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須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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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終須夢

作者:彌堅堂主人

第18回 能知足衣錦還鄉

《終須夢》四卷十八回,卷首目錄題“彌堅堂主人編次”,內封右欄署“步月主人訂”。彌堂主人的姓名履歷均不詳,步月主人亦未詳爲何人。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將此書歸入乾隆、嘉慶間才子佳人類小說。

署“步月主人訂”的小說還有《兩交婚小傳》、《五鳳吟》、《情夢柝》、《蝴蝶媒》、《畫圖緣》等,多出康熙、雍正、乾隆間。

本書據清坊刻本校點。

第一回 解籤詩指腹爲婚

詩曰:

邊理枝頭並蒂滋,天才國色系生成。

人間祥瑞無難遇,世上絲羅有可期。

太液芙蓉原解語,崑山美玉自輝奇。

也知緣分從前定,造化安排本不移。

話說皇明間,福建漳州府有一員外,姓康,名振業,系乙西科貢士,其爲人沉靜寡慾,不貪名利,懶於逢迎,性善交遊名士。嘗自思城市囂塵湫隘,卜築鐘山之下。其地尾南閩而首東粵,山熱之後聚止,水澤之所繞旋,鍾靈吐異,觸目成趣,號“海濱鄒魯。”嘗有六景爲記:

西塞鳴茄,河右望涕,蔀屋絃歌,

晴沙曬網,晚渡揚帆,登臺候日。

員外每日誌在高山流水,優哉遊哉,聊以卒歲,不以功名爲念。

時逢陽春佳節,城中有一千戶,姓蔡,名斌彥。其妻許氏與康員外系表兄妹,自幼嘗從員外讀書,性極溫柔賢淑,其詩雖未十分佳制,然體段亦諳練有素矣。一時蔡斌彥扳約數位知已駕言出遊芳草,實聞鐘山天后娘娘其神甚靈,有求必應,要往問籤信,求止男女。路經員外門首過,適值員外方纔出門,只見一簇官人,衣冠齊楚,蹁躚而來。中有一人,心曠神怡,打了一恭,嘻嘻問道:“員外近來無恙?山水之遊樂乎?吾諸兄弟特來拜訪。”屬目視之,乃表妹夫蔡斌彥也。員外慌忙陪了笑臉答道:“蒙屈高駕,有辱下顧,使弟草堂頓然生色,光寵何極。”拱了一拱,說道:“請入寒舍,略敘片時。”衆人道:“不來,不了。來則相擾,未免有妨員外安然自在之樂。”員外道:“說那裏話。”於是衆人遜讓而入,排行次坐。

獻茶畢,員外道:“我鍾之景至勝概,雖不比杭之西湖、蘇之虎丘,京口之金焦二山,然天造地設,幸有六景之奇觀,亦足以供騷人逸士之遊娛。今際此春光生媚,惠風和暢,正俺諸兄遊玩時也。弟有斗酒,藏之已久,容獻數杯,然後同諸兄觀山玩水,尋芳訪右,適我願兮。諸見以爲何如?”蔡斌彥道:“既有佳釀,且慢安排。弟有一心事未便,恐後不成。”員外道:“酒逢知已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兄有心事,何不向知已言之?”斌彥道:“實不相瞞員外與諸兄弟,內拙身孕有六個月,未知是男是女,聞天后娘娘顯靈,一來問卜,二來拜候。苦喫了酒,豈不是拜候之禮有失,而問卜之心有簡乎?”衆人拱道:“恭喜恭喜!”員外道:“不瞞列位,弟方纔出門時,也是存此虔誠。幸遇見諸兄,是以虔卜神心頓忘,而殷勤友懷忽生。今既有此同調相敬,神如有知,諒必降示。”衆人道:“敢問員外亦是積德在躬,要問麟兒之慶乎?”員外道:“生從其類,弟豚大耳,何足福祿?”衆人與蔡斌彥齊道:“員外如此過謙,教我輩何處藏羞?”員外即着家人捧盆水來,兩人盥沐淨口,彈冠整衣。員外要諸人同行,衆人道:“我行路腳痠,停一時來罷。員外請先步。”

員外即留諸友在廳坐喫茶,自己與蔡斌彥跑到天后宮。二人蔘拜畢,蔡斌彥讓員外先求。員外求得二十作宿亢金籤,蔡斌彥求得張月籤。隨即拜辭天后,歸在路中,彼此相語。員外道:“籤已求了,但此神機誰能解得?”斌彥道:“吾友姓鄭名棉園者,頗有偏竅,善會決斷吉凶,前年亦經考了府案批首。”正在較量間,卻到家了。

依次坐定,那姓鄭的問道:“這場喜事卜得何籤?”員外道:“弟妹夫說兄有默契,神明內蘊,能決玄妙幾微。敬賴三更之棗,一點頑石之悟,幸甚,幸甚。”鄭錦園道:“弟安敢當此褒獎。非敢雲百之中盡無一失也,但蒙過愛,敢竭鄙意一決。”員外即與之說得了亢金籤,錦園道:“恭喜恭喜!員外早晚定有懸弧之慶。玩其詩云:‘龍會明良在眼前,共飛萬里銀河邊。’蓋龍乃陽物也,陽非屬男乎?‘眼前’二字,那個不曉的,分娩緊了。”又問蔡斌彥求得何籤,斌彥道:“弟得了一枝張月籤。”鄭錦園道:“生國莫喜,生女莫悲,異日定作門楣之貴。兄休怪我說,此是女也。其詩云:‘廣寒宮殿右清虛,州州元精炤玉液。’夫廣寒宮乃月也,月屬陰,陰豈非女乎?‘右清虛’三字,其人必秀麗惠淑可知。”鄭錦園又笑了一笑,說道:“弟另有一異見偏斷,未知有當二尊意否?”員外道:“兄若等於庸俗之輩,平平無奇,何以異於嚼蠟之味乎?願傾耳異斷,以徵靈犀一通。”錦園道:“論此籤之意,似月老系絲已定了,着天后爲媒,籤詩爲憑之意。”二人正襟危坐而問道:“兄何以知道?千祈不要胡言哩。”錦園道:“非敢胡言,憑籤詩斷,試將員外二句詩道來。大詩之後不曰‘奮飛’,而曰‘共飛’,且潛龍在淵,飛龍即在天,而知飛在銀河,夫銀河乃張騫乘掛到牛女之處。想起來,豈非着你們兩人相共而得牛女相見時乎?矧蔡兄之詩說‘元精炤玉液’,愈見姻緣註定了。夫玉液乃裴航會雲英在藍橋之區,此故典諸兄豈不聞的?依弟愚見,此女後來有神仙精氣,此男後來有別重會,纔是此詩之意。”二人聽了半晌,亦有十分信服他,滿面笑臉起來。蔡斌彥道:“依他這說,俺不妨就指腹爲婚罷。”員外道:“豈蔡兄你便生女而弟便生男乎?蓋屬未必然之事也,弟安敢妄想爲哉!”衆人道:“即同生男,亦是舊媾兄弟,究何聽風於今日之盟乎?”員外道:“既然如此,就仗鄭兄爲斧柯罷。事若湊巧,便當重謝。”又對斌彥道:“你我二人務要指天誓,日後不可負約。”談了半日,而酒餚果品早已安排在廳,及坐席時,但見酒煙已微,花香已細,員外即叫家人將酒滋熱,餚肉漸漸更燒來。大家酣暢飽飲,獻酬交錯,直至上燈才散。正是:

未出母胎緣已定,御溝流出玄鍾成。

庸流能識天機事,撮合絲羅言語端。

是夜,銀河耿耿,明月澄澄,康員外不脫衣冠,擁坐在牀。驀然一鶴,縹縹渺渺,掠於西而東,忽而附於泥塗之涸轍,戛然長鳴。員外欠身起視。你知此鶴生得怎麼模樣?但見:

噩噩焉潤澤未羽,藹藹焉潔淨光華。翅如車輪長而美,身似玳瑁文而秀,頂若珊瑚彈而挺。渾包錦繡,遍胭脂。鳴一聲,哀一聲。渢諷然,若彈瑟琴愁漏水,嘵嘵然,訴衷泣怨東風。唬得人心忽忽,惹得人恨匆匆。既不是黃鶴鳴空,諒殊泣麟悲鳳。

康員外猛然驚覺起來,乃是南柯一夢。忽聽得房內呱呱生孩兒聲,員外慌忙入觀。見其兒生得形容俊偉。相貌魁梧,眉清目秀,一身渾包錦繡,遍體盡染胭脂,恍若夢中一鶴,不覺驚訝。急喚家憧取了文房四寶,靡得墨濃,將夢裏之事一一描寫,封藏書箱內。知此兒前途偃蹇,後來必然顯達。俟他長大,交他收管,足徵奇異。遂名夢鶴,字其祥。

過了四個月,而蔡斌彥不出錦園所料,果生女子。斌彥夫妻相議,說道:“我軍中人也,今幸天下無事。四海澄清,此女應運投生,名做平娘罷。”許氏忻然且莫題。

卻說鄭錦園,聞知員外生得是男,斌彥生得是女,喜驗他所斷不差。且錦園乃一腐儒書生,極是貪利的人,記得員外說事若湊巧,便當重謝,念念不忘,須索走一遭,報知員外。及見了員外說道:“天緣注定,合當行聘,以成婚姻。”員外道:“這事亦二家通知纔是。”錦園道:“弟與蔡兄道過了,他說今日清潔日子,不可愆期。”員外道:“姻緣也是好事,諒蔡兄必許諾。”乃辦了聘儀,文錦園到蔡家撮合婚媾之雅。其康家儀物之盛,蔡家歡喜之極,俱不消說。

且說鄭錦園正要往員外家討謝禮,慌忙至家,那知他妻亦生一男,叵口細目,骨露眉浮,腹大於胸,乃名鄭腹,字判軀不題。但不知員外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逃遷後家貧葬父

詩曰:

古來潦倒屬高賢,仁孝升聞虞舜編。

寥莪有詩寧可續,陔華欲補不成篇。

既悲家業盡遷棄,復苦(廣先)椿永隔天。

石硯楊花點點落,那知孤子淚無邊。

卻說康員外,既得了麟兒,定了婚禮滿面風光。嘗時請客,每抱夢鶴在席上。那一日,芍藥呈“麗色黃鵬喚花朝”之景,請了諸友在堂開懷暢飲。夢鶴隨在膝前,時已有五歲,諸客觀他靈敏,有一人把手中所執之扇,戲而問之說:“小兒,你曉的這是什麼扇?”夢鶴道:“是鱟殼扇。”客雲:“與你對來。”夢鶴順口對雲:“虎皮裙。”席中稱其明敏。及席中做酒令,一客斟滿滿一鍾酒傳令,要席中各人俱執席中所有之物,不令人知,名謂“傍燈過徑”,有燈免罰酒,須將酒捧過,不是燈罰酒一杯。滿筵之人開手看時皆非燈名喫酒,至員外錯愕無物,那知夢鶴夾一魚目。持與父親免罰。衆人問員外:“如何是燈?”員外不曉解說,夢鶴即應雲:“魚目夜光,豈非燈乎?”滿席之人無不嘆奇,對員外說道:“五歲孩兒有此豁達穎悟,真所謂名家之駒。此君家餘慶所積也,可喜可賀!”員外道:“黃口小兒,自愧劉景升子耳,何足當諸公稱譽也。”正在談笑間,聞那綠楊樹裏杜宇啼,聲聲道:“不如歸去”,衆人大笑道:“酒好罷了。禽鳥亦知俺醉,叫俺歸去。”惟員外聽得,心懷挹鬱,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衆人道:“兄胡爲聞杜鵑之聲不樂?”員外道:“吾聞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夫‘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此鳥乃四五月才啼哀至流血,今反了常理,而在此三月啼,毋乃國家有變乎?”話說未了,俄頃聞兒女之聲,或叫苦的,或叫慘的,或哀或哭,員外傾耳聽,也不知何故。猛見一人走將來。氣沖沖,把一隻手擺一擺說:“不好了!不好了!快走快走!朝廷被奸臣賣弄,惹數萬海寇湍邊擄掠劫殺,要將這界爲巢穴。宜急急收拾逃入界內,免受災殃。”嚇得員外面如土色,有口難言,說道:“教我怎麼好?”遍席之人盡失意分走。

員外與妻子約有七口,提攜襁褓,逃走他鄉,腰纏僅有二百金。然大兵之後必有凶年,時逢大旱,男婦老幼飢餓溝壑,呼泣動天,說不盡逃走百姓扶老攜幼哀哭,真個可憐。但見其人:

亂慌慌,風聲鶴唳;鬧攘攘,振動山岩。高樓大廈,一旦丘墟;腴田美園,變爲荒塚。後望故里,不忍回首來看;前見他鄉,那個有心忻走。任你仕宦貴客,把不得垂頭喪志;憑他小姐夫人,怕不得鞋弓襪小。村的俏的,輾轉溝洫;老的少的,顛倒荒煙。香閨內,娉婷豔冶,其淚珠兒似露滴花俏;平日間,激昂慷慨,其愁眉尖似煙鎖柳絮。枵腹的,“爹爹媽媽,”隨路號呼;足痛的,啼啼哭哭,仰天亂叫。真所謂寧作太平犬,莫作流離人。

且說康員外乃富家苗裔,懦弱書生,坐食山崩,把這所帶之金用喫殆盡,沒奈何,向妻子較量道:“人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吾曉的《藥懷賦》,不如把這些銀子買了藥劑,好去去賣藥罷。”妻陳氏道:“雖雲人以食爲天,不如尋一塾去教生徒罷。”員外道:“處當今亂世之境,那裏有生徒來教?”遂決計行醫,一以施捨,一以求利。人人聞是貢生獻藥,必然精通,無論舉監生員都來請他。不一年,漸漸豐足,庶得自安。

及夢鶴六歲時便知讀書,員外即請一廩生,是他素友,姓吳,名梅士爲師。夢鶴把詩書經傳盡力鑽研,至十六歲,詩賦文章、三教九流等事,無不精通,屢科不第。夢鶴乃佔一卦,其應落空。夢鶴拂龜而謝,每日愀然不樂。員外安慰道:“吾兒有此才學,真年富力強,何患鵬程不遂?你不聞失意則憂,毋乃得意日嬌乎?”夢鶴道:“非此之謂也。兒聞宋朝蔡元定學問淵源,流徙道途,至死不達,漢馮唐才德兼優,抑鬱窮年,至老無聞;呂尚年至八十,若非文王,終爲渭濱之叟、狂夫之譏;百里奚年七十,若非纓公,終爲扊扊之炊、飯牛之謗。兒每開卷,未嘗不三嘆息也。今際此逃遷,海定未滅,家業如洗,兒又孱弱,吾父春秋又深,倘終老不達,如之奈何?”員外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天既篤生,吾兒必無空負之理。願吾兒細把鐵硯磨穿,螢燈雕刻。吾有一封書交付與你,你父知吾兒少年雖湖海飄零,日後自有風雲際會之時,這封書必待你得志後,纔可開看。”夢鶴承命,遂雪案螢心,刮垢磨光。

荏苒韶華復一年,正逢科考應運之際,不幸康員外病在牀蓐,夢鶴衣不解帶,席不暇暖,日夜嘗侍湯水之勞,去考不得了。正是:

風裏柳絮海里波,一心望靜復飄磨。

時華不遂男兒願,司馬青衫淚溼多。

一日,員外病危,喚夢鶴吩咐道:“吾生不能盡父道,死不能遂吾志。到於今,撫不得吾兒成人,養不得幼子長大,徒使眼中流血,心內成灰。我歸泉臺後,你幼弟尚須撫養,書不誤人,不可荒廢。”夢鶴心喉哽咽,不敢放聲大哭,恐傷父心,只是掩淚應諾而已。須臾,員外緘口不言,瞑目而逝。夢鶴兩手抱哭,俯伏闢踊,至於未聲。遠方鄰里,文人學士,有被其施藥之恩,或其生平之交,聞者無不奔喪吊哭。正是:

情傷死別杜鵑號,清夜聞鍾哭衰毛。

黃土一堆腸已斷,欄杆樁淚困英豪。

且說夢鶴,不忍薄街其父,要借債厚葬。陳氏止之,說道:“你不聞喪事稱家之有無?貧而厚葬,不循禮也,不可越分。”夢鶴亦思死葬之以禮,乃遵了慈母之命,罄家所有銀兩,隨分埋葬,不敢加減。迨行喪明白後,未知夢鶴家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蔡斌彥厭貧退親

詩曰:

時事猶如風興波,炎涼忽見世情多。

仙郎無計尋鳥鵲,織女復思渡碧河。

黃葉寒林蟬噪語,青松綠竹鳥吟哦。

夫妻本是同心結,父母嫌貧無奈何。

卻說康夢鶴,既葬了父,家業罄空,窮困徹骨,無以餬口。居則忽忽若有所忘,出則昏昏不識所之,起坐明月之中,吟詩二首。

其一:

薄宵睡不得,起坐獨悲吟。

明月照吾閻,清風吹我襟。

途窮身自健,命蹇事多臨。

靜誦白雲句,古人可慰心。

其二:

寂寂銀釭懸,淚垂飛杜鵑。

出門盡荊棘,舉目有深淵。

昔臣慮風連雨,今憂雨接煙。

太行山絕望,空守(芠韭)鹽煎。

至明早,陳氏呼夢鶴來前,因勸他道:“吾兒須覓一個生活計,不可固守詩書,坐以待斃。”夢鶴道:“兒非不想這事。但思要去舌耕,則無人薦引;要去肩挑,則身體懦弱;要承爹之業,則不指藥性;若要著自己之藝,則突然而出,未免怕羞。猶豫數日,不知怎生的好,望母親指示。”陳氏道:“吾兒多材多藝之人也,既不願出頭面,以求蠅頭微利,何不效班超、蕭何筆吏、傭書,後爲宰相、封侯者乎?”夢鶴沉思了半晌,說道:“兒雖不材,不過命運未亨而已,亦猶明月暫被黑雲遮,黃河尚有澄清時。今既不得上登雲路,已可愧矣,而乃故意人幽谷,毋乃貽高士君子之林乎?”陳氏道:“吾兒雖賢,未及文宣萬萬。文宣又嘗爲委吏乘田,不避羞辱,即子輿氏所謂抱關擊析,其職亦稱。大凡君子有經有權,今正吾兒行經權之時也。羞胡爲哉?”夢鶴想了一想,說道:“也罷。兒思府縣衙門政事紛繁,易擾心神。兒父臨終之時,叮嚀兒不可荒廢詩書,渢渢在耳,倘入此途,便廢本業。不如投在巡檢司,衙中奇淨,庶不失棘關素志。敢問母親尊意何如?”陳氏道:“兒自思穩貼便好,不過要求錐刀之末而已,豈要吾兒終身就此爲活哉?”

那知衙署淡薄,雖入去傭書,而所衣者百結之衣,所穿者東郭之履,往往見棄於羣小。不幸又遇此巡司,爲人闇昧貪酷。一日,上司差督民夫往築城池,一名夫,私放銀五錢。那一日點少了三名夫,你道這三名人夫,原來差役權折作銀,稱要交康相公過付,誰知此差人復往別鄉,銀尚未交巡司。巡司輒差內丁去問鄉民,鄉里的人都說康相公遣人來折去了。那巡司竟不待分辯,默然具一稟貼報縣。縣主大怒,硃批即拿康夢鶴回話。至晚坐堂,衙役拿到,立在階下。縣主道:“你爲保不跪?”康夢鶴道:“童生無罪,何跪之有?”縣主怒道:“敢說你無罪!朝廷民夫,你好大膽,擅自私放,是何道理?”康夢鶴道:“情實虛誣,有誰見證?”縣主道:“你本官現證,豈有你本官自賣而誣賴你手?”擲下四枝簽發打夢鶴。夢鶴堅執不屈,說道:“飽學書生打不得。小童生不過暫屈傭書而已,非比衙役之輩。且實無弄權真情,決打不得!”且官愈怒,喝差役將竹板亂打,打得一身黑爛,走亦走不動,着差役趕出回家免究。

嗟嗟!夢鶴真個可憐!以平日激昂慷慨,英雄自命,至此因家貧之幫,而受這苦楚差辱,如之奈何?特師友憐惜之,各有詩慰問。其詩甚多,不錄。惟記得吳先生一首。詩云:

停杯不飲意殷殷,思象有牙身致焚。

欲效執鞭希求富,何如閉戶勤論文。

雖雲窮困正相迫,孰識智愚自此分。

湛負性心應增益,古來俊傑多如君。

又有一友鄭判軀,乃錦園之子,心雖僥險,文理稍通,與康夢鶴世交,亦慰一首。詩云:

問君何事戚眉貧,且向花前看暮春。

歲月易遷人易老,乾坤當(門舌)志當伸。

嶢嶢難缺必須缺,皦皦無塵終有塵。

吾輩未亭多堰蹇,可憐和寡辱金身。

又有一友,姓洪名袖中,其爲人奸險驕傲,腹無點文,好交高明賢士,以慕虛名,並不自知其分量,亦勉強作一首來慰。詩云:

禍不單行運未來,福無雙至且有災。

勸君休得多愁慮,有山不怕無燒柴。

卻說夢鶴被打之後,母子相抱而哭。虧了他母親,與鄰里辟纑傭僱,食一餐,餓一餐。養了數日,稍能行動,即到師友書館中謝詩。見了洪袖中,說:“多謝兄盛心,做詩相慰。愧弟襪線短材,有辱一一知已。休笑,休笑!”袖中有誇之能之意,說道:“總是命運未亨,誰敢笑兄?昨日之詩,弟甚愛惜兄,未知兄既得否?”夢鶴道:“弟亦知是愛惜,但其中有蕩然深沉處,弟未曾覺悟,願兄勿吝雲泥開塞。”袖中道:“弟這詩不只矜憐兄,且願兄後日發達。”夢鶴道:“多謝多謝。敢問兄做詩學業是誰?”抽中道:“詩不過字要多寡相對,詞要長短相參,便盡了詩之能事,何必學業?弟皆聰明句也。”夢鶴道:“兄差了。俗雲:‘三年讀成舉子,十年學不成詩翁’。詩非錦心繡口、曠達不羈之才,不能道隻字。詩正未可容易輕之也。”袖中怪其有藐他,遂拂然道:“論兄之纔是欲壓倒元、白乎?”夢鶴:“弟不願自比楊汝士,兄亦安可自稱元、白乎?但朋友之義,有善相賞,有疑相祈,要願死後日推敲爲佳。”夢鶴知其無受益之心,禮意稍疏,遂拱了一拱,告別出門,袖中亦不眷戀他。袖中竊自說道:“自病不能醫,延街賣嗽藥。他自己把一書算尚做不成,還敢誇他才學,明明是奚落我了。”遂抱恨在心不題。正是:

奸人匿怨外相親,弄起禍胎有一因。

玉石相須各從類,才高難合庸流身。

他日,康夢鶴抑鬱在家,悶悶不樂,含羞忍恥,出遊街市。忽見一簇旌旗傘蓋,坐着一位官人,前呼後擁,乘馬而來。夢鶴冷眼一覷,乃岳丈蔡斌彥也,遂要躲親藏拙間,已被他屬目看見了。蔡斌彥心中自思要問他又不便,乃揚鞭過身去,但眼中觀其衣衫藍褸,狀如喪家之犬,心內十分不快。原來蔡斌彥因吊徵山賊有功,除授湖廣指揮,現今又超升廣東都司,纔給文憑,告假歸家。

卻說這斌彥,一武夫之流,那裏曉得什麼才子,不過趨炎避冷已耳。見康夢鶴這等窮酸落落,歸來對他妻許氏說道:“你知康家貧辱之事乎?”許氏道:“自夫君別後,俺母子只是閉戶勤針指,窗前觀古書,並不管一毫閒事。但前日聞得行路人嘆道:‘康其祥有這般丰采偉略,無故充爲書役,於今被打,深可痛傷。’未知其祥是何人?”蔡斌彥道:“其祥即是夢鶴的字。我昨日去拜客,在街上遇着他,看他形體枯槁,衣冠破爛,不知羞恥,還敢在街市中搖擺。這樣人,終非發達之器。我今想了一計,喚家僮去請他來,把聘禮假做送他爲家資,還他去別娶,你母子好同我一齊到任,我可在那任中選一個膏樑子弟匹配吾兒,亦不負吾兒一生受用,豈不是好?”許氏力勸道:“他亦是富貴兒子,今雖落薄,安知後日不富貴乎?當日成亦是君,今日要敗也是君,姻緣大事,那裏這等兒戲?”蔡斌彥道:“你不曉貧窮之艱苦,一日難度過一日。今我把銀子與他生涯,庶免飢餓他,吾兒亦可得了一個佳婿,豈不是兩便?”平娘侍在母親身傍,聞他爹這等言語,粉頭低垂,蛾眉顰蹙。既而兩頰通紅,正色說道:“兒聞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既受了聘,千金不移,豈容變更?”蔡斌彥道:“婦有三從,在家從父。你父主意是要你好處,吾兒苦什麼?”平娘道:“共姜其生死且不改,縱連理之枝可破,而比目之魚難分。之死矢靡,鐵石之矢,只何不諒兒乎?”蔡斌彥低首無言,心內思想,忽嘆一聲說道:“悶殺我了!罷了,我自有道理,不過多以金帛酢他。”正是;

冷暖頓殊深可憂,天時人事兩悠悠。

花枝失卻東皇主,雨雨風風那得休。

且說平娘,自幼從母教養,到十四五歲時,真果秀氣所鍾,天地陰陽不爽,有百分姿色,自有百分聰明,便知書能文,竟已成一個女流學士。是以蔡斌彥愛寵他,不忍墜落貧賤之家,使之憔悴勞苦,誤了一世風光。

至明日,斌彥默遣家僮往康家去請夢鶴。夢鶴對母親說道:“蔡岳丈除升廣東都司,領文憑歸家,兒爲半子,愧無樽酒洗塵,反蒙辱愛先施,如之奈何?”其母陳氏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俺家淡薄,你岳父必聞知。他念及表親,重之以婚媾,況你父在日,與他把臂談心,如膠如漆,今來請你,必是不怪你。我這頭上一枝簪,你可持去買幾件禮物,付他家僮帶去送他,聊表一片悃忱之敬。”

夢鶴領命,遂借了衣冠,同他家僮往見斌彥。那知斌彥備了白金五十兩、綾緞款端。及家僮報說康相公到了,斌彥出門親迎。入堂坐定,茶罷,說道:“多煩臺下賁臨。”康夢鶴道:“岳父說那裏話,愚婿不孝罪深。緣父棄世,家事蕭條,禮意疏闊,徒鬱結心血耳。幸得岳父高升,方恨拜賀無具,非不欲通殷勤,但尋思了無取。今岳父念及先父前交之情,遣使寵召,則大幸焉,何出此言。謹備些菲儀,聊表鄙忱,萬望此存。倖幸。”蔡斌彥道:“何須多貨。請問賢侄如今作何生涯?”康夢鶴思道:“此人必有異志,怎麼叫我賢侄?且莫管,看他是何舉動。”且應道:“兒不過一介書生,日以筆墨爲勾鋸,以詩書爲田疇,斫情耘耔,無時休暇,兒之生涯如斯而已。若別有生涯,必多本錢,兒所不識。”蔡斌彥道:“吾亦知賢侄無本錢,是以備白金五十兩,要付賢侄去生理。倘發大財時,要擇佳配,豈無貴宅豪門之女?況你表妹平娘要隨我上任去,未知何年何月得回,恐誤賢侄青春,未卜尊意如何?”康夢鶴聽得這話,心胸湧然,正容危坐說道:“岳父,你曉得‘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勿輕視。兒處今日窮苦,有辱蒹葭倚玉乎?”斌彥道:“不然。吾聞君子當知變通。今賢侄這等貧窮,權將這銀去做本錢,倘後日發達,再擇佳配,詎不善甚?何必執一?”康夢鶴道:“岳父,非此之意也。豈不聞自古英賢多磨挫,大困之後必有大亨?我學成滿腹文章,胸羅象數,氣吐雲霞,思入雲中,今雖因抑,譬鴿未羽,不日定奇錦標,奮力一擊,萬里之遙,豈藩籬之鷃所能料乎?”蔡斌彥道:“不必誇口,做過纔是。如我當日數百盟兄弟,只得我一名僥倖,官正未易做也。”夢鶴道:“岳父這等說是欺兒日後不能成名乎?就將今日來論,你雖區區做了一個武夫,豈遂能勝我堂堂一書生乎?即我之家風,有不若你乎?抑我之品詣,有不若你乎?”斌彥艴然變色,默默不語。夢鶴道:“罷了,你要退親,賃你退親。我何慕金帛之有?卻不道‘書中有女顏如玉’乎?”遂忙忙抽身出門去了。斌彥怒其狂妄,對家人道:“這個人。終日誇言大語,胡思亂想,不久訊到顛,不要管他,等他瘋顛了,正來處置未遲。”嗟嗟!富貴則親戚畏懼,貧窮則婚姻不許。正是:

反躬自問信真賢,不必求人然不然。

富貴吐言顛亦正,貧窮出話正猶顛。

許氏與平娘在後堂,聽得夢鶴這話,對平娘說道:“這人雄才偉略,言談皆琳琅,唾笑成先王,不墜青雲之志,愈令人可愛可敬,決不可輕忽他。我自然有區處,即喚一個丫鬟,去等他出門,請他到這花園私軒中,我可說些言語安慰他,並可與之設下一策來娶。倘跟你父親去廣東,大爲不便。”乃吩咐丫鬟去候他。那知丫鬟候他已久,坐在此石上打睡。夢鶴怒氣洶洶,向路直走,足加蓬轉,挨在丫鬟身邊過。那丫鬟醒時,夢鶴離身已遠,任丫鬟叫,夢鶴絕不回頭了。丫鬟回報說他不肯來,平娘柳眉低蹙,杏臉生愁,忽長嘆一聲不題。

那許氏亦嘗力勸斌彥,說:“這婚姻乃憑天后娘娘爲媒,籤詩爲記,未出母胎時,已先註定了。況且當日與表舅相交,如雷同,如管、鮑,雲你我之私,到於今變了卦,倘我君百歲後,何面目見舅親乎?”斌彥沉吟半晌,喟然嘆道:“叫他有銀子火速來娶去就罷。不然,若隨我到任裏去,那時關山阻遠,悔之無及!”許氏即退與平娘商量,如此如此,喚丫鬟去請夢鶴。不知夢鶴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注生廟誓約花燭

詩曰:

高歌一曲向花前,遙憶當年酒席邊。

碧沼鴛鴦交頸固,妝臺鸞鳳同心堅。

百磨不侮方成節,一見相親始是緣。

漫道婚姻月老定,人情膠漆可迴天。

卻說康夢鶴回來見母親,說蔡斌彥非實情來請,卻是要退親。即將自己與蔡斌彥應答的話,細細說與母親陳氏知道。陳氏說:“吾兒有志,要他銀作什麼!”母子憤恨不已,且按下不題。

卻說旗氏叫丫鬟去請夢鶴,道:“我家奶奶要請康相公敘話片時。”康夢鶴道:“你爲我多多拜上家主,說我不肖被嫌,有愧窗下磨勵之志,無顏去見。且相見不親,不如不相見。要問閨闈花燭豔,必須金蓮徹夜時。隨他去退親,我再不反悔他。”丫鬟把這話一一回覆,平娘道:“他那裏朦朧怨諮,我這裏心如棘刺,如今思量將奈何?有意訴衷情,急奈他志氣昂昂,反做一個無情郎。”時人有歌《離亭怨》一曲:

從今後,玉容消磨,桂花朵,秋風吹羅,這相思何時諧和?記得當初,天后爲斧柯,到了如今,父母作風波。望夫石渺渺,太行山峨峨。白茫茫,陸地來厚,碧騰騰,青天般高。仰望東落海,毒害的恁麼。

過了數日,梅瓣白飛,柳眉青青,正孟春和煦之時。漳俗,男女不論官家貴族,出外遊春踏青,真真可觀,但見:

紫白紅黃色色豔,粉青黛綠溶溶嬌。有個雅淡梳妝,海棠聞遍;有個薄施脂粉,柳絮飄殘。澄澄蒼苔蓮深淺,藹藹清馨蘭麝飄。採梅的帶香,摘花的微笑。水月耀碧,花柳爭研。宿鳥驚騰巍巍,花梢扳弄紛紛。惹恨的春光,撩亂的豔冶。端的是闉闍如茶,胡然而天;真個是東門如雲,胡然而地。

那日,平娘坐一兜轎,帶一丫鬟,乘這明媚之景駕言遊春,實是要往註生娘娘廟衝願。早來到,登了門階,入到廟堂,參了菩薩,左顧右盼,忽見壁上有題一首詩,仰讀雲:

虔心默褥對神明,汗染欄杆恨注生。

玉箸金甌鰲起舞,瓊林瑤樹鳥飛鳴。

三峯筆寫愁途遠,九曲觀磨淚水盈。

願得牡丹交御草,五雲加色謝昇平。

本郡弟子康夢鶴題

平娘知是其祥諮嗟自憤之筆,讀了又讀,不覺嘆道:“清新俊逸,然詩之中有願求佳人之意。我不知是怎麼模樣,是怎麼才德,是怎麼風流,才做得一個佳人。妾雖色惡詞蕪,不妨和韻一首。”即提起筆來,如龍蛇飛舞,風雨驟至,不一時就定。正是:

豔女恍如七步人,溫柔體態珠璣新。

始知天地山川秀,編在娥眉文略神。

平娘題完,又覘見桌上一枝扇,着女婢持來,展開一看,內寫唐詩一首,後題爲“其祥老杜臺正字。”平娘知這扇是夢鴿的,少頃必來尋覓,我不免到後殿參數羅漢,等他一等。

原來康夢鶴與蔡平娘雖是表兄妹,從未曾見他形容才學。那時廟中題詩,見了一乘女轎來,他便抽身往後門去,將扇丟在桌上,忘了持去。少頃,果然來廟中覓扇。仰見壁上不知那一個和他詩,遂無心覓扇,留情看詩。然未讀之先,見其筆精墨良,耀耀動人,心中已有勃勃景仰不盡之意。及讀雲:

仰上高山月色明,何時殊引慰三生。

人遙室邇冷猿淚,情隔河長秋雁鳴。

雲鬢懶梳葉落滿,曉妝羞對苔生盈。

神如有應驪珠合,免得深閨抱不平。

本社信女敬和

康夢鶴讀完,不覺驚訝說道:“天下有此大才的女子,近在眼前,夢鶴何褒然棄耳而未之聞也?然無題名氏,又不知是何人?”想了又想,說道:“這詩中,似素相識[未]嫁的女子,存仰慕見愛之意。曉得了,必是來的一乘轎之女,諒在後殿未出,不免相見他一面,看他如何。”乃躲在錦屏後偷看,只見得:

眉彎新月,眸凝秋水。臉襯二片朝霞,脣帶一點紅日。錦裙下,覆一雙小小金蓮,輕移香階,有蕊珠宮嬌嬌之態,羅袖邊,露一對纖纖玉筍,軟玉舒展。若水月殿溶溶之姿。秋波一轉,惹得魂靈飛天,美蓉半掩,動得眼睛亂撩。嬌的是儀容嫋娜,媚的是體態旖旎。形不盡輕身秀體,說不盡錦腸繡心。翩翩清爽,輝輝金石。若非嫦娥降臨,疑是洛神再世。

康夢鶴道:“我要四海求佳人,誰知佳人即在門前,卻不曉得是那個女子,不妨近前問他。若是應我也罷,若是不應我,我隨他轎後,看他何方去便知。”即向後堂踱入。那丫鬟認得康夢鶴,是時立在邊傍,見康夢鶴進來,即厲聲叫道:“康相公,你要尋扇哩,扇在我小姐手中。”那平娘先時見一漢子突然進來,正要轉身躲避開去,聽見女婢說是康夢鶴,便住了腳,把夢鶴的扇掩在面上,啓一點朱脣說道:“原來就是哥哥。我母親前日清哥哥敘話,不曉得哥哥怎麼如此堅執?今觀題詩之意,乃知哥哥是要求天下佳偶,是以執一不去。未知這幾時佳人有得否?”康夢鶴風流任興,春風滿面答道:“賢妹你有所不知,賤兄與賢妹乃憑天后娘娘爲媒,籤詩爲記,五百年前紅絲系足,焉肯效扊扊之炊,白頭之吟,爲百世後譏薄情漢乎?無奈你爹爹忘卻瓜葛之好,絕發葭莩之親,貪富貴,厭貧賤。你兄恨不能蚤佔鰲頭客,而反作銀樣蠟槍人,是以有愧,癩出見面。若論賢妹一人,賤[兄]不能寤寐忘情矣。未知和的詩即是賢妹麼?”平娘道:“俚言腐穢,有辱邯鄲學步,哥哥休笑裏婦之顰。”夢鶴道:“句句秀雅,字字佳章,真珠玉也。”平娘道:“休說這詩閒話,且說我爹爹,不日要接俺母子隨任,斯時路途遠,恐銀河阻隔,漢槎難渡。今我爹爹被我母親力勸,亦稍有冰消霧散,願哥哥可乘勢應時,庶免事事有變之嘆。雖奴家柏舟自誓,然現今不作同心結,而要後日作連理枝,悔之無及。”康夢鶴道:“你賤兌現在陳蔡之際,涸轍之中,倘要成就了大事,鶉衣何以爲禮?醑蕨何以爲情?且賢妹入門時,清波可飽乎?綠草可茹乎?”平娘道:“哥哥不須憂慮。”平娘乃取身邊所帶象牙環一枚,又以所佩碧玉貓兒墜一個、並銀簪金鈿,盡拔下來,付女婢交與夢鶴,說道:“哥哥可將此物去變賣,休誤了誓約。”夢鶴喜出望外,對平娘道:“感情良不少,報德何時了。夫以夢鶴百年屬望,慰在一朝。”二人眷戀,不忍分拆。看看紅日漸漸西附,沒奈何,含淚而別。正是:

本思四海求蟬娟,誰料芝蘭在眼前。

有意求珠珠不吐,無心歸壁壁完全。

康夢鶴回來,不勝歡喜,見了母親,說注生廟遇見媳婦,如此如此,陳氏忻然道:“我媳婦有此賢淑堅貞,是我家門之幸也,亦正是吾兒之敵配也。”夢鶴即將這些物件賣數十兩銀,費用殆盡,所剩無幾。不幸遇着鄭錦,那幾年破家之後,聞夢鶴要娶親,登門追討媒銀,無奈將所剩的銀子送他去了,要用又無分文,不覺嘆道:“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先父在日,有酒肉交歡,個個知心,今至我身,人情亦做不成,如今還他罷了,閒事不要管他。”斯時,即擇了一吉辰,僱了一乘轎子,衣冠齊整,門庭光彩,雖無燦爛盈門之華美,亦有風光清雅之儀容。

且說平娘回家,許氏見平娘簪細等物皆空,問道:“你出去踏青,一身首飾物件那裏去了?”平娘即與母親告其情由。許氏道:“我兒你好大主宰!倘你父若知道,就活活打死你。他如今這等設處亦妙,未知他要何日來娶?”正在說話間,只見媒婆持一紅帖,說:“康相公擇此月十三日要娶小姐過門。”

那知蔡斌彥先往廣樂去上任,次日,在路中差數十個家丁來搬請平娘母子,轎馬擁簇,亦約在十三日起程。母子二人正在分別之際,相向痛哭。平娘泣道:“兒從父命,恐虧了生平大節;要順夫命,又吧舍了骨肉分離,教兒怨得好[苦]。”許氏道:“五倫之內,造端夫婦,男婚女嫁,古今同例。安可以一時之別而誤終身大事乎!”平娘只是低頭掩淚,一句亦說不出。許氏催他上轎,平娘嗚嗚咽咽,又哭起來,許氏亦泫然淚下。無奈何,只得吞聲而別,許氏往廣東隨夫,平娘往康家成親。正是:

意合情偏切,情深意不移。

萬般依古事,死別與生離。

話說許氏到了廣東見蔡斌彥。蔡斌彥忙問道:“吾兒怎麼未到?”許氏道:“男長當婚,女長當嫁,平娘與夢鶴娶去了。”斌彥忿然怒道:“你好擅專!我明日即差人去扛他回來。”許氏朝夕力勸他,未知何如。

話分兩頭,且說夢鶴娶得平娘到家,兩人如魚得水,如鳥得林一般。是夜,夢鶴詠《桃夭》之章,平娘答《綢繆》之什,情濃意合。一個得了意外之喜,忘貧窮於何有;一個得了終身之託,忘骨肉之分離。正是:

洞房今夜降真仙,暖玉溫鄉滿被春。

漫言別離情最苦,且誇歡會思更新。

意中有意無他意,親上加親愈見親。

欲得此情常不斷,蚤尋月下檢書人。

到夜來,並枕同衾,貼臍交股,難以曲盡其合歡之情。惟有一篇《天下樂》爲記:

春見生繡帳,溶溶露滴牡丹開,擅口溫香腮。淡淡雲生芳草溼,碧泣含皓月,滿池泛浮鷗。我將這紐扣兒松,你將這履帶兒解。陽春和暖渾身泰,軟玉溫香抱滿懷。柳腰款擺,半推半就,花心軛折,又驚又愛。背後着腮潤,不知春光何處來;胸前着肉磨,不聞花落幾多少。杏臉觀月色,桃脣映日開。鸞被若金釵,首飾挺雲鬢。曲盡人間之樂,不啻天上之降。

兩人至雲消雨散之後,直睡到天明,攜手而起。康夢鶴口唸一絕雲:“花搖月影露淋淋,過盡春光綠色陰。”平娘即續雲:“昨夜庭前關不住,今朝遇雨吐新心。”嗣後夫妻心神相契,或我倡被和,或我和彼倡,恍若關雎之和鳴,鳳凰之相應。

一日,平娘向夢鶴道:“俺須想一活路,庶君夜間好磨勵經史,日聞好求些利息,不可朝朝暮暮戀高唐,磋跎人間日月忙。”夢鶴道:“有什麼活路?我想不來。”平娘道:“不消愁。妾善繡鳳織鸞,你去街市中,問有人要僱女工等事,你可承領他工價,任他奉送。妾又思士君子埋頭潛修,安肯露面求利?妾有一策,君可去賃鋪一間,吊起一張蔑簾,寫着一大坊表,與世遊藝,君得坐這鋪內,有人來求吉課,問卜書畫,會須得了世間利息,如無人來求時,亦可靜心息氣而悟聖賢,有何不可?”夢鶴道:“靜坐鋪鋪內,不殊置身書齋中,這計策做的。”未知後來開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爲衣食星卜設教

詩曰:

漫道文章不察飢,揮毫亦有賣錢時。

章臺街上九流士,金屋家中三教師。

儒者生涯無壟斷,書生貨殖有毛錐。

堪憐閨豔畫籌策,不敵奸人計謀欺。

卻說康夢鶴既善其言,依而爲之,每日坐在館中看書,蕭然寂寞。人家看見一個新牌坊,都個個說:“揀擇口課,不是要處,我須求那經用的老人家才停當。這個後生家,不必問他,若是問卜書畫,這個無關性命,求他不妨。”又有人在傍說:“這個人書役且不會做,教書又做不得,如今覆在那裏星卜。俗雲:‘一事成,百事精;一藝顛,百藝敗’。我曉得這個人,不農不秀,都是顛狂。”又有一二半通識之流在那邊議論說:“這個人學問稍稍通,不過命運未亨,爲衣食所累故也。你若不信,我有一把白扇,到那裏求他一首詩,試他才能如何?”又有一人說道:“古詩我亦會念數首,他不過抄寫就是,何以見其學問?”又有一人道:“我們各限一個韻,出一個題目與他做,便曉得了。”

三人遂齊到日課館中,惹得夢鶴心中想到:“我今日有利息了。”誰知都是要來試他。那人陪一面笑臉對夢鶴道:“我們要求一求,不曉得先生前否?”夢鶴道:“領教。”那人道:“外人都說先生狂顛,不曉得先生是真狂假狂?要求一首五言佳章。”大家發起笑來,說道:“你這個人更顛狂,怎麼好把這話對先生說!”那人道:“我心實抱不平之憤,要把這個話爲題目,類字爲韻。先生休怪了。”夢鶴道:“合當領教。小子忘卻壯士志,無怪乎流俗之譏也。但詩之事,弟極蓬蒿鉛槧,望諸兄休笑。”遂舉起笑來,不須思索,臾立成。大家求讀一明白,夢鶴即讀雲:

潦倒塵埃中,於今有數年。

花憂風雨夜,竹耐水霜天。

我笑世愚昧,世譏我妄顛。

奮飛期後日,誰識此幽玄。

又一個人持出一幅箋紙,要七言律詩一首,以《菊生於六月間》爲題,‘青’字爲韻。斯時菊未盛,花未開,實要難他。夢鶴又提起筆來,即題雲:

四顧衆芳開滿庭,懶看金不才葉青。

甘心籬舍聊沉醉,翹足風霜來喚醒。

堪笑趨時何種種,可憐知已獨零零。

天生窮達無非運,願寄陶潛共一聽。

中又有一個人看他文字飛舞如神,忙忙走去街中,買一把金扇來,說道:“小弟斗膽,求一道賀壽詩,中要句句藏‘詩’、‘酒’二字。”夢鶴又題雲:

蚤期脫穎聊沉醇,對席無文俗了人。

寓目高懷五斗解,停杯覆翩三都新。

露澠增賞調商羽,珠玉揮成醉壽春。

椒柏長吟賀反飲,喜題時旨祝芳辰。

康夢鶴題完,並讀在家聽。大家不曉的是如何美,如何不美,但觀其舉筆如雷驅雨,揮毫如風掃地,滿紙如龍蛇飛舞,個個歎服。那個道:“我明年覓一書館,尋幾個生徒來,請先生教書。這生業又穩些兒,免被俗人譏謗。未知有當先生尊意否?”康夢鶴道:“小弟命途多蹇,讀書滿腹,不合時宜,區區株守館中,管窺天卜,無計安枕。倘蒙垂顧,銘刻不忘。”遂拱了一拱,大家別去。

是晚,夢鶴歸家,對平娘嘆道:“道士憎茲多口,流欲之輩皆說我顛狂,正是要利途反生謗門。纔有一二抱不平之心,要試我文墨,考我題詩,我即時問他題目,遂題云云。那人稱譽說明年要尋一館,請我去設帳,未知虛實何如。”平娘道:“君何患謗?必謗而後見君天下大才之人。不遇盤根錯劃,無以見利器,不經千迴百轉,無以見人情;必有人謗我,乃有人成我。來年之學,妾卜是實的,不是虛的。”正是:

與世無爭守藩籬,因何蜂蝶亂侵欺。

一身成敗隨人轉,豔女胸中蚤度知。

過了來春,果不出平娘所料,忽見一人,手持一個關書和幾個小子,遙指門首,施施然而來。那人道:“先生認得我麼?小弟前日有約,不敢失信,敬奉關書一紙,內題束金十兩,膳米四石,萬望叱存,並和生徒在這裏,要請先生即日開館。”康夢鶴道:“今日雖是吉辰,何其速也!小弟書箱行李收拾未便,雖擇別日可也。”即約遲了五日,衆弟子方纔別去。

至五日後,正要起程,適逢平娘腹痛。夢鶴嚇驚,疑是搬出衣箱,動了胎神,卻教我怎好?夢鶴即淨口整衣,指龜而筮,佔得澤風大過三爻動,系已未日。夢鶴道:“不好了!是要生男子了。”平娘道:“生男子,怎麼又說不好?”夢鴿道:“《易》有之曰:‘棟撓兇。’正應長男撓折之兆也。”平娘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休信乎卦。”言未了,而腹愈痛。須臾,果生男子。夢鶴道:“好,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遂後亦歡喜不題。

且說夢鶴,幸得平娘生產明白,即到鄉村開帳設教。將近半年,虧了平靜娘在家守有夫之節。愁悶起來,閒看古書,見一篇古詩韻,不覺勃勃,援筆題一首《閨思》迴文:

蕭聲幾度暗傷情,岫出飛雲曉日晴。

寥靜深閨窗弄月,妒嬌花園竹敲箏。

橋高泛水流聲急,夜寂寒蟬噪語輕。

遙寄錦書傳去雁.銷魂拂柳渭啼鶯。

平娘寫畢粘在壁上,又要思起《閨怨》,限韻一題。正要下筆之時,忽聽得革履之聲,回頭視之,乃夫君夢鶴也,手持一柄破雨傘,足穿一雙草鞋,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坐在椅上長吁短嘆。平娘喫一驚,不知是什麼緣故。原來這館中弟子多是洪袖中的表兄弟。袖中要報前日之恨,屢屢在他表叔面上說:“這先生先日經做書算,因不識字,被官府責逐,又在街上星卜,胡講亂說,被人棄嫌,平生並無一長,想必是長於教讀,大家乃請他乎?”那學父說道:“或能或不能,我輩不識字,那裏曉得他?”袖中復知夢鶴家貧,要討束脩,又想道:“這人口嘴不好,要脾眥罵人。”因假意入館,寫一張字,暗暗囑託一個[年]長的弟子,教他如此如此,那弟子不肯。忽一日,合當有事,那弟子讀書差錯,被夢鶴責了數板。那弟子惱將起來,不知已之不是,竟聽袖中囑託,把一張字持與父親看。他父親不識字,怎曉得緣故,因問道:“這字誰寫的?”那弟子道:“是先生寫的。說束脩若不盡還,一個要打二十板,嘴裏又勞勞叨叨在那裏罵。”那學父持出與識字之人讀,盡是衙門的口吻。讀雲:

讀書好事,拖爾束禮,惡俗可鄙。屢計數次,並無分釐,深可痛恨。今寫數字聞知,立等送還,不許挨延日子。倘再挨延,你等學生各責二十板,仍呈官究治,決不輕發。積壓宜遍告凜尊,毋違速速!

那讀的人說道:“這口氣真是他寫的,他前日經走了衙門來,這等真個胡說!”衆學父聞知,發怒起來,遂不理不管他。大家商量道:“這先生亦不是教書,不如辭他去罷。”大家即到館中,對夢鶴說道:“今七八月農忙之際,小子個個要樵牧,不得閒暇,請先生暫回,束金隨後送來,書箱着人和先生挑去。”夢鶴道:“何必挑書箱去,如此之速也?”衆學父道:“路途跋涉,寒館淒涼,免先生再來。”夢鶴道:“任人之事,務要勞人之苦,說那裏話。”衆學父道:“雖是這說,爭奈俺大家這七月要獲稻,八月要耕種,九月要叔苴,十月要收成,十一月採茶薪樗,不如就此罷館便了。若是束金,有託無負。”夢鶴微知其意,忽吧一聲,相辭而歸,悶悶無已,一步分兩步。正是:

已道無翻覆,忽然猶變更。

貧窮當此際,不忍聽蟬鳴。

平娘問道:“君一去半載,回來直喜,胡爲不樂之甚?毋乃以妾之故而見忌乎?”夢鶴道:“不然。”遂將館中被嫌緣故一一說了。平娘聽了,怡怡自適,說道:“君何必憂焉?君不聞孔子見詛書社,麝裘被謗,文王拘囚美里,不殮厥慍,兩座無損爲聖人。展禽爲士師三黜,子文爲令尹三已,而卒不損爲賢者。他如展出平之見放,張儀之被謗,馬遷之腐型者,何可勝數?大凡士君子卓然自命,不肯與世同塵,往往爲流俗謗絕,大抵如斯。雖然,寧爲流俗所棄,不爲流俗所取。君何不樂天安命,淡然自得?而何苦乃爾乎?矧俺家衣食雖不至豐裕,然妾之女工亦聊足以清飢矣。君何患焉?”夢鶴聽了歡然喜樂。

須妗,洗爵當前,夢鶴飲了數杯,仰觀壁上一首詩說道:“這詩清逸俊雅,思致蘊奇,不失詩人之志也。文韻一筆。”平娘道:“不必步韻,別有《閨怨》,限韻之中要存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丈尺兩雙半。妾正思索間,適遇君到,知懸在此,請君一筆賜示。”夢鶴詩思泉湧,頃刻間滿紙珠玉亂墜,持與平娘看。平娘接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萬疊雲山九曲溪,十年有夢半遼西。

八行錦字又江鯉,一盞孤燈五夜雞。

六七釵環羞鬢懶,二三花柳妒眉齊。

樓高百盡愁千丈,四望淒涼兩淚啼。

平娘看完說道:“君有此捷才,目有此秀雅,真可與東漢詩人相頡頏。”夢鶴道:“鼓在內打,聲不見外響。賢卿嘖嘖稱譽,外人慶慶謗毀,教我怎麼好?”平娘道:“相識滿天下,知已有幾人?大抵人情多慕虛名,待郎君一舉成名時,即天下皆知其賢,豈獨區區一漳郡乎!今郎君年二十餘,功名未就,雖有韓陸之才,李楊之學,夫孰從而信之?願君無怪乎流俗人也。”兩人談論相慰,不覺日已晚了。

正逢六月十四夜.月白風清。二人開了後門到菜園中。這菜國約有二支闊,四圍牆蔽,外面有數叢綠竹,能引清風,內面有數珠桐柳,能勾月色,芳菲陰濃.麗麗鮮鮮,俯仰高典。既而夢鶴在月下顧盼平娘,百媚千嬌,宛若嫦娥下界,欲心難禁,抱住平娘,對了一嘴,要求合歡。平娘道:“幸有先人敝廬在,無端於露天之下,得毋近於淫蕩之輩乎?”夢鶴道:“念夫妻情分,不妨見這月下會佳期,愈加生色,望勿見拒。”平娘搖曳不肯,益生嬌態。夢鶴益生眷戀,無奈情牽意絆,即在這梧桐下,石片上,扶龍扶鳳,同入桃源洞了。那時月白風清,悠忽之間,黑雲滿天,狂風暴起,恍若神童子下降,宛如十八姨懊恨。平娘問道:“此何兆也?”夢鶴道:“天人同道,蓋夫婦和而云雨交,天地和而雨澤降。德澤知俺雲雨交,而他亦要雨澤降也,何足異哉?”姑置不題。

且說夢鴿被奸人所弄,無學教讀之後,人人皆藉此爲口實,每年設都,盡無終始,多者誤無書教。惟夫妻二人,清粥(文韭)鹽,並無怨尤,只樂於詩章而已。

忽一日,鄭判軀來報道:“康哥哥,你知之乎?文宗入省,約明日縣考,初三府考。”夢鶴慌忙買了卷筆,候次日入考。未知進泮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遭大變妻子俱亡

詩曰:

寒風拂帳冷單衣,睡覺沉吟悲寂幃。

薄暮搖燈玉影動,平明斜日鏡容輝。

離衿一旦杜鵑啼,共枕十年蝴蝶飛。

望斷巫山隔萬里,可憐燕子同西歸。

卻說康夢鶴縣考批鄭案首,府考亦奪魁名,鄭判軀落在孫山之外。及文宗接臨,鄭判軀慌忙求買府名進考,幸買得續榜一名,名做乜物生。因那提學入省,去拜察院,察院與提學說:“詔安縣有兵部侍郎乜一芝,乃本院恩人,其子孫名做乜物爭。因前年已經本院觀風,拔他案首,今此歲考,全賴老先生鼎爲玉成。”那提學連連應諾,遂揖而退。卻說文宗到了,即吊漳州府十縣童生到泉州府聽考,約有半月路費、並伺侯揭曉,計銀必須五兩才做得事。平娘道:“今無盤費,怎麼處?”康夢鶴道:“不妨,任衆人先走,我帶一本命書,沿途算命,省卻盤費,豈不是好?不過功名念切,貧窮無奈,怕什麼羞?”決計已定,明早遂行。

那知文宗科期日迫,把遠縣童生先試,有盤纏者皆赴及,惟康夢鶴挨延算命日久,及到府城打聽考期,已考過完場了。要入別縣,又被革除,冒籍峻嚴,一時沒法,只得去懇求送考知縣,求他代稟宗師補考。知縣道:“三年一望,你讀書所於何事,爲何今日纔到?”康夢鶴道:“望老爺垂憐。童生家貧,缺少盤費,沿路算命,是以來遲。”知縣憐其真誠,與之實告說道:“你有這等才學,不怕無高飛之日。今這文宗,因朝內六要索他銀子,他把秀才盡賣,額數已定了。你回去罷,等後科來,本縣求太尊同送你入道。”康夢鶴無奈回來,空走一場。

且說提學承命薦拔億物爭,拳拳記在心胸,不意那時誤聽了乜物生,茫茫不知,這舉乜物生爲首名。且喜鄭判軀幸入泮宮矣。意福善禍怪之言亦無憑也,以其祥之累世積德而困窮着此,以判軀之累世積惡而發達若被。時人有拖幛之詩爲證:

瀟瀟風雨太陽玄,隱隱空山迷樹煙。

陋蒼匝衣終殞命,險林暴客多壽年。

嘗見恃力威矯矯,曾無尚德祿綿綿。

今日莫論天道定,禍淫福善總虛然。

只康夢鶴歸來,與線親及平娘告知如此如此。平娘聞之,亦愁起來,說道:“這銀子是要緊的。如今這般貧窮,缺乏盤費,一個區區芹泮尚採不得,況望雲霄之高哉!真所謂英雄無容武之地,教我怎麼好?”

二人正在愁悶之間,忽報鄭判軀來相拜,夢鴿出門接入,對坐。夢鶴拱了一拱道:“恭喜,杜兄懷抱利器,今幸榮游泮水,異日折桂廣寒自立基矣。”那積壓鄭判軀做了秀才之後,驕矜益甚,因說道:“社兄得了府縣案首,爲何不入考?”庚夢鶴道:“既知道了,何必把這話來相謔?”鄭判軀道:“弟果實不知。雖然,兄有此多材多藝,人所難能。昔遷父司馬談善於星曆書卜,率爲漢太史,世稱賢士,何知兄臺後日不以材藝見長而爲太史乎?瑣瑣文衡,是兄所優爲而不屑也。”夢鶴心內愁悶未消,忽然又聽這言語,心內之火沸沸莫禁,因發出道:“兄何必如此譏笑!小弟不過命運未通,豈不聞‘三年不飛,飛即昇天’乎?‘三年不鳴,鳴即驚人’乎?今年文宗,秀才盡賣,見不過僥悻於萬一,何足貴哉!”鄭判軀道:“必秀才盡賣而小弟僥悻,乃見才學。”夢鶴滿身皆火,半句話也說不出。鄭判軀見此光景,知是惱他,因說道:“弟短於言語科,但所言皆堂堂正話,願見千頃海涵,不勝榮幸。”即抽身揖別,康夢鶴送出門道:“兄得了一領藍衣,真可謂意氣揚揚矣。”判軀笑而不答,攸然而去。在路中想道:“你不要誇嘴,等我把你弄一場飽戲來看。”正是:

得意讀書本等焉,失時不過未亨宣。

可憐嬌傲傷人語,六月猶如臘月天。

且說鄭判軀既去,夢鶴夫妻自相慰勉。不出二年,歲考又到。康夢鶴道:“歲考將至,文宗限這月終決,如今又無盤費,卻怎奈何?”平娘道:“不妨。把妾身中所有衣服物件盡剝去當,倘得僥倖,漫漫取贖未遲。”。

夢鶴正要拿衣服出門,忽聞鄭判軀敲門叫:“哥哥在這裏麼?”夢鶴道:“他又要來氣死我了。”平娘道:“你不聞孔子見陽貨乎?任他無心之說,我不過以無心之聽就好了,何必忌他。”夢鶴心以爲然,即開了門,請入坐定。夢鶴道:“兄此來,有何見教?”鄭判軀道:“兄知文宗又案臨泉州,要吊十縣上去考麼?”夢鶴道:“曉得。”判軀又道:“兄須念功名喫緊,不可自誤。”夢鶴道:“曉的。”判軀又問道:“兄約何日起身?我們明日就要走了。”夢鶴道:“好,兄請先走,小弟隨後就來。”判軀道:“兄若無盤費,小弟有三兩銀子,銅錢二百文,願借兄,未卜兄要否?”夢鶴心內暗想道:“那時有這樣好心?”猜疑未閃,冷笑而已,因說道:“兄不要來弄弟。”判軀道:“豈有此理!銀子現拿在此,那裏有假。天下事,真的便不假,假的那裏肯真?”把一包銀子就交與夢鶴手中。夢鶴歡喜出於意外,說道:“其然,豈其然乎?”判軀道:“朋友有通財之義,古人有脫衣解驂,車馬輕裘與共,又何怪也!”夢鶴:“恩不在多寡,而在當阨。弟今處困阨之際,幸兄藉助之恩,倘得僥倖,是兄之賜也。弟當入五內,斷不敢忘這恩德。”遂起身相揖而別。

夢鶴入內,與平娘說出此事,平娘道:“妾竊視這個人,而皮帶殺,心腸奸險,那裏有這等開心見佛!莫不是天助德有所假乎?”康夢鶴道:“有這銀子,命書不須帶去。你入內收拾行李,明早即便起身。”

至次早,別了母親與平娘,肩負一小小的包袱,身穿一領舊舊的白衣,足踏一雙新新的草鞋。平娘送他出門,如愁如癡,淚流兩行,說道:“君要去了,須要早回。”夢鶴不覺驚訝道:“賢卿常時,處別離困苦之中,皆淡然自適,今奈何頃減玉肌,斷卻愁腸,與往日大不相同?此是何故?”平娘道:“妾非有別事,只因君要起程,精神恍惚,氣脈洶湧,三魂飄飄,七魄渺渺,不知爲着何來?且觀我君眼下黑筋浮現,願君這去,務要眠早起遲,順時自調,不要想着妾身。只要我君這去,鰲頭獨佔,早早回來相見一面。”夢鶴道:“不須煩惱,請了。”正是:

淚隨流水急,愁逐浮雲飛。

臨別叮嚀語,章章是隱微。

且說康夢鶴,行至半途,二百銅錢用盡,是夜店主要索宿房錢,康夢鶴道:“你不要慌,我有銀子在此。等我去換了錢來算還你。”乃走到銀鋪中,換了錢來,理還飯錢明白,就要起身。忽見一個人,頭戴一頂尖壇帽,歪在半邊,身穿一領青布短襖,走得氣沖沖,亂叫道:“秀才不要走!”嚇得康夢鶴魂不附體,暗想道:“我平娘斯料不差了。”那人道:“你是斯文君子,怎麼好行這小人事?我這銀子是銅銀。你好好拿錢還我,倘若不肯,定要扯你到縣裏嚴究!”康夢鶴道:“我銀經你看是好的,你才肯算錢把我。如今換了許久,乃把這零碎銀子來誣賴我。”那人道:“無天理!這銀子明明是你的,怎說我誣賴你?”兩人相爭不開,扯到知縣裏去究問。

那縣官即出堂問道:“康夢鶴,你乃讀書家,怎好用銅銀騙人,干犯國法?”康夢鶴道:“這銀不是小童生的,小童生的銀子沒有這等碎,是他賴小童生。且小童生若是銅銀,他那裏肯把錢換小童生許久時?”那人道:“小的看他是君子家,全不疑是銅銀,只看銀面而已。及他拿錢去了,小的疑似不決,乃把銀剪開看時,裏而盡是銅。”知縣對那人道:“你做生理之人,必須勤謹,若有疑危,不當面剪開與他看,他就無言,怎好這般糊塗做事!”發打十五板。又向康夢鶴道:“你偷用銅銀,律不容赦。隱害良民,該當何罪?”發打四十板。衙役拑將下去,康夢鶴泣稟道:“容小童生苦訴冤枉。”縣官道:“是你自取其罪,有什麼冤枉?”康攀鶴道:“瞞不得老爺,這銀是小童生一個朋友、癢名叫做乜物生的。想必是他前日懷恨在心,假意把這銀子來借小童生,實是要害小童生了。伏祈老爺垂憐恩赦。”那縣主道:“念你是斯文家,爲人質直,被人所言,無心之過,其情可原,姑免你一命。你務宜把錢還他,銅銀自己收去。”兩人叩謝而出。

那時,夢鶴在半途之中,去還兩難,沒奈何,脫出身上一領禮衣,賣錢二百文回家。正是:

鐵石奸心傳不虛,害他半路空躊躕。

聖人失意喪家犬,豪傑逃生漏網魚。

卻說康夢鶴回來,在路中行邁靡靡,頭低頸垂,譬如雨滴雞,眉鎖眼澀,宛若喪家犬。一步寬一步緊,忽到了門首,聽得房內哀痛之聲,愈覺憂愁,竊自思道:“必是平娘知我被害在這裏哀哭。”忙忙趨入,見平娘同一兒子病在牀裏。那時平娘手足虛損,不能動履,忽聞夢鶴回來,勉強起來,坐於牀中問道:“君何來之速也?”夢鶴髮即與之云云。平娘道:“妾知他無這好心,如今來得好,俺母子亦得與君相見一面。”夢鶴含淚說道:“賢卿千萬保重金體,若有不測,叫我怎麼好?”平娘道:“君前日會卜,如今再與妾佔元如何?”夢鶴即盥灑焚香,佔得地火明夷卦,初爻落空。夢鶴拂龜而謝,說:“不好了!初爻屬小口,應屬妻;明夷者。傷也。然而天數雖定,人事亦不可不盡,速請醫生調治。”

服事半月之後,湯水不入口。平娘向夢鶴道:“妾望與君是年駕鳳友,那知今日化作兩參商。我君,我君,妾誤你了,妾誤你了!”言訖,瞑目不語,嗚呼哀哉,歸與歸與!正是:

自古紅顏多薄命,琉璃易破彩雲收。

魂消腸斷落花盡,晴鳥寒依聲不休。

越有二日,兒子相繼而去。嗟嗟!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林鶴於斯時也,室如懸磐,一身恍如巨石之壓,要泣無淚,要言無語,忙忙愕愕,束手無策。其母陳氏泣道:“不如把這一間瓦厝典賣,俺母子移在這邊一小間茅屋居住。”乃賣了五兩銀子,買棺木依衾。收斂埋葬明白後,夢鶴每於晦明陰雨,觸景傷情,漸漸痛哀不已。正是:

紅粉佳人並兒傾,夫君玉碎苦零丁。

願隨汀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恆裏生。

傍觀聞者無不垂淚嘆傷。時有一曲《紅納襖》爲證:

徒向着土,唯前列酒卮.恨不得是玉容對鏡時。縱則向夢兒中能相會,痛殺我,安得日中見伊?想當初,十年前無知識,到如今,此時間免淚垂。除非是起死回生,一雙雙(此手)丁令還靈,也現原身,使我知。

那時夢思想之情莫禁,援筆做一篇憶情文雲:

憶我前日,執手偕盟。若我生你死望崢嶸。嗚呼哀哉!糟糠已往,骨肉才傾。撫松以弔影.臨流壑而嘆聲。月翳翳以將入,寒氣侵衿誰共明;風飄飄而呼拂,吸聲在耳忽眠驚。哀哀我情,淑溫智惠,才德幽雅,吁嗟妻兮,誰知鸞蕭叫鳳笙?呈嗟殂兮,誰知你之堅貞?哀哀我情,魁梧梭偉,聰明情英,吁嗟子兮,誰無雀躍與鶴鳴?吁嗟今兮,誰知你之無成?楓葉無風自舞,或吧幽人之寂寂,陰雲不雨自冷,或淚我身之煢煢。哀哀我情,睹衣裳以失色,睡衿席而如醒,望林泉以悽憤,願草木之無菁。哀哀我情,你二人其亡矣,我一人獨存哉!蘭風空兮夜鶴怨,玉人去兮曉猿驚。萬籟俱寂心常動,百精減寂影自行。已矣乎!寓形宇內兇難測,未知何時能回生。

康夢鶴吟完之後,不勝興嗟流淚。但未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因遊學喜逢詩友

詩曰:

風從虎兮雲從龍,魚趨深水鳥趨峯。

絕無琴瑟聲相左,那有芝蘭氣不濃。

外處奸人休遇合,遠方知已喜相逢。

聞音默契絲桐操,豈在區區對酒鍾。

卻說康夢鶴妻子俱亡之後,說不盡淒涼悲苦。忽一日在家抑鬱無聊,對其母陳氏說道:“兒要出外遊學。聞廣東有僱考,兒可乘此機會遊學。倘有人僱兒入考,便得些銀子回來。但思母親在堂,有犯遠遊之訓,將奈何?”陳氏道:“男兒志在四方,何必鬱郁局守林壑間也。你若有上殖蹊徑,放心奮翼,安知不無天作奇逢,使吾兒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乎?你弟今年長大,生理亦略無憂,我母子可以淡薄自安。即你在家,亦於有何事業?任你去遊罷。”夢鶴即日拜別母親,囑咐胞弟,促裝起程。

一種受盡風霜雨露,忍飢耐渴,先到了潮州府。觀其城郭之壯麗,山川之名秀,人物之清俊,然民風土俗略不相同,士女老幼渺不相識。康夢鶴道:“我在這泛泛若水中之鷗,卻怎了?今夜不免投在庵院,借宿一宵,再作區處。”正在沉吟間,有一個老和尚出見,說道:“客官從那裏來?”康夢鶴道:“小生家居漳州,聞上剎清爽幽雅,一求瞻仰佛像,二來拜謁長老,三來遊學僱考。今要來假一房暫宿幾日,得以溫習經史。苟遇良緣知已,得以僱考,房金一一奉納。”和尚道:“尊官來不及時了。前日因一個光棍冒託秀才遊學,宿在這庵中,後來拐帶人家女子,惹起一場大禍。如今太老爺出告示,嚴禁寺院庵觀,不許窩宿匪類,有朔望寫結。尊官要宿這庵中,萬萬不敢收留。”夢鶴看這和尚好無理,惱起來,把筆提一紙張以言之:

芯萏猶識向陽生,堪笑闍藜肉眼睛。

舉頭瑤林任我宿,吾儒孰苦無賢迎。

夢鶴題詩之時,那積壓有一人在身邊,熟視了半晌,不覺高聲讚道:“好文才!”夢鶴轉身視之,乃一個庠士也。那庠生拱了一拱,就問道:“敢問社臺世居何郡?高姓大名?因甚至此?”夢鴿即取前日有佔一本命卦爲姓名,乃應道:“小弟姓蔡,名允生,家居霞漳,因遊學至此,要假庵暫宿幾天,候有機會,得人僱考,誰知和尚不肯容納。敢問社兄貴姓大名?”那書生道:“小弟姓陳,號天英。”又說道:“兄何患無處宿?小弟有茅齋離此不遠,雖鄙陋荒蕪,卻無囂塵繁冗,未知有當尊意否?”蔡允升道:“得蒙垂愛,三生有幸,但弟碌碌庸軀,恐不敢攪擾。”陳天英道:“萍水相逢,孰非我輩?然小弟家居清貧,僅是蔬食菜羹而已,倘有怠慢失禮,希祈見諒。”蔡允升道:“這等多謝了。”兩人即攜手同行到家,喫了晚飯,宿了一夜。

次早,有一位朋友,乃丁卯科舉人,叫做許文泰,同一位查必明來問:“漳州有朋友稱要僱考,在這裏麼?”陳天英出見,說道:“在這裏。社臺問他何事?”許文泰道:“我這位朋友要僱他做卷。”陳天英即引入見允升,說道:“這位就是霞漳社臺,姓蔡,名允升。”許文泰拱道:“失候了。”允升道:“不敢。”允升復問道:“這位社兄高姓大號?”天英即將兩位通了姓名。蔡允升拱道:“失敬了。”許文泰道:“不敢。”正談論間,而早膳已至,陳天英道:“無餚之酌,可談心乎?”許文泰道:“極妙,極妙!”四人送對席同飲,議論僱考之事。

允升又觀檻外蘭花下有一塊石,生得甚美極奇。允升道:“此石胡爲乎來也?”陳天英道:“弟前日遊山水而得也。其色如斌琺之光澤,這數日內,要詠賞一會,但思索未就。幸兄屈駕賁臨,希祈椽筆見教。”蔡允升道:“不敢。書雲:‘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陳天莫道:“對客揮毫,最是文人雅懷。小弟得親見瑤章,興復不淺。”允升復讓許文泰,許文泰道:“兄休太謙。”允升見推辭不得,且詩思勃勃,正要賣弄才華,因說道:“既蒙列位雅愛,敢以獻拙,諸兄休笑無鹽之醜。”乃任意揮灑,不消半刻,成了一篇。席中數位都挨攏來看,只見上寫道:

檻前卓爾一崢嶸,說是元章神出瓔。

圭壁文華稱國器,橫琮秀美羨朝英。

豈真織女機中墜,恍似浣紗津上生。

談理點頭千古在,虎丘寺內傳頑瑩。

只因這一首詩使人愛敬,大家稱羨歡飲,那查必明見人人讚美,彼竊自思,以爲用這人代替,不患不進泮。雖然,外才雖美,未知內學何如?即開口道:“俺大家喫了酒後,拈一題頭來做文章,正見以文會友之意。”天英笑道:“我知你非要會文,乃欲試蔡兄內學耳。”又對克升道:“瞞不得蔡兄,我這風俗,同有朋友來僱考,必須親試一篇,果然是好,然後敢用他。不然,恐有一二冒假之徒,借僱考爲行,不但虛耗日食,誘騙銀兩,而且誤人功名不淺。兄之大才,不待試而後知,但查兄要作.兄不妨就做一篇,指示大家。休怪冒讀,倖幸。”查必明道:“弟極不才,安敢當試一字?不過大家潤思集益而已。”允升道:“傳前論文,斯文樂事,若不親試,何必見得真假?請出一題。”許文泰道:“就出君子以文會友一節。”允升即提起筆來,隨心應手,遊刃有餘,不須臾,滿紙珠璣立成。持與天英諸友看,天英稱讚不已。文泰道:“如今當寫契立數了。必明朗立了契,內寫如進泮,謝銀一百兩,否則只送路費五兩,立雲英等爲中人。”立議明白,大家揖別分散。打探文宗接臨消息,東提學未到,姑置勿題。

且說蔡允升在書館中湧習經書。有感石洞泉水之聲,援筆題一首詩云:

獨坐幽雲洞,泉流似我清。

靜聽危石響,宛對素琴鳴。

潤曲聲輕轉,峯斜影倒橫。

心閉似入定,塵事不關情。

是日,陳天英遣小斯送《喜逢益友十二回文》至,蔡允升拆開一看:“芳名喜得善交濃久敬容。”允升隨時即和,交與小斯持去。天英接來一看:“芳名傳友得心濃喜敬容。”陳天英暗想道:“我做一首詩,必推敲半日,在他不用半刻,真捷才也。”

過了數日,適逢三秋佳節,楓懸錦旆,菊設金錢。允升值這良辰美景,正在思想說道:“昔悵翰思蓴,屈平飧菊,此其時也。我賢妻,你若在日,依韻和倡,許多快暢,而今不可復睹矣。”正在愁懷之際,忽見許文泰,陳天英諸友齊至,說道:“兄在這裏寂寞無聊,俺大家要扳兄登高遊玩,未知兄肯去麼?”蔡克升道:“小弟抑鬱局處,才發此興,幸蒙寵召,敢不從命。”

衆人邀了允升,一齊出門,俱到名山秀水,登虎豹之上,踞虯龍之下,左顧右盼,其樂無窮。既而,村沽、野黍、山蕨、溪魚具列於前,數位即次坐劇飲。酒至半酣,乘興限韻做詩,各自對景吟哦。允升先完,具稿與衆席看。詩云:

九日攜襄天際遊,嵯峨片石自悠悠。

江搖幹盡層層浪,楓落孤村色色秋。

萬里乾坤歲月共,一肩琴劍煙霞儔。

休教踏遍蒼苔路,且向傳筋曲水流。

二人看畢,口裏稱讚不俗,心中思索詩詞,說道:“待我們做完一齊來看。”須臾,許文泰亦完,兄見寫上:

相傳此日皆萸遊,載酒登臨興自悠。

片石有情留客醉,黃花開遍耐殘秋。

白衣不讓陶潛趣,落帽寧誇王子儔

作客每歡逢勝會,眼前山水有風流。

陳天英道:“弟亦做完,希祈教正。”數人皆拉在席上看:

披昔登山縱意遊,曠觀寰宇心悠悠。

水天一色清泉趣,霞騖齊飛滿樹秋。

曳屐遐思高士跡,攝衣追慕騷人儔。

攜來菊酒對君飲,始覺茱萸古今流。

三人看了,各相稱譽不題。

卻說席中有一個姓姚名安海,系許文泰密友。其爲人口舌利便,好險嗜利,性慕風月,善於逢迎,雖並詩友之益,但笑談遊樂,不可無其人。滿筵在席,高吟和興,惟姚安海寂寂無趣,說道:“蔡兄有此丰姿才學,真不愧相如、君瑞之風,諒令尊嫂必是佳人可知。”蔡允升道:“小弟之內拙,雖不敢以佳人自負,要亦非庸婦之可比,不幸於舊年花謝小築,幽明永隔,千兮一年。”夫撫景傷情,眼淚將下。衆友慰道:“自古紅顏多薄命,眷戀之情,誰忍不傷?雖然,修短有命,惟祈高明,以理節哀。”姚安海道:“兄何患焉。弟那邊離書齋不遠,有一個女子,姓卞名五真,生得豔冶秀麗,性格溫和,女工之外,更通詩賦。他當天發誓,有才有貌的才子才晉配他,如今已二十歲了,尚未婚對。兄有這才貌,來去小弟書齋中,不時吟詩挑動他,借弟爲斧柯,焉知天緣不湊合乎?若然,則絃斷再續而佳音猶在,妻亡再娶,而佳人猶存,耒知兄意何如?”戲升道:“極承雅愛,但念亡妻死未三年,忍再娶。”姚安海道:“社兄年方壯盛,豈有不續絃之理。”蔡允升道:“不然。小弟非獨情有所不忍,且處發今末世,聘儀不備難以議親,小弟不過一介寒儒,那裏有聘儀?”姚安海道:“他父親是老儒,庫名世傑,年已五十多歲,他母親林氏,爲人極賢淑,年已四十餘,並未有男子。倘回思轉念,要贅一佳婿以娛晚景,不消聘銀,亦未可知。”許文泰道:“姻緣乃百年前系定,非人所能料。但安海兄一個書館清淨幽雅,有花木水石,不時可玩賞,比天英兄之茅齋枯淡不同,蔡兄不妨去歇他。且查兄家居與他相近,日食奉侍又便一些兒。”諸朋友一面談話,一面喫酒,到了天晚,各各分散歸家。

至次日,蔡允升移居姚安海書齋中,看見席上一柄金扇,展開一看,乃前日被人所試賀壽詩,後寫“敬賀許老社臺”,其筆跡與詩字略相徑庭,夢鶴不覺嘆奇,問安海道:“這柄扇那裏會到此地?”姚安海道:“這筆跡之人與兄相識否?”允升道:“題這扇之人,與小弟相愛,如共一身。若持這扇來送兄之人,與小弟渺不相涉,不知是何人?”姚安海道:“鈞是一個人。那裏有題詩是一個人,送扇又是一個人?即因前年,兄貴漳有一個朋友,姓康,名夢鶴,亦如兄來遊學僱考,幸逢許舉人壽旦,諸人賀詩,各要句句藏詩酒,蓋因文泰樂於詩酒而取義也。那康夢鶴亦題一首去賀他,諸友無不稱讚爲上乘,乃請他入考。”允升道:“爲何不試他內學?”姚安海道:“許文泰本要試他,但因端午節與他到園中觀菊,文泰說:‘處今之時,尋芳者孰識菊花之堅貞?’康夢鶴忽嘆一聲,遂吟詩一首。文泰觀其詩才敏捷,句句精工,甚然歎服。不久宗師要考,是以不試他。”蔡允升道:“這詩不知兄曾記得否?”姚安道:“記得首二句,請誦與兄聽:‘四顧衆芳開滿庭,悚金石才葉青’。其餘六句,則小弟忘之矣。”允升道:“後六句弟會誦得,兄會認得麼?”姚安海道:“誦得真,那裏認不得?”允升即誦了一遍。安海道:“莫不是兄在書齋中看見乎?”允升道:“後來這人入考如何?”姚安海道:“彼時這才子,許舉人極稱他有隱德,出場後即要他寫出文章看,他一定不肯寫。及至出榜,墜落孫山,開誠佈公送他五兩銀子歸家。”允升道:“夢鶴前年未曾來,那時有夢鶴這等多耶?”閒話莫題,且說安海要謀玉真婚姻,未知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康夢鶴客齋夜夢

詩曰:

靜面萬物皆前來,是假是真莫細裁。

達者談天有可信,癡人說夢終難猜。

豈期情切幽明感,不意心誠微顯開。

留得隻身飄落在,安知離合不奇哉。

卻說康夢鶴在姚安海書館中沉潛讀書,姚安海每日勸他求親。允升道:“小弟今日此來,原爲功名,非爲婚姻。”安海道:“今日無事,不如同到街市閒遊一要如何?”允升道:“這個還不妨。”乃攜手同行。正是:

身入桃源溪徑開,問針得線真奇哉。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清風引出來。

二人走不幾步,遇着一個媒婆,安海認得他,把扇招他一招,叫:“張媽住了,我問你。”那張婆笑得忻忻,說道:“我今日有利趲不?姚官人是要抬舉我?”安海道:“你和我蔡兄做媒。”那媒婆將允升一看,說道:“姚官人你不要說謊了。那位官人這等花容玉貌人,這等壯大,還沒有秀才娘,我不信。”安海道:“瞞不得張媽,他前年失了一個佳配,如今是要續絃的。但他發誓必有才貌雙全、如前妻一樣,才肯娶他,不然,雖終身零落,亦所不惜。我觀世傑之家有一個女子,正是蔡兄佳偶,煩你去求他一求。若是湊合,重重一個禮謝你。”那張婆道:“我看蔡秀才配得他過。但我問你有多少聘禮?”安海道:“才子配佳人,有什麼聘銀。”張媽道:“這個做不得。他女立誓要才貌夫君,他父又要有財的女婿。每人去求他,有財又無貌,有貌又無才,養到於今,二十歲了,未有下落。我想他一個女,必寂守孤幃,鈞死然後有匹配。這個任是相知亦難撮合。”頭搖手擺,轉身而去。安海道:“這個老賤人,好大膽!不要管他,走罷。”

二人遊覽街巷,日將過午,允升道:“回去罷。”過了大街,轉過一灣,望見數株梧桐,四周綠竹,宛如漢林幽鳳。當時卜玉真嘗遊此竹圃,有詩一首爲證:

竹柳幽陰日影斜,時遊樹下醉忘歸。

閒觀粉蝶雙雙舞,驚得黃鸝樹上飛。

時人亦有錄一首爲證:

桃開紅錦柳拖金,白玉鋪成綠竹陰。

更有梧桐和月林,珠璣錯落綴花心。

允升觀了一會,就問安海道:“這一個所在是誰家景緻?”姚安海道:“即卜世傑後園,他的女兒玉真常在這園中玩賞花木。俺不妨到那時看一看。”行了數步,忽見玉真正園內井邊觀女婢汲水灌花。安海引允升密跡潛行,走到後園一聲壞牆處偷看。見得:

柳煙桃露春衣,月色花香飄長翳。脣似桃兮腰似柳,臉如花兮膚如脂。立得竿般嫋娜,行得萬般旖旎。花魄已消焉敢妒,月魂如動定相依,朱邊引繩舒玉筍,恍然洛浦臨溪遊。園內憑欄映芙蓉,猶如觀音蓮花坐。傅粉的委實羞,畫眉的真是謊。亭亭嫋嫋,記不盡嬌姿娉婷;悄悄冥冥,描不盡香蓮步穩。

當時有錄五言詩爲證:

花柳雖妖冶,終含草木形。

何如閨裏秀,絕色自天生。

允升見了玉真,斷送得眼亂,引惹得心慌,說道:“我試高吟一絕,看他說什麼?”

偶遇名花惹問時,陽春和斷求心知。

玉柱會渡天河路,安得嬌娥許一詞。

玉真聽得有人在牆邊吟詠,把秋波一轉,看見有兩個人躲在牆後,看見一個生極俊秀,說道:“好思慕俊逸之詩!但不知是那一個詠的?這等思慕之深也。我依韻和他一首。”

詣惜傾筐梅落時,靈臺一點有天知。

引繩汲得漿中液,不是同舟無一詞。

那玉真和詩畢,把小小的雙腳兒輕移房內去了。允升道:“好酬應得快出!”安海道:“憑兩個是好做一首兒的。可惱走得快,亦不等我飽看一會。回來去罷。”

允升見境傷情,在路中如醉如癡,說道:“這女子行動聲音好似我平靜娘一樣。”歸至書齋中,愈想愈真,愈憶愈現,莫不是陰靈不泯,真身出現乎?又想道:“若是我平娘妻,爲什麼在這裏?且我在那裏吟詩,他亦捨得不認我?”又轉一念道:“莫不是夢?”正是:

情因境遇愈思前,歡欲來時又淚漣。

此日偏能惹追憶,新弦彈出疑舊弦。

是時,天色已晚,金烏漸漸西附,玉兔徐徐東昇。那允升獨坐無聊,一時睏倦,身倚在牀板中,頭枕在牀欄上,輾轉思想,口唸一絕雲:

坐對淺燈照悴容,幾聲夜雨落絲紅。

因何柳絮牽花舞,醉殺遊心倒檻中。

允升想了一會,不能成寐,將近半夜,不覺兩目酸澀,心內暗想道:“未知何日得見我平娘妻,不免來去追尋,會他一面,許多受用。”

頃刻間,遂別了他鄉客,尋了故國人,早來到即是泉臺路。但見綠楊芳草萋萋,金鳳玉露颯颯,寒氣硬骨,陰冷侵膚。開了玉門關,走到轉界司,聽得裏面有婦人聲音,“原來我平娘就在這裏。”不免敲門。平娘道:“誰敲門哩?”聽了半晌,又道:“這聲音恍似我夫君夢鶴的聲音,他爲什麼到此?待我開門來看。”平娘一見,果是夢鶴,說道:“難得我君恁般心勤,衣袂蓋沾露泥了。”康夢鶴道:“我這幾日不曾見我賢妻,爲你割肚牽腸。虧你昨日在井邊亦捨得不認我,到如今害我這等跋涉。”平娘道:“君差了,妾未嘗到陽間,爲何有在井邊?只因俺六月十四夜,梧桐樹下,石片上空合雲雨,觸怒天威,城隍申文東嶽帝君,把妾拘到陰府究問。帝君憐妾賢德孝慈,不甚拘究,惟責罰我君損了一長子,斷了俺夫妻三年風流債,然後,許再相逢。”康夢鶴道:“聽你這說,我妻你是死了,未曾到陽間?”平娘道:“正是。如今這裏乃是陰府。”夢鶴道:“人死不可復生,賢卿說什麼日後再相逢?除非是夢中相逢.或是待我同到陰會相逢。。”平娘道:“君有所不知,那一日,東嶽帝羣喚注生司官拿簿來看,那司官稟道:‘查得蔡平娘於二十二歲身一劫,過了這劫,壽至八十。今身屍朽爛,不可起生。小神查得廣東海陽縣人氏,系庠士卜世傑之女卜玉真,生得容貌才品與蔡平娘恍惚相似,玉真壽數,今年皆終,宜將蔡平娘神魂依在卜玉真屍魄上。’無可憑據,準妾心同而眼異。心同者,使妾將前事一一都記憶得;眼異者,使妾交易人身,將舊人的容貌都忘記得。若要重相會時,必依然記得天后娘娘爲媒,籤詩爲證,正顯陰光有應。妾即叩謝而出。今幸我君不辭勞若來尋妾,妾正可與君同回陽間。”康夢鶴道:“俺兒子如今在那裏去了?”平娘道:“判在河南開封府去投胎出世了。”康夢鶴道:“俺如今不在漳州家裏住了,現今羈身在潮州府城內姚安海書館中。”平娘道:“妾正要去潮州府城內尋卜玉真了。”二人一種相隨,歡歡喜喜,恰如:

花開花謝謝更豐,寶鏡重新月復朧。

誰積世間事是戲,那知天下人皆空。

卻說康夢鶴夫妻同到潮州府城內,夢鶴道:“來到這裏,即是我寄寓的書齋了,請賢妻入內,同坐片時。”平娘道:“可有人在那裏麼?”夢鶴道:“僅小生一人而已,不須驚疑。”平娘即入內對坐,說道:“君這等淒涼,寧不思妾乎?”夢鶴道:“一日十二時,那一時不傷嗟?惟望賢卿垂念。小生自賢卿別後,枕冷衾寒,亦極渴念,今幸得見,希祈憐憫。”平娘道:“自今以後,合當勤慎。”夢鶴道:“如今在書齋內,非猶昔日梧桐樹下之比也。”平娘道:“務宜快些兒,妾要去了。”

兩人正在情濃之際,忽聞敲門之聲,聽得查必明在外叫道:“蔡兄好起來了,天已亮了。”夢鶴翻身驚覺,即是一夢,遍體睏倦。忙忙起來,將門兒推開一看,見紅日已半壁了。查必明道:“蔡兄好高睡。兄知提學不幾日將到了?”夢鶴道:“文宗到得好!查兄可急急去尋一個府名,便於進考。”查必明又說了閒話,隨即出來寬府名了,且按下不題。但未知平娘回生之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蔡平娘魂棲玉真

詩曰:

乾天變革舊更新,通共兩人爲一身。

藕斷亦知絲不斷,魄淪又見魂難淪。

陰陽合理無他理,人鬼聯姻非別姻。

世上猶然未解悟,請君借問焄蒿神。

卻說卜玉真自井邊和詩之後,恨不得看真,斯時亦有轉盼他,雖未甚詳細,亦曉得有一個生極俊雅,然未知這詩是他詠的否。自是以後,終日尋思悒悵,神魂夢樣,茶飯少進。嘗說:“好句有情求淑女,落花無語怨東風。若是那一個人,他臉兒清秀,身又俊,性又溫。且想他這一首愛情詩,知他一天星斗煥文章,不枉十年窗下苦。如今誰肯作針線引?又不好向東鄰通殷勤,又不好和我母親說出真情。除非到了黃泉路,才得與他結婚姻。”不數日,睡不安,坐不寧,幽思昏昏,香消玉減。時人有歌《鵲踏枝》爲證:

見了那人,吟得句兒真。想了那詩,念得字兒新。青春年少,俊俏聰明。悵惹眉桃,心事向誰吟。愁撞心苗,性命有誰憐。真是有心了奈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

其母林氏道:“吾兒這幾天針線懶拈,詩書不理,悶悶不快,懨懨瘦損,爲什麼事?”玉真道:“兒非爲別事,只因前日,兒在花園內看女婢汲水灌花,有二位秀才,一個生極標緻,吟一首詩,兒此時亦酬和他一絕。未知此人是何方人氏,何姓何名。兒這精神是爲他牽絆,敢以真情告。”林氏道:“這一個人,吾兒認得真麼?”玉真道:“兒一時看見有二人,未曾認真,但聽他吟詩聲音似漳州人氏。”林氏道:“若是漳州人,找聞有一個漳州人在這裏僱考。既然敢來僱考。必是大才可知。然不曉得這人生得怎麼模樣?”林氏又想道:“倘他娶過了親,卻怎好?”玉真道:“想他昨日之詩似斷絃未娶的。”林氏道:“兒何以知之。”玉真道:“他詩道:‘偶遇名花惹悶時’,又道‘陽春和斷求心知’,吟這幾個字眼,便可知是斷絃未娶的。”林氏道:“我不曉詩中意味,兒試說與你母親曉得。”玉真道:“凡遇名花必喜賞,何爲‘惹悶’?陽春其曲愈美而知愈寡,何爲說‘和斷’?‘和斷’定是他前有賢妻,如今斷了。”林氏道:“吾兒好聰明。”

母子正在愁悶之間,聞得外面老嫗之聲,叫:“秀才娘開門。”林氏即出來開了門,說道:“原來是張媽。敢問張媽到舍,有何見教?”張媽道:“來到貴府,總是爲着婚姻好事。即因漳州有一個秀才,姓蔡,名允升,舊年才斷了弦,現今來此僱考。前日遊耍,到你後花園,見小娘子在井邊看女婢汲水灌花。不覺傷情,倡和了詩,情意眷戀,想得廢寢忘食,無奈託我來求一求。其人生得美貌,才學自不消說,然未知卜先生肯許否?”林氏道:“若是前日和詩的人,俺母子都允喜,須待他父親早晚到日,我自當贊助。倘得許允,即當一人報知於你。”張媽道:“卜先生若許允,直速速報我知,恐送了人性命,不是耍處。我今且回去罷。”林氏送他出門,遂入內謂玉真道:“吾兒前日花園內所見之人,確是我所說僱考之人。此人姓蔡,名允升,果是斷絃未娶的。未知你父親今晚會到否?”玉真聞這消息,知有下落處,心神漸漸安定。

過了二天,卜世傑到家,玉真心內怡然自曠,其病十分已有八分輕鬆。其母林氏把前日事情逐一細細陳了一遍,卜世傑道:“我不曾目睹過,既然中你母子之意,便是好的可知。”

那張媽聞卜世傑回來,即走來探問,見了世傑,問道:“卜先生臺駕到有幾天?”世傑道:“昨晚纔到。”又問道:“令千金這樁事曾聞知否?”世傑道:“吾兒誓揀擇良配,至今有年矣,幸得有緣,中吾兒母子意,定是月老推排。敢問他有多少聘金?值今日良辰,可許他即來定聘。”那張婆道:“他說嫁女議聘乃夷狄之俗,佳人配才子,何用聘金?”卜世傑道:“既無聘金,要娶什麼親?這個做不得。”林氏力勸世傑道:“我夫婦年已半百,未有男嗣,不如招他進贅,以爲年老這計,豈不是好?”卜世傑道:“你婦人家,所慮者淺,所見者短。不知他是福建人,倘一旦僥心要去,你我兩個老人家肯跟他去否?如不肯隨他去.教我怎好?不如他有銀子來娶,處得兩便。一來歡喜吾兒得了良緣,不虛生平才學之託,二來我好把這銀子覓一個螟蛉子,庶免絕嗣之苦,且亦好做後來的棺木本,豈不是一舉兩得乎!”林氏聽了,低頭無言可答。張媽道:“既然如此,我且回去問他。他若是有銀子,我即刻就走來回覆;他若是無銀子,我也不必來了。”說罷,就起身而去。

那張媽即轉來問允升,不知允升是一個窮酸才子,那裏有銀子定聘。正是:

古來才子皆先貧,勞苦心腸情正伸。

漫道姻緣無聘金,天光偏要困賢人。

且說卜玉真這一日翹望音信,直等到天晚,知是不諧了,心中悵然,鬱鬱不樂,說道:“吾立誓要嫁才子,吾父堅意要銀子,天下事那裏有這等兩全,總是我終身命慳而緣薄。”鬱郁數日,懨懨在牀,形骸憔悴,瘦似絲麻,氣息如縷。世傑看了,駭然說道:“吾兒是何病症?必速請良醫調治。”林氏道:“不消請良醫調治,良醫即在你身上。”世傑道:“良醫什麼在我身上?”林氏道:“吾兒因你要索人聘金,愁悶至此。他說:‘天下財利可求,天下才子難得。若必待有才子、聘禮兩全而後嫁,則將就木焉。’你若不迴心轉念,縱有扁鵲之手,恐也難醫這病症。”世傑道:“這個容易。你去和我女兒說知,我即來去唯咐張媽。”乃到張媽家,着他去請蔡允升,速擇吉課,或是要娶,或是要贅,任他主意。張媽忻然,忙忙報與允升。允升即擇一良辰,說要隨便進贅,張媽即來報知。

不停刻,到了世傑家,聽得裏面哀哭之聲,喫了一驚。到得房內,只見卜玉真瞑目緘口,手足冰冷,嗚呼哀哉。世傑夫妻相抱面哭,說道:“吾兒,你是允升害死了。”張媽看見,說:“不好了。”轉身跑走,忙忙報與克升得知,說:“玉真爲你相思害死了。”允升聞之,不勝悲痛。有一首《長相思》爲記,詞曰:

木蘭車,木蘭舟,萬斛相思載不浮,胸臆待回憂。江潮斷,江潮流,十種傷心洗不瘳,珠淚何日休。

那時卜世傑對林氏說道:“想起來吾兒之死都是我害他,與別人無干。”林氏道:“如今悔之無及。雖然,吾兒不幸,遇着這貪財的父,死也好苦。總是虧我十月懷胎,養他無成。”世傑聽了,默然不語。既而嘆道:“倘得還魂來,我就憑他主意。今沒奈何,我且出去買棺木來。”林氏道:“必須急去急來,不可耽閣。”

卜世傑正要出門備辦物件,忽聽得玉真有鼻息之聲,既而顏色依然,停了半晌,玉真忽然嘆了一聲,說道:“我苦呵!我康夢鶴夫君,你在那裏去了?你好薄傳倖!你好薄情!”世傑夫妻見玉真還魂,不勝忻喜,只說是胡言,問道:“玉真我兒,你回來了?你父親母親在此,不要胡說。”玉真道:“你是那個?煩你去叫我夫君來。”世傑道:“想必是他死去去見了月老,月老和他說明白了。”乃問道:“吾兒,你夫君是誰?”玉真道:“我夫君姓康,名夢鶴便是。”世傑道:“是了,如今問有姓康名夢鶴者,便可招他爲婿。”又問道:“我兒,你試張了眼,起來看看須是。”玉真張起眼來一看,遂翻身在牀中裏,說道:“我若呵!我看這裏都不是我家。我家在漳州,我嫁與康夢鶴,字其祥,他是天下風流的才子,我與他經生一個男子。我姑姓陳氏,我父姓蔡,名斌彥,現任廣東都司,我母許氏,我乃蔡平娘便是。當日因六月十四夜與夫君月下會佳期,觸犯天怒,拆離俺夫妻恩愛。今東嶽帝君憐我賢德孝慈,判我回生來,俚皆在我家,怎麼在這裏?”世傑夫妻聞之,不覺大駭,說道:“我兒你說差了,你名玉真,你父就是我,你母即是此人。我兒又說什麼蔡家許家,莫非是你心昏了?”平娘道:“我神清氣定,那裏會昏?你兒玉真在那裏?請來相見。”世傑道:“玉真我兒,你就是。”平娘笑一笑,說道:“有這奇事!我是蔡家女子,名平娘.怎麼又是你兒,名玉真?莫不是我之神魂借你兒之死魄來回生不成?這也罷了,我如今若要去尋蔡家之父母,他不認得我,縱我說出這般回生之事,他亦不信,不如我就把你爲親[生]父母,你把我爲親生女兒,仍做玉真,不要名平娘。但夢鶴與兒系百年前註定姻緣.已經與幾十年夫妻了,生了一個兒子,年已八歲,東嶽帝君責輥他,亦都死[了],憐我賢德,命未該死,合與康夢鶴百年偕老。希望爹爹訪問漳州此人,與之實說其由。”卜世傑忻然道:“天下有此奇奇怪怪之事,恍如說夢一般。我如今不免新走到漳州地方,與吾兒訪問一遭。”林氏道:“前日來求吾兒這親,亦說他失了妻子,其才貌,人家都稱他好,但他又是姓蔡名九升。”夫妻二麼相議論,又樂得無子而有子,想如夢而非夢。正是;

事不關心,關心者迫。理一俄聞,俄聞者惑。花謝花開不紀年,愁眉笑眼變時刻。

姑置勿題。

且說蔡克升,聞卜玉真相思病死,無可奈何,惟有嘆悼而已。婚姻事,自此以後渺不關心。越有二日,姚安海走來對允升說道:“蔡兄曾聞一奇事否?”允升道:“什麼奇事?”姚安海道:“卜世傑之女死去一日,回魂起來,言聲說他是漳州康夢鶴之妻,名叫蔡平娘,不是叫做玉真,著世傑去問康夢鶴的人,乃肯嫁他。但康夢鶴曾來到敝地,弟雖認得他,而未知家居何所。兄說與康夢鶴極相愛,何不同來去見他一會,說出蔡平娘回魂之事。”允升聽他這說,想着前日夢中之語,若醉若醒,若疑若信,忙忙問道:“果有這等實事?”姚安海道:“怎麼不是實事?難道小弟騙你?”蔡允升道:“康夢鶴小弟便是。”姚安海笑道:“兄猶來說謊了。康夢鶴前年曾與弟相會過,你欺我忘記了麼?”允升亦笑道:“你有所不知。那前年一個康夢鶴,是假弟名字的,我是真的。”乃與之說其因由。姚安海聽了,心尚未信,說道:“如今憑任你有蘇、張口舌,亦難成就了。但他說還有什麼會合的籤詩爲憑,做過的事業爲證。苟非真真的康夢鶴,那裏知他籤詩事情?”允升道:“這個事,我一一都曉的。兄若不信,同弟到他家,說出當初緣故,就不差了。”姚安海道:“好好,也說得有理,但見不要說謊。”允升道:“若是假的,那裏敢同兄去人家女子那裏好耍的?兄不必疑也。”安海聽了,點頭道:“有理,有理。但這樁事,若得撮合,兄何以謝我?”允升道:“朋友之誼,謝話不消說了。”

二人乃齊出門,望世傑之家而走。忽路邊衝出一個人,頭戴一頂破帽,身穿一領舊袍,把安海扯着問道:“姚兄要往那裏去?我和你來去趁二兩銀子。”姚安海道:“那裏去趁?”那人道:“本縣著差役緝拿漳州姓康名夢鶴、字其祥的,若曉得這個人去報知,賞銀二兩。弟聞見書齋中宿有一個漳州朋友,諒他必曉得。且兄前年又曾與他相處過。”安海聞了這話,向克升說道:“漳州朋友,這位蔡兄就是。”嚇得允升魂不附體,乃問道:“康夢鶴有何犯法,要緝拿他?”那個道:“我也不曉得。”姚安海道:“既然不知,明是騙我。不要管他,來去幹一件好事。”對那人道:“兄請了。”

不一時,到了世傑門首,允升道:“弟與他素不相識,且無針難引線,弟不便唐突見他。兄先進去和他說,他若問你是何賃據,你說現人在此,他必來請我。我暫在此土地廟裏候佳音。”姚安海道:“有理。”遂自往所門敲響,叫道:“卜秀才在家否?”內林氏應道:“昨日書館裏去了,敢問你是誰?叫他什麼事?”姚安海道:“老嬸你來開門,我有一句好話對你說。”林氏即開了門說道:“原來是姚叔叔,你要說什麼話?”安海即把康夢鶴實情告之。林氏道:“這個是真的。吾兒回生來,亦說要這事體爲證。如今他父親不在家,不要請他來相見。待我明早寄信去,着他就來。婚姻大事忙不在一時,且吾兒去伊姑家中做客,亦不在這裏。你去和他說說,俺決許他,不必掛疑。”姚安海辭了林氏,即來土地廟中,與蔡允升一一說了。允升道:“遲了一二日亦無妨。若果有此實事,任他久久,亦是我的,斷斷不能入他人之手。”姚安海道:“蔡兄你就敢決定了,這亦未可知。那卜世傑是個貪利的腐儒,倘有人慕他女兒才貌,把一百八十兩銀子送與世傑,安知不入他人之手乎?”允升道:“兄你不曉的,他若是我前妻蔡平娘回生,值此時窮勢迫,亦不過輕身赴死而已,斷不肯因世傑貪利而入他人之手。”正是:

腸斷夢魂結巫巒,伺心相信入芝蘭。

說他若入庸夫手,壁碎珠沉也不難。

卻說二人一邊說話,一邊走路,忽遇着查必明,道:“弟在遍處尋兄不見,兄你知事體不好了。”允升驚甚,疑是那人說要拿康夢鶴的事已出覺了,忙間道:“什麼事不好?”查必明道:“請來去書齋中說。”允升道:“就在這裏細聲說也不妨。”查必明道:“街到館中說亦未遲。”允生愈覺慌然,到書齋就問道:“是何事體?快快說來。”查必明道:“不是別事,只因文宗昨日到,弟每日立等出府名.那知太尊性貪酷,恃父爲當朝宰相,每名秀才賣銀一百五十兩,交七十兩與提學,自己得了八十兩。這提學又不是清廉之官,不敢應承他,只是敢怒而不敢言。今進身無門,休煩社兄入考。,弟今贈路費五兩,望兄叱存,萬勿見拒。”蔡不允升道:“弟無寸功,多謝社兄三餐愛敬,安敢復貪財利?”查必明道:“弟聞君子取予以道,今蔡兄路途窵遠,聊可爲路費之資。”允升拱一拱,說道:“蒙社兄深惠,未知他日何以報也。”允升嘆其命窮苦此,又憂其禍及若彼,遂收拾行李,約明早起程。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被奸人陷害沉船

詩曰:

一葉輕舟鼓浪行,西風吹起惹心驚。

思予不挫窗前苦,處世難求宇內平。

人禍忽臨儔可測,天災俄到誰能爭。

茫茫四海本無事,都是讒奸擾亂萌。

卻說蔡允升明日要回家,其肝腸恍然寸斷,一心思這奇逢良緣;“我若歸去,兩人各別東酉,何時再來相會?若不回去,查兄又送盤費,我心雖無邪不怕鬼,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異日惹起禍來,教我怎麼好?嗟嗟!我這一片心緒有誰訴?一點丹心有誰知?惹得我這哭聲似鶯囀喬林,恨得我這淚珠似露滴花梢。”

允升在這書館內愁悶,那知許文泰、陳天英諸友因蔡允升明早要回去,設一個席,辦幾碗菜,來扳允升歡飲,聊以敘將別之情。早來到此館,邊聽得允升在裏面愁怨之聲,戀戀不忍去之意,乃入去說道:“蔡兄胡爲鬱郁不快?大家今晚要扳兄敘別片時,醉中可以分(礻央)。”允升陪了笑臉說道:“多謝了。”須臾,姚安海亦到,衆人道:“姚兄都一齊來去。”姚安海道:“小弟這幾時身體不安,酒半點喫不得。今見諸兄這等高情雅誼,小弟對蔡兄愈增愧歉。諸兄請了,小弟不能奉陪。”允升道:“姚兄尚未出去,鎖頭交你,鎖匙交我,晚間好來睡。”

允升即同衆友到館,次第坐下,陳天英道:“流光如駛,自蔡兄之來,轉盻裘葛更矣。今欲頓然別悰,實難以爲情。”允升道:“小弟蒙諸兄雅愛,一逢相投,誼堅金石。今欲告別,心內惘然如有所失,展轉懷想,真難以爲情。”查必明道:“兄不幸尊嫂棄世,在家復無別個生涯,若是歸去,愈生惆悵,不如少留幾日,庶弟得以飫聆宏誨。倘執意恝然,毋乃嫌弟不能爲居停主人乎?”許文泰謔而笑道:“居停主人,恐亦不免。”衆人皆抵掌而笑。陳天莫道:“蔡兄非寇準,你可安枕無患。”允升道:“朝夕聚首,弟之素志,是以不憚跋涉關山。今得蒙光寵,不勝雀躍。若要分手陽關,特以囊筐蕭然,不得已催迫矣。”陳天英道:“士君子論文談心,以水可以樂飢。小弟雖不如查兄治皰盈設,但啖粥清蔬,兄若不厭,甚至一年半載,弟亦可供。固敢失墜,何必說囊篋之匱乏也?”許文泰道:“不必多言,蔡兄決去不得,大家酒要喫幹。”允升道:“酒好了。小弟今晚儘量,差不多要醉了。”許文泰道:“醉就在這裏睡。”允升道:“小弟蒙查兄饋贐五兩,幷包袱都在那裏,不便這裏睡。”查必明道:“兄贐儀合當隨身,怎好放在包袱內。請問兄,你來時,安海在書館否?”允升道:“門兒是交他鎖。”查必明道:“不好了,不好了!兄你不曉得,安海爲人心腸奸險,我們和他相與,是把他爲兒戲好耍的。”陳天英道:“草木無知,尚向春榮,他亦人也,豈無垂念之心。”大家暢飲,直至雞唱才散。

卻說姚安海見允升出去喫酒,心竊自思道:“他是福建人也,我是廣東人也,猶如風馬牛之不相及。他明早要去,後日那裏有相會之期,怕他怎麼?不如把他這銀子偷起來,他若是默默不語,也就罷了,他若是要討,我就把他的真名字反在縣裏,猶得賞了二兩,不是湊來共七兩?任我終身賭錢,那有這樣趲得快。”遂將銀子偷去,行李依早舊放在牀上。正是:

不識面中有義士,最相知者是奸人。

休言災難有胎藏,自古財利惹禍根。

卻說蔡允升喫酒回來,聞查必明之言,必中帶疑,遂把行李開看,銀子果然不見,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如今教我怎麼歸去。”心焦神瞶,勞攘至天明,見姚安海施施而來,說道:“蔡兄還未起身?”允升陪着笑臉說道:“社兄,別事好耍,銀子不是耍的。”安海佯爲不知,說道:“你有銀,我不曉得。”允升道:“弟有銀五兩,藏在這包袱內。今包袱在而銀子不見。倘是外賊,必將衣服盡偷去,明是兄與弟戲耍,教弟後日知謹慎了。”姚安海道:“我昨夜不曾書齋中睡,果不知你有銀子。”允升道:“弟鎖頭都是交兄,銀子怎麼不見?”姚安海變了臉,厲聲道:“真果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好意把書齋借你宿,今要回去,就計藏奸,妄猜爲盜。你若無盤費就實實對我說,我可去化那些兒送你。怎麼以盜賊目我?是不以我爲德,反以我爲仇。這個人真無良心!”允升道:“你銀子好好還我。若是不還我,我遍處投告朋友,你就無體面。”安海艴然而出,把手指一指道:“你這等無理,不要走!”

就立一張狀,竟往海陽縣口,對長班道:“我曉得康夢鶴,直來報說求賞,另有一狀煩傳稟。”那長班即入內稟道:“有人來稟報康夢鶴在這裏,另告一狀。”呈上縣主看,上面寫首:

告狀人姚安海爲屠良嚇騙事。禍因漳州棍徒康夢鶴改名蔡允升,僞託士名,假借書館,並無繫帶一物,不料於昨日突生無良,聲稱失銀,希圖嚇騙。似此流毒,無法無天,勢得上告。

縣主看了,立批朱籤:“即着該差同原告速拘奸棍康夢鶴即刻到縣究問,速速!”那籤差同安海來拿蔡允升,將朱籤與克升看。允升看了愕然,精神瞶亂,少頃,把住了心,亦立一穎訴狀,懇衙役轉進內衙,呈上縣官看。上面寫着:

訴狀人蔡允長爲叩天追究事。緣升家居漳州,抑鬱無聊,遊學半載,多感良朋饋贐五兩。誰知投宿一日,猶恐安海書齋,不測夢覺半夜,反爲郢(足喬)山萡。□□包袱,尚存牀中;世傳白金,忽空衣裏。倘是別賊,必盡偷館內所有之利;明系他奸,□□行李所藏之銀。典守者誰任其責?狗竊者欲諉何人?迢迢道途,舉目多山河之感,蕭蕭劍佩,跬步有窮途之嗟。人心不忘,詎無垂憐之念;天道不遠,豈容奸究之徒。能欺窮儒,難逃冰鑑。哀哀泣訴。

縣主看畢,心內有想道:“我觀蔡允升這張訴狀,其筆秀雅,如落花流水深溶溶,其聲哀愁,如風清月朗鶴唳空。既是遊學的書生,必然飽學可知。但細查這二張狀,明是姚安海偷他銀子,借他漳州人,誣陷蔡允升爲康夢鶴亦未可知。那裏憑據?若要嚴刑,着他自認,我看文學又不忍。”想了一會,拿一張紅貼子,寫着幾個字,藏在袖內,遂敲板出堂,吊原告姚安海、被告蔡允升聽審。

縣主看見蔡允升人物翩翩,愈加敬愛,問道:“你銀子在那裏不見?”蔡允升道:“小生銀子在包袱裏,約明早回家,那時蒙諸友扳去餞別喫酒,包袱變在安海書齋內。到次早打開一看,不見了銀子。”縣主對安海道:“你這畜生,人面獸心,知他要歸家,偷他銀子是真。重責二十板。逐出!”又對允升說道:“你是漳州人氏,曉得康夢鶴否?本縣要見他一面。”允升道:“康夢鶴有何犯罪?”知縣道:“那裏有犯罪?本縣聞他才學,要請他設帳教示小兒。遣人去霞漳請,他家說遊在這裏。本縣着衙役方問有此人來回報,賞銀二兩。你若不信,我現有關書在此。”送與允升看,只見紅帖上寫着:

遠聞其祥先生,腹笥五經,心貫萬古,不讓關西夫子。敢想高駕賁臨,宏開絳帳,沾儒有造,倘異日獲傳衣鉢,皆借栽培之力也。謹題束金五十兩,聊爲紙筆之資,希勿峻拒,適慰鄙懷。

允升視之,不覺怡然,心竊自維:“說俺讀書君子,無罪戾,無犯法,官長拿我何事?大抵要請我設都是真的。”因對縣主道:“老爺果是要請他?那康夢鶴小生便是。”縣主道:“你果是康夢鶴?請起來。”又問道:“父母號名不可解,你既叫做康夢鶴,爲什麼改名易姓,叫做蔡允升?莫不是犯罪逃諱麼?”允升不無言,但說:“小生惟書是視,非事不染,有什麼犯罪?”縣主着承發科吏持一張文書與允升看:

廣東察院李,爲究賞女命事。據都司蔡斌彥伏告前事,本院已經移文漳州,現拿康夢鶴之母陳氏,並胞弟二名在監候解。惟夢鶴一名,據陳氏稱逃潮州府,實是慮罪罔法已極。合票仰該縣官吏照依詞內事理遵行,細察緝拿,鎖解到本院嚴究,慎勿私放。速速!

允升觀畢,昏倒階下。縣主傳該差即日押解,又問夢鶴女命之由,夢鶴即訴其妻蔡平娘病死苦情。縣主憐之,叮嚀該役道:“夢鶴不幸,妻子身故,繫命數皆終,今罹此禍,實非其罪。念他斯文,不奈風霜,休走旱路,本縣出銀三兩,與你等僱船去,船中不許你等拘束他。”及許文泰等聞知,齊往保結,而夢鶴已解上船去訖。正是:

側隱稱仁人,孰能認得真。

若非是才子,安肯發心憐。

卻說康夢鶴解在船中,一心思想卜玉真是他前妻蔡平娘這等奇事,又一心想着故鄉老母、幼弟被禁在監,不能盡其職分。眼淚汪汪,拂淚偷瞧,見得水波飄搖,浩蕩不測,遂吟一詞以記悲雲:

猿聲亂雜水聲噪,嫠婦怮怮,罪人怮怮。風流鼓起波流急,江水悠悠,胸懷悠悠。淚添刀曲黃河溢,潮信長流,眼淚長流恨壓三峯華嶽低,目斷故邱,心化故邱。昔思舉案齊眉樂,從此休休,自此休休。今日一線泉臺近,終日憂憂,連夜憂憂。

又見波石有感,口吟一絕雲:

石疊高兮波疊興,波搖石動身兢兢。

波來問石何堅美,石卻問波那日靜。

是夜開船之時,風靜月朗,水波不興。那知到了半江,康夢鶴口唸未完,驀然一陣狂風,恍如龍吟虎嘯,走石揚沙,把船頭覆在水裏去了,共淹死一十八人。未知卜玉真聞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卜玉真聞兇盡節

詩曰:

百年伉儷一時休,盼望未遂曾淚流。

秋雨梧桐悲噪鳥,春風桃李惱鳴鳩。

只爲君命牽纏苦,弗顧妾身粉碎瘤。

不怨天兮不怨地,怨依半世逢多憂。

卻說卜玉真之母林氏,既許康夢鶴親身,要待卜世傑到日議成合配之禮。至次早,卜世傑果到,林氏即與之陳告其前日來求親之蔡允升,即是今日要求的康夢鶴,有詩詞情事爲證。世傑聞之,忻然說道:“天下有此天作之合,免我尋覓之勞,相似所謂‘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我且問你,是他親來說的,或是託媒婆來說的?”林氏道:“是那大街上一個姓姚名安海的來說,道是他朋友,歇在他書齋裏。你可去拜他,看其容貌五美,問其情由真假,請他親來俺家,與吾女兒相認。”世傑許諾,遂不逞喫飯,竟往姚安海家去。

見得書齋帶鎖,卜世傑向鄰人問道:“姚官人往那裏去?”那鄰人道:“他因漳州一個朋友,銀尋不見,兩人扯到縣裏去審,不知勝負何如。”卜世傑道:“這等請了。”遂奔到縣前遇着姚安海打了出來,傍邊一人道:“天理昭彰,打得好!”世傑拱而問道:“兄說什麼天理昭彰?”那人道:“兄有所不知,這柱事我都曉得。”乃與告其情由。

卜世傑聞說,喫了一驚,奔告林氏。玉真聽得,悽悽慘慘哭將起來,說道:“他爲我死,我必爲他已。如今教我怎麼救他?雖然,兒生既不得與之同衾,死願與之同穴,正是《西廂》所謂‘從今後,相會少,見面難。月暗西廂,鳳去秦樓,雲飲巫山’是也。”心內想了半晌,說道:“是了,兒不免趕上,跟他同往省城,訴出先時身故、今日回生情由,免他受刑罰,方可救他一命。”遂放下雲鬢,再梳實些兒,兜起繡鞋,再束緊些兇,即日促裝起行。你道如何?誠有不盡慘淡中之素嬌:

無心胭粉西施顰,停手針繡隱娘英。纖纖玉指舒軟玉,扳着雨傘光榮。小小金蓮香步穩,踏過露草芳亭。渾身是膽,遍體皆醒。一心耿耿,兩眼瞪瞪。兜緊服飾錦藏囊,芙蓉簇泠弦求裝。鬟鬢雲歸岫,柳絮拖冠纓。飛霜舞雪翳長裙,定電驅風飄裙旌。但但迢迢仍怨怨,悲悲切切又(忄孕)(忄孕)。

世傑見他堅意要去,亦收拾行李各他同往。一路上風餐露溼,顛顛倒倒,難道這般艱苦。正是:

猿啼鳥叫逢三秋,不是愁人亦帶愁。

死死生生期自誓,時時刻刻爲君憂。

世傑、玉真同走在路上,遇一個漢子說:“可憐昨日江中沉一隻船,淹死一十八人。”又一個人說:“還有一個才子,說是漳州人,也淹死了。”世傑父子聽得這話,便住了腳。玉真道:“父親,你去向前問他一個明白。”世傑即叫:“大哥,借問一起。你說沉船淹死漳州才子,敢問是什麼名姓?”那個道:“變是康夢鶴。”世傑道:“他爲什麼事在船裏?”那人道:“因他被岳父蔡都司在蔡院告,押解在船。”

卜世傑聽了,愁然錯訝,玉真在傍聞之,不覺腿軟,顛仆於荒草之上。世傑扶起,玉真哭不出聲,咽喉哽咽,向世傑泣道:“兒今日與父親永訣矣。請坐,受兒四拜。”又向南方拜母親,說:“感謝生育之恩。今爲情人已亡,義可獨存。”遂傾身磕向石頭尋死。世傑一時勸他不聽,止他不住,沒奈何,將一身攔在石上,兩手把石遍遍掩掩。玉真磕在手肱邊,近在石尖上,是以不死。但見遍身都紅,昏倒石下。世傑叫道:“千萬救我!千萬救我!”那些行路的人都挨進來看,見一個少年婦女,滿面紅血,瞑目不語。大家忙忙脫下衣服來覆他。直至兩個時辰方纔漸漸回魂,又停了半晌,乃能言語。正是:

幽冥永隔淚珠垂,一點丹心向日葵。

生死不移薑桂志,海枯石爛身甘痍

衆人問世傑道:“這一個是你女兒不是?”世傑道:“正是我女兒。”衆人又問道:“爲什麼緣故這等情切?”世傑即將從前根由逐一陳告,行路之人無不嘆其節義,傷其禍慘,因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他走不得到店裏了,不如扶他到前面鄉村裏宿,切不可在這裏冒風。”世傑即將衣服拿還路人,說聲:“多謝,衆人請了。”世傑乃輕輕扶起玉真到鄉里去歇。

及至村內,聞得啼哭之聲,說:“我兒婿去做生理,昨日起風,在船中沉死了。”世傑聽了對玉真道:“這消息是真,如今卻怎好?”玉真道:“兒心裏痛染沉痾,斷然難活,必隨他去,乃合道理。”世傑道:“吾兒必須把定,念我二老未死,所賴何人?今康夢鶴已死,死者不可復生,爲人當迴心,以理制私,孝節兩全,乃可問世無愧。如必區區節烈,死而後已,忍父母置身於無依之地,九泉下雖瞑目於無緣之夫君,但天地聞豈能口訣於至親之父母乎?”玉真道:“想光陰也是無憑,說兒與他系夙世前緣,除非是要兒死去與他結緣。今聽爹爹這說,兒不免隨爹爹回家,誓不改嫁,願奉爹孃百年後死亦未遲。”世傑道:“一日在生,勝你百日在擴,死亦無益,到那時再來區處。”世傑父子乃尋覓人家,暫宿一宵。

孰知這鄉村中有一監生,姓高名仁,家積萬金,與姚安海素甚相熟,來府城裏,都宿在安海書館中,安海亦極趨承。他舊年才失妻,今要選美麗的女子爲妻,末有中意。出門覷見玉真低頭垂頸,眉蹙鬢攲,恍如西施之顰,喟然嘆道:“世間有這個女子,生得姿色,若嬌妝梳整,真有閉月羞花之容。不知他這等憂愁爲着什麼事?免近前去問他。”遂向世傑拱一拱道:“敢問尊叔帶此女到敝社有什麼事?”世傑即與之實告其由,今要求歇一夜,未知誰家肯行方便,明早飯錢即當奉送。那高仁心歡意洽,恰恰顏色出得和氣,婉容之聲說道:“晚生有一間茅齋,牀褥具備,專候那住來趕不到路站的家眷安歇,就直此眼前,未知中尊叔意否?”世傑道:“這等陰騭齊天。”遂同高仁到書齋中安歇。

是夕,高仁宰雞烹魚,滿席豐盛。世傑道:“弟帶少盤費,怎麼敢受這盛饌?”高仁道:“買賣算分,請客莫論。尊叔倘肯垂愛,不卻微薄,晚生不勝榮幸。”世傑道:“無功安敢受祿?弟不過行路之人,安敢受兄厚惠?”高仁道:“人情何處不相逢。敢問尊叔家居何所?高姓大名?”世傑道:“弟家居府城內興貞庵旁邊,姓卜,名世傑。”高仁道:“這等是老先生,晚生失敬了,希祈見諒。請問老先生曉得姚安海否?”世傑道:“姚兄與兄是何貴親?”高仁道:“不過相識而已。”高仁把眼光偷覷玉真,索手抵着牙兒,慢慢的憂想,真個窈窕,問道:“老先生之女婿是何等人?曾娶過門否?”世傑道:“女婿姓康,名夢鶴,尚未曾過門。”高仁道:“他是霞漳才子。”世傑道:“賢官那裏曉得?”高仁道:“晚生嘗去姚,安海書齋中,曾相會過了,如今死得可惜。雖然,人之生死乃命所定,斷無有憂哭而能使死人復生之理,實皆自損身已,自誤青春矣。”世傑問道:“賢官尊姓大名?”高仁道:“晚生姓高名仁,前科忝叨成均,家中雖不至如石崇之鉅富,然魚塘數十口,果叢數千宅,瘠田數千畝,衣食稍可過日。”世傑又問道:“兄有見位舍人。”高仁道:“晚生命薄,年近三十,尚未有兒子。前年不幸失妻,至今未有婚對。”卜世傑道:“兄當此青春之時,又兼有此家業,何怕無嬌妻美妾乎?”高仁道:“晚生託媒婆遍處去求,尚未有合意,倘有合意者,雖用千金之聘,亦所不辭。”世傑微知高仁之意有慕於玉真,只是默默不言,高仁亦相辭而出。惟卜玉真心神飛在康夢鶴身中,任他言語,並無半句入耳。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意戀落花。

願赴陽臺一點上,不聞金口說天華。

卻說高仁相辭出去,世傑因對玉真說道:“天上神仙境,地下富貴人。”玉真即應道:“兒視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無有。爹爹好去睡了,明早好走路。”世傑道:“吾兒飯亦不喫,睡也不睡,明日路途窵遠,怎麼走得?教我怎得不苦?”玉真道:“爹爹不必多優,兒一身未死,路便會走。”斯時玉真羈寓他家,苦不可言。時人有吟一詞爲證。詞曰:

靜聽流鶯棲未穩,風寸瀟瀟,哀鳴嘹嘹。愁自眉峯獨自吟,暗室寥寥,幽恨晚曉。月下銷魂有誰訴?引領翹翹,號呼瞧瞧。江邊附魄願君聞,精靈遼遼,心神飄飄。曉看天色暮看雲,飛雪瀌瀌,憂心切切。千點啼痕萬點紅,腸斷怮怮,愁恨憀憀。雨打梨花深閉門,長夜迢迢,淚流漻漻。風吹柳絮緊掩欞,思君愮愮,顏色焦焦。那知,高仁聽得卜世傑說:“明日路途窵遠,怎麼走得”,即須先僱一頂轎候他起身,待到半路走不得時,好把這轎抬他去,豈不感德我乎?俟後日慢慢再來希圖。

到了次日,世傑拜謝高仁,領了玉真相辭而去。一路上顛顛倒倒,一步捱過一步。到了半路,玉真果然寸步難移,不得已,俯伏在壞牆邊。坐到日色將午時,世傑搔首無策,只是叫苦而已。此時父子無可奈何,只得相向而哭。忽見遠遠一頂轎飛跑而來,大聲叫道:“秀才不必叫苦,高老爺着我們二人來扛小娘子。”世傑看見,歡喜說道:“好了,這等多謝了。吾兒從權請上轎去。”玉真沒奈何,上上轎去坐,不一時即到了家。玉真下轎,對轎伕說道:“煩你去多多拜謝高老爺,說我感激他這等盛德,異日自然報酬。”玉真即入內,與母親林氏說康夢鶴沉舡淹死情由,哭了一場,動人哀傷。未知玉真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變一策打走光棍

詩曰:

莫道閨中計不深,閨中白壁誰能侵。

飾忠匿怨空用力,外善內奸徒用金。

寄語文章勤苦讀,莫將佳句等閒吟。

當年若墜庸夫手,視死如生不負心。

卻說康夢鶴,船至半江,被風吹覆,共十八人皆沉水底,惟康夢鶴如萍之浮水面,被風飄泊,一心昏迷濛昧,一身如死如夢,任他波流,恍若睡在船中,不覺泊於一山嶼許沙壩上。翻身一起,張眼一視,嗟嗟,但見浩浩蕩蕩,橫無際涯,茫茫杏杏,絕無人煙,忽仰天嘆道:“此何地也?想必猶是夢中,來尋我妻蔡平娘也,得無此處是泉臺路乎?如今叫我要往那處尋起?”又道:“我怎麼遍身這等溼透?若是露水,不過半身溼而已。”想了一想,道:“是了,我昨夜押解在船裏,大抵是船被狂風吹沉,流落到此。但我看這山嶼,盡是深江大海環圍四面,卻怎了?必是我命不該水裏死,要在山上餓死我是真。罷了,我且將這衣服披在這風裏吹乾,好穿起來。”坐在那石巖下參禪,做了一個活佛。誰知這幾天果然狂風興作,船隻不到,連餓三日,餓得真是可憐。時有一詞爲證,詞曰:

嗚咽口裏喉,愁聞水聲潺潺。瞑瞬眼中睛,斜見山色斕斕。金銷玉減,無奈窮愁戀。廢寢忘餐,那恨深灣。顧不得花殘月缺,忍不得肚飢身艱。露水沾惹,雲石同板。身非夷齊。何以坐餓首陽山?相是逃了臺城,要見陽襄尊顏。

幸得一日,風恬浪靜,適有商船要回漳州,揚帆搖櫓,順水而來。康夢鶴耳無聞,目無見,昏昏昧昧,倒在巖下甘泉邊。且喜商人將船泊在山腳,二人上來,要索乾草去起火炊飯。得到甘泉裏喫水,看見死人在那裏,近前一視,認得是康夢鶴。那康夢鶴聞有人在身邊說話,張眼來看,說道:“救我,救我!”那商人道:“你莫不是康夢鶴麼?”夢鶴道:“正是。”那商人道:“你爲何在此?”康夢鶴把手指口,說不能言。那商人知其餓得苦了,遂把康夢鶴抱起來,二人相邦,負到船裏,用些飯湯灌入,漸漸把清粥與他喫。至第二日,乃一一說出一篇冤枉艱苦,滿船聽了,無不嘆傷駭異。至第五日抵漳,即送他下船。夢鶴感他救命之恩,稱謝不已,臨別問船家姓字,遂一一記在心中,說道:“弟日後得志之日,自當重報。”正是:

臨險不險,臨危不危。

天地鍾英一大器,推遷自有人來持。

卻說康夢鶴下船恩母與弟,未知是在監中,或解落廣東去了?行邁靡靡,中心搖搖。到了自家門首,聽得裏面哭聲,夢鶴寸心如割,再進入會乃是母親和胞弟在這裏哭,他沉船死了。忽見他回來,不勝歡喜。夢鶴道:“母親不必哭,兒在此。兒聞母親與弟禁在監中,怎得出來?”陳氏道:“官府說吾兒沉船死了,是以放俺母子出監。吾兒於今那裏得活?”夢鶴道:“母親請坐,待兒慢慢說來。”即將遊學僱考至沉船事情,自始至終,一一說了一遍。陳氏聽了,歡喜兒子活了性命,又聽得平娘回生,將信將疑,似奇似巧,喜慰交集不題。

且說霞漳諸朋聞其祥回業,皆來相探,詢其遊學來歷,惟鄭判軀用銅銀陷害他,不敢來見。那洪袖中聽得夢鶴有一樁婚姻事,恨無聘金難得成就,心竊自思,以爲我來去請他喫酒,細問他因由,亦好來去娶一個嬌妻。

及至次日,即辦了酒,去請夢鶴,說道:“久別社兄,渴慕駕旋,今幸榮歸,大慰鄙懷,敬備蔬酌,爲兄作軟腳局,希同責臨勿卻。”夢鶴道:“弟命薄多蹇,種種莫訴,死中歸來,僅存蕭條微軀而已。今無可爲口,又辱寵召,愈增愧顏,若承兄命,能無貽羞二三知己乎?”洪袖中道:“不過使運未能,何羞之有?兄若見拒,是棄小弟於門牆之外矣。”夢鶴見其難以推辭,乃同他去。夢鶴嘆道:“這酒都不該喫。”洪袖中笑道,“酒不該喫,連飯出不該喫了?”康夢鶴道:“果然有之,弟連餓三天,無勺水入口。”洪袖中道:“足證天降大任之際也。敢問社兄遊學功名事體何如?”康夢鶴道:“弟之功名,所如皆不合,及要回家,蒙朋友送路費五兩,被一奸賊偷去,且偷去也罷,又起無良心,去告害弟。”洪袖中道:“那人什麼名姓?在那裏住?”康夢鶴道:“在府城內大街上,姓姚名安海。”洪袖中道:“這個可恨可惱。敢問社兄,有遇婚姻好事麼?”康夢鶴道:“弟有一奇逢佳人,他父親姓卜,名世傑,其女小字玉真,爲我相思病死,後來回魂起來,聲聲說是我前妻蔡平娘回生,會曉得我當日媽祖天后爲媒、籤詩爲記的詩章,稱說不論那人有此詩章對合,就要嫁他。”洪袖中道:“這等奇事,兄何不去娶他?”康夢鶴道:“先時他父親貪利,不慕才名佳譽,後來適逢小弟命薄,屢遭不遇,是以婚遲。”洪袖中道:“要天妃什麼詩?”康夢鶴即誦與他聽。洪抽中又問道:“弟聞兄與令先嫂倡和的詩詞甚多,未知要合什麼詩?”康夢鶴道:“不必多,只有注生廟內二首詩就足矣。”洪袖中道:“敢求筆筆,賜小弟爲炤席明珠,得以朝夕諷誦。未知兄肯賜下指示我乎?”康夢鶴道:“夜光在前,魚目焉敢此?倘不鄙棄,敢錄巴人之章,兄勿吝刪抹是幸。”康夢鶴即寫兩首詩與他看。洪袖中接過手,稱譽歎賞不已。正是:

從來黃雀與螳螂,得失機關皆暗藏。

漫喜竊他雲雨賦,已將宋玉到東牆。

二人喫得及酣,至醉而別。

次早,洪袖中具備銀兩,促裝起行,直至潮州府城內大街上,訪問姚安海名字。適遇姚安海在家,懊恨被責之辱,心內自想道:“有天理!如今他沉船身死,正消我恨。”忽聞有一個漳州人在那裏問他名字,出來拱一拱道:“你問他怎麼?”洪袖中道:“弟是漳州人,姓洪,名袖中,遠慕芳名,專來拜訪顏範。”姚安海道:“還有什麼話說?”洪袖中道:“有一個知心話是有利的。”安海聽得有利,遂說道:“安海就是小弟賤名。”袖中喜道:“這等有緣,第一件事大抵十分得成了。”姚安海乃請他入坐,待茶,問道:“兄一件什麼事?”洪袖中道:“弟幸早失妻,聞貴府城內有一個卜世傑的女兒,生得標緻,弟要求兄爲斧柯,以成人之美。”姚安海道:“這事甚難,他要候康夢鶴對合什麼籤詩。如今康夢鶴已死,兄雖可假做康夢鶴,但不曉得他之詩,卻怎麼好?”袖中道:“這個不難。籤詩詞賦,弟一一都曉得。蓋康夢鶴與弟爲鄰,其詳細審之熟矣。”姚安海道:“這個就做得。”那時姚安海遂設席與洪袖中劇飲談論,二人非說夢鶴之癡,即說夢鶴之短,是以相得甚歡。

至明日,姚安海喚一個媒婆,就是卜世傑族親卜媽媽。卜媽媽道:“姚大官人,有何抬舉?”姚文海道:“要抬舉你起銀子。”把手指道袖中道:“你曉得這位是何人?就是卜玉真要求的康夢鶴。”卜媽媽道:“聞康夢鶴沉缸了。”洪袖中道:“我幸神助,漂流江邊,遇別船救活。”卜媽[媽]道:“這等恭喜!是我小娘子三生有幸了。”即到卜世傑家說知,那卜世傑也正在鄉間纔回,兩人一齊入[內]。

卜世傑問道:“媽媽到此有何話說?”卜媽媽道:“來與叔叔賀喜。聞叔叔要求康夢鶴,不知者以爲夢鶴沉船身死,誰知他漂流江邊,幸遇商舡救活起來。前日與安海有隙,今二人相認說合,投契如初。”世傑道:“安海爲人奸險,他已熟悉,今又故意來宿他齋裏,未必是真。這個我也不管他,只要有籤詩對合便好。”卜媽媽道:“明明是真實的人,難道我好騙你?若要籤詩,我就去拿。”卜媽媽來回復袖中,袖中即寫籤詩、並注生廟二首詩,與他持去。世傑見得此詩,持入與玉真看。玉真看完,臉生春色,脣露白玉,眉開眼笑,說:“是了,是了!且喜謝天謝地。”正是:

昔人偷玉今偷詩,玉是真兮詩是欺。

設網求魚錯入雀,種桐等鳳認棲鴟。

即日,洪袖中備聘金二十兩,買一個全紅,寫爲“文定之敬”。卜世傑亦備朱履等物,買一個全紅,寫爲“回福之敬”。擇一個吉課,約五日之外即要花燭之會,得全巹之禮。惹得世傑夫婦歡歡喜喜,打掃廳房,鋪藤牀蓐,一完齊齊整整。

至期,洪袖中心中喜中了計,說:“萬事非所願,惟得一佳人足矣。”你道喜得怎生模樣?但見他:

頭載一頂方巾,強作斯文氣派;身穿一領藍衣,假裝才子豐雅。形神鄙陋,有類荒煙照蓬草;骨相凡庸,渾如狂風吹枯木。笑時兩肩聳頭上,行時雙腳駕胸前。蓋藏內美,掩盡奸狡行蹤;炫耀外色,裝不出詩書氣味。

至晚,洪袖中穿得衣冠齊整,搖搖擺擺到卜世傑家,世傑欣然出迎。是時,世傑設席在外廳請客,一席在房內與他合夫婦之禮。洪袖中到卜家陪客在堂喫了三杯酒後,即入房內。見得玉真梳妝打扮,恍若臨溪訪洛神,對月賞嫦娥,渾然不知天台與人間。遂向席上提起杯來,篩一杯酒,兩手恭恭敬敬捧來,要與玉真飲。然玉真雖是平娘回生,只記得前日所做之事情,不可得夢鶴的面貌。那知玉真把秋波一盼,靈犀一點,曉得行狀舉動大不類風流才子,心下暗想道:“不免考他一題,倘是夢鶴,一試便就。”玉真道:“酒且放下,俺不比庸流之輩。要成夫妻之禮,必行古人之法,一人各吟一首詩,以今夜即事爲題。”洪袖中聽得要當面做詩,真是青天上一個霹靂,嚇得魂不在身。須臾,說道:“念良辰無幾,小生心在佳期之會,神馳恍惚,那裏有詩?請待後日,與賢卿吟風詠月也未遲。”玉真道:“後日是後日事,今晚無詩,難說得話。”洪袖中惹得滿臉如火,心內亂跳,沒奈何,裝出文人體態,口中糊糊塗塗,將頭暗點了兩點,但無一字落紙,怎麼是好?玉真道:“許你出外觸境起興罷。”洪袖中聽了此活,喜得心窩裏都是癢的,定了精神,暗想道:“我可去席中託人代替。”把兩手搔在頭上,慌然出去。

玉真知是假的,暗想道:“如今墮落他機關,若飛鳥之入籠中,教我怎麼脫出?”思想半晌,無計可施。忽然想着必須如此如此,遂變得一個:

頭髮散直,如收鯉魚的南海;遍身烏黑,如治龜蛇的玄武。手執起楊柳枝,腳脫下繡弓鞋,披衣露體,睛轉聲烈,真個令人嚇怕。

斯時,燈火不明不亮,及洪袖中一入來忽然跳落一個黑鬼,嚇得洪袖中魂飛魄散,抽身要走,被黑鬼把粗大的柳條亂打。洪袖中心慌,叫不出聲,兩腿軟綿,走不出來,雙手俯伏在地,做四腳爬走出來說:“房內有鬼,大家救一救!”這鬼徑趕出來,擒着洪袖中胸裏痛打一場,打得一身好[厲]害哩。這黑鬼又將席上饈味一盡掃落,滿席之人無不駭異。卜世傑道:“你是何方鬼怪,敢入我家害人?”那黑鬼道:“你不曉得,我乃玉皇上帝殿前毛獅王便是。上帝差我來,打陽間拐騙康夢鶴妻的棍徒。我差玉女仙姬將玉真化去還夢鶴,將這光棍要活活打死。”卜世傑與同席中之客都跪下道:“懇求毛獅王,乞饒這人性命,念他是外方人氏,放他去改過自新。”卜世傑哭訴道:“望毛獅王千萬放我兒來,憐我未有男子。”那黑鬼道:“你女兒放不得,這一個畜生準大家求饒。各各退避,我依舊要歸天曹去了。”那黑鬼將柳條把兩班人揮打,兩班人一閃,那黑鬼就衝出,捷捷轉過一灣,衝入竹叢內,慢慢手扳竹枝跳過牆去,伏在芙蓉花下。

那衆人一齊趕出,四處挨尋,果然不見蹤跡,點起火來抄覓,杳不知其所之也。一個說:“他騰空駕霧上天去了。”一個說:“他變化不測,那得見他上天?”卜世傑道:“上天與不上天慢些說,大家且同我入房尋個女兒。”衆人即去抄看,寂寂無影,連衣服首飾都不見了。卜世傑夫妻哭將起來,大家無不感傷。

卻說洪袖中,打得手痛腳痠,面破膚黑,神不輔心,形不輔體,聲聲說道:“勸人莫做虧心事,舉頭三尺有神明。”衆人問道:“兄這等說,你果是假的?”洪袖中道:“瞞不得諸兄;我實是假。今幸毛獅王饒我性命,日後再不敢做非理之事。”大家聽得這話,皆舉頭相視,說:“現報得緊,必如此,才得福善禍淫有準。”大家勸戒一會,分散而歸。洪袖中如掩尾狗一般,依舊回姚安海書齋中歇,到次日起來,收拾回漳州去了。

惟世傑夫妻在那裏抱哭說;“夢鶴已死,吾兒必被玉女扶支陰府相認了。”那玉真知衆人散了,從後門叫:“爹爹不要哭,快來開門。”世傑忙開了門,說道:“吾兒怎麼會來?”玉真道:“爹爹,你就認不得了?毛獅王就是兒設計假的。”即與之說。世傑道:“那一個光棍在此房內,兒怎得一身皆黑,衣服脫不見了?”玉真道:“兒知他是假的,騙他出去,兒即剝去衣服首飾,藏在後門花架下,折落一條楊柳枝,把竈裏黑煙抹得遍身烏烏的,張起聲音,使檢認不得是女兒騙他將女兒化去,絕他念頭,使他不敢來討聘金。他若是敢來討聘金,爹爹就問他要女兒。”世傑聞之,恰然爽快,說:“好計,好計!”正是:

奸狡之人實呆癡,深閨豔女有英華。

聘金費了仍羞辱,天理昭昭報不差。

不知玉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幸有緣客鄉相會

詩曰:

久別重逢萬解開,呼童酌酒幸無災。

遐思前事淚將墜,近說今時心暫回。

早喜雲霓一旦起,雨時虹蝀忽然來。

佳人才子真磨挫,避了狂風又慎雷。

卻說卜玉真既用計脫出奸人之手,終日懨懨,朝夕懸望,針線無心站,脂粉懶去添,意以爲今而後不復望其樣在世矣,縱有詩章對合,皆屬虛假矣。因作《蝶戀花》詞,以志悲思雲。詞曰:

獨坐孤房淚如水,追憶當年觸天威。只道妾亡君在世,那知妾在君反死。君既死兮妾無主,飄泊滄海有誰知?痛妾奇回何所益,不如仍赴泉臺去。

時人嘉其節操,有歌《天淨沙》一首爲證。

詞曰:

黃昏後,悲來欲解全憑酒,全憑酒。只憑酒醒,悲情還又有。難解薑桂耐心久,此情未識君知否,君知否。惟求來世,天長地悠。

一日,其母林氏對玉真說道:“以我之鄙見,夢鶴還在。”玉真道:“母親有何高見?”林氏道:“倘夢鶴不在這裏,他小畜生怎知俺要討籤詩爲證?就有籤詩來,復曉得假做夢鶴,安知不是他在漳州和朋友說乎?”玉真道:“大抵是當年與朋友說,亦未可知。”林氏道:“詩固不足疑,那裏知俺要求夢鶴乎?”玉真默默不語,按下不題。

且說康夢鶴自商缸救活之後,追憶蔡平娘,遙想卜玉真,肝膽如割,不能一刻忘也。忽見洪袖中來,說道:“康兄,恭喜恭喜!”夢鶴愕然道:“兄恭什麼喜?”洪袖中道:“弟前日往潮州府買布,情意真切,專爲兄去報沉船未死、得人救蘇這樁事,早與令岳知消息。聞尊嫂被玉帝殿前毛獅王差玉女仙姬扶來,尋兄做夫妻。”康夢鶴道:“兄胡爲青天白日說鬼話乎?”袖中道:“非是鬼話,是弟親眼見的。兄若不信,有如皦日!”夢鶴笑道:“又來說謊了。方纔正說耳聞,今復說親見。我問你,親見毛獅王生得什麼模樣?說什麼話?”洪袖中道:“毛獅王生得毛長身黑,手執楊柳,把一個假兄名字的亂打,說他是光棍,敢來設計騙康夢鶴之妻,‘我差玉女仙姬,將玉真化去還夢鶴,我要把這光棍活活打死!’這事弟乃同一簇人擁門入去尋看,果然見毛獅王騰空昇天,惟世傑夫妻尋不見玉真,相抱而哭。”夢鶴聽其言語說得有理,而且親切,仰天嘆道:“夢鶴何其命之蹇也!”又想道:“耳聞不如目睹,我明日不免借些盤費,往探真實。”斯時,夢鶴之弟生理趁有五兩銀子,並求借五兩,共湊十兩之數,交與兄夢鶴,說道:“窮室莫窮路,倘姻緣湊巧得成,亦要些銀子費用。”夢鶴不辭,欣然接過手來,即時起身。正是:

端士從來正直思,毒心偏喜惹人悲。

不知虛實有主張,到底弄奸獨自欺。

卻說康夢鶴到了潮州府,徑往卜世傑家去。看見門關得緊緊的,再往後門一觀,只見滿地生綠苔,鎖着一把大鎖頭,不覺驚疑,依舊轉到前門,向那鄰人問道:“請問大哥,可知卜世傑連家眷那裏去了?”鄰人道:“他往別處去住了。”康夢鶴道:“請問,他爲什麼別處去住?”那鄰人道:“都是爲着他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又是爲着漳州一個康夢鶴,害得他顛連苦修。”康夢鴿道:“弟聞他一個女兒,說被毛獅王化不見了,有此事否?”那鄰人道:“這個說起來,好一場大笑話。只因一個光棍,假做康夢鶴寫詩對合,一夜要成親。那知玉真英烈智謀,知他是假冒的,就裝做毛獅王,手執楊柳條,打得那光棍抱頭鼠竄。”康夢鶴道:“這個就好了。怎用搬家別處去住?”那鄰人道:“你有所不知,因康夢鶴被禍解省,玉真要去救他,到了半路,聞他沉船,沒奈何,歇在鄉村人家裏。誰知冤家,歇得乃是監生高仁,極是豪富,一時窺見玉真美麗,意有所圖,遂來與姚安海商量。那知姚安海就是康夢鶴的仇人,與之設計,用白金一百兩託媒婆持到世傑家裏,說:‘西關外監生高仁是卜秀才熟識的,寄來銀一百兩,着我特來說放在秀才家裏。’世傑力辭,不許他寄。那張婆說:‘秀才,你不要怕,寄銀子是好事。秀才若要用,任從你用。他若與秀才討,有我在此。’那知世傑原是貪利的人,心內暗暗想道:‘高仁未曾當面交銀與我,那裏敢來與我討銀?若是張媽來取,即便還他,怕他有麼詭計!與他寄亦不妨。’張媽見世傑收了,即時別去。玉真聽得這事,忙對世傑道:‘爹爹不該收他的銀,收他這銀子,是速之禍也。’古云:‘無端獲福,禍心隨這。他明明是貪圖孩兒,爹爹何以墮其術中?’世傑道:‘他是富貴人家兒子,生得相貌堂堂,即交兒嫁他亦妙。’玉真道:‘爹爹你當速速拿去還他!倘若不肯,兒便身死。不知爹爹是要銀子,或是要孩兒?’世傑聞得女兒要死之話,即刻將銀子送還張媽,張媽倚勢就變臉說道:‘你既收高監生的聘銀,怎麼送來還我?’卜世傑道:‘誰見我取他聘銀?’張媽道:‘幹證姚,安海現見,媒人是我現交。’嚇得卜世傑心慌,將一百兩銀子擲在桌上,抽身便走,回到家中,將這話說與林氏母子得知。玉真聽了,尋思無計,因說道:‘孩兒生死總是爲着康夢鶴一個冤家,不如身死,斷了這般禍根。’遂自縊數次,幸世傑夫妻救免。現今母子相離得,無奈何,乘夜逃出外方,未知住在何處。”康夢鶴聽得這話,不覺面目焦悴,又不曉得從那一處去尋起。正是:

塞北孤飛無樹依,江南失旅徒歔欷。

茫茫宇宙尋何處,爲情牽絆自依依。

卻說康夢鶴,念切要見玉真而不可得,垂頭喪志,遂往大街裏去,不幸被姚安海窺見。姚安海想道:“這個畜生果然未死。不免叫人去請高兄來,設下一計,把他害死,斷了玉真念頭,玉真自然肯嫁高兄。”決定了計,且按下不題。

卻說玉真乘夜逃去,那個得知?魚蕩蕩四海,那處尋起?夢鶴無計,暫宿舊交朋友書館中。那知鄰屋一個漢子,姓邵名福,亦識些文字,慣習口舌,聞知康夢鶴有銀,假意入館親交,知夢鶴要尋玉真,說道:“兄要見的人莫是卜秀才,名世傑公?”夢鶴道:“正是此人。”邵福道:“這個弟曉的。”康夢鶴聽了,欣然道:“兄既曉得,是弟三生有幸了。希賴鼎力,引弟去見他,另日自當報答,決不敢忘。”邵福道:“弟過蒙雅愛,自當效勞,安敢望報。只因卜秀才與弟家兄爲友,甚然莫逆,凡遇有事,必請家兄較量剖斷,然後施行。弟因家兄,所以識他,但他與弟不過一面之交而已。當時乘夜逃出外方,諒必與家兄商量,在家兄必然知之。”康夢鶴道:“既是如此,煩兄引弟會見令兄何如?”邵福道:“這個做不得。弟之家兄住在鄉里,離城二百餘里,如兄必欲親到,勢必動費經營。不如弟自往問他,卜家消息便可得知。”康夢鶴道:“這等敢煩兄明早就走,何如?邵福道:“瞞得兄昨日與人納了一件要緊事情,團伙計每人派出銀五十兩,要入山煉礦,弟尚欠銀十兩。弟有一位至親朋友,名角有用,約明日要借弟,弟必在此等他。”康夢鶴道:“煉礦如何?”邵福道:“天財地寶,有福者每月趁得三二千兩。”康夢鶴道:“朋友要借兄,未必就有。弟現帶有十兩銀子,借與兄,兄好明日和弟去問信息。”遂拿出銀子,交與邵福道:“這銀十兩,足足在此。”邵福接過手來,揖了一揖,道:“多謝厚愛,銘刻五內,弟斷非小人之輩,另日自當如數奉還。卜秀才之事,弟明早就行,兄不必罣慮。”遂相揖而別。正是:

人面獸心難得知,世情艱險波濤危。

只因擇財爲情絆,秋雨淒涼不勝悲。

邵福去了,夢鶴直等了七八日,並無音信,去問鄰人,鄰人說道:“這個人入山去煉礦了。”夢鶴即入山,尋見了邵福。即福不勝故喜,沽酒買殺,與夢鶴酬飲,說道:“弟前日承兄囑託來家兄處問消息,來至半路,被夥計扯入山來,無奈,寫一張字說其緣由,並與家父借銀十兩,交弟親朋,名角有用轉送兄處,未知兄曾收否?”康夢鴿道:“弟不曾見面,今日專爲此事而來。”邵福勃然大怒,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假作嘆聲不絕,又說道:“酒罷了,弟與兄同去見他,以表弟一點丹心。”

兩人一路全行,夢鶴身系一個包袱,只是幾件衣巾袴襪而已。邵福道:“弟空身,兄這包袱與弟代勞。”夢鶴思這嶺崎嶇,亦固辭,就交他負。那知邵福負至半路,故意入林出恭,逃走不見了。虧夢鶴一身穿行藍藍縷縷,又不好去見朋友,在路踟躕,仰天嘆息。幸遇梅峯禪師,進而問道:“貧僧視尊官舉動,必是斯文君子,其身體破碎,容貌帶憂,莫不是在患難中乎?敢問緣由如何?”夢鶴即與告其實情。禪師道:“可見人心之不同如其面,如今進退兩難,莫若且到庵中喫些齋飯,看些經籍,未卜尊意如何?”康夢鶴聽了歡喜,拱一拱道:“這等多謝了。”

康夢鶴隨同梅峯禪師到庵,住了月餘,時有題詩一首爲證:

暫寄梅庵荒徑幽,眼前動興作清流。

半肩雲水添春夢,滿地煙波入夜愁。

風亂松聲欺古壁,月斜峯影掛危樓。

詩愴欠達人何處”晚度疏鍾出遠丘。

卻說康夢鶴在庵,無衣無褐,棲身無所,兼舉動是大儒氣象,素不能逢他,往往取怨於人,而夢鶴略不芥蒂,一心只在玉真身上,日夜相思,要見他一面而不可得。

那知天緣湊巧,一日,卜玉真同母親林氏到庵中進香,叫和尚持緣簿來,上面寫着“信士卜世傑之女玉真喜舍香銀二兩正”,信還寫了幾個小小的字,即“住在錦霞村”。及玉真看轎要回時,撞見夢鶴。兩人相顧,若有熟面之意,若有眷戀之情。夢鶴見玉真上轎去了,心內想道:“此女容貌好似前日後園所見的,莫非此人就是玉真麼?”忙入庵內,問和尚方纔來的女子姓名,和尚交緣簿與他看。夢鶴展開一看,見是卜玉真名字,不覺欣欣大喜,說道:“原來冤家就在這裏!”即日,向朋友借了衣巾,徑往錦霞〔村〕來問。那知這錦霞村就是卜世傑設教之處,世傑有一妹嫁在此村中,玉真母子就住在他家。夢鶴直到書館中問教書先生,說道:“請問先生可曉得卜秀才諱世傑住在那裏?”卜世傑道:“你問他怎麼?”康夢鶴道:“晚生乃霞漳人,姓康,名夢鶴,今到此要來拜他。”但世傑本是斯文人,豈不曉得斯文人?見他說是康夢鶴,乃將他上下一看,只見生得:

玉影翩翩,瓊樹瑤林。丰姿皦皦,璞玉澤金。神凝秋水,貌繪華琳。春風吐面,詩思滿心。膚耀光彩,骨帶文琛。素稱人瑞,當世長吟。九齡風度,傳名至今。問誰得似,夢鴿同音。

卜世傑看了,喜其人物清秀,儀容俊爽,心內暗暗想道:“這人諒不是光棍,與他說也不妨。”乃對夢鶴道:“小弟賤名就是世傑。”夢鶴聽了,深深一揖,道:“晚生入慕尊範,時切懷仰,奈命薄禍臨,不克親聆玄海,徒抱歉耳。今何幸得親光霽,大慰渴思。”卜世傑道:“小弟居鄉,鄙人學悝疏淺,那堪尊官法眼,未知有何指教?”康夢鶴道:“晚生因前者尊嬸對姚安海親許晚生兼葭依玉,晚生幸以爲良緣佳會,就奉令承教。無何橫罹羅網,風雨飄搖,流落至今,幸而獲生,實僥倖於萬一。如今敬來拜訪,未卜尊叔果不食言否?”那卜世傑道:“久慕芳名,亦嘗逢人說項斯矣。但處今之世光棍甚多,諒兄非其倫也,然弟亦必問小女主意。蓋主婚須待父母之命,而擇婿要途女兒之願,終身大事,不可草草。兄請暫坐,弟去就來。”卜世傑即入內,與林氏母女說道:“外面有一個書生在書齋中,說是康夢鶴,言談如此如此,生得如何如何。”玉真道:“不如請他親來,待兒捉空私自看他一看,才得放心。”卜世傑即請康夢鶴入內,玉真一見,果然父親說得不差,心內想道:“誠恐別有才子,考他詩章也不相干,不如問他當年行事(原文下缺)

第十四回 出意外被奸拆離

詩曰:

說起讒邪舞劍時,奸人之惡甚於羆。

淚添流水江潮漲,愁鎖秋山楚峽微。

伐木友朋服不解,關睢夫婦苦相離。

相思只恐未相會,會猶會最可悲。

卻說卜世傑回來舊宅,也不待擇日,即打掃一間房,整起一張牀,點起蠟燭,排起果品,等候康夢鶴來成合婚之禮。

那知姚安海前日撞見了康夢鶴,要報此仇,即遣人去請高仁來。姚安海道:“弟聞玉真承兄之惠,至今尚感不盡。奈康夢鴿果然未死,是以玉真眷戀於他,而不暇及社兄。必如何將夢鶴害死,斷了玉真念頭,他必實心待兄。”高仁道:“康夢鶴在那裏?”姚安海道:“前日被光棍騙去銀兩,今寄棲在叢林庵中。”高仁道:“你敢操刀去殺他不成?”姚安海道:“不容刀殺,現今太爺是兄義父,可去你義父處告他。說是光棍騙你銀子,扯我爲幹證,用些銀子囑託該班,把康夢鶴當堂活活打死,叫誰來討命?”高仁道:“卜世傑還收我之聘銀,不如都告了他。”姚安海道:“不可做一起告,且待害死了康夢鶴,再來區處。那時怕他不還我娶?今康夢鶴未死,老哥亦再娶他不得。”高仁即依計而行。那太爺遂差兩個班頭速拿棍徒康夢鶴究問。

是日,康夢鶴正整起衣冠,喜悅自得,望世傑之家而來。到了門首,世傑看見,出來迎接。不料後面鐵鎖早已係在康夢鶴頸裏,康夢鶴喫了一驚,說道:“你是何人,敢來侮弄斯文君子?怕有法度麼?”那該班道:“我乃太爺公差,現有朱簽在此,要鎖拿你這光棍擊活活打死。”苦得康夢鶴就如死的一般,正是:

半晌迷津幸得知,忽然非禍復相催。

英豪失意魂銷矣,喜處逢怨珠淚垂。

卻說康夢鶴被鎖到太爺行前候審,斯時高仁、姚安海俱在場。夢鶴暗想道:“這個都是姚安海弄起鬼來害我,然不曉得他弄的是什麼鬼?等審了便知。”

時長班入內稟報:“原、被、證齊了。”太爺即開了衙門?坐在堂上,叫康夢鶴,問道:“你是何方人氏,敢來在此騙高仁的銀子?”康夢鶴道:“小生是漳州人氏,遊學到此,未曾見他的面,那裏胡騙他的銀?”太爺又問高仁,高仁道:“他當日假做賣珠客商,身負一皮箱,鎖得堅固,趕不到路站,借宿小生家裏,將一皮箱,說是真珠、琥珀,交小生收。至次早,借小生銀一百兩,把這皮箱與小生做當,約次日就來取贖。誰知他一去八九天,不見回來。小生打開皮箱一看,盡是零碎石頭。時有姚安海見證。”乃吊姚安海,問道:“康夢鶴騙高仁的銀子,你果親見至?”姚安海道:“時小的纔到他家,親見有銀交他。”康夢鶴道:“實無此情。這姚安海前日曾偷小生的銀子,被縣官靚了二十板,經審在案,於今懷恨在心,唆謀高仁來誣陷小生,願老爺垂憐明察。”那太爺雖受高仁囑託,但看康夢鶴儀容俊偉,出言吐氣概有才子之風。勒寫供狀,康夢鶴供畢,呈上太爺。太爺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供狀人漳州康夢鶴爲誣陷莫白,懇求昭察事。竊惟萋菲奸讒,善創平地生波之詞;雀角穿屋,能生無風起浪之悲。唾面白乾原素志,眥目捏誣心難知。明系機關要害我,全無相爭口頭資。實是牛馬不相及,孰肯甘爲直不疑。漫漫暗想,斷非謀財致官司;悠悠忖度,必是因色致危。切思不受於乘國,誰信肯食嗟來粢。只因前有安海結仇,無端個和高仁侵欺。苟能審得無偏無黨,便各吾儒非棍非私。伏望大人明鏡斧斷,垂念小子流落孤離。生當仰天祈禱,死願結草報禧。不在多言,伏乞臺鑒。

太爺看得布詞有典故,押句步詩韻,心知是真才子,非光棍之比,不忍打他,然受高仁之銀,又不好放他。想了一會,因說道:“這樁事屬莫須有,本府饒你一命,不加你罪,着你還本籍。”差一衙役押解,禁他不許復來,好去在家安以讀書。彼時許文泰、陳天英、杏必明等都在那裏看審,各懷手本,倘若丟發要打時,衆人俱要公呈保結。及審完無事逐出,數人皆向前慰憫,含淚而別。自是康夢鶴亦無見卜玉真一面,即時解歸本省去了。正是:

紅州衫柏千秋溼,易水衣冠萬古悲。

莫道英雄不下淚,英雄有淚只偷垂。

那玉真聞知夢鶴之事,心下越生懊惱,眉央愈見皺聚,對世傑說道:“爹爹,你知高仁這一個好賊,不日定來強娶孩兒。若不從他,俺一家定然遭他毒手了。如今卻怎麼處?”世傑道:“吾兒有何計策?”玉真道:“少不得與他見官,乃能開交。”正說間,不期張媽果然來說道:“高老爹擇了吉課,要來親迎,着我先來通知。末〔知〕卜秀才肯許他否?”世傑道:“吾兒已許康夢鶴,那裏又許高仁?無端說要親迎,是何道理?真是任爾冰霜至,難凋松柏堅。當今昇平世界,未聞有財勢敢占人家女子。我求你去勸高老爹,說他不必胡思亂想,縱有幹奸百巧,也是徒然。”

張媽見其意堅,將此話歸告高仁。高仁即問姚安海道:“卜世傑這等無理!銀既收去,女子不許我娶,兄有何法處他?”姚安海道:“必太爺處告他。多用些銀,求太爺當堂親判,那時怕他不與我娶!”高仁依言,即具狀在太爺裏去告:

告狀人高仁,爲阻娶滅聘事。切仁用金一百兩,借張婆爲媒,姚安海爲證,於某月某日納采卜世傑之女名玉真爲妻。證料世傑狼貪虎行,聘銀既收,娶女不許,無地無天。苦乞太老爺嚴拘究治,判斷撮合,以遂二家之緣。陰隲齊天,霑恩切告。

太爺閱畢,即差役立拘卜世傑、卜玉真並原告、於證,一齊聽審。人犯齊到,太爺問世傑道:“你既收高仁聘銀,又不許他娶女,目下全無三尺了?”卜世傑道:“一女只嫁一婿,小女已許配漳州康夢鶴,那裏有收高仁聘銀之事?”太爺道:“你女兒既許康夢鶴,經有定聘?曾過門否?”卜世傑道:“未有定聘,亦未曾過門。但女兒發誓堅操不易,願嫁與康夢鶴。”太爺疑其有私,問玉真道:“他是外面之人,你婦人不出閨門,他與你有何熟識?”玉真遂說其回生之由,相見之日。其答辯言語,便便然如撞巨鍾,佩侃然若決江河。太爺笑了一笑,說道:“這都是鬼話。”乃對世傑道:“你敢說並未收高仁聘金?媒婆親交,幹證確據。你是生員禮義之門,豈不識此理?你不過寄放張婆家中,本府一盡都知道了。如今着張婆送還你,好好將女兒嫁他罷。”又勸玉真道:“本府判你配他,亦不負你。他本身是監生,家資數萬,嫁他許多受用。且你前日歇在他家,亦經受他送轎之惠,你下轎時,又說要報他,有之乎?”玉真泣道:“妾雖有此說,不過多以幣帛相報,那裏以身報他!是何道理?妾有供狀,伏乞龍眼親鑑,以表妾心。”呈上太爺看,只見上寫道:

供狀人卜氏,爲恃強賴婚、以敗名節事。伏念氏處閨中,謹訓內則。前世結誼,已係絲於夢鶴,今生締交,又受命於父母。一言既許,千金不移。妾寧爲雞口,莫爲牛後。願與鸞鳳同棲,羞與雞鶩比翼。豚犬非龍駒之比,鳳雛異黃口之儔。建安才子孰嫌家貧;遼東白豕,何貴濁富。瑤璵經緯甘同死,魚蟲醯雞愧同生。涇渭判然,薰獲迥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蕭曹無逆娶之律,明官無改婚之理。關山雖遠,而望夫之石尚存;舟樓雖離,而成灰之心可會。補兗有望於夢鶴,黔驢無怪乎高仁。願奉鏡照臨,祈孟劍剖析,則妾三生之幸也。謹具口詞,伏惟尊鑑。

那時太爺由進士出身,博學好文,素重風情,觀玉真之姿色,讀供狀之典雅,知其有佳人好逑才子之志,自思道:“他雖富貴,彼視之如浮雲,安肯以皎皎之身而受議汶之汗乎?若判他嫁高仁,是迫之死也;若不判配他,又受高仁之銀,不好意思。”想了一會,暗暗自說道:“吾前日觀康夢鶴是個真才子,有此才學,諒他不久定中,待他中了,來娶隸遲,不免做了一個人情機關罷。”即提筆立判雲:

查得玉真溫惠堪敬,節烈可風,推其心,揣其意,願隨知音死,不向回塵生。日月可移,而紅定之選不可移;山河可改,而絲夢之結不可改。蓋知因賢慕才,而非狎暱之私;卻富忘貧,而非矯強之志。交鴛頸,至此不能以挑其琴,孔雀屏,至此不足以約其箭。

情牽意絆,志切心堅。詢有海枯石爛之盟,信有天高地厚之誓。愁夢鶴阻遠,未知何日來親;沮高仁比鄰,嘗不自量欲奪。度以中正之道,處以兩全之機,着玉真爲父母之家,守身不字以待;令高仁收未聘之禮,選娶別女以成。判語已畢,遵照施行。

判畢,乃對玉真道:“這一張文案,本府用印在此,交與你爲執炤,不許你嫁他人。”又吊高仁道:“你取銀回家別娶。本府不許他嫁,準他全節,奉侍父母一世就罷。”於是命卜世傑將玉真領回去,又對玉真與高仁假做人情,說道:“你若是要嫁,準你嫁高仁,如康夢鶴與別人都許。”玉真誓道:“三軍之帥可奪,匹夫之志不可奪。是可別,而抱璞之心不可屈,身可死,而連理之枝不可離。”太爺愛其玉立,敬其金石,說道:“本府曉得,總不許你嫁。”

及高仁出來,姚安海對他道:“好了,康夢鶴不許他來娶,玉真不准他去嫁,我好用多多銀子,與他父親,慢慢引誘他。不然再創一非禍加他,將他秀才黜退,料他孱懦之儒,何怕有不成之理!”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處勢窮設計脫身

詩曰:

淡淡青天不可欺,人情反覆似沒獼。

休誇外闊多英敏,堪嘆內閨有才技。

歲晚知鬆鬆恨遲,陽春尋柏柏無知。

可嘆一二豚犬子,翹首高思飲玉卮。

話說康夢鶴被太爺差押歸籍,高仁即用銀囑託差人,待押到半路險隘之處,將刀刺死,埋藏身屍。幸得許文泰等聞知,伴他同往,厚待解差。行至半路,解差才露言道:“康相公,是你福人天相,幸有這二位相公伴行,不然,高仁買囑我們,要如此如此。如今交這二位相公去,我們要回去了。”

自是,康夢鶴得平安歸家。迨歸家之後,不勝悒悵,思慕之情,日益憔悴,遂援筆題一首,以記悲雲:

劍佩翩翩別一天,倦飛思還到鄉田。

昔時風景皆無異,今日妻兒盡不然。

村鎖寒煙空寂寂,路明芳草碧連連。

敲門無語云封閉,愁聽庭前啼杜鵑。

詩才吟完,忽本省鎮官聞知康夢鶴大才,要請他去設帳教化子侄,遣役到家拜請。那差人道:“俺老爺要請康相公爲西賓,現有關書名帖在此。”夢鶴顏色憔愁,心內自思道:“此必是蔡斌彥知我尚存,行文再來拿解了,否則,必是姚安海、高仁又弄起鬼來。這關書猶是海陽知縣之故套也,不如瞞他罷。”因說道:“我乃姓蔡名允升也。你去請別人,我不會教書。”那差人道:“我明明曉得你是康相公,怎說不是?俺老爺還有吩咐,說本該親來,但念軍務絆羈,希祈早去。相公若是不去,下役如何回覆?如同我去見老爺面辭何如?”康夢鶴又想道:“倘是非禍所及,必着有司官來拿,何必行文武弁?諒必去見他亦無心。”乃同他去坯衙門,那差人道:“相公請住,待我去稟過老爺,來請相公入去。”少頃,那老爺果然出來迎接,夢鶴心中稍安。自是,夢鶴在行內設教讀書不題。

且說高仁,既審出來,心下拳拳,只在玉真身上。又聽姚安海唆謀,賃一間房,緊鄰着世傑的宅,日則誇耀華美以動之,夜則吹蕭鼓瑟以引之,藏籬躲壁,以窺其意,鑽穴穿隙,以硯其容。卜玉真寂然,渺不相涉,聽管絃如流水,觀華美如浮雲。正是:

遊蜂有意到花邊,空惹竹離含笑嘕。

妾想多因不自呈,千奸百巧總徒然。

玉真每日坐在孤幃,鬱郁不快,思着後園花木,也懶去玩賞。時人有歌《油葫蘆》爲說,詞曰:

翠被生寒壓繡絪,休將蘭麝薰香。殘燈挑盡難成夢,莫把珠淚添然。想那時,錦囊佳篇;思那人,玉堂蹁遷。這些兒,坐既不寧,睡又不眠。那見日,登臨不快,閒行又煩。情絆意承,泣涕連連,神魂飛經在君邊。

那一日,薔薇盛開,玉真同女婢名晉錦出來遊觀,偶被高仁窺見,高仁遂將錢擲落花叢下甚多,玉真視之,略不相干,依舊入房內去,惟晉錦在後,高仁放起膽來,脫所穿衣巾,擲在晉錦肩背上。玉真想道:“這畜生甚是無理之極,若不早預防他,異日必惹起大禍。”且一日又聞高仁遣人來,與世傑說道:“秀才若告以女兒許他,他願與聘金三百,你若不許他,他要生一非禍,將你前程黜了,仍要害你性命。”嚇得卜世傑驚惶說道:“我那有不肯之理?奈我女兒執性,教我怎處?倘高兄若有計設施,勸得我兒心願,弟皆聽命。”那人道:“只求秀才將聘金收了,他一介女流有何才能?高老爹自然有計亂絡他,不由他不願。”卜世傑與林氏商量,不使玉真知道,竟收了聘金。玉真聞之,坐立不安,千恩萬想。正是:

松筠節操耐霜天,鐵石不磨一樣堅。

咫尺霞漳隔着漢,不知何日會團圓。

大夜,月明如晝,高仁、姚安海在內飲酒歌樂,玉真乘此時出來散步。行到竹籬邊,見一隻死狗甚大,忽然想到:“吾計有所出矣。”把死狗寬寬拖入房中。其房在後園,離他爹孃睡房稍遠,較高仁一間宅又近,嘗特因高仁來此住,都在爹孃房裏睡。今晚說要獨睡,他爹孃因收了高仁的聘銀,稍有不管之意。玉真即將自己衣衫脫下,將那一隻死狗裝作人形,丟在房內牀中,積多幹柴在內,乃將高仁所擲的銀爲盤費,所擲的衣巾裝做男身,自想道:“吾父被他勢壓,收他聘禮,倘使得知這計,決行不得,若帶晉錦伴行,未免步疑,不如都滿過罷。”玉真乃俟至更深人靜之時,放火盡燒,本身即乘夜逃出。

好得此火一發洮如神助,無暴迫之聲以驚動人,是以玉真爹孃睡得穩穩的,那知柴幹火烈,自風上吹落風下。時高、姚二人喫得醉昏昏的,睡在牀裏,被火燒得痛覺,翻身墜落牀下,爬將起來,二人自相沖倒。但見兩人翻來覆去,如鳥鼠墜落水缸,爬不得起一般,口又被火煙燻得不能叫,只是兩手做四腳爬走。顧不得衣衫燒壞,忘不得骨肉痛爛,一撞出門,亂走亂跳,大聲喊叫,驚得鄰人大家起來打火。卜世傑正在眠中,被他叫醒,出來看時,火發在女兒房裏,慌忙去救,叫:“玉真吾兒,你快出來!”連叫數聲,並無人應。至火滅入內一看,嗟嗟!玉真已燒死於牀下矣。世傑夫妻痛哭一場。大家挨擾來看,果然燒死了。高、姚二人聞玉真燒死,亦走來看,只見其色如杉炭,其形似蝦蟆,高仁忽嘆一聲道:“嗚呼哀哉!我的心肝。天殺我也!”不覺泣淚數行。時人有譏其不自量,吟一絕爲證:

漫言一笑值千金,半句感情惹淚淋。

燕雀妄思鴻鵠友,多貽世上說癡心。

於是世傑備了棺木,埋葬明白不題。未知玉真逃出如何,且看不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三及第榮授皇恩

詩曰:

貧士求官真可憐,一時登第如登天。

瓊花捷報閭生色,御酒啣杯容吐妍。

鳳閣龍門稱俊品,玉堂金馬羨姿鮮。

休誇蓬島神仙境,鱉禁徹蓮勝萬千。

且說玉真逃出,意望霞漳來尋夢鶴,一路顛顛倒倒,詢途問店,雖然受盡艱苦,亦直任而不辭。隻身路行,傍人觀之,有儼然不可犯之鋒。時人有感而吟一絕:

柳營渾令實嚴威,天塹江河又峻巍。

欲到桃源不憚遠,獨行踽踽贊閨闈。

是夜,玉真在路中吟一首《寄與風月傳聞爹孃得知》:

塞煙野草樹輕襟,無奈蹇裳獨自吟。

不惜微軀渾是膽,忍聞悲雁盡非音。

臨行仰視月爲瑟,須去和同風作音。

彈得情思難兩全,只因勢迫淚淋淋。

不數日,卜玉真到了霞漳,逐處尋訪,未有蹤跡。忽一日,走到大街,認見一位漢子,腳未行而頭先趨,如飲馬之奔江,身未動而手亂擺,如狂狗之爬沙,冒突風雪而來者,乃前日光棍也。玉真正要躲身避他,奈洪袖中乃是色中餓鬼,雖不敢認是玉真,但看見是個丰姿少年,遂近前施禮問道:“賢兄似非本省之人,敢問要尋貴產麼?”玉真道:“弟聞貴漳才子康夢鶴,自來拜訪,今未知康府在何處?”洪袖中道:“此乃天假之緣,幸問得人。夢鴿正是小弟親朋,其屋與弟比鄰,願先引進。”袖中騙他穿入偏巷曲街,欺他心目認不行大街市,直引到破古廟極深處,內系壞牆破屋,樹木叢草。及玉真入門去,意以爲舊柵欄。袖中把廟站緊關。入到廟後,看見樹木茂草,玉真意以爲荒埔,殊不知至此四圍並無去路。袖中就起不良之心,要調戲他,倘若不肯,便要行強。玉真自知中計,不能脫得身去,“況我一介女流,安能敵得他過?”正是:

冤家路隘爲濃情,松柏經霜正見貞。

束手徬徨天地小,飄飄風雨動猿聲。

玉真靜思半響,因在路中耳聞吳翰林之事,忽生一計,心自思道:“這個癡漢,只可以理騙,不可以力爭。”乃假笑臉而問道:“康夢鶴家在那裏?你可快引我去見他。我不日要這漳城到任,你曉得我是誰?我乃廣東吳翰林,現授福建佈政,訪查微行到此。因康夢鶴前年遊學相訓特來拜他。你若不信,現有文憑在身。你近前來求看,手不要動,恐汗壞我的。”玉真即抽出文憑與他看,並讀與聽。洪袖中頭如水碓,心如春杵。蓋那時五尺童子皆傳說吳佈政,尚青,爲少年,微行在漳州有數日,其爲人忠義正直,不避炎勢,因彈劾朝奸,被貶佈政,有人犯着,十生九死,凜然可畏。你知玉真一時那裏有這文憑?因被高仁告害之時,太爺將一張文書判語,用一顆印,付玉真執炤。玉真丟在他父親靴裏,其靴猶是他父親嫌小不穿的。因那日逃出,把此其他穿在路中,乃持起文書,帶在身上。抽出與袖中看時,又把一幅紗罩在上面,視得不明不亮,洪袖中字又不甚深識,只認得一顆大印,便心內驚恐,意以爲真,遂跪倒請罪,說道:“小的肉眼無珠,願大老爺赦罪。”玉真佯爲不知,說道:“你好意引我去見康夢鶴,有何罪過?我不怪你,且請起來。你是什麼名姓?”袖中道:“小的姓洪,名袖中。”玉真道:“異日我自然看顧你。”袖中歡喜許諾,即引到康夢鶴家中。

遇夢鶴去應試,其母陳氏,問道:“小官人貴姓大名?要尋我兒何因?”玉真道:“我乃吳翰林便是。因年兄前年遊學相熟,敬來探問。今既不在願入內堂借文房四寶,寫一字寄此,以表厚情。未知尊嬸意下如何?”陳氏道:“願請老爺入內,且日色已午喫了菜飯去。”玉真又回頭對袖中道:“你且回去,待你到任時必須來見我。”袖中唯唯而去。

卜玉真把門閉起,脫了男服,依舊女妝,及陳氏在內收拾飯出來,依然一個絕色女子,怪而問道:“你說是什麼吳翰林,那裏又變做女身?想你不是鬼怪,是何方人氏?來俺家何因?從頭說來我知。”玉真即將前事自始至終說得明明白白。陳氏聽了這些言語,與夢鶴所說句句相合,知今見得是真,不勝歡喜之至。自是母子相得,不消說了。

且說吳翰林果然訪得漳州知縣酷虐害民,次日即走馬上任,差役擁護簇簇。洪袖中遂以爲實,說:“吳佈政親許我去見他,他要看顧我。”遂慌忙持着手本,突然直入,被衙役拿到臺前,說;“你這漢子好大膽,敢來衝撞大老爺!”那吳翰林亦不待分析,着差役拿下,發打二十板,趕出轅門。洪袖中心內暗想道:“這個翰林好薄情,既許我親見他,爲什麼又打我?”及後日聞夢鶴中了,要來迎請夫人,乃知前日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夫人。又思前日被毛獅王打,今日又被他騙,皆是我之自癡,滿面羞慚不題。

去說康夢鶴會試中了第六名,殿試中了探花,聖上觀其二三場對策,明亮典雅,堪以理煩治劇,查廣東缺了一員察院,遂除授爲廣東察院。聖上特旨着康夢鶴即日起程到任。夢鶴領旨,遂到廣東上任。

各屬下文武官員當來拜參,那時審解康夢鶴回籍的太爺認得是前日康夢鶴,有藏羞慮罪之意。康夢鶴對那太爺說道:“你可認得本院否?”那太爺惶恐俯伏,說道:“荊山璞玉,肉眼何知?但卑職當時勘其才猷,亦識掀揭恢廓,是以要大老爺歸籍潛修,可以早得成名,不必流落他鄉。今大慰鄙望,伏乞恕罪。”康夢鶴道:“那裏話,本院不怪你。但高仁、姚安海,這兩奸險小人,你做本府將何以教我也?”那太爺連連打恭道:“卑職回去,自當效力。”正是:

男兒失意世多欺,得志無人不奉持。

奎壁光輝揚藝海,公門桃李向春滋。

及文武拜賀已畢,閱看手本,有寫蔡斌彥的名宇,康夢鶴道:“我的岳父尚在此任,不免寫一名帖,請他夫妻齊來相見,看他說什麼話?”不一時,長班報:“蔡老爺與奶奶齊到外堂。”康夢鶴道:“請蔡奶奶先入內相見。”那許氏入見,逡巡畏縮,不敢舉頭,夢鶴道:“岳母,你認不得夢鶴了?”許氏仰首一看,乃是女婿,泣道:“恨我女兒福薄,不得共享天祿。”康夢鶴道:“你女兒活了。”即與之告其回生之由,“如今現在潮州城內,前日即差人去迎接,過幾日想必就到。但我被岳父告得忒害,幾乎喪了性命。”許氏道:“我亦常常勸他,奈他執意,說吾兒不報他知。如今可喜可賀,望吾兒將前事赦落千頃波流萬幸。”康夢鶴道:“待兒出外見他,看他如何?”乃出外堂相見。康夢鶴尊他上坐,蔡斌彥推遜不已。康夢鶴道:“敬你是客,不妨就坐。”蔡斌彥將眼角把察院一看,恍如女婿一樣,但他沉船死了,恐是人貌相似。康夢鶴問道:“本院閱觀前任舊案,有一件究償女命事都是年翁尊名,未知曾得究償命否?若是未完案,本院即爲年翁親提償命,未知尊意若何?”蔡斌彥愴惶不安,稟道:“那同大老爺尊諱的就是卑職女婿,今不幸沉船身故了。”康夢鶴道:“既是年翁女婿,女兒雖死,不過命數該終,豈有夫婦相得而下毒手打死乎?你該寫一書封去罵他,說緣何不報你知便罷了,因何告償命,害他致之死地?是年翁失德之甚也。若然,則康夢鶴之死是你害之也,你能爲女兒告償自終之命,我今要爲康夢鶴告償迫死之命。上表奏過聖上,說你陷害無辜書生,把你禁劾天牢,活活餓死,你信乎不信?”嚇行蔡斌彥面無紅色,揖了又揖,說道:“求大老爺恕卑職性命,願乞骨骸歸本鄉。”康夢鶴笑了一笑,叫左右領蔡斌彥退入後堂,與許氏相見。許氏見丈夫來,笑容滿而,起來迎接。正是:

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

一聲雷震霹靂天,燕雀魂飛棲不住。

那斌彥看見許氏歡樂異常,問道:“我這等憂愁,你因何這等歡喜?”許氏道:“樂人之樂,憂人之憂,不相同也。”蔡斌彥道:“我觀此大老爺恍似我女婿。”許氏道:“若是女婿,你還敢見他?”蔡斌彥道:“你不曉得,倘是女婿,居此地位,福大量必大,安肯責備此小事乎?”許氏道:“害人性命,還是小事?虧你敢說!”許氏乃與之實告其由,蔡斌彥羞慚滿面,按下不題。

再說那時廣東文宗到任,要往潮州歲考,康夢鶴即薦查必明進泮。及科考,陳天英錯落第三等,不得鄉試,適許文泰除授山西泌縣知縣,路經廣東省,入拜夢鶴,陳說天英三等之事,夢鶴即薦天英。斯時總裁官與康夢鶴乃系同門,即青眼陳天英,選中了第十五名。

去說許文泰到泌縣到任後,出來城隍廟拈香,路遇一簇人追趕一個漢子,聲聲唱打。看見縣尊來,衆人拘到轎前,跪稟說:“老爺敕命,小的這三四人被這光棍騙害得悽慘。旰日白晝,乘其不虞,攻其無備,入內偷小人衣被銀兩。今他穿的衣服被小的認着,乃呼衆人捉捕。幸遇青天,伏乞追究,以儆將來。”文泰詰問,件件皆真,究其人,乃當日在潮州府騙康夢鶴銀兩包袱之邵福也。文泰登時打了四十板,追贓還後,即解到廣東康夢鶴臺前待罪。斯時夢鶴本要處死他,以杜民害,奈邵福磕頭,聲聲說道:“老爺救蟻殘命!小的自今以後悔去前日之非,願削髮出家。”夢鶴憐其有回頭之念,即赦他逐出。邵福自是悔悟,就在廣省庵堂修行。

又過了數日,肇慶府百姓來呈告知縣貪酷虐民,夢鶴勘其三十四款,贓證皆實。原來就是數年前亂棍打夢鶴賣放人夫的趙知縣,如今已除授在此。康夢鶴知其闇昧貪酷,又兼款證確實,即特上本題參,欽奉聖旨,御批“削職爲民,歸家免究,欽此欽遵”等事姑勿題。

卻說康夢鶴上任之時,即差一班家丁去漳州,搬請母親並胞弟,赴任又差一班往潮州,迎請玉真家眷。未知玉真迎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接回雁惆悵凶信

詩曰:

一段姻緣一段磨,豈能容易便諧和。

好花究竟開時少,明月終須缺處多。

且喜日中照日色,誰知塞外報風波。

死離三載千腸斷,天意如斯無奈何。

卻說康夢鶴差了三巡大轎,二十匹馬、涼傘、旌旗,到潮州府迎請夫人,及到府城,知府龐端及滿城大小官員辦燈結綵,修蓋公館,迎接爛然,令人可愛。及到了卜世傑之站,人馬簇簇,知府以下官員皆差人持手本叩候,嚇得卜世傑不魂不附體,暗想道:“莫非是高仁、姚安海弄什麼禍來?”忽見二位女婢、一個標緻的官家,手持一封書,跪在世傑面前說:“太爺叩頭。”世傑忙扶三人起來道:“你們衆人認差了老夫並無兒女,太爺從哪裏來?”那管家道:“小的是察院康大老爺差來的,現有書在此,那裏是認差。”世傑展開一看:

霞漳康夢鶴百拜奉啓

卜玉真即蔡平娘賢卿妝次:

時光易近,離恨難窮。想我別卿曉,太行山穩穩,諒卿思我時,天塹水悠悠。今幸上賴祖宗之靈,不負芳卿之德,一仙獨登,五榮俱至,擢拔探花,飛下木鳳,除授廣東察院。敬遣差役迎請赴任,千祈夙馳星駕,無煩懸結爲慰。

卜世傑看完,乃知是他無緣的女婿,不覺流涕道:“吾女兒不幸被火燒死了,今埋葬許久,敢煩大叔回覆大老爺。”那管家道:“可憐,可憐!但大老爺吩咐極是嚴切,今既被火燒死,太爺可同小的齊去,亦好和大老爺說個緣由。”卜世傑道:“老夫不便去,你若不敢空回,待我寫一封書付你持去。”那管家遂待世傑寫書,持了回去。正是:

蒼煙迷惘遇風開,衰草連天幸雨栽。

迎接載途設赫赫,誰知好事多磨猜。

卻說滿路文武官員迎接甚多,見未有夫人,皆散而歸。夢鶴尚未知,至將到之日,大開東閣,掛起紅彩,張樂設飲,喜得新婚宴爾。思前日做了踏鰲折桂子,今夜得了跨鳳乘駕客,坐在交椅裏尋思。不一時,見一管家跪下道:“稟大老爺,卜太爺有書回覆。”夢鶴忙忙問道:“夫人到否?”管家稟道:“小的奉命去請夫人,見卜太爺,卜太爺說夫人不好了。”夢鶴喫了一驚,疑是高仁佔去,問道:“什麼不好?”管家道:“卜太爺有書在此。”夢鶴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追維別後,女兒每日廢寢〔忘〕食。不幸命薄福淺,是夜萬籟俱寂之時,天降火災,將女兒玉真燒死。今蒙念舊,益添淚流,臨筆依依,欲言難盡。謹此拜覆。

夢鶴看畢,泣流兩行,仰天嘆息,說道:“夢鶴,何一個佳人尚居不得!”遂顛倒在椅上,昏昏如失。須臾,叫:“管家在那裏?”管家道:“小的在。”夢鶴道:“卜大爺你何不請他來?”管家道:“小的強他同來,他說‘女兒福薄,我有何面目去?你速速去報你大老爺得知,免得大老爺翹望’。”夢鶴嘆道:“罷!罷!”

且說康夢鶴差人去漳州請老夫人,一路燦然,閭里生色,自不消說。其母陳氏屢請玉真上轎,玉真泣道:“母親你同叔叔去,兒不去。”陳氏道:“吾兒何出此言?一生所望,夫主金榜題名。今幸僥倖,正是吾兒同享君祿之時,說什麼不去,得無薄卻夫君覓封侯之意乎?”玉真道:“兒爲他受盡艱辛勞苦,只望他成名,顯兒堅貞之志,光榮我父母。今兒被奸陷害,乘夜偷走到此地父母不知,兒若去享富貴,棄父母於受苦之地,心何忍乎?”陳氏道:“吾兒同我去見你夫主,着他差人去請親家親母來,也未爲遲。”玉真道:“也非此之謂。兒聞‘君子不矜細行而棄大節’,今兒與他全未相熟,忽然同母親去,是貪他富貴也。貪富貴即矜細行也;未待新迎,是棄大節也。若然,則兒乘夜偷走而來,今復不待迎請而去,究與淫奔者何異乎?兒斷然不去。”陳氏道:“吾兒既有此堅貞之志,不免我先往,着你叔叔伴吾兒暫在這裏。”於是陳氏即先往。正是:

關睢淑女待君逑,鄭重合浦名節休。

不比遊蕩輕薄子,忽逢富貴喜心悠。

陳氏在路數日,一日到了廣省城外,長班先報與夢鶴知,夢鶴忙忙出郭跪接。見了母親,不勝砍喜,見兄弟不在左右,因問道:“兄弟緣何未到?”陳氏道:“你弟要慢幾天來。”陳氏道:“我問你,你何不去請媳婦?”夢鶴嘆息流涕道:“兒命孤緣薄,玉真被火燒死了。”陳氏道:“你從何得知?”夢鶴道:“兒前日去請,他家回書來報。”陳氏道:“玉真既然燒死,只得罷了。我爲孃的替你娶了一房在俺本里,生得極是醜陋,但他一日病死,後來回生起來,說他名玉真,聲聲道去潮州府尋卜世傑,說是他父親,又說吾兒是他夫主,名做蘭竹。”夢鶴聽得“蘭竹”二字爲“難得”,知母之話有啞跡,一時怎猜得破?只說道:“即有媳婦,母親何不帶他同來?”陳氏道:“他有名節之此,要吾兒親差女婢去迎請他。他到潮州府認了爹孃,然後同爹孃一齊至此。”夢鶴聽了愕然道:“天下事那裏有這等奇怪,把人生爲南柯之戲?”陳氏變色道:“吾兒說蔡平娘回生,你母即信,今我說玉真回生而你不信。豈我之言盡不若你之言,而你之心遂不符我之心乎?”夢鶴道:“兒安敢以他人之心疑母心,但母親說名做‘難得’,若有可異。”陳氏道:“難得是實,難得誰敢說易得乎?”夢鶴不敢再問,遂請母親入察院行內,即奉母命,差數個女婢並管家再去漳州,迎請蘭竹夫人。但心中嘆奇,自想道:“若以爲夢,則母親之言是真;若以爲真,則恍然猶是夢。”沉吟不悟。

且說康夢鶴差役起身,只限三十日到,及過了限期未到,心下愈生猶豫不決,乃再差數匹馬去請。不知玉真請來未曾,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能知足衣錦還鄉

詩曰:

知足優遊綠野堂,功成身退簡遍彰。

歸來松菊加生色,興起弦壺倍有香。

御草增光秋水薄,金蓮華美浮雲涼。

掛冠解組世風遠,才子佳人喜色揚。

卻說康夢鶴又差人去迎請夫人,原來夫人到了潮州,即入門見爹孃,正逢世傑、林氏在家愁痛。林氏忽見玉真入來,喫了一驚,大叫道:“毛兒出現了!”舉步欲退。正在躊躇間,惟世傑放些膽爲,指着玉真道:“吾兒陰靈不泯,自恨命薄,當早昇天界,不可自日現形,以示怪異。”正是:

只道陰靈顯聖,誰料真身復還。

豈比鶴歸華表,宛如鳳還丹山。

玉真道:“父親母親休怕,兒是生人,未曾被火燒死,是兒設計。”乃與這告其無死之由。世傑大喜,自不必言。

且說潮州知府去拜賀夢鶴,夢鶴說起姚安海、高仁之事。及回來,即差班關封鎖去拿來治罪,押解廣省。奈姚安海聞知,自縊身死,高仁即將數萬家資盡付太爺賂貺買命。那太爺自思道:“他又非貪利之官,教我如何區處?”幸聞大老爺夫人到,太爺即張樂設筵,着奶奶親自去迎接,又自己親到卜世傑家,殷勤拜請。玉真脆然說道:“妾本一介寒門女流,未曾荷蒙聖恩,何勞奶奶玉駕屈舍?況妾那裏有此厚顏到奶奶衙門,能無貽笑士君子之口乎?”奶奶知其必不肯去,乃結綵設宴,就在世傑家中。

那奶奶善於奉承曲意,及酒至二巡,說道:“妾聞夫人才德佳譽,但必事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天欲夫人顯其名節,是以生這兩個小人以磨挫夫人。如今姚安海慮罪自縊,高仁拘禁在監,候解發落。奴家想,夫人憲度汪洋,胸涵萬匯,豈耿耿見忌這一蟻物乎?謹奉白金五千兩,伏乞納入,倖幸。”玉真屢辭不受。那奶奶又添五千送與卜大爺,玉真道:“論高仁奸險,情實可惡,罪不容赦;若論前日送轎之惠,情又可恕,念奶奶面上,不究他罷,銀再不受。”那奶奶道:“這禮若不收,夫人之情雖領,奴家之心何安?雖薄禮不敢瀆獻,特以爲花粉之資而已。”玉真知其難卻,沒奈何,乃收了。

卻說玉真被奶奶深愛姿雅幽閒,不忍分別,留戀數日,是以過限。及數匹催馬趕到,奶奶即親送卜氏起身。

不數日,到了廣省,夢鶴與母親陳氏出接。玉真下轎時,夢鶴屬目觀其形貌,與玉真無二。夢鶴道:“來的就是難得夫人乎?”玉真舉眼看陳氏,陳氏無言可答,惟大笑而已,乃指夢鶴問道:“你認得此人麼?”夢鶴道:“兒當初在錦霞一見玉真一面,恍然相似。”陳氏即與之說其來由,大家歡喜。夢鴿又問道:“夫人何來之遲也?”玉真即告以大爺的奶奶殷勤及說請之事。夢鶴道:“饒他性命罷了。”乃遣人去請蔡斌彥夫妻來相認,斌彥與許氏不敢認,玉真道:“我即是你女兒蔡平娘也,面形雖認不得,但孃親生我之勞苦、爹爹養我之恩情、當日所做過事業,兒一一都記得。願爹孃不必懷疑,受孩兒四拜。”玉真拜畢,蔡斌彥乃與卜世傑結爲兄弟,許氏與林氏拜爲姊妹,閤家歡喜。正是:

大都苦從甘中生,冷暖分離見世情。

假使安然居宇宙,那知今日此和鳴。

去說康夢鶴得了卜玉真,是夜洞房花燭之間,二人說起前日之事,有可笑的,有可恨的,有可嘉賞的,有可嘆異的,說得情意濃濃。交歡之樂,比尋常人不相同。時夢鶴憶前日之蔡平娘,其美麗若彼,今日之卜玉真,其風神若此,喜以舊婚而樂新婚;卜玉真思前日之蔡平娘是我,今日之卜玉真又是我,既以一人之身而做兩新人,二人情濃意洽。時人有一首詩,單道夢鶴之樂處:

無限情深世嘆稀,淡妝碧玉斗芳菲。

搖曳弱柳如風嫩,掩映芙蓉帶月輝。

醉倒煙花附風舞,醒隨雲雨扳龍棲。

嬋娟解晤君堪羨,牽惹揮毫魂魄飛。

時人又有歌一曲《黃鶯兒》,單道那舊人變爲新人的樂處:

成就了知心,知心和諧,記得嘗相尋。相尋渾忘,一段浴浴春嬌,春嬌畫不成。氣味深,形銷骨霪,魂飛沉,我長吟。雲鎖雙禽,遍體盡香侵。當年鼓瑟,今日又同衾。蕭蕭陽臺,濃濃花陰。審問明,又疑是昨夜夢和湛。夢和湛,值千金。

思夢鶴前日正上鸞殿徹金蓮,今日又入桃源尋仙姬,時人亦有一詞《滿庭芳》,單道鶴的樂處。詞曰:

斷腸賦,斷腸篇,幸得相同惕病幹。葉落時,花開年,喜得月缺又團圓。連理枝棲兩鳳凰,同心結綰二鴛鴦。志遂旋踵,比指心戀,梁案同堅。天長地久應無變,海誓山盟永不顛。深恨光陰無再,日光易遷。堪慰廣寒折桂,池塘採蓮。碩者仰宴賜酒,恍然顛倒鸞鳳天。今茲洞房花燭,猶然抱佔有鰲頭邊。朝綢繆,暮綢繆,閨中侶和情意綿。郎愛女,女憐郎,探驪得意形神翩。

夢鶴、玉真到次早齊齊起來,正在閒話,忽然一陣秋風吹來一張紙,內寫天妃娘娘四名籤詩。夢鶴、玉真拾來一看,狂然驚歎,猶疑在夢中。兩人相顧彷徨,因出來問母親陳氏道:“兒生平只因天妃娘娘四名籤詩,合則離,離則合,悲了歡,歡了悲,離合悲歡,顛連反覆。往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兒今日之事莫不是夢乎?”陳氏道:“吾兒今日之事雖非夢,然亦何可認爲真非夢也!蓋人生世了,盡是夢中人也。吾兒若疑爲夢,就是夢也。即可因現在所居之夢去行可矣,何必問其真哉?且今日既成就了事,宜焚香當天拜謝天妃娘娘之恩。”夢鶴覺悟,盥沐焚香,八拜而謝。

拜畢,退而對玉真道:“萬事不由人計較,算來都是命安排。賢卿你前年九月初七日別離,至今猶是九月初七日會合,想起來,豈非籤詩之意、夢中之語一毫不差乎?”玉真道:“妾觀人生世上,猶是春夢。”夢鶴道:“此真可謂智者道。陽生於子而沉於午,陰生於午而降於子。蓋天下事物,視以爲有,則有者自無;視以爲無,則無者又有。盈天地間皆物,即盈天地間皆屬有無之數也。夫有者,春夢也;無者,春夢之覺也。此浮屠所以一空盡之,而吾儒以一理盡之。空無所附,以理字屬之;理無所見,以空字目之。況吾與你觸犯天威,死別三載,世之人多以爲虛;業債未完,回生再結,世之人多以爲妄,殊不知正屬有無之數也。安知昔日之死非即今日之生,今日之生能定後日之死乎?”玉真道:“此論誠然。妾嘗讀書至‘仁者壽’句,試問古來仁者甚多,而今安在哉?妾想亦是春夢也。”夢鶴道:“卿知其一,未知其二。蓋仁者之身是空也,仁者之壽是理也。何則?仁者之身,至今安在?可見空矣;但仁者之功業德澤,自一世以至萬萬世,無一人不見仁者,此是理也。況我與你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昔日之春夢,貧賤勞苦,今日覺來,於我何有?今日之富貴逸樂,安必非昔日之春夢也?不如著有事績,垂之簡編,令後世傳而頌之,身雖空而名不空,以表春夢可矣。”玉真道:“即如俺之事績,可著之簡編乎否也?”夢鶴道:“可矣。吾著之,使天下後世知託質寰區之數無幾,凡富貴貧賤壽夭皆命所定,不必藏機關,結冤仇,而鰓鰓淚及,以圖僥悻也。但吾父臨終之日,曾交下書一封,說待我得志之後方可展觀,今功成然遂,可以開矣。”乃虔敬展開一看,別無所言,只說:

你父將生吾兒之時,夢見一鶴:生得毛羽豐厚,衣翼鮮妍,無奈被泥壓溼,不能奮飛。中有一二燕雀,都飛來欺侮他。忽然又一雌的來與之同棲,就生下一小鶴,須臾,一的與一小鶴子杳然不知其所之。那一雄的四顧一望,見有一個別雌鶴在土堆上,欲飛與之頡頏,奈顛連不得前。兩鶴徒哀鳴而已。既而,一雌的視禽鳥多非其倫,飛來與一雄的翱翔於九霄之遙。及你父夢見這等事醒來,而吾兒降生矣。是以知吾兒前途雖偃蹇,後來必發達,要待得志之後開看,乃知吾夢之有應,吾言之不誣矣。

康夢鶴看畢,回思前日本身所爲的事業,喟然嘆日:“我之一生,吾父已早夢及此矣,究竟皆是一夢。”當時有一絕爲證:

寓形宇內其如夢,自古英雄一旦休。

富貴貧窮天註定,人生何事多心憂。

自是夢鶴覺悟,知足辭官歸家。在路遇着數位商人,衣衫破碎,延路求丐。夢鶴聽其聲音系是自己鄉親,差人去喚他近前來問。數商人說是漳州人,因船被風掃沉,本錢罄空,幸俺數人扶了船篷上岸,今不得已,延途求化。康夢鶴道:“本院認得你是某人,經救康夢鶴,有之乎?”商人道:“有之。”康夢鶴道:“你如今認得我否?”商人道:“不敢。”康夢鶴道:“快請起來,你等皆是我恩人,各送銀一百兩,仍僱轎送你們歸鄉。衆張人歡喜,叩謝而去不題。

卻說康夢鶴到潮州府,同玉真到梅峯庵,去拜謝撣師當日收留窮途之恩。夢鶴對玉真道:“我數年以前,因尋夫人不見,寄棲此庵,及夫人來此進香,題了緣薄,才各蹤趾。”玉真道:“妾記得當時看見相公一面,但不敢認。”又想道:“妾前日題二兩香銀,尚未有送他,今當一併送他。”

到了庵外,禪師迎入參佛,坐定,獻茶,夢鶴謝他前日之恩,無可爲報,今要奉白金三百兩。禪師道:“出家人以清淨淡薄爲本,這銀都無用,只求大老爺椽筆一揮,增光山門。”夢鶴道:“這等大妙”即提起筆來,寫“梅園山水禪師必亨”八個字以贊之雲:

梅熟芳草滿袖襟,園中菩提自知音。

山明幽靜無塵色,水秀拓開見地心。

禪語圓明理樂轉,師言寂滅曇花陰。

必然道與乾坤約,亨傳曹溪歸北岑。

及玉真看見壁上一首詩,讀雲:

梅峯大異木闌庵,夢鶴爭如王播慚。

不禁笑鵬何所適,愁心難對俗人談。

玉真對夢鶴道:“這詩是相公當日微賤時題的,今何不和一首?”夢鶴又舉筆和雲:

當年寄食梅峯庵,邏思古人聊慰慚。

振翩雄飛今遂志,眼前宛對嫦娥談。

於是玉真亦援筆和一首:

拜斂飄零棲此庵,爲情絆羈耐心慚。

當年霧蔽不堪道,今日雲開聊可談。

題畢,二人拜別禪師回來。行不數日,將近漳州,又遇着二人帶鎖,並四個押差,夢鶴視之,乃鄭判軀、洪袖中也。停轎問之,判軀道:“小的無冤受屈禍,因父親被反誣賴人命。”袖中道:“小的父親在縣爲賦役,被察院訪察十惡。今俺二人父親年老逃出外境,未知生死,今文書又來拿解家屬。”夢鶴問判軀道:“你原是生員,安可同鎖?”判軀道:“因前年爲人所訟,黜退前程,問了徒罪,幸逢大赦。”夢鶴道:“有罪不及妻孥,我爲你二人解圍。”押差道:“恐違了日子。”夢鶴道:“我即寫呈交你帶去。”乃立寫呈狀,並一名帖,付押差去投遞。

那察院拆開一看:

原任廣東察院康夢鶴爲懇情赦宥事。痛思鄭判軀、洪袖中之父,一則衙蠢害良,一則迫死人命,罪不容赦。惟念洪斾揚、鄭錦園之子,幾諌不從,罪有可原。況以髦老之父而逃出,露溼風霜,是責之愆也;以孱懦之子,欲拘代父服刑,是重之罰也。骨肉參商情何切,至性若離心何安。國法之威未加,逃亡之慘已至。然袖中等不忍親骸穢獄,何患一身艱危。但堯有自新之士,舜有改過之民。開一面之網,可復抵合之風;視如傷之心,可登蒼姬之世。謹呈。

那察院看畢,即批雲:

斾揚、錦園之拋離,袖中、判軀之譏諌,皆不足以償其罪。惟念寅翁之情,洪篩揚免追罪屬,鄭錦園宜出棺木,俱釋放。

嗣後,這二人悔前日之非,感今日之恩,俯伏謝罪,自不必說了。

且說夢鶴在任,喜得雙生貴子,後來俱顯名於世。及榮歸之時,遠方親戚、並附近鄰里聞之,各牽羊攜酒來相賀。自是,夢鶴日與玉真優遊於綠野之堂,詠歌倡嘆,俯仰上下,樂夫天命於無窮。乃舉和倡所作之詩集爲單家稿,當世已經刊刻,流傳不衰。

彌堅堂主人與夢鶴交契,不啻膠漆之親,熟悉一生所經事蹟,不覺因後之和樂,而有感於前之坎坷,憶前之坎坷,而有慰後之和樂。且思積惡之人,其後來之報若此,積善之人,其後來之報若彼,猶可信福善禍淫之不誣也,天生賢才之不偶然也,因爲之作《終須夢》以記焉。既成,乃爲之贊。贊曰:

偉哉夢鶴,冰霜松柏;懿哉玉真,堅操鐵石。曰才曰佳,今古無雙;曰情曰節,萬古不易。幾回離合,幾回悲歡,可感可嘆。豐城龍劍,合浦驪珠,可羨可嘉。霜竹雪梅,平娘之節以之,大江巨海,其祥之情以之。非節何以見其佳?非情何以見其才?且無平娘之節,不能見夢鶴之情:無夢鶴之情,亦不得不顯玉真之節。因爲之歌曰:日月可轉兮,節難轉;雲霧可消兮,情難消。情也者,先天地而始,後天地而終。節也者,參造化之德,成造化之均。嗟嗟,微斯情兮,吾誰與儔?微此節兮,吾何以終?且微此數奸從兮,吾之情節才佳何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