成曰:“天欲誅人,必有所恃。非若人之愛,即加諸惡,即墜諸淵也。”羣妖喜曰:“王言金玉,婢等體之不忘。他日鰲王如得昇仙,還須提攜一二。”善成曰:“這是自然。”羣妖聞言,欣喜不盡,忙將村人解釋,送歸原地。

    無何宴罷,善成別了羣妖,欲回萬星臺。駕上海雲,徑由金丹河而去。正行之際,遙見一舟來自上流,氣時現乎清濁。

    善成異,遂隱於水面以視之。是時,西山道人與椒、蜻二子正被懷春、情、意三女擁入艙中,媚獻百般,總求蘭房之樂。椒、蜻二子謂西山道人曰:“爾意如何?”西山曰:“吾等修煉多年,敢貪片刻歡娛,自墜孽海?”情、意二姑曰:“爾不應允,何必在吾舟耶?”懷春曰:“二姊姊毋庸與語,是乃無情男子也,可並棄之。”但見懷春嘬口一噓,復將三人吹至河心而墜。

    剛墜水面,善成驚曰:“此吾道兄也。”速化一大鰲,負三人於背上,竟抵河岸。三人上岸後,善成隱去前身。方欲究詢來由,倏忽不見,不知三人已蘇轉矣。三緘笑曰:“習道心堅色不迷,飛昇玉府可深期;急歸廬內勤修煉,指日成真脫舊皮。”三人拜罷師言,各歸舊所。善成在岸不見了西山三人,以爲他遊,亦不在意。回想自與紫玉道妹同出萬星臺,未知而今彼向何往,茲欲歸矣,不免到海子後山尋之。遂駕風車,直投山後。

    且言紫玉與善成分手,來到故址,見紫棠花樹憔悴欲死,暗暗感傷。正扶着樹兒思念前事,山巔之上陡起狂風,吹下黑氣一團,竟到紫棠樹前,將紫玉摟住。紫玉聲聲喊救,已爲善成聽得,尋聲追之,追至山巔,瞥見三四漢子,雄偉可怕。善成強壯其膽,吼謂之曰:“凡屬妖部修成,當存一片仁慈,以期改頭換面。胡得悖上天妒生之意,敢在此地攫人而食乎?”三四漢子曰:“吾等所奪,非民間女子,乃紫棠花妖。以妖奪妖,何關爾事?”善成曰:“紫棠與吾現投三緘仙官學習大道。

    爾速釋彼則已,不然,吾稟吾師,立焚爾輩巢穴!”漢子曰:“既投仙官學道,宜有定所,爲甚遍遊不毛?是必假習道爲名,而懷春有願者。吾等奪回山內,與吾大哥作一夫人,有何辱彼?”善成聆言怒極,手執龍頭鐵塔,向漢子打來。漢子手執虎首鋼叉,兩相格鬥。無如善成之力雖大,奈漢子人衆,四面夾攻,片時之間,已爲所束,同紫玉幽禁一穴焉。漢子曰:“爾二人如結了夫婦,吾方釋爾。否則,幽禁在此,休想得出也。”言罷寂然。

    又說蛛龍、蛛虎,三緘呼至臺前,照以玉鏡。二人自覺出了萬星臺,蕩蕩飄飄,時而上至雲端,時而下臨海島,不由自主,東倒西歪。忽見一山高聳前面,蛛龍曰:“前山高聳,恰似玉女。此係吾等出身之地,不如歸去,看看巢穴若何?”蛛虎曰:“可。”兄弟於是將風車按下,墜于山麓。曲折而上,已至洞門,只見舊壩依然,前日聽令諸妖,或倚洞而眠,或閒遊洞外。突見蛛龍兄弟,欣相謂曰:“吾家妖王歸矣。”遂迎入洞。蛛龍謂之曰:“爾等在茲,可受他妖欺壓否?”羣妖泣曰:“玉女山右自妖王去後,不知何地來一蜂妖,霸居此山,極其暴虐。雖小妖等亦聽驅使,稍有不到,即加鞭撲。”言猶未已,蛛虎怒曰:“蜂妖膽敢如是!”即持殺人利刃,要去誅之。蛛龍曰:“弟性何急?爾我弟兄如今習道從師,不比當年,還須忍耐。”蛛虎曰:“弟性素躁,恨不一口吸此蜂妖。”蛛龍曰:“適在講道臺聽講大道,今又倏忽來到玉女,恐師以幻鏡試吾兄弟也。爾何復蹈故轍乎?”蛛虎曰:“明明是玉女山,何言師試?”蛛龍再三勸止,蛛虎隱忍於心。俟蛛龍煉功時,統領羣妖,暗至山右洞前,與蜂妖大戰。奈妖殺法勝於蛛虎,蛛虎自量戰彼不過,忙呼妖卒,將陰羅布下。蜂妖欲擒蛛虎,不知陰羅厲害,竟罹於其上。蛛虎趕上前去,一口吸之。吸已,而謂小妖曰:“吾久未食妖物,不堪愁悶。茲得蜂妖入口,爽快之至。爾等於山前山後常常探着,如有妖至,速報吾知。切忌漏泄風聲,恐吾大兄知而見責。”小妖曰:“吾等自知,不必妖王囑咐。”兄弟在洞居住不提。

    善成、紫玉爲四大漢子幽禁已久,一日,紫玉謂善成曰:“不知四大漢子他是何妖,將吾二人幽禁在此?”善成笑曰:“此正爾我之奇緣也。”紫玉曰:“如何?”善成曰:“吾在萬星臺見得道妹貌容,久有配爾之意。今承山妖幽禁,正好結配鴛鴦。未識道妹心中以爲可否?”

    第一三三回 遇熊鹿邀去野馬 呼達訣迷歸狄山

    紫玉答曰:“道兄胡出此言?未必忘卻師訓,反此大道,而甘墜深淵乎?”善成曰:“人生斯世,男女之慾,誰不有之?

    況習道一事,實屬渺冥。安知習至終身,果能成得仙否?爾我在此,不如各遂所欲之爲愈也。”言之戲謔,不堪入耳。紫玉曰:“不意道兄乃假於刁道之輩,淫心尚未死也。然妹以紫棠微物,得天地靈氣、日月精華而成,又幸仙師傳以大道。欲吾從兄之命,萬萬不能。”善成曰:“妹果不從乎?”紫玉曰:“習道之心已堅,永無反道悖師之理!”善成曰:“爾既不以道兄爲念,吾亦不以道妹爲情。”當即扭定紫玉,將拳毒打。

    紫玉急不能脫,恐爲所辱,以頭觸石,拚將一死。不料頭觸石上,痛極而醒。斜視臺左,善成尚未蘇起焉。三緘曰:“能將大道煉深深,不戀邪淫意念真;植物尚能思脫化,可歸篷戶待飛昇。”贊已,命歸舊所。

    善成被幽在洞,啞然獨坐,勤習元功。一日謂紫玉曰:“吾與爾在此洞內,正好苦用工夫,自有出期,毋庸憂慮也。”紫玉曰:“他且不論,妹問道兄,未從師時,何無妻妾?”善成曰:“兄在海中,稱爲鰲王。一海之鯉、蚌、蛟、蝦,無不畏服。如要嬌妻美妾,可以隨選而隨得之。其無妻妾者,以兄之所戀,原不在此耳。”紫玉笑曰:“趁此四妖將爾我幽禁在洞,成爲夫婦可乎?”善成驚曰:“道妹癲耶?”不然,何以習道之人而有此淫念也?”紫玉曰:“春心之懷,妹已久矣。所恨者師常講論大道,此心稍滅。今在是地,只吾與汝,暗爲結配,諒無人知。俟出洞時,又來習道未晚。”善成曰:“道妹何言無人知也?爾我對影,已成二人。兼之下地上天,監察森嚴,不啻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焉可瞞哉?”紫玉曰:“兄真不從耶?”善成曰:“斷乎不可!”紫玉於是立起身來,突向善成懷中撲去。善成立身一閃,爲小石絆着,倒地而蘇。三緘曰:“女悅男兮男不悅,堅真一片心頭訣;海中此物世間稀,自使仙名標帝闕。”善成拜領師言,退歸廬內。因思師以紫玉試吾,必以吾試紫玉也。問之果然,乃相與吐舌而言曰:“師道甚妙,試人於不及知。如不立定腳跟,一試即墜落矣。”二人之言不必細述。

    且說野馬、樂道,三緘呼至講道臺,以鏡照之,樂道昂然不動,野馬席地而坐。復以玉鏡向樂道揮去,依然清醒不迷。

    三緘曰:“爾根深矣,爾道得矣。速歸篷廬!”野馬悶着片時,舉目視之,已在野馬山下。暗想:“師才呼吾講道,如何即到此地耶?即到此地,且歸視吾洞住有何妖?”剛至洞前,正值熊、鹿二妖王洞中品坐,洞外跪有男女三人。野馬曰:“二妖又以人血爲酒矣。待吾呼之,看彼還念前情否?”計定,遂在洞外呼曰:“二位妖王快活死矣。”熊、鹿二妖見是野馬,即便趨出,迎入洞中,鹿妖曰:“自兄一去,久切懷思。不意今日歸來,吾心慰甚,快請入席,同飲鮮酒。”野馬曰:“吾今習道,不願飲此,爾等各請自便。”熊、鹿曰:“習道者,無非補其氣血也。以人血補之,有胡不可?”野馬曰:“習道之人心抱仁慈,安忍喪人性命?”熊、鹿曰:“但飲此次,二次又以仁慈爲念焉。”野馬被熊、鹿苦勸,似乎首肯。小妖遂將男女掐破咽喉,抬於三妖手中。三妖欣然,各捧一人,埋首而吸。吸已,撫其腹曰:“爽快,爽快!惜乎不可多得。”無何宴罷,野馬辭行。熊、鹿曰:“馬兄此去,歸來又在何時?”野馬曰:“吾自從師習道,原欲修成仙品,飛昇大羅。今日之歸,實出不意。自此以後,不復返焉。”熊、鹿曰:“人爲萬物靈,高物類多矣,尚不能成,況吾與爾皆屬獸類?成個人體,其心已足,幾見有登仙品者。”野馬沉吟良久,曰:“慨承妖王勸止,吾仍歸洞,不入萬星臺矣。”二妖曰:“如是,爾我拜爲弟兄,生死相顧。”野馬大笑,二妖又設宴相待。飲至金烏西墜,各回洞府安宿不提。

    蛛龍在洞久之,已曉蛛虎食了蜂妖,面斥數言。蛛虎怒目曰:“兄毋管吾,吾自此不回萬星臺矣!習道之事,願付諸流水焉。”蛛龍大怒,指蛛虎而痛罵之。蛛虎忿然,手提鐵棒,向蛛龍劈頭擊下。蛛龍頭分爲兩,痛極而蘇。三緘曰:“弟兄同乳不同心,玉鏡之中涇渭分;獨有一龍能變化,待逢雨沛自飛騰。”蛛龍得師之贊,仍入廬中。

    蛛虎道心未堅,貪食妖物,師言不知置於何所。他日,小妖入報:“山左一黃衣女子,常坐石臺理髮,見小妖等輒誇大口曰:『爾家妖王食吾同類不少,爾歸寄語,吾於數日後,要來取伊首級,以復同類之仇。』”蛛虎聞言,怒發如雷,曰:“有此妖物,何不早報吾知?”遂命數十小妖,導至山左石臺之下。

    翹首望去,黃衣女子發已理畢,手持寶鏡,照伊容顏。小妖吼曰:“石上女子聽着:爾欲復仇,吾家妖王來殺爾矣!”女子曰:“囑爾妖王等待片刻,吾將容顏整好,即來會之。”果不一時,女子飛下石臺,手持金劍,怒氣勃勃,向蛛虎而言曰:“食吾同類者,即爾耶?”蛛虎曰:“然。”女子曰:“還吾同類,與爾罷休;如其不然,吾必碎爾犬骨!”蛛虎曰:“吾自食爾同類,迄今數月,無有妖物入口,心殊歉然。聞爾在此石臺誇下海口,特來吞爾,以資一飽焉!”女子曰:“饕餮之輩,臨死尚不知悟,真令人急煞。”蛛虎不復語,手舉鐵棒,直擊女子。女子將身一閃,執劍相迎,一往一來,不分上下。

    蛛虎暗計:“不料妖女亦有如此殺法,且布陰羅以擒之。”於是假敗下風,向山右逃去。女子笑曰:“知爾所恃者,陰羅也。爾欲敗去,以陰羅擒吾。他妖或畏爾陰羅,吾則不畏。”言已,持劍力迫蛛虎。追至山右林木深處,蛛虎早命妖卒將陰羅遍佈,以待女子。女子不慌不忙,取出整容寶鏡,向陰羅一照。鏡中生火,火光四射,霎時煙迷山外,已把陰羅毀盡。小妖等無處藏躲,燒斃甚衆。蛛虎見勢難敵,駕起妖風,思欲他逃。豈知火焰隨身,愈燒愈近。蛛虎無奈,躲入荊棘。女子又持寶鏡對照蛛虎所藏之地,荊棘齊燃,蛛虎知不能逃,坐以待斃。不逾一刻,火燃身邊,駭極蘇來,尚聞講道聲,舉目望之,乃萬星臺也。蛛虎此時愧悔不及,惟有俯首聽師責斥而已。三緘將道講後,向蛛虎而責之曰:“轉眼存心大不同,師言全背罪何容?道根若要求堅穩,宜向平時若用功。”斥畢,逐出臺外。

    三緘竊思:“物類道根尚多堅定,迷鏡而下墜者,至此僅蛛虎焉。胡人類中如轉心、混元一試即變也?吾且呼豁達、善訣兄妹試之,看彼道心又是何若?”移時呼至,爲鏡光一射,雙雙倒地。魂離軀殼,自覺出了萬星臺。極目其間,但見綠野青疇,山重水複。兄妹自通山到此,路徑不稔,呆立於是。忽見臺外有車一乘,旁立一男子,似有所候而未至者。豁達詢曰:“此車何人所坐?”男子曰:“吾奉通山狄王命,接伊兒女歸山。來至萬星臺,又不識伊之兒女居於何所,吾故在此等候,看有出入此臺者以便通信焉。”豁達曰:“狄王接彼兒女何爲?”男子曰:“狄母思伊兒女,目已泣瞽。狄王病臥在榻,位無所傳爾。”豁達曰:“爾系何日起程?”男子曰:“昨日。”豁達曰:“爾言誑矣。通山歷此,途程約計半載,焉能朝發夕至?”男子曰:“狄王思伊兒女甚切,不知去在何處借風車一駕,雖迢迢萬里,頃刻可至焉。”豁達曰:“如是,爾有緣矣。吾兄妹即狄王之子女也。”男子甚喜:“果爾,快上風車,以免狄王懸望。”豁達兄妹亦念切父母,遂上車中坐定。男子抓着車尾,向上一送,直入半空,只聽風聲濃濃,其行甚速。

    約有半日,已到通山。男子曰:“止,到此已是狄王龍門外矣!”風車止下,兄妹出車,狄王左右侍臣齊來迎接。兄妹入見了狄王狄母,抱頭大哭。哭已,狄王問及習道之事。豁達兄妹一一言之。狄王曰:“爾兄妹一去十餘載,音信杳無。今日重逢,亦是大幸。蠻奴等可宰殺牛羊,宴設王宮,以爲團圓之賀。”蠻奴領命,當將牛羊宰殺數頭,烹熟設宴。豁達兄妹入府陪飲,絕口不食。狄王曰:“吾兒吾女胡不舉箸?豈嫌父母筵席有未恭耶?”豁達曰:“吾兄妹從師習道,牛羊之類久絕。不惟不敢食,亦不忍食焉。”狄王曰:“汝不食此,將欲何爲?”豁達曰:“兒兄妹承父母養育恩德,毫未報答。意欲修成仙品,俾父母亦同上升,不墜輪迴,以稍報劬勞於萬一耳。”狄王曰:“父今有病在身,恐不久於人世,狄王之職,吾子任之。自此以還,毋以習道爲詞也。若吾女年已及笄,理應適人。爲父前日曾許西域夷王家子,不久將下嫁矣。”豁達、善訣倏聞此說,面面相覷,不知對答何言。

    第一三四回 玉鏡中難迷八道 晶光內又試三鯨

    豁達啞然良久,乃跪而言曰:“前者父王將吾兄妹二人拜及仙宮門下,望修大道,以成仙品。臨行之際,兒女依依不捨,父曾言曰:『爾等休戀家庭,各宜跳出塵囂,成爾正覺。』吾兄妹迫於父命,不得已而追隨吾師。至今大道已有得矣,吾父又出此言,豈不廢於半途,前功盡棄?依兒所說,父以王位另選是山之賢者傳之。待兒再從仙師,將道習成,以好超升九玄七祖。”豁達言畢,善訣亦跪而稟曰:“女子及笄適人,原系古禮。但兒已紅塵跳出,適人之說,斷不敢從。”狄王聞言大怒,曰:“明日吉星照耀,正宜傳位,亦好出閣,習道一事,休再言之。”當傳山內蠻奴,明日張燈結綵,朝賀新立小狄王。

    又命寄信西域,囑夷王遣子親迎女兒焉。

    兄妹二人見父母怒甚,不敢再諫。酒餚飲畢,扶持父母入室,安寢後,始行退出。豁達私謂善訣曰:“父意已決,如何脫逃?”善訣曰:“不知風車可還在否?如其尚在,吾兄妹暗暗乘歸萬星臺去,此禍乃可免矣!”豁達點首,遂出尋之。幸而風車尚在穴外,豁達喜甚,忙呼善訣同乘。殊知風車絲毫不動。善訣曰:“風車飛騰,其中必有妙訣。不知其訣,安能使之飛騰哉?”豁達曰:“此訣必要昨日推車男子,方可知之。

    妹且等候一時,兄去尋來。”言已下車,遍處尋覓。尋至一小小土穴,果見推車男子臥於其內,鼾聲如雷。豁達近前,將彼推醒。男子曰:“正好酣臥,何人推吾?”豁達曰:“爾試睜目視之。”男子視而驚曰:“小狄王也,呼醒蠻奴,有何吩咐?”豁達曰:“爾隨吾去,自有所使焉。”男子果然穿衣出穴,直隨豁達來至車前。豁達曰:“吾無他命,命爾仍將風車推吾兄妹二人回萬星臺耳。”男子曰:“此車有一符篆,欲推則黏於車首,始可騰空。若無此符篆,焉能驅之得動?”豁達曰:“爾符篆安在?”男子曰:“昨日將車推回,仍付與老狄王矣。”豁達曰:“既在老狄王手中,如何得出?”正思盜符之計,男子倏然驚曰:“穴內燈火交明,老狄王出矣!”轉瞬間?只見數十燈火,照如白晝,齊聲呼曰:“山後山前蠻奴聽着,今有小狄王兄妹乘夜逃走,可分四路以阻之。”呼已,牛角一鳴,響徹滿山,人人爭先,四處尋捕。豁達兄妹知不能逃,忙應之曰:“吾兄妹在此,爾輩胡張皇若是?”狄王聞得兄妹尚在,怒呼入穴,命人羅守,不準遠行。兄妹計無所施,惟悲泣而已。狄王曰:“兒爲是山之王,一呼百諾,尊重極矣。女兒爲西域夷王之媳,享福不盡,異日王位傳爾夫婿,爾身又爲王后,更見尊榮。究何不足於心,而悲泣乃爾?”豁達兄妹也不回言,心念中惟祈仙師大施法力,救出通山。一夜愁思,難爲人告。

    天光發曉,合山蠻奴齊集。狄王命豁達登位,蠻奴濟濟,分班朝賀。朝賀剛畢,西域夷王已遣數百夷奴來接善訣。狄王迎入,命宰牛羊以款之。宴畢時,親扶善訣上車,蜂擁而去。

    三緘見豁達兄妹迷於玉鏡,久不醒轉,又傳衝雲閣八道。

    八道聽得師傳,忙至臺前,兩旁侍立。三緘曰:“爾等自衝雲閣追隨於吾,奔走途程,苦無暇日,不知大道可以得半乎?”八道曰:“承師指點,雖未全得道旨,而扶衰不老之理,頗已知之。”三緘曰:“爾等可謂將成矣。吾有一鏡在茲,爾四人一鑑,鑑後,吾即傳以移步換形之道焉。”八道聞言,欣喜不已。

    三緘先命年長四人,向鏡一照,昏昏欲倒,各將元功默運,依舊清醒不迷。復又照之,坦然無事。四道曰:“一鏡耳,何厲害如此?”於是上前細觀,見得鏡中現有八字雲:“大道已成,道根不昧。”八字而外,並無他物焉。四道回覆三緘,三緘喜曰:“爾四人立在一旁,待彼四道鑑之。”後之四道對鏡一視,昏倒在地,暗思:“是鏡迷人,非元功莫破。”急將元功運用,運至三四匝,盡皆蘇轉,亦向鏡前細細視之,中現四字雲:“根深道固。”視已回覆。三緘合贊之曰:“心堅道固可衝雲,入道原來器宇新;自此長爲天上客,誰雲人不作仙真?”贊畢,仍命歸廬。

    卻說善訣自上寶車,爲夷奴後擁前呼,推出通山崖口。車中俯視,其崖高有數百丈。善訣遂命狄婢傳宣夷奴,在此崖頭暫駐片時,夷奴聞之,不敢有違,將車駐下。善訣暗想:“如不趁此盡節,時刻再遲,一到西番,難以保真矣!”主意已定,移步出車,假意玩水觀山,竟到崖弦,翻身跳下。一驚而醒,用目周視,仍在講道臺前。回顧乃兄,尚未甦醒,推之數次,一如死然。三緘喜曰:“不貪王后享榮華,一片堅心信可嘉;自此道成超七祖,女仙誰說只姑麻?”贊已,命歸蓬廬。

    豁達在穴,聞報善訣墜崖全真,稟告狄王,要親臨一祭。

    狄王許,豁達遂帶蠻奴數人,來至崖頭,泣而言曰:“吾妹殞命全真,可對師矣!兄在穴內,如何能脫此身?”正悲泣間,蠻奴驚曰:“善訣公主不願下嫁,墜崖死了。恐吾小狄王亦是如斯,吾等何以覆命?”豁達聞此,觸動脫身之舉,亦墜崖而蘇。三緘曰:“狄王之位貴何尊,情願投崖舍此身;如是堅心曾有幾,焉能不做玉樓人?”獎諭一番,命歸廬內。

    再言野馬自與熊、鹿結爲兄弟,各居一洞,霸據一方,百里內之水怪山精,稱臣任役者不計其數。野馬此際好不僥倖,從師學道之念,已不知付於何所。一日在洞獨坐,倏然熊、鹿二妖飛奔而逃,曰:“馬兄快執器械,助吾一陣。”野馬訝曰:“爾與何妖爭戰,如此倉皇?”熊妖曰:“吾等今日遍山搜取樵子,以供鮮酒。搜至後山,遙聽樵斧丁丁,響徹林外。吾兄弟飛奔前去,只說探囊取物,誰知剛近樵子身邊,樵子見吾二人,怒目言曰:『爾如戰我得過,願爲爾食。否則,熊掌鹿脯,吾俱要嚐嚐滋味。』吾等以爲,一介樵子,有何法術?遂與之賭曰:『如吾兄弟戰爾不過,脯掌隨爾餐之。』樵子曰:『爾言既出,休生後悔也。』吾曰:『大丈夫言出必隨,何悔之有?』樵子曰:『如此,待吾結束後,與爾等一試武事。』吾諾,暗乘樵子結束未妥時,一擁上前,將彼圍定。樵子不徐不疾,展開身勢,持斧一舉,其斧愈長愈大,其身愈長愈高。吾等見之,已懷怯意。略斗數合,知不能敵,敗逃山北。樵子不捨,隨後追逐。若非抽身得快,早爲一斧劈破矣。故到此來,祈兄助之。”野馬不信樵子有如斯兇惡,遂提鐵棒,走至山坳。正遇樵子東張西望,尋找熊、鹿二妖。野馬吼曰:“爾屬何人?敢來吾山放肆乃爾?”樵子不答,即持手斧與野馬戰。戰了三四次,野馬覺得斧重千斤,難以支持,欲敗下來,待熊、鹿接戰。豈知掉首回顧,未見二妖。野馬無可如何,回身又戰。突被樵子一斧打下,猶如山嶽壓着鐵棒,鐵棒捉拿不穩,竟墜於地。樵子逞步而至,扭定野馬。野馬掙持數刻,身不能脫,化出原形。

    樵子乘機翻身上背,緊緊跨着。野馬四蹄奔放,只想拋脫樵子。

    誰料樵子在背,愈騎愈重。野馬不能勝人,遂倒地而臥焉。樵子罵曰:“爾不耐馱吾耶?待吾誅之,以除此山之害。”罵已,持斧劈頭一下,野馬駭極而醒。三緘斥之曰:“野馬生來性不馴,背吾又是一番心;如斯頑梗如斯蠢,大道焉能習得成?”斥罷,逐出萬星臺。野馬扯着師衣而泣曰:“自此習道勤勤,萬不敢違背師訓。望師恩施一絲,留下弟子,再習數年。如其桀驁如前,任師驅逐。”三緘曰:“不可。前此混元、轉心、蛛虎盡皆驅逐矣,何獨容爾乎?”野馬無詞,大哭而去。

    三緘思曰:“及門弟子,物類甚多。水族之中,吾再試之。”當將三鯨傳至臺下。三鯨拜舞畢,跪而稟曰:“師傳弟子,有何指示?”三緘曰:“道中之道,爾等可能盡悉乎?”三鯨曰:“承師不鄙水族之微,不辭指點之力,而今稍知一二矣。還冀循循善誘,以入道門。倘獲修成,不忘師教。”三緘曰:“爾果不忘師教耶?”三鯨曰:“永不忘之。”三緘曰:“如或忘之,又將何說?”三鯨曰:“隨師斥逐,無有異言。”三緘遂舉玉鏡,向三鯨一照,三鯨盡立,不動亦不言。三緘暗思:“三鯨爲鏡光所迷,應倒於地?何立而不動如此?待吾於鏡中窺之。”

    第一三五回 人道中分班統試 妖部內共燭同心

    三鯨爲玉鏡所照,自覺身出萬星臺外。剛爲罡風一卷,各將元功默運,吹之不動,仍轉檯中。三緘尚未向鏡窺之,三鯨已魂還軀殼。三緘喜曰:“水族能堅習道心,不迷玉鏡喜深深;蓬廬再把功夫煉,佇俟成真步玉金。”三鯨聞贊,拜了師尊而退。

    三緘嘆曰:“水族之微,不迷玉鏡,真屬可喜。今日且將臺內人部男女一一呼齊,統同試之,看能及此水族否?”意計已定,遂傳知足道人、傲性道人、盡倫、儘性、七竅與女班之雪青子等前至臺前,而謂之曰:“爾等從吾遨遊,習茲大道,有得無得,自在心知。平時微窺爾等,似乎內有所得,而形諸外然。此特爲師皮相,不若由心而去,以驗其道之淺深。爾諸女男且試對師各言一二。”知足道人曰:“承師問及,弟子等願將所得傾心吐之。”三緘曰:“傾心而吐,有未到者,師又從而教之。”知足於是從容言曰:“定而未定渺茫中,靜裏心思雜或縫。”盡倫曰:“安尚未安安所得?”儘性曰:“慮能自慮慮偏工。”七竅曰:“神凝弗許他人擾。”傲性曰:“氣聚還中自己通。”雪青子曰:“灌頂有花開滿樹,朝元五氣亦皆同。”言已,三緘曰:“聞爾數子之言,道已得矣。吾有一鏡在此,爾等對照,能不迷者,自是一品。”知足曰:“吾師將鏡懸來,弟子且對照之,以試道力。”三緘遂開鏡匣,取出玉鏡。

    但見晶光閃灼,飄忽不停。三緘曰:“此鏡久未滌其塵垢,入目已無光矣。”且言且拂,拂逾片刻,雙手捧之,恰似明月一輪,光芒四射。知足暗計:“是鏡厲害非常,恐被所迷,爲諸友笑。”急將心神安妥,大着膽兒,走至鏡前照之。鏡內晶光直迷兩目,知足自覺心神不能主持,恍惚間似有呼父聲,極目視去,則其子也。知是玉鏡作怪,置之不顧。剛把身兒扭轉,鏡內又出一股晶光,竟將乃軀衝出萬星臺外。飄飄忽忽,耳聞人聲嘈雜,如鬧市然。視之,乃當年所設之旅舍耳。復又回身,鏡中晶光亂射,心神愈難作主。知足無可如何,忙忙默運元功,頓覺安穩。久則元功運足,鏡光已無。

    三緘曰:“爾退。誰又向鏡照之?”盡倫弟兄雙雙上前,早被鏡中頭股晶光衝倒在地。三緘見二子倒臥,復呼之曰:“誰人又來對照吾鏡?”七竅曰:“待弟子照之。”但見鏡內晶光向七竅三射三縮,七竅挺立如故,毫不能迷。三緘曰:“七竅立過一旁,傲性道人可照此鏡。”傲性對鏡一照,起而復跌,跌而又起,圓轉弗停。久之,挺立不言亦不動。三緘暗窺多時,知其神色已定,乃呼之曰:“傲性退下。雪青子可對照焉。”雪青子乃貞潔之女,入鏡照時,晶光射入,不能迷及本性。三緘曰:“七竅系仙子一轉,對此玉鏡,尚費躊躇。獨爾雪青對鏡自如,可知節孝兼全,已得仙根,不可輕視也。”因贊之曰:“堅貞在抱鬼神欽,含櫱茹冰不易輕,仙品已從辛苦得,自然如鏡兩分明。”贊已,仍命數子各歸蓬廬。

    七竅退,笑謂傲性曰:“吾見萬星臺之對鏡者多矣,未有奇如道兄者。”傲性曰:“所奇安在?”七竅曰:“凡對此鏡,一倒便倒,一立便立。惟爾倒而復立,立而復倒,殊令人笑不住聲。”傲性曰:“吾用力已盡,乃不爲鏡所迷。爾以爲可哂焉,真不識吾煞費心苦。”七竅曰:“如何?”傲性曰:“初不鏡光射及,似乎身到家鄉。吾心瞭然,即便轉身,故爾起立。

    依然對照,晶光射之,仍到家鄉,故再倒下。扭身而轉,復又起立,已經數次,吾方元功默運,始穩立而未迷焉。”七竅曰:“爾雖竭盡乃力,猶未迷卻。盡倫兄弟至今尚然倒臥,不知心性可能堅穩否?如不堅穩,恐又如混元諸人之受逐矣。”傲性曰:“二子自從師後,與吾常近。體道心真,即爲鏡光照如紅塵,必不若混元等之違師悖道也。”言談未已,二子已入廬來。七竅攜手詢曰:“二道兄爲何對鏡臥地,許久乃起。”二子笑曰:“吾兄弟道根太淺,故對鏡而形此醜態,貽笑方家。”七竅曰:“試爲吾言,以見塵世之迷人奚若?”盡倫曰:“吾兄弟對鏡,爲晶光一射,其身已在萬星臺外。舉目四顧,不知何地。但見桑麻茂密,雞犬相聞。兄弟訝然,急欲掉身,仍歸臺內。誰知道左倏來一白髮老叟,固請入宅,欲以二女妻吾兄弟,恐未見女色何若,即遣丫結扶二女出,過自堂前。吾於是時睨而視之,絕色也。二女見吾弟兄,嫣然展笑,眉目含情。吾兄弟視若寇仇,厲聲言曰:『爾休以色身迷吾也!』老叟見吾怒甚,陪罪不暇。又命家僕捧出黃金數百笏,排於案上,笑而言曰:『君如肯配吾女,願以此區區而作妝奩。』吾兄弟置若罔聞,絕不矚目。移時,餚饌已設,請入席間,酒氣逼人,幾令喉癢。心裏暗計:『適才對照玉鏡,乃見此等光景,是必仙師所使以試吾心哉。』遂避席而逃。老叟詈曰:『二犬子不受人尊重耶!吾以二女充爾下陳,以多金作汝奩濟爾貧困,何者不美?繼而見爾怒目相視,忙陪笑面,設言謝罪。爾試思之,即子之敬父,恐未有如此之誠者。』罵後,便持竹杖擊吾兄弟。欲與爭鬥,又念習道之人,氣當和平,亦不計較。老叟見吾能忍,轉怒爲喜,將杖停下,仍拉入席,命二女陪飲。二女攜瓶酌酒,百般獻媚,令人心炫神馳。回想師承,復把心兒扭轉。於是默運元功,運至三週,心靜無塵,而老叟不見,二女餚饌亦化爲烏有。翹首望之,乃在講道臺之西偏,駭然而起。

    師曰:『不迷酒色氣合財,脫卻凡胎並俗胎;習道能除嗔與愛,自成仙子返天台。”七竅曰:“二兄道根深固。不然,二女陪飲時,早將神魂攝去矣。安望仍入廬中習道,不似混元、轉心之逐出臺外哉?”衆道友聞之,無不搖頭吐舌。

    是日,三緘暗計:“人類業已試完,妖部尚多,吾於明早且將男女妖部一一呼至,分班渾照,視彼之造修何若,道根何若。墜者是彼自墜,成者亦其自成焉。”計定,次早登臺,將未入玉鏡者一齊呼出,而謂之曰:“爾等既應師命而來。男左女右兩旁侍立,聽師吩咐。”男女聞說,片時鴛班鷺序,左右分行。三緘曰:“爾諸男女道習如何?”羣弟子齊聲應曰:“承師指點,得與將得,不一而足。”三緘曰:“爾等勤勤苦苦習茲大道,成者自能隨師同赴大羅;不能成者,皆宜自勉,以待異日。”諸男女曰:“弟子之成與不成,俱望吾師提攜,不可以不能成者,而棄之弗顧也。”三緘曰:“這是自然。”言談至此,暗舉玉鏡,向左右一照。男班傳道道人、繡霧道人、雲牙道人、金光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破迷道人、衛道道人、護道道人,跌而起者再,從此挺立不迷。女班醋枉道姑、衣雲道姑、弄月道姑、餐霞道姑、龍女、了塵子、榴真子,剛對玉鏡,一倒而起。至化慈道人、學慈道人、習慈道人、抱慈道人,爲鏡光迷僕,竟回梨花島,爲小妖等所見,爭迎入洞。四慈回憶:“方在臺下,轉眼又歸故址,此幻境也。”不顧而返,挺立如初。他如回念、從善、珠蓮,均爲玉鏡迷回故所。三女道根堅穩,見故所而思及前日之非,厭而視之,默運內功,魂仍附體。下及道烈、火煉、剛克、柔克、斂心等,自對鏡昏去,各遇昔日妖侶,幾乎戀戀不捨,猛想玉鏡所照,亦各運內功而起。

    妖道、人道俱已歷試,惟玉白、石堅二子,三緘未及呼之。

    二子稟曰:“衆道友師俱以玉鏡試之,獨吾二人師未傳呼者,何也?”三緘曰:“師早知爾二人入此道門,真心習煉,故取此道號曰玉白、石堅。玉白者,無瑕之謂;石堅者,堅剛之謂也。即試以玉鏡,知不能爲晶光所迷。”二子曰:“師待徒衆無分厚薄,弟子亦不敢居堅白之稱。敢請吾師試以玉鏡。”三緘曰:“爾如願試,亦屬無妨。吾將玉鏡高懸,爾等自去對照。”二子諾,同到鏡前,對面一觀,但見其中雲霧濛濛,遮卻鏡光,迷漫不見。東北隅風聲突起,愈吹愈大,不逾片刻,竟將雲霧吹去無存。正南又起一線霞光,漸鋪漸廣,始則紅色,丹朱不啻,繼則紅中生綠,綠中生白,白中生黑,黑生黃,黃生青,五彩相兼,塞滿一鏡;俄而一聲霹靂,霞光熔成一片,其中有樓有榭,有亭有臺,更有一閣聳然,高出亭臺樓榭之上。閣之四面,盡屬霞光掩映,莊嚴色相,有非言語所能罄者。久之,西風大卷,吹入玉鏡,樓閣閃閃,直矗霄漢。二子不解是閣胡爲以雲霞妝成,美麗如斯,遂向三緘詢其所以。

    第一三六回 蓬廬中倏生彪虎 仙府內仰若奇珍

    三緘曰:“爾等所見非他,乃繡雲仙閣也。”二子曰:“繡雲仙閣,何人所建?又屬何人所居?”三緘曰:“王母悲大道不明,世之好道而求道者不能分別邪正,故多入旁門,且多入旁門中之旁門。此皆好爲人師者矜奇立異,輔以妖法駭人,習道者流因而入是牢籠,以求快捷方式。不知野方外道,存心不良,每借邪術以惑民,約集成黨。久之,不遵王法,悖逆聖主。一經勢敗,誅及九族,慘不可言。古往今來,以邪教而叛逆者,其不誅及九族幾希。吾願世人毋爲野道誤焉。王母深憂之,乃旨命道君,遣仙臨凡,闡明大道。特建此閣,以待大道修成者,入是閣內享受仙福焉。”二子曰:“天下之道一也,胡以有邪有正耶?”三緘曰:“天下大道,如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端,本無奇邪,聖人教人,不外乎此,此至聖之大道也。即道祖之仙天大道,亦不外是。不過煉氣凝神,寡慾清心,以付還本體,又何異儒者正心誠意、定靜安慮之功哉?其後分而爲邪者,以大道平平,厭而爲之,做出一番矯揉造作,較平常之大道爲易習,較平常之大道爲易靈,故厭平喜新之儔,趨入其中者甚多。說者以爲有害於大道,不知大道昭然天壤,原不爲邪教所損,是習之者只以自害耳。”二子曰:“吾師自旨領王母,命奉道君,周遊四方,闡茲大道,邪道從此可以絕乎?”三緘曰:“邪道不一,恐難於絕也。”二子曰:“吾師步步逢人指點,大道已無混淆。習道女男,諒不入旁迕而從正孰矣,何能絕耶?”三緘曰:“大道此時固爾閘明,所恨者三萬六千野鬼業已投生,後世必出三千六百旁門,且由旁門而支分派衍,不知伊于胡底安能拒之?”二子曰:“如是,但願世之習道者慎而又慎,不入邪道,累及身家子孫也,則幸甚。”三緘曰:“弟子出言,俱願人好,真不愧道門中人也。”二子曰:“是皆吾師之善教耳。”言畢,拜師而退。

    三緘亦退入蓬廬坐定,暗喜:“諸徒各皆能成,惟轉心、混元、野馬、蛛虎見物思遷,尚有所待。但是吾道已得,應昇仙府,未見王母下詔,今趁閒暇,不免指石成虎,身歷虎難,以試諸子視師之輕重如何。”主意定時,即向萬星臺外亂石一指,只見數石搖動,頃刻化成七八彪虎,直入臺內,將三緘銜去。三緘大呼救命,諸男女聞呼驚出,見一巨虎把師銜定,旁有數虎隨後爭奪。於是不顧生死,各執器械,追逐此虎。虎見追逐人衆,愈走愈急。諸弟子悲者悲,逐者逐。誰知追逐逼近,虎掉轉身來,大嘯一聲,噴起腥風,竟將三緘銜入茂林,不知去向。諸子不捨,前山後嶺,處處搜尋,恰如失了寶珍,無地不覓。正在慌亂,忽聽有人呼曰:“師在這裏!”及奔到呼聲處,又毫無蹤跡。搜尋已久,急不能得。無何,天色昏黑,雨如傾盆。諸子不顧乃身,仍在山崗攀樹梯崖,尋師所在。整整亂了一夜,未有一人獨歸萬星臺。

    三緘已知諸徒敬師心切,假在山左呻吟數聲。諸子聞之,一擁而前,見師臥於大松樹下,手足俱失,頭上鮮血噴流,泣而問曰:“師之手足安在?”三緘曰:“已被毒虎噬去矣。”諸子曰:“師首何以鮮血噴流耶?”三緘曰:“爲虎吞入口,旋又吐出,皮骨皆破,所以血流如注焉。”諸子見此情形,個個含悲,忙將師身擡回廬內放下。三緘曰:“吾教爾等習道,不辭指點之勞。只冀師徒同赴大羅,長享仙福,不知吾有何錯,倏然遭此虎噬。茲者吾體己壞,命恐不久。如吾死後,爾等須念平日教誨,將吾安厝華,仍在此地勤習大道。王母墜下懿旨,升爾等於繡雲閣內。”言甫至斯,大叫一聲而沒。諸子呼天號泣,臺之內外,俱爲震動。泣已,購材安厝,設位於講道臺上,朝夕祭奠,延至一月之久。

    三緘見諸子盡皆堅定心腸,而且念念在師,心可謂誠矣,正欲還其本軀。紫霞真人早知三緘道功已成,宜登繡雲仙閣,遂命正心子、復禮子往召三緘。三緘見得師召,即隨二子乘雲來到洞府。紫霞安慰數語,當請凌虛、碧虛、清虛、雲衣諸真人,籌商入閣之舉。諸真至,紫霞大設仙宴,領三緘向諸真而拜曰:“吾弟子脫胎臨凡,四方闡道。承諸真保護,至今大道已成,應升繡雲,還望諸真聯名奏請。”凌虛等曰:“這是自然,不煩兄慮。”三緘於是又向各真人叩首者三。諸真獎諭一番,宴罷歸去。紫霞送至洞外,拱手而別。

    諸真去後,紫霞謂三緘曰:“師自命爾脫胎塵世,凡遇患難,諸真保護累累。此日功成,皆賴諸真匡扶之力。須於各處洞府一爲拜謝,方不負玉汝於成之意焉。”三緘曰:“師言甚是。何時方去耶?”紫霞曰:“爾尚以假死試爾門人,宜速到各真洞府,拜謝以還,仍歸萬星臺,靜候上旨。”三緘曰:“師命是聽。但弟子此去,先參哪位真人?”紫霞曰:“師命正心子、復禮子前導爾去。先從凌虛、碧虛處,次第參之。”三緘聆此,拜辭紫霞,遂與二子云車駕動,直向凌虛洞府而來。凌虛知之,愛命童兒呼及門徒,將執事排齊,遠遠迎接。

    門徒得命,各服仙服,各騎仙鶴,竟到十里外,候着三緘。三緘正與二子同坐雲車之上,忽聽仙樂飛鳴,因詢復禮子曰:“是樂音也,胡爲哉?”復禮子曰:“此地歷凌虛洞府不遠,凌虛師叔知爾必至,故先排執事,以迎爾焉。”三緘曰:“吾乃弟子之班,何敢當此?”正心子曰:“新成仙品,無異人世初得功名。凌虛師叔大排隊伍以迎爾者,一以待爲仙之榮,一以鼓勵未成仙子之意耳。”言談未竟,凌虛門徒遙而望曰:“前有祥雲一朵,三緘仙官臨矣。”於是各下鶴鞍,候於道旁,拱手而立。三緘見得相迎者其恭如此,忙與二子齊下雲車。正心子曰:“何勞衆仙遠迎,恐將吾輩折壞矣。”衆則同聲曰:“適聞貴洞府三緘仙官來拜吾師,師故命吾郊外迎之。恐有不恭,仙官切勿見咎。”三緘曰:“一介凡軀,敢徼仙眷?禮儀不整,衆仙還宜海涵。”內有一仙曰:“吾師素愛仙官,誇有闡道才,特命十二童子,將所乘綵鸞一隻,請仙官乘之。”三緘曰:“綵鸞系師叔所乘,弟子何敢僭份?”仙子曰:“此屬師命,不敢有違。”即呼十二童兒,同將綵鸞扶至三緘之前。三緘視之,高大如鵬,五彩俱備,揹負紅鞍,所繡花草,恰似生成。三緘再三謙讓。衆仙齊聲曰:“仙官不乘,吾師不喜,是尊之反以觸之也。”三緘無奈,只得飛上鸞背。衆仙齊車並駕,與同十二童子,各乘小鶴,簇擁而行,前面玉笛金簫,一齊吹弄,洋洋盈耳。綵鸞喉下金鈴響亮,儼與簫笛合調而鳴。三緘此時好不僥倖。

    片刻之際,凌虛洞府已到。洞門外高懸金字大牌,上題“闡道仙官三緘”字樣。到了洞府,童兒齊下小鶴,將綵鸞扶定。三緘下得鸞背,凌虛笑容可掬,上前接着,攜手入洞。三緘拜舞已罷,即請入席,親執玉瓶而言曰:“想弟子自領師命,脫胎塵世,歷盡無限磋磨,在經鍛鍊之時,未免難於容受。安知玉不琢則器不成乎?今將大道闡明,上天所喜。吾等面奏上帝,必然受封誥爲上品金仙,永不墜落紅塵,也不枉苦修一料。”所言至此,復大笑曰:“吾前意闡道之任,爾肩之而爾能完之。諸弟子尚其以三緘爲法焉。”可三緘曰:“弟子即承師命,其道之闡明者,乃吾師指點,與師叔等之匡扶也,弟子有何功哉?”凌虛曰:“爾太謙矣,爾勞頓極矣。黃粱仙釀,可多飲幾觶。”諸弟子見師如是珍重三緘,莫不鼓舞歡欣,羨其榮耀。

    頃之,黃粱飲畢,三緘辭別,又向碧虛洞府而投。碧虛命人遠迎,一如凌虛一般。惟各門人之所乘者盡屬麒麟、獅、象,亦有十二童子牽彩獅一匹,請三緘乘之。三緘推辭再三,始上獅背,頃刻而到碧虛洞府。碧虛設筵款待,誇獎不已。

    筵畢辭去,又到各洞拜謝恩典。各洞排列執事不一,所乘者或走獸,或飛禽。飛禽中仙鶴而外,如鸞如鳳不等;走獸中麒麟而外,如獅如象不等,每至一處,真人必着仙服,出洞迎接。中界仙子,無不誇三緘之榮。在三緘心中,亦不想榮華乃至於此。

    各洞拜罷,仍回紫霞洞來。紫霞曰:“弟子可歸萬星臺矣。俟至朔一朝賀,奏請上皇,自有鸞音詔爾師徒。”三緘聞渝,當即辭別,向萬呈臺而歸。

    第一三七回 獨仙根能知仙道 教弟子重試徒心

    卻說萬星臺男女弟子將三緘安葬畢,朝夕祭奠,俱願在此墓廬,效法前賢心喪三載之禮。不知不覺,已月餘矣。

    一日,三服謂諸道友曰:“吾師沒後,諸弟子依歸無所,爲之奈何?”棄海曰:“見此墳臺,即見吾師,豈肯舍此而他逝?”樂道曰:“吾想吾師道法高妙,凡虎焉能傷及?恐師假傷於虎,以試弟子待師之心爲何如耳。”狐疑曰:“爾我明明見虎將師銜去,四山搜尋不得,倏于山後見之,不惟首耳眼鼻概爲傷損,而且手足俱失,未必手足都瞞得過耶?”西山道人曰:“仙家變化無窮。非但手足能掩,即全身亦可遮卻。以吾想量,樂道之言不差。”狐疑曰:“即屬假死以試弟子,久宜歸矣。如何音信杳無?”玉白子曰:“吾等在茲議論不一,微論師在與否,想其教導之苦與寬厚待徒之意,心實難忘。胡衆道兄見師如此,盡皆倉皇失所,而七竅一人獨欣欣然,無所悲亦無所戚者,何也?”狐疑曰:“爾不言,吾亦欲指責之矣。”樂道曰:“如何?”狐疑曰:“師被毒虎銜出山時,彼仍趺坐廬中,身毫不動。吾等追逐山外,搜尋竟夜,彼未一來。繼而將師屍骨擡回,諸弟子悲聲震野,窺彼眼角,淚痕未見半點。不知彼之心內,視師爲何如人?”狐惑曰:“兄忘七竅與師當日曾爲仇敵耶?海南則誓除道門,歸部則旨請禁道,平素與道原不合也。嗣將官階丟卻,流離失所,萬不得已而以習道爲心。所以師死師存,毫不顧念。”樂道曰:“爾等不勘破七竅行爲,吾尚不覺。今而勘破,彼非吾師之徒也。”自有此議,萬星諸徒俱已知得,於是共厭七竅,不與言談。

    七竅見諸道友輕己如是,不知爲何。轉而思之,道兄道弟痛師念切,古禮居喪,沒齒不言,諒是這故。因而置諸度外,未介於懷。恰逢三緘七七期滿,諸弟子都向墓前祭奠,七竅出廬散步,在進道臺下遇昔珠蓮。珠蓮曰:“合臺道兄厭爾無師徒情,爾可知否?”七竅曰:“不知。”珠蓮曰:“爾之所懷,如不向衆白之,終爲衆道兄所不齒。”七竅聞說,即在講道臺請衆相議。諸子不知七竅所議何事,有不願來者,亦有願聽其說而來者。三服見此情景,乃大聲呼曰:“七竅道弟既請吾輩議論,必有重大事務。道兄弟等何不齊來聽之?”諸男女聞得三服一呼,齊到臺前拜了空臺,兩旁坐下。

    七竅尚未言說,三服詢曰:“七竅道弟請及衆兄來此,有何計議耶?”七竅曰:“別無他議,吾觀道兄等似以吾見師身沒,不痛不悲,顏無慼慼之容,面含欣欣之象,遂議吾心太忍,而輕厭吾乎?”諸子曰:“然。”七竅笑曰:“師被虎銜,吾正爲師賀之,有何悲痛?”狐疑曰:“爾賀師死,自此無人管束耶?”七竅曰:“非也。吾師大道已得,莫說凡虎不敢近,即有能噬仙子之虎來噬吾師,上天亦不許之。何者?吾師自領上命,闡明大道於天下,東奔西走,南征北越,費了無限辛勤,始至於斯。斷未有不受上天榮封,亦斷未有不復上天旨意。況收下門徒若此其衆,豈毫無安頓而即沒乎?設使師之費力如此,闡道如此,反入虎口,則天下後世無復有入道者矣,無復有入道而爲善者矣。”狐疑曰:“試如爾言,吾師今在何所?”七竅曰:“師道已成,必先拜護道諸真,拜已,自回臺內。待自諸真等稟及道祖,同奏上天,然後榮封。師得封后,再及吾輩。此定理也,何遽信師爲沒哉?”三服曰:“七竅道弟說得合情,但願師無損傷,乃爲吾等之幸。”七竅曰:“吾等各體師教,仍守道規,不久之間,師必返矣。”諸子自得七竅一番論說,個個欣喜,退居蓬廬。”

    三緘出了紫霞洞府,又思諸弟子妖部甚衆,不無見異思遷之舉,吾且再爲試之。遂按下雲頭,化一白髮老道,左執塵尾,右執竹杖,一步一步,直向萬星臺而來。諸子見之,以爲參道訪友者流,亦不在意。

    孰知老道竟入臺內,高聲唱曰:“說道有,嘆道家,道其所道不須誇;崑崙頂,起三花,五氣朝元一手抓。輕輕舉,緩緩拿,道成自爾步雲霞;吾非仙子臨凡界,也與仙真共一家。我屬西方金得子,來訪虛無老仙家;訪得到時緣結下,訪不到時走天涯。”歌畢,向各蓬廬舉手曰:“諸道友,貧道稽首了。”三服等見此老道來得古怪,亦向彼稽首曰:“老道奚自?”老道曰:“髮腳崑崙。”諸子曰:“來茲甚事?”老道曰:“訪友。”諸子曰:“所訪何人?”老道曰:“三緘。”諸子曰:“訪彼何意?”老道曰:“訪三緘以訪道耳。”諸子曰:“如是,吾師三緘昨已去矣。”老道曰:“何去?”諸子曰:“向西。”老道曰:“彼向西去,所爲者何?”諸子曰:“不知。”老道曰:“爾毋誑吾,知爾師尊早爲虎傷矣。吾見爾師爲虎所傷,遺下男女徒數十餘人,無人教誨,故特來此代彼統率,教爾等以成大道焉。”諸子曰:“老道來意甚善,不知所習之道若何?敢請爲吾講說一二。”老道曰:“聖門有言,只聞來說,未聞往教。吾既往教,爾等宜先拜門下,然後將吾大道一一傳之。”三服曰:“拜師不難,但恐爾屬旁門,習之有害於吾輩。不若老道先爲講說,果與吾師之道相合,吾即統諸道友,拜以爲師。”老道曰:“大道一也,何分旁正乎?”諸子曰:“老師開口即言道無旁正,是必旁門是也。吾等不願習之。”老道曰:“聆爾輩言,深爲爾師所惑矣。”諸子曰:“如何?”老道曰:“爾師必屬旁門,所以爾儕矢口而談,便有旁正之說。吾遇道中之士多矣,講論大道,誰不先避旁迕?待考其究竟,得入正孰者,曾無幾人。今即爾言以想爾師,何以異此?”諸子曰:“依老道所說,似乎天下之習道者皆入旁迕,而老道獨得正孰焉。吾輩願聞其詳,看與吾師所傳相符合否?”老道曰:“大道爲仙子出身根底,豈可輕泄?即屬門徒,亦必諒其能入此道者,乃與之言。如傳非其人,恐他日習成,難免斬仙台之罰矣。貧道何敢輕泄其事哉?”諸子曰:“然則,老道視吾輩爲何如人乎?”老道曰:“吾視爾輩,皆好道而未得正軌者。”諸子曰:“仙根既不敢泄,『旁正』二字,可爲吾等講說焉。”老道曰:“這卻容易。爾輩可來臺下,拜吾三拜,吾即講之。”狐疑忍不着口,乃向老道言曰:“爾之來此,固以賣道爲計。不知吾等都欲出外一賣其道也。”老道曰:“爾言如是,殆不屑以吾爲師乎?”狐疑曰:“吾從吾師數十餘年,旁正之說,師無不講,豈其道將有得而旁正尚不能分?爾來此間以師道自居,可能講『人之患』三字否?”老道怒曰:“小小狐狸,敢圖老道爺耶?”狐疑見老道怒甚,退在一旁。

    狐惑曰:“吾兄言語輕狂,祈老道海涵,毋庸計較。”老道曰:“爾輩以吾既不足以爲師,吾將去矣。”三服曰:“老道有心而來,何得一觸而去?”老道曰:“吾見爾輩禽獸居多,大非受教之人。即欲施教,也不屑教爾等。”言罷,飄然竟去。西山道人曰:“求道未得,反受詈罵。若吾師教人,何分異類乎?自此思之,痛入心坎矣。”因而諸子相與大哭。

    三緘見弟子等不忘師教,悲痛堪憐,心念之中,亦爲傷感。

    又將頭兒一掉,仍上萬星臺。狐惑帶淚言曰:“老道爲何去而復返?”老道曰:“吾見爾等戀師之情迥異尋常,故特轉身,入爾師尊廬內暫宿一夕,明日方行。”樂道曰:“借廬一宿,固屬無妨,但吾師廬中器具甚多,毋得移動。”老道曰:“其人已往,物存何益?”三服曰:“雖不見師形容,而手口二澤尚存廬內,見物亦如見師也。”老道曰:“原來如是。吾即宿此,萬不敢移動一物,爾輩放心。”三服等遂將老道導入三緘廬內。

    老道入廬四顧,顧已言曰:“此廬僻靜非常,正好習道,爾等且退,不可輕啓廬門。”諸子然之。剛去數武,老道又呼轉曰:“吾幾忘告爾等,吾之習道與他人異,必要三日,方能了得運用之功。俟將道功用畢即出。如三日圓滿,見吾不出,此必出神太遠,一時難複本體。那時爾等始來廬內,觀其動靜焉。三日前切毋偷觀也。”諸子一一應諾,亦各歸舊所習道而去。

    果至三日,不見老道出廬。三服商於棄海曰:“老道習道已三日矣,未見彼出,爾我且去一視,究系如何?”棄海曰:“可。”遂同三服輕輕來到廬外,將門闢開,極目視之,其中趺坐者非老道,乃三緘也。

    第一三八回 遣綵鸞空中捧詔 登八境座裏談元

    三服、棄海共相訝曰:“明明老道入此廬內,何今日易成吾師之形乎?況師被虎傷已許久矣,此事奇甚。”遂呼齊道兄道弟,跪而稟曰:“吾師尚留恩塵世耶?”三緘緩緩出廬,問曰:“弟子等所驚訝者何?”諸子將前後事情細述一遍。三緘曰:“仙家妙術少人知,移步換形妙道施。伏虎降龍因甚事,安爲毒虎亦傷之?”諸子聞言嘆曰:“弟子等自入門牆,從未見師矜奇立異,金丹大道,原屬平常。故不知仙法爲何若,安得不驚?”三緘曰:“這也難怪爾等。”甫言至斯,忽聽半空鸞鳴不已。三緘訝曰:“空中鸞聲高叫,恐上天有詔宣吾。爾等各整衣冠,佇立以候。”諸子領命,排立齊整。鸞鳳口銜一紙,已自空際翱翔而下。師徒拜接後,又拜綵鸞捧詔之勞。綵鸞嘎然一聲,沖天竟去。

    三緘焚檀跪地,開詔讀雲:“混元皇帝詔下:『爾虛無子自奉命臨凡,脫胎三緘,墜入四害之鄉,不忘八德之舉。雖其先迷名利,昏昏未醒。既其後遭磨折,念念能回。萬畝良田,棄而不顧,一心堅固,久亦如斯。且喜不墜祖宗之箕裘,螟蛉作子,猶幸能體仙師之教誨。晝夜勤修,不辭雨雪風霜,四方闡道,何惜仁山天水?萬里傳心,能化人並化物,禽獸亦得真修。宏大道與大經,宇宙自除邪說,數十年辛勤可憫,理受榮封百千載。邪正堪分,應登上品。但上奏且緩須臾,先爲吾賞而考道在所切急,待對上天。鸞詔來前,速隨詔至。鳳音繼至,又待音傳。”云云。

    緘讀畢,乃謂諸弟子曰:“道祖宣吾入宮考道,爾輩宜在此地靜以候之。”諸子曰:“吾師今登上品,須念弟子等追隨有素,概爲提攜。”三緘曰:“不必爾等叮嚀,切可對天自徼上賞。”於是步出臺外,向上一招。當有二三童兒,扶下一隻青鸞,立於身側。三緘飛上鸞背,鸞翅一展,冉冉騰空。諸子翹首望之,竟入雲中,隱然不見,交相喜曰:“吾師上登天府,幸莫大焉。但不識師心將何以安置吾輩?”言已,各歸廬內靜候不提。

    三緘乘得青鸞,剛入重霄,瞥見紫霞真人云頭佇立,忙下鸞背,隨師直到洞府。頃之,碧虛、清虛、凌虛、須無、雲衣諸真陸續俱至。紫霞迎入坐下,三緘逐一參拜。諸真同聲曰:“可賀,可賀!”紫霞曰:“諸兄所賀者何?”諸真曰:“賀爾師徒今見道祖後,朝了上皇,仙品之封,諒自不同也。”紫霞笑曰:“吾弟子三緘雖將大道闡明,全賴羣真扶助。三緘見過道祖,奉聞天皇,仙品加升,爾我還是一樣。”諸真曰:“此係爾師徒之功,吾等不過隨事幫助,何功之有乎?”紫霞曰:“三緘所遇諸大陣中,若非羣真調停,安有今日!”正談論間,忽有飛天遊神手捧飛文,來傳諸真入道祖宮內,有話相議。諸真見道祖宣詔,即乘車駕同往八境宮而投。及到宮門,綠鴨、黃龍諸真亦至。片時之際,八境宮外仙真林立,只候道祖登了八卦臺,方敢入宮,禮行參拜。無如宮門緊閉,未見開展,諸真於是退入集仙廳內一坐。

    坐已,黃龍真人曰:“紫霞道兄命虛無子臨凡闡道,今已闡明,入見道祖,自得褒獎。上奏天皇,仙品加升,不待言矣。但靈宅子累阻闡道,前爲道祖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出。此彼自作自受,固無足怪。然雖有誤於人,亦有功於人。”爾我入見道祖時,是事周詳,還須保奏一二。”紫霞曰:“真人仁慈在抱,所言極是。俟道祖傳見三緘後,再爲保舉不遲。”計議剛妥,只聽仙樂齊鳴,鳳噦鸞聲與祥光而並至,一金甲力士奔入集仙廳內呼曰:“宮門已啓,道祖駕將臨矣,羣真速入。”羣真聞報,躋躋蹌蹌,擁入八境宮中,兩旁靜候。只見宮之內外霞光萬道,寶蓋幢幡遮卻殿庭。報事已過,微聞音樂一派,尚在後宮。前一童兒手捧太極,金光四射,咄咄逼人。

    捧至八卦臺,飛身直上,肅立於左。頃之,花幡五彩,迭出不窮。化幡過餘,遠望道祖,白鬚白髮,白龍袍服,兩旁羽扇擁着,身跨青角板牛而來。來道八卦臺前,衆童兒扶下板牛,簇擁上臺坐定。宮外鸞笙風笛鐘鼓交鳴,臺下諸真朝參。禮罷,各依次序,左右分行。道祖笑容可掬,向紫霞而謂之曰:“吾遣鸞捧詔書,詔爾弟子三緘,可曾詔到否?”紫霞曰:“承師仁恩下逮,鸞詔久到。三緘已在集仙廳內,待師口詔傳宣。”道祖曰:“傳吾口詔,宣入八境宮來。”

    紫霞領命,速到廳內謂三緘曰:“道祖有命,宣爾入見。爾見道祖,凡有所問,須好好答之。”三緘曰:“弟子自知。”遂整衣冠,隨紫霞入宮,朝參道祖。朝參已畢,道祖命立於旁。

    三緘稟曰:“小子初入八境,兩旁師尊拱候如林,焉敢侍立?”道祖曰:“平昔師徒之分,不得不分。今日系吾考爾闡道之日也,侍立無妨。”三緘不敢多言,復向道祖再拜,又向兩旁拜舞,然後側立而候之。

    道祖曰:“吾道之不明者,由於野方外術生出多端旁迕。出入其門者目極邪教甚靈,欣然學習。偶有所得,結成黨羽,賣道迷人。黨羽愈多,謀起叛逆。豈知邪不勝正,凡若此等,概被聖朝誅及自家,連累九族。不知者遂以先天大道爲害人之具,談之恨入骨髓,此吾道之所以壞也。是豈但吾道爲然哉?如聖賢之道,原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事着成書籍,設立鄉學、國學,與子弟輩講明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義,孰識後世儒士,徒以聖賢道理髮爲文章,播取功名,稍得寸進,無所不作,而儒門之道已壞。儒門如是,釋道亦然。釋氏以明心見性爲尚,不異儒之正心誠意也。且古來佛祖,誰無夫妻子母之屬?既無夫妻子母,是無人倫。若無人倫,則不獨釋不成釋,而道亦不成其爲道矣。何世之學釋學道者,輒離父母而入深山,禿首發而居空林哉?以是觀之,天下之人倫必爲釋、道兩門絕之矣。所以吾道不明,王母憂甚,方下懿旨到吾宮內,始命爾脫凡塵世,爲世之未明道旨闡之。吾的詢爾,爾下凡界,發明先天大道,究以何者爲先?”

    三緘曰:“小子不才,恭叨上命。自肩此任,逢人必以五倫爲先。既收有門徒,亦教以敦倫爲急務。”道祖曰:“爾不愧闡道之人矣。天下若無五倫,成何天下?學道不先敦此,道何由成?爾以五倫居闡道之先,是若綱在無有條不紊也。至於先天大道,又從何起手耶?”三緘曰:“先教以清心寡慾耳。”

    道祖曰:“先天之道,原非可以強求,而下手功夫,端在於清心寡慾。蓋欲不寡則四害時縈念內,儒門所以謂之『己』也。寡之功甚不易始也。物慾滿腔,倏然寡之,則物慾固結於其中,驅之甚難。繼而寡之,欲似能驅,然不生於一時,頃又環繞而踏至。久之用力以寡,物慾稍退聽矣,死於此”而寡之功稍有或懈,則退聽者必乘隙而來。是非時時寡之,刻刻寡之,務令私慾淨盡,天理流行不可。儒門以一『克』字盡寡慾之功者,此之謂也。且欲不克寡,豈獨大道不能成哉?其害更有難言者。彼野方外道,滿腔皆奸詐之慾。斂人財帛,必求所得。如其不得,或以妖術致人於死,或以妖術迷人於生。種種行爲,人生怨之,天道厭之,猶然詡爲人師,相沿惑世之術。吾恐生即漏夫王法,死難逃乎陰刑,無間獄中百千萬年,無有出期矣。何莫非一欲字所害乎?稍知悔悟者,及早回首,倫常先盡,然後清心寡慾,講求金丹大道,方可免從前之罪焉。”

    三緘曰:“小子見俗有睹及神像,而傲慢待之,謂上天神祗,尚居彼下者,何也?”道祖曰:“爾試思上天之內,上皇尊矣。爾即學上皇之道,爾猶未成,天上神祗已成爾先矣。後成者爲後輩,先成者爲先輩。以未成之人而傲慢天神,何不自量!”三緘曰:“如道祖言,天下之不由人倫作起者,皆可以邪道推之乎?”

    道祖曰:“是矣。然爾教弟子,於清心寡慾後,歸神煉氣之法,又當何如?”三緘曰:“前降後升,大道平平;明堂之間,丹法所經。發源有本,點滴歸根;日月二宮,神之門戶。欲留乃神,門戶必合;氣煉三週,其功始酌。小子之教如是,不知有合於大道否也?”道祖曰:“聆爾之言,道得正大。但所收門徒,人勝物乎?物勝人乎?”

    三緘曰:“小子所收男女,共計六十九人。人道中僅有十餘,餘皆物類也。”道祖怫然曰:“物類能求出身正果,由地獄而昇天堂。人迷於酒色氣財,由天堂而墜地獄。是人爲萬物之靈,反不及物之靈,真人不如物也。”遂向左右諸真而言曰:“上天所愛者善人,奈何近年大道不明,成真罕見。今得三緘度卻,人物同成上品,天皇應是歡喜。可於明日朔一朝賀,將名姓道號詳細註冊,進呈御覽。”諸真諾之。

    黃龍真人見得是事周備,忙與諸真等一同跪下,爲靈宅乞情。道祖曰:“吾非不欲施恩於彼,奈彼累阻闡道,大幹天律。欲出猿兒筐內,尚有所待焉。”言已,袍袖一展,退入宮中。

    第一三九回 奏上皇羣真拜舞 祈師尊同入上乘

    次早,道祖遣綵鸞童兒、青鸞童兒傳詔諸真,同至八境宮齊集,隨駕捧本,上奏天皇。但見一時之間,諸真紛紛而來,集於集仙廳內。童兒等見諸真已至,奏聞道祖。道祖傳入八境,而謂之曰:“今日朔一,普天仙子及中下界神祗奏事之期。爾等可隨吾躬,捧定本章,同入通明,面奏復旨。將旨復後,然後拜賀瑤池。”諸真曰:“吾師命下,敢不遵從?”道祖於是更換仙服,駕上彩雲。諸真同乘五色祥光,直上通明。

    剛入朝賀宮中,三界仙子、神祗陸續俱至。參見道祖畢,齊聲問曰:“道祖上朝天皇,小神等未聞傳詔,故未郊迎。不知有何本章,呈奏通明,如是其早?”道祖曰:“因大道不明於天下,致使習之者多入邪教,妖言惑衆,悖逆聖朝。其繼也,非但身遭殺戮,而且九族同誅。不知者以爲吾道之害,豈識吾道正大,原不外乎倫紀。一爲野方外道矜奇立異,吾道所以壞而又壞焉。王母悲之,奏請通明,命傳吾宮。吾命紫霞遣一弟子臨凡闡道,今已闡明,茲特統領諸真,旨覆上皇,故早朝如是。”三界神祗曰:“善哉!善哉!假如大道不闡明於天下,一切妖言邪說,惑及蒼生,無怪乎習道者多,而成真者無幾,墜入地獄者累萬盈千。此雖上皇王母之慈悲,實皆道祖師徒仁恩所逮也。”諸神言已,俱各欣喜而退。

    無何,祥光繚繞,文武二相同至。瞥見朝賀宮內金光外射,二相驚曰:“何位聖人先到是宮?”值日神祗稟曰:“道祖已早臨矣。”二相知是道門復旨,忙下雲車,趨入宮中,參見道祖,曰:“道祖此次闡道人間,下界生靈受福不少。”道祖曰:“這繫上皇王母之恩,吾不過一代其勞耳。”二相曰:“道祖爲闡道一事,煞費心力。吾等若知道祖親臨,理應早來立候。”道祖曰:“闡道之舉,二相力已居多。今日同奏上皇,有何不可?”言猶未已,金光萬道,直繞朝賀宮之亭臺。文武二相曰:“是必至聖先師牟尼文佛臨矣。”即同三界仙神,出宮迎接。

    二聖至,道祖亦起身來迎於昇仙亭下。至聖佛祖曰:“道祖勞矣。”道祖笑曰:“吾有何勞!”至聖曰:“三教之道,久未闡明。無異戰國時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歸楊者以楊爲尚,歸墨者惟墨是從。父子之倫,幾至滅亡;君臣之義,幾至不講。

    幸得道祖遣及仙子脫胎塵世,不惟金丹大道得以發明於天壤,而吾儒、釋二道亦並炳若日星。天下之人,可從此而得其真道矣。吾爲世人幸,更爲吾等之道幸甚!”談之津津,尚未坐定,忽聽鸞鳴鳳噦,瓊簫玉笛,響徹通明。三聖已知上皇登殿,遂領文武二相及三界仙神,躋躋蹌蹌,齊至通明拜舞。三聖朝參畢,上皇命坐於左。文武二相侍立兩旁,諸仙神祗依次排列。上皇曰:“三教聖人已免朝參之禮,爲何今日又復如斯?”至聖文佛曰:“臣等朝參,特爲天皇賀喜。”上皇曰:“朕有何喜耶?”至聖曰:“上皇旨命道祖闡明大道,道祖遣得紫霞,紫霞遣及門人虛無子脫胎人世,歷盡辛苦,迄於今日,道已闡明矣,臣等故爲天皇賀之。”上皇曰:“可有本章否?”道祖曰:“有。”紫霞於是將本章頂於頭上,跪在通明殿左。首相出位,接呈御案。上皇閱已,捻鬚大笑曰:“此道祖之洪恩下逮也。”道祖奏曰:“臣不過一代其措施之力,是乃天皇大德宏仁,波及羣生耳。”上皇曰:“三緘所收門徒,物類勝乎人類。人靈於物,胡反物之不如也?朕觀於此,朕又爲人類傷之。”紫霞奏曰:“先天未明,人道多墜旁迕,故昇仙者寡。今承上皇聖德,道已大明。白叟黃童,鹹知正軌所在。自此以往,由人類而成真者,諒必多多。”上皇曰:“爾不負朕旨,克將大道曲折詳闡,朕心甚喜。朕下旨意,準於望五日,命爾弟子三緘統率所收門人,來朝朕躬,朕有賞賚。”言已,三聖、二相與諸仙神祗拜舞而退。

    時到望五前一日,道祖又造青鸞使者銜詔至紫霞洞府,飛鳴三匝。紫霞知是道祖宮中有詔賚來,忙整衣冠,跪接開讀,詔雲:“明日望五,正值上皇宣詔三緘統領羣弟子朝見之日,爾紫霞可到萬星臺,將朝見儀禮逐一教導,以免有失,觸怒天顏。”紫霞得此詔書,即乘彩雲,直向萬星臺而墜。

    三緘見彩雲四起,知有上仙臨茲,整頓衣冠,出臺迎接。

    不一刻,紫霞雲頭按下,三緘接上講道臺中坐定。拜舞已畢,侍立於旁。以下男女諸徒,陸續朝拜。拜後,紫霞曰:“爲師到此無別,特奉道祖命,教爾等明日朝見儀禮。爾等各宜謹記,不可或忘。”遂下臺來,將行走通明之法,與朝參天皇之禮,一一教之。又命羣弟子效之,稍有差錯,再三指點,必至所行無失而後已焉。禮法教餘,紫霞私囑三緘曰:“明日於塵世五更時,即速統爾門人來吾洞中,毋得有誤。”囑罷,乘雲歸去。

    三緘拜送後,自登講道臺,命及諸徒,將紫霞所教復行一遍,果然錯失毫無。乃向羣弟子而言曰:“爾等可將衣冠整頓,今夜五更,齊隨爲師去紫霞仙師洞府。”羣弟子諾。恰被萬星臺外混元、野馬、轉心、珠虎四子知之,疾趨入臺,跪於三緘之前而泣曰:“聞師明日統領諸道友仙升,弟子輩承師不棄,收入門下,歷年教訓,費盡辛苦。今而道兄、道弟俱赴大羅,師豈忍心將吾四人置諸塵世?望師恩施格外,俾弟子上界同登。”言罷,大哭不止。

    三緘見其悲泣,亦爲傷感。久之,乃言曰:“仙本易成,要在用功之勤懇;功原易造,不外一念之堅貞。以爾四人平日而論,尚能朝斯夕斯,煉道不捨。爲何玉鏡照及,遂起意外之貪?爲師心中非不欲帶爾同登上界,恐到通明殿上,爲天皇聖光一射,現出原形,那時爲師得罪不起。爾等不必他往,即在萬星臺守吾蓬廬,同心學道。待師朝見上皇后,緩緩度爾先後而登。時雖分乎早遲,其所以列及仙真者一也。”四人苦苦哀求,意欲同日偕升,三緘弗許。羣弟子見之不忍,亦同跪下,爲四人講情。三緘曰:“師待弟子無分厚薄。即傳大道,絕無公私。此四人心遷異境,道根尚未堅定,如何見得上皇?”羣弟子曰:“玉鏡所照,乃屬幻鏡,非四人心肯爲之。”三緘曰:“爾輩之言差矣。是玉鏡也,煉自上皇,能照仙子道根、諸神來路。凡仙真教有門徒其道將成者,上皇必命他仙持鏡付與師身,暗舉以照弟子,試其身入幻境果能不變,方許上升。爾何視寶鏡之輕而言之易也?彼如依師所說,謹守吾廬,杜門不出,任遭磨難,百折不回,師於他年自有度日。爾諸弟子毋容在此代彼祈情焉。”羣弟子見師不允,再拜而退。

    四人自覺無聊,復向三緘而泣曰:“師言謹守蓬廬,弟子恪遵所教。但師仙升後,不可將弟子拋卻。須念弟子等即見異思遷於此日,亦曾追隨於千磨百難之中。”三緘曰:“爾輩無憂,爲師決不食言。”四人叮嚀再三,拜罷師尊,仍出臺外。

    混元曰:“平生混世道難修。”轉心曰:“掉轉心來煉不休。”蛛虎曰:“毒虎不除終是害。”野馬曰:“弗馴意馬境無投。”言至此處,混元曰:“莫忙悔恨,但看羣道友昇仙之際,有何榮耀,方苦煉之。”轉心曰:“爾言是矣。”於是同出萬星臺,仍居舊所。

    四人已去,三緘謂羣弟子曰:“煉道總在一心。爾等心性堅定,遊此幻境不失本來,逍逍遙遙上升天府。彼四人者,稍失心之所在,戀彼昔日所爲,因而墜入塵寰,不能同登上界。

    悲泣之貌,惻側動人。可知平時煉習道功,七十有餘,誰讓誰先,誰居誰後,玉鏡內方別堅定與不堅定之心。堅者榮,而不堅者辱,不知彼心今夜如何過得去也!”羣弟子曰:“四人哀乞之詞,聞者慘淡。以師言思及,上界又難容不堅之輩。然則,吾等不墜塵世,與師同登,非師之教導維嚴,安能如是?”三緘曰:“四人之事,不必細論。道祖下詔,命吾統率爾等,於五更時分速入紫霞仙師洞府。爾諸弟子宜各整衣冠以候之。”

    第一四○回 換骨池妖部入浴 脫物殼人體長存

    羣弟子領命,忙整衣冠,靜候蓬廬。剛至五更時,三緘一一呼出,風車各駕,冉冉騰空。來至半天,見有生雲使者、長雲使者、推雲使者、排雲使者、鋪雲使者當道而立。三緘統率羣弟子,拜及衆位使者曰:“吾師徒登於上境,實系天皇旨意,萬望衆位使者引導一二。”衆使者曰:“吾等亦奉天命,來此迎迓仙子。可將風車撤去,登上雲路焉。”三緘遂命諸徒棄了風車,齊登雲路。

    不曾數刻,已至南天,管理天門社令見而問曰:“來者何仙?入吾南天何事?”三緘上前答曰:“吾名三緘,奉天皇旨,統及羣弟子上殿朝見耳。”社令曰:“爾乃闡明先天大道者乎?”三緘曰:“然。”社令曰:“如是,爾將雲車轉向東去,竟到紫霞宮裏,爾師還有所言。”三緘曰:“吾師昨在星臺原囑先到彼宮。因見生雲衆使者迎迓前導,一時忘卻,不知已至南天門外。今承社令指點,還祈衆位使者導之。”使者聆言,當即雲車播轉,直向紫霞宮而去。

    頃之,宮門已到。師徒魚貫而入,拜見紫霞。紫霞曰:“爾等來何遲也。”三緘將使者導至南天,爲社令所阻之言,備陳顛未。紫霞曰:“爾輩幾乎誤矣。如社令不爾阻之,竟入南天,若何交代?”三緘曰:“弟子實屬不知,祈師恕罪。”紫霞曰:“爾等初登上界,稍有錯失,亦無爾罪焉。”言已暗想:“三緘弟子物類居多,如不入換骨池,將骨髓換過,一到通明殿上,爲仙佛神聖金光射及,定然現出原形。那時見責上皇,吾亦不便。然此換骨池在西竺國內,乃牟尼文佛慈悲所設。凡世之禽類、獸類、山妖、水怪修感仙品者初至,必引入池內一沐,脫去物殼,付還人體,方好朝見上皇。如不先爲奏聞,引導無人,安知池之所在?且即知其所在,而擅行沐浴,是又目中無主矣,烏乎可?”暗想到此,遂遣復禮子前去竺國,奏聞佛祖。

    復禮子領了師命,雲車駕動,不時已至文佛殿外。告與守門神祗,守門神祗通報入內,文佛傳進,問及有何所請。復禮子將師飛本捧奏文佛。文佛悉閱一遍,乃向復禮子而言曰:“爾師紫霞闡道人間,今已圓滿。所收門徒,半多異類,欲借沐浴於換骨池。歸告爾師,是池本吾設來以待異類者,何須奏請?各向池中沐浴,吾不禁也。”復禮子聞得此言,頂禮而退,竟回仙府,將文佛所說詳告紫霞。紫霞遂命三緘與正心子統及異類修成者,向竺國而去。其餘人類,即在紫霞仙府,以玉液飲之。

    三緘、正心子得命,乘雲統領諸徒,來到竺國。只見竺國地面慈雲繞繞,無風無雨,無冬無夏,氣足溫和。兼之貝葉翻青,藍於所染,縣花吐豔,香氣時來,真西方極樂世界也。三緘謂正心子曰:“竺國之地已如此佳美,不知文佛殿內又屬如何?”正心子曰:“吾未去過,烏何知之?”三緘曰:“竺國已入,未審池在何方?”正心子曰:“只管前行,自有神祗來告。”三緘諾。

    正行之際,雲頭來一衲子而問曰:“雲車內其殆向換骨池而沐浴者耶?”正心子應之曰:“然。”衲子曰:“來,來,諒爾不知液之所在。吾特命奉文佛,前來指引焉。”正心子曰:“如是,有勞大佛法多矣。”衲子遂將雲頭播轉,三緘、正心子以及徒衆隨後而來。約行數刻時辰,遙見五彩霞光飛騰不定。

    三緘曰:“前面霞光閃灼,是何地界?”正心子曰:“諒是換骨池也。”剛到其間,衲子已駐雲車,下車而立。三緘等衆忙將雲頭按下,拜謝引導之勞。拜已,而謂衲子曰:“換骨池究在何所?”衲子曰:“是池也,或有或無,若隱若現,爾等拜請,即在目前。”三緘聞之,即統羣弟子,望文佛殿下頂禮者再,默唸異類霑恩數語。頂禮方畢,倏然現一大池。池內五色蓮花,時吐馥氣。衲子謂三緘曰:“速命爾徒卸卻衣冠,入池沐裕。”三緘即命弟子卸衣沐之。

    狐疑沐得高興,笑謂三服曰:“吾聞仙人沐浴,定有時刻,爾知之乎?”三服曰:“所定何時?”狐疑曰:“一百二十年沐浴一次。”三服曰:“此一百二十年內,不知身上之膩要脫幾千層。”狐疑曰:“仙人膩即脫得多,斷無虛拋如塵世者。”三服曰:“如何?”狐疑曰:“合爲丸藥,救人疾苦耳。”三服曰:“膩乃身中垢物,如何能救疾苦?”狐疑曰:“爾不知得,是落時醫手內,萬用萬靈。”三服曰:“仙在天上,其膩豈易落於時醫?”狐疑曰:“時醫亦是天上人,以天上人即用天上人之膩救人疾苦,安得不美耶?”三服曰:“爾又在款天話乎?”狐疑曰:“前在紅塵,即說得蓮花發現,還是地話。而今升在天上,所說無非天話矣。”三服曰:“爾那天話休講,且將天澡緊趕洗完。看道友沐罷,吾師導去朝見。爾我落後,上皇斥罪,打下紅塵。”狐疑曰:“爾我難得天上沐浴,緩緩地沐,沐得極其潔淨,爲個脫白仙子,即上皇將爾我打下塵世,亦曾在天上住了幾刻也,算得三天仙人。”三服曰:“吾慵與爾言,吾要急急沐完,隨師去矣。”狐疑曰:“沐浴稍緩,未必即將仙人弄脫。縱或弄脫,吾又修煉。活把仙人修死,我才住手,終久也要成仙。”三服曰:“與其後修,何若現得之爲愈。”言已,忙忙促促,將身沐之。

    衲子在旁問曰:“爾等俱已沐罷乎?”衆人曰:“俱沐罷矣。”狐疑曰:“莫忙,莫忙,狐師爺,只剩十個了。”衲子曰:“剩哪十個?”狐疑曰:“只剩十個腳趾耳。”衲子曰:“如此,等爾片刻,爾速沐焉。”久之,衲子曰:“可沐畢否?”狐疑曰:“沐了三雙零一個矣。”衲子又在池外候之。

    頃復詢曰:“尚未沐完耶?”狐疑曰:“還有半個,煩爾再候須臾。”衲子曰:“狐仙人,何沐之潔也?”狐疑曰:“吾在塵世,所受塵垢太多,不沐潔白,焉能見得上皇?”袖子曰:“仙子原來不染塵,池中淋浴潔而清;一身似玉堅還白,立念須當蓋世人。”言罷,狐疑沐浴已完。衲子念動真言,只見韋陀尊者手提降魔杵,向池一照,一聲霹靂,霞光萬道,繞池三匝,池岸寂然。

    狐疑謂三服曰:“適才雷聲震動,未必天上都要落偏東雨乎?”三服曰:“爾於霹靂時,有所見否?”狐疑曰:“吾見一漢子手提木棒,向池擊之。心想此池必是他的,吾等入內沐浴,其心不愛,故提木棒來擊吾等。誰知剛向池內擊了一下,擊動雷聲。怕是上天不准他擊有道人兒,因而遣雷震之耳。”三服曰:“爾道他是誰?”狐疑曰:“才做天上人,天皮都未踩熱,如何認得?”三服曰:“此是佛門中一大菩薩,爾都不識?”狐疑曰:“彼是佛門哪位菩薩?吾卻未見過。”三服曰:“爾我當年爲妖,常在廟中來往。廟門內將身立起,手提降魔杵那位韋陀菩薩便是,何言爾未見過耶?”狐疑曰:“難怪那樣兇惡。”衲子在旁曰:“文佛慈悲,設此換骨池。但屬異類修成仙品,到池沐浴,韋陀尊者必以杵照之。”狐疑曰:“照之何意?”衲子曰:“吾將池兒掩下,爾道中弟子細看自知。”狐疑曰:“有何物可看?”衲子曰:“凡物道成仙,在池沐浴,韋陀將杵一照,原形脫下,換了骨節,易爲人身,異類之形永不出現矣。”狐疑喜曰:“我從此未必就像個人乎?”衲子曰:“不獨像人,且至修成仙真。”狐疑曰:“不說修成仙真,即修成個人形,都了不得。”衲子曰:“爾說成個人形都了不得,以爲人形貴矣。何塵世上女女男男累萬盈千,其多如是?”狐疑曰:“世人雖衆,究其結局,到底有幾個叫人?”衲子曰:“形是人形,如何不叫人耶?”狐疑曰:“不孝不悌者,心如禽獸也;奸詐邪淫者,心是蠢牛也;瞞心昧毒念在抱者,蛇蠍不啻也,尚得叫爲人乎?”衲子曰:“修道成仙,言之必中,真不愧道門弟子。”

    狐疑曰:“西方大佛法前囑吾等自視其形,安向何處視之?祈爲指示。”衲子曰:“爾向池左一一視來。”狐疑遂與衆道友齊去池左一視。別無所見,只狐狸數個,死於地中。狐疑見而笑曰:“人說西方唸佛持齋,爲何還喫犬肉。”三服曰:“爾何知之?”狐疑曰:“不喫犬肉,又打死犬若此之多?”三服曰:“非也,是乃爾狐狸所脫之軀殼也。”狐疑臼:“如此,不是犬皮,更名爲仙人皮。”三服曰:“閒言休說,再向前面觀之。”及由池左斜上,極目周視,遍地皆虎皮、鹿皮、熊皮、龍皮、蝦皮、桃棠之樹皮。狐疑曰:“人說極樂國中戒酒除葷,還在打圍捕網者,何也?”三服曰:“爾又何所見而云然?”狐疑以手指之曰:“未打圍捕網,安有龍、蝦等屬及熊、鹿與虎之屍耶?”三服曰:“否,否,此係諸道凡軀所脫在茲也。”狐疑曰:“至於桃、棠之類,西方佛祖所伐爲薪者乎?”三服曰:“西方佛祖自有所食,安用薪爲?”狐疑曰:“此旁還有斗大蜘蛛一個,蜂子數個,這旁又有雞母、芭蕉等件,吾實不解焉。”

    第一四一回 朝上皇通明拜舞 封仙品人物同沾

    三服曰:“有何難解?西方雖屬佛地,還是與人間相同。屋角有蜘蛛,花間有遊蜂,宮內有報曉雞以及芭蕉等物,依然傍殿宇而種植焉。”狐疑曰:“爾言如人間一般,凡物俱有。吾問爾,人間有如此大之蜘蛛、遊蜂乎?亦有如此大之雞母、芭蕉乎?”三服曰:“西方竺國,天上也。天上之物,自必大於人間。”狐疑曰:“爾言如斯,吾亦不與爾辯。這是甚麼皮子,酷肖人形耶?”三服曰:“在哪裏?”狐疑曰:“在此。”

    三服向前觀之,曰:“乃是鬼皮也。”狐疑曰:“是鬼皮也,何人所剝,如告到邑宰,其罪恐難免焉。”三服曰:“爲何鬼脫其皮,卻要告到邑宰?”狐疑曰:“吾見世上大家巨族,父母一死,滿身綢緞,兼以保屍,金玉之器,安於棺內,聲聞於外。盜兒戀此財寶,暗裏掘墳,開棺剝他鬼皮。遇事之家告訴官宰,官宰飭役捕獲,必立斃盜兒於杖下。何西方竺國,亦剝鬼皮如塵世者?如其將彼捉住,豈不是要問斬監候乎?”三服曰:“是鬼皮也,乃鬼自脫,非盜兒所剝耳。”狐疑曰:“鬼能脫殼,則鬼又長生不老矣。是正直聰明的長生不老,不惟無害於人,而且能佑於人。若是弄人腰疼,使人頭痛,在鄉村市鎮饕餮水飯,與夫自死不正,尋代害人之鬼亦脫殼不老,能不長這世害耶?”

    三服忿然曰:“爾與吾言何左也?吾言鬼皮者,乃雲牙等入池沐浴,將鬼皮脫去,還他骨節,而今有形有體,成了人身也。何吾言東方,而爾言冬瓜乎?”狐疑曰:“如此,雲牙諸兄今就好了。”三服曰:“好在何處?”狐疑曰:“人死投生,又要從孩子兒緩緩的長。雲牙道兄等付還骨節,生來自大。且回家去,有父母者尚可盡孝,有妻兒者尚可團聚,豈不是好?”三服曰:“爾言差矣。吾言還他骨節者,是沾文佛恩光,在換骨池一沐身體,爾等異類軀殼概行脫之。即吾與雲牙之鬼皮,亦屬如是耳。”狐疑曰:“異類沐浴,即換了人皮子、人骨節。如人類沐浴,不是得了雙人皮?”三服曰:“雙人皮有哪點好處?”狐疑曰:“雙人皮的好處吾卻不知,但吾愛他麪皮甚厚,不識羞恥。比那識羞恥的,德事做得出來些。”三服曰:“無羞惡之心非人。既心無羞惡,何事不作?何若麪皮稍薄,羞於作事者之爲美乎?”狐疑曰:“吾等隨師雲遊,所過市鎮多矣,所遇男婦衆矣。而其中之全無羞恥者,殆不止雙皮也,恐有十餘層焉。”

    所言至此,三緘呼曰:“諸弟子可速整頓衣冠,仍回紫霞宮去。”正心子曰:“宜急行之,毋容稍緩。”三緘諾,頃將弟子等帶回仙府,重參紫霞。

    紫霞見得異類弟子個個換了人形,不勝歡欣。當命童兒捧出仙衣數十套,依其形之大小長短而服之;又命捧出道冠數十頂,隨所慕而擇之。衣冠整齊,紫霞登於中坐,命復禮子教以朝見之禮。

    趨蹌進退,事事教妥,已到晨曦。遙聞半空鶴唳鸞鳴,龍吟虎嘯。紫霞曰:“羣真至矣,諸弟子可出迎之。”三緘忙率徒從,趨出宮門,仰見虛空萬朵祥雲,閃閃而至,羣真內騎龍、騎虎、騎鸞、騎鶴紛然不一。三緘及諸弟子迎入紫霞仙府,一一參拜。參拜畢,諸真向紫霞曰:“朝之禮可教熟乎?”紫霞曰:“已教熟矣。”諸真曰:“既然如斯,朝見上皇,是其時矣。”紫霞於是遂同諸真,統領三緘與正心、誠意、復禮、虛靈、靈昧諸子並三緘徒衆,自投南天。

    剛到南天門,月宮妲娥吹動玉笛,擊動金鐘漁鼓,迎迓新仙。三緘師徒入得南天門內,先拜社令,然後拜及司此南天諸神。拜餘,竟向通明而去。到了通明殿外,紫霞囑三緘曰:“爾師徒即在殿左昇仙院內立候,師與羣真等齊至候聖宮候之。”俄而玉鼓頻催,金鐘響亮。諸真知是上皇登殿,一同來在殿下,候旨傳詔。上皇登殿後,即傳諸真。諸真朝見畢,上皇曰:“今日早朝,無他政所議,特爲闡道一事。而今道已闡明,爾紫霞可將成真名兒,按冊傳宣,魚貫而入。”紫霞得旨上殿,將冊呈於御案。上皇殿冊細視,見其名數濟濟,聖心大悅。遂命仙童排執花紅:“凡點名上殿者,必簪花披紅後,方見朕躬。”紫霞奏曰:“上皇命臣按冊唱名,宣入朝見。人、物二類,何者爲先?”上皇曰:“先召三緘,次召七竅。二仙召後,先從人類,次及物類焉。”紫霞得旨上殿,高聲唱曰:“上皇有旨:先召三緘,次召七竅朝見。”三緘得旨,緩緩步上通明,御樂樓頭音樂齊奏。

    行至極樂門外,仙子與三緘更換龍風仙衣,簪了金花,披了紅綾,導引童兒手執花幡,引入極樂門。遙見通明殿內霞光閃灼,儒祖、佛祖、道祖、首相、亞相、內相、副相、玄天上帝排列左右;階下有十大元帥、雷公、雷母、風伯、雨師,氣象森嚴,正中王天君手執金鞭,火光萬道,以下羣真衆聖,塞滿殿庭。

    三緘來到御階,童兒呼禮,拜入殿中跪下。上皇見而喜曰:“三緘闡道有功,不負朕旨。朕心在喜,封爾爲虛無真人。”三緘九叩謝恩,躋入真人班位。次日七竅,亦如三緘之賜,拜舞已畢,上皇封爲虛心真人。七竅謝恩退歸班位。

    二子封旋,紫霞復照冊中唱曰:“衝雲閣八道及紫光、盡倫、儘性、知足、豁達、傲性、白玉子、石堅子等入殿朝見。”八道等衆依序而入,朝見後跪於殿中。上皇曰:“世道澆漓,人心險詐。能敦五倫者,固寥寥無幾;至能修先天大道,不入旁迕而成真品者更不多見。獨爾等勤勤學習,心恆不變,甚喜朕衷。朕封爾八道爲中界用道真人、昌道真人、明道真人、望道真人、統道真人、取道真人、探道真人、成道真人。八道外,朕封爾爲中界紫光真人、玉白真人、石堅真人、傲性真人、知足真人、盡倫真人、儘性真人、豁達真人。”人道男班封畢,個個謝恩而退。

    紫霞高聲唱曰:“人道女班中聽點:善訣、雪青子朝見。”二女拜跪畢,上皇曰:“天地有陽必有陰,有晝必有夜。白天地分有陰陽,世上乃有男女,而今塵世婦女無知,所犯淫逆諸般,難以枚舉。若以巾幗女子,而能習成大道,恆不數覯,茲喜爾二女習成朝見。朕封爾爲中界善訣元君、雪青元君。”二女謝恩,退入殿右。

    紫霞又高聲唱曰:“物道男班聽點:三服、棄海、狐疑、狐惑等入殿朝見。”三服等衆各依其序次第而來,極樂門前將禮行餘,同入通明拜舞。上皇曰:“異物至蠢,然知煉道成真,若此其衆。胡以人靈於物反貪四害,迷卻本性,所行者概屬忤逆詐奸,未聞有如異類煉道之誠,亦無有如異類成道之多也?朕不爾負,特封爾三服、棄海、狐疑、狐惑、樂道、西山、椒花子、蜻飛子、善成、蛛龍、斂心、入道、體道、習道、化慈、學慈、習慈、抱慈、繡霧、雲牙、道烈、傳道、束心、慈祥、破迷、金光、火煉、剛克、柔克、衛道、護道爲下界真人。”諸子得封,謝恩而退。

    紫霞見男班已退,復點女班,高聲呼及珠蓮、翠華、翠蓋、紫花、鳳春、金光、龍女、紫玉、桃英、棠英、榴真子、了塵子、醋枉、從善、餐雲、在雲、弄月、回念、鳳女,俱從極樂門拜入通明殿中。上皇曰:“異類中不獨動者能修,即植者亦能修之,以成正果。朕隆褒獎,特封爾等爲下界元君焉。”諸女道士亦各謝恩退下。

    一一封畢,上皇顧盼左右,笑容可掬而言曰:“凡今番護道仙神,俱從本職外加升一級,進階一品。”諸真謝恩後,紫霞奏請,命諸真人將三緘師徒送入瑤池,以復懿旨。上皇允奏,退去後殿。

    紫霞與諸真等,遂將三緘師徒導向瑤池而來。無何,瑤池已到。諸真謂三緘曰:“吾等入奏,爾可統爾弟子池外候着。”言已,竟入瑤池。司花仙女見而請曰:“諸真齊到瑤池,有何所議?”紫霞曰:“吾輩有事面奏王母也。”仙女聆說,忙忙入內奏知王母。王母聞之,展開無憂門,出坐慈雲殿。羣真入,拜舞已畢,同聲奏曰:“前承王母懿旨,闡道人間。而今道已闡明,恩沾塵世,又得上皇賞齎,將弟子一一封誥。茲特導至,以謝恩聲。”王母曰:“如是,速傳月宮樂部,來迎新成仙子。”片時之際,樂部偕來,玉笛銀笙,嫋嫋不斷。紫霞於此趨出殿庭,帶了三緘師徒齊入瑤池,朝見王母。

    第一四二回 送繡雲王母懿詔 接玉旨上帝仁恩

    拜舞已畢,侍立兩旁。王母環而顧之,不覺慈顏開霽,曰:“曩者吾在瑤池,悲大道之不明,凡習道者,半爲邪教所惑。久則黨羽結成,悖逆聖朝,人民遭受其害。因傳懿旨,闡明大道,俾習之者知其何者爲正孰,何者爲旁迕,何者爲旁中之旁、旁外之旁、旁而不旁,一切邪教,拋之不習,棄之不從。天下皆盡能之人,將大道得其真,而宇宙於以清平矣。幸道祖命及紫霞,高豎聚仙旗,招集羣真。羣真計議,遣得虛無子臨凡脫胎,道號三緘,將道闡明,人物同修正果,是不負吾命也,吾甚喜之。”遂命二十四位散花仙女席設瑤池,賞賜新仙,以顯榮耀。

    仙女領命,一時逍遙八寶廳內,御宴設席。王母欣然,命紫霞諸真列坐廳左,新成仙子列坐廳右。紫霞等俯伏謝恩,同入兩廳,依次坐定東西。王母另設一宴於廳之上面。散花仙女齊進黃粱之釀,滿斟叵螺之杯,餚饌雜呈,美好自不必說。

    酒過三盞,王母旨下:“大道闡明,皆賴羣真。人物同修,已成正果。吾心爽快,命爾司桃使者各賜幡桃一枚,食之腹中,舊日仙真愈添仙慧,新成仙子愈定仙根。”使者得旨,忙至幡桃樹下,摘取數百餘枚,以玉籃盛着,捧呈王母。王母一一週視,命散花仙女賞賜兩廳仙真。賞餘,羣真統領羣仙,同至王母御座,將恩謝後,復入宴中。

    頃之飲畢,王母命御樂部內音樂齊奏,送出瑤池,單留紫霞至御座前而囑之曰:“闡道一舉,任之者三緘,護之者羣真。吾於明日早朝回奏上皇,如旨下時,依旨行事。”紫霞曰:“王母仁恩施於羣仙,遍及塵世。如旨一下,敢不遵從。”言罷,退出瑤池,各歸仙府。

    次日晨曦高掛,東西王母排了御駕,來至通明,面奏上皇曰:“吾悲大道不明,人倫顛倒,野方外道,得以橫行。天下昏昏,多統聖主。因而上奏天皇,命請道祖,遣得紫霞門徒虛無子脫胎人世。凡儒道中之正心誠意,釋道中之明心見性,大道中之清心寡慾,在在闡明。天下自此清平,人倫自茲不紊,皆三緘之力也。前脫胎時,吾曾許彼大道明日,待以繡雲仙閣。可喜不負吾命,且收門徒亦衆。如不以繡雲閣居之,不見仙子之榮,又阻修道之路。望上皇選擇吉辰,大排御駕,送歸繡雲閣內,以獎賞之。”上皇聞奏,龍心大喜,曰:“王母各歸瑤池,吾自擇吉,大排御駕,榮顯普天。”言已回宮,王母亦返車駕。

    紫霞歸得仙府,三緘師徒參拜禮罷,左右肅立。紫霞曰:“修仙之苦,人所弗識。道根不穩者,無不半途中止,終無所成,拋棄前功,空費一生之力。如其勤修不怠,任彼千磨百難,不改初衷;一旦圓滿功行,天府上升,何等榮耀!即如昨早朝見上皇,與午刻瑤池所設御宴,不惟塵世之公侯將相不能及之,恐南面王亦不及如是之逍遙快樂也!況乎榮耀殆不僅此?”三緘曰:“成仙之榮,至此已極。師言殆不僅此,尚有何榮耶?”紫霞曰:“弟子等退出瑤池後,師得王母詔轉,囑吾歸府命爾輩候着,明晨王母上殿面奏,榮榮顯顯,送入繡雲閣中,方不負當年許及爾輩之旨。爾諸弟子毋得外出,即在吾府待之。”三緘曰:“吾師胡弗請奏於王母,下一懿旨,命弟子等自入繡雲閣內,何得又勞上帝一番躊躇?”紫霞曰:“不如此,不足以顯王母重道之心也。”

    談論未已,府外童兒飛奔前來,跪而稟曰:“上皇旨下,將到仙府矣。”紫霞聽得童兒所報,忙統三緘、七竅與羣弟子趨出仙府。遙見前面五彩祥雲排列層層,紆徐而至,紫霞等跪地候之。雲內焦太師下了雲車,雙手將旨一舉,紫霞等叩了九叩,隨着御旨後,竟入仙府。太師捧旨中立,紫霞等兩旁肅候。

    太師緩緩開旨,高聲讀曰:“上皇旨下。”紫霞等聞此四字,一齊跪地,俯首敬聽。

    太師曰:“上皇有諭,諭及羣仙:朕心所喜,大道相傳;各依正孰,無黨無偏。敦倫飭紀,正本清源;殊意斯世,不以爲然。五常未盡,即想登仙,拋別父母,以及妻男。海山曠野,燭鍊金丹,內根無有,惹下魔纏。野方外道,得入其間;教以邪術,滅地欺天。結成黨羽,創逆爲奸;聖朝遣射,誅戮牽連。九族同喪,絕滅香菸;世人不識,鄙道爲言。大道如此,壞已極焉;王母弗忍,命個臨凡。脫胎換骨,闡明人間;何異戰國,孟氏仁賢?周流講說,人道先端;朕心不昧,王母恩傳。擇吉望七,以送諸仙;大排御駕,榮顯普天。欽此!欽遵!朕不食言。”宣畢,紫霞將恩謝後,領及衆門人轉拜太師,設宴款待。

    太師飲了三杯仙酒,辭別紫霞,駕上雲車。紫霞送出仙府,見太師去遠,然後歸來,囑諸弟子曰:“爾等詰朝宜各整頓衣冠,恭候御駕。”羣弟子曰:“謹遵師命。”

    第一四三回 拜聖人誇及仙子 排御駕送歸繡雲

    紫霞自領玉旨後,與同羣弟子靜候仙府。府外童兒忽報凌虛、碧虛諸真人至,紫霞接入。凌虛詢曰:“爾新登仙界弟子,可曾拜及三教否?”紫霞曰:“俟入了繡雲閣,然後到各聖殿下拜之。”凌虛曰:“玉旨四處傳宣,言及送爾弟子歸閣,諸聖都要排駕。不先往拜,如何使得耶?且於送歸時見了三教聖人蔘拜,亦甚不安。可速命三緘領及弟子,到三教五相羣仙府內拜謁一遭。”紫霞曰:“若非真人言及,幾乎忘之。”當傳三緘,言及是事。又命正心、復禮二子爲前導,先從至聖殿下,次及文佛、道祖殿下。拜見後,三聖無不誇獎。即此一日,已將聖神仙佛概行拜畢,仍歸紫霞仙府。諸真見三緘師徒於普天宮殿俱已拜完,駕動彩雲,亦各歸去。

    到了次日,三教聖人以及衆相衆仙,各排執事,東西王母亦排御駕焉。上皇排下幢幡千道,寶蓋千重。仙鶴、仙象、仙獅、仙虎、仙龍爲前隊;日月宮扇、豹尾旗幟、遮天寶傘爲二隊;雷公、電母、各方五伯爲三隊;十大元帥爲四隊;上、中、下三界神王爲五隊;羣仙爲六隊;羣真爲七隊;首相、亞相、內相、副相、玄天上帝,各排執事爲八隊;東嶽天子、森羅天子、酆都天子、日光天子、月光天子各排執事爲九隊;瑤池王母所排執事爲十隊。只見旗幡到處,瑞氣騰騰,仙佛臨時,毫光閃閃。後排七十架五彩雲車,新成仙子依次而坐。雲車後仙樂齊鳴,竟送至繡雲閣中。閣中中門自開,其內仙花滿園,五色雲霞結成華閣。羣聖、羣佛、羣賢、羣真、羣仙、羣神將三緘師徒送入此閣。閣內宴已設齊,焦太師向諸聖、諸佛等言曰:“上皇有旨,遣吾代新成仙子設宴,以待聖神仙佛。”諸聖神仙佛於是在閣暢飲一日而歸。

    《繡雲閣》之結局如此。至混元、蛛虎、轉心、野馬於三十餘年後煉就慧劍四柄:一名正心,一名誠意,一名儘性,一名登倫,將三千六百旁門概行斬盡,仍爲三緘度去,終成仙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