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芳錄紅閨春夢
正文
繪芳錄(紅閨春夢) [清] 西泠野樵 撰
繪芳錄(共2冊)80回
卷首有〈點校說明〉,註明此書又名《繪芳圖全錄》、《紅閨春夢》,作者西泠野樵,字竹秋,浙江上虞人,姓名及生平不詳。此書根據光緒四年(戊寅,1878)上海申報館仿聚珍板本排印,首有是年12日自序,參校上海進步書局石印本。此書在點校時,錯字均予校正;文字顛倒的予以改正;衍文經刪,脫漏酌補;有的詞語、人名,原書前後不一,均予以統一;第31回寫宴飲填詞、詞牌前有“右調”二字,此書改爲橫排,“右”改爲“上”,以合文意。小說通過祝柏青與聶慧珠的戀愛悲劇,描寫了名士與名妓相戀,而且着重寫了祝柏青雖身爲朝廷達官重臣,不以娼優爲賤,不以娶妓爲辱,反而盛讚娶了聶慧珠歸隱後的風流生活,頗具特色。
小字本,書前有作者光緒戊寅(1878)年序。
卷末有“武進陳□真璞卿氏校訂”字樣
序
餘於童年,即愛觀諸家說部,若《水滸傳》、 《紅樓夢》等書,偶一展閱,每不忍釋。以是遭父師之責者不知凡幾,終不能改。年十七,逢粵寇之亂,即廢讀,就食四方,猶東塗西抹好作小詩詞勾人唱和。近歲貧居無聊,思欲作小說,以自述生平抑鬱之志,得八十回,顏曰《繪芳錄》。越十稔而始戍,其中實事實情,毫無假借,惟佐以詞采,敷以閒文,庶可貫通一氣,不致閱者之徒多滋蔓耳。
時在光緒戊寅嘉平月中旬,始寧竹秋氏自志於邗上梅妍寓樓之南軒。
第一回 千里關山欺二豎 六朝金粉擅雙珠
暇日無事,遍閱諸家說部如《西廂》、 《還魂》、 《長生》《琵琶》等書,寫得淋漓盡致,無非發揮一個“情”字,言言合理,洞中人心。古今來多少英雄,總不能於情脫略。即人生五倫之樂,皆可言情:出身仕國,魚水之情;居家事親,色笑之情,昆弟聯棣萼之情;夫婦篤燕好之情;朋友有投贈之情。推之於日月四時,蟲魚花鳥, 目見之而成色,耳遇之而成聲,皆足怡我性,悅我情。籲!此得乎情之正者也。或不然,秦樓楚館,日逐狹邪,白首爭盟,黃金買笑,間或得一知己,兩兩情濃生死不易,若者雖非情之正,亦情之錘也。其餘如朝暮陽臺,沉酣雲巫,則謂之淫。所謂情者,非人人共喻之情,惟爾我獨得之情,宣諸口而不能,蘊於心而不泯,刻骨相思,切身痛癢者,斯謂之情。然而非什百庸衆之流,所能夢及。何也,緣情以文生,文以情副,故才人魁首,始識情真;仕女班頭,方臻情妙。或以餘言爲誑者,盍觀昔之薛濤工詠,琴操通禪;憐人小小,湖前墓石猶存;不語真真,畫裏音容宛在。何莫非心似珠圓,身同玉潔者哉。寄語多情,可信餘言之不謬矣。
閒話休提,單言正傳。卻說我朝鼎盛之時,金陵出了兩個名妓:慧珠、洛珠,本系同胞所生,原籍蘇州人氏,卻也是個好出身。他父親姓聶名泰森,娶妻王氏,單生了慧珠姊妹二人。泰森在蘇州開爿藥鋪,生意十分茂盛,到了中年,身邊大大餘積了幾文。一時宦興頓生,收了藥鋪,攜資赴部捐了個巡檢。不到半年,銓發了廣東河泊所,是第一個好缺。泰森歡喜非常,急急趕回蘇州?帶了妻女赴任去了。不料喜極悲生,一則泰森年過半百不經勞苦;二則廣東近於煙瘴,到任未交一年,忽然得了個奇疾,一命嗚呼。可冷王氏舉目無親,雖然有點積蓄,泰森一味要好,冀圖拉攏,在日時全數結交人了。只得罄囊摒擋,盤了丈夫棺柩,帶了兩個幼女,悲悲切切,一路回家。
非止一日,已到蘇州。要知世上人多半是勢利的,泰森赴任時,親友餞行,十分熱鬧;今日棺柩回來,連弔慰的都少了。王氏擇日將丈夫安葬已畢,想着自己終是個女流,又無貼己親戚可靠,何能眼睜睜的坐喫山空。只得央人將本身住屋與幾畝薄田賣去,帶了女兒來投他胞弟王仁。這王仁在金陵開了個果鋪,倒也過得去。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泰森到廣東時,王仁已經病故。王仁又無家小,所以無人送信。王氏到了金陵偏又落空,急得要死卻也沒法,,只得賃了一間房子,在秦淮河邊暫爲居住。終日悲苦,想着丈夫,又想着兄弟。所喜兩個女兒業已成人,出落得十分跳脫,心性又靈巧,尋了些針黹貼補過活。
一日,王氏坐在房內,看着慧珠替人家刺繡,洛珠站在旁邊,一對兒如粉妝玉琢,容光互映。王氏忽然低頭嘆了口氣,想道: “如此兩個女兒,偏偏他父親早死,將來逐高就低不知許配個什麼人家。若此時還在廣東,怕沒有大家子弟前來爭聘:”又轉想道: “丈夫辛苦半生未能安享,大不該捐這個窮官去做.把性命都做掉了。到金陵來,滿指望靠着兄弟,那裏知道兄弟又死了。三個沒腳蟹女流,落魄異鄉,將來不知如何結局;”想到此處,不由得撲簌簌落下淚來。洛珠一眼看見,忙忙走過用手伏在王氏肩頭笑道: “母親,好端端的爲何又尋起苦惱來?你看大姐姐繡的個交頸鴛鴦,比翼雙棲,向活的一般。”慧珠聽得妹子說話,抬起頭來,看見王氏淚痕滿面;又聽妹子說交頸鴛鴦如活的一般,不覺觸動自己心思,眼圈兒一紅,也流下淚來。洛珠見姐姐又哭了,怔怔的不知何故,自己心裏覺得一酸,也哭起來了。王氏正在悲傷之際,又見兩個女兒如此,欲要勸勸他們,無奈喉間悲咽不能說話,心中愈急,那眼淚愈來得湧,索性放聲大哭。
母女三人正哭得難解難分,卻驚動了間壁鄰舍宋二孃走了過來。這宋二孃是個寡婦,專靠做穿媒說事打合過日子。生得伶牙俐齒,女眷們多喜歡他。外面送他個綽號,叫做說不煞的宋家,又叫做寡婦嘴。那日聽得王氏家中哭得驚天動地,怕出了什麼事情,忙忙的走過來。一抬頭,見他母女三人相對而哭,笑道:“咦,奇怪得很,人家無事,說了玩,笑了玩,也有鬧了玩。卻沒有見過你娘兒們坐在家裏,哭了玩。如果歡喜哭,現在三LL門苟上劉大人家老太太死了,前日找了多少人去舉哀。我把你們舉薦了去,還可以將眼淚換錢用,強如在家白白的把哭都糟蹋掉了。”王氏聽了,忍不住“撲嗤”的笑了一聲,二珠也笑了起來,一面讓宋二孃坐下。
二孃道: “聶奶奶,我與你做了幾個月鄰居,不是聽見嘆氣,就聽見哭泣。你們的景況,我也稍知。縱然日夜愁煩,於事何濟,卻要想個一定的主意。況你家兩個姐兒,要算數一數二的人材,沒事望望也是歡喜的。”王氏嘆了聲道: “二孃,你不問我我也不說。終日愁苦,就是爲的他兩個寶貝。我今年半百外了,死亦死得值,這般日子,也無甚貪戀處所慮他姊妹兩個,又未曾許配人家,不怕你笑,高門大族是不要我們家女兒的,過於不成個人家,我又不忍草草了結他們終身。”二珠聽見說到他們身上,託故進房去了。
二孃點點頭,把王氏看了一眼,眯眯笑道: “我倒有個從權的法兒,只怕你老人家不願意。”王氏道: “說也何妨,大家商量商量。”二孃把自己喳頭挪了一挪,靠着王氏肩下,低低的笑着說道: “若論這句話,我也不該說。承你老人家意思,一定問我,好比粉牌上寫字,抹掉了重來。”王氏笑道: “正文一句沒有說,倒哆噦嗦嗦的講了一起的閒話,真真不愧你那個混名兒。”二孃道: “好歹你要我說的,說錯了你不能怪我。我走過多少大家小戶,好的、醜的都比不上你家兩位姐兒。以現在時勢而論,你不要怪㈠家是不願與你結親,若是將就些,不獨你不肯,就是我也可惜了兩位姐兒的人品。這些話還是後文,目下的日子,我見你們很不容易支持。單靠做針黹,一日到晚,不過那幾個錢,終非長久之計。你家姐兒既生成這樣好相貌,不如從個先生學學彈唱。一二年中傳說開去,引動了一班大老官,要一千是一千,要一萬是一萬。好在陪人談談唱唱,又不做那些沒行止的事。南京城裏是這般邪氣,越是如此,聲名越重。或者碰着了合式的王孫公子,郎才女貌,一樣做個平頭親兒。將你接了去,後半世不愁了。你家姐兒,將來做太太做夫人都料不定的。況且你們是異鄉人,沒得人知道底子的。後來衣錦還鄉,一牀錦被蓋得密密的,那裏有人曉得。還有句說話,你老人家可曉得如今世上的人,是笑窮不笑賤的。這是我一團好意,不要認做唐突你老人家。”王氏搖搖頭道: “我雖非名門大族,也是個清白人家。亡夫在日,也做過小官。豈不被人說我們窮的志氣都失了。倒不如餓死了,還算乾乾淨淨的。”二孃聽了,冷笑一聲道: “我說你不願意,又逼着我說,倒叫我沒趣。”說着,訕訕的走了出去。王氏只說聲“好走”,將門關上。
母女三人喫了晚飯,收拾已畢,忽聽得窗外浙浙瀝瀝的下起雨來。王氏點了燈去看門戶,見竈上柴—:根也沒得,再看看米也只夠一日喫,心中好不煩惱,偏生天又落起雨來。進房對二珠道: “前日那針黹上錢,可有沒付過的?”慧珠道: “連下月的都付完了。”王氏道: “這便怎處,柴米兩樣一時俱沒了,又無處挪借。就是這幾件衣服,已近深秋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萬萬脫不下來。這個日子怎麼捱得下去。適才末家裏的話,未嘗無理,想一想我們如今除了這着,也沒有別的路走。最難是面光光的,怎樣轉得過來。我做孃的,斷不能逼你們幹這件事。”說罷,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掉了幾點淚來。慧珠道: “宋二孃的話,我也聽着說,雖然不近情理,卻是爲我們的話。女兒們不懂得什麼,母親是有年紀的人,將二孃的話斟酌斟酌,可行則行,不可行就罷。難道母親還給苦女兒們喫麼?”王氏聽女兒話已活動,心中歡嘻。
次日,到末二孃家,不好陡然開口,只得先託他借貸,二孃卻說了多少難字。王氏明知道他不行,隨後慢慢引到昨日話上來,託他找個先生,卻暫且沒得束脩送他,並允定二孃日後重重酬謝。二孃拍手道: “我說你老人家,鄉下人喫橄欖回了味了。這件事卻容易,斜對門有位郭先生,他名字叫個郭桓,也是你們蘇州人。先前倒是個大嫖客,如今玩完了,教幾個女孩子,很過得去。人是極好的,他本是個大處出身,只要學生合式,不講究錢鈔的。而且一肚——產好筆墨,本地人都不肯把他當教師看待。明日我去說聲就是了,他有幾個女學生,都是我說進去的。”王氏謝了又謝,方回家來。
果然二孃對郭先生一說即行,次日將二珠帶去,見了先生。郭桓看他姊妹大有出息,十分願意,連束脩都不要,言定日後一起酬師,王氏,格外歡喜。從此每日二珠早去晚回。間有缺乏,二孃反倒肯代王氏挪借點兒。一則二珠心地靈巧,加以郭桓盡力教導,不到半年,二珠聲名大半城皆知,兼之二孃逢人說項,稱讚得天上人間有一無二。有幾個慕名來的,先走了二孃的路,方許見面。二孃又把二珠聲價說得重重的,這些人見了面,果然名不虛傳,倒也情願,竟以一見爲榮。王氏身邊年來很聚了若干,在桃叫‘渡口買了一所人大兩進房子,門前有一片空地。連二孃都接過來同住,煩他各事幫襯,倒也相安。
慧珠今年長成十九歲了,生得面豔芙蓉,腰柔楊柳,兼之琴棋書畫件件皆精,說不出那一種秀潔的丰神,令人見之可愛可敬,卻性喜簡默,不輕易與人一言。洛珠比慧珠小一歲,生得肌豐似玉,骨重如金,於筆墨上卻不甚留意,音律絃索獨步金陵,又藹然春風令人喜悅,每到興酣時,隨口詼諧總成妙謔。
他們同學時,有兩個女孩子:一名蔣小鳳,本地人;一名趙小憐,蘇州人,皆是色藝絕佳,與二珠甚爲契合。小風到揚州去了,小憐回蘇州去了。外面有一句口號道:要看美人圖,金陵看二珠;要看真活寶,世上有二小。一時公子王孫、騷人詞客,或接心交,或聯密友,車馬填門無時得暇。
這二珠的聲名越傳越廣,卻引動了一位多情義的才子,做出了許多絕頂的事來。未知後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偕友尋芳桃葉渡 論詩共醉菊花天
卻說金陵城內有一位致仕的鄉宦,姓祝名封字頌三,本是巨族,由科第出身,做過一任山東按察使,因與上司不合,告病回家。夫人江氏,是現任兵部尚書江丙謙的胞妹。膝前一子一女:公子十九歲,取名登雲,字伯青;小姐十八歲,名瓊珍,小字瑤君,皆生得如花解語,比玉生香。
伯青十七歲上已入泮宮,是一名飽學秀才,合城盡知。因爲祝公有此佳兒,必謀佳婦,不肯草草結姻,所以伯青年已弱冠,尚未有室。生成是一個豪邁任性的人,全不以仕進爲念,一味看山玩水,嘯月吟風。嘗說道: “人生百年,如駒光過隙,最難者是少年時候。譬如人過到一百歲是爲上壽,十歲以內孩提無知不能算的,十歲以外至二十以外正是少年,至多不過二十年,除此則中年佔去二三十年,晚年又佔去二三十年,合之百歲光陰,最妙者是少年,而最短者亦是少年。古人云:人生難得是青春。語真不謬,何況天生我輩,稍有才貌,更不可忽此少年,以負天公獨厚之意。若說到‘功名’二字,三十而外謀之未爲晚也。”
祝公亦偶有所聞,心中卻不願意,無如兒子天性若此,更兼膝前只有一子,卻也無可如何。又知道兒子胸襟是曠達的,平時識見迥不猶人,斷不肯糟蹋自己。好在已入了學,也不算白衣人了。想他都該有一定的成見,十不可破,索性裝點癡聾,隨他去了。所以伯青格外瀟灑自如,由得自己。他卻克盡爲子之道,凡事稟明而行,祝公夫婦無有不依的。
平生有兩個好友:一個姓陳名眉壽,字小儒,浙江人,他父親做過江寧知府,現在寄寓金陵,是前兩科的舉人,比伯青長三歲,娶妻方氏;一個姓王名蘭,字者香,與伯青同學,小一歲,聘的是現任通政司洪鼎材的女兒,尚未過門。都是才高北斗,學富西園,兼之放蕩不羈,全沒有半點紈褲氣習,更與伯青臭味相投。祝府住在廣藝街,陳府住在三山街,王者香住在武定橋,相去不甚過遠,不是你來就是我往,日日相聚的。
一日,伯青起身喫過早點,閒步庭前。此時正是深秋天氣,菊花大開。庭內庭外擺列了一百餘種名菊,高高下下,五色繽紛,覺得秋天一片高爽之氣,令人神清體暢。細細的賞玩了一回,高興起來,着服侍他的小童連兒吩咐廚房預備幾樣精緻的餚品,意在約陳王二人過來,持螯賞菊。連兒還未轉身,只見管門的祝安進來說道: “王少爺過來了。”伯青抬頭看時,王蘭已至庭前。
伯青忙起身相迎,王蘭笑道: “伯青兄有此好菊花,卻躲在家裏一人賞玩,連朋友都不招呼一聲,還要我作不速之客,論理該罰不該罰?”伯青笑道: “你這油嘴,其實可惡。見了面無論是非曲直,都要硬派人個不是。你幾時見我揹着你作過樂的麼?我剛要打發人來請你,你等不及,自己撞上門來,反說我不好,可有此情理。”
連兒在旁插嘴道: “王少爺,不要錯怪了我家少爺,已經吩咐廚房備菜,還要去請陳少爺哩!”王蘭搖着頭道: “我不信,你們主僕是彼此迴護的。”伯青道: “就算我不好,.:口今請你,可以沒事了。”王蘭對着連兒說: “可去知會廚子,,把頂肥大的螃蟹買他一擔,好好的煮採。.不然我喫得不暢快,還是不依你家主人。”伯青笑道: “我倒不惜一擔蟹,只怕你喫傷了,要去買使君子,那就不妙。”連兒笑嘻嘻的走了,伯青又着祝安去謫陳小儒。兩人說說笑笑,少頃,小儒亦到。連兒將桌椅在菊花旁邊排開,主賓三人歡呼暢飲。
王蘭道: “伯青,你可知我今日來尋你們何故?”伯青道:“不過來撞白食罷了。”小儒道: “者香這白食出了名,將來只怕是條官銜。”王蘭道: “小儒兄,你不要幫着他一味刻薄我,只恐我這句話說出來,你就樂的受不得,那時求着我,我也不睬你。”伯青道: “且慢誇口,如果說出來配我們求你,說不得我同小儒就求你一求;若是不配,罰你跪在菊花前,做十首菊花詩才饒你。”王蘭道: “這也使得。”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向小儒道: “你常在外面走動,可知如今南京城內,出了兩名色藝兼優的名妓麼?”小儒道: “頭一句話就錯了。若論如今妓女,要論貌還可;若論到才,不過記得幾句唐詩,胡亂寫幾個東倒西歪的字,就鬨動一方說是個名妓。者香卻也不俗,何以也以耳代目,真真令我不解。”王蘭聽了,把雙眉一揚,在桌上拍了一下道: “何如?我常說‘風流倜儻’這四個字,是不能與俗子說的。”小儒道:“我倒不俗,真真你俗入骨髓了。”伯青道: “你們且慢鬥口,者香說完了,大家評一評。還有一說,好在說的是本城,我們去考試他一回,真僞即分。”王蘭道: “伯青兄還算是解人。”小儒道: “你說罷,我等得不耐煩了。”王蘭道: “日前我同一個學中朋友閒步湖上,那朋友偶說道,如今有兩個名妓,叫做聶慧珠、聶洛珠,你可瞻仰過麼?我耳內也聽見有人說過,一時高興同了這朋友去。起初,我也同你們意思一樣,不過稍通文墨,那裏當得起‘名妓’二字。不料會見二珠談了片刻,不是我自墮志氣的話,我王者香平時也算個小有名的人,到了他姊妹面前,覺得自形齷齪。非獨內才兼具,而且外貌雙優,令人可敬可愛。偏生此等人淪落風塵,又覺可惜。一時心中‘敬、愛,惜’三字顛倒上下,反一句話說不出來。倒被那洛珠嘲笑一句,說我像個息夫人。我坐了片時,只得走了出來。因想如此名花,豈能獨賞。故來奉邀二位同去,始信小弟之賞識非虛。不料你們反不相信,未免辜負了我的來意。”伯青聽了,不禁站起來道: “者香,你這話是真的?”王蘭將頭扭過一旁道:“我哄你那一樣?”伯青哈哈大笑道: “真是我們辜負你了,罰我先敬一杯。”忙自己斟杯酒恭恭敬敬送過來道: “明日即去一遊,我在寒舍奉待二位。”小儒道: “我到底不叫他騙了去,等明日去過了,我再賠禮不遲。”三人又說笑一回,見日已將暮,進點飲食,各人自散。
次日一早,王蘭約了陳眉壽同至伯青家。三人喫過午飯,吩咐備馬伺候,命連兒隨着向桃葉渡來。忽見王蘭指着那廂道:“伯青兄,前面就是聶家了。”祝登雲隨着他的指處一望,見遠遠一帶短籬,斜倚着數株疏柳,內中高下各色名菊開得正好。隱約見兩扇朱扉,半開半合。伯青敲着腳鐙道: “果然不俗,吾見其居,如見其人矣。”小儒也點頭歎賞。說着,到了籬邊早有伺候的人過來接了馬,向裏面道: “有貴客來了。”見門內走出箇中年婦人來,就是宋二孃。因王氏不大認識本地人,請二孃一手經理,接得的才接,接不得的就回他去了免得纏擾。二孃見了,滿面堆下笑來道: “原來是祝少老爺與二位少老爺,今日是那一陣風兒送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怪不得喜鵲清早叫到這會兒。”王蘭笑道: “原來是你這個寡嘴家,我昨日倒沒有見着你。”二孃笑了笑,讓三人進了朱扉。
祝陳二人是初到,細細打諒一番,見門內大大院落,上面一順五間,明窗淨几。院內堆了些怪石,也栽了些菊花。旁廂一條夾道,走過了又是一個小院落,其中曲曲折折的,卻有好幾間,房子。二孃請三人正間坐下,有人送上茶來。伯青四下觀看,盡掛的是名人字畫,無半點塵氛。只覺得一陣香風過處,環佩聲來,見裏面走出兩個人來。慧珠在前,洛珠在後。伯青一眼看見,前一個神清似水,步軟無塵,那一種秀色可餐的態度,令人睹之心暢神馳;後一個較之稍豐,卻生得膚凝玉沽,體弱花嬌,露出一團和藹之氣,令人可親。三人一齊站了起來,二珠並立中堂,盈盈下拜道: “今夕何夕,得見風雅,愚姊妹三生之幸也。”伯青聽他們出言不俗尤爲心賞,一面回禮道: “久慕芳名,恨相見之晚,請坐了。”二珠在下首並坐,二孃至外廂張羅去了。
王蘭指着意珠道: “這是慧娘,那是他令妹洛娘。”伯青道: “久仰,敢問二卿是何雅字?”慧珠道: “小字畹秀,妹子柔雲。”小儒道: “不愧不愧。”二珠也問了祝陳二人姓字。見祝登雲骨肉停勻眉宇開朗,身上穿了幾件素雅衣裳,越顯得亭亭玉立,壓倒羣流。再看陳眉壽,比他們魁些,生得朗若朝霞燦如雲日,自具—種端方大雅的體度。王蘭是見過的,與他們較起來,身材窈窕體態翩躚,是個清高的氣象。二珠暗暗讚道: “若三人,真絕世佳公子也。”慧珠道: “諸位請內房坐罷。”
大衆起身,隨了慧珠到他自己臥室內。見是三間房子,一隔兩半,一間爲起坐,陳設整潔,窗前一張小楠木桌子,排列文房四寶。又到內間坐下,直覺蘭麝薰心,不飲自醉。伯青與慧珠論到詩詞,慧珠知道伯青是個有名之士,越發說得辭明義暢,舉要不繁。伯青惟有點頭痛贊而已。慧珠又轉請教,伯青也暢淪了一番,彼此格外心許。那邊小儒、王蘭,同着洛珠說笑。
忽見宋二孃走進來,笑着道: “天色不-早了,諸位少爺可能賞個臉兒,在這裏便晚飯罷、但是沒有適口的東西,不嫌簡褻就是了。”伯青道: “初次到此,那有破費你家的道理,改日罷。”王蘭道: “那倒不要緊,他家不是俗惡路兒。”二孃道:“好呀,還是王少爺曉得。”說着,上來了數名垂髫小婢調開桌椅,兩個老媽媽在外間一樣一樣將酒餚傳進裏面。衆人讓小儒上坐,伯青在左,王蘭在右,二珠下面坐了。二孃道: “諸位少爺隨意多用一錘,我家姑娘們是不會勸酒的。”王蘭道: “理會得,不用你照應,你也喫一鍾兒去。”二孃笑嬉嬉的退了出去。衆人暢飲深談,無非說些你愛我慕的話。
少停席終,散坐品茗,見院外一派燈光,各府家人已掌燈在外伺候。小儒掀起外褂,看了看錶道: “快交子初了,我們散罷。”伯青在懷內取出一搭票子,約有十數張,見二孃站在旁邊,交與他手裏道: “不成個意思,再補你罷。”二孃道: “呀喲!原是誠心敬意請三位少爺的,怎好領起賞來;若說不收,又道是我們不承抬舉。改日再請來坐坐罷。”彎彎腰道了聲謝,方退出去。二珠也道了謝。衆人起身,慧珠低低向伯青說: “暇時尚祈過我談談。”伯青點頭,彼此橫波一笑。二珠直送到朱扉外始回。
三人走過短籬,上了騎,家人掌燈前行。伯青一路猶嘖嘖稱讚慧珠不已。到了分路各散。至此,或伯青約陳王二人同去,或自己獨去,有時坐坐即行,還有時徹夜清談,皆是正正經經坐懷不亂,連戲言都少的,竟與慧珠成了莫逆。王蘭也與洛珠結了知己。王氏同二孃見女兒與伯青合式,又曉得他是個貴公子,脾氣又好,又肯用錢。陳小儒是不在賬的,王蘭也算是個闊手兒。所以連王氏、二孃,都把他三人當作衣食父母尊敬。
時光迅速,轉眼臘盡春回。此時正是二月天氣,花明柳媚,春色怡人。伯青動了遊湖之興,帶了連兒一徑向桃葉渡來,到了籬前下騎。伯青是來慣的,不用通報,走進朱扉。早有小婢看見道: “祝少爺來了。”打起門簾,伯青方走到外間,慧珠笑盈盈的迎了出來,邀至裏間道: “今日因何不同他們來?”伯青道:“一時乘興過訪,不及去約他們。畹秀近日可有佳作麼?”慧珠笑道: “前日湖上有近作一首,原等你來改正改正再錄到稿本上去。”轉身到外間桌上取了一張小花箋進來,遞與伯青。伯青接着,看道:
湖上春遊二月天,湖光如練柳如眠。
有人打槳湖邊去,衝破湖中一抹煙。
伯青看完,大讚道: “真似唐末名家風韻。佩服,佩服。看到《湖上詩》,正提起我的話來了。如此春光不可辜負,我今日特來約你遊湖,說個日子,約定了再去知會陳王二人。那一天,我們大可在湖上樂一日。”慧珠也高興道: “就是後日清明罷。”正說着,洛珠走了進來道: “好呀,瞞着我約日子游湖,到臨時我會自去的。”伯青笑道: “可能瞞你?我們既約者香,能不約你麼?若當真你自己走了去,者香更歡喜。他難道送上門的買賣,反不情願?”洛珠臉一紅,笑着啐了口道: “你今日到畹姐姐這裏來,也是自家送上門的。”慧珠笑道: “你們只管說,不要扯上我。我是說不過你這張嘴的。”洛珠撮着手道: “罷喲!還沒有怎樣,倒打折膀臂朝懷裏彎。”
三人說笑了一會,伯青在慧珠處喫了飯,方回家去。寫了兩個帖兒,着連兒去請小儒、者香,清明攜二珠湖上一遊。二人皆允,定臨時到伯青處會齊。伯青先一日即吩咐廚房預備了一席精緻的餚饌,又吩咐連兒將茶鐺竹爐臨時都要帶去。此日喫了晚飯,在祝公夫婦房內略坐了一坐,又與瓊珍小姐說了幾句話,纔回書房安歇。
次日起身,不多一刻,陳王二人已至。小儒道: “昨蒙見召,我原想不來,恐又拂了賢弟的雅意。想我們遊湖的日子甚多,不拘那一天皆可,何必定在清明這時候。今日湖上游人必多,反不雅靜,不如平時倒覺清閒自在。”伯青未及回答,王蘭道: “罷罷罷,這些迂腐老儒的話,我卻不愛聽。一年只有一個清明,逢場作戲,正是我輩尋樂之處。伯青兄如無此約,我也要來約他的。你如果怕事,就請不要去。”小儒笑道: “者香的話,不問人受得住受不住,我又不曾說不去,果然不願去,又來做什麼呢?我不過防備的話,倒引出你的兜搭來了。”只見連兒進來道: “馬已備好了。”
三人出門上騎,一路揚鞭,奔桃葉渡來。將到籬邊,連兒回明“先去湖上看定遊船,把酒席送上去,再來請少爺們”。伯青點點頭,連兒去了。三人下騎,緩步走進門來。未知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樂春遊曲詞聽麗口 行酒令笑罵出深心
卻說慧珠、洛珠因伯青約他們清明遊湖,此日清晨起身,梳洗已畢,見伯青等走了進來。二珠笑臉相迎道:“你們好早呀!”王蘭道: “我們雖早,你們也不遲。”衆人坐了,小婢送上茶來。
伯青見慧珠穿了件三鑲藕色珍珠皮外褂,內着蔥綠小毛襯衫,繫條淡紅百褶銀鼠裙,微露綠綾窄窄弓鞋;頭上梳個家鄉新式髫子,穿插着幾枝碧桃,戴着月白素嵌棉女帽;愈顯得淡雅如凌波仙子,迥出塵凡。再見洛珠穿件桃紅嵌雲小毛外褂,內着素綾襯衫,下系松綠百褶灰鼠裙,白絹高底鞋兒;頭上戴着元色雜嵌女帽,當門插了一排紅桃花,襯着幾片鮮柳葉;覺得膚裏玉映,潤若朝霞。
少頃,擺上早點,伯青三人也喫了些。只見連兒進來道:“船已看定,一隻涼篷子,離此一箭多路,泊在碼頭上。”王蘭道: “我們先走了去罷,幾步路可不用騎牲口,讓他們乘輿去罷。”伯青說: “也好。”向慧珠道: “我們先下船去,你們收拾收拾隨後同來。”王蘭道: “別的也不用收拾,女眷們第一要緊是小解,像我們是極便當的。”洛珠啐了一口道: “偏你婆婆媽媽的事照應得清楚,拚着一日不喝茶,我們也是便當的,你到底不在行。”說得衆人大笑起來,伯青等先去了。
二珠隨後帶了四名小婢,到了河邊下轎,見伯青三人站在船頭等候,早有水手搭起扶篙,緩緩走過跳板,同進艙中坐下。水手搖開船頭,奔西水關來。衆人見河中游船往來甚衆,皆是篷窗大開,男女雜坐,急管繁弦,甚爲熱鬧。連兒將竹爐升起火來,在船頭煮茶,少停送上幾碗茶來,大家品着茗。再看兩岸河樓上倚着無數婦女,老幼不等:有用扇子遮臉露半面望人的,有手託着腮,凝眸不語的,有兩三人交頭接耳談心的。走過處,那些婦女們多俯着首嘻嘻的望他們笑。還有岸上游人,三個一堆五個一叢,跟他們這隻船走,口中唧唧噥噥不知議論些什麼。最怪是一起迎面進城的船,忽然扳過梢來,隨着他們而行。聽得連兒在船頭罵道: “這些雜種,都望着我,想是要招我做女婿。我還不知你家女兒可麻不麻,可禿不禿呢?”引得衆人笑了。伯青忍笑喝住道: “不許多講,我們走得,他們也走得。安知不是同路的,偏你好多嘴。”
忽見洛珠向王蘭道: “不好了,我覺得臉上有點麻木,像是腫了。你看可是不是?”王蘭道: “這是什麼話,好好的人,臉怎樣腫起來?”洛珠道: “怕是毒呀!”伯青、小儒大爲詫異,連慧珠都不解,齊說道: “奇,你那裏有毒?”洛珠道: “是眼毒呢!”衆人回味一想,火笑起來。
不多時,船出了西水關。只見濃陰密翳,山隱煙嵐,有多少人立在土崗上放起紙鳶,高高下下倒也好看,令人心地一暢。命連兒將酒擺在艙中,大衆慢慢的小飲。暫且勿提。
單言一人,其人系此書中一個要緊的人物,不得不細說一遍。此人姓劉名蘊字仁香,住於城內三山街。他父親劉先達,現任吏部尚書,協理體仁閣事務,先做過外任八省封疆,積聚了官囊百萬有餘,南京要推他首富。劉蘊今年二十六歲,人品卻也生得清秀。與陳眉壽同科舉人,賴着他老子力,進京會試,點了翰林,不到二年升了山西道監察御史。外貌雖佳,內才卻平平。尤喜侈張己富,勢壓鄉鄰。娶妻曹氏,是做戶部侍郎曹大生的小姐,倒也標緻,惟性情悍戾異常,劉蘊十分畏懼。他在京中買了三個姨娘回來,曹小姐人爲不樂,禁住劉蘊不許靠一靠兒。他只得揹着妻子,在外面挾妓取樂。前年祖母病故,隨着劉先達丁艱回來。如今先達服闋進京供職,劉蘊不願同去,又告假一年。當初他老子在家,尚不敢公然爲虐,此時只要瞞定了妻子,在外面除了挾妓之外,一味穿插衙門替人討情說事,做那些賺錢的買賣。偏又不肯用錢,雖然是一個富豪公子,比窮人的算盤還打得精,外邊送他個美名,叫做屬狗陰的劉御史。今日亦因清明,僱了只船,同他府中一個篾片田文海帶了些二等妓女出城遊湖。他坐在窗前,東張西望的看人家婦女;
卻說伯青等人飲了一回酒,船搖到莫愁湖中,日已當午,在柳陰下小泊。一羣水手登岸,坐在樹根下喫飯。小儒道: “我們這啞酒也無味,久聞柔雲的清歌是南京第一,何妨請教,況城外的遊人也少了些。”王蘭拍手道: “好得很!我吹他唱。”在窗前取支笛子和了和,柔雲卻不過衆人,只得頓開歌喉唱了一套《遊園》,頓挫抑揚,字字中節,覺得流水行雲一時遏住,連那樹上的鳥都吱吱嗻嗻的亂鳴起來。唱罷,衆人痛贊了一回,伯青斟了杯酒,送到洛珠面前道: “柔雲辛苦了,請乾此杯。”洛珠起身也回敬伯青,剛剛送到面前,只見上流一隻快船,三支槳蕩得飛快,轉身不及,一頭碰着涼篷子的尾梢,船身幌了兩幌,“豁喇喇”一聲,船中器皿碰折了多少。洛珠未曾立得穩,一蹌幾乎翻下水去,多虧篷窗擋住,洛珠嚇得面如土色,坐在艙板上,說不出話來。
衆人大驚,圍攏來爭問若何?岸上一羣水手齊跳上船頭,用篙將來船鉤住,罵道: “你這個棺材,寬河大水卻碰到人家船身上來,損壞的東西是要賠的。”來船水手不肯認錯,兩邊喧嚷不已。洛珠喘口氣道: “我這心尚跳上跳下的,方纔若不是窗子擋住,好歹要喫。幾口水的。這來船實在冒失得很。”王蘭笑道:“你起初想便當,茶都不肯喫。這會兒倒要喫水,卻不值得。”洛珠瞅了一眼道: “我嚇得要死,你反來取笑人。天有眼睛的,停一會把你弄下水去,也讓我說笑。”王蘭道: “我喜歡喫茶,不用喫水,不比你不肯喫茶的。”引得衆人盡笑起來。將要發作來船,只見艙中走出一個華服少年來,後面立着數名家丁。那人滿口京腔道: “別耍鬧,碰掉了東西值得什嗎,賠給你們就是了。我船上水手原不小心,你這船橫躺在河裏也很不懂事。”又吆喝兩邊水手不許亂罵。涼篷子上水手見來人甚闊,不敢開口了。
陳小儒起初揹着身子,聽得有人說話,掉過臉來。那人拍着手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陳年兄。自家人更鬧得討人笑話。”小儒見是劉蘊,也只得起身招呼。劉蘊趁勢一腳跨過船來,走進艙中向衆人作揖。伯青、王蘭回了禮,讓來人上坐。二珠躲避不及,上前請叫了聲。劉蘊笑嘻嘻的望他們點點頭,回身與祝王二人彼此通了姓名。伯青才知道是劉蘊,聞得人說他不是個好人,心中不大願意,因與小儒認識,勉強同他寒喧了幾句。小儒亦不適意,見他已經走了過來,自己平時是個有涵養的人,又不肯當面冷落他。
何以劉蘊也走到這條路上來?先在城內時,看見他們同兩個標緻妓女坐在一處,問明田文海,方知道是聶氏雙珠。他耳中早巳聞名,也去過兩次,二孃曉得他不是用錢的人,脾氣又不好,不曾招接他,用好言支掉了。今日見了二珠,骨軟筋酥,垂涎不已。出了城,又聽得洛珠唱曲,分外神馳。雖然認得小儒,不好冒冒失失的走過去。想定了主意,囑咐本船水手趕上他的船,碰他一下,勢必爭鬧,他卻趁機排解,走了過來。吩咐他家人取了吊大錢,紿水手道: “碰壞你們的東西,我想一吊錢也夠了,紿你們自家去買罷。”衆水手歡喜,謝了賞。小儒暗暗稱奇道:“劉蘊平時一錢如命。的人,今日爲何闊起來?而且心氣和平,真算難得。”
劉蘊向小儒道: “你們今日樂得很,又帶了南京城裏數一數二的紅人兒,小弟無心遇着這好機會,可不算三生有幸!若不見棄,小弟奉陪談談,否則我即告辭。”口裏說着,身子卻不動。小儒不好回答他,望着祝王二人。伯青道: “我們已是杯盤狼藉之時,怎好有屈仁香兄,改日奉請的爲是。”劉蘊忙道: “這卻何妨,陳午兄是至好,二公雖是初覺,然久仰大名,一晤如故的。兄等不見外,小弟擇日還要奉屈諸君到雞鳴埭、雨花臺各處逛逛,暢遊他一天。我們聚在一處,是難得的。”說罷,哈哈大笑,吩咐他家人道: “你等過船去,將上等酒餚搬幾樣過來。再請田師爺同來坐坐,你說這邊船上都是我的至好,不要緊的。再開一桌飯與那些女相公們喫,打發他們先回去罷,明日到府中領開發。”家人答應着去’了。劉蘊對衆人道: “小弟也帶了幾個人,此時見着二珠姊妹,視他們已如糞土,所以不叫他們過船給諸位請安,倒還遮着點醜。”小儒道: “劉年兄賞識是不錯的,未免太謙了。”
少頃,他家人搬過幾色菜來,將桌上殘餚撤去,重新整頓,送上酒來。衆人見他涎着臉不肯走,也不好十分拒絕他,只得讓他上坐。劉蘊執意不行,在小儒對面坐了。忽見一人走進艙來,年紀約四十上下,生得獐頭鼠目,八字微須,穿着一身新豔衣服,裝出斯斯文文的樣子,與衆人見了禮。劉蘊叫他在肩下坐了,對衆人道: “這是小弟友人田文海兄,人是極有趣的。”又與他說了衆人姓名,田文海鞠躬道: “滿座皆是貴公子,文海何人,得附驥尾,與我大有榮施。”衆人見他出言俗惡,尤覺可厭,都在鼻子裏哼了聲,似應非應的。二珠一肚子不願意,因劉蘊勢焰熏天不能得罪的,勉強起身敬了劉蘊的酒。劉蘊大爲快樂,眯着一雙眼,逗他們說話。慧珠本來不喜多話,洛珠是極口快的,心中卻厭煩他,也冷冷的。
劉蘊見滿座不歡,要想個主意樂樂,對小儒道: “小弟有個新鮮令兒,大家何不一行,較啞酒熱鬧些。”小儒道: “也好,倒要請教是何新令?”劉蘊滿滿的喫了一鍾令酒道: “是個拆字令。細說一個字,加一小豎成個字,加一大豎又成個字,撇掉了再加二豎改成一個字。要前後說得聯絡有趣,又要叶韻。不會說的以及說錯了,罰酒三杯,說笑話一個。就從我說起。”想了想,向衆人道: “小弟有僭了。”說道:
一個二字寫中間,加一小豎便成土,加一大豎便成幹。不是有二分土氣,就有二分沒相干,不如加上二豎,卻是個蛙在井中把天觀。
衆人只得說聲: “好,此令倒也新鮮。”劉蘊洋洋得意,斟杯酒送在伯青面前道: “輪到伯青兄說了。”伯青接了酒,沒奈何說: “我也是個二字,卻從仁香兄前令上脫胎來的,不免抄襲。”道:
一個二字寫當中,加一大豎便是土,加一小豎便是工。我看不用二分土,也不用二分工,不如加上兩豎,把口門兒封。
劉蘊明知說的自己,也只得隨着衆人道聲: “好!”伯青之下該慧珠說了,慧珠道: “我不會說,喫酒罷。”一連喫了兩杯,伯青搶着代了一杯。劉蘊道: “有個笑話呢?”慧珠道: “我更不善說,還是三杯酒代了罷。”劉蘊道: “酒令嚴如軍令,那卻不能。”洛珠接口道: “我代說罷。”劉蘊笑道: “也好,人不笑是不算的。”洛珠也不理他,道:
秋日桂花大開,一班土子們聞得有一古寺內,桂樹又大,花又開得多,遠近遊人往來不絕。這些士子們高興,同去賞玩。果然樹可參天,花香撲鼻。內中有一個士子,揀那低處折了一枝聞香,不料和尚大爲發話,道: “先生們,只許看不許動手。若你也折我也折,一日到晚上萬的人,小寺這有幾棵樹早經都折完了廣士子們聽了,動起氣來,把和尚臭罵一頓,氣猶未平,見旁邊一個尿桶,提起來澆了一樹,恨恨的道: “你這禿子,不過留與那些大老官們聞香,好騙他的錢。我與你糟蹋掉了,偏不叫你劉仁香,卻叫你留人臭呢!
說得大家狂笑起來。劉蘊好生不悅,反忍下去淡笑道: “賤名出自美人之口,雖臭猶香,只怕我不配。”卻捱到陳小儒說了,小儒接口道:
一個曰字寫得圓,添一大豎便成由,添一小豎便成田。我看也不曰由自己,也不曰樂園田,不如添上兩豎,是非曲直在人言。
衆人齊讚了聲“好!”輪到田文海說了,文海道: “晚生才疏學淺不能說,也喫三杯酒,說個笑話罷。”一口氣喫了兩杯,第三杯酒送到劉蘊面前,捻着鼻子道: “請大老爺代一杯,難道他人有情有義的代酒,你就不肯代一杯兒,我料你也不好意思。”又扭扭捻捻的福了一福,引得衆人笑得忍不住。劉蘊笑道: “別肉麻,我帶了你這粲頭相公,可不討人家笑話。”頭一仰將酒喫了。慧珠聽田文海打趣他,兩頰一紅,沉下臉來,轉過身子伏在篷窗上看湖景去了。又聽田文海說笑話道:
正月十五大放花燈,一起鄉下人進城遊玩,見各處的燈,飛禽、走獸、人物都彩色鮮明,又像活的一般。鄉下人當成真的道: “世上那裏有這些活寶貝,奇怪奇怪,卻肚皮亮亮的能點燈。”又問: “值多少錢?”旁人與他開心道: “十吊大錢一張。”鄉下人吐着舌頭道::“好貴,好貴!”正看得高興,忽然一陣大雨.各家措手不及,將燈全行打壞,都露出架子來。鄉下人道: “呸!我當是活的,原來是篾片做的。司‘憐我們鄉下人,一年苦到頭,種田養雞鴨都沒有這樣大的利息。
田文海說到此處,卻一口氣說了下去,道:
真正鄉下的雞鴨,田篾片不如了。
衆人聽了,鬨然大笑。洛珠笑得把酒噴了一桌,忍不住眼淚都掉了下來,前仰後合的,卻如帶雨梨花,經風楊柳,愈覺得姣媚。劉蘊道: “不要笑壞了。”又高高的唸了兩句道: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洛珠正低着頭抹身上的酒,接口道: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小儒笑道: “柔雲這張嘴比刀還快,我等真要退避三舍。”令又捱到王蘭,也微想了一想道:
寫一個三字適相當,加一大豎便爲主,加一小豎便爲王。我看你也做不得三分主,也做不得三齊王,不如加上兩豎,人說曰做不長。
衆人笑了一笑,卻派到洛珠道: “我說的不大好,諸位包荒些。”剛要說又笑了起來,勉強忍住笑道:
寫一個王字君知否,添一小豎便成五,添一大豎便成醜。我看你全不像王老五,也不像王老醜,不如添上兩豎,倒像個田老九。
伯青道: “妙極了,卻又說得自然。”田文海道: “洛姑娘怎麼明罵起我來了。”洛珠道: “真正奇了,我是湊着字說的,天下那裏只有你一個姓田的,況也不是行九。既然我說錯的,罰我喫鍾酒,說個笑話何如?”劉蘊道: “很用得,你的笑話是不壞的。”洛珠道:
有個人窮的沒有法子,心裏想道: “不如到京裏做太監去,又尊貴又好開錢。”到了京中,拜在老太監門下,求他各事照應。老太監將他派在大內裏執事。一日,內裏傳旨進膳,這人;苴: “萬歲要喫中飯。”老太監喝道:“不要亂說,萬歲要用御膳。”一日,又傳旨大宴諸官。這人又道: “萬歲要擺宴呢!”老太監又道: “說錯了,萬歲要擺御宴。嗣後你要記着,譬如大內裏花園叫御花園,護衛的兵丁叫御林軍。”這人方纔明白道: “怪不得皇帝面前東西都要叫御字的,從今我也是個老手了。”這日從御花園門首經過,踏了一腳屎, “恨要罵你幾句又怕是皇帝屙的,若不看你是御史,我就要罵你了”。
衆人哈哈大笑。慧珠瞅着洛珠道: “你太覺高興了。”洛珠只圖說得暢快,那裏還顧忌旁人。伯青等明知刻薄太甚,也不好阻他,而且實在好笑,大家希圖一笑將此話掩了過去。誰知劉蘊聽了怒從心起,臉都氣白了,欲要尋鬧,又轉想道: “他們一起的人太多,必不容我發作,又礙着小儒的面子,再者我是自己來的,並非他們請我。”回頭見田文海閉着眼,搖着頭道: “豈:有此理,言之太甚了。”暗地將田文海袖子一扯,站起來假作笑容道: “有趣,有趣!本當多坐一會兒,還要盡興樂一樂。無如小弟尚要進城有事,改日再奉陪罷。”他的家人進艙將殘餚收去,劉蘊遂與衆人作辭。
衆人見他神色不妙,不便深留,大衆送到船頭一拱而散。復回船來,齊埋怨洛珠道: “劉蘊原不是個好人,他既涎着臉入席,索性敷衍他半日,他沒趣會自走的。你偏要刻薄他,這種人是要記仇的,竊恐從此要起風波。”小儒道: “我本說清明不可遊湖,偏生遇着他,真叫人無味。”洛珠冷笑道: “拚死無火災,是我得罪他,不過他倚官仗勢設法收拾我,不累及別人,不勞諸位與我擔憂。”王蘭接口道: “柔雲這話很是,如果劉蘊收拾你,我王者香也不依他。”衆人見他二人如此說法,不好再說,反將別的話支開去了。伯青道: “我們也餓了。”命連兒擺上飯來,一面吩咐水手返棹進城。飯罷,衆人談談說說,船已到了原處,開發了船價,大衆登岸取路各散。
單說劉蘊回到自己船內,氣的說“受不得”。田文海笑道:“少老爺何苦因此小事氣傷貴體,難道收拾幾個婊子還費事不成,若說礙着他們,倒也不難。”就着劉蘊耳旁,低低說了幾句道,只要如此如此, “叫死而無怨”。劉蘊聽了,回嗔作喜道: “在理,你這話很使得。合城的人都奉承我,反被這兩個騷貨取笑去,豈不是過回頭了嗎?我起初也罷了,他們越說越不成樣兒。若說礙他們的面子,這話更扯淡,小儒我是不怪他,那祝伯青與王者香冷冷的樣子,好像有他媽十七八品,我還巴結他麼?況且我背地裏瞧慧珠是姓祝的人,洛珠是姓王的人,小儒是沒相干的。”說着,船已抵岸。劉蘊與田文海回到府內,在曹氏跟前一字不提,暗中叫過幾名能幹家丁,囑咐他們照樣去辦,不許走漏消息要緊。
再說到伯青回來心中終覺不快,想道: “劉蘊今日受了洛珠的笑罵,他不是個好惹的人,必然不肯干休,只怕在這幾日內,他家定要出事。果真出了事,叫我怎樣出頭去庇護他。”又恐慧珠喫苦,思前慮後,一連數天懶得出來。這日王蘭約了小儒,又來約伯青去訪二珠。伯青也記掛慧珠,一同乘馬到了籬邊,聽得裏面高高的喉嚨有兩三人說話,卻不甚明白。才進了門,只見二孃在那廂招手,衆人會意,隨着他由正面五間旁邊個小門穿過去,是洛珠的臥室。不知二孃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捏虛詞密現喪心計 痛遠別合譜斷腸詩
卻說伯青,小儒、王蘭三人來訪二珠,見宋二孃望着他們招手,隨了二孃到洛珠這邊來。原來洛珠的臥室在一順五間後面,一個小院落,栽了些花草。上首大大的曲折形式三間,一間起坐,旁邊兩間是洛珠臥房,裝潢得十分齊整。衆人進了房,見慧珠姊妹二人倉皇失措的坐在牀沿上,呆呆的望着外面,見了衆人也不起身。伯青詫異道: “你屋裏出了什麼大事,驚慌得這個樣兒?外面那些人是那裏來的?聽他聲音像似要淘氣的。”
二孃拍手道: “祝少爺再不要提了。今早忽然來了兩三個人,卻都不認識。他走進門就問他姊妹,恰好他兩人在裏面,我見他神色不善,回他被人家接去了。來人不等我說完,拍着桌子罵道: ‘好大模樣的紅姑娘,躲在家裏不出來招呼,難道我們不給錢的麼?就是真出去了,我們在這裏等一天都要守着他們,見一見紅人兒,明日好成仙去。若是躲着,我們知道了是不依的。’我也沒法,只得請他們坐了,小心陪着他們,無奈七嘴八言的,令人難受。”伯青蹙着眉道: “只怕是……”回頭見洛珠臉上一紅一白,望着伯青更形慚愧。伯青自悔多言,即改口道:“只怕是你家無心得罪人了。”二孃道: “我的少老爺,做這樣買賣還敢得罪人?只愁趨奉不及,就是不招接的人,也是好言好語回覆他,還要留茶留飯。我前後仔細一想,實在沒有得罪人的處。”小儒道: “那些人如果來尋樂的,斷不會淘氣,大抵有因而來。你再去試探他,只要糊出門,即沒事了。”
正說着,猛聽得外廂天崩地裂一聲,好似桌子推翻,連板壁都打倒了。二孃急急跑了出去。少停見一個小婢,喘吁吁的奔進米道: “不好了,來人把桌掎全行打壞,大姑娘房內舂得稀爛。
現在抓住末二奶奶打了幾下,還要他交出姑娘們來才肯幹休,口口聲聲的要打進來。說看見三個人走進去,分明將姑娘藏在內裏騙着我們。”嚇得二珠哭了起來,慧珠分外害怕找繩子要自盡。伯青、王蘭都慌起來,一面勸慰二珠,自己心中也想走出去。
小儒卻有點主見道: “不要亂,什麼人事,他還敢糟蹋我們麼?倒是畹秀,柔雲被他等看見卻不便。你家可有後門?”洛珠顫顫的道: “我我這屋後有有個後門。”小儒道: “那就好了,我們三人伴着你姊妹由後門走出去,悄悄的到我家裏住幾天避一避風頭,就沒有事了。”王蘭道: “很用得。”也不由二珠作主,逼着他們將隨身要物帶了幾件。洛珠起身將帳子掀開,露出兩扇小小的門。原來這門在裏面是個暗門,以備不虞的。衆人走出了後門,正是秦淮河邊,卻好見連兒同着馬伕在空地上放馬。伯青喚了他過來道: “你去叫兩頂轎子,不要耽誤快些去。”連兒見主人與二珠立在空地上,神色倉皇,不知何故,也不敢問,急急的轉身去了。伯青果將三名馬伕叫在身旁,猶防來人尋至相鬧。不多時,連兒押着兩乘轎子來了。小儒道: “抬到我宅裏去,重重行賞。”二珠坐轎,三人乘騎,一路如飛,奔三山街而來。到了府前,衆人下馬,轎子一直抬至火巷內才住。
小儒領着二珠,同衆人由火巷一個小門進去,轉了好幾處彎彎曲曲的迴廊,見一排五間亭子,兩邊向水,一面倚着假山,題曰“春吟小榭”。亭外牡丹盛開,綠陰低護,走過迎面一座紅欄小石橋,即至亭中,是小儒平時讀書的所在。亭中盛設頗爲幽雅,內裏一間用楠木落地罩隔開,倚壁一榻,衾枕華美。小儒讓衆人坐了,伺候的小奴雙福,送上茶來。
慧珠道: “我這會心中才定,尚覺有點突突的。那些人進門就鬧起來,決非無故而至,慢慢的訪問都要明白。想我們這種人是極無味的,怡聲下氣的去奉承人,稍有不到人人得欺。若是個良家女兒,正眼也不敢覷一覷。”說着,流下淚來。洛珠提起心事,又想到適才的光景,不由得一陣心酸。小儒、王蘭一旁嘆息,伯青悽然道: “畹秀之言足見心地,我見那些行戶人家樂此不倦,以是爲榮者不可勝數,想他等另具一副肝腸。何況古今來多少才人亦曾淪落風塵,只要出淤泥而不染,後日都有個好好結局。畹秀、柔雲有何患焉!”二珠聽了皆點頭稱是,拭了淚痕。
慧珠起身向小儒道: “我們理應去謁見夫人,煩你引導。”小儒道: “那倒可以不必,我代你說聲罷。”洛珠道: “什麼話,理數不可缺的。”祝王二人亦云: “謁見爲是。”小儒不再推託,囑咐雙福着廚房內在例菜內添兩色:油炸鴨子,清燉鰣魚;再加樣麻菇筍絲素湯兒,開一罈好老酒,就擺在這亭子上。王蘭道: “我們是要回去的。”小儒笑道: “者香忽然客氣起來,我是代畹秀、柔雲壓驚,藉此聚聚,你縱然要去,難道也阻我請人麼?”王蘭道: “既如此說法,我做陪客不走了。”小儒道: “我料你也捨不得走。”大衆都笑了。
小儒領着二珠來見他妻子方夫人。若說這方夫人,是極賢淑的,而且才貌雙佳,與小儒同庚,生了二子一女。小儒深得內助之力,夫婦又極伉儷。這日,正坐在窗前調引兒女玩笑,抬頭見小儒進來,起身相迎。又見小儒背後隨着兩個閨娃,容光煥映,清若芙蕖,忙問道: “此係何人?”小儒笑道: “就是我平時極口稱讚的聶家姊妹,今日特地領來見你,可信我言不謬讚。”
二珠上前叩見,夫人忙用手挽起道: “名不虛傳,不愧‘國色,二字。”又叫他們坐了,問道: “今日因甚事兒到我府裏來?”小儒將前後情節細說一遍,方夫人嘆道: “世有名花,當知愛惜。若輩殺風景,可知其俗入骨髓,不足計較。我府中房屋甚大,就在這裏多住幾日,外人也不敢奈何你們。晚間在我房裏歇,與我談談,倒不寂寞。”二珠道了謝,齊說道: “蒙夫人錯愛,不鄙賤質,又許時聆訓誨,真萬幸也。”方夫人聽他們出言彬雅,尤爲歡喜。坐了坐,小儒同他們出來。
王蘭道: “你們見過小儒兄的嫂夫人了?還是被打出來的,還是被攆出來的?多分小儒也捱了一頓罵,不然何以都怔怔的?”洛珠笑道: “你可是活見鬼,見那個怔怔的?夫人人極寬厚,見了很疼我們,還叫我們晚間到上房去宿,陪夫人閒話。娶了這位夫人,真是前世修來的。”王蘭笑道: “晚間到上房陪夫人,是極好的事,豈不要把小儒叉出來,讓你們先問聲小儒,可願意不願意?”小儒笑道: “放屁!你慣會說瞎話,我平時一個月就有二十餘天宿在外書房。只怕你日後娶了弟媳,有事攆你都不肯走的,好歹你不過仗着一付涎臉兒。”
大家說笑多時,見雙福擺上酒來。他們常聚的不謙讓,挨次而坐。慧珠終覺放心不下他母親,不知道那些人可去沒有去?,央着雙福去探個信兒。小儒道: “我也想到此處,你可速去訪明白了來回話。”雙福答應着去了。
單說二孃從後面走出來,見桌椅全行打損,來人跳來跳去的罵。二孃忍氣陪笑道: “爺們不要動氣,姑娘今日真不在家,已經打發人接去了,請爺們稍守片刻。如果躲在屋裏不見人,這又何苦呢!難道打壞多少東西,不肉痛的麼?就見一見爺們也不把他們吞了下去。爺們是知情達理,可知我這話是不欺人的。”二孃正在分辯,內中一人身材高大,貌極惡陋,睜着眼道: “放你孃的屁!我親眼見三個人走進去,不是你家孤老是誰?那三個人衣服華美,人又少年,你巴結他,將這些巧話來搪塞我們。”說着,把二孃一掌,二孃立腳不穩,一蹌幾乎跌翻,不覺紅漲了臉道: “這是什麼話?姑娘既不在家,暫時變也變不出。爺們把東西打壞了不算數,還要打罵我。爺們也是些正經人,動手動腳的都不成說話。我又是個老年婦人,難道還與人打降不成?真是沒有見過的事。”冷笑了聲,轉身即走。
這人聽了,跳起來搶步上前,把二孃叉倒,不分皁白,拳打腳踢。二孃打得在地上亂滾,喊叫“地方救命!”嚇得衆人勸又不是,幫又不是,都噤住了。來人又奔進慧珠房內,索性打個竟盡,出來指着二孃道: “你這老虔婆倒會撒潑,停一會叫你看手段。你們這些烏龜家還了得!”忿忿而去。小婢等人將二孃扶起,椅子上坐了。二孃頓足捶胸,既哭且罵。
王氏起先躲在自己房內,此時聽得人去了,方敢出來。見二孃衣裙破損,頭面打傷,臉上紅一塊白一塊,額角上幾個老大疙瘩,心中着實不忍。攙他進房,用水洗了頭面,整頓衣發,婉婉的寬解。又勸他喫些飲食,二孃嘆口氣道: “聶奶奶,這碗牢飯我也懶得喫了,陪盡無數小心,費盡無數脣舌,一日到晚刻刻提心在口,還要受人糟蹋。我長到四十多歲,這樣苦真是頭一遭。明日正把牢門關起來,人還能喫我訛頭麼?有紫金子賺,我都不願了。”又指着外面罵道: “這一起瘟雜種,打了你家老孃,明日要挨千刀剮萬刀剁呢!”說了罵,罵了說,好半會方住。回頭問小婢道: “姑娘們呢?人去了可以出來了。難道我打成這個樣子,他們不知道麼?還要商酌個主見,尋個地方避一避再說,怕這些瘟雜種要重米的。我喫苦:也罷了,他們大風都吹不起,還能經這樣大浪麼?神天保佑,方纔是沒有鬧進去,果真看見他們,還不肯干休呢!”又嘆口氣道: “聶奶奶,不是我說,你家兩位千金性情實在古怪。接不得的人不說,接得的人若不與他們合式,想同他說句話兒好像登天。大姑娘是冷冷的,令人難耐;二姑娘那一張梟嘴薄脣,說出幾句刻薄話兒,益發令人存身不住,難免暗地裏不得罪人。全仗着我敷衍人,也敷衍不了許多。天下能有幾個像祝少爺那一班人,又肯用錢,又順着他們脾氣。我親見他姊妹不高興,無數的釘子給祝少爺碰,祝少爺反笑嘻嘻的七搭八搭逗着他們說。陳少爺、王少爺也是這樣。你想一想,這種有錢有勢的貴公子反來恭維他們,難得不難得?所以把他姊妹脾氣釀壞了,以爲世上人都是這樣的。”
王氏點頭道: “二奶奶真說得不錯,就是我家這幾年,也很虧他提拔,實在他的錢用得不少。最難是連戲言都不與慧珠說一句。這樣脾氣,我家慧珠才合式。常想托出人來說,把慧姑給了祝少爺,洛姑也紿了王少爺。後半世你我日子也靠得住,他們不是薄情的人。”二孃搖首道: “暫時不得成功,可知道祝王二人正室還沒有娶,他們讀書明理的人,斷不肯先納妾的。將來我看你家兩個姐兒,都是他們的人,此時卻不好提。”只見小婢走來道: “那些人鬧的時候,兩位姑娘出了後門,隨陳少爺回府去了,說過幾日纔回來。”二孃道: “好極了。我正想送他們出去避幾天,在陳少爺府裏是放心的。”
大家正說着,忽見兩個人似公差打扮,一老一少,昂昂的走進來問道: “這裏可是聶家麼?”王氏應了聲。老年的道: “你可是聶王氏?這位可是宋氏,;”二孃見問得蹊蹺,忙起身讓坐道: “二位下問有何見諭?我正是末氏,人人皆知,瞞不起的。請問二位上姓?”老年的道: “我叫劉亮。”指着少年道: “他叫周明。敝衙門是上元縣,無事也不能驚動,有件公事在這裏,望一望就明白了。”在襪筒內摸出一張紙來,遞與二孃。王氏識得幾個字,走過來看道:
特授江寧府上元縣正堂毛爲恃勢行兇,乞正風化事。本月初九日,掂文生柴士圖、包友禮,文童聞南金,民人王義等稟稱; “生等向住桃”十渡地方,忽然前歲搬來聶王氏母女三人,本籍蘇州,買民人王義之宅居住,與生等近在四鄰,並聲稱投親來此。居未數月,即延請曲師教伊二女彈唱,又密結著名女棍宋氏聯爲心腹,勾引遊人;並有當地無恥縉紳子弟,時爲往來,以作靠背。生等忝列膠庠,知關風化,即着王義辭房,囑伊另遷。而聶王氏等陽奉陰違,延宕不去。近日更無忌憚,甚至喝雉呼盧,徹夜不已。盜火堪虞,千人一見。生等萬難坐視,時慮禍延,乃約王義同往婉爲啓導,冀彼有所感悔而能知止。詎料聶王氏等遷怒多事,侈口謾罵,稍與爭辯即喝令家奴數十名將生等撮地痛打,反栽無故誣良,嗣爲旁觀勸解始釋。伏思禁城之內膽敢橫行,其意不過有所倚恃;不知誘引子弟法無可逃,毆辱斯文更無可逭。若不嚴逐根究,將來之行
爲,非生等所敢擬議”云云。爲此,即仰該差飛提聶王氏、宋氏及聶氏二女一併到案,訊明重辦,毋得稍有徇庇,致幹未便,切切。 年 月 日 本縣行
王氏看完嚇得面如土色,滿身發抖起來。幸虧二孃還有主意,走進房內好半會,取出兩個梅紅紙包,遞與來差道: “些須非敬請收了買杯酒喫,俗說道,千差萬差,來人不差。至於這件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躲不了的。只求二位頭翁稍停一半日,容我們稍爲料理。況兩個姐兒亦是在案要緊人證,今日被祝大人叫去,也要接回來,一同赴審。最好笑是原告一個都認不得,就是房主人王義,連魂靈都沒有來一遭。這種無影無形的事,從那裏說起。”
兩個差人見二孃很懂事務,說話又明亮,將銀包顛了顛約有十兩光景,頗爲歡喜。劉亮把扇子在桌上拍了一下道: “宋奶奶,我看你是個明白人,又會力、事。蒙你的情,看得起我們,有一句話不得不告訴一聲。可知道這件事當真是這一起人告你的麼?你說連認都認不得,我也曉得你認不得。你家暗中得罪個人,這人卻不好說話,所以化出這些人來出首的。”周明側着頭道: “劉老爹,你不要說罷,緊防說出牽搭來,我是不管的。”劉亮道: “兄弟,末奶奶是個懂事的人,縱有牽搭,我也要說的,賣貨要賣於識者。”二孃叫人擺酒飯請他們,劉亮一面喫着飯,說道:“宋奶奶,你道是那個?就是那三山街上的劉御史。昨日面會本官談明白了,今早約這班人連名具稟,即刻批出來,點了堂籤。你想可快不快?宋奶奶,我夥汁們有個主見,你們商議着。我們說你家姑娘未曾提到,可以捺得一時半刻,多卻不能,因爲原告的腳力太大。最好你也去尋條路內裏說聲,那就緩下來了。事過亦要到別處讓讓風頭。這些話要曉得是我們報效你的。”
二孃聽了,千恩萬謝,又封出幾兩銀子,打發來差去了。二孃跌足道: “那日遊湖回來,聽得說得罪了劉御史,我就知道不妙,果然弄出事來,,是自家去尋的晦氣!”只見雙福來問信,二孃一五一十對他說了,並囑慧珠求求諸位少爺設個法兒。
雙福回來,細細對衆人說了一遍。慧珠、洛珠聽了如萬箭攢心,忍着一包眼淚,起身向小儒福了福道: “我姊妹二人蒙君等契合,不以卑賤見棄。今不幸老母遭此橫禍,要求你代母親、二孃解脫,我們至死不忘大德。伯青是有父母在堂,不便爲此事出頭,所以不去央他。”說着哭了起來,意欲彎腰下拜。小儒忙扶住,慨然道: “畹秀柔雲但請放心,交友原共患難的,你我雖隔以形骸,究竟此心不隔。況這毛縣令是先父的門生,我去說個情兒,想他也不好十分推卻。你們切不可傷心,自己保重要緊。此事交在我陳小儒身上就是了。”二珠聞言感激不盡,謝了又謝。伯青、王蘭也作揖道謝。慧珠又催小儒就去,恐仍有變動。
小儒吩咐雙福傳話,外面備轎拜縣裏去。小儒到後面穿了公服,方夫人也說去的爲是。少頃,伺候已齊,小儒辭了衆人,乘轎直向縣裏來。到了衙前,先去投了帖,他們是通家世交,即刻請見。兩人見禮,彼此問好。毛知縣道: “許久不晤世弟了。”小儒欠身道: “屢欲趨階請安,無如俗事多多,不能如願。小弟今日之行,因有事懇求世兄,未免冒昧。”遂將聶家如何受屈之處,從頭細說。又說到“二珠已爲祝王二人賞識,不久即備位小星,尚祈破格體恤,以全祝王二人面目。他們屬在治下,不便來謁,轉委小弟緩頰。”說畢,又深深打了一躬。
毛知縣哈哈大笑,手捻長髯道: “世弟過於鍾情了。若論祝頌三的公子與王茂才,愚兄也素仰其才,既然聶家姊妹做了他的側室,世弟又來討情,我斷不能難爲他。今早劉仁香太史來,囑託我切實究治,並暗暗傷着睹位。此時說穿了,只好含糊了事。但是這聶家,世弟須知會他往別處去走走。不然劉太史未必就肯幹休,那時鬧到別處去,我就不能庇護了,而且也不好看相。”小儒道: “蒙世兄格外施恩,小弟也知感激。若說暫避,不用世兄費心,小弟卻理會得,何能使世兄作難。”又說了一會閒話,起身告辭。毛知縣直送到暖閣外始回。
小儒到了自己府內,先將知縣準情開脫的話,告訴他們。二珠聽了轉悲爲喜,感謝不已。伯青、王蘭也十分歡喜。小儒換了便服,重新入座。大家方纔暢飲,只見雙福進來道: “聶奶奶同宋二孃在外求見。”小儒道: “叫他裏面來。”不多一會,雙福領了他們到亭子上。二人搶步上前,叩謝了衆人。小儒叫他們坐了,道: “你們的事已經吹散了,可以放心罷。”
二孃道: “若不是諸位少爺大力,我們是衝定了家。將才差人來取了一張改過切結去,並限三日內搬回原籍。我想南京城裏是無人不知的,就是官府不押逐,我們也難住了。已與聶奶奶議定,暫回蘇州,不過一年半載仍是要來的。劉蘊這雜種進了京,就沒有對頭了。我們一則過來叩謝,二則還求少爺格外成全。我們城裏尚有點首尾,非八九個日子不能清楚,意欲暫在少爺府裏小住幾天,料理各事。外面是萬不能住的,再有點風波,就牽搭了。總總蒙少老爺天高地厚之恩,碎身難保,惟有禱告少老爺連中三元,位極人臣。”小儒道: “這事不難,你們今日收拾收拾就搬到我府裏來。況你家姑娘也不放心你們在外面住呢。”二孃起身重道了謝,又往後堂見了方夫人。
慧珠見其事已結,喜出望外,心中萬分感激小儒。又聞得要回蘇州,卻又樂去悲來。難得遇着伯青這一個知己,想此番一別,地北天南,不知日後可能相聚?不由得撲簌簌掉下淚米。洛珠也是一樣心事,王蘭揹着臉長吁短嘆。伯青起初也難過,落後一想,反釋然道: “俗雲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自古有離即有合。況他們回蘇州亦是正理,離此不過數日程途,音問可以常通,他日仍聚在一處也未可定。縱然日夜悲思,試問可能將他們留下?我若再悽悽惶惶的,他們分外悲苦。畹秀又是個錘情的人,倒反要生出別的事來。”想定主意,扯了慧珠坐在亭外石欄上,委委婉婉的開導他。慧珠聽了,點頭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叫我打開心腸,將你我情節看淡了,日後都要相會的;糟蹋了自己身子,你倒不放心。”伯青道: “聞卿之言愁思頓解,不負你我兩心相印一番。”那邊洛珠,王蘭也聚在一處私浯,顰眉淚眼,難捨難分。
小儒道: “我已備了一席爲畹秀,柔雲餞行,大家須盡興痛飲,此一別至速也要一年半載。”見雙福進來將四壁紗燈點齊,擺上酒餚。一主四賓,序齒入座。烹治十分精潔,無如衆人各有心事,難於下嚥。小儒道: “既得春回又將夏至,適逢畹秀、柔雲回裏,我們大衆意在聯句,詩曰《送春詞》,要暗合臨歧贈別之意。諸君以爲何如何?”伯青、王蘭道: “弟等亦有此意,即從小儒兄起。”小儒電不推遜,叫人取過筆硯,先寫“送春訓”三字,複寫起句,與衆人看道:
春來春去倍傷神,
伯青讚道: “—起便合悽然遠別之意,兼之恰如題分便接寫道:
記得尋春又送春。滿院落紅飛似雨,
王蘭道: “接句更覺出色。”遂續着寫道:
一堤嫩綠軟成茵。最憐南浦將行客,
慧珠眼圈兒一紅道: “說到我們本意了。”接寫道:
不解東風慣蕩塵。鶯燕有心仍戀舊,
洛珠接口道:
煙雲過眼總無因。鐘聲遠寺催將斷,
慧珠聽了,落下淚來,小儒道: “柔雲音調何其悲也。”遂續道:
鳥語空庭聽未真。應候惟知有桃李,
伯青道: “用一頓句作開合,音韻更響。”接道:
耐寒終不及松筠。樓頭少婦愁憑檻,
王蘭道: “接句司‘爲畹秀、柔雲作一影子,下一句又歸到本題了。”續道:
洞口漁郎漫問津。金粉當年思故跡,
慧珠道:
林泉小隱許存身。無多別淚休輕灑,
伯青點點頭道:
不盡離情懶欲申。
小儒道: “再續兩韻也好結了。”忙接道:
怕見峯巒橫北郭,
王蘭接着寫道:
任他蜂蝶鬧西鄰。
伯青道: “寫到本題而住最妙。”接寫道:
飄零柳絮紛紛去,
慧珠道:
冷淡梨花處處新。寄語韶華須暫駐,
洛珠道: “尾句我結了罷。”
天涯猶有未歸人。
小儒拍桌大讚道: “柔雲此句情神併到,不脫不粘,令人讀之黯然魂消。拜服,拜服!”慧珠將此句唸了幾遍,更覺傷心道:“從此天涯歸人無幾。”小儒用紙謄清,注了各人名字在下.從頭唸了一遍,道: “十二韻一氣呵成,若出白一人之口,聯句得此真不易也。”衆人也傳看了一會。外面已交三鼓,撤席散坐,又談了半會,伯青,王蘭作辭回家。
從此每日清晨即來,半夜方回。二珠有時進去陪方夫人談談,方夫人大爲憐愛他們。一連半月有餘,二孃將外面各事理清,在碼頭上僱定了船,擇於明日起程。
當晚,小儒又備席與他們送行,說明了暢飲一夜,明早好送他姊妹登舟。王蘭同洛珠絮絮叨叨說個不了,時哭時嘆,連酒都不喫。伯青與慧珠坐在席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默默無言相對飲泣。小儒也覺難處,想出些話來寬慰他們。
慧珠向伯青道: “我們這一別,未卜何日方能聚首。只怕你要再見我時,我多分要愁死了。”說着又哭,勉強又說道: “我有句話,屢欲同你說,又恐你不願意,今日卻不得不說了。老太爺老太太只生了你一個,滿指望你揚名顯親,替父母爭光。無如你卻不以功名爲念,老太太又疼愛你,不好一定強着你。爲人子者,當體貼父母懷抱纔是。你具此奇才,何愁不步青雲。我勸你從此把那在外面疏財任俠的性情改一改,靜靜的用起功夫來。秋天鄉試,倘然中得一名舉人,老太爺老太太固屆歡喜,我在蘇州也歡喜。免得人議論你貪着花柳誤了功名,那聲名是不好當的。你果真同我好,可依我這一句話兒。”伯青聽了,淚如雨落,哽咽了半會,道: “畹秀金石之言,已銘肺腑。我非不知父母望子心切,以爲‘功名’二字三十而外得之不晚,深恐此身爲微名羈絆,負了少年。今日既如此說法,但放寬心,我準備秋風一戰,都有以慰我畹卿也。”小儒道: “畹秀這話說得正大,全沒有兒女情態,不枉你們兩情相許,真要愧煞我輩鬚眉了。”那邊洛珠也勸王蘭秋天下場,不可耽誤功名。王蘭亦諾諾應許。兩邊又說了許多悲切的話。
不覺天明,二孃早巳起身,同着王氏收拾齊備,進來叩謝衆人。二孃道: “明年春初,可以到南京來。諸位少爺沒事,可請到蘇州逛逛去,不然也要時常通個信息,不要望壞了兩個姐兒,諸位少爺想也不忍心的。”又引得二珠哭了起來,好容易被小儒勸住。二孃又同着二珠到後堂叩辭夫人,方夫人反覺戀戀難捨,贈了他姊妹許多東西,又囑咐“早去早回,停一兩個月就可來的。況這件事有我家老爺住在南京,都司?庇護着的”。二珠答應,辭了出來。外面輿馬業已齊備,慧珠、洛珠見勢不可留,先向小儒作謝,叮囑他沒事勸勸伯青,王蘭不要想念他們,當以功名爲念。小儒見此光景,也自傷心,惟有點頭而已。
二珠轉身與祝王二人作辭,各人扯住了手,面面相覷不發一言,好半會一齊放聲痛哭。王氏、二孃在旁也眼淚鼻涕鬧個不清。見天色不早,上前勸住他們,催促動身。二珠沒奈何,隨着出來,衆人相送。可憐二珠一步一回頭,恨不得由亭子上走到大門外,有十里路長才遂意。到了門外,二孃攙他們進轎,二孃等人各上了小轎,大家說聲珍重,如飛的去了。伯青,王蘭立在門前望不見他們一起轎子;尚呆呆的不動。小儒扯了他們進來,再四勸慰了半日,各自回家。
伯青回到府內,不言不笑,好似癡的一般;又怕人知道,背地裏出了無數眼淚。王蘭在家亦然。倒是小儒閒日,到兩家來走走,又將二珠臨行勸他們立志功名的話,說了幾回。二人無奈,除卻與小儒盤桓,逐日用起功來。祝公夫婦大爲歡喜,難得兒子回心轉意,巴幹功名。
一日,伯青正在書房納悶,見連兒進來道:“老爺請少爺後堂說話,京裏舅太爺有信來了。”不知信中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報前仇風波起邗水 賦佳句月夜宴平山
卻說祝伯青連日悶坐書房,一心想着慧珠如今該到蘇州了,不知可平安否?他也該寄封信來。只見連兒來說,京中舅父來信,父親在後堂等着說話。忙起身到了後面,見祝公拿着一封書信,在那裏看。旁坐一少年,約有二十餘歲,翩翩鸞鳳,骨秀神清,覺眉目間一團威猛氣象,睹之令人可親可畏;身上衣履卻不甚華美,心中暗暗稱異,不識何人?少年見了伯青,立起身來,彼此招呼。祝公道: “你舅父有信在此,你去看了。”伯肖雙手接過,從頭細看,方知舅父升了協辦大學士,賜上書房行走。秋間舅娘帶着表弟漢槎回裏鄉試,兼掃祖墓;又知這少年姓雲名從龍,字在田,河南固始縣人,是個不第秀才,去歲納監入都,秋風又罷。
要論這雲從龍,文武全才,爲人極有肝膽,敢作敢爲。因屢蹶文場,名心已淡。家世赤貧,孑然獨立,流落京師賣文餬口。
這日,江公朝回,在轎子內看見從龍一表非凡,大爲賞識。將他請進府中,盤桓了幾日,知他是個飽學,更加契重。恰恰從龍欲往金陵投親,江公修了封書寄與他妹丈,囑他善視從龍, “具人雖暫困風塵,將來必成大器”。祝公見從龍人材出衆,亦爲歡喜道: “雲兄的令親可曾探望過麼?”從龍欠身道: “晚生連年顛沛,所行輒阻。昨日抵岸即訪問舍親居止,已知前半月掣眷赴任去了。蒙江老大人盛意囑咐,此行倘不得意,命來謁見老大人,定蒙矜顧。”
祝公點點頭,見伯青看完了信,道: “這位雲在田兄因投親不遇,你舅父囑我照應,毋使失所。可命祝安將雲少爺行李鋪設外書房內,無事你們互相砥礪砥礪。”又向從龍道: “暫屈寒舍小住幾日,我自有處置,恐有簡褻之處,尚祈包涵。”從龍起身道: “晚生恥困窮途,得老大人青顧,實出萬幸。老大人就是我雲從龍再生父母了。”轉身與伯青見禮,伯青將從龍邀至書房,先取出自己衣服與他更換,便顯得瀟灑出塵。彼此說了多少仰慕的話。祝公又送出一席酒,與從龍洗塵。只見祝安取了行李來,在伯青榻旁設一小榻。兩人談談說說,終日講究些考據學問,分外投機,倒把想念慧珠的心腸解去火半。
一日,祝公見祝安拿着帖子來回說: “新任鹽運司李大人來拜。”這位李運司名文俊,江西人,是部選出來的。祝公是他會試的房師,今日赴省見過鹽臺,特來謁見老師。祝公換了衣冠出廳相見,問在京諸人的光景,李文俊一一答了。又請出世弟來見禮。祝公想起從龍,道: “年兄甫經到任,幕中必乏人數,有敝友雲在田兄人極明幹,極能辦事的。現住在我這裏,託我謀個館地,我想在年兄那裏倒還合式。”李文俊在京亦聞雲從龍之名,又聽得江丙謙說過此人是當今奇士,忙答道: “門生在京即知其人,今蒙老師賞薦,好極了。但是門生還要到蘇州去謁撫憲,俟回揚州時再打發人到老師處來請他罷。”祝公點頭稱是,請出從龍與文俊相見,留他喫了上頓飯方去。少頃,李文俊送關書來。祝公吩咐祝安代從龍添補衣履等物,從龍心中着實感激,專候文俊信至。
伯青又邀了小儒,王蘭過來,彼此一見,互相傾倒。大衆陪着從龍,到各處名勝地方遊玩。路過桃叫‘渡,見聶家舊宅已在目前,伯青坐在馬上嘆門氣道: “其室則邇,其人甚遠。”說着,眼圈兒紅了,王蘭、小儒各各嘆息。惟有從龍不解,細問他們方纔明白,也嘆息了數聲。伯青忽然想起慧珠屢說他同學時,有個蔣小鳳,住在揚州,也是色藝兼全。難得從龍到揚州去,何妨託言送他進館,好去訪這蔣小鳳是何如人物。想定主意,對王蘭說了,王蘭?電欣然要同往。伯青回家稟明父母,祝公夫婦見他時常不樂,恐他生出病來,藉此叫伯青到他世兄任上散散心。只囑咐“早些回來,休誤了鄉試”。伯青歡喜,無事惟與從龍講究些詩文,不覺過了一月有餘。這日,已是六月初旬,見祝安送進一封信米,是李文俊請從龍到館的。祝公治酒與從龍餞行,從龍說了多少感激的話,彼此謙遜一番。明早祝安在城外封了一號大船,從龍與祝公作辭,伯青帶着連兒,又去約了王蘭,一齊下船同行。
走了一日半,早抵揚州鈔關門碼頭。伯青恐住在文俊衙門內不便出入,又因王蘭同來,先着連兒在城裏僻近地方覓定客寓。
連兒去了多時,已看定柳巷內連升客店。三人上岸,到了寓內,卻也十分寬大,包定後面五間房子。店東聞得姓雲的是新運司裏的師老爺,又知伯青、王蘭是兩個貴公子,格外巴結,親自進來張羅了一回,晚間又送了一席酒。次日,從龍同伯青更換衣冠,坐了轎來拜運司。投了帖,文俊連忙請見,問了祝公好,又彼此問好。文俊道: “世弟既至揚州,因何不到衙門裏來住?難道愚兄供應不起麼?世弟未免見外了。”伯青欠身道: “小弟若一人到此,理宜朝夕侍教,無如有敝友同來,諸多未便,尚望世兄原諒。”文俊見他執意,也就罷了。又談了半會,伯青告辭回寓。來日,文俊答拜伯青,又請了幾天酒。將雲從龍派在賬房內,兼司往來書札,每年送修金二百四十兩。從龍本意只求棲身,今見李文俊如此優待,沒有不願意的,而且賓東又極相得。
單說伯青—連數日皆被文俊請去,至晚方回。這日,早起無事,與王蘭喫了飯,喚過連兒道: “你去問聲店主人,可知有個蔣小鳳家住在那裏?”王蘭笑道: “想我們到揚州來專爲這件事的,我疑惑你忘卻了。”伯青道: “怎麼會忘卻,無奈被李世兄纏住了,訛耐煩天天去喫他的酒。”少頃,連兒米道: “蔣小鳳就住在前面一條官巷,黑漆大門內,離此不遠。”伯青、王蘭換了幾件衣服,帶着連兒,來尋小鳳。
到了巷口,見迎面一座大門,連兒去問了聲,果是蔣家。二人緩步走進門內,早有伺候的人引至明間內坐下,獻上茶來。只聽得一陣笑聲刮耳,走出四五個相公來,都是粉白黛綠,妍媸不一。見祝王二人衣服華美,人物軒昂,爭着問姓問名,伯青、王蘭一一答了。內中有個未曾梳頭的相公,約十四五歲,倒也生得秀媚,名叫四喜,取了支水菸袋走過來敬伯青的煙,伯青勉強吸了兒簡,又去敬了王蘭,將菸袋放下,一轉身坐在伯青身旁,伸手接過紈扇來看。
伯青道: “你家小鳳可在家麼?”四喜瞅了一眼道: “你與小鳳姐姐相好麼?”伯青笑道: “我慕名來奉訪的,面尚未見,怎說到相好二字。”四喜扭着頭說: “我不信。”又在伯青人襟上解下表來看。旁邊一個相公名叫文燕,生得兩道彎彎的修眉,一對盈盈的水眼,肌膚倒也白皙,走過來擰了四喜一下道: “小孩子討厭,不要把人家東西弄損了。”說着,將表奪過,代伯青仍扣在大襟上。四喜冷笑了聲,走了開去。伯青抬眼見他容貌倒也罷了,穿件白羅小褂,內裏透出鮮紅兜肚,胸前兩乳高高的凸了出來,裙下金蓮約有五寸以外。伯青不禁笑了一聲,文燕格外得意,抿着嘴嘻嘻的正要同伯青說話。只見裏廂走出個侍兒,風致嫣然道: “請二位少爺,後面鳳相公房裏坐罷。”二人趁勢起身,衆妓掃興各散:
伯青等隨着那侍兒走過穿堂,見是大大三間,上首房門上掛了一條月白色門簾,兩邊高高掛起。房中圖書四壁,頗爲幽雅。
小鳳早巳迎至門首,讓二人入內坐下。伯青見小鳳穿了件藕色宮衫外褂,內襯白佇羅衫,下系玉色羅裙,露出淡紅縑絲寬鑲底衣,一對蓮鉤宛如新月,真是花貌如仙,玉容似雪,腮邊兩個微渦,爾言自笑。
伯青暗讚道: “不愧與二珠齊名,可謂瑜,亮並生了。”乃道: “尚未請教香篆?”小鳳道: “賤字芳君。”也問了二人姓字鄉貫,笑盈盈道: “聶家兩位姐姐想是認識的?”王蘭道:“同居一城,如何不認識?他家現在因出了件事,回蘇州去了。”小鳳道: “我也接着信的,常見他們來字提及二位是當世的才子,不要問了,你鍾情之處,我也略知一二。”說着,又格格的笑了。伯青聽了反不好意思起來,笑道: “聶家姊妹常去過訪,談談是有的,?我倒不明白何以爲情,何以爲錘情?”小風道:“情之一字,你我心印而已。一人有一人之情,非身處其境者不知。你今日問我何以爲情?你卻是你,我原非他,我亦難於譬喻。”王蘭拍手道: “芳君能領略到情妙之地,也算得個情中之魁首了。”
三人正在說笑,只見那侍兒進來道: “外面有位劉老爺,說是南京下來的,要見見姑娘。”小風道: “什麼劉老爺,淮耐煩見人,你去回掉了他就是了。”侍兒道: “外邊早經回過姑娘不在家,他定見不肯走,坐在那裏發話。”王蘭道: “芳君不可爲我們惱了人,你若不去見他,料想是不肯走的。”小鳳沒奈何道: “玉梅,你好好伺候着二位少爺,我還有話問他們呢。”說罷,飄然而去。
王蘭細看王梅頗爲可人,問道: “你今年十幾歲了?”玉梅道: “十六歲。”王蘭道: “你可識得字麼,;”玉梅道: “姑娘閒時教着我認字,無如我的記性不好,時常忘記了,倒反惹姑娘訓責。”王蘭又道: “你家姑娘,平日與甚等人來往?”玉梅道: “來往的不過詞客騷人一班名士,若是紈褲子弟,任他揮金如土,他正眼也不覷一覷。”伯青點頭道: “果然名下無虛,頗有聶氏姊妹風味。有名的四個人,我已見着三個了,可惜趙小憐遠在蘇州,不能一見。遙想慧珠姊妹是日日相聚的。”玉梅道:“我聽得姑娘說,趙姑娘春天來信說六月中旬要到揚州來呢!”伯青喜道: “小憐若來,可得聶家實在消息了。”
說着,忽聞窗外一陣腳步聲響,聽來人高高的聲音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伯青者香二位兄臺,躲着不見我幹什麼呢!”
說着,跨步進房,卻見是劉蘊與田文海兩個人。小鳳也隨了進來,祝王二人無奈,起身讓坐道: “幸會,幸會。仁香兄何以也到揚州來?”劉蘊哈哈大笑道: “此言太欺人了,這種好地方,二兄來得,小弟倒來不得?我來了好幾天,早巳知道二兄在此。李都轉與小弟會試同年,日前省中匆匆一晤,今日特地來答拜他,言及二兄亦在此地。今早至貴寓奉訪,說是出來了。我料定必在此地,恰恰被我尋着了。”回頭對玉梅道: “你去知照備席酒來,我的東道,請祝王二位少老爺的。”伯青、王蘭一齊站起來道: “弟等尚有點小事,不能奉陪,明日再聚罷。”劉蘊忙用手攔住道: “沒有的話,小弟不來,二兄不走,我來了你們反要走,不是惡嫌小弟嗎?縱有天大的事,那不能走的。”田文海也幫着挽留,祝王人不得脫身勉強坐下,想定主見坐一坐就走。
少停,擺上酒來。劉蘊叫換了圍桌,讓伯青、王蘭上坐,小鳳旁坐。劉蘊又叫了四喜,文燕進來,四喜坐在劉蘊身旁,文燕坐在田文海肩下。小風起身敬了酒,大家談談說說。伯青又欲告辭,劉蘊作色道: “伯青兄,難道小弟不配同兄等喫酒麼?好歹都要終了席,他日再不奉屈就是了。”伯青見他動氣,不好再推託,忙道: “既是仁香兄高興,小弟不走了。”劉鮑始回嗔作喜道: “奸呀,我們自家兄弟以後要通脫些纔好,不要學那拘拘泥泥的。”大衆又喫了一巡酒。
劉蘊與四喜絮絮叨叨鬧個不清,祝王人低頭悶坐。小鳳也不願意,掉轉身同伯青說話,王蘭把椅子挪了挪,坐攏來聚在一處談心。劉蘊也不顧他們,握着四喜手道: “你給我做個乾女兒罷,我明日裁兩套衣料,打兩樣首飾給你,算個見面禮。”四喜聽了,一頭滾在劉組懷裏,笑嘻嘻道: “幹爺,你不要哄我。”劉蘊捧着他的臉道: “乖乖,你見我騙過誰的?”又斟了錘酒與四喜一遞一口吃。
那邊田文海把文燕摟在懷內道: “他們都認了相好,我同你也結個交情罷。”文燕瞅着文海道: “我是不配。”一眼看見文海無名指上一個金戒指,除下來道: “送我罷,就算交情禮了。”在自己指頭上套了與文海看道: “剛剛合手,比打了給我的還巧。”文海心內着實肉疼,也沒有法,只得笑道: “我送你這點東西算個什麼。”說着,一手伸到文燕胸前摸他的兩乳,卻十分飽滿,又低下頭來嗅文燕的臉。文燕用手勾住文海頸項,把嘴靠到他脣邊,對面咂嘴咂舌的玩耍,文海此時身子早經酥了半邊。玉梅站在旁邊看不下去,忿忿的走了出去。
伯青見日已將暮,低低向王蘭道: “我們走罷。”二人正欲起身,只見玉梅又進來道: “外面有位姓雲的,說來找祝少爺的。”伯青知是從龍,忙道: “請雲老爺裏面來罷。”玉梅答應去了。少頃,果見從龍進來,衆人讓坐。從龍又與劉蘊通了姓字。玉梅添了副杯箸在伯青對面,又將四圍壁燈點齊。從龍道:“我到寓裏尋你閒話,說你同者香到這裏來了。因想離寓甚近,不如走過來看你。”伯青道: “原想坐坐就回去的,囚劉仁香兄留弟小飲,耽擱住了。”
小風見從龍人品風流,語言爽朗,心內讚歎不已,起身與從龍把盞;從龍亦愛小鳳秀曼,兩地暗中已成心許。劉蘊又叫玉梅開了燈,與田文海對面睡下喫煙去了。四喜、文燕也擠在榻前說笑。席上只有他們四個人,倒覺清淨。小鳳在壁上取下支玉簫,品了一曲,伯青等人擊節稱賞。
忽聞外廂一片喧嚷之聲,似有無數的人打了進來,嚇得伯青,王蘭站了起來,小風連忙躲入內間,劉蘊,文海也跟着他進去,從龍卻端坐不動。只見房外走入四五個彪軀大漢,頭上高高的盤着辮髮,上身赤膊,一個個薄底快鞋,青布裹腿,貌甚兇惡。進了房,喊道: “了不得,了不得!這是什麼地方,三個兩個,公然聚飲。兄弟們,打他一頓送到縣裏去。”說着,爲首的搶步來抓伯青,王蘭。伯青幾乎嚇得哭出聲來,身子一偏,意在要走,早被那人把袖子抓住,舉起拳頭要打下來。從龍徐徐立起,上前擋住來人的手道: “你們這班人是什麼意見,難道喫酒是犯法的麼?就是犯法,也要說個明白,怎好動起武來?”那人睜着眼喝道: “放你的屁,還講不犯法,白日挾妓飲酒,你可知道不知道?”舍了伯青,就來抓從龍。
從龍不覺大怒道: “你們這些該死的光棍,清平世界敢於行兇,叫你這些狗頭,認認我的手段。”說着,左手接住來人膀臂,右手在來人脅下一送,那人直跌到窗前。衆人大喊道: “反了,反了!什麼犯肏的,敢打起我們大哥來。”一擁爭先,來打從龍。他卻不慌不忙,來一個跌一個,一口氣打翻七八個,其餘都在門外假張聲勢的亂喊,一個不敢進房。伯青、王蘭從未見過這種光景,不住的抖。從龍將爲首的大漢夾胸一把擒起,用兩個指頭在他肩窩上一戳,那人沒命的亂叫起來。房外衆人見從龍如此神勇,早軟了一半,齊說道: “有理說理,不可動手。”從龍哈哈大笑道: “早知有理說理,也不喫這一頓打了。”指着那人喝道: “我們與你毫無嫌隙,是誰囑託你們來的?好好的直講,饒你狗命,不然打一頓還要送官究治。”那人哀告道: “老爺息怒,放下小的好直說,實在胸前疼的受不得了。”從龍笑道:“諒你也走不脫。”手一鬆,把那人丟下道:“快點講。”那人道: “老爺們初到此地,又是衙門內的人,而且又無仇隙,我們何苦尋這是非,;只因有位劉御史說與祝王二位老爺有仇,叫我們來糟蹋他們的,給了我等三十兩銀子,說鬧出禍來有他抵擋。老爺若不信,就是與老爺同席的那個人約定這時候先後進門的。總是小的該死,不合聽信他的話,只求老爺高高手饒了我們罷。
說着,叩頭不已。
從龍聽了勃然大怒,一腳跨進內間,指着劉蘊大罵道: “我與你初會,你叫人尋事,我不怕你三頭六臂,你訪問姓雲的可是好惹的人!’:劉蘊在裏面聽得衆人說出實話,早急得要死,又見從龍惡狠狠的進來,他已知道從龍的手段,嚇得面上失色,支吾道: “這這是那裏說說起,我與兄兄初交,何能如此?不不不可相信這班小小人的話。”田文海躺在榻上動也不敢動。小鳳恐從龍打了劉蘊,牽累自家,忙上前解勸。伯青、王蘭亦怕從龍鬧出大事,同進來攔住。那些人早已一溜煙跑掉了。從龍難屈衆人情面,恨恨的道: “劉蘊,你小心些,下次若犯在我手內,定然打死你,替萬人除害!”劉蘊羞愧滿面,忍着氣帶了田文海急急的走出,也不回寓,叫家人收拾行李,僱只船連夜回南京去了。
這裏蔣家的人進來將殘餚收過,衆人重新入座。王蘭道:“不意劉蘊這畜生猶記前恨,暗地叫人尋事。我們若非在田兄在座,我與伯青是屹定虧的了。”又把在南京的事,對衆人講了一遍。從龍恨道: “早知如此,便宜他了,打他個半死,警戒他下次。”小風笑道: “你打了他,他要尋我家淘氣的。”從龍道:“有我在此,怕他做什麼?連這班光棍以後都不敢到你家米了。”伯青早命連兒刀:發了一切,蔣家的人上來謝道: “姓劉的跑了,怎好領少爺的賞!”伯青道: “他雖溜走了,是因我鬧起來的,難道叫你家喫虧麼’;”小鳳又叮囑他三人無事常來走走,伯青等起身回寓。從龍又在伯青寓內坐了一會,方回衙門。
自是伯肖閒日一到蔣家,必先約了從龍同行。小鳳早與從龍結爲相識,亦是文字因緣,毫無苟且。那班光棍聞得姓雲的時常與他家往來,連影兒也不敢上蔣家的門。這日,伯青正約了從龍來閒話,見玉梅外面進來與衆人問了好,伯青叫他坐下道: “這樣烈日,熱地上走了來,不怕受暑麼?”玉梅道: “蘇州趙姑娘今早到了,聶家兩位姑娘還有信託他帶來,所以姑娘叫我親自來請少爺的。”伯青聽了喜動顏色道: “你先回去,我片刻即來。”又叫連兒擠了碗瓜水紿他,喫畢,玉梅方起身去了。
伯青等三人更換長衣,向蔣家而來。到了門前,早有伺候的人入內通報。伯青等走過穿堂,只見小鳳同了小憐迎至庭前。衆人見小憐年齒甚稚,生得冰肌玉骨,望之若仙,不禁贊好。小鳳道: “這就是趙家愛卿妹妹。”小憐進前拜見,小風將各人姓字對小憐說了。邀入房內,伯青問小憐幾時起程?小憐一一答過,微笑道: “畹秀姐姐命致意祝家姐夫。”伯青臉一紅道: “沒有的話,愛卿不要聽旁人亂說。”小風道: “難道你柔雲姐姐就不該問聲王家姐夫麼,不怕人家多心?”王蘭笑道: “豈有此理,你亂打趣人,倒是愛卿問聲雲家姐夫是正理。”小風瞅了王蘭一眼,衆人一笑而已。
小憐在身旁取出慧珠的信,遞與伯青。伯青雙手接過,見了來信早覺悽然,急忙拆開。王蘭、從龍也圍了攏來同看。上面寫着在蘇州的光景,目下杜門謝客筆墨自娛,大約今冬明春仍要到南京來。又勉勵伯青用功,不可誤了秋闈。又附謝陳小儒日前之事。內有洛珠致王蘭的一信,也不過是在蘇平安,與勉勵的話。
慧珠信後附了七律一首。伯青念道:
記得秦淮宴聚時,滿湖風月酒盈卮。
人從別後書難寄,夢裏歸米路轉遲。
弔影自憐千里隔,論情只許兩心知。
秋風惟盼瓊枝折,先慰閨中兒女癡。
伯青唸完不禁涔涔淚下,把手中的信溼透了一半;王蘭、從龍各各嘆息;小風,小憐也覺傷心。大衆靜坐,默默無言。
好半會兒,伯青拭淚長嘆道: “此時我心內如萬刃攢刺,也不知從那一處想起,惟有準備秋風一戰,倘能如願,以慰我畹秀罷。”從龍點首道: “此言不錯,就是者香亦不要負了柔雲的仰望。”伯青又細問慧珠近口光景,小憐道: “他家到了蘇州,在閶門外尋了一所房子住下。因在本鄉本地,不便走動閒人,也不便到我家來,無事找了我去談談。連日他們的著作着實不少呢!”見玉梅送進些瓜藕等物與衆人解暑,衆人又閒話了一會。
從龍道: “後日是六月十九觀音誕日,城外士女如雲,遊船甚衆,我們也出城去逛逛。愛卿初到此地,也好見識各處景緻。”衆人稱是。伯青見日已平西,起身回寓,大衆亦散。
十九日清晨,從龍到連升寓來邀伯青、王蘭,又命人僱定了遊船泊在小鳳家屋後。三人到了蔣家,見小鳳,小憐早巳收拾完備。開了後門,衆人下船,搖向水關而來。出了關口,只覺笙歌刮耳,蘭麝薰心;各船中男女雜坐,笑語喧闐;又見兩岸遊人車馬絡繹不絕。從龍命船戶緩緩的向平山堂開行。小鳳倚在窗前四處眺望,見樹木參差,園亭錯雜,有整齊如新的,也有凋敗不堪的。一路賞玩,船已到了虹橋。忽覺陣陣荷風令人神爽,小鳳要到黃園去看荷花,衆人舍舟登岸,進了園門。走過春波橋,上了朝南廳,見一片白荷花開得高高下下,十分有趣,真如凌波仙子縞袂臨風。當中一座牌樓,上書“香海慈雲”四個大字。
衆人遊賞了好半會,重又下船。經過了桃花庵、小金山,尺五樓等處,已至平山,泊了船,人衆上岸。早有當家和尚迎接入內,陪着各處遊玩,又汲了第五泉水烹茶,邀請伯青等在平遠樓下喫點心。 時日已正午,伯青叫連兒開發香儀,與和尚作別下船,開到—株大泖樹下泊定,擺上酒來。衆人脫了大衣,入席歡呼暢飲。見人路上男女各持香帛,往觀音山進香。有幾個老年婦人手捻數珠,一路上念着佛;還有多少鄉村少婦打扮得紅紅綠綠,也雜在人衆中行走,最可笑是一雙扁魚火腳,故意走得扭扭捏捏,見有人望着他,卻又裝出無數醜態;後面又隨了一起乞丐,向進香的叫化,十分熱鬧。
小憐道: “揚州繁華甲於天下,我見皆是構造而成,那裏及得山水名勝之區怡情樂性。當年小杜的詩有兩句道: ‘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又云: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李青蓮亦云: ‘煙花三月下揚州。’我每讀到這數句詩,覺普天之下當爲揚州首屈一指。今日始信,古人著作亦僅言其繁華而已,餘無他長。近人有句雲: “青山也厭揚州俗,多少峯巒不過江。’誠確論也。”王蘭點首道: “所論極是,可知愛卿胸中獨具只見。” 從龍道: “我們這啞酒也喫得無味,猜枚行令又無甚意思。何妨大家以即景作詩一首,懷詠廣陵舊跡,以志今日之樂。”伯青等稱善,命連兒設了筆硯。伯青在紙上寫了“廣陵雜詠”四字道: “最妙不拘體格,聽其各便,若拘一定的法則,反不能各擅所長了。”於是,衆人散坐,都吟哦起來。小憐搖着紈扇,伏在篷窗前望岸上景緻,一面揣摹腹稿,停了半會,回身至桌上取筆寫成,送與衆人。伯青接過來,看是七絕二首。念道:
繞岸波光影動搖,遊人多在木蘭橈。
試看廿四橋頭柳,猶是當年舊舞腰。
處處笙歌處處樓,繁華今古說揚州。
遙憐小杜魂銷日,十里珠簾盡上鉤。
衆人大讚道:“此二絕俯唱遙吟,真可壓卷。”小風見小憐先繳了卷,連忙也寫了出來。從龍接過,看是五律一首。念道:
綠楊城郫在,今古感興亡,
草木荒陷苑,園林倚蜀岡。
芳春開月觀,細雨暗雷塘。
獨上梅花嶺,忠魂吊夕陽。
從龍大讚道: “感慨沉着真捷作也。”王蘭也坐在旁邊注目凝想,見他兩人已成,自己亦寫了出來,卻是七古一章。衆人看道:
東風指點揚州路,猶是當年繁華處。
宮殿欹斜鎖晚煙,亭臺冷落迷朝霧。
五陵子弟富且豪,鶴背腰纏十萬助。
可知人力勝天工,名園一旦春如故。
珠簾處處隱青樓,妝成二八花應妒。
爭把黃金作纏頭,那管朝朝與暮暮。
一曲歌聲遏白雲,千條絳蠟開紅樹。
可憐美景難久留,韶光不肯爲人住。
舊時王謝今蓬蒿,紛紛興敗如飛絮。
不計滄桑幾變更,但見春來與秋去。
伯青拍案叫好道: “者香此作慷慨悲歌,有回首當年之嘆。佩服,佩服!”又見從龍也寫就了,是七律一首。衆人看道:
猶傳佳話說隋家,畫肪笙歌到處誇。
螢苑無人空腐草,虹橋有柳慣棲鴉。
南朝古寺煙中盡,北固青山郭外遮。
回首綠楊堤上望,至今遺恨玉鉤斜。
伯青痛贊道: “一唱三嘆,音悲韻遠,小弟能不倒地百拜。而況睹君珠玉在前,瓦缶敢鳴其後?只好想個巧避的法子,填詞一首,姑備一格罷。”提筆書成,送與衆人看,是一闋《採桑子》。小鳳接過,念道:
珠簾十里春如海,人豔花嬌,聲囀鶯嬌,一曲當筵譜六幺。 阿儂家住荷香裏,水繞紅樓,路隔藍橋,不許東風背地瞧。
王蘭讚道: “伯青這詞調情致纏綿,併爲芳君、愛卿寫照,一意兩合,定推此作爲巨擘,我當賀一大白。”說着,舉杯一飲而盡,衆人亦隨聲贊好,各飲了一杯。
見天外夕陽已沒,船上前後點齊五色明角燈,緩緩山川路開回。滿河燈月交輝,笙簫迭奏,倒出有趣。進了水關門,遊船漸漸稀少,仍到蔣家後門口。衆人上岸,送小鳳、小憐回家,又坐了一會,伯青等方纔回寓。
來日,伯青、王蘭輪流作東,在城外一連樂了數日。六月將盡,倒是從龍催着伯青回去,因錄遺在即。伯青、王蘭亦恐家中懸望,擇定次日動身,約了從龍到蔣家來說與小風他們要回去的話。小風道: “你們早早回去是正理,我們聚的日期長呢。”又吩咐外面備酒,代伯青等餞行。伯青道: “今秋倘能如願,我定發信去接慧珠姊妹,芳君、愛卿場後也可到南京來,住在一處熱鬧些。”小憐點首道: “我離南京五六年了,常想去看看昔日的景緻。你果然去接畹秀姐姐,我一定到南京來。”少頃,擺上酒來,衆人在席間又彼此叮囑了一番,依依不捨,直飲至三更以後方散。次日大早,伯青命連兒僱船,自己坐轎到李文俊處告辭,回來同王蘭下船。從龍定要送出江口,伯青力辭了數次,方回城去。
在路行了兩口,已抵南京。王蘭早登岸進城。連兒先回去備馬來接伯青,自己在後押着行李。伯青到了府前,祝安過來接了馬道: “老爺正欲打發人去消少爺,京中舅太大回來了。”伯青點點頭,一徑到了上房,見祝公請安,瓊珍小組給哥哥問了好。祝公命伯背坐在一旁,細問雲從龍在揚州的光景,伯青一一稟明。不知祝公還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嬉春閣雙美彈棋 捷秋闈三元及第
卻說祝公聽得李文俊優待雲從龍,心內歡喜,好得從龍已得其所。又對伯青說: “你舅娘由都中帶着表弟、表妹回來,到了好幾日了。因從前舊宅倒敗不堪,意在另尋一所房屋,現在暫住我們東宅內。今日你母親也在那邊,理該過去走走,舅娘很惦記着你呢。”
伯青答應退出,由上房左首耳門走出,穿過明巷進了園門,從假山後一座小六角門出來,即是東宅。繞過了穿堂,見江老夫人正與祝老夫人對坐閒話,旁坐着一雙兒女。原來這漢槎公子字子騫,今年十八歲,生得溫爾如玉,腹滿經綸,因隨任在京讀書,小試不便,去歲納了監,回來鄉試的。這位小姐名素馨,小字梨雲,今年十七歲,尚待字閨中,亦生得傾國傾城,如花似玉。
早有管家婆見伯青進來,說道: “祝少爺過來了。”漢槎起身,降階迎接,表兄弟問了好。伯青搶行幾步,見舅母叩頭請安,汀老夫人命漢槎攙住。伯青又轉身見。他母親請安,又與表弟、表妹見禮,在下首坐了。江老夫人見外甥生得一表非凡,十分喜悅,平時覺得門己的兒子人材出衆,今日兩人比較起來,漢槎反遜伯青幾分,對祝老夫人道: “姑太太好福氣,外甥品學兼優,將來定然飛黃騰達。”祝老夫人笑道: “舅太太不要誇獎他,孩子雖然有點小聰明,無如脾氣不大好。”
伯青拾眼見表抹坐在舅母肩下,如珠彩月光,風華端麗,不禁暗暗稱讚。尤可怪者那眉目之間競行一二分與慧珠相像,又想道: “表妹既從此外貌,不卜內才若何?果然才貌兼佳,也算:世間數一數二的女子。我祝登雲有妻若此,平生之願足矣。”不由得心內胡思亂想,癡癡的坐着不動。祝老夫人只當他在舅母面前拘束得慌,道:“你們表兄弟多年不會了,可到外邊談談去罷。”伯青起身辭出,邀着漢槎到自己書房內。兩人皆是有名的午少才子,說得—卜分契合。
次日,伯青同漢槎來看小儒,恰好王蘭也在他家,彼此見了禮。小儒道: “你兩人往揚州定是日尋樂境,愜意於溫柔鄉中。我悔不同你們一起去走走,也不致有向隅之嘆。”王蘭道: “你本是位道學先生,不比我輩,所以不敢邀你同往。”小儒笑道:“你們揹着我作樂,我倒不怪你,你反栽我一句,該打不該十丁!”伯青將在揚州如何訪着蔣小鳳,隨後如何又遇見趙小憐,在平山堂如何聯吟,把衆人的詩詞從頭念與小儒聽。又將劉蘊如何與他們爲難,幸虧雲在田在座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小儒點首道: “怪不得那日劉蘊從揚州回來,我問可見着你們,他含含糊糊的答應,又說見着,又說沒有見着。過了數日,他忽然來辭行,說要進京供職。我彼時人爲詫異,想劉蘊不過藉着自己是個甲榜,在家好欺壓人,他那裏一定要做官;況他老子在京,遙想不如在南京放蕩。今日你說了,我才明白。他怕你們回來見着了下不去,又怕旁人知道要笑話他,倒不如進京去的爲是。但是這個人進了京,又不知京裏的相公那個要倒運呢!”衆人談談笑笑,日已近午,小儒留他們喫了飯去。
過了一日,伯青約小儒、王蘭陪漢槎各處遊玩,至晚方散。臨別時,小儒道: “我們以此聚爲度,場後再會罷。奶:們也該抱抱佛腳纔是!”們青道: “臨時抱佛腳的事,我是做不慣,中與不中各有命在,又何用強求,!”自是王蘭終日在家檢點應試物件,不能出來。小儒恐耽誤了他們的工夫,竟是杜門不出。倒把伯青拘住了,只好日間與漢槎盤桓,晚間勉強將舊日的經史溫習。已到七月中旬,伯青等人考過遺才,皆有了名次,專候下場,各自預備不提。
單言祝府後園丹桂人開,伯青飯罷,同着漢槎到園中去看桂花。甫進園門,覺得陣陣香風撲鼻透腦,二人攜手繞過假山,見半池碧水,無數游魚,當中一座白石小橋,橋東數十株桂樹,大可數圍,開得甚爲茂盛。過了橋,其香愈烈,桂叢中五間亭子,署名“秋聲館”。二人走入亭內小憩,漢槎見亭後四五株楓樹,亭左兩畝田大一片菊畦,皆編着紅竹短籬,籬前一叢翠竹,中間一條曲徑,竹外隱隱有人走動。
伯青起身同漢槎即由菊畦邊繞過,走出竹徑,迎面一所屋宇題曰“嬉春閣”,兩邊堆砌着假山,高高下下盡是牡丹,遙想春天大放時候,如錦城一般。見服侍瓊珍的秋霞同素馨的大丫頭錦箏,坐在階沿上說笑。伯青問道: “小姐在裏面麼?”秋霞起身答應。伯青道: “此時又不是春天,緣何在這冷淡地方遊玩?”秋霞道: “小姐與江小姐下棋呢,恐秋聲館那邊有人來看花,不便久坐,不如這裏僻靜。”錦箏要進去通報,伯青搖搖手,攜着漢槎悄悄的站在窗外,聽得棋子琅然。恰好糊的是綠紗,可以看到裏面:見上坐素馨,對坐瓊珍,兩人低頭凝想。
忽聽素馨道: “姐姐這一角是全丟了,你應這一着?山沒用的。”瓊珍道: “你說沒用,我當有用的看,你不要管我,你只顧殺你的。”又下了兒着,素馨道: “呀喲!這一塊棋競被你打通了。”瓊珍格格的笑道: “你才知道那一着沒用的棋,不注意在那一角,卻注意在這一塊上。此名‘聲東擊西’之法。”素馨也笑了起來,用手把棋子推亂道: “算我輸了,不同你下了。”伯青,漢槎齊走進屋內道: “我只道你們下恢,原來在這裏磨鏡子。”素馨見是伯青,立起身來。
瓊珍笑道: “哥哥猛然在人背後說話,倒被你嚇了一跳。今日母親請舅母過來閒話,我約了妹妹到這僻靜地方下棋,料定沒有人來,偏生哥哥同表弟找了來,反笑我們磨鏡子,哥哥也不怕表妹見惱。你們到底幾時來的?”伯青與漢槎一同坐下道: “你丟一角,他爭一塊的時候,我們早在窗外,因見你們棋興甚濃,未敢驚動。此時不妨再對着一局,待我們觀陣何如?”素馨道:“姐姐的棋勝我十倍,再來還是我榆,不如不下的爲妙。”伯青道: “各事我皆明白一二,惟於此道不甚了了,倒要請教你們精於此道的,若何方能入彀,若何方能臻於精妙;既至精妙之地,可能如古人超鋒入勝的手段。”
瓊珍未及回答,素馨笑道: “聽表兄所言,已知於棋理膈膜並非飾詞。琴棋書畫詩文等類,自古有之,而今人皆遠遜古人,是古人厚而今人薄。譬之於物,厚則持久,薄則易損。即如彈琴一層,古人志在高山,志在流水,渢渢沮移人,入於神化,可以感人之喜怒,可以動物之性情;今人不過襲得幾套腔調,於百聲之內得似一二聲,即自命能手;而況古人譜制久失其傳,今之所彈乃古人極易之譜,則此一節可知今不如古多多矣。又如書法,古諸大家各立一幟,自始至終不出範圍,是以右軍片紙隻字皆作寶珍,若今人臨池數日,即思怪異欺人,兼之漫不經心,塗鴉任意,以致有率爾操觚之誚。又如畫家,古人於不求形似之處而得形似,猶之讀書不求甚解而白解一般。古人於落筆之先,即思如何下筆,如何渲染,立定意見而後一氣揮成。於花烏則繪色繪聲,于山水則分遠分近,白臻具妙。今則惟事塗抹不求其似,只求其工,縱有一二名手亦落小家支派,安得如古人尺幅千里,胸有成竹之妙。若論到作詩一道,尤判今古,古重渾厚,專精魄力,今誇纖巧,惟尚詞華。誇纖巧則對仗工穩而已,一覽無餘;重渾厚則結構出門天然,耐人尋想。如陶之恬淡,韓之磅礴,青蓮之高超,杜甫之沉痛,香山之平易,小杜之風流,皆非今人所能夢見。而且古人語語率真,對景言情。今之人則不然,天涯之嘆,不過百里;十日之別,動輒沾巾。未老而每語扶筇,已衰而猶言靡麗,皆由世風日下,蹈於油腔滑調之弊。又如文章詞賦,其說亦然。尤不取者,今之時文不過謀科第計耳。世有一種酸腐之儒,斤斤以時文自命,不知縱具絕頂的手段,多至百年,少至數十年其格又變,前次之文即棄而不用,文名曰時,誠不謬也。惟有棋之一道,則今勝於古。何也?古人立心忠厚,以是爲消遣之計,猶之長槍、大戟十目所見。今人立心刻核,正不能取,於偏取之;平不能入,於險入之;巧角勝爭奇,彼一我百,世道日衰,殺伐之機日甚。在小妹管見,各事今不及古,惟棋乃古不及今。”
伯青聽了,不住的點頭道: “表妹此論,言暢理明,洞切時弊。拜服,拜服!”卻又暗自喜道: “表妹可謂外貌內才,一時雙絕。”忽又如初見時候胡思亂想起來,坐在椅上低頭不語。瓊珍道: “妹妹這一席話,把哥哥說入魔了。我猜他心內多分又要學不如古人的事,又要學那勝於古人的事,一時拿不定主見。在我看,哥哥是個聰明蓋世的人,單單棋理不精未免缺憾。”伯青道: “賢妹何妨收乃兄做個門生,教導棋理,斷不致有忝門牆。”瓊珍搖手道: “不收,不收。若論這樣門生可以不用費心,我就怕教會你這徒弟是要打師傅的。”引得衆人大笑。只見素馨的小丫頭四兒來道: “老太太請兩位小姐用點心呢。”瓊珍、素馨起身回後,伯青同漢槎也回書房:
卻好小儒來答撲漢槎,二人迎請入內,淡談說說日色偏西。伯青留住小儒小飲?又邀了工蘭過來。席間言及江老夫人要另覓一所寬大住房,小儒道: “我現在住的房子也算寬大的,明年春初會試,意在攜眷入都,空下這所房子,若尋人看管諸多不便。如子騫兄合式,賃買皆可,我斷不汁較。”漢槎聽了,大喜道:“果真小儒兄住宅讓與小弟居住,不必請命家慈,是定見合式的。”王蘭道: “即此一言爲定。但是子騫明年方能進宅,不知令堂太夫人可願意不願意?”伯青道: “這卻不妨,好在現有房子住着,我家的東邊宅子原是空的,一時也不要,定於明年進宅就是了。”時已三鼓,小儒、王蘭各作辭回家。伯青、漢槎送出他們,迴轉上房,把小儒房子的話,對江老夫人說了,江老夫人頗爲歡喜。
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八月初五日,各處士子紛紛到齊,都報名備卷,伯青等也報了名。晚間,祝公備了一席,代漢槎預賀,命伯青作陪。酒過數巡,祝公舉杯向漢槎道: “賢侄滿飲此杯,今科必定解元。”漢槎出席稱謝,立飲而盡道:“與大哥同喜。”祝公亦命伯青飲了一杯,道: “我年半百以外,只生汝兄妹二人,繼紹書香,光耀門庭,皆在汝一人身上。若論汝平時的道理,今科可望;無如汝一味不以功名爲念,要學那名士風流。試問古今知名之士,有幾人能從布衣得名?汝若博得一第,即爲汝授室;再將汝妹許了人家,我可交代兒女首尾。”伯青唯唯聽訓。席散,伯青、漢槎退出。過了一日,已是初七。他表兄弟收拾入場。三場閒話,無庸交代。
單說江老夫人見過伯青之後,大爲憐愛,想道: “這孩子氣宇非凡,將來必出人頭地。若把素馨也了他,倒是一對好夫妻。”
這日,正是中秋佳節,江老夫人請祝老夫人過來賞月。談起他們今日已經三場,明早即可出場。“這兩個孩子也辛苦了,外甥今年穩穩的是一名單人”。又道: “我有句不識進退的話,惜要對姑太太說,又不好啓齒。料想姑太太是自家人,不嫌我冒失。你我兩家既是至戚,何妨再結門新親,意在把素馨許配外甥,未知姑太太可肯俯允?”祝老夫人道: “我屢想當面求親,因登雲沒有出息,怕舅太太不行。既然舅太太先說了,我斷無不肯的。若依我意見,我們非獨親上加親,再做一個環門親,侄女兒既許登雲,我也把瓊珍許了內侄,一時兩家兒女皆可了結終身。”汀老夫人大爲歡喜,就在席上彼此換了杯。兩位老夫人說說笑笑,分外親密。散後祝老夫人對祝公說了,祝公亦喜說: “邀陳小儒爲媒,擇日下聘。他們倘僥倖中了舉,明歲春闈後再議迎娶。”
次日大早,伯背、漢槎出場回家。至上房見過父母,將三場文字呈與祝公品評。祝公看畢,點首道: “你兩人文字極合時論,火可望中。”兩人坐了一會,辭出到書房歇息,已知父母代他們結了婚姻,歡喜非常。伯青得了素馨這個佳偶,尤覺心滿意足。少停,小儒同王蘭來探望他們。小儒要了他們文字,看了一遍道: “今科你三人定是同年。”伯青等又謙讓一番。見祝安進來道: “老爺出來了,與陳少爺說話呢。”
小儒忙起身侍立,早見祝公走入書房。小儒,王蘭一同搶步上前請安。祝公問起王蘭場中文字,又讚了幾句,道: “小兒,小女皆蒙江舅太太美意,許接婚姻。敢煩二位年兄作個冰人,改日登門奉請。”小儒道: “承老伯父呼喚,小侄等理應效勞,待伯青兄大喜之期,只求許儘量喫喜酒就是了。”祝公微笑,又留二人小酌,至更鼓方散。祝公擇定九月十六日下聘,備了全柬請過陳王二人。裏面兩位小姐已知下聘在即,又住在一個門內,許多不便,連房門都不敢出。
閒話休提,早至九月初旬正是放榜之期,各家盼望甚殷。伯青清早起身,與漢槎悶坐書房,專候榜信。暗忖道: “中與不中,我倒不以爲意,爭奈堂上期望甚切,若得一科第,可開父母之懷抱。”又想到王蘭的婦翁洪鼎材,是個極勢利的人,仙每說要王蘭中了舉,方許女兒過門。即如漢槎,如今是至親了,他能中名舉人,父母也覺歡喜。一時百種事情都堆上心來,揹着手在中間踱來踱去。漢槎坐在旁邊,也不言不語的亂想。
漸漸日已近午,忽聽外面一棒鑼聲,人聲喧嚷。連兒忙忙的進來道: “恭喜江少爺報到了,高中十五名魁元。”漢槎歡喜非常,急忙起身入內,見母親道喜,開發報人。瓊珍小姐早巳得信,心中一憂一喜,喜的是自己丈夫中舉,憂的是哥哥尚無消息,最難是憂喜皆不能形於顏色。伯青見漢槎已中,又見他匆匆向後,一團高興,連頭也不掉竟自去了。嘆口氣坐下道: “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暗點頭。中與不中,倒也罷了,就是這兩樣的蹊徑令人難受。”又見祝安來說: “將才見一起報子過去,我跟去打聽,知道王少爺已中了第二名亞元。”伯青聽了格外難過,一腔的心事都說不出來,叫連兒到街上訪信,本省中的人數可曾報完了,如已報完就沒有指望了。又想到慧珠姊妹盼之甚切,偏偏洛珠指望得着,慧珠又是個好勝的人,卻碰見我這時運不濟的,豈不要急壞了他。稍停兩日,須要寫信去慰他纔好。
正在納悶,猛聽外邊一陣天崩地裂的聲音,似有數十面鑼敲得甚急。伯青很嚇了一跳,見連兒飛跑而至道: “解解元是我我家的。”伯青失笑道: “怎麼解元是你家的?可不是胡說,你訪的人數可報完了沒有?”連兒氣喘吁吁,不能回答。背後祝安跟了進來道: “恭喜少爺高中頭名解元,報子已到了。”伯青聞得,心才放下,也自歡喜,進內叩見父母,瓊珍在旁與哥哥道喜。祝安率領男婦人等,上來叩賀。祝公手捻長髯,向祝老夫人道: “登雲競能中元,真令人意想不到。兒婿又能同科,皆賴祖宗功德所致。”祝老夫人也十分暢意。外面合城文武官紳都來道喜。
次日,伯青同漢槎分頭去渴房師,祝公又請了兒日酒,一連忙了數日。揚州李文俊“發人過江米與老師、世誹道喜,雲從龍山附稟在內。王蘭那邊無人照應,約了小儒過去料理。衆人又赴了鹿鳴宴。早到九月十六,清早小儒王蘭二人公服過來道賀,兩家採禮極其華美。祝府由正宅送到東宅,江府亦山東宅送過正宅,兩府家丁皆有重賞。備了盛席厚待陳王二位媒賓,直至更鬧席散,各回府第。江老夫人命漢槎申信都中,察明他父親,兩家專待春闈之後,再議迎娶。
各事既已停妥,伯青約了小儒,王蘭過來,商議發信蘇州:一則使慧珠姊妹得知喜信,二則劉蘊已去,仍接他們到南京來,以免兩地牽掛。王蘭久有此意,極力慫恿,反是小儒不願道:“你們明春都要會試,連我也要去的。他姊妹們到了南京,仍是無人照應,不如在蘇州是他的故土,人地相宜,倒可放心。只要寫封你們中舉的喜信,就罷了。”伯青倒要依允,無如王蘭執意不行,道: “小儒兄各事都從謹慎裏看,然而此舉沒有什麼關礙之處,而且對頭劉蘊又去了,理當接了他姊妹來。就是我們年裏這幾個月,也很有多少時作樂。倘然明春僥倖南宮,一時即難以回家,不知到何時再聚首呢?”伯青稱是,小儒亦不便多說。伯青提筆,懇懇切切的寫了封信,囑咐他們見字即來南京。王蘭也彷佛其意,寫了一信,一齊封好,叫祝安僱個專差,連夜往蘇州而去。暫且不提。
單說劉蘊自從在揚州受了雲從龍的慪氣,回到南京越想越氣,又怕伯青等回來說開此事,惹人笑話,前後思想只得託言進京供職,既可避避他們,還想尋點機會好報復前仇。仍把他妻子曹氏丟在家中服侍他母親,帶了他第二個小老婆與數名家丁,由王營起程。在路非止一日,已抵京城,先去見了他父親劉先達,就在吏部衙門住下。 次日,又見過他丈人曹人生,到部裏報了名,又往各處拜見:司年,整整忙亂了數日,方得清閒。
每日,他應辦公的事也不過草草塞責而已,暇時卅着兩名家丁,城裏城外的相公家以及窯子裏無一處不到。偏偏有個姓周的御史上了個奏摺,說廣東粵海關務,歷年侵蝕倍於正款,上既害國,下又病民,請派員前往清查,以杜積弊。旨下交戶部議覆,並保薦妥員赴彼勘理。劉蘊得了此信,去見他丈人討此差事,請曹大生保舉他做清查委員。部屬各官又畏劉先達的聲勢;只得聯名保奏: “山西道監察御史劉蘊清廉潔己,可充此職。”過了兩日,果然着劉蘊到廣東清查關務,又派了戶部兩名小司員一同前往。劉蘊好不歡喜,扦日出京,一路上儼然大欽差模樣,沿途要夫要馬,作福作威。
將至廣東,管理關務的官兒早巳得信,又知是吏部尚書劉先達的公子,不敢怠慢,故備了程儀十萬兩,打發親信家丁接出本境,送上程儀。劉蘊本是個貪得無厭的人,此次來不過想打撈兒文,頭一注就是十萬,好不快活,對來人道: “回去上覆你本官,我姓劉的卻可認交情辦事,但是你本官也不面/把交情太看輕了。”來人連聲答應,退出趕緊回去銷差,又預備了公館伺候。
不日,劉蘊到了關前,大小官員紛紛迎接,卻多有饋送,管關的官復又大大送了若干。劉蘊前後計算,得了百萬有餘,先暗暗的寄回京中,要商酌一個妥善章程,回京覆命。那管關的官平白地去了這訥:多銀子,不過官出於民,民出於土,只得在各商賈店鋪身上開銷,添設新例,加增稅賦。廣東本來系濱海朋瘴地方,人極強戾,平時過關投稅,是遵朝廷的法度,已經出於無奈,此時忽又加增,人心如何肯服。大衆會議,聚積了千餘人,鬧到管關官的衙門。
管關官飛風報知劉蘊,即派那兩個小司員前往彈壓。誰知這兩個司員話說硬了,激惱爲首的數人,一時興起,拔出刀來將兩司員斫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竹關官山殺了,把倉庫打刀:搶掠一空,關道衙門拆得片瓦不存。這班人明知不得了局,又招集了一起亡命,當夜把廣韶二府襲刀:,踞住城池,聲勢頗人,各處百姓莫不驚惶。劉蘊嚇得要死,卅着幾個家丁,換了貧民衣服,連夜逃回京城。省中督撫告變的文書,隨後亦同雪片而來。
劉蘊到了京,先悄悄見他父親,告訴這一番事情,又說禍是巾他而起,要求父親設法遮蓋。劉先達狠狠的罵了他一場,卻山沒法,只得請了曹人生過來商議,把這個罪名推在筲關官身上,說他辦理不善,增稅苛民,以致激成戕官奪地之亂。旨下着兩淮鹽運司李文俊,由任所招募勇丁數千,速赴廣東安撫,並代理關務。因李文俊做過廣州府,深得彼地民心。又着荊州將軍帶兵就近赴粵,與本省督撫會剿。劉蘊只去了監察御史,仍以編修供職。他倒一點事沒得,卻安享這百萬資財。
李文俊奉到廷騎不敢停留,即刻傳示招募勇丁。不數日,已招得三千人數,擇吉登程。又知道雲從龍是個文武兼優的人,帶了他同往。從龍亦因自己久躓文場,無心科第,如能由武功進身,倒是男兒出色之處,頗爲歡喜。
先一日,到蔣小鳳家說知此事。小鳳很不放心,又因他是出兵的事,不敢悲苦:吩咐備酒代從龍餞行。小鳳滿斟了一杯酒,出席雙手送到從龍面前道: “願在田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早班師,卸甲封侯。”說到此處,不由得目眶一紅,使勁忍住眼淚,又低低道: “沿途風霜,自家保重罷。”那聲音顫顫的,掉轉頭去入了座。從龍也覺悽然動容,立起一飲而盡。小憐也進前敬酒,從龍回敬了小憐。又斟了一杯送到小風面前道:“我雲從龍雖屈不才,卻蒙芳君不以輕薄見棄,謬許知音。我有句話今日不得不說,日前因劉蘊惹下禍根,那班人未必肯善自甘心,因我與你家往來,他們也不敢怎樣。如今我遠到廣東,恐他們又要另起風波,以修前怨。好在祝伯青、王者香他二人中舉,必然發信去接畹秀姊妹,你與愛卿倒不如也搬往南京。你與畹秀又聞是幼年相契的姊妹,住在一處,彼此可得照應。而況祝王二人亦是多情的人,我看你們往南京這一條路,勝在揚州十倍。”小鳳道: “我久有此意,揚州本不欲久居,如今你又去遠了,我更無甚眷戀。等你起程後,我同愛卿妹妹定到南京。就是人地生疏,遙想伯青是要照看我們的。”從龍點首稱是,因來日黎明起程,不敢久留,更鼓後即起身作辭,與小風又說了多少叮囑的話,方回衙門。
次早,李文俊即命從龍筲帶這三千人,到了城外,升炮起行,合城文武直送出境外。李文俊在路,白必趲趕着衆軍前進。
這裏蔣小鳳見從龍已去,與小憐料理行裝一切,又僱了一號大船,打着前任山東按察司祝府的旗牌,一路向南京進發。未知小鳳等到了南京,又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遊舊跡萋菲遇衆惡 宴新令花月集羣芳
卻說王氏與宋二孃卅着意珠,洛珠巾南京回到蘇州,在閶門外尋了一處房子住下囚蘇州是他們故鄉,有兒家親友,一時掉不轉臉來做那買賣,詭言在他兄弟王家耽擱了數年,纔回來的。衆親友見王氏不比從前艱苦,都來與他親熱;又見他兩個女兒生得關貌,爭米說親,王氏都用好言回覆。後來人家稍行風聞他們在南京的故事,也不便說破了他,只不來說親了,王氏倒落得耳畔清淨。惟有慧珠姊妹一心只記掛着祝王二人,背地裏眼淚不知流去多少。王氏同二孃極力從中解勸,恰喜趙小憐與他家咫尺,常時接了小憐過來。小憐是蘇州有名頭的相公,時有人家接了他去,又不能帶來。慧珠暇時,只得同洛珠唱和破悶。
到了八月頭場日期,他姊妹每晚焚香禱告,但願祝王二人今科成名,也不札結識他們一場。挨至九月中旬,叫人到書坊內買了—本《題名錄》來,揭開一看:第一名解元祝登雲,第二名亞元王蘭。把兩個人樂得眉採飛舞,合掌當空,答謝天地,又唸了幾聲佛。王氏、 :二孃也各歡喜。過幾日,接到伯青來接他們的信,又說小風、小憐也要到南京來,又知道劉蘊這對頭進京了;忙走過來同他母親及二孃商議。王氏也不願意住在蘇州,因數月以來一點生色都沒徘,二孃自然格外願意,看定日期,收拾動身。洛珠道: “我們到蘇州許久的日子,連人門邊都沒有出,實在悶得很。各處名勝還是幼年去過的,都記不清了,不知近來若何?好在後日我們動身了,明日何妨至各處遊玩一天。下一次不知那一年到蘇州來呢!”慧珠被他說得高興。次日大早,梳冼已畢,僱了三、乘轎子,請二孃陪着他們至各處遊玩,留王氏在家料理行裝。
他們所遊的不過虎丘山、獅子嶺等出名的地方。足足遊了大半日,又要到元妙觀去。轎子直抬到觀門口下轎,兩個小女婢扶着他姊妹二人,二孃緊隨在後。走入觀門,見兩邊買賣鋪面十分整齊,往來遊人滔滔不斷。此時將交冬令,各省的人都到蘇州來販賣畫片。這元妙觀兩廊下壁間地上,鋪設得花紅柳綠,熱鬧非常。衆人進了大殿,各處瞻仰神像,又在旁廂內,歇息了一會。將要起身回去,見撞進幾個人來,爲首的是個少年人,一臉的邪氣,穿着靴子,身上衣服極其華麗;背後隨的幾個人也打扮得齊齊整整,一排兒站在慧珠姊妹面前,嘻嘻的望着他們笑。慧珠、洛珠只羞得徹耳通紅,掉轉頭來對二孃道:“我們回去罷。”說着,抬身欲行,恰恰的那兩扇門被衆人攔住,走不出去。二孃發話道: “人家內眷們坐在屋內,你們這班男子也擠了進來,又擋住去路,是什麼意思?”爲首的人大笑道: “好笑,好笑!這元妙觀是人人遊玩之地,女眷們來得,我輩官客也來得。若說怕生人,除非在自己屋內,不要出來。我久仰芳名,無緣一見,今日不意得睹仙容,真三生之幸。若論我也算蘇州有名的人色,不致玷辱你們。而況你們的行止,我已稍知一二。”說罷,又哈哈大笑,背後那幾個人同聲贊好。
慧珠姊妹聞得來人這一番話,心內又忿又愧,不禁落下淚來。二孃聽他們語言不遜,又含着譏刺,大怒道: “放屁!好大膽狂生,,敢對良家宅眷胡言亂語,還不快快滾出去。若叫了地方來,說你青天白日戲弄良家內眷,只怕你要討不好看。”爲首的人聽了這話,氣得暴跳如雷道: “該死的虔婆,你去訪問,我少老爺不輕易同人說活的,今日也算給你們體面,倒反挺撞起我少老爺來。可惡,可惡!”意在叫背後的人打他們。
當家道士聞得此信,連忙跑出來,跪在那人面前道: “祝少老爺,祝少大人,切不可動怒,諸事要看小道的狗面,鬧出事來小道是喫不起的。”又央着背後的人,幫同勸解。衆人見道士如此,只得上前做好做歹的道: “少爺,還要成全道士爲是。若論這班騷貨,非獨要打,還要重辦。”那姓祝的屈不過衆人與道士情面,用手扶起道士道: “便宜他們了。”猶自恨恨不絕。
慧珠聽得道士稱他祝少老爺,心內分外氣苦,想這個人偏生也姓祝,何以伯青那種溫存,這人十分暴戾,可惜辱沒這個“祝”字了,不由得淚如雨下。二孃尚欲再說幾句,因見慧珠哽咽得滿臉緋紅,那樣子着實可憐;又見道士畏懼來人如虎,定然是個大有勢力的公子,也不敢多說,又想到自己明日要動身的人,何必又去惹這些是非,忍了一口氣,乘勢帶着他姊妹出來上轎,一溜煙的去了。這裏道士忙泡好茶,擺上精緻點心請衆人喫了,方纔散去。
原來這爲首的姓祝名道生,浙江嘉興人。他丈人尤鼐,現任江南鹽法道,從前做過一任蘇州二府,置下了多少田產,又無子息,所以將女婿留在蘇州,並未隨任。這尤鼐是劉先達的門生。祝道生仗着他丈人勢力,今科中了名副榜,得意揚揚,格外肆行無忌。這幾個隨着他的人,都是道生的心腹,助桀爲虐,合城的人沒有一個不怕他。他也打聽得聶家姊妹是個絕色,曾央人去求過親,後來被人說破,心內時常想見他們一見。恰恰今日在元妙觀巧遇,內有一人認得他們,所以道生訪明白了,大膽闖進來調戲他姊妹。誰知倒受了一頓搶白,心內着實生氣,要尋個事端去收拾他們。過了一閂,再去打聽,知聶家已到南京,也只好罷了。
且說二孃與慧珠等回到家中,將在元妙觀裏的話,對王氏講王氏也替他們擔憂,幸喜無恙歸來,託天庇佑。慧珠、洛珠到了後面房內,大放悲聲,都怪自己不該拋頭露面去遊玩,反惹出這場羞辱,倘或傳說到南京,豈非一世的話柄,顯見離了他們即生枝節。想到此處,尤覺傷心。二孃再三勸說,方收住了淚,晚飯都沒有喫,黨白睡了。次日,慧珠覺得身子不快,依王氏要耽擱一天,二孃怕那姓祝的來尋鬧,用了乘軟轎與慧珠坐,衆人下了船,即刻開行。沿途丹林紅葉,深秋氣象,頗爲有趣。走了四日,已抵南京。
二孃對王氏道: “我們仍到陳少爺家暫住幾日,再覓房子。那方夫人是極仁慈的,我們臨行時夫人還囑咐他姊妹早到南京,料想此去定不致討厭。”洛珠接口道:…‘使得,我與姐姐蒙夫人厚待,如疼兒女一般,就是住在別處,也該先去請夫人的安。不如到他那裏,倒省卻多少周折。”二孃央船戶叫了幾名腳子擔着行李箱籠,衆人坐轎,一徑向三山街來。到了陳府下轎,直入門內恰好雙福在頭門口玩耍,見了衆人道: “你們又來了。”二孃笑吟吟的道: “雙二爺,少爺在家麼?”雙福道: “在書房與王少爺下棋呢。”領了衆人至春吟小榭,搶一步進去道: “聶奶奶與他家兩個姐兒到了。”
小儒、王蘭立起看時,見二孃同衆人進了書房,上前紿兩人請了安。王蘭見洛珠丰姿如故,好不歡喜,近前執手問好,四目相視,又涔涔欲淚。小儒邀衆人坐下,雙福遞上茶來。小儒道:“你們幾時起程的,爲何今日才至?伯青、者香一日要念好幾次呢!畹秀、柔雲好很心,也不怕把人望壞了。”洛珠正與王蘭依依話別,聽得小儒說這番話,回過頭米笑道: “小儒平時是個長厚人,今日?山會說幾句巧話,真所謂‘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看’。小儒如今日辯之學大有長進,明春定要中進士的。”小儒大笑道: “柔雲這張利口,久不領教。你道我有長進,我看你格外長進了。”
慧珠與洛珠要入內叩見方夫人,小儒領他們到後堂。方夫人見了二珠,很爲歡喜道: “好呀!這時候纔來,把我都望夠了,想你們在蘇州過的比這裏好。”慧珠道: “蒙夫、人錯愛,刻骨不忘,身子雖在蘇州,這心卻如在夫人左右侍奉一般。”又說了多少別後的話,才退出來。小儒吩咐備酒與他們洗塵,又叫請了伯青過來。
不一會,伯青已至,進門早見二孃同王氏在那裏看着衆人搬運行李物件,已知慧珠等到了?,只喜得心癢難撓,忙忙的走入書房。一抬眼,見慧珠坐在窗前,容顏雖然如舊,覺得消瘦了多少,越顯出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由得心窩裏一酸,直酸到頭頂上,那眼淚忍都忍不住。也不同衆人招呼,搶行一步,近前兩隻手握住慧珠的膩腕,癡呆呆的望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掙了好半刻,掙出兩個字來道: “你好!”慧珠見伯青進來的時候,心內不由悲喜交集,早哭得如淚人一般,聽得伯青問他的好,也只能點點頭。大衆見他兩人這等模樣,無不嘆息,反把王蘭同洛珠引得哭起來。小儒走到兩人面前,勸住了他們。坐下,伯青方慢慢的道:“自從你姊妹去後,我心內猶如失去了一件緊要東西,一日之中十二時辰,竟沒有一個時辰放得下呢。就是中舉那幾日,也不過一時兒歡喜,總之喜處總不能多似愁處。今日見了你們,我這心內尚疑是夢。我有一肚子話要和你說,怎麼此時一句都說不出。”說着,又啞噎住了。慧珠顫顫的聲音道: “我心中也同你所說的一樣,自從到了蘇州,多虧愛卿妹妹時來探望我們,後來愛卿去了,愈覺寂寞。好容易姬到九月內,得了你與者香中舉的信,方解去了幾分愁苦。又接到你的信,其時恨不能脅生雙翼,飛至南京。即至到了南京,又懶於見你,生恐一肚皮的話,不知從那頭說起。”兩人談一回,哭一回,又笑一回,絮絮叨叨,若癡若狂。旁邊的人也不知陪去了多少眼淚,王蘭、洛珠更不必說了。
只見雙福進來道: “外面有個姓蔣的,帶着兩個女子,說巾揚州而至,要見祝王二位少爺。”王蘭知道是小風、小憐來了,心內歡喜,道: “請他們進來就是了。”對小儒道: “這來的即是所說那蔣芳君,趙愛卿了。”原來小鳳、小憐到了南京,去訪祝府住落,方知道聶家姊妹亦至,寓在三山街陳府。今日祝王二人也在那邊,所以一徑直至三山街來,行李等物仍在船中,待見過了慧珠等人,再議住處。少停,雙福引着他二人到了書房。小儒是初次謀面,細細的打諒一番,只覺得玉色花香一時都遜,小鳳是細骨珊珊,小憐是柔情脈脈,小儒暗地讚歎不已。
衆人迎至窗前,小風,小憐各各問好,又與小儒請了安,挨次坐下。小風道: “畹秀姐姐幾時到此地的?我們好幾年不見了,姐姐還是這般樣兒。”慧珠道: “也是纔到的,你不見我們行李才下肩麼?”又問小鳳連年光景,洛珠與小憐也寒暄了幾句。此時慧珠心內好不暢快,既見了伯青等人,又喜幼年同學的姊妹一時聚首,說說笑笑十分高興。又領着小風,小憐至後堂去見方夫人,夫人見小鳳、小憐亦是絕色,嘆道: “金陵山川秀氣都被你四人奪盡,怎不叫人又羨又妒,連玉梅那丫頭都覺不俗。”談了半會,方退出來。外面酒席已備,小儒又將漢槎約了過來。座中衆人無不心滿意足,痛飲歡呼。
王蘭道: “我們代子騫做個媒罷,他與愛卿年齒最幼,又都不喜歡多話,倒是一對溫存性兒。”洛珠接口道: “妙!”一手把小憐扯到漢槎肩下坐了,又斟杯酒送到他們面前。漢槎初見小憐,即有愛慕之意,今見衆人說了出來,反不好意思,臉一紅,低頭不語。小憐見他淡淡的,也不好同他說話,惟有對面偷覷而已。過了半會,趁衆人談笑正濃之際,方慢慢的說起話來。王蘭望着洛珠對他們努努嘴,洛珠點頭微笑道: “今日滿座皆樂,就是小儒一人冷清些,他本是個道學人,我猜他沒有什麼過不去。”小儒笑道: “柔雲又來取笑我了,你生得會說,偏偏又碰見個者香也是一張利口,倒是天生……”說到此處,忍住了。洛珠臉一紅道: “天生什麼?你話要說清了,休要討我罰你的酒。”
小鳳又說起從龍隨徵的話,伯青道: “在田志本不凡,有此際遇,正是他雲程得路之時,我倒替他歡喜。”慧珠亦說遊元妙觀遇見個姓祝的。王蘭笑道: “幸虧他姓祝,不然畹秀還要作氣呢!到底看姓祝這一點情分。而且有那一個祝道生,更顯得這一個祝伯青出色。”慧珠瞅了一眼道: “明明一句好話,到了你嘴裏都有齟嚼,真正象牙不會出在那件東西口內。”說得衆人大笑。伯青道: “若說這尤鼎還與我家有世交呢,他的伯伯與家父同年,他到鹽法道任的時候,還來拜過幾次。隨後家父聞得他是個貪婪的官兒,所以如今與他疏遠了。”衆人直飲到三更以後方散,慧珠等四人至後堂陪夫人歇宿。
來日,小儒叫了一起有名頭的小福慶班子來唱一天戲,請衆人看戲飲酒,就在春吟小榭石橋外搭起平臺,上面用五色彩棚遮滿,戲房在假山石後,亦用錦幛拉起隔間,地上全用紅氆氌鋪平。外面一席,在春吟小榭,是小儒、伯青、王蘭、漢槎四人;對面錦雲亭滿掛珠簾,裏面也是一席,是方夫人與慧珠、洛珠、小鳳、小憐等五人,內外皆張掛燈綵。
少停,席面擺齊,衆人入了座,見唱小旦的美官梳了頭,送上戲目來。伯青等見他生得頗爲秀媚,裝成如好女子一般,伯青點了一出《叫畫》,王蘭點的是《花婆》,漢槎點的是《訪素》,小儒點的是《山門》。美官又把戲目送進簾子裏面,方夫人點了一出《看狀》,慧珠、洛珠點的是《絮閣》、《偷詩》, 小鳳點的是《卸甲》 ,小憐點的是《佳期》。於巳初開鑼,唱至二更才住,內外皆有重賞。小儒又叫了美官來與諸人把盞,到半夜始散。伯青等人輪流復席,一連聚宴了數日。
慧珠家前次的房主人王義,聞得他們重至南京,又見祝王二府的公子皆是新貴,況且劉蘊又進京去了,恐聶家記他的前仇,託人來說,情願仍將舊宅與聶家居住。因慧珠愛那房子幽雅,一口應許了他。擇個吉日,辭別小儒,與小鳳、小憐搬到新宅裏。慧珠、洛珠住在外面,小鳳、小憐住在裏面。王義格外巴結,裝潢得煥然一新,門前空地仍用紅竹夾成籬落。
一時鬨動城內城外,盡知聶家二珠復至此地,又新添了兩個有名的相公,爭饋纏頭,你誇我賽,門前車馬填巷盈街,把王氏與二孃喜的受不得。還有一等稍次的,不能接交他四人,只好與玉梅談談,連玉梅這名字鬧得人人盡知。凡小儒等人一到他家,衆人即避了開去,知道他們是有交情的,而且又是本城的紳衿。慧珠等見人來的多了,很爲厭煩,每託病不出。這班人即受點委曲,也只好忍耐,曉得好個難纏的劉御史尚不能奈何他們,只得柔聲下氣去奉承,多把銀錢饋送王氏、二孃,或有時博得一顰一笑,得睹音容,—就揚揚得意,誇耀於人,猶如身膺九錫一般。
時光迅速,已屆殘年,那過年的俗例,無庸細說。到了新正初旬,小儒等要收拾進京會試。先兩日,小儒去約了慧珠姊妹、小鳳、小憐,來日宴會,又吩咐備了無數的花燈,預慶元宵。即日,伯青、王蘭、漢槎早早的就過來了,隨後慧珠等亦至,酒席擺在來春閣內。這米春閣四面皆是梅花,因年內立春有日,現在春梅業已大放,梅梢上又高高低低掛着各色花鳥人物等燈,做得工巧異常。又把閣上窗欞全行掛起,衆人入了座。
酒至數巡,慧珠起身先與衆人把盞,然後斟—大杯,遞在伯青手內道: “指日長安得意,走馬看花,我姊妹們在南京專候佳音。但是狀元歸去馬如飛的話,你須切記,不可爲春花留戀,縱轡遲遲就是了。”說畢,又福了一福。伯青忙離座回禮,立着一飲而盡道: “金石之言當銘肺腑。”小儒鼓掌大笑道: “可兒,可兒!畹秀這一席話,又祝讚,又規誡,所謂一筆雙鉤的法則。伯青把這個意思運用於文法之內,怕不是今科第一人麼!”衆人皆同聲大笑,又飲了一會酒。
小儒叫雙福取出幾個行令的籌簡與骰盆一個,道: “日前在朋友家赴宴,見過這個令,名曰‘玉連環’。這火筒內是分門類的籌子,這兒個小筒內務歸一類,筒外刻着名目:若花木門全是花木之名,若鳥獸門全是鳥獸之名。我照樣做辦了一副,何妨今日試演他一試。”王蘭道:“有趣,有趣!我擅專做個令官,先來掣籌。”說着,蝕了一杯令酒,伸手在大筒內掣出一籌,看是蟲鳥門。籌上有幾行小字道: “凡掣得此籌者,即照籌上門類,於小簡內每人抽取一根,是何名目,用骰子四粒探成古詩一句,要帶着籌上名目字眼。說不出者,罰酒三杯。”王蘭搖頭道: “此令倒有些難行,我既做了令官,說不得也要謅他一個。”將蟲鳥門的小筒取過,放在桌中,其餘一概收過。
王蘭把籌子和了一和,抽出一枝,看是“燕子”。想了半會,在骰盆內擺了一個四,一個六,兩個三,道: “清秋燕子故飛飛。”衆人贊好。小儒抽了一根,是“鶴”字,也想了想,在盆內擺了兩個六,一個幺,一個五,道: “天寒有鶴守梅花。”人衆一口稱讚。小憐也抽了一支,看是“杜鵑”,即在盆中擺了兩個四,一個幺,一個三,道: “杜鵑枝上月三更。”伯青拍桌大讚道: “愛卿另具風韻,每每得句出白天然,真敏慧絕世之才也。”自己也在篩內抽了一根,是“魚”字,在盆內擺成一個幺,一個二,一個三,一個四,道: “明月小橋人釣魚。”大衆贊好。洛珠伸手抽出一支,是“鷺”字.微想了片刻,擺了三個三,一個六在盆內,道: “一行白鷺上青天。”王蘭點首道:“這三個三,恰像一行白鷺。”
小風方要抽籌,見王蘭又抽了一根,是“雁”字,即在盆內擺成三個幺,——個三,道: “數點秋聲雁帶來。”衆人叫好。小鳳恐又被別人來抽,忙取出一支,是“雞”字,想了想,擺成三個四,一個幺,道: “絳幘雞人報曉籌。”小儒拍手道: “好個‘絳幘雞人’ ,真匪夷所思。”慧珠也抽了一根,是“蛸蜒”,遂在盆內擺了一個四,三個三,道: “紅蛸蜒弱不禁風。”大衆讚道。
漢槎見衆人都巳抽過,乃伸手抽了一支出來,看了看,滿臉通紅道: “笑話。”欲要插進去重抽,被王蘭在手內奪過,看是個“龜”字,合座鬨然大笑。洛珠笑道: “難得你抽着個‘龜’字籌,就不該說一句龜話麼?!”漢槎格外不好意思道: “我罰酒罷。”王蘭道: “你不是不能說,卻是偷懶,要喫罰酒,就喫他十杯。”小憐見衆人取笑漢槎,忿忿的道: “就是十杯,我代喫一半。”說着,即去斟酒,漢槎忙把骰盆取過道: “我說,我說,不用你代灑。”在盆內擺了三個六,一個三,道: “伺似泥中曳尾龜。”王蘭道: “這個三活像個龜尾子。”漢槎道: “行令是件雅事,何必將這個東西也寫在籌上,未免不類。”王蘭道: “大約每筒內都有一根笑話,這也是你的運氣不好,偏偏碰着龜。”說得衆人都狂笑起來。小儒又抽了一支,是“鯨”字,也擺了一個幺,三個四在盆內,道: “骰面雖與芳君相似,而詩句則異,大約不算雷同。”乃念道: “日浴鯨波萬頃金。”衆人稱好。
雙福又進來道: “外面來說,何人人的船已抵碼頭了。”這米的是內閣學士何炳,蕪湖人,請假回鄉祭祖,沿途耽擱,今日方到南京,是陳小儒中舉的房師。小儒忙叫人取了衣冠穿好,向衆人道: “我去去即來奉陪,敝業師既至此地,萬不能不去見他一見。”說着,匆匆去了。衆人見主人已去,只得收了今,散坐盤桓。
少頃,日色西沉,陳府的家丁進來將閣內以及院外梅樹上各燈點齊,映着淡濛新月,燭彤花香,大行可觀,照耀得如白晝相似。衆人重複入席,換了暖酒:王蘭道: “這個姓何的,多分是個謬品,把小儒留住了這半日,尚不放他回來。你想老師與門生說話,拘束得有何意味。我們何妨再把此令一行,不然呆呆的守候他,也沒趣。”洛珠道: “這一次我來做個令官罷。”又將衆籌筒取過,也飲了一杯令酒,先在大簡抽出一支,看是詞賦門,下面有字道:“凡掣得此籌者,用擊鼓催花行法,花在誰手,即說曲牌名兩個,再說毛詩一句,收尾用唐詩一句,準用虛字聯絡,但要上下貫串。不能者,罰出座敬普席一杯。”洛珠道: “偏生我行令,噦哆嗦嗦太累贅,換一條罷。”王蘭止住道: “過易了反不見心思,倒是這條令好。”人在閣外擊起鼓來,又折了一朵梅花由洛珠手內傳起,到了小風手內,鼓聲已住。小風想了想道:
少年心,定西番,擊鼓其鏜,踊躍用兵,好自金鞍寶劍去邀勳。伯青讚道: “說得好。未免芳君心在在田那邊,不由得文生於情。”院外鼓聲又作,此次花到了伯青已住,伯青遂道:玉樓人,尋芳草,有女同車,顏如舜華,不愧名花傾國兩相歡。
衆人贊好。花又到了王蘭,想了想道:
虞美人,握金釵,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最愛佳人朝插鏡中看。
小鳳道: “者香這條令聯絡無痕,當推第一了。”鼓聲復作,花傳到漢槎頓止,凝思了半會,乃道:
憶汀南,三姝媚,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反覺冰簟銀牀夢不成。
王蘭笑道: “愛卿待你不薄,何以又憶到江南?”漢槎瞅了王蘭一眼道: “偏是我說出來的,你們都要取笑,分明有心欺我了。”衆人正在說笑,花又傳到小憐手內止住。小憐接口道:
憶王孫,長相思,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正是西風吹妾妾憂夫。
伯青拍手叫好道: “愛卿此作,.又上於者香了,二十—字貫串得情致纏綿,毫無牽強。佩服,佩服廣花又到了洛珠內,洛珠道:
芳草渡,踏莎行,出其東門,有女如雲,見些大婦登臨小婦隨。
衆人同聲稱讚。院外擊鼓的人,見花傳到慧珠手內,將好收令,鼓聲即止;慧珠道: .
端正好,上行杯,我送舅氏,曰至渭陽,只見人自傷心水自流。
王蘭道: “楚峽哀猿,令人腸斷,妙則妙矣,未免過於蕭瑟。”叫人取過一張紙來,謄寫清楚。
衆人正在傳看,小儒業已回來,脫了公服入座,把衆人行的令看了數遍道: “罰我來遲,先喫一鍾,也照樣說一個作結何如?”衆人稱是。小儒舉酒,一吸而盡,道: “桃源憶故人,歸田樂,……”說到此處,竟接不下去,大笑道: “我是個主人,應該敬普席一杯。”拿了壺出席,到各人面前敬了酒,將欲歸座,驀然觸機道: “有了。”
桃源憶故人,歸田樂,綏我眉壽,黃翥無疆,正是龍馬精神海鶴姿。
說畢,復笑道: “這普席的酒,敬得冤不冤!”伯青道: “果然冤枉。小儒兄這條令,又端莊,又興會,正好煞尾。不如我們也回敬一杯,以賀此令。”衆人又挨次與小儒把盞。時已二鼓,大衆散坐。
小儒道:“我們準於十一日起程,子騫可稟明令堂太夫人,十一日後可以擇吉進宅了。”又向慧珠道: “伯青春鬧得意,暫時卻不能回來,大約:隊間方可告假省親。者香得意,亦復如是。我看南京這地方小人頗多,尤其你們更易受人欺僻,莫如我們動身後,你姊妹能去的所在纔去,差不多的所在,即可不去,倒可免多少是非。”洛珠接口道: “小儒這話,說得不錯。你們起了程,我們也可杜門謝客,難道前次鬧出那些事來,還不怕麼?”伯青,王蘭齊聲稱是。衆人作辭各散。
子騫回家稟知江老夫人,擇於元宵日進宅。小儒連日同方夫人:收拾一切,所有細軟全帶了進京。早到十一日清早,小儒叫家丁押着行李等物,方夫人坐了大轎,乳孃帶着官官;小姐先行下船。少刻,伯青等人齊至,用了早點,外面馬已備好,衆人乘騎出城。各家親友紛紛候送,衆人立意辭住。出城到了船前,早見慧珠等四人已在船中,正陪着方夫人閒談,見衆人已至,迎出外艙,大衆又彼此叮囑了一番。船戶進來說要開行,慧珠等起身作辭,各灑淚依戀不捨。伯青硬着頭皮催他們上了轎,見去得遠了,方鳴鑼開船。一路順風,抵了袁浦起旱,至王營僱了七八輛騾車上路。曉行夜宿,直奔都中。不知衆人進京會試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拔窮途路逢美二郎 平海寇羽報連三捷
話說陳小儒攜着家眷,同伯青等人入都會試。在路非止一日,已交山東濟寧州地界。天色將暮,尋了客店住下。因有女眷,包了後面五間房子,安頓行裝,伯青等在外間歇宿。沿途辛苦,早早的進點飲食睡了。
次早,忽然落起雨來,不能開車。一連雨阻了二三日,這日午後轉了北風,方纔開霽。小儒等喫了飯,身上覺得甚冷,換了狐裘貂冠,到店門外閒眺。見東首一帶空地上,大大圍了個人圈,衆人忙踱步過來,向人叢中望去,是一個唱曲叫化的人。身上甚爲藍縷,站在空地上,北風又大,凍的臉上青紫二色,聽他唱得多顫抖抖的。小儒細細把那人上下望了幾眼,見他生得頗有骨格,形容雖然憔悴,那眉目間尚隱隱帶着一團秀麗之氣。唱了好半會方住,向着人衆作了一揖道: “小子路過貴地,脫了盤川,不得已幹此忍辱的勾當,實因飢寒交迫。望諸位仁人君子可憐異鄉難民,慨贈少許,沒齒不忘。”小儒聽他聲音似江南的口氣,出言倒還不俗,心內早動憐念他的意思。立了許久,那北風越覺大了,衆人雖着重裘,都有些支持不住。回至店中,小儒叫過雙福,吩咐: “去把那個唱曲的人喚來,有話問他。”雙福去了片刻,領了那人進來,上前見衆人,意在叩頭,小儒止住,叫他一旁坐下。又取了火來,與他靠着,問道: “你是那裏人,爲何流落此地,姓甚名誰?
那人已問過雙福,知道是一班進京會試的貴公子,未及回答,那眼淚不禁撲簌簌滾了下來,道: “蒙諸位少老爺下問,難民說也慚愧。我姓馮名寶字楚卿,江南常州府人。先父名炳,曾做過宛平知縣。難民隨侍署內,因自己不學無術,幼年背母,專喜眠花宿柳,又生得有點儀容,人多叫我做美二郎。去年先父病故任所,我一發肆無忌憚,任意揮霍。不到半年,把先父所積宦囊,弄得罄盡。如今世上的人全是勢利的,有錢的日子人人奉承我,引誘着我去玩耍,此時見我手內完了,連影兒都不見一個。我家內尚有薄田數畝,可以餬口,一時慪氣也刁;去通知他們,獨自出京。到了此地,不料染了一場大病,幾至不起,隨身行囊衣履典當一空,進退不能,只得胡亂唱幾支曲兒,藉以謀食。說起來真是玷辱宗祖,一死猶遲。既承少老爺們過問,不得不據實奉稟。”
小儒聽他說先人做過官的,也是一位貴公子,不禁嘆道:“我看你氣慨不俗,未必就此了局。我們是會試去的,不能停留。意在將你帶往京中,你的衣食自有安置,等我們他日出京,再帶你回江南去。非不可即此贈你若干盤費,助你回家,我看你就回了江南也無甚好處,倒不如同至京中,倘然尋着點機會,大可重新揚眉吐氣,再整門楣。這是我們的意思,未知你心內何如?”伯青等亦說回京的爲是。
二郎見衆人美意諄諄,立起身來道: “承諸位少老爺不以下賤相待,又極力成全,就是我馮寶的重生父母,再造爺孃。我現在貧無立足之地,行將填於溝壑,我豈不想再至都中,以圖進步,無奈力不從心。今既得蒙攜帶,我安有不願之理。只是我馮寶與渚位少老爺萍水相逢,怎好牽累?”小儒道: “你我皆是宦家之後,你不過暫時落拓。從今日起,你我須兄弟相稱,切不可如此稱呼,反叫我們不安了。”二郎立意不行,衆人又謙了一回,二郎方肯改口。因他今年才十七歲,呼衆人爲兄。小儒等又吩咐衆家丁,皆稱二郎爲馮大爺,不許怠慢,若有提及前事者,定見不依。衆家丁見主人如此優待這姓馮的,那個還敢違掏。二郎格外不安,心內感激不盡。小儒又叫人代二郎備了鋪蓋衣履,又吩咐店家僱了一輛小騾車與他乘坐。
晚間,衆人圍爐閒話。二郎也讀了幾年書,頗有點談吐。衆人又問他京中出名的相公有幾人?這是二郎生平樂道之事,道:“京中相公雖多,皆是二等貨。我出京的時候,新來了一個相公,午十六歲,是蘇州人,名喚金梅仙字小癯,生得溫存秀麗;絕無半點優伶習氣。聞得他脾氣最傲,不肯亂結交人,也是好人家子弟,爲衣食所逼才進京唱戲的。他於琴棋書畫件件皆精,城內王公大臣沒有一個不深爲契重。他卻最重的是名宿才人,你若專倚着富貴去結識他,連正眼也不望一下兒。”伯青聽了,不禁起舞道: “不愧是個有名的相公,若一味濫結交人,縱然貌比潘宋,又何足取。我們此次到了京中,倒要去訪他一訪。”又談說了半晌,各自歇息。
自是二郎每晚住了客店,即尋些今古的見聞,向衆人間難。二郎本是個聰明人,衆人又不薄視於他,所問必答,又與他講究些作詩詞的道理,二郎的學問倒長進了多少。次日黎明,衆人飽餐開車,同着二郎一路直向都中。暫且不提。
單說李文俊與雲從龍帶着數千招募的勇丁,沿途趲趕。這日早抵廣東邊界,就近地方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俊不敢耽延,到處皆穿城而過,已至廣州。荊州將軍先到了半月,合同粵中督撫,本標兵弁,離城五里紮下大營。文俊的頭站報到營中,?將軍與督撫惜着隊伍相迎,彼此見了禮。新來的勇丁紮在營左。文俊同衆官上了大帳,因文俊是個欽差官,坐了首座,合營兵弁上來參見,雲從龍亦上帳參見,衆官侍立於文俊椅後。文俊道: “職道初至此地,不知賊勢近日若何?諸位大人見過幾次陣了?”將軍道: “小弟來了半月有餘,與制軍、撫軍二位大人先後開過三四次兵,或勝或負,賊衆深溝高壘,死踞城池,防守又嚴,看其光景一時難下。人人既奉特旨而來,定有老謀深斷以破賊衆,弟等願聽指揮。”文俊欠身連稱不敢,心內一時也想不出個破賊的計策,道: “俟明日開他一仗,觀其虛實,再作計較。”
從龍見衆官皆是可可否否的話,文俊亦隨波逐流,毫無定見。不禁走了幾步,到了帳前,打拱道: “諸位大人在上,據生員的管見,這起賊衆均系本地土民,深知地道,何處可以藏乓,何處可以踞守。我師遠路而來,一時不得清楚,這一着就被他佔先了。莫若用緩兵之計,將營盤暫退數里,尋訪當地老年之人,問明地道形勢,乘其不備,而後一鼓可擒。若挫動其鋒,然後再爲安撫。兵法雲:攻心爲上,攻城次之。彼既畏威,又令懷德,斷無不成功之理。”衆官見他相貌清奇,語言侃朗,所說又言言合理,早有幾分歡喜。齊問文俊: “這是何人?”文俊把從龍來歷一一說明。將軍道: “雲生所言很是。”又向督撫道: “就着他附近探訪,便宜行事。如果成功,我等當聯名保奏。”先給了從龍五品牌札,從龍謝了。衆官退下,帳上擺了酒與文俊洗塵,又賞了從龍一席。
次日,發令退兵十里傍山屯紮。城內賊衆,先聽得又來了一支兵,大爲驚惶。後來又聞官兵退去十里,不知是何意見,悄悄的打發人去探聽。這邊雲從龍領了軍回到本營,與文俊商議辦事。文俊道: “你先在帳上只圖說得暢快,一力擔當,我倒替你可慮。”從龍仰而大笑道: “李人人未免太膽怯了。非是我雲從龍誇張大口,這些幺魔小丑,如在掌握之中,包管此舉定可成功。好在不成之咎,是我一人責任。”文俊點首道: “你平時經濟,我也盡知,不比徒侈大言之輩,我亦但願你成功。”從龍又與文俊要了五百名精壯勇丁,預備調用。
來日大早,從龍穿了五品服式,在自己帳內點名。這五百人一齊上來叩見,從龍一一點卯已畢,又挑選了十名精細頭目,喚至案前,吩咐道: “爾等可扮着民人模樣,到城外密探城內消息。若得了實信回來,重重有賞。”,十人答應下來。從龍退帳,更換便衣,到文俊那邊閒話。少頃,衆官來答拜,文俊問從龍道: “昨日雖然退了兵,究竟如何辦法,方可成功?”從龍將派人探賊衆的話回了一遍,衆官稱善,又議論了一會方散。過了兩日,探事的人回來說,賊衆見我兵未交一仗,無故退去,甚爲驚疑,連日城上防守尤謹。從龍賞了來人,吩咐再去探聽。又到大營回明衆官,仍要退兵五里以觀動靜。將軍又傳令退下五里駐紮。從龍暗地叫人詐稱:糧草未到,難以開兵,一俟糧草到齊,即行圍城攻打。
這謠言早傳到城中,賊營探事的也回了賊首。這爲首的姓周名錦春,排行第三,潮州府人。本是個亡命出身,因他眇了一目,馬上馬下武藝又精,人都稱他爲週三瞎虎。這班賊推他爲王,他駐守廣州1叫他哥子混名週二笑佛,守住韶州。這日,正坐在堂上議事,聞得此信,好生歡喜。與衆賊計議道: “我說李文俊的兵既到此地,何以一仗不交,即兩次退了十五里,其中必有緣故。誰知他的糧草未齊,兵心不固,難以見陣。若等他糧草充足,來圍了此城,雖然不懼他,到底費了周折。莫若今夜點人去衝他一陣,叫他曉得我們的利害,不敢前來圍城,慢慢再尋條計策去破他營。”衆賊一齊答應。周瞎虎親自挑選了三千人,傳令二更悄悄出城,偷劫官兵營盤。又吩咐城內的人,如聞得對營喧嚷,即開城接應。調撥已定,到了初更時分,衆賊飽食一頓.周瞎虎輕裝軟束,坐了快馬,領着三千人,一擁出城。人盡銜枚,馬盡摘鈴,這邊賊衆出了城。
那邊從龍見退兵五里後,即與文俊商議道: “我們這個謠言傳到城內,賊衆必然想算計我們,第一防他劫寨,今夜不可不準備。”叫文俊去通知了衆官,安排停當,又令這五百人在城外附近埋伏, “如果有賊兵㈩城,你們可充作他的回兵,賺開城門,放火爲號,自有人來接應你們”。五百人接令而去。將交二鼓,周瞎虎帶着衆賊已至官兵營前,一齊吶喊衝入營內,尋人斫殺。官兵早巳分作兩隊伏於左右,讓出一座空營。聞得賊衆果然來劫營盤,號炮一響,四面的兵合攏來,把座大營圍得水泄不通,一齊反殺進來。周瞎虎見是座空營,明知有了準備,喝令賊衆速退,來不及了,官兵早層層圍困。賊衆只得拚命的往外衝踏,城內衆賊聽得遠遠喧嚷之聲,只道他們的人劫了營,忙調齊全隊出來接應,僅留了數百個老弱的賊守城。
那知從龍派的這五百人伏在暗處,見一起一起的賊兵出了城,又停了半會,反將燈火點齊,到了城前,一片聲叫開城道:“大王已得官兵營寨,現在追殺了下去,大約這一會官兵都該殺絕了。三大王恐城內空虛,防有他變,命我們回來幫同守城的。”城上的賊,黑夜難分真假,又聽來人說官兵已被殺退,無不歡喜,城中又沒有大頭領,這班人那裏有什麼見識,忙放下吊橋,開了城門。五百人一擁而進,把開城的先斫倒了幾個,登時放起火來,大呼道: “李大人全隊在此,降者免死。你家的周瞎虎,已爲我兵擒住了。”這班老弱賊兵,倒有大半不能動手,也不知官兵來了多少,又被他騙進了城,又聽說三大王就擒,這一驚如半空中起了個霹靂,那裏還敢交鋒,走慢一步的,已經被官兵殺了。好些爭先開了後城,各自逃命,一半逃往韶州,報信於週二笑佛去了。
單說週三瞎虎本來鞍馬嫺熟,他卻不懼,一口刀一騎馬,橫衝直撞。無奈官兵多了,暫時殺不出去。官兵又因夾雜着自家人,不好開放槍炮。雲從龍正在指點兵勇圍困,見爲首一賊甚爲驍勇,反被他傷了些官兵,心中大怒,身上整頓了—整頓,叫人取過平時用慣的一杆勾鐮槍,飛騎直迎上去,喝道: “瞎賊囚,休得猖獗,雲老爺來了。”周瞎虎見對面米了一騎馬,也不問皁白,劈頭就是一刀。從龍用槍隔開,瞎虎又是一刀.向腰裏砍來。從龍把槍桿往下一沉擋住,那馬已衝了過去。瞎虎單手浪打浮萍式,一刀從背後劈來。從龍身子朝前一伏,雙手舉槍架過,左膝一磕馬,轉過頭來,剛剛瞎虎轉身,從龍不許他再還手,一聲吆喝,一槍刺來。瞎虎舉刀架住,從龍趁勁一滾,槍頭直滾到他肩窩,用力一點,瞎虎坐不住,跌下了馬。從龍也跳下馬來捉他,瞎虎左手連刀壓在自己身下,右手卻在上面,忙在腰內拔出洋槍打來。從龍說聲: “不好!”頭一低,那槍子“唰”的一聲,從頭上打過去。從龍單手用盡平生氣力,一槍桿打下,早把瞎虎的頭打破,不能動了。背後跳過幾個官兵,將瞎虎捺住,平抬到那邊去了。
衆官在高處看見從龍如此奮勇,已將賊首捉住,好生歡喜。向文俊道: “人人用的人,足見幹辦。可嘉,可嘉!”文俊也覺得意非常,口內卻謙遜了一句。賊衆見瞎虎被擒,人人膽落,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即止住官兵勿殺,道: “爾等皆是好百姓,爲周賊所脅,既然悔過自新,免爾等一死,準其降順。”賊衆歡呼叩謝,從龍命他們暫扎一處。回頭見城內火光四起,知官兵已得廣州,城內二起接應的賊也該到了,令官兵一字站定。果然又來了無數賊兵,不等他動手,一排鳥槍打了過去,隨後一排短刀手齊衝過去,亂砍亂剁。這起接應的賊嚇得手忙腳亂,摸不着頭腦,也不曉得頭一起兵勝敗如何,一個胡哨,四散逃走。從龍帶着衆兵追趕,又生擒了多少賊過來。
天色已明,從此請衆官入城。督撫同將軍很褒獎了幾句,邀着文俊率領各營偏裨員弁,一同進城。先行出示安撫居民,盤查賊遺。叫人把瞎虎推上帳來,已經沒氣了,命梟首示衆。一面衆官聯銜報捷,折中以雲從龍爲首功。九通火炮,齎本官打着紅旗,星夜進京去了。這裏衆官即命雲從龍辦理善後一切,足足忙了十餘日,方纔完結。
都中批折已回,天顏大爲喜悅,本省督撫及將軍等官各升一級,並賞賜諸般物件,兩淮鹽運使李文俊運籌有度,以廣東布政使升用;五品頂戴文生雲從龍,打仗奮勇,忠而忘身,欽賜七品小京官,並加五品欽銜,其餘隨營員弁,皆有升賞。衆官設了香案,望北謝恩。從龍換了服式上帳謝薦。衆官因他升了清要之職,雖在營效力,乃半以客禮相待。帳中備席代李文俊、雲從龍慶喜賀功。
席間,又商議進攻韶州。從龍道: “聞得韶州首賊,即瞎虎之兄名叫週二笑佛。此賊據聞大有謀略,非他兄弟粗魯可比。我們此番兵至韶州,他必然死守不戰,以老我師。不如先頒告示一道,諭令來降,內中有怕死的,定然離心,那時再趁機而發,可獲全勝。諸位大人意見若何,;”衆官皆以爲然,文俊即着從龍作了一道曉諭告示,抄寫了數十張,命人到韶州城外四處傳貼。一面擇吉起兵,緩緩向韶州進發。
那週二笑佛見逃兵回來說廣州已失,兄弟業已就擒,着實喫了一驚,曉得官兵不久必來攻打韶州,預先四門安排滾木擂石,多派人守城,每夜親自各處巡查。又撥了數千人,紮在離城五六里山谷之內,與城中遙爲犄角之勢:一則彼此可以接應,二則使官兵不敢圍城。忽見探事的揭了一張告示來,週二笑佛不認得字,叫帳前伺候的人念與他聽。上面不過是些安撫的話,又說:“爾等本是良民,誤爲賊首擄脅,恐他日天兵到處,玉石俱焚,悔之不及。況爾等各有家室,亟宜改過從善,仍作好百姓,前罪一概不究”等雲。這一起人本有大半是不得已從賊的,聽了這一番話,早暗自‘陂悔,心內務懷去志。週二笑佛聽罷,人怒道:“他敢巧語花言惑我軍心,都怪我兄弟性急,中了他計,所以有他說的嘴。不是我誇口,緊守此城,不與爾交戰,要想奪這座韶州倒不容易。等官兵來的日久了,自然大意,那時略施小計,殺他個片甲不回,才知道我週二笑佛的手段。”又向衆賊道: “官兵來時,我白有破他的法子,爾等不必害怕。”賊衆只得答應。
過了一日,官兵已至,紮了大營。雲從龍見賊兵一半紮在城外,依山傍嶺,與城內遙作聲勢,也暗暗叫好。回明衆官,毋須圍城,也不用開仗。回到自己營內,在督標中喚過一名極有膽識的步兵名叫馬德,命他扮着賊兵,在附近訪問消息: “他城外既有賊紮營,都該有時進城,你趁着那個空子,如能偷進城去,將他城內虛實探來,算你的第一功勞。”馬德領了令下來,脫去號衣,多帶乾糧,探事去了。
原來週二笑佛派的這一半兵駐守城外,五日一調換,城外的賊進來守城,城內的賊出去守營。已交調換日期,馬德隨着他們混進城中,扮着個乞丐,四處叫化。因他是本地人,無人盤問,一連訪了半月有餘,城內動靜他已盡知。心內想道: “若僅訪得這些消息,也不足爲奇,必須尋着點機會,纔不愧冒險來這一場。”一日,叫化到城前,見一起賊兵約有十數人,坐在地上交頭接耳的談心。忽聽有一人嘆口氣道: “兄弟們,我們這性命不知怎樣呢?廣州已失,三大王又死。現在剩了這韶州孤城一座,遲早都不能保的。將來你我不知死在刀上,還是死在槍上?何況我們本不情願幹這不要頭的事,是被他們擄了來,沒法的。前日官兵那一張告示說,我們有父母,妻子在家不顧,卻做這叛逆的事,將來家破身亡,悔之無及。那些話細想起來,一字都不錯。此刻我們去又不能,走又不好,眼見得是死定的了。”那些人,各各嗟嘆不已。馬德聽了,走近幾步,向衆人乞化。
那些人道: “你這個[人]實在不識時務,如今兵臨城下,你該早早出城逃生。你又無拘無束,到處都可叫化,不比我們是走不脫的。”馬德笑道: “小人是不怕死的,我又無家小,倘若官兵破了城,我即去投降,還可望碰點造化。我輩中有幾個出城去投降了官兵,倒得了好處。那領兵來的李大人,是個極好的官。昨日我到城外叫化,遇見他們,勸我也去投順。我因城內有幾個好朋友,不忍他們陷在此地,特地來送信的。等到調換開城日期,我就出去了。”那些人被馬德說了,活動起來道: “你們投降官兵是準的,我們去了恐怕不準。”馬德搖頭道: “不妨,不妨!我那個朋友說起這話,李大人已經吩咐他手下兵丁,如有城內出來投降的人,你們不可傷害他,好好的領來見我,他們既然歸順,就是好子民了。不遵者,依軍法從事。”那些人道:“原來這姓李的是個好官,可惜我們不得去見他。”
馬德聽衆人口氣是要投順,大着膽向衆人道: “諸位真心歸順官兵,我倒可以領你們去。不瞞諸位說,我不是個叫化,乃督標下一名步兵,我叫馬德,李大人命我改扮進城訪消息的。既然諸位情願棄暗投明,包管都有好處,仗在我身上。”那些人聽了馬德的話,半信半疑,怕是賊首命來試探他們的,面面相覷難以回答。馬德又把身旁腰牌解下來給衆人看,那些人方纔相信,邀馬德到城下帳棚內,商議如何始能脫這虎口。馬德道: “諸位須要立點功勞去投順,分外體面。我倒有條計策,我今夜先出城去,約定來日三更以號炮爲令,你們在城內先放起火來,亂他的軍心,然後開城迎接官兵,再把你們平時共過心腹的,多約幾人一齊辦事,可保諸位得個大大功名。”衆人應允,馬德又問了衆人姓名,等到夜/淨,悄悄的用布系出東城。
馬德火速回到本營把一切細情察明。從龍大喜,重賞了馬德,又領他去見衆官,當時給了六品頂戴,俟功成再行升賞。次日,傳了密令,?挑選一萬精兵,命馬德當先,於三更時分齊至東門,升炮爲號,城中自有接應。晚間,衆兵各自飽餐,結束停當。初更起隊,在城外四處埋伏已定。雲從龍親自督隊,聽得城上已打三更,在懷內取出雲炮,放到空中。城內那一起人,自馬德去後又糾合了多少願投順的,約有五百餘人,聚集東門城內。到了三更,忽聞半空雲炮聲響,每人一山短刀一支火把,齊聲吶喊。放火的放火,開城的開城,城內如海沸江翻一般。從龍聽得城中喧嚷,又見火起,知已發作,忙領着衆軍蜂擁到城前,見城門大開,吊橋平墜。從龍當先,衆軍隨後,一擁而入。那槍炮聲如滾鍋相似。守東門的賊,起初聽城下喧嚷,只道自家人爭鬥,方欲下城彈壓,忽見民房火發,一起人到了面前,舉刀就斫。守賊措手不及,連忙跳下城坡,又見城門大開,官兵已入,曉得事情不妙,飛風報信與週二笑佛去了。
笑佛正在私衙,派人各處巡夜。猛見守東門的賊氣喘吁吁跑來道: “城內已有奸細將東門開了,放進無數官兵,請大王速去。”週二笑佛這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坐馬,取了件兵器,帶着隨身親兵百餘人,直奔東門。才轉了一條街,迎面雲從龍已至。從龍一路放着火,殺着人,聲聲說: “投降者免死!”見對面來了一起賊,領頭一人身材高大,定是賊首無疑。從龍也是步行,攛進一步,身邊拔出洋槍,劈面打過。火光中人聲鼎沸,那裏聽得清槍聲,正打在笑佛胸前,槍子穿心直過。笑佛“哎喲”一聲,朝後便倒,衆賊見賊首着了槍,一聲吶喊,轉身四散逃命,落後的,官兵斫倒幾個。從龍割了週二笑佛的首級,提在手中,高高舉起,大呼道: “汝等賊首已誅,如投順者即是好百姓,免死!”衆賊心膽已裂,又見四圍官兵無處逃走,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止住手下的人,命衆賊起來,勿得害怕。後面衆官,督率全隊已到。
從龍請着衆官,就在週二笑佛署內住下。先將笑佛的首級呈上報功,衆官齊聲痛贊。從龍又將內應的一起人,與後降的一起賊領上來叩見。衆官慰勞了幾句,先行記名,候量功予賞。所有一起降賊,分派各隊補用。又發令四門添兵防守,又分了l隊兵紮在城外,以防那山谷內一股賊。堂上擺了慶功筵席,衆官親與從龍把盞。夜間,即聯銜拜折,入都報捷。次早,齎本官起身,衆官又盤查賊資,清理善後,再議剿滅城外的賊。不數日,批折已回:督撫、將軍均賞穿黃馬甲;李文俊升任廣西巡撫,仍留營會剿;雲從龍擢升內閣侍讀,並加四品頂戴;步兵馬德以把總歸標補用,並賞加五品頂翎;內應的一起人,均着賞紿五品牌札,銀牌十面;其餘員弁,各推升三級。衆官謝了恩,合營上來謝保道喜,無不歡悅。
城外那一股賊已知韶州失守,笑佛被殺,合營驚惶。大衆商議道: “官兵聲勢甚大,不到兩月廣韶二府全行克復。何況我等這數千人,既無地可守,又無兵糧接濟;官兵料理清了城內各事,定然來攻打我們。若說各散,又恐受過害的百姓不肯相饒,倒不如投降官兵,求他放我們回家務農,也省得拋妻撇子,橫死他鄉。”衆賊商議定了,揀了幾個膽大的,齎着降書到城內投順。衆官允許了,將他們分派各營看管,俟回兵之日,交地方官押送回家。
衆官喜的是賊亂已平,又拜了肅清的奏摺,專候旨下,如何交代。又命各處牧令,確查被賊擾害過的地方,以便撫卹。過了幾日,奏摺批迴:督撫、將軍各賞賜重物,仍回各該管地方;李文俊、雲從龍來京聽候升用;馬德以守備補用;江南招募勇丁各紿功牌銀兩,令其回籍;內應的一起人,分派各標記名補用;投/頃各賊準其回家務農,前情一概不究。所有擾害等地,恩免三年錢糧。賊首週二笑佛、週三瞎虎首級,交地方官傳示各處。衆官謝了恩,又頒發了各處謄黃。將軍帶着駐防兵丁迴歸荊州,文俊、從龍也收拾進京覆命,督撫與各地方官直送出境外。正是:奏凱還朝,人人得意。按下不提。
單說慧珠等人自從小儒等會試去後,杜門謝客。南京城內的人,見他們不肯出來,也只得罷了。有幾個與他們合脾氣的,尚許時來談談。暇時也不過下棋、聯詠,消遣而已。
誰知三月初旬,上海新來了一個出色有名的相公,姓林名喚小黛,字翠顰,蘇州人,生得如花似玉,傾國傾城,腹中淵博非常。聞得金陵是六朝金粉舊地,同着寡母穆氏到了南京,就在慧珠家左首不遠,賃了房屋住下。一時傳說開去,合城皆知。適值慧珠等謝客之時,忽然來了此人,格外鬨動,看小黛究竟似何人物。那邊林小黛也覺得除了自己,天下別無高似他的。常聞人誇獎慧珠等人,也想見他們。這日合當湊巧,有幾個人約小黛城外遊春回來,路過慧珠門首,內中有一人指與小黛看道: “這就是平時所說聶慧珠家了。”小熊即要進去,衆人拗強不過,只得先進去說明。慧珠聽了,急忙叫玉梅來請小黛,自己同蔣小風等人迎至堂前。彼此睹了面,倒像那裏會見過的,把平時胸中一團傲睨之氣都消掉了。
見過禮,邀入房內坐下,各敘了些仰慕的話,然後即談衷曲,頗爲投機。慧珠又留住小黛喫了晚飯,臨行時各自戀戀不捨。
小黛回到家中,猶自稱述慧珠等人不已,覺得自己萬不及一。慧珠這邊亦痛贊小黛,暇時即邀了過來閒話。五人又結了異姓姊妹,分外親密。慧珠又說到祝、王等人是當時才子,小黛嘆口氣道: “若論姐姐們所說祝、王等公子,小妹雖未謀面,今聞其言,如見其人,乃今世有一無二的名流。姐姐們何等福分,得伴才人。如小妹年來,所遇不淑,走過數省地方,要求一知己,竟不可得,非小妹命薄而何?”慧珠等又從旁解勸了幾句,又說: “祝、王等人待天下人皆是一般樣子,就是我們,雖說數年相識,毫無苟且,不過文字之交而已。”小黛聽了,分外羨慕不已,恨不能暫時即與他們一會,可見天下也有這般知情識趣的人。
由此,每日倒行火個天在慧珠那邊,不是論詩分韻,即是下棋彈琴。小黛的母親穆氏,本是個極貪的人,滿指望女兒到了南京,做個搖錢寶樹,見女兒終日與聶家姊妹往來稠密,全不以接客爲然,心內着實不快,藉着別的話,狠狠說了小黛幾次。小黛明知故犯,置之不理,說煩了反與他母親鬧過數場,穆氏也無可如何,每想設個計策,把女兒與聶家離開了。
過了數日,已交京中會試場期,慧珠等人朝夕盼望佳音。卜小儒等此次科名有指望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鬧闈場害人反害己 護名葩全始復全終
話說陳小儒等人到了京中,小儒先去賃下——所房屋,將家眷安頓;把外面收拾了一進,讓二郎同王蘭居住。漢槎至他父親衙門內住下,伯青也只得住在那邊。次日,小儒到各處拜見年家世誼,王蘭亦去見了他丈人洪鼎材。劉蘊也假意來拜了幾次。因劉先達春初大拜了,劉蘊仍覆職御史。伯青等因他先來拜會,也只得答拜了他一次。又去料理報名覆試磨勘等事。京中那些人見二郎裘馬翩翩,又聞得二郎說回過常州,此次攜資來京捐職的。那些人重新與二郎親熱起來,二郎面子上不好冷落,暗地與他們日漸疏遠。那些人過了幾時,見二郎非比從前,也不來纏他了。伯青等發了家信,又聞從龍立了戰績,得了功名,不久即班師回京,無不代他歡喜。將這番話寫了信,寄與小鳳,又附寄慧珠等人的信,不過說是衆人在京平安,勸他們亦要隨時保重,無論中與不中,秋間即可相見等話。衆人各事料理清楚,在京專候會試。暇時同到各處逛逛,又去園子裏聽了幾天戲。
一日,伯青忽然想起二郎說的那金梅仙,要去訪他。先問明梅仙住落,約了二郎等人,套車向梅仙屋裏來。恰好梅仙近日養病在家,不曾去唱戲,見跟的人進來說,外面有幾位會試的公子,要與他談談, “內中只認得一個姓馮的,他混名叫美二郎”。
梅仙常聽得人說,姓馮的是個大撇手,鬧窮了回常州去的,倒要見見他是個甚等人物。叫人出來說: “我家相公有病,不能見風,請內面套房裏坐罷。要望諸位少爺勿怪。”伯青忙道: “這也何妨。”衆人下了車,隨着跟梅仙的人走入門內,見屋宇陳設無一不精,上首房內有一個小六角門,垂着暖簾。跟的人先去打起門簾道: “諸位少爺到了。”衆人步進外間,抬頭見梅仙迎至門前,頭上戴着頂鑲金氈笠,身上穿的是淺玉色素縐皮袍,外面罩件紫絨白狐披風,穿了雙嵌雲元緞皮靴鞋;一隻手扶在門擋上,那一種捧心西子、帶雨海棠的模樣,早令人又愛又憐,衆人皆暗暗讚賞不已。梅仙笑吟吟的道: “遠方的客到了我家,論理早該迎接,無奈被這病累久了,一點風兒都不能受,未免不恭,請諸位爺要恕罪。”說着,邀衆人至套房內,意在紿大衆請安。伯青一把拉住道: “頃聞玉體欠安,就不該進來吵鬧纔是,若再行禮,我們更不安了。你請坐罷,我們好說話。”將梅仙扶到榻前一張小杌上,按他坐下,外面送上茶來。
梅仙一一問了衆人姓字,向二郎道: “久仰爺是個人朋友,今日會了面,果然那‘美二郎’的名字真不虛傳。”王蘭拍手道:“二郎名字到處皆知,可羨可羨!”二郎笑道: “小癯別要聽人家閒話,那是旁人糟蹋我的。”衆人同梅仙清談,聽他吐屬溫雅,婉而多風。梅仙亦知來的是一班有名才子,分外敬重。吩咐備了幾樣精緻便餚,定見留衆人喫了飯去。小儒等見他諄諄,也不好過於推卻;又曉得他是個高傲的脾氣,輕易不肯恭維人,只得擾了他,準備再補情。飯罷,又坐了半會方散,一路誇說梅仙不已。數日後,聞得梅仙病好了,今日進班唱戲。衆人去點了一齣戲,備了分重賞,待梅仙做個面子。梅仙完了戲,又到他們桌上週旋了一回。
次日,已是三月初一,放了大學士胡文淵、禮部侍郎熊桂森爲正副總裁,劉蘊點了?同考官。小儒等人連日在家料理,預備進場。到了初五日,李文俊、雲從龍由廣東起身,已抵京都。從龍一到京中,即問了小儒等住落去拜會。衆人見了面,各道闊別,彼此又道了賀。次日五鼓,文俊、從龍入朝覆命,召見時將在廣東滅賊倩,形逐細奏明,天顏大悅。文俊內轉了吏部尚書;從龍欽錫同進士出身,升了吏科掌印給事中,賞加三品銜。二人謝恩退出,各赴衙門接事。文俊差人到揚州去接家眷。小儒等知從龍升了官,齊來道喜。從龍備了戲酒,請他們盤桓一天。伯青又去叫了金梅仙來,從龍亦大爲賞識,直飲至三更方止。
來日已是頭場,小儒等人各自收拾入闈,其中煩文,毋須交代。三場完畢,衆人出場,各回寓所歇息了幾天,專待放榜。終日無事,到各處閒遊,無非喫酒聽戲,或到梅仙那裏小坐。從龍是有職事的人,十日只好偷一二日空閒,與他們聚會。衆人又公湊了一項,代二郎就近入了大興籍,報捐郎中,分部學習,又拜在江公門下。一時趨蹌二郎的人,很爲不少。誰知鬧出一樁天大的事來,伯青,王蘭科名幾乎無分。
那劉蘊自放了同考官,心內暗喜道: “我今日正好報復前仇了。”隨後再同父親商議, “尋件事端收拾這姓雲的,把他們全數辦掉,纔出我胸中之恨”。想定主見,先請了各房同考官,將與祝王二人如何有仇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囑託各官若見了祝王二人的卷子,不問落在那一房,都不要薦上去。又囑謄錄官用了暗記認。 “叫他們白喫一場辛苦,方知道我姓劉的利害。這兩個小畜生名下無虛,薦上去必然要中的,打人須要先下手”。衆官不好推卻,又因劉先達是當朝首相,朝廷大權半出其手,只得應允了。劉蘊好生歡喜。
偏偏伯青的卷子落在劉蘊房內,他也不問好歹,提起筆來一陣亂批亂叉,撮在落卷內去了。王蘭的卷子落在第五房內閣中柏如松房內,柏如松把王蘭卷子看了一遍,言言珠玉,合式利時,嘆道: “這人才調清華,詞采富麗,原是中定了。不薦此卷,未免屈抑真才,於心何忍?若薦了,卻又怎生回覆劉蘊?”事在兩難,猶疑不決。猛然得計道: “何妨將此卷送到劉蘊房內,聽他如何辦理。此事就鬧開了,於我無涉。”又把王蘭的卷子看了幾遍,長吁道: “儒生十年辛苦,原思一第。況具此才華亦非易易,你偏生與劉蘊做了對頭,卻不能怨我無目。”料想到了他房內,今科是定見無望了。遲延了半會,沒奈何親自把卷子送去,交代劉蘊。劉蘊也給他一陣批抹,摔在落卷內,心中揚揚得意,向外指着道: “祝登雲,王蘭,你兩個畜生,可記得在揚州逞的威風麼,一般也有今日!”
單說各房取中的卷子,紛紛薦呈上去,劉蘊也胡亂薦了幾本。胡熊二公一秉至公,細加翻閱,覺得衆卷內,要求一出色人才爲元不得。胡文淵與熊桂森商酌道: “今科若無非常之才定元,何以服衆?我怕各房落卷中,他們眼力不到之處,咎在你我。意在將衆落卷調來大搜一遍,再爲定元,你大人意見若何?熊桂森稱善,即傳話各房呈送落卷。
劉蘊一時忘卻了,也把塗抹過的祝王二人原卷,夾在落卷內送上去。胡文淵細細尋閱,看到伯青卷子批抹得不成模樣,閱完拍案道: “這本卷子何以不薦?反亂批亂抹起來,真令人不解。”面上印記是第二房劉。把伯青卷子放在一旁,又看到王蘭卷子,大叫道: “此人非元而何?若不搜遺,真個屈抑人才了。何以又批抹過的?”再看印記,亦是第二房劉。不禁生疑道: “因何這兩本能中元的卷子,皆在他房內,又都被他批抹,其中必有原故。況此等文才,有目共賞之作,這姓劉的何致乖謬若是?”熊桂森亦說: “定有原委。”叫人請第二房同考官來,倒要問個清白。
少停,劉蘊到了,胡文淵作色道: “貴房落卷中有兩本出色的文章,何以不薦,反行批抹?若說貴房一時之誤,只可一誤,何能再誤?這些卷子可是貴房親自過目的,倒要請教??”劉蘊冒冒失失的被胡文淵劈頭問這一句,他心內本是虛的,當時滿臉通紅,回答不出口來,打拱道: “都是親自過目的,落卷內並無一本可中。”胡文淵見他如此失虛,格外生疑,早猜透幾分,冷笑一聲道: “這兩本文卷,貴房如說出他那一款不能中的道理,足見貴房衡賞另具眼力。”說着,把祝王二人的卷子取過,給與劉蘊看。劉蘊見是祝、 王的卷子,愈覺心慌,口內支支吾吾的起來。胡文淵明知必有情弊,突然變色道: “貴房究竟是何居心?要請問明白,兄弟是要據實上奏的。”劉蘊急得沒法,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曉得這件事已破繞到自己身上,火爲不便,轉央出衆同考官向胡熊二公求情,願將祝王人卷子謄補出來。依胡文淵執意不行,要據實上奏,倒是熊桂森再三勸說,一一因劉先達與他同年一一既然劉蘊願謄補文卷,他也沒趣已極,可以放他過去了,胡文淵方肯答應。評定了王蘭爲元,伯青爲亞,擇日放榜。
報到王蘭處,高高中了第一名會雲,洪鼎材十分歡喜,代女婿開發一切。伯青中了第二名會魁,漢槎三十五名進士,小儒中在五十名上。把個江丙謙喜出非常,兒婿皆中。衆家賀喜紛紛,連梅仙也覺得意。擇日衆新進士殿試已畢,狀元出在蘇州,伯青點了探花授職編修,王蘭點了庶常,漢槎以主事歸兵部試用,惟有小儒得了個榜下知縣。各人分頭參謁座師,見過了胡文淵,才知道闈中鬧出這樣大事,痛恨劉蘊,此番幾乎傷在他手內。
劉蘊見祝王二人得了科名,恐他們曉得闈中的事,要來尋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不與劉先達商議,硬着頭皮上了一。折道: “國家取士,首重品學。若編修祝登雲,庶吉士王蘭,學問有餘,品行不足。臣與彼等同籍金陵,見聞較確,彼等專以眠花宿柳,虐善欺良爲能事,居鄉若是,居朝更不可問矣。廟廊之上,焉容此病國蠹民之流。臣忝列言官,不得不據實直奏。若此二人,臣亦羞與同列”云云。此折一上,早觸惱了一人。雲從龍聞得劉蘊在闈中把伯青、王蘭卷子批抹了,要想誤他們的科名,後來虧得胡文淵大搜遺卷,才昭雪了此事,心內大爲不平。又聞得劉蘊上摺奏參伯青、王蘭,從龍也上了一折,說劉蘊倚着他父親劉先達勢力,居家許多不法,在場內如何把祝編修、王庶常的卷子批抹等情。旨下着胡文淵、熊桂森據實奏覆,毋許袒庇。
胡熊二人因事情重大,連着自己身上的干係,又因雲從龍已直奏出來,不敢隱瞞,也顧不得劉先達的面子,只得將闈中情節,一一覆奏上去。天威震怒,說劉蘊以私廢公,有負朝廷,着革職,永不敘用;劉先達教子無方,着罷武英殿相事,降三級調用;祝登雲、王蘭雖系劉蘊趁隙發私,亦屑咎有應得,着交掌院學士臣嚴加申飭,記大過一次;雲從龍遇事敢言,着用鴻臚寺正卿,並仍加三品銜;江丙謙推升武英殿大學士,胡文淵爲亞,李文俊協辦;熊桂森擢升吏部尚書。
命下之日,把個劉先達氣得發昏,將劉蘊喚到面前痛貴一頓,深恨生子不肖,連自己的相位都被他帶累掉了,連夜押着他出京,不許片刻逗留。劉蘊也無顏見人,攜了他的愛妾、家丁趕回南京去了。劉先達原恨自己兒子,卻也深恨雲從龍奏參太甚,我的面子都不留半點,從此于姓雲的大爲不睦。伯青、王蘭雖然無甚關礙,究竟交掌院申飭,也覺無趣,乘勢請假回鄉祭省。江丙謙因拜了相,也命漢槎告假祭祖,以免他母親掛念。雲從龍與馮二郎也請給假回省。一時都準了,大衆收拾出京。洪鼎材只得說明了秋間將女兒送出京,同王蘭完姻。陳小儒在吏部料理,除授了揚州府江都縣,領了部文,也要收拾赴任。原想今科點入詞林,不然亦可留京以待下科,所以纔將家眷帶入都中。誰料得個榜下知縣,又不能不掣眷而行,徒然往返,深爲懊悔。所喜衆人同來,仍然同去,沿途倒不寂寞。衆同年紛紛替他們餞行,該辭的,該去的,整整鬧了十餘日才得清閒。衆人擇定,五月初七日起程。
端陽這一日,伯青備了席酒,邀了小儒等人至金梅仙家賞午。到了他家,梅仙迎衆人入內。伯青道: “我們初七要動身了,今日特地到你家來賞午,藉此可以談談。我們此次出去,不知下半年可能來京呢!”,梅仙道: “我正欲代你們送行,今日反要你等自己備席來,難道我梅仙一席酒都備不起?今日東道,算我的罷。”.伯青道: “小癯未免太俗了,你我要算是心交知己,那裏還分什麼彼此。呀日你再請我們,不是一樣麼。”跟的人進來,調開桌椅,衆人挨次坐下。席間,無非是些端陽即景的物件。
酒過數巡,梅仙多喫了幾杯,覺得熱起來,把短掛脫去,露出淡秋葵夾紗比甲,襯着湖綠綺羅夾襖,越顯得異常秀冶。起身先與伯青把盞,因腳下穿着藕色嵌雲堆花蝴蝶履,出席時未曾立穩,一蹌半邊身子歪在伯青懷內,兩隻手緊緊握住伯青手腕,生恐跌下來。伯青被他很嚇了一跳,連忙用手將他扶住。梅仙笑着溜了伯青一眼道: “今日多喝了幾鍾,腿肚子都軟了,若不是你扶住,我勢必要借這地上躺一躺呢。”說罷,又抿住嘴笑個不止。伯青見他已有醉意,覺得他兩隻手伏在自己臂上,細緻膩人滑若棉絮,又見他俊眼眯斜,紅生兩頰,不由得心內蕩了一蕩,也笑道: “你一跌事小,幾乎把我昨日喫的酒都嚇散了。”引得衆人大笑,梅仙又敬了合席的酒,方纔入座。
伯青呆呆的凝思了一會,起身回敬了梅仙的酒道: “小癯,我有句話,早經要同你說了。我想你父母墳墓均在蘇州,因爲貧不自給,才進京唱戲的。近來你腰內也該積聚少許,何苦還戀着這生計?不如早點回去料理料理,討房妻小,接續祖宗血食,不枉當日父母生你一場。雖說半途失足,也可挽回於將來。你是個聰明人,諒想不用我細說。”衆人齊聲道:“是。”梅仙聽了伯青一番話,不住點頭,那腮邊紛紛淚落道: “你這番話,真乃金石之言,指我迷津。我豈不知這個生涯不能養老。我也是好人家子孫,因窮所使,難道就沒有羞惡之心的麼?只因我近年雖然積得若干,要說贖了自己身子,就不得餘剩了,不贖身子,師父也不肯放我走。你想可難不難?我這火坑,不知那一年才跳得出。”說到此處,不禁哭了起來。
伯青用帕代他拭淚道: “若說贖身一事,倒極容易。你師父不過要的是錢,不用你出一文半鈔,我們大衆各出若干,代你贖身,想你師父也不敢不依。”小儒等人道: “我們情願,但不知你師父要多少銀子,方許你出師。”梅仙聽了,心內着實感激衆人,道: “不能依我師父的貪心,說過要一千銀子才準我出師呢!”伯青道: “一千銀子不難,我們五個人,每分只派得二百兩一人。明日你就對師父說,一面交銀,一面出師。說定了,好後天一同起身,大家路上也有個伴兒,你斷不能一個人出京的。”梅仙聽了,分外欣然,起身向衆人謝了又謝。大衆飯罷各散,臨行又囑咐梅仙早對他師父說明,“不可遲誤,我們一定後天起程”。
衆人散後,梅仙到他師父那邊,把衆人代他贖身,同他出京的話說了一遍。他師父搖頭道: “好輕巧事,我辛辛苦苦將你教成個好手,原想多尋幾宗銀子,我後半世就想靠你呢!到了那個時候,自然許你出師。你此刻出了師,我本錢沒有賺得着,是白喫一場辛苦了。若一定你要去,俗雲:心去意難留。罷罷!這幾位闊大老爺、 貴公子替你贖身,至少也要一萬銀子,我纔夠本呢,少了是不行的。料想他們不能因我不許你出師來尋事,我也不怕的。”梅仙見他口風.甚緊,又用了一套嚇騙的工夫,道:“師父不准我出師,我只好罷了。我只怨我罪沒有受得足,是命中註定的,我也不怨師父。但是他們是一起貴公子的性情,既然一句話說出了口,斷不肯就這麼罷了。一時惱怒了他們,竟與你師父爲起難來,你老人家雖說不怕他們,難道一個堂堂首相的公子,一個是他女婿,以及通政司大堂的東牀,與現任鴻臚寺正卿,一齊設法收拾你師父不成麼?我看師父見機而作的爲是。就是我這幾年,也替師父掙了若干,你老人家心要放在當中想想。”他師父被梅仙硬一句軟一句說了,改過口來定要三千銀子。梅仙又與他講了半會,好容易減到二千足數,萬不能再少。
梅仙次日大早,套了車到伯青處商議。伯青慨然應允道:“小癯不要心焦,既說過替你贖身,即如你師父咬定牙關要一萬銀子,我也說不得這句話,何況只得二千銀數,就難住我姓祝的不成?你坐一坐帶了去,好把事辦清結了,還要收拾收拾,不過這半天耽擱了。”梅仙感激不盡,伯青取了張紙寫了幾句,叫連兒到天成銀號打兩張銀票來,又叫人擺飯,同梅仙對食。恰好小儒等人也過來,伯青將他師父已許他贖身,要二千銀子, “我已叫連兒取銀子去了”。衆人齊聲稱好,都代梅仙歡喜,從此可脫離苦海,由得自己。梅仙又稱謝了衆人。少頃,連兒取票回來,伯青接過,看是一千一張,把兩張票子遞與梅仙道; “我不留你了,叫連兒同你去,交代清了你師父,就將行李各物搬到我這裏來,明日好一齊登程。”梅仙答應,上了車,連兒跨了車沿。
不多半會,到了他師父家。梅仙先下車入內,他師父知道連兒是祝府的家人,忙迎至裏面,擺了茶果款待。梅仙取出銀票,雙手遞過道: “徒弟蒙師父教育之恩,又不能圖報,到底半路上撇下師父。今遵師父之命,向祝公子借了二千銀子作贖身之價。後日徒弟倘有出頭之日,再爲孝敬你老人家罷。”他師父接過票子看了看,揣入懷內,向連兒道: “小徒沐公子大恩,提出羅網。但有一件,小徒自幼性情不好,倘有冒犯公子之處,要望連二爺從中照應,我斷無不放心的。”連兒道: “我家公子脾氣是極寬厚的,待天下人都如家人父子一般,何況你家梅相公與公子甚爲合式,你倒可以放心。好在你要的二千頭到腰了,他就下火坑,你也可不問。這些假慈悲的話,你也不好不說幾句,蓋蓋面子。”他師父聽了,哈哈大笑道: “連二爺這幾句話,未免把我太看低了。我師徒相處有五六年,縱然是假的,難道一二分真的都沒得麼?”說着,大家都笑了起來。連兒催促梅仙收拾,把行李裝好在車子上。梅仙進去叩別師娘,出來又與師父作辭。他師父假意掉了數點淚,又囑咐了一番。
梅仙同連兒上車,押着行裝回來,下車入內,見小儒等人尚在書房與伯青閒話。見梅仙歡歡喜喜的進來,王蘭道: “想你的事已交代清楚了,明日同我們出京,隨你在蘇州在南京,立個營業,娶房家室,重立金氏門戶,也不枉伯青待你這一番美意。”梅仙道: “承祝公子天高地厚之恩,把我拔離苦海,非獨我自己殺身難報,即我亡過父母在九泉之下,也銜恩不盡。我父母有靈,都要保佑公子昌前裕後。”伯青道: “小癯,不可如此說,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你也是好出身,不過中途失足,猶可補過於將來。從此你我當以表字相稱,纔是正理。”梅仙道: “我願終身執鞭隨鐙伺候公子,猶以爲未足,怎敢與公子抗衡,以字相稱,梅仙寧死不敢遵命。”小儒道: “小癯,不可執意。莫說你是好出身,即如南京那一班名妓,尚彼此以字相稱—你若一定泥於俗見,連我都不願同你說話。”王蘭等人,皆同聲稱是。梅仙被衆人你一句我一句,只得先告了罪,然後改口。伯青吩咐衆家丁,呼他爲金大爺。又叫備酒,代梅仙賀喜,邀了梅仙平時相好的一班相公來作陪。席間,猜枚行令,直飲到初更方散。
來日黎明,衆人料理登程。伯青、漢槎辭別了江丙謙,王蘭也到洪鼎材那邊去了一回。小儒叫人押着各家行裝,方夫人坐轎,帶着官官、 小姐先行出城。小儒等人又到衆同年處走了一回,各家親友紛紛在皁華亭候送。衆人出了城,又見一班有名的相公,也來送梅仙動身。大衆謙遜了一會,各自回城,小儒等方開車起行。沿途無話。
又說到蘇州那祝道生在家也鬧煩了,聞得南京名勝之地,借看他丈人爲名,帶了數名家丁陪着,買舟向南京來。走了三四日,已至南京,叫人擔了行李,自己乘騎,直奔鹽法道衙門。尤鼐聞得女婿到了,他又無兒女,這個女婿比親生兒子還強。接入內衙,擺酒與他洗塵。席散,送至外書房歇宿。次日,祝道生也去拜了各處親友,忙了數日才閒。
這日,跟着兩名家丁,出了衙門,向秦淮河一路而來。道生到了南京,即打聽那家相公出色。有人說到聶家姊妹等人,司‘惜如今不接客了,他們立誓守着幾個人呢。惟有新到的一個相公叫林小黛,此人不亞似聶家姊妹。祝道生聽了,記在肚裏。今日適值無事,意欲去找林小黛談談。到了桃葉渡,問明小黛住居,走進門內,早有伺候的人將道生引入正間坐下,送上茶來。裏面走出一個垂髮的幼女,年約十三四歲,向道生問了好,又問了姓氏,知道他是鹽法道的女婿,忙親自裝煙與道生吸。道生問他名字,叫五兒,是小黛的妹子,倒還生得清秀。
道生問: “小黛那裏去了?”五兒道: “隔壁聶家請他下棋去了,晚飯後纔回來呢。”道生道: “我何妨也到聶家去。”五兒道: “聶家如今不走人了,少爺一定要會我家姐姐,我叫人去接他。”道生道: “那倒不必,我久聞聶家姊妹的名,難得你姐姐在那邊,還是我去就教的好。雖是他家不走人,這不過是做作的話,高抬他的身價,你不要瞞我。”說着,立身即行。五兒忙攔住道: “少爺,不要怪,真真不能去。倘然他家不招呼少爺,倒是我家不是了。”道生有了氣道: “放屁!既然做個妓女,天下人皆去得,什麼叫做不走人?除非從良,才能說這句話呢。”推開五兒,往外就行,兩名家丁也隨了出來。五兒跟在後面,連聲道: “少爺請問,我把姐姐先接了回來,說明再到聶家不遲。”道生那裏肯依,頭也不回,出了小黛家大門,轉了一個彎,到了籬前,見雙扉緊閉,上前叩門。裏面二孃答應,開了門問道: “你是尋誰的?”道生見了二孃,好像那裏會過的,一時想不起來,也不回答,擠進門內直朝裏面走。二孃怒道: “你這個人太無禮,不問皁白,向人家內裏跑,可不是胡話。”二孃開口說話,道生聽得聲音,猛然想起元妙觀的事,不由得怒從心起,腳下的步子越發走得快。轉過正間,恰好慧珠與小黛對坐下棋,旁立洛珠、小風、小憐觀陣。道生認得慧珠姊妹,回嗔作喜,滿面堆下笑來,上前作揖道: “小生何幸,今日得睹諸卿。猶記元妙觀中那樣錚錚的口氣,言猶在耳,何以一到南京就改變了?”
慧珠正在凝想,忽見對面來了幾個生客,心內早喫了一驚,又認得是元妙觀會過個姓祝的,正欲起身迴避,又聽得他口內提及前事,皆是嘲笑的話,不禁滿面緋紅,氣得癱在椅上,臉都變了色。洛珠聽了,也氣得要死,發作道: “外面的人都是不管事的,怎麼外人走到內裏來,都不攔住他?那裏來的這種冒失鬼,人家內眷在此,不知進退,嘴裏胡里胡塗的,不知道說些什麼?曉得是好人不是好人,還不把他攆出去!”二孃也跟了進來,扯住道生的袖子,往外就推道: “你這個人多分是個瘋子,怎麼走路走到人家內眷的所在來。我們是省事的,不然叫起地方,要當做白日撞辦的,快點出去罷。”
道生本有點氣,又聽得他們這一番話,不由得七竅煙生,順手把二孃一個嘴巴打得蹌了多遠,指着慧珠等罵道: “該死的娼根,放肆的花娘,前次在蘇州挺撞我少爺,後來你等去了,我少爺未忍究辦你們。今番到了南京,誰不知道你家是個行戶?÷我少爺寬宏大度,不記前惡,高興來訪你們談談,也算十二分體面。你們又挺撞我起來,難道你等是瞎的,認不得太歲?着實可惡,到底仗着誰的勢力?你家是條龍,我也要扳只角;是隻虎,我也要敲.幾個牙。”說着,拉起衣衲向洛珠就打。衆人起初見他來意不善,早離了座位,又見他來勢兇猛,意將用武,一齊跑入裏面去了。道生怒衝牛鬥,把桌椅物件打個罄盡,口內罵不絕聲。兩名家丁,也幫着打罵。二孃在旁邊見打損物件太多,肉疼之至,也顧不了許多,奔上來一把揪住道生胸前道: “你好端端打到良戶人家來,該當何罪?與你到上元縣評理去,我這老命不要了,與你這小雜種拚掉了罷。”一頭拳夾胸撞到,兩名家丁趕忙擋住,又被道生乘勢推了一交,頭上的油皮碰破了一塊。二孃在地上亂滾亂喊,叫“地方救命,強盜打死人了”。又把血塗了一臉,頭髮亂披在肩上,像活鬼一般。早驚動鄰人,走了過來問明情由,做好做歹將道生勸住。道生罵不住口道: “你這老娼根,小花娘,仔細着,都叫你們試驗試驗我祝少爺的手段。”氣洶洶帶着兩名家丁,大踏步去了。
這裏衆人扶起二孃,慧珠等見來人已去,方敢走出,王氏也隨了出來。二孃坐在地上大哭大罵,拍手打掌道: “這個姓祝的,不是今世冤家,定是前世對頭。在蘇州受了他一頓惡氣,如今又趕到南京來尋事。我們這是那裏說起,我家不走人已幾個月了,他怎麼知道?多分是些嚼舌根,害嘴疔指使來的。”忽見五兒走進來,見衆人如此光景,曉得是那姓祝的鬧過了。將他姐姐扯過一旁,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小黛方纔明白,反覺自己對不過他家,不是爲尋他而來,也不致鬧成這個樣兒,苦苦的勸住了二孃。
衆鄰人道: “二奶奶,你是個老手,就不該同他鬧。俗說道,哄死人不償命。你既在蘇州會過這姓祝的,曉得他不是個好惹的人,他到了你家,斷不肯善自走出去,何妨敷衍幾句,將這瘟神送出門,就沒有事了。若怕他下次再來,慢慢設法治他,何苦淘這場惡氣。你想一想,他受了你們辱罵,雖然打了一頓,他心內未必干休,聞得他是鹽法道尤大人的女婿,要尋你家訛頭也不難。在我們看,三五日內定有是非的。”你一句我一言,把二孃說了害怕起來,自己返悔不迭,火不該同他們鬥氣,好好的敷衍他出門,他也無可如何。倘然鬧出旁支的事情來,祝、王等人又遠在京都,那個代我家支持,豈不是要喫他的現苦麼,;王氏、慧珠等人也想了怕.起來,又不好埋怨二孃,面面相覷,不發一言,衆人心內都懷首一個鬼胎。鄰人等見他家沒事,各散回去。二孃叫人把打碎的物件,搬去一旁。小黛同了五兒,也回家去。二孃又託人探訪祝道生回衙如何處置。
一日,慧珠等正在房內閒話,見外面送進一封信來。拆開看時,知道祝、 王等人已抵京師,沿途平安,又聞雲從龍立了戰功,不日班師回京,小風格外得意。又過了一日,買一本《題名錄》來,見他們都中了進士,慧珠等無不歡喜。隨後又知道伯青點了探花,王蘭等人皆得了科,喜得衆人眉開眼笑,連二孃同王氏也得志非常,有了這種大靠背,料想人也不敢欺我家了。慧珠等專盼他們回鄉祭省。
這日清晨,二孃坐在堂前看人打掃,忽見惡狠狠的走進幾個人來,不由分說,一鐵繩把二孃頭頸套住。打掃的人嚇得飛跑至後面,報信與王氏等人去了。不知這來的究系何人,二孃所犯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狐假虎威狐謀終遜 石出水落石性常堅
話說宋二孃被來人一鐵繩鎖住,那打掃的人見來人公差打扮,情知出了事端,急忙跑到後面,見慧珠、小鳳坐在窗前梳頭,王氏一旁閒話。那人對着王氏搖手道: “不不好了,二老太被套住了。”王氏見來人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很嚇了一跳,忙道: “二老太怎樣?”那人搖頭道: “被被套住了。”王氏摸不清頭尾,只聽得來人說“套住”二字,向那人臉上啐了一口道:“滾你孃的蛋,什麼事大驚小怪!又不知說的那一家話,多分被你媽的東西套住了!”倒是慧珠心內明白,又見來人倉皇失措,定然出了大事,母親錯怪他了。忙止住王氏,叫來人不必着急,有話慢慢的說。那人停了片刻道:“太太不要罵我,二老太在前面看我們掃地,忽然走進幾個人來,似公人打扮,也不問清白,取出一根鐵繩把二老太鎖起。我嚇得趕緊送信來的,太太倒罵起我來,真正屈煞了人。”王氏聽完,嚇得面如土色道: “不知我家又犯下什麼事了?”
話未說完,外廂早拍桌敲臺,大鬧不止。王氏硬着頭皮急急的走出,慧珠,小鳳隨了出來,洛珠、小憐從睡夢中驚起,同到門邊竊聽動靜。王氏至前面,果見幾個公差將二孃鎖住,坐在椅子上,大聲道: “好大個娟家,官的公件都不睬,難道躲着不見面就罷了,還要我們搜捉麼?”王氏向衆人道: “諸位爺是那座衙門裏來的?”內中一個老年公人道: “你是什麼人,來問我們的事?”王氏道: “我是他家的親眷,所以走出來問一聲,請諸位說個明白。”那公差道: “你聽清楚了,我們是江寧縣裏來的,奉了鹽法道尤人人密諭,說你家窩屯流娼,引誘子弟,飭我家太爺,立提宋二孃,聶慧珠,聶洛珠到案訊辦,現有朱簽在此,快把兩名小娼婦交出來,萬事皆休,不然就是你這親眷,也可帶去問一堂。”王氏笑道:“不過說他家窩屯娼妓,我只道犯了九族全誅的罪,纔要帶累我這親眷呢。不瞞列公說,聶家姊妹前兩日動身到鎮江燒香去了,大約有幾天纔回來。諸位急了也沒用,若不相信,請到裏面搜一搜。”慧珠聽到此處,連忙同了小鳳等人開了後門,到林小黛家暫避。衆公差道: “放屁的話,就是真燒香,也要專人去叫他們趕緊回來投案,不然我們也不好回去銷差。”
王氏聽衆人口角稍松,到後面封了四十兩銀子,送與衆人做個茶資,準於三日後赴案。衆人做好做歹,方纔應允,起身叫了乘轎子來,與二孃坐到縣裏去。王氏對二孃道: “宋奶奶,料想你是不能不去的,家中各事我代你照應,好在等他們到了案才能提訊,你去罷,我隨後叫人送衣服鋪蓋到官寓裏來。”二孃氣得直挺挺的坐在椅上,閉着眼,連口都不開,聽了王氏的話,點點頭。衆人把二孃拉拉扯扯的拖到轎子裏,將鐵繩縛在槓上,押着轎如飛的去了。到了衙門,先將二孃送至官寓,然後回明本官,聶傢俱限三日交慧珠,洛珠到案,現在鎮江燒香去了。
這裏王氏見衆差已去,尋至林家將上項事對慧珠等說了。慧珠急得痛哭道: “若上了堂,定見要受羞辱的。不如先尋個短見,倒乾淨,免得出乖露醜。”洛珠也要尋死,小鳳勸道: “姐姐,妹子,不是這樣說法。俗雲:兵來將擋,水來土壓。他說我家窩屯引誘,有何實據?就是輸到底,也是辨白一場,斷不能束手待斃。大家定定頭緒,要商量個主見,三日後如何辦理?也不能把二奶奶一個人丟在那裏喫官司。”王氏道: “蔣姑娘這話很在理,但是三日後又要來提人的,卻怎樣去發付他?”小鳳道:“一時也想不出個主意來,你老人家先把衣服鋪蓋送與二奶奶,還要帶幾兩銀子去,安排各費,人才不喫苦呢。”王氏點頭稱是,忙將二孃各物檢點,又封了五十兩散碎銀子,叫人送到官寓,囑咐二孃放心: “我們都要想個善策,同他打官司呢。”林小黛也幫同他們籌畫,議論紛紛,一時難定。誰知來了幾個救星,又鬧出一場大是非來。
卻說陳小儒等人出京,沿途趲行,到了王營棄車登船,走了三天,這日已抵南京碼頭。小儒與漢槎商議,仍將家眷暫爲借住幾日,領了憑即行掣眷赴任。船泊了岸,漢槎先着家丁回府送信,方夫人坐了大轎,隨後小儒、漢槎也坐轎齊向三山街而來。伯青、王蘭亦各自回家。雲從龍封了一所公館,與二郎暫住,再議回鄉之行,梅仙也只得住在從龍公館內。
那邊王氏等人籌畫了兩日,毫無一策,急得走頭無路。慧珠、洛珠只想尋死,倒是小憐想起個主見來道: “我們這件事情,差不多的人聽得是鹽法道里的訪單,斷不敢幹預此事。須要找個火頭腦的路,才壓得住他。我想江老夫人是個阿彌陀佛的人,也看見我們過的,若去求他緩頰,不怕他鹽法道、江寧縣不敢不依。何況江老大人現居相位,子騫又點了主事,只恐南京城內縉紳,要推他家第一了。”慧珠聽了,即催着王氏去走一遭。
王氏電覺得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坐乘小轎,到了江府門前,見無數行裝歇在門外,落後一頂大轎,垂着簾子進去了。王氏下轎到門房裏,正待要問,見匆匆的走進幾名家丁道: “少爺回來了。”衆家丁齊出來排班迎接,王氏山在人竹後觀望,見陶乘人轎到了儀門外丟肩,走出兩個人來,皆是衣冠濟濟。王氏認得爲首的是小儒,隨後是漢槎,二人謙遜入內:王氏這一喜,如獲至寶,想道: “他們既然回來,祝王二人必定同回,我這件事;有了靠背,不怕的了。”重新走進門房,早見雙福在裏面與人說話。
王氏上前拽手問好,雙福道: “我們纔到家.你就知道,真正你的耳朵長着呢!”王氏滿面堆笑道: “曉得雙二爺今日回來,特地過米請安的。雙二爺如今好了,陳老爺到了任,你還怕不是一位簇新鮮的門公麼!”雙福笑道: “聶奶奶別要同我開心。你今日來,斷不是沒有事的。你家兩位姑娘好麼?”王氏嘆口氣道: “雙二爺,再不要提起,只恨我家時運不濟,又鬧出事來,特來求你家老爺與江少老爺的。”雙福道: “我不信你這句鬼話,你何以曉得我家老爺今日回來,又是什麼人欺了你家?”王氏道: “實不相瞞,是來求江老太太的,難得你老爺與江少爺回來,好極了。若論我家的事,說也話長,請你二爺先回一聲。”雙福領了王氏來至書房,見小儒、漢槎換了便服,對坐閒話。 雙福近前一步?垂着手回道: “外面聶奶奶要見老爺,說有話說。”小儒笑道: “他們怎就知道我們回來?神極了,叫他進來。”王氏站在窗外,聽得小儒叫他進去,忙入內給小儒,漢槎請安。小儒命雙福擺了張杌子,叫他坐了。王氏道: “老爺們高中,奉旨還鄉,我特來叩喜的。”小儒道: “畹秀等可好?”王氏答應了“好”,又替他們請了安,王氏才細細把祝道生如何在他家鬧事,他丈人尤鼐如何送了訪案的話說明: “今日來求老爺們,還要看我女兒等面上,向江寧縣說個情分。”漢槎接口道:“這江寧縣姓吳,是我家老大人的門生,向他討個情分也不難。但是要將尤鼐那邊說明了,方可無事。”小儒道: “我有個主見,子騫先給他個片子,暫緩提追,再設法去會尤鼐。我看最妙這件事要伯青去拜尤鼐,他平日有來往的,我們去不好開口。”漢槎稱善,叫人取張片子,給勺工氏。
王氏再三道謝,告辭退出,趕緊回到家中。先着人送漢槎片子到縣裏去緩提,自己仍坐轎直至祝府。到了府前下轎,見門前大爲熱鬧,門額上“探花及第”匾額,門外兩根旗杆,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王氏尋着連兒,請他回明。伯青叫了王氏入內,先問了慧珠等人可好,然後王氏把前事說了一遍。伯青道:“我定於明日去拜鹽法道,你叫畹秀放心,斷不使他們喫虧出醜。那怕姓祝的三頭六臂,都有我去抵擋。他不過仗着他丈人尤鼐的勢力,一個鹽法道也嚇不倒人。我遲幾天還要接畹秀等人來談談,這幾日卻沒有工夫。我目下非比從前,可以自由自便,諒畹秀也不怪我。”王氏稱謝不已,坐了坐,方告辭回家,把伯青的話對慧珠講了,慧珠等人大爲歡喜。
小風道: “到底畹姐夫情重,如今又是個新貴人,這點小事還值得他辦麼!”慧珠瞅了一眼,低下頭去。洛珠道: “你是沒有出事,若出了事,難道一個鴻臚寺正卿不及那探花麼?”小鳳道: “好呀,你咒我出事,想必你才暢快呢!我看不必爭論尊卑,就是什麼庶常、主事等類,都是京官,不分大小的。”小憐笑道: “好好的又把我拖上了,真是個瘋狗,會亂咬人。”小鳳用手羞小憐道: “我也不曾說你,不過說了子騫一聲,你就護的來了。”小憐羞得滿面緋紅,起身走出道: “好話到了你們嘴裏,都要說壞了,天生的刻薄,沒有法想。”一徑回後去了。這裏慧珠等人,安心等伯青的佳音。
伯青次日吩咐外面備轎,拜會鹽法道去。到了衙門,投進拜帖,兩邊大吹大擂,三聲炮響,開了中門,轎子直到暖閣下肩,尤鼐公服降階相迎,兩人挽手進內,見禮入座。尤鼐道: “老世兄報到之日,兄弟親至老人人前道喜,老大人近年精神又格外康強了。將來世兄雲程萬里,未可臆度。可羨,可賀!”伯青欠身連稱不敢,道: “治生沐老公祖洪福,僥倖一第,何足掛齒。忝居治下,尚望時賜訓誨,實出萬幸。”
彼此謙遜了一回,伯青起身深深一躬道: “治生有件小事,特來奉求老公祖,說起來治生慚愧,要望老公祖包容。”尤鼐急忙答禮道: “你我通家世好,有事都可商量,請坐。”伯青又打了一躬,把聶家求他的話,細說一遍。“如今只要令婿答應不追,他家情願陪禮,而且令婿打碎他家若干物件,他自認晦氣;即臨時亦未嘗得罪令婿”。伯青話方說完,尤鼐突然作色,淡笑了聲道: “世兄所言令人不解,世兄身列清貴之班,合城景仰,怎麼代一個娼家討起情來?何況禁止流妓乃江寧縣應辦之事,於兄弟何干;若說小婿,終日在署讀書,冀圖寸進,從不在外閒遊生事。世兄不知聽了誰人的話,說是兄弟這裏送訪的,我連彤兒都不曉得。”說着,舉起茶杯請伯青用茶。伯青被尤鼐一頓搶白,臉上又羞又愧,心裏火直透出頂門十丈,卻又不好發作,放下茶杯,即起身告辭。尤鼐送出暖閣方回。
伯青回至府中,氣得口都不能開;又滿允了王氏,不料尤鼐這老畜生臉打得高高的。左思右想,毫無一策,叫連兒去請雲從龍來商議。少停,從龍已至。伯青把前事說了一遍,從龍道:“此事何難之有?若是我,還不給臉與尤鼐呢。你今日即打發人到縣裏去,單要二孃,料想縣裏也抗不住。隨後把慧珠等人,都接到我公館裏去。就是總督要提他們,也無可如何。這些不識好歹的人,都要給他’卜硬行,倒反沒事。”伯青大喜,叫了連兒進來,吩咐他到縣裏去若何辦法。
連兒持了名片,騎了馬直向江寧縣衙門。到了號房,把伯青吩咐的話說與他,請他上去回聲。號房見是祝府來的,不敢怠慢,連忙入內回明來意。江寧縣吳公,人爲躊躇。昨日江府來說暫且緩迫,今日祝府又來要人,不交與他,眼見要得罪了姓祝的。而且江與祝是至親,既得罪祝姓,即得罪了江姓。若交與他,怕鹽法道要起人來,卻如何說法?心內猶疑不決,想了半會道: “我把人交代他,叫他做保領去:倘然尤大人一定追問,好在行個姓祝的可推,豈不是三處皆不得罪。”想定主見,吩咐號房傳話原差,“把宋氏交代祝府家人,但要祝府家人具個保結上來。再取我的名片,轉請祝人老爺安”。號房答應退出,把原差喚至,將二孃交代連兒,連兒具了張領結與他,叫乘小轎,送二孃回家。
連兒到了府中,從龍尚在書房等信。連兒一一回明,從龍隨即着連兒到聶家去, “叫他家收拾,搬到我公館裏去,遲則怕鹽法道里又起別的風波”。連兒復又坐馬至聶家,見衆人正圍着二孃問長問短。王氏見了連兒,千恩萬謝。連兒道: “不必說閒話,你們快些收拾,搬到雲大人公館裏去,住個十朝半月再回家來。”二孃同王氏也怕祝道生重來尋鬧,難得從龍好意,即叫衆人料理一切細軟箱籠,多僱了幾名擔夫,又叫了幾頂小轎。林小黛亦怕事由他起,尋不着姓聶的,尋他姓林的出氣。親自過來與慧珠商酌,要隨他們同行。慧珠滿口應允,也叫小黛收拾,同着穆氏一路向雲從龍公館裏來。從龍早將後花園內掃除了兩進,讓他們居住。馮二郎是初次識荊,見個個如花似玉,讚賞不已。曉得慧珠等人皆各行主,惟有小黛不是他們的人,覺得小黛修短得中,穠纖合度,猶比衆人出色。
單說尤鼎送出伯青,回身即叫人請到祝道生,說伯青與聶家求情的話,道:“賢婿你看祝編修可算冒失極了,怎麼與娼家討起情來?而且又暗指着賢婿生事,並不怪姓聶的,被我搶白了幾句,想他也無顏再來求情。索性到縣裏催他速提到案,勿徇半點情面,看祝編修設個什麼法則出來?”道生連聲應“是”。尤鼐吩咐家人持帖往縣裏催案,不許稍延。少頃,家人回來道: “早一刻祝府已遣人保了宋二孃回去,家人即到聶家訪問,誰知宋二孃回了家,當時把幾個相公連那個姓林的,一齊搬到祝府去了。”尤鼐聽畢,這一氣非同小可,拍案火罵道: “好大個編修,敢藐視國家法制,侮弄地方官員,派款什麼罪?你把聶姓接了家去,不過仗着人不敢去問你要人。我拚這個官不幹了,與你鬥鬥手。”
立刻傳話伺候,去面見制軍陳訴此事。
原來這制軍姓張,是個廣東人,性如烈火。聽了尤鼐的話,即差了四名旗牌,又給了一支令箭,立往祝府提聶家人衆赴轅究辦。旗牌到了祝府,先至門房將來意說了。祝安很喫了一驚,連忙入內,見伯青同從龍對坐着棋。祝安道: “制臺衙門來了一支令箭,四名旗牌,說少爺把要犯宋二孃等藏匿府內,立刻提到案。還有幾句不遜的話,說少爺是官紳門第,不應藏匿娼家。”伯青聽罷,臉都氣青了,叫把制臺的旗牌喚進來, “我當面吩咐他”。少頃,祝安將四個旗牌官帶進,見伯青請了安。伯青道:“你家人人提姓聶的,我卻不問。怎麼說藏在我府裏,是誰的見證?這不是胡塗極了,還用令箭飛提,倒要請問他,我家犯了什麼王法?”旗牌道: “小官等也不知底細,適才鹽法道來稟見,說聶姓窩屯流妓,引誘子弟,已將宋二孃送江寧縣究治;今早大老爺這邊着人保了出去。傳了江寧縣來,也是這樣說。又聞得聶家全行逃走,風聞避在大老爺府裏。即不然,人是大老爺保出來的,總該知道下落,說明了待小官等去親提。”
伯青聽了,知道是尤鼐面稟制臺的,又聽旗牌的話甚抗,格外生氣道: “放屁!人是我遣人保出來的,他家走了,難道還派我交人麼?聶家犯了什麼法?又不是朝廷欽犯,他是我家管田的莊頭,清清白白人家。尤鼐的女婿硬行闖到他家,調戲他女兒,人家倒饒了他,他反打損若干物件,又誣指人家爲窩娼,送縣究辦也有這種胡塗江寧縣,提了人去;又有你家個胡塗大人,不問曲直,亂出令箭提人。試問,令箭可能輕易提人的,可該死不該死?外面人在那裏?”窗外一聲答應,走進五六名家丁。伯青道: “我這地方能容這些人胡言亂道麼?把他令箭抓下來,一齊攆他們出去。”
衆家丁先在窗外聽,得旗牌挺撞主人,個個不服,聞主人吩咐,大衆卷衣拉袖,上前把令箭奪過,一陣巴掌拳頭,夾耳連腮將四個旗牌帶推帶打攆出門去。伯青猶自怒氣不息。從龍道: “論理實在可惡,但是糟蹋了旗牌,擊,]軍必不肯干休。又聞這張制軍不甚講禮,他竟可歸奏案力、理,豈不是事鬧大了麼?所幸令箭取下,他無故亂用令箭,也有處分。你可着人到制臺衙門左右探聽,如他發了手,我們再作計議。”伯青一時之氣,推出旗牌,此時回想過來,也覺得自己太魯莽了,忙叫連兒火速去訪問消息。
卻說四名旗牌被打了出來,令箭又被奪去,抱頭鼠竄回至本衙,哭訴制軍。張公不聽猶可,聽了頓時七竅煙生,暴跳如雷,大罵道: “了不得,了不得!不過是個編修,居然敢打我的旗牌,又搶我的令箭,不遵王法已極,怪不得尤鼐受他的氣。我就把這件事歸奏案參辦,看他可喫得起?”叫人知會鹽法道,諭令江寧縣把細文申詳上來。又叫祝道生在縣裏遣屬補張呈詞,以備日後稽覈。即連夜照江寧詳請的原案,以及毆打旗牌,強奪公件等情,奏明請旨查辦。次日五鼓,奏摺起行。
連兒訪聞的實,飛風回來說知前後原由。伯青大大喫了一驚,不料張公竟劣蹶至此,認真歸了奏案,自己功名怕的有礙,忙請了從龍來商議。從龍道: “事已如此,只好硬着頭皮去碰。你連夜發封稟啓到令岳江老大人,請他從中斡旋;再具張呈詞,連奪下的令箭,趕赴蘇州投稟撫憲衙門,請他代剖曲直。朝廷自有公論,難道只許他一人說麼?”伯青此時毫無主見,惟有依着從龍的話。一面專差進京,一面叫連兒到蘇州遞稟。
卻說這蘇撫姓王名立身,與伯青有兩重世誼,爲人極有肝膽。接着伯青的稟詞,頗爲不平道: “張公未免太執偏見,豈可聽信尤鼐一面之詞,胡里胡塗動起奏摺來?何況除了朝廷欽犯與緊急公事,概不得擅用令箭。就是祝編修窩藏流妓,也不能用令箭提他,不是胡鬧嗎!祝編修既然具稟前來,我只得據其來意也上一折,聽上意酌奪便了。”
且說張制臺的奏摺先到了京中,天顏甚爲不懌,旨下交部議處。劉先達得知此事,上下賄通關節,要辦伯青大大今處分。隔了—日,部議編修祝登雲匿妓藐法,有忝儒林,先行革職,着該地方督撫鎖押來京,交部審實,嚴加議處。剛剛旨下之日,伯青的察啓已到。江丙謙見了來書,甚爲煩惱,欲待不管,又因是自己的女婿,沒奈何消了部屬各官,到私第內把前項事說知各官,託他們留點情面。各官躊躇半會道: “部議已覆,上諭已發,業經已成之局,萬不能挽回。既然中堂吩咐,司員等只好暗中爲力,待令婿到京問明曲直,再行設法。最妙此時有個旁人,代令婿分削一聲,那就好辦了。”江丙謙聽各官所言有理,也不能勉強,只得說了幾句拜託的話。
各官告辭散後,恰好蘇撫奏摺已到,說: “聶姓本祝編修之佃戶,祝道生誤認爲娼妓之家,硬行入內,彼此口角。道生喝令痛打,聶姓畏勢他徙。道生復誣指聶姓避入祝編修家,唆出妻父鹽法道尤鼐,誑稟督臣張某。而該督即令旗牌持令箭往搜,祝編修一時不合毆打旗牌,奪下令箭。當即遣屬具稟赴臣衙門控告,並將令箭一支附呈。因該督張某此件已歸奏案,臣未便擅問,而亦未明孰直孰曲,理宜具折請旨核奪。”此折一上,旨下仍交部議。各官因江公重託,乃議覆道: “既據蘇撫王立身摺奏各情,未知孰實,即着該撫臣提齊人證,審明入奏施行。該編修祝某,着先行赴蘇質審,毋庸來京。”命下着如部議.即諭蘇撫憑公審明,毋得袒庇。江公徘了此信,方纔放心,又發了私函,託蘇撫推情。劉先達知道江公做了手腳,也不便十分挑剔,自己是個失寵的人,怕累到身上來,心內卻痛恨王立身庇護祝登雲。
那伯青白髮了兩處公件,京中的回信未知準否,雖蒙蘇撫應允代他覆奏,終不卜上意如何,不覺憂形於色。況且歸奏案的事,鬧出來合城皆知。祝公雖說足不出戶,過了幾日早傳到他耳內,十分驚恐,把伯青喚到面前,痛訓一頓。又氣又惜:氣的是兒子不循正務,爲一個娼妓連功名都不顧,好容易一第成名,他卻視同敝屐;惜的是兒子爲人向來心高氣傲,狂放不羈,白幼父母鈍愛連氣都未曾呵過一門,若受了這場悶氣,要急出別的事情來。伯青受訓,俯首無言,心內痛自追悔,不該一時小不忍耐,既誤了自己功名,又貽親憂,從此難逃世人公論。祝公見他臉上一紅一白,神色聞喪,又動了憐惜之心,嘆口氣將伯青喝過,回到上房說知祝老夫人。把個祝老夫人嚇得坐立不安,瓊珍小姐也替哥哥擔憂。伯青退入書房,自己納悶。忽見小儒進來,說部文已繳,刻已領了藩憑,擇於後日起身,封了幾號火船,掣眷而行。王蘭等人輪流祖餞,伯肖也勉強同他們聚了幾日。小儒先打發人到揚州投遞紅諭,隨後白己赴任去了。
一日,伯青奉到蘇撫來文,提案內一干人證到蘇質審明白覆奏。心內又喜又愧:喜的蘇撫所奏已準,明雖質審,不過遮掩耳目而已;愧的自己功名革去,在我原無足重輕,不免父母心內有些難過,好容易望子成名,輕飄飄一朝就丟掉了,父母之心,何以能慰。忙起身入內,婉言稟明祝公。祝公聽了,稍解愁腸。伯青又往從龍公館內,送信與慧珠姊妹及末二孃,叫他們收拾赴蘇候審。慧珠、洛珠急得要死,平生未見官府之面,此次山乖露醜倒也罷了,又聞得要到撫臺衙門審問,每聞人說撫臺衙署威風凜凜,令人膽落,真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到了堂上,怎樣說得出話來,不如死了倒乾淨。被伯青、從龍再三勸說,包骨到了蘇州,斷沒苦喫,但放寬心。若是死了,顯見我們情虛,而且也不值得。慧珠等無奈,只得應允了,心內終覺忐忐忐忑忑的。
祝道生—得了此信,忙與尤鼐商議。這件事明知蘇撫幫了伯青的忙,自古錢可通神,索性備了幾千銀子,先打發人送別蘇撫處,託他暗中助力,隨後也只得動身到蘇州候審。撫軍王公接到道生的銀子,笑道: “這畜生白知理曲,卻先以賄賂通我,不如收了他的再作計較。”這裏伯青等人,一起一起的到齊。從龍、王蘭也同到蘇州候信,都在衙門附近住下。裏面掛出牌來,次日早堂聽審。
到了次日,伯青等坐了轎齊赴衙門。聽得點鼓奏樂,兩旁吆喝,撫臺升坐大堂。先將伯青傳上,問了前後情節,又把二孃等喚上細問。見慧珠,洛珠出落非凡,斷非祝府佃戶之女,心內早巳明白。再將道生傳上,問道: “無論聶家是祝府佃戶,是娼家,你無故打到他屋內,又聳出你丈人尤鼐送縣究辦,地方上事與你何干?逐娼驅妓自有地方官承問,你好爲多事一層,難逃其責。聶姓懼你聲勢搬逃,也可罷了,又唆你丈人稟知制臺,以致鬧出打旗牌,奪令箭的事來。你既身列儒林,理應閉戶讀書,以圖上進纔是。”一席話,把祝道生問得啞口無言,心內着急道:“這老兒既收了我銀子,如何又這樣問法?”想了半會,回道:“多事一節,副貢生自知理屈。但祝編修匿娼侮公,也有應得罪名。”二孃爬了幾步,叩頭道: “人人明見,小婦人家實系祝府佃戶,人人皆知。這祝道生在人人臺下,仍然一口咬定是娼家,要求大人作主,代小婦人洗個清白。祝道生誣良爲賤,亦該有罪。”撫臺哈哈大笑道: “祝副榜認了多事,祝編修侮公一事也是有的。至於娼家不娟家,本部院毋須細究。你們都候覆奏便了。”即令衆人退下。
撫臺退了堂,將所審各詞彙入奏摺,請旨定奪。忽見外面投帖進來道: “鴻臚寺雲大人拜會。”撫臺忙命升炮開門,迎至二堂。彼此見禮入座,各敘了寒暄。從龍欠身道: “晚生請假回河南祭掃,道過南京,聞得祝編修一事。其聶姓委系祝府佃戶,因生得兩個女兒頗有幾分姿色,所以搬到城內居住者,意在覓個好人家匹配。不料副貢生祝道生,認做娼妓,硬行至他家調戲;又行兇打毀多物,聶姓氣極與他爭鬧有之。祝道生即唆聳他丈人尤鼐,送縣究辦。聶姓是個小民,自然畏懼躲避。尤鼐又稟了張制軍,反鬧出若干枝節事件。祝編修一時失於檢點,奪取公件,毆辱差官,咎固難辭;然而祝道生以良作賤,九鼐聽信一面之詞,輕舉妄動,亦屬咎無可宥。今日晚生聞老人人訊辦得中,不勝佩服。”撫臺道: “在田先生目擊斯事,定系確切。小弟已將他們所供言詞入奏,請旨定奪。在小弟愚見,祝編修的功名難保了,除此而外毫無關礙,碰他們大衆的造化罷。”又說了一會閒話,從龍方告辭回寓,將撫臺的話對伯青說知。
慧珠泫然道: “爲我家事,反累卻伯青功名掛誤,叫我有何面目再見世人。”伯青慨然道: “畹秀此言差矣,士爲知己死,女爲悅己容。你家的事,譬如我的事一樣。人生遇着知己,就將性命相與他也是值得的。而且人生得失自有定數,大丈夫死且不惜,何況一微名耳!畹秀切不可存此意見。”從龍點首道: “好在明歲太后萬壽之期,伯青的功名恭遇覃恩,尚有指望,不過暫爲抱屈。想伯青平時是個曠達人,好個得失有數,真至論也。”
衆人耽擱了數日,撫軍批折已回: “據該撫覆奏屬實,副榜祝道生以良作賤,而鹽法道尤鼐復聽信伊婿讒言,不問真僞,擅自送縣究辦,均屬以勢凌人。尤鼐着即革職離任;祝道生着革去副榜,押令回籍;江寧知縣吳福只知逢迎上司,有忝臨民重任,着以縣丞降補;編修祝登雲擅打旗牌,奪取令箭,魯莽從事,目無法紀,着即革職;兩江總督張彬遇事剛愎,胡塗已極,着加恩原品休致;聶慧珠等雖非娼妓,亦屈冶容誨淫,着地方官即行驅逐出境”等雲。撫臺又把一千人證提案覆訊了一堂,各自釋放。伯青親赴撫臺處道謝。他因事已結清,慧珠等安然無恙,自己的功名雖去,倒反坦然,又邀着衆人在蘇州遊玩了幾日,才一齊買棹回來。尤鼐得了信,氣的發昏,交代了新任,連夜帶着他女婿回蘇州去了。制軍與江寧縣也各自交代清楚。
伯青與慧珠商議道: “南京你們是不能住了,怕有人出首,你們反爲不便。我想小儒在揚州做官,倒不如搬到揚州去住。一則是你們舊遊之所,二則小儒也好照應你們。”慧珠亦願意到揚州去,小鳳、小憐不願同行,把小黛接了過來一同居住。伯青與慧珠約定,深秋定到揚州會晤。王蘭亦與洛珠言定,偕伯青同來。衆人又宴聚了數日,慧珠等收拾登程,伯青、王蘭直送到十里之外猶戀戀不捨。反是慧珠等逼着他們回城,各各灑淚分手。
祝公因兒子功名失意,不好十分埋怨他;又怕他煩惱,惟有早早代他完姻,擇定九月兩家迎娶。暫且不提。
卻說馮二郎本欲回常州一行,自從見了小黛,時時記掛在心,無事即往小黛家談談,彼此甚爲合契。這日已是六月十二,正是小黛的生日。二郎預爲備了一席豐盛酒餚,送至小黛家內,又請了伯青等人,與小黛做壽。又親自去約定小黛,未知小熊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慶壽筵醉綰同心結 鬧喜酒爭補洞房詩
話說六月十二乃是林小黛的生日,及期二郎備了一桌盛席送去,早早約定伯青等人,又親自到小黛家說明,又請小鳳、小憐作陪。早間,衆人陸續齊至。小黛打扮得十分齊整,先向伯青等謝了,然後衆人方與他拜壽。小黛道: “今日賤辰,蒙楚卿美意相招,又承諸位辱臨,我何克當!欲要推卻,又恐楚卿怪我不懂人事。”王蘭笑道: “翠顰這些話還是說給我們聽,還是說與楚卿聽?若論楚卿,理應替你做壽,你無庸謙辭;就是我們大衆,亦應各盡寸情。若非楚卿首倡此行,我們卻不敢擅專。難得楚卿今日請你,我們明日即仿例而行,輪流作個東道。你卻不可不擾,不能獨厚楚卿而薄我輩。我所以說你謙辭是白說的了。”
小黛笑道: “你們大家聽這張油嘴,翻過來覆過去都是他有理,而且還取笑人。柔雲姐姐纔去了幾天,你離了管手就這樣放肆。我明日倒要寫封信問柔雲姐姐去,看你日後碰見他,怎麼得了?”小憐道: “你這句話說錯了,你說柔雲姐姐不在此地有他說的嘴;我說柔雲若在此地,他們天生一對寡話癆,百說百答,還不知說出多少刻薄話來呢!者香如今是根單絲了,不怕他口若懸河,我們齊着說他—個,也要把他難倒了。”王蘭笑道: “所以子騫沉默,愛卿深含,也是天生一對。何以今日你忽然善言起來?想必子騫與你連日都有長進了。”小憐臉上一紅,拿起扇子趕着王蘭要打,王蘭忙躲了開去,引得衆人鬨堂大笑。
少頃,席已擺齊,小貸要與衆人安席,被雲從龍再三止住。讓小黛坐了首席,二郎主席,其餘挨序而坐。惟有伯青因慧珠不在座中,又見他們;何說有笑,觸動離情,怏怏不樂,只得強打精神談說。倒是王蘭全不在意,他向來揮灑自如,又因洛珠不過隔了一水之地,要去即去。衆人多脫了大衣,只着單衫。
酒過數巡,從龍起身親與小黛把盞道: “久仰翠顰清歌獨步,今日合席並無外人,何妨賜教一二,料想楚卿不能怪我多事。”二郎笑道: “在田這句話奇得很,你請他唱曲子,於我何干?何必又帶我一句。他能唱不能唱,肯唱不肯唱,我皆不問,”王蘭道: “完了。在田,你不要想聽翠顰的曲子了。楚卿口內雖說不問,卻明明的遞話與他,叫他不唱。”二郎道: “實在你難纏,我不開口就是了。翠顰,你好歹唱一支罷,免得者香說我遞話。”小黛原不肯唱,聽得衆人所說都譏刺着二郎,向王蘭笑道: “你倒不要這般說項,我肯唱即唱,不肯唱,任憑你明挑暗撥,我也不唱,我是回不過在田,若論你請我唱,我還不睬呢!但是我唱,須要你吹纔行。”王蘭道: “這件差事,我理當效勞。”叫人取過—支笛子吹起來,小黛唱了套《佳期》,真乃音韻鏗鏘,依宮合呂。聞其聲者,莫不蕩心悅耳,齊聲叫絕!普席滿飲一大杯作賀。
小憐也聽了高興起來,叫王蘭吹笙,自己取過一面琵琶,又叫小鳳彈起月琴,先央着小黛唱個小曲。小黛卻不過他的意思,只得又唱道:
月明深夜據華濃,微風陣陣透過房櫳。俏佳人悶欹錦枕把羅衾擁,猶記得昨宵身入巫山夢。執手多才,細說喁喁,最堪嗔隔牆僧舍晨鐘動。
小黛斜坐在席前,一手取只牙箸在桌上敲板,垂眉低眼意態安舒,真令人睹之心醉神怡。唱畢,衆人贊好不已。小憐把琵琶撥了幾撥,接口唱道:
書成欲寄難相寄,欲訴分離,怕訴分離。我只好胡里胡塗的寫幾句,只勸你努力加餐,舟車留意。又怕你少年心性花前醉,誤了功名,損了柔軀。我專望你泥金帖報,歸馬如飛,齊喝采狀元及第。
唱罷,衆人同聲叫妙。從龍又央小風唱,小風推辭不掉,只得彈着月琴唱道:
秋風秋雨秋時候,引起愁人無限愁。小多才輕身遠別關山走,未知你容顏今昔可能如舊。
把月琴虛撥了一撥,換了調唱道:
月色冷妝樓,梧桐夜影幽。悶倚闌干細數更籌,最淒涼膽怯空房獨自守。 不語自凝眸,淚溼羅衫袖。油兒醋兒潑滿在心頭,嘆終朝無時不把雙眉皺。
唱到此處,把弦緊了緊,彈得如急風驟雨之聲,又換了調唱道:
我不怨天不把人尤,只恨我命運兒生小生小鉤輈。嘆人生好似蜉蝣,怎捱得這別離長久。軟綿綿自擁衾綢,惱寒蛩壁下壁下啾啾,逗得我一片離腸萬斛愁,只落得短嘆長吁長吁不住口。
把月琴又轉入柔聲,換調唱道:
天孫七夕會牽牛,他一年一度,今宵成就樂綢繆。可恨我有願不能酬,屈指多才去,而今已數秋,好叫我淒涼孤零情難受。連朝忽忽又悠悠,三餐茶飯懶入口。我的天呀!怕只怕多情到處迷花柳。
唱到此處,把月琴彈了套過門,又轉入本調唱道:
縱然你功名得意,錫爵封侯,只恐怕歸來,有個人消瘦。
衆人齊聲痛贊!惟有伯青睹景傷情,又聽了小風的曲詞,涔涔欲淚。出座揹着手,借看壁上字畫爲名,偷將手帕拭淚。梅仙早一眼瞧見,起身把伯青扯入座道: “我也唱個小曲,與你聽聽。”
衆人道: “小癯如能賜教,則更妙矣。”伯青也勉強道:“好!”
梅仙在小憐手內接過琵琶,先彈了幾聲,遂唱道:
無端離合人難計,說與情癡切莫癡情。行合時,離別轉眼心如刺;行離時,一朝聚合天涯至。離離合合,只行心知。寄語多情,那有這不離的事。
衆人叫好道: “小癯所唱,真乃大徹大悟之語。”伯肖聽了,亦破愁爲笑。復又歡呼暢飲,行令猜拳,直至三更方敞,皆系人醉而歸。小鳳、小憐亦醉,到後面睡覺去了。
惟行二郎酒量本來平常,加以屈意小黛,一顰一笑都覺可人,心內喜悅非常.那酒如流星趕月一般,杯杯不辭,到口一吸而盡。衆人見他酒興甚豪,齊齊勸飲,不覺玉山頹倒,癱在椅上沉沉睡去。 問候的家丁上來推喚幾次,皆茫然不知。穆氏道:“馮大老爺醉成這般模樣,怎麼能行走,就是轎子也不好坐。二爺們不如先回去罷:明日大早來接他,我這裏有人伺候。”衆家丁個個歡喜道: “拜託你了。”一鬨而散,也有去賭錢的,也行去玩耍的,好在主人不回,落得放蕩一夜。
穆氏回身低低向小黛道: “兒呀,把馮大老爺安置在你房中歇罷。”小黛羞得徹耳通紅,怒道: “母親說那裏話,怎樣把女兒開起心來。”穆氏笑嘻嘻道:“我的兒,爲娘怎好同你開心,想做孃的一生—世,只望靠着你。你心性又高傲,稍次的人你又不肯理他。我看馮大老爺人既休面,腰裏又足,所往來的盡是一班豪華公子。你石聶入姑娘相與個姓祝的,鬧出事來姓祝的連功名都不顧,—心一意門結交他。兒呀,你也要有個人作靠背方好,俗說手掌兒怎樣看得見手背兒呢,況且你與姓馮的件件合契,將來你的終身,爲娘還指望依託他。”
穆氏—席話,說得小黛俯首無言,心內早經活動,想道:“我與二郎也算無話不談,他久有意娶我回去,我亦有意嫁他。
他又沒有娶過妻子,就是現在堂堂一個郎中,我到了他家,還不是一位誥命宜人麼!但是今夜母親叫我去招接他,這羞答答的事,怎好啓口。”穆氏見小黛無言,暗自沉吟,知道他心內已允,笑道: “我的兒,你不要呆。我們這些人家靠的是什麼買賣,難道還有人笑你不成?”回頭向衆人道: “你們好好扶了馮人老爺進來。”小黛格外不好意思,起身走入套房。
衆人將二郎扶進,又給他喝了一盞醒酒湯,方略爲明白。衆人七手八腳將他外蓋大衣脫去,扶到牀上睡下,一齊退出。二郎此時胡胡塗塗,不知身在那裏,一經落枕即沉沉睡去。穆氏又到套房內,將小黛拉出,推他坐下道: “兒呀,你年紀也不小了,而且今日是你終身大事。頭一天,切不可錯過時辰,你聽外面三更多了。”又低低附着他耳朵道: “爲娘代你揀了個齊齊整整的對子,難道還對不住你麼?我去了,明日大早來給你道喜罷。”又把桌上燭花剪去,說了聲安置,笑嘻嘻的走出,回身將房門帶好方去。
小黛坐在桌前,見衆人已散。偷眼去看二郎,臉向牀外睡着,如一枝帶雨海棠,嬌憨無力,不禁心內又驚又愛。默坐了半會,起身在架上抽出一本閒書,至燭下觀看。
二郎睡了一個更次,酒性已解,搓了搓眼,翻身坐起,四下裏觀望,見小黛坐在桌畔看書,又見自己睡在他牀上,桌上點了一對紅燭,不明是何緣故?忙問道: “翠顰,他們那裏去了?”問了幾聲,小黛皆不答應。二郎下牀,走到小黛面前道: “翠顰,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答?我記得在席上喫酒,怎樣睡到你房裏來了?”小黛聽了,臉一紅,不禁“嗤”的一聲笑道: “你;太明白很了,你今日醉得不成人形,他們散去兩個時辰了。我母親怕你醉後不能回去,把你扶到休上,你怎麼一點兒都不曉得,又叫我……”說到此處,忙縮住了口,用袖遮着臉,格格的笑。
二郎猛然省悟,又見小照一團柔媚之態,不由得狂喜的手舞足蹈起來,走近一步,扶住小黛肩頭道: “翠顰,想我馮寶三生何幸,深蒙你母親垂愛許締永好。你我今日,當聯白首之盟,誰改此心,天地不佑!”小黛聽了二郎的話,也顧不得羞顏,起身推開二郎的手道: “楚卿,我之寸心你該久鑑,我母親既然作合你我終身,我卻矢志靡他,未卜君心若何?”二郎即向外跪下道: “弟子馮寶若負了林小黛今夕之情,該受千刀萬剮之罰。”小黛忙用手握住二郎的嘴道: “願你改禍成祥。”順手把二郎扶起,四目相視,各笑了一笑。二郎指着外面道: “你聽更鼓已四下了,少頃天色即明,豈不辜負了今夕良宵,我們睡了罷。”一宵無話。
次日,穆氏安排齊了燕菜點心等件,才推房門;見小黛與二郎俱已起身。穆氏上前先紿二郎道喜,又給小黛道了喜。小黛滿面緋紅,背轉身子走入套房。早有伺候的人送上燕萊,二郎喫過,女婢等又送了一分到套房裏去。隨後舀了面水,服侍小黛梳洗。二郎在身邊取出一錠金子,交與穆氏代小黛扶頭,?又取了幾張票子分賞男婦人等。穆氏見二郎出手甚大,喜得眼睛都笑合了縫,謝了又謝,又叫衆人上來謝了賞。即吩咐廚房備一席豐盛酒餚伺候,又叫人分頭去請祝、王等人來喫喜酒。
再說伯青早間起來,記掛着二郎昨晚不知醉成什麼形像,叫連兒備馬,到雲大人公館裏去。方欲起身,見王蘭走了進來,亦因不放心二郎來約伯青同去看他。兩人並騎,到了從龍公館門首,他們是往來慣的,不用通報,下騎步入書房。梅仙正在窗前寫字,抬頭見伯青,王蘭進來,忙立起迎接,笑道: “你們好早呀!在田宿酒未醒,此時還高臥呢。”伯青道: “昨晚的酒,第一是楚卿喫得多,其次即算在田。我與者香本不善飲,在席上又取了點巧,所以今日倒不怎樣。但是子騫的酒量本屬平常,不如我們,昨晚他也喫得不少,只怕今早亦不能起身了。你倒能喫幾杯,今日早早的起來就用功寫字,真正我們不如你。”說着,走近桌前,把梅仙寫的字取過來,與王蘭同看,見筆力遒勁,秀潔而整齊,同聲痛贊道: “小癯若再用數年工夫,真要壓倒我輩了。”梅仙溜了伯青一眼,擘手奪過道: “我還想你說說方有進益,你反同我開心,我從此不給你看了。”
正在說笑,見漢槎也走了進來道: “原來你們都在此地,昨晚任意勸我的酒,回去火吐不止,此刻頭目猶覺眩眩的。楚卿不知怎麼樣了?”梅仙道: “楚卿更不及你們,昨晚醉得不能回來,多分歇在小黛家裏。此時未回,想必還醉着呢。”伯青道:“說了半會,我還不知楚卿昨夜不曾回來。妙呀,楚卿與翠顰相契已久,昨夜又歇在他家,我們倒要去看看他。”正說着,從龍已醒,聞得衆人在此,連忙出來。王蘭道: “你昨晚醉了,可知忘卻一個人沒有帶回來?”從龍笑道: “他有他的腳會走,難道要我揹他回來麼?我看他不回來,有他的好處。若說是真醉了,我們怎樣回來的?者香聰明一世,未免懵懂一時。”衆人大笑。忽見連兒上來道: “林家打發人請諸位老爺喫酒,說馮老爺早在那邊候住了。又說是什麼喜酒,諸位老爺到了他家自然曉得。”王蘭鼓掌道: “這句話很有意味,好端端請我們喫什麼喜酒,我們倒不可不去。”催着從龍喫了早點,各人乘騎,又約了梅仙同
到了小黛家下騎,早見穆氏笑嘻嘻的迎出來,問了衆人好。從龍等人一面走着,問穆氏道: “你家今日什麼喜事,請我們喫酒。”穆氏道: “不瞞諸位爺說,我女兒人已大了,要揀一個好好的人,把女兒終身託付他。難得馮大老爺與他合契,人品又兩無高下,昨日恰恰是女兒生日,俗雲揀日不如撞日,已將我女兒許與馮老爺了。所以特地請諸位老爺過來喫杯喜酒。”伯青等人大笑道: “好好!我們久有此意,代翠顰與楚卿撮合美事,又恐翠顰說我們唐突他,難得昨夜已成好事,我們非獨喫喜酒,還要大大熱鬧一場。”
王蘭搶走幾步,到了中堂,大聲道: “楚卿,楚卿,快些出來,你昨夜瞞着我等做得好事,若不好好的請我們喫幾天,要擾得你日夜不安才罷。”二郎趕着出來,向衆人作揖道: “諸位兄臺不可如此,要留翠顰點面子。從今日起,小弟作個平原十日之會,奉請諸位,不知者香兄意下如何?”伯青道: “還念你招承得快,不同你鬧了。者香饒了他罷,不要叫翠顰作惱,楚卿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正然說笑,小鳳,小憐都走了出來。小憐道: “我與芳君姐姐昨晚也醉得不成人形,我夜間很吐了幾次。直至早間起身,才曉得翠顰姐姐大喜,住在一個屋內都不知道,說與人都不相信。你們看酒可誤事不誤事。”王蘭笑道: “張家的賬,李家的賬,一日也要輪到你賬上,我們又有第二次喜酒喫了。”小憐臊得滿面通紅,罵道: “你這張嘴遲早都要生疔瘡的。我開了口,你總要取笑我,定見不依你。”順手取過根門閂, 趕上來要打,被小鳳攔住。王蘭一旁連連賠禮道: “下次再不敢亂說了,若再說也罰我備喜酒請你們。”引得衆人大笑,小憐也笑起來,把門閂拋去,指王蘭道: “我就將這句話寫個字告訴柔雲去,看他可依你!”
早見小黛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房與衆人見禮,卻帶着無限嬌羞。衆人見他臉泛紅霞,添了多少春色,分外顯得嫵媚動人。小黛邀請衆人到自己房內坐下,女婢送上茶來,扯了小鳳、小憐至套房裏閒話。外面伯青等人,也說笑得十分高興。
穆氏進房道: “酒席已齊了,還是擺在外間,擺在房裏?”從龍道: “就是房內罷。你姑娘昨日大喜,我們都不曉得,缺禮之至。今日倒又要你請我們,卻怎麼說?晚間你吩咐再備一席,要加倍豐盛,再叫個玩扇子戲的與說鼓兒詞的來。一來代你姑娘補做生日,二來補馮老爺與你姑娘賀喜。”在身旁取出幾張票子,遞與穆氏道: “你收着用,不足我再補你。”穆氏接過道:“本意請諸位爺喫喜酒的,既蒙賞臉,怎好反要你老人家破鈔,仍是我備罷。”王蘭道: “你不必推辭,我們要樂,就要樂他一天才足興呢!若再擾你,卻不成說話,你倒是收去的好。”穆氏答應退出。服侍的人,進來擺好席面。小鳳、小憐上橫頭,二郎,小黛坐了主席,其餘序齒而坐。衆人因晚間有酒,不便多飲,喫了幾杯即叫擺飯,飯罷散坐。少停,扇子戲、鼓兒詞皆至,就在明間裏熱鬧起來。漢槎道: “我們既爲楚卿補賀,何妨大衆分韻各作一首《賀洞房詩》,不然這長晝迢迢,無以消遣。單聽這鼓兒詞,看扇子戲,也覺得沒趣。未知渚兄以爲然否?”衆人齊聲稱好,叫人取過筆硯與幾張花箋紙來。從龍道: “每人作七絕一首,既可省力,而又易於出色,即由我先起。”提起筆來略想了想,寫道:
洞房昨夜傳消息,仙子如何下降來?
我道君身有仙骨,分明劉阮至天台。
王蘭點首贊好,亦提筆寫道:
荷花與妾本同庚,妾是荷花生日生。
只爲六郎花似面,一朝墮落誤卿卿。
小憐道: “恰是六月十二日的即景,未免設辭刻薄些兒。我的也有了。”一面寫着,一面念道:
無端喜蕊報燈花,怪底蕭郎至妾家。
朝起揹人偷對鏡,十分春色透紅霞。
王蘭笑道: “你說我刻薄,難道你這首詩不刻薄?”伯青道:“你們不要爭辯,且看我的。”遂提筆寫道:
濃情底事慣情癡,付與嬌花好護持。
記取昨宵人靜後,月明如水夜遲遲。
漢槎道: “細膩風光,耐人尋味。我這一首詩,遠遜諸位了。”亦寫道:
昨夜天仙降碧車,餘香猶繞茜窗紗。
羨君豔福人間少,佔卻瓊枝第一葩。
小鳳見衆人皆成,忙寫道:
兒身本是玉無瑕,翻恨催開並蒂花。
曉起怕叫同伴覺,臂間新失守宮砂。
小憐拍手道: “姐姐這首詩卻輕輕點出你我不曉得的神情,真稱絕妙。凡你平日落想之處,都高人一籌,我敢不拜服。”小鳳笑道: “這種即景詩,不過信口而成,那裏還能耐想,你也太謬讚很了。”梅仙道: “我也胡亂有了一首,寫出你們改正改正。”寫道:
絳蠟雙燒夜已殘,房櫳寂寂護闌干。
名花一朵君先折,珍重蒙隴醉眼看。
伯青笑道: “小癯又將楚卿醉態寫出,真是無意不搜,若再添一人,竊恐沒處着筆了。”又把衆人所作,重頭唸了一遍,分定次序,貼於壁上。
大衆走出外間,聽鼓兒詞正說得熱鬧。那說書的手裏彈着三絃,口內唱道:
日出東方月沒西,光陰迅速去如飛。 我今不說別的事,單把那列國遺蹤提一提。所說又不是別一個,就是那秦國賢臣百里奚。百里大夫做了高官爵,忘卻家中結髮妻。他妻兒萬水千山尋到此,見門高駟馬勢巍巍,欲待上前問一句,那虞侯們高聲吆喝若狻猊。他妻兒眉頭一皺道: “有計了,何妨投到他府中去浣衣。”一日百里奚大夫堂上坐,兩旁奏樂肅威儀。百里大夫都覺不愜意,道音未諧來律未齊。他妻兒趁勢上堂忙叩首,尊一聲大夫聽庸愚,小婦人白幼習得新音律,敢在大夫堂前試一爲。百里大夫頗詫異,不禁點首笑微微,你這婦人居然能卉律,只怕你言大而夸把我欺。他妻兒退步下堂身向外,拍手高歌音慘悽。歌道百里奚,五羊皮,你做高官我浣衣。可記得臨動身時那一日,我代你餞行烹伏雌,可憐家中尋不出多柴草,燒卻了前門破昆厚。百里奚呀,百里奚,你富貴忘我卻何爲?百里大夫聽罷心驚訝,趨下堂階辨是非,執着他妻兒雙手仔細認,不由得失聲嘆欷歐。妻呀,你鞋又弓來,足又小,怎樣路遠迢迢尋着予。負了你,又苦了你,苦了你用盡多少曲心機。即忙吩咐府中妾婦等,快點沐浴香湯服侍伊,又把鳳冠霞帔與他來穿戴,儼然一位誥命夫人好容儀。從此他夫妻多安樂,百年鴻案舉眉齊。列公聽了我這段話,身到富貴場中要留意些。一不可學蔡伯喈負了趙五姐,二不可學薄倖王魁撇妻。饒到百里大夫好一個大賢士,猶留話柄把後人提。
說書的說到此處,把醒木拍了一下,暫且歇息。王蘭笑道: “這書雖說的蠢俗,倒是實事,又引用了些故事上來,隨口謅成,倒還有趣。”
時日色已暮,內外皆點了燈燭。外間席已擺齊,衆人仍然原坐。那耍扇子戲的,即在席前放出了無數紙蝶,翩躚上下,如活的一般,又耍了幾齣木人戲。衆人傳杯把盞,飲至夜半,各酩酊而散。二郎仍宿在小黛家裏。
自是二郎也不回從龍的公館,與小黛行雙坐並,似漆如膠。二郎出手本來散漫,那顧傾囊倒篋,只圖穆氏歡喜。反是小黛背地勸了他幾次,當以自己身體前程爲重,不可貪戀着他,誤了正務。無奈二郎已入迷津,全然不省。就是從龍等人,也狠狠勸過幾次,更不中用了。
到了七月初旬,天氣微涼。伯青要往揚州去看慧珠等人,約了王蘭、從龍同行。漢槎因江老夫人有病,不能出門。二郎戀着小黛,跬步不離,連這一班朋友都疏遠了。伯青也不去約他,叫連兒在碼頭上僱了—號大船,向揚州來。二路上與王蘭、從龍談淡說說,倒不寂寞。未知到了揚州,會見慧珠等人做出些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陳大令判聯碧玉環 祝詞林訪舊紅文巷
話說王氏與二孃帶着慧珠姊妹巾南京到了揚州,在紅文巷內尋了一所房屋。外面大大五間,內裏一順三間,上有小樓,慧珠與洛珠同住,旁有一座小花園,當中一個六角草亭。房屋雖不甚多,卻十分幽雅。過了幾天,又暗暗去見小儒,說伯青託他照應的話;小儒即叫雙福至他家走了一次,又將本處地坊喚了米,說王氏與雙福是親眷。白小儒接印,把雙福派了門政,而且自幼跟隨小儒,以子侄一般看視,所以內外人沒有一個不趨奉雙福。今日雙福說聶家與仙親眷,地坊怎敢怠慢,當即吩咐了小平更夫人等,日夜在聶家門首照察,試問那一個還敢來欺他家?
王氏自從迭遭兩次官事,膽都寒了,立誓不做這買賣。好在腰纏已滿,可以自給,將來兩個女兒適人,還要得大大一宗身價,後半世可保無憂,何苦再尋煩惱,又要受氣。終日與二孃在東鄰西舍抹牌鬥趣的玩耍,倒也快樂。慧珠、洛珠仍以唱和白娛,每常放心不下伯肖等人與小鳳一班姊妹,遇着花朝月夕,想起南京聚在一處的光景,惟打背地傷感,互相勸慰而已。附近人家,日久也看出仙家的蹊徑,囚沒有外人走動,又見他與縣裏人常相往來,只好嚌中.評論、方夫人又時常接仙姊妹們到署裏去,甚至留住盤桓幾日,才放他們回來。
這日,伯青等已抵揚州,船在碼頭泊定。從龍道: “我們此刻同往縣裏去會見小儒,即知畹秀的住落。最妙不必衣冠,步行前去,何況我輩皆系至交,小儒平日也喜通脫,可以彼此省卻多少繁文。會見了他們,再議我們的住處。”伯青、王蘭齊聲稱善,三人登岸,只帶了連兒一人,緩緩在街市閒步,見往來行人甚爲熱鬧。不多一會,已至縣署,照牆邊有一羣人團團圍住,三人挨進圈內,原來是一道告示。上面寫着:
特授江南揚州府江都縣正堂紀錄十次隨帶加十級陳 爲出示曉諭事:照得本縣由科第出身,恭膺是職。自蒞任以來,事無鉅細無不躬親,出入綦嚴,冰清玉潔。近聞揚郡地方,習尚繁華,民多刁詐,以健訟爲居奇,包詞爲能事,甚至合蠹吏奸差聯成一手。鼠牙雀角,事機每鼓於纖微;虎視狼貪,鄉愚鹹受其茶毒。此皆言之殊堪痛恨者也。當知本縣目見耳聞燭奸於隱,法隨言出嫉惡如仇。遇善而賞不從輕,懲惡而罰尤加重。自示之後,爾等士農工賈,各習其生。野無爭鬥,民多樸厚之風;俗尚敦仁,世有雍熙之象。此則本縣之所厚望,爾等之所深幸也。其各凜遵,毋違特示。
王蘭笑道: “世俗澆漓,民多好訟,江南一惜此風尤熾。小儒雖然認真辦理,切實示諭,竊恐人多視爲具文,未能奉。”伯青道: “現在爲民上的,只好各盡其道罷了。能如小儒這樣做法,尚算是好官。還有一等不顧品行的,一味貪婪逢迎,更不足道。”
三人方欲進署,忽聽裏面傳鼓升堂,吆喝伺候。伯青忙止住連兒緩行通報,隨着一起閒人走入堂口,在人背後偷看。見兩旁吏役齊集,暖閣門開,小儒公服而出,入了公座。早有差役帶上一千人證,是兩男一女。那男子:一個四十餘歲,生得獐頭鼠日;一個二十餘歲,頗爲儒雅。那女子不過十八九歲,雖是鄉村裝束,卻生徘有幾分姿色,跪在案前俯首無言,臉上帶着一團憂憤形容。
聽堂上喚原告刁成。那四十餘歲男子,爬上幾步,叩首道:“小的刁成,見太爺請安。”小儒將他通身上下看了幾眼道:“刁成,你告文生秦守禮,勾騙你妻子戎氏脫逃,先被你看破情形,防範嚴謹,杜絕守禮往來。一日,你妻子託言母親有病回家省視,你卻故意不與同行,遠遠的察看動靜。果然守禮在半途等候,將你妻子帶回他家,你當即糾合親鄰多人,至秦家把戎氏帶回。到本縣衙門控告,請本縣重究秦守禮勾騙的罪名。你的妻子可是元配不是,你與守禮可向有瓜葛沒有?你細細的訴說一遍,卻不許半字撒謊。”
刁成又叩了一個頭道: “太爺是青天,小的若有半句虛言欺了太爺,就是欺天了。小的祖居鄉間,距城五里多路。小的祖父置得幾畝田地,只生了小的父親一人。因爲家內可以過活,子弟即思讀書,延請名師教小的父親。到了二十歲上,進了一名學。小的父親又生了小的一人,自幼聘定城中貢生戎大森的女兒爲妻。不幸父親早死,過了一年小的母親又病故了。小的因生性愚蠢,不能讀書,仍以耕種爲生。除了服制央媒去說,娶了戎氏回來,與小的倒還相得的。這秦守禮住在前村,他從小的父親看過文章,所以兩家皆系通好。又因他是個讀書明理的人,凡到小的家裏來,妻子戎氏並不迴避。誰知守禮存了禽獸之心,見小的妻子很有幾分姿色,打聽小的進城有事,他即來閒話。逐日花言巧語,哄騙戎氏隨他逃走。小的妻子是個年輕女流,沒有見識,被他說活動了。今年春間,彼此已先有姦情,後來爲小的看破一二。這些鄰舍,亦恐將來鬧出事件連累他們,在小的面前暗暗的說了幾次。小的因未見確證,不能造次,只好加意防範。苦於家內無人,又少叔伯手足,有了事情都要出去。守禮抽閒趁空仍來走動,小的曉得了,將戎氏打罵是有的,又禁絕守禮往來。前數日,戎氏忽言他母親有病,要入城看視,又說: ‘母家早間打發人來接我,因爲你不在家,來人不能久等,回城去了。我想這條路是走熟的,又沒有多遠,一個人來去也無礙。’小的明知其中必有變故,假意允諾,卻遠遠的跟着他。走了不足二里,見守禮站在田邊,小的妻子迎上去與他講話,復繞取小路回頭到了守禮家裏。小的看得清楚,那裏忍耐得住,即回家約了本村親鄰等人,趕至秦守禮家。小的妻子正坐在堂前,見了衆人躲避不及,守禮情知不妙,開了後門逃去。小的當將戎氏帶回,因未遂他心願,近日與小的吵鬧,尋死覓活日夜不安。想起來皆是守禮的禍根,況且讀書士子,奸拐人家妻女,更該加一等問罪。要求青天做主,代小的雪恥。”
小儒笑了聲,叫他跪在一旁,喚秦守禮上來道: “秦守禮,你既是個秀才,怎樣做出這般非禮的事來。你名雖守禮,實不守禮。刁成告你勾騙他妻子戎氏脫逃,又在你家獲住,並有他同去親鄰衆所共見。你該派個什麼罪?好好的直供上來,本縣尚可加恩從輕開豁。你自家做的事,要明白呀!”
那秦守禮兩眼含淚,叩首道: “父臺明見,生員既能讀幾句書,忝入黌序,難道禮法二字不知道的麼!這刁成在鄉間,素稱無賴,人送他個混名叫做刁惡,其人可想而知。他父親刁中賢是名飽學秀才,一鄉推重。生員自幼即從他讀書,連這守禮的名字,都是他父親取的。見生員各事拘謹,恐中道改變,命生員顧名思義,常守於禮法之中。後來刁中賢夫婦相繼而歿,生員與他家相隔不遠,常到他家走走,怕人說先生死了,連世誼都不看顧。若說他妻子戎氏,生員尤堪痛恨。戎氏本與生員系遠房姑表,戎大森在日有心將女兒許與生員爲妻,訪得刁成與生員世交,託他爲媒。刁成打聽得美貌,生了異心,明爲生員作伐,暗謀作自己妻室。說生員家內無多房屋,又無親丁,他願撥出一進房子與生員迎娶,所有各事都是他一力承辦,戎大森信以爲實。到了迎娶這一日,刁成將生員約去相陪媒賓。戎家的人到了刁家,又看見生員在那裏張羅,分外不疑。及至次日,生米已成熟飯。刁成又把戎家的帖子,全行改致刁家名目。戎大森是個有體面的人,而且女兒業已失身刁成,鬧出來徒然羞愧,他女兒何能再嫁生員,只得就錯認錯的做,心內卻氣他不過。又見刁成是個無賴之徒,逐日氣悶,一病而亡。戎氏曉得他假冒生員,又因父親被他氣死,每每與他吵鬧,要尋短見。生員日久也盡悉具細,連足跡都不到他家。一日,戎氏由城內回來,走生員村前經過,見生員立在樹下。戌氏亦囚氣憤已極,平時本與生員親戚往來見過面的,不顧嫌疑,到了生員面前哭訴此事,倩生員代他設法伸冤,他情願削髮。生員慮有猜嫌,勸他回去,再作計較。那料刁成聞信,率領多人而至,不問皁白,揪住生員毒打,說生員拐騙他妻子脫逃,幸爲同來的人勸住,他即控到父臺案下。生員明知其意,因這件事恐生員日久知道,與他理論,藉端栽害以滅生員之口。生員如有半句飾詞,情甘加倍領責。”小儒點了點頭,亦叫他跪在一旁,叫了戎氏上米。戎氏一句話都沒得,惟有伏地放聲大哭,兩旁看的人皆嘆息不已。
小儒看透衆人情形,復喚刁成上堂道: “據你所說,秦守禮勾騙你妻子是實;據秦守禮所說,戎人森本將女兒許配守禮,託你爲媒,你貪戎氏色美,冒守禮的名娶了家來,又恐守禮知情與你理論,你借這件事預先下手。然而兩造爭訟,各說其是,本縣也不必細究。但是你所說前後情節,即作你半字無虛,爲何其中有一二處大相舛謬,令人難解。你說你妻子是白幼聘定的,又說你父親早故。囚何戎氏小你一半年紀?你在幼年,他還未生,縱然出世,想你父親在日,也不能代二—卜餘歲的兒子,聘一個三四齡的媳婦。你家可行,戎家也不願意。再者,既見你妻子走入守禮家內,又帶着親鄰等人前往拿獲,這種大事何以不協同地方前往?你竟敢私行率衆搶人。況且既已獲得,何以不報知你妻子母家,再來控告?以上數事,你未免脫略太甚,情節可疑,你且明白說與本縣聽。”問到此處,小儒放下怒容,鼻孔內“哼”了一聲,兩邊差役齊聲威武。
刁成在堂上聽得秦守禮訴出他的骨病,已暗自着急,早沒了主見。,又被小儒把幾處落空的話追問,正搔着他的癢處,不由得臉上變色,口內支吾,連連叩首道: “小的是鄉間愚民,見妻子到了守禮家內,一時氣忿,邀約親鄰前去拿獲,那裏想得到鳴知地方同行;一經獲住,即赴太爺衙門訴冤,不及到戎家送信,皆是小的該打之處。若說戎氏與小的年貌懸殊,小的父親因愛戎大森是個舊家,將來小的可倚爲靠背,所以不問他女兒年紀相仿不相仿,好在女小於男,往往有之。難得戎家也願意結親,聘定了一載有餘,小的父親方纔病故。至於守禮說是他的妻子,被小的謀佔。小的雖然至愚,也不敢作此枉法之事。而且秦姓作數肯行,戎姓也不肯饒過小的,難道就這樣罷了麼?盡是守禮一片捏詞,冤栽小的,求太爺詳察。”
小儒冷笑道: “你之爲人,不必守禮細說,本縣初見你的相貌,即知你居心不正,斷非良善之輩。你說自幼聘定戎氏,系用何物作聘,你可知道?”刁成道: “小的父親用祖傳碧玉環爲聘,現在戎氏身邊收着。”小儒將戎氏喚上道: “刁家以碧玉環爲聘,你可曉得有無此物?”戎氏含淚道: “小婦人在母家時,聞得秦家下聘是一枚碧玉環。據聞此環有雌雄兩枚,雕就龍鳳,雄環是龍,雌環是螭鳳,亦有雌雄之別。小婦人身畔是隻雌環,雄環尚在秦家,所以小婦人將此物卅在身旁,朝夕不離,意在得空持問守禮。”說着,取出玉環呈與案上道: “請太爺問秦刁兩人,誰有雄的在身,小婦人即是淮家所聘。”小儒點首,又將秦刁兩人喚過。守禮跪在一旁時,早巳聽得明白,不待詢問把玉環取出,雙手送至案.亡。說出奇怪.兩枚工環毫無分別,細看果是一龍一螭鳳,有雌雄。
小儒哈哈人笑道: “刁成,你該知罪了。兩枚玉環,顯見確證,你尚有何說?即不然,再將戎氏母親傳來,一訊立明是否。但是這宗事件,本縣也無暇深究。戎家亦是個讀書門第,何苦又將那女流牽引到案。在本縣的意見,你妻子既與守禮有奸,又爲守禮騙至家內,想你這妻子也不能要的了。何況你與戎氏年貌相殊,本非良匹。本縣當面判與守禮爲妻,叫守禮撥田五畝交割與你,以爲迎娶之費。一則,他們既彼此有心,就是你將戎氏帶回,他心已向着守禮,難免異日不生別的支節,二則,你也可脫去那謀佔的聲名,豈不兩全其美。至於你在鄉間混名刁惡,足見平素欺凌鄉黨彰明較著,本縣理應訊實究治。姑念你妻子已屈秦姓,又沒有對頭來指實你的惡跡,若據守禮之言,你必說他栽害冤枉了你。若日後有人告到本縣衙門,那卻要從重提辦,定不稍貸。你從此須要小心些兒!”兩旁看的人同聲喝采,鹹誇處置得宜。
小儒一席話,說得刁成頓口無言,仍要叩求。小儒吩咐差役,攆了他出去。又喚上秦守禮聊爲申飭數句,叫他立結,限三日內撥田五畝,交與刁成。又命當堂領了戎氏回去, “即移到城中戎氏家裏,奮志攻苦,以求上進,不必在鄉間居住,恐刁成不服,暗中算計你夫婦”。守禮與戎氏雙雙在堂上磕了無數的頭,小儒叫他們退下,具張領戎氏的切結上來。又問了幾宗別的案件,才退堂入內。
從龍道: “這起案卷,倒很有情趣。姓秦的與這婦人是宿願頓酬,未免苦了刁成,忙了一場妻子仍屬他人,所幸還得了五畝田,可以自慰。小儒訊斷合宜,這宗事惟有以談笑處之最妙。”王蘭道: “我倒很佩服,小儒是個拘謹人作事,如今有了權變,想必做了官,連性情都可改的。”三人鼓掌大笑。
伯青叫連兒持帖通報,連兒到了號房。少停,裏面叫請,三人步進內署。早見小儒笑吟吟降階而迓,彼此說明了均是便服,見了面不過長揖而已。小儒道: “你們好呀!今日才至,我倒盼你們好久了。”王蘭道: “如今小儒非比往日,撫字催科,爲民父母;不同我輩閒曹,任情放蕩,是以不敢輕造尊衙,誠有爲也。”小儒笑道: “伯青、在田你們聽者香這張油嘴,到那一年方改。不說至交朋友,許久不見,要敘敘別後景況。他一見面即百樣挖苦人,可該不該?若說你是閒曹,正是玉堂金馬,班列瀛池;我輩不過一行作吏,五斗折腰,真如仰首雲天,望塵莫及。”
伯青笑道: “二位不必鬥口,皆是旗鼓相當針鋒匹敵,兩無優劣各具所長。我餚小儒的學問權變,而今大有作爲。即如適才堂上訊問刁成一案,處置極合人心。我輩若爲牧令,遇此案件,斷不會發落得這般爽快。”小儒道: “此案伯青何以詳悉?”從龍道: “審問刁成時,我們立在堂下觀望,直待到發落清楚,才進來的。”小儒道: “怪不得者香見面即挖苦我,原來看着我審問刁成一案;倒要請教,此案如此理結,不知可能折服衆心?我輩既系至交,何妨直說。”伯青道: “並非戲言,此案非如此了結不可。”
小儒問南京風景近日若何,與小風等人可好?又說到“慧珠姊妹現住在紅文巷裏,內子時常接他們到衙門中來盤桓,昨日還在我這裏。早知你們來了,該留他等過了夜去”。從龍道: “今日是不及了,我們準於明早去訪畹秀。”回頭對王蘭道: “不如把行李發到衙門裏來住,一來可與小儒談談,二來較外面客寓清靜多呢。”小儒接口道: “理應搬到衙門裏來,豈有反住客寓之理。”隨即傳話,叫人去發行李;一面打掃內書廳,讓衆人居住。又擺了酒席洗塵,着人去請甘老師爺過來同飲。
這甘師爺名誓字又盤,揚州府學生員,今年七十三歲,是一位老名宿。小儒到了任,即備帖親去拜他,延入衙門課讀兩子,並一切筆墨等件,賓主甚爲契洽。少頃,甘誓已至,與衆人行禮。見他龐眉皓首,道貌岸然,音若洪鐘,目如朗曜,皆肅然起敬。甘誓知道他們是一班新貴,又是有名的才子,亦謙僞自抑。衆人入座,席間無非講究些古今考據。甘誓口若懸河,滔滔雄辯,從龍等人格外佩服。
小儒道: “你們可曉得本月下旬程制臺五十壽辰,我巳請又盤先生作篇壽序。你們來得正好,就屈者香代我一書,省得又要央求別人。”王蘭道: “那卻不能,我連年拋荒已久,腕底生疏,必然寫得不成行款,不如你自書爲妙。”小儒道: “不必謙讓,簇新鮮點詞林的人,不能寫字,真是奇聞。我如果比你寫得好,倒不致得榜下縣了。而且終日案牘勞形,何暇握管,倘然寫得不成款段,反是大笑話。者香,這件事是替我做定了。”從龍道: “不難,不難!小儒把潤筆費放從豐些,者香斷無不行之理。”王蘭道: “你要蠢俗到什麼地步,開口就是錢。我倒不如保舉你寫罷,省得你妒忌。你同我說笑罷了,可知道座中有老前輩在此,豈不爲又盤先生所笑!”甘誓道: “者香兄,此言差矣。文人筆墨生涯,縱然較及錙銖,亦系應分,非市儈爭利可比。就是小弟作這壽序,敝東潤筆也是不能少的。渚君既不笑我,我又豈敢笑諸君乎!”說得衆人大笑。飲到更餘散坐,甘誓先行辭出。然後衆人又坐了一會,小儒親送到內書廳,方纔回後。
次日清晨,小儒上府衙參謁未回。外面送入早點喫畢,伯青帶着連兒,同了從龍、王蘭向紅文巷來。問到聶家門首,見雙扉緊閉。連兒上前叩門,裏面答應出來個女婢,開門見是伯肖等人,即忙回身入內,對着樓上道: “大姑娘可曾起來,祝少爺同王少爺. 二老爺來了,都在外面呢。”慧珠,洛珠時梳洗已畢,對坐閒話。忽聽女婢傳說,二人立起扶着樓窗,問道: “你說那個祝少爺王少爺,可是南京下來的?”女婢道: “咦,難道有幾個祝少爺麼?自然是南京來的。”
慧珠、 洛珠聞得伯青,王蘭果至,皆喜出望外,即同下扶梯。到了前堂,早見伯青等人正與王氏、二孃說話。慧珠不見伯青,時時掛念,既見了而,惟覺——陣心酸,淚痕雙墮,連那久別的寒暄難道一字。伯青亦系如此,惟有四目凝注,彼此心內無限衷腸,都不知由那一款說起。倒是洛珠與王蘭各問了近好,邀請衆人入座。茶罷,還是伯青先問慧珠道: “我們昨日午後到了此地,因在小儒衙門裏小飲遲了,所以今早纔來看你。聞得小儒說,你們常到衙門裏去,方夫人很同你們合式。小儒又暗地叫人照應你家,我看比在南京還安淨些。”二孃接口道: “我們此次到揚州來,多蒙陳老爺照應。世上人極勢利的,因爲方夫人每月叫他姊妹們進去幾次,外面即爭說我家與縣裏往來,左鄰右舍無一個不來趨奉。陳老爺雖然做了官,見着我們還是先前那樣和氣,真真難得,將來定要高升極品的。”又叫女婢吩咐廚房裏“備一席酒,今日請客呢!若是有人問及,你們即說祝少爺是我家至親,從南京下來的,不可露出破綻,叫旁人看不起我們”。說着,同了王氏到外面張羅連兒,又至廚房裏指點一切。
從龍道: “畹秀,柔雲,除了到小儒那邊去,平時長晝無聊,卻作何消遣?”洛珠道: “我們閒時仍以吟詠自娛而已,雖聞得城外有幾處名勝,又不便去遊,前車可鑑,恐又引起意外事來。倒是方夫人常遣人來接我們去,一住幾日,我們昨日才由衙門內回來。芳君等人,近日想必在秦淮畫肪笙歌,是樂夠了。不比我等避難此地,大門邊也不敢出。尚喜有個方夫人處走走,不然真要悶煞。”伯青道: “芳君、愛卿也不像從前了,除卻我們去談談,旁的人概不招接。今年河上,他們還沒有遊過,皆因你們走了,也無甚興趣,他們未嘗不怕人尋事。”王蘭道: “說了半會,我倒忘卻一件新聞沒有說。”遂把二郎與小黛醉後已偕連理的話,說了一遍。洛珠點首道: “卻也怪他不得,他母親穆氏是個錢串子,久經存意要小黛接個貼己的人,讓他弄錢。還算小有志氣,不肯亂來。好在楚卿未婚,將來小黛可以從一而終。不是我說,芳君、愛卿是我們自幼相處的,卻做不出這疥癩事來。”
慧珠問問伯青近日光景,又勸他“早早進京,、謀覆前程。雖然你得失全不介意,堂上父母甚爲懸望”?。衆人皆點頭稱是。見二孃進來道: “席已擺齊,在花園亭子上。”慧珠起身邀着衆人,由樓下東邊小耳門內走過,即至花園。迎面一座草亭,四面飛檐懸牖,頗爲軒敞。亭外各色花木皆有,又堆了幾塊玲瓏小石。衆人走進亭內,見當中懸了一額,顏曰: “紅文閣”,是慧珠親筆寫的。因地名“紅文”,即以“紅文”名之。
衆人挨次入座,席間所談,無非別後各事。又說到小儒審問刁成一案,慧珠道: “昨日在衙門裏,聽得方夫人說,小儒白到任後,日夜不閒,專訪民間疾苦。據說很辦了幾個有名土棍,上司大爲契重,秋間保舉卓異,說是把小儒列在第一名,可望升知府呢。”伯青道: “小儒爲人素來持重,辦事認真,卻合有司官的身分。據你所聞,小儒縱不升知府,直隸州是用定的了。”談談說說,日色已沒。小儒打發雙福,押着數頂大轎,來接伯青等人,說: “晚間席已備了,還請了本地幾位鄉紳作陪,務必請老爺們回去。”伯青等無奈,起身作辭,約定明早過來,慧珠姊妹直送至門外。
衆人坐轎到了衙內,席已擺齊多時。小儒與幾位陪客,專守候他們入座。三人趨步上堂,先與衆縉紳見禮,然後向小儒道:“我輩既屬至交,何必定作此客套,小儒兄未免見外弟等了。”小儒道: “諸位賢弟是初到此地,愚兄豈有不作個東道主人,既如此說項,僅此一次,再不多瀆便了。”衆人謙遜入席,家丁上來斟酒傳餚。席間,又說起程制臺壽期在即,甘誓道: “程制臺的出身我卻不甚清楚,是以壽文遲遲未成。若徒用些泛語,也無意味。”從龍道: “這程制臺是由廣東軍功發跡,彼時我隨前任李都轉往剿粵寇,他還是個知縣,在荊州將軍營裏辦理文案。我與他會過好幾次。”甘誓喜道: “既然在田兄前後盡悉,這就妙了,少停倒要請教。”衆人飲至初更,諸縉紳作辭回去。
小儒叫人烹了好茶,與衆人解酒。甘誓又問程公出身,從龍道: “他本籍徽州府人,單名是個尚字。因屢試不第,挾資入都,援例得了個知縣,分發廣東。到省未久,粵匪作亂。上諭着荊州將軍率領駐防旗兵,前往會剿。這將軍在京時與他相善,一到廣東即將他調入營內,專司文案。程公爲人本來能幹,又得將軍竭力保薦,到肅清時,他已由知縣擢至道員,署理廣東鹽運使司。據聞在任很做了幾件出色的事,疏通河道,以利鹽漕,本省商民無不感仰。未及一年,已升至本省撫軍。適值張彬休致,旨下着程公調補兩江,算起來不足三年,由知縣升至督撫,他官運是極好的了。”甘誓道: “原來程制臺還有這些事件,我只道他是個捐班,無大奇處。如今壽文不難下筆了,明日即可告成。倘有遺漏之處,尚祈在田兄指正。”從龍連稱不敢道: “使我輩得瞻老先生詞藻,可謂萬幸。”
小儒又問劉蘊近日在南京若何?伯青道: “他自從削職回來,步門不出。我疑他愧於見人,那曉得他妻子曹氏終日與他吵鬧,說他功名革去,是自作自受,可恨連我的命婦都帶掉了。將劉蘊心愛的幾個妾,一起攆去。把他關在一進樓上,三餐都不許下樓來喫。前月聞得劉先達得了足疾,病假告準了,大約月半前後即可回來。眼見這一分人家,是不能振起了。”小儒喟然道:“大凡人切不可時存害人的心腸,姓劉的在南京也算一家巨族,因他父子存心不良,妄作妄爲,連年弄得顛顛倒倒。劉先達若再死了,這分人家,還怕不是一敗如灰麼!”
王蘭又說起二郎自與小黛定情之後, “常州也不回去,又不想進京供職,一味揮金如土的混鬧。我等苦諫成仇,現在連小黛勸他都不甚相信。甚至小黛同他慪氣,故意不理,想激惱他,誰知任你怎樣,他絲毫不改。我看他囊內所餘,行將告罄。若沒錢使用,那穆氏不比別人,定要反臉的。將來楚卿有大氣慪呢!”小儒道: “楚卿是落拓過的,怎樣一經得手,故智復萌,真真不像個聰明人的行爲。我倒要寫封信去切實規勸,或者可以挽回,也不愧當日成全他的一番意思。”從龍搖手道: “我等現身說法,尚且不信。何況你一紙空函,斷然無用。你卻不得不作此一舉,我盡我心罷了。”衆人談說已至二鼓,各回房歇息。
來日早間,伯青等方欲去尋慧珠,見家丁來說: “甘老師爺請過去說話。”伯青等人隨着來人,到甘誓這邊來。未知甘誓請他們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序壽文老眼無花 論星數揮毫起草
卻說伯青等人正欲出門到聶家去,見甘誓打發人來請他們,三人只得隨着過來。早聽得小儒在房內說話,請的人先一步進去通報,小儒與甘誓迎至房外,讓衆人入內。茶罷,伯青道: “又盤先生呼喚我等,有何見諭?”甘誓道: “昨晚聞在田兄細述程公出身,前後瞭然,回房乘着酒興在燈下胡亂將壽文創就,恐率爾操觚,其中難免無不妥之處,特請渚位兄臺過來,細加指摘,切勿吝教。”轉身在桌上取過草稿,雙手遞與衆人。從龍接過道: “又盤先生斫輪老手,海內之士無不知名。我等管蠡之見,豈能窺測。你老先生反如此說項,真乃問道於盲了。”說着,將壽文展開,伯青、王蘭也起身聚攏來觀看。從龍念道:
恭 祝
欽差大臣兵部尚書兩江總督部堂 程公大人五十大慶。 天上貂蟬之族,競說新安;人間龍鳳之英,羣推古歙。故伯休宣力,績懋周京;祭酒懷忠,節高漢室。父子奮梁陳之武,重安公真矯矯虎臣;弟兄綿濂洛之傳,河南伯亦錚錚人傑。刺史之勇如虓虎,形畫凌煙;編修之志矢從龍,心銘瞰日。是皆望隆先代而德裕後昆者也。大人承燕翼之謨,篤象賢之念。張敷五歲,即解宗梨;公紀六齡,便能懷橘。友于成性,敢燃文帝之箕;弟道克敦,早讓武陵之棗。聽談經而首肯,不信叔癡;聞授硯而心摧,每思祖德。宜其品儕符朗,幼號家駒;才並超宗,早稱雛鳳矣。迨夫侯門聽講,樂坐春風;升屋趨光,願隨夜月。黃文疆勤思積學;劉孫秋雅志通經。雨晦風瀟,寢食於青箱之內;日來月往,居諸於黃卷之中。遂乃腹蘊珠璣,胸羅經史。岑思禮專工詞學,望重南陽;顏之推博極文書,名標東觀。具茲手筆,何難平步丹梯5倘遇心知,大可榮膺紫綬。其奈蹤潛白屋,跡滯青氈。桐可爲琴,時無蔡子;竹堪制笛,世鮮桓伊。捧朗日以何時,孰種門邊桃李;怨東風兮未敢,自開江上芙蓉。於是棄介子之觚,投仲升之筆。才子何須科第,且作資郎;英雄自有權謀,甘爲書記。而況紅羊劫歷,孫恩之戰艦偏多;青犢兵來,兀朮之浮圖不少。袁臨汝刀抽靴裏,令肅旌旗;毛先生錐脫囊中,謨參帷幄。願除梟獍,運籌於量沙聚米之時;誓殺鯨鯢,草檄於鞠旅陳師之會。劉太尉順昌之捷,大都功出書生;謝冠軍淝水之勳,羣說策由謀主。經略既欽其雅抱,鶚薦頻登;朝廷亦嘉乃殊勳,鷯班早列。方冀韜陳虎豹,助開平底定和滁;只憑陣布龍蛇,佐裴度削平淮蔡。詎料壺傾竟困,馬伏波矍鑠都非;峴首誰登,羊叔子風流不再。所幸楚廷頗牧,兵下三吳;當代英彭,威伸兩楚。芻蕘用獻,好觀北府之兵;葵藿久欽,特下南豐之拜。作將軍揖客,大將軍元度超超;爲宰相參軍,真宰相天威凜凜。光依日月,傅休期盾鼻重磨;會際風雲,司馬拯刀頭可割。備馳驅之用,不辭戎幕艱辛;儲幹濟之材,何礙軍書旁午。終軍真壯士,有時呈繫頸之謀;馬謖亦奇才,臨敵上攻心之策。果爾長江鐵鎖,難當王浚樓船5亙地金戈,莫抗太真羽扇。數千裏攙槍盡掃,二百年磐石重安:固由李郭忠勤,靖茲狼跋;亦賴郗王贊畫,佐此鴻勳。相臣爰舉不遺賢,屢稱蘇贊;天子自賞以勸喜,特擢慈明。予埋輪露冕之權,用觀臣節;極彩服繡衣之寵,總是君恩。表表英姿,雅稱雁銜體制;恢恢大度,永宜魚系威儀。朱顏有耀日之華,似往歲漢家段穎;丹層上回天之奏,是他年唐室文饒。既而解甲江干,臨民粵地;劍藏秋水,普惠黔黎。簾卷春星,從公鹽簧。習熬波之法,憑寓公施展經綸;佐煮海之猷,看此老消磨歲月。未幾蛟龍肆虐,水決金堤;魚鱉爲災,波橫赤地。大吏下塞夷之令,才人任保障之勞。痛萬家泅沒風濤,真同己溺;任五夜紛飛霜雪,敢憚辛勤。泄其壅而剛其淤,效原吉治河之法;遏乃衝而防乃突,循季馴築壩之章。鍤以荷而成,雲岸乃成於不日。具補天之術,何愁浪湧桃花;盡摶土之功,竟爾河成瓠子。從此潰無穴蟻,似白公疏柳之堤;依然亙若晴虹,儼謝傅甘棠之埭。而且更求秦糴,用拯齊飢。酸風苦雨之中,輒嘆嗷嗷鳴雁;斷壁頹垣而外,愁看瑟瑟飢烏。分千倉紅朽之餘,好普天家子惠;濟百里蒼生之困,不叫下澤庚呼。四郊興膏雨之歌,一路有福星之頌。頭銜更晉,是邦家調鼎之臣;手版將持,亦寰宇干城之選。贊襄帝室,潞公爲一代偉人;忠於王朝,君實是萬家生佛。今者月剛建酉,節屆生申。較牡丹誕降之期,尚遲五日;正桂子芬芳之際,共祝千秋。始習詩歌,高達夫人堪抗手;預知富貴,朱翁子信可同心。喜庭前棣萼聯輝,侑即盡賈門之虎;慶堂下蘭芽競爽,舞衣皆苟氏之龍。獻瓊島甘瓜,半是東都右姓;進玉門仙棗,俱爲北海知交。某屬在下僚,忝居末秩。羨伯溫門第,久託雕樑;慕仲德休風,謬依廣廈。當荀子從師之歲,用慶松年;值商瞿得子之時,謹陳萊頌。看此日門盈冠蓋,稱觴於晝錦堂中;願他年勳勒旗常,祝嘏於耆英會里。
看畢,齊聲痛贊道: “言言珠玉,咳唾九天,我輩敢不五體投地。拜服,拜服!”甘誓捻鬚大笑道: “非是小弟放肆,既諸位閱過無大瑕疵,想程公生日,各府下僚壽章必多,此作縱不敢直居於前,卻也不致落於人後。”王蘭道: “近代筆墨於酬應之作,不過描頭畫角,敷衍成文。如老先生切實詮發,真不可多得。”小儒道: “壽屏早巳辦就,明日即煩者香開:二,要趕在月半前送去。”衆人又說了一會閒話。
伯青等辭出,回到內書廳,喚進連兒叫他至號內備了三騎馬,衆人加鞭向紅文巷來。到了聶家門首下騎,連兒接過馬。
三人步入內堂,慧珠正在樓下打棋譜消遣,洛珠揹着手看壁上字畫。慧珠見伯青等進來,忙立起身迎接。洛珠掉轉頭來道: “你們好早呀!昨日說一早過來,騙得我們日出起身,呆呆的守到此刻,點心都喫過三五次了。”王蘭道: “倒是清早就要來的,因甘又盤取出壽文與我們看,所以耽擱住了。少停罰我三杯,以贖此咎。”
洛珠道: “奸便宜事,來遲了罰酒三杯,會喫酒的不算難事。聞得你平日星數極準,罰你代我姊妹把流年細爲推算,因何近年坎坷異常,屢遭着對頭尋鬧,想皆是運蹇所致。不知何日方交好運,平安無事。這幾年是非口舌也算見過好幾次了。”慧珠道: “不是你說,我真忘卻了。常聽得伯青說,者香星數最靈,今日要請教請教。卻不可隨口奉承,學那江湖一派。可知道這兩個命是取不到財的,奉承也是枉然。”王蘭笑道: “罰我算命也罷了,偏又想出話來打趣我。算得不準,任憑你們加倍重罰;如算得準,我久有招帖在外,十兩一命,命金少一釐是不行的。你們將八字報了來。”洛珠道: “就這樣說。”叫人取過筆硯,鋪沒桌上,提筆把自己八字同意珠的年月日時開明,送與王蘭。
從龍扯過伯青道: “我們到亭子上望望去,不要在此分了者香的神,算不準要帶累他妥罰呢!”又拉了慧珠一齊來至紅文亭內,見石畔有數株丹桂開得正盛,撲鼻香風,令人神爽。伯青抬頭看見窗欞上懸着一根魚竿,近前取下道: “我們在這池內釣一會魚,誰釣起大魚來,今年運氣即好。我們以魚爲卜,比柔雲請者香算命不省些事麼!”從龍道: “使得,就讓你先來。”恰好池邊現成的一個魚桶,盛了些水在內。伯青走下亭階,立在池頭將釣絲解開,上了香餌,拋入水中。不多一會,那釣絲忽沉忽浮直向上流而行,伯青曉得魚來吞餌,猛然把釣竿提起,一尾魚早拖出水面,不料用力太過,釣竿碰在假山石上,震動釣絲,那尾魚在鉤上翻了幾個筋斗,脫卻鉤須又掉入水內去了。伯青頓足連稱司‘惜道: “眼見我的運氣是不佳,已有叫驗,不用再釣了。”從龍道: “這卻不干你事,魚已爲你釣起,是假山石碰下去的。你再釣一釣,也管還有大魚在後面呢!”伯青重換了香餌,才拋入水內,即有魚來吞食,急忙釣起,是一尾金色鯉魚在鉤上左右潑刺。伯青大喜,取下放入桶內,把魚竿遞與從龍。從龍見釣絲微微走動,提起來看,是一個蝦子雙鉗夾住餌食,甫出水面,即掉了下來。從龍笑道: “這個東西也來同我鬧。”又拋至水內,好半會釣起一尾魚來。隨後慧珠也釣得一尾。伯青還想再釣,見女婢來請他們午飯。
三人收起魚竿,同至樓下,見洛珠正拿着命單在那裏觀看,王蘭一旁指說。伯青等也走過來同看,王蘭道: “他兩人的命皆是先否後泰,連年正交墓庫,所以顛倒若是。今歲秋冬之交,換入好運,從此一路榮華,毫無阻滯。惟畹秀脫運之際,防有災晦;再本命內犯了一重華蓋,將來子女恐艱,又恐壽命不永,若享受清福,即無礙矣。”慧珠道: “我只求免了顛倒是非,管他壽元永不永,子息孤不孤。人生百年,都有一死,只要安安穩穩的過些快活日子,就算了。果然秋冬之交脫了否運,定見代你揚名掛牌;若是不準,我們再議。且觀後驗如何!”衆人飯畢,至樓上閒坐,瀹茗談詩,直至日色將暮,伯青等方乘騎回衙。
小儒與甘誓早秉燭煮酒以待,小儒道: “此飲專爲者香而設,明日即煩開筆書壽序了,愚兄未免不悄。”親自斟了一杯酒,送到王蘭面前。王蘭接過道: “毫末之事,何足雲煩。小儒太覺客氣。”小儒又問: “你們早間急急的到畹秀家去,定有樂處,何妨說給我聽,恨我不能陪行。想起來反不若在南京時快活。”伯青將在聶家如何與從龍釣魚,又說王蘭代慧珠,洛珠推算星數。
甘誓道: “原來者香兄精於星數,可否代小弟一算,這老朽之命何日方死?我非達人,卻不可不知命。”小儒道: “者香命理是屢驗的,猶記會試之日,我請他推算。他說衆人皆可望身列鳳池,惟我命中流年獨殺當令,主有權要之事,定非閒曹。果然獨我得了榜下知縣,竟如其言。者香何妨即在席間,爲又盤先生一推。”王蘭叫人取過紙筆,問了甘誓八字,先將身命各宮立定次第,推排星宿,五行生剋。好半會,推算已成,送與甘誓,接過稱謝。見一面畫着圖式,又看後面批着道:
命立亥宮,天奎坐守,府相朝垣,又喜身居紫微,左右相輔,宜大貴之命也。惜乎空劫夾命,忌星當頭,火鈴刑殺,會見三合,科名只可小得,未許大成。加以本局屈木,命居亥水汪洋,天姚客水,又復來浸,水多木浮之故。但府相朝垣之命,主人心地磊落,毫無渣滓。文昌化科,天才合命,主多才也。長生在命,天壽對照,主多壽也。身臨福德,又來福德,主多福也。祿貴駐於遷移,主多遇合也。
又查兄弟宮空虛同臨,手足無肋、夫妻宮四殺相侵,妻當多克。子息宮同梁得地,定卜荀龍薛風,萃聚一門。財帛宮天相在垣,見貴得祿。疾厄宮空劫照臨,當有暗疾無妨。遷移宮得祿,出外居家咸宜。奴僕宮日月雙明,交友有助,馭下知恩。官祿宮封誥居之,將來紫浩封頒,屈指可待。田宅宮乏正曜,恆產無多。福德宮紫微朗映,晚福綿綿。父母宮見劫早背,先坤後乾。 大限幼年平平;壯年一派亨通之運,名高鬥嶽,利足倉箱;知命之年以後稍遜,幸祿與祿合,得失各半;刻逢午字平順而已;未字來交,先欣八秩筵開,繼美九重詔錫,子貴孫榮,一門和氣。壽元則期頤以外,可望百齡。今年小限在戌冬初,防有小厄,餘皆順適。
甘誓看畢,大笑道: “已往之事,宛如者香兄目睹一般,拜服之至。但是說小弟壽至九十而外,真成老而不死之賊了。”引得衆人大笑。甘誓又道: “小兒及孫輩雖有微名,恐日後未必能符尊論,者香兄難保無謬讚之處。”王蘭道: “皆系據實而言,絕無半點虛譽。況圖內星躔,以及十二官方向,悉本五行生剋推排,確有明證。五行之數,縱我不言,又盤先生亦能解得。”從龍接口道: “凡星數之學,全以五行爲主,生克推明,休咎即準。我卻有一句不通的話,要請問諸位。五行之說起於何時,何以五行配作金木水火土之象,又起於何代?”甘誓道:“五行之說,自古有之。按《禮記.月令》:春其帝太嗥,其神勾芒。一太嗥配木。夏其帝炎帝,其神祝融。——炎帝配火。季月其帝黃帝,其神后土。一-黃帝配土。秋其帝少嗥,其神蓐收。一一少嗥配金。冬其帝顓頊,其神玄冥。一顓頊配水。此五帝與五行之宮。各自爲神,文義甚明。五行之數,實肇於此。又《家語》:季康子問孔子閂: ‘舊聞五帝之名,相配五行。太嗥其始於木者,何如?’孔子曰: ‘丘也聞諸老聃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而易代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乃象其義。故其生爲明王者,死而配五行。若五行用事,先起於木,木東方萬物之初出焉。是故王者則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以所生之行相承。’康子曰: ‘吾聞勾芒爲木正,祝融爲火正,蓐收爲金正,玄冥爲水正,后土爲土正,此五行之主而不亂。稱曰帝者何也?’孔子曰: ‘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稱五帝,太嗥之屈配焉,亦云帝從其號。昔少嗥氏之子四,曰重該修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爲勾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顓項子黎爲祝融,共工氏子勾龍爲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者爲官職。生爲上公,死爲貴神,別稱五杞,不得同帝等雲。’此五行之考,有所由來,後世悉以五行推度,萬物以賅生克之理,是以絲毫不紊。實考之於天地山川、人物花鳥,皆以五行肖共象;虛按之於奇遁星算,又皆以五行測其機,五行之用大矣哉!如者香兄論弟之命屈木,木首於五行,又得生理,固雲多壽。”
伯青等人聞甘誓細述五行所生,源源本本,莫不傾心佩服。又飲了一會,各散。
次日,王蘭爲小儒寫壽屏,伯青、從龍也不出去,惟與甘誓講論些實學。不數日,王蘭壽屏寫成,將十六幅齊齊掛在壁間,消小儒與甘誓過來觀看。衆人同聲稱讚: “真是鐵畫銀鉤,筆筆遒勁圓到,神致飛舞,墨彩光沾。”甘誓道: “者香兄書法逼近錘、王,即使右軍復生,不過爾爾。者香真不負此姓。”小儒見壽文寫作俱佳,十分歡喜。又配了幾色貴重禮物,差人過江到制臺衙門送禮。晚間命廚房備了幾樣精美菜果,爲王蘭酬乏。
衆人正在傳杯遞盞,飲得高興,忽見連兒上來回道: “聶家打發人來,要面見諸位老爺,問他又不肯說。”伯青忙叫連兒領他進來。來人到了席前,給衆人請了安,垂手站在一旁。伯青道: “連日衙門內有事,未能到你家去。今晚打發你來,有何事故?”來人道: “前日天氣稍熱,大姑娘晚飯後洗了個澡,在院落裏乘涼。坐了一會,二姑娘先去睡了。他因愛着月色,又多坐了一個更次。大約受了風露,次早發起寒熱來。請了位醫生診視,說是寒伏暑,喫了他一帖藥,也沒有見效。今日午後,忽然嘔吐,又瀉了幾遍,吐瀉才止,又咳嗽起來,兼之鼻孔內淌出似血非血,似涕非涕。現在只是沉沉的睡,連人事都不省,口內唧唧噥噥的不住亂說。趕緊請了好幾位有名的醫生來,說是一夏的重暑遏伏,適值受了點涼,發作起來,無奈邪氣太重,表裏不清,倒很有兩分病,要望出汗方可解散。開了一個方子,喫下去仍然無效。王老太與宋二奶奶害怕起來,打發小的請諸位老爺過去商量商量,有那一位出名的醫生好去請他來診視。”伯青聽得來人說,慧珠有病甚爲沉重,狠狠的喫了一驚道: “你先回去罷,我隨後即來。那些醫生的藥不用亂喫,等我去再議。”來人答應了幾聲,就退了出去。
小儒道: “據來人所說,畹秀之病甚危,伯青須趕緊一往。今夜是不能回來了,我卻不能去看他,伯青代我問聲罷。”伯青此時大爲着急,無心喫酒,忙叫連兒備馬。王蘭、從龍也要同去,伯青道:“小儒兄可知道揚州那一位是名醫,我意在去請他同往。”小儒道: “揚州醫家多是有名無實,縱好也不見得怎樣好手段。”說着,向伯青努嘴道: “甘老夫子精於岐黃,但是不輕易代人診視。俗說薦賢不薦醫。我卻不敢舉薦,你須自去求他。”伯青聽了,即對甘誓作揖道: “晚生不揣冒昧,意在有屈老先生大駕一行,未知可蒙允否?”甘誓道: “小弟雖粗解藥性,何敢言醫。既承伯青兄諄囑,又蒙敝居。停謬舉,小弟勉力一行。惟病者晚間神色不定,未能望切。即以來人所言,此病雖危,今夜可保無礙,我準於明早前去。”伯青見甘誓已允,連連稱謝不已。起身同王蘭, 從龍出衙上騎,一路加鞭,向紅文巷來。未知慧珠病勢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甘老術妙著青囊 馮郎金盡遭白眼
話說慧珠因一日天氣偶熱,浴罷納涼庭外,與洛珠閒話。洛珠睏倦,起來先自登樓安歇。慧珠見月色滿階,甚爲可愛,把坐椅挪到院落裏,又命女婢烹茶,獨自品茗玩月,直至三鼓。那牆外更柝之聲,與牆下蟲聲遠近相續,不覺觸動愁腸。想到年來東奔西走,受盡了無數煩惱。自己也是好人家兒女,只因飢寒所迫;流落異鄉,沒奈何才做這忍辱的勾當。所幸遇着一班姊妹要算風塵中知己;又有祝伯青各事能體貼入微,可謂形骸不隔。但是我與他緣分多磨,離多會少,一班姊妹亦不能逐日相聚。細想起來,都是我命途多舛。就是我日後終身,雖說除了伯青誓不他適,無奈伯青已婚,他又是個謹守禮法之人,我又不屑甘爲妾媵。看起來這件事實而尚虛,只怕將來仍是一場扯淡。我早巳立定主見,若此願不遂,我不是祝髮空門,即是一死而已。這些話只好自家心內計議,同胞妹子都不能與他談說。
一個人呆呆的思前慮後,女婢催他幾次上樓,慧珠也沒有聽見,想到情癡之處,又掉下淚來。那露水溼透羅衫,他也不覺。
人凡秋天夜深,每起涼風,吹到身上連打了兩個寒噤,方起身慢慢的上樓安睡。到了四更以後,忽然寒熱大作,頭痛目眩,大吐大嘔。
王氏着了急,清早即去請了附近醫生來診視,服了一帖藥,如石投水。到了午後,反狠起來,不住口的咳嗽,鼻子內時流紅涕,又滿嘴喃喃亂說,無非都是心內愁悶的事。又遍身如火炭一般,燒得目黑脣焦,連自家人都不認得。王氏又請了城內兒位有名醫生來;大衆斟酌個方子,喫下去仍然不效。衆醫生臨走時囑咐王氏, “多請人診視,此症來勢甚險,不可兒戲”。王氏聽了分外着慌,背地倒哭過幾回道: “若是慧珠有點差處,我也不過了。”二孃又到各處廟宇燒香許願。兩個人急得走頭無路,毫無主意,不是背地裏去哭,就是去求菩薩。倒是洛珠還有定見,朝夕不離慧珠牀前服侍,又叫王氏請伯青來商議商議。一句話提醒王氏,趕着打發人去請。
少頃,伯青等人到了,下騎直入門內。王氏正與二孃對坐堂前,無言垂淚。見伯青等進來,起身迎接。伯青急問: “畹秀病勢怎樣?”王氏一面走,一面答道: “情形大約不妙,城內有名的醫生都看過了,說此症甚險,喫下藥去又不見效。我們是些女流,沒甚主見。所以請少老爺們過來,有那位好手醫家請一位來纔好。”說着,衆人已至樓上。洛珠招呼過衆人,即將帳子揭起。
伯青搶步至牀前,見慧珠仰臥榻上,雙眼緊閉,瘦得都脫了形。伯青不禁一陣酸心,滔滔汨下。輕輕的握住慧珠手腕,低聲喚道: “畹秀,畹秀,你此時覺得怎樣了?”問了幾聲,慧珠猛然睜開二目,哈哈的笑道: “你原來是個癡子,我的心事除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卻沒有第三人曉得。你叫我說,我又說不出。總之我的心,你都該知道。”又喃喃的說了幾句,不甚聽得明白,復又閤眼睡了。伯青聞慧珠所言,皆是平時背地兩人私語的心事,方知道他的病是由心而發,一半爲着自己,心內又悲又惜,那眼淚如斷線一般。洛珠立在旁邊,也覺傷心,從龍等人嗟嘆不已。
伯青勉強忍住眼淚,對洛珠道: “你們不用害怕,我已請了一位起死回生的好手,就是小儒衙內甘老師爺。此人精通醫理,不肯代人診視,我約定他明早過來。他說畹秀此症,今夜無礙。有了他來,包管一藥而癒。我們今夜不回去了,在這裏守他呢。”王氏聽伯青說請了甘老師爺來,稍覺放心,同了二孃先下樓去。伯青將帳子放下,讓慧珠安睡,自己坐在牀前守候。王蘭扯了洛珠,到外間說話;從龍躺在竹榻上。慧珠一夜鬧了好幾次,至四更後,方纔安息。王氏又送上數樣點心。
到了天明,日色出未多時,見連兒上來道: “甘老師爺來了。”伯青喜道:“又盤先生真信人也。”忙與王蘭等下樓,迎至堂前道: “蒙老先生清晨光降,屈駕勞神,晚生等之罪也。”王氏趕着上來,叩頭稱謝。甘誓命人扶住王氏,向伯青笑道:“吾兄說是尚早,小弟猶以爲遲,恨不得黎明即來。要知朋友之事,勝如己事。我既然答應,遲早都要來的。即煩伯青領我赴病人處,先行診脈,分症之緩急,然後我們再敘閒文。”伯青連聲應是,邀着甘誓上樓,至慧珠臥房。
甘誓見樓上陳設幽雅,書籍羅列,絕無塵俗之氣。又見洛珠俯首榻前,真乃潤臉呈花,圓姿替月,生就靜嫺,天然丰度,不禁暗暗喝采道: “有妹若是,其姊可知。怪不得小儒常對我言及金陵羣妓,嘖嘖稱羨,果言之不謬也。”伯青先將帳幔掛起,又掇張坐椅安置牀前,洛珠取過個耳枕,把慧珠的手腕擱在上面。甘誓坐下診脈,調動自己呼吸之氣,細細診了好半會脈,又看了看慧珠臉色。此時慧珠沉沉睡去,任你怎樣,只是不醒,惟頻頻的咳嗽不住。
甘誓又問起病緣巾,與諸醫開的藥方,看過笑道: “可笑諸醫,竟以此症作秋邪伏暑而論,可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若再服數劑,雖請了神仙來,也難下手。此症素來體質虛弱,且年屆及笄,知識漸開,心內或喜或嗔,一團抑鬱之氣,遏久不化;恰恰逗着這點秋邪,發作起來;兼之肺經微受風燥,是以咳嗽不止,鼻流紅涕,咳又有聲無痰,宜先攻其邪,一汗而即佔勿藥矣。”遂提筆開藥道:
旋覆花 杏仁 半夏 細辛 甘草 麻黃 茯苓
引用姜棗
寫畢,遞與伯青道: “尚祈吾兄斟酌而服爲是。”伯青道: “所論高明,如洞見病者肺腑。還要請教,外邪既一汗而解之後,內中扣,鬱之氣,可否仍要服藥?”甘誓道: “病者神志昏亂,皆由外邪,外邪已解,必然清白;宜投其平日所好之事,開暢其心;再以飲食調補三五日後,即可霍然。”伯青連聲稱是,從龍、王蘭也十分佩服。
衆人邀請甘誓下樓,見堂中早備齊酒席。王氏上來道: “蒙老師爺垂救小女,感激不盡,先具水酒一杯,以作寸敬,務望老師爺賞臉。”甘誓見王氏諄諄留飲,不好過卻,只得入座。飲了幾杯,起身作辭回衙。伯青送出甘誓,見藥已配至,即命人升起爐火,親自煎好,送到樓上。洛珠與衆女婢扶起慧珠,用銅管灌入.口內。慧珠又咳了幾聲,哇出些痰來。服畢,輕輕將他睡下,取了兩條絮被,連頭蓋好,放下帳幔。伯青與衆人均坐在榻前守候。
過了一會,慧珠微有哼聲。約一餐飯時,猛聽慧珠大聲“哎喲”,伯青急至榻前,洛珠早伸手掀開帳幔。衆人見慧珠把兩條絮被全拋入牀裏,額上的汗有黃豆大小,流得滿面,連衾枕都溼透了。睜開二目,長吁了一聲,把衆人細望了一回道: “你們因何都在此地,我怎樣有這許多汗?此時手足動掉不得。”伯青見慧珠已解人事,喜從天降,暗暗謝天謝地。王氏同二孃也得了信,飛風上樓,不住口的唸佛。從龍等人亦皆歡喜,痛贊甘誓真有回春的手段。慧珠已覺得腹飢,要喫飲食。王氏趕緊煎了一盞蔘湯,送到慧珠口邊,一吸而盡,精神陡增,說話的聲音又高了好些。王氏又叫人熬上白秈米粥,預備慧珠要喫。
慧珠見伯青坐在榻前,在被內伸出手來,握住伯青膀臂道:“我記得起初病倒,昏昏沉沉的,如今有幾天了?”伯青道;“你病了三日了。多虧甘又盤用了一劑藥,你才甦醒過來。並諄囑你這病症系由平時抑鬱所致,須要把心內一切情緣屏除殆盡,數日即愈,不然仍防變症,我勸你各事看淡些罷。第一,你極好爭勝,即如爲我的功名,你五日不放在心內煩悶。我那裏不知道?人生百年,少時最短,若不趁早及時行樂,隨遇而安,徒辜負了天俾我的韶華歲月。縱然愁不致死,常時疾病痛苦,豈不是活活的受罪?你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想也不用我多勸。”慧珠連連點首道: “人非草木,豈不自知。無奈一至其境,橫來豎去,那愁字都撇不脫。即如你我……”說到此處頓然止住,眼圈兒一紅,又望了衆人咳了聲,翻轉身軀,面向牀內。
王蘭明白慧珠有心腹話要對伯青說,想礙着衆人不便明講,起身扯了洛珠,向從龍道: “我們樓下坐坐去,讓畹秀閉目養息神氣。有屈伯青在上面伺候,恐他要茶喫。”衆人也解得其意,一齊下樓去了,只剩下伯青慧珠二人。
慧珠轉過臉來道: “你一夜想未曾閤眼,你也好歇息去。”伯青道: “我只是記念着你的病,如今謝天謝地,一帖藥喫好了,那裏還記得磕睡!你不用煩我,我適才勸你的話,不好忘卻了,你就是待我好。”慧珠道: “我本沒有病,不過因愁悶所致。如你我別離多時,見面並無話說,背過臉來,你橫豎都在我心上。我亦時自解嘆,譬如沒有會見你,又譬如我死了,要見你也不能。就是分開在兩處,不過一水之隔,朝發夕至,要見即見,強似那千山萬水,天各一方。無如想是想得透,到了其時就不從這裏落想,都覺得你我暫一分離,即成永別的光景,所以愈加愁悶。我從此惟有強制其心,打起精神來保養身體。而且我立定主意,盡我母親一世奉養,待母親百年以後,我即削髮修行,以了今世。今生不幸墮落風塵,但願來生託生在個貧苦清白人家。”伯青道: “你又呆想了,好好的人忽然起了空門念頭,不是奇聞麼!俟病好了再議,而今你且安心調養,不要胡思亂想的。”兩人談談說說,見女婢上樓來伺候,換伯青下去喫飯。夜間,衆人即宿在外間。
次日,王蘭從龍先行回衙,又請甘誓來診脈,說無用喫藥,以參苓調攝而已。慧珠的病一日好似一日。過了幾天,伯青也回衙門。小儒要親自上省拜壽,問伯青等可否同行。伯青因秋節在近,掌上有父母不便在外,來與慧珠說知,要回南京去;又勸他不可愁煩,九十月間仍可來揚州一行。此時慧珠飲食起居業已如恆,道: “你理應早回,你若不說,我也要勸你回去的。況且喜期在即,亦當回家料理一切。”說着,不由眼眶兒一紅,忙忍住了,強作歡容道: “新人才貌兼佳,我見過一二次,從此你閨中又添一良友了。至於我在揚州,你很可放心,我自此番病後,各事皆淡,斷不像以前那種傻氣。倒是者香,在田他兩人冬初必定進京供職,你須要重託他們,爲你謀覆功名是第一要事。”伯青連連答應,兩人又彼此諄囑了一番,揮淚而別王蘭也去辭別了洛珠。次早,小儒封了幾號官座大船,與衆人一齊起程向南京來。暫且不提。
單說二郎自與小黛定情之後,似漆如膠,枕上也不知立了多少盟誓。總之不離你不另婚,我不另嫁兩句話。二郎又任意揮霍,穆氏以外上下人等,無一個不奉若神明。過了兩月有餘,二郎腰橐本屬無多,加之隨手散漫,早經告匱。小黛固諫不聽,惟有暗自着急,又曉得他母親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只得將自家平時小有積蓄,與二郎使用,些須之資更不足二郎揮霍。旬日工夫,連小黛冬衣都去了一半。日久穆氏微有風聞二郎資罄,再細爲察訪,又碰着一個快嘴丫頭,一五一十說知,穆氏方知道他女兒東西暗中貼了二郎。這一氣非同小可,自己不住捶胸大哭,連呼肉痛,俗說檢得一根針,帶掉了一斤鐵。那裏顧他們什麼馮大老爺,氣洶洶跑到後房,恰好二郎正與小黛並坐窗前調笑。穆氏想起他女兒的東西來,見了二郎七竅生煙,走至小黛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用力往後一扯,幾乎把小黛扯倒,踉踉蹌蹌的靠着桌邊站定。穆氏大聲道: “還開你孃的屄心,別人家養女兒掙錢養娘,我家養女兒掙錢貼孤老。該數要倒運,還有這副老面孔坐在一堆,摟在一處的說笑。我們這些人家左貼張三,右貼李四,不如關起門來喫,還落得自家受用。再不然入廟齋僧,沿途施困,還討得一聲好。不像我家貼個女兒陪入睡,又要貼錢鈔。我倒要問問你們,究竟我家沾光了多少?須知道也是有本錢來的。現在不要說本,連利都搭去了。”說着,頓足捶胸,口內夾七夾八帶哭帶罵的起來。
小黛起初見穆氏扯他,不知何故,後來聽穆氏句句說的是他,又羞又氣倒在牀上,放聲大哭道: “你不要尋我事,我死了讓你們就清淨了。”二郎忽聞穆氏一番言語,又見小黛如此模樣,兼之穆氏口中諸多不遜之語,氣得四肢冰冷,十分慚愧,恨不能鑽入地底裏去。欲要發作穆氏幾句,回想自己本來理屈。“雖說我在他家用過多少銀錢,這種人家只認得有錢的。如今我既沒錢使用,大不該用小黛的錢,落得有他說話”。欲不發作,又想“自己是個堂堂五品京員,反爲鴇兒羞辱。有錢的時節他那樣加倍趨承,一經缺乏即翻轉麪皮,前情一概抹煞,豈不可惡。恨不能立即到縣去, “將穆氏提去,從重處治,纔出我胸中之氣”。一來怕他潑悍,見了官他也不畏,拚着捱打挨枷, “就把這細情說出,如何用了他女兒的錢,那倒反被縣官輕視,又惹旁觀笑話”。二則小黛究竟是穆氏親生, “我與小黛誓同生死,他又待我情重如山。他且受了穆氏的慪氣,若重辦了穆氏,恐他心上不忍,反怨我無情。罷罷罷,總之千錨萬錯,都是我錯。不如忍了這口氣,走了罷。我該與翠顰有因緣之分,縱然磨劫,都有成時。若果無緣,遲早總有分散之日,只要我無愧於翠顰就是了。只當這場羞辱是受着翠顰的,難道我還與他過不去麼!”想定主意,立起身來道: “笑話,笑話,你與你女兒淘氣,因何夾耳連腮牽連着人,可不是害了瘋,我也不希罕一定在你家。但是我這姓馮的待你家也不算錯,你不要後悔。我並非怕你撒潑,還礙着你女兒面子,你可不要胡塗。”說罷,大踏步去了。
穆氏見二郎說了幾句出去,只道二郎當真怕他,分外揚揚得意,跳起來大喊道: “你不要支你孃的窮架子,老孃眼睛裏不知見過多少一等哈哈番的大老官,惱了我都沒有好氣受,你不過一個芝麻官兒,大言不慚的嚇鬼呢!任憑你文武衙門去送老孃,我都領你的。總而言之,天下都沒得孤老用婊子錢,反擺大架子。我看我女兒方纔說,要死了讓我,都囚你起見,倘若有點差失,還怕你飛上天去。”二郎既居心不與穆氏爲難,怕傷了小黛的心,隨他怎樣噦嗦只作不聞,急急的走出後間,劈頭遇着小鳳、小憐。
他二人正坐在房內,聞穆氏在後大喊大鬧,不知何故。忽見玉梅忿忿的進來,把穆氏如何辱罵二郎,可笑二郎竟忍了下去。
小鳳、小憐聽了,大爲詫異,趕忙到後面來,恰好遇着二郎,見他滿面怒容,恨聲不絕,見f他姊妹更加羞愧,低了頭要走。被小鳳一手拉住,到自己房內道: “什麼事與這老貨鬧翻了?玉梅來說的又不清楚,何妨你說給我們聽聽,還是鴇兒不是,還是老爺不是?”
二郎見小風諄諄問他,嘆了口氣道: “芳君,我有生以來未受此辱,說起來真要愧殺。”小憐道: “難道你不說,我們住在一宅內就不知道麼?你說了,我們還笑你不成?”二郎到了此時,也顧不得羞恥,索性將小黛與他如何情好, “見我手內空乏,把積蓄供我揮霍”。穆氏曉得了如何與他女兒尋鬧, “又句句羞辱着我,欲待不受,又恐投鼠忌器,有傷小黛之心,只好忍耐這一口氣走出,從此不到他家,免得慪氣”。
小憐道: “穆氏那老東西本不是人。我們雖居一宅,都不甚招呼。也是翠顰命中註定,有這個老孃跟着他淘氣,倒不如我們散誕。”小鳳道: “畹秀姊妹也有孃的,卻不像穆氏這樣人。”小憐道: “你這句話又錯了,聶奶奶到底是好出身,又愛惜畹秀,柔雲如同掌上明珠。小黛雖是穆氏親生,無奈這老東西一味好錢,見了錢性命都不要的。不相信有錢的人喚他喫屎,都願意。你不看楚卿起先的光景,穆氏只差把楚卿頂在頭上,不知怎樣奉承方好?而今楚卿沒了錢,頓時翻過臉來,與起先真有天壤之別。像穆氏這樣人,實在天下沒有第二個。”
玉梅站在旁邊道: “姑娘們省一句罷,後面的人出入都要走我們堂前的,倘然聽得,又是閒話。穆奶奶那張嘴,還說出什麼好話來!”小鳳道: “怕他麼?他若要認我們的話,索性給他個不好看,代楚卿出口氣。”小憐道: “明日等他走我們這裏過,偏要指桑說槐的罵他一頓,看他怎樣在太歲爺頭上動塊土?既如平時頂面碰見他,不得不招呼聲,他那種大模大樣的架子,真正是我們個老前輩,令人可惡。依我久已發作他了,不過於礙着翠顰的面子,他不要當着我們怕他,真正做夢呢!”
二郎道: “你們也不要如此,還要念翠顰平日姊妹相處情分。穆氏受了你們氣,原不敢怎樣,他又尋着翠顰去了。就是剛纔這件事,我那裏忍耐得住,恨不能打他一頓,再送官究辦。無如礙着翠顰,說到盡頭翠顰是他養的,不比別人,心內雖恨穆氏,若旁人收拾狠了他,翠顰即有點難處。”小憐笑道: “你還愛惜翠顰,雖說翠顰待你不錯,無奈他母親貪財心重,除非你再挾資以往,到他家使用,他仍然趨奉;否則你縱有十二分溫柔,他也不睬你。看他母女還有大鬧干戈在後面呢!翠顰本與你誓同生死,見你走了,斷不肯另接他人。穆氏必然逼他再招接有錢的,他母女定見要淘一場惡氣。我怕逼急了翠顰,生出別的支節來。”
一句話提醒二郎,甚爲着急,連連向小憐作揖道: “愛卿,你這句話一絲不錯,倘然穆氏逼急了他,翠顰定要尋短見的。他向來性情寧折不屈,須要請你從旁解勸解勸,我感激不盡。”小憐道: “何用你吩咐,我們雖恨穆氏,與翠顰是好的,我自會留心,不勞你叮囑。”小鳳又叫人擺飯,留二郎喫畢。二郎作辭,回至雲從龍寓內。日夜記掛小黛,又不好去看他,只得時至小風處坐坐,詢問蹊徑。又託玉梅寄語小黛, “叫他放心,都要設法救他脫這牢籠”。
單說小黛見二郎傲氣走了,心內如刀割一般,又不能留他,掩面大哭,聲聲只求早死。那穆氏料定二郎不肯善自走出,都有大大一場廝鬧,.還怕他倚官仗勢的壓他。不意二郎竟自走了,好不喜歡。見小黛哭得淚人一般,也覺可憐,假作怒容道: “你把東西貼了這個窮鬼,我還沒有責罰你,你反鬧得驚天動地。難道這種窮鬼,還有什麼舍他不得?你的東西好容易一點半點置辦起來,被他用得乾淨,你想想也該恨他。如今只好自認晦氣,當遇見鬼同害病的。但是他用了我家的錢,也恐天理不容,是有報應的。說不得拚着苦苦自己,爲娘代你重覓一個有錢有勢知心貼已的大老官,用個一年半載工夫,去的東西又可還原。你也不用煩惱,依我的話,包管不錯。若是不相信,我卻不留情,你不要討沒趣。”
說着,走近牀前拉住小黛的手道: “我的乖兒子,你平時最孝順,不可違拗我。要像姓馮的這樣人,天下也不知要多少,他以爲是個官,又有兩個臭錢,老孃還沒有眼看。強似他的,賽過他的多着呢!要說他是個標品,普天下的人,高出潘安壓倒宋玉也有,都包在娘身上,代你找一個。當初不過見你與他尚算合式,我才肯叫你招接他,讓你們遂遂心。我聽得人說他在京中曾討過飯的,後來多虧祝公子等人攙扶纔有這個捐納的小功名。說煞了是個討飯胚,縱好也不會好到那裏去。難得打發冤家離眼前,是我家祖宗有靈與你的運氣好。不然過久了,爲娘怎舍將你跟他去過窮日子。我的乖兒子,你最信我的話,起來梳洗喫點飲食,到前面與蔣姑娘、趙姑娘談談去。”
小黛正在傷心,聽了穆氏的話,分外火上添油。又聽口口聲聲勸他另行接客,也顧不得母親不母親,使勁把穆氏的手推過一旁,一翻身坐起,冷笑道: “你說的是夢話不成?我與馮郎誓同衾穴,他就窮得討飯,我也不怨;不勞你費心,替我耽驚受怕。怪不得把馮郎逼走,想我再接他人,除非日出西方,地在天上,方可行呢!你說我把東西貼了他,也是我平日尋賺來的,不曾動着你的裏肉,你也說不起嘴。”說着,又跌足捶胸,大哭火鬧的道: “你也不用逼我,我立定主意惟有一死。稱好另帶一個養女,叫他今日接財神,明日接富翁,好讓你受用不盡,快活不了。”站起身來,視定庭柱上一頭撞了去,把個穆氏嚇得魂靈出竅,急忙一把抱住,道: “你不行就罷了,何苦自己輕生。你倘有差失,叫我倚靠何人!乖兒子,都是孃的不是,老昏了,老黴了,你不要記憎我。”女婢等人也上前扶住,同聲勸慰。穆氏又叫人去請小風、小憐。
少頃,二人已到,小黛見了他們,又愧又恨,格外嚎啕大哭。穆氏道: “蔣姑娘,趙姑娘,你們來勸解他聲,他多分着了魔,只是要尋死,好日子歹時辰,卻不是耍的。”小風走近,扶着小黛肩頭道: “妹妹,你不用呆,好端端死了讓別人,怪不值得。你隨我到前面夫,我有話與你講。”小黛滿腔心事,一時也難以回答,惟細味小鳳之言,深爲有理。小風叫玉梅扶着小黛來至前進,先取水過來與他淨洗,小憐親自代他攏起頭髮,又擺了點心,小黛執意不喫,只得撤去。
小風道: “翠顰,你向來是個聰明人,因何今日胡塗起來。你的母親,你還不知道他是個好財的人。我們久已議論過,你與二郎是不得長久的。二郎腰纏有限,你母親貪心不足,兩地如冰炭一般,俗雲:錢盡情義絕。不怕你多心的話,你非比我們自由自便。你又與二郎立約在先,以死自誓,何能中途改變,必須設個章程,慢慢的使你母親入了圈套,做個離而複合的法則纔好。你須耐着心腸,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待祝、王諸人回來,大家商議而行,你卻不可任性,自尋短見。試問你死了,於事何濟?”
一番話,說徘小黛悲苦減去一半,連連點首道: “蒙姐姐們盛意開導,小妹愚蒙,敢不遵命。但是我母親的心不肯干休,仍要逼我接客,那時卻如何是好?”小憐笑道: “你真正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有個絕妙的章程……”遂附着小黛耳畔,低低說道: “裝病!”小黛聽了,喜動顏色,起身向二人福了一福道: “若小妹他日得與楚卿複合,皆姐姐們大恩成就。”小鳳、小憐齊稱“言重”道: “自家好姊妹,何出此言。”又叫玉梅擺上點心,勸小黛喫過。
衆人在房內講講說說,日色已暮。穆氏悄悄的到前進窺探,見小黛與二人有說有笑,不是先前那樣光景,只當女兒被他們勸回了心,好不喜歡。心內着實感激小風、小憐,也不敢驚動他們,仍回後面去了。這裏衆人閒話到二鼓以後,小黛不肯回房,同小鳳歇宿。次早,穆氏藉着別事,進房問長問短,小黛全不理他。過了一日,小黛忽然病倒。小風請了穆氏過來商議,仍將小黛搬回自己房內,延請名醫診視。醫生說是氣惱傷肝,須要安心調治,不可觸忌,若再氣惱,即成不治之症。反把穆氏嚇得要死,日夜當心服侍,把逼他另行接人的話,半個字也不敢提起。
原來小黛裝病之時,小風先暗地叫人囑託醫生,要如何說法,當重重酬謝。試問穆氏如何曉得?小鳳又叫人去知會二郎,小黛病是假的,是他們設的個計策。二郎聽了也自歡喜,才把穆氏與他慪氣的話,告訴衆人。
梅仙起先見二郎回來,杜門不出,又見他終日短嘆長吁,愁眉不展,明知在小黛家出了事情,卻不知因何起見,又不好去問他。此時聽二郎說了,方纔明白。梅仙笑道: “我只當什麼大事,原來是受了丈母的氣,要做人家女婿,都要受丈母氣的。大凡做丈母的,十個就有九個嫌貧愛富,我勸你罷了。不看丈母的情分,還要看他女兒的情分纔是。”二郎笑着打了梅仙一下,道: “你這個騷東西,人家受了慪氣,正沒處發泄,你還開心打趣我。但願你日後有了丈母,磨死你,我方快活。”梅仙道:“閒話少說,既然翠顰裝病,免他母親噦嗦。但是隻可免得一時,終久都非良策。你一時又沒得許多銀錢去結識他,深恐穆氏舊念復萌,翠顰仍然不免此難。”
二郎聽了,又愁上心來,沉吟了半會,毫無主見,反求計於梅仙道: “小癯此言一絲不錯,你有何良策,好代翠顰設個出牢籠的法則?”梅仙道: “聞得伯青等人不日就回,那時大家商議個萬全之策,救出翠顰。好在穆氏暫時只愁他女兒的病,還想不到別的心事。在我看,就在小黛這一場病上生髮出文字來做最妙。”二郎連聲稱善,又暗地裏到小鳳處訪問消息,知道穆氏爲小黛的病,很爲着急,把逼他的話,一字都不敢提。二郎纔算放心,專盼祝。王等人回來計議。
那小黛的病或輕或重,請了醫生來皆是一樣的話,把個穆氏弄得昏天黑地。自己反懊悔起來,不該一時過於激烈,逼走了姓馮的。如今女兒又病倒了,眼見性命不知怎樣,倘然有點參差,我家錢樹子倒了,將來依靠何人?我該緩緩設法拆開了姓馮的,我女兒也不致如此。此時若說再把姓馮找了來,一則姓馮的前日既受了我那一場惡氣,必不肯來的:二則再把這窮鬼招進了門,日後又難退送,叫我裏外皆難。惟有背地託小鳳。小憐勸他女兒安心調理, “俟他病好,定見把二郎請了來,那時將他招贅在家,或嫁與姓馮的,都隨他心意。只要將病醫好了,做孃的都好說話”。
小鳳,小憐明知穆氏一派虛言哄騙小黛,口內卻答應他。又叫人將這些話說與二郎,囑咐他趕緊趁此機會,大有可圖。二郎得信,又來與梅仙計較。梅仙道: “雖然是好機會,你卻不可性急,索性把穆氏那老東西磨夠了,那時發手,不怕不入我彀中。大約伯青等人明後日都要回來,聞得小儒同來拜制臺的壽,最妙叫小儒那邊轉出個人來,一謀即成。此時卻不便明說,臨時再定章程。俗雲:定法不是法。還要同他們斟酌盡善而行。你可知道,穆氏是個老奸巨滑,不容易騙他呢!前日小儒有封信來,甚不放心你,深恐你迷戀小黛,誤了功名。此刻與小儒說明,若得了小黛回來,可以永好齊眉,再無他念,小儒也樂於作成。”
二郎聽了,喜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小儒等人立刻來省,今日去說,明日就將小黛接了家來。那一天愁悶,都拋入東洋大海去了。又想到倘若穆氏執意不行,他女兒天下人都不嫁,要留在家中做搖錢樹子,豈不是大衆忙了一場,仍屬空談,心內又分外愁煩起來。弄得二郎愁一會喜一會,或獨坐大笑,或撫膺浩嘆,如着了魔一般。梅仙見他如此光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借東說西勸他,寬慰他的愁腸。
好容易這一日打聽小儒等人船已抵泊碼頭,二郎歡喜異常,也不待從龍回來,竟自坐馬帶了兩名跟隨來會伯青、小儒。又叫人先到小風家裏,給他們一個喜信。又恐小儒上了岸,會他不着,不如到伯青那邊問定他的住落,再與伯青計議定了,見了小儒也好說項。小儒是個拘謹人,說得不好,惹他回個“不”字,任憑你再說的天花亂墜,也不中用了。自己拿定主意,一徑來會伯青。未知與伯青商議出一條什麼計策來去騙穆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智以紿貪猶煩撮合 散而復聚頓解相思
卻說祝伯青等人到了南京碼頭,泊定船隻,衆人分頭各回私第。雲從龍回至公館,梅仙迎接入內。從龍問及二郎,梅仙把他與穆氏如何淘氣的話,細說一番。 “他適才聽得你們回來,忙忙的坐了馬,說尋伯青去了。我看他受了這一場氣,心內也明白過來,只要小黛嫁了他,如了他的願,可以從此回心轉意。巴幹功名”。從龍點首道: “若是大家商議去賺穆氏,不怕他三頭六臂,始終是個女流,而且他不過貪的是財,都可成就楚卿與小黛因緣。”從龍起身脫去大衣,外面早擺了飯上來,與梅仙喫畢,散坐閒談。
單說伯青到了府中,進去請了父母的安。祝公細問揚州光景,又說到小儒官聲甚著。祝公嘆息道: “小儒爲人本來純粹,心地極有見識,卻不肯自炫其才聰明外露,所謂大智若愚是也。將來小儒斷不止於一令,都要火用的。你們一班同年中,我所取者只小儒耳。汝等切不可以迂目之,當法其所爲,不患不成純粹之士。就是日後,你們都有倚賴他的所在。”伯青唯唯聽訓,又說了一回,方纔退出。到了自己書房,漢槎早已得信,來看伯青。
二人正對坐閒話,連兒來回道: “馮老爺過來了。”早聽得二郎一路招呼着進來,二人起身迎入書房坐下。茶罷,略敘寒暄,二郎即把穆氏的話從頭至尾細說一遍, “故特來求計諸兄,要救小黛出脫牢籠。不然他若被穆氏逼死了,小弟惟有相從於地下而已”。說着,紛紛淚落。伯青見二郎如此光景,也覺可憫,又想到“小黛現在度日如年,死多生少,況他與二郎已結身緣,又是個有志的女子,必不肯再適他人。他與畹秀是同時的人,若一比較起來,真有霄壤之分。我等既與二郎至好,豈可置之不問”。向二郎道: “楚卿不用性急,小癯的算計頗好,非如此做法不得成功。明日待小儒來,與他商議,緩緩的去圈套穆氏,都可入我彀中。這幾日小儒要去拜制臺壽,卻沒有閒暇。好在小黛暫時也無妨礙,明日矚小儒那邊先打發個人去,試探穆氏口氣再作計較。”二郎謝了又謝,又與漢槎敘了幾句,起身作辭。
回至寓內,見了從龍把伯青允他的話說知衆人。梅仙笑道:“我看你今日纔算放下心來,省得你終日笑一陣哭一陣,我也不懂你是怎樣心思,嚇得我又不敢多問你。我不怕別的,只怕你弄瘋了,那纔是鬧出大亂子。託天庇佑,有了陳小儒、祝伯青這幾個撮合山,滿口應允,你這件事真真十拿九穩。明日倒要先去給個信與林姑娘,遙想他在家裝假病,又要哼又要喫苦水,那日子也不甚好過。加以心內愁煩,拿不定就成功,不要你放了心,他又在家愁瘋了。”引得從龍大笑起來。二郎指着梅仙道: “你這促壽的癆病鬼,專會刻薄人。你不要愁我瘋,我倒愁你壽不永。”梅仙道: “阿彌陀佛,好良心!我爲你費盡心機,想出一條盡善盡美的良策,你不感激我,反詛5巳起我來。記不得作揖請安,望着我設法的時候了。”三人談談說說,喫了晚飯,各自安歇。
次日,小儒去察見過制軍下來,到了祝府。伯青接入書房,小儒說要去會二郎。伯青道: “他正有件事要來求你。”遂將小黛的話一一說明, “託你打發個面生的人,去試探消息,再作計較”。小儒道: “果然成全了他們因緣,楚卿由此轉念巴幹正務,我也樂從。但是打發去的人,要口角伶俐,露不得一絲破綻,若說翻了,那就難了。”低頭沉吟半會道: “我船上有個隨身家丁王喜,此人年紀雖輕,卻極能辦事,現在派在衙門裏當外差。明早叫他去走一遭,還不致誤事。”伯青連稱使得。小儒即作辭起身,又至江王二府拜會過了,也不去會二郎。回到船中,叫過王喜從頭至尾吩咐了一遍。
主喜答應退出,更換了一套新衣,帶了兩名三兒,搖搖擺擺向小黛家來。到了門首,先着三兒入內說聲“這位王大老爺是由揚州來的,久仰你家姑娘大名,特來奉訪,務必要面會談談的”。 少頃,穆氏隨了出來,抬頭見王喜生得人材俊俏,衣服華麗,像位大老爺身分。忙上前請了安,垂手站在一旁道: “蒙大老爺光降,理應喚小女出來伺候,無奈染了重病在牀,有半月之久,萬不能見人,要請大老爺原諒。”王喜故作驚訝道: “怎麼有了病,這是怪我緣分淺,連一面都會不到。我也走乏了,借你家屋裏歇一歇腳,可使得麼?”穆氏忙請王喜至內堂坐下,叫女婢送了茶,自己坐在下面相陪。王喜吩咐兩個三兒道: “你們外邊去,不要在這裏叫喚,他家姐兒有病,不可驚動。”三兒一齊退出。
王喜問了幾句閒話,把椅子挪了挪,靠着穆氏低低的道:“我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要問你,聞得你家姐兒身上有個客與他怪好的。那個人我也認識,他這句話可有是沒有?”穆氏聽了,嘆口氣道: “既然大老爺知道其情,也不用我細說。有是有一個姓馮的,如今不來往了,我家女兒的病,即因他而起。說及這姓馮的,我恨如切齒。”王喜拍手道: “好呀!你倒一句沒有欺我,我也聽得人家這樣講。那姓馮的在京的時候,我就認得他了。他是個沒行止的人,怎麼你家招惹他進門呢?”
穆氏聽王喜的話,句句對了頭,索性把前後細情細說,把個王喜不住的嘆息道: “你既與馮姓鬧過了,我也把直話說給你聽。這姓馮的日前在京裏鬧得不成人樣,連衣食都不能周全,人都鄙薄他,不肯照顧他。後來到了一個外省會試的舉子,有幾個錢兒,一心要做好人,學那扶危濟困的故事。不知怎樣瞎了眼,碰見這個姓馮的,說他不過暫時落魄,將來大有作爲,比他是個伍子胥、漢王孫,極力提拔,又代他捐了個郎中。那姓馮的窮得沒有路走,忽然遇見這個冒失鬼,重複又矜張起來,格外在京裏胡鬧。他做的事,都合不上口兒說。他這舉子,會試點了詞林,告假祭祖,又把這寶貨帶了出來,不知怎樣又落到你家?你想他不過靠着人養活,那裏還有多錢使用?據聞那提拔他的人,而今電曉得他的脾氣,同他疏遠了。我久聞你家姐兒是南京城裏數一數二的人材,偏生遇見這倒竈的,不是我說,也怪你做孃的沒有見識,不認得人。你不能只看他那副臉蛋兒,與那幾件外罩兒。如今難得與他拆開,要算你的運氣。你家有這樣一個好姐兒,還愁沒有大老官結識麼?若說你家姐兒爲他病了,更是傻氣。這樣人還是什麼希罕寶嗎?罷了,索性日後真有好處也不妨,自古英雄多出草莽。眼見得他是壞定底的了,跟他也過不出好日子來,真正錯得大呢!”
一席話,說得穆氏頓口無言,由五內裏佩服出來道: “大老爺真乃洞見肺腑,我也這般說。無奈我家不爭氣的女兒,一心戀着他,病都想出來了。目下鬧得不死不活,終日只是哭,叫我也沒有法,多分是前世裏的冤孽。”王喜道: “我來的工夫久了,還要去會個人。停一日再來看你家姐兒,待我開導他幾句,包你比喫藥還靈驗。”說罷,叫三兒進來,取出個銀包約有四五兩重,遞與穆氏道: “不成個意思,買點果品給你家姐兒喫罷。”穆氏道: “大老爺只用了一盞清茶,我連點心都沒有備,一因爲有病人在家,小使們配藥去了, —怎好領起大老爺賞來,斷斷不敢。”王喜道: “這點點意思,你還推讓,不是羞我嗎?”
穆氏見他執意不肯收回,忙起身道了謝,心內好不喜歡。“這姓王的不知有多大家財,頭一次出手即如此大方。若是小黛好好的接了這個人,真正是欣富貴不愁窮”。王喜起身,帶了三兒走出。穆氏一直送到大門外,還叮嚀了好幾句, “有暇請過來坐坐”,見王喜去遠了,方纔回身。到了房內,見小黛倚在牀上似睡非睡,淚痕猶在,不敢驚動他,悄悄的走出。坐在堂前,細想這姓王的人又好,錢又多,說話又溜亮。若他日再來,能於勸轉了小黛,就招接了他,要算天大一樁美事。只怕他不來,我又忘卻問他住處,又沒地方去請,他心內又懊悔起來。
不談穆氏在家胡思亂想。單說王喜回至船中,見小儒銷差,把說穆氏的話細細稟明, “看穆氏的意思已有八分活動,過一日再去一次,即可入港”。小儒甚喜,大爲稱讚能幹。即遣人去通知二郎,叫他暗中送信與小黛,可以放心,還要假作歡喜,不可十分大意,被他們看破真僞。二郎得了信,飛風去知會小鳳姊妹,轉述小黛知道。小黛的病,卻慢慢好起來了。
又隔了一天,王喜仍帶着兩名三兒來尋穆氏。才進了門,穆氏如迎上賓的接了入內,趕緊吩咐廚房備酒款待。席中談到日前的話, “承大老爺關切,我仔細打算,一絲不錯,只恐我家那天生怪性的女兒,不肯依從。如蒙大老爺開導他,換了念頭,真乃我林家的再造父母,衣食爹孃”。王喜笑道: “你的言太重了,非是我好多事,亦因你家姐兒好一朵嬌花,被那姓馮的佔住了,譬如生在一堆灰上,豈不可惜!不知這兩日的病,可好了些?若許我見一面,我就好用幾句話兒挑撥他了。”穆氏道: “連日精神似覺好些,待我先進去探一探口氣,再來請你大老爺。”即起身進房,見小黛面朝外睡着。
穆氏低低問道: “你要喫茶麼?”小黛睜開雙眼,搖頭道:“不喫。”穆氏又道: “外面來了個姓王的,是個過路官兒,要會會你有話說。”小黛舶然不悅道: “那個姓王的來會我做什麼?難道我病才稍好,又想來催我死麼!”穆氏急得滿面通紅道: “你又來尋氣了,我的話都沒有說得完。這姓王的是馮老爺叫他來看看你的,若是別人我何能叫你會他?”小黛聽了,始回臣嗔作喜道: “原來是楚卿那邊來的,你該早說,快些扶我坐起,去請他進來。”穆氏即忙出來,對王喜道: “我才說了聲有人要會你,他登時就生氣,虧我說你大老爺是姓馮的請來的,方纔沒事,叫我請你老人家進去。你須要照我這樣說法。”
王喜點頭道:“我理會得。”同穆氏跨步入房,見房中陳設甚爲幽雅,小黛斜倚錦枕,半坐半睡,那一種可憐的體態,如捧心西子一般。王喜暗暗讚歎道: “怪不得馮老爺爲他用盡心機,求張請李,像這樣人材真是天下有一無二。”穆氏邀請他在榻前坐下,小黛明知是小儒的人,也不問長短,劈口道: “楚卿近日可好?爺與楚卿是親呢是友?”王喜道: “楚卿在京中時,與我即是一人之交。昨日我去看他,他託我來問你近日病體若何,囑你安心調攝。他因有件俗事羈絆住了,遲一天當親來看你。”穆氏接口道: “千萬拜託你大老爺請馮老爺早些過來,他老人家向來寬洪大量,難道與我家別了幾句氣,就不上門了,還要惹旁人笑話呢!”王喜道: “沒有的話,他委系被別的事纏住了,不然久經來了。他怕你家疑惑他彆氣,又不放心你家姑娘的病,所以才囑託我來的。”
穆氏又搬了幾色果品進來,邀王喜上坐,自己對面作陪。喫了幾巡酒,王喜故意裝着半醉情形,笑嘻嘻對着小黛,突然道:“翠姑娘,你可曉得楚卿定下親來了。”小黛聽了,慘動顏色,顫抖抖的道: “你怎樣講楚卿竟自定親了,當真的麼?”穆氏連忙攔住王喜道: “大老爺請呀,酒冷了,這些閒話此時提他做什麼呢!”王喜道: “該打,該打!我是聽來不確的話,翠姑娘別要見疑。”小黛着急道: “母親,你真要慪死人。難道不說就罷了?他已出口,我已入耳。要得好,起先連這幾個字都不說纔沒事呢!”說着,紛紛淚下,向王喜道: “爺不用聽我母親的話,只管講,我最不耐煩人說半截話。”.王喜故作艱難了半晌道:“翠姑娘,我說是說定了,你卻不可生氣。楚卿自從那日淘氣出去,恰恰姓雲的回來了,再三勸他結門姻親,又說這些路上的人娶家來做正室+要惹旁人議論的,也不像我們官宦人家做的事。楚卿正在氣頭上,被他把心勸活動了,應允了他。姓雲的次日即喚了媒婆來與他議親,據說是個什麼姓吳的女兒,他老子也做過官的,一說即成,前數日已經下過聘了。我當這件事你該知道,我所以才說的,殊不知你還不曉得,算我多話。”
小黛聽了,登時滿面紫漲,淚如雨下,指着窗外大罵道:“馮寶,你這負心的賊!我爲你受氣染病,連半字怨言都無,皆因當日在神前立誓,同生同死。不料你聽旁人的挑唆,負了盟約,改變心腸。負心的賊子呀!只怕天也不能容你。算我瞎了眼,認錯了人,弄得我不苗不莠,反惹同伴姊妹們恥笑。”又罵雲從龍道: “人家好端端的因緣,幹你何事?你一意打破了人家,只恐你也要有報應的。”哭着罵着,嚇得王喜與穆氏呆呆的坐着不動,勸又不好,不勸又不好。
小黛哭罵了半會,突然大笑起來,喚着自己名字道: “林小黛,?林小黛,你好癡呀!這一來可以打破你的迷關,斷絕你的癡念。他既負心,我亦改節,難不成我還爲這負心賊把性命糟蹋了麼?連我這場病,都害得無謂,害得可笑。”一翻身坐了起來,下了臥榻對着王喜福了一福道: “你老人家要算我林小黛救命恩人,不然豈不爲負心賊所賣。”回頭吩咐女婢,快取稀飯來,“我此時心內頗覺爽快,似乎餓得很,我身上病一點都沒有了”。 穆氏見小黛如此,又驚又喜,驚的是小黛忽哭忽笑,如染了魔一般;喜的他聽了姓王的話,改轉念頭,從此可以不想那姓馮的。 “如果由此病退心回,這王大老爺倒不是我女兒救命恩人,真正是我家一尊救命王菩薩。我女兒能於另行接人,我還愁窮麼!”不禁樂得手舞足蹈,近前扶住小黛道: “你病後不可過於勞動,又不可作氣。這些話未知是真是假,你還到牀上歇息去。”小黛笑道: “母親,你還當我有病麼?我已好了,我的心也不呆了。不是我誇口說句沒廉恥的話,似我林小黛這樣人品,他姓馮的也無福消受。我趁此青春也落得自尋快活,管什麼日後不日後,終身不終身。待馮寶這種恩值,尚然改變,我亦看透世情,且到那個時候再作計較。細細回想起來,我真是普天下第一個癡子。”
穆氏知小黛的心已決,只喜得心癢難撓,不住暗暗謝天謝地。女婢擺上粥來,小黛一口氣喫了兩碗。穆氏恐他病後過飽,再三勸住,又勸他上牀稍養精神,放下帳幔,邀了王喜至堂前坐下。穆氏倒地百拜遭: “承大老爺天高地厚之恩,勸醒小女癡腸,粉骨碎身難酬大德。”王喜扶起穆氏,大笑道: “這也是該應,偏偏我這幾句話打動了他,又甚爲相信。我深愁說翻了,那就了不起。”二人重新入座,開懷暢飲。王喜道: “不是我又多話,乘着他心活動的時候,你要趕緊另尋個出色的人,他此時必然依允。。倘或久頓思謀,心又迴轉過來;再不然曉得我這些話是騙他的,那時就請了天上神仙下來,他也不相信了。”
一句話提醒穆氏,連連稱是,低下頭來沉吟半晌,對着王喜嘻嘻的道: “我有句不中聽的話,要對大老爺講,卻不要見惱。”王喜道: “沒有的話,你只管講,能於商得來的事件,我斷無不行之理。”穆氏道: “適才你大老爺說,我女兒迴轉心腸,恐日久又有改變,但是要暫時尋一個他合式的人,那裏有這樣相巧的。我再三思想,你老人家年又妙齡,家資又大,可算一個十全的人。若是賞臉肯要我的女兒,他必然稱意。至於我女兒身價銀兩,決不計較。”王喜哈哈大笑道: “你不要罪我罷,你家姐兒天仙般人,我也配得上麼?我留心替你家覓一個就是了。”穆氏道: “大老爺不須推辭,我是實心實意報效你大老爺,倘有半句做作,叫我永墮地獄,不得翻身。”王喜聽了,喜動顏色道: “你這話果然當真麼?”穆氏道: “我已發過誓了,難道大老爺還不相信?”工喜道:“承你雅愛,好極的了!但有一件,你須問定翠姐兒可否願意?單是你應允怕不算數,只要你家姐兒答應,我也不克苦你。
我有個菲意,思送三千兩紋銀來作身價。” .
穆氏聞姓王的出口就紿三千,喜出望外,道; “論理不該與大老爺計較,無奈我歷年虧空多了,加以他這一場病,用得不少,我都指望在我家這寶貝身上開銷呢!”王喜道: “這話倒不錯,也罷,苦苦我罷,亦因你家姐兒生得好,就叫我多花費些也情願。少也不給你,再添二千,湊成五千銀子何如?若要再多,那卻難辦了。”穆氏急忙出席道謝道: “我今晚問定我女兒,你老人家明日來聽回信。”王喜道: “我寓在水西門外船上,你如有實信,亦可着人招呼我聲。”穆氏答應,吩咐女婢送上飯來,二人喫畢,又坐了坐,王喜起身辭去。
穆氏同女婢收拾杯盞,關好門戶,然後來至房內。小黛正倚在牀上叫女婢拍腿,見穆氏進來,問道: “那姓王的走了麼?”穆氏道: “走了。他恐你已睡,囑我說聲,不驚動你了。”小黛道:“這個人還好,人品既軒昂,說話又伶俐。”穆氏聽小黛羨慕他,趁勢說道: “這樣好人材,不知將來便宜那家姐兒呢!所以他至今未婚,想必是揀選門戶。”小黛笑了笑,低下頭去。穆氏又道: “你看那姓王的較馮二郎何如?”小黛作色道: “母親從今不用提那負心的賊子,引我慪氣。”穆氏道: “我不過這樣說,你又何苦着起惱來,從此不提就罷了。但是那姓王的話,也不可全信,恐他與馮姓有隙,藉此作間。我想二郎或者纔有此心,未必即行。”小黛道: “管他是與不是,他既生此不良之心,我決意同他恩斷情絕。”說着,又流下淚來。
穆氏見小黛提及二郎即咬牙切齒的痛恨,忙道: “我有句話要與你說聲,我與你既爲母女,無話不說。你雖斷絕了馮姓,你的終身將來又依靠着誰呢?那姓王的適才也慮及於此。他還有句不中聽的話,對爲娘講了,爲娘卻不便對你講。”小黛道: “有話即說,何必吞吞吐吐,叫人煩悶。”穆氏嘻嘻的道: “倘然這句話說錯了,你只當放了個屁,粉板上寫字塗掉了重來。好在言出我口,即入你耳,又無外人在此,諒也不妨。那王姓是個極有錢的人,現在納了功名,不久赴都引見。況他今年才二十一歲,還沒有定親,意在討房妻小,一路進京有個夥伴。他卻十分羨慕你,情願央媒說合,行聘納采,娶過去做一位正室夫人。而且郎才女貌,兩相匹敵,這門親在我看是好極了。無如系你的終身火事,我卻不敢做主,又怕你仍然記掛二郎,全要你自己定主見。”
小黛聽了,紅生兩頰,俯首拈帶,忖度了半會,低低的說道: “女兒終身本該母親作主,那有女兒自家擇配的道理。母親又是個老練的人,做得方能去做,難道母親還害女兒不成。”穆氏見小黛肯嫁王姓,喜從天降道: “好呀!你向來是個聰明人,又見得透理。人生在世都要向大路上走,那個肯跳入火坑裏去。你如果真肯了,我明日就允他。允定了,卻不能再收口的。”小黛微微點首,穆氏心內好生喜悅,忙忙的出房叫人到水西門外,“去請王大老爺過來”。
卻說王喜回至船中,囑咐跟他的三兒遠遠在岸上觀望,如林家有人來,你先上船說聲,好作準備。那人出了城,正遇着三兒,問道: “你家老爺可在船上?”三兒道: “在船上會客呢!你在此等一等,我上船先去回聲。”三兒去未片刻,同了王喜一齊走來,那人搶步上前請安。王喜道: “你家奶奶打發你來請我有什麼事?”那人道: “小的不曉得,奶奶說有要緊的話,務必請老爺去。”王喜點首叫三兒備了馬,直奔穆氏家來。穆氏早在門前盼守,王喜下騎,同入內堂。穆氏道: “無事也不敢驚動你大老爺,因適才所說的事,不意我女兒竟自應允,怕遲又生變,所以急急奉請前來商議。”王喜聽了,大喜道: “你話真的嗎?”穆氏道: “我怎敢哄騙。”王喜拍掌道: “哎呀!我王某好大造化,竟蒙你姐兒不棄,看得起我,真正造化非淺。請問我是那一天過來接人呢?我的銀子現成,聽憑你什麼時候要。”
穆氏道: “他病勢雖退,未能復原,都要調養幾日方好。還有句話,我說你是明媒正娶,他才允行,卻要照着這樣做。過了門是你家的人,隨你做大做小,我都不問。這時候露了風聲,就難成了。”王喜道: “你過於多慮了,誰說將你女兒做小的。不過這幾千銀子,送過來作個聘禮,難不成還說是身價麼?如此天仙般的人,誰忍心把他做小婆子,叫我朝夕焚香侍奉作菩薩樣看待,我也情願。況且我又不曾娶過正妻,你久經知道的。天色不早,我要回船了。明日叫人送銀子來,你擇個日子招呼我接人就是了。”穆氏連連答應送出。
王喜到了船上,把穆氏的話回明瞭小儒。小儒忙坐轎來會伯青,又叫人分頭請衆人至祝府會話。小儒將至祝府,二郎,從龍、王蘭,漢槎也都到了,伯青將衆人迎入書房坐定。小儒先向二郎道喜道: “楚卿見委的事,可以報命,未知楚卿何以酬我?”把王喜來回的話,對衆人說了,把個二郎喜的坐立不得,連連作揖道: “小弟蒙諸兄大德,成就了這樁美事,連小弟都不矢怎樣酚答方好,總之心感不盡。”
王蘭道: “套言休敘,大衆好商議送五千銀子去,不然恐穆氏又有變動,好容易做到這地步,不可放鬆了一着。”小儒道:“我出二千,其餘諸兄量力資助。俟楚卿進京補了缺,一併歸償。”王蘭道: “難爲你說這人情話,我倒不放心他,必須寫紙憑據,還要你陳小儒做個包中方可。你也不必把嘴說俗了。”小儒笑道: “怪我,怪我!大家作送楚卿的賀分何如?”伯青接口道: “我出一千。”王蘭道: “我也出一千,還有一千子騫與在田合出了罷。”各人議定,二郎起身道: “既承諸兄成全,又蒙解橐相助,小弟身受盛德,卻如何報答?”王蘭道。: “閒話少說,你早早預備新房,好接新人。及期備一席豐美酒餚,讓我等盡興一飲,就算你報答過了。”衆人齊稱使得。又坐了一會,各自散去。
小儒回至舟中,各家的銀兩陸續如數送到。小儒交與王喜道: “你明日把銀子交代穆氏,叫他約個日子,你仍要親自去接他,再另僱一隻船,將林姑娘抬到船上,遮掩耳目,然後悄悄的送到雲大人公館裏去。過了那一天,就不怕穆氏說話了。”王喜答應下來。
到了次日下午,帶齊銀兩來至林家,一一交代穆氏清楚。穆氏喜悅非常,叫人搬入裏面,又留王喜晚宴。席間,王喜問擇定何日?穆氏道: “昨晚與小女言明,他說病雖好了,也要收拾收拾,大約五日後來接人罷。”王喜道: “那倒不用過急,即遲個十朝半月也不妨。第一身體要緊,不可勞碌出別的事來。”又飲了一會,王喜起身道: “我不便進去看他,煩代問聲罷。”穆氏送出王喜,回至房內將王喜的話對小黛說明。究竟小黛是穆氏所生,雖臭味不同,天性自在。明知這一去,不知何年月日方可回來再見我母親,不由一陣傷心,落下淚來。穆氏反安慰了幾句,服侍他睡下,纔出房來。看一回銀子,心中歡喜一回,從此可算得個小財主了。
那邊王喜到了船中,回明小儒,即叫人知照二郎。從龍掃除出後進三間房屋,做了新房。二郎好生暢快,恨不得明日就交第五個日子方好。這日已是喜期,從龍吩咐內外掛燈結綵,伯青等人早早的過來料理一切,專守夜靜新人進門。城外小儒打發王喜動了身,也坐轎向從龍公館裏來。
今日王喜打扮得全身十分齊整,亦穿了冠帶吉服,用的二郎旗傘執事,一路鼓樂喧闐。到了林家門首,三聲火炮,彩轎抬進中堂。穆氏請王喜入內,四處也張掛燈綵,又請了兩個有意思的人來陪王喜。裏廂央着小風、小憐過來代小黛梳妝插帶。
吉時已到,廊下奏樂催妝。小鳳,小憐扶了小黛起牀,穿換冠帶。小鳳低聲說道: “恭喜賢妹今日吉期,又幸出脫牢籠,得如心願。從此夫婦齊眉,百年偕老。可羨,可賀!”小憐道:“姐姐慢點說吉利話,我只怕那姓主的把翠姐姐抬了去,陡然昧卻良心,不交代楚卿,開船他方遠走,那是個打不清的官司。”引得小黛忍不住“嗤”的笑了一聲。小鳳笑道: “你偏生有這些尖刻的話,不怕翠妹妹惱你。”外面三次催妝,不能停待。穆氏也覺傷心道: “兒呀!爲娘生你十八年,辛苦一場,今日將你嫁去,雖然男大須婚,女長當嫁,始終叫爲孃的如何割捨。況且三五天後,就要起程進京,更不知何時再見我的親兒?”母女抱頭大哭,小黛又囑咐他妹子五兒,要孝順母親,不可違拗。正哭得難捨難分,外廂的鼓樂愈奏愈緊,小鳳,小憐勸住穆氏,叫玉梅同女婢等扶着小黛,坐入轎內。門外又三聲大炮,彩轎起身,王喜坐馬跟着彩轎。到了河干,女婢攙扶進艙,王喜也下了騎,重賞女婢等人,打發回城。
時日已西沒,王喜叫人喚了一乘小轎,請小黛上岸,自己騎馬相隨如飛的直向從龍公館裏來。到了門首,王喜先入內回明,將轎子抬進中堂。從龍早僱了兩名老年婆子,來迎請新人。小黛出轎,見小儒等人均在堂前,搶行一步,盈盈下拜道: “我林小黛蒙諸位老爺搭救,提出網羅,又得與楚卿匹配,皆諸位老爺鼎力拯拔,何啻恩同再造,刻骨鏤心,至死不朽。”衆人忙一齊回禮道: “翠顰何出此言,使我等當受不起。我輩既與楚卿爲生死之交,楚卿之事無異己事。何況翠顰已歸楚卿,今夕共成歡好,明日即是我等之弟婦了。而且這般稱呼,更罪我等,從此乃一家人了,切勿如此謙虛。”二郎在旁亦深爲感激。從龍命設了香案,叫老婆子扶着小黛,與二郎交拜天地,然後扶入內室。外廂擺齊酒席,衆人入座暢飲,十分熱鬧。直飲至三鼓,衆人送二郎進房,又坐了半晌,方各回私第。
二郎叫兩名老婆子退出,關好房門,走近小黛面前,深深一揖道: “我馮寶不才,累及賢卿受苦,竟能誓死靡他,令人欽佩。何幸得有此日,我與你真成再生夫婦了。”小黛道: “蒙君不以賤質相棄,感銘五中,既爲夫婦,彼此毋須套言。惟陳,祝渚人大德,願君勿忘,從今當努力前程,時加勉惕,以報知己,即妾之幸也。”二郎唯唯聽命。兩人寬去外衣,攜手入幃,舊雨重逢,倍添恩愛,說不盡百般海誓山盟,萬種偎紅倚翠。次早,二郎又到各家謝親。無事惟與小黛彈棋分韻,步門不出,專待衆人一同進京供職。
穆氏到了次日,叫人挑了兩擔果盒,又着兩名女婢至城外去看小黛。少頃,衆人回來說: “昨夜船已刀:去了,遍問鄰舟,都說連這號船與那姓王的都不知道。”穆氏深爲詫異,猜不透其中原故。 “若說他騙我女兒,銀子又如數交清;既不騙我女兒,何須連夜將船開去?好在我的銀子到手,我女兒本是賣與他的,隨他去了”。
大凡瞞人的事,日久必露。這一天小儒拜客,走林家門首經過,王喜騎馬相隨。林家的人仔細觀看,實在是那姓王的模樣,又聽得人呼他“王二爺”。事有湊巧,這日祝府老太太壽誕,二郎叫小黛往祝,又被林家的人碰見,緊緊跟隨在後。到了祝府,聞得人通報說: “馮太太過來了。”林家的人回來,把先後情節說知穆氏。穆氏又細細打聽明白,如夢初醒,方曉得中了衆人划算,深自迫恨。若再去尋馮姓說話,怕今番要討苦喫。氣悶了幾日,回想看銀子的情面,也只好罷了。女兒既嫁了人,南京亦無甚貪戀,辭了小鳳家房子,帶着次女五兒回家去了。
到了蘇州,置買了幾處市房田地以爲養活。過了數年,代五兒揀個人家嫁出,只落了穆氏一人。喜的豐衣足食,自由自便,五兒又時常接穆氏過去走走。五兒是穆氏自幼買家來的,穆氏待他宛如己出;刻下嫁的丈夫,又與五兒甚爲伉儷。雖然是一對假女假婿,倒還孝順。穆氏直待到二郎放了外任,那時小黛想念他母親,與二郎商議,將穆氏接至衙內養老送終。這是穆氏一生的結局。下文無有交代。
單說這一日是程制臺的大壽,各屬官員都來慶祝。伯青等人也去拜壽,程公單留小儒飲酒。席間,程公舉杯對小儒道: “貴縣所贈壽文,未免過於謬獎。但其文華實兼到,詞意敷暢,足可壓倒羣作。不知出自貴縣之手,抑系人代筆?”小儒欠身答道:“系卑職衙門幕友,揚州府學生員甘又盤名誓者所作,是王者香庶常繕寫的。”程公點首道: “甘老先生當時名宿,我亦久慕其人。”又問小儒道: “有一位鴻臚寺姓雲的,現住在南京,不知貴縣可識此人否?”小儒道: “雲大人與卑職多年至好,日前一同出京的。”
程公喜道: “這就好極了,我有一事奉煩貴縣。前歲粵寇作亂,我與在田同在軍中,他的膽力學識我素欽佩,他也很看得起我。後來凱撒入都,沿途起居皆在一處,自他留京內用,我蒞外任,方纔疏遠。聞得他至今尚未婚娶,意在煩貴縣代小女作伐,願侍在田箕帚。他既與你至好,想斷不見鄙,未免我太僭稱了,煩貴縣說好聽些。”小儒道: “雲大人得蒙大人垂愛,許附門楣,大人尊兼齒德,何爲僭稱!雲大人諒無不允之理,明日卑職即去說聲,再來察命。”席終,天色,尚早,小儒不回座船,一徑來至雲府。適值伯青、王蘭也在那邊。
小儒將程制臺要與從龍聯姻的話,說知衆人。從龍未及回答,伯青贊好道: “這門親事倒極相當,程公爲人本有才幹,遙想他的女公子德容是兼備的了。”從龍道: “他是個外任封疆,江南又爲富甲之區,我不過一個窮京官,怕的門戶不齊。”王蘭搖頭道: “在田說的是什麼話,我輩科第出身,外任都要由內官做起,我們不嫌他捫班就夠了,他還敢嫌我們窮京官。你又是個九卿班子,一半年放出來,即是藩臬,不見得不如他,難道做一輩子窮京官不成?小儒不要睬他,我代他允了。況且在田年將三十,也該討房家小纔是正理。”’伯青笑道: “聯姻的事,都要本人答應。你代他允了,不好算數。”從龍道: “親事可允,但是一經下聘,就要娶的。我們年終要入京供職。”小儒道: “這句話毋須交代,他也知道的。”坐了一會,小儒辭別回船。
來日去見程公覆命,程公聞從龍允了親,大爲歡喜。擇月初完姻,滿了月好讓他攜眷進京。又留住小儒,待下過聘,再回揚州。祝江二府亦擇定十月兩家嫁娶,好在都是小儒媒人。小儒俟從龍處下了聘禮,收拾起程,又去見制軍稟辭。程公再三諄囑,“及期仍煩貴縣來省一行”。伯青等人輪次待小儒餞行,整整鬧了數日。小儒作辭,衆人登舟,揚帆在路。
走了兩日,已抵揚州。本署內書役人等,排齊頭銜執事,出城迎接。將至衙門,突然道旁跑出一中年婦人,跪在當街,口呼“血海冤枉,要求青天太爺昭雪”。隸役人等同聲吆喝,來打這婦人。小儒急忙止住,喚近婦人,取過他狀詞從頭細看,不由得毛髮直豎,連稱可惡。收了他吠詞,叫左右帶了婦人回到衙內,仔細審問。不知小儒看了狀詞,因何怒惱起來,這婦人姓甚名誰,所控何事,均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見彼美陡起不良心 借世交巧作進身計
話說祝道生自在南京鬧出事來,連他丈人尤鼐的功名一齊革去,悶懨懨跟着尤鼐迴轉蘇州。他又回嘉興去了一遭,出來仍住在丈人家內。那尤洲因無子侄,只得這個女婿,雖然爲他所累,到底日後還要靠他半子收成,一句也不埋怨。又恐他慚愧做了白衣人,用了幾千銀子,遣人至都中,代祝道生更名自新報捐司馬之職。祝自新見自己得了五品前程,又誇耀起來。初時對人尚覺靦腆,久則故態復萌,仍然無所不爲,終日眠花宿柳,凌善欺良。合城的人,因他丈人究竟是個致仕縉紳,不敢得罪他,受了他的害,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尤鼐在任所時,有幾宗私存的銀兩,當日匆匆回家,未及討取,今日打發他女婿去討。祝自新辭別尤鼐,帶了三四名跟隨,又帶了一個心腹家人王德,一路向南京而來。到了南京,租了房屋住下。不數日,先討了一半,尚有幾宗未清,俟討齊了,方能回去。他手內有了錢,每日在秦淮河尋娼訪妓,任意作樂。偏偏又遇見劉蘊那冤家,自古君子與君子臭味相同,小人與小人亦復如是。見了面,三五句交談,即相契非常,彼此得了夥伴,更外高興。不是劉蘊今日邀祝自新遊湖,即是祝自新明日請劉蘊喫酒。兩個人又結了盟好,倍加親密。
何以劉蘊能出來亂鬧?囚他妻子曹氏已故,劉先達又足疾大發,寸步不能行走,劉蘊所以益無忌憚,只要瞞着劉先達就是了。又把曹氏攆去的愛妾,重複尋回府內,稍有姿色的婦婢,他皆要勾搭上手。外間又得了祝自新這一個朋友,加倍鬧的不成說話。一連鬧.了個月有餘,城內城外無處不到。劉蘊道: “祝賢弟,我們在南京也逛煩了,何妨到揚州逛逛去,而且揚州風景不減金陵,大可新)F些眼界。”祝自新拍手稱妙。劉蘊對他老子說,要到揚州訪友。劉先達只當他是真的,自然依允。次日,即僱了船起身,在路走了兩日,已至揚州,就在鈔關門內尋了一家寬大客寓住下,終日在那些行戶人家走動。
這一日,合當有事。劉蘊清早起來喫過點心,因祝自新昨晚酒喫多了尚未睡醒。劉蘊又不好一人出去,獨自無聊,揹着手站在門前閒望。見行人來來往往,甚爲擁擠。忽聽得對面“呀”的一聲,有個女子開門出來潑水。劉蘊見那女子年紀只得十七八歲,雲髻蓬鬆尚未梳洗,上身穿件官綠緊身小襖,下穿條元色布裙,高高繫着,露出一對紅菱,又尖又瘦,只好二寸有零,生得面如含露嬌花,腰似臨風弱柳,嫋娜風流,天然俊俏,把劉蘊都看癡了。那女子潑過水,抬起頭來,見對過有人望他,臉一紅,回身“撲通”把門關了。
那劉蘊的魂靈直跟了女子進去,一時收不轉來,癡呆呆望着那關的門內,連眼珠兒動都不動。好半會,?覺得背後有人在肩頭拍了一下道: “仁香兄,看什麼東西?都看出神了。”劉蘊回頭,見是祝自新,道: “適才天上有位神仙經過,故而愚兄在此恭敬以待。”祝自新笑道: “你說的什麼瘋話,叫我不懂。”劉蘊同祝自新到了自己房內,把遇見對門女子如何美貌,細說一番。 “若能與他說句話兒,就暫時死了,也算值得”。直說得天花亂墜,蓋世所稀。把個祝自新亦聽得十分高興,手舞足蹈道:“這也不難,我看對過人家不是個高門大戶,訪清了做甚樣勾當,多多把銀錢去打動他,不愁不遂我們心願。倘若執意不行,我們即以勢力壓他,還怕他飛上天去。”
劉蘊點頭連連稱善,喚過一名家丁,吩咐去探訪對門信息。少頃,家丁進來說: “對門住的個姓沈的,亦是書香人家。因這沈若愚讀書未成,習了布行生業。妻子伍氏,只生一女乳名蘭姑,今年十七歲,尚未配人。那沈若愚前月到江南販布去了,家中只有母女兩人。伍氏居家省儉,連僕婢都不用。”劉蘊皺眉道: “偏生是個書香人家,斷不肯做非禮之事,這一場幹相思是害定了。”
祝自新道: “不妨,不妨,管他書香不書香。俗說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準得他老子不在家,我有個計策在此,不怕他魚兒不上我的鉤。你不要性急,倘若得了手,你卻不可佔我,我要得個頭籌的。”劉蘊道: “無庸交代,我情甘奉讓。我只想與他說句知心話兒就算了,斷不敢有佔,只要你辦得到手。”祝自新附着劉蘊耳朵,悄悄的說了數浯,劉蘊喜的贊好不絕。兩人又到街市上閒逛了半日,至晚始回。一宵無話。
來日大早,祝自新叫進王德,又封了五十兩銀子交與王德,到沈家如此如此說項,包他受之不疑。王德退出來,至沈家叩門,裏面蘭姑答應,開了門見是個生人,忙退了進去。伍氏出來,問道: “你是那裏來的?”王德滿面堆笑道: “你老人家可是沈奶奶麼?你家沈老爹有家信在此,我特地送來的。”伍氏聞得是丈夫託他寄家?信的,又見來\衣裳齊楚,像個大家執事的模樣,連忙將王德請入內堂坐下。茶罷,五氏道: “我家老爹在何處認識尊駕,奉託帶的是什麼信?”
王德道: “信是我主人帶來,叫我送過來的。我主人姓祝,是上一科的副貢生,前?王江南鹽法道尤大人的姑爺。因在蘇州茶坊內遇見你家老爹,偶爾談及,上代卻有世交,又見你老爹爲人誠篤,彼此甚爲契含。我主人要到揚州來訪友,你老爹託帶了封銀信回來,說匆匆不及寫信,現在市價騰貴,不能採買,暫時尚未能回家,囑咐你們放心。卻好我主人就住在對門客寓內,所以今早打發我送來。我主人說,尊府沒有男子在家,不便拜謁,差我致意你老人家。”說着,將五十兩銀子遞過,請伍氏檢點。
伍氏雖未接着丈夫家信,見了許多銀子,又聽來人說他家主人是個縉紳子弟,如何不相信?歡天喜地捧了銀子進去,交與蘭姑收好。又封了幾錢銀子出來,向王德道: “蒙你家老爺遠路攜帶,不安之至。又勞你管家的步,今有點菲敬,請你管家買雙鞋子穿罷。你家老爺前,並煩代我請安道謝。”王德道: “你老人家太多理了,三五步路還要腳步錢麼?我主人知道,是不依的。”伍氏道: “這是我的意思,你家老爺知道,卻也不妨。管家嫌少,就不要收。”王德推辭數次,方肯收下,起身道謝作別。回寓見祝自新銷了差,說伍氏果然相信,把銀子收下去了。祝自新大喜,對劉蘊道: “收了我的銀子,有兩分苗頭了。”劉蘊亦甚爲喜歡。
伍氏送出王德,回身入內,對蘭姑道: “你父親因爲暫時不回,怕家中乏用,帶了一封銀子回來。想必那姓祝的是個正經人,所以不寫信,交與他託寄銀兩,是無礙的。跟他的人說,上代還與我家有世交呢!”蘭姑聽了,口雖不言,心內着實疑惑,暗忖道: “父親去未多時,據云布價騰貴,又未能採買,這宗銀子是那裏來的?若說父親挪用東家的本錢,我父親向來爲人分文不苟,即應得的俸金,都要取之有道。況且又沒有親筆家信回來,只憑那祝姓家丁口內之詞,其中定有原故。”不說蘭姑獨自疑慮。
又過了幾日,劉蘊催着祝自新道:?“前日已送掉了五十兩銀子,一點實效還沒有。若白用了,才叫不值得。”祝自新笑道:“我說過你不用性急,只要他收了我銀子,已有二分工程,包管他不上我這條路,定上我那條路。不過那條路費些周折。”回身至房內,開箱取出幾件定織上等衣料,又叫王德到街市上配了幾色水禮,送到沈家去,須如此如此說法。
王德拿了禮物,來至沈家,適值伍氏正在堂前。王德上前請了安道: “我主人日前在蘇州,很叨擾了你家老爹幾次。我主人本意待沈老爹動身,備幾樣禮送他,不料我主人又先來揚州,故而打發我送上菲禮數色,務望你老人家笑納。”說着,即將各件全數攤擺桌上。伍氏忙止住道: “這是那裏說起,蒙你家老爺帶信回來,我尚未道謝,怎麼反送起我家禮來,斷斷不敢領受。煩你管家帶了回去,爲我致意問安。恕我家無男子,不親去叩辭了。”王德道: “臨來時,我主人再三囑咐說,他家不收禮物,你就不用來見我。況且各物都買定的,難以退回,我主人又無用處,你老人家可憐我回去要受氣,賞收了罷。”說罷,回身即行。
伍氏一把拉住道:“你管家且坐坐,容再商量。”暗想道:“那姓祝的是一團美意,若執意不收,豈不代丈夫惱了朋友?”
又見各物皆繫上等物件,婦人家多半好貪便宜,遂改口道: “既承你家老爺賞賜,若一定推辭就要說我家不中抬舉了。卻又收之不當,容改日再補報罷。”王德道: “好呀!你老人家肯收了,也免得我往返。”幫着伍氏將各件搬入裏面,伍氏重重開發了力錢。王德回寓說: “沈家禮都收去了。”祝自新喜道: “有了四分成局了。”向劉蘊道: “何如?不怕他十分聰明,都要着這道兒的。”劉蘊亦深爲佩服。由此安心適意,專盼佳音。
對門伍氏收過禮物,與蘭姑說道: “姓祝的如此多情,我何能白白的收他許多禮物,你父親又不在家,不知道那一日方可回來?倘若祝老爺回了蘇州,豈非缺典。我意在備席酒請他洗塵,我已四十外的人,雖是女流,見他也無關礙。”蘭姑道: “請是要請他的,卻不好請他家來。我聞得這祝家是個少年人,到底父親不在家,起居不便。莫如送至他寓所,彼此皆可適意。”伍氏點頭稱是,即央鄰舍買了一席豐盛酒餚,又央他家的用人,送到對門。祝自新並不推卻,收下酒席,加倍開發來人。向劉蘊拍手道: “而今成局算有六分了。你且將這席酒當太平宴喫,不日即可大功告成。”兩人歡悅非常,喫得爛醉始已。
次日清晨,祝自新換了一身簇新衣履,叫王德持了名帖到沈家去說,我親自過米謝酒。王德一徑來至沈家叩門,伍氏開門。
王德道: “我主人昨日多擾,今早特來親謝。”伍氏未及回答,祝自新早迎上來,深深一揖道: “昨承大嫂賜食,愧領之至。”伍氏見尊客站在門外行禮,何能不說聲“請進來坐坐”。祝自新如得了聖旨相似,大踏步走入門內,到了堂前,復又作揖。伍氏忙還禮,請祝自新上坐。自己捧了兩盞茶,送與祝家主僕,方纔入座。
祝自新欠身道: “日前在蘇州得晤若愚兄,談及先代本有世交,常通慶弔,後因先祖掣眷赴任,南北阻隔,才疏失了。敘起來都是通家舊好兄弟。若愚兄爲人本來謙虛已極,我未曾盡地主道理,若愚兄竟反賓爲主,很請了我幾次。本意備點土儀送他,我又因事先來揚州,故而打發小价送至尊府,得蒙大嫂賞收,已承格外體貼。大嫂何乃多情,又賜酒食。”說着,又深深一揖稱謝。,
伍氏見祝自新人物清秀,衣服華燦,似個大家子弟模範,又見他溫恭有禮,出言婉而多風,心內讚賞不已。忖道: “我丈夫得此朋友,不愁沒有靠背。”遂滿面堆歡道: “舍下家寒無甚孝敬,又迭承厚賜,我不過備了幾色聊堪適口的粗餚,又蒙齒及,真正要羞愧煞了。拙夫既與尊府通家世好,就算一家人了,以後請勿如此客套。”祝自新連稱遵命,又問東問西的說了一回閒話,方起身作辭。
伍氏直送至門外,進來對蘭姑道: “這祝少爺果然人好,如此身分並不矜張,真稱難得。怪不得你父親與他相契。”蘭姑聽說,淡笑了聲道: “姓祝的坐在堂前,女兒在門後偷看了一眼,母親切勿將他當個好人。他臉上明明一團邪氣,外面假裝着文雅的樣子,他可欺別人,卻難欺你的女兒。母親如不相信,只看他兩隻邪眼,口裏說着話,眼角在四下裏觀望,其人雙眸如此,可知其胸中不正。父親爲人雖然忠厚,卻是個老成練達的人,縱然與他世交,也不肯與他往來親密。母親不可信他一面之詞,要留神又是。”伍氏聽了,大爲不然,又不忍搶白他女兒,惟有付之一笑道: “你也忒多心了,難道他還想騙我家麼!”‘不說伍氏母女閒論。
那祝自新回到寓中,一面除換衣冠,向着劉蘊道“恭喜”道: “你大事有了九分工程,不久即可從心遂欲。”即將他見着伍氏如何說項, “看伍氏的光景很爲相信,只要再被我騙進了他家門,那就十拿九穩。即不然一翻轉來,他也跳不出我的圈套”。劉蘊鼓掌稱妙。 由此祝自新又藉着別的事,到沈家去了兩次,多多少少送了伍氏若干物件,皆是婦人家需用之物,伍氏大爲喜悅。只有蘭姑心內着急非常,越看祝姓越不是個正經人物,又勸他母親不醒,一心惟望他父親早早回來,分出真假,好斷絕了祝姓來往。
這一日,伍氏正站在門外,祝自新又走了過來,伍氏邀請入內。祝自新道: “尊府屋宇寬大,又極幽靜,若較之我們所住的寓所,嘈嘈。即唧真有天壤之別。前日我還與店主人淘氣,不知日間住下一起什麼人,多是北路口音,與我住房一板之隔,飲食多是生蔥生蒜,滿口咬嚼,那一股穢惡之味,令人觸鼻欲嘔。到了晚間,每人喫醉了酒,高聲大氣的要唱半夜,睡下又呼吼如雷。連日被他鬧得眼皮兒都沒有合着。在大嫂看,可惡不可惡?我只道他們過路的客,好歹受他一半日的氣,那料他們住的日子久呢!據說有一起同伴在後,到齊了方能起程。昨日我看了幾處客寓,皆不合式,若是若愚兄能於日內回來,我也好奉借尊府暫住幾天,亦不致受客寓裏的慪氣。無如尊府雖然閒屋甚多,若愚兄不在家內,我又未便啓齒。”
伍氏聽了,暗自沉吟道:,“聽他的口氣,分明要暫借居住,因我丈夫不在家;不便過來。想他既與丈夫至好,在家必定借與他住的。我雖是個女流,比他大了一倍年紀,況且我女常在房內,又有前後之分,就是丈夫回來,也不能埋怨我。我替他結交朋友,落得做個人情,也不枉他時常送東西與我。”想定主見,開口道: “既然尊寓嘈雜不能安住,若不嫌寒舍蝸廬,何妨請過來暫住。待我家老爹回來,亦可朝夕盤桓。”祝自新見伍氏一口應允,好不歡喜,忙起身作揖道: “雖承大嫂盛意,恐若愚兄回來不悅,還是待若愚兄返揚再作商量。”伍氏道: “不妨,抽夫的性情我素來深悉,是極愛友道的。而且通家世好,斷無話說。”祝自新謝了又謝,道: “既如此說法,我今日即搬了過來,免得受他們吵鬧,容再酬打擾尊府罷。”轉身喚王德道: “你回寓搬取我行李等物過來,把房租與店東算清結了,不要拖欠。”王德答應出外,蘭姑在門後聽得母親借屋與祝姓居住,不禁跌足叫苦道: “我母親何至胡塗若此,也不想到他是個少年男子,我家只有母女二人,將個陌生人住進門內,不怕旁人議論麼?況且這個人引進了門,只恐不日即要有是非。”忍耐不住輕輕的嗽了一聲,送個暗號與伍氏說話。
伍氏明知蘭姑在門後招呼他,又是“阻攔我不要借屋與祝姓住,我已經允出口,他又是丈夫至好,諒也無妨。這孩子太覺噦嗦,仗着他有點小聰明,他父親平日最信他的話,難道我若大年紀,不如他的見識麼?且不要睬他,免得耳畔聒絮”。伍氏只當不知,仍與祝自新談說。把個蘭姑急得五內如焚,見王德已押着行李進門,一件一件的搬至對過三間客屋裏鋪設,曉得這樁事阻攔不下,急得頓了兩腳,回房去了。
前面祝自新見各物安排停當,起身到房內取出幾大包銀子,交與伍氏道: “這裏一千兩銀子,請大嫂代爲收好。雖說尊府並無閒人,我主僕時常要出去的,怕有舛錯,不如請大嫂收好,到底有個交代。如尊府有缺乏之處,但用無妨。”伍氏接過,收入裏面,見蘭姑坐在房內納悶。
伍氏道: “你才招呼我有什麼話?”蘭姑道: “我勸母親不要與姓祝的往來,你不信罷了,今日反將他住進門來,家內又無男子,豈不是笑話。我看他如此行爲,斷然是不懷好意。母親你不要後悔不及,將來累了父親。”伍氏聽了,又氣又笑道: “你這孩子,多分是瘋子,何以就累了你老子,我真真不解。你說他不懷好意,他想騙我什麼?你老子不日即可回來,他又住在我家內,會了面就分真僞。除非他是個癡子,才肯給苦自己喫呢,又豔一千兩銀子交與我收着,如果不是你父親至好,他也不放心。你的心未免太細很了,想到沒得的所在去了。”蘭姑聞得祝姓又存下一千銀子,加倍着急,暗暗叫苦道: “其中定有蹊蹺,顯而易見,無奈母親執迷不悟,只看了一面,如何是好?惟願父親日內回來,雲雨一天暫時消散。我仍有一樁心思,卻不便對母親講,單怕那個畜生算計在我身上,十分我就有九分疑慮及此。”蘭姑愈想愈害怕起來。他母女彼此各存意見,話不投機,伍氏忿忿的回房去了。
次日,祝自新才起身盥洗,見王德匆匆走進道: “甘泉縣換了胡太爺,少爺也該去拜會他。”原來這胡甘泉名武彤,字禮圖,湖南辰州府人,亦是一榜出身,是尤鼐最得意的門生。因前科會試不第,赴部大挑,得了這個缺。其人貪婪不仁,又沒見識,人送他個綽號叫做胡塗蟲,又叫胡利徒。今日乃胡武彤接印之期,王德得了信,來稟知他主人。祝自新即吩咐王德備轎,穿了五品公服,前去拜會。胡武彤留他喫上頓飯,敘敘多年闊別,至暮始回。明日,胡武彤擺齊執事,來答拜謝步。左右鄰舍都知道沈家住下個貴客,又聞得與沈老爹是世交至好,無人不誇獎讚歎,伍氏分外得意。
隔了一日,劉蘊又過訪祝自新閒話。王德對伍氏道: “這姓劉的是當朝首相的公子,堂堂監察御史。因劉老大人告老回來,他亦告終養在家侍奉。南京要推他第一家豪富,頭等的鄉紳。與我家主人,是盟過的兄弟。”說得伍氏從此加倍欽敬他主僕,不枉留他住這一場,也在里黨中爭個光耀,足見沈家還有這一個朋友。若信了我那古怪女兒的話,豈非好機會當面錯過了。只有蘭姑憂慮異常,盼穿兩眼不見他父親回來,急得心如焚灼,終日在房作些針黹,連房門都不開。有時伍氏不耐煩起來,不送飯他喫,蘭姑情願忍餓一餐,足跡不出。
這日,合當有事。蘭姑喫了晚飯,做了一會針黹,伍氏早睡去了。時已二鼓,閃外燈火皆息,一庭皓月明如白晝。蘭姑忽然想起,日間洗浣了件衣服曬在廚房院落內,忘卻收了,恐夜來露水浸溼,明日不好穿換。此時外邊的人想都睡熟,不妨前去收取。起身開了耳門,向廚房裏來。他家廚房雖通外面,卻有’卜耳門相通內室。恐前進有生客在堂,女眷不便行走,即由耳門裏出入。
蘭姑才走出耳門,恰恰祝自新在前進玩月未睡。因日間劉蘊來催他道: “你住了好幾天了,還沒有一毫動靜,莫不是要住在他家一世麼?我深愁沈老頭兒回來,你的謊就脫節了。你究竟是何成見,不妨請教一二?”祝自新道: “我打聽得他家女兒尚未適人,不如加意賣盡溫柔,叫他敬服了我。然後央人說合,哄他娶家去做正室妻子,人到了我家,就隨我作正作副,將他作個侍妾,在你我兩家輪流一月,豈不皆遂了心願。即不然,仍用着那一着毒手,遲早都脫不出我的手內。”坐了半晌,劉蘊去了。祝自新口內雖如此說,心內亦頗着急,細想劉蘊的話,未謂無理。如沈若愚朝暮回家,我以前用的機關,皆付流水。而且彼此睹面,,甚難爲情,雖說有着退步在此,總以不露痕跡,彌縫到手爲上策。思來想去,不能就枕,起身吹熄了燈火,走到院落中踱來踱去的賞玩月色,躊躇着日間的事。
忽聞裏面門響,又聽得細瑣蓮步聲音,急掉頭看時,見冉冉一個美女走入廚房。祝自新在暗處望明處,分外明白,又系月下觀佳人,更加一籌。知道他家並無外人,只有母女兩個,必定是蘭姑那丫頭。怪不得劉蘊見過一次,如着了魔相似,果然言不謬讚。我祝某見過多少絕色,即如我妻子尤氏,也算一個尤物,若比較起來,連這丫頭的後塵都巴結不上。越看越美,越看越愛,從來色膽如天,不禁一步一步走了過來,至蘭姑身畔立定,將欲開言。
那蘭姑取了衣服正待進去,聽得後面足步之聲,喫了一驚,回過頭來見祝自新站在面前,嚇得魂飛魄散,低頭就跑。祝自新見他要走,想道: “難得遇見他,再將他放走,豈不白失此機會。”近前一步,雙手把耳門擋住,笑容可掬道: “姑娘,如此夜深一人出外,不是有意小生,即是良緣天就。”蘭姑聽他口內咬文,一派遊戲的言詞,又見他擋住去路,急得心頭鹿撞,遍身發抖,顫巍巍道: “你你這大膽的狂徒,敢於深更半夜調戲我姑娘,好好讓開便罷,若再胡說,.叫醒我母親,看你臉面何在?”祝自新笑道: “姑娘罵我是愛我,就是打我幾下,我也情願。若說我調戲你姑娘,我未曾到你上房,你自家走了出來,相巧碰見了我,定非偶然。非是我誇張大口,如我這樣人,匹配姑娘也不辱沒。”說着,伸開兩手意將摟抱。
蘭姑急的恨不得一頭鑽入地縫裏去,退了兩步,高聲大喊道: “母親,快來!”祝自新聽他喊叫,怕驚動伍氏,忙走近一步,左手抱住蘭姑,右手按住他的嘴,使他出聲不得,笑吟吟道: “我的乖乖,不要使性子,到口的美食還叫我喫不成麼!”輕輕一擒,把蘭姑抱起,即向自己房內行走。可憐蘭姑不能喊叫,又不能着力,上身被他緊緊摟在懷內,動掉不得,惟有兩隻小腳,亂蹬亂踢。湊巧一腳踢在祝白新檔內,疼痛非常,不禁失聲 “哎喲” ,左手一鬆。蘭姑趁勢使勁的一仰,兩個人都跌了下地,旁邊一堆盆桶打倒,四處亂滾,驚天動地的響起來。
恰好伍氏一覺睡醒,下牀小解,耳畔隱約聽得有人喊叫了聲,似女兒的口氣,又像遠遠在外面相似,大爲詫異,即喚道:“蘭姑!蘭姑!”喚了幾聲,不聞答應,忙開了房門,見女兒房門大開,燈尚未滅,走過來房內靜悄悄的,不見女兒蹤跡。伍氏不由心內突突的亂跳,正在沒了主見,忽聞外廂“乒乒乓乓”的響,知道出了事件,急點了手燈,大着膽走出,一面走一面喚道: “蘭姑,你在那裏弄的什麼東西響?”祝自新跌在地下,半晌纔算襠內不痛, 見蘭姑呆呆的跌在對面翻眼,意欲起身重複用武,聽得伍氏一路招呼出來,很喫了一驚,一骨碌爬起,飛奔回房去了。
伍氏到了廚房,舉起手燈,見蘭姑躺在地下張着嘴喘氣,盆桶傢伙滾散一地,未知何故?問道: “你半夜深更作什麼怪?”
蘭姑見伍氏出來,祝自新已去,才放下了心。從地下爬起拉了伍氏的手,望後就走。伍氏更不明白,又見蘭姑倉皇失措的情形,到了房內,伍氏道: “你到底怎樣?”蘭姑喘定了氣, “哎呀”一聲,未曾開口先撲簌簌流下淚來,望着伍氏頓足道: “母親你不信我的話,可知你女兒受辱,怎生見人。”說着,嚎啕痛哭。鬧得伍氏摸頭摸尾不着,道: “你敢是染了魔了,因何說起瘋話來?”蘭姑一面哭着,一面訴說適才祝自新如何欺侮了他。伍氏聽罷,氣得足軟手顫,癱在椅上。心內又氣又愧,氣的是女兒受了祝姓羞辱3愧的是有眼不能識人,把這個畜生誤住了家來,竟不出女兒所料,指着外面,高聲百般穢罵。
祝自新在房內句句聽得明白,不由氣恨交加。此時王德也醒了,道: “沈奶奶與誰鬥口,半夜裏還罵人。”又聽了半刻道:“咦,好似句句罵的你老人家呢!”祝自新喝道: “少要多話!”遂將適才的事,細說一番。王德道: “卻怪你老人家做得太孟浪了,可惜把多日用過的工夫,一齊抹掉了。”祝自新道:“事已如此,懊悔也無用。你快些起來收拾,明早好走,此處斷難居住,我們只有用那一着棋了。”王德穿齊衣服,把要緊行李衣囊收拾了一擔,其餘的東西盡行丟下。俟天色微明,主僕兩人悄悄的回至客寓。敲開了門進去,倒把劉蘊嚇了一跳,細問情由,笑道: “我說溫柔做法怕的不行,還是這一步做手好,不過喪點良心,卻也顧不得許多。只可惜你那一千銀子,用到白處去了。”祝自新道: “我的銀子何嘗白用,還要在這一千銀子上生支節呢!到了那個地步,你自然清楚。”兩人談談說說,重又睡下。
伍氏到了天明,出外見祝家主僕已去,留下許多物件,笑道. “我料你也沒有那副厚臉見人,竟自溜去。這些物件落得擾你,連那存下的一千銀子,想你也無顏來取。”回頭向蘭姑道: “我的兒,不用氣惱,好在沒有被他輕薄了去。明日把他這一千銀子,多打點首飾,與你遮羞罷,多的留與你父親做個本錢,也落得受用那畜生的。”蘭姑聽了,鼻內“哼”了聲,也不言語,心內道: “我母親何故仍是這般胡塗,祝姓白白丟卻若干銀子,焉肯甘心?恐咫尺風波,即要發作。若依我當日不留他來家,方算一點事沒得呢!”
祝自新睡到日午起身,吩咐王德備轎向縣裏來。胡武彤將他接入內堂,略敘寒喧。祝自新欠身道: “小弟昨日受了人欺侮,萬難爲情,今特米奉求仁兄作主,代小弟出這口惡氣。”說着,在袖內取出五百兩一張銀券,雙手送過道: “些須菲敬,祈仁兄哂納。”胡武彤接過看了看,眯嘻着雙眼道: “誰人大膽,敢欺賢弟,都交在愚兄身上究力、。你我既系自家人,何用如此客套,若一定推卻,反說我見外了。請道其原由。”祝自新將座位挪近一步,附着胡武彤耳畔,把在沈家的細情一一說明,又立起打了一躬道: “總怪小弟自取愆尤,奈因落在其中,騎虎難下。望老仁兄推家嶽情面,包容一切。”
胡武彤還了禮,捻鬚大笑道: “自古少年心性,多半如斯,這也難怪賢弟。想沈家不過一介細民,也做不出怎樣的手段。又喜江都陳君上省去了,此事愚兄卻可問得。明日你遣僕具個察呈進來,要說沈若愚在蘇州當面將女兒賣與你爲妾,講定一千五百兩身價,當時收了五百,其餘允你到了揚州,看過他女兒再兌那一千,人銀兩交。還要說他因事羈絆不能回來,有信寄交他妻子伍氏,亦可做主。不意伍氏收了你銀子,陡生不良念頭,圖賴此事,反率領多人打至你寓所,說你誣良作賤,逼買妾媵等詞。你還要做張假身紙,粘在察後。我見了公件,即可一面提伍氏與蘭姑到案,再去關提沈若愚。臨訊之時,用些恐嚇開導的話,不怕他不雙手將女兒送與你作妾。但是人過了門,你要大大酬謝我媒人一宗纔是。”說畢,哈哈大笑道: “在賢弟看,此計如何呢?”
祝自新聽了,歡喜異常,連連稱謝說: “仁兄真有神鬼不測手段,敢不拜服。倘事有成,小弟怎好忘卻大德,理宜重報,決不食言。”忙辭別胡武彤回寓,與劉蘊細酌了一紙稟詞,叫王德做了抱屬投進衙內。胡武彤隨時批發出來,立即喚進兩名精細差役張政、王洪,給付朱籤,又面囑“到沈家小心爲是,事成之後,祝少爺說從優賞賜你們”。二差退出,帶了兩名夥計,如飛向沈家來。未知到了沈家若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胡塗蟲受贓枉斷 陳鐵面執法雪冤
卻說沈伍氏罵走了祝自新,又得了一千兩銀子與多少東西,好不暢快。惟有蘭姑心內大爲不懌,專望他父親回來。恰好這日沈若愚已抵揚州,將布匹交代店中,回家一行。伍氏母女迎接入內,蘭姑舀水與父親洗臉,又送上茶來。若愚問及家中近況,蘭姑未待伍氏開口,即問道: “嘉興有個姓祝的住在蘇州,與我家上代通家世好,前日在蘇州會過幾次,父親曾託他帶了一封銀子來家,可有此事?”沈若愚笑道: “你們的話我一句不解,我在那裏會過姓祝的?又何嘗託他寄帶銀信?我每月薪俸若干,你們是曉得的,何能成封的向家裏寄,我又不曾做強盜打搶去。你們不是活見鬼麼?”
伍氏聽了,今日方明白過來,遂將祝自新如何假冒世交,如何借住,如何被他罵走的話,細說一遍。沈若愚怒道: “豈有此理!你不曉得是個女流,家中又有年輕的女兒,亂把陌生人留住來家。只憑他滿口虛詞,你即信以爲實。而今受了他糟蹋,以致蘭姑喫了虧苦,只怕將來你這個人,還要被人騙去。”說得伍氏惱羞成怒道: “他說與我家世交,又有銀兩寄回,他說得千真萬確,我才相信的。如今人已被我罵走,你寶貝女人,油皮都未擦去一塊,還落了許多銀子下來,算起來都是我的造化。若單靠你終年巴巴結結,不知累到臨死,可有這宗成等的銀錢。你不感激我,反囉哩囉嗦的埋怨人,不是老黴了麼!”
蘭姑見父母鬥口,又聽母親的話說得不堪入耳,怕鄰舍聞知傳爲笑柄,忙上前勸諫。伍氏忿忿的回後去了,不理他丈夫。沈若愚氣得浩嘆道: “你母親若大年紀,作事全沒道理,真是個無見識貪小利的婦人,以致累我兒受辱。日後我再遠出,如何能放心呢?我也愁那姓祝的平白丟下許多銀物,未必善肯幹休。明日待我訪問他可仍住在對門,將銀兩物件全數退還了他,當面教訓他一場,以免後患。況且這宗不義不明之財,我也不屑要的。只怕你母親恃蠻,不把銀物交出,又要淘氣。”蘭姑道: “父親此舉甚善,少停待女兒婉言相勸母親,再開陳利害,想母親息了氣,都可應允。”
父女正在堂前議論,忽聽打門甚急,蘭姑恐有客至,走了進去。沈若愚出來開門,見是幾個公人裝束,忙止住道: “諸位何來,尋誰說話的。”張政道: “你家可姓沈,你可是沈若愚老爹麼?”若愚道: “不錯。”王洪道: “我等特來奉拜的。”若愚關了門,邀着衆差入內坐下,問道: “諸位是那座衙門裏來,尋我有何見諭?”.王洪道: “小[的1衙門是甘泉縣,因敝上胡太爺有件公事在此,請老爹過目。”說着,在身邊取出朱籤遞過,若愚接過看畢、,大怒道: “這才真真是平地起風波,無影無形的含血噴人。不瞞諸位說,銀子有一千兩在此,是他無中生有騙信了內子,留他住在舍下,後來因他幹出沒廉恥的事,無顏對人,又怕我回來見了面更下不去,他即連夜遁走,丟下這宗銀子未及取去。我適才正打算退還他,不料他先捏詞告我。若說我當面把女兒賣與他作妾,更是笑話,我連認都不認識他。不勞諸位費心,既然我今日回來,無用內子與小女到案,我去當堂與祝自新質個明白,孰是孰非。請諸位少坐,容我進去說知內子等人,即隨諸位同行。”張政道: “你老爹做事真稱爽快,請到後面吩咐一聲,我等在此拱候。”
若愚起身入內,對伍氏說,祝自新如何謊告了他。 “你們不要害怕,我隨差人去審官司,看那小畜生如何說法,真是真假是假,自有公論。快把那一千兩銀子取出來,我要帶了去。”伍氏聞說,很喫了一驚道: “這是那裏說起,也虧他忍心撒這樣大誑。”蘭姑含淚道: “我說姓祝的必要播動是非報復前怨,果不出我所料。只愁他官官相護,父親須要見機而作爲是。”若愚道: “你又多慮了,我本是清白人家,怎能賣起女兒來?難道憑他一面之詞,縣官即信爲實事麼?試問我女兒賣與他爲妾,有何見證,有何憑據?”蘭姑道: “他既飾詞謊告,必有一二處使官府相信纔可準的狀詞,父親不可不防。”若愚點頭道: “我都知道,臨時自有處置。”伍氏已將銀子搬出,若愚取了方布裹好,提在手內,出來同着衆差去了。
伍氏關好門戶,愈想愈氣,頓足大罵道: “祝自新,我把你這天誅地滅,千剮萬剁的小畜類,你調戲了人家女兒,反告人昧你銀子,不賣女兒與你。只恐你家老婆,日後也要賣與人做小的。”蘭姑坐在一旁,不發一言,心如刀割。細想這件事情,“怕的父親要喫虧苦,一則父親爲人憨直,平空冤枉了他,恐出口即挺撞了縣官;二則祝姓既思發手告人,必然安排停當,甚至連身紙等據都可僞造,況他又是個縉紳子弟,難免與縣官有舊,若再通了賄賂,分外可慮。”惟有默禱神明保佑他父親,平安無事回來。又與伍氏商議,央了鄰人至縣前聽信。
不說母女在家愁悶。單說沈若愚到了衙門,張政將他押入班房,派王洪同夥計看管。自己到宅門上來,回說: “被告若愚,今日回家,伍氏母女可不赴案,已將沈若愚帶到,請太爺升堂。”宅門進去回明瞭。少頃,傳話二堂伺候。胡武彤入了公座,先喚祝紳家屬王德問了一遍,吩咐跪在一旁,方喚沈若愚上來道: “沈若愚,你既將女兒賣與祝鄉宦爲妾,收過他五百兩銀子,又立了賣身文約。怎樣你妻子伍氏,把祝紳的一千銀子騙到了手,陡起圖賴的心腸。你想祝家白白丟了一千五百兩銀子,算是受了你夫妻的騙了,他怎肯幹休?如今告到本縣衙門,本當辦你個通同抵賴,姑念你遠在蘇州,?是你妻子昧良,與你無涉。你好好把女兒送到祝紳家,祝家有了你女兒進門,他斷然不記前恨,定要看顧你。你自要明白呀!”
沈若愚聽罷,叩首道; “真真祝自新冤枉煞小人了,莫說小人家系世代書香,縱然餓死也不肯賣女兒。就連這祝姓,小人都不認識。總怪小人妻子一時胡塗,聽信他巧語花言當成真實。他又百般央求,要借住在小人家內,因他夤夜調戲了小人女兒,被小人妻子怒罵一頓,他無顏連夜走了。若說那一千銀子,是他住在小人家內,他說外面不便收存,交代小人妻子與他收好。後來他遁去未及攜帶,爿:非什麼身價,他是藉此生端的。小人已將銀兩帶來呈堂,請太爺飭祝家收領。至於他所告之詞,盡是一派胡言,無半字實情,要求青天太爺做主,先問他個誣栽良民的罪纔是。”
胡武彤哈哈大笑道: “沈若愚,本縣看你人倒老實,像個忠厚模樣,不知道你還講幾句巧話兒搪塞本縣,真是人不可貌相。你既說有這一千兩銀子在你家內,足見祝紳不是冤栽你了。你收過人家銀子,又立了文約,想不把女兒交代人家,於理上就說不去。即如將銀子退與祝紳,你家妻子無故圖賴人銀兩,又無故的辱罵人,這時候退銀子,祝紳都不願意;你何妨當初不收他銀子,如今悔了約,祝紳也無可如何。只怪你做錯了,本縣是格外加恩,不究前情,你不要自己胡塗,自討沒趣。”
沈若愚聽胡武彤句句皆袒護着祝姓,不禁心內火發,那裏按耐得住,大聲道: “太爺吩咐的話,叫小人死不暝閂。那祝自新有意藉端栽害小人,誣良作賤,顯而易見。即作他交代小人家銀子一千兩是有的,小人妻子不合收他銀兩,不把女兒交出,何以他在蘇州只會見小人,又沒有見過我女兒何等樣人,單憑小人要賣女兒的話,他即兌付五百銀子,天下那有這等癡子?再者他的五百銀子是由何人交代小人的,不能一千多銀子的大事,可以對面講說的麼?就是媒婆,也該要有一名,難不成小人曉得他要買妾,親自上門去打合他的?況這一張身紙又不是小人筆跡,他既可以誣告,即可假立憑約。此數事彰明較著,要求太爺詳察。”一番話,把胡武彤搶白得瞪眼無辭,羞變爲怒,將驚堂一拍道: “好大膽忘八蛋,你串同你妻子圖賴祝紳銀兩,昧不交人。本縣好意開豁你,.只叫你交出女兒,不來辦你,還敢強詞奪理挺撞本縣。先打你個犯上不敬的二十個嘴巴子,再究你昧銀匿女的罪。”兩旁隸役齊聲吆喝,走過三四名粗漢,不由分說把沈若愚拖了下來,如鷹抓燕雀一般,一五一十的掌了二十個嘴巴,打得兩腮紅腫,口角涔涔流血。沈若愚也不要性命,碰頭頓腳的叫起極天冤屈來。胡武彤連連拍案道: “了不得,了不得!你們看這東西可惡不可惡,竟敢在本縣堂前肆行無忌。把他押下去,限他三日內交人;這一千銀子暫行寄庫,俟他交人後仍飭他領了去。”說畢,即起身退堂。原差帶了沈若愚下來,交外班房管押。
那聽信的鄰人如飛回來,對伍氏母女細說堂上如何審問。把伍氏嚇得痛哭不已道: “這是那裏來的晦氣,撞着這瘟官也不問個真僞情由,一味的聽信姓祝的話,反打起我家老爹來。我要這條命何用,不如到縣前擊鼓喊冤,與這瘟官拚了罷!不然我也對不住我家老爹,禍是因我而起的。”蘭姑淚紛紛的道: “母親,你要到縣前喊冤,你即喊死了,他也不理。莫若到府裏告他一狀,告他個問官不明,看他怎樣擔當得起。”伍氏道: “用得,用得。”忙去央人寫了狀詞,遞進府內,又親到班房裏囑咐若愚,勿用着急,且候府裏批示如何,不能府裏也像這瘟官胡塗蟲。過了一日,府裏掛出批來,仍飭甘泉縣明白覆訊。
誰知這府官姓毛,即是前任上元縣升任到此。劉蘊訪得伍氏告了府狀,他本與毛知府有交,前次在南京曾託他辦過聶家姊妹的。劉蘊與祝自新商議,又備了若干黃白貨物,劉蘊親去拜會,通了賄賂。這毛知府亦是個愛財的人,答應了劉蘊,落得做個好人仍飭甘泉縣覆訊,是隻受其利,不計其害。胡武彤奉了府文好不得意,又提沈若愚到堂責打,再限三日交人,若仍崛強,定然重究。
伍氏母女得了信,如掉入冷水裏相似。實指望府裏代他昭雪此案,不料仍發在這瘟官手內,反累了若愚受責。伍氏又要去拚命,蘭姑道: “母親,這不是拚命的事,都要設法救出父親纔是。既然府裏不問,難道除了他就沒有別的衙門去告狀麼?我們這地方本系江都縣管轄,聞得江都陳太爺是個清正之官,到任以來很乾了幾樁爲民除害興利的事。因他上省去了,才撞在那瘟官手內。過數日他都要回來的,母親再去告他一狀。若仍是不問,拚着性命去控上狀,不怕姓祝的有通天手段,都要拖倒了他。”伍氏稱善,只得等江都縣回來告狀;又愁三日限滿;丈夫仍要受責。
恰恰纔到兩日,打聽得江都縣今日回衙門。伍氏如半天裏得月,忙取了一方烏帕紮在頭上,把狀詞揣在懷內,前去攔輿喊稟,較之投文候批快得多呢!陳小儒轎子將要進衙,伍氏突出叫冤,小儒收了狀詞,細看情由,不由怒從心起道: “胡禮圖太胡鬧了,怎樣只憑原告一面之詞,硬派沈家女兒是賣與他的,也不問個是非曲直。可笑連毛公都胡塗起來,我怕其中定有關節。這沈家本是我該管地方,理宜歸我衙門審問。”一面將伍氏暫交官媒看管,一面入衙備了移文,至甘泉縣提取原被告人證,,及吊核原卷。
胡武彤接着江都移文,大大喫了一驚。知道小儒是個鐵面無私的人,非府尊可比,可以顢頇了事。他既回來,被告又在他衙門告發,又是他的汛地,何能不歸他承審。倘一經問出祝姓誣告,豈非連我都有處分,左右思維毫無主見,只得把人證原卷先交代了江都來差。自己忙坐轎去會祝自新,叫他趕緊設法料理,不然彼此多有未便。
祝自新前在南京,亦深知小儒利害,急得抓耳撓腮,連呼不妙。劉蘊道: “陳小儒人卻古怪,幸喜我與他同年,平日又有一面之交,不若待我去撞個木鐘,懇他的情分。但是此人只可以情縛他,卻不可以利惑他。一來他是個有家,二來他又是個臨財不苟的人。拚我屈了身分去求他,料想他亦不好十分推卻。”祝自新聽了,連連作揖道: “我真正忘卻你與陳公是同年了,即請你去走遭,不可遲緩。雖說是小弟惹下來的禍,也是你仁兄引起頭的。”
胡武彤聞劉蘊去見小儒,亦大爲喜歡,從旁慫恿道: “難得劉太史與陳公有年誼,只要說得入彀,他縱然開豁了沈若愚,都不致認真追究到祝賢弟身上來。劉太史既與賢弟盟好,斷不可坐視不聞。古云:脣亡則齒寒。如說平了此事,連小弟都感激不盡。”你一言我一語逼得劉蘊不容不去,道: “我去是定去,至於行止我卻拿不穩,若是別人,不用我去也可成功。”回頭叫家丁預備轎子,到縣裏去拜會。胡武彤又說: “事宜從速,怕的人證到了他衙門,隨時即要審問。”仍再三諄囑了劉蘊幾次,方纔回衙,還心內懸懸的,候劉蘊回來消息。
少頃,轎子已至,劉蘊穿換公服,帶了兩名跟隨,向江都縣來。到了縣前,先投了帖進去。小儒正坐在上房與方夫人閒話,說到沈家一案其中定有情弊,好在俟人證提到一訊即知底細。見雙福上來回道: “南京劉太史要面會,有要話相商。”小儒看了帖道: “這個寶貝又到揚州來何干?我也無閒會他,你說我沿途受風,不能見客。改日過去謝步,有話再議。”雙福去了,少停又上來道: “家人去回覆他,他立意要見,硬下了轎坐在花廳上呢。”
小儒無奈,只得出來。劉蘊見面即搶步上前,深躬道: “治生甫至揚州,即聞口碑載道,士庶同稱,足見父臺恩澤周施。今日探得騶從已回,特專誠晉謁聆教,豈意拒絕太甚,不容一見,想治生多有得罪之處,深爲惶恐。”小儒笑道: “仁香兄太謙了,我輩通家年好,言不至此。小弟實因沿途染受些江風:懶於酬對,尚希原諒,容改日登階謝咎。”劉蘊連稱不敢。小儒問道: “年伯老大人足疾可全愈否?”劉蘊欠身答道:?“家君足患近日尤甚,醫家說是壯年在邊省染了山瘴癘氣,刻下精力就衰,不能制伏,是以發作起來。縱能調治,都難免偏枯之患。家君仍想醫治如恆,進京供職,以殘喘報答聖恩。不料心強足違,深以爲憾。”又問了問小儒任內的蹊徑,遂道: “治生有一事奉乞,都望老父臺作成。”即將祝自新告沈家的話,巧言粉飾說了一遍。又道: “敝友祝某非一定要與沈家爲難,皆因此事太難爲情。他不交出女兒也還罷了,怎樣反誣控祝某?況祝某亦系前科副車,是個名教中人,安肯作此違法之事?沈家既不願女兒與人作妾,祝某亦不能強逼其賣,但要把那以良作賤的事辯明。如沈家認了誣,再將一千五百銀子身價退出,祝某即可罷訟。因他是個在案人證,不便干謁。特央治生過來奉求老父臺推情,想老父臺洞見萬里,定不以治生爲飾詞入告了。”
小儒聽劉蘊一派巧言,明知虛浮, “果然祝姓情真理直,又何用託你來致意?”即至聽到說祝某系前科副車,忽然觸起機來道: “令友祝某莫非即是祝道生麼?”劉蘊正說得娓娓入聽,不防備小儒問這一句,一時轉不過口來,含糊應道: “未知是與不是,治生只知他名自新。”那臉上不禁現出忸怩[之]色來,小儒頓時明白,也無須追問,冷笑道: “祝道生我久聞其名,久仰其人,不用仁香兄細囑,小弟自會關切他,定不負尊託便了。”
說畢,舉茶讓客,不耐煩與劉蘊多談,催他起身。
劉蘊見話不投機,也難久坐,即作辭出來。回至寓內,祝白新接着,即問道: “其事若何?胡君那邊已打發兩三起人來問信。”劉蘊因在祝胡二人面前,誇口小儒與他同年至好,一說必從。此時如說出真話來,怕他們要取笑他,只好隨口答道: “陳公已應允了,非獨重究沈家誣告,還要把他女兒判斷與你作妾,叫你不可忘卻了他的情分。”祝自新聽了,喜得拍手頓足道:“只要他要我爲情就好說了,我願加倍饋送,但求於事有濟。”即將劉蘊的話,對胡武彤家人說明, “請你家太爺但放寬心,陳公處劉太史已說通了”。來人去了,祝自新又囑咐王德,明日赴審小心,須仍照前番說法,不可改變。 “你但聽陳公口內所問,依着他的口風回就是了”。歡歡喜喜的叫人買了多少酒餚,與劉蘊對飲,專候明日小儒判斷。
單說小儒送出劉蘊,回至書房內,暗暗作惱道: “祝道生那畜生,前次在南京與畹秀等作對,把伯青功名都拖累去了。而今-他更名又重新捐納前程,該應天網恢恢,又至揚州與沈姓爭訟,顯見他倚勢凌壓沈家,逼他女兒爲妾。不知怎樣做成圈套,將一千多銀子硬栽在沈家。難得犯在我手內,若審實了他是誣控,必當從重究辦,也替伯青報復那一口悶氣。”又把原卷取過,細加詳閱,心內早有八分了然。
到了次日黎明,升坐大堂,先將原告沈伍氏喚上,問了一遍,吩咐退下。又將沈若愚喚過,細問情由。若愚叩首道: “青天太爺,小人雖習布業,祖父都是學校中人,因小人不肖,未能讀書上進克紹箕裘,才改做了買賣。雖然亦是安分清白人家,縱一貧如洗,也不忍把女兒賣人作妾,玷辱家聲。何況這祝姓,小人與他向無半面,,焉能遠在蘇州即將女兒出賣,又何以知道他要買妾?他亦安能只憑小人口內之言,即先兌五百兩銀子?倘若小人沒有這個女兒,託言哄騙,他也相信麼?再者小人既想賴他銀兩,何必前日當堂呈繳那一千銀子,不如抵賴得毫釐全無,豈不乾淨?這皆系小人實情,求青天太爺詳察。”說畢,連連叩首,小儒亦吩咐他跪在一旁。喚上王德道: “你家主控告沈姓吞銀昧女一案,你家主怎樣認得沈姓?沈若愚又怎樣即將女兒出賣?你須從實細講,不許半字撒謊。”
王德道: “小的家老主人與沈姓本有交情,並常通往來。後因老主人遠出作宦,纔算隔絕。日前沈若愚至蘇州販布,在茶坊內偶與家主同桌,談及上代交誼,甚爲相契。家主說因無子要到揚州買妾,問沈若愚久在揚州可知有什麼出色的女子。晚間沈若愚即來尋找小的說,聞得你主人要買妾,預備多少身價?小的說只要人品好,我主人合式,一千八百都不吝惜。沈若愚說,我親生有個女兒,名叫蘭姑,今年十七歲,頭臉腳手各式皆好。你主人如能出一千五百銀子身價,我即定賣與他。但是我與他世交,不好出口,煩你善言爲我說成,當重重酬謝,並允定小的事成之日,送小的五十兩銀子。小的說,你沈老爺的令嬡自然是不得批評的,只恐我主人礙於世交,不敢要你令嬡作妾。沈若愚又再三囑託了小的數遍,小的即將此言稟知家主。家主始而不行,說我與沈家世交兄弟,何能買他的女兒,要被萬人唾罵呢。後來家主被小的勸解說,我看沈老爹目下光景甚窘,亦是出於不得已才肯賣自己女兒。也因我家能出若干銀子,又知道馭下寬厚,他女兒可得其所。家主聽了小的話,方肯允行。隨後沈若愚又親與家主商量,他東家的本錢被他用空了若干,可能先兌些身價與他彌縫虧空?若恐無憑,我先將賣身紙寫送過來,那其餘銀兩,待我女兒過門再行兌付。家主見他說得懇切,又念他是個老實人,故而推誠腹心,先兌了了百銀子,沈若愚寫下一紙女女兒文契。家主因要先赴揚州,囑沈若愚寫了家信,好至揚州接他女兒,免得日後往返。到了沈家,伍氏看了信亦無異言,當[即J對家主說,你是我家女婿了,何必住在外面,不如搬至我家來住,也省些客寓用度。二來你即可招贅我家,因我女兒自幼錘愛,我捨不得他遠行。今日賣他也是出於無奈,你入贅個十朝半月,讓我看看也可放心。家主聽他說得有理,即移居他家,擇定五日後招親。次日就將一千兩銀子,兌交清楚。不料伍氏陡起不良,得了銀子,翻轉麪皮,說家主以良作賤,逼他女兒爲妾。伍氏不肯交出女兒,要想悔親也還罷了,因家主本不願要他女兒,是受沈若愚蠱惑而成,卻不能白白丟了一千多銀兩,又擔個逼良的聲名。恰恰沈若愚由蘇州回來。家主與他理論,他和伍氏一樣的話,足見是預先串合的。家主氣極纔在縣裏遞稟,沐胡太爺恩斷,看破他夫婦伎倆,限三日內交人。伍氏又謊捏情詞,在府裏與太爺衙門控告。小的所說,句句是實,不敢半字增減。請太爺追究,沈若愚或交原銀,或交他女兒,總要有個着落。”
小儒點首微笑道: “據你所云,這沈若愚實屬可惡,確是個千刁萬惡的人,即活活打死,也不足以蔽其辜。但是他寫賣身紙的時候,你可親眼見着沒有?”王德道: “沈若愚寫契是當着家主與小的面前,親筆寫的,怎麼小的沒有看見?”小儒道: “既然當着你主僕寫的,是他親筆無疑了。然而本縣其中有一處未解,倒要問你。沈若愚兌付五百銀子,卻寫了一千五百銀子的契。那一千銀子,據你說待他女兒過門方兌,難道沈若愚不怕你主人存了歹念,賴他都付過了?沈若愚應該在契上批註明白,先兌了五百。這是天下人之恆情,他亦五十多歲的人,就該知道這情節,爲何他胡里胡塗,就攏統寫了?在本縣看,沈若愚名雖若愚,恐愚不至此。我疑惑這張契並非是他親筆所寫,乃旁人代他寫的,他反受了人家愚弄了。”
王德正信口撒謊,講得活靈活現,不提防小儒在夾縫裏問這一句,一時轉不過機來,回答不出,急得滿臉紫漲,不由口內支吾好半晌,方勉強道: “沈若愚亦因家主是個正經人不須防備,所以才如此寫的。好在家主未曾騙他,是他騙家主的。”小儒見王德形色倉惶,心內分外瞭然,哈哈大笑道: “好個正經人不須防備,你可知沈若愚就喫的這個苦。”頓時反過臉來,把驚堂一拍道: “好大膽奴才,你敢在本縣堂前造言生事,幫着你主人害人,你不是助桀爲虐麼?那沈若愚就與你主人是至親骨肉,既寫到筆據,斷無收五百銀子肯寫一千五百兩的文契,天下沒有這樣癡子。你這該死的奴才,你主僕把沈若愚當做癡子,還來把本縣當癡子看待麼?代我拖下去結實打。”兩邊隸役一聲吆喝,走過三四個人,把王德揪下。
王德大喊道: “太爺不要打鉗了人,沒有見過不打騙人的人,反打受騙的人,真正冤枉不淺。”小儒冷笑道: “本縣今日偏要錯打了你,冤枉了你,拚着你主人去告上狀。你須知本縣這裏,非胡太爺堂上可比,容你胡言亂浯栽害平民。胡太爺是看你的主人情面,本縣是玉潔冰清,一塵不染,怎容你這種樣子。”說罷,又連聲喝“打!”隸役等早將王德拖翻在地,褪下底衣,兩個人按住他頭腳,一個人舉起竹板,用力的朝下打。纔打了五板,早巳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因王德自幼跟隨尤鼐在任,雖非姣生慣養,亦是享受不盡的人。後來尤鼐卸事,分派伺候仙女婿祝自新,又倚爲心腹,除專辦外差,平時還有兩名三兒服侍。他如何受得起縣堂上的刑法,似殺豬一般喊道: “青天太爺,青天菩薩,小的情願招認了。”小儒止住隸役,放了王德起身,穿好褲子,遂將祝自新與劉蘊如何想謀沈家女兒作妾的話,一一承認。
小儒命招房錄了他口供,道: “你主僕做得好圈套,平白地陷害良民,該當何罪?” 叫原差帶他下去。喚過沈若愚、伍氏道: “你的冤枉,本縣已代你問清了,與你夫婦毫無干涉。但是你妻子伍氏,年已半百的人,怎樣一點見識沒有?皆因婦人家好貪小利,以致丈夫受累。若非本縣細心詳察,你夫婦真要屈死。
以後處世,須要仔細。” 。
沈若愚, 伍氏朝上連連磕頭,如搗蒜相似,齊道: “小人夫婦蒙太爺高厚之恩,雪明冤屈,惟願太爺高升極品,萬代朱衣。”小儒即當堂銷案釋放,沈家夫婦又叩了幾個頭,欣然回家去了。到了家中,蘭姑見父母雙雙皆回,急問情由。伍氏將前後的事細說,父女三人甚爲感激3當立了長生祿位,朝夕焚香,惟祝恩官早早飛昇。
小儒在堂上又點了兩名差役,給了堂籤,吩咐他到祝自新寓內,提取本人赴案,須要小心。”兩名差役退下,即向祝自新寓內來。祝自新因王德去候審,心內懸懸,坐在寓中待信。劉蘊知中有變故,瞞着祝自新悄悄上街去了。兩名差役見了祝自新,將堂簽收過,假說“本縣太爺,現在已審確,沈家昧女吞銀是實。他女兒已提到了堂,請你去具結領人”。祝自新聽了,喜出望外。劉蘊又不在家,也無人計議,而且昨日說通關節,諒必此事真實不虛,忙換了衣冠,坐轎來至縣衙頭門外下轎。兩名差役領着他上了大堂。
祝自新抬頭見小儒坐的是大堂,沈家人影兒都沒得半個,又見王德愁眉苦臉的躺在階下,明知有了變故。又聽兩名差役喚道: “祝自新帶到當面。”祝自新更外着忙,不由心內一陣亂跳,又不能退回,硬着頭皮上了堂階,跪下道: “職員祝自新見父臺請安。”小儒淡笑道: “祝道生,你何時更名自新報捐的?”祝自新聽得問他的前事,又直呼他的原名道生,早經神不守舍,面上失色道: “職員是祝白新,不是什麼祝道生,敢是父臺認錯了!”小儒道: “本,縣前住南京即聞你的大名,如轟雷灌耳,豈有認錯之理。本縣此時也不及問你更名不更名,朦捐不朦捐。你所控沈家一案,你抱屈家丁王德有一紙口供在此,你且看來。”說着,把王德的供單,擲在祝白新面前。
祝自新拾起看畢,早嚇得魂飛雲外,魄散風前,暗自恨道:“多怪我用錯了王德,這奴才怎麼就招認了,豈非要坑殺我?”
再偷覷小儒,見仙端坐堂上,鐵錚錚而門,令人害怕。欲待辯白幾句,王德已招承了,辯也無益,徒然自取羞辱。只得俯伏在地道: “職員一時胡塗該死,職員知罪了。尚求老父臺格外施恩,筆下超生,職員願甘責罰。”小儒道: “你也知道自己罪名?你還知道你好朋友劉仁香靠不住,他也配向本縣討情麼?而且本縣兩袖清風,既不受人賄囑。你只好自怨將冰山當做泰山了,你候着詳辦就是了。”即吩咐兩名原差將祝自新領下,交官寓看管3王德發外班房監押, “均候本縣通詳究辦”。小儒起身退堂,原差帶了祝自新主僕下來。
自新望着王德,頓腳道: “你怎麼害了失心瘋,把真情都招認了?現在怎麼得了。”王德道: “還說了不了,都上了劉蘊那靟養的當。他又未曾說通,我白白地捱了五板,更冤枉呢!我們都不要怨人,只好怨命,該應碰見倒竈鬼。我細想都不派死罪,不過枷打,等我出來了,拚着把劉蘊斫死了,抵他的命。”祝自新亦深爲懊悔,痛罵劉蘊。這劉蘊至晚始回寓內,打聽得祝家主僕都押起來了。又恐累到自家身上,連夜溜走,也不敢回南京,至別處躲避去了。胡武彤早得了信,急得雙腳一陣亂跳道: “完了,完了!我這甘泉縣被他們拖掉了,偏偏在收漕的時候,這不是劫數嗎!”趕忙坐轎上府,面見毛公,叩求設法。毛公道: “老兄這件事,你也怪不到我。沈伍氏來喊府狀,我仍發你衙門審問。你既知道他有膽量告府狀,就不怕他去控訴該管的江都縣麼?即不然,去告了上狀,也是累贅。老兄你太任意了,若江都詳了上來,我也無力迴護。倘或在別人手內還有通融,陳小儒我與他世交至好,他的古怪脾氣我巳盡知,他是個反面無情的人。何況目下憲眷甚隆,又保了卓異上去。老兄你不要連我這知府帶掉了罷。”胡武彤見毛公都畏懼小儒剛正,格外着急,曉得求他也沒用,起身作辭,回來坐在衙門愁悶。
小儒退了堂也不回上房,即下了簽押房,連夜敘了通詳文書,申詳各處。卻未提及劉蘊,到底還念同年分上,而且此次他實系因人成事,可以原諒。沈家訴詞亦未波及到他身上,便宜了他罷。到了次日,一面詳稟各上司衙門,將祝自新更名朦捐,列入首款,使他罪無可逭。又親自坐轎上府來見毛公,且探一探毛公虛實。遙想此案,他既與劉蘊有舊,劉蘊竟敢來說我入彀,豈有不往說毛公之理。他多該納賄知情,旁敲側擊他幾句,叫他也存個害怕的念頭,可以警戒下次。一路上想定主見,已及府衙,投入手版。未知毛公見與不見,見時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沐皇恩雙開孔雀屏 聯夜宴小試鴛鴦令
卻說陳小儒審明祝白新案件,誣栽沈家是實,因案情重人,即申詳各上憲衙門。當時坐轎米見知府毛公,到了官廳,投進手版。少停,傳話出來,花廳請見。小儒入內,見毛公請了安,歸座。毛公道: “適接老兄公件,知將祝白新一案訊明,我想胡禮圖豈有此理,怎樣執定自己偏見,硬斷沈家女兒是賣與祝姓的,未免太胡塗了。老兄今番詳辦,祝自新是應得之咎;無如胡禮圖的處分,是難免了。”
小儒欠身道: “大老爺明見,非卑職不念同寅分上,任情詳辦。怎奈誣告事小,朦捐事大,祝自新實系日前奉過上諭已革副貢生之祝道生,何得更名捐納,矇蔽朝廷。況皇家名器,豈容若輩玩視。卑職若不詳辦,即有承審不清之處分,所以不能顧及胡禮圖了。況且卑職昨日晚堂,又將祝自新提入內堂細加鞫問,他供稱胡禮圖曾受他的賄賂若干,並供得其賄者不止一人,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八得直供,不能我一人受罪,他們反安穩坐享’ ,卑職恐他牽涉多人,姑未深追。既有此一節,更不得不詳請究辦。卑職若將就了事,雖非受贓,卻有以私廢公,扶同作弊的罪名。卑職官卑秩末,擔當不起。”
一席話正中了毛公的痛處,登時滿面慚懼。又見小儒說得截釘削鐵,一毫不肯折屈,惟有強作歡容,讚道: “老兄辦事思慮周到,又復正直牙;阿,只知有公不知有私,不愧各上憲交推保薦,果乃名實相符、即如日前程制臺壽誕,我在省中聞程公盛稱令胡武彤,枉法受贓,任情偏聽,着即革職,永不敘用;並將該令所得贓銀追出儲庫,以備公用。又據祝自新供稱,受賄多人,着該督將一干人證提省,細加鞫訊明晰奏辦,毋得徇庇。江都縣令陳眉壽,辦事認真,不阿所私,前該督撫等曾經推薦,合省吏治第一;陳眉壽着以知府在任補用,先換頂戴;該督飭令該屬藩司,查有何項缺出,即行具奏調補。等因,欽此。”
小儒奉到來文,即將祝自新,王德當堂發落起解。又因各家喜期在即,是自己的媒人,不如親解赴省,一舉兩便。又去察見毛公,說知赴省原由。毛公大爲惶恐,只得重託小儒在制臺前乞恩,怕祝自新胡供妄扳多人受賄。小儒回衙封了兩號座船,一爲自己座船,一是祝自新主僕與原差等人。走了兩日,早抵南京。先將祝自新、王德交上元縣收管,隨即去見制臺。今日換了四品服式,到了轅門下轎,上了官廳,家丁投進手版。
少頃,二堂傳見,小儒見程公請安謝薦入座。程公痛贊道:“貴縣承審祝、 沈一案,具見才識過人,不愧我與撫臺交薦一番。”小儒欠身道: “卑職沐大人栽培,感銘肺腑。刻將祝自新與其家丁王德親解來轅,聽候質審,已先交上元縣收管。所有沈若愚夫婦,卑職因其無辜受累,當日訊清即擅行釋放。想此次質訊,系專問受賄一節,與沈、祝交訟無干,沈若愚故未牽涉來省,要求大人矜察。”程公點首道: “貴縣所論極是。沈若愚一介細民,況又爲祝姓誣栽,已屬無辜,可不赴案備訊。”又道:“前煩貴縣爲小女作伐,現擇年庚在即,可至在田處說明,彼此無庸太奢,總以合禮爲是。”
小儒答應告退出來,先至從龍處言及程公所囑,從龍亦甚以爲是道: “我正欲待小儒兄來省.請將此意稟明程公。孰知程公先行料及,真乃知音所見大略相同,第處皆一一遵命。”小儒又到祝江兩府拜會,伯青稱謝前日書中之言。小儒笑道: “也是祝自新時運衰蹇,偏生鬧出這件事來,又碰在愚兄手內。雖說爲老弟報復前仇,然而伊亦應得其罪,我即按律科行,未爲過苛。倒是便宜劉蘊那畜生了,我因年誼,不好十分追究。他此番亦系因人成事,所以放鬆他了。”坐談了一會,小儒起辭,又往王蘭處去了一遭,仍回船中。
次日,程公委江寧府提齊人證切訊,祝自新痛恨劉蘊掣他的肘,一口咬定他同謀。倒未曾說出毛公受贓一件,這也是毛公的運氣。江寧府稟覆了制臺,程公因原詳文書沒有劉蘊的話,又囚他老子劉先達的交情,即將祝自新復訊口供,刪去了劉蘊同謀一節,又行具奏請旨定奪。又值現任江寧府任滿,援例推升,可否江寧知府缺出即着江都縣知縣陳眉壽補授。如蒙俞允,再行送部引見等情。
單說雲從龍請梅仙與二郎幫同他收拾新房一切,以及內外裱糊窗牖,張掛燈綵。江祝兩府撥了十數名家丁過來伺候執事,又請了林小黛與上元縣的太太攙親。前兩日程公先將陪嫁的妝奩送了過來,備極華麗,約有數萬餘金。梅仙與二郎支派各家丁,四處鋪設停當。
到了喜期這日,合城文武縉紳皆來道喜。小儒清早即來領轎,一路排開執事,細吹細奏,有數百名行人,甚爲熱鬧。到了制臺衙門,三聲火炮,請進彩轎。程公邀了上江二縣來陪大賓。待至吉時,三次催妝已過,新人上了轎,又添了程公全付執事,與送嫁的男婦人等,頭起已至雲府,後面的人才離了衙門。街坊上若男若女擁擠不開,無不嘖嘖稱羨。男的讚歎雲從龍,女的誇獎程小姐。
新人彩轎到門,亦是三聲大炮,抬入中堂。兩位攙親太太扶進新人,合巹交拜及應行的禮節皆畢,內外大開筵宴,款待衆客,前廳是二郎與梅仙作陪。從龍數日前,已爲梅仙報捐了六品職銜,梅仙感激不盡,今日新換了六品服式,甚爲得意,上下張羅,無不周至。二郎落得偷懶,只隨他指點而已。後堂林小黛坐了主席。直至三更以後,男女衆賓陸續方散。伯青,王蘭等人將從龍送入洞房,又坐了半晌,起辭各回私第。
從龍在燭光之下,見程小姐生得端莊秀麗,雅靜貞嫺,喜愛非常。原來程公只生了一位小姐,小字婉容,自幼程公愛如掌上明珠,如兒子般看待,也請了名師教他讀書習禮。這婉容小姐賦性敏慧。博通經史,精工各藝,而且“德容言工”四字兼備。從龍揮去了伺候羣婢,攜手入幃,同諧永好。次日黎明,夫婦起身。婉容小姐偷看從龍,一表不凡,舉止溫雅。又常聞他父親說,此人文武全才,將來定然出人頭地。是以男愛女幕,兩情癒合。到了三朝,程公派四名旗牌以及衙中婢婦,來請從龍與女兒回門。程公與夫人見一對少年夫妻,兩無高下,十分喜悅。隔了一天,從龍謝媒謝親,諸事已畢。
又到江祝兩府嫁娶的吉期,擇定先一日江府迎娶瓊珍小姐,次日祝府迎娶素馨小姐。兩邊府中繁文,毋須再贅。漢槎與瓊珍小姐亦是郎才女貌,敬愛異常。伯青與素馨小姐,自幼常在一處的中表兄妹,彼此皆仰慕已久,更外歡好。祝公夫婦見一雙佳兒佳媳,歡喜巳極。三朝備帖,請各親友晚宴,又叫了一起名班演扮燈戲,早練暮習。伯青夫妻來至江府回門。
事有湊巧,恰好這一日程公所奏批折已回,雲: “據該督奏稱,祝自新所供受賄多人並無其事,乞加恩免追,恐開釁隙,着如所請,即將祝白新,王德按罪施行,毋謅:延緩。江寧知府既已出缺,可即着陳眉壽補授,並着毋庸來京引見,速赴該任以重民責。再據大學士江丙謙奏稱:祝自新即已革副貢生祝道生,前與巳革編修祝登雲爭訟,致令該編修毆打總督旗牌官奪取令箭一案,業經按律究革。伏思祝自新既爭訟於前,復壓良於後,足見橫行無忌,惡難枚舉。祝登雲未嘗非伊激成事端,致傷兩敗,可否請旨,着兩江督臣細究前案,孰曲孰直,庶免有向隅之嘆等因。然該編修雖經斥革,揆度其情,實因祝自新所激,顯而易見。茲於某月某日恭逢皇太后千秋壽誕,內外臣工例加覃恩一級。該編修着加恩毋庸交兩江總督查訊前案,許開復編修原職,來京朝考。欽此。”程公奉到廷寄,即親自坐轎至祝府送信道賀。
祝公聞得兒子開復原官,喜上加喜。衆賓客又重新道喜,上下人等個個歡躍。午後,伯青夫妻回來,祝公命先設香案,使伯青望闕謝恩。又教訓兒子從此尤當竭忱報效朝廷,以副聖恩優渥,並宜各事深自屈抑,毋蹈前愆。伯青唯唯聽命。然後衆賓客與伯青作賀,家丁等一起一起的上來叩頭,祝公皆有重賞。不移時,內外酒席擺齊,開鑼演戲,唱的是《滿牀笏》, 《卸甲封王》諸吉利戲目。賓主盡開懷暢飲,至夜半始散。
來日,小儒去見程公宗辭,程公已派員至江甘兩縣接手,叫小儒趕緊回任,交代倉庫各務,好赴江寧府任。小儒又到各家辭行,方開船回揚。伯青寫了一封信,託小儒交與慧珠姊妹,說他已開復了原官,又報了前怨,叫他們到南京來盤桓幾日。大約出月中旬,即要結伴入都。
單說慧珠自此番病後,各事皆灰了心,倒反隨遇而安,少愁少悶,惟有放不下伯青一樁未了的心願。小儒回到揚州,即差雙福送信與聶家知道。慧珠得了信,即合掌當空道: “謝天謝地,我的心願已了,由此我即死也瞑目。”忙與母親、妹子商議道:“伯青既然寫信來接,他又開復了功名,我們不容不去。”二孃接口道: “是去的好。況且陳老爺又升任南京,我們在此沒有依靠怕的又受人欺負;不如到南京同蔣姑娘、趙姑娘住在一處,也不寂寞。難得劉蘊那對頭勢又敗了,何況此去又在陳老爺的管下,更可無慮。”大衆計議已定,僱了一隻船,向南京而來。
且說陳小儒回飛?衙門,與甘誓說明,仍要請他到江寧府任上去。甘誓卻不過,。:、儒諄諄的勸駕,賓主平日又極契合,只得應允同行。隔了一日,委署的兩縣已至,擇吉接篆。小儒本來是個清官,倉庫絲毫不空,本年錢漕又徵收清楚。小儒雖與正款之外毫無苛求,而分內所應得的歷年宦囊,卻也充裕。交印後,封了三四號座船,攜眷僕省。動身之日,合城百姓香花燈燭齊來叩送。小儒皆用好言安慰,叫他們息訟安分,自然官差無擾。沈若愚夫婦直送到碼頭,猶是不肯回去,小儒再三止住,灑淚而回。
小儒在路走了兩日,已抵南京。早有江寧府屈各縣,以及書役人等出城迎接,在衙門附近早封了公館。小儒先去見了程公與藩司,稟報到任日期。及期接了印與交代等件,前任官是單身赴任的,交了印自己即備公館。當日,小儒就接了方夫人入衙。次日,稟見各上憲與合城鄉宦,及行香放告各事。伯青等人皆來道喜,小儒問及聶家姊妹。伯青道: “他們已到了數日,仍與小鳳等合住,我們昨日還在他家的。此時畹秀倒胖了好些,不似從前那樣多愁多病的形相。”小儒笑道: “他聞你開復了原職,又到南京朝夕相聚,他還有什麼愁煩,心廣體胖此言不謬。想我自從做了官,各事都要循規蹈矩,看着你們終日作樂,羨慕之至。我真被一官所繫,你們日後放了外任,才曉得其中滋味不好領受。每聞人誇說爲官的好處,我說不如耕讀自娛,那方是神仙境界。”
王蘭道: “我如放外任,我卻要隨隨便便不受拘束,難道還有人管我麼?”從龍道: “者香說的話,真是一廂情願。你到了那個地步,不怕你不受拘束。雖然沒人管你,一則放蕩有損自己官聲,二則上司闖知說你蕩檢逾閑,即行參奏。你即做了督撫,既怕言官糾劾,又怕失了大員體統,爲僚屈所譏。此刻落得你隨意亂說,臨到你頭上才曉得呢!”王蘭大笑道: “如上司參奏了我,正好回家耕田讀書,倒上我的划算了。”伯青道: “你們不用同者香扳駁,好在他此時也沒有放外任。待到那個時候,他若斤斤自守,貪戀一官,我們再笑他未晚。”說得衆人撫掌人笑,坐了一會,各自起辭回去。
此時正是冬月初旬,早梅大放。從龍住的宅子內,有三四十株梅花,開得高高低低如滾雪一般。從龍備帖請衆人賞梅,又請了慧珠等同米。衆人陸續皆至,從龍是日在梅亭上擺了兩席,中間用一道湘簾作隔。雖說是兩邊分刀:,可以彼此看得見,又能說話。東邊是伯青、王蘭、漢槎、二郎,從龍、梅仙等六人,西邊是慧珠、洛珠、小鳳、小憐,小熊等五人。因有小黛在座,如今歸了二郎不便同席,如分了內外,反沒興趣,又系通家世好可無猜嫌,是以用湘簾隔開,不過遮掩耳目而已。大衆挨次入席,男席是伯青首座,梅仙主位;女席是慧珠首座,小黛主席。僕婦們斟了酒,衆人舉杯讓飲。見亭外梅花果然開得爛熳,只覺風動香浮,透鼻清爽。
酒至半酣,梅仙道:“我昨日看《紅樓夢》至‘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一段,用牙牌行令又文雅又新鮮。我想不如用三付牙牌,或用一色三張或用雜色,排成一付點面,說四書一句, 《西廂》一句,古詩一句,都要切貼點面,仿他的令而行.倒還見點心思。說錯了與說不出的,以及所說與牙牌點色乖謬,均罰酒三杯。你們看可好不好?”王蘭道: “小癯想的很好,諒必你如今《西廂》、古詩是熟讀的了。不若你做個令官,從你行起。”梅仙笑嘻嘻道: “我說錯了,也要受罰,你們卻不司‘笑我。”叫人取過三付牙牌,攤在桌上。自己滿斟了令官杯,一飲而盡道:“可以無分次序,誰有了誰說,我們行個夾雜令何如?”說着,揀了三張擺在—處, 衆人看是三張天牌,見梅仙低頭想了半會.道:
四書:問有餘曰無矣。
西廂:碧悠悠青天來闊。
古詩:三十六宮都是春。
說畢,對衆人道: “可用得用不得?”伯青叫好道: “真真貼切不浮,卻虧你想得到。”衆人亦同聲稱讚,王蘭伸手亦取了三張,是一色地牌,想了想道:
其爲物不貳。線脫珍珠。六宮粉黛無顏色。
衆人聽了,擊桌痛贊。右邊西席上,也擺了三付牙牌。小憐取了一張人牌,一張黑—卜,一張天牌,是個馬軍的點色,遂說道:
冠者五六人。隔花人遠天涯近。綠楊紅杏間疏梅。
慧珠等同聲贊好,隔席王蘭拍桌道: “愛卿此令,一絲不濫,非獨切貼點面,連意思都達出來了。大約再行都不能過於此令。”
從龍道: “愛卿真個聰明,每有所作都另具心思,高人一着。”
洛珠見王蘭與衆人誇獎小憐,心內不服起來,要行一條出色的令,好壓倒他。忙取了兩張人牌,一張和牌,成了個巧合四的點色。凝思了一會,笑吟吟的道:
人也合而言之。月明才上柳梢頭,卻早人約黃昏後。
杜鵑枝上月三更。
兩席上一齊叫好不絕,伯青道: “此令既合點色而又貫串一氣,綰合天然。我覺道柔雲此作,又勝於愛卿了。”衆人亦點首稱是。洛珠好生得意,自己滿飲了一杯。東席上,伯青取過了三張長三,擺在面前,指着這三張牌向衆人說道:
其身不正,是垂柳在晚風前。無數蜻蜓齊上下。
從龍道: “好個其身不正,酷肖其形。”漢槎坐在桌前,不言不語的揣摩,也成了—付點面,對衆人道: “我有一條,覺得不甚妥貼,說出來諸兄斟酌。”王蘭笑道: “子騫今番切不可再行出龜字令來。”引得衆人想起前事,都拍掌狂笑,漢槎臉一紅道:“偏是者香會刻薄人。”伸手取了一張地牌,一張長二,一張長三,是個順水魚的點色,說道:
半途而廢,這生後生。春色先歸十二樓。
衆人贊好,王蘭道: “到底點了主事,學問長進了,也不曉得是近日祝小姐的雅化。”大衆正在說笑,西席上慧珠取了三張四六,說道: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人間天上。共歡天意同人意。
小鳳讚道: “畹姐蛆這條令,融貫得毫無斧鑿痕跡。我看此令不難說出,所難在三句既要貼切點色,又要一氣呵成方妙。若雜湊起來,縱好也遜人一籌。”東席衆人齊聲稱是,又誇獎慧珠行的這條令,果然不謬芳君的賞識。小風也取了兩張長三,一張幺二過來,成了個巧合三的點面,乃道:
所就三所去三。兩當一弄成合。雁行中斷惜離羣。
兩席皆稱讚不已。東席上梅仙又想就了一付,取過三張二五,說道:
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今日見梅開忽經半載。六街燈火伴梅花。
衆人齊贊這條令刻劃盡善,從龍笑道: “真正文法一變,又有截搭題的樣式來了。”自己也取過三張牙牌,是一色幺六,道:
天地位焉。何干天地無私。天長地闊嶺頭分。
伯青道: “幺六恰好是半天半地,在田兄即用天地聯絡,真切貼之至。”西席上小黛見衆人都挨次說了,忙伸手取過兩張梅花,一張二三,是個巧合五的點色,正待要說,只見玉梅笑嘻嘻走至桌前道: “我也胡亂想成了一付,說出來求姑娘們指教,未知可用得?”隔席王蘭拍手道: “我倒忘卻你了,平日見你偷着看書寫字,又有你家姑娘講究,不愁不是個小方家。何妨說出來,人衆聽聽。”玉梅答應,伸手在桌上取了兩張地牌,一張和牌,是個紅五色點面,道: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只將這筆尖兒敢橫掃五千人。五更三點入鵷行。
東席上衆人齊聲贊好道: “有其主必有其婢,好個橫掃五千人,真乃工於形肖,而且具見心性。你有此才華,還怕不掃倒若輩,由此騷壇之上又添一小蜚將了。”小風。小憐也大爲讚賞得意,小黛等人莫不折服。最難他並不專心向學,不過偷閒剽竊得一點半點,真要愧死那皓首窮經,一世無成之輩。洛珠對小黛道:“你只顧誇讚玉梅那丫頭,你還沒有繳令呢!難不成想喫罰酒麼?再者,你的令倘不及玉梅,那不是婢學夫人,夫人要學婢了。”小黛笑了笑,指着先前一付巧合五,道:
子男同一位凡五等。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南枝才放兩三花。
衆人贊妙不絕,洛珠道: “此令倒不弱於玉梅,但是楚卿要算從相思隊裏翻出來的,不用你再散相思了。”引得衆人大笑。小黛瞅了一眼道: “你這張尖刻嘴,我來掐破你的,方泄我恨。”洛珠笑道: “罰我,罰我,再罰我說一條令何如?”忙取過兩張長二,一張地牌,是個巧合二的點色,說道:
天天如也。撲刺刺把比目魚分破。日月雙懸照八林。
小鳳道: “這條令可以蓋贖前愆,翠顰妹妹恕了他罷。”洛珠道: “多謝你這好人。”東席上二郎也取了一付,是一張長二,一張長三,一張天牌,成了個二三靠的點面,說道:
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是金鉤雙動咭叮噹敲響簾櫳。雙雙紫燕逐珠簾。
王蘭一面隨着衆人稱讚,自己又取過了三張虎頭,擺在面前說道:
其實皆什一也。天際秋雲卷。梅雪爭春未肯降。
西席慧珠又取了付黑五色點面,是兩張長二,一張幺二,道:
二吾猶不足。遙望見—卜里長亭損了玉肌。一點禪燈照十方。
從龍道: “好—句遙望見十里長亭損了玉肌,又貼切,又風華。”衆人見天色不早,收了令,吩咐擺上飯來。喫畢,散坐閒話,或憑欄聚談,或獨立凝思,或在梅樹下石上談心。洛珠爬到假山石高處,折了一枝梅花,同王蘭把玩。伯青忽然對衆人笑道: “我倒忘卻了一句笑話,要說紿你們聽。”未知說出什麼笑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看新娘衆公子解橐 憎禿婦兩親母爭鋒
話說雲從龍等人喫過了酒,散坐閒話,忽聞伯青說,有句笑話忘卻說了。衆人不知何事,齊來詢問。伯青道: “我家連兒,前日已娶了房家小。據他說雖是鄉下人,倒很下得去,人又體面,又敦厚。明日三朝會親,要請我賞臉,到他家去看新娘。你們聽,可是笑話。”王蘭道: “那也何妨,明日我們大家都去,既然他說人頗體面,倒要看看你家尊紀夫人,是個甚等人材?”衆人聽了高興,都願同去。伯青道: “好在連兒家相隔舍—F不遠,只要轉兩個彎。明早諸位在我處會齊,一同步行而去最妙。”衆人稱是,辭謝從龍,各回私第。女客等也各乘轎回去。
伯青到了府內,喚進連兒道: “你明日請我到你家去,適才與諸位老爺言及,他們也要同去看新娘。你卻不可花費太甚,只要一二樣適口酒餚就是了。”連兒聽得諸位老爺同去,好生歡喜,答應了聲退出,飛風跑到家中,對他娘道: “真正難得,明日不獨府裏少老爺來,連相好的一班老爺們都要來呢!你今晚把內外打掃潔淨,我要去預備一席上等酒餚,明日好用。”說着,轉身出門去了。他娘聽得也十分歡喜,忙同着新媳婦四處打掃。
原來連兒姓賀學名連升,自幼服侍伯青讀書,改名連兒。伯青見他樸實,凡事另眼看待。連兒六歲上喪父,只有個老孃。幼年定了東鄉里潘家的女兒,潘家也是個土戶,有幾畝田地。現在見女兒大了,又見連兒在祝府頗有出息,家內甚爲圓活,催着他家迎娶。連兒同他娘商議,在祝府旁邊尋了一所房子,六間四廂,外有一個起坐。房屋雖然不多,倒還軒敞。連兒又當面求了伯青告假娶親,伯青念他自幼伺候謹慎,賞了他一百銀子做娶親費用,連兒很置備了些動用物件。擇了吉日,迎娶潘家女兒過來。潘家女兒小名喚做壽姐,比連兒小一歲,雖然是雙大腳,皮色雪白,身材小巧,,倒還看得過去。明日是三朝,潘家要來會親,連兒想誇耀親眷,所以請伯青來看新娘。伯青滿口應允,連王蘭等人都要同來,真乃喜出望外。少頃,連兒回來幫同他婆媳收拾,在起坐內設了幾座,掛了燈綵,又去央了幾個人來伺候茶酒,直忙到二更,方各自安睡。
壽姐回房對連兒道: “明日府裏的老爺們來,我聞得他們這一班人都是少年老爺,又是官紳人,據說個個生得似天仙一般。我想世上的人,不過都是這個樣子,難道他們多隻眼睛,多個鼻頭麼?我有些不相信,好在明日就看見了。”連兒搖頭嘖嘖的道: “真正你是個鄉下人,沒有開過眼界。這一班老爺都是少年新貴,天子門生,個個是天上星宿臨凡,非同小可。你還認得他們是同那些平等人一樣麼?遲幾日,我再領你到府裏去見少奶奶與嫁到江府的大小姐,你更要認做觀音出現呢!就是我區區,自幼在府裏伺候,穿房入戶,除了老太爺、老太太,少老爺、少奶奶一班家主,那內外幾十個人,誰能及得我連二爺?誰不趨奉我!即如老祝安,是三代家人,在府內要作得六分主,他還要另眼待我。就是我這個地步,也不容易,亦是前生修得有造化來的。我們早點睡罷,明日要起早,伺候他們來呢!”壽姐聽得高興,恨不能暫時隨丈夫到府裏去見見世面。一宵無話。
次日黎明,連兒起身囑咐他娘,同壽姐領着央來的一起人,再行四處打掃一番, “我要迎接諸位老爺去”。說着,急總的去了。少刻,潘家鄉下的親眷,與潘老兒夫婦、兒媳陸續俱至。連兒的娘接入,衆人行過了禮。潘婆問及女婿,壽姐道: “今日府裏少老爺們要來呢,你女婿清早就迎接去了。”衆親眷聽了,又懼又喜,懼的是府里人來無處躲避,見了面怎樣好;喜的見見這班人,也長點見識。衆人不言不語,心內都懷了個鬼胎。
不多一會,見連兒跑的滿頭大汗進來,對他娘道: “老爺們來了,快領着媳婦伺候迎接行禮。”衆親眷一嚇,都躲入房內去了,又亂擠亂推的爭着在門縫裏朝外望,帶來的小孩子又擠的哭了起來。衆人分外手忙腳亂,一面哄騙孩子們不哭,一面還要探頭探腦的張望。早見伯青等人,由外面搖搖擺擺的同走進來。今日各人皆是便服,腳下卻穿着靴子,一個個貂冠狐裘十分華麗。有的穿鵝黃袍子,絳色短褂;有穿緋青袍子,朝緞短褂;有穿淺藍袍子,薑黃短褂,盡是各樣顏色配搭,深淺不同。人材又俊美,衣服又鮮明,把衆親眷的眼睛都繞花了,癡呆呆的立定不動。內中有幾個老年的,口中低低念道: “阿彌陀佛,這纔是前世修來的,也不知敲破了成千累萬的木魚呢!”
連兒斜着身子,迎請衆人至客座內坐下,連兒的娘忙上來請安道: “蒙諸位老爺賞臉降臨,真乃邀榮格外。”伯青笑道:“我們倒打擾你家了。”他娘連說“不敢”。回身取了氈條鋪下,命壽姐叩頭。壽姐早在房內打扮齊整,出來故意裝着斯文,慢慢的走上氈條,扭扭捏捏下拜。伯青等皆微微抬身,若作答禮。衆人看壽姐,團團的臉,皮色倒還白皙,就是脂粉塗得多些。額上扎着一條元色嵌花綢帽,烏油油的一頭濃髮,鬢邊插了十數支五色絨花。上身穿件綠布羊皮襖子,加了件青布單褂,寬鑲大滾,腰繫元色布裙,迎面拖了條紅綠絲絛。腳下穿着藍布鞋子,繡的滿幫花.連那火紅業靶上,都繡的花朵,雖然一雙人腳,倒生得圓俏。衆人暗道: “怪不得連兒誇讚他妻子好,鄉下人行這個樣子,也算出色的了。”
伯青向衆人丟個眼色,在身畔取出兩錠銀子,約行二十多兩,用紅紙包裹,遞與連兒道: “多謝你妻子叩見,我們給他買花戴罷!”衆人也各賞給了若干,或十數兩、七八兩不等,約共有百兩有餘。連兒忙叩頭謝賞,轉身交與壽姐,又叫壽姐也叩謝了,方退了進來。壽姐回至房內,把銀子攤擺在桌上,衆親眷齊圍攏來觀望。潘老兒夫婦笑的口都合不攏來道: “真是一班大老官的出手,見面禮就賞了百十多銀子。”對壽姐道: “要算鉑;的小造化,碰見諸位財星老爺了。”壽姐亦歡喜非常,取過一塊布,將大小銀包爿:在一處,裹好收入箱內,做私房了。外面連兒調開桌椅,擺齊酒席,請衆人入座。伯青因在他家人處,推從龍首座,王蘭、漢槎對面二席,三席上橫頭梅仙,自己坐了主位。連兒又邀了各府家丁,至對進房內喫酒,合席斟了杯酒,復到上面來伺候。連兒的娘領着壽姐在廚房照料燙酒上菜,裏面衆親眷都擁擠在窗欞眼裏偷瞧,評論這一個人材好,那一個品貌好,甚至意見不合,爭論起來。
壽姐忙了一會,回到裏面輕輕扯他孃的衣袖道: “媽媽你看,臉向外坐的那個人姓金。你女婿說他本是個唱戲的小旦,府裏少老爺前年進京會試,聞得他是個好人家出身,替他贖了身,又帶他回來,終日平喫平坐。如今又代他捐納頂效,這姓金的也算碰着好機會。說破了留神看他,果然與衆位老爺們不同,笑起來頭就有點扭,說話又多把眼角去望人,真有三分女子家的形態。”衆親眷聽了,人人都去望着梅仙。又嫌那窗欞眼裏看不明白,慢慢的擠了出來,都站在窗子口觀望。由梅仙頭上望到腳,又由腳底望到頭。望一會,又兩個三個唧唧噥噥的,指手劃腳談論。
梅仙初時並不介意,後來見他們都望出神了,又隱約聽得說什麼戲子小旦。梅仙不由得滿臉緋紅,不好意思起來,藉着看別處,轉過身子去了。王蘭一眼看見,早巳明白,大笑道: “小癯,你不要做了衛玠,被人家看殺了。那時我們豈不少了一個知心朋友。”席上衆人聽說,一齊掉過臉來,哈哈大笑,把個梅仙分外笑得難過,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只得託言酒醉,催着衆人喫飯, “好回去罷”。又道: “我們不可久坐,他家親眷還要坐席呢!”衆人齊聲稱是,都停杯喚飯。少頃席終,喫了一錘茶,各起身回府。
連兒的娘同壽姐,直送至門外方回,對潘老兒夫婦道: “有累親家親母,及諸位新親捱餓了。”忙收拾了客座內的殘席,重新擺上幾桌酒飯,請衆親眷入席。連兒送過伯青等人回府,也來家了,叫他娘陪坐。自己脫去大衣,到廚房內與壽姐料理,讓央來的人好去喫飯。大衆雄談豪飲,直喫到日色偏西方止。
此時雖是十月底,節令正屆小陽春日,天氣甚暖。壽姐忙得渾身是汗,到房內將上蓋皮衣脫去,坐在小杌子上少歇,那額上汗滾滾的下來。連兒忙了一日,身子亦乏,見外面各事清楚,也回到房內,躺在牀上喘氣。見壽姐不住的用手巾拭汗,臉上的粉早間又太搽多了,流得一條一條的粉痕,額角上又有許多黑漬。連兒只認做壽姐在廚房裏沾的竈灰,又可憐他今日勞碌狠了,道: “這個人太古直,既如此熱法,何妨將包頭除去涼涼,難道自己丈夫面前,還拘禮麼?”起身道: “我代你把包頭除掉了罷,免得被汗弄污了。你頭上竈灰不少呢,除下來也好用水洗臉去。”壽姐忙道: “我不能除包頭,自幼有個頭風病,受了風登時即要發作。六月天,我還扎紗包頭過夏呢。”
連兒只道他說謊,不向分說,走過來將他包頭摘下,不料一頭的頭髮,都隨着包頭摘了下來。連兒這一嚇,非同小可。壽姐未曾防備他來硬除包頭,搶奪不及,已被他摘了過去。急得雙腳亂跳,兩隻手遮住頭皮,眼淚都急了下來,道: “你坑死我了,誰與你這樣惡鬧。”連兒定神把他頭上仔細一望,直氣得三尸出舍,七竅生煙,把包頭使勁的一摜,重新又躺到牀上去,冷笑道: “我做夢呢,今日揀明日揀,揀出個破傷風來了。天下禿子也多,沒有見過你連一根戾毛都沒得,真正禿成精了。笑話,笑話!”
原來壽姐自小害了一頭瘌瘡,害到十三歲纔好,頭皮都害老了,半根頭髮都長不出。一年四季,皆用假髮紮在包頭上。到了冬令,是他極喜歡的時候,理應要扎包頭,沒人看得出來是瘌子。交了夏令,有人問他扎包頭的緣故,他即託言頭風。本來可以不嫁,無奈自小許了賀家,所以揀在冬季出嫁。過個三月五月,就是婆家識破了他是個禿子,木已成舟,也只好罷了。如託言頭風,一輩子瞞了過去更妙。
不意纔到三朝,就被連兒識破,孃家親眷又都在這裏,如何不急?兼之壽姐一生,最惡人叫他禿子瘌子。雖小孩子叫和尚禿頭,與人說蠟燭,他都要生氣,連他父母都忌諱這個字,說酸甜苦辣的辣味,叫做狠味,以避這個辣字與瘌字同音。今日無辜的被連兒禿長禿短,羞了一起,好似火上澆油,惱羞成怒,也顧不得是新媳婦了。一聲冷笑,氣生生的道: “好笑,我禿在我的頭上,於你何干?況且我自幼即禿了,也是天生成的。你若不喜禿子,好在我爹媽哥嫂都在你家,把我休去了罷,好讓你娶個有頭髮的來家,稱心足意。”
連兒正在好氣,又聽他說出不講理的話,氣上加氣,立起來把桌子一拍,道: “放你孃的清秋屁,不曉得你媽當日怎樣生出你這個蠻禿子來?三朝的媳婦,開口就說休掉?了。你若過了三年五載,你還要打婆攆丈夫呢!難道頭髮禿了,理也不講麼?”壽姐聽連兒破口罵他,索性胡鬧起來,也罵道: “你不曉得我媽養出我個禿子來,我也不曉得你媽怎樣養出你個有頭髮的來?你既開口罵我,人人皆是爹媽養的,那個從樹權裏掉下來的,而且你的媽現在坐在外面,我也會罵。你說我不講理,你罵人父母倒誹理!”連兒見他反脣相向,臉都氣青了,脫去上蓋長衣,要來打壽姐。壽姐也站起身來,要與連兒拚命。
堂前連兒的娘正陪着衆人閒談,忽聞房內兒媳高聲吵鬧,大爲詫異,忙跑進房來。潘家夫婦與衆親眷也跟了進來。連兒的娘走入房內,見兒子與一個不像尼姑,又不像在家,僧不僧俗不俗的人,在那裏對跳對罵,很嚇了一跳。大凡禿子十個即有九個黃懨懨的頭皮,試想雪白的個臉,焦黃的個頭皮,一根頭髮全無,身上又穿着女衣裙,比怪物還難看一倍。他娘做夢也想不到,是他的媳婦。仔細定睛望了一會,方纔認清楚了,急問連兒道:“你這殺頭的,多分是瘋了,娶個老婆來家三天還沒有過完,就鬥起口來,被旁人聽得要笑殺我家呢!究竟因爲何事?壽姐原何又變出這個形相來?”連兒望着他娘頓腳道: “真正我的親孃,他若不變出這個形相,也不致淘氣。”遂將始末根由,細說一遍。
他娘聽罷,不由得心內抖抖的氣上來,冷笑了聲,發話道:“我當什麼天大的事兩口兒要拚命。原來爲的這件事,也是你命裏所招,該數娶個禿老婆,只好怨命罷了。就是淘了氣,他也不會長出頭髮來。但是壽姐兒既有這個短處,亦該讓丈夫一句,方是道理。天下做丈夫的,沒有個不歡喜討個標緻老婆,難不成還歡喜禿子麼?怎樣開口即說把我休掉了罷,也不像句說話。三朝媳婦即如此潑悍,若年深月久,還要做我家祖宗呢!那時,連氣兒更不敢呵一口了。難得親家親母、小親家夫妻相巧在此,又有諸位賢親同來,倒要說個明白,不然還認做賀家的兒子坐家欺人,這不是笑話麼!”
潘老兒夫婦與衆親眷在連兒的娘後一腳進房,抬頭見壽姐光着禿頭在那裏亂喊亂罵,暗恨道: “這個丫頭真不是人,與丈夫淘氣也不應把包頭除去了,現出本來的怪相,難道氣癡了,連生平最忌諱的事,都不顧了。”兩家的親眷都看呆了。有的曉得壽姐是個禿子,暗地搖頭道: “壽姐兒來不得與丈夫淘氣不妨,不該把自己暗病掀露出來。才過門三天的媳婦,即將小名子說出,怪不得他丈夫生氣。此時又引出他婆的夾七夾八的話,看起來都是壽姐白取其辱。將來怎樣在賀家做人?”還有不曉得壽姐是個禿子,反嚇了一跳,道: “我們看見他十七八年,卻不知道他是個禿子,他要算會瞞藏的了。爲何到了婆家,才三兩天就現出本相來,難道嫁了人就不怕醜了麼?”
潘老兒夫婦聽了連兒的話,方纔明白。又聽得他娘說些不生不熟的話,句句都怪他女兒不好。潘婆也多起心來,道: “親家母太太,你倒不要偏着腸子說話。雖然是你兒子命裏所招,可曉得我女兒也是天生這個破相,無可奈何。況且是自幼定的親,他小時原不禿的,就是個禿子胡混你家,譬如一件壞東西,你既瞎眼收了下來,也只好自認晦氣。親家母,不是我說你,若大年紀說出話來都不公道,全庇護着你的兒子。人家女兒不過少兒根頭髮,亦是十月懷胎,三年乳哺養成的。衆親眷皆在這裏,評一{平誰是誰非?親家母還說不欺人,分明欺足我潘家了。”
連兒的娘臉往下一沉,道: “親家母太太,你說我不公道,偏護兒子。我倒要請問你,女兒到人家做媳婦,一要孝敬公婆,二要順從丈夫,纔是正理。就是丈夫嫌你是禿子,說幾句亦該逆來順受,怎麼開口即說,休掉了我罷。被旁人聽得,也不雅相。
不說我賀家不會教訓媳婦,只怕要說你潘家不能管教女兒呢!親家親母與諸位賢親在此,不是我賀老媽說句放肆的話,你親家母今日在這裏,懼你手段狠嘴口利,護着你家姑娘派我家母子個不是;你只能在我家一時半刻,不能在我家一年半載。俗說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在我賀家做媳婦,即要遵賀家的規矩,若要與丈夫對吵對罵,我家幾代不得這樣媳婦。而且婆管媳婦,家家有的,就是冤屈了他,告到官也不派問婆的罪名。若是妻子想挾制丈夫,纔不能呢!”
一番話,把個潘婆婆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加以兩家親眷亦扳駁起來,賀家親眷幫着賀家說孃家,潘家親眷幫着潘家說婆家。
潘老兒的兒媳也護着妹子,與連兒母子爭論,各執一理;紛爭不已。內中有幾個老年親眷,上前止住衆人,道: “你們真是笑話了,既然從中解勸,你們倒爭較起來,不是來熄火,反是添油了。俗雲:割不斷的親,打不斷的鄰。你們生了氣也沒用。”先將連兒的娘勸出房去,又說連兒道: “你若省一句,也不致帶累兩個老人家淘氣,你出去走走罷。恐祝府裏有事,要來尋你。”
連兒穿了衣帽道; “我也不得力氣與這蠻婦講論,我是立定主見不要他了,聽憑他潘家告我無故休妻去。”說着,忿忿的出門去了。潘婆聽了,氣上加氣,罵道: “連這小野種都欺起我來了,你是我的女婿,,算個半子,你若不遜,我即打了你也沒處叫屈。”連兒的娘在堂前高聲道: “親母,你不要破口罵女婿是野種,你女兒亦不是家種了。你也知道女婿是半子,可以打得;可知媳婦亦如個半女,若不循規矩,更可打得了。”幾個老年親眷,又極力勸住兩邊。
房內壽姐一頭滾到潘婆懷內,哭着說着道: “媽媽,你可聽得他家的話,你就有十個女兒嫁在這裏,要弄死九個呢。媽媽,我跟你回去罷,我情願在家裏喫一碗剩茶剩飯。你媽媽只當女兒是個殘疾,嫁不出去,也要養老的。他賀家縱然是天宮月府,我也不希罕。’”:衆親眷忙上前扶過壽姐,替他紮好包頭,勸道:“姑娘你又來鬧了,你媽媽才息了氣,何苦又引他作慪。姑娘,不是我們說,嫁到人家做媳婦,原是難的。那有在家做女兒受用,也只要凡事勤謹合理,公婆亦不能格外搜求。多年的好媳婦,比女兒還強呢!若說由得自己要來即來,孌去即去,人家嫁女兒倒不致哭着送上轎了。嫁至婆家,好似另投一個胎呢。姑娘,我勸你各事耐煩些,賀老太太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做媳婦的不錯,他也無甚話說。即如今日這件事,蛻開來就罷了,難道他家當真嫌你是禿子,既娶了來家,也只好算歇,自家婆媳還記恨麼廠又取水代壽姐淨面勻粉點脂。
衆親眷見兩家既鬥過了口,料想沒有晚飯款待,又見天色不早,來勸潘老兒夫婦同行,還要趕出城呢。衆人與連兒的娘作辭,他娘道: “今日倒簡慢了諸位賢親,想不到新親淘氣,真惹諸位笑話。又承情勸解,容改日登門再奉請謝罪罷。”潘婆也立起身來,對壽姐高聲說道:“兒子,做媽媽的去了,只怪當日爹媽瞎眼,把你許了這不懂理的人家。你也只好怨命,凡事忍耐些,若真正不得過去,那時自有爹媽作主。我家好在是個活新鮮的女兒交代賀家的,還怕他生吞了下去。”潘老兒道: “你又。羅嗦引氣淘了,走罷,走罷。既然衆賢親說開,有理改一天再敘。”衆親眷齊聲稱是,簇擁着潘婆出門去了。連兒的娘正滿臉堆歡相送衆人,忽聽潘婆發作,他頓時變了臉,也高聲道: “不要活見鬼,這些大話來嚇誰呢?你家活新鮮女兒交代我又怎樣?我既有本領生吞了他下去,我賀家就不怕人。難道城裏的人,還被鄉下人欺了去。非是我誇口,大官大府也比你見識得多,你不要錯認了定盤星。”
壽姐見爹媽已去,坐在房內。聽得他婆發話,曉得得罪了婆沒有好討,又想“他才說我媽媽,你不能終日跟着你女兒,這句話真個不錯;縱然我受了委曲,媽媽來代我出氣,他又不能常跟着我。況且我家又住在鄉下,連送信的人,一時都找不出。現在丈夫又與我反目,他家通共三個人,我倒得罪了兩個。我是要在他家過一世日子的”。想了想,只得揩乾了眼淚,忍着氣裝成笑臉,取了盞茶送到他婆面前道: “娘喫茶。”連兒的娘只當沒有看見,也不睬他。壽姐又裝了袋煙,點了火道: “娘喫煙。”連兒的娘抬頭見他包頭紮好了,不說破是個禿子,倒還有富厚之相;又見他低聲下氣,問茶問煙,想他已知我利害,從此可不敢再撒潑了。而且是自家的媳婦,要長久相處的,何能各存意見。用手接過菸袋,吸着了火,道: “天已晚了,你可去預備夜飯喫罷。你忙了人半日,也該餓了。”
壽姐見婆息了氣,和顏悅色的向他講話,忙答應了聲,取條圍裙紮在腰內,到廚房先煮熟了飯,又把請客的剩菜暖了兩樣,盛了一碗飯,先送與婆喫,自己坐在對面,陪着喫畢,收過了碗箸,舀水與婆淨洗手腳。連兒的娘道: “你的丈夫今晚多分在府裏歇了,你去關好門戶,我要睡了,整整忙了一天,腰骨都覺得疼痛,好上牀躺躺去。你也去睡罷。”壽姐取了燈,照着婆進房,服侍睡下,自己纔回房去。
不說家內婆媳和好。單言伯青等人在連兒家喫了酒,邀着衆人到伯青書房內小坐閒談,無非說的是賀家鄉下親眷的話。王蘭道: “那些人偏生都望着小癯,是何緣故?難道鄉下人也曉得小癯標緻?”梅仙道: “者香又說戲話了,我該應面朝外坐,緊對着他們,倒是望得我實在難過。他們又唧唧噥噥的不知說些什麼?”
忽見祝安進來道: “回諸位少爺一句笑話,少爺們在連兒家散後,他夫妻淘氣,兩親家母亦對面鬥口。說是因新媳婦是個禿子,禿的一根頭髮都沒得。連兒的娘護着兒子說媳婦,潘家護着女兒說女婿,所以兩親家母才合起口來。連兒彆氣,要到府裏來宿,說不把妻子休去,他一輩子都不回去。請少爺叫他上來,呵斥他幾句,押令他回去。”伯青笑道: “他家新媳婦上好一頭的頭髮,怎說是個禿子,真真不相信。你將連兒叫進來,待我開導他,不能是個禿子,就不要了。”祝安答應下來。
少頃,連兒上來站在階前,衆人見他垂頭喪氣,臉上一紅一白的。伯青道: “聞祝安說,你與妻子淘氣,因嫌他是個禿子,又引得你娘與你丈母鬥口,可是有的?”連兒道: “不瞞爺說,若是尋常禿子也罷了,他禿的頭髮一根都沒得,直頭是個尼姑子模樣。小的發恨不要他了,情願終身娶不成女人,都不懊悔。”伯青笑喝道: “胡說,自古娶妻在德不在色,只要他處家勤儉,孝順婆婆丈夫,就是好媳婦了。即如娶個標緻的,不是懶惰,即是不孝順公婆,不敬重丈夫,那時你卻怎樣?況且小戶人家,妻子過美亦非好事。俗語:醜婦家中寶。我看你妻子,人還敦厚老實,不過少幾根頭髮,遙想他頭上戴的是假髮包頭,不說破也還過得去。你現在彆氣不回家去,可知你娘更外煩惱。倒不是媳婦忤逆婆,反是你忤逆你娘了。快些回去,安慰你娘方是正理。”說得連兒無言可答,應了聲退了下來。伯青又叫祝安送他家去。壽姐見丈夫回來,自然亦要柔聲怡色的安慰一番,連兒只得罷了。
祝府裏衆人,見連兒去了,說笑不止。王蘭道: “連兒被伯青說轉心腸,回家自必夫妻和好,這卻是一段功德。那新媳婦如知道是少爺勸轉仙丈夫,不知怎生感激呢!多分明日定要踵門叩謝。”伯青笑道: “只怕他家要怨我們一班晦氣星,到他家走了一遭,引得他婆媳夫妻兩親母鬥氣。下次若再有事,真正不敢驚動。者香還說要感激,只求勸轉連兒從此相安,功過一抵,就萬幸了。今日這件事,倒引起我一樁心事來。我們在座諸人親事,皆娶過了門。託天僥倖,雖不十分美貌,卻也不禿。惟有者香尚在未定桃夭,只恐洪小姐是個禿子,同連兒家新媳婦一樣,豈不辜負我者香才貌雙全了麼。”說得衆人狂笑不止。王蘭也笑道:“你真個多慮。我怕伯青夫人明日得個蹊蹺病,單把頭髮落得一根沒有,我又代你愁了。”
衆人正在說笑,見祝安送了封信進來道: “是王少爺那邊管家送過來的,說是京中洪大人的信。因來足稱繫緊要的信,立等回話,恐少爺回府遲了,耽擱他。”伯青拍手道: “才說這話,洪府即有信至。我怕就是送洪小姐禿消息來的。”衆人又大笑起來。王蘭不理衆人,接過信來拆看。未知洪鼎材來信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十 回 衆家宴闊敘別離情 半山亭珍重悽惶淚
話說王蘭正與祝伯青等人說笑,見祝安送封信進來,說是京中他丈人洪鼎材處寄來緊要書信,來足立待回話,回京銷差。忙拆開細看,原來爲他女兒送嫁一事。因近屆隆冬天氣日冷,他女兒受不起沿路風霜,又因王蘭明春要入都朝考,年內即要起程赴部掛號, “豈非兩處往返,不如賢婿早日來京,招贅我處。即明春朝考之後留京供職,賢婿家內無人,也要將家眷迎接入京的,所謂一舉兩便”。王蘭看畢,笑了笑道: “他家女兒怕沿途受苦,難道我們是該受苦的。他就說要省這一宗送嫁費用也罷了,偏生又說出多少好話來,面子上好似都爲着我的。”又把來信遞與衆人同看。伯青道:“他的話未謂無理,我們遲早歲底都要進京的。就早幾日起程,卻也不妨。早路上帶家眷實系難走,者香非比我們有父母在堂,要留家侍奉。即如從龍、楚卿都要攜眷同行,沿路大不容易。你倒不如進京娶親,於你也甚爲合宜。”二郎道: “我們料理料理,可以出月半先後起身。十二月初旬即可抵京,好待者香入贅洪府,不然到遲了,也忙不及。”衆人應允。
從龍道: “我有句話要與諸位相商,此次進京朝考,必然都要留京,至速亦須三五年方可望放外任,或告假回來。我是要帶家眷同行的,其餘只有翠顰隨着楚卿入都。再者小濃去亦無事,我看將他留在伯青府內,幫同祝安照應外務。這些事皆不難安置,我所慮者畹秀等人,又要嗟傷遠別。雖說我們進京是正務,卻顧不得他等許多,也不可不撫慰一番,使他們安心樂意,待我們他日回來,再圖聚首。否則恐他姊妹們愁損身體,反叫我等放心不下。不若由明日起,我們輪流作東一日,隨後畹秀等亦每人作一日東道,可以牽延到出月動身之時。庶幾有此一番暢樂之後,即多待個三五年頭,也可彼此少慰離情。愚意如斯,未卜睹位之見若何?”二郎先拍手痛贊道: “在田所言正合鄙意,明日即從我爲首。然後再次第挨作主人。還要議定,譬如明日我的東道,早間諸位即要過來,這一日的供應都是我備,須各盡其樂而後已。並非我輩荒淫無度,不如是不足以償三五年之闊別。”衆人齊聲稱善。伯青道: “我們今晚即往畹秀家知會一聲,明早方可齊集,不致先後參差。”催着家人們開了晚飯喫畢。
伯青命小撕們點了幾盞手燈,照着他們。到了聶家,慧珠、洛珠迎接衆人入房坐定。小鳳、小憐聞知,也至後進,彼此問了好。洛珠道: “你們今日有什麼事高興,晚間尚出來走走,想又是在那裏宴會的,不然何能齊集至此。”梅仙道: “聶二姑娘,我們無事也不能齊來尊府。你猜一猜,我們的來意爲何?”洛珠道: “不過又是賞花玩月,來邀我們入會的。”二郎接口道:“柔雲也猜有幾分了,但是此會非比尋常之會。”遂將王蘭要進京贅親,約我等早日登程,又將輪流作東道的話細說。
慧珠聽了,頓時愁上心來,雙蛾頻蹙道: “古人云:人生百年,歡樂幾何?又云:會少離多,言真非謬。伯青功名失意,我恨不能暫時復得,以慰我心。今日如了我的素願,他又不能不入京供職,翻恨又要別離。我這一條愁腸,進退爲難。除非斬斷情根,另開生面,方可邢絕此愁。”說着,那眼淚又點點落了下來。伯青亦悽然道: “畹秀切不可如此,反使我衷腸欲斷。好在我們同在天底下,都有見面之期,不過離合不定。我今番既然再沐聖恩,入都之行義不容辭。況我父母已邁,無人侍奉,多則三五個年頭,我即呈請終養網家。那時可逐日聚在一處,你我後會的日子甚長。此不過目前暫時離別,你須保重自己身體,我在京中才可放心得下。”衆人齊道: “伯青所言甚善,畹秀當體貼他的爲是。”慧珠忍淚點首道: “你們去罷,我也要睡了,明日好早在楚卿家會齊,再細談衷曲。”伯青亦不願多坐,道了聲“珍重要緊”,起身邀衆人各回私第。
小鳳、小憐送出衆人,回來又勸了慧珠一番道: “他們約作柁流宴會,也無非是寬解離別的意思。你若悲悲切切,豈不倒惹起伯青的愁苦麼!你不聞伯青說,多至三五年,即要請假回來。既告終養,須待仙父母百年以後方能復職,那時聚的日子長着呢!”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回房安睡。一宵無話。
次日早間,二郎將書房內外收拾,又備了一日的飲食。少刻,衆人先後皆至。茶罷,議定伯青同慧珠着棋,王蘭,洛珠,二郎,梅仙四個人抹牌,小風、小憐,從龍、漢槎四個人在對面梅亭上投壺角勝。
慧珠行的是白卜,伯青行的是黑子。慧珠早將路路打通,其勢甚人。伯青黑子衝成幾塊;中間又有個雙結,若通了過來,黑子更輸得多了。伯青想要應他一着,無奈後了一步,必得在別處使他應一着,中間方可搶個先着,把一枚黑棋子拈在手內,在桌上翻來拍去的細想,總尋不出一着先勢。慧珠見他沉吟,回頭叫小丫頭裝煙與他吸,等他下這一着。
恰好牌局上洛珠是歇家,走了過來觀陣道: “哎喲!白棋的局勢甚人,黑棋要愉了。”伯青指着中間向洛珠道: “此處走一着先,還不致過輸。無如後了一着,卻有些棘手。”洛珠四圍一望,用指頭在盤上點撥了幾下道: “必得白子應黑子一着,黑子即可佔先了。”伯青道: “我也是這麼想,苦於尋不出頭路來,”洛珠又凝神了半晌,笑指白子一角道: “那處白棋不是有個脫節在此,你在此地點他一着,白子定然來應,中間你即佔先了。他若不應,黑子得了這一角地勢,即丟了中間,也不甚輸。”伯青被洛珠指醒,拍手道: “此着甚妙,佩服之至!”忙將黑子在白子處一點,慧珠不得不應中間,卻被伯青佔了一着先勢。完局計算,黑棋只輸四五着而已。慧珠笑道: “這多嘴的,實是可惡。若非指點他這一着,伯青真要輸得不成說話。”
那邊桌上牌已看完,王蘭道: “看牌了!”喚了幾聲,洛珠只顧指點伯青下棋,卻沒有聽得。王蘭走過來,把洛珠一拉道:“你還是下棋,還是看牌。若歡喜下棋,即叫伯青換你,好讓你姊妹大殺一場。你既本領這樣高妙,怎麼今日的牌全是你輸?你教他贏了棋,卻是白打;你自家輸了錢,是真的。”洛珠笑了笑,歸了座位。此次卻是王蘭頭家,梅仙做歇,全數起完,王蘭推下來不看,二郎是二家也不看,推到洛珠三家面前道: “柔雲今日手局不佳,想亦不看和了罷。”—洛珠道: “且緩,你們也過於欺人,雖然我今日手局不好,我情願輸,卻不能被你們奚落了去。我加一級看呢。”
梅仙忙走過來,在洛珠背後細看,見洛珠手內是一副飄湖牌,起手卻有四湖,無如生色太少。梅仙道: “你不要看和了罷,今日你是個敗手,就是勝家這副牌也不看。”王蘭道: “是的呢,多分面前一副籌碼要全送了他,方受用。”洛珠道:“你們不要管我,倒是輸去了,再紿第二起本錢還乾淨相。”說着,取過一張牙牌道: “我底家加一級看。”王蘭見他執意要看,只得發了牌。 看了幾轉,偏偏盡是洛珠的牌,起手本有四湖,又添了四湖,手內還有一副二二八不全的幫子,只有一對二萬,一對二索,少張八餅,其餘皆是靠張,不能發的牌。
梅仙點首道: “這一次被你倒看得上了心路,就是發牌太少,怕的擠了去。”正說着,二郎手內發張八餅下來,梅仙忙問道: “可有人對麼?”王蘭道: “我不對,底家受罷,配副幫子,好湊十成了。”洛珠不理他們,聲色不動,伸手即去拈牌。
急得梅仙在洛珠背後摘衣袖佯咳嗽,叫他喫一湖,隨便發張二,就可望成了。洛珠故作不知,拈了張閒牌拋去,又該王蘭拈牌,把個梅仙氣的走了開去,對伯青道: “聶二姑娘今日真輸昏了,我看他定要代三家會賬呢。”慧珠道: “他向來倔強,各事多,‘孑人少異,不知這賭博一事卻倔強不得時。”
單說王蘭拈的張牌是二郎家的對子,又該二郎發牌。二郎見洛珠不要八餅,想是沒有幫子,接手發了張二萬,料定底家不要。王蘭亦說: “二郎發得在理。”誰知洛珠對了下來,發去一張二索。王蘭道; “噁,我知道了。他手內牌數太窄,要了八餅雖成一湖,即沒有發張。現在二萬是逼着他對的,發去了二索,仍是個十不全的牌。”洛珠道: “不要你問,你拈牌罷。”王蘭拈了張八餅,拋去道: “你們都不要的。”二郎正欲拈牌,洛珠止住道: “我成了。”攤開細算,除將輸的取回,仍勝了若干。洛珠對梅仙道: “我豈不知要八餅成就一湖,如要了即要在這兩對上發去一張,倘或發去這對即來這對,發去那對即至那對,豈不慪氣。而且他們知道我要了八餅,發去了一對二,那一對顯而易見,還想楚卿發張二萬與我對麼?不若不要,待兩對二來了一對,那一張八餅怕不是穩的麼!此所謂使之不疑,明棄暗收之法。你何必在我後面着那無用的急1何況又現於聲色,險些被他們看透,這副好牌坑在你手內。”梅仙拍桌道: ?我真拜服你,這一副牌被你看到骨縫裏去了。若在我手內,定然要這張八餅。回想要了八餅,非獨了無生色,又使對面的人盡知其細。經你這一揣摹,雖然是一副牌,即有使人不識不盡之手段。”王蘭、二郎亦深相讚賞洛珠,凡事用心之深。
那邊梅亭上,衆人投壺正投得熱鬧。小憐起首投了個蛺蝶穿花,是將一把短箭抓在手中投去,其餘都落在壺外,單單中間一枝插入壺內,那落下的要落得四面均勻,如一枝花相似。漢槎按手投了個丹鳳朝陽,也是一把短箭投去,卻要都插在壺內,當中一枝高出小許,與小憐所投樣式大同小異。小鳳走過來,取了兩枝箭在手,先發一枝投去,跟手又發一枝,頭一枝方投入壺中,第二枝亦到,箭頭要插在頭一枝箭桿尾上,將頭一枝反從壺內卅出,齊齊落在壺外,名曰流星趕月,又名月落星隨。衆人同聲喝采。
從龍見他們投過,也取了兩枝箭在手,先發了—枝卻是綏緩的發出,連忙一個轉身,第二支箭即在轉身時反手從背後發去,要第二枝先投入壺,頭一枝隨後也入壺內,名曰蘇秦背劍,又名捷足先登。小憐讚道: “在田投的樣式當推第一,次則即數芳君蛆姐,我與子騫落後了。”漢槎走過來,將地下的箭一齊拾起,往壺內一灑,弄得壺內壺外都行了,笑道: “我纔是第一呢,這名曰亂插花,又叫做小秦王亂點兵。”引得衆人拍手大笑。小鳳道: “雖然不成樣式,好個亂字,乃貼切不浮。”
衆人又要重投,見二郎走了來道: “停刻再投罷,喫飯了。”衆人一同走出梅亭,到了書房內,見席已備齊。衆人挨次入座,飯罷仍各自着棋抹牌投壺的作樂。牌局上洛珠得勝多了,坐的不耐煩,叫小憐換了他,自己去投了一會壺,又與伯青下了盤棋。少頃,書房內梅亭上,皆點起五色紗燈,擺上晚席,衆人猜牧行令,拇戰傳花直鬧到三更以後方止。
慧珠等四人又至裏面與小黛閒談,小黛道: “你們今日樂呀,我可恨不得陪你們。改日我單請你們四位,也盡興樂一日。
我亦要隨楚卿進京,不知何時方可會面呢?”誰知觸動慧珠愁腸,眼眶一紅,幾乎落下淚來。小黛白知失言,忙用別的閒話遮飾過去。慧珠聽得已交四鼓,與洛珠等作辭回家。外面伯青等人,早經敞了。
次日,輪到伯背做主人。衆人逐日皆輪流做去,均是人早聚齊,四鼓方散,整整鬧了十數天。小黛又約了慧珠等四人,聚了一日。二郎見小黛約他們宴會,又高興起來,重做了個二次主人。仍照前次從龍請他們賞梅的故事,書房中間用簾子隔開分作內外,兩邊席上可以彼此談心。飲至半酣,從龍道: “我們之樂,即以此會作止罷。大家也該收拾一二日,好預備起程。”衆人齊聲稱是,席散各自回家。
來日,各家料理行裝,惟有二郎分外煩忙。因多個小黛同行,既攜眷而往,雖一草一木是應用的都要帶走。這日已是十一月十六日,衆人擇定十八日黃道吉日登程。各家府內都有家宴?,有父母的訓教兒子入京供職,當上答君恩,下紆民力,方是正理。回至房內,各人妻子又叮嚀沿途舟車保重,一到京中即當寄信回來。各人亦囑咐妻子,晨昏代勞,孝敬公姑,若一有了實缺以及簡放外任,自當迎請父母與你們,或赴京中或至任所。兼之各人又是新婚夫妻,更覺難分難捨。各家離別繁文,毋須交代。
伯青又稟明祝公,將梅仙留在府中幫同祝安照應外務。 “此人皿是優伶出跡, 倒是好人家出身。況且兒子既救他出了羅網,還代他設個日後出頭之計,救人須宜救徹”。祝公應許。當日即叫梅仙搬進府內,在外書房居住。
慧珠、洛珠、小鳳、小憐等四人商議來日清晨,在太平門外半山亭上,備了席酒以作祖餞臨歧之意,取其彼處僻靜,遊人不到,可以暢論一番。好在他們都是牲口,船泊在水西門外,散了酒加上一鞭,片刻即至。各府家丁半在船中伺候。
及期慧珠等先坐轎到了半山亭,隨後伯青、從龍,漢槎、王蘭、二郎等坐馬,小黛坐轎,一同齊至。有慧珠家的服役人等,排列坐茵,席地而坐。慧珠起身與衆人把盞,洛珠、小風、小憐亦挨次斟了酒。慧珠舉杯讓衆人道: “願諸君此番北上,功名得意,指日高升。愚姊妹們專盼好音馳告。”伯青等亦舉杯道:“敬謝金言。”慧珠又斟了杯酒,送到伯青面前,放下道: “你將這杯酒喫了,我尚有一言奉告。”伯青立起,一吸而盡,坐下道: “畹秀有何吩咐,請教。”
慧珠正欲開言,忍不住落下幾點汨來,忙用手帕拭了拭,道: “你此次入都,第一要戒定心性,不可使氣,又不可存一不以功名爲念的心腸,須知與祝道生爲難的事,前車可鑑。非是我存俗見,只勸你保守功名,當知你父母在堂,尊夫人在室,皆眼巴巴望你飛黃騰達。你保守自知,正所謂安慰高堂,體貼妻子。即我在南京,也可稍慰寸衷。”伯青聽了,慨然道: “畹秀所言,不啻金石,我當謹銘肺腑。我也有一言相勸,我等此去多則四五年,少則二三載,如不得外任即要告終養回來,就可相聚的。你切不可見我等去後,花前月下觸景傷情;凡事要寬一步想,即沒有愁煩了。你在南京安然無恙,我雖遠在京中,亦可放心得下。我遵你言,你依我囑,我們兩地體貼便了。”慧珠點首,含淚應答。衆人見他們如此情形,皆停杯不語,默坐慘然。各人有各人心事,—時不知從那裏說起,只有你我凝睇而已。
慧珠停了片刻,又嘆道: “伯青,我自在揚州一病之後,萬念皆灰,把那爭先好勝的心腸都拋撇入東洋人海去了。只有愁煩你的一條腸子,橫豎都在我心頭,須臾難釋。你而今功名順適,各事平善,我即死也無怨。其實你自是你,我自是我,你我自見面以來,不過臭味相投,迄今仍是文字因緣,又無卑污苟且的事鬥。但是較之那耳鬢廝磨,尤高一地。不知你我前世今生有點什麼山果在內!”衆人聽了皆爲嘆息。
伯青長吁道: “畹秀、柔雲、芳君、愛卿你四位都在其座,我有句極癡的話,要奉問你等。我在桃葉渡,自見畹秀那一日,宛如平時最熟識的人一樣,又似在何處曾見過的。即或離了片刻,好似隔了幾年。又或我每有相忌的言語觸犯了他,畹秀也原諒得過;他即說出句不檢點的話來,我總覺能入耳。抑或說句極不緊要的話,我皆覺當於心,屢屢兩人心思,不謀而合,不約而同。適才畹秀所云: ‘前世今生想有因果’這句話,細細味去半絲不錯。想在座諸君,都有契合,未知人人皆同此心,亦未知我與畹秀獨有此心?普天之下,即沒有第三人了。”
王蘭道: “伯青之問,真是句癡話。你可知鍾於情者,大抵如斯。不過我輩之情鍾於淡處,你與畹秀之情獨錘於濃,不怪你猜疑天下沒有第三個。你不見亙古多情,化石有人,灰心有人,均系確證明驗。即如稗官野史,說部諸家,一言於才子佳人,情而生者,情而死者,比比皆然。 《牡丹亭》魂歸月夜,死猶不忘; 《紅樓夢》腸斷秋風,生偏多憾。若‘春蠶絲盡’,‘蠟炬淚乾’此二句,可以爲鑑。又若湯臨川《牡丹小序》曰:理之所必無,情之所必有,此真善言情者也。伯青解此可無惑矣。”衆人聽了,皆點首不已道: “者香解說入情,真可釋天下人的癡腸。平日人稱者香爲舌辯之士,果非謬許。”
只見衆家丁趕來催促道: “天色不早了,今日又是好順風,船戶來請過數次。”從龍起身道: “我們散罷,縱然敘說到明日此時,皆要別離的。”衆人亦皆起身。慧珠家的人過來收了;壞箸,先自回去。伯青近前握住慧珠的手道: “畹秀我去了,你凡事自家保重,不可忘了我囑託之言。”說着,紛紛淚下。慧珠亦哽咽了片刻,道: “我在家中無甚保重,你在客途要加意謹慎纔是。”他兩人的眼淚好似斷線珍珠,滾滾不止。
慧珠在袖內取出一方手帕,先代伯青拭了淚痕,自己也將淚痕拭了,遞伯青手內,又在亭邊短柳上,折下一枝嫩條。此時正交冬令將盡,那柳條上已含新綠。 慧珠彎腰插在亭前地上,道: “此帕有你我淚痕在上,你帶於身畔,見帕猶如見我,又願你不忘今日分別之情。這枝柳取古人折柳送別之意,你四五年回來,此柳已成陰,又祝你如此柳,今年插了下去,來年蔥蘢直上。”說畢,即門佔一絕,低低吟道:
珍重今番別淚零,悽然分袂半山亭。
願君情似亭邊柳,一度春回一度青。
吟罷,那眼淚猶多,幾乎哭出聲來。王蘭道: “匆遽之際,得此絕唱,畹秀真敏才也。”衆人亦同聲歎賞。伯青在家丁身畔,取出筆硯,即將詩句寫在手帕上,道:“畹秀但請放心,我祝伯青斷不仙那忘情薄倖的人,謹將尊作佩於身畔,如書紳自戒…般便了。”
家丁等又上來催促,王蘭等人也與洛珠等叮囑了一番,各山狠狠心腸,說了個“去”字,跨上馬,加鞭如飛的去了。可憐把一班家丁們,跑得氣喘不止。伯青仍不住的回頭,朝牛山亭上望,慧珠等人亦癡呆呆的望着他們。直至彼此都看不見了,方罷。慧珠姊妹與小鳳、小憐各坐轎進城。
梅仙直送到船上,才辭別回來。他倒安心住在祝府,幫同祝安料理外事。梅仙人本聰明,又多見識,凡事辦得井井有條,毫不紊亂。祝公甚爲歡喜他,暇時即將梅仙喚入裏面談談,又見他沿言伶俐,胸中明白,是以另眼看待,有心要提拔他。
慧珠到了家中,倒在牀上放聲大哭。把王氏與二孃嚇得再三寬慰,慧珠才止住悲苦,終是悶悶不樂,連茶飯都減了好些。王氏頗爲愁煩,借東說西的來解勸他,又各處辦了些新奇食玩渚物,與他飲食賞鑑。慧珠卻不過他母親的來意,又因伯青去了好幾日, “我即愁死,他也不能回來。況他此行是幹他的正經,我平時還怕他留戀,催他早行。他又說四五年內即告終養回家,聚的日子長久呢。我若愁出三長兩短,反叫他不安”。想到此處,方減去了一半愁腸。無事惟與妹子,小鳳等人,着棋分詠的消遣。
單說伯青等衆人到了船中,即時揚帆東下。伯青虧的同僕人多,講講說說,不容他癡想。這一日,已抵王營,僱了幾輛騾車,安頓家眷行裝,沿途趲趕,直奔京中。他們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暫且不提。
書中還行一人未曾交代他的下場,欲知交代何人,且聽下回
第二十一回 鬧家庭偏傷愛日情 浪閨闥共恥中風苒
卻說前回書中祝自新經陳小儒訊明更名朦捐,又勢逼沈蘭姑爲妾,陷害他父親若愚吞銀昧女,賄同甘泉縣胡武彤上下聯手,
各事屬實,當即詳稟歸入奏案。祝自新革去同知,押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小儒當堂點了兩名長差,起文押解登程。所幸祝山新代他丈人尤鼐收討的銀錢尚餘了若干,此時也顧不得他丈人肉痛,差了兩名貼身心腹家丁多帶銀兩至各處彌縫。又幸小儒升任江寧,後來的官尚不十分古執。祝白新先去通了關節,差去的家丁星夜趕到嘉興,在縣內投了文,又人大孝敬了一宗銀兩,縣官即不追問原犯到地,取了看筲的切結,發了迴文,家丁又連夜轉回。適值祝自新與長差等人在路緩緩迸發,才至蘇州。將回文交代長差,另外又送他二人路費酬勞若干。長差等既得了迴文,即回揚州銷差。
祝自新見各事安排已定,只得老着麪皮仍到他丈人家來。尤鼐聞得女婿又惹了官司,革去功名,把他託要的欠項用得搖盡無
餘,直氣得暈了過去,嘆口氣道: “我與他是前世裏什麼冤家對頭,就是他這一個人,白招贅入門,將我苦掙的宦囊費去人半,我的前程前番又被他拖累,將來我的性命,還要被他弄殺了呢!偏生我又只得這個女婿,要靠他半子收成。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的不是,只好認點晦氣。”見了祝白新的面,反要安慰他幾句。倒是祝自新慚愧不安,又見他丈人好言好語一聲兒邯不埋怨他,也有個良心,曉得他丈人的好處,自家認了多少不是。巾此連大門邊都不出,在丈人面前裝點乖巧。
尤鼐暗中歡喜道: “惟願他今番受了這一場挫折,從今改悔前非,閉門思過。我後半世還有依靠,也不望他創家立業,但望他把我幾根老骨頭收拾入土,守住幾畝田園,不致我有鬼其餒之嘆,即是我尤鼐的造化了。”誰料他的女兒,心性與尤鼐各別,大不爲然。那尤氏小姐自幼離娘,尤鼐篤於妻情,誓不再娶,又無子侄,將女兒錘愛如掌上明珠一般,百說百依,從來沒有半點事違拗他。尤氏生性本來高傲狠毒,加以他老子錘愛,益發肆行無忌,旁若無人,發起性子來連他老子都不放在眼內。人卻有八分姿色,無奈性情不正,極喜風騷。
祝自新自招贅進門,未交十日,不知什麼事與尤氏意見不合,尤氏整鬧了四五日,又將祝自新面龐抓破。白新領略了他一次手段,再不敢向仙呵口大氣,一半是愛,一半是畏。日前在南京惹下大禍,功名都是尤鼐代他捐復的,更外有尤氏說嘴之處,每每將前事譏誚他。自新自知情屈理虧,素來尚不敢當他鋒芒,如今更加一倍畏懼了。不料此次又鬧出禍來,回到尤家雖然丈人待他甚好,祝自新絕跡不敢到後面去,怕受尤氏羞辱。
這一日。卻被尤氏知道,氣忿已極,趕至書房。祝自新正坐在窗前觀書,抬頭見尤氏進來,嚇了一跳,忙起身陪笑讓坐。尤氏走到祝自新面前,使勁啐了一口,吐了自新一臉的唾沫,道:“你偏有這付老臉,還到我家來。長江大河無人看管,你早該尋個死了。我尤家那裏有這許多銀錢,替你左一次右一次賠補官司。可笑我父親還代你捐復功名,你依舊鬧去了。你照照鏡子,看這付面目派有功名麼?如果命中註定,你自取的科名,倒不革掉了。我也是前世裏作的孽,嫁你這個不爭氣的人。從今你回你的嘉興,我在我的蘇州。尤家的飯卻沒有你喫的,你可羞不羞,辱不辱?仍有我那呆氣的父親,將你收留下來。堂堂道臺府內,要個看管的囚犯女婿,還有榮耀麼?”
祝自新一面揩抹臉上的唾沫,又聽尤氏說自己是個囚犯,正打在他的痛處,直氣得面如白紙。欲待對鬧一場,又怕鬧不過尤氏,反喫他的苦頭;若耐了下去,尤家服役的人不下百餘,都要恥笑我,況且這個風聲傳聞開去,豈不笑殺了蘇州合城的人。尤氏正與祝自新大鬧,早有書房伺候的小童報與尤鼐知道。
尤鼐急忙跑入書房,上來攔住尤氏道: “你又發瘋病了,好端端與女婿吵鬧是何緣故?而且又在書房,逼近外室,被家人們聽得成何體面?女婿纔回來,即有不了的大事,也須緩緩相說,或回房去講,何用如此粗聲大氣惹旁人笑話。”說着,走近扯尤氏的手道: “快回後去,少停我代你夫妻講理,即知誰是誰非。 ”
尤氏正在氣頭上,見他父親來攔擋他,說他不合在外邊間女婿吵鬧,是氣上加氣。也不顧尤鼐是他的父親,用力把尤鼐一推道: “虧你還有臉面來勸我,你情願認囚犯做女婿,我卻不願認囚犯做丈夫,我甘心守一世活寡。我不來怨你把女兒不嫁個好人,單單嫁個囚犯;你反埋怨我不該同他淘氣。你說怕外人恥笑,道臺家出了囚犯女婿,更要惹人笑呢!我遙想外人早經笑落了滿口牙齒。”
尤鼐被尤氏一推,幾乎跌倒,直蹌到一張椅子前,趁勢坐下,氣得渾身發抖,躺在椅子上站不起來,喘吁吁道: “你好,你好!這是人家養的好孝順女兒,還把老子推跌殺了,鬧出大逆案來。若說我誤了你終身,更是不通屁話!當日你嫁與祝家,他也是個副貢生,科名雖小,亦是正途。不過怪他習氣不好,惹下禍來。此番他亦無顏來家,在我面前招架了多少不是,連日寸步都不出門,又不敢回後,他也算悔懼的了。你若是個賢惠妻子,即該爲丈夫解惱,背地裏勸戒他一番才合道理。你說我認囚犯女婿失了體面,難道你身爲千金小姐,學三家村的女兒打街罵巷倒有體面?如再說你不認他做丈夫,將來你靠誰收成?也不知這句 話,出口多重!婦道家不顧廉恥,一味的亂說,我真要被你氣
殺!”
尤氏見尤鼐羞辱他,越發鬧起來。雙腳在地亂跳,放聲人哭道: “你說找不顧廉恥,難不成女兒養了漢子?冉不然是跟祝姓做小老婆的?你既是我父親,你不該說我不顧廉恥,要還出我個不顧廉恥的孃家來?即如女兒做下不顧廉恥的事,傷風敗俗,你父親也只好打一悶棍,說不出的苦。好容易就被你羞辱,我也知道了,你翁婿談得來說得來,聯成一手,只多我一個。你不若把我攆掉了罷,讓你翁婿趁心適意。怎麼話他是你的囚犯半:卜呀,日後還要靠囚犯披麻執杖呢!我前後細想,多怪這該死囚犯不好,卅累他老孃慪氣。打死了他,我拚領八刀頭的罪。”說着,即奔祝白新來打。
尤鼐也大怒道: “人家都有女兒,沒有看見過我家這不賢不孝的東西,任意潑悍,連老子都罵起來,真正反了。我亦拚着門死你,不過人議論我個不是,難道還要抵償你命麼?”也站起身要打。尤氏早有書房門外一班伺候的僕婦、家丁跑進來,男的擋住尤鼐,女的攔住尤氏,齊道: “老爺,小姐,都要息氣,自家父女何必如此吵鬧?小姐始終是個小輩,該讓老爺一句。老爺有了年紀,若氣壞了,小姐是要擔不是的。”
祝白新見他父女鬧成一處,自己又羞又愧,又氣又恨,忙走到尤鼐面前叩了一個頭,道: “蒙岳父待小婿恩典,至死不忘。小婿兩次總禍又累及岳父,小婿之罪直可彌天。岳父連一句埋怨都無,即是待自己兒子,竊恐也不能這樣。小婿身非草木,豈不知恩?無奈小婿不爭氣,闖下無理之禍,卅累岳父,自家竹肉參商。況令嬡小姐開門囚犯,閉門囚犯,小婿無地白容。縱然岳父不忍羞辱,小婿實無顏再在尊府,只好容日報答岳父人恩罷。想岳父都能原諒小婿。”說罷,又叩了一個頭,立起身來,大踏步去了。這裏僕婦人等,已將尤氏卅拉卅勸的回後。
可憐尤鼎見女婿氣走,女兒又這樣大不孝順,白己回頭一想,不由也痛哭起來,家丁等再三解說始止。無如尤鼎今年已交七十外的人,重重疊疊心緒不佳,又受了這場惡氣。本欲各事將就,不肯埋怨女婿,皆囚膝下無兒,要靠祝自新收成。眼見得女婿彆氣去了,是不肯再回來的,到頭來仍是一場空望。思前想後越思越慪,愈想愈氣,不上兩日,病倒在牀。
尤氏氣他父親不過,連到牀前問都不問一聲。請了醫家來,說是氣惱傷肝,宜寬慰調養,不然恐成不治。開了一帖藥服下,也無效驗。尤鼐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不到半月,一命嗚呼。臨終時,猶切齒尤氏,恨聲不絕而歿。尤氏假意哭了幾聲,叫人備棺入殮,供奉在家,請僧延道作些功德,全是敷衍外面故事;又請了住在蘇州的一房遠族來主喪。其實尤氏心內甚喜,見父親死了,丈夫又走了,從此可以獨斷獨行。況有若大家資,隨得自己任情使用。平時心腹男婦都升了上等執事,稍有不合己意的,都攆走了。各事格外驕奢,作威作福,不在話下。
單說王德枷號了三個月,新任江都縣提他上堂打了幾下,當堂釋放。王德舉目無親,只得仍回蘇州。沿途風聞尤鼐病故,祝自新又回家去,府中大小事件均是尤氏一人執掌。王德聞了好生歡喜,連夜趕奔回蘇州來。原來王德跟隨尤鼐的時節,尤氏即喜愛他,在父親前竭力保薦。後來隨祝自新,仗着尤氏的寵愛,連祝自新都要奉承他三分。王德也知道尤氏的好處,在小姐前加倍殷勤。而今聽得府內府外皆是尤氏一人掌管,他如何不喜。
趕到蘇州,進了城,來至府前果然掛白開喪。忙至門房內與同夥的借了一身孝服穿好,奔到靈前,伏地大哭道: “小的遲迴來幾日,競不能見老主人一面。小的白幼沐豢養之恩,無從報答,老主人病中都沒行服侍一天,聊盡寸衷,真正小的罪該萬死。想起來皆是姑爺的不是,姑爺若不惹禍,小的’可以早回。小的早回,也不致喫那場虧苦。老主人是大限當頭,一半想也爲的姑爺不掙氣’,花費銀兩,又敗壞家聲,氣成不起之症的。可憐丟下午輕的小姐,姑爺又走了,這一座大門大戶,叫小姐怎生撐持。我想姑爺亦是個讀書人,怎麼這樣忍心。老主人平日待他不薄,臨終都不來領孝。非是小的敢於放肆,姑爺還成個人嗎?老主人在天有靈,應該將這些忘恩負義的人,活活追去,方暢快人心。”王德哭着訴着;裝得萬分悲切。
尤氏在靈幃中句句聽得,暗喜道: “王德真不枉我提拔他一場,我正愁父親因與我淘氣得病而死,難免外人不背地議論,把罪名推到我一人身上。王德今日從遠路回來,他口裏說的明明白白,父親是被女婿氣死,與我女兒無干。他又未至家三天五日,足見非我教導他說的。這是旁人的公論,日後即有人咎及於我,我也有話推委了。”起來掀開靈幃道: “王德,你遠路辛苦,不用過於悲傷。你是個家人,尚有良心,不枉老主人另眼看待你一番,真要羞死那些衣冠禽獸的種子。你且出外歇息,喫點飲食。我正望你回來,喪中各事還要與你商議而行。”
王德爬起拭乾眼淚,搶一步對尤氏請安道: “小姐苦壞了,不意老主人競不得起牀,姑爺又喪心走了。將來府中大事仍要小姐支持,要求小姐保重。小的負罪甚深,追悔莫及,亦是不得已爲姑爺受累,直望老主人在上垂鑑,與小姐詳察小的寸衷就是了。”說着,又假意哭了。尤氏也勉強落淚道: “你出去罷,這些話說也無益,徒引你小姐愁煩。你的心,我都知道。”
王德答應退出,到了門房,早有新舊執事的一班家人,曉得尤氏平時最喜王德,今番回來必然重用,趕忙過來趨奉他。有的說: “王伯伯路上勞苦。”有說: “王大叔被姑爺累狠了。”有說:“王德哥,王兄弟,你回來得正好。小姐終日念你,又沒有個體己的人合手辦理,各件都要小姐操心。明日內外,小姐定然派你一人掌管,凡事要望你作成我等。”王德道: “好說,好說,諸位皆是一家人,倘有用得着王德的所在,總可效力,但請放心。”衆人聽了,各各道謝不已。又去叫了酒飯,代王德洗塵。真是內外男婦人等,無人不來周旋,只恨巴結不上王德。
少頃,喫過酒飯,.王德換了一套乾淨衣服,至後堂與尤氏商量。尤氏道: “現在喪中各事,沒有人能替我的手,我都操勞殺了。而今着你總管內外各務,大小家丁均歸你約束,若有一人不遵,稟明我即刻就攆出去。”王德請安道: “小的蒙小姐大恩,小的無不盡心盡力當差。還求小姐賞個證據,不然怕的衆人不服。若事事來稟小姐,不如不要小的了。”尤氏稱說有理。本來尤氏粗通文墨,亦能寫字,即提筆親寫了一張硃諭,貼在二門外。示渝: “內外男婦人等,均聽總管王德約束指使。倘有不遵,輕則攆逐,重則送官究治。”此諭一貼,大小人衆,那個敢不從命。只愁不合王德的意思,落在人後,都想討他個喜歡,好圖件美執事。 自此除了尤氏,即推王德當權。如有人犯了規矩,只要求定王德,尤氏即可不追。
光陰迅速,過了七七百日。尤氏與王德計議,要盤尤鼐的柩回祖塋安葬,擇定日期,派了王德與數名家丁送他父親棺柩回籍,入葬祖塋。各事已畢,王德回至蘇州,正交歲底,見尤氏銷了差,即料理年下雜務。除卻喪中不用紅紫,其餘仍然照舊,比尤鼐在日,還奢華幾倍。
王德終日在外照應,晚間至上房陪着尤氏閒話。尤氏又時常賞酒賞食,叫他坐在小杌子上喫。王德一面喫酒,一面想些古今奇聞與尤氏開心,甚至淫詞豔曲都說給尤氏聽。尤氏非獨不惱,反望他嘻嘻的笑,贊他說得好。王德的膽更一日大似一日.。尤氏貼身四名心腹丫鬟,春夏秋冬四蘭,今年皆長成十七八歲,人材都十分俏麗,也歡喜王德,揹着尤氏,說笑廝打,無所不至。王德又時時買些上等物件,孝敬尤氏與四蘭等人。話休煩絮。
轉瞬新年,這日正交元宵佳節。尤氏早幾日發錢出來,叫王德買了無數精巧彩燈,把上房十間大屋以及四面迴廊掛徘密札札的,前廳書房等處也掛了許多。是夕,尤氏備了十數桌灑飯,賞賜內外男婦人等。自己在上房明間內,當中擺了一席,春蘭等四人分列左右侍酒上餚,又擺了一桌在堂階上,全是小桌凳,叫王德也坐了,陪他喫酒賞燈。將內外彩燈點齊,更兼月色當空,燈月交輝,明如白晝。
尤氏好不適意,喫了多時,‘已有七八分酒意,向王德道:“這啞酒無謂,喪中又不能動樂器,你可唱個好小曲兒,代我小姐下酒。”又命春蘭把自己壺內的酒,賞他一杯,潤潤喉嚨,“卻不許唱那無情趣的”。王德站起,待春蘭斟滿了酒,取過仰着脖子一吸而盡。到尤氏桌前謝了賞,道: “小的恐唱得不好,要求小姐寬恕。”尤氏道: “你又來伸腿了,不許你唱的不好。”王德笑着歸了座位,先嗽了兩聲打磨嗓子,又把桌上牙箸拈起一支,輕輕敲着板,唱道:
姐兒約郎在黃昏後,相約郎君到奴的繡樓。他二人手挽手兒並肩走,郎道: “姐兒呀,雖蒙你待我恩情厚,何時你我方可天長共地久。這露水夫妻,終是個將就。我還有一句不中聽的話,你卻不可把我咎。我只恐你這樣多情,繡樓中不止我一人行走。”姐兒道: “哎喲,郎君呀!你這句話好沒來由,我雖不是三貞九烈女,也知道恥來識得羞。一來愛你人俊秀,二來你前晚上百般苦哀求, 我才肯今宵相約把你心願酬。我猶是個深鬧豆蔻葳蕤守,你若不相信,我情甘對天立下橫死咒。”郎君含笑忙掩住姐兒口: “我這玩話乃是信口謅,你聽三更鼓兒打譙樓,休辜負你我陽臺雲雨春時候。”緊掩上房門,急鬆了並扣。郎笑道:‘你是女兒家,緣何這樣高高的乳頭,莫非是早經銜過孩兒門?又爲何肚皮兒聳似青山岫,莫非是具中有了六七八個月的小鬼頭;姐兒呀,我也顧不得那話兒 聲名醜,多分把一個粗石碑,馱在脊樑後。”
唱畢,引得春蘭等四人笑個不止,尤氏也咯咯的笑指着王德,罵道: “你這該打死的奴才,一點規矩都沒得。將這些皮言爛語都唱出來,真容得不上相。春蘭,秋蘭,你兩個人把這奴才捺倒,件我每人打他十個腦瓜。”
春蘭,秋蘭當真來打,王德忙除了帽子,跪在地下叩首道:“小的該死該打。但是小姐叫我唱的,唱壞了又要打我,小姐未免誘人犯法。”尤氏笑道: “你們聽,這奴才反支派起我的錯處來,你們代我結實打。”春蘭走過,揪住王德辮髮,不起手打了十數個腦瓜。打完了,秋蘭又走過打了十下,打得劈劈拍拍的響,把王德頸項都打紅了。
王德爬起,笑向春蘭道: “我的頸子倒不疼,不過有點麻,只怕姐姐們的嫩手反要痛了。幸得你們打重些,倘或做情打輕了,倒叫我不好過。你們手皮又嫩,輕輕拍兩下,還要打的癢起來呢!”春蘭笑罵道: “你還敢油嘴,取笑你家娘。你真個嫌輕,待我取根門閂來打你兩記,看你可癢不癢,捕不痛?”王德聽了對春蘭哀告道: “好姑娘恕我說大意了,饒我這一遭兒罷。我自家打兩下,代姑娘消消氣。”說着,揸開五指,認定自己嘴上“乒乒乓乓”的打了十數個嘴巴,引得尤氏笑個不止,道:“這奴才瘋了,難道打的不痛麼?自家打自家,可以留點情分。”尤氏又痛飲了一會,才吩咐拿飯喫了,把剩的一桌殘餚,有一大半未曾動着,叫春蘭等四人取到下首房內去喫。 “今日你們也盡興樂一樂,花朝月夕一年能有幾回?不要拘束”。
王德亦退了出來,見同夥們仍然未散,吆五喝六的掐拳。王德又入座與衆人鬧了一回,酒已有九分醉意,大衆皆散。王德點了手燈,至四處巡看門戶已畢,回入自己房內,叫服侍他的人泡了茶來,一氣喝了兒杯,獨坐想道: “適才我唱個暗藏春色的小曲打動他,小姐不獨不惱,反嘻嘻的笑。平時各種待我多情,早形於色,連春蘭等四人都不爲無意。我礙於主僕分上,不好十分放肆。仔細想來他既留‘意於我,我落得去結織他。倘能勾搭小姐上了手,將來這一分大家資還怕不是我王德的?就是姑爺回來,我都不怕,設個法兒,攛掇小姐不准他入門。”不禁想得兩頰發紅,慾火上炎。再聽各房同夥一個個鼾聲如雷,想必都醉倒了。“若今日失了這好機會過去,以後點着燈籠火把都沒處尋找呢!平日人多眼衆,又難下手。”想定主見,不由色膽如天,也不顧前後,也不問主僕。站起身來囑咐服侍他的人, “看好燈火,不許走開,我要至上房回話去。你們若困了,就在牀上打個盹兒,我有半會纔出來呢!”慢慢繞過廳堂,到了二進,見一班粗使僕婦也都睡了。
王德更外放心,走入三進上房窗外,見各處的燈燭半猶未滅,探身向內一望,當中炕几上點了一支素蠟,尤氏欹臥在炕墊上,一隻手託着香腮,一隻手搭伏在桌上,臉向內睡着。那燭光之下,愈顯得尤氏淡妝素服,雅態天然,又多喝了兩錘酒,真如帶雨桃花,異常姣媚。王德止不住心內一陣突突的跳上跳下,怔了幾怔,大着膽走入,先到下首房內探望,見春蘭等與幾個小丫頭,東倒西歪的睡在一張榻上。桌上殘餚尚未收拾,那盞燈也是半明半滅的,回身走至尤氏炕前。
尤氏覺得有人在他身邊,此刻似醒未醒,又聽得身畔衣衫響動,急睜開兩眼,見是王德。忙翻身坐起道: “你要死喲,這時候鬼鬼祟祟的進來窺探,無禮已極,想必要偷取物件麼?”王德見尤氏已醒,正嚇得沒了主意,卻偷覷尤氏,並無怒意,仍帶笑容,忙雙膝跪下磕頭不已。尤氏向着地下使勁的啐了一口,用力推開王德,跑回房中去了。王德亦起身隨入房內,反手關上房門,一口將燈吹熄。,此事不在話下。
逾時,尤氏道:“你出去罷,恐對過房內人醒了。你每日晚間,待人睡盡了再進來。春蘭等四人卻不用怕他,都是我的心腹,其餘小丫頭們倒要仔細,知道了卻不大穩便。”
王德答應退出,回到自己房內,打發伺候他的人睡了,細想適才之事,好生快活。 “隔一天再將春蘭等四個丫頭勾通,作一窩兒,我真要稱做獨佔羣芳的魁首了。我也是前世修下的福分,一般樣五個似美人的人,歸我一人受用。日後還要落他這一分大家財”。越想越喜,聽外面已交四鼓,方脫衣睡下。
裏面尤氏喚醒了春蘭等人,收去殘餚,服侍尤氏洗了手臉,方各自安睡。春蘭、 秋蘭本睡在尤氏房內,夏蘭、冬蘭住在外間。尤氏也不瞞他們,把與王德通姦的話告訴他二人,並允他們日後以姊妹稱呼,富貴不易。又叫他們說知夏蘭、冬蘭二人。
春蘭、秋蘭人叢大了,知識久開。平昔皆歡喜王德,背了尤氏無所不說,雖非雨意雲情,早立下山盟海誓,又見尤氏如此屈抑相待,焉有不從,反說: “小姐放心,我等四人承小姐大恩,不以奴婢看視。就是小姐不知照我們,也不肯信口亂說,壞了小姐名聲。夏蘭、冬蘭那兩個蹄子,都是我們一樣的心,斷沒掣肘的道理。”尤氏聽了,自然歡喜。來日,春蘭果與夏蘭、冬蘭說明,從此五個人聯成一手,晚間俟人睡盡,放了王德入內,倒把王德弄的疲於奔命,應接不暇。
俗說:要得人不知,除卻己不爲。過了許久,內外人等皆知,卻沒有一人敢說破此事,只有背地議論尤氏太不顧羞恥,怎麼偷起家丁來,也辱沒了千金小姐的身分。有的說: “他向來就是這個樣子,當初還懼老爺幾分,如今他獨霸稱尊,還怕誰呢?即如祝姑爺此時回家,也無力奈何他。”又有說: “他本來喜愛王德,我久已料定他兩個人都要做出把戲來的。將來這一分大家財,怕不是王德的麼?”又有說: “王德那囚攮的,自從小姐渝了他爲總管,他即大模大樣擺起總管架子來。我們稍有不是,輕則當面教訓,重則稟小姐攆逐。但凡他的話,再沒有一句駁回。難得他有這個把柄在我們手內,明日我們齊心,待他出來,指張說李的弄兩句他聽着,他才曉得我們不是個癡子。裏面奶奶們也要在小姐與春蘭等人面前,暗暗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都叫他們六個人心內明白。他們若是識竅的,來認我們的事,我們也好趁此機會勒他一宗財爻。現成的火,落得大家去接個犁鋤。”衆人拍手叫好。
果然王德出來,衆人借話去打動他,王德故作不知,走開去了。上房衆婦婢,亦在尤氏,春蘭等人面前發話。王德料到他們是想錢的心腸,不如安排一番,可免耳畔清淨。 “本來我們這件事,是對不過人的”。晚間進來,與尤氏商議。誰知尤氏日間受了衆婦婢一番言語,正在好氣。又聽王德、春蘭等人說,衆人也向他們發話,不由心頭火發道: “他們還了得,將來還要齊心奪我的家產呢!難不成怕他們說麼?即是祝自新此時來家,我都不怕。他們明日果再放肆,打一頓攆出去,不過添油加醬多說些罷了。正所謂:懲一警百。若認了他們的事,我還想從此約束得住他們麼?”
次日,偏生有個中年僕婦,藉着趕貓子罵道: “這瘟貓子倒會偷嘴,也不看看旁邊有人瞧着你呢!你還當人不知道麼?要得穩妥,偷來的東西先孝敬我老人家,纔沒有事。”尤氏在房內梳冼,即將僕婦喚進,劈面兩個巴掌,罵道: “你這老奴才,你罵貓子誰許你這樣夾三夾四的,分明你與人有隙,藉着畜生罵人,連我都不放在眼內!”即刻叫王德傳了官媒,攆逐出去。內外人等徘了信,皆吐舌搖頭說: “他們非獨不認事,還要禁着我們不許多說。藉着這位奶奶,殺雞與猴子看。想此處的這一碗牢飯,我們喫不成了。”
內中有一個少年家丁姓刁名仁,作事頗有算計,行爲又極狡譎。尤氏派他專管外面廳房執事,他與內外上下人等,皆打得通套。衆人議論的時候,刁仁早算計定了,忙對衆人道: “諸位不用聲揚,作事最忌事未成而機先泄。我有個妙汁在此,好歹我們都是預備一走。若是這麼走了,實在不值得,不如大家合力同心,弄他個開口不得,隨後我們一鬨而散,讓他到縣裏要人去。我們拚着遠走高飛,身畔有了錢到處皆可立足成家的。”必須如此如此作法方可徘手,就走也出了我們一口惡氣。衆人齊聲稱妙,爭來詢問細情。未知刁仁說出什麼計較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盜財帛奴僕齊心 施火劫天公有眼
卻說尤氏攆走了那罵貓的僕婦,內外人等無不寒心,早惱了一個伺候外廳的家丁,叫做刁仁。平日同伴們皆歎服他的算計,刁仁對衆人道: “諸位不用作氣,我有條小計在此,包管他死而無怨。我們此地料想不能久站,既然說破了,他又不認事,慢慢都要尋事到我們頭上來的。依我所見,他既無情,我亦無義,先下手的爲強。後日是老爺的百日,必要延僧請道追薦亡靈。我們早預備一席,待百日那晚,假說喪中各事蒙王德攜帶體貼,聊具水酒一杯,以表我們的敬意,王德他必然不疑。裏邊囑咐衆位奶奶們,也備兩桌,一席請小姐,一席請春蘭等人。也仿照我們對王德的說話,他們定然相信。待他們喫到半酣,先安排點蒙汗藥放在酒內,他們喫醉了,一時難以甦醒。我們內外一齊動手,把他們的積蓄細軟蒐羅一空。天明叫開城門,一鬨而散。有家眷的趕緊回家攜帶家眷,單身的更好,我們遠走他方,只要身邊有錢,四海之內都可爲家。等到他們藥性解完,醒了轉來,我們倒好走下數十里路了。拚着他到縣裏稟追,俗說罪不加衆。官府也要想到一兩個人算計是有的,怎麼都齊心算計他,其中必有原故。鬧到日後,也不過是個海捕的案。而且我們在他家服役,多非真名真姓,就是我們住處,他一時都摸不清白。不然被他藉着事端攆去了,也是一場空,不如拚着幹,倒還有個碰頭。”
衆人聽了,人人稱善,偷空又去約定了內裏僕婦等人。這些僕婦使婢,亦是無人不恨尤氏,又恨春蘭等無故磨折他們。況婦女們貪得的心更甚,偷盜又是他們的熟手,如何不從!
到了尤鼐百日,前兩天尤氏早吩咐王德,請了各處高僧高道來家迫薦。東廳道士薦醮,西廳和尚禮懺,熱鬧非常。及期又有多少遠近親友前來奠拜,皆因尤氏手內富足,他又是個女流,都想趨奉他,好作入門之計。內裏春蘭等四人照應,外面王德領着衆家丁料理,整整由清晨忙到二鼓以後,衆親友方紛紛散去,僧道也完了壇場。
早有兩個老年的家人尋着王德道: “王兄弟今日辛苦了,可惜我們老朽,不能十分幫你,叫你一人偏勞,我們甚不過意。
今日大衆公備了水酒一杯,代你澆乏,卻不成個意思,須要賞臉。”王德忙道: “豈敢,自家人怎麼作起客套來!何況是公中的事,我又領着重任,如何說起偏勞二字,真是沒有的話,諸位切不可費事。我忙了一天,腰胯骨都酸了,想去躺一會兒。此時雖有山珍海錯在前,我也喫不下肚,改日領情罷。”衆人咂嘴道: “王大哥這句話,分明是不賞臉了。我等同夥數十個人備了一桌酒,說起來要羞死,不過聊表敬意,藉着半個指頭兒遮臉。喪中一切,我等極承你大哥提攜照拂,而今百日已過,大事算定局了。將來諸凡百事,仍要望你大哥看顧。你縱然喫不下,坐一坐也叫我們過得去。”
王德見衆人說得懇切,不好過於推卻,道: “諸位言重,我一個人正愁各事照應不到,負了小姐重託,還要諸位幫扶纔是。”衆人又謙遜了一會,邀王德來至外間,見當中早擺定一席,高燒紅燭,桌上排列得齊齊整整,是一桌上等酒餚。衆人推王德上坐,選了幾個有頭臉的、又善於言語的過來作陪。衆人輪流上來敬酒,王德再三辭謝,衆人立意不行,王德只得每飲一杯。同夥有數十個人,一口氣就喫了數十杯酒,已有八九分醉意。隨後這一個敬酒的,暗暗把蒙汗藥放在杯內,雙手送到王德面前道: “大哥喫這一杯酒,願大哥手足堅強,財利順旺。”說着,又深深一揖,跪了下去。王德忙一手扯住來人,舉杯一吸而盡道: “我喫了,你卻不可如此,真叫我難受。”那人又夾了一箸菜,送入王德口內。
王德甫經下嚥,那杯藥酒早在肚內發作起來,覺得眼前一黑,道: “不好,不好!”一個筋斗翻下了坐椅,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如死人一般。衆人假作驚惶,趕緊一齊走過,扶起道: “王大哥怎樣?” “王大叔怎麼?” “王老德怎的?”內中有一個老年的道: “諸位不要慌,想他勞碌了一天,適才又多喝了幾杯空心酒,扶他到牀上歇歇就好了。”
衆人七手八腳將王德抬到他牀上睡下,又代他用被蓋好,回頭對伺候王德的兩個三兒道: “你爺睡熟了,不用你們伺候,外邊現成的酒飯,也去坐着喝—喝鍾兒。”兩個三兒道: “我們怎敢與爺等同坐,我們早喫過飯了。”衆人道: “罷喲,什麼敢坐不敢坐,同在一家裏喫飯,分什麼彼此。”硬將他兩人拉到桌上,你一杯我一盞的勸飲。兩個三兒見衆人抬舉他,好生歡喜,杯杯不辭。衆人又暗地用了一杯藥酒,少停亦醉倒在地。
衆人將他兩人拖入王德房內,又取了一根繩子,將王德與他購人的腿,彼此結在一處。外有幾個十三四歲的小撕也灌醉了,鎖在一間空屋內。先把王德房內細軟資財全行蒐羅出來,又把外間四處房屋裏的上等陳設一齊搬出,打了幾個結結實實的包裹。外邊收拾停當,衆人到上房探聽消息若何,見衆僕婦正在手忙腳亂的,扶尤氏與春蘭等人進房。所有幾個年紀小的以及白幼買來的丫頭,都灌醉了,一齊關鎖在對間房內。衆人入內,幫着衆僕婦將尤氏等五人抬至牀上睡下,也用繩子把他們的腿結在一處。催着衆僕婦動手開箱倒篋的搜尋資財。金珠細軟連那上等的衣裳,都全行取出,槌整結束了十幾個大大包袱;剩下的不過粗重物件而已。
時已四斂,衆人道:我們走罷,再遲恐他們藥力解散,就止不脫了。而且街市上有了行人,亦不穩便。”衆人抬過一‘頂人轎,一半坐的人,一半放的包裹等物,假裝着隨行的婦婢,出了門。天已微曙,有家眷在城內的,又趕着回去搬了同行。到了城前,恰好城門大開,衆人直出了城。又有家眷在城外的,叫他們速速回去接帶家小,到半路會齊。
刁仁見上流頭有數號官船停泊,船上夥計正在那裏洗抹篷板。刁仁搶行一步,至船前道: “你們船是空的麼?”船戶道:“正是空的。二爺清早要叫船麼?”刁仁假作歡喜道: “呀唷,這就巧了。”連忙跳上船頭,對船戶道: “我們是城內尤府裏的,我家小姐要往天竺進香。昨日即叫我僱船,我因貪杯大意,沒有出城。只說小姐還有一半天動身,那料今早黎明就吩咐上船,我只好含糊答應,出城再說,拿得穩今日釘子是碰定的了。難得你們這幾隻船都是空的,隨你要多少船錢,我都紿。少停小姐上船,若問到奶;們須要說昨日就僱定了。”說着,在身畔取出兩錠銀子,遞與船戶道: “你們先收了作定罷。你們看着,我家小姐轎於來了,我要迎接下船呢!”回身跳上岸去了,又回頭道: “你們這幾隻船我都要,不可再被人家僱了去。”
船戶一時摸不着頭尾,又見兩大錠銀子,再抬頭看,果然岸上—叢轎子到了。刁仁又搶先上船道: “我已回明小姐,他說要十隻船纔好。此處你們山有五七號船,可以混徘過去。但是適才知照你們的話,不可忘卻。”又給了船戶兩錠銀子,叫他分給各船作定, “列了杭州再算清賬,至於酒錢等等,我一概加倍”。試問,誰人不喜貪財?刁仁的銀錢給得揮霍,又見他大模大樣是個人門第裏的二爺,也不敢多問;就是要問,見來人十分着急,瞞上瞞下的做手腳,一時山問不明白。難得他如此,到了碼頭,還怕不卡他出一宗人船價麼!趕忙招呼—排的數只船上水手,幫着他支跳板,搭扶手,收拾開行。
轎子到了船前,小轎內先走出幾名僕婦,與衆家丁扶着人轎上了船頭,掀起轎簾,攙出一位嫋嫋婷婷的小姐來,入艙坐定。隨後將衆空轎安放在一隻船內,又趁着人衆忙亂之時,將幾頂放包裹的小轎,一齊抬入艙內,關好前後艙門,慢慢的搬運出來。衆船戶見人已到齊,鳴鑼開船。刁仁又催着多添縴夫趲趕, “我家小姐性子最急,上了船不問多少路,都恨不得一個時辰即至。你們行得快,自然重重有賞”。走了半日有餘,後面的人已趕了上來,假說府裏總管叫送要緊物件與小姐的,上了大船,開發小船去了。
是日,整整行了一百數十里路程,至二鼓,船方停泊。船戶等人辛苦一天,泊了船。刁仁又買了多少酒菜勞賞衆水手,人人歡喜,都喫得酩酊大醉,放倒頭就睡了。衆人待至夜靜,將包裹攤開,照派分給停當,預備到了杭州,各自分散。所有幾名單身僕婦與幾個單身家丁,配成夫婦,好結伴同行,免人盤問。次日,天尚未明,刁仁即叫起衆船戶開行,又添了幾名縴夫,日色平西,已抵杭州。刁仁加倍給了船戶的船價,另外又多多勞賞。仍然扮着小姐與僕婦人等,,坐轎上岸,抬到僻靜地方,棄了轎子,各投處在去了。直等到尤氏已死,無人追問,他們方敢回家。這是衆人的交代,後書不提。
單說王德直睡到日色正午,藥性解盡醒來,只覺目昏頭眩,喉嚨內燥得都起煙了。矇矓着雙眼,即喚他的三兒取茶來解渴,一連喚了幾聲,無人應答。王德掙扎坐起,見他兩人倒在旁邊牀上,直挺挺的睡着。王德罵道: “難道睡死了!”伸手在他們腿上狠打了幾下。兩個三兒驚醒,冒冒失失的爬起,對面揉眉擦眼。王德道: “你們看日色已正午了,還這樣好睡,是個人麼!快去取茶來我喫。”三兒答應着,即下牀來,猛然道: “咦,怎麼箱子倒了一地,是誰碰翻的?”王德也見箱籠等物,亂滾了一房,連箱子內的衣服多拉得東西散漫,知道有了蹺蹊,急忙下牀來看。恰恰兩個三兒方欲舉步,王德也往下走,三個人腿上繩子一扯,加以傷了蒙汗藥酒,手足多軟咍咍的,一個滑踏,齊齊跌倒。王德的頭碰在箱角上,頓時碰起一個疙瘩,不禁失聲“呀喲!:’兩個三兒趕着過來攙扶,彼此腿又一拉,又雙雙跌在王德身上。王德大罵道: “瞎囚攮的,怎樣站都站不穩,跌在我身上來。”兩個三兒飛風爬起,誰知越爬得快,越跌得快,三個人亂了一陣,繩子又打起結來,更外難爬。還是王德眼快,道: “你們這些該死東西,不見有條繩子絆在腿上麼?”兩個三兒低頭一望,方纔看着,用手來解,又都打死結在腿上,急得亂抽亂扯。王德亦見自家腿上有繩子結住,解了半晌方算解開。
王德心內更十分着急,知道有人作弄,再把箱子等物扶起一看,叫苦道: “不好了,昨夜失了賊,怪不得我們的腿被繩子扣住。”連忙招呼同伴,一個人俱不答應。再出房門,見各處門戶大開,靜悄悄的沒人走動;只見對過房門關鎖,走過一腳踢開,多少小廝橫七豎六的睡着,喚醒細問,皆不曉得夜來怎生睡到此地。王德又至大門首,見大門也開着,連四處廳堂等地,鋪設皆無。
王德早猜透了八九分,是同伴恨他,夜來算計的。一面叫小嘶們關好門戶,轉身往上房裏來。將至穿堂,早聽得內里人聲喧沸,搶走幾步,來至尤氏房外,見尤氏與春蘭等人,彼此爬起跌倒,正鬧得不清。五個人的頭髮多跌散了,好似一羣夜叉模樣。再看他們腿上,也有一根繩子結住。王德又急又恨,又是好笑,趕緊進來,叫他們不要動, “腿上有繩子呢!”幫着他們解開,抬頭見房內箱櫥等件,亦是翻亂滿地,上房裏僕婦也無一人。王德頓足道: “真正不好了!”倒把尤氏等人喫了一驚,不知他着急何故,王德將外面的事,一一說明。
尤氏聽了魂飛天外,忙起身搜檢箱籠,見上等的衣服都沒有了,金珠首飾更不必問,抄擄得如水洗一般,連田地房屋的契據,都被他們卅去了。
尤氏直急得頓足捶胸,嚎啕大哭,痛罵: “這一班狼心狗肺的賊子,我平日並未薄待你們,因何下這樣毒手害我。而今弄得我家財盡絕,將來靠什麼過活!”哭了罵,罵了哭,鬧個不止。反是王德與春蘭等人,再三勸解道: “小姐如今急也無益,保重白己身子要緊。址然資財都被竊去,還有田地房產可以過活。難道失了契據,田產就不算我家的麼?小姐趕緊檢視失物若干,到縣衛去稟報,請來踏勘,料想此時他等去尚未遠,若拿獲一名到案,即有着落了。”尤氏聽他們說得有理,止住淚痕,叫王德先行赴縣稟報,隨後再開呈失單, “當此忙亂之際,暫時也引:不清楚”。王德答應出來,吩咐衆小廝看守門戶,又胡亂喫了點飲食,到吳縣報案去了。
裏面尤氏將衆丫頭小廝喚進,說他們多該知道風聲,爲何不來告訴我?不是臧奸,即是得了買囑。取過竹爿要打他們,嚇得丫頭小廝等人,跪下哭在一堆道: “小姐打死了我們,也沒用的。我們實系不知,如果知道還上他們的算計麼?若說受了買囑,倒不如跟了他們去做一夥兒,豈不乾淨!”柞蘭上來拉住尤氏的手,勸道: “小姐錯怪了他們了,此事他們難以知曉。遙想那一班狗頭,汁議已久,才做得這般齊備。就是我們平日機密的事,也不肯叫孩子們知道,露了風聲。”尤氏聽說,方息了氣,喝起他們;又叫春蘭等四人,同着仙檢點失物。
少頃,王德氣吁吁的跑了進來,道: “吳縣太爺到了,小姐今日卻顧不得不見外人,縣太爺來時,須要當面縛住仙,代我家迫案。”尤氏點竹。只聽徘外面三棒鑼聲,一片威武聲音:,吳縣早下轎入內。王德忙出外叩接,領着吳縣四處踏勘情形,隨後來至上房,細細石過。尤氏上前萬福,吳縣知是尤道臺的小姐,也回了個半揖。王德早設了公座,吳縣坐下,詢問夜來情形。王德一一回明,又將失單呈上,以及衆家丁的姓名,與幾個有家小住在城中,同住在城外的,開得明明白白。吳縣略看了一遍,收入袖內。尤氏道: “這卷案件多要求太爺作主,想先君不幸棄世未久,丈夫又遊學在外,突遭火變,真乃意想不及。但是禁城之內,何容出此巨案!雖是我家白不小心落人算計,然而該家丁等亦系目無法紀已極,總祈嚴行追捕,靖暴安良,感仰不盡。”
吳縣聽尤氏說活尖利,不敢忽視,忙道: “小姐放心,本縣自當分頭緝捕。”說着,起身坐轎,喝道回衙。即差全班,先到城門上打聽;又到有家眷的處在,去拿他等眷屈到案着交。差役去了半日,回來道: “城門上說,清早有數十乘轎子出城,說是尤府小姐燒香去的。復到碼頭上訪問,有一起船亦是尤府僱了,說小姐到杭州天竺還願,隨到就隨開了。所有幾個有家眷的,半夜裏一同逃走,旁邊鄰舍人家,到今早才知道的,遙想住在城外的,也都逃走了,無城門攔阻,更覺容易。”
吳縣聽說,叫人喚了王德來,把差役的回話對他說了。 “他等既已逃遠,本縣惟有出角捕緝文書,到杭州去訪拿罷”。王德叩首道: “總要求太老爺作主,將這一班無法無天的奴習‘,拿來嚴加懲辦。不然日後人衆效尤,人家都不敢用人了。”吳縣道:“那也不用你說,拿到了案,本縣理宜重辦。你回去代請小姐的安,此事卻不可着急,到杭州緝捕都非一兩日的事。”
王德只得退出,回至家內,把吳縣的話對尤氏細說。尤氏更加煩惱,終日不哭即罵,有時氣極了,將這班丫頭小撕們喚至上房,發泄一頓。王德與春蘭等人見尤氏鬧得太甚,從中極力勸說, “好在吳縣已差人到杭州緝訪,又在附近四處搜獲,都要拿着了他們的,那時加倍究辦,還要追交原贓。難道一起的人,拿不住一個麼?除非他們不住在天底下。只要獲着一個,那些就走不脫了”。
尤氏又愁沒行過活,王德道: “小姐如何忘卻了,老爺在日,堂樓下窖藏了二萬兩銀子,防備的日後不測。-小姐何不取了出來,添補着失物等件;多餘的待小的想個生息法子,也還夠使用呢。只要局運好,一二年即可復原了。況且田產契券雖失,田地尚在,每年所收租利也有一宗銀兩,把來貼補着,都不至愁沒有過活。”尤氏聽了,頓然提醒,拍手道: “該死該打,我真正氣昏了。這項銀兩當日老爺窖埋的時候,我在旁邊親目所睹。我還笑老爺傻氣,把好好的銀子埋入土裏去,誰料今日卻用得着了;若早取了出來,亦是爲他們所得。我怎麼連一絲影兒都記不起了。”立即叫王德領着小廝們,到堂樓下挖取。原來上面鋪蓋着一塊石板,揭開是兩口缸合着,內中整整二萬兩銀子,一封一封的搬出,仍將石板鋪好。
尤氏有了這項窖銀,稍覺放心,又有王德等人從旁尋歡取樂的引逗他。夜間睡在一處,任情戲謔,全無忌憚。眼面前不過幾個小廝丫頭,他們還怕誰人議論,公然成了一夫五婦。不料樂極悲生,古今常理。何況尤氏欺父蔑夫,王德叛主滅倫,天道如何能容!
一日;王德備了幾色精緻果餚,夜來代尤氏解惱。六個人團團坐下,猜拳行令,你嘲我笑。喫至半酣,王德又取過一面琵琶,彈唱了一支小曲,又逼着春蘭等每人唱了一支。隨後自己唱一套“十八摸”,叫春蘭與他對唱,要摸到那裏唱到那裏,引得尤氏,夏蘭等人,笑個不止。衆人又鬧了一會,都喫得十分爛醉,頭暈眼花支持不住,隨意進點飲食,吩咐丫頭們把殘餚收去。他們六個人關起房門,在一牀安睡。衆丫頭見尤氏等人睡了,將殘餚整頓,也燙起酒來暢飲一番,都喫得醉倒始已。
那知喫酒的時候,點了十數支通宵大蜡,放在桌上。後來衆人喫醉了,匆匆關起房門,上牀去睡。那收拾殘餚的丫頭們又未曾吹熄,隨手都放在妝臺上面,好抹拭桌上油污。待人睡盡,那燭花結有寸許長的火煤,窗欞外又微微透了點風進來,火煤忽然—爆,被風吹到他們脫下的一堆衣服上。暮春天氣,所穿無非單夾之衣,最易引火。少刻一堆衣服燒着,那布煙火氣散漫一室。若此時醒米,還可撲滅。無奈他們既醉於酒,又困於色,睡着如死去相似。那一堆衣服有了火,又將堆衣服的椅子燒着,接連房內書櫥等物盡行有火,又被風吹了一陣,那火猛然發旺,直透到樑柱之上,劈劈拍拍的響。
王德在醉夢之中,突然驚醒,開眼看時,房內已映得通紅,連帳子都燒着了。王德嚇得魂不附體,飛風跳出帳門,伸手把尤氏拖起,冒煙突火到了房門首,用力一腳踢開房門,跑了出來。那火起初悶在房內,尚不過旺,此刻房門一開,火有了出路,跟着王德屁股後噴出。頃刻十間堂樓,上下一時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又延燒着前廳左右等屋。小廝丫等人,皆驚了起來;分外無主,只落得一片聲呼天喚地而已。尤氏赤條條的馱在王德背上,早嚇得死了過去。王德放下尤氏,猶想再進房去救春蘭等四人。見房內的火,飛煙烈焰的滾滾出來,房屋早坍倒了半邊。王德看見妝臺上擺了個皮匣,是尤氏平日放首飾的,低着頭拚命奔進,把皮匣搶出,王德的頭髮已被火燒完。
只聽得四面鑼聲人喊,合城文武都來救火。那火愈救愈猛,天都映紅了半邊。王德把小廝等人脫下幾件衣服,權且披在尤氏身上,自己也取了一條褲子,圍好下身。情知這場火暫時救不下來,在遠處人家借了一間房子,安頓尤氏。又在皮匣內取出——錠銀子,以作房租。皮匣交代尤氏收好,叫小撕丫頭們不許離氏左右。復又跑到火場上,還想搶幾樣物件。誰料送去尤氏,輾轉了片刻工夫,若人一座尤府,前後有數百間房屋,不到兩個時辰,燒得成了—堆瓦礫。說也奇怪,左右接屋連牆人家絲毫未毀,只燒了尤府一家。救火的人見火已將熄,陸續皆散。
王德央人扒開住房可憐春蘭、 夏蘭、秋蘭、 冬蘭四人燒得焦頭爛額面日模糊,手足零落宛如四段枯炭,辨不出是淮的形骸。王德止不住落下淚來,取了數張蘆蓆,把四個人骨殖包裹,預備日後安葬。天色已明,王德也忙乏了,起先渾身燒得流漿大泡並不知痛,此會反難受起來。回到尤氏住處,將春蘭等爲火燒死的話說了。尤氏更覺傷感,又見王德燒得如鬼魅一般,心內又憐又苦,忙叫王德也睡下歇息。
王德被火蕉蒸了一夜,渾身又燒傷幾處,那股火毒都逼入五臟之內,初時跳來跳去是一團作氣,如今平睡下來,滿腹火毒一齊發作,不禁“哎喲”一聲,暈了過去。頭臉上燒的火泡盡行崩裂,流血不止。尤氏見了更加慌亂,急叫小廝們去請醫生米診視。不多一會,醫生來診過脈道:“此乃火毒攻心,十分沉重,恐難保命。”開了個藥方下來, “服一帖再作計較”。尤氏忙叫人配藥,藥還未至,王德連呼癰殺,其聲越喊越微,未到杯許熱茶時候,可憐王德大叫一聲,兩腳一頓,嗚呼哀哉了。
尤氏見王德已死,抱屍大哭道: “我家迭遭大故,只有靠你幫我支持,你如今又死了,叫我怎樣存活。天下苦命的人極多,苦到我尤氏的地步,再也苦不下去了。想我白幼離娘,跟隨父親長大,如今父親甫經棄世,嫁的丈夫半途拋棄,又不能終身倚靠。日前突遭惡奴等擄掠一空,今日又遭火劫,一月之中,蛔沛流連,層見迭出。想我一個女流,身邊又無分文,惟有賴你撐持過活,連你這一個人天都不能相容,天是絕定我了。王德,王德,你在黃泉路上慢走一步,等等你家苦命的小姐罷!”尤氏哭得喉枯舌燥,眼內都淌下血來。尤氏本來這幾個月內被酒色淘空,加以又氣又嚇,此番這場悲苦,又是從五內裏出來的,覺得雙眼一黑,一交栽倒。 丫頭們趕緊過來攙扶,只聽得尤氏喉內“骨碌骨碌”的痰響了兩聲,長長的出了一口怨氣,亦歸地府。他與王德倒是生同衾帳,死同地穴。可憐一班小撕丫頭們無了主見,這兩個死屍如何發落,惟有付之一哭而已。房東聞信走過,亦嘆息了兒聲,叫小嘶們分頭去請尤家親族,好來料理。
衆人正忙得毫無頭緒之時,恰好來了一個人,與尤氏大爲有濟。你道何人?就是尤氏的丈夫祝自新。 [自新]自受了尤氏羞辱,彆氣出外,星夜趕回嘉興。祝白新有個胞兄名喚立生,也是個府學生員,爲人安分守己,取與不苟,只靠着耕種祖遺幾畝田地,又訓了一班蒙童。自新在家時,即與立生不睦,後來他招贅到尤府,立生聞得他所作所爲,不合情理,常嘆道: “將來傾覆祖宗家聲,必此人也。”此番白新回來,請了合族人等,與立生講理。說祖上所遺家財,有他一半,何能派他哥哥獨享。立生向來忠厚,不與人爭競,遂當着族中將田地房產雙手捧出,聽憑族中分派,照數分了一半與白新執掌。自新想到在嘉興城內,人都看不起他,不若仍至蘇州,妻子雖與我不睦,丈人是待我好的。想定主見,把分的田產變賣得幾千銀子,又向蘇州而來。
到了半途,即聞人說他丈人尤鼐已故,祝自新猶認做訛言。這一日,早抵蘇州,叫家丁看守行李,自己即向他丈人家來。才進了城門,遇見他平時一個至好朋友,也與尤家有點故舊。祝自新拉住他,問尤家消息。那朋友把自新望了兒眼,冷笑道: “你這些時到那裏去的?你令岳家鬧下多少人事,你還不知道麼?”遂將尤鼐身死,尤氏主持家政,剋薄奴僕,那些奴僕們把他資財抄擄一空,又將衆人如何用藥酒擺佈尤氏,如何報官的話細說,“昨夜聞得不戒於火,延燒罄盡,只逃出尤氏、王德兩人與幾個小廝丫頭,暫住在鄰舍人家。又聽人說,王德火毒發作死了,令正夫人哭他無所倚靠,也哭死了。此話我亦是據聞來的,並非目睹,尚未知真僞。你快去訪問,即明白了”。只將尤氏的醜處瞞過不言,也暗暗的說丁幾句,即匆匆別去。
祝自新聽畢,呆了半響,急忙尋到尤家門首,果見—塊平地,房舍全無。猶有數處煙火,有幾名官役在那裏擔水澆滅。門新見了,不巾得心酸淚落。又問到尤氏住處,見一叢人擠滿在屋裏議論,內中有眼快的,見了自新喊道: “你們不要亂忙亂說,屍主祝老爺來了。”原來尤家衆親族,經小撕們分頭送信,都請來了。有的說: “我等不便收屍,他是有丈夫的,怕日後回來說話。”有的說: “目下不知道祝家在何處,若待他來收屍,連骨頭都要爛完了呢!”又有說: “不如報縣憑官驗勘收埋,日後祝家就說起話來,也不怕他。況且祝家不是好纏的人,私地收合了,卻斷斷使不得。”其中有幾個狡猾的,意在藉故脫身,又被房主誆住,一時難以走開。
正在七嘴八言計議不定,忽然祝自新來了,衆親族喜從天降,齊齊走過來問訊道: “足下來的正好,想你已盡知其細,毋庸我等細說。足下快料理收拾尊夫人爲是。”祝自新分開衆人,來至牀前,見尤氏直挺挺的睡在牀上,穿了幾件不男不女的衣服。旁邊睡的王德,滿頭火泡,鮮血直流。白新到底與尤氏還行夫妻情分,不禁紛紛淚下。轉身叫跟尤氏的小撕,去尋他兩名家丁來此,吩咐快買棺木伺候。又對尤家衆親族道: “承諸位賢親降臨,正好一齊看着入殮,容改日再謝。”衆人道: “我等理應在此候殮。”少頃,家丁買了兩口棺木,叫了一名陰陽生來。祝白新又吩咐在成衣鋪裏買了幾套男女衣服,衆人幫着代尤氏、王懲穿好,擇時入殮。祝自新見無處停供,當即叫了土工,抬到城外掩埋。各事已畢,衆親族告辭散去。
自新重酬了尤氏借住的人家,又將一起小廝丫頭叫各家父母領回。獨自悶懨懨的回到船內,細細想道: “我今番滿意重至蘇州。依棲岳丈,置些田產,以爲過活之汁。不意尤家一敗塗地,又聞得沸沸揚揚,說尤氏的醜處。我雖未卜真假,總之蘇州城中,我也無面目存留。若再返嘉興,更爲兄嫂所笑。或至別處行身,未嘗不可,無奈我是奉旨拘竹人員,仇家又多,怕的有人算計我,那時反爲不妙。可見我這堂堂六尺之軀,四海之大,無我立足之地,豈不愧煞!眼見今日這場報應,是我丈人平時作的罪孽太重.才弄得滅門絕戶。難道我祝白新平日所行所爲,自家不心內想一回,愧一回恨一回,猛然得計道: “罷罷,我縱然過到百歲,子孫滿堂,金銀盈庫,亦挽不回從前破敗的名聲。只有一個法則,可以消除宿業,懺悔前愆。況我身邊還有餘下的資財若干,後半世也可將就過活,不至凍餓。我由此跳出這是非圈套,倒覺得逍遙自在。”心內有了定見,即叫進兩名家丁,吩咐船戶,把船向寧波一路開去, “我要到南海進香,早到一日,即有重賞”。船戶聽了,急忙收拾開船,向南海而來。未知祝自新想定是何主見,又未知向南海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朝南海悔過禪關 遊西湖宣淫佛寺
話說祝自新收拾了尤氏、王德兩人的骸骨,又想到蘇州,嘉興皆不能存身,若至他處恐怕有人要尋事。他思前想後萬念皆灰,猛然記起幼年七八歲時,南海來了個和尚名喚了修, “與我父親相好。據聞此僧頗有道行,又善於風鑑,父親將我與他相看。仙說此子人有來頭,可惜心路不正,未能終局,倒是與我佛門有點因緣。彼時我父親亦不以此話爲然。而今我鬧得進退無路,皆是孽由自作,競應了那了修之言。可知爲人一世的榮枯得失,天公早巳安排定了,豈可勉強得過,倒不如認真歸依空門,斬除俗念,大可修行後世,挽補前非。況我父母早故,妻子皆無,我身雖是俗家,與僧家何異”。白此則祝白新的出家念頭,更外堅固。
在路行了數日,這一天已至南海,遠遠望見普陀山聳青迭翠,矗立在南海中央。 開發了船戶,搬過行李,在岸上覓了住處。次早,卅着一名家丁,僱只小海船向普陀山開去。船至山邊泊定,祝自新登岸四圍一望,高高下下山坳路徑,盡是天生成的奇峯怪嶺。又見往來僧人,都是科頭跣足,甚至只圍了一條中褌,上面赤着身體,在山前汲水砍柴。見祝自新主僕走來,皆圍住觀望,交頭接耳的議論。祝白新問他們可知道了修住居何處?內中有個老年僧人道: “居士問了修師何事?”白新道: “我與他有舊,特來訪他的。”那僧人道: “他是小南海的方丈。此人脾氣甚爲古怪,連我們都不與他交接。你要去見他,可由這條石路上走去,轉過山洞那邊,就是小南海了。”
白新即照他所指石路,行至盡頭有座山洞,穿過去,忽然開朗。山路寬大,平坦好行。約走了半里許,果然迎面一座人寺院,松柏參天,鐘聲隱約。走近抬頭見石碣上斗大的三個字“小南海”。自新跨步入寺,過了天王殿,彌勒殿,中間一條幣道,兩旁雜樹盡是十數人抱不攏來的古木。到了大殿,廟貌整新,堂階閎壯。蓮臺上三尊佛像,金瓔寶珞,法相尊嚴。
行出佛殿,又是一方院落,中間五間二殿,兩邊撣房僧寮客堂等地。見客堂門首站了個和尚,年約三十有餘,肚大腰圓濃眉巨掌,上身穿着簇新米色布衲,腳着黃布僧鞋,光汕汕的腦袋,手內拈串牟尼數珠,在那裏指點老道人四處打掃。見祝自新人搖大罷的進來,後面又跟着家丁,知道是個路過官紳,忙二笑嘻嘻的趨步上前,合掌道: “大老爺請客堂裏用茶。”白新答禮,舉步進了客堂,見一順三間寬大房屋,內中几案淨潔,陳設幽雅。又彼此作了揖,和尚清白新在炕上坐了,老道人送上茶來,回身邀着家人至外間奉茶。
和尚問了祝自新姓字居處,白新轉問和尚何名,現執何事,!和尚欠身道: “僧人名喚超凡,現執支客一事,與筲理內外雜務。”自新道: “行一位了修大師可在寶剎?”超凡道: “了修即是敝住持,大老爺認識他麼?”自新道: “我與他有舊,多年不會,今日特來訪他談談。少頃煩你和尚辦完公幹,領我一見。”超凡道: “了修師已杜門二十年不出,大老爺是何年何處與他相識的?” 白新道: “說也話長,了修師二十年前曾至嘉興,在我處耽擱了數日,與先君極爲契合,彼時我尚在幼年,曾與了修師晉接過的。今日便道寶剎,特來訪他,敘敘舊情。”超凡道: “僧人也常聞他說,二十年前到嘉興與一祝姓居土相契,想即是人老爺尊府了。他巾那次出山後,即杜門不出。這數年內,連方丈的門都不出了。一切內外各事,皆委僧人力,理。他終日由早至暮,皆在蒲團上默坐,人不問他,他亦不言,甚至三五日都不開口。”
祝自新又問及寺中蹊徑,與僧數多寡?超凡道: “自從敝住持不理事後,有幾家施主都不來了,還虧僧人極力支持,若似他也置之不理,這一座小南海久經殘敗了。雖有兩處薄田,連歲收成不甚過好,施主們的佈施又來得稀少,小寺大小衆僧約有百數十人,每日飯食即算是一項鉅款。況在此深山窮谷之中,又無人家延請道場,那裏來的源源接濟款目。大老爺但看佛殿上與兩廊內外羣房,急欲修理,又餘不下銀錢來,都零碎被衆僧人喫下肚去。前日還與敝住持商議,到各名省地方張貼募化小引,或可遇着那樂善施主慨發仁心,濟助修理。好在敝住持唯唯否否,向來不管寺務,他只有隨口應答,任我們募化也好,不募化也好。不敢欺大老爺,這幾年僧人被那當家二字都累煞了。大老爺既與他相好,自然說得投機的。少停見了他,敢煩大老爺勸說他一番。不要終日只顧修行,一毫外務不問,若大一座小南海,三五年內凋敗了也甚爲可惜。如專靠我超凡一人,實難佈置。他是個寺中領袖,興敗都是他的責任。”
祝自新笑道: “你和尚不須煩惱。我此番來尋了修,實因看汲紅塵,意在借寶剎作一棲止。將來不嫌我才拙,我來幫助你和尚一臂何如?”超凡聽了大笑道: “大老爺又來說笑話了,好端瑞爲何想做起和尚來?阿彌陀佛!我和尚們說起來十分苦惱,較之大老爺一絲一毫都趕不上。我等穿的是布衣粗服,喫的是淡飯黃齏,還要朝鐘暮鼓唸佛湧經,規矩禮節小有不是,即受監院戒飭。終身奔波勞補,縱能積蓄點資財,到頭來仍然一空。肝士們尚可留於親生骨肉受用,和尚們任他堆金積土,臨死反爲異姓法子徒孫快沾-人說做和尚修爲來世,我看和尚是前生造的罪孽,以致孤獨一世。即如大老爺安居的高堂大廈,享用的玉食錦衣。富者奴僕成行,一呼百諾,神鬼都在暗地裏趨奉。貴者出仕皇家腰金衣蟒,揚名顯親聲聞天下,歌功頌德千載永傳。若是官做煩了,即致仕回家,教子課孫登科上進,指日又是一位老封翁了。做和尚的,任他竭力去做到了方丈地步,即如居士們做了大官一樣,也不過一寺之內推他爲尊,出了山門仍是一個和尚,有何好處?你大老爺們錦繡世界住厭了,反要來做和尚,真正俗話道得好,米籮裏跳入糠籮裏來。”說畢,又哈哈火笑不止。
祝自新見超凡所說,盡是一派勢利言語,不耐煩起來,也隨着他笑了一笑,起身道: “煩你和尚,領我去見了修大師去。”超凡即忙也站起來道: “僧人理當引道。”邀着自新出了客堂,又回頭吩咐老道人,倘有過午的與那掛單的來,“過午的紿他一頓飯喫,掛單的領他到寮房裏去歇。你們作主就是了,不要來稟報。我陪着尊客到方丈內,會當家的去呢。”白新同了超凡,繞過二殿迴廊,有一重小六角門,上題“另一洞天”。走進了門,又是一大方院落,當中五間是觀音殿。旁有一座小門,匾上寫着“曲徑通幽”四字。門內即是花圃,中有假山堆砌,穿過石洞,見一順三間正室,外有彎彎曲曲數間羣房,迎面五層階基。
自新朝內一望,中間蒲團上坐着一位老頭陀,午約八旬以外,頭上髮際通白,高隆鼻準,長眉大耳,儼然一尊古貌古心的老佛,閉着眼,兩隻手按在膝上跌坐。自新知道是了修,暗暗讚賞道: “看他的形相若此,必有真實道行。”超凡搶先一步,上了階基,走近了修身畔道: “火師有位遠路尊客,特來奉訪你的。”了修睜開二目道: “他果真來了,還是個有信的人。”超凡聞說,怔了一怔,笑道: “火師你說的什麼話,難道還未醒麼?”了修喝道: “你少要亂說,我雖終閂似睡,卻都醒眼觀人。你雖終日醒着,只怕你盡似睡着一般。”超凡笑的走了開去,低聲說道: “他說夢話,還要吆喝着人。”
自新在階下聞了修所言皆是機鋒,即趨進一躬到底道: “大師久違了,弟子不免來遲,有負大師初意。”了修望了自新兩眼,也不答禮,點首道: ”好好,你競來了。雖然失足中途,幸喜前因不昧算是有造化的。”說罷,又閉了眼,不言不語。超凡恐得罪來人,忙掇一張坐椅放在蒲團上首,請自新坐下,又輕輕向白新努嘴道: ”人約還沒有醒透呢,你大老爺恕他昏聵,不必計憎。人凡人老了,性情都與人各別的。”自新道: “理當侍立聽敦,何敢汁憎。”超凡執意扯白新入了座,他也在下面椅子上坐了,不轉睛的看:旨了修,看一會又暗笑一會。祝自新是端正坐着。肅然起敬。
過了半晌,了修復開眼喚方丈內伺候的道人, “去取個蒲團來,請這位祝眉士坐了,好講話”。超凡道: “有椅子呢,祝大老爺坐下半刻了。”了修道: “我豈未見他坐在椅子上?那蒲團滋味.他卻沒有領略過。你怎知其中元妙?”道人已將蒲團取來,白新亟起身換坐。了修又對超凡道: “你去罷,恐外面有事待你安排,祝居士自家人不須陪得。”超凡正不耐煩見了修不顛不倒的樣子,圓陪着白新不好走開,難得了修叫他出去,遂立起對白新道: ”大老爺此間少坐,再請到客堂內盤桓,恕僧人失陪。”白新忙答道: “請便。”少頃,超凡叫人送進一席素餚,了修讓白新喫畢,又命取水與自新淨洗手臉,吩咐衆人盡行退出。
方丈甲只有他們兩人,蒲團對坐。約有時許,自新覺得身子行些睏倦難以支撐,恨不能睡下才爽利,只好閉目略養神氣。甫一交睫,心內即昏昏沉沉,如睡着一般。好似此時仍在蘇州尤家做女婿的時候,又似在南京與聶家尋鬧,後來與劉蘊同往揚川設汁栽害沈家,忽然又似到了嘉興和他哥哥分家爭產,又覺得他妻子尤氏尚在,與王德成了夫婦,竟不認他,反把他趕出,又將他丈人尤鼐氣死。正氣恨難解之際,忽見祝伯青等一班的對頭,都齊齊走米,爭要打他殺他。種種以前的心事,一時都到了日前。不禁如癡如醉,心內或疑是真是假,又十分害怕。猛地頭頂上一個霹靂,把祝自新驚得神魂飄蕩,嚇出一身冷汗。急急睜開二目,仍坐在蒲團上,見對面了修笑吟吟道: “祝居士受驚了。你從前作爲,也該明白了。這些冤魂孽債,一時一刻都不能放你過去,任你躲向海角天涯,他們亦有處尋找。若非這半天霹靂,一棒當頭,你如何避得過這場惡劫?”
祝自新此時如夢乍醒,知道是了修的神通幻化,指點他迷路的。走下蒲團倒身下拜道: “弟子以前行爲,愧悔莫及,只求火師慈悲拯脫,弟子死心實力的,情願修行補過,再無返悔。”了修道: “難得,難得,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你一心皈依,我如來佛門廣大,何所不容,待到明早再作計較。你且起來,安心到蒲圃上打坐去罷。”自新道: “弟子適才膽已嚇裂,不敢打坐了。”了修笑道: “你既悔過向道,那些冤孽因果早經化解,你只管放心打坐。”自新無奈,勉強又坐上蒲團,戰兢兢的生恐又驚惡夢。說也奇怪,此時心內覺得了無掛礙,爽適異常,好像從前的那些事都忘卻了,定神息氣的默坐。
不一會,天色已明,道人等進來灑掃,又擺上早點與祝自新喫畢。了修穿了大衣,領着自新出了方丈,至大殿撞鐘擂鼓聚集僧衆。一時超凡領了數百僧衆上殿,先參拜了佛像,轉身見了修合掌,各依次序立定。超凡與僧衆皆暗暗稱奇道:“和尚有三四年不出方丈,今日何故穿了大衣帶着這姓祝的登殿?”了修見僧衆至齊,道: “我有一事說與你們知道,我收了個徒弟,即是昨日來的那祝居士。他也是佛門中一個善知識,是以傳齊你等,從此你們是一門中人了。”僧衆聽了,方纔明白。超凡忙走過,悄悄向自新道: “祝大老爺,你當真要出家麼?阿彌陀佛!我曾說過這和尚是不好做的,你大老爺不要認着兒戲,只怕你出家容易,還俗就難了。”自新也不去理他。
了修叫人點燭焚香,自己拜過佛像,又命自新也參拜過了,遂道: “你既立心皈我佛門,須當謹守佛教清規,屏除一切貪嗔愛慾,不可中道變更致墮惡道。”祝自新道: “弟子蒙大師救脫苦海,正是天人的造化,火師但請放心,弟子永無改悔。若移寸念,誓入輪迴不徘翻身。”了修點首道善。叫人喚了名剃髮的來,將自新辮髮拆開,分成三股盤於頂上,命自新跪在佛前,親白執刀,先在頂上摩撫祝讚了四句口偈,道:
此發孃胎即長成,借他分別俗和僧。
今朝削作空空相,苦惱愁煩悉化塵。
念罷,又在他頂中,親剃了一刀,然後剃髮的代自新一齊剃下,仍分作三股:一股供於佛前;一股設了自新父母靈位,祭畢對靈焚化,還了父母的遺體;一股了修收過。又取出一套僧帽衣履,叫咱新更換,儼然,是一個沙彌了。重複參拜佛像,又與僧衆行禮。了修代他取名悔成,以喻悔過成道之意。各事已畢,了修回後,僧衆皆散。
自新喚過家丁,叫他將行李等物取來,又賞了他們每人五十兩銀子,好回家去。又將穿不着的在家衣履,盡給了他二人,以盡主僕一場之義。兩個家丁灑淚叩別,各自另尋生計而去。
祝自新身畔仍餘二千兩銀子,取了五百交代超凡貼補寺中用度不足。那五百兩託超凡查點僧衆數目,每人應給少許,以爲進見之禮。超凡好生歡喜,與僧衆謝了又謝。超凡在貼補款中,乾沒了若干,隨意開了一紙支用賬目,搪塞人衆。
祝白新既得了安身之所,發心悔過,朝夕諷經禮佛,毫無懈念。了修知他不得改變,在附近寺院內,叫他去受了戒,回來即將衣鉢傳授於他,了修乃退居修行。後來了修活到九十歲外,方圓寂而去。自新亦過到古稀以外,這是他終身結果的下場。所幸他回頭甚早,又得了修超脫,未受惡報。所以了修當日,說他與佛門有點因緣。他與劉蘊是同時的惡少年,祝白新猶知悔過,撇手人間。那劉蘊一味的作惡不悛,自己作踐的九死一生,受盡苦惱。
劉蘊自在揚州逃走,不敢回家。一則怕他父親迫問,二則恐祝自新扳他到案。帶了隨身幾名家丁,連夜逃至杭州,往西湖上看玩景緻。又因杭州撫院,是他父親門生。劉蘊去見撫院,假說他父親命到天竺進香,便道來渴見世兄請安。撫院即留他住在衙內。過了數日,劉蘊是個沒行止的人,受不慣拘束,作辭回家。撫院也不深留,送了一千兩銀子作老師的調養,外又送了二百兩程儀。劉組手內有了使用,當即搬移到十五奎巷內,一所客寓裏住下。終日去訪花覓柳,自尋快樂。誰知杭州乃省會地方,撫院又功令森嚴,一班流妓皆存身不下,投奔各處去了。劉蘊逛了三四日,雖有幾家私戶,皆不堪入目,心內悶悶不悅。
一日,喫過午飯,獨自出了寓所,向城隍山來。走未數步,見山腳下僻巷內有一座小小寺院,兩扇紅門半閉半啓,門頭上題曰“紫竹禪林”。
劉蘊信步踱入,裏面有一箇中年道婆,在佛殿上掃地,見劉蘊一人進來,又見他衣服齊楚,知道不是個平等人,忙丟下竹帚道: “老爺請坐用茶。”劉蘊本是色中餓鬼,見道婆年約二十八九歲,生得頗爲跳脫,一付容長臉兒,兩隻水汪汪的雙箍俏眼,一對四寸半長腳,扎得硬掙掙如菱角相似。又聞人說,杭州尼庵不減惠泉的場面,遂笑嘻嘻的坐下,道婆獻上茶來,轉身入內。
少頃,聞得殿後一陣笑聲,走出三四個光頭女尼,又有兩個惜發道姑,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皆生得姿容嫵媚,體格風騷。
一齊上前,向劉蘊稽首。劉蘊立起,一一答禮入座。衆尼問了劉蘊姓名,知他是金陵富家,來此遊玩的,分外起敬。劉蘊亦轉問衆尼名號,爲首的年紀少長,是紫竹庵的領袖,法名皓月;那兩個是他師弟,一名海月,一名明月;兩個蓄髮道站是皓月的徒弟,年齒最輕,一個名喚岫雲,一個名喚行雲,
皓月道: “劉老爺可曾用過午飯?若不嫌蔬菜無味,小尼們備齋奉敬。”劉蘊見他等殷殷款洽,又眉梢眼角暗逗風趣,劉蘊是玩耍中的老手,如何不識孔竅,即答道: “素昧平生,怎好叨擾。無如敝寓離此甚遠,腹中頗覺飢餒,只好坐擾,容再補報罷。”皓月連稱好說,起身邀劉蘊從殿後一個六角門走入,是三間淨室。院落中栽了幾株芭蕉,數十竿紫竹,堆了一角假山,甚爲幽雅。早有道婆與數名垂髮女婢,調開桌椅,擺列素齋,盡是上等果餚,梢美非常。衆尼推劉蘊首座,他們挨次坐下。
席間,談說笑謔毫無忌諱。劉蘊快活已極,接連喫了幾杯,假作酒醉,一個呵欠,順手搭在明月肩上,捏了他一把。明月“撲嗤”一笑,將身子一歪,推過劉蘊的手道: “醉成這個樣子,還不要穩重,你倒仔細跌翻磕了腦子。”劉蘊趁勢將明月抱起,摟在懷內。明月掙扎不得,又護着癢,笑的團作一堆道:“再鬧我就要急了。”皓月等人一笑,盡起身走出,反手關好室門去了。劉蘊乘着酒興,把明月按在炕上,成就了好事。然後開了門,道婆等進來收去殘餚,又送上水來與他們淨洗手臉。劉蘊是夜即宿在庵內,師徒幾人輪流作樂。
次早劉蘊回寓,爽性將行李等件搬至庵中居住。過了半月有餘,連那道婆都勾搭上了。衆尼知他腰纏甚裕,百般去奉承他,把個劉蘊樂得恨不能住在此地一世。又得的是不肉疼的銀子,落得任意揮霍。衆尼將他當個活財星看視,又恐他即回南京,想出多少新奇食玩,逗他玩耍。隨劉蘊的一起家丁,也與庵中的女婢們朝夕聚在一處,鬧得如花如火,十分親密,反幫着衆尼慫恿劉狽,不要回去。未至數月,劉蘊的囊橐將匱,白知沒了使用,此地即難存留。若說回南京去,又割捨不下衆尼。左右輾轉,反愁煩起來。
他貼身衆家丁中有個家丁名叫柏成,做事很有算計,劉鮑也最信任他。因心內一時想不出個長策,把柏成喊到一間密室內,與他商議。柏成道: “小的久經代爺划算着了,爺到杭州來是空空兩隻手,不過撫院大人送了一項銀兩,爺又大來大往的用,自然完得快。若說此地沒有使用,是難存身的。爺如果就這麼走了,也要討人笑話,真正進退皆難3必得仍要大大的使用…宗,然後託辭回家公幹,那時他等都識不透我們的底止。爺今日就不同我說,小的正欲來回爺聲。”劉蘊拍手道: “我原是這麼想.所以才同你商量的。”
柏成道: “小的倒有個計較在此,請爺斟酌。難得與撫院有舊,日前小的見撫院也很敬重着爺。明日待小的出去放個風聲,尋他兩條頭路來衝貼着。”劉蘊道: “這也是個計較,怕的答應了人家,撫院不肯徇情,那才白丟人呢!”柏成笑道: “爺真多慮了,難道瑣瑣碎碎去討撫院的沒趣麼?只要小的放開眼睛,尋一個肥戶,賺他一宗,過手也要夠用一年半載方值得呢!我在外面安排定了,爺即面見撫院,說是老主人差爺來的,須說此人是爺家親眷,再三求了老主人才應許他,不怕撫院不準人情。否則爺再假老主人手筆,寫一封切實拜託的信,此事即萬分穩妥。”
劉蘊聽了,人喜道: “你就這麼做去罷,事宜從速而安詳爲是。”柏成次日即到各茶坊灑肆內閒坐,誇張他主人與撫院交情甚厚,日前特地差請主人米逛西湖的。”這風聲一經傳說出去,即有那些專於打聽閒事,以及捕風捉影好去兜攬的人, [走]攏來與柏成扳談問答,稱羨不已。柏成見有人間他,分外說徘花團錦簇,驚聞駭聽。
恰好這一日有個晦氣進宮的人來尋他了,此人姓冷名桓,山西太原縣人,在山西要推他首富。上代亦是書香人家,到了冷桓這一代,他白小不喜讀書,說書要把人讀迂腐了呢。帶了數萬銀兩入京捐納,餒例得了州官;又聞得浙汀系富足之地,即掣籤分省選至杭州,到省已有二年之久。上司知他是個富豪出身,都將賠補的疲缺與他署理。冷桓倒不怕賠貼,只恨邊疲缺分地方甚小,不大尊嚴;須要在那通都大邑衝繁首要的地方做他一任,也好炫耀着自己手段,使上司知道我才凋不凡,非可小知的人,將來纔可冀升擢。亦曾鑽謀過許多門路,均未能打通。今日相巧冷桓也因無聊,出來閒逛了半天,到這茶坊內少息,聽得柏成正在隔桌與人談論他主人是世族名門,此地撫院是他世兄,又如何敬重他主人。
一番話,正碰在冷桓的心坎上,緩緩的站起,踱過來向柏成舉手道: “請了。”柏成見冷桓衣履鮮明,不敢藐視來人,忙立起身,欠身道: “爺請坐。”又親自奉了茶,問過冷桓姓字,冷桓也問了他主人名姓道: “我有句話要託你奉求你家主人,茶坊內卻不便說。我的公館離此不遠,屈你到我公館裏談談。”柏成心內明白,知他是米尋找頭路的,多分聽着我適才所說的話了,暗暗歡喜,假作齟齬道: “我出來的久了,恐家爺要叫喚,改一日再到大老爺公館裏請安罷。”冷桓笑道: “不過三五句話,斷不耽遲你,你主人使喚的人山多,那裏偏偏問着你。”忙會了茶錢,起身同柏成出了茶坊。走過三四條街巷,柏成見迎面一座高人房屋,外面望去似有十數進的樣式,門凳上坐着許多錦衣大帽的家丁,見了冷桓都垂手起立。冷桓道: “這位柏二爺,你們好生管待着,我進去有點事,少停要請他說話的。”又對柏成道: “屈你且坐一坐。”說着,入內去了。衆家丁見主人如此優待來人,必是個大頭腦,爭着上來趨承,邀柏成至門房內喫茶。
柏成又細細問明瞭冷桓的家世,放在肚內。
過了半會,裏面走山個小童道: “老爺請柏二爺書房內說話。”柏成起身,隨着小童轉彎抹角走了好幾進房子,方至書房。早見當中設了一席,只安了對面兩付座頭。冷桓見了柏成,笑吟吟道: “有水酒一杯,屈你小坐談談。”柏成道: “小的怎敢陪大老爺用酒,有話即請吩咐,小的要早回去的。”冷桓道:“沒有的話,你我切不可拘禮,我還有事要重託你呢,坐了好說話。”走近扯着柏成,硬推他上首坐下。又將酒壺放在自家面前,喝退衆僕,將書房門掩上,只留下他兩人在內。
柏成起身謝了坐,冷桓親與柏成把盞道; “你主人是何閥閱,請教細說一遍。”柏成道: “我家主人是當朝首相,刻下告老在家。到杭州來的這位小爺,乃老主人的大公子,官名是個蘊字,表字仁香,亦系甲榜出身,做過臺諫。因老主人致仕,他也告終養在家。老主人放過五次主司,京內大半朝都是門生故舊。現任的杭州撫院大人,即是我老主人會闈門生。日前有稟啓到南京問安,順請少爺來遊西湖。不瞞你大老爺說。,我家少爺少年科第,人又風流,極喜玩耍,難得他世兄諄諄相請,稟明瞭老主人來的。又嫌他衙門裏煩雜,特地賃這紫竹庵居住。這庵內當家姑子,前兩年住在南京,常到我們府裏去,是最相熟的,不然也住不到女僧庵裏去。”
冷桓點首道: “如此說來,你主人必然愛友。我不揣冒昧,有一事奉求。”遂將自己署過幾次疲缺,甚不愜意,意在尋條頭路,不惜重酬,須謀一衝繁地方,施展一番。 “不知你主人可肯照看?倘蒙應許,我定當酬謝你二爺進薦之力。可細訪我姓冷的,即知不是個吝嗇人。”柏成道: “原來大老爺爲的這件事,極其容易,並非我誇口,似這樣事不用吹灰之力,只愁我家小爺不屑對撫院去說。既承你大老爺見委,又殷殷抬愛,小的回去盡力在小爺面前說項。所喜平時說話,小爺還相信幾分,可以斗膽先允大老爺個八分可靠。但是事成之後,大老爺切不可吝惜銀錢,那也是壞自家的事。”冷桓忙道: “你二爺但放寬心,我拚着萬金使用,分外再送你五百金酬勞何如?”
柏成暗喜道:“這事幹妥了,有一年半載受用呢!”便道:“如人老爺肯舍萬金使用,包管有成。今晚小的回寓先對小爺說明,明日即去面會撫院,揀那上等美缺,最冠冕的地方,委大老爺去署理。有了消息,小的再來報送喜信,以及該何處使用若於,開一清單來,好早爲預備。此時大老爺即取信小的,也斷不能先說私項,就是這宗銀兩,亦非我家小爺受用。撫院大人前可以討個人情,那衙門裏各色人等,何能克苦。俗雲:可慢君子,不慢小人。 大老爺做官的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不須小的細說。外餘若干,卻是小的同夥兄弟們領賜了。若是我小爺,再多個萬金他也不放在眼裏。”冷桓聽說更加相信,喜的手舞足蹈,又殷殷勤勤勸柏成用了飯。柏成起辭,冷桓直送至大門外,又諄囑再三,不可誤事。
柏成出了冷家,一路跳躍而回,走入庵內,即將劉鮑扯到外間,把遇着冷桓託他謀爲的話,從頭至尾細細說了。劉蘊亦甚爲歡喜道: “據你說,事不宜遲,明日即當去見撫院。”柏成道:“可不是呢。”劉蘊即叫柏成取過紙筆,又叫他看守外面,不許閒人進來, “說我發家信呢”。劉蘊在燈下寫就書信,作他父親給撫院的口氣,無非敘說前番承惠,又說冷桓是他遠房表侄,託他各事照應,並將求委繁要地方的話,大概說了一番。所有細情,均着兒子面陳,復懇切委婉的寫了幾句囑託話,封好臧於身畔。仍至後面,與衆尼作樂。
次日,命柏成僱了轎子,來見撫院。到了衙前,投進名帖。少頃,傳話進見。劉蘊入內,彼此請了安。撫院道: “世弟去未多時,又至杭州有何公幹,老師近日身體還好?”劉蘊欠身道:“家君身體託庇平善,連日足疾少愈,並命問安。特着小弟趨前,有一事奉乞。”說着,雙手送過書信,撫院拆開看畢。劉蘊又接口道: “舍親冷某屈在僚窠,極蒙世兄提拔委以重任。冷某時中信家君,備述世兄愛人以德,刻骨不忘。無如冷某心性務爲高遠,每多顧盼自雄,家君亦常以是爲飭,奈他秉性天成,難以勸改。.是以家君作禮來前,何妨俯如所請,以觀後效。倘或纔可勝任,即冷某之僥倖非淺,如不然渠亦無所怨尤。小弟因忝屬世好,故敢冒昧直陳,諒世兄都能原諒。”
撫院道: “令親冷某爲人尚好,又有老師諄囑,愚兄定當爲伊謀一要缺,可以威重行權,以暢其欲。但是一時恐未能如願,因新任藩司是個旗員,性情很爲古怪,若竟對他直說,他定然不行,反要疑愚兄其中有不實不盡。況州縣例歸藩司升降調補,彼有專貴,愚兄雖是他上司,卻不好過於屈他。總在我心上,容冉報命。”劉蘊打了一躬道: “諸祈世兄作成。”隨即起辭回寓。
柏成道: “看來這件事,有九分穩當。我先去送個實信與冷家,叫他把銀兩預備齊全,一得了消息就要兌付。能再說通了,先取些過手更妙。”劉蘊道: ”好!”衆尼見劉蘊去拜本省撫院,更加倍敬畏。
柏成到了冷家,也不用通報,一徑直入,至書房見了冷桓。遂將撫院的話,又描摹粉飾了多少,竟是指日即可委缺的光景。
冷桓聽了,喜不白禁,千恩萬謝。早間冷桓暗暗差人去打聽消息,果見劉蘊主僕進了撫院衙門,談了好半晌纔出來。又聽得柏成說的活靈活現,焉得不信。柏成又道: “你人老爺亦要預備着那項使用銀兩現成,這些事是閃電穿針,不可怠慢的。”冷桓道: “我的銀子早已備了,如有一實在消息,你二爺即着人來發就是了。”柏成想了想,也不好說先付的話,怕冷桓起了疑心,反爲不美。遂作辭出外,心內好生快活。這宗買賣一絲力氣未費,穩然得了若干,我卻不可浪喫浪用,帶回去置備些田地,也可做個小康人家。又到城隍山各處,戲耍開心去了。
劉蘊在庵中亦百般得意,叫備了一席上等酒餚,與衆尼任情酣飲取樂。正說笑得高興,忽抬頭見柏成滿頭大汗,慌慌張張的進來,對劉蘊招手道: “請爺至這間來說話。”劉蘊也很喫了一驚,出席隨着柏成到後面,忙問道: “你怎麼了?”柏成拍手咂嘴道: “不妙,不妙!冷家的事不妥了。”這句話,把劉蘊如提入冷水裏相似,急說道: “你有話快說罷,不要嚇我了。”
柏成跺足道: “我才從城隍山回米遇見一個朋友,先與我做過夥計的,去年他進京跟了一位部曹官兒。我問他來此何干?他將我扯到僻靜地方,說此地撫院被京中一個御史彈奏,參他私鬻外官,貪婪無厭,又拿着他一封私書爲憑。現在放了兩個欽差,悄悄的到杭州來抄撫院的家產,鎖提入京治罪。又恐撫院得了風聲把贓銀運至他處,所以此事甚爲機密,一路上改裝破站來的,早間即進了城,連鬼都不曉得。我的朋友就是跟那位部曹來的。又說這件抄家差事,很有點沾潤,因和我至好才肯告訴我實話,又因我是個局外人,斷無走漏。你老人家聽着撫院的自身尚在不保,那冷家的事不是沒指望了麼!”
劉蘊急得搔耳撓腮道: “這怎麼了,冷家的事成不成也沒甚希罕,我因待他這一宗款日好彌縫虧空呢!好幾天的用度,都是庵裏墊給的,若沒了來款,真真是大笑話。”柏成也急的在地下團團的轉,猛然笑道: “我倒有個脫空計策在此,因要濟急,也顧不得喪心。我的朋友說,明口五鼓才發作呢,今日一夜,要知會合城文武官員等人,所以才耽擱到明早的。我想既然事甚機密,冷家也不得知道,好歹待我去撞個木鐘,騙他過來。我們準備連夜溜走罷了。”遂附着劉蘊耳畔,低低說了—遍。喜得劉蘊拍手叫好道: “你快去,不可遲誤,做成了我願與你對分。”柏成笑道: “且慢歡喜,俟做成了再說太平話。”劉蘊又連連催促柏成出門去了。
劉蘊回到席間坐定,心內卻萬分着急,不知柏成此去如何,臉上又要裝做沒有事的樣兒,恐衆尼看出他破綻。究竟柏成至冷家沒的是條刊‘麼脫空汁策去哄騙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設機局騙人還自害 嘆報應憐舊復多情
話說柏成與劉蘊計議停當,去騙冷桓。柏成回房提盞手燈,急急的出庵去了: 將至冷家門首,故意把腳步放慢了,平一平
氣,裝着從容不迫的樣子,走進門來。見門房內燈火輝煌,冷府衆家丁在裏面吆五喝六的飲酒掐拳。見了柏成,齊齊立起道:“柏大哥來得正好,喫一杯去。”柏成陪笑道: “我有事來見你們貴居停的,煩那位上去回聲。”早走過個小嘶,領了柏成來至書房。冷桓已喫過夜飯,在地下踱來踱去的想着事。忽見柏成進來,忙讓他坐下,小廝送上兩盞茶,退出。
冷桓道:“你晚間出來何事,莫非內裏有了好消息麼?”柏成道: “消息卻沒有得着,倒打聽了一個好機會,也算是個好消息。適才少爺叫我上街買物,碰見撫院貼身的二爺,他與我相熟。我順便問他的消息,他說現在撫院忙着籌款寄家信呢,料想是沒有空閒料理你主人那件事兒。我問他籌什麼款,難道若大一座撫臺衙門,還沒錢用,要籌款麼?他說因我家大少爺回籍招親,又要修理桕塋祠堂,至少也須帶七八萬銀子回去,刻下已籌得七萬多了,還欠幾千兩銀子。敝上的性格古直,又不肯挪用庫項,衙門雖人,一時那裏借得齊七八萬私款來。就是這七萬多銀,也很費了一口氣力。此刻敝上叫我隨便互那家鋪子裏去借兌幾千銀子,停兩日算還他。我要去與鋪子裏商議借銀子,明日打發他們動身,不得空兒陪你閒話,說罷他即匆匆去了。我想你人老爺正要謀幹那件事,何妨先送幾千銀子去湊他個趣,豈不是好機會麼?我回去稟明家爺,我家小爺也說我想得在理,又說那件事還未有實在消息,先叫冷爺出銀子,怕的冷爺不相信。好在撫臺又沒有指明向冷爺借,你倒不要去說罷。我說那也不妨,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去告訴一聲,行止聽他老人家的便,我又不去屈他。小爺答應了,所以我特地送信過來,你老人家酌量而行。在我看遲早都要送的,當日原說討撫院個白情,外面花費些兒。如今把外面的分送些進去,討本人個歡喜,豈不更好!橫豎我們只出一宗兒。”
冷桓聽了,笑道: “你爺也太多心了,全是爲我的事,他又不落己,我如果不相信,起先即不託你爺了。你家小爺太覺迂泥,還是二爺活套。真正倒難爲你了,只好待事成加一倍酬謝罷。你二爺少坐片時,我叫人去兌了銀子,同你送去。”柏成道: “你大老爺既然相信送這項銀兩,我還有一句不中聽的話,要回明你老人家。銀兩送去,他必然歡喜,但是不可矜矜張張的送,怕撫院要多心,難道我這座大衙門,幾千銀子都辦不出,豈不討人笑話。須得我家小爺,悄悄的親自帶了進去,說明原委方好。不然送了去,他翻轉臉不收;那才把大事弄壞了呢。”
冷桓道: “真虧你慮得到,我幾乎把這件事做錯。那怎麼了,我少刻將銀兩送至你家小爺處,聽憑你爺怎樣去辦,斷然不錯的。總之我日後一齊叩謝罷,此時我也不空說那好聽的話了。”柏成笑道: “你大老爺辦事真大方,又決斷,不是那小家子氣象。曾記得當日,我跟老主人在京那時,老主人還在部裏當差,做出事來同寅的人海誇獎老主人好,將來都不止終於部曹的。我看也似你老人家這樣脾氣,後來果然老主人入閣大拜,應了衆人的話,我不怕你老人家多心,雖不能拜相,那督撫藩臬是不愁的。大凡有作爲的人行事,都與人各別點兒。”說得冷桓滿面得意,義與柏成閒談了幾句。柏成起辭,又囑咐冷桓道: “你大老爺可趕快送來,倘或他已經借得,送了去也是收的,即不見得十足的情分了。”冷桓連稱曉得。
柏成回至庵內,細細對劉蘊說了,喜的劉蘊手舞足蹈,痛贊柏成辦事停妥。不多時,有人叩門,柏成忙去開了,見冷府兩名家丁點的官銜手燈,帶着數名粗使大漢,抬了兩鞘銀子進來,當面交與劉蘊檢點,又說了一番拜託的話。劉蘊道: “請你家老爺放心,預備着到任罷。”柏成邀了他們出來,款待茶果,又去取了劉蘊親筆“收刊冷姓紋銀三千兩”收條一紙,給來人回去銷差。坐了半晌,冷府家丁辭去。柏成進來,與劉蘊打開銀鞘,一封一封的搬入房內。
衆尼爭來詢問,劉蘊回說: “是南京轉寄來的,恐我日久缺乏使用。其實呆氣,我那裏使用得這許多,難道在這裏過了年去不成。”衆尼道: “我們正欲留你過一世呢,好容易就走了,你山該舍不下我們來。”劉蘊笑道: “我亦不想回南京去,明日倒要出門走遭,去石一家親眷,三五日就來了。只帶柏成同去,我有物件在此,又有家人留在這裏,你們也該放心,不致防我溜走。我若要真溜,也不告訴你們了。”衆尼見劉蘊要去看親眷,隨身物件又不帶去,不好十分攔阻他,只說: “快去快來,不要望壞了我們。”劉蘊早與柏成議定, “只能你我私走,其餘家丁只好狠心丟下他們,不然衆禿頭起了疑心,牽絆住了,傳說與冷家知道,即難以脫身”。夜間,柏成將冷家來的銀子全數放在一隻空箱子裏,又將緊要物件臧在兩牀行李內。收拾停當,早見東方日出,忙入內喚起劉巰,又假意囑咐衆家丁,不許滋事。 “我到紹興去看親眷,三兩日就回來的”。柏成昨晚已僱定兩匹牲口騎坐,一輛車子裝載行囊-別過衆尼,上了牲口,一溜煙出城,叫了一隻小船,連夜向南京進發。
單說冷桓次日清晨,命家人備轎拜客。出了門,只見滿街的人交頭接耳,唧唧的議論,知道杭州出了事,忙喚過一名跟隨家丁,叫他去問。不一時,那去的家丁倉惶失措的跑至轎前,喘着回道: “不知撫院大人犯了什麼罪,京中差了兩位欽差官來抄沒家產,鎖拿入都勘問。小的怕系訛言,即到撫院衙門打聽,果見合城文武官員都在那裏,又有許多兵丁圍在衙門,?不許閒人窺探。至於爲的什麼事件,小的無處訪問,卻不曉得。”冷桓聽了大驚,心內早劈劈的跳了起來,忙道: “你再去細細訪問明白,不可大意。”一面又吩咐轎伕回頭,不拜客了, “速到紫竹庵拜會劉大老爺去,問他即知底細”。轎伕答應,到了庵前,入內通報。少刻領着劉家的家丁至轎前請安道: “家爺今早往紹興看親眷去了,不兩日即要回來,再到大老爺公館謝步。”
冷桓聞說劉蘊已去,分外着急,心中猜疑不定,只得坐轎回米。進了門,見那打聽的家丁早巳回來,隨着冷桓到了書房,把京中御史如何參奏撫院貪婪不法,所以放欽差來抄拿的5又怕走貓風聲,撫院去做手腳,兩位欽差一路俱是扮着商賈模樣,昨晚即進了城,亦無人知曉。今早一面知會在城文武調兵圍抄,一面即去開讀聖旨。 “小的回來的時候,親見撫臺大人已上了刑具,坐在一頂沒頂的小轎內,前後還有多少兵丁擁護。餘外一起一起的,多是挑抬着抄查之物”。冷桓聽了亦無言語,在書房內團團的走來走去,心內毫無主見。又帶了一個小童,親自上街市訪問.,果然撫院已鎖拿入京,現在撫院的印,暫交藩司護理。冷桓無精無神的回來。
過了幾日,又到撫院衙內細爲訪察,方曉得遭了劉蘊的騙,直氣的暴跳如雷。若要聲張,又因與他同科,於自己有礙;若不聲張,白白的丟了許多銀兩。又至紫竹庵來,尋劉蘊的一班家丁,想套問他主人着落何處。衆尼道: “不要提那起下流東西,昨日都被我攆走。原來他們是一起騙子,騙了人家銀兩,先溜走兩個。我們出家人也不至於出首他,只攆走了他們,免得帶累我們清淨之地。”冷桓聽了,更五指望,只好自認晦氣,結交錯了人。待新巡撫來省,再作別的計較。
且說劉蘊與柏成連夜離了杭州,不一日已至常州地界。劉蘊對柏成道: “連日不知杭州消息如何,怕的冷家不肯干休,要告發起來。二則回至南京,老太爺必要責備不稟命而行,與那揚州鬧禍的情節。莫若再遲數日,俟老太爺氣平了回去,可保無事。”柏成道: “隨你老人家便,,縱然你老人家不懼,小的也擔當不起,爽性不回去,倒也罷了。待老太爺想你老人家起來,趁着那個巧宗兒回家,一句閒話都沒得。”
劉蘊點首稱善道: “我們在外飄流着也不是事,我想現任鎮江府是我的同年,明日託言到他衙門內住幾時,連使用都可節省些。今日難得天氣晴朗,我同你上岸去逛逛。聞得此地惠泉山的姑子們,是天下聞名的,大可賞識一遭。”柏成笑道: “罷喲,再不要提這些禿頭了,杭州的把戲還沒有鬧得清淨,你老人家倒又想到惠泉山的女佔子了。真正好了瘡疤,忘了痛的話。可憐丟在紫竹庵那一班我輩,如今不知怎樣?遙想衆禿子們還肯多養活他們一天麼?你老人家實在高興,就請去逛。此間人地生疏,我不敢離船上一刻兒。”劉蘊道: “這也好,你在船上坐着罷。我上岸去去即來。”又開箱取出個小銀包,帶着登岸去了。
柏成獨坐在艙中,呆呆想道: “事雖做過,我倒想了怕起來,倘或冷家告發出來,以及回家老主人怒惱,他必一齊推到我身上。況且他一味貪戀玩耍,外來的銀兩又不肉痛。前次在杭州二千兩銀子,不過兩個多月即使用完了。這三千兩若任意使用,也不濟事,再用完了那就真沒處設法。他嘴裏雖說到鎮江去,心裏仍在這惠泉山上呢!我何苦擔驚受怕,跟着他也落不得一點便宜。我既代他設策丟了同夥們在杭州,他明日回過味來,也把我丟了,那纔是自設磚自磕腳呢!不見祝家的王德,我聞也很巴結着主人,不顧蹈湯赴火的去幹事,如今弄得身受刑罰,想起來亦是他主人帶累。不要日後我也像他,那就不好了。”柏成愈想愈怕,驀地計上心來,笑道: “我也弄他個空兒,叫做騙中騙。”
正想着,劉蘊已回船來。柏成伺候他喫了晚飯,搭着訕笑道: “今日逛了幾處姑子廟,比杭州怎麼?”劉蘊道: “此地好得多呢,我明日仍想逛一天再開船,不知你可願意?”柏成笑道: “爺說那裏的話,爺們要逛一日,小的敢阻擋麼?就是這句話,我也當不起。明日我倒要隨着去見識見識,此地怎生好處?”劉蘊聞柏成也要同去,十分歡喜道: “你明日去逛過了,才曉得我不說謊。”柏成道: “誰說爺說謊的。”一宵已過。
次早,劉蘊換了一套新豔衣服,命柏成帶了數十兩銀子,“準備今日大大樂他一樂,明天好開船”。 柏成應着取了銀兩,同劉蘊齊上岸來。回頭命船戶“看好艙中物件,我們回來得快”。他主僕二人在路說說笑笑,不多一會,到了一座庵前,門額上題着“曇花庵”。劉蘊是昨來過的,昂然直入,裏面早有三四個姑子迎接出來,齊笑道: “劉老爺真是信人,連約的時候都不差刻兒。”柏成見這幾個姑子皆未落髮,如在家人一樣,都是濃妝豔抹,體格妖嬈,年紀又均在二十歲內外。邀着劉蘊至裏間坐定,請柏成在下房內去坐,也有兩個年輕的道婆過來奉陪。
柏成說笑了一會,起身道: “我去去即來,若是我家爺問及我,煩你們回聲,就說解手去了。倘或來遲,千祈你們遮蓋着,不要使我回來碰他的釘子。實告訴你們罷,我也有個相好的,要偷空去瞧一晌兒。”兩個道婆笑道: “好喲,想必那人很俊呢,你才牽腸掛肚要看他去。你家老爺問到你,我代你說就是了。回來卻不可忘了我們,雖說配不上你那相好的,也不至辱沒了你。到處靈山都有廟,何必一定至那裏把香燒。”柏成笑着,一面作揖,一面搭訕走出道: “你兩位真是好人,少停罰我備個大東道請你們罷。”又聞劉蘊在裏面高聲叫道: “今晚在你家喫醉了,定見不回去的。我家拍二爺的席面不可草率,也要同我一樣。”
柏成聽說,知劉蘊一時不走,分外放着膽,出了庵門飛也似的回船來。將至船前,故意裝出那倉惶的形色,兼之一路跑回,面紅氣喘,上了船頭,即問道: “你們的人可全在船上麼?”衆船戶見柏成如此情形,不解何故,忙道: “我等都在這裏,二爺有什麼事,這等着急?”柏成一面搖手,一面跨入艙內,跺腳道: “這是那裏米的晦氣,不是在這地方住一日也不得撞見對頭。”衆船戶道: “二爺到底什麼事?”柏成拍手道: “什麼事呢,不過是那杭州的事發作罷了。偏生就在耽擱的這一日內,仁和縣差尋到此,我看這場官司有得鬧不清呢!”
衆船戶由杭州開到常州,在路也走了七八日,常聽得他們主僕咕咕噥噥的議論杭州之事。雖然聽不明白,亦偶爾聽得兩句。
因爲事不關己,也不理會。此時聽柏成說了出來,竟是杭州所幹的事。又見柏成甚爲驚惶,即問道: “柏二爺,這件事可拖累得着我們麼?”柏成嗐道: “怎麼拖累不着,就怕要追你們船戶作窩家,那就不妙了。”衆船戶聞了,人人嚇得面上失色,對柏成磕頭道: “柏二爺,你是曉得我們船戶是拖累不起的,裝了爺們這宗交易,本也沒有撈得着,如今再拖一場官司,眼睜睜我們是死的了。總求你二爺積點陰德,設個法兒開豁我們纔好呢!”
柏成又故意沉吟了一會道: “也罷,拚着我一人頂磨去,可憐你們一隻小船,喫飯的人又多,那裏拖累得起。快些將我船上的物件搬了上岸,你們將船速速開到別處躲避一二日,即沒有事了。”衆船戶聽了,感謝不已,七手八腳的下艙幫着柏成搬取物件。柏成將箱內銀兩包紮在一處,揣入懷內,見衆船戶已把物件收拾停當,柏成忙忙的上岸,領着衆人挑抬到一家當典內,叫他們放下道: “不如把這些衣囊物件暫行質典,輕鬆着身子,好去打官司了。”此時衆船戶嚇得沒了主見,但求早早開去,免得拖累,惟有順着柏成的話說好。柏成將物件行李一件一件的搬至櫃上,叫典裏估當,又命衆船戶速去爲是。衆人謝了一聲,飛風的回船,開向他方去了。這裏柏成把各物當了數百銀兩,另僱了一隻快船,連夜趕回南京,接了家眷奔清淮而去。下文自有他的交代,暫且不表。
且說劉蘊在曇花庵內,說笑的甚爲熱鬧。少頃,又擺上酒來,掐拳行令的作樂。忽然問及柏成道: “他也在外面喫酒麼?”道婆回道: “他說解手去了,還有別的事件,恐其來遲,你老人家問他,囑咐過我們,代他回聲呢。”劉蘊也不介意,直喫到月色西沉,漏聲四淌,劉蘊已醺醺大醉,伏桌而臥。道婆等上來將他扶入房內安睡,又派了一個年輕姑子陪他。這一夜風倒鸞顛,綢繆備至。次日旁午,才起身出房。劉蘊迭聲說呼喚柏成,道婆道: “他昨夜沒有來。”
劉蘊甚爲詫異,不由得臉上變色道: “這奴才真真奇怪,煩你們至船上喚他上來,我有話說。”道婆答應,去了半晌,回來咕着嘴道: “一條河邊我都找遍了頭,也沒有見你老人家的船,將我們跑路當耍子呢。”劉蘊聽了分外着慌,立起道: “沒有的話,難道溜了不成?待我去尋。”衆尼昨夜見柏成未來,卻不在意。今早道婆去找,又未找着,即有點疑惑,又見劉蘊大驚小怪的起來,如何肯放劉蘊一人去尋,即叫了道婆與一個使用的男僕,同劉蘊找去。到了泊船的所在,劉蘊四面一望,果然沒有。問到鄰船上,都說: “昨日午後,你家二爺慌慌忙忙的跑到船上,唧噥了一會,帶着船戶將行李物件一齊發上岸去,船戶不一會空身回來,即開船去了。我們問他,也不肯說。看來好似出了事的一般。”劉蘊聽了,嚇出一身冷汗,怔怔的站在岸上。道婆道: “他的去處你是知道的,必然同你老人家說明了。還清鉑;到我們庵中去罷,都要尋着的。”
劉蘊無奈,只得隨了道婆等人,仍回庵內。道婆將適才的話,一一對衆尼說了。衆尼齊冷笑道: “真是新奇得很,他早也不走遲也不走,你老人家在這裏住了一夜,他就走去了。實在是巧的有趣,好像約定了的。況且他是你老人家得用的人,同走了多少路也沒有溜走,若不是得用的人,你也未必把銀兩交代他。他既然溜走了,你老人家必定要追尋他的。昨日我們服侍了你老爺一夜的費用,請開發了罷,你好乾正經去。”說得劉蘊滿面紫漲,陪着笑道: “我此時再說些,你們也不相信,好似我主僕合手來騙你們。橫豎找也不走,還住在你庵內,定要尋着他,不然我亦不肯善自干休。”
衆尼皆“嗤嗤”冷笑道: “不怕你多心的話,我們終年靠的什麼?若是這一個去,那一個去,我們這座庵堂久經變賣了。
我們也不想圖你看顧,請你把昨日的使用開發了,你再找你的船去。多分在那裏等着,你們心內明白就罷了。方纔你說要住在我們庵內慢慢尋找,豈非我們賠了夫人又折兵麼!”說着,那兩個年紀火的姑子回身入後,罵着道婆發話道: “你們這班瞎眼的,隨便是人是鬼都要招攬來,也不將驢眼睜開望望。”又見昨夜陪劉蘊過夜的小姑子,哭着說着道:“你老人家也該摸摸良心,他們不過使用了好些,我是父母遺體賣錢的。”那兩個道婆亦上來道: “劉老爺你行點方便罷,你聽我們受抱怨呢,辛辛苦苫伺候着你,一點好處沒有,反落些埋怨。”
你一言我——語,把劉蘊羞得無地縫可鑽,忍又忍不下去,欲要發作苦於自己情短理虧,說不得,賭氣將暖間佩的洋表以及嵌玉鑲金等件摘下道: “留此作個押頭,估算你們也不喫苦了。我去尋着他,再來贖取。”衆尼始而不受,兩個道婆從旁做好做歹的說了,方肯收下,還說了多少難聽說話,攆逐劉蘊出門。劉蘊方跨出庵門,兩個道婆“咕咚”一聲,把門關上,又啐了兩口。
劉蘊直氣的眼紅眉豎,恨恨不絕。復到河邊尋了一回,仍無蹤跡,眼見得柏成起了不良,勾通船戶溜去了。身畔分文皆無,只得將外面穿的一件小毛短褂脫下,當了幾兩銀子使用。又尋了一個客寓,暫且住下,慢慢訪問。欲待回南京去,此時人財兩空,更無面目回家。雖有幾處世交住在常州,身上沒了短褂,怎好見人,急得進退兩難,毫無主意。過了兩日,那幾兩銀子又使用完了,又把長衫脫下去當。
客寓裏見他如此情形,終日嘆氣喀聲不絕,怕他尋了短見,帶累自己,又把劉蘊逐了出來。此時身上沒了長衫,更難見人。
走至河干無人行走的處在,淌了幾點眼淚。自己罵着自己胡塗,有眼不識好歹,該受苦的。又罵柏成狠心禽獸,“平日待你不薄,你反恩將仇報,害得我難回家鄉,難對父母。我今進退無門,惟有一死,即做鬼也不能饒你”。又望着南京叫聲“父親,不肖兒子今日永別你了”。咬着牙齒把雙眼一閉,頭一埋,栽入河內。把河水打了一個大大水窩沉了下去,在那遠遠的水中冒起,復又沉下。劉蘊直覺得耳內雷鳴,嘴裏止不住一口一口的水咽入,昏昏懵懵,順着下流或沉或浮的。劉蘊只要一時半刻腹內水喫足了,即嗚呼哀哉!
誰料劉蘊命不逢絕,上流來了幾號官船,揚帆鳴鑼而至。那船內是誰,原來是陳小儒帶着家眷人等,回鄉祭祖。小儒到了江寧府,任了兩月,辦了一件多年不清的欽案。幾任府官皆未理出頭緒,經小儒問了一堂,即頓時明白。程公將此案單片題奏上去,小儒即升了揚州關道。適值江寧藩司丁艱出缺,程公又調授兩廣總督,兩江當放了熊桂森來。熊公是小儒會試老師,師生本來契合,到了任,即奏請小儒護理藩篆。不足兩月,新任藩司已至,小儒交卸已畢,趁此機會且不回關道的任,請假四個月回鄉祭掃。熊公因關道本行人代理着,可以暫緩回任無妨,遂準小儒請假四月。小儒擇日攜眷回裏,此時小儒是司道人員,非府縣可比,一路上迎送不絕。
今日已抵常州地方,現任常州知府何炳乃小儒的鄉試房師。若論官階,常州府理當迎接,小儒因是他的門生,不當送迎,悄悄吩咐船戶,不許此地停泊,揚帆直下。小儒正同方夫人帶着三個兒女,倚窗玩賞野景。今年小儒的大公子年方十一歲取名寶徵,二小姐九歲乳名賽珍,三公子八歲名寶熴,皆生得粉裝玉琢,秀倩絕倫。二位公子又聰慧過人,現從甘誓在衙內讀書。小儒看着這三個兒女,也自歡喜。
忽聽得船頭上喧嚷起來,即命人查問何事?見雙福進艙回道: “上流淌下來個死屍,被我們座船舵牙鉤住。衆水手撈起,摸他胸前尚有微熱。家人也過去看看,好似南京劉仁香的模樣。有幾名水手向來認識他,也說酷像,是以大衆議論喧嚷。”小儒忙道: “不問他像誰,既然胸口未冷,快些救轉過來。問他失足落水的,還是自尋短見的?問明瞭來回我。”雙福答應出去。過了一會,又進來道: “真真奇聞,那人已救活了,細問他名姓,起先並不肯說,再三問他,竟是南京劉仁香。”小儒詫異道:“他怎麼到這裏來,怎麼又跌在水裏,你可細問他個明白麼?”雙福遂將劉蘊如何避禍杭州,又如何到了常州,被家丁柏成拐騙,而今進退不得,又無面目迴轉南京,所以才自尋短見。 “他現在已知道是我們座船,慚愧的了不得,仍要跳下水去。家人叫水手等看守,請示怎生髮落他?”
小儒聽了,長吁道: “報應昭彰,絲毫不爽。劉蘊擅盡威風,作盡罪孽,今日也有這般下場,弄得有家難歸。想他亦系科甲出身,堂堂朝廷言官,作踐得身敗名裂,真令人可發一嘆。”方夫人也嘆啓,道: “可見福善禍淫,自有天理。劉蘊與祝自新兩個魍魎,把祝家叔叔兩次三番拖累。祝家叔叔不過受了些挫折,如今仍然發跡,毫無損處。日前風聞祝自新失了丈人家靠背,發恨到南海修行去了,還算他回頭得早,尚有見識,強似劉蘊作惡不改,弄到這般地步。今日恰好我們的船走這裏經過,偏生又被我們救起,這也是仙命不該絕,造化巧於作合,將這功德留待我們做的。你不可記憎他前事,古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他前數次播亂反正,並未與我家爲難。今番得此報應,也算自作自受了。”小儒笑道: “沒有的話,你即不勸我救他,我也不肯既救了他,何得不把他救徹。即如日前祝自新的事,他栽害沈家,咎有應得,我未嘗於法外稍有苛求。若是不念劉蘊同年的情分,我即據祝自新所供追究,還怕劉蘊飛上天去?好在沈家沒有指名控他,我亦明知故昧,—放過他去。他此刻既受天罰,我再記他前怨,也不是我平日的爲人。你還不知我性格麼?”說着,起身出艙。雙福道: “大人出來了。”
劉蘊爲衆水手救起,吐出多少水來,漸已蘇轉。又聞得是陳小儒的座船,惶恐無地,暗想: “小儒與我同科舉人,我還比他早一科入詞館,只因我處處心術不正,未能害人反害了自己,弄到今日狼藉不堪,死都遲了。小儒前年雖成了進士,不過得了個榜下知縣。初任江都即聲名大噪,未交兩年已到了司道地步,功成名立。又聞他聖眷憲眷皆優,將來不怕不到督撫的位置。我與他比較起來,不啻天淵之殊;”愈想愈愧,又私自追悔刁;及,恨不能仍然跳下水去,又被衆水手拖住不放。
忽見小儒笑吟吟的走出,如今小儒已發了胖,面似銀盆一般,不濃不淡的掩齒青須,體圓步重,足稱大員氣度。劉蘊只得老着麪皮,顫抖抖水淋雞似的站起,搶前一步,似跪非跪的道:“大公祖久違了,難治生真不是人,真可愧死。諒來治生的細情,大公祖盡悉,毋庸贅陳。又荷大德拯救殘喘,感仰不朽。但是治生何顏再立人世,不若葬於魚腹,借河水洗吾羞恥,一死倒還乾淨。”說畢,不禁大哭。
小儒亦覺悽然,忙挽住道: “仁香切不可如此,你我世交非比外人,還來笑你不成?人生誰不失足,只要知止而悔,即是丈夫。況你我正在壯年,將來作爲誰能逆料。而且你平時也是個曠達人,因何存此短見。”又回頭喝罵衆家丁道: “你們可見劉人老爺渾身溼透,怎麼這半晌不取衣服來換?”遂邀劉蘊入艙,雙福早送上一套衣服,代劉蘊更換。劉蘊復又叩首道謝,小儒急頂禮相還。坐定,又叫人備了暖酒與他衝趕寒氣,遂道: “明日我僱船一隻,送你回去,再將隨身應用衣履物件置備少許。到了南京,也無人知道。若說慮尊老人人怒責,小弟作一稟函,將你委曲情由婉轉代達,想老人人膝下只有你一人,只要你從此承歡色笑,子道無虧,爲父母者即喜歡不盡,那裏似外人看待,還記恨前情麼,就是外人到了此時,也只有嘆惜你的。”小儒一番話,半諷半勸,劉蘊愧的滿面緋紅,心內感激萬分,一句話都說不出,惟有唯唯聽命而已。少頃泊了船,小儒又命治酒代劉蘊壓驚。席間,又狠狠的規戒了一番,賓主直飲到三鼓始止。一夕無話。
次日,小儒封了一號船,又送劉蘊四百兩銀子,叫他自己該如何補置衣物;又撥了一名得力家丁,送他迴轉南京,須當面見劉老人人呈信請安,細述其中原委。劉蘊謝了又謝,痛哭作別。
在路走了數日,已抵南京。小儒的家丁送他回府,當面見劉先達面呈了信。劉先達正愁着兒子不知去向,今見劉蘊回來,又看了小儒的信,心內又氣又憐,罵了劉蘊兩句,也只好罷了。隨即覆了回書,無非是些感謝的話,又重賞來人回去銷差。
單說小儒打發了劉蘊起身,沿途無多耽擱。這日到了杭州,祭祖,拜會親友各事,無須細述。整整忙了兩月有餘,因假期將滿,預備收拾起程。忽接奉南京來文,新任藩司已調升他處,所遺江寧藩司一缺,即着陳眉壽補授。總督衙門行文催促,速赴新任。各親友聞得此信,道賀餞行,更加熱鬧。小儒已擇定三日後動身,差人至各處辭行。
忽見雙福送進一封信來,說是京中祝伯青等人寄來的,因來足到了南京,聞得小儒已回浙江,一路迎上來的。小儒見是京中諸至交的米信,忙接過來開看。未知來信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斷休咎論相定終身 恨迂吝閨門爭閒氣
話說祝伯青,雲從龍,王蘭、馮二郎,江漢槎五人由南京起程,一路趲趕。到了十二月初旬,這日已至盧溝橋。衆人車輛暫歇,進點飲食再行。馮二郎自去路旁解手,忽抬頭見一叢人圍在那裏,人人伸頭墊腳的向裏望。二郎解過手,也擠入人叢內觀看,原來是一個談相的,搭了一座小小布棚,迎面寫着五個大字“知白子談相”。
這先生約有五十多歲,生得骨瘦神清,穿着半舊不新的一身衣服。坐在上面指手劃腳的雄談闊淪,好似江南口音,說一回又伏桌批寫一回,忙個不止。二郎聽他所談雖是江湖一派,倒還出言不俗,想必胸中有些學問。一時高興,也擠進棚內,向知白子舉手道: “先生請了。”說着,在他桌畔板凳上坐下,又道:“賤相意在煩先生高明一看,自古達人間災不問福,先生但相我此去有何關礙,切勿謬獎爲幸。”知白子一面起身讓坐,即細看二郎舉止不凡,高巾華服,又是外省口音,無疑是進京謀幹的了。遂欠身陪笑,問了二郎姓字道: “足下既不棄來此談談,小子一生極不善趨蹌人,但知有吉論吉,有兇論兇,即如那酷喜奉承的,到我這地方也不能如意。諸借左手一觀。”
二郎伸出左手,知白子抓住二郎的手,反正細看了一番,讚道: “尊手五行合配,八卦停勻,君臣得位,賓主分明。而且手色血潤,掌背有肉,手紋細深。可惜紋理稍亂,不能由詩書進身。好在乾宮之紋直透離宮,名曰沖天紋。惟乾宮紋根微黑,主難承祖業,當白手起家,而得異路功名。”又向二郎笑指離宮步位道: “如此處有一井字紋,足下即當翰苑清華矣。再足下手指細長而尖,形如削玉,主人絕頂聰慧,一見百明。雖可掌財,無如來去甚易,不能久守。但是女色上,不免過於留心。”遂又哈哈大笑道: “少年心性,自詡風流,都是有的。此皆小子直言,祈勿嗔怪。”二郎聽說,臉上一紅,也笑了笑道: “先生高明,再請賜教別處部位罷。”知白子道: “請咳嗽一聲。”二郎乃“喀”了聲,知白子點首道: “聲清而長,出自丹田,非他喉舌之音可比。異日必恩邀五馬之榮,寵擅一麾之守。妙極,妙極!再合足下全體而論,骨肉停勻,眉目清秀,惟天中有黑痣數點,幼年即妨父母,並主手足無靠。刻下現行山林之運,山林草木森秀,主貴主富。明堂飽滿紅潤,將來運行於此,必定攝篆出守。今年四月,運氣亦行在山林邊城之間,當得升遷之喜。足下謹記小子數言,留爲後驗,那時方信非他江湖可比。”二郎笑道: “果如先生所論,再來奉謝。”說着,在鈔袋內取出一塊銀子,約有兩許,放在桌上道:“些訥:留着相金,未免不恭。”知白子忙立起欠身道: “謹領厚賜了。足下究竟入京何事,有何貴幹?好在小於已代尊相看過,不妨明示。”二郎道: “實不相瞞,我是進京供職去的。先生所說前事,盡皆符合。但以後能如尊論,則妙極矣。倘有寸進,定當重謝,決不食言。”知白子道: “失敬,失敬!果是一位大老爺,可見小子言尚非謬,日後定然富貴非常。轉瞬四月,即有佳兆,若此事應驗,則,B後之事即驗。如平等中人之相,瑕瑜互見,難免有一二舛錯。至於大富貴,極貧賤之相,皆系顯而易見,我輩中稍知相法者,多司‘辨別。何況小子在江:湖中尚有微名,蒙內城列位王公大人皆深訥:小於,在不棄之列。果然大老爺他日高升時候,不忘小子,但記着杭州徐小謝,外號知白子即是。”
二郎出了人叢,回入店中,見衆人正坐着喫飯。王蘭道:“你解手怎生去了這半日?我疑你跌下毛廁去,正欲叫人來看你。”二郎笑道: “我即如跌下毛廁,你也不得好處,何苦要詛9藝人。”早有家丁安了杯箸,二郎入座喫飯,遂將知白子相面的話細說。從龍笑道: “好呀!既然知白子說過你準準是一位太守公了,我等倒要早爲之計趨承趨承。?你日後做了太守,不免念及故人交情,另眼看視。今人說得好,貴人抬眼看,便是福尼臨。”二郎道: “在田也學着者香剋薄我,況且你們都是科甲出身,我就僥倖做到府官,你們那時早放外省督撫了。竊恐我頂着手本跪在轅門求見,還不睬呢!何必你們把我取笑。”伯青笑道: “罷罷罷!你們鬥口,不要夾耳連腮牽上我去。你們做督撫也好,做太守也好.我總不希罕,惟願我做一世的翰林。既不受你們節制,我亦不想去節制人,兩無統屈反好。”說得衆人都笑了。
少頃飯罷,又收拾開車,趕進外城。衆人在路時,早議定入京仍借住漢槎府內。俟朝考畢,受職酌即住衙門,不受職的再議住落。到了府前,跟漢槎的家丁先去稟報,只見府內出來二三十名家丁,兩邊侍立迎接,漢槎邀衆人下車入內。
卻好江丙謙正在外書房閒坐,家丁上來回道: “少老爺與姑老爺、王雲馮三位老爺都到了。”江公聽了歡喜,忙站起身來,早見五人走進書房,從龍、王蘭上前請安,江公還了禮;二郎上來拜見老師,汀公電拉住了;隨後兒婿兩人叩見。汀公讓王蘭,從龍坐了客位,又命二郎、伯青、漢槎坐在下面。內裏早:收拾了旁邊兩進屋宇,讓從龍,二郎的眷屬居住。伯青先立起代父母請安,江公也轉問了祝公夫婦的安。方問及衆人何日登程,在路行了幾日,又問目下家鄉風景若何?衆人一一答了。漢槎上前宗道: “母親命兒子進京,請大人的安。母親近日身體頗健,又得勻:媳婦孝順,甚爲安樂。叫兒子轉稟大人,得空可以告老回鄉,享受田園之樂,以娛晚景。又說大人年過花甲,晨夕趨公,辛苦不得,況且位冠百僚,襄理萬幾,尤非易易。父親請自酌斟。”江公點首,捻鬚微笑道: “汝母所言未嘗非是,我也想告病回籍,無奈數乞不準,這也是沒法的事。只有以此殘喘,仰報聖明罷。”回頭又對從龍等人道: “諸君少年英俊,正在可畏可羨之時,將來不知有多少作爲。我輩老朽,理宜乞歸故里,以養衰邁;又慮昏聵從事,辜負聖恩,爭奈不克如願。”從龍、王蘭一齊欠身道: “老大人兩朝元老,聲名聞望朝野鹹知。廊廟資作股肱,黎庶仰如父母。晚生等新進衡茅,每多隕越,尚求時加訓海,怎麼老人人反說起衰朽的話來。”
江公與衆人閒談了半晌,又說到朝中, “自去了劉先達一人,其餘老輩諸公,盡是忠貞練幹之員,真乃聖朝無闕,諫書日稀之時,你們當效其所爲,自然不錯”。又問了問漢槎家中的事件。早有家丁們進來請用晚膳,江公起身邀着衆人,到了外間。見當中擺了一席,是汀公代衆人洗塵的,向漢槎道: “你可陪他們坐坐,我還有日間的公事未清,急須料理。”又向衆人道:“今日要大家痛飲至醉方休,我這裏即如你們家內一般,切勿客氣。”衆人謝了,江公方回內書房去。
裏面也有一席,款待程小姐與小黛二人。程婉容自與小黛進京,一路上談說得十分契密,婉容要與小黛結個異姓姊妹,小黛起初執意不肯,當不起婉容再三逼迫,只得允了。小黛原是個行戶出身,極會趨承人的,所以程婉容覺得飲食坐臥,一刻兒離了小黛都不受用。而且兩人都是有才有貌的女子,更外投機,竟比同胞姊妹親密一層。
席間,婉容道: “我們家明日陛見過了,是要另尋公館的,何能久住在江府。若你我分居開來,即難朝夕相見。不若你我仍住在一處,免我姊妹們疏失了,不知你意見如何?”小黛陪笑道: “我正欲同你商量,我們須要設法同住,難得你思慮得到,豈不好極了。只怕你日後厭煩我們,要攆着我走,那是不能的。”婉容笑道: “我不信你的鬼話,大凡我說一句話,你都說預先想到了,分明你跟着我口氣說,卻叫我又愛你口才敏捷,又厭你慣使乖巧。你如做了蔑片,倒是個出色的。”小黛臉一紅,笑道: “我果真做了總督小姐的門客蔑片,定是前世修來的,有了你這大靠背,還愁做窮司員的家小麼!今日你親口說過了,若厭煩我這蔑片,想丟掉了我,那是不依的。”婉容笑着啐道:“誰同你說這些混話,你又硬來編派我了,我怎敢把一位五品宜人太太當作蔑片,也不怕罪過麼!”兩人你說我笑,甚爲熱鬧。
外廂從龍等人亦系開懷痛飲,直至三鼓方歇。
次日,衆人赴吏部掛號,仍舊各供厥職。二郎籤分在刑部試用,小黛已與二郎言定,隨了婉容在雲從龍府內居住。從龍將左邊一進宅子,撥與他夫婦。衆人又分頭拜謁座師、 同寅,忙亂了數日,才覺清閒。
洪鼎材早遣人送信過來,擇於十二月十五日招贅,王蘭央了從龍等幫同料理。洪鼎材爲人向來吝嗇,—一文錢都不肯浪用的。今日無奈是他親生女兒終身大事,誼不容辭,雖說置備妝奩等件,卻是節省至再:又諸了伯青、從龍二人做媒保大賓。及期,王蘭沐浴更衣換了簇新朝服,乘坐四人大轎,前面一排旗傘執事,隨後數頂人轎,是二郎、漢槎與館中平時來往契合的同年,約定今日同送王蘭至洪府入贅。到了洪府,早有幾位接親的出來迎請,王蘭與衆人下轎入內。所有應行的煩文,毋須細說。
一對新人交拜合巹已畢,送進洞房。外面廳上火開筵席款待衆賓,半夜始散。王蘭在燭光之下,見洪小姐雖不美貌超羣,卻山端莊富厚,王蘭心內亦覺歡喜。衆侍婢上前服侍他們寬了大衣,退出。王蘭與洪小姐入幃,成就百年大事。
原來洪鼎材膝前一子一女,其子年方五歲,乳名鬱哥,是個庶出。洪夫人只生了這一位小姐,今年十九歲,小字靜儀,因生得體重,是以不覺十分俊俏,卻穩稱一位誥命;至於文字上,倒也講究。但是秉性酷肖乃父,一味吝嗇。大凡婦人家過於吝嗇,那個“妒”字就不免了。王蘭自幼即喜瀟灑,兼又少年科第,文采風流,是個不拘小節的性格。過了十朝半月,與洪小姐即有些兩相背謬起來。
王蘭以爲學問乃婦人可有可無的事,若深通文墨,閨房之內夫唱婦和固是樂事;若沒有學問,只要婦道無虧,中饋有節,內助得宜就罷了。至於丈夫的所行所爲,自有丈夫意見,婦人家一毫不能過問。那洪小姐心內卻另有一番意見,婦人嫁夫作主,要終身靠他的,各事恐丈夫扭於偏見,都要與妻子商量而行。第一件王蘭不拘小節,就犯了他的所忌。以爲男子白幼讀書以圖上進,好容易博得一第,須兢兢業業,白守勿失;而且讀書人開口都要談論經濟學問,方是道理,不能終日嘯傲徉狂,尋春玩月。一則於聲名有玷,二則浪費奢侈,宦囊日澀。所以洪小姐開口即引經據典的規勸王蘭,始而新婚夫婦,未能駁回,胡亂應了他幾聲。繼而洪小姐日日聒絮,王蘭心內大不刷煩。
一夕,王蘭與靜儀小姐閒話。靜儀道:“我見你每日除了入館辦事,即去尋那些少年朋友宴聚,可知既浪於費用,又於身心學問一絲無補。若照這樣行去,日後也不過得一個狂翰林名目。我勸你不如暇時討淪書籍,研求經濟實學。古人云:開卷有益。他日或放外任,或點試差,電不致遺譏枵腹。爲人有一分實學,作出事來即有一分經濟。待到花甲以外,功業已立,那時解甲歸田,再放浪形骸未晚。”王蘭聽他一番說話,洵是酸腐習氣,儼然一位學究先生。不由得氣了起來,冷笑道: “你何以見得我胸中無學問經濟?幼年讀遍五車即是學問,格致萬物即是經濟。若待到此時,還終日抱着一本書去看,真所謂臨時抱佛腳了。我生平最厭道學二字。自古道:學死於句下者頗多。反是我輩將來的作爲,未可逆億。即我那同年一班朋友中,如祝,雲諸人盡是真才實學,聞一知十的人。雖然終日朝政之暇,三五聚談,不過外面藉着吟風嘯月之名,其實正可彼此切磋,探討今古。非比那些拘泥之流,自謂亦步亦趨,中規中矩,殊不知他外貌若似可觀,胸內全無實濟;一旦臨事,手足失措,動輒掣肘。若說用度浪費一節,更屬可笑。我輩讀聖賢書,當法其所爲,豈不聞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你既非目不識丁之人,我倒要問你?當日孔門弟子;回也屢空,簞瓢陋巷,不改其常;賜也貨殖屢中,結駟連車,周遊列國,未聞孔子責備他浪費,又未聞叫他分助同門。是貧者自貧,富者自富,各安其天命而已。何況古來那些有錢的,都不得其死。石崇金谷,而難令終;鄧氏銅山,卒成餓殍。可明窮通富蹇,人各有命。我輩何幸,生此昇平之世,早年登第,又有中人之產,正好及時行樂,豈可負此天與韶華。且春往秋回,如逝水一般,一去即難復返;古人尚夜遊秉燭,以喻一刻千金。所以我於錢財上,決不計其得失。今日是我得之,明日自我失之,此乃循環不易之理。試問得失於我何損?若我命可富,旋失即當旋得,得必倍於所失;我命當窮,強得亦必強失,竊恐終於不得。苟錙銖必較,得失恆思,不過一守財虜耳。較之那拘泥之流,更下一層,真爲不堪之小人。當知我王者香,可以窮死狂死,定不落那拘泥吝嗇的通套。我以爲你是個有才識的人,又生長於世舊之家,斷不至俗入骨髓,可與你作一閨房中之知己。孰料清濁不齊,性情各具,你也不得強我之狂豪爲拘吝,我亦無計挽你之拘吝入狂豪。從此爾成其爲爾,我成其爲我而已。”說罷,又冷笑了兩聲,出房而去。
靜儀小姐直氣得面如白紙,手足冰顫,半晌方說道: “我從未見這不學無術的狂徒,我勸他的好話,他不獨不聽,反扳今弔古的奚落我一場,真是薰蕕各別。也是我命中註定,只愁將來這個人難有收成,我的終身又倚靠誰去。”不由撲簌簌淚下如雨,起身來至內書房,把王蘭與他淘氣的話,告訴他父親,究竟孰是孰非。
洪鼎材聞說,竟痛贊女兒深明大義,不愧我洪家的女兒。可恨王蘭那小畜生,忠言逆耳。猶憶當日他入泮之後,我曾回家祭祖,見過他一次。他即大言炎炎,目空一切。我就知他是個佻達之子,尚冀後來可改。而今雖然科名被他騙到了手,仍是當年的積習,即難保克始克終,豈不害了我這巾幗丈夫的女兒麼?一面勸慰女兒回房,一面氣忿忿的至外間來尋王蘭。想他是我的女婿,誼屬半子,仙白幼又無父母,我若不大大的教訓他一番,他更任性妄爲了。
且說王蘭回到自己的書房內坐下,心中嗷嘈萬分道: “可惡這蠢婦,一點情趣不解,只有嘮嘮叨叨學他老子那一派酸腐慳吝的性格。難道我王者香,頂天立地的男兒,還受婦人挾制不成?也是我命運不佳,偏生娶了這麼一個妻子,與我意見不合。非是我自負的話,從龍、伯青等一班同年好友中,當推我豪邁第一,其次方數伯青。他們皆閨房和好,志合性同,又聞得有才有貌。想他們燕爾私情,何等快樂,真乃三生有幸!我這一個寶貝,貌僅中人,才亦平等,那倒也罷了。古云:娶妻重德不重色。又云:女子無才便是德。但那腐儒的脾氣,令人可厭,細想我王者香,真真不及伯青等人閨房之福。又想到南京洛珠等人,他們雖是青樓,亦系才貌兼優,大家風範,間或也勸我巴幹功名,不過偶爾規諫,終不似這蠢婦逐日嘵聒不休。非獨他遠遜江,祝、程家各位小姐,連柔雲他都當退避三舍。我此番回至南京,定然接取柔雲來家以作偏房。好在如今已娶過這蠢婦,還怕誰人支派我停妻納妾的罪麼!”正在悶悶不樂,忽見洪鼎材走進,無奈起身侍立。
洪鼎材即在王蘭的座位上,坐下道: “你也坐了,我有話與你誹。適才賢婿與小女角口,我已盡知其細。若論你們夫妻閨幃之事,我也無須過問。惟聞小女勸你的話,未嘗非理,何以賢婿不以爲然,反着實排揎他一番,甚爲不解。我看賢婿亦是個聰明人,當知讀書求名埋頭一世,皓首窮經終身潦倒不知凡幾;如賢婿弱冠以外,即連翩直上真非容易。由此再加磨礪之功,將來在朝則爲幹臣,出治則爲良吏,前程萬里,未可限量。若一味荒廢學業,以爲有名可恃,竊恐損多益少。至於浪費資財,更屬不可,賢婿雖然多金,不知做京官的毫無出息,做一年即要賠累一年,如再使得揮霍未知節省,更難支持。況且那些同年們見你手內寬裕,落得與你交接,待把你弄得與他們一般窮法,就不來睬你,又去尋別的主顧去了。我做了十數年京官,這些滋味我都領略過的。縱然賢婿平日使用慣了的,也該念及祖宗當日置力、不易,我能守着基業,纔是肖子。若是外人,即不慮及於此,無如小女要終身倚賴賢婿,自古夫榮妻貴,一息相通,他怎生不愁煩呢!未免言浯重複也是有的,想你也不能怪他瑣碎。我並非袒護小女,來責備賢婿,既爲一家,有活何能不說。”
王蘭聽洪鼎材所言,與他女兒無二,都說他的不是。心內早騰騰火發,也不顧洪鼎材是他丈人,立起身來將雙眉一揚,冷笑了一聲道: “岳父訓誨,言言金石,小婿感激不盡。惟小婿天生的怪癖,自幼窗下即喜放浪,全不以科名爲念。今番僥倖得此微名,在他人以爲榮寵,在我卻毫不介意。人生蝸名蠅利,如泡影曇花,一時現相,轉瞬仍屬子虛。論到經濟學問上;只要讀書得間,胸中明白,遇事敢作敢爲,做幾件出色驚人的事,即是平日讀書之功。若整日捧着一本書,任他經史諸家一覽無餘,泥於胸中格格不化,也不過是個書蠹書癡的名目而已,有何益哉?非是小婿說句放肆的話,那讀書不求甚解的意思,小婿倒領會得。至於浪費資財,更屬微末,可知金銀身外之物,得失何異?縱有敵國之富,亦未聞名傳後世,徒惹得一身銅臭,不若隨手用去,倒還乾淨。每見一等貪婪不足的人,以至損人利己,無所不爲,反作了若干罪孽,他臨死的時候,試問可能將這些黃白財物帶至冥司去收贖罪名麼?還有一等慳吝不堪的人,分文不捨得使用,必至生出不肖子孫,傾蕩家產,所謂悖而入亦悖而出。小婿即要用所當用,不作無益之用,即將祖父遺留家業用得罄盡,也不算是個敗子,亦不是個不肖之子,皆因我命該如此,是天作孽,非我自作孽。小婿雖不才,這點點小見識,不能在令嬡小姐之下。那知令嬡一相情願,每日逼着我要入那腐吝的門路,小婿卻不敢從命。令嬡也是位知書識理的千金,小婿將話取譬他聽是有的,亦未與他口角。從來一說必有一辯,不能只派他說,不容我辯。岳父再請回後細問令嬡,究竟小婿怎生排揎他的?岳父焉能聽信一面之詞,說小婿的不是,何能使人中心悅而誠服。”說畢,仰面又呼呼的冷笑了幾聲,喝命小童隨着,火踏步出外訪祝、雲等人去了。
可憐洪鼎材直氣的目瞪口呆,癱在椅上動撣不得,眼睜睜看着王蘭揚揚而去。過了半晌,方拍桌大罵道: “該死的小畜生,萬分可惡,還虧他是個讀書的人,如此不明道理。我是他的妻父,他半分都不把我放在眼內,任性強詞奪理的搶白我。這還了得,明日倒要請幾位老輩與他敘說。”又嘆道: “這小畜生定見是不可改悔的了,豈不誤了我女兒終身。早知如此,我決計不招贅他入門,情願養我女兒一世,想他是大賢大德的女子,也沒有什麼抱怨。你今日既賭氣走了,也無面目再來見我。果真不來,倒省卻我多少煩惱。”
正自言自語的生氣,忽見洪夫人走進,笑道: “什麼事,翁婿的淘氣?方纔姑爺的話,我在窗外約略聽得幾句,那孩子向來是個不受拘束的,祖上又留下若大家業,自然是使用慣了,一時怎生改得過來?女兒雖然勸諫他是正經,也未免言語過激,須知是新婚夫妻,彼此都摸不着脾氣,、不比那共過三年五年的心腹。姑爺雖是性急,想女兒說得也煩絮。你該兩邊撫慰,使他們夫妻和好,慢慢的再米勸說姑爺纔是。你怎麼也動了氣,單說姑爺不好,那孩子定然疑你護着自己女兒,偏心去責備他,所以才彆氣走了。難道走了就罷了麼?仍然要把他找回來的,反傳聞得人人皆知,成了笑話。非是我說,不是女兒氣走了他的,倒是你丈人把女婿氣走了。”一番話,說得洪鼎材追悔起來,訕訕的道:“我也不管這些閒事,聽你們去辦罷。”起身出外去了。
洪夫人又到靜儀小姐房內,狠狠的說了他幾句,叫他以後勸說丈夫, “須婉言規諫,不可憑着自己性子。女婿亦是個少年人,性格也是不平正的,若彼此存了意見,即難和諧到老”。一面又叫人去請了姑爺來, “說我有要活與他相商,即不願在我家內,說明了再去未遲”。晚間王蘭果然回來,洪夫人帶慰帶勸的說了一番,又說: “女兒年幼,諸事仍望姑爺原諒。我女兒勸說亦無他意,不過想賢婿好而更好,他自家面上的風光。若你們參商起來,也叫我二老難處。”王蘭聞洪夫人說得在理,也沒有言語。洪夫人又親自送王蘭進房,安慰了他們數句方去。從此王蘭與靜儀小姐雖然和好,終覺得各存意見,面和心違。
轉眼臘盡春回,已交朝考的日期。伯青來約了王蘭早爲預備,同一班新舊詞林去考,人人揣摹純熟,個個賈勇爭先,都望名列前茅,好得差試。未知伯青,王蘭等人朝考優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賞花燈隱春遇豔 題畫扇雅謔評歌
話說祝伯青、王蘭二人與一班翰詹科道、新舊同年預備一齊朝考。考畢,隔了數日,祝伯青得了內閣侍讀。王蘭受職編修,又因他考取得優,恩放了浙江全省學政。又值下月是太后千秋聖誕,內外臣工皆有升賞。雲從龍升了大理寺少卿;江漢槎補了兵部主事,賞加五品銜;馮二郎補了刑部郎中,賞加四品銜;王蘭又恩加了侍讀銜;伯青加了正四品銜。一時諸同年世好,彼此道賀清酒,絡繹不絕。伯青等人,各自歡喜。
洪鼎材見女婿放了學差,大爲喜悅,打點他出京的一切應用,趨奉尚恐不及,那裏還計較淘氣的事,早已付之度外。連靜儀小姐,看待王蘭都與前不同,自己反懊悔日前孟浪,果然他是有真才實學的。那一班同年,偏偏他得了試差,又考取得高,不怪他口出大言,想起來倒是我見識不到,小覷他了。況且這一任學差做滿,宦囊何愁不加倍充足。所以他任意使用,毫不喫緊,原來他胸中早有把握了。王蘭見他父女近日格外親熱,都因我得了學差,以至如此,心內反覺可笑。
一日,伯青請了王蘭、從龍、漢槎、二郎過來,議論發寄家書,與南京慧珠姊妹等人的信。從龍也具了察啓,寄與他妻父程公。衆人亦公發一函,寄與小儒,無非敘說在京以及別後的情景。王蘭又另信向小儒商議, “此去浙江,乃人文聚藪之地,取士不易。自家恐才識有限,幕中必須延請老手衡文,方無物議。甘又盤先生今時名宿,意欲延請入幕,同往浙江”等話。衆人亦說者香此行,非請甘老同去不可。小儒雖與他賓主契合,諸事皆仰賴甘老,一刻離不得他,然亦未能卻者香之請。況小儒此番升攝藩篆,官階雖大,不過承宣,一切政務非府縣衙門簿書冗雜可比;甘老大可分身,同者香一行。衆人書信寫齊,差了一名家丁出京,往南京投遞。暫且不提。
單說太后千秋半月以前,上諭禁城內外大放花燈。又在午門外蓋了一座永壽樓,迎奉太后登臨賞玩。又命各衙門私第,及大小土庶人家,準其自行張掛燈綵,以示與民同樂之意。在京文武各官,是日都有賜宴。庶民七十以外者,悉準在永壽樓下叩祝千秋,並派員按名賞給頂戴、銀牌。此旨一下,合城官紳士庶無不踊躍,四處搜覓奇巧上式燈綵花草,以備是夕應用。即那些小戶人家置備不起的,也要搭一個綵棚,掛幾盞紅紗燈,或用紙絨做就各色飛禽走獸,與那燈匾、燈牌等類。
到了聖誕這一日黎明,諸官入宮朝賀,賜宴已畢,各回私第。待至薄暮,大家小戶燈已點齊,街市上照耀如白晝相似。又聞得各處鑼鼓喧天,笙簧盈耳,真乃不夜城開,琉璃境界,洵是盛世昇平氣象。伯青早約定從龍等三人,過來飲酒看燈。江公是當朝首相,大門外搭起燈棚,中設龍亭,棚上各樣花燈,鮮明奪目。合城的燈,要推江府第一。驚動四處百姓,都來觀看,把街市都擠斷了。
伯青等五人,席終已是初更時分,一齊換了便服,帶了數名小童,上街來遊玩。只見人來人往,熱鬧非常,都誇讚江府的燈出奇奪趣。還有多少車轎往來,皆是各府第的內眷出來觀燈。幸而京城裏街道寬闊,尚不十分擁擠。衆人信步而行,只揀那燈多的處在走去。少頃到了通政司府前,見門外搭了一座小小燈棚,四角掛了八盞半舊的紗燈,都不甚明亮。棚內也設了一架龍亭,而前點了兩對玻璃罩燈.棚外坐着兒名家丁看守燈火,一半在那裏垂頭打盹。連街市上游人,此地都稀少些。漢槎向王蘭笑道:“令岳何以如此省儉,殊失大員體統。”王蘭道: “你還說他做什麼,天生的牛心古怪,不近人情。你說他省儉,不知他今晚點了這許多燈燭,亦算出了身大汗,事後定有幾天肉痛呢!”說得衆人大笑起來。從龍道: “你這剋薄嘴,也過於形容令岳太甚了。”
衆人又往前走,不覺已至皇城。今夜是奉旨金吾不禁,許人出入。不過有數位值班侍衛官領着幾十名御林軍兵,在城前彈壓。衆人進了城,見一片燈火輝煌,盡是大內裏做成各式奇形異相燈球,自與民家不同。當中一座永壽樓,高聳半天,樓上樓下掛有數萬盞燈。又有兩座鰲山,在樓之左右,上面人物花鳥都用引線牽絲,如活的一般。樓前又有一座玻璃牌樓,中間堆嵌着“萬壽無疆”四個斗大的字,也點着燈。牌樓下,衆老民朝上叩賀。左邊一起官員,記名登冊,當即給賞頂戴札照:九十以上者賞紿五品,八十以上者六品,七十以上者八品;右邊一起官員,按名賞賜銀牌。萬姓歡呼,聲聞數里。衆人賞玩了—會,仍出了皇城,尋舊路而回。
王蘭忽然笑道: “我前日拜客,至城西見新砌了一家花園,叫做隱春園,內中房屋花草極其精工。我打聽過了;原來從蘇州初到一起福慶堂名班,班頭叫傅阿三。此人頗有積蓄,在城西砌造隱春園,開了戲園。他的班子現在京中要推巨擘,生意很好。我也進去一觀,果然腳色行頭色色俱精。班內有一個唱小生的,年紀最輕,叫做柳五官,今年十六歲。那日我見他做了一出《獨佔》,柳五官扔的是秦小官,演出一派待花魁的溫柔,真唱得情致纏綿。那孩子又生的楚楚可憐,令人愛惜。起先京中唱戲的,本讓小癯獨步。我覺此次見了柳五官,小癯又遜卻一籌。今夕遙想他園子裏的燈,必然可觀,就是有燈戲也料不定。我們回去甚早,何妨至彼處—觀。”衆人聽了,都高興起來,遂同向城西而來。不多一刻,已至隱春園前,遠遠即見燈球排列,如明星一般,又聽得笙歌迭奏。紛紛的行人,都往隱春園去,口內說道:“今夜的戲卻不可不看,據聞柳五官此刻已上臺了。這個小東西上了臺,看的人更多,我們須要速走一步,怕的去了沒有坐位。”伯青等聽說,也急忙搶先進了園門。見無數彩燈,高高下下掛在樹上,連那假山上都擺的燈,映得園內花木倍添精神彩色。走過石橋,轉了一個彎,是一方大大的空地,全用鵝卵石鋪成道路,上面搭着五色彩棚,迎面一座平臺,四面也掛了燈。伯青等覓了一付座頭坐下,早有管園的見衆人氣概軒昂,知是貴客,忙吩咐送上茶點,又呈上戲目請點。王蘭道: “你們班內柳五官上過臺沒有?”那人道: “下一出《拾畫》纔是他的戲呢。”從龍道: “我們就點一出《叫畫》,仍要柳五官扮,叫他辛苦些罷,我們是聞名來看他做戲的。再備一席酒來,不要多隻要精緻,戲酒的價加倍就是了。”那人應着,拿了戲目去了。少頃擺上酒來,那人又帶着一個年輕戲子上來,紿衆人請安敬酒。王蘭對衆人道: “此即柳五官。”
伯青忙拉五官在身畔坐下,細細打諒一番,果真嬌楚動人,而且眉目間生就清奇骨格,非尋常優伶一派。伯青握住他的手,問了年紀,遂在襟,底下解下一塊羊脂美玉一一同心如意小佩,遞與五官手內道: “今日辛苦你了,也沒甚物件給你,這塊玉倒還圃淨,你留着佩了玩罷。”柳五官見衆人皆是翩翩美少,問他的話又和平溫雅,全無貴介氣習嚴遂笑嘻嘻立起道了謝,又斟了一巡酒道: “我要做戲去,爺們多坐-—會兒,待我唱完了再來問候爺們的酒。”說罷,轉身即走,又回頭瞅了伯青一眼,急急的回戲房去了。
王蘭撫掌道: “伯青獨有投贈,而五官又答以‘臨去秋波那一轉’ ,真乃彼此有心,情態畢露。伯青得毋效投挑之意乎?”從龍大笑道: “好個欲效投桃,一語雙關,又能指出他兩人心事。者香真是可兒。”伯青笑道: “天生此等尤物,有目共賞,就是紿他個玉佩也不算什麼,你們未免妒人太甚。”衆人正在說笑,早見柳五官巳扮了《拾畫》上場,演得情神兼到,臺下同聲喝采。接連又唱《叫畫》,更演出那癡情叫喚的形態。
漢槎道: “恰恰五官也姓柳,我恐當日即真有個柳夢梅,斷不及今日之柳五官。”從龍笑道: “子騫可謂以管蠡窺測天海了。豈未聞何地無才一語,焉見得柳夢梅不及柳五官,你難道當日會過柳夢梅的?”二郎接口道: “你二人不必扳論今古之及不及,我有一句持平的話。遙想柳夢梅即真有其人,他住在嶺南煙瘴地方,縱然生得秀雅,亦不能及今日之柳五官。你們可見目下廣東人,多帶有三分西洋的神氣。我獨怪湯若士著撰《牡丹亭》一書,偏將柳夢梅說在嶺南,是何意見?果真有柳、杜當年之事,我即爲麗娘抱屈。”漢槎拍手道: “是呀,我也這麼想。”
王蘭笑道: “子騫,楚卿,且慢自鳴得意,你們的爭辯皆系各執一見。若說嶺南人盡是粗鄙人物,楚卿卻言之太過,可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即如蠻煙瘴雨之鄉,天地山川之靈秀偶爾錘於一人,此人必然蓋世居奇,乃是一定的道理。何可以地廢人?當日柳夢梅作今日之柳五官而觀亦可,今日柳五官即作當日之柳夢梅而觀亦可。子騫以爲柳五官勝似柳夢梅,是據今日之見聞而言;在田又以爲柳夢梅安知不及柳五官,是從當日之設想而言,皆無不可。總之一句,各隨其所好而已。 《莊子》有言: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又曰: ‘於非我,安知不知魚之樂?正可借釋你們此時之爭論。”伯青道:“他們的爭論均系平常,倒是聽你這一篇翻駁文章,卻是有趣。”
臺上五官的戲已做完,卸了妝仍至衆人席上坐下。伯青遞了——懷酒與五官道: “你也唱乏了,喫杯潤潤喉嚨。我們等你來進點飲食,也要散了。”五官道: “明日到爺們公館內去請安,不知可要我去不要我去?”王蘭道: “誰說不要你去?你明日如去,可先到祝大老爺處請安,不可辜負人家贈佩之意。”伯青笑道: “少說笑話。”對五官道: “我明田正欲代王大人餞行,請你去做個陪客。”五官抿着嘴笑道: “陪字不敢當,我明日理當去伺候着。”伯青給了戲酒的價,又叮嚀五官來日定去。各自起身走出,五官直送至園外。伯青在路,即約定衆人明日宴聚一天,兼代者香送行。衆人都答應了,分頭散去。一宿無話。
次早,從龍, 王蘭、二郎陸續俱至江府,,伯青、漢槎迎接入內。茶罷,閒話了半晌,連兒上來道: “福慶堂的柳五官來了。”衆人見五官已跟着進來,今日全身打撈分外鮮豔,穿一件蜜合湖縐薄綿大袖,外罩翠藍大襟短褂,內襯緋緞比甲;下身着了水綠底衣,穿雙滿鑲鱗扣雲履,手內拿着一柄泥金摺扇。越顯得面目姣好,楚楚丰神。上前給衆人請了安,在一張小杌上坐下。王蘭道: “今日你爲何來遲?”五官笑道: “我清早即預備套車來的,誰知東府裏王爺散朝,到我家裏坐着,還要叫我隨他去玩一天。因昨日約定,你們必然等着,我假說身子不大爽快,他才罷了。若非我撒個謊,今天還不得來呢。”從龍笑道: “五官,真信人也。”
說着,在他手內接過扇子打開,見畫着一株垂柳,底下幾塊石頭,襯着五枝火紅牡丹,周圍一排短闌干繞護。這一面題了多少詩詞,盡是名公巨卿的手筆,中間還空着一塊未題。從龍道:“倒畫得有趣,隱然代你寫照。是誰給你的?”五官道: “就是東府裏王爺賞我的,這畫也是他畫的。我又請館裏一班人題了,你不見還缺着一塊,若論題的人頗多,我不願意的,他央着代我題,我還不賞臉呢。”從龍大笑道: “我欲倩伯青代你一題,不知你願意不願意?”五官道: “今日特地帶了這柄扇子出來,是要請他題的。”王蘭咂嘴道: “我正想討他個差,偏生你早巳覓定主顧。我如掗着要題,怕你又是不賞臉。”五官扭轉身子,笑道: “我不同你說,隨便你們那一個愛題即題上,也沒有事了。”從龍立起,將扇子遞與伯青道: “還是你題上罷,難得人家請你。不見者香與你搶買賣麼,如被他搶了去,豈不辜負了五官來意。”
王蘭搖手道: “不希罕,不希罕,待我到了浙江,還怕沒有趨炎附勢的請我寫字題件。我若不耐煩起來,那纔是真不賞臉呢。”五官笑道: “你明日到了浙江,我也趕了去,偏要尋一兩件找你去寫去題。你回我一個不字,不怕你關防緊,我打到你學政衙門裏去,你怎生奈何我?”引得衆人拍掌大笑道: “說得不錯,你果真同他如此一鬧,那時只好有屈學政大人,擺不起尊重架子了。”王蘭笑道: “我雖不賞臉於人,難得你肯賞臉於我,我何幸而得此賞臉!沒說題寫一兩件,即終日叫我題寫,我也願意。你既如此取重於我,趕到浙江尋我題寫,何妨這柄扇子就賞臉與我題上,你偏又要找伯青,卻是何故?難道我到了浙江,比今日的手段就高了些麼?”
五官笑着,朝地下啐了一口道: “我也懶得與你鬥嘴,橫豎都是你有理。究竟你們可代我題?不要我拿着扇子來請題,反惹得你們打趣我。”從龍道: “好呀,先代人家題了扇子,你們有理再敘。”回頭命人取過筆硯,從龍親自磨墨,向伯青道: “請題。”伯青笑着,走近案前坐下,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自己先拿起來看了看,對衆人道: “題雖題了,總覺得不甚切當,這柄扇子爲我題污了。”二郎接與從龍等同看,念道:
揣摹色相寫花王,爲底名曾冠衆芳?
十二闌干時擁護,怕他風雨太猖狂。
衆人齊聲贊好,二郎道: “此詩妙在寫出五官身分,所謂一經品題,聲價十倍。”王蘭笑道: “罵得結實,我適才與五官扳駁了一陣,不是狂風即是妒雨了。我如做了風雨,要來蹂躪這牡丹,怕的伯青那十二闌干有些遮護不住。”說得衆人狂笑不止。
時日已近午,連兒帶着衆家丁進來,擺開桌椅,上了酒餚。今日是爲王蘭餞別,推他首座,五官坐了末位。席間又說到梅仙當日的故事,五官愀然不樂道: “我也常聞人說,起先有個唱小旦的叫做金梅仙,色技兼佳,被一個人代他贖身去了。原來就是你們代他贖身的,這姓金的何等造化,遇見你們出脫牢籠。我就沒得這麼一個知音,爲我贖身。我也是一般人生,父母的遺體,誰願於這下賤勾當。自幼命苦,賣入戲班子裏。要想同姓金的那般際遇,今生今世都難了。”說着,不禁眼眶一紅,流下淚來,忙取出帕子拭了。衆人亦各各嘆息。
伯青道: “五官不要傷悲,你這樣一個人,還愁沒有人日後代你贖身麼?各人的際遇早遲不定,即如梅仙,他認識的人也不少,競未遇着人代仙贖了身,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即是他師父爭價等等,耽誤了下去。說起來亦是巧事,前年我們進京就認得他了,並未提及贖身的話。待到我們出京前一日,他來代我們送行方談起此事,去向他師父一說即成,次早匆匆的就隨着我們到了南京。現在住在我府裏,幫同老家人祝安料理外務。他爲人本好,竟是無人不喜歡他,連我家老太爺都說他好。仔細想來,可見萬事皆由天定,非關人力計較。你今年紀甚小,耐煩着一二年,自然有個知音來代你謀幹。我原說未來的事,是料不定的。今日你同我們說着,明日即有人代你贖身,亦未可知。我只怕你師父傅阿三不肯放手,那就難了。”
五官將頭一扭道: “你這句話卻就錯了。那些領班的有幾個好人,不過買了人家不愛惜肉疼的兒子,不顧死活,強打硬逼教會了數出戲,賺來銀錢供他受用。我們再過幾年,人也大了,戲也不能唱了,他還肯養活我們喫他閒飯麼?亦是將高就低推脫出去,他現成的得宗身價,好再去買那年輕的來頂替。你還認做他們是肉心腸麼!就是那自家親生兒子,得了價也是賣的。何況我們是他銀錢買來的,他都要算就一本十利才肯丟手呢!他們的心腸比鐵石還要硬些。”
伯青點了點頭道: “你說的話,細想起來一絲不錯,真真可憐。好歹你且忍耐,倘或遇着知音跳出羅網便罷3若無其人,我們從長計較,都要替你設條善策,脫離這樊籠。我們此時在京供職,是不能妄爲的。一二年內,我等這數人中得了外任,你仍然還是唱戲,定見帶你出京。即如王大人,雖然放了學差,無奈他是個欽差官兒,任滿仍要回京。況學政任上官幕家丁都是有數日的,關防衙門不敢私自多帶一人。”五官聽說,轉悲爲喜道:“承你的美意,我好歹都守着你們,切不可見我此時傷感用假話來安慰我,及至放了外任,又不顧我了。我那是不依的,我即一頭撞死在你面前,看你可忍不忍?”
二郎大笑道: “五官一團憨稚之氣,卻真可愛。非是我代伯青說,他既允了你,斷不致失信的。前次梅仙的師父,知道他即要出京,故意高擡身價來挾制他,伯青還任性的去做。你不必愁他失信,倒是平時試探着你師父的口氣,要多少身價方可丟手。我們一得機會,即可籌劃,免得臨時又受他的挾制。你只管放心,我代伯青作保,再無返悔。今日原是找了你來代王大人餞行,作個陪客,要人大樂這一天,你們反唧唧噥噥說出若干敗興的話,豈不無趣。好在這件事亦非日內可定局的,計議的日期多着呢。”二郎一番活,連五官都笑了。衆人即傳杯暢飲,熱鬧起來。
從龍又問五官會唱多少戲曲, “可知門下有個無名氏譜出一套《曇花影》,詞曲甚佳。據說此人乃浙江人氏,是個不第秀才,後因灰了名心,就佯狂傲世,譜演出這《曇花影》,盡將胸中積的不平,假諸詞曲一舒抑鬱。刻下京中唱此曲者頗多,你想該知道的。”五官道: “你只知《曇花影》,尚不知如今又續出了兩部——《曇花續影》、 《曇花合影》,較之初部,詞曲尤佳。今時名公巨卿,無不傳達。我怎麼不知道呢!況且此人出 身,我比你曉得詳細,並非不第秀才。此人博覽書史,目空當
世,爭奈命途多舛,連一衿都不可得;是以忿志投筆,適逢粵寇作亂,立有微功,得了個郡丞之職。彼又恨不能從詩書出身,懶於折腰,據聞已有了省分,他堅辭歸田,終日以詩酒自娛;又著述這三部詞曲,以明己非無用之才,惜命不如人耳。”
從龍大喜道: “我竟不知又添了《續影》、 《合影》兩部。你既贊好,想必是好的了。若說其人系由平粵案內保薦的人員,我怎麼不知其人?他定是在荊州將軍那邊營內保舉的,我們且不必查問此人出跡。我平時亦常留心詞曲,你何妨把那續的兩部上,擇其尤者,試說一二呢。”衆人聽了,也都催着五官說來人家聽聽。五官道: “即如《續影》上的《癡絮》一闋,我最愛他那詞富麗而工豔,不傷雅又複音悲韻遠,情致綿長。”遂念道:
【陸鏡序】(小生)遇奇葩,姿容宛似玉無瑕,憐煞他宜笑宜嗔,一任那旁人狎。書生命薄,偏消受嬌娃,步輕輕腰似柳,身怯怯貌如花,萬種難描寫。一事心頭掛,論情性,有些磨牙。
【不是路】 風動窗紗,嫋嫋爐煙小篆斜。見一帶圖書架,輝煌四壁燦雲霞。志休奢,小坐閨中.已覺神仙亞。月影空庭靜不譁,陣陣飄蘭麝。嫦娥可否門鸞駕,頓增情惹。
【十二紅】 一級一級層樓下,蓮印蓮印步生花,淡妝素服多瀟灑。妖冶正青春,二八年華。好似飛瓊鶴至,好似綵鸞虎跨;好似桃根美眷,好似萼綠仙葩。但願任生任死總無差,花雖謝,煙能化,難折此情芽。早綰同心發。最是曉妝窺鏡,卻堪愛鬢似堆鴉;最是捲簾倚檻,真不愧貌可羞花。風流只在人幽雅,那粉白脂紅,又何須藉。我怎把幾樁心事訴閨娃,怕又引出多端話,惡語防伊背後加,俺只索由他罷。常同我坐茜紗,愛含情半抱弄琵琶。音高處,和者寡。有時兒爐火煮新茶,閒聯趣謔任喧譁,他惟有笑乜邪。
【節節高】 譙鼓樓四撾,動諮嗟,敲窗疑是人歸也,原來是風檐鐵馬仍虛假。空嘆迓當階月冷平窗榭,天仙未返紫雲車,心終掛。嗤俺望得眼巴巴,今宵捱煞長更夜。
【尾 聲】 低言自語人如傻,欲到巫山夢已賒,苦煞我春宵一刻千金價。
從龍聽畢,點首嗟賞不已道: “此曲可稱絕調,不愧膾炙人
口。”漢槎道: “我於詞曲雖不了了,然其字句工麗處,我卻能
領略,真不負五官讚賞。”柳五官笑道: “他仍有《合影》上的
《暑戲》一套,說出來你們更要贊好呢。”遂又念道:
【一枝花】 (花旦)日午正當天,溼透羅衫汗。荷亭涼愛納,來深院盡啓庭軒。風過吹人倦,半倚闌干,呼婢休搖紈扇。
【紅衲襖】 (衆旦)愛冤家俏美顏,結三生成夙願。我與你山盟海誓千千遍,你緣何貪着閒花把心改變?枉與你在香閨同歡笑,共蘭幃同繾綣。不怨多才薄倖,只怨緣分淺。但願你後妻房比我賢。
【前 腔】 美鶯鶯解佩環,在西廂兩情戀。雙文是雲鬟半蟬嬌聲喘,君瑞是任意風流人不倦。一個是擺柳腰故輕輕,一個是蕩花心偏款款。苦煞紅娘?戶外忍把香津咽.只到了透靈犀一點鮮。
【宜春樂】 (宜春令)池中去採紅蓮,卷裳衣輕搖畫船。悄呼同伴,鴛鴦穩宿勾人盼。聽聲聲,好鳥枝頭;見對對,游魚水面。 (大勝樂)波痕如練,嬌腔宛轉,共唱田田。
【太師引】 (花旦)笑聲喧,低聲喚,愛扁舟中流往還。一邊是重臺誇玩,一邊是並蒂爭妍。人來葉底花如面,共折處藕臂雙彎,休蹂踐凌波欲仙。看競獻庭前,齊搖金釧。
【尾 腔】 多將瓜李排窗案,休擾俺家半晌眠,只恨那隔院槐陰噪晚蟬。
衆人聽五官念完,齊聲稱妙。從龍道: “你明日可將這《續彤》、 《合影》兩部曲本借我一觀,得窺全豹。”五官應答。衆人又痛飲了一回,方已飯罷。散坐盤桓,王蘭又取過一支竹笛吹着,央五官唱了幾套戲曲。時日已西沉,家丁點齊燈燭,擺上晚宴。衆人重複入座飲酒,直喫到三更,五官方起辭,套車回家。次日,從龍,二郎等人輪流作餞,王蘭又復衆人的席,皆有五官在座。足足鬧了數日,王蘭因赴浙日期在即,不敢多留,打點請訓出京。恐前次請甘誓的信未到南京,又恐小儒不放他同行,在出京先一日,又發了一封信到小儒處。未知小儒先後接着王蘭來信,可肯放甘誓同往浙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蘭姑屈身酬知己 老甘誓抵掌快論文
話說陳小儒在杭州接着祝伯青等人的書信,並知王蘭放了浙省學政,甚爲歡喜。又見王蘭的另信,要請甘誓到他任所,笑道: “者香也愛上這老兒,但是甘老脾氣古怪,不知他肯去與否?且到南京再議。”忙寫了回書,交與來足而去。自己因起程日期在即,又奉熊公的催行文書,不敢逗留。
次日,走辭各親友,帶了方夫人等揚帆東下。此番小儒是實任寧藩,一至蘇州本境,那沿途的地方官得了信,都趕來迎接,加倍趨蹌。小儒入城謁過巡撫,無多耽擱,一路專行。這日,已至南京,早有江寧府屬各官以及本衙門書役人等,出城十里來接。小儒進了城,先封了公館住下。來日即去稟見熊公,擇吉好準備接印任事。
晚間,即將王:蘭的信取出,與甘誓商議。甘誓笑道: “老夫耄矣,無能爲也。況浙省乃人才萃聚,豈可輕言衡文。可煩代辭工學政罷。”小儒道: “又盤先生毋庸過謙,不可負了者香諄諄請駕之意。者香仰企已久,所以奉邀同往衡文,品評優劣,可以服衆。你如執意推辭,者香又要怪我從中有意阻撓,明許暗卻了。”甘誓屈不過小儒相勸,只得應答。小儒即吩咐人,代甘誓收拾行裝。不一‘日,王蘭已至南京,先去拜會小儒,知甘誓應許同行,好生歡喜,忙備了敦請關聘,親自送去。又在南京耽擱了數日,與甘誓同往浙江去了。
小儒擇定吉日,接了藩篆。因舊任交代未清,一時不能讓出衙門,仍與方夫人等在公館內居住。這日,方夫人正坐在房內,忽見小婢進來回道: “外面有男女二人自稱從揚州來的,就是那年老爺在江都任上承審的沈家夫婦。據說還帶了他女兒蘭姑來,現在沈家妻子伍氏在外說要見太太,有話面稟。”方夫人沉吟道: “沈家夫婦來此何事?又帶了他女兒來,其中必有原故。”忙立起出房,傳話叫伍氏進來。
少頃,伍氏來至上房,趨步向前叩見,方夫人命攙他起身,又叫他旁邊坐下。方夫人笑道; “你閤家到南京來做什麼的?”伍氏道: “前次在場州蒙大人搭救我全家性命,回來即設立長生祿位,終日叩祝。如今大人果然高升極品,是以小人夫婦帶了女兒過來叩賀。再者還有下情,面求太太作主,小人夫婦感恩不淺。我女兒自從受了祝自新羞辱,雖蒙大人昭雪,我女兒每說女子家如白玉一般,不可稍有瑕疵,致人議論。日前被祝自新拉拉扯扯了一番,雖未遭其污辱,究竟有男女授受之別,即如那白玉有了一點瑕斑相似。他願終身唸佛看經,誓不適人,奉養小人夫婦死後,即削髮爲尼。後來被我們再三苫勸,他纔回心,說除非與我有大恩的人,我只當報恩去侍奉他,那怕爲奴爲婢都無怨悔。仔細想來,只有人人救我閤家性命,又代我女兒昭白節操,是他的恩人。故而帶了他來親見夫人,要求太太念我女兒一點真心,收在跟前,或爲侍妾,或爲使婢,只要我女兒情願,小人夫婦無不從命。”
方夫人聞說,搖首笑道: “這件事怕的不能,一來我家老爺性情拘謹,又知你家本是書香舊族,焉能屈待了你女兒;二來地方官私買本地民女,有幹例禁。不如我代你女兒留意訪一個門楣相合,好好人家,完他的終身便了。”伍氏道: “小人夫婦亦曾說過,他說若將他送至太太府中,以遂他報恩之念,他還願意。若是要另適他人,他拚着一死都不應允的。只求太太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一個女兒,他若執意不肯適人,叫小人夫婦怎生對得過他。太太若怕私買民人子女至於例禁,我倒有個萬全的法則。待至夜靜,悄悄的抬入府中,神不知鬼不覺的。況府中婦婢甚多,外人那裏認得清楚。”
方夫人見伍氏諄切央告,又聞他女兒是個賢淑的人,不如且將他接至府中,相機而動。 “若我家老爺願意收他,也是好事。我本久有此意,代丈夫買妾,因我時發宿疾,又有一雙兒子、一個女兒,正好節養身體”。想定主見,對伍氏笑道: “你且將你女兒送到我府中來,你夫妻也在我府中住幾時,等我家老爺回來,慢慢商議,自有道理。”伍氏聽了,喜不自勝,忙立起謝了退出,收拾送女兒進府。
原來蘭姑自受了祝自新的羞辱,又帶累父母身受官刑,雖經小儒判雪此案,心內終覺以此爲憾。矢志茹素湧經,侍奉父母天年過身,他即祝髮空門,以修來世。沈若愚與伍氏向來珍愛他如掌上明珠相似,膝前又單生他一人,將來還望招個女婿,好靠半子收成。何忍他茹素誦經,了此一世。沈家夫婦再三婉勸,蘭姑暗忖道: “我父母年紀已老,又只生我一人。我若執意如此,豈非反傷了父母之心!”遂道: “女兒身體髮膚皆受之父母,既然父母立意做主,若女兒決然不從,即是不孝。要望父母依我一件心事,不是女兒老臉,如要我適人,除卻我曾身受其恩,藉此作報答之舉方可;若不允我,拚着一死,也不敢遵父母的命意。”伍氏見蘭姑改了口,忙道: “這孩子又來呆氣了,在父母面前有話但說無妨,你怎麼說我怎麼行,斷不拂你之願。”蘭姑含羞道: “女兒當日若非陳公昭雪清白,女兒也是一死,就是父母亦受陳公大恩。不如將我送到陳公衙署,那怕作奴作婢都無後悔,正可報得前恩,又可遂父母心願。”伍氏笑對沈若愚道: “不信這孩子倒很有點貝.識,能使陳公收了作個偏房,你我還愁沒有靠背麼?強如與個平等人家,我們又可藉此報恩,只怕陳公不行,豈非空說。”若愚道: “既然蘭姑執定主見,料想不能挽回。莫如你我來日親送他至南京,把這番話面求陳公的夫人。據聞這位方夫人是個大賢大德的人,定然成全我女兒的終身。”夫婦計議已定,即僱了船,收拾一切,帶了蘭姑向南京迸發。先尋寓所住下,沈若愚與伍氏即來面見方夫人,商議此事。
伍氏此時見方夫人應允,好生喜悅。忙忙的出來尋着沈若愚,將方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兩人回到寓所,叫蘭姑換了一套衣裙,僱乘小轎,沈若愚夫婦又親自押轎,一路奔陳府而來。到了府前尋着雙福,央他去通報。少頃,方夫人傳話出來,請沈姑娘到上房去。蘭姑在宅門口下轎,早有兩個丫鬟領着他母女至上房。蘭姑到了後堂,抬頭見方夫人笑嘻嘻的站在階上,那一種端莊美麗的態度,令人見之可敬可愛,急急趨步上階,輕攏翠袖,盈盈下拜道: “民女蘭姑叩見夫人。”說着,拜了四拜。方夫人忙用手扶起,見蘭姑面似春花,腰如弱柳,輕盈嫺雅,體態天然,真乃比花花解語,較玉玉生香。
方夫人扶着蘭姑進了中堂,命他坐下,蘭姑再三謙遜。方夫人細問一切,見他語言婉轉,徐急自如,心內大爲喜愛。抬眼見伍氏仍站立一旁,笑道: “你去罷,你女兒交代我就是了。”伍氏滿面堆笑道: “蒙太太恩典抬舉他,怕他年幼不諳禮儀,失了規矩。”方夫人道: “不用你多慮,他的禮儀是不錯的。”伍氏應着退出。方夫人叫備茶果與蘭姑飲食,又細談衷曲,甚爲投機。暗想“此女既賢且淑,我家老爺若收納了他,保無爭寵擅權之事。況且閨房中得此伴侶,亦可不寂寞了”。
少時點齊燈燭,方夫人又擺酒款待蘭姑。正對酌間,忽見使婢上來道: “老爺回來了。”只聽窗外靴聲禿禿而入,蘭姑知是小儒,忙起身侍立。小儒見夫人的身畔立一麗人,容光煥映,忙問:“是誰?”方夫人將伍氏來意細說,蘭姑不慌不忙趨立堂中,端然下拜,?叩謝日前拯救之德。小儒聽了,方纔明白,使婢扶起蘭姑。回頭對方夫人笑道: “明日要收拾搬進衙門,今夜發行各處文札,不回上房來了。你可與沈姑娘談談罷。”說着,換了便服出去。
方夫人復邀蘭姑入座道: “我們今夜可暢談‘番,明日你也隨我們至衙門裏玩幾天。”兩人淡談說說,直至四更,方夫人即與蘭姑同宿了。次早料理各物,蘭姑坐了一乘小轎,隨着方夫人大轎進衙,整整忙亂數日,方安置停妥。方夫人又掃除了一間套房,讓蘭姑居住。小儒時常閱看公件,不進上房。方夫人與蘭姑日則同食,夜則同寢,竟是一刻離不得他。
一日,小儒偶然回後閒話,蘭姑見小儒入內,即退回套房?方夫人笑道: “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你須看夫妻面上不可推卻。”小儒笑道: “什麼大事,說得如此莊重。你且說着我聽,可行則行。”方夫人又將蘭姑受了祝自新羞辱,立誓茹素看經,不肯適人。沈若愚夫婦因膝下無子,只此一女,要靠他半子收成,再四勸說,他方應允。 “我前日已在你面前,言過大概”。又將蘭姑要嫁有恩的人一席話細說。小儒大笑道: “此事休怪我不從,可知私買民間子女大幹法紀,而且沈家亦是書香後裔,焉能屈辱他女兒。明日你可把他母親叫來,開導一番,領他女兒回去,好好擇配人家。若說他女兒立志不行,你既與他相契,亦可勸他迴轉念頭爲是。”
方夫人道: “我也這麼說,我豈不知幹着例禁的事。無如近日借言套間他數次,他說本意修行,以侍父母天年,爭奈父母不許,只得依了父母之命。今日內外人等,沒一個不知我父母送我到南京來,以報人人舊德。若再回去,定爲旁人恥笑。太太如可憐我,即遂了民女志願,不然惟有以死自明。那時求太太念我父母年老,照看着他們些罷。你看這件事何以處置,方纔穩當?否則即有性命之虞,行止好在我已說過了,聽你的便。”小儒俯首,半晌不語,遂起身道: “都是你們惹出來的事,我卻不管,我只不行罷了。”說畢,匆匆出外。
方夫人笑道: “我好意勸他納妾,他反怪我多事。我也知道他心內未嘗不願,嘴裏卻說不出來。”即命僕婦人等收拾裏間套房,做新姨娘的寢室。衆人答應,自去料理。晚間小儒進來,方夫人又勸他收納蘭姑, “若恐外人知覺,好在他未進衙門就來了,旁人只認作我家早買下來的,前思後想毫無干礙”。小儒見方夫人再三相勸,日前又見過蘭姑的人材,心內亦着實憐愛他。
笑道: “你今日勸我收他爲妾,足見好意。不可日後想了退悔起來,那時即遲了。”方夫人啐道: “你休亂說,難道十數年夫妻,你尚不知我向來不是個妒忌的人。我是好意,你反打趣我。我倒怕你將來寵愛新人,要欺負我兩人。”正在說笑,衆僕婦來回: “新房已收拾齊備。”方夫人又揀了來日是個上好吉日。
次早喚到伍氏,說明此事。伍氏火喜道: “一切皆憑夫人作主。”方夫人命人代蘭姑開臉,撥了兩名丫鬟給他使用。又命僕婦扶了蘭姑出來,叩見小儒夫婦。爿:有合衙男女家丁,上來叩見新姨。是夕小儒宿在蘭姑房內,恩愛綢繆,不必細說。小儒因沈若愚是個舊家,與方夫人商議,即立了蘭姑爲側室。並接了若愚、伍氏入衙,以禮相見,若愚分外歡喜。過了數日,若愚與伍氏辭別回家,小儒送了他們一千兩銀子,以作養活生計。沈家夫婦千恩萬謝,又叮囑了女兒一番,各事總宜柔順爲上。從此蘭姑有了着落之所,原意報恩而來,朝夕侍奉小儒絲毫不怠,又事方夫人如生母一般,敬上馭下,處置得宜,小儒更加喜愛。方夫人本與他相合,尤無庸交代。
且說王蘭由南京同甘誓起程,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抵浙江地界,早有本境地方官前米迎接。王蘭到了杭州,即入考院,先行牌示各府州縣準備開考,即由省中考起。杭州府與各縣將考取的文童名冊呈送,王蘭定於三日後考試。到了這一天,各縣文童齊集,點名給卷已畢,隨即扃封考院,懸示文題。衆文童皆欲於風檐寸晷中,各逞奇才。
王蘭回後少歇,向甘誓的閱卷房內來,將至門首,只聽甘誓在內高聲朗誦。伺候的家丁欲入房通報,王蘭忙搖手止住,躡足聽甘誓念道:
“因報之事,信有之否?”藩曰: “信然。”曰: “審如此,君宜遇事無恐。”因出詔。藩覽之,無動色,曰:“某與兼信爲報也。”佑曰: “慎勿出口,吾已密論,持百口保君矣。”德宗得佑解,怒不釋,亟追藩赴闕。及召見,望其儀形,曰: “此豈作惡事人耶!”乃釋然,除祕書郎。
王蘭突入,大笑曰; “又盤先生所讀何書?如此津津有味。 ”甘誓起身讓坐道: “我因獨坐無聊,隨手取了一本《舊店書》解悶,正看到德宗欲罪李藩一節,苟非杜佑素重李藩,雖百李藩不能得一生也。是以竊嘆人生之機遇,都有一定之理。”二人又閒話半晌。
喫了飯,見各房幕友紛紛遣人送諸考童文卷,與甘誓細加品評,即定甲乙。甘誓口吟手披,頃刻數百本文卷,均已閱過。
將佳者另置一旁,再行挑選,以定額數,其餘叫人取過。王蘭暗暗歎服,果然名下無虛。甘誓將頭本文卷遞於王蘭道: “此生文字大佳,不愧壓卷。我已妄議首列,未知是否?”王蘭接過,連稱“豈敢”,道: “老先生賞識,自必不差。”
原來出的文題,頭地是:其斯之謂與子曰賜可與言詩已矣。
二題是:少之時。詩題是:三畫連中。王蘭展開念道:
其斯之謂與子曰賜可與言詩已矣悟聖言所謂未若者,可與之言詩矣。夫可也未若之旨,即詩所謂切磋琢磨之意也。賜不泥詩以言詩,子所以許其可言耳。今必謂斯理甚遠,而泥跡以求,兒幾乎如說詩者之以辭害志矣。若乃學以進而益上,堪思妙悟之解人;而理以講而愈明,恍若篇章之詔我。夫乃嘆因委窮源,賢者之感通倍捷,而揚風忔雅,聖人之稱許良殷也。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詩也,爲衛武公作也。賜也聞子可也未若之言,而會及此詩,不恍如起予之子夏可與言詩乎!何也?以引詩者之悟及其斯也,斯豈有盡藏哉。如切如琢,有磋磨以進之,不啻無諂無驕,有樂與好禮以進之。天下之理何限,無在不可作斯觀也。彼拘乎詩者,其果可有此神悟與?斯豈有定象哉!切琢見爲深,加之以磋磨而持循更密,猶之無諂無驕見爲至,加之以樂與好禮,而功力並純,兩間之理無窮,何在不可作斯論也。彼滯乎詩者,其果可有此捷獲與?其斯之謂與,賜不誠善會淇澳之詩與?吾思賜在聖門,言語素著,屢中共服其才,然嫺於詞令者,未必通乎篇什也。敏達無慚,從政曾邀其譽。然明乎事體者,未必工於謳吟也。乃由斯觀賜,抑何其不囿乎詩,而白能曲證夫詩乎!抑何其不離乎詩,而自能善體夫詩乎!夫子曰:詩豈易言哉,今而後賜始可與言矣。以爲十五國貞淫奢儉,詩亦有難言之真。我初不料賜可言詩也,迄於今而始信其可矣。雖斯道之精微靡盡,賜當不僅於言詩畢其修,而即此觸類能伸,已可入談經之席。三百篇好惡性情,詩亦有難言之隱。我初不意賜可言詩也,迄於今而始識其可矣。雖斯理之旨趣難窮,賜當不止於言詩畢其業,而即此旁通無礙,已可爲風雅之宗。子許賜可言詩,非以賜能悟及其斯乎!要之相通在意旨之微,早自旁參夫比興,而默契在言詮之外,豈徒致力於披吟。異日者性道得聞,多識能悟,其不僅可與言詩者,何莫非由斯之所推驗也夫。
王蘭看畢,微點了點頭,又看第二藝,念道:
少 之 時
即少以觀君子,先毋忽乎其時矣。夫時不皆少,而君子所自重者,則在少時也,而謂可忽此少時乎!嘗思蒙養爲入聖之始,從可知吾人之德業,未有不於少時基之也。蓋人實重乎始生,而品貴端於早歲。雖曰後生可畏乎,而正難忘此知識之初啓也。君子有三戒,豈獨於少見之戰!然何不可先於少見之哉!人有精明白詡,而韶華易邁。忽驚心於歲月之如流者,而非所論於少也。人有閱歷幾經,而荏苒不知,倏致慨於光陰之忽逝者,而亦非所論於少時也。若即少時以觀君子,君子亦等夫人之少時,猶是乎少,即猶是乎時也。而即君子以驗少時,君子若迥異夫人之少時,不忽乎時,先不忽乎少也。則盍觀君子少之時乎。人豈常有少時戰?正惟其不常有少時,而不及恃者此少時,恃其所不及恃者,亦惟此少時,則一思夫少之時,覺人人所不多得之少時,實人人所不容縱之少時也。吾思夫時,吾難忘夫少矣。人不皆有少時哉?正惟其皆有少時,而不可遏者此少時,遏其所不可遏者,亦惟此少時,則一想夫少之時,覺人人所必欲至之少時,正人人所必當惕之少時也。吾念夫時,吾益難恝夫少矣。志學問於十五,陳俎豆於幼年,此吾之少時也。然不得以吾之少時,而遂賅君子之少時也。夫時序易遷,安得常值夫稚幼,而君子則慎乎其初焉。芄蘭之刺,刺之於少時;角雋鰈之歌,歌之於少時。即其少以覘其時,豈漫同夫少不更事也哉!求益而志在速成,難言而情深就見,此人之少時也。然不得以人之少時,而遂例君子之少時也。夫時華不再,安得習處乎童蒙,而君子則重乎義始焉。岐嶷之目,負之於少時;聞望之隆,決之於少時。即其少以憶其時,不早鑑夫少成若性也哉。進觀戒之在色,知君子於少時已能卓然自守矣。
賦得三畫連中
得中字五言八韻
妙義詮王字,連三一畫中。
日徵祥瑞似,民集義歸同。
帝諦銀鉤轉,君羣鐵筆工。
問奇高士酒,載浯古人風。
天地人相證,殷周夏可通。
紛紜生萬育,篆籀建殊功。
造化參乾象,推敲協泰鴻。
史傳繁露小,聖治沐恩隆。
王蘭看完道: “此生筆底清勁可嘉,在愚見尚嫌力單而冗,未卜老先生以爲何如?”甘誓道: “近日文格愈變愈薄,專以描頭畫角,堆垛詞采爲能事。若前代大家之文,工於行氣,不尚纖巧。今人反目爲太率,皆由於世風日下之故。茲觀此二作,所欠者魄力未能十分充足,所以疲冗。不知此生腕底甚靈,不事穿鑿,有古大家風度。其首藝融洽分明,頗見揣摹;次藝風檣陣馬,行氣如虹。若再加二三年造詣工夫,此生必成名手。非是老朽妄自誇詡,在他人衡文,必以疲冗見棄。然而衡文首貴乎行氣,次尚詞華。此生有此手筆,將來斷不屑居人下,我早爲公門培植一佳桃李矣。”王蘭聽了佩服之至,果然老手衡文,另具一副眼目,不然兒屈抑此生文字,遂決意定爲第一。又將其次的文卷看了數本,皆品評不謬,即照甘誓所定甲乙填寫榜文,擇於次日張掛。
那一班新入泮的渚生,齊來謁見宗師。王蘭方訪知取第一的,系杭州仁和縣人,姓陳名仁壽,字介臣,今年十七歲,相貌
清奇,人亦純雅。又細詢他的家世學問,陳仁壽一一回明,乃是陳小儒的從堂兄弟,家世甚貧,只有老母在堂,尚未授室。平日學藝不趨時尚,悉取法於古。王蘭分外歡喜,很勉厲了他幾句。
晚間與甘誓言及,甘誓亦喜, “足見家學淵源,不愧小儒之弟。我卻無心物色了他,藉此可聊盡我與小儒一番契合之情”。杭州各縣考竣,王蘭又起馬往別處考試。不須細贅。
再說小儒到藩司新任以後,公餘之暇,即與一妻一妾盤桓。況又妻賢妾慧,閨房甚爲和樂。一日,接到他兄弟仁壽入泮的信,自是喜悅非常。原來小儒自幼隨父在江寧府署,所有親族火半未能認識。前次回鄉考試,仁壽尚幼。即春間假請祭祖之時,仁壽正赴縣小考,又未能會面。今日聞得他入了泮,又接到王蘭、甘誓的私書,說他兄弟是個發品,若再加以培植,定成大器。即差了兩名能事家丁,帶了銀兩趕赴杭州,囑仁壽到南京來讀書,帶去的銀兩紿他母親養活,省得仁壽既要讀書,又謀菽水,即分了精進之功。
小儒打發來人去後,又想起前番祝伯青等人有信致慧珠姊妹,不知他們可曾收到否?我欲月內發書入京詢候他等,若慧珠等有回書正好附寄,即叫雙福至聶家問信。雙福去了多時,回來將慧珠等人的信,附封在內。次日,遣足專行入都,未知衆人信中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箇中人悽吟憶昔詞 局外友識透鍾情意
卻說祝伯青等人在京,除了辦公之外,不是私第宴會,即約至柳五官家小坐。伯青惟記掛着慧珠, “日前寄去的信也該有迴音來了。者香出京,我又託他便道南京,至畹秀姊妹家去走一遭。就是他們沒有回書,‘者者也須作一札回覆於我。怎麼杏無消息,叫我放心不下。
這日,伯青朝散方回,至書房換了便服閒坐。忽見連兒取了一封信進來,說是南京陳大人差遞來的,來人尚有數日耽擱,俟
去的時候再來討取回信。伯青忙接過,先拆看了小儒的信,無非敘說睽別的情景。又見信內附了一函,層層封裹,上寫“祝大老爺開啓”,下款“姑蘇畹秀拜託”。伯青知是慧珠的信,不禁又悲又喜,急急拆看,前面說了多少別後的話,他等姊妹數人均各平安,又勸伯青客途保重,努力加餐,萬語千言諄叮密囑。伯青看畢一句,嘆息一聲,看到悽惋之處,不由落下淚來,點首跺足如着魔一般。後面又說到王蘭前月已抵南京, “他因與洪小姐不睦,與我商議,要迎娶妹子洛珠以爲側室。此次君命在身,不敢停留,俟任滿覆命之時,定來迎娶”等言。伯青看罷,點頭嗟嘆道: “者香那樣—一個風流倜儻的人,偏生娶了一位拘泥的夫人,與他冰炭不同,亦是他的命中註定如此,強求不來的。他既立心要納柔雲,好在他們心許已久,一說即成。可羨者香、柔雲從此遂心滿意,又是天生一對的才貌佳偶,可調天上人間。但不知我與畹秀的私情密約,何日方能天從人願?想到此間,倍添傷感,將來信推過一旁,立起身來,揹着手在地上踱來踱去的胡思亂想。
又記起當日在桃葉渡口,初次訪他姊妹,三生邂逅,一見情牽。隨後即怪怪奇奇,或離或合。即如楚卿之與翠顰,他兩人相
見較晚,而聚合極早,不似我與畹秀百折千回,終難諧願。若說我與他有緣,.何以幾次三番中多阻滯;若與他無緣,又何以自見面之後,兩情留戀,一刻難忘,恨不能直叩蒼天,究竟我與畹秀日後如何?果終無聚合之期,或他死我亡缺陷其一,即絕了念頭;如可以聚合,與其成諸後日,何妨假以時日,成於目前。天公若能明示此段因果,也省了我與他多少牽腸掛肚。思來想去,煩惱倍生,瞥見幾上筆墨,頓然感觸,回身坐下,吮筆疾書,作了《憶昔》二十韻。
剛剛寫完,忽抬頭見漢槎與從龍,二郎三人走進,伯青忙起身讓坐。從龍走近幾前道: “伯青又得了什麼佳作?”說着,檢起與漢槎、二郎同看,高聲念道:
憶昔秦淮畔,相逢正少年。
秋霜題雁字,夜雨劈蠻箋。
未訂鴛鴦譜,先開玳瑁筵。
杯羹分素手,笑謔並吟肩。
指我支機石,鉤人並蒂蓮。
最憐雲靉靆,無計鳥飛還。
此度通青瑣,前番拾翠鈿。
紫羅兜蛺蝶,彩索戲鞦韆。
幽夢紅樓隱,貞心自璧堅。
輕盈花半放,綽約柳初眠。
漫盼梢頭月,重迷洞口天。
湘裙愁露溼,繡帶怕風牽。
鞠璽春先透,香挑瘦可憐。
曲終聲細細,人至影娟娟。
小字呼鶯燕,濃情泣杜鵑。
琵琶空有恨,琴瑟竟無緣。
儂被微名累,卿偏一紙傳。
痕應凝玉箸,信屢卜金錢。
珍重言三五,迢遙路幾千。
相思何日了,精衛海空填。
衆人看畢,又反覆湧了幾遍,盡歎賞不已。
從龍道: “伯青憂思綿遠,情見乎詞。若令畹秀見之,又不知添幾多傷感。”二郎道: “偏生伯青與畹秀二人善於用情,兩地相思,纏綿固結。回想起來,我等萬不及一,真可謂是個薄情人了。”從龍笑道: “你也不算薄情,你與翠顰的故事,亦鬧得不少。而今你們成就好事,遂了心願,自然不覺得用情了。若今日你與翠顰,也似伯青與畹秀,地北天南的分開,還不知怎樣加倍愁煩呢?落得你此時說現成話,真乃飽腹不知飢肚苦。”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二郎道: “不用說笑了,我們是來商議正經事的。”遂對伯青道: “本月下旬,乃令岳江老大人七旬大慶。我們預備送何壽禮,還是各人自送,還是我等幾個人公送?前日者香有信來說,他路遠不能備送,託我們代他一分。如可公送,就是我與者香、在田連你四個人聯名。”伯青未及回答,漢槎接口道: “你們切不可費事,家君前日即議論過了,一概不驚動親友。昨日又在朝房內與各官當面辭說,連外省各處亦早早發了信去止住他們。”從龍道: “雖然令尊翁辭過,他們仍然是要送的,只愁不收他的賀禮,斷無不送之理。我們議論,你不要管,不關你事。”漢槎笑道: “既不關我事,在此徒然礙着你們說話,我停會再來。”說着,回後去了。
伯青道: “最好是公送,若各送即有了厚薄不齊。既然者香有信託我們,就連他四個人公送。但是這分壽禮須要大家斟酌,送何物件?”二郎道: “壽序各省是多的,只愁江府掛不下呢!若送希奇玩物,我見送的人亦復不少。昨日細爲打聽,惟有戲酒卻沒有人送。何不我們公送唱戲十日,連這十日的酒席費用,都是我們公備,不知可使得?”從龍道: “送戲倒還新鮮,自然是叫福慶班了。伯青必定願意,可以藉此十日,與五官大爲盤桓。”伯青笑道: “豈有此理,你兩人議送戲的,我又未曾插嘴,何以硬栽到我身上來。我明日偏叫五官沒來,省得你們譏誚。”二郎道: “罷喲,你雖然如此說項,他肯不來嗎?我們也不肯叫別家的班子,惹你們兩地裏怨恨,落得借花獻佛做個好人。你們既願意送戲,明日我即定班子去,不要定遲了,臨時又沒有空。”
少頃漢槎出來,留衆人喫了飯,又坐了一會,從龍、二郎散去。次早,二郎套車親至隱春園,說定江公壽期唱戲十本,先交了定金若干。回來即至伯青處,算明戲酒等贊,四人攤派。王蘭的一分,從龍墊紿,隨後再信知王蘭寄歸此款。話休煩絮。
轉瞬已至江公壽辰,前數日內外各官,紛紛饋送賀禮不絕,連那遠路的,都克定日期,不遲不早的送至。皆因江丙謙是當朝首相,爵位尊榮,人人爭來趨奉。江公本意不做生日,無奈事到‘具間不向他作主。有幾家至親內眷,賀禮不得不收,外人聞得江公收了禮,即以此幾家爲例,甚至一送再送,苦苦掗收,江公只得暫行收下。誰知這風聲傳聞開去,連那以前送過不收的,都重又送來,不容江公不收。那掌管收禮的家丁,忙的日夜不閒。所有奇珍異寶,古玩時器,不可勝數。
到了壽日這一天,內外張燈掛彩,上面用五色錦棚遮日,下面用一色大紅猩猩氈鋪地。百餘名家丁皆是錦衣花帽,各處執理事件。在京大小各官,都親來道賀。府門外車馬喧闐,絡繹不絕。座中的客,是亞相胡文淵,協辦大學士李文俊,吏部尚書魯道同,戶部侍郎曹大生,通政司洪鼎材,以及宗室親藩,各王公大臣。陪客請了巡城御史柏如松—一他是由中書科新轉升的,同大理寺少卿雲從龍,刑部郎中馮寶,侍讀祝登雲,與他兒子漢槎分頭陪着衆尊客看戲飲酒。此日即是伯青等人所送的福慶班,在外廳演唱。真乃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說不盡的富貴,看不盡的奢華。
早有柳五官上廳,見衆人請安,先到首座上胡公前請點戲目。胡文淵接過戲目,把五官上下望了幾眼,捻鬚微笑道: “我久聞其名,今始見其人,可謂名實相符,不愧外間播贊。”又問五官年紀出處,五官低着頭,紅暈兩頰,一一的對答。胡公竟忘了點戲,絮絮叨叨,不問他別話,只問他在京認識些何人?適值首席陪客是祝伯青,五官口內雖答着胡公,那一雙俊眼卻不住的回盼伯青。伯青恐胡公看出情形,又不好轉過身去,遂借話欠身對胡公道: “老師只覺此子外貌可取,不知他腹內亦好。據云是舊家子弟出身,因幼年迫於飢寒,賣入梨園。每與人言,以唱戲爲辱。在門生愚見,競非尋常優伶可類。”胡公聽了,點首道: “原來如此,可嘉可敬,我看這孩子將來還有點出息。”
遂點了《滿牀笏》一出。
五官又到各席首座上請點了戲,隨後從龍也點了一出《曇花合影》上的《憶偶》。囚近日已有人將三部曲詞,揀選了幾齣出色的,譜成工尺,可以演唱。五官迴轉戲房,頓時臺上開了鑼,先演了《大賜福》, 《加官》等戲,然後即扮點唱的戲文。今日大半均是五官的戲。又唱到《憶偶》一出,五官扮的是虞生,身着儒服,頭戴儒巾,出臺即唱道:
[滿庭芳]東浙才人,西泠秀士,爭誇蓋世名流。青雲有路,不患步瀛洲。系足紅絲未定,妙年華虛度春秋。紅衾冷,蘭房寂寞,午夜使人愁。
遂又說白道:
二八青年美子都,風流蘊藉一鴻儒;只因未遂三生願,遍訪江南絕世姝。小生虞德昭,字鳳文,武林人也。上有椿萱,下無兄弟。富豪甲世,早欣身入黌宮。井臼未安,底事心關秦晉。 日下游學金陵,依棲男氏,單生表妹,小字洛珍,也算色冠羣芳,才傾八斗。只是一件,任意嬌嗔,侈談武藝。甥可作婿,雖然舅父有心親上聯姻,爭奈小生無意。近日在外歷訪明珠,難藏金屋。東鄰有貌,嗟無詠絮之才;西舍多才,又少如花之貌。天下非無美色,斯人未賞餘心。所以小生因緣,尚蹉跎於此日也。
後又接着唱了下去。五官故意賣弄精神,細意熨貼入神的演唱。堂上諸官無不喝采,皆放了重賞。恰好東邊席上,首座是李文俊,陪客雲從龍。文俊道: “在田,你看五官這孩子年紀既輕,唱口又佳。怪不得京中一時傳爲美談,甚至以一見一語爲榮。不知日後便宜誰人贖取他去,做名貼身青衣,倒還不俗。”從龍笑了笑,低聲說道: “已有主顧了。”文俊驚問道: “此鹿得於誰手?但恐此人不合,反玷辱了他。”從龍笑道: “若說出此人,定蒙許百/。”正欲說明,早被伯青聽得,恐從龍說出他來爲人取笑,在隔席輕輕的嗽了一聲,是暗叫從龍勿說。那料已被文俊看見,頓然明白,不覺大笑道:
“仙弟你好呀,果真此子已屈世弟,可謂彼此不屈。妙,妙,妙!”
伯青原恐從龍說了,爲文俊知曉,不意文俊反高聲說明此事,急得滿面通紅,坐立不安,又不好攔阻文俊不說。此時一廳
的人,正不約而同齊齊誇獎五官,也有嘆息的,電有垂涎的。忽聞文俊一言,衆人同聲叫好道: “五官得祝午兄賞識,恐從此聲價又增百倍矣。真令我等愛甚妒甚。”伯青聞衆人所說,分外難處,回頭見胡公坐在首座上,也在那裏點頭微笑。偏生柳五官在臺上演戲,那一雙俊眼不住的向着伯青笑。衆人看着臺上,又看着伯青,皆撫掌大笑。伯青萬難安坐,只得託辭告便,躲入書房去了。文俊道: “都怪你們不好,把人家嘲走了,可知臺上唱的人都沒了神采。”回頭吩咐伺酒的家丁, “去請了祝大老爺來,說我們立候他說話呢”。
伯青聞請,只好重又出來入席。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俯首無言。文俊笑道: “世弟你真欠老成了,人生少年皆有之事。而且此等尤物,人所必賞,我輩正羨世弟眼力甚高,不同凡俗,我自信不及世弟遠矣。猶憶初入京都,少年心性,尚孜孜尋戀,何況世弟具此才貌,五官又具此美質,正天留此物,以待世弟賞.識耳。”說罷,又哈哈大笑道: “非是我說句放肆的話,不怕在座渚公作惱,除卻世弟,他人竟配不上去結識五官。”伯青聽了,越發羞愧難容,勉強笑答道: “世兄不可信在田的話,他是有意糟蹋小弟的。五官身價甚重,性情高傲,連大人先生們稍不愜意,他都不屑去晉接。小弟不過一窮翰林,怎敢妄作此想。倘爲五官所聞,要笑小弟太不自量了。”文俊搖頭道: “沒有的話,五官那孩子,雖不可以富貴壓之,我久聞他與人契洽,卻不在人品高下上分別。況在田與你至交,斷不忍平空的糟蹋你。你縱力辯,我只是不信。”
時有魯道同在西席首座上,句句聽得明白。魯公亦有意五官,前次曾去親近,五官嫌他是個山西人,秉性粗魯,着實冷落了他一場,魯公大爲沒趣。後來訪問五官一概如此,不濫交人,他倒也罷了。起先見五官上來點戲,胡文淵與他說話,他雖低着頭,那一雙眼睛不注的暗睃伯青,魯公心內即百般疑惑。此時聽得文俊嘲笑,又見伯青如此情形,顯而易見是五官屈意在伯青身上,心內卻忿忿不平起來。淡笑道: “祝午兄的話也未爲無理,五官生性頗傲,連東府裏王爺待他那樣好法,他都不過於去趨承。難道現放着一位威尊勢重的王爺不去巴結,倒願結識祝午兄麼?李大人不可過冤屈了人,這是雲人人與他取笑的。”
伯青明知魯公是譏刺他的話,心中反覺歡喜,藉此正好塞衆人的口。忙道: “魯大人真乃洞見晚生腑肺,可見我縱有意五官,他也不致有意於我。”文俊對魯道同笑道: “你不要代他說話,難不成你亦有心五官,與祝年兄爭酸麼?”引得四座鬨然大笑。魯公聞文俊又來取笑他,不好再開口,也只得付之一笑而已。卻暗自恨道: “可惡五官那小畜生,日前冷落我倒不怪他,我只道你終於如此,原來你愛上了祝翰林。若論年紀,自然祝翰林比我小得多呢;若論爵位,他較我甚卑,你何以舍尊就卑,其理我真不解。你既恁般可惡,只要我從中阻撓,你縱有心祝姓,亦是枉然。”胡文淵因伯青是他門生,又坐在自己席上,說笑不便,即藉着別的話,打斷了文俊嘲笑。
少頃戲文暫歇.,五官又上廳合座敬了一巡酒。魯道同因心內不悅,敬至他面前的酒,連身子動都不動,遂起身作辭。衆人亦欲早散,江公再三挽留不住,率領子婿相送,見衆人登了輿,方回廳前。撤去殘席,重新擺了兩桌。只剩從龍等一班陪客,與幾家內親,不便即去。江公首座,其餘挨次入席。臺上又開了鑼,直唱到二鼓後方住。江公早巳頹然大醉,從龍等人也告辭回去。次日,江公又補請同僚渚官,熱鬧了十餘日,方命漢槎至各處謝壽。從龍等人,這十日中也忙乏了,各在私第歇息。
這日,伯青正閒坐書房,與漢槎說道: “在田,楚卿有好幾天未來了,我要叫人去請他,難不成忙病了麼?”漢槎笑道:“我看倒不是忙病了,只怕連日大喫大嚼的,他們兩個都喫傷了。”伯青聽說大笑,喚進連兒,吩咐去謫他們。不多一會,從龍、二郎齊至。伯青道: “你們近日躲在家中作什麼呢?當真應了子騫的話,前日喫傷了不成?”二郎不解此言,急問原故?伯青將漢槎適才背地裏議論的話說明。
二郎笑指漢槎道: “你這小汕嘴,也學會說兒句趣話了。難道我與在田如此貪嘴麼?你倒會編排我們,明日待我寫封信去告訴愛卿,說你近杉口才人爲長進,較前天地懸殊了。讓他好準備着,不可似前番那樣,信口開河的取笑子騫,而今子騫有了給辯之才,緊防他反脣相向,大要留神。”從龍道: “這也是好事,若單是愛卿善言,也覺沒趣,未免單絲不成線。既子騫現在工於詼諧,正所謂旗鼓相當.不愧天生一對。切不可再似前次說出那個龜字令來,那就不妙了。”說得伯青,二郎頓足大笑,漢槎臉一紅,也笑了笑道: “你們開口閉口都將愛卿比較我,不知愛卿善言,是他口利;我不善言,是我口鈍。我與愛卿風馬牛不相及。他又遠在南京千里之遙,你們時時把他作話柄,使他終日噴嚏不止,何苦來呢!非比楚卿與翠顰嫂子,說起來纔沒有推諉呢!”二郎道: “你很好,你說不過在田,又歪纏到我身上來,真正不解。”
衆人正互相嘲笑,忽見連兒急急的上來道: “福慶班內,柳五官鬧出事件來了。現有跟他的人在外,要面見爺們說話。”伯青聽了大驚,忙問原委?未知五官鬧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莽公子大鬧隱春園 俏優伶避投江相府
話說吏部尚書魯道同,那一日在江公處拜壽,席上見柳五官專意伯青,心內火爲不悅。彼時欲多嘲笑幾句,又礙着衆同僚在座,怕人反說他爭:睨翰林的風,只得忍耐下去,託故回來。到了自己私第,除卸冠帶,獨坐在書房愈想愈氣。
忽見他兩個兒子進來請安。大公子今年二十四歲,單名鵾,表字雲程。二公子鵬,字翰飛,年方十九歲。皆倚着老子官居冢宰的權勢,納粟入監讀書。去歲同下北鬧,又通了關節,魯鵬中了第八十一名舉人,魯鵾中了一名副車。兄弟二人一時新貴,分外揚揚得意,終日裏漁戀男色,窩賭宿娼,無所不爲。魯道同未嘗沒有風聞,無如溺愛二子,又因次子已中舉人,長子亦是個副貢,不便過於拘束;是以二子益發肆無忌憚。
這日,方從館子裏飲酒回來,二人喫得醺醺大醉。到了書房,見父親已網,上前清了晚安侍立一旁。論道他二人,那裏還有魯道同在眼,無奈大人家虛儀僞節,都要行的。魯鵬道:“老爺今日爲何滿臉怒容,是合誰淘氣的?”魯鷳道: “阿第又講迂話了,那人有多大腦袋,敢紿氣爺受麼?爺平日就是這麼一付面孔。”魯公喝道: “該死畜生,呆頭呆腦的,又來說醉話了。還是你兄弟有點見識,能窺察人的氣色。我看你越人越胡塗了。我今日委系受了人的氣。若是刖個給我氣受也還罷了;我如今受起兔子的氣來,還了得嗎?”遂將五官的話,從頭至尾與二子細說。
魯鵾未曾聽完,早氣得暴跳如雷,大罵不絕道: “好大膽的兔崽子,太要分兒了,仗着誰的勢,都欺起咱爺來了?阿弟,我與你帶他幾名家丁前去把那隱春園毀了,再將那兔崽子抓出來惡惡的捶他一頓,方知道魯天官家利害。”魯鵬聽了,亦大怒罵道: “反了,反了!而今兔子比誰還大。不是我說,爺也太懦弱了,難不成受了兔子氣就罷了麼?彼時在江中堂家不好發作他,爺回來即該知照刑部衙門與兵馬司處,把小兔崽子抓了去,再將他園子封鎖,不準唱戲。看他的那些心愛的孤老,可庇護得着。他所仗恃的,不過是東府裏王爺平日寵愛他,難道王爺爲一個兔崽子反來惡識爺麼?大哥說的不錯,我們就去捶他一頓,然後再議。”說罷,回身一迭聲的喚人,早進來四五個家丁,站立一旁候二人吩咐。魯鵬道: “你們下去挑選一二十個精壯力大的上來,我明早有事差你們去。”衆家丁答應退出。他兄弟二人也忿忿的回後去了。
次日清早,果然挑了二十幾名身材高大的家丁,魯鷗、魯鵬又叫外面備了兩騎馬,領着衆家丁氣生生的向隱春園而去。魯道同正在怒惱之際,見兩個兒子去替他出氣,非獨不阻攔他們,反心內歡喜,誇獎他兄弟有膽有識能幹大事。 “五官那小畜生,若不整置他一番,定要狂上天去。只恐我家出頭與他做對,十個祝翰林也不濟事,就是江老頭兒曉得了,我代他女婿斷除外路,他還要感激我呢。”喜孜孜坐在書房,等候他兩個兒子回來的消息。
單說魯鵾在路上與魯鵬計議道: “我們此去,不能猛然就打罵他,必須尋個事端纔是。”魯鵬笑道: “這又何難之有?我們去假作聽戲,叫五官來陪酒,他必然不願意,那時即翻轉臉來。倘或他不敢違拗,我們即臨時見機發作。總之要佔住一二分理,就是旁觀的人也不能批削我們。”魯鵑拍手稱妙。二人又加上一鞭,早至隱春園門首。忽見迎面來了一輛車子,隔塵高高吊着。魯鵾眼快,見是五官坐在裏面,知道他要出局去,忙把牲口一拎,向他車前衝過。那馬見面前有輛車子,驚得直跳,又與駕車的牲口對相齧蹶,幾乎把魯鵾損了下地。魯鷗大怒道: “什麼忘八崽子,驚了我少爺的馬!”說着,即舉起鞭杆來打車伕。五官在車內見來人顏色不善,又聽他口中自稱少爺,想必是大來頭。忙跳下了車,上前陪笑道: “爺不要生氣,實囚車子走得太急,才驚了爺的坐騎,並非有意。我這裏紿爺請安。”
說畢,單落膝跪了跪。
魯鵬本是個好色之徒,今見五官柔聲下氣的陪罪,那一種姣蜩之態令人生憐。況且他既陪禮,即不便發作。上前止住魯鵾道: “既是正主兒懂事,車伕是個小人,大哥恕了他罷。”回頭對五官道: “若不看你解得人事,我們定不依的。你可是福慶班的五官兒麼?”五官應是。魯鵬道: “我正,欲來尋你,可別要出局去,隨我園子裏來,有話與你講。”五官見勢頭不好,只得忍着氣隨了魯鵾又回園內。暗暗囑咐駕車的“牲口不要解散,我得空仍要去的。在園門外伺候着就是了”。
魯鵾、魯鵬到了園門下騎,帶着二十幾名家丁,昂然直入。早有跟五官的人,搶先知會傅阿三去。魯家兄弟走至臺前,揀了一付座頭坐下,叫五官也在下首坐了。一衆家丁左右排列,個個豎眉睜目欲尋毆打的意思。旁席上有認識魯家兄弟的,又見如此情狀,知道出了事件,怕招攬到自家身上,託故走開。
五官卻明白來人是尋氣的,然再三細想,並未得罪此二人,況一面都沒有會過。又問了他們姓字,平日亦知魯家兄弟的行爲,心內又氣又怕。見傅阿三忙忙的走出,到了席前陪着笑,諸了安,垂手站在一旁道:“二位爺上姓?還是單聽戲,還是要備酒伺候?請爺們示下,好去預備。”魯鷗圓睜兩眼,大喝道:“該死的奴才,連我們都不認得,;自然要酒伺候,難道喫了你的想賴麼?”傅阿三笑道: “小人怎敢如此設想,這是園子裏規矩,有客來都要問聲。怎生爺即作起惱來?”魯鵬大怒道: “你敢搶白我少爺麼?”喝叫家丁“將這忘八崽子,抓到兵馬司裏去”。
傅阿三起初出來,原欲將就來人出門,所以陪着小心問長問短。今見他二人一味的歪纏胡鬧,又信口漫罵,以勢凌壓,不禁動起氣來。臉色一沉道: “爺們不是來作樂的,分明來淘氣的。不知小人何處得罪了二位,爺說明了,死而無怨。可不是笑話麼!”說畢,回身欲走。早打魯鵬抓起一個蓋碗劈面打來,傅阿三低頭躲過。魯鵾一腿將桌子踢倒,齊聲大罵道: “瞎眼囚囊的忘八,下賤東西,競敢挺撞我們。我知道你班內有個把紅相公結識了王爺,瞧不起天下人。今日先打死你這忘八,看有誰人替你出頭?”
五官也起身來勸他兄弟,魯鵾順手一拳打倒在地,喝令家丁等“先將這小兔崽子捆了起來”。傅阿三正欲跑脫,早被魯鵬夾領—‘把抓起,不住手的左右打了十數個嘴巴。又喝叫衆家丁“將隱春園拆毀了,有理再敘”。衆家如狼似虎,扳倒臺柱,推翻桌椅,打得“乒乒乓乓”—片聲響。傅阿三睡在地上亂滾亂碰?人喊道: “沒有命了。”又呼“地方救人!”柳五官哭得昏暈過去。看戲的人見勢頭不好,誰人肯做人命幹證,一鬨而散。
傅阿三心內如刀割一般,又氣又肉痛打損物件。一時憤不顧命,抽空爬起,一溜煙跑入後面。把一班扛抬戲箱與做活的人喚齊,到外面與來人仃降,不問他是王爺的世子,公侯的爵主,拚着打死他一命抵—命。衆人聽領班的如此吩咐,又是一起粗人,那裏曉得利害。—聲吆喝,各自手執棍棒橫七豎八的打了出來。又有幾個搶出,將園門閂關,生恐來人溜走。魯府家丁反被他們打傷了幾名。傅阿三一頭撞入魯鵾懷內,大罵道: “我這條老命不要了,與你小雜種拚掉了罷!”魯鵬,暫鵬見人衆對打,又見園門關上,心內也覺着慌。人喝道: “了不得,了不得!禁城之內膽敢行兇,真真目無法紀。”那帶來的家丁,已被班子里人捆配幾個,其餘着傷的,都想脫身。又有四五個人,搶上來要打魯家兄弟。魯鵾、魯鵬更外着忙,也想溜走,卻爲傅阿三纏住不放,碰頭磕腦的拚命。
正鬧得無擺佈處,忽聞園外一片聲叫喚,打開園門,撞進數十名兵丁差役來。原來傅阿三喝令人衆打降之時,早差人越牆出外,到東府裏送信。東府王爺聞得此信,大爲驚詫。恐五官喫苦,忙打發一名堂官,飛騎至巡城御史柏如松處,以及九門提督衙門,囑令速往彈壓。兩處奉了王爺的示,不敢怠慢。柏如松親自乘馬前去,九門提督即差了一名武弁,協同西城兵馬司,帶着數十名兵丁亦隨後而來。到了園外,見園門關閉,內裏格打之聲,驚天震地。柏如松喝叫衆兵役——齊動手,打落園門,蜂擁入內。
衆兵役見人衆猶自揪打,高聲叫喚道: “不許動手,都老爺在此。”傅阿三舍了魯鵾,跑至柏如松面前,扒在地下大哭道:“人人救命!青天白日不知那裏來了一夥強盜,打劫小人。幸小人園內人多,雖被他打傷幾個,也把他們捆住數名,求大人訊辦。”魯鵾、魯鵬見有人來,方纔放心,也搶步到柏如松面前,齊齊打躬道: “午伯,小侄們到此聽戲,因偶而說了幾句氣憤的活,何阿三即關閉園門,叫人攢毆。小侄等所有帶來的數名家丁,都被他打傷,又捆了起來,硬栽小侄等來打劫他家。午伯明見,小侄等忝列斯文,無故受他們小人毆辱,成何話說?況屬在禁地,尚敢明日張膽恃衆行兇,妄爲已極!要求年伯從嚴究辦,以儆將來羣起效九。”
柏如松平時也知道魯氏兄排行多不法,今日的事顯見是他們來尋事傅阿三的。傅阿三自然氣極了,纔敢叫人對打。無如我與他父親同爲一殿之臣,不能不給他兄弟些體面。乃笑道: “二位世兄不必着惱,暫請回府。只留下尊紀們,與仰阿三同帶回敝衙門,細加勘問。果然傅阿三恃強理屈,那我自當按律重力、。”魯鵾、魯鵬仍然嘵嘵固請,恨不得即要柏如松頓時痛責傅阿三並封鎖戲園,代他二人出氣。又口內暗暗的怪着柏公要帶回審問,“就是傅阿三有十分全理,亦是他沒理,難道還要我家丁與他對質麼?”
柏公未及回答,早惱了提督衙門差來的一位武職老爺,大聲道: “既然柏火人要帶回審問,亦是正理。二位公子,何須如此性急?況彼此毆打,朋律系平枷平責。而且二位公子說的是尊紀們爲他打壞,傅阿三又說他家的人被公子們打傷,究竟誰是誰非?都宜問個澈底,澄清非是。小官說句不懂人事的話,二位公子既來聽戲,何必帶二十多名家人,分明是起意要來打降的。而今事屬於官,豈能草草。即如柏大人不管這事,小官亦要把一干人證帶回衙門,聽敝上發落。二位公子不用多囑,審問—F來自有公斷。”
一番話說得魯鵾、魯鵬啞口無言,只得復又打躬道: “一切費年伯的心罷。”帶着兩三名家丁,匆匆上馬去了。柏公大笑道: “我倒好意撫拂他們,反向我絮聒不已。受了一番言語,他也只好算歇。”命兵役等將傅阿三一千人帶回衙門審問,又留了兩名兵役在此看守,吩咐已畢,坐騎回衙。武弁亦回提督衙門銷差。 且說五官被魯鵾打倒,哭得死去活來。他平時連大氣都未受過人家一口,今日子空遭此羞辱,恨不一頭碰死。後來柏如松等人打入園內,詢問傅阿三與魯氏兄弟情形。正人衆忙亂之時,有跟他的人趁空近前扶起五官,急急出了園門,跨上駕車,把牲口加上幾鞭,直奔江相府而來。囚江府離隱春園甚近,且至江府再作計較。
到了府前,尋着連兒託仙去通報。伯肖聞說五官受了人家糟蹋,又聞他親自來此,定見這件事鬧得不小。忙叫連兒傳話,着丈官進來。少頃五官隨着連兒入內,衆人見他衣冠不整,形色倉皇,眼睛哭得紅桃子一般。進了書房,也不與人衆請安,跺足捶胸大哭起來。伯青等人摸不着頭緒,齊聲安慰他勿哭, “到底鬧出什麼大事?告訴我們,代你設法。遙想沒有大不了的事,不要害怕”。五官止住啼哭,把適才的事細細說了一遍。說畢,又哭了。
伯青等聽說,皆憤然不服道: “魯家兄弟太鬧得豈有此理,就是傅阿三回了他這幾句話,也不至動蠻相打。作算傅阿三得罪了他兄弟,與五官何涉?怎生忍心蹂踐五官起來,真正令人不解。”五官道: “他兩個人,平日我連一面都沒有會過,又與他家無仇無怨,這不是半天裏吊下來的晦氣麼?我長成十六歲,從未受過這樣哆唣,我還要這條命做什麼呢?陽間鬥不過他,陰司去做鬼都要告他一狀,方肯甘心。”說罷,淚痕滿面,嬌喘吁吁,悲苦不止。伯青取出手帕代五官拭淚,用好言撫慰道: “你不要苦壞了身子,我明日當面去見柏大人,請他從重處治魯家的家丁,替你出氣。柏大人是王者香的房師,我與他亦有世誼,這件事他也不好推卻我。”
從龍坐在一旁,微笑道: “我看魯家兄弟,斷非無因而來。若說沒有挾隙,就作你師父挺撞了他,也不能遷怒到你身上。你可細細想去,其中定有緣故。”五官道: “什麼挾隙呢!日前他老子魯道同在人家席上,與我咕咕唧唧的說笑,是我沒有理會他。不說別的,他那一口的山西侉調,開口是咱騾子,即討人厭。次日又到我園子裏去,硬要叫我陪他喫酒,還要帶我到他府中去玩幾天。沒說我不願意他,就是願意,我從來沒遇見人這般輕視我。他卻被我狠狠的冷落了幾句,他即去了。除了這一次,沒有別的緣故,他兩個兒子,我做夢也未曾見着過他。”
從龍拍手道; “這就是了,日前之事即是挾隙。多分叫他兩個兒子來尋你事的,所以才與你過不去,說來你師父還是爲你所累。即如昨日在江大人處飲酒,他見你敬酒至他面前,忽現不悅之色,正是日前的餘波,今日特地來發泄你的。你是個聰敏人,難道不明白這個情弊麼?”漢槎,二郎皆點首道: “在田揣度的卻是,魯道同未免器量太狹隘了。況且此舉甚爲不妥,他兩個兒子帶人去尋打,又損壞若干物件,是自己先耽個不是。柏御史既是東府裏囑託過了,此案定然照公辦理,他也不敢徇庇魯家。試問堂堂吏部的少爺,與唱戲的打降對質,有何顏面?若再得了不是,更難對人。魯老頭兒豈非自家害自家麼?”從龍道: “魯老本來器小量窄,情性乖謬。同朝諸人,也沒有一人與他契合。所有往來的,不過幾家內親與他部屬該管各員,還有官秩卑小的,畏他勢焰勉強去趨奉他。觀此可知其平日爲人。”
伯青對五官道: “你也不用回去了,在我這裏住着。我明日親到柏大人處,訪問審辦實在消息,再背地囑託他一番。況柏人人亦與魯道同不睦,自然憑公訊辦。”五官應允,又叫人到東府裏送信,說: “我並未打壞,請王爺放心。現暫避江府,容遲一二日再到王爺府內來請安。至於我師父傅阿三,與魯家衆僕皆爲柏大人帶去審問,仍望王爺從中關切。念我師父年老,若我的師父輸了官司,難保魯家不扳我到案,惟有懇求王爺,方可庇護着我。”
伯青又吩咐擺酒,與五官壓驚。席間,五官說到自己做這唱戲的買賣,本屬下賤,人人皆得欺侮。 “我若是個平等百姓,今日他們也不敢如?此作踐。不知何時方能出此牢籠?況且爲人在世,焉能盡如人意”。說着,又傷感不已。伯青道: “說起來我正要代你歡喜,你師父今番受了這一場氣惱,也該知道領班的難處,這碗飯不是容易喫的。而且你帥父身邊頗有積蓄,就是不作這生計,也可過活了。少停兩日,俟此案平復,趁此機會去與你師父商量,代你贖身出來。那時即隨你唱戲也好,不唱戲也好,一則可以自由自便,二則人家亦不敢—卜分期你。” 五官道: “我既脫離這苦海,還要唱戲做什麼呢,那可不是害了失心瘋了?我情願做個小本經紀,將就度日,縱死也不去作這唱戲的勾當。你們果真代我謀幹成功,即是我的重生父母,刻骨鐫心不忘大德。我那柳家的亡靈,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的,保佑你們世世簪纓,科第不絕。”二郎道: “既然有此機會,何愁不成?況伯青日前曾允過代你贖身,我還做了保人,斷不能失信於你。我們且盡今宵之樂,明日再說明日的話。”衆人齊聲稱是,遂命換上大杯,輪流痛飲。又吆五喝六的搳起拳來,直至三鼓以後方止。從龍、二郎辭去。伯青命人在書房內另設一榻,將自己的鋪蓋分與五官歇宿,一宵無話。
次早,五官催捉伯青去訪他師父信息,伯青換了衣服,套車往柏如松衙門裏來。未知柏公審問傅魯兩造,孰曲孰直,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十 回 柳五官借勢脫樊籠 王學政藏嬌納金屋
話說柏如松在隱春園帶回傅阿三,與魯府家丁一干人證至衙,旋即公座鞫問彼此相打情節。東府裏王爺已知五官並未受傷,暫避江府。一面差人去看視五官,叫他不要氣惱,可安心住在江府。 “你師父官司,自有我照應”。又遣人到柏如松處,託其秉公辦理,不可徇私庇袒。 “魯道同如與你理論,有我去抵擋”。
柏公笑道: “王爺也太小心了,難道我懼怕魯老頭兒麼?若懼怕他的威勢,倒不帶他家人回衙審問了。”遂將兩造喚上細詰曲直。魯府衆家丁始而仗着主人權勢不肯承認,反說傅阿三恃衆行兇。柏公即叫傅阿三與他們對質,又喝令取刑具伺候。衆家丁情知難拗,若不實說徒喫目前虧苦,只得一一招認,所有罪名都推在兩個小主人身上。柏公問明原由,將兩造押下,即差人至東府裏送信,又親自套車來會魯吏部。
魯道同自兩個兒子去後,巴巴懸望,待至午後見他兄弟二人狼狽而回,將前後情由說與他父親知道。魯道同聽了,也暗自喫驚,又不好過於埋怨他二人。怕的柏如松不顧交情,從直究辦,自身即有治家不嚴之咎。如果柏如松徇庇我處,何以將我家丁帶去?此事即有些不妥,反懊悔不該縱容二子前去鬧事。
魯鵬又抱怨魯鵾道: “我們此去原不甚妥,不意傅阿三那老砍頭的竟敢反戈相向。即如柏年伯看着我家情面,重究傅阿三等,我們都受過他的糟蹋了,傳說開去,定有旁人笑話。想來皆是大哥一味的要去打鬧,我卻爲你所累。不然稍停兩日,設法辦個唱戲的,也不費手腳。如今倒弄得不上不落。”魯鷗冷笑道:“你可別說現成話罷,就着我失於檢點要去打鬧,你怎麼不攔阻我?你還挑選力大的家丁,好準備動手。再則傅阿三那東西是捱了你十數個嘴巴,偏生纏着我亂碰亂撞,現在胸前還怪痛的。真真牛代羊災,那裏來的晦氣。我又埋怨誰去,我還要說你攛掇我去的呢!而今事已鬧開,悔之無益。不說大家商量該如何彌縫了事,你反和我扳駁,可不是奇得很。”
他兄弟你言我語,互相爭競起來。魯公喝道: “你們兩個下流不堪東西,無故的被人家毆辱,也該羞死。連我的體面都爲你們丟了,你們還在這裏吱吱喳喳的嚷,滾掉了罷。”他二人見父親發怒纔不開口,忿忿的退出。魯鵬咕噥道: “五官原是得罪你老人家的,我們好意去爭回體面。鬧出事來,又是我們不是。”
魯公正欲喝罵,忽見門丁進來道: “柏大人拜會,已到外廳了。”魯道同本想去見柏公關說,況我與他哥子鄉榜同年,平時又無芥蒂,似可應允;又想柏公是個剛正人,怕他不行,反下不去。此時聞得柏如松先來拜會,定然是來與我商酌辦理的。好生歡喜,連聲叫請,急忙至後堂穿了公服,出廳與柏如松見禮入座。
柏公道: “二位世兄可曾回府?想早間的事應該稟過人人了,毋庸侍晚細述。且兩造俱經審明,委系二位世兄有意前往尋鬧。現在傅阿三一口咬定,並有打損許多物件爲證,尊紀等直供不諱。此事若究辦起來,卻與二位世兄很有關礙,是以特來請大人示下,如何處置?”魯道同聽了,臉一紅道: “我家兩個不肖畜生,輕舉妄動,種種狂悖大人盡知,雖死不足惜。然既承關顧下問,想早有定見,只求稍存小弟地步,即感戴不盡。”柏如松笑道: “大人未免言重,但照例科斷鬥毆者互有不是,各任其咎。傅阿三固當切責,而尊紀等亦不能爲無過。若照世兄們以勢凌民,傅阿三毆辱職官子弟立案,即當奏請交部議辦,竊恐人人亦難辭責。”
一席話說得魯道同羞愧無地,惟有恨罵兩個兒子無端闖禍,帶累我受氣,又央求柏如松千萬總看世交情面,粉飾此事爲妥。
柏如松道: “侍晚也沒有別策,只得屈尊紀等了,所以過來請示請罪。”遂起身作辭,魯道同直送至門外,猶切實叮嚀一番。回至書房又氣又恨,氣的柏如松不念世交,雖外面卻似關顧着我,他分明是前來羞辱我的;恨的兩個兒子辦事浮躁,好好的事弄得支離失節。柏如松已說過要歸罪在衆家丁身上,若衆家丁受了刑責,叫我日後怎生見人?
不提魯公,煩惱,單說柏如松回至衙門,即提出一干人證,先將傅阿三喚上,說他不合喝衆鏖打,姑念年老免責,勒令取結。限期半月回籍,不許逗留在京刀:沒戲園。其餘分別輕重,各有做責。又將魯府衆家丁帶上,其受傷者免究,未受傷者不合倚仗主人勢力滋生事端,各責二十。復令兩造具結息案。所有打損傅姓物件,着魯僕繳呈半價賠補。發落已畢,即將兩造人證釋放。衆家丁回府哭訴原由,魯公無奈,惟有咬牙切齒恨恨不絕。當吩咐如數繳了半價,到柏如松處。又告了一月病假,躲在府中不見外人,慢慢再尋別的事端,報復此恨。
伯青打聽明白,急忙回來說知五官。 “雖然你師父贏了官司,卻不能在京內唱戲。趁此機會,正好代你贖身”。五官聞說,喜歡非常,催促伯青速辦此事,不可遲緩。恐他師父生心,即費脣舌了。伯青又與從龍等人商議停當,遂命連兒去與傅阿三講說。傅阿三起初立意不行,禁不住連兒硬說軟勸,才改過口來要一萬二千兩銀子身價,少他一釐都不能的。連兒回來,稟明伯青等人。五官聞他師父應允了,即在身畔取出一個手摺,遞與伯青道: “這是我由蘇州至京,歷年唱戲積聚的—宗款目,不下四五萬金,現存在京中各鋪戶裏。”叫伯青代他收轉來,作贖身之資。伯青代仙取回一萬兩銀子,與從龍等公湊二千貼補五官。
次日,連兒喚到傅阿三,伯青當面兌了五官身價,又叫人去發五官隨身物件過來。他們師徒多年,臨別自有一番彼此囑咐。
傅阿三即將隱春園轉售於人,有幾個年紀大的徒弟,亦令另尋去路。收齊各處款目,半月後動身回蘇州去了。
五官住在江府無拘無束。此時他已贖過身了,也不怕人欺負。惟不忘東府裏王爺,素來待他的美意,就是魯家與他師父爲難,亦多虧東府裏情面,始將魯家扳倒,不然魯家也不肯放鬆五官。所以五官隔幾日即至東府裏去走一遭,陪着王爺喫酒下棋而已。 這東府裏王爺本是藩王,因有功於國,恩賜宗室,同朝的官無人不敬畏他。王爺爲人卻心性慈善,決不以王位自居,處處謙拘待人。偏與五官有緣,三兩日不見,好似丟了貴重物件,時時惦記在心。即至見了面,也不過談談說說,始終連一句戲謔的話都沒得。五官凡事亦能先意承志,小心服侍,是以王爺尤加喜愛,竟視五官如自己子侄一般。自從五官鬧出事來,王爺很爲着急,待到柏如松審問明白,卻沒行波及五官,才放下心來。又聞五官自家贖了身,可以不隨他師父回去。王爺大喜,反囑咐五官“常住江府,連我府裏都不可時至,生恐魯道同猜忌。我並非懼怯魯老兒,究竟有傷同鑰的和氣”。
這日,五官與伯青商酌道: “我雖蒙你留住在此,終非長策。就是我這點積蓄,亦有用了時,須要設個長久的恆業棲身。
我的年紀又輕,除了唱戲以外,並無別樣生汁。難不成就這麼一輩子混過去麼?”伯青道: “我也久經代你籌劃到這地步,人生若無恆業,即當有恆產。 況你日後還要立室創家,延續柳氏香菸,千斤重擔在你一人身上。今日有這項款日,白是快活,待到老人無成,那時即悔之晚矣。” 兩人正在議論,忽見從龍、二郎一同進來,伯青與五官起身讓坐。二郎問: “子騫爲何不見?”伯青道: “這幾天是他衙門裏值日,每晚二鼓以後方能回來,黎明即去。甚至回來稍遲,連書房內都不到。到也不過少坐片刻,即回後去。近日若非五官在此陪我,晚間豈不寂寞煞了。”又將五官思量要立恆業的話,告訴他兩人。
從龍點頭道: “看不出五官年紀雖幼,倒有這般遠大見識,所慮一毫不錯。他既有這宗款項,無非做個買賣以作過活。爭奈他自幼即學唱戲,各種生意他都是門外漢,怕的勉力做去,不得討好。在我的意見,莫若置些房屋下來,租與人家開張鋪面,一年所入的子金,也足夠五官用度。況且這個買賣,天下有錢的都會去做。”伯青聽了,拍案叫好道: “是極,是極!在田之言深爲有理。五官竟是除卻置備房屋,再沒有別的生計可尋。真乃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午書。”從龍笑道: “你且慢褒讚,未知主人之意若何?”五官道: “我怎麼不行,這件事卻合我的意見。別樣生意都要操心勞力,惟有置買市房,只要購幾處鬧市口的房屋,覓幾個好租戶,每月屆期前去收取房金而已,可謂一勞永逸。我立志就做這生意,不用三心二意的了。”
二郎笑道: “五官置產立業,是件大喜事,須要備席酒請我們呢!房屋買定時,還要列我居間,好待我分幾文中資。”五官道: “你不要說笑話,沒愁我買定房屋,不請你們居中麼?日後若原業欺負着我,有了你們出面,我即不怕了。”二郎拍手道:“你既如此,更宜請我們喫酒。我的中資卻又要加倍了。俗說有利即有害,日後拚着原業說話,我好幫着你同他講理。”從龍笑道: “楚卿真個小器得很,你放心,我們居中一文中用都不分你的,讓你獨得。日後出面也是你一人去,所謂利是你得,害亦是你受。”說得伯青等人都笑了起來。
次日,五官喚了數名官牙來,囑咐他代覓幾所房屋,不論價目多寡,只要房屋高大,材質堅固,最好是街市上的鋪面房子。隔了一日,各處官牙開了多少清賬送來,一半市房,一半住屋。又帶領五官到各處看視,五官約了伯青同行。看定了的,當即議明價目,擇日過戶兌價。整整忙了一月有餘,已買定好幾處房屋。所有積蓄,仍餘下若干,五官不欲再買,恐一時需用,不能接濟。計算大小房屋共買了二十餘處,每月也有數十千文,五官一人的使用,只餘不虧。
又在楊梅竹斜街尋了一所住宅,自己即搬了過去,鋪陳擺設十分幽雅。屋後又有一方大大院落,改作花圃,中間砌了一個六角亭子,四面多栽樹木花草,疏疏落落堆了幾處假山。雖然園亭不甚寬大,卻也亭虛石峭,竹映花蒙。五官終日嘯傲其中,玩花弄鳥,可謂心滿意足。又買兩名短童,應守門戶。暇時即邀伯青等人,過來盤桓消遣。東府裏王爺聞他買了房子,也親自來了兩次。又吩咐本地段管轄巡兵員弁, “好好照察,若有閒人噦唣了他,我是不依的”。試問誰人是三頭六臂,不遵王爺吩咐,去在老虎頭上撩撥?就是魯家兄弟,也只有暗中惱恨,亦無可奈何。
光陰迅速,轉瞬王蘭學差任滿。京中又放了新任學政,前往浙江瓜代。王蘭二次考至杭州,首取了陳仁壽,補食廩餼。這日新任已至,王蘭交代關防冊卷,擇吉起程,回京覆命。甘誓因記掛小儒,買棹先回南京。王蘭託他信寄小儒,知會聶家,請慧珠與他母親商議,代他妹子收拾一切。 “此次我便道南京,即要迎娶洛珠以爲側室”,託他從中善爲說辭,不可渝卻前盟。
臨起程的一日,鄰近各府生員都來叩送。王蘭將衆生喚入舟中,切實勉勵一番: “都要安分讀書,以求上進,切勿倚仗衣衿,包攬生事,荒誤寒窗十載面壁工夫。”囑渝已畢,即鳴鑼掛帆,一路向南京開行。途中無多耽擱,各處官員迎送,亦不用細述。
這一天,已至南京,先坐轎入城去拜小儒。此時小儒已升署兩江總督。因江丙謙告疾請假開缺調治,胡文淵即大拜了。李文俊爲亞,熊桂森恩召來京,協辦閣務。熊公遂奏請小儒升署此缺。前數日甘誓回來,接到王蘭手書,當即差了雙福親去知會王氏、二孃。他兩人敢不遵命,早爲置備物件,專待王蘭迎娶。洛珠聞得,自是歡喜。惟有慧珠心內悲喜交集,喜的妹子終身得所,悲的自己私衷何時方遂。伯青又沒有放外任的信,遙想他做京官,萬不及此。就是他放了外任,願意迎娶我,怕的他父母不從,仍成虛話。又因妹子喜期在即,不便憂形於色,勉強打起精神,幫着母親料理。
單說王蘭到了總督衙前,投進名帖。少頃放炮開門,兩邊奏樂,王蘭的大轎直至二堂下肩。小儒迎接進內,見禮入座,各道闊別。小儒先謝了王蘭提拔他堂弟仁壽,王蘭又賀小儒榮攝督篆。隨後方說到迎娶洛珠的話, “已託甘又盤迴省之便寄有一信,不卜可說知聶姓否?”小儒笑道: “者香的事,如我己事一般。當日即遣人去關照,據云早巳收拾停當,專候彩輿。但是我與你部署有功,宜如何謝我?”王蘭笑道: “謝是要謝你的,你當先請我喫升官的賀酒,我然後請你喫納妾的喜酒,以作酬謝。不能單要我請,豈非便宜了你?”小儒大笑道: “數年不見,者香仍是這般尖刁的脾氣。我只道你做過一任學差大人,器量也該大些,那知還是本來面目。罷罷罷!我也不想你謝我了,我亦不去請你,兩免了罷。”
王蘭又問及劉蘊近日若何?小儒道: “劉先達今春已作古了。劉蘊而今雖說不敢在外公然爲虐,那家內卻鬧得不成世界。
刻下家業亦漸凌替,掘聞日前已賣去了好幾處田地。終日與那蔑片田文海,搜尋作樂。外面託言守制,步門不出,卻私蓄無數姬妾,又新買得一班女梨園,每日飲酒聽歌,用度甚巨。你想他縱然多金,亦支持不下。上日我去作吊,很勸說了他一番。他雖滿口應諾,料想是不中用的,只好我盡我心罷。豈有身居父喪,猶自取樂,荒淫無度,天理亦不能容。若照他這般行爲,果能保全首領,終於牖下,即算他是有大福澤的了。”王蘭聽罷,喟然道: “善惡無門,惟人自召。劉先達好端端的家世,因他心術不正,就生出這個不肖兒子,眼見不久一敗塗地,萬難再振作了。”兩人又嘆息了一會。王蘭起身作辭,又到祝府及各世誼處走了一遭。
回到船中,即差了一名家丁前往聶家,說聲“擇定來日黃道良辰,迎娶洛珠。此時回京日促,又因客途不便張揚,只要一乘小轎,傍晚悄悄抬至船上,容到了京中再行熱鬧”。家丁到了聶家,與王氏說明。王氏想道: “好在女兒是他家的人,熱鬧不熱鬧都是他家的體面。我倒不省些費用,只要女兒願意就罷了。”慧珠在旁亦說: “者香此言甚是,況他尚未覆命,這件事原是私情,就是這般行去倒還穩妥。”王氏允定來日晚間,親送女兒出城。家丁回船,見王蘭銷差。
王蘭好生歡喜,次早又至小儒衙門說: “聶家今晚送女到我船中,我想不能耽擱,恐外人知道終屈不便。定於明晨開行,恕我不來作辭。”小儒笑道: “便宜你一桌喜酒了,我也不與你道喜,待你到了京中容再補賀。並託代詢在京諸人,匆匆不及作札。”又命人喚了仁壽出來渴見,王蘭要仁壽近日著作細閱,頗有長進,與前竟大不相同。上科因額滿見遺,出了場,仍到南京小儒衙門內讀書,現從甘老學藝。王蘭道: “科名本有遲早,勿以一挫而怠其志,當益加磨礪。今歲秋鬧,大有可望。”小儒道; “古人云:不思主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主司之不公,只患文章之不通。果其學藝既精且通,何患無人賞識。”仁壽皆唯啡應諾。
王蘭閒話了半晌,作別回船。早見梅仙從艙內笑着迎了出來道: “我在此等候你許久,你若再遲半刻回來,我即要進城去了。聞得你來了好幾日,怎麼連我那裏都不去走走,難道做了學差大人,不配與我們交好了麼?”王蘭忙入艙換了便服,讓梅仙坐下,笑道:.“小癯可別要冤屈殺了人,我前日至慨府去,下了轎即問你。祝安說你下鄉看田去了,有兩日纔回來呢。我還留下名帖候你,怕你回來遲,我要動身進京,會不着你。怎生見了面,不問個皁白,就挖苦我。”梅仙笑道: “我今日始從鄉間回城,見了名帖,才曉得你在此,所以特地過來謝步。再則數年不晤,可以敘說別後衷曲。”說着,彎腰在靴掖內取出祝公的信,是託王蘭交與伯青的。梅仙也有幾封信,託他帶交伯青等人。
王蘭接過收好道: “你可知伯青在京,近來又結識了一個知音,名喚柳五官,是蘇州新到福慶班裏唱小生的,其人品貌技藝都比你強。只怕伯青有了五官,把疼愛你的心腸要分一半到他身上去了。”梅仙啐道: “你少要亂嚼舌根,你見誰要人疼愛的?管他五官六官,我又不去唱戲,與他爭什麼好歹?”王蘭火笑道: “你本是唱小旦的,五官是個小生,將來伯青把他攜帶回來,你兩人倒是一對兒呢。”梅仙臉一紅,站起身來道: “我好意來看你,反惹你打趣我,我是去了。”說畢,回身欲走。
王蘭忙一把扯住道: “我們是說笑慣的,怎麼你就急了!且坐下來,我還有話與你講呢。”即說到晚間聶家送洛珠上船,此時尚早有屈你陪我談談。梅仙笑道: “怪不得今日有這件喜事,我卻未備賀禮,恰恰的碰了來,倒叫我怪臊的。可喜你與楚卿皆遂了初願,不知伯青與畹秀他兩人聞得怎生難過呢?他們情好頗篤,偏生中多阻隔,與會又不知何日?真令人昏悶。”王蘭道:“他們立志甚堅,還愁不永諧麼!不過早遲些罷。”又問梅仙,“年來可曾與人家說親?”
梅仙道: “前日我下鄉去,卻有個人來家說親事。其人姓巴,世居鄉間,以耕讀爲業,很有幾畝田地,鄉中要推他首富。
巴老夫婦年過半百,只生了一雙子女。子名純嗣,去年新入泮宮。女名月娥,今年十九歲,據聞有才有貌,老夫婦愛若掌珠,意欲贅婿養老。昨日媒人已將庚帖開來,叫我合個婚去,看有無衝絞。如果合得,他家已訪聞過了,願意招贅我去。在你看可用得用不得?”王蘭道: “怎麼用不得!想你單立家室,無人照應,不如招到他家去,倒是極合宜的事。我勸你如合婚可配,不必狐疑,即允了罷。就是伯青知道了,也要勸你行的。”梅仙點首道: “只怕合不得婚,倘然合得,我也沒有什麼不願意。他家既不嫌我出身微賤,我還嫌人家麼!”
二人正談得高興,忽聞岸上人聲喧嚷,有家丁進艙回道:“聶家送親到了。”王蘭未及答言,早見王氏同二孃笑吟吟的進來,上前與王蘭請安,又見數名女婢扶着洛珠上了船來。梅仙忙起身暫避,王蘭早命人將後艙收拾出來,讓洛珠居住。王蘭邀王氏、二孃坐下,王氏道: “小女蒙大人抬愛,感激不盡。無奈他自幼嬌養,怕的禮儀不諳,諸事要望大人寬待。”二孃笑道:“王奶奶你請放心,王大人不是今日才認得的,又與你姑娘向來契合,沒說不諳禮儀,即如大十倍的事,都可寬待。你休愁煩到別處去。”說着,用手拍着自己膝蓋,笑個不止。又回頭問王蘭道: “大人,我這話可說得是不是!”王蘭笑道: “好幾年不聽你這張寡婦嘴了,人雖老蒼了些,口齒還是這樣伶俐。”二孃笑道: “我一生全憑這張寡婦嘴混飯喫,混衣穿。若不會說,那就完了。”
王氏又到後艙諄囑了洛珠一番,洛珠雖說如了心願,究竟母女分離,不免傷感。囑咐母親回去, “勸慰姐姐不須煩惱,女兒到了京中相機而動,都要成全姐姐與伯青的因緣”。二孃在旁點頭道: “你不說,我也要提你的。這纔不愧你姊妹同氣連枝的道理。” ’
時天色將暮,二孃催着王氏進城,遂出艙作辭,含笑欲別。王蘭早封了一千兩銀子,以作洛珠身價。王氏推辭數次,始肯收了,再三稱謝。洛珠親送王氏出艙,含淚道: “母親早晚要善自保重,千萬勸姐姐勿過傷感。芳君,愛卿二位姐妹前,亦請代女兒說聲。女兒一至京中,即有信來。”又託二孃照應他母親。彼此諄囑已畢,王氏、二孃帶着人衆上轎去了。梅仙也要進城,王蘭執着梅仙手道: “本欲留你少敘閒情,片刻恐不得入城。明日清早,我即要開船,煩你回城致意小儒,俟他秋間入京陛見再會罷。”梅仙答應,上騎而去。
王蘭回至艙內,見洛珠斜倚桌畔,俯首無言,一旁垂淚。貼身跟來的兩名丫鬟,忙忙的安插行李等件。王蘭笑嘻嘻近前,撫着洛珠肩頭道: “柔雲不用悲苫,至遲—?二年,我放了外任,那時你們母女又可重逢。況此去京中,有你翠顰妹子可以朝夕過往,不致寂寞。”洛珠平日本是個詼諧不羈的人,此時反覺羞縮起來,推開了王蘭的手,起身走進後艙,倒在牀上,忽忽不樂。王蘭知道他乍離母姊,不免思憶,也不去撩撥他。少頃擺上夜膳,洛珠亦不肯喫。即收拾安睡,王蘭仍宿在中艙內。一宵無話。
次早,鳴鑼刀:船。不數日到了王營,僱了三四輛騾車,裝載行李,又僱了一輛騾轎與洛珠乘坐。沿途趲趕,夜宿曉行。晚間落了客店,王蘭都要陪着洛珠閒話半晌,方回自己外房歇宿。在路行了半月有餘,這日已抵都中。王蘭先打發家丁,趕到從龍衙門內,借一進房子暫令洛珠住下。俟他覆命後,再議尋覓公館。又囑洛珠先行入城。
這一天,從龍正與二郎外所閒話,忽見門丁進來回道: “浙江學政王大人回京了。適才差人在此,說要借我們這裏一進房子讓二太太居住,少刻就到。”二郎聽了,拍手道: “妙,妙!者香果真攜了柔雲來京,他竟有如此大膽,不怕洪府知道淘氣。”從龍笑道: “者香此番是準備淘氣的。”即吩咐請太太與馮太太迎接王學政的二夫人。
不一會,洛珠已至,下轎入內,早有婉容小姐與小黛齊齊接出,同至後堂,見禮已畢。洛珠與小黛本是舊雨,不須細說。那程婉容久聞金陵二珠之名,今日見了面,暗贊名不虛傳。彼此各說了多少仰慕的話,即命治酒,與洛珠洗塵。席間,談論分外投機。洛珠因程婉容是貴宦千金,處處謙遜。反是程婉容說: “我們都是一般的人,分什麼彼此。現在我與翠顰姐姐,已結了異姓姊妹。況且你我要常住在一處的,若拘泥起禮數來,真正無味。難得我們有緣相見,停兩日還要三個人重新結拜呢。”小黛又問了問南京衆姊妹近況。從此洛珠安住雲府,朝夕與婉容、小黛談笑,覺得比在南京還熱鬧些。
且說王蘭因君命在身,進了城未敢徑回私第,先赴吏部衙門掛號,預備召見,方回洪府謁見嶽翁岳母。洪靜儀小姐聞得丈夫差滿回京,白是歡喜。俗雲:新婚不如遠別。而且王蘭在學政任內,已推升了詹事府少詹。靜儀小姐生性是個趨炎附熱的人,又見丈夫在浙江三年,官囊充裕,所以益加敬悅。外廳有洪鼎材代女婿洗塵,席終回後。
靜儀早備了一席,與丈夫道賀接風。王蘭外面假作歡容,問了些別後的情形,其實心內仍記掛着洛珠。若常住在從龍處,卻非善策;若說接至岳父家一同居住,靜儀必不相容,反累柔雲受氣。不如另覓一所住宅,安頓柔雲。再囑咐家丁等不計走露風聲,想他也不得知道。並非我怕他,免得耳畔聒絮。想定主見,略飲數杯,託言途中辛苦,要早些安息。僕婦等進來收去殘餚,服侍仙夫妻睡下。
次早王蘭起身,到各處拜會同僚親友。隨後至雲從龍處,即議到要覓一所房屋與洛珠另住,方可相安。從龍笑道: “安是安了,日久總要曉得的,只怕要加十倍不安呢!”王蘭道: “日後的事,也顧不了許多。此時我卻不能不如此做去,且待事到臨頭再議,只好盡人力以俟天罷。”又到伯青處交了祝公的信,及梅仙寄與衆人的書函。方知柳五官贖了身,現尋下房子另住。蘭聽得,也代他歡喜。閒談半晌,作辭回來。
隔了兩日,召見已畢,恩賞許多物件,又給了四十天假。自是每日託人通城尋覓房屋,恨不能暫時賃定,好與洛珠得諧連理。卻又不便過於着急,形諸顏色,恐爲靜儀小姐看出破綻,終屈不妙。未知靜儀究竟知與不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衆學士爭詠合歡詞 醋夫人尋鬧新姨宅
卻說王蘭娶了洛珠進京,寄居雲從龍府內。自己留心四處尋找房屋,不是價高即是地僻,都難以合意。一日無事,偕了祝伯青到柳五官家來,五官迎接入內。茶罷,五官詢問浙江風俗,王蘭將各屬山川名勝,細說一番。
伯青即說到王蘭要覓住宅,五官道: “這又何難,該早爲與我商量,倒成功多時了。恰好我東城外一所住宅,租戶走了,本租與一個部屈裏官兒住的,月前他放了外任,昨日料理清楚,攜眷出京,所以房子空了下來。到後有四五進住宅,外有羣房,想者香不過一房家眷,也很夠住的。”王蘭聽說,喜得作揖不止。連呼“妙極!難得你有這麼一所房子,好歹讓了我住罷。你要多少房金,我都不少一個兒”。五官笑道: “你可不是胡塗了,難不成我還與你計較麼?你愛住,明日即搬了進去。倒是先叫人去房子裏看一看,該何處要收拾的,卻要收拾。非是我說句小器話,那收拾的使用,我卻不問了。”王蘭忙道: “你不要問,自然我去收拾。”
伯青在旁笑道: “好了,五官真算者香一個知己朋友。此時給房子他住,比送什麼貴重東西與他還要日佔實些。可惜我們沒有市房,這分人情面卻被五官佔了頭籌兒去。非但者香感激,柔雲那邊也要感激的。說起來連我們都要感激着你,省了日日受者香的聒噪。他近日爲尋房子都急瘋了,不說他尋不出住房,反怪我們不代他盡力,可不是笑話麼!”王蘭笑着,在伯青頭上打了一下道: “小見頭,連你都打趣我起來。你不要得意,我多有處報復得着你。”即向五官要了匙鑰,交代跟來的家丁,到東城外房子裏去看, “該有那處收拾的,趕緊裱糊”等等, “我在祝人老爺處,待你回信”。家丁答應去了。
五官又留伯青,王蘭喫了飯,方同着伯青回至江府。那去的家丁,早巳轉來道: “房屋看過了,沒有什麼要收拾的處在,連裱糊的地方都還有半新,可以用得。就是動用的物件,以及陳設器皿,卻一點沒得。請爺的示下,如何措辦?”王蘭道: “你看那裏該用什麼,即去添置。別處都町將就,惟有新姨太太房內卻要華麗些。你開個賬上來,我兌價與你。”家丁應着退出。王蘭在書架上取過一本歷日,擇定八月十三日,是大好吉日進宅。並約伯青等人,此日到新屋裏去。伯青道: “不用你請,我們都要來恭賀的。”
王蘭又坐了半晌,方迴轉洪府。先在洪鼎材夫婦面前,假說從龍約他到天津訪朋友去,大約十餘日方可回來。洪夫人因秋節在即,不欲女婿遠出,又不好深阻,只說姑爺早去早回。王蘭到了房內,也與靜儀小姐說明。
次日,即搬至舊肖處住下。三日內,已將各樣陳沒物件置辦齊全。先一日,王蘭即移至新宅,見屋宇果然高大,新房內收拾得神仙洞府相似,又叫人四處張掛燈綵。洛珠就在從龍處起身,宛如迎娶大禮一般。只不驚動外人,那兒家至好朋友,伯青、從龍、二郎,漢槎等四人,都早爲請定,他們公送了一分賀禮。是日清晨,伯青等四人約齊,一同過來道賀。少頃,柳五官亦至。王蘭叫了——班清音,在廳前吹唱。
且說雲府那邊程婉容小姐與林小黛代洛珠開臉,穿換公服,叫僕婦扶着洛珠在內堂上轎,一路上也用全付執事,提燈高照,粗吹細奏,亦覺熱鬧非常。
到了新宅門首,三聲雲炮升空,將人轎抬入中堂。僕婦們扶 出洛珠,先一人拜了天地祖先,然後方請王.蘭交拜,合巹已
畢,送入洞房。上下人等,王蘭一概都有重賞。
外廳上早點得燈燭輝煌,當中擺了一席,伯青等五人挨次入座,王蘭末位相陪。酒數巡後,從龍道: “者香今夕大喜,且又素願頓酬,可謂雙喜。我等焉可無詩以志今夕。”伯青接口稱好,二郎道: “在我的意見,不如大家填詞一闋,似覺比做詩新鮮些。你們以爲何如?”從龍道: “尤妙,即從我填起,不佳不切者,罰酒十杯。”回身叫人取了筆硯,安置席上,衆人俱停杯思索。不一會,次第寫出,柳五官取過先看從龍填的一闋。道:
燭影光凝,簾旌初啓,寶鼎香焚繚繞。月魄涵輝,映長庭清皎。看今夕,道是蕭郎弄玉相會,地久天長偕老。幄繡鴛鴦,露丰姿妖嫋。 步瑤階,宛入蓬萊島。三星照,軟語殷勤禱。但願世世生生,結齊眉常好。樂風流豔福人間少,綢繆意,莫放秋閨曉。先兩日早佔佳期,惹嫦娥妒惱。 右調《拜星月慢》
衆人聽了,齊聲贊好, “而且貼切時事,一絲不浮,的的是八月十三日的景緻”。
五官又念伯青的一闋詞。道:
銀蟾光滿,花影紅搖。文窗睡鴨香焚,猶憶重簾卷。憑亭檻,攜手軟語頻頻。含愁微露雙蛾鎖,叮嚀處何厭諄諄。回頭指鴛鴦穩宿,笑顰百樣宜人。 最堪愛挑燈坐,記情酣戲齧,玉齒纖痕。提起從前事,無端離合,總是有前因。問天涯阿誰知己,能如彼柔婉溫存。恨盼煞遲迴日影,偏也不近黃昏。 右調《五彩結同心》
五官接着又念二郎的一闋詞。道:
開軒最愛中秋月,皎潔正當天。屏張孔雀,堂開翡翠,共坐華筵。 禱詞低訴垣娥,願我人月雙圓。三生 今夕,齊眉百歲,天上人間。 右調《人月圓》
衆人亦贊好不絕。
五官又念漢槎填的詞。道:
三生石上因緣結,天也安排,人也安排,好事今宵頓永諧。 海棠沉醉風前懶,郎亦多才,女亦多才,漫叫花陰曉漏催。 右調《採桑子》
漢槎道: “我向來不工於詞之一道,前日偶翻閱古人詞句,覺其淺近處尚可領會。今日屈於楚卿之令,勉強填了一首,不知音調可諧,作法可合?”從龍道: “初學能有此妥洽,將來不患不成名手。子騫若再精於詞,真可與愛卿工力悉敵,不至讓他獨步佔先了。”漢搓笑道: “你們說我即說我,何苦每次說到我,都要以愛卿作比較,是何意見呢?”伯青道: “何以我們言及子騫,即不忘愛卿,言及愛卿,又不忘子騫。只怪你兩人太好很了,叫我們不能顧此舍彼。”
二郎即叫人取過一幅花箋,囑五官將四調詞工楷謄上,貼於新房內。王蘭道: “蒙渚兄惠題,頓令蓬蓽生輝。但中多謬讚,恐柔雲與我皆不克當。”二郎道: “何以見得?以你之風流倜儻,以柔雲之流麗端莊,足稱一對名實相符的好夫妻。只愧我等才疏,未能描寫到十二分淋漓盡致的地步。你反說起不克當來。”從龍道: “你二人皆不用謙遜。我們坐坐也該散了,不可耽誤人家良宵美景。”衆人同聲稱是。復又傳杯遞盞,痛飲了一會。時已三更,伯青等五人起身作辭,各歸私第。
王蘭送出衆人,回至後房,見洛珠早除卸殘妝,坐在燭光之下,愈顯得媚態橫生,令人心蕩。王蘭命退衆女嬸,攜洛珠入幃,成就百年好事。他二人本爲舊雨,又系新婚,更添一倍恩愛。
次日,王蘭走謝衆人已畢,從此即杜門不.出。一則因假期未滿,二則恐洪府的人見着不便。連貼身的家丁三桂兒,都叫他足不出戶。惟日伴洛珠玩耍,或畫眉窗下,或閒話閨中,敲棋聯詠,犀笛徵歌,無樂不作。真乃佔盡人間豔福。
到了中秋這一天,正是三朝,又請了伯青等人飲了一日酒。自是三兩日,即邀了伯青等過來小聚。洛珠亦常提及他姐姐終身的話,王蘭道: “此事須緩以圖成,若欲速則不達。況伯青是有父母的人,萬不能不稟請而行,非我與楚卿可比。好在一兩午內,伯青即要告終養的。那時我等也要請假回籍,即當設法婉稟祝公,那才穩妥。你便中可寄一信與畹秀,囑他不要愁煩,這件事都在我們身上,斷不置之膜外。”洛珠聞王蘭說得近理,也不好過於催迫,只有暗中作了一札,寄回南京與他姐姐慧珠。
轉眼王蘭假期已滿,-前兩日即先至洪府說甫從天津回城,又去銷了假,仍舊入值辦事。但不能常宿在新宅內,或隔一二日即託言公務冗煩,不能回來3或說在友人處夜宴。初時靜儀小姐並不介意,日久未免生了疑惑。凡王蘭說辦公的日期,問到父親都不知道,甚至這日連一件公事都無。又問跟隨的人在何家宴會,多言語支離,吞吐不明。靜儀亦是個有心計的人,曉得其中行了事故。
這一日,王蘭又說出門赴宴,囑咐靜儀不要久待,遲則即不轉來了。靜儀口雖答應,卻暗將平日跟他出門的人換了下來,另外遣人隨王蘭去了。偏生這幾日三桂兒亦在府內,王蘭恐人看出破綻,出門都不帶三桂兒去,只帶洪府一名得用的家丁,卻背地買通了他,不許多講。今日見換了人跟隨,只道那家丁有事牽絆住了。王蘭做夢也想不到,靜儀要拷問他兩人的口供。
靜儀見丈夫已去,即將那家丁與三桂兒一齊喚入後堂。靜儀見他兩人進來,突然變色道: “姑老爺近日在外做下一件瞞我的事,我久經訪問明白,只可惡你這兩個該打死的奴才隨着主人串同一氣,單隻瞞我一人。今日好好直供出來,饒爾等狗命,若有半句含糊,即刻請老太爺送到刑部裏,活活處死你這兩個奴才。”三桂兒等正在疑慮,喚他們進來有何話說?忽聞靜儀劈空問及,又偷看靜儀怒容滿面,形似夜叉,情知走露風聲難以隱藏。
兩個人爬上幾步,將帽子除下,在地上雙雙碰頭道: “小姐的明見,小的們實系不知姑老爺做了什麼瞞小姐的事。即作姑老爺做出什麼事來,還與小的們商量麼?小的們是奴才,也不敢過問主人的事。小姐既知道姑老爺做的事,即請問姑老爺就是了。小的們要求小姐格外開恩。”靜儀冷笑道: “好兩個利辯的奴才,推得乾乾淨淨,就像一點影響都不曉得,反叫我問姑老爺去。你兩個人平日是專於伺候姑老爺的,不問你們,倒問誰去?
三桂兒是他主人南邊帶來的,多年的心腹,瞞我尚情有可恕。你這奴才喫的我洪家飯,反向着外人欺你小姐,論理即該處死。”
回頭對衆婢道: “你等去請了老太爺來,先把這背主忘恩的奴才送官究治,然後再辦三桂兒。雖說你是你主人帶來的,可知我是你主母,也辦得你。”
那家丁聽了靜儀的話,回後一想道: “哎喲,我好胡塗呀!果真我一千年是洪家的用人,日後還要靠洪家喫飯的;就作姑老待我甚好,也不見得即帶了我去,我何苦替他欺瞞自家小姐。”想罷,連連磕頭道: “小姐請息怒,小的直說了。這是姑老爺做的事,並非小的引誘。”遂將王蘭如何帶了洛珠入京,如何賃屋另住的話,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把個三桂兒急的在旁搔耳撓腮,又不好止住他不說,暗暗跺足道: “主人你錯使用人了,他到底是洪家的人,不比白幼跟隨,可爲心腹。若是小姐單問我一人,今日拚着打死我也不肯直說出來。”
靜儀聽那家丁說畢,早氣得眼紅眉豎,又問道: “帶了那娼根進京安置在誰家的?不能一入了城,即有這處現成的房子。”家丁道: “借在雲大人衙門內的,就是八月十三,那一日亦從雲府娶過來的。”靜儀點頭道: “怪不得,他那一班朋友如膠似漆的,都是一起狐羣狗黨,狼狽爲奸的東西。”轉身又問三桂兒道: “他所說的這些話,可有冤屈你主人沒有?”三桂兒低着頭道: ”小姐恩典,好在他已回明瞭,件件都是有的。”靜儀睜着兩眼,望了他兩人半晌,鼻孔內“哼”了一聲道: “你這兩個奴才,該問什麼罪呢?”即吩咐女婢等傳話外面老總管,將他兩人好生管押,不許一步走開。女婢答應,帶了二人出來,交代了總管家丁。
粹儀坐在房內愈想愈氣,即起身走到中堂見他父母,商議此事。恰好洪鼎材夫婦正對坐閒話,忽見女兒怒形於色,忿忿的出來,老夫婦很喫了一嚇。靜儀上前給父母請了安,在洪夫人肩下坐了。洪夫人笑道: “你又有什麼不悅,氣得這般顏色?”靜儀聽說,不禁一陣心酸,滔滔淚下,將王蘭如何瞞着他娶妾,現在另自居住的話,細稟父母。又道: “並非女兒喫醋,不容丈夫娶妾。大人家三妻四妾,十二金釵也是有的。爭奈女婿這般行爲,甚不合理。他全沒有半分結髮之情,將來女兒還怕不落在他們圈套裏麼?定要磨折殺了,要望父親母親作主代女兒想個出頭之計。不然女兒與其死在人手內,莫若死在爹孃面前,倒還情願。”說罷,放聲大哭。
洪夫人聽了,搖頭道: “我兒不可如此執性,凡事都要歸情理上說。丈夫家有妻有妾,不爲過分。況女婿先妻後妾,亦不爲越禮。他既怕你說話,瞞住你另尋房子安頓,你也只好佯作不知,惟有格外曲盡爲婦之道,或可感動其心,待你加倍情愛。而且女婿亦是個明理的人,即是置了妾萬分寵愛他,也不至磨折殺你。你若一味恃蠻尋鬧,愁的女婿老羞成怒,那時反不好收場。就叫丈人丈母一定說女婿不應置妾,這句話亦難出口。我兒你是知書達理賢慧的人,各事總宜三思而行,不可苦壞自家身體。少停兩日,待爲孃的相機而說,勸女婿一番,看他如何答我。”
洪鼎材初時聽他女兒所說,早氣得七孔煙生。又聞夫人全是勸女兒忍耐的話,卻不怪女婿,反怪女兒過於性急,也不等夫人說完,即大聲連呼可惡道: “你真真老黴了,王蘭那小畜生,狂妄自專,天下人都不在他眼內。今日做這件事,非獨欺負我女兒,亦甚蔑視你我。娶妾不妨,難道不該與我家說明麼?不知我女兒怎生挾制他,又怎生狠毒待人?他所以才瞞着我家賃屋納妾。這個名聲傳說開去,女兒固擔不賢之名,你我做岳父岳母的也要惹人議論。女婿本不敢十分放肆,都是你們平時作釀出來的。我的兒不要聽你孃的話,既然丈夫葬送你這不賢聲名,你爽性鬧他一鬧,大家都不得安穩。最好你今日就到新宅裏去,將這娼婦羞辱他一場,問他究竟算個什麼人?料想你丈夫也不敢奈何你,他總不能身擔寵妾滅妻之名?他果真難爲了你,自有老子作主,問他可要這個前程了?不怕他具通天手段,也難逃公論。我只當他放了一次差回來,該懂點人事,那知分外無知。若不屈抑他一回,太覺我洪家可欺了。”
一席話正中了靜儀的心志,好生歡喜,止住悲聲道: “女兒也想與他拚一拚,藉此出頭。因未稟明父親,不敢造次。既父親如此吩咐,女兒即去,不然恐他得了風聞去做手腳。”遂起身回房收拾,又叫女婢傳話外面備轎, “把三桂兒等帶着領路,你們也全行跟了我去”。洪夫人見他父女說得高興,全不顧情理,又知阻擋不下,長嘆了聲道: “罷了,罷了!隨你們怎樣鬧去,我從今再不過問。但是閨閣千金開口即說要鬧,卻成何話說?亦有這樣糊塗老子,反縱容女兒去鬧。我只怕這一鬧反下不去,那時方悔之不及。好在你們說我老黴了,竊恐我的兩句老黴話倒有點意味。我若多說,又要怪我作釀女婿了。”說罷,賭氣回房。
他父女兩人正在盛怒之際,那裏還聽洪夫人的話,也不答他。少頃靜儀穿效已齊,復至中堂來見父親,洪鼎材又囑咐先到雲府詢個清澈, “將你去的一番意思,告訴雲家知曉。然後再往新宅,此謂先發制人,兼使雲家自家慚愧”。靜儀答應,走出火巷口上轎,衆婢也各自坐了小轎,又叫總管家丁押着三桂兒等兩人在前引路,先向雲府。
不一會,到了府前,男家丁搶一步前去通報。程婉容聽了甚爲詫異,對林小黛道: “王雲兩家雖繫世好,內眷卻未通過往來。今日洪小姐忽然來此,其中必有事故。”小黛道: “且去迎接他進來,見了面自然明白。”婉容笑着啐道: “我把你這臭蹄子嘴擰破了你的。我豈不曉得,見了面自然明白,不勞你提掇。我不過背地度量,他突如其來爲的什麼緣故?倒引出你一句冰冷的話來。”小黛笑道: “誰叫你問我的?不用說閒話了,尊客到了好久, [已]經下轎,不要與我鬥口,怠慢了尊客。”兩人忙出堂來接,恰好靜儀下了轎,衆婢簇擁進內。程林二位夫人迎入中堂,行禮已畢,邀請入座。彼此各敘寒喧,靜儀又問了小黛,方知是馮二郎的夫人。遂起身對二人萬福道: “小妹今番造次晉渴,非爲別故,只因有一樁不明白的事,要請問二位姐姐。”二人忙立起答禮,復又坐下。
程婉容陪着笑道: “姐姐請吩咐,小妹等願聞。”靜儀遂將訪得他丈夫置妾,刻下另尋了房屋居住。娶的這一日, “據聞由尊府這邊起身,又闖入京的時候亦先寄頓尊府。想此女根底,尊府都該盡知其細。非是小妹不顧羞恥,不能容丈夫娶妾。但是瞞着我做事,其中顯有情弊。是以小妹斗膽過來問個切實,望二位姐姐原諒。再者娶妾亦是尋常之事,京中若大地方,還怕沒有出色女子?定要由南京攜來,是何緣故?況聞此女是青樓出身,這種人未必能守閨訓,怕日後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來,豈不有玷家聲!故而小妹愈不得不問個澈底澄清”。
程婉容聞說恍然大悟, “我料他此來定有緣故,原來這件事被他識破了”。正欲回答,旁邊早惱了林小黛,不由得滿臉通紅,氣上心來。因爲靜儀說到青樓出身的女子,不守鬧訓,必然做那傷風敗俗的事。小黛不是從青樓出跡,也就罷了,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忙接口道: “姐姐真乃明見萬里,就是姐姐今日不來,小妹等正思日內親往尊府,告知此事。日前王人人帶了此女進京,要借住我處,因爲皆是至好,不便推卻,留他住下。孰知此女太不似人,信口開河,住在敝處約有半月,每說到他們青樓中,閱人雖多,倒能參透情天慾海不過如斯,反可堅貞自守,惟有名目低微些。若論名門巨族的千金小姐,偶一失足作出事來競有不堪設想者。你想這些話,可令人生氣。小妹倒也罷了,程家姐姐的肚皮都被他氣裂了。因礙着王大人面上,只好忍耐。非是小妹攛掇姐姐,此去倒要結實的給他一個利害?他以後才知道人事,不敢亂說,誇獎自己,卑貶他人呢!”
小黛句句都是罵的靜儀,他如何不明白,白知失言,只圖罵徘洛珠暢快,不料敲弓擊弦傷了小黛。頓時臉紅耳赤,萬難久坐,只得起身作辭道: “小妹今日輕造尊潭,殊屬冒昧,容改日再來謝罪。暇時還要請二位姐姐過去,飽聆雅教。皆因此女聞在尊府棲止多日,其中恐轇轕,不得不來請問一聲。所以告罪在先,千祈勿怪。”婉容道: “姐姐說那裏話,小妹更覺惶恐了。若知王大人瞞着姐姐的,理當送個消息,反勞姐姐辱臨,小妹等身上早擔了不是,亦容改日踵階謝咎。”彼此又謙遜了一會。程林二位夫人直送至二廳,見靜儀上了轎,方纔回後。
林小黛道: “那裏來的這種冒失鬼,你氣丈夫娶小拈酸喫醋着,不得關別人什麼事:沒有說了幾句話,即開口傷人。我久聞他是個悍婦,若不教訓他一番,他還要自尊自重呢!也不怕肉麻。”婉容笑道: “罷了,你發作的話他也夠受了,若是我卻說不出來呢。雖說他不好,你亦未免言之太甚。”小黛頭一扭道:“什麼叫做太甚,他來意不善,即怪不得我。明知他此去尋洛珠淘氣,故意慪他一慪。好在柔雲也是個可兒,他今番去了,斷不會討好。我們放長着耳朵聽笑話罷!”
不說程林二人背地議論。且說靜儀出了雲府,吩咐三桂兒等領路,向新宅裏來。坐在轎內愈覺懊惱,原是到雲府內問個明白,兼之訴說自己來意。不料反受了小黛許多言語,又系自家理屈,只得隱忍下這一口氣無處發泄,惟有到新宅裏將那娟根出氣。不一時,已至門首,轎前家丁正欲進門去說,早被靜儀在轎內喝住,命將轎子一直抬入內廳下肩。那兩邊門凳上坐有許多的新來家丁,忽見一乘大轎,後隨無數小轎,邊了門直向裏走,不知是誰家宅眷。一個個站起,又不好上前阻擋,一回頭見三桂兒與那同夥的家丁也跟了進來。衆人忙扯住三桂兒問道: “兄弟,這是那家府裏來的,怎麼你們也跟着?廣’三桂兒忙附着此人耳畔,低低說了幾句,叫他“速速進去送信,洪府裏大小姐來了”。
那人很喫了一驚,急忙轉身在人叢裏擠進,從火巷內抄近飛奔後堂。見王蘭正同洛珠對坐着棋,兩個婢女蹲在石上說笑。那人急走近王蘭身畔道: “回爺的話。”王蘭因一角棋腹背受敵,出神凝想,驀地被那人嚇了一跳,正欲發作。那人遂一門氣將靜儀來的話說了,又道: “轎子已進二門,速請示下,好去預備。”王蘭聞說,頓時手忙腳亂,推開棋枰,站起道: “他怎麼曉得到這裏來呢,是誰多的嘴?”那人道: “三桂兒領了來的。”王蘭跺足道: “可惡這狗才,他竟敢壞我的事麼!你們也胡塗得很,不該讓他進來,就說這裏不是。”那人耍笑卻不敢道: “三桂兒已同了大太太一路來,還賴得去麼?”又見第二起家丁上來道: “人太太已在廳上下了轎,要進來了。”王蘭聽了分外着急,惟有抱怨他們沒有阻擋。
洛珠在旁從容起身道: “他既來此,自然是訪實了,又卅着三桂兒引線,料想擋不住的,你急也無用。況他此米,斷非普白乾休。若見了你反不好說話,你且暫避,待我去會他,自有主見。”一句話提醒了王蘭,連稱“好極!”人踏步止入後進,心內卻放不下如何結局?囑咐家丁在此打聽, “我到江府等信”。說罷,繞至火巷出後門去了。
洛珠見王蘭已去,叫人將外間所有王蘭幾樣用物全行收過。又令衆家丁在階下伺候,恐來人動蠻。早見一簇女婢扶擁着靜儀進來,洛珠故作驚訝,連問是誰?靜儀一見了洛珠,人材美麗,裙襖鮮明,心頭無名火早衝起十數丈高,那裏還顧青紅皁白,指定洛珠大罵道: “你這狐媚娼婦,膽子有多大,好容易就這麼安安閒閒同着男人住在一處!論理即是我家娶的妾,也該來謁見我,盡其小婦之道,尚情有可恕。娼婦,我到底問你,這樣不明不白究竟算我傢什麼人?”說着,早至堂中坐下,吩咐衆婢道:“你們入內將老爺找出來,說我在此。倒要看他有何顏面對人,再者亦要問他,這個娼婦是我家甚等人?”
洛珠初時原欲俟靜儀入內,看他若何動靜,好用言浯打發他。今見他一來即破口痛罵娼婦不絕,不禁勃然火怒,變色道:“你們這班該死的東西,我家不認識的人,也亂放了進來。況且不知那裏來這個瘋顛婦人,無故到人家來信口詈罵,難道沒有烏珠子麼?看看可認識得我,又亂說什麼請老爺出來,是淮的老爺呢?不成自家沒有丈夫,到人家來找老爺麼?看這婦人,倒像火人家出來的,何以這般不成體統,不顧羞恥?你們將他攆出去!”罵得階下衆家丁,都不敢開口。
靜儀直氣的癱在椅上,回頭叫衆婢道: “這姐歸還了得,天都反了,竟敢罵起我來。你等與我揪他下來,捶死他,有理再說。”衆婢見洛珠鐵錚錚坐在上面一毫不懼,而且又沒見王蘭,何能用武?內中有幾個年長解事的,近前低低道: “小姐,沒有抓着人家把柄,老爺又不在這裏,何以見得就是。莫若將三桂兒喚上來質認,他即無詞可措。”靜儀聽了,一迭聲的叫三桂兒。
那知他兩個人,明知都要叫他們上去,又聞王蘭早巳走開,洛珠必定翻過臉來不認,小姐定見叫我們上去質實,真真叫個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能得罪那一邊呢?兩人商議停當,趁着人衆忙亂之際,洪府總管家丁又去小解,他們早一溜煙跑到江府暫避。待這件事鬧定了,再作計較。連那個家丁此時也追悔不及,“雖說我是洪家人,到底不可得罪姑老爺,怕的窄路相逢,放我不過。好在我說明此事,不爲欺負小姐,不上去質實,亦算報效了姑老爺”。所以亦同三桂兒走脫。
女婢出外半晌,進來道: “三桂兒等兩人,早經溜去了。”洛珠聽得帶來的眼線已走,心內暗喜他沒了把柄,益發拍桌敲臺,高聲大罵說: “我也不認識你是誰?好端端鬧到我家來,是何緣故?可知禁城之內,容不得你這些混賬女光棍胡行亂鬧!”靜儀聞三桂兒等已走,王蘭又不在座,又見洛珠花容鐵青,自己反無了主意。早軟下了一半道: “你不要嘴強,難道我不訪實就來此麼?你是我家老爺由南京買回來的,瞞着我私住在外。此時你將老爺藏過,容你抵賴,少頃自然還你個實據。”
洛珠呼呼冷笑道: “哦!怪不得,說了半天才有半分明白,你家丈夫瞞着你娶小,你疑惑是我這裏,所以才與我鬧的。你可知我家是何等人氏?第一件誣良作賤,你即不得過去。也罷,我太太姑容你去搜尋,若搜出你丈夫怎生說法,搜不出你丈夫又怎生說法?”遂喝令衆家丁看守前後門戶, “他若搜不出人來,休想走脫。你們再領着他四處搜去!”
靜儀心內已有兩分着慌,想道: “難不成我委系尋錯了,三桂兒那奴才有意給苦我喫的?”又轉想道: “他定將王蘭藏過一旁,故意的詐我。不要上了他的算計,好歹搜一搜再議。”硬着頭皮,命衆婢“用心四處搜尋,若見了老爺,切不可放走了他”。衆婢聞說,即往前後尋找,甚至柴房裏夾道內都搜尋遍了,毫無蹤跡。靜儀也留心察看,或王蘭穿換的衣服,使用的物件,有了一件即可爲據,誰知竟尋不出半點來。衆婢搜了半晌,轉來道: “各處都搜尋過了,實在沒有,想必老爺今日沒行來。”
此時靜儀心中分外着急,又走不脫身,癡癡的坐在倚上呆想。洛珠道: “你們都搜過了,是真沒有你家老爺。可見你們一起人洵是女中光棍,藉端訛詐。今日偏生尋到你祖太太頭上來了。”遂吩咐階下衆家丁道: “你們着兩個人到老人人府裏去稟明此事,請老人人加會刑部裏派兩名兵役來,將這班女光棍抓去審問。”
階下家丁人人得志,無不暗贊洛珠有膽,又暗笑靜儀,今番怎得脫身。聽得洛珠吩咐,一齊答應道: “不用小姐囑咐,小的們已經差人祟老人人去了。還了得嗎,問這班女光棍有多大膽子,都欺負我們家小姐起來?好笑,還裝得這麼有體有面的。”洛珠貼身兩名女婢,也走過來對靜儀道: “你這位奶奶敢是活得不耐煩了,怎生鬧到我們府裏來?你亦有兩個耳朵,打聽着這裏可能容人討野火麼!又系無中生有的事。還不趁早求求我家小姐,不然請了老大人來,那才真不得了呢!你這位奶奶,究竟姓什麼?看你也似好人家模樣,怎生想做這些買賣,難不成真是瘋子麼?”
衆男婦人等你言我語,說得靜儀無地白容。又聞衆人稱呼小姐,又說什麼請老大人來,眼見是上了三桂兒等當,真尋錯人家了。卻怎生收得起科來?心內又愧又怕。衆婢也聽呆了,又見靜儀現出懼相,他們分外沒了主意。怕的當真究辦,小姐可以無礙;我們是喫苦喫定了。只得一齊上前,向洛珠請安道: “小姐且清息怒。實系我們家小姐是尋找我家姑爺私娶的妾,不知怎麼誤入你小姐府內。主人冒犯之處,嬸子們過來請罪。況且我家小姐亦是有體面的人家,你家老大人就該知道了,此時卻不便說出名姓。”洛珠聽了、又好氣又好笑,裝着滿面的怒容,一聲冷笑道: “據你們說尋措了,誤入我家。那也不妨,進門也該問個三長四短,怎樣人都認不清楚即火鬧人罵起來。難道我就白受你們一頓糟蹋麼?到底你家姓什麼,是個甚等有腳力人家,擅自欺人若是?”
階下衆家丁也趁勢收場,一齊上來道: “既然來人說明誤走到我們府裏來,還求小姐高抬貴手恕了他,亦不必追問名姓,紿他個體面罷。”衆家丁又做好做歹,催促跟來衆婢, “還不夥同你家這位奶奶走罷,少停老人人來,那就真了不了”。衆婢此時早嚇得昏天黑地,也不由靜儀作主,攙起他來,急急出了後堂。連聲喚轎伕抬過轎子,將靜儀推入,衆婢亦上了轎,飛風去了。外面洪府衆家丁,也被新宅內衆人言三語四的數說了一陣,正摸不清頭緒,忽見小姐上轎回府,衆家丁亦忙忙隨着同行。
到了府前,靜儀出了轎,一路放聲人哭,來至後堂只要尋死。把洪鼎材嚇得不知何故,細問衆婢,方知尋錯了人家?受了三佳兒等的哄騙,女兒反捱了一番羞辱,幾乎鬧出人事米。現在三桂兒等又逃脫了,究竟這個人家,未知是與不是?卻暗恨女兒太爲孟浪,怎麼進門的時候不問個清白,即如是的,見沒有王蘭在座,都要拿着一樁把柄,或問明瞭,方可發作。此時又不好埋怨他,見他已哭得淚人一般,反用好言寬慰。命衆婢服侍小姐回房歇息, “此事交在我身上,總要訪個水落石出”。
又將衆家丁叫上問了一遍,又問可曾細詢四鄰,到底是否?衆家丁道: “彼時小的們皆在外面,只聽得裏間吵鬧,他家人手又多,不容小的們入內。後來見小姐出來,也只好就跟回來了。小的們亦受了他家多少挫折,卻沒有想及去間四鄰。”洪鼎材聽了,大罵道: “你等這一班該死沒用的東西,些許小事都訪問不出,叫你等跟去做什麼呢?反丟了自家面孔,難不成你等是啞子麼?問一問四鄰,即知底細。這點小見識都沒有,還算人嗎?限你們速去再訪問是否?即如不是,亦要訪問是甚等人家?俟辦過這件事,再與你等算賬。”說罷,又使勁罵了一頓,忿忿回後。
衆家丁齊稱晦氣道: “這是那裏說起,跟出去受人家的氣已經難處了,回來又不討好,說不得我們仍要去一遭。倘然是姑爺的小婆子家,有意詐嚇我們。即加倍給他一頓氣受,把那小娼婦揪出來撕碎了他。拚着不在這門裏喫飯了,好讓他們丈人女婿吵窩子去。”衆人退出,少歇片刻,又往新宅左右鄰舍人家去訪察。未知可訪得出實在信息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鎖空房金蟬脫殼 明大義寶鏡重圓
卻說王蘭出了後門也不套車,遂步行至江府,一直入內,見伯青、從龍,二郎、漢槎,柳五官等五人坐在書房內,正談論王蘭的事。因從龍朝回,程婉容說及洪靜儀親來訪問洛珠消息,又被小黛搶白了一頓,多分他此去與洛珠吵鬧,叫從龍去尋王蘭說明,該如何處置,好早爲準備。從龍即至伯青處商議, “若徑去通知者香,怕的靜儀已至那邊,他心裏正疑着其中是我與楚卿調撥,見了面倘或數說幾句,又不能與他較量,反難以爲情”。二郎道: “我久知此事必要發作,況屬在耳目,難免沒人傳說,何能久瞞。卻不料他曉得這般透澈,連在在田家寄頓多時他都知道,這可不是怪事。”
從龍正欲遣人去請王蘭,忽見王蘭怒氣勃勃的走進,衆人起身讓坐。王蘭即細說靜儀去鬧的一節, “誰知是三桂兒告訴他的,這個奴才還容得麼?”從龍點首道: “好呀,我說若沒有內裏的人去告訴,何以尊夫人連由我處髮腳,他都曉得呢?然而我看三桂兒那孩子,跟你不止一年,平日不是個好多嘴的人。此中仍有曲情,者香尚宜緩緩察訪。”
衆人正說着,見連兒領了三桂兒上來。王蘭頓時心頭火發,大罵不止。三桂兒跪在地下,將前後情由細稟。 “所以小的等兩人只好躲避到這裏來,如果小的多嘴,情甘處死。爺日後都訪得出的”。從龍道: “果然其中另有曲情,實系尊夫人威逼他們說的。”王蘭聽了,方纔明白不能盡怪三桂兒,喝令起去。又見打聽的家丁也來了,說: “大太太已回。因爲沒有尋着老爺,三桂兒又走刀:了,反被二太太翻過臉來,說大太太無故來鬧,竟狠狠的給大太太個下不去。大太太反認了錯誤,方許出門。”
二郎拍手稱快道: “柔雲真乃可兒!竊恐尊夫人威風,今日洗刷殆盡矣。”王蘭亦自歡喜。伯青道: “你們且慢得意。洪小姐雖掃興而返,回去必與洪老商量,定然要重來尋鬧。柔雲只可瞞得一時,若細爲訪問仍要破漏的。終屬真的是真,假的是假。
倘再來的時節,任他柔雲口若懸河都難掩飾。洪小姐必定加倍報復,柔雲又是個烈性人,他給人下不去是能的,人給他下不去那是不能的。怕的激出別樣事端。”從龍等亦說: “伯青所慮甚是,者香要早爲打點。”二郎道: “那也不妨,最好趕緊將柔雲接了過來。留下一所空屋,還怕他拆了去麼?爽性者香也不要見他的面,縱然洪小姐有天神手段,亦難施展。”衆人聽說,同聲稱善。即催促王蘭速去爲是, “怕的尊夫人一得了實信,即要再來”。
王蘭此時也被衆人提醒了,忙喚進三桂兒,叫他速往新宅內“接了二太太到雲府裏去,所有搬不及的物件,隨他去罷”。一面又囑五官去收房子。三桂兒答應,飛風去了。五官即叫人去貼了收回的房帖, “俟王大人新太太走了,即將大門關鎖。吩咐該段巡兵照管,不許旁人噦唣我的房子,就說是東府裏王爺的”。王蘭又喚進家丁,細問彼此吵鬧.的情由。衆人聽了,個個稱讚洛珠遇事有膽有識,又有權變。少頃洛珠到了雲府,婉容與小黛接入內堂。將帶來物件,暫且堆置一間空屋內。王蘭另在江府住下。
再說洪府家丁至新宅左右訪問,方知果是王蘭尋的房子。連闖數處,皆是一般說法。即匆匆回來稟明洪鼎材。靜儀聞說,直氣得目瞪口呆,連稱“罷了,不料娟婦競有如此大膽,我反被他愚弄,真要愧死”。洪鼎材亦怒對靜儀道: “我兒你爽性一不做二不休,此番再去切勿信他欺詐。好在訪實了,不容他巧辯,競將他抓了回來,慢慢的擺佈他。”靜儀即吩咐備轎,又帶了男婦等人直奔新宅。
衆家丁起先受了那些吆喝,此時人人擦掌個個磨拳,恨不一步跨到新宅裏,打他個落花流水,好出胸中惡氣。橫豎打出事來,有主人料理。不一會,到了門首,見門已扃鎖,貼?了業主收回的帖子。衆人喫了一驚道: “怎樣手腳做得這般迅速,曉得我們要來,預先走脫了麼?”只得至靜儀轎前回明。靜儀一路上煩惱萬分,愧恨交集。愧的是本來尋娼婦吵鬧,反受了他一頓惡氣;恨的是將來如何對人?丈夫的一個小婆子,我都奈何不得,倒被他佔了上風。惟有此次重去,加十倍的報復那娼婦。王蘭必定出頭,即與他把命拚掉了,自有我父親作主,與他理論。
正在籌畫間,忽聞衆家丁來說: “新宅門已封鎖了,並有收回原房的帖子貼着。”靜儀道: “胡說,就是鳥也飛不得恁快。他本有後門可以出入,怕的我們再來,故將大門封鎖,他等卻躲在裏面,你等到後門首去看。”衆家丁急忙繞向巷內,見後門也是閉着,只得又轉身回來。靜儀道: “不問他走與不走,你們代我打了進去,看行什麼動靜?”
衆家丁正欲上前打門,見道旁走過幾名巡兵來,喝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人家一所空房封閉着,又沒有人在裏面,要打開了做什麼?”衆家丁道: “你們問做什麼?我們早間在此還有人住着,怎麼半日工夫就搬走了?我們是洪大人府內來的,不管他搬不搬且打開來看,果真沒有人在內,也會尋房主說話。”
衆巡兵冷笑道: “你們不要胡塗,什麼紅府黑府?你知道這房子是誰的,是東府裏王爺買下給柳五官的。你們要打開不妨,待我們去回明瞭。王爺叫你們打開,那不干我們的事。你要尋房主子,你們有大腦袋,只竹找王爺去。此時要私自打開了,卻不能。”內中有一個老年巡兵道: “你等不必同他噦嗦,址好讓他們打去,打開了我們再去回王爺,看他們可喫得起這注兒。”靜儀在轎內聽得明白,早知王蘭又預爲準備了,若再討個沒趣,更難爲情。即止住衆家丁不許亂動,吩咐轉轎。衆巡兵哈哈大笑道: “我說你們也沒有這般膽量和王爺碰去,終不成雞子敢同石塊撞嗎!還矜張什麼紅府兒黑府兒,就這麼算了罷,別要臊壞了我們。”靜儀的轎子尚未走遠,聽了分外羞愧,切齒痛恨王蘭、洛珠兩人。
回至府內,細說與他父親知道。依靜儀的意見,即要他父親去封了房屋,房主自然出面,尋他兩人說理。洪鼎材深知柳五官是王爺極寵愛的,連魯道同尚不能奈何他,何況於我。 “倘或我去封房,王爺即挺身直認是他的房子,我豈不得罪了王爺?”遂用好言勸慰靜儀,叫他不可性急,慢慢再尋事擺佈他。 “料想他既走脫,打開門來也是沒用。終久都要見面的,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不成?”
靜儀無奈,回後氣的晚飯也不喫,即和衣睡了。次日推病不起,惟時時恨罵不絕。早有使女們得了此信,來稟知夫人。洪夫人聽了,點頭長嘆道: “我原說難以討好,果然應了我言。阿彌陀佛!此乃白作自受,怨不得旁人。早知聽我一半句黴話,也不致如此。”又聞靜儀氣起病了,洪夫人痛恨女兒出乖露醜,也不去看視。 “如果他真氣死了,倒是我洪門造化。將來傳說出去,不知被人家怎生談笑!”
不提洪府這邊,各人有各人心事。且說王蘭將洛珠寄頓在雲從龍處,自己住在江府,終日與伯青、漢槎說笑。有時在辦公所在碰見洪鼎材,即早爲趨避,或躲藏不及,見了面惟說公事煩多,不能回來。洪鼎材當着人衆,無可如何,也只得含糊過去。
又膈了多時,這日相巧在街市上遇見,洪鼎材硬將王蘭扯入京,我又不這樣說了。”王蘭笑道: “本是楚卿不好,怪不得五官動氣。人家此時心內不知怎生難過,你還取笑仙。明日五官到了你任上,罰你出城四十里迎接,每日要加倍供應,還要早晚問安。若錯了半點,五官給個信,我們人衆都不答應你。”二郎笑道: “應該,應該,算我以功贖過,沒說供應他,迎接他,那怕罰我代五官倒馬桶提尿壺的服侍,我總願意。”引得滿座縱聲大笑,五官也“嗤”的一聲笑了。
五官又起身與衆人把盞,無非彼此諄囑些別後的言語。伯青又囑咐五官, “置的房屋,若真欲脫手,可以得價即售,就是短缺少許,也只好看破些。好在你這幾年,收的房租也過頭了。實在出脫不去的,不妨懇求王爺代爲照管,諒王爺也不能不應許你。你即可挾資到南京來,我家房屋甚多,不乏你的住處。你也可以不必到他們任上去,究竟帶着財帛四路行走,終屬不便。況金陵山水不減京中,那些名勝之所也很夠你逛的。”五官道:“我也懶得東奔西走,受那無辜的風霜,不過我嘴裏這麼說。我自然到南京來投你的爲是,你卻要收拾出一進幽雅的所在讓我棲止。不然即與你府中金小癯同住,也可以使得,我久聞他亦是個怪有趣的。”
從龍搖頭笑道: “伯青未免欺人太甚,五官倒有心念舊,不忘故交,每處居住一年,可以大家盤桓。伯青偏要招攬他常住在南京,又不許五官到我們任上來,分明你嫉妒太深,要瓊枝獨佔。不知五官出京,非走山東不可,我先知會子蹇留住五官,不放他到南京去,試一試我們當路而要的手段。竊恐伯青彼時,也無可如何!”五官笑道: “我又不是個香荷包,你們爭着什麼呢?我爽性連京都不出,你們大衆亦無可如何!”說得衆人人笑了一回,反覺愁腸頓掃。傳杯遞盞,直飲到三更以後,大醉而散。
且說洪鼎材夫婦連日料理女兒行裝,好隨他丈夫赴任。靜儀見他的時候,何等性急?恨不暫時與他拚命,方泄胸中氣悶。今日難得他被我拘束回來,你縱然不好一見面即翻過臉來,也該審問他個理屈詞窮。然後等我責以大義,不怕他不低頭折服。那料你信他巧語花言,又被他脫身而去,還要被他笑我洪家不敢得罪他,欺你如稚子一般罷了。我也是白惹閒氣,一百歲你們是夫妻。好也罷歹也罷,我做丈人的何苦枉結冤仇。”說畢,怒衝衝出房面去。
靜儀正受了王蘭哄騙,一肚悶氣無處發泄。此時又被他父親埋怨,氣上加氣,實在難受,於是放聲大哭,衆婢再三勸慰。氣的一連三日水米不沾,衆婢忙去稟明夫人。洪夫人雖說恨着女兒,到底是他親生的,只得到靜儀房內反覆開導一番,靜儀方肯進點飲食。
晚間,洪夫人又與洪鼎材計議道: “女婿女兒彆氣,不是長策。女婿雖是少年心性,趾高氣揚,然而納妾是丈夫的常事,卻怪靜儀不能容物。非是我放肆,說你不好,當日女兒得信要去尋鬧,你做父親的應該從中攔阻,善爲調停。怎麼反慫恿着女兒去,未免老爺失於檢點。而今靜儀已被我說平復了,他也在那裏懊悔以前孟浪。最好仍將女婿勸回家來,連那聶家女子都帶至府中居住,可以大衆相安。況你我皆是半百以外之人,只有這一個女兒,原是贅婿養老。若他們夫妻參商,你我何以爲情?如怕聶家女子不安於室,只要靜儀處處以禮相待,他也不能吹毛求疵尋事。”
洪鼎材聽了,半晌無言,嘆口氣道: “我豈不知女婿女兒反目,終非了局。既然靜儀能容他丈夫娶妾,可以接回一同居住,此乃好事。但是叫我低頭去請王家那小畜生,我死也不能,除非我不是他丈人才可。”洪夫人笑道: “你真個傻氣了,誰叫你陪女婿的禮去,亙古及今也沒有這個情理,我自有善處之法。外面仍要叫他至我家陪罪,給你個面子。”洪鼎村點頭道: “隨你怎生辦去,豈有女兒願意夫妻和好,你又一力作成,我反不願意麼?可不是笑話。”
次日,洪夫人又到靜儀房內,將昨晚與他父親商酌的話對靜儀說了,勸他從此要夫婦和睦。就是新來的人,你以禮待他,他也不敢藐視於你。何況你夫妻以後日子甚長,此時即你爭我斗的,將來除了父母,你又依靠誰呢?切不可勸了女婿來家,你的舊性復作,那就一裂再難複合了。不是我說句短氣的話,婦道家都要欠缺三分。不見我與你父親有時口角起來,他果然真動氣,我即暫避;待他氣平了,慢慢的與他說理,甚至他自己認錯,豈非省了煩惱,又佔了便宜。”靜儀昨日被洪夫人勸說,早回了五分心意。今日洪夫人又將長譬短的說了一番,惟有唯唯答應。
洪夫人見他已心願意服,只是不好說出口來。遂起身吩咐外面備轎,到雲大人公館裏去,即回後穿換衣服,上了轎。少頃已至雲府,家丁上前通報。程婉容聞說,向小黛說道: “日前小的來此,今日老的又來了,不知又有甚等新聞。”小黛道: “不過仍爲柔雲的事。我久聞洪夫人是個賢淑持家的人,斷不似他女兒那樣不明道理,出口傷人。我們自然要會他,不然還說怕了他呢,見景生情的打發他。”婉容點首稱是,即同了小黛迎接出來,邀請洪夫人入內。
程林二位夫人以尊長之禮相待,洪夫人再三謙遜,頂禮相還。彼此入了座,洪夫人即謝了女兒前日造次的罪。 “此番到府非爲別故,談起來令人羞‘噸”。遂說自己如何責備女兒回心轉意, “現在惟祈雲大人邀約小婿的一班好友,代勸小婿回家。那聶家女子久住外面亦復非是,可一同到舍下居住,小女斷無話說。這事全仗二位夫人大力成全,愚夫婦感激不盡。並聞聶女刻下住在尊府,可容喚來一見,待我當面寬慰他一番。小女縱然不是,我今既出面凋處,此事斷不能使他抱屈,亦令仙放心得下”
婉容、小黛聽了,欠身連稱言重, “既然夫人調停,不使聶女失所,又可從此相安,是極好的事。令婿亦該無異言,可請放心,我等無不盡力”。回頭即吩咐使婢至後堂, “請王大人新姨娘出來,謁見洪老太太”。使婢答應,去了半晌,領着洛珠出外,又有一名女婢搶步上前鋪設紅氈。洛珠不慌不忙走至堂中,深深行了四禮,拜罷襝衽低眉侍立一旁。偷睛觀看洪夫人,大非靜儀可比,滿面慈祥和藹,卻似一位太夫人氣概。
洪夫人見洛珠下拜,也立起答了半禮。細看洛珠宛似盈盈出水芙蕖,嫋嫋臨風楊柳,肌豐骨軟,態度安閒,暗暗讚賞道:“果然好個孩子,怪不得女婿留戀他,真乃我見猶憐。此女外貌既如此安舒,必不是個悖情逆理的。”遂命女婢取了一張小杌,命洛珠坐下,洛珠謝了坐。
洪夫人道: “日前的事我已盡知,不用細說,此時前情一概不問。所以我特地過來與二位夫人相商,意在擇日接你回去,與小女一同居住。你若慮小女有欺負你的處在,我可一力擔承。然而我看你是個聰明人,料想你禮法也是不銷的,彼此各盡其禮,還有何話可說?你心內揣度揣度,看我的話是與不是?就是我女婿,我已請了雲大人與衆位大人勸他回去,你何能一人住在外邊?”
小黛接口道: “既洪老太太如此吩咐,柔雲姐姐宜回去同住的爲是。洪老太太是待人極好的。”洛珠立起身來,回道: “蒙老太太不罪前愆,已是格外恩典。那日太太到我那邊,我亦未敢藐視,因太太實在罵得人難受,千娼婦萬娼婦的不絕口。老太太明見,這是最傷人心的。所以我才放肆辯白了幾句,是有的。既老太太諄諄切渝,叫我回去,我還能倔強嗎?老爺何日回去,我隨了過來,給老太太,太太請安請罪。”
洪夫人聽說,深知洛珠口角利害,這一番話軟中有硬。他卻一口咬定,王蘭肯回去,他方隨了過來。分明使乖,兩處不落褒貶,而且理上又說得去。 “我家那個粗笨任性的寶貝,如何是他對手”。遂道: “也好,你就隨老爺回來罷。你亦要勸解老爺,不可執意。你勸了老爺回去,非獨我喜歡你,就是我女兒與女婿和好了,日後也要感念你的,自然即情投意合。本是我女兒不好,可知終屈是一家人,能彆氣到底麼?徒惹外人笑話。好孩子,你外貌既好,心地定然是不胡塗的。你聽我說的可是不是?”洛珠連聲應答。
洪夫人又與婉容、小黛說了些閒話,遂起身作辭。又執着洛珠的手道: “明日我央人勸轉你老爺回府,你卻不可扭難,是要同着來的。”婉容道: “夫人但請放心,若令婿王大人果肯回去,新姨娘交在我們身上送至尊府。”洪夫人謝了又謝。洛珠隨着程林二位夫人直送洪夫人至前廳上了轎,方轉身回後。
小黛笑道: “他家明知鬧不過去,所以老的出頭做個好人。我想柔雲姐姐是不能不到他家去了。”洛珠道: “我正要到他家去,難不成他洪家有老虎喫人麼?好在他女兒已領略過我的生活,若待我稍有參差,我仍然鬧了出來。那時請下天神來同我說,我都不依從了。”
少頃,從龍、 二郎回來,婉容、小黛將洪夫人來意說了一遍。 “無非請你們勸他女婿回去,我們已應承了”。從龍道:“洪鼎材的夫人倒有點見識,勸了者香回家,必要帶柔雲同去,此乃善處之法。若不如此,者香斷不肯回去。來日我去約了祝、江等人,一齊勸他,不怕者香不行。凡事要循理準情的做,自然回去爲是,終不成一輩子兩處住麼?難得洪家來請,也好趁勢落篷了。”
次早,從龍、二郎套車至江府,先與伯青說明洪夫人之意,請我們從中解勸。伯青亦深贊此舉甚善,即約了王蘭過來,勸他迴轉洪府,並說: “洪夫人昨日親至在田處,說了尊夫人多少不是。與柔雲已會過面了,允他回去毫無異說,若有半點參差,你與柔雲仍可出來。那時也無顏面來謫你們。”
王蘭初時立意不行,被從龍等人再三勸說,方纔應允。即同從龍回府,問明洛珠可願意回去?洛珠笑道: “我怎麼不願意回去,還要被他家笑我們膽怯呢!看他們若何處置,再作計較。”王蘭聞洛珠願意同回,亦無話說。擇定後日同往洪府。
從龍即差人先向洪府送信,洪夫人聞說女婿肯同洛珠回來,好生歡喜。又到靜儀房內囑咐, “見了丈夫,切不可又使性子。就是聶家女兒,他待你禮儀不錯,你亦不可尋事。倘再被他得了理去,即難處置”。又叫在後進內收拾三四間房子,讓洛珠居住。所有應用的物件,皆與靜儀那邊一樣。
到了這日,洪夫人清晨起身,梳洗已畢。女婢上來回道:“姑老爺同新姨娘回來了。”洪夫人出了房門,早見王蘭在前,洛珠隨後進來。王蘭搶步見洪夫人請安,洛珠重新叩見。洪夫人即命請了洪鼎材入內,受了洛珠四拜。王蘭說了多少認罪的話,洪夫人笑道: “前情一概不提了。但願你們夫婦三人,從此同心和好就是了。”又叫女婢去請小姐出來受禮。少頃,女婢來回道: “小姐說身體不快,不好出來,好在自家人,見與不見都是一樣的。”洛珠立起道: “既然太太身體不爽適,我理當去看視。”
洪夫人道: “也罷,你進去與他談談,省得他;乜來受了風,倒不穩便。”遂命女婢引路,同了洛珠到靜儀房內。女婢先進去回明,靜儀反覺羞見洛珠,仍欲推託。洛珠早掀簾走入,見靜儀尚未梳冼,斜靠一張小几坐着。洛珠近前深深下拜道: “日前冒犯太太,罪該萬死-蒙老太太格外恩典,寬恕不究,特命過來見太太請罪。”說着,又拜了下去。靜儀見了洛珠滿面通紅,只得老着面孔,用手攙住道: “前日均有不是,既已說開了,自家人還有什麼記恨。”即拉洛珠在上首坐下,問答了一回。靜儀起身梳洗,洛珠即親自代靜儀整衣拂鬢,殷殷勤勤小心服侍。靜儀倒覺不安,暗念洛珠爲人原來甚好,懊悔前日自己太盂浪了。
過了一會,王蘭也進房來,向着靜儀深深一揖,自認了錯。又問近來身體如何?靜儀本是個喜趨奉的人,今見他兩人兢兢陪禮,前情早巳置諸腦後了。笑道: “我也沒有什麼,就是你們日前擺佈得我太狠了。我從今也深知老爺與姨太太的利害,再也不敢尋蒼蠅到老虎頭上去。你們亦不可算計着我,我實在氣不起,留條活命過過罷。”說畢,引得一房的人都笑了起來。又見洪夫人來請他們用飯,今日是盛席款待,因爲洛珠初次回來。靜儀也同着他們出來喫飯。
白是洛珠住在洪府,洪夫人即命人衆改口稱姨奶奶,不準輕視。數日之間,上下人等沒一個不讚他好。他又曲意事奉靜儀,無微不至。靜儀此時競待洛珠如姊妹一般,王蘭見妻妾已和,亦放下心來。不時小攏遣人接了洛珠去玩耍,有時婉容、小黛二人到洪府來,他們反覺比前加倍稠密。
這一日,王蘭朝回,正與一妻一妾閒談。忽見三桂兒上來道: “江老大人那邊着人謫老爺過去,說有要話面談,請老爺不必耽擱。”王蘭聽說,即忙更換衣服,套車直向江府而去。未知汁丙謙來請王蘭有何要事面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告終養一棹返金陵 放封疆衆官辭玉闕
話說王蘭聞江公請他有要話商量,不知何故,忙套車來至江府。早見伯青、漢槎接出,先與王蘭道喜。方知奉上諭:江蘇巡撫着雲從龍補授;浙江藩司着王蘭補授,又吏部題奏馮寶補了淮安府知府;江漢槎由兵部主政推升兵部郎中,亦補了山東兗沂曹濟道;魯鵬挑選了知縣,分發江蘇省試用;魯鵾上年捐了中書科俸滿,亦外授揚州府通判。奉旨俱依議。各人得了信,皆打點赴部領憑到任。惟雲王江三人是奉特旨簡放的,又系封疆司道大員,須預備召見請訓,方可出京。
祝伯青見衆人皆得了外任,不日出京。惟有自己沒有外放;他雖然毫不介意,究竟旁觀難以爲情。不若藉此告請養親,歸樂田園。想定主見,即與他丈人議定。又去請了王蘭等人,過來商酌。少頃,從龍,二郎皆至,彼此見面,各道了喜,坐下。
江公說到伯青欲告終養的話,自己亦要趁此結伴回籍。並將代伯青呈請的奏草取出,與衆人觀看。從龍道: “伯青今番雖未外放,不過一半年中都可有望。若徑告了養親,未免可惜。”伯青笑道: “在田何以直至今日尚未知我,向來我原無意名途,因迫於父母之命幸已邀榮,可慰堂上。此外夫復有何求?縱然外放,我也孌乞退的。與其奔競宦途,作登場之傀儡,莫若飄然歸去,樂我林泉。兼之弟本無才,竊恐尸位民上,反有偵事之愆。非比諸君留心吏治,爲國爲民,皆能安謐,自當出仕。”衆人見他立志甚堅,不便過勸。江公留衆人喫了飯方散。
婉容,小黛聞得丈夫放了外任,各各歡喜。王蘭回到洪府,洪鼎材早得了女婿放藩司的信,忙來說與他女兒知道。靜儀,洛珠也自喜悅非常。洪鼎材見王蘭回來,趕着與他道賀,又吩咐擺酒代女婿賀喜。
次日,江公上了奏摺,代伯青告請養親,自己亦奏明回籍。不數日,上渝準了伯青呈請,並恩賜予告大學士江丙謙,在家坐食全俸,所過各州縣均着沿途地方官迎送,又賜了若干物件。江公即忙着具折謝恩。恰好從龍,王蘭,漢槎皆召見過了,大衆料理出京。在朝同寅等官,紛紛餞送,忙個不了。
單說柳五官聞得衆人出京,又聞伯青也要回去,甚是割捨不下。前幾日即備了一席酒,邀請伯青等人過來小飲。五官滿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雙手捧至伯青面前道: “我由蘇州入京數年來競未遇着一個知己。除了東府裏王爺待我甚好,就算你是我的知音,能深悉我們做戲的苦處。前次又蒙你一力成全,迄今感戴不已。自以爲脫卻樊籠,無拘無束,又有你們在京朝夕盤桓,正可作樂。不料你要請假回南,而且你呈請養親是件大事,又不好阻攔你。況在田等人亦要同時出京,丟下我一人在此,冷冷清清合誰敘說。不然我也可和你們同行,因置了這些產業一時拋棄不下,真正行止兩難。你可喫了這杯酒,願你此行舟車妥善,身體康強。我若得便即到南京來尋你們,你也要時常寄信於我,不可離了此地,即忘卻了我。”說着,眼圈兒一紅,幾乎落下淚來,勉強將頭別了過去。
衆人聽了都覺悽然,惟伯青尤甚,不由眼眶兒也紅了,接過酒來,仰着脖子喫酒的時候,私用衣袖拭了眼淚。放下酒杯道:“多蒙雅囑,謹遵臺命。但我也有一言轉勸,千祈垂聽。”亦敬了五官一杯酒,五官立起,雙手接過吸盡。伯青道: “你此時雖說贖出身子,沒有拘束,平日亦要自家留神,各事謹慎。想你到京直至今日,也不知得罪過多少人。非你好爲得罪,皆巾你性情太傲,看着而今那一班鄙瑣齷齪的人,不屑與伍。倒是君子受你幾句搶白,惟有付之一笑,斷不能因此小節即計憎你。那些小人生性心地偏狹,最喜趨承,試問平空的受了你的慪氣,他何能幹休?又礙着東府裏情面,不好難爲你,他心內卻忘不了你。雖然你有東府靠背,還怕誰出你的花樣?不知俗語說得好,寧失一人喜,不結千人怨。他等遇便即發,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在京,遇事尚可勸阻;若有人算計到你,我們得了消息還可暗中排解,化有爲無。如今你一人在此,除了王爺以外,競沒有與你合契的,都要想拿你的空子,你一人見聞有限,那裏防備得許多。諸凡都要留心,總宜謙和爲是,切勿倚着昔日高傲的性子去做,自然無事。”
從龍聽了,點首道: “所言深中五官平日之病,足可書紳銘座,五官不可忘了斯言。”柳五官道: “伯青言言金石,我當銘之腑肺。你說我爿:不好意得罪他們,真深知我心者。事後我未嘗不悔,無奈身處其境,有欲罷不能之勢。他們那一班東西,不是以勢壓我,即是以財傲我;或白命風流挑我誘我;或以優伶孌童待我,以爲可狎可玩。那時我心頭的氣,任憑怎樣都捺不下去。雖怪我性躁,我也怪他們來意不善。我非不知京中恨我的人極多。皆因王爺分上不敢奈何我,然而亦非善策,我不能一輩子靠着王爺。此番主見我久已想定,俟你們起程之後,我即將置的房產出脫去了。到你們每人任所住個一年半載,想你們都要做個飯舍主人,算你們輪流供應着我。”
二郎笑道: “你果真出京,我情願一人供應,你不要捨不得京中知己。此時說得熱鬧,到了那個時候,又進退不可了。”五官冷笑道: “我倒要問你,京中誰是我的知己?想必你親眼見過的。可笑你也學那一班人奚落我。”二郎見五官認起真來,忙陪笑道: “哎喲!我同你取笑的,怎生動起氣來。你果有知己在京,我又不這樣說了。”王蘭笑道: “本是楚卿不好,怪不得五官動氣。人家此時心內不知怎生難過,你還取笑仙。明日五官到了你任上,罰你出城四十里迎接,每日要加倍供應,還要早晚問安。若錯了半點,五官給個信,我們人衆都不答應你。”二郎笑道: “應該,應該,算我以功贖過,沒說供應他,迎接他,那怕罰我代五官倒馬桶提尿壺的服侍,我總願意。”引得滿座縱聲大笑,五官也“嗤”的一聲笑了。
五官又起身與衆人把盞,無非彼此諄囑些別後的言語。伯青又囑咐五官, “置的房屋,若真欲脫手,可以得價即售,就是短缺少許,也只好看破些。好在你這幾年,收的房租也過頭了。實在出脫不去的,不妨懇求王爺代爲照管,諒王爺也不能不應許你。你即可挾資到南京來,我家房屋甚多,不乏你的住處。你也可以不必到他們任上去,究竟帶着財帛四路行走,終屬不便。況金陵山水不減京中,那些名勝之所也很夠你逛的。”五官道:“我也懶得東奔西走,受那無辜的風霜,不過我嘴裏這麼說。我自然到南京來投你的爲是,你卻要收拾出一進幽雅的所在讓我棲止。不然即與你府中金小癯同住,也可以使得,我久聞他亦是個怪有趣的。”
從龍搖頭笑道: “伯青未免欺人太甚,五官倒有心念舊,不忘故交,每處居住一年,可以大家盤桓。伯青偏要招攬他常住在南京,又不許五官到我們任上來,分明你嫉妒太深,要瓊枝獨佔。不知五官出京,非走山東不可,我先知會子蹇留住五官,不放他到南京去,試一試我們當路而要的手段。竊恐伯青彼時,也無可如何!”五官笑道: “我又不是個香荷包,你們爭着什麼呢?我爽性連京都不出,你們大衆亦無可如何!”說得衆人人笑了一回,反覺愁腸頓掃。傳杯遞盞,直飲到三更以後,大醉而散。
且說洪鼎材夫婦連日料理女兒行裝,好隨他丈夫赴任;靜儀與洛珠亦各自收拾。惟有洛珠聞得出京,更外歡喜。此次由南京經過,可以與母姊重聚。況伯青也要一同出京,回了南京正可代姐姐完合終身人事。洪夫人又擺了一席酒,爲洛珠餞行,囑託“到了任所,你們夫婦三人須要和睦,切勿偶傷和氣。即是我女兒倘有言語不慎,你當原諒,請事都要推我的情分。靜儀我亦訓誡過了,不可有意欺你”。洛珠起身斂袖答道:.“老太太但請放心。太太雖然性子急躁,不過一時半刻,待人是極寬厚的。況同住將近半年,彼此都知道性情,沒有說不來的事。”洪夫人聽了,拍手道: “好呀,好孩子,你既理會得,我從此即放下這一條腸子。”又回頭叮嚀了靜儀一番。
那邊程婉容也忙着與小黛檢點出京物件。小黛先發了一封信與他母親穆氏,說及二郎放了淮安府, “不日出京赴任,臨時打發人來接你。如今妹子已嫁了人家,沒甚牽絆,大可早爲收拾,到淮安來母女完聚”。
又隔了一日,從龍等人去稟明瞭江公,擇定來日起程。先叫人僱定了幾十輛騾車騾轎,在城外伺候。各人又分頭至諸同寅、戚好處告辭。次日黎明,在京各官齊來走送。到了城外,各府內眷上了轎車,行裝在衆車上配搭好了。江公領着衆人,向各官再三力辭,方紛紛回城。
只有五官依依不捨,直送到十里以外,猶不肯回去。伯青等人下了車,齊向五官道: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也好回城罷,不然離城太遠,你一人回去,反叫我們不放心。”伯青又執着五官的手,勸他不必再送。五官含着一包眼淚,哽咽道: “我恨不能即送你們直至南京,就此同行,我方快意。我正高興送你們,怎麼倒不叫我送了?我也知再送下十里去,亦要分手,無如多送一程,多捱一刻都是好的。”二郎道: “五官不要呆氣,此行不過暫時分別,好在你把京中產業脫去,即要到我們那裏去的。那時聚的日子長着呢!”衆人齊聲稱是,均勸五官速回。五官也不開口,望着衆人怔怔的半晌道: “我也回去了,你們好生走罷。我也無多他囑,沿途加倍保重便了。”說罷,跨上了車,即吩咐轉車回城。那車伕因耽擱過久,怕的趕不上交易,將牲口加上一鞭,如飛而去。
五官回到寓所,猶自呆呆的悶了幾天,杜門不出。還是王爺差人叫了他去,在東府住了兩日,才拋去了掛念衆人的心腸,遂四處託人脫售房屋。不上數月,已售去八九所,有幾處變賣不出的,一齊交與東府裏收管。先去稟明瞭王爺, “要出京走一遭,不過一年半載就回來的。這幾所房子求王爺照管着,恐的有人糟蹋”。若論王爺本不願意五官出京,又見他賣去?多少房子,明知這一去不曉得何年方可回來?因五官性急,若攔他不去,他必不敢拗強,定然要急出病來。豈不把平日愛他的一番情意,白白掃掉了。只有再三叨囑,“早早回京。一路宜小心爲是,不可使我記掛”。五官見王爺應許,好生歡喜,忙去將應用行裝收拾。所有不用的物件,以及負重的東西,全數寄存東府,好待王爺相信他必來之意。又貼身帶了兩名用人,僱下騾車向兗州進發,先奔漢槎任所。下文自有交代。
且說伯青等人見五官去遠,急吩咐開車,趕上江公同行。衆人倒也罷了,惟有伯青悶懨懨的短嘆長吁,一路無言無語。晚間下了坊子,喫過飯,勉強到江公處道了安置,回房也不與衆人談笑,倒身即睡,有時夢中還要喚“五官”幾聲。從龍等人恐伯青思念成疾,多方婉勸,伯青始略略解開心事。衆人又蒐羅出多少閒話,逗他說笑,伯青卻不過衆人,也只得回答一言半句。
這日晚間,正是十五夜,月色當天,蟲吟四壁。伯青、漢槎伺候江公睡下,退了出來。伯青揹着手望着天,在院落月地上踱來跛去。回憶在京與五官朝夕相聚,何等歡樂,一旦分開令人眷眷不忘。其實我平日最是個曠?達的情性,各事都解脫得開,單單五官橫來豎去,都在我心上。又想到南京慧珠,數年不見未知近來身體若何?此番回去,又未知心願可能償否?不禁百緒紛來,心如亂絲。信口微吟,作成短歌一章,急急迴轉房內,寫了出來遞與衆人觀看。從龍接過,念道:
月圓則缺,花繁則折。人生三萬六千日,有如鏡花與水月。朝赴神京,暮辭玉闕。關山迢迢,飄蓬兮吳越。今日言別離,明日又離別。日復一日午復年,我心終日徒鬱郁。莫若高臥南山中,不計人間之得失。隨他春去與秋來,隨他生離與死訣。我則樂吾之樂兮,明吾之節。
從龍看畢,大笑道: “伯青今日可算大徹大悟,不至於入魔了。”王蘭道: “他倒不是瘋魔,只怕要成情魔的。”伯青聽了,也笑將起來。時已二鼓,衆人收拾安睡。
次日,已抵山東地界,從龍、二郎、王蘭、漢槎等四人是急欲赴新任的,沿途不敢過於耽遲。江公與伯青是告假回籍的,可以緩緩行走。況江公一路的門生故舊甚多,到處都有款留。江公因自己年邁,不慣辛苦,亦欲到處少歇兩日再行,方不喫力。遂命漢槎等先行, “好在有伯青在我身旁伺候,可以代你之職。你有君命在身,不可以私廢公”。漢槎不敢違命,即與從龍等辭別江公,專程進發。那魯鵾,魯鵬兄弟二人另是一起,出京的時候早分路先行了。
不數日,漢槎已至兗州,各屬府縣早米迎接。漢槎進城住下,擇吉接印任事。從龍等人俟漢槎接了印,不能久延,作辭開車。在路非止一日,已抵王營,衆人開發了車輛。二郎早有淮安府屈各官,前來迎接赴任。小黛與婉容,洛珠相處已久,不捨分別,便硬留住,過了幾日,從龍,王蘭再四催促,方肯動身。又與二郎約定, “待到南京渴見督憲,必要順往蘇州去謁撫臺,那時我們再會罷”。二郎笑對從龍道: “現在小儒與你俱是我的上司,明日我去謁見,你們不要裝出上司身分來待我,那是不依的。”從龍笑道: “彼一時此一時,你若有半點參差,我定與小儒聯疏劾奏,都要你跪求到我們轅門上來,才肯罷休呢!”二郎道: “我也不怕你們上司不上司,拚着不做這官,亦要擾得你們不能安靜。”王蘭道: “不用鬧笑話了,天色不早,我們行罷。”二人作辭上轎,二郎直送到碼頭方回衙門。又早早封下幾號大船,在河邊伺候,從龍,王蘭各自攜眷,揚帆開行。數日到了南京,雲王二人登岸去拜小儒,舊雨重逢,分外喜悅。方夫人又請了程洪二位夫人,及洛珠到衙內相會。
次日,洛珠回家見了母親姐姐,骨肉團聚悲喜交集。又與小風,小憐姊妹兩人各敘別後情況。洛珠說到在京與靜儀如何大鬧,後來洪夫人又如何調排,請他回去,現在打成結識,倒彼此相安了。慧珠聽了,昨舌搖頭道: “妹妹比男子家還勝一籌,數千裏外,孑然一身,又在他們龍潭虎穴之中,你竟敢獨逞威風,反把人家的頭磨了下來,真真甘拜下風。若是我處你這境界,惟有一死而已。不被他家磨死,也應自己愁死了,還能與人家爭強鬥狠麼!”洛珠笑道: “大凡天地生人,何等境遇即生何等材質。若姐姐秉性懦弱,斷不會處我的那等境界,這是一定的道理。”小鳳、小憐皆點首稱是。
王氏道: “自從你起程以後,我日夜愁煩。常同你姐姐閒談,王大人待你是沒有說的,還有什麼不放心。所慮者洪小姐不能相容,你的性格又生來傲強,絕不肯受人家半分委曲。況你到京中,認識的不過林姑娘一人,他也不能十分完護着你。今日聽你所說,我從此這一片愁煩也可拋去了。細想起來,卻也虧你有那樣膽量,不怪你姐姐說,倘若替了你,是真個兒不行的。”
洛珠又說到伯青已告終養回來, “大約遲個十日八日,即可到南京了,母親須要預爲斟酌,完了姐姐終身要緊。在田等人皆說,大衆同到南京撮合此事。如今各人有了省分,何能耽延。母親等伯青回來,還是去與陳小儒計議爲是”。慧珠聽他們說到自己身上,忙自走開。
王氏點頭道: “我此時也沒有別的心事,就是你姐姐的終身一件心事,放不下來。惟有求陳大人去說通了祝老頭兒,斷無不成之理。只怕祝老其中扦格,即有些費手腳了。料想陳大人諄諄的向他說,祝老也不便過於推卻。待你姐姐出了門,我即到你任上去住幾時,看看名山大川,以娛老景。那時天就蹋了下來,我也不問了。”母女二人談談說說,王氏又留着喫了午飯。洛珠恐王蘭懸望,辭別母親姐姐等人,上轎回船。來日,洛珠接了王氏、慧珠、小鳳、小憐到船上盤桓了一天,傍晚方散。
從龍,王蘭至各親友處走了一遭。從龍又私自到小風家綢繆了兩日,臨行囑咐小風在南京少待, “我一至蘇撫任上,即遣人來接你”。次早,鳴鑼開船,向蘇州進發。從龍是本省撫臺,封疆大吏,誰人敢不來奉承,沿路接待款留,請酒請宴,紛紛不已。王蘭雖系隔省藩司,因與撫臺同行,落得去殷勤他,?也好留着日後會路。況蘇杭相隔不遠,杭省各官早得了信,藩司大人已至蘇省地界,焉有不接之理。大小各官一路迎出境來,上手版的送酒席的,一起甫去一起又來,沿途甚爲熱鬧。
從龍到了蘇州,早有舊任撫臺王立身,差了蘇州府與中軍參將齎送王命印冊文卷等件過來。從龍當即恭設香案,望闕謝恩,跪受各件。文武各官上來道喜請安。從龍重賞了來員,又留了飯。隨即坐轎排執事登岸進城,去拜舊任撫臺,又往各鄉宦家走了一遭。次日吉時,接了撫篆,即由驛馳奏謝恩的摺子,並呈報到任日期。
公事已畢,請了王蘭入衙,商議發寄南京的信。遂與王蘭聯名寫了一封信與小儒,託他成全伯青、畹秀的婚姻。第一祝老面前須要婉轉而說,使他推辭不得方妙。王蘭因赴任在即,不能久延,別了從龍向杭州而去。從龍待王立身讓空衙門,方接了程夫人入衙。
王蘭到了杭州,擇吉接受藩篆,新舊交代。一切煩文,毋須重敘。謁過本省撫臺,亦由驛拜了謝恩奏摺。隨後也接靜儀,洛珠進署。暫且不提。
單說陳小儒一日接到雲王二人的信,拆開看畢,笑道:“在田,者香太多心了。”恰好甘誓走了進來,小儒起身讓坐,遂將來信遞與甘誓看道: “他們倒會使巧,落得說兩句不喫力的好話,輕輕把這重擔全卸在我一人身上。難道他兩人不寄信來,伯青回時,我就不料理這樁事麼?我也知怨女曠夫,終非了局。”甘誓笑道: “伯青而今雖非曠夫,畹秀此時真如怨女。而他等又皆是你的管轄下子民,若使一夫失所,一女無依,均有關教化。”小儒笑道: “又盤先生復爲他等下一激詞,此事竟使我萬無推諉了。惟有速以圖成,俾曠者得所,怨者含歡而已。”說罷,賓主鼓掌火笑。
自是小儒每日盼望伯青回來,又想如何與祝老說法?“我深知此公古怪,雖說愛惜伯青,有請必從。無如伯青甫經新婚數年,又不是正室不育子女,那納妾的話如何說得出口?縱然不忍拂他的兒子素願,他豈不慮及江府理論。祝老平日是個謹慎小心的人,斷不肯落半點瑕疵。倘若執意不行,固屈孤負了伯青、畹秀兩地情癡,豈非又被在田、者香笑我無能!”正坐在書房出神呆想。
忽見雙福進來道: “今早家人在外面聽得,劉蘊劉御史家出了一件新聞,現在傳說的合城都知道了。”小儒忙問何事?雙福遂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要知劉蘊家出了什麼新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將無作有炫術惑愚 認假成真貪財中計
卻說劉蘊自從劉先達死後,一味的蓄養梨園,羅置姬妾,晝夜取樂。現在滿了服制,非比居喪怕人議論,更外肆行無忌。
又有田文海百般的翻空出奇,誘他玩耍,那銀錢如潮水相似的使用。不上數年,橐中已匱,即將田地房產脫售,甚至劉先達在日的古玩衣物都取出變賣。又支持了一半年,漸漸拮据起來,入不敷出。平日用慣了的,又暫時節省不下。
一日,正在外書房悶坐,見田文海笑嘻嘻的走進道: “今日河上各行戶家花會,是有名頭的妓女都坐了燈船在河下聚會,又名曰百花會。此日的費用,都是那些妓女身上嫖客們包管。晚生適才從秦淮河口走過,見河內船都擠滿了。一片管笛之聲,蕩心悅耳。那岸上游耍的人,多得同螞蟻一般。昨日就向少老爺說過,我料今日多分在河下了,晚生正慮趕不上這一頓白喫,何以獨自在家納悶,豈不有負今日之大觀?好在此時還不甚遲,晚生奉陪少老爺河上一走何如?”
劉蘊本是個沒搭撒的人,心內又無把握,雖說連日愁着用度不接,在背地裏四下算計,毫無主張。此刻聽田文海說得如花如火,不由興致勃發,早把那“愁煩”二字拋至三十丈外去了,笑道: “我真個心事想昏了。南京每年有一次花會是極勝會的事,前幾日我還託你訪問,昨日你又對我說過,偏偏我竟忘卻了,可不該打。你少待一待,我換兩件衣服同去逛逛。”即起身入內,更換了一套時新姣豔的衣履,又取了十幾兩散碎銀子帶在身邊以備使用。右手執着一柄捶金宮扇,搖搖擺擺的踱了出來;只卅了一名小使,拿着巾盒煙筒之類,邀了田文海一同出門。
轉彎抹角,走未多時已到了河上。果然士女如雲,往來不絕。那陣陣歌管聲音順風從水面送來,更加溜亮可聽。劉鮑見岸上行人太多,不能存身,叫小使去僱了一號中等的燈船,下河去遊玩,免得在岸上難受那股溼蒸汗臭。與田文海下了船,即命向那船多的處在行去。河內的船—一隻接着一隻,只能慢慢的向前挪移。有的艙內坐兩三人的;也有男女雜坐艙中,一船七八人的。船內船外皆掛着玻璃各式花燈。或品竹彈絲,或清歌雅謔,甚爲熟鬧。
劉蘊頓足懊悔道: “我今日出來遲了,也該早點去接下幾個妓女來,不至我們船上只有兩個人,冰清水冷的,叫鄰船上望着亦覺得無味。”田文海笑道: “這也算得什麼,河內船靠船的,我們看得着,又聽得着,還不似我們帶的一樣麼!況且河內若干的船,有男無女只有我們一隻,足見獨出其布。旁人望着定要羨慕少老爺風雅不羣呢!”劉蘊笑道: “你別說瞎話罷,不說被人家壓了下去,說什麼獨出其奇,你也不覺得臊嗎?”說着,一氣打了兩個呵欠。 田文海忙站起身來,叫小使在中艙炕上擺了煙燈,自己睡在一邊開煙,遞與劉蘊躺着一口一口的吸了數口。劉蘊精神充足,立起讓田文海去吸,自己伏在水窗口看來往遊船,評論美惡。
忽見上流來了一隻船,在劉蘊船旁靠下,因此段河路太窄擠不前去。劉蘊見艙內一少年,丰度翩翩,裙屐豔麗,科頭盤腿坐在中間。身後站了?七八名短童,無不面目姣好,各人手內捧着巾扇盂盒等物,皆極其工整。面前一張半桌上擺列幾色酒果,左右坐了四名妓女,一彈一唱,一個斟着酒,一個嗑着瓜子削着菱藕送與少年下酒。少年手內拍着扳,歪着脖子聽那歌妓唱曲。劉蘊一雙眼睛骨碌碌的都看呆了,暗想這少年必是一位貴介公子,家又多金,始能如此侈陳。卻又人品生得風流,真乃望之如神仙中人。那少年也眼不轉珠望着劉蘊,似欲招呼之狀。
劉蘊起身走上船頭,輕輕咳了一聲。恰好四名妓女中有一個名喚綺紅,向來認識劉蘊;正執着酒壺回身喚人燙酒,聽得有人咳嗽,抬起頭來,見是劉蘊,遂笑盈盈的望着劉蘊點了點頭。劉蘊趁勢問道: “老綺出來早呀!今日是誰帶你的?”綺紅隔船答道: “這位嚴少爺,從河南下來的,到此好幾天了。今日曉得我們花會,清早即叫了我家姊妹四人,到河上來玩一日。少老爺船上好消閒呀,爲何不帶兩個人來?”
劉蘊未及回答,那少年見綺紅與來人說話,忙趨出中艙,向劉蘊拱手道: “仁兄若不嫌冒昧,何妨屈駕過來談談。”劉蘊聞說正合心意,嘴裏說着怎好造次,早一腳跨過船來。彼此拉手行禮,同入艙中,四妓起身請叫了。嚴公子讓劉蘊上坐,茶罷,各通姓氏。
原來嚴公子字嗣陵,是順天府尹嚴有壬的公子。兩人又敘出世好,更加親密。嚴公子道: “尊舟還有誰人?何不一同請過來坐坐。”遂命短童去請田文海。即吩咐擺開酒席,大家團團入座,放懷暢飲。嚴公子口若懸河,滔滔雄辯,把劉蘊都愛煞了。覺得自己反形齷齪,竟有相見太晚之恨。嚴公子又叫綺紅等人彈唱了一套,賞了衆妓無數貴重物件。劉蘊也假着要賞,嚴公子立意不肯,又備了一分,代劉蘊放賞。
席間,劉蘊又問到嚴公子此行何往?嚴公子道: “不怕仁兄笑話,小弟自幼魯純,不能讀書,捐納了一個小小前程,意在赴部就選,併到家君任上去走走。前日道經貴處,見佳好山水足可留連。小弟去歲即由河南起程,沿路遊山玩水的勾留,直至今日方到貴處。況且六朝金粉,千古風流,更成欲去不忍之勢。小弟本來赴部選官是件可行可止之舉,恨不老於此鄉,始快吾意。未免仁兄笑我井底之蛙,不知天之高大也。”劉蘊欠身,連稱豈敢。
嚴公子又問南京有多少名妓?意在改日乘興一遊,以廣見聞。少頃日暮,滿河都掌起燈來。水光燈影,一望無際。嚴公子又叫喚了酒餚,重複入席,痛飲至三鼓方歇。開發衆妓去後,嚴公子詢明劉蘊府第,來日容登門晉謁。各自上岸,珍重數聲,方分頭散去。
劉蘊回至府內,盛誇嚴公子人既倜儻不羣,出手又大方,此等朋友倒不可不結交他。田文海也一力稱讚姓嚴的好。次早,劉蘊方纔起身,見家丁上來道:“有位嚴少老爺來拜,已下轎了。”
劉蘊聽說嚴嗣陵到了,一迭聲的叫請。忙着回後,穿換衣冠出堂,彼此見禮入座。今日嚴公子又是一套打撈,衣冠楚楚更覺可愛。劉蘊先謝了昨日多擾,嚴公子又請出田文海來見了禮。小談半晌,即起身作辭,劉蘊再三款留。
嚴公子道: “仁兄不必拘於客套,我們聚會的日子長呢,何爭乎片刻之間。小弟尚有兩處友人家去回候,不得不去。小弟今日已挪到三山街尾吉亨客寓內。相離尊府不遠。午後在敝寓奉待,再計議何處一遊,二位以爲然否?”田文海接口道: “既然嚴少老爺要去回看朋友,少老爺不必過留。我等即遵命,午後來前奉訪罷。”劉蘊不便再說,送嚴公子上了轎,轉身回來。
田文海笑道: “我看姓嚴的是個大頭靨子,直要與他合了脾氣,那銀錢上是不講究的。我知道少老爺適才留他,亦是個虛面子。昨日他那樣款待我們,今日少老爺要復東道,必加倍款待,方下得去。難得他要回看朋友,非是我們不款留他。又約我們午後到他寓裏去,正好喫他的,開心他的。”劉蘊笑着,打了田文海一下道; “你怎生好?凡事都要打算盤,做生成個蔑片行爲,再改不來的。”田文海咕着嘴道: “罷喲,不說我替你討便宜,反要取笑我,真真冤屈煞了。”
兩人說笑多時,喫過午飯,即向嚴公子客寓裏來。才進了門,即見嚴公子笑着迎了出來道: “小弟回寓,方脫了衣服。正欲遣價奉請,不料二位已至,真信人也。”邀入房內,見昨日綺紅等四人早已到了,大衆起身讓坐。茶罷,嚴公子即命開了燈,請劉蘊吸菸,嚴公子躺在對面陪着閒談。田文海與那四個妓女七搭八搭的混纏。嚴公子又細問京中風景,劉蘊欺他沒有進過京,遂加意粉飾的說了一遍。說得京都地方,有一無二。現在是淮人當道,不可不去結納;是某相公出名,來往皆王公大臣,不可不去賞識。聽得嚴公子手舞足蹈起來。彼此又吸了幾口煙。
劉蘊四處細看,見房內擺設鋪陳備極華美,就是這外面的排場已值萬金,尚不知內囊若何充足。劉蘊競識不透嚴公子有多大家財。忖度了半會,按捺不住,俟嚴公子談笑得高興之時,乘間低低問道: “小弟蒙仁兄不棄,初見即許爲知音。小弟卻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話,要奉問仁兄,千萬勿責唐突。想令尊翁順天府尹任上,亦是個清苦缺分。小弟在京的時候,常忝教下,見令尊翁的用度甚爲儉節。每說欲解組歸去,恨家無薄田不可以耕,是以不得不在外苦累5倘能蒙恩簡放外任,稍有餘資即歸隱矣。今見仁兄如此疏財,與令尊翁大相軒輊,弟實費解,所以冒昧奉詢,千祈恕罪。”
嚴公子聽了微微一笑,沉吟了半晌道: “小弟既與仁兄邂逅之初遂成莫逆,又是世交至好,不妨明告,諒仁兄不能笑我。若說小弟家本系清苦,況家君生性喜儉,縱然素封,也不敢十分奢侈,違背堂上垂訓。因近來小弟得一異人傳授燒鉛鍊汞之法,可以取之不竭,用之不窮。但所得者必當隨手散去,首重濟困恤窮急人之急,仍有餘資則不妨隨心所欲的用度。大都每次煉燒得若干的,總宜用盡而後再行燒煉。小弟爲人忝列豪邁,本不以積蓄爲是。故而拜異人爲師,習得此法,卻合小弟的性格。我既不動支分文公款,家君是以亦不過問。小弟今日傾心吐膽奉陳,仁兄切勿在外聲揚。恐傳說開去了,不知者疑弟爲招搖惑人。”
這一番話,卻句句碰合劉蘊心上,不禁跳了起來,拍手道:“好呀,足見小弟眼力尚屑不差。我說仁兄如此揮灑,那裏來這源源接濟的款目,況在客途,能有多少攜帶?原來有這一種妙處。仁兄何幸,遇此異人。小弟自慚福薄,不及萬一。小弟還有句冒昧話,爽性要說了。雖不如仁兄天生豪邁,小弟生性亦不以守財爲然,無奈苦於蓄藏無幾,不敢任意。若仁兄能將此燒煉之法傳授於弟,則幸甚矣。未知不才可許列門下否?”說罷,又深深一揖。
嚴公子忙起身答禮道: “仁兄太言重了。你我世交,何事不可商量。當日家師傳授之時曾說過,‘教汝習此法者,原以濟助世人起見,其餘供汝食用,亦所以酬其勞也。以後汝若遇有同志者,不妨轉授。須知世間困者窮者甚衆,汝一人見聞有限,世間多一人奉行此法,則困者窮者即多受一人之惠,汝暗中亦有功德。只切記勿授慳吝之輩,慳吝者僅圖肥己,不肯救人。汝若違了師言,必獲天譴’。小弟遍歷數省,亦傳授了幾人。今見仁兄與弟頗有同心,正宜奉行此法濟世,小弟卻不便毛遂自薦。難得仁兄有心習學,稍待兩日當親往尊府先將此法試行奉觀,然後該若何佈置,再細細說明。不過一半月間,仁兄即可瞭然矣。”
劉蘊見嚴公子一口應許,並不推辭,歡喜非常,謝了又謝。時已薄暮,嚴公子即命擺酒,衆人挨次入座,開懷痛飲。又聽綺紅等彈唱了一回。此時劉嚴二人已成心腹之交,竟是無話不談,有言必說,分外親密。飲至三鼓後方止,衆人略喫了些點心,衆妓辭去。嚴公子又讓劉蘊到榻上吸菸。已交四鼓,劉蘊起身作別,復諄囑嚴公子一番,並堅約“明日到寒舍一敘,萬勿推卻”。嚴公子答應了,劉蘊方帶着田文海上轎而去。
到了府內,把嚴公子允傳授他燒煉之法,細細說知田文海。把個田文海喜得沒處歡喜道: “彼時我與綺紅說笑,未曾聽得明白,原來他已應承傳授你了。阿彌陀佛!你老人家偏生有幸,遇見這一個火朋友,,將來少老爺習成此法,還愁沒用度麼?即是晚生亦有沾光之處。不是晚生說現成話,每見少老爺愁煩來項不足,我說吉人,自有天相,不待人謀的。俗說:船到灣頭自然直。今日少老爺方信晚生前言非謬。”劉蘊笑道: “你這張寡嘴,囉囉嗦嗦的結實可惡,開動話頭就有一串鬼話。挺你的屍去罷,明日早些起身,代我押着小使們把書房內要收拾得加倍的齊整,酒席亦要加倍豐沽。伺候的人要按部就班不可越亂,好請嚴嗣陵明日午飯。那姓嚴的是個好體面的人,不要引他笑我們小家子氣。”田文海連連答應去了,劉蘊亦回後歇息。
次日清晨,田文海領着衆家丁四處打掃,書房內外鋪設整潔,張掛燈綵;將廚子叫上來,吩咐了酒席;又派了幾名能幹跳脫的家丁,在書房服侍茶酒。安排已畢,劉蘊方起身出來。田文海道: “請少老爺過目,看有那處指點不到的,再去調撥。非是晚生誇口,還能辦一點半點事兒。”劉蘊內外看了一遍,果然安排停當,無須更改,點了點頭道:—“辦得很好,記你一次大功。少停多讓你喫兩錘作酬勞。”田文海搖手道: “酒倒不在乎喫多喫少,只求你老人家習成燒煉法兒,用不了的盈千累萬銀子,每次分個一成與晚生,今生今世即穿喫不盡了。”劉蘊又將伺候書房的家丁喚過,切囑了一番, “尊客面前要加意小心,就是嚴府隨來的家人亦不可怠慢,所謂敬其主以及其使。”又吩咐再去邀請。
少頃,嚴公子到了,劉蘊穿了公服迎入廳上,行禮入座。田文海也換了吉服,出外搶步上前請安,退至下首坐了。嚴公子道: “小弟承仁兄呼喚不敢不至,然何必拘拘行此故套,未免使小弟不安。”劉蘊道: “我輩忝在世好,切勿泥於形跡。小弟迭擾兩次均未言謝,今日不過聊具薄酌,籍申地主之情,承蒙辱臨已屈萬幸。仁兄如此客氣,反覺見怪小弟了。”彼此又謙遜了一番。劉蘊邀請嚴公子到書房內,換了便服,即命在一張小榻上設了煙具。田文海忙走過睡在對面燒煙,敬嚴公子。劉蘊又叫人仍喚綺紅等來侍酒。
不一會.衆妓已至,家丁等上來排開桌椅,擺了酒果。嚴公子首座,劉蘊對席相陪,兩邊田文海與衆妓坐了。家丁輪流斟酒上餚,賓主歡呼暢飲。飯罷,劉蘊邀着嚴公子與衆人到花園內遊玩。行至一所六角亭中,四面皆水,當中一座石橋,亭邊栽了無數垂柳。立在亭子上,滿園景緻一覽無餘,題名曰覽勝亭。
嚴公子道: “此處最好,真不愧‘覽勝’二字。”遂回頭悄對劉蘊道: “此地可命尊管們打掃潔淨,再用蒿艾薰燒,三日後小弟即在此亭中行法,可無閒人窺探。”劉蘊連稱遵命。衆人下了亭子,又到各處逛了一會。回至書房,時已近暮,內外點齊燈火,如白晝一般。中間設了一席,劉蘊讓衆人入座。先叫妓女們彈唱,又行了一會令。嚴公子酒量甚豪,杯杯不辭,直至三鼓後方止。重賞綺紅等四人,先開發去了。田文海早醉得不省人事,家丁們扶他去睡覺。劉蘊又請嚴公子喫了煙,兩人對臥雄談,甚爲契合。整整鬧到東方發自,嚴公子始作辭回寓。臨行又叫跟來的家人取出一封銀子,賞與劉府家丁以作酬乏,劉府衆家丁齊上來謝了賞。嚴公子在二門外,上轎而去。劉蘊迴轉書房,命家丁等收拾燈火,自己亦去少歇。
次日午後,仍叫田文海帶着粗使家丁,.到花園內將覽勝亭掃除,燒了多少蒿艾,連水面的萍草都打撈乾淨。劉蘊又親自來看了數次,專等三日後,嚴公子來此作法。到了第三天,劉蘊清早即遣人去請嚴公子,又叫人到亭子上再搜尋打掃了一番,帶着田文海與兩名心腹家丁,在亭內等候。
不一時,嚴公子已到,劉蘊迎入亭中坐定,略談了兒句閒話。嚴公子即命取過紙筆,開單叫劉府家丁去買應用各物。又吩咐在亭左搭起一座高大板臺。一時用物買到,嚴公子在臺上點了香燭,請劉蘊先行了禮。自己即伏地喃喃禱祝,起身對四方誦咒書符已畢,向劉蘊招招手道: “仁兄請上臺來,看我作法。”
劉蘊忙跨步上臺,站立一旁,見嚴公子在懷中取出約有十兩重一錠銀子,放入瓦罐裏,又取出一個小小的藥瓶,倒了些藥在罐內,用紅布封了口,又唸了一遍咒。遂叫家丁引起火來,煽得火力十分旺烈,即將瓦罐安放火中。回頭笑對劉蘊道: “一晝夜即見分曉矣。我們且出亭去少歇,此地只留一二名老成尊紀看守炭火,不許亂言亂動,亦不可放不潔淨的人進來觀望。”吩咐過了,同劉蘊下了臺,回至書房。田文海也跟着進來,請嚴公子到榻上吸菸。
劉蘊道: “適才仁兄說,罐內一晝夜即見分曉。不知其銀可燒得熔化,可煉得出幾倍來?”嚴公子道: “十數兩銀子,只用一晝夜,多則須要七七之期方成。你見我放下的銀子,名曰銀母。一晝夜工夫,藥將母銀煉透,即可以一得十。明日此時,罐內可煉成百兩有餘。只可惜使了若干手腳,花去多少糜費,僅煉了百兩銀子,未免小題大做。弟因欲授仁兄此法,故燒煉一回,使仁兄目睹,可信我言非誑。”劉蘊見嚴公子慎重其事,又說一可化十,心內早快活的受不得。
劉蘊本是個貪得無厭的人,恨不能片刻習成此法,煉出盈千絮萬的任我使用。又想: “姓嚴的雖說傳授我,怕的習學不精,或是嚴公子留一二處不全教我,即不得效驗。數日後他走了,我仍是枉用心機。此時被嚴公子提醒,費了手腳耗去使用,只煉百兩銀子,可惜太少。”轉念道:“莫若明日待他煉成,果然靈驗,爽性請他再煉一次。須措備萬金,可煉出十萬之數,縱然習學不驗,有這一宗鉅款也不枉我辛苦一番;況接着做去亦可省些費用。”想定主見,笑嘻嘻的向嚴公子道: “小弟仍有不情之請,要望仁兄原諒,切勿笑弟無厭。”遂說; “意欲再請燒煉一次,小弟盡力多措少許,既可藉此留仁兄多盤桓幾日,又可早爲濟世,仰副仁兄作成美意。加以小弟生性愚笨,有此四十九日工夫,慢慢習學,何愁不成?”
嚴公子點首道: “仁兄既有此心,小弟又何憚此四十九日之勞。仁兄明日即備萬金,愈多愈妙。小弟一面燒煉,一面傳授,庶可銀煉成而{二兄此法亦精矣。好在日前說過,小弟進京銓選,是可行可止的事,不妨爲仁兄耽擱。改日還要相煩攜帶至未曾遊覽的處在一逛。”劉蘊聞嚴公子應允,歡喜非常道: “小弟殷殷留駕,亦因敝地仍有三四處名勝所在,仁兄未能周遊。如隨園等地,皆敝省之巨觀。不料仁兄先有此意,可謂英雄所見人略相同。”
少頃,擺飯喫畢。嚴公子又到亭子上作了一會法,命添了炭火,方回書房歇息。劉蘊將田文海喚至僻處,說到姓嚴的允定再煉一次,但要多備銀兩爲母,始不枉月餘的辛苦。我想一時萬金鉅款,如何措辦得出,你該知道我迥非從前可比,早二三年前,數萬金也不喫力。可知我寬裕的時侯,亦不摳心挖膽做這買賣。若坐失此機會,又大可惜。只有一策,明早你可將後樓上所有堆置不用的那些屏風桌椅等物,可從後門一齊發出變賣,約計也可得數千金。其餘不足之數,你有什麼門路,轉借他數千金一用,願加利償還,斷不食言。你忙了這一場,我自有酬勞之處,你卻要代我辦了道地。”田文海沉吟了半晌道: “明早我先將物件變賣,看該得若干,其餘想了一條門路在此。若以重利惑之,庶幾可成。但是辦成了,日後銀子煉了出來,我要多沾潤些。那時少老爺不可吝惜,哄騙我今日白忙一番。”劉蘊笑道: “可惡你這東西,又來放刁了。見我哄過你幾次的?”田文海道: “非是怕少老爺要哄騙我,凡事交代明白,老靠些兒。”說罷,轉身去了。
劉蘊仍去陪嚴公子閒話。喫過晚飯,嚴公子又上臺書符唸咒一次。吩咐看守的家丁, “夜來小心,火是斷不得的”。遂向劉蘊作辭回寓,約定明日過來。劉蘊送出大門方回,因一日忙乏了,也欲早爲回後安歇。又諄囑田文海, “明晨不可誤事,還要做機密些,若被嚴嗣陵知道銀兩是變賣借貸來的,定然要恥笑我”。田文海答應,也回房去睡,好養精蓄銳的,明早去辦那萬金銀子。未知來日嚴公子燒煉的母銀,可能以一化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嚴公子入手作遠揚 劉御史痛心得奇疾
話說田文海次早起身,派了幾名粗使家丁,開了後樓,將一切屏幾桌椅等物全數發出,由後門運到一家大本錢收買木料的店內。田文海走進,拱拱手道: “店東,我有若干細料木植傢伙,不知寶店可收買麼?”開店的見有交易上門,迎出來道: “尊件在何處?待我瞻仰瞻仰,如果是頂好的,可以收買。”田文海向外招呼了一聲,早有十餘名家丁扛進物件,放在店內。
開店的走過細看了一會,果然盡是紫檀鐵力楠柏等木,雕嵌的工夫又極細整。知道這宗交易不小,忙叫夥計送茶裝煙,又請田文海到櫃內坐下,問道: “尊件若真心作成小店,請吩咐個寶價。”田文海笑道: “不真心要賣,難不成把這些老重的物件,擡出來耍的麼?但價目不對,我是不賣的,必須求善價而沽諸。況且這宗物件,皆系加重頂高的木料,目下外面鋪子上都買不出,至少要五千銀子。”開店的搖頭道: “那能值得許多7.若有五千銀子,打造新的還要不了呢!極多隻值二千五百兩。如要再加,不能遵命。”田文海連說: “不妥,不妥。我因急需用款,才肯減價五千金丟手。倘有人用得着這些物件,買我的,不得七千兩也買不去。倒驚動寶店了。”即命衆人抬了回去,自己也起身欲行。
開店的上前攔住道: “且請少坐,容再商量。我實因尊件尚好,方衝口出二千五百兩,尊駕不信,可至別人家問一問,竊恐連這價目都掙不上。罷罷,尊管們多遠的抬來,我添五百兩,再多那我真不要了。”田文海仍然不行,又齟齬了一會,爭到三千二百金方肯。刀:店的叫了幾名店夥出外,一樣一樣的點明,搬入裏面。當偕田文海至銀號內,如數兌交。衆家丁又向開店的硬索了二十兩小費。
田文海先令衆人將銀兩扛回府中,自己復往各處向來認識的鋪戶,與劉府共交易的,多寡不等湊借了二千數百金,併成一張銀票,急急迴轉府內。見劉蘊正坐在廳上,田文海遂將變賣的銀兩與挪借來的,逐一交代,共計六千有餘。所有借的這宗款目,言明照典例行息三個月歸結,若過期不還,以雙利加算。劉蘊笑道: “不過五十日就可清償,還能到三個月麼?只是不足萬金,如何是好?我昨日那般囑託你,原是沒有辦得如數,你也太無用了。”
田文海聽了,舌頭一伸道: “我的少老爺,你好輕鬆的話兒。除那變賣的銀子,就是這二千多,不知費了多少說項,幾家湊成的。如今的銀錢還不準嗎?你老人家平時庫內有的時候,動動嘴要多少即是多少,自家有毫不爲奇。而今開口告人,好比登天樣的喫力。晚生無辜陪了若干小心,又看了多少面孔,託庇有得借了到手,還是我們府裏有點名聲,外人不識細底,猶認着府裏仍如當日那樣好法。若曉得變賣到東西,沒說二千幾,我恐二分幾都借不到呢!而且已得了六千有餘,燒煉出十倍來,六萬開外了。下次再煉,即不患沒有本錢。你老人家何須性急,將來源源燒煉起來,還有嫌多的日子呢!”
田文海正與劉蘊咕咕唧唧的計議,忽見家丁來回道: “嚴少老爺到了。”劉蘊即命田文海將銀子收過, “少停連那銀票也帶人去發了家來,預備好用”。說罷,忙起身出外,迎接嚴公子入內。茶後,嚴公子同劉蘊到花園亭子上,叫劉蘊行禮,測了神祗;命撤去炭火,將瓦罐鉗出涼,透,又喃喃唸了一遍咒,揭開封口。劉蘊走近,見滿滿的一罐銀子,心內好生歡喜。果真其法如神,並非虛謬。倒了出來,大小錠件不等,足足百十餘兩,只多刁;少。恰好田文海也走上亭來,與兩旁伺候的家丁見了,莫不暗暗喝采稱奇。劉蘊即命收去亭中各物,捧着銀兩,邀嚴公子仍回書房。
嚴公子笑嘻嘻對劉蘊道: “所囑幸不辱命,此時仁兄可信弟非欺人之語。”劉蘊連稱豈敢。田文海早在榻上設了煙具,讓嚴公子吸菸;劉蘊又說到銀兩已措了六千有零,專候仁兄示知何日,好待小弟預備。嚴公子道: “亦須三日後方能再行。仁兄可着匠人先將亭中挖一大坑,周圍要一丈寬,深處亦要一丈,四面用方磚砌成。外買一百擔木炭,其餘仍照前日用的各物,小爲添置。”又笑道: “前後計算,那煉成的百金,也僅夠花費了。”劉蘊一一答應,叫田文海速去承辦。又將嚴公子墊用的十兩銀母秤出奉還,嚴公子大笑道: “仁兄何器小若是,十兩銀子值得什麼,仁兄尚斤斤作此俗態,未免太小量人了。如仁兄實在不安,何妨暫存尊處,留作晚間東道何如?”劉蘊見他堅辭不要,只好罷了。說聲遵命,連那煉的銀子一齊收過。
少停,喫畢午飯,劉蘊陪了嚴公子到綺紅處閒談,又到南京城內有名的妓女家逛逛,至暮方散。回至府中,田文海即接出來道: “覽勝亭內磚坑已叫匠人砌就,寬深皆系一丈,木炭也買了百擔有零,都堆在亭外,共用了六十多兩銀子。其餘應用零星各物,俟嚴公子來了買也不遲。早間銀票亦取了回來,都一併交與大姨奶奶房內。”劉蘊點了點頭,回後去了。田文海料理一日,也覺睏乏,喫過晚飯,自去安睡。
轉眼三日,早一天晚間劉蘊又親去相請。次日傍午,嚴公子方至,同劉蘊到亭子上看了磚坑。當叫添買應用各物,先將木炭在坑底鋪下一層,六千多銀子全數放在當中,上面又用木炭蓋頂。仍於亭左搭了板臺,點齊香燭,請劉蘊更換吉服拜神。嚴公子將髮辮解開,披髮仗劍登臺誦咒,燒焚符印。諸事行畢,下了臺,將藥傾了半升許在坑內,即命舉火,待木炭盡燒着了,始用水泥封糊,只留一個數尺圍圓的小洞,好出煙透氣與添燒木炭。每日仍是三次登臺作法,至晚方回寓所。又撥了兩名家人過來,同着劉府家丁看守,晝夜分班巡視,恐劉府衆家丁都是生手,偶有疏忽,前功盡棄。劉蘊一心專候四十九日工程圓滿,終朝坐在府內足不出戶。到了一月之期,說也奇怪,那封頂的泥間,有裂縫透出火光,五色斑斕,火頭上的煙皆作青紅二色。劉蘊忙來詢嚴公於是何原故?嚴公子大笑道: “此即母銀被藥性煉透現的光彩,所謂爐火純青是也。但凡火上有了五色,過此則一化二,二化四的化生不已。到了四十九日,即化成十倍。”劉蘊聽了,不住的點頭,心內無限歡喜,眼見準準的六萬兩到手了。
暇時,即央嚴公子教他燒煉之法。嚴公子開了一紙藥方,將配合的法制寫註明白。又將拜壇封坑的符及每日三次的咒語,一一傳授。劉蘊逐日除陪嚴公子閒話之外,即用心用意習學;又背地偷試了一回,只化出三四倍來,更坦然不疑,以爲符咒尚未煉精,故不能全驗,自此遂盡力的講求。
這日已至四十五日,只少四天即可成功。劉蘊恨不得兩日並作一日過,方纔遂心。嚴公子近日亦要至三鼓後始回,下半夜劉蘊與田文海輪班巡守,甚至遲了,嚴公子即宿在劉府。每日添火添炭,都是他自己動手,說: “因大事將成,這幾日正在緊要關頭,恐家丁們不慎致有疏失,豈不負了一番辛苦。”
劉蘊見嚴公子這般光景,心內反過意不去,連日皆備盛席款待。嚴公子喫至半酣之際,笑向田文海道: “大事將成,我們近日也忙夠了。此時才二鼓時分,趁着這好月色,我與你忙裏偷閒到綺紅家走走,我有四五天不去了。”又對劉蘊道:“不約仁兄同行,你可早爲安歇。明早五鼓要酬謝守壇神祗,小弟已命家人們備了牲禮伺候。”
劉蘊在平時,斷不肯不與他們同去。因現在貪得心重,無暇他念,連聲答應道: “仁兄既然高興,可叫田文兄奉陪一往。但須去去即回,恐亭內沒人照料。”嚴公子笑道: “仁兄只管放心去睡,小弟連日親自巡守,不過格外謹慎之處。若論小弟平日在家燒煉,都是這兩個小价照管,從未錯過半點兒。何況又有尊紀們幫同監察,可保萬無一失。縱然小弟今夜不返,定叫田兄早回,以免懸念。”即命收了殘席,少坐片刻,起身邀了田文海,也不用手燈,出門而去。劉蘊又到亭內看了一遍,囑咐衆家丁一番, “大衆須要小心看守,你們辛苦之處,我老爺事成多有重賞”。又命添了炭火,方回後歇息。
且說嚴公子與田文海出了門,步月閒談,甚爲愜意。不一會,到了綺紅家內,綺紅同着衆姊妹出來迎接,至房中坐下。綺紅笑道: “二位老爺,好多日不來了,今晚什麼風兒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我只認你們惱了我家,不但不來,連我姊妹們也不叫了去。”嚴公子大笑道: “這幾日實在忙的不得了,就怕你姊妹們要疑惑我見惱,所以偷空同田老爺特來奉看。果然你即疑猜到這一着兒,好在我們業已來了,可見不是惱你,再不用說挖苦話罷。我適才在劉老爺府內酒都沒有喫着,生恐遲了不及來此。現在覺得飲興甚濃,你家有好酒可取兩壺出來,我們入夥兒賞月小酌,倒還有味。”綺紅聽說,忙傳話外面備酒伺候。
少停,擺上幾色果品與幾壺酒來。大衆起身挨次入座,擋拳行令甚爲熱鬧。嚴公子又暗暗叫綺紅等人,,“把田文海灌醉,好看他那個醉樣兒,很有趣的”。綺紅點頭,滿斟了一杯酒,雙手送至田文海面前,笑盈盈道: “我久聞田老爺量大如海,卻從不肯多喫一杯。今日愚姊妹們要求田老爺賞臉,每人奉敬三杯,千萬不要抹我綺紅的麪皮,叫嚴老爺看着笑話。”說着,一蹲身坐在田文海腿上,一隻手勾牢田文海的脖子,這一隻手十指纖纖捧着酒杯,又親自嚐了嚐冷暖,方送到田文海嘴畔。
田文海早巳身子酥麻了半邊,笑得眼睛都合了縫,道: “我屹,我喫,那怕醉死了,怎敢抹起綺姑老太臉來,我姓田的能有多大膽量,不怕罪過嗎?”仰着脖子一吸而盡,引得滿座縱聲大笑。綺紅見他喫完了,又敬過第二杯酒來。田文海道: “不敢勞動,讓我自己喫罷。”嘴裏說着,那一隻手由綺紅的襟底下伸進,摸到一對軟滑如綿的奶上,似新剝雞頭嫩肉一般,更覺魂飛天外。綺紅笑着,用手推他,不料身子一側,左手一幌,杯內的酒潑得乾淨。綺紅即說: “喫下的酒不算了,誰叫你捉弄我。”仍要罰他三杯。
嚴公子插嘴道: “該罰,該罰。田兄未免欺我太甚,少停我還要罰你喫呢!”田文海搖着頭道: “嚴少老爺,你再不可挑撥了。”手內又畫着圈子說: “不知者不罪。晚生一之已甚,豈可再乎!”四座又狂笑不止。田文海喫到第三杯,伸手在綺紅小肚子上捏了一把。 綺紅跳了起來,連叫: “不算,不算。這個喫法,喫到明日都不中用。我不能敬你的酒,反給你開心麼!要罰六杯了。”田文海作揖打躬,自認多少不是,綺紅方應允只罰三杯,要規規矩矩的喝。遂將三杯酒一齊斟下,綺紅抓着田文海兩手,怕他又亂摸亂鬧的,叫田文海仲着脖子在桌上喫。田文海沒法,只得嘴來就酒杯,如狗黏食一般。笑得嚴公子等人,前仰後合的打跌。
綺紅俟田文海喫完方放了手,先後共喫了六七杯酒。田文海已醉有七八分,頭似潑浪鼓的搖擺不定,口內咿唔混說。綺紅歸了座,衆妓也過來敬酒。田文海雙手握着嘴,死不肯喫。衆妓那能饒他,又亂纏亂推的硬灌了幾杯。田文海早醉倒椅上,酣呼大睡。嚴公子命人將他抬到一張涼榻上放下,起身吩咐綺紅道:“我還有他事一往,若田老爺醒來,說我在劉府等他。”遂匆匆而去。
劉蘊黎明起身,洗臉漱口已畢,即向花園裏來。到了亭外,見靜悄悄的沒有一人,又見磚坑上煙火全無,很嚇了一跳。急忙走入,伸手摸坑上的封泥都冷了,竟似半夜裏住了火的。情知其中有變,心內早突突的跳了起來。回身見臺上橫七豎八的躺着幾個人,近前一看,正是看守的衆家丁,盡沉沉睡着。狠命的推醒他們,衆家丁翻身坐起,揉眉擦眼不住的呵欠。劉蘊細看,單單不見了嚴公子家兩個人,分外着慌,頓足道: “你們這一班死人奴才,叫你們看守炭火,誰叫你們睡的呢?這可不是坑殺人麼!嚴公子派來的兩名家人那裏去了?”
衆人聽劉蘊叫罵方嚇醒了,一齊跳下臺,怔怔的回道:“小的們在這裏看着炭火,沒有去睡。嚴老爺家的二爺,也在這裏。”說着,即用手去指,意在說這不是他家人嗎?衆人再定睛一望,果然沒有嚴府家人。又回頭見坑內火氣全無,再想到夜間的事,衆人不禁面上失色,急了半會道: “不不曉得他們那裏去了,大約是同瞭解手去。”
劉蘊直氣得暴跳如雷,兜頭大喝道: “做你孃的夢呢!少停自然會同你們算賬,還不代我將坑內火引着了。”衆家丁忙着取了火具,七手八腳的到洞口來引火。再蹲身朝內一望,不由得齊齊失聲“哎喲!”劉蘊急問怎樣?衆家丁顫抖抖的道: “不不好了,坑內空洞洞的,好像都沒有了。”劉蘊趕忙走過一腳蹬碎封泥, “滑嗒”一聲,都倒了下坑,幾乎連自己也跌下坑去。定神細看,那六千多兩銀母半點俱無,只落了半坑炭灰而已。
劉蘊此時魂飛魄散,連呼“怎麼了?怎麼了?”回頭對衆家丁道: “都誤在你們身上,這不是要人命麼?你們隨我到書房裏來,有話再說。”劉蘊大踏步走出,衆人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覷,毫無主見,只得硬着頭皮跟劉蘊來至書房。劉蘊直挺挺坐在椅子上道: “好好好!六千多銀子,都被人騙盡。你們怎生約同去睡,又怎生姓嚴的家人逃走,你們都不知道?其中必有隱情,好端端的照直說出,若有半字含糊,你們想留一個活的都難。”說罷,將桌子拍得如爆竹一般,一迭聲的叫“快說!”
衆家丁此際已有六分明白,萬難胡混過去,遂一齊跪下叩頭道: “小的們該死,求爺暫息雷霆,容小的們細稟.就是處死小的們也不冤枉,不知小的們亦入了那姓嚴的圈套。昨夜爺吩咐過了,回上房安歇。那姓嚴的同田大爺出外,又是爺曉得的。亭子上只有小的們與姓嚴的兩個家人,小的們本欲輪班換着去睡一晌兒。他兩人說: ‘連夜是要緊的時候,沒說火不能熄,就是炭添遲了,火力稍微都有妨礙。寧可辛苦些兒,沒有小心出亂子來的。我們大家想點故事談談,也可解了磕睡。’小的們見他兩人說得如此慎重,即不敢去睡。他兩人又說: ‘你家主人四天後即發財了,又習成燒煉法術,將來自燒自煉逐年行去,還怕不是南京城裏第一家鉅富麼?你們亦是個小財主了。’小的們回他道:‘我主人自然發財,我們縱然看守勤謹,不過賞個一二十兩銀子。一年即燒煉十次,我們也僅得百餘金,那裏就算個小財主。何況燒煉一次,也不能即賞一次。’他兩人笑道: ‘自有生財的道理。不瞞你諸位說,我兩人跟家主有五六年了,計算所得也不下萬金。諸位若備個東道請我兩人,可以教導你們。’爺的明見,誰不想發財呢?小的們一時受了愚惑,問其原故?他兩人道: ‘凡燒煉一次總可得十幾倍,皆因藥性猛烈,將母銀煉走了幾成,所以拉扯只得十倍。那煉走的幾成,卻都在坑內,不是鑽入土中,即熔入磚石。須將坑裏磚土挖起,用淨水浸個十日半月,然後另配數味藥末同水傾入鍋內,熬煮一晝夜,水底結成大塊如白鉛一般,取出再換淨水煮煉,如是者兩三次即成紋銀。覈計母銀百兩可煉出五兩,你主人放了六千母銀,眼見此番即可得三百金了。難得你我們同處,兩家主人又是世交,我們亦是好朋友了。只要你們備個薄酌謫我兩人,聊作地主,我家主人既將燒煉的法術傳授你家主人,我們也將此法傳授諸位。’小的們聽他兩人說得千真萬確,一時胡塗信了他們的話。又因爺與姓嚴的皆不在面前,遂去買了酒果請他們喫。誰知他兩人是有心算計,任意勸小的們喫酒,後來不知怎生都醉了,睡在臺上。他兩人如何動手盜去坑內銀兩,小的們實在不知。若是小的們有心通同作弊,得了手也該與他們一齊逃走。這是小的們句句真情,毫無半字欺瞞。小的們自知該死,失去銀兩,要求爺格外施恩,姑念小的們亦是落人圈套,並非有意疏忽。”說罷,連連叩求不已。
劉蘊聽說,直氣得目瞪口呆,坐在椅上動撣不得,暗想:“我中了姓嚴的計,何況他們更難知覺。”正躊躇間,見田文海匆匆走入。劉蘊見了他,心頭分外火發,立起指定田文海大罵道: “你這該死下流東西,我抬舉你幫同照應,那知你全無人心,一味貪杯誤事。我只問你昨夜同姓嚴的出去,怎麼你今早一人回來,姓嚴的何處去了?就着交在你身上,若沒有姓嚴的交出,我先送你到縣裏去,辦你通謀。”田文海在綺紅家睡覺,聞說嚴公子已回府中,急急跑回。進了門,見劉蘊氣的鐵青麪皮坐在廳上,衆家丁都跪在地下叩頭求恩,正不知何故,忽然劉蘊指定他大罵,又限他着交姓嚴的,越發沒了頭緒。直挺的站在階前,望着劉蘊半個字都說不出。
劉蘊見田文海沒有回話,更拍桌敲臺的罵不住口。劉蘊愈罵,田文海愈無主意。內中有一個年老家丁,爬上幾步道: “爺消息怒,姓嚴的騙了少爺,連小的們多擺佈得如在夢中,料想田大爺也是不曉得的。”一句話道破,劉蘊遂從頭至尾說知田文海, “如今銀子已被他騙去,有什麼法則可以尋找姓嚴的?你昨夜是陪他出去的,怎生容他脫身,亦不能置身無過”。
田文海聽了,力‘豁然明白,連說: “怎麼了?怎麼了?姓嚴的有多大膽子,竟敢於禁城之內拐騙銀兩。少老爺急也無用,惟有一法,趕緊到吉亨客寓裏,將店主鎖起,着他交人。一面赴上元縣報案,趁他去尚未遠,或可追尋得着。你老人家無辜的罵我,罵得晚生昏頭嗒腦,幾乎連這主見都想不出。”劉蘊心內急的毫無一策,只有誰說誰是,忙叫備了兩匹快馬,與田文海騎坐,領着衆家丁飛風到客寓裏來。
少頃,已至寓所,跳下馬匆匆走入,恰好店主出來。劉蘊亟問道: “嚴老爺可在這裏?”店主道: “在這裏呢。”劉蘊這一喜非同小可,忙命衆家丁將前後門守住,不要讓他走脫。店主見劉蘊如此行爲,不知何事?劉蘊又問道: “他的家人也全在你家麼?”店主道: “小人還有下文奉稟。大老爺忽然叫二爺們看守前後門戶,怕誰走脫呢?”劉蘊道: “怕誰呢?就怕姓嚴的。”店主道: “嚴老爺清早即走了。”劉蘊大驚道: “你才說在這裏,怎麼又說走了。究竟在你家不在你家?”店主道: “小人還沒說完,爺就發起急來,小人怎樣好再說下去?”劉蘊頓足道:“快講,快講。”店主道: “人是走了,他房內東西皆丟在這裏。臨行吩咐小人,若劉老爺來尋我,就說我暫往他處一行,所有多謝他的物件,全數領了。他若捨不得,可說我一半月即要來的,再還他罷。小人回爺在這裏,是因他的東西未曾帶去,必然是要來的。”
劉蘊聽了氣徘七孔生煙,舉手一掌打得店主幾乎跌了出去。劉蘊又一連幾腳踢過,店主抱着頭蹲在地下,連呼“哎喲!”田文海急忙走過扯住,劉蘊猶自怒氣不息,喝令衆家丁將店主鎖起。又到嚴公子房內,見細軟全行帶去,丟下的不過粗重物件。此刻劉蘊更外着急,惟有亂罵亂跳。田文海道: “少老爺不用耽延,快向上元縣報案要緊。遙想姓嚴的清早動身,只好走下數十里路程,火速請縣主出差緝獲爲上。”劉蘊點首稱是,一面叫當坊保正看守吉亨客寓,即轉身出門上騎,命衆家丁帶着店主到上元縣衙門裏來。
那吉亨寓的店主,嚇得如被雷打一般,摸頭摸尾不着,又被劉蘊拳打腳踢得天昏地黑,不知犯了什麼大罪。一路上細問衆家丁,始如夢乍醒,叫起極天的屈來,大哭道:“姓嚴的,我入死你家媽,你拐了劉府的銀子逃走,可知我爲你帶累苦了。我與你前世什麼冤仇?列位大叔,積點陰功,求爺饒條狗命罷。我實在絲毫不曉得。”衆家丁拖着店主,隨在馬後飛跑,任他苦苦哀告,也沒人瞅睬。
少頃,到了縣前,劉蘊也不待通報,與田文海下騎,一直入內。門上見來人勢頭不好,不敢阻擋,搶一步進去稟報。上元縣接了兩人入內,彼此見了禮坐下。劉蘊即將拐騙情由對縣主說明,上元縣連忙升堂。帶了店主細問,實系不知,吩咐帶過一旁。即當堂摽了火籤, 差了八名快皁,分四門緝獲,限三日交案,不許徇延。將店主暫行管押,又封了吉亨客寓,俟姓嚴的拿交到案審明,果無通同,再行釋放。劉蘊作辭,上馬回府。
此時哄傳出去,滿城盡知,莫不吐舌搖頭,說這姓嚴的真好手段。又有暗中嘆劉蘊平日刻薄人,應有此報,不怕你屈狗陰的,難入難出,他鑽得入去即打得出來。
劉蘊到了府中,內外人等都在廳前交頭接耳議論,見了劉蘊回來,齊上前爭問姓嚴的可有着落?那三位姨娘分外關心,劉蘊嘆了口氣道: “再不要提起,真真做夢也想不到。”遂說: “業已報官,刻下四門差人追獲,限三日交案。”衆姨娘聽了,皆嘿嘿無言,垂頭喪氣。劉蘊也坐在一旁嗟聲喀嘆,田文海勸道:“少老爺都要看破些,銀兩騙去是件小事,若將萬金之軀急壞,卻值不得。好在已學成燒煉法術,慢慢的補足就是了。”
這句話提醒劉蘊,始略解愁腸。過了三日,親往縣中催案,仍無着落。上元縣又加了兩名差役,復限三日。誰知這新聞傳說到那借銀子幾家鋪戶耳內,都驚慌起來。約了田文海過去,要索借項,情願不取利息,那三個月限期萬不能待。田文海回府與劉蘊商議,劉蘊亦無力一時措還。惟有勉力湊了數百銀子燒煉,能化出十倍來,,即可清結。那料照樣行去,皆不靈驗,反將母銀煉少了若干。方知姓嚴的作法都是假的,想系藥力‘原故,依方配合藥料,亦全然無用。劉蘊這一急非同小可,只落得恨罵而已。外面各債又逼討甚緊,惟有叫田文海將軟硬物件及三位姨娘房內的首飾變賣,仍不足數,又將本宅住屋花園轉賣於人,自己另尋了一所小小房屋居住,始將各債彌補清楚。外人皆知道劉府窮了,從此更拖欠不來。
上元縣的案雖然迭催,無如首犯遠逃,難以即獲。差役等人三日一追,五日一比的,都沒有着落。上元縣又懸了賞格在外,聞風送信者給銀五十兩,扭交來衙者給銀一百兩。遍處貼了賞格,仍是杳無消息。初時劉蘊到了一限,即赴縣內催鬧。以後聞差役人等有因追比身斃者,也只好暫緩。
劉府衆家丁見主人家道日敗,又因劉蘊不時打罵,將他們出氣,遂紛紛託故各散。那一班梨園清唱,在劉蘊甫經拮据的時候,即另尋主顧別去。近來除了三位姨娘與大姨娘新生的一個女兒,親丁五口,其餘男婦人等只剩了內外六七人,都是昔日受過劉先達的恩惠,不忍拋撇小主人。連田文海都借事搬了行李出府,不過每月來走一遭。
劉蘊終日想到姓嚴的騙他一節,即憤填胸膈,咬牙切齒的痛恨,或尋事內外人等打罵。加以衣食日迫,只靠蒐羅物件拆變用度。劉蘊往日又剋薄異常,無處借貸,更增煩悶,漸漸喜怒不定;若是病魔。起先不過自言自語,久則鬱悶太深,痰火上炎,競成了瘋顛之症。時而笑時而哭,舞刀弄棍的趕人殺打,嚇得三位姨娘與幾名男婦都不敢見面。有時赤足蓬頭跑到街市上,抓住行路的人混撕混咬。人見他是個瘋子無理可說,甚至衣服扯破,面目抓傷,只好自認晦氣走開。劉府門前那一條街上,都斷了行人。
幾名不去的男婦,初時原不忍走,無奈受不過劉蘊的凌辱,又見他每日殺人打人,有性命之憂,男婦等約齊了到劉先達神主前,伏地大哭一場,不別而去。可憐三位姨娘一天都不得一餐飽食,面前又沒了使用的人,有時劉蘊鬧着打了進來,分外害怕。大姨娘是有母家的,帶着親生女兒回了母家。二姨娘、三姨娘皆是蘇州人,年紀又輕,又是行戶出身,那能受這般苦楚,亦隨火姨娘回去,自家揀個年齒相仿的人,各各改嫁,另投生路,單丟下劉蘊一人。
他此時瘋疾日重,三位姨娘逃走他也不知。逐日瘋瘋顛顛的在合城亂跑,餓了搶些食物,不問美惡喫他一飽。甚至三五日水米不得入口,有好善的給他些殘羹冷炙充飢。夜間即在街市上睡臥,弄得垢面裸身,形同鬼魅。親族中平時都恨他行爲不正,也不來過問。那一所新買下的住屋,亦被原業勾同鄰舍私賣去了。一日,雙福在街上碰見劉蘊,不禁點頭嘆了幾聲,回來即稟知小儒。小儒喟然道: “我早知此人不得收場。他在常州投河,我救了他性命,應該從此洗心革面纔是。不料劉先達一死,他在喪中即蓄養姬妾梨園,一味浪費。此人良心已喪,安得不敗?也是他父子平日作爲的果報。”
這日,相巧小儒出來拜客,劉蘊忽然片刻明白,讓過儀從,突然上前,一把拉住小儒的八人大轎,喊道: “小儒兄,久違了。我被那姓嚴的騙得好苦。”兩旁隨行的人,見劉蘊拉住轎槓,很喫了一驚,一擁上前,大喝道: “你這瘋子該死,敢衝大人的道,又擅呼大人名字,應當何罪?還不滾掉了。”那藤棍皮鞭如雨點相似打下。小儒坐在轎內,初時倒被他嚇了一跳,仔細一看,不覺心酸,起了惻隱之念。急喝住衆人不許動手,問道:“你還認得本部堂麼?你攔住我轎子意欲何爲?”
那知劉蘊被衆人一陣吆喝打罵,又迷了本性,指定小儒哈哈大笑道: “你知我是誰?我乃玉皇大帝親生三太子。只爲失手打碎香案上八寶乾坤如意淨瓶,貶往人間做一朝人王。現在上帝差了三十萬天兵天將,及四大部洲各路神祗下凡,助我開疆拓土,建號稱尊,享受人間大富大貴,拿嚴嗣陵那奴才,剝皮揎草,報恨泄忿。你本是我父上帝駕前一名童兒,我所以認得你。昨日我已降旨與你,命你做前路先鋒,殺了姓嚴的,敘你首功。日後我登了九五,封你爲王。如敢違旨,立即梟首。”
衆人見他亂說瘋話,又要上來打他。小儒搖手道: “此等瘋子何足計較!”再見他形容枯槁,面目歪斜,與當日那翩翩佳俊,竟成天淵之別。心內着實不忍,即命衆人好好扶他過去,當傳飭上江兩縣渝知合城居民人等,不準欺他瘋顛,任意作踐。?他若搶了飲食去喫,開明若干,五日一報上江兩縣,本部堂照例給價。上江兩縣奉渝,傳齊各坊保甲,分頭曉諭合城知道。合城的人得了信,爭着給飲食與劉蘊喫,每日加倍的呈報兩縣,到總督衙門內領價。自是劉蘊逐日倒得個飽肚。
上元縣見失主不追,也緩了下去,出了封海捕文書,將就了事。又知吉亨店主實系無辜,着取保釋放。
小儒回衙,來至後堂,將在街市上遇着劉蘊,又如何安排交代上江兩縣,可以不致餓死,說與方夫人知道。方夫人點首道:“此舉乃一大功德。遙想劉先達昔日赫赫當朝宰相,名重一時。劉蘊又是少年科第,位列烏臺,亦可謂堂構相承了。惟心地不良,他父子踵繼作惡,即一敗若是。而今劉蘊又得此奇疾,爲萬人唾罵,真是眼前地獄,報應昭彰。可惜這一分人家竟成煙消火滅。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斯言非謬。我家先後兩次救他,也算盡了同年一場情誼。”
夫婦正在嘆息,忽見雙福上來道: “二老爺從杭州回來了。”未知陳仁壽來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附蔦蘿韓娃得所 拘禮法祝老卻婚
卻說陳仁壽自入了泮,即至小儒任所奮志讀書,又有甘誓課藝甚嚴,文學大進。今秋適逢賓興之年,小儒早早打發他赴杭鄉試。到了場期,陳仁壽平日揣摩純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三場文字,主司大爲賞識,榜發高中了第五名經魁。報到南京,小儒歡喜非常。
陳仁壽謁見房師,回家祭祖,諸事已畢,又到藩司衙門見了王蘭,即起身迴轉南京。先與小儒、方夫人請安,隨後又叩謝甘誓教誨之恩。小儒道: “吾弟今秋高捷,令人欣羨,始遂了愚兄注念一場;但願指日春闈,連翩直上,方不愧我陳氏書香繼起有人。吾弟正年富力強之時,從茲當勉益加勉,切勿自恃一第墮廢半途,即幸甚矣。”陳仁壽唯唯受訓退出,命人發了行李上岸,在衙內住下。暇時仍呈藝就甘誓訓誨,專候交了冬令,起程入京。
這日,小儒正在內書房與甘誓、陳仁壽閒話,見門上送進一封信來,拆開細看,原來是雲從龍由蘇州寄來的。前面敘了數行別後寒溫,入後即說到日前過南京時,已與小鳳約定,一至蘇州即來接彼。 “但我處未便差人迎娶,可請轉飭尊紀雙福暗暗知照芳君一聲,並着雙福親送來蘇,庶可免外人知覺。猶有請者,芳君婢子玉梅,爲人聰慧端莊固不待譽,其先世本系舊族,因玉梅幼失怙恃,流落青衣。所幸白壁堅操,葳蕤自守,弟不忍其湮沒風塵,意在認作寄女,擇適快婿。聞令弟介臣孝廉尚未授室,若論才貌正堪匹耦,若論門楣則伊先世亦可追溯。小弟欲令玉梅奉侍介臣,諒仁兄素稱通脫,必不泥於俗見,目弟爲冒昧從事。未免以令弟作婿,妄自尊大處,尚祈恕罪不恭,如蒙金諾,專盼命下”。
小儒看畢,大笑道: “在田所言正合我心,彼猶恐我以門第高下見卻,尚非真知我者。”即將來信遞與甘誓道: “我正籌畫介臣姻事,必得一佳耦始不辱沒。玉梅我是見過的,我亦料定此女斷非終老風塵。玉梅本姓韓,昭陽人氏,其父曾入膠庠,書香世族歷歷可考。惜其父早死母亦繼歿,無所倚賴,方賣與蔣家爲嬸,故舉止猶不失大家風範。何能因此日淪落,即卑鄙其人。況又得在田認作寄女,爲我弟婦更名正言順了。未卜又盤先生以爲然否?”甘誓看了信道: “妙極,妙極!若說此女我亦見過,真不愧爲介臣之婦。既然其父是名教中人,更復何疑!”陳仁壽見小儒與甘誓皆稱讚不絕,自己也沒有不願意[的]。
小儒又取信回後與方夫人商議,方夫人亦深以爲然。小儒同雙福到蔣家,說知從龍來意,並囑小風早爲收拾。即着雙福同了幾名老成僕婦,封了一號大船,送小鳳往蘇。又寫了回信寄與從龍,書中備說: “極承雅愛,爲舍弟作伐,得配玉梅。弟亦久有此念,惟恐芳君不許,徒託空談。今仁兄專主撮合其間,想芳君亦無間言,謹遵來命,即以回書一言爲定,統俟舍弟春闈後再行送聘。”雙福取了回信,來至小鳳家,說明次日起程,先將行裝等件發往船內。
小鳳與小憐雖屬異姓,情逾骨肉。此日一旦分離,萬難割捨,整整敘說了一夜。早間,去辭別慧珠與王氏、二孃。慧珠見小風又得了歸着,想到自家身上,不禁一陣悽然淚下。同着小憐直送小鳳至門外,復彼此叮囑一番,小風方上轎而去。雙福坐馬隨着轎子,出城上船。早有小儒撥來的僕婦接進艙內,雙福即叫開船,向蘇州進發。在路耽擱非止一日,且自不提。
單說小儒自打發雙福送小風起程,又算了卻一樁朋友首尾。惟記念伯青何日方回,回時怎生去與祝公說項,使彼無辭可諉,固不負伯青畹秀兩人素願,又不落者香等笑話。這日,正逢衙參之期,藩司來見,說到已聞江中堂明日可抵碼頭?,奉旨到處文武由司道以下者,須出郭迎送。今屆本城,司裏亦當往迎。 “大人與江中堂也繫世交,還是親往,或委員前去?”小儒聽了大喜道: “江中堂既已回來,伯青必然同至。”即委了兩名員弁,隨着藩司去接。
次日,果然江丙謙的座船抵泊水西門外,滿城文武各官由藩司以次皆出城親迎;只有將軍與制臺兩處委員前來。江公爲人向來謙和,待下有禮,況又是父母之邦,無論大小官員皆親見稱謝,悉以本省父母官之禮接待。當又差人持了名帖赴將軍、制臺衙門道謝。午後方坐轎入城,伯青親送江公回府。江老夫人得信,帶着媳婦出迎,伯青叩見了舅娘,又與瓊珍小姐問好,略坐片刻,即辭別回家。
到了自己府前,早有祝安率領內外家丁排班伺候,連兒下騎扶着轎子至二門外,梅仙亦接了出來。伯青下轎,先與梅仙問了安好,始入內叩見父母。祝公夫婦見兒子姿容如故,自是歡喜。大概問一問京中各老友近況,又問江公一路平安?伯青侍立應答。祝公即命他回房少歇,伯青退出。進房與素馨小姐見禮,少年夫妻久別乍見,自然另有一番難以言語形容的情況。伯青換了便服,祝公又賜下一席酒來,並吩咐伯青遠歸勞乏,不用來請晚安,早些歇息。伯青站着一一應諾。使婢上來調開桌椅,夫妻對坐小酌。席間,彼此各道別後衷曲。伯青不敢多飲,二鼓即命撤了殘席。少坐片刻,使婢服侍夫妻歸寢。
次早,伯青至各處親友家拜會,隨後方至總督衙門。小儒接進,各敘契闊。小儒道: “我輩至好諸友皆沐簡放,我正拭目以望賢弟,孰意賢弟競甘自退衡茅,俺然世外,娛奉老親,以樂林泉,真非我等世俗之見所能料及。”伯青笑道: “小弟自知才絀,不堪治世I幸能愚而安愚,作退避之計,豈可與諸君雄才火略相頡頏哉!而諸君中惟吾兄尤擅一時;由令守擢擁節旄,將來竹帛永垂定可跂待,我等望塵不及,奚止萬倍。”小儒大笑道:“伯青亦來謬獎我了。愚兄不過上荷國恩不棄菲材,下叨諸兄福庇,自末秩以寄專閫,均幸無隕越耳。”
小儒又細問京中近來情形,方說到從龍日前已接了小鳳至蘇。伯青點首道: “從龍,芳君亦得其所,惟畹秀,愛卿他兩人……”說到此處頓然縮住,臉上現出悽然不悅之色。小儒忙用別話支開,即說到劉蘊家事,目下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我雖渝令上江兩縣安排過他,無如終日瘋狂顛倒,飢寒不時,想亦難久於人世”。伯青長吁道: “古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劉先達爲相之時,一味傾陷同僚,暗刃傷人。劉蘊又專於倚勢害民,荒淫無度。此等人家沒有惡報,倒不見上蒼有福善禍淫之意了。《太甲》曰: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若劉蘊乃自作孽者,彼亦廣置姬妾,惜皆不育,眼見得宗桃又斬。我輩觀此,可以知所戒懼。”小儒亦嘆啓,稱足,又留伯青喫了飯,方告辭回來。擇日祭祖掃墓,接着衆親友紛紛請酒,鬧了十數日方止。
這日,伯青無事帶了連兒坐馬向桃葉渡來,一路見桃李陰濃,木皆成拱。回憶已離此三載有餘,情遷境易,不知畹秀可容顏如故否?對景增悲,又惆悵了一回。已至聶家門首,連兒先進了竹籬去叩紅門,裏面王氏答應開門。見是連兒,喜道: “連二爺,你家少爺回來了麼?”連兒道: “回來了,快告訴你家大姑娘,說我家少爺來看他的。”王氏即央連兒請祝少爺進來坐罷。自己忙忙的回身,喊了進去道: “女兒,祝少老爺來了。”
慧珠自小鳳去後,越發沒精沒神,終日思睡。想到“芳君,翠顰等人皆有着實去處,即妹子洛珠前番妻妾不和,幸得他機變百出,而今也相安了。惟有我自家終身,雖說是伯青的人,究竟未過明路,又聞他父親爲人古執,怕的其中好事多磨,猶生變故。倘祝老不允,伯青定不敢私自娶我,豈非仍是一場空望。將來這身子又屬誰人,若叫我另行他適,我身可死而心不可改。可怪連日心神倍覺恍惚,莫非我與伯青終不可諧,預先有此兆頭麼?雖小憐妹子時來陪我談說,他也因芳君去後,常常想念,真乃愁人相處,?分外愁多。計算時日伯青亦該回來,他一至家內定然即來看我,難道路間又有什麼阻滯麼?”思前想後如醉如癡,又一陣心酸,落下幾點淚來。
忽見王氏笑嘻嘻的跑進來道:“姑娘不必煩悶,祝少老爺來了。現在堂前坐着,你快點出去罷。我要給個信趙姑娘去。”慧珠聞說,又驚又喜,倦徉徉立起身來,反覺懶得出外,真成相見時難別亦難。回頭叫使婢開了鏡奩,略整一整鬢,即是隨身衣服,帶了兩名使婢轉過耳門,遙見伯青揹着手在堂前踱來步去。慧珠不見猶可,見了面不解那眼淚竟滔滔的下來,忙用手帕拭了,搶步走出。
伯青見了慧珠忙迎上來,笑吟吟道: “畹秀好!”慧珠亦回問了好,各自入座。伯青細看慧珠,數年不見分外楚楚風神。那一種病心西子的形容,令人可憐可愛,又見他眼眶微紅,是才哭的一般。伯青知道他平昔善愁善哭,倒覺見慣的,不火介意。慧珠道: “你何日回來的?在田,者香他們一干人聞說與你同日出京,因何他們去了多時,你方到家?沿途又有什麼耽擱的?”伯青遂說: “江公在路逗留,所以回來得遲。在田他們有君命在身,不能久待,是專程赴任的,故而來的愈速。就是我到南京已半月有餘,因祭祖拜掃,各親友請酒,直至今日方算清閒,不然早該來看你。”
說話間,小憐已從外面笑着進來道: “大姐夫回來了,怎麼忍心一去三四個年頭,不聞不問,撇得畹姐姐朝思暮想,也不知求了多少籤,問了多少卦?好容易盼到你今日回來。卻也難怪他焦愁,如今柔雲芳君兩位姐姐都各有各的好去處,只有我與畹姐姐似只沒腳蟹,行走不動。”這句話小憐自知說冒失了,不由得滿面緋紅,訕訕的在慧珠肩畔坐下,問道: “姐姐怎生到這時候還未梳洗?”伯青笑着讓坐,見小憐更外出脫得美人相似。
慧珠聞小憐取笑,用手在他肩頭擰了一下,罵道: “小鬼頭,你也學着別人打趣我。你見我在何處求籤問卦的?又什麼姐夫不姐夫,偏信口的混說,也有你說了跌下來的時候,真正報應不爽。你有江子騫呢,愁什麼沒腳蟹一般,不日即是一位簇新道臺夫人了。”小憐扭過頭道: “罷喲!見我說出你心病來,不好意思,即將這些扯搭不上的話來取笑我。爾爲爾我爲我,江子騫與我什麼相干?”伯青大笑道: “好好!你姊妹們見了面即互相嘲謔,卻也有趣。不是我袒護畹秀,他的口角本鈍,除了柔雲就推愛卿善言語了。我只恐你們說得太過要變臉。”慧珠笑道:“我不怕他變臉,果然認真,我偏要多說幾句,看他怎麼着?好在子騫遠在山東,不能做他的護符。”
小憐立起啐了一口道: “我聞得大姐夫來此,又許久不見,好意出來陪他。你不見我的情,反仗着有了幫手,任意的欺負我。回來俟大姐夫去了,再同你說話。想你們心腹話還沒說着,我何苦夾七夾八的與人家混鬧。我走開去,省得你們討厭。若再坐半會兒,還要齊心打我呢!”說罷,笑着一徑去了。伯青笑道: “愛卿近來口角頗爲尖利,人材又出落得齊整,絕不似三五年前的愛卿,出言靦腆猶有孩稚之氣。可謂: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看。”慧珠道: “這妮子學得伶牙俐齒,不減於柔雲二妹。
我只怕他要促壽。”
話猶未了,二孃亦進來紿伯青謫安,略談了片刻退出。慧珠起身邀伯青房內坐,王氏又叫人送進茶果來,說: “請祝少老爺不用忙着回去,我家奶奶已預備下晚酒來了。若祝少老爺執意不肯,叫大姑娘一定留着。”伯青道: “又要他操心,我擾就是了,切不可費事。你們先代我道謝聲。”伯青即與慧珠在一張小几上對坐,喫着茶果閒談着。
伯青頓然長吁道: “我生平最怕拘束,自得此微名入京供職,冠裳宴會都拘束夠了。雖說有在田、者香等人時時過往,終覺日處名利之場,都不自在。如今請準回籍養親,才遂我志願。從此遊山玩水,嘯月吟風,任我徉狂,可以將這數年沾染的名利場中習氣,洗刷一盡。縱能拜相封侯易如反掌,我立誓再不出仕。況前次劉、祝等人極力與我爲難,雖然得失有定,我不失其爲我,總之榮辱都由名利上生出來的。目下我解組歸來,作世外之閒人,不求名利自無榮辱。”
慧珠微笑道: “你這句話卻說錯了,凡名土風流大半由官而隱,見幾多布衣可以成名?即如唐時之李青蓮,杜工部等人,苟非一官,竊恐亦不能李杜並稱,千古不朽。不見古今來淪落草莽中者,未必無經濟之才、傳世之學,惜不知其人即不著其名與其學問。所以我前番再三勸你求名,亦爲其故。況有父母在堂,尤當揚名顯親以慰父母之望,並非我胸存俗見,以得失爲榮辱。若今日呈請養親,歸來得堂皇正大,從此你出仕也可,不出仕也可,我也再不勸你了。果如此說,則小儒等人豈非俗物,以戀戀一官爲榮?不知慕聲華者,即趨聲華志淡泊者,即甘淡泊,各適其志而已。”
伯青聽了不住的點頭稱是,拍桌大聲道: “不枉我與畹秀相識一場,你真乃我之同心知己。大凡我心內的志向,未出其口,你即婉轉爲我達出,卻如其分。雖然小儒、在田,者香等人與我亦是形骸不隔的朋友,又能志同道合,無如十有一二之處每每相背,謂之知己則可,若調之同心知己,則舍你而外竟無人矣。”又閉目搖頭道:“你我三生有緣,朝夕相處,我何幸焉,我何幸也!”
正說間,見使婢等送進酒菜,在當中擺了一席,又去請了小憐過來同坐,三人傳杯痛飲。小憐問及漢槎任上光景,伯青道:“不過山東地方較之江南清苦些兒,子騫久處下來也可慣了,大約明春要來接家眷的。”
慧珠道: “小儒他們都在江浙,相隔不遠,偏生子騫放在山東那苦僻地方,亦算他運氣不好。”伯青道: “他是司道大員,不拘在那一省分。山東任滿了可以放到浙皖等省來,將來小儒他們亦可到山東去,甚至放到雲貴邊境地界,都料不定。不比府縣等官,放在那一省即終老此省,若要改省卻大費周折。”三人談談說說,早巳初更時分。席散,又坐了半晌,伯青方作別回府。自是三五日到慧珠家一走,來時必由清早至夜,盡歡而散。慧珠的身體漸漸也大好了。
且說小儒自從伯青回來,辦公之暇即躊躇着在田,者香託他撮合伯青,畹秀的終身一事, “其餘不難,只慮見了祝公應如何說項,可無推卻。倘祝老競古執不允,必須再用什麼變通方法去兜攏他?如久久不去說明此事,不獨伯、畹兩人背地怨我不肯盡力,我自家亦太覺慚愧無能了。我也辦過多少疑難人事,難道這些許兒女婚姻小故,反一籌莫展,畏縮不前麼?好歹我明日面見祝老去說一聲,允與不允再作計較。想他只生了伯青一人,平時又極其錘愛,都不能十分拒絕我。祝老此時不敢依允,是怕的江家說話。我看江丙謙也是世務中人,斷不能硬阻女婿納妾,說那—相情願的話”。立定主見,次早即傳話外面伺候,拜會祝老大人。
到了祝府,投進名帖。少停開了中門,轎子請入中堂。祝頌三一直接至階下,小儒忙出轎搶步請安。賓主挽手上堂,見禮入座,各敘了幾句套辭。小儒即欠身道: “小侄擅造尊潭並非無故,有一件小事過來商量,要望年伯賞臉俯允。”目下因小儒與伯青會榜同年,所以小儒改口稱祝公爲年伯。祝公連稱不敢道:“大公祖言重了,有事但請明白吩咐,治生可行之事,斷不敢違命。”
小儒道: “說來小侄忒也抱愧,想年伯自家人,定能寬恕。伯青年兄素昔倜儻不羈,久在年伯洞鑑。即如前歲與祝道生爭衡,爲那聶家女子,後來年伯亦深知其細。所以伯青年兄眷眷於此女者,其才貌兼佳固不待言,而其家世亦非下賤。其父名泰森,蘇州人,向開生藥鋪,中年積蓄得若干,遂入京報捐巡檢,又選得了廣東河泊所第一個好缺。無奈未久即病故任所,其母帶着他姊妹二人,盤柩回蘇。因家無男丁,資財日耗,母女三人即來南京投奔親戚,惜又未遇,故流落此地。萬不得已,始作此勾當。其姊妹二人立志守身,權作倚門賣笑爲養母之計,將來意欲擇一可託之人許以終身,迎母同往。其妹洛珠,現隨者香作側室,前次者香由浙江差竣回京之日,已攜其妹入都。而其姊乃屬,意伯青年兄,兩情已洽,誓不他適。非是小侄代伯青年兄飾詞以欺年伯,亦因憫其家世,重其守身,欲拔其女於風塵苦海中,並不因愛好上起見。即日前小侄在南京時,也嘗至其家,深知其女志尚可嘉,非他泛泛娼妓可比。苟不如是,年伯明見,小侄縱不才,忝守三省之地,豈屑爲一娼妓立辭。”說罷,又出位深深打了一躬道: “諸事尚祈年伯原諒,並恕小侄冒昧之罪。”祝公連忙起身答禮,復請小儒入座,即捻鬚長嘆道: “寒舍由高祖以下,自今五世,皆書香繼紹。上荷國恩,下叨祖德,無不出仕。自幼束髮受教時,即開陳大義,首務忠君孝親,其次奉法立身,一切非禮,皆當恪守。幸世世相承,從無擅改。小兒登雲雖生小有才,所作半越規過矩,忘了祖宗家訓,每以風流倜儻白命不凡。治生亦曾痛加捶撻過幾次,-猶以爲童性所致,稍長當明大義,即知己前之非。孰料愈趨愈下,前歲與祝道生爲一妓女相爭,連功名性命都付之度外,那祖宗成法更不足念,鬧得身敗名劣,合省皆知。雖蒙國恩深重,復其官職,竊恐前此之瑕終身難濯,治生至今言之尚津津汗下。治生不幸,生此不肖畜生,將來死後有何面目見我祖宗? ‘教子無方’此四字難逃其責。若論治生屢次姑容,亦因他年弱冠以外,當存其體面,庶幾自愧,一洗積習。不意今日仍蹈前愆,公然欲娶此女來家,外人固議論這畜生前番棄名背訓,不過因一妓女,亦要責治生縱子不仁,難爲人父。況由高祖至今,從未娶過青樓入門,今一旦改背祖訓,治生已年過花甲的人,難不成爲這畜生受那狼敗的聲名麼?而且媳婦新娶才及數年,又非不育,可知納妾一節,更屑不合。既然此女願嫁這畜生,他亦有心於此女,定然盟渝白首永無更改。據大公祖所言,他們並非爲好愛上起見,斷不爭乎遲早,何妨姑待幾年,倘媳婦不能生育,畜生又應當納妾之年,那時即娶此女爲妾,治生再無話說。非是治生有意敢方大公祖之命,此等違背祖宗之事,治生寧可負罪於大公祖前,絕難從教,千析勿怪。大公祖誠愨是尚,治生久經欽佩。遙想大公祖深贊此女,定見不錯廣無如治生有此一節苦衷,適已申明,諒可恕治生偏執之咎。”
小儒來時是一團高興,縱然祝公不允,尚可婉轉說合。不料祝公侃侃以大義爲辭,不獨痛罵伯青不肖,背了祖宗遺訓,連自己都暗暗責備在內,不禁滿面慚沮,坐立不安,遂訕訕的起身作辭。祝公亦不相留,送出堂階,見小懦上了轎,方回身入後,細細告訴祝老夫人。又深惱小儒這些不經的話,也不應對我說,越想越氣。適值伯青上來請安,祝公見了他不由火發,喝道: “你這玷辱宗祖的畜生,你自作自受,被人議說卻也罷了,又帶累我擔不能教子之名。從此我也不願見你這種不肖畜生,以後不許到後堂來,還不快滾出去。”伯青摸不着頭腦,嚇得唯唯答應,急忙退出。祝公猶自拍桌大罵,多虧祝老夫人再三勸解方止。
伯青回到外書房坐下,呆呆的細想,何故觸怒父親如此氣惱?有生以來還未曾受過今日這場喝罵,即將祝公貼身服侍的小童暗地叫出細問,方知小儒來見父親,欲說合畹秀的事,是以父親遷怒於我不肖。心內暗暗作急道: “不好了,今日父親既明知此事,執意不行,連小儒乃父親平日極相信的都怒怪在內,尚有何人敢向父親前提及,豈非我與畹秀今生今世再不能聚合了?況又因此傷了父母之心,更非人子道理。”急得五內如焚,倒在榻上,紛紛淚下不已。晚飯也沒有喫,待至初更,悄悄偷回自己房內,又被素馨小姐明諷暗諫的數說了一番,分外羞愧無地自容,不言不語衣睡倒。
次日,又不敢去見祝公,只得推病在房。一連數日不出,素馨小姐生恐丈夫急出別故,背地去稟明祝老夫人,請了醫家來診視雲;是肝鬱衝動心火,刻雖未發,怕的久悶則病倒費治,當開了一帖平肝清心的藥。素馨又多方婉款勸諭,伯青本來無甚大病,服了兩帖藥自然痊可。
單說小儒迴轉衙門,怏怏不樂,既未聯合伯、畹的終身,又無辜受了祝老一頓慪氣,真正是那裏說起。好在我已盡力做到,伯畹兩人也難見怪,即是在田,者香前我亦有辭可對。他們,只好去怨祝老古板不近人情,卻怪不到我身上。
過了一日,雙福回來說小鳳已送到蘇撫衙門。 “雲大人甚爲歡喜,先着家人回來道謝,隨後還有信至。次日即收了玉梅姑娘作大小姐,並請酒通知各家親族,又唱了兩天戲,大爲熱鬧。說二老爺聯姻一節,悉聽老爺主裁,就是明年春闈後再議。後來又說到聶家的話,請老爺趕緊去與祝老大人商量,都宜盡力調停作成其事,不可忘卻”。小儒冷笑道: “還提他什麼呢!我再不能拚付老臉去碰祝老兒釘子,只好由他罷。該數他們是婚姻,日後都有成局。我決意不管這事了。”你可去對王氏如此如此的說,“叫他不要與慧珠知道,怕的他急出意外支節,緩緩的另尋別樣方法罷。目下熱上趕熱,話又說老了,卻不好辦”。雙福答應退出。來到聶家,將王氏喚至一旁,告訴他祝家不允的話。 “我家老爺囑咐你,不用紿你大姑娘曉得,要緊”。
王氏聽了憂形於色,嗐氣道: “雙二太爺,你還不知道我家這個寶貨,只有祝少爺在心內,自從祝少爺進京,他終田非睡即哭,病不脫身。好容易如今祝少爺回來,才見他有了笑容。這幾時祝少爺常來與他談談說說,連臉上肌膚都好看些。若聽了這個信息,他的性子又烈,還了得麼!只怕命都不要了。好雙二太爺,請你回去代我求求你家火人,還要設個方法說合此事,當可憐我女兒的性命。俗語:救人須救徹。保佑你家大人世世公侯不絕罷!我女兒若有點長短,這條老命也是沒有的。”雙福點頭應允,作別回衙銷差。
王氏送出雙福,回到房內呆想,頓添了一肚子的愁煩。晚間悄悄請了二孃過來,與他商酌,又諄囑女婢使役人等, “不可走露半點風聲與大姑娘知覺,這件事不是當耍的,有幾條性命在裏頭呢!”
不言王氏與二孃在房內私相議論,相巧慧珠喫過夜飯覺得胸口有些飽悶,即到院落內走動走動。仰頭看見天上一輪明月,光輝四射。又記掛起伯青近日何以不來,屈指有七八日了。心內思思慮慮不覺順步走出耳門,從王氏窗外走過,猛聽得裏面唧唧噥噥的說話,側耳細聽原來母親與二孃談心。想道: “母親平日喫過飯即要睡下的,今日出了什麼大事;這時候尚與二孃談說,其中必有蹊蹺。”站定腳步,屏氣靜聽,只聞二孃嘆了聲道: “這是那裏說起,偏偏好事多磨,又生出支節。可恨祝老頭兒爲何這般古怪,一點世情不通,難道與自己養的兒子彆氣不成?殊不知我家那人知道,固要急煞;你家那公郎若曉得其事不成,也要急出個三長兩短,據聞目下已生起病來。”王氏道: “他那一班姊妹們,都不似他的終身如此扭難,偏又他的性情古執,說到那裏即要做到那裏,若是別人還望可以通融,他是不能的。而今只盼陳人人設法挽回,這一着兒如再不成,亦是前生註定的劫數,卻也沒法。”
慧珠句句聽得明白,分明說的是我與伯青之事,小儒已與祝老言過,未能應允。又說伯青有病,可見祝老不但不允,還不知說出多少難聽的話。又不知祝老怕他兒子仍戀着我家,竟不許他出門,不然伯青也不至急出病來。想到此處,那心內好似澆下若干油兒醋兒,一時兩眼昏沉,目前金蠅亂撞,天旋地轉起來。趕着轉身回房,才進了房門,不禁失聲“哎喲”,一口血直冒出來,眼前一黑,一交栽倒。嚇得房內伺候的使婢,飛風跑過扶起慧珠,連問怎樣?問了數聲,全然不應。衆婢這一嚇非同小可,七手八腳的抬起慧珠,放平在牀上,圍着喊叫。又忙忙的分頭去一面告訴王氏與二孃知道,一面去送信小憐。未知慧珠可能甦醒過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聽密語傷心驚惡夢 悟往事矢志得真經
卻說聶慧珠私地聽得他母親與宋二孃說話,知道祝公不允,伯青又急出病來,頓時一急昏暈過去,嚇得衆婢忙來告訴王氏。
王氏正同二孃商議, “這件事仍要去求陳大人從中設法,救我女兒,除了他找別人更是沒用的”。忽聞使婢來說,慧珠暈了過去,現在不省人事。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忙的與二孃到後面房內,衆婢正圍着亂喊亂叫;小憐得了信也趕緊過來看視,房中站了烏壓壓一地的人。
王氏分開人衆,見慧珠目閉脣關,面如白紙,直挺挺睡在牀上。王氏走近一摸,四肢冰冷,不禁抱住慧珠痛哭,一聲兒一聲肉叫了起來。二孃與衆婢也慌做一團,毫無主意,惟有幫着王氏一哭而已。倒是小憐有點定見,止住衆人勿哭,叫使婢取了開水,扶起慧珠一面抹着胸口,一面將開水慢慢由口內灌下。好半晌,聽慧珠肚內由下響了上來, “哼”了一聲,始甦醒轉過,又“哇”的一聲,奔出一口紫血。王氏、二孃不約而同,唸了一句佛。 。
慧珠睜開眼來,見衆人都站在牀前,問長問短。王氏道:“你好端端的爲着甚事暈過去,此時心內覺得怎麼,可要請了醫生來看?”慧珠搖頭含淚道: “競可不必,隨他天上神仙,華陀再世也難醫我這冤業病。我只好過一日算一日,你也白疼了我一場。”說畢,滾滾淚落,哽噎着倒身朝牀裏睡下。王氏聽了倍覺傷心,分外不解他說[的]話。二孃心中倒有兩分明白,扯過慧珠貼身的一名使婢細問如何暈絕?未暈之前是怎生的?那使婢道: “大姑娘喫晚飯時說胸口飽悶,起身到天井內看月玩耍。後來即至前進去,想是到奶奶那邊。過了半晌,忽然急急回來,進了房一聲‘哎喲’即暈倒在地。連我們也不曉得爲的什麼事?”
二孃聞說恍然大悟,對王氏道: “多分我們在房內談的話,被他聽去了。”遂走近牀前道: “呆孩子,你可不要多心多慮的,你既聽了我們的私話,料也不能瞞你。雖然祝老頭兒咬定不允,他亦是彆着一口氣,終久都要隨和的;又有陳大人從中極力調排,不過遲早些,’不怕他不行。他當真忍心看着他兒子船沉麼?況你深知祝少爺脾氣,你既着急到這步地位,遙想祝少爺見他老子不允這事,也不知急的什麼樣兒,現在已生起病來,難道祝老頭兒只有一個兒子,不擔心麼?必要後悔的,乘他後悔的時候,一說必成。你是個聰明人,我說開了你該明白,切不要自己呆氣,作踐自己的身體。”
王氏在旁亦插嘴道: “好兒子,二奶奶的話一點不錯,你可打開心腸,不用悲苦了。你須可憐我做孃的,此刻心都急碎。你的妹子又不在我跟前,好歹我只靠你一人,你有個長短,我即不得活了。好兒子,你聽我一句半句罷!”小憐也隨着勸了幾聲。無如慧珠自竊聽他母親與二孃的話,把平日的癡心妄念一齊拋去,惟求此身早死,免得聽了這些話心內難過。雖有王氏、二孃諄諄相勸,他絲毫不聞,只睡着飲泣。二孃道: “我們出去罷,讓他躺着歇息片刻,停會再諸個醫生來診脈,喫兩帖藥自會好的。孩子,?你將我與你母親的話,細細揣摩着,不要尋這些瞎苦惱。”王氏又切囑衆婢一番,小心伺候要湯要水;又邀小憐到前進去喫茶,三人同步出外。
慧珠見他們已去,吩咐將帳子放下,命衆婢至外間去, “有事再叫你們”,衆婢應着退出。慧珠睡在牀中,左思右想心如刀割,恨不得即尋短見方覺乾淨。無如老母年高,妹子遠嫁,我若死了有誰奉侍,豈不是個大罪人麼?真乃處此境遇,生死不得,心內愈想愈覺悽惶。又自恨偏偏認識個伯青,即生出若干煩惱,不如當日不認識的爲妙。既能認識,又得同心,即非無因,果真有因,何故支離百出呢?我在這裏這般胡思亂想,諒他患病在家也是一樣。轉恨天若不生我兩人,豈不省事,天生我兩人,又使我兩人不能遂意,細評起來是天有意絕我兩人了。想到此處,又哭了一會。
不覺一時身子睏倦,蒙嚨睡去。覺得已離了臥房,不辨東西南北,一味的亂走。心中昏昏沉沉,想面見小儒重託他一番。倘祝公允行,自不必說,如仍是不允,我也定無生理,望他憐念我老母,照應着[些]。又想去見伯青,與他當面講個透澈,即死也嘆目也。待他知道我這顆心,全是爲着他的。正躊躇不定之際,忽見迎面來了一人,道巾道服,手執拂塵是個道士裝束;外面又罩了一領烈火袈裟,打扮的不僧不道的模樣,面如滿月,脣若丹朱,三綹長髯飄揚腦後,笑嘻嘻的向着慧珠招手道: “要除煩惱的,要知前後因果冤孽緣頭的,可隨我這裏來,自有分曉。莫錯了念頭,永墮入無底地獄,把前根盡棄。”說着,即將手內拂塵劈面的一掃。
慧珠見生人同他說話,羞得正欲躲避,又渺渺茫茫的不知身在何處,全不似家中的光景。一望無際,荒草連天,涼風瑟瑟,冷霧濛濛的,嚇得肉顫心驚,寸步不敢移動。忽又被那道人打了一拂塵,不禁失聲“哎喲”,不顧好歹轉身即走。誰知由丹田內一股熱氣直透到頂門,猛然精神一爽,心地開朗,隱約間好似前生今生的事一齊明白,但急切體會不出。早知這道士非塵寰中人,心內也不害怕了,回身稽首道: “大仙適才說什麼要知前因後果冤孽緣頭,能從頭指示,免人墮落。弟子正因有一股冤孽不能解釋,敢求大仙明諭。”
道人點首道: “可喜你聰慧不散,一提即悟,尚可教也。我此番正爲你的冤孽而至,你隨我到前面看一景緻,你即瞭然無礙矣。”說罷,轉身向西而走。慧珠也不問此係何處,亦不知離家多遠,急急的跟着道人同行。約走了三四里路,可憐慧珠鞋弓足小走得前仰後合,香汗淋漓,一步一跌道: “天仙且請緩行,我實在不能走了。”道人回頭道: “前面已至其處,人生都宜努力向前,不可半途退悔要緊。”又向西一指道: “你看那不是到了麼!”慧珠隨着他所指望去,果見半里外隱隱一帶房屋,下半截有云霧遮護,看不清楚,只得勉強又跟着道人走去。
少頃,到了面前,原來是一座宮殿,朱門深鎖,石碣上題着“上坤仙府”四個金碧輝煌斗大的字。道人上前叩門,只聽裏面有人答應,開門出來,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垂髫小鬟,頂中挽着雙髫,身穿水田色衣,腳着紅雲小履。問道人道: “仙子命你攜帶那簪花使女元陽至此指示因果,不知來否?”道人指着身後道:“這不是的麼,可去察知仙子一聲。”小鬟把慧珠望了幾眼道:“你們且在廊下伺候罷。”即回身入內去了。慧珠悄悄問道:“請問大仙,這是什麼洞府,將才所云仙子是那一位上仙?”道人道: “此處無上天宮第一世界上坤洞府,乃上坤仙子所居。你少停見了仙子,自知底細。”
慧珠方欲再問,只聽得正殿內鍾磐齊鳴,案上爐煙繚繞,出來十二對女鬟執着提爐,羽扇、如意、玉麈等物,排列兩旁,中央端然正坐了一位冠冕秉圭的女仙。道人忙引着慧珠,上殿參見道: “弟子願仙子聖壽無疆,簪花使女的真魂已經帶到,候仙子發落。”慧珠也隨着道人叩拜,匍匐在地不敢仰視。仙子命女鬟扶起慧珠,又賜他一方軟茵席地坐下,道人亦在下首繡墩上坐了。
仙子道: “今着非一道者領汝來此,並無別故,因汝宿根具在,。不忍永墮。又知汝目下孽緣當前,恐一時昏昧本性,前功盡棄,豈不可惜。汝從此當勉力修持,了卻這一世人間因果,可以重證仙班。”遂回頭叫女鬟“將‘二教指南寶鑑’取來,與他觀看”。女鬟答應入內,半晌捧着一物出來,交與慧珠。仙子又命賜玉液一盞,使他清澈臟腑方能明白此中因果。
慧珠起身接茶,甫經入咽即冷浸齒牙清芬滿口,似醍醐灌頂表裏一暢。再看那寶鑑方圓尺許,正面光華燦爛鑑及秋毫,背後銑着“二教指南寶鑑”六字古篆。見鏡內隱隱一座樓臺,如絳宮貝闕相似。忽然樓門大開,中間現出三間正殿,金甍碧瓦。閎壯接雲。殿中一男一女對立,那男子嘻嘻的向着女子笑,女子執着一朵鮮花向鬢邊插戴,亦轉盼含情秋波時溜,對那男子若作欲言之狀。細看那女子十分面善,一時記憶不起,又看那男子面貌竟與伯青形容無二。慧珠方恍然,女子與自己面龐一般。
正驚訝之際,忽殿後一老嫗策杖走出,滿臉怒容似嗔那男女私相顧盼。恨篤篤舉起手中拄拐,狠命打下,嚇得那男女慌忙伏地哀乞。見殿後又出來一僧二道,止住老嫗。道士袖內取出一本簿子,展開與老嫗細看,老嫗方顏色漸霽,復恨恨的望了那女子幾眼,即麾僧道領了男女出殿。道士引着男子向左,僧人引着女子向右。那男女猶自一步一回頭的,彼此戀戀不捨。行未數步,那道士用手一招,半天飛下一朵彩雲,託着男子升空冉冉而去。僧人將那女子領至空闊所在,取出一幅白綾,光芒四射,上寫着三句二十六字,字有胡桃大小,看得清清白白。是:
唵,牟尼摩賀牟那曳莎賀;
唵,逸諦律呢娑不訶;
唵,侶呢律呢娑縛訶。
那女子點首若作領會之狀。僧人即用手一指,見平地變了一片汪洋大海。將女子推入海中,隨波而沒。
慧珠很喫了一驚,再看時忽鏡內煙雲四起,障滿天地,半晌始滅,依然空空洞洞,朗無一物。慧珠執着寶鑑,猶呆呆的觀看,若明若昧,正出神思索。那道人將拂塵倒執,用木柄在意珠背後使勁一擊道: “還不悟來,等待何時?”慧珠失聲“哎喲”,驚出一身冷汗,急開眼看時,殘燈閃爍,牆外更鑼業已三敲。隱約耳畔猶覺有聲道; “汝要緊記那三句真言,從此堅心持誦,自有超脫出凡之日。”
慧珠翻身坐起,見自己仍睡在牀上,方知適才是一場惡夢。再細想夢中所歷之境,所睹之事,如在目前。心地大半瞭然明悟,又把三句真言默唸了數遍,緊記在心,覺宿疾頓失,以前那些情癡愁怨一齊掃盡。起身下牀,將桌上的燈剔亮,方喚外間衆婢送茶進來。使婢聞慧珠叫喚;衆人忙忙走入,見慧珠坐在椅上,驚問道: “姑娘覺得怎麼了?就是要茶也不該起來,仔細窗欞口風吹了身子,姑娘還是睡下罷。”慧珠搖頭道: “不妨,我此刻頗爲清爽,睡得不耐煩了。你們可先取杯茶來我喫,再到廚房內看有什麼東西,不問冷暖拿些進來,我心內很覺餓得慌。”使婢應着出外,一面去取熱茶,一面到前進去告訴王氏。
王氏還投有睡,獨自坐在燈前,愁煩慧珠的病如何醫治。我想他是心病,必須遂了他的心願,方可無礙。 “只可恨祝老頭兒百般扭難,害得我女兒如此。若慧丫頭有點好歹,我拚着一條老命,去與祝老頭兒大鬧一場,橫豎我都是一死。又恨陳小儒十分沒用,堂堂一位總督大人,這點小事都辦不通頭,他還做什麼官,管什麼百姓?羞也該羞死了。再者他可以外面答應着我,並不去與祝老說項,他果真存此心腸,即是他有心害我女兒,只恐天也不容,:有報應的”。忽見使婢推門進來說: “姑娘病好了,現在坐在外面,餓的吵着要東西喫呢!我們不敢做主,諸奶奶示下,可給他喫不紿他喫?”
王氏聽了又驚又喜,急忙抬身同着使婢來至後進,果見慧珠精神抖擻,坐在桌畔,急着罵去的使婢, “怎生去了半會,述不拿東西來我喫,再遲我可是餓不起了”。王氏大步走入房內道:“兒呀!你的病雖然好了,仍宜安養,不可過於勞動有傷身體,卻不是當耍的。你果真餓了,我去叫他們熬點稀飯來你喫。好兒子,你還去睡着罷。”說話間,二孃與小憐也聞信走來詢問。慧珠起身笑吟吟道: “母親只管放心,我的病一毫都沒得了,不然自己豈不知保養,我腹內惟覺餓得慌。”又讓二孃、小憐入座。
二孃細看慧珠臉上有紅有白,全無半分病容,說話的聲音都與好人一般,心內也着實詫異,道: “此時半夜三更,那裏有現成的食物。我倒熬了些蓮米粥,可取來與大姑娘喫,就是病人喫了,亦不礙的。”王氏點頭稱善,忙命使婢至二孃房內,取了一大碗蓮米粥來。慧珠一口氣喫下,仍然不夠,又添了半碗。王氏見慧珠喫得香噴,當真是沒有病了,暗暗不住謝天謝地。慧珠喫畢,又要水漱口淨手。王氏恐他病後勞乏,再三哄着慧珠睡下,又諄囑了幾聲保重。慧珠道:.“倒有勞二奶奶與愛卿妹妹了,容我明日親來道謝。”小憐笑道: “一家人何必客氣,姐姐好生安歇罷,我們明早再來看你。”三人出外,小憐即辭別回房。
二孃道: “你家慧丫頭的這場病,來的奇怪,去的卻也奇怪。怕的其中又有他故,這幾日內你倒不可不小心些。”王氏連聲應是,轉身即悄悄的吩咐衆婢輪流伺候,不可疏懈。 “你們辛苦些罷,我自理會得,斷不白勞了你們”。又跟着腳步站在慧珠窗外細聽,鼻息微微,知已睡穩,毫無半點動靜,方與二孃各自回房。可憐王氏被二孃這句話說出心事來,反添了一段愁煩。眼睜睜望着天明,即起身叫人請平日代慧珠看病的醫生,來診了脈;果然沒病,覺得脈息健旺,不是往日那般虛弱。王氏始放下心來。
隔了數日,慧珠身體如舊。這日晚間,請了王氏過來道:“母親向來最疼愛女兒的,我有件心事要與母親商量,務望允了女兒。”王氏道: “你這句話奇得很,平時凡你所說,我無有不從。今日何故要如此甚言其事?你且說出來我聽。”慧珠道:“女兒病中,蒙仙人指點前後因果現已瞭然,萬不能明知故昧,自貽伊戚。不是女兒說句老面皮的話,情願終身不嫁,侍奉母親。今生業已墮劫,正好修爲來世了。若再貪戀不醒,定獲天譴。母親若不相信,以爲我造作誑言,但看前日病了那般沉重,何以片時即愈?不瞞母親說,當夜女兒夢見仙人。”如何幻化前生景象,從頭至尾告訴了王氏一遍,又道: “女兒從此收拾出一間淨室,終日諷念夢授真言,母親如不準女兒所請,我惟有一死。還望母親可憐女兒前生孽重,讓我減心誠意的修持,也是母親疼惜女兒的處在。改日母親可請了伯青來,我當面與他說,他亦可由此屏除一切癡迷情性。小儒那邊母親也要去說聲,請他不必爲我從中聯絡,蒙他一番美意,只好再報罷。”
王氏聽了驚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道: “你說的什麼,叫我一毫不解,好端端的忽然說出這些瘋話來。何況夢中渺茫之事,安能相信?無故生了出家念頭,真令人意想不到。好兒子,做孃的這幾日見你病已全好,纔算減去二分愁煩,你又何苦慪我!你少年人趁早沒說這些話,不相宜的。好兒子,你切勿儘性呆想,我去請你小憐妹妹來,與你談談解悶兒罷。至於那祝老頭兒雖說執定不允,做孃的情願與他拚卻老命,都要逼着他上我這路,好遂你的心願。你耐着性子些,都交在我身上。”
慧珠聽了,臉一沉道: “母親還當着女兒因聽得背後言語,故意說這些彆氣的話麼?不知女兒實授了仙人指示,得了解脫冤孽的真言,發誓修行消除罪孽。女兒身子雖活着,我的心早死透了。今日說的這一番話,如有半句更改,天誅地滅,永遠不得翻身。況我雖說修行並不落髮,外人也不曉得的。你是我親生老母,尚不知女兒的心,不能相信,還叫女兒和誰說去呢!”說着,哭了起來。
王氏分外沒了主意,連忙道: “好兒子,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你切不要着急。你說了半日話,也該乏了,躺下歇歇罷。你要怎樣,我都依你。我去去再來,你亦當自家揣摩定了,不可造次。”又央着慧珠睡下,王氏方出房,即去與二孃,小憐商酌,“如今鬧出這一段事情來,卻怎生是好?”二孃搖首道: “你家這位大姑娘,也算會鬧的。病好了不幾日,又想起出家來。我前日說過,怕的其中另有變故,果然應了我的話。我想你若一定阻擋、他,必至又有意外支節,不如將機就機即依着他去幹,不過十朝半月,他自然要轉念的。當真一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子,知道什麼叫做修行?不過一時氣忿。況他又與祝少爺那樣好法,除了他誓不另嫁,就捨得修行了麼?這‘修行’二字不容易的,連我們這般大年紀,尚不敢說修行的話。你此時趁火鬧熱的勸他,必然越勸越認真的,話說老了,反不好收科。你去只管答應他,聽他怎麼樣,待他過這幾日,心意稍悔,那時三言五句的一勸,即攏岸了。”
小憐在旁咂嘴道:“我平日冷眼看着,畹姐姐爲人倒是執一不二的,只恐說到這裏,即要做到這裏。這個人多分跳出迷關,看破世情了,但願他有日改悔罷。”王氏聽說,想了半會,只得照着二孃依樣葫蘆的辦去,過了他衝頭性子,再設別法。遂嘆口氣道: “都是我這老苦命不好,一生只養了兩個寶貨。小的而今有了着實去處,譬如一隻鳥乳毛燥了再不飛回來的。這一位慧姑奶奶,自幼即生性拗強,動不動氣了哭了,鬧得我直至今日,都猜不透他是什麼性格。自從結識了祝少爺,他一心一意只知有姓祝的。離了一年半載,鬧的天翻地覆,尋死覓活。即至見了面,也不過淡淡的那個樣兒。我實在不懂,前日聽得祝家不允親事,急的昏暈過去,令人嚇煞。忽然半夜即沒有事了,又說什麼做了一夢,夢見仙人指示他的,現在定要修行。可不是一年之內,要鬧出幾十種花樣來。倒是我死了乾淨,隨他怎生鬧法,那怕就鬧到外國裏去,我也不看見。俗說:眼不見心不煩。”三人談談說說,天色大明。
王氏梳洗已畢,即至後進來,見慧珠早巳起身,端坐在桌前閉目持誦那三句真經。王氏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走近推着慧珠道: “清早窗子口有風呢,不要吹壞身體,少停太陽下地再念不遲。當真的專心一志做早課麼?”慧珠睜開眼,冷笑了聲道: “母親的話倒也好笑,不當真的,難不成當假的麼?”王氏細看房內,所有華美的物件盡行收過,連那些不沽之物,都一齊搬至內間。王氏情知早勸無益,只好由他鬧過這幾日,再作計較,惟說: “修行亦是好事,我也不能攔你。但病後不可過於勞碌,自己要知道保重,你即是體貼做孃的了。”
慧珠連稱曉得道: “明日可去請祝少爺來,我有話問他呢。他倘或仍然病着不能出門,囑咐他好了即向我家來。”說罷,仍合上了眼湧經,也不理他母親。王氏應着退出,暗忖道: “我倒忘卻了,何妨即去請祝少爺來此勸解勸解,慧丫頭向來是極信他的說話。祝少爺見他修行,定然阻擋,或者他兩人情投意合,依了祝少爺的話,亦未可料。我豈不省了無數煩惱!”想定主見,即忙回臥房換了衣服,又僱了一乘小轎坐着,不敢到祝府去,直奔連兒家來。
連兒的娘不知聶家到此何故,又不好怠慢他,帶着媳婦迎接王氏入內。彼此見了禮坐下,王氏即問道: “連二爺可家?”
他娘道: “在府裏呢,找他有何話說?請說下罷,等他晚間回來告訴他,他到尊府來回信。”王氏道: “我這句話非面說不可,可以着人至府裏請聲連二爺罷。”他娘見王氏不肯說,一定要與他兒子面談,想必是件機密,忙命人去喚連兒。
少頃,連兒來家,見了王氏笑道: “今天什麼好風,難得吹了你來。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多分是來打聽我家少爺病好了沒有?”王氏道: “一則來問少爺的病,二則請你二太爺轉稟少爺聲,如果身體大好可以出門,請他到我家走一趟。我家慧丫頭,有話要與少爺當面說呢。千萬拜託,不可忘卻。”連兒道:“你家火姑娘病可全好了麼?少爺正惦記着。你今兒不來,明兒即要打發我到你家去,你卻來的正好。”王氏笑道:“我家慧珠丫頭病是病的,卻非往日的病可比。明日你同少爺到了我家,即知道了,此時我也懶得告訴你。”說罷,起身欲行,連兒的娘再三留下王氏喫了午飯,方告辭回去。
連兒來至府內,走進內書房,見伯青歪在炕上取了一本書在那裏看。連兒道: “適才聶奶奶到我家裏,說慧姑娘打發他來請少爺明日過去,有話說呢。”伯青聽了,放下書本道: “我也想去瞧瞧他,因爲老爺連日不人歡喜,我所以懶着出去。你問他慧姑娘的病,近日怎麼了?”連兒道: “他說身體業已照常,不過暫時抑鬱,吐了幾曰血,並沒有什麼大病,也不曾喫藥,隔一天就好了。”。伯肖點首道: “你明早預備轎子伺候,老爺問你,即說病中許了一處願,燒香去的。”連兒應着,方欲退出,伯青又喚住道: “老爺才吩咐明日大早接大小姐回來過幾天,這個月內大小姐要動身到山東江姑爺任上去。你明早接過大小姐,再跟我出門也不過遲。”連兒下來自去預備。一宵無話。
次早,連兒先至江府迎接瓊珍小姐回府,即去喚齊轎伕伺候着,方進來回了伯青。伯青也不換衣履,即是隨身便服,只帶了連兒一人,坐轎向桃葉渡來。到了籬前下轎,伯青走入門內,見小憐坐在堂前,懷中抱了只虎斑貓兒逗着玩耍。小憐抬頭見是伯青,忙放下貓兒,笑嘻嘻立起道: “姐夫貴恙大好了?”伯青笑道: “賤體久已全愈,倒蒙你惦記着。”又轉問了小憐的好。
王氏聞信,早巳接了出來道: “請少爺裏間坐罷。”伯青邀了小憐,一同至後進,見慧珠一手掀着暖簾,立在房門首相待,更覺形容消瘦,翹楚可憐。伯青一陣心酸,幾乎滾下淚來,勉強笑着趨步上前。彼此問了好,進房坐下。王氏向小憐丟了個眼色,二人託故出外。
伯青道: “愛卿少停還來坐坐。”遂轉身陪笑問慧珠道:“日前我聞得你病了,恨不暫時即來,無奈我亦病倒,這幾天方算沒事。正欲過來瞧你;適值你着人去叫我。近日身子可照常了麼?”慧珠道: “我本無病,不過一時急火上攻,吐了兩口血。他們就嚷傳出去我病倒了,其實隔夜即沒有事。倒聞得你很病了幾日,我也不便着人去瞧你。昨日叫我母親去請你過來,非爲別事,有句話和你商量,稍盡數年你我契合一場,你必要依我纔是。”遂細細將得病這一夜,夢見仙人指示,夢中又見你我前生因果,如何又得了仙人傳授真言,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把伯青都聽呆了,看他房內不過一牀一帳,幾件梳洗的器具而已。桌上擺着香爐、淨瓶、木魚等件。那裏是臥房,分明是一所經室。再看慧珠與自己說話情形,迥非往日。平時雖見面不大親熱,那骨眼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你戀我慕的神情。現在我仍如舊的待他,他競滿面冰霜,嚴不可犯,正襟危坐,目不邪視。較初見之時,猶覺疏遠。不禁暗自喫驚,笑問道: “夢幻之事原不可憑,不知你心下以爲何如?”慧珠正色道: “你今日也說出胡塗話來了,仙人指示迷途託渚夢寐,豈同尋常夢幻可比。我若不信,也不請你來告訴你了。
幸而我生性不昧,一經仙人點化即猛自回頭,不然永墮塵劫,歷轉不已。既跳出迷城,實是天火幸事,若執迷不悟,還成個人麼!今日我與你一言爲決,從此你自爲你,我自爲我,各了前因。罷罷,你我相好一場,我勸你亦宜急早回頭,不可任性暴棄,墮入情關。雖然你我來時,你從天上,我入地下。在地下者,也可修爲重至天上;在天上者,亦可暴棄入於地下。難得生有根基,何可自廢?我之言盡於此,聽與不聽,皆在你的一心主持,是勉強不來的。嗣後我這地方你可少來,縱然你再來,我也不見你了。”說罷,走至桌前坐下,閉着眼敲着木魚,喃喃的誦經不已。
可憐伯青一團高興來見慧珠,還怕他爲前日的事難過,又打點下多少安慰的言語寬解他。夢想不到慧珠忽然說出這一番話來,斬鋼削鐵,毫釐不能挽轉。好似當頭打了一個焦雷,怔了半會,哽噎着道: “畹秀,何以數日不見,你竟另換了一副心腸,難爲你怎生說得出這樣薄情話來。我也明白了,多分你怪我前日小儒去說拒絕不行,所以你立志修行再不理我。殊不知是我父親從中作梗,爲人子者,怎能違逆嚴命,並非我無情拒絕,你可錯怪人了。雖然我豈肯死心,除非我頓時亡化才罷。若活在世間,任憑上天入地,竭盡心力,我都不改初心。平日我的心,想你也該看透一二分,不是那口是心非的人。”說着,不由得放聲大哭。
王氏、二孃、小憐等人都在外間私相議論,不知伯青用什麼話去勸慧珠。初時只聞唧唧噥噥的兩人絮說,猛然聽得伯青大哭起來,衆人很嚇了一跳,不解何故?忙忙的一齊走入,問道:“怎麼了?”未知伯青怎生回答衆人,又所哭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破癡情譬言解惑念 尋舊友避雨遇狂且
話說王氏等人,在外間聽得伯青在房內忽然大哭起來,急忙一齊走入,詢問何故?又見慧珠坐在桌畔,閉目湧經,好似沒事人兒一般。伯青見他們來問,止住悲聲,將方纔慧珠若何絕決回答的一番話,說了一遍,不禁又哭了。衆人多咂嘴搖頭,暗恨慧珠太覺薄情。
王氏分外生氣,一面勸住伯青勿哭,叫使婢們舀了水來,服侍伯青洗面;一面走近桌前,兩隻手投着腰,對着慧珠“嗐”了一聲道: “姑娘,你也太鬧得離奇了。祝少爺巴巴的來看你,他亦是病後,你也該宛轉些告訴他,怎麼就回得如此絕決,不怕寒了人家的心?”慧珠睜開二目,瞅了王氏一眼,冷笑了聲道:“依你老人家怎樣說法?橫豎我久經拿定主意,遲早都要告訴他的。他是個明白人,斷不怪我。若他真個胡塗,以我爲謬,我亦不能強他相信,只好各人修爲各人。我不能因他所累,使我永墮塵劫,卻不值得。”說罷,走入裏間去了。
王氏又不好十分數說他,只有跺足恨恨不絕。二孃早把伯青請到小憐這一進來。王氏也只得隨出,向伯青道: “少爺亦不犯着氣苦,大約我家這個寶貨也無福消受。少爺待他那一番好處,我們是盡知的。只有慧丫頭負了少爺,你老人家是不虧負他的。今日請了你來慪氣,反叫我們過意不去。不是我說句不近人情的話,這幾天鬧得我冷了一半心了,只有隨他去罷。你少爺如此門第家財.,還怕尋不出比他高十倍的人來麼7.定見是他沒福。”
小憐道: “不是這種說法。現在畹姐姐性子頭上,越說越不得攏。好在伯青與他兩心相契已久,知道他是這般古執性格,斷不會記憎他的。爽性冷他三五個月,當真畹姐姐能甘心受此淡泊麼?如稍有悔意,那時只要我等大家譬解他一番,自然沒事。刻下犯不着天天去揉搓他,他亦是病後,倒怕鬧出別的故事來,那就不妙了。”二孃點首道: “趙姑娘的話一點不錯,你們就這麼走罷。祝少爺寬洪大量的人,定然不怪他的。你倒不可過於同他慪氣,慧丫頭本來有些古怪,真個鬧出別樣事來,卻怎麼呢?”
伯青搖頭道: “你們不要看錯了我是怪他,我是自恨我多分有不到之處,畹秀故而寒心,立志修行,再不理我的了。然而我仔細思想,並未有絲毫過失,何以他忽然慪起氣來,我才傷心的。況畹秀與我難得心地吻合,不愧知己,那料半途頓生支節,多應是我自取具咎。只望他說明白了,我也死而無怨,不至常打這悶葫蘆兒。我方將自悔自恨不及,怎生你們反說我怪他?我真正沒有這般心腸,不要被他聽得,必致火上添油,更外難挽回了。”又向小憐道: “好愛卿姑娘,畹秀與你是極說得來的。千萬託你背後細細問他,究竟爲着什麼原由,恨我到這地步?再諸你代我辯白辯白,我即感激不盡。此時他氣得很,我也不敢見他去。”說着,又流下淚來。
小憐等人聽伯青說得苦惱,又見他愁眉淚眼只怨恨自己,並沒說慧珠半分薄情。衆人也一齊落淚,都說慧珠此次行爲,心腸太狠了些,若是遇着別人竟以勢焰相壓,翻過麪皮,卻怎麼了呢?即如伯青惱了,不念前情與他大鬧,旁人也難說伯青缺理。時上說得好,你既無情我方無義。還虧伯青本有涵養,是個好性兒。衆人又再三寬慰伯青,勸他不必煩惱,且請回去,過些時自有着落。 “好在你並不怪他,他氣過了,定然要懊悔的”。小憐又道; “你只管放心,所有你的苦衷,我便中自當說到,看他如何回答?我再給你的實信。”伯青聽了千稱萬謝,始悶懨懨的起身,別過衆人,帶了連兒上轎回去。
王氏等人送了伯青回來,悄悄的同至後進,見慧珠仍到外間坐着,手內擊着木魚,口內誦着經,怡然自得,好似沒事人的一般。衆人見了分外不解,竟猜不透慧珠是何居心。平日雖然寡於言語,卻事事多情,絕不似今番無恩少義的行爲。又不敢去驚動他,衆人復又出來,互相計議。
王氏只落得急一陣恨一陣,自己罵自己一陣道: “我的命要苦到甚等地位,方算告止。滿指望今生一輩子,靠着兩個女兒養老送終。二女兒如今有了着落,王火人又待他甚好,是放得心的。我卻不能全靠他一個,王大人雖沒有不願意,我也不肯折了下氣。若慧丫頭再好好的跟了祝少爺,可不是我兩處分開來住着,又好看又有趣。偏生慧丫頭這麼一鬧,眼見得姓祝的是不濟事了。還有句私情話,我平空失去了一注財氣。縱然慧丫頭回心轉念,嫁一萬個人都不如祝少爺好說話。這不是我命苦咧!”
二孃亦點頭嘆息不已。小憐道: “聶奶奶,你倒不用愁伯青冷了心,若是畹姐姐回過念來,伯青再沒有推卻的。我只恐畹姐姐心念已堅,誓不改悔。不然他何以任憑我們勸說,都置若罔聞,再則伯青說的那一番話也着實可憐,我若是畹姐姐萬不肯不理他的。可見畹姐姐的心是絲毫不能挽回了,惟有盡人力的勸罷。”
不提小憐等人私議。且說伯青回至府內,喀聲喪氣,倒在牀上一人哭泣。競想不透何處得罪了慧珠,他才如此絕決。他向來最惡佛教,每說好好的一個人,偏信那些和尚、女尼不經之談,惑於佛老之說蔑棄倫常,爲智者所不取。今日忽然他信起佛來,前後如何大相背謬,其中必有原故。素馨小姐見伯青如此,大爲詫異,走近牀前,笑問道: “我聞得你早間還願去的,又有什麼不如意事,獨自一個兒睡在這裏慪氣?”
伯青長嘆了一聲道: “我的心事,也不必瞞你。”遂將慧珠與他彆氣發恨修行的話說了一遍。素馨聽了笑道: “我只當什麼大事,原來爲的這些不要緊的,快別要如此,惹人笑話。若再叫老爺知道,又要說你鍾情娼妓,不顧父母授我的身體了。我雖沒有見過慧珠,聞得他人品又好,學問又好,是你生平第一個知己。他如今看破世情立志修行,不理你了,你所以才辜負的。慧珠既是個聰明女子,心地必另有見識,斷不是那些隨波逐流的人,惑於世間,一時胡塗,妄冀好處的。只怕是你粗心,未能領略他的意思。即如他是個俗人,信於佛教不同你親近;你不是俗入咧,亦可付之度外,不犯着爲他自家氣惱。譬如一種姣豔異常的花,人人所愛,偏爲你獨得,分外喜歡;不料澆灌失時,花將就萎,心中自然惋惜,又不忍見他枯死,莫若移栽地下,?或送到深山大谷之內。其花得了地氣,受了風露,漸淅滋長起來;那時方明白其花因屈曲在盆內,是以枯萎,如今散蕩了,非獨不萎,反比從前在盆內更外姣豔動人。當此之際,還是隨他在地下,還是仍移到盆子裏去呢?果真再移向盆內,必至復萎;與其使花復萎,何妨割捨些留他在地下去,大可公諸同好,又可不時賞玩,較之枯死盆內是勝一層。今日慧珠既死心踏地的修行,你即勉強他,必至如花一般屈曲而死。二則老爺正惱你留戀青樓,若一定違逆親命更非人子的道理。不如兩全其美,既不有傷親心,又遂了知己的志向。只當他是你的人,另自起居的,你也可時去走走。你平日心地曠達不凡,遇事都可作退步想,何以今日倒掂掇起來?”
素馨小姐一席話,說得伯青啞口無言,臉上現出慚愧之色。暗自忖度道: “我實系胡塗了,意見反出於婦人之下。畹秀果真非薄情寡恩的人,他其中定有原故,慢慢的自然尋出根底。我何用急促自尋苦惱?只要我居心對得過他就是了。”想到這裏倒覺心內爽暢起來,起身向素馨深深打了一躬,笑道: “極承指教,茅塞頓開,真乃我一時見識不到,自己不明白的處在。”即回身叫人預備晚飯,夫妻對坐喫畢,又說了一會閒話,各自歸寢。
從此伯青隔一二日即至聶家,有意無意的訪問慧珠,許他見面,即尋些不關痛癢的話說說;有時只在外間,或小憐那邊少坐片刻。小憐亦曾問過慧珠幾次,皆截釘削鐵的一字不改。在小憐的意思叫伯青等慧珠歡喜的時候,何妨當面去問一番,爽性再用柔情打動他,看他怎生回答。無如伯青深知慧珠性格,不敢造次。
接着瓊珍小姐起程日近,各家親眷都來餞送。祝公怕的瓊珍初次出門,不慣陸路上風霜,雖有護送的人,皆是江府幾名老年仕婦。祝公即命伯青親送他妹子上路,沿途既有照應;又暗中支遣伯青到漢槎任所,料定漢槎必要留住伯青,過了一年半載,免得常記掛着聶家。倘然揹着我做了,那時木已成舟,生米煮好熟飯,當真與他過不去麼?伯青不敢違拗,只得去囑咐小憐,見機而作的試探,倘能回心轉意,可去告訴聲小儒,他自有處置;又去重託了小儒一番。
擇吉登程,同了瓊珍小姐向山東進發。伯青心內卻有一層歡喜,因計算柳五官此時早到了山東,即不然路上也可迎着他。除了慧珠,五官亦是知己,況多時未晤,正好會見他說說別後情景,以破積悶。想着倒覺欣然,恨不能一步到了山東去會五官。
暫且不提伯青兄妹在路行走。且說柳五官自離了京中,在路走了半月,已至漢槎任所。耽擱了幾天,五官本與漢槎沒甚關切,即辭別起身。漢槎款留不住,贈了路費,又撥人護送出境。五官沿途看山玩水,到處勾留,所以與伯青錯過,沒有見着。
這日,已過王營,開發了騾車回去。在袁浦住了幾日,買舟到淮城來尋二郎。清晨開船,傍午早抵淮城,命跟他的兩個人先押着行裝進城,到淮安府衙門裏去。自己方隨後登岸,取路入城,緩緩在街市上閒步,看那來往的人與沿街鋪面,甚爲熱鬧。好在淮安府署是出名地方,問得出的,不怕走迷失了。
進了城未及數步,忽然淅淅瀝瀝落起雨來。五官心內着忙,即趕着走去,只顧了落雨,忘卻問人向那條街道抄近。信着腳步亂走\反繞到城邊背巷內去了。此時風又緊雨又大,五官周身溼透,猛抬頭見迎面一座古寺,石碉上字跡模糊,看不出是什麼廟,只得進去暫避,俟雨稍止再走。幸而天色尚早,進了山門見神像剝落,牆壁欹斜,荒涼情景不堪入目。院內數株老樹,風吹得落葉滿空,越覺得風雨更大了。
五官四顧無人,害怕起來。那些神像猙獰怒視,更令人可畏。急急走入正殿,中央供着三清祖師,方知是道家的住落。殿內仍然沒人,只得再向裏走,轉過殿後一座六角小門,五官探頭一望,見內裏一帶房屋甚爲精緻,與外大不相同。五官忖道:“裏間房屋如此整齊,必有奉侍香火居住。不如與他借火烘炙衣履,免得渾身冰冷。又可央他廟內的人,送我到府裏去。”見當中三間正屋掛着暖簾,五官即掀簾走入,炕上坐了兩個人在那裏下棋,一個道士,一個在家人,正在凝神思索。
五官進來他們沒有見着,走至面前方纔知覺。那道士站起正欲詢問,五官料定這道士是廟內主人,搶步上來深深一揖,又轉身與那在家人行禮。道士見來人不俗,相貌又好,忙還禮不迭,讓五官炕上坐了。五官不待道士問他,即自陳姓名來意,如何遇雨,周身衣服溼透,欲借些火炙一炙燥,並煩寶院內的人少停送我到府衙門去,改日統容酬答。
道士聞說五官是到府裏去的,又聽他一口京腔,分外趨奉不及。一面忙喚倒茶,一面叫人去引炭火,又將自己上等衣服取了兩套出來,請五官更換,笑道: “小廟內卻沒有眉士們衣服,只好有屈柳老爺權換,小道的衣服都是潔淨的。”五官連稱好極,起身把外面衣履盡行脫下,穿上道袍道鞋,低頭看了一看,不禁自己好笑,道士即將溼衣命人取去烘炙。五官又問道土法號,始知道士姓黃名鶴仙。又問了在家人,姓田名文海,山陽縣的幕賓。道士趕着吩咐廚房備酒伺候,五官正在腹中飢餓,爽性擾了道士,回至衙門再謝他罷。
看官可知田文海爲何到了此地?原來田文海自搬出劉府,深怕劉蘊找他,又怕有人議論。適值魯鵬補了山陽縣缺,藩司本是魯道同的門生,魯道同又有信託他照應兩個兒子,相巧山陽縣出缺,藩司即題補了魯鵬。田文海平時隨着劉蘊常在藩署內出入,上下人等他竟沒一個不熟識的,遂託衆人公寫了一封薦書,去投魯鵬。魯鵬見是上司衙門薦的,不得不收。過了兩個月,竟與田文海甚爲契厚,行止坐臥一刻都離不了他。現派在賬房內襄理,頗有出息?田文海又捐了一名從九在籍候選,重新大模大樣作起威福來。
這黃鶴仙向在南京朝天宮,與田文海是舊友。黃鶴仙亦是個勢利小人,更與田文海相合。後因在省中犯了案件,逃到淮城,在這三清觀裏避禍。三清觀歲久失修,又沒有定額田產,無人肯住。黃鶴仙倒頗合式,因三清觀荒僻不大出名,可以棲身。偏生田文海隨了魯鵬來此,舊雨重逢。田文海極力代黃鶴仙張羅,將內裏房屋修茸一新。還允他攛掇魯鵬來修理正殿,置辦永遠香火出息。所以三五日即到三清觀來,甚至聚賭挾娼,無所不爲。因田文海在山陽縣內大有聲名,也沒人敢來過問。
今日田文海亦因出城遊玩遇雨,順路至三清觀暫避,與黃鶴仙下棋消遣,定了勝負彩頭,誰負了即具酒請勝家。才下了一盤,尚未終局,被柳五官打散。田文海滿肚子不願意,因見柳五官人品秀潔,又有一種柔媚情形,即猜着七八分是京城裏相公,多分是與馮知府舊交,來尋找他的。反覺轉怒爲喜,呆呆的望着五官,目不轉睹。又聽說姓柳,仔細一想,猛然觸機道: “時聞東人說,目下京中有個出名的相公,唱小生的,叫做什麼柳五官‘,往來皆系王公巨卿,據聞與祝伯青,王者香一干人過往甚,密。,這姓柳的來尋找馮寶,又是京裏下來的,九分是那柳五官了。如果是他,真乃我三生有幸,遇此尤物,不可當面錯過。越看越像,忍不住驀然問五官道: “兄臺面孔甚熟,好似那裏會過的。小弟去年亦初從京中轉來,兄臺尊派可不是行五麼?”田文海口裏問着,卻拿眼睛瞅着五官,看他如何神色。
五官見田文海望着他,正沒好意思,彆着臉與黃道士搭訕說.話。忽然被田文海問出這句話來,心內戳了一下,頓時滿臉緋紅,含糊答道: “小弟行四,並非行五。兄臺說認識我,小弟眼生,卻不認識兄臺。況我春間才進京的,未及半載即出京來了,兄臺說去年在京會過,彼時小弟尚在家中想系兄臺認錯了人。”田文海見五官形色慚沮,滿口支吾,竟十拿九穩是柳五官了。笑着起身,扯了黃鶴仙到外間唧唧噥噥了半會,兩人進來。
五官被田文海識破,正躊躇不安。況姓田的滿臉邪氣,不是個正經人,又鬼鬼祟祟的與黃道士不知說些什麼?此時進來,田文海只拿眼睛瞅着五官嘻嘻的,五官更坐立不安。幸雨已漸止,起身與黃道士作辭,叫人將烘燥的衣履取來更換,又給了廟內服侍的人一塊銀子。黃鶴仙見五官欲行,大失所望,忙陪笑道:“柳老爺見外了。不是落雨,貴步也難光降,正所謂天緣湊合。此刻天色已晚,昏黑難行,不如有屈草榻權住一宵,明早遣人送柳老爺過去。況且衣履還沒有烘燥,再則小道已備下粗餚,好歹都要賞個臉兒。不然爲馮大老爺曉得了,小道卻喫罪不起。”
田文海也幫着上來攔住道: “兄臺何必如此固執,黃道兄既已備下酒席,那怕略坐片刻也算他盡過心了。好在不隔城門,縱然遲了,打發轎子送兄臺四衙。還有句說話,兄臺若執意.要走,豈不帶累小弟這一餐白食亦不得喫了。”說罷,哈哈大笑,用手握住五官手腕,乜斜着兩眼道: “老五,我這話可是不是呢?”
五官見他們阻攔,着起急來,又見田文海有意戲弄,直呼“老五”,明知被他們識破行藏,更難少留。心內不由突突的跳個不止,臉上一紅一白,忙灑脫了田文海的手,顫微微的說道::“你們卻也好笑,人家不願意擾你們的酒,何苦來強拉硬扯的,還怕有酒飯請不到人喫麼?快些將我衣服拿來,也不勞你家的人送了。若欺負了我,明日告訴馮老爺,你們是不討好的。”說着,早將黃道士的衣服一口氣脫下,撂在炕上。
黃鶴仙見五官急了,又不好阻擋田文海,只得躲了出去。田文海起先與黃道士商量,本欲將柳五官灌醉,好動他的手。忽然見他要走,大着膽假說上來款留,調戲着他,看五官可受不受。不意五官翻過臉來,此時田文海又懊悔過於孟浪,好事弄壞,遂老羞成怒;欲要隨他去,又捨不得到嘴的一口食不喫。一時色膽如天,明欺五官孤身,假作怒容道: “小柳,你不要胡塗,明人面前還說什麼暗話,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底細麼?我倒好意留你,可知是給臉你的,就陪我田老爺喝杯酒也不辱沒你。若再扭手扭腳的假充着正經人,引得我田老爺性子發作起來,你即要喫虧苦了。”又走近一步,拍着五官肩頭道: “好小子,別要這麼,你沒見你田老爺年紀老了,最是知情識趣的。”
五官聽了這一番話,早巳氣得手足亂顫,哭聲道: “你們這些光棍,有多大膽子,青天白晝戲侮好人,不是一夥強盜麼?快快讓我出去,一筆勾消,是你們的造化,不然明日叫馮老爺問着你們,看你們可活得成?”又使勁將田文海一推,田文海不曾防備,往後一蹌,.腦袋碰在壁上,碰起一個老大疙瘩。不禁把那憐香惜玉之心,頓變了夜叉面孔,指着五官,跳起來大罵道: “好不中抬舉的小兔崽子,敢捉弄你老子。你訪一訪田老爺可是好惹的?沒說你認識個把知府,就是皇帝的御兔子,我田老爺高興都要賞鑑賞鑑。你既落在我手內,還怕你飛上天去?”即揎袖撩衣勢將用武。
五官恐他近身不便,退了幾步,要想躲避,瞥見條几上擺着一方天然怪石,,雙手連座子捧起,向田文海劈面打來。田文海閃身不及,恰恰打着額角左邊, “哎喲”一聲倒在地上,那血如泉湧相似流了出來。五官見打倒田文海,嘆口氣道:“不料我在此地與姓田的一劫,他既然被我打死,是要抵償的,不若先死,免得受他們糟蹋。”牙齒一咬,回身認定屋杜上狠命一頭碰去。
那知黃道士並未出去,躲在外間聽裏面的動靜。聞得田文海動氣,要硬行強做,怕的鬧出別樣事故,帶累自己,趕着走過勸解。見五官正舉起石頭要打,把黃道哩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嘴裏喊着“不可動手!”即大踏步跑入,意在奪那石頭。誰知來不及了,五官早發手打倒田文海。又見五官碰頭,黃道士也不顧田文海的死活,打倒的尚不知怎樣,姓柳的若再碰死,更不得了。急忙上前攔腰一把抱牢,死也不敢放手道: “你現在打死了人,不想抵命,還要累我喫兩條命的官司麼?”恰值廟內的人衆都聞聲走進,黃道士即叫取了繩索,將五官按翻捆好,恐他再要尋死。
始回身見田文海直挺挺的睡在地上,渾身是血,只.剩了奄奄一息;急的黃道士跺足乾哭道: “怎麼了!怎麼了!這不是坑死我麼!”忙取了止血的藥替他敷上,又用布紮好口,輕輕的抬至炕上放下。兩眼呆瞪瞪的望着田文海,如雷打癡了一般。約有半個時辰,田文海方悠悠甦醒, “哼”了一聲。黃道士先趕着唸了句佛,早煎好一碗濃濃的蔘湯,與田文海喫下。又停了半晌,田文海氣弱聲低的呻吟着道: “我此時頭上實在痛得難受,那個小雜種呢?可不要放走了他,放走了我是向你三清觀要人的。”黃道士忙道: “姓柳的小道已捆起來了,專候你老人家示下。”
田文海點首道: “我做夢也想不到喫小雜種這一場大苫。你可到衙門裏去叫跟我的人,把那張大藤榻拿來,好抬我回去。”又將黃道士喚到面前,悄悄在他耳畔說道,你到衙門內可如此如此, “告訴敝東一聲,切不可稍露風聲,使府裏得了信。速去速來,要緊要緊”。黃道士不敢停留,忙着換了大衣,囑咐衆人“小心看守姓柳的,他是首要兇手。第一怕他懼罪尋死”。又叫人伺候着田老爺要茶要水。即帶一名用人,飛奔縣裏去了。
這裏柳五官此刻倒橫過心來,不問姓田的生死,我都隨他們擺佈罷。再不料我在此地遇着對頭,該應劫數臨身,也挽回不來的。只恨沒有見着伯青,他那裏曉得我惹下這樣大禍。然而到了此時,身不由己,也顧不得他們了。這麼一想,心內反沒有半點害怕。田文海睡在炕上,頭痛得火星直冒,大罵道: “你這小雜種,小忘八,我與你什麼解不開的冤仇,你給我下這一毒手。我若死了,自然有人千刀萬剁的問你一個剮罪。我即不死,你亦休想活命。你如果活了,我也不姓田了。”咬牙切齒,恨罵不絕。忽見黃鶴仙急急的跑了進來,對衆人道: “你們快些收拾收拾,縣主太爺來踏勘了。”田文海闖得東人將至,命衆人仍把他抬到地下睡着,又囑咐黃道士, “少頃魯太爺問你情形,你須照着我先教你那一番話回答,萬萬不可臨時錯誤一點”。黃道士連稱曉得。正忙着,只聽外面三棒鑼聲,齊齊吆喝,山陽縣已下轎進來。未知魯鵬作何發落,柳五官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報前仇魯知縣枉法 破詭計馮太守行權
卻說魯鵬兄弟到了南京,投過文憑。魯鯤有缺選出來的,趕着料理,到三府的任。魯鵬留省試用,恰好江寧藩司與他世好,又有魯道同私函囑託藩司另眼看待。一年期滿,適值山陽縣出缺,藩司即行詳請上去。陳小儒亦知魯鵬爲人詭譎,見他遇事逢迎,本不令他補山陽縣缺。無如藩司竭力保舉,又因魯道同的情面,只得題補了他。好在楚卿是他上司,暗中寫了一封切實的信與二郎,叫不時察看着他,不可徇庇。
魯鵬得了山陽縣缺,好生歡喜,忙着專人進京接魯鵬與他的家眷,先擇吉赴任。若依魯鵬心性,雖然一令之榮,也是百里邑
侯,要大大施展一番。無如二郎爲官清慎,絲毫不徇情面,又是魯鵬的專管上司,魯鵬尚不敢十分妄爲。偏偏田文海薦到他衙門裏,魯鵬是個豪華公子,受不住田文海加意趨承,過了些時,覺得姓田的竟是生平第一知己。凡有出息的事件,都派他經理,所以田文海年來腰橐甚富。
這日,魯鵬正在內堂與妻子閒話。忽見家丁來報,三清觀的黃道士在外求見銳: “田師爺在他觀裏被人打傷了。”又說:
“仍有下情要面見老爺細察。”魯鵬聞說,很喫了一驚,忙至外書房,—將黃道士叫進。黃鶴仙即照着田文海囑咐的話,細訴一遍。
魯鵬又驚又氣,着黃道士下去補了一張呈詞:先行回去伺候,隨即坐轎傳齊差役,至三清觀踏勘;到了廟門,見黃道士穿着法衣,帶領幾個徒弟,在山門外跪接,請着魯鵬進來。大殿上早設了官座,燈火點得明如白日。魯鵬入座,先把黃道士帶上問了一遍,——其實久經知道,此時當着人衆審問,不過遮掩耳目,——又吩咐將田文海擡出驗看傷痕。仵作稟報道:“左額角被石砸傷,寬一寸深一寸八分,內骨盡破。”魯鵬聽了,暗自喫驚道;“怎麼打得如此傷重?”忙叫抬過一旁,不可經風。又吩咐帶姓柳的,衆人推推擁擁將五官帶到大殿上跪下。
起先黃鶴仙到縣裏報案,只說: “京裏來了個姓柳的,至觀內避雨,小道好意留他喫飯,田老爺陪他閒談。?小道出外解手,不知怎生鬧了起來,姓柳的行兇,用石打傷田老爺”等語。魯鵬先不知是什麼姓柳的,此時見了面,,仔細朝下一望,原來是唱戲的柳五官。不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暗喜道: “你這小兔子,一般也有今日,撞到我手裏。我只當你一輩子靠着東府裏王爺勢頭,奈何不着你。可見天網恢恢,自投羅網。此次又行兇打傷了人,我即從公辦去,你亦有應得之罪。”遂呼呼的冷笑道: “柳五官,你可認得本縣麼?看你小小年紀,自應安分守已,做個好人。爲什麼行兇打傷了田文海?其中定有挾隙,斷非無因。可從實招認,若有半字含糊,哼哼!你就沒想活命了。”又叫取夾棍伺候着,衆役齊聲答應,如轟雷一般。
柳五官伏在地下,早拿定主意,不過一死,再沒別的罪名。何況姓田的未死,尚有幾希之望,不能姓田的活着,即叫我抵命不成。忽聽得縣官直呼他名字,又問可認得本縣,心內詫異道:“這縣官是認得我的。”即抬起頭來向上一望,見是魯鵬,長嘆了一聲道; “罷罷罷!我才離虎口又入龍潭。那知是這個冤家在此地做官,縱田文海不死,我也難脫網羅。不若烈烈轟轟幹他一千,死也掙個硬漢子名聲。”即直起腰來,圓睜兩眼,大聲道:“你太爺也不必問我與姓田的有無仇隙,田文海是我打的。他死了,我理應抵償。田文海僥倖不死,太爺按律派我一個什麼罪名,我亦願領。只恨我時運不通,到此地來,充什麼軍,尋什麼魂,偏生遇着一起仇人,我還想活命麼!好讓他們稱心滿意。總之一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再沒有事了。”
階下人衆聽了,莫不吐舌搖頭道: “看不起他一點點年紀,有如此膽量。見了芬官,不說乞命求生,反明目張膽的直認不諱,竟句句挺撞着本官。”魯鵬聞五官,你呀我的,又直道出他以公復私的心病,不禁勃然大怒,欲待發作,又耐了下去。怕的稠人廣衆之所,處置不公,落人褒貶,又恐五官仍說出不好聽的話來,.即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很好的。你既認田文海是你打的,死活自有科例,你明白就是了。”起身吩咐帶着,坐轎喝道回衙。來時,即囑咐田文海的家人, “俟定更時分,將你主人用軟轎擡回衙門調養”。黃鶴仙送了魯鵬回來,拆去官座,將閒人趕散,關上山門,又收拾了內間血跡等等。且自緩提。
單說魯鵬坐在轎內,細想如何處置柳五官,,必須尋他一個大火罪名,方泄我昔日之忿,再則也替田文海報這一石之仇。又想到柳五官在京與雲撫臺等人常有往來,他此次定見是投他們來的。現在本府就與他有舊,即不能走漏風聲,被他們做了手腳,救脫出去,豈非便宜了那小兔子。回至衙門,下了轎,即叫人格柳五官押在外監裏,外面不許傳說。發放已畢,換了便服,來看田文海傷痕輕重,又安慰了一番。即向刑席上朋友房內來,商議若何辦理。
這一位刑席幕友,姓羅名喆,字多士,紹興府會稽縣人。年已半百開外,向在各州縣衙門當刑席幕賓。爲人小有才,惟酷喜背後論人長短,又愛招攬外事,所以同道中無人不嫌他;因而賦閒多年,窮得衣食不周。適值魯鵬補了山陽縣,不知羅喆怎生盡力謀鑽,託人薦到魯鵬處來。該應他的運氣通了,魯鵬見面大爲相契。魯鵬又是個公子宮兒,那裏懂得公事,覺得羅品辦事頗爲認真,除他應辦刑名,.其餘一切事務皆委他一人經理,言聽計從。羅喆見東人優待,又舊病復發,在魯鵬面前挑張剔李,鬧得上下人等沒一個下怨恨他。只因本官推重,都敢怒而不敢言。羅喆與阻文海皆是小人心性,倒講說得投機。
這日,正坐在燈下閱看案卷,忽見魯鵬進來,忙着離了座位,笑容可掬道: “東家咀過夜飯哉?”一面讓坐,一面叫人倒茶來。魯鵬走至上首坐下,也問了幾句閒文。即將田文海如何被柳五官打傷的細說, “現在田文海雖不至死,然而小柳與我卻有夙恨。必須藉此事端,重重的辦他一辦,方泄我胸中之忿。是以特地過來,請教老夫子大才斟酌”。
羅喆聽着魯鵬說話,有時搖頭,有時咂嘴,有時又閉着眼睛點首,聽完了仰面哈哈大笑道: “東家閣點小事幹,沒甚難辦。伊弗過是個兔子,仗着府裏個點勢頭,好在府裏也弗得知,弗怕伊飛子天浪去。即哇伊行兇,無故毆辱有職人員,照光棍例辦子。伊雖弗殺頭,也要充遠軍個。個個小兔子平時姣養慣的,亞里哞j得起充軍個苦頭;只怕弗到地頭,即要死突哉。明朝東家坐堂個辰光,只要問個一問,騙子伊個口供落來,即按例科罪當堂起解。古語兵貴神速,就是府裏曉得個說話,罪也定哉,人也充出去哉,伊只好咬子俄個卵子秋去。”
魯鵬連聲稍、是,痛贊羅喆遇事有識。又坐了半晌,自去安歇,好準備明日一早,審問五官定罪,報仇泄恨,不提。
且說跟五官的兩個人,押着行李到了府前,尋着號房煩他通報進去。二郎聞得柳五官到了,好生歡喜。忙叫人收拾內書房,讓五官居住。又將跟的人叫上去,問五官爲何還不見來?兩人回道: “我們是先進城,五爺大約少停即至。”二郎吩咐他們下去歇息,賞了酒飯。又命廚房備酒,好待五官洗塵。眼巴巴直等至初更時分,五官仍然未來,急得二郎在內書房踱來踱去,又問那跟的人道: “你們五爺多分路徑不熟,走迷失了。不然即是因雨落得過大,在那裏避雨去了。你們也該拿了雨具找一找去。”跟的人答應下來,四處訪問,毫無蹤跡,只得重又回來,稟知二郎, “通城內都訪到了,並沒有見着”。
二郎也暗自喫驚,又吩咐“明日大早,再去細細尋找,他此處人地生疏,不要鬧出別樣事故來”。倘或丟了他,伯青必然同我打饑荒的,那可不是笑話麼?外面堂上,已打三更。今夜料想五官不來,只得回上房安睡。可憐跟他的兩人,一夜都不曾閤眼。黎明即起身出衙,分頭尋覓,找了一會,又聚攏來。將走至山陽縣署前,聽得一叢人在那裏議論。這個說: “此人年紀甚小廣倒長得很俏,因何心腸這樣狠毒?”那個說: “他不是此地人,是從京裏下來的,與姓田的爿:不相識。我卻不解,既不相識即無仇隙,爲甚下得這般毒手?”又有一人說:“你們不知道具中曲情,我適才訪問過了。姓田的雖與他無仇,據說本官與他有仇,相巧今日碰到他手裏,偏生那少年人又打傷了田姓,所謂借公報私。又聞說此人姓柳,是個京城裏的小旦,我看那種神情倒也有幾分相像。”
兩人聽得明明白白,很喫了一驚,忙上前扯住一人間道:“借問渚位,這姓柳的如今在那裏?”衆人回頭見他兩人問得突兀,上下打諒了一會道: “你問做什麼?你們是他一起的人不是?”內中有個老年人見兩人間的情急,忙止住衆人道: “你們也太囉嗦,管他一起不一起。你二位要問這姓柳的,現在堂上審着呢!是與不是去看着就知道了。”他兩人也不問是否,丟了那人,急急擠進衙門,挨至堂口。果見縣官正坐堂理事,階下跪着一人,細看不是別個,竟是五官。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即要上前問問,又不敢造次。只得耐心聽縣官訊問,究竟身犯何罪,無故被縣裏拿了來。
原來魯鵬清早即坐堂,提上五官訊實口供,好定罪名。料定府裏一時難以曉得,反升坐大堂,顯見並非私斷。五官仍是昨日一番話,半字不改。魯鵬命畫了供單,照遠路光棍行兇毆傷有職人員,例得刺配,今姑免刺字,充發邊遠地方。即當堂點了長解兩名,給了批文,又上了刑具,限本日起程,勿許逗留。魯鵬將長解喚上堂來,當面又切實知照了幾句,方打鼓退堂。把跟五官的兩人嚇得手足無措,欲親問五官一聲,見多少人圍着他,又恐問出是非來。只得尋子一個老年書吏,細問情由。那老吏起初並不肯說,後來被兩人再三苦苦哀告,跪着求他,始扯起兩人到一僻巷內,悄悄的告訴了一遍。 “你們如是同伴來的,我勸你們即速走罷,不要拖累進去。這姓柳的,本官是與他做定對頭了”。
兩人訪出實信,飛風跑回府衙。二郎正坐在書房候信,心內也十分着急,難不成五官當真迷失了麼?忽見他兩人喘吁吁跑進,見了二郎,即將在縣裏見着五官如何定罪的話說了。 “我們來的時候,就要起解了,請大老爺速救我們五爺性命”。說着,痛哭不已。
二郎也大爲詫異道: “你們五爺到底鬧出什麼天大的事來?一夜工夫即要起解,就是打死人,也不應如此快法。怎麼這裏又鬧出一個田文誨來?然而魯令也很不懂事,爲何胡里胡塗即定了充發的罪,其中多該有別情。”再低頭一想,拍桌道: “是了,是了!上午五官在隱春園同人打鬧,那不是魯家兄弟麼?今日五官偏又撞到他手內,顯而易見,借公報私以復前恨了。果真解了出去,他自然飾詞詳稟上來,連我也無力救他。你們可速赴縣前等候,我少停即至。你們上前喊冤,須要說出田文海是縣署幕友,我即可親提審問。倘若已經起解,你們可大着膽扯住廝鬧,我來時自有道理。
兩人答應,轉身飛跑出去。二郎忙傳話伺候,去拜某客,卻暗中知會貼身家丁,須從縣前經過。他兩人一口氣跑到縣前,見五官正欲起身,解差已將行李包裹收拾齊全,催着五官出城趕路, “不要帶累我夥計們誤限”。兩人不問好歹,上前揪住兩名解差罵道: “你們一夥是什麼人?敢將我家五爺鎖起,他又不犯法,可不是反了麼?”
五官忽見他兩人來了,又驚又喜。喜的是他們既知我在這裏,楚卿必然知道;驚的是你們如何揪打官差,不是爲我加罪麼?正待喝住,縣衙門內跑出一干人來,吆喝道: “那裏來的這兩個野人,敢在官府衙門口混鬧?他是犯罪的人,你們拉住不放他走,定是約了來搶劫的強盜,抓他回本官去。”說着,鞭棍一齊打下,兩人死不鬆手,哭着喊着亂叫救命。正鬧得沒開交處,那邊一捧鑼聲,旗傘紛紛,淮安府到了。他兩人舍了五官,跑到轎前跪下,高聲喊冤道:“大老爺救命呀!”二郎忙命住轎,把人帶上問有何冤枉?“不赴縣裏去告,到本府面前米混嚷”。兩人將五官被拿始末根由;大概稟了一遍,二郎即叫帶了柳五官來。少停,帶至轎前,見五官手銬腳鐐,滿身刑具,心內着實不忍,先命開了刑具,問道: “本府看你小小年紀,何故行兇打人?既已認定罪名,緣何又叫人來喊冤?足見刁滑避過,可從實說來,不要胡塗。”
五官見是二郎,明知來救他的,也仿着跟他的話哭訴道:“小的蘇州人,向在京貿易,到南京來探親。昨日方至此地,順便去瞧一個朋友,因避雨到三清觀暫躲。適值田文海也在那裏,見小的孤身,陡起不良。又仗着現在山陽縣署的幕友,倚勢欺人,硬要調戲小的,強拉小的陪酒。小的一時慌急,用力摔脫他,不料田文海立腳不穩,跌至桌前,碰翻几上火石一座,壓在他頭上,打破額角,頓時流血。遂賄通三清觀道士黃鶴仙謊報山陽縣主,說小的無故行兇,用石打傷他額角。縣主不問曲直,威逼小的招認,即行起解。幸遇青天大老爺過此,跟小的兩名用人情急奔訴,求大老爺昭雪小的冤枉。再者田文海並未身死,仍在山陽縣裏,即請大老爺提到黃鶴仙,田文海訊問,當知真僞。願大老爺朱衣萬代,世世公侯。”
二郎聽了,即喚隨衆將柳五官與兩名解差卅回衙門細審,一面去提黃鶴仙候訊,又吩咐傳諭“山陽縣令將田文海送府備質,不得徇庇,致幹參罰”,即叫轉轎回衙。這裏衆縣差見府裏帶去原犯柳五官,又要提黃道士、田文海到案,情知不妙,忙着進衙回明魯鵬情由。 “五官又說出田師爺是我們衙門裏幕友,現在府大老爺派了兩名府差在外立提田師爺去對質,並傳諭老爺勿得庇抗,有幹參處”。魯鵬聽說呆了半晌,跺足道: “什麼囚攮的去告訴府裏的?既已鬧開了,我反耽着了處分,可不是害人不着,倒害了自己。”只得吩咐人衆,先穩住府內來差;自己即忙回後與羅酷商量,如何辦理。
羅喆聞說,皺眉道: “哎喲!個個事體弗好哉!塞娘董姆媽多殺殺,倒上子小兔子個足當哉,閣件公事,老田是弗能交出去個,一交出去東家得子不是哉。說弗得東家快點上府裏去,當面求子府大老爺,阿拉也弗力、姓柳個,請府大老爺也弗要迫老田到案,大家沒事體哉!府裏也弗過要開脫小柳,若一定迫子老田到案,縱然袒護着小柳,可知鬥毆官司,平打平枷,個句說話是跑弗脫個,東家須要下點身分懇求爲是。黃道士個靟養個,也只好隨伊去哉,橫豎打子兩記,也沒大事。”魯鵬此時毫無主見,只落得誰說誰好,即吩咐伺候上府裏去。
且說二郎回至衙門,即升坐大堂,將五官主僕三人帶了又細問一遍。恰好黃道士業已提到,二郎見了面,即呼呼冷笑道:“本府久知你不安本分,可從直說,得了田文海多少買囑?代他謊報,說柳五官繫有意用石砸傷田文海的。你是個出家人,偏要多管閒事,本府先辦你個好爲多事,得賄謊報。”不由分說,喝令把黃道士拖下,打了二十大板。打得黃道士叫起極天屈來,哭道: “大老爺高升呀,他們鬥毆並不與小道相干。小道親眼所見,實系柳五官用石打破田文海額角,昏暈過去。小道見人命攸關,方赴縣察報,並未敢虛浮謊訴。小道既與田文海無舊,又與柳五官無仇,他們皆是躲雨來的。小道實在責罰的冤枉,求人老爺詳察。”
二郎將驚堂一拍道: “好大膽奴才,還敢強辯,再掌嘴。”左右一聲答應,又拖下黃鶴仙來,打了數十個嘴巴。正欲再問,見號房上堂回道: “山陽縣稟見。”二郎道: “好胡塗,不知道本府審事麼?只叫他將田文海交下,回衙去罷。他還有面孔來見?”號房應了幾聲是,又回道: “小的也這般回他,山陽縣說田文海並未解到,另有下情面稟,定要求見。”
二郎明知魯鵬前來求情,料想田文海他斷不敢交出,然而田文海到了案,五官亦難逃公罪。莫若傳他進見,看他如何說項,再作計較。即起身吩咐把人證暫且押下,俟本府見過客,再行審問。一面叫請魯太爺花廳上見,魯鵬進來見二郎請了安,一旁坐下。二郎不待他開口,即正色道: “老兄辦事卻也太胡鬧了,怎麼聽信自己幕友與黃道士一面之詞,也不訊問清白,即科派柳姓罪名。況且天下亦沒有昨日鬥毆的事,今早即起解。原犯就是殺人兇手,頓時緝獲,也不能如此草草結局了事。據說老兄其中存了私意,那我也不問。老兄只將田文海備文送來,以便質審。若果真問出弊竇,竊恐老兄有些不便。”說着,又冷笑幾聲道:“到底老兄乃科甲出身,辦事與衆不同。想該胸有成竹,倒要請教。”
一席話,說得魯鵬置身無地,滿面通紅,立起又請安道:“大老爺明見,實系卑職該死胡塗,都要求大老爺格外原諒,成全卑職。田文海雖系卑職衙門幕友,向來並不宿在衙門裏。昨日審過,當令該家屬領回調養傷痕。此時卑職親去提他,他情知理屈,業經懼罪攜眷脫逃,並非卑職知情故縱,大老爺訪察就是了。”說罷,又請了安,垂手侍立,不敢入座。二郎微笑道:“什麼攜眷脫逃,還逃在老兄衙門裏呢。既然老兄自知錯誤,求我成全,我難道不顧同僚情分麼?但是這件案卷,怎生撕擄方可妥善?”
魯鵬連連應是,又苦苦哀求了幾次。二郎道: “老兄且坐了,小弟卻有個法則在此,未知老兄以爲何如,!老兄承審不明的處分,是要耽受一點兒的。回衙速將此宗案卷撤銷,我這裏白有處斷。田文海這樣人老兄大可不用,將來帶累老兄,還不至此。可使他離了此地,即照聞風脫逃的做法,就是太便宜他了。”魯鵬聞二郎已允,才放下心,又起身謝了,方告辭回衙。
二郎復又升堂將柳五官叫上,假意申飭了一頓,押令出城,不許逗留。又叫黃道士取保具結釋放,所有在逃之田文海,姑念已受重傷,着免追究。一時發放已畢,起身退堂。黃道士惟有自稱晦氣而已,白白的捱了一頓打,還要措資開發衙門使費。
二郎回後,着了心腹家丁出來安插五官主僕。 “待到初更時分,領至內堂來見我,須要機密,不可使夕從知曉。”家丁答應出外,尋着五官主僕三人,帶到衙門附近差役家住下。五官此時,只有感激二郎不盡。差役家裏知道五官與本官大有瓜葛,難得住在我家,何妨結交他,去討本官個好。趕着備辦了上等酒飯,請他主僕。到了初更,那家丁先去探聽,見衙門外沒有多人行走,也不用燈火,黑地裏領着五官等人悄悄走進宅門。問明本官在內書房坐着,即同了五官直向裏面來。不知五官進衙,見着二郎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責負心冤魂尋夙恨 喜同志美少結新盟
卻說柳五官被那家丁帶到後堂內書房裏,見紅燭高燒,二郎坐在上面等候。五官走入,搶步上前,倒身下拜道: “日間極承關顧,又蒙開脫,我只愧初到此地即惹下這一場大禍,反叫你作難代我擄擄。我此時也不便以語言空謝,惟有銘諸肺腑,再圖後報罷。只恨我無辜受這一場羞辱,真令人愧不欲生。”說着,不禁哭了。
二郎忙着站起用手攙住五官,笑道: “言重,言重!你的事我不曉得則已,既經知道豈可置身事外?本來你是冤屈,這麼一說反覺你我生疏,不同往日了。此次你也意想不到遭此橫逆,只好委之於年災月晦?不可介懷。還算你時運好,倘若一石頭打死了田文海,那就更難撕擄了;好在目下田文海已攆逐出境,黃道士又掌責過了,你心裏也可稍慰,切勿自己苦壞身體。”回頭叫人取水來與柳五爺洗臉,又着實安慰了一番,方問: “何日從京內起程,可到過子騫那裏?日前伯青送他妹子走我這裏經過,眈擱了一天,他還說列了山東必然要會見你的,想你們都應見着過了。”
五官見二郎殷勤勸慰,自己一想不過受點驚嚇,也沒有喫着虧苦。有楚卿這麼一辦,亦算代我掙回體面了,方有了笑容,忙道: “伯青到山東去了麼?何以我從子騫處來,並沒有遇着,想是走扠了。我此番又是來的不巧。”頓時不悅起來,二郎笑道:“足見五官單有伯青在心裏,我們是不配同你相好的。難道伯青不在南京,在田、 者香那邊亦是舊識,豈不可耽擱?橫豎多則半年,少則數月,伯青亦要回來的。你又不趕着回京,忙什麼呢?”說得五官也笑了,道: “並不是這等說法,因路上沒有會着,懊悔錯過了,你倒會多心。”
二郎即叫擺酒與五官壓驚,兩人對飲,談談笑笑甚爲適意。二郎俟五官說得高興之時,起身親自斟了一杯酒,送與五官面前道: “你且幹了此杯,我有話與你商量,你要恕我。今日這件事,你原是無辜受辱。既將田文海攆逐,又將黃道土打了,所以不得不當着人衆亦不許你逗留淮城,此乃遮掩耳目。你想也明白,不怪我的。但是業已判斷過了,你久住此地終屈不便。旁人雖不敢明說,背後卻要議論我徇庇。若論你住在我衙內,也沒人知道,怕的傳說出去,落人譏誹。並非我催促你動身,明日我代你封下一號大船,晚間悄悄的上去,後天黎明開行,人不知鬼不曉,且到南京、蘇州一帶盤桓幾時。俟此事冷淡過去,那時即彰明較著請至我處耽擱一年半載,外人也不說閒話了。我是爲你起見,你切不可怪我無情,我是以告罪在先。”
五官聽了,微笑道: “你把人看得太胡塗了,我豈不明這個道理。你縱然留我,我也是要走的。原想今日即行,因承你盛情,不能不來見你澍聲。我若怪你,我可不是更胡塗了麼!”二郎火笑道:“五官真乃快人,且請再幹一大杯。”五官亦起身回敬了二郎的酒,兩人重又暢飲起來,直至三更始止。二郎親送五官至書房安寢。
次日,命人封下座船,在河干伺候。晚間又備酒與五官餞行,說道: “此去必先至南京,我有封稟啓煩你寄交總督衙門。
陳小儒亦是我輩中人,你可去見見他,我的稟啓內已寫下了。”又囑咐五官沿途小心,飲到初更,即散了席。五官起身作辭上船,二郎道: “恕我不能送你,千萬明春到我這裏來住些時,不可爽約。”五官點首答應,二郎又着人送五官主僕出城,看他上了船,始回衙銷差。五官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方可抵南京。
且說魯鵬回到衙門,只落得氣的恨罵而已。又來與田文海商議,這件事既已鬧開,府裏又護着小柳,不許我留你住在衙門。
馮家耳風最長,若訪得你沒有出去,我即耽了處分。你可在外面稍避風聲,再進衙門。田文海亦知二郎向來鐵面無私,不徇私情,難以朦混。自己亦怕討他的沒趣,想了想仍搬到三清觀去,俟養好傷痕,再作計較。魯鵬即着人搬了田文海行李箱籠,送至三清觀。隨後方用軟轎抬了田文海出衙,詐稱一聲出城上船,回南京去。
到了觀中,黃道士忙着接入。田文海說了多少替黃鶴仙抱屈的話, “總怪我拖累了你,好歹且耐着些時,這場仇恨都是要報復的”。黃道士收拾出一間密室,讓田文海居住。又吩咐徒弟等人,外面不許亂說。過了十數日,田文海頭上傷痕日漸平復。
這日,正是十一月十五,月當頭之夕,大家小戶都做消寒會。黃鶴仙也備了幾樣精緻酒餚,請田文海晚間賞月消寒。席散,田文海覺得多喫了幾杯酒,心內有些煩躁。回房時已三更,月色當空,明如白晝。田文海因口燥,叫人烹茶來解渴。又將迎面一扇捅子撐起坐在窗口仰頭看月,長空萬里,絕無纖雲。又有微微的風吹着,反覺酒氣漸消,爽適異常。窗外左邊一叢翠竹,迎風擺弄,月影迷離,分外有趣。
猛然竹外起了一陣怪風,吹得竹葉颼颼,那月色亦暗了下去。窗裏的燈搖閃欲滅,田文海把頭一縮道: “好冷!”忙起身,意在放下窗子進去。忽聽階下有腳步之聲,急低頭看時,見隱約一人走來。田文海只當是送茶的人,罵.道: “混帳東西,鬼魆魆的嚇人一跳。”說話間,那人已至面前,未語先笑道: “文海兄,別來無恙,我們倒久違了。原來你在此地甚好,如今又名成利就,可知我受盡苦楚,今日方得出頭。你既與我至好,倒忍心不問我一問。好容易此間尋着了你,我們還是一道兒去罷,也不枉當日交好一場。”
田文海聽了,摸不着頭腦,急睜眼細細一望,認得是劉蘊,大驚道: “他怎麼能到此地來?他是瘋狂了的,難道病好了麼?曉得我在淮城得手,特來找我。又是誰告訴他,我在三清觀的。”正欲回答,驀地記[起]劉蘊已死, “我前日聞得南京有人來說,仍虧陳小儒不念舊惡,用棺木裝殮,送入他祖塋內安葬。哎喲!不好了,他是個鬼咧!”不禁毛髮突豎,啐了一口,轉身即向內間裏跑。誰知劉蘊跟了進來,搶步上前,擋住道:“文海兄,你太薄情了。見了面你即罵我,我知你無意,也不來咎你。此時你又耍躲開,難不成故人遠路而來,應該不瞅不睬的麼?”
田文海見劉蘊阻住去路,早巳嚇得心膽俱裂,噤着叫喊不出。隨手拿起一張椅子,欲劈頭打下,見劉蘊滿面怒容道: “田文海,你敢放肆麼!我倒好意與你敘舊日交情,不肯陡出惡言。你竟猖獗太甚,與我用武,可知你負心之處,神人不容。我生前怎樣另眼待你,你見我勢敗,託故他去,生恐我和你糾纏。後來聞得我已死,你反對人說我作惡多端,難以枚舉,我還嫌他太死遲了呢!算我待你十數年好處,被你明索暗賺了多少銀錢,沒落得你句好話兒;我今日實告訴你罷,我已請命冥王特來迫你的性命,不能容你在剛間獨享富貴。”說着,長嘯了一聲,將頭一搖,頓時頭髮披了下來,兩眼突出,舌頭拖在脣外二寸多長,向田文海撲過。
田文海一個寒噤,支持不住,連人卅椅跌倒在地,昏死過去,那口內白沫直噴。恰好送茶的人已至院外,聽得房內天崩地蹋的一聲響,很喫了一驚,忙忙走上臺階。忽撲面“豁喇”的一陣冷風刷過,逼得通身毛骨竦然。沒奈何大着膽入內,見桌上殘燈半明,田文海躺在地上,一張椅子跌得粉碎。那人不知何故,放下茶錘,來扶田丈海道: “老爺怎麼了?”連問數聲不見答應,再用手摸了摸口鼻只有出氣,沒有入氣。嚇得那家人狂叫起來‘,早驚動了黃道士,同着他徒弟走過問道: “半夜三更的,大呼小叫做什麼?被鄰舍家聽得,又要查問了。”那家人道: “黃老爺,你還說太平話兒,你來看看我主人不知何事,跌在地下,多分倒沒氣了。”
黃鶴仙聽說,也喫了一嚇,忙着蹲下來摸田文海,果然微微一息。急回頭叫徒弟等人,幫着他將田文海抬起,放到他牀上,又叫人取了薑湯開水灌下。好半晌,田文海始醒了轉來,一翻身坐起。,向着窗外連連叩首道: “並非我害死你的,你爲何尋我要起命來?我縱然負了你平日待我好處,不該見你勢敗設法走開。此卻是我的錯處,難怪你動氣,還求你念昔日交情,饒恕我罷。”說着,叩拜不已。自己又用手左右打着嘴巴道: “怪我,怪我!”嚇得衆人不知道他說些什麼見神見鬼的話,令人害怕。
黃鶴仙急叫請了醫家來診視,說是中了邪氣,痰迷心竅,很有兩分病症。開了一帖驅邪定神的藥,囑咐喫了下去,能發出一身汗來,方可有治。黃鶴仙聽了分外着急,等至天明,親自去報知魯鵬。魯鵬即打發了兩名親信家丁,過來看視。此時田文海益發亂說起來,又直着脖子喊叫,如鬼嚎一般。嚇得他的家人與廟裏小道士們,遠遠看着他,不敢近前。黃鶴仙同着兩名家丁進來,到了他榻前詢問。田文海現在已認不得人了,那喊的聲音亦漸漸低喑。黃鶴仙道: “二位爺們,看這樣光景,田老爺是朝不保暮的人了。請爺們回去稟知魯太爺,宜速辦後事爲是。”兩名家丁不敢停留,趕緊回衙告訴魯鵬。
魯鵬一聽,忙命伺候,假說到三清觀拈香,親自來看田文海的病。到了廟前,黃道士得信,忙來迎接道: “太爺來得正好,田老爺此刻多分是沒用了。”魯鵬急忙下轎入內,見田文海仰臥榻上,滿臉鐵青,兩隻手攛得死緊,眼睛大睜着,口角微流紫血。魯鵬見了心內不忍,不禁流下淚來。即叫人去買上等棺木裝殮,就停供在觀內。又派那兩名家丁在此幫着黃道士收拾,自己即坐轎回衙。趕着寫了信,專差寄至南京,喚田家的人來領棺木。
外面一傳十,十傳百,都曉得田文海被冤鬼活捉了去。反加了些說話上去,竟說得活靈活現的。隔了幾日,傳到二郎耳內。
二郎又嘆息了幾聲,隨即寄信與柳五官知道。
單說五官由淮城動身,走了五六日,已抵南京。五官正欲進城,到總督衙門投遞二郎的信。上了岸,見河邊往來轎馬絡繹不絕,好似接差的光景。又見制臺、將軍皆出城來接着,織造與藩司各道員,陸續均至。已知這來的人,身分必尊。問了行人,方知蘇州捃臺出境閱兵,昨日即到此地。
五官聞得雲從龍來了,甚爲歡喜,且緩進城,忙着回船帶了一人,持着名帖來見從龍。尋到上流河邊,見岸上搭着接官廳,篷掛彩張燈,各衙門皆撥人在此照料,擁擠不開。河內一順停泊十數號大船,牌旗羅列,大書着“兵部侍郎江蘇巡撫部院”,船頭上盡是冠帶濟濟的隨行各員。五官料想此時挨不上去,即在岸上一家店鋪內坐着,緊對撫院的座船,等個空兒好去稟見。
說話間總督、將軍、織造等人,已辭別出艙,撫臺直送至船頭,候各官上轎。五官見從龍還是在京的模樣,卻發福了好些。
隨後一起一起的大小文武官員,遞名謁見,或會或辭,整整忙亂到下晝時分,岸上的人方漸漸稀少。
五官即叫跟的人持帖去稟報,說“一定要面見的,尚有話說”。跟的人走至船邊,滿面堆笑向着船頭衆人欠身道: “煩那位爺通報一聲,我們是京裏下來的,與雲人人是舊交。要面見說話的,並有名帖在此。”衆巡捕官接過名帖,看了一看,念道: “柳五官。”微笑道: “究竟名字呢,還是派行?不清不楚的。”半晌方說伺候着,轉身下艙。好半日,匆匆出來道: “柳五爺家人在那裏?”跟的人忙上前答應,那巡捕道:“我們大人吩咐就請便衣進艙會話。”跟的人忙來告訴五官。五官起身整頓衣帽,大搖大擺的上了船頭。衆隨員因主人優待他,也不知來的何等人物,不敢輕視,二溜兒站起。五官對衆人欠了身,即跨步入艙,早見從龍接至艙口,大笑道:“老五,久違了。”五官忙上前請安,從龍一把扯住,同進中艙見禮入座。從龍道: “你幾時出京的,想必在子騫、楚卿他們那邊也耽擱了好些時?我適才問及伯青,方知他送子騫夫人到山東去。你可來的不巧,遙想你來他去,路上都該見着。、此時你意欲在南京等候伯青,還是預備到我那裏去?”五官道: “說也奇怪,我由子騫處下來,並沒有見着伯青。到了楚卿任上,才曉得伯青往山東去。我是沿路遊覽古蹟,多分錯過了。況路上往來轎車不知多少,那能恰恰會見。因楚卿叫我送信到總督衙門裏,意在南京小住兩日,逛逛各處勝景,即往蘇州來會你。伯青大約明春方回,我在南京無一人認識,住着也沒有意思,不如到你那裏耽擱幾時,還想到者香任所去。我既然出京,你們各處都要走走。待至明春迴轉南京,伯青亦都應回來,豈非見個正着。再則楚卿說總督陳大人,亦是你們至好朋友,待人甚好。楚卿叫我去謁見他,即可住在他衙門裏。他曉得你與我們往來,斷不輕待你的。我亦久聞陳小儒之名,所以才泊了船,即欲進城去見陳大人。一則投遞楚卿的信,二則陳大人如果殷殷留我,即在他衙門住下,過些時再到你蘇州來。因此行止未定,放行李都不留髮上岸去。恰好聞得你到了南京,趕着過來請安。明日去送楚卿的信,也不遲。”
從龍笑道: “若說陳小儒爲人,是極好的。你明日見着,自然知道。伯青府內現住着你同道中人,叫金梅仙。前次伯青也曾對你說過,明天我去邀了他來,與你會會。恰好待你接風,請他作陪。你要在南京耽擱,大可住在梅仙家裏,較之總督衙門裏起居便當得多呢!”五官道: “我也想去會那金梅仙,又不好冒昧。難得你邀了他來,若說待我接風,是不敢當的。”
從龍又問: “在子騫、楚卿兩處盤桓了幾時?”五官道:“子騫那邊倒住了半月有餘,楚卿任上只住了兩日,就向南京來了。”從龍詫異道: “子騫與人本來淡淡的,況山東省內又無甚遊玩之處,你不過住個一月半月,即要動身。何以楚卿那裏,你只住了兩日,難不成楚卿也不鉑麼?真令我不解。”五官聞說,眼圈兒一紅,長嘆道: “說起來我此次出京,幾乎在淮緘斷送了性命。自今言之,猶覺慚愧。”把在淮城遇見田文海的事,便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又道: “山陽縣魯鵬怎生借公報仇,苟非楚卿替我出氣,我也不得今日見着你們了。”說到此處,不禁傷心起來。
從龍聽了,大怒道: “豈有此理!魯鵬可不是胡鬧麼!你千萬不要介意,我都代你泄這一場惡氣。可笑楚卿也甚胡塗,這樣屈員,早該詳參上來,還怕得罪他老子麼?楚卿太沒有膽量,我明日入城與小儒會議,定行參奏魯鵬,再將田文海那廝訪辦。他們以後纔不敢妄爲呢!”五官起身謝了從龍,時已近暮,即辭別回船。從龍又諄囑“明日不可入城,我已預備下酒席,定去邀了梅仙來會你”。五宮答應,從龍送到艙口,見五官上了岸,方轉身進去。
次早,入城回拜各官,到了小儒處,說起柳五官的來意,又受了魯鵬糟蹋, “我實在不服,特來與你商議。這樣徇私枉法的官,大可參力”。小儒笑道: “不用你費心,我有件東西正欲與你看。”即叫人取了淮安府的詳文來,遞與從龍。上面詳的是“山陽縣苛收秋徵漕米一事,刻據各紳耆聯名具稟卑府衙門,卑府當飭妥員查訪,苛收屬實,爲此詳參前來”,云云。後又附了一封私函,是寄與柳五官的,說田文海已死,據聞是被劉蘊責他負心,活捉去的。從龍看畢,笑道: “既然楚卿詳參上來,理宜參辦。我與你聯銜具奏就是了。這一封信我帶去與五官看罷。”又坐了半會,辭別小儒回船。
梅仙早在船小等候,從龍即命又去請五官過來,與梅仙見了禮,各道企幕之意。更換便服,即在艙內二賓一主分開坐下,刀:懷暢飲。梅仙與五官談說得甚爲相契,梅仙定要請五官到他家裏去住。原來梅仙已娶了巴家女兒過門。本是招贅在巴家的,因梅仙不慣住在鄉間,又嫌照應不着祝府的事,遂在城內鼓樓前尋下一所房屋,接了家眷上來。又與他舅兄商量,請了巴太太一同住着,幫理家務。賃的這房子寬大,空屋甚多,所以定請五官去住。五官見他諄諄相請,遂應允了“明日搬進城來,打擾尊府”。
從龍即告訴五官,馮楚卿詳參魯鵬的話,又取出二郎來信,與五官看。五官以手加額道: “你兩人一般也有今日。在淮城處置我的威風,而今安在?”梅仙接過來信看畢,笑道: “劉蘊生前瘋顛,死後倒還明白。劉蘊縱然惡貫滿盈,卻待田文海不錯。是以獨責他負心,迫他性命。總之爲人恩怨都要分明,那怕天下不容的惡人,他能待我有恩,我即目爲好人,許爲知己,只不爲他惡習沾染就罷了。不見漢董卓一月三遷蔡邕,後來董卓伏誅,蔡邕往哭其屍,以致得罪,受刖足之刑。他亦明知身不免罪,只求爲知己者死,我盡我心而已。”五官點首稱是道: “我尚不知田文海有這一段負心之處,真死猶覺晚。”
從龍在燭光下見梅仙、五官兩人各具一種丰韻,梅仙舉止安舒,風神瀟灑,五官眉目姣好,言笑如癡。從龍左顧右盼大爲歡暢,命換大杯來喫。那伺候席面的家丁,與衆巡捕官說笑道:“誰知我們大人,亦是好此道的。起先我們不知是什麼舊交,如此優待。.原來是兩個小幺兒,一個在這裏祝鄉宦家居住,一個甫從京裏下來。我們大人也算會尋樂的,明說請他兩人喫酒,卻暗暗是帶了兩個相公來陪酒的。你看我們大人,比往日加倍高興。此刻又叫換上大杯,多分今晚是要醉的。也難怪他做過京官的,都有這個毛病。再這兩個小幺兒卻也長的俊俏,連我們都有些垂涎。”內中有幾個慣會巴結的,格外在梅仙、五官面前周旋,討主人個歡喜;又想他們向主人說句好話兒。
少停,岸上已打三更,席終散坐,從龍已很有幾分醉意。梅仙恐城門下鎖,便與從龍道謝作辭,回身又切囑五官, “明日一定搬進城去”。五官道: “明早我要送楚卿的信到總督衙門去,回來順路到尊府拜謁,斷不失約。”亦起辭回船。從龍又約定五官,下月到我蘇州來逛逛。直送他兩人出艙,見上了岸分路散去,方進艙安睡。次日屍早開行,又往各處閱兵去了。
且說五官早間起身,開發了船戶,命跟的人押了行李一同入城。先問到梅仙家內,將各物寄頓,隨即向總督衙門裏來。正值小儒拜客方回,號房取了信與名帖上去回明。小儒看了信,即命請見。五官入內見小儒立着等候,忙搶步上來請安。小儒答了半禮,讓五官坐下。細看五官果然生得姣楚可人,不愧楚卿來信極口稱讚。我想伯青竟是天下第一流多情種子,偏生到處招惹着這些人同他往來,又一個賽似一個,真各人生成的豔福。便含笑問了問京中近日光景,及路上行了幾日,現擬住居何處?五官一一回答,又說到梅仙留他的話。小儒道: “小癯的爲人很好,你們定見是合式的。暇時不妨常進來走走,梅仙三五日即來一次的。”五官應了,即作辭出來,回至梅仙家內。
梅仙早叫人打掃了三間淨室,代五官將行裝等物鋪設,停當;五官又請見了梅仙的妻子巴氏與巴太太。到了外間,梅仙已擺下酒席款待,賓主對飲,甚爲歡暢。談談說說,兩人竟相見恨晚。梅仙道: “我們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斷非無因。我意欲仰攀結個異姓兄弟,不知尊意何如?未免我過於唐突,尚祈原諒。”五官道: “小弟早有此意,只覺冒昧不好出口。若蒙不棄,願訂金蘭之好。”梅仙見五官一口應允,並不推卻,喜悅非常。即命設了香案,兩人對天立誓,結拜兄弟。梅仙比五官長一歲,梅仙爲兄,五官爲弟。五官又入內請巴氏出堂,以盟嫂之禮相見,出來重複入席。此時是你兄我弟稱呼起來,覺得更外親熱。痛飲至四鼓,大醉方已。
自此五官安心住在梅仙家內,常時間了梅仙至城內城外各處遊覽勝蹟,或到小儒衙署內盤桓。這日飯罷,梅仙約五官往隨園裏賞梅花,據說今冬梅花開得比往年更好。回來又信步到秦淮河邊閒逛,走至桃葉渡口,適從聶家門首經過。梅仙笑着指向五官道: “這一帶紅籬笆門內,即是我平日所說的那聶慧珠家了。我們可進去歇歇腳兒。”未知五官怎生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自解囊深宵助困 被胠篋客邸追贓
話說柳五官因金梅仙說出聶慧珠家,邀他進去歇腳。五官時聞梅仙說慧珠人品怎生’超羣,性格怎生沉靜,是南京第一等人物,與祝伯青又怎生親密。前兩月慧珠忽然一病之後,大改性情,立志修行,終日唸佛誦經,房門都不出。見了伯青如陌路人一般,甚至連話都沒說一句。又聞聶家同住有個趙小憐,也是南京城內數一數二的尤物,將來是江子騫的人了。五官每欲見此二人,難得梅仙邀他,便欣然應答。
梅仙上前叩門,使婢出來見是梅仙,忙請入裏面明間內坐下,即轉身進去。少頃,二孃出外笑道: “金大爺,今日是什麼風吹了來的?”梅仙笑着起身道: “特來望你老人家的。”二孃問: “這位是誰?”梅仙說了姓名,又問: “畹姑娘近日可好?”二孃搖頭道; “問他做什麼呢!不過還是這般樣兒,只求他不鬧就算好的了。現在爽性連我與他的母親都不去理會他。有時高興,他出來走走,與我們說幾句話兒。否則他連房門都不開,只有丫頭們送三餐去見他一面。真正我也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梅仙聽了,不便再問,即道: “趙姑娘可在家麼?”二孃道: “他因前幾日身子不快,倒有半個月不出門了。”梅仙道:“我應該瞧瞧他去。”即與五官同至後進。
原來小憐爲人與他們姊妹不同,雖然此身早知屆了漢槎,他卻另有一種見解。說人生在世,不可過於拘泥。況我等不幸流落風塵,,除非跳出網羅,方沒人尋找。在此門內,都不能稱冰清玉潔。若柔雲, 翠顰、 芳君等人,始可說已登彼岸。就是畹秀姐姐,在他以爲一塵不染,在我看仍是難保。我只要立身不苟,此心無愧於子騫就罷了。如叫我專學那膠柱鼓瑟的行爲,倘或鬧出不測風波,反自己討沒趣,何苦來呢?所以小憐處不時還有人來過訪,或約他湖上宴聚,只要來人不是強暴,他皆可去。人反說他圓融,都不忍欺侮。梅仙因此纔敢與五官來看他。
小憐正站在臺基上,看使婢添換籠鳥水食,又逗着那鸚哥說話。見梅仙同一個少年進來,忙笑着讓坐。梅仙問了小憐好,“近來身體可如常了?”小憐笑道; “並沒有什麼病,不過受了點風,你怎生知道的?”又回頭喚使婢倒茶,將五官看了兩眼,問梅仙道: “這位是誰呢?”梅仙代五官通了姓字,小憐方知即是伯青常說的那柳五官。果然生的俊俏,怪不得伯青喜歡他。五官亦細看小憐,頭上戴着貂尾帽套,上身穿了一件蘋婆綠倭刀腿大襖,外罩三鑲桃紅白狐披風,下系元色掐牙銀鼠皮裙,越顯得身材嫋娜,體態輕盈。又帶着幾分病容,或笑或顰,真如西子捧心,明妃出塞。五官暗忖道: “果真名不虛傳,不愧小痢之贊。想慧珠當更比小憐另具可人之處,可惜如今不肯見人,使我抱憾。”梅仙與小憐說些閒話,見他有厭倦之色,忙起身同五官告辭。小憐只送至臺基上,說了聲好走,即轉身進去。外面二孃早巳擺下茶果,款留他二人,梅仙不好推卻,與五官略喫了些,道了多擾,即作辭出來。
一路上五官痛贊小憐不絕,又恨沒有見着慧珠。梅仙道:“好在你住在南京,可以常去,趁個巧宗兒,都要見着他的。”
二人談談說說,迴轉家內。自此梅仙除卻祝府有事叫了他去,暇時總陪着五官各處遊覽。五官亦因天氣日冷,懶於起程,爽性待過了年,再往蘇州。寫了信寄與從龍,免他盼望。
光陰迅速,轉瞬近歲,挨家逐戶都忙亂着過年。梅仙要料理—祝府年事,清早進去,二鼓始回。剩下五官一人在家;也懶淡出門。這日已是除夕,梅仙傍晚即吩咐擺酒守歲。內裏巴氏母女一席,外面梅仙,五官一席。梅仙喫了幾杯酒,即起身叫人點了燈籠,到府裏辭年。料着祝公必定留他度歲,天明方可回來,對五官道: “賢弟可多用幾杯,恕愚兄不陪。賢弟亦可早爲安歇,新年再見罷。”五官道:“大哥只管請便,小弟坐坐也睡了。”梅仙又入內與巴氏母女說明,即向祝府去了。
這裏五官獨自喫了數杯悶酒,便推開不飲:想到自家一人,並無親丁骨肉,歷年客中度歲,如孤鬼一般,看着人家父母兄弟妻子團圓聚飲,好不有趣。想畢,不禁傷心起來,即叫收拾過殘餚,回到房內。巴太太早命點了一對紅燭在他房中,又預備下暖茶果餅等物,怕他夜間飢渴‘。五官喝了一錘茶,和衣倒在牀上,只聽得爆竹之聲接連不斷。又想到南京地方,不知今夜是何風景?此時要睡,覺得太早,何妨上街去逛逛,瞧瞧熱鬧,又可散着悶兒。遂吩咐伺候的人小心看守火燭,不可貪睡。 “我上銜去去即回”。也不點燈,開門出來,見滿街燈燭輝煌,照得白晝相似。往來行人擁擠不開,多是收討賬目的,甚爲熱鬧。
五官信步只揀那人多的處在行去,走了半晌,因要解手,見路旁一條巷內行人稀少,五官進了巷口,撩衣小解。忽聞一家門內有人拌嘴,五官解過手,走近門首側耳細聽,一男一女的聲音,料定是夫婦兩口了。只聽那婦人罵道: “不逢好死的,平時你只顧終日灌了黃湯下肚,醒了醉醉了醒的,叫我一個人在家忙的片刻不閒。少柴無米你也不問,都要我去掙。人家嫁了男人,原是圖依靠的。誰似我這般苦命,碰着你這酒鬼,自己養活自己不算,你還要掏摸我的體己用;不與你即弄刀弄杖的,恐嚇我。一般也用得罄盡的,各自各兒光着兩手。我原想積蓄點兒,防陰天的。俗說,打網總有曬網時。想起來我是犯了什麼陰譴?往常也罷了,今日是年終的日子,你早早逼命似的榨了幾個錢去,預備下你的黃湯就沒有事,餘外都不管半點兒。你看大家小戶都歡天喜地的度歲,我家還是清鍋冷竈的。我難道不是過了好日子來的,誰生下即是窮命。而今穿不如人,喫不如人,着數我受苦是理當的。這些孩子們眼巴巴望到過年,誰知既沒的穿又沒的喫,你可忍心?我恨不能頓時死了,看你可管不管?不逢好死的,你也有付心肝五臟呢!不見東邊張大姆姆家—,他夕:夫待那般好法,盡他穿着喫着,連草棒兒都不叫他去拈一拈兒。他還嫌好厭歹的整日的尋幾十個過兒,與張大爺慪氣。據說他家今年也沒得過,張大爺生怕他奶奶淘氣,半月前即瞞着他將自己穿不着的衣服當了,早把年事辦得齊全十美。你不見適才張大姆姆來辭歲,周身新衣,頭上又戴得花簇簇的。他既來過,我也該領着孩子們到他家去一趟兒,叫我身上這般形像,又怎麼去呢?張大爺是個人,你早該愧死羞死了。”那婦人說罷,即咽咽嗚嗚的哭起來。
又聽得那男子嘆了聲道: “你說的未嘗不是,叫我也難駁回。但是你只曉徘這樣說,卻看了一面。我這連年運氣實在不好,做生意又折本,難不成去做賊做強盜,幹那沒本錢沒天良的事,方可發跡麼?不然仍宜耐着性子,待運氣自有出頭之日,冷灰猶有發熱時候。你說我只顧喫酒,我心內也着實煩惱,恨不暫時死了才幹淨,丟下你娘兒們又怎麼呢?借酒解愁,是有的。你既這般說,明日是新年頭一天,我即立誓戒酒。不知戒了酒,這一宗款目省不下的。總要沐天地祖宗庇佑,我轉了運,那怕就是做個小本經紀,慢慢向前敷衍度日纔好。你此刻哭殺也沒用,不如得樂且樂,拋去閒愁,聽那滿街炮竹也有味兒。你說我另是一付心肝,我看着一班兒女穿喫不周,心裏也過不去,卻是沒法兒的。我燙了壺暖酒在此,你且過來同兒女們喝一鍾兒,擋擋寒氣,拚着喫醉了好睡去。今年已過,再抖擻起精神來幹明年的事罷;我家也有一樁好處,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較之那債戶盈庭,索欠追逋,敲門打戶,雖有火魚大肉堆滿几案,也喫得不舒暢。”
五官聽了,點頭嘆息道: “可知天底下的人,造物不齊,貧富不等。有錢的今夕骨肉團圓,歡呼暢飲;那中等的也還巴巴補補,將就的過得去;如這樣人家,亦復不少。我在客中度歲,猶覺難處,尚不愁穿喫用度,不過舉目無親,淒涼些兒。比較着這家艱苦,天淵之隔呢!”五官一面想着,一面嘆着,不由動了一點惻隱之心。猛然記起巴太太紿了他一錠壓歲銀子,約有五六兩重,何妨此時轉贈此人,給他做個新年的資本,或者這家即由此脫離苦處,也算我提拔他一場。好在我亦不希罕這一錠銀子。想定主見,即伸手去叩門。
那男子在內問道: “你是那裏來的,若是討債的,你認錯了門戶。我家雖窮,卻不欠債。”五官在外高聲答道: “你開門出來,自然知道。”那男子果然開了門側身讓出裏面燈光,把五官上下望了幾眼道: “尊駕來找誰的?”五官也不應他,即走入門來。那男子見五官穿得整齊,是個正經人模樣,忙閉上門,也隨了進來。嚇得那婦人急急起身,跨入房內。
五官看那男子,雖然衣裳藍縷,面目枯槁,卻生得身材長大,。遂道: “我半夜三更到你家來,並非別故。適才你賢夫婦所言,我已聽得清楚。你家的艱苦,也不必瞞我。”在身畔取出那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 “些許銀兩,權送你做個新年貨本,好好的捱度日月,耐守時運罷。千萬不要說我唐突你。”說畢,道了聲驚動,即轉身欲行。
那男子又驚又喜,趕忙一把拉住五官道: “承尊駕美意,感激不盡。無如與尊駕一面未謀,何敢領此厚賜。”五官笑道:“你這人太覺拘泥了,又不是你找我去的,我是自尋上門送與你,有什麼敢與不敢?趁此天尚未明,往街市上買些急需應用物件回來,其餘也罷了,可知明日是元旦,也不買分香燭紙馬敬敬神祗嗎?就是你平日以酒爲命,亦該買點食物預備下酒,難道新年新歲好專喫寡酒不成?你快乾你的事去,不要膩膩煩煩的。”
那男子見五官一片誠心,十分感戴,急倒身下拜道: “蒙恩公所賜,我也不敢過於推卻,有拂尊意。請恩公留下姓名,容圖後報。”五官搖手道: “快別要如此,些許之贈何足雲報?若問我姓名,我姓柳,派行第五。現住在鼓樓前金家,問到前任山東臬司祝大人府內管外務的金大爺,人人皆知。”那婦人在房內聽得明白,也不顧沒見過的生人,亦出來向着五官深深叩拜。慌的五官方扯起那男子,又向那婦人還禮不迭道: “這又算什麼呢?賢夫婦速速請起,不要耽誤了正經。”說罷,急急的出門去了。
那男子挽留不及,直送到巷口猶欲說話,見五官已去了好遠,只得回來。拿了那銀子上街兌換,又買了多少東西回家。夫婦兩人忙着先燒起香燭,酬謝家神祖宗。隨又整頓出酒飯,夫婦兒女歡歡喜喜的度歲。所餘的幾兩銀子收過一旁,待過了正月打點去做交易。夫婦兩口足足念說了五官一夜,未曾住口;世間原有這般好人,專待天明好往柳恩公家叩喜。
且說五官出了那家門首,仍尋舊路回到梅仙家內。時已四更多天,內裏巴氏母女早叫人各處打掃,預備燒接天地的紙馬。五官見天色將明,不便再睡,只和衣躺在牀上少歇。心內卻暗自得意道: “想不到今夜做了這一件快心的事,我不過去了五六兩銀子,那家即得了實濟,可以度過歲去,不致啼寒哭餒。況且是小癯的丈母給我壓歲的,又不是我體己拿出來的。只忘卻問他姓名,好在我說了住落下去,明早那男子必然要來。”
少頃,早東方發白,那外面炮竹之聲更甚,梅仙已從祝府回來。五官即起身淨面漱口,換了衣冠,先隨着梅仙拜了天地,後又來拜影像;梅仙又上來謝了。五官方與梅仙拜年,至內裏見巴太太同巴氏等人,行過禮退出。早有人送上百果茶,與敬神的元宵,兩人喫畢,洗了手臉,即帶着家人一同到各處賀歲。
五官亦隨着梅仙到祝府去過出來,方往小儒處來,只在號房內上了檔冊。又至聶家,王氏留住喫酒,小憐亦出來陪他們坐了坐。梅仙即請見慧珠,少停小丫頭來說: “昨夜勞碌很了,今日覺得身子不爽,得罪二位,改日再見罷。轉替二位道賀;”五官滿意今日’總該見着,誰知仍是空往,便怏怏起身作辭,與梅仙回到家內。梅仙只叫人各處分送名帖,自己樂得偷懶不去,脫了大衣,陪着五官閒話。
五官方提起昨夜的事來,梅仙笑道: “你一人輕易不肯出去,一出門偏遇見那家夫婦拌嘴,也是他命中該有救星,鬼使神差的撮合你去,倒電罷了。你亦算積點小陰騭。”正說話間,見五官的跟人來回道: “外邊有個男子,說是來叩謝五爺火恩的。問他姓名,不肯說;回他又不肯走,回急了,他說那怕等候千年,不見你五爺是不行的。”五官笑着道: “定見是那人來了,你領他進來罷。”跟的人轉身出去,果然帶了那人入內。見了五官,即在臺基上端然四拜,回身又給梅仙行禮。
五官忙扯起他來,邀他坐下,問及姓氏,方知那男子姓鄭名林,祖父曾做過一任武官。鄭林自幼習得一身武藝,專喜任俠輕財,不上幾年,把祖父遺留的家產用盡。他妻子姚氏,是祖父在任上代他聘下的。姚家亦是個武職,彼時同城爲官,後來鄭林歿了祖父,搬回原籍。姚家又升到浙省去了,彼此相隔路遠,音問難通。鄭林系天生傲骨,不屑求人,自己又不善謀生,日形窮困。雖有幾家親族,因鄭林家道漸替,都不來理他;難得鄭林不去纏擾,他們正合心意。
五官、梅仙聽了,皆嘆息道: “如此說來,兄臺倒是位有骨氣的人,可敬可敬。既然令岳還在任上爲官,何妨攜帶尊嫂等人前去投靠,令岳斷不能不顧翁婿父女之情,也不認你們麼,;強似賢夫婦在家受苦。”鄭林道: “我久想去投奔岳家,怎奈日食都不繼紿,那裏還有川資起身?”梅仙見鄭林說話爽直,將來不是沒出息的人,爽性再成全他一番,即進內封了三十兩銀子出來,遞與鄭林道: “此銀兄臺可帶回去,與尊嫂等人添補着隨身衣履,餘下的作赴浙川資,也儘夠了。到了令岳那邊,好歹尋個活汁安身爲是。”鄭林伸手接過,山不推卻,即揣入懷內,立起身向梅仙、五官謝道: “承二位厚恩,實同再造。倘天不絕鄭林,能有出頭之日,再容報答。”說畢,作辭出外,頭也不掉一徑去了。
梅仙道: “此人真乃英雄,此去定然發跡,將來總可報答賢弟。”五官道:“君子施德不望報。我見他窮困,一時慨然濟助,是我的意思、。日後他有了好處,是他福分。與我何干?若望他圖報,自然該報答人哥,非你助他盤費到他岳家任上,他焉得出頭。南京若有生嘰,昨夜也不致窘迫到那般地步。人總要思木本水源的。”梅仙道: “你我不須謙遜,彼此都有功德。但願鄭林從此否去泰來,再整家門。報答我們倒是小事。”兩人說笑了.半會,裏面送出晚酒來。五官因一夜未睡,覺得睏乏,喫了兒杯酒即推開去,回房安歇。
過了五馬日,梅仙即忙着請親友的春酒,直忙到元宵以後,方』‘消閒。五官見天氣漸和,即欲往蘇州一行,來與梅仙商議,定了二十日起程。又囑咐一俟伯青回來,即寄信與他。恐在田、者香十分款留,耽擱遲了。仍帶他跟來的兩人同行,不過帶着隨手應用衣物,其餘寄在梅仙家,免得沿途往返不便。到了這日,梅仙親送他上船,叮嚀“一路保重,到了蘇州可寫封信來,好叫我放心”。五官應答,即作別揚帆而去。
話分兩頭,且說祝伯肖殘冬送他妹子,到了山東。漢槎見家眷已至,白是歡喜,堅留伯青年外再回南京。伯青難卻漢槎之意,只得住下。過了燈節,執意作辭起身。瓊珍小姐又囑託一至南京, “務必探頭小憐口氣,如果情願到山東米,千萬人哥做主,代你妹丈聘—卜了罷,着妥人送他來此。可再告訴他聲,此地斷沒人委屈他。好在妹子的性格,大哥是知道的,並非那種不能容人的器量。不是妹子一定着急,趁此機會,接了小憐來是爪經。倘日後公貼執定不行,反是難事。此時做成了,也就罷了”。伯青應允,擇日起程。漢槎自然饋送了許多禮物,又修祟啓與父母、岳父母請安。
伯青在路,歸心似箭,毫無耽延。一來記掛父母妻子;二來慧誅未知可迴轉念頭,又沒行接着小憐實在信息。一日,已抵淮城,因漢槎有信寄與二郎,叫泊了船,岸到府裏補會。二郎聞伯肖已至,忙迎接入內,彼此敘些別後的衷腸。即說到五官前次在此,受了多少驚嚇,伯青人爲嘆息。二郎又留住伯青盤桓數日,非比上回家眷在船,不便多住。當晚備下酒席,與伯青暢飲,至夜半方散。伯青回船,收拾睡下。
次早,尚未起身,二郎早打發人出城來請上頓,伯青命來人先行回城,少停即至。忽聞連兒在後艙道: “怎麼艙底下一堆箱籠全開着,是誰取物件的?也沒有關上。”伯青聽說,忙接口道: “誰開了的呢?你倒仔細看看,別要被人偷了物件去。”連兒即探身下艙一看,大大叫道: “不好了,箱子內全是空的,被賊偷了。”衆船戶聞得,也齊來看覘,七嘴八言的說長說短。伯青很喫了一驚,忙忙走至後艙,果見箱籠人開,內中只剩了些墊底的破舊衣服,其餘盡數失去。伯青只急的跌足道: “這卻怎麼呢?”即命連兒陝赴縣坐報案,自己坐轎來會二郎,又暗暗囑咐家人們在船看着船戶,沒讓他們脫逃。
到了府前,不倚通報,即下轎入內,見着二郎便細細告訴夜來被竊之事。二郎亦人爲詫異,恰好連兒報案回來說: “魯太爺已趕着出差,並協同河快分路緝獲。又將船戶、水手提了去拷問,說這件事定有他們通同,不然一船的人怎麼都不曉得呢?並請爺具張失單過去,好待他迫贓。”二郎點首道: “這話倒有點見識,其中船戶定有情弊。一又命貼身家丁到縣裏去當面見魯太爺請安,說這件竊案定要人贓齊獲,非別的竊案可比。
二郎又安慰了伯青一番道: “急也無用,想竊賊定然伏在左近一帶,斷未遠揚;況又有船戶們可以追交着落。我昨日那般留你多住幾天不行,該應出了這件事,竟是天留下你來了。”伯青笑道: “人家被竊,正在懊惱,你反說趣話慪人。你不要得意,若追不到贓賊,不怕你不賠我呢!你是一郡太守,不能化莠爲良,又無計驅逐,留着害過路客商,可謂豢賊殃民,問你可喫得起?”二郎大笑道: “好好!你竟用反巴掌打起我來,我爽性知照縣裏不管,看你怎樣上控去?”
說話間,去的家丁已回,說魯太爺無不盡力追緝,定然人贓全獲,只求賞幾天限。何以二郎前次詳參上去,魯鵬還在山陽任上呢?因魯道同在京得了信,竭力彌縫,始從輕議處:“姑念初蒞外任,不諳政務,着革職留任,以觀後效。”現在魯鵬甚爲後悔,幾乎掛誤下來。借了一件別的事,把羅品解去,另請了一位方正老練刑幕辦理,所以各事倒有了頭緒,不似以前雜亂無章。魯鵬由此亦不敢妄爲,兢兢業業的小心做去。
二郎留伯青喫了飯,即叫他回船開清失單,共計失了衣物若干, “送縣以備追緝原贓。再則船戶既經提去,你亦不便仍住在船上,可搬到我衙門裏來住幾時,也省下些澆裹。俟此案有了眉目,方能回去”。伯青應允,即忙着回船與連幾點清失物,開了清單送縣。又發了稟啓到南京去,恐祝公不放心。隨後即搬到府裏住下,專候開案。間日或命連兒持帖去催,或親身到縣裏走一趟。
單說山陽縣的捕役,奉了朱籤,當即出城同着河快保甲分頭緝訪。一連訪了數日,毫無影響。到了限期,魯鵬坐堂提上捕役河快嚴比了一頓,再展限五日。不時又將船戶帶上,細細勘問。船戶等都一口咬定不知,只得復又押下,待獲到正犯自有着落。
捕役等人領了五日限期下來,大家計議道: “這件公案,我們是要趕緊辦的。失主既利害,又有府裏常來催着,難以拖延過去。兄弟們須要大夥兒辛苦些。那起瘟賊,多分是過天星,早離卻此地了,我們尚要着幾個出門去纔好。”又公攤了一注款項出來,各處地道上購買眼線。
伯青住在府裏,早巳半月有餘,失案仍無消息,又不能回去,心中十分焦躁。惟有逐日同魯鵬去鬧,又遣抱屬在知府衙門呈了稟詞,二郎即批飭山陽縣嚴加比緝,不得稍事因循,致幹參處。魯鵬卻也着急,只得將捕役等家小收押,勒限開案,若再玩誤,定行重究。衆捕役下來,都說這宗竊案是來要我等命的。又去尋着連兒,苦苦央求,煩他從中周旋,“謫你家主人再賞幾天限,我們實在比較不起了。二太爺,你看我們這兩條腿總打爛了”。連兒見捕役等說的可憐,上去回明伯青,姑寬一限免追,如再沒頭緒卻怨不得我。衆捕役歡天喜地的拜謝而去。
連兒這些時也暗自着急,一則因伯青在此追案不能回去,不放心家中母親妻子近日可好;二則自己物件亦失去若干。每日飯後,囑咐同伴們伺候着伯青,即向城內城外各家鋪面裏留心察訪,倘或訪出一兩件原贓來,此案即有着落。
這日,正走至城前,見迎面來了一人,認得是劉蘊的舊僕柏成。因上年拐騙劉蘊物件,逃至此地。如今劉蘊已死,他又出來了。在南京的時候,祝劉兩府雖不甚往來,兩府家丁多有交情的。柏成素日又極會巴結,是以連兒與他頗好。不料在此地碰見他,忙迎上去道: “柏大哥,久違了。”柏成正匆匆進城,低着頭只顧往前行走,忽聞有人招呼,便停住腳步,抬頭見是連兒,頓時滿面堆下笑來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連老弟。你怎麼也在這裏,來做什麼的?”連兒遂將跟伯青由山東回來,如何遭竊,現在縣裏追案,急切不得迴轉南京的話說了。又問: “你大哥因何也在這裏呢?”
柏成聽連兒說完,不覺怔了一怔道: “我的話一言難盡,難得你我今日見着,正好細談細談。”即拉了連兒至一家酒鋪內,揀了個僻靜的座頭坐下,叫店夥揀那可口的灑菜多拿兒樣來。柏成未言先嘆口氣道: “老弟,我的冤枉數年來總沒人知道,今日卻不妨告訴你。上年我跟劉家到南路去,他在常州貪戀着女六子不肯回家。我怕老主。人日後責備,終日的勸他早回。誰知久諫成仇,尋了件事故即在常州刀:除了我。老弟,你知道我平日是好臉的人,如何受得過這般委屈,實在是我錯也罷了。我因賭了這一門氣,即打算到京裏去另尋門路,躲遠些避避這風頭,再回故上。那料走到此地,即病了,又傳聞得劉家說我拐了他的東西逃走,我氣了個要死,即欲親到南京與他評理,不能你將衣囊嫖完了,不顧天理,這般投冤栽我:因病後一氣,病又發作,較前更甚。待我病好了,又聞劉家得了瘋症,老弟想想看,人都瘋了,還有什麼理說?恰值魯太爺放了山陽縣,田文海隨了他來。我在病中用下虧空,不得已前去求了田文海,蒙他的好意,轉薦在魯太爺跟前當分中差。我因受姓田的提拔之情,實心實力的報效本官,好替薦主掙臉。那知魯家是個胡塗東西,不分好歹,同夥的見我辦事認真,背後無中生有,使勁軋我。本官信以爲實,立即攆了我。田文海雖知我冤枉,無奈魯家在氣頭上,不便分別,又紿了我一封薦書,投奔別處。我因家小接到淮城,一時難以起身,只得捱過冬令,交了春設法將家小安置妥當,再走不遲。現在我住在城外湖嘴子裏,今日進城有事,碰見老弟,真乃幸會。”連兒明知他是欺人的話,卻不便駁回,惟有唯唯而已。
柏成又問: “竊案目下如何辦理,既一個多月毫無蹤跡,我看是難迫的了:你們久住客中,亦非長策。你主人的意見,還是定要開了案方去,還是迴轉南京再作計較呢,依我的愚見,莫若暫回南京,就是你們走了,府大老爺也不能置之不問的。丟的東西已經丟了,縱然追到水落石山,亦沒有什麼意思。俗說得好,失賊追贓,餘財未盡。丟的物件不算,再加些客中用費上去,怪不犯着i難不成你主人丟了這一點東西,就喫驚了麼?”
連兒搖頭道: “柏大哥,你不知道,失去的東西原不算什麼,無奈情理上實在過不去。我們的箱籠是放在後艙板下的,艙內睡了多少船戶,麻蠅兒都飛不入去。怎生夜間賊來開箱倒籠,全數竊去,一個人都不曉得?其中定有隱情,難保沒得勾通的弊竇。所以請縣裏提船戶去拷問,他們卻抵賴得一毫不知,現在盡行竹押着。俟緝訪出些許影響來,那時自然分出皁白。”柏成亦點首稱是。兩人又說了些閒話,直喫到下晝時分。
柏成有了幾分醉意,連兒見天色將晚,起身欲行。柏成道: “我也要出城去,咱們別過罷。老弟明兒有暇,可請到我家裏去說一天話兒。”連兒應答,同了柏成到櫃檯上會賬。連兒因腰內不便,也不與柏成多讓。店夥報明價目,柏成伸手在便袋內掏出一件漢玉搬指,當作銀子遞了過去。櫃上人業已接過,柏成方纔看清,忙劈於奪回收起,轉身望着連兒臉一紅,笑道: “可不是我醉糊了。”連兒故作不知,反掉過臉與櫃上人說話。柏成又拿出一塊銀子,算還了酒價,多餘的找回。連兒道了擾,方分路作別。走未數步,復回頭緊緊跟着柏成走去。
誰知柏成掏出漢玉搬指時,連兒眼快早巳見着,認得是伯青常佩的物件。又見柏成情虛失色,早猜着了幾分。況且搬指既在他身邊,無論他是偷來的買來的,此案即有了着落。故暗地跟他行走,看到何處落腳。
恰好縣裏緝案的捕役,同着一班夥計們走來,連兒忙叫住他們,扯到一家店鋪內,將適才的話告訴了衆人。衆捕役驚異道:“不料此案是他做的,真令人夢想不到。若非你二太爺見着原贓,我們一輩子也疑不到他身上。他去年卻是田師爺薦於本官的,派仙當分外差。後來因他舞弊賣法,種種不妥,本官又礙着田師爺情面不好難爲他,只開除出去。據聞他往別處去了,那知仍在此地,做這勾當。怪道上日有人說,見他穿的甚爲齊整,我們猶議論着他,現在沒有事幹,反好了起來,想必是那裏得了一宗外快。這一說真正是他無疑了。好二太爺,請你趕緊到衙門去,知照我們夥伴一聲,叫他們多着幾個人來,既有一件,其餘的失物也有了着實。而且他一人斷不敢做這勾當,他家內必有羽黨,人少了去卻不妥當。我們先跟他出城,看其動靜。”連兒又囑咐衆捕役小心, “切不可使他聞風走脫,你們即喫不了兜着走”。說畢,便急急去了。一口氣跑到縣前,尋着捕役班房內,說給衆人知道,又指點柏成去的路徑。衆人聽說,忙帶着傢伙飛風迎了前去。
連兒自回府內回明伯青,復到縣前候信。早見衆捕役已押着柏成,同幾個人來了。那先去的捕役道: “柏大哥與這幾位朋友皆是漢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累我夥計們作難。現在所存的原贓業已起到。柏大哥既是朋友,又是舊交,你們須要好生照應着。這件事柏成人哥亦系誤入,其實回一堂即沒有事了。你等陪着他們,我先去打聽本官,今日可坐堂不坐堂?”說罷,即去尋門上說話。半晌,出來道: “你們伺候着,官即刻坐堂呢!趁今日就審過罷i免得又要耽擱一夜,拖累柏大哥受委屈。”當將柏成等人安插在班房內,又去伺候官府升堂。
魯鵬因此案滿限已久,一犯未獲,府裏催文迭迭的下來。祝鄉宦又時常私鬧,明知這件案卷萬不能顢頇過去,心內正在焦躁。忽聞今日原犯已獲,好生歡喜,忙坐了大堂。原差捕役先上去回了,即命帶首犯上來,見是柏成,很喫了一驚,暗想道:“這廝怎生仍在此地,又幹下這沒王法的事來?”便故作不識道: “你姓什麼?叫什麼?爲何起意偷竊祝鄉宦的衣物?你們一夥共有幾人?那船戶可是你們一夥?須從直招認,不許支吾,本縣尚可破格開脫你等。”又叫將衆船戶帶上與他對質。
柏成情知抵賴不去,不如招認,還少喫些苦。跪在地下,連連叩首道: “小的該死,一時油蒙了心,幹下這胡塗事兒。小的白知罪不可宥?,情願招認,尚望太爺姑念小的初犯,受了人的蠱惑。小的名叫柏成,南京人,因寄居此地,失業有日難以過活。意在投奔他處謀幹營生,苦於旅費無出,家小又拋棄不下。後來想到清江有個至好朋友,可以與他挪借安家動身的使費。那日到河邊覓船,卻碰見上午僱來淮城的一隻熟船,小的即叫他送往清江。閒談時,他問小的近來情形,便實告訴了他。正然開行,忽見上流祝老爺的船下來。小的偶說起南京祝家頗有名望,當日原推我舊主人家,如今劉家壞了事,此時通城要數姓祝的在頭等上了。誰知船戶聽了,陡生不良之心。即將船泊定,與小的商議道: ‘你說那姓祝的座船也是我們一幫的人,實對你說罷,我們一幫有十數只船,明是駕船,暗中卻全靠水面上做些買賣。既然祝家首推豪富,身邊必有金銀。莫若今晚大夥兒申合起來,弄他些東西,也強似你去向人借貸,還不知多遠的路趕了去,你那朋,友可肯借呢?何以我們定要約你入夥,因祝家是個鄉紳,失了東西必然報案追緝,地方官畏他聲勢,定嚴行訪拿。非尋常的竊案,無力的失主,十朝半月即鬆懈下去。你在縣裏站過的,人又熟識,又比我們走得進去,可以訪問消息。若祝家追的平常,我們仍在此地停留;若祝家迫得嚴緊,我們即往別處躲避。好在捕役人等斷不疑猜到你身上。自此我們就是一夥兒了,請你在城裏做名眼線。我等即放開膽去幹,一有風聲你即通信與我們,得的財爻多給你,見一得一的公分,你還愁沒得過麼?’”
柏成說到此處,又叩了一個頭道: “小的真正該死,因窮昏了,不覺聽了高興起來,答應了入夥。隨即回船跟着祝老爺船走,果然見也泊了船,聞說尚有幾日耽擱。頭一天與他座船上的人計議停當,次日夜間小的等人伏在河邊,俟祝老爺們睡熟,他的船戶將衣囊包裹一件一件的竊出,小的們在岸上遞接。所以祝家主僕,皆不知道。連日打聽祝老爺追得甚緊,太爺又差了全班捕役協同河快保甲,城內外到處緝獲,難以存身。又因祝老爺座船上的人拿去,怕他們受刑不起,吐出實供。昨日小的們商酌定了,往內河躲避。今早叫小的入城,再細細探聽。那知才進了城,即遇着祝府家丁連兒,與他向來認識,他喚住小的說話。小的亦欲藉此套間他的口氣,便扯了他去喫酒。該數天網恢恢,小的錯拿了搬指,當作銀兩,被連兒見着,即破了案。同夥的一起人在小的家內候信,不及逃走,故都被拿獲了。此乃句句實情,並無半字虛言。總求太爺高升極品,朱衣萬代,饒恕小的爲窮所使,情願具切實改過死結,永不爲非。”一面說着,一面叩頭如搗蒜一般。
魯鵬聽了,冷笑道: “好,你們這一班喪盡天良的奴才,只顧你們偷來的銀錢,大夥兒快活,累得本縣受足了失主的氣,還耽着處分。你想去,你該得什麼罪?”即命將柏成帶過一旁,去帶那兩起船戶們上來審問。未知船戶等可肯招認實供,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少年得志奉旨完姻 俠士酬恩奮身卻盜
卻說山陽縣魯鵬審實了柏成,當令畫供。即命卅兩起船戶上來訊問,衆船戶見柏成已從實直招,也只得認了。又將原贓逐一
檢點,卻少了若干,問到柏成等人,都說賣與過路的客商去了。魯鵬沒奈何,貼補齊全,命連兒當堂照單領回。又做了詳文申稟府裏,敘說贓犯全獲情由。一面着人去封鎖柏成房屋,捉他家小到案,迫繳原贓。
柏成的妻子,本來在南京與柏成鬼混上手的,到了淮城方公然說是夫婦,明欺淮城沒人知道他們底細。此時聞得柏成犯了
事,必要拖累着自己,連夜將細軟收拾逃走,另尋主顧去了。
差役回衙稟明魯鵬,說柏成的妻子聞風在逃。他的房屋是賃下的,現在原業已出頭承認了,不合封鎖。差役囚得了房主賄囑,競代他掩飾過去。只把那兩隻船封了,照官價變賣賠抵。俟府裏迴文下來,準其銷案。即將柏成等人按例定罪:柏成是此案首犯,重貴四十,永遠囚禁;其餘衆船戶皆從輕減等,每人枷號—月,刺字發各坊保正看管。伯肖見各物一半是魯鵬賠補的,心內反過意不去,遂親詣縣署道謝。次日,即辭別二郎,另僱妥船迴轉南京。不一日,已抵省城。伯青先坐轎回府,連兒開發了船價,隨後也押着行裝進城。伯肖見父母消了安,祝公即問及淮城被竊一事,伯青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祝公嘆息道: “天下事沒行不報應的,當日柏成拐了他主人一空,幾致劉蘊不得回來。 日下劉蘊已死,沒了對頭,而且遠揚他方,自以爲幸逃法網。誰知天理昭彰,偏生遇見這一班船戶,勾他入夥作賊,今日仍不免身受官刑,可見惡人總沒有好結果的。”又問了問漢槎任上光景,便命回後歇息。伯青退出,到了自己房內。素馨小姐早迎接出來,少年夫婦遠別了數月有餘,自然絮絮搭搭,談說不了.
來日一早,梅仙得着信趕着過來問候,說到五官臨行的時節,諄諄囑託,你一經回來即寄信與他。伯青點首道: “倒也不必急急的,得便你司‘寫封信寄去。”又去見舅父舅娘請安,呈上漢槎的稟啓。回來又到小儒衙門裏走了一趟。過了幾日,各事料理清楚。
這日飯罷,帶着連兒往聶家來,與王氏、二孃略談了幾句,即到小憐後進來,細問慧珠近況。小憐搖頭道: “再別要提他了,如今益發不能幹犯。起初我們勸說他還聽着,目下只要說到你的話,他即掩耳走開,甚至見了我們躲避不理,怕的我們和他噦嗦。依我說,你可把這條腸子打斷了罷。只當不曾認識他的,又怎麼呢?”伯青聽了,默默無言,只管望着小憐出神。好半晌,始倒抽了一口氣,滴下幾點淚來。又恐小憐見笑,忙轉身拭了眼淚。見左右無人,即告訴“漢槎意欲接你到山東去,未知你可願意?不妨說明,我好代你打點着”。小憐不便當面應答,只低着頭拈弄裙佩。伯青知他意思是應承了,立起身來道: “我且別過,你可見着畹秀代我說聲問候,我卻不敢去驚動他。你的話可將行止的主見揣摹定了,我再來討回音罷。”便辭了出來,回至府內,惟有納悶而已。
忽見連兒來回道: “適才打聽得陳二老爺點了詞林,早間報子已報到總督衙門。此刻合城官紳都去了,老爺吩咐爺也過去道喜。”伯青聽說,忙穿了吉服,坐轎前去。小儒留着,至晚方回。
原來陳仁壽進京會試,中了第三十二名貢士,殿試欽點了庶常,陳仁壽即行請假回鄉祭祖完姻。今上又知道陳仁壽系兩江總督陳眉壽的堂弟,恩賞白金五百兩,以爲婚娶之費。陳仁壽謝了恩,即擇吉出京,一路上奉旨完姻,分外光寵。先專人到南京送信,小儒正接到喜報,又接到仁壽私函,不日即至南京,又恩賜完姻。小儒忙着寄信與從龍,讓他早爲預備玉梅出嫁。
這日,陳仁壽抵了南京,進衙見小儒夫婦請安,又叩見了甘誓。次日,往各親友處拜會。過了數日,小儒即催促仁壽回鄉祭祖,回來方可迎娶玉梅,若太遲了一則展轉不來,再則又恐耽誤了年終進京的日期,便擇定三日後起程。適值從龍回信亦至,信中說欲招贅仁壽到蘇州去,免得兩處往返,待滿了月再到南京與尊府合住等語。小儒正慮着仁壽娶親,必須另尋下一所房屋,又沒人照料。難得從龍說到招贅,卻好祭祖回頭,順路蘇州,豈不一舉兩便,忙來與仁壽商量。仁壽是沒有不願意的,他幼無父母,凡事都倚托哥嫂做主。小儒即寫了回書,交帶原足。又備下贅親使費的銀兩,給仁壽帶去應用。仁壽遂辭別哥嫂開船,一路無話。到了浙江,祭過祖,又拜見了合族,耽擱了兩月。諸事已畢,即收拾動身,向蘇州來贅親。
從龍自接到小儒回書,便在本衙門打掃出一進正宅來,作玉梅新房。又命衆家丁嗣後都稱呼大小姐,不許提個“韓”字。一切婚嫁禮節,悉照自己親生女兒一般。小風又暗中備了一分體己,添補玉梅妝奩,程婉容也有贈送。玉梅見從龍夫婦三人如此優待,感激不盡。
到了吉期,行過合巹大禮,又請從龍夫婦受拜,即送入洞房。玉梅在燭光下偷看仁壽,相貌堂堂,風流年少,十分心滿意足。仁壽亦久聞玉梅才貌雙佳,不過偶落風塵,先世卻是舊族,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兩人你憐我愛,各遂了心願。從龍見他夫妻如一對粉妝玉琢,自喜眼力不差。直待滿月以後,好送他夫妻迴轉南京。
且說柳五官自由南京起身,不數日,來至蘇州,在從龍衙門裏住了半月。即接着王蘭有信來請,五官亦欲往杭州遊玩各處古蹟,便辭了從龍,向王蘭處來。終日覽賞名山大川,覺得天下湖山以杭州爲最,怪道者香起坐的地方,自書了一付楹聯掛着,集的成句是:
聖代即今多雨露,
故鄉無此好湖山。
上聯說的是,蒙聖思簡放他此地爲官;下聯即指浙省名勝甲於天下。真乃貼切不浮。
五官又於日間遊玩的處在或有不識名跡,晚間回署,即請教王蘭解說。足足逛了兩個多月,遊覽方遍。卻好接得梅仙米函,說伯青已回。五官見了,即忙着收拾起身,王蘭堅留不住,只得送了若干上等物件。五官又便道蘇州,辭別從龍。從龍留他同仁壽起程,一路上彼此可以照應。。五官再三不肯,住了一日,即先行去了。
這日,已過常州地界,因逼着船戶不分曉夜趲趕,以致走過了應住的碼頭。時已初更天氣,又落起雨來不能前進,即泊在一家村莊旁邊,岸上不過四五戶人家。此時天色不早,各家皆關門閉戶。五官見泊了船,悶坐半晌,也就睡了。衆船戶趕路辛苦,——倒下即酣呼睡熟。五官在炕上翻來覆去,聽那雨點打在篷上,浙浙瀝瀝的緊——陣慢一陣,倒勾起無限心思來,愈外睡不安穩。
忽聞得後舵“咯吱”的——聲,五官側耳靜聽,又似有人爬上船來的腳步聲音,不禁害怕起來。喀嗽了兩聲,沒人聽見,忙翻身坐起,喚他的跟人道: “你們可醒着麼?招呼船戶們—聲,後舵上什麼響,別要有人呢?”衆船戶此刻已醒,忙答道: “沒什麼,我們住船的時候,忘卻提起舵牙來,想是水擺着響。五爺只管放心,往來官塘大路不妨的。”五官見他們都醒了,聽了聽沒有聲息,復又躺下。因適才說了幾句話兒,更難睡着。
那岸上已打三更,雨亦漸止,正蒙嚨欲睡。猛然船頭上“豁喇”的一聲,五官很唬了一跳,正待叫人,見艙門全行打落,一連跳進四五個彪軀大漢進來,手內皆執着明晃晃的鋼刀。五官早魂飛天外,抖着一團出聲不得。後艙衆船戶也驚醒了,那知從舵後亦爬入幾個強人,把衆人捆紮做一堆,丟下艙底,上面用板蓋着。前艙的強人也將五官捆起,用刀指着道:“你若開一開口兒,即送你狗命。”嚇得五官雙眼緊閉,聽天由命而已。衆強人點齊燈火,揭起艙板四處搜檢,又開箱倒篋的尋找金銀。
正在危急之際,忽上流搖了一隻船下來。那船上的人問道:“對過的船爲何半夜三更大燈大火,又在那裏亂嚷做什麼?”衆強人聽得有船來了,忙出艙,見是一隻小船,船頭上站着一人。衆強人也不放在眼裏,大喝道: “滾你孃的蛋罷,你管我們做什麼?實告訴你,我們是向他借盤費的。你快點走開好多着呢,若惹起老爺們氣來,你就沒想活着。”
一語未完,站在艙外的那強人“哎喲”一聲, “撲通”跌入水內。那人一縱,早過船來。衆強人見來人用武,又傷了他等同夥,齊齊搶上船頭,直奔那人舉起刀亂砍。那人不慌不忙,手起足踢,打翻了好幾個,跌下水去。其餘的強人見勢頭不好,胡哨了一聲,皆赴水逃走。
落後的稍慢了一步,被那人捉住按翻,用腳踏住胸膛.,奪過他手內的刀,舉起喝問道: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清平世界敢於行兇劫取?這家船上與你有什麼仇隙?可從直說來,饒你一死,不然我即一刀剁你兩段。”說着,把刀在他臉上椏了一椏,那強人連聲哀告道: “好漢老爺饒命!這家船上與我等爿:無仇隙,因在蘇州見他用得揮霍,我等起了意,約了我們一班兄弟,一路跟蹤至此。偏生今夜他住在這曠野地方,所以才動手的。他的銀錢物件雖已蒐羅出來,都未取去。我們的人反被好漢打落下水,多分是沒行命了。只怪我們行眼無珠,不識好漢。但求饒我——條狗命,願從此改過爲善。”那人道: “如此說來,饒你不得。”即將篷索割了一段下來,把那強人四足攢蹄的紮起。
五官此時萬想不到有人救他,開眼看時,衆強人已散,又聽得問那強人,方知即是來人救了性命,忙高聲叫道: “那位好漢請進艙來,放了我手腳好來叩謝。”那人早跨進艙中,見五官緊緊捆住,用刀挑斷繩索。五官爬起,望着那人納頭便拜。那人一把拉住五官,細細一看,不禁“哎喲”道: “怎麼講,誰知是柳恩公!真乃天緣湊合,使我來解恩公之圍。要恕我來遲,有累恩公受驚。”五官聽得來人稱仙恩公,大爲驚異,定神細認,原來就是去歲除夕濟助他銀兩的鄭林。心中這一歡喜,非同小可,道: “鄭哥,你怎麼來的?若非你來搭救,小弟早作刀頭之鬼。”說着,又要叩謝。
鄭林挽住五官,哈哈大笑道: “天道循環,絲毫不爽。蒙恩公去歲除夕救我,天使我今日來救恩公,其中真個造化弄人,令人不測。我非恩公無以至今日,恩公非我無以脫此圍,我們算各盡其情,何須介意。尊紀及衆船戶到那裏去了?”五官道: “衆強人上船時,我彷彿聽見他們叫喊。後來我被捆起,自身性命尚不知死活,還能顧他們麼?料想盡被強人殺了。”
鄭林聞說,取了火走入後艙四處尋找,果然不見一人。暗忖道: “當真一干人都殺了不成?”又不見有血跡,正在狐疑;聽那艙板下有人哼聲。揭開看時,見衆人好似捆拈似的,一大堆在內。即叫五官道: “不用着急了,他們都在這裏呢!”五官忙走來看着,又是急又是笑。
鄭林將火遞與五官執着,即蹲身下去。衆人認不得鄭林,見他短衣結束,猶認着強人,齊聲哀乞道: “大王刀:恩呀!船內所有金銀任憑大王搬取,我們身上分文俱無,只求大王賞條狗命罷!”鄭林搖手道: “你們別要怕,我非強人,是來救你們的。”便將衆人舉出艙外,方跳了上來,解開衆人繩索。衆船戶與兩名跟人,都捆得身子麻木了,躺在艙板上動撣不得,口內只說: “嚇煞了!”又見五官平安無事的立在一旁,即問道: “強人來時,倒沒有難爲五爺麼?這位爺是何處來的,怎麼又救了我們?”五官將鄭林殺退強人的話,告訴衆人一遍。衆人方恍然明白,便齊齊跪在船板上叩謝。
五官邀了鄭林同至中艙,鄭林道: “待我將那個強人打發了再議。”即轉身提刀出艙,五官忙上前止住道: “鄭哥且慢,若論這一夥強盜殺盡方快人心,但是他們被你打死多少,已知利害,想再也不敢爲非作歹。依小弟愚見,姑免他一死,放他去罷。”鄭林停住腳步,笑道: “恩公反可憐他們起來。也罷,死罪可赦,活罪難饒,我自有處置。”遂同了五官走上船頭,指着那強人喝道: “你這該死狗賊,若不看柳老爺慈悲你們,定要剁你幾十段。從此你須改過爲善,做個良民,倘再執迷不悟,有日碰到你鄭爺爺手內,把你碎屍萬截。”說着,反過刀背來,在那強人左右肩頭上,使勁斫了兩下,頓時兩膀皆斷塌下來。那強人咬牙忍受,不敢叫喚,此時只求活命。五官忙着又要來勸,卻不及了,只說了聲。“可憐”,躲入中艙不忍看視。鄭林見他兩膀已折,料無能爲,即割斷綁繩,喝聲“饒你狗命,去罷!”拎起他右腿,摔上岸去。那強人得了命,也不顧疼痛,連爬帶滾的去了。
鄭林放了強人,又下艙來,笑向五官道: “發放他去了,只是太便宜了那狗賊。”五官連忙讓鄭林上坐道: “鄭哥,你我從此是患難朋友了,切不可如此的恩公稱呼。若以今日而論,我受你救命之恩,又怎生稱呼呢’;你若不棄嫌我,由今日起我們即以兄弟相稱爲是。”鄭林本來爽直,也不多遜便答應了。此時五官的跟人喘息了半會,也掙扎進艙來伺候。鄭林道:“你們可到我那邊船上去,隨便拿些喫物過來,我忙了半夜,肚內餓的很。”五官忙道: “我們船上有現成的酒飯,晚間因身上不爽,沒有喫着。你們看可被糟蹋了沒有?若沒有糟蹋,快暖了來鄭大爺喫。我覺得也要喫點子呢!”跟人忙去預備酒飯,少頃捧了出來,安好座頭,鄭林坐下,虎咽狼吞的一陣喫得罄淨。五官只用茶泡了半碗飯。兩人喫過,洗了手臉,天已大明。鄭林叫五官歇睡片刻, “不然勞碌狠了,你身子又不健壯,少停要嚷病了。我亦過船去走走,停刻再來與你敘話”。又叫兩隻船並排幫着同行,看他們開了船,方過船去。
五官亦覺身子剛倦,即和衣睡下,閉日養神,心內卻着實感激鄭林。又自喜去歲除夕救了他,原來是伏下今夕救自己的根了,真所謂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如今有他同伴,我也不怕了。鄭林回到自己船上,將夜間的事與姚氏說明。姚氏亦喜道: “難得此地遇見恩公,又解了他的急難,真乃天從人願,稍盡我們報答之心。”鄭林也歇息了半會。早巳午飯時分,鄭林起身跨過船來,見五官亦起來坐着,吩咐跟人整治酒菜,又叫去請鄭林。
忽見鄭林過來,笑着起迎道: “鄭哥來了麼,我正欲着人去請你。適才船走惠泉山經過,小弟叫他們上去沽了一瓶上好的惠泉酒,又備了兩樣精緻餚撰,我們弟兄們樂他一樂,以補昨夜的不足。”鄭林亦笑着稱妙道: “難爲你想得到,土語:不飲惠泉酒,空在江湖走。我們既至此地,也要嘗一嘗惠泉風味,不枉走這一趟。”五官即喚跟人擺上酒菜,兩人對坐豪談暢飲。
五官又問及鄭林何以至此?鄭林先舉起酒來,仰着脖子一口吸盡,放下杯子道: “說電話長,自蒙老弟與金大爺贈我川資,即同着妻子兒女投奔我岳父。到了任上,我岳父母終日思念他女兒,託人帶了幾次信,都沒有寄到。正要打發我們舅爺親自來尋我,恰好我與他女兒去依靠他家,又帶了幾個外孫同來,甚爲歡喜。及聞我說列近年窮困,幾乎全家都成餓殍,幸遇金柳二位慨然贈濟,方能前來。他老夫婦聽了狠狠哭了一場,不捨他女兒自小嬌生慣養,那裏受過這般苦處。便對我說,既然來此,且安心住下,我自有安排,都要設個長久的法兒,讓你夫妻們好過活去。我岳父本是行伍中有名的老手,閒時與我講究些技藝,不時又叫我到城外跑馬射箭,怕我坐懶了筋骨。三月內忽然奉到本省總督來文,因去冬我岳父巡緝洋麪獲盜有功,推升了浙江黃岩總鎮,即忙着料理去赴新任。我岳父說:‘此去浙省道路鸞遠,你夫妻們不便同往。我前月已託人進京代你捐納下南河千總,我再紿你五百兩銀子,攜了家眷回家歸標去罷。你這一身本領,在河營內宰見出色。多餘的銀兩可置辦些田產,又有千總一分糧米貼補着,你夫妻們不愁沒養活了。倘或一年半載你的官運通順,得補了實缺,也不忱你家世代將門之後。我再寫信去,請河營內諸位至好朋友照應着你。’我送了岳父母動了身,即帶着家小趲趕回來,投營效力。趁此年富力強,正好乾立功業,重整祖父家聲,也替我岳父母掙口氣,不負他老人家提拔我的一番美意。想不到昨晚走至此地,得遇老弟,又值老弟有難,天使我稍盡寸心。我正欲一到南京,即先尋老弟,向當道諸公求兩封書札歸標投效,較之生疏疏的去投營好得多呢!不知可有那般福分,託天地祖宗庇佑,略展我生平志向。”說着,又一連幹了幾杯。
五官聽了,喜得起身稱賀道: “原來鄭哥得了官,正是丈夫立身之基,將來專閫擁旄,翹首可待。今日先奉敬一大杯以作預賀,小弟也陪幹一懷。”即親自斟了灑送過,鄭林立起飲了。五官亦陪了一杯,又坐下道: “鄭哥恐初入河營沒人照應,小弟回去與小癯商議,請總督陳公寫封私書致意河督。況且鄭哥有這一身驚人本領,再沒有上司不另眼看待的。”鄭林聽五官—口應允,歡喜非常,先道了謝。真乃酒逢知己乾杯少,對喫到飲宇時分,五官已覺醺然欲睡。因昨夜遇盜,不敢多飲,又吩咐早早的在那人煙稠密所在泊了船,兩人進過飲食。鄭林知五官害怕,也不過船去,好在一順泊着,兩邊都可照察。即叫五官睡下,自己輕裝扎束,拿了兵器坐在艙門口,又點起一支通宵大蜡,暖暖的燙了一壺酒,自斟白飲的消磨永夜。
五官安安穩穩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見鄭林仍然坐着,心內好生過意不去,忙一骨碌爬起,揉着眼睛笑道: “我昨夜真個睡糊了,半點兒都不曉得,怎生帶累鄭哥守了一夜。”鄭林笑道:“這又算什麼呢!我向來走道兒,夜夜都是如此。我知道你昨日嚇狠了,不守着你是睡不穩的。你又不慣辛苦,千夜沒得好睡,眼睛摳摟了倒難看。好的白日裏,隨我愛睡到什麼時候兒。”說着,推開水窗,見天已大明,即叫起船戶們開行,自己便和衣倒在五官榻上睡了。
鄭林因夜來不曾閤眼,酒又喫多了,放倒頭即呼聲如雷。五官料難再睡,穿齊衣服,起來盥洗已畢,坐在篷窗口看來往的船隻。鄭林直至午錯方醒。由此每夜鄭林守着不睡,五官自得了鄭林作伴,放心大膽的睡覺。
不一日,已至南京。鄭林別過五官,收拾行裝同着姚氏兒女進城,約定明日在小癯家會晤。五官亦料理上岸,來至梅仙家。梅仙接着問問一路情景,五官即說那常州遇盜,幸有鄭林相救。梅仙聽了,着實嘆息道: “當日我原說此人終非久困,不意此去即得了機遇。路上賢弟又賴他解危,可謂救人自救。”五官又說及鄭林託他求小儒信致河督,冀有關顧。梅仙道: “這也不難,明兒我們先去見了伯青,託他轉達分外妥洽。伯青很惦記你呢,倒望你回來好多時了。”又擺出酒來,代五官洗塵。
次日清早,五官換了衣服,同着梅仙望祝府來。到了府前,尋着祝安,梅仙即問伯青。祝安道:“往總督衙門去了,適才聞得陳火人奉旨內用,我家少爺趕着去道喜了。還聞雲大人、王大人也升了。”梅仙、五官亦忙與小儒叩賀,方知陳小儒奉特旨擢用吏部尚書,兩江總督仍着程尚調補,雲從龍特授南河總督兼理漕河事務。恰值杭撫又告病回籍,所遺巡撫一缺,即着藩司王蘭署理。該督撫等均着速赴新任,毋庸來京陛見等情。
小儒見他兩人來了,即留住他們喫了晚飯去。伯青扯着五官到一旁坐下,說不盡彼此別離衷曲。又問五官,此番還是常住南京,還是仍要回去?五官道: “京中的房產我皆變賣了,又無親戚故舊,,我回去做什麼呢?你若留我我即住眷,你若厭煩我即回京去。”伯青笑道: “聽聽你這話可慪人,我巴不得你住下,可以朝夕相聚。你倒說我厭煩你,我爲什麼要厭煩呢?可不是沒得說的話,不過怕的東府裏王爺不容你久住在外,我不放心才問你一聲,你反用這話來慪我。”五官道: “我出京的時候已稟明王爺,一時不能回去。他老人家也曉得,我出來是不回去的了。”
又說到鄭林的話,伯青點頭道: “這鄭家的行爲,使人可敬。據你說來,卻是一個英雄。好在如今在田已調了南河,明日等他到了南京,我親自去拜託他提拔鄭林。他又非外人,可以不用小儒的信。”
小儒亦與梅仙說些閒話,見伯青、五官兩人唧唧咕咕的說笑。
不了,便笑說道:“你們也好談完了,不要一邊親熱一邊冷落,分明現出兩樣情形來,叫人心裏受不得。”五官聽了,一笑走開。梅仙紅着臉道: “你也打趣我,你要嘲笑他們,何苦借我踏一腳呢?”伯青也笑着走攏來,即告訴小儒,五官在路遇着鄭林的話。小儒亦歎賞不絕道: “此人真是個血性男子,凡有血性者,遇事必能果敢,不避艱險。在田若收之麾下,定得其力,不獨專爲報答私恩上起見。改日在田到此,伯青倒要記着說聲。”
說話間,已擺上酒來,大衆入座。小儒早巳吩咐,是來道喜稟見的,一概回覆登簿容謝。衆人即脫去大衣,換了便服,傳杯暢飲。席間,五官言及田文海,如何被劉蘊冤魂捉去。伯青說及柏成,如何勾通船戶,盜竊自己衣物,現在犯了案,永遠囚禁。小儒道: “足見事事皆有天理,若沒了報應,世間的惡人更要多作威福呢。”
伯青又想起小憐的事來,忙與小儒商議道: “前日我問過愛卿,他雖沒有話,看他的意思已經應允。我正籌劃沒有妥當人送往山東,不若叫他隨着你同行。況且嫂夫人此次也要入京,沿途更有照應。”小倘道:?“這卻是一舉兩便,明兒可叫他搬到我衙門裏來罷,內子也很歡喜他們,免得臨時行色匆匆。愛卿沒有走過旱道,必至丟了這件,忘了那件的。若搬到我這裏來,白有人照應着,不要他費半點兒心。”伯青喜道: “那可不是更好了,我明兒即去通知愛卿。”衆人飲到薄暮時分方散。伯青約五官到他府裏去住,比在小癯家早晚見面,便當的多呢。五官答應着,說定後天一準搬移過來。
次日,鄭林來會五官,即帶了他去見伯青。又叫鄭林備了手本,到總督轅門上求見。小儒因昨日五官說鄭林如何英勇,即命傳見,很問了多少話。叫他停兩日, “待雲人人交卸過撫篆,來接南河的印,那時你再歸標,雲人人也是極愛人材的。人凡居官的人,無論尊卑,文職以治民爲務,武弁以練兵爲先,結實做去,不遺餘力,朝廷白有升賞,上司自然器重”。鄭林連聲應是,告退下來。專守雲河帥到此,再去謁見。
隔了一日,小憐搬進衙門,方夫人叫他在上房歇下。小儒連日忙着結算交代,及未完事件,只候程公來接過手,方可起程進京。
伯青白接了五官同住,和他終日談說些故事,梅仙又常進府。伯青倒把想念慧珠的心,丟下了一半。這日;正坐書房與梅仙、五官閒話,連兒來回道: “雲大人由蘇州到了,此時已往總督衙門內去拜會。大約少停即到我們府裏。”伯背聞說,忙叫連兒再去打聽。未知伯青見着從龍有何話說,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訐陰私設謀等蜂蠆 得貴子佳兆葉熊羆
話說雲從龍奉到恩命,調補漕河總督。過了一日,新任蘇撫已至,從龍交卸了撫篆,即收拾攜眷往南河來。先打發陳仁壽夫婦迴轉南京,方隨後緩緩的登程。一路迎送,不須細說。
這日,早抵南京,上岸來拜小儒、伯青等人。伯青即說到鄭林一事,託他照應。從龍道: “你們保舉的人自然不錯,他又待五官有此一番好處,我理應破格成全。明兒可着他先來見我,好量材使用。”又問慧珠近來如何?伯青道: “再不要提他了。”便將慧珠矢志修行的話,說了一遍。從龍搖頭道: “我不意畹秀競如此大改性情,平日他和人淡淡是有的,也不致忽然絕決到這般地步。沒是伯青不留心,說出什麼無意話兒,冷了他的心了。”伯青道: “真正要冤屈煞人,我那裏還敢得罪他,況我與畹秀忝在知己,即是無心說錯了話兒,他也不能記憎我,而且我並沒有說錯什麼。此時求他同我好好說句話兒總難,他的隱情心事,我也猜摸不透,惟有聽之而已。你如不信,明日背地裏問着小儒就知道了。”從龍見伯青說着火有悽然之態,亦不便再往下問,即用別話岔開。說了半會,作辭回船。
次早,鄭林得信,忙來叩謁。從龍見他一表非凡,是個英雄氣概,大加賞識。問及家世,先代皆是武職出身,頗有勳勞,便命他隨行聽候差遣。鄭林拜謝退出,白去料理不提。
小儒早同方夫人計議,備帖去請程婉容與小鳳過來盤桓,又請了伯青夫人江素馨與小憐陪客。他們皆是舊時姊妹,見了面悲喜交集,各敘闊別。小鳳問及慧珠,小憐將前後細情說了。小鳳道: “我來時猶欲去見他,勸說一番。現在聞你所說,他竟是絲毫不可移動。縱去勸說也是無益,徒然惹他煩惱,我也不去見他了。好在他已將我們昔日的姊妹付之度外,我不去,他想也不惱。”
小憐道: “我看姐姐不去的很是,見着了空被他奚落一陣,倒犯不着。猶記我搬到這裏來,去見他作辭,又藉着別的話勸了他幾句。他反生起氣來,說: ‘你們是有福的人,所以總得了好處。我是生成薄命,只合唸佛湧經,修修來世。從此你們只當我沒了罷。’說罷,他即走了開去。姐姐你想想看,他也不顧人下不去,就衝口說出這些話來。你若去見他,說的好便罷,說的不好,引出他多少的牢騷來。故而我勸你不去的爲是。”方夫人亦嘆息道: “聶大姑娘爲人甚好,相貌既俊麗,談吐又文雅。’前年在我家裏住了多時,臨去尚依依不捨。怎生忽然變出冷面冷心不情的性格來?真正一個人中道會變的。”至晚席散,各回府笫。
次日,江素馨也請了衆位夫人,到他府裏宴會了一日。其餘一概辭謝。從龍又往小儒、伯青等處作辭,即收拾起身,叫鄭林帶着家小隨行。五官直送出十里以外,還是鄭林再三止住,方珍重一番而別。
人衆不日到了淮城,二郎出城迎接,留從龍等在署款待。小黛也請程婉容、蔣小風過去。隔了一日,從龍辭別二郎,去赴新任。管下各文武,早遠遠來接進了公館。然後擇吉接篆,所有專折謝恩及一切應行公事,無須贅說。
鄭林先安頓家小住下,即料理歸標,在轅聽差。卻好漕標中軍守備以丁艱出缺,因漕河事務均歸從龍統轄,兩營中軍,便命鄭林一人暫行兼理。當時即有漕河兩營文武,來與鄭林聯絡,又見他是河帥親信人員,惟恐趨承不及。鄭林卻一塵不染,悉秉至公。從龍分外寵任,凡上等美差皆委他去辦理。又於冬令例保案內密摺單保,免補守備,以都司升用。遂實授了漕標中軍兼管河務。鄭林即寫了信,稟知他岳父。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陳小儒待程公來省接了印,便打點登程,又帶了仁壽夫婦與小憐同行。伯青等人,亦忙着紛紛餞送。五官寫了稟啓,託小儒帶呈東府裏王爺,無非仍說“外面各事沒有清楚,急切尚不得回來,請王爺不用掛念”。小儒今番是擢升內用的大員,沿途迎送更多。
一日,已至從龍境界,見了面即商議將玉梅留下暫住,俟仁壽過了朝考,或留京或放差,再來接取家眷, 沒似我上午帶着家眷去會試,巴巴的到了京,不上兩月又仍然出來,人既喫辛苦,又多費往返使用”。從龍應允,即留下玉梅。
來日小儒作辭,由王營陸路入京,又特地繞道兗州,送了小憐過去。漢槎即親往小儒公寓內,再三稱謝。祝瓊珍見小憐已至,其爲歡喜,忙收拾出一進房屋讓小憐居住,當派了四名丫頭給他使喚,又趕着他叫妹妹。小憐見瓊珍如此優容,更外敬謹侍奉。瓊珍揀了吉日,代小憐開臉上頭,命內外人等俱以奶奶相稱。自是小憐得了棲身所在,頗爲相安。
小儒在兗州住了一日,仍取路趲趕入都,一路無話。已至京城,先賃定公館,安置家小人等。便預備陛見,赴吏部衙門接任,又去拜會了在京諸同年世好。從此即小心勤慎,以供厥職。
話分兩頭。單說雲從龍在河督任上,不足兩月,將漕河兩營一應積弊陋規,人爲整頓裁汰。所有庸劣各員,盡行參褫。不時傳了鄭林入內,當面吩咐在外暗中訪察,作自己一名耳目,又命嚴約兩營兵丁,不許滋事擾民。真乃吏治民安,一方稱頌。
這日,正在簽押房閱看公件。忽見家丁來回道: “淮安府知府馮寶來見,並有要話面稟。”從龍聽了,暗想道: “楚卿非我屬下,今特來稟見,其中定有別故。”忙叫人將文卷收過,吩咐請見。二郎進來,見從龍請安。從龍略問淮城近日風俗,即問二郎來意。二郎欠身道: “請人人命左右暫退,卑府有機密事件面申。”從龍起身道: “既然機密,外間耳目逼近,到裏面去坐罷。”便邀着二郎至內書房,命伺候的人一概不許進來。又讓二郎寬了大衣,對面坐下。
他們原是至好,因名分有了尊卑,外面不得不拘體格,私見的時節,仍似當日嘲笑戲謔,無所不至。從龍因二郎說得如此鄭重,很不放心。才入了座,即伺: “究竟是什麼事?這樣蠍蠍螫螫的。想是在淮城又鬧下亂子來了,快說出來,好大家設法。”二郎笑道: “不勞你關心,你倒有意咒我鬧亂子。然而這件事鬧出來,也非尋常。去歲山陽縣鬧漕一案,皆因魯鵬不善辦理,苛收了衆花戶,觸怒本城紳耆,聯名具稟到我衙門。我即委派委員查訪屬實,不得不詳,是你與小儒列銜奏參出去。魯鵬得了信,即趕着寄信進京與魯道同,在內做了手腳,只從輕議了個革職留任酌處分。若依你的意見,因他袒庇田文海,難爲了五官,還要行文確查,再行參辦。我即寄信你們說,人貴悔過,如今他革職,也知道利害,凡事不似從前狂妄,斷不敢復萌故態。不如姑寬着他,以觀後效。若一定要辦倒了他,他這微末前程亦非容易得來的。好在五官現今安然無事,亦沒有過於難爲着。這麼看起來,我尚有恩於他。那知小人心胸卻最險毒,不記人的好處,只記人的壞處。就是我詳參了他,亦系因公起見,是他自取其咎。我若不詳,我即有了處分。不意今年三月間,他又密信與他老於,說我乃原任宛平縣馮炳的兒子,本籍常州,目下冒入大興縣籍,反在本省江蘇爲官。魯道同正恨我去年詳辦魯鵬,見了這封密信,即揭參—上去。現在奉旨着兩江總督查明覆奏,毋得隱混。昨兒令岳已行下文來,凋我上省。我想這事倒被他踹住過兒了,卻很有些棘手。偏偏你又升到南河來,小儒又內用了,不然也好代我扛着一肩。前兒我已寫信與小儒,託他在內粉飾。究競具權操之於外,令岳那邊我又沒伺候過,必然據實覆奏。我的官丟了,卻不位什麼,若被姓魯的扳倒,非獨難以對人,亦落他人笑話。意在煩你寫封切實稟啓,紿我帶呈令岳,求他彌縫。況且還有一條可以辯白的情由,我有一支共高祖的遠族,久住在京,已入了大興縣籍。惟有借說與他嫡派,方可無礙。”
從龍聽了,咂嘴道: “這件事很有些棘手,若照父子異籍的辦去,即是個欺君之罪,你卻當受不住。當日你怎麼忽然要捐冒大興縣籍,真令人不解。此事原難以怪你,只說捐名郎中分部行走, 不過因伯青等人都在京中,大家可以常聚在一處,卻沒有想到恰恰放在本省來。你卻錨在簡放之時,若申明原籍常州,另謫改掣,即沒有事了。你果真有房遠支是大興縣籍,尚可設法補救。我即寫信至家嶽處,將你實在原巾不妨明白直說,你再具稟詳訴上去。家嶽亦是個愛才的人,又曉得你與我們至好,不能不曲爲成全。到了南京,再求江相去關說一聲,你是江老門生,他也不好拒絕不問,就是家嶽,亦不便過於拂了江老情面。況又有小儒在內暗中撕擄,可保無大關礙。若說一點處分不得,是沒有的事。”
二郎道: “我也自知難免過失,只求不丟臉,不落魯家父子算計,即萬幸事了。我並非那般得隴望蜀的人。你既肯給我的信,就煩你寫下罷,我好早去早回。爽性丟了這顆勞什子的印,倒也罷了。若叫我多在省中耽擱幾日,卻不放心。不知魯鵬一經出了我,惟恐又妄作妄爲的,倘再鬧出些事故來,我就真擔當不住了。雖白鬧漕以後,他斂跡了多少,怕的本性終未能改,饒不着我還時常防察着仙呢。細想起,我真正那裏來的晦氣。此番到省去這一趟,要用四五百金,縱然令岳允了情,部裏亦要去料理,一打躉兒的算起來,至少也得二千金。你知道的我平日費用又火,那沒名望的錢我又不肯濫取。這準安府亦是個中缺,出息微末,僅夠我衙門內用度。去年我還賠貼了少許,如今平空生出這枝節來,那裏措辦得及一宗鉅款去?庫項我不敢動取分文,平時猶可,現在既鬧出這件事情,尚不知能否回任?若再被後任查出虧空來,可不是罪上增罪麼!”
從龍點首道: “你所慮卻也在理,若專爲用費籌劃,我倒代想下個救急的法子。你至南京伯青那裏,大可通挪。不過叫他先替你代墊着,回來我再爲你設法歸結。”二郎聽了,感謝不盡。從龍又問同及“魯鵬密信進京的事,你如何曉得這般清切?”二郎道: “說也相巧,我有名舊僕現在山陽縣裏,魯鵬一舉一動他盡知其細,特地來告訴我,叫我防備着。彼時我也不甚介意,誰知竟被他父子鬧通了。”從龍聞說,方明白其中原故。又留二郎喫了飯,即帶着信去,稟啓中細微曲折,寫明情由,與二郎看了,封好函口。二郎在身畔收好,作辭回去。次日清早,收拾起身。
不數日,到了省城。先尋着伯青告訴[情由],伯青替二郎大爲不平,又滿口應允, “如有短缺,只管到我這裏來取。你我既是至好,切勿稍存意見”。二郎別過伯青,即去謁見江相,將細情面稟一番,江公自然也答應了。方去稟見程公,把從龍稟啓呈上,適值江公亦打發人過來關說。程公也知道二郎居宮清廉,辦事很有才幹,又有女婿的書信,江相的人情,落得順水推舟做個好人。若覆奏進去,仇家一定不依挑剔,部裏駁了下來,與我無涉。即當面問明情節,叫二郎回任,聽候覆奏若何發落,再行來省。
伯青又留下二郎住了幾日,臨行囑託伯青, “打聽程制臺如何覆奏,並常時提着令母舅聲。倘然批折回來與我大有關礙,你須先給我個信兒,好早爲打點。若有該使用的處在,仍請你墊着,統容一併償謝”。伯青笑道: “你只管放心回去幹你的事。料想這件事既有在田的信,又有家母舅說項,程制臺不得不迴護着。況內裏又有陳小儒關切,天人的事也就沒有了。至於應該何處使用,我既允下了你,斷不能半途而廢。批折回來,萬一於你不便,我自然先給你的信。你的心境,我也明白。以爲官倒丟了,不若爽性打撈他一場,扳扳本兒,可是不是呢?”二郎笑道: “你太估量的我不堪了,我若早以財帛爲重,也不致終年到頭仍然空着兩手,不過落得用的爽利些。”又去稟辭了江程二公,方回淮城。
這裏程制臺既允了替二郎剖白,即照訴稟上的情由代奏,說“他祖籍常州,其本支已入大興縣版籍,確有可考。原任宛平縣知縣馮炳,實系該員一姓,並非父子。因該員之父名元鈉,以致疑混”等雲。
此折到了京中,小儒久經接到二郎私書,奸在二郎三代親供履歷,均在本部衙門,即暗將二郎履歷改正,又代他囑託了各處。魯道同亦明知二郎做了手腳,因此時吏部權柄不操之於己。原來首相胡文淵病故,推升李文俊大拜,熊桂森又放了直隸總督,即恩命魯道同協力,閣務,適值陳小儒調取內用,抵了魯道同吏部尚書一缺。魯道同猶想追究此事,務要水落石出:一則把柄未曾拿住,只據魯鵬來信;二則他們既安排定了,必無破綻。況李文俊、陳小儒等人,皆與馮寶有舊,豈無關切,倘或追究不出,反繞到自己身上,大爲不便。 “今番便宜了那小畜生,再尋他的過失罷!”只得丟開了手不問。
隔了數日,旨下:淮安知府馮寶,既系原籍常州;當部放之日,應該赴部申明原委,呈請另改他省。何得延至參發,始行詳訴,顯見有意掩飾。姑念在任操守尚沽,曾經本省前各該督歷薦卓異,着加恩以佐貳降用,來京歸部另選。所有該員之父馮元鈉,誤爲原任宛平知縣馮炳一節,着無庸議。
陳小儒得了信,即連夜發信,專差出京,叫二郎趕緊告病。“既然魯道同與你做對,縱赴部選得別的省分,魯老也不肯善自放你過去。若再被他尋出過失,即難撕擄了”。又信知從龍,伯青等人,叫他們就近勸說,恐二郎宦心末灰,執迷不悟。
且說程公見了批折,先去回覆了江相,即委員前往淮安府接署。又將二郎降改另選的情節,告訴他女婿知道。伯青與l接到小儒來書,忙着差人去請二郎,可先至省中來一行,再預備起身入京赴選。二郎奉到撒札,即料理交代新任。又見了小儒的信,勸他告病。恰好伯青的差人已至,從龍那邊又打發人來請他。二郎大笑道: “他們也過於小心了,而今做官亦沒有什麼好處,況且又降改的了,更覺無趣。我豈猶戀此升斗,赴部去男選麼?”當發了回信,交給從龍、伯青的兩處差人回去。即忙着收拾,帶了家眷人等,來王南京,在祝府內暫爲借住。先去稟見程公,叩謝代爲覆奏,隨後方說到告病一節,程公應允了。
二郎又至江公處稟明原故,江公亦深以爲是,拈鬚長嘆道:“非是我說背晦的話,今日出仕的人,專門一味逢迎,求取功名;那裏還記得 ‘忠君愛民’ 四字。居高位者以要結黨羽爲耳目,在下位者以阿諛承順爲才能。或中有一二稍具天良者,即目爲不合時宜,必多方排擠使之白退,再不然獲罪殺身,皆由於此。故當今之世,君子日去,小人日來。朝廷之上半周衣冠之賊,土地之守悉爲貪酷之夫。所以我去歲立志乞退,羞與若輩爲伍。你們一班如在舊,者香等人,爲官尚不失分勺,無奈自負其才,日無餘子,即與小人不足,難保無暗中傾跌等事。日前漢槎赴任的時侯,我沒有別的囑咐他,只叫也居官第一個法子,凡作事小說我心上過得去的,都可以行得,不要丟了祖父聲名,忘了平日聖賢的訓誨,受萬人唾罵,即算好官了。切戒不刮好功居奇,好功未免殃民,居奇難保憤事。古人云:立心要清超,作事要平正。你們做官皆於平正上欠缺,故而多遭豬忌。惟小儒比你們長几歲,見識亦比你們強些,卻合了和而下同一句。你此番能知機急退;不戀一官,正是你的好處。”
二郎連聲應是,坐了一會退出。又在祝府附近尋下一所房子居住。從此無拘無束,自在蕭閒,有時去尋伯青閒話,有時約了伯青到各處遊玩。連年雖無宦囊積蓄,倒也過得下去。在南京附郭置了數十畝田產,作過活之計。分外無憂無慮,益發放浪形骸,不拘蹤跡。林小黛終日有他母親穆氏作伴,或爲江素馨小姐接過去盤桓幾日。又到慧珠家去了兩趟,因他冷冷的,不似往日親熱,小黛也懶於去了。這日,正坐在房內與穆氏說話,見’/頭進來回道:“適才老爺叫人請太太過祝府裏去,聞得那邊祝大少奶奶生了位小公子。各府裏太太們都道喜去了。”小黛聽說,忙着妝扮乘轎,向祝府裏來。
原米素馨小姐白伯青往山東去,已有身孕,到了十月竟產下一位公子。說起生產時,卻也奇異。是日早間,素馨覺得身上不爽,肚腹撐脹。祝老太太聞說,趕着來看覘,曉得要分娩了,即傳話叫穩婆來伺候。又在家堂竈神前,各處點香,命伯青去行禮。祝公獨坐在廳上,靜聽內裏消息,待至午錯,不覺睏倦,伏几假寐。恍惚間,見外面走入一人,頭戴烏紗,身穿紅袍,腰圍玉帶,腳着朝靴,是古時的裝束。年紀只好三十上下,生得面如滿月,脣若塗朱,一表不俗。大模大樣的進來,祝公忙着立起迎接,正欲通問姓氏,那人早上來深深一躬道: “晚生忝在同官,又同鄉裏。今奉上帝之命,着長庚星送晚生至尊府棲身,了結夙緣,想老大人自然不棄收留。”說罷,便昂然直向後堂走去。祝公見了,大爲詫異道: “這個人何其冒昧,,我與他向未謀面,連姓名都不曾問及,怎麼就這麼托熟,跑到人家內室裏去?現在內里正忙亂着媳婦生產,忽然跑進一個生人去,豈不嚇壞了媳婦等人。而且他是個男子,裏面無非內眷,即是通家,此時也不便入內。難不成這人是不解禮體的?看他外貌甚好,那知內裏結實胡塗。”趕忙搶步上來攔擋,並欲狠狠責備他幾句。不料只顧來阻那人,忘卻腳下門限,一交絆倒在地,不禁失聲“哎喲”,驚出一身大汗。急睜眼看時,仍坐在窗前椅上,方知是夢。
正怔怔的細想夢中景況,主何吉凶?忽見內裏丫頭僕婦等出外報喜;說少奶奶午時生下一位公子。祝公聽說,暗暗稱奇道:“此兒大有來歷。適才我得的一夢,明明是這人來託生我家,既口稱奉上帝之命,來了夙緣,將來定非尋常之器。眼見我祝氏繼起有人,不患無後了。”想畢,不由喜形於色,忙起身來至後堂。祝老太太趕着出房,給祝公道喜。祝公笑道: “我的孫子,即是你的孫子,你我同喜。產婦可還健旺?”祝老太太唸佛道:“真正活菩薩一個,緊陣子細人兒即落地了,現在媳婦倒大談大說的。”接着,江老夫人得信,也過來了。祝公即忙避出,又叫人分頭送信於各家親族。少停,都至祝府道賀。
林小黛見江祝二位老夫人行了禮,即至素馨房中,門內只說了聲恭喜。素馨欠身,讓小黛在牀邊坐下。穩婆早將小公子香湯沐浴,用新布、裹好。小黛伸手接過,細看此兒骨相清奇,聲音洪亮。一面用手摩撫着,笑向素馨道: “姐姐福氣,此子日後定非凡品。今於初生時,已見其骨格。”素馨笑道: “罷喲,一點點火的東西,那分得出好歹來。在我看;不過徒添一累人物耳。”
小黛道: “別這樣說,不知想兒子的人,想得什麼似的呢。即如小妹,血分中有病,是不能生育的了。罷罷,馮家娶我過門,做一代的正經人,沒有替他家生下一男半女,豈非馮門中的罪人麼?就是日後有庶出的兒子,比親生的都要隔着一層。”說着,不禁眼圈兒紅了。素馨忙用別的話,解釋過去。
又說到慧珠身上,小黛道: “我前日去看他,很爲消瘦。據說連日飲食大減,常思睡覺。請了醫家來診脈,又說不出什麼病原來。他既矢志修行,.自然萬念皆灰,毫無妄想,怎生有這悠悠的病?沒是外面彆氣,心裏仍放不下那些牽腸掛肚的事。”
素馨搖頭道: “那倒不要冤屈他,又沒人逼着他修行,定要裝出這些故事來,合誰彆氣呢?我家這一個,自從聽見他修行了,急的晝夜不安,也病着好些時。常說:‘人生最難得者是個知己,若畹秀有了參差,我拚着不孝的罪名,與他一道兒同去。’現今隔的日久,方纔冷淡了。饒不着提起來,還是咳聲嘆氣的。這麼看起來,畹秀竟沒有別氣的處在,可知其中另有曲折,不能告訴旁人,只得自己納悶,恨氣修行是有的。連他說的什麼夢見有人指示前因,不可昧棄,怕的都是他託言。不然好端端的鬧着修行,恐人議論他不是。”小黛聽了連聲稱是,又坐談了牛晌,因素馨產後不能過於勞動,遂作辭出來。
祝老太太即留住衆家女眷,用了晚酒方散。接着三朝,祝府又大開湯餅宴會。祝公代孫子取名夢庚,因夢中人說是長庚星送他米的意思。
是晚,伯青也進房來觀兒子。奶孃忙將小公子抱送過來,伯青雙手託定,在燭光之下細看此兒,品格清秀,一對烏溜溜的眼睛,望着燭光轉來轉去,似乎解得玩耍。伯青自是歡喜,仍交奶孃抱了。回身坐在牀沿上,細問素馨身體可否硬朗?素馨偶說到,前日林小黛在此,曾提及畹秀有病,醫家又不識病原。 “我倒好笑,隨便什麼病,都要有個起病的原由。可見那些醫生,是都沒有本領的”。
伯青聽了,忙問道: “畹秀有病是真的麼?”素馨笑道:“誰和你說假話呢,我又與他無仇,難不成枉口白舌咒他有病麼?你這話倒問得我奇。”伯青頓時忙手忙腳的起來道: “我怎麼半點影兒都不曉得,而且前兒馮夫人說,有了幾日的病,不是倒有半月多了。明日我定要看看他去,纔是情理。他心裏正怪着我呢,如今有病,我再不去,他更要怪我了。其實不是你今晚說起,我仍是不知道。”說着,又跺足白恨白怨。
素馨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 “你而今真正格外瘋瘋顛頗的了,就是明兒看他的病去,也不算遲。俗說:有心拜歲,寒食不遲。好在你真是不曉得的,也不爲對他不住,何必急的這般形像,自己怨恨着自己。若是老爺聽見了,又要責備你。還有一說,橫豎你與他交好中斷了,就待他情分上欠缺點兒,也不算什麼。”伯青被素馨說得低下頭去,默默無語,素馨亦不便再說,半晌道: “你也該歇着去了,今晚早睡,明日早起好看病人去。”
伯青聽說亦不答言,徑出房去了。回至書房內,倒在榻上,翻來覆去都睡不穩。只覺萬斛愁腸,一時頓至。不知慧珠連日病勢若何,;又想到怕的我去看他的病,他仍然冷面冷心,不理會我。復又想道: “隨他怎樣待我,我只照平日情分一樣的待他。我的心,惟有天知道罷了。”想到這裏,方沉沉睡去。
一覺醒時,日色滿窗。忙翻身下牀,連聲說: “遲了,遲了!”忙叫人備馬伺候出門,一面取水淨面漱口,又喫了點飲食,帶連兒匆匆上騎,直向桃葉渡來。未知慧珠的病近來怎樣,伯青去看他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囑遺言畹秀了塵緣 聞凶信洛珠悲老母
話說聶慧珠自修行以來,斷除妄想,趨向真如。初時猶覺花朝月夕,偶觸情懷,尚自感自嘆。雖說見着伯青狠忍不理,未免心內還有些拋舍不下。到了兩三月後,內念日堅,外緣日屏,把塵世上一切兒女私情,人生貪慾,皆撇入東洋大海。連自家的身子,都覺非已所有。不過隔兩日到王氏處詢問一聲,以盡母女之情而已。其餘一概人等都不見面,省得見着徒惹煩惱。王氏、二孃在背後計議,待他性子過去尚望他回頭。不知慧珠的心,一日堅固似一日,世情一日冷淡似一日。
這[日]晚間,喫了飯,叫使婢們退出,親自點了一支香,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湧經。待至三更時分,恍惚間似睡非睡,身子虛飄飄的起來,心內猶自明白。暗急道: “修行最忌的走禪,我從不曾這樣,今夜何故如此?”即狠命的把心朝下沉着,忽覺離了座位,又到前番夢中那荒野地方。正渺渺茫茫不知所向,猛然背後似乎來了一個人,方欲轉身,耳畔只聽得來人說道: “你的俗孽已滿,道心已堅,還不早早返本還原,等待何時?”又似一件重重的東西,在腦後擊了一下,不禁失聲呼捅。啓眼看時,仍坐在蒲團上。頓覺頭暈眼花,鼻塞聲重,不能再坐,忙起身至榻前睡下。
細想適才夢中情景,說我俗孽已滿,亟宜返本歸原。早明白不能久於人世,未免一喜一悲。喜的從今割斷塵緣,可登仙界。
悲的母親生我一場,雖然借腹而生,究竟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的大恩未報,況母親平日又鍾愛獨甚,我若一旦先別了他,豈不把母親哭壞。想到此處;又掉下幾點淚來。此時身子愈覺不爽,忙叫起外間伺候的使婢,給他捶着。過了時許,方昏昏睡去。
次日,即懶得起來,連飲食都減了。慌得王氏請了醫生來診視,都不識病原。六脈又好好的無病I若據外面形容看來,又似有病,便不敢造次開方,互相推卸。急得王氏沒了主意,四處遍求名醫,皆是一口同聲的說。王氏又去求籤問卜,說的都不甚好。可憐王氏,忙一陣哭一陣。二孃看不過去,再三的勸慰;又悄悄吩咐人去料理後事,背地對人道: “我看這病來得蹊蹺,怕的不好。若託庇好了,用不着更妙。不要臨時忙亂的來不及,又辦不出好貨來。只要不給你們太太知道就是了。”說罷,正欲入內去看慧珠,見人來回道: “祝少老爺到了。”
說話間,伯青早巳進來,二孃忙迎上去問好。伯青也無暇敘說閒文,即問道: “大姑娘的病,怎麼了?”二孃咂嘴道: “沒有什麼好壞,連日都是這般樣兒。在我看都難以收功,只不過纏綿日期罷。”伯青聞說,猶如萬箭攢心,止不住紛紛淚下。即大踏步走向慧珠後進來,二孃趕着跟入,口內招呼王氏道: “祝少老爺過來看姑娘病的。”
王氏正向慧珠問長問短,忽聽祝伯青來了,即出房迎接,見伯青一面走着,一面拭淚。王氏不由也傷心起來,想到慧珠那般冷淡待他,令人寒心;若是別人久該惱了,他今日聽見慧珠有病,即來看視,又如此悲切。 “祝少爺要算天下第一等情種,偏生我家這丫頭沒福,平空的要惱他。你雖惱他,他卻不肯惱你,真叫人看着分外感敬”。 便搶一步,迎着道: “又勞動祝老爺大駕。”
伯青搖手道:“不是這樣說。此刻你姑娘覺得怎樣,可礙事不礙事?”王氏見伯青問得急迫,反不好說出慧珠病危,恐嚇了他,因說道:“少爺放心,不妨的。不過來勢甚狠,醫家又說得沉重,叫人害怕,其實也不至就怎麼樣呢!”說着,即邀請伯青進房。
伯青到了房內,見慧珠面向外睡着,瘦得都脫了形。較之前年揚州有病的時節,大不相同。恨不能即上去詢問,只因慧珠自修行以後,不大理他!又不敢冒失,反忍着淚,從容走至牀前,低聲問道: “畹秀,你如今覺得怎麼?我昨日才知道你身體欠安你要恕我來遲。”王氏忙掇張杌子過來,請伯青坐下,使婢又送上茶來。
慧珠本沒睡着,因見伯青進房,故作蒙嚨之態。聽得伯青虛心下氣的問他,不免又感動前情,着實不忍。徐徐睜開兩眼,哼哼唧唧的道: “倒很費你的心,我並不覺怎樣,只是不想飲食,四肢懶動。醫家又說不出認真的病原來,鬧得我藥也不敢喫。好在人之生死,總有天命。若是年災月晦,過些時自然病退身安。若命裏逢絕,別說沒喫藥,就是喫下仙丹去.,也沒有用。我亦沒甚放心不下,只有我母親白白養我一世,平日又極疼愛,一旦我有個好歹,只愁苦壞他老人家。所喜妹子有了着實去處,者香待他是沒得說的,將來母親還可以靠得他住。即是母親不願到浙江去,住在南京,不用我囑託,你自然亦是照應的。雖說日前無辜的給你氣受,想你我知己非止一日,你也不能惱我。總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聽我這卜句話罷。”說着,自己亦流下淚來,卻不肯說出他夢中的事。
伯青未曾聽完,早巳哭得淚人一般。王氏更外撫膺頓足,大哭起來。二孃。使婢等人,無不傷心落淚,只得上來解勸。伯青哽咽半會道: “畹秀,你快別要這麼想,現在有病,再胡思亂想的,越發難好了。況且你一點年紀,譬如一枝花,纔有骨朵兒還沒開呢,那裏就能死。千萬不要這麼瞎說瞎想。你看你母親哭得這般悲切,都是聽了你傷心的話。若說慮及你母親無人照看,者香固不能置之不問,就着路遠,你母親難去,我在南京可能不問麼?可是你多想了。你只管放心養你的病爲是。你疑惑我仙你,這句話更不像你說出來的。我也知道你是氣頭上,那裏當?真就不理我了。我要惱你,我即不來了。”一番話,說得慧珠惟有點頭含淚應答而已。
伯青又恐他病中不耐聒噪,起身退了出來,囑咐王氏“上緊的請好手醫家診視.不可怠緩。大姑娘的病,是很有幾分呢”。
王氏嘆氣道: “祝少老爺,還等到你今日吩咐嗎,我在神道前是什麼願心都許下了。看他今日待你老人家甚好,非比往日,想是悔過來了。好少老爺,還求你時常來走走,與他說說話兒,勸解勸解他,或者好得夥些,亦未可定。”伯青連聲應允,因天色不早,即作別回府。
祝公正拿着一封信,念紿祝老夫人聽,見伯青進來,即問道: “你到那裏去了這半日?者香有信在此,你去看着就知道了。”伯青忙接過信來,果是王蘭親筆。前面無非說些久別的話,後面即說到“刻下署理杭撫,案牘日多,兼之今夏浙江海塘漲裂,沿海一帶居民被水淹沒,到處成災。而且彼處百姓向來強悍,多半藉此作亂,入海劫殺往來商賈。業已奏請,奉旨帶兵往剿。又值秋間出境閱兵之期,欲屈老弟與楚卿來杭襄助數月,忝在至好,想不我卻”。信後又問及從龍南河光景。伯青看罷,沉吟不語。祝公道: “既然者香特來請你二人,是不能辭的.。明兒將信與楚卿看去,你們商量何日起程。”伯青勉強應着,回到自己房內,怔怔的坐着出神。
素馨只當他仍爲慧珠的病,笑問道: “你去看過畹秀了麼,他近日可好些?”伯青“嗐”了聲道: “畹秀的病只怕不能好了,大約本月內還可捱得過去。今日者香那裏又有信來,誚我同楚卿到杭州去幫他數月。他要帶兵搜剿海寇,並出境校閱行伍,怕的一人照察不到,你想着我與楚卿是不能不去的,偏偏畹秀又病在垂危廠我怎麼放心動身呢?將才這封信老爺又看過了,催着我日內即要起程,真正叫我行止兩難。”素馨忙問道: “你的意思,究竟去不去呢?”伯青道: “者香既有信來,老爺又這般吩咐,何能不去。意在請楚卿先行,我候畹秀的病定一定頭,是好是歹,免得兩邊記掛。”
素馨微笑道: “論理你去不去也不用我問,但是者香與你有這一分交情,他既寫信來相請,又細說他的苦衷,你好意思推卻麼?若叫楚卿先去,分明姓馮的與他交情契厚,姓祝的與他生疏了。再則畹秀的病,未免來勢甚重,那裏一時就能死的道理,都因醫家沒有本領,不曾說出病原,他家的人心裏怕着是有的。在我看,你若不去,一來得罪了朋友,二來老爺也不喜歡。你別認錯了我定要催着你去,姓王的並非我孃家人。不過我替你想着不去種種不妥當,恐耽了重色輕友的名聲。倘或你動了身,畹秀竟有個長短,帶累你終身之恨,我可擔不起那不是呢。你自家斟酌着罷!”
伯青聽素馨句句是諷刺的話,也不答言,起身出來到了書房。命人請二郎過來,先將王蘭的信與他看了。即商議請二郎先行,自己隨後定至。二郎滿口應諾,因在南京逛煩了,久想到西湖上去遊玩,難得者香有信來請他,故欣然願往,即說定來日清早起程。好在家內有穆氏作伴,又離祝府相近,是放得心的。只囑咐伯青, “若畹秀能即好些,你宜早來爲是。你來的時候,可託小癯照應着我家的事罷”。伯青亦答應了。次早,二郎白去收拾起身不提。
伯青俟二郎走了,即託言有病,將二郎先行的話稟明祝公。祝公聽了,亦無甚言浯。伯青既推病在家,日間不敢出門,每晚等祝公安寢了,忙忙的偷着去看畹秀。見了面,慧珠無非是請照看他的母親,其外也沒有別的囑咐,不過彼此對着淌一回眼淚。或有時慧珠睡着,伯青不便驚動,只在王氏前詢問一聲,即回府去。
無奈慧珠的病勢日重,甚至昏迷不省人事。王氏惟有守着啼哭而已。一日,人來回說後事已齊。二孃也顧不得王氏悲苦,便悄悄的告訴了。
可憐伯青日間裝病在家,足不出戶,一心記念着意珠的病,不知若何情形。只有晚間偷空去走一趟,又不能過於耽擱。連日亦愁煩的消瘦不堪,祝公夫婦只當伯青真有了病,忙着請醫調治。素馨見了,也覺可憐,反用言語寬慰。
這日,下晝時分,伯青正坐在書房內納悶,恨不能頓時晚了,好去看畹秀。昨晚他那個樣兒,竟有朝不保暮的神情。自己又悔不該推病,倒是說明到杭州去,仍叫楚卿先往,我即住在聶家,反可自由自便。;—時愁緒紛生,又飲泣了一會,不覺神思睏倦,伏几而臥。見慧珠穿得整整齊齊從外面走入,伯青又驚又喜,正欲問他病着如何能來,想必是全愈了。慧珠已至面前,盈盈萬福道: “生前蒙君錨愛,至死不忘。無如塵緣已盡,不能久留,特來拜別。又蒙允許照應老母。千祈勿忘我言,君家亦宜自愛,休要昧卻前因,他日還能重見。”說罷,翻身即行。
伯青聽了不解何謂,趕忙上來扯着,意欲再問。被慧珠用力一推,跌倒在地。 “哎喲”一聲,醒來仍是一夢,便掩面大哭道: “畹秀不好了!”倒把素馨嚇了一跳,急問道: “你怎麼了,敢是魘住了麼?”伯青即將夢中所見細說,素馨道: “這是你想念甚切,故有此心夢。”方欲用他言譬解,忽見連兒來回道: “將才聶家着人來報信說,聶大姑娘不好得很,請爺快點去呢!”
伯青知道驗了夢中之境,忙叫備兩匹牲口,在後門外伺候。即是隨身便服,由耳門穿入火巷,來至後門。早見連兒拉着牲口,在那裏等着。伯青跨上牲口,也叫連兒騎馬相隨,加上一鞭,如飛的直奔聶家來。到了籬前下騎,才跨進門,即聽得裏面哭聲搖山震嶽。
伯青的魂魄早巳不在身上,急急的奔進後面,見慧珠已停了牀。伯青走上來抱屍痛哭,直哭得氣短聲嘶,?喉中哽噎。一時虛火上攻,眼前漆黑,暈倒在地。嚇的王氏等人手忙腳亂的呼喚,又取開水灌下。好半會,伯青方悠悠甦醒,復又放聲大哭。王氏起先原哭的死去活來,今見伯青如此傷悲,反忍着淚同二孃再三勸止,扯着伯青到外間來坐。
伯青細問臨終的光景,王氏道: “昨晚你少老爺去後,將近三更,忽然叫扶他坐起來,又要紙筆,喘吁吁的寫了張長篇大套的,不知什麼東西、,說留着給你少爺看。隨後叫人取水與他淨洗手臉,穿齊衣裙。直鬧到雞鳴時候,即對我說要‘回去了,若再耽延,恐獲罪戾。並說身後不可奢華,叫幾個和尚來家念幾卷《金剛經》就是了。百日後可在城外高阜地方安葬,墳前不用別的樹木,只要多栽翠竹梅花。又勸我休得悲苦,在南京已託了你少爺照看,若怕孤悽,亦可到妹子那邊去。妹子自然要孝敬你,就和我一樣,只當當日單生了妹子一人,又怎麼呢?你或悲痛出別的事故來,反使我陰魂不安。只恨見不着你少爺了,叫我轉說,亦不必想念他,左右都要再會的,不過隔些日子。又拜託宋二奶奶,恐我想他,請二奶奶隨時解勸着。說罷,即跌坐牀中,猶咕唧咕噥的念他平日的經咒後來天色大亮,那湧唸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沒頓飯時,即嚥氣了。猶似活人一般坐着,四肢仍然溫軟。少爺來的前一步,我們纔將他放平在挺牀上的。”說着,王氏又撐不住哭了。
二孃早在房內將慧珠寫下的,拿出遞與伯青。伯青接過,見是一幅花箋,上面寫了有數百言,便展開含淚念道:
妾雖薄命,系出世家。惟我生不辰,嚴親早背,嶺南萬里,煢孑無依。孀母弱妹,共扶父樞,以歸故土。嗣因庚癸將呼,舉室遠來金陵,依棲舅氏。孰知舅氏亦亡,進退不可。不得已勉從宋嫗之說,忍辱蒙垢,偕妹作賣笑倚 門之計。只許清談文字,爲當年蘇小生涯;忽來邂逅因緣,荷此日蕭郎垂盼。知己舍君,更無人矣。妾已辱在泥塗,尚有嫉風妒雨;君其心如雲日,每多從井救人。從此或離或合,一任萍飄1只願有始有終,三生絮果。方欣君賦歸兮,妾顏未老。吟花弄月,常來聯韻徵歌;握手論心,何異盟山誓海。不意去秋,妾忽有夢,喚醒癡人,旋登彼岸。色相空空,妾慚冷麪,情懷脈詠,君猶熱腸。妾知負君,君不負妾也。詎料夙緣已滿,塵世難居,頓來二豎之欺,致染兼旬之疾。情緣斬斷,不歸忉利之天;面
目猶存,再認蓬萊之島。妾今歸去,敢比雙成返劫之年;君可重逢,且止潘岳悼亡之慟。書成恨恨。早爲春盡蠶
絲;意尚殷殷,空有夜深燭淚。不既下懷,渚祈珍重。餘意纏綿,覆成二絕。
小謫輪迴二十年,自知非釋亦非仙。
只因妄解相思字,來結人間不了緣。
時事人情儘子虛,依然面目見真如。
與君本是善相識,他日重歸認舊廬。
念畢,伯青重新痛哭不已,道: “畹秀真乃天仙化人,來歷劫的。當此垂危之際,猶能自敘生平。偏又單單給我,是尚許我爲知己,叫我見了,怎不傷心?”二孃又勸慰了半舍方止。少頃,陰陽生與僧道人衆皆齊,忙着入殮,即停供在後進正間。伯青復至靈前,哭奠了一番。連兒進來,再三催請,方乘騎回府。
素馨小姐亦着實的勸說,暗想睹物傷情在所不免,便趁勢勸他往杭州去。伯青因允了王蘭,隨後即來,而且二郎去的日久,不能再緩。便去與王氏商議,不必待到百日,七終即可出殯。 “我要往杭州去,莫若乘我在家安葬,我也放心”。王氏亦因喪中各事,均系伯青一手經理,好在遲早都要安葬,不如依了他,我也少操些心,落得交代他辦去,遂應允了七終出殯。林小黛得信也親身備了祭禮,前往哭吊,以盡姊妹二場的情分。
臨期伯青親來送殯,一路上人夫轎烏,旗幡幢蓋,亦甚熱鬧。伯青直送到墳前,看着安葬下去。遵慧珠遺言,墓道左右盡栽了一片梅竹。又狠狠哭拜了一回,被衆人力勸回城。
過了一日,素馨亦早滿了月。伯青即收拾赴杭,臨行囑咐梅仙、五官兩人,照應着二郎家事。 “聶奶奶那邊,你們也常去走走。若十分想他女兒,你們須設法寬解,別要盡着他性子鬧”。又去叩辭了江公夫婦,即向杭州而去。
且說二郎到了杭州,王蘭接着甚爲欣喜。問及伯青何以不至,二郎即說到慧珠病勢沉重,伯青不便即來。王蘭聽了,很喫了一驚,又囑託二郎不可聲張使柔雲知道。 “他前夜得了一夢說是夢見他姐姐前來作辭,又吩咐他好生孝敬母親。連日正愁着他姐姐呢,又叫我寫信至南京問去。這麼想起來,畹秀的病卻有些不妙。此時若告訴了他,不知鬧到什麼田地呢,左右等伯青來了,問明好歹,再作計議”。
晚間入內,即說起二郎從南京來。 “你母親同畹秀皆平安無事,據說秋間還要到杭州來瞧你。只有畹秀,而今矢志修行,不與伯青往來;終日坐在靜室內唸佛看經,甚至你母親和宋二孃整日的不見面。任憑旁人怎樣勸說,他都不聽”。
洛珠閩得母姊無恙,心內稍安,因說道: “姐姐也太胡鬧了,平空的要修行,可不是笑話麼!況他素昔最厭僧尼,說人生在世,又不殺人放火,那裏來的罪孽,要他懺悔?不過變着法兒,弄人的錢罷咧!即如漢武帝夢見丈六金身,自稱是佛,其言甚誕。試問誰見他夢中的事呢?焉知不是武帝藉詞?偏生世間的愚夫愚婦,惑於釋氏者,多以有用之金銀,作無用之施捨。你聽着他既如此闢說,無故的怎麼信起佛來?我恐另有別情,藉此爲辭。他們果真秋天來了,我倒要細問問他是什麼心境?”王蘭亦只得含糊答應。
次日,備酒代二郎洗塵。席間,說到日內即要統領撫標兵弁,往寧紹一路海濱地方剿滅盜匪。前日已檄知該處道府等,預備兵糧夫馬接濟。而且賊衆猖獗,每海上岸窺探附近城郭,其勢不容刻緩。 “我已擇定五日後起營,巡撫任上一應公事,雖然委了藩司代印代行,仍要奉煩老弟從中照察。我即可安心前往,無後顧之憂。所以專函請你同伯青至此。伯青想必還有幾日耽擱,我是不能等他。來時請你致意,即託他與你互相關切,分外妥善。再則倘或畹秀有了長短,伯青來此,柔雲必要追問根底,須當設法說得緩轉些,不要冒冒失失的明告訴他,能於隱瞞着更好。柔雲的性格,你與伯青是深知的,竟可急痛出意外事來”。
二郎笑道: “我曉得了,不用你累贅了。你只管帶你的兵立功去罷,別要在軍中運籌退敵之時,又惦記着家內娘子軍,那可不是玩兒的。”王蘭亦笑道; “人家好意拜託你的正經,你又說笑話了。”二郎道: “你說正經,我卻招起一樁正經來。想你此去剿滅海賊,必要多帶熟諳海面的將官調用。現在你屬下黃岩總鎮.,此人由偏裨擢用起來的,據聞慣習水戰,亦復老於行伍,以前頗著戰績。他這黃岩鎮總兵,也因巡緝洋麪有功,保升來的。”
王蘭道: “你不說,我幾忘了。黃岩鎮總兵不是姚守成麼?我亦常聞該鎮久歷戎行,弓馬嫺熟。去冬合省文武大計,我尚與浙閩總督聯銜匯奏該鎮武功第一,准以提督補用的。你怎麼知道此人來歷?”二郎遂將柳五官如何提拔他女婿鄭林,又怎樣單身退盜救了五官, “現在鄭林爲漕河兩營中軍,在田頗爲得用。鄭林的武藝,即是他丈人姚守成傳授的。有婿如此,其翁可知。在田等人常與我說及,所以我曉得這般清晰,不然也不敢切實舉薦。”王蘭聽了,欣喜異常,頓時即發了飛檄,調黃岩鎮總兵姚守成火速赴營聽用。少頃席散,各自安寢。
到了第五日,王蘭穿了朝服,祭旗開兵。滿城文武齊來候送,二郎亦送到城外,再三珍重而別。由是每日按着應行的公事辦理,暇時即往西湖上各處遊覽勝蹟。 一日,伯青到了,見着二郎彼此少敘寒暄。二郎即說者香已行,致意拜託的話。又問畹秀近日怎麼了?伯青見二郎問到慧珠,不覺淚下道:“畹秀歿了,我待他安葬下去,方起身的。不然何以直至今日纔來。”二郎聽說慧珠已死,亦心酸淚落,連呼可惜道: “不意畹秀如此短命,從茲非獨伯青少了一個知己,世間亦少一個才貌兼全的女兒了。”着實嘆息了一會,即說到者香恐柔雲悲傷成疾,畹秀的凶信不可使他知道,候者香事竣回來,再爲計議。
伯青道: “這卻難了,我來時他母親尚再三諄囑,告訴了柔雲,叫我探問者香口氣,好接他到杭州來,免得他一人在南京孤悽。他還守我回信呢!況且柔雲曉得我來,必然要問,我怎生對答他?若說畹秀仍是好好的,何以連一封平安信都沒有?也不像句說話。又不知者香何時可回,出兵的事,不是十天半月可以料得定的。’倘或連兒們不謹慎,漏出一兩句來又怎麼了。再則這件事,也非能瞞的事。”
二郎聽了,低首想了半會道: “我倒有個主意在此,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柔雲果真問你,你只含糊應着,卻暗中回明者香的夫人,叫他設法去。他若告訴了,他自然要勸解柔雲,就是鬧出別的變故來,者香回來也抱怨不着我們。”伯青連聲?稱善道:“你想的倒十分周到,莫如就回大太太去。少刻柔雲必然叫人來問,我即推說你們大太太曉得,問他去就是了。他說與不說,與我們毫無干涉。你不知我提起畹秀的話,即要傷心,被他們看出破綻來倒不好。”二郎即喚伺候書房的家丁進來,將南京的話說了一遍,叫他上去悄悄回明大太太,千萬別要使姨奶奶的人聽了去。家丁應着,轉身入內。
那知洛珠自從夢見慧珠之後,常常想念。雖說二郎從南京來的,說他母親姐姐無恙,終怕是寬慰他的,恨不能伯青立時來此,討問個實信。今日忽聞伯青到了,即叫小丫頭出來聽信,所以二郎與伯青商酌的話,盡被小丫頭竊聽了去。小丫頭不知高低,忙忙的當件新聞,回至房內一五一十的說了。洛珠聽了,好似身子掉入大海里一般,急的眼睛直豎,一口氣轉不過來,平空往後栽倒,昏暈過去。嚇得衆使婢狂呼亂喊,慌作一團,又忙着報信與大太太。
恰好那家丁已回明靜儀小姐,靜儀正要起身過來,相機而動,告訴洛珠知曉。,忽見小丫頭慌慌張張的來說: “姨奶奶死過去了,請太太快點去看看。”靜儀嚇了一跳,不知何事,一面扶住使婢走着,一面問那小丫頭,究竟姨奶奶什麼事?小丫頭道:“姨奶奶聽得南京來了什麼祝大老爺,說是人人請來的,即叫我聽他與前日來的馮老爺說些什麼?我只聽他們說,姨奶奶家的大姑娘沒了,又叫瞞着姨奶奶,先來回太太聲。我想既然姨奶奶家的人不在了,瞞着做什麼呢?不想告訴了姨奶奶,也沒說什麼,又沒有哭,就跌暈過去。”
靜儀聽說,方明白小丫頭走露風聲的原故。說着,到了洛珠房中,見衆婢已將他扶到牀上,正圍着手慌腳亂的揉胸抹肚。靜儀喝住衆人,不許亂動,看了看洛珠面如白蠟,牙關緊閉,知是急痛痰迷,別住氣了。回頭叫人取開水來,又親自揎袖,坐在洛珠身畔,用手在他胸口輕輕推抹,使他活動着這別住的一口氣。使婢們取了開水來,又和下一匙白蜜,用牙簪撬開洛珠牙關,緩緩灌入。約一頓飯時,肚內或上或下?的響,漸漸響至喉間,聽他“哎喲”一聲,哇的一口吐出多少痰來,即放聲大哭道: “我的苦命姐姐呀,你怎麼就忍心拋下母親和你妹子去了?”說着,跌足捶牀,哭鬧不止。
靜儀因他適才別住氣的,反要讓他哭着喊着,方可無礙。停了片刻,始慢慢的解勸道: “你是個聰明人,須知人死不可復生,哭也無益。然而姊妹之情,何能不傷心還,還要自家保重。再者你家太太,現在只望你一人,你若身體急壞了,反叫他聽着不安。好在南京一水之隔,歇兩日,打發人去接了你家太太來同住。你可早晚侍奉,他既不致傷心,你又可以克盡孝道。你想我這話可錯是不錯?大抵人生壽夭有數,是強求不來的。何況你姐姐聞說他已修行了,安知不是到了好處。你這半日也鬧乏了,我那裏有現熬下滾熱新蓮米香粳粥,我喫着很可口的,叫人拿了來,你可喫一點子培培元氣。你亦該知道你的身子不好,不要踐踏出病來,那可犯不着。”
洛珠哭着道: “雖蒙你們勸我是好意,無奈我的心裏只覺痠痛的不耐煩。想我母親只生了我姊妹二人,自幼噙在口裏長大的。我上年到這裏來,他老人家尚哭了幾夜,我還是活着呢,不過隔的路遠些。今日我姐姐死了,遙想母親不:知悲苦到什麼樣子,多分他老人家?電活不成了。”說罷,又嚎啕痛哭。靜儀好容易再三溫言軟語的寬解方止。
洛珠又要當面去問伯青,究竟姐姐是何病症歿的。靜儀即吩咐房門外掛起湘簾,叫人“請祝老爺進來,我們姨奶奶有話說呢。設或祝老爺問你,即說南京的事姨奶奶曉得了”。那使婢去了半晌,請着伯青入內,在正間坐下,使婢又送上茶來。洛珠勉強起身,走到房門口,隔着簾子問了伯青的好,伯青也回問了好。洛珠道: “適才祝老爺與馮老爺所言,我已盡知,不必隱瞞。但是我姐姐是何病症歿了,又如何結果?我母親近來可好?諸細細說明。”
伯青含悲忍淚的答道: “令姐並無重病,頭一夜還唸了兩個更次的佛,覺得有些不爽,睡下了。次早即頭眩目昏,懶進飲食,沉沉的想睡。沾了醫家米,又說不出什麼病原,只說身體素虧,想是近來勞碌過度,當先開脾胃,能多喫些,再調養起精神,就無礙了。一起幾個醫生,皆是如此說法。令堂是什麼精緻得味的飲食,都辦到了,問着他倒也想着喫,及至到了面前,仍不能入口。便一日一日的消瘦微弱下去,後來爽性連湯水都不要喫,竟於七月念二日亡故。”
說到這裏,不向那眼淚似斷線珍珠,撲撲簌簌的下來,忙用手絹拭了,又說慧珠臨終言語,及寫下的遺筆。現在已出了殯,所有身後一切均遵他所囑,不奢不儉,墳前栽的盡是梅竹,不用雜木。 “我直待安非下去,才動身來的。令堂縱然想念,有宋二奶奶等人不時相勸,倒也罷了。叫我到杭州與你們商量,接他來走走,他也惦記你們的很。 目下我雖來此,卻囑託了小癯照應,亦可放得心的”。
伯青只把慧珠夢中所.見,與臨終來託夢一節,全行隱過不提。因在內室,又有靜儀在旁,這些近於荒誕的話,不便說出。
洛珠聽完,幾致柔腸寸斷,哽噎着道: “家母、亡姊極承關顧,惟有容再圖報罷。”伯青連稱豈敢,即起身作辭出外。既到了杭州,只得將思含慧珠的心腸暫且撇過。又有二郎常時勸慰,除了辦公之外,二郎即約他至西湖上散悶。
且說洛珠聽得伯青說他母親要來,正合己意,即與靜儀計議,打發人往南京去。靜儀道:“我原說接了你家太太來住着,可見他也要想來呢,從今後起你可別傷心了。”當叫使婢傳話外面,請馮祝二位老爺着幾名妥當家人,到南京接聶奶奶去。洛珠又將差去的家人叫進來,當面吩咐, “沿途趲趕,不可遲緩,早早的回來,皆有重賞。我家還有同住的宋二奶奶,你們代我請聲,如願意同來,—路上我家太太也免得寂寞。況且他們老姊妹亦捨不得分開的”。從此洛珠也減了些悲苦,專望他母親來杭,敘說多年不見娘兒們的苦衷別腸。或有時想起他姐姐來,靜儀小姐必多般揀他平日喜歡的事,逗他玩笑。
這日早間,靜儀起身梳洗已畢,使婢來回道: “姨奶奶又獨自在那裏淌眼抹舊的呢。”靜儀聽了,即忙着過來。忽見僕婦們領着[兩]個女人進內,見靜儀請了安,說是杭州府太太着他們來請這邊大太太、姨奶奶過去賞桂花。 “我們今年衙門後閱內,桂花開得甚好,已備下酒席了,請大太太,姨奶奶不要推託,賞個臉兒”。靜儀因連日變盡方法解洛珠的心事,難得杭州府太太來請,正好藉此和他去散悶兒,遂笑說道: “倒多謝你們太太記掛,少停我同姨奶奶就來。你們先回去給我請安,千萬別要費事。姨奶奶那邊,你們不用請去了,我代說聲罷。”兩個女人應着去了。
靜儀來至洛珠房內,便說杭州府太太請我們去看桂花, “我已答應下了。你快點收拾同行,別要等人家三請四邀的”。洛珠本不願往,因靜儀再三勸去,卻不過他的美意。靜儀又幫着梳頭更衣,穿戴齊全。即吩咐外面備轎,傳齊伺候人等,靜儀、洛珠在二堂口上轎,直向杭州府衙而來。未知府裏請賞桂花,更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慕淑媛一語結朱陳 答知己雙徵聯棣萼
話說前回書中說到杭州府太太請洪氏夫人與洛珠去賞桂花,可知這位杭府夫人是誰?即是冷桓的夫人。原來冷桓自前次受了劉蘊的誆騙,又不敢對夫人訴說,心內着實煩悶。因爲要好,反鬧出故事來。銀錢丟了倒是小事,豈不惹同寅們笑話,即彆氣又措了一宗銀子入京鑽謀門路,得了知府,引見後仍歸浙江補用。恰值王蘭來做藩司,見冷桓爲人心地樸實,不大奸巧,很爲器重。他在藩司任上,即委署了一任海寧知州,而今署了巡撫,遂題奏上去以冷桓實授杭州知府。冷桓感王蘭知遇之恩,所以兩府女眷皆往來通家。
今日因後園桂花大開,冷桓與夫人相議,要請王巡撫太太與姨奶奶過來逛一天,即命廚房備上等酒席伺候,又打發兩個女人去請。少頃,去的女人們回來說: “王大人太太與姨奶奶停刻即來了。”冷夫人忙着預備迎接。不一會,來報巡撫太太已至,外面早放炮奏樂,刀:丁中門。冷夫人直接到二堂口,請靜儀與洛珠下了轎,兩府丫鬟僕婦人衆,簇擁到了內堂,彼此見禮歸座。
茶罷,靜儀先說道: “迭蒙夫人見召,感愧交集,又不敢過於推卻,有負盛情,是以攜了侍妾輩趨府請安。”冷夫人欠身笑道: “大太太說那裏的話,蒙大太太和姨奶奶不棄,賞臉光降,即是三生幸事。大太太反謬謙起來,益發叫我不安。”說罷,起身請靜儀,洛珠房內更衣,一面吩咐酒席即擺在後園停秋閣裏。冷夫人俟衆人更了衣,又淨了手臉,即邀着靜儀等人到後園來。果然秋色滿園,香飄桂子。園亭雖不甚寬敞,卻結構的十分精巧。
大衆遊賞了一會,來至停秋閣,見一順明三暗四的房屋。外面三間,裏面用落地罩隔着一間爲退步,屋內陳設極其華美。四面皆是窗欞,用一色綠紗糊上。周圍抄手迴廊,裝着天然飛來椅座。屋左堆着假山,山上栽的盡是桂樹接連,疏疏落落的三株五株,將停秋閣合抱過來,只留當中白石砌的一條甬道出入。那空疏處又補着菊花,雁來紅,各色鳳仙之類,真乃滿目秋光,一望無際,使人日坐其中,神致頓爽。使婢等早將酒席擺齊,冷夫人推靜儀上坐,洛珠對面,又請了一位張氏夫人作陪,自己卻坐在主位。
張氏夫人亦是山西人氏,與冷夫人遠房姑嫂。冷夫人本是朱氏。這位朱老爺名彭庚,表字蓬耕,由舉人大挑得杭州餘杭知縣。在任數年,甚爲清正,上司舉了卓異,准以知府升用。朱彭庚因年來多病,即呈請開缺。又愛杭州湖山甲於天下,便不願迴歸故里,在西湖上結了幾椽茅屋,買了幾畝湖田,作耕隱之計。結髮即娶的是張氏夫人,也是山西書香舊族之女。夫婦年已半百有餘,膝前只生了一位千金,今年十六歲,乳名姑蘭,生得貌比嫦娥,媚羞西子,花較之而減色,月對之而無輝。朱彭庚夫婦愛若掌珠,如兒子一般撫養,三四歲時彭庚即口授《毛詩》諸書,又親教他寫畫吟詠,故姑蘭腹中淵博過人。彭庚見女兒具此才貌,必欲覓一佳婿,所以至今尚未適人。今日,冷夫人請了他母女過來陪客。
席間,衆夫人與姑蘭盤桓,見他舉止端方,談吐雅雋,又生此絕世姿容,莫不讚慕。靜儀笑問張夫人道: “令嬡姑娘可有了人家了麼?”張夫人道: “不瞞太太說,他父親因只生了他一個,錘愛非常,比人家兒子還寶貝似的呢。常說要揀選個好好女婿,不問門戶高低,家計貧富,只要孩子能讀書上進,方不誤了女兒。先前還有人家來說親,都被他父親回卻,後來人也曉得,不來求說了。”姞蘭聽他母親說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告辭出席,同一班丫頭們到園子裏逛去了。
靜儀聞說,點頭道: “這話倒不錯,而今孩子們不見有什麼好出息的,若論外貌看起來都還去得,問及胸中實學,那就不能了。我意中卻有一家,何妨多事代令嬡姑娘作伐。門楣又合,孩子又好,將來不患沒出息的。說起來你太太也該知道,即是前任兩江總督,現內用吏部尚書陳大人家。他家兩位公子,大公子名叫寶徵,今年也好有十六七歲了。因我們是通家世好,我們老爺又與陳大人同年,內眷們皆有來往。這位大公子我眼見過幾次,可以配得上令嬡姑娘,倒是天生成的一對好兒女。據聞今冬即要回來應考,都要到我們衙門裏來的。那時借個名兒,請太太過來相看,即知道我的話不假了。我們老爺再寫信問陳人人去,若兩家皆情願做這門親,我做媒賓,有屈你們姑太太做保山罷。”
張氏夫人未及回答,冷夫人笑着接口道: “就怎麼着,非是我代舅太太說話,陳府門第自然沒得說的,只恐嫌我們這邊門戶不甚相當。若說陳大公子,既然大太太見過,更可放心。我做主代舅太太應允了。我們舅太太若怕舅老爺抱怨,待我明兒親自告訴我哥哥去,這樣門戶這樣孩子,打着燈籠還沒處尋去呢。大人回來,即請寫信通知陳大人處。只要男家允許,不嫌官卑職小,家產無多,況且我哥哥又是退仕的官,非比陳府上現在烈烈轟轟的;好在我們內侄女不是我自誇的話,還可將就看得過去,女家這邊我拿得十分穩,硬做保山了。”
說畢,又自家笑個不止道: “天下也沒見我這麼做媒的,不問男女兩家行否?—我在中間硬自作主,說着用得。別要明兒結了親,兩府親家太太稍不遂意,沒的拿着我撒氣,那就不值了。果真保山做得好,今日先說定了,要重重謝我一分媒禮才罷。”靜儀笑道: “我原要你太太這麼行呢!你是保山,我是媒賓,要重謝大家得重謝,要受,氣也好大家同受氣。”說得在座皆大笑不止。大衆又說笑了一會;姑蘭也入了座。
少停席散,使婢們送上茶水來,淨面漱口。冷夫人又陪着衆人抹牌玩耍。晚間即在內堂擺酒,直至二更,終了席,各位夫人皆作辭回去。臨行冷夫人又囑託朱家親事,靜儀滿口應允。回至署內與洛珠計議, “若待老爺回來,怕的耽擱日久。陳府又遠在京都,倘定下別家女兒,一則朱小姐才貌雙全未免可惜,再則朱夫人背地要怨我哄他。不如就請馮祝二位寫信去問,也是一樣。”即叫小丫頭出外,照着適才的話告訴馮祝二位老爺,請他明兒就發信罷。伯青,二郎聽說,亦深以爲是,即仿來意寫下信,遣人送至驛內去了。
隔了幾日,王氏已至,二孃也被王氏邀約同來。洛珠見着,說起他姐姐慧珠來,大家又不免傷心。母女們整整將別後情景,敘說了一夜。次日,打掃出一進屋宇,在洛珠寢室後面,讓王氏、二孃與帶來的僕婦丫頭居住。從此洛珠母女重逢,又得早晚親侍,自是歡喜。靜儀見洛珠解去愁煩,不比往日常時悲苦。又因王氏、二孃兩人很知禮數,靜儀也親親熱熱的,如待自家人相似。是以王氏等人分外相安。
不提王氏們在王蘭衙門內住下。且說杭州的信,一日已到京中‘陳小儒接着,見是代寶徵說媒的。亦耳聞朱彭庚是個好官,又知朱家上代都是書香,又與自己鄉榜同年。況伯青、楚卿信中說朱小姐有才有貌,者香夫人又親眼見過的,料非訛傳。便欣然拿着書子,來至上房告訴方夫人。
方夫人正在窗前教賽珍小姐刺繡,賽珍卻低着頭,手內拈針繡着,口內與他母親講論。忽抬頭見父親進來,忙丟了針站起,小儒笑向方夫人道: “伯青他們有信來與微兒爲媒,這人家我看很可結親。不知你意思若何?特來與你商量,好回覆他們行止。你且看着信就知道了。”千面坐下,將來信遞過。方夫人笑嘻嘻接過信來,且不展看,先說道: “徵兒年紀還小呢,那裏即說到親事。而且冬間他兄弟們要回去赴考,如果僥倖能進了學,再議論這事不遲。既不分了孩子們的心,再則得個小抖名,與人家結親也好看些。”
小儒道: “我也這麼想着,無如這個門戶,這樣女兒是不可多得的,不要錯過了,後悔起來。橫豎聘下了,等他們進了學再娶,也可以的。”方夫人點頭應着,即從頭至尾看了書中的話,不覺喜動顏色道: “原來王夫人同柔雲看見過的,又極力撮合這門親事。遙想他們是不撒謊的,明兒你可覆信與他們,允下了罷。好在徵兒冬間到杭州去,即請他王叔父就近聘定,免得往返。倘或孩子們進了學,也叫朱家聽着喜歡。沒說他家姑娘才貌過人,我家孩子亦不是白衣人,可對得過他家了。”
此時寶徵寶焜兩人已下學回來,見父母請了安,一旁垂手侍立。賽珍趕着走過,笑對寶徵道: “大哥大喜。”寶徵不知何謂,怔了半會,也只得笑.了笑道: “妹妹說的話,叫我不懂。好端端的,我有什麼喜事?”小儒與方夫人也笑了起來,方夫人笑罵道: “這鬼丫頭,偏會瞅空兒打趣人。你大哥倒不打緊,明兒人代你說給婆婆家,你大哥.也這麼取笑你,卻怎麼了?”賽珍聽了滿面緋紅,扭轉身即走,口內說道: “母親也犯不着幫着大哥說話,又說出這些話來,叫人沒意思。”寶徵亦明白有人代他說親,不.由臉也一紅,扯着寶煜出房玩耍去了。小儒見兒女閨房喁喁切切,樂得哈哈大笑,起身回至書房,寫了覆信。無非說的是“蒙爲小兒作伐,極承關愛,就請先代允定。容俟微兒冬初來杭赴考,再行下聘”。封好仍交驛內遞去。
過了幾日,恰好陳仁壽因朝考甚優,授了侍讀學士,御筆又欽點了江蘇學政,下月即要出京。小儒正慮寶徵兄弟初次出門,早道上很爲惦記。難得仁壽放了江蘇學差,大可跟他叔父同行。到了江蘇省中赴杭,即是水路,較之早道平妥,又派了老僕與雙福隨行,可以放心。忙回後告訴方夫人,叫他料理他兄弟出門行裝一切。又寄信與伯青、二郎,朱家下聘一事, “即請二位賢弟主裁,總宜冠冕,不可代愚兄省儉,落朱親家笑話”。
轉眼陳仁壽請訓召見各事已畢,擇定次日五鼓起身出京。是晚,小儒備了酒席,親代仁壽餞行。又囑寶徵寶焜兄弟二人,“沿途仍要用功,不可倚故偷安,拋荒學業,待至臨考的時候,筆底生疏,作不出好文字來,即辜負了平日父母,師傅教育之恩,自己遭宗工斥棄不取,亦復惹同學恥笑”。兄弟二人唯唯聽訓。
席終,寶徵兄弟入內,方夫人再三諄囑, “沿途舟車小心,各事都要聽老蒼頭、雙福兩人的話,商酌而行不可妄自尊大,以爲是小主人不受他們鈴束。你們是初次遠行,當知父母倚間而望,頗不放懷。你們曉得這個就好了”。又叫了雙福入內,當面吩咐道:“少爺們一路都要你照應飢寒冷暖,他們小孩子家不知什麼,你要常時提着。你是自幼跟老爺多年了,看見少爺們養的,少爺們性格脾氣你也深知。故而老爺派你隨去,你切不可偷懶藏奸,由着他兄弟們性子鬧去。若路上有一半點疏失,回來我是不依你的。”雙福應着,打了個千兒道: “太太放心,少爺們一路上交給小的就是了。蒙老爺恩典,看得起小的,纔派小的跟二位少爺出京的。但願平平安安,少爺們一齊進了學回來,小的還要討太太的賞呢。”回身又對寶徵、寶焜道: “二位少爺聽見太太吩咐的,沿途都要體諒小的,不要帶累小的回來受太太責罰。而且出門非比在家,各事由得自己。少爺們今年走一遭兒,下次出門老爺太太即放得心了。”一時散去,各自安寢。次日黎明;仁壽叔侄起來,至家神祖先前叩了頭,又拜別了小儒夫婦與姨娘沈蘭姑等動身。有一班與仁壽同年交好的,皆來走送。大衆出了外城,仁壽再三止住,衆人回去。叔侄們方開車,曉行夜宿,向南而來。晚間下了坊子,仁壽與寶徵兄弟講論一會文理才睡。行了半月有餘,這日已抵江蘇地界,早有各處地方官前來迎接。仁壽即不便與兩個侄兒同行,將他們主僕另分了幾輛車子,又囑咐路上各事小心。寶徵、寶焜別了仁壽,帶着老僕、雙福分路去了。
這裏陳仁壽既到了該管地方,即專折謝恩,奏明接任日期,便按着各府考試。一日,考到揚州府屬,未到之先,即備了幾色重禮,交代雙福叫他順路揚州,尋到甘誓家送去,又寫了一封問候起居察啓與甘誓。
原來甘誓自小儒內用,要攜着家眷進京。他因年近八旬的人,不慣陸路風霜,遂辭了小儒館第。小儒亦因他年邁,不便屈往,即厚贈了若干以作娛老。今番仁壽放了江蘇學政,在京時小儒即囑咐過了, “聞得甘又盤有兩個孫子皆入了學,此次你到了揚州,必須暗中照看他子孫,以報昔日師弟情分。我並非叫你賣法舞弊,玷污官箴。遙想又盤先生家學淵源,他的孫輩必非庸碌者可比,就是略徇情面看顧他們,亦不爲過”。所以仁壽先着雙福去送信件,又囑寶徵兄弟親自去謁見太老師,“問他兩個孫子是什麼學名,你們可悄悄寫字來回覆我”。
那甘誓長子已故,並無所出。次子是前一種的副貢,因屢躓文場,年將強仕,今幸得微名,他亦知止,便無意再圖仕進,惟上奉衰親,下課二子,以盡天倫之樂。因而甘誓的兩孫,皆系次房所出。長孫名霖,十三歲上即入了泮。次孫名露,比甘霖小一歲,上年亦名列膠庠。甘霖又於是午補了增生。
恰好仁壽來試揚州,又值歲試之期。今年甘霖十九歲,甘露十八歲,他兄弟二人同來歲試。仁壽既訪問了他們的名字,便牢牢記在心裏。及至見着他兄弟的文卷,果然名下無虛,不愧家學,真乃言言金玉,字字珠璣。便是別的學差來此考試,也要首選的。遂將甘霖拔了貢生;甘露考置一等,補了廩膳生員。仁壽暗暗歡喜,有此一節,可以稍盡又盤先生當年一番教訓之情。何況甘霖甘露兄弟二人,委系真才實學,並非假藉,亦非我有意徇私。
再說甘霖兄弟二人自雙雙拔補,又同在少年,好生揚揚得意。等送過了學政起馬,回家拜了祖先,又來叩見祖父,倒被甘誓狠狠訓飭了一頓,說: “小人兒都不知分量的,沒以爲此次拔補了廩貢,是你們的本事取來的。可知是你師兄感我誨育,提拔你們小兄弟兩人,報答我的意思。你們若存了自己有了真實學問的念頭,那就不學無術了。由此須奮益加奮,勉益加勉,苦用工夫。待到明秋鄉闈之日,倘能好好中兩名舉人回來,既慰了你等祖父切望之心,又可不負你師兄一場作成之意。你們如今是成了名的人,年紀也不小了,我做祖父的亦不便時時訓迪。總之你們自家去裁奪,細味我的言語,還是背晦了的話,還是不錯?聽與不聽皆由你們,好在你們又有你父親管教,我也是瞎操了心的。”甘霖,甘露諾諾連聲,不敢即走,又站了一會,見祖父無話,方退了下來。見了他父親,也是這番說話。他兄弟二人等拜了客,請了酒,仍然足不出戶,互相磋磨,靜靜的用起功來。以待明歲秋闈,好去一戰成功。
且說寶徵, 寶遲別了他叔父,即由水路直向杭州進發。這日,抵着碼頭,備了名帖,帶着雙福來見馮祝二位叔父。雙福先去投進名帖,少頃請他兄弟入內。行禮已畢,寶徵便將書信呈上。伯青接過信,與二郎觀看畢,笑道: “你王叔叔尚未回來。
昨日接着信,說是海寇首逆已擒,現在進攻餘黨,大約出月即可班師。朱府的事,俟你們考過再議。那時王叔叔也可回來,大家商量着辦罷。你兄弟們不用住在別處去,可將行李搬到衙門裏來。雖然王叔叔不在家,我們在這裏也是一樣的。”說着,即叫人往碼頭上,搬取陳府二位公子行裝上來。一面叫備酒代他兄弟洗塵。雙福早有連兒、三桂兒邀了出去敘說,他們亦是多年不會的舊友。
寶徵兄弟又進去叩見靜儀、洛珠,說: “母親請嬸孃安,問姨娘好。兩三年不見了,記念得很。”靜儀笑道: “承你母親掛念。你母親可好?你妹妹近年想也長大了,更外標緻了?刺繡不用說,自然精工的。你們沈姨娘可恭喜沒有?”寶焜又近前一步,笑着對靜儀道: “上日朱府與大哥結親的事,母親說很好,難爲嬸孃費心。適才侄兒們將父親的信交與馮祝二位叔父,所有一應該如何下聘納采等事,都請嬸孃與馮祝二位叔父作主就是了。”
靜儀笑道:.“好孩子,倒是你說的乖巧。別是你母親在背後抱怨着我罷,說嬸孃不解事,這樣人家也替你大哥做媒。若不答應,又恐掃了他的臉,只好委屈些答應下來。”寶焜陪笑道:“嬸孃又說笑話兒了,這是嬸孃說的,侄兒卻不敢這麼說。我母親自從前日接到這裏的信,歡喜的了不得,說並沒託着嬸孃,蒙嬸孃如此關切,找着這門子好親,又聞朱小姐有才有貌,分外感激。可見嬸孃是待我母親好,才留心代揀得這好媳婦兒。侄兒句句實情,斷不敢欺的。”
洛珠在旁亦笑着接口道: “我不怕二少爺惱,前幾年我們在南京住着,常蒙你家太太招呼過去,那時大少爺才十一二歲,你還小呢。不意數年不見,人也大了,模樣兒也更外體面,嘴又會說了。”靜儀道: “果真你母親說我這門親做得好?今兒代你大哥多事,明兒還要代你訪一個好丈人家呢!你們兄弟既住在我這裏,就同家內一般,千萬別要客氣。好在馮叔叔、祝叔叔都是自家人,你們缺什麼,添補什麼,只管和兩位叔叔要去。不然你叔叔回來,要抱怨我了,亦要怪你們見外。”寶徵、寶焜連聲答應,告退出來。
伯青早叫人在書房東首空屋子收拾出四五間,裏面兩間使他兄弟居住,外面叫老蒼頭和雙福住了。又另撥了兩名小廝伺候。寶徵們來時,已過了縣試,伯青即叫他兄弟去赴府試,帶補縣試。試畢發出案來,寶徵取在第五名,寶餛取在第十二名。他兄弟兩人府試有了名字,便安心專待學政按臨杭州,同去赴考。暇時仍依課作文,送與伯青刪改。
靜儀於次日,打發人請了冷夫人過來商議,一則復前日的東道,二則告訴他寶微已至。因說一俟考後即要下聘,男媒便請馮祝二位,女媒便是你太太與我二人了。冷夫人聽說,亦點頭應允,晚間回衙。來日一早,親自過去對哥嫂說明此事。彭庚夫婦稱謝不盡,即預備陳家下聘,又專候女婿的佳音。
上年彭庚在餘杭縣任上,適值陳小儒攜眷回鄉祭祖,他無意中曾見過寶徵一面,深知寶徵人品學問,是個發器。不意冷夫人代他說合,聯結兒女姻親。彭庚早巳十分願意,他竟料定寶徵進學,今番是穩穩的。
過了一日,學政已至杭州府城,各屈生童齊集,聽候考試。學院懸了牌,定於何日開考。寶徵寶焜兄弟二人,平時學業純粹,毫不驚惶,進了場,也不忠風檐寸晷。爲時無多接下題紙,略一思索揮毫而成。繳過卷子,回來專守學臺發落。又將場內文章抄謄出來,與伯青評閱。伯青大爲讚賞,許其必售。朱彭庚遣人過來要了寶徵文章去看,亦甚爲喜悅。
果然三日後,學院掛出榜來,寶徵高高進在第一名,寶焜第五。報子報到巡撫衙門,衆人無不歡喜,忙着開發了送報的人。
又開了單子,單報到朱家去。彭庚夫婦聞報,欣喜異常,深感冷夫人覓得這個女婿,是少年英俊,將來何忠不飛黃騰達,我女兒終身有靠,又不枉素昔挑選的一番苫意。即趕着做了兩套藍衫朝冠朝靴送來,給他兄弟去送學。那邊巡撫衙門內,靜儀小姐傳了班子來,擺酒唱戲作賀。寶徵、寶焜等送了學臺起馬,便寫了稟啓進京,稟知他父母。雙福見兩個小主人同時進學,皆快樂得尢可不可的。伯青、二郎亦各有所贈,不須細說。
冷夫人早遣人送了賀禮過來,並請靜儀示下何日納聘。靜儀想了想,叫冷府的人回去, ”先代我請太太安罷,容我們斟酌定了日子,再來送信”。一時冷家的人去了,便欲請伯青。二郎商議,擇選吉日,下聘過禮。
忽見使婢來回道: “大人回來了,合城文武各官早接了出去,大約少停即回衙門。”靜儀聽說,亦忙叫家丁坐了快馬趕上去迎接。未知王蘭如何平定海寇,這般班師的迅速,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特薦賢解官因薦友 樂同志退隱約同儕
話說王蘭自帶了撫標軍將,來至寧紹一帶沿海地方,相了地勢,扎立營寨。恰好黃岩鎮總兵姚守成奉到撫臺檄文,率領所部各軍及一起水師戰船,趲趕前來。王蘭知他老練行伍,又有二郎前次極力保薦,遂與他商議如何進剿。姚守成即將各水師在沿海汊港埋伏,又將陸路諸軍安插在各要隘路口。佈置已定,便親身帶了幾十號戰船,盡挑選精壯熟諳水性的兵丁,在海面往來巡哨賊勢情形。
不數日,已偵知賊巢所在,即命各水師兜剿撲滅。那些海賊原是一班不安分的百姓,藉着荒年,四處劫掠商賈,尚無大志。
後來糾合得慣在海面上一夥海盜,入了夥,便覺聲勢較大,又擄得百餘隻海船,便立了首從名目,由此即有覬覦沿海城郭之心。他們也知海內藏身不久,而且客商受了劫奪之害,相約裹足不前,越道而行,賊衆已沒了擄掠,這一干人食用甚難籌措。欲思襲取兩處城池,以作安身。究竟是烏合之衆,不諳紀律。平時搶劫客商們卻不費事,不過混打混殺。如何擋得住姚守成部下一班能征慣戰、生龍活虎的兵丁。雖有幾個多年海盜,亦無十分本領。開了一仗,早巳殺得心驚膽裂。又被官軍探知巢穴,更難存留。大衆計議舍舟登岸,遙想官軍注意海內,陸路必無防備,我們正好趁此機會上岸衝殺一陣,得他些資重,各自另尋生路。況官軍不能久駐此地,他們去了,我們再來重整基業。
誰知姚守成早經料到,這裏各要隘海口皆有營盤把守。賊衆人等上了岸,分外不濟,爲首海賊一鼓就擒。俗浯: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翼而不飛,其餘賊徒見沒了首領,又見官軍圍攏上來,人人是天神惡曜一股,那裏還敢動手,便俯首乞降。姚守成覆在海面細細搜尋餘黨,剿滅殆盡不留遺患。
王蘭見兇寇削除,海疆綏靖,好生喜悅。當時恭請王命,將目逆梟示,餘者該戮該釋,發放已畢,即備了六百里加緊紅旗報捷的奏摺進京。又犒賞各營軍將,論功行賞。一俟回了杭州,查明實在勞績,申奏請獎。又傳了姚守成入營,大爲慰勞一番,叫他先行回任,候單折保薦。姚守成拜辭了王蘭,自領部下水陸諸軍,回黃岩去了。
王蘭擇定吉日班師回杭,復吩咐該處地方官確查近海居民被賊焚掠情形,好奏明豁免賦稅。一路上,人人踊躍,個個歡騰,到處迎送,不須細說。不二日,已抵杭州,合城文武遠來迎接。即命衆軍將實任者回衙,在標者歸隊。然後率領衆官入城,到了衙門,三聲大炮進衙。衆官重新上來道喜,方各自辭退。
伯青、 二郎也過來稱賀,王蘭亦致謝敘別。早有家丁們伺候,更換便服,回至後堂。靜儀、洛珠接着道賀,各說了些別後悄形。即在上房擺酒家宴,靜儀方說到寶徵兄弟的話。王蘭聽了,亦欣然稱是,便叫人去請“二位少爺,後堂見罷”。寶徵、寶焜聞請,入內見王蘭請安。王蘭亦轉問了小儒的好,知道他兄弟皆進了學,更外歡喜。又問及京中光景,寶徵一三回答。坐了半晌,兄弟起身辭出,王蘭直送至階下方回。
靜儀又說及朱家的事, “我們本意擇個吉日下聘,如今你回來了,該如何辦法.我可是不管了”。王蘭笑道:-“你不管我也不管,本是你多事的,還是你一手經理。我方纔回來,猶有多少事件料理不開,那有那麼太閒工夫去問這事呢。說不得你是推不去的,你只好抱怨着自己不該多事。”洛珠笑道; “這件事其實也沒有什麼難處,老爺說起來好像是一件極難的事,說得如此鄭重。不過是太太盡問聲老爺,是太太的道理。”王蘭拍手笑道:“好的很,我倒忘了,就是太太沒有心腸去辦,還有你呀,也可代勞的,可是更不用問着我了。”
洛珠道:“既這麼說,事是不用老爺問的。所有一切費用.陳府又沒有寄來,信內說是請我們這邊墊着,淨該若干寫個信去,他隨後繳上。因他家二位少爺初次出門,路上多帶銀兩不便。這項款目卻要老爺措辦,橫豎明兒陳府上也要還過來的。”靜儀亦笑道: “真正不錯,虧你提着我。朱陳兩府的事我與姨奶奶承辦了,銀錢卻要你用,我是沒有這分閒錢來墊着的。”
王蘭道: “你們也太小器了,那件事兒豈要你們動用體己的麼?即如明分中你們用了,暗中仍是我補上。偏生這一會兒提名提姓,分得丁是丁卯是卯的,別要引我笑話了。待我明日上街拜客,我到蓬耕那裏說明沒有閒空。你們也想想看,幾個月堆積下來的公事,雖說已經行發了,仍要我過一過目纔好。再則一班隨徵的軍將,要逐細查明保奏;還有被災的地方,亦要查勘賑撫。這些善後事件,至速也得兩三個月方可清結。不如就請伯青、楚卿代我之勞,況且媒賓不能成單的,即如我有空兒,也要請上一個。這話對蓬耕說了,他也不好怪我,這可就沒事了。”夫妻三人談談說說,直至更鼓,方席散回房安寢。
次日,王蘭各處拜客,末後到了朱彭庚家,將昨日的話與他說了。回衙即命擺酒酬謝伯青、二郎,又代寶徵兄弟道賀。席間,盡說的是如何與海寇交仗,如何計擒首逆,姚總兵又如何奮勇,身先土卒。二郎聽了笑道: “可見我薦的人是不錯的。他既在洋麪巡緝多年,又屢立奇績。所以我料得定他此次必可成功,誰知竟能助着你削平海盜,也算虧我薦引之力。你卻如何謝我呢?”王蘭笑道: “你別要性急,我自有答報.之處。”又回頭吩咐取大杯來,賓主歡呼暢飲,喫得沉醉方散。
隔了一日,各處被災的地方查勘清冊已申報上來,所有隨徵軍將的戰功亦分別等第查清。王蘭即奏摺保舉衆軍將,或升或賞,皆照着衆人所立的功勞大小,一絲不濫。那些被賊擄劫的近海居民,也奏請豁免二年稅賦。又另片單奏黃岩鎮總兵姚守成,曉暢軍機,打仗勇敢,請以提督推升福建水師提督,並賞予封典。又將伯青、二郎也婉轉敘上,說“他們因故來杭,即留于軍營參贊有功。四品銜內閣侍讀祝登雲,請俟終養期滿赴京當差,以太常寺卿升用在籍,先賞換給頂戴;前任淮安府知府降改選用佐貳馮寶,請仍開復知府原官,並賞加三品銜”等因。王蘭修成了本章,即時差齎入京。
內裏靜儀和洛珠,只管料理陳家下聘各物。到了臨時,伯青、二郎皆穿換吉服,坐着大轎,帶着四五十名家人,盡披紅插花,新衣大帽,挑抬着聘禮等件,向朱府而來。這邊朱彭庚亦請了幾位官府,與他妹丈冷桓來陪媒賓。少頃,伯青等人到了,彭庚接進。大衆挨次行禮獻茶,又款待衆執事家人,一應儀節俗套,毋須交代。至晚席散,朱家早預備下回禮等物,亦遣人隨着送了過來。靜儀一一過了目,交與寶微收起。
雙福見各事辦畢,即與老蒼頭商議,催寶徵兄弟回京,怕的老爺太太記念。寶徵兄弟亦欲回去,遂來辭別王蘭。王蘭又備了各色禮物,託送在京諸人。動身前一日,即治酒代寶徵兄弟餞行。次日一早,他兄弟作別登舟,仍要便道江蘇去見他叔父,尚有耽擱。
王蘭送了寶徵兄弟起程後,看看秋去冬來,一切善後事宜都料理將盡。這日,奉到上諭,奏保各出力員弁,均照該撫所請。
又加恩署杭州巡撫王蘭,督剿海寇有功,着實補杭撫,並賞加太子少保。一時各官皆來謝保道賀,絡繹不絕。
伯青、二郎亦再三稱謝薦剡之情;見王蘭各務已清,即作辭迴轉南京。王蘭堅留不住,只得應允,未免又有一番餞送之儀。
伯青、二郎帶了僕從,買舟回南京去了。暫且按下。
且說魯鵬在山陽縣任上,雖然密信進京攻發二郎陰私,將二郎降改離任。魯鵬自爲得計,淮知雲從龍心內很爲不快,卻暗中訪實了魯鵬一二端劣跡,即通知了丈人程尚,參了魯鵬幾款,到底將魯鵬革職。魯鵬在外怕人說笑,便悄悄仍自回京,見他老子訴說冤苦。
魯道同見兒子被參回來,心內着實怒恨。明知是從龍替二郎抱了不平,暗唆他丈人程尚奏參的。無如從龍聖眷優隆,奈何他不得,始終結怨在二郎身上。他若上次不詳參我兒子,也鬧不出這些事來。又因二郎告病,不來赴部改選,正恨尋事不着。忽然王蘭此番剿滅海寇,將二郎保奏開復原官,魯道同又將仇怨移結在王蘭身上。彼時即欲揭參王蘭冒功濫賞,薦人不實。因海狽肅靖的捷報上來,天顏甚喜,又恩賞王蘭的宮保銜。魯道同恐指奏不準,反討沒趣,便權爲忍耐下去。
過了兩月,即賄囑了一個掌印紿事中,參了一本,說馮寶並未隨營效力,系王蘭徇顧私情等語。及至陳小儒得信,已彌縫不及了,只得差人星夜出京,送信與王蘭,叫他自行檢舉。逾日旨下,着交福建總督查明覆奏。
再說王蘭自得了恩旨,實授杭撫,又加了太子少保,深感天恩浩蕩,難答涓埃。意欲趁此請旨入京陛見,好順路回籍祭祖。
適值小儒的房師何炳,由常州知府轉升到杭州臬司。王蘭接署撫印時,便奏請何炳升署藩司。何炳爲人素來謹愨,況系當時名宿,學問淵深,王蘭頗爲器重。又因小儒與他師生,亦算與自己有了世誼。當實授杭撫時,何炳便補授了藩司實任。現在因欲入京陛見,意在奏請撫篆即着藩司何炳署理。.
正籌畫未定,忽接到小儒專函。知道魯道同與己作對,賄囑出御史來揭參保舉二郎一事,不禁哈哈大笑道: “自古急流勇退,方是明哲保身之道。我每慮位高必險,屢欲乞歸,生恐不準,而且天恩高厚,不容偷安。難得他參奏了我,大可藉此引退,豈非魯老反成全了我。別疑我貪戀祿位,不捨退讓。我王者香當日未第之時,早存下這個意見了。不如待上諭未到,我即拜本入都,特薦何炳。我先時猶欲請旨陛見,而今也不必了,莫如徑自告退,免得不知者說我畏魯家聲勢而去。再則倘或天威赫怒之下,竟遂了魯老私懷,我豈不一生落下疤瘢。最妙去託小儒暗中爲力,更無阻滯。
愈想愈宜早退爲上,便起身來至書房,也不和人計較,反欣然自得,修了奏摺。敘說何炳如何剛正,有古名大臣之風,而且積學純優,臨事從容不迫,寄以專閫,可幸國家得人之慶。又說到自己如何多病, “刻因剿平海寇回來,染受海瘴,兩足腫發,寸步維艱。恐負聖恩寄託之重,乞放臣歸裏調養就痊,再行赴京求恩賞給差使”。繕成連夜專發入京去了,方回後堂告訴靜儀、洛珠知道。
靜儀聞說,頗爲不悅。王蘭又笑說道:屍我。自做官以來,久違了故鄉山水。從此可以隨我放浪形骸,與伯青等人追陪邀遊,日尋樂趣。況我輩少年埋頭窗下,不過欲博一第一官,爲顯親揚名之計。如我年甫三十,由科甲出身,擢至督撫,也就罷了。較之皓首窮經,以諸生終老者,何啻天壤。若再貪心不足,固踞高位,將來倘稍有瑕疵,反不能稱完名全節了。”自此便安心專候辭官的摺子回來,好收拾交代回籍。
再說陳小儒發信與王蘭去後,即竭力代王蘭四處張羅。恰好福建總督與小儒舊交,又託他看顧情面。過了一日,王蘭的辭本。進來,由吏部掛號。小儒見特奏薦何炳署理撫篆,正合己意。又接着王蘭私函,便上下鑽通關節。又值福建總督覆奏入京,說“馮寶系隨祝登雲一同入營,該撫保薦祝侍讀折內,或顧念私情未免稍濫”等語。原來這福建總督,曾與祝頌三同過僚屬的,此折一上,倒將伯青的戰功奏實了。旨下:前御史所奏,着毋庸議。既該撫因病乞恩回籍調養,着準所諸。杭撫即着何炳署理,該部知道。
陳小儒見了,方放下心來。自己又想到在京供職,實無意趣。“況有魯道同等一千權勢小人當道,竊弄國柄,亦復羞與爲伍。而今兩個兒子又進了學,也算交代後人一半首屋。莫若趁此也乞恩歸裏,仍然寄居南京,與伯青、者香、楚卿等人同領林泉風飲,不要被他們獨稱雅士,鄙我是個俗物”。想定主見,遂米與方夫人商議。
方夫人向來秉性恬淡,深以爲是。沈蘭姑聽說,暗暗歡喜,因離隔父母路遠,常時記念。 “既小儒辭官回南,又說仍居南京,正好接了父母到南京同住,可以朝夕相聚。況父母並無多兒女,只生了我一人,可知我這裏想着父母,父母亦遠在揚州惦記着我呢”。 小儒次日上了請假回籍修葺祖墓的奏摺。誰知皇恩優渥,數上不允。後見小儒再四苦求,方準了所請,給假一年,再行來京供職。小儒見準了他回籍,甚爲歡喜。遂收拾行囊,帶着家眷人等,預備動身。同寅諸官紛紛餞送,小儒一概辭謝。到了臨行這日,悄悄的出京而去。又吩咐取道兗州,去看漢槎。
時巧漢槎接得家書,說江公近來舊疾舉發,又時作喘。漢槎聞得,很爲懸念。想到父親七旬以上之人,如風燭草霜一般,倘有不測,人子未能親侍湯藥聊儘子職,豈非水抱終天之恨。不如也效伯青呈請養親,遂察了山東巡撫,請代奏下情。小儒起程之日,山東巡撫的奏本正至,亦蒙恩允,所以小儒不知就裏。巡撫一面行文,一面即另委他員去接道篆。漢槎奉’到文札,便整頓歸裝,並交代後任等事,已擇定日內登程。忽見小儒到了,大家說起來不料竟有同志。漢槎便留下小儒,結伴同行。
一路上,兩府眷屬僕從人等有數十輛車子,倒也熱鬧。行了半月有餘,這日已抵南京。王蘭早由杭州回來幾日了,大家見着另有一番欣慰之情。
江公見兒子辭官回來,倒也歡喜,說他能知足不辱。雖見帶了小憐來家,因事已做過,料難挽回。況且媳婦賢良可容,又是媳婦的意思,閨門私情父母本不應十分過問?。江老夫人見了小憐,模樣行爲色色周到,喜悅非常。江公因小儒也攜眷回省,自然要贖還住宅的,遂先搬過來和祝府合住,俟慢慢的再尋賃房屋。小儒、王蘭兩家仍各回舊宅。衆家女眷又忙忙碌碌的彼此互相請宴,直鬧了半月方止。小儒等見佈置已定,暇時無非你往我來,吟詩飲酒,或約了同往遊玩山水。
王氏和二孃商議,住在王府終屬不便,好在同在一城,不難見面。莫如仍搬回桃葉渡居住,由得自己。又糾合小黛之母穆氏同居。偏偏沈蘭姑接了他父母到南京來,正煩沒處安身。若愚夫婦亦不願住在陳府,便也與王氏等人同住。這幾家老年奶奶們,卻也脾氣合式,關起門來說說笑笑,甚是投機。沈若愚依然在南京開個鋪面,他也不肯時去叨登小儒。蘭姑深知他父親性情孤介,不苟取與,只得由他自便。
一日,伯青約了小儒、者香等人,去上慧珠的墳。見墳前梅花業已成林,現值開放之時,不亞孤山深處。那一圍竹子亦長得茂密,風過處細細龍吟,月上時依依鶴守。王蘭見了,點首嘆道: “畹秀生前與人不侔,另具一付冰雪心腸。身後遺囑,又如此調排得別開生面。真乃除了他,別人也配不上這樣清雅的丘壠。我愛此中大行仙境,畹秀定然仙去,斷不致入於鬼趣一道。”伯青即將他臨死夢中的所見,說知大衆。小儒道: “宜乎如是,怪道他要墓上多栽梅竹呢!者香的揆度,竟一絲不錯。”
說話間,連兒已將祭品擺齊,鋪下拜單,衆人一一行禮。伯肖又不免對墓傷悲,衆人力勸止住。收了各物,又往各處遊玩了一回,方回城去。伯青偶說到.“小園梅花新補了數本,亦開得甚好。明兒你們可同到我那裏,聚一天罷”。衆人皆稱使徘。次日,伯青命備了一席,待至午錯,者香等人方至。即在梅花外一個亭子上,喫酒賞梅。飲至半酣,王蘭道: “我們來來往往,雖是終日都要見面,究竟不甚便當。或有風雨事故阻絆,即難踐約了。好須得大家住在一處……”二郎不待說完,即拍手道: “我久有此意,並且想了個萬全法子在此。說出來,你們商量着可使得。現在我們這幾家雖非多金,卻也都是溫飽人家。何妨大家籌出一宗公款,或在城內或在城外,買下一塊地來,砌造幾間房屋,一個園子多栽花木,以爲隱居之地。我們即將家小搬至裏面,他們姊妹們也可時常相見。我等終日吟嘯其間,強如今日你家,明日他家的,又費錢,又不得如此便利。就是伯青、子騫他們有父母的,好在亦可以朝夕定省。”
小儒道: “楚卿這想頭卻好,也合我心意,就這麼着去辦。我與者香、伯青出三股大分子,楚卿與子騫合出一分。非是小看你兩人,我們到底比你們做得主些。子騫是由父母的,不比伯青隨得自家,楚卿又沒甚寬餘。這事原是尋樂的,若二齊都把體己積蓄放下了,也覺無謂。再則伯青、子騫他們家眷是不能搬來的。堂上既有父母,娶妻原爲敬奉翁姑,讓自己放心在外作事,又比自己服侍得體貼些。若只顧安閒尋樂,反疏了天倫,那卻不可。他們大可同居,難不成定要接了家眷來麼?我們三人是隨便那裏能住的,也樂得如此。子騫倒可以將愛卿挪出來住着。而且自內子以及各府太太奶奶們,都巴不得住在一處,他們也有個夥伴。”伯青、漢槎聽了,亦欣然允諾。
小儒又道: “當日我們原在一起的,後來因各自出仕一方,即覺疏失了好些。而今又聚攏來了,也算人生難得之事。只可惜我輩中少了在田一人,他們女眷中亦少了程小姐與芳君二人,不然竟可齊全了。”二郎笑道:“這也何難之有,我們寫信去告訴在田,他若羨慕我們樂處,他自然也辭了官來的。他如不來,仍戀着仕途富貴不肯撒手,那是他自居俗物,不以我等隱居風雅爲然,是他自暴自棄,與我等無干。”王蘭笑道: “在田得着信,定然是願意的。我們一干人,倒沒有那麼鄙俗不堪的人。只是怕的在田不得從心所欲。他現在聖眷甚隆,你沒聽見小儒說,一年有好幾次恩諭,不比我們去止自便。你們若不信,日後驗着我這句話罷。”
二郎道: “在田來不來,尚在未定,我們且別管他。這件事亦不可遲,竟交紿我辦罷,你們只湊錢就是了。我前日無意到桃葉渡去,見聶家舊居旁邊,一所破落房子,倒有十數進呢,餘外還有空地。據聞房主急欲出售,而且價目也不大,只要一千多兩銀子就賣斷了。我明日託聶奶奶便中去問一聲。我看那裏又僻靜,又離我們近,聶奶奶們又住在間壁,柔雲等人倒也合宜。第一是難得這麼大的空地,不知你們意見如何?”伯青道: “這樣更好了,這是大家的事,你做主就是了。”衆人又飲了一會酒各散。
次日,二郎親至王氏家裏,問賣戶的消息。王氏道: “他家倒賣了幾年,也沒人過問。不是嫌地方空落,即是說房屋破敗。難得你們買下改造花園,不過買他這塊地罷,這個價目他還有什麼不願意?”又叫人去請了那賣戶來。賣戶亦是舊家子弟,與二郎當面議定,即寫了契。二郎兌清銀子,收過空屋,便央王氏暫爲照管兩日。 “俟我們擇日開工,就有人來監工上宿了”。二郎回來,尋着伯青,小儒等人,說他已買定,可商議何時開工。王蘭道:“轉瞬殘年,各家未免都有俗事。不如燈節後開工,我們都清閒了,也可替換照料着,當真撂與楚卿一個人嗎!”衆人稱是。小儒、王蘭,伯青三人共出了五萬銀子,二郎、漢槎合出了一萬。二郎又一時措不出來,好的已有了若干先行用着,不足的二郎陸續添上。
衆人又公議了一張花園圖樣,某處宜屋,某處宜亭,宜山宜水以及花草樹木,皆評置停妥。又在園左蓋造四五進羣房上房,以便各家內眷居住。又叫了匠人來看過,囑咐燈節後即開工砌造。 伯青便中寄信於從龍,告訴他起造園亭一節。從龍回信,果然欣幕非常。 “只恨自己不得脫身,逼人入俗。好歹我都要尋個機會,告病辭官。千祈你們公分中,着我二股。不要過後我回來了,你們又嗔着我來居現成。不收我是不依的”。即不容分說,送了一萬銀子來。二郎正慮自己一項難以措備,又不便和衆人挪借, “分明是我要取巧,拿住他們出錢,我做乖人。恰好在田來這一項,正好暗中抵着,可也夠使了,所欠的我再設法補上罷”。
不覺過了年,所有年內及正月花燈宴會,種種俗情,毋須贅敘。過了燈節,年事已畢。二郎即與衆人擇定開工吉日,叫了匠頭來領了銀子去砌造,要趕在五月內完竣。又請了梅仙,五官先搬了過去,監督工匠,幫着二郎料理。金柳二人因新屋內修蓋拆造,住着不便,即借了王氏家屋子前進住下。好在相離咫尺,每日清早起來監督,至日暮收工,方回王氏家歇宿。
二郎自有了梅仙,五官分勞,可以間日一來,不過支付銀錢,指點着各處如何增減。因預先擬出一張圖樣來,斟酌得十全十美。此時衆匠役只照圖樣上地步方位砌築,不過小爲更換而已,所以不大費事。看看到了四月將盡,房屋園亭十欠一二,只忙着開池種樹,疊石引泉。又打造各處陳設傢伙。小儒等人,亦有時來看視一回。
這日,忽看到邸抄上,廣東洋稅滋事,因程尚由廣東軍務保舉出身,且在彼地日久,熟悉各要害情形,遂調了程公兩廣總督,並整頓洋關稅務諸事。兩江即調雲從龍來補授。
從龍自見了小儒等人的信,聞他們起造別墅,同作退隱之地,甚爲欣羨。雖寄了一萬銀子去入他們的雅會,每恨不如他們閒雲野鶴,飄然世外。也曾告退過數次,爭奈聖恩不準,反說他有意規避,不以國事爲念。今因調了兩江,正好和他們親近,喜悅非凡。況程公起程日急,從龍趕着交卸了漕河兩印,即來南京接他丈人的後任。程婉容與小鳳也欣喜不盡,心內亦記憶衆家姊妹。
轉眼端陽節過,新屋子的工程已完。梅仙,五官照着圖樣,收了房屋。又兌清衆匠工價去後,便搬進新屋子來,忙着叫人各處粉飾油漆,擺設桌椅器皿,張掛簾幔等事。又請了小儒等人過來看工,並商議題這些亭臺軒館的匾額,對聯,好做成了懸掛上去。還要大家公議,某人愛住某處。小儒即於是日請從龍在新園子裏喫酒,以便一同擬題。衆人一早即到園內等候從龍,少停見家人上來回道: “雲大人到了。”衆人忙着出外迎接。未知小儒等請了從龍來,如何題詠園中景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題紅刻翠萬卉爭妍 醉月飛觴羣芳雅會
話說雲從龍聞得陳小儒等人請他喫酒,並品題新園各處軒館,也不用執事,只坐轎帶着幾名從人,到了園門,衆人迎接入內。原來這新園子一順兩座大門,東首朝南五間大廳,後面接着幾進住宅,外有羣房數十間,是預備廳上款待賓客,並住各家內眷的。西首即是花園,裏頭也有門戶通着,好分內外。
小儒便先請從龍在東邊廳上坐着。茶罷,從龍道: “諸位兄臺風雅過人,承蒙不棄,攜帶小弟,已欣感不盡。況有諸位大才題詠,何必又呼喚小弟過來。”王蘭笑道: “既是公同雅好,無須謙遜,誰擬題得貼切,即用誰的。”衆人齊聲稱善,遂邀着從龍出了東首大門。
來至西邊花園的門,衆人看是一座水磨雕空山水人物,方磚砌就六角大門,上面一方白石橫碣,繫留題之處。小儒道: “我們即由此處題起,一路順着進去,方有次第。”便回身請從龍先題,從龍謙遜了一回,衆人執意不行,到底讓從龍題了。從龍一面同衆人走入園門,因說道: “此園見是我等作退隱之所,若定要說出隱逸字樣,反覺煞然無味。在我意見,花柳當春而發,此中羣芳畢集。莫如題之曰‘繪芳園’,以寓繪寫羣芳之意。諸位再細加斟酌,可否用得?”二郎先拍手叫妙道: “以‘繪芳’二字總括斯園,頓使花柳增色,連我輩居於其中,都覺高了位置,未免就是自矜了些。好在他們女眷們有柔雲、愛卿等人,也可當得起這一個‘芳’字了。”說畢,衆人皆大笑稱是。
再看時廠園門內即是三間過街小屋,旁邊接着十數間小屋,雖然卑狹倒也起得十分精到,是看守園子家人們住的。當中一條鵝卵石鋪的馬脊甬道,約有丈許長,兩邊盡栽的風尾竹,真乃萬個玲琅,涼浸衣袂,綠映襟裙。使人夏日坐此,煩溽頓忘,而又不識不盡竹外有多少景緻,非比別的園子,開門見山易於覽盡。
穿出甬道,見一所大大明三暗五的起居花廳,四面軒窗迴廊。衆人入內少坐,門上也有題匾。王蘭道: “此地爲園中第一景,而且回顧園內高下盡在望中,可名之曰‘覽餘閣’ ,取其一覽無餘之意。當中匾額,可直書‘坐有佳士’ 四字,既明我輩往來其間絕無俗子,且又暗綰合到這排竹子上去。”衆人皆點首贊好道: “此地還要一付楹聯掛上。”王蘭聽說,低頭略一沉吟道:
留客夜談明月上,
拋書人倦午晴初。
小儒讚不絕口,忙叫人取過紙筆來寫上。又起身同着大衆出了迴廊,見一灣流水,紆迴盤曲向東而去。下首盡是高低怪石,堆了一座矮山;上面用土掩平,栽了百十本梅花,頂上也有一所亭子。山那邊景緻,卻全被此山遮隔。
小儒道: “我們先向東邊走去,隨後再繞到西邊來。”遂順着水邊走了數十步,見一座白石小橋,橋下左右栽的紅白蓮花。過了橋,一座石亭,純用石樑、石柱。石欄、石牖,裏面的桌几,皆是大理石鑲嵌的。這座亭子卻隨着山子石高低凸凹砌就,亭前種着幾株金絲垂柳,旁邊一個假山石洞,那邊另有所在。亭子上與山洞口皆有題處。
衆人進了亭子,即請伯青留題。伯青也不謙讓,想了想道:“此間全用石工,亭外池沼又有荷花,本爲避暑之汁。我意即用‘延羲’二字以名此亭,未知你們之意若何?”衆人未及答言,二郎道: “此處址在東首,卻迎着西北,這‘曦’字似覺不合。”伯青微笑道: “古人云:北窗一枕,羲皇以上之人所居。故名曰‘延羲亭’ ,取其此亭涼爽忘暑,可以延接羲皇以上之人。我說的羲皇之‘羲’ ,楚卿誤爲朝曦之‘曦’ ,所以覺得不妥當了。”二郎聽了,方知自己誤解,把臉臊得飛紅,笑道:“不用說罷,好得很就是了。你爽性把聯句題了,這山洞口,也要費心的。”伯肖笑着道: “這亭子上對句,我已有了。”
無端丘壑隨心造,
別有天地非人間。
“那山洞口,即用:‘另有洞天’ 四字。”衆人都贊好。
又出了亭子,即由山洞穿過,忽然開朗。迎面一塊空地約有半畝田許,全是紅短闌干圍着,繞過紅欄,是五間正屋,屋旁兩邊五間,共計十五間,皆砌成抄手形式。欄內皆是芍藥,雖已開過,尚有敗葉離披。當芍藥盛開之時,在這三處喫酒賞花,皆系正面對着的。怕的人多,坐在中間的看得真切,旁邊的豈不將花放在背後,這一來縱有十桌八桌的人,無不對花而坐。衆人都道: “這所屋子,造的倒有點意思。”
衆人走入當中五間屋內坐了,早有家人們送上茶來,大家潤口。王蘭道: “此屋砌得有趣,必須題的也要峭動方好,仍請在田題罷。”從龍道: “若要峭動,卻非你不可,者香不用謙遜了。”王蘭笑着點點頭兒道: “可取名‘留春館’ ,言其芍藥開時春光將暮,人必三面對花而坐,共留此春色,不忍遽去之意。”對聯可用:
花畦低護闌干曲,
鳥語催殘芍藥春。
題罷,大衆起身由留春館迴廊上一個角門走出,見四面短垣,一方院落,院中兩株梧桐。
衆人進來,見屋宇寬大,全用十錦窗牖,隔的曲曲折折,如萬卷書、菱角、扇而等式。上下各色彩錦裱糊,那窗牖上是五色玻璃,使人目眩神迷。那邊又有院落,盡栽芭蕉。兩處看來,皆是屋子。正面如兩所屋宇,後身倚着後身一般。二郎道: “這是我想的意思,連名字我都想下了。不如就叫做‘兩翻軒, ,言其這邊那邊皆是正屋,如一個屋子翻作兩個屋子似的。你們不見那牆角下有灣流水,直通到園外秦淮河裏,引進來的活水,就是前面那些池沼水道皆由此間通過去的。”
從龍連連稱讚道: “楚卿用‘兩翻’二字以題此處,倒也新樣,可謂俗不傷雅。就用此名,不必改了。你想的好,題的也好。爽性連對句都題了罷。”二郎道: “果然使得,我也謅一付對聯試試。”思索丁半會,笑道: “我有是有了,只恐用不得,說出來你們改正罷。”伯青笑道: “你說罷,不用累贅了,只刈將‘羲’字認錯,都是好的。”說得衆人大笑起來。二郎笑着,瞅了伯青一眼道: “你別要這麼使促狹,說這些尖刻話,從今你就保得住一輩子不說錯話,我才服你呢。”遂念着他做的對句道:
兩面屋隨流水轉,
一叢人似隔花行。
又說: “才進來的那角門上,亦可用‘曲徑’二字。我都謅成了,用得用不得我卻不問了。”衆人都說: “好極!”小儒也叫寫上了。又見這屋子無門可通別處,正在尋覓,五官起身道:“你們隨我向這裏來。”便從屋裏曲曲彎彎的走至盡頭,見一帶板壁,五官用手摸着消息,使力一推,只聽“喀喳”一聲,板壁分開,現出一座門來。
那邊盡是架花棚子,兩旁搭着,當中一條羊腸小道穿過,迎面一條寬河。河上搭着竹橋,河內並有船隻。五官領着衆人過了橋,是六七間曲尺式的屋子,卻蓋在河中,四面皆水。河邊栽的榆柳桑槐等木,大有鄉村風味。衆人入內,見其中陳設器皿,盡系樸實物件,便齊聲稱讚有趣。
從龍道: “前面兩翻軒備極華美,如入琉璃世界,此地忽作古樸,使人頓起林泉之想,真各盡其妙。應該子騫留題了。”漢槎道: “我於題餓詠水上不大講究,還是你們代題爲是。”王蘭道: “你無須推委,楚卿尚能題詠,不成你還不如他麼?”漢槎無奈,也俯首沉吟了半晌,方道: “我想此地既造作鄉村河亭風姑,又在這繁華錦繡之中,可名曰‘半村亭’ ,取其半村半郭之意。這屋裏對句,我也擬了一付,還得你們斟酌。”因念道:
溪水當門問此處源通何地?
桑榆繞屋愛其間人正歸田。
衆人聽了,痛贊不止。王蘭笑道: “你的題句直要壓倒我們;你反謙遜不能,莫非懷才自負麼?”漢槎笑道: “不過偶爾如此,到底不算什麼。”
衆人又見對岸盡是崎嶇石路,或高或低,或寬或窄,不甚好行。不如坐了船去,順着這河邊觀看岸上景緻,倒省力些。於
是,喚了水手們米,服侍衆人上船。順水撐去,未及數十步,見山石背後露出一座樓臺來。衆人吩咐泊船上岸。原來這樓傍着山石起造的,那山石盤迴紆曲,堆接到樓口。從底下至上面,皆栽的牡丹,竟有千餘株,又夾着一層一層的繡球花樹。人在樓上憑闌一望,是一座花城相似。衆人齊聲說好。
從龍道: “小癯和五官,今日也不可退後,你們可合題此處。”五官見衆人題詠,自己早已技癢,又不好越衆逞能。既然從龍叫他題,也不推辭,便欣然應諾。.想了想道: “此處牡丹既多,逢春開放真乃.紅紫奪豔,佔盡人間富麗,可取名‘奪豔樓’。對句小擬題上罷。”梅仙亦笑了笑道: “我也未免東施效顰。”遂說道:
倚石花繁真富貴,
登樓人至亦神仙。
“這樓下的一方橫匾,可用‘香城綺國’ 四字。”衆人亦稱賞不已。下了樓,復又上船,隨着流水,轉了兩個灣。那岸上無非垂柳馬纓,丹楓碧楝等樹,難以備說。船至盡頭,衆人登岸。帶粉牆,兩扇朱扉,裏面隱隱無數房屋。
大衆進了院門,是十數間小屋,或斷或連,或有門相通,或迴廊相接。院內白石砌就花臺,依着屋子大小妝點。花臺上傍牆或栽桃李,或種西府梨杏等花,下面配着蘭蕙諸品花草。屋內粉壁上砌成各樣方圓長短格式,以備安置盆景瓶幾[茁物。王蘭道:“此間春夏秋三令皆宜,可名‘紅香院’ ,何如呢?”從龍道:“以‘紅香’二字包羅甚廣。妙絕,妙絕。”再看這紅香院,處處倚梁傍杜接着砌造的,可以不用懸掛對聯,衆人,也就不題了。
出了院門,是一條曲徑。迎面一座圓門,形如滿月。門內大人院落,攢三聚五找着佳樹。那空罅處,補着人許高的玲瓏透漏風石。衆人進了圓門,見這一所房屋也砌就圓式,屋內凡有門戶皆是圓門圓戶。 時已近午,家人們早擺上飯來。大衆亦覺得乏了,便挨次入座。伯青道: “此處全用圓式,栽的一色桂樹,分朋是造作月宮之形。況這屋後又靠着奪豔樓的山石,可名曰:‘叢桂山莊’。”衆人都道: “甚好!”
少停飯畢,大家淨面漱口。仍由圓門出來,見兩條石路。一條路向叢桂山莊屋後繞過,那邊也有一羣房屋。小儒問是何處?
梅仙道: “那裏是後園門,出去即秦淮河邊。這幾十間屋子,派看守園子的人住的。倒也砌得寬大麴折,我們可到那邊瞧瞧去。”小儒道: “既是下屋,可不用瞧了,也代他們起個名字,好叫喚。因傍着後河,即叫 ‘枕河居’ 罷,明日亦做方匾掛上。”梅仙答應了。
大衆便巾着這邊一條石路走米,見有山阻路。上面盡是梅花,山上有亭,山下亦有重心襪戶的十餘間房子,方知即是頭裏進園見的那西首梅嶺了。衆人到了屋內坐下,從龍道: “此間可該小儒兄題了。”小儒猶白謙遜,王蘭道: “一個園子都走遍了,你尚未曾題詠—處,不是我們欺了你,即是你太偷懶了。”說得大衆笑了起來。
小儒微想了想道: “此地可取名‘紺雪齋’ ,暗用嵰嶺紅雪之意,不知司‘使得?”從龍等皆同聲稱好, “用意既新,兼又貼切。嶺上梅花,不比泛用平地上的話”。小儒又念着聯句道:
月明影比騷人瘦,
風過庭空鶴夢醒。
說着,忽見山那邊飛起兩隻白鶴來。小儒笑道: “這山上的亭子,就叫‘來鶴亭’罷。這山即叫‘棲鶴嶺’。”衆人贊好,便一齊爬過嶺來,找尋舊路,仍至覽餘閣內,少歇片刻。
小儒邀着從龍等人出了園門,復回廳上。小儒道: “這廳上的堂名,也請在田題上罷。”從龍道:“可名‘綠野堂’ ,使得麼?”小儒點了點頭。即將園內各處題的軒館名字,另行謄清,又命人量了各處匾對尺寸,請王蘭便中寫好,讓人拿出去做字,叫匠人趕着辦,進宅就全要懸掛的。家人們答應,自行料理去了。
早巳掌燈時候,廳上擺齊酒席。衆人推從龍首座,其餘分次序相陪。喫了一巡酒,大衆擇定六月初二日入宅。又問漢槎可能將愛卿搬來同住?漢槎不答,衆人知道是小憐不能過來,也就不問了。又議定伯青住紅香院,漢槎住兩翻軒,梅仙住半村亭,五官住叢桂山莊。他們除了在自己府第內,到園裏來即住此數處。
小儒派了雙福、連兒、三桂兒等管理園子,督率着衆家人收拾打掃。所有各處四季用的簾幔幃幕,皆交與雙福等隨時更換。
各處的器皿陳設,亦派定某人竹理某處,以防遺失,好有着落。又僱下一家扎花兒匠,搬至園中羣屋裏住着,預備修扎各處花草甕景。一一分派已定,衆人又傳觥飛盞的痛飲一番。時已二更,席終散坐。
從龍也擇定了一處住宅,若婉容、小鳳高興到園內來住幾時,也有個居止。伯青道: “六月初一我們須要大樂一天,一則進宅,二則賀園子落成。就是內子,舍妹兩人,雖不能來住,那日亦要來的。”衆人點首稱是。從龍便起辭回衙,小儒等人也要各歸私第,仍留梅仙,五官在園居住。前頭兩個家人拿了一對羊角手燈,照着衆人出來。外面各府的轎馬,業已伺候。梅仙,五官俟衆人上了轎,方回身進來,吩咐關好兩邊門戶,吹滅廳上燈火。因勞碌了一日,也早去歇息。
次日,梅仙叫了匠人來打造園內匾對,五官又去催着王蘭寫了堂名對句。隔了數日,匾對已齊,簾幔等物亦添補全了,梅仙押着人各處懸掛。時已五月將盡,紅香院與半村亭兩處,萱草榴花俱開得十分茂盛。延羲事前,池內荷花也開了好些。先兩日,各家的粗細物件陸續搬至,伯青,漢槎也發了一付陳設牀帳過來,梅仙,五官幫着各府來的家人們,四處安放停妥。
到了六月初一日黎明,梅仙,五官穿了衣冠,衆家人亦是新衣花帽結束起來。祈宅正門火開,一路至廳上皆張燈結綵。後進裏與西邊園內,亦復如是。王蘭又定了兩班名戲來伺候。少頃日色初出,各府內眷盡至。女席在留春館款待,即在芍藥欄外搭了戲臺。五官又安排下數萬花炮,在兩邊門外搭起竹架,等大衆一至,即命人點着。那爆竹劈啪之聲,遠近數里皆聞。
小儒等人亦公服乘輿而至,梅仙,五官忙出迎接。到了廳上,彼此見禮道喜,衆家人上來叩賀。茶罷,早聞喝道之聲,知從龍已至,小儒等人皆起身出接。從龍下轎,同到廳上,禮畢入座。這新宅門首,烏壓壓的車轎人馬擠滿街道,連行人都繞越他處往來。
家人們伺候早點,喫畢,衆人即寬去外褂。早見領班的拿着戲目,領着一個十四五歲穿紅衫的小旦,上廳請安,呈上戲目。
原來這戲臺就搭在綠野堂前,對廳設了戲房,院內用木板鋪平,上設猩紅氆氌,檐口盡用五色錦棚遮滿。從龍等人又謙遜了一會,到底讓從龍先點了一出《卸甲封王》,然後小儒、伯青、二郎、漢槎各點了一出,無非《滿牀笏》、 《雙官誥》等吉利戲文。少停,擺上席面,衆人入座,即開鑼唱戲。
且說園子裏方夫人爲首,與衆位夫人見了禮;恰好婉容、小風亦坐轎來了,大衆接進園內。把一座留春館都站滿了,真乃珠圍翠繞,綠舞紅飛。衆丫鬟僕婦也忙着上來送茶設座。方夫人讓過茶,又邀着衆人,由留春館後面一條夾道內耳門走過,即是東邊住宅。各處看了一回,仍到園中。見席已擺齊,衆夫人序齒歸座。家人們拿上戲目來,在簾子外遞於使婢,然後方呈送衆位夫人前。衆人亦遜讓了一會,點下戲來,仍由使婢傳給簾外家人。
那家人拿着戲目,送到班房內,頃刻開鑼出臺。
這兩邊的鼓樂喧天,笙簧盈耳,引得左右鄰舍及過往行人,無不探頭探腦在園外窺望,齊聲贊好。男廳上,從龍等人拉了梅仙、五官與沈’若愚等同坐。女廳上,方夫人也去接了梅仙家巴氏母女,與伍氏、穆氏,王氏、宋二孃等過來,另備一席,在下首五間屋內款待。唱了兩出戏,暫停歇午。外面從龍等散坐盤桓,這邊園內衆位夫人也到各處遊玩。好在今日一個男客都不過園子裏來。
不說各府男女宴會熱鬧,淮知這風聲傳揚出去,早鬨動合城文武鄉宦。都因雲從龍,陳小儒是先後新舊任的本省制臺,又因江祝王三府亦是城中赫赫有名的當道紳士,誰人不想來拉扯親近,忙着人去訪信,不一會,都回來道: “雲大人們新造了一所園子,今兒遷移過去。小的們看他那邊請酒唱戲,不比往日尋常宴會,想必還有別的事呢。”於是,大衆商議,也有送戲的,也有送酒席的,也有合送禮物的,都着件喜慶大事吵嚷起來。
從龍等人正在廳上閒話,見家人們重又擺換席面,預備接唱戲文。小儒道: “今兒都是者香鬧着要唱戲的,鑼鼓喧闐,吵的人心都慌了。今日又不便唱清雅戲文,是以尤甚,反不如我們平時喫酒行令的舒適。”正說話間,忽見家人匆匆上廳回道: “外面各位大人大老爺傢俱送禮來,說我們今日有喜慶事。據聞停刻還要過來道喜呢,小的們再三剖說,來的人都不相信。”說着,將名禮單呈上。
從龍,小儒皆拍掌大笑道: “這是那裏說起,我們不過鬧玩意兒,他們怎麼當作喜慶事送起禮來,可不是笑話麼!者香來聽聽,都因你要唱出戲,唱出故事來了。這卻怎麼着?”王蘭火笑道: “好好,這些人很爲知趣,也曉得來湊個熱鬧來。他們既送了來,我們就老實收下。拿他們送的戲酒,改日請他們來此喫酒看戲,爽性鬧他個江翻海沸,不枉我們砌造這園子一場。再則也叫他們瞻仰瞻仰我們園內的景緻。”
從龍、小儒等人亦只得依着王蘭的說話,將禮單細看,分別交情厚薄,該收該壁的,一一發付已畢。果然本城由藩司以次,及大小鄉宦俱陸續親來道喜。衆人又穿了公服迎送,直鬧到下晝時分方止。
接着擺上晚酒,點齊燈燭,場上又開鑼演戲。衆人皆覺倦乏了,勉強完了戲,放了賞。從龍、伯青,漢槎三人即作辭回去,小儒等送過他們,也各自去歇息。
倒是園內女眷們甚樂,又沒有外客,用過午宴盡把外罩大妝卸去,全數家常打扮,隨意散坐聽戲。傍晚即完了戲,命各家僕婦放了賞,方擺上晚灑來,衆夫人挨次入座。酒過數巡,方夫人道: “我們今日也要行個令纔好,不然此時戲又完了,這啞酒也覺得無趣。”衆人未及答言,洛珠先連聲說好。衆夫人見他們兩人高興,都笑說遵令。 ,
方矢人回頭叫使婢取了一付行令酒籌過來,是兩個方圓竹筒。方夫人道: “這圓筒內是花名,方簡內古人名。此令須先拇戰,誰輸了誰喫一杯,即先掣花名,後掣古人名,用一句古詩,綰合酒底,隨意席上生風,或用五言七言古詩詞賦及俗語等等不拘,亦要與上句聯絡有情。說過了再擲骰子,照點由上下家順逆數去,即以此兩家對戰。我做令官,誰說不來罰酒三杯,另找同席代說。代者不佳,仍罰找者,與代者無干。”
衆人聽了,都說:“有理,這個令倒是雅俗共行,就從你先起罷。”方夫人又道: “我們十人可行此令。那邊聶奶奶他們,單拮拳《光是了。不然說不上來,只管找人代也無意思。”於是,方夫人、程婉容、洪靜儀、江素馨、祝瓊珍、林小黛,沈蘭姑、聶洛珠、蔣小風,趙小憐十位拚攏了一席,挨次坐下。那邊巴氏母女等六人一席,一聞此言,早呼五喝六的搳起拳來。
方夫人先喝了一杯令官酒,在骰盆內擲了個五點,數去應與瓊珍作一對子。拇戰了一會,瓊珍輸了,即飲了一杯酒,伸手在筒內掣出海棠的花名,紅線的古人名。便笑—道: “偏生我於詩詞上不大熟習,怕的說不上。”方夫人道: “不用謙讓了,你若說不上,我們更要說不上呢。”瓊珍俯首略想了想道:
高燒銀燭照紅妝。
說畢道: “不知暗用關合,可使得麼?”衆夫人齊讚道: “好得很,原要暗用關合,若明點出來,那裏找去呢?快說酒底罷。”瓊珍即在席上拈起一片梨來道:
何以要高燒銀燭照紅妝,只爲梨花淡谷溶溶月。
衆夫人道: “這一句聯合得毫無痕跡。”瓊珍便將骰盆拉到自己面前,擲了個四點,順逆數去,上家是婉容,下家是洛珠。兩人遂對搳起拳來,卻是婉容輸了,喫過酒,掣出花名是米囊花,古人名是杜牧之。便道:
煙花三月下揚州。
說畢,在席上取了一個橘子道:
何事煙花三月下揚州,爲愛雙柑斗酒去聽黃鸝。
衆人齊齊稱妙。婉容擲了個三點,上家小憐,下家素馨。兩人對戰,是素馨輸了拳,喫過門面杯,伸手掣出兩支籌來,一支杜鵑花,一支孟宗的古人名。素馨笑了笑道: “這掣的倒有趣,我卻想了一句天然巧合的詩句來。”說道:
子規夜半猶啼血。
衆夫人齊拍桌叫好道: “果然這一句天然巧合,前兩句皆不及梨雲這句自然。”素馨又拈了一個梅子道: .
不見子規夜半猶啼血,正是熟梅天氣半晴陰。
說罷,擲得四點,數去上家方夫人,下家沈蘭姑。卻是方夫人輸了拳,飲過酒,花名掣的是鼓子花,古人名掣的是孫行者。衆人見了,大笑道: “怎麼這古人名內鬧出個孫猴子來了?”洛珠笑道: “他們一家人也角起勝負來,偏是沈姐姐又勝了,弄得大太太又要罰酒,又要行令,又怕人笑他,可不是急得猴頭猴腦的麼。”說得衆人狂笑不止。方夫人也笑道: “好好!你這小猴頭都打趣起我來了,待終了席,我再和你算賬。”瓊珍笑道: “不要你也說猴頭,我也說猴頭,把自己的猴子令都鬧糊了。”方夫人笑着說道:
衆仙同日詠霓裳。
又在席間拈起一片蜜桃道:
何以他與衆仙同日詠霓裳,那小猴頭卻爲的綏山一桃。
衆夫人笑讚道: “實在虧他謅斷了腸子。”方夫人也擲下了三點,上家是小鳳,下家是靜儀。兩人隔座掐拳,那手膀上鐲子搖得“叮叮噹噹”響個不止。戰了半日,始分勝負,是小鳳輸了,舉起杯來一口吸盡,伸手掣出花名牡丹,古人名米芾。想了想道:
天子呼來不上船。
說畢,在席上四處望了半晌,即一手抓住小憐的袖子,笑着高聲說道:“酒底就用他罷。”道:
何事天子呼來不上船,多因欲向君王覓愛卿。
引得衆夫人鬨然人笑,齊說: “雖然促狹,卻說得有趣,而且即景生情。”小憐紅了臉,打了小風一下,摔脫袖子道: “你也學那些輕嘴薄舌的人取笑於我,原叫你席上生風,那裏叫你取笑人的。”說着,滿斟了一杯要小鳳喫,還要重說。
小鳳笑道: “你坐席上,就是席上的風景,我又沒有說到席外去,誰叫你名字叫愛卿的。而且這句詩,也是古人造下的,並非我杜撰來嘲笑你。我的名字若合得上,你只管說我,絕不怪你。這杯酒我喫倒不妨,若說是罰我,卻有些不服,你請同席的人評一評看。”方夫人接口道: “我有個調停在此,你們且不必爭論。在我看,這杯酒該瑤君妹妹喫,也不是罰他,因他家獨覓得愛卿,算一杯賀酒罷。”瓊珍笑道: “有理,有理。我就喫一杯,替你們解和。”說着,舉杯一飲而盡。
小鳳、小憐皆笑說: “多謝。”小風又擲了四點,上家數去是小黛,下家數去是婉容。兩人對搳了一會,小黛負了,喫過酒,用兩手在兩個筒內一齊掣出看時,花名夾竹挑,古人名文與可。小黛笑道: “若掣出別的花名米,卻難與文與可聯合。這‘夾竹桃’三字,倒是天造地設。”即說道:
不可一日無此君。
衆夫人道: “真正是現成的聯絡,便宜他的多了。小黛又在席上夾起一方紅燒肉來道:
既然不可一日無此君,何又云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
說畢,也擲了個凹點,上家是靜儀,下家是小風。兩人復又隔座拇戰了一陣,此回卻是小鳳勝了。靜儀飲了酒,伸手掣出芍藥花名,漢武帝古人名。低頭思索了半刻道:
錦帳佳人夢裏知。
又於盤內夾起一塊雞肉來道:
正欣錦帳佳人夢裏知,恨喚醒那雞聲茅店月。
說完,擲下個六點,上下家數去都該洛珠。衆夫人笑道:“這卻怎麼呢?難道叫柔雲左手與右手對角勝負麼?”洛珠也笑道:“罷罷,我也不喜掐拳,大呼小叫的沒意思。不如算我輸了拳,喫酒掣籌何如?”衆人都點首應允。洛珠笑吟吟的在筒內掣出杏花的花名,司馬相如的古人名。即說道:
數枝豔拂文君酒。
又用牙箸指着扭中的魚會魚道:
因愛數枝豔拂文君酒,不獨琴許魚龍月下聽。
說畢,端過骰盆擲了個兩點,上家該蘭姑,下家又該小鳳。誰知小風又勝了蘭姑的拳,蘭姑飲了一杯酒,掣出曼陀花的花名,大舜時古人名。想了想道:
煮葵燒筍餉春耕。
又於碗內,夾起一片筍來道:
因欲煮葵燒筍餉春耕,故而一心:巳筍莫成竹。即伸手擲了個四點,上家是素馨,下家是小憐。小憐輸了拳,喫過酒,伸手在兩筒內務抽出一支,一是楊花的花名,一是綠珠的古人名。小憐蹙眉道: “偏我掣出這衰敗的花名與古人名來,我還要死呢。”洛珠道: “罷喲!你那裏有這些話說,這不過是個玩意兒,那能應驗到人身上去,可不是傻話麼?快說罷,你若說不出,我代了你。”小憐笑了笑道:
落花猶似墜樓人。
即在果碟內拈起一個蜜漬杏子道:
這邊恨落花猶似墜樓人,那邊喜紅杏枝頭春意鬧。
衆夫人聽了,稱讚道: “未了這一句結得興會,即不覺衰敗了。”
時已三更半夜,各處燈燭已換了幾遍。方夫人道: “我們也好散了,勞碌了一天,身子想都覺得乏了,明日再聚罷。”瓊珍、小憐、素馨、婉容、小鳳等五人,亦要回去。便大家進了點飲食,漱盥已畢。瓊珍等即起身作辭,方夫人領着衆夫人直送出園中,覽餘閣前看着瓊珍等在幣道上上了轎,又珍重數聲,方回身入內。復由耳門來至正宅,各回住屋歇息。巴氏母女等人,也各回家去。園中有家人們收拾燈火,關鎖門戶,各處上宿等事。
過了一日,小儒請了從龍過來,復衆人的席,自然仍是戲酒。從此伯青、漢槎或在園中小住幾時,或回家去,行止聽其自便。惟有從龍公餘之暇,即來園中尋衆人宴會取樂,皆是早至暮回。‘裏面衆夫人亦有時接了瓊珍、小憐、素馨、婉容,小風等五人,來耽擱幾日,真乃無趣不搜,無樂不備。凡到園中四時花放之際,皆擺酒聚宴。甘誓聞得他們如此尋樂,小儒又將繪芳園的圖樣寄與他看。甘誓見了,着實羨慕,亦攜裝到南京來。小儒即將絹雪齋打掃出來,讓甘老居住。
梅仙也與仙丈母巴太太商議,將巴氏接進園內,在東宅裏綠野堂後,收拾了一處三間偏宅住下。這巴氏也粗知文墨,日隨着方夫人等學,習吟詠,不上一月,倒也能做兩句詩了;巴氏的母親,亦不時過來陪伴女兒。梅仙即搬到半村亭去。
一日,小儒等人正在留看館,大家品茗清淡。又請甘誓暇時作一篇《繪芳園記述》,好勒石以志我輩一時聚會之盛,甘誓答應了。說話間,忽見雙福急急進來,回小儒的話道: “二太太來了。”小儒知弟婦已至,忙叫雙福去稟報太太出外迎接。未知玉梅來此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爲月老伶鬟相匹配 述風流鶯燕互喧嗔
話說韓玉梅自於歸陳仁壽,夫婦大爲敬愛。後因仁壽入京供職,將他寄居雲從龍處,玉梅倒也喜歡,可常與小鳳相聚。如今小風見他出嫁陳氏,自然不比以前看待。又時同婉容閒話,說及。“玉梅幼年賣到我家,才八九歲,行止舉動即與衆不同。不怕太太笑,那時我尚未脫籍,往來人客都愛他嫵媚,與他說笑,或有笑謔太過,他即拒絕不理。可見他日後有這一段好處。若以今時而論,他雖自幼服侍我數年,我反不如他的福分。真乃人生不可逆料”。
自是小風改口稱呼他妹妹,那玉梅卻不改初心。雖說小鳳待他如此,他仍謹慎侍奉,似當日一般,從未稱過小風一聲姐姐,還以奶奶稱之。甚至小風着急,立盟發誓的叫他改口,玉梅笑而不答。背後每說, “爲人不可忘本,若富貴時忘了貧賤的情境,還算個人嗎,況當日奶奶待我恩同父母。雖蒙雲大人認作義女,又蒙陳大人不以卑賤見棄,倘彼時奶奶不放我出去,我又怎麼呢?我今日的好處,皆系奶奶所賜。我豈敢放肆以姊妹相稱,是斷斷不能行的”。小風聞說,也只得隨他去了,惟有各盡其道而已。
過了些時,仁壽恩放江蘇學政,便道袁浦來看玉梅。因學政系欽差之官,不便攜帶家眷,仍寄居於在田衙內。仁壽即按臨各府考試去了。
一日,考至揚州府屈,有昭陽新進文生名韓光奎者,偶詢其家世及先代名氏,卻是玉梅共高祖的同堂兄弟。仁壽大喜,即將韓光奎召入私衙,鋇說親誼。韓光奎亦知有個族中妹子,自幼賣與人家作婢,後來絕無音耗,未卜存歿。今日聽得仁壽說出原由,又見本省學臺是他妹丈,好生喜悅,忙回家稟知父母,要去見見妹子。況韓光奎本是素豐之家,即僱了一號大船,帶了許多禮物,同了父母來至清江。先去謁見從龍,細說來意。然後見了玉梅,抱頭大哭。即來商之從龍, “欲接他回去居住,俟妹丈學差任滿再作計較”。恰好從龍正奉到恩命,調補兩江。況且又是玉梅的本家叔嬸兄弟,仁壽又認過了親,到他孃家住着,倒也合宜。只有小鳳與他不忍分離,亦因玉梅既認出了孃家,哩當回去一行,硬着心腸讓他去了。
玉梅回到昭陽,韓氏親族都知道了,又見他是本省學政的夫人,都爭來趨奉。這家請酒,那家請宴,忙個不了。過了半載,韓光奎忽想起前任制臺是妹子的大伯,現致仕住在南京,何不去認認親戚來往,也增光鄉里。便來與玉梅商議,玉梅亦想去見大伯大姆與小風等人,正合心意,遂與光奎來至南京。泊了船,先着人上岸打聽,知小儒現在移居桃葉渡口新宅子內。即坐轎進城,到綠野堂前下了轎。
方夫人早同衆位夫人接了出來,進內見禮入座。適值祝江雲三府的夫人們也在此地,各道別後情形。方夫人便問: “還是住幾時仍回昭陽,還是就住在這裏?”玉梅笑道: “你們這裏熱鬧得很,我原是來趕熱鬧的。我的箱籠物件都帶來了,還回去做什麼呢?”小風拍手道: “你就是要回去,我也要留下你來住着。”方夫人即命人去打掃房屋。原來這宅子共有七進房子,第一進方夫人住了,二進是靜儀,三進是小黛。每進皆有羣屋套房,讓丫頭婦女們居住。其餘四進,以備瓊珍等人來住。即將第四進收拾了,安置玉梅帶來的物件。
外面小儒早請了韓光奎過來相見,又擺酒唱戲,在園子裏款待了幾日。光奎見玉梅不願回去,只得告辭。小儒亦轉贈了許多
這日,伯青與小儒閒話,說到五官年紀大了,也該定門親事,方是正理。梅仙在旁插嘴道: “老五的親事,倒不容易說呢。我背後也曾問過,他說: ‘男女配合原系天定,然亦不可胡亂了事,必當擇一可以配得自己的,且要性格溫和,舉止大雅。有這兩件,就是模樣兒欠缺些,也不妨的。如果人存了這個念頭,縱然命中註定妻子是東施、嫫母,也可以人力挽迴天意。若草草作成,不問妍媸,我情願一世無妻,倒落得散涎逍遙,無牽無掛。’你們聽聽看,代他說親事定然是磨牙的。”
小儒點首道: “卻也難怪他,五官並非尋常流品,自然不肯草率。這一來,倒要我們見過的女兒,方可與他說親。”沉吟了半會,忽笑向伯青道: “有了,你家錦箏那丫頭,我看相貌既好,性情諒也不得批評的。何妨說紿五官,倒是一件美事。”伯青笑道: “果然錦箏可以配得他,這卻不難,但是須要問明白了他方好。小癯明兒問一問他,看他意思如何?”梅仙答應了。一時喫過晚飯,各自回房。
梅仙來至叢桂山莊,五官正在燈下看書,見梅仙進來,忙起身讓坐,叫小童送上茶來。梅仙道: “天氣漸漸涼了,你也該叫人將外間這一帶窗戶糊上布去,不然晚間多坐一會,怕的風吹了身子。”五官道: “我昨日已吩咐過他們了。”兩人談說了半晌,梅仙即引到日間小儒、伯青說的親事來。五官臉一紅道:“這件事待過幾年再議不遲。”梅仙笑道: “無論遲早,究竟伯青家的錦箏說了給你,你可願意不願意?”五官道: “你又呆氣了,就是願意,我此時不辦這件事,說也無益。”.梅仙瞧他口氣是願意的,即不朝下問,又說了幾句別的話,便道: “我也去了,你早點睡罷。”說着,起身走出,五官送到院外方回。
次早,梅仙將五官的話,告訴了小儒。小儒即約了伯青,當面去問五官行止。五官起先仍是推託,後來被小儒,伯青逼着問他個實在,五官亦見過錦箏數面,雖說是個丫頭,倒頗有兩分姿色,強如娶那些小戶人家女兒,見人羞手縮腳的,反不大雅,便應允了。伯青見五官已允,午後即回至府第,與素馨商量,素馨亦以爲然。小儒便將第七進收拾做了新房,又將梅仙夫婦挪到後面,與他對房居住。所有置辦各物,均是梅仙代五官經理。素馨因錦箏向來服侍勤謹,他今日出嫁,把體己賠了數百金。
轉眼到了吉日,錦箏即由祝府這邊嫁了過去,用一頂四人彩輿,兩對宮燈,一班鼓樂。到了新宅內,便在綠野堂上參拜天地,又請衆位夫人出來受拜。五官早定下一班小戲,備了几席酒,請小儒等人。雲從龍聞得五官娶親,是日也送了一分禮,並親自過來作賀。廳上各處,多張掛燈綵。外面雙福等衆家人,亦有酒席。內外猜拳行令,飲至更深,席終戲止,將五官送入洞房,成就百年好事。伯青,漢槎因天色不早,即住在園內。惟有從龍一人回衙,婉容,小風等人也被方夫人留下。
次日清早,五官夫婦起身。素馨又派了兩名小丫頭過來,服侍錦箏開臉上頭,重新出堂叩拜小儒等人與衆位夫人,衆人亦各有所贈。由是上下人等,皆以柳奶奶呼之。五官與錦箏倒也是一對郎才女貌,恩愛非常。
此時已是七月中旬天氣,園內早桂正開,方夫人請了婉容、小風來賞桂。因五官不住叢桂山莊,那裏空着,正好擺酒。便命貼身的大丫頭紅雯,帶着一班粗使僕婦們去打掃。紅雯即約了靜儀房裏的春梅,洛珠房裏的玉鸞,小鋪家的素月,與服侍蘭姑的媚奴,及秋霞,四兒一干人間去玩耍。這班丫頭們,無人不喜到園子裏逛去,便藉着去收拾,成羣結隊嘻嘻笑笑到園裏來。紅雯叫僕婦們抬桌抹椅,安設幾座,指點了一陣,由他們慢慢去打掃。即走了出來,見秋霞與四兒站在那邊畸角上嘁嘁喳喳的不知說些什麼?其餘衆丫頭,或掐桂花穿作花箍的,或三兩個在草地上掏蟋蟀的。
紅雯也走近來同他們玩笑,對着四兒道:“話該也談夠了,顯見你同秋姐姐是舊相識,擱在面子上比別人親密些,也來理理我們。”四兒道: “你不懂,我們說的是我們心事,你是不曉得的。”紅雯笑道:“罷喲,俗語說得好,好話不瞞人,瞞人不好話。你們的心事,我也猜着兩分了。?多分四兒妹妹見錦姐姐現在有了好處,自己也想打點主意,請教秋姐姐代你酌量,可是不是呢?”
四兒聽得紅雯嘲笑他,不禁紅了臉,正欲回答,秋霞冷笑了聲,接口道: “紅雯妹妹說的話,實在奇得很。何以見得我們議論這些混話,又怎麼見得四兒妹妹就是請教我這件事呢?哦,我知道了。大凡人自己心裏想到那裏,即猜疑人家也想到那裏,這是一定的道理。你若來問我,我倒有個方法教給你,四兒問我,卻沒的教給他。”
春梅。玉鸞他兩人正蹲在石背後捉蟋蟀,聽見秋霞的話,一齊站起來拍手笑道: “秋姐姐的話,真正說到人家心窩裏去了。
紅雯姐姐今兒可輸了,沒有答的話了。”媚奴立在一旁咂嘴道:“秋姐姐不開口便罷,開口的話都是應板應腔的。怎生連人家的心病,都能識得?若做了醫生,可是好手呢。”四兒念着佛道:“阿彌陀佛!嘲笑我的,一般也被人嘲笑回去了。俗說,鳥兒糞污佛頭上,我不打你,有人打你。”
原來紅雯比這一班丫頭多幾分姿色,又極喜打扮得出衆,愛穿幾件姣豔衣服。平日口角伶俐,行事周到,性格又是個眼高心大的人。仗着方夫人寵愛,把秋霞等一千人不放在眼裏。他們有了點過失,紅雯即信口數說,無形的事要被他說得千真萬確的影響來。衆丫頭明知不及他,言浯又敵他不過,只得忍耐在心。今兒因秋霞取笑他,落得因風縱火,大家奚落他一陣,以泄往日之忿。
紅雯見衆人一口同聲的取笑,又見秋霞的話尖刻,難以扳駁。先前原是說笑,此時不覺羞愧成怒,急的滿,臉緋紅,罵道:“你們這一班不逢好死的促狹鬼,壞爛了的小蹄子,明兒都要下拔舌地獄去。我不過說着玩罷咧,是與不是,與我什麼相干?我與四兒說話,秋霞幫着他還罷了。你們這些小蹄子,也犯不着捧人家屁股,伏人家上水。你們怎麼知道我心病的?硬栽我這些混話,別要叫我說出好話來。大約你們心裏都有了別的想頭,把錦箏看的眼紅了。此時見我說四兒,戳着你們心了,也跟着秋霞混噴白嚼的,真正別扯你們孃的臊了。”
衆丫頭聽他口內亂罵起來,亦轉笑爲怒,玉鸞先撂下臉來道: “紅雯,你要分清了說,還是同我們說玩話呢,還是有意要罵我們?是你先取笑四兒的,秋霞纔回答你的。我們不過也是大家逗個趣話,那裏說你有了心病即心裏有病麼?如果你心裏有病,我們也不肯說了。你怎麼認起真來,叫旁人看着好似你心裏真有病的樣子。你說四兒,四兒也沒有着急,可見四兒妹妹心裏是沒病的。再則算我們不好,不該同你說笑,多嘴打嘴,,然而亦是大家玩鬧慣了的,你也不犯着破口罵人。若是要罵,大家都不好聽。”
媚奴道: “可不是呢,要罵我們都會罵呀!我們也知道,相貌不如人生得好,做事不如人想得到是有的。若說罵人,也可以罵得兩句,不似平時說那些尖巧話,挑三撥四的,那方不及人呢。”秋霞道: “諸位妹妹不要說了,原是我不好,不該幫着四兒妹妹說話。諸位妹妹偏生又多嘴附和我們兩句,可巧說到人家心病上去了。這一來豈不帶累我與四兒加罪麼!又惹諸位妹妹們作氣,更叫我們不安。如今大家都討了沒趣,一打躉兒被罵了下來。其實在我看,我們姊妹們都是一般樣的,誰又多個眉毛,多隻眼睛呢?我們是什麼,可知他也是什麼。這麼一想,就沒有事了,連這辯白皆可以不辯白的。諸位好妹妹,聽我這一句話罷,包管你們不錯的,你們細想這滋味去。”
春梅拍手笑道: “秋霞姐姐真說得好,話不在多,只要說的在骨節上,強似那罵人的人。真個扯淡,徒然枉口白舌的造罪。你又不罵人,比罵人的話還要利害。可見誰不如誰,誰又比誰多一半點呢?”秋霞聽說,不禁“嗤”的一聲笑了,啐道: “春梅丫頭,又說瘋話了,我看你倒比人家多一點子呢!你又不害臊,一個女兒家怎麼滿口裏胡唚起來。”說得玉鸞等人都笑了。
紅雯聽說越發着急,又見他們人多口衆,語語刺心,羞得腮耳皆紅,瞅了他們半晌道: “你們不要高興,混說亂噴蛆似的。我去告訴你們家主人評一評理去,看誰的不是。原來你們暗地約齊了,來欺負我的。”說着哭了,一轉身即走。
此時衆僕婦們打掃已畢,聽他們越鬧越大,又見紅雯要去告訴衆位夫人,怕怪到他們不從中解勸坐觀成敗,有兩個僕婦忙忙的走出,攔住紅雯笑道: “紅姑娘又來了,你們好姊好妹說笑慣了的,怎麼今兒認起真來,還要惹旁人笑話呢!姑娘若再要告訴太太們去,更外錯了。你們姊妹說笑急了,反招惹太太們生氣,連我們都有了不是。?姊妹們終日在一處,和誰好多說兩句,和誰不好少說兩句,即沒有事了,沒見你們成月家雞生鴨斗的。好姑娘,我們已收拾調停了,請你去瞧瞧,有那處安排不妥的,好早爲指點,別叫我們碰太太的釘子去。”說着,即將紅雯拉進屋內。秋霞等見衆僕婦攔住紅雯,不放他去告訴,諒想是無干礙了。也不便再說,恐其認真鬧開去,自己亦有不是。衆人便各自散了。
紅雯本要大鬧一場,被衆人死拖硬拽的拉至屋內。衆人趕着舀了水來與他洗面,又勸他道: “姑娘不用生氣,除了秋霞姑娘,別人都比你小,說話是沒遮攔的,姑娘皆可擔待得過。即如秋霞姑娘,平時你們一處說笑慣了的,也沒有鬧過。偏偏今兒鬧了起來,姑娘你一衝頭,只圖告訴太太們去。祝太太、江太太這自然耍說秋霞姑娘;你家的太太未免也要說姑娘兩句,不然面子上就過不去,亦對不住衆位太太廠顯見是偏向自家人。彼此說了下來,倒沒意思。所以我們才奉勸姑娘,不要去告訴。因你姊妹們早不見晚要見的,終久仍要和好的,何苦此時鬧開出去,反各自存了芥蒂。再則你姑娘說他們不是,他們也要想幾句話辯白出個理來’,你搬我挖,攪在一堆,就是太太們也難分是否,只有各說各的房裏姑娘不好。姑娘你是個極明白的人,想想我們的話是爲着姑娘,還是爲着他們呢?”
紅雯聽說得有理,又被衆人勸慰了一番,方漸漸氣平。只說道: “今兒過去了,停兩日我都要尋件事情,擺佈那一班騷貨一場,纔出我胸中悶氣。沒的叫他們笑我無能,受了他們的氣,不敢發泄。到那時兒,他們才知道我的利害,後悔不來呢!”
內中有一個老年僕婦,拍手道: “好呀!姑娘說了半日,這句話卻合上道理。俗浯:有仇不報非君子。又云:有志能報隔宿仇。日後他們碰到姑娘手裏,還不知因什麼病死的。不是我奉承你姑娘,一個人鬥口,是鬥不過他們;若是用個心眼兒待他們,就再加上幾個也不是姑娘的對手。別說他們是有粗無細的,不過只圖一時嘴裏說得快活,不信明兒問着他們,倒好忘卻了。可見都是小孩子家心性,姑娘亦要看破。”
紅雯聽了無話可答,只得同衆僕婦在屋內各處收拾了一回,來回覆方夫人說: “叢桂山莊業已安排停當,太太示下,何日請客,好吩咐廚房伺候。”方夫人便擇了來日中晚兩餐,爿:不要往常許多食物,只用—卜二個碟子,六樣餚饌,無非山珍海錯,一切魚肉概行蠲免。又預備下一罈上陳紹興老酒。
恰好次日是五官的小生日,小儒等人因他到,比地是頭一個生日,要當做整壽,須得代他熱鬧一番。又聞方夫人請酒,邀婉容等賞桂。亦叫廚房內另備幾桌酒,請從龍等人過來看桂花,又爲五官做生日,豈非一舉兩便。即將酒席設在紅香院內。一宵無話。
來早小儒打發人請從龍,方夫人也叫紅雯親去請婉容,小風。少時,內外男女客至,邀請入內,讓坐獻茶,先是外面小儒等人陪着雲從龍來至紅香院,早見五官穿了衣冠,在那裏等候,挨次與衆人行禮。衆人亦與他道賀,各人皆有饋送,或一字一畫,巾扇帕帶等物而已。
從龍又催着五官換了便服,衆人也換了衣履,隨便入座。這紅香院中亦有十數株丹桂,此時早開了一半,陣陣香風撲入屋內,甚爲可愛。衆人閒話了半會,家丁等即擺上酒席,大衆歸座,傳杯飛盞,暢飲歡呼。
裏面衆女客同到了叢桂山莊,各各入座。使婢等送過茶,方夫人起身邀着衆位夫人,來至裏間退步更換大衣,重又出至外間,見席已擺齊,推婉容首座,方夫人主位,其餘序齒坐了。席間,談談說說,暫且不提。
單說紅香院內小儒等人,酒至數巡,小儒道: “我們今日也得行個令,熱鬧些兒。但酒令雖多,好的甚少。即如拇戰太粗,猜枚太俗,其他若拈字流觴,傳花飲酒等令,又失之太泛。再則鉤心鬥角,苛想苦搜,未免過於冷淡。前日我與伯青,者香,暇時編出幾套新令,又爽快又文雅。我已謄清了一本,意在去刊刻出來,公諸同好。今兒何妨試行其令。”說着,回頭叫雙福取來。
衆人見是一個定白脫胎的骰盆,裏面六顆骰子,外有一個象牙鏤空的小簡,插着六根牙籌,晉刻着字。另外一本寸許厚的紙本。小儒道: “你們先將這抄本看了,方能明白。”從龍聽說,先伸手取過紙本,展開與各人同看。上面寫着:
其令用牙殷六粒,每粒上鐫六字:一鐫公子章臺走馬,一鐫老僧方丈參禪,一鐫少婦閨閣刺繡,一鐫屠沽市井揮拳,一鐫妓女倚門賣俏,一鐫乞兒古廟酣眠。外用牙籌六支,寫着公子、老僧,少婦,屠沽,‘妓女,乞兒等名目。其法如座中幾人,先用博骰一粒,擲彩幺爲公子,二爲老僧,三爲少婦,四爲屠沽,五爲妓女,六爲乞兒。擲畢,各以所得之籌,認定名目,執於手內。即由令官起;挨次以擲,擲成點面者,照所擲之名目,看下注明何語而行。如一擲不成,許其再擲,至三擲不成,罰酒三杯,下家接行。
如擲得公子章臺走馬者:長條日暖揚鑣,憶昔日張郎;飛絮煙迷攬轡,感當年庾信。一鞭隋氏之堤,千縷漢家之苑。 擲此者同席賀飲三杯,如得之年少,或得之張姓,恰合故事,同席添賀一杯。在座之少婦,妓女,睹此翩翩美少,未有不動心者,較同席多飲一杯。
或擲得公:產章臺參禪者:容悼顧生最老,棄繁華而參最上之乘;臺思漢武通天,運神氣而作通靈之想。詎料誰家之子,乃生佞佛之心。 擲此者少年斬伐情根固屬不易,然禪參非地,罰二杯。再好道豈可無師,當敬老僧一杯,作拜於座下,如稍有不恭,罰一杯。擲得時與在座之少婦,妓女言者,彼此罰一杯,不言者不罰。
或擲得公子章臺刺繡者:爭巧思於靈芸,柳線穿成鸚鵡;奪匠心於蘇蕙,花絲織就鴛鴦。翻厭才人雅調,效他閨闥風流。 擲此者本當重罰,因昔董文敏公曾言畫不如字,字不如繡。尚有希前哲之可原,減罰一杯。與在座之少婦隨意比較手技,負者罰一杯。
或擲得公子章臺揮拳者:欲效桓溫之感,拔劍而四顧蒼茫;將興祖逖之思,聞雞而三更起舞。何乃斯文之輩,竟 逞市井之雄。 擲此者少年不安本分,罰三杯。即與屠沽拇戰一場,負者罰三杯。在座之少婦,妓女當斂容迴避,莫櫻其鋒,犯者罰一杯。 如擲得公子章臺賣俏者:誇京兆走馬之榮,出自翩翩年少;羨柳汁染衣之貴,偏多奕奕王孫。爭來士女之觀,益助傲睨之態。 擲此者同席飲一杯。如妓女,少婦與擲者有瓜葛,或素相契合者,多飲一杯。擲者當隨意唱小曲一
支。如擲得公子章臺酣眠者:學他三眠三起,入趙邑之邯鄲;感伊春去春來,尋莊周之蝴蝶。借垂楊以作帳,拂嫩草而爲茵。 擲此者終日昏昏,性耽花柳,罰二杯。以與乞兒有同志,彼此共飲一杯。如有柳姓在座,擲者當與同飲一和合杯。
如擲得公子方丈參禪者:關心歲月如流,來香國豎看一指;回首煙雲轉瞬,向蒲團徹悟三生。惟藜藿之是甘,覺浮華之若夢。 擲此者少年揮手塵世,洵非易易,當與在座老僧猜花,以證拈花之意,負者罰一杯。再擲者,宜自陳平時宿過,飲二杯。
從龍還要再看,王蘭奪過道:.“不要看了,不過顛來倒去,都在此中翻騰。待我們行到那裏,再看不遲,休要耽擱工夫。況,且一時也看不完。”從龍笑了笑,也就不看了。即推小儒爲令官,又取過一粒博骰,由小儒擲起。
小儒拈起緞子,擲了個二,該是老僧,便將牙簡內老僧籌子抽出,放於面前。其次即該從龍擲,得了個四,卻是屠沽。王蘭笑道: “好個沒意思的東西,不過屠沽之輩,酗酒行兇,行同潑賴耳。”說着,自己拉過骰盆,擲了個五,該是妓女。從龍拍掌大笑道: “報應,報應。我這市井揮拳,較之你那倚門賣俏似覺稍勝一籌。少停我們倒要瞻仰你那倚門賣俏的手段呢!”引得衆人大笑起來,齊道: “這一來,者香是沒有說的了。你只怪那骰子不爭氣,偏生滾出個五來,給你打嘴。”
衆人笑了一會,該是二郎擲了,得了個六。梅仙笑道: “別人擲此皆不貼切,惟有楚卿是最相宜的。可回想當年,只恐不勝今昔之感。”二郎聽說,不禁滿面緋紅,欲待認真,又知梅仙是句無心話,斷非有意奚落。小儒忙瞅了梅仙一眼,用別話岔開去了。梅仙也自知失言,低頭不語。王蘭等人即一陣說笑,混了過去。隨後伯青擲了個幺,是公子。五官擲了個三,是少婦。漢槎與伯青同點,遂起身換坐到伯青肩下。梅仙與王蘭同點,也坐到王蘭肩下。
席間,衆人各認執名目坐定,雙福取過博骰,將那六粒令骰放於盆內,推在小儒面前,又取了三個高腳酒鍾來。小儒道:“我們在席八人,只得六根籌子。子騫,小癯是附在伯青、者香名下的,我想每人須得擲一把,頭次該伯青擲,子騫照行,一轉過來,二次即該子騫擲,伯青照行,如此方無欺弊。者香與小癯,亦是如此行法。”衆人皆點首稱是。小儒先飲了一杯令官酒,便伸手抓起骰子來擲。未卸擲出怎麼名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執觴政令主首當權 嚴酒律王郎偏受罰
話說陳小儒既做令官,該由自己行起,取過骰盆頭一擲,即 成了點面,看去卻是老僧倚門揮拳。二郎笑道: “擲得好,既曰老僧,偏又揮拳,而又倚門揮拳,倒要看這條令如何註解。”便將令本取過,翻開看道:
如擲得老僧倚門揮拳者:怕聞鍾得得而來,先裝此金剛努目;竟傍戶洶洶以待,休說那菩薩慈心。犯此嗔念之愆,愧彼藺黎之號。 擲此者有犯清規,又生氣惱,非空門所宜出此,當重罰。姑念勢利乃僧家之本等,依棲羞士子 之煩多,減罰兩大杯。須出席斟一大杯,恭敬於公子之前,說: “僧人有眼無珠,不識泰山。知罪了,望相公恕我。”再唱《勢利僧》曲詞一支,敬酒不恭者,不唱者,罰三倍。
二郎看畢,大笑道: “這令未免罰的太苛,小儒可謂作法自斃,請敬酒唱曲子罷。”小儒無奈,只得斟了一杯酒送至伯青面前,照令而說。說罷,引得滿座大笑。王蘭道: “這故事是我姓王家的,若我抽着公子的籌子,才切當呢!怎麼倒便宜了伯青?”小儒道: “者香且慢高興,這令中惟妓女罰款最刻,自然會臨到你頭上去;我曲於是不會唱的,情願罰三倍。”便先將正數兩大杯罰酒喫了,正孌再斟,五官止住道:“九杯酒你也難喫,我替你唱寧罷。”
王蘭道: “別人代唱不算,還得小儒自家唱纔好。他是令官,先就找人代唱,少停我們罰了令,也落得效尤找人了。”五官道: “不是小儒找我的,是我願意代他的。況且小儒真實不能唱,一定苦人所難,亦覺無趣。就是我不代唱,他橫豎罰九杯酒也沒有事了。”王蘭笑道: “我也不同你辯,只要我罰了令,央你替代,你別回我就罷了。”五官也不答言,遂從從容容唱了一支《勢利僧》。
下家該從龍行了,從龍擲了個屠沽閨閣賣俏,笑道: “屠沽兒在閨閣中,本不可了,何況還要賣俏。料想註解是定然發科的。”即尋出這條令看道:
如擲得屠沽閨閣賣俏者:殺牛好酒雖英雄,底事慣憎脂粉;賣笑爭妍偏顧盼,何妨暫媚釵裙。不意幃幔之間,有此鬚眉之輩。 擲此者矯揉造作,殊失本來面目,罰三杯。然既思效學巾幗,恐未悉其致。令在座之妓女,添媚增姣,唱豔曲一支。擲者當誠心敬意,危坐以觀罰酒。並令少婦俯眉承睫,與擲者把盞。
從龍笑道: “這條令便宜了我,卻很難爲了者香、小癯兩個了。怪道小儒說妓女的罰款最刻。大約此令少婦與妓女兩條不罰則已,罰則都是有趣的。”五官笑着,起身道: “讓我來敬酒,要請教者香、小癯了。”王蘭道: “你這促狹鬼,不肯代我唱,還要取笑我。好在令條上說,少婦須俯眉承睫與擲者把盞。你若錯一半點,我也不依的。”五官道: “不用你擔心,我的門面我自會做的。”說着,滿斟三杯,放出本來做戲的身段,曲意柔情,一杯一杯送到從龍面前。真乃眼橫碧水,眉鎖春山,腰肢若楊柳臨風,行動似芙蓉帶露。合席同聲贊妙,連王蘭亦不禁叫好。既見五官送過酒,自己也難推託,便自低眸,細細的唱了一支《佳期》。梅仙電照樣接着唱了一支。從龍果然正襟危坐,以聽唱罷。合席又贊好不絕。 從龍將三杯酒喫過,該王蘭接行。王蘭正要伸手去擲,梅仙道: “者香太爺,你可要擲好了。此次是你擲骰,我附着你行,再不要帶累了我。適才我已經唱了一支冤枉曲子,總怪我怎麼偏偏附着你這條令!”王蘭笑道: “你不要說餒氣話,我若自家擲出受罰的令來,不要你罰,我代你就是了。”說着,擲了兩次,方成點面,是妓女閨閣酣眠。遂展開令本,看上面寫道:
如擲得妓女閨閣酣眠者:君向巫山,妾可爲云爲雨;神來洛水,人訝胡帝胡天。翩翩疑漢室宮中,嫋嫋記柳生夢裏。 擲此者既已酣眠;不便再飲。當央在座之公子,代飲一大杯。如有附令者,亦飲一大杯。擲者隨意唱小曲一支,須詞意貼切本旨,四座宜寂然以聽,不可擾其香夢。
王蘭看了,只得先央伯青喫了一杯,梅仙也喫了一杯。五官命人取過琵琶,撥着絃索,催王蘭唱曲。王蘭道: “我今日犯了唱的罪了,大麴小曲鬧個不清,行終了令,到底派我唱多少?”遂頓開歌喉,唱道:
昨宵夢入陽臺裏,攜手羅幃,同效于飛。弱蜻蜓低迴款點秋江水,俏鴛鴦酣眠軟借春花蕊。醒來猶記,重訂佳期,問今宵可能再領風流味?
唱畢,衆人齊聲贊好。下家該二郎行了,二郎擲了個乞兒章臺走馬。梅仙一眼看見,忍不住又笑了。小儒恐梅仙再說,更使二郎難處。忙取過令本,代二郎展開念道:
如擲得乞兒章臺走馬者:鄭元和風流不減,揚鞭重唱蓮花;唐六如放浪堪思,擊築豪傾竹葉。依稀柳色猶存,落拓花容未改。 擲此者身雖淪落,心尚雄豪,當滿飲一杯以自幸。然與公子把臂章臺,竊恐不可,須同公子與在座妓女輪流拇戰,誰勝妓女,則令妓女與誰送酒三杯,以訂永好。
二郎遂讓伯青與王蘭掐拳,伯青輸了,隨後二郎勝了王蘭。王蘭只得送了三杯酒與二郎,二郎站起一吸而盡。下家該伯青行令,伯青擲了個公子市井賣俏。漢槎忙取過令本,看道:
如擲得公子市井賣俏者:效當年擲果潘安,觀來士女;輸昔日遊街京兆,容欠端莊。爭強於什伯之中,誇美於閭閻之地。 擲此者雖然風流自賞,本屬少年未免矜張太甚,有失端嚴,是與屠沽,乞兒同志矣。可與在座屠沽、乞兒拇戰,以分勝負,負者罰一大杯。再與在座少婦、妓女猜枚,擲者負,則分送少婦,妓女每人一杯;少婦,妓女負,則合唱小曲一支,須暗含勸其歸去韜藏之意。
王蘭笑道: “有趣,獨這條令滿座皆不寂寞。惟苦了老僧,沒人理他。”伯青道: “好在拍拳是兩個人,猜枚也是兩個人。我與子騫同你們,恰好配作兩對兒。”遂議定伯青與從龍掐拳,與五官猜枚;漢槎與二郎掐拳,與梅仙猜枚。因王蘭罰得太多,—讓他躲過一次。伯青道: “未免便宜者香了,我是刁;依的。既你們說下饒了他罷。”王蘭笑道:”伯青不要太滿,你保得住不受罰麼?你若罰了,我也會釘釘認木的。”說着,衆人早隔座吆五喝六搳起拳來。少停,伯青勝了從龍的拳?,二郎勝了漢槎的拳;猜枚卻是五官, 梅仙負了,各人喫了酒。五官抱過琵琶,與梅仙合唱道:
冤家猶是少年心,終日把閒花野草尋,可知你閨中妻子望殷殷。你只顧鬥雞走馬,似落葉飄萍,一味價東西不定,決不想旁人的議論批評。他只說你戀着了奴家,改了情性。
唱畢,衆人稱讚不絕。下家該五官行了,五官丟下琵琶,抓起骰子,擲了個少婦方丈參禪。王蘭忙取過令本,笑道: “倒要看這少婦怎樣在方丈參禪呢?”便展開念道:
如擲得少婦方丈參禪者:小鸞徹悟三生,自陳誑戒;琴操頓空萬念,獨矢皈依。羞他巾幗稱姣,向我蒲團兀坐。
擲此者深閨弱質,遁跡空門,其志可嘉,其情可憫。當恭 敬在座老僧一杯,拜爲師父。須再別其格,以法葉小鸞貪
嗔淫殺四問。
五官聽說,即起身恭恭敬敬送了小儒一杯酒。小儒接過飲畢,笑道: “五官應該跪下,候我訊問纔是。”五官笑道: “小儒將就些罷,你此時不是在任上,還要行出那做官的排場來,別要討我笑話了。你快點問罷,若再延挨,我可不說了。”小儒笑了笑,問道: “你可犯過酒戒麼?”五官答道: “犯過。”
洞房喜飲合歡酒,畫閣祥開慶壽筵。
小儒又問道: “可犯過色戒麼?”五官答道:
眉黛時教夫婿畫,衾裯慣與小星爭。
小儒問道: “可犯過財戒麼?”五官答道:
姑嫜每賜添妝錦,兒女同分壓歲錢。
小儒又問道:”可犯過氣戒麼?”五官答道:
嗔婢掐來花帶葉,怪郎笑對謔兼嘲。
衆人聽了,點首痛贊。小儒回身看了看架鐘,已交申正。向衆人道: “我們喫飯罷,停會晚間再行,好在已行過一遭了。”即吩咐擺飯,大衆喫畢,散坐盤桓。
裏面叢桂山莊,衆位夫人也散了席,各自品茶閒話。巴月娥邀着他母親與王氏等人,至各處遊賞。衆丫頭僕婦帶着各府公子小姐們,也在滿園裏玩耍。
方夫人偶與洪靜儀說到朱家親事,—方夫人道: “今年鄉試之期,兩個孩子是要去觀光的,倘能僥倖,轉眼又要進京,這件事非明秋不可。我意在請王人人先寫封信通知朱府,如寶徵託庇中得一名舉人,娶朱小姐過門自然是明秋了。否則今冬即看年庚,好讓朱府早爲預備。雖說兩家不爭競財禮,一切零碎等物也非一朝—厶夕可以辦成的。”靜儀道: “我也這麼想,男女孩子皆大了,早早完全,你夫人也少卻一件心事。若大公子中了舉,那是正經事,耽遲到明秋亦非好意的。明日即催我家老爺寄信去,看朱府回信來是何說法?恐他家尚有扭難,再通知冷府一聲,請他從中成全。”方夫人點頭稱善。
少頃,已掌燈時分,內外燈燭點的明如白晝,又映着一天月色,上下交輝。早又擺上席來,衆夫人仍是原座。巴氏母女等人即在裏間退步內也設了一席,又扯了錦箏同坐。因今日是五官的生日,衆人推錦箏首座。錦箏再三不肯,還是素馨在外間聽見,吩咐他坐了。月娥等人又輪流與錦箏送酒。內外兩席,淺斟低語,倒也熱鬧。
外面紅香院內,小儒等人亦入了座。王蘭道: “我將才也算罰夠了。此番仍是小儒的令官,我也要罰人這麼幾回方罷。”小儒笑道: “只怪你擲的名目不好,.要想罰人是難的,只求不受人罰就好了。”仍叫人將骰盆、令本取過,自己又喫了一杯門杯,伸手擲了個老僧古廟參禪。取過令本,看道:
如擲得老僧古廟參禪者:青燈向壁,於此中見佛見心;紅葉滿山,竟若個無人無我。三橡破屋棲身,幾片秋雲補衲。 擲此者空谷修行,影形相吊,於世無知,真如已得,當自飲一大杯,下家接行。
小儒笑道: “妙,妙。這條令我也不去擾人,人也不來擾我。”便斟了一杯酒,一口吸盡,將骰盆推到從龍面前。從龍擲了個屠沽方丈酣眠,笑道: “有趣,上回鬧到閨閣中,此番又鬧到佛門中去了。”遂展開令本,看道:
如擲得居沽方丈酣眠者:濟佛本是知音,一覺外只謀酒肉;如來未必惱我,邇時間放下屠刀。堪憐醉夢之儔,忽證阿那之列。 擲此者雖眠非其地,幸情有可原,當與在座老僧各飲三杯。老僧隨意席上生風,作禪浯問之。擲者如不能答,罰三大杯。
從龍看畢,即先斟了三杯酒喫過,復將空杯斟滿,送至小儒面前。小儒擎杯在手,想了想問道: “在田你知我這杯酒,飲是不飲?從龍道: “你當飲者則飲,不當飲者則不飲。”小儒又在碟內拈起一片橘子,問道: “這橘子我還是敬你,還是留着我自家下酒?”從龍道: “敬人者情,白食者理。”問答罷,衆人拍手贊好。
王蘭道: “小儒問得妙,在田答得亦妙。老僧自然精通禪理,不料屠沽輩亦能解此,真不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語;你們喫過酒,該我們行令了。”便將骰盆拉過,送到梅仙面前道: “這一回派你擲,你前番抱怨我擲的不好,連累了你,你可要擲好了。”梅仙笑嘻嘻的抓起骰子來,一擲即成了點面,是妓女市井走馬。王蘭笑道: “你擲的好,變出個跑解馬兒的來了。”梅仙道: “竹他什麼解馬不解馬,只要不罰就是了。你瞧這條令,都不得過於受罰。”王蘭展開令本,高聲念道:
如擲得妓女市井走馬者:看如此窈窕身材,馬背偏能穩坐;輸爾輩鞭繮控馭,蛾眉何肯讓人。彼美策騎而來,合市環堵以望。. 擲此者,孰料走馬稱雄出自女子,其技可奇,其事可鄙,罰酒不拘杯盞,隨量而飲。當與在座公子隨意角技,負者罰三大杯。如有附令者,擲者負,附令者飲。
王蘭笑道: “真不該應偏生派你當權,我爲附令。你若負了,又是我喫酒,豈非我罰出神來了麼!”說得衆人大笑不止。梅仙即與伯青言定掐拳,三拳兩勝。誰知伯青勝了梅仙兩拳,王蘭只得將罰酒喫了。
下家該二郎接行,二郎竟三擲未成點面,便喫了三杯酒,將骰盆推到伯青面前。伯青讓漢槎,擲了個公子章臺走馬。照令本上所說,同席賀飲三杯,恰恰漢槎年紀最小,衆人又加添一杯,每人共喫四杯賀酒,惟王蘭、梅仙、五官三人喫了五杯。
王蘭道: “子騫附伯青的令,偏生擲得好,比伯青上回擲的公子市井賣俏還—勝一籌。不似小癯附我的令,他輸了拳派我喫酒,可不是我今日運氣不佳麼!”衆人喫過酒,漢槎將骰盆送至五官面前。五官擲了個少婦閨閣揮拳。從龍道: “這少婦在閨閣中揮起拳來,倒也好看。”遂代五官展開令本,念道:
如擲得少婦閨閣揮拳者:螓首峨眉,何故獅馴吼夜?鸞綃鴛帳,怕聞雞牝司晨。人畏柳氏之威,誰受季常之辱。擲此者,閨幃少艾忽逞雄風,雖然夫也不良,未免彼婦太悍,當罰酒三大杯。如得之柳姓,正合河東故事。在座之公子與有陳姓:昔,均宜出席避其聲勢,俟下家接行後,方准入席。在座之妓女亦當出避,勿累公子。如私與公子交言,罰酒一杯,並令跪於椅上唱小曲一支。
五官聽從龍念畢,便斟了三杯酒,次第飲盡。當五官飲酒時:伯青,漢槎,小儒,王蘭、梅仙五人,皆出席遠避。
五官喫到第二杯酒,一眼看見王蘭立在伯青身後,微微的笑。五官放下酒杯,取過燭臺用手去彈燭煤,剛剛彈到伯青靴底旁邊。伯青正與小儒說話,不曾留意。王蘭恐燭煤燒損伯青靴底,忙推伯青道: “你低下頭瞧瞧,不要只顧談心,靴底多分燒通了。”伯青聞說,慌忙走開,正欲開口,五官道: “者香與伯青交言了,犯了令了,快喫罰酒,唱支小曲大家聽罷。”衆人一時皆會過意來,並聲贊好。
二郎笑道: “未免過於苦了者香,好意怕伯青燒了靴子,反落在五官圈套中去,真所謂出了好心,沒好報呢。”王蘭方明白五官彈燭煤到伯青腳下—,是有心捉弄他的,,恨的咬牙笑罵道:“你這小鬼頭也來算計我,停會再同你算賬。”只得入席喫了一杯酒,梅仙抱過琵琶屈着半膝跪於椅上,彈着說: “我唱了罷。”便唱了支《銀鈕絲》道:
風清月白好良宵,八月秋深丹桂香飄。雁聲兒高,人生及時須要行樂好。樽中灑不空,座上客常到,鬧嘈嘈猜拳行令同歡笑。看看月影已是滿天了,那霹溼無聲冷透花 梢。賓主兒呀,好歸去,歸去明日再請早。
五官俟梅仙唱畢,忙斟了一大杯酒,出席向王蘭,梅仙深深一躬道: “有累,有累,我罰一杯請罪。”說着,舉杯仰起頭一口吸盡,衆人拍掌稱快。
小儒道: “小癯唱的‘歸去明日再請早’ ,我們也好散了,明日請早罷。好在令已行交頭,天也將近三更,我們亦該進點飲食,在田還要回衙門呢。”此時衆人酒已有了幾分,不過喫些麪食點心之類,便起身散坐,漱口淨面。家丁們送上一巡茶,從龍即起身作辭,小儒等人直送出園門。從龍上了轎,鳴鑼喝道,回衙而去。衆人亦各轉寢所歇息。
單說叢桂山莊衆夫人也散了席。方夫人留住婉容,小鳳耽擱幾日,玉梅邀了小風到他房裏去住。兩人命使婢烹茶,挑燈閒話。正說得高興,見方夫人、程婉容,江素馨一同進來。小風,玉梅忙起身讓坐,方夫人笑道: “顯見你們是舊相識比旁人親密,早早的約齊回房,唧唧喳喳的說些什麼?我們偏要鬧了來聽。”小鳳笑道: “有什麼說呢,不過是陳篇舊套的話,還瞞人嗎?你們來聽也不妨。”
一語未了,又見秋霞執着手燈,照着祝瓊珍.趙小憐同進房來,後面奶孃抱了夢庚公子相隨。素馨笑道: “你也來了麼,怎麼將夢庚帶了來?”便伸手接過夢庚,坐在膝上逗着他望燈光撲笑。瓊珍道: “我同愛妹妹到嫂子那邊去說話,見丫頭們都歪着打盹,問起來才知道你到這裏來。恰好夢庚睡醒哭着找你,奶媽媽正要抱他來。又說陳雲二位姐姐亦在這裏,想必你們又議論什麼,我們也趕了來,落得大家熱鬧熱鬧。況且明日再過一天,我與嫂子等人要回去了,這一次出月過了秋節才能來呢。”
說着,見小丫頭們早設了座頭,瓊珍,小憐坐下。秋霞等婢,有服侍玉梅的丫頭蕙香,小風的丫頭文琴,邀至對過房內喫茶。衆夫人談談笑笑,又與夢庚玩了一回。方夫人道: “我想起一件事來,正欲去與瑤君妹妹商量,卻好你們總在這裏,評論我這句話可使得?秋霞那丫頭我愛他很伶俐,又不多言多語的。不比我家紅雯那蹄子,雖然做事乖覺,這一張嘴比刀子還快,半點兒不肯饒人,到處惹事生非,我就可厭他。”
小黛笑道: “你不要錯認了人,秋霞外面似忠厚老實,肚裏比什麼更清楚呢。說出話來,一句是一句,也夠你受的。.他不多話,正是他取巧的處在。倒是紅雯有口無心,討人嫌厭,其實肚子裏直通通的,一點貨也沒有。我看這些丫頭們中,不是我說護短的話,還是我家素月是個呆子,心裏沒得什麼,嘴裏也沒得,與人好是這樣,與人惱亦是這樣。”洛珠笑道: “罷,罷,罷!人家的丫頭都不好,惟有你家的素月好,是個呆子,都因主人好,丫頭也是好的。正經本題上的話,還沒有說出原故,被你在旁枝上鬧了半日,那個好這個歹的。讓人家將話說明白了,再領教你的議論不遲。”說的衆夫人都大笑起來。小黛笑道: “我不過因陳太太說他家紅雯不好,我分剖了幾句,偏生不中你的意思,反引出你嘮嘮叨叨一大串的話來。我也不同你說了,讓你聽正經話罷。”
方夫人笑着道: “我並非一定誇獎秋霞,因爲有門親事,代秋霞做媒倒也合宜,所以要與瑤君妹妹商量。以前我家老爺在江都縣任上,有名得用家丁名叫王喜,辦事頗有機變。”說着,回頭對小黛笑道: “說起來這王喜,你該曉得的。”小黛聽了,頓時滿臉緋紅,向地下啐了一口道: “你們怎麼好咧!幾十年的舊話,還記得這般清白。你也學他們貧嘴薄舌的剋薄人,別要討我罵你。”衆夫人回思一想,又都笑了,笑得小黛坐不安身,站起來同夢庚去玩耍。洛珠道: “不要說罷,翠顰要着急了。”
方夫人又道: “我家老爺很爲寵信他,凡有大事都叫王喜去幹。連雙福那孩子雖然自幼跟隨老爺長大的,都不及他知道主人情性。後來江寧府藩司等任上,皆用他專辦外差,事無鉅細,從未舛錯。前年又帶他到京中去,回來時將他轉薦到東府王爺的府裏。王喜本不願意,我家老爺再三開導了他,說此次辭官回南,用不着幹外事的人,況你年紀不大,正好在王府裏巴結一番,將來還可碰些造化。若是別人,想王府裏這條門路還不能呢;再則我也不肯實力的去薦。你如跟我回南,未免可惜。你不比雙福,自幼隨我的,我也離不了他;他亦不能到別人家去的。你自己斟酌,別要誤了好機遇。.誰知薦了過去,王爺大爲得用。也虧他會鑽謀,一半年工夫把王爺騙的歡喜他非常,代他謀了個漕營千總,又代他在部裏料理,指歸漕標以千總補用。果然應了老爺的話,碰出造化來了。王喜連年腰內也積蓄的不少,覆在部裏大大花了一宗,現在以衛千總儘先拔補,即辭了王爺差使,來歸漕標候補。昨日到了南京,已見過我家老爺,據說人又發胖了多少,很有個官兒氣度。我意在將秋霞說給他做妻子,也不誤了秋霞。若說他而今得了官,嫌秋霞是個丫頭不肯要,有我家老爺說了,他不敢不依。而且他也不過是個小子出身,不是什麼名門大族的後裔,秋霞配他亦不爲辱沒。俗說夫榮妻貴,秋霞在這裏是個丫頭,他娶了過去,即是一位千總太太了。”
瓊珍道: “這頭親事好是好極的了,在秋霞是求之不得,我只怕王喜不行。你雖說他是小於出身,彼一時此一時,而今到了富貴場中,忘卻本來面目的人也多得很。在我們看起來一個衛千總亦算不了什麼,在他由小於出身,營謀到六品前程甚不容易,難免無自尊自貴的念頭。我想明日先叫人去,背地討他口氣,他若肯要秋霞,再請陳大人當面吩咐他,不然碰回頭,倒彼此沒意思。即如他不敢不要,委曲應許了,將來秋霞要跟他過一世日子的,與其日後帶累他夫妻們口口舌舌的,莫如此時間明瞭,兩無抱怨。”素馨道: “姑娘卻慮的是,況且終身大事慚不可草率勉強。”方夫人亦稱在理道: “明日即叫雙福去問他,王喜本與雙福契厚,他們是無話不說,倒可以得他個實在口氣。”
衆夫人又談笑了一回,時已四更。素馨因夢庚又在奶孃懷中睡熟了,怕的受涼,即起身道: “夜深了,我們去罷。”衆夫人也一齊起身出外,秋霞、紅雯等忙點了手燈過來,在前引路。小鳳.玉梅直送到院外方圓,又喝了一錘茶,文琴、蕙香上來服侍他兩人睡下。將過夜的罩燈點了,隨手掩上房門,同到套間裏去睡了。
方夫人回至房中,小儒早寢。蘭姑與賽珍小姐尚坐在房內等候,見方夫人走進,迎上來說了兩句話,又道過安置,蘭姑回自己房去,賽珍退入裏間套房。時小儒已醒,問道: “你怎麼這時候纔回來?又談到什麼好處了,連覺都忘卻睡。”方夫人遂將秋霞說給王喜的話,說了一遍,小儒答應了。紅雯伺候方夫人卸了妝,寬了裙襖睡下,方回至套房陪伴小姐安寢。一宵無話。
次早,小儒、方夫人起身梳洗畢。小儒出外,叫進雙福將方夫人昨晚的話,吩咐他如何去探王喜口氣, “再來回我”。說罷,即向園內尋伯青等人閒話。剛走過留養館花畦,只見雙福忙忙的走來回道: “王喜在外稟見。”一面將手本呈上,小儒就在雙福手內見上面寫着: “門下沐恩王起榮。”小儒笑了笑道:“如今改了官名了,可叫他到紅香院來見。”雙福答應退出,去領王喜。未知王喜來見有何話說,又未知秋霞親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補衛官家丁欣出仕 訪名妓措大鬧爭風
話說王喜自入王府後,盡心巴結,各事辦得詳細周到。王爺大加賞識,每說王喜這孩子很有出息,怪不得陳大人極力保薦,
說他結實可靠,果非謬讚。又見他有志向上,便存心想提拔他。王府中上下有百十餘人,王喜相處往來皆無偏向,是以上下人等沒一個不同他好,真乃上和下睦。
一日,有個吏部司員來見王爺,面察公事。說及海堤工竣,普慶安瀾該處督撫奏保出力員弁有數十人之多,要算一個大保案
了,此折昨日奉旨已交部議奏。主爺聞說,便想到王喜身上,也不與王喜知道,即將他姓名開送到部裏去,夾在海工案內,代他改名起榮,又指名要保漕營千總一項。試問部曹堂屬各官,誰人敢不趨奉王爺?見了來條,也不問此人是何出跡,料想是王爺的心腹,遂將王起榮名下加了“在工尤爲出力”等字樣。議覆上去,不數日,奉到上諭,悉如該督撫所請。王喜競一毫氣力未費,連海堤都不知是個什麼樣子,得了個衛千總名目。部裏即打發人送信與王爺,王爺方將王喜叫過,告訴他保舉一事。
王喜聽了喜出望外,心內着實感激王爺,忙爬到地下叩了幾個頭。王爺笑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了,我也不敢用你,你好料理歸標去罷,也不負陳人人薦你到我這裏一場。但是官職雖小,責任甚重,倘一二年中得了實缺,須要實心實力的做官爲是。”王喜連連應了幾個是。退出,早有府中人等得了此信,都來爲他道賀。王喜備了几席酒,請衆同伴暢飲了一日。又去置了數套公服冠帶,穿戴起來,先叩謝王爺,即赴部掛名遞呈履歷,預備引見。過了一日,引見下來,便辭別王爺收拾動身。王爺又當面囑咐了一番。次早,僱了騾車開行。此時王喜身邊也用了兩名家丁,沿途趲趕。
不日已抵南京,覓定寓所,備了手本來謁見小儒。因小儒他出,未曾見得。次日一早,又來伺候。恰好雙福正要去尋他說話,忙將手本先拿上去,回了小儒,下來帶着王喜由園門進去,轉彎抹角來至紅香院。雙福搶步進內回明,時小儒正與伯青對坐。王喜走入,朝上磕了三個頭,起來請了安,回身又叩見伯青。小儒見王喜穿着千總服式,儀容比先又魁梧了些,頗合武職小官的氣派,遂欠欠身命雙福挽住,又叫在下面設付座頭+叫他坐下。王喜再三不肯,伯青笑道: “論理原沒有你的座位,而今你大小是員官了,況武職至千總,例見督撫也有座位,你老實坐了罷,好講話。”王喜又請了安,方側身坐下。小儒細問他京中光景,王喜一一察明。小儒點點頭,命他至外面歇息, “少停我還有話問你”。王喜立起,應了聲退出,央雙福帶他入內叩見方夫人與衆位夫人,又至王蘭、漢槎等處去了‘趟,出來雙福即邀他到覽餘閣。叫人送了茶,雙福道: “王大哥恭喜你得了功名,轉眼到任,即是位大老爺了。我們真望塵不及,慚愧萬分。罷罷,當日忝在一處數年,又蒙你大哥相待小弟極好,不同旁人。目下大哥入了仕官場中,切勿忘卻我們。能於提攜一二,縱執鞭隨鐙我總願意。”
王喜笑道: “你老弟又來取笑人了,愚兄不過沐主人恩典薦入王府,又蒙王爺天高地厚之恩,提拔得了這點小功名。外人看着以爲榮耀,不知愚兄時時懼怕,生恐才力不及,有負主人,王爺一番恩典。至於你老弟是不屑出去,若肯出去還怕主人不成全麼?當日的一班舊朋友,我是刻刻不忘,老弟尤甚。倘或託老弟福庇,能補了這千總一缺,亦是主人的光彩。我想將一班舊朋友請了去,住個一年半載,大家好親熱親熱。若將才你說的話未免使我置身無地,尤其你老弟說了,更外該罰。你既說我平日待你不同外人,難道你還不知我的心麼?愚兄並非那種忘舊的人。”雙福笑道: “多謝,多謝,足見大哥猶惦記小弟。但願大哥早早補缺,就是不來邀我們,我們約齊了定然鬧到你衙門去,難不成怕你翻過臉皮,攆逐我們走麼?”
二人正說着,小儒又賞出一桌酒飯,王喜站起身,請來人先代他上去謝賞。雙福叫擺開桌椅,讓王喜上坐,雙福對坐,?跟雙福的兩名小童在席前伺候送酒上餚。雙福親自執壺,與王喜斟了一杯酒道: “大哥請乾一杯,此雲走馬上任,迭擢飛昇。”王喜欠身接過,一口飲下道: “多謝老弟金言。”
雙福又斟了一杯酒,放下壺道: “再請乾一杯,小弟尚有言奉申。今早本欲到貴寓裏去一遭,因老爺吩咐有話與你商量,偏生你大哥來了,省卻小弟往返。現在你大哥得了官,也該定門親事下來,不能老爺赴任,沒有太太,可不是笑話麼!祝小姐貼身陪到江府裏去的一名丫頭,名叫秋霞,很有幾分姿色,你大哥先前也曾見過的,現在更出落得美人兒的似的。前日太太想起你還沒有親事,與祝小姐商議,要將秋霞給你。祝小姐倒也願意,只怕你而今做了官的人,不肯要江府裏的丫頭。等得了缺,自然有高門旺族來與你對親。要當面與你說,恐你不好推卻。祝小姐又說這件事不是可以勉強得的,都要彼此兩相情願,倒是問明白了好。所以太太叫我背地問你一聲,行與不行?沒有旁人知道。若說開了不成功,你還罷了,怕秋霞面子上過不去。你將這句話肚裏揣摹揣摹,可行可止,倒不要關礙着老爺太太的面子,實告訴我,好去銷太太的差。”
王喜道: “呀喲,老弟,你說的是什麼話?怎麼說我做了官,妄自尊大起來。沒說我這小功名是主人恩賞的,連我這身子都是主人的。況且主人還有個丫頭賞我,就是不准我終身娶親,我也不敢抱怨。主人的恩比生身父母猶重,再則主人賞我個丫頭,是何等體面,我敢說一個不字麼?除非我油蒙了心竅,不明好歹。好老弟,煩你回明老爺太太,說王喜願意的很,只恐玷辱了秋霞姑娘。再沾太太吩咐,如何聘定,用什麼禮節?王喜好遵示辦理。好老弟,千萬代愚兄說懇切些。”雙福聽了,拍手道:大哥你真爽快,不似而今的人暴得了好處,就裝出那些虛情假態的模樣,故意行多少扭難。你今未改舊日的脾氣,即此一端,可信你斷不會忘卻了我們。”王喜笑道: “適才老弟尚疑我是浮言,這一來可以相信了。”
雙福又道: “你既肯要秋霞,我倒代你想了個萬全的法則在此。不怕你大哥怪的話,究竟秋霞是丫頭出身,若到標後再來迎娶,或是送親過去,恐人看破底止,反爲不便。莫如就在南京賃下一所房屋娶親,然後攜眷到清江歸標,豈非兩全其美。就是大哥由京裏出來,不即歸標,先來南京稟見主人,大哥亦是預立腳步。一則怕老爺見怪,二則安排停當,免得旁人走露消息,也是你想得周到的處在。在?我的愚見,人家由下至上好容易巴結出頭,是人家有志氣。俗說:英雄那怕出身低。不知現在世上的人,一味刻薄,眼珠子又小,開口.都要訪問人家的出跡。若是好的.即說得錦上添花,十全十美;若有少許欠缺,大家念起歪嘴經來,下死勁的加十倍糟蹋,其實與他毫無干涉。”
王喜點首道: “老弟所見甚明,真乃洞切時事,並承代愚兄籌畫盡善,心感之至。惟有老爺太太面前,千萬不可如此說法,要惹老爺太太生氣的。好說他以爲有了功名,怕娶江府丫頭,跌了他架子,生出這許多支節來。老弟但請太太示下過後,再作計較”雙福道: “我理會得,我有我的說法,你放心,絕不叫太太怪你就是了。”兩人又喫了幾杯酒,方叫擺飯,喫畢散坐。王喜同了雙福進內謝了賞,告辭下來,在門房內各處招呼了一會,帶着他跟來的人回寓而去。
這裏雙福送過王喜,上來見小儒與方夫人,將王喜應許的話回明。方夫人聽說王喜一口應答,毫無推辭,甚爲歡喜道: “本是江太太過慮了,我說那小子斷不能違拗的。”雙福復趁勢請[示]方夫人如何力、理?又回明王喜要在此地迎娶,怕的到了清江徒多往返。小儒向方夫人道:“這也罷了,倒是在這裏娶過去的好,省卻被外人曉得是娶的江府丫頭,叫漕標同營的官笑話他。你可與子騫夫人商議,爽性成全了他罷。早娶遲娶,總是一般的,還可彼此省些費用。”方夫人答應了,即叫紅雯去請江太太過來。小儒起身,帶着雙福出外去了。
少停,瓊珍已至,方夫人忙立起讓坐,即叫紅雯同秋霞到那邊坐去, “我與江太太說要緊的話呢,招呼你們再來”;兩人答應退出。方夫人便將王喜已允的話,告訴瓊珍一遍,又說: “王喜意欲即在南京娶過去,帶往清江。所以請你過來商酌,要求你體貼。”瓊珍道: “這有什麼商酌,秋霞既是他家的人,隨他到那裏迎娶,我又何謅:從中扭難。秋霞亦非我親生的女兒;你姐姐尚可成全王喜,我亦樂得成全秋霞。一定叫人曉得他夫妻,一個是小於,一個是丫頭,與我們何益?況且王喜初到漕標聽差,若專爲娶親告假,也不像句說話。若這裏送親過去,派什麼人送秋霞去呢?單派幾名丫頭小使送他過去,分明是要人曉得他夫妻底止,不如在這裏娶去的好。”
方夫人道: “妹妹,你既然可以體貼,明日即叫人去知會王喜,叫他擇日前來迎娶。我又想若在外面賃屋居住,至速要滿了月動身,又添出一番使用。我意在即將園子裏借一處房屋與他娶親,秋霞可由這邊扶到園子裏去,及期王喜以作來此招贅,可以三朝五日,他們夫妻即可登程。倒是我們這邊恐預備不及,好日子須要揀定出月方可。因爲秋霞漫說服侍你一場,算自幼在你跟前長大的,你也得替他置備置備。”
瓊珍道: “亦沒有什麼置備,我穿不着的衣服也多,每季勻出兩套,即很夠他穿了。不過一切首飾動用等物,要添補少許。
好在秋霞的身邊簪環釵珥,連年我給他的不少,所補倒有限了,大約三五個日子,即可補置齊全。但是秋霞這蹄子嫁與王喜,是離了我這裏的丫頭名目,去做千總太太,可謂平登青雲。他得好處,我反要賠貼嫁資,想起來真怪不值得的。”
方夫人笑道: “你何能這麼說呢?好容易人家也是父母養的,來伺候你憑你打罵,砰來喝去,不過圖的個末了一着,落主人的少許賠送。沒說秋霞要算是明媒正娶嫁與王喜的,即如給個小子,你也不好光光的,就這麼推他出去。此時你說苦給誰聽呢?不該你出,難不成該我出麼?你不見錦箏前日出嫁柳五官,梨雲妹妹也賠了若干,他也未曾說苦。將來紅雯有了人家,我亦是要賠貼的。可見家家都是有的事,也非你獨自個兒喫苦。不過秋霞那丫頭命還算好,雖說王喜官卑職小,大小總是個命婦。有這一節,你卻要比錦箏陪得豐富些兒纔是;在丫頭班中,要推秋霞是個出色的了。”瓊珍道: “秋霞縱然命好,那能趕得上你家二奶奶呢!”方夫人道: “這卻差得多呢!秋霞的先代家世,焉能趕得上我家二奶奶。不然雲人人也不肯收爲義女,我家老爺亦不肯代二爺結這門親。”瓊珍聽,點頭稱是。
方夫人即命紅雯喚了雙福進來,叫他去說知王喜,趕緊擇吉下聘入贅。 “你再派人將叢桂山莊退間收拾出來,做秋霞的新房”。瓊珍也叫雙福買辦新房內一切物件, “買齊了,到我這裏來領價”。雙福答應下來,一面派人到叢桂山莊打掃裱糊,所有日前五官在內住着的動用物件,未曾收去的,搬至錦箏屋裏交代。一面去通知王喜,王喜即邀了雙福,到命館內查選通書,揀定本月二十八日下聘,八月初三日吉期。至於下聘各物,王喜自然叫人分頭去辦,毋庸細說。
雙福轉來回明方夫人,下聘入贅的吉期。又去買定了新房應用各物,開了清單送與瓊珍,領取銀兩。當時叫人一件一件的發至園內,又親自去看着安排停當。各事皆備,專待吉期。
且說瓊珍,素馨等人過了一日,要打點回去。程婉容前一日同小鳳早回去了。瓊珍即將秋霞留於方夫人處,待到初三吉日再來。回至府內,將秋霞的話又稟明瞭江老太太。到了自己房內,開箱倒篋,尋出十數套四季衣裙,都是簇新的,甚至只穿過一兩次的,叫人打了一個大大包裹,送至方夫人處。又在衆丫頭中,挑出一名年紀大些的丫頭,叫秋鴻的,貼身服侍,補了秋霞的空子。
此時秋霞已知道自己許了王喜,他本見過王喜的,又聽得王喜如今做了官,心內十分喜悅,深感瓊珍待他恩重。外面卻不好意思,生恐紅雯等人來取笑他,終日躲在方夫人房內。偏偏紅雯等人聞得,心裏又羨慕他,又妒忌他。約齊了,俟方夫人不在房內,即來與秋霞道喜。你言我語,半諷半嘲,弄得秋霞躲又不是,答又不是,只好低着頭轉身向壁,隨他們去說笑。
紅雯見了,冷笑道:“哦,先就裝出這千金小姐的樣子,不幾日,好過去做千總太太。真正在我們這班野雞隊裏,跑出一隻鳳凰來了。將來我們說起來,也是體面事。”秋霞聽了,徹耳皆紅,恨不能就回他們幾句,無如又礙口識羞的,心內惟有暗罵而已。內中有幾個丫頭,向來與秋霞好的,見他這般光景,不忍再說,反來阻擋紅雯道: “紅姐姐不用說了,何苦說得人難受。”正沒開交處,恰好方夫人回房,大衆方走了開去。由此秋霞不敢一人躲在房內,怕紅雯等仍來取笑,只得緊緊跟着賽珍小姐,寸步不離,免得紅雯等人聒噪。
到了二十八日,王喜那邊也叫了數名行人,送聘禮過來,均是方夫人做主收下,又備了回盤,賞封開發來人。初一日,即將瓊珍,小憐接至,素馨、婉容也邀約了來看熱鬧。午後,雙福來回新房內已鋪設停妥。方夫人邀了衆夫人同去觀看,果然新房收拾得十分齊整,退間一帶短窗,皆用紅紗糊了窗心。其中牀幔箱櫥,色色精美。雖不比富貴人家,較之那中等人家綽然有餘。衆夫人坐了坐,復回東宅裏來。瓊珍又撥了兩名小丫頭服侍秋霞,王喜也買了一個大丫頭,下聘的這一日,即送了過來。
初三日清晨,衆夫人便起身梳冼畢,同到方夫人房內,看着秋霞開臉上頭,換了六品服式,鳳冠霞帔,玉帶蟒裙,儼然是一位安人了。待至吉時,即由東首耳門扶到園內,一路上紅氈鋪地,新人頭上用一柄紅傘遮着。衆夫人隨着一齊到了新房,專守新郎入贅。
園內覽餘閣等處皆張掛了燈綵,小儒早央了梅仙、五官接待主喜。金柳二人也是衣冠齊楚,在覽餘閣等候。忽聽外面一片鼓樂聲音,見家丁上來回道: “新郎到門了。”梅仙、五官忙起身降階迎接。王喜在園門內下了轎,四名家人提着紅燈在前導引,兩行粗細鼓樂在後相隨。王喜今日是朝衣朝冠,身上披着丈二紅綠綵綢,頭上插着兩朵綃金宮花,緩步而來,頗有氣度。梅仙、五官即迎上去,彼此打了躬,邀請上閣分賓歸座。家人獻了茶,鼓樂暫停。小儒等人全行避過,恐王喜拘於禮節不便起坐。
金柳二人陪着王喜行過一切大禮,儐相上來請新郎交拜天地。金柳二人盡皆起立,階下又奏起樂來,裏面扶出新人,當中設了天地紙馬,鋪下紅氈,叩拜神祗宗祖,夫妻又對面交拜了四拜,方請小儒等與衆位夫人受拜。衆人再三辭止,即向上行了禮,然後同入洞房,坐牀合巹。.此時衆夫人亦一齊避出。禮畢,王喜復又出外,覽餘閣中早設了酒筵,仍是金柳二人相陪。王喜前兩日即託了雙福,代辦下十數桌酒席。是日送了四席至東邊宅內,其餘男女家丁,皆有喜酒。小儒等人早預備下了各色靴帽袍褂等件,送與王喜;方夫人等亦送了秋霞許多妝奩應用之物。從龍未便親來,亦遣人送了禮物。不須細表。
時已二更將盡,外面散了席。梅仙,五官命四名家丁執着五彩琉璃手燈,在前照着新郎,他兩人後面邀請着送入洞房,又坐了半晌,方起身告退。衆婢媼上來服侍兩位新人安寢,王喜與秋霞皆彼此見過的,倒還你貪我戀,一宵恩愛,早定下海誓山盟。次早夫妻起身,梳冼穿帶已畢。王喜出外叩謝了小儒等人,秋霞亦叩見方夫人等與自家主母。衆人備了酒席,款待他夫妻。-
過了三朝,王喜即來稟明小儒,要赴清江歸標。小儒道:“你理應早去,現在是王大人的岳父洪老大人做漕運總督。我昨日已與王大人說過,求他賞封薦書與你帶去投效,洪老大人必然提拔。”便在書架上取過一封書,遞與王喜。王喜忙接過請了安,又回身叩謝了王蘭,退下來。回到自己房內,與秋霞言定,初九日上好良辰起程,自然又有一番料理。
初八日晚間,小儒人衆擺了酒與王喜餞行,仍挽梅仙、五官作陪。內裏瓊珍亦與秋霞送行,秋霞回憶十餘年主僕情深,一旦分離,雖說自家到了好處,究竟難忘舊主之恩,不禁潸然淚下。倒是瓊珍多方開導說: “你在我身邊十數年,是自幼長大的。我待你固屬不錯,你事我亦復盡心盡力。我只不放心你的終身,難得陳太太爲媒,說給王喜爲妻,他大小是個官兒,你也算有了出頭,我亦甚爲歡喜。只要你夫妻和睦,生下男女,王喜再得了實缺,你可謂心滿意足。也不必時常記掛着我,你並無父母,我這裏即是你孃家了。你夫妻到了清江,隔一半年,我再打發人去接你。”
衆夫人亦從旁勸說,秋霞始收淚,唯唯受命。少時內外酒散,各回寢所。他夫妻是不能睡了,一夜檢點零碎等件,直至日出。外面備齊轎馬,王喜與秋霞穿了大衣,叩辭小儒等及衆位夫人,又各各叮囑了一番。王喜告退下來,至門房內與雙福人衆讓了一會,方上了騎。園內秋霞也上了轎,衆婦婢坐車的,坐轎的,一齊押着行李等物,出城而去。到了碼頭下船,掛起風帆\直向清江。這裏瓊珍見秋霞已去,亦覺悽然。因秋節在近,次日即與素馨、婉容等人各回府去。
單說王喜夫妻在路,非止一日,行抵清江。先着人上岸尋定了公館,將秋霞接進新宅,忙忙碌碌安置帶來物件。一連數日,方算清閒—,便打點去歸標。外面料理定局,即去稟見漕帥,見面庭參禮畢,略回了幾句話,便將王蘭的薦書呈上。洪鼎材見是女婿的親筆,忙展開看,上面寫着無非懇情提拔王起榮的話。王蘭亦未欺瞞丈人,將王喜的出身,從頭敘出。—洪鼎材看罷,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碰你造化罷。”王喜答應退下,從此即在漕標候補聽差。又備了几席酒,遍請同寅各官。
漕標中軍仍是鄭林,他曉得王喜是陳小儒的心腹,更外比別人照看得周到。王喜又善於逢迎,各事極力拉攏,不上兩月,同寅等人莫不與他契合。洪鼎材亦愛他幹辦,又有女婿的囑託,遂有心想提拔他。該應王喜的時運到了,揚州衛守備在任病故出缺,申詳上來,洪鼎材一面出折具奏,一面即委千總王起榮暫行護理。
王喜奉到委札,不勝喜悅,忙去叩見漕帥,稟辭下來,即收拾行裝帶了家眷,至揚州赴任。此番與來的情形大不相同,在碼頭上封了數號官座,船頭上排列揚州衛牌傘執事,桅杆上丈許長官銜黃旗,大書揚州衛正堂。臨行前兩日,同寅諸官紛紛餞送。是日黎明,王喜夫婦坐着四人大轎,前呼後擁,來至河邊下船,當即鳴鑼開行,一路上甚爲威武。
行了四日,已至揚州。早有衛官衙門各色吏役人等,前來迎接。前任衛官家眷,於新任未到之先即扶柩回裏。衙門是空的,王喜便不另封公館。擇了吉日接印,是日秋霞亦進了衙署。所有接印繁文,不過行香參府,拜見同城文武諸官,又出示曉渝旗丁軍戶人等。衛官雖小,衙署卻也款式。況系武員文做,並無操演等事,除了運漕以外,十分蕭閒自在。每年的額規出息,頗有生色。王喜真乃夢想不到有此一日,歡喜異常,當修了稟啓寄呈小儒。又想到護理不能長久,雖有洪大人主持,究屬於例不合,遂措了一宗款項,寄往部中,捐升守備,可以改爲署事。此乃後話,暫且勿提。
單言前任聘請了一位幕友司理衙中公務,賓主極爲相契,幕友亦很有機變,是前任的一條膀臂。此人姓賈名實,字子誠,是甘泉縣學文生,年紀約在三十歲外,生得鷹腮鼠目,膽大心深。外人送他個綽號,改賈子誠爲假至誠。因他外面遇事似覺誠篤,一毫不苟,其實內裏髒婪濫要,又慣走衙門包攬詞訟。合城的人無不懼他,伺學中盡鄙而不與往來。
前任衛官聞他的聲名,怕他尋事生非,不如將他羅致幕中,方可安穩,遂登門聘請爲座上之賓。賈子誠正慮近來無人搭他,沒有撈摸,”恰好藉着衛官聲勢,出去招搖撞騙,便就了前任的聘請。明說代東家張羅,暗中乾沒肥己的卻雙倍不止。數年來雖非大富,亦是小康。生平無他所好,單有一個“色”字,酷喜如命。那些花柳場中,無人不知“假至誠”這三個字。
他有一至好朋友,姓朱名丕,字席珍,原籍浙江人氏,寄居揚州多年,便捐納了一員兩淮鹽運司運判。其人居心險詐,奸刁百出,與賈子誠對了心路,且又性喜眠花宿柳。所以賈朱二人,分外如膠似漆,終日不離。
王喜初任衛官摸不着頭緒,難得前任有個幕友在此,又是熟手,正可與他談談,便宜行事。賈子誠爲人向來口齒伶俐,滿面春風,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王喜見了面,即許爲知己,又想怪不得前任用了多年,原來此人有一番本領。賈子誠見新官已入他術中,爲他所惑,更外膽大了十倍,任意所爲。
一日早起,正坐在房裏納悶。近日又是閒漕的時候,毫無公事。正想出門一行,見貼身的小童來回道: “朱大老爺過來了。”賈子誠忙起身叫請,早見朱丕搖搖擺擺的走進,笑道:“子誠兄,久違了。連日什麼事忙得緊,連我舍下總足跡不到?”一面說話,一面賓主歸座。朱丕又道: “我久欲來看你,約你出去走走。又因你新居停初到,不識是何性格,未敢造次奉訪。”
賈子誠即搖手低聲道: “不要提起,真是我的運氣,你我至好,可以直言。來的這新官是個初任,一毫不懂得。”說着,笑嘻嘻的,用二拇指在桌上畫了個圈兒道: “又早在我箇中了。我連日非好意不出去,不能不在我新東家面前殷勤一二。今日實在悶的不耐煩,意在喫過午飯,到你公館內去走一趟,不意你席翁竟先期光降。妙極,妙極,在我這裏便飯,喫了好一同上街散散悶。”
零丕聽了,拱手道: “恭喜,恭喜。這麼看起來,你的大運還有幾年呢!不是我說句奉承你的話,隨他來的三頭六臂官兒,你總可降伏得住,不怕賓東不成水乳,何況是個初任。”說罷,兩人鼓掌大笑,談談說說,早擺上飯來,對面喫畢。賈子誠喚過一個家丁來道: “老爺若問我,?你就說師爺同朱大老爺出去訪個朋友,少停即回來了。”便起身邀着朱丕,一同出了衙門。
朱丕道:“我們到那家去逛逛?”賈子誠道: “別人家總覺沒趣,還是到章家罷,瞧瞧如金姊妹去。”朱丕道: “好雖好,我實在怕看他家那種架子,看不起人的樣子似的。你既要去,我只好奉陪—行。”賈子誠笑道: “你別要瞞神見鬼的,你既然怕到他家,爲什麼又想同如玉交好呢?未免口是心非,我就不相信你這句話。”說得朱丕笑了起來道: “走罷,走罷,別要嘮叨了。”兩人穿銜過巷,走未多時,已至章家門首。
原來揚州近日新到了一家流妓,住在天寧門內柳巷,叫章三保家,南京人,有姊妹兩個,大的名如金,小的名如玉,頗有聲名。如金的容貌比如玉尤好,賈子誠久已有心如金,無奈如金雖畏子誠勢焰,卻不肯與他結交,惟有外面假作親密。賈子誠明知故昧,發恨偏要謀他上手。朱丕因如金已爲子誠賞識,只得再思其次,欲與如玉結交,亦未說明。
閒言少敘,章家的人見賈朱二人走進,忙向裏面報信,一面請他二人到裏間去坐。如金、如玉早迎了出來,如金笑道: “好呀,這些時向那裏去的,我只當你同我惱了一般,你今日還來?”賈子誠見了如金,滿臉堆歡道: “我的寶貝,我怎捨得惱你,除非你要惱我。你就是惱我,我也要來的。”說着,衆人跨步至如金房內坐下,媽兒送上茶來。賈子誠即將新官到任,?不能出來的話,告訴瞭如金?如玉道: “賈老爺是因新官府到了任,忙的不得分身。朱老爺怎麼也不來的呢,亦因什麼事兒絆住了?趁早說呀!”
朱丕笑道: “你們聽聽這張嘴可利害,人家多遠路巴巴的來瞧你們姊妹,進了門也不問好歹,即一大躉兒的挖苦話,叫我又恨又愛。不用說罷,總之我們今兒已來,縱有不是,也算親自登門謝過罪了。誰人再提此話,即罰他肚痛。快吩咐你家廚房內,擺酒席來,是我的東道,請賈老爺。”賈子誠道: “什麼話呢,怎麼我擾起你來。也罷,今日擾你,明日我再備東道奉請。”如金聞說,即叫人去吩咐廚子,辦一席上等酒飯,登朱老爺的賬。又叫人在牀上設了燈具,賈朱二人對面躺下,如金、如玉坐在牀邊相陪。
朱丕一眼看見盤內放了兩個粉白碟子,一碟內裝着滴綠的蘇州檀香子,一碟內裝着通紅的福州大橘予。一紅一綠,映着這雪白的碟子,更覺可愛。盤外又有個大肌紅把碟,裏面盛着無非榛松榧慄、梨棗之類。朱丕伸手拈起一顆檀香子,送入口中道:“我雖不似鄉下人喫橄欖,也要喫他一喫,回回味纔好。”說着,卻拿眼睛瞅着如玉眯眯的笑。如玉臉一紅,順手在朱丕腿上擰了一把,笑罵道: “你少要噴蛆,我管你回味不回味,別叫我罵出你不好聽的話來。”即在肌紅碟內,揀起一粒榧子,向朱丕臉上打過道:“你倒不要喫橄欖回味,我給你顆榧子喫喫罷。”
賈子誠正吸着一口煙,聽如玉與朱丕說笑,不禁“撲哧”的一笑,幾乎把眼淚嗆了出來,放下煙槍道: “席翁也不必喫橄欖回味,如玉亦不用給他榧子喫,我倒想個沒核棗兒喫呢。”說着,拈起一個棗子,在口內喫了,引得朱丕與如金姊妹都大笑不止。如金笑道: “沒核棗兒儘管你喫,但要仔細些,不要囫圇吞下去,棗核兒夾了喉嚨。”說得衆人又笑了,賈子誠又讓朱丕吸了幾口煙。
時酒席已齊,即擺在房內。外面日色已沒,各處點了燈燭。如金讓子誠首座,朱丕對坐,他與妹子如玉分東西兩旁坐了。酒過數巡,子誠又央着如金唱支小曲。如金不能推卻,便抱過琶琶,叫如玉彈着月琴,姊妹兩人合唱了一支對口小調。賈朱二人拍桌叫好,子誠滿斟了兩杯熱酒,代他姊妹賀曲。
正說笑熱鬧之際,見門簾外有人探頭一望。如金眼快,早經見着,忙出席迎到門首,問道: “有什麼事?”那人道: “府裏許春肪老爺來了,還邀了幾位朋友同來,說是在這裏請客呢,請姑娘過去說話。”如金道: “我曉得了。”仍回席前坐下。’適才的話,那人雖說得低,卻全被朱丕聽得,笑對如金道: “你心上人來了,叫你過去呢。我代你向賈老爺討個情,讓你去走走,不然得罪了來人,不是耍的。再則你雖坐在這裏,心已去了,也覺無趣。我們何苦又惹你恨,不識時務。”
誰知這許春肪,江西人,現爲揚州府幕友。其人家資甚富,年紀又輕。如金久經有心從他,許春肪亦有心如金,兩邊只是未骨出口。如金聽得仙來,恨不即刻過去,因陪着賈朱二人屹酒,不便走開。正欲想句話搪塞他們過去,不意被朱丕說破,又說到他心坎兒上,不覺紅了臉,藉着朱丕的這句話,站起身來道:“我要走就走,誰能阻我。難不成還受你排揎麼!我本是不去的,既然的說來人是我相好,我就去,再來和你算賬。”說罷,道了聲失陪,轉身即走出房,復回頭對如玉道: “你不要私做人情,放朱家走了。我少停尚要打着問他呢,什麼叫做相好不相好?”又向賈子誠道: “賈老爺你耐心坐坐,我還有話和你說。”即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朱丕冷笑道: “如金這蹄子實在可惡,慣會借別人的牀伸腿兒。他其實要去的很,落得我說他一句,借個味兒好走。”如玉巾二接嘴道: “姐姐就要來的,他縱然丟得下你,也丟不下賈老爺。許家來了,又不好不過去。好在我們的酒席還未散呢,天色又早,多坐一會兒何妨。”說着,便執壺代賈朱二人斟酒道:“我們賭喝幾鍾,做個籬笆會。”
賈子誠見如金不顧而去,索然意盡,卻有些醋意發作,只是一時撂不下臉來。分明是拈許家的酸了,又被如玉周旋他喫酒,只得勉強笑道: “席翁何須介意,席間沒有如金就不能喫酒了麼?況有如玉在此,也是一樣。只要你席翁不寂寞就是了。少刻,如金再來,我們不許他入席,罰他喝三大杯何如?”如玉道: “賈老爺真正說的不錯,我先喫一大杯,你們要跟着我來的,不準有偏向。”朱丕見賈子誠無言,他也不好再開口了,便道: “我們自然要喝,難道還欺你麼,子誠兄請。”大家又喫了幾巡酒,如玉極力的搜出多少話來,逗他們說笑。
那知如金竟絕跡不來,賈子誠正不耐煩,忽聽前進吆五喝六掐起拳來。又聽得絃索聲,正是如金在那裏唱曲。不由心頭火周,按捺不住,冷笑了一聲,放下酒杯不飲。朱丕也聽見了,又見子誠如此情形,想道: “將才還做好人,假作落落大方。此時他一般也耐不住了,爽性待我挑撥兩句,看他怎生對我?”遂微笑道: “子誠兄,可聽得那廂好妙音呀!貴相知此刻唱的曲子,似覺比在我們席上唱的入彀些兒。也不知是我;不解音律,疑神見怪的亦未可知。”如玉聽說,忙想用別的話岔開,見賈子誠勃然作色,推開面前酒杯,站起身來,似笑非笑的道: “席翁,你真是傻子。”未知賈子誠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彼嗔此怪雨瞎風盲 忍泣吞聲珠沉玉碎
話說賈子誠聽了朱丕的一番話,不禁氣上心來,冷笑道:“席翁你傻了,世上嫖客不止結識一個婊子,婊子身上也不止一個嫖客。前腳趙錢孫李出了門,後腳周吳鄭王又進來了。誰人有錢,即是他家父母;誰人有勢,即是他家祖宗。那沒鈔的嫖客,對面趨承,背後j巳罵,這些伎倆原是他們家的故態,也不足爲怪。無奈一定當面分出彼此,顯而易見,涇渭各判,亦未免令人難受。你不過是個窮候補官兒,我不過是個窮秀才幕友,原不及那什麼府幕什麼財主的身分。連我們今晚在這裏喫酒,都自形齷齪,覺得配不上去。俗說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各顯各的神通,各出各的手段。’說着,推開座位,拉了朱丕就走。
如玉忙出席上前攔住,笑道: “怎麼賈老爺動起氣來,我似覺你也不好意思,不看我的面子,還要看看我姐姐面子。況且姐姐纔去,你們即生氣走了。姐姐固然怪我,媽媽亦要說我得罪了人,我纔是真冤枉呢。好歹等姐姐來了,你們再走。”又回頭對朱丕道: “你也好意思走麼,還不代我坐下。你要真個走了,你從今就不要到我這裏來。”朱丕笑道: “我並不曾要走呀,你可錯怪了人。賈老爺拉着我走,我又不能不走,你將賈老爺留住就是了。”如玉啐道: “呸!你別叫我罵你了,適纔不是你挑撥,賈老爺也不生氣,也不想走。做好也是你,做歹也是你,可欺別人,卻不能欺我。賈老爺,你這麼一個明白人,怎生借了把朱家用起來。俗說,好人不信鬼挑唆。”
誰知他們在房裏推推扯扯,不免聲音高些,早驚動了房外伺候的人,忙去告訴前進。如金急急的跑至後面,果見賈子誠要走,如玉拖着他不放,朱丕坐在一旁淡笑。如金走過拉住子誠衣袖,勉強陪笑道: “怎麼好好的喫酒,喫出不高興來要走了,是什麼意見?”如玉見如金已至,便鬆開手,走了過去,道: “好了,姐姐來了,不知賈老爺什麼原故,生氣要走,我再三的留不下。朱老爺旁邊又明一句暗一句的撩撥,叫我一隻手遮不住兩邊太陽。難得你來了,他們走與不走不干我事。”說罷,一溜煙跑出房,到前進陪許春肪去了。
賈子誠見了如金,氣上加氣。又見如玉走去,分明是往前進,怕的許家見如金到我這裏來,他又要走。可見他家還是奉承姓許的,遂呼呼的冷笑了聲道: “你不必留我,我們原不配坐在這裏,倒疏失了你心上人,反叫他坐在如玉房內。我們走開去,好讓他們來是正理。”即一手摔脫了衣袖,回頭對朱丕道: “席翁在此坐坐罷,我是要回衙門有事去。”便大踏步一徑出房而去,來至前進,見如玉房裏燈燭輝煌,笑語喧呶,即立定腳步,故意咳嗽了一聲,發話道: “明日來,再和如金那騷貨算賬,問他眼眶內可瞧得起人了?不怕他什麼天王菩薩,有迴天的手段,沈萬山的傢俬,也護庇他不住。哼哼!大夥兒都要仔細些玩罷了。”說罷,轉身出外,仍由舊路回衙。
朱丕見賈子誠決意去了,自己何能再坐,也起身道了聲打擾, “所有酒席的錢,明日我着人送來”。亦走了出來,趕上賈子誠叫道: “子誠兄慢走,等等我。”賈子誠回頭見朱丕,便停住了腳。朱丕走上,契道:“真正今日喫的這席酒,是殺風景。回想起來,毫無意味。子誠兄先前尚叫我何必見惱,何以你竟動起真氣來,爲什麼呢?”賈子誠道: “你還要說呢,再不要慪人了。我有生以來,不曾受過這般惡氣。我們原不及許家,可惡他擱在臉上,令人難處。好歹叫他家試試我的手段再說。”
朱丕又笑道: “罷罷,惟有這句話,我不信你。明兒你見於如金的面,那股氣又消到爪窪國去了。此時這些狠話,只好說給我聽。”賈子誠聽了,着急道: “你真要慪死了人,難道還叫我發誓你聽不成?真假我此刻也不同你辯,你瞧着罷。”朱丕本是怕賈子誠不肯惡識他家,有意再慪他一慪,逼他去難爲章家,好穩坐高山看着虎鬥。如今見賈子誠認真發急;便笑着拉了子誠的手,走道: “真的假的與我何干,我既不挑你,又不便攔你,聽你的便罷了。且到你衙門內擾你的晚飯,我還沒有喫得飽呢,有事少停另議。”遂不由子誠分說,挽着手飛也似的行去。
暫且撇下賈朱二人勿提。單說如金見他們生氣而去,大爲追悔,情知不日即有禍事臨門。這姓賈的是惹不得的,平時沒事尚要尋弄風波,何況使他有因可借。又加以朱丕在內挑剔,更易生事。然而既已去了,也莫可挽回,只好聽之而已。站在房門首想了半會,仍向前進來。將至如玉房前,聽內裏吱吱喳喳的,似有人拌嘴,忙搶行一步,掀起門簾,見許春舫站起身也要走。同來的衆人,有勸他的,有說理當走的,紛紛不一。如玉立在一旁似木偶一般,半言不發。如金見了,又急又笑道: “什麼事,許老爺又要走?真正我今日是那裏來的晦氣,都碰到你們氣頭上。”
原來許春肪爲人,仗着自己年輕有貌,又有如此大的家財,未免心高性傲,是個一家言的脾氣。起先約了朋友來喫酒,進門即知道如金陪着賈朱二人,平日又聽得人說賈子誠是如金的相好,彼時即有些不快,打點轉去。被章三保夫婦再四挽住.,隨即叫了如金出來,又一面吩咐擺酒。許春舫見他家殷殷款待,也就丟開了。
忽見後進的人來說賈子誠生氣要走,如金便到後進去了。正在躊躇,又聞賈子誠在外面發話,心中不由生氣,竟遷怒到如金身上,暗忖道: “賈子誠這人你素來常對我說,他不是個好人。既知他不是好人,即不該親他近他。若說你家怕他尋鬧,不敢疏忽,亦該敬他遠他纔是。孰知不獨不敬他遠他,反與他結了交好。你與他結交,我也不來管你,怎麼又誆騙我與你結識。那賈子誠曉得你與我交好,必不相容,明明是叫他與我做對頭。我雖不懼他,究竟賈子誠是個向不安分的人,慣會掀風作浪,使我刻刻提防着他。不是到你家來尋樂,分明是來受罪的了。倘或我稍有不備,被他糟蹋了去,叫我怎麼見人。即如將才他在外面揚言,句句是羞辱的我。想我生平從未捱過人家言三語四,只有數說人的處在,絕沒有人數說我的時候。其時我若不忍耐着這一口氣,答他幾句,必致兩下爭鬧起來,釀成大事。而今耐了下去,心內實在作慪,明兒賈家定然逢人說項,笑我無能,縮了頭不敢對付他。再則我來時,知道賈家在此,我即要走,也算自己情甘退讓。老龜夫婦再三挽留,說什麼前進後進各不相擾,又說賈家不多一會就走了,我家本不願意他在這裏擺酒,惹人厭的。他使勁的賴了下來,因爲朱丕的面子,不好推卻。早說定了,初更即散。我見他家說得如此懇切方行,不然隨便到那一家皆可請客,不希罕定在他家。不過因如金待我尚好,較旁人熟識些。這麼看起來,是他家硬留下我受賈子誠的辱沒,好似預先安排定了,串出姓賈的來掃我麪皮。況且,又當着這些朋友,益發難處。明日我還是來不來呢?來則恐賈子誠尋鬥是非,不來則使人笑我膽怯。”
許春肪想到此處,愈想愈怕,愈怕愈氣,忽見如金走來攔他,適值有氣;也不問如金素昔與他交好,即衝口說道: “你問我什麼事生氣,你伺你自己即明白了,別要假作沒事人一大堆兒似的。在我看,你可不必留我,快去將賈家趕回來是正經。”說着,怒衝衝的喝令家丁掌燈出外,也不顧同來的衆人。衆人見許春舫忿然而去,一齊掃興,且又沒了東道,不如也走的爲上,便一鬨而散。
起先賈子誠在後進爭鬧,章三保夫婦已得了信,趕着出來,賈朱已去。此時見許春肪亦因此動氣,欲待上前分剖,‘也來不及了。回頭見如金似淚人一般,如玉在一旁發怔,正要去詢如玉,見許家家丁又匆匆的轉來,將十餅番銀擲於桌上道,“這是我家老爺紿你家的酒價,叫我送了來。將才是忘卻開發了,不然還要認着我家老爺想賴這酒價,故意生氣的呢。”—說罷,掉轉身即走。章三保在後高聲喊叫道: “二爺請站一站,我有句話問你。”任憑喊破喉嚨,那家丁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此刻章三保更外不知何故,反沒了主意,惟有連呼奇怪而已。回至屋內時,如金早被他媽媽勸入房中,如玉尚未走開。章三保細問如玉前後情形,,方恍然大悟,頓足道: “怎麼講,爲了賈家這砍頭的一來,把我家財星老爺氣走了,卻怎麼好呢!我想不怪別人,還怪如金這小臭貨不善調排,弄的兩邊不得討好。許家惱了,是從此少了一款進項,賈家惱了,是從此要生禍端。怎生做慣了和尚,倒不會撞鐘了麼?我也不管了,明日我夫妻兩口各自走開,避避風頭。讓你們鬧去,好也好歹也好,管他娘。”又在桌上使勁的拍了兩下,恨恨的道: “這些臭貨,朝魚暮肉把腸子都喫膩了,油都蒙了心了,不知我們這種人家,開着門做什麼兒的呢!今日得罪了張,明日得罪了李,不上十朝半月,將幾個有錢的孤老得罪完了,大家喝西風。你們好在不問的,有飯即喫,有衣即穿,說到歸根,還是苦的我老兩口子。今兒不說了,明兒我倒要問問你們,安的是什麼心,還是有意打撒手兒不成?本來多時不刷刨你們了,多分骨頭又在那裏作癢。”說罷,也賭氣回房去睡,一面走,一面嘴裏夾七夾八的連說帶罵。如玉見章三保走遠,向地下啐了一口道: “遇見鬼了,我也不曾得罪那個,不清不楚,一箍攏統兒罵在其內,可不是奇事。老不死老砍頭的,難道閻羅王忘卻你了麼,早死一日早好一日。”也氣恨恨的,回至自己房內,倒身和衣睡下,在被窩內拭淚。
單說如金先前見賈子誠走了,不過怕他來尋事,且到臨時再議,尚不關痛癢。隨後又見許春肪也賭氣走了,竟不解因何得罪了他,聽他的口氣,分明是怪我親近了賈子誠。殊不知我們這等門戶,是最軟弱的,人人皆可欺侮。何況賈子誠系著名的光棍,又有朱丕相繼爲惡,我等人家盡懼他如虎。我若不假意的敷衍他們,豈非欲速其禍,自投羅網。我如真心待賈子誠好,也不來結識你了,又不致將他的惡跡,澈底澄清都告訴你。我即恐你多心,這些情節我數月前也曾說過,何以你偏偏忘卻。縱然我不說,難不成你連這麼一點原由,猜度不出,我真正枉認得你了。即如我一時不好,拂了你的意思,也該念平日我待你的情意。那件那般,不是以血心待你。一則你是我的知己,尚冀日後託付終身。二則你雖家財富足,不惜揮霍,我每事都揀你那應用的,方叫你用,可省的處在,千方百計替你儉省。爲這件事,我受老夫妻多少言語,說我變了心,不顧家裏,一味的巴結嫖客。我因你省了下來,將來跟了你,即是我的。不然我們這門內,只怕人不用,還怕人浪用麼?三則你有了心事愁煩,就同我的心事一般,必從旁婉言解說,都俟你喜歡了我才放心。還有多少事,猶在你心裏籌畫,未曾出口,我即揣度出來,先意承志的迎合,使你知道你我兩心相印,不同砭泛。那料我是你的知音,你非我的知己,也不體貼我們的苦處,不能得罪人的。而且並未待你比賈子誠薄,是你錯會了念頭,竟不念前情,一概抹煞。又當着人給我沒趣,我即真待你錯,你尚要原情今日歹仍有明日好呢!你只顧氣頭上說我一番,決然而去。老夫妻必定抱怨我,不知怎生觸忤了你。你一日不米,我耳畔一日不得清淨,。細想我數月中待你許多好處,你一旦付之東洋大海,叫我怎不傷心。
如金思前想後,淚出慟腸,不禁倚壁掩面放聲大哭。他媽媽忙上來勸道: “我兒不必傷悲,許老爺雖然生氣而去,那裏就撇得下你,停一半日自然會走來的。否則我明日親去請,他可好意思不來麼?少年人有錢的,都有些鬼婆子氣。他若不來,包在爲娘身上,還你個許老爺。你由午後至今,沒有吸着一臼煙,難道氣狠了,煙癮都忘了麼?好兒子,快些吸菸去罷,自己身子要緊。平時保重尚來不及,還當得起踐踏麼!”說着,拉了如金回房。
如金聽他媽媽勸說,甚爲近理,便止住哭聲,迴轉自己房內。他媽媽見煙具仍設在牀上,即將燈火剪得透亮,又將各件收拾了一回,拉如金躺下吸菸。自己睡在對面,代他燒着,又七搭八搭的同他說話。如金雖身在行戶,因自幼多病,煙早吸成了癮。此時吸了幾口,覺得神氣漸旺,通體暢泰,又被他媽媽說了一陣鬼話,氣已全消。
驀聞章三保在前進叫喊起來,喉音甚高,字字聽得明白。如金放下煙槍,側耳細聽,原來是罵的他姊妹兩個。又聞臭貨長,臭貨短的,在那裏亂罵,甚不入耳。不由一口氣阻上胸前,比先那氣惱尤甚,嚎啕大哭。倒把他媽媽很嚇了一跳,連問怎麼?又聽得章三保在前肆口謾罵,方明白如金哭的原故。忙坐起身,推如金道: “好兒子,你不要作氣,纔信了爲娘兩句話,怎生又惹起煩惱來?我曉得你是聽得老東西罵人,他向來喫醉了酒,都是這般,也計較他不得許多。好兒子,你息息氣,待我去罵他。”說罷,即匆匆出房。向前進來時,章三保已回房去。
他媽媽趕至房內,指着章三保道: “你這老囚攮的,灌足了臊尿,再不說安安穩穩挺你的屍,都要尋事罵人。你說只苦了你我兩人,你苦了些什麼?前數年苦的是我,這幾年女兒們大了,又苦的是女兒。你倒喫了大半世的閒飯,也沒見你賺過一文半鈔來家養活我們母女,還聲聲叫苦,你羞是不羞?你好的不管有無,只要你有了酒喝,萬事皆休。單顧喝酒也罷了,喫下去又喜尋事,數黃道黑的亂罵人,你想一家四口子,誰派你尋事,誰該你罵?你還不與我趁早夾着你那尾巴,到旁邊睡去好得多呢!若把老孃鬧煩了,爽性不紿你酒喫,看你怎樣?”
章三保被他妻子一頓罵,罵的啞口無言,反笑嘻嘻的道:“咦,我並沒有說什麼,好端端罵起我來。奶奶又是受了誰的氣,拿我出注兒。”說着,掀開被,身子一倒,滾進牀裏去睡。媽媽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啐了一聲道: “醉不死的臭烏龜,這般形相叫我拿那一隻眼睛來看你。明兒等你酒醒了,再和你講,現在我也沒有那麼大力氣,同你說話。”便回身出外。章三保倒在枕上,猶咕咕噥噥的道: “臭烏龜罷,香烏龜罷,我這烏龜也是你們作成我當的,還要罵我呢;”媽媽也不去理他,竟回後進而來。
不意如金自他媽媽出房,心中越想越氣,那眼淚不住的直淌下來,將一個繡花耳枕,全行溼透。想到自己八歲時即沒了父母,被狠心的哥哥賣我到章家,。喫盡了多少苦處。學彈咱,用盡心機,稍有不是,非打即罵。好容易捱到今日,身上引了幾個客來走動,老夫妻才待我好些。我久想跳出這火坑,又恐遇人不淑,難得來了這姓許的,想將來託身於他,可望出頭。不料今日因賈子誠,得罪走了許春舫,媽媽雖說他仍然要來,未知他心意如何?倘從此斬斷情緣,另有了結識,豈不空指望了一番。況且男子的心腸,最易改變。我這裏癡癡的望他回頭,甚至他早將我拋諸腦後,所謂我本有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再者他有的是錢,到處皆有人趨奉,不是舍了我如金,天下即沒有絕色女子。適才又受章三保這一場羞恥,皆爲的是許春舫那個冤家。我而今也不怪許家了,一恨我命薄該受折磨,二恨賈子誠、朱丕平空的撞到我家,惹出這無辜的口舌。即是許家明日來了,我也無顏面見他。想我這個人,還生在世上有何貪戀,一受不滿的苦惱,喫不盡的酸辛。也不知前生作了多少罪孽,罰到今生身爲娼妓,已屈下流,又跌跌坎坎的慪氣,何日方了?不如一死,倒也乾淨。
那知人存了死的念頭,邪魔即至。如金此番,覺得耳畔似有人教他懸樑刎頸,服毒投河,種種死法;死後又有若干好處,較之生前高萬萬倍。自己的身子,又覺有人扯他坐起,恍恍惚惚,如在雲端裏一般,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爬起身來,東西亂望,要覓個死所。猛低頭,見盤中放了一盒煙在內,點點頭道: “懸樑刎頸,皆一時措手不及,被人解救下來,傳揚出去,徒添話柄。常聞人說,鴉片煙是最毒人的,生吞下去無藥可救。若和酒喫,更容易絕命。又是現成的,又便於喫。”
想定主見,便拿了煙盒下牀,找到桌上有將才未收去的酒壺,搖了搖尚有餘剩,忙倒了下來約有半鍾之數。將盒內的生煙,全行傾在酒內.,攪得勻勻的。望着酒錘, “喀”了聲,落下幾點淚來,自語道: “煙呀!酒呀!想不到我如金今日,應該死在你們手內。”又望着房外,低低說道:“我那不記得音容的亡過爹孃,你該早知道你苦命女兒,今夜已到絕期,恐陰司路徑生疏不識行走,又怕有惡鬼欺凌,爹孃可來帶你女兒一帶罷。”又叫了聲: “許春肪狠心冤家,你今日生氣走了,縱然懊悔過來,明日再至,已見不着我了。只能恨你無情孟浪,不能怨我薄情,半路拋撇下你來。”又罵一聲: “賈子誠,朱丕,你這兩個該死的殺材,我與你們無仇無隙,平白地鬧起干戈,坑了我的性命。雖說是我自愧輕生,總因你們兩人起見,我在陽間不能奈何你們,到陰司做了鬼,即不肯饒你們了。常聞說道,人善鬼不善,人怕鬼不怕。何況冤有頭,債有主,好歹都要追了你們的命去,才得甘心。”又叫了聲: “媽媽,我雖不是你親生,也蒙你自幼撫養成人。這數年中,你卻待我不錯。今日別過你了,好在你尚有如玉妹子可靠。”
如金說到此處,不由肝腸寸裂,萬箭攢心。那眼淚滾滾的滴入鍾內。復想到自己具此一付容顏,雖非國色,也算二三等的女子。每對鏡自幸,將來倘得出頭,戴上鳳冠穿上霞帔,也可以相稱。誰意我空生此姿容,如此小小年紀,正當花開月滿之時,竟做了屈死冤魂,豈不可嗟可惜!一時間,百脈沸騰,腹如刃絞,幾乎哭出聲來。猛又自己發急道: “呸,!章如金你好生胡塗,你是想尋死的人,並非在這裏訴苦。人到死後,歷事皆空,還憶這些做什麼呢?若被人來看見,不獨不容我死,知我的說我情急捨命,委系可憐;不知我的,反說我輕狂,故意的詐稱尋死昨人,落得他們背後去議論。”便咬咬牙,狠命的舉起酒鍾,伸着脖子一口吞下。把錘子擲於一旁,仍至牀上倒身睡下,拉過一條被蓋好。此時心內倒無所牽掛,惟有閉目守死而已。
約隔了一鍾熱茶時分,心裏覺得怔忡不寧,腹下隱隱作痛。原來鴉,片煙和酒喫下去,更外發作得快。頓時五臟如焚,宛同刀劃,氣往下墜。試問如金似一朵姣花,盈盈弱質,怎禁得這虎狼般的菸酒在內翻江攪海,不由“哎喲”一聲,一腳將被蹋過,雙眼一翻,兩足一蹬,早巳嗚呼哀哉。那一縷芳魂,被無常勾引入冥中去了。正是:
香魂渺渺歸泉下,弱魄悽悽入地中。
再說他媽媽罵了章三保一頓,仍恐如金心內不安,重到後進來安慰他。將至門首,聽他房裏“豁喇”一響,似件東西掉下地來。忙掀簾入內,忽覺一陣冷風劈面吹過,逼的毛髮直豎。再定睛看,如金仰睡在牀上,一條被掀在地下,遂道: “怎麼倒睡着了,被落下來也不知道。現在身子不好,又着了一場悶氣,若受了涼,不是玩兒的。”便欲上來代他拾被,忽腳下有件東西絆了一下, “當”的一聲滾去多遠,知道是個錘子,即罵道: “這些瘟根,怎麼茶錘子亂丟在地下,也不撿起來。是我腳步子輕,不然還要踢碎了呢!他們是不肉疼的,不知老孃一草一木都非容易置辦。”即彎腰拾起,見鍾子內烏煤似的一大團,不知何物,低頭嗅了嗅,,似有煙氣,只有酒氣,不由得心頭跳了幾跳;忙丟下錘子,來看如金。不看猶可,看了只嚇得大海崩舟,高山失足。見如金直挺挺的睡着,兩拳緊握,兩眼大睜,上齒咬住下脣,口角邊涔涔流血,猶帶着餘煙。無疑是適才趁我不在房內,偷將鴉片煙和酒吞下肚去,尋了短見。再摸他的嘴及鼻尖兩處,一絲出氣皆無。
媽媽這一急非同小可,走上來一把抱住如金,放聲大哭。兩隻腳在地板上似擂鼓一般,口口聲聲,只叫“沒有命了”。早將房外的一班媽兒們,都驚的走了攏來。先前媽媽將如金拉回房內吸菸,媽兒們送過茶,即各自走開。曉得他都有家常話說,不便竊聽,又樂得偷半刻空閒,到各人房內歇息。他們起早眠遲,不免辛苦,原說歪一會兒,那知都睡了。忽聞房內驚天動地鬧將起來,大家嚇醒,一骨碌爬起,怔怔的走過,齊問: “奶奶怎麼了。”
媽媽見了衆人,跺足大罵道: “你們這班死娼婦,來的正好,快償還我女兒性命。好呀,都被你們坑死了。你們死到那裏去的,我走開了,你們也不來伺候他。如今把煙和酒喫下肚去,你們纔來。完了,完了,人也死了,家也衝了,還過他做什麼呢!”說罷,又號天叫地,一聲兒一聲肉的,大哭不止。衆媽兒們聞說,方知如金服毒自盡,皆嚇得面如土色。有兩個還立在房內,有幾個飛跑出房,至前進送信。
章三保酒都嚇醒了,急忙披衣起身,一面走着,一面連說:“怎好,怎好!”如玉也得了信,一同來至如金房內。媽媽一眼看見章三保走進,舍瞭如金便一頭撞到章三保懷裏。三保未曾提防,幾乎跌倒,多虧板壁擋住。媽媽哭罵道: “你這老不死的烏龜,你要喫酒罵人呢!罵得好,把我女兒逼死了,我也不要命了,與你老烏龜拚去了罷。”說着,亂撕亂咬,揪住章三保打了起來。
如玉走進房,見如金死的甚慘。想到姊妹多年情分,沮如雨下。又想到自己身上,姐姐如此容貌廣如此聲名,來人皆仰望他的顏色,尚不免賈、朱之難;我比姐姐又遜一籌,身上毫無知己,更難保沒人凌辱,一時又跳不出這火坑。不禁上前撫屍痛哭。
忽見媽媽和章三保打鬧,”忙走過拉住他媽媽道: “媽媽,與三爺也非鬧的事。縱然鬧到天明,死者不能復生,亦無濟於事。我們先趕緊灌救,能於救得轉來,萬事皆休。否則;大家須要商量個定見。我想不怪別人,都怪賈朱二人,橫豎人都死了,還怕他們麼!不能善善的就這麼放他們過去,我的心也不甘。媽媽聽我一句話,且丟開手;況且也非三爺弄死他的。”
如玉一席話,提醒章三保,連說: “有理,還是如玉心內清白。我被你媽媽一陣揪打,鬧得昏天黑地,尚不知如金怎生死的呢!”媽媽聽如玉所說,始放了三保,趕着叫人取開水京汁甘草等湯來灌,又將如金吞食生煙和酒的話細說。章三保也灑了/L點眼淚。衆人忙亂了一回,毫無動靜。再看如金面色轉青,手足全冷,是灌救不活了。
章三保道: “人是死定了,不要忙了。待我明早即往縣裏去告賈子誠朱丕二人, 說他們威逼我女兒身死,請官下來相驗,看他們怎麼經當得起?就是許家,我也不能饒他過去。如金已死,還巴結他什麼呢,也拖他上來湊個數。不怕他們一千人有錢有勢,我女兒人死是真,他們威逼是實,縣裏斷無不準的。”衆人齊稱使得。媽媽即催章三保連夜去找主文相公,敘明情由,好明日清晨往縣裏喊稟。不要耽擱遲了,他們一干人又要去打點門路。章三保答應了聲,轉身提了盞燈籠,出門尋代書去了。
這裏如玉又叫他媽媽將房內物件,全行搬過。將如金的屍骸,扛了正睡過來,和煙的錘子擺在牀上。各事都安排停當,專候明早喊過稟,預備縣官下來相驗屍傷。
媽媽一則因如金服毒慘死,二則因損去了一株搖錢樹子,便哭一聲苦命姣兒,恨一聲天,罵一聲賈子誠等人狼心狗肺,怨一聲自己。直哭得喉嚨音啞,氣短聲嘶。在房衆人見了這般情形,無不落淚酸心。如玉在旁極力勸說,他媽媽方略略止住。時天色已明,如玉又勸他媽媽喫了點飲食,扶他到對過房內稍睡片刻。大約官府下來,都要午飯後呢。
單說章三保出了門,一口氣跑到縣前東首,有一代書家姓畢名世豐,祖孫數代皆爲甘泉縣代書。到了畢世豐手內,其技愈精,而其家道愈窮。因他太狠過了頭,人都不敢請教他,怕的遺下後災來。他家倒有一件好處,終日保得住沒有一人來叩門。所以畢世豐夫婦,未晚即喫了飯,省點燈油,早早睡了。
現交半夜,畢世豐已睡過一覺醒來,在牀上翻來覆去,想着明日柴米全無,生意又少。猶記得還是春間,代人家寫了一張狀詞,得了他大錢六百文。及今半載有餘,失錯都沒有人來問我一問。所有各家親友,都借貸遍了,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此時萬難開口,縱然老着面孔去央說,也靠不穩就有得借了與我。家內的衣服物件,除卻身上穿的這幾件破衣,牀上蓋的這一條薄被,其餘都典賣殆盡,無處拼擋。正然愁煩,忽聽有人叩門,倒把畢世豐嚇了一跳,忙問是淮?
看官可知章三保何以尋到畢家來?因一路走着,暗忖道:“這件事雖說告賀子誠等威逼,奈無實據可指,他們又不曾打死我家如金。必要尋個出名的老手訟師,敘紙懇切的稟詞,說得委婉入情,外面看是威逼,內裏情同謀殺。如此一辦,方可扳倒他們。”章三保亦久聞畢世豐的聲名,未經謀面。想他雖是個辣手,要的不過是錢,我多把潤筆送他,自然有絕妙的主意敘出。也不怕他日後找我,且顧目前之急。遂尋到他家門首,用手敲門,驚動裏面畢世豐詢問來由。
章三保道: “畢先生睡了麼?請你開了門,有要事奉商,是一宗大大的財爻,送與先生的。”畢世豐聞說,曉得生意上門,非常歡喜,忙答道: “請站一站,我即起來開門。”便一面披衣坐起,取了火點上燈,一面用腳蹬他妻子高氏醒來。
何故畢先生說了半晌的話,高氏都未醒呢?因高氏爲人甚賢,日間尋些針黹做活,及收些衣裳來漿洗縫補,賺幾個錢貼助丈夫每日食用。 一日到晚, 忙的辛苦異常,頭剛落枕即睡熟了,非到天明不醒。本是臉向牀裏睡的,被畢世豐蹬了一腳,相巧蹬在高氏的私處,由睡夢中驚醒,翻轉身罵道: “餓不死的窮賊胚,好容易睡到半夜,纔有些暖氣。你又想起窮心思來,蹬呀踢的。你就不想想明日米也沒得,柴也沒得,怎麼過得去?還這麼窮開心,挺屍罷,再鬧我可不依了。”
畢世豐被高氏罵的忍不住好笑道: “你說的什麼混賬話,我因門外有人打門,要起去看看,來人說是送財爻上門的。既然三更半夜來敲門打戶的找我,料想不是尋常小事,叫起你來,預備燒點湯水接待來人。難道我同門外人很說了幾句話,你都沒有聽見麼?我倒不抱怨你睡死了,你反要冤栽人許多混話。”高氏聞說,才明白了。尚未答言,門外又高聲說道: “畢先生,你可開門不開門?不開門,我就去了,明日再會罷。”
高氏聽了,方知來人是真,亦滿心喜悅,即接口道: “來了,來了。”急急坐起,手慌腳亂的,在被內穿上底衣,便探身下牀,趿上鞋,往外就走。畢世豐也穿齊衣褲下牀,忙一把拉住高氏道: “你就這麼去了麼?該死,該死!真正你睡糊了,夢猶未醒。你望望你的小衫還未穿呢,怎生好去開門?難不成這般天氣,身上冰涼的也不覺得麼?”一語提醒了高氏,果然小衫未穿,見自己仍是精赤着上身,淌光着兩乳。臉一紅,重跑到牀前來穿小衫,競遍尋不得,急的高氏滿牀一陣混翻。那知起身的急促,小衫團到被窩內去了,一把抓出來即向身上披好。
畢世豐點首嘆道: “蠢才,蠢才,緩緩點子罷,愈忙愈出笑話了。 再則我家雖窮, 也不致一方舊布都尋不出,現在交冬的天氣,連個兜肚都沒有帶上。還是你帶不慣,還是你懶沒有做得呢?你年紀又輕,胸膛又高,衣衫又單薄,自己低下頭瞧瞧,也覺難看。”此刻高氏一心記掛門外的人,生恐等不耐煩,把買賣走脫了。那裏有心回答畢世豐的話,雙手鈕着衣釦,即跨步出房。來至門前,拔去木閂,開了門,閃在一旁。見來人手內提着一盞燈籠,便道: “請裏間坐罷,我家大爺起來了。”
章三保舉起手燈,見是個堂客,知是畢世豐的妻子,即低頭走入。高氏關好門,也隨後進來。畢世豐早將房內燈臺擺到明間,等候來人。章三保吹滅手燈,掛在一旁,上前與畢世豐見禮道: “驚擾畢先生好睡了,有罪,有罪。”畢世豐即讓章三保上坐,問了姓名,彼此敘了幾句套言。章三保口內說着話,舉眼見畢家是三間一廂房子,東倒西歪,朽爛已極。房子裏窗牖門扇,一概全無,皆用木板蘆蓆,橫豎隔着。桌椅等件,多是繩捆索綁。
兩人正對坐閒談,高氏早在旁廂一間屋內,尋出些破板片,燒滾了水,送上茶來。章三保忙出位接取,連稱不敢。見高氏年紀在三十以內,面龐倒還生得乾淨俊俏,惟欠修整。頭上一方青布,齊鬢包紮,身上穿了一件半青不藍的薄絮短襖,一根舊黑綢絛,束在腰間。上身不過兩件衣服,又薄又舊,腰裏又束得老緊的,越顯得胸前兩乳高出寸許有餘。下身在燈影之下,不甚看得明白,見他走的鞋娜,想是一對小腳兒。扁氏放下茶,轉身就走。
章三保復又坐下,再看畢世豐,年紀也只好三十以外,高高的顴骨,濃濃的眉毛,言未發而聲先笑,眸一轉而頭數搖,周身衣履破舊不堪,愈覺肩聳背駝,發黃面黑。他偏談笑自若,得意揚揚,笑對章三保道: “足下深夜過訪,必有見教,小弟這裏洗耳願聞。”章三保便離座,深深一揖道: “俗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將才先生之言,如見我的腑肺。但是這件事有些難辦,務望先生不可推卻。”畢世豐道: “足下儘管放心,小弟一生最喜從井救人,即蹈湯赴火亦所不辭。只要足下識得小弟用力之處,雖死無憾。”又鼓掌哈哈大笑。
章三保即細細將自己女兒如何尋死,因賈,朱等人如何威逼,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要求先生設法,必須指實他們無可抵賴,又要官府見了動情,不然被他們反過巴掌,說我有意累掯他們,豈非成了訛詐麼?那麼一來,我倒是害了自己。久聞先生大名,百發百中,所以才連夜過來,求先生高才斟酌的。至於先生用力的處在,我理當從重報答,斷不食言。”說畢,又是一揖到地。畢世豐一面聽着,一面點頭微笑,也立起回了一個揖道:足下且自請坐。”便輕輕悄悄說出一番話來,把章三保喜的眉開眼笑,連聲稱是。未知畢世豐所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畢世豐敘詞奪情理 賈子誠納賄了官司
話說章三保說明女兒如金被貿子誠、朱丕等人威逼白盡,謫畢世豐代他寫紙稟帖,去告他們。畢,世豐聽罷,微微一笑道:“原來足下因這一點小事,非是我敢誇大口,一舉手之勞即穩操必勝之權。然而足下來意,我已盡知,雖是他們威逼令嬡自盡,究竟毫無實據把握,他們也可抵賴得過,須要明說威逼,暗中使官府見了;如同他們謀害一般。他們着了急,自然來撕擄這件事。足下之意,亦不過叫他們破費若干,知道利害,代令嬡報仇。總之,沒有威逼人命該抵償的情理。幸而足下今夜問及於我,若問到別人,不得如此爽快答應你。再者不是小覷旁人的話,也一時想不出個盡善盡美的良策來。足下且請稍坐片時,容我敘紙稟稿起來,與足下商議。”
章三保聽了,喜的作揖不迭道: “先生真乃高明,不用我細說,佩服之至。先生請自便,我在此靜候。”畢世豐即起身至房內取出一付筆硯,又取過一張粗紙,將燈剪明坐下,細心思索如何落筆。章三保立起身,在堂前踱來踱去的閒步。走至階下,見旁廂內是砌的兩口鍋,高氏坐在竈下,背倚着竈門烤火。章三保道: “大嫂請睡了罷,我擾的尊府半夜裏都走了起來,外面天氣又冷,實在不安。”高氏忙站起來,笑道:“好說,你大爺大小是件生意,不棄嫌來尋找我們家裏。深更半夜的,又沒有什麼管待。不怕你笑話,今年我家大爺整整閒了半年,竟累韻很,沒說穿的,連喫的都難。平時我們家裏極喜拉攏的,現在是力不從心,只好疏忽親友點了。諒你大爺也看得出的,是不見怪的。說着,又抿着嘴“嗤”的笑了一聲。
章三保在燈光之下,復又細看高氏,長眉俊目,小巧身材,如今是累得這般的憔悴,若修飾起來也很有幾分姿色。又聽他語言宛轉,似個善說的婦人。不禁愛慕之餘,又動了一點憐恤之心。想到身邊帶有幾兩散碎銀子,何不就送與他夫婦,定然是得濟的。又使畢世豐感激,更外出力了。若到事後酬謝,那是我應分送他的,即不見得人情了。我又在高氏身上盡了情分,自然在他丈夫的面前竭力說項。有此機會,不可錯過,便走近一步,在身邊掏出一個銀包,放在竈上道: “我有件事奉託大嫂,適才大嫂不言,我已略知尊府一二的情形。我又有事相煩你家先生,理應爲先生分憂設法。無奈此時身邊不便,盡帶了少許,若面交先生,恐先生怪我藐視了他,望火嫂笑納。明日先行添補緊要物件,以作我的另外敬意,千祈在先生前說好聽些。再者此項與日後事成的酬謝無干。”
高氏聽了喜出望外,又瞅了那銀包一眼,約有七八兩之數,笑道: “怎麼事還沒有成效,好先領惠呢?若執意不收,恐過拂了盛情;若公然收了,又覺慚愧。好在日後的交情,共得長久呢。我竟擅自做主,代我們家裏收下,再容道謝罷。”說着,伸手拿過銀包,笑嘻嘻的回房去了。章三保仍回至桌前,見畢世豐擱下筆來,大笑道: “費了我多少心血,始算勉強告成。只怕另諸位神手通天的人來,也不過這般敘法。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卻便宜了足下,苦了賈,朱等人了。縱然他們飛上天去,也難逃這羅網。足人請坐下來,細看一遍,可否使得?”章三保道: “先生過謙了,我是不懂得的,請先生講說講說。”畢世豐笑着,高聲念道:
具祟民人章三保,稟爲謀逼女命,迫叩雪冤事。竊身南京人,因貿易來揚,僑居憲治南柳巷地方。嗣因資本虧折閒居,偶與身妻議及長女如金已十有八歲,針黹女紅在在鹹精,欲託媒牙賣人作妾,冀得身價可復舊業,身妻亦允。今歲九月間,有府署幕友許春肪,江西人,來相看身女,願出身價銀四百金。約定十月初旬兌銀接女,當又交下定準銀五十金,以作憑信。數日後,復有甘泉縣文生賈實,現爲衛幕,與兩淮候補運判朱丕,偕至身家,議買身女。身當以許買爲辭,賈出五百金誘身背許,並言許向拐賣人口,身以既經議定,萬難挽回,只有聽之而已。賈即不悅,揚言恐嚇,如身將女與許,定行送究,兼雲女非身育,系誆誘人女而賣者。身正與賈爭辯,朱又從旁圈說,以次女如玉賣賈爲妾,即可了事。身因素知賈爲本地棍衿,欺良壓懦,往往買過路婦女至家,先奸後售,無惡不作。身雖賣女,情不容己,烏能以女推致火坑,任其茶毒。竊恐有心者,皆不忍爲,是以一併卻絕,賈朱銜恨同去。次日身邀許至,囑其早接長女,免賈等覬覦,另生他變。詎許方來,賈朱亦至。即與許言,身女在家爲娟,又恃女有顏色,始則廉其身價,騙人爭售,繼至其家,必尋鬧以出,聽其退價若干,爲異日再賣之計。 若此伎倆奚止一端。復言身女爲伊買定,在許之前,不容另有他議。賈既言之鑿鑿,朱又附和其辭。許安得不信爲實,向身索退定銀。身百口解說,無奈許深惑於賈、朱之言,疑身飾詞文過,力索原銀,決然而去。身女素明廉恥,因父命難違,始肯鬻身爲妾。今聞賈、朱憑空誹謗,羞忿交集。是晚伺身與妻往睡,即吞食洋菸自絕。及身等聞知,解救無及。伏思賈,朱不捏詞毀女,則許不思退,許不思退,則.女可不死。身女雖非賈,朱謀殺,例無抵償。然彼等以無作有,肆口敗女名節。女子以名節爲大,名節既喪,胡可爲人,分明使女至死。揆度其情,又何異於手刃。雖非謀 殺,實同謀殺。爲此迫叩大老爺矜鑑賞驗,並提賈子誠、朱丕、許春肪等人到案訊問,立分真僞,庶免賈等視人命爲兒戲,倚官衿爲護符。女既雪冤於泉壤,彼等亦難逃於律條。法有專歸,貴無旁貸,公私兩便,哀哀上稟。年 月 日具呈。
章三保聽完,連連叫好道,: “這麼一敘,情真理實。且又將我家“行戶”二字撇開,免得到官先擔不是。真不愧先生外號叫做‘筆似鋒’。就請先生譽清,好待我明早即去攔輿請驗。我已買了一個白稟在此。”即在袖內取出稟帖遞過。
畢世豐道: “非是好意做成圈套,將足下,‘行戶’二字撇去。既是行戶,則女非貞潔,或買或退,不致於死。而且說到行戶人家,官府必將這件事看輕。再則既非行戶,何以賈、朱等人無親無故,到你家去,所以由賣女起見,方許人來相看。賈、朱乃造言毀節,以致服毒自盡。雖非威逼,隱然有逼節在內。逼節即與謀殺無異。”章三保點首稱是,即在手燈內將蠟燭取出點上,照着畢世豐寫稟。高氏又去燒了兩盞茶送出。
不多片刻,察已寫成。畢世豐重又細看一遍,點了句讀,注了人名、地名,填了年月,方交與三保。章三保接過,謝了又謝道: “夜深了,先生請安歇罷。待明早喊下稟來,如何辦理,再來請教。”隨手將餘下的蠟燭仍插在手燈內,起身告辭。高氏也趕出來,道了聲好走。畢世豐直送出大門外,回來關上門,走入道: “不料今日半夜裏,來一宗生意,真乃意想不到。這件事辦妥了,謝儀是不得少的。被告許家是有錢的人,賈子誠連年也積蓄不少。這紙稟詞進去,他們必然着慌,要去安排。章家至少也得一千八百銀子,章家得了彩頭,定忘不了我的。好了,我們也窮出頭了。”
高氏聽說,喜之不盡。又將章三保丟下的銀子,告訴世豐。畢世豐點頭道: “章三保倒是個朋友,能知人甘苦,不愧我爲他用這一番力氣。你可收好,明日待我去變換,先買些柴米來家,再買兩匹布,做幾件棉衣,你我禦寒。”他夫婦歡歡喜喜,仍回房去睡。
單說章三保迴轉家內,將畢先生做的察岡,念給媽媽與衆人聽。衆人聽了,都說好極。媽媽道: 個你也去躺躺罷,明日天明我喊你起身。”章三保道: “我並不想睡。不一時,天也好明瞭,不要睡遲了耽誤正事。”即叫人煮出飯來,喫飽了,好去等候喊稟。喫畢,天已大亮,忙着換了一套半舊的衣服,又吩咐衆人,小心伺候官來相驗,便出門而去。
穿街過巷,來至縣前,問明縣官上府去了,少停即回。即在縣衙左右,尋了一家茶鋪子坐下。等了半晌,聽遠遠鳴鑼喝道而來,知縣官已返,忙起身給了茶錢,整一整衣履,在街旁站定。恰好頭踏執事紛紛過去,縣官的轎子將至面前,章三保似虎也一般撲出,當街蹄下,高聲喊道:“血海冤枉呀,求人老爺伸冤!”說着,雙手將稟帖高高捧過頭頂。兩旁的吏役,忙過來吆喝。縣官在轎內早巳看見,即行止住,叫取上他原稟來。吏役將原稟取過呈上,縣官接了從頭細看,一行看着,一行搖着頭。
看官們可知這縣官是誰?原來就是魯鵬。自魯鵬被劾去後,魯鵬知道本省督撫上司,皆是清廉公正的大員,不可以夤緣迎合的,恐蹈了兄弟魯鵬的後轍。好在他們這夥惡人性情,是隨人改變的,能屈能伸。他便將那勢焰燻人的氣派,全行收斂,反做出那公正不阿的面目來。在上司面前,說的是愛國愛民;在同僚前,說的是潔人潔己。又尋那地方上有益於民的事,做了幾件,魯鵬聲名早傳聞開去了,上司、 同僚無不稱羨。連雲從龍都暗暗的納罕道: “怪不得人說母生九子,種種不同。誰知魯鵬竟大異其弟行爲,是一員好官,倒要存心提拔他纔是,何可因其弟而廢其兄。”
魯朗上省,也面謁過從龍幾次。從龍痛加讚賞,魯鵾知得了上司的歡心,更一味要好。相巧甘泉縣任滿出缺,雲從龍想到魯鵾,揚州三府是個賠累清苦的缺分,不如着他兼署甘泉篆務,調劑他得點漕規使費。既不負他立心要做好官,又可使他分外巴結。便一面札飭藩司,委他去代理甘泉縣事;一面出折具奏,聲明原委,並請另放實任人員。魯鵾奉到札文,好生歡喜,忙去預備接手。適值是八月時候,接印未久,即當開徵之期。魯鵾本是個能手,外面圖名,暗中圖科。這一次漕,即得了若干肥己。
今日清早,去伺候府裏行香排班,事畢回衙,恰值章三保攔輿叫冤。魯鵾看過稟詞道: “帶下去。”再吩咐隸役人等不可散步,伺候本縣前去相驗。兩旁答應,將章三保帶過一邊。魯鵾下轎進署,袖了原稟,去與刑名師爺商議。許春舫是上司本府的幕友,朱丕是運司的僚屬,賈子誠是本學生員,兼在衛裏作幕,平日又有往來。這一干被告,怎生髮落?若照原稟所控,他們無故誣良作賤,威逼人命,皆有應得之咎,何能不提案訊問?
刑名師爺笑道: “東翁,這件事易辦的。原告章三保稟內,都有架詞,縱然是實,也不過欲賈、朱、許等人買他個不追,可以顢頇了事。東翁先請去相驗可否服毒是實?一面批示籤差,立提被告人證赴案。去的差役,待我授意於他,叫他傳話被告等人,不須費事,他們自然即去料理。連東翁這邊,他們都要盡情的。怕的原告不追問,官不結也是沒用的。”魯鵾連聲道是。即傳話外面伺候,仍然坐轎開道,向章家而來。又吩咐將原告章三保,一併帶往。
到了章家門首.早有本坊地保上來跪接;裏面已搭了官座。
魯鵾下轎入內坐定,先將章三保妻子帶上,問了一遍,即叫仵作人等,在座前相驗。仵作等進去,將如金屍身扛出,放在階下,細細驗畢,報道: “周身無傷,只有兩手指皆青,麪皮似鐵,脣齒全黑,腹脹如鼓,委系吞食生煙自盡。”又將和煙的酒錘呈上。魯鵾點了點頭,命書吏填明屍格,即將章三保帶上道: “你女兒服毒身死,本縣已經驗明,你可先行買棺盛殮。本縣回衙,代你提傳被告審訊。”章三保連連叩頭道: “求大老爺極品高升,朱衣萬世。女兒的屍身是不能收的,恐被告等猶有抵賴。”
魯鵾笑道: “你這人可癡了,難道本縣相驗過了,填下屍格,不足爲憑的麼?被告自然要全行提到,審問真僞。真的,他們皆有應得之咎;假的,你即是借屍訛詐,還要根究你女兒因何服毒。”章三保又叩頭道:“若是虛稟,小的情甘認罪反坐。”魯鵾道: “那就是了。”遂吩咐本坊地保, “看同他家收屍,不許猶有扭難。 章三保暫行取保回家, 俟被告人證提齊,再傳案對質”。即起身坐轎回衙。
章三保送了縣官起身,回來與媽媽相商,買棺收殮如金。好在縣主太爺驗過,不怕他們抵賴。媽媽道: “孩子死的甚苦,須要豐富裝裹,方對得過他。就是歷年來,他也掙的不少。”章三保道: “不用你說,我也不忍心草草完結。只得這一遭兒了,好在用下去的,有人來認我們的。”遂帶了銀兩,上街買定一口上等杉木棺材。又叫了裁縫至家,連夜趕做衣服,盡用頂高的綾緞。請了陰陽生來,擇定次日卯時入殮。
此時十月節令,天氣甚冷,雖遲殮一日無妨。章三保又使人分頭送信於各家親友,早驚動在城一班紳衿人等,向與如金交契,又慕如金的顏色。一聞此言,莫不詫異。趕着過來慰唁,並詢問至死緣由,媽媽一一告訴。衆人聽了,皆咬牙痛恨,慫恿章三保去告狀。若魯甘泉稍有袒向,我們即不依他。雖不該論抵,也要他們大大花去一宗,才得干休。媽媽稱謝了衆人,又留衆人喫了茶果方去。
次日黎明,各物齊備。章三保早叫了幾名僧道鼓手來伺候。衆親友幫着媽媽代如金穿了衣服,可憐如金一晝夜過來,那裏還是生前的花容月貌,百媚千姣,只落得面色由青轉黑,脣鼻等處色如紫絳,肚腹高挺過頭尺許,按上硬同鐵石,宛似夜叉魔鬼一般。媽媽見了,分外傷心,復呼兒叫肉,大哭不止。章三保與如玉等人,亦哭了下來,好半晌方止。朋陽生報時辰已到,階下僧道、鼓手齊齊吹扣,衆人將如金屍骸擡出入殮。媽媽又撫棺碰頭大哭,衆人多方勸住。棺柩即停供後進,一切禮儀皆按幼喪制度章三保開發了僧道等衆去後,衆親友亦紛紛辭去。章家專待縣裏提齊被告,好去對訊。
再說賈子誠朱丕二人回到衛署, 賈子誠即叫廚房添上兩樣菜蔬,留朱丕喫飯。又將自己煙具開設,與朱丕對躺在榻上吸菸。賈子誠猶自恨聲不絕,說如金趨奉許家,瞧不起旁人,實系可惡,“須要大大給他個利害,才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不然還要被他家效尤呢”。朱丕笑道: “你因這些小事,也犯不上這麼慪氣。一個娼家,怕沒有法子擺佈他麼?好在你與魯雲程相好,章家又在他管轄之地,明日我同你親去拜他,請他差提章三保,說他縱女爲娼,裹脅良家子弟,並提如金本身到案訊問,不怕他倚仗許春舫的聲勢。難道地方官不該驅逐娼妓麼?”賈子誠連聲稱善道: “不如此,不足泄我氣忿。明日午後,你在家等我,同你一道兒去。”兩人談說了半會,家人們早擺上飯來,對面喫畢,淨面漱口,又吸了幾口煙,朱丕方起身辭去。
適值漕帥行下催糧的文書來,王喜請賈子誠申覆迴文,並札催各軍戶旗丁趕緊完納。整整忙了一日,至次日下晝時分公件仍未清結,賈子誠急得心如火焚,恨不得一筆寫完好去約朱丕同往縣署。正在心焦,忽見朱丕跑了進來,形色倉惶滿頭是汗。賈子誠忙立起讓坐,笑道: “你兩日等得不耐煩了,我也急的很。無奈這些遭瘟公事,羈絆的不得分身,我們只好明日去罷。”
朱丕雙手齊搖,坐下道: “還說什麼送章家的官呢,而今弄出人事來了。我特來與你商量,趕着去彌縫爲是。若鬧開來,你我都有未便。”賈子誠聽說,也喫了一驚,忙道; “什麼事,這般大驚小怪的?天人的事,不過殺人抵命,也沒有事了,何況我們並未殺人。”
朱丕跺足道: “雖不是殺人,也是一場人命官司。”遂將如金服毒身死的話細說, 並章三保如何往縣裏去告,如何捏詞。現在魯雲程去相驗過了, 已出了差來提你我與許家三人。 “幸而魯雲程顧念交情, 明說差提原被兩造對質, 暗中吩咐來差知會我們,趕快去料理。 只要章家不追, 即可含糊過去。我想章三保告的是威逼他女兒自盡,原無實據, 但是既經控告,他定請教了訟師, 自有一番強詞奪理, 一時難分真僞。 況且你我等人,若到堂與他對質,也不像句說話。來差先到我那裏走了一趟,此番到許家去了,少停定然到你這裏來。我所以搶一步來與你斟酌,如何辦理;雖然不怕他,究竟我們居官的人,於聲名大有關礙。”
賈子誠聽說,亦呆了半晌道: “不意章三保有如此膽量,居然敢捏詞控告我們,其中必有唆訟主使。如金那蹄子,倒捨得尋死,也算件怪事。既承雲程關切,爽性請他捺擱幾日,我們好設法完結。且待來差至許家那邊若何辦理,我們再作計較。”
朱丕點首稱是,又說到“風聞如金吞煙自盡,死的甚慘。今日收殮,有人看了來說,那裏還成人形,面目魆黑,兩手鐵青,肚腹高硬,宛同醜鬼相似。想起來如金尋死,也是我們的罪過。若非你前日發話羞辱他,他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怎生捨得短見。遙想我們走了,許家亦動了氣,也未可知”。賈子誠笑着啐朱丕道: “呸!你倒先不打自招。他死的有什麼可憐,才死的好,我才快活,還死遲了呢!我看這件事,岜沒有什麼,拚着花幾串錢,海也幹了。他到底把條命糟掉了,究竟是那個便宜。”
正說着,只見家人上來道: “甘泉縣有兩名差人在外,說有要話面稟。”賈子誠道: “叫他們進來。”朱丕連忙躲開。家人領了來差入內,見子誠請了安,站立一邊。賈子誠故作不知道:“你們有什麼事,成雙作對的來此?”原差道: “一則叩見老爺請安,二則敝上有件公事,請老爺過.目。”便將朱簽呈上,賈子誠接過看畢,仍將朱籤交與來差道: “豈有此理,章家分明借屍訛詐,難道你們貴上就這麼準了麼?”
原差道: “起先原是不準的。敝上親往驗過,果系服毒。章三保又說得確確可據,說老爺們威逼他女兒身死,所以敝上請老爺們對質即分虛實。”說着,走近一步低低道: “敝上也明知章家是藉故訛詐,無如他女兒自盡是實,又一口咬定老爺們威逼。但是對質下來,自辨真僞。惟有一件難處,老爺們何能與他上堂對訊,若遣名家屈去,怕的章三保刁頑,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不肯同家屬質訊。二來老爺們有體面的人,傳聞出去風聲不雅。況且敝上又與老爺們交好,更不能不爲關切。奈因公事公力,私情只好擱過一邊,惟有暗中爲力。至於章三保控告的意思,無非想訛詐若干,千人一見。敝上叫差人們轉請老爺示下,可能看破些紿他幾文,叫他當堂具張息訟,切結了案。隨後老爺們再尋件事由,狠狠的力;他一下也甚容易。此是敝、上的私意,仍請老爺們自裁。許老爺那邊,我們去過了,已照敝上的意思而行。說明日挽出入去,同章家說項,許他個若干叫他結案。”
賈子誠聞說,沉吟了一會,笑道: “承你們貴上一番美意,焉得不遵。若論章三保膽敢架詞誣告,再去買囑他結案,還當我們懼怕他呢!任憑他告到部裏去,我也不去理他。說到歸原,自有水落石出,孰是孰非,何能憑一面之詞,硬栽人威逼他女兒自盡麼?好在不是我們殺他的。那麼一來,豈非辜負了你們貴上的盛意,說不得我們自認晦氣,即照許老爺的辦法。先煩你們回去致意貴上,請他將案暫擱數日,我這裏好叫人去和章家說。倘他所欲太奢,執意不從,再來煩你們貴上憑公訊斷。”又回頭叫家人提出兩串錢來,賞給來差。
兩名原差請安謝了賞道: “老爺們是何等樣人,難不成怕他控告麼?不過因他家女兒死的可憐,姑從所請,給他幾文。若說他執意不行,章三保能有幾個腦袋,雞卵好同石頭碰麼?他已得之望外,斷無違拗。差人們且回去稟明敝上,捺擱兩日,候老爺們話說明了,再提章三保當堂具結銷案。他既答應,自然要遞情甘息訟的稟詞。那時差人們授意於他,就是了。”賈子誠點頭道: “很是。你夥計兩人,頗會幹事,我再酬勞你們罷。至於貴上關切之處,我也理會得,自有道理。你們回去,先代我請安說聲。就是許老爺,也該有話在你們面前。”原差笑道:?“老爺真乃明見萬里,許老爺也是這般說法。其實敝上是顧念交情,並無別意;”遂告辭退了出外。
朱丕拍着手笑出來道: “沒事了,自古錢能通神,一毫不錯。這件官司,卻便宜了我。章家也曉得我窮,不過借我搭個腳兒。你們所費若干,只好容我再報罷。許春舫他即用去十倍,我也不見情的。”賈子誠笑道: “沒臉的東西,虧你好意思說得出口。明日我們完結了,單叫魯雲程來提你與章三保對質,看你怎樣?、那時不怕你窮豆楂子,也要榨出點油來。”朱丕笑道: “子誠不要誇嘴,如魯雲程單提我去,我即直說你們買囑他了案。試問,他們果真沒有威逼章家女兒,焉肯納賄?只怕你們還要用二發買囑呢!”
賈子誠笑着,打了朱丕一下道: “好好,從此我也知道你的心了,不要說笑了,倒是叫淮人到章家去說呢?。”朱丕道: “跟我的家人蔣禮,頗會說話,我大小事件都叫他辦,從未支離。明日即叫他去,包管得表得裏。”賈子誠又道: “章家是這麼安排了。雲程那邊也得送他幾文,他雖口口聲聲說認交情,自古衙門向南開,有理無錢休進來。不管至親密友,用得着他,都不能白過的。你看送他若干,方可出手?”朱丕想了想道: “至少也要二三百金,輕人即是輕己。”
賈子誠點首道: “就送三百金去罷。這件小事,也很過得去了。我想今日就送過去,讓他且安了心,好代我實力辦事。”便取過一個紅封套來,上寫“菲敬”二字,又寫了一張匯票,匯到平日共來往的銀鋪內,實兌紋銀三百兩。即叫進一名家丁,拿了名帖,送到魯太爺衙門裏去,說“家主人具了點菲禮奉送,容改日親自詣署相謝。此時因事在案,不便走謁,各事都望魯太爺格外關照”。家丁應着退下,自去送禮。賈子誠又留朱丕喫了晚飯方去。
朱丕回至家內,將蔣禮叫上,吩咐了一遍, “明日即去與章三保說,不是我們怕他告狀纔來買囑他的,叫他不要錯會了念頭。因他女兒死的甚苦,許老爺既肯成全他,不與他爲難,.我們也樂得做個人情,高高手放他過去。究竟不因匐葡不挑菜,我們算貼補他女兒喪中一點子用費罷。他女兒捨命一場,若論他架詞誣告,定見不依他的。不要仗着有人主使,審出虛實來,是他自家喫苦,別人替不來的,叫他別要胡塗。你的話要說緊些,不要被他得了口氣去”。
蔣禮笑道: “老爺請放心,我知道老爺的意思,怕章家慾念過重,不肯就和官司,得步進步的。小的先去詐他一詐,說明利害,然後再許他好處,斷無不從之理。若是說了下來,也是小的一番功勞,只是不能便宜賈老爺,要求老爺栽培。”朱丕笑罵道: “該行瘟的奴才,還沒有做事,就先想於中取利。事成了,賈老爺自然要賞你的,你忙什麼?”蔣禮應了聲退出,一面走着,咕噥道: “賞是賞,撈摸是撈摸,也要有這本領才撈摸得下。橫豎賈老爺是省不來的。”朱丕只當沒有聽見,起身回後。
蔣禮回到自己房內,即收拾睡下,在枕頭上尋思,前去作何說辭。開口須要章三保無話可回,又要使他不敢多索,其中我方可餘落。想定主見,始沉沉睡熟。未知蔣禮前往說和,章三保可肯應允?要知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章三保得財甘息訟 畢訟師受謝樂調妻
話說蔣禮睡到次早方醒,起身淨洗手臉,喫了點飲食,忙忙向章家來。見章家人門開着,即跨步走入,見後進喪棚高搭,當中停着柩,靈前幡幢幃幔,燈綵香花,甚爲齊整。章三保夫婦同在桌畔,點燭供餚。媽媽又涕淚交流的,數說着哭,回頭見蔣禮走了進來。章三保也認得他,雖然是朱丕的家人,因此事與他們無涉,正待詢問,蔣禮忙上來道: “昨日大姑娘入殮,我實在不知道,未得候拜,失禮之至,要恕我呢。”說着,便走上拜單,恭恭敬敬行了四禮。惴得章三保夫婦挽之不及,口內連說不敢,三保一旁回禮不迭。蔣禮拜罷起身,媽媽也止住啼痕,上來叩謝,便邀蔣禮至棚下坐了。
媽兒們送過茶,蔣禮道: “昨日下晝,方聞得大姑娘的凶信,甚是詫異。我還當是訛言,再細細打德,連死的情由我已盡知,把我恨罵了一夜。”將人指一豎道: “他若不是我的主人,我要罵出他好話來。又恨不得過來與賢夫婦商量,定要報仇雪恨,纔出我胸中這一股不平之氣。無如名分攸關,只得忍了下去。後來聽得章大爺在縣裏喊了稟,請官相驗,業已準了出差提訊。我喜歡的過不得,我甚稱讚章火爺有膽量。管他什麼官幕,有錢有勢,只要我有理,都可告得他們。外孫有理,還要告太公呢!總之一句話,他們惡事也忒做得多了,不怕人命關天,都視爲平常,還了得麼?世界上倒沒有王法了一般。也有今日,跌到你家章大爺手內。那怕勢焰如山,偏要同他們碰這麼一碰。我佩服你章大爺,實在是有膽兒的,非比那畏刀避箭的人。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們惡貫滿盈,自作自受。”
媽媽聽了,忙接口道: “阿彌陀佛!你蔣二爺真是明白人,你家那主人遠不及你。他們只說我們這裏人家,是最易欺的。殊不知人死了,還怕什麼呢?拚死無火災。說到盡頭,都要憑個‘理’字,難道人家非容易養到十七八歲的女兒,又是一把賺錢的手,被他們逼死就罷了不成?弄一場人命官司他們喫喫,試試大家的手段。適才猶有一件可笑的事,你二爺未來之先,許家打發個人來,同我說和。叫我家不要迫案,他情願貼我女兒身後喪中一切費用。是我當面大罵了一頓,說你家主人夢還未醒,沒說貼我的用費,就照我女兒樣子,澆個金人還我,還賺他不會說話呢。你回去告訴他聲,叫他拚着釘官司罷,留下錢走官的門路是正經。只要官判斷我女兒是該死的,與你們無干,我家就不追了。今日你來是頭一次,若下次再來,我即打你孤拐。許家的人,見我勢頭不好,一溜煙逃去。你聽聽可笑不可笑?到了此時,他還拿錢來墜煞我,我可依麼?”
蔣禮聽了,拍手笑道: “罵得在理,不打出門,還是便宜了他。然而我卻有句不中聽的話要勸你,.媽媽不要罵我,我纔敢說。若論你家姑娘,爲他們逼死,萬難罷和,連旁人也沒有勸你家和的理。但是一件,常聞錢可買罪,他們見你不肯私和,到了官又要擔取處分,一不做二不休,拚着蕩產傾家,到衙門裏去花費。現在的官,那個不貪財的?古語云:有錢則生,無錢則死。你家見縣裏不問,不過到府裏去告。府裏若再買通呢?況且許家又現爲府幕,更易說項。你家不過到上司裏去告,京城裏去告,滾釘板,喊御狀,你家都拚得去幹。他們也拚得去用,可知有錢到處皆,通,你告一處,他買通一處。九九歸原,乃是個罷和。他們也用窮了,你家也累掯完了,兩敗俱傷,毫無益處。沒說是威逼的官司,即是真打死了人,有錢都可以豁免。我想你媽媽不若看破些,樂得他們來與你家說和,情願用錢,何妨重重的要他們一宗。而且大姑娘雖然慘死,也是大限該絕,天下沒有錯死的人,閻王也沒有誤勾的鬼。二則不怕你媽媽見惱,你家這門戶全賴火姑娘撐持,而今大姑娘歿了,即折了氣勢;你家二姑娘年紀尚幼,又沒有大姑娘的名聲,恐一時接續不上;再要打官司告狀的破費,只怕他們還未用窮,你家就先累倒了。媽媽,你將我的話與章大爺斟酌斟酌,看我蔣禮還是爲的他們,是爲的你家呢?”
一席話,說得章三保坐在一旁,眯眯笑而不答。媽媽也無浯了半晌,方道: “你二爺的話,原是不錯。無奈我女兒死的太苦,若與他們私和,恐對不過我那死鬼女兒。”蔣禮見媽媽話已鬆了下來,即趁勢說道: “媽媽,你這話錯了。你姑娘死後魂靈是明白的,也曉得父母的苦處。而且迫到末了,他們不過丟官的丟官,傾家的傾家,也沒得什麼死罪,爽性辦到他們論抵,也還值得。”章三保聽說,連連點頭道: “蔣二爺說的甚是有理。你倒惴度揣皮,不要倚着自己一衝頭性子,日後抱怨。”又起身拉他媽媽道:“你到這裏來,我和你說話。”蔣禮拍桌道: “還是章大爺爽利,你們都要商議定了,纔好說呢。”
他夫婦走進靈幃,嘁嘁喳喳的好半會,復又出來。媽媽馬向蔣禮道: “蒙你二爺指點我們明路。但是私和了這官司,便宜他們多了。我家既擔了賣死女兒的名,須要落這麼一宗,不然也犯不着但名不但利的。至少要他們十萬人萬,衙門裏一切,我家不管。依我就和,不依我仍是追案。還有一件難事,方纔許家的人被我罵走,料想不敢再來;就是賈家那邊,也要人去說,我家斷不能先央人同他們說和去。”
蔣禮忙道: “不難,不難。你媽媽果然允准,不得改口,我情願效勞,也不說你家煩我出來。即着我的意思,許,賈等處皆是我去,我家主人也無須交代的。”章三保道: “怎好煩你二爺代我家說話。他們家的人,仍是要來的,來時再作商議。你二爺去說,究竟不便。”媽媽道: “這也無妨,說成了重重謝二爺。只要你話說好了,不可被他們惦了斤兩去。”
蔣禮聽說,雙手齊拍胸膛道: “有我,有我,包管你賢夫婦得理得體。成時只要一頓好好酒飯,請我一喫,就完事了。只怕我說的十事九成,你家又有變動,那就不好了。你們怕我說不成功,反惹人笑話、我也要預先說明。”說罷,哈哈的笑了起來。媽媽也笑道: “你二爺放心,果能依我數目,斷無不成,倘有返悔,任憑你二爺罰我。”蔣禮道: “罰你減去九成,只要一成。”說罷,又格格的笑了,即起身作辭。章三保同媽媽直送至前進方回。
蔣禮出了門,自喜道: “不意他家被我一番鬼話說了下來,真正是我財星透露。”一口氣跑回家內,將前後情節回明瞭朱丕。朱丕亦大爲稱讚,便親自來會賈子誠,着蔣禮去說知許家,“看他家願出若干,到賈老爺衙門裏來回我”。蔣禮出來,自去見許春舫商量。
那朱丕即至衛署,見了賈子誠,將蔣禮如何去說,章家如何答應,現在叫他問許春肪去,知道他出的數目,我們再爲計較,這件事算可了結了。賈子誠道: “用去若干倒是小事,卻要被老烏龜夫婦笑我們害怕,將錢去買囑他。我真不服這口慪氣。”朱丕笑道: “你可太沒涵養了。此番是他得了情理,權讓他逞盡威風。事後過個三月五月,尋件事去擺佈他家,卻也容易。那時不發手則已,發手即要他衝家敗產,今日所得的原數兒倒出來,還不行呢!”賈子誠道: “怎麼呢?只好這麼想了。”
賈、朱正在計議,見蔣禮已去了回來道: “許老爺正因打發去的人,被章家罵—廠回來,在那裏納悶。見小的去了,說明章三保應允的話,歡喜異常,一口即出了三千兩,再外送魯太爺。小的因想許老爺出得多,也是替老爺們分肩,遂又陳說利害,若不滿章家所欲,恐此時息了案,日後仍要發作,不如一了百清,免貽後患。許老爺聽了小的的話,又添上二千銀子,共計五千。小的先回來說聲,我待再往章家問個明白,講定多少可以了案。五千外的,老爺們再設法補足,可買點便宜,倘五千肯行了,豈不更好麼。”朱丕道: “甚好,你就去罷。”
蔣禮退出,仍至章家來。章三保忙讓到後進內坐,媽媽也出來相陪。蔣禮道: “委辦的事說過了,但不能盡如你賢夫婦的意思,費了若干脣舌,他們咬定了要同你們打官司。許春肪隨他去和,我們拚向衙門裏去用,不便宜他家。果應了我前次的話。後又被我再三說項,他們才依了,出的數目卻離得遠呢。我也說不出口,說出來要被你們啐呢!”章三保道:“既然有了數目,何妨說與我們聽聽,好在行止也還未定。”蔣禮又道: “媽媽不要罵我呀!”媽媽道: “怎麼話,倒累你二爺往返,也不是你二爺的事,只管請說。”
蔣禮聽了,方故作噘嘴咋舌道: “他們三處,除了代你家衙門使用外,送你二千兩銀子,再多是不能了。你媽媽想想,可是遠得多呢?叫我回覆你家的人,都難出口。”媽媽聞說,頓時撂下臉來,冷笑了聲道: “我家寶貝似的一個女兒,被他們逼死了,又經官動府,大鬧了一場。息案的時候,自然我家還要認個情願了結的名目,這些關頭,只值了兩千銀子麼?他們也不怕笑掉了人家下巴殼子。倒難爲你二爺空說了一番,改日叫我們家裏登門奉謝。我定見是不和了,隨他們那個衙門買路去。總而言之,女兒爲人逼死了,不能再問個罪回來。”章三保也接口道:“本來太少了,我家活女兒亦不止賣二千銀子。何況是他們逼死的,我們又要擔賣死女兒的名,二千銀子纔買了個零頭。”蔣禮道: “我原曉得懸殊太遠,是說不上的。又不能不來回你們聲,我倒驚動了,待他們肯添多少,我再來。”說罷,便起身欲行。
如玉在靈幃內,句句聽得明白,忍不住走了出來道: “蔣二爺,請站一站。”蔣禮見是如玉叫他,即停住腳步道:“二姑娘有何話說?”如玉含笑道:“承你二爺來代我家說事,本當依從。無奈數目太遠,不是我家有意扭捏。然而你二爺的來意,我也猜透一二。怕的是說多了,我家三爺和媽媽又爭多厭少,不如藏點頭說,好留退步。究竟他們願出實數若干?說明了,要大家商議,能行則行,不能行則止,倒爽快些。二爺何必又要去走這麼一趟,做什麼呢?現在費你二爺心,甚不過意,再累你往返,更外不安了。”
蔣禮聽了,暗罵道:“這促狹小蹄子,很會詐人,看來比老的還兇呢。待我也詐他一詐。”便笑道: “二姑娘說話真伶俐,倒看出我的心境來。既然你姑娘問我,我也要轉問一聲,想必三爺和媽媽的心境,姑娘是知道的,到底要多少才肯罷休?權且丟了我的,說你的。早間你媽媽說要十萬八萬,那句話諒也是戲言。應該有一定不移的章程,橫在心裏,何妨請教呢?”
如玉笑道: “既是你二爺諄諄問我,我斗膽代三爺和媽媽做主,十萬八萬雖是戲言,大約一萬八千是不可少的。你二爺心裏估量估量,他們能出,再去說一遭兒,他們不能出,就犯不着空費脣舌了。”媽媽在旁忙攔如玉道: “你不要亂說,小孩子家曉得什麼?你二爺不要睬他,我是不依的。”
蔣禮見如玉已說出實數,又見媽媽攔他,恐如玉走了,不好收場,便道; “你姑娘這麼爽利,我也爽利些,我們以作六千的數目,等我說去。說得成晚間回信,說不成我即不來了。明日你追你家的案,他打他們的官司,與我毫無關涉,.不過白說了一場話。”媽媽仍要再說,被如玉搶着說道: “就這麼着,候你二爺信罷。行止都要回覆我們一聲。”
蔣禮口內答應着,即作別出外,也不回去,走到那僻靜茶鋪內坐下,直等至黃昏時分,又向章家來。進了門,即拍手笑道:“成功了,沒事了。哎喲,哎喲!好容易被我說得海枯石爛,方有了頭緒。非是我說妄話,唾沫都說幹了一碗。”又回身對章三保,作了一揖道: “恭喜,恭喜,人事告成,悉如二令嬡吩咐的,六千數目。賢夫婦可沒有的說了,再說我可要議罰了。”說罷,又笑個不止。
章三保一面答禮,一面讓蔣禮坐下道:“適才媽媽很罵了如玉一頓,說他不知好歹,亂出來插嘴。既已說出了口,又累你二爺跑來跑去,我們甚過意不去,只好遵命。這場情分,卻要賣在你二爺身上。”蔣禮笑道:“承情,雖蒙你們賢夫婦慨允,還有一句不情的話,要交代明白。衙門的使費,說過不要你家聞問,那情願息訟的稟帖,是要你家遞的。”媽媽道:“既和不[追],講理自然要遞和息。請你二爺去與他們說明了,一邊交銀,一邊去投息詞,兩不相欺。”蔣禮道:“那也不用你多慮,我去把銀兩措齊,你家去請人寫下息詞。我同你家章大爺,手攙手兒,往縣裏去遞,就在那裏交清銀數何如?我也要去了,明日見罷。”
蔣禮回至衛署,已初更時分。朱丕道:“怎麼到這時候纔來,他家可行了麼?”蔣禮道:“行是行了,不是小的誇口,換一個主兒去,竟難成功呢。章家兩口子,抱定十萬八萬的說。被小的左磨右刷,始壓下頭來,現已說定了七千數目,衙門還要我們去用。除去許老爺出的五千,賈老爺與老爺是要湊式千的。縣裏沒有什麼大開發, 不過書差們的賞號幾十千文也就好過去了。 好在賈老爺前日已送過魯太爺三百,許老爺還允下另送,遙想魯太爺是沒有扭難不行的事。”賈子誠道:“倒難爲你了,改日還要酬勞你。明日去告訴聲許家, 叫他將銀兩備齊。 我的少停交與你主人帶回就是。明日做結了罷,遲則恐另生他變。”蔣禮應着退出。
賈子誠即起身在牀上取出一個螺甸小匣,開了鎖鑰,撿出二千兩銀票,交與朱丕道: “這件官司,真便宜了你。難道你就這麼算了麼?”朱丕笑道: “我不與你敘理,你倒說起我來。這件官司,本是你鬧出來的。可知許春舫是飛災呢,他還出了五千兩。若不是我家蔣禮去說,你可能二千兩銀子了事的麼?論理你還要謝我纔是!”賈子誠笑道: “啐,下流東西,不要面孔的滾罷。天也不早了,別要碰着奪路的強盜,搶了銀票去,那我可是不管,只好你自家賠補了。”朱丕也笑着起身辭出,早有來接的家人提着手燈,照回私宅。
朱丕將蔣禮叫入,交清了銀票,吩咐他明早即去,不可遲誤。蔣禮接過銀票下來,欣喜非常。穩穩的賺了二千銀子, “我在這門裏當了七八年的差,還沒有得過這麼一宗財爻。惟願他們這樣人命官司再遇幾回,我可就要發財了”。歡歡喜喜,將一千兩銀票另自收過,吹燈安睡。
次日清早,先到許春舫那裏說明,卻報了一萬之數,與賈子誠各出一半。朱丕本來無錢,人是曉得的。許春舫兌了銀兩,打發一名貼身家丁同着蔣禮前來。蔣禮一路暗忖道:“這個囚攮的,跟着我來,怎生支開了他,方好交代章家銀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對那人道: “我的哥,罷罷,你我辛苦一場,必須要拈個釐頭貼補腳步錢,不知你大哥意下何如?”那人道:“蔣二哥,你說的什麼傻話,誰不想好處呢?只是沒有法兒。”蔣禮道:“不難,你把銀子先拿到衙門前等,我自有調處。少停,我同章三保來叫你交銀,你再交代他,包管章家都要送我們一分酬勞。”那人聽了,連連應答,遂依着蔣禮的話,先至縣前等侯。
這裏蔣禮見那人去了,便急急來至章家。章三保接着入內,蔣禮道: “你家稟帖可寫下麼?我們銀子已齊了。”章三保道:“寫下了,我們就去罷。”蔣禮道:“且緩,許家的家人路上向着我說,要你酬謝他一分,不然他不肯交銀子。我代你家做主,允下他了。一分該七十兩銀子,你肯給就給,否則我代墊了。難道爲這點小贊,耽誤大事麼!最好你與我交給他,免得爭多嫌寡的。”章三保道: “你二爺既經說下,我也不好駁回。好在七十兩銀子也是有限的,明日送給他罷。”
蔣禮笑道: “他要現給呢,說現銀子交代你,不能落你家的欠賬。這也是人之恆情,不能怪他。你帶了去罷,那整數上也不好挖下來的。”章三保聽說,便取出一包銀子,戥了七十兩交與蔣禮,又將息訟的稟帖帶在身畔,邀蔣禮同往投遞。媽媽又趕上來囑咐道:“銀子過手,再遞稟帖,不要放了鴿子去要緊。”蔣禮回頭笑道:“媽媽,你太小心,把我姓蔣的忒看輕了。”媽媽道:“不是怕你呀,怕的是許家的人。”蔣禮也不答言,拉着章三保就走。
不一會,來至縣前,果見許家的人站在街旁,呆呆的等候。蔣禮搶行一步,將七十兩銀子遞與那人道: “你且收下,千萬不要開口,跟着我行事。費了無窮的氣力,才弄下這一分來。我假說是我要的,他方不駁回。停刻事完了,我們再分罷。”那人接了,千稱萬謝。
恰好章三保也走了上來,彼此只招呼了一聲。蔣禮即拉了他們,一同來至門房。蔣禮是常來的,門上都認得他,讓他們坐下。蔣禮便將原被兩造,願情息訟的話細說。又在身邊便袋內,掏出幾兩銀子,送與門上道: “些許菲敬,不成意思,請收了。容待事結之後,再行補報。”原來蔣禮早預備下各行使費,以便—場清結。門上接過,笑道: “這點小事,還領患麼,你二哥太見外了。請將稟帖存下,待我覷個空兒遞進去,不知官那裏可說明了沒有?” 又回身罵用的三兒, “怎麼客來了許久,也不送茶,你們幹什麼的?”蔣禮忙道:“我們不喫茶。貴上那裏,久經說明,斷不叫二哥上去碰釘子。”章三保亦取出稟帖來送過,門上望了望,撂在一邊。
蔣禮等人辭別出來,扯了章三保到后街地方,先將許家的家人帶來銀兩拿過,並在一處,交給章三保,又叫他照—照票去,若有訛錯快來尋我退換。章三保笑道: “票假,你二爺人是不假的。”見對了數目,方道了聲有累,分路而去。
蔣禮又邀了許家的人,去會書差,共用使費若干,叫那人回去告訴許春肪,這一款也要對派的。各事理結,蔣禮方別了那人回來。魯朗先得賈子誠三百,今日許家又送了五百,甚爲歡喜。此時見章家息詞遞進,即批了準其具結銷案。
再說章三保得了六千銀子,心滿意足。回至家中說知,媽媽也快樂不盡。章三保道: “這件事,卻多虧了畢先生。若非他將稟詞敘得入情入彀, 賈、 朱等人不肯善善的出這些,買囑我家息訟。縣裏也不能如此易準及下來相驗,出差提訊等事快而且速,統共三四天即沒有事了。又得了這麼一宗鉅款,足夠我們夫妻一世受用。不是我說句喪心的話,一個活女兒恐賣不上這麼許多銀兩。仔細想起來,皆是畢先生之力,須要重重酬謝他數百銀子,纔對得過他。”
媽媽道: “你不說,我正想同你商酌。你說謝他數百銀子,未免過輕了,輕人即是輕己,況且這個人,是輕待不得的。只當他們少出一千八百,我們也是要行的。我見有一張單頭一千兩銀票,不如拿去謝他。寧可多送些,叫他歡喜;不要叫他爭多厭少的起來,倒難說話。”章三保笑道: “我也這麼想,怕的多送了,你捨不得。你既肯了,我有什麼不行呢?”便將那一千的銀票撿出,向畢家來。
到了門首,用手敲門。裏面高氏答應出來,開門見是章三保,遂道: “恭喜你章大爺,官司和下來了。”章三保陪笑道:“多蒙大嫂關切,官司和了。先生在家麼?”高氏道: “在家寫東西呢,章大爺請裏面坐。”便隨手關上門,讓章三保進來。說也奇怪,畢世豐真轉了財運。自從代章家寫過稟詞,即接二連三的人來,尋他寫狀,連日很得了若干筆資。今日又有一家的狀詞,正坐在明間拈筆沉吟。忽見章三保走入,忙起身迎接。章三保先道了謝,方分賓入座。
畢世豐道: “息訟的稟帖,遞過了?我才從衙門出來,聞得已銷了案。恭喜你,彩頭想必得的不少。”章三保道:“皆託先生福庇,又承大力兩次扶助。今日特來叩謝,另備了點小意思,過來孝敬,要望先生包涵笑納。”說罷,取出那張銀慄,站起身雙手遞過。畢世豐也起身接了,聽章三保說的是小意思,料想不過一二百銀子,口內說着“足下何必如此多情”, 便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千兩。,不由心頭跳了幾跳,猶恐眼岔,再仔細覷在上面一看,果是一千兩。忙叫高氏收了過去,復又坐下道: “這件官司,究竟足下得了多少?倒見惠小弟這許多,卻要請教請教。”
章三保乜斜着眼,笑道: “不瞞先生說,除去各項用費,淨落了這些。”便將一隻手一豎。畢世豐拍案叫奇道: “真乃足下洪福,我再料不到有如許之多。倒是小弟沾了足下的財光。章大哥,你是個好朋友,也不愧我的盡心嘔血助一場。”章三保見桌上放着筆硯,知道尚要代人家寫狀,不便久坐,耽誤他正事,即立起作辭。畢世豐道: “今日也不屈留,改日卻要請足下暢敘一天。”章三保答應了,行出大門,一拱而別。
畢世豐回身,跳至堂前,對高氏道: “真正夢想不到,得此一項酬謝。有趣,有趣。這場買賣,做得快活。”高氏忙問道:“到底多少呢?我只認得那票上有個千字,難不成是一千麼?”畢世豐喜的將兩個指頭彈了一下道: “紿個榧子你喫喫,不是一千,我也不高興到如此。告訴你罷,足兌紋銀一千兩。你說快活不快活!”高氏聽了,也喜得心癢難撓,合掌當空道: “阿彌陀佛!我夫妻們也過出日子來了。怪道這兩天,喜鵲不住在屋頂上吱喳吱喳的叫呢,原來是報喜來的。”
畢世豐忙至桌前,將那未完的呈詞,一揮而就,推過一旁道: “從此我也不做這牢買賣了。有此一千銀子,大可安安穩穩過一世快活日月,補補我歷年嘔出的心血罷。”即與高氏計議,將住的房屋重新修葺整齊。又叫了裁縫來家,趕着做他夫妻的衣服裙襖,及添置各色應用物件。其餘的銀兩,又託親友在城內鄉間,買下些市房田地,以作恆產。不上一月工夫,畢家住的穿的,煥然一新,居然是一個小富人家了。畢世豐又買了一名丫頭服侍高氏,僱了兩名男女僕人,在家伺候。
今日是黃道良辰,早備下豬羊供禮,叩謝天地祖先,邀請各家親友。鬧至更鼓,人衆皆散,他夫妻方對坐暢飲。現在畢世豐周身新衣燦履,氣概昂昂,人也胖了多少。,高氏簪珥盈頭,綾絹遍體,更外添了幾分姿色。畢世豐喫到半醉,看着高氏,又想着如今家成業就,不禁說一回笑一回,直至三更才止。收過殘餚,淨了手臉,夫妻歸房安寢。
畢世豐又取了燭臺,各處照看燈火門戶。回到房中,見高氏早卸了妝,脫去外面大衣,坐在牀邊上,解開貼身小衫,將兩隻手從胸前伸出,在那裏更換睡鞋;露出鮮紅兜肚,淡綠色的底衣,襯着兩彎雪白膀臂,在燈光之下,分外動人。畢世豐正值酒酣耳熱之際,不由興致勃然,叫丫頭回至裏間套房去睡,自己掩上房門,笑嘻嘻的捱至高氏身旁坐下道: “好簇新的兜肚呀,還虧我那日說了你幾句,你才肯帶上的。怎麼你平日光着胸口,也不覺難過麼?”說着,伸手來摸高氏胸膛,如新剝雞頭,堅滑膩手,半籠於內,半露在外。
高氏天性觸癢,急推開畢世豐的手,笑着側身閃躲道: “你可放穩重些,別要摸手摸腳,叫人怪癢癢的。你說我不喜帶兜肚,我那裏好意思,也知胸膛高的難看。無奈這幾年,這遭瘟的奶子忽然挺硬得似石頭一般,不能拘束,饒不着衣服擦了,還是痛的。起先我怕是要害奶了,誰知就是這個病實在也蹊蹺得很,我亦不解是什麼緣故。”
畢世豐笑道: “這不是病,男子無妻謂之孤陽獨亢,女子無夫謂之純陰不化。你卻是純陰之氣,鬱遏以致凝結胸前,兩乳堅硬。我們夫妻雖常在一處,因數年中衣食不周,那裏還想到歡情上去。這麼一說,我又憶起日前的事來,章三保半夜裏來央我寫狀,我蹬你醒了好預備茶水,你即硬栽我那些混話。連你幾年不帶兜肚,不是前日夜間看見,我仍是不曉得,可見一毫別的念頭都沒得。你還罵我,又說我要窮開心可是有的?今日我們不爲窮了,可以富開心了。二則你那純陰不化之氣,也可舒散舒散。”
高氏聽了,不覺紅生兩頰,啐的一口道: “少嚼舌頭罷,被丫頭們聽得,是什麼意思。”便轉身上牀,掀開了被,脫去底衣,又褪下了上身衣服,一探身睡入被裏去了。畢世豐也忙忙脫去衣履,同入衾中。他夫妻多年舊雨,猶勝新婚。
原來高氏自十八歲嫁到畢家,一年內即除了公姑,家道日漸陵替。雖然今年二十六歲,在畢家有八年之久,朝朝思食,夜夜愁衣。在新嫁來的那一年內,尚盡了些夫婦燕好之樂。後來這幾年,愁窮還愁不過來,甚至日愁到晚,夜煩到明。日間又要做針黹苦活,添補食用,何暇再生他念。此時平白地頓成小富,公然豐衣足食之家,況且畢世豐與高氏俱在三十上下的人,遼是一對少年夫妻,素昔又甚睦好,這一宵恩愛,倍於往日。始算曲盡綢繆,情濃意快。彼此貪戀得孜孜不休,擁抱酣眠。至次早,日上三竿方醒。
他夫妻兩人,起身梳洗。接着,衆親友輪流來請他夫妻,彼往此來,款接不暇。大抵人情半多勢利,當畢家窮困之時,絕無人來過問,生恐纏擾;今見畢家重整家園,又來走動,連那疏遠不通慶弔親友,多相往來。畢世豐又將祖遺的代書缺分,交結學生們掌理。他卻安居樂業,自在逍遙。揀那知己的一二親友,約伴去遊山玩水,賞月看花。高氏在家,或尋些針線消磨長晝,或督率女僕丫頭們做些女紅。他夫妻倒無拘無束的過去。
一日,畢世豐早起無事,揹着手在庭階上看童僕們澆灌盆中花草。見男僕上來回道: “聞得明日章三爺家大姑娘出殯,據說合城的官紳,與他家往來過的,都去走送。又置備了幡幢儀仗,沿途甚爲熱鬧。大爺明日可去不去?”畢世豐道:“怎麼好不去呢!你去備一份上等祭禮,明早隨我去拜吊。”男僕答應下來。畢世豐即至房內,告訴高氏,專待明日清晨前去。未知章三保家出殯,怎生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送殯宮士宦破官箴 激義忿老儒寄柬帖
話說章三保自得了賈,朱等人若干銀兩,即七七建齋禮懺,追薦如金亡靈。轉瞬將屆隆冬,怕的停供在家,諸多不便,與媽
媽商議,在城外買下一穴地安葬。擇定出殯日期,去通知各家親友。誰知如金死的那一日,來慰唁的一班官紳也得了信,齊至章家,與三保,媽媽說道: “你家姑娘在世,我們也算是知己;死後我們又未盡寸情,至今抱歉不安。昨已聞得有了出殯日期,我們卻要來熱鬧一場。想他生前合郡知名,若這麼湮沒無聞,冷清清的擡出城去;非獨你們父母不安,我們也覺不忍。你家若怕過費,那日的用度,一切俱是我們措備,不要你夫婦破費分文。” 媽媽忙道: “承蒙諸位老爺抬愛我女兒,又不要我家破費,已感激不盡。只怕我們這等人家,招搖過度,有人議論,又怕帶累老爺們的聲名。如果老爺們看着不礙,我家是情願得很。”衆官紳笑道、“這也何妨,自古風流名士,本屬不羈。我們正可借你家姑娘出殯,作爲他一場,好播傳風流佳話。及期我們還要來親送出城的。”章三保道: “連這麼我們已覺不安之至,若再勞動老爺們來送,豈不折得我女兒鬼魂難受。”衆官紳齊說無妨,又議論了一‘回,如何措置,如何裝潢,至暮方去。
先一日奠辭,衆官紳早遣了各家家丁過來,幫同料理。晚間衆官紳皆至,即分派各行執事人等,某人管理幡幢,某人管理陳
設,以及沿途照應之人,俱分派得井井有條。本擇定寅時發引,交到子正,章家即預備辭靈,收拾一切供獻各物。
媽媽此時,早又哭倒靈前,一行哭一行說道: “苦命的兒呀!非是你媽媽狠心,不留你在家過年,苦於房屋狹窄,冬令火事又多,怕的風火不虞,反爲不便。所以才硬着心腸,送你出城。想你自幼姣生慣養,一刻沒有離過親人,此番葬入荒丘,冷雨悽風,拋撇你一人在外,叫你媽媽怎生放心?我又不能到城外去伴你。兒呀!你的棺柩雖送至城外,你的陰靈還住在家內罷。
待你媽媽一日死了,同你非在一處,好彼此有個侶伴,免得孤零零的悽惶害怕。”說罷又哭,哭罷又說,引得人衆莫不傷心,又聽他說出這些瘋話,又是好笑。倒是如玉上來,極力勸住。
彼時晨雞四唱,已至寅初。階下鼓樂齊鳴,僧道人衆施放焰口早完,重到靈前,鈸鉢喧閬。抬棺的人夫,上堂打去靈幃,將棺樞用繩索盤頭扎尾,一聲請起,早如飛的扛出大門。媽媽、如玉等人,皆上了轎。
棺前的執事擺下有半里之遙。燈燭輝煌,人聲喧沸。前面也有旗牌傘扇,卻無官銜,畫的龍鳳等類。又用五色彩絹,紮成花畢禽獸各燈,夾着粗細音樂。棺前兩面燈牌,一柄官傘,皆是素心梅花穿就形式,過處香氣襲人。其餘魂輿衣亭棺罩,盡極其精工,都僭用五品宜人制度。又買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扮作孝子,在棺前導引。棺後即是衆官紳相隨,人人峨冠博帶,在街上步行。引得經過的各街市鋪面上,男女雜坐,人山人海的觀看。無不交頭接耳,嘖嘖稱羨。
有的說: “這…番用度,至少也要二三百金,怎麼捨得用的?”有的說: ”你們還不知道呢,前日和了官司,新得了幾萬銀子,用這麼少許,算什麼咧廣又有說: “你們雖知道,不如我清晰。那裏是仙家用的,就是那棺樞後面,隨行的一班老爺們用的。平時叫他們用一文正經錢,任你說破了嘴脣皮,他都是搖頭;偏心服情願的用在婊子身上。”又有說: “虧他們還是一班官宦紳衿,也不怕人議論失了體統名分。只恐他們家父母死了,尚不能如此恭敬有禮。不見他們平時都是車兒馬兒的,吆五喝六,狐假虎威,今夜怎麼肯在街上行走?便衣也罷了,還是衣冠齊楚的哪!”又有的說: “而今世上的事,叫人不能開眼,——個婊子死了,如此風光。又有這些人椏着代他家置備。正經貞婦烈女死了,不得這般威武。你們想想,可嘆不可嘆?”
不提閒人私議紛紛。再說章家的親友,沿途也設了路祭供獻。少頃,街市走完,已至城前。天色大明,棺柩出了城,各執事又送了半里許方回。衆官紳直同章三保、媽媽、如玉等人,送主墳前。墓旁早搭了幾座綵棚,預備送殯的人歇息。僧道人衆又吹擂起來,將棺樞入上,上面用上做了墳墓。然後衆官紳擺下祭禮,各行了半禮。章三保夫婦,頂禮叩謝。早有衆家家丁備了轎馬前來迎接,衆官紳方紛紛回城。
章三保又將看墳的人喚來,吩咐他多種樹木,墳前又留下人人一塊祭臺,長長的一條神道,土壙攔石,皆要堅固。章三保將各事交代清楚,又將帶來各物收過,即叫媽媽、如玉等回家。媽媽又在墳前狠狠哭了一場,被衆人勸住,方大家上轎。
一路回城,猶聽得街市上講說,無非說的用度奢侈,體制僭越的話。章三保因此事已過,還怕人議論麼?又是衆位官紳老爺們的主見,也議論不着我,遂不放在心上。誰知衆口似碑,早傳說到一位至公無私,端方正直的老學究先生耳內。激惱了他的義忿,掀起一場大風浪來。
看官們你道是淮?即是甘又盤,那甘老頭兒。甘誓自辭了小儒的聘,回來又得了小儒一番厚贈,此時家道頗爲寬裕。甘霖、甘露兩個孫子,又皆成立。甘老竟諸務遂心,優遊娛老。每邀幾個同學老友,至城外平山瀹茗,名園看花,分題聯句,扶杖偕行,真乃暮年樂事。有時杜門不出,課藝諸孫,研求性道。又有一班當道名流,慕甘老的聲聞,來與他接納,或求序跋,或乞謳吟。甘老已午逾七十之人,隨心所欲,無樂不臻。又知今秋大比,早早督率霖露二孫,專心刻苦,好待聘秋闈。
九月初旬,榜發之期,甘露竟高中了第十名經魁。甘霖造藝雖佳,惜乎以額滿見遺。報子報到甘家,把個甘老樂得手舞足蹈,回憶自己幼年,不過得了一衿,長子少亡,幼子雖立,又無意進取。今幸次孫成名,也不負書香有後,祖父增榮。甘霖今秋雖額遺未中,前次已邀徵聘,亦算成立。甘老反安慰了甘霖一番說:“今科文字甚佳,汝之不中,命也,非汝之咎也。”次日,即命甘露去謁房師,回來又祭謝天地祖先,拜見各家親友。合城文武清官,均來道賀。甘家又忙着請酒邀宴,鬧了多日,方纔清閒。
一日甘誓忽憶及小儒等人,許久未晤。“還是他們園亭落成,我在那裏的。日前,又極承陳君待我美意拳拳,至今猶食其惠。即是二孫,前番蒙介臣學憲賞鑑,拔置貢廩,亦系小儒之力。今日次孫成名,他們雖早經知道,我應該寫封信夫,告知他們,也是我的意思。二則寶徵、寶緄,今秋亦赴浙鄉試未知如何,使我刻刻記念”。便起身在書架上,取過信紙,濡墨抽毫,正欲寫下。
忽抬頭見甘露笑吟吟的進來,侍立一旁道: “今早孫兒去回拜一家同年,經過東門街上,見閒人擁擠不開,執事紛紛,原來是人家出殯。又見送殯的都是合城仕宦紳衿人等,孫兒疑是本地鄉宦,方有如此局面。忙將轎子停在路旁,讓他殯宮過去。因見各色儀仗甚是不倫,又聞得街市上閒人譏誹,孫兒即細爲打聽,實在氣惱不過,那知是柳巷內章三保家女兒出殯。這章三保乃南京下來的有名行戶,死的是他女兒如金,日前被賈子誠等人威逼服毒。章三保至甘泉縣控告,據說賈子誠等很用了若干,章家方肯罷訟。連魯邑侯都得了賄賂,即將這件人命官司,胡亂了結過身。後來孫兒又遇着一個同學朋友,也在那裏觀看,細問情由,方知這一班官紳平日都與他家往來甚密。聞得他今日出殯,不惜多金鋪揚華麗,又僭用五品制度。居然穿着衣冠,在棺後走送。有幾個是孫兒認識的,他見了孫兒,反顧盼自雄,不以爲恥。卻也算揚城內第一樁奇事奇聞。”
甘露才說完了,把甘老氣得眼圓眉豎,站起來厲聲問道:“這事可真麼?”倒把甘露嚇了一跳,退了幾步,諾諾連聲道:“孫兒親眼見的,怎麼不真。”甘誓將桌子一擊道: “該死,該死!真成了一羣衣冠禽獸矣。不思自己或名列儒林,或身爲民表,竟如此不顧恥辱,作娼家之走狗。難道這合城上司學官耳目較近,也置之不問,如聾似聵的麼?未免尸位素餐,忝居民上。若說魯甘泉,是聲聞極美賢有司,怎麼納起賄賂來?而且私和人命,更屬非是。可惡,可惡!”
甘露忙道: “爺爺還道魯甘泉是好官麼?他是做出這假清正的名來,欺上司的。孫兒最可笑是雲在田制軍,常聞爺爺說他由諸生投效軍前,建立奇勳,恩賜甲榜出身。做卿貳的時候,又幹了幾件出人頭地的事,今上都稱他爲骨鯁之臣。可知是個文武全材,有膽有識的大員。怎麼被魯甘泉欺矇過去,反委他署理有司篆務?他起先是佐貳,尚不能過作威福,而今操了刑名的權柄,正使他來害這一方百姓。爺爺不記得他的兄弟爲山陽縣令,是前任程制臺參劾去的,那也是個劣員。何以嶽翁參奏其弟,女婿反重用其兄,豈非自相矛盾麼?”
甘誓道: “原來如此!我尚未知詳細,雲在田竟爲所欺,更不可容。我今日本欲寄書去候小儒等人,兼問寶徵兄弟鄉試若何?何妨將這件事寫去,使在田知道爲人所欺,看他怎生辦法?這一班無恥之徒,若不懲警,將來還要大敗官箴。”甘露聞說,自悔失言,深知祖父的性格,是執一不移的,忙勸諫道: “此事雖然過身,終久都要掀翻。這些旁人的嘴,也握不住的。上司亦有耳目,斷無不問之理。爺爺又何必寄書與在田制軍,惹他們怨恨。況且這件事,與我們毫無干涉。”
甘誓聞說,喝道: “胡說,孩子們曉得什麼?你今業已成名,將來亦要爲民父母的,難道地方上有這些事情,你也不問麼?可見你等立心因循,不是振作有爲之輩。加以在田和我也算相契,何忍坐視他受人欺矇?況此事傳揚開去,亦與在田官聲有礙;既爲本省督撫,即難逃失察之譏。我主見已定,你無須饒舌。”甘露見祖父動怒,不敢再諫,便縮身退出,到後面去了。
這裏甘誓怒生生提起筆來即寫,將甘露得中的話,與詢寶徵兄弟赴試的話,皆無暇多敘,草草寫了幾行。又取過幾張信紙,將章家的事,前後原由以及魯鵾的得財種種情節,據甘露所說,寫得極其詳細。書成同封在小儒函內,粘了函口,叫進一名家人,着他趕往南京見小儒投遞,須要面討回書。
家人退出,即收拾起身。到了南京,問至桃葉渡口新府第內,.見東首大門前坐着無數錦衣大帽的家丁,又見門內張燈結綵,街上往來車馬絡繹不絕。甘家的人知道有喜慶事,不敢造次,上來見人衆拱手詢問,並自陳奉命來投書的。陳府的家人聞說,忙上來邀他到門房裏坐,告訴他原由,方知寶徵、寶焜兄弟兩人同科高中。
今日報單已到,合城文武紳宦親友皆得了信,忙來道喜。小儒即備酒唱戲,款洽人衆。又請了雲從龍過來,座中陪客是祝伯青、王蘭、馮寶等人,梅仙,五官也幫着各處照應一切。惟有江漢槎前日已同小憐回家去了。
因江相月內常誕,開筵請客,很熱鬧了兩日。江相回憶自己,早登科甲,由卿貳轉入黃扉,現在退居養老可謂功成身退,無愧古人。又見漢槎成立,克紹箕裘。媳婦瓊珍,近日生了一子,取名奎郎。兒孫繞膝,鼓腹含飴。若論年紀已至古稀以外,真乃“富貴壽考”四字俱全。江相愈思愈樂,所以一連設了三日筵宴,藉着自家的生日,廣招親友。這幾日中,未免起早眠遲,又重了點飲食,覺得身體不爽,時發飽悶。漢槎趕着同了小憐回家,親侍湯藥。瓊珍尚未彌月,不能出來。
漢槎即各處延請名醫前來診視,都說: “老相國尊年的人,宜加保養。皆因早年國事操勞過甚,精血日虧,是以到了暮歲,不足榮衛筋絡,還是老相國福壽雙全,不至時生疾病。想必近日眠食愆時,以致發作。若不增外感風邪,運以參苓補助之劑,十日可痊。此乃晚生等管見,尚祈多請名手,互相斟酌爲是。”漢槎聽了,甚是心焦。兼之日內江相添了嗽喘諸症,漢槎因遣人四處求籤阿卜,又親身赴各廟燒香許願,總不見效。
江老夫人也着急非常,同了兒媳輩,輪班侍宿。漢槎又恐母親過於勞乏,亦是暮年的人,便再三勸母親去歇息。連日江府中鬧得馬仰人翻,雖內外男女僕婦人等都日夜不安。故而小儒這邊演戲請客,也不去請他。漢槎只着人送了禮,又自己偷空,忙忙的坐轎前來一賀即去。
此時小儒與方夫人見兩兒同中,快樂異常。小儒想到自己年未四十,位極人臣,兩兒又早列賢書,人生如此,也算盡臻全美。適值諸親友來賀,遂定下名班,開鑼唱戲,大設筵宴,請合城官員紳衿。誰人敢不來趨承,都彼勝此強的爭送各樣奇貴禮物。方夫人在園內紺雪齋,也擺了酒席,邀請在城誥命,亦請婉容、靜儀等相陪。惟江素馨因老父有病,省視未來。園內也傳了一班小梨園來演唱,直至更鼓後,戲酒方終。遠路男女客衆,紛紛告辭。從龍、婉容亦作別回衙。伯青回江府去了。方夫人與玉梅,單留下小風來盤桓兩日。寶徵兄弟因辛苦了一日,早去安睡。
小儒,王蘭等人,仍在書房內品茗閒談。說到江相的病,近來不知怎樣?子騫本純孝性成,生恐老父不測,日夜愁煩。今早來此,形容消瘦了大半。彼時匆匆,又未曾問及他。小儒道:“我明日欲親去看江相的病,你們可去不去?”王蘭道: “怎麼不去呢,我們明早大家都去。”二郎道: “老師向來素稱強健,怎麼一病即到了這般地步?昨日我在那裏聽醫家所說,就很有了不妙。倘有參差,真要苦壞了子騫。”王蘭道: “論理江相也有年紀了,無如爲子之人,恨不能父母壽逾百齡,猶以爲未足。楚卿說強健的人,不應一病至此,殊不知越硬朗的老人,越發可危。你不聞俗說,老健春寒秋後熱,是譬其不得長久之意。大凡老來硬朗,猶之花繁木古,一經謝折,即成摧朽。所以江相此番病勢日沉,我甚爲子騫可危。”衆人齊聲稱是。
小儒又道: “我國江相想起甘又盤來,那個老頭兒,將及八十的人,論起精神比江相尤強。照者香所言甘老也覺可危了。”
王蘭道: “甘老卻不同江相,江相早年出仕,爲國爲民操勞,心緒無一刻之寧。前日醫家雲:精血不足榮衛筋絡,即此之謂也。
若甘老一衿之後,無志求名,即淡漠自居,不過著書立說,消磨歲月而已。故年愈老而筋力愈強,那個老頭兒,競有期頤以外之壽可望。”
二郎笑道: “這麼說起來,,我們這一班人,既未苦心,又未勞力,將來都可卜百歲,豈非是一羣老不死了。”說得小儒、者香拍手大笑起來。五官接口道: “我們雖不勞心力,是幼年受過磨折的,也難望永壽。”王蘭道: “你與小痢又非我們可比。我們縱然老至,卻恨不得你們不老方好。你們如一朵鮮豔姣花相似,試問老來有何意趣?你們是不得老的。”五官尚未答言,梅仙的臉早一紅,立起身子,拉了五官就走道: “老五何必與他們扳談,惹出這些話來。又嘲笑我們,又罵我們不得老。者香你放心。明兒我們就死丁,讓你們好活到—百歲,只恐老而不死是個賊了。”說罷,又“撲嗤”的笑了一聲,扯着五官回後去了。衆人聽了,又大笑起來。
小儒道: “秋間甘霖、甘露來此鄉試,出鬧曾將文字送與我看。,我即許他兄排必中,果然甘露高中經魁。甘霖若非額滿見遺,也是要中的;今科雖然抱屈,下次定可期許。遙想甘老見次孫成名,其樂可知。我們應該寄封書去稱賀纔是。他夏間尚有書來,詢問徵兒輩今秋可回浙赴試?他書中之意,期望甚殷。徵兒輩僥倖得名,也應告訴他聲罷,蒙他自幼訓誨一場。再則我仍有件心事,欲煩者香代我作札於甘老。想小女賽珍,尚未適人。我看甘露那孩子頗行出息,意欲招甘露爲婿,諒甘老也無甚推辭。即煩者香作一冰人,說合其事。三則煜兒長大,亦當授室。聞甘老有個侄孫女,小字潔玉,幼無父母,依棲甘老家。常聞他說此女‘德容言工’ 四字皆備,是甘又盤長房猶子所出。此女五歲背母,甘老即領帶來家撫養。甘老前次也曾說過,欲給煜兒爲妻。彼時我尚在江寧任上,餛兒尚幼,故未允諾。今既成立,也不致誤了他侄孫女的終身。我意欲求他爲次媳,以賽珍許他次孫甘露爲妻,作個迴環親事。即請者香代我一作,書中須要說得委婉懇切,使他無辭可卻。”
王蘭道: “甚好,你與甘家結親,分外合宜。甘老爲人古執,不合時宜;你又生性拘謹,卻好是一對親家。況門楣又極相當,遙揣甘老也是很願意的。我可做這媒人,男女兩家皆是我說,樂得喫兩家謝媒的酒席。”二郎笑道: “兩家的酒席,自然是你一人喫了。倘兩家異日爭競起來,也要你一人去受慪氣呢。這叫做樂也是你,苦也是你,別人沾不了光去的。”王蘭笑道:“自古有媒即有保.小儒請我作媒賓,當煩你作保山。恐日後小儒與甘又盤吱咀起來,你也同我分分苫樂,豈;卜均勻些兒?”又向小儒道: “你不煩他做保山,我可是不應許你做媒的。”
小儒笑了笑,即叫人取了筆硯過來,將欲煩王蘭作書,見雙福領了個家人上來回道:“他是揚州甘老太爺打發來的,有書函面呈。午後就來了,因爲筵席未散,所以此時才帶他來見。”小儒笑道:“真正巧的,方欲寫書寄到揚州去,他那邊倒先有人來了。叫他進來。”甘家的人聞喚,忙上來叩見小儒,呈上書函,又見衆人清了安,代主人一一問好,方垂手站立一邊。小儒接過來函,轉問了甘誓的好,便拆函從頭細看。又見有與從龍的信,亦未封口,仙出內函看了一遍,笑着回身遞與王蘭道:“你們看這來書,可謂奇事奇聞。”未知小儒等人見了甘誓的信,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雲在田執法如山 王起榮因嫌撤任
話說陳小儒看過甘誓來書,回手遞與王蘭道: “甘又盤致在田的一封書內,可謂一樁奇事。”王蘭忙接過細看,哈哈大笑道: “不意甘老臨老入花叢,他也留心在這些世務上。然而這一班官紳,卻也鬧得不成事體,怎生一個妓女出殯,他們去衣冠走送,又在通衢鬧市之地,衆目共見,何以爲情?在他們以爲風流自命,殊未知這般風流,即近刁蠻無賴。最不解是揚州這幾位賢上司、鄉先達耳目逼近,竟置之不問。遙想平日也是可否依違,於官方上不甚講究;存心使僚屬懷恩,不使僚屈畏威的意思。故而他們纔敢公然放誕,毫無忌諱。怪不得甘老激起不平,大書特書的,信致在田。否則甘老年紀雖大,與人卻甚圓融渾厚,從不肯輕易得罪人的。何況又是本城官紳,屈在桑梓,更當分外關切。想必實系看不下去,才引起他的老牛心古怪來。他何妨徑寄在田,豈不簡便?定要由你這邊交去,又函而不封,使你先閱,分明怕的在田拖沓過身,不上緊究辦,叫你去催着他做。又使我們見了,知道他是圓公起見,並非挾嫌借公報私等事。我們既共見此書,在田即不徘不問。”
小儒道: “甘老無非是這個意思,然而卻難着我了。若送了過去,在田亦是有肝膽血氣的人,見了此書,必然澈底根究,即苫了這一班官紳。可憐那些小官,聽鼓多年,衙參終日,一旦因此獲咎掛誤。那些紳衿也非容易博得一第歸耀鄉黨,亦因此而身敗名劣。若不交與在田,又負了甘老一番作意。日後知道是我未曾送去,豈不怪我。”王蘭笑道: “小儒又迂闊了,信是定要送去的。人家寄了與你,不是叫你捺擱的,甘老的來意,是暗中叫你催促在田,不可遲延。你只管送了去,隨在田辦與不辦,你不去催促,即是你的情分了。這一班官紳,也是自作孽,不能怨甘老多事,何能再怨你送信的呢!”二郎在旁亦說: “送去爲是,者香的話不錯,你不去催就是了。”
小儒道: “送與不送,且待明日。先發回書給來足動身。”王蘭即坐近桌前,將小儒求婚的話敘明,隨後又說到賽珍的話,寫畢遞與小儒過目。小儒也取了一幅花箋,寫了數行回覆甘誓,告訴徵、焜兩子僥倖秋闈,又稱賀甘露高奪魁榜。將兩信封好,交與甘家來人,賞了往返的舟資,叫雙福明早打發他回揚。來人接過信,謝了賞,同雙福退出。小儒等也各自回房安睡。次日,甘家的人回去,不須交代。
小儒起身,將甘誓的信帶在身旁。先約了王蘭,二郎往視江相的病,見漢槎愁眉淚眼,伯青亦快快不樂。衆人細詢江相病原,漢槎道: “前幾日不過勞乏起見,近來夜間覺得沉重了些,又嗽個不止,時喚胸膈悶塞,若是有痰哇吐不出。今早醫生來診脈,說是添了病症,原說過最忌添症的。 在我等愚見,不如將後事辦齊,代老相國沖沖喜,雖屬不經之談,想老相國一百年後,都是要辦的,倒是早辦爲妥’。你們聽醫家這般說法,可不叫人害怕。將才在田也在這裏,他亦勸我早辦後事, ‘醫家的話,不可不防。沖喜一說雖近俗談,倘尊老相國不藥而自愈,豈非妙事’。我所以着人料理去了,好在材是現成的。上年有個川中官兒,進京引見,帶了兩副來,一送我們,一送東府裏王爺。據說川中老山內,只生了兩株杉木,還是前朝遺下來的,未曾有人入山斫伐,將近三四百年之久,其木之大,有數十人合抱不過。他費了幾千金,方向山主買下,即在山內伐倒,刳了兩口材,連棺蓋都是齊縫湊榫,推合上去的。由川運至京中,較買的價目還要多出倍許。後來我們也給人評論過,無不盛誇此木,爲人世罕有之物。適才我叫人擡出去拂拭布漆去了。就是冠帶等物,尚未預備,亦吩咐裁縫連夜的趕做,大約明日即可齊全。”
二郎道: “老思師年高的人,即是無恙,逢到明暗九年,及整壽之日也可置辦。至於醫家所說,他們是防而不備,預先說了,倘有疏虞,即怪不着他們。也算不得什麼,那裏他們是活神仙麼,能料人生死?況老恩師生平正直,必臻上壽,些許災晦,吉人自有天相。子騫斷不可過於憂慮,打起精神來,訪請名醫診視。這些醫生都是隔靴撓癢,看你家害怕,他即說得緊要些,若你家不甚害怕,他即說得婉轉些,全沒有一點的識見。因你問得殷殷的,他才說出預立腳步的話來。”
小儒,王蘭亦同聲說是,齊寬解了漢槎一番。又將甘誓來書,給伯青看;伯青笑道: “他們縱然放誕不經,此老也未免多事。若說那章如金,我深知其人。前年在南京時,也曾見過幾面,倒不是個尋常脂粉,不意竟成短命,又遭惡死,卻也可惜。”王蘭笑道: “據你所言,你若在揚州,也是要去送殯的。倘甘老在這裏聽得,定見說你狂妄,把平日賞鑑你的一番心意,要一筆勾消的了。” 二郎道: “如伯青在揚州送章家的殯, 那一班官紳倒可無事,只怕這罪名‘都要推到伯青身上。豈不聞春秋責備賢者之語。”說罷,衆人都笑了,見漢槎坐在一旁默然愁悶,不便久坐,遂大家作辭。
小儒叫王蘭、二郎先行回去,他即向總督衙門。雙福先去投了帖,從龍迎接入內,先道謝日前叨擾,小儒也謝了步。彼此歸座,方將甘誓的信交過。從龍看畢,惱道: “豈有此理!既忝列官紳,難道一毫廉恥不知?居官的人,挾妓尚且不可,何況衆目昭彰之地,還着衣冠親送妓柩,目中全無法紀,視仕途如兒戲矣。揚州那一班上司,也是些聾耳瞎眼麼?連甘老先生,旁觀都動了不平,他們近在肘腋之地,置而不問。尤可惡者,魯令起先作爲甚好,我才調劑他甘泉署的,他竟敢得贓私和人命。章如金雖不是賈,許等謀殺,亦當問明威逼情由,豈可草率了事,更不可恕。”
小儒勸道: “誰人背後不行些錯事,好在此事已過,何苦又頓起干戈。停一日行一角文書去,將該管官申飭一番,以戒下次,又不使甘老構怨於衆。再則魯令是你保舉的人員,你若認真查出得贓一事,豈非自貽伊戚?也可訓飭他,戒其將來。”
從龍聽了,舶然作色道: “小儒,你說的是什麼話?你也做過一方表率的大員,何以委頓若是。今日若仍是你在此,此事即可含糊過去,將來這一班無恥官紳,益發橫行無忌了。至於甘老先生此舉,真不愧敢作敢爲,有膽識的前輩,竟不避嫌怨,致書於我,我方將感謝他不盡。否則我也被他們矇混,人即笑我爲泥木之偶了。若說魯令系我保舉之員,他以前居官甚好,自然要保舉,現在膽敢受贓,理當究辦。自我薦之,仍自我劾之,足見我秉公去私,絕無偏袒,有何妨礙。小儒你不要問,我自有我的辦法。”
小儒見從龍不獨不依,反鐵錚錚的說出一番大道理來,不由得臉上一紅,笑了聲道: “倒是我多話了。”遂起身作辭。從龍也不相留,送至二堂口,俟小儒上了轎,即轉身回至內堂。傳話房吏敘文飛飭揚州府訪查此事;並行文鹽運司傳提運判朱丕到省質訊;又札飭江寧府將章三保所控威逼伊女如金身死一案,速調原被卷宗人證,來省詳細訊問。
這兩紙文書行到揚州,把個揚州府嚇壞了。原來那揚州府知府,仍是毛公。他因前次是署理揚州府事,後來在部裏用去若干,謀了實授,又加了按察使銜。他爲一任揚州府十萬雪花銀,因此上捨不得調升別處,丟下這個美缺。所以小儒等人,各省內外升轉了一番,此時又多乞退歸田;毛公猶是個知府,穩坐揚州,安然未動。
今日,正在署內無事,與幾名清客相公閒話。忽奉到總督來文,查問本城官紳送妓女出殯一事,及魯鵾得贓私和人命,與傳提賈、許人等。可憐毛公連一絲影響都不知道,嚇得目瞪口呆,連稱怪事。座中有個清客,見毛公如此倉惶,忙出座詢問緣故?毛公即將總督來文的事,一一說明,又道: “我近在揚州,竟毫不知曉。何以雲大人遠在南京,訪得如此的確,究竟有無其事?”清客道: “原來爲的這件事,卻是有的。”毛公忙問道: “你想必曉得的,何妨請說原委。”清客遂將前後事由,細說一遍。
毛公聽完,跺足道: “這班該死胡塗東西,鬧出事來,還要帶累我。自家衙門裏的人,都不能管束,我真在鼓裏呢!這種處分,可擔得冤不冤?我也沒有別的主見,將他們一個個姓名,開送上省,聽憑制臺去辦。他們自作自受,不能怨我,要知我也護庇不下。魯甘泉亦甚是胡鬧,案不審清,就含含糊糊準其息訟。這也罷了,民情以啓、訟爲上。怎麼受贓的事,鬧到制臺耳內,反將這起案弄得不實不盡,顯有情弊在內。真正這位雲大人耳風太長,令人可怕。”便吩咐去請魯太爺來議事。又照着清客口內所說的送殯等人,開下姓名官職,預備申察。
少停,魯鵾巳至,見毛公請了安,一旁侍坐道: “大人呼喚卑職,有何見諭?”毛公也不答言,即將制臺的訪文,與札飭江寧府轉行的移文,一併與魯鵾觀看。魯朗看了,嚇得面如土色,忙立起回道: “卑職準章家息訟是實,並未得贓,雲大人不知信了誰的讒言,使卑職含此不白之冤,要求大人格外栽培。”說着,又請了個安。毛公冷笑道:“我也不知你可得贓未曾得贓,在我面前辯白,毫無益處。你到雲人人那裏去辯白有無,是正經。我將許春肪交過來,讓你好送上省去。你快別要求我,我爲許春舫擔的那處分,又去求淮呢?只好大家碰造化罷。”
魯鵾素知毛公是個好利沒膽的人,況且這件事,他是燈草柺杖,做不得主的,求他無用,便告退出來。迴轉衙門,先將原被兩造人證傳齊,親自押.送上省,預備去料理。毛公也着心腹家丁,到省中打聽制臺若何辦理此案,好便宜行事。
魯鵾次早封了座船,帶着人衆起程,直向南京。賈子誠、朱丕等人,竟是意外之變,好似迅雷不及掩耳,一時那裏措手得及,惟有跟着魯鵬起身,且到省中再議。章三保更無庸交代,分外恐懼,只怕此去性命都沒有。媽媽不放心,也隨着同來。一路上互相抱怨一番,又彼此哭泣一番,鬧的人衆皆不得安。
一日,已抵南京。魯鵾將在案人證,送交江寧府衙門,自己即來稟見制臺。從龍看了手本,擲下道: “叫他回去,靜候審明情節,聽參就是了。他這官兒很做得好,很有聲名,此時卻不便見他。”裏頭傳出話來,魯鷗無奈,只得迴轉寓所。到底心內不服,留意訪問,是何人在制檯面前搬的是非。
訪了兩日,方知是甘誓書致陳小儒轉交與雲大人的。魯鷗咬牙痛恨,大罵甘誓、小儒等人。 “我與你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章家又不是你們的至親密友,何苦替他家出頭,揭我短處。就是他等送殯,亦與你們無涉,壞的是他們聲名,敗的是他們品行。日後雲大人訪問出來,究辦他們,即死而無怨。偏偏在這時候挑撥他們,固然不利;我又添上一層處分,可不是倒竈麼!姓魯的從未得罪過你們,可是硬要與我結冤作對。唉,罷咧!人生何處不相逢,我拚着丟官回家,天大的事也沒有了。你們就要耀武揚威一世,還要將我魯雲程制度的永不翻身;不然此怨此恨,何時方休。”’遂賭氣喝令從人們收拾回揚,聽其參力,。又情知此事不得討好,何必自惹沒趣。回至衙門,即通稟告病請假醫治。
雲從龍自回卻魯鷗不見,料定他仍要尋找門路,前來說情。即嚴飭江寧府趕緊訊明,毋得隱混。又一面將賈子誠、朱丕、許春肪等人職銜,暫行斥革,歸案並訊。江寧府奉命,即升坐大堂,先將章三保帶上訊問。章三保明知這事胡混不去,徒然自取羞辱,便一一直供不諱。江寧府命落了供,帶過一邊。又傳喚賈、朱等人上堂。貿子誠見章三保業已直供,料難狡賴。況衣頂已革,又沒了護身符,怕的被申飭下來,也只得從頭細說。朱、許兩人亦各自招認,連私賄魯鵾,及買囑章三保息案等事,都一齊說出,也落了供。這件公案,毫不費力盡得實情。江寧府好生歡喜,將衆人仍然管押。退了堂,即申詳制臺。
從龍見了詳文.便擬各按罪名出奏。適值臼鵬告病請假的情由,稟了上來。從龍原不容取巧規避,因幕友等再三勸說,又想到魯道同尚在閣辦事,須留一二分人情,遂先準了魯鵾告病,代他奏請卸篆,回籍醫治。連揚州三府,一併開缺,另行揀員補署。然後方出奏章三保等一案。又將送殯的一班官紳,悉行奏請斥革。兩淮運司, 揚州知府均有失察,謫記人過一次,不準抵銷。暫且勿提。
單說魯鵬見準了他告病,便將任內一切交代,算得清清楚楚,專待新官接手。過了一日,新任甘泉已至,魯鵾交卸事畢,即僱了幾號官船,帶着眷屬,向清江去見他丈人。原來洪鼎材於前月奉到恩命,調授山東巡撫。漕河總督放了戶部侍郎曹人生來接代。魯鷳本與劉蘊襟婿相稱,亦是曹大生的東牀。此番回京,正可便道至丈人任上一行,訴說他一番冤屈。兼知衛守備王起榮,原名王喜,是陳小儒的家丁,本籍江蘇人氏,冒入宛平縣籍,報捐今職。魯鵾因痛恨小儒,難得有這般情節,被他訪聞的確,欲請他丈人蔘奏王起榮,以家丁改名易籍朦捐職官,又可牽制到小儒身上,可以一擊兩傷,再則他夫人也要歸寧。
到了清江,即着家人們押着行裝箱櫳先行。魯鵾同曹氏坐了人轎,隨後進漕臺衙署。 留人生夫婦見女婿女兒齊至,甚是歡喜,忙命人打掃出一進屋子,讓他們居住,又擺酒代他夫妻接風。席間,魯鵾即將告病原由細說,又說到王起榮系陳小儒的家丁,朦捐職官,請他丈人蔘劾。曹大生口內雖答應魯鵬,心下暗忖道: ”若論王起榮做過陳小儒家丁,今日朦捐衛官,非獨工起榮有罪,陳小儒亦難置身無過。但是陳,雲等人結爲——黨,現在陳小儒雖然退仕在家,聖恩時有賞賚;加以雲從龍聖眷甚隆,他又與小儒至好,我若參劾王起榮,豈不得罪雲陳二人。況前次大婿劉蘊,又蒙小儒盛情體恤。雖然女婿如此託我,不便推卻,我想得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則在此,既允了女婿所請,又不惱他們。目下揚州衛屈的漕米軍租,尚未繳齊,莫若即藉此因由,說他公事遲延,參劾去任。縱陳、雲等人知道我因女婿的事參他,我是借的公罪,他們也不能奈何於我。”想定主見,便笑向魯鵬道:“賢婿放心,一個衛守備能有多人,況在我竹下;只要一舉手他即休矣。惟有朦捐職官一節,須要拿住他的實據方好揭參。不則他亦可狡賴,何以見得是充當過家丁的?遙想陳小儒亦要代他遮飾。我意先借款公罪,參他去任,然後再慢慢訪確他朦捐,得了實據,即不難參劾。凡事都要三思而行,未曾出手,先防還手纔是。”
魯鵾聞說也只得罷了,好在先將王起榮捉參去仟,亦算抹了陳小儒的面孔,稍出我胸中氣悶,待訪得確據,那時再爲發手。
翁婿談談說說,直至三更,各回寢所。裏面曹老夫人也與女兒說不盡的別後情形,便留住他夫妻過了年,俟春日融和進京,路上好行走些。魯鵾又具稟啓入京,告訴他父親魯道同。
不提魯鵾夫妻暫住清江。再說雲從龍的奏摺入都,隔了一日,奉到上渝:
據該督參奏各款,悉如所清。惟章三保所得銀兩,姑念其女如金死於非命,着迫出一半存庫,以備公用。並着原籍地方官,嚴行管押,不準在滋事地方逗留。原審甘泉令魯朗,既告病解任在先,着加恩免議。其餘往送妓女出殯之該官紳等,殊屬藐視法紀,着照單一併懲辦。該管官等,亦着加恩,各降三級,記大過一次,不準抵銷。雲從龍見了上諭,即照例辦理。
朱丕、許春舫兩人即去了官職,難在揚州居住,便各回本籍去了。賈子誠亦因革去衣頂,無顏見人,又因歷年結得仇怨太多,恐再被人告發,所幸腰纏甚飽,到處皆可爲家,遂跟了朱丕至浙江暫避。所有衆官紳,只因一時高興,都獲了咎戾,此時返晦不及,也是自取其辱,難以怨人。便回籍的回籍;躲避的躲避。無須贅說。
惟有章三保夫婦分外晦氣,賠掉了一個活搖錢樹的女兒,又喊稟告狀的大鬧,始得了幾千銀子,可以從此溫飽,另作生計;日後還想在如玉身上,落這麼一款,是以有所恃而不恐,在如金喪中,很用去若干。出殯的這日,雖說是衆官紳代辦,他家亦貼了幾百銀子在內,又酬謝了畢世豐一千銀子,所餘的也只得一半了。此時要追出充公,真乃空喜歡了一場。
媽媽只急得要尋死拚命,反是章三保勸慰道: “我們這件事還算運氣,若要全數追出來,恐怕賣人賠補都不夠呢。只當如金暴病死了,又向誰討銀子去?猶落了一場風光。凡事不能前思,都宜退想,好在我們近年餘下的私財,未曾動用分文,在南京尚可買幾畝薄田,將就度日。待如玉揀個好好人家嫁去,我們也交代過首尾了。”
如玉亦從旁再三勸說,媽媽方無話說。即收拾回揚州,將住的房屋,變賣了兩百銀子。重又來至南京,不敢在城中居住,到鄉間尋下——所屋了?。又買下幾畝田,自耕自種,他夫婦倒電無憂無慮的過活。隔了一年,有位過路官長,因無後嗣,看中了如玉,要買去育子。章三保又得了一宗身價添補,又承繼了一個族中侄兒爲後,接續香煙。此乃他夫婦終身交代,後文不提。
單說雲從龍自發落過人衆之後,甚爲愜意,便坐轎來見小儒,細說此事。小儒笑道: “你只圖辦得導風峻,須知這班人恨死我與又盤了。”從龍笑道: “小儒而今真成了婦人之仁了。若各直省督撫大員,都似你這般博寬仁慈愛之名,那一班貪婪牧令,更外要張牙舞爪,虐害百姓。豈非縱使殃民麼?你如身處其境,亦不能置身事外。現在你在局外,袖手旁觀,樂得替人說句好話。豈不聞丈夫處世,一要人喜,二要人罵。自古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況我輩身受朝廷厚恩,又生當太平之世,無從答報,惟有嚴束羣僚,潔己愛民,庶可報涓埃於萬一。若一味唯唯否否,只顧保自己祿位,几席之外,不相過問,非獨深負君恩,亦忝辱了平日父師的訓誨。”
王蘭在旁,忙掩耳搖頭道: “罷,罷,罷!這些迂腐的談論,我最厭聞。在田現在是任重干城,將來定名垂竹帛,千古不朽,理當如此。不知我們目下乃世外閒人,與世無聞,在田這一番絕大議論,可惜對我們空說了。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們只曉得風花雪月,詩酒琴棋,此數事外,矢口不言。我勸你對那當時當道的人講去,方有裨益。”說罷,滿座皆笑了起來。
從龍亦笑道: “謹領尊教。即如我是絕俗的俗子,此論甚污尊耳;者香既是個清尚不羣的流品,怎麼前次又出山的呢?若不經心國政,切己民情,那宮保恩銜,又從何處得來的?只怕我這一問,要問窮你那矯情巧辯了。”二郎拍手道: “在田此問,真要問倒者香。試問者香猶有何說?”王蘭仰面大笑道: “此間亦不足難,我說你們是俗子,到底其俗入骨。豈不知出爲禹稷,退即巢由,方無愧頂天立地的男子行爲。 ‘彼一時此一時’六字,即可包括無遺。我並非說在田所議非是,無如對我輩而言,可謂言之失當。”
衆人正在談笑爭論,忽見雙福拿着銜本上來,回道: “王喜在外求見,說有要話面稟。”小儒聞說,詫異道: “他好好在揚州衛任上,不應到這裏來,其中必有原故。快叫他進來罷!”雙福退下,少頃領着王喜上堂,見衆人請安,站立一旁。小儒命他坐下,問道:“你在揚州衛任上甚好,怎麼有閒暇到南京來的?”王喜即將被參情由細稟,又打聽出是魯鷗挾仇,攛掇他丈人揭參的。小儒道: “魯鵾你毫無芥蒂,怎生叫他丈人蔘你?我真不解。”
王喜道: “因爲參的勘語是: ‘繳納遲延,有意玩公。”我見各省漕糧,均未繳納過半,惟揚州衛屬已繳了八九,何以反說遲延受參?故着人前往清江,細細訪問。後來鄭林又有信通知我,方知是魯鵾的讒言。他爲甘老先生有信到南京,又是主人送去的,即遷怒到我身上。據說還叫他丈人蔘指以家丁朦混捐職官,欲藉此牽制主人。倒是曹人人恐得罪了這邊與雲大人,不肯照直奏參,說什麼投鼠忌器,又回不過魯鷗,才藉着這公罪名目撤任。不怕別的,只怕我到標候補,漕帥又尋別故。又有魯鷗現住在清江署內,分外不能容我,豈非白白送了去,以頸就刃。所以請一個月的假,過來求主人設法解釋。”
小儒聽說,當未答言,早惱了雲從龍,向王喜道: “曹大生囚信了他女婿攙言,參你去任,可見小人的心是不能問的。我倒推情,準魯鵾行告病,規避承審不實,及受贓的處分。他不知感恩,反歸怨於小儒等人,又波及於你。你只管放心去回標候補,只要你處處小心,不可人意,諒曹火生也奈何你不得。你耐心守這麼一年半載,我都仍叫你回揚州衛官的任就是了。曹人生別倚着一朝權在握,便把令來行,他若犯到我手內,尋着他的過失,我亦可參劾仙。”王喜聽了,忙立起請安道: “蒙人人恩典,粉身難報。只求曹大人不尋事,只算萬幸。”
小儒笑對從龍道: “在田何如?我說他們都要歸怨我與甘老的,竟不出我所料。又奈何不到我們,卻遷怒至王喜身上。王喜可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是半天裏塌下來的飛災。”從龍笑道: “我已允下,代他謀覆揚州衛任,還對不過你麼?猶要挖苫我,小儒真乃斗筲之器了。”小儒又問王喜,家眷可否同來?王喜道: “來了,到上房叩見太太去了。”小儒點點頭,命他暫行退出,好在你尚有幾日耽擱,此事可從長計較。從龍道: “沒有什麼計較,依我這般去做,包你不得誤事。曹大生若將你守備參掉了,我保你個提鎮。”王喜又謝了,才告退下來。
王蘭閉目搖頭道: “在田只顧說得暢快,以朝廷的名器,賭你們的勝負,與適才一絲不苟,侃侃立論,何相背若是之遠?”從龍笑道: “你這促狹鬼,專會踹人家的空兒。我不過這麼說罷咧!我也無暇同你鬥口,避你何如?”便起身作辭。王蘭道:“古君子立身不苟,當知立言亦要不苟。你既理屈詞窮,焉得不遁!”小儒與衆人送了從龍回來,見桌上有封書信,是揚州甘誓寄來的,忙展開看畢,知所說的兩頭親事,甘誓已應允了。並寫明俟實徵、甘露春闈後,再行納聘;又約徵,鵾等入京,便道揚州,與甘露同行。小儒遞與王蘭道: “你的媒人做妥了,預備肚皮喫謝媒酒罷!”
王蘭道: “這兩門姻親,我期其必成,若逆料不成,我前日也不肯輕易作札。難得是現成的事,何妨撮合。閒話休提,我想起一件事來。昨日我走到絹雪齋裏,見梅花開得甚好,連嶺上紅梅,都放了幾處南枝。想是今冬天氣融和,炸開來的。我們擇個日子,要去賞一賞梅花,別要辜負了冬景,冷落了癯仙。”二郎道: “我亦久有此意,因晴日賞梅覺得無趣,待下了頭場雪,準備圍爐酌酒,見梅雪爭輝,方有趣致。”
小儒道: “楚卿所議甚善,最妙待頭場雪後去賞梅。況我這連日也沒有空,要打發徵兒等進京。雖不要我代他們料理,因他們是初次春闈,不諳體制,趁此暇日,與他們談說談說,以免臨時錯亂。”二郎道: “這也是正經,然起程的日子尚覺太早。”小儒道: “我意在叫他們趕進京度歲,遲下去恐雨雪多了,路上難走。不然何必這麼早呢!”
正說着,見三佳兒匆匆進來道: “江府裏打發人來報信,說江老火人今兒午刻歿的。現在合城的官紳,都去候殮。請爺們示下,好預備轎馬伺候。”衆人聽說,喫了一嚇,忙叫快備轎馬到江相府去。三桂兒答應了聲,急急出來,傳話人衆伺候。小儒等入內更換衣冠停當,外面轎馬已齊,衆人上轎,跟從上了馬,直奔江府而來。未知江丙謙歿後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江相國返仙歸地府 雲制軍治水論河源
話說江丙謙自勞乏成疾,病勢日增,又添了咳嗽諸症。請了醫家來,皆束手無策;但囑早備後事,以防不虞。江相也知道自己難以復起。這日早間,覺得神致稍爽,命人扶着坐了起來,喝了一口水。將漢槎喚至牀前,授以大義,叫他書寫遺折。漢槎不敢違命,心內如刀割一般,忍着淚遵照父親口說的意思,寫就奏草,送與江相過目。,江相點了點頭,命收過一邊,有暇即可謄清。又將漢槎叫走近兩步,勉勵他“居官要清,愛民要切,由高曾祖考以至汝父,五世爲官,皆兢兢業業,幸無隕越。汝若能承先緒,方不愧江氏子孫。我即死在九泉之下,亦可暝目,無憾於宗祖”。漢槎此時萬箭攢心,又不敢哭,只有低低的應了一聲,那眼淚早撲簌簌亂滾下來,忙躲開用手帕偷拭。
江相又請了江老夫人過來道: “你我夫妻原冀白頭偕老,同享百齡上壽。不意我大限已終,只得拋撇下你去。然回想我們數十年夫妻,相敬如賓。.你又是誥命一品夫人,膝前有子有孫,也不算苦了。我死之後,你可無庸過於悲傷,致損身體。”江老夫人聽了,哽噎着道: “你那裏尋出這些話來,不過年災月晦,少停幾日即可全愈。沒的這些話,倒叫人難受。況現在各處聘請名醫來診視,俗說藥遇有緣人,碰着那有緣的,可以一藥而起。你刖要這麼胡思亂想,耗費精神,不是醫生說,還叫你靜靜的調養呢!”
江相微笑道: “那裏怕死就能不死麼!這些醫家不能治病,何能治命。吾知吾命不可復生,縱求得海上仙方,都是沒用的。且人生百年,都有一死,只要死得其所。我輩生於承平之世,聖朝無闕,諫書日稀,不必效文臣死諫;邊疆安謐,烽火不驚,不必效武臣死戰。又荷聖恩隆渥,位冠百僚,尚幸勉供厥職,未有遺羞,此心即可質諸鬼神,雖死猶生也。”,
說罷,又命人抱了奎郎過來,伸出手摩撫了一回,嘆道:“此兒生有骨格,將來可大昌江門,遠勝於乃父多多,須善爲撫育之。”回頭把白青叫過,亦規誡了數言。又向素馨道: “你是出嫁的女兒,我本可放心,因你既在我面前,不得不吩咐你幾句。總之爲婦之道,敬奉翁姑,匡助丈夫,乃婦人第一要事。舍此而外,皆爲末務。況你自幼熟讀列女等傳,頗明大義,也無須多囑。唯有我死以後,你母親必然悲苦,你當善體母心,多方勸解爲是。”素馨聽說,不由淚下如雨,幾乎哭出聲來,勉強在喉內應了一聲。
江相又吩咐, “身後不可奢侈,只要盡禮”。漢槎恐父親勞碌太甚,再三請睡下稍歇。再看江相兩頰發紅,目光已定,忙叫人捧過蔘湯,漢槎親送與江相口邊。江相搖搖頭,推開一旁,微微一笑,口內朗吟道:
我本大羅天上客,來從人世了因緣。
吟畢,笑猶未止,即溘然而逝,享年七十八歲。
江老夫人急上來摸按叫喚,已不中用了,忙命衆人穿換冠帶。此時親丁人等,各分男左女右,齊跪於牀前叩送。一面着衆家丁送信親友。然後房中方舉起哀來,可憐漢槎直哭得死去活來,音微喉啞;江老夫人亦痛哭不休。瓊珍恐婆婆年老,不禁傷感,反忍淚同着素馨近前勸住,親扶江老夫人到退門裏少息。
前兩日,各色匠役人等早傳齊伺候,一得了信,衆家丁分頭督率裱糊門扇,搭蓋棚亭。頃刻,內外如銀裝世界一般。後進又高搭喪棚,所有幃幔祭獻諸物,色色俱全。
少時衆親友紛紛皆至,伯青即請王蘭,二郎照應一切。擇定入殮時辰,叫了僧道等衆來伺候。眷屬由江老夫人起,均遵製成服。漢槎趕着申報丁憂,又託雲從龍代遞江相遺折。衆親友俟殖畢,始作辭而去,只有小儒等人未散,又勸慰了漢槎一番,無非節哀盡禮的話。漢槎與小儒商議,留下二郎幫同伯青照察喪中各事;梅仙、五官管理外面迎賓送客,收禮登簿諸務。小儒回去,即遣人送了他三人的鋪蓋來,以便住在江府。所有喪中繁文,自然按禮中度,毋須交代。
單說雲從龍專呈江公遺折去後,過了幾時,奉到恩旨:深念江相在世公忠愛國,賜諡文勤公。又恩賞一品廕生,俟伊子漢槎服闋後,仍以道員送部引見,聽候選用。又賜祭一罈,即着該督前往致祭。
從龍先着人去送信江府,隨後親自前來主祭。漢槎忙迎接入內,設了香案,向北謝恩,請從龍代他轉奏,感激下忱。又擺盛席款待,邀伯青,二郎作陪。說到江相臨終的時候,唸的兩句。從龍道: “足見江老相國生有自來,不同碌碌。此番撒手西歸,遙憶鶴駕乘雲,再登蓬島。子騫之子奎郎,日後定然光大門庭,勝於祖父。不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凡人到臨終之時,說人休咎,必靈驗的。”二郎道: “老師一生聰明正直,死後非仙即神,斷無疑議。況祖父之德蔭及孫子,奎郎之將來,可操券以待。 ”
伯青道: “據聞此子生時,舍妹夢吞珠而產。其珠如鬥,五色斑爛,光華射目。古來夢珠夢月而生者,皆可期貴,未卜此子若何?”從龍笑道: “據你所說,更不言可喻,令外甥定是一粒靈珠子化身,非獨富貴兼全,日後還該有異常出色驚人之處。未知伯青可能爲何無忌之舅否?;”說罷,伯青.二郎皆笑了起來。酒過數巡,從龍起身作辭。回至署內,寬了大衣,正欲轉後,忽見外面傳進一角緊急文書。忙拆開看時,原來是漕河秋間水汛甚大,經漕河總督率同在工司道各員,小心防範,直至霜降後,水力稍弱,亦漸卻退;兼之各工修得堅固非常,當具折申奏,普慶安瀾。此時已交冬令,正水涸之時,更毋庸慮。孰料月內忽然潮汛大作,各工員弁又未曾防備。從來冬令絕無水患,此番突然而來,措手不及,竟決漫了好幾處堤岸。各工人員,都疑爲妖誕。那告急的詳文,如雪片一般,把個曹大生嚇得驚疑不定。且古今未有之事,又不敢不出折具奏,自請處分。旨下着漕河總督,商同兩江總督與山東巡撫,妥爲籌力、。所以曹大生忙備了諮文,至南京、山東請雲從龍、洪鼎材赴工會辦。
從龍見了來文,也深爲詫異。亦不知冬令水患,是何吉凶,即收拾起程。忽想起王喜來,正好藉此機遇,帶他去效力。便傳了王喜來見,說知此事。王喜甚爲欣然,退了下來。即將秋霞寄頓在方夫人處,自己單身,好隨制臺去治水。而且又是漕河兩營人員,分內之事。
一日,從龍到了清江。曹大生得信,即遣員迎接入城相見。洪鼎材早到了數日。彼此見了面,無暇敘說寒溫,便議論此水來由,大爲怪異。曹大生道: “亙古及今,未聞交冬水涸之時,復又泛漲。且來勢甚猛,竟有堤工難保之虞,豈非怪事而何?偏偏小弟來淮,值此禍亂,定然我應絕於此。多分此水即因小弟而至,亦未可知。”雲從龍、洪鼎材聽曹大生說出這倉猝不倫之言,幾乎被他引了笑出聲來。
洪鼎材道: “曹大人你也忒過慮了。但是水患,每年夏秋之間是有的,卻未聞冬令猶有水患。若說因大人而生此怪異之事,斷乎不能。你大人應如何設法,堵御此水纔是。縱自己怨恨到明歲此時,竊恐這水也退不下去。”從龍點首道: “洪老人人此言甚是。況我等奉命來商酌治水的,宜趕緊籌畫妥善章程,務要澈底清源,不能揚湯止沸。大家立定主見,好請旨辦理。在二位大人高見若何?”
洪鼎材未及回言,曹大生先雙手齊搖道: “上諭雖命我同二位人人會辦,無奈小弟自知才短,兼之連日心緒不寧,分外一籌莫展。不知我這前程與性命有是沒有呢?那裏還想得出善策來,悉聽二位大人若何籌畫,自然是計出萬全,何用小弟旁參末議,徒覺贅疣。然而小弟亦不得置身局外,惟有諸事願附驥尾而行。”雲從龍見曹人生一味推諉,只顧身家,不顧國事的話,不禁正色道: “曹大人,你太難爲情了。大人身居極品人員,受朝廷寄託之重。而且水利系大人的專責,我們不過奉命來與人人會辦。應該人人主政纔是,怎麼你大人這般畏縮不前,真成笑話。既是你大人毫無一策,卻不怪我等放肆僭越大人了。”遂回身對洪鼎材道: “在老人人高明,怎生辦法?”
曹大生被雲從龍一頓搶白得啞口無言,滿面羞慚,氣生生的坐在一旁,袖手觀天,若作不聞之狀。洪鼎材道: “此事亦非彼此推諉的事,雲大人有何良策,何妨請教,大家斟酌。”從龍笑了笑道: “在小弟管見,自古治水之法,無過‘清源遏流’ 四字。雖然刻下水勢近於怪誕,我等仍當以平日治水之道治之,伺能以怪誕而止耳。怪誕這一句話,也不能達睹上聽。我意明日先着兩員熟習水利的官,前往漫漲倒坍的各處堤岸要隘,察看如何情形,然後再度其來去之勢治之,庶幾可成。不則胸無成竹,恐反招僨事之愆,未卜你老大人以爲然否?”
洪鼎材連連點頭道: “此論深是。你大人意見欲着何員前去?”從龍道: “小訛前在漕河任上,有署漕標中軍都司鄭林,該員作事明幹,頗知水利;再漕標守備,前署揚州衛守備王起榮,亦精明強幹,即着此二員同去,可無貽誤。”洪鼎材道:“諒你大人賞識不謬。若論鄭都司,我亦知該員勤能可靠。”即向曹大生道: “曹人人明日可速委鄭王二員前往。此番的水是突如其來,竟有朝不保暮之虞,愈速愈妙。”
曹人生聞雲從龍說出王起榮來,明知是女婿的仇人,又不便駁回,便道: “既雲大人保薦該二員前去,諒必不錯。但是該員等俱系武弁,恐不甚明晰水性。我意中卻有一人可以偕往,於事亦可有濟。小婿魯鵬,前月由甘泉縣任所告病回籍,現在仍居此地就醫,於水利上甚爲熟諳,我欲着彼同往,庶收寸效。不知二位大人可否?”洪鼎材道; “既是大人令坦,又熟習水利,大人何妨即委以同去。只要察看得實不致誤公,無論何人皆可去得。”
雲從龍聞曹大生居然保薦他女婿魯鵬同去,分明因我着王起榮察看水勢,他即着魯鵾去,暗中好掣王起榮的肘腋,不問可知,便淡笑了聲道: “論理委員前往,應該曹大人作主,我等何得擅專。因曹大人說,近日水患擾得心緒不安,囑我等裁酌。我又因曾在漕河任上一年之久,深知鄭林可靠,王起榮亦因其辦事勤明,故着其協同鄭林前去。而該員等又系漕河兩營之員,使以察看水勢,不爲越分,若薦舉我等隨帶之員,或其中有了偏袒。至於令坦人本精明,又諳水利,同去何妨?無如令坦既非漕河之員,兼系告病回籍之人,在清江就醫尚可,如委其察看水勢,究竟前次令坦告病是實,抑或是有意規避那起承審的案卷處分呢?你大人若以爲鄭王二員均系武弁,恐不甚明晰水性。漕河兩營文員不乏其人,你大人該有意中信實得過的明幹之員,不妨委一人同往,相輔而行。不然即不着鄭王二員去,另派委一二文員前去亦可。好在都是國家的公事,我們並無私意在內。就是你大人慾着令坦同去,不過爲令坦熟諳水利,可以察看得實。無奈令坦卻有此一番原由,是別人可去,而令坦獨不可去。小弟將此事申明,涼你大人也不致怪我方命。”
洪鼎材聽了,忙接口道: “這麼一說,令坦卻是去不得。我尚不知其中有這一段情節。雲人人還是爲的令坦呢!否則差委是曹人人的責任,仙也犯不着作梗,竊恐委了令坦前去,難免沒人議論。第一漕河兩營的人員即有物議,他們誰人不想出力邀功?若委了別人去,他們尚敢怒而不敢言;若委了令坦,他們知道這其中緣由,,甚至即可明目張膽上來面回大人,那才難處呢!”
曹大生聽雲從龍、洪鼎材所言,句句皆是譏諷着他,更外置身無地,不禁徹耳皆紅,冷笑道: “小弟欲着小婿同去,亦是因公起見,並無他意。如果不能同去,即作罷論,又何必另委別員,這一來倒顯見小弟是蓄私了。”便賭氣將鄭林。王喜喚上,當面吩咐他們, “趕緊去察看各工段要隘水勢情形,須要逐細審視來蹤去跡。限五日銷差,倘有疏虞掛漏,你們小心就是了”。又一面吩咐立給文札,好明早動身。鄭林、王喜齊聲答應退出,收拾赴工。
曹大生即叫擺酒,款待雲洪二人。席間,無非談論治水的法則。更鼓方散,各回公寓。自是曹大生痛恨從龍,足見我女婿前番雖是陳甘二人作對,其中定是姓雲的主使,不然他何以硬阻我不令魯鵬前去。回後又將雲從龍與他彆氣的話,告訴女婿,魯鵾亦恨不絕口。
雲從龍回至寓所,叫人喚了鄭林、王喜過來道: “你們是我保舉去的,曹火人甚不悅意,因爲我未容他女婿同去之故。起先當面吩咐你們的時候,你們也該看出神色。總之小心察看,各事得實,亦不怕他尋事。他若無中生有,難爲你們,自有我主張。你們卻別要辦理不善,使他有疵可求,那我也只好照公而論。”鄭林、王喜忙站起身道: “卑職們沐大人破格培植,敢不竭盡心力,仰副大人之盛意。”從龍又囑咐了一番,鄭林、王喜方告辭下來。各帶了幾名跟從,次日清早,起身去了。
這裏曹大生又備帖,請雲從龍、洪鼎材下頓。洪鼎材道:“雖着鄭王二員去看各工,遙想不過某處漫決,某處坍塌,據實詳報上來。我等宜先行籌畫,推本追原,當用何法治之,方可速朋成效。”雲從龍道:“《書》雲:火曰炎上,水曰潤下。治水之耍,都宜引之趨下。若專修堤工,縱堅如鐵石,然不能當水力掃刷。何況各工口門,無非木石柴草而已,焉能歷久不朽。在愚見俟鄭王二員踏看後,得知各處水勢大小,然後尋其來源,覆在極下受水之處,督伕役挑挖,引水下注,使水力倒回,無覆上激,再將漫決坍塌各段,趕緊興修搶堵。非獨解今日之圍,連下年秋汛之時都可免患。”洪鼎材聽說,連聲稱是。曹大生也只得附和說好。
轉瞬五日工夫,鄭林,王喜已回,見衆人請安銷委。鄭林走上一步,回道: “卑職等奉命,直探到山東以上,臨清,張秋交界地方。節節要害,均被沖刷甚險。幸而各工駐防人等,皆加意守護,目前尚可無礙。卑職等又傳了大人們口諭,囑彼等小心提防,不日即撥款興修。所爭者不過在此旬日有餘工夫,最關緊要。”說着,又在身畔取出一圖呈上.——即是他兩人所經過的地方,恐口說遺漏,故繪了一圖,可以一覽無餘。雲從龍接過繪圖看畢,痛加讚賞。 “可見你們辦事很好,且下去歇息,待我們議定如何堵治,再行差委”。鄭王二人應聲退下。
雲從龍又將繪圖細看了一遍,即指點與洪曹二人,看某處地勢高固,某處地勢低險。“其低險之處,水勢一至必先受害,即歲歲興修,徒靡國帑,不能保其永遠無患。須要疏通去路,視河身之高下,分別挑挖。縱秋漲陡至,不過在極低之處,小有危險,皆可人力挽回。若再未事先防,預期修築堤岸,堅堵口門,使河伯無從施其威,風神不能賈其勇,則東南一帶,即可普慶安瀾矣”。
洪鼎材聽了稱善道: “雲大人真乃洞澈利弊,言言中肯。我輩自慚老朽望塵莫及。還要請問如何疏通之法,願再聞其說。”從龍笑道: “治水乃曹大人專責,我輩不過奉命幫辦,是以斗膽妄參末議。尚宜聆曾火人雅教,着何疏治爲是?”曹大生臉紅道:“雲大人又來取笑了,我已奉申在先,昏聵無能。你大人既有妥善章程,理當乞道其詳。好在都是爲國家的事,不容推諉。小弟實系才短,並非有意取巧。”
從龍聽說,暗忖道: “我本要取笑曹老頭兒幾句,這一句倒被他駁回了。”遂不作謙讓道: “明日我與二位大人,帶領平時在工當差,熟習水利、明幹之員數人,前往親勘,相其地勢。於極低之處,。先命工人築成攔壩,使活水斷流,用水車將水引置別處。即由此處節節疏通,都宜愈深愈妙。再將各要隘堤岸前,做成石磯,使水不專激。然後再興修堤岸,加高增廣。愚意水發之時,既有石磯分其水力,復有低處引水下注,縱驚湍迅漲,橫空而來,亦不致旦至夕決。至於督率築挖,總司其事,仍派鄭都司、王守備前去。該二員午富力強,眼明心細,可無遺誤。”洪鼎材連稱甚善。
雲從龍見曹人生各事推諉不前,也不由他做主及請問他行止。便傳了鄭王二人來,當面吩咐。又與洪鼎材商議,挑出幾名在工熟諳河道人員,分頭去開通水路,建築石磯等事。因雲從龍與洪鼎材皆攝過漕河兩篆,深知在工各員賢否,都派的是多年老練之員。又叫曹大生動支庫項若干,發紿他們領去置辦應用各物,與招僱伕役飯食工價等款。一面又諮請東河總督合辦臨清以下一帶,恐彼損此益,互相受害。
曹大生見雲洪二人不同他商議,獨斷獨行,非獨不見惱,倒反歡喜。他以爲若有疏虞,即非一人專責,難得他們來替我挑這重擔。所以毫無阻撓,一任他二人分派。晚間,回至自己署內,暗暗遣了幾名心腹家丁,到各工稽查。倘有不測,即飛來報我。
那時也顧不得他們了,好先行專折入京,自立腳步要緊。他們既說得鑿鑿,又多般嘲笑我無能,若將大事辦壞得了處分,亦是自取咎戾與我無干。然外面卻不能不假作和氣,與雲洪二人合爲一手。
次早,封了數只大船,着人到雲從龍,洪鼎材公館內,邀請一同赴工踏勘。雲從龍又命派去各員,各陳條說,擇其善者,即用他的法則,相機而行。便輕裝減從,一路察看水勢緩急。何處該挑,何處該築,何處該修,一一佈置停當。他三人仍返清江,坐待各要工完竣覆命以後,方可各回仟所。先將大概辦理情形,及開工日期,聯銜具奏。暫且不提。
單說鄭林。王喜曉得此次是雲制臺獨力保薦他二人,才委此重任。兩人背地計議道: “我們若不將此番工程辦得至善至妥,即深負了雲大人一場盛意。況人工告蕆,我們準準是有大保舉的。”二人即議定,分頭督率,兩下仍書函往來,各述工段形勢,互相酌理。鄭林專管築磯修堤等事;王喜專管挑挖低處河身,引水歸源。監督伕役人等晝夜趲趕,露宿風餐,不辭勞苦。
是以雲,洪等人均未能回任過年。不時又親赴各工段看視,稽察各員勤怠。東河總督也到交界地方,會晤過一次。直至次年二月初旬,工程方次第告竣。鄭王二人具察申報,請雲從龍等人下來看工。從龍即約了洪鼎材、曹大生同往。果然各工石磯修築得高大堅固,河身亦挑挖得深闊。雲從龍即在工次,痛贊鄭林。王喜辦事認真,便照單收了工程。又見河內水勢緩弱,日漸下退。
回至清江,即與曹大生計議,將修築完竣一節,聯銜具折。所有在工出力人員,各按官階保奏。又一面備造支用清冊,報部稽覈。鄭林、王喜系此次尤爲出力人員,另片單保。又傳了名班來唱戲,酬謝金龍河瀆諸神廟宇。整整忙了半月有餘,才得清結。雲從龍即收拾回省,洪鼎材亦回山東去了。
一日,從龍到了南京,在城諸官迎接入署。數月中,未免堆積下許多公事,從龍自有一番料理。隔了數日,曹人生奉到恩渝,天顏甚爲欣悅。
該督撫等均着交部從優議敘。至在工之出力各員,悉如該督撫等奏請。內有單保尤爲出力之河營都司、借署漕標中軍鄭林,着以河營參將升用,並賞加副將銜;前署揚州衛守備, 候補守備王起榮,着免其遲繳處分,仍令回任,並俟試署一年期滿之後,果能勤慎,準其題補實授。再各工段河瀆大王睹廟,經該督撫等祈禱靈應,實深寅感。着翰林院恭書匾額數方,交曹大生祗領,敬謹懸掛各廟,用答神庥。
曹大生見王喜依舊回任,心內甚爲不快。無如自己因交卸在即,又囚奉了明文,樂得做個人情,即給札使王喜仍回揚州衛任。
原來直隸、蘭儀、開州等處秋汛氾濫,衝損官民等堤。現當水涸之時,亟欲興修。適值河東河道總督病故出缺,因此次曹大生南河力,的得手,即飛調曹人生速赴東河新任,接手辦理。所遺漕河總督,着杭州巡撫何炳署理。所以曹大生趕忙於未卸事之先,着王喜回任,也見得是他的情分。
王喜自是歡喜,非常深感雲制臺之力。鄭林亦因自己升了官職,分外喜悅。兩人即聯名具稟,叩謝從龍保薦之恩。王喜見到任日急,特遣人至南京接取秋霞,又單稟從龍、小儒兩人。
這日,從龍接到來稟,亦覺欣然,便袖了王喜稟啓,來會小儒。再則連日辦公羈延,尚未答拜過衆人,與他們倒疏失了數月之久。小儒等人聞得從龍來了,忙同出迎接入內,衆人先給從龍道喜。此時漢槎也在座中,因歲底已將江相的靈柩,請入祖塋安葬;現在守制在家,除了朝夕在江老夫人前定省,餘外毫無一事;又爲孝服在身,不便見客,故時常到新園子裏與小儒等人盤桓消遣。從龍即向漢槎道: “去冬尊老相國殯宮入山,彼時我在河工,正當喫緊之時,萬不克分身,只遣人回省致祭;未免不恭。至今猶覺抱歉,想子騫都能恕我。”漢槎欠身連稱不敢。
小儒又詢問河工辦理情形,從龍一一細說。便將王喜的稟啓取出,與小儒等人看。小儒笑道: “昨日我亦接到他的稟啓,並來接取家眷赴任。稟中深感你大力栽培。然而王喜回任,卻多虧了在田成全。王喜固然心滿意足,不免使曹人生難爲情些。好在他已調赴東河新任,亦莫能爲力。目下漕臺換了家業師來,王喜這揚州衛,可保穩如泰山了。”
從龍笑道: “曹人生都是自取其咎。不能尤人。他調東河還便宜了他,若仍在漕河任上,豈不更難爲情。王喜是他參劾去任,日前我們保舉王喜回任的奏摺,亦有他聯銜在內。他而今調往東河,正好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又將曹大生如何舉薦魯鷳同去查勘河工,如何請事退縮不前,我即如何與洪老一問一答的譏諷他。 “不怕曹大生是有名的老牛精,他也自覺慚愧。惟有一件事,他真討了便宜。修築堤磯,開挖水道,都是我與洪老的主見。現在大工告成,他卻穩穩的得了議敘,可謂坐享承平,我們代他做了粗活。其實凋赴東河,興修各工,皆因他南河辦得合宜,東河方着他去。只怕他自家要辦出亂子來,那時才顯我們的好處呢!此番他一人承理,必然委他女婿去。不知魯鵾第一即要累他受處分,此乃意中之事。你們若不相信,耳聽好消息罷”。
二郎接口道: “曹大生爲人本來卑鄙齷齪,不堪言喻,國家用他爲封圻大員,也是官民的晦氣。最怪是他兩個女婿,與他一流人物,真正俗語道得好,不是一家人,不在一家門。”說罷,衆人都笑了起來。
王蘭道: “你們公務也該論完了。此會又評論到人品,究竟與你們何干?我實在不耐煩聽了。我只曉得‘及時行樂’ 四字,其外一概非我聞問。今年正月花燈節下,我們也很樂了幾回,都沒有在田在座。因他代國宣勞,情非得已。現在公務已竣,正好尋樂。將這些已過:身沒要緊的話,復又抖擻出來,長篇大套的議論,有伺趣味?況本月將盡,轉眼清和月至,我見留春館前芍藥大半吐紅,大約因今年節氣早的原故。我意明日先備東道,奉邀諸君在奪豔樓宴賞牡丹,晚間即在紅香院小飲。那裏的景緻甚好,現在亦有幾種花當令盛開。再遲數日,俟芍藥全開,仍要大人樂這麼一日。賞牡丹的東道,是我白備,賞芍藥的東道,卻要罰在田備的。因我們幾次宴會,他都未至,雖說是因公羈絆,那‘辜負春光’這四字,難逃其責。你們看我可罰得他在理?”
二郎拍手道: “罰得在理,就是這麼說法。明日你先備東道,到了芍藥開時,不怕在田不請我們。他若推故不來,我們會鬧到他衙門裏去。”從龍笑道:“我請你們還可,即是明日的東道亦算我的,都不值什麼。惟有這‘罰’字難當,又不是我有意不赴你們的雅會,我也願意日日同你們樂呢,苦於身不由己,也是沒法的事。非比者香,如今退隱田園,逍遙散誕。可見這‘罰’字,即用的不當。這些話,姑且勿論。者香當作罰我,我仍當作請你們,各執各語。者香先把明日的東道備了,請我們去賞牡丹。且到下月芍藥開時,再議我的凍道未晚。”
小儒亦笑道: “隨便你們爭論,東道愈多愈妙。總之你們備出東道,都少不了我的,我豈不落得多喫兩次。”說得衆人皆拍手大笑。從龍又坐了半晌,即作辭回署。晚間,王蘭叫了廚子上來,吩咐明日中晚備四桌精美酒餚,算我的賬。一宵無話。
次早,王蘭又着人去請從龍過來。午飯即擺在奪豔樓上,衆人登樓憑欄下望,果然牡丹開得十分燦爛,如一座花山相似。最高的處在,花竟直接樓口,姚黃魏紫各色爭妍。又夾着一叢一叢的繡球,真乃花團雪浪,分外奪目。衆人賞玩了一回,入座開懷痛飲。晚來的酒席,即設在紅香院中,亦有西府蘭蕙等花可賞。飲至三更,衆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方散。
裏面方夫人聞知,也鼓起興來,亦備了東道,請婉容等人宴賞牡丹。不須贅說。
光陰迅速,早至四月中旬,留春館外芍藥十開八九。王蘭即取了一幅花箋,寫了幾行,送與從龍道:
一昨偶步園中,見婪尾盛開,忽憶君約,不禁狂喜,食指即潑潑動矣。君可將數鬥佳釀,來助我豪興,我當痛飲大嚼,沉醉花前。春光有知,亦當留戀不忍遽去。君如以我言爲謬,明日宴罷,可試觀我朵頤。
從龍看畢,笑道: “者香真狂放得有趣。”遂作了覆字,交給來人回去。一宵無話。
次日清早,從龍起身洗漱畢,略用早膳,即坐轎向繪芳園來。未知從龍等人宴會時,有何佳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鬥尖義羣聯芍藥詩 紹箕裘再兆芙蓉鏡
話說雲從龍來至繪芳園覽餘閣前下轎,小儒、王蘭等人早迎接出外,邀請從龍到留春館內。家人們送了茶,從龍即向王蘭笑
道: “昨承折簡相招,今日特來驗君食指果動否乎?”王蘭笑道: “食指之動與不動,與你無涉。你究竟今朝的東道怎生備法,快說出,來,我好吩咐廚子去。”從龍道: “悉聽尊便。乃照日前的東道何如?”二郎道: “在田別要信者香的話,若等你這時候來,方纔吩咐廚房預備,午飯是別想喫了。昨晚我們已代你議定,你看去可使得?與前日者香的所備,不過大同小異。”說着,回身在書架上取過一張食單,遞與從龍。從龍接過看了一眼,連稱: “妙極!該價若干,還煩楚卿知會廚房內,明日到我那裏去領。”二郎笑道: “這倒不用你交代,你備東道請人,自然到你那裏領價。難不成還派我出麼?”
衆人談談說說,早近午時分,家人們上來擺開桌椅,安放杯箸。從龍亦換了便衣。今日是八付座頭,從龍,小儒、王蘭,二
郎,漢槎、伯青、 梅仙、 五官等八人。從龍主位,其餘挨次而坐。衆人飲酒看花,甚爲歡暢。留春館前本有畝許火的空地,盡用短紅竹籬,就着地勢圍成長短方圓形式。每圍內分栽各色芍藥。當盛開之時,不下千餘百枝,深紅淺白,奪豔爭妍,望去若錦繡花城相似。衆人賞一回花,飲一回酒,高談雄論一回,大爲愜意。小儒又命人剪了各色芍藥數十枝,插於几上壁間,頓覺滿室中花團錦簇,分外可觀。
少停席終,散坐品茗閒談。王蘭道: “既對名花,何可無詩。我欲大衆聯句,作五排一章,以志今日之樂。”五官聽了,忙接口道: “好!”原來五官近日習學作詩,甫經入教,恨不能與人聯句,評評自己詩學如何。若果能臨大敵,從此當格外用心,益求精進;倘不能用,我也死心蹋地丟開手,另習別的技藝,免空費了心思。此時聽見王蘭要聯句,正合己意,生恐小儒等不願,故而趕着先行道好,以鼓衆人之興。也不待衆人答應,便起身取過筆硯,催着王蘭限韻。
從龍笑道: “五官也不做詩,偏是他着急得很,是何意見?”
二郎道: “在田不知道,他近日似着魔一般,晝夜學詩。甚至到四更都不肯睡,在那裏吟哦,清早就向小儒、者香問長問短。又品論李青蓮羚羊掛角,杜工部巨刃摩天,白香山平易近人,韓昌黎大氣磅礴,以及郊寒島瘦,陶淡李濃,王摩詰詩中有畫,司空圖物外傳神。一日到晚,不是分門別類的摹效各家法則,即嘔心挖膽的面壁吟思。我常笑他,這麼苫志用功,將來定成名士。所以他聞得你們要聯句,才這般喜歡。”
從龍道: “販來五官也會作詩了,真正難得。我們倒不可不聯吟,以助五官雅興。二則也評較評較他的詩學,究竟如何?我每說五官的爲人,要算十全,就是文墨上不甚了了,未免缺憾。這麼一來,竟成了彬彬儒雅,可羨可敬。”二郎笑道: “他不獨學詩,而今兼又學畫,昨日我看他畫的底稿兒,就很有筆意。山水花卉人物翎毛草蟲,色色俱全。惟有山水,分外擅長。尤其是他又學作寫真,日前代小癯畫了個小像試筆,雖不十分形肖,亦不至人見了不是小癯的面目。卻也難爲他有這麼人心腸去學,大約再過一年半載,該有人求他畫了。”
五官笑道: “楚卿別笑話人罷!我不過閒暇東塗西抹的胡鬧,也不算什麼,還不知學得成學不成呢。待我果真學成了,再勞你這麼謬獎不遲。我們倒是商議怎生聯句是正經,不要聽你沒要緊的閒話,擾亂衆人詩興。”從龍點頭道: “真所謂人有所念,天必從之。又云:有志者事竟成。五官賦性本來聰敏過人,再加以好學之功,定可成名。從此騷壇之上,又多樹一幟;荊關之下,復繼起一人,我輩真要愧煞。”
王蘭早將韻本展開,揀了一先的韻,又將一張紙裁分八處,上面注人名字,放在各人面前。推着五官道: “就從你聯起罷,”五官也不推讓,提起筆略一吟哦,便寫着念道:
月令清和屆,
寫下道: “此句起的未免粗鄙,你們品評可用得?否則待我另想起句。”從龍道:“很好,不用改的。凡五排開首,都宜平鋪直敘,方不佔中後的地步。況此句雖然平易,卻是這個時候,我來接你的。”便提筆寫着,念着道:
名閱集衆賢。花稱金帶豔,
伯青道: “既已說到本題,不能不敘及我輩。”遂聯道:
人似玉班聯。杯泛荼縻酒,
小儒道: “正是這時候了,仍要再寫幾句實事實景,始不脫略。”
便寫道:
堂開玳朋筵。葉低初帶雨,
漢槎點點頭,也續着寫道:
紅吐半籠煙。地築三弓拓,
王蘭即續道:
籬圍萬朵妍。春殘歸似客,
梅仙忙接道:
夏至永如年。香不招飛蝶,
二郎續道:
聲先聽杜鵑。將離誰作賦,
王蘭又忙接寫道:
別號慣名鋌。綽約翻階上,五官道: “這鋌字韻押得新鮮,未免失之穿鑿。”便接着續道:
丰茸倚檻邊。閒憑橋廿四,
小儒點首道: “妙在不黏不脫,空際傳神。五官的詩學,真有進益了。”亦接續道:
清供佛三千。蕊細同絲蹙,
從龍即接道:
枝高若火燃。
正待寫第二句,王蘭坐在對面,已得了一句,便搶着續道:
欹斜因戤露醉,
梅仙見王蘭搶了從龍的出句,也不容王蘭再接,便提筆寫着,念着道:
窈窕受風偏。
伯青笑了笑,續道:
品重鵝黃貴,
二郎也搶着接了一句道:
根滋犬白延。
五官笑道: “那裏是聯句,倒是搶命了。”亦續道:
烘宜朝院日,
梅仙道:
晴好夕陽天。
王蘭笑指着金柳二人,高聲念道:
謔贈詩人詠,
從龍亦笑着續道:
評芳畫譜傳。
小儒道: “不必再往下聯了,我來煞尾罷。若再聯下去,刁;過倒去顛來用些芍藥典故,反嫌堆砌。”遂捉筆寫道:
吾儕須暢飲,對此已如仙。
五官道: “這兩句與芍藥有何關係?”小儒道: “唐韓愈《芍藥詩》: ‘覺來獨坐忽驚恐,身在仙宮第幾重。’我就是用的這個意思。”
五官點頭道: “原來如此。即如這裏館名留春,我常想‘留春’二字未免太泛。若以爲芍藥開於首夏,春事已殘,取名留春者,言其不忍春去,欲相留之意。則荼縻等花,何嘗不與芍藥同時開放,也可題此二字。我幾次要問者香,又恐另有出處。昨日偶見柳宗元詩,有‘欹紅醉濃露,窈窕留餘春’之句,方知‘留春’二字,專指芍藥而言,竟移不到別的花木上去。古云:開卷有益,真正不謬。我若冒冒失失的去問者香,又要惹他笑話了。”從龍道: “足見五官處處留心,深爲可羨。”
梅仙即取過一幅淡紅花箋,將衆人的詩句,挨次謄在一處,每句下注了名字。衆人彼此傳觀讚賞了一回,從龍道: “今日是子騫落後了。別人或三聯,或二聯不等,惟你只有一聯。”漢槎笑道: “我本不善聯句,情甘落後。先時你們慢慢按部就班的聯續,我尚可勉應一聯。誰知你們後來同搶命一般,彼爭此賽,我那裏趕得上,爽性退後,還藏拙些。改日容我補幾首絕句,或者還看得下去。若此時勉強和你們搶着聯句,必至鬧出不倫類的詩句來,又何苦惹你們取笑呢。”
衆人談說了半晌,時已近暮,留春館內早點齊燈燭。小儒又命人紮了多少各色紙燈,用長竿挑起,插在芍藥田內。紅花用紅燈,白花用白燈,愈顯得花光豔麗,燈影迷離。衆人齊贊這想頭甚好!家丁們擺上酒席,衆人復挨次入座。傳杯遞盞,直至三更方止。從龍辭別回署,小儒等亦各回寢所。
次早小儒起身,正欲向園裏去尋五官、伯青閒話,又可便到留春館賞玩帶露芍藥。忽見雙福忙忙的進來,上前請安道喜道:“京裏二位少爺報單到了。”小儒未及答言,早聽得外面一片鑼聲,敲的沸翻盈天,送報的人衆,好似直打了進來,齊向小儒叩頭稱賀。爲首的越衆上前,單屈膝雙手將報單呈上。小儒喜出望外,即命雙福先領送報人衆下去歇息。展開報單,見寶徵中了二十三名進士,欽點庶常吉士。寶煜也中在五十六名上,以知縣簽發江西。
小儒一面吩咐開發報人,又賞了酒飯。遂興匆匆的回後,說與方夫人等知道。方夫人聽了,亦欣喜異常,忙放手親自在家神祖先前點燭焚香。隨後衆家人一起一起的上來叩喜,多有賞賜。
外面王蘭人等,裏面洪靜儀衆夫人等,皆過來道喜。少停,雲從龍得信,也坐轎前來。接着合城文武諸官,紛紛來賀,忙的小儒迎送不迭。
大門內早將一幅猩紅吳綾寫着泥金報單,高高掛起。綠野堂上亦張掛燈綵。此時連雙福等衆家丁,都忙得十分高興。議定來日演戲擺酒,遍請在城官員紳宦,次日請親族人等,又次日請從龍人衆。分作三日,方不擁擠。一切照料,仍託梅仙、五官二人。內裏方夫人也分三天邀請女客。所有來赴席的親友,自然各有厚饋,不須細述。
到了第三天,酒席擺在綠野堂,從龍首座,其餘各分次序。晚酒仍設在留春館內,從龍道: “前日子騫說另補幾首芍藥詩,刻已數日,想必脫稿,何妨請教一觀。”漢槎笑道: “詩卻謅了兩首,連自家都看不入眼,怎好獻醜?可否再假兩日工夫,容芟改可觀,再行呈政。”王蘭道: “罷喲!子騫今日忽然用起謙來,真令人難解。不要磨牙了,快些取出來與大家看罷。知道你定有出色詩句,故作此欲揚先抑之勢。”漢槎被大衆逼迫不過,只得取過筆硯寫下來,遞與衆人,見是兩首絕句。王蘭念道:
揚州芍藥甲天下,勾引詩人興更狂。
既道此身有仙骨,緣何低首讓花王。
斜風細細雨霏霏,終日看花不忍歸。
最愛虹橋二十四,一齊含笑脫宮衣。
衆人看畢,痛贊不絕。王蘭笑道: “這兩首絕句,措詞新穎,用意亦深沉,況不露圭角真合作也。我原說他揣摹了這數日工夫定有佳句,卻故意不與人看,明雖謙抑暗實誇張,這是子騫向來的脾氣。”漢槎大笑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好在我的詩,已給你們看過,佳也罷不佳也罷,悉聽者香去說。我又敵不過他的口角,惟有聽之而已。”
說話間,家丁們已上齊餚饌。小儒親自執壺,衆人把盞,又說道: “此次甘露未知可曾取中,想旦暮又盤都有信來。外面亦該有《題名錄》了,明日先買一本來,一閱即知有無。”從龍道: “我想禮闈取士的總栽,頗有眼力。寶徵秉性拘謹,直合個內官詞翰。寶焜生來風力,又善於言語機變,爲一方之牧令綽然有餘。就是甘露那孩子,品學端方,大有乃祖之風,此科我可期其必中。但是他也是個州縣材料,縱然列在部曹,業經過格,恐翰苑清華,無他位置。我今日預先說下,停幾日即要發曉的,那時你們才服我有先見之明。”衆人都點首稱是。
王蘭道: “閒話少說,而今寶微點了詞林,至遲秋間都要請假回籍的。正好順至杭州招贅,一舉兩便。小儒也該早些發信到朱家,使蓬耕好預先準備。因蓬耕家計不十分富足,免得臨時措置不及。二則亦當送個喜信去,叫他聽着喜歡。伯青、楚卿既作大賓,也要聯名寄封信去,通知蓬耕;”小儒道: “者香不言,我幾忘了。明日即煩伯青、楚卿作起一札,我專人到杭州去。大約完姻吉期,都要擇在冬令,方展轉得來。”伯青,二郎皆答應了。
小儒又道: “就是甘家那邊,得了甘露春闈的實在消息,我也要打點彼此下聘擇吉,同時婚嫁。早早將兒女婚姻完全,我即可交代首尾,從此了卻一樁心事了。”二郎笑道: “兒人當婚,女火當嫁,自然要料理的。況且焜郎指日是一方父母了,沒的縣官到任,不惜着太太去,倒也新奇。只聽得翰林館裏,有告假完姻的故事;沒有聽得縣官有告假娶親的。小儒若說交代首尾,只恐言之過餘。前月你家沈姨娘,新添了一位阿郎,取名寶森的,難道不算你的兒子,將來你是不代他聘親的麼?”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小儒笑道: “我說的是眼前,若到寶森娶婦,至早也得十數年,安知那時我輩又是何光景?楚卿這思慮,竊恐太遠了些。”
伯青插口道: “楚卿提及小儒得子,我卻記起者香月內雙得子女。這麼一件大喜慶事,反瞞着我們,連杯水酒都不肯請人,者香不免太爲吝嗇。”王蘭笑道: “若這麼說起,要扳出一堆的人來呢!日前楚卿夫人生了千金,二月內在田的大夫人生了公子,都未請人。不如大家約齊了,公請你們,庶幾不至偏向。”二郎道: “倒也使得,我本要請人的,因爲生了個女孩子,什麼出奇,所以沒有驚動渚位。惟有者香雙得子女,亦當出個雙分纔是。莫若者香單請我們,我與在田公請你們,這才真不偏向呢。”衆人齊說: “楚卿言之甚是。”重又換上大杯,雄談暢飲,直至月上花梢,更鼓方散。又坐了一會,從龍辭去,伯青、漢槎也因在園中住久,亦要回去。
次日,小儒即具了一信,又加上伯青、二郎的兩函,遣人專僕杭州,並敘明冬間着徵兒前來入贅等語。家丁領命而去,見雙福早送進一本春鬧《題名錄》來。狀元出在蘇州,榜眼河南,探花杭州,因皆不認識,不過一看而已,沒甚關心。看到三甲中間,分部的各主事,方見甘瞄名字,籤分禮部學習。小儒見了,亦覺喜悅道: “真個在田有知人之明,竟被他料定了。”忙回後與方夫人商議,着人往揚州甘家賀喜,並約彼此下聘日期。小儒的信纔去,恰好甘老也着人至南京,來書賀寶徵兄弟同捷之喜,亦提及行聘的事。兩邊皆約定七月中旬下聘,冬間完娶。此是後話不表。
隔了一日,王蘭果然備帖來請衆人赴宴。原來洪靜儀生了一女,取名蕙貞,洛珠生了一子,取名政清。同月生產,只差了兩日,女先男後。王蘭既邀請衆人,從龍、二郎也不免同請了一天客。因從龍在工未回時,婉容已生了一子。二郎家前數日,小黛亦產下一女。小儒見他們彼此邀請,都有自己的陪客,也另備了几席酒,做了一天戲,請從龍等人重開湯餅大會,鬧熱鬧熱。
早至端陽午節,繁文不須細贅。無非你來我往,饋送角黍時鮮果品等類。衆位夫人亦因都有了兒女,大家互相送些繭虎艾人,寄名符、長命縷諸物,聊應時景。
光陰易過,瞥眼早交暑日。小儒接到寶徵、寶煜的稟啓,知已請了假,回籍祭祖。定於新秋,同甘露一齊出京。又附着甘露寄呈他祖父的稟啓,與小儒昔日在京一班同年世好的通候書札。小儒一一看畢,當將甘露的家書發出,差人送往揚州。便起身袖了寶徵兄弟的來稟,至後堂交給方夫人看了。
方夫人道: “我正要請你來商量一件事。後日是馮太太的生日,前幾回他的生日,都因我們相離太遠,沒有送着禮物,他也不能怪我們。今番既住在一處,雖然是個小生日,正好藉此替他做一做,以補從前。不知你意見若何?如果可行,你可叫人定下班子,以備本日伺候唱戲。”小儒聽說,連稱應該道: “我們自從各家合住,楚卿家大小很酬應了我們幾次,我實在過意不去。難得後日是馮太太生日,我們既曉得,定要大大熱鬧幾天,纔是道理。我就叫人傳班子去,切不可早露風聲,楚卿知道了,必然攔阻,等到當日,再告訴他。卻要暗暗知照王太太們一聲,恐他們也要附分子的。”說罷,小儒出外吩咐了雙福,又叫廚房是日預備上等酒席。
果然到了十二日,小貸方纔知道,欲要推辭,已來不及了。兩邊都掛了燈綵,東宅是男客,園子裏是女客,兩處皆有戲酒,頗爲熱鬧。接着王祝江雲四處,也補送戲酒。小黛又作主人,復請大衆。雖然是個小生日,整忙了半月有餘方止。
此時正屆大暑,小儒等人通不出門,只在園內避暑納涼。伯青、漢槎也不回去,同着梅仙、五官都住在園裏。這日早間,落了一陣雨,覺得涼爽。小儒起身,向園子裏來,不着衣衫,科頭跣足,上身穿件熟羅小衫,下着小白綢褲,腳下趿了雙棕底涼鞋,手執雁翎羽扇,緩緩的由留春館,繞至迎羲亭,去看雨後荷花。
到了亭前,早見王蘭、梅仙二人倚着闌干,指手劃腳的談論。梅仙又折了一朵白荷花,在手內擺弄。小儒近前,笑道:“原來你二人先偏我在此玩賞荷花,也不約我一聲,我亦會尋了來。”王蘭笑道: “人皆知雨後荷花分外鮮豔,不可不賞。我們縱不約你,你也該知道來的。”小儒笑道: “你此時見我來了,樂得說句人情話。”
正說着,只見伯青、漢槎、二郎由河那邊,彎彎曲曲,分花拂柳的過橋而來。大家問了好,同倚着石欄。見池內紅白荷花相間而開,一朵朵奪豔爭妍,清芬撲鼻。如四面鏡、重臺佛座、金蝶種類不一,真乃翠扇凝煙,紅衣泛水,高高下下,如一座花城相似。甚至河岸上,都鑽出幾枝早蓮花來。又見那荷叫‘上的雨珠,微風擺動,跳走不已。
早有家丁們送茶來,王蘭道: “五官何以不來,難不成還睡着麼?平日在裏面貪睡,勢所必然。現在一人住在叢桂山莊,也該早起了。”梅仙道: “何曾是貪睡,我來的時候,他已起身半晌,在那裏靜靜的用功呢。我去約他同來,他口內只答應着,卻不起身。我因此不耐煩,才獨自走來,恰好路上碰見者香。我看老五終日在詩畫上講究得廢寢忘餐,還要入魔氣呢!”
小儒道: “五官事事專心一志,而且始終不怠,何患無成。他的詩不必說已是好的了。前日聯句中,頗爲出色。字亦寫得秀勁勻潤。火有錘主體格。惟有畫沒有見他出過子,不知如何?若論詩字有這般長進,他又精益求精,料想畫也不得十分離奇。他既不肯出來,我們大家鬧他去。”
梅仙道: “他前日畫了一軸十個美人,現在裝潢好了,掛在屋內。我就很愛他那軸畫兒,和他要過幾次。他說改日再畫一軸送我,原本捨不得送與別人。其實他也不曾學得多時,即如此精妙,可見他的天分聰明高人一頭。若說詩字,我還可以將就得過,獨有畫我是不恤的。”小儒點首道: “不意五官猶有這般手段。你的天分本來也好,詩字兩層,亦不弱似他。所欠的不過是學,只要你用心去畫,暇時就跟着他調調顏色,臨臨底稿,包管你不上一年半載,不愁不會畫的。俗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說話時,衆人已出了亭子。梅仙又在池邊近處,折了幾朵荷花帶與五官插瓶。大衆即從河畔繞至半村亭,穿出紅香院,來至叢桂山莊。進了園門,見服侍五官的小童,坐在石磴上打盹。衆人聽屋內寂靜無聲,便悄悄走到窗外,隔着碧紗向裏一望,見五官坐在案前,吮筆作畫。案上鋪着一張一丈長的紙,已畫成半幅,紙上遠塗近抹,是作的一幅山水。五官卻筆不停揮的,或點或染,或皴或鉤,疾如風雨,勢若雲煙。不必計畫之工拙,見他這般下筆,即知其技已精,不同俗手。
五官一心專注在畫上,競不知窗外有人窺看。衆人望了一會,見他畫已將成,一齊笑着,走進道: “好畫呀!我們特地過來瞻仰的。”五官正在得意作畫之際,心無旁註,猛不防的被衆人嚇了一跳,忙擱筆起身讓坐。衆人都圍攏來,爭看他的畫本。
畢竟五官所畫的山水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叢桂莊披圖評十美 紅香院添頰仿三毫
話說柳五官正一人獨坐在叢桂山莊窗下作畫,因偶見外間壁上空着一方,沒有張掛字畫,想自己畫幅山水,懸於壁上,閒時賞玩。欲畫工筆,嫌太費筆墨,又落小家氣派,莫若畫幅大米,全用墨筆寫作“風雨歸舟”,倒還雅緻有趣。再煩者香書一付大草對聯,配搭起來,卻也不俗。況今早雨後,天氣涼爽,正好作畫。想定主見,便尋出一張書畫貢箋,用大筆蘸着墨水,濃塗淡抹,頃刻大局已成。真乃遠山凝翠,近樹籠煙,使人睹之,頓覺遍體生涼。恍聞風颼颼,雨淅瀝之音,出於紙上。五官畫畢,自己亦覺得意。正要構思數言峭動的題句寫上,猛見小儒等人笑着進來,稱讚好畫,不曾提防,倒嚇了一跳,忙笑嘻嘻的擱下筆,起身讓坐。又欲收過,不令衆人觀看。
二郎搶一步上前,雙手捺住畫紙道: “我們已偷看半會了,你還要藏什麼呢,;”說着,大衆都走了攏來,齊聲贊好。五官料也收藏不及,只徘笑着走開來道: “什麼出奇,不過落你們一陣?笑話,天大事也沒有了。好在我臉皮子鐵厚似的,也不怕你們笑。”小儒一面襯畫,一面抬頭,再看五官:上穿一件藕合色對襟蟬哭紗小衫,內襯紫竹穿成蝴蝶冰片梅花紋隔汗比甲,下穿粉白杭綢羅褲,繫着淡桃紅迴文卐字空心須帶,腳下穿着棕夾線密網涼鞋。不愧人似亭亭玉立,神如弈弈風清。小儒不禁嘆道:“天生其人,又賦具才;真不敢虛生此世矣。”
五官聽小儒忽然說此兩句,又見眼不轉睛的望着他,好生過意不去,臉一紅,扭轉身子對王蘭道: “者香,看我這軸畫可用得麼?”王蘭等人亦痛贊不絕道,: “此幅逼近米元章,宛如當年二手所出。兼之筆意生動,大非初學。待明日秋涼時候,我們都要請你畫一二件。”
五官笑道: “不嫌我壞,還不叫我賠紙,我都可畫,樂得將你們的紙拿來試筆。實告訴你們罷,我這幅畫是補這外間板壁的。”說着,即指其處道: “此間畫已有了,仍少一付對聯,意在煩者香爲我一書。改日容我靜靜的畫兩軸美人,用《紅樓》,《西廂》上的故事,送者香家人太太,姨奶奶房裏掛掛,可好麼?”
王蘭道: “多謝,多謝,就算工換工罷。對聯我明兒即寫好送來,也不用你買紙,我那裏有現成的金箋,是京中琉璃廠的貨物,外面是買不出那樣好箋紙來。我送你一付罷,合你這軸畫兒,掛在你這屋裏,也還配得上。”五官笑道: “我也多謝,多謝。我這‘謝’字,比你那‘謝’字,卻用的確切些。既說工換工,你也不必謝我送的畫,我也不必謝你送的字。我這多謝,是謝你送我這樣好箋紙的,.可不比你那‘多謝’二字安詳點兒。”
王蘭亦笑道: “罷,罷,罷,算我不通。你連這麼一句口頭語,都要扳駁出字面輕重來。你說送我美人,倒提起一件事來。
適才小癯說你前日畫了一軸十個美人甚好,你掛在何處呢?可能給我們瞧瞧。”五官笑道: “你別聽小癯的話,那畫又算得什麼!不是掛在裏間房內,你們看去就是.了。看出敗筆來,卻別耍笑我,那可是不依的。”
王蘭等人聽說,都一齊走進內間,見東邊用八寶攢花竹架,隔作小小一間臥室,裏面鋪排陳設,無不精美。懸了一頂淡青官花紗帳,大紅實地紗盤金鉤帶,上罩白綾帳沿,用玉色官紗掐三牙寬鑲滾邊,當中是五官親手自畫的《玉堂春富貴圖》;榻上鋪着龍鬚草斜紋軟席,杭州十錦灌香涼枕,疊着兩牀薄薄的紗被,一紅一綠。帳內又掛着座尾、拂塵等類。牀頭前一張檀木半桌,擺了一盆素馨,兩盆建蘭,走入屋內,幽香撲鼻,習習風生,頓忘溽暑。靠着後院一帶碧紗,中嵌玻璃短窗,窗外芭蕉,垂柳、梧桐,文竹等樹,橫窗弄影,雖近午時候,也透不下日光來。窗前安了一張小小大理石心方桌,上面圖書羅列,筆硯精良,真個野馬飛塵,一絲不到。
看至下首一順板壁上,懸着一幅橫披,即是梅仙所說的畫兒。衆人走近細看,果然畫了十個美人,或坐或立,或臨風弄帶,或倚竹無言,各臻其妙。而且十個美人態致不同,手內皆執着物件。衣發等處,極其工細。旁邊又補着草木樹石、欄杆庭院諸景,無不點綴得安詳周密。衆人讚不絕口道: “果真好畫,不負小癯稱讚,連我們見了,都愛不忍釋。”王蘭道: “我不要你畫兩軸美人送我了,即煩你照這樣畫一幅罷。”五官搖頭道:“只好碰我高興,卻不敢一定允你。你說着輕巧,不知我費了多少事呢!”又去將小童叫醒,送上茶來。大家隨意坐下,喫茶閒話。
二郎道: “這窗外最妙是幾株芭蕉,映在這碧紗上分外好看。所謂窗外芭蕉,窗里人也。”衆人聽說,都笑了起來。小儒道: “五官平空畫十個美人在上,又各人手內執着物件,必然都畫着一樁故事。我想了半日,沒有解得,五官何妨說與我們聽聽。”五官道: “也沒有什麼故事。我想畫別的故事,至多三五個人,又不能全是女子。只有金陵十二釵,人數最多,無如落於通套,使人一見即知爲十二釵。又不過那幾張稿子,翻不出什麼新樣兒來。偶閱閒書,有唐六如爲江右寧藩畫的《十美圖》,卻沒見人畫過。苦於尋不出稿本,便將各畫稿上美人,湊成十個,又略加改易。我生恐另出新意,畫的不合位置,所以不敢取出來給人看,只好掛在房內,供自己玩視。’誰知被你們見了,反以爲佳妙,我到底不信,只怕是你們有意笑話我的,故意稱揚,其實是鄙貶。不怪別人,只怪小班多嘴,去告訴你們,引出你們這些話來。”
小儒道: “人家倒是真心誇讚你畫的工妙入神,委系你畫得真好,並非我們謬獎。你反疑心我們笑話你,從此我們就說你畫的不好,何如!”五官笑道: “如今你們說我不好,我也不信了。”
王蘭道: “原來五官仿的是唐六如進呈宸濠的《十美圖》,我明白了。”便起身扯着小儒重至畫前,指與衆人看道: “這兩個坐在亭子內對面拈毫作想的,一是廣陵雨君湯之謁善畫,一是嘉禾文孺朱家淑善書。那草地上舞劍的,是江陵小馮熊御。這邊院落內同坐在一塊石磴上,音樂迭奏的三個美人,鼓瑟的是錢塘絮才柳春陽,彈箏的是荊溪芳洲杜若,砍笙的乃洛陽朱芳花萼。那邊竹林裏品簫的,是公安端清薛幼端,拍手低唱的,是金陵風生錢韶。盤膝坐在桐陰下獨自撫琴的,是姑蘇文舟木桂。左首一帶梅林外,有個美人身穿縞素,持着一幅畫圖在那裏含愁諦視的,即是十美中第一齣色的,南昌素瓊崔瑩;看的畫圖,是軸小像,乃吳縣張夢晉。此兩人異地慕名,彼此誓不嫁娶。後來崔爲畫師季生竊其容貌,繪圖呈之宸濠,遂爲宸濠掠去。未幾時,張抑鬱瘵死,崔聞之亦尋卒。唐六如爲其合葬玄墓山下,墓上又栽梅花萬本。”說罷,回頭向五官道: “我說的可是不是?”五官道: “一絲不錯,你說的怎麼會錯呢!”
王蘭又笑道: “你說用各畫本湊成此圖畫的。這崔素瓊立在梅花林外,可是用的《月明林下美人來》的稿本?其餘如彈琴的,是仿《停琴佇涼月吹簫》的。唱歌的是摹《小紅低唱我吹簫》,不過吹簫的換個女人就是了。”衆人聽了,齊聲說是,又起身同至外間來坐:五官叫人切出兩盤瓜藕,與衆人解暑。又尋出些畫稿,給王蘭等人看。
伯青忽然說道: “我聞得小癯說,你會寫真,前田還代他畫了一個。何妨把我們人衆都畫了,即將園子裏景緻補一二處上去。古人有《竹林七賢圖》,我們就題曰《繪芳八逸圖》,連五官都畫上,可不是八人麼。”王蘭不待伯青說完,先拍手叫妙道: “我真正忘了,還虧伯青提起。事不宜遲,今日又涼爽,先把我們衆人的臉面起,其餘補景,再慢慢的斟酌如何補法。”五官見衆人說出了口,又曉得代梅仙畫過的,料想推辭不得,笑着道: “畫倒容易,畫出來不像,你們卻別要怨我。”伯青道:“如果不像,斷不怨你,只怪我們臉生得不好,帶累你畫的不像,可使得?”衆人引的都笑了起來。
伯青又道: “此處地方窄小,轉展不過。又這麼些人擠在這裏,怕的太熱,不如到我紅香院去。我也要好好的辦幾樣精緻涼爽適口的餚饌,奉請五官,聊作潤筆。”.衆人聽說,一齊起身,不由五官分說,即將他寫真的筆硯物件拿了,邀着五官同行。來至紅香院內,伯青即吩咐連兒,叫廚房預備晚間酒飯。 “午飯也開在這裏,隨便添一二樣罷”。伯青又找出一張上等丈二的貢箋,五官即展開來,先指點何處寫人,何處補景,何處點綴花木亭臺,相定地位,將紙折成了界限,只留下衆人畫臉的方寸。
伯青道: “午飯快有了,爽性喫過午飯開筆,好一氣呵成,省得丟頭落尾的。”遂吩咐人去催飯,少停擺了上來,衆人隨意入座。喫畢,家人們收過碗箸,連兒送上茶來。大衆漱了口,即議論畫臉。
五官道: “那位先畫,請過來對面坐。”王蘭道: “就是我先畫罷。”便在五官對面朝外坐下。伯青又叫人在五官背後,輕輕搖扇。連兒早煎了幾盞冰糖綠豆湯,蜜漬西瓜水,用水晶小碗,外用井水冰着,送了上來。五官將燒朽柳條取出一小根,紮在木筆上,把座位向旁邊挪了一挪,側着身子,細細將王蘭面目端詳了半晌。雖然這人倒是日日會面的,究竟只得其粗,未得其細,所有臉上各處細微末節,未曾領略得到。王蘭被五官看了,忍不住大笑起來。五官道: “臉既不可太板,亦不可過餘人筍,只要微帶笑容,畫出來必然神采飛揚,藹然可親。”王蘭聽說,方住了笑。五官看畢,提起筆來,先由鼻目等處畫起,若有少許訛錯,即用帚子掃去朽痕,如是者四五次,大概規模已成,便遞與衆人看道: “你們看着可像,待到用起色來即不能改正了。”
小儒伸手接過一看,即叫好道: “真像,真像,宛然者香無二。”伯青、二郎等人亦齊說像極。王蘭也起身看了一看,又取過一面鏡子,對鏡自認本來面目,一點無訛,笑道: “真個相像。我最恨那等寫真的人,本事既不佳,卻一口的大話。人只道他善於寫真的,去請教他,誰知畫出來天地懸遠。若說不似,又有幾分意思,或眉目,或耳鼻等處而已;若說相似,又苦於人皆不識,要說出是某人的面龐,方可恍然明白。那怕是終日相見至好的朋友,竟有睹面不相認之雅。古時有個人,請了一個俗手寫真,畫起來全不相像。這人氣極了,拈起筆來,在上面題了一絕道: ‘是我原非我,疑他不是他。妻孥若相見,反問是誰何?’畫者見了,慚沮而去。近來行道的這等人正不少,何能有五官這般筆墨。我這個臉,此時尚未設色,已有十分相像,若再設了色,更外得神。我不意五官有如此手段,拜服,拜服!足見聰明人,無往而不得。你這寫真,並未有傳授,我恐有傳授的,還不得你這麼入神入化。”
五官道: “不勞你誇獎,只求諸位臉畫成了,能於不大過離,其餘補景等事,我就不愁了。”仍叫王蘭對面坐下,對着設了面色。王蘭是張白裏泛紅的皮色,只用了淡赭水掃了一層。真乃眉間氣溢,眼角波生,不語凝眸,笑含兩靨,宛如在王蘭臉上剝下一付面孔來,只欠口能言語。衆人同聲贊好。
五官又轉過一面來道: “請那位來畫了。”二郎道: “我來畫罷。”二郎只在王蘭位置坐下,五官亦如代王蘭畫法,先細細凝視了一會,用朽筆朽成底子,俟衆人看過,毫無批評,然後設色。少頃,日色平西,前後共畫了王蘭、二郎,梅仙三人。五官道: “明日清早,你們就到紅香院來畫。拚着一日工夫,五個臉都可告竣了。有了臉,補景就不難了。”衆人各自散去。王蘭將畫的臉取去,與靜儀,洛珠看,亦說像得很。一宵無話。
次早,小儒等人果然約齊了,來至紅香院。見伯青才起身,趿着鞋子在院落內看花。抬頭見衆人進內,笑道: “好早呀!五官還未來呢。”王蘭道: “太陽下地幾尺了,那裏還早。這會兒,五官尚未起身,可算得個懶孩子。你們在這裏,待我鬧他去。”說着,轉身出外。不到半刻,與五官一路“吱吱咯咯”的說笑進來。大衆問了好,家人們送上茶點。喫畢,五官即拂拭筆硯,代衆人畫臉。至下晝時分,都已畫了。早間,小儒也將雲從龍請來;補畫上去;五官又對着鏡子,畫了自己的臉;共成八人之數。
衆人細細把玩,真酷肖人衆,沒一絲破綻。內中惟王蘭,梅仙、小儒三人的臉,分外畫得神致欲活。王蘭道: “我們的臉,畫得神肖,倒也沒甚希罕,不過是他的本領好。惟有他自家的臉,對鏡描摹下來,也是一般無二。有多少寫真的人,能畫別人的臉,卻不能畫自己的臉,據說畫下來是個反的。怎麼五官不怕畫反了呢?”五官笑道: “反照正寫;何難之有?那是他等故作疑難。實在我看,只當他鏡子裏是個人,對着了他,真毫無難處。”衆人點頭稱善。
裏面方夫人等,亦見五官畫得好也高興起來,與衆夫人商議同畫一圖,連衆位姨娘使婢人等都畫上去。五官本不願意,因方夫人等說了,不好推卻,只得勉強答應下來。好在衆位夫人,五官皆是見過的,可以不避諱他。來日請了五官入內,由方夫人畫起,直畫了五六日之久,衆位夫人及使婢等的臉都畫齊全,共有二十餘人。小儒也立了個名目,題曰《春園集豔圖》,亦將園景補一二處上去。
五官道: “這兩張圖補完了,至速要兩月多工夫,才畫得成功呢!”小儒道: “隨你慢慢的畫,若急急的趲趕,非獨現在熱天有傷身體;再則其中未免即有草率之處。在我的意見,大約以四個月爲度,也好完全了。”小儒又開了單子,叫人去補置不全的顏色需用各物來,交代五官。
從此五官一日倒有半日,在叢桂山莊足不出戶。一則避暑,免在日頭下走出走進的,恐受了暑氣。二則藉此補寫圖景,正好操演畫筆,可以日漸醇熟。雖然他們說以四月爲度,究竟早點完成,也省卻一件心事。小儒等人不時即到叢桂山莊去看五官作畫。又大衆商議那不到之處,指點他隨時或增或減。
光陰迅速,轉眼新秋, 《八逸圖》景已補成了。上面補的是覽餘閣、紅香院、半村亭、叢桂山莊等四處園景。將伯青、王蘭畫在竹林下棋,漢槎揹着手在一旁觀陣。竹林中一個垂髮小童,蹲在爐鐺旁煎茶。上面一隻白鶴迴翔折翊,欲下不下,似着避煙之狀。小儒、從龍在草地上閒步論心,後面隨着一名奚奴,手內取着巾帕盂盒之類。二郎、梅仙坐在梧桐下一方石頭上,二郎俯首觀書,梅仙在旁笑吟吟的指手劃腳議論。只有五官將自己一人畫在池畔,憑着亞字欄干,看那水面戲水鴛鴦。背後立着小童,手抱鳳尾短琴。五官上身穿的淺藍大衫,腳登芒鞋布襪,上面科頭,手內執着短棕細葉麈扇,真乃山林中神逸之品。其餘衆人,皆是科頭單衫。畫的初夏時候,花木等類,無非荼縻石榴、萱草馬纓各本,或疏或密,或整或欹。亭臺或隱或顯,以及點綴的山石水草,與人的衣衫冠履,盡工緻刻劃,精細異常。又題了五個八分隸字,是《繪芳八逸圖》,下款是某年月日柳下釣客寫,並補圖景。
原來五官自從善畫,即起了外號曰柳下釣客,暗藏他的本姓在內。小儒即命人去裝潢好了,掛在綠野堂東首一所小書齋內,是人見了,莫不嘖嘖稱羨。由此這柳下釣客的聲名大振,向日認識的固然都來求畫,即是那不認識的,慕五官之名,轉中轉託中託的,來求書求畫,陸續不絕。五官亦樂此不疲,應了張家,又允了李姓,忙得終日不閒。一應題句都是王蘭代筆,故而五官的才名尤噪。甚至有人來求他題圖作序,五官分外忙得得意非凡。
方夫人又不時打發丫頭出來,催他畫《集豔圖》。衆夫人公送了他幾色精巧針線,以爲潤筆。閒話休提。
此時已是七月中旬,方夫人早接了婉容,小鳳過來,商議到甘家下聘。甘老在揚州,亦遣人到南京陳府來納采。陳甘二家現在都是堂堂望族,一切聘禮,自然格外豐厚。小儒又備了數席灑,開場演戲,延賓酬客,忙亂了好幾日才罷。
當陳甘兩家納聘之時,衆人忙忙碌碌,五官也不能不廢兩日工夫,出來張羅,所以《集豔圖》直至八月初旬,方算完成。園景補的是奪豔樓, 留春館,兩翻軒等處。將方夫人畫在奪豔樓下,倚欄兀坐,身後立着紅雯丫頭。欄外是沈蘭姑;懷內抱着寶森。賽珍小姐立在一旁,背持着紈扇,微微含笑,似作欲言之狀。方夫人手中執了一支大紅牡丹花,逗着寶森玩耍。寶森隔着欄干,笑嘻嘻的探身,雙手來接這支牡丹花。此是五官頌揚方夫人的意思,暗寓方夫人爲花中之王,又代三公子寶森發了吉兆。其餘衆位夫人,或三個一叢,或五個一堆,有帶着侍兒穿花拂柳閒行的,有聚在一處猜花鬥草的,有獨坐觀書,有臨流垂釣,各各不一。皆是淡妝素服家常裝束,愈顯得天然體態顧盼風流,庭院生輝花柳減色。上面亦用小八分寫着《春園集豔圖》五個隸書,只注了年月,不用下款。
小儒等人見了,稱謝不盡。五官笑道: “何謝之有,只恐畫得不好,不合大太太的意,卻要請老爺包荒,說得好聽些須。說他本是學手初畫,不能畫大件的。衆位太太,姨太太,小姐們,亦望衆位老爺解說。”小儒笑道: “你們聽聽,我們不過說了一個:謝’字,就引出他這些嘮嘮叨叨的話來。”即回頭吩咐跟來的家丁,即去裱糊裝潢,送與大太太收了。衆人又說了半晌閒話,方各自散去。 ?
轉瞬中秋,一切俗景常情,不須細贅。是日小儒備了兩席酒,並邀了從龍過來與人衆賞月。裏面方夫人也請了婉容、小鳳來,與衆位夫人慶賞團圓佳節。次日,從龍亦遣人邀請小儒等人,到衙署內喫酒賞桂。無非你招我請,往來宴會行樂而已。就是這秋節,直鬧到下旬方止。
一日,小儒早起閒步,至叢桂山莊去看五官。走過留春館,即由半村亭後一路走去。一則此路稍近,二則雖系深秋,天氣尚熱,走這條路去桑槐夾道,榆柳成行,沒有日色蒸透下來,似覺涼爽。正走到半村亭東邊一帶假山石後,忽聽得山石那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小儒止住腳步,倚着山石,側耳細聽。是兩個人口氣,因說得太低,聽不出是誰人聲音。隨後幾句話說得高些,聽說是自己房內大丫頭紅雯口氣;那一個只唯唯應答,分別不出。
只聽得紅雯“嗐”了聲道: “我們這一千姊妹們,都是修來的。到他們家伺候,主人的脾氣又好,又沒得過重的差使。我到這門裏將近七八年,太太連大氣都沒有呵着一聲:“還要怎麼呢!就是你衆位姊妹們,也算好的。我看各家太太、小姐都是和聲悅色的待下人,從沒有使着主人性子,比待自家兒女也差不多。你們沒有見過難說話的主人,輕則罵重則打,呼來喝去,還算是平常。待僱工們略略好些,因他們來去自便,待他狠了,他會走的。惟有我們買來的丫頭,是賣斷在人家的,就是打死了,也只好白丟了命,那個同他去理論呢!我雖沒有見過,耳朵裏聽得不少。你們不見人家動不動丫頭逃走了,那是爲着什麼呢?不過是主人待他太狠了,他實在盼不到出頭日子。朝朝姬打,暮暮挺罵,也還罷了;不知主人既待他狠,即不能體貼他們了。縱然捱到二十多歲,發出來配人,亦是將高就低,隨便老的少的胡亂配上一個,不管人家一世的終身。俗說,女子配人如重投孃胎一般。所以他前思後慮,只有逃走爲是。有父母的仍歸父母,無父母兄弟的倒好,說一句不顧廉恥的話,意中揀一箇中意的人,跟他逃走。足見這些事,並不是我輩丫頭們好意做的,都是主人逼迫至此。我看世間最苦命的,莫過是我們做丫頭的了。若說我們現在這一干姊妹,真是前世修來的,比那小戶人家姑娘,還要快活些呢!還是那一等綾羅,沒有穿過;那一種珍饈美味,沒有嘗過?”
小儒聽罷,暗暗點頭道: “可見人家待下人是最難的,一經暴虐即生異心,仍落得他們背後譏誹。他們說主人待他狠了,只好揀個人跟他逃走。這些事,就是主人家待他寬厚,過了縹梅之午,他們亦要生心。 《孟子》雲: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這一句書,專指這班怨女曠夫而言。改日我倒要與夫人商議,將一干大丫頭們,發出去配人,另挑小丫頭服役纔是。他們縱不生心想逃,也恐做出別的不尬不尷的事來,那時悔之晚矣。”
又聽得那個丫頭答道: “紅姐姐的話,真一絲不錯。我們家姨奶奶待人,也與衆位夫人一樣寬厚,是沒有說的。在我看,衆人中惟我們家人太太苛刻一點,專喜人家奉承,他又歡喜省個把小錢兒,若說打罵使性子也是沒得的。這麼說起來,我們姊妹中單有春梅妹妹,遇着這位主人,可不比我們略略差誤些。”
小儒聽了,方知是洛珠房裏的玉鸞丫頭,又點點頭道: “人待人好,人也知道的,背後人亦不肯埋沒。衆人中果然者香的大夫人’,是比我們家的覺得苛刻些。可見他們眼力不錯,頗能識人。”再要往下細聽他們說些什麼,只聽紅雯道: “哎喲!我們只顧說話,太太還待我送桂花去插瓶呢!我們去折去罷。現在叢桂山莊偏生柳五爺與衆人住在裏面,叫我們不順便,不然我們園子裏,一日還要多來幾遍。”說着,兩人嘻嘻哈哈奔叢桂山莊去了。小儒怕他們看見,知道背地裏聽他們說話,不人雅相,反退了一步,側身閃在山石後,讓他們走遠,轉過彎去,方一步步走出,亦向叢桂山莊走來。
將至圓門前,抬頭見紅雯折了四五尺長一枝丹桂,玉鸞亦折了兒枝小枝兒,笑盈盈的出來。見了小儒,站在一旁侍立。小儒道: “折這些桂花,可是太太要插瓶麼?”紅雯應了聲。小儒即跨步進門,紅雯,玉鸞一同去了。小儒走進圓門,只覺陣陣幽香撲鼻沁心,抬頭見數十株桂花,開得如燦金一般,停住腳步,細細賞玩。服侍五官的小童,早看見小儒,忙入內通報。
五官掀簾迎了出來,彼此問了早。五官即邀小儒到裏間入座,小儒見桌上放着幾柄摺扇,拿起來看,都是一色真捶金便面,皆畫的是花卉翎毛,有的尚未設色。小儒看了,贊不住口道: “五官愈畫愈精,再過兩年,真正要求不到了。”五官笑了笑,正欲答言,只聽院外一陣笑聲,王蘭等人都掀簾進來。小儒,五官忙起身邀衆人入座。衆人爭着看五官畫的扇子,你誇我贊。王蘭一時高興,磨濃了墨,將五官畫成的幾柄扇子取過,提起筆來一揮而就,真個書畫雙佳,分外出色。衆人傳玩了一會,方各自散去。
小儒晚間回上房內,即將日間在園子裏聽得紅雯的話,細說一遍。方夫人道: “我久想將紅雯配人,又不能草草的胡亂了事。難得這丫頭在我跟前七八年,各事伶俐,討人喜歡。意在揀選一個好好人家,將他嫁去,庶幾纔對得過這丫頭。明日待我與各家太太們商議,大家留心訪揀,一得了好人家,即將這一班大丫頭髮出配人。還要吩咐牙子家挑那頭臉平正,手腳伶俐的小女孩子,多挑幾個來選擇,以便補他們的缺分。不早早的預備着,待他們走了,再挑小的,一時換易生手,摸不清頭腦的。必得他們領帶兩個月方好。我想先挑選小的,然後再開發大的,可是不是呢?”小儒點首連連稱善。
次日,方夫人果然與衆夫人說了,衆夫人亦甚以爲然。隔了一日,即吩咐牙子家挑上幾十名小丫頭來,衆夫人各揀了幾名,兌了身價,又都起了名字,其餘的發回。叫這一干大丫頭領着他們,各習執事;閒話休提。
一日,小儒坐在上房內和方夫人、蘭姑說笑,忽見雙福進來回道: “大少爺,二少爺都回來了,並與揚州甘少爺一同來的。”小儒聞說甘露來了,忙叫雙福請甘少爺在前廳相見。自己換了衣冠,也迎了出來。未知甘露到此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江漢槎滿喪朝北闕 陳寶焜初任治南昌
話說陳小儒聞得寶徵,寶妮兩兄弟回家,又聞女婿甘露也同了來此,心內歡喜。因甘露是個姣客,又是初次上門,何能怠慢,忙穿了衣冠,出來相見。方夫人聽說亦知甘露是要進來的,也更換了大衣,在中堂等候。小儒到了前廳,早見寶徵兄弟邀着甘露由外走入,他三人皆穿着公服,一般的少午英俊,絕世丰神,分不出誰優誰劣,真不愧佳兒快婿,不禁喜形於色。
甘露見小儒迎出,忙搶步近前,先請了安,隨即拜了下去。小儒一手挽住,答了半禮。甘露起身,又代祖父、父親問安。小儒亦轉問了安好。寶徵、寶煜俟甘露見禮畢,方一齊上前,見父親請安。小儒點了點頭,即回身邀甘露入座。寶徵,寶煜才退了下來,到後堂見母親去了。小儒細問京中一切,與來往途間情形,又問甘誓近來精神尚健?甘露一一答過,即立起身,請王蘭等各位伯叔拜見。小儒笑道: “他們皆在園子裏呢,改日再見罷。”即叫家人持甘少爺的名帖,去請諸位大人的安。甘露又請至後堂謁見方夫人,小儒謙遜了幾句,甘露再三不肯,小儒先命家人進去通報,便起身邀了甘露入內。
單說寶徵、 寶餛一徑到了後堂,見母親請過安,又問了姨娘好。賽珍小姐也上前見了兄弟。此時閤府男女僕婦人等,都上來叩見二位少爺。寶徵兄弟又讓衆位夫人。方夫人見兩個兒子,比在家豐富了些,又見他們皆是衣冠齊楚,愈顯得如一雙玉人相似。把方夫人只喜得眼睛都笑合了縫道: “你們沿路辛苦了,坐下歇歇罷,不用東拜西拜的了。就是缺點禮數,衆位伯母、嬸孃也不怪你們的。”
正說着,只見家人上來說: “老爺同甘少爺進來了。”慌得賽珍小姐,沈蘭姑與各位夫人,都一齊避進房內。寶徵兄弟早迎下階來,甘露抬眼見方夫人立在中堂等候,即上前叩首請安,代母親問了安,方夫人命寶徵挽住。方夫人是初次見女婿的面,細細打諒,見甘露一表非凡,人才出衆,與自己兩個兒子不相伯仲,心內更外喜悅。即叫紅雯取過兩分從重的見面禮,給了甘露,無非荷包扇套、金銀筆錠、方勝等件。甘露謝了賞,方退了出來。
小儒叫寶徵,寶煜陪着甘露到前面歇息,自己即不出來了,免得甘露各事拘束。又吩咐廚房預備盛席款待。寶徵兄弟同甘露到了前廳,即一齊寬了公服,隨便散坐用茶。少停擺上酒席,小儒出來謙讓了一巡酒,復回後去,仍着寶徵、寶煜相陪。酒散,又邀了甘露到園中閒玩,遂在留春館內設了臥具。晚間仍是盛席相待。
次日,甘露坐轎至王、江、祝、馮及雲從龍衙門,各處拜謁,各家皆分日擺酒邀請。甘露住了半月有餘,方告辭回揚。臨行小儒復擺酒餞行,又贈了一分厚禮,轉呈他祖父甘誓。王蘭等人,各有所贈。寶徵兄弟直送至碼頭方回。
這裏王蘭等人又公請寶徵,寶焜,代他兄弟二人賀喜接風。
閒話休提。過了重陽,小儒即叫他兄弟收拾行裝,又帶了十數名家丁,回杭祭祖。克定日期,十月可以出來料理完姻。
不言寶徵。寶煜前往杭州。單說九月初旬,已屆江漢槎除服之期。若論漢槎的意見,不願爲官,情甘終老山林,侍奉北堂。
無如江老夫人逼着他起服進京赴選,又勉勵他世受國恩,此身既屬在朝廷,盡忠即難盡孝。 “況你已有一子,我正可含飴弄孫以娛暮景。我年雖衰,精力尚健,切不可因我誤了你後路,遠大前程。”小儒等人,亦勸他進京選職的爲是。漢槎無奈,只得依允,即在從龍處呈了稟詞,託他代奏。隔了一日,旨下着江漢槎來京陛見,聽候選授。漢槎既奉了明文,不容遲緩,即叩別母親,又去辭了小儒等人。自然有一番祖餞俗情,毋須細贅。
起身前一日,江老夫人在中堂擺了酒,代兒子餞行。漢槎跪進了一杯酒道: “兒子此去,若得了實授地方,即差人迎接母親赴任。母親在家各事,多祈保重,兒子遠離纔可放心。”江老夫人點頭喫酒,又諄囑漢槎一路舟車小心。更鼓席散,漢槎親送江老夫人回房安寢,方到自己房內,早見瓊珍與小憐也備了一席等候。大家恭敬了三杯,不過說些沿途留心,努力加餐的話。漢槎亦囑咐他們善侍衰姑,照持家事。直飲到三更方散。是夜漢槎在小憐房內歇下。次早黎明,又去拜辭了江相靈前。帶着家丁出城登舟,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毋須細表。
這日,早抵京都,覓定寓所安置行李。前一日先在宮門外掛號請安,預備來日陛見。次早,蒙恩召見時,追念江相在日勤勞王事,溫諭頻頒,着伊子江漢槎免補道員,以按察司遇缺簡放。漢槎謝恩下來,即去拜見各同年世誼。所有部屬各官,均是江相當日爲堂官時一班屬員,又深感江相之情,不用漢槎去囑託,無不留心。一日,恰好江西臬司出缺,督撫奏請上來,吏部得信,即題請以江漢槎補授。漢槎因江西在雲從龍轄下,甚爲欣喜,忙着謝恩請訓,又去部屬裏小爲料理,即擇日出京赴任。
一路毫無耽擱,行了幾時,這日已至南京。見過江老夫人,閤家喜悅非常。漢槎乘機架請江老夫人至任所奉養。江老夫人本想不去,怕的兒子是個明大義的人,見母親不去,即不肯帶妻妾同行,只得答應前去。漢槎見母親依允,好生歡喜,便吩咐家中早爲收拾,免得臨行匆促。
次日,備了手版去謁見從龍,下來又拜見小儒諸人。小儒聞得漢槎放了江西桌司,便重託寶焜到江西候補,請漢槎照看,須同自家子侄一般;如有不法,即行參辦,切勿徇我的情面。接着小儒等人,爲漢槎賀喜餞行,無非戲酒而已。熱鬧了十數日,漢槎即迎請着母親,帶着家小,到江西赴任去了。暫且擱過一邊。
且說寶徵.寶煜兄弟兩人回到杭州,祭過祖,拜過合族,又去見了朱蓬耕夫婦。蓬耕與張氏見女婿點了詞林,甚爲喜慰。此時冷桓已推升到杭嘉湖道,寶徵遂將父親的信當面投遞。冷桓見信中說到寶徵的親事,諸他轉致蓬耕,約於十月半前後,送朱小姐至南京完姻,冷桓答應了。寶徵又同了寶煜,將先遠的祖墓修葺。各事完畢,方擇日動身。去辭別了朱冷兩家,冷桓寫了回書,交給寶徵。
蓬耕見寶徵兄弟去後,即趕着置辦嫁裝一切。朱家雖是寒素出身,所幸蓬耕作了一任縣令,稍有積蓄。膝前又無三男兩女,只有這位姑蘭小姐,平日又愛如珍寶,再則陳府現在富貴兼全,是杭城數一數二的人家,故而盡其宦囊所有,備了妝奩。到了十月初旬,諸事齊全,僱了幾號大船,蓬耕夫婦親送女兒往南京來。
再說寶徵兄弟回至南京,見過了父母,將冷桓的回書呈上。小儒看畢,擺在一旁,即與方夫人商議。 “不如俟朱親翁送女來此,就湊着這個時候,也代焜兒完娶。再送賽珍到揚州出嫁,豈不兒女終身大事,一齊都完結了麼”。方夫人連連稱善。即煩王蘭、二郎修書到揚州,通知甘家。兩邊一嫁一娶,皆爲的是兒女姻親大事,忙着請媒邀賓,鬧個不了。
這日,雙福來回: “朱老爺朱太太送親的船,.已抵碼頭。”小儒、方夫人聽說,忙叫雙福卅幾名家丁,內裏派了數名僕婦丫頭打道,三頂官轎,去接朱府眷屬。小儒前兩日早在左近賃了一所公館下來,預備朱府人等居住。又撥了廚子與粗使丫頭小使,過去伺候。雙福到了船中,見朱蓬耕請過安,面回小儒、方夫人的來意。即同着朱府家丁,收拾箱籠一切,抬的抬挑的挑,直奔新宅子裏。
隨後朱蓬耕夫婦及姑蘭小姐,坐了大轎,也進城來。先到公館內看了住落,朱蓬耕便過這邊來,拜見小儒人等,談了半晌,方告辭回去。接着小儒人等,親來答拜,又送了酒席過來洗塵。因姑蘭小姐尚未過門,方夫人不便邀請之故。那邊朱府也將杭州帶來的土宜,分送各府;各府亦接二連三的送酒送席。
小儒早擇定十月二十四日,天喜黃道良辰,代寶徵完姻;十一月初一日,甘家送嫁到南京;初十日,小儒、方夫人親送賽珍到揚州去。這半月之中,三件喜事,忙的各府家丁沒有片刻空暇。況方夫人最愛賽珍小姐,一應妝奩格外從豐,又曉得甘家不甚饒裕,賠了一頃田地,黃金三百兩,白銀五千兩過去。至於甘家賠來的嫁資,當日結親時節議定各事從儉,所有不足,均是陳府代力,此亦是小儒體貼甘老之處。閒事休敘。
早到二十四日,朱陳兩府,張燈結綵。伯青,二郎是兩位原媒,皆穿了公服,領轎前往朱府,一路排開執事,紛紛約有數百名行人,十分熱鬧。頭一起是小儒的執事,前任兩江總督部堂,吏部尚書等牌扇。第二起江蘇學政,全省提督軍門,詹事府正詹事,是陳仁壽的執事。——原來仁壽在學臺任上,已升了正詹。今年正值任滿之期,前月新學臺已接了印,仁壽即要入京覆命供職,所以寶徵等完姻,不能前來。適值玉梅新產—土,未便同往,仍留小儒處居住,倒遂了玉梅的私願。第三起是寶徵本身執事,某科舉人,某種進士,欽點翰林院庶常吉士等牌扇。觀看的如人山人海一般。
朱府請的是洪靜儀、林小黛二位夫人,代姑蘭小姐梳妝。陳府請的是程婉容、江素馨兩位全福夫人插戴。寶徵今日穿着簇新朝服,頂簪兩朵銷金宮花,身披丈二猩血紅羅,坐着八人綠呢大轎,隨着新人彩輿到朱府來奠雁,行過大禮,即作辭回去。待到吉時,彩輿進門,參拜天地,合巹撒帳等事,種種瑣碎情節,不須細說。
兩位新人,郎才女貌,彼此恩愛非常。三朝廟見已畢,甘家送親的人亦至。沾玉小姐過了門,與寶煜兩相敬愛。接連又是寶徵夫婦回九,方夫人見兩雙兒媳,皆是端莊秀曼,甚爲喜悅。小儒留下朱蓬耕夫婦,過了殘冬再回杭州。張氏夫人亦因不放心姑蘭小姐,難得親家相留,便攛掇丈夫開春回去。甘家的人過了三朝,即迴轉揚州。因不日陳府要送親過去,不能久留。一至初六日,小儒、方夫人即收拾送賽珍小姐起程,到了揚州,自然又有一番禮節。中旬後,小儒、方夫人始返南京。又夾着回門對月等事,忙忙碌碌,直至歲底纔算清楚。接着又屆新年,陳府今年添了兩位新人,分外鬧熱。書不贅敘。
單說二月初間,寶微函約甘露結伴入京,寶煜亦要前往江西,各家紛紛餞送。小儒發了數封信與寶微、甘露帶往都中,分投諸同年世好,不過託他們照應,恐兒、婿年幼,不諳事務。又發信寄與漢槎,請他照看寶煜。臨行兄弟兩人,叩拜父母登程。寶徵是單身入都,舟過揚州,邀甘露偕行。寶煜卻帶着潔玉小姐,同赴江西。
小儒派了幾房老實僕婦伺候,又着雙福一同隨了寶煜前去。因雙福乃多年的家人,親見寶徵兄弟長大的,遇事可以阻諫。小儒又切實吩咐了雙福一番,“倘小主人有不合禮的事,你勸擋不下,即寫信告訴我。設若你也一道兒瞞神弄鬼,我知道了,定不依你”。雙福聽說,摘了帽子,在地上碰頭道: “家人沐主人如此另眼看視,真粉骨碎身難報萬一。家人若有事欺了主人,即天地鬼神電不能相容。”小儒點點頭道: “原因你各事謹慎可靠,纔將小主人交代與你,諒你心地明白,斷不會誤事的。”
內裏方夫人亦重託了雙福,又吩咐衆家人婦婢小心伺候,“日後我都有重賞”。又去囑咐沽玉小姐各事留心,夫婦第一要和睦,你敬我愛,不可反目。寶煜夫婦,唯唯應命。潔玉又去辭別各位夫人。前兩日,甘霖從揚州親來送妹丈妹子起身的。這日直送至城外碼頭,珍重了幾聲方回。小儒留住甘霖,盤桓了數日,纔回揚州。
寶徵同甘露由王家營起車,在路走了旬日有餘,早至都城。共覓下一所住宅同居,連帶來的家丁約有十數人,公寓中倒不寂寞。直待到朝考過後,寶徵受職編修,甘露籤分禮部學習。,今上又知道陳寶徵乃陳眉壽的長子,愛他年幼學優,又念小儒日前供職忠公,殊恩特沛,欽派寶徵充實錄館纂修差使。不提他郎舅兩人在京供職。再說寶煜一路風帆,直抵江西省城。雙福先上岸賃定了公館,隨後寶焜夫婦坐轎入城進宅。帶來行裝一切,整整安置了數日,方纔粗定。寶焜即備了手本履歷,去謁藩司及本省制撫軍,下來又去謁見漢槎,遞了小儒的信。漢槎細問在路行了多時,又問現在住居何處?寶煜一一答過,方告辭出來。
次日,即去稟見首府與同寅各官。適值南昌府知府是新到任的,寶炬見面時,即喫了一驚。看官你道是誰?那知即是魯鵾。
他何以得到此間,來做首府的呢?因在揚州甘泉縣任上,告病回京,見了魯道同,捏成一片誑詞,說他喫了小儒、雲從龍的苦。魯道同因上次王蘭的事,很不快活小儒。此時見兒子丟官回來,又聽了魯鵾一面之詞,火上添油,大罵道: “陳眉壽,雲從龍,這兩個該死殺才,各事與我魯家做對,是何道理?我魯家從未得罪過你們,上次鵬兒是雲從龍叫他丈人蔘的,今次鵾兒又是他自家勒令告病。你們欺我兩個兒子,即如期我一般。若論陳眉壽尤其司‘惡,上回爲王蘭的事,我很不耐煩。此時你又尋事到我頭上,叫人怎麼咽得下去。罷了,慢慢的打聽他們罷!倘有一半件差誤跌在我手裏,那時再說。”
魯道同前思後想,愈想愈氣,又切實抱怨了兒子一陣。恰好見春間放了榜,寶炬以知縣分發江西,一時觸起機變,計上心來。沒奈何,將自己歷年聚積的若干私財取出來,代魯鵾報捐開復,又加捐了知府,在部候選。魯道同既在閣內辦事,前次又做過吏部堂官,那個不去奉承他。魯道同即授意部屬各官,專俟江西省知府出缺,再行題請。
偏偏事有湊巧,未及數月,江西南昌府首府病故,督撫奏放新員赴任。部裏得了信,即以魯鵾題請上去,遂蒙簡放南昌。魯鷗亦甚爲歡喜,在部裏領了憑,辭別父親,帶了家小,星夜赴江西新任去了。臨行,魯道同又暗暗囑咐了一番。自古小人心腸,大概相同。縱魯道同不言,魯鷗亦能領會。及此魯道同見大兒有了官去,爽性代次子魯鵬捐免了處分,指捐內閣中書。因魯鵬是個一榜,倒也合例。
單說魯鵾到了江西,自接印之後,一味夤緣,買上司的歡心。惟有漢槎深知他前番行爲,大爲乓快,見他各事謹慎,無隙可乘,也只得暫爲隱忍。今日寶焜謁見首府下來,甚爲詫異,自忖道: “怎麼這葉’冤家也到江西來,莫非因我而至,想報復前仇麼?”想到此處,不禁焦躁起來。再退後一想,自己啐了一口道: “呸!陳寶焜,你怎麼這麼畏刀避劍,還算是個丈夫麼?只要我有了缺,立心不苟,諸事秉公,就是魯鷗現爲本省督撫,也奈何我不得。何況他也不過是此間一郡之守,我亦一邑之侯,相去只一間耳!我惟知做官的分中之事,上答國恩,下恤民生即是了。此外又何足慮焉!”前後這麼一想,反坦然自如。每逢衙參之日,寶焜也隨着各同僚去見首府。
誰知魯焜見了手本,即忙請見,很爲深談暢敘,竟似合契得非凡。若值單見時,必留茶留飯,殷勤備至,將寶焜請入內廳,終日盤桓,又說: “當日在揚州時,我是初膺民社,各事不免尚於血氣,胸中又無見識,所以鬧出那些事來。後來深蒙令尊老大人與雲大府訓誨,雖然彼時難爲人情,而今細細回想,沒有日前一番挫折,也沒有今日,倒是成全小弟。不則一味任意,恐受禍更深。嘗聞古君子造作人才,不避嫌怨。尊老大人與雲大府,即此意也。小弟實系銘泐五中,從天良內激發出來的話,並非巧言取悅之詞。”
寶焜聽了,甚,爲納罕,暗道: “這個人與從前竟成天淵之別,我亦不可存心絕人太甚。”也謙謝了幾句。由此寶煜倒將魯鷗認作知已,魯鷗又,極力在上司前稱揚寶焜午富才明,大有作爲非百里之才。雙福冷眼從旁看出動靜,便中勸諫了數次,叫寶焜不要去親近魯鵾,怕的與自己有礙。無奈寶姐惑於魯鷗一派巧言,反以爲雙福多事。雙福的話如耳邊風一般,說煩了的時候,卻不便呵斥,惟有籠口答他兩聲。
看官可知道,何以魯鵾不記舊恨,反同寶煜親厚。因內中有幾個人指使魯鵑做的,這些人是誰?說出來又是看官們會過的熟人。乃是許春舫、朱丕、賈子誠等三人。他們因何又聚在一處的呢?只因許春肪前在揚州,爲章如金的案件去了官職,即辭了府幕迴轉江西,好在他家‘中甚爲富足。因打聽得魯鵑到了南昌府任,即去拜見。魯鷗上次得過他的財帛,又知他是江西省中的富戶,樂得與他去交接,留他做一名耳目,便具帖延請許春舫入署。過了兩日,朱丕與賈子誠也由浙江到南昌來投魯鵾。朱丕又改名世功,捐了一名從九品,分發江西,遂託魯鵾稟請,留於南昌府屬差委。魯鷗亦樂於收他爲牙爪,又將賈子誠請至幕中。他們本是舊交,今日復聚在一處,便任性狼狽爲奸,無惡不作,無利不趨。有受過他們害的,即送了一個綽號,稱之曰南昌四獸。言其如虎狼一般,可以食人。
初次寶緄見過魯鵾, [魯鵾]回至後堂即與他三人計較,要結實的收拾寶焜一場,以報他老子前番之恨。賈子誠笑道: “雲翁不必性急,此事極易處置。雲翁卻不可露出半點懷恨之意,須要格外與他親近,不妨將日前的話引咎歸己,使他不疑你雲翁有報復他的意見。那時出其不意下一毒手,猶如迅雷不及掩耳,縱然他有通天手段,也措備不及了。”說着,又走近一步,附着魯焜耳畔低低的說了幾句。喜的魯鵾手舞足蹈起來,道: “子誠先生,真今世之張子房也,拜服,拜服”。又將子誠定的計策,告訴朱許兩人,亦同聲說好。朱丕道: “非如此不可,必須先將他安置在肘腋之下,方可不時稽察他的過失,又可轄制到他。若在鄰邑,究竟隔手隔腳的,其權柄不在我手內。真正算計得點水不漏,不怕他不墮入術中,而況小陳是個初出書館的孩子,有多大見識,更易上這圈套。”不說魯鵾等人暗中算計。這日,恰好南昌知縣調了他缺,魯鵬乘機稟請,寶焜署理此缺。雖然寶煜是初到人員,首邑首縣不甚合例,若說署理一層,尚可破格。藩司亦見寶餛少年有於,便準了魯鵾稟請。一面轉詳撫院,一面札飭寶餛署理南昌縣事。
寶焜初任,即得了首邑,喜出望外,忙擇日接篆。派雙福總司門政,又聘請了幾位老手幕友,司理刑錢各事。次日,即去面謝魯鵾,見了面,魯鵾先紿他道喜,又說: “我常想兄弟們能在一處就好了,那知天從人願,如了我的私衷。並非我之力量,乃老兄洪福。亦是南昌衆子民之幸,得此賢父母來治理此邑。再則我們今日說開了,以後切勿拘於名分,一有公事,大家同心合力的商酌辦理纔是。”寶焜起身,諾諾遜謝不已。又閒談了半晌,方作辭回衙。
自是寶焜諸凡百事,稟到府裏,無不允從。魯鵾有了疑難案卷,反請寶妮去計議。寶焜心內,深爲感激道: “既蒙他在上游前保舉,又蒙他抬愛,我須要實事求是的,做一番大大事件,方不負魯太守拳拳之意。”遂暗中吩咐雙福與數名心腹家丁,在外密訪當地土豪惡棍,及一切關乎民膜之事。又不辭勞苦的晝理公卷,夜巡閭閻,除莠安良,捕緝盜賊。
一日,寶煜正坐在衙內與幾位幕友談心,只見雙福上來回道: “家人昨日訪聞城東有一件奇冤,迄今數載,沒有昭雪。這一起人都視官府如兒戲,任性妄作妄爲,毫無忌憚。歷任各官,都恐搜尋出根來,激出意外變亂,是以都含糊下去。家人既訪得了實信,卻不能不回。”寶妮聽了,很喫一驚,忙立起問道:“什麼原故,你且細細說與我聽。”未知雙福說出些什麼來,巳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十 回 懲教匪德庇閭閻 縱罪囚賄通獄吏
話說陳寶焜聞雙福說,城東有一件奇案,至今未雪,忙問苴: “你這話可的確麼?”雙福道: “家人若不打聽真切,何能虛報。”寶煜道: “你且將這案情由,說與我聽。”雙福道 :‘況也話長。東邊離城十里,有座萬家村。這村中的煙戶,約有數目餘家,倒有一大半姓萬的,俱以耕讀爲生,安分守己,從不幹匝外事。村南有個秀才,名叫萬坤,祖父遺下有百畝良田,家中甚爲過活得去,萬坤又在家訓了一堂蒙童。妻子熊氏,亦是舊家女兒。夫婦年過四十,尚未有子女。
一日,萬坤傍晚解了學,在門前柳樹下散步閒眺。見一起有五六人走進村來,均是鄰邑楚南北的人氏。因路過此地天色昏黑, ‘意在寶莊借宿一宵,明早好去趕路’。萬坤是個長厚人,
冷他們出門之苦,即將前進打掃出來,讓他們居住。這一干人,皮間並不困睡,都一個個盤坐地上,口內喃喃的似作誦經之狀。
萬帥見了甚是詫異,忍不住跨進房內,詢問原委。衆人見萬帥進來,也不慌忙,徐徐立起,邀萬坤坐下。爲首之人道: ‘我等行爲既被你先生看破,諒不能相瞞,亦是先生有福,才得此機遇。比等幼年採木入山,見一道士龐眉皓首坐於石上,喚我等近前,兌與爾等有緣,授爾等神書一卷,出以濟世,他日功成,即可飛昇仙闕。遂在懷內取出一卷書來,交與我等,升空而去。上面無非積功累仁,廣行善事,又有些納氣運功之說。現在我等立其教日廣仁大教。同事爲首者,共有數百餘人。我等得書時,即望空設誓,立心願濟盡天下同登正路。到處又尋訪福厚之輩,延入我教,不過多一人,即多一人傳授。我等素知先生爲人謹愨,故特來相訪。這一村之中,以先生爲表率,即請先生爲我教在此地作一領袖,人必信從。先生目下正乏鸞凰,若濟得多人,包管先生熊羆葉夢,芝蘭盈庭之慶。若論別的話,萬坤毫不介意,一說到子息上,正碰入萬坤心坎,笑嘻嘻的起身道: ‘果然有驗,天賜我一子接續香煙,我情願入教,倡首奉行。不知列位,這廣仁教怎麼行法?’衆人見他入港,好生歡喜,即將神書取出與萬坤觀看。其教一府一縣一村一堡一里等地方,每處立一教堂,選一年高信實之人爲首,名曰大祭長;-再選一人協教曰亞祭長;其餘百人之長曰總司戶;五十人之長曰次司戶;十人之長曰大司戶;五人之長曰小司戶。又每教堂派一往來傳信集衆之人,名曰走堂。一逢三七日期,在教之人齊集於教堂,聽大祭長登壇演說。教中言語,無非爲臣要忠,爲子要孝;天下有寒者,我教當以衣衣之;天下有飢者,我教當以食食之。再於每月朔望之日,懸掛廣仁大師影像,在教者悉排班行禮參拜,各陳所求,默禱於壇下,必有靈驗。這廣仁大師,即是西方我佛如來化身。佛以慈悲度世,恐人不信佛教,視爲具文,故具大法力,另開生面,俾世之沉迷者,共登彼岸。倘在教者犯了教規,重則處死,輕則捆打。五人有犯,咎在小司戶;十人有犯,咎在大司戶。由此以推,各有約束,不得紊亂。
萬劉坤聽了,信以爲實,興匆匆的回後,與熊氏商議。熊氏亦因求子正殷,力爲攛掇丈夫倡行此事。萬坤遂將前兩進房屋搬空,讓他們一干人安身。復將東首三間靜室,打掃出來,供奉廣仁教主影像。次日,即邀齊在村之人,備說此教許多好處,村中人等見萬坤都敬信如神,又知道他是個朋理讀書的長者,從不趨信異端,諒必這廣仁教沒有說的。便一傳十,十傳百的傳說開去,人人皆爭相入教,共推萬坤爲萬家村這教之大祭長。一切教中禮節規模,皆是這幾人教導,萬坤效行。
那知未及半年,一方數十里之內的各村各莊,都來入教。眼見這廣仁教日漸興旺,先後入教者,共有千數百人。糾合萬坤倡行的那五六人,一名張高,一名強得,一名袁自通,一名賈有仁,一名何堅,一名束成,皆分派了頭等執事。甚至相離太遠的地方,即自立一教,總推萬家村之教爲首。
說也奇怪,到了一年之後,熊氏竟懷起六甲來。萬坤喜出望外,無論是男是女,到底有了後嗣。更崇信廣仁大師靈驗非常,又首先解橐助田數畝,充教堂經費。其外量諸家之有無相派,共得了數百畝膏腴之產,歸入教堂,以爲額款。又派了二三老練誠篤之人,經理春種秋收諸務。這廣仁教自有了額費,分外井井有條。轉眼熊氏身孕,已屆八月。萬坤忙着僱乳孃,裁剪小兒襁褓等物,甚爲高興。
一日,鄰邑教堂來請萬坤去說教,萬坤因妻子有孕,不放心他出,意在託故推卻。被賈有仁再三勸道: ‘鄰堂來請你去演說教旨,是看得起你,知你道行高深可啓發他們之未悟。你若推委不去,一則辜負來人之意,二則顯見同教不義,未免與這廣仁二字,即自蹈背謬,還是去的爲是。萬坤無奈,只得應允,收拾前去。
此去至速也要一半月耽延,囑咐熊氏小心門戶,自己諸事要加倍留意,不可傷力勞心。次日火早,萬坤帶了兩名僱工,又邀了本堂數人前往。淮料萬坤去了未經數日,他家中鬧出一件天大事來。
一日,賈有仁與強得來見熊氏,說他們要請位朋友,堂內不便起坐,意欲借尊府這裏,不知大嫂可肯曲從?熊氏因平日丈夫在家,這些人常來常往,熊氏亦不躲避。況他們借我家內請客,也是小事,就是丈夫在家,也沒有不允的,遂答應了。次早,賈強二人果然請了一位朋友來,熊氏早將外面書房打掃潔淨,又叫僱工們好生伺候。賈強二人歡喜非凡,晚間送進幾色佳餚,一大壺美酒來。熊氏見他們來意諄切,不便推卻,只說了聲多謝,即收下了。叫丫頭們點上燈,將菜蔬取過,嚐了嚐倒還可口。便命把酒燙暖,在房內獨酌。熊氏本來量窄,今日因這酒色味俱佳,一時高興,多飲了數.杯,覺得身子晃盪起來,坐立不住,即起身轉步,欲到牀上小躺。忽然一陣頭暈,踉踉蹌蹌,勉力捱到牀前,倒身睡下,即不省人事。丫頭們進來,見熊氏睡熟,知道他酒醉,也不去喚他,收拾了桌上殘餚,帶好房門,各自去睡。
及至次早,人衆醒時見熊氏房門大開,只當熊氏已經起身,忙走進房中一看,只嚇得衆丫頭叫苦不迭。原來熊氏被人殺倒地上,由胸剖至臍下,血淋淋的五臟堆滿一地。可憐衆丫頭連爬帶跌的走出,喊告四鄰。衆鄰舍來看了,也不解其意,道:‘昨晚你.家還有人請客的,我們聽得猜拳行令的,直到四更半天才散,怎麼鬧出這件事來?’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人,一面知照地坊前來看視情形,好打報呈;一面專人去叫萬坤。
隔了一日,萬坤回家抱屍痛哭,忙去報案。縣裏下來相驗過了,即飭捕分頭緝獲凶身。後來人說到當晚有人請客的話,萬坤追究起來,細細訪問,稍有風聲。每次見了賈、強,二人都有忸怩之色。一日,同伴中拌嘴,說出這件事,被萬坤親耳聽得,方知是賈強二人將他妻子殺死。
原來他們以傳教爲名,暗中專取人家孕婦元胎,合成迷藥到外鄉外村去拐騙兒女,可獲重利。萬坤那裏曉得,誤入其中。此時訪問清白,直嚇出一身冷汗,又痛熊氏無故被害甚慘。也顧不得自己罪名,一口氣跑至縣前擊鼓鳴冤,縣裏因人命關天,不敢怠慢,即出籤提人。
有一個差人名叫李德,也在教內,得了信,飛風去通知衆人早爲打點。又悄悄來至後堂,面見本官,說教中人衆怕的激成變亂。況且萬坤所訴,亦沒有實據,不過據同伴口內之言,安知非仇隙誣栽?縣官聽了李德之言,未爲無理,即止住籤差,俟訪查清楚再議。卻好賈、強等人的賄賂已至,內外關節皆通,縣官樂得含糊過去。
萬坤雖然逢期投詞,連連催促,無奈縣官拿定主意不辦此案,總以未見實據爲辭。十分催急了,再加上兩名差緝訪,甚至將原差虛應故事的坐堂比較一番。停幾日,仍是鬆懈下去。萬坤又到府裏去告過一次,俗說有錢到處通神,府裏依然的批發到縣裏來追捕。
賈、強等人又囑出旁人來向萬坤陳說利害,縱然追到水落石出,你妻子指定是何人所害;你是這一教的教首,亦有應得之咎。萬坤被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害怕起來,也不十分的追案了。及至後任縣官來,見前任尚然不辦,他又何苦強作惡人?到了任,不過換籤加差,若作振作。一俟被告的關節到了,即放寬過去。所以這件血海冤枉的大案,竟這麼將將就就的拖沓過身。”
雙福把前後的情節,甫經察完,早將寶煜氣得直跳起來,只見雙眉剔豎,兩眼圓睜,拍桌大呼道: “該死,該死!民間有如此奇冤,居民上者竟置之膜外,豈不愧煞!非獨尸位素餐,競成罪不容赦。我不知道則已,既知此事,隨他有千百萬虎狼之黨,我也要訪拿罄盡,爲民伸冤。兼之地方上久久容留這幹人滋事,日後將有不測之禍,豈非[爲]民父母,養癰成患去害百姓麼!”
雙福忙諫道: “這件事固然要辦,亦不可造次,必須想個萬全萬美之策方纔妥善;使他們自投羅網,靡有孑遺。倘走露風聲,他們有了準備,拿不住還是其次,若再激出別樣的事故來,那就不妙了。家人的愚見如此,尚望少老爺斟酌。”寶煜聽罷,點點頭道: “你也慮的甚是。你且出去,待我細心籌劃,若何辦法,再和你計較。”雙福應了聲退下。
寶妮初時,一聞雙福之言,恨不能即時飛拿人衆。此刻被雙福道破,果然這件事有些棘手,一經不慎定有禍亂。那不是爲民除害,反速民受害了,倒不如不辦的爲上。前思後想沒處下手,再者還有一層,如果易辦,前任許多官豈無一二稍具天良,以民事爲重者?愈見此事不易着手。寶焜揹着手,茌內堂踱來走去的籌畫。猛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道: “如此行去,定可成功。”忙叫雙福復又進來,起身附着雙福耳畔,說了一遍。雙福點首答應退下,白去料理。
寶焜又一面親自坐轎,到武營裏會統領官商議,請他撥派數百名兵丁到縣裏來,隨時調用。領兵官見是地方上公事,況捕緝亦是武職內的責任,遂滿口應允。當即派了一名千總,四名百總,又撥了五百名精壯兵丁赴縣聽調。寶焜見有這一枝兵,分外膽壯,專待雙福回來是何動靜,即好相機而發。
話分兩頭。單說雙福到了自己房內,改換了一名村人打扮,也不帶從人,單身奔萬家村來。打聽得賈、強等人的住落,託言遠客迷道,借宿他家,又改爲劉姓。晚間無事,說到廣仁教的好,嘖嘖稱羨不已。強得見雙福語言入港,又見雙福相貌伶俐,可以有用,遂接口道: “劉客人不是我們此地人,怎麼知道我們這廣仁教的好處呢?”雙福微笑道: “刻下四方慕名的甚衆,各處皆知,也非獨我一人知道。不瞞列位說,小弟在家也薄薄有點名聲,也曾立了個名目,號召多人。因爲敝地人心不齊,故而棄了他們,來投奔列位的。若見疑小弟,即不必言了。”
賈、強等人聞得來客亦是個教中朋友,非生手可比,忙笑道: “我等教名廣仁,原取推廣仁衆之意,恨不能天下人皆來附合。怎麼兄臺遠路來投我們,倒見疑起來?這是兄臺自己疑心。”一面款住雙福,一面約齊各處爲首人衆,次日來與雙福會晤。雙福又取出私囊數百金,爲入教進見之禮。人衆更外歡喜,即推他爲協理各教堂的副手,名日亞祭長。雙福見人衆並不疑心,許他入門,好生喜悅。外面諸事與他們格外出力,暗地卻將他們惡跡細訪。賈、強等人見他實心入教,也不瞞他。
雙福又留心打探萬坤家故事,又將爲首的幾各要犯住落訪問明白。不覺在教一月有餘,大小各事訪得清清楚楚。這日,託言進城探親,回到縣內,把前後情形細稟與寶焜知道。寶焜聽罷大喜,埔贊雙福很有幹辦。 “你仍須快快出城,安住人衆,不可使他們生疑。我這裏頃刻派人幫同你擒捉衆犯,此舉算你首功,你卻要辛苦點兒”。雙福應聲退下,連忙又出城去了。
寶焜隨即升坐大堂,將請來的五位營官邀入衙內,命各帶着一百名兵丁,分頭兜拿。又籤差捕役數十名,將雙福開來的清單,交給他們,隨同作眼,第一須要機密,切勿使若輩聞風脫逃要緊。寶餛俟衆人去後,靜坐後堂,專守好音。此時心內反七上八落起來,不知可能成功,若此行不濟,豈非枉費了數月心血,日後更難拿捉。暫且不提。
單說衆營官領着兵丁捕役出城,將及萬家村,見雙福迎了上來道: “衆位大老爺來的真正湊巧,今日是他們說教之期,又說是教主昇天的日子,各處大小頭目都到萬家聚齊。該應他們惡貫滿盈,合當盡絕,平時都沒有這麼齊整。現在萬坤因爲屢次控告他們,怕他們暗害,反躲到別處去了。今日去擒捉,可以一鼓而獲。”衆營官聽說甚喜,忙聚齊兵丁,一擁而進,將萬家團團圍住,發聲喊,打將進去,見人捉人。
賈、強等人正在那裏唸經獻供,忽然打進多少人來,盡是弓上弦,刀出鞘,長繩大索,逢人便捆。欲要動手拒敵,無如措手不及,競未走脫一人。衆營官仍恐復有羽黨藏匿在內,又四處搜尋了一回,方押解衆犯回城,都用繩索捆作一團,叫衆兵丁扛抬。可憐萬家村中衆百姓,正看他們說教熱鬧,忽然從天上來了這一千人,又滿眼明晃晃的刀矛,滿耳咕咚咚的槍炮,不知是兵是盜,嚇得攜兒抱女,犬走雞飛,沒命的逃生。跑不及的,只好把門戶撐閂起來,坐在家中亂抖。那一片呼號亂喊之聲,直聞數里,連鄰村都驚慌不定。
衆營官恐有意外之變,忙一面傳令衆兵丁不許哆唣,一面出示安民。原來前在縣衙商議時,也曾與寶焜算計及此。寶煜當即叫書吏寫了十數道安民告示,交給衆營官帶在身邊,以備不虞。此時一齊貼起,又令營兵四面敲鑼,招撫良民勿得驚懼。衆村民中有幾個大膽的,聽兵丁口內說出原由,方慢慢的聚攏來詢問,始知專拿的是廣仁教一班爲首之犯,與大衆無涉。各家方纔心安,仍然搬回居住。
早有前站飛風報進衙門,說教匪一齊拿住,不曾走脫一個。寶焜喜出望外,吩咐傳萬坤對質。隨即親身來迎接衆營官,邀入衙內,再三稱謝,又重賞出力衆兵丁。 “俟通詳時,定將諸位大名列入,候上憲敘功酌獎”。衆營官亦起身稱謝,帶了衆兵丁,自回營伍,見統領繳了令,遣兵歸隊不提。這裏寶焜見原差來回,萬坤業已帶到。忙升坐大堂,將賈有仁、強得、張高、袁自通、何堅、束成六個大頭目,及一起十數個小頭目,押在堂下。一邊先將萬坤喚上,細問教中情形。萬坤見人犯盡獲,妻冤已泄,喜的在堂上叩首不迭,遂把如何來誘他入夥,如何在萬村設立廣仁教名目,後來如何分設各處,又如何迷拐人家子女,如何殺害熊氏妻房盜取胎孕,由頭至尾細回一遍。
寶煜命跪在一旁,即將賈有仁等人喚上詰問。賈、強等人,此時方明白,姓劉的是縣中差來密訪他們惡跡的,並非什麼遠客姓劉。又聞萬坤將他們隱情全行說出,料想抵賴無益,徒受刑法,大衆嘆了一口氣道: “不意我們立教數十年,各省幾遍,未曾敗露。今日反破於此處,也是天意合該如此。”遂一口同聲,招認不諱。寶煜命衆犯親畫了供,當堂上了刑具,發獄收管。一面通詳各大憲候示定罪。
詳文到了首府,把個魯焜狠狠喫了一驚,忖道: “不料陳寶餛這小畜生,倒頗有才幹。此宗案卷,歷任都卡敢辦,何以他蒞任未久,即拿獲了。這一來定蒙上司保薦,我更難扳搖了。我將他請署南昌,原是安置在肘畔,好擺佈他。這麼一看,我倒反暗中成就了他了。想至此處,不禁焦躁起來。忙請了許,賈,朱三人,過來商議。
現在朱丕經魯鵾代他上下謀爲,派他署理南昌縣典史。此亦是魯鵾一舉兩得之意,一則成全了朱丕,二則使朱丕與寶焜近在肘腋,便於稽察他的短處。朱丕聽了,笑道: “這又何難,他既詳了上來,乃是公事,萬不能不代他轉詳出去。料想他是通詳,縱不代他詳,也是沒用。何妨格外加幾句好勘語,樂得做個順水人情。若說要扳跌他,只要存心算計他,任他升到督撫,也不怕他飛上天去。我卻想了個好計策在此,說不得要先拚去了我這微官,方可有濟。未免我有些不值得。”
魯鵾不待朱丕說完,忙道: “只要扳倒了陳寶焜那小畜生,我即丟官也甘心無怨。沒說你這蕞爾一官,有何惜處。你若爲我報仇丟去了官,我定捐個知縣還你,不強似你這芝麻典史麼!”賈許二人亦同聲稱是。朱丕笑道: “果真代我報捐知縣,我決不惜這小官,包管你大事成功。卻不可事過之後謊我。”魯鵾遂起身走下臺階,對天日設誓自矢。朱丕始不慌不忙,說出一條計策來,如此如此, “這般做去,可不是去掉了我,他也爲我拖掉了麼!”魯鵾等人聽說,拍手稱善。又閒話了一會,朱丕告辭出來。臨行魯鵾又切實囑託了一番, “事成我定不食言,你只管放心去做”。朱丕回至本衙,專守機會,好發作此舉。
漢槎自接到寶煜詳文,甚爲歡喜道: “果然寶焜這孩子大有才幹,我也可以放心。”督撫各憲見了詳文,亦痛贊不已,即聯銜序功入奏。不日奉到上諭:
南昌縣知縣陳寶焜,年富才敏,遇事認真,以同知直隸州升用,並查遇有何項缺出,即行題補。外千總,百總 等弁,均按品升賞。衆兵皆有賞賚。廣仁教爲首各匪,悉於犯事地方正法梟示。其餘從首者,各分別刺配邊遠充軍。
督撫轉行下來,寶焜一一發落已畢。次日來見首府,魯鵾見了面,便對他道喜,又極力褒獎了一會。閒話休提。
單說朱丕受了魯鵾的重託,日夜籌畫,要害寶焜。這日,恰好有一起火盜獲住,發下獄來。晚間,朱丕親去查監,因是一班飛檐走壁的巨盜,囑咐獄卒夜間防守須嚴。獄中有一名禁子,?名叫竇泗,爲人心細如髮,辦事玲瓏。朱丕很歡喜他,竇泗也極意巴結獄官。朱丕查過了監,到獄神堂少歇,喝退隨來衆人,單喚竇泗進來,即將魯鵾的意思,對他說明。 “我想就在這一起火盜身上,尋出條計策,才扳得倒他”。竇泅道: “好是好極了,豈不與太爺有礙麼?”朱丕附着竇泗耳畔,說了幾句。竇泗笑道:“既這麼着,小的自會去力,,不要太爺多囑。”朱丕道: “事成我包你有大大一宗賞賜,魯大人不是忘情的人。”說畢,朱丕起身去了。
竇泗送過朱丕回到獄中,仍將各犯大刑松下。原來獄中各犯,不過上個銬鐐而已,其餘火刑:,都俟查監的下來,上這麼片刻遮掩耳目。竇泗備了一壺酒,將內中一名盜首,名毛三柺子的,邀入自己房內對飲。着實稱讚毛三,蓋世英雄,綠林豪傑,欲與他結拜兄弟,又允他覷便設謀,開活罪名。
毛三是久慣江湖上的人,人一開口,他即猜得三四分。今日見竇泗恁般殷勤,明知有事要和他商量,樂得不即說明,先喫他娘一頓再議。飲過數杯,竇泗起身親代毛三柺子斟了一杯酒道:“三哥請乾這一杯,小弟有句話要與三哥斟酌,千萬不可推卻。”毛三仰起脖子,一吸而盡,放下杯子,哈哈大笑道: “竇班長,你把我毛三當着什麼人看待,你起先請我喫酒,我即知道你斷非無故而設。不怕你班長見氣的話,你們不討我們浮油喫,就算佛心慈悲了。俗說,手執無情棒,懷揣淌淚錢。那裏還有閒飯閒酒來請我們呢!什麼話,請說罷!”
竇泗臉一紅道: “哎喲三哥,你不免太輕量小弟了。你在監中也有一月多了,見我可是那般齷齪人?你果然這麼疑心,我也不敢相煩。別說要得着你三哥,才肯請你。”毛三忙陪笑道:“和你說笑話的,怎麼發起喉急來。說說說,再遲我就不聽了。”竇泗也笑了笑,便將朱丕之意,與毛三說明。 “朱太爺情願丟官,身擔處分,放你逃生。你第一須知會同伴,不可說我放你,要一口說你自家越獄的。其次你要遠走他方,切勿再被別人獲住。當知朱太爺一團好意,放你逃生;囚犯越獄,疏於防範,是款公罪;若私縱囚犯,即難擔承了。不能他出好心,你沒有好報他。”
毛三聽說要放他,好生歡喜,忙立起謝了又謝,口內假說:“怎生對得過朱太爺呢?”竇泗搖頭道: “罷喲,你還不想走嗎?只要你依我的話,即是報效了朱太爺了。”兩人重又飲了一會,毛三自回號內。是夜即與同夥諸盜說知,同夥亦樂得毛三逃走。因爲毛三是名首犯,一日擒不住他,其餘即不好擬罪。
次日,竇泗悄悄至捕廳衙內,回了朱丕的信,即託故告假回去。日間,早將毛三銬鐐扭開,只虛虛的扣在上面,臨時一掙即斷。又將近號的各處鎖鑰中三簧用線扎住,皆告訴了毛三,方纔回家。一至初更時分,俟查監的下來過了,衆禁卒因今夜竇泗不在獄中,沒人拘束,即大衆三個一堆,五個一叢,喫酒的耍錢的,自去方便。
毛三先將刑具脫下,辭別了人衆,悄地將內號門撬下,即從裏間天井內縱身一躍,上了獄牆。用腳踢折三角尖釘數支,立住了腳,一步一步踅到屋上,始越房過屋的去了。這裏衆禁卒鬧到半夜,有幾個細心的,偷空進來瞧瞧。見內號門開着,先白喫了一驚。忙跑入內間,點了燈火,進號來查數。東邊查到西邊,南號點至北號,甚至連尿桶毛廁裏面,無不尋遍,單單不見了首犯毛三一人。
衆人只嚇得冷汗直淋,急問衆犯道: “毛三那裏去了?”衆犯道: “毛三到號外小解去的,進來不進來,我們就不知道了。
那裏派我們看住他麼,問的可不好笑。”衆人聽說,只急得乾哭,又向別號內查了一回,皆不少數。此時滿獄中大燈大火,點得明如白晝。衆禁卒都來了,一個個搔耳撓腮,毫無一策,只得分頭去察報獄官,到竇泗家送信。
竇泗得了信,假作驚惶,連稱怎生是好!也飛風似的,跑入獄中道; “怎麼我去了一天,就鬧下這般亂子來。你們多分又是賭錢去的,好在我是申明告假的人,與我不甚相干。”衆人被竇泗一句話,問到心坎兒上,無言可答,惟有互相埋怨而已。
朱丕在衙裏聞報,心內暗暗歡喜,先密遣心腹去告訴魯鵾。一面不及坐轎,步行到獄,一迭聲傳喚竇泗進來道: “你怎麼了,首犯脫逃,是件什麼事,怎麼你這麼不小心?你的腦袋子還有嗎?不是連我都被你坑煞了。我也不管,你自去見陳大老爺去講。”說着,跺足喀聲,連叫怎好!
竇泗不慌不忙,跪下稟道: “獄犯脫逃,小的原罪不容赦。無如小的早間,曾向太爺請假兩天,小的今夜不在獄中。太爺的明見,要問這一千人才知道呢!”朱丕聽了,沉吟半晌道: “不錯,你是今早告假的。雖然如此說,你終不能無咎。你們窩子裏去辯去罷。”說畢,喝令從人帶住竇泗來見縣裏。陳寶焜早得了消息,正在疑信不定,揣摹之際,朱丕上前諸了安,侍立一旁,便將毛三越獄情形,說了一遍。 “請堂翁示下,若何辦理?”未知寶焜怎生回答朱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左袒劉江臬司密訪 善說項陳縣令訴冤
話說陳寶焜在衙中,早得了盜首毛三越獄的信息。正然驚疑,聞說朱典史到了,忙請入內堂相見。朱丕遂將毛三夜來如何扭開鐐銬,跳屋逃走的話,回了一遍。 “再則獄中各節情形,卑職都親身踏勘過了,與禁卒所報相符。現在將禁頭竇泗帶到,候堂翁作何發落?”說罷,侍立一旁,用眼偷覷寶焜面色,看他若何光景。
寶焜聽罷,也不回言,也不邀朱丕入座,自己亦站在堂口,呆呆的仰面看天。好半晌工夫,方冷笑了聲道: “這件事真蹊蹺,想來獄中情形,老兄是踏勘過的,也無須我去。偏生昨夜竇泗告假,毛三單單走脫,分明好似竇泗預知毛三要逃走,特特的託故走開一般。這件事澈底根追,還要在竇泗身上,一定無疑。老兄先行回衙,吩咐獄中各役,晚間務要加倍小心,不可再走脫一個,那就分外不便了。竇泗暫行管押,待我慢慢審問,自有着落。”朱丕聽了寶煜的幾句諷刺話,不由臉上紅暈起來,答應了一聲,即忙告退下來。晚間,親往獄中巡查,俗說賊去關門,不得不虛應故事,掩人耳目。這裏寶餛與衆幕友商議,先行通詳,再作定奪。
次日,魯鵾接到詳文,滿心歡喜。一面轉詳出去,一面坐轎來見撫軍。原來這撫軍是新簡放來的,與魯鵾有點瓜葛。魯鵾請過安,歸了座,即將南昌縣如何忽略,致巨盜脫逃, “現在風聞該令懼罪,欲諉過於管獄官及禁卒身上。雖然典史等人難辭其咎,究竟該令繫有獄之官,先事果能慎重,何致獄囚脫逃?況該令是卑府屈下,又近在肘腋,深知其平日遇事疏忽,妄自尊大,所恃者伊父曾任封疆,又擢升卿貳大員,故舊盈朝有所倚賴,全不把地方公事放在心上。卑府每欲詳參,因他是新進少年,不諳時事有之,或者日久可以練達出來。此亦卑府顧恤他十年寒窗,好容易博得一第之故。即如前次廣仁教之舉,該令多半因人成事,並非他一人的功績。無奈前任撫憲與彼有舊,大衆只得隱忍下去。”
魯鵾一席讒言,方纔說完,早把個新任撫軍氣得連稱該死,道: “這種胡塗東西,還能爲官麼?貴府也太懦弱了,那怕他是王親國戚,既在我僚屬,清廉者則賞,貪庸者則黜,何況冒功歸己,尤不可恕。貴府且自回衙,詳參上來,我自有道理。斷不使這樣的守令,爲民父母,實以害民。”魯鵾見撫臺信了他的話,暗暗歡喜,忙起身告退回衙。連夜做了詳文,及南昌縣詳府的文書,一齊申送上去。暫且不提。
單說寶焜連日甚爲焦躁,雖說通詳文書中備陳曲折,自己總不能居於無過之地。況且這樁疑案,分明似有人從中算計於我,只要將竇泗切實拷訊,即有端倪。想定主見,忙傳話外面伺候,既不冠帶,亦不坐大堂,只喚了幾名吏役進來,將竇泗帶入內堂,細細盤詰。
竇泗一口咬定不知,全推在那一班散役身上。寶焜問了幾遍,見他不肯招認,不禁勃然怒起,命取非刑過來道: “審不出你的虛實,毛三都沒有着落,本縣的前程亦有未便,不若將你打死,橫豎本縣是不要這功名了。我看你還是鋼筋,還是鐵骨,你拚得挨受大刑,本縣也拚得過不要你招認,自己抵擋這件事去。”說罷,一迭聲的連叫敲打,又不住的把驚堂亂拍。
旁邊走過雙福,單膝跪下道: “要求老爺息怒。家人看竇泗不是個胡塗人,一時信了人的蠱惑,心內轉不過來,縱然打死,他亦無悔。不如將竇泗交代家人帶回,讓他自己與自己商量商量。果然竇泗仍屬拗強,那時他死於杖下,不能怨人。”寶焜本無心要打竇泗,不過恐嚇他吐認實情。今見雙福上來代他求免,正中心懷,即喝起竇泗道: “暫且饒你一頓刑法,你自家須要明白,不要替別人擔重,苦着自己身子。”又吩咐雙福道: “竇泗交與你去,好歹明朝即要帶他來回話。”說罷,起身回後,人衆皆散。
雙福領了竇泗回家,擺出酒餚,先代竇泗壓驚。然後緩緩再三勸導他,不可執迷不悟。 “料想你不招認,本官也不肯干休。而且這件事,明明白白,千人共見,其中顯有情弊。你徒然喫了苦頭,捱了拷打,日久仍要招承,卻又何苦來呢?”
一番話,說得竇泗頓口無言,低下頭來,口問心道: “竇泗,你果然真正胡塗。魯大老爺、朱太爺與本官有隙,我與本官毫無芥蒂,何必爲人的事,我自家受苦。縱然抵死不認,事過後,魯朱二人亦未見得十分看顧於我。不如我從實招承,卸脫我的身子,隨他們去各顯手段。我只將是我縱放的一節,隱過就是了。”想罷,對雙福道: “蒙你二爺抬舉,又再四的開導,我豈不知好歹。明早你二爺只管帶我去回本官,我自有話說,斷不辜負你二爺一番美意。”雙福見竇泅已認,又吐出實在情由,十分歡喜,痛贊竇泗是個爽直漢子。兩人復又添杯換酒,暢飲至二更以後,方纔安睡。
次日清早,雙福同了竇泗同至縣衙。雙福先入內回明原委,寶煜即傳竇泗進來。竇泗將前後細情,從直說了一遍。寶焜方悟魯朱二人合手算計,不禁火罵。命竇泗落了供,仍交外面管押。心內愈想愈惱,賭氣也不去見魯鷗,’意欲次日往渴漢槎,訴說委曲。
再表日前通詳時,漢槎見了文書,很喫一驚。回想: “寶焜這孩子,雖然年輕,頗有才幹。即如剿滅廣仁教一事,甚是有膽有識,心細如髮。何致分中之事,疏忽若是?俾首犯脫逃,其中顯有情節。況他詳文內察稱‘爲首禁卒竇泅一名,恰恰於是日告假等雲,刻下未辨有無通同,俟研鞫得實,再行稟報’ ,這其中即是脫節破綻之處。莫非這孩子受了人家算計?再則魯守昨日又有詳參文書上來,敘說他遇事疏忽,妄作妄爲。日前廣仁教一案,多半貪冒功績。這件事,我是深知其故,委系寶焜之功。只恐新來撫軍不明底細,誤信魯守之言,那便如何是好?我又知魯氏與陳氏本有前隙,分明魯守趁新撫軍初到,不深悉各情,好傾跌寶焜一番,以泄夙恨。前次小儒曾將寶煜重託於我,我豈可不問?就是小儒不來託我,此等有功於民的僚屬,也不能不代他昭雪。我本當傳寶焜來見,說明於他,怕的旁人議論我有偏袒。待我暗暗訪察出一點消息,再作區處。不是我說句誇口的話,既有我在此,亦不怕有人暗算寶焜。假如撫軍信了魯守讒言,要難爲寶焜,我乃司道大員,也可擔得住一二分責任。”
想定主見,即喚了一名得力家丁進來,叫他去逐一密訪此事原由,不可遲緩。淮知大凡天下欺人的事,只可欺得一時,日久都要敗露。旁觀的公論,是最確切。差去的家丁一連訪了數日,雖未十分了然,那魯、朱合謀的大概情由,早已知道,即忙回衙稟明漢槎。
漢槎聽了,大爲怒惱,正在尋思要代寶焜彰明此事,看魯、朱怎麼得過身去?不意撫軍的撤札已下,因撫軍惑於魯鵾讒言,一接到南昌府詳參文書,一面商議具折入奏,一面即先行撤寶焜的南昌縣印,來轅候質,另派了署理下來接手。
漢槎聞知,甚爲駭然。明知這事魯鷗做了手腳,惑動撫軍參勘寶焜。試問本省撫臺參一縣令,易如反掌,況有貪功冒績,疏玩公事等火款名目,縱寶焜有通天手段,也難翻轉過來。即令家丁傳話外面,着南昌縣來見,好與他計較若何辦理。忽見家丁執帖上來,回道: “南昌縣在外稟見。”原來寶焜亦奉到撤札,只氣得有冤沒處叫屈。又憶這事甚爲棘手,既撫臺與我作對,猶有那巨盜脫逃的實在罪名,雖然我審出竇泗的實情,恐不容我分剖。至於我這微官末秩,得失原不足重輕,只怕回去難見父母。莫若去謁見江家叔父,求他代我設策,如何彌縫。忙坐轎來至臬署,着人投帖去回,一面下轎入內。
漢槎見了手本,即命請陳大老爺內堂相見。寶焜走入,向漢槎請了安,一旁侍坐。即將如何拷問竇泗,已得實情,全是魯太守朱典史兩人串成的圈套。 “卑職正待通詳,忽奉到撫憲撤札,並雲日前廣仁教一案,系貪冒別人的功績據爲已有。這句話,卑職怎麼當受得起?況此案中外皆知,不容貪冒,真正卑職有屈難伸。而且撫憲既行下撤札,必然隨後具折參劾,卑職縱然通詳,亦屑無益。是以特來謁見人人,多要求大人作主,曲爲矜全。”說罷,又起身請了安。
漢槎忙起身,一把拖住道: “賢侄臺,不須害怕。何況既經審明竇泗實情,更不怕他們了。足見魯守一言虛誣,言言皆誣,我亦因見着撫軍撤札,恐你措手不及,正欲遣人請你過來商議。我看這件事,不能將就敷衍,爽性攪他一場,終有個水落石出。不瞞你賢侄說,我早已着人訪問清白,你實系無妄之災。你可速速回去,連夜做好通詳文書,只顧詳稟上來,我自有處置。二則新縣令到彼,你不可交印。將印信及此案的卷宗,親帶到省中,面見制軍備陳冤抑。在田伯父定見要代你設法的。你不如此做去,你丟了官,損了名,還有後災。拚着自己幹這麼一干,縱然你有咎難辭,他等亦罪不容掩。”
一席話,提醒了寶焜,忙立起再三稱謝。漢槎又催他“不可怠緩,若待撫臺發了手,雖有在田伯父,亦難於爲力”。寶焜連連應諾,告退下來。回到自己衙門,將雙福喚上,吩咐他“連夜封好船隻,明早往省,要不分晝夜趲趕,早到有賞”。說罷,轉身回後。甘沽玉亦因這件事,愁得坐立不安。見寶焜走進,忙迎上詢問,寶炬遂將漢槎設策,叫他上省哭訴制軍,庶可挽回。潔玉小姐聽了,才放下心來。便親身領着衆使婢僕婦,收拾寶焜行裝。夫妻談談說說,直至天明。寶焜隨身帶了印信,並雙福等幾名貼身心腹家丁,辭別了潔玉,出城落船,即揚帆開行。
恰好天從人願,一路順風,不到數日,已抵南京。連自己私第都不及回去,只叫雙福去請問父母的安,即坐轎飛奔督署而來。投進手本,從龍傳話,內堂相見。寶焜請過安坐下,從龍先問了問任上光景,寶焜一一應答。隨後將魯、朱謀害各事,細細訴說。從龍詫異道: “何以撫軍如此不諒人情,只憑一面之詞即上彈章,未免過於冒失。你今番來,我即有些疑惑,又沒有大事何故親身赴省,不料出此意外之虞。你且放心回府,稍住兩日,將印信權交我處。 當日魯鵾一到南昌府任,我即思發其前愆,因大衆勸我,人有自新之路,何妨觀其後效,我才放他過身。誰知他自家腳步尚未立牢,又思害人,真可殺不可赦之輩。好在撫臺參劾的奏摺,都要來與我會銜,那時我自有調停。”寶焜起身謝了又謝,方告退下來,到了自己私第。
此時小儒已知其細,心內雖怒惱魯。朱等人,外面卻不露聲色,反把寶焜痛訓一場,說他少年心性,居官不慎,致招謗尤。
寶焜垂手唯唯聽訓,待小儒沒有話說,方退入內堂。倒是方夫人甚爲寶焜抱屈,見了面即再三安慰。 “我早與你父親商議過了,明日去重託雲家伯父,你都不致喫虧”。又問: “沽玉媳婦近來可好?”寶煜逐一回明,方夫人叫他至內書房寬衣歇息。
單說從龍見寶焜去後,心內尋思這事如何辦法?卻好此日撫軍的諮文已到。從龍爲人向來骨鯁,也不問撫軍是否?—面回諮撫軍,不能會銜。 “因南昌縣面訴如是,未分曲直,何可含糊入奏?況魯守、朱尉素不安分”,即將前事略敘一二。又一面行文到南昌, “立傳南昌知府、南昌縣典史與獄卒竇泗,二齊赴省聽候質訊。囑撫軍另放人員,去暫理篆務”等雲。
次日,小儒亦來拜見從龍,從龍將如何回諮撫軍,如何調取魯,朱等人到省與令郎對質,說知小儒。小儒稱謝不盡,回府說與方夫人等知道,衆人方放下心來。
隔了一日,行文已到南昌,撫軍因署南昌縣的委員,申稟來前,說: “陳寶煜私帶印信赴省,未知何意?”撫軍正在發惱,忽接到制臺來文云云,不禁又羞又恨。羞的是身爲封圻大員,連一縣令都不服管轄。恨的是自己怎麼這般盂浪,也不查這麼一查,,只憑了魯守之言,信以爲真。 “而今制臺要調取人員到省對質,倘或魯朱兩人之說非是,豈不連我都不好看相?若硬起頭皮不放他們去,也不同雲制軍列銜,徑行單奏,好原是好,可不是我要與姓雲的結仇麼?況雲制臺久邀聖眷,奏無不準。魯、朱等又有前次的破敗,定然是我之情曲,他之理直。那麼一來,我更失了便宜,不如隨他們去罷”。前思後慮,毫無主見,只得札飭新任接署南昌府,南昌縣典史兩處印信,又一面備文送魯、朱等至省候質。
這個消息早傳到魯鷗耳裏,直嚇得魯鵾魂飛天外,一時沒了主意。惟有埋怨朱、賈等設策不善,如今鬧出大亂子來了,怎麼了結。我們只計及害他,卻未曾計及他有個制臺靠山,豈非油蒙了心,被鬼迷住了麼。 “你們倒還罷了,我花了若大一宗捐資,又好容易得了這個美缺,一旦丟去可惜不可惜;就是回了京,老人家也要埋怨得什麼兒似的呢!”
朱,賈等此時皆默默無言,各自相視。停了半晌,還是賈子誠道: “雲翁也難怪我等,我們縱設策不善,害不着別人,也犯不着來害自己。亦是定數如此,雲翁即抱怨煞我等,終是無濟。到了這地步,怕也沒用,不如人着膽去見制臺,爽性胡扳混咬的鬧他一場,勝負尚未可定。”
魯鵾全沒主意,只得仍信了他們之言,預備上省,好歹去碰他娘一頭再議。剛好新任已到,魯、朱等交代過印信。又接着撫軍催行文書赴省,不敢少懈,忙收拾動身。賈子誠、許春舫也暗中跟了他們一同上省,打聽信息,好互相計較。
這日,已抵南京。從龍即委了十府道勘問此案。十府道將人證傳齊,先喚上竇泗詢問。竇泗又從頭細說一遍,道臺命他落了供,跪過一邊。即傳南昌縣上堂,寶煜走上,行過庭參禮,將品級墊鋪下,向外而跪。道臺問道: “南昌府魯守,詳參你遇事疏懈,縱囚脫逃,又說剿辦廣仁教系貪冒他人之功,種種不法,均在罪無可赦之條。雖然竇泗供出系魯朱兩人指示,竊恐竇泗受你囑託的,你可將各節從實說來。”
寶焜道: “大人的明見,據魯府憲詳參卑職務款,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既不能憑魯府憲一面之詞,亦非卑職所可狡賴得過。若依原參之說,竟是指奸爲奸,指盜爲盜,平空陷人入罪。所參卑職縱囚脫逃一款,卑職是有獄官,朱典史乃管獄官。禁卒竇泗終年難見卑職一面,日日是與朱典史會面的。賄囑一節,不待明言,無論竇泗已招認實情,即毛三越獄這一夜,卻好竇泗告假;此其弊一也。再則毛三一案,同時被獲者有五六人之衆,毛三既然起意越獄,必與衆犯計較,縱臨時倉猝,不及全逃,也該走脫數人,何只有毛三一犯越獄?次日審問衆犯,有云不知者,有云知而不及從行者,供詞狡閃,其中即有情節,此其弊二也。來日清早,卑職親往獄中踏勘情形,見毛三遺下鐐銬等件,皆系脫落,並無姻斷,當該犯越獄之際,事在急迫,那有刑具仍然未損之理?此其弊三也。現已差衆海行搜捕,諒毛三難逃法網,有日該犯捉獲到案,即知底細。至於冒功一節,更系誣栽。彼時卑職訪得廣仁教多行不法,又適值有熊氏身死一案,萬坤在前歷任,已經控過數次。既是卑職境內的事,何能不問?況這廣仁教業經蔓延數府之大,若不亟除,竟有不知伊于胡底之勢,力不容緩。卑職當經稟請營官下鄉捕捉,嗣蒙各大憲推敘微勞,卑職得邀獎賞,而下鄉各營官皆有保奏,從去各兵丁亦均有賞賚。卑職若誑稟如何身先士卒,如何督率兵弁前往兜獲,方爲冒功。卑職身未離署,久已申明在先,即魯府憲處亦有詳文申察上去,可以覈對的。總要求大人詳察,代卑職昭雪冤枉。”
寶焜一番話,把個十府道聽得不住點首。又將竇泗喚上,紹問一遍,竇泗執定前供,半字不改。道臺始轉喚魯朱二人上堂。
此時魯鵾、朱丕在丹墀下,一句句聽的明明白白,直急得渾身冷汗澆淋,心頭有幾—卜個吊桶打水相似。魯鵾惟瞪着一雙白眼,惡狠狠看定朱丕,恨不能一口把朱丕吞下肚去。 “原來你用的婦人,你說竇泗是你貼己心腹,斷然無礙。如今反幫着寶焜,全行招認。這不是我們怕沒有冤家作對,特爲尋出個竇泗來,抵自己的嘴麼?”
朱丕此時也急得死活不能,只有低頭嘆氣,自恨瞎眼認不捐人,錯把喪門當做天喜。若說竇泗也替我幹過幾件機密事,很有心孔,很靠得住。不知今番怎麼忽然變了,竟順着陳寶焜起來,不是我們該倒竈。心內又氣又怕,又對不住魯鵾。忽聞上面傳喚,二人只得硬了頭皮,勉強上堂,行過禮俯伏一旁。
道臺微笑了一聲道: “陳令所供各詞,你們該聽見了。還有何話說,不妨在本道堂上,訴說明白,好待本道轉詳督憲。”魯鵾來時,原與賈許兩人商議停當,到了南京,爽性混扳胡攪,大大的鬧他一頓,前後不過丟官。倘或託天僥倖,反負爲勝,竟扳倒了個把也未可料。現在聽了寶焜、竇泗等一片供詞,又見道臺句句問到他心坎兒上,弄得一句話都沒的說了。惟有自稱該死, “誤聽旁人煽惑,害了自家。總求大人矜憐,格外思施”。朱丕見魯鵾不能抵辯,料想自己亦是單絲不成線了,扒在堂階,不出一言。
道臺即問他道:“你怎麼說?”一連問了幾聲,朱丕只得回了一句, “聽憑大人處治,一切都是卑職胡塗,情甘領罪,與魯火老爺無涉”。道臺笑道: “很好,你很有膽量。到這時候,你還顧念朋友,願甘一人任咎。無奈只怪你作事不密,反害了朋友。此時要代他分罪,分不來了!”又回頭對魯鵾道: “朱尉的話,你也聽見了,並非本道偏袒。”說罷,命各人當堂皆押了供單。
寶焜復又稟道: “卑職仍有下情,察告大人作主。卑職到任數日,即聞南昌有四獸之名,是魯府憲與朱典史,還有府署幕中賈子誠、許春舫等四人。可知魯、朱之惡,半系賈、許匡助而成。卑職原不應此時訴說,分明是有意報復;縱然獲咎,卑職也是甘心的。卑職爲地方上起見,死而無怨。卻不忍江西的百姓,受他們無數塗炭,不得伸雪。”
道臺聞說,忙問魯鵾道: “那賈子誠、許春舫是何等樣人,在你署中作何執事?”魯鵾正在痛恨賈許二人,代他謀爲不周,“我代他等十分情摯,他們喪盡天良,爲我做得好事”。並不抵賴,遂回道: “卑府署中實有此兩人,賈子誠系揚州生員,許春舫系本省富紳。卑府因誤信薦者之言,收在署內。並且今番跟同卑府來省,現在寓中。至於他們的惡跡,卑府實在不知。請大人提他們到案訊問是否,就是了。”
道臺聽說,即當堂標籤,差提賈子誠、許春舫二人赴案,立等訊鞫。不多片刻,雙雙帶至。原來賈許二人正在寓中候信,商酌這宗案卷如何了結。又遣了一名心腹能幹家丁,雜在聽審人衆中,聽魯朱兩人若何回答,道臺怎生詢問,陳、竇等又怎生扳駁指實,打聽清楚速來回話。那知差去的家丁尚未回來,忽然來了幾名道差,不用費事,撲個正着。一面將堂籤取出,與他們觀看,一面不由分說,扯了就走。把他兩人弄得昏天黑地,摸頭摸尾不着,也不知犯下什麼彌天大罪,才如此密訪急拿。沿路要問公差們個底細,他們亦含糊答應。
到了堂上,原差繳過朱籤,他兩人只得跪在一旁,直聽得道臺上面問道: “你兩人叫賈子誠許春舫麼?你們可是魯守的幕友麼?”二人又只得同聲應道: “職員等正是。”道臺復冷笑道:“很好,你們幹得好事,可知罪麼?我只問你們是個什麼惡獸,怎生殘害當地百姓?可從直供來,本道開豁你等。若有半字支吾,休怨本道無情。”說着,把驚堂一拍,兩旁差役高聲威武,早將賈許二人,魂靈直嚇得飛出腦門,竟不知從那一句回起。這些隱情,道臺怎麼又曉得這般清徹?
還是賈子誠是個老手訟師,有點見識,爬上一步道: “大人間職員們知罪,職員們竟不知犯了何罪?而且大人問是個什麼惡獸,又怎樣傷人?職員們分外不解,尚求大人指示,不能不教而誅。”道臺笑道: “賈子誠,你不要在本道面前,故作胡塗,本道也久仰你是個老奸巨猾。你要本道指示,你只問那南昌府衆百姓就是了,本道也沒有多大工夫,和你們扳駁。你們靜候總督人人究辦罷,要辯白到那裏辯白去。”回頭喝令原差,將賈許二人好生管押,分於兩處,不許他們串供。吩咐已畢,即起身退堂,人衆各散。
賈、許猶欲呼冤,見道臺已進了暖閣,只得隨了原差下來。到了班房,細問原差,又許了多少好處,才知道是陳寶焜供出他們惡跡,魯鵾又將他們指交出來的。此刻二人又怕又恨,痛罵魯鵾不識好歹。 “我們爲你耗盡心血,直怪你信了朱丕的話,說竇泗是他心腹,我們都沒有c苷累着你。寶煜扳我們倒也罷了,你怎麼反將我們交案?你既無情,我也無義。你的劣跡,只有比我們多的。爽性明日到了總督親提覆訊之時,也代你和盤托出,是水是火,大家一道兒下坑去的。想交出我們,好自家輕鬆身子,豈非是做夢麼!直問你外邊四獸的混名,難不成我們兩人,也有你二人在內呢!”那邊魯,朱回到私寓,亦有一番互相抱怨。 寶焜到了府中,將堂上各情,細稟小儒等人。王蘭在旁,點首笑道: “雖然你理正詞直,亦虧在田一力維持,授意於十府道。所以一至堂上,即指定他們虛誣,又將賈,許等人羅致案中,一齊詳辦。否則也要細問問你的口供,縱然你句句是實,都不得如此豪爽,一堂清結。遙想詳了上去,在田亦是照詳究辦。只怕魯,朱等人,此番除丟官而外,猶有後災,也是他們自作自受,何尤於人。只問你在堂上乘勢供出賈,許惡跡,道臺即籤提也們到案,不容分剖,竟定了罪,管押下來。即此一端,可知從中有人力的好處。若在他人,縱賈,許難逃其咎,亦要問你個借公報私,意存攻訐。”
小儒聽了,接口道: “可不是呢!他們小孩子家,都不省人事,初膺民社,全不想報國安民,一味要好強自出頭。這是有在囚暗中爲力,算得佔了上風。嘗見人家十分千真萬確的事,到了臨時尚有變動,不問你理正詞直,誰有力誰強。那不是白白丟了面孔,損了名聲。小孩子家作事,都宜依規蹈矩,尺步繩趨。沒以爲得了甜頭,下次任性妄爲,必至破敗蹶劣而後已。”
小儒話未說完,王蘭雙手齊搖道: “罷,罷,罷!我不願聽你的這些腐話,你如今年紀已老,而且功成名就,歸老林泉,自然安性樂道,立命保身。不知緄兒們;當年富力強之時,正好建功樹業,我卻賞識他很有膽量,敢於不避嫌怨,不顧身家,即是個好孩子。你不褒獎他,也罷了,反將些迂腐的話,叫小孩子家縮頭退後,可謂老不達時務了。你說他不想報國安民,更外荒謬。他到任以後,即訪出廣仁教滋害地方,況且歷任都未敢深究,怕鬧出意外之變,焜兒竟稟請營兵捕捉。不然這廣仁教若不亟除,甚至將來越聚越衆,釀成叛亂大患,亦未可知。這不是報國麼?再則將魯鵾朱丕兩個害民惡吏除去,一方百姓受惠無窮。雖說是他們尋事, 煨兒有這個膽氣,把自己的功名性命視若鴻毛,又順水推舟,扳倒賈子誠,許春舫兩個助紂爲虐的東西。一除幾害,皆以百姓爲重,不以同僚私情爲重。去一魯朱賈許,即代南昌億萬家黎庶,揚眉吐氣,屈憤頓伸,這不是安民麼?又聞他凡與百姓有礙者,無不力爲芟除;與百姓有益者,無不力爲興復。這都是小孩子家不耽安逸,敢作敢爲。從前你初任江都時,曾與胡武彤,毛知府等人作對,而今焜兒也與魯,朱作對,正所謂克紹箕裘,能承父志。你倒說他粗率,不循規矩,難不成要他只以身家爲重,遇事模糊,與魯朱等同黨爲惡麼?我真不解你是何居心?”又回頭對寶煜道: “好孩子,你不可聽你父親的話。現在你父親老頹了,連說話都顛顛倒倒。不日你仍是要回南昌縣任的,你只揀你該做的事做去。儘管大着膽幹,包你不錯,自然循聲卓著,爲一方之賢父母。”
小儒指着王蘭笑道: “你們聽聽,者香可不是瘋了。我不過怕孩子們膽大妄爲,叫他各事三思而行。俗說,得意不可再往。我何能叫他黨惡魯朱等人呢?而且他是我的兒子,縱幹下如天功業,我只得勉益加勉,豈能稱讚他,頌揚他,那可不是成了絕大笑話麼?我不過說了幾句,倒引出你一篇議論,連我都教訓下去,你非瘋而何呢?”二郎,伯青等人,同聲笑說道: “也難怪者香爲焜兒抱此不平,本來妮兒這幾件事做得令人欽佩。你雖不能讚揚他,也不可過於屈抑了他,叫小人兒家沒了興頭,下次幹事即沒有這般踊躍了。”
小儒笑着起身,走了開去道: “罷喲!你們人多口衆,我也難於爭辯。焜兒好,焜兒好,算我不好何如?”王蘭亦笑道:“自然是你不好,你知道認錯,還算你是好的。沒的倒是我說錯了不成?”寶焜也隨着衆人笑了一笑,退入後堂,寬換衣服,見方夫人去了。一切閒文,暫且不提。
單說十府道退了堂,將人衆口供敘入詳文,當日即申稟總督衙門,聽候制臺若何辦理。那邊雲從龍接到詳文,看畢,甚爲怒惱道: “魯鵾這廝幾次三番幸而漏網,全不思改過遷善,仍是怙惡不悛,罪無可赦。該應賈許兩人也撞在網羅,這不是天意麼!可見他們連天都不容,我若不切實參力,我也不容於天了。”想定主見,袖了詳文,徑至幕友房中,商議如何科定人衆罪名,好出折具奏。未知魯、朱等人應得何罪,雲從龍怎生出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飛彈章賢制軍奏事 得私書新御史劾奸
話說雲從龍將十府道的詳文,與幕中各友觀看,商酌如何辦理。內中有一位司奏摺的幕友,江西人,深知魯鵾等之惡,分外比大衆動怒,忙越衆上前道: “此事甚爲容易,明日東翁須要親提人證審問一堂,然後據實參奏。東翁所慮者,魯道同的面子。然而屑在東翁管下,不容不問,就是魯老也難怪我們,只好怨他的兒子不爭氣。”從龍聽了,即道: “老兄所議是極,奉請大筆代敘一稿。俟明日覆審下來,以便出奏。”那位幕友又道: “東翁出奏,倒要與江西撫軍聯銜匯劾。不然使撫臺置身何地?此番雖是撫臺孟浪,亦是惑於人言,東翁也犯不着得罪同僚。”從龍點首稱是,遂傳話房吏,札飭十府道明日一早,將此案卷宗人證,都備送本衙門聽候覆訊,不得有誤。一宵無話。
次早,道里送到文卷各件,即懸牌早堂候審。寶緄也得了信,亦來聽訊。從龍升坐二堂,喚上人衆,逐一細問,皆與十府道送來原供相符。又命他們加了畫押,復將人衆仍交十府道看管。一面出奏,一面行諮江西撫臺,備說參辦人衆及匯銜情由。
撫臺見了諮文,知道雲從龍是立他的腳步,其爲感悅。又怕魯道同異日怪他不照看魯鵾, “殊不知是姓雲的同你家兒子作對,我亦無可如何。況我到江西撫臺的任,全賴魯老之力,現在又有密事相求於他,我必得抄在雲制臺之先,發一私函入京,魯老方不怪我”。隔了一日,寫就私書一封,歷敘此事, “並非我坐觀不問,無奈連我皆有了處分。況且姓雲的爲人萬分古執一意,與冷郎爲難,即如我和他爭抗,徒然無益。甚至爲令郎加罪”等語。函後又寫了數行,,彼此相托的機密事務。當差了一名得力家丁,連夜進京投遞。隨後又具了一函,到南京相謝從龍關顧一切。這邊撫臺的話,擱過不提。
且說魯鵾覆訊下來,曉得此案從龍必嚴加參辦,自己非獨不得過身,連撫臺都要被我拖累。若論賈、許等人死不足惜,其奈痛癢相關,脣亡則齒寒。前日一時之怒,將他們扳出,不知把我的罪情都帶重了,此時懊悔無及。不得已寫就家書,打發家丁飛送京中見他父親設法彌縫。又另寄了一函與他胞弟魯鵬,恐父親惱他迭次胡鬧,不管這件事,叫他兄弟暗中懇求父親爲力;又叫魯鵬四處拜託當道諸位,怕的父親因是自家兒子,爲親者諱,不便出頭云云。兩處的私書,均是星夜趲趕,也不爲慢。
那知雲從龍的奏章,更外飛速。從龍早料定他們,都要到京中求救,若被魯道同預爲之計,做下手腳,豈不又便宜了魯鷗那廝。所以限定時刻,八百里加緊入京的,卻比他們的私書,早到一日。
魯道同處雖然見着副本,何敢捺擱,且又不知此事究竟若何重大,只得呈奏上去。天顏甚怒,即硃批悉如該督奏請辦理,發了下來。又知魯鵾是魯道同的長子,魯道同很受了幾句申斥。嚇得魯老,益發不敢聞問,心內卻胡猜亂想,竟不知兒子何由獲咎?雖然雲從龍奏章上,說的清清白白,未卜是真是假?怎麼預先沒有書札到我,是何意見?豈非這畜生胡塗到底,情甘束手待斃麼?兼之雲從龍此次的參奏,十分利害,其勢竟難挽回。
原來從龍的折中,將魯鵾等人誣害原由,細細入奏。又備說魯鷗許多惡跡,怎生與朱世功、賈子誠、許春舫等朋比爲奸,以致有南昌“四獸”之稱。其所恃者,父兄威焰,故舊盈朝。倚一官爲護符,視百姓如兒戲,任意酷虐,目無法紀。即議定魯鵾發遣新疆效力,不準收贖。朱世功,賈子誠,許春舫等各革去職銜,杖一百,徒二年半。禁卒竇泗雖犯事在前,因其知罪自首,情尚可容,杖六十,枷號三月省釋。陳寶煜本無過失,着仍回南昌縣任,飭令依限捕獲脫犯毛三等雲。
魯道同見折內多有傷動他的言語,又懼又恨。恨的兒子屢次鬧出大事,帶累着他。前在甘泉任上,即因朱、賈,許等人,弄的丟官破鈔,落人笑話。此番又同這班人攪在一堆,鬧出事來,難不成離了這班人,你就不能做官了麼?真正不是冤家不聚頭。俗語,虎毒不食兒,親莫親如父子。魯道同欲待不問,又不能眼睜睜看着兒子犯罪,不去挽救;欲要去問,又懼牽連着自己。
左思右想,正在躊躇不決之際,恰好魯鵾的私書已到。魯道同看了,方纔澈底明白。又怨魯鵾作事因循,既想求我代你出脫,怎麼不趕緊發信來京?如今被姓雲的先發制人,上諭已下,從那裏措手?這不是已成了死症麼!心內好生煩惱,叫了魯鵬回來,與他商議。魯鵬亦因接到哥哥書信,十分着急。父子兩人,計較了半夜,竟尋不出一條善策來。也不想代魯鵾全行解脫無事,只求得從末減。無如這件事業已定案,復又畏首畏尾,難以着力。
不表他父子在私第尋思。該應事有湊巧,也是魯道同父子的惡運已終,又鬧出一樁旁支的事來。
今上見寶徵年少有幹,且又學問淵源。在實錄館當差一年,毫無舛誤,天恩浩蕩,親點徵爲江南道監察御史,兼巡視南城。
寶微自得了御史,格外感仰殊恩,夙夜從公,慎益求慎。今日,正在南城巡察,忽見一人滿身灰塵飛奔入城,而且形色倉惶東瞻西盼。寶徵見了好生疑惑,忙喝令左右,即將此人帶住。
那人見有個官兒喝叫拿他,越發着急,高聲道: “我是有要緊公文,專趕入京的,並未犯法,何以拿我?若耽誤了我的公事,我卻不管,難道走路走犯了法麼?”寶徵也不理他,即在城邊坐下。將來人推到面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從那裏來的?既有公文在身,可取上來我看。果然不錯,即行釋放。”那人聽說要看他公事,忙道: “我是機密重件,何能亂與人看。到了我應投遞的地方,自會取出來。你們不信,跟了我去。實告訴你們罷,我叫牛大保,由江西來的,到魯中堂府內去的。中堂的公事,你們都要看起來,有多大的膽子麼?”
寶徵聞得那人說由江西而來,又是往魯道同府裏去的,心內早有兩分清白,呼呼冷笑道: “什麼公文?又不知是那一案的買囑來了。無論皇親國戚的公事,既走我地方經過,我皆看得。”即命衆隨役在他身畔搜檢, “有何物件,取上來我看。”衆役一聲答應,就來翻他衣服包裹,齊說道: “朋友有什麼取出來罷/,還要我們費事嗎?”那人猶想拗強,當不起一班隨役如狼似虎,早在他包裹內,搜出一封私書呈上。
寶徵接過,看函面上寫着江西撫署封發,下面又寫“火速”二字,一連圈了幾圈;背後重重粘裹。知道是封機密私書,拆開內函,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大笑道:“有趣,有趣。魯老頭兒,今番難逃我掌中了。好容易才尋出你這點破綻。” ‘
那人見搜出他身畔私函,直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磕頭道:“小人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並與小人無干,要求大老爺施恩。”寶徵笑道: “你不須怕,你沒有半點事。此時卻不能放你,要借重你的口,到刑部堂上說聲呢!”說罷,起身叫帶了牛火保回寓,吩咐小心看守,不可大意,也不可難爲他。遂在燈下,連夜修成奏章,將這封私書粘貼在後,好一齊呈了上去,使他抵賴不得。
次早, 先將奏草送與叔父陳仁壽批改。仁壽現在已升到兵部右侍郎之職,看了來稿,連稱使得。 “我每見魯老頭兒多少不公不法之事,即思參劾,無奈那老東西奸刁巨猾,各事謹慎異常,不容易尋他的實據。若沒有一定把柄,又恐扳他不倒,徒多此一舉,使他提防着我們。難得你得着他如此大憑大據,不趁此時狠狠參他一本,豈不坐失機會。昨日閱得邸抄,見雲在田參劾他兒子魯鵾的奏章。因魯鵾誣詳焜兒縱囚冒功各款起見,多虧在田識破機關,又得了他許多劣跡,把魯鵾那畜生照例反坐,發遣新疆。若非你在田伯父審清此案,焜兒豈不要受他的冤栽麼!足見天道循環,絲毫不爽。日前他兒子害你兄弟,今日他的把柄即落在你手內,可不是暗中鬼使神差,叫你替焜兒報仇麼!其實我陳家並與他魯家,無甚重隙,不過因你父親上年在兩江任上,參他次子魯鵬的一點仇恨。殊不知那是公事,不能怨人,只好怨山陽縣的百姓去。孰料小人心腸,另有見解,以爲你父親不顧同朝交情,所以今番焜兒放了南昌,恰恰魯鵾做了頂門針的上司,才鬧出這件事來。加以前次甘又盤先生的原由,焜兒乃甘家女婿,恨上添恨。我久經慮到此處,果不出我所料。然而壞人是做不得的,他兒子魯鵾陷害焜兒全屈虛誑,終有個水落石出,立分涇渭,是害人不着,倒害了自己。此時你所得他的把柄,乃系鑿鑿有據,不怕魯老具有通天手段,也難翻出你的手掌。你只管放大了膽,去上此奏章,不要害怕,不愁不將他父子一箍腦兒齊齊扳倒。朝中去了這個蟊國老賊,方得清楚。第一他專於收納各省外官賄賂,賣通線索,必致外官刻削百姓脂膏來供獻他,也不知敗壞多少國紀,殘虐多少編氓。目下他家父子的惡焰,不減似當年劉先達家父子,只有過頭,沒有不及。我嘗嘆惡人何以偏偏都出在一門呢!”
寶微笑道: “侄兒何怕之有?沒有得着他的把柄時候,侄兒也同叔父的意見相同,日日都想和老魯拚這麼一拚,實在他的那些不公不法行爲,令人見了髮指。何況現在有了實據,更好着力,還慮唱不出戲來麼?侄兒如果害怕,倒不來同叔父商量了。”仁壽點首道: “很好,我耳聽你好消息罷。”叔侄兩人,又說了一會活。寶徵告辭出來,迴轉自己公所。又將他父子如何同朝黨惡,敘說入內。謄了清,即呈送進去,專候上諭發落。
魯道同連日愁煩得寢食俱廢,因想不出代魯鷳出脫的法則。那裏知道,自家的把柄已入人手,他真正做夢也慮不及此。這日,忽聞內廷有旨傳喚,立刻就去,不知何故,忙穿換公服,來至內廷。見上面一順兒坐着幾位軍機處王公大臣,兩邊排列着許多小京員等人,好似要勘問什麼事的光景。急搶步上來,欲待與諸人行禮,早聽上面說道: “皇上有旨,傳問魯道同事件。”魯道同一嚇,連忙整衣,向北行了朝參大禮跪下,又聽上面問道:“御史陳寶徵所參魯道同各款,內有交通外官,私函往來,並納取賄賂一款,情節較大。着該王大臣等,傳問魯道同明白自陳。”
魯道同跪在下面,側耳靜聽,方知是陳寶微奏參的,暗暗搖頭道: “這小畜生,好大膽子,居然敢在老虎頭上撲起蒼蠅來。
不是我誇張大口,這些捉風捕影的參款,就羅列一千件放在奏摺上,亦是徒然。我久已防備,也不止一年了。多少風峻嚴厲的老輩,都奈何我不得,又何懼你這新進小於,胎毛乳牙尚未全退呢!然而這些沒據的空言,只派着我明白回奏,何至傳喚內廷,如此機密,好似犯了什麼重大事情一般。初聞令人可怕,此刻倒覺可笑。都是這班軍機裏的人,沒有見識,小題大做罷了。待此事過後,我也慢慢來擺佈陳寶徵那小畜生一場。只怕我一發手,小畜生即難招架了。你家老子的仇恨,我刻刻在心,久欲拿你出氣,因爲事件太多,未曾理料到你。這是從那裏說起,反被他先踹我一腳去,雖然無損於我,究屈可惡。”正待分辯,復聞上面道: “今有陳御史原參奏折一道,老中堂可先看了,好逐一陳認有無其事。”說着,擲下原折。
魯道同接在手內,暗,笑道: “不用細看,無非水上一棒的話。大凡這起瘋狗子咬人,不過風聞據聞而已,如隔靴搔撓,不着癢處。那些道行淺薄的人,才得喫你苦頭呢!我也要虛掩故事,看這麼一看,方好扳駁。”遂展開觀看,所有以上各款,魯道同毫不介意。忽見中間一款,參他交通外官,敗壞國政,有江西巡撫親筆私書一封,粘呈爲據。不禁喫了一驚,急翻轉奏章,果見原函粘在折後。從頭細看,恰恰是因魯鷳的那件公案,始末根由寫得明明白白;書後又寫着,彼此關節的話。不須認罪畫供,這就是如山鐵案了。
此時,魯道同好像被半空中打了一個絕大的霹靂,震得目定口呆,渾身發抖,額顱上汗珠有黃豆般大,滾滾的淌了下來。自知不妙,忙摘了朝帽,在地上碰頭。上面又問道: “陳御史所奏,孰虛孰實?老中堂可明白說來,,以便本大臣等覆奏。”魯道同現在有一百張嘴都分剖不得,惟有匍匐在地,自稱萬死。衆王公大臣,齊笑道: “諒來陳御史所奏各款不虛,老中堂可一齊招認了罷。”不怕魯道同千刁萬惡,到了這個時候,嚇得神昏智亂,只得答應了聲是。
衆大臣道: “老中堂既已全認,可請先回私第。待本大臣等覆奏上去,聽候天恩發落便了。”又命衆京員,落了魯道同傳問口供下來,好進呈御覽。魯道同仍向北謝了恩,戴上朝帽退出。
可憐魯道同年過花甲的人,平日都做的心高暢興的事,全以盛氣凌人,那裏受過這等風波,直氣得面無人色,如死灰相似。
貼身襯衫,盡行汗透,喘吁吁的站在朝房門首,一手扶住廊杜,略爲歇息。見內裏各官,交頭接耳,“嘁嘁喳喳”的議論,明知說的是自己,此際也無暇過問。慢騰騰走出午門,早有隨來的家丁上前攙扶,打過車輛伺候。
恰好魯鵬亦至,因聞內廷有旨傳喚,不知何故,不放心特地趕來。見父親如此形色,很嚇了一跳,忙迎上幾步,欲待詢問,魯道同望他頭一搖,丟了個眼色,即跨步上車。魯鵬知道此事機密,不便多問,也急急的跟了回來。
到了府中,魯道同才走上外廳’,即將朝帽除下,使勁的在桌上一摔道: “罷了,罷了!今番是丟定了,還不知這幾根老骨頭可能好好的死在家內呢!我算走了一世的長江大浪,安然無恙,而今在小夾溝裏失風,豈不被天下人笑煞了麼!”嚇得魯鵬立在一旁,反不敢問長問短。過了半晌,方低低問道: “父親,究竟何事?如此動怒。內廷是何密事傳問?”
魯道同聽問,雙眼一睜,把桌子一拍道: “什麼事呢?老臉孔都削盡了。”遂將陳寶徵怎生參奏,怎生拿住私書把柄,內廷又怎生傳聞, “又恨寶徵這小畜生,甚是辣毒。參我倒罷了,我死也死得着了,不過拚這條老命,給他弄去。他連你兄弟們皆參了上去,說我家父子同朝,如何黨惡,直頭要一網打盡,他心裏才快活。我不知魯家,究竟與陳家是前世種下什麼冤恨,一結一結的解不開去。我久經要擺佈寶徵離我眼前,報復他老子當日參鵬兒之仇。我只說這件事算得什麼,隨便什麼時候,遇着空兒將他拈掉就是了。誰知他反弄我一下,又中在我要害之處。如今懊悔不及,怪我作事因循,可謂養癰成患。”
魯鵬聽說;也急出一身冷汗,忙問道: “父親在內廷,可全認沒有?”魯道同將頭一扭道: “胡塗東西,若是據聞參奏,我還不會分辯麼?無奈有這封私書質住,如何抵賴得過,也不容我不認。”魯鵬此時,亦顧不得父親坐在上面,不禁雙腳齊跺道:“你老人家這一認,是小一窩兒都下火坑,沒想一個活的爬得上來了。”
此時魯道同被魯鵬說破,好生追悔道: “我認私書往來也罷了,怎麼連兩個兒子罪名,我都代認下來,可不是老背晦麼!”愈想愈急,惟有痛罵江西巡撫,誤事不淺。 “你不能代我兒子出脫,我不怪你,誰要你寫這封書子,到我跟前討好。既有書信,怎麼又作事不慎,差這麼一個沒用東西進京,將把柄落於人手。偏偏又落在我魯家對頭手內,我們全家性命,都斷送在你一人身上。試問你寫這封沒打緊的書子到我,有何益處?辦到底,你也不得脫鉤,既害了人,又害了自己,何苦來呢!”魯道同氣一陣,罵一陣,甚至大哭一陣,鬧個不清。魯鵬在旁,也只落得長吁浩嘆而已。 —
廳堂上鬧的沸反盈天,早驚動上房魯老夫人,與魯鵬等妻子。忙出來詢問,魯道同又由頭至尾,備說一番,魯老夫人也十分着急。自己招認私書往來,是有憑有據,無法狡賴。 “大不該連兒子們的罪名,全行認下。你的年紀高大,不做官也不希罕。還留兒子們在朝,巴結出頭,將來亦可守候機會,報復陳家。這麼一來,不是斬草除根麼!”
魯老夫人心內一團的委屈,因見魯老氣惱太甚,怕的急出別樣事端,不忍再抱怨他,反忍氣吞聲,用言寬解他父子。命使婢扶了魯道同,回後堂少歇。 “此刻急也沒用。好在聖旨還沒有下來,且從長計較,設法爲要,不能束手待斃,所幸鵬兒等參款尚無實跡,庶幾可以挽轉得過”。魯道同也自覺得身子睏乏,遂扶了使婢,到上房寬去外面大衣,躺在牀上,輾轉尋思,要想代鵬兒等豁罪。心內好似轆轤一般,滾上滾下的,無片刻之停。將他本身過失,反拋在腦後去了。
魯老夫人又重新安慰魯鵬,“不須過急,且去尋條門路,彌縫此事。再則不過丟官,只求沒有後災,即算萬幸”。一句話提醒魯鵬,忙喚套車,到各同年世誼前,告訴懇求他等,代爲劃策。
不提他父子忙的晝夜不安。單說陳寶徵奏摺一上,中外皆知,無人不痛贊他有肝膽。恰恰又得着這般實在憑據,也是魯老頭兒該數倒運。凡有這班御史,都是通消息的。平日風聞得一件半件事情,即爭先奏劾。好在所參不實,沒有處分。一遇關係重大的事,便你推我諉,怕先出頭。若有一人出了頭,這些御史打弱的本領,要算一絕。,此時見寶徵參倒了魯道同,又聞內廷傳問如此利害,眼見魯老是爬不起了,生恐被寶徵一人得了美名,即彼此不約而同,一窩風的彈章交上。有的參廣納苞苴,有的參私鬻官爵,有的參把持國政,有的參敗亂朝綱,衆口紛紛,所參不一。未了的幾位,沒有參款的名目,甚至把魯道同父子,,如何廣蓄姬妾,用度奢華,縱容僕從的話,都參了上去。
卻好奉旨傳問的諸王大臣,又覆奏魯道同.於原參各款,盡行招認,請旨核奪。衆折一上,天威甚爲赫怒,當硃筆親批:
魯道同世受國恩,不知圖報,所犯各節,罪不容誅。姑念年邁昏聵,着加恩革職,永不起用。其家資私第,即着該承審王大臣前往抄封入官,不準徇隱。伊次子魯鵬,亦着革去中書,發刑部杖一百,刺配邊遠地方,不準收贖。長子魯鵾,既經兩江總督雲從龍參辦在案,着毋庸議。牛大保着交刑部細勘,有無別情,再行定罪。江西巡撫即行鎖提來京,嚴加懲辦。
此道上諭一出,在京各官莫不吐舌搖頭,說: “此次辦的利害。平時魯老那般作威作福的氣焰,行不起來了。”又有許多受過魯道同父子殘害的,徘着這個消息,人人撫膺稱快,唾罵奸臣應得這種惡報。衆王大臣奉了聖旨,點齊了數十名錦衣軍,直奔魯道同私第。
且說魯鵬前往各父執前訴說此事,要想求他們設法。衆人聽了,無不搖頭。曉得這件事情重大,又聞天威盛怒之際,那個敢出頭去撞入網羅。又不好當面回決,都用婉言寬慰道: “我等大家須要商議個妥善章程,好代尊老大人分剖保奏。此事非同小可,若草率而行,一則怕的反與老大人有礙,二則我等妄自出頭,亦有未便。世兄且請回府,代我等先請問老大人安好,但祈放心。我等明日寫一傳單’,約齊人衆斟酌條萬全萬美的法則,再來報命。”魯鵬聞說,明知他們畏懼,故作推委,生恐人說“他們與我家同黨。卻也難怪他們,當此風火雷霆之下,誰人不怕牽連”。只得將計就計的先行道謝, “或者他們尋着機遇,代我家分憂,亦未可定”。臨行又再三諄託了人衆一番。直至薄暮,方迴轉府中,將衆人所說的話,察明他父親。
魯老夫人終是女流見解,信以爲真,喜得舉手過頂,謝天謝地道: “難得他們好心,尚念平日交情,不以我家勢敗置之不問。果然我家平安無事,就供他們的長生祿位,我也甘心。”魯道同睡在牀上,一聲兒都不言語。待他們母子說完,翻轉身嘆口氣道:“鵬兒也癡了,何必又空往一場,聽他們兩句不着痛癢的鬼話。還有你娘,當真的相信。目下誰人敢出頭代奏,他不怕說是一黨麼?若是我家做件佔上風的事,叫他們襯這麼一襯裏子,那可一呼百諾,無庸費事。甚至有人椏的來,賣情討好,亦是人情大抵如此,不足爲怪。你忙了半日,也該乏了,喫點晚飯,去睡着歇息罷。待我靜靜的想他一夜,有法出脫更妙,否則。只好聽天由命。”魯鵬答應退出。
這裏,衆使婢擺上晚膳,魯道同那裏還喫得下去,搖搖頭命一齊撤過,即叫放下帳幃,讓他安睡片刻。可憐魯老夫人,既捨不得丈夫愁苦,又捨不得兒子獲罪。先聽魯鵬的話,倒覺歡喜。此時重又愁煩起來,迢迢一夜,何曾閤眼,坐在帳外,防魯道同要茶要水。命衆婢輪班去睡,替換着上來伺候。
只聽得外邊已交四鼓,魯道同在牀上猶自翻來覆去,咳聲不絕。天色才明,魯老即披衣起身,胡亂着淨了面,漱了口,略進了點飲食。正待親去見一班共過心腹的老同年,——皆系當時當道的人,平時又聖眷優隆,——與他們商議商議。我想是兇是吉,竟自覆奏一本,爽性自己直認不諱,隨便或殺或剮,我都情願,只要代鵬兒辯白清楚就好了。
忽見一個家丁匆匆的上來回道: “軍機內的各位王爺大人,都到了廳上,口稱奉命而來,請快去接旨。並帶着若干錦衣軍把守前後府門,連家人們都不許出外,不知何故?”魯老夫人聞說,嚇得直跳了起來道: “他們來這許多人做什麼,你可曾問問底止麼?”家丁回道:“家人也曾問錦衣軍內的人,他們皆不肯說。”魯道同在旁,聽家丁說完,即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道: “催命的符敕到了。”立起身,止住魯老夫人道: “你問也無益,還呆什麼,難不成他們帶了錦衣軍來,你還想不出麼?我去接了旨,你自然曉得。倘有變動,你同媳婦暫避一避,不要受人家噦唣。”遂叫家丁速到前廳,擺香案預備,又叫取衣冠過來,忙忙的穿換齊全,大踏步出外去了。
魯老夫人甚不放心,親自扶了使婢,至穿堂竊聽。魯道同到了外所,見仍是昨日傳問一班王大臣,廳口站了多少錦衣軍,一個個撩衣揎袖,盡望着上面。魯道同趨至香案前,朝北行了廷參大禮,跪着讀了廷寄,不禁面容失色,忙摘去朝冠,擺在案上,?又向北謝了恩。起身對衆王大臣行禮,雙淚交流道: “革員蒙天恩浩蕩,不加斧鉞,已屑萬幸。況陳御史所參各款,革員在內廷親口承認,夫復何言?但與江西巡撫往來私書一節,其中仍有下情。該巡撫與革員原有瓜葛,他做京官多年,不諳外事,自到了江西巡撫任上,凡有重大不決之事,都寫信來問革員。後來他又寫信入京,說聞得雲從龍因疾奏請開缺,若此事已定,他想謀兩江之缺。諸位王爺大人的明見,人心不足,自古皆然。當他做窮京官的時候,求一外任而不可得,及至簡放江西,身爲封圻大員,也算榮寵無比。他復貪心不足,謀求兩江,可謂得隴望蜀。前番書來,革員即時回答,又狠狠申斥了他一頓,說他太不知足。且督撫不過一間分別,同是封疆,又何榮於彼而辱於此。再則此等書函,倘被別人看見,不知我與你怎生交通賣法。適值革員長子在南昌府任上被參,他又寫信到我跟前討好,書後復申前說。大約因革員申斥過他,所以他都寫隱語在上,此乃掩耳盜鈴,更生情弊。恰恰被陳御史所得,即參了革員,此事也說不得了,都怪革員居官不慎。人家既有私書相托,亦系咎有應得,故而革員不敢剖白,萬死何辭。惟有革員次子名鵬者,前在山陽縣任,蒙恩革職來京。隨後代他收贖了處分,援例捐納中書,此亦革員一時動了舔犢之情。一則使他等小人兒們,有個巴結;二則捐了京官,可以常在革員身邊,時加訓誨,不致再有妄爲。若說次子從山陽被劾以後,深爲痛改前非,自補缺中書,雖是閒曹,從不敢偶一放縱,。兢兢業業,常恐有失。革員又時將前愆數說,使他作鑑。不意陳御史亦列在參款,說次子與革員同朝黨惡。該御史其中未免有所挾隙,俾次子屈抑莫明,革員敢求諸位王爺大人俯念無辜,代爲覆奏。革員父子即殺身,難酬大德。革員又欲冒死上一辯本,分剖此事,未知可否使得?”說着,便搶步近前,意在屈膝。
衆王大臣忙一把拉住,齊齊微笑道: “老中堂,賢喬梓被屈各情,小弟等亦略有所聞。皆因賢郎等太覺慷慨,不拘小節,致招物議。諒陳御史斷不敢事出無因,然而老中堂亦不致過失如此之多。此皆我等持平而論,祈恕直言。至見委一節,但放寬心,小弟們遇有可言之處,即當代賢喬梓剖白,決不安於緘默,袖手旁觀。再者此時正值天威一怒之下,暫屈賢喬梓目下受點委曲,事後或特沛溫綸,仍舊起用,亦翹企可待之事。老中堂不須過慮,有傷貴體。至於辯本一層,小弟們識見甚淺,揣摹不到,不敢妄參末議。老中堂看可行則行,不行則止。若以小弟們管見,老中堂當此獲咎之際,又系代令郎分辯,更有嫌疑,倒是停一步爲是,還祈大才度量其間。”
說畢,魯道同尚未答言,衆王大臣見天色不早,即翻轉麪皮,吩咐廳口衆軍士道: “你們人齊了麼?可將前後門用心看守,不許私放一人出外。到內堂各處細細查抄,有半點徇隱,你們小心腦袋。”衆軍轟雷般一聲答應,即分頭到後進搜檢。把個魯老夫人嚇得魂飛天外,哭都哭不出來,索索的一陣抖, 癱倒地下。還虧魯道同先囑咐過他們,魯鵬的妻子與幾個大力丫鬟;把魯老夫人平抬到邊間空房內放下,將門閂好。大衆躲在裏面,竊聽外間消息,只說怎麼是好!
單說衆軍蜂擁入內,打開箱籠,倒翻衣篋,不問粗細衣服物件,一樁樁搜出,到前廳報數。衆王大臣命隨來各員,一一登簿覈對。連僕婦使婢們的房內,都搜了出來。平時好一座赫赫威嚴的相府,此時鬧得內外哭聲不絕,哀號動天。連衆王大臣都顰眉按嘴,不忍聽聞。少時抄畢,衆王大臣又親自帶着軍士們,往各處覆查一遍。防軍士們徇私隱匿,日後查出,我們要擔處分。又吩咐魯鵬上了刑具,送交刑部發落。
衆官重到廳前,看了看清單上,惟私財最多,竟有百萬有餘。暗暗點頭道: “這老頭兒,可稱一把巨手。十數年被他積聚下如此之多,可嘆一朝化爲烏有,還落得萬人唾罵。可不是夙昔枉耗盡心血,不得安享了。”隨即將各物點清,上了封皮。又發下封鎖前後門的條諭,衆官起身對魯道同道: “奉屈老中堂同寶眷至他處暫住幾時。尊府已經封鎖入官,難以棲止。此乃上命差遣,非是小弟們不情逼迫,尚祈原宥。”即叫衆軍士“各處搜尋,不準容留一人在內”。說罷,衆官各坐轎回朝覆命。
衆軍士把男女僕衆,一齊驅逐出外。魯道同到了此際,惟有一包眼淚,幾聲怨氣而已。帶着老妻媳婦等人,也只得出來。衆軍見內裏無人,將前後門用鐵鏈封鎖,上面貼了條諭方散。
可憐魯道同夫妻,皆是一品的身分,素昔高堂大廈猶爲未足。現在親丁數口,弄得沒地棲身,立在街市。魯老夫人等從來未見過生人之面,連三尺之童都難入中堂,此刻更形羞縮。回首當年,豈非天淵之隔。僕婦人等,有良心的;還戀着不走;那沒良心的,見自家東西都一併抄完,盡歸究到主人身上,口內夾七夾八的連說帶罵一場,另尋門路去了,只剩貼身男女數人。
內中有個年老家丁,趕着僱了兩乘小轎,請魯老夫人與魯鵬妻子乘坐,又走向魯道同面前,低低迴道: “老爺,且請到前面蓮花庵內,少住兩日,再作計較。都不能立在街心裏,也不成體統。”魯道同點點頭。衆男僕扶着魯老,女僕跟着小轎,直奔蓮花庵來。這座庵是魯府香火,所以老家丁不必去說,竟領着大衆前往。
此時街坊上看的人,上千上萬,挨挨擠擠,無不拍手稱快。甚至有高聲痛罵的,有大笑叫好的。還有一等輕薄子弟,偷看魯鵬妻子,口內兼嘲帶謔。魯道同目下無力無勢,只有昕之而已。惟叫家人們速走, “難道聽他們罵得快活麼!”連衆家丁都不敢奈何他們,也只好吞聲忍氣。若在平日,早經不肯干休。可知這班閒人,在魯府興旺之時,亦不敢如此放肆。此名爲牆倒衆力推,樂得醒醒脾。出出素日耐下去的鬱氣。足見人生在世,都要做個好人。譬如魯道同是個好官,而今受了無妄之災,旁觀即有嘆息呼冤的人,必至痛詈陳寶徵了。現在人罵的是魯道同,讚的是陳寶徵。古云:人言可畏。旁論最公,真正不謬。街市上閒文,不必贅敘。
且言魯道同等人到了蓮花庵中;不知如何着落,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黜奸相朝野同歡 放外官叔侄返里
話說魯道同夫婦領着媳婦及男女僕從等人,急急的連跑帶奔,轉過兩條衚衕,已至蓮花庵門首。魯道同因何這般忙亂?他因見街市上人,百般笑罵,曉得平昔與他們結怨太深,怕的白白喫了虧苦,沒處叫屈。當這勢敗如山之時,只求人不找我,我還敢尋人去麼!現在到了庵前,心才放下。老家丁上前叩門,裏面道婆開門出來,詢問明白,入內通報。
不多時,當家老姑子領着幾個徒弟接出,請衆人到內禪堂坐下。道婆送了茶,老姑子道: “小尼適才到東府裏去收月米,方知道相爺遭此大故。小尼十分驚恐,正欲親往府內探聽,卻好相爺同太太、少奶奶們光降。阿彌陀佛!天是沒眼睛的,相爺,太太,平日真正寬厚慈祥,也不曉得許多人感仰,單是我等佛門中的人,尤爲受福。怎麼這位陳御史老爺亂說亂講的,上起奏摺來?非是小尼說句不怕死的話,萬歲爺怎生也相信了,豈不要冤屈煞人?阿彌陀佛!相爺,太太,不要見惱,這也是年災月晦,數當如是。過個三月兩月,災退時臨,仍當重見天日的。我只怕陳老爺妄害好人,不當人子的,是要下拔舌地獄的呢!”
魯道同嘆口氣道: “老師父,你們是知道的。我家大小人等,從不敢做一件非禮的事。連這班家丁們,我常恐狐假虎威,在外胡鬧滋事,都不時的查問,一有不妥即行革除。那怕他是多年有功的老家丁,皆不容情。惟有兩位少爺,後生家脾氣,未免口沒遮攔,隨心所欲,得罪人是有的。我若知道,非打即罵。他們也不過少年心性,各事爭強,至於越禮非分,那些無法無天的事,他們亦不敢做,我亦不容他們到這地步。而今少爺們年紀也大了,都做了官了,自己皆識得輕重,更外謹慎,不比從前。我還恐他們日久下來,舊態復發,仍刻刻防閒。二少爺在我身邊,無須交代,就是大少爺在江西,我一個月都有三四封信去。我也算怕人議論,饒不着還碰着這位陳御史,參我一本。現在我既不怨天,又不怨人,只要我居心無愧,皇天知道就罷了。”
老姑子聽了,暗暗好笑道:“我不過替他寬解,故意說這些好話,他倒當真說他是個好人。罷罷,像你這樣好人,只求天老爺少生幾位,世上少許多人受罪呢!”外面仍滿面堆歡道: “相爺真乃大度包容,俗說宰相肚裏撐得船,竟一絲不錯。到了這個時候,相爺都不怪人,還是怨命。若是小尼們,沒說受這般天大委屈,稍爲受了人家點子氣,明裏不能奈何他,背地裏燒香點燭,罵都要罵得他七顛八倒的呢!”說罷,又格格的笑了道:“我都胡塗了,我是個什麼人?怎敢妄比相爺起來。真正螢火蟲兒,想同十五的月亮,比光大光小呢!瞎談了半日,多分相爺、太太們還光光的餓着,我只顧說話了,真個該死該打。”遂一迭聲的叫道婆, “快快預備素齋,要比往常加倍潔淨精緻”。
老姑子一篇鬼話,連魯老夫人等都引得破涕爲笑,忙說:“素齋可以不必,隨便什麼現成食物,取些來充充飢。你費了事,我們不安,也喫不了多少。”老姑子笑道: “阿彌陀佛!小尼近來窮得幾乎,沒有飯喫,那裏還有上好的東西,不過粗齋而已。外面說着什麼潔淨,什麼精緻,還要加倍的好,那都是充大架子罷咧!太太沒信以爲真,從來尼姑子的嘴皆是這般。”說罷,又笑了。此時,連魯道同都笑將起來。
少停,擺上素齋,雖然是幾色蔬菜,卻還精美適口。老姑子陪着魯鵬妻子,另外一席,又叫道婆邀衆僕婦去喫飯。大衆喫畢,漱了口,老姑子領着魯老夫人婆媳,到他臥房內,淨面洗手等事。魯老夫人趁閒即對他說明,要在寶庵打擾兩日,自當重謝。
老姑子笑道: “我的老太太,你怎麼說同我借住起來,可不要折煞小尼麼!平日間請都請不至,難得太太,少奶奶們光臨,也算小尼一點虔心。只要太太們賞臉,不嫌荒庵簡慢,房屋狹窄,多住幾時即是萬幸。太太若說要謝,小尼少倒不敢領,太太就賞了一萬八千,好俟小尼跳出窮坑,翻一翻身。”說完,笑個不止。又陪着魯老夫人們說了半日話,無非張長李短,一派閒文。少頃天暮,老姑子一面叫備晚飯,一面叫人收拾自己禪房,搬出來讓他婆媳居住。外邊客堂安了魯老的臥具。男女僕婦,亦預備羣房他們住下。
晚飯後,魯老夫人與魯老商議, “須要探聽鵬兒何時起解,好措備點盤費,打發他動身。再則我們在此的用度,及明日回山西的川資,都不能不要的。如今抄完了,一時那裏去辦?”魯道同聽了,半晌方說道: “不用你多慮,我久經想下了,不過拚我這付老臉,同人家設法去罷咧!”坐了半會,各自回房安歇。
次早,魯道同坐了一頂小轎,往幾家至親與一班老同年好友處訴說,並挪借少許。又與他們計較,要冒死上一辯本的話。衆人聽了,都搖首道: “非是我等阻撓,目下賢喬梓身負重罪,又系父爲子辯,似覺諸多未便。只有待天心迴轉,那時還要旁人代奏,庶乎有濟。此時縱然上頭準了你辯本,那些棒屁股,打順風旗的一班御史,也不相容。以及原參的陳寶徵,更不放你過身。你的辯本無非申訴冤屈,你若果真冤屈,陳寶徵不是誣參麼?從來御史參錯了人,原無大礙。其奈這件事情重大,關係多人,非同尋常風聞可比。你若辯明瞭,雖不傷他,他已有了處分,這個時候成敗攸關,誰肯讓誰?況且他才參你,你即辯白,分明有意文過飾非,上頭該準也是不準的。二來所參不止陳寶徵一人,顯而易見,有衆寡不敵之勢。依我等愚見,暫停一步,相機而動的黜奸相朝野同歡 放外官叔侄返里魯道同聽他們說得近理,不能勉強,只落得一罵道: “我與陳家本有舊隙,陳寶徵參我也罷了。這班人平時和我莫往莫來,毫無芥蒂,何苦夾在其中打我痛腿。他們只圖伏陳家的上水,捧臀獻媚的幫助陳寶徵齊心參奏,試問把我魯道同父子拖下了馬,與他們有何益處?真所謂安一經,損一髒。我魯道同就這麼老死故鄉,算他們造化。倘或萬一生機,蒙恩開復,有了出頭之日,再來此地,除卻他死我亡,我都要拚這條老命,將這班小雜種一個個斫下頭顱來,觀看觀看,方泄我胸中之恨。”咬牙切齒的惡罵了一頓,只好權爲忍耐這口氣。另圖機會。又往各家走了一遭,仍迴轉庵內。
各家早打發人過來問候,又送了若干物件。有送銀兩的,有外送男女衣服的,紛紛不等,皆視交誼之厚薄,戚好之親疏,送銀物之多寡。魯道同到了此際,也不作客套,一一收下,開發了來人回去,然後盡交與魯老夫人收起。魯老夫人當封出二十兩銀子,給老姑子先作大衆食用。老姑子推辭了一回,方肯收去。
魯道同又遣人到刑部監中,探聽魯鵬消息,並送了些銀兩,與他使用。去的人回來說: “二少爺在監中,倒也沒甚苦處。所有刑部各位老爺都瞧着老主人面子,也不十分難爲,請老主人不必掛念。刻下專守江西巡撫提到,審問一堂,即可了結起解。”
魯老夫人等聽了,稍覺放心。
又隔了半月有餘,這日聞得江西巡撫已提解來京,訊明實在親供,又對了私書筆跡,及牛大保的供詞,皆覆奏上去。旨下:江西巡撫着革職,發軍臺效力。牛大保杖一百,枷號通衢示衆。魯道同得了信,忙去刑部衙門料理。俟魯鵬起解時,到庵中一走。此乃瞞上不瞞下的事,人又得了他的賄賂,樂得做分人情。
一日,堂上提出魯鵬,照數杖責,準例發遣雲南。又當堂點了兩名長解,給了行批,限剋日起身,不準停留。長解扶了魯鵬下來,即往蓮花庵來。可憐魯鵬從小姣養,何曾捱過這般刑法,打得皮開肉綻,一步一跛。魯老夫人見兒子這般形容,肝/歷寸斷,上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魯鵬的妻子分外傷心,因見婆婆抱住丈夫痛哭,公公又在面前,不便上來,一陣心酸,頭昏眼黑,頓時暈倒。慌得衆使婢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後面,灌了半日,方甦醒轉來。
魯鵬見母親如此慟苦,再見父母雙雙站在面前,皆是蒼蒼白髮。所生我兄弟兩人,盡獲罪遠出,使父母終日掛念。暮年的人受不得過於悲苦,倘然一半年中有了參差,我兄弟一時不能回來,既不克養生,又不得送死。豈非罪可彌天!大凡極惡之人,一時都有良心發現。魯鵬現在良心畢露,悔恨不及。惟有一頭滾入魯老夫人懷內,一哭而已。庵中衆姑子無不墮淚,齊走上來再三勸解方止。魯道同忙命家丁們,好生款待來差酒飯,不可怠慢了他們。
魯老夫人雖止住哭聲,一把抓住魯鵬的手,問長問短。又見他兩腿打得這等狼狽,萬分不忍,那眼淚如斷線珍珠, “撲撲簌簌”直下不止。魯道同也立在一旁,不住的拭淚。魯鵬跪在地下道: “兒子不肖,累及爹孃,罪應萬死。兒子又要遠別膝下,惟望爹孃保重身體,不可爲兒子悲傷。兒子的罪名,尚可減去幾分。”魯老夫人哽咽着道: “乖兒子,此刻也不必說你累捎了我,我累掯了你的話。只怨大家的命都不好罷!我只愁你迢迢萬里,孤身遠去;叫我怎生放心得下呢!”母子二人,絮絮叨叨說個不住。
魯道同道: “你也不用囉嗦了。讓他到媳婦房裏,去分別分別。你該把他應用的衣物檢點出來,好交代他帶去穿換。他回家來是個私意,不能久耽擱的。”魯老夫人聞說,才鬆了手道:“適才媳婦見你回來,忽然暈倒。咳!他也是個苦命,弄得少年夫妻生離遠別,叫他怎不傷心?你到後面看看他去,安慰他幾句好話。我代你收拾些衣物,帶在路上換換身罷。”
魯鵬答應,來至後進房內,他妻子睡在牀上,兩淚交流。見了魯鵬走進,坐起身一把拉住衣袖,抽抽咽咽的好半晌道: “我以前百般樣勸你,不可大意,你只當耳邊的風。如今鬧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丟下我這苦命的人,又沒有一男半女,將來倚靠着誰?再則公婆六旬以外之人,自遭了這風波,日夜悲愁-,形容憔悴不堪。你才也該見過了,直同風燭草霜,朝暮可慮。你既遠出,大伯又犯罪新疆,大姆姆未知可肯回來?叫我這麼一個年輕堂客,怎樣支持?”說罷,又哭了。
魯鵬嘆了聲道: “你也不必抱怨我了,我此番悔之莫及。只要你侍奉爹孃,不時寬慰,以代我之職,我若有日歸來,斷不忘你好處。倘竟從此永別,我做鬼亦感激着你。一切都因我拖累你受苦,想你往常是個大賢大德的人,諒也不來怨我。”夫妻兩口唧噥了一回,又彼此對哭了一回,直鬧了半日。魯鵬怕的解差不肯久待,忙止住淚痕。復又叮囑了他妻子幾聲,即往外面來。
魯老夫人早將各家送來的衣服,揀出幾套魯鵬合身的,打了一個大大包裹。魯道同封了五百兩銀子,給他沿途使用。另取了二十兩,送與兩名解差,託他們一路照應。外有書函一封,是到雲貴總督的,交與魯鵬貼身收好。
原來雲貴制臺,是魯老的心腹門生,他這個缺也是魯老代他謀幹的。所以寄書於他,叫他“念師生情誼,照看世弟。可以鵬兒到了那裏,不致受苦”。又託他“遇有機緣,千萬代你世弟謀爲贖罪”
等語。
解差見天色不早,上來催促。魯鵬亦自知難以久留,即叩別父母登程。魯老夫人復又拖住,一聲兒一聲肉,哭叫起來;還是魯道同怕的耽誤限期,諸多不便,硬着頭皮將魯老夫人拆開,叫老姑子們拉到後面去了。便切實囑咐了魯鵬一番,沿路小心,冷暖保重。 “到了雲貴,見了你世兄,自有安置.你的處在。第一早寫封平安家書回來,讓你母親放心。大約我與你母親,妻子,在這幾日內亦要打點回轉山西。好在故鄉尚有薄田;可以餬口。不然久住此間,那裏來的日用。不知你罪滿回家,我與你母親可能看見你了,你好生去罷。”魯道同說到此處,也滴下淚來。
魯鵬此時,如萬箭攢心,淚如雨下,跪倒在地,道: “兒子此去,有父親書札,世兄必然另眼看待,父親但請寬心。惟求父親自己調養暮年,母親如過於悲苦,還望父親開導。”魯道同點點頭,扶起魯鵬道: “天快晚了,你們還要趕出城去住宿呢!家中自有我主張,不須你愁煩。”
兩名解差見他父子依依不捨,未知牽延到什麼時候?城裏又不便過夜,若被本衙門知道,我們喫罪不起。遂上來帶說帶勸,道。: “魯少爺上路罷,哭到明日都要分手的。你少爺只顧自己說話,全不體貼我們。就是你老人家回來一趟,我們即擔着千斤的重擔子呢!一經衙門裏曉得,你少爺既不好看,我們是罪上加罪。”說畢,不由魯鵬做主,硬行攙了起身,往外就走。魯道同趕着招呼道: “一路拜煩二位照應,回來我多多酬謝,決不食言。”解差們一頭走,一頭應道: “我們理會得,老大人只管放心。”便腳也不停,一溜煙扶着魯鵬如飛去了。不敢走官街大路,怕的有人撞見。由小巷穿出城門,尋了所寓處歇下,預備來日大早,按站起程不提。
且說魯道同見魯鵬已去,也覺傷心。即回身來到後面,見魯老夫人猶自哭得淚人一般。魯鵬的妻子,也掙扎着出來伺候婆婆,陪着在一旁哭泣。正所謂世上兩般悲名事,無非死別與生離。雖是俗濫不堪之語,此番魯道同家父子,夫妻分別的百般慘境,這兩句倒還貼切。魯道同又勸說了一頓,方纔止住。使婢們服侍魯老夫人,重新勻面掠鬢。早擺上晚膳來,現在大家都覺悽惶,不過胡亂喫了兩口,便命撤去。各悶悶無言,回房安息。
惟有魯鵬妻子,夫婦向來恩愛,又同在少年,分外較人悲苦一層。睡在枕上,何曾閤眼,整整吞聲暗泣了一夜。次日,即頭昏腰痛,病倒在牀。慌得魯老夫婦,延醫調治。魯老夫人又時時到他房內,婉言勸說。過了幾日’,始漸漸痊癒。
魯道同見媳婦病退,即思量起身。親往各家走辭親友等人,又告借了若干回來。叫家丁們僱定長路騾車兩乘,一乘自己坐,一乘叫老夫人與媳婦合坐。其餘願跟回山西的男女僕婦,都僱了小號車輛幾乘。不願去的,即時遣散,又酬謝了蓮花庵當家老姑子,數十兩銀子。道婆等人,皆有賞給。老姑子即忙着準備素齋送行。魯府一班至親,亦擔了酒席過來餞別。
魯道同擇定來日登程,此次不過隨身衣物行囊,其外俱無,早一日聊爲收拾。次日清晨,車輛已齊。魯老夫婦早備下香燭紙馬,清齋果品,在大殿上供佛。因耽擱了多日,不無作踐佛地。道婆忙去撞鐘敲磬,拜罷起身,又與老姑子師徒等人作辭。老姑子說了多少簡褻怠慢,千恩萬謝的話。魯道同見日色已出,即催促動身。衆人皆上了騾車,老姑子猶欲送出城外,被魯老夫人再三擋住。老姑子對着車前,稽首道: “太太少奶奶們,前途保重,恕小尼不遠送了。”即回身帶着衆徒弟,仍轉庵堂。
看官們試問,魯道同身居相位,極品尊榮,此時若功成退隱,致仕還鄉,車輛馬匹固多十倍,就是同朝的大小各官,十停亦要來八停相送,遙想一路上執手臨歧,殷殷祖餞,何等熱鬧!誰知今日乃獲罪被黜,家財盡行抄沒,兩個兒子又皆充發,雖有幾家至親好友,都不敢公然來送。日前到庵裏餞別的時候,即預先說明。刻下僅有數乘車輛,幾口親丁,七八名男女僕從而已。加以行李蕭條,不堪入目。
魯道同前次在街市上,受過一場羞辱,是個驚弓之鳥。又怕有人噦唣,悄悄吩咐衆家丁,保護車輛飛速出城,愈快愈妙。家丁們領會得主人意思,叫衆車伕把騾馬加上一鞭,飛也似一口氣趕出城外。到了一塊空闊所在,車輛停住,將車上物件略爲整理。衆人又飽餐了一頓,架上騾馬,直向山西大道進發。
走了數日,魯鵬的妻子復病倒下來。一因思念丈夫,日夜愁苦;二因病體新痊,受不起風霜勞頓。魯道同見媳婦有病,只好沿途耽擱,尋覓名醫診視。所經過的地方,無非鄉村鎮市,那有好手醫家。況且今日這個郎中,明日那個大夫,各有各的見解,各用各的藥品,反醫得病人一日重似一日,勢漸垂危。魯老夫婦十分着急,所幸已入山西地界,離家不遠。便命旦夕趲趕,到了家不數日工夫,魯鵬的妻子即歿了。
魯老夫人思兒慟媳,分外傷悲。相巧魯鵾的妻子,趕了回來。因魯鵾發遣新疆,不便帶家小同往,差了兩名誠實家丁,送他妻子進京。走到中途,聞得魯道同亦被參革職,魯鵬充配雲南。既然公公,小叔都不在京,沒了投奔,進止兩難。還是魯鵾的妻子有點見識,知道家財抄沒,二叔又遠配他方‘,公婆京中難以存身,必回山西無疑。即吩咐改道向山西而去。到了家中,婆媳相見,說不盡多年離別,敘不盡目下顛沛,末了只落得抱頭一哭罷休。
魯老夫人見大媳婦回家,又帶着兩個孫子同回,二三年不曾見面,都長成了。不免一悲一喜,減去幾分悲慟。魯鵾的妻子又從旁極力解勸,漸漸纔將想念二媳婦的心腸,撇在一邊。又與魯老商議, “媳婦的母家甚遠,他丈夫又沒有見面。這點小小年紀,一命夭亡,兼之平日甚爲孝敬你我,媳婦身後,該要大大熱鬧一番,方對得過他。不然他在陰司,都要怨你我寡情。好在此時已回了鄉井,還怕什麼人議論我家,難不成再在京中參我家一本麼!”魯道同也說: “應該如此,你做主就是了。”魯老夫人隨即發出銀兩,叫家丁們分頭延清高僧高道,七七追薦。本地紳士親友,都來弔祭。後來直待到魯鵬遇赦歸家,始擇期入葬祖塋。
惟有魯鵾死在新疆,因道路甚遠,又沒有親丁同在,那邊跟去的家丁,買了棺木裝殮,擇地安葬。魯老夫婦得了信,又不免痛哭一場。即命媳婦孫兒,掛孝開喪,招魂致祭。
從此魯道同埋首鄉間,領帶兩個孫子讀書上進。下文即沒有他家交代。這種作惡之家,天不絕其後嗣,就算是他祖宗尚有餘德。一敗之後,焉能再振,料想子孫也沒得發跡的了。
單說陳寶徵自參倒了魯道同,聲名大振,人人皆贊他風峻。朝內自去了這個奸相,紀綱一整,內外肅清。有多少屈抑沉埋的,此時盡吐氣揚眉,重睹天日。無不推功到寶徵身上,羣頌他有膽有識,乃少年中之拔萃。適值吏部申奏江蘇蘇松太兵備道缺出,御筆親點,着陳寶徵補授。又簡放陳仁壽巡撫江西。一日之中,叔侄皆沐殊恩,同朝人人欣羨。又齊稱他叔侄,有此除惡大功,得之何愧。原來陳仁壽力贊寶微上那奏摺一事,目下各官俱知其細。仁壽、寶徵得了信,也歡喜異常,即預備召見請訓,出京等事。一時間,兩邊公館內,車馬盈門,過來道喜的,絡繹不絕。甘露亦知道此事,忙趕來給他叔侄賀喜,並有家書託寶徵順寄揚州。現今甘露亦由主事轉升到兵部郎中,記名以道府並用。
過了一日,仁壽叔侄內庭召見,奏對時申明請假一月,便道南京省視父兄,接取眷屬。下來又往各同年世誼處,謝步辭別。
衆官皆請宴餞行,他叔侄該去的,該辭的,不須細說。到了起程這一日,衆官俱來走送,叔侄力辭方止。惟有甘露,直送到十里以外方回。他叔侄們,一路曉行夜宿,往南京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雲從龍奉到批折,即將魯鵾,朱丕、賈、許等人,照例發遣。又札飭陳寶焜,迅速回任。各事發落已畢,即聞得陳仁壽放了江西巡撫,寶徵得了蘇松太道。忙命備轎,至小儒處道賀。
小儒這邊亦早得了驛報,方夫人等欣喜非常。接着衆親友聞風,都來賀喜。正忙着迎送,從龍亦至,衆親友連忙迴避辭去。
小儒同衆人迎接入內,彼此見了禮,各敘了幾句套話,從龍即笑對小儒道: “二郎甫經回任,令弟與大郎又榮放出京,不知你這老封翁怎生快樂,倒要請教一二。”小儒笑着,欠身道:“舍弟小兒們僥倖,皆上荷國恩隆重,下賴諸位伯父叔父們的福庇。”
王蘭便接口道: “若說介臣巡撫江西,徵兒榮放外任,皆系意中之期許。其所奇者,焜兒在外扳倒小魯,徵兒在內扳翻老魯。去小魯易,去老魯難。何也?小魯不過一守牧,又有前愆可稽,復加以在田之力,試想小魯縱有三頭六臂之神通,亦難逃沫網;若老魯則樹大根深,難以斬伐,且又爪牙耳目甚多,棋佈星羅佈滿中外。在朝多少前輩各官,有骨氣膽量者,亦不乏其人,均扳他不倒。老魯之不容易去,可想而知。徵兒雖然得着那封私書把柄,究竟一系新進,一系久踞,若臨時稍爲氣餒,顧及身家,即難以舉行。他居然明目張膽,不避嫌怨,參他一本,尤奇者連魯鵬都羅致在內。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真做得直捷痛快,駭人聽聞。不意這麼一件朝野共服的大事,出在一個新列言官,年少的儒生手內,叫人怎不欽佩!小儒還說托賴我等伯叔們福庇,其實我等忝居伯叔,自愧難步後塵,真要羞煞若干老輩中人。明兒徵兒回家,我倒要細問問他,怎麼動了參魯老的意見,怎麼不待商量,竟鼓勇而行?我卻不知他有多大膽量,大約他膽子比身子還大呢!子龍一身都是膽,此語大可借贈。”
小儒笑道: “者香未免過於謬獎了。小孩子家那裏稱得膽量,不過仗着血氣之勇,不計可否,竟冒險而行。該應魯老頭兒倒運,成就了他的聲名,此乃僥倖成功,何足爲法?若以者香之贊,直稱讚得他世上寡二無雙的。”王蘭聽了,正色道: “小儒此言大錯大錯。我與你交情勝似手足,所差看不過你我異姓,你的兒子即是我之子侄。本來徵兒這件事,實在令人拜服。我豈,能學而今時俗,虛褒妄獎。難道我和你還用浮言客套麼!”
小儒未及答言,伯青在旁笑說道:“你們不必爭論,聽我分解。小儒雖錯,尚有可原。寶徵是他兒子,者香贊他兒子好,他不能也隨聲附和的說好,必得要謙辭兩句。不知我等一人之交,無須謙讓,此乃小儒之錯。若論者香之稱讚,雖出刁:本衷,未免亦有太過之處。其中我與楚卿等人,生平毫無建樹,甘拜下風。惟者香與在田,卻非我等可比。在田有平粵寇之功,者香有靖海賊之績,你兩人皇皇偉業,中外皆知,與徵兒之參倒老魯,可謂工力悉敵。”
說着,回頭對小儒笑道: “至於你這位令尊老封翁,雖做過歷任封圻,大廷卿貳。若與令郎比較起來,小儒,休怪我直言。尊翁競要退避令郎三舍,令郎卻遠勝尊翁不止十倍。在諸位品評,我這議論可平允否?”伯青說罷,引得從龍等人拍手大笑道: “伯青之說,公平確當,兩造皆可無詞。未免使老封翁有些難處,好在是自家兒子跨竈,猶可解慰。”小儒笑道: “罷罷罷,我從此真要箝口結舌,永遠不敢同你們說話。一經開口,我既有了不是先在身上。尤其者香,更外難纏,說起來都是長篇大套的一陣訓責。”王蘭亦笑道: “你不用放刁,本怪你謙非所宜,以致責由自取。難不成伯青也幫着我,硬派你不是麼?”衆人又說笑了一回,從龍便作辭回署。
晚間,方夫人待小儒回後,即說到預備戲酒,請衆親友們過來熱鬧兩日。小儒道: “爽性俟他叔侄們回來,再請客不遲。”方夫人道: “他們回來,不能久住。又要忙着料理媳婦們動身,那裏還有工夫請酒呢!不如趁着這幾天,消消閒閒的,請兩日酒,唱數本戲,好得多呢!你請過了,我還要接着請我體己的客。”小儒點首道: “既這麼着,明日就叫外面定席,傳喚班子,一準後日請客。大約四五日,也可請遍了。”一宵無話。
次早,小儒叫了聽差家人上來,吩咐辦酒定戲,又分頭去邀請親友,無非伯青等陪客。外邊綠野堂以及園中各處,皆張燈結綵,大開筵宴。小儒請過男客,方夫人又請衆家內眷,忙得內外家丁們,人人無暇。約有半月之久,纔算清楚。
這日,小儒正坐在書房內,查點請過的親友,怕有遺漏,招人愆尤。忽見家丁進來,回道: “二老爺同大少爺,座船已抵碼頭,少頃就回府了。行李等件,均已先到,請示在那裏安置?”
未知陳仁壽叔侄回家,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唱驪歌繪芳園餞別 催羯鼓留春館猜花
話說陳小儒聞說他叔侄已回,即命將行李等物,權且安置外書房,然後再細爲檢點,發入裏面去。家丁答應退下。小儒起身,走到廳口,看他們一擔一擔的向內搬運。又見他叔侄一同走進,仁壽抬頭見小儒立在階上,忙搶步至面前,向兄長請安。寶徵上來叩見父親。園中王蘭等人亦得了信,皆趕過來相見,彼此各道契闊。
仁壽又同了寶徵來至後堂,方夫人早在堂中等候。叔侄前後行了禮,仁壽站着說了幾句,即先自出外。隨後寶徵方請了衆位夫人出來叩見。方夫人見寶徵較初入京時,白胖了好些,身材也覺得比先魁梧,心內十分歡喜。姑蘭小姐此時也隨着婆婆出來,立在背後,偷眼見丈夫穿戴着正四品冠帶,氣概沉肅,居然一位大員。自己回想,也是一位恭人了,雖不便喜形於色,心內卻萬般快樂。
方夫人便問: “何日由京中起身,你妹婿可好?怎麼他還不得外缺?”寶徵一一回答,又代甘露請了安道: “妹夫去冬就以道府記名外用了,因他記掛祖父年老不肯遠選,要待相離江蘇省分近的地方有了遺缺,他才肯來呢。若不因這個情由,別說一個缺,十個缺都選着了。大約至遲不過秋冬之間,都要得外缺的。”
洛珠笑嘻嘻的,一旁插嘴道: “幾年不見,大少爺格外的威儀好了,真合着一位司道大員。前日二少爺回來,也比從前穩重得多呢!全沒有小孩兒家氣了。什麼話,而今你兄弟都做了一方萬民父母,竟是人到什麼地步,即是什麼氣象。”又轉身扯扯姑蘭道;“不說別的,連這一位簇新鮮的道臺夫人,都分外端莊了。”姑蘭小姐滿臉緋紅,灑脫了手道: “姨娘何苦拿住我們開心兒呢?”即回後去了。
小黛笑道: “你這促狹鬼,是話到你口裏,都要另生枝葉,專會打趣人。你打趣徵少爺也罷了,朱小姐也沒有開口,你又將他拉上來說笑一番,嘲得人家站不住跑去了。你說他兄弟脫了小孩子氣,你還不知道扳倒魯家父子一節,據說你家王大人,拜服他兄弟什麼兒似的呢!卻不像你,見面即打趣他。”說得衆位夫人,都笑將起來,寶徵也笑了笑退出。
到了廳前,見仁壽早寬去公服,坐着閒話。小儒亦命寶徵換了大衣。王蘭即扯了寶徵,到一旁坐下,細問奏參魯道同的事。
寶徵由頭至尾,說一句,王蘭點一點頭,讚一聲好。寶徵已說完了,王蘭猶自點頭叫好不絕。二郎忙送了一盞茶過去道: “者香,好可叫完了麼?我看你聽的,還比寶徵說話的喫力。頭要不住的點,好又要不住口的喊,我特地送盞茶你潤潤喉嚨,爽性多叫他幾百幾千聲的好。何故呢?預備明兒寶徵到了任,若再做下一兩件有功於民的德政,配得上你叫好,你不妨先行叫下了罷,省得日後累贅。”說得廳上衆人,皆鼓掌火笑,寶徵也一笑走開。
小儒即命擺酒,代他叔侄洗塵。席間,無非議論些京中的各務。更殘酒罷;各回房安歇。仁壽回至玉梅房內,奶孃抱過小姐來見父親,仁壽撫弄了一會,仍命抱去;他夫妻此夕,談不盡別後衷懷,直至四鼓,方吹燈睡下。寶徵回到朱小姐房中,少年夫婦久別初逢,分外恩愛。
次日清晨起身,仁壽吩咐備轎,到總督衙門。寶徵卻不便同去,因仁壽與從龍敵體,寶徵要分尊卑,只得備下手本,來日一人單去謁見。仁壽到了督署,投進名帖,頓時兩邊吹打,放炮開門,從龍直接到堂口,攜手入內見禮,分賓就座,各敘別後寒溫。仁壽即說到寶焜在南昌, “例應迴避,本該小弟做主,因屈在叔侄,此事惟有清單奏”。
從龍道: “自聞你放了江西,我即思量到此處。相巧昨日接到安徽巡撫諮文,知安慶府屬懷寧出缺。懷寧亦是皖省首邑,以首邑調首邑,於例甚合。只有引見一事,須與安徽撫臺商量,會銜保奏。俟到任後,再行給諮送部引見。若調缺又要入京引見,豈不多出一層事來。倒是南昌百姓,平空的去了一位仁愛的父母;懷寧不意得這一位好父母,來撫治他們。可見是各處的造化不同。”
仁壽道: “二舍侄諸承關頤,家兄及弟等迄今猶感不去心。一切多仗大力,悉憑尊見調赴何處何缺就是了。若將懷寧給他,更外好的了。將來大舍侄亦屈在下僚,尚望栽培。”從龍笑道:“我與令兄情同手足,即系分內之事,介臣何得出此套言,見外於我。”
彼此又說了一回話。茶罷,陳仁壽便起身作辭。出了督署,又往祝府等處,走了一趟方回。將從龍代寶琨調缺懷寧的話,說知小儒,衆人亦甚以爲是。
次早,寶徵來謁從龍,行過禮稍談數句,即邀寶徵入內書房,寬去外服,各敘私見之情。從龍即說道: “寶焜調缺懷寧,你父親等人以爲可否?好在皖省民情,較江西易治。再則你列上海的任,等你一月假滿,我即給札你去。江蘇省各司道的缺分,要推上海爲首,俗說有金上海之稱。既是美缺又是個升缺,你初任得此,倒不容易的。”
寶徵答應了聲是道: “小侄得上海道這個缺,乃上荷君恩深重,又託伯父的福庇。小侄倒不喜這美缺升缺,所喜在伯父管下。小侄是初任,恐有不到之處,可以得伯父指教。至於舍弟的事,昨日二叔回去說了,家父深爲感激。命小侄先行叩謝,改日家父還要親自過來。”從龍道: “此乃公事,何謝之有?你父親也太覺多情了。”又問到參魯道同的一節,及京中一班舊交,寶徵一一答過,方作辭回來。
早有衆家親友聞得他叔侄已回,都來邀請他叔侄。仁壽一概辭謝,只有幾家至戚,誼不容卻,去走了一遭。又專差至揚州;將甘露的家書送去。
連日裏面程婉容,小鳳等人,皆住下沒有轉去。小風因玉梅起身在即,不忍分離,恨不能日夜一處的行坐,還講說不盡。所以婉容也不好先自回去,即計議到代玉梅,姑蘭送行。一則他們遠別,理當祖餞。二則今年春天過去了大半,爲着,匕七八八的事情糾纏,都未曾賞玩園子,豈不有負春光。自瓊珍同小憐去後,即冷清了許多。現今玉梅他們亦要遠行,將來兮外人少,沒了興頭,不若趁此熱鬧他兩日。
方夫人等聽說,齊齊稱好。即約定來日在奪豔樓,喫一日酒,帶賞牡丹。再叫班小戲子來,在樓底下彈彈唱唱,並不用演扮,只要下地串着清唱,似覺雅趣些,比那鑼鼓喧闐,吵得人慌慌的好多着呢!衆夫人議定,便傳話外面預備。外邊王蘭等人,也擇定是日在綠野堂擺酒,代仁壽、寶徵餞行。惟有梅仙、五官不肯附分,他們要合着單請一天。仁壽推辭不脫,只得依了他們。
次日,方夫人等梳洗已畢,早旁午時候。齊往園內,見奪豔樓上擺的齊齊整整,一班小戲子們早在樓下伺候。衆夫人序齒就座,分着兩席:東邊是玉梅首席,方夫人,洪靜儀,程婉容,蔣小鳳,江素馨作陪;西邊是姑蘭小姐首席,姑蘭本不敢坐,被洛珠強拖硬拽的推了上去。隔席方夫人見他們謙讓不休,便叫姑蘭向衆人告個罪,權且坐一坐罷。朱小姐聞婆婆吩咐,方肯入座。陪客是聶洛珠,、林小黛,沈蘭姑、 巴月娥等四人。
樓口又安了一席,是巴老太,伍氏、穆氏,王氏,宋二孃,錦箏等人。方夫人又賞了一桌酒,與紅雯等一干大丫頭,叫他們在樓後退間裏坐,輪班上來督率着小丫頭們服侍席面。紅雯渚人,也樂得藉此代玉梅、姑蘭房內的丫頭送行。衆夫人坐定,酒過三巡,下面即叮叮噹噹吹唱起來。
此時綠野堂上,也擺了兩桌:這邊仁壽首座,小儒1(王蘭,雲從龍,祝伯青一席,那邊衆人亦硬行扯了寶徵首座,馮二郎,金梅仙,柳五官一席。他們也叫了說平詞的,耍戲法的,來階下伺候。少停,愛文文雅雅聽說書的,熱熱鬧鬧變玩意兒的,各隨其便。
園內是紅飛綠舞,廳上是醉月飛觴。連內外的男女僕婦,都忙得如穿梭相似。酒席上無非海味山珍,說不盡繁華富貴。晚間,方夫人又叫在香城綺國前,高低遠近點了無數五色玻璃羊角等燈,照耀得一簇牡丹花,分外鮮妍,大有臨風欲舞之態。復又添杯洗盞,換酒增餚。將前面窗欞全行下落,酒席挪到欄前一順兒擺開,人皆對花而坐。真乃花容人面,奪豔爭妍。直暢飲到三鼓以後方散。來日乃梅仙,五官的東道,曉得方夫人等今日沒有酒席,也擺到奪豔樓去,好賞花飲酒。
過了這兩日,仁壽、寶徵即打點動身,裏邊玉梅,姑蘭也忙着收拾。假期將滿,仁壽同了寶徵又往各家告辭。在碼頭上封了十數號官船,仁壽白坐一隻,玉梅同奶孃貼身丫鬟另外一隻,其餘盡是幕友, 家丁們乘坐。寶徵也僱了幾號大船,選定黃道良辰,一同開行。
到了臨期,仁壽,寶徵換了公服,先叩別家祠神龕,然後拜辭小儒,方夫人等。在堂口坐轎起身,除了小儒不送,王蘭等人皆送到城外,合城大小官員及親友等,都來走送,待他叔侄落了船,方纔回城。玉梅,姑蘭帶着人衆,亦紛紛各自下船,兩邊鳴鑼張帆,分道而行。
仁壽如今是一省封疆,好不威武,纔出了境,即有江西大小印官,趕上來迎接。一路經過地方,紛紛迎送不絕。到了省城,擇吉接篆,所有到任例行各事,以及專折謝恩,甄別在省人員等情,無須贅敘。從龍見仁壽起了身,即出奏寶焜迴避調任一節。俟奉到上諭,便札凋寶焜赴懷寧新任。再說寶徵的船,抵了上海境界,早有各府州縣前來遠接。到任煩文,亦不須交代。
蔣小鳳自玉梅動身以後,時時悲感。方夫人也覺得媳婦遠離,又因姑蘭身懷六甲,未知一路平安,甚不放心。多虧程婉容等衆位夫人,百般的從中調笑分憂。適值賽珍小姐從揚州回來,方夫人囚女兒許久不歸,見了面纔算歡喜。小鳳也被衆人勸說’,始漸漸放下思念玉梅的一片心事。
此時正交四月中旬天氣,留春館前芍藥大開。婉容便鼓興要賞芍藥,自己先備下東道,請來日看花飲酒。衆夫人難卻他的美意,只得允了。便叫小丫頭們,早一日去留春館打掃。婉容清晨即抽身梳洗完畢,過來催着衆位夫人收拾,叫人開了耳門,來到留春館中。見一字擺了三席,因婉容也約下巴老太等同樂一天。今日是家常便宴,不用遜讓,各挨次歸座。使婢們斟上酒,飲過一巡。
婉容道: “我們也得要熱熱鬧鬧,難不成他們去了幾個,就振作不來了麼?況且這啞酒亦漠然無趣,我想行令分題費人思索,拙拳猜枚又太嫌過俗。不若折枝芍藥花來,打鼓傳花,花到誰人手裏,鼓止了即是誰人飲一杯酒。這令又公道,又爽快。
只要人多,就好行的,我們今日的人也不爲少了。你們看着可好不好?”方夫人道: “我們就行這傳花令,好得很,叫我家紅雯丫頭到簾子外打鼓去。”又親到花田裏,折了一枝連蒂夾葉的頂大深紅重臺芍,藥來,放在席上。小丫頭子早將一面銅釘密佈的花腔皮鼓取到,又在簾外安了一張小座頭,讓紅雯好坐着打鼓。
洪靜儀道: “大姐姐單單要他家紅雯司鼓,其中難保無關顧。而且紅雯這小蹄子,很會弄鬼。別要我們着了他主僕的道兒,喫了酒,還要惹他們笑話呢。”方夫人笑道: “可不是你瞎子見了鬼麼?這個有什麼關顧,你相信那個,即叫那個去打鼓,並不一定非紅雯不可。別要少停你多喫了酒,說着了我家主僕捉弄。”洪靜儀道: “換倒不用換他,只不許他看着我們,要遠遠的坐了去打,我才放心。”紅雯聽說,笑了笑,將座頭挪到花田邊,牆腳下去了。
婉容道: “你們不要鬧旁支兒了,聽我交代行令規矩。就從我行起,做令官的,要喫一大門面杯。再傳花到何人手內,鼓聲住了,此人喫一杯酒,隨口唸一句古詩,要中間有一花字。數去花字臨着誰人,即是誰爲令官,由他傳起,若花到令官手內鼓止,令官只念一句詩,免喫罰酒。不是偏護令官,他既喫過門面杯,不能再喫罰酒。不然做令官的毫無好處,還要多喫一杯,未免有苦樂不勻。”
衆夫人皆點首道: “此令倒還公道有味,我們好行了。”便吩咐紅雯起鼓。紅雯將鼓架在面前安好,高高揎起衣袖,又用手鐲壓緊,露出兩彎雪白膀臂,拿着一對鼓槌,先在木邊上打了兩下,隨後緊慢自如,次第敲去。那鼓聲打到緊時,如滾珠撒豆一般,甚爲可聽。
婉容聞鼓聲已起,便喫了一大杯酒,乾杯照了席,將芍藥花遞在肩下的人手內,一個個挨次傳遞,恰恰一轉過來,花到方夫人手中,忽然鼓聲停住不打。洪靜儀火笑道: “有趣,有趣。古語作法自斃,真正不錯。偏生頭一次即輪到你停鼓,若有暗使之者。”方夫人亦笑道: “你以爲笑我受罰,不知我巴不得罰這一遭兒呢,足見叫紅雯打鼓,並非有意,亦可見我之心跡,至公無私。”
洛珠笑着搖頭道: “罷喲,快說花字流觴過令罷。這件小玩意兒,還說什麼公呢私呢,別要笑壞我的肚腸。”方夫人把門面杯喫完,即念道: “日高花影重。”順着數去,該小黛行令。小黛接過花,也幹了一大杯。那階下鼓聲復作,衆人又傳了半晌,花到靜儀手內,鼓住了。方夫人笑念句佛道: “幸而此刻輪着了你,沒有話說。若頭一遭兒輪着,又說喫了我主僕的捉弄。縱生出一百張嘴,也分剖不清。”
靜儀並不回答,舉起酒錘一口吸盡,唸了一句: “行到中庭數花朵。”衆夫人稱讚道: “這句詩倒甚貼切,不比隨口過令只要中有花字。真難爲你想得到。”數去該洛珠的令官,亦照樣而行。傳了半日,有輪着一次的,有兩次的,尚有輪不着的。婉容即命停了此令,又取了個兩截細雕水磨大方竹筒來,下一層叫小丫頭們在園內,採了數十種花來放下。 “行此令者,隨手在下層花朵中,揀一枝放在上層蓋好,使同席衆人去猜,猜着的令官喫一杯,猜不着的本人喫兩杯。每人挨行一次,交了頭止令。所以行傳花的令,總名曰傳花猜朵,必須此令收場”。
衆夫人見天色不早,隨意進了點飲食,,散坐盤桓。那邊席上,巴老太等人散了席,即大家到園裏閒逛去了。小鳳又說到玉梅, “現在江西只剩得一人,較之我們猶覺冷清。遇着花朝月夕,也不過他夫妻對酌,以應故事而已。大約我們在這裏念他,他亦在江西念着我們呢,好說: ‘我起身的時候,賞的牡丹,而今又該賞芍藥了,不知恁的熱鬧呢!”說着,小鳳的眼眶兒,不禁紅了起來。
素馨見小鳳又感動了思念玉梅之意,忙用話岔開道: “大凡人的生命,是最難料的。即以玉梅妹子而論,當日跟隨小鳳妹妹,乃一侍兒,縱然日後收場大好,也不過配一經紀買賣人家,即算是出淤泥而登霄漢。不意雲大人存此一番美意,提拔於他,又有個陳大人附會,玉成其事。真正玉梅萬想不到,今日爲八座夫人。固然是他的造化,亦是雲陳二位的好事。俗說,女子命如柳絮,隨風飄揚,能高能下。現今他這柳絮,真乃高接青天了。還有秋霞,錦箏兩個丫頭,雖不比玉梅妹子富貴極頂,亦可爲青衣中之特出。秋霞嫁了王喜,官職雖小,也是一位太太。錦箏配與五官,均是郎才女貌,且而五官本系好人家子弟,如今又捐納了前程,不爲辱沒了錦箏。不知現在這一班丫頭中,可有幾個像他們的了。我看惟有大姐姐房內紅雯丫頭,品貌又好,人又伶俐,將來可以有點福氣。依我的愚見,不如大姐姐代陳大人收在房內,免得發出去配人,未知是好是歹。況且大姐姐身邊,實在少不了他。因主人還沒有開口,他即先意承志的做去,也怪不得大姐姐疼愛他。果然收了房,仍舊如貼身一般,照常伺候做事。不則至遲二年,萬不能再留住他不配紿人了。今年紅雯可是十九歲了麼?”
洛珠一旁插嘴道: “可不是呢!真個你我兩人,一樣的心思。日前我們閒話,也說過的。陳太太說好是好極了,無如紅,雯過於尖刁,又生得有幾分姿色,凡事心高志大,喜事爭先,怕的日後房幃不和,由此多了是非。我聽他說到此處,就不便再說了,其實與我們毫無干涉。我因紅雯這丫頭,若配個小於及平等戶人家,不免可惜。譬如一朵姣花,落在糞土裏去了。”
方夫人笑道: “你們不過爲紅雯生得好,勸我替我家老爺收房。我也知去了紅雯,好似少了一條膀臂。若收在房內,明雖作妾,即如在我身邊伺候一樣。殊不知我的心事,卻另有想頭。因爲紅雯生得嘴強舌快,凡事不肯讓人,在我跟前料想他也不敢十分放肆。怕的沈姨娘爲人忠厚溫和,背了我受他牽制。還有我家老爺生性拘謹,連日前沈姨娘來此,他尚執意不行,恐人議論。日下又有了這等年紀,若再叫他收納紅雯,不言可知,他定見是不依的。如沒有這兩層關礙,還待到今日你們來勸我,我久經做下了。”
洛珠聽了,對着素馨點頭道: “這句話倒有點意思,陳大人是最古板的。”婉容正在裏間看壁上字畫,忙走至外間,笑嘻嘻向素馨。洛珠道: “你們快別要信他鬼話,還虧你們說他說的不錯。其實他是喫楊梅的心重,怎好對你們直說,只得借這一篇大道理,掩人耳目。你們想一想,就是紅雯收了房要欺沈姨娘,有他這位正室夫人壓住了頭,當真紅雯是三頭六臂麼?”
方夫人正要回答,抬頭見巴氏等人都走了進來道: “太太們今日這般高興,還在這裏說話,天好將晚了。”說着,丫頭們早點了手燈,上來伺候。方夫人等即起身,仍由耳門迴轉上房。衆使婢將留春館內收拾清楚,關鎖了耳門,各回後進,預備衆位夫人晚飯。
少頃,小儒回後與方夫人說了一回閒話,即往蘭姑房中安歇。蘭姑俟小儒睡下,吩咐媚奴在房內, “伺候老爺叫喚,我到太太那邊去去即來”。便悄悄的走過,見方夫人獨坐在燈下出神,忙送了一盞茶,笑盈盈的低聲說道: “日間祝太太與聶姨奶奶說的話,太太以爲何如?”方夫人笑道: “我已經說明不能的情節,你此時來問做什麼?”蘭姑道: “太太的意見我也仰體得出。既恐老爺不行,又恐紅雯背地裏欺負我,這是太太恩典,顧惜我的處在。不然即是雲太太所說,有太太壓服住他,還怕紅雯做什麼?太太所慮的是他暗中挑撥,不及防閒,生出是非來。”
方夫人笑着點點頭道: “你既能領略這情理,還來問什麼呢?”蘭姑又走近一步,笑說道: “非是我瑣碎來問太太,我看紅雯不是個心地不明白的人。太太既抬舉他,給老爺收房,是何等體面,他也知道感激的。而且太太又這般聖明,他敢使心眼兒麼?不過想欺負着我,一來有太太壓制住地,二來老爺也不是那樣聽背後言語的人。我因爲太太各事,紅雯倒分去了一半,我雖來了多年,萬不及他。明兒紅雯開發出去,難道仍要太太自己操心麼?我們看着也不安,若要學他,實在又學不上。還有一件事,只是太太的明見我方敢斗膽說一聲兒。自從添了森兒,不無多出些針線,如把紅雯收房,他即可伺候老爺太太身上的事,我即一心一意的照顧森兒,豈不一舉兩便。若恐老爺執性不允,有太太硬做了主,老爺也沒有說的話。”
方夫人聽說,沉吟了半晌道: “你可是真願意的麼,還是假話?不要收了紅雯,日後你追悔不及,再到我面前訴苦,我那時可不管的呢!你倒仔細的心裏思量思量,不要圖1比時說得爽利大方。”蘭姑笑道: “太太談的什麼話?我怎敢用假話來騙太太。這件事,我久已有心,不是祝太太們今兒說起,我也不好說及。日後就是紅雯真個欺了我,我也沒得怨的,太太只管放心。”方夫人道: “夜已深了,你去睡罷。且待明日,我自有處置。”蘭姑應了聲出來,仍回自己虜內。小儒尚未睡熟,便問道:“你在太太那邊好半會,做什麼?想又議論到什麼好事兒了。”蘭姑也不答言,即叫媚奴與小丫頭們退出。推上房門,走到鏡臺前卸了殘妝。轉身坐在牀沿上,一面換着睡鞋,一面即將方夫人所說的話,細講了一遍。
小儒聽了,雙手齊搖道: “罷了,罷了,我只當你們說的什麼好話,原來議論的這些沒要緊的事件。也虧你們好意思說得出口,倘被人家聽得,豈不是人笑話麼!太太斷不會說這句話,他深知我的心性。這都是你的主見,多分你服侍我的厭煩了,要個人米替替你的手兒,可是不是呢?”
蘭姑聞說便站起身,撂下臉來道: “好扯淡,這是太太的一個人的意見,與祝太太們商量的,與我什麼相干?將才太太說與我聽。你問我,我好意告訴你,反說我厭煩服侍你。我若怕服侍人,當初也不到你家來了。難不成過了幾年,又懊悔了麼,真正是笑話。”小儒見蘭姑認真,自知失言,忙陪笑道: “我不過同你說笑罷了,看你怎麼樣的,你倒發急當起真來。你聽聽,好交三鼓了,今夜睡遲,明早又要嚷眼睛痛。”說罷,便翻身朝裏睡去。蘭姑唧噥着道: “不說他的話慪人,還說我好認真發急。”也寬衣睡下。
次日,小儒起來洗了面,正欲出外,見小丫頭進來道: “太太請老爺說話呢。”小儒聽了,即往方夫人房中走過。未知方夫人來請小儒,他夫妻有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抱衾稠俏婢擅專房 論家事私心先固寵
話說陳小儒聞方夫人相請,即走了過來。見方夫人梳洗已完,坐在房內同賽珍小姐喫早點心。小儒道: “你們今日起身得
好早,多應有件事呢!”賽珍忙起身讓坐,小儒道: “我也隨便喫些罷,省得到外面喫去。”小丫頭即移過坐位,送茶設箸,夫妻對面坐下同食。喫畢,漱了口,小儒便問道: “你叫小丫頭請我,有何話說?”
方夫人即叫紅雯等退出,笑吟吟的道: “請你人人過來,並無別故。因系大人的大喜,一則道賀,二則特地奉告。”小儒笑道: “你說的話,令人不懂。好端端,我有何喜事可賀?縱有喜事,何以又要你告訴,究竟什麼事?何妨請教請教。”方夫人道: “你先慢問是何大喜,且問你告訴過了,你可行不行?”小儒大笑道: “你的話說得益發胡塗,我有喜事,怎麼你又慮到我不行?真正牛頭馬嘴,不知是那一搭兒。”方夫人道: “然則我說出來,你是必行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可我說了,你又改變。”
小儒聽了,猛然省悟道: “我明白了,你說的莫非即是昨晚沈姨所說的話麼?”方夫人道: “哦,沈姨娘真個嘴快,已經告訴過你了。你既知道,何以猶假作不解?你看這件事,可不是你的大喜。”小儒正色道: “你別要鬧笑話了,昨晚沈姨告訴我,只當你們一時的戲言,那知你果然真有此說。你設身處地代我試想,我如無子,即討個十房八房,沒人物議。現在兒媳成雙作對,侍立跟前,轉眼大媳婦生下或男或女,你我即是抱孫子的境界來了,還做這些不尷不尬的事,真要笑煞了人。若說少人服侍,有了沈姨。況且沈姨又生了兒子,更外不合做這件事。雖然多承你的美意,我只好心領罷了。”說畢,站起身向外就走。
方夫人忙止住道: “行與不行,且待我的話說完,何必急急要去,難不成坐在這裏就硬降住你要行麼?”小儒無奈,復又坐下道: “非是我一定要走,實因你們無故的尋出些事來胡鬧,叫人聽了煩惱。”方夫人笑道: “我們說的話,均是不經之言難入尊耳,姑且置之勿論。我卻有一言,要動問你大人個詳細。你平時常自負一生,由讀書以至出仕,又由縣令擢升封疆大吏,無他長處,只有上不欺君父,下能體貼人情。所有你上不欺君父,我深爲佩服,實系不虛。至於下能體貼人情這一層,竊恐未必。”小儒笑道: “真正今日被你纏的,不得清白。忽然又發起大議論來,叫人萬難揣摸。即如尊言,倒要說明我何以不能體貼人情?”
方夫人道: “大凡能體貼人情者,必當無微不至。甚至出以處世,入以處家,下而至於輿臺僕隸,婦人女子,當無所不用其體貼。若時時和我起坐,較他人尤爲親暱者,更宜體貼得加倍入情方是。我將才勸你收納紅雯,亦爲體貼人情上起見。沈姨娘到我家數年,毫無過失,人所共知,並非我私心謬讚。如今又生了森兒,更非新來的時候可比。而且沈姨家世本屆清白,書香後裔,不過他父親不能讀書,做了買賣,也不是那低三下四人家。沈姨因感你究辦祝道生,代他彰雪名節,又救脫了他父親的無辜訟累,他即立志不嫁他人,甘心來給你做妾,報答你的大恩。論他家的門楣,雖不能仰攀富貴大族,也可配個好好讀書之家子弟,何至到我家來低頭作妾,伺候你我。你每嘆許他立心高尚,人品端方,叫我們不可輕視他,這卻是你體貼他的好處。殊不知是人誰不望上,他到我家來做偏房,乃出於他的誠心,而今既生了森兒,他亦想做人了,惟有望你抬舉他。好在定例,妾生有子,準其封贈。你果真體貼他,代他請下從五品誥封,從此即可揚眉吐氣,不枉他來報恩一場。你雖說抬舉了他,他乃明道理的人,見你跟前並無三姬四妾,必至仍照常的要伺候着你。若叫丫頭們替他,小的不諳事件,大的又不便當。外人看起來,猶是姬妾一般。就是這班丫頭們,也看他不起。所以我勸你收了紅雯,沈姨這一番責任即可交卸於他。你若如此做法,方爲真心體貝佔。 ”
賽珍小姐也笑着在旁接口道: “孃的說話,絲毫不錯。並不是爲的紅雯,全爲的是姨娘。況姨娘來了數年,上下人等無不稱讚賢淑,目下又添了兄弟。即那初來的時候,待女兒們亦復周到。父親就代姨娘請了誥封,免了伺候,也是應該的,並不過分。”
小儒聽了他母女的話,便立起身在房內踱來踱去,徘徊了半晌道: “你們的話,未嘗無理,我總覺不可。無奈旁人不知就裏,若以外面而觀,都要物議,我又何苦來呢!至於代沈姨請封,我亦久存此意,明兒就去與在田說知,給他做下了,也算體貼他來此數年辛苦。你們若慮我沒人服侍,由今日起,我決不要人伺候何如呢?”說罷,便匆匆出去。
賽珍道:“‘父親連年還是這般執一的性格,他說不行,隨便怎麼,總是咬定牙根不改口的。”方夫人搖手笑道: “你別認錯了。初時那正言厲色的形容,倒是不行的。以後聽我說出沈姨娘一節苦情,他沉吟了半會,即是他意中可以通融,口內一時轉不過來,不好說纔不肯行,忽然就肯行了。此乃他生平的行爲,我屢試屢驗的,不信你看。我明日叫人打掃屋子,選擇吉日,代紅雯收房,他再不似今日這般絕決的了。”
母女兩人正在講論,恰好蘭姑也走進來,討問這件事的消息。方夫人對他說明,蘭姑亦甚爲歡喜道: “昨晚我試探着老爺的口氣,他那般咬釘嚼鐵的不行,還說我怕服侍他。是我衝挺了他兩句。今早太太說了他,一般也行了。少停倒要問他,難道單對我洗清的麼?其實我勸他收了紅雯,不成還妒忌他麼?老爺真看錯了人。”
賽珍小姐笑道: “姨娘別要歡喜太過,以爲有了替身。將來父親寵愛紅雯,不理姨娘,姨娘好準備肚皮着氣罷。”蘭姑亦笑道: “我來了這麼多年,姑娘還不知道我的心?縱然老爺不理我,也犯不着着氣,只要太太顧計我,就是了。總不致太太也不理我,而且還有姑娘呢,亦可替我說句公話的。”說得方夫人都笑將起來,三人又閒話了一會,蘭姑即回房去。
頃刻,衆夫人皆知,都到方夫人房內問長問短,新屋派在那裏,吉期選定何日,再辦什麼筵席,什麼玩意兒請我們?方夫人笑道: “你們不要着忙,到了那日自有安排。若說熱鬧,卻斷斷不可的。我家古怪的老爺,現在怕人議論,還是我一篇大題目,問得他無言可推,才勉強答應的。他尚肯張大其事,叫旁人通曉得麼?不如待事過之後,隨意怎麼擺酒唱戲,大張旗鼓的熱鬧兩日。那時生米炊成熟飯,他也無可如何,只好任我們鬧去。”
婉容先拍手叫好,衆人亦甚以爲然。方夫人又道: “諸位太太猶要叮囑諸位老爺,不可同他說笑,只當沒有這件事。並非我收名丫頭給老爺作妾,如此鬼頭鬼腦,豈不惹人生疑?既非來歷不明,又不強佔硬買,何用怕人呢?不知其中有段原由。你們說我離不了紅雯,也是有的,然而其情尚小;拚着我在衆丫頭中揀出一名尖兒,再操心領帶一年半載,即可作副手了。我實因沈姨娘爲人甚好,你們是深知的。若收了紅雯,他便可由此出頭。在別人收名丫爲妾,毫不希罕的事。若論我家老爺,專在這些聲名情理上考校,好容易被我說行了,只要這兩日有人取笑了他,他回想過來,竟可叉不行的。所以我臨時不肯張揚,亦有所爲。”衆夫人聽說,都齊聲稱是。
方夫人待人衆散後,即叫上紅雯,告訴他適才的話。又切實的吩咐了一遍,各事要謙和退後,爲人宜溫厚和平,敬上恤下,都是要的,方不負我這一番提拔。紅雯聽了,頓時滿面通紅,低下頭微微的應了一聲。心內卻無限快活,暗自喜道: “我就怕的發出去配個小子,要笑倒錦箏、秋霞等一千小蹄子呢!如今太太把我收在老爺房內,我也是一位姨娘了。老爺年紀既不甚大,又是皇皇的一品大員,我雖做他的姨娘,也對得過他們了。”便含羞上前,給方夫人叩了頭,回身到套房裏面去躲着,怕同夥們嘲笑。
連日方夫人也不叫他上來伺候,即命粗使丫頭將套間搬空,打掃潔淨,又上下裱糊得簇然一新。所有房內應用傢伙物件,均照蘭姑房內的陳設。在方夫人意見,是彼此沒有輕重。又傳話外面,悄悄的喚了幾名成衣來,趕緊做就十數套衣裙,自己穿不着的衣服,揀了若干出來,一齊給了紅雯。又代紅雯添置了幾件首飾。將房內一個半大的丫頭,名叫雙喜的,給紅雯使喚。
各事齊備,便擇定四月甘六日,天喜良辰,代紅雯收房。是日雖不驚動外客,住在一處的衆位夫人,及外面王蘭等人,皆備下酒席。內外家丁僕婦們,俱各有賞給。閒文不提。
直待到廿五日晚間,方夫人方對小儒說了,即扯他至新房來看各物。原來是一順三間套房,兩明一暗。院落內也種了些花竹等類。對面又有小小一間,一條夾道,另有門從方夫人正房窗下出進,即不由正房內的門出入,以備早晚便當。
方夫人笑對小儒說道: “你細過一過目,可薄待你新姨娘沒有?我自信這起差事,辦得調停。你是那裏來的造化,竟沒費一點心兒。你怎麼謝我呢?”小儒亦笑道: “我倒好被你坑死了,捉弄得我不能見人。者香等人知道,必然百般打趣。我不怪你儘夠了,還要謝你,可是沒有的事。你只好叫沈姨謝你,你體貼他卻是不錯的。”
方夫人笑道: “呸!我怎生坑了你,替你討小老婆,並非代你幹下無法無天的事,你怎麼不好見人?你見人家鑽牆打洞的要討個妾,正室各種吵鬧不行是有的。沒見我這個爛好人,婭着代你討妾,還要被你說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是我害了失心瘋了麼!你真個不要,我明兒隨便送那個去,有我家紅雯這般人材,還愁沒人討麼?他們尚巴不到手呢!別要過了明日,仍說不好,那可挽回不來的,趁今兒說明白了。”小儒笑道: “罷罷罷,又引出你的嘮叨來。”說着,棲脫衣袖,大踏步出房去了。
這裏方夫人俟人靜以後,又叫出紅雯,重訓誨了一頓道:“從此你有了歸着,不比當丫頭的時候,凡事宜守着規矩,不可妄行一步,妄言一句。第一要與我爭口氣,日後你生下男女,我也抬舉你出頭。況老爺爲人,你是知道的,待下極寬而有恩。只要人勤慎,老爺都是喜歡的。你不要倚着寵愛,無事生非,即負了我同沈姨娘一番美意。再則老爺本不肯收你。我和沈姨娘從中再四慫恿,方纔應允。沈姨娘生性忠厚,你凡事要敬重他,學着他做人。每見人家姨娘,聽得老爺又要討妾,生恐人來分寵奪愛,就是嫡室與他都沒生過,還要設法阻撓,何況他已經有子。誰知他並不妒忌,比我勸老爺尤其懇切,甚至爲你都碰過老爺釘子了。也不過因你是我貼身得用之人,是仰體我的意思,可見他的居心,是人都不可及。‘你別要存心與他一般高下,想欺負他,.那我可是不依的。你也不是個胡塗人,無須我深說,自然明白。”紅雯道: “太太但請放心,丫頭蒙太太提拔,恩同父母。太太即不吩咐丫頭,亦不敢負太太的盛意。”方夫人點首道: “若果如此,我自當另眼看待。你去睡罷,我這裏不用你伺候。”
紅雯答應退出,回到自己房中,寬衣睡下,在被內尋思道:“太太待我原沒有說的。我是自幼服侍他的人,今兒又蒙他抬舉,我能不敬重他嗎!況且太太本是老爺的元配浩命夫人,我怎敢比得上他。惟有沈家裏,他無非早來了幾年,終久是個姨娘。現今不過養了兒子,也沒有別的什麼希奇。可笑太太叫我凡事要敬重他,仍要叫我跟他學做人。適才太太囑咐我,不好不應他一聲,其實我心裏氣不過。我未曾收房,我是太太貼身’/頭,他是老爺的偏房,即沒有高下了。我今日也做了老爺偏房,倒比他低下了一層麼?太太說他也苦勸老爺收我,這句話太太這麼說罷咧,我死也不相信。非是我說句自負的話,我的容貌兒,心眼兒,那件不如仙?他靠着在太太面前百般的要好,狗顛屁股獻殷勤兒討太太的喜歡。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我也會做的。只要我肚皮仗氣,——半年也養個兒子,即堵住太太的嘴了。從今日起,他不理會我,我亦不理會他。他若要壓勢着我,那就怪不得我了。到那個時候,縱有太太撐着他腰肋,我也不怕。我還有一句不害羞的話,討太太喜歡都是假的,要討老爺喜歡纔有用呢!待我慢慢用着心計,將老爺籠絡住了,不去招睬他,那時才知道我的手段。什麼叫做籠絡,我也不好說的,不過那件事兒罷了。”紅雯想定了主意,方閤眼睡去。一宵無話。
次日,方夫人早早抽身來至套間,看着小丫頭們代紅雯穿戴齊全,更覺得人材比往常出衆。打扮才完,早有衆夫人都笑了進來。方夫人忙起身讓坐,紅雯也上前給衆夫人請了安。洛珠先一把拉住紅雯的手,上下細看了一回,笑道: “果然方太太真有眼力,能識得這個寶貝。今兒打扮起來,比那畫上美人,竟不差刊麼!不知老爺見着怎麼疼愛,又怎麼當心坎兒上的肉看待呢!”說得紅雯耳紅面赤,被洛珠緊緊拉住,走又走不開,惟有把頭掉了過去,掙着身子要走。
婉容忙走過來,推開洛珠道: “隨便什麼人,你都要噦噦嗦嗦的取笑一陣,不見人家臉都臊紅了。今日他又是個新娘,不比往時,可以答你一言半句。你何苦同啞巴子開心呢!”婉容說着,在頭上拔下一支雙鳳累絲渾金打就的長釵,將來插在紅雯後髻上,即笑對方夫人道: “些許小意思,紿你家紅姨娘添補妝奩,卻不要笑話,強如空着兩手。”方夫人道: “怎麼要雲太太賞起物件來,可不要折壞了他。古語長者賜不敢辭,只得權領了。”即命紅雯上前叩謝。隨後衆家夫人,皆有所贈,無非簪珥釵環之類,紅雯一一謝過。方夫人便邀着衆夫人,到自己房內坐着閒話。
外邊廳上,王蘭等人昨晚也都知道了。早起皆着了衣冠,過來向小儒道喜。王蘭道: “小儒這麼一件大喜事,卻思量瞞住我們,是何道理?必當公議他條罰款,我方肯幹休。要今日先送我三千支棒香,小爲贖罪,不然我定見不依。我也沒有別法,少停晚間,我高臥新房,看小儒這楚襄王,今夜那裏陽臺尋夢去。”說得衆人皆鼓掌大笑。二郎忙走近,在王蘭肩頭拍了一下道:“者香要原諒人情,遙想昨夕尊夫人該有所囑的。”
王蘭亦笑道: “你別要嚷,不要你管,隨他們怎麼囑咐過的,我今日都罰定小儒了。拚着他不過那句話兒,他果真割捨不要,我到可以賞收,斷不至今夕使新姨失所。想我這副面目,也可配得上。小儒若換了你,我就不敢毛遂自薦了。你本有美二郎之稱,我焉能及得上你。”二郎笑道: “者香又發風狂了,我好意提你,怎生歪纏到我身上來。”
此時小儒被王蘭取笑得坐立不安,便深深一揖道: “萬般多望者香原諒,其中我尚有曲情,改一日容爲細述。沒說你要三千支棒香,就是三萬支,也不爲多。我頃刻打發人辦去,求你不要鬧罷。”伯青道: “這麼就是了,我們每人三千支棒香。過了今日,再罰他備酒唱戲,補請我們。”王蘭聽了,方沒有話說,又背地叫人送信與從龍。
少停,只聽得外面鳴鑼喝道,家丁上廳來回道: “雲大人過來了。”小儒跺足道: “又是誰送信與在田去的?這一來,都要鬧的各處皆知才罷。我想沒有別人,都是者香促狹鬼做的事。”王蘭笑道: “人家來不來,與我什麼相干?我又沒有叫他去,又何以見得他是來賀喜的呢?平日在田也常來的人,不該他今日高興,來瞧瞧你麼?真正好笑,又怪起我來。我此時屈着衆人情面,不同你鬧,即是十分人情,你別要再引我了。”二郎笑道:“者香不要同小儒胡纏了,小儒快點接客去罷。在田倒好下轎多時”小儒無奈,只得接到階下。早見從龍大踏步走進,見了面即笑道: “恕我來遲,勿罪,勿罪!我實在將才得信的。”便上廳與衆人行了禮,坐下道: “我要怪者香,楚卿,你們是早經知道的了,怎麼至今兒纔給信與我,一時竟辦不及賀禮,只好後補。幸而小儒這邊,若是外人,豈不遭怪麼!”
王蘭道: “你不要亂冤屈了人,我們也是今早才得信的,亦未曾辦着賀禮呢!你若要怪人,只有怪尊夫人不肯早早給你的信。”從龍道: “何以單怪內子不曾給信,我倒不明白?”王蘭道: “過後你自會明白,此時卻沒有那麼大工夫告訴你。”即將衆人如何議罰小儒的話,說了一遍。從龍笑道: “我也仿你們的例,三千支捧香,改日喫酒聽戲,我亦沒的說了。”小儒請衆人寬了大衣,即命擺上酒席入座。談談說說,直至下晝時分。
裏面方夫人早叫人請小儒入內,說吉時已至。今日方夫人這一進屋子裏,亦張燈結綵,几上點了一對百年富貴通宵絳蠟,當中設着兩副大紅繡金披墊座位,地上滿鋪猩紅氆氌。方夫人也穿了公服,在堂前相待,見小儒進來,便叫雙喜扶出紅雯,先拜了天地祖先,然後請小儒夫妻入座受禮。小儒、方夫人各立一邊,紅雯向上深深四拜,他夫妻各回了半禮。又請出衆位夫人拜見,衆夫人再三止住,只行了一禮。方夫人又命紅雯與蘭姑見禮,紅雯好生不悅,只得忍氣拜了下去。蘭姑忙頂禮相還,口內猶連稱不敢。衆人見禮已畢,府中男女家丁都一齊上來,分班叩見。隨後衆位夫人貼身的丫鬟,各奉主人之命,上來叩見。方夫人即叫紅雯平拜,又吩咐衆人,改日有賞。
紅雯此刻分外滿肚皮沒好氣,想道: “我如今是位姨娘了,這些丫頭雖不是我家的人,受他們一禮也不爲過。若說我不能受他們的禮,何以起先又叫我叩沈家裏頭呢?當着這麼許多人,先給我個沒臉。”越想越氣,又不好形於顏色。惟有心內暗罵道:“你們這一干騷貨,今日討了我便宜去。改一日,都要你們加十倍的還我才罷。”
小儒見諸事已畢,仍至前廳。方夫人復叫僕婦到外邊說:“新姨娘要出廳,請諸位人人的安。”王蘭等人齊稱不敢,立意的止住。方夫人便命擺酒,邀衆夫人入座,叫紅雯合席遞了酒,又賞了他個座頭,在末席坐着。前廳衆人亦入了席,小儒主位相陪。內外直飲至二鼓以後方散。
家丁們掌着一對手燈,送小儒來至新房。紅雯見了,起身接入,親手送上茶,一旁低頭侍立。雙喜即退出來,自去睡了。小儒在燭光之下,細看紅雯,果然姣美。此時又帶着幾分羞態,分外憐人。兩道細細的蛾眉,一雙盈盈的鳳眼,眉梢眼角又略略吊起分許,竟是宜笑宜嗔,面若帶紅的菡萏,口如半熟的櫻桃,腮邊兩個微渦,雖不笑而亦生情。柳腰瘦小若臨風,蓮瓣輕盈以貼地;縱非傾國傾城色,也算多嬌多媚人。
紅雯俟小儒喫了茶,接過茶鍾,便伺候小儒寬了袍帶睡下。自己方對鏡除卸簪珥,脫去外蓋大衣,換了睡鞋,同入羅幃。此夕小儒與紅雯備盡綢繆,說不盡的恩愛。
次日清晨起身,紅雯又服侍小儒淨面漱口,穿上外服。小儒見方夫人房門未開,便一徑到前廳去了。紅雯始喚進雙喜,伺候他梳洗。方夫人房內丫頭,也刀:門出來,喚取茶水。紅雯即入內請問早安,又到衆夫人房中去走了一趟。衆夫人即過來問方夫人,怎樣補請大衆?
方夫人笑道: “諸位太太竟着急得很,多分昨夜睡都沒有睡穩,生恐我哄騙你們,過了吉期即不打算請你們了。不知我早定下主意,我想請人不過盛席唱戲,最爲鬧熱。一則忙人,二則看慣了戲,也沒甚意味。不如目下鰣魚正在上市,昨日雲人人又薦了一名廚子來,是蘇州人,極善烹調。他的燻炙鰣魚膾,尤其精美。明兒吩咐他買幾尾頂大的鰣魚,配上數樣清淡的萊,將那上陳的女兒酒預備兩壇,仍在留春館內起坐。再叫兩名女說書的來,對面彈唱,我們或鬥牌,或着棋,各聽自便,似覺清雅些兒。橫豎我備着酒戲的使用,決不討點便宜,可以多玩這麼幾日,你們的意見,以爲何如?”
衆夫人未及答言,洛珠先極口叫好道: “有趣,有趣,就這麼着,淮人不依,即罰誰的東道。”衆夫人聽了,亦同聲稱善。
婉容笑道: “柔云何以見得我們不依,這般喉急,做什麼?”方夫人即叫小丫頭,傳話廚房準備。
來日衆夫人齊至留春館中,女說書的上來請了安一旁坐着彈唱。衆人各隨意取樂。午飯時,擺上一大盤鰣魚膾,果然比舊制新鮮適口。晚間直到更鼓方散,如是一連聚飲了四五日。前廳王蘭等人,亦鬧着小儒,補請了他們幾日。每日都請了從龍過來。
席間,小儒即重託從龍代蘭姑請封,又交千金與從龍,作部裏的料理使費。
隔了半月有餘,早奉到部文,恰好這日是紅雯的滿月。方夫人復又擺酒,請衆位夫人與各家親友內眷。若論紅雯滿月,斷不如此熱鬧。方夫人因蘭姑請了誥封,乃是他平生第一件大喜事,須要熱鬧一場,使人衆皆知。
蘭姑今日穿着五品命婦服式,愈顯得沉靜端肅,先拜了神祖,然後拜見方夫人等。方夫人即叫紅雯向蘭姑叩頭,反是蘭姑一把拉住道: “好妹妹,不要鬧我了,我們本是姊妹,有何分別?”遂彼此對福了兩福。衆男女僕婦,亦上階行禮,各有賞給。方夫人便吩咐人衆道: “你們嗣後一體改稱奶奶,有不遵我說話的,當時攆逐。再則從此府中一切大小事務,我都委瞭如奶奶辦理。你們有什麼事,只要去回奶奶就是了。若有藐視不服的,亦立刻處治。你們大衆,可聽清了?”衆僕婦齊聲答應退下。
方夫人又請了伍氏過來,一同起坐。伍氏謝了又謝道: “我女兒蒙太太高厚深恩,怎生圖報?即是我夫妻,也感激不盡。”方夫人笑道: “伍老太,你別這麼說。你家姑娘爲人賢淑,人所共知。這幾年實在又屈抑了他,不過藉此聊以酬答,也不算什麼。”伍氏忙道: “哎喲喲!我的老太太,你就是這句話,不獨我女兒,即愚夫妻亦當受不起。”對面謙遜了一會,即邀請人衆赴席。又留着衆家內眷,用了晚酒,方各自回去。方夫人即將各處匙鑰,以及內外應用的賬目,全行檢點出來交與蘭姑。嗣後府中各項事務,均歸蘭姑一人管理。此等閒文,不須細說。
單說紅雯回到自己房內,直氣得柳眉倒剔,杏眼圓睜,連聲喀嘆道: “真正我萬分背晦,連鬼都不如了。好笑太太,竟抬舉得沈家裏甚重,叫老爺代他請封,又叫家人稱呼他奶奶,若有不遵的,還要攆逐。又把府中各事,交代他扒掌。到底沈家裏有什麼十大功勞,還叫我叩他的頭。何以又看得我甚輕呢?我這口氣,使我怎生捺得下去!罷了,我若不將沈家裏擺佈出個樣子來,除非我死了,才得罷休。”此時雖是五月天氣,因節令早行,十分炎熱。紅雯在席上多喫了幾杯悶酒,復狠狠的受了一頓氣,覺得香汗直淋,一時難止。便叫雙喜去提了水來,服侍他洗澡。又將竹榻安放在院落當中,打開頭髮,臨風通頭,雙喜侍立一旁打扇。
小儒俟前廳散了酒,亦回後進在方夫人處,稍坐了片刻,即向紅雯房內來。小儒自收了紅雯,這一個月中,都在紅雯處歇宿。也曾到蘭姑房中去過,蘭姑生來天性好靜,當未收紅雯以前,本應該他服侍小儒,以盡姬妾的職分。而今有了紅雯,正好推託;又因現在請了封誥,復接領了方夫人向來管理府中的一切重任,倍宜端重。每次小儒要在他房內住下,蘭姑必婉言回卻。至於方夫人處,起初蘭姑進門,方夫人即不容小儒在房裏歇,日前又討了紅雯,更無須交代了。
小儒亦樂於在紅雯處歇宿。紅雯爲人柔媚,.他又居心要籠絡小儒,牀第間百般恩愛,枕蓆上萬種綢繆,把個小儒逗引得蕩魄銷魂,以爲漢武帝之溫柔鄉,不過如是爾爾。大凡人生,誰不貪色慾?小儒惟有不去鑽穴逾牆,若是自己妻妾,焉有不喜愛的。他又非王蘭、二郎等人可比,他們是久慣風情,視爲平等。小儒雖然有妻有妾,皆是名門世族之女,盡其夫婦之情而已。若紅雯曲意承順,閨房之樂,無微不至。紅雯又是個解得風趣的丫頭,仗着幾分姿色,加倍的修飾動人,甚至眉目之中,多能顧盼通情。沒說小儒身所未經,目所未睹,好似耳朵裏平日都未聞人道過。今一旦領此滋味,覺天下之大,莫有過於紅雯了。所以小儒競視紅雯如性命一般,恨不能終日行止坐臥,一刻不離。 .
紅雯見小儒已入迷圈,全副心肝都被他籠絡得牢牢切切,不至走脫。反各事恃寵驕傲,或喜或嗔,或親或遠,好叫小儒把握不定。始則小儒不肯拂他的意見,繼則又不忍違他的情性;心內有了那不肯不忍的兩層念頭,以至小儒每事倒將就紅雯起來。
小儒進了房,見紅雯在院落內納涼梳頭,便挨近身坐下,笑道: “你洗過澡了麼?”紅雯的頭髮已經梳通,即叫雙喜代他盤起,又舀了熱水來擦洗了手。將雙喜手中的扇子取過,親自與小儒扇着道: “我洗過多時了,你可洗過沒有?我叫雙喜兜盆水來,服侍你洗澡罷。你如果嫌費事,即澆抹着身子也好。”小儒道: “今日天氣不甚過熱,不要洗罷。倒是靜坐着,趁着風涼最好的。”雙喜聞小儒不要洗澡,便送上兩鍾茶,放在竹榻旁一張小几上,即回到自己房內,關了門洗澡去。
現在雖然沒有月色,恰喜迴廊上掛了四盞水玻璃燈,一齊點着,照映得院落內如白晝相似。小儒見紅雯頭上隨意盤了個鬆鬆的髻子,插着幾朵素心蘭花。上身穿件白蟬翼紗湖色鑲雲對襟汗衫,內襯火紅官紗繡金抹胸,下着水綠一色寬鑲暗花實底紗底衣,束着一綹鵝黃回絛,腳下穿着淡紅練羅平底鳳頭便鞋,愈顯得肌理玉映,嫋娜出塵。把小儒直從心眼兒裏愛將出來,笑眯眯的,目不轉睛望着紅雯好半晌。
紅雯抿着嘴,笑道: “你不認識我麼,好端端的,爲何只管看着我?看的人怪不好意思的。”小儒笑道:“我看你,是愛你這一身打扮,再配上你這般人材,真是無處不宜,無處不好。”紅雯笑着,將頭扭過道: “我不信你這些假話,你別要哄我。既說我好,你看我與奶奶比較起,誰好呢?”小儒道: “你與他各有好處不同。他好在端莊,你好在流麗。”紅雯點點頭,又道:“我與太太比較呢?”小儒道: “那可差得多了。太太乃大家女子,專在沉靜婀稚上取法,又非在美字好字上着重了。”紅雯笑道: “然則太太、奶奶還是比我好了。”小儒道:“並非比你好。你們三個人,皆是一般的好處,其間各有所取,不能一律而言。說出來,你急切不得明白。”紅雯道: “我怎麼不明白呢?太太的好處,我也自知不及,他是世代官宦家小姐,而今又是一品誥命夫人。我原是個丫頭出身,縱有萬般的好處,怎生比得上太太腳跟?我不過故意問着你玩罷。若論奶奶爲人,你說他好在端莊,我也相信得過的。不是我說句罪過的話,可惜被太太弄壞了他,未免美中不足。”小儒笑道: “怎麼太太弄壞了他?我倒不解你這句說話。”紅雯道: “說也無益,若被太太聽見,還只當我妒忌他呢!”小儒道: “出自你口,入於我耳,又沒第三個人聽見,太太怎生曉得呢?難道我把你的話,告訴太太去麼?可不是你多慮了。”紅雯道: “其實告訴了你,是沒用,你又做不得主。既然一定問我,告訴了你可不訥:對人講呢!”遂挪一挪身子,挨近小儒耳畔說道:“將才太太當着衆人,交代奶奶一切家務,你是親眼見的。太太當了數十年家,上下人等毫無怨言。沒說太太委系公正無私,即太太有所偏袒,這一班內外家丁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此乃人之恆情。現在臨到奶奶主持家務,雖有太太吩咐過了,這班人皆是口頭答應,未必心裏肯服。奶奶若辦的好,毫無話說,如稍有偏枯不勻,你聽着罷,人的嘴都要說歪了呢!並非奶奶有意做錯,古語君子尚有三差,奶奶又是初次當家,遇事都有些羞手縮腳,人不原諒奶奶是無心之錯,要說奶奶才得了志,即有意克削我們。又不是除了太太,就非奶奶不可。我說句自負的話,我自幼跟隨太太,眼睛裏見的,耳朵裏聽的,不比奶奶好些?每有小件事務,太太即叫我去辦。譬如今兒太太把家務交給於我,我都不敢接手,何況奶奶猶不如我呢?還有一說,我在太太身邊多年,人知道那些不能行的事,即不來瞎碰釘子了。現今換了奶奶,又知他是生手,好歹都要來回這麼一聲,看奶奶如何發落,就如考試着奶奶才情一般。奶奶來了這幾年,人都稱讚他賢德,待下有恩,因他不是當家人,各事都不去預聞,只有遇見疑難的事,還要原諒一句,所以人家即見得他好了。此時接了這當家差使,不要三月五月,包管他即有了怨聲。饒不着太太那樣聖明人,猶有背後議論。時語說得好,世上三般最難事,教書、管獄與當家。我說太太弄壞了他,並非別事,可惜他數年的美名,要因這當家上開除去了。”
小儒聞說,不住的點頭道: “你所慮甚是,不如待我明早同太太說聲,保舉你做名幫辦。若遇有棘手事件,你也好暗中指使。免得奶奶做錯了,被人家怨恨事小,人要說太太委人不的當呢!”紅雯聽了,雙手齊搖道: “好祖宗,你饒了我罷。若是太太當着人衆委我接手,那是沒法的事。好好的委了奶奶,還沒見他做錯了一件半件,倘或他行過人的才情,比太太還辦得並爿:有條,豈不是好!明兒你平空叫我去幫辦,分明是今晚挑撥你的了,要想分奶奶的權柄。一來招奶奶妒忌,二來我何苦閒着不受用,去尋着事件操心勞神的呢!我原說告訴你不得,你一定諄諄的問我,又不好不告訴你。可是你才聽了,即要生枝生葉的去鬧。好祖宗,你千萬不要說罷。”
小儒沉吟了半晌道: “那也不難。你不過怕奶奶說,想分他權柄。我明兒着我的意思,去與太太商量,若派你幫力、更好;否則太太另委別人,同他合辦,都隨太太的定見。也不說你說的,可不是沒有你的事了。”紅雯猶自搖頭道: “在我看,還是不說的爲是。你若執意要與太太計較,我也不便阻攔。如今我是你家的人,也巴不得府中各事,嚴整的規規矩矩。難不成只顧我的私情,廢府裏的公事麼?我是怕遭人的忌。你若要說出是我的主見,那我可要與你沒開交的。”說着,聽牆外早交三鼓。小儒道: “再坐片刻,即有踞水了,我們去睡罷。”紅雯叫進雙喜,收拾了院落內竹榻等物,回房安歇。
次日清早,小儒已醒,翻身坐起,見紅雯猶自臉向外沉沉的酣睡。身擁着桃紅羅夾被,上身露出雪白似的兩彎膀臂,一手托腮而臥,一手搭在簟上;胸前的抹胸,因夜來睡熟褪下了半邊,恰好露出一對粉光玉滑,細軟香溫的膩乳,只好容握;如那帶雨海棠,籠煙芍藥。又想到紅雯昨夜所說之事,四面安詳周至,全沒一毫爲着自己私意。他的一顆心,何以這般玲瓏剔透,怪不得太太喜歡,叫我收他作妾。這樣人,我怎麼能不疼惜。
小儒癡癡的想了半會,又不忍去驚醒了他。輕輕的穿齊衣履,下牀走向窗前,隔紗見雙喜業已起身,坐在門檻上,斜披着小衣,在那裏纏腳。小儒不便出去,咳嗽了一聲,雙喜知小儒起來,忙一陣的將腳惜胡亂纏好,扣了小衫,開門出外。少頃,提了茶水進來,伺候小儒洗了面。聽得那邊正房門亦開,小儒便由耳門走入方夫人房內。
方夫人也在那裏梳洗,見小儒進來,笑問道: “今日好早呀!”小儒道: “昨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躊躕的我半夜都沒得好睡,特地過來與你商議。”便走近窗前坐下,將蘭姑初次不諳當家,恐被人議論的話,說了一遍,只沒有說出是紅雯的意見。
方夫人點頭道: “你竟慮得周到,我倒一時失於檢點。昨日纔將家事交代蘭姑,何能今日即另行換人?而且也沒有別人可以配得上,替我的手。有了,我想紅雯跟我多年,各事還懂得幾分,不如叫他幫着蘭姑,一舉兩便。你道可好不好?”小僧聞得方夫人派紅雯幫理,正中心懷,暗暗歡喜,便道: “我也這麼想,除了紅雯,竟無別的人好幫他呢。”方夫人即叫丫頭出去,叫總管梁明進來,我有話吩咐他。
原來這梁明,亦是小儒家鄉帶出來的人,今年有五十多歲,爲人老成樸實,作事可靠。小儒本使他在浙江照應田地,因雙福隨了寶焜前往江西,即叫梁明到南京,派他爲外總管,督率一班執外事的家丁。梁明上來,見小儒、方夫人請安,垂手站立一旁。方夫人道: “昨日已吩咐過你們,以後府中各事,均去回明奶奶辦理。設或奶奶有別的事絆住了,你們又要回話,又不能緩的事,豈不耽誤了麼,?現在叫新姨娘幫着奶奶,你們有事或去回明奶奶,或回明新姨娘,似覺順便。一切專主,仍是奶奶。你下去,可知照他們一聲。”梁明答應退出。
小儒即起身來至蘭姑房內,說明方夫人派了紅雯幫理家務等事。蘭姑正在籌畫着,自己是生手,怕的做錯了,被家丁們笑話。今聞方夫人派紅雯幫他,反歡喜異常。蘭姑那裏曉得是紅雯暗中的指使,便道: “真正太太體諒我到萬分。我正愁這重擔子挑不起,難得有妹妹替我分擔了去;好得很,妹妹又是熟手,更外合宜。我昨日就想同太太說,怕太太說才抬舉我,即偷起懶來。卻好太太派了妹妹幫我,我真要輕鬆了一半身子。”小儒見蘭姑信以爲真,毫不生疑,也笑了笑,便向前廳去了。
梁明到了門房,聚齊衆家丁,囑咐他們適才方夫人所說的話。內中有個家丁道: “梁伯伯,如今府中的事難辦了。昨日太太委了奶奶接管,我們倒喜歡的。奶奶待人甚好,又能體恤下情。今日忽然又派了新姨娘幫理,我們到底回那一頭話是好?平時太太當家,他即做副手,不知太太好招架,反是他難招架,各種挑剔搜尋,又會多心。我們一有了事,或失錯去回了太太,不先到他面前掛號,他就撩撥得六國不安。偏生太太那般聖明,要信他的話。現在奶奶又比太太矮下一層,明說是他幫理,其實即是他獨辦了。奶奶本來忠厚,還肯佔他面子去麼?太太又吩咐仍歸奶奶專主,我們究竟先回奶奶去,還是先回他去呢,不是難住我們了麼?”衆家丁正在議論,又聞內裏傳話,奶奶叫梁明上去呢!梁明應聲即往後進來,不知蘭姑喚梁明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爭鼠牙雀角起微嫌 解鶴綬貂蟬歸故里
話說梁明來至蘭姑房外,站在簾前,聽裏面吩咐。蘭姑道:“將才上海來信,大少奶奶於本月中旬生了一位小少爺。老爺太太十分歡喜,又不放心大少奶奶身體可否健旺,欲打發個的實人到上海走遭。太太說即叫你去,所有外間各事,叫別人暫行帶着罷。這裏十兩銀子,給你做路費,猶有書函禮物等件,俟晚間預備齊了,你再來領去,好明兒一早動身,限你來去十五個日子。老爺還吩咐,你的侄兒阿瑤,人還老實,將他提進來管理那邊園子。每月月費,照內執事的家丁一樣開發。叫他今夜就將鋪蓋,搬到園子裏上宿去。這是老爺的恩典,調劑他當此內差,比他在外邊跟你喫碗閒飯,好多着呢。只要各事謹慎,老爺仍可提拔他。最要緊是衆位太太家的丫頭,每早到園內摘花,卻不許他與那些丫頭們饒嘴饒舌的。若犯了這個因由,不獨立時攆逐,仍要送官重處,那連你都不好看。你下去須切實的知照他一番。”梁明連聲應答,見蘭姑沒有話說,方退了下來。便將阿瑤叫至,告訴他上頭派了園子裏執事。
原來這阿瑤,是梁明的胞侄,幼無父母,跟着梁明過活。梁明在浙江管田,即叫他下鄉催取租籽。後來梁明調到府中爲外總管,也將他帶來。求了小儒,暫叫他隨着梁明習學,如果勤謹,再派他差使。阿瑤今年十八歲,雖是鄉間人,卻長得姣好如女兒相似。且又天性伶俐,見景生情。小儒倒很歡喜他,有心要提拔他當名內差,生恐他外貌雖佳,心內胡塗,所以叫他跟着梁明習學規矩,已有了半年有餘。小儒見他各事沒聲沒氣的做活,每日不過打掃前廳,及園子裏覽餘閣等處地方。或有時上來伺候着送茶送水,從未見他和人高呼大叫一聲。因晚間小儒與方夫人商議,叫梁明到寶徵任上去,即想到阿瑤身上,又值管園的家丁患病出去,不如提上他補這一缺。便說知蘭姑,在內執事衆家丁內,添上阿瑤名字。
梁明回到外面,收拾預備起身,即喚進阿瑤來,告訴他“蒙老爺恩典,派你管理園子。從今你有了執事,又有了月費,須要各事當心,不可偷懶,辜負老爺的提拔”。又將蘭姑吩咐的話,一一吩咐了阿瑤。阿瑤聽說,也喜歡非常。即去檢點行李物件,好晚間搬到園子裏值宿。早有衆家丁得了信,忙過來與阿瑤道喜。又聞梁明出差上海,便大衆公分備了一席;請他叔侄不提。
蘭姑打發了梁明動身,即往方夫人房內來閒話了一會,仍轉自己房中,將內外應支應放的款目,以及衆僕婦丫頭的月費,每人所執的差使,逐件看了一遍。該緊該緩的,各分了次序,看畢收過一旁。便叫媚奴道: “如今太太派我當家,即添了許多事件,你也要當心些。不比平時喫飽了飯,就引着哥兒到各處玩耍。以前太太經理,是新姨娘做副手,現在你也可以替我分分勞。再則太太又派了新姨娘幫我,怕我諸事不諳。我倒巴不得有這麼個人幫襯,我亦可少煩些心呢!你們切不可存了意見,與他房內雙喜爭高爭下的。要知同是辦的府中的事,有什麼彼此可分?大凡人家主子們不和,都因下人各分疆界的原故。那怕外面回事的人,都去回他,不來理我;可知他也要來與我商量的,他都不能獨斷獨行。我今兒預先的對你說明白了,別要將來鬧出些不打緊的閒情。一則惹人笑話,二則太太面上也不好看。同是太太委派的人,能說誰好淮不好呢?倒叫太太心內作氣,說我們不識抬舉,好意將家事交給你們,你們反爭競起來,塞我的嘴。嗣後你只要當心做我體己的事,一概閒是閒非,你都不要去管。好在有我調排,好歹都不干你的事。”
媚奴聽了,口雖答應,心裏很爲不服道: “可笑老爺太太,既委了我家奶奶當家,又委紅雯幫理做什麼?若說怕奶奶不諳,好些大不了的事,不過每月給發應用的款目,與我們同夥的月費。這都是些呆事,我一個人也會做的。最氣不過是紅雯那騷貨,自從老爺收了房,他即大模大樣裝出主子的面孔。我們去叫他,只鼻子裏哼這麼一下;別見他孃的鬼罷,兩個月頭裏也與我們一般的人。現今太太抬舉他,紿老爺收了房,亦不是做了什麼皇封誥命。我家奶奶雖也是位姨娘,卻非他可比。原是好好書香人家的姑娘,底止既不低,目下又生了哥兒,請了誥封,太太以下即要推我家奶奶了。奶奶向來謙和,不肯得罪人,叫他聲妹妹,是瞧着老爺太太的面子。可惡他也一時半刻的叫奶奶聲姐姐,他是什麼人?竟敢放肆,同奶奶並肩稱呼。我若是奶奶,久經紿他個沒臉了。奶奶今兒又吩咐我,不許同他房內雙喜爭論高下。別的事我都聽着奶奶,惟有這一節,我卻難尊命。紅雯那騷貨,如好好的尊敬奶奶,遇事都來商議,自然他是太太派來幫理家務的,一切應當過問,我也不去計較。他若自命熟手,各事擅自辦理,把我家奶奶不放在眼裏,那我可要不依的。不過即時攆逐出去,也沒甚希罕,我都要將那騷貨惡惡的羞辱一場。至於雙喜,更不必交代,我比他早來這府中多着呢!初來的時候,太太還叫我們替他梳頭纏腳,雙喜趕着我們叫姨娘猶不理他呢!此刻纔派在紅雯房裏當大丫頭的,他如果也狗仗人勢的要佔我們的強,那可怪不着我,一刻都不能容耐他的。先打了他,隨後再回太太,拚着不喫這府內的飯,他也不能安身。只要他們別碰到我手裏,是他們的造化。”
不說媚奴暗地想定主意。轉眼已六月中旬,梁明早由上海回來,見小儒銷差,又代寶徵,姑蘭請了安,在懷內取出寶徵的稟啓呈上。恰好蘭姑等人均在堂前,小儒接過,高聲念着與衆人聽,函內無非請問父母的安好,敘說自己任所的政事民情,隨後又說到姑蘭身體甚健,新生之子乳名取做滬生,言其在滬瀆所生。函尾又代姑蘭請衆位夫人的安,並知小儒新納了紅雯,亦問了好。又送紅雯兩色針線,以作賀禮。
紅雯在旁聞說喜形於色,暗想道: “若少奶奶這樣做人,方算周到。本來他待人甚好,從不託大。”便上前笑向方夫人道:“怎麼少奶奶賞起我針線來,我又沒有東西去孝敬他。信後還問着我,叫我怎生當受得起呢!”賽珍見紅雯揚揚得意,不由肚皮裏好笑,便笑道: “大嫂子也曉得姨娘是父親的紅人,寄這兩色針線來,亦是趨奉姨娘的意思。所謂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紅雯聽了,紅着臉道: “姑娘又來紿人開心了,我算什麼,也配得上趨奉麼?”說罷,拿着針線,轉身回房。賽珍原是取笑的話,見紅雯訕訕而去,好生沒趣;待要借話發作他兩句,想了想又恐有傷老父之心,只得忍了下去,賭氣到洛珠那邊,閒話去了。
方夫人見紅雯如此奚落女兒,心內大不受用。小儒雖然目擊情形,竟難以插口。既不便吆喝寵妾,又不便說女兒不好。執着書信,呆呆的出神。蘭姑見方夫人臉上現出不悅之色,忙用話岔開道: “梁明這麼大熱天,在路上行走,也很辛苦了。求老爺太太賞他十日八日的假,讓他歇息着,再仍舊當差。”小儒道:“使得,爽性給他半月假期,接着秋涼再上來當差罷。”梁明上來,叩謝了小儒等人,方側身退下。小儒袖了書函,亦向前廳而去。
方夫人對蘭姑道; “你到聶姨奶奶那邊去,問聲上年他家哥兒戴的九獅戲球的帽子,倒別緻得有趣,去問他怎生做着的,你暇時做一頂,寄與滬生兒戴去。”蘭姑答應了,即到洛珠房內。賽珍見蘭姑進來,便一把扯他坐下,細說將才的原故道: “你看可氣不可氣,而今這賤人很有身分了。我若不是耐事的,與他一般見識,恨不得要給他兩個巴掌。”蘭姑笑道: “罷喲!那樣人還計憎他什麼?不是我說,姑娘何等身分,他也配得上說話麼!故而折得七顛八倒的起來。”蘭姑幾句話,連洛珠都被他引了笑起來道: “你沒有來,我即勸姑娘好半會了。他究竟出身微賤,好容易爬到高枝兒上去,不知怎麼纔好呢!我看他斷不敢有意挺撞姑娘,後來想起陪禮還來不及呢!”
蘭姑笑道: “你別謅斷了腸子罷,一陣鬼話,把我正經事都鬧忘了。太太愛你家哥兒上午戴的,那九獅戲球的帽子,要與你剪紙樣去,偷閒做一頂給滬生去戴。”洛珠道: “我因人家都戴着獅兒帽子,便翻改出個九獅戲球,是隨手剪做的,那裏來的樣子。你現在派了當家差使,怎有閒工夫去做那個玩意兒。俟天氣涼爽,我也要做頂給蕙貞去戴,你去對太太說,不嫌我手腳慢,明兒順手給滬生做一頂罷,強如你巴巴的做這一頂帽子。”蘭姑即向洛珠深深萬福道: “你若肯代我做,真正好的很了。改日我備樣時新佳餚請你,又算代你澆手。”
三人正在說笑,方夫人打發小丫頭來請他們,說太太在馮太太房內,因外面送進來的上好孝陵衛瓜,請小姐、奶奶同去喫呢。賽珍聞說,即與蘭姑往小黛後進來。
且說紅雯回到房內,將針線在桌上一摔道: “我也不希罕這兩件東西,反引得人家譏笑我。難不成我就不配大少奶奶送我針線麼?而今都力霸爲王了,是人是鬼都要學着刻薄人。”雙喜笑着道:“非是我丫頭亂說,奶奶也太好多心了。雖然小姐說錯,還要瞧着太太面子。”紅雯睜着兩眼道: “太太便怎麼?俗說重孫有理告太公。他女兒當着人衆譏笑我,給我沒趣,我亦會當着人給他釘子喫。若畏首畏尾的,我尚忌不了許多。這邊怕人說,那邊怕人怪,將來我還想在這府裏出頭麼?”
雙喜正待再說,忽見外面的家丁執着一張單子進來。雙喜忙迎出房外道: “你來做什麼?”家丁道: “我適才回奶奶的話去,媚奴姑娘說奶奶到王太太那邊去了。偏生這一宗支款,外面立等着開發,特地來請姨奶奶的示。請你姑娘將這單子送上去,姨奶奶瞧着就知道了。”雙喜接過單子,轉身入內送與紅雯。
紅雯在房裏早聽得明白,取過單子看了看,是請支本月的月費,——陳府的規矩,向例都在月半前後支放,——末了又開着一款,衆男女僱工夏季的犒勞。原來府中除卻外執事家丁,及太太們貼身大小丫鬟,尚有十數名僱工。。外邊男的專於搬抬打掃,內裏女的專於漿洗縫綴與粗重事件。這些僱工都僱的是附近鄉間的人。二交夏季,即要告假回家做農工生活。府中夏季分外事多,又不能沒人,即定下例,願去者聽其自便,不願去者鄉間要另僱別人代做生活,這一分工價,府中酌給若干,賞與本人。此乃陳府中格外體恤人情的意思。到了六月中旬,那去不去的已有定見,便可發給這項款目。
紅雯看畢,冷笑道: “幸而那邊奶奶不在屋裏,我也拾得一件事來辦。你們不見我屋門外,青草都生了麼?可見你們都是慣伏上水,最勢利的人。雙喜去對他說,叫他將單子存下,待我覈算,停刻來領這一宗銀子。”雙喜掀簾走出,對來人說明。那家丁亦聽見紅雯在內發話,應了聲是,把舌頭一伸,脖子一縮,掉轉身一溜煙飛跑去了。
紅雯即叫雙喜將算盤取過,覈對了兩遍,珠數相符,共該一百有零銀兩。吩咐雙喜道: “你到奶奶那邊兌一百二十兩銀子來,若問你什麼用處?你說姨奶奶知照來兌的,少停送賬過來。奶奶不在屋裏,即叫媚奴兌給你。再說立等要用的,不可遲誤。你若改了我半個字去說,我知道了,仔細你的皮肉。”雙喜咕噥着,摔開簾子,走出道: “我改你的話做什麼?你若叫我殺人,我也殺去,好在有你抵擋呢!”說着,便一徑來至蘭姑房內。相巧蘭姑猶未回來,媚奴在窗前坐着,整理針線匣子。見雙喜走進,忙起身讓坐。
雙喜哭喪的喉嚨道: “你快兌一百二十兩銀子與我,不要遲誤了,帶累我的皮肉喫苦。”媚奴聽了,全然摸不着頭緒,不禁“撲嗤”的笑了一聲道: “你這蹄子屍多分瘋了,無故的同我要起銀子來。怎麼我不兌銀子,你的皮肉又要喫苦,我竟不懂你說的那一搭兒的話。”雙喜仰着臉,喊道: “我和你要銀子做什麼,我真正瘋了?是姨奶奶叫我來要的,他這麼吩咐我,我即這麼告訴你,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呢?你除非去問他,才得明白。”
媚奴聽說,方知是紅雯叫他來的,斷非無因而至。又聽他說的不清不白,便沉下臉道: “你還是和我說笑,還是當真?你家主子叫你這般來說,若是和我說笑,你又十分着急。若是姨奶奶叫你來說的,沒說奶奶不在屋裏,我不能專主,即是奶奶在屋裏,也沒見不說出款目來單要銀子,怎麼好上賬呢?可不是笑話麼!你說叫我去問他才得明白,倒是煩你問明白了他,再來兌銀子。”說罷,仍坐下理那未完的針線,不去招睬他。
雙喜被媚奴搶白得紅透耳根,回身即走道: “你不發銀子,幹我甚事?何苦給嘴臉我瞧。我就問明瞭再來,看你可發不發?”便回到紅雯房內,將媚奴的話,逐細說了。紅雯不由的大怒,罵道: “媚奴小女娼婦,他也瞧不起我麼?以爲他家奶奶當了家,連他都長了身分。我要銀子,自有我的用處,難道要報細數給他聽麼?好大面孔的小娼婦,我倒要親自問他去。”雙喜道:“姨奶奶別要去罷。媚奴那張嘴,比刀猶快。我們當丫頭的,被他數說幾句,不值什麼。若姨奶奶去也被他數說了,那才犯不着呢!”
紅雯被雙喜兩句話挑得滿腔火發,站起身望着雙喜,啐了一口道: “呸!沒中用的該死東西,我怕那小娼婦麼?這屋子裏一隻狗走出去給人打了,我都沒臉,還虧你阻攔我不要去。他火不了是我府中的丫頭,就是太太說出這些話來,我尚要去請問聲呢!”便喝令雙喜跟着,急急的來至蘭姑房內。
媚奴抬頭,見紅雯氣生生的走進,明知雙喜回去說了什麼,他來淘氣的,使仍然坐着不動,且看紅雯怎生開口。紅雯見媚奴並不起身,氣上加氣,指着媚奴的臉,問道: “你既在府中多年,可知道主子下人的尊卑麼?我叫雙喜來取銀子,你不發與他,還要數說他,是何情理?我要銀子,自然有款目去用,你要問長問短的,不成我落己麼?即是我落己,只要開得出賬去,幹你的屁事,也輪不上你來盤查我。究竟是太太叫你不發,還是你家奶奶叫你不發的?爽性明兒回了太太,就派你當家,豈不省便?”
媚奴聽了,立起身冷笑一聲道: “姨奶奶這話,是同我說的麼?你問你家雙喜去,他來也不說長短,即要銀子,我知道要什麼銀子呢?況且奶奶又不在屋裏,叫他去問個明白來,這也不爲數說他。若早說出是公款用的,,我早趕着送過來了。你問他,牙縫裏都沒有進出半個字來。姨奶奶若說到落己不落己的話,更外扯淡。銀子是府中的,真如姨奶奶說的,幹大家的屁事。這些話,沒說回太太,就是回老太太去,也不至殺下頭,問充軍罪。我也沒有說我是當家的,又沒去鑽謀這個差使,不過奶奶叫我幫着記記數,寫寫賬。亦未曾有礙人家的眼目,吞喫人家的口糧,還遭人家妒忌麼?至於主子下人的尊卑,我怎麼不曉得?我是當丫頭的出身,不明尊卑,還是個人嗎?若一定要分什麼主子,什麼下人,主子也是下人做的,下人也可做到主子,什麼希罕的事!若是老爺同太太,他們纔是生來做主子的呢!不叫人敬重,人都不敢不敬重他們。其餘柳木桌子,柳木凳,一般的高下罷了。”
紅雯聞媚奴句句含譏帶刺,說着自己痛處,直氣得面如紫漲,使勁把桌子一拍道: “你這娼婦,有多大身分?竟敢挺撞我起來。我倒要問你主子去,是誰仗你的腰窩兒?”媚奴聽紅雯破言罵他,也將針線匣子往牀上一摔道: “姨奶奶,你的口內要清淨些,你見着誰是娼婦?沒有養着漢子,沒有和男主子睡在一處,都不怕人議論。我若是娼婦,人家也不見得不是娼婦,同是一般的人,一樣的出身,別要裝出主子的體面來,恐嚇我。這些旁枝兒的主子,我眼睛裏還沒有見着呢!”說着,便哭了,嘴裏也夾七夾八的亂罵。
氣得紅雯,直跳了起來,奔上去要打媚奴,被雙喜夾腰抱住。紅雯回手即亂打雙喜,喝罵他鬆手,雙喜忍痛,死也不放。
媚奴亦要追上來打紅雯的嘴,問他那“娼婦”二字怎生講說?對面幾乎交手揪扭,早驚動蘭姑房內兩名僱工女人,趕進來在當中橫着身子,左拉右勸。紅雯,媚奴又欲同去回明太太;正鬧的沒開交處,早有小丫頭們見他們鬧得大了,飛風去報信上頭。
方夫人忙帶了蘭姑前來,喝住兩人。方夫人道: “好好,你們竟要造反了,我這地方還配不上你們大呼小叫。究竟因什麼事情?”媚奴一面哭着,一面將前後情由回明。紅雯也搶上來,說了一遍。方夫人聽說,臉都氣白了,也不問他們曲直,先喝叫雙喜跪下道: “你這小賤人,到底怎麼兩邊撩撥的,須從直說來,若有半字虛浮,先揭你的皮。”嚇得雙喜跪在地上道: “太太的恩典‘,這不幹丫頭的事。丫頭並沒添說什麼鬼話,不過照直的兩邊說了,卻是我的口快。”
方夫人道: “我不問別的,只問姨奶奶可是叫你這麼去說的,還是媚奴造言生事?”雙喜道: “太太明見,這些話都是有因的,來者不善,答的有意。若問丫頭細情,姨奶奶同媚奴姐姐,話也多的很,丫頭一時記不清白。太太即將我活活處死,我亦只有這兩句話。丫頭何敢捕風捉影的亂嚼。”
方夫人聽了,早已明白,紅雯繫有意去尋事媚奴,並非媚奴撒謊。又問道: “姨奶奶話是有的,媚奴回你的話,也是有的了。”雙喜點點頭,應道: “也是有的。”方夫人便指着雙喜道: “你這小賤人,很不安分。即着姨奶奶心內有氣,叫你去取銀子,不許說是什麼款目上用的。你就該揹着對媚奴說明,乃衆僱工夏季的月支貼費。媚奴見是公款,也不至不肯兌與你。縱然你不敢違拗姨奶奶,媚奴叫你問明白了再來,又說奶奶不在屋裏,不能專主,他亦是正理,並不曾歪派了你。你回房即說媚奴不好擅兌銀子,待奶奶轉來回明瞭,立刻送來,可不是兩邊皆沒的說了。你倒好,兩邊的話一字不漏,雖說不是你添造鬼話,卻是你搬弄是非,始末原由皆因你而起。本當重重處治你一頓,姑念一經問你,尚未抵賴,今日這責罰權寄在你身上。下次若再說話沒有輕重,不問好歹,信口的亂噴,被我曉得了,兩罪俱發,決不饒恕。你可從此要小心些。”雙喜應了聲,爬將起來,蹶着嘴站在一旁。
紅雯見方夫人喝罵雙喜,句句皆是暗說的他。又見方夫人並未說着媚奴不好,心內大爲不服,便說道: “太太別要冤屈了雙喜,委系我叫他去這麼說的。我想同是一家的人,還怕脫空了銀子麼?隨後再開明款目,給他登賬不遲。以前我給太太照料各事,亦有做過了纔回大太的。媚奴若果是曉事的,即該同雙喜過來,問個明白,也不見得我不告訴他。誰知他罵着雙喜回來,時語打狗要看主面的,我縱有不是,亦不應他藉着雙喜發揮我,媚奴未免眼睛裏太沒有了尊卑,不知我是太太派着幫理家務的?他瞧不起我,即是瞧不起上頭的主子。我也自知心直口快,遭人家的忌。其實府中亦沒有多少事,有了奶奶一人經管,又有媚奴做着副手,也很夠了。趁今兒當面回明太太,從今我不問這府中的事了。我何苦強椏在裏頭,有礙人家眼目。今日是小爲發作,不過挨一場罵,將來怨結深了,還要被人家算計,都難說的事。”說着,又回身指着雙喜,咬牙罵道: “都是你這下流該死的東西,帶累我受人家欺負的。我叫你去討銀子廠你自然背了我,到這裏浪充什麼當家副手的排場,人家纔不能容你的。”
紅雯尚未說完,早把方夫人氣的坐在椅上亂抖,一聲斷喝道: “你在這裏支派着誰?還是說奶奶仗着媚奴欺你,還是說我責罰雙喜不公?你說媚奴眼睛裏沒得尊卑,怎麼趕得上你,很懂尊卑的人?我在這裏說話,那裏派你指雞說犬的罵人。無論是與不是,都不容你插嘴。你跟我十數年,該深曉得我的性格,從不喜歡人挑三撥四的暗箭傷人。我豈不明白,你有心尋事媚奴。到底你如今是老爺的人,所以單責罰雙喜,存留你的臉面。你倒在我面前放肆,打罵丫頭,下發別人。我只問你,叫雙喜去向媚奴兌取銀子,又吩咐他不許說出什麼,媚奴自然不肯發給他,仍推到奶奶不在屋裏,不便專主,他也算情理兼到的了。你反橫着心腸,前去與他吵鬧揪打,自家先失了主子體統,還爭競人傢什麼呢?你說媚奴瞧不起你,此時你又瞧得起我麼?我知道你現今做了姨娘,不比在我身邊,很長了身分。你去問問人家姨娘,可似你這般沒有規矩?若說你不願幫着奶奶當家,難道府內的事,非你不可麼?我給你體面,纔派你幫着奶奶照料一切的。從此就開除了你,也沒甚希罕。近來你各事很不安分,漸次好要爬到我頂上來了。想必因老爺寵愛着你,叫你這麼的,我倒要去請問老爺一聲。趁着此時你還未生下男女,不如開發你出去,你也稱心,我亦耳朵裏清淨。”方夫人便喝叫小丫頭子,到前廳請了老爺進來。
蘭姑見方夫人十分動怒,忙走上來笑着推紅雯出外道: “好妹妹,你回房去罷。我家媚奴不好,少停我責罰他,再到妹妹那,邊來謝罪。你說不願幫我當家,哎喲,好妹妹,我不曾得罪你呀!怎麼你爲了媚奴,連我都惱了。府中許多事務,叫我一人怎生開發得下。再則妹妹你是明理的人,這麼大熱天引着太太生氣,你心裏也不安。”便連推帶拉將紅雯送出房外,又使眼色叫雙喜一同出來。
紅雯見方夫人動了真氣,要請小儒進來。他也懼怕方夫人當真要攆他出去。又知道方夫人脾氣,向來執一,說行必行。小儒各事,又順着方夫人性子,不敢違拗。便藉着蘭姑推他出來,跑回房中,坐着生氣。自己原想捉弄他們的,反被方夫人這一頓羞辱,將來何以見人?直氣的哭了。使勁把桌上的陳設,一陣亂拋亂摜,又將雙喜惡罵了一頓。鬧了半晌,和衣倒在牀上暗泣,晚間連飯都不曾喫。
蘭姑推出了紅雯,又轉身進來,笑對方夫人道: “太太何必動此大氣,有傷身體。他向來心地胡塗,隨口瞎說不知輕重。少頃我過去開導他,叫他到太太面前來叩頭。太太若此時請了老爺進來,反將這點小事鬧得大了。太太也犯不着又使老爺生氣。-,’方夫人嘆了聲道: “並非我好自生氣,你親眼見着的,這般狂妄,令人難受。對我尚且如此放誕無禮,可知別的人更不在他眼裏。你來了多年,可有半句閒話麼?現在出了他這麼一個出色人員,將來府中內外人等紛紛效尤,何能處治?近日我冷眼看着,他益發狂的不成人樣了。睡至午正,還沒起身,不高興頭也不梳,大衣也不穿。這幾日,連我的早安都不來問。只有老爺進了他房內,隨即濃妝豔抹,有說有笑。夜間關上房門,嘁嘁喳喳的不知說些什麼?甚至四更以後,聽得他那邊房裏猶有聲息。那種下賤的行爲及那浪樣子,實在難以入目,這也不必說了。早間你見賽珍和他不過取笑的話,可該他那般回答賽珍麼?他發作姑娘,即是發作的我。此刻又和媚奴鬧了起來,這件事本不怪媚、奴。雖說是自家人,媚奴有經手之責,焉能不問個明白,亂兌銀子?正是媚奴心細的處在。他即說瞧他不起,又與媚奴要交手揪打,被別人家聽得成何體面?人還要說我沒有家法呢!我目下悔之不及,大不應勸老爺收他作妾。早知道發出去配人,倒還乾淨。我只說他是我身邊長大的,比新買回來的人都要循規矩些。又因收了他,可替你服侍老爺這一番職任,誰知老爺都被他引誘壞了。若依我的意思,即時叫了他家親丁來領回,另行配人。否則發交官牙子,賣繳原價。那不過做的克毒些,也不怕老爺不行。惟恐知道情由的,深曉他十分不妥,萬難存留,猶有那不知道的,即要議論我不能容物,多分是正室怕偏房奪寵,故意藉着這段題目打發出來的;將我提拔他那一場美意,不要活活的埋沒煞了麼!況我們這般門第人家的姨娘,發出去另行配人,亦不大雅相。而今受這些無枉之氣,.不是我自家害了自家麼!且又是我的丫頭,分外打住了我的嘴,難以啓齒。我若早知他這賤人不成器,牙縫裏出蛆,也不勸老爺收他做偏房了。我說這句話,人豈不要扳駁我,他自幼在我跟前,不知他性格麼?我因他不過生得伶俐,說話尖刻些,這也不算什麼壞處。那知他目下大爲改變,將來尚不知鬧出什麼新聞來才罷。”蘭姑又極力從旁勸說,方夫人始漸漸氣平下來,扶着小丫頭回去。
蘭姑俟方夫人去後,便將夏季的月費、犒賞銀兩發出,叫新挑上來的飛香,喚那家丁進來,照數領去。因媚奴現在做了副手,一切伺候等事均派了飛香承管。蘭姑又叫上媚奴,切實的數說了一頓道: “前日我怎麼囑咐你,叫你切不可同他一般見識,累我被人議論。縱然他各事占強,我既肯甘心忍受,你也落得不問。怎麼才兩三日工夫,言猶在耳,你即鬧出事來?又驚天動地的,使太太知道。幸而太太聖明,深知他有心欺負我這邊。倘或太太信他一面之詞,責罰了你,叫我置身何地?還要被他背後笑破了口呢!我因你尚明白懂事,才叫你幫我料理,我即可偷空到衆位太太處說說話兒消遣。又千叮嚀萬囑咐的比譬你聽,恐你一時心內不平,生出爭論。饒不着你還同他鬧了,叫我怎麼放心走開,你倒不是替我的手,更添我一層記掛了。今日鬧已鬧過,已往不究,嗣後你若再鬧出閒言閒語,那可不怪我要回明太太,給你沒臉的。”
媚奴被蘭姑說得啞口無言,紅着臉低頭拈弄衣角,半晌答道: “奶奶說我,我不敢強。起先他來的時候,我也好好分剖他聽,都怪雙喜說的不明白,亦不曾得罪他。後來他破口罵我娟婦,我方同他口角。奶奶明見,當丫頭的雖然微賤,這句話卻當受不起。”蘭姑道: “他破口罵你,原是他無理。好在太太已呼斥過他,算代你爭回面孔。太太又吩咐他,以後不許過問各事。設或他竟老着麪皮,偏要夾在裏面問張問李的,不論什麼事,你下次都不要問,儘管發給他去。即是不應發的,你發了自有我承認,太太也不能說你,我都不抱怨你就是了。”
且說方夫人迴轉自己房內,十分不快,即將套房門關閉,不準紅雯由他正房經過。 “我見了這賤人分外生氣,可笑他而今連我都不服了”。晚間小儒進來,方夫人將日間的事細說,又問着小儒怎生處置, “因他現在是你的人了,不得不先問你一聲,別說我有心容不下他”。小儒聽了,一言不發,起身到紅雯房內,埋怨他太爲過分。 “怎麼太太你都衝撞起來,你不見奶奶來了這幾年,又生了森哥兒,還不敢違逆太太呢!若是太太真動了氣,要攆你出去,我可是阻擋不下的。你和別人爭競,情猶可原,怎麼同太太使性子?我勸你老虎頂上別要捉蒼蠅去罷”。
紅雯正在一肚皮沒好氣,又聞小儒說到方夫人若要攆逐,即難挽回。仔細一想,果然不錯。又見方夫人將耳門關起,分明是氣我不過,立誓不准我見面了。適才老爺說的話,必是太大同他說的。太太竟是明日翻過臉來,叫我出去,怎生是好?此時紅雯心內,反害怕後悔過來。欲要去陪方夫人的小心,又沒有人來勸,我面光光的怎麼自家好走去呢?面上又不好現出悔懼的形色,豈不被老爺看輕了去。反夾耳連腮數說了小儒一番說: “我受了衆人的氣,又被太太一場羞辱,正無處叫屈,你也不問個誰是誰非,順着人家的話來抱怨我。我亦知道,在這府中難以出頭,不如死了,讓人一窩兒承受,倒還乾淨。”說着,又撒嬌撒潑的,捶牀拍枕痛哭。急得小儒連忙走過,按住紅雯口道: “我不過這麼說罷,亦是好意勸你,聽不聽事小,也犯不着又生氣。若被太太房裏聽見,明早更有話說。”即叫雙喜上來,服侍姨奶奶安睡。自己也寬衣睡下,復又婉言安慰了紅雯一番。
次早,小儒起來,到蘭姑房內,央他在太太前,代紅雯介紹,過去叩頭陪禮,免得彼此不好見面。蘭姑笑道: “叫我去做和事老兒,倒使得。你卻要說明了,還是怪太太不好,還是怪紅夫人不好呢?”小儒笑道: “人家正正經經的來央及你,你倒取笑人。我看都沒有不好,只有怪你不好,昨日不能從中解勸。”蘭姑道: “呸!好沒良心,這些話該你說麼?你去問問,昨日不是我勸着太太,只怕你那心愛的如夫人,還要多捱些沒趣呢!不然我也不至於從中苦勸,還碰了太太許多瞎釘子。一因是我房裏媚奴,引出來的事;二因我們現在是姊妹,那怕人家待我不好,我總要顧起面孔來;三因妹妹是你得意的紅人,過於受了委曲,你口裏說不出,我知你心裏怪痛的呢,我乃體貼人的心意,又瞧着你的面子,不能不勸一聲。昨兒你沒有說着,我即思量到今兒去勸妹妹,往太太那邊陪禮。誰知你走過來,反怪我,倒是我白操心了。爽性做個壞人,不去勸他們和事,仍要挑着太太搜尋他的短處,不過前後領你怪罷咧,你又能奈何我的麼!”小儒笑道: “你是好人,你是真正好人。再沒有別的說話,可以奉屈去勸一聲兒了。沒見你事尚沒得做成,倒先居功自恃。倘然你說不和好,才與你算賬呢!”說罷,一路笑着去了。
蘭姑梳洗完畢,來至紅雯房內。先代媚奴告了不是,然後勸他到方夫人那邊謝罪。紅雯明知蘭姑是小儒央來的,猶自假意不行,被蘭姑再三勸說,始將機就機的應允,同着蘭姑至方夫人房內。方夫人才起身淨面,紅雯上前叩了頭,自己認了不是。蘭姑又代紅雯,說了多少悔過的話。
方夫人見紅雯親來認罪,究竟是多年主婢,情同母女,氣早消了一半,只說道: “你昨日那般目中無人的行爲,仔細去想,可應該麼?尤其你更外不合。今兒你既知道自悔,我也沒有什麼的,只要你從此改過,不再犯昨日的狂病,就是了。”蘭姑見方夫人顏色和霽,便硬自做主,將通套房的耳門開了,又搜尋出若干的話來,湊趣說笑。紅雯亦殷勤小心的,伺候梳頭換衣。方夫人又叫他們一同喫了早飯。蘭姑見方夫人談笑如常,方同紅雯退出,各回房去。
少頃,媚奴被蘭姑逼着,到方夫人與紅雯房內來請罪。若論方夫人處,媚奴來與不來,原沒打緊。蘭姑因紅雯既叩過方夫人的頭,也叫媚奴到他房內走遭,使紅雯面子過得去。此乃蘭姑肯各事曲全,讓人的處在。紅雯無奈,亦隨後至蘭姑房內謝了。雖然彼此說明沒事,各人都懷恨在心。連方夫人由此看待紅雯都不同往日,遇事即與他是一是二的,不肯稍假顏色,生恐紅雯舊態復作,更難約束。
晚間小儒回房後,見衆人和了事,甚爲歡喜,忙至蘭姑處,深躬大喏的稱謝不盡,又痛贊蘭姑善於調停。蘭姑笑道: “我也當不起你謝,只求沒怪我,即是萬幸。”小儒笑了笑,仍回紅雯房裏來睡。
次早起身,正欲去園子裏賞那露水荷花。見家丁進來,回道: “雲大人打發人來請過兩次,說立等諸位老爺同過去,有要事商量。”小儒聞說,便?出外邀了王蘭等人,更衣坐轎,來至督署。從龍迎接入內,見禮坐下。從龍道: “奉請諸位過來,有一篇好文字,請教一閱。”便在靴掖內取出,遞與衆人。王蘭道:“在田既自稱爲好,想必是篇非常文字,我等倒要瞻仰。”即搶着接過展開,小儒等人也立起身.,聚攏來同看。原來是紙奏草,折中從龍聲敘離鄉有年,祖塋祭田多半荒廢,急欲回籍一爲修葺,又懇懇切切的請假一年等語。末後奉到諭旨,恩准給假一年,再行來京供職。
前番從龍迭次請假回籍,均未蒙準。所以此回俟準了他告假,才說與小儒等知道。衆人看了,皆向從龍稱賀道: “從來孝可格天,今上仁慈恤下,凡有孝思,無不俯如所請。在田今番錦衣歸裏,乃是一件極大喜事。未知擇定何日榮行?我們當來走送。而且又有一年之久的闊別,須要早爲之計,大大熱鬧幾日。”從龍笑道: “請諸位過來,正爲此事。別要你們煩神,我久經有了定見。都要待新任來接了手,方可起身,至速也有一兩月耽擱。我們即算一月的期限,由明日起,奉屈你們暫住荒署,每日我作東道,更翻花樣的取樂,以半月爲率,那半個月,我即就教到園子裏,是你們公作東道。有此一月的暢聚,也可補那一年久別的不足。內子及尊夫人等,亦仿着我們的章程而行。諸位高見,以爲何如?”
王蘭聽了,先拍手稱快道: “在田所議甚是,我們明日即搬了行李來,到你署內,終日大喫大嚼,有何不樂?改日你到我們園內,我們又是公分請你,每人只好派着一兩個日子,即此一層,我們便先佔了便宜。”伯青笑道: “你們聽者香的話,怎麼這麼小器,是有便宜的事,他都爭先叫好。”引的衆人都大笑起來。又計議了一會,用什麼酒席,預備什麼玩意。衆人方辭別回來,即說與衆夫人知道。衆夫人聞說,亦甚爲欣然。
次早,從龍又遣人持帖過來邀請。婉容,小鳳亦着了綺紅,文琴來迎請方夫人等。所去的是:方夫人,洪靜儀,林小黛,洛珠,江素馨五位夫人。蘭姑因府內無人,不便同去。巴氏等婉容也着綺紅請了聲,他們皆辭謝了。衆夫人俱帶着兩名丫頭,過去伺候。方夫人卻留下他房內補紅雯缺的大丫頭綠鶯看管屋子,又囑咐蘭姑各事當心。 “若紅雯趁我不在家,有什麼尋鬧的處在,你都要耐着,待我回來再議。我亦知照過綠鶯,不許和他們鬥口”
恰好此日,賽珍迴轉揚州。因甘露恩放山東遺缺知府到省,即頂補了東昌,寫就稟啓,差兩名得力家丁,回來迎接祖父,妻小同赴任所。甘誓聞次孫放了外任,大爲歡悅,便鼓興要往山東一行。甘露的生父及甘霖人等,也只得陪着前去,遂寫信來通知媳婦。賽珍得了信,即要回去。方夫人因女婿得了外任,不便留女兒久住。清早先打發賽珍起程,衆夫人亦送至廳前,母女灑淚而別。俟賽珍去後,衆夫人方次第坐轎向督署而來。
婉容,小鳳聞報,同接出二堂,邀請入內。外面小儒等人,早到了半晌。少停,內外皆擺下盛席,賓主莫不歡呼暢飲。夜來,小儒等宿在外書房。方夫人等即在婉容,小風兩邊上房裏,剪燭談心,無非敘說的別離景況,都要至四鼓以後方睡。帶去的衆丫頭,早有綺紅,文琴接待。
不提衆人在督署內住下。且說府中那一班沒有帶去各家的大小丫頭,皆因主人不在屋內,都放縱了。園子裏現在又無人居住,他們即三個一羣,四個一黨,每日到園裏去閒逛。過了兩日,又生出許多枝葉,不是你和我夾口,即是他與他爭吵。雖有蘭姑在家彈壓,只有府內的丫頭尚懼他三分,其餘衆夫人房內的人,蘭姑也不便去問,他們亦不服蘭姑的約束。惟有雙喜不得出來,因方夫人臨行時吩咐紅雯,不可容丫頭們搬弄是非。紅雯見方夫人單單囑咐他管着丫頭,分明仍爲的前事,心裏好生不悅,便賭氣終日坐在房內,連雙喜都不許離他一步。這半月中,若再鬧出閒話,即不干我房內的事,那時我才慢慢取笑呢!
紅雯平日是散誕慣的,或到衆夫人房內閒談,或邀洛珠,賽珍來抹牌着棋,晚間又有小儒在房裏說笑。此時忽然只剩得一人,又終日不出房門,悶懨懨的甚無情趣。雙喜見同夥一干姊妹們,鬧烘烘成羣結隊,東跑西走的玩耍。雙喜今年才十五歲,還是小孩子家性情,分外眼熱。若是紅雯出去走走,他也抽空去尋這一干丫頭談笑。無奈紅雯由早至晚,杜門不出,把個雙喜悶的火星從頂門裏直冒。這兩日工夫,猶如兩年相似,比紅雯更加倍的煩惱。
這日,喫過午飯,紅雯在窗下抹了一會牙牌,又叫雙喜破了一個西瓜,取水來喫着解暑,餘下的即叫雙喜去喫。自己無精沒神的斜躺在一張螺甸穿藤大睡椅上納涼,半晌又長長的倒抽了一口氣。雙喜正立在桌畔喫瓜,聽得紅雯嘆氣,便乘間說道: “姨奶奶,這麼大熱天常時睡着,又不大適意,恐要生病呢!偏生大小姐回了揚州,聶姨奶奶又同太太們到雲大人衙門裏去了。這兩日,我見姨奶奶益發寂寞,倒不如園子裏逛逛去,散散悶。延羲亭面前那池子裏荷花開的真正好看,據說比往年又大又多。連日祝老爺,金大爺,柳五爺都不在園內,正好去看花,強如在這屋子裏,整日的喫飽飯納悶。好的多呢!別說姨奶奶近日不快活,連我被這兩天都悶慌了。”
紅雯聽雙喜一番話,說得十分高興,笑道: “你這鬼丫頭,要到園子裏去罷咧!我知道見一班同夥們沒了管束,每日約齊了四處玩耍,你的心被他們引神翻鬼跳起來。又因我在屋裏,你不便走開,卻用這些鬼話來攛掇着我。我若不去你豈不要怨恨麼!好說張三不行,拖住李四的腿了。說不得我陪你姑娘走一趟,倒別要把你悶出病來。”雙喜亦笑道: “你老人家別折煞我罷,怎麼說陪起我們丫頭來,可不是天地反覆了。”說着,便開了鏡奩,讓紅雯勻面掠鬢,又取過衣裙服侍紅雯穿好。雙喜也換了衣裙,隨紅雯開了留春館旁耳門,向園子裏來。只因紅雯信了雙喜的話,一時高興,到園內閒逛。那知引出一件大是非來,幾乎性命不保,要知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俏細君遇舊說風情 癡丫頭有心窺露破
話說前回書中陳小儒派阿瑤管理繪芳園,阿瑤一味巴結要好,分外勤謹。數日後,各處亭臺軒館,比往常淨潔生光。小儒甚是歡喜,即存心仍要提拔他,當名上差。因沒有空缺,暫且擱下。況管理園子,亦是件輕鬆執事。清早督率着一班粗使僱工,往各處打掃拂拭,及一切簾幔陳設古玩等件,該添該換的隨時整理,到蘭姑那邊請領呈繳。若逢宴會日期,上頭擇定何處,即叫人安排鋪墊各物伺候。又監着花兒匠修扎盆景花草,每天午後,叫僱工們挑了水,至各院落內澆灌一番。回來即算一日的交代已畢。下晝時分,阿瑤便至前邊來尋連兒,三桂兒等人說笑,倒也十分快活。
現在連兒、三桂兒皆隨了小儒等往總督衙門,連日阿瑤沒了去處,只得在園中各處走走。見一班丫頭們進來玩耍,阿瑤雖不敢入他們的羣隊,有時遇見也搭着話兒說笑兩句。衆丫頭因阿瑤生得俊俏,說話又和氣,亦樂於同他親近。反是阿瑤爲日前梁明曾囑咐過他,怕的冤家路狹被人撞着,傳說到上頭知道與自己不便。見他們鬧狠了,即藉故遠遠的走開,以避嫌疑。
這日午飯後,覺得身子睏倦,便摘了數片大芭蕉葉,到延羲亭上睡着納涼。四面窗欞掛起,有微微的風透進,又送着荷花的香氣,撲鼻沁心,令人神致頓然清爽異常,阿瑤便蒙隴的睡熟。相巧紅雯此時帶了雙喜,也往延羲亭來。紅雯一路看着荷花,口內與雙喜說着話,由池邊信腳走至亭前。正待跨步上.階,雙喜眼快。早見亭內有人,仔細一看,認得是阿瑤睡在裏面,暗想道:“這廝很會尋受用,亭內本來風涼。,他還用蕉葉墊着睡覺,豈不分外爽快。”便止住紅雯不前道: “姨奶奶別要去罷,阿瑤睡在亭內呢!”
紅雯聞說,停住腳步,抬眼果見阿瑤睡在亭內,上身赤膊,露出一身白雪般的皮肉,紅雯心內不由怦怦的跳了幾跳,頓時兩腮赤暈,如新放桃花一般。原來紅雯當丫頭的時候,即與阿瑤熟識,又不時到外面傳示方夫人的說話,見了阿瑤都要搭白兩句。阿瑤本是個風流種子,情竇早開,恁什麼訣竅他都體會得見。紅雯與他親熱,那眉梢眼角,不無偶涉盼送。阿瑤亦愛紅雯苗條可人,樂得湊着趣說幾句話兒。
後來因小儒收了紅雯作妾,有了主僕名分,阿瑤即不敢同紅雯說笑。有時碰見,不過請叫聲,低頭垂手,侍立一旁,讓紅雯過去,此乃阿瑤伶俐的處在。他因紅雯以前和他說笑慣的,倘然此時無意說錯了話,一則怕紅雯而今做了姨娘,竟翻過臉說他戲弄主子;二則恐被別人見着,說到老爺太太耳裏,我有幾顆腦袋,敢去捋這虎尾。反把從前思慕紅雯的一片私心,全行撇去。不意紅雯仍是前番性格,見了阿瑤,都要尋出些話來,同他兜搭。
今兒適值阿瑤睡在延羲亭內,身畔又只有雙喜一人,便笑對雙喜道: “巴巴的到了此地,正好歇息着,再去逛逛各處。可厭阿瑤,他偏睡在裏頭,你去喚他醒來,往別處睡去。”雙喜即走入亭內,用腳踢着阿瑤的腿道: “醒醒罷,別要睡了,仔細風吹出病來。這裏也很涼爽的,你尚要墊着芭蕉葉子,不如爬到池子裏去睡,還快活呢!”阿瑤被雙喜踢醒,看了看,復又翻身向內,合上眼道: “好姐姐,你不要和我鬧了,好容易偷着這半刻工夫來睡着歇一會兒。我適才見你姊妹們,在紅香院那邊鬥草呢,你快尋他們入夥去。這裏冷清清的,有什麼好玩兒。” 雙喜笑道: “別要見你孃的鬼,誰和你鬧的。你睡在這裏,幹我什麼事?我也沒有那麼大臉面請你得起,你倒看看亭子外,是那個來了,可配得上請你起來讓他。”阿瑤聞說,即欠起身一看,見是紅雯站在亭外。忙一骨碌爬起,披上小衫,將地上蕉葉連抓帶踢的撩過一邊,笑道: “你這鬼丫頭,何苦來捉弄人。就說是姨奶奶要到亭子裏來,我久經起身了。偏生窩子疙瘩的,伺我鬧這無因的閒話,停刻再和你算賬。”
紅雯見阿瑤巳起,遂徐徐的走進亭中坐下。阿瑤請了安,退立一旁。紅雯便向雙喜道: “在日頭地下走到這裏,實在熱得人慌。你去就近那裏取碗茶來解渴,要快去快來。”雙喜答應走出;自去取茶。阿瑤亦要跟着雙喜走出,紅雯即問道: “你今日園子裏沒有事麼?”阿瑤見紅雯有話問他,便停住腳步,回道:“園子裏每天午後澆灌過花草,即沒有事了。”
紅雯四顧無人,便眯斜着雙眼,笑道: “阿瑤,可知道你這差使,虧的誰人?又是中等執事,又投有粗重生活,別人求還求不到手,你那裏初次當差,即有這個美缺。自從以前那管園的告了病出去, 我即思量到你可以頂這執事。 恰好老爺太太那日閒談,說園裏沒人管理,花草都枯壞好幾種了。即叫奶奶查一查,有什麼妥當人補一名去。我就趁機保舉了你,老爺恰好也說你勤謹可靠,才叫奶奶補上你的名字。我只恐你直至今日,猶認做是老爺的提拔呢!若非我從中保薦,你夢想也巴不到這個執事。;雖說沒什麼好處,將來由此可望調充上差。你應該謝謝我,纔是情理。”
阿瑤聽了紅雯一番說話,又偷眼見他笑嘻嘻的,低言俏語相問,心內豈不明白。一時間,也由不的亂了方寸,將梁明囑咐的話,與那平日怕人傳說的心腸,一齊拋向九天雲外去了,亦笑着道: “哎喲!我今兒才明白,這個差使是姨奶奶的恩典保薦,真正我尚在夢裏呢!我也說老爺平空的派我這件輕鬆執事,其中都有原故。若早知是你老人家的提拔,豈獨叩謝了事,猶要孝敬嫡奶奶,心裏才過得去。”說着,走近一步,扒在紅雯面前,連連叩頭道: “今兒多叩幾個頭,權且謝謝罷,改日再補孝敬。”叩下去的時候,阿瑤的腦袋,相離紅雯一對小腳只有寸許。一氣叩了十數叩,在有意無意之間,頭皮早碰看紅雯腳尖一下。
紅雯笑道: “滾起去罷,我也不要你叩頭謝我,不過說明白了,使你知道並非他人之力。”也用腳尖在阿瑤腦[袋]上挑了一下。阿瑤此時,更外心神撩亂,爬起身正要再說,見雙喜已送進茶來,阿瑤仍退在原處站定。其實阿瑤走近叩頭,紅雯用腳挑他,雙喜早看得真切,佯作不知,遞上茶,笑對紅雯道: “我去園裏尋了半晌,都尋不出一盞茶來,還是到屋子裏取來的。又怕姨奶奶等着發急,取了茶忙忙的跑來,跑的一身大汗。好笑這兩步路,腳都跑痛了,頭都跑暈了。”雙喜說到腳痛,即望了紅雯一眼;說到頭暈,又瞟了阿瑤一眼。紅雯、阿瑤,不由的兩人不約而同,紅了臉,低下頭。
紅雯即笑罵道: “你這小東西,很會放刁,怕我說你來慢了,反先說腳呀頭的,又怎麼痛呀暈的。你不必噦嗦,你的心事我明白。”雙喜笑道: “只要姨奶奶明白我的心事,丫頭還有什麼話說。”說着,回頭問阿瑤道: “你尚在這裏麼,早知你站在這裏閒話,叫你代我取茶去,可不省得腳痛頭暈的了。”阿瑤亦無話可答,惟有紅着臉一笑而已。
雙喜又道: “姨奶奶,稍坐一會兒,我出去即來。”紅雯道: “你又往那裏去尋魂?別要走開,我也要回去了。”雙喜笑道: ”真正你老人家,不體恤人情。我自然有要去的事件,難不成當着阿瑤,明說出來麼?你老人家也該明白了。”說罷,頭也不回,竟自下亭而去。
阿瑤道: “這位雙姑娘,亦習學出來了。曾記初來的前兩年,高聲也沒有一句。現在口齒便利,很會說幾句調皮話兒。”紅雯笑道: “但凡丫頭家,到這麼大的年紀即思作怪。他知道什麼,不過信口亂噴亂嚼。罷了。‘”又問阿瑤道: “你補園裏的執事,好有兩月了。怎麼不見你到上頭去領銀子,繳換的物件呢?”阿瑤道: “我已領繳過數次,俱是在奶奶那邊回話的。”
紅雯道: “可見你們都是沒良心的人。如今只認得新當家的奶奶,前去奉承巴結,也不見得替你們說一句好話兒,調劑你們,調個上差;尤其你是我保薦的人,難道也去伏上水麼?即着你以前不曉得是我保薦,一切回話又不便到我那邊,也不怪你。可知太太亦派了我幫着當家,或者奶奶沒得空閒,你們也要來就教我的。況且你由園子裏到奶奶那邊,都要走我院門外經過,何妨順便或早或晚,進來問個安,也見得你們的人心,把我這不逢時的半邊主子,尚放在眼裏。不成你們就拿穩了,沒有事要着我麼?我說你們沒有良心,可是不錯的。”
阿瑤笑着,假作發急道: “姨奶奶真正要冤屈殺人,你老人家背後去問着雙喜姑娘。我每逢朔望日期,到上頭去請安,卻實因天氣暑熱,恐姨奶奶們乘涼,起居不便是有的。若說我瞧不起姨奶奶,暫時即雷劈了腦子去。同是一樣的主子,家人們敢分彼此麼?沒說姨奶奶是上頭主子,就是這府中多年的老管家,現在退了執事,我也不敢存瞧他不起的心。姨奶奶如不相信,隨便叫我立個什麼毒誓,我都可以的。”紅雯笑道: “誰要你發誓。這一來,我豈非白怪了你麼?將來只有留心着,那裏空了上差執事,可以說話的處在,再代你爲力罷。”阿瑤聽了,即打了一千兒道: “家人先謝了姨奶奶的提拔。”
紅雯笑了笑,叫阿瑤起來,猶要同他說幾句體己的話。究竟不放心亭外有人無人,便立起走至欄杆邊眺望,不料阿瑤墊身的蕉葉,踹在腳下,猛然一滑,幾乎跌倒。慌的阿瑤搶步走過,扶住紅雯。因匆忙之際,恰恰阿瑤的手捺在紅雯乳上,目下所穿不過兩件紗衣,宛如捺在皮肉上一般,直覺得軟而無骨,滑不留手,把個阿瑤身子都酥麻了半邊。正欲就勢輕薄,紅雯將身子往後一縮,飛了阿瑤一眼道: “你真該作死了。”話未說完,忽聽得雙喜在亭外,高高的聲音說道: “綠鶯姐姐,飛香妹妹,你們快來看,這池子裏有朵並頭荷花,實在愛人呢!”
紅雯聽了,忙回身來看, 阿瑤亦嚇的倒退至亭口站下。 果見綠鶯、飛香由石橋那邊,攜手聯翩而來。紅雯急中有智,忙望阿瑤使個眼色,即說道: “你這小於,好不懂規矩。有什麼話,到上頭回去。這裏那裏是回話的所在麼?而且還有奶奶在家,有什麼事,理應請他示下,我是不管這府中的事了。”阿瑤會意,口內答應着,早走出亭外。恰好綠鶯、飛香已過石橋,迎面走至。阿瑤故意咕噥着道: “什麼大不了的事,也配得上發話。我只說抄點近路,免得這麼大熱天,跑來跑去的。誰知反多出事來,可不是我晦氣麼!”綠鶯接口道: “阿瑤哥,你不能算晦氣,我猜你還是運氣呢!”阿瑤也不答言,大踏步過橋而去。
原來綠鶯、 飛香兩人, 在石橋那邊即看見紅雯與阿瑤在亭子裏說話,並阿瑤前去扶住紅雯。又聽得雙喜招呼他二人,分明使亭子裏知道,更外心內明白。綠鶯到了亭口,見紅雯臉上一紅一白的,便笑道: “姨奶奶也在這裏納涼麼!可笑阿瑤,到亭子裏回姨奶奶的話, 碰了姨奶奶的釘子, 他還咕噥着說是晦氣,白繞了道兒。是我說他會抄近路,到這裏來回話,不算是晦氣,直頭是運氣呢!”
紅雯聽綠鶯句句話皆譏刺着他,好似適才的景況,已被他見着。不便答言,怕惹出別的話來,即喚雙喜道: “你隨我回去罷,我們屋子裏也多分沒有日影了。”綠鶯見紅雯不來理他,亦不進亭子,回身迎着雙喜道: “妹妹,你叫我來看並頭蓮,其實我在橋外就看見了。我一生最喜的是什麼並頭蓮、雙蒂花,見着了即要折回去插瓶兒玩。仔細想起來,豈不是這一朵好好的並頭蓮,遇見我這不知趣的人,生生的把他拆散了。”雙喜亦知綠鶯話中有話,不好回他,惟有付之一笑道:“我此刻不陪姐姐了,要跟姨奶奶回去。少停洗了澡,到我那邊乘涼說話兒罷。”便走至亭前,隨着紅雯匆匆去了。
綠鶯、飛香見他們已去,也隨後回來。綠鶯對飛香道: “你可見這騷貨,與阿瑤那般光景麼?我就知道老爺太太不在家,他們都要鬧出笑話的,果不出我所料。這兩日,我早晚在園裏,一半也是防着他們。不意他們竟敢於人衆往來之地,做那個勾當,試問有多大膽子?他們今兒,是被我們衝散,大矢所望,未必就這麼死心蹋地的罷休。大約讓過風頭,仍然要另尋機會。你回去千萬不要在奶奶面前說什麼,連媚奴前都不用提起。由明日起,我與你要加倍防範,冷眼瞧着他,切不可露臉。若看出一半點破綻,那時他的把柄得在我們手內,說不得爽性翻出來,大家看看。好羞死那騷貨,代媚奴報泄前恨。若露了臉,或回了奶奶,一時傳揚開去,他沒有把柄落下,也不怕我們,倒叫他提防着我們了。”
飛香點頭,“連稱曉得,即罵道: “也虧紅雯那騷貨不識羞.恥,不顧天理。老爺,太太,都待他甚好。他還要幹這些闇昧不明的事,那淫婦豈不喪盡良心麼!不獨姐姐要替媚奴姐姐報復,即是我至今也覺耿耿不服的呢!”說話伺,早出了耳門。綠鶯又叮囑了飛香一番,方各自散去。
且說紅雯回到自己房內,心裏又恨又愧。恨的好事將成,被綠鶯飛香兩個賤人撞破。愧的綠鶯說的話,好似看見我與阿瑤什麼了,倘然傳揚開去即是是非,叫我怎生對人?落後一想,又自己啐着自己道: “見什麼鬼,我也未曾被他們拿着什麼把柄,就是說我和男家人說話,亦沒什麼干係。從此我拚着不進園去,他們也沒的說了。”便起身脫了衣裙,到院落內乘涼。
雙喜心裏亦在那裏暗想:“不意姨奶奶也歡喜阿瑤,果真阿瑤這小東西,令人可愛。今兒姨奶奶既當着我,露了馬腳。我也樂得去結識阿瑤,不怕姨奶奶怎麼了。他自己不正,焉能正人。況且我終久要發出去的,若嫁了阿瑤,也算心滿意足。不如趁着這個機會,與‘阿瑤定了實在,不然發出去的時候,那裏單單配與阿瑤。還不知阿瑤心內如何?姨奶奶縱然同阿瑤有了扯搭,也不過有一日算一日。不能老爺收過房的人,還好再紿小子麼?明兒待我先去勾引阿瑤入了圈套,隨後再慢慢求着姨奶奶,把我許配了他,或叫阿瑤上去求討‘才能十拿九穩。也不怕姨奶奶不依着我行,他的把柄兒落在我手內呢!”
雙喜自從派了伺候紅雯,凡小儒進房,都是他上來服侍。紅雯又與小儒十分親密,甚至雙喜在面前,他也不避,竟自謔浪笑說的去媚小儒。雙喜漸漸長成,有了情竇,逐日的看去亦解得此中勾當。此時獨自尋思,打算到情濃之處,不禁臉泛桃花,遍身火熱。勉強伺候了紅雯晚飯,即推病去睡。 ”
紅雯心裏亦有心事,要想再去園裏走遭,怕的綠鶯等防察,一露機關,許多不便1若要不去,又拋不下阿瑤。我本來存心已久,好容易盼到這機會,偏生中多阻隔。輾轉籌思。也早早的睡了,一夜都沒有閤眼。
次日清早,紅雯方纔睡熟。雙喜忙忙的起來,也不梳洗。進房看了看紅雯,一時不得醒來。便大着膽,走至後進開了耳門,直向園中來尋找阿瑤。恰好阿瑤亦因昨日與紅雯正到好處,可恨爲綠鶯等衝散。回到房內,喫了飯,即倒身睡下。翻來覆去,一夜無眠。又想到日間捺捺紅雯胸膛,那般的酥軟可愛。倘僥倖能同他貼皮靠肉一刻兒,不知怎麼受用呢!眼睜睜看着天明,起身穿了衣服,要想借着件事兒,到紅雯那邊回話,探探他的動靜。正走至兩翻軒外,迎面撞見雙喜穿花拂柳而來。
阿瑤喜從天降,忙叫道: “雙喜妹妹,那裏去?今日好早呀!”雙喜抬頭見是阿瑤,忙搖手道: “不要高聲,我正有句話,.特來尋你告訴的。”說着,便先自跨進兩翻軒內,阿瑤也踉着進來,順手推上了院門。四顧無人,又因天色尚早,料定同夥們都未起身,不由得欲心頓熾,無暇問雙喜來尋他,說什麼話的?即大着膽,雙手把雙喜摟住,叫了聲“好妹妹,難得你我有緣,此時又沒有人來,正好先做夫妻,了了我昨日的願心”。又一把將雙喜抱起,走進明間,在當中一張楊妃榻上按倒。
雙喜到了此際,又驚又喜,假作掙扎道:“你活的不耐煩了。我好意來告訴你的話,竟敢調戲我,快快放手,我若喊叫起來,或去回了姨奶奶,定要活活將你處死的。”阿瑤見雙喜口內雖說硬話,並不十分撐拒,知他早巳心肯。也不答他,便用手解雙喜的裙帶底衣。
看官們要知,男女私情膽有天大。任他刀山油鼎在前,百般的利害,這一刻總付之度外。若要問他們怎生苟合,我亦難於形容穢褻筆墨。總之一個是未破瓜的女鬟,一個是乍得趣的小子,又是兩意相投,彼此愛慕已久。一旦遂心,更覺得分外綢纓,孜孜不捨。
事畢,阿瑤扶起雙喜,摟在懷中,對面喘息。雙喜繫上裙褲,一手理着頭髮,斜睨着阿瑤道: “我今兒被你欺負足了,說不得事已如此,將來我這身子配與誰呢?”阿瑤道: “好妹妹,你放心,我都要設法求了上頭,討你回去,做個天長地久夫妻,斷不能拋撇下你來。我若有半字謊言,叫我異日不逢好死。”雙喜忙按住阿瑤的嘴道: “清早起,誰要你賭咒,我知道你的心了。”
阿瑤道: “言歸正傳,你來尋我說什麼話的?”雙喜道:“我家姨奶奶久已有了你的心,只是不好出口,又怕人多眼衆。
昨日和你在亭子上那般形色,你也該明白。可憐昨晚,一夜兒都沒有閤眼。我們要想個法兒,弄他和你好了,我們方可望常常在一堆兒呢。”阿瑤道: “你不說,我也這麼想着。然則今兒,你是特特的來.尋我的了,我亦算得識趣的人,不使你空往這一場。”雙喜臉一紅,跳下地來道; “呸!沒良心的東西,嚼舌根的賊胚,討了我的便宜,還說冷落人的話。下次呢,永不上你的當了。”說罷,轉身就走。
阿瑤忙走上一把拖住,陪笑道: “好妹妹,我和你說笑玩兒的,怎麼你認了真?”又隨手將雙喜袖內一條汗巾扯過,藏在自己袖裏道; “好妹妹,這塊汗巾賞了我罷,我見汗巾,即如見着妹妹一般。”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叫了多聲。雙喜忍不住“撲嗤”的一笑,將手犧脫道: “別要纏人了,恐怕有人來見着,許多不美。有空兒,我們仍在這裏相會。”阿瑤連聲答應,遂讓雙喜先出院門,自己方慢騰騰的走出。
剛剛兩人才先後出了院門,一抬頭,見綠鶯。飛香相離面前不遠。阿瑤雙喜兩人,不由的喫了一驚,頓時面紅耳赤。阿瑤即縮身從院門口一株垂柳外,轉過紹雪齋那條路上,飛也似去了。雙喜無奈,迎上來問道: “姐姐,妹妹,好早!我昨日一方汗巾丟在園子裏,怕有人撿了去說閒話兒。今兒來尋了半會,又沒尋得着。姐姐們若是撿到了,我即放心不去尋了。”
綠鶯微笑道: “你說我們早,你更比我們早呢!原來你來尋汗巾的,我說你怎麼頭不梳,臉不洗的,跑進園來。你不講明,只道你爲着一件什麼切己的大事呢!我與飛香,都沒有見着你的汗巾。果真撿得,自然還你,我們不愛那物事兒。別說我們沒有撿得,就是撿得了,你也儘可放心。你我是同夥一般的人,單怕不是我輩們撿了去。將才你後面不是阿瑤麼?他明明的跟着你走,因何見了我們,鬼鬼祟祟的岔路去了。別耍被他撿得,到了背後說你是送他的表記。尤可惡他清早起四處亂跑,將來園子裏我們是要常到的,怎容他夾在我們隊裏鬼混。說出去叫人聽着,不像句說話。少停倒要去回奶奶,處治他一頓。”
雙喜聞說,直羞得滿面通紅,開口不得。見綠鶯要去回蘭姑,心內更急更怕,又不便攔他別要去回。若攔了他,分明我與阿瑤有了什麼私情。只得勉強答道: “可不是呢。昨日我同姨奶奶在延羲亭裏坐着,他竟掗上來回話,姨奶奶給他釘子喫了,他才走出。今早我來尋汗巾,他又問長問短的討厭。我也想去回姨奶奶,給他個沒趣,他方知道利害呢!”說着,故作驚訝道:“不好了,我來了半晌,姨奶奶要起身了,別喚不着我,又要生氣。”便頭也不回,飛風而去。
綠鶯笑對飛香道:“今兒是人贓現獲了。可惜遲來一步,早來片刻,還有好笑話見呢!”飛香笑道:“罷喲!果真見着,叫人怪臊的。就這麼着,看他們怎生抵賴得去。我是要回明奶奶的,正好藉着雙喜這浪蹄子,堵紅雯那賤人的嘴,又可代媚奴姐姐出口氣。”綠鶯方欲答言,猛回頭見那邊路上,有一件紅通通的東西,忙走去拾起,認得是雙喜的汗巾,與阿瑤平時用的一方半舊白灑花綢帕,纏在一堆。想系阿瑤匆忙走避,落於地上。綠鶯大笑道: “這纔是真贓呢!有了這個實在把柄,看他們飛止天去?停刻我去回奶奶,你休要開口,我自有道理。”飛香點頭答應。兩人拿了那汗巾手帕,興匆匆的直向蘭姑房裏來。
蘭姑正在窗前梳頭,綠鶯上前請了早安,即將如何見雙喜與阿瑤在兩翻軒中走出,‘阿瑤見了我們,怎生躲避,雙喜同我們說話,怎生支吾,又拾得雙喜的汗巾,與阿瑤的手帕團在一處。並將昨日,紅雯在延羲亭內和阿瑤調笑,雙喜在亭外做眼目的話,由頭至尾細說一遍。蘭姑聽了,甚爲詫異,忙問道: “這話可真麼?”綠鶯道: “怎麼不真,並有飛香同我看見。我們今兒先回奶奶聲,請奶奶做個指證。待太太來家,我亦要回明的。”
蘭姑見綠鶯說得確切,料非假話。急起身挽了頭髮,將綠鶯叫入套間內道: “你且坐下,我有句話要勸你,切不可不信。適才的事,你親眼見着,斷非無因;但是你告訴我則可,萬萬不能去回太太乙一則紅雯是太太的丫頭,又是太太一力攛掇老爺收房的。目下紅雯,雖未做出那不長進的勾當,他房內雙喜,已有實據在你手內,又有延羲亭內一段情由。太太正因日前的事,氣他不過。這回太太知道了,臉上分外過不去,勢必告訴老爺,攆出雙喜,將紅雯關鎖,阿瑤送官重處。試問誰人不要面孔?他們既破了臉,又敗了名聲,恐有性命之虞。你何苦暗喪陰騭,又使太太作氣。你不過因他主僕們,大模大樣的擅作威福,令人可厭。難得有這個把柄落在你手內,正好發泄。殊不知今兒是雙喜做的事,紅雯並未與阿瑤有什麼苟且,徒然結下仇恨。況且人急懸樑,狗急跳牆。不說他無顏對人,短見的話,倘若他到了急處,含血噴人,反咬你們一口。你們清清白白的身子,何苦受他糟蹋呢?”
綠鶯道: “那倒不怕他,昨日延羲亭內他同阿瑤做的那些醜態,不是我一人看見,還有飛香見着的。請太太重處阿瑤,雙喜兩個人,追究這段情由,自有水落石出,真的真假的假,任他怎麼抵賴不去的。果真我們栽害了他,情甘反坐。非是我們一定要與他們作對,實因他欺人太甚。前日他與媚奴那般鏖鬧,還傷着奶奶;甚至連太太吆喝都不怕。我們不必說,更不放在他服內了。趁此打他下馬來,使他曉得我們利害,纔不敢放肆呢!奶奶不要管,我比不得奶奶那般寬洪大量,可以容得他。”
蘭姑見綠鶯執意要回方夫人,又極力帶說帶勸的道: “我猶有個兩全其美,調停法子在此。隔一日,我悄悄去對紅雯說明,曉得是你們放他過去,存他體面,不揭破這件事。叫他和雙喜,背地裏來招呼你一聲,下次再不致同你們作對了。至於你代媚奴抱着不平,我知道你是好心,總叫媚奴感激你就是了。好孩子,你信我的話,包你不錯。你別要疑我護庇紅雯那騷貨,其實我亦恨他呢!無如中間夾着太太,太太待你我是沒有說的。他的麪皮都要顧着,才合情理。”
綠鶯聞蘭姑的話,甚爲近理,想了想方纔應允,又道: “奶奶代他討下人情,真便宜他們了。千萬奶奶要給他們個信兒,別要我們饒了他,還落他笑話,說我們不敢去惹他。”蘭姑滿口應承道: “你放心,總叫他們過來招呼聲,若是心高氣硬,不肯伏頭,你儘管去回太太。那時我再不攔你,可好麼?”綠鶯笑道:“奶奶真正是個好人,也算他們運氣,碰見奶奶這樣菩薩心腸。”又說了一會閒話,方回房去。
單說雙喜進了耳門,一面走,一面跺腳道,: “倒運,倒運,偏生不早不遲,撞見他兩個,若說到太太耳朵裏,便怎麼好?打罵我都不怕,三不知再攆我出府,海也幹了。只愁說明了這件’事,叫我怎生見人?羞也該羞死了。罷了,事到臨頭,懊悔何濟,亦是數該如此。不如老着麪皮,去回明瞭姨奶奶,求他替我設個法兒。俗說寧撞金鐘一響,不擂破鼓千通。料定他不能不答應的,他也怕鬧開來,牽累着他。再則事從根上起,他同阿瑤在亭子裏的情由,亦掩藏不來了。心內想着,不覺到了房外。見紅雯早坐在窗前梳頭,見了雙喜,便罵道: “你這小賤人,清早往那裏去的?我起來喚了半晌,沒有人答應,叫我心裏反害怕起來,你縱然有事去,也該待我起身說明了。看你忙的蓬頭垢面的,這般鬼樣,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雙喜因紅雯再三追問,又見房內無人,便跪下道: “丫頭要求姨奶奶救命。你老人家若不開恩,丫頭橫豎都是死,不如求姨奶奶打死丫頭,倒還乾淨。”說着,不禁滴下淚來,在地上連連叩首。紅雯見雙喜突然如此情形,很嚇了一跳,不知何故,忙道: “你不是瘋了麼?什麼事件,要我救命。你且說與我聽。”雙喜聽問,頓時滿面緋紅,無奈將他到園子裏去會阿瑤的話,細細說明,又將自己心內的私情,亦直說出來。
雙喜話方說完,早把紅雯氣得軟癱在椅上,手內執的一柄牙梳,不知不覺跌落地下,分爲兩截。顫抖抖的指定雙喜,罵道:“你你這下流不堪的東西,還還了得麼?我只問你十五六歲的黃花女子,怎麼知道幹這些無法無天的事,可不是反了麼?還有一說,既要偷漢子,又弄得不尷不尬,被人看見。偏偏又被那兩個賤人見着,定然要鬧得閤府皆知,你將什麼面目對人?還要帶累我不乾淨呢!怎麼你猶有這付老臉,前來求我?還要說死說活的,挾制我。你如果要死,當時被他們撞破,就該去尋死。”
雙喜到了此時反橫了心腸,拚着去幹,便直起腰來,回道:“姨奶奶,別說罵我,就是打死丫頭,也心願情伏的。我此刻悔之已晚。譬如強盜,已經打劫了人家,縱然洗手,也來不及了。丫頭還有句不顧羞恥的話,斗膽回姨奶奶。也要怪阿瑤,平時兜兜搭搭的來撩撥人,丫頭一時胡塗,才上了他的當。即如府中同夥的姊妹們,歡喜和阿瑤兜搭的,亦不止丫頭一個,不過丫頭做的不機密些。我此時也沒甚別的想頭,惟有求姨奶奶念主僕之情,能於成全了丫頭,殺身難報大德。不然丫頭橫豎皆是一死,既已錯了一次,若叫我再錯第二次。丫頭情願待太太回來,拚死去回一聲,設或太太的恩典,將我攆出去嫁了阿瑤,那是天大的造化。否則,同阿瑤一堆兒處死,丫頭並不懊悔。”
紅雯聽雙喜所說的話,皆是挾制他昨日園子裏的事。不由得又急又氣,順手拿起一根門閂,咬着牙齒,狠命的劈頭劈腦亂打。雙喜目下,連死都不怕,沒說是打了。反直挺挺的跪着,咬牙忍受,聽恁紅雯來打,既不躲閃,又不啼哭。
正鬧的沒開交處,蘭姑早掀簾進來,見紅雯亂打雙喜,明知爲的是將才的原故。忙上前把紅雯擋住,奪下門閂拋過一旁,笑道: “什麼事情?清早起鬧得這般形像。多分是主子的下牀氣,拿着丫頭髮泄呢!說出來,我評評看,該打不該打。”又將雙喜拖了起來,叫他出去。
紅雯即起身讓蘭姑坐下,氣吁吁的道: “姐姐你不要問,我被這小妖精要好氣死了。我有多少的話,也沒嘴說他。只問着他自己所行所爲,非獨該打,即是千刀萬剮,還輕待了他呢!”蘭姑笑道: “究竟因什麼事?你生此大氣,又說得如此利害。丫頭們犯的法,不過懶惰不聽呼喚,甚至偷竊物件,搬鬥是非,即是極重的事了。照你這般說法,難不成犯了那話兒的毛病麼?那是沒有的事,雙喜這孩子年紀既輕,人又老實,又沒人引誘他,斷乎不致如此。倒叫我難以猜度,’好妹妹你明說了罷,也使我放心。”
紅雯聽蘭姑問到這裏,頓時臉上一紅一白起來,便猜到綠鶯。飛香回去,定要先告訴他。多分他已盡知這事情由,佯作不知來問我的,即長長的嘆了一聲道:“叫我有口難言,怎生對人講說?好在停幾日,你都要知道的。我亦自知約束不嚴,難逃其責,’總被這小妖精坑死了。無奈此時卻不便告訴你。姐姐大約你也曉得一二,不必假裝不知,來哄我了。”
蘭姑見紅雯滿面羞慚,不好再往下追問,將坐位挪了挪,相近紅雯身邊,附着他耳畔低低說道: “妹妹,你毋庸藏頭露尾的瞞我,你說我曉得一二,這句話倒被你猜着。雙喜所犯的事,我雖未盡知,大概情形不過如此。我是專爲這件事,過來排解的。”遂將綠鶯、飛香如何看見雙喜和阿瑤在兩翻軒內出來,又如何撿得他兩人的汗巾手帕纏在一堆,綠鶯怎生要去回明太太,.我怎生勸阻下來, “怕的說出來,與你妹妹不便。因是你房裏的丫頭,卻要你耐着性子,將綠鶯叫來,用好言撫慰他一番,方保得平安無事。不然恐綠鶯明雖應允,一俟太太回府,他竟說了出來,便怎麼呢?有你妹妹當面囑託過了,他即不好反齒。至於飛香,你儘可放心,我可包管他不敢多話。此乃我的一片好心,既顧了雙喜體面,又省了你一場氣惱,卻不要疑惑我的指使。那纔是俗語說得好,送喪的反葬入土裏去。你妹妹再斟酌斟酌,這麼做去,可穩妥不穩妥?”蘭姑並把延羲亭內的話,隱過不提,恐紅雯難以爲情。又恐紅雯因綠鶯等人,沒有說出延羲亭的事,只當他們不知,即不代雙喜去安慰他們。想了想,便隱隱約約的說了兩句,使紅雯心內明白。
紅雯聞蘭姑說到他心病,直羞得面如紫漲,粉汗交流,哽咽着不能出聲,好半會,方答道: “承蒙姐姐盛情,周全我的聲名,心感不盡。若論雙喜這小賤人,如此膽大妄爲,我拚着擔個不是,甚至再說我縱婢爲非,看他將什麼面孔對人?好在我沒什麼實在把柄在他們手內,那些石上栽桑的話,也不好一定作準。現在你姐姐倒肯成全雙喜,我還有什麼說呢?各事都遵姐姐吩咐,事過之後,我再領着那小賤人,到姐姐那邊來叩謝罷。”說着,自己先起身福了兩福。
蘭姑忙一把扯住,推紅雯坐下道: “你我自家人,你的丫頭,即是我的丫頭一般。鬧出閒話,彼此都不好看相。但是事不宜遲,今晚明早,就要去安排綠鶯一聲。怕的太太日內回來,即不便說話了。”紅雯點首,連稱曉得,正欲喚雙喜進來,叩謝蘭姑。忽見飛香忙忙的走入道:“太太同各家太太都回來了,已下轎到了中進,請奶奶們快去迎接。”
紅雯聞說,這一驚不小,急立起拉着蘭姑,央告道: “好姐姐,你爽性要成全我的,偏生太太此刻不先不後的回來,叫我顧計那一邊呢?仍要懇求你,暗暗向那人說聲,安慰住他。我偷個空兒,即去會他就是了。”蘭姑道: “不要你叮囑,我自會安慰他。”便轉身出房,徑至中進,來迎接方夫人等。飛香對着紅雯笑了笑,也跟了蘭姑出外。紅雯此時滿肚愁煩,亦慌忙換了幾件衣裳,向中進而來。未識方夫人回府,綠鶯可說出這件事情,要知端的,下文自有分解。
第六十八回 戒春懷小施夏楚 驚秋令大放冬華
話說方夫人與衆位夫人,在督署整整宴會了半月。外面陳小儒等人和雲從龍亦是朝歡暮樂。恰好到了十三四日,新任制臺已到,從龍更歡喜非常,交了督篆即收拾行囊,同了程婉容,蔣小鳳一妻一妾搬向繪芳園來。蕭閒自在的,踐赴這半月之約。
次日清晨,從龍先命衆家丁押運行李各物出衙,隨後與小儒諸人,坐轎往園裏來。內堂方夫人等亦邀了婉容,小風,帶着僕婦丫鬟同回府中。直至綠野堂前下轎,轉過屏風,早見蘭姑。紅雯接出,先與衆位夫人問了安好,便一齊來至中進。婉容將帶來的輜重,安頓在他平昔的一進住宅內,所有不用的物件,即不去動他,吩咐堆在一旁,以便半月後仍要起行。衆夫人亦各回自己屋子裏,寬換衣裙;
單說方夫人回至房內,綠鶯上來服侍着,除卸簪珥,換了大衣。小丫頭送上茶來,方夫人接過,回頭問綠鶯道:“我去了半月,府中沒出什麼事麼?”綠鶯道: “大事倒沒有,卻有點子小事。此時人多,不便回明太太,少停再說罷。”說畢,嘻嘻的笑個不止。方夫人聞綠鶯所說,甚是蹊蹺,忙問道: “什麼事不便此時回我,說得這麼鬼鬼祟祟的,我最可惡這般吞吐不明的話,令人悶昏。你別耍笑了,快說出來,不說我可是不依的。”
其時蘭姑亦跟進房來,忙上前笑說道: “太太休信綠鶯的鬼話,若有大事,我都知道的。他說的事,不過同夥們閒着鬥口兒罷咧!前日即對我說過,要等太太回來稟明,大家評一評曲直。在我看,太太先要打綠鶯一頓,都是他引着他們跳神跳鬼的。此時又到太太面前,學嘴學舌,太太別要理他。”方夫人聽了,也笑起來道: “我當什麼事,原來還是他們吵窩兒,也值得說的這麼希罕。”
綠鶯見蘭姑用話岔開,明知此時不容他說,便冷笑了聲,退出房來。蘭姑遂將這十數日內,揀那可說的事,說了幾件。又問方夫人,在督署內如何排場?閒話了半會,才起身退出。見綠鶯斜倚在欄干上出神,蘭姑走近笑道:“你呆什麼?我同你說話。”匝扯了他,到沒人的處在,抱怨着道: “你這孩子,太不信人說了。我怎麼對你說的?又允你叫他們來給你認錯,也算很過得去。適才你還要想回太太,若非我在面前,竟可說了。早間我已經答應了他們,紅雯又情願過來陪你不是。你若說了,叫我怎生對得住他們呢?好孩子,千萬代我裝個體面,我總叫他們感激你,下次永遠不敢和你拗強。你若不聽我的說話,我可是要同你變臉的。”綠鶯笑道: “奶奶吩咐,我不說就是了。”說罷,轉身仍進房內。
蘭姑猶恐綠鶯不依他說話,又叫了方夫人房裏的一個小丫頭過來,先紿了他幾百錢,叫他暗中監察着綠鶯。“如果綠鶯揹着人,對太太咕噥,你不問他說什麼,飛風來告訴我。我再給你一吊錢,買果子喫。最是夜間和清早,沒人在太太旁,你格外要留心些”。小丫頭見蘭姑紿他的錢,又許他送信後仍給一吊,喜得眉開眼笑,連連應答道: “奶奶只管放心,我拚着不去玩耍,一日到晚的防備着他,好不好呢?”蘭姑笑着,拍了小丫頭一下道: “乖孩子,很好,很有心孔,待到年終太太賞你們衣服穿,我請太太揀那頂好的顏色鮮明的,多給你幾件,明兒好留着做嫁衣罷。”小丫頭臉一紅,笑嘻嘻的跑開道: “奶奶又同我們開心了。”
蘭姑即回房料理來日衆夫人宴會的各事,又發了銀子與外廚房,也要預備前廳小儒等人的酒席。正在安排,見方夫人房裏小丫頭來說: “太太立等奶奶說話呢。”蘭姑忙起身前來,見衆位夫人都在房內。洛珠先笑說道: “來得好,專待你這當家人來,好定章程。”蘭姑笑道: “我這耳朵裏足足清淨了半月,現在又好聽你的聒噪了。你還要取笑我當家,我爲這當家都受盡譏誹,沒處訴苦。”洛珠笑道: “誰敢譏誹你,可告訴我,待我明兒打這些人去,替你出氣。”
蘭姑道: “好好,有你這麼個狠幫手,我也不怕人了。今兒就回明太太,請你管理。不要到那個時候,你亦學着乖巧,縮了頭不肯得罪人。”洛珠拍手笑道: “原來你此時是縮頭的人,我白替你抱着不平。”靜儀笑道: “你們整日的見着皆是鬥口兒玩耍,別要有一日說翻了臉,吵起窩子來,那才惹人笑話呢!”蘭姑笑道: “王太太,我決不敢同你家姨奶奶翻臉的。他既能替我打着別人,我豈不怕他打我麼!”說得衆位夫人都笑了。
江素馨道:“別鬧笑話罷,原是找你來商議正經的。明日我們的酒席怎樣調排,你該早有了定見,說出來大家聽聽。”蘭姑道: “也沒有什麼調排,酒席都照着雲太太那邊的樣式。午飯擺在延羲亭,因池子裏荷花尚沒開完,大可賞玩,那裏也比別處涼爽些。只要喚兩名女說書的來伺候,彈彈唱唱倒還清雅。晚酒即擺在留春館。我已吩咐他們去張掛燈綵。又叫了一起燈下扇戲,在院外變着戲法兒下酒。午後隨意起坐的地方,,亦在留春館內,所有紙牌牙骰,圍棋雙陸,行令的各色籤籌,我皆預備齊了。逐日的用度,我叫媚奴記着數目,俟半月後開出清單,衆位太太再照股分派。”
衆夫人聽說,同聲贊好。洛珠道: “我說交代他去力,都不會錯事的。很好,很難了你。罷罷,你辛苦十數天,明兒算下賬來,你應出的一股兒,我們代你公攤了,算分酬勞罷。”蘭姑搖頭笑道: “不勞你費心,諸位太太公攤下來,我還要沿門去道謝,那倒不值得。我聽你贊好,只當你一人代我會鈔的呢。”洛珠笑道: “你也太小量了人,你那一分兒,就派我代你出可好?”
方夫人道: “外邊老爺們的酒席呢?”蘭姑道: “也照內裏的酒席一樣,午飯在覽餘閣,晚酒在叢桂山莊,起坐在紅香院。也喚了一班清唱與兩個說平話的伺候。”方夫人點頭道: “就這麼着,不要再累贅了。你可安排去罷,內外伺候酒席的,亦要派定他們,方沒處偷懶。”蘭姑答應出來,衆夫人坐了片刻,亦各散去,
晚間,方夫人陪着婉容閒談,到二鼓以後方回房中,除卸殘妝,叫小丫頭們各自去睡,只有綠鶯一人侍立在旁。方夫人猛想起日間的話,即細問綠鶯原委。綠鶯低頭想了想,若直說出來,怕的蘭姑見怪:欲待不說,太太既問我,叫我怎生對答?又不服氣放紅雯、雙喜兩個騷貨過去,落後一轉想道: “啐!我也顧不了許多,放着這個機會,得着他們這般大把柄,不趁此時扳倒他們,徒然將這空頭人情送與奶奶。倘事過之後,他們仍舊裝模做樣起來,那時再說,沒了把柄。況且日期又長遠下來,縱着太太相信我的話,也不好奈何他們。橫豎他兩人是恨極了我的,即如不說他們,亦不見得說我聲好。真正看着現的不取,倒取賒的去。再則我放他們過身,是容易的;設若他們記着我的仇恨,慢慢的暗中擺佈我,豈非我反失了便宜。就是奶奶明日怪我,亦可推到太太身上,一定迫問着不容我不回,也就沒的說了。”
方夫人見綠鶯沉吟不語,發急道: “怎麼了?現在你也變的這般怪怪膩膩的。日間你要說,奶奶又在裏面混岔,令人可疑。想必這件事與你有礙,你纔不肯直說。明兒我若訪出了實在根底,再揭你的皮,滾出去罷。我最不願看你這可惡的形像。”綠鶯見方夫人發急,又聽說與他有礙,不由得臉上一紅,氣上心來,即走近方夫人身畔,悄悄的道: “丫頭怎敢瞞着太太,因爲這件事回明瞭,有關人家的性命,丫頭怕說出大是非來。太太既說爲我有礙,丫頭卻當不起。”遂將紅雯,阿瑤調情的話,與雙喜和阿瑤清早在兩翻軒中一同走出,又怎生撿得他們的汗巾手帕,並有飛香同我看見,,從頭至尾半字不漏的回了一遍。
方夫人聞說,驚的直跳了起來,連罵該死道: “這還了得麼?我不過出去半月有餘,又沒過了三年兩載,府中即鬧出這般大事來。就此一端,可見平日我不能知道的事多呢!這件事奶奶可曉得麼?”綠鶯見方夫人十分着急,反懊悔不迭,到底不該衝口說出。只說可以扳倒紅雯,代大家出氣,如今聽太太口氣,是要怪到奶奶身上,這便怎處?既已說出,又難縮回,即答道:?我告訴過奶奶的,奶奶叫我別急急的回太太,恐太太聽了生氣,又恐他們有性命相關。等他訪明情由,再設法婉轉來回太太。”
方夫人頓腳道: “什麼胡塗話,很承他的體貼,怕我生氣。殊不知這是什麼大事,有關府中的聲名,有礙老爺的臉面。奶奶只顧他慣做好人,一味的替人遮蓋,不明白而今是當家的人,迥非從前可比。將來再鬧出天大的事來,他也沒想壓服得下了。我臨去之時,怎麼吩咐他的?叫他各事當心,第一是這些丫頭們,各家的主子不在屋裏,他們就要自大稱尊的,府內的丫頭不必交代,本自派他拘管,即是各位太太家的丫頭,你也可以管得。今日偏偏是自家丫頭鬧出笑話,問他怎麼對得住我?你去請了奶奶來,我問他。” 綠鶯聽得要請蘭姑來,知方夫人必要發作他的,分外心慌,連忙跪下道: “太太的恩典,要成全丫頭的。太太若抱怨了奶奶,使丫頭怎生見奶奶呢?奶奶早間猶叮嚀囑咐的,叫丫頭沒說。少停一二日,自然來回明太太,並非奶奶有心欺瞞太太。這亦是奶奶一片好心,總怪丫頭嘴快,請太太貴罰丫頭一頓,丫頭情甘領受。”說着,那喉間聲音顫微微的,幾乎急出淚來。
方夫人見綠鶯如此情形,亦明知蘭姑非好意欺我,他本來生性慈厚,耳活心軟,擱不得人家一句好話兒。多分紅雯雙喜兩個孽障;亦曉得綠鶯要回明瞭我,自知不得過去,先去央求了他,託他遮蓋的,便喝起綠鶯道: “你知道什麼?快去請了奶奶來,我自有道理。”
綠鶯不敢再說,只得爬起身,慢騰騰的一步三挪,來至蘭姑房內。時蘭姑亦未安睡,坐在燈下謄寫賬目。抬頭見綠鶯立在面前,即放下筆,笑道: “你又來討信的罷?不要性急,我總叫他們到你那裏去,難道我還幫着他們使你落空麼?”綠鶯噘着嘴道: “還說這些話做什麼,將才太太再三追問我日間的話,我沒有得對答,只好推到奶奶身上。太太叫我來請奶奶過去呢!”
蘭姑聽說喫了一驚,忙問道: “究竟你說了沒有?”綠鶯道: “我怎麼好說呢,所以才說你老人家曉得的。”蘭姑信以爲實,念聲阿彌陀佛道: “好好,你不說明甚好,我就去見太太,自有我的說法。”便立起叫飛香執了燭臺,在前引路,帶着綠鶯向方夫人房中來。綠鶯跟在後面,又是作急又是好笑,待蘭姑將至房前,即退了下來,一溜煙跑到自己房內,閂上門吹滅了火,上牀和衣睡倒,傾耳靜所外面的消息。因綠鶯的房只與方夫人隔了一板,凡說話皆聽得清的。
蘭姑進了房門,見方夫人氣生生的坐在桌畔,即走近笑問道: “太太沒睡麼,叫綠鶯來喚我,有什麼事?”方夫人也不叫蘭姑坐下,便長嘆了聲道: “我的奶奶,我到雲太太那邊去,怎生重託你料理府中各事,要格外當心。因你是初次當家,恐人衆不受你壓服,不要我不在家鬧出笑話。此時偏偏鬧下大是非來,雖說是丫頭們,可以攆逐,到底與府裏的聲名不甚好聽。及至綠鶯要回明我,你又攔在頭裏,不叫我知道,我真不解你是何用意?終不成雙喜這種該死不堪的丫頭,還不趕早打發他出去,耳目清淨,還要留他在府裏裝幌子麼?阿瑤亦當立刻攆逐,我不告訴老爺送官究治,即是天大的恩典了。若被老爺知道,發作出來,你我皆擔着不是。紅雯那東西,我自有法處置他去。請你來,不爲別的,既然綠鶯告訴了你,你不肯使我知道,是何原故?”
蘭姑聽了,方恍然明白,綠鶯已回明瞭方夫人,在我面前假稱未說,是哄我來的。又恐我當面抱怨他,我豈不是倒被他誆騙了麼?幸而我沒有冒失代他們辯白,不然太太還要疑我受了他們買囑。好在是綠鶯說的,並非我不代他們彌縫,他們也怨我不着;蘭姑只得照着綠鶯的話,回了一遍。末了又分剖自己,不是有心來欺太太, “即如我不當家,知道小使丫頭們犯了這個病,是片刻不能容的,何況我現在管理府中事務,又值太太不在屋裏,皆是我的責任。我是因傳說開來,怕的他們無顏見人,恐有性命之憂。意在先安慰住他們,然後再緩緩的回明太太,借個名目開除他們。這是我的愚見,其中並無別情”。
方夫人聞說,點‘頭道:“我也知物激必反,而且他們業已走錯了路,挽回不轉的了。你平時亦曉得我並非那般性急的人,凡事不由人計較。你該暗中先告訴聲,大家商量個法兒處置他們。你大不應瞞着我,倘若老爺得了風聞,來問着我,我尚不知道呢,豈非笑話!再則也叫紅雯看輕了我,以爲我可欺瞞,下次更外妄行無忌了。你回去切不可走漏消息,待我明早叫了他們來,自有我的辦法。”
蘭姑見方夫人肯成全他們,甚爲歡喜,忙應道: “那我曉得,就是太太不知會我,我亦不敢多口的。”即轉身帶了飛香退出,仍回房內,將適才方夫人的話,說與媚奴知曉。媚奴笑道:“這是太太奶奶積了大功德,卻便宜了紅雯雙喜阿瑤三個人了。”蘭姑道: “罷喲,人都不可做盡了的,就是這麼,他們也無地自容。我若是他們,久經尋死了,難道你還不稱心麼?”媚奴道: “奶奶說的話好笑。我有什麼不稱心,若是量小的人,綠鶯先來告訴我,我即過去羞辱他們一場,也出出日前的悶氣。我反叫綠鶯來回奶奶,聽奶奶示下,如何辦理的。”蘭姑道: “你們聽着罷;明日太太叫了他們上去,我倒很替他們愁着,怎麼回得出口?你們也去睡罷,明早我還要早起,安排太太們的酒席呢。”飛香即趕着過來服侍蘭姑安寢,方同媚奴退出。
次日黎明,方夫人即起身,先叫小丫頭去打聽衆夫人仍未梳洗,一時尚不得過來;又問明小儒已由紅雯房裏出廳去了。便吩咐綠鶯“去叫了雙喜來,你不可對他說什麼”。綠鶯答應出外。少頃帶着雙喜入內,方夫人舉目,見雙喜頭尚未梳,臉上一紅一白的,甚是驚懼。正待開口,紅雯亦趕着過來,問了早安。方夫.人明知他不放心“我叫雙喜來問話,我正要叫他來聽着呢”,便命紅雯一旁坐下。
方夫人頓時沉下臉來,厲聲問雙喜道: “你由七歲進府,現在已有了七八個年頭,也該知道府裏的規矩。向來男女家丁,非有事傳話,不許私自交談。無論在府裏多年勤勞的家丁,一犯此病,即時攆逐。你日前做的事很好,以爲我在雲太太那邊,即不知府裏的事麼?豈知我人在那裏。心在府中,最不放心是你們一干人。今兒你好好從直招認,我都可開豁你,’成全你的臉面,決不叫老爺知道,若有半字含糊,冀圖混賴,我即刻處死。”
雙喜當方夫人叫他的時候,心內早懷着鬼胎,怕的是綠鶯說了什麼,那件事發作起來。此時聽方夫人兜頭即問到這裏,好似半空中打了個霹靂。又見綠鶯等一班丫頭,都笑眯眯的立在方夫人背後,望着他抹臉刮鼻的做樣。雙喜直臊得滿面紫漲,恨不能一頭鑽入泥土裏去,才掩得起今朝的羞恥。
紅雯聽得方夫人叫雙喜去問話,大大喫了一驚,即猜到八九分是園中的事發作。又轉想到蘭姑曾經允過他安慰綠鶯,縱然別的丫頭說了是非,都不比綠鶯是親眼所見,太太亦未必曉得透切,是以急急的跟了過來,好見景生情的代雙喜分剖。不意方夫人早巳盡知,竟不容雙喜辯說,料想我的事,太太也知道了。紅雯這一急,更比雙喜難以爲情,不禁面如死灰,遍身發抖,痛自懊悔不該冒昧跟來,分明是自投羅網。走開不能,在這裏又不便,真如坐在針氈上一般。
方夫人回頭見紅雯這般形容,便冷笑了聲,喝問雙喜道:“你到底怎麼?難道還想打點出個主意,強詞辯理。再不然,還是狡賴到別人身上去。”雙喜此際,真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惟有扒在地上道: “丫頭該死,一時胡塗,只求太太恩典,立刻打死丫頭,丫頭毫無怨恨。太太若一定追問什麼情由,太太想已盡知,丫頭都是有的,絲毫與旁人無涉。”說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夫人見了,倒反不忍起來。暗想蘭姑不獨忠厚,而且頗有見識,果然追急了,他們定有性命相關。二則追究到水落石出,雙喜必當將紅雯的隱情和盤托出,豈不與老爺面目有礙,我亦擔着失察的不是。不如將機就機的訓飭他們一頓,把職喜竟賞了阿瑤,也算一件陰騭。想定主見,惡狠狠的回頭瞅了紅雯一眼道:“你親耳聽見的,不是我信了旁人挑唆,冤屈你房裏雙喜。沒以爲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我比什麼人還清楚呢。從今你要加倍謹慎,力洗前愆,方可爲人。你尚在這裏幹什麼,難不成要雙喜說出了你,才走開麼?”紅雯聽方夫人說到他身上,羞的無地自容。又聽方夫人叫他回房,真同遇赦相似,霍地站起身飛奔出外,一路哭回房中去了。
方夫人即將綠鶯叫過,附耳說了幾句,綠鶯點頭亦隨着紅雯走出。原來方夫人見紅雯羞愧已極,恐他沒臉見人,自尋短見。
遂暗暗吩咐綠鶯,在他房外瞧着,停刻我打發人來看守着他。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去園中叫阿瑤來。 阿瑤不知何故,一路走着,即盤問小丫頭原由。小丫頭便對他說了,把個阿瑤嚇得魂銷魄散。欲待不上去,偏偏已走到後進。硬着頭皮,來至房外,便摘去帽子,跪倒連連叩頭,碰的地上亂響。
方大人亦不便再問,叫喚了梁明進內,將大概情形略說一遍。又狠狠罵了梁明幾句,當吩咐梁明,即在院落內將阿瑤重打四十大板。可憐梁明氣得塞住咽喉,幾乎暈倒。自己先向方夫人叩頭認罪。回身在明巷內,叫進四名值班傳話的小廝,將阿瑤橫拋倒拽至院落中間,按翻在地。梁明自己動手,取過一根極闊的竹板,用盡平生之力打了四十。恨不一板打阿瑤兩段,方能快活。四十打完,梁明眼睛都氣紅了,還要再打,反是方夫人喝住。阿瑤早打的皮開肉綻,兩腿鮮血浸出褲外,伏在院落內畏縮不動,一時不得起來。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取過戒尺,將雙喜兩手扯出,每手打了二十。打的雙喜腰肢亂扭,哀哀乞饒。然後叫梁明將雙喜領回,“即配與你侄兒罷,並施恩不要你繳賠雙喜的身價。我既責罰過他們,卻不許你再磨蠍他兩人。老爺面前,不用提起。只說我的主意,把雙喜賞給阿瑤爲妻的。限你立刻領他們出府,不準停留”。梁明聽方夫人說完,扒在階下叩了幾個頭道: “真正是太太天高地厚之恩,連小的都碎身難報。”
此時阿瑤、雙喜亦聽得明明白白,真乃悲極生樂。雖受了羞辱,倒完成彼此心願。兩人心內亦着實的感激,阿瑤掙扎着爬上幾步,同雙喜一齊,叩頭謝了方夫人。隨着梁明出外,梁明又將阿瑤痛罵一場,便僱了頂小轎,送雙喜同阿瑤回去。阿瑤白知南京難以存身,待傷痕全好,帶了雙喜迴轉杭州,另尋生計。
方夫人發落了阿瑤、 雙喜,即請過蘭姑,叫他除去了兩人名字,園裏另派妥當家丁去接管。 “老爺問起來,即說我的主意”。又叫蘭姑在衆僕婦、中選一個年老可靠的,與自己房內一名最小的丫頭, “撥去伺候紅雯。須囑咐他們寸步不離,果真勤謹,每月我另有賞紿”。蘭姑見方夫人處置得當,甚爲佩服。正說着,衆來人已約齊過來。此刻內裏衆人都知道了,無不稱讚方夫人寬厚待下,又成全了他們的面目。
直待事過之後,方夫人始緩緩的告訴了小儒這段情由。小儒亦氣了個半死,由此即不喜紅雯,深鄙他爲人輕薄。每月倒在蘭姑房內住的日多,甚至蘭姑逼極了,他纔到紅雯房內去歇一宿,亦是懶懶的不大願意,與從前那等密愛柔情,迥然各別。
紅雯也自悔錯了念頭,又想雙喜雖捱了一場打罵,倒遂了心願。他兩個又離了這府中,不比我活活在這裏被人揹後說笑。即如老爺,以前待我何等寵愛,現在待我何等冷落,我再要揚眉吐氣,只怕今生都不能了。想到恨處,惟有付之一哭。屢次欲尋個死路,無奈僕婦和小丫頭日夜防守。又有蘭姑常過來再三勸慰,紅雯不由良心發現,深感蘭姑。自此把那要爭強固寵的心念,一概收起,便兢兢業業的學做起人來。此乃後文,無須贅敘。
且說衆夫人約了方夫人,到延羲亭內抹牌着棋,各隨所好。前廳小儒亦約齊從龍等人,到覽餘閣裏面。皆是蘭姑一人照料兩處的酒席茶水,晚問留春館,叢桂山莊的燈燭等件,井井有條,毫不紊亂。紅雯推說有病,不好出外。衆夫人亦不去邀他。
光陰迅速,早巳過了半月。小儒又與方夫人商議,單備下几席代從龍,婉容、小鳳餞行。王蘭諸人,亦要仿例而行。倒是雲從龍立意辭脫,趁此秋涼天氣正好登程,恐交了深秋,風雨纏綿道路不便,即擇定黃道良辰起行。是日,小儒等人直送至河干,再三珍重而別。方夫人與衆位夫人亦送婉容,小鳳登舟,無限叮嚀,灑淚分手。
雲從龍攜着一妻一妾,並數十名男女家丁,專程進發。此次衣錦還鄉,非比前番出來投親的境況,真個歸心似箭。一路滔滔,並無羈絆。到了河南交界,早有本省官員前來趨迎候送。都知從龍是聖恩隆重之臣,將來仍要大用的,誰不想過來討個好兒,作後日相見地步。從龍因到了父母之邦,分外謙遜,無論一官一吏皆親自接見,稱謝不遑。光州知州得了消息,早飭令固始縣將從龍故宅改砌府第,修理得煥然一新。又在府旁造了十數進房屋,一所花園,爲從龍游憩之地。從龍抵家後,即先祭祖塋,墳前兩行華表,夾道松楸,甚爲壯麗。隨後往拜親族朋友,皆量其家之有無,分別等第饋贈。親族人等,歡聲不絕。這些閒文,暫且擱過。
單說小儒等人自送從龍起身,大家依’然朝夕取樂。此時正交八月天氣,園中丹桂齊開。小儒早命人打掃叢桂山莊,意在約王蘭等賞桂吟詩。便至外書房,與王蘭、伯青二人商議。忽見連兒忙忙的進來,回伯青道: “今早聶大姑娘墳上看管的人,進城來稟報一件奇事。說墳塋前梅花,因前日下了一天雨,一夜工夫滿樹都有了花朵。三五日間,竟開的十分齊整。人人都稱怪異,那有八月初開梅花的道理。又有一班讀書人,說什麼十月先開嶺上梅是有的,如今是八月,還欠兩個月呢!又有說是花妖,又有說是花瑞。目下鬨動城內城外的人盡去賞玩,由早至晚,紛紛不絕。所以管墳的人特地來稟報聲,並請老爺下鄉,也看看奇事。吩咐個日子,他好去預備着。”
伯青聞說,大爲詫異道: “天下那有這般奇聞,冬令梅花了移到秋令來開放。縱然天氣不正,時寒時暖,只好參差半月十日之間,容或有之,未,聞相殊六七十日之多。”王蘭不待伯青說完,即跳起來道:“有趣,有趣,真算一樁奇事。畹秀生前本是一個奇人,連歿後他的墳塋上梅花,都開得奇怪。方不愧有生至死,這一個奇字。連兒你去對管墳的說,叫他家裏預備着,我們明早都來看花!”連兒答應退出。
伯青聞王蘭說到慧珠身上,不禁觸起情懷,盈盈欲淚,勉強笑道: “者香向來聽不得一句話的,我看你比別人分外忙些,分外豪興些。我尚不解這梅花,因何當秋而放,究竟是妖是瑞?令人莫測。”
小儒點頭嘆道: “伯青不必猜疑,此梅不關妖瑞上起見。想畹秀在生,其胸襟氣量,迥不猶人。故而歿後,囑咐墳上多種梅花,已顯出他品格超凡,如寒梅之玉質冰肌,不同凡豔。而況他生有自來,雖然物化,豈如那草木共朽之輩。我意其幽魄貞魂,定相依於梅樹,歷久不沒。譬之天地山川之秀,鍾靈於物,一旦暴露,不必擇時而出。是以這梅花當秋開放,又可見畹秀一生爲人,不拘格局,隨在皆可顯發其英華。我們明日去看梅花,倒要備幾樣祭品,前往祭奠纔是。”
王蘭拍桌稱是道: “小儒之論,深合我心。那說妖瑞的,定是妄人,不足與言。何乃伯青亦疑似於妖瑞之間,畹卿有靈,必以伯青爲非知己。”伯青見小儒、王蘭兩人說的鑿鑿有據,不覺手舞足蹈,狂喜起來。 “若依他們所說,豈非畹秀雖死猶生。明日我到墳上,須默默通誠,訴說相思之意。他竟可仿漢武重見李夫人故事廣通諸夢寐。本來他歿的時候,也曾託過夢與我的”。復轉念至慧珠生前,何等恩愛。而今直落得一壞黃土,縱然有夢,亦不過曇花泡影,一現而已。焉能如在世握手論心,並肩密語,那般可親可近之況。又不禁轉喜爲悲,欷噓不已。恨不得立刻飛到墳塋,見了梅花,如見慧珠一般。
一時二郎衆人,皆得了消息,走過來詢問,齊齊稱異。內裏衆位夫人亦知道了,都覺得此事甚奇。首先洛珠聽說,悲喜交集,定要到姐姐墳上去走一遭。又去告知王氏,一同前往。大家即約定, “明日待小儒等看了回來,果然是真,我們後日也去走走”。
次早,小儒命備了數騎牲口,、與伯青,王蘭、二郎,五官,梅仙等五人;又帶了幾名家丁,挑着祭禮,直向慧珠墳塋而來。一出了城,即見來往車馬,紛紛不斷。三五成羣,都談論的是梅花奇事。衆人即加上一鞭,不多片刻,早至墳前。相離不遠,便覺得梅香撲鼻。林外下騎,衆人再舉目觀看,但見百餘株梅樹,開得如燦雪一般。尤其是枝葉尚未全凋,一叢密萼,夾着幾片半綠半黃的葉兒,分外好看。令人乍見,都不疑是梅花。
衆家丁趕去閒人,在石凳上擺開祭禮。小儒等先上前作了揖,隨後伯青方走上恭恭敬敬立在中央拜石上,深深四拜,心內默默暗祝來意。,拜罷,不由?一陣傷心,止不住滔滔淚下。低低叫了一聲“畹卿,你既有靈憑附梅花之中,當見我此時親來祭奠。何以數年之久,連一個夢兒都不曾紿我相見,莫非你仍是在生心性,不肯體察我的衷腸,依舊和我決絕麼?”祝畢,又叫了數聲。此際伯青如醉如癡,好似自家叫着,有人在那裏應着,呆呆的側耳凝神靜聽。
小儒忙走過來,將他扯過道: “我們到後身倚壙上去看,比在這平地上清楚。”即命連兒焚了紙帛,奠了酒漿,邀着衆人來至後壙。見百餘株梅樹,皆有碗口粗細,枝幹屈拿,層層疊疊,每枝上竟有開數百朵花的。前後左右結成一片花山,真乃繡團錦簇。衆人又下來,周圍賞玩了一回,莫不嘖嘖稱妙。惟有伯青不發一言,點首嗟嘆而已。
王蘭便來逗着伯青說笑道: “昨日小儒說畹秀之靈,附於梅花。古人有梅妻鶴子之喻,這一來伯青豈不做了半個林和靖麼?我勸伯青,今夕即在墳前設下紙帳,邀梅花入夢罷。”衆人聽說,都笑了起來,伯青亦禁不住破涕爲笑。王蘭又叫家丁揀那梅花密處,折了一枝下來,帶回去插瓶。
伯青囑咐管墳的, “要當心看守,不許來看的人,胡亂攀折。待花謝之後,你進城來領賞”。管墳的連連答應,即請衆人至他家內。小襦等略坐了片刻,喫了一鍾茶,便起身上騎。惟有伯青猶一步一回頭的,依依不捨,被小儒等再三催促,始縱轡回城。
方夫人等聞得人衆已返,趕着請小儒諸人回後細問。又要折來的梅花賞玩,莫不稱奇嘆異;覺得比冬令開的,加倍花繁蕊密,香擅色姣。衆夫人即約定,次日出城,直至下晝時分,方各,各回來。
連日府中內外,談不了說不盡,都是開梅花的敖事。還有那班不及隨去的男女家丁,深以不見爲恨。男家丁尚可偷空到墳前一觀,未去的丫頭們,只好以耳代目,聽去過的人講論。
說也奇怪,自從伯青等與內眷們去看過以後,管墳的又進城來報說: “忽然一夜大風,吹得滿樹梅花一朵皆無。尤怪是墳前若大地方,連落下的花瓣,不知被風吹到何處去了。”伯青聞說,益信小儒之言不謬。足見這開的梅花,竟是畹秀芳魂所附,給我們看過,即一夜收去。便想作篇序文,敘說梅花奇異,再做上幾首詩詞,表明畹秀一生貞潔,將來好留作佳話,遂興匆匆來尋王蘭,小儒等人商議。未知作出些什麼詩詞來,下文自有分解。
第六十九回 對月傷懷無心訴苦 因人成事有意聯歡
話說祝伯青因陳小儒、王蘭說到,慧珠墳上梅花交秋開放,是慧珠貞魂憑附。又田管墳的來報,一夜工夫謝落罄盡,益信而不疑。便至外書房與小儒,王蘭計議,欲作篇序文,表明這段奇聞,再遍請當道名流,題上詩詞,即成千古佳話。
小儒點頭道; “此舉甚善,但是這篇序文,須作得恢詭離奇,方可壓得住卷首。我意將此事,開明節略,寄往山東託甘又盤一敘,必得他那斫輪老手,始作得出好文字來。將來我們胡亂做幾首詩,寫上去罷。”王蘭拍手道: “我幾乎忘了,定見託甘老去做。這麼若大一件的奇聞奇事,沒有一篇絕頂序文,豈不反將這件事弄得雪淡。伯青,你可寫起一函,明日即專人前去,在那裏坐待,使甘老頭兒無從推託。”伯青忙叫人取過筆硯,先逐細將原委敘明,後又懇懇切切書就一封託函,遞與小儒、王蘭看了,方纔封好。小儒也寫了一封通候書函附寄甘誓,又詢問甘露近來東昌的政事。兩封書函疊在一起,伯青即叫進一名得力家丁來,吩咐道: “這兩封書子,送到東昌甘老太爺那裏去的。你明早即要動身,不可遲誤,要守取回書到手,方許轉來。”家丁接過了書函退下,自去收拾起程。
王蘭又向伯青道: “你將敘的節略,多謄正出幾張來。明日即分頭送與各處,請人題詠。一俟甘老兒序文寄到,便可開雕。好在題待填詞,只要知道原委,看了節略就可做了。”伯青聞說,甚以爲然。叫請了梅仙,五官過來,託他兩人用雪浪百番魚子箋,寫成數十張節略,揀那在城知名之士,送去請他題詠,隨意一詩一詞,不拘體格。
隔了數日,早有人紛紛送到。因這件事合城的人大半皆知,還有目睹過慧珠其人,後來又深知他守志不嫁的情由。今見祝伯青如此鄭重其事,又聲明匯齊刊刻,好留爲美談,無人不樂於附和。伯青遂與小儒,王蘭評定甲乙,分了次第,抄合在一處,專守到東昌的人回來,再議若何發刻。暫且擱過不提。
單說紅雯自遭方夫人申斥之後,又將貼身服侍慣的雙喜開除出去,益發懊惱。雖然有名小丫頭叫做六兒,今年才得十二歲,那裏知眉目高低,一味的偷懶好睡,又不能過於呼喝他,因六兒是方夫人撥來的丫頭。至於僱工的一名老僕婦,分外不能使喚,方夫人叫他來看守紅雯的各事,紅雯尚要依着他去行,不然即至方夫人前搬嘴搬舌。
而今紅雯是失勢的人,非比當日。每月小儒或來一次,至多不過兩次,縱來亦系蘭姑多方勸說來的。紅雯見了小儒,自恨自愧尚且不及,那裏還敢去爭寵獻媚,蠱惑小儒麼!紅雯本是個風月中人,又自負容貌過人;日前小儒常宿在他房內,相偎相傍,朝暮歡娛,是親熱慣的,倒不覺怎麼;一旦忽然夜夜空牀孤枕,朝朝被冷衾寒,愈顯得淒涼景況,—時兒都難捱受。
所有日間過來問話的,只有洛珠蘭姑二人。洛珠平日還與他相好,蘭姑是可憐他失勢,故約了洛珠來和他談談說說,開他懷抱,生恐紅雯自尋短見。此乃他二人的好意,其外並無一人,偶而過來問寒問暖。丫頭們更不必交代,素昔皆惱他人模大樣,擅作威福;難得今日干錯了事,不來譏笑紅雯即是十二分的情面,誰肯再來同他親近。紅雯亦怕他們口舌快利,倘然說出什麼話來,又不能同他們認真,爽性見了他們,反遠遠的走開,以免煩惱。實在悶極了,仍是到園中就近處在散步一會。好在此時管園的,盡派了老年家丁;紅雯又預爲在蘭姑前聲明。
這日,卻好是中秋佳節,府裏前兩日即忙着收拾出叢桂山莊,預備拿位夫人晚間賞月飲酒。是夕紅雯亦勉強隨着人衆,至叢桂山莊虛應故事,坐了一會,託言酒醉,便起身作辭,帶了六兒回房。外邊小儒諸人,皆在覽餘閣內飲酒。所以紅雯從紅香院前取路回來,繞半村亭對岸樹木叢中穿出,走兩翻軒角門,進了留春館。
此刻月正中天,明如白晝。留春館外芍藥田一片空地,越顯得月色比別處皎沽。紅雯貪着月色,不忍便回,即倚在右首紅欄干上,仰着脖子不轉睛看那中天一輪皓魄。真乃萬里無雲,宛似一圓冰鏡懸在空中,光華四射,旁邊有兩三點疏星,半明半滅。紅雯站了半晌,覺得身上微涼,便叫六兒回房取件薄棉披風來。六兒亦覺涼氣侵人,巴不得去取衣服,答應聲即一溜煙跑去。
紅雯又挪了張杌於,至檐口坐下,對着月色,不禁長嘆一聲,滿腹愁煩,一時都堆上心來。回憶自幼賣入府中,太太十分看顧。如親生兒女一般,梳頭纏腳皆是太太自己料理。偶而做錯了一半件事體。至重不過呵斥幾句,從未指甲在我身上彈這麼一下兒。後來各家太太都住在一處,又砌了這座園子,府中的事出入日漸其多,皆是太太一人管理,猶要帶管各家事務。彼時未曾交代奶奶,是派的我幫理,明說太太當家,其實我就要做得八九分主。府裏內外人等,沒一個不懼我,不來奉承我。連各家的僕婢都不能佔我的頭步,只有來拉攏我的,遇事討我個好兒。自問在這府裏,‘福也享盡了,威風也擺盡了。太太面前百說百依,同夥們中一呼十應。皿小家子姑娘,小官兒家小姐,都不得我這般快活。 今春太太將我收在老爺房內,正合我的心境。太太亦因我從小穿慣喫慣,心是高的,眼眶兒是大的,倘然發出去配名小於,或嫁經紀人家,縱說是平頭夫妻,那般日月,叫我一天也過不去。收了房,老爺待我亦好,要算千依百順從,沒有拗過我一件事兒。只當今生今世一線到頭的,這麼受用無窮。可恨我自己少了主意,自作自受的鬧出這件事來,而今弄得閤府皆知,人人笑話,老爺太太又冷落不堪。目下我競死不得活不得,進退兩難。我今年才二十歲的人,一世光陰方過下一小半來,叫我那後來的歲月,怎生捱得過去。倒不如早早死了,落得乾淨。’紅雯想至此處,不由傷心,望着天紛紛淚下不止。又猛聽得覽餘閣那邊,順風吹過一陣陣笛韻悠揚,歌聲溜亮,酸心刺耳。遙知小儒等人在那裏賞月,多應是五官、梅仙兩人吹唱。紅雯不覺又想到小儒從前恩愛,今夕若是好的時候,他斷不肯如此夜深還在園內同衆人取樂,定然早經回到我的房內,重整酒果,對面賞月。曾記端陽,在廳上喫了幾巡酒,便託故回房,與我賞午。那知前一日就暗中知照廚房,備下果碟,又叫雙喜喚了幾個小丫頭來,滿院落內放黃煙花炮玩笑。那是何等親密,目下是何等冷淡。當時我也不覺得什麼,真正人到失寵的時候,方知得寵的滋味。
紅雯愈想愈苦,止不住嗚嗚咽咽暗泣起來。大凡人到更深夜靜之時,心生悲感,分外淒涼。何況一座若大花園,此時只有紅雯一人坐在月光之下暗泣,愈覺酸風颯颯,透骨生寒。那枝上的宿鳥,又一陣一陣飛鳴起來。紅雯不禁心內有些害怕。
卻值小儒前面散席,回到上房,見方夫人等尚未回來。趁着酒興,叫小丫頭掌着手燈,向叢桂山莊一路而來。聽得有人哭泣,十分詫異,即止住腳步,探頭向外一望,見紅雯一人坐在留春館欄干前,對月悲傷。紅雯口中又低低泣泣,訴出自己一腔心事。小儒聽了,亦覺悽然。雖說現在小儒與他冷淡,究竟從前那般恩愛,俗說燈前和月下,最好看佳人。又聽他一人訴苦,全訴的從前得意之事,現在自知做錯,反落於人後。不禁舶起小儒憐愛之心,即止住小丫頭在耳門內等候,自己舉步走近紅雯背後,用手在他肩頭上一拍道: “一個人在此又發什麼呆了,六兒呢?”
紅雯此時,心內文怕又苦,忽然有人在他背後一拍,狠狠的嚇了一跳,驚出一身冷汗,幾乎喊了出來。急回頭見是小儒,方纔放心,即用手帕拭了眼淚,笑道: “你從那裏來?猛不知把我嚇這一跳,此刻猶覺心跳到口,口跳到心的。怎麼你來我不知道,也沒有人代你掌燈麼?”小儒笑吟吟的,挨身坐下道: “我來了半晌了。你何苦一人坐在這冷淡地方傷心,自家身子現在不好,快回房去罷。六兒到那裏去了?”紅雯道: “我陪太太在叢桂山莊賞月,坐了一會,覺得身子不爽,纔回來的。走到此地,愛這月色皎潔,坐半刻兒醒醒酒。身上有點涼,叫六兒去取件衣服來,不知這小蹄子去了半晌,還不見來。”
正說着,六兒已將衣服取到,服侍紅雯穿上。小儒在月光之下,細看紅雯消瘦了好些,兩眼又哭得紅紅的,愈顯得姣媚可憐。即用手攜住他的手道: “我送你回去罷。呀喲!手尖子都冷了,還要坐在這裏。”紅雯見小儒與他親熱,心中又悲又喜,又不忍拒絕小儒,又恐方夫人等園中席散,走此經過。平時與[我]不睦的人,見我同老爺在此,又要添油加醋,說出多少話來。即起身笑了笑道: “倒累你的步,送我了。”六兒與小丫頭趕着過來掌燈照路。
回到房內,小儒又切實安慰紅雯一番。紅雯本是個風月中人,見小儒與他和好,自己亦沒的說了。小儒道: “你早些睡罷,我到前邊房內看太太可曾回來。”忽聽得外房一陣笑聲,已知方夫人回來。小儒忙着起身,到了正房與方夫人談說了半會。今夜睡在紅雯房中歇下,不免重整鸞凰,深情密愛。紅雯必曲意先志,百般承順。那知早巳二五氤氳,花開結實。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次早,小儒抽身來至外邊,見家丁匆匆上來回道:“適才打聽得祝府那邊有人去道喜,知道祝老爺與馮老爺皆奉特旨起用,是李文俊李大人保奏的。”小儒聞說,歡喜非常,忙着入內換了衣冠,先到園中與二郎道賀。此時二郎亦得了信。內裏衆夫人亦忙着與小黛賀喜。
小儒隨即坐轎向祝府而來,與伯青道了喜,文請祝老相見。一時王蘭等人均至,彼此見禮入座,細問起用原由。伯青將邸抄查出與人衆看,原來是李文俊親在內廷面奏,稱太常寺卿祝登雲,候補知府馮寶均繫有用之才,未便聽其湮沒,批折着如所請,即飭該省督撫,迅速催令二人來京供職等因。王蘭先拍手笑道: “我輩數人,皆算出過仕了。惟伯青平時抱負經綸,尚未施展一番。楚卿雖出守淮安,又系半途而止。今日李公之舉,真深合人心。”
伯青欠身笑謝道: “小弟自知愚庸,又性成疏懶,與其臨時而僨,莫若退而藏拙的好。今承李世兄諄諄奏保,又蒙聖恩浩蕩,不棄衡茅。諸兄以爲弟喜,弟反覺自懼。惟楚卿前次出守淮安,循聲卓著表率有方,今番起用,真可一傾抱負,弟甘避三舍。”二郎笑道: “好呀!你說不過者香,倒將我取笑起來。縱冢李公青眼,不過一個知府值得什麼?伯青此番起用,將來專閫封圻,均未可定。”小儒笑道: “你們不用謙遜,在我看各有各的經濟。上至督撫,下至雜職,官雖有大小,均是朝廷一命,各有專司之責。我們當洗耳以聽你們的循聲美政罷。”衆人聽了,皆一笑而已。伯青又留住人衆喫了午飯方散。
伯青回後,祝公又再四的訓飭了一番。 “此次承你世兄美意,或在京或外放,皆要恪共厥職,不可大意,以負聖恩”。伯青唯唯承受。回到自己房中,素馨小姐早迎上來道喜。至是,祝馮二處,皆忙忙的料理起程。
轉眼九月初旬,祝馮兩家擇定三日後良辰起身。小儒等人,自有一番餞別。到了本日,兩府家丁早將行李等物,發到河干,上了船。小儒人衆直送至船邊,叮嚀而別。祝馮兩人是入京起用,不便攜帶家眷同行,俟有了地方,或在京供職,再接家小。
在路行未數日,已抵清江碼頭,叫人上岸到王營僱定車輛,一路無話。
九月下旬,已到京中,二郎自然跟着伯青同住。伯青到了京,要去參見座師,拜遏同年。兩人又同去謝了李文俊,李公即留住他兩人,在府中住下,免在外面封備公館。各事清楚,即趕着赴部掛號,預備引見。一日引見下來,伯青補授了太常寺少卿,二郎仍以知府在部候選。伯青有了缺,自然另住。現交冬令,專待來春接取家眷。二郎仍住在李相府,有李公代他各處知照,誰人敢不盡心。過了一月有餘,早選了浙江湖州府知府。二郎喜悅萬分,忙着來與伯青商量,年內不及動身,各事總在年內辦清罷。伯青亦以爲然,又寫就家書並致小儒等人的書函,託他順帶。轉瞬年終,一切俗例,毋庸交代。過了五馬日,二郎先差人到南京,搬取家小,自己亦趕着登程。
暫且不提二郎在路行走。單說伯青過了年,正待接取家眷,迎請父母來京奉養。卻好今歲逢朝考之期,伯青考得甚優,又值浙江學政任滿,即欽點了伯青爲浙江全省學政。學政是欽差官兒,又不便接家眷了,只得暫停。即忙着謝恩請訓,收拾出京。
誰知二郎早抵了南京,小儒等人見了面,自然又有一番道賀。適值伯青放學差的信亦到,.二郎分外歡喜, “難得我到浙江,伯青亦到浙江”。隨與人衆同往祝府道喜。此時合城的官員均在祝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把個祝老夫婦與素馨小姐,笑的嘴都合不攏來。祝公忙着款待各家親友。二郎因欽命在身,不便久留,只得先帶了小黛與穆氏等衆起行。
前一日,方夫人笑吟吟的起身,敬了小黛一鍾酒道: “願賢妹此去,舟車無恙,一路順風。指日馮老爺高升極品,你太太就是一品夫人了。”小黛連忙起身,接過酒一吸而盡,笑道: “多謝大姐姐金言。”方夫人又道: “想我們一班姊妹,最難得陸續都到南京,又砌成這座花園,正可朝夕團聚。不意雲太太與蔣姨奶奶回了河南,祝家妹妹與趙姨娘及我們二奶奶都隨任江西。我們花朝月夕,即冷淡了多少。現在你賢妹又要到浙江,眼見得我們這班人,越去越少,只剩得我同王太太們幾家人了。”說着,眼圈兒不禁紅了,忙着背過身子來,藉着叫換酒,偷拭眼淚。
小黛見這般光景,亦覺悽然欲淚。反是素馨笑了笑道; “大姐姐又來呆了。這兩年我們亦聚會得甚多,俗說人生在世,有合有離。何況翠顰妹妹隨任,是件極喜慶的事。將來不過幾個年頭,他們都仍要回來的。那時還不是住在一起麼!”衆夫人點首稱是。方夫人笑着,打了素馨一下道:“你是個天生刻薄鬼,最不重相與的。我明白了,現在祝老爺放了學差,不好攜帶家眷,指日學差任滿,另放他處,你也要隨去的。曉得你巴不得離了我們,才快活呢。明兒你要動身,我送你都不送你,可好麼?”
素馨笑着拍手道: “你們看大姐姐今日瘋了,我好意勸他,他反怪起我來。又說這些沒答撒的話,來葬送我。”便推着小黛道: “大姐姐歡喜你呢,一刻總捨不得你遠去。我看你可以掐斷苦腸,不同馮老爺去罷,還在這裏陪伴大姐姐罷。”引得衆夫人,齊聲大笑。小黛臉一紅,也隨着笑了一聲。少頃席終,各自回房。
小黛今夜是不能睡的了,同二郎各事料理齊全,早巳天明。外面衆家丁排齊轎馬,伺候起程。二郎穿了吉服,向衆人辭行。
小黛,穆氏亦與衆位夫人作別。衆夫人直送至綠野堂前,等小黛上了轎,方纔回後。小儒人等,亦待二郎起身方回。二郎人衆下了船,即刻揚帆開行。在路非止一日,早抵浙江地界。
自從二郎去後,未及數日,祝伯青到了南京。先奔自己府中,見父母請安。祝老夫婦見兒子此次回來,又是一番氣度,分外歡喜。伯青略回了幾句話,即轉身回到房中,見案馨小姐攙着夢庚公子,在房門前迎接。伯青進房,寬了大衣,夫妻談談路上光景。伯青又將夢庚抱在膝上,摩撫了一會。晚膳後,早早安歇。
次早,乘轎去拜小儒等人。接着,人衆無非洗塵餞行等事,不須贅說。惟有梅仙,五官兩人,分外依依?梅仙是承當祝府內外各務,難以走開。五官恨不能隨了伯青同行,反是伯青再三安慰,又請他幫着梅仙照應, “我格外放心。若僥倖得了外任,自然請你前去”。五官也只好罷了。
伯青囡欽限在身,不敢多留,擇定次日起身。來日穿換吉服,叩別神堂祖祠,又叩辭父母。祝公不過叫他到了浙江,秉公取士,無負聖恩而已。到了船中,隨即開行。沿途自有一番迎送,交了浙省地方,迎送的官員分外多了。先向省城住下,即忙着專折謝恩,及奏報接印日期。旋即擇日出示,先考省城,然後挨次下去。
一日,考到湖州府屬,二郎遠遠的出城迎接。原來二郎接了湖州府事,已一月有餘,衙中多延請的是幕中老手,雖說個月工夫,閤府黎民無不感頌。二郎接過了學院,沒有他的執事,仍然回衙辦公。
單說伯青自開考以來,一秉至公,認真衡拔。署內雖有幾位閱文幕友,伯青從不假手,皆要自己過目。又嚴飭家丁人等,不.許在外招搖。真乃冰清玉潔,點弊全無。饒不着伯青如此嚴密關防,在湖州府屬尚鬧出一件天大事來。
目下連兒是派的總司稽查,伯青因他自幼跟隨的家丁,纔派他這個職事。連兒亦起早睡晚的,不辭勞苦,用心稽查。伯青早牌示於某日開考。這兩日,卻是閒期。連兒飯罷無事,在頭門外閒步。站了一會,毫無趣味,見斜對過有一家半邊茶舍半邊酒館的鋪面,現交考期,生意加倍鬧熱。連兒信步走了進來,櫃上認得是學院大人的心腹家丁,敢不巴結。忙立起身,笑嘻嘻的道:“二太爺請裏面坐罷。這時候兒多分是用茶的了,裏面雅座,人又少,地方又潔淨。”連兒原欲走過來看看熱鬧,並不喫茶。今見店主人十分殷勤,若不進去,叫人家難過,亦笑着點點頭道:“很好。”即走了進來‘店主人猶恐店中人認不得連兒,怠慢了他,趕着跟了進內,安插連兒坐下,又招呼堂官用心伺候。
連兒入座,喫了一口茶,其味甚好。四面望望,店中甚爲鮮亮。此間是三間亭子,飛檐轉角,三面盡是天然飛來椅,前面掛着‘色八張名公巧手製就的珠燈。背後板壁上皆懸掛的名人字畫,雖然是座茶館,倒一點俗氣全無。連兒意在喫一回茶,起身即行。卻好在連兒對面,早坐下一人。此人約在三十以內年紀,生得氣概軒昂,衣履華燦,是個貴介的模樣。連兒看了一眼,也不放在心內。那人見店東如此巴結連兒,即叫過一名堂倌來詢問,堂官低低迴了他幾句。
但見那人眉開眼笑,忙忙的走過與連兒拱手道: “兄臺久違了,還認得小弟了嗎?我恐兄臺而今是時上的朋友,多分認不清我了。”連兒忽見那人近前與他施禮,又說得親熱,仔細將那人一看,又實在不認識,又像有點面熟,反弄得面漲通紅,不好意思起來。亦抬身回了禮,笑道: “呀喲!小弟生來眼生得很,只要極熟的朋友,相隔一年半載不見面兒,就有些模糊了,可不該打麼。兄臺請坐了,好說話兒。”那人也不謙讓,就在連兒桌子對面坐下,笑着拍手道: “我說兄臺認不清小弟了,老哥可是祝大人家賀二哥麼?”連兒見說出他的名字,足見來人是個熟識的朋友,怎麼我一毫記不起呢?分外着急難過,忙陪笑道: “我已奉申在前,實在隔的日久,記不清白。請問老哥尊姓大名?”說着,又深深的一揖,自己先認了不是。
那人遂笑着答禮道: “老哥真是時上的人,俗語貴人多忘事。小弟姓華名榮,北直順天人,向在東府裏當差有年。你二哥隨着祝大人在京時候,我們常見面的,。可記得上午柳五官爲貴居停贖身出來,王爺怕他性情驕傲慣的,得罪你們主人,曾着小弟到你們公館裏代王爺致意。你二哥還陪着小弟坐了半會兒,可是不是呢?這麼一說,你二哥該明白了。”連兒聽得來人說得如此原原本本,料想不錯,以前的事也隱約着記憶不清,便順着華榮的話說道: “原來是華二哥,真正不錯,小弟該打,竟忘斷了。所以我屢次得罪朋友,總因眼拙起見。請問你二哥怎麼到這地方來的?”華榮道: “說也話長。”遂回頭叫堂倌揀那上等可口的點心取些來,我們餓的受不得了。堂倌應答,忙到前進安排。華榮又道: “我在東府多年,蒙王爺恩典,頗抬舉着我。上年陳大人有個王喜薦在東府,後來謀幹得了官,赴漕標當差。王爺恐他年,輕,不諳漕務,叫我隨他出外。也不算家丁,也不能算朋友,只算暗中各事照料着他。彼時我並不願意出京,無如王爺再四切囑,義不容辭,只得勉強隨了王千總出京。你老哥想想,我們在東府內何等快活,何等勢焰,隨了個把千總官兒出來,有何情趣,無奈礙着王爺面子。原想在外一年半載,仍回京中。不料王千總得了揚州衛守備,苦苦的留我,什麼兒都說過,要說回京,萬萬不能。一則離不了你,二則要遭王爺見惱,說我薦人與你,何等體面,你都容不得他,那可不是砌到夾壁裏去了麼。我見王千總誠心相留,只好住下。自任事以後,在王千總的意思,竟要以幕府相待。反是我不肯,怕的人背後譏誹。誰知前任遺交下一個朋友,叫什麼賈子誠,那個東西,雞肚猴腸令人討厭。王千總被他騙得十分相信,我是一片好心暗地裏很勸過數次。那知傳說到姓賈的耳內,恨我入骨,逐日裏搬弄是非,踹我的過兒。起先王千總卻不信他,爭奈逐日的說去,究竟王千總也不是什麼好出身,不過是個我輩中人,那有爲官的材料,該應討了王爺喜歡提拔了他,亦是他的造化。竟相信了姓賈的話,與我冷淡了下來。不怕你二哥笑,我們在東府裏的時候,誰敢給氣我受,只有我們吆喝着人的處在。又不希罕你這芝麻大的官兒衙門中事辦,便彆着一口氣,搬了出來。落後一想,甚爲懊悔,該同他要封書子回京,見王爺銷差。不然,王爺還要怪我,鬧脾氣出來的呢!再將這些閒言,搬到王爺面前,那才分別不清罷了。除卻靈山自有廟,何愁到處沒香焚。況這浙省,是我舊遊之地,遂買舟南下,到了此地。承相好一班朋友情分,留住我盤桓些時,再圖事幹。不瞞你老哥說,連年我也積聚點兒,就是閒個三五年,也還澆裹得起。我到了此地,將近有三四個月的日子。今兒幸會老哥,亦算天緣湊合。你二哥近年光景,自然是好的了。現在祝大人又放此間學院,你二哥心腹多年,想必派的上等差使,倒要請教一二。”連兒聽華榮一派鬼話,信以爲真。又見說得枝節不脫,分外不疑。也將自己近年景況,說知華榮。未知連兒說出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十 回 巧華榮移花接木 小書癡入泮采芹
話說連兒聽華榮敘說一遍,信以爲實,又聽華榮問到自己身上,也將歷年情況細說。兩人又閒話了半會,堂倌早送上點心。
喫畢,連兒起身作辭道: “今兒不陪你老哥了;恐衙門內有事呼喚,明日再會罷。”說着,即叫堂倌來算茶賬。華榮忙出了座頭,止住道:“你二哥別要叫人笑話罷!今日難得幸會,請都請不到你二哥,這些許茶資,還要你破鈔麼!如不見棄小弟,明日午後,我們仍在此間會齊。你預先請半天假,我們好喝着酒兒,說說話兒,倒很有趣。”連兒見他來意甚誠,不便多讓,便笑吟吟的道了多擾,方出店來。店主人亦起身相送,華榮直送出店外,猶再四叮嚀“來日之約,千萬勿忘”。遂彼此一拱而別。
連兒回到衙前,早有他貼身的三兒上來道: “老爺問過爺兩次了,快上去罷。”連兒急忙入內,在伯青身旁站立。伯青道:“後日要開考了,此番你須要格外小心稽查。我訪得此地,人文雖好,槍替甚多。你是我自幼放得心人,才交代你如此重任,切不可大意。”連兒應了幾聲是,見伯青沒有話說,方轉身退出。回到自己房內,細想日間會的那姓華的人,倒很體面調幹,是個辦人事的。但是我怎麼一絲兒都記不得,實在我的記性是萬分要不的了。想着,又懊恨道: “人家同我這般親厚,我怎麼沒有問他的住處,明早我應該回看他去,方是正理。”落後一想道:“好在明兒要見面的,諒他也不怪我。”一宵無話。
次日午後,連兒果然上去請假半日,要去會個朋友,就在對門茶店內。伯青點點頭道: “早去早回,今夜有事呢!”連兒應答下來,即忙走到對門,早見店東笑臉相迎道: “賀二太爺,怎麼這時候兒纔來?華二爺都等得不耐煩了,連晚間的酒,他總定下。”連兒正欲回話,見華榮從店內,拍手打掌笑出來道: “好信人呀!累我守候到這會兒。”連兒亦笑道: “實在對不過呢,老哥,因爲衙門裏有點小事耽擱住了,今日罰我。”?說着,兩人同步進內,仍是昨日的雅座內。華榮讓連兒上坐,堂倌送上新泡芽茶,又擺下多少細巧點心,聽憑食用。兩人談談說說,分外投機。
少頃傍晚,亭中點齊燈火,早擺上席來,堂倌一旁斟酒上餚。今日亭子內只有他們一桌,原來華榮來的時候,即包了這座亭子,不賣外人的茶酒。彼此歡呼暢飲,將近初更,連兒已有了幾分醉意。華榮在無意之間,問及祝府中上下多少人口,又問到本衙中有多少幕友家丁。連兒見華榮舉止通脫,言語風趣,竟把他當成一個知己,又有了幾杯酒下肚,那裏還思前慮後,便將祝府中及衙門內細情,均說了出來,華榮暗暗記在心頭。可知一個無意,一個有心。
現在外面已交二鼓,連兒因明日考期,半夜裏即有考童入場點名等事,遂起身叫酒保算賬。堂倌笑道: “不須爺費心,華二太爺來時,即將一切費用算的清清楚楚,交代櫃上了。爺改一天再請他老人家罷。”連兒着急道: “華老哥,怎麼今兒的東道又是你算,昨日怎麼說的?”華榮大笑道: “你-二哥未免過於俗氣,今天我是專誠奉請,下次我就擾你,再不同你謙可好?我知道你有事,請回衙罷。”又叫堂倌掌燈相送。連兒見事已如此,只得罷了。道了謝,又問明華榮住落,即匆匆迴轉衙門,力、理各事。
再說華榮亦與店家討了一盞手燈,回自己寓所。何以華榮與連兒這般親熱,又百般巴結?那知華榮有件誆騙買賣,算已到手,怕的來人不信,難得碰見連兒,問明祝府情節及本衙門底止,便益發膽大了。此刻出得店門,那裏是回寓,趕忙到這買賣人家來。這家是誰?亦是世代書香,此人姓陳名鳳岐,原籍杭州。他祖父手內才遷至湖州,推源宗派,乃是陳小儒的五服堂弟。上次小儒回鄉祭祖,曾交出一宗鉅款,周恤遠近族人。後來陳仁壽回裏,亦賙濟了若干。鳳岐兩次所得,頗爲不少。他的父母早經去世,只有一個胞兄,名喚鳳鳴,讀書不成,改了生計。由他祖父以來,皆系讀書成名,鳳鳴雖然自己改業,尚喜有弟可以紹繼書香。風鳴爲人,頗善營生,自得小儒等兩次資助,連年做些買賣,很有利息。雖未大富,亦可稱中等溫飽人家。所以一心一意的,督責胞弟讀書。
那知陳風岐爲人倒肯好學,生性卻魯鈍非凡。今年已二十四歲,由十七歲出來應考,於今六七年來,刻苦用工,日夜不輟。無奈文章一道,終成隔膜,任他百般苦志,造詣總不精美。風岐心內亦氣恨不過,想到小儒兄弟,少年科甲,位極人臣,現在合族中無不沾他恩惠,我若再不博得一衿,未免要愧死了。大凡人有了憂慮,都要會自己排解,若一味呆想,不是成病,即入了魔道。而今鳳岐終日裏,都是“功名”二字橫在心頭,顛來倒去的胡思亂想。那裏知想到極頂處在,不歸正道,走入旁門去了。
卻好此次伯青放了學差,陳風岐得了信,忽然一喜。他亦知道祝陳二府交情甚厚,又有年誼,而今聽說又砌了一座什麼花園在南京城中,各家宅眷住在一處,朝夕相見,分外親密。難得這姓祝的放了本省學政,我不如去求小儒、介臣二位兄長給書一封,交與姓祝的,我豈非穩穩一名文生麼!隨後一想,又意興索然。他們居官的人,何能爲我的事,敗國家法度。而且聞得這位祝大人,公正不阿,我家二位兄長既與他相契,豈不知性情。我縱然去求書函,也未見得有濟。’求得到手,固屬是件妙事,倘或不行,反惹二位兄長看不起我。好說人生天地間,不能立志巴幹功名,倒來奴顏婢膝的求人。竟可當面申飭一頓,那才沒面目見人呢!若說錯過這個機會,我自知筆底欠佳,前後考過五六次,沒有一次中用,連那小體面都沒有得過,還捱了兩次大大沒趣。那卻怪我不好,未將題目審清,率爾操觚,被學院大人叫上去一頓教訓,又發學申飭。目下湖州人提及此事,未有不笑話我。自家胞兄更無須交代,直至今日還抱怨不了。亦不能怪他,我歷年讀書之資,與逢考費用,實在用的不少。他又是個起家的人,原是指望我巴得一步功名,接續書香,才肯忍痛使用,見我連次不濟,自然怨恨。
陳風岐連日心中百孔千絲,晝夜不安,飲食總減了好些。今日實在煩悶不過,步上街市,看看熱鬧,解解悶兒。不覺走到學院衙門,望着衙前,嘆了一口氣道: “不日學差到此,我又要來掙命,真正我都怕進這一道鬼門關了。”遂信步走入對門茶舍坐下,一面喫茶,一面又想起心事,不禁有時點頭,有時咋嘴。鄰座的人,莫不笑他是個瘋子。偏生華榮也在此間喫茶,守個朋友。見陳風岐如此形狀,亦覺發笑。再見他衣履潔淨,是個富戶人家打扮,忍不住走過來與他答話,通了姓名,又問他有何心事?
陳鳳岐刻下已入了魔,見有人間他,也不隱藏,便將細情從頭敘說,又說到自己與陳小儒是族中兄弟。華榮不禁心裏一動,想陳風岐是個書癡,何妨欺他一欺,倘或墮入術中,倒是一宗好好財氣,遂仰面笑道: “足下不要見氣,也太沒有心計了。既有陳人人這般好靠背,爲什麼不早點預備?或請陳大人發封書子,或祝大人到南京時候,請陳大人當面囑託,豈非十拿九穩的麼!而今事到臨頭,指日學院將要按臨,還有用嗎?”陳風歧跺足道:“我久經想到此間,在祝大人未出京時,即有此意。無奈家兄等甚爲古執,又聞得祝大人亦十分風峻,怕的畫虎刁;成反類其犬,故而因循至今。”
華榮又點頭道: “你的話亦慮得不錯。縱然陳大人肯給書子,即當面囑託,亦不中用。一府地方多少文童,那裏認得明白。再則學院大人,若干事件,臨期忘卻也在所難免。情分固要,最妙是內裏有人點撥着,纔可成功。”說着,又對鳳岐嗐了聲道: “我實在可憐你是個老實人。”遂起身扯了風岐,到旁廂僻靜的座頭上坐定,低聲道: “你可知我是什麼人?實不相瞞,我乃祝大人貼身一名心腹。大人現在已按臨省城,不日即至此地。因風聞湖州文風太劣,柁替甚多,着我先來密訪。我見你委系可憐,說不得賣點法,成全你罷。非是我誇口,就是我們主兒那樣聖明,個把秀才,我們還可做得半邊主人呢!但是須要謹慎,切不可稍露風聲,有礙大事。”
陳鳳岐聽說,直喜得手舞足蹈起來,出位連連作揖道: “倘蒙你閣下如此成全,真是我陳風岐再生父母。容我回去與家兄商量,再來覆命。未知尊寓何所?”華榮聽他尚有哥子,不由怔了一怔,忙道: “閣下理當回去與令兄商量。我住的所在卻不便說出,你亦不便前去。待學院到的時節,前兩日我來會你。”陳風岐連聲應答,忙會了茶錢,彼此作別而去。
風岐一路回家,揚揚得意,走進門卻好風鳴在家,鳳岐將他扯到後面,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既有這般機會,千萬不可錯過。
鳳鳴聽說,連連搖頭道: “我勸你安穩些罷。又呆頭呆腦受人家騙了,人見你有些傻氣,故意同你說笑,你即信以爲真,回來亂說。這種事只有人去尋他,沒見他來尋你。倘若你不願意,倒不是落個把柄與你麼?再則要我一口氣拿出若干銀兩,與你去買關節,我是捨不得。日後還要被人家笑話呢!就進了學回來,也見不了人的。” .
風岐起先一團高興,見鳳鳴冰冷的回絕了他,頓時又愁上眉尖,嘆了聲道: “不是小弟捨得用錢破鈔,去做這勾當。因爲我除了讀書,毫無別業。前次蒙哥哥教訓,說若不進學,可惜書香即由你我這一代斷絕了。小弟未嘗不自憤自恨,無奈筆底工夫,大哥是曉得的,任我鐵硯磨穿,仍然無用。非是我說句自頹的話,若靠我的造詣,只怕今世今生總難。二則亦對不過小儒。介臣兩位兄長一番作成美意。必須進名學回來,也好稍掙一二分體面。還有一說,此人又未言着錢鈔,口口聲聲說可憐我,成全我的。譬如他就索謝,亦是理應。況小弟年紀尚輕,大約總有十歡八次考呢!不如把這十次八次的考費拼攏來,今番使用,又得了功名,還不值得麼!那華榮曾說,待學院來時,他來會我。大哥怕我受騙,同我會他談談,看他真假若何,再作計較。”鳳鳴聽了鳳岐的一番話,仔細一想,倒也不錯,遂改口道: “且待他來尋你,我見過面,方可定行止。”
鳳岐聞說,又重新喜歡起來。逐日不敢出門,生恐華榮前來會他。這日,聞得學院已至,分外着急。後又得知牌示有期,就在明日開考。可憐把個陳風岐急得團團亂轉,佛也不知唸了幾千百遍。天色已晚,人家都收拾入場。眼見那姓華的是句虛話了,不知他有意要想騙我,亦未知祝大人關防嚴密,他見事不成,沒有面目前來會我。前後一想,格外沒了主意,反是鳳鳴逼着他料理考具,好送他入場。
風岐無精沒神的,正在書房收拾。忽見家丁上來道: “外面有位姓華的,說有要話面見二爺。”陳鳳岐聞得華榮來了,好似半天得月,忙一迭聲的叫請,又叫人快到後面,去諸風鳴。早見華榮大踏步進來,鳳岐迎入書房坐定,風鳴亦到。華榮便叫鳳岐遣開家丁,書房只剩他三人。華榮將座頭挪了一步,先嘆了聲道: “我爲閣下尊事,實在用盡心機。方纔合拍,特地過來先行道喜。還有幾句話兒,要與昆仲商議。”風岐聽說其事已成,早喜得眉開眼笑,不住口的道謝。
華榮又道: “我們家主兒面前,有一親信家丁賀二爺,比我身分更重,那纔是百說百依呢。不瞞你二位說,日前雖允定閣下,竟拿不穩賀二爺行止,所以我叫你別要到我寓所去,正是此意。果然賀家執意不行,好容易被我說方說圓,又提及陳大人是二位一族。明年再考此地,他們竟求得陳大人的書子來,你我倒一場掃興。況且也算成全人的功名,豈非一舉兩便。而今賀家行是行了,包你進場穩穩一名秀才夾在便袋內。但是有句話,甚覺礙口,我又不得不說。賀家說那姓陳的雖與主兒有世交,與我們並無關涉。若這麼白白的代他爲力,卻怪不犯着,須要大大的酬謝我們一宗。故而此時,特地叫我來討個實信。倘或你們不行,我來這麼一趟,也不致誤你們的事。可知今夜二鼓後,就要進場了。”
風岐聽了,默默無言,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風鳴冷冷的答道: “承你閣下美意,愚兄弟心感不盡。酬謝一節,也是理當。
但不知還是事成之後,抑或先付呢?再則仍有一句冒昧的話,要求寬恕。賀二爺與閣下均是初交,若就這麼草率的去做,竊恐三歲孩童亦有扭難。倒底賀二爺與閣下,有什麼憑據與我們呢?”
華榮不等鳳鳴說完,便插口道: “千人一見,都是如此問法。我在衙門也與賀二爺說明,謝儀以作四股,今日先兌一股,事成再如數全兌。但須賢昆仲的親筆爲憑,否則明日事成,沒有處在兌銀子去的。若說我們的憑據,不怕你大先生見怪,卻是沒有。題目在我們主兒肚內,我們怎麼知道?若說連主兒買通,不要笑話罷,你們也沒得這麼大的家業。而且我們主兒性格,你們該亦有風聞,就是沈萬山全數讓了他,他也沒有那一隻眼兒瞧得見。不過你令弟卷子繳進去,我們從旁點綴,又有賀二爺一力承當,總要變着方法,將事弄成了纔好。收你們這一股的銀子,寫張收條與你,萬一不成,準其事後討退。還有一說,你們恐怕我姓華的冒名撞騙,好在陳大人是你一家,我將南京那幾家來往親熱的,無非江祝王陳各府,我說給你們聽着。”
華榮便一口氣,先將祝府上下人等,住居何處;次又說到陳王渚家;隨後又將本衙門人數,全行報出,絲毫不錯;話畢,起身道: “天色不早了,我還有正經事務,行止我再來討回音罷。”鳳鳴雖然有點見識,起先原不甚相信,經不起華榮口若懸河,毫無破綻,又說的盡情盡理。及至說到南京在城諸家,倒有大半是鳳鳴知道的。此時見他咬釘嚼鐵的要行,不由方寸一亂,竟相信不疑了。旁邊鳳岐見華榮要走,愈加着急,又不好攔阻,又不知哥哥行與不行,只落得兩眼呆瞪瞪的望着鳳鳴發怔。
鳳鳴忙起身陪笑道: “你閣下且請坐了,容再細商。”便喚過風岐,在書房門首嘁嘁喳喳的說了半晌,復又進來。華榮道:“行止請早罷,我既耽擱不得,你們分外不能耽延,好大一件事,如此費周章。”鳳鳴道: “此事既重託閣下,必須一線到頭。但不知要費用若干,請吩咐下罷,讓我們好早爲預備。”華榮一笑道: “你既老實,我也無須噦嗦。別人必須六千,你們出三千罷,再少卻不能。”鳳鳴吐舌道: “不瞞你說,我就全將產業賣了,也沒有這宗鉅款。”好容易再四婉商,直出到二千數目,華榮方肯答應。
鳳岐見事已說成,歡喜異常,即催促鳳鳴立兌了五百紋銀,又親筆寫了一張期券,華榮也寫了一紙收條,將銀子收起,遂提燈欲行道: “你們快去罷,我在頭門口相待。”說着,匆匆而去。風岐現在得意非凡,趕着收拾了考具等件。平時恨不能把書鋪子抬了進去,今日有所恃而不恐,只帶了幾件要物。風鳴提了手燈,兄弟二人,歡天喜地直奔學院衙前。
再說華榮騙脫了五百銀子到手,猶捨不得那一紙期券,須要叫他兄弟死心蹋地的相信。倘若碰名秀纔出來,就抵賴不去。想定主見,先到衙前,見管頭門執事的正在那裏照料,便上前拱拱手道: “有件事拜煩二哥,署內有位賀二爺與我至交,我叫華榮,今早我們還在一處的。現在有個姓陳的朋友,和我兩人,約他閒期仍在對門茶店內會,千萬不可忘卻。”那人見華榮衣服軒昂,又來找賀二爺的,不敢怠慢,忙應道: “少停我代二哥說罷。”華榮正待轉身,卻好陳鳳鳴兄弟已到,華榮故意高聲又說道: “拜煩二哥轉致賀二爺,切切不可忘卻,姓陳的是我同來的。”說罷,與風鳴兄弟打了個照面,一徑向東而去。
鳳鳴兄弟親耳聽華榮所說,益發不疑。到了頭門口,鳳岐背了書箱等件,跨步而入。鳳鳴白回家歇息,專待好音。風岐進得場來,見各篷內燈火輝煌,人數已到齊八九。少頃,堂上發了三梆,學院大人早巳升座。大堂點過名,即行給卷。堂上又牌示了題目,諸文童各各認明座號,時已東方日出。諸人莫不抖擻精神,用心作文。鳳岐見了題目,加倍喜歡。原來兩題,皆是風岐平日窗前作過的文字,又送與人衆改削了一番,雖非是精粹的造詣,卻也大致明順,毫無瑕疵。此乃鳳岐的命運已通,又該數他功名發現。便喜揚揚的提起筆來,一抄而就。早早的繳過文卷出來,回到家中;’銳知風鳴場中光景,又有華榮之力,竟拿穩是一名秀才了。
隔了一日,發出大案,風岐高高的進了第五名文生。報到陳家,把個陳鳳岐樂得心內受用無窮。風鳴亦得意非常,忙着叩謝家神祖先。早有遠近親友,前來道喜。次日即逢覆試之期,風岐亦系早早的出來。大凡人在得意之際,心暢神怡。雖然是個小功名,無如鳳岐思想已久,一旦到手,較之人家發了科甲,還歡喜十倍。所以今番覆試之文,倒還作的無甚背謬。
連日鳳鳴兄弟,皆忙的是邀請親友,分送報單,未暇計及到華榮身上。這日晚間,兄弟兩人正在書房內檢點請過的親友,恐有遺漏。忽見家丁來回道: “那位華二爺又來了。”鳳鳴聽說,喫了一驚,忙向風岐道: “我日內皆料理你的事務,尚未將那項預備。他今晚前來,怎生回答?”鳳岐是個誠實人,覺得今晚不齊,明日何妨,便道: “大哥這也無礙。華榮亦知道我家是大哥作主,你且到後面暫避,待我請他進來,回他明日來兌。”鳳鳴點頭稱善,急起身回後去了。風歧吩咐家丁,去請華二爺裏面坐罷。未知華榮來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鬧新聞兼連舊案 寬重法姑置輕刑
話說華榮自騙了陳鳳鳴兄弟五百銀子到手,歡喜非凡道?:“今番這場買賣,倒還順利。也是我的運氣,若不遇見賀家,問明細底,亦是枉然。但可惜那一千五百兩,是不得到手了。”這兩日皆在城外船上,未敢進城。打聽得學院覆過了試,並沒有動靜,心內很爲惦記。趁着晚間,混進了城,遮遮掩掩來至學院衙前,見照壁牆上高高貼着簇新的榜示,看到第五名文生,正是陳鳳岐名字。華榮好生喜悅,暗忖道: “該應是我的財爻,若就這麼開船去了,豈非便宜了他兄弟。”此時毫不怕人,遂理正氣旺的來尋鳳岐,兌那未付的銀兩。
到了書房,先向風岐道賀,風岐亦再三稱謝不盡。華榮即問到風鳴何處去了?風岐道: “家兄正因閣下之事,晚間去會個朋友,尚未回來。日前承蒙雅愛,又蒙賀二爺從中照應,理當早早如數措齊,待閣下來取。實不相瞞,寒舍那裏有一項鉅款放在家內n昨日同個至好朋友相商,約定今晚說話,所以家兄忙着去尋他。大約總要二更以後,方可回來。請你閣下先回衙門,明日一準午後,愚兄弟在家奉待,斷然如數兌交,決無他說。但請放心,並望代爲致意賀二爺聲。”
在鳳岐這番話,亦系盡情盡理,人總可行。無如華榮自知這件事,是個撞騙買賣,刻不容緩。又疑到鳳鳴兄弟莫非有了風聞,故意和他扭難,不如爽性再詐他一詐,看是何光景?便撂下臉來,冷笑了聲道: “好大件事,還要左一趟兒右一趟兒前來請安麼?你兄弟買了便宜不覺得。若是別人,在前五名內,尚要加倍呢!原是成全你的,這幾個錢兒還不夠我與賀二爺零用。你如不願意,爽性說一聲兒,我就走開,斷不致粘半句牙兒,討你笑話。”說着,又在桌上使勁拍了一下道: “我們抬舉人的,別要認錯了。既有手段成全人,亦有手段弄人的巧兒。不要胡塗罷,在閻王老子面前,尚欠得下鬼債麼?”
華榮一面發作,一面即口中夾七夾八的亂罵。可憐陳鳳岐被他罵的滿面通紅,惟有一旁連連施禮道: “閣下休得如此,愚兄弟土居在此數十餘年,難不成爲這件事,今夜逃走麼?實因一時措備不及,有累閣下再待一夜工夫,明日定然奉上。若說我們生心圖賴,更無此理,青天在上,若存此心者,即非人類。”
彼此正在書房計較,卻好走進兩個人來。也是華榮該數晦氣,碰見這兩個對頭星君。來者是誰?卻是陳鳳岐同案新進的好友。正走到門前,聽得有人在內拌嘴,急忙進來,見一個不相識的人,在那裏拍桌敲臺的叫罵;鳳岐又陪禮不迭,未知何故,同聲問道: “鳳兄爲什麼事件?說出來,大家排解排解。”鳳岐抬頭見是同案的朋友,益發難過,不免臉上一紅一白,滿口支吾,恨不得推了他們出去,生恐華榮說出真情,惹人輕薄他。
兩人素昔知道風岐口鈍,也不介意,即走過來詢問華榮。忽見陳家的家丁,上來道:“請兩位爺,這裏來說話。”原來鳳鳴躲在書房旁廂,聽他們動靜。又見華榮發作,鳳歧拙口鈍腮的,對答不上,甚爲懊悔道: “我不該避他,反討他沒趣。若是我在外邊,不致如此,此時反進退兩難。”又見他兩人去問華榮,忙着叫家丁請他們到後面坐定,將細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他兩人方纔明白,便齊聲道: “這卻何妨,待我們開發那姓華的去。”一齊仍到書房,向華榮道: “適才之事,我等盡知。此事雖蒙閣下與賀二爺盛情,亦要陳鳳兄的文章合了學院大人的格式,方有指望。相巧今番題目,皆是鳳兄以前作過之文,憑公而論,文居一半,力居一半。不怕老兄見怪,謝資也只好一半了。就是鬧到學院大人面前,他抄的窗課,並非陳文,亦沒有罪過。在我們愚見,老兄不如留點交情,好待日後相見罷。”
華榮見他兩人語言鋒利,亦想借此收場,即如一半,還派我五百呢;但是一時怎生掉轉口來,便硬着頭皮道: “你們是什麼人,硬來作主麼?想必是陳家兄弟居心圖賴,先請了你們來幫襯說話的。好在我先已說明,只要他兄弟說聲不給,就算了,再累他的步,同我到衙門一走,當面回聲我們的賀二爺。不然姓賀的還要疑我欺了他呢!”那兩人未待華榮說完,,即連聲說好道:“風兄就陪他到衙門裏去,我們也一同隨往,倒要見姓賀的是什麼三頭六臂,雖不成學院大人叫他出來受賄麼?”說着,即一迭聲的叫走,不由華榮做主,扯了往外即行。風岐亦只得跟了出來。
華榮此時欲罷不能,心內卻十分着急,明知鬧出來,於自家有礙;外面卻不便形於顏色,那麼一來,他們分外不放我走了。
亦起身故作咆哮道: “反了,反了,天下那裏有這般不講情理的人。要走就走,你們若不面見學院,也不成漢子。”遂一齊直奔門前。風鳴起先原欲請這兩人做個排解,忽然他們又鬧了起來,更加着急,跺足道: “該死,該死,不善於調停就罷了,怎麼夾在內裏來鬧岔頭。”急急隨後趕出,高聲道: “諸位請回,從長計較。不可爲我家的事,反傷了你們和氣。”華榮聽得有人招呼,意在藉此下臺,停住腳步。風鳴趕到,再四勸說。
衆人正在大門前喧嚷,適值連兒同一個家丁走過。連兒見一家門內,多少人拌嘴,舉燈一照,見是華榮,便道: “華二哥因何在此淘氣,爲什麼呢?”華榮見是連兒,不由心慌,.順口答道: “賀二哥,你不知道。他們要同我去尋你們衙門裏賀二爺去呢!”連兒聽了,失笑道: ‘‘怎麼說?見了我尋我做什麼?”
人衆聞說,方知來的即是賀姓。風鳴越衆上前,扯住連兒道: “尊駕是賀二爺麼?請進來,好說話。”連兒尚未答言,那同來的家丁仔細將華榮一認,不禁怒從心起,不分皁白,將華榮一把抓住,大罵道: “你這混賬的忘八崽子,我只當你遠走高飛,再不見人了。不意天網恢恢,猶在這裏碰見了你。你騙姓劉的銀兩也罷了,累得我們挨足了罵,‘還要送官處治。至今提起,猶覺寒心。”華榮被那人罵的目瞪口呆,一言不發,惟掙着要走。
連兒忙走過來道: “怎麼王二哥與華二哥爲難,真令人不解。”那家丁道: “賀二太爺,你知道他是誰,,他是嚴嗣陵呀!.在南京城裏,假充順天府尹嚴大人的公子,騙了我們舊主兒劉蘊六七千兩銀子去。彼時小弟正在劉府,因他這件事,我們同夥八九個人,幾乎沒得過身。你想可恨不恨麼?他而今竟敢公然在這地方出頭露面,又不知想騙誰了?亦是我們舊主兒做鬼有靈,遣他碰見我的。”
連兒聽說,恍然大悟,即轉身問鳳鳴道: “你家田什麼事—呢?”此時鳳鳴人衆都聽呆了,見連兒問他,忙將前後各情細說出來。把連兒直氣的跳了起來道: “還了得麼!他騙陳家銀兩,又拖累我在裏面。這個風聲傳說到我們主兒耳內,那纔是生一百張嘴,沒想分辯得清。真正我做夢也料不到,原來他和我百般親熱,是想要我命的。”又對人衆道: “你們在地的人,卻一個都不能走開。我去回明學院,大夥兒總不受累。你們放他走脫,就同你們要人。”說着,匆匆而去。此時人衆盡皆徹底瞭然,又問了那家丁的原由,無不唾罵華榮。
忽見連兒帶着數名戈什哈進來,連兒指着華榮道: “他是要犯,其餘均是見證,總帶了去候大人發落。”戈什哈齊聲應答,即將華榮鎖起,帶着人衆一齊向學院衙門。連兒先到裏面回明,伯青道: “可取我的名帖,並一干人證,送到府裏去。請馮大人從重根究,切勿稍寬。你也是案中人數,要在那裏伺候的。”連兒應了聲退下,遂持着伯青名帖,仍叫戈什哈帶着人衆,直奔府前。府裏見是學院大人處發來的人犯,不敢怠緩,急忙進內稟報。二郎正坐在內簽押房,檢點日間公事。忽聞伯青打發連兒親來,還有一干人證,知道出了大事,叫先喚賀二爺入內。連兒上前請了安,一旁站立,將前後細情一一稟明。二郎點頭道: “你在外邊伺候着罷。”即命傳話升座晚堂。
少頃,二堂上燈燭點齊,全班書役俱到。二郎升了公座,先吩咐帶祝大人家丁賀連升。連兒上堂跪下,仍照適才的情節,回了一遍,二郎命跪在一旁。叫帶陳鳳鳴兄弟與那兩人上來,一一問過。又帶上那家丁細問,那家丁道: “小的名叫王貴。數年前,曾在南京劉府服役。‘”即來了這嚴嗣陵,如何誑騙,如何脫逃, “後來劉蘊得了瘋病,小的纔到杭州來的。因冷桓冷大人是小的舊主,特來投奔。目下家主升了臬司,差小的到湖州來見學院大人投遞書函。今晚與他家賀二爺出去喫酒,路遇嚴嗣陵在陳家吵鬧,又改名叫做什麼華榮。小的一時想起舊主劉蘊,受他坑害送命,才上前抓他的。要求大人作主,替舊主雪恨”。
二郎聽畢,亦點點頭道: “你倒很有良心,還記得舊時主人。”吩咐暫退,即叫帶華榮上堂。二郎笑問道: “如今不做順天府尹公子,又來充學院大人的親隨,你倒很會變着法兒騙人。你究竟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從直說來,免得喫苦。”華榮見前後事情均皆敗露,又有這一干人質住了他,料難抵賴,便嘆了口氣道:“不勞大人用刑,小的直供就是了。小的本姓嚴,叫個嚴華榮,河南人。自幼父母雙亡,流落京中,投身在東府裏一年有餘,丟去嚴字,單叫華榮。蒙王爺恩典,頗爲調劑。手內有了錢鈔,不無三朋四友,終日遊蕩。結識了個姓溫的,是山西省人,慣會燒煉假銀,遍遊天下。他因頭臉太熟,生恐被人識破,即將此法傳授小的。不合一時胡塗,信他愚惑,即辭了東府差使。一夥兒有十餘人,來到南京,裝着順天府尹嚴人人的少爺。恰好碰見劉蘊,也是他命該晦氣,騙了他五千多兩銀子。後來陸續又往江西湖廣等處,騙得若干。今番來到此地,並不敢冒充學院大人的家丁,因陳風岐在茶舍內說出心事,小的見他有些傻氣,故意欺他是實。他兄弟即相信不疑,先兌了五百銀子交與小的,面允事成全數兌清。不意他竟進了出來,據說他是抄的陳文。大人明見,人心是不足的。今晚小的到他家內,想詐那一千五百銀子是有的。若說賀二爺,小的本不認識,日前在茶舍內會過兩次,並未同謀。要求大人格外施恩,姑念小的只騙了他五百銀子,亦是他心服情願。”二郎聽完,搖頭道: “你這奴才,還了得麼!省城之中,居然任意誑騙,毫無忌憚。你那些同夥的人呢?”華榮道: “總在城外船上住着。他們一總都沒有進過城,此事皆是小的一人的勾當。”二郎吩咐畫了供,又將鳳岐叫上,細問他如何抄錄陳文?鳳岐道: “文生所抄,並非陳文,實是從前作過的窗課。大人若不相信,請大人吊取文生的原本閱看。”二郎道: “你們總靜候學院大人發落,碰你們的造化。”遂命原差,將一干人證管押。吩咐連兒與冷府來的王貴,均回衙門。
次早,二郎坐轎來見學院。伯青在衙內早經得信,又有連兒回來稟明審問原由。今聞二郎前來,即忙請見。二郎見面請了安,一旁坐定。伯青道: “可不是笑話,外面鬧出這麼大的新聞,我尚不知。怎麼又有連兒夾在裏面?這奴才而今非比以前,竟萬不能交代他的重任了。也不知封鎖衙門,關係不小,他總司稽查,尤非小故。竟敢和人家杯酒往還,以致華榮冒充我處家丁舞弊賣法。推原其故,總是連兒不好。再則陳風岐,不思以自己學問求取功名,反勾結華榮,行險僥倖,亦是個素不安分的人。前日我看他所作文字,尚然通順,既有如此筆下,何以又求別人的捷徑。我恐其中尚有搶替等情,要煩貴府切實根追,務要水落石出。我這裏一面行文學官,將鳳岐即行斥革。連兒亦有應得之咎,總望從公辦理。專候貴府詳上來,好歸奏案。這宗案情,與我關防大有干礙,只好自行檢舉,請旨發落。”
二郎聽伯青說完,起身復又請安道: “此事尚求大人成全,卑府猶有下情細稟,請大人借一步說話。”伯青亦起身道; “甚好,我們正要商量着如何辦法?”便邀着二郎,來至內書房坐下。家人獻了茶,一概退出。二郎道: “伯青,你可知陳風岐與小儒是一族麼?”伯青道: “我怎麼知道呢,楚卿何以曉得?”二郎遂將前後細情,一一說明。又說到風岐, “是碰見窗課,並非抄襲陳文,情尚可原。二則如斥革了他,未免使小儒等人難過,我們不知細底就罷了。但將華榮從重究辦,他在堂上供有同謀多人,我總沒有查辦,這件事,若認真辦起來,你亦有處分。不若這麼就湯捲餅的,最好交代。我去辦,包你不錯。連兒這孩子亦由心地老實,才受了華榮的欺騙,實在沒有別的心腸,你倒不要過於委曲他。不過辦事粗心些兒,警戒他下次就是了。”伯青聞說,半晌無言,方道: “陳風岐未免便宜他了。煩你就這麼辦罷,切切要辦得妥當爲上。”即當着二郎,將連兒叫上,痛罵了一頓。連兒自知不是,跪在地下,惟有碰頭口稱該死而已。二郎又勸解了半會,伯青方喝退連兒。即留住二郎喫了午飯。
二郎方回衙門隨即升堂,將風鳴兄弟切實申飭了一番。此時,風岐已知學院大人要斥革他的功名,幸賴府尊再四求情方免,心內着實感激二郎不盡。所有一干人證,概行釋放。華榮所供同夥多人,施恩一概免究。只將華榮當堂重責四十大板,發縣永遠囚禁。二郎發落已畢,即備文申詳上來。伯青見了,亦無話說。過了數日,湖州府屬考畢,即起馬接考紹、寧等處。
單說華榮的一班同夥,即有溫家在內,在城外得了消息,聞華榮被府裏拿去,審出實供,必然要扳累到他們身上。急將船上餘資及細軟等物,人衆瓜分,各逃生命。遙想這幹人,天地亦不能容,無非遲早些兒總要報應。
再說華榮在府堂上打得皮開肉綻,寸步難行,又上了全身刑具,永遠囚禁。到了縣裏,身畔分文俱無,那裏來的使用。終日半飢半飽,棒瘡又十分沉重。不上一月工夫,早嗚呼哀哉,死於禁所。管禁的忙稟知縣官下來相驗過了,即拖出掩埋。此乃騙人的收梢結局,亦是他自作自受。想上年在南京,拐騙了劉蘊,將一座堂堂的劉相府,弄得瓦散冰消。瘋的瘋了,走的走了。後來劉蘊成了餓莩,還虧小儒垂念舊情,備棺埋葬。雖說是劉蘊的報應,亦由華榮所害。故而今番華榮亦死於官法,足見報應昭彰,絲毫不爽。
二郎自力,過此案,想到陳鳳岐是小儒一家,我代他百般周旋,小儒那裏知道?再則上年南京城內,無人不知嚴嗣陵騙了劉蘊銀兩,提起來皆要唾罵。真正順天府尹嚴有壬那老頭兒,是那裏來的晦氣,平空的弄出一個冒名兒子,惹得人人罵他教子不嚴。我不如寫封書函寄與小儒,既可表明我代鳳岐一番美意,又可代嚴老頭兒分辯清白。想定主見,即回後堂,說知小黛。——卻值小黛前月得了一子,取名馮增。——叫進一名家丁來,吩咐他明日即動身到南京陳大人處投遞,須要守候回書,再回來銷差;又賞了路費。家丁接了書函等件,下來自去料理,來日一早起行。未知陳小儒等人接到二郎來函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俏細君深幸產麟兒 薄命妾增光空鳳誥
卻說陳小儒自伯青,二郎動身去後,惟日與王蘭,梅仙,五官等人盤桓。梅仙又有祝府內的事務在身,到忙的時節,每月倒有半月在祝府居住。小儒只有暇時和王蘭清談,或到叢桂山莊看五官作畫。晚間回後,都在方夫人房內閒話半會。
方夫人見紅雯如今各事謙和,究竟是多年主婢,早將前情丟開。蘭姑見方夫人如此,分外無話。凡小儒到他房內,他總再三勸小儒,到紅雯房中去。小儒自去歲在留春館前,竊聽紅雯對月訴苦後,又重新憐惜他起來。現在紅雯已有了七個月身孕,漸漸疏懶怕動。蘭姑回明瞭方夫人,吩咐外面傳進成衣,縫做小兒各式衣物。方夫人又親至紅雯房中來過幾次,叫他早晚不必出來請安,均宜保養胎氣要緊,只要生下一男半女,你就終身有靠。蘭姑,洛珠更不必說,替換着在他房內,和他說笑解悶。
光陰迅速,早巳新秋,天氣尚熱。一夕,小儒與紅雯在院落內乘涼,偶然說到雙喜的話。紅雯不禁觸起舊情,止不住傷心淚下。小儒忙用手帕代他拭淚道: “你又發癡了。雙喜此刻嫁了阿瑤,他們一夫弓婦,很快活呢!那裏還記得起你這主兒。你又何苦來,因他傷心。上午那四盞水玻璃燈,點起來又明亮又無蚊蟲,今年沒見你叫點過,明兒取出來點着,倒很有趣。”
小儒又挨近身旁道: “此時該有露水,別要今夜多坐一刻,早間又叫渾身痛了,進房去罷。”不意紅雯益發嗚嗚咽咽起來道: “你不要和我七搭八搭的歪纏。想我自幼服侍太太,蒙太太十分優待。後來收了房,又蒙你格外體恤。我自問猶有什麼不足的處在麼?我大不該要想在這府中出人頭地,施展手段。又被雙喜那浪貨鬧出事來,累得我幾次三番受太太訓斥,閤府人等沒一個不笑話我。而今雙喜倒嫁了阿瑤,既遂了他們心願,又離了這府內,隨人怎麼說笑,也傳不到他們耳朵內。惟有我這苦命,除死方休。現在饒不着還有人背地裏論長道短,你當我不知道麼?最傷心是雙喜去後,換了六兒同這個老媽媽來,一切呼應不靈。他們欺我失勢也還罷了。你這位爺也同我冷落下來。人見你冷落,格外欺我。你也是顆人心,總要自家想想,人到失勢的時候,不是好意的。無非走錯了一步路,自家心中未嘗不自怨自悔。譬如一件東西,既爬到高枝上,又跌了下來,可好受麼?若果真是我的知己,就該體貼出失勢的人的衷曲,須當變着方法兒替他慰解。那失勢的人,不知怎生感激呢!太太教訓我,是不敢恨的,原是我做錯了,又惹太太生氣。可知起先太太最疼我的,就是親生女兒有了過犯,父母也要教訓。我把太太當着親生父母,心內也沒有事了。可恨你平空的和我彆氣,連我這房裏都懶得來了。我只問你一句話,我可曾做出些什麼來?不過沒有防範着雙喜,這是我的錯處。你沒見人家三房五房小婆子,終日養着漢子,正主兒一絲兒總不曉得,還將他們當寶貝似的看待呢!那裏知道絕大的一頂綠頭巾,早經帶上了。我沒有負累了你,饒不着你尚同我生氣,倘然做出一半點干係事來,還想在這府裏爲人麼?久經倒要問成剮罪了。這府裏上下人等,只有聶姨奶奶是今好人。他最知人的甘苦,一天倒有大半天在我房裏。又背後勸我多少,說人在世上走錯不得路。 ‘明明錯了一半步兒,人家就說離開十丈了。你切不可過於傷悲,日久總要見人心的。即如我到京裏去,若不是我主意拿得定,竟被他們踹下頭去,還能過日子麼?再不然有點什麼錯事,益發要受他們作踐了。’我聽了他這番話,才心內好受了些。我難道不如聶姨奶奶麼?不過自家不大謹慎,因雙喜的這件事,帶累下來。你今日還要提什麼雙喜單喜,我從今也知道爺的心是鐵的,爺的耳朵是棉花做的。我若不因肚內有個冤家,猶癡心妄想生下個男孩子來,日後好代苦命的生母掙口氣,我久已不在世間了。”說着,便掩面悲啼,淚如泉湧。
小儒被紅雯一番話,說的滿面緋紅。再見他哭得淚人一般,好似帶雨海棠,臨風欲折,便陪着笑道: “我原是同你閒談的,怎麼倒引起你的愁煩。我從此再不提‘雙喜’兩個字,也沒的說了。若說我同你彆氣,不來睬你,真正冤屈。彼時太太正在盛怒之際,連奶奶從旁勸說總要碰下釘子來,可想我更不能代你分剖。若是常到你房裏去,太太必然又有話說。那倒不是來替你寬慰,倒是代你加緊箍兒了。太太平日爲人你該盡知,沒有氣的時節什麼兒都好說,一生了氣饒你說破舌頭他總不信,再要逆了他,可以一世解不開呢!而今太太待你又好了,我亦未嘗和你不好。你今兒這些話,也怪不得你說。未免其中有些過於冤枉我的所在,也不須說了,總是我不好,不該心是鐵的,耳朵是棉花的。從此棉花做心,鐵做耳朵,可好不好?”說着,立起深深打了一躬,又認了無數不是。
紅雯方慢慢止住悲聲,掉轉身望着小儒,狠狠的瞅了一眼,又長長的倒抽了一口氣,推開小儒道: “你不用和我假意虛情的了。沒見我身上,小衫總汗溼了半邊,此刻心內怪熱的受不得。”小儒忙道:,“叫六兒取盆水來,你澆抹着罷。好涼一會兒睡去。”紅雯點點頭,六兒早取了水來,服侍紅雯將上身衣服解開,澆抹了一番,又替他通了頭,挽起雲髻。六兒復轉身取柄蕉扇,立在紅雯身後,輕輕的扇了幾下。紅雯便吩咐六兒去睡,自己亦起身進房。小儒待他睡下,方纔安息。
將至四更天氣,紅雯一覺睡醒,不禁失聲叫痛。驚醒小儒,忙坐起身詢問,紅雯道: “我此時腹中猶如刀絞一般,多分冤家要離身了。你可叫六兒起來。”小儒趕着披衣下牀,開了門,先將六兒叫起進房來伺候。隨即匆匆的開了耳門,到方夫人這邊,說知此事。方夫人聞說,亦急急的起身道: “你別要在這裏發呆,快到外邊吩咐喚穩婆去。”一語提醒,小儒也不要人跟隨,自己取了手燈,飛風出外。此時閤府內外人等,皆得了信。小儒叫過一名家丁,預備小轎,去接穩婆。又吩咐各處神前點齊香燭。衆家丁答應,分頭去了。
內裏靜儀、洛珠以及巴氏人等,俱走了過來,烏壓壓的擠滿一地。少頃,穩婆已到,服侍紅雯上盆。未交半個時辰,小兒落地。穩婆道: “恭喜太太,姨奶奶添的是位公子。”房內人衆均上來給方夫人道喜。此時天色已明,外邊王蘭等人,亦趕着小儒道賀,小儒歡喜異常。內裏方夫人邀請靜儀等人,到自己房內坐下。
單有洛珠一人在房,低低的笑道: “恭喜你添了少爺,將來後福無窮,從今可有了指望了。”紅雯微微睜開雙睛,笑了聲道: “多謝姨奶奶金言。一點點血泡子,算得什麼,不知將來是何結局,那裏就有指望。不過在這門裏生下個兒子,可以稍望出頭。我這兩年罪也受盡,若是有血氣的人,久經死了。其所以留戀者,不過指望生下或男或女,即可死心。”說到此間,不由得眼圈兒一紅,掉下淚來。洛珠忙道: “這又何苦來呢!今日是你的喜事,切莫傷心。我也去了,你養息着罷,產後最忌的勞神生氣。”紅雯道:“承你關切,待我滿了月,親來叩謝。”洛珠連稱豈敢,遂起身出外。
隨後蘭姑也來坐了半會,紅雯提起前情,復又悲傷。蘭姑着實安慰了一番,方回方夫人房中。見左右無人,便道: “我看紅雯妹妹,產後甚爲虛弱,明日須要叫老爺請個醫家來看看纔是。還有件事,要求太太恩典。妹妹爲人,太太是深知的,一味好強爭勝,不肯讓人。上次因雙喜的事,他背後甚爲懊悔不及,無如木已成舟,萬難挽回。那一股悶氣鬱在心頭,怎生消散。有時提起來,還咬牙切齒的痛恨。只是太太明見,生來好強的人,平空跌了下來;他素昔又口角尖利,人總不喜歡他,難得有個把柄,縱不好當面嘲笑,那裏背後沒有一言半語。沒說他自家聽見,就是我們聽得,也覺慚愧。所以他逐日的閒氣受在肚內,早巳成了病症,又怕人笑他,遇事總強打精神的去幹,未免一日累似一日。我久經知道,‘沒有敢在太太跟前說。太太不信,問聶姨奶奶就明白了。如今又在產後,血氣衰弱,再加的氣苦,那可不是耍的。適才我在他房內,見他很有兩分病。與他說說,好解着悶兒,他又尋出多少傷心的話來,說不過總爲的前次根由。雖說太太而今待他照常一樣,總怕人家看不上他。我倒想了個萬全的法則在此,須要請太太作主,老爺自然行的。前年我有了森哥兒,蒙老爺太太恩典,代我請下誥封。那時,妹妹就羨慕的了不得。現今他已生下哥兒,太太也照例請分誥封與他,可以一喜歡病即好了。太太縱不可憐妹妹,太太還看哥兒分上。”
方夫人聽說,點頭道:“你的心事,我已盡知,不須細說。紅雯敵若不喜歡他,也不勸老爺收房。無奈他太鬧的不成說話,連我總不放在眼裏,我才申飭他的。目下我看他甚爲愧悔,又生了哥兒,我亦沒有兩樣心看待。少停我同老爺說,叫他趕着去辦,大約他滿月的時候,都可到了。”說着,便起身同了蘭姑,‘親自來看紅雯。見紅雯倚在牀上,面如白紙一般,那額顱上的汗,津津欲滴。
原來紅雯夜間與小儒在院落內談心,受了點風,又有平時的氣苦鬱結在心,適值產後身虛,即添了病症。起先倒不覺得,與洛珠、蘭姑兩人多說了幾句話,又不免傷悲,現在只覺一陣陣頭暈,兩眼昏黑,心內說不出那般難過。方夫人見紅雯如此形容,亦喫了一驚,忙問道: “你此刻覺得怎樣?”
紅雯聽得方夫人說話,勉強睜眼,氣短聲微的道: “又累太太來看我。此時心內實是難受,頭暈眼花,好似駕雲一般,只怕我是不能好的了。”說着,那牀內新生的哥兒, “哇”的哭了一聲。紅雯用手指着牀內道: “這是老爺的一點骨血,要求太太撫養成人,我即死也瞑目。”紅雯說到此處,早哽咽不能出聲,那額上的汗益發多了。
方夫人聽說,亦甚酸心,忙忍住淚痕,反笑道; “好好的人,因何說出這些話來。一點點年紀,倒思前慮後的亂想,將來過到七八十歲,又怎麼呢?快別要呆氣,自己保重要緊。我已請老爺代你請下誥封,大約不日就到,從今你就是一位太太了。將來哥兒長大,再代你請一重封誥,你的後福長多着呢。不要胡思瞎想,把條小命兒送掉,那可犯不着。你靜養片時,自然就爽快了。”紅雯道: “蒙太太萬分恩典,至死不忘。我倘然好了,多叩幾個頭罷。”
現在蘭姑與房內的衆丫頭聽紅雯說得傷心,無不涕淚交流。紅雯又道: “太太請回房罷;.別在這裏受這些污穢氣味,.叫我分外不安。”方夫人亦恐紅雯過於勞神,遂道: “我少停再來看你。好孩子,你信着我的話,包你不錯。”便同蘭姑迴轉自己房內。
卻好小儒回後,方夫人說知適才的光景。小儒忙到紅雯牀前,問長問短,吩咐今夜多派幾名年老僕婦進來上宿,又在方夫人處撥過兩名大丫頭來伺候。此夜小儒即在蘭姑房中歇下。
次日,一早起身,將梁明喚進,叫他多帶銀兩,趕着進京去代紅雯請封。 “須要早去早回,不可耽擱”。梁明應了下來,自去收拾起程。小儒又叫人去請了幾位有名醫家過來看視,均說:“產後身弱血少,兼之平昔鬱氣傷肝,恐難調治。刻下無礙,在彌月前後大要留神。”小儒聽了,分外愁煩。惟有多請名醫,遍求良藥而已。方夫人聞衆醫所說,亦甚驚心。
靜儀等人也過來詢問,總說紅雯的病十分危險,恰恰又在產後,恐難保命。洛珠道: “我看紅姨娘爲人過於精明,各事不肯退後。依着他的性格兒,就要說到人前,做到人前,一點兒沒有隔礙,他才稱心呢。天下那裏有十足的事。大不過在人家做個偏房罷咧,頭一着即輸與人了。我每次勸他,口裏雖答應着我,心裏總不肯服輸。倘然有個長短,亦是他命中註定。這也是做偏房的榜樣,叫人看着傷心。”洛珠說到此處,不禁眼眶兒一紅。人衆聽了,皆默然無語,不便答話。
蘭姑笑着走過來,與他打諢道: “你說紅妹妹過於精明,恐沒有大壽。我看你也算精明呢,你卻無災無難,貓狗兒似的。”
洛珠不待蘭姑說完,便笑着啐了一口道: “你好呀,枉口白舌的咒我。當着你家太太在此,是個見證。我若有點參差,你沒想活着罷。”蘭姑把舌頭一伸道: “我久仰姨太太的手段,敢在太歲頭上挖土麼?”便一徑去了,引得房內人衆都大笑起來。各自起身回後。
到了三朝,小倘替哥兒取名寶書,又僱了一名奶孃下來1勉強又請了幾天客。自此小儒每日請了醫家來,代紅雯診治,恨不能一藥即愈。無如服下藥去,如石投水。有時好幾日,有時歹幾日,鬧得閤府人等日夜不安。甚至小儒到各處許願酬神,如染魔一般。王蘭等人怕小儒急成病症,百般的替他寬解。
恰值今日,相離紅雯滿月只有三天。梁明已從京中回來,援例請下五品封典。相巧日內紅雯的病減去幾分,日間亦可支撐着下牀,略爲梳洗,和人說說話兒。人衆見了,稍爲放心。梁明見小儒請過安,將公件送上。小儒道: “你很辛苦了,下去歇息着罷。”梁明又問了紅雯的病,方纔退下。
小儒喜孜孜的捧了誥封,如飛的回後,先說知方夫人,隨即來至紅雯房內。見他正靠着妝臺,叫—個大丫頭通頭。六兒在旁,逗着奶孃手內哥兒撲笑。紅雯那一種消瘦形容令人可憫,那裏還似以前的百媚千姣,只落了一張黃皮包着幾根瘦骨。
小儒走近前笑道; “恭喜你,請的誥封已回來了。我特地送來你看,你可別焦心罷。日前做的那些衣服,叫六兒檢點出來,後兒滿月是要穿的。再見王太太送你那串碧霞犀朝珠,倒很好的,就用他罷。”紅雯聽說誥封已回,不由心內一喜,兩頤微動,喘吁吁的道: “很費了你的心了,改日再謝。我今日也算這府中一個正經人了,縱然暫時即死,亦可無恨。”又回頭望了哥兒一眼道: “不意我生下你來,倒沾了你的光輝。若不是你,可別想今生抬得起頭。”說着,又不禁心酸淚下。小儒本意來討他個歡喜,不料紅雯反說出這番話來,心內又急又苦,呆瞪瞪的望着紅雯,一言不發。
正在沒開交處,見方夫人與靜儀人衆均進房來。小儒趁勢退出,一面走,一面嘆氣道: “我看這個人是難得好起來了。隨便什麼東西到了面前,他總有一場氣苦。平時他最忌諱的,而今死字總不離口。所說的話,皆是少年人不宜之語。倘有長短,卻如何是好?”想着,不禁掉下淚來。信步亂走,忽然對面來了一人,彼此一撞,把小儒很嚇了一跳。抬頭見是五官,忙笑道:“沒有撞痛你罷!你怎麼也走到這裏來?”五官笑道: “你倒問得我奇怪,沒說你走的急促,撞了我,反問我走到這裏來?難道這個地方,只派你走麼?”小儒定睛一看,已至覽餘閣前,便笑了一笑。五官又覷到小儒臉上細望,小儒道: “你不認識我麼?”五官笑道: “我看你眼睛紅紅的,沒是被太太打了出來的。”小儒笑道: “放屁,多分你日日捱打,才知道人家甘苦。”五官卻明知紅雯病重,小儒又在那裏傷心,故意逗着他說笑的,又道: “我正來尋你同者香兩人。今早畫了一幅山水,甚爲得意,請你們品評去,看有什麼毛病。”’說着,扯了小儒往叢桂山莊去了。裏面方夫人,等在紅雯房內,閒話了半晌,亦各散去。
過了一日,正是紅雯彌月之期。先一天,內外即定下戲酒,遍請親友。是日張燈結綵,甚爲熱鬧。紅雯亦早早抽身梳洗已畢,按品的穿戴起來,先向家神祖堂前行了禮,然後請靜儀人衆過來叩謝,又與方夫人行禮。忙了半會,早喘做一堆。洛珠即推他坐下道: “姨太太歇息罷。可知你的病纔好,就是禮數欠缺些,我們也不好怪你。”靜儀接口道: “可不是呢!昨晚我即同大姐姐說明,今兒可別要姨奶奶勞動,我們改一天再見禮罷。偏生他又東拜西拜的,這都是大姐姐不體恤他。”方夫人笑道:“我怎能叫他不行禮呢,你可錯怪了我。”
衆人再看紅雯,雖然瘦弱得可憐,今日穿戴起來,倒也穩稱一位宜人身分。此時紅雯喘已稍定,即道: “我病了將近一月,累得太太們逐日到我那裏看視。今兒難得好了,理當叩謝,怎生怕我勞動起來。”又見奶孃抱着哥兒出外,紿人衆行禮。衆夫人均各有所贈,見哥兒打扮得粉團花簇似的,無不喜愛,皆爭着抱了玩耍。紅雯道: “奶孃可帶了哥兒去,別要撒下尿來,污了太太們衣服。”奶孃應答,過來抱着哥兒回後。
早有家丁們上來伺候擺席,又吩咐開鑼演戲。方夫人向紅雯道: “這裏有奶奶代你陪客,你別要聽着鑼鼓鬧得心內怪煩的。”蘭姑道: “好妹妹,你回,房去罷,外邊總有我呢。你勞碌了一早,快去躺會兒歇息着。”紅雯亦不能久坐,起身與人衆告罪,又重託了蘭姑照應,方纔回房。內外直鬧到更鼓方散。
小儒回到紅雯房中,見他早經卸了裝束,斜倚在牀上。小儒挨身坐下,問道: “你今兒覺得怎麼?連我好好的人,鬧了一天,頭目都有些涔涔的。”紅雯道. “我此時胸前微微疼痛,想是晚飯多喫了二口。今兒蒙太太的情,早間叫我回房來了,隨後我也沒有出去。若支撐到這時候,還了得麼?你也該乏了,早些去睡罷。明日早些過來,我有話和你說。”小儒又坐了半會,即仍回蘭姑房中歇息。
次早,尚未起身,見六兒忙忙的走入道: “老爺快點起來,姨奶奶不好得很,太太早已過去,叫我來請老爺。再吩咐外邊的人,請醫生去呢。”小儒聽說,嚇得一翻身坐起,胡亂扣了衣服,匆匆向外。蘭姑亦忙忙趕來,進了房見衆人都站在紅雯牀前問視。靜儀等人見小儒進來,全行退出,惟有餡珠被紅雯一手死緊攥住不放,卻喘作一團,不能言語。好在洛珠昔日與小儒常見面的,縱不迴避無礙。小儒忙問是何原由?
方夫人道: “他下半夜忽然遍身發燒,汗流不止。天明竟暈了過去,六兒趕緊來通知,我們來的時候,才甦醒過來,又喘的不能說話。你要快催他們去請醫生來,究竟有礙無礙。我看這光景,是不大很好呢。”小儒聞說,又見紅雯如此形容,不禁滔滔淚下;-急轉身出去,少頃,陪了醫生進來。方夫人連忙退出,洛珠也要想走,低低的道: “醫生來了,我不便在此。少停我再來,知道你和我有話說呢。”紅雯點點頭,方鬆開了手。
洛珠只好避入牀後,早見小儒與醫家入內,診了脈,小儒仍陪了出去。洛珠復到牀前,問道:“你有何話說?”.此時,方夫人等又進房來,見紅雯喘已稍定,未曾開口,先哽咽了一會,又叫奶孃將哥兒抱到面前道: “聶姨奶奶,我是不能好的了。只可憐寶書,甫經彌月,即要離娘。我沒有別的牽掛,只有哥兒這一條腸子,拋撇不下。要望姨奶奶念平昔待我甚好;我雖死後,總感激你。今兒當着太太在此,將哥兒過繼了聶姨奶奶,你只當多養了一個兒子,姑念他襁褓無娘,沒有收成的孩子。我也不怕太太和奶奶見怪的話,才滿月的孩子,怎麼累起太太來?奶奶有了森哥兒,又有府中事務,恐怕照應不到,所以才重託聶姨奶奶。”說着,即在枕上點了兩點頭,似作叩首之狀。
洛珠聽了,早經淚如雨下,顫微微的答道: “你只管放心,哥兒交代我就是了。現在滿房的人,總是見證。我若將你的哥兒,與我的兒子有兩般看待,日後即不逢好死。你快放開心,自家保養。,那裏就會死呢!”方夫人與蘭姑,亦齊聲道: “我們總好好的看顧書哥兒,你儘管放心。前日那般病勢,喫兩帖藥也就好了,你可別要愁煩。”紅雯搖頭道: “此次非前番可比,總有神仙妙藥,也難醫我這不治之症。蒙老爺太太恩典,代我請下誥封,哥兒又好好的,我死也值得。”
正說着,小儒又進房來,對方夫人道: “適才衆醫家說,今兒來勢危險,大要仔細。總因身體太弱,氣血素虧,成了血暈。怕的日內總有變動,服藥無功。叫我將那件東西,……”小儒說到此處,掉頭望了紅雯一眼,不由傷心淚落,不忍再往下說。
紅雯即將重託洛珠照看哥兒的話,說知小儒道: “尚要望老爺念他無娘孩子,善爲撫養成人。我在泉下,都要保佑你們的。”小儒此刻,滿腔的話不知從那裏說起。卻好洛珠見紅雯同別人說話,悄悄的走開。小儒走近榻前,握住紅雯雙手,惟有一哭而已。但見紅雯長長的嘆了一聲,兩眼望上一翻,又暈寧過去。嚇得小儒連聲叫喚,方夫人與蘭姑也圍攏來看視。未知紅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紅雯示夢託孤兒 洛珠婉言求幼女
卻說紅雯二次又昏暈過去,慌得小儒與方夫人等,皆圍在牀前低聲叫喚,有半個時辰,方緩緩醒轉。六兒早取了一碗開水過
來,小儒親手捧到紅雯口邊,紅雯搖頭不飲。此番雖然醒轉,人問他的話,只有點頭,不能言語。可憐小儒捧着一碗水,撲簌簌的淚下不止。方夫人忙將小儒扯過一旁道: “我看他今晚總難得過去。你別要儘管傷心,快去叫人端整他的後事要緊,不要臨時慌手慌腳的。”小儒點頭,隨即放下水碗,轉身向外叫過幾名家丁,分頭辦理,又重託五官,照料一切。少停,衆家丁陸續回來,各事辦得齊全。
此時,內外早點了燈火,小儒又趕忙進來。將走到紅雯房前,只聽得內裏一片哭聲,小儒早嚇得魂飛天外,匆匆走入,見
方夫人、蘭姑皆在那裏掩面哭泣。地下衆丫頭僕婦俱靜悄悄的站滿一房。小儒分開人衆,到了牀前,見紅雯早巳穿齊衣服,直挺挺的睡在牀上,口中只有一息呼吸而已。小儒一見,如萬箭攢心,抱住紅雯放聲大哭。紅雯忽然睜開二目,望了小儒一眼,雙睛一翻,頓時氣絕。把個小儒直哭得氣咽喉幹,捶胸跺足。
方夫人等亦啼哭不已,又恐小儒過於悲傷,反止住淚痕,和蘭姑一齊上來解勸。外面房內,靜儀等人得了信,莫不慘傷紅雯
小小年紀,短壽而死。方夫人又叫奶孃抱着哥兒跪在地下,送他生母歸西。說也奇怪,哥兒才餵過乳的,亦哇哇的哭個不止,又將滿房的人,引的傷起心來。
洛珠因鬧了一天,身子有些睏倦,即回到自己房內歇息。正欲矇矓睡着,見紅雯衣服齊楚的走進房來,對着洛珠福了一福道: “早間拜託之事,千萬不要忘卻。我與你從今好別過了。”說罷,轉身即走。洛珠忙起身前來拉他,不意腳下一絆,猛然驚醒,卻是一夢。一翻身怔怔的坐了起來,只見玉鸞忙忙的進來道: “陳府裏紅姨奶奶將才歿了。太太早經到了那邊,奶奶也好過去了。”
洛珠聽說,紅雯已歿,不禁一陣酸心淚下。趕緊來到紅雯房中,恰好小儒已被王蘭等人勸了出去。洛珠走近牀前,不免一場痛哭,又暗暗的說道: “你適才陰靈到我房中作別,無非不放心哥兒。況且你家太太奶奶亦不是無情的人,又有我一力承當,包管用心撫養你哥兒成人,長大替你掙氣,你放心去罷。”早有蘭姑上來,勸住洛珠。
今夜府中人衆,是不能睡了。擇定次早入殮,所有一切喪中儀制,均按照五品宜人資格。早將紅雯對過下房,打通開來,停放棺柩。殮後,小儒又不免撫棺一番慟苦,幸有王蘭、梅仙、五官三個人輪流的百般勸慰,又催着他通知寶徵兄弟。起先紅雯生了寶書,小儒即發了信去。此時將紅雯已故的話,亦寫下兩封書函,專人送往上海、安徽兩處。現今寶煜已升署鳳陽知府。
單說洛珠回到自己臥房,癡癡的坐着,思想紅雯如此年輕,竟成短命。雖然生下個兒子,亦是空歡喜一場。他將哥兒不託自家的人,反交代與我,亦因我平素待他好,又知道我生性爽直,倒也虧他有此眼力。但是陳家的兒子,又有嫡母在堂,我怎好夾在裏面去照應,不是多事麼!若說不問,又負了紅雯一番囑託,思前想後不禁焦躁起來。
忽見靜儀攙了蕙貞進來,洛珠忙起身讓坐,又抱了蕙貞坐在膝上,玩笑了半會。見政清同着奶孃走進房來,猛然得計,即叫奶孃帶着姐兒和哥兒好好的去玩耍,我同太太說話呢!遂將座頭挪近了一步,笑向靜儀道: “我有件事要與太太相商,太太卻不要惱我。紅雯將他的哥兒重託與我,太太也在那裏聽見的。彼時我怎麼好不應許他,此刻細想,諸多不便。,既有陳太太是個嫡母,又有沈姨奶奶。我這外姓人,夾七夾八的在內裏領帶他家哥兒,可不是笑話麼?縱然陳太太們不怪我,也不像句說話。若置之不問,俗說只可允人,不可允神。神與鬼總是一般,既允許了他,怎麼好後悔呢?”又將紅雯臨死的時候,陰靈前來作辭的話,細說一遍道: “我卻想了個盡善盡美的情節在此,要太太允許了,我方纔可行。”
靜儀笑道: “你應許了死鬼,不得過身,又想推到我身上來,難不成叫我領他那血泡孩子去麼?可知你不能,我也不能,我和你總是外姓人呢!而且蕙貞有奶孃帶着,間或鬧了起來,我尚沒法,領孩子的本事我真正沒有。除了這句話,我都可應許你。”
洛珠亦笑道: “太太說的什麼話,與其請太太領他,倒不如我領帶了。太太既說過應許了我,卻不能改口。我想蕙貞今年三歲,長他家寶書不過兩年,不如將蕙貞許配寶書。況且老爺與陳大人是極相契的,再結了兒女姻親,更外合宜。我想老爺是沒有不應承的,只要太太作主。從此寶書做了我家女婿,我們因他無娘,前去領帶即是正理。還有一說,太太只當政清是自己生的,將蕙貞給了我罷。此事總要太太成全,想紅雯在暗中亦感激不盡。”又起身對着靜儀福了兩福道: “太太若不應許,我惟有跪求了。”說着,即欲下拜。
靜儀忙一把扯住道: “快別要如此,總可商量。”心內卻甚不願意,因寶書既是庶出,又是個才滿月的孩子,尚未卜如何?若論陳王兩姓聯姻,門楣正合,陳太太爲人又寬厚和平,蕙貞做了他家媳婦。倒沒有苦喫。洛珠見靜儀沉吟不語,臉上有不悅之色;便又道: “太太的心事,我亦可猜着一二。想因寶書甫經彌月,又沒了生母,不知將來可能成人。我看紅雯爲人,亦無甚大過,在生不過口角鋒利,好占人先,他已將自家壽數折盡,成了夭亡。他生的這孩子,卻是陳人人的骨血,現在徵少爺,焜少爺總髮了科甲,森哥兒又極聰敏,不能寶書偏偏不中用麼!況蕙貞自幼品貌安舒,不是個沒福的孩子,只要他福分深厚,寶書將來自會成人。勝似父兄,亦未可定。再則蕙貞雖然是太太生的,‘總是自家人,我也不肯將他終身人事當作兒戲。太太只管放心,不須疑慮。”
靜儀聽洛珠一番話,倒也近理,又轉念一想道: “我既有心成全他家孩子,天總要保佑他易長易大。何況女兒家雪花般命,隨夫貴賤,只要門戶相當,其餘亦可不必深謀遠慮。”遂改了笑容道: “好在你說過將政清同我換了蕙貞。他既是你的女兒,隨你怎麼去做。須要你先去知照沈姨奶奶一聲,必得他家前來求親纔是。”洛珠見靜儀已允,好生歡喜,忙道: “自然要他家先來求親,難不成我家女兒椏與他家麼?”說着,只見政清和蕙貞手挽手兒進來,洛珠便一把抱過蕙貞道: “太太說把你給我養了,從此你就在我這邊罷,我也不疼你兄弟。”
清政本來生得乖巧,見洛珠抱了蕙貞,他即笑嘻嘻的一頭滾入靜儀懷內道: “娘既說不疼我,又有了姐姐。我有太太疼呢,我今兒就跟了太太回去。”把個靜儀喜的眉開眼笑,摟住政清道: “好乖兒子,你娘本說同我換的。我明兒把姐姐穿的喫的,總給了你罷。”兩人同一雙兒女,玩笑了半會。時已二鼓,靜儀即叫奶孃各帶了姐兒哥兒去睡,自己亦起身回房。
次早,洛珠梳洗已畢,便來尋蘭姑細說此事。蘭姑聞知,亦甚欣然道: “你既如此存心看顧他的哥兒,想紅雯妹妹在陰司裏,亦可放心。若兩府聯姻,我可保一說必行。王太太既肯將蕙貞許給寶書,難不成我們的太太倒不願意麼?少停我去回明太太,再來覆命。”洛珠先行回去。蘭姑隨即到方夫人房中。將洛珠的話回了一遍。方夫人聽說;亦歡喜非常道: “承王太太與聶姨奶奶一番好意,真正難得。”遂叫請了巴氏過來,託他爲媒。巴氏到了靜儀這邊,一說便允。晚間,小儒、王蘭回房,得知此事,更沒有話說。兩家擇定,三日後先行下聘。洛珠即於次日過來,與方夫人說明,將寶書連奶孃一併搬到他套房裏去,以便早晚照應。又親自帶了蕙貞,到紅雯靈前,拜禱道: “我已將蕙貞許配你的兒子.,你想該早經知道。從此寶書即是我家女婿,我理當撫養。所幸未曾負你之託,你可安心在泉下罷。”晚來方夫人與蘭姑親送寶書到洛珠房內,又請了靜儀過來,當面拜託一番。蘭姑笑着,拍了洛珠二下道: “前日說我有心咒你,倘有參差,我就沒想活着。可知我最膽小的,由那一天即愁到今兒了。如今我和太太將寶書交紿與你,雖說是你家女婿,亦是我家的兒子,你須格外用心撫養。若哥兒每日多哭這麼一聲,我可是也不依的呢。”洛珠亦笑着啐了一口道: “你別害臊罷,你有森哥兒呢,這句話可知你說不起。我前日倒饒了你過去,今兒還來編派我。好歹總由你口裏說,待我擰破了你的嘴皮,纔沒有事。”便起身來擰蘭姑的嘴,蘭姑抱着頭。一溜煙笑着去了。方夫人亦笑了笑,起身作辭回房。
自此洛珠逐日關心貼己的撫養寶書,以重紅雯之託。又派了一名年老誠實的僕婦,幫同奶孃領帶。蘭姑早將哥兒的月費及奶孃等人一切用度,按月支送過來。起先靜儀原不肯收,反是洛珠止住道: “太太若不收他家的,倒覺生疏了,沒要陳太太疑心我們後悔起來。”靜儀見洛珠執意要收,也只得罷了。
單說小儒自紅雯死後,日間雖有王蘭等人陪着他說笑,晚間回後,燈前月下不免觸景傷情。又想起去歲紅雯那番光景,雖然是他白家不好,究竟他也沒有做出什麼不尷不尬的事來,我人不該和他冷落。他的病根即由此起,想到此間,分外對他不過。只有遍請僧道設醮諷經,多方超度江素馨得了信,亦親自前來祭奠。到了百日以後,即在慧珠墳畔買了一塊地,暫行厝放。待日後回裏,再議盤歸祖塋安葬。
這日,正坐在那裏出神,見家丁取了兩封書函進來。小儒接過,見是伯青、二郎從浙江寄來的。忙拆開伯青的書函來看,無非敘說別後多日及考試,浙省一切風俗情形。外有單致五官一函,重重封固。又看到二郎書中,說到鳳鳴兄弟一節,小儒笑道: “楚卿還要我見他一分人情,風岐的功名,卻也虧他成全。倒是嚴華榮這畜生,無端的撞入網羅,天假楚卿代劉蘊報仇。可見天理循環,並無漏網。”內有小黛的一函,是致方夫人的。外有土宜各物,小儒叫家丁照數查收,好生款待來人。即袖了小黛與五官的兩函,先行回後。
見方夫人正同蘭姑閒話,小儒將小黛來函交與方夫人,蘭姑也走過來觀看。方夫人見馮太太添了公子,卻也歡喜,又見送了許多物件,笑道: “承他美意,還記掛着我們。”回頭向蘭姑道: “你明兒亦要配幾件禮物,回送他家哥兒。”小儒道: “等你們想定送什麼物件,我再寫回書。”便轉身向園內,來尋五官。
剛走到紅香院前,貝,滿院芙蓉開得十分姣豔。不由的感動前情,即信口唸道: “芙蓉如而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唸完一陣心酸,悽然欲淚,便呆瞪瞪的立在芙蓉花前,不住長吁短嘆。見王蘭從花外一步步走來道: “小儒清早既在這裏賞玩帶露芙蓉,倒也雅緻。你手內是什麼書函,那裏寄來的?”小儒道:“是楚卿、伯青由浙江寄來,書中尚有附致你的一函,不過些通套話兒,少頃取米你看。這是寄與五官的,你看層層封裹,不知其中有些什麼要緊的話,是怕我們偷看。所以我親自送與五官,偏要看看說的什麼?”王蘭道: “我也隨你去。”兩人便一齊到了叢桂山莊。
跨進院門,但見五官撩衣揎袖,一手持着個金絲罩兒,在院落內和跟他的兩個小童,在滿草內掏蟋蟀。王蘭笑着跺足道:“這麼大的孩子,尚要淘氣。不用忙蟋蟀了,伯青有信來了,快來看罷。”五官抬頭見是小儒,王蘭兩人,笑着將罩兒交與小童,放下衣袖,邀他兩人入內。見小儒手中有封書函,果是伯青寄與他的,即拆開從頭細看。小儒道: “書中有什麼事故,可說給我與者香聽着。”五官看過,撂在桌上道:“什麼事故呢,也值得如此千包萬裹的。你們要看,自家看去,我也懶得說。”
王蘭仕取過與小儒同看,上面寫着他在浙江情形,又叫五官各事總要保重,身體不可大意。說了又說,諄諄囑咐。王蘭笑道: “伯青向來即有些鬼婆子氣,難道五官是個十歲八歲的孩子,不知顛倒麼?我們日日相見,倒不會照應他,偏要他在千里以外,巴巴的寄這封書來。”小儒道: “你倒不要埋沒了伯青好意,遙想他的府報內,尚沒有這般寫的細緻。你別要只顧數說伯青,也不怕五官多心麼?”五官臉一紅,笑道: “你們數說他,與我什麼干涉?小儒而今亦學着會刻薄人。”
王蘭又起身走近桌前,觀看五官近日所畫的物件,又見窗畔一順兒擺了無數的蟋蟀盆子,王蘭意在用手揭起一盆來觀看,五官忙走過來,雙手按住道: “你別要亂動。昨日才捉了一個大頭蟹青,十分鋒利,將來好同人去鬥彩呢!你把他驚走了,我可是不依的。”小儒笑道: “五官真有些孩子氣,一個蟋蟀兒也值得如此鄭重。”人衆正在說笑,忽見有人上來回道: “外面來了個姓竇的,叫做竇琴官,一個叫徐齡官,還同了什麼蘭官、春官,松兒、玉兒一干人,說由京中到此,特地來尋五爺的。”五官聞說,忙請他們進來。
原來這竇琴官等六人,均是當日在福慶班與五官同夥的人。白從傅阿三回家之後,即將他們過於別家班內,又唱了兩年戲。他們都長成了,在京中頗有聲名,手內亦積聚了若干。因受不慣人家的約束,便各出少許資財合夥領班,取名六豔堂,因他們是六個人爲首。近日傅阿三打聽得魯道同父子業已罷黜回家,京中沒了對頭,又領了一班人復至京都開設戲館,取名小慶福。內中有個唱小生的,名喚桂仙,是梅仙同時的人,卻比梅仙少了幾歲。當梅仙出京的時侯,隔了一年桂仙亦被個京中官兒,贖了身去。後來這個主兒死了,桂仙復又出來唱戲。卻值傅阿三進京,即邀了他去;大凡人是喜新鮮的居多?,覺得桂仙的色技,竟駕於六人之上。他們遂別了一口氣出京,想起五官現在南京,不如投奔他,覓個安身之所。
此時,小儒、王蘭俱問明五官情由,亦久聞他六人的聲名。早見有人領了他們進來,果然一個個如花似玉,總在五官肩隨上下的人品。五官見他們已到,迎下階來,彼此執手問好。五官又說知小儒、王蘭在內,琴官領頭一齊上前請安。小儒笑吟吟的,欠身道: “你們沿途辛苦了,坐下來好說話。”王蘭亦道: “我們這裏,可別要拘形跡,你們不見五官麼,還有一個你們前輩,金小癯也在這裏。我們總是彼此以字相稱,毫無拘束。今兒卻不在園內,往祝府去了。”琴官等人見小儒、王蘭語言和藹,可見金柳兩人依棲得所,也不枉我們今番到此一場,逐一齊告坐。小童早送上茶來,小儒、王蘭復細看人衆,果然名不虛稱。未知琴官等六人前來,作何安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小琴官獨佔花魁 美玉兒細談根底
話說竇琴官等六人,由京中來投五官。卻好小儒,王蘭亦在叢桂山莊,見琴官面若朝花,身如弱柳,覺眉宇間有一股秀色包含在內。徐齡官年齒與琴官彷彿,真乃眼凝秋水,眉蹙春山,腮邊兩個微渦,不言自笑,生成的柔情媚態,令人相對心蕩神馳。
再見蘭官,春官,松兒等三人,各有姣妙,不分軒輊。六人中惟玉兒年紀最小,另具一種憨稚之氣,使人可愛可憐。小儒、王蘭兩人不約而同,一齊暗暗叫好道: “他們真不愧六豔之稱,難得天生尤物,聚在一起。”
五官即問琴官道: “你們好好的在京中領班,也很下得去,圓何約齊了到南京來,做什麼呢?”玉兒便插口道: “柳哥哥,你不知道我們那個怪物師父進了京麼?他來的時候,又想我們到他的班子裏去,是我執意不行。誰知他記了仇恨,又團了一班人,叫做什麼小福慶。我最恨京裏那些人,沒有開過眼兒,說什麼小福慶而今要壓倒六豔堂了。我聽得怪慪氣的,便攛掇着琴官等人,前來投你。柳哥哥,我想到處總可安身,難不成離了京中,我們就沒有飯喫麼?我最性急的,你柳哥哥可肯收留我們麼?你說一句兒,我聽着好放心。”人衆見玉兒說得爽快有趣,不禁都笑了起來。
琴官忙止住玉兒道: “隨便什麼話,你總要插嘴,只圖你說得快活,可知柳哥哥還沒有懂呢!”遂將始末根由,及他們出京的來意,細細對五官說了一遍。玉兒又在旁拍手道: “可不是呢,我也這麼說呀! 不過你說的婉轉些,也沒有什麼別的話兒。”五官聽琴官說完,沉吟了半晌,遂笑對小儒道: “我們這園子裏空屋甚多,不如將他們留下,再團幾個人,做個內班。嗣後各府裏有了喜慶事,就可不到外邊叫班子去。你看可使得麼?”
王蘭不待小儒開口,即先自叫好道: “很使得,你沒有說着,我就想到這裏。連他們的住處,我都想下了,最好在奪豔樓,那裏地方又寬大,又離着你與小癯的住處相近。班子裏該添置什麼行頭,什麼腳色,你與小癯做主就是了。況且那‘奪豔樓’三字,正舍六豔堂的名目,以寓他們初到南京,這六豔即爲我輩所奪。”
小儒聽說,亦點首道: “他們既遠路而來,投奔五官,焉有不留之理。至於配搭腳色,須要斟酌,若似外面班子裏,不論老少,只圖人多,倒反沒趣。不如每行只要兩人,預備唱戲的時侯替換着演扮,不喫力罷咧。雖說配搭的腳色,趕不上他們六人,亦要不差什麼。好在我們留着自家唱的;也不到外邊去,就是缺一兩行腳色配搭不上,亦不妨的。”王蘭道: “小儒卻想得到,總之交代五官同小癯去辦,他們看得上的人都可配搭。”
齡官聽了,忙道: “我們來的不止六個人呢,一共約有二十餘人。和我們總差不多的年歲,出京之時,本說定到了南京廠如可安身,仍在一起。不則,他們亦有去處的。要說腳色,有了他們,也不少什麼了。”王蘭道:、“既是你們同來有許多的人,分外好了。我叫人打掃奪豔樓上下房屋去,你們今兒即可搬了過來。”玉兒聽得此地肯留下他們,又打掃園子裏讓他們居住,先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回身笑向齡官道: “起先我進來,就愛這園子裏的房屋怪曲折的,即想到我們住在這裏就好了。偏生留下我們來,這麼一座園子也很夠我逛了。”
齡官亦笑道: “你別要興頭過分了,又要惹琴官說你好多話。況且園子裏,太太們時常要下來的,那裏容得你我亂走。”玉兒聽了,臉一紅道: “你說的什麼話,難道有了琴官兒,不許我開口麼!”小儒笑道: “玉兒不須性急。明天我吩咐他們,不到園子裏來,讓你多逛這麼幾日可好?”又叫擺了酒飯,款待琴官等人,小儒。王蘭也在這裏喫了。飯罷,琴官等起身作辭,小儒即派了幾名家丁?同琴官等到船上去發行李箱籠各物。便興匆匆的回後,說與方夫人啤知道。內裏衆人聞得自家園裏有了班子,莫不喜歡。
到了傍晚,琴官等已至,又領着那二十多個孩子過來,見小儒、王蘭請安。小儒細看人衆,皆是妖冶動憐,甚爲喜悅。即叫五官同了他們到奪豔樓去,安置琴官等六人在樓上居住,其餘孩子們都居於樓下。小儒又撥了兩名家丁過來領班。 “如有需用什麼物件,你們到上頭領價,下來添置。每月班子裏的月費,亦照數去領。我知照奶奶那邊,添上這一款兒就是了”。安排已定,回到後面。
蘭姑正陪着方夫人在房內閒話,見了小儒進來,即問道:“聞得班子的人總來了,我們過一天須要唱回戲,看看到底他們怎麼好法?據你所說,較之平時傳進來的班子高多着呢!”小儒笑道: “你們忙什麼,既留下他們來,原是唱戲的。這幾日他們初來,多少物件尚未安置得定。我已想到,出月初旬叫他們進來唱一回戲,我做東道,請你和太太可好麼?你們早早的備下賞錢罷。”
小儒又問到二郎那邊, “送些什麼物件,你們查點出來,我好打發來人回去”。蘭姑道: “昨兒我和太太已預備了禮物,無非是送他家哥兒的東西。”遂吩咐媚奴將開的禮單取來,送與小儒過目。小儒接過來看了一遍,自去寫就書函,一致伯青,一致二郎;又重賞了來人的路費,打發他次日一早動身。
過了一日,梅仙從祝府回來,趕着過去與琴官等人相見,即說到桂仙身上。梅仙道: “他也算個人麼?我們在京的時候,同夥中也沒有人理他,因他相與的總是一班沒行止的人。後來不知那裏冒出一個瞎烏珠的部曹官兒,代他贖了身去。據聞鬧的醜聲遠近皆知,如今他也浪充起正經人來,可別叫我笑話罷!”玉兒聽說,鼓掌火笑道: “我的哥?偏生今兒纔會見你。我若早知道那小忘八的底細,還容他在京中立腳麼?雖然我今兒聽見你說了,也覺得心內快活些!”梅仙又問了問京中近日的光景。
從此梅仙, 五官兩人,早晚總在這邊幫同琴官等人安排卜切。隔了數日,小儒即叫進他們來,唱了兩天戲。誰知這六豔堂聲名;播傳出去,本地紳衿人等皆備帖過來相借。小儒回不過的處在,只得叫他們去敷衍一番。人人稱讚,處處叫好,都說諸人中惟琴官爲最。
琴官本來爲人和平,雖不願意的所在,他總可勉強酬應。其次即推齡官圓融。只有玉兒他生性驕傲,稍有不合,當面就叫人過不去。人又恨他,又愛他,縱然玉兒在喜悅之時,人總不敢去和他十分親近。是以愈顯得琴官好了,加以色技雙佳,人竟以小花魁呼之。外面一傳十,十傳百的,甚至竇琴官三字無人知曉,提及小花魁沒有人不知道的。
後來借班子的人家愈借愈多,小儒厭煩起來,爽性一家不借。推說他們有病,不好出外唱戲。人家見小儒不肯,也就罷了。暇時小儒和王蘭來到奪豔樓上,或央琴官清彈,或叫齡官演唱,漸漸將思念紅雯的心腸,冷淡下來。
光陰迅速,轉瞬臘盡春回,正是二月春和時節。一日,小儒飯獸,信步往奪豔樓來尋琴官閒話。走進院門,見那班孩子們在臺基上踢球,見了小儒進來,都一齊走過請安,又爭着入內報信。小儒忙叫住道: “你們只顧踢球玩耍,我到樓上看琴官兒去。”有個孩子道: “琴官,齡官,玉兒都在樓上,王大人也在裏面呢。”小儒點點頭,舉步進內,只見王蘭和春官在明間裏對坐下棋,蘭宮,松兒均伏在桌上觀陣。松兒指着一角道: “這塊棋腹背受敵,怕的不能活坭,王大人要仔細。”
小儒笑着走近道: “你們好樂呀!”蘭官回頭見是小儒,忙同松兒站過一旁,春官亦立起身來。小儒道: “你們不要動,我上樓去一走。少停也來和你們着一盤兒。”又對王蘭道: “我在各處尋你不着,那知你躲在這裏。”王蘭正拈着棋子在乎沉吟,便道: “你先上樓去,我就來。今兒我也沒見過琴官的面,據他們說在上面有事呢,不許人去瞧他,因此我纔沒有上去的。”
小儒聽說,轉身上了扶梯,到得樓中,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俱無。琴官的房門掩着,小儒只道他午睡,方欲舉手推門,忽見窗欞內透出一縷煙來,並非蘭麝,卻是旃檀香氣。小儒甚爲詫異,即躡着腳,輕輕走到窗外,隔着碧紗向內:—望,見琴官端然拱立在桌前,桌上明晃晃的點了一對絳蠟,爐內焚着檀香,當中供了一件東西,是紅紙疊成的,上面隱有字跡。又見他倒身下拜,口內低低的禱告。小儒將耳朵貼在窗上,都聽不明白,暗忖道:“這孩子做些什麼鬼鬼祟祟的事,看他這般恭敬模樣,又不是件兒戲的事故。”琴官拜禱已畢,起身在旁邊取過一包紙錢,在地下焚了,又長長嘆了一聲,紛紛淚下。小儒看到此處,分外不解,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推門而進。
琴官正站在桌前傷心,猛聽得有人進來,很嚇了一跳,急忙將供在桌上的東西收起,揣入懷內。正待發作來人,抬頭見是小儒,不禁臉一紅,將點的蠟燭吹熄,又將香爐推過一旁,勉強笑着進前,意在請安。被小儒一把攙住道: “日前已經說明,我們天天要見面的,切勿拘於形跡,反叫我們不好常到你這邊來。”說着,便拉着琴官坐下道: “我來了好半會兒,見你焚香點燭的在桌前拜禱,未便驚動,究竟你做什麼?”琴官道: “我日前許下一願,趁今兒無事,還了願心,免得記掛着。”小儒笑道: “你不要騙我,那見酬願心的焚化紙錢?多分你在這裏祭祀。爲人在世,慎終迫遠卻是正務,何須瞞人呢?”琴官聽說,方知適才的行爲,全被小儒看見。料想隱藏不過,未曾開口先嘆了口氣道: “我也是好人家子弟,那裏好意做這唱戲的買賣,亦系出於無奈。人家子孫替祖爭榮,想父母在泉下何等風光。我們而今幹了這下賤事業,可知祖宗不是了賤的,怎好忘了父母生身養育之恩。不過憑着這一點誠心,聊甲孝意。”琴官說到此處,不由得又流下淚來道: “我提起來,即要傷心。別要說罷,我的心事惟有齡官與玉兒他兩人知道。齡官今日身子有些不爽,還睡着呢。你停一日,問他們去,就明白了。”小儒見琴官顏色慘傷,不便再問,難得有齡官等可詢,終久總要知道的,何必惹他悲苦,便用別話岔開。又坐了半會,見他終覺懶懶的,遂起身道: “齡官既然身體不爽,也該請個醫家來診治,我看看他去。”琴官送到門外,被小儒再三止住,方回房去。
小儒即向後樓來看齡官,剛走到明間裏,聽得房內有人說話,探身一望,見齡官倚在牀上,下身搭着一條大紅錦被。玉兒光着頭,坐在牀沿上代齡官拍打着兩腿。上身穿了件銀紅薄棉短襖;下罩水綠底衣,卻散着褲腳兒;足下趿着一雙鵝黃三鑲滿堆雪履。越覺得眉目如畫,令人可愛,口內嘁嘁喳喳的與齡官說話。齡官面朝外睡,見房外人影一幌,即推玉兒道: “你看誰來了,多分又是松兒想嚇着你玩呢!”
玉兒忙跳下牀沿,走出來見是小儒,笑道: “陳大人來了,因何輕悄悄的走來聽我們說話,幸而沒有說出你們什麼來。”小儒笑着,走進道: “我因玉兒素來嘴壞,怕的背後議論我們長短,特地來聽着的,偏生又被你看見了。”齡官亦一翻身坐起,意在下牀,小儒急上前按住道: “聞得你身子不爽,別要起來涼着,倒是睡着說話,很好的。”齡官笑着告了罪,仍然躺下。小儒親自代他蓋上了被,即一蹲身,在玉兒的地方坐下。早有跟齡官的人,送上茶來。
小儒即問齡官有何不爽?齡官道: “昨晚脫去大衣,在樓口與玉兒多站了一刻,似覺身上寒噤起來。今早兩腿痠痛,四肢無力,想是受了點風。適才有累玉兒,代我拍打了一回,覺得鬆快了些。”小儒道: “現在天氣雖日漸溫和,究竟是春初的時候,或寒或暖,最,宜保重。何況你們身體生來柔脆,又初到南方,水土尚沒有服得慣,更易生病。”你可要醫家來診看,我吩咐人請去。”齡官忙搖手道: “我最怕喫那苦水兒,準備多餓這麼兩頓,明天自會好的。”小儒又笑向玉兒道: “你不要光着頭鬧玩意兒,若涼了腦袋;停刻就要嚷頭痛了。”玉兒笑道: “我倒不妨,不比齡官兒粉嫩似的身子,風兒雨兒都受不起半點兒。我在北邊,成日的凍着,也不覺得。”
小儒與齡官閒話了半會,即問起琴官將才的事故, “他說問.你和玉兒總知道的。他有什麼未了心願?如此瞞人”。玉兒聽了,說聲道: “說也話長,他這樁心願,從未給人說過。蒙他看得起我與齡官,將前後隱情曾對我們細說。琴官自幼即沒了父母,只有兄嫂與他生母馬氏在堂。他父親在世亦是讀書未成,在本地一個大家訓蒙過活。馬氏本是大家使婢出身,因他父親彼時尚未有子,送與他作妾。誰知進了門,他嫡母即生了他哥子。後來生下琴官,才及週歲,老夫婦相繼而亡。不料狠心哥子,妒忌他的生母,在家終朝打罵。馬氏喫苦不過,在他父親靈前大哭一場,拋了琴官另行改嫁。琴官還虧他嫂嫂撫養到十歲,哥子即將他賣入班子裏。日久聞得他生母已故,只有當日他父親討馬氏回來時,有封庚帖,尚在琴官身邊緊緊收着。每每的揹着人取出,哭拜一番,如見他生母一般。逢到時節,他即早一日齋戒沐浴,焚香點燭的祭奠,連我們都不去看他。這件事他最祕密的,今兒相巧被你瞧見,不能隱瞞,才肯叫問我們的。” 小儒聽說,連連點頭道: “這麼說起來,琴官尚是個孝子,卻也可敬。何妨立個木主,與這封庚帖供奉在一處,亦可早晚點一炷香兒,倒不好麼?”玉兒道: “他在班子裏唱戲,今東明西,那有定所。立了木主,反覺得累贅。不如一封庚帖,便於收藏。而今到了園子裏,又是人家的房屋,更不便立木主了。”小儒道: “那倒無礙,明兒你對他說,叫他請個木主,就供在樓上。。我最不忌憎這些事,況且他既有如此孝心,益發要成全他的纔是。”
齡官在牀上亦點首道: “玉兒,你將陳大人這番美意,告訴了他。讓琴官好歡喜着,免得逢時過節的,祭一回哭一回。”玉兒即跳起身道: “我就告訴他去。”齡官道: “你忙什麼?我要茶喫,好兄弟給一盞兒與我罷。”玉兒也不睬齡官,竟匆匆的向前樓去了。齡官恨道: “這孩子沒良心。他有了病,我6、夜的服侍他,不離牀前半步。今兒他連茶都不肯給我喫。” 說着,即便掀開被,欲自己起來。
小儒道: “你睡着罷。”便在桌上倒了一盞茶,送到牀前。齡官忙欠身接過,笑着瞅了小儒一眼道: “別要把我折煞了,現在我病病痛痛的。”小儒笑道: “這又算什麼呢!”將茶鍾接過,仍放在桌上,轉身見齡官上身只穿着薄棉鸚哥綠緊身小襖,外罩珍珠皮元色比甲,腰內束了一條淡紅色絛兒,下穿月白底衣。臉土略略黃瘦了一層,加以眉黛微顰,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
小儒看到情濃,不覺神馳道: “你身上薄薄的兩件衣裳,又不蓋被,若再涼着,更外難受。”便代齡官將被往上提了一提,又握住他雙手道: “你手尖兒都凍冰了,還要掙扎着起來。晚間須要多蓋一層,出身汗就可好了。”齡官見小儒握住他雙手,又低聲悄語的和他說話,不禁臉暈紅潮,回眸一笑,忙犧脫了小儒的手,便道: “若被玉兒那促狹小蹄子看見,又要說多少話兒。”
小儒聽說,反不好意思起來,亦隨着齡官笑了一笑,正欲起身,早見王蘭和琴官等人都走了進來。琴官即至小儒面前道:“將才聞玉兒所說,心感不盡,只好容圖後報罷。”說着,眼圈兒一紅,意在下拜。小儒忙雙手挽住道: “你休得如此,使人不安。難得你一片孝思,,誠爲可敬。明兒你即立起木主,好得早晚侍奉,以盡你報答之心。”王蘭聽了,茫然不解,便扯住玉兒追問原由。玉兒細說了一遍,此時連蘭官等人都知道了。王蘭亦點頭稱讚不已,又問了齡官的身體。
人衆正欲坐下,見家丁上樓來回道: “適才打聽得雲大人奉了恩旨起用,前赴浙江沿海一帶察看塘工,不日即至南京。”小儒聽了,笑向王蘭道: “在田今番來得甚巧,又有一場團聚,也好叫他瞻仰瞻仰我們六豔堂的人。”王蘭聞說,亦欣喜異常,便拉了小儒興匆匆的下樓去/尋五官、梅仙兩人說知此事。未知雲從龍此番重到南京,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雲制軍奉傘再巡工 馮太守貪功重黜職
卻說雲從龍自請假回了河南,早屆—年期滿,依從龍的意見,仍欲續假一年,攜眷到南京來與小儒等人暢聚一番。誰料浙省沿海一帶塘工,當春潮之時甚爲喫緊,本地督撫連忙飛章入奏,謫旨興修,以防秋汛,恐臨時更難措手。李文俊聞知此事,即奏請“起用雲從龍前赴浙省一帶巡看塘工,便宜行事。況上次漕河潰漲,自雲從龍督工修理之後,至今永慶安瀾,毫無水忠。不如仍派該督前往浙江督辦沿海塘工,俟告竣後,再行來京”。內廷見了此折,甚以爲然。恰值從龍假期已滿,即降恩旨,着雲從龍速赴浙省辦理。一日,從龍奉到廷寄不敢怠緩,即忙收拾行裝帶了婉容、小鳳等人,先向南京將家小安頓,再往浙江。
此時從龍是奉命巡工人員,沿途各地方官迎送不絕,所以南京久經得了消息。在路非止一天,今日已抵南京,合城文武諸官皆出郭十里遠遠迎接。座船泊了碼頭,從龍即與婉容、小鳳坐轎直奔新宅子裏米。隨後衆家丁等人亦押着行裝進城。到了園門,小儒等接址從龍。彼此見面,各道契闊。王蘭即趕着將琴官等人來此的話說了一遍,從龍聽說,亦甚欣然。早有五官帶着琴官等六人與二十多個孩子前來與從龍請安。從龍見了讚不絕口,笑向衆人道: “我離此一年有餘,你們園子裏如此興旺,真使滿園的花柳增妍。可恨我今番不能過於耽延,即要赴浙,未免令人惆悵。事畢又要入都陛見,不知可能再到南京。尚幸在此猶有數日羈絆,我競要狠狠的樂這麼兩日,何可使你們獨佔羣芳,令春光笑我!”王蘭聽了,拍掌大笑道: “在田真是解人,明日我即備東道,先行請你。”小儒笑道: “者香又忙起來了。明日在田還要答拜合城各官,沒有空兒。不如後日爲始,我們輪流代他洗塵,以十日爲度,料想也不致誤了他的行期。”從龍點頭稱善。
裏面方夫人等亦接進婉容,小鳳見禮,入座細談別後情形。說到紅雯身故,婉容、小風亦人爲傷感。洛珠即叫奶孃帶了寶書前來拜見。小風忙用手接抱過來,摩撫了一回,道: “哥兒生得品相清奇,將來必成大器。紅姨娘有子如此,可以暝目無憾!”即在身畔取出兩件小小金錠,做哥兒見面禮,婉容亦有所贈。方夫人笑着欠身道了謝,又吩咐將後進打掃出來,讓婉容等安置行李箱籠物件。內外忙忙碌碌,整鬧了一日,纔算調停。綺紅、文琴早有綠鶯等一干大丫頭約了去說笑。
次日,從龍答拜文武各官,又親到祝府謁見祝公。程婉容亦同了小風到江素馨那邊去了一趟,隨後祝老夫人帶着素馨同孫兒夢庚親自過來答拜,方夫人即留下素馨盤桓數日。現在婉容所生之子取名雲鶴,與各家一班小公子們差不多的年歲,皆個個生得英奇韶秀。晚間小儒回後,與方夫人商量: “仍在留春館前搭設戲臺,中間用一重繡幔隔開,以便東邊款待從龍,西邊衆位夫人;因班子里人少,分不開兩處來唱。我們已約定十日內輪流作東,你們最好也備下公分,請了雲太太罷。雖然雲太太常住在這裏,你們總要請他的。若另起爐竈,又費一番周折。”方夫人聽了,亦甚以爲是,即叫綠鶯去請了蘭姑過來,說知此事: “兩邊的酒席須要格外豐盛,再吩咐廚房裏十日後統共攏兒上來領價。”蘭姑答應自去料理。陳府衆家丁得了信,即忙着連夜將留春館收拾停當,又去通知了領班的家丁。
來日早間,小儒即約了從龍過來,內裏方夫人等亦邀着婉容、小鳳到留春館內。家丁們早擺開酒筵,東邊一席是從龍首座,小儒、王蘭、梅仙、五官相陪;西邊兩席是程婉容首席,方夫人、洪靜儀、江素馨、沈蘭姑相陪。次席是小風首座,洛珠,巴氏,錦箏相陪。早見琴官、‘齡官上來給人衆請安,先到了從龍面前,呈上戲目。從龍謙讓了一會,點了一出。西邊是玉兒在簾外請了安,將戲目呈進。方夫人笑向婉容道: “玉兒這孩子今年才十四歲,戲唱的甚好,我們將他叫進來,問他愛唱的那兩出戏,就點他去唱,倒不好麼?”婉容聽說,即吩咐叫玉兒進來。丫頭們忙將簾子打起,玉兒搶步上前,又給衆夫人請了安,垂手站立一旁。婉容看着玉兒,笑道: “這孩子卻生得討人喜歡,怪道陳太太誇獎他。你平時合手的是什麼戲就唱什麼,我們不點了。”玉兒連連應答,側身退出。一時臺上開了鑼,今日琴官等人俱抖擻精神,各獻所長,真乃響遏行雲,香生舞袖。從龍等人見了無不喝采。兩邊席上一齊放下賞來,琴官等趕忙上來謝了,復又接唱。晚來兩邊正席上只點了數支絳蠟,卻在左右十間內以及戲臺口全用白玻璃燈點起,那燈影回光照到席前,益發明如白晝。直至更鼓以後方散,一連四五日。
這日,從龍道: “我們天天唱戲,甚屈無趣,今兒叫他們在席前坐着彈唱,豈不另有風味?”小儒等亦稱有理,即叫琴官、齡官、春官同一班大孩子們在東邊;蘭官,松兒,玉兒和一起小些的孩子們在西邊,不用鑼鼓,只用箏笛,一順兒在席前坐下,衆人喫着酒,聽着他們彈唱。又賞下幾桌酒來,就叫琴官等在十間內聚飲。到了第十天,從龍強着復了一日東道,酒至半酣,將琴官等人叫上,每人賞了若干物件。席終,即吩咐隨行衆家丁各各料理,明日一早起身。小儒等亦因從龍欽限在身,不便深留。從龍回到後而,與婉容說知明早登程。小鳳已將應用各物檢點齊全,方各自安睡。
次日黎明,從龍即起身與人衆作辭,帶着衆家丁直至碼頭。早有在城諸官前來候送,從龍一一辭謝,上了船即吩咐揚帆南下。走了八九日工夫,今日已至浙省地界。此時馮二郎已由湖州調署杭州府知府,因他在湖州府任上聲名甚好,適值杭府出缺,冷桓即詳請二郎署理。聞得從龍已至,二郎也隨着各官出城迎接。祝伯青亦考到杭州府屈。從龍登岸,先去答拜撫軍,然後即來相會。伯青、 二郎曉得從龍總要來的,卻早早在學院衙門等候。
彼此見了面,略敘寒喧,遂寬去大衣,邀入內宅,細談別後衷曲。從龍即說到南京琴官等人,伯肯道: “我前月接到者香來函說及此事,他書中甚爲誇讚。在田今番是目睹過了,究竟如何好法,不妨說給我與楚卿聽着。”從龍笑道: “不愧者香來函稱讚,那爲首的琴官等六人果然無匹。即其餘的一班孩子們,也各有好處。總之,琴官等六人與小癯、五官兩人比較起來,覺他兩人不能專美於前,那六人亦不周甘讓於後。”
二郎不待從龍說完,即跺足道: “偏偏我與伯青才離了南京,他們即有此樂處,真令人可羨,可恨!伯青三年任滿回都覆命,即可便道南京一睹其盛。我在這浙省,不知那一年才能回去呢!”伯青笑道: “楚卿不用着急,我倒有個盡善的方法。聞得實任杭府,不日可至,你仍要回湖州本任的。相巧在田奉命巡察塘工,你且暫緩回任,就託他奏請你隨工效力。事畢,你總有升賞,那時趁便告他一年半載的假,回到南京任憑你怎麼樂去。”二郎聽了,喜歡異常,即起身對着伯青深深一揖道: “多蒙指教.,我那裏還想刊‘麼升賞,只要有個巧宗兒,讓我回南京一趟就好了。”又回身向從龍施禮道: “一切仰賴在田成全,我總感激着你們。”
從龍笑着搖手道: “且緩且緩!你雖說不求升賞,既然隨了我去,俟工程告竣以後,總有一案人大的保舉,何能獨把你丟了?這麼一來,你豈非公私兩益?這般好事由兒,卻不能便宜了你。當着伯青說明,楚卿怎生謝我?”二郎即笑着立起來道:“卑府既蒙大人肯於提攜,只求大人明示,卑府無不遵命!”從龍道: “伯肖你聽聽這樣尖刁話兒,甚覺可惡!”伯青笑道;“本來在田不好,堂堂一位欽差大臣,怎麼索起謝來。你既先開賄賂,即難怪楚卿和你尖刁。”三人說笑了一會,從龍便起身作辭,二郎亦回自己衙門。
次日,從龍去與撫軍商量揀選了幾名熟習塘工的人員,即有二郎在內,連銜奏請隨工差遣。又——面飛諮浙閩督臣前來會辦。恰好實任杭府到了,二郎忙着交代已畢,即另備公館安頓家眷。自己亦趕着料理行裝,好隨從龍赴:正。不數日,奉到批折,着如所消。從龍遂會同撫軍,擇吉起程,帶了隨行各員,先由就近沿海一卅塘工次第巡去。又派了各員分頭察看,何處宜修,何處宜堵,俟祟覆上來再行核力。隔了一日,各員紛紛進呈條說,又繪了各要害地方的圖本前來。此時督撫諸臣均在工次,大家商議定了章程,即連銜具奏,並申報刀:工日期,及動撥各庫帑銀應用。又逐段派員僱募民夫督工興修。從龍亦往來工次,巡察諸人勤惰。
話分兩頭。單說二郎自派了工段,便開工辦理,又審度地勢高下修築。每日不下上千名的民夫,各執所事,按部就班的去做。且沿海塘堤,多半石工,又要傳集工匠人等。況這麼一場大工,隨來各員,無人不思從中撈摸,總設法的寬展時日。僱來的民夫,以少報多的開支上去,在所不免。惟有二郎一人,恨不得立刻告成,既不負從龍重託,又可遂了自家的私願。見同工各官如此懈玩,不禁焦躁起來,暗忖道: “他們的居心,惟願力,個三年五找,才遂他們的貪慾,我怎生忍耐得下去?不若我趕着辦理,不由得他們也要隨着我振作。”
想定主見,便吩咐管工的多僱民夫,重加工價賞號,須要不分晝夜的趲趕。又自己冒着風雨,終日在工次巡察。見有怠緩的,即刻究責。真乃賞罰嚴明,絲毫不苟。誰知小人們另具一付肝腸。他卻不想,雖然日夜趲趕較別段的工價雙倍有餘,而且又有賞號,只記恨着二郎不容他們偷懶,即三三兩兩的在背後怨聲不絕,又不敢不遵驅遣,惟有一味的只求速成,全不審地勢鬆緊,及工料堅固。管工的亦因二郎催的急促,也只好將就了事。二郎又與水利一事不甚瞭然,況此時存了個欲速的念頭,見他們齊心追趕,指日工夫十成八九,心內好生歡喜。
這日,二郎早起,帶了兩名貼身家丁赴工巡視。到了傍午時候,忽然西北上遠遠起了一片烏雲,轉瞬漫延到面前,佈散開來,隱住日色。旋又風聲大作,天色分外昏黑,竟有欲雨之勢。家丁上來,請回公所以避風雨。二郎怒道: “我若走開,這些民夫必然也去避雨。今日開工未完的地方,被雨一淋,定見倒塌。你快去知照他們,在未雨之先速速搶成,只要封了頭,就不怕雨了,格外多加賞號。”家丁見二郎發怒,不敢再回,即忙着去取雨具,過來伺候,先吩咐管工的曉諭各夫知道。
頃刻那風聲愈急,雨亦隨至,竟如瓢潑盆傾。可憐那些民夫人等,見二郎尚站在堤上,如何敢去避雨,只得直挺挺的在雨裏挑築,費了無限氣力,挖起一方土來,未到堤前早經淋盡,就是那新砌的石工,被這急雨一衝,亦東倒西歪,不禁人人齊聲叫起苦來。二郎縱有雨具遮蓋着,無如雨勢甚猛,遍身皆溼。現在雖然是初夏天氣,風雨沾身十分寒冷,亦覺支持不住。再見堤下工匠人等,被雨淋得如鬼魅相似,心內着實不忍。便叫家丁傳話:“人衆暫且躲避片刻,一俟雨止,即行前來補做,不得誤事!”說罷,帶着兩名家丁轉身下堤去了。工匠等人聽說,好似遇赦一般,齊齊胡哨了聲,一鬨而散。
二郎回到公所,換了衣服,進點飲食,早巳黃昏時分。少停飯畢,掌了燈,外邊風雨越發狂大。二郎坐在窗前,呆呆的出神,聽那空林怒吼,檐溜奔騰,竟有些害怕起來。又記掛着未完的工程,眼見得這一夜過來,前功盡棄。尚不知這般大風大雨下到何時方止,引起滿肚愁煩。又勉強坐了半刻,正欲去睡,陡然聽得外邊如天崩地塌的一聲響亮,二郎很喫了一嚇。霎時又聽得四面人聲鼎沸,情知工上出了事故。
正待喚人出外探聽,忽見管工的匆匆進來回道: “夜來北風催着潮水,陡添四五尺高,將今日未完的工段衝開有十數丈寬,連鄰段總震動得甚屬可危。現在潮水多灌進堤內,附近居民紛紛逃避。各段大老爺們均到了工上,在那裏督率民夫多方搶護,特來請示如何辦理?”二郎聽完,直嚇出一身冷汗,連連跺足道:“這卻怎麼了,偏偏此刻風雨大作下來,若再挨這麼一會兒工夫,即可保住。這不是天老爺與我作對麼?”外面早將報事的快馬備了幾匹伺候,二郎急帶着衆家丁飛身上騎,直奔工次。
遠遠見堤上燈火密如星斗,搶護的工匠人等一片聲吶喊。再聽那水聲潺浚,宛若江翻海沸。四野居民,呼兒哭女悲號甚慘。
二郎在馬上頓了一腳,自恨道:“都是我辦理不妥,累了這些百姓受此無辜之災,又怎麼對得起在田委任的一番美意?”即加上一鞭,到了堤前,慌忙下騎,早有毗連鄰段的各員圍攏上來與二郎相見,有的和他商議如何趕緊搶護,也有埋怨他不該貪功求速,致有今夜意外之變。又有妒忌他的,正遂了他們的心願,卻從旁冷一句熱一句的半譏半笑。
二郎此時亦無暇與衆人分辯,忙走近衝開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十數丈寬闊。那堤外的水如滾銀瀉玉的一般,直流入堤內。又值長潮之際,水勢分外兇猛。二郎見了束手無策,嘆了聲道:“縱能搶築起來,亦有應得之咎。何況這般滔滔水勢,從那裏下手?不如去與在田商酌,看他有何計較。不過拚着我這知府丟掉了罷,天就蹋下半邊來也沒有事。”遂叫家丁仍帶過坐馬,亦不與衆人說知,上了騎即向從龍行轅而來。
此時天色已明,從龍在行轅久經聞報,很喫了一驚,聞二郎前來,即請入內裏相見。會了面,便問現在情形若何。二郎細回了一遍。從龍聽說,半晌無言,道: “此番將你奏請隨工效力,倒反負累你了,連我都有了處分。你的處分不問可知。所幸本省督撫均因開工興修告成尚需時日,俱各回衙門去了,我猶可代你彌縫一二。總之碰你的運氣罷!”二郎笑道: “在田直至今日尚非真知我者,我前在淮安即不以功名爲念,難道目下我又換了個馮楚卿麼?你切不可顧念私情,須憑公辦理,不要惹外人說你與我舊交,袒護着我,背地計議出什麼長短來,那倒不是你累了我,卻是我累你了。”從龍點頭稱是,即傳話外面伺候赴工看視,二郎亦隨着伺行。
不多一會,到了工次,各員早來迎接。從龍下了轎,親到堤上,見水勢已平,一則因風雨皆住,二則潮信已退,不過暫時之水,非秋汛可比。從龍稍爲放心,便吩咐各段夫匠且停挑築,均來搶修這衝開的堤口;若待潮信重來,將下面根腳刷松,那就難於收拾。自己亦坐在堤前監工,人衆見從龍在此,無不踊躍爭先。約有兩個時辰,早將堤口堵閉,即是夜潮再至,亦可無礙。從龍復切實叮囑了一番,方回行轅。又將被水居民着地方官查明,妥爲撫卹。此處工段另派了隨員前來接辦,即將二郎撤去差委。然後行諮督撫,會銜參奏。
次日,二郎過來作辭,先回杭州聽候發落。隔了數日,從龍奉到諭旨: “據該督等奏參本任湖州府知府馮寶貪功僨事,咎有應得,着即革職。姑念前在任所,尚知操守,所有糜費堤工銀兩加恩免其賠繳。至該督等自請議處一節,着毋庸議。”從龍即函知二郎,二郎得了信,即進來說知小黛,打點擇日起身。小黛平時亦是心胸曠達的人,又聞得要回南京,仍與衆夫人合住,倒也歡喜,忙着與穆氏料理行裝一切,準備登程。
此刻杭、湖兩府的百姓聞知二郎罷官而去,莫不嘆息。幾個有頭臉的紳耆都約齊了前來相送。到了二郎臨行這一日,俱齊集河干拱候,二郎與衆人謙遜了一會,方登舟揚帆而去。
單說雲從龍自參去了二郎,恐怕各員內再有疏虞,耽當不起,遂派了兩名誠實可靠的隨員往來稽查,又親自不時的赴工梭巡。各員皆知二郎與從龍至好,尚且執法參奏,又深悉從龍爲人鯁介,毫不徇情,衆人俱兢兢業業的小心辦理。直至七月中旬,所有浙省沿海塘工全行告竣,陸續稟報上來,從龍均一秉至公親收工程,一面出奏,普慶安瀾,又將各員分別保獎。並動用各項造具清冊,諮部查覈,辦理已畢,便起身到杭州來候旨。
恰好途次與伯肖相遇,伯青早知二郎誤工被參的情由,笑向從龍道: “楚卿本意原欲工成回南京一行,而今卻遂了他的心願。只未免罷官而回,令人難處。幸而他索昔名心尚淡,遙想倒沒有什麼過不去。”從龍亦笑道: “據你這麼一說,我倒不是參了他,倒是成全了他,楚卿豈不要感激我麼!竊恐他此時背後恨得我什麼兒似的呢!”兩人談說了一會,因均在途次不便久停,彼此分別而去。
從龍到了杭州,適值奏摺已回, “保獎各員,悉如所請。本省督撫諸臣,俱各加三級,交部從優議敘。雲從龍着來京陛見,另有恩旨。”從龍見了,即趕着收拾北上。暫且不提。
再表二郎一日已到南京,即叫衆家丁仍押着行李等件直向繪芳園來,自己與小黛隨後亦至。小儒、王蘭早得了信,齊來迎接。裏面方夫人等亦接進小黛,仍將舊住的一進宅子打掃出來與小黛安頓。
二郎與衆人見過了禮,小儒等人先爲抱屈,又安慰了一番,反是二郎談笑自若道: “當日到淮安府任,即屈意外之得,後來因事降改,我即想終身不出山了。誰知前日蒙李相薦舉,又荷聖恩浩蕩,不棄菲材,命守湖州,原欲在這數年中解組歸田。恰值在田來辦海堤工程,又是我情願隨他前往的,我就想由此乞退。那知一夜風雨,塘工崩裂,這是我自貽伊戚,與人何尤!況在田奏參,分所當然,安能以私廢公。從此我拋去這微名,竟成閒雲野鶴,任我遨遊,又何必整日的在那名利場中混來混去,引人入俗。而且你們在南京朝歡暮樂,令人羨慕不已。我初聞在田所說,即想暫時歸來,才遂心願。而今竟如我所欲,不過棄去的是身外浮名,與我毫無損益。我馮楚卿仍是馮楚卿的本來面目,你們沒以爲我怨恨在田,我實在要感激在田呢。”王蘭聽了,先拍桌叫好道: “楚卿雖在名利場中走了一番,卻未沾染着半點習氣,真不愧我輩中人!”
二郎即扯了五官起身道: “我們到奪豔樓去,我已聞名日久,今日既回了南京,倒要看看琴官們是何等樣人,—我才放心。”小儒、王蘭亦同了前來。方走過紅香院前,即順風聽得那一派笛韻悠揚,歌聲溜亮,使人心醉。進了門,見一班孩子們都坐在階上溫習平時所唱的曲子,見人衆走入,即忙起身迎出。五官便指着二郎道: “這一位馮大老爺,就是我們常說那綽號美二郎的。”衆孩子們聞說;都笑了笑,一齊過來同二郎請安。二郎一面拉住衆人,又回頭笑罵五官道: “你這促狹鬼,時常的要打趣人,我這混名還怕他們不曉得麼?偏要你提盆點注的說出來,明日我也替你編個混名兒叫叫才快活呢!”五官笑道: “你儘管編去,我決不像你多心怪意的。”彼此說笑着,已至樓下。
琴官等人亦得了信,趕着同下樓來與二郎相見。二郎看着人衆,惟有點頭稱讚而已。王蘭道: “明兒我做東道,請你看戲。你此時見了他們就贊好不絕,再見他們做戲你還要讚不絕口呢廠原來日前小儒和王蘭商議,就在樓下假山前面砌造了一座戲臺,以便平時宴會。如有喜慶等事,或女眷們要唱戲,再向裏面搭臺。
次日,王蘭即吩咐擺了酒席,代二郎洗塵。衆人均坐在樓口,正對戲臺,果然看得十分明白。少頃,開了鑼。,每逢一人登臺,二郎即叫好一次,又將浙省帶來的綢緞分賞琴官等人,直至更鼓方散。接着小儒,梅仙,五官輪流諸了二郎。內裏衆夫人亦備了戲酒替小黛接風。忙忙碌碌早至中秋節下,瑣碎煩文毋庸細述。
這日,二郎早起,信步來尋五官閒話,又欲折幾枝丹桂回去插瓶賞玩。到了叢桂山莊,見跟五官的小童上來道: “五爺同金大爺到琴官兒那裏去了。”二郎即掉轉身向奪豔樓來,走進院門,只見玉兒和一班孩子們在院落內捉迷藏玩耍。恰值玉兒當場,見他用一方大紅汗巾紮在臉上,東西兩邊亂摸,那些孩子們或前或後的藏躲。猛抬頭見二郎走進,人衆正欲上前招呼,二郎忙搖手止住。看玉兒這般形象,不覺好笑,玉兒聽得身旁有人笑着,即順手一把抓住。除下汗巾,見是二郎,不禁笑了起來。道: “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今兒我真晦氣,倒當了好幾次場了,難得將你抓住,誰叫你來的,你替我當場罷!”遂不由二郎分說,將汗巾代二郎把雙眼紮好,在背後推了一下道: “你好好的摸去,別要碰到柱子上,碰起老人疙瘩來,我卻不管。”說着,自己亦躲了開去。那些孩子們見二郎當場,都笑個不了。
二郎站在院落中笑道: “這個買賣倒有二十午不幹了,今兒待我試試看!”又叫着玉兒問道: “你可在場麼?別要你躲開了使我摸不着!”玉兒道: “我怎麼不在場?你摸就是了。”二郎聽得玉兒在一旁說話,即搶步上前來抓他,慌得玉兒跳了開去。那些孩子們也忙着躲避不迭,分外笑聲不止。此時梅仙,五官同着琴官等人亦伏在樓口觀看,見二郎在院中亂跑亂摸,均大笑起來。
正喧鬧之際,小儒、王蘭亦走了進來。小儒笑道: “楚卿你怎麼好同一班小孩子們在這裏混鬧,可不是笑話麼!”二郎趁勢兩手將小儒,工蘭抓住道: “腆着兩個了!”即用手解下汗巾,撂與玉兒道: “隨便你叫他們那個當場去,我也不管了。”便一徑走入樓下,坐着喘息。小儒,王蘭同那些孩子們也笑着入內。梅仙等人亦下樓來。五官笑向二郎道; “我卻不知道你還有這般好手段,停刻我同小瘤和你三個人捉迷藏去。”二郎搖頭道:“饒了我罷,不過摸了兩轉,你聽着我倒喘不了,若再去摸一會兒,可不要睡下來摸麼!”引得小儒等人復又大笑。
只見家丁取着一封書子進來,回道: “江西二老爺那裏有人來了。”說着,將封函呈上。小儒接過,見是仁壽的筆跡,連忙拆開觀看。未知陳仁壽來書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祝伯青典試赴洪都 江子騫陳情歸白下
卻說陳小儒正和王蘭等人在奪豔樓下談笑,見家丁送進一封書子,說是陳仁壽寄來的,忙拆開細看:前面敘說在江西巡撫任上的情由,並月前玉梅生了一子,取名寶文I後面又說到祝伯青現在放了江西正考官,江漢槎業經告了終養,已蒙恩準,本意前月就要回來,因伯青亦欲於場後誚假回籍省親,所以約了漢槎等他結伴同行。
小儒見仁壽得子,甚爲喜歡;又見伯青,漢槎不日總要回轉南京,便笑嘻嘻的將來函遞與王蘭等人觀看。惟有五官分外得意,即笑向琴官道: “祝人人也要回來了。每次對你們說,我生平知己只有伯青一人,妙在他處處能體貼出人家的甘苦。沒說我過於謬讚了他,待你們見了面,那時就知道了。”
琴官等人不獨屢屢聽得五官稱說伯青,他們也曉得梅仙、五官兩人皆多虧伯青提拔出了火坑,亦恨不得暫時一見,司‘想那姓祝的不知怎麼一個溫存性兒,能使五官念念不忘。聽得他指日即可回來,衆人亦覺欣然。
小儒即仙了仁壽來函,匆匆向後說知方夫人等。晚米衆位夫人亦得了消息,都歡喜非常。暫且不提南京的話。
單說祝伯青浙省學差三年任滿,等新任到了,交代已畢,便打點入京覆命。正逢今秋賓興之年,即放了江西正考官,並着毋庸來京,即巾浙省馳赴江西,又加恩轉升了大理寺正卿。伯青忙着專折謝恩,遂趕緊起程,到半路上,待京中副考官到了,一同前往。
適值江漢槎在桌司任上,已託了陳仁壽代他奏請開缺,回籍養親。因江老夫人午高衰邁,又不服江西的水土,不時生病。漢槎甚爲憂心,遂決意請告終養。起先江老夫人並不準漢槎開缺,經漢槎再三婉架道: “當日兒子在山東任上回來,即不思再出,惟願奉侍二親,承歡朝夕,稍盡爲子之職。後來父親去世,母親又切實訓勉,當以致身於君爲重,亦因母親肯隨任奉養。現在身體又時常不適,使爲子之心如何能安。恐顧此失彼,反負聖恩,總要求母親成全。”瓊珍小姐亦從旁極力勸諫,江老夫人方纔答應。漢槎見老母允許,喜悅非常,即忙着來見仁壽,請他趕緊派員接署,好讓他早爲回籍。仁壽一面出摺奏請簡放實缺,一面派員前來署理。
漢槎交卸了臬篆,正欲料理行裝登程。相巧伯青已至,聞得漢槎告了終養,不免打動了自己思親之念。雖然父母在堂,康強無恙,究竟膝下只生我一人,終覺甘旨有缺,不如待秋闈考畢,趁此機會請假一年,回籍省親,便來與漢槎商量,又約他一同起身。漢槎不便推卻,只得另賃了公館住下,又將此事稟明瞭母親。江老夫人亦叫漢槎等待伯青同行的爲是。所有闈中應辦事情,不須細贅。
伯青出了場,即專折入京,又搬了過去與漢槎居住。一日,奉到諭旨,恩准紿假一年,回籍省親,攸期滿再行來京供職。伯青見了,遂與漢槎商議,擇期起身。陳仁壽即請了他們過去,擺酒餞行,又留着盤桓了幾日。漢槎”叫人去僱下兩號大船,一隻是江老夫人與瓊珍、小憐乘坐,一隻是自己與伯青乘坐。其餘十數只小船,安頓隨行家丁僕婦,及箱籠物件。
這日早間,仁壽親自前來走送。大小文武聞得撫軍出外,多趕着過來伺候。伯青、漢槎再三辭止,待仁壽回了城,始揚帆開行。此番是衣錦榮歸,在路毫無耽擱。將到南京,漢槎便差了一名家丁先行回去打掃住宅。
今日已抵碼頭,漢槎即迎請江老夫人並家小人等進城,伯青亦回自己府第。祝安忙率領府內衆家丁在大門外迎接,伯青下了轎,直向上房來見父母請安。祝公因伯青遠路回來,略問了幾句,便命他回房歇息。
素馨小姐早在堂前相待。夢庚今年已八歲了,六歲上祝公即請了一位西席在府內教讀。夢庚讀書甚爲聰敏,祝公愛惜孫兒如同至寶。此時在書館內,得知父親回來,趕着進內,上來見伯青請安。伯青見夢庚業已長成,又彬彬知禮,回憶臨行之時,甫離懷抱,即將夢庚叫到面前,‘問他近來所讀之書,夢庚朗朗的回答。伯青心內甚爲歡喜,便起身換了便衣,夫妻細談別後各事。用過晚膳,早爲安息。
次早,即去見小儒等人,隨後漢槎亦到,被此相見,各敘離衷。二郎道: “我料定你們也該回來了,久在外面做官,有什麼好處。我們舊日的一班人,而今又聚在一起,真乃難得之事。只少了在田一人,想他此番陛見之後,仍要出來,惟恐他放到別的省分去,急切就難聚會。裏面諸位太太們,倒是一人不少。較之當日,只可惜畹……”二郎說到此處,自知失言,連忙住口。
伯青早已聽得分明,二郎說的是隻可惜畹秀沒了,他怕我傷心,故而不說,不禁觸起前情,眼眶兒一紅,回頭向王蘭道:“前年我在浙江,蒙你寄到甘老代畹秀作的序文,與一班名下諸君的題詠,我當即刊刻分送各處,又在浙江、江西兩處託人題了若干詩詞,共續成四卷,取名《闡貞集》,不知這名目可還用得?在我的愚見,諸人所詠,無非表述畹秀生前及死後的奇異,故以‘闡貞’二字包括。況又盤先生的序文後面曾有.‘闡幽貞於地下,香到梅花’這麼一句。”小儒、王蘭一起點首稱善。
五官在旁忙問道: “我做的那兩首濤,都刻上去沒有?”伯青笑遣: “別人的都刻上,偏生將你的丟下,是什麼意思?而且你那兩首詩做的很好。”小儒笑拍着五官的肩頭道: “從此你這詩翁的名聲,連江浙兩省地方都曉得了,必然有人不遠千里而來,和你求詩求畫呢。”
五官笑了笑,即起身到奪豔樓,將琴官等人領着來見江祝兩人請安。伯青見了人爲痛贊,惟於琴官,玉兒格外賞識。小儒又留住他兩人喫了午飯方各回府第。次日,小儒等人自然備下戲酒,代伯青、漢槎接風。衆位夫人亦請了瓊珍、小憐過來宴會了數日。
一日,漢槎來尋小儒等人閒話,即說到自己的府第房主要來收贖,欲想買他的,他又所求甚奢: “我倒想搬過來與你們同住,家母卻執意不行,日內已叫人四處尋覓房屋,總不甚合式。”梅仙聽了,即接口道: “我們這園子後身倒有兩個宅子,一共有二十多進,就是那王義的。因近年失修,狼敗不堪,他又無力修理,前日我聞得人說,他急於求售,又沒有那麼個大主兒來受。不如你同伯青商議,合買下來居住,再開個耳門,通到這邊園子裏,即可朝夕相聚,豈不好麼?”漢槎聞說,連連稱好道: “我同伯青商酌去,他若不願意合買,我定見是要的。”便起身作辭,一徑來會伯青,說知此事。伯青亦甚願意,即扯了漢槎去見祝公,稟明原委。
祝公也到過繪芳園兩次,大爲誇獎園子裏的景緻幽雅。此刻聽說可以與繪芳園通連,頗爲高興,道: “橫豎這邊住着,與那邊住、着,同是—般的。這所房屋亦可與了人家,還怕抵不上那邊的價目麼。而且又與子騫合住,倒也相宜。他們暮年姑嫂亦可常時相會。子騫回去請問令堂的行止,我這裏沒有不行的。”伯青見父親允許,歡喜非凡,也同了漢槎至江老夫人前說了一遍。江老夫人聞得與祝府同居,甚爲欣然道: “你兄弟們做主就是了。須要屋宇軒敞曲折,若是本來的低小,即重行砌造,不可惜費銀錢,那般礙眉碰鼻的屋子,我卻不願意。”
漢槎連聲答應,遂邀了伯青出外,吩咐人去請梅仙過來,託他與房主說明原價,即可開工興造。又叫他同五官兩人監工,應用的款項到我和伯青那邊去領。伯青亦重託了梅仙辦理。來日梅仙與王義一說便行,當即兌付房價,收過房屋,喚了瓦木匠頭前來,看何處宜修,何處宜造,又繪了圖式送與伯青,漢槎觀看,便擇吉開工。
到了開工這一日,伯青,漢槎俱吉服到此破土行香,即看定地勢,先在紅香院東首開了一道耳門相通,以便梅仙,五官早晚監察工匠等人。小儒,王蘭亦不時過來指點。好在是現成的房屋,不過修理改造,約有兩月工夫,早已煥然一新。仍分作兩個宅子,外面新砌成兩座八字門牆;前後共五進正宅,內裏總有門可通;直至後面,亦造了小小一座花園,當中用紅竹夾成隔籬,兩邊一排兒盡是垂楊。竹籬中間有一重六角門,上面題着“綠楊宜作兩家春”。又在籬前鋪成白礬石馬脊甬道,即通着這耳門出入。兩邊園內均有亭有臺,地方雖然狹小,倒還幽致。小儒亦在這邊園子里耳門前蓋了一所屋宇,撥兩名家丁在內專司這耳門啓閉之責。
江祝兩府皆擇定三日後遷移。小儒等人早送過戲酒,預備本日應用。這日清晨,江老夫人,祝公夫婦帶着閤府內外人等,吉時進宅。先一日,即將各色物件全行發過。此刻兩處府內,皆張燈結綵十分鬧熱。小儒,王蘭,二郎均過來道喜。合城官紳等人得了信,亦要前來。各處照料仍是梅仙,五官兩人。小儒又在外而傳了一起班子,夾在六豔堂內,好兩邊府內一齊開鑼演唱。衆位夫人亦早早的過來,內外直至三更始散。次日又補請親友,均是小儒等人相陪。二連三日,方纔清楚。方夫人又請過江祝二位老夫人來逛了一天園子。由此各家不過隔一道耳門,朝夕往來,甚爲親密。
這日,小儒早起,意在到伯青那邊去,方走過紅香院前,見齡官坐在一叢芙蓉花前石磴上癡癡出神。小儒走近道: “你清早在這露地上坐着,想什麼呢?”齡官抬頭,見是小儒,便笑吟吟將身子向旁邊挪了一挪道: “你坐下來,我正有件事和你商量。”小儒亦笑着坐下。齡官道: “適才我與玉兒一同來看這芙蓉花的,他到祝大人那邊去了,我懶得過去,在此坐一會兒。正欲尋你去說話,卻好你又來了,可不是怪巧的!前日五官代我畫了一個小照,琴官兒他們見了,總說很相像的。他們也高興請他畫了,又說什麼我們六個人皆畫在一塊紙上,我也沒有理他們;特地來問你聲,還是單畫的好,還是畫在一起的好?別要將我畫成的臉遭掉了。”
小儒見齡官語言宛轉,眉目含情,不由得心內又動了一動,笑道: “自然是合畫的好,一則人多,畫上去倒不熱鬧些;再則也見得你們義氣。如果你定要單畫一軸兒也使得,就是一個人沒甚情趣,將我畫在一旁,陪伴着你,免得你寂寞,可好麼?”齡官抿着嘴笑道: “你說的可希奇,我要你陪伴什麼呢?你同你們太太姨太太畫在一起,才合宜呢。”小儒搖頭道: “我最怕同他們畫在一起,上年畫了一軸,至今我總沒有叫掛着。”又挨進身,低低的笑道: “我想和你畫在一起,不是一般的麼?”齡官聽說,臉一紅,斜溜了小儒一眼,雙手推開小儒,故作怒容道:“別叫我清早的時候啐着你罷!人家好意請問着你,卻惹出你這些混話來。下次你再和我說這些混話,可是不依的。”說着,便在小儒腿上使勁的擰了一把,又“撲咄”的一聲笑了起來。
小儒自前番去看齡官的病以後,卻深愛他姣媚可人,在六人之中另眼相待。齡官亦知小儒待他甚厚,即有心日後依棲小儒,可以得所。今日故意的生氣,試探小儒性格。此時小儒不覺心蕩神馳,攜住齡官的手,笑道: “你好意思認真啐我麼?我這腿上被你擰了這一下兒,現在尚怪痛的。我恨不得也要擰你一把,不過你同我生氣罷咧。”便伸手故意來擰他的腿。齡官見小儒全不介意,仍是低言悄語的和他說話,即趁勢反閃躲小儒懷內,笑道: “我最怕癢的,你若碰我一下兒,那可我真要和你翻臉的。”小儒亦順手將他摟住,正欲再同他戲謔,聞得花外一羣人說笑而來,急忙鬆手,起身走開。
早見琴官、春官,蘭官,松兒等人走到面前,松兒笑向齡官道:“我那一處沒有尋過你!昨兒我們商議着小照畫在一起,你沒回答我們,到底你行與止呢?別要因你一人不行,耽誤了我們的正經。誰知你躲在這裏和陳大人說話兒!早知你們在這裏,我們也不來了,沒酌討你們厭呀。”齡官見衆人前來,生恐將才與小儒的情形被他們見着,忽聽得松兒取笑,不禁滿臉緋紅,立起身來趕着松兒打道:“你這小鬼頭,也學着說尖巧話兒!我同玉兒到祝大人那裏去的,因陳大人問我的話,玉兒先去了,你即胡言亂語的起來,我定見撕你的嘴,問你可敢打趣我了?”
松兒忙躲到小儒身後道: “齡官兒要打我呢,你可攔着他,惟有他最相信你的說話。”小儒即走過攔住齡官,回身笑指松兒道: “怪不得齡官兒打你。饒不着要我勸解,還說這些歪廝纏的話。你怎麼知道他相信我的話呢?我也恨不能幫着齡官兒打你一頓。”松兒笑瞅着小儒道: “你也要打我麼?別叫我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你們倒沒好意思。”說着,一溜煙跑進耳門內尋玉兒去了。
齡官又笑又恨道: “停刻再和他算賬,除非他今兒別見我的面,我要饒了他也不是人。”小儒笑道: “你們一班的人,只有松兒、玉兒這兩個小油嘴討人厭的,恁憑什麼話,到了他們口內總要說的有形有影的。”琴官亦笑道: “你們別淘氣罷,究竟齡官和我們的小照,合畫呢單畫呢?”齡官道: “正因這件事來與陳大人商議的。我想昨兒已經單畫了起來,不若再和你們合畫一軸,豈非兩便?”小儒道: “倒也使得,不過叫五官多畫一個臉兒,他也不好推卻。我們此時就尋他去,多分也在伯青那邊。”便與齡官等人走進耳門,過了甬道。
見迎面三間屋子,四面栽的是翠竹,青蕉,十分幽密,上面題着“聽雨軒”三字,是伯青平時憩息的所在。上了臺基,果見伯青,五官,松兒,玉兒四人在內。齡官讓衆人進內,用手叉住門道: “松兒你怎麼說?橫豎在這三間屋子裏,看你又躲到那裏去?”松兒笑着道: “好哥哥饒了我罷,下次再不敢亂說了,若再放肆,隨你怎麼打我;倘然你定見要和我過不去,少停揹着人我替你下跪陪禮兒。”齡官道: “你們聽聽,到這時候兒,他還要佔人的便宜,我真不能饒他。”說着,便搶步進來,小儒又攔住道: “松兒還是個小孩子家,他知道什麼?不過信口的亂說,你爽性看我的面子,饒恕他罷。”齡官發急道: “當真我相信你的話麼,我此刻饒了他倒不希罕,還要被他笑我無能呢。”便奪過小儒的手,仍要來打松兒。
伯青笑道:“你們鬧的什麼原由,說與我聽着,替你們評評誰是誰非。”齡官遂從頭至尾細說一番。伯青道: “這卻是松兒沒理。你看他此時這般可憐見的模樣,聽見你要打他,臉都嚇黃了。我叫他給你陪禮,你可饒過他罷。”齡官聽了,方纔沒事。
松兒即走過來,笑向齡官作揖道: “好哥哥,總是我的不是,你要恕我年輕,別要記憎着我。”又轉身向伯青道: “不看你的金面,齡官兒斷不肯和我干休的。容我明兒虔誠恭敬,叩頭奉謝。”小儒笑道: “松兒未免過於欺人,我兩次替你勸解,你總不該謝我一聲麼?”松兒道: “別引我笑話罷,只道齡官兒真相信你的話,我才託你勸解的,那知連你都討了沒趣,倒叫我怪臊的!”
小儒道: “松兒你好,有下次呢,明兒齡官再和你過不去,你跪着求我,總不替你勸解了。”松兒笑道: “不用你多慮,、我家齡哥哥向來同我最好的。今日本是我不好,當着人和他說笑,他才生氣的。不信你問着他,多分他現在心裏懊悔什麼兒似的?,好說我家松兒兄弟平時怪好的人,又與我情投意合的,怎麼今兒在衆人面前要打他,給他沒臉,不要惹他怪我麼?我起先說,揹着人替他下跪陪禮,是騙你們的。少停他倒要揹着人給我磕頭,還要自認多少不是呢!”松兒說畢,引得衆人都大笑起來。齡官亦笑道: “你這小鬼頭,結實可惡。我此刻也沒有氣力和你鬥口,回到樓上去再同你說話。”
蘭官道: “我們是來請五官畫臉的,被齡官與松兒鬧了這大半日,現在你們既和了事,我們也好畫臉了。”便將人衆要畫在一起的話對五官說了。五官道: “叫我畫卻容易,但是畫成了你們將什麼謝我?”玉兒忙道:“我謝我謝,隨你柳哥哥怎麼吩咐,我總怎麼依着;只求你將我的臉畫好,別要畫出怪樣兒,叫人見着笑話!”琴官道: “玉兒又來混鬧了,好好的人,怎麼畫出怪樣兒來?你縱然要畫成怪樣兒,五官還不肯丟這個聲名呢!”玉兒聽了也不去理會琴官,便扯了春官兒將一張螺甸小方几抬到窗前,隨手將朝南窗子吊起兩扇,又將伯青案上筆硯等物一齊搬過,又挪了兩張座頭在小几前安放,自己即先在對面坐下道: “柳哥哥,請你先給我畫罷!”五官道: “你們看,玉兒這樣性急,好似我不肯代他畫的一般。”亦笑着坐下,先將紙上約了方寸,然後折起六個人的面目地步,方拈起筆來,細細揣摹玉兒的神致。琴官等人多圍攏來觀看,伯青道:“玉兒生成這淘氣樣兒,五官須要格外將他畫得淘氣些,纔有趣呢!”五官笑道:“我心內久已有了成見,包管畫出來你們總要叫好的。”
衆人正在說笑,見二郎也走了進來,笑向五官道: “我各處尋你們不着,原來你的買賣上門了。後來到奪豔樓去,才知道你們在這裏面臉呢!不知你們怎麼代五官潤筆?”玉兒扭過脖子道: “不勞你費心,替柳哥哥愁着沒有潤筆,我早經想下了。我們六個人,公送他一件好東西,都值得上這潤筆的費資,此時卻不告訴你。”五官一面提筆畫着道: “玉兒你可別噦嗦罷,正在用神的時候,偏生你要和楚卿去說話,倘或畫走了規模,那時又好說我有意同你鬧玩意兒。你再伸腰扭項的,我可不畫了。”
玉兒聽說,忙又端端正正的坐好。二郎拍手道: “玉兒今日也被人挾制住了。你只好同我七搭八搭的手段,你是好些的兒,同五官拗強去,偏不要他畫,我才真佩服你是個玉兒呢!”五官道: “楚卿你可別同他鬧罷,你看玉兒嘴咂咂的,又要說話了。設若走了手,他定然要我重畫的,那可不又費一番周折,你不是與我鬧麼!”
二郎笑了笑,方走了‘開去道: “子騫,小癯到那裏去了?一早起總沒有見着他們。”伯青道: “小癯往我們田上去了。子騫聽說身子有些不爽適,停刻我還要看他去。”二郎又向小儒道:“將才我見外面送進一封書函,說是在田從京中寄來的,現在已送到內裏去了。我想在田在京多時,也該有了消息。他的家書裏總該有致我們的書函在內,小儒何妨去問聲,免得我又走一趟兒。”小儒笑道: “你懶得去,偏生我願意去麼!”說着,便立起身,興匆匆的出耳門而去。
這裏五官早將玉兒的臉畫成,遞與伯青,二郎觀看。人衆見了,無不喝采道: “真正畫的酷肖,連玉兒滿臉頑皮的形容總畫了出來。拜服,拜服!”五官道:“你們稱好是沒用的,須要本人中意呢!”便隨手在書架上取了一面手鏡,遞與玉兒道: “你仔細認認你的本來面目。”玉兒接過手鏡,歪着頭看了半晌,笑道: “真個與我一般無二,惟恐一胎兒雙生的兄弟尚不得這麼相像呢!”
二郎道: “好了,俗說中了本人意,即是好東西。五官的潤筆可以拿穩了。”玉兒笑道: “柳哥哥有無潤筆,與你什麼相干,偏是你不放心。難不成你還想同他分肥麼?”使丟下手鏡道: “柳哥哥你不要理他們,請你接着代齡官兒畫罷,我要與他在一起兒的。”五官道: “你們六人內,惟有齡官畫了兩個。你要記着,若是送我東西,他可是要兩分的。”齡官笑道: “那個自然,不用你交代,就是全數派我一個人獨出廣我也沒得推諉。”即在玉兒的座頭上坐下。
五官正欲舉筆,見小儒笑嘻嘻的拿着一封書予進來道: “在田已復任兩江,不日就要到了。你們可知道那送書的人是誰?說起來卻也奇怪!”伯青聞說,即忙在小儒手內接過來函,與二郎同看。五官亦擱下筆走了過來。不知雲從龍怎生又至兩江,那送,書來的人有何奇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雲在田復任兩江 徐齡官柝名六豔
話說雲從龍自由浙江奉命入都,在路行了一月有餘,早抵京中,先入城賃定了公館,即赴宮門請安。次早,內廷召見,細問浙省海塘工程情形,從龍一一奏對。天顏甚悅,溫諭頻頒,加恩內用吏部尚書,兼協力,內閣事務。
從龍謝過恩下來,便擇吉任事。又來拜見李文俊,並在京諸同寅世好。文俊本系昔年舊雨,又深知從龍作事有膽有識,難得
此時同在閣中,凡一切大小事務,都與從龍和衷辦理,兩人分外投機。從龍即與文俊商議,欲差人到南京去,接取家眷來京居住。文俊道; “此舉在田可以暫緩。我昨在內廷見令岳又上告病的奏摺,你在浙江時令岳已告過兩次,皆未準行。他因久在粵地,染受山嵐瘴氣,兩腿疲痿,行動維艱。昨日所上的奏章,說到初時不過偶而一發,旋髮旋愈;近來不時舉發,實難支持。大約此番必蒙恩準,所有粵督一缺,擬着兩江調補;所遺兩江之缺,未得其人,後來即議到你在彼處有年,甚合其宜。我看不久你仍要外放的,何須急急去接尊眷?待到兩江或另放了他人,你再接家眷不遲。”從龍聽文俊所說,必有來因,心內甚喜。
果然隔了一日,奉到特旨,兩江總督仍着雲從龍去。從龍即趕着謝恩請訓,內廷又召他陛見,諭以現在仕途流品日雜,到任之後,亟須切實整頓,毋負委任。從龍退了出來,早有文俊那邊打發人來,請從龍過去,又擺酒與他餞行。
席間,說到整頓仕途一事,文俊即命衆家丁退出,向從龍道: “內廷此諭亦有所指。日前曹大生在漕河任上修理河工,因你重用鄭林,王起榮兩人,又不肯使他女婿魯鵬隨工效力,他雖無可如何,卻懷恨在心。隨後因蘭儀等處水患,調他赴東河辦理。彼時匆匆前去,即將此事隱忍於心。我們深知南河的工程,全賴你與洪老之力,他是得現成的勞績。料定他到東河,總要辦的一團糟相似,不意東河工程亦辦的十分妥善,這也是他的運氣。內裏即甚爲器重,說他老成練達,辦事頗有見識。誰知他老奸巨猾,趁此機會密奏了一折,說目下仕途良賤不分,只要有勢有力,皆可爲官,況朝廷名器,豈容若輩僥倖以得。在田你是曉得的,鄭林本系武功世家,曹大生雖心內含恨,卻奈何他不得。若論王起榮,他深知是陳小儒的家丁,因東府裏的情面,才得了這個守備名目,他即搜根澈底的奏明。幸而曹老頭兒亦知小儒京中有人,又礙着東府裏的勢力,雖將王起榮根底陳明,卻未敢直指出是小儒的家丁。東府裏的囑託,是以此事尚屬在風聞,即着漕臣何炳確切查明覆奏。何老又系小儒老師,焉有不關顧之理,便含糊了事的覆奏上來。不然此案當時即要發作,尚能待到今日又着你整頓麼?我看此案,你赴任之後,倒要切實查辦一番,不可因王起榮是你保薦的人員,稍存袒護。可知王起榮非鄭林可比,倘或日後竟認真查辦起來,卻與小儒有礙。而且王起榮由家丁出身,得到這般地步,又在揚州穩穩做了將近三年的衛官,遙想腰纏亦頗饒裕,在他也算非常之富貴。自古知足不辱,若在此際抽身告退,倒是有始有終。我又想下了兩全其美的法則在此,最好你日內寫就書函,差名心腹家丁,悄悄先向南京通知小儒這番情節,囑他知照王起榮,早爲告退。免得你到了任,業經查辦,他再告退,顯系畏過規避。在田,稱將我的話細爲斟酌,可還使得?”
從龍聽了,忙謝道: “多蒙指教,心感之至。我明兒即差人前去,並將你的盛情亦當說與小儒知道。”文俊道: “小儒既與你至好,與我亦有交情,我不知則已,既知那有不關切的道理?何況此事並不專爲小儒,亦顧着東府裏的面子與你到任的事情。”說罷,賓主又暢飲了一會,從龍方起身作辭。 回到寓所,即在燈下寫成家書,寄與自已妻妾,無非說在京一切平安,不日即可到南京來。函內又附寄小儒等人的書子。寫畢封好緘口,暗忖道: “當差何人前去?我身邊的家丁雖多,皆非心腹,倘若走露風聲,大爲不便。”想了半會,竟無可使之人,便回後安息。明早去與文俊商議,着他府內得力的家丁一行,倒還妥當。
次日,正欲去會文俊,見家丁上來回道; “外面來了一人,名叫梁貴,自稱在我們府內有年,聞得老爺不久出京,特地過來請安,並有要話面稟。”’又將手本呈上,從龍見寫着沐恩家丁梁貴,便沉吟了半晌,道: “我府內並無什麼梁貴,他既自稱沐恩,斷非新進來的,怎麼我又不知道他這名字?你可領他來見我。”家丁答應退出。
少頃,帶着一人上來,年紀約在二十以外,生得相貌俊俏,舉止安詳,搶步至從龍面前叩頭,起身請了安,垂手一旁侍立。
無如從龍見了面,仍然不識,心內甚爲詫異,遂問道: “你叫梁貴麼?你說在我府中有年,怎麼我不認識你呢?”那人見問,臉一紅,又請了個安,道: “小的猶有下情面察,—要沐大人恩典成全。小的本姓梁,乳名阿瑤,向在南京陳大人府內,那管外事的梁明,即是小的胞叔。自幼跟隨胞叔在府中當差,後來舊主派了小的管理園子裏的執事。小的一時該死胡塗,與新姨娘房內大丫頭雙喜犯了府中規矩,蒙舊主恩典,即將雙喜賞與小的爲妻,一同攆逐出來。胞叔叫小的夫妻回到浙江種田,親族等人無不嘲笑,便賭氣帶着妻子來到京中,投靠在柏大人門下,才改名梁貴的。這數年內,小的和妻子省喫儉用,倒還下得去。常時與妻子談論;惟有舊主恩情刻刻不忘。日前聞得大人榮任南京,小的一則過來賀喜,二則懇求大人能於施恩,着小的夫妻跟隨迴轉南京。因恐舊主尚惱着小的,不容見面,若隨着大人前去,得到舊主面前,死而無怨。即是小的妻子深感新姨娘厚恩,亦想去叩見一回。適才說是曾伺候過大人,怕的外面不認識小的,不肯上來回明,並非小的敢於瞞昧大人。”
從龍聽阿瑤說出自己乳名,恍然明白,點首道: “你以前雖然失足,卻是自己不好。而今仍知念舊主恩德,你這孩子尚有良心。可惜新姨娘於去歲歿了,你不知道麼?”阿瑤聽說紅雯已死,很喫了一驚,旋又淚下道: “小的妻子無日不思到新姨娘面前,那怕再服侍十天半月,藉此聊盡當年主僕一場情分。不料新姨娘已故,真正叫人意想不到。”
從龍道: “去歲新姨娘遺留下一位少爺,將來你們夫妻用心伺候着小主人,也算報答新姨娘了。你們夫妻既如此存心,我焉有不成全之理?但是此次我沒帶着家眷,你的妻子同行,甚爲不便。相巧我正要差人送信到陳大人那邊去,你不如和你妻子先行,你們舊主見了此書,必肯收留。”遂又另寫下一封書子,細說阿瑤先後情節,與昨夜寫成的書函,一齊交給阿瑤道: “此係緊要書札,沿途小心,不可耽延誤事。你明天清早就起身去罷。”
阿瑤見從龍一口允許,毫無推卻,又叫他送書到南京舊主府中,甚爲歡喜,忙接過書函收好,上來複又叩謝。從龍又切實叮囑了一番,阿瑤方纔退出。回到家中說與雙喜知道,雙喜聞說紅雯身故,回憶當年主僕,亦着實傷感。連夜將行囊物件收拾停當。次日五鼓,阿瑤又到從龍寓所叩辭過了,即帶着妻子趕奔南京。
從龍打發了阿瑤去後,自己亦預備料理出京。接着在京諸官紛紛饋餞。從龍叫人僱下十數輛車子,擇定來日黎明登程。。所有一班至好,仍要前來候送。從龍辭別了衆人,即吩咐開行。在路行走,非止一日。
單說阿瑤在從龍以前動身,又系沿途追趕,分外迅速,今日已至南京,喚了一肩小轎與雙喜乘坐,親自押着行李直向繪芳園來。到了府前,阿瑤先行入內,早有舊日各府同夥的家丁齊過來詢問。阿瑤與人衆見了禮,恰好梁明亦在外面,忙進前叩見,細說來意。梁明見阿瑤在外多年,甚爲得手,又有云大人的書子叫他到此,倒也歡喜。雙喜亦下轎進內拜見。
梁明道: “既有云府裏的家書,我先領你們到內裏叩見太太們去。”便帶着他夫妻兩人來至上房,叫阿瑤在門外伺候,單領了雙喜來到階下,綠鶯正掀着暖簾出來。梁明即迎上來,說明原委。綠鶯見是雙喜,忙笑道: “那裏來的一陣風,將你這麼個新鮮人兒刮來!怪不得昨晚燈花報喜,今早喜鵲兒對着人喳喳的亂叫呢。好呀,如今益發比先長得跳脫多了。梁伯伯是什麼福氣,討得這般好侄兒媳婦。”雙喜趕着過來與綠鶯敘禮。梁明亦笑道: “綠鶯姐姐這張嘴,我們一百個也抵不上。沒說比刀子快,我看刀子那裏有這麼快呢!好姐姐,拜煩代你妹妹回一聲兒。”綠鶯笑着轉身進去,少停出外招手道:“你進來罷!”
雙喜連忙隨着綠鶯入內,見婉容等人都在裏面,即上前一一叩見。方夫人心內想道: “雙喜現在很苗條了,當日出去的時候還有些小孩子氣,幾年不見,出落的這般好人材出來,倒便宜着阿瑤那小子了。”便笑問道:“聞得你夫妻在京中甚好,又下來做什麼呢?”雙喜即將數年情由,並此番來意,細細回明。方夫人點頭道: “倒難爲你們還記掛着府裏。明兒即派你在聶姨奶奶那邊,和奶孃服侍着哥兒。日後哥兒長大成人,你就是舊人了。”雙喜見方夫人肯收留他們,又叫他去伺候紅雯所生的哥兒,正合心意。
方夫人又吩咐着阿瑤進來,阿瑤即到簾外向內叩頭,取出從龍的家書呈上。婉容忙拆開細看,知從龍仍放了兩江,又知父親業已告了病假,想他隨後亦要到南京來的,欣喜非常。隨手遞與小鳳,又將附致各家的來函,交與衆人。
方夫人正欲問阿瑤的話,恰值小儒回後,衆位夫人起身避入房內。阿瑤、 雙喜忙叩見了小儒,阿瑤即將從龍給他的書子送上。小儒看了,方纔明白。方夫人亦將雙喜派在洛珠那邊的話說了。小儒遂叫過樑明道: “你把阿瑤仍帶在身邊學習,他果真老成了,不似從前的脾氣,看有什麼差使空着,你就做主派他充當,再開名字到奶奶那邊去領工價,不用上來回了。”
梁明聞說,忙同阿瑤一齊叩謝,退了下來。雙喜又央綠鶯領他到紅雯靈前,痛哭了一番,即料理帶來的行李物件,安頓在洛珠那邊,自然和奶孃一房居住。方夫人又叫蘭姑添上雙喜的月費。
小儒即袖了從龍來書,忙忙的到了伯青這邊,將書子遞與衆人觀看。適值王蘭也趕來看五官畫臉,聞得從龍有書寄來,忙取過看了;笑向二郎道: “日前你說我們衆人中只少了在田一人,不意他既經內用,復又放了外任,卻是想不到的事。”二郎道:“我們大夥兒總回來了,單是在田不來,未免缺憾。偏生他又放到此間,這也算天從人願。”
小儒即與衆人計議到王喜的事,王蘭道: “小儒不必狐疑,在田所囑甚爲安詳。最妙着人去知照王喜,叫他趕緊告退,四面俱無干礙。如果他名心尚濃,捨不得這守備官兒,停幾個年頭,待這件公案疲玩下去,亦可重新出來的。此時若再戀棧,竊恐丟了官,猶有後災呢!你既要知照他,事不宜遲,在田不過朝暮也要來了。”小儒連連稱善,便向伯青索了紙筆,一揮而就,函內即將從龍來意說明。 當又叫了梁明進來,着他明早即往揚州一行,不可遲誤。梁明接過書函退下,自去收拾,來日起身。
且錶王喜自重到揚州衛官的任,各事謹慎從公,又值連年豐收;徵收的國課十分充足。這日,正坐在上房與秋霞閒談,見家丁來回道: “南京陳府裏打發梁總管親自前來,有要話面說。”王喜聽了,便立起身來道: “請他在內書房坐罷。”自己急忙出外,梁明見了王喜,意在上前請安。王喜一把扯住,先站着問了舊主的安,方彼此見禮入座。家丁送過茶,遂一齊退出,曉得陳府來的人,本官總以客禮相待,猶恐有什麼機密的話,不便在此礙眼。
王喜笑問道: “梁老伯一向都好?有什麼大事,尚煩你老伯親身到此。”梁明亦笑着,欠身連稱不敢道: “我們主兒有封書子在此,王老爺見着就明白了。”說着,將小儒的來書送過,王喜接過看畢道: “我到這揚州衛官的任,本蒙王爺與主人恩典,破格成全。沒說還做了兩年,如沒得這個前程,仍在主人前當差,還不過麼?我久經思退,又恐辜負了日前雲大人一番作成的美意。目下既蒙雲大人關切,分外感激。梁老伯你是深知的,我可是那般不知足的人麼?累你耽擱一日,待我修成稟啓,先請你回去銷差,我這裏即詳請上憲,另委人來接手。容我隨後到南京,來叩謝雲大人與主人罷。”遂又擺酒款待梁明。
席終回後,說知秋霞,並議到: “卸事以後,不若搬到南京去住,你亦可時常到扛府去走走。”秋霞聽說迴轉南京,倒也願意。次早,王喜將致小儒的稟啓交與梁明,又從豐送了路費。待梁明去後,即備文申詳漕憲,稟請開缺,回籍修墓。隔了旬日有餘,已批准下來。接着新任已至,王喜交代完畢,即帶着家眷向南京來;先入城賃定住宅搬了過去,便來謁見小儒。秋霞也到江府去了一趟。
恰好王喜到了南京,從龍亦在前到了兩日。從龍此次是聖恩隆重,內用大員,今又外放出來,衆人格外趨承不迭,一至本省地界,到處各官遠遠迎送。又因家眷先在南京,無須另備公館抵了岸,即搬向園子裏來。小儒等人見着,彼此越發欣慰。舊任制軍,因赴粵行期在即,便來催促任事。從龍忙擇吉接了印。一切應用各事,不須細贅。又將婉容等人接進衙門,遂商議專函至粵,迎請程公到南京來居住。
這邊王蘭早與小儒說明’,來日預備請從龍過來暢飲一日:“難得我輩又聚在一處,再則我們亦當代在田洗塵。酒席即擺在奪豔樓上,也好就着那裏唱一天戲。”小儒即叫人打掃樓上,懸掛燈綵。又去知照領班家丁,一面衆人備了名帖,差人去請從龍。
次日傍午,俱在覽餘閣相待,早聽得外面鳴鑼喝道而來,衆人接進從龍。一巡茶罷,俱起身至奪豔樓上。當中擺着兩席:一席從龍。小儒。漢槎。梅仙四人;一席是伯青,王蘭,二郎,五官等人。衆人坐定,齡官即上樓來請過安,呈上戲目,每人點了一出。少頃,便開鑼演唱。
今日點的戲,惟齡官最多。齡官加倍賣弄精神,唱到《喬醋》這一出,他將那假作酸風醋意的神致,演得入情入化。樓上衆人同聲叫好不絕,便一齊放下賞來。二郎隔座笑問從龍道:“外面呼琴宮爲小花魁,在此班中目爲第一。然而外面的推稱固屬不謬,我素服你平時的眼色最高,何妨再一品評,究竟以何人爲最?”說着,用手指了臺上齡官兒一指,又把嘴向小儒一努。小儒早巳看見,故作不知,即掉轉身去與梅仙說話。
從龍見二郎這般舉動,早經明白。況齡官雖在臺上演戲,那雙俊眼卻不住的對着小儒留情。從龍笑了一笑道: “楚卿既叫我評論,我或有偏見,你須要直說的。秀曼風流,當推琴官、玉兒兩人;妖冶可人,卻要數齡官獨步。其餘若春官、蘭官,松兒他三人,各有嫵媚之處,均非尋常尤物可比。在我的意見,秀曼風流,必須有眼力的人方賞識得出。至有妖冶之姿,乃賢愚共賞之品,賢者固憐其柔媚,愚者亦愛其丰神。我看六人中,當推齡官爲首;其次則琴官,玉兒;春官等三人又其次也。”
二郎拍手笑道: “齡官得在田這番品評,恐從此聲價更增十倍。我與者香、伯青日前私自晶論,亦是這般意見。真乃知音所見大略相同!我們固然佩服,惟有小儒心內更外的要感激你呢。”小儒笑道: “楚卿的話令人難解,你與在田品論齡官兒,我感激什麼呢?”從龍道: “小儒不必瞞人,我雖非周郎,久經聞絃歌而知雅意。而且天生尤物,原供人賞識.齡官本非凡品,又得你今番顧盼,亦齡官之幸。況我輩之賞識,亦是名士風流,難不成還同外邊那般淫亂的賞識麼?你若巧爲粉飾,反使我們倒難料其中之情節了。”
衆人聽說,俱各鼓掌大笑道: “在田一席議論,如老吏斷獄,字字的確。定使小儒中心悅服,由此小儒可以把那假道學的排場收掉了罷。”小儒笑道: “我向來拙口鈍腮,敵不過你們。何況此時衆口難敵,隨你們怎麼編派我!”王蘭亦笑道: “在田不須多說,你可聽着遁辭,知其所窮了。饒他百口分解,我們已定下千秋鐵案,萬無更移。”
從龍待齡官一出唱完,又將他叫到身旁細爲賞鑑,果然柔情媚態,種種生憐。便另外又賞了許多物件。到了下晝時分,人衆散坐盤桓。少停,掌齊燈火,復又入席暢飲,直至三更始散。隨後從龍復請小儒等人,亦叫了琴官等過去。從龍仍盛讚齡官,重加賞贈。從此,這齡官的聲名到處皆知。
起先人惟知小花魁琴官的美號,此時因從龍誇獎齡官,再將齡官的色藝行爲細與琴官比較,似覺齡官勝似琴官。多因琴官與人雖然無爭無競,各事隨和,無如他卻天生好靜,骨眼裏偏具一種高傲的性情,外面卻不肯露出圭角,同人計較。人或與他偶而說笑,總付之一笑而已。若到十分戲謔,他口中雖不言語,心內着實怒惱,道: “我做這唱戲的買賣,亦系無可如何。技藝雖然卑賤,我的品格倒不屑自甘卑賤。你既輕薄得我,不怪我輕薄你了。”即冷冷的走了開去。那對面的人見他如此形容,好生難過。欲待發作他,又沒有挺撞着我,亦只得訕訕的走開。
至於齡官的爲人,他另有一般見解,以爲: “人生在世,不過你哄着我,我騙着你;尤其我輩中人,更宜如此。你待我恭敬,我即待你恭敬,你和我戲謔,我亦可和你戲謔。只要我立定腳跟,不爲你搖惑就罷了。若遇着我的知己,將來可以終身依靠着他,那時我才傾心吐膽,真與他好呢。”因此,是人和他往來,總一般看待,隨方就圓從沒有叫人掃興。現在又有從龍的這番賞識,世上的人多半是伏上水的,堂堂本省制軍都稱揚着他;何況齡官平時爲人本好,人人總隨聲附和的稱揚起來。
本地紳宦人家宴客,是有從龍在座,皆去借六豔堂的班子過來。甚至花朝月夕,不便去借全班,總要設法將齡官邀了出來,覺得滿座非他不歡。小儒見齡官聲名大噪,足見自己的賞識不虛,非常得意。凡有人家來邀齡官,他俱一口應許,毫無推卻。
故而齡官終日應接不暇,琴官等人倒多清閒下來。誰知琴官不獨不妒忌齡官,心內反暗暗歡喜:難得外人不來糾纏我,正好消閒自在。或聞玉兒等人不服,在背後議論,琴官卻從中極力勸慰。又悄悄的告訴了齡官,叫他凡到分身不開的時候,何妨輪班將他們薦引過去,亦是同班一場的情分。齡官點頭稱是,從此,有那不耐煩的去處,皆薦引玉兒等人。他即來與小儒閒談,或到從龍衙門裏去。
一日,程尚已由廣東到了南京。從龍即託齡官先來和伯青商量,將舊居的府第暫賃與程府居住。伯青笑道: “我那邊的屋子至今空着,都沒行人居住,程府如合式,儘管住去。在田還同我用世法麼?說什麼暫住、 常住?他既託你來說,你須對在田講明:程府既是他的來手,我即認他說話。倘有欠缺,我的房價是要在田包圓的。他能和我說的截釘削鐵,即難怪我同他錙銖必較了。”齡官亦笑道: “只怕你不肯賃與程府居住,既議到房價,那就好商量了。”即去回覆了從龍。程公擇定日期,便一徑搬入祝府的舊宅。程公親丁不過三四人,其餘有數十名男女家丁,祝府的房屋甚多,搬過去火爲寬敞。
程尚在廣東的時節,囚膝下無兒,購了一妾,母家姓蘇,乳名筠娘,本系松江人氏,流寓粵地有年。筠娘幼失父母,只有一個胞兄,名喚蘇燦,在廣東舌耕度日,不料迭遭兩個荒年,難以支撐,即將妹子賣與程尚作妾;得了這宗身價,便娶了一房妻子,好接續蘇門香菸。程尚辭官之時,原約他同往,卻是蘇燦不肯,惟恐隨了妹子前來,惹人恥笑。程尚見他執意,亦不勉強,又贈了他兩百銀子,讓他在廣東過活。筠娘見蘇燦不願同行,分手時不免痛哭一場,又將貼己的物件私送了若干與哥嫂使用。自是蘇燦倒安安頓頓的成了一分人家。
筠娘爲人素來賢淑,到程府不上兩年,即生了一子,取名程繼敏,如今已有三歲,程公夫婦愛如珍寶。程婉容因父母俱到南京,又添了兄弟,程門不致乏嗣,十分歡喜。不時接了程老夫人到衙門住着,敘說母女多年離別之情。從龍亦有時請了程公過去盤桓。
程尚自離卻廣東,腿疾日愈。一到南京,即遍訪名醫調治,倒漸漸好將起來。每說自己“由縣令擢至封圻,近來複得一子,還有什麼不足的處在?目下午過花甲,亦可隨心所欲,以樂暮年。難得女兒、女婿均在面前;又有祝公等一班老友,可以時常杯酒往還,陶情適性。前在任上也積聚得些許私財,不如在南京置下數畝薄田,將來留爲兒子讀書的資本。我也不回故鄉,惟願終老此間,得正首丘,即算我程尚一生無憾了”。又深勸從龍亦宜趁機早退: “並非我叫你只顧私情,不報君恩。不知祿位愈高,責任尤重,三省地方,幅員遼闊,數百萬蒼生,性命盡在你一人掌握之中。何況人生百歲,光陰能有幾何。而生平最得力者不過壯歲一二十年。所以古人有重晚節之說,凡人一至暮年;精力衰憊,不無各事稍涉大意,或意見偶偏,或視聽不到,即貽誤匪淺。莫妙於當此之際,急流勇退,亦系明哲保身之道。”
從龍聽說亦甚以爲然,無如初蒞此任,何能暫時即退,只好稍待兩年,俟有機會再作抽身之計。又將前奉內廷面諭整頓仕途的事,查辦一番。此時因王喜已去,無所幹礙,便行文調取各處的人員到省察看之後,乃會同三省撫軍一齊覆奏上去。
時光迅速,早屆新春,各府中無非春酒往來宴會而已。王蘭早於年內與小儒等人商議,在江南一帶僱了多少名工巧手的匠人,到園子裏紮成各式異樣花燈,以備元宵慶賞。又去早早的約定從龍。未知到了元宵,鬧出些什麼花燈故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兩翻軒一座聽清歌 半村亭諸伶求妙句
話說王蘭因歷年花燈佳節,均未曾大大的熱鬧着,不免有負這元宵的時令。難得今年舊日一班的好友俱齊集南京,又添了琴官等人,即想在元宵這夜大放花燈。是以年內便來與小儒等人商議,惟有二郎,五官兩人聽了更加高興,先叫好不迭。五官道:“聞說蘇常一路扎燈的匠人比各處總分外精工巧妙,若用那些尋常的燈張掛,甚屬無趣。須要扎做出奇形異樣的燈來,使人家見.着皆讚一聲好。罷罷,我們熱鬧這麼一場,亦當奪個趣兒。”二郎點頭道: “五官卻想的周到,明兒者香即派人赴蘇常各處,僱訪絕頂的巧手匠人來此,不過多給些工價,什麼事兒都做得到的。”小儒聽說,亦鼓興起來。各人晚間回後說與衆夫人知道,喜悅非常,總攛掇着年內速辦,怕的過於遲了,限於時日,來不及扎做。尚要到江南去覓僱,不是在本城,可以早呼夕至的。
小儒次早吩咐了兩名平時幹辦的家丁,多帶銀兩,往蘇常各等處,僱數十名好手燈匠,須早去早回,不可耽誤。又與王蘭、伯青等人斟酌了些新奇的式樣名目出來。過了數日,去的兩名家丁已將燈匠僱到,即在留春館內做了作場,需用各物叫燈匠開了清單,着人分頭買辦。又在本城僱了多少匠人,以便幫同扎做。王蘭終日在留春館監工,並指點他們不到之處。
到了正月初句,各種花燈均已齊備,果然巧妙,在工價之外,重賞了燈匠等人;又留住他們過了元宵廠恐臨時一有損壞,本城的匠人難以收拾。衆燈匠因得了賞賜,人人喜歡,亦樂於在這裏過了元宵再回家鄉。
試燈前兩日,即滿園內張掛起來,又將各府的家丁多派在園子裏照察,各司其事,不許錯亂。小儒於十四日便去邀請了從龍,來日元宵當作徹夜之飲。所有酒席即擺在兩翻軒。衆位夫人仍在留春館內飲酒。方夫人請了婉容、小鳳,又去邀着筠娘一同過來。是夕,琴官等六人亦賞了他們一桌酒,在兩翻軒裏間起坐。那一班孩子們皆派在園子裏,各處上面搭一座小小花篷,內設幾張座頭,也擺了酒果紿他們喫着,叫他們或敲鑼鼓,或品彈絲竹。不然各處雖有燈火,冷清清的亦沒意趣。又吩咐將園門大開,任遊人賞玩。即在覽餘閣東西竹林外面新設兩排木柵,阻擋遊人,不能混入裏面。好在覽餘閣前,滿園子裏的景緻可以一覽而盡。木柵外多派家丁看守,並在從龍衙門內要了兩位旗牌、數十名兵丁彈壓,提防閒人滋事。安排已定,一宵無話。
次日下晝,從龍早已過來,見各處設的人物花鳥等燈甚爲工巧,微風擺着,如活的一般。遙想晚來點上燈火分外好看: “卻費了你們一番心思。不知用去多少使費?我也得出一分兒!”二郎道: “年內我們即議定是公分,目下卻是小儒、者香他兩人墊用的。爽性待賞玩過了,將一切澆裹攤派上去,方知每人應出若干。橫豎你總要出一分兒的,忙什麼呢!”
人衆閒談着,已至黃昏時分。家丁們即將酒席擺開,當中一席程公、祝公、 雲從龍、 陳小儒四人;上首一席是祝伯青,王蘭、江漢槎、馮二郎;下首一席金梅仙、柳五官、王喜。日間小儒着人邀了王喜夫婦過來看燈,此時王喜忙上來辭讓,不敢入座。經小儒等再三說了,他方纔在梅仙的桌上末位坐下。裏面一席即是琴官、齡官、春官、蘭官、松兒、玉兒等六人。
內裏方夫人俟婉容等人到了,即邀着衆位夫人至留春館。中間程老夫人,江老夫人、祝老夫人與方夫人、程婉容五人一席;上首是洪靜儀、江素馨、祝瓊珍、林小黛四人:下首是聶洛珠、蔣小鳳,趙小憐,蘇筠娘,沈蘭姑等五人;左首邊間內是秋霞、錦箏、 巴氏母女四人一席;右首邊間內是伍氏,穆氏、 [王氏]、宋二孃亦是四人一席。
內外人衆入席坐定,一霎時滿園中點齊燈火,明如白晝,到處笙歌聒耳。兩翻軒內傳觴遞盞,暢飲歡呼;留春館中綠舞紅飛,鶯啼燕語,說不盡人間富貴,看不了今夕繁華。誰知這個風聞傳說開去,引得合城的人都來賞玩。覽餘閣前尚有二三畝大的一塊地方,遊人都塞滿了,擁擠不開。
從龍飲至半酣,見外面月色甚好,真乃燈月交輝,琉璃世界,即停杯向小儒等道: “我們何妨到院子裏遊玩一番,看何處花燈爲最。”小儒連聲稱好。程,祝二公不便同行,遂起身各回府第。衆人出了兩翻軒,先向留春館來。因內裏有衆位夫人飲酒,即在外面觀看,見屋內掛着各色花卉的燈,萬紫千紅,鮮豔奪目;芍藥田中搭了一座丈許的鰲山,絕頂一尾金鰲,搖頭擺尾;上面站着蟾宮折桂的狀元郎;四面無非連中三元-五子奪魁,張仙送子,魁星踢鬥等吉兆故典;各式人物皆有三歲的孩子般高大,內藏着牽線,一經點了火,手足身首處處搖動,宛如活人相似。鰲山前設了座五彩花篷,亦懸了幾碗燈球,中間坐着七八個孩子,在那裏彈唱。各府中丫鬟僕婦們,三個一羣,五個一隊,在鰲山前後,指手劃腳的嘻笑玩耍。
衆人賞玩了一回,又往前行穿過另有洞天,早到延羲亭,內裏也掛了數十盞燈,全用一色白玻璃的,遙映水中,光華更外皎潔。亭前石橋中一架燈牌樓,上面裝着幾齣戲文,亦有暗線牽動。河內皆是蟲介魚蝦各燈,先用木瓢鋸成兩半,每一張燈下有一個半邊木瓢託着,又用鐵絲拴着石子,繫住木瓢,放在水底,只許各燈在水面微動,卻不能流了開去。旁邊配着荇藻蘆蓼等花草。從龍叫人到河內取上一張燈來細看了一遍,笑道: “倒難爲他們想得到,岸上看着,好似活的在水上游動一般。”
衆人走下石橋,來至覽餘閣前,只聽得外面人聲喧沸,烏壓壓的由園外直至木柵前,均是遊人行動。從龍道:“這木柵設得甚好。若不擋住閒人,容他們混入園內才難處置呢!”即順着木柵走入閣內,見中間設座燈假山,共有五層。山頂上一隻五色鳳凰,頭尾活動,作臨風欲起之勢;鳳背上端坐一位雲袂霞裳,珠冠玉佩的瑤池王母。二層上排列着十二名仙女,手內各執羽扇,如意等物。其餘三層有坐有立,有騎着走獸飛禽,有踏着祥雲瑞霧,俱是八洞神仙及十洲三島的仙客。周圍柱子上有一朵雲頭,上立一個仙人,高高下下,倒也好看,用的是羣仙慶壽的故事。閣前一架大紅花篷,內裏也坐了許多孩子,敲着鑼鼓,吹吹擂擂,分外熱鬧。
再看兩邊竹林前,有數百盞各色玻璃燈,一路接着三間過街小屋。園門內掛了十二張紅宮紗燈,門外高搭一座圈門。兩旁用五彩雜絹攢就各種花鳥等物,堆拱在外,裏面可點燈火。圈門上做成栲栳大“共慶昇平”四個紅字。從龍道: “這覽餘閣是園子裏頭一處地方,用此等吉祥的花燈,甚爲合宜。”
人衆下了覽餘閣,轉彎抹角到了棲鶴嶺前。嶺上梅樹枝頭,總掛着燈球,現在梅花大放,香風燈影另有可觀。來鶴亭中,一班孩子們低吹緩唱,由高至卞,越覺聲音清脆可聽。衆人到了紺雪齋,早有家丁們送上茶來。衆人亦欲在此少歇,見屋內擺着許多花燈、盆景,各色俱全。
茶罷,又起身來至叢桂山莊,見大院落內亦有一座燈假山,是唐明皇遊月宮的故事,正合在此地。從龍點首叫好。走出曲徑,已至紅香院,那些粉壁上砌就各樣方圓長短的格式,中皆依着形勢安放博古諸燈。連那邊耳門前,一順小屋外,都掛着燈。
衆人出了院門,即由河邊到了奪豔樓,見樓上的燈一直接到樓下,如燈山相似,假山石上,層層燈火輝煌。上面做成一座水晶宮殿,內有四海龍神,其餘蝦兵蟹將,水怪夜叉,一個個古怪猙獰,奇形異狀,手中各執兵器,做出那操演水陣的模樣;最可笑內中有個絕大的烏龜,頭戴相冠,手內執着朝笏,拱立於龍君之前。對面戲臺上也掛着燈,一班孩子們在上面吹打。衆人看了一會,似覺稍乏。恰好水手們搖過燈船,人衆上了船,吩咐緩緩的開去,見兩邊岸上的樹木均密密的懸掛着燈,真乃光通霄漢,不夜緘開。不多半會,船已停泊。
衆人上岸,即從夾道內穿過,由暗門仍至兩翻軒中,復又入席,再整杯盤。見軒外山石上各式鳥雀的燈:飛的,鳴的,浪翅的,啄食的,種種不一。從龍笑道: “我看滿園裏的燈當以覽餘閣、奪豔樓,兩翻軒爲最,再則燈之工巧,亦不過如斯。你們聽那些遊人中有幾個年紀大的,口口聲聲說,有生以來尚沒有見過這般好燈。”二郎道: “今夜的遊人就有三四千呢,猶有遠處未曾知道。大約明晚還要多出兩倍不止。倒是吩咐看守木柵的人,須要格外小心,事後重賞他們就是了。”衆人齊聲稱是。此時已將交三鼓,衆人皆有醉意。
從龍起身親斟了一杯酒,送至五官面前,慌得五官,梅仙,王喜都站了起來。五官笑道: “憑空的送起酒來,是什麼意思?”從龍道: “你且幹了此杯,我有事奉煩,你切不可推託。”五官道: “我定喫這杯酒,你先說下罷,別要怪怪膩膩的,叫人摸不着頭尾。料想你也沒有好事由兒找我。”從龍大笑道: “五官可謂聰明絕世,真被你猜着了。這件事卻不是好事由兒。我自從回到河南,至今已三載有餘,久不聞五官的妙音,今夕難得衆人聚在二處,又值此元宵佳節,月白風清,我等公請你隨意唱這麼一支,大衆願洗耳以聽!”五官笑道: “我當什麼事呢,也值得說的如此千難萬難。”便仰着脖子,一口將酒吸盡。回頭向梅仙道: “就煩小癯吹笛,我與齡官兒合唱一出現在新譜出來的《歌宴》罷。”從龍聞說,又忙着親送一杯酒與梅仙道:“有勞,有勞!”梅仙笑着,連稱“不敢”,也將酒飲了。小儒又叫人將琴官等人的席移到外邊來。
五官把齡官拉到自己身旁坐下,笑道: “我唱《歌宴》上的程音,只好有屈你做魏氏大娘了。你可知我平日的家法最嚴,做了我的妻子,稍有不妥,就要貴罰的。”齡官笑着啐了五官一口,道: “別見鬼罷!我好意同你合唱曲子,你反討起便宜來。你這些言語恐嚇我是沒用的,到後面說給柳五嫂子聽去。”二郎忙道: “五官說話須要留神;緊防座中有人不快活你呢!”五官笑道: “我錯我錯!只圖說的口溜,卻沒有提防着旁邊有入。幸虧楚卿指撥着我,不.然還要多說兩句。”又笑抓住齡官的手道: “好兄弟,人家不快活,我也只得隨他了,究竟你心內怎樣呢?”
小儒聽二郎,五官的話,分明打趣着自家與齡官兩人,便假作觀看壁上的燈,掉過頭去,不理他們。齡官不禁滿面通紅,立起身來冷笑了聲,道:“五官今日瘋了,嘴裏不知混說些什麼,你和我取笑,誰不快活呢!好笑馮老爺也隨着他們說。我倒要問你們一聲,還是故意慪着我玩笑,還是見着什麼呢?”說着,便使勁奪開了五官的手,向外就走。
小儒見齡官發急,從容不迫的迴轉身來,笑道: “齡官兒好沒有容量,難不成人說什麼,你就是什麼?好在五官和你說笑,並沒有旁人不快活着。可見他們是信口亂說的,最好付之不答,何苦着急到這般地步,有傷平時的和氣。”二郎五官見齡官生氣要走,自知說笑太過,好生懊悔,欲待上來攔阻,又怕討他的沒趣。忽聞小儒從旁勸解,二郎即趁勢出席,搶走一步,將齡官拉住道: “你好意思認真和我們生氣麼?你走了不妨,五官恰好藉此不唱,豈非有負在田三四年的心願?待你與五官唱過了,任憑怎麼生氣去,我再不來勸你。”
五官亦忙着趕上來,扯住齡官的衣袖,笑道:“你仍是這般麪皮急急僞性子,我們自,幼兒的兄弟,什麼話兒都說笑慣了的,怎生今日臉兒高高的生了氣;倒叫我沒意思。連小儒總知道勸你沒傷和氣,你當真就惱了我麼?我偏不惱你,看你怎麼?”說畢,便一徑的拉他重到席前。齡官見他們如.此,也笑了起來,道: “不怪我好生氣,本來你們說的太難爲人情,叫旁人聽着不知其中有什麼尷尬呢?”
從龍等人亦說道: “別要耽誤我們聽曲子的興頭罷!少停罰楚卿,五官給你賠禮,你再沒的說了。”小儒道: “原是齡官兒不好,誰不同誰說笑,他偏易於生氣!”祝伯青忙走過來,推着梅仙道: “小癯拿着笛子只管發呆做什麼呢!俗說一吹一唱,唱的倒沒有事了,你這吹的難道還有事麼?”小儒聽說,望着伯肖點點頭,笑了一笑。梅仙亦笑着將笛子吹起。
五官便頓開歌喉,緩緩的唱了一會;齡官接:守也唱了下去。真乃音協官商,韻穿野石。一出《歌宴》唱完,衆人同聲喝采不已。從龍叫合席都斟了酒,自己先舉杯,一飲而盡道:“我們當乾一杯,以賀此曲!”王蘭道: “一杯尚覺辜負,必須三杯方町!”遂自己一連喫了三杯,衆人亦隨着喫了。五官,齡官忙笑着欠身道謝。從龍道: “這《歌宴》上第二支與第八支的曲詞,我聽着甚好,卻沒有聽得十分清切。何妨再請你們重唱一遍,使我們好細爲領略那曲中的詞采。”五官點了點頭,先唱着那《歌宴》上的第二支道:
[玉芙蓉] (小生)春回小院幽,漏泄東牆柳。愛梢頭葉底,燕語鶯歌。花香檻外濃於酒,草色階前碧似油。閒消受,願年年依舊,笑吾儕功名身世等浮鷗。
五官唱畢,齡官也唱着那第八支道:
[錦纏道] 《小旦)漫增憂,恁閒情君心可休。你不要負卻此春遊,問春宵千金一刻能留。看蜂蜂蝶蝶相
逐(葉平聲),見鶯鶯燕燕成儔。杯酒藉澆愁。對此景當開 笑口,堪羨你年少風流,卻十萬腰纏偏富。你與我喜煙花三月在揚州。
衆人聽了,俱擊節稱讚道: “曲詞既佳,又出自妙口,分外可聽。”又飲了蔭巡酒。外面已交四鼓,各人進了飲食,撤去殘餚,散坐閒談。
漢槎道: “我們將才由奪豔樓前下船,經過半村亭,見燈火稠密,卻未看的明白。此時我覺得酒興猶濃,若這般清談閒坐的等到天明,尚有個許時辰,甚無情趣。不如叫人在半村亭安排幾碟果品,兩壺好酒,我們再去賞玩一番,以盡今夕徹夜之樂,未知你們的意見以爲何如?”衆人未及回答,王蘭先連聲叫好道: “子騫所議甚是。”即吩咐伺候的家丁們到那裏去預備,便一齊起身向半村亭來。
走過竹橋,早見亭外空地上設着數座燈假山,系做就的鄉村十景,如“春雨披蓑”, “秋風刈稻”, “瓜棚避暑”, “草舍圍爐”等類,亭前全掛着各色蔬菜果品的燈。從龍道: “此間燈火,正合着這半村亭的名目。”走入亭內,見當中一順兒擺了三張桌子,上設着十餘個果碟,衆人隨意坐定,家丁們送上酒來。
琴官等人亦在下首同坐。只有王喜早作辭回去。從龍道: “亭中陳設,件件古樸,惟壁間字畫尚未切題。五官暇時,何妨將那鄉村的景緻畫成鯨軸,在此間張掛,豈不更妙?”小儒道: “我久經想下了,足見在田與我同心。待下月天氣稍暖,定煩五官畫這麼幾軸的。”
玉兒正在一旁與齡官說話,聽得從龍與小儒評論要請五官作畫,便拍手道: “你們說到宇畫,倒提起我一件事來。日前煩柳哥哥代我們畫的小照,我於年內已經裱好,意在請你們題這麼一題。此時恰好都在這裏,我去取了來,隨便請那—一位題上罷。”
說着,匆匆出席而去。少頃,笑嘻嘻的捧了一軸畫來,連齡官單畫的那幅小照都一併取到。與齡官對面拉開,衆人見是一軸橫披上面畫着他們六人的小照,其餘不過補了幾堆山石的景,與一排草地,倒也別緻。上邊卻留了大大的一方題處。
王蘭見了,詩興勃發,笑對衆人道:“我代他們題了,倘有不妥之處,再請你們斟酌。”從龍道:—“者香不須謙讓,他們的小照,卻要你這風流倜儻的筆墨題上去,方纔峭動。”便叫人在窗前長几上點了一支絳蠟。玉兒即忙着磨墨吮筆,又與齡官兩旁執定畫軸,讓王蘭好題,衆人均出席來看。王蘭也不假思索,提起筆來,見爲首畫的是琴官,手內執着一枝紅梅花,立在草地上,暗合他美名“小花魁”的意思,便題道:
風流姣俏總天生,一串歌喉唱曉鶯。
最愛逢人呼小字,百花頭上獨稱名。
衆人見了痛贊不已,道: “這一首絕句妙在卻合琴官的身份。”
再見其次畫的是齡官,玉兒兩人,坐在石磴上談心。齡官彆着臉,似帶含嗔之意,玉兒笑吟吟的,一手指着外面,一手伏在齡官的肩上,逗他說話。王蘭笑了笑,略屍沉吟,題道:
雪似肌膚玉似姿,任他笑謔總如癡。
多情惟恐旁人覺,故作矜嚴兩不知。
題畢,又在玉兒的上面題了一絕,道:
玉兒生小慣無猜,四座春生笑靨開。
底事幹卿偏耳語,一腔心緒費調排。
玉兒現在也隨着五官東塗西抹的學畫,又叫五官選了幾篇唐人的詩句講與他聽,教給他念。所以詩中的意思,他亦解得少許。見王蘭代他題成,便笑道: “連我們說話的神情總描摹出來!別人的題句尚是渾寫;偏生我這首題句,當頭即將我名字寫出,令人一見便知。幸而沒有怕人的事件,不然題出來纔是笑話呢!”琴官正伏在幾前看題成的詩句,聞得玉兒又信口說笑,忙抬起頭來,瞅了玉兒一眼。玉兒臉一紅,即用別話岔開,笑向王蘭道: “我斟杯灑來,潤潤詩腸再題,可好麼?”王蘭點頭道:“好。”玉兒便取過一隻極大的綠磁花鬥,滿斟了一斗酒,送至王蘭面前。王蘭擱下筆,舉起鬥來一口吸盡。玉兒又拈了數粒杏仁與王蘭過口。
王蘭放下酒鬥,見玉兒之下畫着松兒半倚半坐在一塊山石上,穿件淡綠衫子,高高揎起衣袖,一手托腮,星眼斜唆,若作蒙朧之狀。春官,蘭官兩人,在下首草地上聯袂同行。蘭官外穿五色排鬚比甲,內着淺紅襯衫,手拈並蒂蓮花,給春官兒看。春官笑眯眯的用手來接,又一手指着自己的心頭,腕上卻套着一串香珠,似乎說着我心裏解得出這並頭花的用意。王蘭笑道: “五官將他們六人寫的絲毫不易,頗見心思。”復提筆先題松兒的上面道:
嫌他舞袖太郎當,窄窄衣裳淡淡妝。
非比昔時巫峽女,如何有夢盡高唐。
又接着代蘭官,春官題道:
內家裝束動人憐,愁極翻憎並蒂蓮。
可惜兩情惟撲朔,堅持好結再生緣。
絕勝當年美子都,風情妖冶世間無。
慧心圓轉誰堪擬,一串牟尼百八珠。
題完,王蘭又落了年月日款,便放下筆,向衆人道: “我已胡亂題成,請你們細加斟酌一番。”從龍道: “者香不必過謙,我已說過,此等題句,卻非你跳脫的手筆不可。惟有伯青尚可及得上你。倘我與小儒題了,必致呆板。試問這般題句一流於呆板,有何風趣!”二郎笑道: “在既不要信者香的鬼話,他那裏是和我們謙虛!分明是自負他題得好,恥笑我們不如他。若果然怕有不妥,真心請我們斟酌,,就該先寫下來給大衆看着,他倒題了上去,即如我們批評出不好來,難道塗抹了麼?還是再請五官畫一軸來重題呢?從龍等人聽說,都大笑起來。王蘭笑道: “而今楚卿也很會說促狹話了。你們果能指出那處不好,我情願央求五官再畫一軸。不過我失於檢點,未曾另寫下來給你們看,請你們斟酌,一時高興題了上去,就引出你這些話來;”
齡官在旁道: “王大人只顧和他們扳駁,倒忘記代我將那幅小照題了。爽性今兒題上罷,免得明日又費一番筆墨。”王蘭道: “我真忘卻你還有軸單畫的小照呢!”便轉身重到幾前,將齡官的小照展開,見坐在一方石頭上,單衫芒履,獨坐科頭,上面畫了十數竿鳳尾文竹,是初夏的光景。遂舉筆一揮而就道:
科頭兀坐,丰度翩翩。神如秋水,望之若仙。下書“某年月日白下王者香爲齡卿題照”。衆人見了大爲讚賞道: “這十六字,宛如一篇《洛神賦》 !齡官何幸得此,竊恐從此要增百倍聲價。”齡官聞說,收過小照,欣然向王蘭再三稱謝。
忽聞亭前樹頭上宿鳥吱吱喳喳亂噪起來。從龍向窗外一望,見月色西沉,東方已白,便作辭回衙。小儒等人送從龍上了轎,轉身叫家丁們四處吹滅燈火,亦各自回後歇息。裏面方夫人卻留下婉容,小風過了燈節。次日無事。
到了十八日晚間,又請了從龍過來。待月色未上,在覽餘閣前甬道上放了十數架煙火。內裏衆位夫人仍在留春館內-觀燈.飲酒。外面的酒席擺在紅香院內,今兒用的是圍桌,連琴官等人總團團的坐在一起。王蘭道: “這啞酒卻喫得沒趣,’我想行令太覺冷淡,不如搳拳倒爽快些,誰輸了誰喫三杯。”衆人稱好,便推王蘭爲首。
王蘭先喫了令杯,就與在座人衆掐起拳來,吆五喝六,甚爲熱鬧。惟有齡官輸的次數最多,這一轉又該二郎與齡官對掐,偏是齡官輸了三拳,只喫了一杯酒,那兩杯酒不肯就喫,意欲叫小儒代飲,又不好開口,只笑嘻嘻的望着小儒。恰好小儒的座位相隔齡官一座,便伸手來取這兩杯酒,道: “齡官今兒喫得太多,不要醉泥了惹人笑話,我代你喫這兩杯罷。”二郎忙起身擋住小儒的手道: “不勞你代喫,別人代他猶可,你若喫了,我是不算的。在座的人也多呢,偏是你要想討好兒。”
齡官見二郎不許小儒代酒,又說他討好兒,不禁滿臉糾阻。此時已有幾分醉意,便倚着酒興道: “馮老爺說的什麼話?陳大人不過怕我喫醉,好意代我喫這兩杯。我又沒有請他去代,你就說他想討好兒,我偏要他喫這兩杯,也叫陳人人討得成好。”便將兩杯酒一齊送到小儒面前。誰知二郎亦有醉意,見齡官出口挺撞着他,也變了臉,冷笑道: “那怕你叫小儒代喫十杯,,是你們的交情,我也不管;我只是不算,你也沒有法子。你說不曾請他代酒,其實比請着他還狠,能瞞誰呢?”
伯青見二郎與齡官兩邊都認了真,又見小儒坐在席前,低着頭一聲兒總不言語,現出那侷促不安的形相,遂笑道: “從來代酒是有的,,楚卿也太執意。既然你不許小儒代喫,我與子騫各代一杯,討齡官幾個好,楚卿卻要成全我們。何況你有言在先,別人代酒皆可,只不準小儒代就是了。”說着,自己先在小儒面前取過一杯酒飲完,漢槎亦笑着將那一杯酒喫了,皆舉杯向二郎道: “請驗幹。”二郎因伯青.漢槎已代喫了,不好再說,只得說了聲“有累”,心內卻十分不悅。
齡官見二郎怒容滿面,亦自知適才的話太過拂了二郎的面子,恐借別的事故發泄他,倒討沒趣,忙笑着起身斟了兩杯酒道: “怎好累祝大人,江大入代我喫酒?雖說是賞我的臉,究竟不合情理。我敢撓馮老爺的令麼?既然應分的門杯兒有人代了,亦該罰我兩杯纔是。”便一口氣將兩杯酒喫完,又出席親捧着酒壺,走至二郎面前,做出那柔情媚態,軟語輕言道: “馮老爺勝了我三拳,難道不該喫杯得彩兒的酒麼?”即在二郎杯中斟滿,又道: “馮老爺不喫了,我也沒有面子,惟有求着你老人家賞臉!”說着,意在下跪。
二郎見齡官醉眼眯斜,紅生兩頰,動人憐愛,氣已消去一半;又偷眼見小儒默默無言的坐着,臉上一紅一白,忖道: “我若再要執意,豈非傷了朋友的情分?再則,不過因喫酒,和一個戲子鬧起來,也沒意思。況且齡官兒也醉了,他既來賠罪,我亦樂得就此收場。”便回嗔作喜,一把扯住齡官道: “什麼大事,情,也值得小臉兒都嚇紅了。我喫,我喫!當真能掃你的面子麼?同你鬧玩笑的!”喫畢,放下酒杯,笑向小儒道: “我們喫的這些酒,都因你而起,不罰你一杯也不甘心。”推着齡官道:“你去罰小儒一杯酒,須要斟得滿,不可徇私。他若不喫,你採告訴我不依他。”齡官又趁勢到小儒席前斟了酒,小儒見二郎沒事,也笑着喫了。
從龍大笑道: “這場酒官事打的有趣,我們亦應該公飲一杯。令即由我起,我再和齡官掐三拳,試試誰的手段好拚着灌醉了他,叫人抬他回去。”齡官忙斟下三杯酒,即與從龍對搳。那邊二郎與琴官,漢槎和玉兒,王蘭,小儒與松兒、蘭官,春官和了梅仙,均對搳起來,只聽得一片聲喊叫。
伯青見他們甚爲熱鬧,亦欲與五官拇戰,回頭卻不見五官在座,想是出去了,亦起身來至院外,果見五官伏在西邊迴廊欄干上,仰頭望着新上的明月。伯青走近道: “我正尋你掐拳,你倒躲在這裏,想來因他們酒官事打得利害,生恐粘連到你身上,才躲了出來的。你聽他們這般鬧熱,我們也要去掐這麼幾拳。”五官搖手道: “饒者我罷,再不敢和他們搳拳了。那裏是鬧酒官事,倒是要打真官事的樣兒。”又嘆口氣道: “現在這一班人,叫我怎麼睜眼兒看他們!’伯青你是曉得的,我們也常時鬧酒說笑,縱然有幾句無心的話,不過付之一笑,毫無介意,沒似他們半句話兒都着不得。又愛說笑,又會存心,只要誰說錯了一言半語,就引出一大躉兒的噦嗦來。好笑小儒本是個極誠篤的人,目下被齡官兒所惑,他也夾在裏面,明挑暗撥的。前日我與楚卿和齡官兒說笑,未免說得太顯露些是有的,你看齡官兒頓時撂下臉來要走!叫我們怎麼下得去?不是我與楚卿忍着氣去俯就他,再讓他走了,又要惹小儒心裏不快活,那才更難爲人情呢!仔細想起來,怪不值得的。原是打夥兒在一堆說笑取樂,反要去看嘴臉,還要賠小心去俯就他們,可不是該倒運麼。我已發誓永不和他們說笑,從今即丁是丁,卯是卯的,他們問我一句,我答一句。難不成歇着嘴兒不說,尚來歪派我的不是麼?”
伯青笑道: “罷喲,你與齡官兒們是自幼的兄弟,猶有什麼說不來麼?況他們此次出京,是來投靠着你的,不是你從中說着,小儒。者香也不肯就收留他們。如今你倒先同他們參商起來,豈不惹人議論。好說你情性不長,亦有傷你們平時的和氣。”五官聽說,別過臉去,鼻孔裏“哼”了一聲道:“伯青你也這麼說麼?誰和他們是兄弟?又不是同胞共母,不過以前在一起班子裏唱戲,我出京的時候,他們尚在裏面學習呢。前年來投奔,我即攛掇小儒,者香留下他們來,就是念往日同班的一場情分,而且在這裏也沒有虧負了他們。若說兄弟的義氣,我與小癯在前並沒見過,只彼此聞名,後來到了南京,才認爲兄弟。我們猶如同胞一般,.從未紅過臉兒。至於他們,隨便哥兒弟兒稱呼着罷咧,誰與他們拜盟結義過的?真正扯淡,今番我並非不理他們,只不和他們說笑,這也算有傷和氣麼?不是我說句自負的話,我與小癯亦是唱戲出身。自脫了苦海,恨不能洗盡從前的瘢疤,方遂心願。他們卻以唱戲爲榮,生平的伎倆不過變餚臉兒,使着性兒,賣着姣兒、撒着潑兒的胡鬧。內中琴官兒尚有幾分骨氣,玉兒是小孩子家,不和他計較。如齡官等人全習的一派下流行爲,叫我怎麼看得起他們!適才楚卿不許小儒代齡官喫酒,亦是尋常的事,他偏放下臉說出多少話來。及至楚卿生氣,.他又裝出那些狐狸妖精的樣子去賠楚卿的禮,我在旁邊,總看得無味。若是我,既要惱人,爽性就惱他到底,那怕刀架在頸子上都不改口,那纔算個人呢。”
伯青聽了,點頭稱是。見梅仙亦走了出來,笑道: “你們說些什麼,這等津津有味的?快點到席上喫些飲食,散了罷。難道今兒還鬧一夜麼!”便拉了他兩人重到席前,早已擺上飯食,衆人喫畢,又坐談了一會方散。
過了一日,小儒即打發了燈匠將園子裏的一應燈球全行收起,拆去木柵,又重賞了各府的家丁。婉容,小鳳也收拾回去戶從此,無非花晨月夕,聚飲生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須重贅。
從龍在任三載有餘,察吏安民,遠近鹹仰。屢思告退,未得其便,一日接到河南來文,連年水患頻仍,萬民失所,到處米珠薪桂,庚癸慘呼。又有一種強悍貧民,藉此作亂。本省大吏設法安撫,又一面飛章上奏,並諮請鄰省幫同料理。從龍見了,即慨然首捐萬金,奏請設賑。請了小儒等人過來商議,衆人亦各願助若干,同襄善舉。從龍便趁機請假倒籍,省視祖墓;兼辦理賑務,奉到諭旨大爲獎賞,準其給假一年。從龍甚爲欣喜,待新任到了,交過印信。仍將婉容,小鳳搬向園子裏去住,自己即輕裝減從,帶着銀兩,趕奔河南,辦理賑濟。事非一日,暫且擱過。
單說小儒等人,自從龍去後,仍然如前朝夕取樂,春去秋來,流光迅改。這日,小儒由奪豔樓回後,正和方夫人在上房閒談,忽見蘭姑房內的小丫頭忙忙的走來道: “奶奶又在那裏發怒,打森哥兒呢。今兒打的十分利害,哥兒的手總打破了。又不准我們來說,我是偷着來的。老爺太太可去勸解一聲兒罷。”小儒與方夫人聞說,均嚇了一跳,即起身帶着小,丫頭同到蘭姑這邊來。
未知蘭姑何故痛打寶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沈蘭姑訓子成名 陳寶書童年登第
話說沈蘭姑因何今日怒打自己的兒子森哥兒呢?內中原有個原故。自從紅雯死後,他益發看破世情,,不與人爭競,以爲紅雯在生好強奪勝,處處要佔人先,只落得短命而亡,好似做了一場春夢。幸而遺留下一個兒子,代他請了封誥,將來寶書讀書上進了,尚有指望,他亦不能親眼見着,仍是虛浮的風光。因想到自己,也是一個兒子,所以望森哥兒成人的心尤切。時時督責,不容他一刻兒寬鬆。今年寶書已長成九歲,森哥已有了十一歲,他兄弟兩人均在留春館與各家的公子從甘霖讀書。
因甘露在東昌一任知府,頗著循聲,本省撫軍舉了他卓異,坐升道員,當入都引見。因祖父年紀高大,即叫哥嫂與賽珍小姐隨着祖父仍回揚州,俟自己出京,再計議接取家小。甘誓目下以八十以外的人,猶自精神矍鑠,步履康強;回到故鄉,那一班老友大半死亡,不無頓增感嘆。恰值方夫人聞得女兒回來,差人來接。甘霖即慫恿着甘誓到南京去走一趟,藉此可免愁煩。.甘誓亦因久不見小儒等人,甚爲掛念,便欣然同往,故而甘霖也隨了過來。小儒仍將紺雪齋打掃出來,讓甘誓祖孫居住。隔了數月,甘露放了山東濟東道,即發函來接賽珍赴任。甘誓此番雖不同行,亦要打發賽珍等人起程,便與小儒等作辭,迴轉揚州。
小儒卻素仰甘霖品學兼優,淵源家學,又立心恬淡,剛正不阿,頗有乃祖之風。甘霖在山東時,也曾前後回來鄉試過兩次,皆以額滿見遺,他即誓志不再求科名。小儒與王蘭等人商議,留下甘霖教讀各家子弟。適值從龍辦完賑務,即再三呈請開了兩江實缺,不願復出,回至南京,在繪芳園左近砌造了一所房屋安頓家眷,以便常時往來歡聚。聞得小儒請了甘霖教讀,亦將雲鶴送過來附學。
各家公子個個聰敏非凡,竟不勞甘霖十分費心。內中惟寶書年紀最小,天資較他人分外穎悟,甘霖愈加歡喜,每向小儒誇獎此子將來必成大器,未可逆料。小儒聽了,亦欣悅非常。寶書到了八歲上,已能下筆成文。甘霖即對小儒道: “明年浙省應有秋闈,春間又有學院的考試,寶書明春大可回去應考。他平時既有如此造詣,春秋連捷,均同意中之事。若要耽誤了他,未免可惜,童年得此甚不容易。惟有寶森人亦聰明,卻一味的不肯讀書,其資質並不在寶書之下,無奈性耽嬉戲,我也曾切實的訓責過幾次,他總置若罔聞,不以爲恥。此時若不申明,恐日後要歸咎到我訓誨不力呢。”
晚間,小儒即將甘霖的話對方夫人與蘭姑說了。蘭姑聞知,恨恨不已。反是方夫人勸着蘭姑道: “我看森哥兒不是個沒出息的孩子,今年不過才十一歲,何能就脫卻戲嬉?沒見人家二十多歲,尚帶孩子家的氣息!那是沒收成的人,我也不將來比他。想甘先生說的也太過些,他是怕耽日後的干係。即是寶書那裏明年就能去應考,你倒不可因別人的言語,在背地裏瞎氣着。”卻值寶森下學回來,方夫人即切實數說了一頓,又叫他在蘭姑前認了罪才罷。蘭姑見方夫人勸他,亦不便再說,心內卻悶悶不樂。回到自己房內,氣的晚飯總沒有喫着。寶森生性倒還乖巧,見母親生氣,即躲向別處去了。蘭姑悶坐了半會,想起寶書,即命小丫頭掌着手燈,到洛珠這邊來。
原來洛珠自受了紅雯臨死的囑託,即帶了寶書過來,用心撫養,又有蘭姑不時幫同照察。況且雙喜此次來報紅雯恩的,既紅雯已死,難得有位小主人,他更外貼心服侍。每日除卻去讀書,是回到後面,雙喜即問寒問暖,寸步不離,比乳寶書的奶孃還要慎重十倍。寶書到了六歲上,即知自己的生母已故,全虧洛珠將蕙貞許配了他,因做了王家的女婿,便帶過來撫養。是以寶書每逢下學回來,先到方夫人,蘭姑兩處請了安,再到靜儀那邊去過,遂不離洛珠的左右,百般孝順,又稱洛珠,蘭姑等人爲娘。因此洛珠分外疼愛,竟同親生的兒子看待。
今日甘霖的話,早有人傳說到洛珠耳內,洛珠格外歡喜。俟寶書回後,很讚了他一會,又藉此勉勵了政清一番,即擺上晚飯與他兩人同喫。忽見蘭姑走入,便起身讓坐。寶書即忙着親自送了一盞茶至蘭姑面前,又問哥哥因何不隨着娘來。蘭姑見寶書舉止甚諧規矩,又口口聲聲的叫娘,十分親熱,遂想起日間甘霖誇獎他的話,偏是紅雯生出這般好兒子來,雖然短命,他在泉下諒已安心。眼見我的兒子不如他多多,想到此處,不覺撲簌簌淚下。
洛珠見了,甚爲詫異道: “好端端爲何傷心起來,又是誰紿你氣受的?”蘭姑長長的倒嘆了一口氣道: “再不要提了。”即將始末根由細說一遍。洛珠道: “你家太太勸你的話是正理,森哥兒如今尚小,慢慢的自會成人。就是他父親與一班伯叔們,均在弱冠以外,才發達的。將來寶森像着他們,也就罷了。不能隨你的志願;恨不得寶森暫時發了科甲,你方趁心。”又回頭問小丫頭道; “你家奶奶可喫過晚飯麼!”小丫頭道: “我家奶奶氣的受不得,那裏還有心情去喫晚飯!就叫我隨着到奶奶這邊來,別說我們家奶奶餓着,連我還餓着呢!”洛珠笑道:“這卻何苦來呢!別要氣着餓着,明兒又叫那裏不爽快了;胡亂在我這裏喫一碗罷。”又叫小丫頭: “到外面房裏同我家丫頭們喫去。”
寶書聽說,即在洛珠對面安放下碗箸,擺了座頭,回身笑着來拉蘭姑道: “娘不要聽甘先生的說話,他不過激着哥哥用心罷咧。那裏哥哥就這麼不好!今日我尚同他說的,明年父親若許我去考,我和哥哥一道兒去。倘能僥倖,我們兄弟一齊進了學,也使父親同太太們歡喜。哥哥還答應着我同去,他既有心同去,難道不曉得用功麼?娘不要傷心,包管哥哥明年進了學,中名舉回來。我怎能及得上哥哥!”
蘭姑見寶書語言婉轉,也笑了起來,一把摟住他道: “好乖兒子,能於應着你的話,豈不好麼!我並非妒忌你比森兒好,巴不得你強宗勝祖,也不枉你的亡過母親生你一場辛苦,我們受他的一番囑託亦可無愧。我是恨森兒不肯學好,將來難有收成。”說到這裏,眼圈兒又紅了。洛珠笑道: “好在他們總是你的兒子,寶書成人,你也喜歡;何況寶森並非不會成人!”便近前同着寶書拉了蘭姑入座,又切實的勸了一番。飯畢,蘭姑作辭,洛珠又與政清,寶書親送他回房。
此時森哥兒早隨着奶孃睡了。洛珠閒話了半會,方帶着他兄弟回來。次日/寶森清晨即躲入書房,至薄暮始回,因恐蘭姑責罰着他。一連數日,均是如此。蘭姑亦暗中歡喜:果能知道畏懼,從此用心精進,雖然趕不上寶書,亦有可望。外面卻不露聲色,也不去理他。
一日,甘霖爲友人邀去夜宴,午後即早早的放他們下學。各家公子先自回去,寶森、寶書隨後捧着書包也同出了角門。迎面碰見伺候書房的小廝,在明巷裏手內拿着一隻小鷂兒,逗着他接食銜花的玩耍。寶森便停住腳步觀看,問道: “你這隻鳥幾何處買來的,倒好耍子,送了我罷,我紿你錢。”小廝搖手道: “一隻鳥兒能值幾何,哥兒愛他只管拿了去,還要給錢麼?我理當送與哥兒。無如上面曉得了,要說哥兒好好的讀書,你們將這些鳥兒引誘着哥兒分心,豈不累我捱打麼?現在外面多得很呢,哥兒叫值日的買去,那怕買一百只回來,也不干我的事。我這一隻卻不敢給哥兒!”
寶森聽小廝說得有理,又愛這小鷂兒好玩。明知新買回來的沒有他這鳥兒教的馴熟,不禁舊性復發,冷不防的將鷂兒在小廝手內奪過道: “既說送我,就多謝你!若怕上面曉得,說我親自買回來的,也就沒有你的事了。”說罷,轉身一溜煙的跑去。慌得那小廝也隨後趕來道: “哥兒慢跑,這一來定要坑累我了。我怕趕到老爺太太面前,我總要討回這隻鳥兒的!”寶書見小廝着急,亦搶行幾步,扯住寶森衣袖道: “哥哥這是什麼樣子,少停娘見了,又要生氣。再則,小廝們的東西,拿他的不合情理,瞧我的面子還了他罷。明兒到外面多買幾只回來,也是一般好玩。”
寶森搶得這鷂兒到手,正在一團高興,見寶書趕來攔他,便沉下臉來道: “你管我什麼,你說拿小廝的東西不合理,我生性最愛搶他們的物事。上面曉得打着我,並不打你,我自有親生孃的,自有娘來管我,幹你的屁事!”說罷,摔脫了衣袖,一徑揚長而去。寶書聞寶森所說,分明說他是沒孃的孩子,幾乎氣下淚來,亦冷笑道: “你還他也好,不還他也好,真正不干我事,也犯不着說出這些話來。”便回頭回小廝道: “他既已搶去,你趕也沒用。你買着幾個錢兒,我明兒給你罷。”小廝見寶森去遠,無可如何,只得噘着嘴咕咕噥噥的走去。
寶書亦轉身回後,仍先到方夫人,蘭姑兩邊去過,即回至洛珠房內,坐在一旁流淚。洛珠不知情由,忙走過來詢問。寶書不發一言,反嚎啕大哭起來,倒把洛珠嚇了一跳。雙喜和奶孃也一齊近前問長問短,寶書更外哭個不止。洛珠道: “這孩子平時從沒有這般形相,今兒沒是受了先生的委曲。雙喜你可到外邊問小廝們聲,就明白了。”雙喜聞說,連忙來至留春館,尋得那個小廝細問根由。小撕料瞞藏不過,便從頭說了。雙喜回到房內,回明洛珠適才的事。洛珠道: “森兒還是這般無賴的脾氣,怪不得他娘生氣。寶書勸他亦是好意,他反出口傷人,也不知話的輕重。好兒子你不要理他!”即將寶書拉到膝前,再三的撫慰了一番。雙喜早舀了水來,替他重新洗過頭臉,寶書方慢慢的停住哭聲。洛珠又叫雙喜哄着他到外面去玩耍。
再說寶森喜孜孜的將小鷂兒藏在袖中,回後見蘭姑不在房內,便取出來交與小丫頭慶兒道: “代我收在你房裏,不要給奶奶見着,我到太太那邊去了。回來叫鳥兒變着戲法你看。”慶兒接過來,拴在房裏窗欞上,先將些食來逗着那鳥兒銜取。誰知蘭姑平日養的一隻白獅貓兒,在地下走入,見窗欞上有隻鳥兒,便虎也似的撲將上來,一口將鳥兒咬住。慶兒慌忙來打,那貓兒早已連跑帶跳出外去了,嚇得慶兒似雷打一般,呆呆的望着外面好半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恰好媚奴正在房前經過,聽得小丫頭的哭聲,忙進來問明原由道: “奶奶這幾日纔有點喜歡他,又弄這些東西到裏面來淘氣了。你不要害怕,少停哥兒問起這鳥,你就說我恐奶奶見了生氣,將鳥兒放了。”慶兒見媚奴認了過去,方纔不哭道: “好姐姐你是知道哥兒性格的,他不敢和你們怎麼,我們若有半點錯誤,他罵着不算,背地裏也不知被他打了多少。好姐姐,停歇哥兒問起來,你千萬不要改口。”媚奴笑道: “難不成我還騙你麼,天大的事總有我去承當。你隨我到奶奶房裏將地下掃一掃兒去。”
現在府裏的一班大丫頭如媚奴,綠鶯等人,久經發出去配了家丁,因他們自幼在府中伺候,各事熟習,給他們配了人,仍然叫到裏面當差,領帶這一起新挑上來的小丫頭們,每月的工價即照僕婦們開發。又因媚奴是見着寶森生長的,蘭姑即叫他管着哥兒,免得自己時刻操心。所以媚奴才叫慶兒推說是他將鳥兒放去。
適值媚奴帶了慶兒去掃地,寶森已由上面下來,進了房不見鷂兒,只見拴鳥兒的一根線尚掛在窗前,急出來尋慶兒,追問那鳥兒的去處。卻另有一個新進來的丫頭名叫五福,坐在外面看屋子,望着寶森冷笑。寶森忙問道: “你可曾見着我的鳥兒?”五福偏與慶兒不睦,便細細說明,又道: “我勸哥兒就這麼歇了罷,既有媚奴姐姐承認過去,哥兒倒不要問出晦氣來。”寶森被五福激了幾句,頓時眼圓眉豎,早將懼怕蘭姑的心拋於腦後,遂大聲道: “這是什麼話!明兒這屋子裏殺了人,只要媚奴認過去,即沒有事了?不過因他見着我們生長的,是個舊人,凡事尊重他些,他而今倒想挾制我了。他既承認過去,我就和他要這隻鳥兒。還要打着慶兒,叫他說出實話來才罷。”五福見寶森發急,怕的連累到自己身上,忙躲了開去。
媚奴在房內早聽得寶森喊叫,即走出道: “哥兒別要着急,鳥兒是我放去的,我明日叫人買兩隻來賠你。”寶森不由媚奴分說,仰着臉喊道: “而今這屋子裏亂霸爲王了,任他什麼事,只要有個尖兒出來遮蓋,還分什麼主子下人,猶當我不知道麼。我只打着慶兒要這隻鳥兒,天下人賠我的都不算,必得這屋子裏的正經主兒說了,我方罷休。那些自命半邊主兒的,我還沒有眼看呢。要想挾制着我,除非去做夢!”
媚奴聽了寶森的一番話,早氣的哭了,道: “誰是半邊主兒!你纔是這屋子裏小主兒呢。我們一千歲總是個奴才,尚敢去挾制小主兒麼?”又推着慶兒道: “你送給哥兒打去,看他怎麼打死了你,就是打死你,這隻鳥兒也沒得活。”寶森果真尋了一根門閂來,要打慶兒,嚇得慶兒抵死的抱住媚奴不放,又哭了起來。
正鬧得沒開交處,蘭姑早走進屋內,見衆人鬧作一團,即忙喝住,細問情由。媚奴遂從頭至末告訴了一番,又給蘭姑磕頭道: “媚奴蒙奶奶恩典,叫照察着哥兒,淮知哥兒倒說出這番話來,媚奴卻當受不起。從今再不敢管哥兒了,今兒先給奶奶告罪。”蘭姑聽完,直氣得遍身發抖道: “你這下流不堪的畜生,前日甘先生那般說你,我即要打你一頓,因太太說了,才放你過身。只當你由此悔過,用心讀書,力改前非,那知你還是這般下流,爲了一隻鳥兒,鬧得驚天動地。與其你日後落在人後,不給我掙臉,不如今兒打死了你,倒還乾淨!”便回身取了戒尺-,拖過寶森的手來就打。
寶森被打得急了,便道: “娘打我是應該的,無如此時是爲的得罪了媚奴,?娘纔打我。須知媚奴不是我的娘呢。”蘭姑道:“媚奴是我叫他管着你的,他既奉母命,可知即同你的娘一般。你看不起他,即是看不起我。現在一點點年紀,倒眼兒內沒有了我。你長大成人,還了得麼!”說着,那戒尺打下去,分外力重。
媚奴見打得寶森利害,反自悔不該冒失的回了蘭姑,有累哥兒捱打,遂雙手托住戒尺道: “奶奶請息怒,今日若因媚奴打了哥兒,反使我過意不去。且饒過這回,下次哥兒再要淘氣,任憑奶奶怎麼打着,我不敢插半句口兒。”蘭姑見媚奴前來勸他,便用力推開媚奴道: “你以前管他倒是正經,我卻感激你。此時你又來勸我,分明你有心作釀他不得成人了!你在我身邊多年,該深知我的性格,不要引得我給你設臉。”又對衆小丫頭道:“你們聽着,如有人多事,到太太那裏去報信,我知道了,定然打個半死!”
媚奴見蘭姑動了真氣,不便再勸,反退後一步,使個眼色與小丫頭們。內中有個丫頭略會其意,緩緩的退到門外,掉轉身飛風往方夫人這邊來報信。恰值小儒也在上房,即同了方夫人前來,到了蘭姑屋內,見蘭姑臉都氣青了,喘吁吁的不住手舉起戒尺往下亂打。寶森被打得蹲在地上高聲叫哭。
方夫人忙上前止住蘭姑道: “好好的爲什麼打着森兒?自己又何苦氣的這般形相!”蘭姑見了方夫人進來,即拋下戒尺,立起身嘆口氣道: “太太再不要提起,今兒我定見打死這畜生,方泄我胸中氣忿。”便將寶森如何爲鳥兒淘氣的話說了。方夫人道: “若因這隻鳥兒的原故,打他幾下兒,警戒下次,也犯不着要打死了他,自家動這樣的真氣!”蘭姑搖頭道: “太太不知這其中的細情。”’又將媚奴如何管他的事說明。
小儒在旁聽了道: “豈有此理!我只當單因這隻鳥兒起見。原來還挺撞他母親,好挾制媚奴下次不敢說他,何能容他到這般地步!”小儒話未說完,早被方夫人一口氣將小儒推出門外,笑道: “原是同了你來勸着人家的,沒有叫你來挑禍。你快到外邊歇着去罷!”引得房內一班丫頭們都笑了起來。小儒亦笑着走去。
方夫人又轉來勸蘭姑道: “兒子雖要管教,也不可過於任性。究竟他是個小孩子家,心內急切轉不過機來,縱然打死了,亦是徒然。須要細爲數說,使他心地明白不該如此,那就好了;”遂將寶森叫至面前,正色道: “你今年已長成十一歲,也不算小孩子家了,難道平日念過的詩書,你總忘卻?生身之母都可挺撞起來,尚成個人麼?你去心裏仔細想着,可該是不該?即如媚奴管你,亦是你母親之命,你依着媚奴的話,猶如孝順你母親無異。或者媚奴是個小丫頭們,猶和你一般見識,可知他比你大着雙倍有餘的年歲呢。”
正說着,洛珠同寶書亦走了進來。洛珠見方夫人在此,便笑道; “我早知大太太在這裏,也不急急的趕了過來。既有大太太這位救命星在此,森哥兒亦不致喫苦了。”方夫人笑道: “沒說你這做調停的人來得遲,倒反取笑我起來!”洛珠笑着坐下道:“森哥兒不要罵我的話,卻怪不得你娘生氣,時常的打你,實在你亦算會淘氣的。”便將寶書下學的時分,如何與寶森鬥口,寶書又如何氣得哭的話說了一遍。
蘭姑聽了道: “寶書比你小了兩歲,偏能分着上下,勸你將鳥兒還了他們,生恐你拿了他們的東西,小撕看不起你,可知亦是好意。你反出口傷他,就此一件,你這畜生即不明好歹!”又向方夫人道: “太太還勸我不要只管打他,看他這般行爲,叫我怎生耐得下去?”
寶書以前隨着洛珠進來,聽洛珠說到日間的事,他即思上來攔阻,又因均是尊長,不好插嘴,只得垂手站在一旁靜聽。此際見蘭姑又要責罰寶森,便不慌不忙的走至蘭姑面前,雙膝跪下,回身指着洛珠道: “娘只知今日哥哥與我鬥口,不知哥哥往日待我的好處。諸位叔叔家的哥哥們,或有的在館內欺負着我,哥哥不知則已,他若見着,恨不得和人家拚命,都是讓着自己兄弟。今兒哥哥既搶得鳥兒到手,正在高興,我即去攔阻,他自然生氣。我若緩緩的去勸說,哥哥必然聽信。想起來總因我冒失,累了哥哥。”即彎腰在地下拾起戒尺,遞與蘭姑道: “娘如要打哥哥,諸先打我,情願替哥哥受責。沒說此事因我而起,即因別的事故,自家兄弟亦當代替哥哥。”說罷,一頭滾到蘭姑膝前,先自哭了。
屋內的衆人聽寶書一番話說完,無不點頭嘆息。蘭姑已不禁淚如雨下,一把攙起寶書,摟在懷內,指着寶森道: “畜生,你可見着麼,他小小年紀,即曉得這些禮數!你雖出口傷他,他偏不記恨着你,此時猶欲代你受責。你枉長了十一歲,就應該羞死愧死!”
寶森起先被方夫人教訓,業已懊悔萬分,不應爲了媚奴有傷母親之心。現在又見寶書跪在蘭姑面前,願代他受貴,不由得良心發現,忙走過來亦跪下道: “娘不要生氣,總是我不好,一時胡塗不明道理。從此當痛改前非,用心讀書,替娘掙氣。若再犯前情,任憑娘怎麼處治,雖死而無怨。”說着,亦哭了。蘭姑道: “你尚知道自己的錯處麼?以後果能立志上進,纔算個人,不要口是心非的哄着我!今日當着太太和聶姨奶奶在此,你若再習下流,我也不來管你,只不認你是我的兒子,你也不用將我作親孃看待。其餘我也沒的說了。”
方夫人笑道: “好了,娘兒們和事了。森兒既知悔過,必然學好,今兒總看寶書的分上。媚奴可服侍你們奶奶梳洗,我帶了森兒到我房裏喫飯去。”便起身攙起寶森,代他拭了眼淚;又邀着洛珠同行。洛珠亦笑着攜了寶書一齊出來。這裏媚奴早取了水來,與蘭姑重新勻面攏頭,又擺下晚飯,伺候蘭姑喫畢。
方夫人將寶森帶回自己房內,又切實訓教了—番。洛珠亦在旁勸說。寶森此時早經輸心貼伏,惟有唯唯應答,毫無違拗。方夫人又留着洛珠、 寶書同喫了飯,即親送寶森倒來。蘭姑道:“爲了這畜生,倒有累太太走來走去的,我甚覺不安。”方夫人道: “只要他們學好,我也歡喜。這卻算什麼呢!”又坐了半會方去。蘭姑覆在燈下懇懇切切的數說了寶森一場,始各自安睡。
次日黎明,寶森便起身,催着奶孃代他梳洗,即往留春館去。晚間回來直讀到三更以後,尚不肯去歇息,逐日如是,決無間斷。蘭姑亦暗自稱奇,見他每夜讀得辛苦,倒不忍起來,交過三更,即催他安歇,反要蘭姑催過數次,寶森方隨了奶孃去睡。一連數月工夫,學問大進。雖未及得上寶書,較之以前,竟有霄壤之別。
甘霖亦歡喜非常,又請了小儒過來道: “寶森近日大改行爲,非復從前可比,加以學業騰騰上進,真乃府上德澤所致。明歲春間,竟可同寶書一起回去應考了。”小儒回後,將甘霖的話說知衆人,無不欣然,惟有蘭姑格外喜悅。小儒便擇定二月初旬起程,又與方夫人商議,親送寶森,寶書兩人回去赴考,藉此好盤扶紅雯棺木入祖塋安葬。
方夫人因他兄弟們年幼,初次出門,即派了奶孃同往,又派着阿瑤、雙喜與媚奴夫妻兩對成房男女家丁,以便沿途服侍。到了起身前兩日,小儒親赴鄉間,將紅雯棺木請起,另僱了一隻大船安放。方夫人又擺下酒席,代寶森,寶書餞行。蘭姑和洛珠兩人心內又喜又愁,喜的是他兄弟們居然能回去應考,愁的是年紀尚幼,迢迢遠出,雖有小儒同行,究竟平日一刻總沒有離過身旁。便在席上千叮嚀,萬囑咐的,叫他兄弟們沿途保重。又重託媚奴,雙喜與奶孃等人。
是日清晨,寶森,寶書更了衣冠,先到家神祖堂前叩頭,然後即與方夫人等辭別。小儒又領着他兄弟至外面,與從龍等人作辭。方夫人, 蘭姑,洛珠直送至廳前,見他們上了轎,方纔回後。小儒又派梁明帶了十數名粗細家丁相隨,到了城外下船,即吩咐開行。一路風帆,毫無耽擱。
這日已抵杭城,小儒先着梁明上去打掃屋宇,隨後帶着寶森兄弟登岸,進了住宅。小儒即在中一進住下,後面叫奶孃們與兩個哥兒同住。次日,便去拜見冷桓,朱彭庚,並各處親族。目下冷桓已升任浙江藩司,聞得小儒回來,即忙着與彭庚一齊前來答拜,又請了小儒父子過去盤桓。冷桓深愛寶森,在席間,即託朱彭庚爲媒,將所生一女,名喚冷豔芳,今年十二歲,欲許配寶森爲妻。小儒亦素重冷桓爲人,況彼此門楣又甚相當,便一口允許。先擇吉納聘,俟回至南京,再行大禮。過了一日,小儒將紅雯靈柩入了祖塋,又多請僧道追薦,忙忙碌碌。
縣試早有了日。期,小儒即代他兄弟報名赴考。縣府雙試,寶森,寶書俱名列前茅。接着學院按臨,寶森高高進了第一名文生,寶書進在第十名上,把小儒直喜得眉開眼笑,十分高興。冷桓夫婦亦歡喜異常。衆親友聞知,都過來道賀。小儒不免酬賓宴客,料理他兄弟們前去迎學。又差了一名家丁回南京去報信。各事已畢,早是五月下旬。天氣漸漸炎熱,小儒亦懶於出門,終日惟督率着他兄弟兩人用功,以備秋風一戰。到了錄遺日期,寶森、寶書俱有了名字。
轉瞬八月初八日頭場,小儒親送他兄弟們進場,一連三場考畢,小儒看了他兄弟的文字,人爲讚賞。冷桓、朱彭庚也過來要他兄弟文字觀看,同聲道:“當時名宿老手所作之文,亦不過如是。真正家學淵源,令人佩服。”小儒笑道:“那裏就能如此的好法,二位未免過於謬讚了。所幸文字還作的不錯,碰他們的造化罷。”
交到放榜之期.報子報到陳府,寶書高中了第八十名舉人,樂得小儒心癢難撓?比自己少年得科名的時候尚加倍喜悅,重賞了報子等人。寶森卻沒有中,因見寶書中了舉,分外羞奮,反是小儒極力安慰道: ”今科不中,非你文字之咎。況你年紀甚輕,再加磨礪之功,下科可期其必成。”冷朱兩府得了信.早過來道賀。隨後合城文武鄉宦,均來賀喜,都因寶書不過十齡幼童,竟能早捷,莫不羨慕稱揚。
小儒又帶了寶書到紅雯墳前祭掃,暗暗通誠道: “寶書中舉。你在九原早經知曉,也不枉你在生一場,留下這一點骨血,替你掙了臉面!你尚須保佑他春闈連第,好代你重請誥封,以光泉壤:”祝罷,觸起前情,紛紛淚落。寶書早巳哭倒墓前,哀哀不止,被雙喜和奶孃從旁勸住。小儒即去與冷朱兩府作辭,預備起程。衆人自然又有一番餞送。
隔了數日,已到南京。小儒父子一同上岸,到了府前下轎,早見從龍等人接至廳前,先向小儒道賀,又拉着寶書誇獎不已,小儒再三謙讓。回至後面,見方夫人等齊在中堂相待。他兄弟兩人,忙上前給衆人請安。蘭姑見寶森未中,心內雖覺得懊惱,因他業經進學,又有小儒前月的信回來,說他文字甚好,惜乎以額滿見遺。下科定然有望;況寶書已中.自己也覺歡喜,便與衆人都圍着寶書問長問短。
方夫人即叫他兄弟回後.換了衣服歇息:小儒又說列冷家結親的話,並冷豔芳如何有才有貌。方夫人笑道: “饒他女兒怎麼千姣百媚,腹中淵博非凡,我家哥兒也不弱似他,倒被他揀得個現成的好女婿了。幸虧他家只生了一個女兒,我家寶書已做了王府女婿,不然兩個都要被他揀去呢。”說得一堂的人.皆大笑起來。次日,本城官紳以及各家親友均前來道賀。小儒即忙着開筵請客,直鬧了半月有餘,方纔清閒。便來和從龍等商量,來春不欲令寶書北上,一則年力甚幼,恐受不慣沿途的辛若‘二則寶森若僥倖下科有分,讓他兄弟們同往,有個夥伴。從龍等人齊聲稱善。寶森此番回來,益發晝夜攻苦。
暇時小儒又寫就兩封書函,意在差人前赴寶徵,寶焜兩處投遞。恰好他兄弟們都先後有稟啓回來,各人總請了三個月假期,並帶着家小一起同回,大約正月中旬俱可抵到南京。因來年二月,方夫人四十整壽,又因父母同庚雙壽,所以預先請假回來。從龍等人亦商議着,在小懦夫婦雙壽之期,必須大大熱鬧一番。
未知小儒與方夫人四十雙壽若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十 回 演梨園繡闥慶生辰 開家宴留春獻祥瑞
卻說二月初五日乃方夫人四十整壽;又與小儒同庚,小儒的生辰卻在秋間。雲從龍即與王蘭等人商議,不若將小儒的生日併攏來,和方夫人合做雙壽。又議定: “本日總有外客親友,即讓小儒做了東道。隨後我們輪流的補做,日子又寬展,人又消閒。”衆人齊聲稱是。
適值寶徵與朱姑蘭,寶焜同着甘潔玉均請了假期,於正月中旬先後趕到南京,米與父母祝壽。前數日,甘露和賽珍小姐亦從山東回來。原來甘露去歲秋間護理本省臬篆,在年內即卸了事。因方夫人壽期,且不即回任,也請了假前來。方夫人見了甚爲歡喜,難得兒媳雙雙,女兒女婿俱一齊回來。況且兒媳均有多年不見。今番姑蘭又帶着滬生同回,系初次見面。滬生又長得英奇韶秀,方夫人疼愛異常。寶徵、寶焜亦初見寶書,因他童年發達,莫不誇羨。寶森、寶書亦與兩位兄長怡怡敬愛。
方夫人回想少年時候即受丈夫封誥,直至一品夫人。如今兒婿皆已出仕,連兩個幼子總非白衣,又有長孫滬生。自己不過才四十歲的人,眼見富貴一門,兒孫成立。將來曾元繞膝,可以預卜,不覺喜形於色。即叫人將自己住屋後兩進打掃出來,安頓兒媳們居住。
陳仁壽也由江西差人回來,代兄嫂慶祝。冷朱兩處亦有人來。現在府裏頓添了上下數十餘人,更加熱鬧。
半月之前,兩邊收抬的十分整齊。園子裏到處俱張燈結綵,仍將留春館前搭了戲臺:預備女客們起坐。正宅內由大門直至後進,均用五色彩篷遮蓋,下面全用一色大紅猩猩氈鋪地。綠野堂上設了壽堂。這邊男客們是請的王蘭,祝伯青、江漢槎、馮二郎四人接待。園子裏請的江素馨,洪靜儀、程婉容,祝瓊珍接待衆女客們。兩邊照應各務、仍系梅仙五官兩人。小儒早約定雲從龍和琴官,齡官在紅香院小飲。裏面方夫人是聶洛珠等人陪着。在正宅後一進內,亦叫了兩個小戲子去吹唱。內外佈置已定,,早有各處紛紛來送壽禮。—遠路的甚至年內即送了過來。
到了初四日晚間,寶徵兄弟們在壽堂擺下酒筵,爲父母預祝,兒媳更班進酒。隨後甘霹與賽珍也上來進了酒,分着兩旁侍坐。一堂骨肉分外增歡,直飲至三鼓方止。
次早,合城文武各官由制臺將軍以下皆親來祝壽,王蘭等人分頭迎送不絕。內里程婉容們亦在留春館款待着衆位夫人。少停,兩邊開鑼演戲。午筵散後,男女賓客始紛紛作辭。所有幾家世交至好,仍留着用了晚宴,忙至初更以後人方散盡。
王蘭等四人換了便衣,即齊到紅香院來;小儒尚在那裏傳杯痛飲,見王蘭等進來,便起身讓坐。王蘭道: “你們好樂呀!這裏又清閒、又自在,我們忙了一日,腿肚子總好挺直的了。小儒今兒是生日,也還罷了。在田也躲在此間,未免可惡。”從龍笑道: “我有苦衷,不能與你們分勞。合城的官,除卻制臺將軍,其餘皆是我的舊屈,我若在外面,他們如何便於起坐?不然我亦理應在外陪客。今日卻偏勞你四人,我這裏親送一鍾,代諸君澆乏。”遂出席,各人敬了一杯。小儒也笑着與他四人把盞。二郎即在小儒對面坐下道: “我要彎彎腿兒!別的我倒不怎麼,就是這一日的衣冠將我束縛夠了。”王蘭,伯青、漢槎亦挨次坐下,又飲了兩巡酒,進了點飲食,各自回後歇息。
來日又補請了一天客,即是從龍等人輪班代小儒做壽。裏面程婉容爲首,與衆位夫人請着方夫人在留春館飲酒聽戲。接着,巴氏等人也公請了一天。內外整整宴會十餘日。寶徵們因假期將滿,即料理起身,衆人又代他們送行。小儒待兒媳們已去,即檢點所來的親友,恐有未到之處,遭人見怪。
一日,與王蘭、二郎正在廳旁小書齋內查看往來的號冊,見琴官等六人穿得衣冠齊楚的進來,向小儒們請安。小儒不解何事,忙笑問道: “無故的忽然行起禮來,是什麼緣由?”琴官道: “我們自從由京中下來,蒙恩收留在府裏數年,甚爲感戴,理應終身伺候,還報答不盡。無奈這唱戲的生計終非長策,年內我們即商量着大夥兒湊得若干,合本去做個小買賣,再能娶房家小,立下門戶。罷罷,爲人在世一場,也有個收梢結果。去冬即買下幾名孩子們在班子裏,以補我們之數。內中惟有齡官兒他願意在陳大人府裏當差。玉兒日前已求過祝大人,在那邊府裏幫着小癯照料外務。我與蘭官,春官、松兒皆情願出去,總望衆位大人們格外成全。受恩之處,容來生犬馬再行報答。”
說着,又欲請安,被小儒拉住道: “你們既有志自立,我們豈有不成全之理!沒說你們還買下幾名孩子補數。只要他們能唱戲,不是一樣的麼?即是你們去了,唱不成戲,也無大不了的事。但是你們自幼即賣入班子裏,現在去做什麼買賣?是你們按行的生業,怕的弄到後來,資本折完了,倒進退兩難。而且各立門戶,又要討房家小,談非容易。我想你們這幾年積蓄縱有無多,別要上了馬兒不得下騎呢。既然齡官,玉兒願在我與伯青這裏,他們兩人不須交代。卻代你等四人通盤打算下章程,在此我們府裏的閒屋不少,應辦的事件又多,那裏就安插不下你們。再將各府裏的大丫頭髮出幾名來給你等爲妻,可知這麼一來,你們既可節省,又有安身之處,強似在外面另開生面。不過在府裏委屈你們些兒,不比出去散樂。你們自家想去,看可使得?”
王蘭、二郎兩人亦痛贊琴官們很有見識志氣,又道: “小儒想的章程甚善,你們就這麼好,休要三心兩意的錯定了主見。”琴官等人聞小儒仍肯收留他們在府內當差,又給丫頭們與他爲妻,就是出去都不得這般順便。而且他們亦深知小儒們待下寬厚,也捨不得離這府中。起先恐小儒們不行,所以約齊了上來告辭,試探口氣如何,再作商量。今見衆人都肯收留,豈不歡喜!忙一齊近前拜謝,又回身領了那幾名新孩子進來叩見。
小儒見這幾個孩子卻也生得俊俏,便與王蘭、二郎計議,將班子裏仍選出六人爲首,即不用改這六豔堂的名目。二郎道:“何妨把班內的孩子全數叫來,我們當面挑過呢!”琴官聽了,遂去將一班孩子們叫至,總齊集廳前。小儒着人請了從龍、伯青、漢槎過來,說知此事,無不稱好。便大家公議,挑選出內中大如意子、小如意子,兩人姓石,本是同胞兄弟;又挑出新來的方汝官、杜四官;與舊日的金鈴,玉寶等六人爲班中領袖。先將琴官等四人移到半村亭內暫住。安排已定,琴官即帶着一班孩子退出,自去料理。
玉兒便搬向祝府中去了。小儒又叫人將齡官的物件搬到正廳旁廂一間屋內住下,即派他稽查府中雜務,並一切往來的檔冊。
過了一日,自然分派了琴官等四人的執事。又在衆位夫人房內挑了幾名大丫頭出來,與他們爲妻,亦照府裏成雙的僕婦月費支紿。從此琴官們有了安身之地,不須細說。
惟有齡官自派了稽查責任,他寸步都不離府中,小儒更加喜愛。此時已交四月,天氣日暖。這日,小儒早起,信步走從齡官房門外經過,聽裏面寂靜無聲,探身見齡官伏在桌上寫着什麼,便不禁走了進來。齡官見是小儒,忙擱下筆,起身垂手退在一旁。小儒笑吟吟的走近桌前,見齡官臨的一部玉煙堂法帖,筆畫甚爲端正,笑道: “你倒有心用功學字,又寫的頗好,可羨,可羨!我見你逐日總坐在這間屋裏,足不出戶,別要悶出病來。閒着大可到園子裏逛逛去。可惜你而今在我府內,反不如以前我們見了面倒可談談笑笑,你也過於拘謹。沒見小癯,五官兩人,我們見着了皆隨便說話的。”說着,即在齡官的座位上坐了,又四顧無人,叫齡官也坐下,好說話兒。
齡官道: “你現在是我的主兒了,那見有主兒坐在這裏,我們不在旁侍立的。人家見了,也不成樣兒。”小儒便抬身扯了齡官在身旁一同坐下道: “你是願意在我府裏的,沒有人勉強着你。我又沒有擺出主人身分,你如今反和我生疏了,是何情理?”齡官原因小儒待他與衆不同,才情願在小儒府裏。又恐小儒要循現在主僕的名分,故而各事總依着規矩而行,以觀小儒的動靜。今番見小儒仍是待他往日的情形,好生歡喜,便笑溜了小儒一眼,道: “誰與你生疏?誰說你擺出主兒架子與我瞧的?倒底你是主兒,我是下人,名分總不錯的。今兒雖蒙你給我體面,還同平日一般看待,我卻不敢放肆。別要鬧大意了,你一時翻轉臉來,裝腔做勢的放下主兒面孔,我倒沒意思。還是自己謹慎點兒好!”小儒笑着恨道: “你實情可惡,橫豎說起來總是你有理,我也懶得和你鬥口。你可以不要同我鬧這些過節兒罷,今日特地來與你商議正經的。”說罷,便挪近一步,攜着齡官兒的手道:“我前日與伯青相商,紅香院後通着他園子裏那道耳門外,左邊本有屋子給看園的家丁們居住,右邊猶有地空着,意在把那些樹木伐去。尚可砌這麼十數間屋子,即將琴官們搬了進去,讓他們安頓家小,自由自便的。玉兒因與祝府相隔不遠,他也願意搬過去,同琴官們合住。你早晚亦有了家小,還是去與他們同住,還是在我這邊呢?因你有些粘牙,我不好專主,所以今日悄悄的過來問你一聲兒。”
齡官道: “我若肯和他們在一起兒,要在你府裏做什麼呢?此時是留下他們在園子裏住着,若前日搬了出去,難不成我也出去和他們同住麼?”小儒點首道: “你既不願過去,我即叫人將廳後西首五間大樓上下收拾出來,與你住罷。那裏本系堆置燈綵物件的,明兒叫他們搬到後一進樓上去。你不過一房家小,再添兩名用人,有這十數間屋子也很夠你居住了。又相離外面甚近,便於稽查。”齡官道: “隨你怎麼調排,其實要這許多屋子何用!有那樓下五間就是了,何須將樓上的物件搬來搬去的?倒是有用不着的傢伙器皿借與我使着,待我隨後添置齊全,再來還你。餘外我總可將就得去,別要又惹你說我粘牙了。”
小儒道:“那也使得,我就叫人將樓下收拾着,你揀個日子好搬了過去。至於一切應用物件,還要你置辦麼?我久經代你安排停當,算我送你的一分賀禮罷。你的新洞房,我總吩咐裱糊得格外華美,可好麼?昨兒已與沈姨奶奶商議定了,即將他房內大丫頭五福許配了你。五福那孩子很爲苗條,就是愛說幾句尖話兒,好在你的口頭子也還敵得住他,卻是天生就的一對好夫妻兒!”齡官笑了笑,正欲再說,忽聞房外有腳步聲音,忙起身走開。 小儒亦站了起來,迎至外面,原來是管園子的家丁見小儒在此,便上前回道: “留春館前芍藥花兒全開齊了,內中有幾朵開的甚大,顏色又不同。今早柳五爺見着,即叫請了雲大人們過來賞玩。現今雲六人們總在那裏,說是什麼吉兆,千載難逢的。又說此花叫什麼名字,小的卻未聽得清白。又叫來請爺趕快過去,還要到上頭回明太太們去呢。”小儒道: “那芍藥花每年總要開一次的,不過今年開得長大些,有什麼稀奇?他們也值得如此大驚小怪的。”齡官道: “若是比往年開的大些,亦系尋常之事,他們也不致說得這般鄭重。大約其中總有個原故,我們去見着就知道了。”小儒連稱有理,即着家丁先往上房稟報,便帶了齡官,由耳門走到留春館內,早見從龍等人都伏在欄干上,指手劃腳的在那裏議論。連琴官們都來了。小儒也走近欄前,果見芍藥田中一叢開了四朵比別的花枝高出尺許,方圓有冰盤般大,其色鮮紅欲滴,映着那日色尤覺可愛。花心總開得堆翻出來,每片瓣上有一抹嫩黃,湊成好似一道金圈,圍於花上。卻原來開的是四朵大紅金帶圍芍藥花。小儒見了,亦自稱奇: “此花輕易難得,真乃非常的吉兆。昔時揚州開了四朵金帶圍,即出了四位宰相。今日我們園內亦開着四朵,卻應在伺人身上?”
從龍等人見小儒前來,即一齊舉手稱賀。小儒笑道: “這座園子非是我一人的,既有吉兆,人人皆有,何以獨向我稱賀?而且我們不止四人,花即開了四朵,尚未卜此兆應於何人!”王蘭道:“小儒直至今日,仍是拘泥不通,我也曉得園子是大家的,尚待你此時來說麼?須知我們久經乞退之人,已屬置身世外,難道此花還應在我輩身上麼?乃是他等一班小子的預兆,若開得一朵兩朵猶難猜度,偏生不多不少的四朵,你又有四子,分明應在寶徵們兄弟四人身上,不問可知。”
小儒聽說,口內雖。自謙遜,心裏卻暗暗歡喜: “果然我有四子,此花開了四朵。者香之說,並非無理。這麼看起來,寶徵們將來總要顯達的了。”從龍道:“有者香這番解說,小儒可以瞭然明白。既然這四朵金帶圍應着四位郎君,小儒當如何設宴慶賀,方不負此花獻瑞一場,又可請着我們賞玩。若系別樣祥瑞,我們理宜先代你賀喜;無奈是郎君們的吉兆,未免使我等又羨又妒,必得你先請我們才合情理。”二郎點頭道: “在田所說甚爲公允,在我,的意見,這麼異常的祥瑞,只有一宴而已,尚覺便宜了他。”
小儒笑道: “你們不過變着方法兒,叫我請你們喫酒賞花罷咧!若說這番祥瑞即應在徵兒們身上,我卻不敢自居。派我做個東道,倒不妨事。楚卿反說便宜了我,請問我討的什麼便宜呢?”伯青即插嘴道: “並非我幫着楚卿說話,實在是你討了便宜。這種天大的祥瑞,人家求之不得。我們若有四個兒子,也不用人說,早經預備酒席請人慶賞,還要唱戲酬神呢。在田不過叫你明兒請着我們,似這般便宜,那裏去買。你猶要扭難推諉,連我總要說你太吝嗇了。”
漢槎亦笑道: “你們不必爭論,任憑小儒怎麼推諉,他都請定了我們。誰叫他生了四個兒子,無論便宜不便宜,只好委曲他喫的虧苦罷!”說得衆人都笑了起來,均說: “子騫這番話說的直捷痛快,想小儒也沒有得辯白了。”衆人正說笑着,見方夫人房內兩名丫頭出外,因方夫人已得了信,知道小儒等人必在外面,先着丫頭們出來說聲。小儒等遂起身避開。
方夫人即邀着衆位夫人至留春館賞玩,見了此花莫不嘖嘖稱讚,都說是寶徵兄弟們的吉兆,齊向方夫人作賀。方夫人亦欣喜非凡。晚間,小儒回後,便商議着備酒請從龍等人。次日,即是方夫人相請衆位夫人均在留春館內。
誰知這新聞早傳說出去,那些平時有往來的,便藉着過來道賀,兼代賞玩。即從來一面不識的,也假名託故的跟了過來。小儒反忙着迎送不迭,又要賠茶貼酒。
過了兩日,合城皆知,甚至有人雖知金帶圍的名目,生平卻未見過此花,總爭着前來觀看。小儒便懶於接待,又因是件祥瑞的事,不好阻擋,爽性將園門大開,任人遊賞,惟多派家丁們在園中照料。直至芍藥花事已了,方纔清閒。
小儒又央了五官繪出金帶圍的圖本,各處倩人題詠。又寫書通知寶徵、寶焜兩處。看官們可知這金帶圍的吉兆所應何事?恰恰應在陳小儒的四子身上。後來寶徵、寶妮兩人皆位列三臺;寶森於下科亦中了鄉榜單人,便與寶書同赴春闈,兄弟雙雙均登詞館,亦先後做到各省封圻火吏。小儒與方夫人俱年過耄耋以外,夫妻偕老,五世同堂。沈蘭姑亦享遐齡。
雲江祝王馮程六家的公子,皆英年發達,又彼此互結婚姻。從龍等人各臻上壽。梅仙,五官與琴官們一干人生了後代,小儒即設法替他們立下籍貫,教子讀書成名,重光門戶。
陳小儒等各家,均世代科第不絕。真乃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劉先達,尤鼐、祝道生等人死的死,滅的滅,甚至玷辱門庭,萬人唾罵,不比小儒們居官清廉,立心寬厚。後人又能法守繩循,不墮祖德,所以簪纓累世,富貴一門。誠所謂:
我今寄語世間人, 富貴功名漫認真。
金玉傳家終可盡, 祖宗遺德始能循。
風前桃李雖多致, 雪後梅花別有神。
莫道彼蒼疏鑑察, 善榮惡墮豈無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