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影

清 · 雲槎外史 · 集藏 › 小說

正文

《紅樓夢影》作者:雲槎外史 [清]

目錄

第二十四回 指迷途惜春圓光 遊幻境寶玉驚夢

-------------------------

紅樓夢影序

大凡稗官野史,所記新聞而作,是以先取新奇可喜之事,立爲主腦,次乃融情入理以聯脈絡,提一發則五官四肢俱動。

因其情理足信,始能傳世。

《紅樓夢》一書,本名《石頭記》,所記絳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修成女身,立願託生人世,以淚償之。此極奇幻之事,而至理深情獨有千古。作者不惜鏤肝刻腎,讀者得以娛目賞心,幾至家弦戶誦,雅俗共賞:鹹知絳珠有償淚之願,無終身之約,淚盡歸仙,再難留戀人間;神瑛無木石之緣,有金石之訂,理當涉世,以了應爲之事。此《紅樓夢》始終之大旨也。海內讀此書者,因絳珠負絕世才貌,抱恨夭亡,起而接續前編,各抒己見。爲絳珠吐生前之夙怨,翻薄命之舊案,將紅塵之富貴加碧落之仙姝。死者令其復生,清者揚之使濁,縱然極力鋪張,益覺擬不於倫。此無他故,與前書本意相悖耳。

今者,雲槎外史以新編《紅樓夢影》若干回見示,披讀之下,不禁歎絕。前書一言一動,何殊萬壑千峯,令人應接不暇;此則虛描實寫,傍見側出,回顧前蹤,一絲不漏。至於諸人口吻神情,揣摹酷肖,即榮府由否漸亨,一秉循環之理,接續前書,毫無痕跡,真制七襄手也。且善善惡惡,教忠作孝,不失詩人溫柔敦厚本旨,洵有味乎言之。

餘聞昔有畫工,約畫東西殿壁,一人不知天神眉宇別具神采,非侍從所及。畫畢睹之,愧悔無地。此編之出,倘令海內曾續《紅樓夢》者見之,有不愧悔如畫工者乎?信夫前夢後影並傳不朽。是爲序。

咸豐十一年,歲在辛酉,七月之望。西湖散人撰。

-------------------------

第一回 賈侍郎藥醫愛子 甄知縣刑訊妖僧

話說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賈蓉自送黛寶的靈,也去安葬。賈政料理墳墓的事。一日接到家信,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心中自是歡喜。後來看到寶玉走失,復又煩惱,只得趕忙回來。

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書,果然賈赦赦罪,賈珍復職,更是喜歡,便日夜趲行。一行到毗陵驛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淨去處。賈政打發家人上岸投貼,辭謝朋友。總說即刻開船,都不敢勞動。

自己在船中寫家書,先要打發人起早進京。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雪影裏面,一個人光着頭,赤着腳,身上披着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艙,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纔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喫了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寶玉,你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裏?”寶玉未及回言,只見岸上有一僧一道趕來。此時早有人將寶玉攙了進去。這裏賈政一聲“拿”,只見衆家人帶領水手將僧、道捆了。賈政吩咐道:“你們小心那妖人的邪術。”只見兩個小跟班兒的五福兒、四德兒跑了去,每人臉上澆了一泡溺。賈政派人看守妖人,一面將備悉寫了一封信,拿了全帖,差人去報武進縣。

且說這知縣姓甄名應喜,就是甄應嘉的兄弟,乃是進士出身,用了榜下知縣,爲官清正,真是愷悌君子,無人不感激。

這日正坐早衙放告,頭一起帶的是夥騙財物的。這原告是個晉人,姓郝名義,就在這鼓樓前開着個長髮布店。有個夥計叫作傅有義,當初本是個窮人,這郝老西兒因他打的算盤好,就留他作了夥計,有二年的光景,待他也很好。這天姓傅的來了個親戚,姓胡叫胡充。說是跟官,那官府船上要用四捆布,講明價錢,僱了小車子推着,就教這傅夥計同了他的親戚押着布去領錢。至今一個多月,連推車的都沒了影兒了。縣令聽了,着郝老西兒回去聽傳。這裏發票拿人。

第二起是開集豔堂的魏錢氏,他有個女兒叫作魏小青,是從蘇州過來的,真是色藝雙全。本處有個原任的公子,姓洪雙名大器,同着他家的清客白墀,還有個朋友是監生,叫卜希文。

這三個人常到他院中擺酒過宿。先還給錢,後來就把家中的古玩陳設都拿來折算。這日姓卜的借了他女兒一隻金鐲子,重五兩二錢,說是作樣子。討着總說沒打得。過了十幾天,又打發保兒去討。恰巧遇見他進當鋪,保兒就跟了進去,藏着聽。原來是他把鐲子暫押了幾吊錢,如今又拿了票子來找價要賣。正在商量,被保兒一眼瞧見是他家的東西,便說:“卜相公,怎麼賣起我們的鐲子來了?”卜監生如何肯認,便說是他娘子的,保兒訛他,凌辱斯文,動手就打。保兒也就還了他的席,二人揪扭在一處,保兒的頭也打破了,所以被地方拿了送縣。知縣審明口供,行文到學裏,革去監生,枷號一個月,又斷了十吊大錢給保兒養傷。當鋪無干,釋放。又傳了魏錢氏當堂領贓。

那洪、白二位也就不究了。

將要退堂,又有普濟寺的住持悟了和尚喊冤。因他廟裏有幾間閒房出租,有個秀才名叫吳彥時,十分寒苦,租了一間耳房用功。和尚憐他是個秀才,也不教他自己起火食,每日隨着大衆喫齋。先還是偷了海燈的油照亮兒,後來就教和尚給他買蠟,漸漸的又嫌飯食不合口味,沒葷腥兒,又要喝陳紹。鬧的和尚煩了,要收房子。他倒說,既是“普濟”,原該大家喫的。

這和尚本來老實,只好將就他。誰知越鬧越兇,教和尚替他接唱的。和尚無法,便請了幾位相公們評理。他倒說這普濟寺本是他的香火院,這和尚不安分,要攆了他,另換住持。和尚鬧不過秀才,只好寫張呈子來告狀。縣官問明原告,又行文到學裏要了這吳秀才來。皆因公堂有神,吳秀才自然也就說了實話。

知縣就把這聖教中的敗類交給老師,打了十板,記了一過,立逼着搬出廟去。和尚從此也就不敢慈悲了。

知縣完了這三案,纔打鼓退堂。將到書房坐下,見門上的拿着一個全帖、一封書子進來回道:“工部賈大人差人下書。”縣官說:“賈大人不是起了身了嗎?”門上的回道:“據來人說,他們丟了的那位少爺找着了,還拿了兩個妖人。”知縣說:“噯呀,這賈寶玉還是奉旨尋訪的呢。怎麼偏偏的在我地方上。”說着看了來書,說:“你教長班拿我的手本先同來人去,我隨後就到。再派四個快點,帶了刑具去伺候。”門公答應去了。這裏知縣喫了飯,傳轎出門。走到毗陵驛的地方,早有驛丞在道旁迎接。知縣在轎子裏拱了拱手,轎子已竟過去。到了碼頭上,不見有賈政的官船。又過了一個小坡,遠遠的望見敗蘆叢中露着一根桅杆,上掛一面大黃旗,上頭寫着“工部左堂”

,便知是賈政的座船。臨近了,見一羣戴纓帽的人在那裏指手畫腳。只見長班跑了過來說:“賈大人的官船在這裏。”於是住了轎。船頭上的人嚷道:“搭上來罷,地下滑。”這知縣斷乎不肯,便搭了跳板扶手,又鋪上棕氈,知縣下轎上船。這裏賈政迎了出來,讓了門。到得官艙裏,知縣就要行禮。賈政連忙拉住,說:“貴縣咱們又是親戚,又是世交。這如何使得?”說着彼此作了揖,分賓主坐下。家人倒了茶,寒溫了幾句。知縣說:“這件事實在是萬幸,可喜可賀。”賈政說:“總是賈政無德,纔有這樣異事。”知縣說:“也是世兄該有這幾天的坎坷,但是那僧、道實在該死。”便叫跟班的去傳給快頭,先將妖人押去,晚堂聽審。

又向賈政道:“請世兄見見,不知可否?”賈政道:“原該叫他出來請安的。”於是叫人將寶玉扶了出來,見他面色青黃,仍是僧裝,見了人也不請安,也不作揖,只是發怔。知縣道:“管家,你扶少爺進去罷。”便對賈政道:“據卑職看,世兄這光景竟是一團邪氣,須得用藥調理纔好。”賈政道:“貴治必有名醫。”知縣笑道:“醫家雖有幾個,也都靠不住,無非是騙馬錢耳!”說着打荷包裏掏出一個紙包兒,打開是一丸子金丸兒藥。託在掌上,向賈政道:“這是去年家兄寄來的保心丹,專能驅邪安神,用陰陽水調服。”賈政接過來,叫人依方調服。這裏又說些閒話,看了看錶,問道:“喫下藥去怎麼樣?”家人回道:“喫下去只聽肚子響了幾陣,此刻出恭呢。”知縣道:“你看看下來些什麼?”家人進去,少時出來說:

“走了些黑東西,像膏藥似的。”知縣說:“你再看看裏頭有什麼沒有?”家人又去看了,說:“裏頭有好些像紅線似的蟲子。”知縣向賈政道:“我們可以進去看看脈息。”賈政道:“原來貴縣善岐黃之術呢。”知縣道:“豈敢。”說着進了房艙,見寶玉臉朝外睡着,此時臉上已有些血色了。知縣道:“不要驚動。”遂在牀前一個小杌子上坐下看脈,看了一會,出來對賈政道:“病是退了大半,須把病根除了纔好。”賈政道:“愚父子何以報答盛德?”說着又作了個揖,便要留飯。知縣告辭道:“還趕晚堂審案呢。”又囑咐道:“他不要喫不可強喫,明日再送兩丸藥來,須把邪物瀉淨,那就痊癒了。”說罷,告辭上轎去了。

賈政送了知縣,回進後艙。見寶玉仍然睡着,賈政便在對面坐了,呆呆的看他。只見寶玉翻身醒來,此時心中已經明白,瞧見父親,慌忙跳下牀來,抱着父親的腿,放聲痛哭。賈政道:

“我的兒,幾乎把爲父的坑死!”便也哭起來了。進來兩個有體面的老家人勸住賈政,問寶玉此刻覺怎麼樣?寶玉道:“覺着很餓。”賈政命人伺候他喫飯已畢,又問他:“到底是怎麼就跟了他們出來?”寶玉道:“那天同侄兒出場,走到龍門口,人多一擠,就不見蘭兒。我想着他必是在下處等我。剛走了幾步,就遇見那回送玉的和尚,說:‘他們都坐車回去了,我送二爺回府罷。’說着,又過來個道士,在我身上拍了一下,就胡塗了。後來也有明白的時候,也有胡塗的時候,只是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走的是些什麼地方。今早一陣明白,看見船上的旗字,又瞧見五福兒在後艄上,就知道是父親的船,我趕忙跳了上來,就又胡塗了。”說着,夜已深了,父子安息。次日一早,知縣就差人送了藥來,又打聽寶玉的光景,又說請大人耽擱幾天聽聽這案再起身。賈政賞了來人,只得在此聽信。便寫了一封家信,就派鮑喜上岸,僱了個包程騾子,趕緊回家報信不提。

且說武進縣將妖人過了一堂,十分狡展。第二堂,用了大刑,才吐實情。因同黨中有個妖婦馬道婆,是寶玉的乾媽。因馬道婆的引情,認識賈府。後來馬道婆用饜魘法害寶玉,又教他們去解救。馬道婆又把寶玉的玉偷了出來,教他們送去,故作神奇,無非爲騙賈府的銀錢。又究出那年把錦衣府趙大人的公子拐去,用邪術閉了心殼,假作羅漢降凡,到處惑衆斂錢。

沒一年的光景,就把個少年公子折磨死了。所以那日在舉場,遇見寶玉隻身在那裏發怔,他們就照趙公子的例辦理,不想天網恢恢,遇着他父親的船。罪無可辭,知縣審明口供,當堂畫供,作了文書,詳了制臺。因這寶玉是新科舉人,又是國戚,曾奉諭旨尋找的人,所以連忙具摺奏聞。馬道婆另案業經絞了,無庸議。便請了王命,派了四個劊子,把這兩位神仙送到太虛幻境去了。

這裏知縣差人把案底送與賈政看了,賈政父子才知全是馬道婆一人興妖,十分感激甄知縣。自己到武進縣謝過知縣,即日開船趲行。此刻已是初冬,河面漸漸凍了。不知賈大人如何到京,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回 蔣玉函完璧歸趙 花襲人破鏡重圓

話說蔣玉函這日娶襲人過門,見他愁生粉靨,淚灑秋波,斷不肯俯就。那姑爺原是極能柔情曲意的,所以也就不肯相強了。到了第二天,開箱看見那條猩紅汗巾,忽然又想起那年行酒令兒,聽見說襲人姓花,便知是寶玉的通房了。想寶玉待他的情意,倒覺不好意思,故意的拿了那條汗巾問襲人道:“這是買的呀,還是人送的呢?”那襲人見了這汗巾,更加傷心,並不回言,惟有痛哭而已。蔣玉函原是戲旦出身,那些風月場中是他熟悉的,也就不肯細問了。便道:“當初二爺待我的恩情,想來姑娘也知道罷。如今也不用傷心了,我自有個道理。”說罷,便叫小丫頭告訴外頭套車;又叫老張媽來,說:“你好好的伺候花姑娘。”說罷,換了衣裳出門去了。這老張不知就裏,自然是泡香茶,擺點心,不必細說。

且說花自芳自送親回來,便與他女人商量給姑娘送喫食,接回門。正自張羅,忽聽外頭叫門,便叫他女兒蕊兒出去瞧。

這孩子跑出去,隔着門縫兒看見,便嚷道:“爹呀,新姑爺來了!”花自芳聽了一怔說:“他這會子作麼來呢?”他女人說:“想是他們南邊的規矩,謝親來了。”花自芳聽了,便抓了頂帽子出去迎接。開了門,見那蔣玉函戴着項燻貂的帽子,穿着醬色洋縐面大毛皮襖,翻穿着猞猁猻的馬褂。見他這個打扮,不像謝親的樣兒,竟不知是那葫蘆藥。彼此作揖,讓到房裏。

他女人也見了,倒了茶坐下。花自芳便說:“老妹丈,這麼早來有何見教呢?”蔣玉函說:“小弟此來,是爲令妹的事情。自昨日進門,水米未沾脣,直哭到如今。當初媒人原說是老太太房裏的,如今才知道是在寶二爺那邊的。小弟也曾受過二爺的恩惠。我雖是生意行中的人,這點良心是不敢昧的。”花自芳聽了這話,半天才說道:“依老妹丈怎麼樣呢?”蔣玉函笑道:“花大哥以後不可如此稱呼!依小弟說,就勞尊嫂去將令妹接回。或是在家等候寶二爺的信息,或是仍回府去。那時節又全了令妹的志,又盡了小弟的心。豈不是兩全其美呢?”那花家的便接言道:“這話不是那麼說,我們姑娘原有點兒脾氣,只好姑爺將就些兒,那有接回來的理呢?要是說到寶二爺那層呢,更是沒的事了。那寶二爺不知上那角里去了,是死是活還未可定呢!他還回來嗎?”蔣玉函說:“他既能高中,斷不是沒結果的人。前日還聽見都老爺們說,萬歲爺有旨意叫各省出告示找尋呢,豈有不回來的理?”花自芳說:“他回來不回來咱們也不管,但是好好的一件事,這是怎麼說?”蔣玉函說:

“小弟的主意已定,先將令妹接回,一應的妝奩,容日照單奉璧。還有一層,小弟在京年久,並沒個親人,就和花大哥作個異姓弟兄,那才更親熱呢。”花自芳嘆了一口氣道:“說是這麼說,到底不成事啊。”他女人說:“等我勸勸姑娘再說罷。”那蔣玉函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說:“就請嫂嫂辛苦一趟罷。”說着便上車去了。

這花自芳送了蔣玉函回來,對他女人說:“這是從何說起!”他女人說:“可說呢,要是爲別的事呢,我當初也和媒人露了點口話兒。再者,瞧他那光景不是爲那個似的。”花自芳說:“那倒不是。他本是個有名的相公,或者和寶二爺有交情也是有的。”他女人說:“他纔沒說嗎?你都嚇胡塗了,不用說了。等到那兒見事作事罷。你僱車去,我收拾收拾好走。”這花自芳自去僱車,這花家的從新梳了梳頭,穿了一件綠綾子棉襯衣,套了一件寶藍宮綢面花灰鼠皮襖,換了兩隻新鞋。此時車已僱來,他便帶了個小小廝祥兒,上了車,竟奔蔣家。

不一時,到了蔣家,下車進去。早見蔣玉函迎了出來,又作了揖。這花家的也拜了拜,讓到上房。老張掀起紅氈板簾,笑着說:“舅奶奶來勸勸我們新奶奶罷!坐着直哭了一宿。”那花家的也不理他,進到堂屋,蔣玉函便說:“請東里間坐罷,我還有點事呢。”說着去了。這花家的掀起紅綢軟簾,見襲人云環不整,珠淚雙拋。見他嫂子進來,起身讓坐。他嫂子說:

“我的姑奶奶,你要怎麼鬧呢?”襲人說:“你不用混說,且把來意說給我聽聽。”他嫂子便將蔣玉函的話細細述說了一遍,襲人甚實感激。花家的又說:“依我說,姑娘你也別一衝的性兒,就這姑爺模樣兒、家當兒、那一樣兒配不過你。要說是爲寶二爺,我勸你直不用惦着他,他連老爺、太太、二奶奶都擲了,還有你啊!”襲人說:“他撇了父母妻子,那是他的錯;不忘受恩深重,這是我的心。咱們在這兒也不用說了,等到家,同了哥哥再說罷。”此刻老張倒了茶來,襲人便對他說:“請你們蔣大爺來,我有話說。”老張答應去了。不一時,蔣玉函進來,他姑嫂站起身來讓坐,他便在挨門的一張椅子上坐了。

襲人含悲說道:“才聽見我嫂子說,和我哥哥作了異姓弟兄,如今便是兄妹了。深感大哥的仁義,成全妹子。此恩也只好來生報答罷,先受妹子一拜。”說罷,便磕下頭去。慌的蔣玉函連忙還禮說:“姑娘,這是怎麼說呢?”襲人含淚道:“如今既是兄妹,倒可以說了。”便將那年忠順府要人,寶玉捱打的事說了一遍。這蔣玉函深感寶玉是個情種,不覺滴下淚來,說道:“姑娘把隨身的東西收拾收拾,好同嫂嫂回去。”襲人聽了,便將隨身用的打了兩個包袱。此時花家的便不稱呼姑爺了,說道:“這件事實在對不住兄弟,只好明兒教你大哥來磕頭罷。”蔣玉函笑道:“嫂嫂言重了,往後來我和大哥還要常見呢。”

於是姑嫂作別,上車去了。這蔣玉函作了這麼一宗美事,倒覺心裏痛快。正是:

不因花事隨風去,那得珍珠照夜來。

且說襲人同他嫂子到家,花自芳接了進去,襲人便放聲痛哭。他哥哥說:“姑娘,這不是和我過不去嗎?”襲人聽了這話,便止住哭聲說:“難道我和媽說的話你不知道嗎?在太太呢,自然是那麼說。你們爲什麼趁着我病的昏沉,就拉了出來?

我要想別的主意罷,到底是一奶同胞,又怕坑了你。虧了那姓蔣的講禮,不然我的命不着你們要了嗎?”說着又哭起媽來,花自芳也便哭了。他女人在旁邊抹了抹眼睛,勸道:“不用哭了,咱們說正經的罷。依姑娘是怎麼樣呢?”襲人說:“我也不犯跟着你們受罪,你進去把這件事細細的回了。太太、奶奶施恩,我還是服侍二奶奶去。”花自芳說:“喫了飯,你就進府去。”說着,大家喫飯。未免他夫妻又安慰襲人,按下不提。且說賈府自寶玉去後,王夫人晝夜啼哭。虧了寶釵明白,百般的勸解。又有親友們因賈蘭中了來道喜的;也有因寶玉的事來打聽的;又忙着張羅賈蘭履試;這王夫人也只好扶病支持而已。

這日飯後,正與李紈、寶釵、平兒圍爐閒話。這平兒因他待巧姐兒跟前有功,商量着等賈赦回來就要扶正。所以也隨着李紈、寶釵在王夫人前解悶。見個小丫頭進來回道:“花自芳媳婦請安來了。”王夫人說:“叫他進來。”這花家的進來給王夫人和奶奶們都請了安。王夫人說:“你小姑子過去好哇?”這媳婦回道:“奴才正是爲他的事,求太太、奶奶的恩典來了。”王夫人說:“你說罷!”便將襲人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王夫人又傷起心來,寶釵更覺悲痛。王夫人半晌說道:“當初原是我因爲他服侍二爺一場,怕耽誤了他那歲數兒,才教你們好好的聘嫁他。怎麼又要回來呢?”寶釵道:“他原是不肯出去的,又不敢違背了太太的命。如今既是那姓蔣的如此慷慨好義,就求太太施恩,叫他回來跟着我罷。我本來也是離不開他的。”王夫人含淚點了點頭兒說:“就是那麼着罷。”平兒道:“那年寶二爺捱打,就是爲他嗎?”李紈道:“你忘了?那回忠順府送戲,他不是還唱了一出《題曲》,老太太很喜歡,還賞了一匹尺頭。”平兒說:“就是他嗎?這就怪不得了。”王夫人道:“這姓蔣的未免太苦了,鬧的人財兩空,倒怪可憐見兒的。”平兒笑道:“太太要是可憐他,就照樣兒陪他一個。”王夫人道:“你教我拿誰陪他?”平兒道:“現有個人,模樣兒、身量兒、歲數兒、連名姓都一樣。”說的李紈、寶釵都笑了。李紈問道:“他也姓花麼?”彩雲笑道:“不但姓花,他們還是姐妹呢。”寶釵道:“不是姐妹是什麼呢?”彩雲道:“二奶奶不知道,襲人的媽還是他乾媽呢!”王夫人道:“你們說的到底是誰呀?”平兒說:“太太不是要給珍珠說人家兒麼?太太瞧這件事怎麼樣?”王夫人說:“這倒罷了,我本也不肯配家裏的小廝。”便對花家的說:“再賞你個小姑子罷,回去告訴你男人,教他對那頭兒就說我的主意,嫁妝也不用拿回來。你們也不用費事,我再賞你們幾個錢,給他添補點兒零碎東西。揀個好日子,把襲人送進來,把珍珠接出去就結了。”這媳婦聽了,歡天喜地,給王夫人磕了頭。正說着,忽聽賈蘭的聲音,跑進來說:“太太,爺爺打發鮑喜報喜來了!”王夫人自寶玉走後,便十分鐘愛賈蘭,只道又是他來承歡解悶,便說道:“這小子又來哄我。”只見賈蘭掀簾進來,手裏拿着封書子,先給王夫人請安道喜;呈上書子,又給母親、嬸孃都道了喜。王夫人見是賈政親筆寫的平安家報,且不開封,便問賈蘭:“什麼喜事,嚇人忽拉的。”賈蘭說:“我叔叔回來了,還不是喜事麼?”王夫人聽了這話,便問:“你叔叔回來在那兒呢?”賈蘭道:“才聽見鮑喜說的,自然信上寫着呢。”王夫人便把書子遞給李紈道:“你們先看罷。”

一面教小丫頭帶進鮑喜來,“我問問他”。

這裏,李紈等退入裏間,自去看信。不多一時,隔着玻璃見鮑喜戴着頂破皮帽子,穿着件灰色布缺襟袍子,上頭穿着黑羊皮馬褂,滿面風塵進來,給王夫人磕了頭,道了喜,站起來回道:“老爺問太太好。”說着又請了個安,說:“奴才二爺請太太安。”王夫人道:“你老爺好哇?你二爺在那兒呢?快些說罷。”鮑喜便將如何見着寶玉,如何拿獲妖僧,知縣如何治病,細細的回了一遍。王夫人聽了悲喜交加,問道:“老爺得幾時到京呢?”鮑喜說:“奴才是起早趕來的,老爺到家只怕得月底月初,聽說還要聽聽那案呢。”王夫人道:“你出去把這些事回你璉二爺去罷!”鮑喜答應着自去回話。這裏李紈、寶釵、平兒連忙出來給王夫人道喜。那花家的在廊下已竟聽見,忙着進來道了喜,跑回家給襲人報信去了。

此時榮寧兩府,上上下下,無人不知寶玉回來的信。此刻賈璉也下了衙門,見過了鮑喜,便進來給王夫人道喜,又見了李紈、寶釵彼此都道了喜。王夫人教他派人拾掇書房,預備接風。不一時,薛姨媽也來了,大家見了面,無非是歡喜,不必細說。王夫人便留姨太太住下。到了晚上,就把珍珠換襲人的事告訴了一遍,又說襲人的名字原叫珍珠,薛姨媽也甚實歡喜。

過了兩日,花家的便送襲人進來,見面時不免又是一番悲喜交加。

那珍珠,王夫人已向他說明,今日又賞了一百銀,還有他伺候老太太時積蓄的,零零碎碎也倒拉了兩車,叩謝了主人,大家未免又是難捨難離的。後來嫁到蔣家,甚實舒心樂意,不必管他。這裏王夫人惟有日夜盼望他父子到家,算着今日不知走到那裏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回 阻風雪兄弟談心 訓子侄夫妻反目

話說寶釵日正看着襲人、麝月、鶯兒、秋紋四個人給寶玉抖晾皮衣裳,拾掇鋪蓋。只見王夫人打發小丫頭來說:“太太叫二奶奶呢。”寶釵聽了就囑咐了他們幾句,便往上房來見王夫人,說:“太太叫我呢。”王夫人笑道:“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想襲人的事老爺回來就不用提了。不然,老爺有好些拘泥脾氣,那倒不相宜。他既是回來,你索性挑個好日子替他開了臉。

如若老爺問時,就說是我的主意。就是環兒罷,自從他媽死了,倒像那沒籠頭的馬。說親呢,又沒有那合適的人家。我想就把彩雲給他收了,到底有個招攬兒。你想怎麼樣?”寶釵笑道:

“太太想的很是,我也風言風語的聽見說環兄弟在外頭鬧的利害。”王夫人道:“還有一件,寶玉這一回來,你也勸着他用用功。明年還要會試,倘能中個進士,也贖贖咱們家的臉。別教他整日家和丫頭們一塊兒頑頑笑笑的。”寶釵笑道:“我還有一件事要求太太。我想麝月、鶯兒也都大了,卻倒很中用,莫若把這兩個也留下,就是使喚着也方便。秋紋就配了焙茗,剩下的幾個都小呢。”王夫人笑道:“既是你這麼賢惠,我有什麼不肯的?只是別教他們雞爭鵝鬥的,看人家笑話。”寶釵笑道:“太太自請放心,有我呢,他們也不敢。”王夫人點了點頭,便說道:“到家快了,他應穿的衣裳早些打點出來,省的臨期忙。”寶釵道:“纔可不是瞅首他們抖晾呢。”王夫人道:“去罷,叫他們弄就是了。可別自己動手,小心着點兒好。”寶釵答應着自去料理不提。

且說賈政此時已入山東交界,運河堪堪凍實了,便叫人到碼頭上僱了兩輛二套的太平車,他父子坐;四輛五套的大車,拉行李;還有幾個騾馱子,便起早登程。走了幾日,這一天只見彤雲密佈,拉綿扯絮的下起大雪來。一望無際,真是白茫茫的一片銀海。車伕們只嚷凍的慌,那衆人也覺寒冷。正走着,只見路旁有幾間草房,並沒院牆,周圍是籬笆,倒被雪壓倒了一半。柴門外一株老樹,樹枝上掛着個破笊籬,一個砂酒壺。

旁邊一堆糞,早被那雪埋住,有幾隻雞在那裏刨食。

賈政叫家人去買些酒來,大家搪寒。家人下了牲口,用革命子敲那柴門,出來了一條癩狗撲着亂咬。半晌,出來個老婆子,頭上罩着塊藍布,穿着件挺厚的藍布短棉襖。下邊沒穿裙子,是一條醬色布的破棉褲,兩隻黑油布的靴子。手裏拿着半拉破瓢,問道:“你們是作什麼的?”家人道:“你這裏賣些什麼?”婆子道:“賣酒,還有麻花豆腐、雞子。要喫餅,是現打。”家人問道:“酒賣多少錢一斤?”婆子道:“不論斤,六個錢一碗。”家人走到車邊回了賈政,賈政道:“買碗酒來看看。”家人買了一碗酒,捧到車邊。賈政見是一個拳頭大的白砂碗,盛着多半碗燒酒,接過來嚐了嚐,笑道:“雖是村釀,滋味卻醇。”便將剩的半碗叫人送給寶玉,教他煞煞寒氣。於是衆人也有喝酒的,也有喫麻花豆腐的。一陣喫完,算還了錢,上了牲口又走。

看看天晚,那雪越下的大了。前面已是站頭,緊走了一陣,早見打前站的家人在路北一座店門前等候,招呼車輛趕進店來,攙着他父子下車,撣了撣雪。早有人掀起那舊氈簾子,賈政進來,見是一明兩暗三間,靠後牆一張條案,前面一張八仙桌子,兩張椅子,當地籠着一個炭盆,迎面掛着幅三星圖,旁邊一副對聯。賈政叫人拿燈照着,看上寫着:

簾影招來天下士,雞聲喚醒夢中人。

賈政看了,點了點頭,對寶玉道:“上聯不過是店家的話,下聯頗有點道理。”寶玉道:“這字寫的也可以,但不知是什麼人作的。”又見滿壁上寫着好些歪詩,也不去看他。家人便請示老爺,就擺飯罷。又問:“老爺在那屋裏歇覺?”賈政道:“我就在東間,你二爺在西間。”說着擺上飯來。將要喫完,只聽許多車馬進店。家人們出來看,只見從車上攙下位老者。燈光之下,不是別人,卻是賈赦。忙過來請了安,回道:“奴才老爺在那邊呢,就請大老爺那邊坐罷。”早見賈政爺子接了出來,請了安,兩下的家人都請了安。寶玉攙着賈赦回到上房坐下。說起賈母去世,大家哭了一場。賈赦把寶玉摟在懷裏,哭着說道:“剛有這麼一個好的,又弄了這麼件事情出來,到底是怎麼個緣故?”賈政叫人擺飯,說道:“喫了飯我細細的告訴哥哥聽。”又叫家人把大老爺的行李搬到西屋裏,把你二爺挪到廂房去。賈赦道:“不用。就教寶玉跟着我睡罷。”便向寶玉道:“你先睡去罷,我還得喝會了呢。”賈政道:“大爺叫你睡去呢。”於是寶玉先去睡了。這裏賈政便將寶玉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賈赦道:“本來咱們這樣人家,就不該招惹那些人。老太太原是好善,最可惡那些姑子們,倒像是他的家,一去了就滿道是處的混鑽。咱們到了家,嚴嚴的傳給門上,那些東西們永遠不許進府,少好些是非。”賈政道:“哥哥說的很是。這一到家,有好些得整理的呢。”說着夜已深了,各自安歇。次日起來,仍是大雪不住。家人上來回道:“騾夫教求老爺多住一天,地下太難走,牲口擱不住,就是咱們的東西也怕遭塌。”依賈政還要趕路,賈赦說:“多住一天也使得,下站叫他們多辛苦些兒就有了。”於是又住了一天。

次日雪霽天晴,一同起身。走了幾天,離京只有兩站。這日天氣甚好,多走了三十多里,天已晚了。見路西一個大客店門上掛着工部左堂的燈籠,便知有人接出來了。將車趕進店門,早見賈璉戴着貂帽,穿着寶藍大毛袍子,翻穿海龍馬褂,拿着個明角小提燈,站在屋門口指揮衆人。見車進來,把燈遞給跟班的,跑下臺階,迎着車,給父親、叔叔都請了安。寶玉跳下車給賈璉請安。大家進了門,見屋裏甚是乾淨,籠着火,點着安息香。二位老爺就在東邊順山大炕上坐了,賈璉替太太們衆人都說了請安問好的話,又張羅着擺飯。衆人搬完行李都請了安。

父子四人喫完晚飯,賈赦問賈璉:“家裏除了寶玉的事,還有什麼新鮮事?”賈璉摸不着頭腦,又不敢說有無。賈赦道:

“我在口外遇見個藩王,卻不認識。只是和我說:‘千萬別見怪。來人原說是府上的使婢,後來知道是令孫女,趕着把庚帖送回去了,把自己的家臣也革了’,只是陪不是。我們不在家,怎麼就鬧到這步田地?”賈璉聽了,走過來跪在父親面前,哭着說道:“老爺不問,兒子也不敢說。”便將巧姐兒的事細細說了一遍。二位老爺聽了,氣的目瞪口呆。賈赦道:“那老少二位舅老爺呢,向來就是見利忘義的手!那三個東西難道把侄女妹子換了錢使,從此永不見人了嗎?將來怎麼見祖先?可見是利令智昏了!”又向賈政道:“還有你嫂子,越老越昏。難道兒子不是他生的,就該信着自己的兄弟作出這忍心害理的事來!”賈政道:“也不必生氣了,到家再說罷。”又說了些家中零碎事,大家歇了。

次日寅初就動身,到家已是酉正的光景。見大門外許多家人站立迎着車,一一的都請了安。進了大門,是本家的子侄等候迎接。下了車,都過賈赦這邊來。進了垂花門,女眷們都在上房院子裏迎接。大家見過了,王夫人帶着李紈先過去了。此時寶釵是臨月的身子,所以沒來,就在那邊等着見賈政。這裏賈政父子略坐了坐,也就過來了。王夫人正在坐等,聽見說老爺過來了,王夫人站起身來迎到屋門口,拉着寶玉痛哭,衆人無不落淚。寶釵因在公婆面前不好十分悲痛,略站了站,王夫人就教他回房去了。李紈遞了茶,又有僕婦、丫頭們都給老爺、二爺請了安。王夫人就教李紈帶着賈蘭也過去了。賈政一抬頭,見賈環站在那裏,厲聲道:“出去!明日再和你說。”賈環嚇的退了出去,一溜煙兒跑了。王夫人命寶玉坐在身邊,摘下帽子來,摸着他的頭髮道:“這不僧不俗的可怎麼好呢?”賈政道:“只好除了至親一概不會客,就說用功呢。到明年會試的時候,也就長起來了。”又把妖僧的事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道:“那馬道婆實在不是東西,老太太和我怎麼樣的待他,因他是寶玉的乾媽,所以那生日八字他都知道,就作起沒良心的事來,一般也遭了報了。”說着已有三更天氣,王夫人就教寶玉:“歇着去罷,老爺也乏了。”寶玉答應着出來,早有小丫頭拿燈送去。

寶玉進了院門,見襲人、麝月、鶯兒迎到院裏。寶玉進房坐下,襲人捧過碗茶來,寶玉在燈下一看,說:“我出去幾個月,怎麼都改了樣兒了?”襲人把臉一紅,搭訕走開。寶釵略說了幾句話,見寶玉似有睏意,便向襲人道:“你就服侍二爺在東套間睡罷。”襲人道:“已經鋪在裏間了。”寶釵道:“我這兩天夜裏不住起來,倒鬧的大家不安。你聽我說,以後你們倒三兒,一個服侍二爺、倆跟着我。”寶玉笑道:“這才公道呢。”說着,見鶯兒捧着個銀茶盤,裏頭是個細磁小蓋碗,說:“奶奶的藥蒸得了,就喫罷。”寶釵道:“臨睡再喫罷。”

寶玉問道:“你喫什麼藥?”寶釵道:“太太叫喫寧坤丹呢。”聽了聽,鍾打十二下。寶釵道:“該睡了,明日還有好些事呢。”寶玉知寶釵產期已近,不便同宿。就着襲人服侍在套間去睡。

襲人就把蔣家的事哭訴了一番,這寶玉不但不嗔怪他,反倒感那蔣玉函是個義士。這一夜自然是相憐相愛,不必細說。

次日起來,洗了臉就上去請安,隨着賈赦、賈政到祠堂行了禮。賈赦向賈政道:“到我那邊去,有件事咱們商量。”說着同到東所,見了邢夫人,坐下。賈赦教把賈環、賈薔、賈芸帶來。賈璉答應,帶了三人進來,跪在賈赦面前。賈赦道:“你們做的好事,幾乎把我的孫女兒逼死。難道你們還不及平兒嗎?賈氏門中如何有這樣子弟!”說着教賈璉把他們帶到祠堂,每人重打二十板子。賈璉領命,自去打人。賈赦向賈政道:“我出去這幾年,幾乎把這把老骨頭擲在外頭。好容易蒙皇上天恩,叫了回來。一到家就惹氣。”指着邢夫人,說:“他聽信他兄弟作出這樣事來,不說自己認錯,反護着他兄弟,和我鬧。

”正說着,賈璉帶領了三人進來磕頭。賈赦說:“環兒歲數兒小,也沒有那麼大膽子,都是這兩個畜生主謀。以後,他們兩個除了祭祀不許進門。要是叫我撞見,定擰折了腿。”說罷,三人諾諾而退。

賈赦又說道:“瞧這家裏光景,我是不能住了。在外頭朋友們幫了幾個錢,我要在離城近的地方置個小園子,倒可以娛老。”賈政道:“何不把大觀園收拾一處住呢?”賈赦道:“那還是在家裏,我總願意在城外頭住。”賈政向賈璉道:“你就留心打聽着。”賈璉道:“前日馮紫英來提了一處,託我給他會個主兒。說離城有十幾裏,五十多間房子,有山有水。要四千五百銀。”賈政問道:“誰家的?”賈璉說:“是個內相的,本人沒了,這是他侄兒賣。然而他們腦中有什麼邱壑,恐其局面不大。”賈赦道:“我原不要大,只要合適就好。”賈政道:“你閒了就同馮老大去看看,要是樹木好,還可以因樹爲屋呢。”賈赦道:“我只交給你三千銀辦去,賺不賺將來也是你的。”說着便留賈政在這邊喫了早飯過去。後來賈璉去找馮紫英,不知那園子成與不成,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回 王夫人含飴弄孫 史湘雲遺孤誕女

話說賈政自那日到家,忙着報服滿、銷假、請安、上衙門。

又有親友家請酒、送戲,一概辭謝。這日正在上房和王夫人閒坐,只見周姨娘在王夫人耳邊說了幾句。王夫人道:“快叫人接姨太太去。”賈政問:“什麼事?”王夫人說:“只怕是媳婦要添了。”賈政道:“你快去看看!”王夫人扶着小丫頭到寶釵房裏,見寶釵蛾眉緊蹙,不勝其苦,麝月攙着在地下來回的走。那收生的高姥姥坐在椅子上喫煙,見王夫人進來,他站起身來說:“太太過來了!”王夫人問道:“怎麼樣?”姥姥說:“還有會子呢。”人回:“姨太太來了。”早有僕婦們接了進來,彼此問了好,又向寶釵問道:“覺怎麼着?”寶釵勉強笑了一笑。姥姥說:“快了。”又向薛姨媽問道:“大爺家的妞兒好哇?”薛姨媽道:“這兩天變狗呢。”王夫人說:“姨太太看着他們蒸上藥,我找九合香去。”薛姨媽道:“去罷,這裏有我呢。怪冷的天,別來回的跑了,看凍着。”王夫人自去找香,纔要過來,見鶯兒笑嘻嘻的進來,給王夫人請了個安說:“太太大喜,添了個哥兒。”王夫人看了看鐘,正是申初二刻,樂的扶了鶯兒就走,忙着回頭說:“快告訴老爺去!”到了這裏,薛姨媽迎着互相道喜。進屋來,見姥姥正斷臍帶。王夫人說:“好大個胖小子!”又問:“寶釵喝了定心湯沒有?”寶釵道:“才喝了白糖水了。”王夫人道:

“暖着些,彆着涼。”又笑道:“叫寶玉來瞧瞧他兒子。”早有小丫頭們跑去把寶玉叫來,寶玉給王夫人、薛姨媽都請了安。

王夫人道:“你瞧瞧!”寶玉笑道:“我從來沒瞧見過小孩子。”姥姥道:“二爺等着罷,後頭跑着一大羣呢。”說的家人都笑了,寶玉紅了臉,就往外走。王夫人道:“你回來,我告訴你,明日早起,祠堂、各長輩都要磕頭的。”寶玉笑道:“這是什麼規矩?”王夫人道:“頭生兒還得到你丈母孃家去呢。”薛姨媽說:“那倒不必,在這裏見過就是了。”寶玉走到王夫人耳邊說了幾句。王夫人說:“很不必,我已經叫人拾掇出西套間來了。”說着李紈、平兒、周姨娘都來道喜。姥姥把孩子裹好遞與薛姨媽說:“太太抱着罷,我洗了手就要走了。”王夫人說:“你什麼事這麼忙?”姥姥說:“太太不信,問問東大街張宅裏催了幾次了,少奶奶也是頭生兒。”

王夫人道:“既是這麼着,別誤人家的事。”便叫玉釧兒拿了四兩銀給他洗手,薛姨媽也是四兩。姥姥謝了。王夫人又說:

“後日早些來,等你喫麪呢。”姥姥答應着去了。這裏傳給茶房,染喜果送親友;又傳給廚房,後日預備湯餅面;又說連大太太那邊下人都有。李紈回道:“纔打發人到姨媽那裏,還有三姑奶奶、史大妹妹、我三妹妹、琴妹妹各處都去送信。”王夫人笑道:“何苦都教人家費事?”李紈道:“大家都關切的很。姨媽和三姑奶奶兩處不必說,那三處要不告訴他們也不依我。”於是大家看着寶釵喝了粥。王夫人又叮嚀了幾句,各自散去。

次日,梳了頭就過這邊來。見寶釵在暖閣裏,頭上勒着包頭,身上披着大紅縐綢白狐肷抖篷。見王夫人進來,笑着說:

“太太昨日沒乏着啊?”王夫人說:“喝了粥沒有?”寶釵說:“喝了。”王夫人問:“孩子呢?”寶釵道:“他揣着呢。”王夫人一回頭,見襲人坐在炕裏頭,懷裏揣着孩子。王夫人說:

“你會嗎?”襲人笑道:“哭的怪可憐兒的,我怕他害冷。”薛姨媽說:“學着點也好。明兒自己有了才省的累人呢。”襲人把臉一紅,低下頭去。

只見李紈、平兒也都過來,又見薛家的老婆子進來,後頭有二門上的小廝挑着八個紅盒子、又抱進個紅布大包袱來。婆子都請安道喜已畢,走到王夫人跟前說:“這是我們太太送姑奶奶的,包袱裏是給哥兒的,還有兩份是兩位奶奶送姑奶奶的。

”王夫人道:“何必如此費心。”又笑道:“你來的好早哇!”

薛姨媽說:“昨日晚上我就教劉家的回去了。”王夫人道:“我說呢,買東西也得工夫兒呀!”寶釵問婆子道:“明日奶奶們都來嗎?”婆子說:“妞兒發熱呢,大奶奶不能來,二奶奶是準來的。”說着又有幾家送禮。

只見寶玉的乳母李嬤嬤進來,王夫人說:“你上次討藥,你們媳婦添了嗎?”嬤嬤說:“早滿了月了。”王夫人問:“養個什麼?”嬤嬤說:“又是個丫頭!”王夫人問:“貴兒幾個孩子?”嬤嬤說:“還有頭裏媳婦留下的兩個。”王夫人說:“你叫他進來,給哥兒開開口。”嬤嬤說:“什麼開口不開口的,太太的恩典,就教他奶哥兒罷。”薛姨媽說:“他進來,你們孩子呢?”嬤嬤說:“給了他嫂子了。”平兒說:“他那些還要過繼人家的?”嬤嬤說:“他的都是小廝,愛個女孩兒。”王夫人問:“平兒,你怎麼知道?”平兒說:“他就是跟大老爺的靳祿的妹子,小名兒叫香兒。”王夫人問:“當過差嗎?”嬤嬤說:“沒有。就是他媽和他哥哥在裏頭。”王夫人說:

“你叫他去罷。”去了一會,就把媳婦帶來。見他身上紫繭綢棉襖套着青縐綢長背心,露着兩隻月白縐綢小袖子,細細兒的身子,鼓鼓兒的臉,高高兒鼻子,彎彎兒的眉毛,長長兒的眼睛,黑黑兒的頭髮,白白兒的皮膚,淡淡兒的擦着點脂粉。進來都請了安,王夫人問:“你今年多大了?”媳婦回道:“奴才二十三了。”又問:“你們貴兒呢?”媳婦笑着說:“三十一了。”王夫人點了點頭,便道:“你給他喫喫罷。”媳婦答應着就解開懷。薛姨媽說:“擠擠再喫。”

只聽人說:“三姑奶奶來了。”就有許多僕婦、丫頭簇擁着探春進來。見他穿着石青刻絲八團夾花皮褂,露着大紅刻絲立水袍,圍着鏤金嵌寶雙龍項圈,戴着珠釵翠鈿,越顯得霞臉雲環,真是光照四堵。大家見過禮,王夫人說:“沒見老爺呢?”探春道:“才進來的時候在廳上見了,還沒見二哥哥呢。”

便叫人請了寶玉進來,兄妹說笑了一回。只見史湘雲嬤嬤進來,寶玉就出去了。

王夫人就問:“姑奶奶好哇!”這婆子請了安,說道:“姑奶奶打發奴才來,又是道喜,又是報喜。”王夫人問:“添了嗎?是男是女?”婆子說:“昨日晚上三下鍾,添了個妞兒。

”王夫人嘆道:“史大姑娘的命真苦,自幼兒沒了父母;出了嫁,姑爺倒好呢,偏又沒了;墓生兒是個哥兒也好,偏又是個妞兒!”說着傷起心來。薛姨媽道:“那姑爺是什麼病沒的?”婆子說:“姑娘過門的時候原沒病,後來因努着了,就吐血。已經治好了,誰想五月節不知怎麼又吐起來了,總沒治好,這也是姑娘的命。太太卻很疼姑娘,昨日怕他傷心,倒說什麼小廝、女孩兒只要結實就好。”薛姨媽說:“養不着好兒子還不及女兒呢!像我那兒子,十個也跟不上這一個女孩兒。”說着眼圈兒也紅了。

李紈忙拿話岔開,就問探春:“你住幾天?”探春說:“我們太太說,教瞧着侄兒上搖車兒再回去。還聽見說,滿月的時候還要送戲呢。”王夫人說:“滿月正是燈節兒,大家都忙忙的,何苦又費心,你就該攔。”平兒說:“不知那個班子?”探春道:“不是京班,是我們姑太太家打外頭帶來的。有一出極好的燈戲,是《蟠桃會》。”“有什麼好看?”探春說:“不是常唱的那個《蟠桃會》。聽見說制這一齣戲的切末子,就是五千塊洋錢呢!”寶釵說:“你看過麼?”探春說:“這出燈戲沒看過,你瞧有一個唱《尋夢》的,倒像個熟人。”寶釵問:“像誰?”探春說:“就像那年唱《蕊珠記》的,比他還要像呢。”襲人說:“還說呢,爲史大姑娘說了那麼一句話,惹的那位鬧了個夠!”李紈說:“算了,以後這些話少提罷。”襲人自知失言,幸而寶玉沒在這裏。於是大家都過王夫人那邊喫飯去了。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洗三,就有邢夫人、尤氏、賈蓉妻胡氏,親戚裏是李嬸孃、邢岫煙、寶琴、李綺,還有探春的婆婆周太太,寶琴的婆婆梅太太,李綺的婆婆甄太太都來看洗兒添盆,未免大家又推讓一回。今日賈政命取名叫作賈芝,芝蘭雙秀的意思。這裏衆人坐着閒談,王夫人問:“梅公子得幾時到京?”梅夫人說:“至遲二月到,好趕會試。”正說着,回進來:“珍大爺、小蓉大爺都到京了。”皆因女客在座,所以先通報一聲。衆人聽了,都往李紈那邊去了。這日賈珍進來見了邢、王二位夫人,未免悲喜交加。略說了幾句話,王夫人就叫:“歇着去罷,閒了咱們再談。”賈珍答應着退出去了。這裏王夫人又向尤氏道:“你也去張羅去罷!”於是尤氏婆媳過寧府去了。這裏衆客也有住下的,也有回去了,不知不覺的到了十二天。這日薛家送來一隻肥羊、一個搖車兒,自然應用的東西一件不少。

此時已到年底,這榮國府裏外張羅,換對子,掛門神,擦供器,掛燈籠,送年禮,免不了又有窮本家來告幫,上上下下忙個不了。不知榮國府如何過年,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回 祭宗祠賈氏重興 宴廷臣皇恩寵渥

話說榮國府自從查抄之後,接連着史太君仙逝,鴛鴦姑娘殉主,又失了盜,把個冰清玉潔的妙師傅也白日飛昇了。可憐那當家理計的璉二奶奶生生急死。好容易中了兩個舉人,偏把一位寶二爺丟了。家運一敗,百病來侵。又遇見那幾個不肖的子弟,趁勢偷典偷賣,把個轟轟烈烈的榮國府鬧的瓦解冰消。

滿園中不過些狐嚎鬼叫,各房裏無非是怨語啼聲。所以那些趙文華似的朋友,也都躺了;湯裱褙似的奴僕,也都跑了。真是古人那兩句說的,正是:

昨日屋頭堪炙手,今朝門外好張羅

那一種淒涼敗落的光景,令人不堪回首。皆因素日仗着祖上的功業、家裏的銀錢,驕奢淫佚,毫無忌憚,才鬧的一敗塗地。

誠然是臣罪當誅,卻遇着天子聖明,念他家汗馬功勞,賞還了世職家產,政老爺襲了榮國公,漸漸的升騰起來,真是否極泰來,百福駢臻。恰巧在毗陵驛就遇着寶玉,又在旅店裏見着賈赦,兄弟、父子團圓,到了家又是寶玉生子,賈珍復職,這寧榮兩府又興旺起來。所有那些抹粉臉的親友,仍舊趨炎附勢;喪良心的奴僕,又來搖尾乞憐。這政老爺原是個最能容人容物的忠厚長者,也就不念舊惡了。所有外頭一切的應酬,仍交賈璉掌管。

這日正是除夕,榮寧兩府從大門直到內宅門,皆是洞開,都掛了大明角燈,兩邊盡是硃紅架子明角矗燈,各檐下掛着五彩玻璃流蘇宮燈。衆人都到祠堂那邊伺候,此時賈敬已死,便是賈赦主祭,賈政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蓉、賈蘭展拜墊,賈菖、賈菱守焚池,階下青衣奏樂。

將磕下頭去,忽聽一聲響,只見神案上那二尺多高的大畫燈吐出兩股青煙,直衝中梁,結在一處,冉冉地垂了下來,篆成“吉祥”二字。賈赦對賈政低聲說:“祖宗顯靈,我們更須報效朝廷,方不負君恩祖德。”說罷,又磕了三個頭。此時焚帛奠酒已畢,退出,又到正堂影前。女眷們也從祠堂行禮過來,男女各按昭穆站定,傳菜供飯,捧酒上湯,自有賈府一定的規矩。

供獻罷,都行過禮,尤氏便請邢、王二位夫人到上房獻茶。

略說了幾句話,王夫人就要過去,尤氏說:“二位嬸孃輕易不過來,我已經預備下晚飯了。”邢夫人道:“大年下的,都忙過了年,慢慢的喫罷。”尤氏道:“過了年,二位太太賞個日子,咱們娘兒們熱鬧熱鬧,還要接三姑奶奶呢。”王夫人問:“你們幾兒接呀?我是初六接他。”尤氏道:“太太初六接,我們只好改日子了。”王夫人說:“索性初八一同過來罷。又熱鬧,又省的盡着累你。”尤氏說:“有什麼累的,倒是人多的熱鬧。就請二位太太同姑奶奶、四姑娘還有珠大妹妹,早些過來。”李紈道:“你請我,還是喫呀,還是替你當差呢?要是喫,我就來;要是當差呢,我沒工夫。我還看家呢。”尤氏笑道:“好妹妹,你千萬來幫幫我,二位太太倒好伺候,三姑奶奶也好說話。”說着伸了四個指頭說:“我就惹不起他。”李紈說:“他和我就好,倒是你愛招他。”王夫人站起身來說:“那邊還有好些事呢。”尤氏笑道:“老太太又是想芝哥兒了。”說的衆人都笑了。於是出來上車,回到榮府。尤氏婆媳也跟了過來。賈母上房供着那年省親時貴妃賜的沉香柺杖、伽南念珠作爲遺念。大家都行了禮,又到賈赦那邊辭了歲,都到王夫人上房。當地接着三張八仙桌,供着神紙,前面便是乾鮮果品、素菜、粉湯、三牲。供桌前掛着大紅雲緞二色金富貴長春的桌圍,地下鋪着大紅洋氈。衆人又給賈政、王夫人都磕了頭。各房互相辭歲,滿院裏燈燭輝煌,真是花團錦簇,上下人等歡天喜地。已到了爆竹聲中一歲除的時候,賈政接了神,朝賀元旦去了。

榮寧兩府拜過祖先,各人又都受禮畢。又有親友們來賀節,天天絡繹不絕。早到了初六,接了探春回來,又請了薛姨媽、李嬸孃、寶琴、李綺,邢岫煙因家裏有事沒來。這日,邢夫人打發人來辭說,涼着了。惜春因衆姊妹都來,也就出來了,還有尤氏婆媳、平兒、巧姐兒都進來,大家賀節、道新喜。巧姐兒穿一件杏黃緞繡三藍百花間着孔雀金線的蝴蝶周身是青倭緞挖玲瓏卍字邊的皮氅衣,相映着金碧輝煌,走到王夫人跟前說:

“這是蓉大哥哥從蘇州帶來送我的,忙着作上,爲芝兄弟滿月穿。我父親教我穿過來給太太瞧,說是宮內的花樣。”王夫人說:“提起宮內,我還有件藕色地穿珠子繡球梅的,也是宮中的花樣。明日作上,也送你罷。可就是沉些兒。”只見女人們帶進常走動的兩個瞎姑兒來,叩了節,拿起樂器合唱了一個吉祥曲兒。站起身來說:“勞那位姑娘的駕,替我們給二奶奶請安,叩新喜。”又說:“哥兒滿月快了,太太纔是造化人呢。再娶了三奶奶,更熱鬧了。”王夫人說:“還沒說着呢。你們有知道的姑娘嗎?”李先兒說:“倒有一家,怕太太不願意。”王夫人說:“什麼人家?”李先兒說:“有位蔡老爺,作過一任崑山縣,如今退歸林下。夫人亡故,也沒有公子,就是一位小姐,芳名叫作如玉,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描鸞刺鳳,連諸般音律都懂得。多少人家求親,蔡老爺都不願意,總要和公侯府裏作親。”王夫人問:“十幾了?”李先兒說:“十七歲了,咱們三爺的貴庚呢?”王夫人說:“十八了,過了節你去說說。”張先兒站起身來請示:“親家太太、姨太太聽那回書?”薛、李二位說:“不拘什麼都好。”這女先兒定了弦,說了一回《春香鬧學》。

此時探春等都到寶釵這邊來,大家相賀已畢,探春向寶釵道:“李瞎子給三爺提親呢。”寶釵問:“誰家的姑娘?”探春道:“是個做過知縣的,膝下只有一位小姐,讚的就和鼓兒詞一樣。我實在不愛聽,找你來了。叫人快請二爺去。”不一時,寶玉進來,向衆人問了好。見他穿着一套火狐肷的袍褂,李紈道:“你不熱嗎?”寶玉說:“正是有點熱,才陪客來着。”李紈問:“誰來了?”寶玉說:“三姑爺沒走,甄世兄來了,他們一同找薛大哥去了。如今咱們找個解悶的玩意兒,作什麼呢?”寶釵說:“擲狀元籌。”寶琴說:“不及六逸覽勝圖好。”寶玉聽了,樂的手舞足蹈說:“到底是琴妹妹想的有趣。”

催着襲人拿覽勝圖。李紈說:“都有了兒子了,還是這麼小孩子氣。”寶玉說:“請衆位到我方丈裏坐坐!”大家就過西耳房來。早有人打起大紅灑花軟簾,進鑽山門是套着的小小三間,兩明一暗。東間通院子的門上放着大紅洋呢板簾。門西是排插,臨窗一個窄榻,鋪着繡花炕墊。中間放一張文竹小炕桌,兩邊是大紅繡花盤金坐褥。當地一個琺琅短腿小火盆,牆上掛着文衡山小楷寫的《洛神賦》。北窗下,楠木架上一溜兒四盆牡丹。迎門是個洋玻璃穿衣鏡。裏間門上鉤着個桃紅灑花簾子,地下鋪着栽絨氈子。北邊暖閣上掛着月白湖縐繡滿了折枝梅花的帳子,裏邊錦衾、繡被、鴛枕,流蘇帳鉤上掛着兩個極精工的絡子,絡着兩個蟈蟈葫蘆。牀前擺着三尺來高,累累然一盆佛手。西牆上掛着仇十洲畫的“漢宮春曉”

,兩邊對聯是:

花影不離身左右,鶯聲只在院西東。

探春看了這對子笑了笑,走近又看看圖書已是模糊了。這花梨小條案上,中間紫檀架上,一座千巖萬壑白玉山,戈窯盆裏種着兩盆水仙,堆着些文石。窗前花梨小方桌上擺着文具,兩張花梨椅上鋪着寶藍刻金椅墊。李紈說:“好華麗屋子!”探春說:“就是沒坐處。”寶玉說:“這不是椅子,再拿幾張進來。”李紈隔着玻璃一看,院子裏堆着幾塊假山,種着幾竿鳳尾竹。

回頭問寶玉:“這山子是新堆的嗎?”寶玉說:“還是那年我搬過的時候堆的。”

只見襲人進來說:“擺好了,請上場兒罷。”大家笑着過來,前炕上鋪着紅氈,設着覽勝圖骰盆。寶釵說:“誰佔那個?”惜春先說:“羽士是我的。”寶琴說:“斂俠是我的。”探春說:“劍俠是我的,你正對詞客,還有綺妹妹呢!”李綺說:“我不會這個。”李紈說:“我是漁父。”寶釵笑道:“你本是老農,如今又要作漁父了!”寶玉說:“橫豎緇衣沒人敢佔,那是我定了。”大家都笑起來。寶玉說:“還短個美人。”探春指寶釵,寶釵說:“你看我怎麼像個美人?”探春說:“看你挽着纂兒,披着抖篷,很好的幅海棠春睡。”寶玉聽見海棠春睡四個字,忽然想起那年秦氏房中掛的正是“海棠春睡圖”,不覺把臉一紅。衆人不知其故,都說:“美人還不理會呢,緇衣的臉倒紅了。”惜春說:“好二嫂子,屈尊你配個角兒罷。”於是大家擲起覽勝圖來。

只聽東套間一片笑聲,李紈說:“也不怕嚇着孩子。”走過去掀起簾子一看,原來是巧姐、平兒、襲人、麝月、鶯兒、素雲六個人趕老羊。李綺旁邊瞧熱鬧,只見巧姐出來。寶釵說:

“你怎麼不玩了?”巧姐說:“怪熱的,下來走走,三姨兒替我呢。二叔叔輸了嗎?成了我父親了,一耍錢就輸。”探春說:“他許下我的燈,不知怎麼樣?”巧姐說:“聽見說買的不好,叫他們糊得了,要求四姑娘畫呢。”惜春說:“怎麼找尋起我來了?”探春說:“告訴你父親,我不要家裏畫的,要買的。”

正說着,王夫人那邊請喫點心。大家一同過來,喫完點心又閒談一回。晚飯後,薛、李二位、寶琴、李綺各自回家不提。

且說初八這日,王夫人、探春、李紈都到寧府來,惜春不願見尤氏,推故不來。邢夫人害眼,也沒過來。尤氏因無外客,叫了一班小戲,就在上房院裏搭了個行臺,掛了堂簾。堂屋中間給王夫人設了個羅甸榻,鋪着錦褥,上面又是狼皮罩褥。兩邊是羅甸高兒,設着花瓶,插着玉堂富貴鮮花。古銅小爐裏焚着百合香餅,又有蓋碗、唾盂等類。西間大炕上鋪了大紅洋呢繡花座褥,請探春坐了。旁邊一張洋漆小炕案,上面擺着茶杯、檳榔盒。尤氏又把巧姐接了過來,又讓李紈在裏間屋裏看戲。

只見賈蓉捧着牙笏請王夫人點戲,王夫人點了一出《訪仙問壽》。又讓探春、李紈,探春點了一出《兒孫福》的《勢僧》,李紈點的是《蒲鞋夜課》。又讓巧姐,巧姐說:“我不懂得,大娘替我點罷。”尤氏就點了《抱娃入府》。王夫人賞了兩桌錢、八對荷包。喫了飯,尤氏還留聽夜戲。王夫人乏了,大家也就跟了過來。

忙忙亂亂已到上元佳節。聖天子在位,五穀豐登,萬民樂業。這日,在御花園大宴羣臣,全分煙火、又有鰲山、寶座、百戲、花燈,還有各國使臣朝賀新正。真是: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又頒賞了許多物件,不必細說。

且言賈府這日正是芝哥滿月,果然周家送了戲來。因天冷,不便在大觀園臺上,就在榮禧堂院裏搭了臺,掛滿了各樣花燈。

就有親友家都送了禮來。又是史湘雲的妞兒滿月,自然送了禮去。又給芝哥剃頭,忙個不了。一時女客到齊,正上午席,人回:“老爺回來了。”寶釵就過這邊來伺候磕頭。且說賈大人領了御賜的蟒袍一襲,珊瑚朝珠一盤,玉陳設八件,宮燈四對,殿板新書一部。回到家中,就把個碧玉壽星、白玉仙鶴,供在賈母遺念前。磕了頭說:“這是御賜兒子的,老太太在天之靈看着也歡喜。”說着,掉了幾點眼淚。回到自己上房,見寶釵盛妝伺候磕了頭。只見兩個老嬤嬤用錦被包了芝哥見爺爺來,賈政看這嬰兒真是粉妝玉琢,如何不愛?便把個白玉雕成的太獅少獅賞了芝哥。又問寶釵:“那邊客多少?”寶釵回道:“有二十幾位,兩位王妃先走了。”周姨娘說:“聽見有很好的燈戲。”寶釵笑道:“這出戏的行頭就是五千塊洋錢,自然是好。”賈政嘆道:“什麼好,不過是颳了百姓的脂膏在親友面前作闊。”向寶釵道:“你去張羅罷!”寶釵答應着退出。回到這邊,進了榮禧堂後門,林之孝家的迎着說:“太太要了飯了,剛要請奶奶去。”寶釵說:“擺罷!”林家的帶着一羣女人們上菜,尤氏、李紈、寶釵、胡氏遞酒安席。此時正唱《火雲洞》,鑼鼓喧闐,十分熱鬧。王夫人叫進賈蘭,吩咐:“這出下去加一出《彈詞》,等背起光再開燈戲。”於是喫了晚飯。忽聽一捧鑼聲,衆家人七手八腳把那洋鏨活信荷葉燈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臺上早跳出四大天王來,看那手中的法寶,頭上的簪纓,都點着明晃晃蠟燭。又是八個雲童,手拿絹帛制就五色雲燈。中間設着瑤池,兩邊都是桃樹,枝上的蟠桃累垂,吊掛的都是小紅燈。衆雲童舞了一回燈雲,那西王母駕着雙鳳輦,那輦上四角流蘇都是琉璃像生百果,點着小白蠟。

四個女仙圍隨,各人捧着富貴長春的花藍,點着紅燭。西王母唱了一支《點絳脣》,就有八洞神仙、三星、五老都拿着各種花燈合唱一套《混江龍》。只聽一派笙簫,觀音大士早又出場,但見足下蹈着一朵千瓣蓮花燈,兩邊荷葉上站着善才、龍女,唱着《油葫蘆》的曲子,繞場一遍。那一隻白鸚鵡在滿臺上飛舞,也看不出是什麼消息兒。薛姨媽說:“燈戲也看過,都不及這個。”李嬸孃笑道:“難爲他,那朵蓮花怎麼走的那樣活泛?”王夫人說:“總沒有這鸚哥飛的有趣!”正說着,一陣鐃鈸,見麻姑秉着一支仙槎,這仙槎上是一架百子千孫葫蘆。

每個葫蘆都點着小蠟。羣仙朝過王母,只見白猿翻了一回觔斗,雙手捧着個大蟠桃跳下臺來,跪在院子當中。不知怎麼點着走線,從那桃裏放出無數花爆。衆客都贊,虧了這個院子,差些兒的還不夠這猴兒鬧的呢!大家笑了一回,衆人都有賞賜。王夫人是四桌錢、四桌荷包,餘外賞了白猿二兩銀子,一卷尺頭。

衆客告辭,都說客去主人安。這裏賈璉早派下人打燈籠送客。

於是王夫人等送了客,又叫重賞周家送戲的家人,又叫賈璉派人查看燈火要緊。向賈璉道:“你也去歇歇吧,明日還是節呢。”不知明日如何過節,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回 憨寶玉輕視奇珍 敏探春細談怪物

話說王夫人連日過節勞乏,就犯了咳嗽老病,大家都來省視。又見嬤嬤抱了芝哥來給太太請安,王夫人接過來抱在懷中,說:“怪冷的,你也來瞧我。”那孩子兩隻小眼看着太太似乎要笑,王夫人說:“蘭兒小的時候,都說是靈,這個更精了。”衆人正然說笑,只見寶玉、賈蘭進來請安。同衆人都見過,又說起前日的燈戲怎麼熱鬧。探春叫侍書拿檳榔,寶玉說:“不用拿,我這裏有。”說着就把荷包摘下遞與探春。探春接過來,不拿檳榔,且看荷包,說:“這是誰做的?這麼細針線!”李紈湊過來看,是個大紅緞子扎的歲寒三友腰子荷包,說:“這是襲姑娘手筆。”探春問:“你怎麼知道?”李紈說:“去年他給我作生日,就是這個樣的。”只見那一頭拴着個金線和青線織的絡子,絡着那塊寶玉。李紈說:“寶兄弟,怎麼拿他拴呀?”寶玉說:“他又算什麼呢?”王夫人就從探春手裏接過,說:“越大越荒唐,這是你胎裏帶來的寶貝,最能避邪,如同你的性命根子一樣。”寶玉說:“既能避邪,怎麼鬧出那些事來。”王夫人說:“都是你輕慢的緣故,才招出那些事來。”寶玉說:“太太說我輕慢他,他就惱我。如今就給這小孩子帶罷,橫豎他不會得罪他。”說的衆人大笑起來。王夫人就把這玉解了下來,給芝哥帶上。

探春說:“也怪,怎麼這些事都湊在咱們家?二哥哥的玉,寶姐姐的金鎖,史妹妹的麒麟,那幾年鬧的還了得!”李紈問寶釵:“你的鎖帶着呢麼?”寶釵說:“這麼大人還帶那個?昨日給史妹妹家的妞兒作了滿月了。”探春說:“你知道麼?他的麒麟丟了!”寶釵說:“恍惚聽見,可不記得誰說的。”寶玉說:“可惜了兒的,怎麼會丟了?”王夫人說:“自己的倒不要緊,可心疼人家的。”寶玉說:“不是心疼人家的東西,皆因手工實在細的很。”探春說:“我有一件東西要送他妞兒帶,那纔是寶貝呢!”寶玉忙問:“什麼寶貝?”探春說:“這段故事一個時辰也說不完。”寶玉說:“好妹妹,你說給我們聽聽。”探春道:“那年在海疆的時候,有個漁人叫馮得寶,每日在海口捕魚。那一日忽見海中間湧起海市蜃樓來,那海市上一樣也有樹木、花草、樓閣,甚至連匾對都有。那些飛禽走獸不必說,又有許多穿紅掛綠的女子,擁着一個仙女,自然該是龍女了。那龍女就倚欄觀海,從他身上不知掉下個什麼物件來,一道金光落在海里,霎時海市收斂。只見那海面上還是一片霞光,這漁人就想去撈,如何撈的着?”寶玉說:“既是龍女佩帶的,如何教他得着。但不知那龍女失了這寶貝,心裏怎麼樣呢!”李紈說:“你不用替龍女擔憂,聽罷!”探春說:“這漁人最孝母,想着得了這寶貝,賣了錢養母。就買了香燭祭奠禱告,只見那金光就奔了他的船來,忙着用罩去撈,那物就跳入罩裏。他磕了頭,抱到船艙裏,又怕他走了。守了一夜,次日到碼頭上去賣。人都不認得,沒人要。就有多事的給他出主意,教他獻到總制衙門裏,或者有賞。那漁人就信了那人的話,把這寶貝獻到衙門來。”王夫人就問:“到底是個什麼?”探春說:“有三尺多大,有角、有鱗、有鬣、有蹄。周身的鱗甲都像珍珠的光,白角、赤鬣、烏蹄,映着太陽,就放出三尺多長的光芒來。要放在水裏,就和虹霓一樣的圓圈子圍着。”寶玉問:“後來怎麼樣?”探春說:“我們老爺賞了那漁人五十兩銀,留下了。也沒人認的他是什麼,就給了我了。拿出去教師爺們瞧,有的說是龍變化的,有說是麒麟的,有說是大禹治水的時候下的鎮物,也有說就是山海經上的妴胡。甚至有說馱八卦就是這個,我可不知出在那一部書上。”賈蘭問:“如今還會放光嗎?”探春說:“總沒試了,不知還靈不靈。”寶玉說:“拿出來咱們試試看。”探春說:“我沒帶來。”寶玉說:“打發人取去。”探春說:“他們不會拿,等我再來帶了來。據我看彷彿點麒麟,所以要送雲妹妹。”正說着,見小丫頭進來說:“李先兒來了。”只見兩個媳婦兒,一個拉着李先兒,一個替他拿着樂器。進來給王夫人請了安,又給衆人請了安,問了好。王夫人道:“你是爲親事來嗎?”李先兒說:“昨日到蔡老爺那裏,一提就很願意。明日是個好日子,來拜咱們老爺,就見見三爺。”王夫人道:“既是相看,該帶了去纔是禮。”李先兒說:“我也是這麼說,那蔡老爺又說:‘沒夫人就是自己作主,何必費事!’”王夫人說:“那也使得。”李先兒說:“咱們老爺願意嗎?”王夫人道:“老爺說只要姑娘沒殘疾,人家願意就好。”於是說了一回閒話,又聽了回書。喫過晚飯,王夫人賞了他一兩銀,一吊車錢。李先兒回家不提。

且說賈政在書房喫了飯進來。王夫人就把李先兒的話述了一遍。賈政問道:“這蔡公到底是那裏的人,叫什麼名字?知道了也得請出位媒人來。難道李瞎子算保山不成?”王夫人道:

“明日見了他自然就知道他的籍貫名字,再請媒人不遲。”又叫了賈環來說:“明日有人相看你,別那麼烏眉皁眼的,看人家笑話。”賈環答應着去了。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日,且說寶玉正在房裏同寶釵二人看着鶯兒喂蟈蟈兒,又叫麝月洗水仙。襲人說:“你多舀點兒水來,奶奶屋裏的梅花也得澆了,黃雀兒只怕也得添水了。”麝月說:“挑一擔來夠不夠?”襲人說:“那也用不了。”麝月說:“連你洗澡哇。”襲人說:“快去罷!回來還給奶奶拿首飾呢。”只見小丫頭進來說:“老爺叫二爺見客去呢!”寶玉說:“又是什麼客?”丫頭說:“才聽焙茗說是三爺的丈人來了。”寶釵笑道:“還沒放定,就是丈人了!”寶玉忙着換了衣服出去,好半天的工夫才進來。

寶釵問道:“這蔡公怎麼樣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寶玉說:“等我換了衣裳慢慢的告訴你。”襲人服侍換了衣裳,坐下說:“這可該說了。他姓蔡,名叫和羹,有五十多歲,原籍四川。如今入了京籍,捐班出身,又是左丞相的幹門生。”寶釵笑道:“怎麼是幹門生呢?”寶玉說:“是拜認的老師。”寶釵又問:“爲人談吐還風雅嗎?”寶玉說:“純是個勢利場中的熱人。”寶釵說:“既是勢利場中人,怎麼又肯退歸林下呢?”寶玉說:“那是李瞎子不知道,不是告休,是丁憂的,二月就滿服了。敘起來是詹師爺的同鄉,和老爺說的很投機。

當面就許親,便委了老詹作媒,說嫁了女兒就要出去了。”襲人說:“這倒是個爽快人。”寶玉說:“爽快?那是煉成了的江湖派!”寶釵笑道:“到底是經了一場患難的好處,你竟有瞧的出人來的日子!”寶玉笑道:“我要是瞧不出人來,早就……”說到這裏便嚥住了。寶釵問道:“早就怎麼?”寶玉笑道:“早就瞧不出人來了。”寶釵道:“詞窮了,也只好搭訕罷了。”

正說着,聽見賈蘭問:“叔叔在家麼?”寶玉說:“你進來罷。”賈蘭進來請了寶釵的安,又問了襲人的好。寶玉道:“你坐下!”賈蘭坐下,襲人倒了碗茶來。賈蘭忙站起身接過來,說:“姐姐歇着罷。”寶玉說:“你找我什麼事?”賈蘭說:“都是那位太親翁一陣苦贊鬧的,老爺子逼着要功課。我母親說我的文章、詩都要求叔叔修飾修飾。”寶玉說:“你的文章是很好,就是詩太纖巧些,純是晚唐派,卻倒是時尚,都不用收拾的。我這幾個月直沒作文章,詩雖有幾首,都卻不是試體。你沒聽見幾時要看呀?”賈蘭道:“那有定準呢?”寶玉道:“你有現成的借給幾首好搪差使。”賈蘭道:“有幾首詩,還有幾篇文章,索性都給叔叔拿來罷。可得叔叔自己抄抄,不然怕爺爺認得筆跡的。”

賈蘭說罷,站起來告辭要走。寶釵道:“等等,我有件東西送你。”叫鶯兒去多寶格上有個玻璃匣子,輕輕拿來。只見鶯兒捧着個一尺多長、三寸多寬的匣子,放在桌上,揭開匣子蓋,拿出個臂隔來遞給寶釵。寶釵遞與賈蘭說:“這是你大舅舅從廣東帶來送我的,我送了你罷。”賈蘭接過來謝了寶釵,看了看,原來是旃檀香雕的唐明皇遊月宮的故事。寶釵說:“你看那鬚眉毫髮,裙褶衣紋,連那些樂器,真是細入無間,難爲他怎麼下刀!”寶玉聽了,便接過一看,那裏是廣寒宮,竟是太虛幻境的樣子。看那嬋娥時,宛然是林黛玉的小照。便從唐明皇想到楊貴妃,又轉念到林黛玉身上。想那六軍不發原是爲國家大事,才弄的個“君王掩面救不得”。林妹妹又是爲什麼呢?被衆人瞞神弄鬼,生生害了性命!那明皇時,竟有人去“上窮碧落下黃泉”,替他尋找。如今那裏有李少君、臨邛道士一流人物,也替我傳個消息。此時寶玉心中真是千頭萬緒,呆呆的看那臂隔。不禁不由的就唸出一句“能以精誠致魂魄”

來。寶釵聽了,向賈蘭道:“快拿了去罷,不然你叔叔又要遊月宮去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遞與賈蘭,賈蘭說:“我找出來,就打發人送過來。”寶玉說:“很好,不然怎麼繳差啊!”寶釵道:“告訴你母親,有我們大嫂子送他的東西,少時我教人送過去。”賈蘭拿了臂隔,答應着去了。寶釵到王夫人處伺候晚飯,見賈政進來向王夫人說道:“那蔡公雖是捐班出身,卻是個能品。原來是詹師爺的同鄉,也是四川人。瞧了環兒很喜歡,就託詹師爺作媒,當面許了親事。

他三四月裏就要起身的。”王夫人道:“那麼着,咱們得早些兒娶啊。”要了黃曆看了看,二十六是黃道日子,正好放定。商量請邢夫人、探春、尤氏,連自己是四位。又叫林之孝家的派人與李先兒送信,又派了林之孝家的、吳新登家的兩個老僕婦拿定禮。只見人回:“珍大爺過來了。”賈珍進來請了賈政、王夫人的安,又問了李紈、寶釵好。

賈珍道:“侄兒聽見個喜信,今日晚膳後的旨意,叔叔升了吏部尚書了。”賈政道:“那是謠言,我前頭還有好幾個人呢。”王夫人問:“你聽見什麼人說?”賈珍道:“這話不假,是個樞密院的朋友特送這個信來的。他走了,我就回叔叔來了。”正說着,賈璉、寶玉、賈環、賈蘭,都來道喜。賈璉說:“今日晚膳後旨意,叔叔補授吏部尚書,報喜的在大門上嚷呢。”

賈珍笑道:“我已經討了頭報的賞錢了,你還是二報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賈政道:“你大哥哥才說,我還不信,怎麼有這樣格外的殊恩呢。你快張羅寫摺子,五鼓謝恩。”賈璉答應去了。

王夫人又把賈環定親的事告訴賈珍,賈珍說:“自己家的事,嬸孃何必客氣,明日侄兒媳婦過來,嬸孃吩咐他就是了。”只見賈赦那邊打發人來說:“奴才老爺、太太給二老爺、二太太道喜。今日天晚了,明日親身過來。”賈政道:“明日我還要過去呢,倒不要勞動大老爺過來。”王夫人道:“我還要打發人請你們太太,二十六給三爺定媳婦呢!”那婆子說:“二太太這邊真是喜事重重,不像我們那裏,一天家老爺太太淨慪氣!”王夫人見他語無倫次,便叫人讓他去下房喝茶。婆子說:“太太別賞茶了,回去罷。天晚了,走着怪怕的。”王夫人說:“回去替說請安罷。”婆子答應着去了。這裏王夫人便忙着張羅定親的事,又說:“明日自然有道喜的來,咱們還有幾天忙呢。”不知賈府如何忙,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七回 梅公子會試進京 柳郎君搭幫探友

話說賈大人升了吏部尚書,每日賀客盈門。王夫人張羅作衣服、打首飾,給環哥娶親。此時榮國府上下內外真是忙人多,閒人少。暫且不提。

話分兩頭,且說有一位原任翰林梅老爺的公子,名叫鼎臣,號瑟卿。雖然年紀不大,卻是當代的名士。父親亡故,只有寡母在堂。娶妻薛氏,小字寶琴,也是有名的一位閨秀。這梅瑟卿並無弟兄,只有個胞伯,現作嘉興府知府,膝下無兒,就是這梅瑟卿承祧兩房。所以這梅太守寄信,叫到任上。過了年,進京會試。寫了一隻頭號太平船,派了幾個僕人擇日下船。先把行李發去,又有寄去的許多東西,到京送親友;又有夫人寄去的些繡貨花絨等類。這日梅公子拜辭了伯父、伯母。那太守夫妻未免囑咐些一路上諸事小心,約束家人們不許滋事,這裏淨聽喜信。梅公子一一遵命,灑淚分別。帶着家人們下了船,就有嘉興縣、秀水縣都差人送了禮來,梅公子俱各璧回。次日天明,燒了福紙,送的家人回衙銷差。這裏鳴鑼開船。

此時正是新春天氣,兩岸邊嫩柳舒黃,一路上柔波泛綠。

過了幾個大碼頭,也有差人上去買些東西的時候,卻也無甚耽擱。這日到了蘇州碼頭上灣住船,真是天下第一繁華之處。看那河裏的船隻,岸上的轎馬,又有經商買賣,晝夜不斷,可謂“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梅公子帶了兩個家人進城去逛了一回,買了些玩物,下船吩咐家人,明日叫一隻燈船去遊虎丘。

次日就僱了只極好的燈船,又叫了個有名的妓女金阿四伺候少爺。又請示要清音不要?瑟卿道:“我不過是叫個人唱一兩支曲子下酒,人多了就鬧的荒了。”又笑道:“倒是這阿四不知怎麼樣,如若平常,咱們好換。”這些家人誰不討少爺的歡喜,就把那阿四帶過來見少爺。見他頭上挽着雲髻,鬢上簪着一枝紅梅花,身上穿着件鸚脖色湖縐小毛皮襖,下面是西湖色縐綢百褶裙,裙下窄窄雙彎,穿着鴉青緞白綾高底鞋。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天然一段丰韻。瑟卿見他如此妝飾,就知不是那尋常妖妓,真是蘇小重生,秋娘未嫁。便同他過船,就帶了那小跟班的錦奴,還有奶公高升。後邊又隨了只火食小船,兩個家人帶着廚子伺候灑酒溫菜。這邊自有他們的隨手。阿四就問:

“少爺,聽什麼曲子?”瑟卿說:“先喝點酒,潤潤喉,等回來時趁着月色再領新聲罷。”一面喝着酒,又講究誰的詞章好,誰的曲文好,慢慢搖着船,趁着風和水軟,看着那岸上的細草含煙,遙川凝黛,已到了虎丘。

便攜了這阿四,帶着錦奴,又叫奶公提着酒榼上了岸,到各處去逛了一回。見遊人甚多,便走到劍池邊,揀了塊平石,正倚着一株老梅坐下。又買了些細果,二人在石上對酌。阿四一抬頭,見對面松樹下站着一個翩翩少年,穿一件翠藍扣縐皮襖,加一件青蓮色洋呢棉半臂,戴一頂絳色氈帽,登一雙薄底緞靴,呆呆看着瑟卿。阿四說:“對面那人,少爺認的他麼?”瑟卿道:“看着眼熟,一時想不起來。”錦奴說:“好像那年在薛舅爺家見過他。”瑟卿便想起說:“別管是不是,叫他一聲看。”遂叫了一聲:“柳二哥。”那人迎了幾步說:“瑟卿先生久違了。”說着就拱了拱手,瑟卿站起身來也拱拱手說:“二哥過來坐罷。”又叫阿四見了。錦奴斟了一杯酒,瑟卿問道:“二哥這幾年作什麼生理?”柳湘蓮道:“萍蹤浪跡,也沒什麼一定的事情。纔在千人石那邊瞧着像你,比先發福,所以不敢冒認。”梅公子說:“二哥,你還是那樣,就是略黑些,如今在何處作寓?”湘蓮道:“就在此不遠,太虛宮暫住。出了月,要進京去看看朋友們,打算還要東遊呢!”瑟卿道:“妙極,咱們就一同進京。”湘蓮道:“好卻好,你又要多一番事。”瑟卿說:“二哥要這麼說,就不是交情了。你把行李就搬到我船上去。”湘蓮問:“你的船在那裏灣着?”瑟卿說:“在閶門。”湘蓮又問:“你幾時北上?”瑟卿說:“本來明日就要起身開船的,便是多住一兩天也沒什麼要緊。”湘蓮道:“既是明日開船,我就失陪了。”說着,站起身來說:“明早船上見罷!”瑟卿一把拉住道:“不用忙,咱們下船去喝會子酒,聽聽曲子,明日再取行李不遲,難道還有什麼留連嗎?”

湘蓮笑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道,我留連他作什麼?”說的大家都笑了。阿四道:“你二位不必爭,太虛宮是必由之路。略停停船,上岸去取,豈不省事!”瑟卿道:“就是罷!”說着站起來就走。湘蓮道:“你們美人名士,摻個我作什麼?未免唐突這山水。”瑟卿說:“難道那《離騷》上說的美人,務必是女的?”一路上說說笑笑,早到河邊。搭跳板上船,重整杯盤。

阿四問:“少爺聽曲子罷!”瑟卿問湘蓮:“聽那支?”湘蓮道:“只揀得意的唱罷!”阿四:“先生吹柳耆卿的《傾杯樂》。”那隨手剛要吹笛,瑟卿說:“拿簫來,我給我隨着。”於是瑟卿吹着洞簫,金阿四輕拍檀板,低低唱道:

凍冰消痕,曉風生暖,春滿東郊道。遲遲淑景,煙和露偏潤長堤芳草。斷鴻隱隱歸飛,江天杳杳。遙山變色,妝眉淡掃,目極千里,閒倚危檣回眺。

動幾許傷春懷抱,念何處韶陽偏早。想帝裏看看名園芳榭,爛熳鶯花好。追思往昔年少,繼日恁把酒聽歌,量金買笑。別後頓負光陰多少!

唱罷,湘蓮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瑟卿吹簫,金娘度曲,真是替敝本家的詞增色!”阿四笑道:“叫柳二爺見笑了!”湘蓮說:“那裏話,宋詞裏常唱的也就是蘇東坡、泰少遊、姜白石、柳耆卿的這幾家容易入拍。”梅公子滿斟一杯說:“柳二哥喝了這杯酒,奉求你唱幾句給他聽聽。”湘蓮說:“我何曾會唱?”阿四道:“聽柳二爺的議論,就知是行家。”瑟卿道:“你說不會,那回在薛大哥席上同馮紫英不是唱來?”柳湘蓮被他們磨不過,便說:“還是你吹罷!看錯了教他們笑話。”阿四忙遞過簫來,瑟卿吹着。湘蓮說:“我也陪你個《傾杯樂》柳詞罷,這可是九十四字的。”此時月光初上,照的滿船如同白晝。看那水面燈光月彩,真是萬點金波,滿河裏遊船已少,趁着這水影煙光,真令人有離塵之想。梅瑟卿就吹起洞簫,柳湘蓮唱道:

樓鎖輕煙,水橫斜照,遙山半隱愁碧。片帆岸遠,行客路杳,簇一天寒色。楚梅映雪,數枝豔報青春消息。年華夢促,音信斷,聲遠飛鴻南北。算伊別來無緒,翠銷紅減,雙帶長拋擲。但淚眼沉迷。看朱成碧。惹閒愁堆積,雨意雲心,酒情花態,辜負高陽客。

唱完,滿船上無人不讚。阿四各斟了一杯說:“柳二爺再到敝處,務求光降,我還要拜先生呢!”瑟卿說:“你住在那裏?他來時好找你。”阿四說:“住吳縣衙門後邊,枇杷巷。”瑟卿在湘蓮肩上拍了一下說:“記真了,枇杷花下閉門居。”湘蓮笑道:“大家都記着些。”此時夜已深了,又聽阿四彈了一回琵琶,已到官船。早有家人們在船頭伺候,阿四又送他們過船。梅瑟卿賞了他三十塊花邊、兩匹綾絹。柳湘蓮便從身上摘下塊漢玉同心佩,遞與阿四說:“聊以相贈。”那阿四俱各謝了,自回船去。這裏梅、柳二人談了幾句,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開船,走了有四五里的光景,湘蓮指道:“快了,那就是!”瑟卿順着他的手一看,見松柏掩映,透出幾段紅牆。臨近了,見牆頭上露着碧森森的幾竿修竹,又有一枝嬌豔豔的紅茶化探出牆外。瑟卿說:“好個去處!”湘蓮道:“裏頭地方忒窄。”說着便叫船家攏岸。那高升派了個火夫陶乙跟了柳二爺去挑行李,柳湘蓮帶了陶乙下船。去不多時,只見柳湘蓮頭裏走着,陶乙挑着一個竹箱,大小兩個包袱,上拴着一口寶劍、一張彈工,慢慢走來。錦奴說:“爺倒不像,柳二爺這琴劍書箱纔像赴考的呢。”說着,柳湘蓮就上了船,賞了陶乙五百大錢。瑟卿教把行李安置在後房艙,二人喫了飯。

瑟卿問道:“你這幾年到底在那裏來着?”湘蓮說:“自那年爲了件事出京,到廣東香山縣找個朋友。誰知我的時氣不好,纔到幾天他就丁憂了。我把他送到湖南原籍,住了半年。

過洞庭湖,在湖北住了幾天,就往江西去遊了遊廬山。遇着個朋友,替他管了點閒事,上了趟杭州,就在西湖住下了。去年臘月二十四纔到的蘇州。”瑟卿就問:“你替人管什麼事?”“是保了一鏢銀子!”瑟卿笑道:“你可是文武全才。”湘蓮嘆了口氣說:“也不過是謀生罷了。再者,趁着這歲數兒,老了就不行了。這一到京,熟人還不知有誰沒誰呢?去年見那告示上,可惜那寶老二怎麼會丟了!”瑟卿說:“你沒見京報上嗎?有了。”就把奏摺上的話,說了一遍。湘蓮道:“他們弟兄裏,還就是他是個人物。那幾位令兄都靠不住。”瑟卿道:“我那位襟丈,只聽見人說,總沒會過。”湘蓮問:“你們是什麼親戚?”瑟卿說:“他的夫人就是荊人的堂姊。”湘蓮說:“就是薛大哥的令妹嗎?”瑟卿說:“正是。”湘蓮說:“這都是我離京之後的事了。”二人一路上說說笑笑,頗不寂寞。這日到了鎮江,灣了船。次日叫了只江船,帶了錦奴,主僕三人去逛金山。各處遊玩多時,又登那寶塔,觀看江景。見瓜州一帶帆檣上的號旗映着日光,燦若雲霞,真是江天一覽。

初來時,和尚原不知是嘉興府的少爺,問了錦奴才曉得,慌忙烹茶、擺點心,又要擺齋。瑟卿說:“都不必,我們隨喜隨喜,今日還要過江呢。”和尚說:“天晚了,少爺明天再過江罷,請到那邊看看蘇學士的玉帶。”二人便同和尚到方丈來看蘇東坡的玉帶。瑟卿教錦奴送了和尚二兩香資。錦奴向和尚討了一大枝白梅花擔在肩上,慢慢繞到前邊。和尚送出山門,兩下里拱拱手,開船。湘蓮問錦奴:“你作什麼弄這累贅?”錦奴道:“兩碗半茶值二兩銀嗎?”湘蓮笑道:“那三十塊洋錢你怎麼不說呢?”錦奴笑道:“他可比和尚長的好看呢!這和尚我就嫌他腆着個大肚子,混充彌勒佛。”說的連船家都笑了。瑟卿還要焦山去,湘蓮說:“你看遠處那幾點黑,怕是要起風,早些回去罷!”瑟卿見江豬拜風,也就不往焦山去了。回到官船,只見和尚駕一隻小快船趕來,送了一擔第一泉水、兩瓶茶葉、一小簍筍乾、兩包豆豉。家人們找傢伙裝水,梅公子說:“不拘騰在那裏,少時就還倒江裏去。”家人回說:“這是第一泉的。”瑟卿說:“我們在廟裏喝的纔是呢!這就是隨便舀的江水,也只好留下罷,開發四兩銀!”家人答應,自去打發和尚。

梅公子見天色尚早,教船家趁着這東風過江去。走到揚州,梅公子上岸,坐了轎子到揚州府去拜了年伯。那知府留喫便飯,天晚回船,知府又送了些土儀。次日早行,到清江浦換船,渡過黃河,便從王家營起旱進京。在路上商量,湘蓮要到薛家去住,梅公子那裏肯依他,一定要他在家裏住。

這日進了都門,到了梅宅,瑟卿先進去拜了母親,見了妻子,把任所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路上遇見柳湘蓮的事告訴母親。梅夫人說:“既是有客,你出去照應照應。”瑟卿說:“他少時就要見母親呢。”說罷,到書房,見湘蓮洗了臉,換了衣裳,等着一同進內拜見梅夫人。未免彼此客套了一回,就留在小花園住下,派了個小小廝狗兒伺候。次日柳湘蓮僱了輛車到薛家,見了他母子十分親熱。又將梅瑟卿留住的話說了一遍,薛姨媽說:“二姑爺作人本來好,又和氣又活動,不像大姑爺總有點癡癡的。”湘蓮坐了好久,就往賈府來拜寶玉。且說寶玉因場期將近,這日正在內書房抱佛腳。忽見焙茗答應飛跑出去,寶玉整整衣冠迎接出來,二人見面,執手寒溫,進房坐下,焙茗倒了茶來。寶玉就問他這幾年行止。湘蓮便把對瑟卿說的話又述了一遍,又告訴說梅瑟卿待他的光景。寶玉聽了說:“可惜,這個人我總沒見過,殊爲恨事。”湘蓮道:“他這兩日就來拜你。”又問了回寶玉如何走失,如何回來。寶玉細細說了一遍,便向湘蓮說:“我要是出了家,今日咱們就見不着了。”寶玉問:“怎麼?”湘蓮笑道:“你們府門上大書特書‘僧道無緣’,自然就見不着了。”寶玉問焙茗:“我怎麼沒看見?”焙茗說:“在那邊垛子上貼着呢!”寶玉又問湘蓮:“你這進京打算怎麼樣呢?”湘蓮道:“瞧瞧你們,還要出山海關逛逛醫吾閭山呢。”寶玉說:“真嗎?”湘蓮道:“怎麼不真。”二人談心,寶玉留他喫晚飯,喫與不喫,下回分解。

-------------------------

第八回 一簾風雨祀花神 半夜綢繆償孽債

話說寶玉留柳湘蓮喫飯,剛放筷子,賈蘭進來。寶玉教他見了湘蓮,又問他:“喫了飯沒有?”賈蘭說:“還沒呢!”寶玉說:“就在這裏喫罷。”叫鋤藥到大奶奶那邊說:“我叫阿哥在這裏陪客呢,不用等他喫飯。”鋤藥答應去了。這裏三個人喫着飯閒談。寶玉問一路上的古蹟,又問梅瑟卿的爲人。

柳湘蓮便把一路上的景緻細細敷演出來。說到遊金山,賈蘭道:

“你們二位倒暗合了杜審言的一句詩。”湘蓮問“那一句?”賈蘭說:“恰恰乎是‘梅柳渡江春’。”三人一齊大笑起來。

寶玉說:“怎麼有這樣巧事呢。”賈蘭道:“天下這些名勝,我幾時才能見見這世面!”湘蓮笑道:“今年中了進士,點了翰林,放個差出去就可以見着了。”賈蘭笑道:“未必有那造化罷!就是有那命,到了那個時候,被衆人拘束起來,寸步難行,終不及足下這閒雲野鶴舒服。”湘蓮笑道:“各有各好處。”寶玉向湘蓮道:“你說要出關,索性等我出了場,咱們多盤桓幾天。”湘蓮道:“我也是這麼說,等聽了你們的喜信兒,我們再起身。”寶玉問:“你同誰去?”湘蓮說:“薛大哥要販些皮貨,叫我替他照應點兒。”

賈蘭問道:“這保鏢也遇見過賊沒有?”湘蓮說:“怎麼沒有?那年從江西上杭州,走到玉山地方,這日有點陰天,走到申酉的光景,忽然從竹林裏出來五個人,爲首的是個年輕的,走過來攔住腳伕們。我問他:‘什麼事?’他說:‘誰許你們這麼公然走路?’我就問:‘不公然走路,誰還給你下帖子通知你!’正說着過來個老頭子,有六十多歲,比我高着還有一頭,一部大長白鬍子,打着他們的鄉談,我也不懂。他就扯開彈弓,我容他放了三個空彈子,到了第四個,我就還了手,把他的那個彈子碰回去,正打在老頭子的竹笠子上。那個年輕的過來拱拱手,問了名姓。我也問他的名姓。”寶玉說:“想來是一家子。”湘蓮笑道:“那裏是一家人,都是些烏合之衆。那個年輕的姓羅叫亞羣,那老的叫馬振,還有一個姓褚,一個姓申,那一個我不記得了。原來真是‘盜亦有道’,都陪個禮,不用咱們說話,他就督催着腳伕趕路,五個人一直送過山纔回去,一路上也都說說笑笑的。”賈蘭說:“那一彈子要是打不着怎麼樣呢?”湘蓮笑道:“也只好都送了他。”說的又都笑起來。此時飯已喫完,喝了茶,湘蓮說:“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寶玉說:“閒了來談談。”湘蓮說:“來倒容易,怕攪了你們用功。”說罷,拱拱手自回梅宅去了。這裏寶玉叔侄送客,進來同到王夫人上房,就把柳湘蓮來拜的話說了一遍。王夫人說:“這不就是尤三姑娘要嫁的那個人嗎?”寶玉說:“可不是他。”賈蘭說:“太太瞧他還會保鏢呢!”王夫人笑道:“這麼個能幹人,怪不得尤三姑娘要嫁他!後來怎麼又鬧的抹了脖子呢?”寶玉說:“都是東府裏鬧的那些原故。”王夫人說:“本來尤三姑娘那兩隻眼睛長的犯相,不娶那樣媳婦也罷了。”又說了幾句閒話,王夫人叫他們自去歇着。於是叔侄各自回房。

且說寶玉一進院門,只見上房燈燭輝煌,恍惚寶釵在炕上坐着,還有幾個人瞧不出來是誰。他便順着西廂房的走廊來到窗下,隔着玻璃一看:見寶釵坐在炕裏頭,面向北;擺着一桌果菜,襲人坐在東邊,挨着排插;麝月、鶯兒坐在地下椅子上,向南;又是說,又是笑。只見小丫頭雙環出來潑水,寶玉向他擺擺手,雙環會意,悄悄的說:“怪冷的,二爺何不進去,排插後頭不是杌子。”寶玉點點頭兒,趁着丫頭掀簾子,就跟進來,坐在杌子上。

只聽寶釵說:“你倒是喝呀!”襲人說:“喝呢,奶奶也喝呀!”麝月說:“奶奶不用讓他,他等人全了才喝呢!”鶯兒說:“如今咱們這屋裏,連上帶下才幾個人呢!那年二爺的生日,我跟了姑娘往怡紅院去,那時候人才多呢,那個熱鬧法兒!”寶釵說:“那個熱鬧也不是常事。”襲人說:“真可是大家只爲熱鬧,喝醉了,七顛八倒,躺下就睡。那一遭不是我們倆伺候着燈兒火兒的,饒是小心,還聽多少閒話,造多少謠言,上頭知道了還擔不是。如今雖說人少些,省好些心。就像今日罷,奶奶這麼賞臉,妹妹們拿我當個姐姐似的,就是多喝點兒也沒亂兒。”麝月笑道:“你白試試,要是喝醉了,保管你有亂兒。”襲人啐了一口說:“你又扯到那裏去了!”寶釵叫鶯兒:“瞧瞧外邊兒的火碗滅了沒有?趁熱喫點罷。”麝月說:“奶奶不知道,他留着肚子喫體己呢。”襲人笑道:“等我閒了,撕你那嘴。”鶯兒說:“這有什麼呢?”麝月說:“可說呢,昨日晚上我給奶奶剝橙子,剩的就給我喫了,這不是體己麼,我怎麼不着急呢?”說的寶釵也笑起來。鶯兒叫人換熱酒,雙環答應過來,鶯兒說:“你不中用,再叫個大些的。難道這麼早就都睡了不成?”

只聽寶玉笑着說:“沒睡,伺候着呢!”三個人一齊站起,寶釵在炕上也欠欠身。寶玉說:“請坐。”自己就坐在襲人對面。襲人與寶玉、寶釵都斟了一杯,又給麝月、鶯兒斟了一杯,他二人又回敬襲人。寶釵問寶玉:“你幾時進來的?”寶玉笑道:“他們三個人爭體己的時候就來了。”說的三個人都不好意思起來。寶玉問寶釵:“什麼事如此盛談?”寶釵道:“襲姑娘的生日,難道你忘了麼?”寶玉說:“不是明日麼?”寶釵道:“今日先替他作壽日,明日正日子再喫麪。”寶玉笑道:“趁着我不在家,這纔是體己呢。”襲人說:“這是奶奶賞的。這些年,爺還沒這麼賞臉過呢。倒會說便宜話。”麝月說:“不用鬧這些個給我們娘兒們瞧了。”說的都笑了。又喝了幾杯,聽見鍾打了十一下,寶釵說:“不早了,再喝會兒該歇着了,明日還要磕頭呢。”寶玉說:“我也困了。”於是大家起席,盥漱已畢,各自安歇。

寶玉想起方纔鶯兒說那年在怡紅院過生日的話來,那是何等熱鬧,一時之間星流雲散!如今雖有妻妾四人相伴,寶釵之端莊,襲人之恭謹,麝月、鶯兒原是小丫頭出身,雖然收了房,仍是各守本職。如何像晴雯之驕傲,芳官之輕狂,所以弄的個寶玉竟不能恣情縱欲,倒被他們拘束起來。因想到明日花朝,正黛玉二十冥壽,要祭奠一番,又不好明說,只說祭花神便可瞞過他們。這一夜真是展轉反側,直到雞叫才略睡睡。天亮就起來,梳洗畢,到上房請了安,便出去叫焙茗買幾樣鮮果,再買兩盆春蘭。此話不提。

且說寶釵曉妝已畢,看着襲人打扮上,帶着到上房給王夫人磕頭。他自己又到李紈、周姨娘處去讓。此時寶玉從書房進來,寶釵尚未回家,只見婆子們掇進兩盆蘭花,還有兩大蒲包鮮果。麝月笑道:“壽禮來了!”寶玉說:“別混說,這是祭花神用的。你找兩個好花盆換上,再瞧瞧那果子是幾樣,預備幾個好盤子。”麝月就問:“供在那裏?不用香燭嗎?”寶玉說:“晚上才祭呢。”說罷就出去了。寶釵同襲人回來,看見花果,便問:“誰送的?”麝月就將寶玉的話述了一遍,寶釵想了想說:“是了,今日是林姑娘生日,還是二十歲呢。不要說破,只怕晚上還要往瀟湘館去呢。”襲人道:“那可使不得,屋子又潮溼,再搭着這陰天,還得奶奶攔他。”寶釵笑道:“不用攔他,也攔不住。索性叫老婆子去把屋子拾掇出來,籠上火盆,預備下茶水。屋子弄暖着點兒就是了。”襲人自去分派人往瀟湘館去。麝月找出兩上藍田玉的花盆,瞧了果子是八樣,就拿了八個纏絲瑪瑙的盤子,又是一個古銅小爐,用琺琅小盒裝了一盒沉檀,又收拾出一份潔淨茶具。寶釵笑道:“好好預備,不然林姑娘是要見怪的。”

正說笑道,平兒打發老婆子拿着個拜匣,笑嘻嘻給寶釵請了安,又問了襲人好,說:“這是我們姑娘給襲姑娘祝壽的。

原要親身過來,這兩日有點不舒服。”襲人笑道:“不敢當,年年叫姐姐費心。”寶釵問婆子:“只怕也快了罷?”婆子說:“聽見說是月底。”襲人讓他喝茶,婆子說:“不喝了,家裏忙呢。”襲人騰了匣子,給了五百錢,說:“回去替我給姐姐道謝罷!”婆子答應去了。襲人把四件活計送與寶釵看,寶釵說:“這檳榔包兒是他自己作的,實在下工夫。”襲人說:“奶奶留下使罷!”寶釵說:“你留着用罷。我有個平金的,也是他送的。”只見寶玉掀簾進來,問道:“誰送什麼?”寶釵道:“平姑娘給襲姑娘作生日的。”襲人鋪下紅氈,說:“等着給爺、奶奶磕頭呢!”寶玉笑道:“不必了。”襲人便拜了下去,寶玉連忙拉他起來,又給寶釵磕頭,寶釵拉起,說了幾句祝詞。又有衆人拜壽、道喜,熱鬧半天。

晚飯後,寶玉向寶釵道:“今日花朝,我想咱們在園子裏住的時候,逢時遇節大家玩耍,後來就擱下了。今日我要祭祭花神,自然是園子裏清淨些,你替我想個地方兒,那一處好?”

寶釵笑道:“清淨中之最清淨者,莫過瀟湘館。然而祭花神須得一篇祭文,可別像祭芙蓉神的那些‘共穴’、‘同灰’、‘情深’、‘命薄’的字樣,用不得!芙蓉神原不大識字,這花神可是品學兼優的,倘或冒犯了,又得一篇後祭文賠不是。”寶玉說:“你怕我作的不好,你就替我作一篇。”寶釵冷笑道:“又不是我祭,不犯盡着作那冒名頂替的事情。”說的寶玉無言可答,只好搭訕而已,笑着說:“三個人勻兩個跟了我去,祭文也到那裏再作罷。”寶釵道:“他的生日沒有不去的理,就叫麝月、鶯兒跟去罷。”又問道:’今晚回來不回來?”寶玉道:“自然是祭完了回來好,又怕園門關的早,好些累贅。”寶釵道:“說準了,好把鋪蓋拿了去,不然怕凍着。”寶玉笑道:“這也好,索性明日一早回來,倒省事。”寶釵聽了,叫襲人打點鋪蓋,又叫老宋媽跟了去,在下房伺候茶水,又說:

“你們倆也拿牀被去,看凍病了又是事。”於是婆子們將祭禮、花果,暨鋪蓋、臉盆等都搬運到瀟湘館去。這裏寶玉不住的瞧表,寶釵說:“該去了,看下起來,就是那一篇祭文還得作幾個時辰呢!”寶玉站起身來說:“咱們走罷!”寶釵笑道:“見了花神想着替我問候罷。”寶玉帶了麝月、鶯兒笑着去了。進了大觀園,一路尋思這祭文的作法,太莊重不能盡情;若把私心寫出,又怕得罪了黛玉。左思右想,猶疑不定,又不好回去和寶釵商量,說:“也罷,索性不用那些繁文,全憑這一瓣心香以表精誠,或可夢中相見亦未可知。”打定主意,不知不覺已到瀟湘館。見那滿院的修竹更比從前茂盛,連那石子甬路上都迸出春筍來。抬頭一望,密不見天,真是蒼煙漠漠,翠靄森森,窗軒寂寂,簾幕沉沉。屋檐下還掛個不全的鐵馬,被東風吹的叮噹亂響。此時將近黃昏,寶玉心中十分傷感。

鶯兒過去掀起絳氈板簾,見當地籠着個花梨架白銅小火盆,臨窗桌堆着那祭禮,滿屋裏卻無灰塵。便教他兩個把蘭花供在迎面案上,又把小方桌抬來放在中間,把鮮果擺好,又供了碗雨前茶,前面設上小爐。麝月問:“二爺不是要寫字嗎?”寶玉道:“不寫了,你舀水來洗洗手,拈香。”正自安排,聽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寶玉淨手拈香,恭恭敬敬磕了四個頭,默禱一番,起來坐在椅子上痛哭了一場。麝月、鶯兒看着又是好笑,又想起黛玉在日的光景,不免也都傷起心來。二人商量,過來也磕了四個頭。寶玉站起來,看裏間,見牀上堆着兩捲鋪蓋,寶玉說:“把我的就鋪在套間林姑娘常睡的暖閣裏。你們倆就在這牀上罷!”麝月鉤起秋香色軟簾,只聞得一種香氣,深浸腦髓。麝月說:“什麼香?”鶯兒說:“這是林姑娘。”麝月問:“你怎麼知道?”鶯兒說:“那年我跟着姑娘們放風箏,我光着脖子。林姑娘怕我吹着,就把自己的一條白縐綢手巾給我圍上。後來我還去,就賞了那手巾,就是這個香味兒。

我放在箱子裏薰衣裳都香了。”麝月說:“瞎說,這些年還香?”寶玉聽見這些話,便說:“你們不知道,像這樣香總不會散的。所以古人曾說過‘至今三載留餘香’,這正是一樣的香了。”鶯兒說:“這麼說起來,我們姑娘那冷香丸的香氣自然將來也是不散的了。”麝月瞅了他一眼,鶯兒自知夫言,忙着鋪設好了,服侍寶玉寬衣睡下。二人背起燈光,自去歇息不提。

且說寶玉雖躺下並未睡着,想起黛玉在時,花容月貌並那雅謔嬌嗔,無一樣不令人銷魂,未免在枕上落了幾點眼淚。忽聽一陣風來,吹的那滿院的嫩梢相觸,便想起《西廂記》上的“風弄竹聲則道金佩響”,真成了“意懸懸業眼,急攘攘情懷。”正想着,只聽窗個有腳步聲,寶玉起身一看,見個垂髫侍兒提着個絳紗宮燈,後面一個美人手扶小婢,姍姍而來。進門來,寶玉細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黛玉。頭挽雲髻,身披霧過去縠。寶玉迎着問道:“妹妹身上好?”那美人並不答言,而帶薄嗔,坐在生前常坐的椅子上,說:“寶玉你好……”說到這裏,便滴下淚來。寶玉說:“妹妹還是惱我呢!”回頭看了看,不見那兩個侍兒,便走近前來,說:“並非我負心,因是雙親之命。自你仙逝後,我時時在唸,刻刻難忘。你若不信,拿出心來你看!”黛玉道:“你這些話,我都不懂。自你搬出園去,我每日無非是調鸚、看竹,及時行樂。”此刻,寶玉恍惚自己娶的原是黛玉,彷彿今日正是佳期。向黛玉笑道:“數載苦心,也有今日了。”暗想道:“他們都說娶的是寶姐姐,原來還是林妹妹。”看他兩道似蹙非蹙的眉,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寶玉情不自禁,那黛玉也就半推半就,這一夜綢繆繾綣,不必細說。

只聽一聲雞鳴,寶玉從夢中驚醒。那枕上雲香,被中豔影,依稀尚在。看了看殘燈微焰,窗紙發白。想方纔的夢景,若說是夢,又歷歷分明;若說非夢,仍是我一人在此。也不管他是夢不是夢,也算是了結了我二人的心願。翻來覆去,見天已大亮,自己起來,走到外間,見他二人並未卸妝,合蓋着一牀被,尚在夢鄉。寶玉輕輕的坐在旁邊,麝月一睜眼看見,便推鶯兒。

二人笑着起來,說:“二爺好早,別是沒睡罷!”寶玉笑問:“昨夜花神來了沒有?”麝月說:“怎麼沒來?”寶玉問:“你聽見說什麼沒有?”麝月向鶯兒使個眼色,鶯兒說:“那些話我可不說了。”寶玉又問:“你們到底聽見沒有?”二人齊說:“豈止聽見,還瞧見了呢!”寶玉又問:“瞧見什麼了?”麝月說:“那更說不得了。”寶玉聽見這話,只道昨夜的事他們有所見聞,便紅了臉,笑道:“不用鬧了,咱們家去再說罷。”不知寶玉到家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

第九回 勸扶正鳳姐憐夫 因積德平兒生子

話說寶玉帶着麝月、鶯兒回到自己房中,見寶釵正在窗下臨鏡,襲人站在背後篦頭。襲人說:“回來了。”寶釵回頭問道:“見着花神了?花神可好哇?”寶玉笑着坐在旁邊,說:“什麼好不好,不過是心到神知罷了。”寶釵笑問鶯、月二人:

“你們瞧見花神沒有?”寶玉只怕他們說出昨夜的話來,忙着說道:“信他們胡說呢,”麝月笑道:“沒見着花神,倒遇着雨神了。”鶯兒說:“這一夜下的還了得,對着那竹子更響的利害。”麝月忙着伏侍寶玉梳洗畢,又喫了一碗蓮子桂元湯,便往上房請安去了。這裏二人便將昨晚如何上祭,如何哭,今早又諄諄盤問他們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寶釵對襲人笑道:“不這麼樣,他也不依。倘或再發起呆性來,倒不好。”麝月說:“這一夜又冷又怕,他躺下就着了。只聽後院裏不知什麼響,嚇的我蒙上頭才睡着了。今日二爺起來,我們還不知道呢。”此時寶釵曉妝已畢,穿了衣服到王夫人處請安。只見李嬤嬤跟了巧姐兒過來請安,王夫人問嬤嬤:“平兒這兒日怎麼樣?”嬤嬤說:“懷都下去了。”王夫人又問:“你們太太張羅了些什麼?”嬤嬤說:“昨日賞了五兩銀子,教他自己制辦。”王夫人道:“也可憐見的,頭生末下的知道用什麼呢?我業經都作出來了,明日是個好日子,叫人送過去,那個叫他留着零碎使罷。我派了老趙嬤嬤跟着,他進來了沒有?”嬤嬤說:“進來三四天了。”於是大家喫了飯。

李紈約了寶釵同了巧姐兒去看平兒。進了院門,嬤嬤說:

“大奶奶、二奶奶瞧平姑娘來了。”只見平兒、豐兒笑着迎了出來。彼此問了好,進房坐下,豐兒倒了兩碗茶來。平兒笑道:

“怎麼勞動二位奶奶來瞧我。”寶釵說:“太太很惦着你呢!”嬤嬤就把王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說:“太太這樣恩典,叫我怎麼報答呢!”說着眼圈紅了,又說:“若是有我們奶奶也好哇。”說到這裏更傷起心來。巧姐聽見提起他娘來,也就滴下淚來。李紈說:“這倒不是看你來,倒是招你傷心來了!你好好的給太太養個孫子,更疼你了。”說了一回散話,都往巧姐房裏來。寶釵問:“巧姑娘做什麼活呢?”巧姐拿出個紅緞褡褳,上面是福緣善慶的花樣。寶釵問:“拉鎖子跟着誰學的?”巧姐說:“平姐姐教的。”李紈問平兒:“姑娘的東西也得代着手兒作了。”平兒說:“作出三十雙鞋來了。”李紈說:“我們也都作出幾雙來了。”巧姐見說他的嫁妝,就進裏間去找出幾篇仿來給他二人看。寶釵說:“字寫的更長了。”李紈笑道:“你那天給我瞧的那跳格兒呢?”巧姐說:“那一天我拿去給二叔叔瞧,蘭哥哥說寫的不好,我就燒了。”李紈笑道:“那是慪你呢,我瞧着很好。”又坐了一回,李紈說:“走罷,到你們家看看芝兒去。”說着就同着寶釵起身,巧姐、平兒等送出院門回去。無話可提。

到了次日,王夫人差人送來產婦嬰兒可用之物,平兒看了十分感激。到了晚上,賈璉進來,平兒將那些東西給賈璉看了,也是感激,說:“明日我替你給太太磕頭去。”說了回閒話,喝了幾盅酒,就叫豐兒服侍睡下。原來平兒自從受孕後,便不與賈璉同房,自在東里間。近日王夫人又派了賈璉的趙嬤嬤與他作伴,賈璉帶着豐兒在西里間住。剛然睡着,只見鳳姐笑嘻嘻的同着尤二姐進來,坐在炕沿上說:“我們給你道喜來了。”賈璉問:“什麼喜事?”鳳姐笑道:“咱們有了兒子了。”賈璉笑道:“平兒雖然懷孕,尚未分娩,還不知是男是女呢。”鳳姐指着尤二姐說:“那不是!”賈璉一看,果然尤二姐懷裏抱着個孩子。那尤二姐滿眼含淚,望着賈璉點頭。此時賈璉並不記得他二人已死,便問鳳姐:“這孩子到底是誰養的?”鳳姐嘆了口氣說道:“老太太告訴我的,說你我的行爲斷不能有後。皆因平兒素日爲人恤老憐貧,處處積陰功、存口德,到後來還要受誥封呢。所以我來勸你從今以後,把那酒色財氣都檢點檢點。酒是最能亂性,喝高了興,竟會把禮義納常撇之腦後。

色之一字,更是要緊。只圖一時之樂,壞了他人的名節,壞了自己的行止。還有那嘴角兒上的陰騭,更是要緊,斷不可談論人家閨閣曖昧。見人升官,就起嫉心;見人有錢,就生妒心,不可不慎。你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老爺、太太年老,你有幾個親人?依我說,就把平兒正了位,於你也有幫手,於孩子也有照應。如今雖然都是他經手,到底衆人不服,他未免掣肘。

你們好好的過罷,我再來瞧你!”回頭向尤二姐道:“咱們給他送去吧。”說着起身同去。賈璉此時又像知道他們已死,從夢中哭醒,見殘燈尚在,看了看豐兒矇頭沉睡。賈璉嘆了氣,又朦朧睡去。

且說平兒睡醒一覺下了地,打開燈罩撥了撥燈。小解了,用涼水洗了手,重新上炕。躺下才一閤眼,見鳳姐帶着尤二姐進來,尤二姐懷裏抱着個孩子。平兒就請安問好,說:“奶奶回來了?怎麼這麼巧,都一同來了?”鳳姐說:“因你在孩子跟前用心,我來謝謝你。”平兒說:“奶奶這是怎麼說呢!”鳳姐說:“告訴你罷,我們來給你送兒子來了。皆因你暗中有多少陰騭,攜帶的二爺也不致絕後。將來你受子之榮,也有人稱你太夫人呢!”便向尤二姐說:“你不用捨不得,將來也要沾光呢!”只見尤二姐就把那孩子塞在他被窩兒裏。平兒急的說:“這是怎麼說。”只覺心頭突突亂跳,及至醒來,覺得身子底下精溼一大團,嚇的說:“趙奶奶快起來罷,可不好了!”趙嬤嬤從夢中驚醒,聽見兒啼。偏是燈又滅了,鞋又找不着,就光着腳下地摸火紙點燈,口裏說道:“我的小奶奶,你倒是早些言語呀。”平兒說:“我還不知道呢!”賈璉原未睡實,聽見嬰兒啼哭,又是他們兩個人說話,就把豐兒叫起,對了個燈,看了看錶,正是子正。自己也披衣過來,見趙嬤嬤還在那裏找火紙,見拿了燈來,說:“豐姑娘你把他抽起來,我好招拂孩子。”豐兒跳上炕來抽平兒,平兒說:“你慢着些,我還起不來呢。”趙嬤嬤掀開被一看,才忙着把平兒的小衣褪下,見胎胞嬰兒攪在一處,伸手就抱。賈璉見他赤着腳,抓了來把血,又是着急,又是好笑,說:“媽媽,你把襪子穿上罷,看着了涼。”便叫豐兒扶平兒坐起。自己到廂房窗外把巧姐兒的李嬤嬤叫來。李嬤嬤上了炕,把胎胞和孩子理清。此時老婆子們也都起來,燒通條熬定心湯。李嬤嬤把臍帶剪斷,包好孩子交給平兒抱着,又把炕上的血跡收拾乾淨。賈璉見是個男子,想起將才的夢來,要告訴平兒,又怕他傷心害怕。這平兒喝了定心湯,慢慢的把夢中之事告訴賈璉。賈璉說:“你奶奶可是穿着那在日常穿的那件月白棉襖嗎?”平兒問:“爺怎麼知道?”賈璉就把夜間的夢說了一遍,大家都覺詫異。

此時天已閃亮,賈璉看着平兒喝了粥,自己也喝了一碗粥,就往賈赦、賈政各處道喜回話,又到祠堂各處磕頭。不一時,就有王夫人、邢夫人送過粥米、糖蛋等物。又見李紈、寶釵都來看視。平兒又把昨夜兩夢告訴他們,二人亦覺稀奇。看那孩子,髮長額寬,雪白粉嫩。李紈問:“過了月了嗎?”平兒笑道:“我還不知道呢?大奶奶瞧我這肚子裏挺硬,只是疼,別是還有一個罷?”大家都笑了。李紈說:“那是兒枕疼,不要緊,揉揉就好了。”寶釵說:“我那裏有寧坤丸,回去找了給你送來。”平兒笑道:“上次二奶奶給的那藥喫得喫不得?”李紈問:“什麼藥?”寶釵說:“胎產金丹。”李紈說:“正喫麼!”二人坐了一回,同去到王夫人處回話。說平兒給太太磕頭,又把他們的夢告訴了一遍。王夫人想起鳳姐不由傷心說:

“平兒那孩子實在可疼,雖有本事,卻不張道。爲巧姐兒的事,璉哥就有這意思。皆因大老爺回來竟鬧氣,也不敢說。又搭着他有了喜,索性等養了再說。那也是定了的事了,倒是你們倆給他挑挑嬤嬤。可比不得蘭兒、芝兒的嬤嬤,這可得留點兒心,咱們那位璉二爺是出名的淘氣,別又弄出事來。”說的大家都笑了。只見賈珍父子過來道喜,李紈、寶釵便往稻香村來,叫人傳給林之孝家的,把僕婦冊子查查,有奶的傳幾個來挑嬤嬤。

至午後見林家的帶進三個媳婦來,都請了安,一排站着。

林家的指着回道:“這個高身量的,是東角門的買辦王德的媳婦。”李紈問:“孩子多大了?”媳婦回道:“四個月了。”又問:“你多大了?”媳婦說:“二十六。”李紈又問那兩個。林家的話:“這白些的是跟三爺的常壽兒的媳婦,二十一歲,孩子八個月。這個黑些的是茶房湯銘的媳婦,三十二歲,孩子才滿月。”寶釵問:“咱們家這些人,怎麼纔有三個有奶的?”林家的回道:“奴才查了原是五個人,那兩個一個是老宋媽的孫子興兒媳婦,現長奶瘡;一個是鮑二的小姨子,烏貴媳婦,住孃家去了。”李紈看了奶,就和寶釵商量留下王德家的、湯銘家的,帶過來請王夫人看。王夫人就留下湯銘媳婦,着林家的帶去交給平兒,又說:“照芝哥的小李嬤嬤例,每月也是一兩五錢銀的月費。”林家的教給太太、奶奶們磕了頭,跟着林家的去了。

晚飯後,賈政進內,王夫人把賈璉、平兒的夢說了一遍。

賈政道:“天道悠且遠,鬼神茫昧然。那也沒什麼憑據。倒是和大老爺、大太太商量,把平兒扶了正,於璉哥好些。算了媳婦,他也好諫勸,我看那丫頭還明白。他父母還是你們家的家生啊?還是外買的?”王夫人說:“他就是跟我大哥的韋善的女兒,自幼兒就跟鳳姑娘,所以就陪了過來。”賈政笑道:“原來是他的女兒,這就怪不得了。那一年我扈駕北狩,還借過他幾天,是很樸實,官事也明白,比周瑞好多了。”王夫人笑道:“那是他們老爺的總鑰匙,他那兒子就不中用了。”賈政道:“有個好女兒就是了。等滿了月,就把這件事辦了。今日大老爺命名叫苓哥兒,十分歡喜,說要大辦呢!”王夫人說:“七十歲得頭一個孫子,花幾個錢也是樂的。”有事便長,無事便短,不覺已到三月初三,王夫人的生日。

唱了兩天戲,自然來些高親貴友,不必細說。到了寶玉、賈蘭進場之時,王夫人和賈政商量,不必賃小寓,就從家裏走,無非早些動身就是了。李紈自去料理賈蘭的考具,不提。且說寶玉看着寶釵、襲人與他打點,又說帶這個,又說帶那個。襲人說:“你別跟着攪了,讓奶奶打點出來,你過了目,一裝就得。”寶玉笑道:“你們怕攪,我可又走了。”襲人聽見這話,一陣心酸,滴下淚來。寶玉說:“在家又嫌攪的荒,出家又捨不得,不然你就跟了我去。”說的襲人噗哧的笑了。收拾完,次日四更就起來。叔侄兩個來見賈政、王夫人。賈政囑咐了些進場的話,二人一一答應。王夫人想起鄉場的事來,就說:“蘭兒你和叔叔拉着走罷。”賈政笑道:“太太不必亂想,這一回斷不能走失了。”就叫人出去看車齊了沒有。寶玉說:“程師爺還要送呢!”賈政說:“這妥當極了,就去罷。”二人請了安,各人又見過母、妻。寶玉又與李紈請安,蘭哥給嬸孃也請了安。各人又囑咐了幾句,送他叔侄出去。

這裏王夫人和寶釵盼了一日又一日的,把這九天熬過。見他叔侄二人笑嘻嘻的進來請安問好,這婆媳才都把心放下。原來王夫人許下心願,揹着賈政買了口豬祭天。

過了兩日,十九正是苓兒的滿月。賈赦教趁着這日擺酒唱戲,就推平兒登了璉二奶奶的寶位。平兒到祠堂行禮,長輩磕頭。那玉字旁比賈璉小的都來拜見,平兒還了半禮。草字頭的都給他磕了頭。衆下人都來參見璉二奶奶已畢,王夫人便向平兒說道:“明日咱們商量喜事。”不知王夫人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回 寶玉叔侄入翰林 探春姊妹邀詩社

話說平兒向王夫人問道:“太太吩咐什麼事?”王夫人道:“今日都乏乏的,明日再說罷”。薛姨媽笑道:“三爺的喜事也快了。”王夫人說:“可不就是爲那個事麼,鬧的我也受不得了,如今精神也貫不到了,可見人老了真就沒用了。”說的大家都笑了。李嬸孃笑道:“親家太太上了年紀,也禁不得累了。正禮交給姑奶奶們辦法,只怕他們更都想的到呢,自己倒省心。”王夫人說:“我也是這麼說呢。”於是大家喫飯,又聽了幾齣戲。王夫人便同薛、李二位辭了邢夫人,帶着李紈、寶釵等回來。王夫人留薛、李二位住下,各自安歇,不表。

到了次日,平兒帶着巧姐到王夫人處請安道乏。此時李紈、寶釵也都上來請安。王夫人道:“環兒的事交給你們三個人辦罷,我不管了。有的事,那些東西放定後,就張羅出來。該收拾什麼,你們商量罷。外頭的事,我已經交給璉阿哥了。他說新房就用榮禧堂的西跨所,我想也好。寶玉住東邊,環兒住西邊,通裏頭都有角門,媳婦們過來也方便。”李紈笑道:“那也好,兩邊一樣,還得添人呢。”王夫人說:“人也不必多,夠使的就是了,那邊自然有陪房呢。”平兒說:“聽見外頭說,沒有雙身的,就是緊跟的一個丫頭,粗使的一個丫頭。”寶釵笑道:“你怎麼知道?”平兒說:“不但知道這個,連他們的名字都知道,一個叫雙紅,一個叫雙碧。這雙紅和三奶奶同歲,說長的比三奶奶還好呢!他們老爺要留下,姑娘不肯。”王夫人說:“想來是使慣了離不開。”平兒說:“又會吹,又會唱,自然舍不的。”寶釵笑道:“三爺纔是個有福的呢,不像我們屋裏那三個喫貨兒。”說的衆人都笑了。王夫人說:“喫飯罷!”早有人去請了薛、李二位過來,平兒向他二人請安道乏。不一時,掇上飯來。王夫人說:“你們孃兒四個跟着我們喫罷。”於是喫完飯、盥漱已畢。王夫人留巧姐鬥牌,巧姐向平兒耳邊說了幾句,平兒笑道:“是了,你先玩罷。”王夫人問道:“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平兒笑道:“他教我給他送錢來。”王夫人道:“好寶貝,不用家裏要。去和你玉釧兒姐姐要一串玩罷。”這裏鬥牌不提。

且說李紈、寶釵、平兒同到稻香村來,坐下喝茶。李紈說:

“咱們還是夥着辦呢,還是分開呢?”釵、平二人說道:“隨你,都使得。”李紈說:“依我,咱們分開:衣服鋪蓋交給我,首飾交寶妹妹,收拾屋子、派人交璉二妹妹。”平兒把臉一紅,說:“大奶奶,這個稱呼怪不得勁兒的。”李紈笑道:“不這麼稱呼,怎麼稱呼呢?”寶釵正和素月看蠶,聽見這話,回過頭向平兒說道:“家裏叫你這麼一句,你就不得勁兒。明兒到了巧姑娘家,人家稱呼你親家太太,你又該怎麼着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李紈道:“商量正經的罷。首飾交給他,爲的是他們三個姑娘可以幫着穿穿珠子,釘釘匣子。收拾屋子、派人交給你,因爲外頭的事是你們爺經手,所以就是傳人叫匠役都便當些兒。”寶釵向李紈笑道:“省事的分給自己,費事的分給別人,這才公道呢。”李紈說:“誰教我老姐姐呢,好妹妹我這兩天又犯了水飲的病了,難道你不疼我嗎?”寶釵道:

“這麼說,就是了。”平兒說:“收拾屋子、派人,還不知三爺有多少怨言呢?”李紈說:“那也管不了許多。”正說着,王夫人處小丫頭跑來說:“史姑奶奶來了。”三人忙着過來,見湘雲正和王夫人啼哭呢。看他那一身的素服,甚實可憐,不免又大家執手傷感了一番。湘雲要到賈母遺念前行禮,李紈、寶釵陪了過來。湘雲拈了香,磕了頭,站起來。

想老太太在日疼他光景,不由的放聲痛哭起來。旁邊的人,也都滴下淚來勸着。湘雲回到上房坐下。湘雲道:“我早就要來,因這裏連連的喜事,我的服色不便,所以直到這會纔來。我怪想你們的,你們又都不去。就是薛大嫂子倒瞧了我兩趟,我還要請姨媽的安,回他的拜去呢。”薛姨媽笑道:“你倒不必那麼多心,孩子嫩,先別各處去。等秋涼了,還要接你去住些日子呢。”李紈問:“你們妞兒呢?”湘雲未及回言,玉釧說:“在屋裏喫奶呢。”李紈、寶釵、平兒都到裏間屋看孩子去。只見翠縷問玉釧兒:“寶二爺還在東院住嗎?我瞧瞧他們去。”湘雲說:“你先替我問好罷,回來我還過去呢。”王夫人說:“你就勢兒把他們三個人都叫來,開了臉,姑奶奶還沒瞧見呢。”湘雲道:“不但他們,連寶二哥哥回來還沒瞧見呢。”王夫人便叫人去叫寶玉、賈環、賈蘭,又向湘雲說道:“因爲他說話不防頭,你如今居孀,比不得小的時候,所以我沒教他去瞧你。”正說着,見襲人、麝月、鶯兒同了翠縷進來,都請了安,問了好。湘雲見他三人開了臉,更覺俏麗。又見寶玉叔侄三人進來相見。寶玉道:“大妹妹多咱來的?”湘雲尚未答言,人回:“三姑奶奶來了。”衆人迎了出去,只見探春扶着侍書,後邊跟着一羣僕婦、丫環,大家廝見。探春又給平兒道喜,平兒又道謝。進房來給薛、李二位、王夫人都請了安,坐下。湘雲道:“怎麼這麼巧,我也是纔來。”探春說:“小妞兒呢?”見襲人從裏間抱了出來說:“給姨兒請安罷!”探春接來抱在懷裏細細端詳,又看湘雲,回頭又看寶釵。湘雲問道:“你看什麼呢?”探春笑道:“你們這孩子一點兒也不像你,倒和寶姐姐一個模樣兒,連耳朵上的硃砂痦子都一樣!”王夫人問寶釵:“你的痦子我還沒瞧見呢。”寶釵說:“也怪,他瞧見我就笑。”探春笑道:“雲妹妹就把妞兒認給寶姐姐作乾女兒罷。”平兒道:“這纔好呢。以後就管着他們叫乾爹、乾孃了。”

玉釧說:“我們璉二奶奶這兩天樂的連話都說不清了,到底誰叫乾爹、乾孃啊。”此時人多話亂,寶玉並未聽見玉釧對平兒的話,他只聽見認乾孃的話,便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招的衆人鬨堂大笑。李紈慢慢的說道:“那自然是不敢當的,這可有什麼可笑呢。”衆人一聽這話,更都笑起來。這裏平兒才悟過來,是說他。寶玉三人笑着跑了出去。王夫人問探春:

“你昨日怎麼不來?”探春道:“偏偏是我們姑太太的六十大慶,一家子都去了。”李嬸孃說:“姑奶奶又聽好戲來着,就是那家麼?”探春說:“就是他們家,又添了好些行頭呢。”說說笑笑已到晚飯時候,大家喫過了飯,王夫人說:“二位姑奶奶就同二位親家太太在蘅蕪院住罷。”李嬸孃說:“我今日還要回去呢。”王夫人說:“忙什麼?索性二十六看了過禮再走,娶的時候我還請陪新親呢。”薛姨媽道:“家裏沒事,住着罷。等二十七咱們姐兒倆一塊兒回家。”說着帶了丫頭先過大觀園去了。

這裏探春、湘雲等着見過了賈政,順路先到寶釵處。進了院門,見寶玉抱着芝哥站在欄杆前看牡丹。湘雲不由得一陣傷心,連忙忍住。寶玉見他們進來,嚷道:“接過孩子去,有客來了。”探春笑道:“更能幹了,練的會抱孩子了。”寶玉笑道:“這就是如抱赤子了。”李紈走過來說:“給我罷,讓你好講書。”說着,抱了芝哥說:“芝小子給姑姑們請安罷!”湘雲、探春引着他玩。寶釵說:“請屋裏坐!”於是都進房來坐下。襲人等倒了茶,又讓妞兒媽去喝茶。寶玉問湘雲:“你們妞兒的名字叫什麼?”湘雲道:“叫掌珠。”探春問:“誰取的?”湘雲說:“我們太太取的。”寶玉道:“那孩子真也配這兩個字。”又問:“三妹妹送的麒麟帶着沒有?”湘雲道:“實在是件寶貝,等明日午正放在水裏看,他那光彩真令人神搖目炫。就是難帶,要煩鶯姑娘打個絡子,不知什麼的好看?”

寶釵道:“看了東西再配顏色。”衆人說了會閒話,各自歸寢。次日,湘雲到各處去看望。又是自王夫人起都請湘雲喫飯,又是賈環過禮,熱鬧了幾天。不覺已到四月初十,正值寶玉的生日。這天大家商量在紅香圃擺酒,平兒說:“趁着史姑奶奶在這裏,快把那石凳打掃出來,鋪上褥子,再坐席。”湘雲笑道:“怎麼你這麼好記性兒呢?”正然說笑,只見王夫人扶了玉釧,薛姨媽扶了同喜,尤氏跟在後邊,慢慢行來。這裏衆人迎了過來,王夫人向寶釵道:“都在這裏坐嗎?”寶釵說:“等太太的示下呢!”王夫人道:“我們在這裏,你們又不方便,莫若我同你母親在小花廳罷。有兩個女先兒,我教人安置他們在那裏等呢,先過來看看芍藥。”說着都坐下喝茶,薛姨媽笑向寶玉道:“你琴妹妹也是今日,打發大媳婦去了。二媳婦也是今日。”王夫人指着平兒向薛姨媽道:“他也是今日。”平兒說:“姨太太知道,昨日就賞過喫食了;進太太的那八寶小豬兒、口蘑餡的壽桃就是。”王夫人笑道:“小豬兒稀嫩的,看着怪不忍的喫他。”尤氏笑道:“都像太太這個慈心,鋪子裏可賣給誰呢?”李紈說:“都像你那饞嘴呢,見什麼喫什麼!”尤氏說:“要不是當着二位老太太,我就撕你那嘴。怎麼鳳丫頭死了,那壞鬼又附上你了!”說的都大笑起來。王夫人說:“你們也該坐席了,我們也要喝去了,都不用送。”說着老姊妹倆站起身來,走到欄邊看了回芍藥,自去喫酒、聽書去了。

這裏衆人站在蜂腰橋看着去遠,才慢慢回來。中間一席是湘雲、探春、惜春、尤氏、李紈、寶玉,東邊一席是寶釵、平兒、巧姐。寶釵叫小丫頭去回太太,就說史姑奶奶、三姑奶奶替玉釧姐姐告一天假,小丫頭答應着跑去。尤氏向寶釵說:“把你們那三位美人也放出來見見天日。”寶釵道:“還用放,早就跑出來了。”尤氏說:“我怎麼沒見他們?”湘雲說:“那不是!”只見東邊木香棚下,花紅柳綠圍着一羣人。尤氏說:“都瞧什麼呢?”巧姐說:“看着鶯兒姐姐劈了細柳絲兒穿木香花藍呢,我也是纔過來的。”

遠遠只見玉釧同小丫頭走來,笑嘻嘻的說:“那位給我告假呀?”湘雲指指自己的鼻子。玉釧說:“多謝,多謝。”寶玉說:“東邊坐。”李紈說:“你把他們也叫了來罷。”寶玉笑着跑去,就同襲人等過來。手裏提着個木香花穿的籃子,裏面插着些藤蘿、刺璟、翠蝴蝶、月季、玫瑰,中間是一大朵紅牡丹,還有頭髮絲兒拴着兩個蝴蝶兒,在花上盤旋飛舞。衆人齊贊鶯姑娘手巧。寶玉叫麝月掛在背陰裏,怕菜味兒薰了。

這裏寶釵叫玉釧、襲人、麝月坐在自己席上,西邊一席是翠縷、侍書、鶯兒、豐兒。寶釵便問:“紫鵑怎麼沒來?”惜春說:“他頭疼呢!”平兒說:“那一桌才四位呀,再湊兩位纔好。”寶玉笑道:“又不是我請善會,何必定要六位一桌呢。”說的衆人都笑了。寶釵說:“偏偏的紫鵑又病了。彩雲比不得跟太太的時候,如今在三爺房裏倒不便讓他過來。”李紈道:“就把那桌上的菜拿幾樣給他們,也是一樣。”寶釵說:“周姨奶奶四樣,三爺和蘭阿哥一桌,早就送去了。再拿四樣,每人一盤一碗就得了。”婆子們答應,送菜去了。探春說:“二哥哥不到太太那邊斟斟酒去麼?”寶玉剛站起身來,玉釧回過頭來說:“我還忘了呢,二位太太說千萬不教你過去,說恭敬不如從命。”寶玉聽了,便坐下,說:“今日行個令纔好。”尤氏說:“要行令,可別算我。”李紈說:“你放心,咱們行雅俗共賞的擊鼓傳花。”

寶玉連忙跑到階下,折了一朵紫袍金帶芍藥,剛歸了坐,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跑着嚷道:“蘭阿哥中了四十六。”衆人問:“聽見誰說?”丫頭說:“璉二爺告訴太太的。”李紈心中十分歡喜,因寶玉沒報,不好露出來,便說:“明日看了榜纔是準呢。”衆人剛要過去打聽,只見賈蘭跑進來,也顧不的請安問好,便說:“叔叔是第十六,我是第二十八。”寶玉問:“才那信是那裏來的?”賈蘭說:“那是他們師爺們在城外看錯了。這是報喜的,有報條不能錯的。”寶玉問:“熟人還有誰?”賈蘭說:“我不曉得。”賈蘭見過衆人,尤氏拍着他的肩頭說:“好小子,這纔可疼呢。”說着把自己一杯酒給他喝了,又讓他喫。賈蘭說:“在外頭喫飯了。”抓了一把瓜子兒先就去了。這裏衆人出席,到王夫人這邊來道喜。寶玉自去見賈赦、賈政不提。這裏晚飯後都到王夫人上房閒話一回,各去安歇。

次日天明,寶玉尚未起來,小丫頭拿着《題名錄》,說:“焙茗說:‘給二爺瞧的。’”寶玉接來,披着衣裳到廊下去細看,隔着窗戶說:“你快起來罷,都中了。”寶釵說:“既是《題名錄》,自然是都中了,還用你說嗎?”寶玉道:“我說的是熟人哪,第一名會元就是你們二姑爺。還有云妹妹的兄弟,史老二中了第五十一。甄世兄是六十三。馮紫英的侄兒,小馮老三中在六十七。還有程師爺的叔叔,中在一百零八。”寶釵問道:“四十六的那個到底叫什麼?”寶玉細看了看,笑道:“也叫賈蘭,是山東人。所以他們認作蘭哥了。”寶釵問:“三姑爺沒中麼?”寶玉細細找了找,說:“了不得,他中的還高呢,是第九。”說罷,進房。梳洗畢,先到王夫人上房請安,又說衆親友得中,大家聽了無不歡喜。

又忙着殿試,梅公子又中了探花,用了翰林院編修。周姑爺、寶玉、賈蘭、史公子都是翰林院庶吉士。甄寶玉、馮公子以部書屬用,那程老叔用了榜下知縣。各家互相慶賀。偏偏環哥的吉期也是這幾天。到了是日,把蔡小姐娶了過來,果然是才貌雙全,更兼善能窺測逢迎,所以甚得王夫人的歡心,衆姊妹也都愛他活動。

這日,湘雲、寶琴、李綺、香菱、邢岫煙連本家的探春、惜春、李紈、寶釵、蔡如玉、巧姐共十一人,都在新房坐着說笑。探春說:“咱們共是十一個人,足夠起詩社的。”寶琴問:“你打算怎麼起法?”探春笑道:“依我也不用照從前菊花、海棠那些題目。”湘雲說:“又是什麼新號令?”探春道:“我要起個羣芳社,咱們再湊一個人,用十二個月應時的花卉寫了鬮兒,按着歲數兒先拈,誰拈着那一樣……”李紈問:“自然也有個體式呀。”探春說:“你聽啊,先拈了題目,再拈或詩或詞或賦或歌抓着那體就作那體。”衆人都說:“有趣!就是那一個人請誰好呢?”寶釵道:“偏偏紋妹妹又到廣西作知縣太太去了,想想還有誰呢?”巧姐道:“我可不會作詩。”探春說:“再把你除了,那不又短兩個人了麼!”湘雲道:“虧了今年沒閏月,不然還短三位呢!我看這光景要鬧的‘民之作事,每於幾成而敗之。’”惜春說:“不怕,我出個主意。”

不知四姑娘有何高見,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一回 靖邊疆榮公拜相 置別墅赦老隱居

話說探春向惜春問道:“你有什麼主意?”惜春說:“巧侄女兒既說不會作詩,也別難他。莫若把我們大嫂子和璉二嫂子添上。”香菱問:“他們二位會嗎?”惜春道:“原不會的,不過足數兒。就把他們抓的花名,教寶哥哥和蘭侄兒替作。你們衆位想使得使不得?”衆人說:“那也好,咱們也不用管誰找槍手,誰替作,只要足咱們的數兒。”邢岫煙笑道:“我們如何作的過翰林先生們?”湘雲冷笑道:“那位蘭太史的大作,沒多見過,若論寶老先生,是領過大教的。在這羣芳社裏只怕又是倒數打頭呢。”說的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咬着個舌子,專愛剋薄人!”探春說:“不好了,二嫂子急了,雲妹妹快賠不是罷!”湘雲走過來拉着寶釵的手說:“好姐姐,別生氣,寶哥哥的詩也好,文章也好,字也好。不但我說好,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都說好,不然怎麼點翰林呢。”招的衆人鬨堂大笑。寶釵推着湘雲說:“討人嫌的,貧嘴!”忽聽窗外一人笑道:“什麼事?樂的這麼着!”衆人一看,見尤氏扶着個小丫頭進來。衆人起身讓坐,蔡如玉遞了一袋煙。巧姐問道:“大娘打那兒來?”尤氏說:“太太那邊。”巧姐問:“我媽媽呢?”尤氏說:“和太太說話呢。”又問衆人:“你們樂什麼呢?”李紈便將剛纔的話說了一遍。尤氏問:“幾時起詩社?是淨作詩啊,還有酒喫沒有?”探春說:“我既邀請衆位,自然要備個東道的,起社的日子也得擇擇。”李紈道:“索性等環三妹妹住了對月回來,再定罷。”

正議論起詩社,見小丫頭說:“太太請姑奶奶、奶奶們瞧圖兒去呢。”探春問:“什麼圖兒?”丫頭說:“我不知道。”尤氏道:“我纔來的時候,遇見璉二爺、寶二爺、環三爺、蓉哥、蘭哥都在槐樹底下站着。璉兄弟手裏拿着個白摺子似的。

想來就是那個了。”說着都到上房,見王夫人正和他兄弟、叔侄們說話。見他姊妹們進來都問了好,王夫人笑道:“你們看看這個!”賈璉說:“四妹妹是講究畫的,再替佈置佈置。”王夫人叫玉釧兒把那紙鋪在八仙桌上,姊妹們圍着細看。

探春問王夫人:“這是作什麼的?”王夫人說:“話多着呢,問你璉二哥哥罷。”賈璉說:“這是馮紫英說的那園子,如今大老爺留下了。教我瞧着收拾,我可懂得什麼呢?就託如意館的陳先生畫了這樣子,求妹妹們替我點綴點綴。”探春笑道:“我先不管。好了,你去請功;不好了,你捱了罵抱怨我。”只見寶琴說:“雖是個圖兒,畫的頗有書卷氣,倒可以裱了掛掛。”湘雲說:“這河裏的水是從那裏流過來的?”李紈道:“真個怎麼尋不着來源呢?”寶釵細看了看,笑道:“這不是原來從稻田裏隱着極細的一股水?”湘雲說:“我說呢,只見去的閘口,不見有來源。你看這山上的敞廳正對前面的柳林,實在敞亮。”王夫人道:“我只愛那菜圃裏的那幾間草房,活像咱們那《桃源圖》上的那樣兒。”

探春問:“多少錢買的?”賈璉說:“三千五百銀。”又向李綺道:“聽見馮紫英說,甄老伯問過這園子,妹妹自然知道。”李綺說:“聽見說來,後來不知爲什麼沒買成功。”尤氏說:“別是有什麼原故罷?”賈蓉笑道:“什麼原故,就爲那裏管家們要使的多,所以才散了。”王夫人道:“三姑娘回家,這個話可別說呀!”李綺笑着答應了。李紈問:“這園子在什麼地方?”寶玉說:“在西城外偏南,地名叫萬柳莊。離城十八里,原是前朝駙馬的園子,盡後頭就是那公主的妝樓。”又指着上面說:“這個屋子最有趣,看着是兩間,卻是三間。可惜不能畫出屋裏的樣兒來。這裏頭套着是一間,過去是四間,就是這臨水的成個葫蘆式,那門上嵌着塊石匾,是‘自然’二字。”香菱說:“這不是兩間嗎?”寶玉說:“見方的四間,當日的工程實在好的很,看不出是怎麼蓋的。正中間是個漢白玉連座子的大盆,刻着極細的花卉,裏頭刻的是‘洗頭盆’三個篆字。老爺說,彷彿漢唐的東西。”王夫人說:“公主的園子才這麼幾間房子!”賈璉說:“當初原多,都坍塌了。何太監置過來就是這些。如今圍牆外頭還有好些房子跡址呢。”賈蘭說:“明兒把擲着的那些石頭都搬進去,夠堆一大塊山子的。”寶玉說:“大老爺說,要求東平郡王寫匾呢。”湘雲問:“你們都看過了?”寶玉說:“去過兩遍了。”賈璉笑說道:“等收拾得好了,還要請妹妹們呢。”大家正然說笑忽聽東南隱隱雷聲。王夫人向賈璉等說:“你們去罷。”賈璉、寶玉等答應退出。尤氏說:“看下起來,我要和太太、姑奶奶們告假了。”探春說:“你忙什麼?”尤氏說:“媳婦就是這幾天的。”王夫人說:“叫人看車罷,你趁着沒下,就過去罷。”尤氏答應,又向衆人告辭。李紈、寶釵、平兒、蔡如玉送了回來,香菱向寶琴、岫煙說道:“你們二位還住幾天?我要回去了。”王夫人說:“你可忙什麼呢?”香菱笑道:“來了一天了,家裏就剩我們老太太和妞兒了。”寶釵問道:“他們哥倆呢?”香菱說:“過了節就往通州接貨去了。”正說着,就翻雲掣電下了一陣暴雨。平兒笑道:“這可是雨留人了。”王夫人說:“既是家裏沒人,早些喫了飯走。這暴雨下的也不能長。”於是大家喫飯。此時雨已住了,東邊現出虹霓來,寶釵便叫人出去看車。

只見玉釧兒拿着個洋漆玲瓏小捧盒說:“大奶奶把這個給姨太太帶了去。”王夫人問:“什麼?”玉釧說:“茉莉花!”王夫人說:“姨太太家還短這個?”玉釧說:“聽見說那裏的開過了,咱們的也開過了,這是外頭交進來的五千朵,給太太留了二千朵。”王夫人說:“索性都拿去吧。等姨太太薰得了茶葉咱們尋着喝,豈不省了咱們的茶葉了。”說的大家都笑了。李紈說:“你把那幾朵梔子和那幾枝珠蘭都剪下來罷,再拿個小盒子來一併帶去。”一時盒子裝好,香菱辭了衆人,探春向香菱說道:“下月初二日頭一社,不許少一個人。如有推故不到的,罰他一個人作十二首。”香菱笑道:“我是必來的。”衆人送了回來,見過王夫人。探春向寶釵道:“我到你們家去。”又對湘雲等說:“咱們找二哥哥去。”如玉聽見這話,不便同去,便站住看着他們過了穿堂,自己回房去了不提。

且說探春衆人走到東跨所的角門,寶釵見探春竟往大觀園去。寶釵說:“你不是到我那邊去嗎?”探春說:“這早晚兒作什麼去?我那麼說,爲的是他就不好同來了。”李紈問:“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探春說:“我沒那麼大造化,他哄的我實在難受,莫若咱們走開,讓他一個人哄太太罷。”寶釵說:“你別說,太太真喜歡,總說他和太太親熱。”李紈說:“這麼着纔好,省的老人家悶的慌。”一路說說笑笑,早進了園門。遠遠望見沁芳閘邊一羣人,不知在那裏作什麼。湘雲說:“咱們去看看是誰?”於是大家走來一看,見是寶玉、賈蘭帶着焙茗、鋤藥、掃紅,還有跟賈蘭的歪毛兒、鹿頂兒在那裏下了閘板,截住水,弄了些水老鼠在那裏放。見他姐妹們來了,衆小廝垂手侍立。寶玉說:“快來看罷。”探春說:“我們不如站在橋上倒好看。”湘雲指着小小廝,問道:“這孩子是跟誰的?”賈蘭說:“跟我的。”湘雲又問:“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小廝回道:“奴才十歲了,叫鹿頂兒。”岫煙、寶琴都笑道:

“好新奇名字?”李紈笑着說道:“你們不知道,他媽就是蘭哥兒的嬤嬤。那年跟着蘭兒在園子裏玩,被鹿撞了一跤,回去就養了他,所以就叫鹿頂兒。”衆人聽了都笑起來。只見遠遠跑了兩個人來,走近了見是賈環帶着常壽兒,提着一大筐水老鼠、水起花、水鴨子等類。賈環說:“姐姐們,瞧這水鴨子放起來最有趣兒。”湘雲問:“那裏買的這些?”賈環說:“不是買的,是常壽兒他丈人作的,年年家裏放的煙火,連送人的,都是他作。前日璉二哥哥教他作了好些,拿到新園子裏放去。”李紈說:“你們告訴他,作的時候小心些兒。”賈環說:“不怕,他在那邊花洞子裏頭他窨子裏作。”說罷,叔侄三人帶着人就放將起來。正看的高興,見水面上紫金蛇亂掣。寶釵抬頭一看,說:“不好了,西北上又上來了。”衆人一見,層層黑雲翻墨,湧了上來。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因王夫人說過天氣熱,晚上都不用上去,所以都各自回房。

正走着,迎頭見侍書、翠縷二人,拉着手兒說說笑笑走來。

翠縷說:“叫我們好找,想不到在這裏。”忽然一陣微風吹過幾點雨來,恰巧正走到蘅蕪院的門口。進了院門,只聞得一陣陣香氣,李綺問:“這是什麼花香?”寶釵說:“不是花香,這些草經了雨就是這樣香氣。”於是衆人走上臺階,都在抱廈底下坐了納涼。那雨已是下起來了,只見麝月打着傘,小丫頭提着個小包袱,一個玻璃小提燈。湘雲說:“包袱、雨傘都有了,還短你們奶奶的油靴。”麝月指着包袱說:“這不是。”衆人只當是玩話,打開一看,原來是寶釵的一雙舊鞋,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着罵麝月:“不是個人。”探春說:“必是襲姑娘的主意,怕你遭塌了鞋,又得他們做。”麝月說:“不是。”寶釵說:“我知道又是鶯兒獻殷勤,自己怕捱罵,支使了你來。”麝月笑道:“都沒猜着,是二爺着我來接奶奶,說地下濘的很,請奶奶早些過去罷。”衆姐妹一齊大笑,寶釵紅了臉,啐了麝月一口。探春說:“你們衆位也該散了,好讓我們關門聽雨。”李紈說:“索性傳園門上的老婆子們,用竹椅子送你們各歸洞府。”寶釵說:“櫳翠庵路遠,先把四妹妹送去。回來再送綺妹妹和你。我不用椅子,倒是步行妥當。”探春笑道:“怪不的,我哥哥知道你的脾氣,趕着就送了鞋來。”說着大家又笑起來。此時雨已住了,各自回房安寢。

次日早晨,都到王夫人處來請安,將喫了飯,見賈蘭拿着個貼兒進來說:“爺爺派了出差了。”王夫人衆人都喫了一驚,王夫人便問:“什麼差使?往那裏去?”賈蘭便將上諭遞與王夫人,見上面寫着:“諭旨。此案着派吏部尚書賈政、都統周瓊馳驛前往,務期弋獲,毋使一名漏網。隨帶司員着一併馳驛。

欽此。”王夫人看完,遞與探春,又問:“到底是往那裏去,查辦什麼事情?”正問着,人說:“老爺回來了!”王夫人迎着就問:“派了什麼差了?”賈大人說:“昨日西北上來了個五百里的報,是拒捕奪犯,還傷了一員官,把縣城都圍了,看起來事情不小。才召見時,我也奏明和周某人是兒女姻親。皇上說:‘這也無所迴避,你們兩個人倒可以商量着辦。’又問:‘幾時起身?’我奏的是初二日起身。又說:‘五天的光景,來的及嗎?’我奏對的是這個事情要緊。上頭很喜歡,就把手上帶的扳指賞了。”

說着就摘下來與王夫人和衆人看。原來是羊脂玉的,鐫着:

“得其環中”四個小小隸書。王夫人說:“難得這麼合適。”又問:“這來回得多少日子呢?”賈政道:“竟走路就得四個多月,還不知那裏的實事是怎麼樣呢?只怕到家總得年底罷。”又對探春說:“你公公派了差,你也得早些回去,雖然不是兵差,也是好幾個月的事情,不定還要打仗呢。”說完,自己出去點派幾位老練精明的司員;又教賈璉揀那靠的住的家人,派了幾個;又整頓弓矢、腰刀等類。這裏王夫人帶着周姨娘、玉釧打點行李、衣服。李紈派人伺候車馬,送探春回家。湘雲拉着探春悄悄說道:“這頭一社的日子就碰巧了。”探春說:“只好再說罷。”於是衆人送了探春。回來,王夫人說:“我昨日作了個夢,很怪。可可兒的今日就派了欽差。”衆人見王夫人滿面憂容,也不敢細問。

不知不覺到了六月初一,賈、週二位大人請下訓來,賈府的子侄都來送行。賈大人都囑咐了一番,又向寶玉道:“你們都不用遠送,就教璉哥送一站就是了。你和蘭兒在家好好用功,練練字,明年還考散館呢。”他叔侄二人垂手遵命。到了次日黎明,賈大人到祠堂拜辭了祖先,又到賈母遺念前行了禮,便上馬長行。寶玉等送到郊外方回。

這榮國府自賈大人起身之後,接連着探春小產,賈芝、賈苓出天花,李綺的婆婆甄太太去世,就把王夫人婆媳忙了個晝夜不歇。漸漸天又冷了,又惦着賈大人年老出征,誰還起的上詩社來,所以竟把這件事也就擱下了。

忙忙亂亂,到了十一月二十四。賈、週二位欽差到京覆了命。天顏甚喜,下了一道褒獎的旨意說:難爲這文武兩個老臣,辦理甚善。真是兵不血刃,並未耗費國帑。就各賜了御宴一桌,又各賞假一個月,在家休息。賈政對王夫人笑道:“若問心,真真對不住皇上。只好也得本着他們的奏摺說幾句,不然又是事情。”王夫人問道:“到底是怎麼件事?”賈政道:“原是拿了個偷馬賊解省,半路上出來幾個人,並未劫去。那知縣就出票拿賊,衆衙役奉了這個差,就到各鄉村搜尋。嚇的那些老婆孩子都奔了城來,知縣見人多,嚇的就把城門關了。不知怎麼,死了個外委,就報拒捕傷官。無非是小題大作,地方官想要邀恩的意思。不想就派了欽差,只好審明白了,把那糊塗知縣革了,拿了幾個賊就算完結了。真是天高皇帝遠!”王夫人笑道:“爲這麼件事,跑了這麼遠道兒,可見官事沒準兒了。”賈大人在家休息,就有親友來探望。到了假滿,出去請安。

此時已到年底,張羅過年的事。到了元旦,這日降下一道恩旨:

因辦理邊疆有功,吏部尚書賈政拜了東閣大學士,都統周瓊授了御前大將軍。這二位大人謝了恩。就有許多親友來賀喜,真是六親同運,錦上添花。那大老爺的園子業經收拾妥當,爲的是今年好辦七十歲。不知怎樣慶壽,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二回 諸閨秀花徑遊春 衆紈褲柳陰試馬

話說賈相國自入閣之後,真是兢兢業業,調和鼎鼐,燮理陰陽,無人不感激。這年新正,恰值中宮誕生皇子,萬歲爺在陽春殿召見賈中堂,又題起元妃在日何等賢淑,至今想起來還是傷心。這賈中堂便含淚叩頭,勸解了一番。又問賈中堂現有几子,有無差使?賈政奏道:“臣長子賈珠少年亡故,長孫賈蘭蒙皇上天恩,是翰林院庶吉士,次子賈寶玉……”剛說到這句,皇帝就問,說:“我記得他不是中舉之後還丟過一回嗎?如今有什麼差使?”賈政碰頭奏道:“皇上天恩,不棄駑駘,也是庶吉士。”又問:“你還有幾個兒子?”賈政又奏道:“還有第三子賈環,尚未當差。”又問:“今年多大了?”回奏:“今年十九歲。”又問:“賈赦還在不在?多大年紀?如今在家作些什麼?”賈政奏道:“臣胞兄賈赦現年七十歲,自蒙恩赦回,頗知悛改。家居無事,教教子侄們騎射。”皇帝又說了幾件官事,便說:“你出去傳給樞密院,賈環賞給五品龍禁尉之職。賈赦賞給三品的半俸,以養餘年。”賈政當面碰頭謝恩,出來傳了旨意。

回到家中,對王夫人細細說了一遍,一家人無不歡喜。自己又到賈赦那邊告述,只見賈璉捧了旨意進來,將此事回明。

又對賈政道:“叔叔明日帶了三兄弟進去謝恩,我父親還是叔叔代奏哇?還是自己進去呢?”賈政道:“我今日奏的在家教你們射箭,皇上很喜歡,還說身子健壯,自然是親身謝恩的是。

你就教他們辦了摺子來我看。”賈璉答應着去了。這裏王夫人帶着李紈、寶釵、平兒、如玉過來道喜,邢夫人接了進去款待。

又見奶子們抱了芝哥、苓哥進來,給爺爺請安。賈赦接過來一邊抱着一個,對賈政說:“這纔是人生第一樂事呢。”說着嬤嬤們接了過去。賈赦說:“這怎麼好呢?給你們點什麼呢?”就叫小跟班的雙壽,“把我前日得的那小羊兒,一個人給一隻。

”此時賈蘭正站在旁邊,笑着說:“爺爺,那羊是三隻!”賈赦道:“三隻怎麼?難道這麼大小子還玩羊嗎?”賈蘭笑道:“賞三個孫子,豈不是三陽開泰?”說的老弟兄兩個都笑起來。賈赦說:“拉了去罷,不許和兄弟們打架。”正說笑着,見賈珍帶着賈蓉進來道喜。賈珍又給賈赦、賈政磕頭,說:“早膳後,旨意侄兒放了京營總兵。”賈政道:“昨日問你來說着,說去年你的馬箭射的很好,今日卻沒提起。”又對賈蓉說:“你三叔有什麼不知道的差使,還要你照應些。

”賈蓉笑道:“爺爺怎麼這麼說呢?”賈政道:“這倒不是我謙遜,皆因你當了這些年了,諸事自然熟悉,總別教他外頭得罪人。”賈蓉答應了幾個“是”,隨着賈珍進內給邢、王二位夫人磕頭道喜去了。

這裏賈赦對賈政道:“前日璉兒回那園子收拾得了,我就二月裏挑個好日子搬了去。你嫂子向來不管事,就不用去了。”賈政沉吟了一回說:“依我說大太太還是同去的是,不管事也是由來久矣了,然而老夫妻兩下里,到底不相宜。”賈赦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皆因他們都年輕,怕照應不到,哥哥當了老王八。”說的衆人都忍着笑。賈中堂站起身來說:“明日謝恩得早些進去。”說着帶了寶玉、賈環,賈珍父子也就隨了出來。賈赦送出二門,回去。賈政對賈珍道:“你看大老爺的話,教人怎麼搭茬兒呢!”賈珍笑道:“想來又是醉了!”一路說着到了書房,早有衆門客迎了出來。這賈中堂看了摺子,次日兄弟、父子、叔侄一同謝恩。回來,賈赦、賈珍、賈環到祠堂磕頭,又到賈母遺念前磕了頭。彼此兩府互相慶賀,又有衆親友家賀喜,不必細敘。

到了二月初四,是個移徙的日子。賈赦信了兄弟的良言,同了邢夫人並五位姨娘搬到萬柳莊去。一路上香車寶馬,惹的那鄉間人攜男抱女站在路旁觀看。有知道的,就說:“這是賈中堂的哥哥,買了何老公的園子,今日搬家。”又有些人說:“怎麼去年冬裏就搬了好幾天,倆三月還沒搬完?”這些觀看之人紛紛議論。早到了萬柳莊的村口,這村中無非五六十戶人家,也有兩個小鋪子。出了西村口,遠遠望見無邊無沿的淡黃新柳,那樹林裏露着一帶粉牆。臨近了,見兩岸柳樹中間是一道小溪。到了石橋邊,賈赦吩咐換馬。家人伺候老爺下車上馬,衆人圍隨。過了橋,是一條虎皮石砌的車道,通着向東的一座大門,門上嵌着漢白玉的橫匾,上邊刻着是東平郡王八分書寫的“隱園”兩個大藍字,頂上是鮮紅的一方東平郡王之寶。進了門,兩邊都是土山,上面許多樹林,此時新芽未吐,也認不出是何果木。從山豁裏望見西南上一片大水。此時早有家人飛馬報信,所以剛過山口,就有賈珍、賈璉、寶玉、賈環帶領賈蓉、賈蘭迎過板橋,在賈赦馬前請安,又到邢夫人車邊請了安,便張羅大老爺去了。賈璉向邢夫人道:“給太太預備下小轎,請換上轎,還有好多的路呢。”就有跟車上的僕婦、丫環攙扶下車上轎。四個小廝抬起,賈蘭隨在後邊緩緩而行。那寶玉飛也似的跑着嚷道:“這邊不好走,姨娘們的車順着車道繞到北邊,過了草橋在後角門下車罷!”衆下人都笑他多事,豈知是他天生的性情,這也不要管他。

且說賈赦騎馬過了這三折的紅板橋,便是朝東的一座抱廈,門上面橫楣是:“紫氣東來”四個字,兩邊一副對聯是:

對面青山瓜豆籬邊尋活計,

繞門流水芰荷香裏寄生涯。

進了門,是一條石子甬路,南面一帶畫廊,西邊是個月洞門,便是通花園的路,北邊是垂花門,到了門前住了轎馬。裏面五間大過廳,裝修陳設不必細說。賈赦扶了賈蘭往西院去了。這裏賈璉、寶玉攙着邢夫人下轎,進了門,見平兒領着巧姐迎着請安。邢夫人見迎面高高的五間大正房,兩邊東西廂房,四周都是走廓,從鑽山門望去,兩邊都有耳房。邢夫人向寶玉道:

“這倒像你那院子的樣兒。”寶玉答應:“是!”賈璉指着西廂房說:“這幾天他們娘兒們就在這屋裏住。”說着進入上房,中間是八扇玻璃落地明的隔扇,西兩間是敞的,東次間是坐落,東里間便是大太太的寢室,設擺的朱圍翠繞。邢夫人便問平兒:

“我的東西呢?”平兒回道:“太太的箱子都在後西間,後東間是跟太太的姑娘們住,爲的是叫着近便些。”邢夫人道:“這是兩卷嗎?怪不的那嵌扇裏頭焌黑的。”平兒說道:“爲擱箱子,都安了閘板。”此時邢夫人歸了坐,平兒捧過茶來。邢夫人問:“他們呢?”平兒說:“老爺吩咐姨奶奶們都在樓上住,自己住在樓下。”邢夫人點點頭,便向賈璉、寶玉說道:“你們歇歇去罷!”賈璉說:“太太用了點心,過西院逛逛。”

邢夫人道:“索性等消停了,請了二太太和姑娘、奶奶們來,大家逛着熱鬧。”賈璉、寶玉答應着退出。只聽後院一片笑語,原來是嫣紅、紫雲、金鈴兒、玉鈴兒、延壽五位姨娘進來。嫣紅笑道:“太太不上樓上瞧瞧去,花園子比大觀園還好呢。看那西山不知有多遠呢!”邢夫人說:“自然好,這是真山真水。”平兒道:“又搭着昨日那幾點雨,更看的真。”玉鈴兒說:

“什麼好看,站在上頭怪暈的。”紫雲說:“什麼是眼暈?這麼說着好在樓底下跟着老爺住。”說的邢夫人也笑了,說:“真個我瞧瞧這後院子。”扶了延壽的肩頭,轉過隔扇,後廈兩邊都是板壁。邢夫人站在後門口一看,五間朱樓高插雲漢,兩邊接連着都是遊廊,靠西邊一顆合抱不交的老樹。便問平兒:

“這是什麼樹,這麼大?”巧姐說:“榆樹,所以太太這屋子就是榆蔭堂。”邢夫人說:“你們都逛夠了罷?”巧姐說:“我跟着我父親都逛到了,我媽媽替太太收拾屋子,沒工夫。”邢夫人問平兒:“你們多咱進城?”平兒說:“二爺說,過了老爺的好日子再回去。”邢夫人道:“我也是這麼說呢。”

正說着,見賈珍、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進來見邢夫人,都要進城。邢夫人說:“天晚了,看趕不進城去。”賈珍瞧了瞧表,申正二刻十分,說:“不晚,侄兒是不敢在外頭住。”只見賈赦進來說:“叫他們走罷,都是有差使的。”於是賈珍等告辭出去。走到院裏,邢夫人說:“寶玉告訴你們太太,來的時候千萬請二位親家太太、姑奶奶們,都是至親,我就不下帖子了。”賈赦說:“你們去罷,天不早了。”衆人答應出去。賈璉看着他們上了馬,十幾里路,一轡頭就進了城門。同到榮府,見了賈政夫婦,說了些隱園的景緻。賈珍父子在西府喫了晚飯,自回寧府不提。

卻說賈赦雖是隱居,真應了古人說的那一句:“富在深山有遠親”,每日送禮的絡繹不絕。溫居的未完,接着又是祝壽的。就是那些宗親王位也都送了禮來,還要親身來祝壽,都回了不敢當。賈赦這日在上房向邢夫人母子說道:“我想,生日那兩天,只怕客多。倒不如三月初三,請二太太和親家太太們出城來逛逛。”又對賈璉道:“如有送戲的,一概辭謝。就說園子裏沒地方。”邢夫人說:“請他們索性住幾天。”賈赦道:“很使得,我挪到那葫蘆屋子住去,你就和媳婦商量罷。”平兒巴不得衆姊妹來熱鬧,等賈赦出去,他就和邢夫人商量鋪排屋子。誰在那屋裏,誰和誰同住。那些小姨娘聽了,無不歡喜。

邢夫人道:“二太太和親家太太們就在這我屋裏很可以,倒是初三不好請他。”平兒說:“想是老爺忘了。”邢夫人道:“初九是二爺的生日,莫若請初八來,大家熱鬧熱鬧。”便叫賈璉將此事回了老爺。賈赦笑道:“我老糊塗了,我連你的生日都忘了。也不用下帖子,二太太生日你們兩個自然是進城自處,都口請罷。”

這隱園主人忙了幾天,已到三月初一。賈璉夫妻帶着巧姐回家,與王夫人拜壽。闔家歡樂了幾天,各處都請準。似此春光明媚的時節,誰不願到郊外去遊春散悶。

到了初七這日,都來榮國府會齊,更有各房的丫頭如同告奮勇的一般,都要跟去。那知王夫人不許多帶人,自己就帶玉釧和小丫頭增福兒,其餘每位只許帶一個人。薛姨媽帶同喜,李嬸孃的是秋香,衆姊妹們各帶丫頭一個。惜春因拜斗的工課未完,託故不去。李綺有服,賈蓉妻胡氏患病,餘者盡都願去。

早將衣包、行李打點出來,又有送賈璉的壽禮。初八黑早就起來梳妝,都到王夫人上房喫點心。薛姨媽對李嬸孃道:“聽見說路遠的很,倒不如我們同車,一路上也好說說話兒。”李嬸孃笑道:“敢是好,我自進了京,從沒出過城。”正說着,婆子回道:“都預備齊了。”於是大家動身。王夫人是一乘四人綠轎,薛、李二位同坐一輛藍呢轎車。衆姊妹們都是朱輪翠蓋八寶香車,後面便是十數輛跟車。又有幾輛拉行李的三套大車,竟把這條榮府大街塞滿。一路上香塵滾滾,出了城門,竟奔萬柳莊而來。

不一時,到了隱園。下了轎車進內,就有邢夫人婆媳帶着巧姐並五位姨娘迎接,彼此請安問好,不必細說。到了上房,又請賈赦相見,賈赦道:“早些喫了飯,二妹妹讓着二位親家太太和姑娘們到各處逛逛。”王夫人答應着說:“請大老爺歇着罷,不用張羅,都不是外人。”薛、李二位齊說:“既到名園,自然都要瞻仰的。”又說了幾句話,賈赦自到外邊去了。這裏喫過飯,大家換了衣裳。平兒回道:“給四位老太太預備下小轎了。”薛姨媽道:“不用累人,我們走着逛罷。”平兒說:“太太們可走不來,連我們走着還使的荒呢。這程子大老爺很高興,前幾天就催着二爺拾掇屋子,擺陳設,說親家太太們都是見過世面的,別叫人笑話。”李嬸孃笑道:“還怕笑話呢!我今日出了城,連東南西北都辨不出來,惹的這老姐姐可笑我。”說着四位太太扶着丫頭出了垂花門。賈璉、賈蓉、賈蘭伺候上了小轎,賈璉說:“蓉哥跟太太們去,叫蘭哥伺候姑奶奶們。”蓉、蘭二人答應了“是”。賈蓉前面引路,後邊跟着幾個丫環、僕婦往西園去了。

這裏衆人花枝招展,袖帶飄揚,出了垂花門,上了對面的畫廊。進入裏面,是臨水的一溜十二間連房,前邊是硃紅欄干,裏邊盡是曲折。裝修一色文竹的桌椅牀凳,擺着些小巧陳設。

走到盡西頭,是座小小的抱廈,青山石砌的臺階,階下一株空心老柳,那細絲直垂到水面,隨波飄蕩。樹根上繫着兩隻畫舫。

回頭看這門上掛着塊匾,是“愛蓮精舍”四個字,兩邊一副對聯,寫着:

翠扇輕翻朝露淨,紅衣笑舞晚風斜。

順着抱廈繞到後廊,是一片竹林。穿過竹林,迎面是峻贈崛岉的高山,隱着個洞門,門上刻着:“雲根”二字。衆人隨着賈蘭進了洞門,是一條彎彎轉轉的山道,盤到上頭,一片平坦。周圍是玉石欄干,中間石子甬路,東邊一棵虯枝老怪松樹,下開着兩棵紅白的辛夷,西邊盡是五色含苞牡丹。湘雲說:“可惜早了幾天。”探春道:“沒什麼可惜,左右你是個沒事人,住到牡丹卸了再回去。”香菱猛一回頭說:“你們往西南看罷!”於是衆人一齊觀看,見正西上一望無極,雲端裏隱着層巒疊山獻的西山,正南上看不見別的景,倒盡是密密濛濛的煙柳。走上臺階,是四面出廊的五間敞廳。明柱上的對聯是粉地綠字,寫着: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寶釵道:“雖是兩句舊詩,在這個地方實在的恰當。”抬頭看那匾時,是“覽勝軒”三個狂草。當地放張文石鑲嵌的大羅漢牀,圍着十二扇大理石天然山水的屏風,兩邊八張花梨嵌石太師椅,四張茶几。尤氏道:“咱們歇歇罷!”大家坐下,又看東山牆上掛着藍瑛畫的“海屋添籌”大橫披,條案上設擺着幾件夏鼎、商彝,西面可牆的一塊大玻璃,一張水晶鑲的方桌,四張几凳。正看着,婆子們掇了茶來。寶釵擎杯嘆道:“可惜這樣勝境,兩個人沒看見!”說着眼圈兒一紅。湘雲道:“你說的自然是林姐姐和鳳姐姐了。”地下婆子接言道:“昨日晚上我們奶奶想起頭裏奶奶,還傷了會子心呢。”衆人聽了,都覺傷感。尤氏說:“走罷,看太太們等急了。”說着就轉過屏風。

後檐下開着幾株海棠、梨、杏,往北一看,盡是稻田,籬笆圍着幾間草房。西北犄角上,一片雪白。賈蘭指着說:“那就是葫蘆屋子。”這裏慢慢轉下盤道,原來山後是片桃林,枝上開滿了通紅的桃花。底下都嬌黃的菜花。順這羊腸細路出去,北邊一座草亭,幾塊太湖石倚着幾竿修竹。過了小橋,只聽水響,迎面小小院落,綠竹花幛,門上鑲着“小香雪林”四個楷書。院中別無雜樹,種着二三十棵白丁香。三間小小的書齋,門窗之上盡是一色的藍玻璃。房中是一明兩暗,西間掛着香色軟簾,門上貼着“寄盦”二字,便知是賈赦的臥室,不便進去。

賈蘭過來開了迎面穿衣鏡的消息,玉釧笑嘻嘻的迎了出來,說:“太太等急了,這會子纔來。”尤氏道:“我們還打了個茶尖呢。”進了境門,窄窄的一間穿堂,望裏一看,十分深杳。見太太們都在東窗下坐着,當地放着個二尺多高、徑過有三尺多大的石盆。李嬸孃笑道:“快看寶貝罷!”邢夫人說:“真是寶貝,盛上水冬暖夏涼。”衆人繞着細細的觀玩,寶琴道:“這樣好東西,必該還有字。”湘雲說:“我們找找!”看了半天,探春說:“這蓮花瓣上刻着泰和三年七月制。”寶釵道:“怪道這麼好,原來是金章宗時的東西。”尤氏笑道:“別說洗頭,就是洗澡也夠了。”說的衆人都笑起來。又見西窗外黑壓壓的竹林,東窗外老樹上纏着些朱藤,亂堆着幾塊假山,從石縫裏瀉下一股激湍。岫煙道:“我說那裏水聲呢!”香菱問寶釵:“不是有兩個古字嗎?怎麼沒看見!”寶釵道:“我也沒見。”平兒指着門上說:“那不是!”果然有塊小方石,刻着“自在”二字,並無款識。於是衆人歇了一會,邢夫人說:

“只怕都餓了,咱們回去罷!”王夫人說:“我們逛了這多半天,大老爺躲到那兒去了?”平兒說:“東山後頭添蓋了四十多間,所有外書房、廚房、馬圈、下人房都在那邊。”王夫人說:“我說怎麼沒奴才們的屋子呢。”說着出了小香雪林。早有賈璉派人撐過船來,衆人上船,望着那覽勝軒,真似瑤臺仙境。一路行來,從愛蓮精舍下船回去不提。

到了次日,賈璉進城,各處行了禮,趕回園子。

到了十五,賈赦的生日。有許多親友,又有本家子弟們都來拜壽。喫了面,約着在柳林中間那條坦平黃土道上去試馬。

爲首的是賈珍,領着一班年輕公子,你賭我賽,十分高興。偏偏的樂極生悲,把個賈芹掉下馬來,跌了個半死,不敢着老爺們知道,悄悄抬了進去。衆人甚覺掃興,此時日已銜山,都告辭進城。不知賈芹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三回 說官司金氏求情 鬥龍舟薛蟠送禮

話說賈璉看着小廝們將賈芹抬到自己書房,恰巧門客詹光也來拜壽,便留他幫着寫寫收禮的帳簿,所以住在這裏。知道他通醫道,叫他看了看脈。詹先生說:“不怕,不過是一時血凝氣閉。”有他四川帶來的丸藥,用黃酒化開,灌了下去,漸漸醒轉過來。將養了幾天,賈璉又資助了幾兩銀子回家調理,不在話下。

且說那邢、王二位夫人並薛、李二位太太,因連日遊玩勞乏,晚飯後略坐了一會,各自安歇去了。寶釵等衆人,都在平兒房裏閒談。只見尤氏靠着巧姐的鋪蓋打盹,李紈向巧姐努嘴兒,巧姐走來拉着尤氏說:“大娘別睡,咱們到樓上聽五姨奶奶唱曲兒去。”尤氏合着眼說:“好孩子讓我閉閉眼兒,我不愛聽那貓叫。”平兒道:“他彈的琵琶很好,我新近才聽見,走罷。”湘雲道:“聽曲兒倒是小事,看看月亮倒有趣。”說着都站起身來,從西夾道輕輕的繞到後院,望見樓上有燈光,下邊靜悄悄的。於是都慢慢的上了樓,見四個人圍着八仙桌坐着,低聲豁拳,並未聽見他們上來。湘雲說:“好哇,也不張羅張羅我們,躲在屋裏飲酒賞月!”四個人嚇了一跳,站起身來讓坐。嫣紅說:“怎麼沒聽見姑奶奶們和奶奶們上來呢?”紫雲說:“不是我們不去伺候,我們也巴不得的大家熱鬧呢。皆因沒太太的話,不敢過去。姑奶奶們可別惱。”湘雲道:“不叫我們惱,除非是請請我們。”平兒說:“金姨奶奶和玉姨奶奶好好的唱個曲兒給他衆位聽,就不惱了。”金鈴兒笑說道:“看太太聽見。尤氏說:“不怕,有我呢。”李紈走過來看了看桌子上擺着幾碟乾果冷菜、四隻酒杯,就問:“壽姑娘呢?”玉鈴兒說:“不知躲在那兒睡去了。”嫣紅道:“他對我說來,不知二太太多咱回去,找他妹子說說話兒。”寶琴問:“誰是他妹子?”李紈說:“你不知道?他和增福兒都是我們吳管家的女兒。”香菱笑道:“怪不的一個模樣兒。”此時那一輪如冰似水的皓月正照樓窗,忽聽東南上悠悠揚揚吹起笛來。香菱念道:“誰家玉笛暗飛聲。”探春說:“真個這是那裏吹笛?”巧姐道:“準是小東籬那邊。”湘雲問:“小東籬在那裏?”巧姐說:“東山後頭籬笆裏都是菊花,三間草堂屋裏有程師爺寫的‘五柳遺風’,還有一副對子。我問我父親,總沒告訴我。”探春笑道:“什麼是不告訴你,想是他不知道怎麼講,倒不如問問你二嬸孃罷。”巧姐便問寶釵,寶釵笑道:“你說出來我們聽聽。”巧姐說:“上聯是‘檢書憑鄭婢’,下聯是‘種樹有郭駝’,想來是兩個故典。”李紈笑道:“怪不得不告訴你,本來就沒人告訴過他麼。”說的大家都笑起來。巧姐拉了寶釵說:“好嬸孃告訴我罷。”寶釵說:“上句說的是漢朝的鄭康成最講學問,連他家的丫頭都通文理。下句是唐朝柳子厚,他有個園丁姓郭,叫橐駝,善能栽接花果。

所以他用的就是這兩個典。”

尤氏說:“你們講故典,我可要睡去了。”寶釵笑道:“不說了,不說了。”平兒說:“二位姨奶奶唱個曲兒罷!”於是金鈴兒打洋琴,玉鈴兒彈琵琶,金鈴兒先唱了個《翠樓東》,玉鈴兒便不肯唱。紫雲說:“沒人叫唱,自己瞎哼哼,有人要聽了,你又該拿”,說到這裏,看見巧姐,便說道:“不是姑娘在這兒,我有好話說你呢,永遠脫不了那本殼。”原來金、玉二人本是天津有名的女檔子出身,赦老爺用二千九百銀買來,所以紫雲看他不起,每以語言譏誚,故此二人深畏其鋒。玉鈴兒看了他一眼,說:“隨你嚼罷。”便整頓歌喉唱了個《豔陽天》,衆人無不稱讚。此時門窗俱開,放進月光來。正然歡笑,見增福、延壽二人拉着手兒上來,延壽說:“二太太說,天不早了,請姑奶奶、奶奶們歇着罷,明日要進城呢。”李紈看看鐘打過醜初二刻,說:“真可不早了。”說罷,下樓各自安歇。次日梳洗罷,都到邢夫人上房請安。喫了早飯告辭,都要回去。薛、李二位又向邢夫人道了謝,平兒、巧姐也都一同進城。婆子回道:“外頭預備齊了。”王夫人又請了大老爺進來,彼此都說了些客套,才各自上了車轎,前呼後擁,回到榮府。

見了賈相國,誇了回隱園的佈置。至晚飯後,用車馬送衆人回家。

按下榮府。且說尤氏回到寧國府,賈蓉迎了進去,至二門外下車入內,就有胡氏領着衆姬妾請安。到上房見了賈珍,說了幾件官事,又說了些家務。胡氏回道:“前日璜大嬸孃來給太太請安。”尤氏問:“有什麼事麼?”胡氏道:“臉上似乎有事,卻沒提什麼。還問寶二嬸孃來着,我說都往大太爺園子裏去了。我留喫晚飯,也不肯。臨走,說過兩天還來呢。”尤氏道:“等他來了再說罷。”

原來這位璜大奶奶孃家姓金,就是那一年焙茗鬧書房打架,金榮的姑母。璜大爺藉着寧榮兩府的庇廕,當着分小差使,卻也無榮無辱的個老實人。他這位令正,其爲人也小有才,專能脅肩諂笑,奉承尤氏、鳳姐。後來璜大爺去世,多虧尤、鳳二人資助。鳳姐死後,又要走薛、李二位的門路。無奈那李紈是個一塵不染的脾氣,無處下手。寶釵深鄙其爲人,因他常獻些小殷勤,送些針線活計,不得已,年接送幾兩銀子應酬而已。

他又把當日奉承鳳姐的那副面孔用在平兒跟前,這位璉二奶奶原是受賙濟人的,自然幫助他。如今又打進蔡如玉的門子去,不但諂諛,又在背地裏拿着彩雲送禮。這位三奶奶遇着這麼一員龍韜虎略的女將,就認作知己。未免置了些真喫虧的首飾,買了些假便宜的陳設。常在王夫人面前一力提拔,漸漸的太太也就上起當來,這也不必說他。因侄兒金榮領了薛蟠的本錢,開了座三間門面的古董鋪。他又是冷子興的乾兒子,所以買賣卻倒十分興旺。誰知這天買了幾件東西卻是賊贓,被地方訪着,鎖到錦衣府去,衙門裏都知道他是薛大呆子的膩友,誰不想他的銀錢使用?所以押在班房且不過堂。偏偏薛蟠又不在京,急的他母親找了璜大奶奶去託人情。金氏知道賈珍是現任京營總兵,他就來求尤氏,偏又不在家。

過了兩日,打發小小廝套兒到了寧府,打聽得尤氏已回,他就僱了一輛車來找尤氏,將此事說明。尤氏說:“據我說,沒什麼要緊,不過是衙門裏想錢。”金氏道:“可不是爲這個,那孩子最老實,膽子又小。偏偏的薛大爺又不在家,我們嫂子知道大嫂子是愛行好事的,所以叫我來求求大老爺。”正說着,人回:“老爺回來了!”只見賈珍進來,金氏迎着請安問好,彼此坐下。尤氏就將金氏的來意告訴賈珍。那金氏又站起來哀求了幾句,賈珍道:“沒要緊,蓉兒拿我個帖子打發常通告訴臧先生一聲兒就結了。那些官人你看着隨便賞他們幾個錢就是了。”賈蓉答應自去派人。這裏金氏說:“大老爺施了恩,還要拿出錢來。等榮兒出來,叫他過來磕頭。”賈珍笑道:“至親照應是該當的。”說着便對胡氏道:“請大嬸孃你們那邊坐坐,我喫了飯還得上衙門呢。”金氏搭訕了兩句,便同胡氏去了。這裏賈珍笑道:“我不看着薛老大的面上,叫這小兔子兒再開一回!”張佩鳳站在地下笑着望窗外努嘴兒,賈珍笑道:“怕什麼,誰不知道!”

此時僕婦們擺上飯來,賈珍喝着酒對尤氏說:“如今的事愈出愈奇,新近拿了一案,是個和尚自稱蛋子和尚。”尤氏說:“這蛋子和尚怎麼聽着這麼耳熟呢!”佩鳳說:“那回老盛婆子不是說《平妖傳》給太太聽,太太還說他就是聖姑姑麼?”

尤氏笑道:“我說呢!”賈珍接着道:“他有個師父,住在雲蒙山水簾洞,稱爲猿公。這猿公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善能呼風喚雨,噴雲布霧,常上天見玉皇大帝,要毀誰就毀誰。又究出那猿公好些不法的事來。如今行文去拿,拿着時就地正法。”尤氏笑道:“這不成了那書上的麼?”賈珍道:“可不,就是那些胡塗人聽了些小說、鼓兒詞就依法奉行,還算他能幹。”說着喫完了飯。

將要出門,聽外頭傳梆回事,叫小丫頭去問。只見小丫頭手裏拿着紅帖子進來,原來是薛蟠從廣東回來送的東西,一個名帖、一個禮單,上面寫着水法洋鍾一座,玻璃傢伙四桌,悲翠帶鉤一對,悲翠圓鐲一對,珍珠花大小二對,天青、大紅、寶藍、絳色洋呢各一板,各色廣紗二十四匹,葛布二十四卷,外有送蓉大爺的帶玩藝兒的洋表一對,八音盒一對,洋槍一杆,洋畫一卷,下注“有匣”。賈珍道:“只好蓉兒的一份全收,那一份揀輕的收他幾件就是了。”婆子傳出話去,不一時婆子進來說:“回事的叫回老爺,送禮的話若不全收,他回去就要捱打,務必求老爺留下。”賈珍道:“既如此,只好收下,你着進才帶人拿進來。”婆子答應去了。只見回事的進才帶着二門上小廝們抬進,放在上房廊下。女人們笑着說:“我們可拿不動!”賈珍道:“叫他們抬進來罷!”於是婆子掀起簾子,都擺在當地八仙桌上。賈珍對尤氏說:“怎麼賞?”尤氏道:“只好四兩銀一個,賞用宮綢袍料。”又問進才:“幾個抬夫?”進才說:“八個。”尤氏說:“十六吊錢罷。”賈珍道:“拿個謝帖,說請安問好道謝,一兩天我還要瞧他們大爺去呢!

見面再謝。”進才答應去打發賞錢。不在話下。賈珍、尤氏等圍着桌子看東西,賈珍拿起表來打開一看,連忙扣上。對尤氏笑說道:“薛老大這麼大人了,還是這樣淘氣。”尤氏會意,說:“沒出息的人,到老也不能改的!”正說着,見賈蓉進來,尤氏說:“看東西罷。”賈蓉笑道:“在那府裏看見送璉二叔的,聽見說和這裏一樣。”賈珍問:“都收了麼?”賈蓉說:“原是不全收,送禮的人不依。聽見送二太太的龍舟好極了。”賈珍道:“我也不管好不好。看看外頭齊了,我可得走了。”賈蓉道:“都伺候着呢。”賈珍換了衣賞,上衙門去了。這裏賈蓉接着說:“薛大叔帶了兩個廣東人來,姓何叫何其能,兒子阿巧,現在跟班。他老子專會收拾鐘錶,要看龍舟須得他父子,別人不能。”

正說着,見婆子帶進王夫人那邊兩個女人,進來請了安,說:“太太問奶奶好,奶奶們請安。太太說:姨太太那裏送了兩隻龍船,節下請奶奶、小蓉大奶奶,還教把姨娘們帶過去看鬥龍舟。”尤氏笑道:“還用太太這麼說,橫豎請節安也要過去的,何必又累你們一趟。”女人笑回道:“還請三姑奶奶、史姑奶奶、琴姑奶奶、李三姑奶奶,才我們來的時候,已竟打發人請大太太去了。”尤氏說:“你們喝點茶再去請客。”女人們笑道:“奴才們不喝茶了,好幾家子呢。”尤氏說:“回去替我請太太安,問奶奶們好。初五供了糉子我就過去。你們到了各家,都替說請安問好罷。”二人答應去了。接連又有幾家送節禮的。尤氏說:“初三薛大爺的生日,還得好好的送一份禮纔是。”賈蓉說:“他原要在家裏唱戲請客,姨太太不願意,他請我們在城外吉祥會館聽戲。”尤氏說:聽戲不怕,可別鬧事。”賈蓉笑道:“他皆因喫了幾回硬虧,如今安頓多了。”尤氏說:“聽見如今和那姓柳的很好。”賈蓉笑道:“本來那柳二爺的樣兒,不知道的就要看錯了。太太不記得那年同着姨兒們在柳巷霍家聽戲,那唱樓會的,人人都說於叔夜比穆素徽還好呢。去於叔夜的就是他。”尤氏笑道:“我聽戲就是看熱鬧,那裏留這神。”這裏尤氏母子張羅節事不提。

且說到了端陽佳節,榮國府各處門上插了蒲艾,懸了靈符。

一清早,薛家就派了何其能父子來整理龍舟,請各傢俱已到齊。

早飯後,都過大觀園來,女眷們在大觀樓上,爺們在臨水的大花廳上。遠遠望去,那上流頭水中不知是板是布,作成一座彩畫的龍門,只聽叮叮噹噹一派洋樂,從龍門裏出來一條三丈多長的黃龍,張牙舒爪,飛舞而來。龍背上是座玻璃小樓,豎着一根玻璃轉花的桅竿,上面是琉璃珠穿成的寶蓋,瓔珞流蘇,龍頭上坐着個七八歲的孩子,拿着一面小黃旗,兩邊有二三十個美女划着畫槳,船樓中作着換套的衣樂。那鱗甲都是蛤蚌作的,映着日光十分耀眼。這裏王夫人覷着眼說:“那前後兩嘟嚕黑東西是什麼?”衆人笑道:“龍頦下是一顆帶火焰的珠子,後頭龍尾上是個孩子打鞦韆。”邢夫人笑道:“你們說了我纔看出來了。”探春笑說:“本來大娘的眼睛比母親的眼睛還花呢。”正說着,忽聽一陣大吹大擂的,一條青龍趕來,龍頭上的孩子將手中青旗一展,追着那黃龍搶珠子,兩條龍在水面上追逐,十分有趣。李嬸孃問道:“那孩子也是他們帶來的嗎?”難爲他,也不害怕呢。”衆人都大笑起來。湘雲笑道:“都是薛大哥帶來的。”寶釵說:“嬸孃別理他,那都是些絹帛作的。”李嬸孃笑道:“我說呢,這大姑奶奶還賺我呢。”湘雲笑道:

“不是薛大哥帶來,難道好幾千裏他們跑來?那成了真孩子了!”

王夫人道:“提孩子,他們怎麼沒看來?”玉鍾兒道:“看了一早起了,才我過去取手巾,聽見在那學舌呢。芝哥說:

‘苓哥兄弟不會說,讓我告訴爺爺罷。’就滴滴搭搭的連說帶比,把老爺樂的了不得。”正說着,賈芝、賈苓還有掌珠妞兒三個孩子,都是一樣大紅戳紗短衫,松綠戳紗褲子,老虎鞋,背後掛着許多節景,葫蘆、五毒,粉額上抹着硃砂“王”字。

王夫人笑問:“誰給你們畫的?”賈苓說:“姐姐。”賈芝拉着王夫人的袖子說:“我叫姐姐也抹這個,他不抹。”王夫人說:“那麼大姑娘也抹這個?”芝兒說:“妹妹怎麼抹呢?”說的衆人都笑了。尤氏問香菱:“你們妞兒怎麼不來?”香菱笑道:“還沒出過門呢。”薛姨媽說:“皆因那年添頭生小廝時候,他不是迷過去了。說瞧見他父親不知說什麼來着。後來添了這妞兒,總不教他出門。”這裏只顧說話,也不知那龍舟怎麼收場。

平兒說:“午酒擺在那裏?”王夫人說:“稻香村罷,鬧大奶奶去。”李紈笑着就同了平兒去預備雄黃酒,這裏衆人起身下樓。正走着,那日光正射在掌珠身上,如同打了個大閃,衆人都喫了一驚。原來是他那寶貝映日放光,衆人都說:“真是寶貝。”寶釵說:“明日真得看看他那光彩,這比龍舟又好看了,那究竟是人工作的。”說着已到稻香村,無非是飲酒行樂,不必細說。不知明日看那寶貝不看,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四回 制瓜燈閨中鬥巧 賞荷花席上聯吟

話說王夫人等在稻香村喫了果酒,都到上房喫晚飯,又閒談了一回,各自回家。這裏預備車,平兒送邢夫人仍過東院住去,李紈等各自回房安歇。過了些時,都到上房請安。早飯後,大家閒坐。王夫人問湘雲:“你們太太總不出門,到底有什麼病?”湘雲笑道:“沒病,就是不愛動,連孃家都不去。卻很疼我,總說在家的時候姐妹們一處玩慣了,怕我悶的慌,又說這裏叔叔、嬸孃又疼我,可以多住些日子,散散心。”正說着,見尤氏進來給王夫人請了安,問了衆人好。李紈道:“你這麼早就來了!”尤氏說:“不是今日瞧寶貝麼?”寶釵笑道:“天陰的這個樣兒,還瞧什麼呢?”小丫頭們說:“掉點兒呢。”探春道:“趁着沒下起來,咱們園子裏看荷花去。”尤氏說:

“你們去罷,我跟着太太。”探春道:“你可得去,雲妹妹還要聽你唱驟雨打新荷呢!”尤氏說:“噯喲,我知道什麼新荷舊荷的。”說的衆姐妹都笑了。李紈道:“你明日請他到萬柳塘,他才唱呢!”尤氏說:“又萬柳塘了,是萬柳莊!虧來還沒說着。”說的寶釵、探春、湘雲都笑起來。王夫人不知其故,也隨着他們笑。平兒問:“我怎麼沒聽見過?”這一問,更都鬨堂大笑。

見三門上的老婆子拿着根青竹竿,挑着個西瓜進來。一看,原來是玲瓏體透的瓜燈,還有個小封套兒。說:“二姑奶奶給太太請安,問奶奶們好。此刻在姨太太那裏呢。先教把這個送給姑奶奶、奶奶們瞧,少時還到咱們這裏來呢!”寶釵接過封套。王夫人說:“賞他一吊錢,回去說請姑奶奶同姨太太一塊兒過來罷!”探春向寶釵手裏接過封套,打開一看,笑道:“這可是好東西,不給你們瞧。”不提防,湘雲一把搶到手裏,李紈、寶釵都湊來同看,原來是一張冰紋箋,上寫着一首《鵲橋仙·詠瓜燈》:

並刀細鏤,千花萬葉,費盡良工心思。柔枝纏繞,卻分明更間着連環字。窗前巧制,檐前輕掛,消遣閨中游戲。夜深光暗,到天明剩幾點盈盈燭淚。

看完,大家稱讚。李紈說:“好卻好,只是收的太頹敗些。”湘雲、探春齊說:“這正是他見到的地方,本來如此。”正說着,見寶玉、賈蘭下了衙門,一同進來請安。湘雲拿着那詞,向寶玉笑道:“請教請教。”寶玉接來一看,說:“到底琴妹妹有興致,這幾年咱們把這些事都擲下了。”回頭看見瓜燈雕的甚好,說:“咱們也弄這個玩玩。”李紈說:“教外頭作了,我們看罷。”寶玉道:“那沒意思,還是我們自己作有趣兒。”李紈說:“叔叔,瞧他那手纔有趣兒呢。”王夫人忙問:“手怎麼了?”賈蘭笑說:“昨日晚上就是作這個來着。走了刀,把左手大姆指頭劃破,洗了一盆血水。今日還裹着呢。”王夫人拉過來看看說:“這麼大小子,還淘氣。”只聽人回:“姨太太、二姑奶奶都來了。”這裏衆人都迎接進來。湘雲先說道:“好詞啊!”寶琴說:“難道就許你有‘捲起半簾香霧’麼?”別人聽了還不在意,唯有寶玉聽見這話,便想起那一年大家填柳絮詞,未免暗觸傷心,就搭訕出去了。

這裏衆人坐了一回,探春說:“走罷,看荷花去,姨媽不去麼?”薛姨媽說:“先請罷,回來找你們去。”王夫人道:“留下三奶奶伺候姨媽罷。”於是大家往園中去,將走到東跨所后角門,見靜悄悄的掩着一扇。寶釵道:“想是都睡了,別把黃雀兒餵了貓。”衆人便輕輕的進了角門,隔着花幛兒一看:原來襲人、麝月、鶯兒三個人在廊下鬥牌,小丫頭翠香搗指甲花兒,寶玉坐在涼榻上弄玉簪花,雙環蹲在傍邊搧風爐,上面坐着個小銀鍋。寶琴低聲說:“這樣天氣還弄火玩。”寶釵道:

“又是蒸粉呢!”探春道:“走罷,別攪了他們的局。”說着徑往園中走去。

進了園門,就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是向東的門,四面抄手遊廊,院內堆着些怪石,種着幾棵梧桐、芭蕉。南面的五間大敞廳正臨着那一塘荷花。北邊就是惜春舊住的繡閣。衆人進了敞廳,見上面掛着“藕香榭”退光漆嵌蛤蚌的匾,於是衆人倚欄坐下。不多時,稻香村的婆子送過茶來。湘雲道:“叫個人去把藕香榭的舊主人請來,就說我們都等着呢。”李紈道:“別人不行,碧月去罷。”寶琴問:“怎麼講?”李紈道:“他和四姑娘最說的來。”探春道:“不好了,又一個瘋子!”

不多時,碧月回來說:“四姑娘說:完了事就來。”衆人問:“作什麼呢?”碧月道:“畫畫兒呢。”衆人又問:“畫什麼呢?”碧月說:“瞧着上頭倒像沒什麼。”衆人正猜着,只見惜春扶了小丫頭磬兒進來,都問了好。湘雲問:“你畫什麼呢?”惜春說:“沒畫什麼。”說着瞅了碧月一眼說:“又是你嘴快!”都知惜春的脾氣,也就不往下問。

只見李紈處的兩個婆子拿着攝絲大捧盒走來,揭開看時,是幾個藍玻璃傢伙盛着時鮮果品。李紈說:“就擺在大圓桌上罷。杏仁酪得了,給姨太太、太太送過一罐去,剩的用大銀罐給我們冰上。”婆子答應去了,又抬了一大竹筐西瓜、香瓜,一小壇酒來。“隨便都用些瓜果。”寶釵道:“今日你的東道,明日該我請了。”探春、湘雲、寶琴齊說道:“既是如此,明日還是在這裏好。”衆姐妹說笑一回,都過王夫人處來。王夫人說:“二姑娘住下罷。”寶琴笑道:“是住下。”薛姨媽道:“沒看見行李都帶來了!”於是大家喫了晚飯,一宿晚景不提。次日早間,天色甚好。將到午初,王夫人說:“把他們都找來,趁天晴可要見世面了。”婆子們答應去請,不一時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並尤氏婆媳都來請安問好。王夫人道:“弄盆水來,把妞兒的寶貝借來。”玉釧兒說:“早就預備下了。”婆子們用大銅盆盛了盆水,問“放在那裏?”探春說:“放在當院子裏。”正說着,賈相國下朝進來,見這些人都站在廊下,院裏又有一盆水,便問道:“看什麼?”王夫人就將原故說了一遍,賈相國進房換了便衣也出來看。寶玉便將那物接來,放在水中。此刻正是萬里無雲,正頂上一輪赤日照在水裏,只見那物在水裏亂轉,先不過在盆裏虹霓似的一個圈子圍着,後來就高出水面有三尺多長,忽然那日光被一片浮雲遮住。王夫人說:“收了罷。”寶玉道:“我能放,卻不知怎麼收。”探春道:“撈起來就得了。”收了寶貝,要相國說:“實在稀罕!”便對湘雲道:“好生收着,別隨便給孩子玩。”湘雲笑着答應,又對薛姨媽道:“前者大外甥送的那龍舟,裏頭就有人議論。”薛姨媽道:“外省裏新鮮物兒多的很,到了京城裏就有這些講究。”賈相國道:“所以諸事不可不慎。”只聽人回:“錦鄉侯夫人來了。”賈相國帶着子侄們出去,衆姊妹也都往園中去了。這裏王夫人會客,不提。

且說衆人到了藕香榭,早已擺設停當。看那荷花開的十分茂盛,結了許多蓮蓬。寶釵教人採了幾個蓮蓬,湘雲在席上用荷梗兒吸酒,衆人說他的玩法總新鮮。探春道:“今日可別辜負這荷花了。”寶琴道:“是詩是詞我都不怕。”湘雲道:“顰兒死了,偏不許你獨擅詞壇。”忽聽背後一人笑道:“那位是盟長啊?”衆人一看,原來是寶玉。李紈問:“你打那裏來?”寶玉道:“才聽見裏頭傳出去,三奶奶受暑,教請大夫。我纔到了屋裏,問他們,說都在園子裏,我就找你們來了。”探春說:“到底是填詞,還是作詩?是各人作各人的,是聯句?”正在商量未定,忽然一黑,下了陣暴雨。偏是南風,吹的滿桌上都是水。

一時雨過天晴,滿池荷葉擎着那水珠兒西歪東倒,一羣小丫頭在岸上撲蜻蜓,遠遠的見玉釧手裏拿着個東西,後頭跟着個人。一時玉釧進來捧着個荷葉式的翡翠盤子,盛着一盤茉莉花,盒子裏是一碟水晶角兒,一碟豌頭糕。說:“花兒是太太教給姑奶奶們送來的,點心是璜大奶奶孝敬太太的,太太教你們衆位嚐嚐。”探春道:“咱們正沒主意,茉莉花來就巧了,就用《爪茉莉花》調名聯句如何?”寶玉問:“是多少字?”探春道:“這可不記得!”李紈說:“拿詞譜一看就知道了。”寶釵教小丫頭去告訴鶯兒,把詞譜第二套拿來,回頭問:“客走了嗎?”玉釧說:“客剛走,璜大奶奶就來了。此刻珍大奶奶、璉二奶奶都在上頭呢。我還忘了一件事,告訴你們,衆位不必過去,晚飯就在這邊喫罷。”湘雲遞給他兩個蓮蓬說:“你走着喫罷。”玉釧說:“我見紫菱洲很好的菱角,爲什麼不採些來?”李紈道:“你就帶個信叫他們採些送來。”玉釧去了。

見鶯兒送了詞譜來,打開同看,是八十二個字。寶玉問“那位起句?”寶釵道:“誰出主意誰起。”侍書早把筆硯箋紙擺好。寶玉拿起筆來。說:“我寫。”先在紙上寫了《調寄爪茉莉·即景聯句》。探春便念道:

雨過荷香,更添些況味。

寶琴接道:

微風動,

剛要往下念,湘雲忙念道:

鬧紅輕墜,翻翻翠扇。

寶釵笑道:“好個‘鬧紅輕墜’,這可不讓你了!”便接過筆來寫道:

看不定,瓊珠破碎。

忽聽遠遠蟬鳴,探春笑道:“現成的來了。”念道:是何處斷續蟬聲?

寶琴笑道:“你既問我,只好告訴你。”便念道:綠楊外,殘照裏。

寶釵道:“這過變的地方,可別脫了節。”李紈道:“喫點東西再作,別像那年蘆雪亭聯句,不是作詩,倒像拚命似的。”湘雲正倚着欄杆,剝蓮子往水裏擲皮兒,把那蘆梢上的蜻蜒驚起。他便一言不發,走過來就寫道:

蜻蜓款款立蘆梢,弄雙翅。

寫完,仍舊剝蓮子。衆人笑問:“你爲什麼慢條斯禮的?”湘雲笑道:“快了,又說拚命似的;慢了,又有不是。”只見探春走過來寫道:

臨水閣,畫欄同倚。

寶琴正擎着個玻璃盞,說:“三姐姐寫罷。”念道:持觴索句。

寶玉問道:“許我獻醜不許?”衆人道:“正要領教呢!”寶玉便來接筆,探春道:“你念罷,我寫。”寶玉念道:片雲生,催詩意。

衆人笑道:“這可牽強。”寶玉道:“我說的是真景,你們看西南上又湧上來了。”忽然一陣微風吹過些聲音來,大家細細聽去,是“花兒鮮,葉兒鮮,菱角雖好,刺兒尖!”寶玉道:“妙極,他幫了我了。三妹妹寫上!”念道:向晚來,聽隔岸菱歌起,

寶釵道:“荷苦七拚八湊的,真可是填詞了。”正在說笑,只聽滿池撲拉之聲,飛起幾隻鷺鷥。寶釵道:“就用他收了罷。”向探春手裏接過筆來。寫道:

有鷗鷺,蓮葉底。

寶玉道:“這也未必不是湊的罷,你說我的不好,你就改改,這位蘅蕪君我真惹不起。”湘雲問道:“二哥哥如今還怕寶姐姐麼?”寶玉笑道:“如今更怕了。”說的大家鬨堂大笑,連地下伺候的丫頭、婆子都笑了。寶釵把臉一紅,剛要回言,見平兒笑嘻嘻的拿着一枝並蒂蓮花進來,衆人讓坐,婆子斟了一杯酒。平兒向李紈道:“有人給你們阿哥提親呢。”要知親事誰家,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五回 聘淑媛賈蘭受室 喜乘龍巧姐于歸

話說衆人正然說笑,見平兒拿着並蒂蓮花進來,衆人忙讓喫酒。平兒坐下,對李紈道:“有人給你們阿哥提親呢。”寶玉先問:“誰來說的,什麼人家?”平兒道:“才璜大奶奶來說的,一個外任官,家裏很財主。姑娘十六歲,長的很好,知書識字,活計也好。太太問他:‘姓什麼?作什麼官?’他說:‘也不知是知府是知州,新打外頭回來的。提起來,橫豎老爺知道。’太太說:‘不知是誰,老爺焉能知道呢?’他說:‘我先和太太說了,再打聽去。’”探春道:“直不用理他,此刻走了沒有?”平兒道:“上頭說了會子話兒,就瞧三奶奶和他乾媽去了。”探春問:“誰是他乾媽?”寶釵道:“他和玉釧是把子,還給老白媽作了鞋腳,認乾媽。”湘雲問道:“老白媽不是太太那邊的針線頭兒嗎?”寶釵道:“可不是!”李紈問寶釵:“你怎麼知道的這麼細,連送鞋腳都知道。”寶釵道:“我們屋裏漿洗上的老秦,是玉釧兒的姨兒,所以知道。”平兒道:“其實玉釧很不待見他,皆因太太喜歡,樂得大家取閤兒。”寶玉道:“他那個令侄也和他似的,說話有頭無尾。”平兒笑道:“那可怎麼作買賣?”寶釵道:“不用管他,很好的西瓜,你喫罷!”婆子們挖上幾碗西瓜來。正喫着,見平兒屋裏小丫頭喜兒來說:“二爺請奶奶呢。”平兒問:“什麼事?”丫頭說:“不知要什麼,豐姑娘找不着,教請奶奶來了。”李紈道:“快去罷,別像那東西似的,連你也丟了,你們二爺更着急了。”平兒笑着站起身來,回頭向寶釵道:“西瓜沒喫夠,尋給兩個,拿了家去喫。”寶釵笑道:“我早就給巧姑娘和苓兒送過西瓜、李子去了,你家去和孩子們搶着喫罷。”平兒笑着去了。湘雲道:“這位璉二嫂,真是襲了鳳姐姐的職了,頗像他的樣子。”寶琴道:不但詼諧談笑,連那一切舉止竟無一不肖。”探春搖着頭道:“苦論居心,兩個人差多了。”

寶玉道:“不用批論人了。今日的詞,稻香老農看是那句好?”李紈道:“據我看,‘墜’字和‘碎’字押的都響亮。‘是何處斷續蟬聲?’問的有趣,‘綠楊外,殘照裏。’答的更妙。”寶玉道:“也不過是從姜白石的‘鬧紅一舸’,蘇東坡的‘瓊珠碎又圓’套來的。”李紈道:“套古人不怕,套只要用的好。就是你們那應制詩文,也未必不套古人罷?”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也遇見勁敵了。”寶玉笑道:“只好讓你們人多,我不說了。”

一抬頭,見碧月站在李紈背後搧扇子,上面畫着松樹。接來一看,原來是惜春畫的一棵蒼松,一塊怪石,一段流水,一隻老鶴在松下梳翎,並無字跡。只頃着顆“櫳翠閒人”的小方印。寶玉道:“想不到他倒投了四妹妹的緣。”衆人看了回扇子,湘雲道:“我只惦着不知他昨日畫的是什麼?”寶琴道:“咱們何不去看看?”探春說:“今日晚了,明日再去看他。”此刻已擺上飯來,寶玉道:“弄點燒酒來。”探春向婆子道:“和璉二奶奶要,他說有自己蒸的蓮花白,尋些來。還請他這裏喫飯。”婆子答應去了。不多時,抱了兩個玻璃瓶來,說:“璉二奶奶說,這是自己蒸的蓮花白,這是四月裏的嫩荷葉泡的。還說,請姑奶奶、奶奶們用飯罷。璉二奶奶爲巧姑娘的喜事,到太太那邊回話去了。”

這裏衆人喫了晚飯,都過王夫人處來。平兒正和王夫人說話,見他們進來,王夫人道:“都坐下聽,今日王大爺來說,周家送信,臘月要娶。我想哥哥還沒媳婦呢,妹子倒先出嫁。

可笑今日還來了個冒失鬼。”探春故意問道:“是誰?”王夫人說:“璜大奶奶,他也不知道姓名官職,就來說親。”寶釵問:“誰向他說的?”王夫人道:“是在他侄兒鋪子裏買東西去的,他也說不清,我也聽不清。”

正說着,人回:“珍大爺過來了。”賈珍請了王夫人的安,衆姐妹都站起來問了好。王夫人說:“你坐下罷。”賈珍就在杌子上坐了,說:“今日在裏頭,東平郡王把侄兒教去,問蘭哥的歲數,又問娶親沒有?”侄兒回道:“有幾家提親,尚在未定。”王爺說:“有一家很合適,就是東平王的內侄孫女,掌院學士曾繼聖的女兒。曾大人就是寶兄弟和蘭哥他們的老師,世代書香。”寶玉道:“本是曾子的後裔。”王夫人道“自然是山東根子。”賈珍道:“王爺說先問問侄兒,明日要親身和老爺說呢。據侄兒聽着,倒很妥當,才已竟回過老爺了,教回太太來。”王夫人道:“好是好,可不知姑娘多大了?”賈珍道:“東平王來了就知道了。”大家又說了回閒話,賈珍退出。這裏衆人又坐了一回,各自歸房安歇。次日都到上房請安,王夫人對李紈道:“昨晚老爺進來,提起親事很願意。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李紈笑道:“這件事,總是老爺、太太作主,媳婦可知道什麼呢。”於是大家都在王夫人處喫了早飯,商量往櫳翠庵找惜春去,寶玉也與他們同去。

進了園門,一路說說笑笑,剛過了蜂腰橋,聽遠遠的一派雲璈簫管之聲。湘雲道:“何處吹來步虛聲。”寶琴道:“想是四姐姐作功課。”探春、寶玉齊說:“斷乎不是他。”細聽了聽,原來是府牆外人家念道士經。

到了櫳翠庵,見庵門緊閉。湘雲道:“待我扣門。”便用扇子輕輕敲了幾下,裏面問道:“是誰?”湘雲笑道:“是訪道的。”婆子開了門,見是他們,便說道:“姑奶奶、奶奶們連寶二爺都來了!”大家進了門,只見惜春迎了出來。見他頭上松攏雲環,彆着一支玉簪,並無花朵。穿一件天水碧羅衫,拿着把芭蕉扇。一見衆人,笑問道:“又沒下帖,難得都來了。”讓到房中坐下。惜春道:“把前日姨太太送的梅片茶泡來。”

探春道:“涼些纔好。”惜春道:“有竹葉湯是涼的。”寶玉聽了,說:“好極了。”於是大家都喝竹葉湯。寶琴問:“四姐姐作什麼呢?”惜春道:“沒作什麼,不過看看書。”湘雲道:“我不信。”說着站起身,隔着紗簾往裏間望去,見牆上有一張素紙。掀簾進去一看,原來是張絹,用針別在牆上,上邊略烘染了點天光,托出一輪圓月,下邊是一片平水,水中隱隱的一個月影。湘雲說:“你們快來瞧罷,這櫳翠閒人總該罰他每人給畫一張。”惜春道:“那不是閒人,竟是忙人了。把我熱死了,你又得費眼淚。”說着,都進來看畫。寶玉道:“何不就寫‘清池皓月’。”惜春道:“那又着相了。”說着仍到外間坐下。

寶釵問惜春:“紫鵑好了沒有?”惜春道:“還沒好呢。你看我這裏實在短人,雖有這庵裏幾個舊人,我卻使不慣,不過作伴而已。要向你們借人,如今各屋裏都是剛夠用。”李紈道:“不用借,等曉霞好了,我回了太太,就把碧月奉送,如何?”惜春笑道:“只要你捨得。”李紈正色道:“這倒不是玩話。”寶玉道:“四妹妹放心,我作保。”惜春道:“先謝了大嫂子,就算定了。”寶釵道:“我瞧瞧紫鵑去。”說着便往紫鵑房裏來,見他坐在窗下發怔,瞧見寶釵進來,忙站起身來,笑道“二奶奶來了。”寶釵道:“你怎麼了?”紫鵑道:“不過是熱着了點兒,沒什麼大病,勞動奶奶來瞧。”寶釵道:“聽見四姑娘說,我不放心,來瞧瞧你。”只見裏間屋裏放着張洋漆小方桌,上面供着白檀小龕,掛着個白綾彈花幔子,設着個古銅小香爐,一個小玉瓶裏插幾枝秋海棠,戈窯碟裏盛着新剝的幾個蓮子,供着個粉定小蓋盤。寶釵心裏早已明白,揭起幔子,見牌位上寫着“瀟湘主人之位”。寶釵的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紫鵑也落下淚來。寶釵拭着淚,向紫鵑道:

“也不枉他疼了你一場。”出來便搭訕在牆陰裏看海棠。只見雙環跑來說:“老爺叫二爺去會客呢。”寶玉就慌忙去了。寶釵進房來,衆人見他滿臉淚光,問道:“爲什麼傷心?”寶釵就把紫鵑不忘故主事,說了一遍,衆人聽了無不傷心稱讚。

按下櫳翠庵,且說寶玉回到房中換了衣冠,到書房來見老爺。賈政道:“方纔東平王前導已來,說王爺隨後就到。所以叫你們伺候着。”只見回事的跑來說:“東平王爺來了。”於是賈璉、寶玉、賈環、賈蘭在大門以內迎接。只聽馬蹄亂響,兩對引馬進來,接着又是兩匹頂馬,頂馬過,纔是一乘黃絆藍呢大轎。後邊許多跟馬,還有兩個內監。他叔侄四人在甬路左邊迎着轎請安,東平王在轎內笑容滿面,拱拱手。賈璉道:“把轎子請進去。”往西一拐,又進一重門,是五間過廳。往裏望去,甚是壯麗。

見賈相國迎了出來,王爺命住轎。轎伕退去,兩個內監過來揭起轎簾,撤去扶手板,王爺下了轎,賈相國迎過來請安。

東平王連忙拉起,一同進了大廳,請東平王上坐,自己在下首侍立。東平王道:“椅子上坐了好談。”於是賈相謝了坐,就在下首椅子上坐了。賈璉捧過茶來,東平王便將昨日對賈珍的話,說了一遍。賈相國道“蒙王爺抬愛,賈政深感鴻慈。”東平王笑道:“豈敢,那曾杏壇之爲人,老相國自然深知。就是他那兩個少君也頗有出息。妞妞今年十六歲,我也常見,真是幽嫺貞靜,堪爲令孫的淑配。曾夫人就是北靖王妃的胞姊,都是孟家小姐,可稱得世代書香。”賈相國十分願意,又彼此說了些謙言。東平王告辭,賈氏父子送出儀門。

就有司官請中堂看稿,賈政對賈璉道:“你先把今日的話告訴你嬸孃,明日你同寶玉到園子回回大老爺、大太太,我還得到東平府謝步去。”說着自回書房辦事去了。賈璉等進內細細回了王夫人,此時薛姨媽、李嬸孃都在這裏,衆人聽了無不歡喜。王夫人道:“事情自然是準了,咱們也該商量新房。我想總是守着稻香村近纔好。”探春道:“論近就是藕香榭、蓼風軒、綴錦樓,不過房子略小些。”王夫人道:“綴錦樓就好,怡紅院留着給芝兒,那是寶玉住過的。新花廳給苓兒,爲他們那邊就近。”又對薛、李二位道:“二位親家太太幫幫我們的忙。”薛、李二人齊說道:“府上這些人,還用幫忙的?”王夫人道:“恐怕媳婦們想不到,提提他們。”平兒笑道:“都有人疼,那位老太太疼我呢?”薛、李二人道:“都是一樣。”尤氏笑道:“只管放心,有我疼你呢。”平兒道:“同着三位老太太說下,以後我可管着你叫娘了。”正然嘲笑,賈璉進來請示收拾新房。王夫人便將本意告訴了賈璉,自去傳匠役不提。

且說賈相國回拜東平王,擇定八月納彩,九月迎娶。衆人忙了兩個多月,已到吉期。曾府上嫁妝十分豐盛,賈府是全分執事,官銜牌、粗細鼓樂,又有衆賀客轎馬,把條榮府大街塞滿,將曾小姐娶過門來。原來曾學士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曾文淵,現任徽州知府。次子文澄,禮部員外郎。小姐芳名文淑,舉止端方,溫柔嫺雅。三日後,行過廟見禮,拜了尊長,一家大小無不喜愛。會親、回九,一切繁文不必細述。

這日大家都在王夫人上房看菊花。賈璉進來,滿臉喜色,都請了安,問了好。對王夫人道:“咱們家真是喜事重重。才下衙門,見府門外圍着許多人。門上的說:‘你們不到周宅去討喜錢,淨在這裏嚷什麼?’報喜的說:‘府上的小姑爺中瞭解元,我們怎麼不來討賞?老中堂一樂,擡出些元寶來,我們就發了財了。’”王夫人道:“按南邊規矩,女婿的衣巾、報錄的喜錢都是丈人家的。”寶玉道:“《題名錄》上,第一名周乘龍,我纔要回太太,二哥哥就來了。”尤氏笑道:“璉兄弟,聽見太太說了,快家去抬元寶罷。”賈璉道:“要是這麼着,我明日辭了官,也去報喜去,只怕比俸還多呢。”王夫人笑着罵道:“下作東西,快開發喜錢去罷。還得差人到周家道喜去。”賈璉答應自去派人。薛姨媽問道:“周親家在那裏住?”平兒道:“先在鄉下,自從他公公捐了官,就搬進城來。”

此時正是天短事多,已到巧姑娘出閣的時候。這裏陪送十分體面,那周家也學了許多京派。巧姐過門,真是郎才女貌。

會親喫酒,又去了幾位夫人誥命。周家仰慕賈府的勢利,又搭着這巧姑娘頗有母風,隨機應變,甚得公婆的歡心,自然是閤家歡樂。不知不覺,忙過新年。未知明春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六回 賴尚顯萬里傳書 梅瑟卿千金贈妾

話說榮國府連連喜事。忙過新年,這正月裏無非是拜年、請客,慶賞元宵。不知不覺到了二月花朝。這日又是襲人生日,恰巧寶玉在衙門值日,衆姊妹都到寶釵房裏來熱鬧一回,同到大觀園。進了園門,望去早有各房丫頭、婆子把那些鬥巧爭奇的像生花掛在樹上,小丫頭們也弄些紅綠綢子條兒在花草上掛滿,卻也十分絢爛。行到蜂腰橋上,看那水中樹影更覺有趣。

看了一回,都到王夫人上房來說笑。只見賈璉拿着個稟貼、一封信,進來請安問好畢,向王夫人回話。衆人知道有事,都各自散去。

這裏賈璉回道:“賴尚榮打發他兄弟尚顯進京來請安。”王夫人問:“他是雲南那府?”賈璉說:“是曲靖府,現在署首府。”說着,玉釧兒遞過眼鏡兒。王夫人見稟帖上寫着:“奴才尚榮謹跪老爺、太太萬福金安……”王夫人笑道:“幾年的孩子作到知府了,這信上的字多,你把大概說說罷。”賈璉道:“他因爲蘭兒娶親,巧姐出嫁,孝敬了五千銀子、一百兩金子。纔在外頭見過老爺,老爺很有氣,說知道他是窮官,這刮地皮的錢斷乎不收。急的那孩子緊磕頭,求主子賞臉。恰好有客來了,侄兒帶他進來給太太請安,討示下。”王夫人說:“叫他進來,我也要瞧瞧他。但是那東西老爺既不收,我也不好作主。就因那年老太太的事情,路費不夠,向他借五百銀,他寫了封告苦的信,送了五十兩銀。老爺賭氣,原封帶回,總說他沒良心,所以這個自然不肯收。再者,咱們也用不着這幾個錢。”賈璉笑道:“雖然不希罕,也難爲他大遠的,這點敬心。”王夫人點了點頭兒。

賈璉出去帶了賴尚顯進來,給王夫人磕了頭,替他一家子都請了安。王夫人問道:“你奶奶,你爹媽都好哇?你奶奶還健壯?”尚顯道:“託主子福,奴才奶奶精神很好,就是行路總得人攙着。”王夫人笑道:“也是該的,老封君了。”尚顯說:“倒是奴才媽還是痰喘,幸而雲南天氣好。”王夫人問道:“你哥哥跟前幾個小廝?”尚顯道:“還就是一個丫頭。奴才嫂子多病,收了兩個人,也沒生。”王夫人問:“你有幾個孩子?”尚顯笑道:“四個小廝,兩個丫頭。”王夫人笑着說道:

“你倒是有造化的。”尚顯說:“都是託主子的福廕。”說罷,又跪下磕了個頭說:“奴才哥哥打發奴才進京給主子請安道喜,盡奴才們一點孝心。奴才哥哥在外頭這些年,真是潔己奉公,斷不敢傷了主人的臉。才見老爺生氣,也不敢細說,這原是奴才奶奶八十歲,衆同寅送的壽儀。奴才奶奶說:‘哥兒、姐兒的喜事,取個吉利。’”王夫人道:“你奶奶都想的到。你在任上當了這幾年的二老爺,更會說話了,起來說罷。”尚顯又磕了個頭,站起身來向賈璉道:“二叔,你老人家也替我求求太太,施恩賞收了,不然我也不敢回去。”賈璉向王夫人說:“既是老嬤嬤這點誠心,求太太在老爺跟前美言,省的這孩子緊着磨。”王夫人道:“既是你奶奶送哥兒、姐兒的,倒不好不收了。”尚顯說:“原想打點首飾,皆因外省匠役實在不好,恐其不合適。”又對賈璉說:“還有四隻箱子,是雲南的土物兒,現在路上,三兩日送過府裏來。今日還要到大老爺園子裏去。”賈璉說:“只怕來不及。”王夫人問:“你幾時回去?”尚顯回道:“總得過了午節。”王夫人說:“你跟着你二叔喫了晚飯再走。”尚顯答應了:“是”。王夫人又對賈璉說:“那就交吳新登、林之孝存庫。”尚顯又給王夫人請了安,隨着賈璉出去。

按下王夫人,且說寶釵自上房回來,進了角門,只聽一片笑語。小丫頭雙憐說:“奶奶回來了。”襲人等迎了出來,見焙茗媳婦秋紋領着個孩子給寶釵請安。寶釵問道:“你來了!”說着進房坐下。襲人遞過茶來,寶釵問秋紋:“這孩子是你們小鐺兒麼?怎麼不像你?”麝月笑道:“怎麼會像他呢?”寶釵說:“記得我還給你作滿月,難道不是你生的?”襲人道:“不是他下的,可是他孵的。”秋紋笑道:“奶奶不知道這件事啊,奶奶瞧他像誰?”寶釵說:“我瞧着眼熟,想不起來。”鶯兒說:“跟珍大奶奶的萬兒,記得不記得?”寶釵說:“不是那個細高挑兒,有點像司棋的?”襲人說:“就是他!”秋紋說:“這件事,奶奶可別對二爺說。”寶釵說:“這又奇了,與二爺什麼相干?”秋紋說:“焙茗再三的央告我,不教在裏頭說,怕二爺笑話他。”襲人說:“想來沒和奶奶說過。”麝月說:“那些好事自然都告訴過你。”襲人說:“扯臊,我沒和你說話!”秋紋說:“那年珍大奶奶放萬兒出去,說人家兒,他都不願意,一心要嫁焙茗,情願作二房。他媽又不肯,鬧的要死要活的,又怕弄出事來。我們那個一天家咳聲嘆氣,我婆婆看着着急,又不敢作主。我說,什麼二房三房的,左右都是舊日的姐兒們,弄頂轎子抬過來就結了。”寶釵笑道:“你倒是賢惠的。”襲人問:“你婆婆疼誰?”秋紋說:“都一樣,那怕買枝花兒也是一樣。這孩子除了喫奶,總跟着我,時刻不離。可是還有一件新聞,奶奶自然不知道。小芸二爺後續的就是小紅,林家當初不敢應,還是求了璉二爺向林管家說的。”寶釵道:“這件事,我倒聽見璉二奶奶說的,都知道,就瞞着太太那邊。說新人腿上有殘疾,所以沒帶來磕頭。”秋紋說:“頭裏的小二奶奶竟鬧鬼,如今又把墜兒也弄了去。人也鬧,鬼也鬧,沒事就犯犯他們的陳事。說他們在滴翠亭說的話,連林姑娘都聽見了。寶釵心中暗笑,說:“這可冤屈死人,誰那麼大工夫,管他們那些閒事。”麝月問:“你怎麼知道這麼細?”秋紋說:“我姑媽也在東廊下住,和他們家隔一堵牆,所以知道。聽說芳官也還了俗了。本來那時候我們的人也太多,如今又太少。”寶釵說:“老爺總說人多耗費。太太屋裏除了玉釧兒,大的四個,中的四個,小的四個。周姨奶奶就是常貴一個。大奶奶那邊素雲、碧月、曉霞,春草、秋香兩個本是跟蘭哥的,如今在小大奶奶屋裏。三奶奶就是陪房兩個。我這裏就是雙環、雙憐、翠香、翠羽,他們三個人每人一個小丫頭。四姑娘那邊紫鵑多病,磬兒又不中用,就仗着侍硯一個,也鬧沒人使。”

正在閒談,小丫頭說:“姨太太家劉媽來了。”只見劉家的進來請安問好,寶釵站起來問了太太的安,又問奶奶們好。

劉家的一一回答,回頭對小丫頭說:“外頭有兩個盒子,是大奶奶給哥兒帶來的。”寶釵道:“哥兒搬了家了。”劉家的問:“搬到那屋裏去了?”寶釵道:“過了燈節兒就跟了太太去了。”劉家的說:“我還沒到姨太太那邊呢。太太叫告訴姑奶奶,梅大太太到京了。”寶釵問:“怎麼沒同到任上去?”劉家的道:“梅大老爺不是越級升了福建臬司,旨意不叫進京,就上任去了。皆因二姑爺告假省親,太太就同少爺進京的,等完了姑娘的喜事纔去呢。只有三位姨奶奶跟去了。梅太太這次進京,把柳二爺的家眷也帶來了。”寶釵說:“那個柳二爺?”劉家的說:“就是咱們大爺的把弟。聽見和姑爺也最相好。”寶釵問:“柳二爺幾時有了家眷?”劉家的說:“是二姑爺用一二千銀子給他置的,此刻在梅府裏住,等八月才娶呢。”寶釵問:“你看見沒有?”劉家說:“上次送禮看見過,長的就和咱們太太裏間屋裏掛的那個吹簫的畫兒似的。真是個美人兒,一點的小腳兒,見了人說話很和氣,一家子都喜歡。二姑奶奶愛的了不得,說可惜的給了柳二爺。如今太太着大爺給他們置房子呢。家裏這會子忙的了不得。”寶釵笑道:“太太是最高興替人張羅好事。你下頭歇歇去罷。”襲人說:“往我們屋裏坐着去。”劉家答應去了。

只見秋紋拿了一包活計,笑道:“只顧說話,把正事忘了。這是領下去的活計,都作得了。奶奶再打點些,我們兩人作。

他的針線比我細多了!”正說着,人回:“李三姑奶奶來了。”寶釵換了件衣裳,忙到王夫人上房見了李綺,彼此談笑。見李紈帶着媳婦曾文淑,又有蔡如玉、平兒都來相見。李綺問:“雲姐姐、琴妹妹也久沒見了。”王夫人說:“琴姑奶奶家裏有事,這程子沒來。雲姑奶奶正這裏住着呢,着人請他去。”李綺道:“不用請,我瞧他去。還要到外甥新房去看看。”又問:“雲姐姐在那兒住?”寶釵道:“在蘅蕪院住。我陪了你去。”說着立起身,同李紈婆媳往大觀園來。先到蘅蕪院,一進門,見翠縷、侍硯在欄杆上坐着,就知惜春在這裏。翠縷、侍硯見他們進來,忙站起來請安。寶釵向二人搖搖手,便輕輕走到窗下一看,見湘雲、惜春對坐下棋。惜春手裏拈着個子兒說:

“我要喫你這一塊,又不忍得。”湘雲道:“你這些毒着兒是跟着妙玉學的,我竟沒防到。”惜春道:“也沒見過下一回輸一回的。”寶釵在窗外撲哧的一笑,倒把二人嚇了一跳。於是大家進房問好讓坐。李紈問:“四妹妹今日怎麼這麼高興?”惜春道:“趁着你們衆位在這裏,評評這個理。他把我捉了來,叫畫一軸白描觀音。那如何是隨便的事,回去畫又不依。又要下棋,他輸了就回去畫,我輸了當面就畫。”李綺問:“到底誰輸誰贏?”湘雲不等說完,笑着叫翠縷:“快收了罷,讓我們說話兒。”衆人說笑了一回,辭了湘雲、惜春。寶釵、李紈、李綺、曾氏都往賈蘭房裏坐了坐,就到稻香村來用了點心,到王夫人上房喫了晚飯回去。這裏各自回房。

次日寶釵從上房回來,見寶玉下班回到自己房中,襲人伺候換衣裳。寶玉道:“換換衣裳還要拜客呢。”寶釵問:“拜誰?”寶玉說:“梅瑟卿。還要給姨媽請請安。”於是換完衣裳自去拜客,到晚方回。寶釵問道:“怎麼這時候纔回來?”寶玉道:“先到梅家,瑟卿就同到薛大哥那裏,柳老二也在坐。說起他新置的房子,就是蔣玉函紫檀堡的那處。因爲忠順王賞了他一所宅子住,所以薛大哥不惜重價一心要買他那房子。”寶釵問道:“什麼原故偏要買?”寶玉道:“皆因柳老二愛他那些花木,更兼蓋造的精細。如今那邊不肯說價,連一頃多果園都白送。這邊又不肯白要,託了許多人,兩下里說和,前日才定準。”寶釵問:“到底是買是送呢?”寶玉道:“作了一千六百銀,所以大家約會明日去看房。還叫轉邀蘭哥,爲的是商量寫寫匾對。”寶釵道:“這些事,要是老爺知道了,你可提防着。”寶玉道:“不怕,梅大爺是老爺最讚的人,總說:‘據自己所見的少年公子,無出其右者。人品、學問都靠的住,毫無紈絝習氣。長和他談談,大有益處。’”寶釵笑道:“要知道他的行爲,只怕更要贊他呢。”寶玉道:“他原不錯,不過略放誕些,卻也是文人的本色。”

正說着,見二門上的老婆子拿着兩個字兒遞給雙環,說:

“焙茗叫回二爺,這是梅大爺那裏送來的。”寶玉接來看了,一個是給自己的,一個是給賈蘭的。打開瞧了,是務必請明日早去的話。把那一個交給婆子說:“你叫焙茗把這個送到蘭阿哥那邊,聽個回信來回話。”婆子接了,自去傳話。不一時,見賈蘭笑嘻嘻的走到院裏,問:“叔叔在家麼?”寶玉說:“你進來罷。”賈蘭進房給寶玉、寶釵請了安,把字兒遞與寶玉,說道:“叔叔想明日還是去不去呢?”寶玉道:“不去不是勁兒。去罷,又怕老爺知道。”賈蘭笑道:“要不是有蔣家這層,卻倒無妨。”寶玉道:“可不是爲這個,咱們外頭商量去。”於是叔侄二人出來,焙茗跟到寶玉書房,問道:“爺明日去不去?來人還等着呢。”寶玉將對賈蘭的話又說了一遍。焙茗道:“爺索性回明白上頭,就說是梅大爺請喫飯。那是老爺最誇的人,自然沒事了。”賈蘭笑道:“好小子,會撒謊。我明日有事也託你辦,自然妥當。”焙茗笑道:“不是奴才會撒謊,是見爺們沒主意。”說着作了個手勢,“這裏頭不是有他,也不用這麼爲難了。”寶玉笑道:“滾罷!你對來人說,回去請安,明日我們準去。”焙茗答應去了。不知寶玉叔侄明日去與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 邢岫煙割肉孝親 賈存周承恩賞壽

話說寶玉叔侄次日回明瞭王夫人,往梅宅赴席,便帶了焙茗、鋤藥、跟賈蘭的金印、小跟班的鹿頂兒。裏頭交出衣包帽盒,將要上馬,見賈環下班回來,下了馬先與寶玉請了安,賈蘭又與賈環請安。賈環問道:“這麼早,那兒去?”寶玉道:“梅瑟卿請喫早飯。”於是賈環進內。這裏叔侄二人到了薛家,先進去給薛姨媽請了安,又見過香菱、岫煙,都問了好。出到書房,梅瑟卿、柳湘蓮早來等候,彼此敘談了一會。寶玉向薛蟠道:“早些喫飯,恐其路遠。”薛蟠道:“不忙,還有人呢。”一言未了,只聽院裏笑道:“我可來晚了。”只見小廝們掀起簾子,進來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茜香羅的舊主人。

向衆人請安問好畢,別人還不理會,唯有寶玉這一喜真是非常之喜,忙過來拉了他的手,笑道:“如今作了官了,怎麼舊日的朋友都不認得了。”蔣玉函笑道:“豈敢,豈敢!皆因差使忙,所以短請安。再者,尊府上沒事也不好常去。上次與大老爺送壽禮,還是我去的。”寶玉道:“我怎麼不知道呢?”蔣玉函說:“想是你沒聽見說,昨日薛大爺差人叫我今日來,好容易騰挪了一天,曉得你們衆位都來,我惦記的很。”瑟卿笑道:“不必說了,留着話城外說去罷。”只見衆家人調桌搬椅,不一時擺齊了飯,按次坐下。一時喫完了飯,傳出去預備車馬。

一行人出了城,走了半天才到。原來這紫檀堡是個小小的鎮店,這房子離村還有二里多路,門前一道小溪,上面架着座草橋,可通車馬。圍着牆盡是槐柳榆楸,牆裏的薜蘿垂於牆外。

過了橋,是座清水脊的門樓,東邊柵欄門,自然是車房、馬圈,不必說他。到了門前,一齊下馬。迎門一座磨磚影壁,影壁前一塊澗石,早被那薜蘿纏滿。西邊四扇灑金綠屏風,南面一溜門房,北邊小小五間客廳。廳後,東邊小角門通廚房。西邊雕花瓶兒門,望去裏面樹木陰森。正面是垂花門,進了門,一道石子嵌的十字甬路。兩邊東西廂房,院裏兩大棵西府海棠,南牆下開滿玉簪花。北面小小三間出廊的上房,玉色宮紗糊的窗隔,房中小巧,裝修十分精緻,不必細述。出了正院,剛到瓶門,一股甜香撲人。這院裏周圍遊廊,堆着幾塊假山,東邊一棵梧桐,西邊一棵丹桂。看了那簌簌紅樨,陰陰綠葉,寶玉、賈蘭齊說道:“有趣!”瑟卿笑道:“自然有趣,這正是‘噴清香,桂花初綻!’”說說笑笑進了書房,房內並無隔斷,前後出廊,兩面都是紗屜,設着幾張桌椅。後院裏一片竹林,兩棵口檐的大芭蕉,廊下襬着有三四十盆秋海棠,紅白相兼,花光燦爛。寶玉見了白海棠,便想起那年大家作海棠詩來,呆呆的看,衆人不知其故。

只聽薛蟠說:“喝酒罷!”寶玉一回頭,見酒飯已齊,便來入座。賈蘭道:“可惜沒帶了笛來。”薛蟠道:“晚上早打發人連鼓板、弦子都送來了,可唱什麼好呢?”寶玉道:“你沒聽見我們年兄說:‘噴清香,桂花初綻’,《小宴》就很好。”蔣玉函道:“那不是獨角戲,只好唱第四支‘泣顏回,花繁穠豔想容顏’那一支。”賈蘭道:“那幾句有什麼聽頭?”薛蟠向跟班的阿巧說:“你和蔣大人唱罷!”蔣玉函笑道:“薛大爺又打趣人了。”薛蟠嚷道:“你們府裏都稱呼你大人,我們自然也該稱大人的,我先敬你一杯。”阿巧道:“小的唱的不好,況且那是正生角色。”梅瑟卿斟了一杯酒,出席來遞與柳湘蓮,又作了個揖,說:“柳二哥,你和蔣公唱罷!”湘蓮笑道:“我唱你隨!”瑟卿道:“只怕我這樣兒配不過你!”衆人鬨堂大笑。於是瑟卿吹笛,湘蓮自己打鼓板,阿巧彈弦子,柳、蔣二人同唱“天淡雲閒”。只這一支,便把寶玉叔侄樂的手舞足蹈。寶玉忙斟了兩杯酒,笑道:“我借花獻佛。”二人站起身一飲而盡。接着,又是賈蘭、瑟卿、薛蟠每人用大玻璃盞敬酒,蔣玉函笑道:“柳二爺是海量,我要是這樣喝法,真可要‘影濛濛空花亂雙眼’了!”寶玉道:“不怕,你要醉了,我和你同車把你送到家去。”瑟卿笑道:“那又是一出了。”蔣玉函說道:“不用你們衆位說,唱完了《長生殿》,咱們再唱《花魁記》。”大家聽了都笑起來。薛蟠道:“天也不早了,唱完了喫些點心,該進城了。”寶玉問湘蓮:“吉期定於何日?”湘蓮道:“老太太叫人擇的八月十六。”賈蘭問薛蟠:“二舅舅今日怎麼沒來?”薛蟠道:“他忙的很,老太太派他置辦衣服首飾,還託了我們長利當鋪周掌櫃的幫辦,總要鮮明熱鬧。

”湘蓮道:“爲這件事,老人家實在費心,我真不過意。”薛蟠說:“家母說來,那年平安州遇見賊,若不虧了你,連我的性命都沒了,豈止銀錢呢。”湘蓮道:“老人家若是以此爲念,那倒不是疼我了。”說着,喫完了點心,外面伺候已齊,各乘車馬。

一路上看那碧天雲淡,野水波澄,柳葉添黃,蘋絲減綠,遠遠的斜日漸沉,暮煙初起。寶玉在馬上看了這秋色,又想起剛纔唱的《小宴》。當日明皇與貴妃何等的恩愛纏綿,後來馬嵬驛那般結果!正然顛倒尋思,焙茗用鞭子指着說:“爺順着那棵大松樹往西瞧,那不是水仙庵!那年九月初二,咱們在井臺兒上燒香。”寶玉聽了,想起祭金釧兒的事來,不由一陣傷心,不知咕咕噥噥說了幾句什麼。焙茗說:“怎麼又傷了心了?”寶玉道:“誰傷心?是迷了眼了!不用胡說。”不一時,進了城門。大家在馬上拱了拱手,各自回家不提。

且說寶玉、賈蘭到家,見過王夫人,賈蘭自回園中去見母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向寶釵略說了說今日出城的事,就叫襲人服侍睡下。襲人出來悄悄向寶釵說道:“二爺今日出門回來,無精打采的,不是又有什麼心事?明日叫人問問焙茗就知道了。

”麝月在旁說道:“常和那些人在一處,有什麼好處?”襲人因有薛蟠在內,恐寶釵嗔心,便瞅了他一眼。寶釵笑道:“什麼心事,不過馬上顛了一天乏了。你也太多心了。”說罷,寶釵卸了殘妝,盥漱已畢,也就歇下。只聽寶玉在夢中說道:“香斷總緣卿薄命,珠沉休怨我無情……”後頭幾句就聽不真了。

次日起來,寶玉自到王夫人處請安。寶釵梳着頭笑向襲人道:“你倒猜着了,夢裏唸了兩句詩。”襲人道:“奶奶說給我們聽聽。我雖不懂,如今常聽見奶奶和爺講究,也略聽出點兒來。”寶釵便念道:“香斷總緣卿薄命,珠沉休怨我無情。”襲人聽了,笑道:“這成了那年祭芙蓉花神,林姑娘還給改的什麼茜紗窗。後來才知道不是祭芙蓉花神,是祭晴雯。我們還都笑那位芙蓉神。聽起這兩句來又不知是朝着誰呢?”正說着,寶玉進來問寶釵:“你們說什麼兩句兩句的?”寶釵笑道:“有兩句好詩。”寶玉問道:“什麼好詩,誰作的?”寶釵道:“我知道誰作的?”寶玉道:“你念與我聽聽!”寶釵便念與他聽。寶玉聽了,便說道:“因昨日他們唱《驚變》,我隨便作了兩句,又沒寫出來,你怎麼知道?”寶釵道:“你夢裏說的!”寶玉笑道:“真所謂‘醉囈語,醒堪怕!’”於是衆人也就信了。不提。

過了幾日,到了中秋佳節,仍在凸碧堂飲酒賞月。因連年諸姊妹死的死,嫁的嫁,湘雲又回家過節,頗覺岑寂,無非應酬而已。

次日便是柳家喜事,寶玉、賈蘭、賈環、並賈珍父子、甄寶玉、梅瑟卿等諸人都去賀喜鬧房。熱鬧了一日,都誇讚非柳二爺這樣人物,也消受不起這位金氏奶奶。原來這位柳二奶奶就是那年梅瑟卿遊虎丘所攜的金阿四。此次從蘇州過,聞得鴇母已死,就用一千二百銀在元和縣替他解了樂籍。求梅夫人帶進京贈與柳湘蓮爲妾。

閒話少提,且說薛姨媽年老之人,連日辛苦,在城外住了幾天,受了秋寒,勾起老病,服藥無效,臥牀不起,十分沉重。

寶釵、寶琴都回家守病,王夫人、李紈、平兒、探春、湘雲等輪流看視。蟠、蝌二人領着家人分頭張羅後事,幸而壽木壽衣都是早已預備下的。香菱急的派人各廟燒香許願。這日正是九月初一,邢岫煙拿着包藥到佛堂去。衆人只道是禱告神佛,也不理會。過了半天,見他用小銀盤託着一盅藥,走到薛姨媽牀前侍立。薛姨媽睜眼看見,說道“你們又要我喫這苦水。”岫煙含淚道:“太太喫了這藥就好了。”寶釵在旁勸道:“媽媽喫了這藥罷,好了是我們大家的造化。”說着上牀扶起頭來,就岫煙手裏一飲而盡。香菱拿過嗽口水來嗽了口,依然睡下,合上眼便昏昏沉沉睡去。有四刻工夫,醒來見寶釵、寶琴、香菱、岫煙四個人在牀前屏息坐守,便向他們說道:“這一覺睡的好舒服,倒像有點餓。”同喜伺候嗽了口,衆人齊問道:“想點什麼喫呢?”薛姨媽笑向寶釵道:“想點有味兒的喫。”寶釵說:“還是喝點粳米粥,等過兩天再喫葷的。”於是妯娌兩個服侍喝了幾匙粥,嫌口淡,寶釵撕了一點筍尖餵了。便說道:“我才夢見一位白髮老婆婆對我說:‘你原該壽終,因你侄婦行孝借壽,再延你二十年壽數。’”說着向邢岫煙點點頭兒說:“你快給菩薩燒香去。”岫煙答應自去燒香。從此日見其好,不到半月精神復原,倒比從前健壯,一家人十分歡喜。

又兼薛蟠生子,自然有許多親友慶賀。此時二位姑奶奶各自回家,才知道邢岫煙割肉煎藥,姊妹二人十分感激。

過了幾天,已近賈相國六旬壽誕之期。樞密院早有信來知會賞壽,榮國府上下內外忙個不了。自府門至上房懸花結綵,傳了兩班新戲。前幾日就有衆親友送來壽禮。到了這日五鼓,各具公服等候接旨。至卯正傳到信來,賈相國率領子孫暨族中居官者,都在府門外跪接,兩邊奏着細樂。一時天使到來,原來榮禧堂院裏紮了三間彩亭,將御賜物件供在上面。天使宣讀旨意:御書福壽字各一方、黃金無量壽佛一尊、白玉壽星一位、翡翠如意一柄、紫檀三鑲如意一柄、仇英畫“香山九老”一軸、夏珪畫“霖雨蒼生”一軸、沈周畫“富貴長春”一軸、唐寅畫“麻姑獻壽”一軸、珊瑚朝珠一盤、伽南朝珠一盤,刻絲蟒袍料一件、平金蟒袍料一件、宮錦十二端、一兩重金錁一百個、一兩重銀錁五百個。欽差宣讀已畢,賈政朝上謝恩,送天使回朝覆命。接連是東平王親筆一丈大壽字一軸,對聯一副,是:

因孝悌傳家是必一身增五福,

以忠公治國故能衆口祝三多。

西平王送來雕漆屏風一架,上面是金玉珠寶鑲嵌的各樣形式一百個壁瓶,插滿芙蓉桂花。北靖王是一個白玉盆裏珊瑚架上翡翠枝葉赤金絲蔓掛着大小一百個天然珍珠葫蘆。忠順王送的是府裏新排的一班小戲。餘外各有洋酒不必細說。

西大廳院裏搭了戲臺,真是筵開玳瑁,褥隱芙蓉。又有衆親戚女眷都在王夫人上房看戲,十分熱鬧。又說起薛姨媽如何病,邢岫煙如何割肉,感動菩薩延壽二十年,衆人聽了無不稱讚。這日戲文唱的是全本《兒孫福》,都說那徐小樓雖然享福,究竟是寒士出身,那及這位中堂,真是全福。你言我語,趨奉個不了。到晚席散,各自回家。

次日五更,賈相國入朝謝恩。探春、巧姐、湘雲、寶琴住下,連看了四五天戲。王夫人留邢夫人在城裏多住幾天,因大觀園芙蓉盛開,諸姊妹也要看花玩耍。誰知因芙蓉一開,又引出一件事來。要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 五兒私乞玫瑰露 王婆夜遇芙蓉神

話說榮國府過了賈相國的壽誕,忙了幾天。這日在凹晶館設擺酒宴,看那兩岸上的芙蓉,映着那一片斜陽,另有一種媚人姿色。偏又有幾個倦蝶在花間來往,十分有趣。至晚席散,薛姨媽就同湘雲住在蘅蕪院。燈下閒談,便問湘雲:“你們太太的什麼親戚在山西作官?從不愛出門倒肯出外。”湘雲笑道:“那裏是太太的主意,太太也作不得主,都是我們那位陸令萱,聽見舅老爺要接到任上去住幾個月,他就一力攛掇。也不管一個太原總兵有多少來項,就想撈錢。”薛姨媽道:“人家衙門裏自然各有管事的人,如何容親戚家的下人分肥?”湘雲道:

“姨媽不知道,舅老爺的管家駱提婆是他兒子。”寶釵笑道:“媽媽不用信他謠言,不知從那裏拉到那裏去。可巧他姓陸,他兒子姓駱,自然他主人就該姓高了。誰聽你講北史呢!況且你們陸奶奶,我知道他沒兒子。”薛姨媽笑道:“我當作真事,誰知是古事!”湘雲道:“怎麼不是真事?雖然不是親兒子,比親的還孝順呢。這一到山西,母子同心,那衙門裏就不用想安靜了。舅老爺上了年紀,本來是位忠厚長者,舅太太向來不管事,姨娘又是他的侄女兒,如何不是一路呢?”

說着話,只聽鍾打了十一下。寶釵道:“不早了,媽媽明日還要回家呢。”湘雲道:“難道辦滿月還用老太太幫着?”

薛姨媽道:“雖不用幫着,也得早些回去,把我那後房收拾收拾,你們好住。不然,看了夜戲回家,未免太辛苦。”湘雲問:“幾天?”薛姨媽說:“家裏唱兩天,夥計們送一天,聽見說柳老二和蔣大爺還要送一天。接你姐妹們聽完了戲再回家,豈不省事?。於是寶釵站起身來,說:“媽媽歇着罷!”又向湘雲笑道:“你也別叨叨了。”湘雲笑道:“請罷。”早有婆子、丫頭執燈伺候,只見寶釵走到薛姨媽跟前,說:“三姑奶奶也得留住。”薛姨媽道:“那自然,還要下帖請呢!”湘雲道:“你真不落事。”正說着,只聽窗外麝月、鶯兒的聲音,說:“我們來的正是時候。”寶釵問:“二爺進來沒有?”鶯兒說:“進來好半天了,和他下了兩盤象棋。他輸了,還要下。二爺教接奶奶來了。”湘雲問:“你們大姨奶奶作什麼呢?”麝月說:“快交立冬,又犯了病了。”薛姨媽道:“那孩子的身子也是弱。”湘雲問:“沒喫藥嗎?”麝月說:“姨太太給的白鳳丸,喫着倒好,這兩天吐的好些了。”湘雲道:“都是那年在怡紅院玩火,弄成終身之患。”寶釵說:“越說話越長,沒完了!媽媽歇着罷。”於是衆人簇擁着自去安歇。這裏薛姨媽、湘雲也就睡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喫過早飯,薛姨媽辭了王夫人回家料理。過了兩日,就是薛家佛保滿月,擺酒唱戲十分熱鬧。衆親友都去道喜慶賀。賈府上自王夫人起,都去作滿月,首飾、衣服、鈴鐺、壽星、羊酒、如意不必細說。這日因襲人病着,寶釵只帶了鶯兒、雙環、還有兩個僕婦,留下襲人、麝月看家。麝月向襲人說道:“都是爲你這個業障裝死兒,叫我沒的戲看。”寶釵說道:“原說你們替換着去,後兩天是人家送的戲,還更好呢。”襲人說:“你聽見了,這麼大還趕腳,也不害羞。”說着,一面着婆子們把包袱等交出安車,這裏衆人送寶釵到上房請安。

恰好王夫人也收拾完畢,還有李紈婆媳、平兒、蔡如玉,更有各房僕婦、丫環,伺候王夫人上轎,各人上車往薛家去了。

且說襲人、麝月送了寶釵回到自己房中,二人坐下喫飯。

襲人只喝了半碗粳米粥,麝月喫完飯。小丫頭捧過漱口水來漱了口,將洗了手,只聽小丫頭說:“柳家五姐姐來了!”二人齊說道:“他來了還用回事?”只見五兒笑嘻嘻的掀簾進來,向二人問了好。襲人道:“久不見你,更出息了。”麝月道:

“那陣風把你吹來的?”五兒說:“我實在想你們,皆因不在裏頭當美,不敢進來。”襲人道:“坐下說罷。”五兒接着說道:“今日聽見太太、奶奶都出門,所以進來瞧瞧姐姐們。”麝月叫丫頭倒茶。五兒含笑說道:“今日一來瞧姐姐們,二來還要討點東西。”襲人說:“你要什麼?只要有,就送你。”五兒說:“皆因我舅母傷寒病,六七天沒出汗,只想玫瑰露喫,這話可別對我媽說。”麝月笑道:“你這小蹄子,又不知鬧什麼鬼?”五兒把臉一紅說:“有個原故,我告訴你。我原說進來討點兒,我媽說:‘進來瞧瞧姐姐們,還不定有亂兒沒有。再尋東西,叫人知道了又是一番口舌!’”襲人道:“這倒沒要緊,尋藥治病也是好事。我這裏有姨太太給的一瓶。秋紋上次尋了些去,還剩了半瓶,送你罷。倒是你多坐會,晚上我着老宋媽送你去。”五兒說:“我可不能多坐,他老人家這兩天正沒好氣呢。回去晚了,又要罵我了。”

正說着,隔着玻璃見玉釧兒同了彩雲進來,玉釧笑着說:

“有客來了。”說着進來,看見五兒,說:“噯喲,你打那兒來?”襲人道:“我還要問你,你們倆怎麼走到一處?”玉釧道:“聽見你欠安,早就要來瞧你,這程子竟忙滿月的活計。”麝月道:“瞎話,那些針線上的還用你作?”玉釧道:“雖不作,比做還費事。太太出的樣兒還得我告訴他們,不然就做錯了。”彩雲道:“我們那邊兩個細針錢上的,一個害眼,一個告假嫁女兒去了。都是我們孃兒三個做的,那一個五子奪魁的圍嘴兒,就是我扎的。”

五個人正然說笑,忽見二門上的老婆子回道:“姨太太給二位姑娘送來一桌果子,還有六盒子:兩盒點心、兩海碗、兩大盤菜。”襲人說:“着小幺兒們挑進來交內廚房,明日再取傢伙罷。”便叫小丫頭拿了兩吊錢,說:“你對來人說,我們兩個給姨太太磕頭,這錢是送他喝茶的,你可別說是賞的。”婆子答應去了。麝月笑道:“可巧今日有客來,又得喫食,咱們熱鬧會子。”

襲人道:“真可是難得你們都有空兒。”回頭問五兒:“你才說你媽爲什麼沒好氣?”五兒道:“這幾天下班兒,找東院老王奶奶要輸贏帳,他饒是不還錢,還說了好些閒話。”正說着,只聽院裏柺棍響,小丫頭說:“東院老王奶奶來了。”五兒站起身說:“我不見他!”就往東里間去。襲人道:“我也怕他說話,就說我病了。”玉釧說:“他見了我,橫豎不能多坐。”小丫頭掀起簾子,王婆進來。三人迎着問好讓坐,齊問:“你老人家今日好閒在!”王婆道:“太太在園子住,我們整天家沒事。”玉釧兒道:“爲什麼不找解悶兒事作?”王婆道:“你還說呢,那天湊了幾個人,原是解悶兒,誰知他們就當件正經事。”麝月問:“你老人家輸了贏了?”王婆道:“其實才輸了幾吊錢,他們就當帳要,你說可氣不可氣。”又問:“花姑娘,鶯姑娘呢?”麝月笑道:“奶奶都帶了聽戲去了。”王婆道:“不是我說,要去都去纔是!”玉釧兒道:“你可說呢。”

王婆道:“我找花姑娘尋藥,我們親家痰氣,要尋幾丸活絡丹。”麝月道:“這可沒有。”玉釧兒道:“爲什麼不向你們二奶奶討去,藥庫裏什麼藥沒有?”王婆道:“我沒那麼大工夫和他張口。”玉釧兒說:“噯喲,這又奇了,難道你不拿他當奶奶待?”王婆道:“幾天的陪房丫頭,不知怎麼鬨動了二爺,又遇着我們那位傻心腸兒的奶奶收在屋裏,如今扶了正,想和我拿主子的腔兒,可不能。”玉釧兒道:“怪不得那年爲晴雯的事,二太太說你直爽。”王婆道:“提起晴雯那丫頭,實在沒出息,永遠瞧不起人。好容易死了,還有人說作了花神,我不信有那樣浪神仙,不像姑娘們這麼和氣。還有一個討人嫌的,就是柳家的五丫頭。模樣兒和晴雯一樣,見了人更酸,將來也不是個好貨。我從小兒跟大太太,後來出閣的時候陪過來,直到六七十歲,總是這麼一個勁兒。不然,主子、太太都說我好。”玉釧兒笑道:“原來你老人家的出身也和我們一樣,怪不的倒肯這麼丫頭長丫頭短的。”說的麝月、彩雲一齊大笑起來。王婆道:“你們不用笑,要不是又能幹又好,就這樣靠的住了。”麝月笑道:“若不靠的住,就把家交給你了。”說着三人又笑起來。花、柳二人在屋裏聽着又是有氣,又是好笑。

忽聽二門上婆子問道:“王奶奶在這裏嗎?大太太打發人取東西來了。”王婆答應着站起身來,玉釧兒說:“快去吧,看等着用。”才走到門口,回頭向玉釧兒道:“二姑娘,告訴你媽,今兒晚上在園門口班房裏還有一局呢。”玉釧道:“我媽跟太太出門了。”王婆道:“不忙,五天的工夫呢。”說着自去。

這裏襲人同五兒出來,說道:“這是怎麼說,找到屋裏來惹氣,快捲起簾子出出這酒臭。”麝月道:“別管他,咱們喫飯罷。”於是擺上果菜,五個人坐下。又叫小丫頭把宋媽叫來說:“你到柳嬸子家,就說我們四個人留下他們姑娘擲骰子,晚上着你送他回去。”老宋答應去了。柳家的聽見這四個人同他女兒玩耍,如何不樂從。

且說襲人等一邊喫着飯,一邊便說王婆方纔的事。五兒說道:“他說璉二奶奶也罷了,不知他們的事。我又不招不惹,管我像誰,既說像晴雯,我就替晴雯報仇,收拾收拾這老蹄子。”玉釧兒道:“你還沒聽見他背地裏批評人呢,說我在太太跟前比鴛鴦伺候老太太時候字號還大。太太的東西都在我手裏,所以總要和我媽耍錢。說我們娘兒們在太太跟前站的起來。”麝月向彩雲道:“纔是咱們兩個,要是你們趙姨太太那脾氣兒,嘴巴子早上了臉了。”彩雲道:“那會子要是大老爺留下他,他就不這麼說了。”玉釧道:“想是大老爺不愛那個扁鼻子。”麝月問:“你有什麼法子收拾他?”五兒向襲人道:“我記得芳官的行頭不是還收着嗎,你找出來我自有用處。”襲人道:“算了罷,別鬧了,看上頭知道。”麝月不等說完,站起身說:“你不用說,拿來必合你的意思。”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去了。彩雲道:“鬧晚了,看二爺回來。”襲人道:“今日值宿,早起去道了喜就上衙門。”玉釧道:“怪不得這樣鬧法。”只見麝月拿了一件舞衣、一圍宮翹、一條裙子,還有一件繡花短襖、一條彩褲。笑嘻嘻對五兒說道:“對不對?”五兒笑道:“好極了!”衆人問道:“要唱那出?”麝月道:“都知晴雯作了芙蓉花神,他扮作花神,我扮作童兒,到園子裏等他,泄泄這口氣。”五兒道:“不用遠去。趁着月色,在芙蓉花下等他。

他每日耍完了,爲抄近,這是他必由之路。”玉釧道:“難道不怕聽出聲音來?”五兒笑道:“我跟着芳官學過幾句戲,就照戲上道白,他那懂得?童兒不用說話。”於是五人喫完飯,又說了回閒話。天已黃昏,麝月、五兒提了包袱,到老宋媽屋裏去裝扮。這裏玉釧、彩雲各自回去不提。

且說麝月、五兒二人裝扮起來,宋媽問:“姑娘們要唱那一出?”二人囑咐千萬別說。聽了聽,已交三更。便悄悄走到芙蓉樹下,看那一輪明月照如白晝。遠處只聽柺棍響,就閃在樹影裏。只見王婆叨叨嘮嘮一人走來,麝月在前,五兒在後,迎到面前說道:“王婆!今日相逢,斷不能饒你。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是大太太的陪房,我是老太太的丫頭,撥在寶二爺屋裏當差,與你毫無干涉。你在太太跟前造了多少謠言,生生把我氣死。如今雖作了芙蓉花神,此仇不能不報,定要追你狗命!

”王婆也不知是神是鬼,搗蒜似的磕頭:“只求神仙娘娘饒命,再也不敢造謠言了。”五兒道:“既是苦苦哀告,暫且饒你。待我奏知玉帝,下世罰你脫生個母豬,橫骨擦心,終日在爛泥裏打滾,永世不得人身。但是,死罪已饒,活罪難饒。童兒,將他掌責一頓!”麝月走去揪住頭髮,用力打了幾個嘴巴。打的那婆子怪叫。五兒眼尖,見遠遠樹林一片燈光,就知李紈回來,便說道:“童兒暫且饒他,時刻已至,隨我回仙宮去者。”二人便向假山後,回到宋媽屋裏卸了裝,叫宋媽趁人亂送五兒出去。他也就卷旗息鼓,回房去了。不知王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九回 梅花雪啜茗懷人 消寒詩食瓜奪彩

話說五兒、麝月將王婆作踐了一番,見遠樹梢頭燈光,就知李紈回來,各自散去。那王婆還在地下躺着哼哼。李紈走到跟前便問:“是那個婆子喝醉了?”叫人用燈一照,是大太太那邊老王,命人扶起他來,他口裏還求娘娘饒命。李紈說:“王媽,你怎麼了?”此時王婆才聽出是李紈的聲音,說:“大奶奶回來了。我到門上找人,回來將走到這裏,看見兩個女鬼,嚇的我就跌倒了。不是奶奶這位福神,老命還沒了呢!”李紈聽了這話,早已明白了幾分,說道:“媽媽快別說這些神呀鬼的,看上頭聽見,這是你眼離。”就叫人送他回去。李紈一路暗想,不知是誰和他玩笑。回到房中喝茶、洗手安歇。小蘭大奶奶也就回房去了,一夜無話。

次日梳妝已畢,薛姨媽又着人來請看戲,一連熱鬧了四五天。接連又是探春婆婆的生日。不知不覺殘秋已過,又到冬天。

這一日薛姨媽來道乏,周太太謝壽。到晚飯後客散,寶釵約李紈去閒談。到房中坐下喝了茶,李紈便說起那日從姨媽家回來,遇見王婆的事,大家笑了一回。寶釵道:“不用說,一定是我們這屋裏淘氣的乾的這營生。”麝月笑道:“誰那麼大工夫和他惹氣?”李紈道:“別管是誰,以後這個玩法不甚相宜。”寶釵道:“真可是,鬧的上頭知道可了不得。”於是又說了回閒話兒,早有稻香村的婆子們掌燈來接,李紈回房不提。

這裏寶釵才卸了妝見寶玉自己提着個極精工的小玻璃燈,就是那一年下着雨寶玉到瀟湘館去,黛玉所贈。寶釵站起身來,寶玉說:“請坐。”便把燈籠交與襲人說:“小心着別碰了。”襲人接過燈來說:“二爺也知道心疼東西了!”寶釵瞅了襲人一眼,便問寶玉:“聽見說璉二哥到園子去請安,你去不去?”寶玉說:“大老爺欠安,自然得去。天陰的很沉,只怕是下雪。”又說了幾句閒話,同歸錦帳安歇。次日一早,寶玉到上房請了安,就同賈璉、賈環、賈蘭到隱園請安,至晚方回。寶玉同環、蘭二人到上房見了賈相國、王夫人,回明大老爺是着點涼,無甚大病,又替邢夫人問了好。說璉二哥過幾天纔回來,回完了話各自回房不提。次日平兒帶了賈苓去請安,住了六七天,俟大老爺病好,纔回來。

冬天日子短,不知不覺到冬至前一日,下起雪來。早飯後,都在王夫人上房閒談,要接薛家婆媳、寶琴、探春來賞雪。正說着,見惜春的孟嬤嬤帶着個小丫頭,拿着兩枝紅梅花進來,請了安,說:“這梅花今日纔開,姑娘孝敬太太的,比往年開的遲些。”王夫人說:“雖然遲,朵兒可大,不知園子裏怎麼樣?”孟嬤嬤說:“奴才來的時候一路瞧着,有幾棵高枝兒上纔有半開的。”又說道:“姑娘還說:‘等雪晴了。太太高興,請到庵裏去看看梅花。’”王夫人笑道:“我要接姨太太、姑奶奶們,等他們來了一同過去。你替我問姑娘好!”嬤嬤答應了,纔要轉身,王夫人說:“你等等。”便叫玉釧把那佛手、冬筍裝兩盒子給姑娘帶去。玉釧裝好盒子,向孟嬤嬤說道:“孟奶奶,我看怎麼拿?”王夫人道:“他自然不好拿,叫二門上的小幺兒拿着,跟了他去。”於是孟婆回櫳翠庵去。這裏王夫人差人請薛家婆媳、探春、寶琴明日來賞雪過節。

湘雲便對李紈、寶釵道:“趁着這雪去看梅花,不然晴了就沒意思了。”李紈道:“你忙什麼?索性等他們來了,大家同去豈不有趣?”正說着。婆子進來回道:“打發去請姨太太、姑奶奶的人回來,三處都是請安問好,明日不能早來,等上了供纔來呢。”王夫人道:“自然不能早,我們也要拜祠堂上供呢。”只見平兒走到王夫人跟前,請示明日預備什麼?王夫人道:

“都不是外人,除了餛飩,再傳幾樣可喫的就是了。就是那些野味也可以配着上,倒有意思。”平兒笑道:“太太提野味,我已經給史大姑奶奶留着一條鹿腿呢。”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湘雲說:“我烤鹿肉喫倒不要緊,你又得費工夫尋找鐲子。”說着便向王夫人道:“嬸孃,瞧嫂子們竟欺侮我!”王夫人說:“以後他們再慪你,你就告訴我,罰他們的東道,咱們孃兒倆喫。”玉釧笑道:“太太這個辦法很好,太太、姑奶奶喫剩下的我們好喫。”李紈說:“我從來不慪他。”寶釵、平兒齊說道:“他那嘴頭子饒罵了人,還笑話人不懂,誰還敢欺侮他!”正然說笑,小丫頭說:“老爺進來了。”於是衆人屏息無聲,賈相國說:“連日瑞雪,可謂豐年有兆了。”又說了回閒話,各自回房。

次日正是長至節,賈相國五更進內朝賀去了。王夫人也就早起梳妝,領着兒孫媳婦過東府拜了祠堂。回來又在賈母遺念前上供行禮畢,將喫了早飯,人回:“姨太太、大奶奶來了。”因雪大,都在廊下迎接。只見薛姨媽披着寶藍洋呢斗篷,戴着藍呢雪罩;香菱是大紅洋呢斗篷、雪罩。衆人迎着請安問好。

進房坐下,李紈遞了姨媽的茶,曾文淑遞了香菱茶。王夫人問:

“二奶奶怎麼沒來?”姨媽說:“身子不方便,我不教出門。”王夫人問:“幾個月了?”姨媽說:“有三個月了。”李紈說:“怪不得,上次來他說有點不舒服呢。”正說着,又回:“琴姑奶奶、三姑奶奶來了。”話未了,寶琴、探春從外邊就說說笑笑進來。寶琴穿着件金碧輝煌褂子,是那年在大觀園賞雪,賈母給的。探春也穿着件五色絢爛的雪衣。大家請安問好畢,平兒就問:“二姑奶奶這件衣裳怎麼還穿得?”寶琴說:“可不是短了,前年我們大太太帶到南邊收拾的。”又問:“三姑奶奶這件是什麼的?”探春說:“我還不知是什麼的,那年在海疆買外國的。”王夫人說:“我瞧也不像中國東西。”湘雲說:“總沒見穿過!”探春說:“沒遇見下雪,所以沒穿。”平兒請示:“傳點心罷!”於是喫了點心。此刻雪已微住,衆姊妹要到惜春處看梅花。王夫人說:“看地下濘。”李紈說:“傳給園門上的婆子們打掃呢。”於是一同起身。薛姨媽說:“替我問好,等晴了過去瞧他去。”李紈等答應,就往大觀園來。進了門,見那山石樹木一片銀裝,順着細路往櫳翠庵來,風過處一陣清香,抬頭看時,牆頭上探出橫枝開滿的紅梅。到了庵門,早有幾個婆子在那裏掃雪。進了門,惜春迎出,大家問了好。見小丫頭蹲在廊下搧風爐。進房坐下,丫頭們倒了茶來。寶琴說:“好香茶!”湘雲說:“只怕也是梅花上的雪水。”惜春說:“這還是妙姑積下的!”香菱嘆道:“可惜,那樣個人不知作何結果了?”寶琴道:“他的秉性孤高,未免太傲世些!”惜春說:“他本來是那冷脾氣。”探春說:“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惜春說:“我前日還夢見在一個高山頂上和他下棋……”話未說完,見寶玉進來說:“不用下棋了,作詩罷!”衆人起身讓坐。寶玉從懷裏掏出一張箋紙,寫着消寒九首的題目,說:這是老爺擬的,知道今日姐姐、妹妹都在這裏,說不必拘,每位作一首也可,作九首也可。派了大奶奶謄錄,璉二奶奶辦供給,作得了交上去,老爺評定甲乙。璉二嫂託我說,他在蘆雪亭等你們。快走罷,天不早了,鬧到點燈就要搶卷子了。”衆人站起身要走,惜春說:“恕不遠送了!”

於是大家竟往蘆雪亭來,見平兒早已預備下點心酒果,筆硯箋紙。寶玉把題目貼在中間:《寒窗》得風字,《寒硯》得冰字,《寒燈》得光字,《寒月》得天字,《寒雲》得多字,《寒山》得嵐字,《寒江》得流字,《寒鴉》得飛字,《寒林》得枝字。只見湘雲拿着筆,口裏說道:“有僣了。”先把《寒窗》、《寒月》、《寒鴉》三個打了個尖圈子,底下寫個“雲”

字。寶琴說:“也夠了罷。”接過筆來把《寒林》、《寒雲》也圈了,寫了個“琴”字,說:“還有那位?”探春笑道:“他作三首,你也作三首!”寶琴說:“這兩首就夠把結的了。”於是探春就把《寒山》、《寒江》圈了,寫個“探”字,把筆遞與香菱說:“詩翁,該你了!”香菱笑道:“我可不能,比不得咱們玩,這我不敢!”便向寶釵道:“姑奶奶作罷。”李紈說:“依我說,你們二位每人一首就完了。”於是香菱佔了《寒燈》,寫了“香”字。寶釵接過筆來就把《寒硯》圈了。李紈一回頭,問:“送題目的那去了?”婆子說:“奶奶問寶二爺呀,衆位說着話,沒聽見老爺叫會客去了。”李紈笑道:“我說呢,這麼安頓!”

只見湘雲等一邊喫酒一邊作詩。不多時,都送到李紈面前。

用一張大冰紋箋紙寫上:

寒窗得風字

斗室虛明暖氣融,坐聞庭樹怒號風。

幾竿瘦竹搖寒碧,一角斜陽抹淡紅。

敗葉亂敲聲淅瀝,凍雲低壓影朦朧。

天光更覺黃昏好,窈窕涼蟾掛半弓。

寒硯得冰字

簾風窗紙共凌兢,冷到書帷第幾層。

鸜鵒眼昏朝有淚,鳳凰池淺夜初冰。

凹藏宿墨寒雲聚,匣啓新晴暖氣升。

收拾案頭殘畫稿,閒教呵凍寫吳綾。

寒燈得光字

街柝敲殘夜未央,銀缸掩映近藜牀。

冷侵翠被三更夢,疏透晶簾一豆光。

暗牖風來花瑣碎,短檠煙燼影淒涼。

阿誰更向窗前卜,奇吐雙葩喜欲狂。

寒月得天字

悽悽如水復如煙,雲淨風清別一天。

桂冷無花搖鏡面,梅疏扶影到簾前。

烏驚老樹窺霜下,鶴守空庭藉雪眠。

此夜不知寒幾許,欲從高處問嬋娟。

寒雲得多字

木落空林水不波,凍雲無力被山阿。

淡烘斜照迷鴉陣,濃挾寒煙壓鳥窠。

漠漠長天歸去懶,沉沉幽谷聚來多。

知因釀雪饒情態,滿目氤氳望若何。

寒山得嵐字

遙天隱隱接浮嵐,如睡峯巒態更憨。

朔雪乍飄疑傅粉,晚煙微漾忽拖藍。

崖懸碎薜毀紅亂,嶺秀孤松冷翠酣。

此是山靈真面目,衝寒誰與試同探?

寒江得流字

丹楓落後大江秋,又見煙波帶雪流。

就暖魚蝦浮水面,驚寒鷗鷺聚磯頭。

澌澌凍合漁人網,格格冰膠佔客舟。

最憶富春江上叟,一竿無恙老羊裘。

寒鴉得飛字

三三五五聚成圍,風雪飄搖何處歸。

曉角城西聲歷亂,夕陽天半影希微。

江楓冷落和雙宿,苑柳蕭條繞月飛。

指點寒山煙樹裏,丈人屋在好相依。

寒林得枝字

紅葉飄殘又幾時,連林煙樹鬱寒姿。

森森遠露峯千點,隱隱低懸日半規。

樵徑荒涼人散早,巢痕冷落鳥歸遲。

朝來忽覺瓊瑤燦,瑞雪紛紛綴滿枝。

李紈寫完了詩,將原稿各人拿去。這裏用封套封好,放在個文竹小匣裏,外面又封了口。將收拾完,只見賈蘭打着把紅綢雪傘,口裏說道:“搶卷子來了。”李紈說:“快拿去罷!”賈蘭捧了匣子笑嘻嘻的去了。

這裏衆人喫着飯,評論那句好,那句詩中有畫。湘雲便問:

“薛大哥又往那裏去了?”寶琴道:“沒出外,前日還到我那裏去來。”寶釵說:“不用理他,那又不是好話。”湘雲笑道:“怎麼不是好話?皆因薛大嫂這句詩,所以才問說的!”大家都笑起來。香菱臉一紅,說:“難爲你還作了會子師傅,早些說,我好改改。這是怎麼說呢?”李紈說:“沒要緊,罰他依韻再作九首。”

正說着,遠遠兩個人,後邊跟着個人,彷彿挑着什麼似的,走到橋邊放下。就有聽差的婆子接來,跟在寶玉叔侄身後。寶玉說:“送禮來了。老爺說這是上賞的,問《寒窗》、《寒月》、《寒雲》、《寒鴉》這四首是那位作的?就送那位。打開看時是一盒福橘,一盒蘋果,一個燉煌瓜,一瓶密漬荔枝。賈蘭把詩打開,大家同看:《寒窗》、《寒月》兩首密圈;《寒雲》圈了中間兩聯;《寒鴉》圈了後六句;其餘也有圈的,也有點的。寶玉問:“這四首到底是那位作的?”各人都把原稿拿來同看。寶玉說:“可惜那年的菊花詩,老爺沒看見。若是看見,不知怎樣批評。竟不知是誰奪彩呢?”寶釵瞅了一眼,恐怕湘雲聽見。李紈說:“偏你有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湘雲說:“別管那些,橫豎我作了相國的第一門生了。快把那瓜切來!”探春說:“小心肚子罷,別樂大發了!”湘雲說:“今日地炕太熱,作詩又着急,倒是喫點涼的好。”於是大家喫了回果子,天已不早。此時雪已住了,湧出一輪明月,真是雪月交輝,照的大觀園如同白晝。衆人又看了回月色,各自回房。

次日是李紈、寶釵、平兒、如玉四個人作東,請王夫人、薛姨媽、李嬸孃在園子裏看雪後的梅花,又熱鬧了一天。這榮國府諸位閨秀竟不去作那“刺繡五紋添弱線”的女工。每日無非說說笑笑,就把光陰虛度。不知不覺殘冬過了,又到新年。

不知榮國府如何過年,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回 萬柳莊惡奴欺主 會仙橋老舅遭拳

話說榮國府過新年自有一定的規矩,無非是擺酒、唱戲、慶元宵、放煙火,不必煩敘。且說那隱園主人自從去冬一病,雖然服藥有效,漸漸的變成了半身不遂的病症。賈璉又有官差,又管着榮府的事務,竟是鞭長莫及。所有這隱園的內外上下都交給管事的吳振志、林忠二人辦理。這吳振志就是吳新登的侄兒,林忠是林之孝的兒子。這兩位奴少爺自幼見的都是些王孫公子,講的都是些喫穿花用,所以把那紈褲習氣薰染個透熟,如何能老誠持重約束下人。終日裏兩個人喫酒,看牌,吸食鴉片。所有那些散衆也就效尤,先還是偷着耍錢,後來就開局聚賭,抽頭錢。常言賭近盜,此話不虛,輸急了商量偷竊。

這日正是月黑天,到三更之後,都拿了棍棒,先把吳、林二人捆起,嘴裏塞了棉花,就把帳房銀錢搶掠一空,把那些帳簿擲了一院子。有個車伕張二,因他身量高,都叫他長張。這長張性情直爽,不與那些人合羣。這夜聽見鬧賊,他不知有多少人,他就跳了牆,往韋村去調兵。

你道這韋村是誰?就是現任璉二奶奶的乃翁,因平兒扶了正,那王府上不肯使喚,賞了幾千銀子,在家養老。他就在離城二十里買了塊莊子,蓋了幾間草房,老夫妻二人帶着十八九歲的兒子,也養着百數個莊客。年老之人,又兼夜長尚未睡着,只聽犬吠,就叫小小廝福壽出去看。不多時,同了長工安祥進來說:“老爺子起來罷,賈大太爺那裏鬧賊呢。”韋老忙忙披衣起來,說:“安夥計,你篩起鑼來!”原來這韋村西南一里多路,地名杜家窪。杜老者是本處土財主,年紀有八十多歲,九個兒子,十六個孫子,八個重孫子,專作好事。這一村裏並無別姓,都是他杜家的人,就是耕種鋤刨,甚至放牛趕車,盡是他家的了弟。這杜老者與韋老者莫逆之交。

這夜聽見鑼聲,就叫他兒子杜三帶了五六十名子弟兵,拿了器械、燈籠,直奔韋村。這裏韋老者迎到草堂上,燈影裏一看,說:“三相公你父親好哇!”杜三作了個揖說:“我父親聽見鑼聲,知道不是本村有事,你道這是何說?原來他們約下的暗號,若是本村有事,是鳴雙鑼;若是鄰村有事,鳴單鑼。

所以杜老知道不是本村。杜三就問:“不知是誰家有事?”韋老說:“是賈大老爺園子裏!車伕長張來送信。”杜三說:“這事鬧起來可不輕。他們搬下來的時候,風聞就有人打算。事不宜遲,大叔這裏再派幾個人同去。”韋老說:“已經有了四十人,還有我們安夥計。奉託老賢侄辛苦一趟罷!”杜三笑道:“鄰邦相助也是該的。”忙着喝了一口茶說:“走罷!”於是韋、杜兩家百十多人飛奔隱園。

且說這裏的賊見無人出頭,放大膽還要往裏去,並未防外援。衆人到了園門,見門還關閉,長張仍舊跳進牆去。開了門,衆人一擁而進,給了個湊手不及。就有眼尖的,瞧見那燈籠上有韋村、杜家窪的字樣,早就嚇蘇了,如何敢交手。所以一個也沒跑脫,銀錢東西全然未失。拿住賊之後,賈家的下人纔出來幫虎喫食,把賊都捆了,就各處去找管事的。找到土山後,兩個人餛飩似的縮作一團,放開繩子,才把嘴裏的棉花掏了出來,二人已是面無人色了。長張說:“先把他們二位攙到屋裏去罷。”

此刻天已大亮,看了看,三十多人,倒有一半是自己家裏的。爲首的姓包,就是那年史太君出殯,榮府失盜,追賊的包勇的兄弟,名叫包強。因他會幾路拳腳,求了賈璉,就派在隱園看門。誰知他不安本分,引了些毛賊來偷竊。這杜三相公見本家沒人出頭辦理,他就作了主:一面叫人去報官,一面叫人進城到寧榮兩府送信。這本汛的千總,聽是副提督家失盜,忙忙帶了幾名營兵趕來伺候。杜三見了千總,拱拱手說:“總爺來了。我交代明白,連賊帶贓一樣不短,我要失陪了。”那千總也不知如何回答,惟有諾諾而已。賈家下人說:“杜三爺別走,等見了我們的爺們再走。”杜三說:“我們不過是鄰村,聽見這裏有事來幫忙,如今賊也有了,贓也有了,本府的人也出來了,營裏官兵也到了,還有我們什麼事?大太爺上頭也不敢驚動,說請安罷。”說完,同了安長工帶着衆人竟自去了。將近晌午只見賈璉飛馬而來,進了園門直到二門下馬,與父母請了安,就問這事。賈赦因病着不愛說話,說:“問太太罷!”邢夫人說:“外邊事裏頭一點不知,今日早起開二門才知道。虧了韋親家,還有個姓杜的來了一百多人,把賊都拿住,又把吳振志、林忠救活。多一半都是家賊,東西一點沒丟。說是營裏的官兵都在這裏看賊呢。”賈璉說:“我進來的時候,見門口有幾個士兵站着,想來是等他們上司呢,珍大哥也快到了。”

正說着,賈珍、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進來請了安,邢夫人又把對賈璉的話說了一遍。賈珍說:“但是那兩個活死人管作什麼的?可見素日不能約束衆人,才弄出這樣事來。”賈璉說:“總得重重的打。”只見賈蓉走過來說:“外頭回進來,千總請示。”賈珍說:“請示什麼?交他帶到衙門去,官事官辦。雖然贓未入手,這裏頭可有自己家人。過了部自有定律。”賈蓉自去傳話。賈珍笑問寶玉等說:“惟有綠營的官,那一種卑鄙下流!你們纔看見迎着我的馬請罪,求大人施恩。你說可笑不可笑?實在難看。”賈璉說:“不過是怕得處分。”賈珍說:“這也不管他,倒是你好好的派兩個妥當人要緊,把那兩個沒用的換回去。今日你到韋、杜兩處去道乏就是。那趕車的可得賞他幾兩銀子。”賈璉說:“我想着也是這麼,賞這一個,打那兩個。”賈蘭笑道:“打什麼?已竟成了鬼了,叔叔沒瞧見?直走了人樣子了!”邢夫人說:“也不用打,換進城就是了。”說着擺上飯。大家喫了飯,賈璉去拜客,賈珍、寶玉等進城。又有王夫人打發老婆子來看邢夫人,又有親友家聽見這事都來壓驚探問,真是兩句俗言“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隱園熱鬧暫且不提。

且說邢夫人的兄弟邢大舅,這一天同了幾個無來由的朋友出城喝野茶,順路要到隱園去看姐姐。那萬柳莊東北上有座會仙橋,臨河開了個茶館,叫作會仙居,外面搭着大天棚。沿河都是槐柳,也有幾樹桃杏,就把那幾個朋友安置在茶館裏,他就往隱園去了。

那知姐夫、外甥都不見,只有邢夫人淡淡說了幾句話。不好久坐,回來一路上想着甚覺無趣。到了茶館,就在天棚底下揀了張桌子坐下。要了些酒菜,就和跑堂的說話。問道:“新近你們這南邊鬧賊的事。”跑堂接着說:“那就是賈中堂的一家兒。聽說本主兒又老又病不管事,都是底下那一羣混帳行子,狗仗人勢在這一帶鬧的利害,正經家裏有事,就不敢出頭了。

虧了韋村、杜家窪兩處,才替他們把賊拿住了。”衆人指着邢大舅說:“這位邢大太爺和賈府上是至親。”跑堂聽了這話,恐怕言多語失,搭訕着去換熱酒。又問:“添什麼菜?”這裏喝着酒,看那柳樹下有些孩子撈魚蝦玩。只見西邊煙塵滾滾,車馳馬驟,到了鋪子前站住,齊下了車馬。

原來是兩位勢家惡少爺,帶着三四個優伶,跟着一羣豪奴,從西山一帶遊春回來。也就在天棚底下佔了兩張桌子。跑堂陪着笑說:“後頭有雅座,請爺們裏頭坐。”那公子說:“這裏敞亮,就在這裏罷。”要過水牌來,點了幾樣菜說:“不用你們的酒,我們火食挑兒上帶着陳紹呢。”就有家人用小銅盆打了水來擦臉。不多時,掇上菜來。又有自己帶來果盒,金華火腿、香糟鰣魚,又買了些活蝦烹來下酒,三呀五的猜起拳來。

這邊座上看着眼熱,又不敢過去親近,未免說了幾句不知好歹的便宜話。那邊如何肯受,也就罵了出來。這幾個朋友見風頭不順,一個個的都溜了。剩下邢舅太爺,酒已喝沉,還在那裏乜乜邪邪看着,嘴裏說道:“太爺攪攪的時候,你們這一羣還沒出世呢!”只聽那邊說:“拉出去打!”過來兩個豪奴,就把邢大舅拉到橋邊大道上拳打腳踢。這一羣人也就跟了出來,站在上坡上看着。幸而家人裏有個知世務的,怕打出事來,在那裏無非是虛張聲勢的吵嚷。

正然鬧着,正東上來了一羣馬、兩輛車,跟的人背弓持箭,原來是賈環、賈蓉帶了弓箭找賈璉去射鵠子。遠遠見土坡上站着幾個人,大道上一團土。賈環一催馬,到了跟前,見是邢大舅,說:“別打!”那邊的下人認得賈蓉,也就住了手。賈環說:“問他們怎麼樣?”賈蓉說:“三叔,等我問他。”此時坡上的人也都趕過來,有一個姓張的是馮紫英的外甥,所以認得賈蓉。見衆人都下了馬,圍着邢大舅,就知是打出岔兒來了。

趕過來向賈蓉拱拱手說:“大哥,久違了!”賈蓉問:“爲什麼事這樣動怒,不知舍親怎麼得罪了?”張公子說:“無非都是酒後口角。不知是令親,還同着幾個人,說的太不像了,所以彼此分爭起來。”作了個揖說:“多有得罪,明日親到府上請罪!”賈蓉叫跟班的:“把舅太爺攙起來,用我的車送回去。”舅太爺見了賈家叔侄,不好意思,倒裝出那昏迷不醒的樣子,躺在車上,又派了個跟班的送進城去了。這裏賈家叔侄上了馬,賈蓉在馬上哈了個腰兒說:“再見罷。”過了橋一直的往西南去了。

到了隱園,見過賈赦夫妻,說了些城裏請安問好的話。就到書房見賈璉去,二人就將會仙橋打架的事說了一遍。賈璉說:

“那麼大年紀,總愛在外頭惹事。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見他同着幾個不對眼的人在一個飯鋪子門口吵嚷,我裝作沒瞧見就過去了。”賈蓉笑道:“叔叔不知道,我命中註定犯勸架。那年薛大爺在葦塘裏捱打,也是我把他弄回家去的。今日舅太爺又着我碰見了,這不是命中所犯嗎?”大家說笑了一回。喫了晚飯,在箭道里射了回鵠子,就在書房住下。次日早飯後,見過賈赦、邢夫人,賈璉弟兄、叔侄三人一同進城回府。不知府中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一回 顫鸞篦如玉吹笙 囀鶯簧雙紅度曲

話說賈璉叔侄三人從隱園回來,到榮國府給王夫人請安。

恰巧姊妹、妯娌們都在上房閒談,彼此請安問好。不多時,寶玉、賈蘭也回來。賈璉就說起邢大舅捱打的事來。王夫人說:

“這是怎麼說?那麼大年紀了,也不知打的輕重?”賈環笑道:“橫豎也夠他受的!”王夫人向賈璉說道:“你打發個人去送幾兩銀子看看!”賈璉笑道:“這倒好,挨頓打就得銀子,明日我也出去招打。”王夫人笑道:“下作東西,也不怕小嬸們笑話。”賈璉說:“妹妹們不笑話我。”尤氏說:“還有侄兒媳婦呢。”賈環說:“要不是老蓉,再不能白打白散。”賈蓉說:“倒不是怕事,我同着叔叔出去鬧事,不用說外頭,家裏那頓打就足了。我可和誰要銀子呢?”說的都笑了。寶玉說:

“虧了我沒去!”尤氏問道:“你去了怎麼着?”李紈笑道:“自然是幫着打呀。”寶玉說:“我最怕打架的,不信問蘭哥。”賈蘭說:“有一天,下衙門走了不遠,遇見打架的,頂馬知道脾氣,繞着小衚衕回來。”尤氏說:“要派你出兵打仗呢?”寶玉說:“橫豎我一輩子不當那差使。”說的都笑了。王夫人說:“你們去罷!好讓我們解悶。”賈璉等答應着退出。玉釧問:“作什麼?好預備。”尤氏說:“人多搖攤好。”王夫人說:“那倒有趣!”尤氏笑道:“我的主意總合太太的心。”李紈說:“既是這麼着,明日你就告個長假,過來伺候太太,保管你又不願意了。”說的連丫頭、老婆子都笑了。只見二門上的婆子拿着個紅帖子回道:“王大爺家大相公成家,請太太、璉二奶奶喫喜酒。”玉釧接過遞與王夫人看了,問道:“他們家誰娶親?”平兒說:“想來是板兒,那兩個還小呢!”王夫人說:“只好你去罷。我出四十兩銀份子,再送份禮。”平兒說:“送禮也就是一罈酒、一隻羊、兩掛百子鞭、五斤一對的喜燭。那麼遠怎麼去?”王夫人說:“只好住四五天,看看鄉下娶親的熱鬧,回來說給我們聽。”正說着,回進來二位親家太太來了。才說了個:“請!”只見薛姨媽、李嬸孃一同進來,有幾個丫頭、僕婦跟隨在後。

衆人迎到院裏,請安問好。王夫人問:“怎麼二位同來?”說着進房坐下。薛姨媽說:“親家太太到我那裏,說要到這裏來,所以就一同來了。”奶奶們遞了茶,玉釧笑道:“又來了兩位送錢的老太太。”薛姨媽見桌上擺着籌碼盒子,就知是搖攤,便問玉釧:“你怎麼知道我們送錢?”玉釧笑道:“姨太太那一回耍不輸呢?”尤氏問:“誰搖哇?”李紈說:“你搖罷!”尤氏說:“我押,叫璉二妹妹搖!”於是大家押起攤來。玉釧算帳,增福打水錢。玩了半天,到喫飯時候一算帳,莊上贏了一百七十六千有零,薛、李二位太太倒輸了六十多千。薛姨媽問玉釧說道:“你可說着了!”玉釧笑道:“我們璉二奶奶下村的盤纏有了!”薛姨媽問:“二奶奶上那去?”王夫人就把王家請的話說了一遍。

湘雲問道:“那劉姥姥不知還有沒有?可惜那‘攜蝗大嚼圖’沒畫完,明日叫四妹妹找補上,傳到後世竟是一段佳話。”寶釵說:“你何不就作一部大觀佳話。”湘雲說:“叫我作,我這一枝春秋筆可不留情。”寶釵笑道:“自然是寓褒貶、別善惡。”李紈道:“好熟《三字經》。”寶釵說:“皆因這兩天芝兒念呢,不然也就忘了。”於是大家說笑了一回。喫了晚飯略坐了坐,李嬸孃住稻香村,薛姨媽同湘雲仍在蘅蕪院住,尤氏回東府不提。

且說湘雲同薛姨媽回到蘅蕪院,那掌珠姑娘還等着見姥姥,把個薛太太樂的摟在懷裏就問:“我給你帶來的玩藝兒瞧見沒有?”嬤嬤說:“外頭交進四個匣子,說是太太給妞兒的,我們等奶奶回來纔打開呢。”薛姨媽聽了這話,更疼的不知怎樣纔好,說:“快打開,給我這寶貝看看。”原來是四個極細巧的自行人兒,說這是大舅舅帶來的。湘雲說:“難爲大哥,有這耐煩兒。”薛姨媽說:“聽見還有個會飛的,須得大院子才放得。他要送這裏姨媽呢。”又說了幾句散話,各自安歇。半夜裏下起雨來,到了次日,仍是濛濛細雨。那滿院是芳草經了這春雨,淺黃、深碧,映着那石上的蒼苔,十分有趣。

將梳完了頭,見園門上的婆子拿着封信說:“這是山西隨折差來的。”湘雲看完,遞與薛姨媽看,說:“忙什麼,還都小呢!”湘雲問:“你聽見幾時取回信?”婆子說:“問了差官,有幾天耽擱呢。”湘雲叫翠縷拿一吊錢賞那婆子。說:“大雨的,累你了!”婆子謝了姑奶奶,自去聽差。湘雲向姨媽說:“這信上卻很願意,但是這裏不提,先不用說。倒是新近璉二嫂子託我,要向媽媽求親,說仙保作媳婦,不知府上願意不願意。

先叫我提提,如果願意,再求二嬸孃作媒。”薛姨媽說:“沒什麼不願意的,仙保比苓哥大兩歲呢。”湘雲說:“寶姐姐不是比寶哥哥大兩歲嗎!”薛姨媽說:“他們倆作了親家,卻是合適。”翠縷笑道:“那就是顯道神遇見地裏鬼了,誰也別說誰長,誰也別說誰短。”湘雲瞅了一眼,說:“這又到了你嘴裏了。”翠縷說:“我知道,當着他們不說。”只見王夫人處打發人請喫飯。此刻雨也住了,出了蘅蕪院遠望稻香村,一路杏花半開,間着些垂柳。只見李嬸孃扶着小丫頭,李紈婆媳跟在後邊。李紈說:“這纔是‘好雨知時節。’”薛姨媽說:“下三天都不多。”李嬸孃說:“看起來今年是好年頭兒。”李紈說:“別的還是小事,人去好些災病。”湘雲搖着頭說:“這位大太太惻隱之心普的很呢。若是下澇了,又是天公的不是了。”一路說着話,已到上房。只見平兒打扮着帶了苓哥,還有巧姐的嬤嬤、苓哥嬤嬤,王夫人說:“去罷,道兒遠。”李紈說:“出份子,可少喫,看人家笑話。”湘雲說:“那也沒什麼,不過再畫一張‘後大嚼圖’。”說的都笑起來。於是平兒辭了衆人,出去上車,往城東去了。

這裏喫過早飯,人回:“東府大奶奶同璜大奶奶來了。”只見尤氏、金氏一同進來,都請安問好。王夫人向金氏問道:

“你怎麼總沒來?”金氏說:“因病了,一向總沒出門,所以沒給嬸孃請安來。”湘雲鄙其爲人,向寶釵使了個眼色說:“寶姐姐和你借樣書。”寶釵說:“什麼書?你自己找去,左右在那隔子上。”說罷,站起身一同去了。這裏尤氏說:“昨日輸了,今日找老太太撈本兒。”王夫人說:“你們聽聽,我也是輸家兒。”玉釧說:“大奶奶帶了幫手。”尤氏說:“這倒不是,纔在府門外頭遇見的。”玉釧說:“贏家走了,沒人搖。”尤氏說:“璉二奶奶不在家,叫環三奶奶搖。”如玉說:“我可不會。”玉釧向尤氏說:“那有輸給璉二奶奶,拿三奶奶墊的?太太借給本兒,我搖。再耍輸了,看怎麼着?”於是大家押起攤來,暫且不提。

且說湘雲、寶釵到了東所,小丫頭說:“奶奶同大姑奶奶來了。”就有人打起簾子。進房來,見寶玉給芝哥理字號。見他們進來,站起身來讓坐。湘雲說:“這纔是教子成名呢!”寶玉說:“我不教了,找大姑姑教罷。”湘雲瞅了一眼說:“又不是我的兒子。”寶玉說:“咱們換罷。”寶釵道:“你別說,妞兒和我親的很呢!”翠縷說:“那幾天姨太太家去了,他知道想,問姥姥怎麼不來?”襲人說:“我就愛那小樣兒,一點不像姑奶奶那時候,非凡的淘氣,我們跟着捱了老祖宗多少罵!”湘雲說:“你愛,就認你作乾媽。”襲人說:“我可沒那麼大造化。”寶玉問:“妞兒認字沒有?”寶釵說:“認了好些,天天早起認給姥姥瞧。”正說着話,回進來梅大爺來了。寶玉站起身說:“失陪了!”就出去會客。

寶釵向襲人說:“你隨便弄點什麼喫的點心,等上頭的還早呢。”麝月說:“不說還忘了呢,有三姑奶奶送的四盒餑餑、一罐奶茶,說是他們廚子作的。”於是擺上點心。二人用了些,又喝了奶茶,就過上房去了。那邊也傳了晚飯。誰知尤氏今日又輸了二十多吊,倒是璜大奶奶贏了十幾吊。至晚,二人回去。

玉釧笑道:“璜大奶奶的車錢有了。”於是又說了回散話,各自回房安歇。

過了四天,平兒同了巧姐回來,見了王夫人請安,都問了好。平兒又替王家道謝,說:“我到的那天,姑娘也到了他婆婆家,一同回來給太太請安,住個一個月二十天的。”王夫人說:“本來也總沒住家了。”巧姐笑道:“他們家也不知有多少事,不是這家娶媳婦,就是那家嫁女兒。又多有在鄉下住的,去一趟就得好幾天,我也想家了。”說着就滴下淚來。王夫人說:“不用傷心,明日歇一天,後日咱們瞧你太太去。”巧姐問:“怎麼沒見大娘啊?”王夫人說:“這幾天又犯了水飲了。

”巧姐說:“我去瞧瞧,還要瞧四姑姑去。”王夫人說:“喫了飯就不早了,索性明日再去罷。”玉釧問劉姥姥。平兒說:“今年八十六歲,還紡線呢,就是耳聾,要給太太請安來,怕車顛的慌。”又把鄉下娶親的規矩說了一遍,時已不早。王夫人說:“都歇着去罷。璉二奶奶想着傳車,後日出門。”平兒答應,衆人也都各自回房安歇不提。次日巧姐、平兒先到稻香村,蘅蕪院、櫳翠庵都略坐坐,就到上房去了。這日不必細說。

到了第二日,飯後,王夫人帶着巧姐、平兒往隱園看邢夫人去。這裏寶釵、如玉、文淑送太太出門。寶釵約瞭如玉去看李紈,玉釧說:“我也給大奶奶請安去。”於是一同到了稻香村。問李紈:“這兩日可好些?”李紈說:“喫了娑羅子似乎疼的好些。”正說着,湘雲扶了翠縷進來,大家問好讓坐。湘雲問玉釧:“你怎麼沒跟班?”玉釧說:“裏頭是增福、小四兒,外頭周嬸子、我媽,還有吳大娘。”李紈問:“管事奶奶也跟出門?”玉釧說:“因延壽病了,太太帶他去。”說着又問:“大奶奶不悶嗎?”李紈說:“你替我想什麼解悶?”玉釧說:“何不聽三奶奶吹笙?”衆人都說妙極,從沒聽見過。玉釧說:“有一天太太沒在家,我倒聽見過。”如玉說:“你還說呢,不是那天三姑奶奶看見,說了好些話。我再不敢弄那些玩藝兒了,二奶奶也聽見了。”說着眼圈一紅。寶釵說:“他如今好多了,從前那脾氣,和趙姨太太還鬧呢。”李紈說:“今日解悶兒的事,不用告訴他就是了。”如玉被衆人逼不過,叫小丫頭取笙去。玉釧說:“我同你去。”不多時,只見玉釧同了雙紅進來,把笙遞與如玉。”如玉就問:“你作什麼來了?

”雙紅說:“不是叫嗎?”玉釧笑道:“是我邀來的。”這裏衆人才知是玉釧的矯召。如玉吹起笙來,玉釧說:“紅姑娘唱兩句給大奶奶解悶。”雙紅說:“自到了這裏,總沒唱,都忘了。”寶釵笑道:“你揀記得的唱兩句就好。”雙紅想了想說:“小姐,吹《尋夢·懶畫眉》那一隻。”衆人聽他叫“小姐”,都笑了。雙紅說:“叫慣了,改不過來。”說完,就整頓歌喉唱道: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元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璟抓住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

唱完,衆人無不誇讚。寶釵接過笙一看:“我當是漆的,竟是個墨玉的,實在滋潤!”湘雲便念:“漢殿夜涼吹玉笙。”寶釵笑道:“你就知道董雙成,往前呢?”湘雲說:“自然是王子晉在緱嶺吹的。”李紈說:“沒見過兩個人到一塊兒,就拌嘴。”如玉站起身說:“大嫂子歇歇罷!”李紈說:“你們主僕可乏了。”寶釵說:“先請罷,我還和媽媽說句話呢。”玉釧說:“我跟三奶奶過去。”於是主僕四人一同去了。李紈說:“果然吹的也好,唱的也好。”又伸了三個指頭,“那位也責人太甚。”寶釵說:“一位太講究,一位不檢點,自然不合適。”湘雲說:“將才這支曲子,要是蕉下客聽見,還不知有多少話呢。”李紈說:“何必如此,放着好不好。”又坐了一回,釵、雲二位就回蘅蕪院去。

一進門,只聽一片笑聲,到了後屋見薛姨媽歪在炕上看妞兒跑着玩。見他們進來,推着薛姨媽說:“姥姥起來罷!娘也來了,姨也來了。”寶釵說:“傳飯罷。”於是孃兒四個喫了飯。只見寶玉、賈蘭進來,見桌上擺着自行人兒,就知是薛家送的,說:“姥姥怎麼不給我玩藝兒?”妞兒說:“哥哥拿去罷。”薛姨媽說:“不用給哥哥,等得了侄兒再給。”說的賈蘭不好意思。寶釵問:“你們打那兒來?”寶玉說:“稻香村瞧大嫂子去。早就進來了,聽見三奶奶在那,我不便進去,就到杏林坐了回子。後來聽見吹笙,就聽住了,你們都走了才進去的。”寶釵問賈蘭說:“三姑姑來了,可別提這些事。”蘭哥說:“母親也囑咐了。”大家又說了回散話,各自回房安歇。過了兩日,王夫人回來,李紈病也好了,一同接太太進房坐下。賈蘭問道:“昨日薛大舅差人來問太太回來沒有?說有送的東西。”王夫人說:“什麼貴重阿物兒,要我親身接?蟠兒也是三四十歲的人,總是貪玩!”不知薛家送來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二回 舞鳳凰三星共照 佩麒麟四美聯姻

話說王夫人不知薛蟠所送何物,說:“既是如此鄭重,想來是稀罕東西。等把親家太太、姑奶奶都請來同看。”次日,便將李嬸孃、李綺、寶琴、探春、香菱請來,岫煙因有喜未來,又有尤氏婆媳都在王夫人上房。大家相猜所送何物,只見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進來請安問好。賈蓉說:“不用猜,已竟送來,有一丈多高,七八尺寬的兩個木箱子。璉二叔叫抬到園子裏去了,收拾得了來請。”

湘雲見寶玉帶着個扇套,便要扇子瞧。寶玉遞過來,是一把檀香股子、冷金絹面,寫着兩首七律:錄舊作,應昆圃年兄大人雅囑。瑟卿,弟鼎臣,用着兩個小方印。衆人都湊來看,湘雲念道:

蝦鬚簾卷玉鉤橫,遙聽花郎唱一聲。

恰是小樓人正寂,翻知昨夜雨初晴。

薄寒已向紅腔減,新暖應從紫韻生。

悄熱爐煙香細細,碧欄干外有啼鶯。

舊曾遊處記分明,曲曲欄干接上清。

白玉仙壇留月照,紫蘭新種帶雲耕。

誰遺紅豆歌芳樹,自有青鸞降碧城。

銀漢影斜風露淨,水晶簾卷坐吹笙。

湘雲唸到這一句,笑了。李紈恐怕他說出前日吹笙的事來,便正色問道:“笑什麼?”湘雲會意,說道:“我笑這位探花公忙的很,又要卷蝦鬚簾,又要卷水晶簾,炷上香又去吹笙,未免太辛苦了!”探春說:“你這個人也太愛吹毛求疵了,沒看見是錄舊作嗎?並不是一個題目。”湘雲說:“是了,以後再不敢笑了!”

正然說笑,賈璉進來說:“請過去罷!老爺今日下朝早,帶着珍大哥到園子去,叫請快些過去,趁着好天氣。”大家起身往大觀園來,就在樓上看,爺們在山子上坐了。相離有一箭多地,擋着圍幕,只聽裏面奏着細樂。不一時,撤去圍幕。東邊是一座絹帛作的山峯,上頭立着只綵鳳。西邊也是絹帛作的一座白石赤欄的瑤臺,上面站着福祿壽三星,都有人高。向那隻綵鳳指點,那隻鳳便長鳴一聲,起在空中盤旋飛舞,映着日光十分絢爛。舞了有一個時辰,仍舊落在山上。這邊三星似乎足下生雲,恍恍惚惚離了瑤臺。又把圍幕擋住。及至撤去圍幕,仍是一片空地。李嬸孃說:“玩藝兒也看過,不見有飛起這麼高的,還會叫喚。”衆人都誇新鮮。只見賈璉上樓來,向王夫人回道:“老爺說這綵鳳三星實在有趣,送禮的多賞他幾兩銀。”王夫人說:“賞他四兩!”又問:“抬夫幾個?”賈璉說:“八個抬夫,兩個跟挑兒的,連何其能父子共是十二個人。”王夫人說:“既是他父子兩個,每人四兩,抬夫共四十吊錢。”薛姨媽說:“家裏的,作什麼這麼重賞?”賈璉笑道:“難爲他們。”又請示王夫人:“收在那裏?”王夫人說:“你看着罷。”賈璉說:“只好收在後樓底下,有人借再拿。”李嬸孃笑道:“誰家有這麼大院子?”寶琴說:“橫豎我們家沒地方!”王夫人說:“甄府上院子雖大,樹多。三姑奶奶家地方大,倒可以飛的起來。”賈璉自去傳事。探春笑向湘雲道:“小樓人寂,今日這大樓可太熱鬧了。”

賈蘭說:“我的扇子也是他送的,姑姑看見沒有?”二人齊說:“沒有,你取去。”賈蘭忙忙下樓,不一刻取來。探春接來一看,也是檀香股、絹面,小楷寫的“擬閨詞”七律四首。

探春念道:

東風影裏罷梳頭,窗外呢喃聽不休。

藻井待棲雙玉剪,筠簾初上小銀鉤。

疑將軟語商量定,似有柔情宛轉留。

銜得新泥重補葺,餘香猶記舊妝樓。

捲簾待燕

初晴小雨柳纖纖,曉起臨妝暖氣添。

欲效遠山眉淡掃,喜簪嫩蕊手輕拈。

鴉環翠膩雲三繞,鸞鏡先涵月一奩。

甲煎濃薰頻顧影,爲留香久自垂簾。

對鏡簪花

羅衣初換舊輕綃,一瓣心香手自燒。

不解離愁栽豆蔻,爲聽驟雨種芭蕉。

銀鉤字細書清楚,紅燭風微影動搖。

賦到秋聲人意懶,已涼天氣乍長宵。

剪燈聽雨

手倦停針夏日長,綠陰深護小橫塘。

參差荇藻朱魚蔭,曲折欄干翠蓋張。

倒映靚妝花妒色,慢沉香餌水搖光。

借他短鉤消炎暑,受用臨池六月涼。

倚欄垂釣

探春唸完,問賈蘭:“你號晉亭,我還不知道呢。”賈蘭說:“新近人送的。”

湘雲說:“不許笑,我可又要說話了。”探春說:“有話請說。”湘雲說:“我想古今一樣,古人有‘金粟如來是後身’,今人就有‘捲簾大使是前身’。”說的都笑起來。寶琴臉一紅說:“雲姐姐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探春說:“珍大嫂子說:‘鳳姐姐死了,壞鬼附上大嫂子。’那倒不然,他倒像有個鬼附上了。”衆人都知說的是黛玉。香菱笑道:“我們這兩位先生是一處學的。”說的又都笑起來。見尤氏走過來說:“不用笑了,太太叫把點心擺在綴錦樓蘭哥屋裏去。”李紈聽見,忙帶了曾文淑先去伺候。衆人都到綴錦樓去用點心不提。

且說賈相國看了那三星彩鳳,十分歡喜。便對賈珍說:“自從上次看龍舟,總沒園子裏來”賈珍說:“今日天氣好,叔叔可以隨便看看,叫他們拿個小馬紮隨着。”賈相國說:“有這褥子就好。”於是叔侄、父子一路說着話,四德兒揹着馬褥子跟在後邊走。到滴翠亭,見幾個孩子撲蝴蝶。看見老爺,賈芝、賈苓都過來請安,垂手侍立,那一個也過來請安。賈相見三個人一樣打扮,就問寶玉:“這是誰家孩子?”寶玉說:“史大妹妹跟前的妞兒。”相國說:“我看着不像男孩子,很秀氣又不認生。初次見,怎麼好呢?”說着回手向腰裏摘下個荷包,拴着個白玉麒麟,連這荷包親自給妞兒掛上。他竟知道又請個安,謝謝。把個相國樂的了不得,問寶玉:“他們姓什麼?作親的時候正是老太太病重,我記得是個複姓。”寶玉說:“生司馬。”說着話,又往別處逛去,似乎有點腿痠,便從省親別墅中一路出去不提。

且說王夫人等在綴錦樓用了點心,連着就擺晚飯。王夫人問李紈、平兒:“我纔在樓上見西南上開着一片紅花,是那個座落?”李紈說:“是怡紅院的海棠!”王夫人向平兒說道:“明日你叫人拾掇拾掇,我作東,請二位親家太太、老少姑奶奶看海棠。”尤氏問巧姐:“你還住幾天?我要接你過去逛逛!”巧姐說:“過兩天也就要回去了。”尤氏說:“索性請你,請三位老太太,請今日在座的衆位看看我們那小園子裏的玉蘭。

”李紈問:“今年牡丹怎麼樣?”尤氏說:“似乎比去年早些,已經開了好些朵了。”王夫人說:“你定在那天?頭一日給個信。”尤氏說:“那自然的,還要過來請呢。”薛、李二位齊說:“都是至親,我們也不推辭,大奶奶也別費事。”李紈說:“不用和他那麼說,到那天要是預備的不好,我先挑!”這裏說笑,已近黃昏,李紈早叫人預備下三乘小轎。薛姨媽說:“我們路近,不用轎,走着倒好。”李紈問尤氏:“你是回去,是住下?”尤氏說:“我住下倒可以,媳婦也得回去,莫若一同回去,明日早來伺候。”李紈說:“你這張嘴越老越滑,明日要是來晚了,一天的差使是你一個人當。”王夫人上了小轎說:“都別送了。”前邊一對明角燈引路,尤氏婆媳、寶釵、平兒、如玉跟在後邊,徑往上房去了。這裏衆人也就各自回房安歇,不提。

且說王夫人回到上房,尤氏婆媳辭歸東府。寶釵、如玉、平兒伺候太太喝了茶,也就回房去了。不多時,相國進來。老夫妻坐下,就說起今日看的玩藝兒難爲怎麼作的。相國說:“這都是西洋法子。倒是有一件事和太太商量。”王夫人問:“什麼事?”賈相說:“今日看見雲姑娘的妞兒很好。我看那模樣只當是琴姑娘跟前的,頗像二媳婦,問了才知是雲姑娘的。

我把那玉麒麟給了他,那是太太嫁妝陪的。要聘給芝兒作媳婦,太太想怎麼樣?他家裏還有什麼人?”王夫人說:“有他婆婆。”賈相說:“既有婆婆,他自然不能作主。”作明日託姨太太說說:“若是願意,和他婆婆商量。”王夫人說:“他們太太沒在京裏,在山西他哥哥任上呢。”賈相問:“什麼官?”太太說:“太原總兵。”賈相說:“原來是他。”王夫人問:“認識嗎?”賈相說:“他姓班,倒是員老將,新近還有摺子來請陛見。”王夫人說:“明日託二妹妹問問再說。”又說了幾句散話,聽聽鍾打了十二下,便各自安歇。

且說平兒次日清早起來就派人收拾怡紅院,鋪陳擺設,又親自看了一回,才同巧姐到上房請安。此時李紈婆媳、寶釵、如玉也都上來。不多時,尤氏進來請了安。李紈問:“媳婦怎麼沒來?”尤氏說:“昨日在這邊,他孃家打發人來,他嫂子添了個哥兒,接他回去。今早他出了門,我纔過來的,不算晚罷。”說着,衆人都到齊。用過早飯,就往怡紅院來。一進門,見那四棵大海棠開的如霞似錦。李嬸孃說:“夜裏那陣雨更把這花洗的鮮豔了。”於是也有看花的,也有到後院看那一大架木香的。不多時,擺上午酒。薛李二位、王夫人、巧姐一桌,湘雲、寶琴、李綺、探春、香菱、尤氏一桌。王夫人說:“還有他們孃兒五個,自己家宴。不必拘。莫若把兩張桌並在一處,大夥兒坐着熱鬧。”平兒說:“預備下大團圓桌子。”於是換上圓桌,十一位團團圍坐。湘雲就把昨日給麒麟的話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笑道:“那還是我出嫁的時候陪老爺的,帶了五十年了。昨日很誇妞兒,又說起去年冬天你作的消寒詩,想起表兄弟就和你們老人家相好。說第二不及你,還傷了會子心。”說完,大家喫了幾杯酒,王夫人笑向薛姨媽道:“奉託的事怎麼樣?”薛太太說:“姑奶奶也願意,親家太太也願意”王夫人問:“怎麼知道?”薛姨媽說:“上次姐姐和我說,我就對姑奶奶說了,給他們太太寫了信去。新近有回信來,所以知道願意。”王夫人笑道:“既是如此,一言爲定。就學那小人家,珍大奶奶是吉祥人,就給你倆妹妹換個盅。”尤氏站起身來,把湘雲、寶釵的酒杯拿過來滿斟兩杯,說道:“今日換杯,夫唱婦隨,白頭到老,我是大媒!”說完,把兩杯酒換過。招的連伺候的婆子、丫頭都鬨堂大笑,竟把琴、綺二位姑奶奶笑倒。

李紈說:“這張嘴直是八角鼓子。”尤氏說:“我是八角鼓子,可都得有賞。”李紈說:“告訴芝兒,作親的時候多賞你這大媒。”

只見平兒離了座,走到王夫人跟前請了個安,說:“今日是好日子,求太太再定個孫子媳婦罷。”王夫人笑道:“我倒喜歡,不知姨太太賞臉不賞臉?”原來平兒、香菱願作親家,王夫人早就知道。薛姨媽笑道:“他們都願意就好,我有什麼不肯的!”王夫人笑向尤氏道:“一客不煩二主。”尤氏便將香菱、平兒的酒杯換了,纔要開口,李紈說:“不用數貧嘴了,倒是這四位新親家太太也得有個團拜。”只見寶釵、平兒、香菱都到各人婆婆跟前請安道喜,衆人也都互相道喜。這一天怡紅院真是花團錦簇,可謂竟日之歡,至晚方散。尤氏臨去時又叮屬:“請看玉蘭,務必賞臉都去。”李紈說:“是了,你好好預備罷。”不知珍大奶奶如何預備,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三回 告親老賈璉辭差 謁慈幃榮公罷相

話說怡紅院這一天喜事重重,閤家歡樂。王夫人回到上房,便將兩件親事都告訴老爺。賈相笑道:“我也慌唐極了,不知妞兒幾歲了?”王夫人說:“和芝兒同歲。”周姨娘笑道:“不但同歲,還是同月、同日、同時。”賈相道:“有這樣巧事?”王夫人說:“倒是仙保比苓兒大兩歲。”周姨娘笑道:“妻大兩,黃金長。”玉釧說:“明日到璉二爺屋裏撿金子去。”說的老夫妻都笑了。按下上房。

且說寶釵回到房中,見寶玉正和襲人等說話。見寶釵進來,說:“今日怡紅院好熱鬧。”寶釵道:“豈止熱鬧,喜事重重,定了兩個媳婦。”寶玉問:“都是誰家?”寶釵道:“芝兒定了掌珠姑娘,苓兒定了仙保姑娘。”寶玉聽了十分歡喜,說:“我要作公公了。”又問:“誰的主意?”寶釵說:“老爺叫太太託媽媽作媒;那門親事是璉二嫂託咱們親家母的。”把個寶玉樂了個事不有餘。襲人說:“我們先給爺、奶奶道喜。”於是三人一同請安道喜。寶玉道:“怪不得前日在園子裏,老爺瞧見妞兒很誇,就把自己常帶的那塊麒麟佩摘下來給他帶上。

真也巧,他母親有金麒麟,他就把玉麒麟。”麝月說:“還提金麒麟呢,那一年爲那個鬧了個翻江攪海。”寶玉就問:“怎麼了?”寶釵瞅了他一眼,襲人會意,接着說:“爲雲姑娘丟了麒麟,大觀園沒處不找,倒怎麼不是翻江攪海呢?”幾句也就混過去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飯後,尤氏來請看玉蘭。王夫人說:“說過去就是了,你又多禮,親身來請。”尤氏又問二位親家太太,便又到園子裏請了一回,仍到上房喫了點心。王夫人說:“你家去張羅去罷,今日不留你喫飯。”尤氏答應了,又問玉釧:“太太明日喫齋不喫齋?”玉釧說:“明日不喫齋,後日纔是喫素的日子呢。”於是尤氏自回東府去了。次日,榮國府上下有幾十輛車往寧國府來,進了府門往東,又進一座門,走了半箭多路,向東一座穿堂門。下了車,早有許多僕婦迎接。進了穿堂門,向南垂花門進去,是五間大過廳、東西廂房。穿過過廳,進了三層門,就是尤氏住的七間大上房、東西廂房、抄手遊廊。只見尤氏婆媳、偕鸞、佩鳳跟在後邊迎接。進房來,真是珠圍翠繞,不必細說。遞了茶,不多時擺上菜來。自然是山珍海味,美酒佳餚。

喫完飯喝了茶,尤氏就請過去看玉蘭。王夫人說:“到花園好遠的呢。”尤氏說:“不打外頭走,後院西廂房穿過去就是。”於是大家都身往花園去。原來後院西廂房就是花園的東廂房,曲曲折折盡是迴廊,中間一個方塘,水中一座亭子。便從這回廊上通着個三折的竹橋,北岸上五間花廳,階下大大小小開着有十來棵玉蘭,那一種清香拂人襟袖。都從迴廊上走到庭前,三位太太進房坐下,衆姊妹站住看花。探春抬頭一看,門上是一塊白地綠字匾額,寫着“玉蘭軒”,兩邊一副對聯:

繞座香光焚甲煎,入簾花氣綻辛夷。

香菱走來,笑道:“多有用‘丁香’對‘卯酒’,你看以‘辛’對‘甲’卻也恰當。”寶琴說:“親家太太,又批論什麼呢?”只聽王夫人說:“都進來看牡丹罷!”說着都進來,從後窗玻璃一看,是一面假山。隨着那山的高高低低,栽滿了牡丹。

山豁處,望去似乎是座小樓,紅紅白白的開着幾樹花。探春道:

“大嫂子這可真是玉堂富貴了。”坐了一坐,都到各處去逛。王夫人問尤氏:“我記得那年跟了老太太來看菊花,不是這樣。”尤氏說:“那是舊園子有幾處坍塌了,這就是祠堂後身一塊空地使土來着,不想挖出泉來,很旺的水,所以就造了個亭子。

”王夫人說:“這就是了,我說不像那時候的樣兒。”

尤氏笑向三位太太說道:“叫了雙桂堂的兩個唱曲兒的女孩子伺候,可以叫他們來唱罷。”薛、李二位說:“大家談談就好,何必又費事。”尤氏笑道:“他們衆位都逛去了,三位老太太那能那麼走?坐着怪悶的。”說着,就叫女人們帶了兩個女曲兒過來,都請了安。看他們一樣酒花襖褲,厚底鞋,梳着抓髻。王夫人問他們的名字,一個叫桂芳,一個叫桂香,一個十三,一個十二。又進來個中年的,也都請了安。看他們是油黑大亮的一張胖臉,梳着元寶纂,穿件二藍縐綢夾襖,青綢裙子,裙下雙彎自然不小,不必細看。王夫人問:“你姓什麼?”那人陪笑回道:“奴才姓朱。”李太太問:“多少歲了?”

回道:“四十二歲。”薛太太又問:“這孩子們是女兒?是徒弟?”回道:“一個是女兒,一個是侄女。”回完話,就把扇子遞與孩子們,捧上去請點曲兒。此時胡氏用三個琺琅小碟盛了滴珠兒,擺在三位太太面前,預備打彩。早有人在地下鋪了栽絨花氈。老太太點了個“從別後”,薛太太點了個“瘦腰肢”

,王夫人點了個二人合唱的“春色兒嬌”。唱完,要了回霸王鞭,都說實在好。平兒見有女檔子,早就叫人回去取了三份賞來,每人一對翠花、一對荷包、一條繡帕、一把宮扇,共賞二十四兩銀。玉釧拿到王夫人前看過,說:“這是三位老太太賞的。”老朱就領着孩子過來叩謝,說:“老太太們喜歡,打發人傳喚一聲,奴才就來。這府裏常來伺候,老爺、太太待我的恩典很重。我們太太見我來了拉着不叫走,叫我唱。老太太想,奴才這個身段扭起來好看不好看?”說的都笑起來。尤氏說:

“老太太不知道,他有個外號兒叫媚豬。”老朱笑道:“太太又泄我的底!”不一時,午酒擺齊。請了衆位過來用點心,那媚豬又領過孩子請安、點曲兒。探春說:“你們歇歇罷,我們還要行酒令兒呢。”那媚豬答應着,領了孩子們退去。玉釧向李紈說:“珍大奶奶告訴太太他叫媚豬,想是因他胖。我看他女兒倒像芳官。”李紈點點頭,嘆了口氣。湘雲問道:“你如此感嘆,要作江州司馬呀!”李紈說:“那倒不是,我想人的眼力不同。”寶釵笑道:“別管那些,倒底是個古人。”香菱問道:“誰是媚豬?”湘雲說:“不用問,回去看《十國春秋》就知道了。”於是大家說笑,不覺已打了五下鍾。三位太太起身,都到水亭上看那水中的朱魚,看了一回,就到尤氏上房用晚飯。直到點燈後纔回榮府,不必細說。

次日,自然尤氏過去請道乏。這日賈珍請薛家弟兄、柳湘蓮、馮紫英、賈璉、寶玉、賈環、賈蘭,仍是雙桂堂伺候,午後纔到齊,今日的熱鬧比昨日不同。喝着酒,聽着曲兒,豁拳行令,都拿媚豬湊趣兒。只聽柳二爺點了個“無梯樓兒”,窗外的隨手彈起琵琶,桂方唱道:

無梯樓兒難上下,天上的星斗難夠難拿。畫兒上的馬空有鞍革佔,也難騎跨。竹籃兒打水,鏡面上掐花,夢中的人兒,千留萬留也留不下。

別人聽了都不理會,惟有寶玉看見桂芳彷彿芳官,已是顛倒,尋思。又聽了這句“夢中的人兒,千留萬留也留不下”,觸動那年祭花神的事來,眼望着窗戶發怔。賈珍說:“二先生怎麼不喝酒哇?”猛聽這一問,隨機應變答道:“人說玉蘭沒有朝下開的,梅花沒有朝上開的,我竟想不出這個理來。”衆人也就信了。媚豬說:“我知道二老爺不愛聽他們唱,愛聽我唱。”說的鬨堂大笑。薛蟠笑道:“你當都像你們珍大老爺呢!”賈珍說:“這可該罰。”

正然說笑,見賈蓉滿臉帶笑進來,都見過,就向賈璉說:

“叔叔大喜!”賈璉問:“什麼喜事?”賈容說:“叔叔選了稅差了!”賈珍問:“是那裏?聽見誰說?”賈蓉說:“就是二叔同衙門姚鳳山進裏頭遞事,他對我說的。兩個稅差,東邊一個,北邊一個。校比起來,北邊這個,除了官項一年總有七八萬剩頭。那一個差些,也有五六萬。”賈璉笑道:“你不用信他,姚鳳山倒成了搖晃山了。”

只見媚豬走到賈蓉跟前說:“二老爺放了稅差,求大爺把我薦過去。”賈蓉笑道:“我可不敢管閒事了。”寶玉說:“此刻可以管得。”衆人聽了無不大笑,連賈璉都幾乎噴飯,說:“寶兄弟從不多說話,說出來一句是一句。”大家再笑起來。寧國府這一日親友、弟兄、叔侄、父子相聚。何曾論古談今,不過是詼諧戲謔,毫無進益。直到三更以後方散,各自回家。

且說賈璉回到房中,此刻平兒尚未卸妝,剪燭相待。賈璉坐下,喝了茶,先把今日席上事說了一遍,然後就將賈蓉的話告訴平兒。見他沉吟一會,說道:“這事未必準。”賈璉說:“這是姚鳳山告訴蓉哥的,只怕不假。”平兒問:“如果是真,請問老爺、太太還是請着同去,還是不去?”賈璉說:“老爺現在病着,未必肯去。你想怎麼樣?”平兒說:“據我說,老爺、太太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二姑奶奶是沒了,除二爺還有誰?

就是這邊老爺、太太,也是奔七十了。聽趙嬤嬤說,自從老姨太太去世,二太太就領過去撫養,費了多少心,比珠在爺還疼。

後來娶了奶奶,就把家務事交給二位,這是我看見的。並不像侄兒,比兒子還靠的住。再者,發財也是命定,爲了幾個錢拋了父母,倘或有個山高水遠的事,那時候你後悔不後悔?”賈蓮聽了平兒這一夕話,不但酒醒,竟出了一身冷汗,不禁滴下淚來說:“早要像你這樣的話,斷不能鬧出那些事來。我明日寫一張告親老的呈子帶着。如果真,就遞上去辭差。你想好不好?”平兒笑道:“要是如此,那纔是理,往後來好教兒子。不然,看他大了作了官,把你擲了。”賈璉說:“你看我能行不能行?”說話之間,夜已深了,卸妝安寢。到了次日,賈璉果然叫詹先生寫了張親老辭差的呈詞,帶到衙門去。見了堂官,果有其事,就把呈詞遞上去。自堂官起,無人不讚這璉司官是個孝子。那知卻是那位相夫內助韋氏夫人的激動、贊成。按下不表。

光陰迅速,不覺又到相國的壽誕。自然賀客盈門,擺酒唱戲,不須重敘。老年人不禁勞碌,有些不精爽,遞了請假摺子,賞了二十天假。限滿尚未痊癒,只好扶病出去當差。這日下朝晝寢,只見老太太扶着鴛鴦進來。賈相迎着請安,問老太太從那裏來?太君說:“我如今雖未成仙成佛,卻也無拘無束。因你病,我來看你。想我一生,只有你兄妹三人。敏姑娘中年去世,你哥哥也不久了。想你年近七旬,官居極品,子孫也都冠帶榮身,那福祿壽三字也算全了。雖然成隆重,這些年調和鼎鼐,國泰民安,也就是報了君恩。趁此時光,急流勇退。難道不記得《道德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說完,站起身就走。賈相國牽住老太太的衣襟,再不放手,便從夢中哭醒。

周姨娘問:“老爺怎麼了?”賈相說:“你把太太請來。”原來王夫人就在外間坐着,連忙進來,就問:“怎麼了?”賈相便將夢中事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也傷起心來,只好勉強解勸:“想是那天聽了《邯鄲夢》,心裏惦着。”賈相說:“明日只好再告假。”又賞了一個月,便奏請開缺,天恩不準。三上辭表,方許予告,賞食全棒,並賞人蔘一斤,燕窩四匣,肉桂二斤,貂皮四十張。相國遞折謝恩。自此卻可以靜養。那知那些朝臣、皇親、國戚都來看視,仍是應接不暇。

這日,正與王夫人閒坐,賈璉進來請了安,回道:“我父親這兩日甚想叔叔,要請到園子去談談。”賈相說:“我也要去呢,還要和你商量,莫若把大老爺接進城來,弟兄們倒可以朝夕相處。再者,倘有不諱,也好辦事。”賈璉道:“侄兒想着也是進城好,看那光景不大好,莫若早些接來。”王夫人說:“既是這麼着,你派人把那行轎收拾出來,不然那車如何坐得。”賈璉答應自去派人。又不知賈大老爺幾時進城,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四回 指迷途惜春圓光 遊幻境寶玉驚夢

話說賈相國次日帶了寶玉、賈環、賈蘭安車駟馬往隱園去看哥哥。見了面,彼此傷了會了心。賈相不便說出賈母示夢的話來。大老爺說:“這一向我很想你。”賈相說:“因告病不便出門,今日來給哥哥、嫂子請安,還有件事商議。”大老爺就問:“什麼事?”賈相說:“我想天氣漸漸冷了,莫若搬進城去,明年春天再回園子來。就是早晚弟兄們也好盤桓,孩子們也好侍奉。”大老爺說:“好卻好,我這動轉維艱,恐怕不能顛這麼遠路。”賈相說:“家裏現成的行轎,慢慢走着,很可以。”弟兄、叔嫂又說了回散話,便進城回府。過了幾日,看了個好日子,前一天打發寶玉、賈環帶了轎子、車輛去接伯父、伯母進城。平兒又派人把東院收拾妥當,到未申的光景,纔到這裏。王夫人帶着衆人過去迎接,自然預備酒飯,不必細說。次日賈璉又到園子裏辦理善後事宜。

賈大老爺自進了城,賈相隔一兩天必過來問安。寶玉等輪流了伺候。那璉二奶奶在公婆跟前卻又十分孝順,又有太醫院堂官送來的再造丸,病症似乎減了幾分。自己也覺歡暢,有時也坐了小竹轎到西院及園子裏各處逛逛散心。賈珍父子也常過來請安,又送過些珍禽異鳥掛在廊下解悶,倒覺比在隱園還心寬。一家上下都歡歡喜喜,可謂和氣致祥。

且說寶玉這一日飯後,要到櫳翠庵找惜春閒談,進了大觀園。此刻正是秋末冬初,衆木搖落而相衰的時節。信步走到怡紅院,見院門虛掩,推開門進去,無非是枯枝、敗葉、砌草、磚苔。走上臺階,隔窗一看,滿屋裏蟲網珠絲,迥非前度。暗暗點頭,出來又走到瀟湘館,進去看時,凍竹、寒煙、疏窗、淡日,那一種淒涼令人不堪回首,不禁滴了幾點眼淚。暗想道:

“不如先到蘅蕪院找他們去談談,再上櫳翠庵去。”及至到了蘅蕪院,進了門就有個婆子迎出來:“請二爺屋裏坐罷!”寶玉問姨太太、姑奶奶,婆子說:“都到太太那邊見客去了。”寶玉走進房來,見那一切鋪墊陳設甚至簾幔盡是雅淡樸素。想起那年老太太嗔着他愛素,還說了幾句趕着換上,誰知倒應在雲妹妹身上。一邊心中思思想想,並未坐下。出了院門,要往稻香村去,想了想:既是有客來,大嫂子自然也不在家,不如竟往櫳翠庵去。

到了門前,見禪關緊閉。寶玉敲了兩下,裏面開了門,寶玉進門,見惜春迎了出來,說:“哥哥,久不見了。”說着兄妹進房坐下。寶玉說:“你不知道這一向忙的很。老爺罷相,大老爺搬家。大概除了你,沒有閒人。”惜春說:“二老爺予告,我還過去請安。聽見太太說,因爲夢見老太太才告休的。

大老爺搬家,一點不知道,想來就爲那夢中的話。”寶玉說:“可不是爲那個。怕倘或有或,在園子裏有些不便。”又說起賈璉辭差的事,惜春說:“這倒是正理。”寶玉說:“我這一向心裏總是鬱郁悶悶的,打你來談談。”惜春笑道:“一個人爲什麼鬱悶?”寶玉說:“皆因自己想不出那破除煩惱的法了,纔來請教。”惜春說:“煩惱皆因自己尋,比如一個人住一間屋子,把他收拾的乾乾淨淨,門窗緊閉,任憑外面有什麼事,總鬧不到裏頭來。若門窗俱敞,毫無守備,豈止小事,就是盜賊、虎狼都可以進來,竟會有性命之憂。”寶玉道:“據你這麼說,人能自了就是了。”惜春說:“不然古今那些殺身成仁、見危致命的,雖是外來的事,總因是素日守的結實,才能作出那樣的事來。本來心就散着,再遇見事,鬧個七顛八倒,抓不着頭緒,不昏怎麼樣!”寶玉道:“我想除了燒丹鍊汞之外,還有什麼功夫?”惜春說:“純陽祖師說的‘忠孝義慈行方便,不須求我自然真’,這‘自然真’三個字,不是一面話。忠孝義慈若是用了沽名釣譽的法子,更是造孽。千言萬語總不出自然真!”寶玉問道:“多情乃佛心,若用了自守的功夫,佛心就不必多情了。”惜春說:“這情之一字,更有許多道理,所以人說‘性情’,情從天性中生出,纔是真情,還歸到那自然真的理上。人說‘情理’、‘道理’,既和‘道’字並稱,可見是個正經要緊的字,被那些下等衆生把個‘情’字認錯,作出些傷天害理、喪心昧良的事來,難道那都是佛心人不成?佛心雖以慈悲度世,也看什麼事,什麼人?

自古以來,那些奸臣、賊子念幾句阿彌陀佛就算好人,難道也去救他?”寶玉笑道:“我當了幾個月的和尚,從沒聽過講。今日聽你這生公說法,使我這頑石點頭。”惜春道:“就是儒教中聖人也是以忠孝爲本,我並不知什麼說法,不過是自家兄妹,你既問我,我見到那裏說到那裏。”寶玉說:“這倒是真理。”惜春說:“我也不管他真假,我也不和你饒舌,我有一件東西給你看看。”寶玉說:“給我看自然是畫。”惜春笑道:“豈止是畫,竟是一片大化。”便叫侍硯、磬兒把那大元鏡抬來。二人從屋裏擡出一面青銅元鏡,加在桌上。對面擺了張椅子,說:“二哥哥你留心細看罷。”

寶玉坐在椅子上面,對元鏡定睛細看,覺得恍恍惚惚走到一個所在。抬頭看時,是一座白石牌坊,上面刻着四個字,是“太虛幻境”。寶玉說:“這太虛幻境是我來過的。”走去看那對聯是:

冒暑衝寒名利場中稱祿蠹,

偎紅倚翠溫柔鄉里號情蟲。

寶玉看完,說:“這‘祿蠹’二字是我說的,不想還有人用。那時候對子不是這兩句,想是換了。”

往北一望,是三間金鋪獸面的朱門緊閉。便往東走,見一座衙門,暗想不便進去。又見有許多人出入,也就走了進去。

一看,兩邊廊房盡是些紗帽圓領的人坐在上邊,也有把卷沉吟的,也有據案發威的,也有形端表正的,也有脅肩諂笑的。寶玉看了,又往裏走。只聽有人叫,寶玉喫了一驚,看了看,是母舅王子騰,走過去請了個安。那王夫人問道:“你父母都好。”寶玉回道:“都康健。”王夫人說:“你既到這裏,可以都看看。”寶玉答應着“是!”就往東走。

見一座門上有塊橫匾,是“萬古流芳”四個字。進去看時,並無房舍,樹着無數的豐碑。看了看,都是古今那些忠孝節義的事蹟,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的,便仍舊走了出來。

又往西去,這西邊門上也也有四個字,是“三山在望”。

寶玉暗想:“這‘三山在望’自然是海上仙山。白樂天《長恨歌》曾雲‘其中綽約多仙子’,林妹妹自然在內。若是真能夠‘轉教小玉報雙成’,或可重睹芳容,細申委曲。”欲待進去,又不敢造次;不進去,又怕失了機會;猶疑多時,只好走了進去。及至進了門,一看,原來是一座金山,一座銀山。也有推車的,也有擔擔的,也有往上堆的,也有往下運的,就與螞蟻盤窩的一般。看了一回,甚覺無味。又往後走,迎面是座水晶似的冰山,有無數的衣冠人在那裏依靠。寶玉走過去拱拱手,問道:“列位依靠這冰山難道不怕冷麼?”衆人齊說道:“我們倚靠着他,只知其熱,不知其冷。”寶玉又問:“倚靠他有什麼好處?”衆人答道:“既承下問,敢不實言。既靠了他,連家中父母、妻子,甚至親故、童僕飽食暖衣,這都是靠他的好處。”寶玉又問道:“似這等光天化日之下,這許多人倚靠,倘或靠倒了又當如何?”衆人說:“假如靠倒了這一座,再去靠那一座。看足下也是宦途中的朋友,趁此極熱的時候,何不過來靠靠。”寶玉聽了這話,甚爲可恥。一掉頭就往外走,仍由舊路出了衙門。

沿着石牌坊就往西去,走不多路,見一座碧油柵欄。進去一看,是極大的一個院落,也有些樹木,遠遠的見許多的女子在那裏玩耍。也有打鞦韆的,也有放鷂兒的,也有投壺的,也有鬥草的,也有蹴球的,也有踢毽的。寶玉看了,自言自語說:

“早知有這個地方,何苦和那羣喪心病狂衣冠中的禽獸惹氣,倒不如這個有趣。”要過去細看,似乎總走不到。及至走近,卻是優曇一現。寶玉笑道:“你們和我捉迷藏呢。”一回頭,見西北上花柳叢中有座雕樑畫檻的重門,便進去看時,滿院奇花異草,那一種非蘭非麝的氤氳香氣,薰的人似醉如癡。猛一抬頭,見襲人、香菱站在合歡樹下換裙子,再看時又見晴雯歪在涼榻上撕扇子,又見齡官蹲在薔薇架下畫字,芳官站在旁邊看他。寶玉說:“怎麼他們都在這裏,見了我也不理。別管那些,既見了他們,衆位姐妹想來都在這裏。”只見那邊竹林裏站着個人,留神一看,原來是紫鵑在那裏拭淚,影影綽綽窗戶裏還有一人。寶玉這一喜,真是非常之喜。暗想,既見了紫鵑,窗裏那人非林妹妹而誰?便急走幾步,臨近了一看,並非黛玉,卻是平兒在那裏理妝。

寶玉便止住腳步說:“我再往後去,想來還有好去處。”

分花拂柳,又往後走。見一灣流水,橫着一道小橋,兩岸上盡是垂柳,水中有幾對鴛鴦。過了橋,卻是一片坦平,中間一條甬路,通着一座朱門。進了門,兩邊盡是芸窗、綺閣、繡戶、珠簾。看那喬松、古柏,參天蔽日,遍地蒼苔濃厚,似乎久無人到的光景。喬松之下,立着兩隻胎禽,在那裏刷翎。寶玉細細看這院中景緻,耳邊彷彿是檐鈴之聲。不看則可,這一看真是正撞着五百年風流業冤!正北上一座紅樓,幾段朱欄,只見釵、黛、雲,琴憑欄談笑。寶玉笑道:“原來都在這裏,你們到這神仙境界來逛,也不叫我一聲!”只見他們站在上面笑着招手,意思竟是叫他上樓的光景。把個寶玉樂的手舞足蹈,走進房去尋找樓梯。把五七間的屋子都找遍了,也沒找着。暗想道,必是從外頭上的,出了房門又把這座紅樓周圍繞了幾遍,又不見樓梯。心中想道:“那日聽曲兒唱的是‘無梯樓兒難上下’,難道真有無梯樓?若說沒有樓梯,他們是從那裏上去的呢?”展轉思量,不勝焦躁。忽然一陣狂風,吹的二目難睜。

把身子伏在地下,俟風過了,睜眼一看,那裏有紅樓碧戶!卻是慘悽悽的一片荒郊,有許多白骨髑髏在那裏跳舞。寶玉喫了一驚,卻也不知是真是假。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