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幻夢
正文
紅樓幻夢
花月癡人撰
目錄
第一回 警幻仙情圓風世因 絳珠女魂遊太虛境
話說警勾仙姑專管人間才子佳人、癡男怨女夙孽沉淪。或以鍾情未遂,夙恨難消;或遇好人妒害,分其鸞侶,以致抑鬱而亡,仙姑必施幻術,續其前緣,消其夙恨,不使青衫涕淚,紅粉飄零。
因前《紅樓夢》中,賈寶玉、林黛玉這件公案,十餘年間,寶玉、黛玉鍾情似海,兩意綢繆,願同生死。原指望百年完聚,不料緣慳運蹇,遇着王熙鳳懷私設毒,以成其謀。若寶、黛二人配偶,恐黛玉奪其家政之權。比時用了一計,趁寶玉瘋迷之際,以金玉良緣沖喜一事說動賈母、王夫人,又乘寶玉痰迷,竟將薛寶釵撮合成婚。只顧其奸謀利己,頓將個嬌研美豔、秀麗文嫺的林黛玉,弄做泉臺豔魄,月夜幽魂。當其絕命之時,香魂一縷,悠悠忽忽,不知所之。
凡人歸陰,本坊土地將其魂魄引至本處城煌掛號,按生死簿查其一生功過,發往地府較對,上奏天廷。賢才仁德者歸於上界,應隸仙籍者證入仙班,平庸者轉世,作惡者押赴森羅殿,或入輪迴,或入諸般地獄受罪。
卻說此時,本方土地一見黛玉的魂飄渺而來,忙引至城煌廟掛號。值班鬼役看見土地引了一個絕美女魂前來,忙覷鬼眼一看。土地對鬼役道:“這是榮園府千金小姐,有大來頭的,須要好生伺候,不得羅唣。”土地交代明白,即回去了。衆鬼役左看右看,伸伸鬼舌頭,做些鬼樣,搗些鬼話。各種鬼形,不一面足。一個鬼道:“這位小姐,不知害什麼病死的?”又一個道:“你瞧他的臉,就像出水荷花—般,只怕是害相思死的。”那一個道:“咱們去盤問他。”這個道:“不可,不可!剛纔土地老兒交代的話,沒聽見嗎?你去混鬧,倘若這位小姐撒一個嬌,喊叫起來,回了老爺,真正喫不了還兜着走呢!倒是問問他的住處姓名,替他回了上號。好等老爺開發他去。”
那個鬼走到黛玉面前,問道:“小姐系何處人?姓甚名誰?說明白了,好代小姐報。”黛玉道:“我係蘇州人,姓林,名黛玉。父親號如海,沒了十年,做過揚州巡鹽史。”鬼役道:“小姐既系蘇州人,如何跑到這裏來?不要是走錯了路?快回去罷!”黛玉道“此處是我外祖家,我係死在這裏的。”鬼役道:“原來是這麼着。小姐請待一會,咱們替你回判官老爺去。”可憐黛玉深閨弱質,初見鬼役,已嚇得戰戰兢兢。又聽說要報判官,更嚇得站在一旁亂抖。
鬼役進去,見判官在堂上伺候城隆老爺查點案卷,向前跪稟道:“現有本城土地,帶領女鬼一名,前來[搔]號。”判官道:“你等問過住處、姓名沒有?”鬼役將黛玉回答的話說了,只見城隆老爺將驚堂一拍,大叫一聲:“不好了!你們快些迴避。”嚇得判官、小鬼幾個倒退。又見老爺一疊連聲:“快請夫人出來,同我看小姐去。”一個回話的鬼役向衆鬼道:“奇怪,奇怪!老爺並[沒]有瞧見這位小姐的俊樣兒,怎麼就發起狂來了?”正在外面搗鬼,只聽裏面夫人帶了侍女出堂。老爺忙道:“林家內侄女來了,咱們接他去。”
原來林公有個妹子,嫁與申家。這申公正直無私,未有子嗣,死後做了京都城隍。夫人與如海手足情深,聽說侄女魂魄歸陰,一面哭着出來,攜黛玉進去。黛玉認着親人,陡喫一掠。進了內堂,黛玉泣拜道:“侄女違別姑爹、姑媽十餘年了,不料姑爹在此爲神。可憐侄女孤苦無依,幸望垂憫,將侄女送到我爹媽那裏去。”申公道:“這個自然。但是陰曹向例,先要到咱們蘇州城隆處歸籍,再得與令尊堂相見。”
申公當將黛玉魂靈,送至蘇州城隍那裏。查了冊籍,蘇州城隍向黛玉道:“小姐乃上界仙子臨凡。今日去世,即有仙女來迎。今且送小姐回府。”隨即命鬼役先去通報,又着女鬼伴送黛玉回家。
林公得知,忙與夫人道:“可憐女兒死了,他的魂來了。”夫人聽說,大哭起來,同林公趕出外廂。黛玉一見,發起怔來。只聽林公、夫人齊說道:“兒呀!你怎麼不在人世了?”二人趕來,到了面前。黛玉心裏明白,無如氣急身驚,心酸腿軟,不能趨步,只哭叫一聲,撲跪在地,已痛倒了。慌得林公同夫人急忙扶起,叫侍女扶進內室。
夫人坐在炕上,將黛玉摟入懷中,林公同坐炕上,齊聲叫道:“我的兒!醒來。”歇了好一會,黛玉方纔舒氣,嗚嗚咽咽,滿面淚痕,道:“爹爹、媽媽,可知女兒死得好苦呀!”說着要下地來。夫人道:“你且歇歇再說話。”停了一會,林公道:“我自沒後,上帝念我爲人正直,將我補授城隍之職。已前同兒娘在四川耽擱了幾年,後又在湖北耽擱幾年。今已任滿,告假在家,將來可轉天曹。我一生的心事,指望兒長大成人,得—佳婿,方慰我愛兒之心。不料兒因何得病就夭亡了?今日到了跟前,兒呵!我一見你,心如刀割。”夫妻、母女,又痛哭起來。幸得侍女善言,百般解說,方纔止哭。黛玉從賈夫人懷裏起來,泣拜於地。夫人又拉黛玉坐在身旁。黛玉道:“爹媽在上面坐,容女兒坐在下面。”夫人道:“你就這麼坐罷。”
黛玉拭淚道:“自從那年雨村先生送女兒進京,一到外婆家,老太太見了女兒,抱着大哭。舅母、衆姊妹們好容易將老太太勸住。女兒待老太太放了手,才一一拜見。寶玉哥哥、女兒都在一塊兒,跟着老太大飲食起居,老太太極疼愛女兒。”賈夫人道:“老太太愛我如掌上之珠,見你思我,自然如此。兩位舅父、舅母待你如何?”貸玉道:“一樣疼愛。”賈夫人又問:“表兄弟姊妹等待你怎樣?”黛玉道:“也都很好。惟有寶玉哥哥待我比別人更厚。”
賈夫人點點頭,又道:“還有你珠大嫂子、璉二嫂子怎樣呢?”黛玉道:“珠大嫂子極端厚待小姑子,最好。那璉二嫂子,見面時女兒喫了一驚,不知怎麼樣,心裏有些怕他。”賈夫人道:“這是什麼原故?”黛玉道:“女兒亦說不出所以然的道理來。”賈夫人道:“他待你怎麼樣呢?”籬玉道:“那些外面光景,像是好的。因爲老太太疼我,要敷衍的好看。估量着他的心裏,是時時忌克我的。”賈夫人道:“這麼說來,他與你是面和心不和的?”黛玉一面答應,又淌眼淚。賈夫人道:“你合他可曾拌嘴賭氣沒有?”黛玉道:“我在那裏十餘年,上下衆人,從來沒有合人淘氣的事。況且璉二嫂子爲人尖酸利害,現管着家,只知趨奉老太太、二舅母兩個人。老太太、二舅母因此最喜歡他。大衆巴結他怕巴結不上,還有誰敢得罪他一點兒嗎?”賈夫人沉吟了一會,道:“原來是這麼着。”
林公道:“且慢問這些話。我倒要問問那裏近來的家道,還是從前烈烈轟轟的勢派不是?”凳玉道:“幾年前,元把娘娘歸省的時候,正是繁華極盛。近年來入不敷出,比以前差多了,很打饑荒呢!”林公嘆氣道:“難道你兩位舅舅也不經心整理?將來頹墮下去,怎麼處?那邊東府裏,大約魯衛之政,不問可知。那些表兄們,那個有出息呢?”黛玉道:“東府珍大哥不肯認真治家,這邊璉二哥總攬家務,倒難爲他支持。”林公道:“這是大些的。那小些的,即如寶玉,可還好麼?”黛玉見問,心中一刺,甚是躊躇。無奈父母動問,不敢掩飾,只得直說:“因爲老太太鍾愛,嬌恤慣了,脾氣有些乖張。”林公道:“他讀書寫字可肯用功?”黛玉道:“他天分聰明,能讀書,大小字都寫得好,只是不肯用苦功。二舅舅規矩雖嚴,未免一暴十寒。”林公道:“到底制藝如何?”黛玉道:“近來文章也做好了,二舅舅很喜歡。珠大哥家蘭哥兒卻肯攻書,將來大有出息。惟有環兄弟太不愛好,閤家的人很嫌他。”
正在談論,外面請林公說話,只得出去。這裏夫人又問道:“老太太家有個侄孫女兒湘雲丫頭,可好麼?”黛玉道:“湘雲妹妹文才女工都好,性情爽直,老太太最疼他,時常來住着玩。還有二舅母家姨媽,帶了男女蟠哥哥、寶釵姊姊、丫頭香菱進京來,住在外婆家。那年元妃娘娘省親,寧榮兩府後首一帶,差做省親別墅,名大觀園。其中亭臺樓閣、館院軒齋,以及四時花木、山石流泉、竹橋茅屋,建造的精巧異常。娘娘省親之後,恐怕院宇荒蕪,即有旨意,着衆姊妹、大嫂子、二哥哥合女兒都住在園中讀書。女兒住處名瀟湘館。後首又有大舅母的嫂子,帶了女兒岫煙姊姊來投奔大舅母,住在園中。還有薛姨媽的侄女寶琴妹妹,珠大嫂的嬸孃帶了女兒紋姊姊、綺妹妹同伴來京,亦住在園中。那些姊妹合女兒極好。”夫人又問:“幾位表姊妹如何呢?”黛玉道:“迎春姊姊忠厚本分,過於懦弱;探春妹妹聰明才幹,算個尖兒;惜春妹妹亦聰慧過人。那些親戚姊妹,都人才出衆。”夫人道:“你們許多姊妹住在一塊兒做些什麼事?”黛玉道:“唸書、寫字、做詩,閒常做些針黹。老太太最高興,常在園中飲酒賞花,很熱鬧。”
賈夫人道:“若照這麼樣,你在那裏,儘可逍遙自在,爲什麼一病就不能治呢?”黛玉一聞此語,那眼淚猶如斷線之珠,直滾下來,一面哭道:“女兒雖有老太太疼愛,衆姊妹同伴,終是孑然一身。見他們有父母兄弟姊妹的,回想我爹媽沒了,只剩女兒一人,因此時常傷心落淚,競哭傷了,長年多病,所以身子單弱,捱到於今,竟難治了。”賈夫人道:“你到底是個什麼病:害了幾時才死的呢?”黛玉道:“只有幾天病。”夫人道:“怎麼起的?你說給我聽。”黛玉道:“有一天往上房去,走到園中,半路上聽見個丫頭啼哭。我問他爲什麼哭,他說:‘林姑娘,我告訴你,評評這個理。因爲寶二爺病了,瘋瘋顛顛,總沒有好,說是這幾天要娶寶姑娘過來沖喜。白問了我姊姊一聲:明兒娶過來了,咱們還是叫寶姑娘,還是叫寶二奶奶?這句話又沒有說壞了什麼事情,我姊姊就打了我一個耳聒子。你說可委屈死人?我問他爲什麼打我?他說:璉二奶奶那麼吩咐着,不許人混說。這件事原是瞞着人,不把園裏的人合瀟湘館的人知道。你沒聽見嗎?在這裏混說混問。我說誰告訴過我的嗎?姊姊還要打我,纔到這裏來哭的。’說着還在那裏哭。女兒聽這話詫異,走到上房,只見寶玉哥哥傻笑,老太太、舅母、姊妹、嫂子們都不在那裏。我只坐了一會,那些屋裏的人,趕着催我回來了。剛到屋裏,只覺心中一慌,頭上一暈;噴出血來,幾乎栽倒。紫鵑們急忙扶到炕上;從此吐血不止,醫藥罔效,捱了兩三天就斷氣了。”說到這處,黛玉喉中硬嚥,又痛哭起來。
賈夫人聽罷,嘆口氣道:“暖!其中必有原故。我的兒,你不好明說,我已猜着被人坑死了。”於是黛玉越哭越慘,賈夫人又摟黛玉同哭,正沒開交,只見林公進來道:“何苦又是這麼樣!”賈夫人即將剛纔同黛玉問答的話述了一遍,林公亦甚惱怒。夫人道:“老爺;你可知道?璉二侄媳鳳丫頭本是個刁鑽利害、很潑辣的東西,他見女兒比他聰明精細,又知書識字,恐將來配了寶玉,奪他掌家之權,故將巧語花言說動老太太合二嫂子,將他孃家的親人寶丫頭弄過來,與寶玉成親,生生的將女兒終身大事拆散,陷了女兒一命。”便咬牙切齒向林公道:“老爺,你要想個法兒,將鳳丫頭這蹄子弄到這裏來,糟蹋個死,出出咱們的氣;才得甘休。”林公道:“凡人生死有數定的,倘他陽壽未終,如何能夠把他拘來呢?你彆着急,待我分頭致書兩處城隆,將女兒、風丫頭的生死簿細細查,他們的前因後果方得明白。可憐女兒哭壞了,你們且靜靜的歇着,等查了簿子再說罷。”
林公一面差人查簿,夫人同黛玉又說別話。隨後兩處送到生死簿,抄底來看,上注:
王熙風,陽壽三十三歲。爲人尖克悍妒,盤剝重利,弄權害人。拆人婚姻兩次,被害者五人。’一次拆婚張金哥、崔姓,二次拆婚賈寶玉、林黛五,戲誘致死賈瑞,慘妒致死尤二姨。一生功微惡極,女中劫星。死後陰曹受諸般惡罪,貶人輪迴。
林黛玉,陽壽十七歲。乃上界仙妹歷劫臨凡。爲人聰慧貞淑,衆範賢才。命犯劫星,病沒時旋入塵凡,了其夙願,夫榮子貴,偕老歸真。
林公看罷,喜形於色,遞與夫人、黛玉看後,一面說道:“女兒的前因後果,遭過魔劫,方有好處,這也罷了,天機不可泄漏,還要回歸仙籍,再又臨凡。且等一會,我還有許多最要緊的話,慢慢合你說。”
正在話別,突有仙女來催促黛玉起身,刻不待緩。因警幻仙姑那日從各司稽查冊籍,屈指一算,對衆仙女道:“目下正是絳珠妹子劫盡重生之期,他的魂靈已回蘇州,父母相敘。”比即吩咐個仙女道:“爾等速即下界,將他魂靈引來。切勿刻延誤事。”兩仙女領命,縱起雲光,一霎已到蘇州林府,見了林公等,兩仙女道:“我等奉警幻仙姑之命,迎接令愛小姐,速回太虛幻境,註冊銷籍,旋即回凡。仙姑叮囑:刻勿遲延,要緊,緊。”
林公同夫人聽罷,淚流滿面,不禁傷心。黛玉聽說,叫了一聲,滾到夫人懷裏,已昏暈過去。叫喚半響,方纔甦醒。黛玉哭道:“女兒不到太虛幻境去,望爹爹寫封告疏,求求仙姑,將女兒名字銷籍,舍了女兒,在此長久侍奉爹孃罷。”—面說着,哭的慘不可聞。林公同夫人昏昏悶悶,亦痛哭不止。兩仙女亦爲隕涕。林公道:“兒呀!這是你命中註定的,我何能挽回天意呢?況且你此去回凡,完爾夙願,正是苦盡甘來的時候,如何不去呢?”黛玉道:“女兒情願在陰間過日子,強如在外婆家失了怙恃,伶仃之苦。”一面拉着父母衣襟痛哭,又道:“女兒纔來末久,怎捨得違背爹孃又行那陷我的地方去呢?”賈夫人道:“你聽我說:譬如你陽壽末終,此時我兩人尚且不得與爾見面。你還在那裏不死不活,又不得遂你的心事,白瞧着人家熱鬧。那個日子真不好過,又待如何呢?‘這麼退一步想想,你就明白了。”林公道:“你可記得那年送你進京,你卻難捨,自然也要硬着心腸走了。況且此去光景越過越好。我的兒,早些去罷。”黛玉緊緊拉着父母,那裏肯放,哭得似醉似癡。兩仙女道:“小姐,且到幻境,見了仙姑。那裏有縮地法、返魂香、懷夢草。小姐若見親人,將縮地法作起,就可以神靈敘會,時常相見,還不好嗎?”黛玉聽了,說道:“果然若得如此,我才放心。”仙女又催起身。黛玉無法,只得吞聲含淚拜別了父母。兩仙女將黛玉扶到中庭,仙抉一拂,登時御空而去。林公同夫人抬頭仰望,灑了一回淚才罷。
再言黛玉被仙女引出杳冥之際,慚見光明,倏忽已到太虛幻境。仙女指點道:“那高大牌坊裏面就是仙宮了。”黛玉細看,但見:雲容縹緲,樹韻琳琅;數派飛流,千峯翠嶂。白石青苔,纖塵不染;琪花瑤草,芬馥常凝。心中驚異:果然仙境非凡。到了牌坊,抬頭看見匾額,乃是:
太虛幻景
旁邊對聯道:
因屬情真能滅假,
緣從心有莫愁無。
再走進去,乃是一座高並雲霄、金碧琉璃的宮殿。門外一匾,上書:
覺迷慧岸
旁首對聯雲:
女怨男癡情到魔深心不泯,
天高地厚歷逢劫盡數猶寬。
黛玉看了,心中惕然,默會匾對的意旨,竟是成就自己的原故。天地恩厚如此,可謂大造化了。跟隨仙女進了宮門,繞過配殿,行至正中,遇着仙姑迎來,攜了黛玉進去,說道:“妹妹闊別了。”黛玉道:“弟子久謫人間,今日幸睹仙顏,頓舒夙念。”隨即深深下拜。仙姑挽住,讓黛玉坐下。仙姑道:“賢妹塵寰歷劫十餘年,春悵秋悲,淚盡羅巾,自憐幽獨,身居錦繡之叢,命等飄零之葉。臨風感嘆,對影欷戰。我爲你躊躇熟矣。”黛玉道:“弟子沉淪悽楚,仰沐垂憐,中心快夥。”仙姑道:“今日引妹妹歸來,一結前因,再成後果。我合你各處領略一番。”說畢,同黛玉到多情司、薄命司、墮淚司、斷腸司、銷魂司、顧影司、悵望司、凝想司、感月司、惜花司、悲風司、怨雨司等處,一一細看。又將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與看,黛玉穎悟非常,默識一遍,即已瞭然。又到殿後,見一門上懸着“絳珠仙闕”匾額,進去,則見白玉花欄圍着那株仙草,指與黛玉道:“看你這草,光華耀目,香氣沁心,欣欣向榮,正寓賢妹嘉祥之瑞。”又引至前後左右逛了一回,仍到原處,叫衆仙女相見畢,入座擺上酒餚,無非蓬島奇鮮,仙源玉醴,不必多贅。比將前後曲譜與黛玉對看,令衆仙女將前次演與寶玉聽的曲子一一歌完,又將新翻改換的數曲再復歌一遍。
歌曰:
[連理枝]這的是靈河仙草萎重生,那便是青埂神瑛暗復瑩。十年魔障今消盡。打破了生關死劫,超脫了冤孽沉淪。才博得鴛鴦夜月銷金帳,孔雀春風軟玉屏。固因他貞芳自戍,善行維誠。須知是窮通壽夭由天定,立志潛修卻在人。看此日歡偕連理,相與樂長春。
[勾無常]美質絕纖瑕。性堅貞,氣自華。晶瑩似雪真無價。得良人愛他,恨兇人劫他。忽把個妙連城,空受強梁陷,幸神靈呵護交加。提出污泥中,寄人籬下。喜相逢,多情義士牢牽掛。這正:任良工,重經雕琢,與圭玉爲儕。
[樂重生]西池玉蕊芬馥,嬌紅合藏金屋。如何搖落歸空?恨只恨,鶯嗔燕妒,更何堪,剝蝕頑蟲。感凋殘物化,覓豔無蹤。幸陽春有腳返魂,香萼月下重逢。此日多情公子撫今追昔,默識芳容。合歡時,但領取靈根,蘇換並敷榮。任是無言桃李,一樣笑東風。
[煞尾]色本空中現,空明色更多。漫說道,寂靜虛無干淨也,轉幻出空中樓閣勢巍峨。又只見,錦繡繁華地,溫柔安樂窩。都只爲,人情缺陷長爲恨,因此上、補出這玉潤珠圓一曲歌。
黛玉聽完,心中默會。此番黛玉魂遊景況,與寶玉神遊大同小異。黛玉心想:“原來真有此事。從前寶玉對我說過,曾夢到此處,如何飲酒聽歌。我還半信半疑。今日身歷此境,足見寶玉真不欺我。”仙姑道:“曲中意旨,賢妹參詳。我已託渺渺真人帶你下界還魂,畢你同神瑛侍者三生之願。今贈你通靈符訣錦囊,付真人替你帶去,內貯返魂香、懷夢草,用時佩在身上,昇天入地,與鬼神相見,無所不通。待你綠滿歸真,再合你共賞仙衆韶景。
黛玉正在留戀,只見渺渺真人到來,向仙姑稽首道:“我今引絳珠仙回陽,茫茫大士已指撥神瑛侍者去了。”說畢,仙姑同黛玉行至牌坊,又叮嚀道:“賢妹歷視諸冊,此乃天機,切勿漏泄。”黛玉連連答應。只見真人將袍袖一拂,起朵豔雲,託着黛玉魂靈,飄然而返。欲知怎樣回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願遂三生珠輝洛浦 緣成隔世玉粹藍田
話說真人送了林黛玉的魂回來,如何還陽,暫且少停,先要表他那夜隕命之時,正是薛寶釵于歸之際。一家的人都在新房熱鬧,無人去報黛玉死信,且怕鳳姐申飭。及至寶釵坐房、合巹、撒帳等事已畢,次日纔回鳳姐。鳳姐來至瀟湘館一看,不免灑了幾點淚,說了些掩人耳目的話,回來才把黛玉已經嚥氣回了賈母合王夫人。
賈母聽說,大叫一聲,暈倒在坑,醒回只得哭道:“我的兒,是我弄壞了你了。”人人解勸,痛哭不止,忙吩咐人:“快請好大夫來瞧!”衆人說:“林姑娘已斷了氣,要回過來,萬不能夠。”賈母道:“胡鬧的話!才病了兩天,就死透了嗎?”一疊連聲叫人快請大夫,又嗔鳳姐:“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鳳姐道:“那時正是寶妹妹花轎進門,怎好回這話呢?”賈母一面哭着,叫人請大夫,要親到瀟湘館去,慌得衆人再三苦勸,才歪在炕上。因連日勞神,又淌多了淚,已昏沉睡着了。
王夫人趁空回房歇息,只見賈政垂頭喪氣,淌眼抹淚。見王夫人進來,便道:“實在可恨!”王夫人問:“恨什麼?”賈政道:“你還問嗎?可憐一個好甥女兒,生生的坑死他。將來到九泉之下,如何對得住姑太太!老太太原是最疼愛林丫頭,我看他各樣都好,只等寶玉大了,配與寶玉。你想想:放着這樣人才不取,再往何處找呢?他的模樣、心機、女工、書字,都比人強,爲什麼不配給寶玉做媳婦?我還怕寶玉趕他不上。於今反不中你們的意,倒把你們的親戚寶丫頭娶過來。難道寶丫頭比林丫頭還強些?”王夫人道:“這是合老太太商議辦的,並非我一人作主。因爲老太太取定寶丫頭厚實穩重,嫌林姑娘身子單弱、慣使使小性兒的原故。”賈政道:“這麼說,林丫頭使性兒,壞過什麼事情沒有?”王夫人道:“這卻沒有。”賈政道:“若以身子堅實取人,珠兒媳婦、璉兒媳婦都非堅實的。咱們家擇媳婦,總以德、言、容、工爲上。我瞧林丫頭,斷乎不在寶丫頭之下。兒女婚姻大事,你該先合我計算。於今你們商議定了,再叫老太太當面吩咐下來,我如何敢駁回呢?”王夫人被賈政說得啞口無言,只得回道:“事已如此,挽回不來。老爺要憐念林姑娘,發送上從重,體面些就是了。”賈政道:“這倒難爲你想。過了五關再送文憑,林丫頭也不知道領這空頭情了;我告訴你,寶丫頭亦非有壽的。那年做燈謎,說是‘恩愛夫妻不到冬’,我很不舒服。眼前只苦了林丫頭。寶丫頭雖娶’了過來,寶玉不願意,還怕有別的原故。只好聽你們鬧去,我要打點動身的事了。”一面又淌淚。王夫人心裏七上八下慪了一陣,暗暗抱怨鳳姐,卻又不好說明。
再表衆人紛紛議論:老太太真個急糊塗了,死透的人如何還治得活?正在內外嘈雜,恰好門前的人看見來了一個跛足道人,、說道:“我要在府上化一個大大的善緣,佈施佈施,保佑你家姐兒們無病無災,逢凶化吉。”門上人說:“我家現在死了一位小姐,老太太最疼愛他,人人捨不得,偏是你還來說這個話。”道人說:“我是來救小姐的。”門上人道:“已經死過一夜,今兒又過了一天,還救得活嗎?”道人說;“漫說天半工夫,就是死過十天半月都能救得。”衆人見他大言不慚,殆不理他。只見道人冷笑了一聲道:“我說的話你們不信?且問你們:昨夜你家小姐斷氣的那個時辰,可是廳上新娘子進門的時候?”衆人見他說得對針,有幾分信了,尚在狐疑,道士又說:“你們且進去告訴:將小姐心前摸一摸,只怕—有些微溫,鼻子裏亦有微息了。若是這樣,我有靈丹可救。若不然,我就去了。”當時林之孝正出來有事,聞知道人之言,甚屬奇異,連忙回了賈璉。賈璉隨即出來,邀道人進去。一面說道:“請師父少坐,就來奉陪。”賈璉進內,將道人的話一一回了賈母、王夫人,又道:“寧可信其有,不必料其無。何不着人即往園中去摸一摸瞧?”說罷,即出來,留住道人。賈母喜道:“阿彌陀佛!這是林丫頭命有救星,遇着這位神仙來了。”即叫鴛鴦去看。
鴛鴦聞黛玉死信,正在悲傷,想到園中去看,無如事冗不能分身。今得賈母之命,趕至瀟湘館,未及到門,先已哭泣。紫鵑陪着哭,又忙問道:“姊姊來做什麼?”鴛鴦遂將賈母聽說黛玉已死,尚不肯信,鬧着叫人去請大夫,恰好門前來了一位道人,他說能醫等語,細細告訴了紫鵑。紫鵑忙將手探入黛玉心前,仔細摸了一會,笑向鴛鴦道:“好了,好了!姊姊你再摸摸,竟有點子微熱了。”鴛鴦復又摸了一摸,亦喜道:“果然有些熱了。”兩人又將黛玉鼻孔眼探探,亦覺有些呼吸的氣息。紫鵑忙道:“託姊姊快去回老太太,姑娘可以回過來了,快請道人來救罷。”
鴛鴦去了,紫鵑忙將留玉裝裹的衣裳換去。解開懷時,不看則已,一經看見,驚喜非常。卻是爲何?原來黛玉從胎裏帶來一件至寶,除幼時父母奶媽之外,再無人見過,後來惟紫鵑侍浴才見過的。乃是心前一顆紅珠,如梧於大。此並非痣,是顆智珠。佛門法相,舍利於現於頂上,智珠懷在胸前。黛玉這顆智珠,在心前半含半吐,乃生成一種慧相。寶玉的玉銜於口內而生,黛玉的珠嵌於心前而生。一剛一柔,一動一靜,昭然合乎《易》理。此乃二人天假其奇,地毓其秀,乾坤鍾靈之氣,父母秉授之資,具此美質,所以生生死死,終結成了珠玉深緣,迥非尋常金玉可比。況乎金鎖系人力所制,更非天地造化功用之比也。今紫鵑看見珠色改變,所以大喜。以前黛玉常病之時,珠色淡紅。此刻突見珠色如大紅寶石一般,光華射目,定是佳兆,心中更喜。
再說鴛鴦忙忙趕到上房,回賈母道:“林姑娘的心前我才摸來,果真有些熱了,鼻子裏也有氣了。這位道人竟是個活神仙。”賈母聽說,喜的連忙嚷道:“快請神仙老爺進園瞧去。”當即有人出來說了。賈璉笑道:“怎麼師父能如此先知?真正大造化了。”於是邀請道人進園看視,暫且按下。
卻說城限廟鬼役時常弄鬼想發財,邀了個老鬼,踅在榮府門前探望。正在鬼張鬼致窺看,忽見真人引黛玉魂靈前來。那小鬼迎至跟前,想搗鬼話,被真人劈面一指,跌在地上亂爬。老鬼忙將小鬼拖到一邊,說道:“我看你怎麼了?”小鬼道:“罷了,罷了!弄不成鬼了。剛纔被他一指,眼睛裏金星亂迸,鬼火都戳出來了。你到底是個多年鬼靈精,可有什麼好鬼法?教給我些,好去弄鬼。”老鬼道:“鬼法一言難盡,全靠要奸鬼,又要知鬼、貼鬼,會說鬼話,做鬼臉,施鬼計,都要齊全,才能夠弄鬼。若弄的不好,被人識破機關,罵了,打了,攆了,糟蹋了,算是個無用冒失鬼,一輩子弄不成鬼了。”小鬼道:“咱們到這裏來,原想弄錢使用。”老鬼道:“咱們來商議。”恰好遇見土地,問知黛玉回陽一事。老鬼道:“我有個主意:你就去回老爺,討差到蘇州林老爺那裏,報個喜信。只說咱們這幾天常在榮府門前探信,看見真人引着小姐魂靈進榮府回生,特來稟告的。林老爺知道了,還怕沒重賞嗎?”小鬼說:“實在你的見識比我強。”隨即回明原委,討了公文,往蘇州林府報信。小鬼意昂昂,向老鬼道:“幸虧聽了你的話,依了你的計。此去若得了賞,回來咱們大夥兒打酒喝。”老鬼說:“你可知道?於今世事,全仗鬼道纔行得去。”
不言鬼役搗鬼。再說真人一至榮府;先將黛玉魂靈送到瀟湘館中,對着屍身,把袍袖一拂,魂已歸竅。然後再到門前,故意找人說話,被賈璉延人。此時,又邀至瀟湘館來看過。真人向腰間解下葫蘆,取出一九仙丹,如掛元大,又取七顆小的。其大的系用絳珠草的根配藥製成,先固其本質;再用莖葉製成小的,後益其菁華。此乃仙家傳授,所以此後,黛玉彩華精粹,比凡人不同,真人將丸藥遞與賈漣道:“先將這丸大的用無根水化開,灌入口中,不過一時,即可張目說話。小的每早亦用無根水吞服一丸,七日後,不但體氣復元,精神加倍,而且益智消災,延齡豔貌。但是七日之內,除貼身伏侍的人以[外],一切親人都不可見,恐怕混擾其神,閉門靜養要緊。”真人囑咐畢,取出個錦建交與紫鵑,替黛玉掛在衣襟之內,再同賈誰出來閒話。
這裏如法調治喫藥後,紫鵑坐在旁邊靜候。果然數刻工夫,只見黛玉星眸微展,慢啓朱脣,似有欲言之狀,鼻子裏哼了一聲,停了一會,叫聲“噯唷!”喜得紫鵑唸佛不迭,忙叫道:“姑娘!姑娘醒來了!這會兒覺着心裏怎麼樣?”又停了一會,黛玉展眸一看,見紫鵑貼在身旁,便叫:“紫鵑妹妹!我這不是做夢嗎?”紫鵑道:“清清白白醒回來了,如何是做夢呢?”黛玉定神一想,身已還魂,遂將死去的景況細細追溯,一一默記,心中豁然頓悟,乃對紫鵑道:“妹妹,我是已死,今得回陽,三生有幸。有許多話,慢慢告訴你。”紫鵑道:“姑娘別勞了神。僥倖已回過來,真真天大的喜事。且躺着,靜靜的養息養息就好了。”一面取杯溫水。服侍黛玉漱口,又喝了半杯開水。一面叫個媽於趕往上房報信,又在媽子耳邊說了幾句話。
那媽子趕來,回賈母道:“林姑娘叫聲‘噯唷’,開着眼說話了。”只見賈母連連唸佛,一面說:“好了,好了!我說林丫頭再死不了的,如何呢?”媽子又道:“紫鵑姑娘叫回老太太、太太合璉二奶奶:林姑娘已回過來,他一人合小丫頭照應不來,雪雁姑娘若沒有什麼事,還求老太太們思典,放他回去,待林姑娘好了,又叫他上來。”其時鳳姐在旁,不待賈母開口,便道:“這話老太太有什麼不依呢?橫豎雪雁在這裏白閒着。”即刻叫那媽子幫着雪雁攜了東西,回瀟湘館去。一面湊趣說道:“到底是老祖宗的福氣大,見識高。人人都說林妹妹那個樣兒,萬不能再活的了。怎麼老祖宗神通廣大,鬧着請大夫,竟把個有道行的真仙請出來了,可是再想不到的事。王道土請呂祖拿妖,很有請仙的神通,咱們老祖宗比王道士還強呢!”說得人人大笑。賈母笑道:“鳳丫頭,你少高興些。你林妹妹回過來了,提防他來取你的荊州!”鳳姐道:“且別說玩話,快些告訴外面去。”賈母道:“可是的。我倒喜歡的糊塗了,快去告訴璉兒,再求求神仙,把你林妹妹治好了要緊。”
賈璉聞知裏面傳說的話,連忙叩謝真人,心中盤算:這個謝儀要格外從厚纔好。正在躊躇,真人道:“大檀越不用操心且待七日後,看我這藥果有效驗,再來領謝。只是還有一說:府上人衆,禍福無常,眼前又有災校。”賈璉忙問:“人口又有妨礙麼?”真人道:“貴公子大不利。”賈漣問:“系何人?敢求指示!”真人道:“你家失玉之人,記不得了嗎?”賈璉這一驚不小,忙問:“舍弟寶玉莫非有故?”真人道:“就在頃刻。”賈璉哀告道:“還求師父拯救。”真人.道:“你只記着:事雖危險,不必驚慌,三日內定有救星。”賈璉發急道:“師父就是救星,何不大發慈悲?還叫弟子捨近求遠嗎?”真人不答,一面起身。賈璉趕忙來拉,真人將身一搖,即不見了。嚇得賈璉目瞪口呆,正在狐疑,只聽裏面一片吵嚷之聲,人人哭道:“不好了!不好了!了不的了!寶二爺死過去了。”
賈璉意亂心驚,淚流滿面,直奔新房而來。只見賈母躺在炕上,閉目喘氣。衆人圍着,捶的捶,摩的摩,亂叫。王夫人哭昏發暈,靠在椅上,亦系衆人圍着叫喚。寶釵如淚人一般。襲人栽倒地下發厥。鳳姐又哭又痛,又急又慪,又怕又悔,竟弄得無地自容,又要張羅賈母、王夫人。其他秋紋、麝月、平兒、鴛鴦、玉釧等,愛慕寶玉,都如衆星拱月,今寶玉一亡,哭得人人如喪考妣,失魄亡魂。此一場大哭,上下衆人哀聲震地。
賈璉心中暗付:“可怪!這道人雖有先知之明,既救了一個,此刻又見死不救,莫非寶兄弟命該絕了?”想罷亦痛哭起來。外面賈政聞知,焙茗[跟]進新房。一見寶玉屍臥,哭得頓足捶胸,喉幹氣阻。一面到賈母身邊伺候,又看看王夫人,賈政此時不知所之。焙茗望着寶玉,碰了幾個頭,爬到外間地上亂滾,哭叫道:“二爺沒了,我也不要命了。”惹得衆人更哭得狠。舉家沸騰,無人能勸。
正在難解難分,猶幸賈璉一想,止住哭,向賈政道:“老爺且別哭。”賈政道:“你說什麼?”因爲一片哭聲攪嚷,說話聽不清切。賈璉跺足道:“你們哭的輕些,我這裏回老爺的話都聽不見了。”衆人才哭得輕些,‘賈璉再說:“侄兒想起剛纔道人的話來。他已知寶兄弟有此厄難,再三叮囑,不必驚慌,三日內定有救星。”賈政道:“你林妹妹虧他救治回來,我喜歡的了不得。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此刻寶玉又是這麼着,道人的話可拿得定呀?”賈鏈道:“他還說七日後再來。”賈政搖頭道:“七日後他竟不來,又怎樣呢?”賈璉道:“此人有些神通。他說有救星,自有效驗,且瞧着罷。”賈政又問道:“寶玉早間還不至怎樣,如何這會兒就變了?”麝月忙回道:“寶二爺先前已發過一回厥,誰知這會兒變成這個樣了。”賈政哭嘆不止,賈璉再三解勸,纔出去歇息。
再說園中諸姊妹得信,探春、惜春、李紈並衆姊妹等,大夥兒轟到新房。見了寶玉這個樣,探春、惜春撫住牀欄,哭得哀哀欲絕,李紈並衆妹妹亦陪着大哭,先在這裏的衆人又重新哭起,竟做了個眼淚大會,可以替寶玉滌慮洗心。此時鳳姐怕賈母、王夫人哭傷,忙叫人端了蔘湯來。賈母、王夫人、寶釵、探春等各喝了些,稍住哭聲。只見秋紋回道:“襲人喊叫不醒,怎麼好?”鳳姐道:“癡丫頭!把他扶到炕上躺着,再瞧罷。”大家哭鬧了一陣,惟有守着寶玉,並無他法。
卻說事是並行。寶玉完姻之時,黛玉嚥氣;黛玉回陽之際,寶玉落魂。當其寶釵過門的時候,寶玉雖然失玉瘋顛,因有與黛玉成親的話喜溢心胸,精神陡長。及至合巹時,揭了蓋頭,看見新人乃是寶釵,並非黛玉,心中反覆,一慪一急,竟如黛玉聽了傻大姐的話,將本性迷住了,忙叫襲人間道:“今日娶的是林妹妹,怎麼又不是的?林妹妹到底在什麼地方?”襲人左右支吾,弄得寶玉昏憒更甚,呆呆的躺在牀上出神。大家屏息靜坐,到了早晨,寶玉忽然走到裏間一看,只見寶釵麗服盛牧,端坐不語。寶玉知是移花接木之計,此時心中一攪,面色改變,忙出外間,叫了一聲:“林妹妹!”又大叫一聲:“啊呀!”哭倒牀上,四肢冰冷,厥過去了。慌得衆人手足無措。襲人逆料其情,只是心中叫苦。賈母、王夫人淚流滿面,因繫好日子,又不便放聲大哭。寶釵與寶玉尚未成親,拘於羞澀,在裏間,心中暗急。衆人圍着,一籌展。
那知寶玉的魂一徑來到園中,彷彿仍從怡紅院裏出來。一出院門,遇着晴寶。寶玉拉住晴寶的手,問道:“幾年不見你,你從那裏來的?”晴寶道:“林姑娘叫我來合二爺說話。”寶玉道:“我正要去瞧他。”晴寶道:“不必去了!林姑娘才叫我來合二爺說。他於今回去了,叫二爺好生的過罷。”寶玉道:“他爲什麼要回去?;晴寶道:“他見你娶了寶姑娘,他還在這裏做什麼呢?自然要回去了。這會兒只怕已經走了。”寶玉一聽此言,如萬箭攢心,放了晴雯飛跑。來至瀟湘館,聽得裏面哭聲,忙進房一看,只見紫鵑哭得淚乾喉啞,黛玉屍臥牀上。遂一頭撲向牀沿,撫着黛五的屍嚎啕大場,一面叫道:“林妹妹!你怎麼撇下我去了?這是我坑了你了!爲何不早定主意?今日被人弄到這般田地。咱們生生死死總要在一塊兒的。”說罷又哭。只聽耳邊有人說:“好了,好了!回過來了。”又聽道:“我的兒!怎樣了?什麼魘住了?”像賈母、王夫人的聲音。醒來一看,依稀是夢,卻疑是真。又捶胸哭道:“可憐林妹妹爲我死了,我也要死了。”
賈母、王夫人聽說,十分詫異,心中甚是懊悔:此事辦得勉強。寶釵、襲人心事更重。鳳姐忙向寶玉道:“寶兄弟,你好生歇着罷!今日是你們的好日子,怎麼胡思亂想?夢中哭哭喊喊,醒來還是這麼着,人家瞧着要笑話你。”寶玉道:“因爲林妹妹死了,我才這樣。”鳳姐道:“沒有的話!這是你疑心做夢罷咧。林妹妹這兩天喫了藥,倒好了些,怎麼說他死了?仔細他知道了,可真要惱的。”寶玉聽說有理:“我方纔卻系做夢。”衆人勸他起來,坐了一會,又躺着閉目凝思,甚是安靜。大家這才放心,叫丫頭:“你們小心伺候!”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因連日辛苦,十分睏倦,見寶玉已安靜,各人散去歇息。’只有兩個小丫頭在房門口伺候,更是睡眼朦朧,東歪西倒。寶釵、襲人亦在裏間假寐。丫頭們多走開了。
忽有前《紅樓夢》中所表賈政在趙姨娘房中說話,他聽說“寶玉”二字,慌忙進園報與寶玉知道,叫寶玉小心的那個小丫頭,因這幾天派他合兩個老媽子看屋子,末得過來趕熱鬧。此時王夫人回房,他便偷空來到新房看熱鬧,誰知鴉沒鵲靜的。走到房中,只見寶玉躺着。又往裏間來,見寶釵歪在炕上打盹,天然一個睡美[人]。望着嬉嬉的笑笑,又看着寶玉笑笑,又忙跑到瀟湘館來。卻是爲何?原來他心裏估摸着:大衆姑娘們此時不知怎樣熱鬧!誰知如此寂靜,亦甚詫異。欲往瀟湘館,請黛玉到新房來,同寶玉玩玩。一者討了寶玉的好,自己又順便逛逛。直到那裏,反怔住了。紫鵑見是他,問:“你來做什麼?”他便信口謅道:“我來瞧瞧林姑娘。”紫鵑哭道:“可憐林姑娘死了!難爲你記掛着。”這丫頭也哭了一陣,說道:“林姑娘這麼個美人似的人兒,可惜死了,我實在舍他不得。”說着又哭。紫鵑道:“你回去罷!恐怕上頭找你。”那丫頭回來,心中想道:“怎麼林姑娘死了,裏頭還不知道?別人不知道罷了,必要告訴寶二爺。”此人向來在寶玉面前獻勤,寶玉很喜歡他,所以趕來報信。進來的時候,衆人還末醒,剛值寶玉翻身,這丫頭悄悄的向寶玉道:“寶二爺,告訴你:我方纔進園去逛,走到林姑娘屋裏,只見他穿着裝裹的衣服,躺在炕上,已經死了。紫鵑姊姊喉嚨都哭啞了。”寶玉聽說,急血上攻,心一蕩,神一散,色一變,目一翻,叫不出聲,一痛而絕。這丫頭見機而作,一溜青煙,無人知道。
裏間襲人醒時,出外間來,一見寶玉如此,忙在身上逐細一摸,大叫一聲:“不好了!奶奶快來。”寶釵此時,顧不得新娘關目,忙同襲人坐在牀沿叫喚。殊不知此回發厥,比前不同。以前面不改色,四肢柔軟;今則面色死白,通身僵硬,真絕氣矣。於是全家大小爭來看視,鬧得攪海翻江。再系賈璉進來,傳說道人的話,三日內定有救星,賈母等只有哭着捏着靜候,這且按下。
但說寶玉一靈真性出了凡胎,直上丹霄,隨着行雲,馭空而去,飄到太虛幻境才落下來。只見大士、真人已在那裏。寶玉趕向前施禮道:“弟子不知因何到此,得遇二位仙師。”大士、真人道:“你今夢抑而亡,已結生前事業,正好歸真。但是你合絳珠仙情報未斷,鳳孽未消。警幻仙姑憐念你二人,一個朝啼慕哭,春悵秋悲;一個心熱情癡,生連死結。着你兩人重複回陽,仍藉此軀,以完鳳願。免得另生他處,轉折多端。待你們功成行滿,偕老歸真,那時同賞仙壺日月、幻境乾坤,未爲晚也。今且引你。、回青埂峯,一觀幻景。”說罷,同至峯前。則見:白雲青鳥,聲喧不老之春;碧樹丹崖,實結長生之果。高峯屹立,萬笏嶙峋;奇石盤跌,繁星磊落。耳邊幽韻,響瀑跳珠;腦後飛香,曇花落澗。寶玉此時,心曠神恰。大士、真人說道:“因你能去垢自新,所以地靈人傑。日後歸來,再睹此景,則又別矣。”又指着那塊神瑛,對寶玉道:“這是你的根源,近以塵氛所污,故將他攜歸原處,被仙露耀其垢膩,罡風開其迷塞,此日晶瑩如舊。復將他並爾攜回,務要日新自持。爾此番下去,需要建些功德巍巍的事業,庶不負天恩祖德。況有淑妻美妄,大廈名園,口飫珍羞,身榮金紫,可謂滿足。切勿自墮其志,溺於脂粉。目下不必往見仙姑,即送爾回陽去罷!”真人說道:“你們下去,我不陪了。”飄然長往。大土引着寶玉的魂,回到榮府門前。大士道:“你跟着我。待推你的時候,再撲着你的屍身,即回陽了。”寶玉應諾。
再說一家的人,到了次日,見寶玉直挺挺臥着,絕無生理。雖有賈璉傳說真入之言,半信半疑,難於作準。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看看又哭,哭亂了主意。有的說:“還是請大夫瞧瞧。”也有說求籤問卜的。又有說:“還是求妙師父扶乩,到底是怎麼着。”一面託岫煙,仍求妙玉扶乩;又差人各處求籤問卜,百般想法拯救。目前惟有哭了又歇,歇後又哭。王夫人叫衆丫頭、婆子細細盤問,終無入知道爲何一變至此。’一面哭道:“我這命也不要了。我的兒!你若是回不過來,叫我怎麼了?”又大哭起來。寶釵同襲人哭得更慘。大家又齊聲附和,一片嚎陶之聲,滿人耳竅。
且說岫煙忙忙到了攏翠庵,將寶玉變故告訴妙玉,託他扶乩。妙玉目頓心馳,不像前番作難,速即設壇,沐手焚香,叩頭默禱。岫煙亦叩頭起來。兩人扶了一會,即將判語抄下。妙玉道:“姑娘速去,請大家放心。凡上所判,有化解的意思。”岫煙攜了判語趕回,大衆同來爭看。只見寫道:
青埂絳珠,堰覆無虞。情牽情,劫完劫。慧界圓通奇偶參,**旋轉官商葉。
衆人看了,不甚明白,惟寶釵有些會意。襲人忙問道:“這話到底怕不怕?”
忽見焙茗慌慌張張跑進來道:“好了,好了!救命王菩薩來了。”大家忙問:“怎麼說?”焙茗道:“剛纔門前來了一個癩和尚,就係那年寶二爺病着,是他治好的。門上告訴了老爺合放二爺。這會兒請在書房裏坐,他說不妨,待他來治就是了。”焙茗說完退出,大家方稍放心。
且說大士對賈政道:“令郎這病因何而起?”賈政道:“因胎裏帶來的那塊玉忽然不見,因此瘋瘋顛顛,鬧到於今。”大土道:“此寶我倒找着了,但是贖價不賤。”賈政道:“此物乃小兒命根,要價多少,自當遵命。”大士道:“需得萬金纔可。”賈政沉吟答道:“但小兒斷氣兩天,恐人不活,其於玉何?”大士道:“玉回人亦回,且定其價,再活其人。”賈政道:“莫如先活人,而後奉價。”大士哈哈大笑道::老長官只知貴人賤物,可知近時世途上總是重物輕人。我知道了,不先付價,恐我空門中的人脫了空去。告訴你罷:惟空則不空。‘空則不空’,還有一說。令郎繫有來歷的人,所以胎含寶玉,必得個有奇寶的佳人,才堪配偶。”賈政道:“即在前日,已娶小媳到門,小兒反因此病厥。”大士道:“這位令媳可有寶物?”賈政道:“向有金鎖。人人都說金玉良緣,正當匹配。”大士曰:“非也!尊府有一位千金,懷蘊仙珠,方是令郎正配佳偶。可將他二人成其好事,將來子貴夫榮,閤家歡慶。”賈政聽說茫然,便問道:“請教師父:舍間懷珠之女,我尚未知其人,還求指示。”大士道:“日前曾遇真人救他回生的那位林小姐,今如何倒忘了嗎?”賈政恍然大悟。大士又道:“今郎命中註定單鳳雙鸞,合成奇偶之數。即效英皇故事,豈不好嗎?”賈政忙點頭道:“只求救活小兒。指示之言,一一遵命。”大士道:“既如此,咱們進去瞧瞧。”
賈璉在前引路,賈政陪在後首,到了新房。大士暗將寶玉的魂堆入屍身,再將那玉擎在掌上,持誦些經咒,替寶玉掛於胸前。又向袖中取出丹藥一丸,如核桃大,又叫取人乳一鍾,將藥研溶,撬開口來,慢慢灌下。那看的人,黑壓壓擠滿一房。玉釧兒拿塊帕子,握着鼻孔,悄拉琥珀道:“姊姊,站過來些。你聞聞那氣味,我實在受不得了。”琥珀亦低聲道:“你瞧罷咧,誰叫你聞?”玉釧道:“太太們倒也罷了,怎麼寶二奶奶合襲人姊姊竟不怕順?站在牀沿邊,離這癩子更近。”琥珀道:“你好糊塗!此時寶二奶奶他們心裏只要一下子救活了寶二爺,還顧這些嗎?莫說癩子難聞,就拾桶糞來撂在這裏;他們都不問的。”大士灌了藥,再將寶玉自首至足細細按摩,又叫取杯淨水;擎在掌中,對着畫符。畫畢,銜了一口,向寶玉面上一噴,只覺煙霧氤氳,異香滿室,人人驚訝。大士又念偈言道:
寶玉仙珠,劫盡災除。坎離定位,百歲歡娛。
又向賈政道:“老太太、太太們都在這裏。今郎與林小姐乃夙世姻緣,雖被人拆散,畢竟死後回生,再完夙願。一誤已非,豈容再誤!今郎之病,,實由此起。若再不如其願,兩人舊病復發,貧僧等不來治矣。我等超度衆生,成人美舉。方外之人,尚且如此,難道爲父母的,倒忍心害理,不成兒女之美,置兩人於死地嗎?於今成全了令郎合林小姐這段因果,就算貧僧化了個大大的善緣。”說畢,對賈政打個問訊,念聲“阿彌陀佛”一徑走了。賈政等跟出:大士才念“阿彌陀佛”,這句剛別唸完,牀上寶玉睜開眼接了一句;“阿彌陀佛!我可回來了。”喜得寶釵心花燦爛,襲人喜得肉裏都是笑的,王夫人說不出話來。賈母一疊連聲唸佛不迭:“可是寶玉說話了?”又向寶玉道:“我的兒!你再不說話,我也不能說話了。”於是大家一湧而前,叫的,問的,喜的,笑的,不能名狀。此時鳳姐聽了大士之言,句句刺心,正在出神,未得近前看視。探春對衆人道:“大家且退一退,讓二哥哥歇歇,靜養一會兒。有話請到外面說罷。”賈母道:“這話很是的。”吩咐寶釵、襲人;“你二人好生伺候,咱們外間坐去。”襲人一面答應,一面說道:“這個活佛爺,是我的救命王。”彩雲覷着他一笑,伸個指頭向臉上颳了一下,羞的襲人面上一紅,扭回頭走開了。
再說大土出來坐下,向賈政道:“人寶雙回,贖價何在?”賈政起身道:“請少待。”復進來同王夫人商量:“人已救活,這項銀子如何辦法?”王夫人道:“只好盡我所有的給了他去。”寶釵出來回道:“老爺、太太不用操心,盡媳婦的東西折變與他就是了。”賈母聽說,忙道:“這如何使得!你們年輕媳婦,穿戴的東西不能少的,我替你們打算。”賈政道:“老太太別操心。孫子的事,該系兒子們打算,如何反累老太太呢?”’寶玉醒回,細記寤寐中大士吩咐之言,忽聽見這些話,疾忙爬起,出來向賈政、王夫人道:“老爺、太太都不用操心,待兒子出去見見師父,可以不要銀子。”就去了。大家見寶玉突然出房,一驚不小。卻又作怪,才回過來的人,陡然滿面紅光,精神倍長,硬朗如初!舉家詫異。賈政心中暗想:“寶玉既有來歷,此必異人點化。”即帶寶玉出來,見了大士。寶玉恭恭敬敬磕了四個頭,說道:“弟子愚頑,多蒙師父救治。再生之德,如同天地。”大士道:“也罷!我爲你的事,今已完全。前已說過,算我化了個大大的善緣,銀子不要了。”說罷起身就走,賈政等趕忙送出大門。只見大士將身一縱,漸行漸遠,躡空而去。大家仰看一會,已無蹤影,賈政等才進來。要知後文,下回分解。
第三回 賈寶玉忿語激新偕 林顰卿微詞舒舊恨
話說賈政等望着大士去後,轉身進來。寶玉回到新房;賈母道:“你才回過來,怎麼纔起來就出去了?我急得了不的。你乏不乏?”寶玉道:“老太太放心。我並不怎麼樣,因爲喫了仙丹,精神倍長,達會兒覺着餓了。”王夫人道:“你幾天沒有喫東西。。自然餓了。”襲人道:“燕窩粥已現成,且喝着。”就去催飯。
賈母等寶玉喫完粥,再問外面的話。寶玉將大士所言,一一說了。賈母道:“你那仙師爲什麼不要銀子就去了呢?”寶玉道:“我師父得道修仙,已成正果,要銀錢何用?只爲化一善緣。就是他對老太太、太太所說的話,必要依他就是了。”賈母道:“斷要依他。”當即問王夫人:“因爲寶玉的事混住了,不知道林丫頭怎麼樣?”王夫人道:“老爺很不放心,天天叫人去問。他們說,林姑娘怕人鬧,裏面將門鎖了,只有五兒在裏頭照應夥[食],紫鵑們同幾個上夜的媽子伺候,一切外人不許出入,過了七日才見人。”賈母道:“只要他將息好了,咱們就過了七天再去瞧他。但是這件事還要合你老爺商議定了,再來回我。”琥珀來請喫飯,賈母、王夫人各自回去。
寶玉又催飯喫,丫頭們調開桌椅,安放食具,寶玉、寶釵對坐。丫頭將菜擺上,一碗雞髓燒鹿筋,一碗鮮筍羹,一盆火腿婉鴨,一盆槽油炒菜心,中間一對全魚,四樣精美小菜,一踏碧瑩瑩香粳米飯。寶玉先喝了兩瓢羹,又喫了兩塊鴨,隨將這兩樣推、到寶釵面前道:“姊姊,這羹很好。”忙喫了兩碗飯,還要添。襲人道:“二爺才回過來,還要扣着些喫。”寶玉道:“我餓的慌,再添兩碗都喫得下去。”麝月道:“果真二爺今日喫飯比頭裏格外香甜,再添一碗不妨。二奶奶一碗還沒有完,二爺倒喫過兩碗。這麼樣喫,好像一個人。”寶釵問:“像誰?”麝月大笑道:“像!像!”寶釵道:“到底像誰?你怎麼這樣傻笑?”麝月道:“像那母蝗蟲。”說的大衆都笑了。寶玉道:“我只喫了三碗飯,沒有喫一個老母豬。”便趁此學着劉老老,鼓着腮幫子對了寶釵。寶釵看見,一口飯噴的滿桌,放下筷子,只管[摸]鼻子裏的飯,‘一面笑說:“你還是這麼混鬧,笑死人。”寶玉道:“因爲你這些時悶的慌,所以湊個趣兒,給你開開心,還不好嗎?”丫頭們笑的搖頭擺手,也有笑彎腰躲出去的,也有握着嘴的。秋紋道:“究竟二爺方纔這樣兒,不過有趣,那裏像劉老老那個鬼臉兒,奶奶倒笑的受不住了。”寶釵道:“這樣兒原也好笑,因瞧見這個樣,想起劉老老那個樣兒來了,你說可要笑壞人?”於是大衆又笑了一陣。襲人送上一碗芳香濃熱的普洱茶,寶玉喝完,亦笑着出去了。賈母飯後邀了薛姨媽鬥牌,寶釵請過晚安,牌局散後回房。
寶玉一團高興,裏外請了安,即便回來。其意原是一心註定黛玉生連死結,念念不忘,今得回生,仍與黛玉踐盟,生平之原已足;又經娶了寶釵,可謂隴蜀兼得,欣喜非常。且其意中,黛玉、晴雯之外,再算寶釵,已得成婚,正偕伉儷,前幾夕,因病重,。與寶釵隔房安宿,今病已愈,當效于飛。喫飯已同笑諺,晚間進房,便對寶釵道:“姊姊,今夜你合我一塊兒睡罷。寶釵道:“我還在裏間歇,叫襲人姑娘伺候你。”說完,即往裏間去了。寶玉一團熱興,如澆了冷水一般,只得長嘆一聲,高吟道:“辜負良宵春漏永,合歡人睡獨眠牀。”無精打采,只得叫襲人伏侍睡下。
寶釵之意,因寶玉新愈,須當養息,即與同眠,恐不合賈母、王夫人之意。只顧自己沽名,慪了寶玉。轉念一想,又反後侮:成婚既已多時,寶玉現愈,共枕同衾,乃是正理。不該拒絕,致使他長嘆謳吟,這兩句中大有怨意。因此展轉反側,不能安臥。
寶玉睡了一會,要喝茶。襲人端了茶來,寶玉將襲人的手一捻。襲人會意,面上陡生紅暈,低低說道:“安靜的睡罷!不要鬧了。”寶玉回生後,精神充銳,想與寶釵燕好,不意寶釵見拒,當此婚期,春心難按,附在襲人耳邊,說了幾句。襲人慾去自攜臥具,寶玉道:“不用自己抱被,快些來,合我一被就是了。”於是兩人同眠鴛枕,並赴陽臺,戀探亢久,舊譜新翻,樂莫名狀。襲人’原是寶玉的開山祖師,今又做了寶釵的替身行者。
裏間寶釵尚未睡熟,凝神靜聽。忽聽寶玉道:“到底是你疼我,比別人不同。”襲人低聲道;“說輕些,仔細人聽見。”那知寶釵已聽明白,‘細想:“寶班的心,全在林妹妹身上,我合襲人的分兒尚不及半。’他與襲人素常親密,我再不及襲人,還算什麼呢?”又想:“既作夫妻,房幃之間,何必拘泥。須假以辭色,庶不失相睦之情。”想到此間,面紅耳熱,心中忐忑。朦朦朧朧,睡不到一刻,天已大亮。忙起來梳洗,猶憶夜裏的事,呆呆坐着出神。不輕防寶玉已經起來,走至裏間,叫聲:“寶姊姊。”寶釵未及答應,寶玉疑其不理,急回身走了。寶釵並非不理,因出神答遲之故。那知寶玉因昨夜拒卻一層,心中存了芥蒂,疑到寶釵不理他。寶釵見寶玉疾忙出去,心裏着實難過,梳洗後往賈母處請安。邢、王夫人等也來了,大家說些閒話。擺飯之時,寶玉來到,忙說餓了,就在賈母處喫飯。
忽見賈璉喘吁吁的跑進來,賈母等喫了一驚,及到跟前請了安,一面說道:“老太太、太太!大喜呀!老爺升了太常寺卿。”王夫人問是那裏的信,賈璉道:“珍大哥在裏頭得的信。皇上因爲老爺系勳臣後裔,爲人謹慎,恐於外面吏治不能熟諳,適遇太常缺出,即着老爺補了,其江西糧道另放別人。”鳳姐道:“達兩天燈花結穗,早晨喜鵲叫得熱鬧,原來喜事重重,老祖宗又要給大家喜酒喝了。”賈母道:“往後的喜酒多着呢!你只小心些,不要喝醉了,又到屋裏去,碰見混帳的媳婦,發了醋意,打得平兒叫屈。”說得滿屋人大笑。鳳姐道:“老祖宗一開口,都要沾着我。”正在談笑,外面吵吵嚷嚷報喜,各處親朋聞信,道喜的連連不斷,開賀一事暫且不表。
卻說寶玉一心記掛着黛玉,逛到園中,聽見個媽子說道:“瀟湘館的門實在難打,站了半天才開。”寶玉問道:“爲什麼關的?”媽子說:“二爺還不知道,自從林姑娘回了過來,館門天天關着,裏頭又鎖了。咱們買了東西送去,開門接了東西,馬上又關了。”寶玉聽說,心裏想道:“林妹妹合我將近成親,因此害燥,不肯見人。別人還肯見,獨我去必不肯見,只怕連門都不肯開,不如不去罷了。”無奈心中念念不忘,悶悶的走到襲人房中,躺在炕上出神。襲人託着個縷金絲小茶盤,放着碧玉蓋碗,一個紫金大匙,忙送到寶玉面前,碗內盛着蓮粉冰燕羹。寶玉道:“我不餓。”襲人道:“你早晨匆匆出去,沒有喫這羹,這會兒很該點補點補。”寶玉喫了一半,餘的叫襲人喫。襲人讓道:“昨夜勞了那一夜,你都喫了罷。”寶玉道:“你愛恤我,我也要疼你。你若不喫,白辜負了我。”襲人只得喫了,含笑說道:“謝謝二爺。”寶玉道:“且慢着!這幾夜我還要着實疼你,攏共攏兒謝罷。”襲人瞅着寶玉道:“一兩夜還使得,儘管歪纏,身子不要緊嗎?”
寶玉心中忽然觸起一事,急忙又出去了。原來寶玉心裏總撇不開黛玉,想了個主意:林妹妹雖不肯見我,我就站在門外,叫紫鵑來問問,也該使得。便一直跑到瀟湘館,在門上輕敲幾下。裏面媽子問:“誰打門?”寶玉道:“是我。快叫紫鵑姊姊來,我合他說句要緊的話。”媽子道:“紫鵑姑娘正伺候林姑娘,有要緊的事分不開身。再林姑娘早已吩咐過:‘若是寶二爺找紫鵑姑娘說話,不許開門。”寶玉聽說,又急又悶:“怎麼?林妹妹合我惱了嗎?”無精打采回到書房,躺着看書解悶,這且按下。
再說寶釵回到房中,問襲人道:“二爺自早晨出去,可曾進來沒有?”襲人道:“先前二爺悶悶的進來,躺了一會,喫過燕窩羹,又出去了,好像有些不願意似的。”寶釵道:“二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過是爲昨夜的事,早晨來叫我,那時候我心裏有事出神,答應不及,他就賭氣走了。”襲人道:“二爺心裏自回過來,已大安了,正好合奶奶親近,別辜負了他的心。”寶釵深以爲然。
喫晚飯的時候,寶玉進來。丫頭們各人呶嘴。有一個道:“再看二爺又有什麼玩兒,惹得二奶奶發笑。”又一個道:“我就站在房門外伺候,省得回來笑了,我一人又跑出來。”及至寶玉坐下,忙將飯喫完,漱了口,即出去了。寶釵見此光景,心中納悶,丫頭們各各詫異。寶玉到外面逛了一會,回房時即寬衣,叫襲人伏待睡下。寶釵見機,即進裏間去了。襲人說道:“怎麼今兒這一天,二爺總不在屋裏?”寶玉道:“這屋裏除了你,再無人理我,還有什麼意趣呢?”此時襲人若調停幾句,請寶釵出來同睡,也就圓全了事;因爲襲人心裏懷了個私意,他同寶玉久幹新潤,魚水一宵,未暢所欲,故再聯歡一夕,亦是兒女私心必然之勢。見寶釵進了裏間,伺候寶釵睡下,即出來收拾安寢,與寶玉盡其浹洽。
寶釵獨臥裏間,前後思量,更難成寐:他昨夜合襲人何等綢繆!我若再不和順,必致不睦。不如明早先親近他,他平日待我亦厚,我去籠絡他,諒必欣然。主意一定,方纔睡穩。寶玉、襲人醒時,天已大亮。襲人道:“今夜二爺再要合奶奶同睡纔好。”寶玉道:“他不理我,怪臊的,又去碰釘。”襲人道:“我昨日已問過二奶奶,奶奶說:‘咱們好好的,爲什麼不理他?因我心裏有事,正在出神,他來叫我,答應遲了。如何不理他呢?’今日二爺再進去坐坐,說說話,定合你親熱了。”
寶玉爲人,被情所囿,果然起來,走到裏間,叫聲:“寶姊姊,你還沒起來?”寶釵忙答道:“寶兄弟,你且坐下,我有話說。”一面起來淨手漱口,寶玉已看呆了。寶釵含笑問道:“你喫過東西沒有?”寶玉道:“沒有,才喝了開水。”寶釵點點頭,取個茶鍾,親手倒了一鍾蔘湯,遞與寶玉。寶玉接來喝了,即將這個鍾倒了蔘湯,回敬寶釵,寶釵亦喝了。寶玉見寶釵和厚如此,遂將前夕的芥蒂丟往海外去了。寶釵道:“你上去請過安,我等你一塊兒喫飯。”寶玉連連答應着出去了。襲人進來說道:“二爺今兒合奶奶很好了。”寶釵笑而不言。襲人又道:“往後奶奶合二爺總要這樣纔好。”
及至晚間,寶玉、寶釵進房,襲人已將寶釵臥具安排妥貼,伺候寶釵卸了妝,茶水一切安置停妥,掩上房門,襲人自到裏間去了。寶釵、寶玉坐在炕—上品茶,寶玉凝神對着寶釵,觀其動靜。寶釵心想:“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既作夫妻,房幃之間,何能拘拘禮則。”又見寶玉神彩飛越,貌美顏怡,遂欣欣然有人道之感,又見寶玉呆呆的望他,不覺微微一笑。寶玉情不自禁,拉了寶釵的手,站起來替他寬衣,寶釵欲推卻。不拉則已,一經拉着這膩潤如脂、柔軟如綿的膀臂,記起從前羞籠紅麝串的舊事:“不料於今這膀子竟爲我摩弄着了。不但如此,而且這個彷彿甘後的白玉身軀,還得與我粘膚貼體。”想到此際,喜溢心胸。兩倍佳會,寶玉委宛溫存,寶釵綢繆眷戀。寶玉此時之樂,較之襲人作伴,不啻天壤矣。
再說賈政拜客請酒諸事已畢,瀟湘館裏黛玉已過七天,賈母等都要來看黛玉。黛玉着人回說:“還要過兩天,再請老太太到園裏去。”卻說七日之內,黛玉將從前那段鬱結不開的心事,以及死去到城隍廟,又由蘇州到太虛幻境,一一告訴了紫鵑、柳五兒,二人喜極。黛玉因服了仙丹,回生後精神陡長,氣血充盈,肌膚比以前倍覺花豐雪潤。臉泛桃霞、目含秋水,美麗嬌豔、和婉娩妍的態度,可將《洛神賦》爲贊。日日靜坐,凝神養息身體,已往一切,默運推敲,頓將從前那種小性脾氣,幽結愁懷,盡行改變,一日請了李紈過來,見面時淚眼盈盈,即跪下磕頭。慌得李紈跪下還禮不迭,忙道:“咱們相好姊妹,你這麼着。我如何當的起?”黛玉道:“我那天斷氣,蒙嫂子在這裏守着我。今日僥倖回過來了,還不該磕頭謝謝你嗎?將來我到那得志的時候,還要重量補報你。可憐那天這府里人入都起熱竈去了,誰來顧我一點兒。”說着相如雨下。李紈想起前情,也不禁傷心,紫鵑、五兒亦陪着落淚。黛玉將李紈視爲知已,遂將死去一切始末。盡對李紈說出。李紈甚喜,說道:“這是姑娘根源靈異,回生的事,千古難逢。”一面說話,細細打略。只見黛玉面龐丰采,比已前又高了幾倍,越看越愛。一面回去,,心裏想道:“從前看他已算難得的了,於今看來更難以形容,怨不得寶玉鍾情如此。對着他這般美麗,可以療飢。薛家姊妹若合他比並,萬不能及。真正天地鍾靈毓秀,才生出這種人品。”
慢說李紈心中思索,再說賈母算到十日頭上,帶了邢王夫人、鳳姐等,同到瀟湘館來,紫鵑即忙打簾。黛玉一見賈母,嚎陶大哭,追想前情,藉此泄恨,大家好容易勸止。賈母道:“我的兒,你的委屈受深了!都系我老邁了。”黛玉道:“這是外孫女兒命裏的魔劫,遇着陷害的兇星,只好自怨罷了,何敢抱怨人?”一面請安問好畢,對賈母道:“外孫女斷氣那會兒,到了城隍廟,那裏把我送回蘇州。見着爹媽,原想長在家中侍奉爹爹媽媽,必要叫我回生,還是骨肉分離,如何捨得!”一面說,聲硬淚零,甚覺可慘。又道:“我若不回生,老太太白疼了我。今又回生轉來,老太太合太太們自然又要疼我。今日回明老太太合太大,往後竟不必疼我,將疼我的分兒竟捐了,我還可多活幾年。若還是那麼疼我,如何當的起?只怕又要折死了,豈不還是白疼了我了?”賈母、王夫人聽說,句句刺心,竟難回答。黛玉向鳳姐道:“媽媽叫我致意二嫂子:’種種蒙情惦記的了不得。想我過去的事,嫂子待我的情,思同再造,今生補報不盡,只好立個長生祿位,天天頂禮。不說別的,單說妹子嚥氣的時候,嫂子叫紫鵑去敷衍寶哥哥,又免卻我對着心裏難過,兩全共美,達一層就好的了不得。可笑紫鵑這癡丫頭,不重抬舉,倒辜負了嫂子的美意。”鳳組受了這段話,面紅心跳,理屈詞窮,亦不能做聲,探春等背地裏伸舌。鳳姐只得老着臉,說道:“妹妹回過來末久,還要靜養,說了許多話,只怕乏了,我的話再合你說罷。”忙向賈母道:“老太太且請回去,讓姑娘歇歇,明日再來罷。”黛玉道:“我今日回生,勞動大夥兒來瞧,我心裏很過不去。但是又很奇怪,我那夜臨終。大嫂子合三妹妹儘管對着我,心裏倒還舒服,而且很感激。”一行衆人情虧語澀,面面相覷,茶罷,只得赦顏而回。
再說赦、政二公探聽得賈母等已回,兩人同至瀟湘館。黛玉迎見,又哭一頓,請了安,即細細告訴死去的事。二公說道:“幸你已回過來,真真大喜。現在不必往裏頭去,還要靜養。至於你的終身大事,咱們作主,你可放心。”黛玉道:“兩位舅舅是真疼我的,大嫂子也疼我。我爹孃沒了,還望兩位舅舅垂憐,其餘的人也不敢望了。”赦、政二公又囑咐一番再出來。隨後賈璉又來安慰一番,黛玉亦甚感激。再自賴大、林之孝家的以及一切媽子、丫頭,陸續都來請安。紫鵑回說:“勞動大駕,概不敢當。”個個碰了釘子。回頭這班人紛紛談論,卻系衆口一詞,都說實在怨不得林姑娘。那夜可憐他那個樣兒,沒有人問信,都趕新人去了,上頭辦的事太偏,炎涼也太過了。有一人疊兩指說道:“都是他的主意,辦的好事,咱們瞧着就是了。”
再說賈政看過黛玉,喜歡的了不得,同王夫人商議,趕着擇吉與寶玉完姻。又問王夫人:“你看外甥女兒,此時回過來,比以前何如?”王夫人說:“比以前豐潤些,模樣兒更好了。”賈政又問:“你們去看他,他說些什麼?”王夫人即將黛玉感發的話細述出來。賈政嘆氣道:“都是你們辦差了事,被一個女兒說得啞口無言。老太太的才辯還不好嗎?鳳丫頭的嘴還不尖利嗎?無如情理上對不住他。我想辦這件事,只怕費神。”王夫人道:“很不容易。”
次日,王夫人將賈政就要擇吉的話回了賈母。賈母說:“正該早些辦辦。但是一件:林丫頭的意思,很抱怨咱們,還要先合他說妥當了才能夠辦呢。”正在議論,鳳姐來到,王夫人道:“你來得好。老太太合我商議辦你林妹妹的事。昨日他說的話,嗔怪得咱們什麼似的,正在爲難你來出個主意”鳳姐忙搖頭道:“我看這件事竟難的很:林姑娘不比寶兄弟,他那氣性兒還了得!昨日那些話還不夠人受的嗎?”賈母道:“卻怨不得他。細想起來,實對他不住,怎麼樣把他委屈到那個地位。”鳳姐見賈母怨侮,又兼怪王夫人並自己,便帶笑回道:“以前的事,都爲的是寶兄弟的病。原想沖沖喜,只要寶兄弟快快好了,老太太、太太豈不歡喜?所以飢不擇食,那麼辦了去,不能想到林姑娘心中的事,究竟都是爲的寶兄弟,誰還有什麼私心嗎?林姑娘既抱怨咱們,這事只好聽老爺作主該怎麼辦。再則,林姑娘那裏說話,還得大嫂子纔可疏通,若叫我去說話,倒糾住了,並不是我推辭不辦。”賈母道:“你這話很是的。”又對王夫人道:“回來合你老爺說,這件事竟交給他就是了。”
晚間,賈政回房,王夫人述了賈母之意。二人商量,先命李紈去探口氣。一提起做親的話,黛玉就嗚嗚咽咽哭起來。李紈無法,只得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回賈政。賈政皺眉道:“明日待我去瞧瞧。”次日,賈政來見黛玉,一面說道:“我兩天沒有瞧你,心裏很惦記,有句要緊的話合你說。不爲別的,因寶玉失玉生病,璉兒媳婦們的小見,說什麼金玉良緣,攛掇着老太太,將寶丫頭接過來,替寶玉沖喜。我原不信這話,無如此事老太太壓住頭要辦,我不敢駁回,混鬧了一陣子,都顧住那一頭,恰恰你又病重,就不及照應你了,你受的委屈還了得嗎?你可知道?我從前合你娘最友愛的,於今疼你,合寶玉一樣。幸喜你們都回過來了,真正天恩天命,天作之合,僥倖的了不得。我想將你們的事成全了。特來告訴你。”賈政一面說,黛玉只是哭泣。賈政見如此光景,一時難以定妥,只得起身,向黛玉道:“我的兒!怨不得你傷心,不要哭了,再來瞧你。”說罷回來,心裏着實納悶。
黛玉送賈政去後,尚自無言而泣,紫鵑、五兒再三勸解,方纔止淚。柳五兒自黛玉回生那日,叫他伺候伙食,因其烹調食物,精洽過人,黛玉平日甚愛恤他。且五兒近來又出落得更好,其美麗俊俏,儼然晴雯,更兼娩媚可愛,又極聰慧,性格和婉,黛玉的事,服侍得極妥貼,黛玉的性情脾氣,都能仰體。所以近來黛玉鍾愛五兒,竟同紫鵑一樣,代其取名婉香,有時直以妹妹呼之。今見黛玉悲泣,紫鵑勸後,他又細勸,黛玉深從其言。
且說賈政回來,向王夫人道:“這事實在爲難。我一提到此事,甥女兒就哭的了不得。怎麼好?明日還叫大媳婦去走一趟,細細的勸勸,再看如何。”次日,李紈又到瀟湘館來,先合黛玉閒談,漸次又提及此事,只見黛玉珠淚滔滔,又將大哭。李紈道:“林姑娘,我合你至好,與別人不同。連日爲你的事操心,這是該的。怎麼樣要有句話兒回得上頭纔好。”黛玉轉念一想:“爲了我的事,使他作難,過意不去。”此時不說又不好,要說實在含羞,難於啓口,幾次欲言又止。五兒窺透情形,向李孰、黛玉道:“奴才有話回大奶奶合姑娘,容我說纔敢說。”李執道:“我的五姑娘!只要你有主意,有話儘管說出來,大家評評,很好。”五兒道:“奶奶奉上命差遣來問話的。爲這件事,老太太、老爺、太大、奶奶日夜操心,都是爲姑娘終身大事,姑娘心裏很感激。但是這話礙口難言,還要大奶奶體貼姑娘。請教姑娘:這話可是的?”黛玉連連點頭。五兒丟個眼色與李紈,李紈會意,起身道:“姑娘且定定神,想個主意,還望你體貼我纔好。”
李紈去後,五兒同紫鵑商量了好一會,到黛玉面前跪下說道:“奴才們此時實在忍不住了,不能不說。姑娘待咱們恩重如山,姑娘的心事,咱們盡知,還有什麼說不得的話呢?因爲姑老爺、姑太太沒了,無人專主,姑娘何能自獻?這是說不出的苦衷。”一語未了,黛玉拉着兩人大哭起來。嚇得媽子、小丫頭們不知所之,哭了好一會才歇。五兒又道:“到底姑娘的意思,說給咱們知道,‘再想法回大奶奶,總作咱們估量着的口氣,就好說了。”黛玉道:“我此時雖生猶死,我家老爺、太太雖死猶生。”紫鵑問道:“這麼說,還要姑老爺、姑太太作主,不知可有靈驗?”黛玉道:“很靈驗。我從那裏來的,還不知道嗎?這是句心眼裏的話,合你們說了。”次日,五兒見李紈,將黛玉的話告訴出來。指說姑娘之意,要亡過姑老爺、姑太太作主。李紈道:“亡過的人,如何作主?姑娘既有這個意思,我畢竟有句話上頭去告訴。”
五兒回來,恰值黛玉叫他,問道:“你往那裏去了?”五兒道:’“我合大奶奶說話去的。”黛玉凝神一想,因紫鵑不在跟前,便拉了五兒,走進裏間,掩上房門對五兒道:“你很爲我的事經心,你又是我心上的人,我合你說了,千萬不可告訴別人。”五兒道:“天理良心!這是什麼話?如何漏泄?姑娘只管教給我。”黛玉道:“你方纔合大奶奶怎麼說?”五兒道:“我說姑娘之意,他此時雖生猶死,姑老爺、姑太太雖死猶生,估量着都要姑老爺、姑太太作主。就說到這句止了。”黛玉點點頭,向五兒道:“你可知道?大奶奶若將此話去回,無從着實。須要大老爺寫封書,焚寄我家老爺、太太才妥。”一面說,淚流不止。又叮囑五兒:“這話千萬祕密,不可泄漏。”
五兒隨即又找李紈,恰好二人半路相遇。五兒忙道:“大奶奶上去回過這話沒有?”李紈道:“沒有,正要進去回。”五兒道:“倘若老爺、太太說:人與鬼陰陽阻隔,如何相通?我的小見,竟作奶扔的主意,請那邊大老爺寫封書子焚與姑老爺合姑太太,估量着必有靈驗。”李紈道:“你這主意很好,就這麼着,我去說。”一直來至上房,賈、王夫人正在商量。李紈將黛玉之意告訴出來,賈政捻鬚沉吟。李紈道:“林姑娘要姑老爺、姑太太作主。人鬼殊途,何能會話?必須請大老爺寫封書啓,焚寄姑老爺、姑太太,估量該有靈驗的。”賈政喜逐顏開,忙說:“你這主意很好。”
李紈本來誠實,公婆前說話,不敢欺瞞,忙說:“這是五兒的主意。”賈政問:“五兒是誰?”王夫人道:“先在寶玉屋裏,因爲林姑娘回過來了,叫他在那裏伺候伙食。”賈政道:“誰問這些事?只問他是個什麼樣兒。”王夫人道:“若論模樣兒,很俊。大衆丫頭再沒有比得上他的。老爺到寶玉屋裏,他伺候老爺喫過茶的。”賈政點頭道:”原來就是他。我從前原說過,選中兩個丫頭,一給寶玉,一給環兒,給寶玉的就是他。這丫頭很伶俐聰明,心地又好,妥當之至,從前不是在過老太大房裏的嗎?”王夫人道:“他進來未久,何曾在老太太房裏過?”賈政道:“幾年頭裏,我就見他在老太太屋裏。”王夫人道:“實在沒有的事,不要是老爺認錯了人。”賈政道:“絲毫不錯!這麼着,快把五兒找來我瞧。”
五兒聽喚,心內驚慌,’來到這裏。賈政見了,對王夫人道:“可不是他!是誰呢?”王夫人想了一想,不覺笑道:“老爺幾年前看中的,可認定是他?”賈政道:“很是的,一點不錯。”王夫人道:“老爺到底錯了。幾年前選中的,那叫晴雯,姓吳。這叫五兒,姓柳,另是一個人。他兩人原很像。”賈政詫異道:“這麼怪俊的樣兒,竟有兩個嗎?我卻不信。他兩人竟是一個模子印下來的,真正奇了!再把那晴雯叫來比一比,瞧到底可有差別沒有?”王夫人道:“晴雯久已死了。”賈政連連嘆道:“怎麼?那個好孩子是什麼病死的?”王夫人道:“是女兒癆。”賈政道:“病了幾時?怎麼不認真替他醫治?”王夫人道:“起病時就把他挪了家去,兩天就死了。”賈政道:“頭裏我留心看去,那孩子說話、做事都好,不像個短命的。就把他挪家去,無人照應,生生把個好孩子糟蹋死了。可憐!可惜!也罷!我看五兒這孩子見識很好,模樣不用說,竟把他當個晴雯,給寶玉收在房裏,也是一樣。”
比時有人指點五兒,向賈政、王夫人磕頭,把個五兒臊得臉泛桃霞,喜得心含蘭液,又到寶玉、寶釵前磕了頭。寶玉這一喜如從天降,正待合他說話,五兒已趕回去了。寶釵不甚介意,獨有襲人着實酸楚。
五兒回來,黛玉見其面紅羞澀,因問道:“老爺叫你何事?”五兒便把賈政將他錯認作晴雯,王夫人一一辯明,都告訴了黛玉,只未說出已將他給了寶玉。黛玉道:“老爺將你認作晴雯,你臉上爲什麼害臊似的?只怕還有別的原故。”五兒心想:“量瞞不過他,他又系眼前的二奶奶。”只得又向黛玉磕頭。黛玉忙拉住道:“這是怎麼?”五兒含羞滿面,低低說道:“老爺把我給了寶二爺做房裏人。”黛玉因見五兒磕頭,又聽了這句話,,自己倒臊的更不可解。五兒道:“往後,我可長長遠遠的服侍姑娘了。”黛玉道:“晴雯妹妹原很好,可憐被人害了。你今日既替了他,將來別忘了他。”五兒道:“晴雯姊姊原待我很好。那年我初進來逛園,他拉了我,站在蜂腰橋上,對池子裏照影兒,咱們喜歡的了不得。他說:‘我合你竟算同胞姊妹,只怕還不能這麼一樣。’後首攛掇着二爺,要我進來,原是他的主意。我指望進來了,合他長遠在一塊兒。偏偏天老爺不如人願,可憐他出去的那一天,我替他送東西去,那夜就沒了,我狠狠的哭了幾天。”說着滿眼淌淚。黛玉道:“你也是個多情的人,咱們是有情人遇有情人。你且歇歇去罷!”
再說賈政去見賈赦,商量黛玉的事,請賈赦寫書焚與林公同賈夫人。賈赦道:“若論卜神問鬼,乃巫家之術,成何事體?然而兩玉兒既得重生,暗中定有鬼神呵護,焚書寄柬,是或一道。據兩玉兒的造化,甚至於唾手可成。這一層是誰的主意?”賈政道:“珠兒媳婦說,是個丫頭五兒的主意。”賈赦搖頭道:”丫頭們胸中何能如此?這麼辦法,事體雖妄誕無稽,情理有經緯可濟。”賈政凝思了一會,道:“大老爺疑的不差,只怕還是甥女的稿子。”賈赦道:“很是的。甥女兒的人才,不用說,是有一無雙的了,比他娘強的多。怎麼老太太倒聽了鳳丫頭的話,給寶玉娶了寶丫頭?若不是兩玉兒命中造化,豈不被鳳丫頭斷送了?”賈政嘆道:“我原是這麼想,只好既往不咎了。”於是二公斟酌,寫了一封愷切書札,道:
永別旬年,時縈寤寐。邊惟冥府風清,泉臺月談,幽然處默,轉勝於碌碌紅塵,終朝顛悶也。羨羨。敬啓者:甥女黛玉來舍十有餘年,聰慧過人,婉娩拔萃。櫃以鬱疾沉病,頓成天折。匪獨弟等終日涕零,即舉家之人,莫不諮嗟太息。蓋其憂傷之處,令人悽側,毋埃煩言。今幸其賦秉仙根,緣成隔世,回生再造,千古奇逢。堂上之意,欲個良辰,使女甥、寶侄同偕伉儷。而女甥泣涕漣漣,情殊可憫。昨命媳輩詢之再三,渠以必奉父母之命,或赦之囑,庶可遵循。即此足徵其至孝性成,貞芳自成,又足令人側然而悲,欣然而喜也。竊赦恐櫻自袒之嫌,希冀同商之諾,爲此書達仙靈,或昭顯於神明,或施驗於夢寐。再寶玉命配雙鸞,效古英、皇之典;況釵、黛情逾一本,聯今姊娣之歡。倘嚴慈愛慕,示彼德音,使兒女鍾情,成其美眷。敬謹書馳,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右上
如海妹丈內弟賈
淑文三妹冥鑑愚兄赦拜啓
賈赦寫完書,備了香供,朝空焚化,禱告虔誠。叫賈璉告訴賈母道:“這書子化去,姑老爺、姑太太該有響應。”鳳姐道:“既是老爺作主,揀日期辦事就是了。如何這些轉折?倒怕誤事,林姑娘很刁難。”李紈道:“二嬸子別這麼說。可憐林姑娘委屈得什麼似的,這是他的孝道,也該這麼着。”鳳姐道:“老爺從不信這些神鬼的事,今日怎麼這樣信服?人與鬼辦事說話,從沒有的。”李紈道:“寶兄弟、林姑娘既有回生的福分,自然天公護佑,感動鬼神,且瞧着罷咧。”賈母道:“你這話很是。”不言此處談論。
再說林公夫婦接到賈赦焚書,兩人商量。夫人道:“今夜我回家去,託老太太合我大哥、二哥的夢,這事就妥了。”
是夜賈母剛一閤眼,迷迷糊糊,只見有人說道:“林姑太太來了。”母女見面彼此悲傷,毋庸表述。賈夫人道:“老太太別傷心,女兒此後可以常來。”賈母道:“這就好了!我很思念你。”賈夫人道:“因爲接着大哥的書,說寶哥兒合黛丫頭的事。我想這裏管家有鳳丫頭,能言會說,二嫂子很喜歡他。又替寶玉娶了薛姑娘,人才出衆。二嫂子有這樣媳婦,還不好嗎?哥哥們又要替寶玉娶黛丫頭,他生來小性,身子又弱,毫無好處,娶來做什麼?況且他多災多病,命犯魔星,屢屢遭人陷害,老太太都不能顧他。幸而他二人的緣法憑天定準,人何能拆散。所以死後重生,今日完全這事。還望老太太吩咐鳳丫頭,只說女兒懇求他,叫他把良心擺正了,再不可害寶玉。黛丫頭原不要緊,但害了黛丫頭,即連着寶玉,何苦一傷二命?他們兩個是拆不開的。再鳳丫頭說,人與鬼辦事說話,斷沒有的,今日我這個鬼向老太太說的話、辦的事竟是有的。老太太就向着他,看他心服不服。我還要嚇着他呢!”賈母道:“這些話也怨不得你說,都是我的糊塗,被鳳丫頭鬧昏了。”賈夫人道:“老太太再別聽他的話了,我還要去合大哥哥、二哥哥說話。”一面轉身。賈母忙叫:“你且站着。”賈夫人已往前走。賈母趕來,一跤絆醒,乃是一夢。心內着實驚奇,多年未曾夢見他,今夜特來託夢,可知鬼神靈異實是有的。
此夜赦、政二公同夢賈夫人說:“黛丫頭向蒙二位哥哥疼愛,今又完其終身大事,我合你妹夫感激的很。因接到大哥的書,所以我來回信,依哥哥們辦就是了。”說畢杳然而去。
再說鳳姐睡半夜,臺暗燈昏,有個女人站在炕前,連忙睜開眼,咳聲嗽。只覺頭邊有件東西打下來,譁啷啷一聲大響。驚得遍身冷汗,披了衣坐起來,細看並無蹤影。心內驚疑,一夜不能安臥。
賈夫人示警了鳳姐,又到黛玉處照會來家託夢等語,黛玉一直垂淚到明。
次早赦、政二公相見,各敘夜夢相同,忙進來請賈母安。三人會敘夢中之約,歷歷如生,不勝駭異。賈政喜極,忙擇吉寶黛成婚。欲知後文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洽深情香盒俱軟玉 持正論淑德立賢箴
話說赦、政二公、賈母將賈夫人託夢會敘相符,恰值王夫人、李紈等來請安,賈政向王夫人道:“事已定準,還叫大媳婦說給甥女兒知道。”說畢同賈赦退出。賈母將夢中的話說與衆聽,又向鳳姐道:“你姑媽說:鳳丫頭是不信這些神鬼的事,他於今實在有這鬼話,對我說了,問你信不信。”鳳姐夜裏已經喫驚,又聽賈母傳示賈夫人的話,嚇得寒毛倒豎,形色改變。忙道:“我通共多大年紀?知道些什麼?姑媽今日教訓我,纔算知道了。以後不但我不敢不信鬼神,還要勸人敬信。咱們姑老爺、姑太太更是有靈應的。”
再說李紈來到瀟湘館,黛玉早知來意,一面讓坐。李紈道:“昨兒大老爺寫了書啓焚化,又虔誠禱告,夜裏老太太就夢見姑太太來了。”便把賈夫人向賈母所言一一表述,又將託夢赦、政二公的話一樣相同也說了。黛玉心中暗喜,外面卻不動聲色。紫鵑、五兒聽說,喜逐顏開。黛玉道:“璉二嫂子只當我爹媽未必靈驗,今日才知道呢。”李紈道:“他此時不敢不信了。”黛玉道:“人生在世,敬天地,禮神明,存好心,作善事,不欺暗室,冥冥之中,鬼神呵護。豈可不信?於今世上有一等惡人,嗜慾燻心,害人利己,外面矯情於譽,卻像正直無私,連鬼神都不怕。殊不知他暗中害怕,比人更甚。二嫂子不信鬼神,乃是他假飾的話,欺人罷咧。”李紈道:“你竟是個賽孔明。果然,先前老太太將姑媽的話對他說,他嚇的了不得。”
正說間,探春來到,因前次隨賈母來,末合黛玉敘話,一面說道:“林姊姊,我今日特來瞧你,可更好了?”黛玉道:“多謝你記掛,我近日精神氣血比前都好些。”李紈、探春齊道:“不但如此,你自己對鏡子瞧瞧,那裏再找的出這朵出水芙蕖。”黛玉臉上微微一紅。探春道:“閒時人說二嫂子不怕鬼,都是假的。老太太把姑媽問他的話說了,只見他嚇得甚麼似的。”李紈道:“我方纔說過,鳳丫頭已敬服的了不得。”探春道:“姑媽是何等人?自然赫赫有靈。怨不得老太太時常想念。”忽見黛玉眼圈一紅,探春忙格別話岔開。二人坐末多時,一同回去。
且說賈政擇定三月吉日,寶玉、黛玉夫婦完姻。新房東邊,寶釵住宿。此屋頭進系四合兩翻五間,兩邊廂房通連,房上有串樓。二進、三進、四進如前一樣。主宅兩旁,餘房幾十間。今將西邊正房重新裝飾,作黛玉的洞房。裏外前後四間,一併通連,另用檀梨細雕格子曲折隔開,中設紫檀嵌八寶螺鋼大牀,四面設着妝臺、椅機、書幾、書架、炕榻、衣廚、春臺、桌几、巾架等物,無不精巧富麗,說不盡繡箔銀屏、瑤壺寶鼎,驚張裴翠,帳掛蕪蓉,各色已備,專候吉期。
再表公道在人心,閱府大衆見這件喜事,人人快樂殷勤。因寶、黛二人生死結成夫婦,千古難逢;二人的才貌相當,一時罕有。所以大衆同心,不謀而合。
有一日,傻大姐站在遠遠的,向玻璃道:“姊姊,我問你句話。你可又要打我?你要來打,我就跑了。”玻璃道:“傻丫頭,問話何妨?爲什麼打你呢?你到底問什麼話?”大姐道:“於今寶二爺快娶林姑娘了,我還是叫林姑娘還是叫寶二奶奶?這裏有個寶二奶奶,他們兩個人到底怎麼叫法?我又問你,可又要打我?”玻璃道:“頭裏因爲上頭吩咐瞞着人,不許吵嚷。你那麼喊着問,我自然打你。而今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你問這話又何妨呢?爲什麼打你?”傻大姐道:“於今到底怎麼叫纔好?”玉釧在旁,一面開他的心,笑道:“咱們有個叫法,你估量怎麼叫?”傻大姐說:“我因爲不知道纔來問的。”玉釧道:“你想想該怎麼叫?”傻大姐將兩隻白眼翻丫幾翻,歪着頭點了幾點,說道:“寶姑娘做了寶二奶奶。林姑娘也做了寶二奶奶。他兩個坐在一塊,叫這個那個答應,叫那個這個答應。不明不白的,怎麼好?我想把寶二爺的名字分開了,給寶姑娘一個,叫他寶二奶奶;給林姑娘一個,叫他玉二奶奶。不知你們可是這麼叫?”衆人聽說,都道:“倒是他這個稱呼很好。”玻璃道:“他這傻話算什麼?畢竟要分個大小。”玉釧道:“你別混說!老爺合太大說,林姑娘是他心裏元定的正配,合寶姑娘姊妹稱呼,都是一樣,無分大小的。咱們不能混說。橫豎上頭也要吩咐,該怎麼叫就是了。”傻大姐道:“我還要問姊姊:明日娶林姑娘不瞞人,頭裏娶寶姑娘倒瞞人。難道娶寶姑娘是做賊把他偷來的嗎?”說得人人大笑。大姐又道:“那天有許多人瞧着,誰不知道的?俺府裏的人做強盜嗎?”玻璃道:“你又混說!我可認真打你。”
傻大姐一面走,一面說:“你還是要打我!我就告訴老太太,評評這個理。”直跑到賈母跟前,哭訴方纔所說的話。大家見他說的有趣,拿他取笑。賈母亦笑道:“倒是他這麼稱呼也罷了,叫他姊姊不許打他。”傻大姐轉笑說道:“到底要到老太太面前評理纔好。前回望着林姑娘評理,說了半天的話還不相干。”鳳姐事事留心,忙問傻大姐:“你向林姑娘評什麼理?”傻大姐道:“就是娶寶姑娘,白問了我姊姊一聲:寶姑娘過來了,還是叫寶姑娘還是叫寶二奶奶?我姊姊嗔着我不該混說,就打我。我跑到園子裏哭了一陣,遇着林姑娘,我就告訴他評這個理。”鳳姐聽罷,如醉初醒,才明白漏泄前事,被黛玉知道,乃是此人,心中驚異。傻大姐說完,往別處逛去了。
且說黛玉知道吉期已定,驚喜異常。驚者做了賈門媳婦,一切要遵賈家禮則;喜者得與寶玉完遂終身之願。是夜臨臥,焚起尋夢香,恍恍惚惚,身子已到蘇州,見着父母。林公將賈赦的書與黛玉看,一面囑咐:“此後要孝順翁姑,尊敬丈夫,和睦妯娌,寬裕下人,一切家政靠你維持,後首事業還要大大興旺。”黛玉一一應諾。賈夫人道:“你爹爹的話,橫豎你多記得。我告訴老太太:吩咐鳳丫頭,問他信不信,他怎樣了?”黛玉道:“老太太已吩咐過他,此時很信服了。”夫人又道:“你既作了人家的媳婦,你們夫妻和睦,不用我慮。寶丫頭和你一般的姊妹,要同他和和氣氣的。他若待你不直,那是他差了。至於治家事上那些道理,不用再吩咐了。惟有待下人必要寬厚,規矩卻不可散漫。別像鳳丫頭,威福太過,人人怨恨。這些要緊的話,不可忘了。”黛玉一一應諾,方纔回來。半醒之間,漏已四轉。此時心計已定,安然熟睡。
再說賈政爲此事十分慎重,合賈赦、珍璉二人一同參酌。賈珍道:“現有國孝,不能彰明昭著的迎娶。前次的事原也不妥,此次再不可胡鬧。”賈赦道:“你這話很是。於今這麼辦法:不用轎子。以前寶丫頭在園外住,不能不用轎子。此時甥女兒住在家裏,就照人家養媳婦圓房之例爲妥。”賈政道:“大老爺這主見妥當極了。如此辦法,既省事,又不招搖。國孝滿後再開賀,辦幾桌酒,請請親友就是了。”賈璉道:“橫豎吉期系半夜子時,就用家裏梨香院的孩子們伺候拜天地、送房。”賈政道:“這也罷了。”賈璉又道:“倒是林妹妹合寶妹妹二人要定個次序。”賈政捻鬚沉吟,向賈赦道:”這是件最要緊的事,很難。”賈赦道:“若論親,姑太太合你我同胞骨肉,薛家乃四門以外的親。從前接甥女兒來的時候,老太太就把目下之事久存在心,誰不想着他兩個系一對子?不過誤在沒有早些說明,那知後來變了封。究竟甥女兒還是十年前大家意中替寶玉定的元配。寶丫頭不好屈他居下,亦算正配。所以我的意思,作養媳婦圓房,就係替甥女兒立個根子。這會兒還聽他們姊妹稱呼,將來百年立木主,甥女爲元配居首,寶丫頭爲正配居次。這是一定的道理,一者不負老太太的初心,二者不失咱們手足情分,儘可對得住姑太太了。”賈政喜道:“大老爺這議論,千古不磨。不但衆心佩服,姑老爺、姑太大都很感激。這話只可咱們四人知道,裏面都不可說。”珍、璉二人唯唯。
恰好寶玉來請安,賈赦道:“此事要給寶玉知道,其餘再不必了。”賈政點頭。賈赦即將所議的話告訴寶玉,只見寶玉合着淚向赦、政二公磕頭。賈政問道:“這是怎麼?”寶玉道:“林妹妹蒙大老爺、老爺這樣高厚的思典,他不知道,只好兒子替他磕頭。”賈政道:“替你林妹妹磕頭,爲什麼傻哭呢?”賈赦道:“他因感極出涕。惟他是個實心孩子,才得如此。但是這話切勿漏風。”寶玉連連答應。
各人散後,寶玉回到房中,躺在炕上出神,心中細想:“我生長十九年,只覺老太太、太太疼愛我甚於老爺,不過飲食、衣服、寒燠、姑息溺愛而已。及到要緊關頭,全不能體量我的心事。即如娶寶姊姊過來,不問我願意不願意,強壓着我的頭做了。此時娶林妹妹,老爺合大老爺費盡神思,體貼咱們二人的心意。這般思典,如何報答?惟有從此發憤攻書,努力進取,博得一第,以顯父母,方可塞責。”
寶玉一念之誠,果然感格上蒼,日後榮登極品,由此而興。大凡人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上行下效,捷於影響,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總從家常日用依乎中庸而得。此書父慈子孝、夫義婦賢、家道興隆,賈政、寶玉、黛玉是個榜樣。
閒言少敘,再說到了十四日,大家女人進園,簇擁着黛玉來至賈母房中。寶釵已於前一日避回家了。晚飯後,大衆將黛玉扶入新裝的洞房內,開臉梳頭,戴着家傳的赤金裝珠嵌寶一品鳳冠,穿着大紅五色刻絲雲龍臥海夾時花的蟒服,繫着西湖水洋縐滿繡五色雲龍夾花片金鑲邊蟬裙,外罩翠藍地三色金刻絲雲鶴霞帔,掛着羊脂玉赤金鑲圍帶,披着天青緞三藍蟠金菊花瓣雲肩,尖小平直周正大紅緞彩繡鞋,嬌黃繡三翠膝衣。妝畢,大家仔細端詳。賈母、王夫人喜歡自不待言,衆人讚不絕口。’因生成這般幹嬌百媚的天然妙貌、豔麗仙容,人間罕有。追溯寶釵妝新的樣兒,迥不及矣。寶玉亦按國公一品服色頂帶起來,在廳上等候。
交到子正,兩行細樂悠揚,四十名豔妝俊美丫頭各執宮燈兩旁照路,簇擁着黛玉來到榮禧堂中,又引寶玉並立於香案之前。衆樂齊作,兩人同拜了天地,又進二堂拜祖先容像,再雙雙引入洞房,交杯合巹,撒帳坐牀。爭來看者,你進我出,擠擁不開。寶玉喜得不知所措。停了一會,人散了些,鳳姐對寶玉道:“寶兄弟,怎麼還不替新娘子揭方巾?”寶玉心想:“林妹妹不比寶姊姊,不可造次。”心裏又急急的要瞧瞧,被鳳姐一提,忙過來將方巾揭開。一見黛玉儀容,心眼出神,不覺失驚道:“呵哼!”忙又咽住了。衆人不解所以,惟黛玉心內想道:“寶玉此番回過來的形容,神采飛越,比以前又高許多,我益加愛他。他見我比前亦不同,自然格外愛我。未曾檢點,以致失驚打怪的。他這傻處,竟還未改。”慢言黛玉心內思維,再說鳳姐見寶玉這般光景,笑問道:“寶兄弟,你這是怎麼?難道還疑心不是林妹妹嗎?這會兒沒有你的事,出去逛逛,讓咱們鬧新娘子。
寶玉到外邊混了半天,進來找着襲人說道:“你瞧瞧這架鐘,又走慢了。”襲人道:“怎麼抱怨鍾走得慢?是你心裏急罷咧。只怕這鐘就像擂鼓似的快法,都趕你心裏不上。要鍾走得快也無用,天上的太陽可能夠叫他快些落下去?我知道你心裏急巴巴的,恨不得一會兒就晚了纔好。還有大半天才晚呢!”寶玉摟着襲人道:“你真真是我的心內蟲兒。”襲人合寶玉附耳低言,不知說些什麼,寶玉只管點頭。
好容易等到晚酒之後,寶玉到賈母、賈政、王夫人前行過禮,再入洞房。寶玉進裏間更衣,紫鵑跟來,悄向寶玉道:“姑娘叫我對二爺說,這幾天千萬別當着人合他說話。可憐姑娘害臊的了不得,橫豎有話慢慢的再說,二爺合姑娘彼此心照就是了。”寶玉連連答應,又笑道:“我合你姑娘今兒竟‘同鴛帳,難爲你疊被鋪牀’了。”紫鵑一笑,又低低說了幾句。寶玉說:“我才知道。”紫鵑忙搖搖手,同寶玉出來。一切安排停當,黛玉坐在牀沿上,紫鵑伺候寬褪衣衫,遞過茶水,將繡幔放下,自回廂房去了。
寶玉隨即進了繡幔,同黛玉並坐相顧,兩人心中無限的話,不知從那一句說起。寶玉將身靠近黛玉,黛玉將要挪開,寶玉拉住,低低說道:“妹妹,我因爲有句話說,所以靠近些,你千萬別動。我今日見了你,不知要把你怎麼樣纔好,心裏樂極了,又不知怎樣纔好。你可是這麼樣呢?”黛玉低低說道:“咱們心意相同,不言而喻。”
寶玉喜不能禁,便道:“咱們的話再說,妹妹連日乏了,早些歇罷!”黛玉道:“你先請。”寶玉寬衣,穿着貼身褂褲上牀,擁被坐待。黛玉亦褪了長衣,穿着短襖,要進裏首被中。寶玉忙攔住道:“妹妹,你我百年吉利,今宵爲始。古語共枕同食,到底要應個景兒,再聽你的便也使得,別辜負了上人的思典。”黛玉只得坐入外首被中。寶玉又爬過來,同黛玉並坐。黛玉道:“紫鵑的話說過沒有?”寶玉道:“說了。”黛玉又道:“先前紫鵑合你在裏間笑什麼?”寶玉道:“合他說:‘我合你姑娘今日竟同鴛帳,難爲你疊被鋪牀。’因此而笑。”黛玉亦笑道:“你竟想着了。”寶玉道:“妹妹這會兒可還生氣?”黛玉道:“彼一時,此一時。”寶玉道:“彼時未免唐突,此時咱們效個鴛鴦于飛,何如呢?”黛玉會意,忙道:“今夜不早了,連日辛苦,我要歇了。”寶玉道:“妹妹既已睏倦,不敢勉強了。”黛玉見寶玉委婉如此,心中益加愛敬,細想:若即迎合其意,初次同裳,羞澀太甚,且恐近於輕薄,所以推卻。寶玉只得睡下,貸玉亦已就枕。
停了一會,寶玉翻騰難寐。黛玉道:“你還沒睡熟嗎?”寶玉道:“暖的很。”黛玉道:“我也覺很暖。”寶玉道:“你的小襖可以脫了。”一面替黛玉脫襖。先前睡下的時候,已覺香氣融融,此時黛玉除了襖子,身上的芳香,聞之慾醉,憶及從前靜日玉生香的事來,笑向黛玉道:“你身上的香,我違別已久,此刻聞着,比以前格外濃些。紫鵑說你那寶珠紅的可愛,今日才知道,把我瞧瞧。”黛玉道:“安靜些睡罷!明日再瞧。又別鬧的格肢人,我可不依。”寶玉道:那是小孩子的混鬧。於今只要妹妹將褂襟解開,我聞聞香就可睡熟了。”果然黛玉解開褂襟,寶玉閉目凝神,漸入黑甜,黛玉亦不知不覺睡沉了。交到四鼓,二人似醉非醉的,臉貼臉,相偎相抱而眠。
及至醒來,天已黎明。寶玉道:“妹妹,我合你這是不期然而自然的了。”一會天已大亮,黛玉道:“放我起來罷。”二人方纔披衣起坐。寶玉將帳掛起,把黛玉心前的寶珠細細端詳了一會,下牀代黛玉穿好衣裳,再開房門。紫鵑等伏侍兩玉盟漱,喝過參葉茶、冰燕湯,同往上房請安。
此時賈政、王夫人方起,已見兩玉齊至,心中甚喜。兩玉又往賈母處走過,方回來同喫早飯。雖不開賀,而親戚本家相好多來送禮道喜,絡繹不絕。
是日早飯後,大衆都在新房裏坐。鳳姐有意要慪黛玉,走近黛玉面前,眼睜睜覷着黛玉的臉笑道:“老祖宗,今日再細細的瞧瞧新娘子,越加好看了。”臊得黛玉滿面紅雲,只得低頭不語。賈母道:“罷呀!你林妹妹害臊,別鬧他了。”鳳姐心中暗暗驚奇,以爲兩玉生死纏綿,結成夫婦,昨夜同偕伉儷,自必雨密雲濃。那知今日細看,他這兩彎似蹙非蹙的蛾眉,還是黛鎖春山,依然處子。他二人難道不相愛嗎?若這麼着,他二人的脾氣,神仙也知不道了。自此待黛玉格外留心。
再說寶玉到了中午,因新房人多,來到東邊裏間躺着,襲人泡了一碗參須茶來。寶玉喝着道:“你千萬叫人吩咐廚上,把老太太們晚飯早些拿要緊。”襲人道:“這件事急不來,老太太喫飯都要按時候的,怎麼好?”寶玉道:“好姊姊,你代我想個法。”襲人道:“你今日更急的很了,代你想法,拿什麼酬勞?”寶玉附襲人耳邊說了幾句,襲人搖頭道:“不稀罕。”寶玉又說了幾句,襲人臉一紅,說:“早呢。”寶玉又說,襲人才點頭道:“但是昨夜你們的事要告訴我。”寶玉道:“還是不相干的。”襲人道:“誰信你這話。”寶玉道:“你不信,問璉二奶奶就知道了。”襲人道:“你於今說話更沒有捆兒了。怎麼你們這件事可好去問他?這是岔到那裏去了?”寶玉又附耳說明,襲人道:“林姑娘固然如此,很難爲你熬。”
寶玉問道:“你到底代我想個什麼法?”襲人道:“回來我把這屋裏幾架鐘錶都停住了,另外重開,將那針撥早一個時辰,到那時節就擺飯,老太太們自然早散一個時辰,只有這個法子。”寶玉道:“好姊姊,難爲你想這方法,正是偷天之功。”襲人笑道:“你只有猴着我的本領,今日遇着林姑娘就沒法了。”寶玉道:“別冤枉他,昨夜他合我畢竟還那麼親密。那一天我要合寶姑娘歇,他硬往裏間走了,才撇得我真正沒法哩。若不是你替他周旋,叫我怎麼好?兩人比起來,還是寶姊姊的心腸硬。”襲人道:“若林姑娘也像寶姑娘那樣拒絕,你怎麼樣呢?”寶玉道:“若他們都不合我親近,你核豎是我個救苦難的活菩薩,來找你就是了。”說得襲人臉一紅,各自走了。
晚飯後,寶、黛二人進房。紫鵑等伺候更衣、茶水已畢,各人歸寢。兩玉同入羅幃,黛玉只穿着粉紅綢貼身褂褲,寶玉穿着素綢褂褲。進被時,寶玉已脫得赤身,一面央告道:“好妹妹,你把褂子脫了,舒服些,好睡,又好給我聞聞香。”黛玉雖然羞澀,怎禁得寶玉百般宛轉,只好半推半就,由他糾纏。寶玉向來借玉憐香,此時待黛玉較之寶釵又自不同,格外溫柔和緩;黛玉亦欣然相從,綢繆許久,苦盡甜來。兩人如迷似醉,不知所之。及至醒回,正交五鼓,兩人披衣起坐。
五兒伺候過寶玉,知道脾氣,聽見說話,忙來問道:“二爺可是要茶?”寶玉點頭。五兒先倒了一杯溫茶,送上漱盂,寶玉漱過,又遞與黛玉漱了,再奉上一杯參葉茶來,芳香濃熱,擎着茶站在牀前侍候。黛玉道:“你且在牀沿上坐坐。你合紫鵑不比別的丫頭,私房裏可以將就,只要心裏有主子就是了。”五兒坐下,將茶遞與寶玉合黛玉喝畢,才退回去。
寶玉道:“還有一覺好睡。”黛玉道:“有句話問你。”寶玉道:“以前那些苦惱的話再說。當此春宵良夜,一刻千金,揀那快樂話兒說兩句,睡覺要緊。”黛玉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問句什麼話?”寶玉道:“請教。”箕玉低聲問道:“你可樂?”寶玉笑道:“我這樂,自問乃萬古千秋人間第一樂境,永無比並的。好妹妹,你的樂也告訴了我。”黛玉道:“你我意合心同,還要問嗎?”寶玉道:“現在這樂所以然的,我竟不能說了。再合你樂個魚水和偕,如何呢?”黛玉道:“已效鴛鴦于飛,又樂魚水和偕,豈不是《毛詩》的文章‘鳶飛魚躍’了?”寶玉道:“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黛玉道:“又拉上《孟子》來了。”寶玉道:“魚鳥尚然樂道之真,咱們同樂,性之真,情之正。”於是二人重會陽臺。
次早起來,乃三朝拜堂之期。兩玉盛服大妝,衆人將黛玉扶出榮禧堂,兩人先參天地、香火祖先遺像,次拜族衆,再請賈母、賈赦、邢夫人、賈政、王夫人拜畢,又同珍、璉、環、尤氏、李紈、鳳姐、探春、惜春拜後,又受草字輩賈蓉夫婦、薔、會、芹、巧姐等拜了,再受衆家人男女兩班並丫頭們都磕過頭,然後寶玉、黛玉夫妻交拜,又將寶釵請來,妝束與黛玉一樣,寶玉在東,釵、黛在西,夫妻三人重新交拜。
賈母賈政、王夫人喜溢眉梢,賈府中男女上下觀者如堵。前次寶玉、寶釵交拜,人人納罕;今見寶玉、黛玉交拜,更覺稀奇。又見寶玉、釵、黛三美同偕,左奇右偶,單鳳雙鸞,看的人望不轉睛,讚不絕口,都說歷來美麗佳偶,無有出其右者。拜畢,大家才敬。只見焙苫喜的跳進跳出,來旺對他說:“你少興頭些,那裏就這麼快活?”焙若說:“你如何知道?咱們二爺先娶了寶姑娘,已經樂了,今又娶了林姑娘,更樂了。你想人家要娶這樣的美人半個都難得,他今得了兩個,有一個還是超等的頭兒腦兒,尖上的尖兒,還不該樂嗎?”旺兒道:“於你什麼相干?”焙若道:“我有這幾個體面的主兒,風光多着哩!跟了一輩子的主子,必定要個夜叉似的主母纔好嗎?”來旺道:“該打!你這麼混拉混吣,看我不捶你。”連忙[趕]來,焙若已跑遠了。
是夕寶玉進房,已見繡幅低垂,寬衣就枕。兩人薄醉,春意倍濃。黛玉身上香氣散溢,寶玉貼在身上細聞,一面說道:“才子書真正妙絕,令人心領神會。‘這是道地的‘軟玉溫香抱滿懷’。”黛玉道:“你也是個軟玉。”寶玉道:“我卻沒有香。”黛玉道:“也有些微的香。”寶玉道:“粘了你的,所謂‘近朱者赤’,長久下去。我也變成香玉了。”黛玉道:“變香玉很好,只提防着大夥兒的耗子來偷你。”兩人一面調笑交歡,今又就熟,其樂更甚。書不瑣贅。
到了第四夜,兩人歸寢,黛玉道:“我想回了老爺、太太,將紫鵑、婉香都收在房裏。他們年紀也不小了,再他二人我離不得。婉香已收定了,紫鵑跟我,眼淚也不知陪了許多,豈肯撇了他?我是這麼想,你意如何?”寶玉道:“你我二人一心。此後凡你說的、行的,我都是喜的、依的。”
黛玉又道:“還有最要緊的話說給你聽:以前你我因心願未諧,終朝憂悶,天大的事都不過問。於今再世重圓,心滿意足。這天思祖德,並老爺待你我這番苦心,何以報答?你必需巴結到光耀門格,方可塞責。我既隨了你,做這門裏的媳婦,自然盡心竭力供我之職,方不負你待我之心。況且寶姊姊待我也好,咱們同心合意,代太太整理家務,太太不用操心。你只發憤攻書,徐圖上進。我知道你的脾氣,最厭人勸你奮志前程的話。萬不得已,也要掙個風流學士。此時到了冠年,可要卓然自立,胸中有些經緯,才得人推重。寶姊姊已前勸你的話,未嘗不是,但在那時候,你厭聽這些話,所以我絕不提。今日我說這話,估量你肯聽,纔對你說。”
寶玉道:“你真是我的知心,幾天前我已想到了。”黛玉道:“你怎麼想到的?”寶玉就將赦、政二公所議將來立神主的話向黛玉說,只見黛玉拿帕子機淚。寶玉又道:“我比時想着,老爺們待你我如此,如何補報萬一?惟有努力進取,必得揚名顯親才過得去。我那天感極出涕,你今兒也感極了。”黛玉一面拭乾淚道:“你說感極出涕,絲毫不錯。於今大老爺、老爺待我這思典,實難報答,惟有盡心孝順之外,再加盡心。”寶玉道:“那天大老爺叫我不可漏泄這話,我想若不合你說,對你不住,再要你知道感激,方不負老爺們的思典。”
黛玉一面點頭道:“你所慮者怕我受委屈,要把我越過寶姊姊的分兒,想不出個道理,今被老爺們體會出來,喜出望外。我心裏原不想階寶姊姊,但得副其位也罷了,今得上人這般提拔我,天高地厚之思,不過如此,以後若不兢兢業業,那就枉爲人了。還有句要緊話問你:自我到這裏來的時候。直到於今,十年有餘,你撫心自問,可有大過處?”寶玉道:“妹妹怎麼說?我的心你很知道,從來不作歪心待人,不肯說人歹話。頑意兒是有的,那有什麼大過呢?”
黛玉道:“你聽我說:你我兢兢自守,雖不肯私期密約,苟且胡爲,其實兩下私心愛慕,鬱結於中,有傷父母遺骸,即是你我的罪過。所以必遭魔折,再得重生‘雖是前世因由,今生還要仟悔,深立根基,才保得此身,不致再遭塗毒。若不臨深履薄,猶恐墮落頹危。這是你我切己修身之要,萬不可忽略的。”寶玉垂淚道:“妹妹這話,令我驚喜感敬。竟要寫在帕子上,藏於衣內,永以爲佩,纔不負你這片血心。從前師父教給我講書習善,何曾有這般愷切。”
黛玉又道:“還有過處:我不該語言尖利,有傷厚道;你不該貪愛優伶,自墮其志。這都是前世的過失,於今你我自新修善,煉到無理,豈不是塊精純美玉了?”
寶玉聽到此處,忘憂轉樂,又要求歡。黛玉道:“今夜且停一宵,還有些話,爽性說個通暢。”寶玉問:“還有什麼話?”黛玉道:“還要回太太:將襲人、鶯兒也給你收了。我這邊婉香、紫鵑,寶姊姊那邊襲人、鶯兒,這才均勻。你有了咱們六人,那些外慕的想頭,可以代你具結,從此都打滅了。你想可是這麼着?”
寶玉道:“不好了!我於今是個空空道人,我的心沒有了。”黛玉喫驚道:“好好的,怎麼又說起瘋話來了?我若說的不是,你不依使得,怎麼這樣瘋傻的嚇人?”寶玉笑道:“你別怕,聽我註解:我的心事竟被你說明、說透、說穿、說盡了,猶如我的心擱在你肚子裏;不但擱在你肚子裏,還是擱在你的心一塊兒;不但擱在你的心一塊兒,還是合你的心攪在一團兒。我的心既在你肚子裏,所以此時你有兩個心,我是無心的了。”
黛玉輕輕擰了寶玉一下,說道:“你這話疼死人。我又問你:寶姊姊合我,連他們四個,共六人。你只一個心,六人的分兒,你怎麼分派?”寶玉道:“待我細想。我一個心作十分派,要把了你四五分,婉香分半,紫鵑、襲人、寶妨姊各一分,鶯兒半分。”黛玉道:“這派的還欠當,我代你重複分派。”寶玉道:“這倒要領教了。”黛玉道:“你才說無心,把你擱在我肚裏這個心,歸了原,再把我的心貼了你,你於今作有兩個心。你那個先天本性赤子之心,我已知道,全個兒把了我了,此心算你的,算我的,彼此無分;這個後天的心,分作十分,派婉香三分,寶姊姊二分,紫鵑二分,襲人二分,鶯兒一分,次第是這麼着。至於分兩,襲人的二分還要穩些,鶯兒一分軟些,這才定準。你待紫鵑原厚於襲人,無如襲人合你情重多年,你待他的心自然有這個分兒。”寶玉道:“罷了,罷了!你把我的心機使得比我自己還靈活些。你竟是我心內的心,情中的情了。”
黛玉又問:“你打算那一天再到寶姊姊那邊去?”寶玉道:“可憐你我好容易巴結到今日,此時正在連理交枝,何能離間?至少也要過了滿月,再到他那邊去。”黛玉道:“使不得!依我說,再耽擱幾天,你就過去纔是。寶姊姊合你新偕末久,不可冷落他。估量他待你的心同我彷彿,不可辜負他。此後倫常之事,一切都要公平,方免旁人物議。”
寶玉恍然大悟,點頭不迭。黛玉又道:“此時寶姊姊見你我成了姻緣,卻不妒我,也不怨你,那種不熨貼,不協洽,說不出的道理,很苦惱;爲什麼呢?他存了個怕我的心,明知你我情深似海,怕我將你的心都籠絡住了。你既心向於我,自將他冷落下來,徒有夫妻之名,究無恩愛之實,這還了得?我是這樣猜他。你把我這些話告訴他,使他知道我的心跡。此時他系獨自一條心,料定咱們共一條心,將來我還要把他的心拉在咱們一塊兒,化作三人同心,這才妥協。”寶玉道:“他若疑咱們另有異心,那就是他糊塗。”黛玉道:“也怨不得他。你設身處地代他一想,自然如此。俗說嫁一夫靠一主,他也是好容易才巴結到嫁了你,你若一心向着我,叫他靠着誰呢?所以必要把我的心跡對他說明了,他還有許多扶助你我的道理,一同整理家務,豈不好嗎?”
寶玉仔細一想,對黛玉道:“妹妹用盡苦心,爲我周旋,我又想起許多話來了。”黛玉道:“更漏已深,不必說了,歇了罷。”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光府第寶玉中鄉魁 返塵寰湘蓮求妙偶
話說寶玉、黛玉談到更深方睡。次日起來,寶玉外出。黛玉來寶釵房中,寶釵讓坐。黛玉道:“姊姊合我已定了位次,你一客氣就不像了。”於是依次坐下。黛玉道:“我自回過來,還沒有合姊姊說說話兒。”寶釵道:“我很惦記你,因爲舊房避新房的俗例拘住了,不然我早已到園子來瞧你了。”黛玉即將死去的事細細告訴寶釵。寶釵道:“咱們三個人的奇緣,竟能聚成一處,真正千古難逢。我過來那一天,聽說你病革,他又那麼着。我很疑心:難道咱們就這般命蹇?一個要逝了,一個瘋了,一個在這裏活受罪,總想皇天庇佑。果然你們兩個都好好的回過來了,我雖不怎麼樣,亦猶死而復甦似的。”黛玉道:“咱們全仗天恩祖德,將來何以報答!”寶釵道:“都把忠孝二字時刻在心就是了。”一面覷着黛玉道:“妹妹,你於今精神充銳,體質敷榮,比已前分外嬌麗,我竟愛的你甚麼似的。”黛玉道:“姊姊近來瘦了些,比前格外俊俏了,我愛姊姊比他愛姊姊一個樣兒。”兩人正在調笑,寶玉回來,一同笑諺,喫過飯仍往外去了。
釵、黛二人來至王夫人處,探春忙站起來。王夫人命探春在東,釵、黛在西坐下。只見來旺家的進來回道:“丫頭們春季貼衣銀,向例月中給的,因爲短住了,還得遲幾天才能夠發。若不能遲,二奶奶馬上打算發給。先叫奴才來回太太,二奶奶停一會就來。”王夫人道:“這是件什麼大事,要按着呆日子?遲不的嗎?”來旺家的道:“因爲有人背地裏抱怨,說些不尷尬的話,二奶奶才叫奴才來回。”王夫人道:“你去告訴二奶奶,說我吩咐的,遲些不妨。若訪出誰在背地裏嚼舌,只管處他。”
來旺家的退去。王夫人對釵黛二人道:“當家人最難。這項銀子發遲了,他們就背地裏抱怨。你鳳姊姊事多,偏又短住了。這可難不難?”黛玉站起來道:“甥女此時不比以前,該說的話既想到了,不敢不回,不能不說。自此以後,這項銀子竟捐免了。現在不但咱們的衣服很多,連紫鵑們的衣服也穿不了。不如每季將咱們的舊衣挑些給上等的丫頭們,上等丫頭穿過的勻些與中等的,中等的又與下等的。這麼套答下去,都有衣穿,又省了這項靡費。幾年頭裏,甥女留心看去,他們將這項銀子並不都做衣穿,辦些不要緊的花粉、香袋、帶帕之類。銀子拿出去叫人買辦,要剝去幾層,究不得實惠。這並非待他們刻薄,畢竟得件衣服,總強似零星物件。丫頭們的銀錢,替他積聚些,每天做事,不使他們過於勞苦,這就是思典了。至於裁去這項,每年也省得上千銀子。再者年來使用比前更繁,人不敷出,即便有餘,也要有個成算,纔是長久之計。”王夫人笑道:“我的兒,依你這話,好的了不得,正合我的心。往後你想到的事,只管說,我也少操些心。你們回去喫飯,我這裏不用侍候了。”釵黛二人回來,寶釵道:“妹妹,你將來要端在鳳姊姊頭上去了。”黛玉微微一笑。
再說寶玉夜間先來寶釵房裏閒談,寶釵知其急於要找黛玉,便道:“你不去陪你心上的人,在這裏捱什麼?”寶玉道:“再坐一會。”寶釵拉他起身,笑盈盈低吟道:“新偶兩情牽萬種,春宵一刻值千金。’還不快去!”寶玉道:“姊姊又打趣咱們了。”寶釵道:“不是打趣,怕你得罪了他,又要負荊。”
寶玉笑着過這邊來。黛玉已卸妝靜坐,見寶玉來,問道:“你笑什麼?”寶玉將寶釵所吟之句說出,黛玉道:“你明兒把我昨夜那些話都告訴他,使他心裏釋然自安。”寶玉道:“照你所說,不遺片言,如何?”黛玉點點頭。寶玉見黛玉穿着玉色繡花短襖,桃紅三藍花褲,越顯得百媚幹嬌。兩人寬衣,擁衾而坐。寶玉道:“先前太太告訴我,說你回的話很好。又誇你才做了幾天媳婦,就辦了這件事,每年省卻一大宗銀子,喜歡的了不得,說你比鳳姊姊還強。”黛玉道:“他的才幹有什麼稀罕?如何及得寶姊姊同探妹妹?他不過一味潑辣罷了。我將來總要把他按下去,出出我的氣。”寶玉道:“我勸你不必合他賭勁兒罷!”黛玉道:“我自有道理,你瞧罷咧。”寶玉道:“不要瞧了,又要聞了。”二人睡下,黛玉道:“安穩些睡,不要鬧了。”寶玉道:“咱們雖同眠了四夕,倒虛度了兩宵。弓馬既未熟嫺,忽又操三歇五。‘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黛玉道:“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寶玉道:“適可而止。”兩人心暢情諧,更復興濃樂極。
次日,寶玉將黛玉前宵所說的話,細細告訴寶釵。寶釵漸聽漸驚,越聽越喜,向寶玉道:“我枉然合林妹妹相好,竟不知他有這等胸襟淑德。我着實愛他,感激他,敬服他。這都是老爺、太太合你我的福氣,得他這個人長久同居。家道興隆,都靠他了。”
書歸正傳,過了幾天,寶玉到寶釵房裏來睡。寶釵推寶玉到那邊去,無如西邊早已閉門不納,寶玉復到東邊房來,說道:“林妹妹攆得我慌,他怕冷落了你。”寶釵道:“他雖如此,我心裏過不去。”寶玉道:“格豎我陪你幾夜,又去伴他。”是夜,寶釵極盡柔情,籠絡粘住寶玉,聞了又聞,不覺驚異道:“怎麼你身上也有些香氣?”寶玉道:“這是惹了林妹妹的。”寶釵道:“他那香味,你常抱着他,連你也香了。這是他絕妙之處,咱們萬不及他。”寶玉道:“姊姊另有一種香處。他的肌膚細嫩潔白,尚未及姊姊這般豐膩。你二人,一個膚如凝脂,一個香如轉蕙。我三生緣分,何幸如此!”寶釵道:“你身上將次轉蕙,還要凝脂才妙。”寶玉忽將寶釵緊緊一把箍住,不肯放鬆。寶釵道:“好兄弟!放了我。這是怎的?”寶玉道:“我貼着你,好沾你的脂。”寶釵道:“你可也是這樣纏林妹妹?”寶玉道:“他那香是虛的,須得浮沾;你這脂是實的,必需緊貼。”兩人一陣調笑,幾度春風,恬然而息。
寶玉伴寶釵後,又來襲人處道:“今日要重重酬勞你了。”二人就枕交歡,蜂酣蝶戀,不移時昏沉如醉。寶玉醒來,襲人伺候茶畢,笑問道:“兩位奶奶誰好些?”寶玉道:“自然是玉奶奶強些。”襲人道:“不是問他二人才情品貌,是牀枕風情。”寶玉道:“你猜。”襲人道:“我估量着寶奶奶爲最。”寶玉道:“怎見得?”襲人道:“他那身子猶如羊脂捻成的,你抱着他可就迷了。再他那種水眼丰情,勾的人神魂飛越,可是的?”寶玉道:“你猜的卻不差,我合他睡,已說不盡的妙處,但還不及林姑娘。”襲人道:“玉奶奶竟比寶奶奶還妙嗎?”寶玉道:“他身上香氣芳藹溫和,我一聞着就如醉如癡似的。再合他綢繆的時候,只見他嬌羞撫媚,欲言不語,腮暈眼餳,肢柔氣緩,妙到無可形容。我竟要化在他身上纔好。”襲人道:“這評起來,玉奶奶第一,寶奶奶第二。”寶玉道:“你可知誰第三?”襲人道:“五兒。”寶玉道:“他們,我都沒有領略過,現在是你第三。”襲人道:“別算我,只怕後來者居上也未可料。且別說他們,我還要重領酬勞。”於是二人連歡,之後再回黛玉這邊來。此夜,寶黛二人幾宵隔宿,不啻遠歸,其綢繆燕好比前又甚。
次日王夫人早起,坐在炕上出神。玉釧兒捧着茶站了半天,王夫人還是呆坐。玉釧道:“太太,茶涼了,喝了罷。”王夫人猛然想起,向玉釧道:“你們可知道?寶二爺自然在林姑娘房裏歇了,可也到寶姑娘這邊來歇呢?他們三個人可都常在一塊兒玩?”玉釧道:“請太大放心。玉二奶奶竟很賢惠,把二爺送到寶二奶奶房裏歇了幾夜,又到襲人房裏歇了兩夜,纔回他房裏來。二爺合二位奶奶和氣得甚麼似的,二位奶奶起坐不離。”王夫人道:“這麼着,我很放心。”
恰好寶釵來請安,王夫人間及這事,寶釵即將黛玉幾番大道理的話細細告訴出來。王夫人大喜,對寶釵道:“難得你們和睦,他這樣賢德。我怕你們意見不同,難於和協。既這麼着,不用記掛了。”
又值賈政進來,王夫人將寶釵述黛玉之言一一告訴賈政。賈政道:“我說他精明良善,雖是個媳婦,我合你要把他當個好兒子看待。咱們光陰有限,這都是寶玉的頑福,遇着這個好媳婦,再得鼓勵他功名成就,更好了。”
正在說着,黛玉來到,賈政即命坐下,問問寶玉功課。黛玉道:“現在揀選近科的闈墨天天揣摹,又擬了些時下制藝的題目,打點靜靜用工,做些文章,熟熟筆氣。”又站起來道:“甥女正爲這事要回舅舅、舅母:新房裏人聲嘈雜,不能靜坐用工。甥女的意思,還請寶哥哥、寶姊姊搬到園裏,分住怡紅院、瀟湘館兩處,到底靜些。一夏的工夫,靜心做去,秋闈可望。發達固由天命,畢竟盡了人力,不使工夫荒廢,最爲要緊。”賈政忙點頭道:“你這話很是。”
黛玉又道:“既搬住園中,新房子要人看守。五兒是舅舅給的,襲人是舅母給的。寶姊姊的丫頭鶯兒、甥女的丫頭紫鵑,這兩個人,寶姊姊合甥女都不能離的,還求舅舅、舅母賞給寶哥哥,收在房中,三處都有人照應。再這四個人都是赤心爲主,誠實可靠,又肯勸勉,都於寶哥哥有益,甥女纔敢說這話。”賈政點頭道:“很好。你的心計、言談、行事,橫豎不差。你前日的主意,捐了丫頭們貼衣,這就很好。你的見識比我還強。”黛玉道:“甥女年輕,一切不諳,還望舅舅教訓。”忽有客來拜會,賈政出迎。王夫人因黛玉將襲人、鶯兒安置定了,更加喜悅。
黛玉回來,將這事告訴寶玉同襲人等,六人四樣的喜處。寶玉所喜者,父母竟依了黛玉之請,足見其身分高貴,自己又得與這四人成就;寶釵所喜者,寶玉自此收心,不致外慕,又得鶯兒長久在側;五兒、襲人所喜者,因此一說,將與寶玉同房了願;紫鵑、鶯兒所喜者,終身之望,一朝如意。
次日,黛玉回了王夫人,揀擇吉日,命四人改妝,到賈母、賈政、王夫人、寶玉、釵、黛前磕頭,又到各處行禮。東邊裏間後首安置襲人、鶯兒,西邊前後廂房安置紫鵑、婉香。四人序齒,襲、紫、鶯、婉,輪流伴宿。襲人舊鏡新磨,毋庸表述;紫鵑端研溫厚,潔靜幽嫺,寶玉愛之如珍;鶯兒俊俏和柔,應變隨機,愛之亦甚;惟有婉香,儼然晴寶,婉腦美麗,嬌媚易娜,妙處難以盡言,寶玉愛之至極。六人之中,寶玉最鍾情者黛玉、婉香,其次寶釵、紫鵑、襲人、鶯兒。妻妄六人,同居一室。綺麗華研,備斯樂境。茫茫大士說,攜寶玉到溫柔富貴鄉經歷一番,此其時也。
再說黛玉將瀟湘館重複裝修,臥房內放一張紫檀水磨大涼牀,內外陳設典雅精華。後首廂房一帶,隔爲幾間,紫、婉二人臥處。寶釵住怡紅院當日寶玉的臥房,裏間設着洋紋彩漆大八步牀,外間陳設比前略易。裏間廂房鶯兒居住。襲人仍住新房後首,因寶玉、釵、黛一切要緊衣飾、古玩物件盡藏那裏,襲人住着看守,不能擅離,出入物件專靠着襲人綜理。釵、黛二人遇着大事,即在新房住宿。有時寶釵到瀟湘館與寶、黛同眠,或時黛玉亦到怡紅院合玉、釵伴臥。寶玉妻妄六人分居三處,聽其取便,日曆:
繁華花世界,富貴錦乾坤。
幸其知足,能於自警,一心發憤。每日自辰至末,作文讀書。正課一完,再同釵、黛講究詩詞雜藝。閨友雙雙勸勉,勝於善誘明師。數月之間,文章詩賦大有進益。
再說賈母向因疰夏,久末進園遊玩。目下殘荷猶豔,早掛舒香,黛玉說及秋景甚佳,請賈母賞玩。賈母喜極,忙命人去請薛姨媽、寶琴、岫煙、湘雲。湘雲前因患病,多久未來。一日來到,見過賈母、王夫人,即拉着釵、黛二人談了半日,再往各處。回來又同釵、黛、寶琴、岫煙、探春、惜春聚談去了。鳳姐道:“雲妹妹很愛說話,把他們都拉了去,這話口袋放開,再也收不攏。”賈母道:“他久沒有來,年輕的姊妹,自然都要絆住了。”
次早,賈母、姨媽、邢王夫人、衆姊妹來至園中,寶玉迎着,請安問好。大衆先到怡紅院,坐下喫茶,只見案堆經史,湘雲道:“二哥哥,聽說你很用功。這是兩位姊姊閘教森嚴,逼着你做祿蠹了。”黛玉道:“難道妹夫不受你的閨箴,不做祿蠹嗎?”衆人一面說笑,來到瀟湘館賞玩;那些陳設,新奇古雅。湘雲道:“二哥哥有這個好讀書齋,功夫格外進益了。”衆人又往各處逛了一會,來至榆蔭堂喫飯。姨媽上面首坐,賈母對陪,餘各挨次而坐,此時釵、黛列在鳳姐之下。喫畢飯,各自散逛。
黛玉已吩咐柳嫂子,揀各人所喜的菜,每位幾樣,不設整席,每人面前設一小桌,安放菜果攢盒,又一小几,安放茶具等物。因凹晶館池面荷花最盛,故集此處看花。只見深紅淺白,黃碧青藍,有大如碗的,紅如胭脂的,白如雪片的,碧如裴翠的,豔似夭桃的,嬌同粉杏的;全開的,半開的,合蕊的,蓮房圍圈着黃鬚倒垂一瓣的,並蒂的,臺閣的,四面鏡的,半開半卸的。品格奇異,有十餘種。葉有碧翠的,深綠的,蒼綠的,淡綠的,淡黃的,半黃半綠的,披如舞袖的,圓如車蓋的,卷如貝的,小如錢的。真個水國繁春,相行彩陣。微風過去,冉冉香來,令人神清氣爽。
大衆賞玩一回,才入席坐定。丫頭們伺候主人坐了,亦去歸坐。原來下人几席鋪在館外遊廊之內,以便輪流伺候。嘉餚之盛,香醞之醇,毋庸細述。席間談及劉老老,大家正在說笑,忽聞一陣陣天香自空而下,原來對面山凹裏有幾株古桂放蓓舒[香]。賈母道:“這早桂香的可愛,折枝來插瓶很好。”只見寶玉出席去了,不多時折了幾枝回來。內有一枝數朵攢作一團的,每朵花瓣有梧子大,顏色丹紅,還有一團小些的,衆人見了納罕。黛玉暗喜:寶玉折桂之兆已現。探春道:“二哥哥,你拿去插到老太太、太太房中。”寶玉應諾。大衆喫過點心,又讓過幾巡酒,各自散去。
光陰易過,已屆場期。釵、黛、李紈預辦寶玉、賈蘭進場一事,派了李貴等數人跟去伏侍。襲人將寶玉隨身應用物件細細收拾停妥。黛玉向寶玉道:“皮囊內那個烏銀瓶裏的參膏,每早和開水喫要緊。參葉潤津九、桂元肉套的松仁都在囊裏;早晚必要多穿衣服,別受了涼。”寶釵道:“你只一心做文章,橫豎只這幾天,家中不必記掛了。”一語提起寶玉的心事,便拭淚道:“我自有生以來,從未離過家的。今日暫別,不育遠離。再從來沒有離過老太太、太太一天,想起那年入塾的時候,一日長如一年,好容易下學回來,見着你們,心才寬了。此時合你們更難分離。”黛玉含淚勸道:“這也是沒法的事。你只想着咱們病在牀上那時候,你我身心兩地,也要捱過了。凡事退一步想,自然過得去。”寶玉連連點頭。
近日,寶玉、釵、凳在新房住,臨行那日,寶玉、蘭哥喫畢飯,將次動身,賈母、王夫人、李紈再三叮嚀小心謹慎,寶玉、蘭哥連聲答應。賈母等淚光滿面,寶玉、蘭哥亦含淚出來,別了賈政等,纔出門去了。
三場已畢,寶玉、蘭哥回來,大家接見,欣喜異常。各處請安畢,兩人將試稿呈出。賈政同門客們細看,衆門客讚不絕口,賈政面有笑容。程日興道:“二爺合哥兒文氣華麗勁秀,必定要高取的。”賈政道:“孩子口吻,不過說得去罷了,那裏還有別的指望?”叫寶玉、蘭哥且去歇歇。賈蘭回去。
寶玉進來,在黛玉房內坐下。襲人、紫鵑、鶯兒、婉香都來了。寶玉躺在炕上,道:“罷了,罷了!苦夠了。下處裏胡亂混過這幾天,身子乏的很。”紫鵑、婉香道:“咱們輪流着替二爺捶捶,好生躺躺。”鶯兒忙遞手巾撿臉,襲人端着燕窩,寶玉喫了,重複躺下。晚飯後,黛玉道:“你今日先到寶妹姊那邊歇去。”寶玉道:“我此時動彈不得了,明日再過去。”寶釵道:“他喫了這場辛苦,你就依他罷。”是夕,寶、黛同眠,暫別猶勝遠歸,眷戀之妙,不必再言。
轉盼揭曉。大家正望喜音,聽見外面吵嚷,報的是蘭哥中了五十五名舉人,通家欣喜,李紈更加喜溢於中,因見寶玉未中,賈母、王夫人失望,不敢喜形於外。寶釵悄向黛玉道:“怎麼他反不濟了?”黛玉道:“你別慌,他今次雖不得元,總在十名以前。”果然話未說完,只見焙茗跑得氣喘吁吁,趕進來道:“老太太!太大!二位奶奶!大喜,大喜!二爺中在第五名,比蘭哥兒還高。”賈母、王夫人先喜賈蘭已中,見寶玉未中,心內不甚暢快,今見寶玉中在第五,喜樂無比。寶釵同黛玉回房,摟着黛玉笑道:“你怎麼知他要中在十名前?似有驅神之術,不但知他的心,又知他的命,怨不得他生生死死合你拆不開了。”
再說賈政見寶玉、蘭哥已中,喜慰平生。現在親友道賀,已前寶玉娶親,收了各家賀禮,藉此多辦酒席,一併酬謝。打算十月,園中菊花、芙蓉大放,熱鬧開筵。寶玉、蘭哥從此加工埋頭苦讀,以冀春雷蟄發,暫且不言。
單表柳湘蓮,自跟道人去後,日走荒邱,夜眠古剎,飢餐渴飲,歷盡艱危,經過多少省郡州縣,跋涉無休,學道之心漸次懈怠。道人明知湖蓮不能遁俗,特念其赤心誠駕,繫個最善的男兒,故引其磨鍊一番艱苦,再使其學藝成名。
一日走至四川地方一片荒山、絕無人徑之處,對湘蓮道:“此處乃我常行之所,你好生隨我來。”展轉回旋,爬過多少山峯險境,只見峻巖峭壁之中,有一洞穴。道人指其處曰:“此是我憩息之所,合你上去歇歇。”湘蓮面有難色。道人說:“上去無路,你只附葛攀藤,我在後首撮你上去。”可憐湘蓮忍淚吞聲,魂不在體,好容易爬得上去,汗流浹背,皮破力窮,坐在石上閉目凝思。想到:在家之時,終日走馬章臺,行歌楚館,無拘無束,自在迫遙。今日這般厄難,乃自作之孽,亦不能怨天尤人。我原因尤三姐之故,萬念皆空。本無學道之心,何期此時進退兩難。也罷!橫豎苦到極處,拼定一死,報他罷了。
道人已知湘蓮改唸,故意說:“你可知我棲身之所?”湘蓮道:“此地僻險已極,還有何處?”道人將手往對面一指,叫湘蓮依着指處覷眼細看。湘蓮由指處一看,嚇得目瞪口呆,叫聲:“師父,對面那峯比這裏足高萬仍,飛鳥都不能到,人要上去,非駕雲不可。”道人又說:“你曾看見峯頂之中有一小眼麼?”湘蓮道:“看不真切。”道人說:“那是洞門。內寬十數畝,石牀、泉窟、異果、奇花,無所不備。”湘蓮道:“這是仙境。弟子凡軀,今生萬不能到。”道人說:“你在此間住宿也罷。”湘蓮道:“此處無從抄化齋糧,如何度日?”道人笑而言曰:“此處不過餐松食柏、露宿雲眠而已。”
湘蓮聽罷,淚流滿面,不敢則聲。道人一聲長嘆:“你塵緣未斷,不如回去,幹你的功名事業。”湘蓮道:“弟子萬物皆空,何必還俗?”道人說:“你思念故妻,此心未泯,今世不能悟道了。你此番回去,可往雲夢山仙桃塢羽客煉形子處學藝。他乃劍術之士,武藝精純,有半仙的道行,一生抱負正要傳人,與你有緣,速去投他,很好。”湘蓮泣道:“弟子跟隨師父有年,何忍一朝而別?”道人說:“不必三思,快意下去罷!”湘蓮往下一看,無路再行。道人叫湘蓮閉了目,將袍袖一拂。只覺身子凌空,飄然而下。湘蓮睜目,已到山根平坦之處;抬頭一看,只見先前所坐之處,高插青雲。
道人指示了東行雲夢程途,湘蓮依依不捨。道人從袖內取出個小囊,付湘蓮道:“飢時只喫一勺,取之無竭,日後還有大用。”
湘蓮藏於衣內,才拜別了,揮淚而行。走了半日,方到雲夢地界,取路入山。但見仙桃塢內,茅屋數椽,短垣圍護,犬吠雞鳴。進了柴扉,一片寬廣土垣。小童出來問道:“你要見我師父麼?”湘蓮道“是。”小童說:“請裏面坐,師父就來。”
湘蓮進了草堂,四顧陳設,紙窗、竹屋、木榻、蘆簾,十分潔靜。童子捧上茶來,湘蓮接杯,尚未飲完,只見一人猿體龍形,進來問道:“來者可是學藝的?”湘蓮趨前,躬身答應:“弟子正是。”羽客道:“請教貴姓?來自何方?”湘蓮道:“弟子柳湘蓮,從川裏來。先從真師學道未成,因弟子塵根未拔,往後還有一番功業,所以命弟子虔拜門牆。務祈收錄,幸甚。”羽客道:“你真師何人?”湘蓮道:“大荒山無稽崖渺渺真人便是。”羽客道:“我煉成劍術,未授生徒。與爾有緣,自當盡傳於爾。”湘蓮疾忙整肅衣裳,恭恭敬敬納頭便拜。羽客問道:“你可曾坐過功?”湘蓮道:“坐過三年。”羽客又問:“可曾煉過氣?”湘蓮道:“尚未。”羽客道:“爾是學過拳棒的?”湘蓮道:“雖已學過,欠缺工夫。”羽客又問:“爾縱步能有多遠?”湘蓮道:“高將三丈,遠只十尋。”羽客道:“有這底子,再緩緩學罷。”
自此,湘蓮跟隨羽客,陶熔兩年,劍戟鞭錘、槍刀杆棒、武藝拳法,色色俱精。惟煉氣並劍術乃羽客祕傳,尤爲奧妙。取人首級,易如反掌,即摧鋒陷陣,能數日不食,並授五遁之術。光陰易逝,兩年後藝術俱精。
一日,羽客帶了湘蓮入市行沽。走出街頭,見一婦人年逾五旬,同一女在門外閒眺。湘蓮未見則已,一見此女,不覺淚湧如泉,幾至失聲哭出。羽客問道:“你何故如此悲傷?”湘蓮道:“弟子一生隱恨,因爲已故妻子,像此女一模無二。今日見此思彼,,悲從中來,故爾如此。”遂將當日在家,如何遊俠交朋,如何定親反悔,以致妻亡身遁,細訴出來。羽客道:“爾的始終行徑,我已先知。此女即爾前妻再世,父母雙亡,隨着鄰媼過活,名叫卞雙卿,十年內爾再來此處,完爾正配姻緣。”湘蓮道:“弟子永隨師父,並無他往之心。”羽客道:“爾學藝已成,目今去往辰州一遊。彼處大有機會,在彼耽擱兩年,仍舊回家,幹爾功名事業。埃功名成就,再來此成親,正其時矣。爾命有二妻,回京時另有別緣奇遇。”湘蓮問道:“但不知緣在何處?望師父指示。”羽客道:“還是爾生疑之所。但彼處徑渭自分,貞淫各別。爾前以疑心,誤殺爾妻,今再勿多疑了。我今引爾到此,原替爾定情除慮。明日即可登程,十年中來此。我侯爾姻緣一畢,就潛跡深山去了。
湘蓮聽罷,淚下如雨道:“弟子少亡父母,孑然一身。就在此侍奉師父,何必他適。”羽客道:“富貴逼人,爾的際遇到了,不可錯過。爾今日即見此女,固難割捨。但你們緣由天定,日後必得成全。只當我今日未引爾來,未見此女罷了。爾到彼打擂,必需發手容情。切記!切記!”
湘蓮應諾,心中依戀難拋,無如師命又不敢違,次日收拾行裝,痛哭在地,拜別了師父,硬着心腸走了。行程不表。
看看已到辰州,尋了一所僻靜客店歇下。次日起來,聽得擺擂,飽餐結束,問到那裏。只見一座寬敞擂臺,高有丈餘,兩邊綵棚,男東女西。看的人擁擠不開,湘蓮遠遠站住,離臺有十數丈。
原來此處有一鉅富鄉紳公子陶長春,專好結交豪傑之土,習學拳棒。表妹李雙蘭,丰姿絕美,武藝精強,擺此擂臺,專爲擇婿而設。輸者勿論,贏者贈以禮物,選中者議婚。必需武藝超羣,人品出衆者,才得入選。附近遊俠公子也不知打敗多少。今日正是擂期,湘蓮到此領略,只見打擂的紛紛而來,—都是少年武生。臺中坐着個教習,裏首坐着個師父。兩人身長膀闊,大目濃眉。來的十幾個少年都輸了,只有一人打個平手。
停了一會,那教習得意昂昂,站在臺口說道個四方朋友,還有那個納命的來會會?湘蓮聽說,不覺無名火起,厲聲叫道:“俺來也。”將身一縱,輕輕落在臺上。
教習喫一大驚,見來人縱法如此,必是高手。下面看的人齊聲喝采,左右兩棚,早驚動了衆人。陶長春心想:“此人美如冠玉,縱法如此高捷。”不禁心馳意動。獨有雙蘭一見,更驚喜異常:“不知何方人氏,竟有這個絕美男兒。看其本領,交起手來,師父必輸。我正好去會他,聯絡姻緣。不知皇天能如我願否?”
不言雙蘭心中暗卜,再說教習道:“尊客貴處何方?留下名來。”湘蓮道:“我京都柳湘蓮是也。請教尊章。”教習道:“我莫望,家師聶成,在此擺擂年餘,未逢敵手。你是好的,請罷:”兩人踹了一回,行雞步左右遮攔,立定門戶,慚漸折到臺心。莫望說聲“請”,遞一手過來,湘蓮將手一壓下去。莫望抽出手,照湘蓮耳根一拳。湘蓮託開,就腰眼邊還一拳過去,莫望將身一卸。二人往來進退,或上或下,攪作一團。湘蓮估量其技甚低,固意撮弄,如耍孩兒一般,頑了一會,再把莫望打倒,一手抓住後領,一手揪住後腰搭縛,提到臺口,往底下輕輕一丟,說聲:“去罷!”
聶成見徒弟出醜,忙道:“我來了!”湘蓮見他兇猛,心內存神;兩人照前走了門戶,交起手來,上下進取,左右鉤攀。聶成恨不得一下將湘蓮打翻,爭奈此人身捷力強,萬難取勝,只得奮盡渾身伎倆,抖擻精神,走了幾轉,格架遮攔,騰挪偏閃,看看要輸了,聶成得空,當心一掌打來,掌下藏着一腿,名鬼袖腿,誘湘蓮的手來格,指望一腿蹬去,湘蓮必傷。那知湘蓮乖覺,知道這腿之法,假意用手去擋,把身子往旁邊一扭,右手往上一託,正托住聶成腿股,左手用了三四分勁,說時遲,那時快,照股上一拳,跌得兩丈遠。聶成掙了一會才爬起來,又鬥。湘蓮又合他走了幾轉。聶成力盡筋疲,汗流浹背。湘蓮心想:“不如早開發了他,免得延纏。”手上解數緊逼起來。聶成心慌,招架不及,又被湘蓮打倒,如撲地虎一般。這拳重些,掙扎不起來。湘蓮將他提空道:“我今發手容情,下去罷!”也輕輕丟了下臺。看的衆人,見個美英雄如此拳法,一片喝采之聲,轟鬧不已。
湘蓮正欲下臺,只見右邊棚內坐的一個美女忽然立起,褪去長衣,裏面結束已定,金蓮在朱欄上一點,縱至臺心。湘蓮一見,十分納罕。美人道:“柳先生慢行!奴要請教。”湘蓮道:“區區末技,怎敢與小姐抗衡?芳名尚未求教。”美人道:“小字李雙蘭。”湘蓮道:“失敬了。”雙蘭道:“我們只比較擒拿,不必揮拳發腿。我若擒住你算輸,你若擒住我算贏。”湘蓮道:“遵命!”
二人緩緩的重新結束,端勢走盤。那些看的人擠得推來聳去,如潮湧一般。遠望的只見那美英雄打下兩人,忽見旁首一個大蝴蝶往臺心一撲,原來就是雙蘭,穿得花紅柳綠,那彩裙呼着風縱來,如蝴蝶展翅一般。臺上一雙美豔男女相撲,人人看得眼花心亂,頸如鳴雁長伸,身似饞蛆亂拱,口呆的,目瞪的,出神的,發呆的,垂涎的,癡笑的,失驚的,打怪的,各種情形不須細述。兩人鬥到多時,雙蘭急於欲擒湘蓮,想縱在他背後,方可得手。忽地將身一縱,右手在湘蓮肩上按了一下。誰知湘蓮身法極捷,左手抓住雙蘭右臂,雙蘭的腿剛從湘蓮腰間擦過,說時遲,那時快,卻被湘蓮順手拿住腿腕,將雙蘭擒空,朝上一舉,口內低低說道:“我手上留情,小姐知道麼?”雙蘭亦低聲回道:“多謝先生。”湘蓮將雙蘭輕輕放下,雙蘭說一聲:“見笑了。”將身往棚內一縱,即下棚回去了。
事是並行。陶長春見湘蓮擒起雙蘭,輕輕放下,早知其惜玉憐香情意,十分感激,忙邀齊門客十數人,齊奔上臺,一轟而至。湘蓮不知來意,高聲說道:“要打一個個的來。若諸位齊上,我發手就不容情了。”長春忙道:“言重!言重!小弟欲請先生到舍一敘。”湘蓮道:“素昧平生,怎好輕造?”長春道:“無非薄酒一觥,爲先生賀,還有微禮奉敬。”
湘蓮再三謙讓,無如長春款洽情殷,只得一同來至陶家,讓到正廳,敘禮畢,分賓主坐定。長春細問湘蓮來歷,湘蓮道:“小弟先人世襲武職,父母早亡,依隨姑母度日,因貧遊俠到此,不久就要回去。”長春又問:“先生拳法,宇內無雙,末識從誰學的?”湘蓮道:“三年前入川時,得異人傳授。師父姓名不知也。”長春款待湘蓮極其誠意,留在家中歇宿,八拜結盟,意氣相投,遂成莫逆,每日指教些拳棒武藝,拜門生的甚多。
一日閒中,長春對湘蓮道:“弟有隱衷奉瀆哥哥,切勿見棄。弟與舍表妹原是總戎後裔,武藝相傳。表妹雙蘭愛武尤盛,欲選人才出衆、武藝絕倫者委託終身,所以設此擂臺,借延高士。今得哥哥品藝雙絕,表妹服膺已極,欲託終身,不揣冒昧,故爾直陳。”湘蓮道:“實不相瞞,弟幼年,家姑母已代定姻,豈可舍而他圖。”長春嘆道:“哥哥偏又有了家!”即將此話告訴雙蘭。雙蘭道:“婚姻固難勉強,但是妹身已爲他擒,需要同他拜爲兄妹,學其技藝,則前疵方可掩飾。”於是湘蓮、雙蘭拜爲兄妹,與長春三人終日演拳習械。雙蘭待湘蓮極其恭敬,誼勝同胞。湘蓮細將拳棒刀槍要訣,盡行傳了二人。
歲月如流,不覺兩載。湘蓮假說欲歸完娶,長春、雙蘭各贈黃金百兩,什物數車,衆門徒亦多饋贈,結束了行裝,兄妹三人餞別,痛哭一場。湘蓮道:“我回家畢姻後,時常來此盤桓,不須掛念。”臨行揮淚而去,於路無話。
一日到了京城,在榮府附近置了一所房屋,又在城外置了一莊,有個花圃,足堪悅目。各事停妥,一徑來到榮府,恰遇着焙若。焙若驚喜道:“難得柳二爺回來了。”湘蓮道:“快與我通報去。”焙若請湘蓮到書房裏坐,趕去報知。寶玉一聞此信,不及更衣,忙趕出來。二人相見,拉手問好。寶玉道:“萬想不到你還回來了。”湘蓮遂將別後跟了道人云遊,入川履險,又從羽客學藝,及辰州打擂結盟,今日回京置產,備細告訴出來。寶玉大喜,比將自己病迷,取寶釵沖喜,死去回生,又娶黛玉並納妄、中舉,亦細細告訴湘蓮。湘蓮更喜。又談及薛蟠的事,湘蓮磋嘆不已。寶玉道:“遲幾天園中酬客,要借重二哥作陪。”湘蓮唯唯,一面起身歸去。
寶玉回到怡紅院,釵、黛問明原尾。寶釵道:“柳相公這個人冷面冷心,反又爲情所固。”黛玉道個人若無情,,除非佛教六根清靜,纔不生情。我們儒教中,本乎心者之謂性,發諸心者之謂情。凡人鍾於情者,有深淺厚薄之不同,惟冷人,其情發動,熱中之處更甚。”寶釵、寶玉深以爲然。
再說園中,菊花、芙蓉大放,榮禧堂左右,以及園中各處張燈設宴,滿耳笙歌,鬧了幾天。一日閒暇,寶玉同湘蓮在蓼汀花漵一帶賞玩芙蓉。湘蓮眼尖,望見對岸一個美麗佳人嫋嫋行來,轉到山石後去,不移時,又從那裏轉折出來,慚行漸近。只見那美人道妝打扮,原來就是妙玉,也來看芙蓉,路道生疏,在這羊腸徑裏繞來繞去,才尋過岸來。及至湘蓮轉彎,剛與妙玉迎個對面,四日相視,各喫一驚。凝神復覷,情目傳情。湘蓮退讓一旁,只見妙玉臉生紅暈,緩緩走過去了。湘蓮心內想道:“聞名不如見面。常聞妙玉人品,今日一見,才得相信。比較起來,還在尤三姐之上。”忽聽寶玉叫道:“柳二哥,咱們這麼走。若往那裏轉去,你二人又要碰着了。”妙玉心中思索:“此人不知是誰?如何這般標品?人說寶玉貌美,兩人比並,伯仲之間,難分高下。”正在意度,聽見寶玉叫柳二哥,方知定是湘蓮。心裏一想,又納悶起來:“聞得他久爲尤三姐剃髮出家,不知去向。難道此人不是湘蓮,另是一個柳老二嗎?”
慢言妙玉思索,且說湘蓮同寶玉看過芙蓉回家,恍惚如有所失。憶及羽客之言,與賈府中人還有姻緣之分,莫非就是此人?但他已經出家,如何能夠還俗?若非此人,如何一見之後,心中思念,撇他不下,如思念尤三姐一般?隔了幾天,又會寶玉。寶玉道:“我看你日來精神恍惚,有心事似的。”湘蓮將那天看芙蓉遇妙玉,留戀難捨的原故告訴了寶玉。寶玉笑道:“你從前問我尤家嫂子的事,我告訴你,因你自己生疑,壞了大事。今要想此人作偶,怕是水中撈月。”湘蓮道:“我不過作非非之想罷了。”寶玉道:“你們向日相遇的情形,我已看透,必是相慕的。此人學佛不成,終須還俗。倘有一隙可乘,我必傾心撮合。以後一切再勿多疑要緊。”湘蓮道:“託定了你,就放心了。”寶玉道:“我雖代謀,卻難靠實。”湘蓮道:“謀事在人,再瞧我的造化如何。”
湘蓮去後,寶玉每日加倍用功,轉眼臘盡春回,賈府熱鬧新年,一言難盡。要知端的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矢志持家累儲鉅富 含悲認弟聯捷春闈
話說賈府過年光景,前書已詳,無非燈綵輝煌,春筵蕭管,不必再贅。
到了二月初旬,櫳翠庵的紅梅大放。一日,寶玉踏來看梅。進了佛堂,只見妙玉一人焚香。寶玉叫聲:“女菩薩,焚的什麼香?幽靜甜和,聞之神暢。”妙玉答道:“這是後院收的柏子。”寶玉道:“原來是柏子座中焚。”妙玉聽說,心中一動,一面焚香,瞅了寶玉一眼。寶玉道:“我看這紅梅,記起那年折花賞雪,又想起品梅雪的茶。不知今日可惠一甌,以沁心煩否?”妙玉道:“輕易難得二爺到此,裏面請坐,待我手煎奉敬。”寶玉道:“很勞動了。”二人同進裏間,妙玉笑問道:“你要件什麼茶具?”寶玉道:“還是那玉斗罷。”妙玉道:“只怕俗了。”寶玉道:“你這裏那有俗物?”妙玉道:“不如把上回薛、林二位奶奶喫的那兩件拿來,任你自取。”寶玉道:“兩件俱佳,我竟評不出高下來。”妙玉道:“林奶奶喫的那件爲最。”寶玉道:“那件東西已雅到無有方比的分兒。”少頃,妙玉將茶親自奉上,又道:“林奶奶是個極雅的人,此物一經他品題,更變雅了。”寶玉道:“他如何就這麼雅?”妙玉道:“他不雅,誰還雅?”寶玉道:“你這剿截才子的妙文真雅極了。”只見妙玉從耳根紅到額角,如桃花醉日一般,低着頭不語。寶玉自悔造次,怕妙玉要惱。那知妙玉並不生嗔,心中有話不能說出,只對着寶玉呆看。
寶玉喝完茶道:“咱們到底外瞧瞧那株玉蝶。”於是二人同行,妙玉道:“這花品極妙,要待杏花卸後纔開,可惜栽在這裏。移到一個恰當的地方纔好。”寶玉道:“移到花漵邊,合那株長條垂柳相倚相傍,花開時,柳色已緣風情盪漾,罩着玉骨冰肌,誠爲妙景。而且花漵一帶的玉蓮,瓣尖微紅,富厚端麗,品格極高,與這梅、柳同氣相求,可稱仙侶。我合你到那裏瞧瞧。”
二人又來至花漵,只見這株垂楊,條長兩丈,枝幹纖柔,舞態輕盈,向人旖旎。根旁一塊太湖石,寶玉、妙玉就在石上坐下。寶玉道:“我做個撮合山,把這株極妙玉蝶梅,臨池倚石而栽,旁柳映蓮而植,今兒擇定此處,待你遷移就是了。我口占一絕,請教佳和。”念道:
瘤仙訪向奈何天,閱歷羣芳證豔緣。
若使春風融玉骨,置根宜在柳陰邊。
妙玉聽罷,低低說聲“是極”,望着寶玉出神,停了一會,說道:“敬和一首奉答。”念道:
稻首慈雲南海天,蓮花護我結香緣。
心情已寄東風去,欲放瓊姿在柳邊。
寶玉聽畢大喜。妙玉叮嚀道:“我這事他人前萬不可說及。”寶玉道:“你放心。這是什麼事?如何把人知道?”一面起身要回去。妙玉道:“我也要回去。”寶玉道:“這回我切切實實指引你出這羊腸逕,你可明白了,不然還是迷在裏頭。”說罷“嗤”一聲笑。妙玉問:“笑什麼?”寶玉道:“去年我同柳二哥來看芙蓉,他迷在這裏,你迷在那裏。若不是我指引了他,只管合你碰頭。觸起前情,故爾好笑。”妙玉聽說,臉上這一紅更不可解。寶玉模度其情,心中了了,一面指着路說:“過了這彎,就是直路,閒時再會罷。”
寶玉轉身,心想:“我幾次言語挑他,只見他面紅耳熱,必是心旌搖搖,把持不住。方纔所和詩句,明露其意。柳老二所謀,已有指望了。”妙玉一面走,心想:“寶玉素常恭敬待我,今日忽然說些挑逗我的話,總爲柳相公生色。莫非柳相公託他來試探我的?也末可料。但我既已出家,怎好還俗適人?縱使改操,又何能向人啓口?幸得寶玉是我知心。雖將衷情和成詩句,究竟不知怎樣。”思念及此,苦於父母早亡,失了怙恃,自己心高,擇偶不能少屈,弄到此時,僧不僧,俗不俗,如何是可?一陣心酸,淚落如雨。去年遇湘蓮之後,眠裏夢裏都撇他不下,近來打坐的工夫更不應驗。妙玉、湘蓮該有姻緣之分,所以此時炒玉改唸,一心欲適湘蓮。權且按下。
特說林如海當日在揚州做鹽政的時候,鹺務繁華,時常宴會,佐酒侑船,優伶甚衆。有一女清音舒媚蘭,年已及笄,秀麗溫婉,色藝冠羣,林公甚愛之。因其面龐舉趾,宛似夫人賈敏一模無二,是以鍾情更深,月夕花辰,常與歡會,已懷身孕,林公心想:若生一女,只好撇了。及到臨褥,偏又生一佳兒。其時黛玉只兩歲,若將媚蘭收爲妊室,又恐與夫人失於情好;若棄之,又難割捨,而且自己年將半百,膝下無兒,除卻自生骨血,何處再覓宗祧?只得將媚蘭暫寄尼庵。
時光末久,夫人棄世,遺下黛玉,乏人照應,恰好賈母有書來接,遂將黛玉送了進京。正打點將媚蘭搬進衙來,立爲淑配夫人,不料自己病重。林公向精數學,病時即將自己窮通休咎,以及身後之事,備細決了一數,自己大限已滿。即囑世僕程忠、向貴、褚富、孫財,託付一切家務,並身後事宜,以及媚蘭母子如何安頓,宦囊如何營運,家產如何佈置,總囑四人傾心料理。內中程忠督總,三人爲副。
林公含淚道:“我所憾者,姑娘遠隔京師,不能一見。但姑娘系我最愛的,比愛相公猶甚。我今專信叫他送我回蘇,同夫人合葬,事畢之後,仍舊回京。這裏十號皮箱,待姑娘回京,交其帶去,姑娘將來就在賈府終身了。再我此時已經有了相公,這件事叮囑你們,此時切勿說破。要緊要緊!我歸土後,你等代我盡心持家。待相公大了,程忠跟隨進京,同見姑娘。此時家務一切,總不與姑娘知道,他的身子單弱,怕他終日憂慮。大約十年,家業擴充,再待相公同姑娘各半均分。這話先對爾等說明。今有遺書一封,漢玉符一塊,交與姨奶奶代相公收好。後首進京,將此書並玉符帶去,交姑娘驗看。相公進了京,南北兩頭事務都要你等悉心照應。”程忠等四人連聲唯唯,只見林公長嘆一聲,睜目而逝。
林公待下寬厚,程忠等哭泣之哀,如喪考妣。當將後事一切布辦去貼,舒夫人帶了公子另往鄉莊居住,黛玉送殯回蘇歸葬,旋即進京。家中一切,外有程忠等盡心料理,內有舒夫人夙夜辛勤,主持家政,課子攻書。旬年來家運陡起,凡有經營貿易,無不數倍其利。新創基業,兩廣江浙等處,大洋船數十號,蘇松常鎮各路,當鋪百餘典,綢緞字號幾十處,山房田地數十莊,總計家資兩千餘萬。舒夫人待下更厚,即程忠等各有兩十萬傢俬。
林公子取名瓊玉,因林公愛黛玉如子,即以玉字排行。這瓊玉生得丰姿俊美,與寶玉伯仲之間,又兼性格溫和,聰明絕頂,穎悟過人。上年春入學,秋闈中解元。目下初春,進京會試,更兼認姊,帶着林公遺書、漢玉符,並家業總冊兩大套,程忠衆小隨行。瓊玉素未遠離膝下,舒夫人再四叮囑:於路小心謹慎。臨行,母子大哭,虧得程忠勸慰。然後登舟,水陸長行到京。這日先於賈府鄰近客寓歇下,將帶來各色土儀收拾停當。
次日,程忠先來榮府門前。門上的人一見程忠莊重軒昂,忙迎住問道:“老人家是那裏來的?有什麼事情?”程忠道:“我是蘇州林府來的,要見我家小姐。我從前來過,於今隔久了,兄弟們都不認得了。借重那位哥帶我進去。”話猶未了,恰好周瑞出來認着,兩人忙拉手問好讓坐。周瑞道:“這位程大爺是林姑老爺家跟,隨太老爺,合咱們賴大爺是一輩的人。”叫小麼們來泡茶,伺候點心。一面又說:“你老人家多遠的來,且歇歇再進去。”兩人敘些閒文,周瑞道:“你老人家可知道?去春林姑娘合寶二爺病重,已過去了,虧得皇天庇佑,來了兩位仙師,用仙丹把姑娘合二爺治好,隨後成了親,將一年了,寶二爺中了第五名舉人。”程忠聽說,驚喜異常。
周瑞問道:“你老人家是特來的?還有誰同來的?”程忠道:“不瞞大哥說,我家老爺在揚州,原娶過一位舒氏姨奶奶,在外室居住,生了一位少爺,人品才貌同我姑娘彷彿。老爺臨終,再三吩咐我們,慢把姑娘知道,待少爺長大成名,再來京會晤。所以這些年來都未說起,怕姑娘思慮。我們這姨奶奶善持家務,就係做弟的,還有幾個兄弟,一同幫着營運財產,總歸主母調度。近來家道頗豐,各項基業總約不下千萬,將來都要知道的。我們相好弟兄,所以對你說了。”周瑞聽說,喜不可遏。
程忠又道:“我此來,系隨小主人同見姑娘的。”周瑞道:“原來如此。咱們時常說,姑老爺、姑太太這麼慈善,怎樣無後?據你說來,真正皇天有眼了。少爺定是會讀書的,進學沒有?”程忠笑嘻嘻的道:“豈但進學?去年中瞭解元。”周瑞聽說,甚是納罕,說道:“去秋看題名錄,江蘇解元姓林,咱們這裏打探不出是誰家的,那裏知道就是自家的外孫少爺。明兒到了這裏,咱們老太太喜歡的還了得嗎?我這裏且叫人引你老人家進去,回來咱們再敘。”
於是程忠進來,先到園門,另換媽子引路,迤邐行來,程忠只是點頭稱讚。走到瀟湘館,正值黛玉在房中私事。媽子先來說了,引程忠進來。只見房中走出個滿頭珠翠、華衣繡裙、面龐娩美的一位佳人來,程忠老目昏花,忙搶向前,爬在地下磕頭,口裏說道:“小的程忠,請姑娘的安。”慌得這美人連忙跪下還禮。程忠又說:“小的多年未見姑娘了。”一面拉絹子擦淚。旁邊有個伶俐丫頭忙說道:“你老人家請起來。這是從小兒服侍二奶奶的紫鵑姑娘,於今二爺收在房裏作姨娘了,因爲你老人家纔出來見的。”程忠道:“我眼[睛]很差了。原來這位是姨娘,我也該磕頭請安。”紫鵑道:“真真不敢當。奶奶在房裏有事,還有一會兒,叫我請你老人家且到外間坐下,奶奶就出來。”程忠連說:“不敢。”
停了一會,黛玉出房,見着程忠,淚似拋珠,叫了一聲“程阿伯”,就跪下問老爺、太太的墳塋安好。程忠亦忙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說道:“老爺、太大的墳塋好好的,安安穩穩。”又接連磕頭道:“請姑娘的安。”兩人起來,黛玉命坐,程忠再三不肯。黛玉道:“你是跟老太爺的人,又這麼大年紀,只要名分上不錯就罷,何必拘執?”程忠道:“小的雖有年紀,到底是奴才,如何敢坐?”黛玉道:“你若這麼老古板,我就要惱了。”程忠只得欠半身坐下。
黛玉問道:“這些年來,每年接你個請安帖兒,別的話都沒有,我只想墳塋安好就罷了。你今兒忽然來京,必有什麼大事,你且慢慢的說。”程忠滿面堆笑,向黛玉道:“小的先將大略一一告訴出來,姑娘且慢些問,待小的說完,姑娘再問。”黛玉道:“你且說罷!”程忠即將林公病危之時吩咐的那些話,以前如何買了舒氏姨奶奶,寄居庵中,生了少爺,如何人品,如何回蘇,居住鄉莊,如何治家訓子,少爺如何入學,又中解元,此時進京,特認姑娘,備細告訴出來。
黛玉聽說,先是淚眼盈盈,聽到生了一弟,已展顰眉,又聽到瓊玉已中解元,喜溢心胸,笑容可掬,便道:“這麼說,咱們老爺已得後嗣,我竟有個親兄弟了,只可惜老爺、太太都不得見了。”反哭起來,又說:“這些話,我都知道了。你只快些同少爺先來見我。”程忠起身,趕忙出去,又復翻身向黛玉道:“少爺帶了老爺遺書並漢玉符爲證驗,可將老爺給姑娘那塊取出來覈對。”黛玉點頭。
程忠出去,黛玉對紫鵑道:“我萬萬想不到此。我一生的憂怨,今兒都捐了。回來舅大爺到了,必要他住在家裏纔好。二爺的外書房太遠,來往不便。”紫鵑道:“不如請舅大爺住到榆蔭堂,到這裏近,又好唸書;”黛玉道:“住在園中固好,就是姑娘們園中往來恐怕不便。”五兒道:“不妨,橫豎舅大爺系自家外孫,姑娘們通是相見的。姨太太家蟠大爺倒住得梨香院,舅大爺很該住榆蔭堂。只怕老太太喜歡極了,還要舅大爺住到他那裏呢!”黛玉道:“老爺、二爺今兒往那家拜生去了?”紫鵑道:“忠順王府,要到晚上散了席纔回來。聽說有戲,大老爺、珍大爺、璉二爺都去了。且叫人到下處發行李,等老爺、二爺回來再定規。”黛玉點點頭。
過了好一會,只見兩個粗使丫頭咕咚咕咚跑來報說:“舅大爺才進來,快到了。”黛玉聽說,忙迎出來。瓊玉一到府門,留心細看,果然氣概不同。一路曲摺進來,經過許多處所,將至瀟湘館,不及細看,,心中虛空摹擬。因聽程忠說:姊姊人才出衆,世間有一無雙。不知是個什麼人物,恨不得有縮地之法,一步走到纔好。黛玉心中想道:“於今雖有兄弟,事未覈實,恐有訛錯。若誤認了,豈非笑柄?且待到來,先將遺書並漢玉符勘驗明確,再認不遲。”心中定見如此。不料瓊玉急欲見姊,遠望一簇人迎來,數內一人華麗奪目,美好如仙,必是黛玉姊姊了,心中驚喜敬慕,趨蹌而來。黛玉原欲看了遺書、玉符再認,那知瓊玉走近面前,形容舉止儼似父親如海,心中一酸,淚流不止,未及看書合符,就拉着瓊玉衣襟大哭起來。瓊玉天性孝友,亦痛哭不已。衆人勸了多時,方纔止淚。
兩玉進了堂屋,只見瓊玉從懷中取出遺書、玉符,遞與黛玉道:“姊姊先請驗看,再請拜見。”黛玉先將玉符一合,絲毫不差。又將書細細看過,書中寫道:
書示黛玉女兒悉知:自爾到京,時常記掛。指望爾長大,我目中一見佳婿,也就罷了;詎我年來多病,現在垂危,畢此一生,不得再見爾面。淚隨筆下,慘不堪言。但爾早晚必須自如調護,勿可靠人爲囑。
我於某年曾娶外室舒氏字媚蘭者,次年即生爾弟,取名瓊玉。因愛爾如子,是以名字均行以玉。此兒自幼岐嶷,穎悟過人,品貌復佳,將來必成大器,我亦甚愛之。今囑爾姨娘舒同瓊兒另居別業,撫子成名,即持此書來京,與爾相認,並付瓊兒漢玉符之左半,與爾的玉符爲核合之據。
以前此事未與爾知者,因爾身孱弱,恐牽爾慮故也。遺此以示,言自此盡。
年月日父手書
此書果是父親手澤,又重新大哭一場,姊弟兩人方同拜了歸坐。黛玉比即站起來,向瓊玉問姨娘安好。瓊玉亦即站起回道:“姨娘平安,叫兄弟問姊姊好。爹孃墳墓安堵,大可放心。”黛玉復將瓊玉細細打略一番,喜歡的了不得;瓊玉亦將黛玉再又端詳,更加仰慕。兩人初見,各有無限言語,一時難盡。飲食後,黛玉道:“咱們有話再說。‘我合你先去見了老太太合舅母、姊妹、嫂子們,回來再說。”瓊玉連連答應,於是二人來至上房。
賈母這裏,早有媽子、丫頭報了幾趟的信,正在[盼]望,忽聽人說:“林舅大爺同玉二奶奶來了。”賈母迎了出去,許多人圍隨着二玉進來。賈母忙拉着瓊玉道:“我的兒,我聽見你來了,心裏知怎麼樣的喜歡。我孫子、重孫子都有了,外孫先就是你姊姊一個,今又有了你這個外孫,一輩子的心願已足了。又聽見說你很聰明,會讀書,中瞭解元,比你寶哥哥還強。你這模樣兒合你姊差不多,真正難得。也不枉了咱們姑老爺、姑太太一生好,才得你們姊弟這麼兩個人。”一面指示瓊玉,叫他一一拜平,自邢、王夫人,以及巧姐。施禮畢,瓊玉又向賈母,邢、王天,以下各人,代舒夫人請安問好,各入亦回問了好,並請安。大家見瓊玉丰儀俊美,人人稱奇道罕,想着他姊弟兩人,儼是一對金童玉女,寶玉不甚出奇。
此日瓊玉到榮府來,比以前黛玉來大不相同。黛玉親連骨肉,又因母亡,不得已接來撫養。所以賈母一見,抱着大哭。今瓊玉來,喜從天降。黛玉已回生成配,劈空又來了個體面外孫,猶如錦上添花,賈母只有歡喜的分兒,樂不知疲,只管站住說話。邢、王夫人尚未開口,鳳姐的脾氣,總要抓尖,先向賈母說道:“客來了半天,只管站着說話,又不讓坐,老祖宗競不覺着乏嗎?”
一語提醒了賈母,忙笑道:“可是的,我這會兒樂極了,忘了乏了。”於是讓瓊玉上炕坐,瓊玉再三推遜。賈母道:“今日初來,你坐客位。我也上來坐,還叫你姊姊陪你。”黛玉道:“這個我可不敢。我的坐次,只比巧姐上一位。如何一下[子]進上天去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鳳姐道:“今兒權坐一次,你只當代寶兄弟陪客。”黛玉道:“寶姊姊就不該代陪嗎?”鳳姐道:“你是親兄弟,可以並坐。寶妹妹又各別了。”黛玉道:“姨媽我已拜過的,明兒也叫兄弟拜做媽媽。寶姊姊合我一樣,都是他的姊姊,可就不生分了。”賈母、王夫人齊說:“這麼着更好。”
兩玉都告了坐,茶畢,就在炕上喫過點心。賈母問問南邊近年的家務,知其產業極豐,更增喜悅。邢夫人喜悅之處,別又不同。王夫人喜的是,寶玉有了這個大富舅子,將來有靠。
惟鳳姐心裏忐忐忑忑,因想現在幾門親戚,惟王家富貴聲勢爲最。今見林家富至千萬,瓊玉如此人才,少年登科,必易高發,勝於王家。心中甚是嫉忌。正在出神,未曾聽見賈母問話。賈母叫了一聲,末見答應,便笑道:“你們瞧瞧鳳丫頭,有心事似的,我叫他沒有聽見。你林兄弟的行李去發了沒有?”鳳姐連忙回道:“已發來了。我一心想着,林妹妹、林兄弟、寶兄弟,他們三,正是老祖宗一脈發的,任憑什麼人家,再也找不出這樣的人。”賈母道:“你這話很是的,可惜差了點子。”黛玉道:“二嫂子這話倒可以說得去。早上程忠來說,我這姨娘,同我媽媽是一模一樣的,人家同胞的還不得這麼酷像。爹爹因爲這個原故,所以才娶這位姨娘。”賈母道:“有這樣奇事?於今這麼着:外孫現在這裏,你們明兒就寫書子,着人去將你姨娘快快接來,我就認做女兒。”瓊玉忙站起來道:“老太太言重,這如何敢當?”賈母道:“你娘既有這個福命,做了你的母親,難道做不得我的女兒嗎?”
鴛鴦來說要擺飯了。賈母叫黛玉陪瓊玉飯畢,叫人將行李搬進來,“在我對面房歇罷。”黛玉道:“他年紀大了,姊妹們時刻往來不便。再者會試將近,揀個避靜地方住下,好用用工。我的意思,叫他住到榆蔭堂,到我那裏又近,他們一同唸書作文,有個伴兒。等回了舅舅定奪。”賈母道:“不必等你舅舅回來,這麼着很好。他們只怕晚上纔來呢!環兒是病了,怎麼不叫蘭哥兒來陪陪?”
正說着,只見蘭哥進來,見瓊玉請安,又向賈母等請安。賈母問道:“你是那裏來?”蘭哥道:“早晨回拜章年伯,那裏留住喫飯才得回來,媽媽叫我趕着來陪表叔。”賈母道:“客來了半天,正沒人陪;你合表叔到園裏逛逛。”於是二人到園中逛了幾處,又到瀟湘館坐了一會,重複到賈母處,喫了晚飯,守候賈政回來。
先前,瓊玉到時,王夫人已命人到忠順王府告訴賈政等知道。赦、政二公並珍、璉俱各驚異,獨有寶玉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回家來,偏生耽阻一天,直待晚上席散才得回來。賈政、賈璉、寶玉忙到賈母處,見過瓊玉。賈政見此外甥,喜愛之至。試試瓊玉言談,竟是真才實學,應對如流,迥非甄寶玉可比。賈璉亦深納罕。惟有寶玉獨自出神,心中想道:“姑爹、姑媽生了林妹妹這個人,已奪盡人間毓秀之氣,怎麼還能夠生出這個表弟來?但非姑媽所生,系姨娘生的,與林妹妹同天異地。既非同胞,他二人的形容又像一母所生,這個理竟參解不透。林妹妹常嘆孑然一身,今日有了這個兄弟,自然心滿意足,不知他怎樣樂呢!”心中急於要去看黛玉,又不好獨自走開。忽聽賈政問:“在那裏歇?”賈母道:“我已吩咐人打掃榆蔭堂,那裏又靜,他們又好作伴讀書。”賈政道:“妥當極了。”
瓊玉道:“外孫還未曾見大舅舅,再二舅舅那邊,合珍大哥、璉二哥兩處,都要到的。”賈母道:“你大舅舅、珍哥哥住的遠,明兒再去。他兩個這會兒見了,也到明日再去。”瓊玉道:“明兒不恭,今兒必要見見大舅舅。”賈母道:“我的兒,長途辛苦,怕你乏了。”瓊玉道:“外孫今晚早些歇就是了。”賈母道:“既這樣;你回來就進園歇去,不必來了。”
瓊玉一面答應,同賈璉、寶玉來到賈赦這邊。賈赦剛欲進房,聽見外甥到了,慌忙出來。瓊玉搶步向前,磕頭叩見,請安畢,端端正正垂手侍立。賈赦端詳了一會,喜氣盈懷,連忙命坐。一面同賈璉、寶玉說:“你們可知道?外甥像你姑爹,理固當然;怎麼又像你姑媽,又像你妹妹?天下竟有這般奇處!古來龍生九種,是各別的奇處,這個相同的奇處更甚了。”瓊玉道:“外甥系在外室生長,未曾見過媽媽。據說我姨娘同媽媽一模無二樣。”賈赦道:“原爲如此,這是相像的奇了。你一路風霜辛苦,早些回去歇罷!”
瓊玉同寶玉來至榆蔭堂,二人親熱,勝似同胞。瓊玉睡後,寶玉忙回瀟湘館來,心中無限的話要合黛玉說。直至進房,只見銀蒜低垂,繡幃深護。側耳一聽,微聞鼻息之聲,黛玉已香夢沉酣。兩個小丫頭在門前打盹。紫鵑連忙出來,寶玉問道:“奶奶今兒爲什麼不等我來,先就睡了?”紫鵑笑道:“今兒舅大爺帶來許多家鄉物兒,奶奶喜歡的了不得,揀了幾樣精美小菜、果品,燙了惠泉酒。原想等二爺回來一同喝的,奶奶從來沒有今兒這麼高興,因爲鍾已打過一下,所以先喝了幾杯酒,不知怎麼就醉的要睡了。”寶玉問“婉妹呢?”紫鵑道:“奶奶叫他嘗惠泉酒,只喝了兩杯,先醉倒了。我請奶奶起來。”
寶玉道:“別驚動他,你去把小蠟臺拿來。”紫鵑拿了手照,點着洋燭,寶玉輕輕揭起帳幔,將手照湊近一看,叫了聲:“噯喲!”紫鵑喫驚道:“怎麼樣?”寶玉指着黛玉,悄悄對紫鵑道:“你瞧瞧這個醉態酣眠的睡美人,我捨不得驚醒他,坐在牀沿上對着就夠了,不必睡了。”紫鵑道:“我也捨不得走開,只管對着纔好。這是第一遭的醉樣,從沒見過。自古至今,美人也多要像姑娘這般疼人子的好看,只怕再沒有了。從前史大姑娘醉眠芍藥茵,人都說好看的了不得,那裏及得這麼一點兒。”寶玉道:“我原是這麼想。你搬張機子來擱蠟臺,咱們再對着他。”
二人正在商量,忽望見黛玉星眸微露,嬌態難勝,低低問道:“這是做什麼?”紫鵑道:“二爺回來了好一會,因爲奶奶睡了,不肯驚醒。”黛玉向着寶玉道:“你怎麼這早晚纔回來?我醉狠了。”寶玉道:“中時聽見表弟到了,我就想回來。偏偏那裏鬧戲鬧酒,好容易纔回來,又陪表弟往大老爺那邊走了一趟。”黛玉點點頭。寶玉又道:“直待表弟睡了我纔來。鍾打過兩下,我也要睡了。”說話間,黛玉又已熟睡。
紫鵑伏侍寶玉寬衣,到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寶玉笑道:“你放心,我有方寸。”紫鵑亦笑而去。寶玉試着醉雨憨雲,別饒風味;黛玉似覺非覺的,綢繆一番而怠。寶玉愛恤極甚,忙披衣坐起,喫了茶,將牀欄上掛的個小錦囊解開,掏出個銀盒,取出一枚參膏餅子,銜在口內,送至黛玉脣邊,黛玉迷迷糊糊嚥了下去。寶玉貼着黛玉睡,只覺那香氣格外濃甜,亦昏沉而寐。
二人醒來,天已大亮。黛玉道:“昨夜我怎麼醉的不可解了?惠泉酒我從小兒也喫得幾杯,昨夜只喝了四五杯,如何人事都不懂了?只覺着誰拿參膏餅子給我喫的。”寶玉笑道:“我的手要沾着你的嘴,任賭什麼咒。”黛玉道:“那餅子能跑到我嘴裏來嗎?”寶玉道:“我並沒有動手。”黛玉道:“這話難信。你到底是怎樣給我喫的?”寶玉道:“《西廂》曲文你可都記得?”黛玉道:“問東答西。你到底把這話告訴我呀!”寶玉道:“說了《西廂》就知道了。”黛玉道:“《西廂》我都記得。”寶玉道:“只怕忘了一句。”黛玉道:“半句不忘。”寶玉道:“‘檀口批香腮’這句你就恍惚了。”黛玉會意,笑道::哦!你原來是這麼玩我的,好新鮮文章!”寶玉道:“不止這一次了。我從前說做和尚這句話,你伸指頭兒記了遭數,於今這個遭數我也記着了。”說畢,伸了一手,又伸個指頭道:“有此數了。”黛玉道:“前幾次是明取明裁,這次是穿壁逾牆的勾當。”寶玉道:“我且問你:穿逾是攫取人家的東西,我這是送了東西到人家戶底,又送東西到人家窗中,偷兒有此理乎?”黛玉扳着寶玉,在腮上擰了一下,笑問道:“好個風流貝戎!你作弄了人,還說這話兒開心。不擰你擰誰?”寶玉再三央告才罷。
兩人調笑畢,起來梳洗。瓊玉已來問安,黛玉問:“喫東西沒有?”瓊玉道:“我纔起來,還沒有喫。”黛玉道:“咱們喫了東西,先到老太太處。早飯後你再往各處去。怡紅院寶姊姊那裏,你今兒特去虔誠拜見。只叫‘大姊姊’,將你帶來的物件,另配一副精美貴重的送去,作拜見禮。拜過大姊姊,再往新房裏見見襲人姊姊,他是你哥哥第一位姨娘。其次紫鵑、鶯兒、婉香。鶯兒在怡紅院住,見大姊就一塊兒見了他。”一面叫小丫頭請二位姨娘出來,替大爺磕頭。瓊玉道:“都是姊姊們,何敢受禮?”只見紫鵑、婉香齊來叫聲“舅大爺”,便跪下磕頭。瓊玉連說“不敢”,亦跪下回拜。寶玉忙將瓊玉拉起。
丫頭捧上三碗蓮粉燕窩羹來,三人喫畢。黛玉道:“昨兒帶來的東西我都看過,那惠泉酒另外收了,我嚐了幾杯,醉的不省人事。”瓊玉問道:“妹姊向來喫這酒能飲多少?”黛玉道:“只能二四杯,昨兒喝了四五杯。”瓊玉道:“怪不得大醉。這是幾十年的陳酒,十壇並一罈,一杯抵十杯。是個相好送了十壇,都帶來敬姊姊的,喫時[一]兩杯就夠了。還有許多東西水路裝來,大約陸續運到。”黛玉問:“有多少?打點地方好收。”瓊玉道:“約有七八百擔。”寶玉道:“怎的有這許多?兄弟倒像個販賣南貨的客人了。”黛玉笑問:“是些什麼東西?就有許多?”瓊玉道:“不過是穿戴食用之物,還有許多異種花卉盆景。”黛玉道:“倒是盆景最好,安放到各處擺設起來,很雅緻。”寶玉道:“咱們住的這幾處多擺些。”黛玉道:“在精不在多。”瓊玉道:“有幾種最精妙稀奇、世間難覓的,擺到姊姊這裏恰好,這綠筠靜院十分相稱。”寶玉忙問是何名色。正在高興,只聽傳說:“老爺叫二爺即刻就去。”寶玉慌忙走了。黛玉叫瓊玉:“你也趕去請安,恐怕舅舅出門。今兒各處你都走遍就完了事。”瓊玉應着也走了。
黛玉一心思家念切,憂悶多年。近來運轉心寬,又有了瓊玉這個親弟,如此人才,如此富貴。從前寶釵送薛蟠南邊帶來土儀,見着何等傷心;今日瓊玉帶來之物,不但貴重多至百倍,即比寶釵加十倍送人還使不了。樂極忽然生疑,向紫鵑道:“我這兩天喜歡極了,事事如心,只怕是在這裏做夢呀!”紫鵑道:“清清白白醒着,如何是做夢?奶奶平日最是神清氣爽的,這麼倒像是說夢話了。”黛玉笑道:“我總疑心是夢。”紫鵑亦笑道:“就是這樣好夢,世上若無根基的人,輕易還做不着。倒是舅大爺送的東西,早打點地方好收。”黛玉道:“先照賬點清件數,該收何處的註明賬上。細料常用的,這裏同怡紅院收些;貴重的,收到新房樓上;常用的,照會外賬房收些。必需另立幾本簿子,專記收支要緊。”
再說瓊玉到過賈珍等各處,賈母以下亦多請過安,再到怡紅院另拜寶釵。寶釵恭敬接待。一面讓坐,一面承謝饋送之物過於貴重華美,受之有愧。又說道:“昨兒承賢弟、妹妹不棄,必欲下顧拜盟,我只好妄誕自居,兄弟切勿我笑。”瓊玉道:“久聞大姊姊賢名,一切還求指示。”寶釵道:“你姊姊學識淵深,詩賦制藝,一切雜作無不精妙。你們時常琢磨,迥勝名師益友。大概讀書的人,用功爲主。學問之道,如山似海,所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寬廣無涯,淵深不盡。多一分工夫,長一分進益。念茲在茲,毋少間斷,總不外乎正心誠意四字。”瓊玉起拜於地,道:“大姊足爲我師。《大學》之道,今備得之矣:閒中再來領教。”一面見了鶯兒,又到新房見了襲人,纔回榆蔭堂歇息。
襲人心中細想:“寶玉是天下第一個美公子,今見此人,可以匹敵。幸喜此時寶玉比前更好了些,若是從前的寶玉,竟不及他。林家既生了林姑娘,又生這位大爺;寶姑娘亦是南邊生的,蝌二爺還像他的兄弟,怎麼蟠大爺又是那個樣子?天地造化之理,竟很奇怪。”
不言襲人思索,再說瓊玉同寶玉晝夜用功,因春闈試期已近,時刻研究八股並試策的學問,賈蘭亦同砥礪。看看場期已到,三人試畢來,各出文稿請教,幾位老太史看過,互說大有指望,這喜酒擾定了。及至榜發,瓊玉聯捷了會元,寶玉第三名進士,賈蘭二十五名進士,接連報到,把個門公忙的大汗淋漓,賈府上下內外的人,歡騰之聲如同鼎沸。要知若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 林瓊玉孝讓分財 賈繹罷天恩特寵
話說林瓊玉聯捷會元,寶玉中在第三,賈蘭第二十五,賈府內外,忙忙碌碌。賈母上房,道喜的人擠滿一屋。賈母一手拉着瓊玉,一手拉着寶玉,又叫賈蘭站到面前,只叫:“我的兒,我的肉,很難爲你們。我樂的受不得了。叫人來,快辦酒席。擺到我這裏,連老爺們都要進來,坐着喫個閤家歡。明兒就去請姨太太們先來喝杯喜酒,改日還要另請。”底下人一一應了。又對瓊玉說:“但願你連中三元,這喜酒纔多呢!”又對寶玉說:“你也中個狀元,我雙手拿兩個杯子,一邊喝他的,一邊喝你的。爽性蘭哥兒也點了鼎甲,大夥兒熱鬧。”李紈笑道:“都要應老祖宗的金言。”
鳳姐道:“金言是必應的,但是狀元三年纔有一個,把個魁星難住了,東跳來西跳去,不能下筆。依老祖宗的意思,要點林兄弟,又要點寶兄弟,到底誰該奪魁?”賈母道:“都要奪魁。”鳳姐道:“一個狀元兩個人奪,一得一失,除非再奪個武的來,才得兩個呢!”賈母被其指駁,一時辯不過口來,形色不悅。
邢夫人道:“老太太不過是這麼說,你必要扳開竹葉看梅花的辯駁,什麼原故?況且璉兒又不考,你的哥哥、兄弟又不考,得失很於你無干,何苦操這個心?”一席話說得鳳姐紫漲了臉。黛玉抿着嘴笑,幸虧寶玉一段閒話岔開,便回賈母:“外面有事。”與瓊玉、蘭哥一同走了。原來鳳姐心裏忌妒瓊玉,見賈母替其發兆,故意找個漏處指駁,卻被邢夫人當着衆人責訪,討了沒臉,無精打彩的賭氣回去。
且說探春嫁後,因路遠不便歸寧,已同周姑爺進京居住,離榮府甚近,每逢家中有事,幫同照料。鳳姐捱了邢夫人的沒趣,又不謹慎病着,不能起牀。凡有親戚相好,接連送禮道賀,絡繹不絕,一面開賀,請酒唱戲,多虧探春代了鳳姐的勞。筵席之盛,嘉賓之多,各誥命女眷之繁,前書屢載,茲不重贅。
內眷中湘雲未到,因丈夫已曾中舉,念切功名,辛勤苦讀,得了急損之症,危在旦夕。湘雲晝夜悲啼,聞說文昌籤最靈,求了一條,上寫“上吉”,詩曰:
窮通本在天,天壽何能禱?
若要下長生,琴聲今絕了。
細看籤詩,明說琴聲斷絕,已無指望,又說是“上吉”,心中亂,無處商量。細想知己只有寶釵,忙至榮府。先見賈母道喜請安,比即到怡紅院,見寶釵道喜。未及坐下,即將籤詩託其參詳。
寶釵一面看,細細思量。黛玉聽說湘雲已到,忙趕過來。湘雲一見,亦道喜問好。又說:“二哥哥這麼大喜,我竟不能來,只爲你妹夫的病。危在旦夕。今兒求了一簽,吉凶如何,解釋不出,特送來託寶姊姊瞧瞧。”
黛玉亦就寶釵手內看了,已知其旨,笑向湘雲道:“你前兒不來喫咱們的喜酒,咱們今兒倒要喫你的喜酒。”湘雲正色道:“這是怎麼說?你妹夫又不能進場,人都快……”說到這裏,又咽住了,“還有什麼喜處?”黛玉道:“你許了我的喜酒,包你平安可喜。”寶釵道:“你作何詳解?”黛玉道:“‘琴聲’二字系作陪襯,一個‘琴’字將‘今’去了,成個什麼字?”湘雲道:“是個雙‘王’,還要請兩位姓王的大夫瞧瞧嗎?”黛玉道:“非也!是雙‘玉’字。你再想去。”湘雲天分本高,觸着黛玉語意,連忙跪下。慌得黛玉亦跪下,說道:“有話起來說。”湘雲一面哭訴:“我知道了,這事要求姊姊合二哥哥代我求求姑老爺,轉懇城隆老爺纔有挽回的。你妹夫若得保住性命,你兩人重生再造之思,我兩人終身補報不盡。”
寶釵向黛玉道:“妹妹可拿得定?”黛玉道:“我爹爹說,凡人家病重,尋人作保借壽,求神拜佛,都不相干。世上只有忠臣、孝子、義夫、節婦這幾種人,一心虔禱,推己之壽,延及病人,代其上奏天廷,方有挽轉,輕易不能的。雲妹妹爲人慈善,情願減壽保夫,求我爹爹代其挽回,該有效驗。倒是一件,我細細想想,又躊躇起來,不忍對你說。我此去,自要將你二人壽數一查,假如妹夫的壽數將終,你的壽數亦短,再借……”說到此處,眼圈一紅,早流下淚來。一面揩着淚道:“再借點兒與了妹夫,究非長久之計,可憐你自己又不幸了。”黛玉說着,猶自拭淚。湘雲越聽越酸,痛哭不已,寶釵亦哭起來。此時黛玉反沒了主意。
凡事旁觀者清,還虧寶釵前後一想,說道:“咱們且別哭,這是林妹妹辦事過細之處,君子防患於末然,不得不如此想了。至於你與妹夫壽數都高,亦未可料。”黛玉道:“寶姊姊這話在理。於今竟作中平的數兒,妹妹打算如何借保的方寸告訴我,好去商量。”湘雲道:“我這個日子,生不如死,還想長遠活着嗎?只想你妹夫活得一年是一年就罷了。”黛玉道:於今這麼着:將你二人壽數查明,共有若干,兩人扯平的算,可好麼?”湘雲道:“能夠如此,好極了。”黛玉道:“咱們夜裏同見我爹爹,自必盡力去辦。你只管放心回家照應病人。”
湘雲即起身要走,黛玉道:“你且坐一會,我還有話說。”一面叫個丫頭,附耳說了幾句。不移時,只見那丫頭同個媽子提着個布包,撂下就走。黛玉向湘雲道:“妹妹的事實在艱難,我很知道。這是四百銀子,先拿去使用。若有過不去的事,只管到我這裏來取。”湘雲再三推辭,寶釵道:“你竟收了,咱們知己,勝似同胞。林妹妹這意思,別辜負了他。”湘雲千思萬謝回家,一一告訴病人,不但喜歡,更加感激。
黛玉是夜同寶玉說明原故,佩着懷夢草,炷起夢甜香,睡後同去見林公合賈夫人。先將瓊玉來京相認,並家道興隆,多虧舒氏主持,瓊玉連中會元各事,一一細說,林公、賈夫人大喜。林公道:“我已預知,改日帶瓊兒來見我。陰陽異道,生人固不可常來,然暫時一見,卻也無妨。”黛玉再將湘雲情願減壽保夫一事代爲告訴出來,林公嘆道:“雲姑娘保夫心切,真賢婦也。我這裏即申文該處城惶,代奏上帝。你們且說說話等着。”林公趕辦此事,直待斜月離離,晨雞欲唱,功曹資到迴文。林公看後,即同寶、黛二人說:“上帝憐憫雲姑娘孝道格天,且系仙妹歷劫,準其夫婦惜終,死生簿上改注二人年紀平分,各有大衍之壽。此是天機,萬勿泄漏。只許你二人並雲姑娘夫婦知道,其餘勿可曉也。”
寶、黛應諾,辭別回來,東方已曙,睡至朝暾上窗方起。寶玉在旁看黛玉梳頭,寶釵來到,忙問夜裏的事。黛玉正欲開口,寶玉忙叫:“且別說,寶妨姊猜是怎樣?”寶釵道:“估量雲妹妹這個人斷不早夭,兩人扯平,縱不年高,亦非命短。”寶玉道:“你猜的不差。”遂將細話說出。寶釵道:“幸虧雲妹妹在老太太那裏沒有說什麼。你今兒悄悄的就去告訴他,好放心,千萬祕密要緊。”
寶玉即來湘雲處,告訴了湘雲夫妻。二人都說:“再造之德,沒齒不忘。”湘雲又向寶玉道:“二哥哥,我從前只知寶姊姊的好處,那知此日林姊姊的好處竟說不出來了。”寶玉道:“告訴你,他還有許多好處,你再問寶姊姊就知道了。”
寶玉回來,恰遇見林府來了個管家。門上人說:“這就是咱們家寶二爺。”那管家趕着磕頭請安,道:“家主母已由水路動身,不日就到。先叫小的來裹知姑爺、姑娘同咱們大爺知道。”寶玉道:“很難爲你辛苦了。”一面笑嬉嬉的來到榆蔭堂,先對瓊玉說了,又去告訴黛玉。黛玉在新房,看襲人配物送禮。寶玉一進門就說:“蘇州纔到了一個管家,說你舒姨娘已由水路趕快來京,不久就到了。”黛玉聽說,又添一喜,向寶玉道:“你去回了老太太、老爺、太太,派什麼地方安頓。我想就在我那裏暫且住下,橫豎房子買成就搬過去。”寶玉道:“馮紫英說了幾處都不合[適],後首又開了水程來看,就在咱們西首李家的大房。當日造成,二三十萬銀子,房屋、園亭全備,開價二十萬,九兌,大約十五六萬也就賣了。待過細瞧了就可定規。”
次日,舒夫人將到,頭報先來送信。瓊玉、寶玉趕到十里外迎着同行,賈母、王夫人、黛玉已在榮禧堂等候。不多時到了,舒夫人下了轎,一羣媽子、丫頭圍隨上堂。一見賈母、王夫人,忙向前叫聲:“老太太!太太!驚動出來,實不敢當。”黛玉走近,叫聲:“姨媽!”舒夫人叫聲:“姑娘!”忙拉着黛玉。賈母又拉着舒夫人,三人一串。只見賈母、黛玉不約而同,淚似拋珠滾了下來。三人初會,爲何傷心?因舒氏儼然是個賈夫人,賈母憶女,黛玉思娘,所以哭得悽慘。舒氏與賈母、黛玉非同骨肉,本不欲哭,因觸起林公已逝,自己青年守節,亦大哭起來。瓊玉想到少孤,哭得更甚。大家附和隨聲,布成一個哭陣。獨有寶玉哭轉了彎,因黛玉痛母可憐,也大哭起來。許多人好容易勸止,再大家行禮,到賈母處坐談。獻過茶點,飯後開筵。這些通套,毋庸瑣述。賈母將舒夫人留在自己房中套間裏住下,當時認作己女。赦、政二公以及閤家的人都叫“姑太太”。
次日,林府家人進來回說:“封太太們都到了。”賈母問:“這封太太是誰?”舒夫人回道:“是我請的一位女先生。這位太太,一切內政、書算、賬目,無不精通,數年來家務都得他襄辦。瓊兒幼年夜課,多蒙督責,亦是瓊兒的先生。與我十分相好。今來京長住,念他孤苦無依,只得帶來,終身養老。他們又是一陣,後首還有男女家人、傢伙什物,分作四五起,陸續而來。這些人還要求老太太借地方權且安頓。”賈母道:“不用你費心。”忙叫人將梨香院等處空房打掃預備。
且說這封太太到來,見過諸人,一一賞識。因其善於風鑑,獨誇寶玉、黛玉之相富貴清奇。是夜治酒接風,邀了薛姨媽一家過來熱鬧,此時湘雲亦來了。大衆進園遊玩,封氏讚不絕口。坐席後,酒間閒話,舒夫人誇獎封氏相法如神,人人爭來請教,都相得不差。看到香菱,細細端詳了一會,說道:“這位奶奶必育貴子,壽數亦罷了,只可惜……”說到此處,即嚥住了。姨媽、香菱再三求教:“到底可惜什麼?”封氏只得說道:“我卻是直談。太太、奶奶切勿見怪。據這芳範看去,夫星不旺。”香菱垂淚道:“實在不差。”鳳姐素常最厭星相等事,今見其靈,也來託相。封氏說道:“奶奶這相,聰明才辨,亦有可惜之處。”鳳姐追問,只得回說:“子宮欠些。”衆人紛紛求相,黛玉忙止道:“慢慢再相罷!你們也該知道,封太太可要乏了。這是客筵,不是相面場子。”說得鬨堂大笑。
封氏與香菱隔席,相離甚近,不住眼的望着香菱,又問年紀、家系,香菱對答含渾,封氏詫異,香菱卻不在意。及至席散,封氏拉了舒夫人、黛玉,細問香菱來歷。黛玉推重封氏爲人,即將香菱始末原由備細說明。封氏央告黛玉:“煩姑奶奶代我一問這位薛大奶奶,他的後心可還有一點硃砂痣?”黛玉道:“咱們相好多年,這倒不知,待我問他。”黛玉走去問香菱:“你眉心已有朱痣,你背心可還有顆朱痣?”香菱驚訝道:“我後心卻有顆硃砂痣,你怎麼知道?”黛玉掉回頭就走,一面來回封氏:“果然如此。太太追問,必有原故。請道其詳。”
封氏道:“這麼考究起來,他的確是我的英蓮兒了。我原有個女兒,小名英蓮,眉心、背心多有朱疤可證。因某年元宵,小价抱去看燈,被人拐去。”遂將已往的事一一細述。姨媽考覈起買香菱來京,正系其時。封氏道:“我見他眉心的朱痣已經動疑,猶恐天下同貌者多,不敢冒認。今見兩痣俱同,遭際不錯,一定無疑,他是吾女兒了。”大家聽說,這才瞭然。香菱跑來,跪在封氏面前,伏在身上痛哭。又想起父母、己身遭際如此,哭得不休,封氏哭得更慘。大家好容易勸住,又忙向封氏、香菱、薛姨媽道喜。
黛玉道:“先前封太太只管瞧着蟠大嫂子,我冷眼看見,想必有因。這是天緣湊合母女相逢,明兒我合寶姊姊辦酒,在這裏替媽媽請親家太太,算會親宴,再熱鬧一天。”姨媽道:“該是我的東,怎麼要姑娘破鈔?”黛玉道:“媽媽別這麼說,只算姊姊合我多孝敬點子就是了。”湘雲道:“我今兒不回去了,明兒看封太太相面,又相出故事來也末可定。”寶釵道:“我還沒有相,明兒再要請教了。”探春道:“你的喜相已在懷抱,還要相嗎?”寶釵啐了一口道:“你的喜也快瞧着了。”大家散後,香菱伴封太太住下。母女相逢,敘舊論新,一言難盡。
再說瓊玉看中李家房子,便就買了。內中住屋,不過略加修整。惟有園中亭臺、樓閣、軒館、池塘,更改尚多。待南邊先生、帳房各同事以及門客等人到齊會商,再重興土木,此是後話。
目前瓊玉因舒夫人已到,帶來家中各項基業清冊,均已匯齊,母子商量,要將所有一切產業,分一大半與黛玉。黛玉再三拒卻,執定一理,總說:“我係出嫁之女,萬不能同弟分家。與我小半,或可依從,大半之說,萬不能依。況且這家資,虧了姨媽多年辛苦經營掙出來的,我如何坐享其成?”舒夫人道:“一者重在老爺遺命,所有家財必要分給姑娘。老爺視姑娘如子,瓊兒安敢不敬姑娘如兄?再者我的鄙見,還有嫡庶不同,所以必要姑娘多分些。”黛玉執意不依。瓊玉泣道:“爹孃早逝,我們少孤,今只骨肉三人。所以來京居住者,原爲倚傍着姊姊。家財一切,儘可合姊姊公用,何忍提及‘瓜分’二字。但二舅舅不止寶哥哥一位,必要分析出來該如何裁處的道理,姊姊纔有個方寸。況且這裏事務艱難,姊姊家每年用度,比弟處多至數倍,所以必要多分些與姊姊。才得平允。”黛玉亦泣道:“可憐你我伶仃,幸得家資頓富,原不忍說這些話。你的想頭卻也不錯,但是名分上也要使我過得去。若要多分與我,不是我說句固執的話,除非日落東山,此時我連那小半都不受了。”
瓊玉無法,次早來至怡紅院。寶釵正在梳頭,一面讓坐。瓊玉道:“待大姊梳起頭來再說。”寶釵逆知來意,趕快梳了頭,問瓊玉道:“兄弟大早晨來我這裏,必有事故。”瓊玉道:“爲分財這事,特來求求大姊,切實勸勸姊姊,依了兄弟纔好。兄弟此時沒有法兒了,寶哥哥處又不便說,他同姊姊自然是一般口氣。所以要費大姊的心,合姊姊說依了我罷。”寶釵道:“兄弟的事,只要愚姊辦得到,再無不盡心。但是這件事我亦難言,我合妹妹都是寶兄弟的人,只有代他們推辭的分兒,怎好反勸他多得些?所以此事連老太太合老爺、太太只有推辭,都不便說話。我指引你請出一個人來,包你一說就妥。”瓊玉道:“姊姊的脾氣,執定了這個理,竟難挽回。請的人如不中用,莫若還是費大姊的心,而且姊姊最推重大姊的。”寶釵笑道:“薦賢須得賢,不中用的人,我亦不薦。”瓊玉忙問是誰,寶釵道:“你去請出大老爺來如何?”
瓊玉如醉初醒,忙打躬作揖謝道:“若非大姊指南,競不知嚮往。”辭了寶釵,一逕去求賈赦,告訴原由。賈赦道:“這事容易。明兒你們敘在一處,我來代你們調停。”瓊玉謝了賈赦回來。
次日,舒夫人已同黛玉、瓊玉在榆蔭堂等候。賈赦來到,三人請了安,舒夫人道:“家庭瑣事,勞動大老爺,實在不安。”一面告訴原由。賈赦道:“咱們一家的人,有事自當好說。於今外甥的意見怎麼樣?”瓊玉道:“一因父親遺命,姊姊即同長兄一般,還有嫡庶之分,況且姊姊處人口、家務又倍多於外甥,所以必要讓姊姊多分些是正理。”賈赦點點頭,又問:“甥女的意見怎麼樣?”黛玉道:“甥女乃出嫁之女,不能承祀宗挑。分受家財,已經越俎,況乎要我多分,於名分上如何說得去?就是舅舅也不忍叫甥女負不義之名,這個斷不能依,只求舅舅評定,分與甥女小半,庶可勉強相從。”
賈赦聽罷,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咱們姑老爺、兩位姑太太生出你們兩個男女,真正難得。你二人一個分多,一個愛少,把世上好利的人真要愧死了。你二人的話都在理,我也不能駁回。怎麼你二人讀書明體達用,竟造到聖賢的分兒?實在難得。”黛玉、瓊玉齊道:“舅舅這等誇獎,甥等如何當的起!”賈赦道:“你二人正似古之夷齊,一個以父命爲尊,一個以天倫爲重,各執一理,互相推讓。據我判斷,平半均分爲妥。甥女兒呀!你要知道我待你的分兒,別拂我的意。外甥可將冊籍分勻,應與甥女一分,我明兒同你大舅母來,替你交與甥女收領。算咱們兩個做中.一同當面交代,再不準推辭了。”
黛玉、瓊玉聽說,忙跪下謝道:“舅舅這麼吩咐,甥等不敢不遵。”一面磕頭。賈赦忙拉起來,向舒夫人、兩玉道:“這件事老太太、二老爺、二太太都不好說,只有我這議論不偏不倚。”舒夫人道:“大老爺明斷,妥協之至,改日再潔誠奉謝。”賈赦道:“可不必了。”說罷回去,三人亦各散回。
這番舉動非同小可,寶、黛二人,突然得了千萬家財,通家上下,內外的人,紛紛議論,於中生出無限波瀾事故,後文交代。
且說黛玉回至瀟湘館。寶玉也來了。黛玉道:“你去請寶姊姊來,咱們商議商議。”寶玉道:“已分定了,爲什麼又去找他?”黛玉道:“誰去找過他的嗎?”寶玉道:“瓊兄弟昨兒早晨去找他的。”黛玉道:“爲什麼找他?”寶玉道:“找他來勸你,他可曾來?”黛玉道:“並沒有來。哦!是了。原來他不便說話,叫兄弟去找大老爺來,是他的指使。”寶玉道:“三妹妹比你是個女臥龍,絲毫不差。”黛玉道:“閒話撂開。快去找他來,有許多事情商量。”寶玉道:“歇會於也使得,何必這麼着急?”黛玉道:“從前做詩結社並賞花,你就飛跑的去了。怎麼還是這重輕倒置的脾氣?勸你就要改了纔好。”寶玉道:“不是我懶,因爲你站在那裏,說了半天的話,怕你乏了,歇歇再去請他。昨夜你……”說到此處,忙止住了,到黛玉耳邊唧唧喁喁。黛玉一笑,也向寶玉耳邊低聲細絮。
兩人正在私語,恰好寶釵急忙走來。黛玉道:“正要來請姊姊。”忙挽了寶釵,合寶玉同進裏間,掩上門。黛玉道:“姊姊急急走來,有什麼事?”寶釵笑道:“我來恭賀首陽山的採蔽先生,今後不用採東西,盡有穿喫,不致餓倒了。”寶玉拍腿大笑。黛玉亦笑道:“這是大老爺賞咱們這個譬如,將來,你們有得嚼呢!”寶釵道:“大老爺這評的最平允,倒要從重酬謝纔是。”黛玉道:“還有那薦賢之人。”一面彎着腰笑,一面指着寶玉道:“我只好託他長長久久、日日夜夜、結結實實的代我謝謝他。”寶釵一把扳着黛玉的
臉,笑道:“顰兒,我若不撕你這嘴,也不姓薛了。”黛玉再三央告,才放了手。
寶釵道:“我來不爲別的,妹妹於今得了這分財產,老太太、老爺、太太自不必說,其次大老爺、璉二哥、大嫂子合幾位姑娘,都是喜歡的了不得。卻有人心中妒忌,再底下的人盤算,不一而足。若不想一善策,安排妥當,必滋事端。固雖物各有主,誰能奪得?畢竟招人嫉妒,總不平允。”
黛玉道:“姊姊的心事,的確是咱們共枕同食的道理。我所以先叫他來請姊姊,正爲此事。我有個議論,先請教姊姊代我斟酌。我想這注家資,共計千萬有零,打算援蓉大奶奶之策,立祀田四個大莊,每莊百萬以爲祠產,請給部文禁碑,日後子孫永不能售賣。內分合族公塋祀田一莊,榮公支下祀田一莊,咱們老爺支下一莊,寶二爺支下一莊。此外另坐住二百萬一莊,”指指寶釵的肚說道,“將來待他們小弟兄均分。仍有四百幾十萬各行基業,每年出息,作一家的用度。自明年起,老爺所有進益,一併存積起來,日後公分。所有老太太、老爺、太太通年使用,盡歸咱們這裏支應。東府送四十萬一莊。還有睦族並親朋不足的,應該格外幫助,酌量多寡,普遍資助。所有六百萬田莊,每年出息,除應用之外。餘利又置田莊。日積月累,生生不已,長久下去,又要長出許多。再族中無論貧富男女、大小人丁,每一人每年貼衣食銀六十兩,此項在公衆把田出息內開銷。如此佈置,通家合族,庶無凍餒之人;再底下男女人等,四季考覈,分別好歹賞罰,遇大事格外加賞。每年還要廣行陰騭,多濟孤貧。遇着飢謹之年,即將五莊所收稻米,平糶濟窮。如有不到之處,姊姊幫着想想。”
寶釵道:“我想的條款,只及你一半。這麼辦法,盡美盡善,好極妙絕了,不用我再想了。”寶玉道:“姊姊今夜到這裏歇,咱們三人再同牀細敘如何?”黛玉道:“很好。”寶釵道:“不要忘了正事,只管猴着我涎臉可不依的。”黛玉道:“明早姊姊先把這大旨回明老爺、太太,咱們如此摹擬,還要候老爺、太太專主。父在無私蓄,這注家財算不得是咱們的。”寶釵道:“妹妹合寶兄弟真正是天生一對。姨媽到這裏,他的哭竟哭轉彎了,你今兒的孝竟孝到底了。”二人說說笑笑,晚景不言。
次早,寶釵見賈政、王夫人,請過安,屏去下人,將黛玉議論各款細細告訴出來。賈政聽說,連連點頭,對王夫人道:“我竟沒有話說了。賈門何幸,得這棟樑之材,合族均受其福。”寶釵道:“且緩告訴老太太,那裏人多嘴亂,待事定再回不遲。”賈政道:“你這話很是。”寶釵又道:“媳婦細想,妹妹所議的道理,至妥至善,老爺、太太都依了他纔好。”賈政道:“豈但依他?將來事一定局,家乘上把這些條規逐細注載上去,竟要用蜂窩印着打圈纔是。”寶釵退回,賈政、王夫人又痛贊黛玉種種好處,且按下不表。
再說寶玉、瓊玉、賈蘭因殿試在即,日夜加功,臨試之期,閱家仰望,自不必說。一日,門上幾人站在街心探望。一人說道:“這早晚是時候了。”有一個說:“若是寶二爺中了狀元,遊街的時候,那些瞧的女人只怕要想死許多。”又一個說:“果真中了狀元,老太太都要……”一語末終,只見一羣報馬撥風而來,報的是賈蘭點了傳臚。門上忙報進去,閤家道喜,擠滿一堂。
賈母、王夫人道:“不知寶玉可曾點着?”此時李紈喜氣縈心,連忙說道:“老太太、太太放心,二叔穩要點甲的。”停了一會,又見報道:“林大爺點了狀元了。”大家拱着舒夫人、賈母、黛玉道喜,只聽一片環佩之聲、喧嚷之聲,嘈嘈雜雜。
賈母笑道:“好了!狀元已經得了。寶玉怎麼樣了?”王夫人不則聲,寶鉸、襲人渾身發抖。鶯兒道:“二爺到底……”說至此處,又止住了。婉香驚得心裏突突的跳,手尖冰冷。獨有黛玉臉上或紅或白,似喜非喜,若愁非愁,癡癡的也無話說。紫鵑緊貼住黛玉呆望。
又停了一會,只見幾十家人轟了進來道:“恭喜老太太、太太、奶奶們!大喜的了不得!寶二爺點了探花。”王夫人忙問道:“可是真的?”賈母道:“如何不真?”衆小廝齊道:“這是什麼事?奴才們不敢妄報。只是這報錢有得磨牙呢!他們說,三鼎甲,咱們家得了兩個,二甲一名又是咱們家得了。榜眼是什麼吳雲驤。”賈母道:“你們好生開發了他們去,就多給些錢又值什麼?”
此次報後,才見黛玉說話,忙同寶釵向賈母、王夫人道喜,大家又一同道喜。鳳姐笑道:“老祖宗的福氣大的了不得,說要兩隻手拿杯子喝喜酒,一邊喝瓊兄弟的,一邊喝寶兄弟的,還有蘭哥兒的酒,老祖宗可有三隻手拿杯子?”此時衆人已經大笑,賈母忙道:“你就拿着杯子給我喝,難道算不了我一隻手嗎?”說得滿屋笑聲。飯後大家漸漸散去。
常言得隴望蜀,人之恆情。總因寶玉點探花,瓊玉點狀元,顛倒了這一位分,賈府的人心,美中不足。寶釵、黛玉回至浦瀟湘館,寶釵見黛玉形色愁喜夾雜,忙勸黛玉道:“妹妹理應大喜,何以喜中不暢?我知道你的心事,若系寶兄弟點元,瓊兄弟點探花,那就萬分如意了。你別呆,人的命運皆由天定,寶兄弟點了探花,不爲不美。那些歸班進土,又待如何?你的想望,該派我是這麼的,而今我倒不然。你雖末做狀元夫人,畢竟做了狀元姊姊,也就罷了。”黛玉道:“姊姊所勸極是,只怕寶哥哥不適意。”寶釵道:“待我勸他。”
晚間寶玉回來,寶釵正欲開口,寶玉道:“姊姊且慢點兒,聽我說。我瞧妹妹的形色,喜中帶憂,想因我未點元,怕我悶的慌,替我做伯。殊不知我的心事,這些浮雲富貴,淡然漠然。瓊弟這個連中三元,真正妙極了,正與他這個人相當。”黛玉道:“我原想如此,又要望你中元,這件事萬萬不能如心,所以悶得什麼似的。”寶玉道:“瓊弟這元若與我更換了,誠爲可惜。我寧可落後,瓊弟萬不可不連元。況我已點探花,願亦足矣。”寶釵道:“妹妹,你聽他這話,洞達人情謙謙自牧的道理,將來定佔高位,我竟樂極了。我想勸他,他反來勸你。”黛玉道:“哥哥、姊姊如此曠達,我已釋然了。”
再說臚唱之後,聖上細徵鼎甲品貌,復將試策磨勘。寶玉文才人品,點了探花,未免有屈。又知寶玉系元妃胞弟,另選吉日,特降殊思,欽賜寶玉狀元,同授修撰之職。又着鑾儀衛另添執事四對,復送狀元遊街歸第。
旨意一下,賈政忙率領寶玉赴闕謝恩。可謂熙朝曠典,千古難逢。於是閤家上下人等,這一場喜慶非同小可。賈母向鳳姐說:“你可知道,萬事不由人計較。頭裏你說狀元三年一個,這會兒要想兩個,除非中個武的,把那話來堵我的嘴。無奈他們時好、命好、運好,竟得雙狀元,可知天理不稱你的良心。”鳳姐聽說,心中實在難受,只得勉強笑道:“如今天思卻稱老祖宗的志願了。”賈母道:“你們聽聽他這嘴!”鳳姐又笑道:“今兒這喜慶,從來沒有的事。寶兄弟的局運,在寶塔尖上走,高到極頂了。”
寶玉謝恩回來,至賈母處,只見衆人圍着他,又道喜。有問話的,有道乏的,又有奉茶的,接衣的,把個寶玉亂的不知所之。賈母道:“你們別合他說話,他鬧了一天,讓他回去歇歇,夜上再來喝酒。”對寶玉道:“我已叫你林妹妹先回去了。我的兒,你去歇歇罷。”寶玉回園,王夫人亦叫寶釵、襲人等同去。
寶玉一到瀟湘館,只見黛玉笑盈盈的低聲說道:“如此風光,我喜的受不得了。”隨即寶釵、襲人等都到了,寶玉向寶釵道:“你瞧林妹妹,喜歡的連頭上都放起毫光來了。”一面指着黛玉鬃發道:“這麼亮光,連影兒都照得見了。”寶釵笑道:“髮光可鑑。人只知道怒髮衝冠,那知道妹妹的喜發奪鑑。”黛玉答道:“還有姊姊的喜膚勝於脂呢!”
寶玉見姊妹調笑,嬌妻豔妾同敘一房,近得千萬家財,又得鱉頭,早佔溫柔鄉里、富貴繁華極盛,至樂莫過於此。寶玉突然問黛玉道:“我此時在這裏做夢似的。”黛玉道:“這麼大天白日,如何是做夢?”寶玉道:“世間那有這般樂境?我固疑心是夢。”黛玉道:“就作夢境罷咧。人生在世,壽夭窮通,無非都是一夢。瓊弟中會元的時候,我也疑心是夢。今兒你又疑心是夢。告訴你,咱們這些人都在夢中。就是普天下的人,那一個不在夢中!”寶釵道:“只有癡人說夢,你兩個通達的人,如何也說夢?”黛玉道:“癡人說的是呆夢,動靜有常;咱們說的是幻夢,變化莫測。”寶玉道:“咱們今夜三人同牀,不可各夢。”黛玉道:“甘與子同夢,如何?”寶釵道:“同牀各夢,乃是陳言。咱們於今新創一說:同衾必合夢。”寶玉望着二人,一笑而去,晚間席散,回來就臥。各人自有一番夢境迷離的情景。
次日,親朋道賀送禮,其熱鬧比前更盛,張燈結綵,鼓樂喧闐,羅綺成叢,珠圍翠繞。賈政因天熱,俟秋涼再大開筵宴,酬謝親朋。欲知下文,後回分解。
第八回 狗命奴刁謀隕命 義俠士奇遇成婚
話說寶玉蒙恩欽賜狀元,閤家歡慶。秋涼後,內外天天筵宴,上下人等,日夜匆忙。下人中,惟有何三終日飲酒賭錢,拉下一身重債。明知主人富厚,不能妄取銀錢,在賄場上連連嘆氣。內中一人,將何三拉到背地,說了些話。何三初然不敢,這人道:“老三放心!只要你引着咱們上了道兒,你便回家坐地分髒都使得。”說得何三心動,遂將賈母住宅後進樓房,在園中南首一帶高牆內進了園,遠遠望得見的,告訴了此人。並說要下手,趁着此時天天熱鬧,人都睏倦,正好下手。
此人回去邀伴,內有些外盜,本領高強,起更之後,踅到大現園西北牆根,用軟梯爬了進去。先從櫳翠庵過。有兩個外盜順便上屋,往下一看,看見妙玉佛前打坐,頓起淫心。何三連忙打個暗號,叫了下來,悄悄的道:“這是個尼庵,沒有東西,到上房要緊。那外盜說:“這姑子實在可愛。”何三道:“且待東西到手,再帶了他去不遲。”於是羣盜越過幾處房子,纔到賈母主屋後首一座大高樓。衆賊上了屋,聽聽已轉二更,有一個說:“此時還早,停一會再動手。”又一個道:“房大人空,若是這裏無人住着,就下手罷!”比時賊衆下去,橇開樓門,只見堆的東西甚多。大夥開櫃啓箱,取了許多金銀器皿、衣裳細料,裝滿幾十箱,往外搬運。
卻說有個丫頭,因到後院走動,聽見屋上響聲,像許多人踹得瓦響,忙喊起來。幾個上夜媽子趕來一看,見屋上站着許多人,急將更鑼亂敲,一疊連聲叫道:“了不得了!房上有許多強盜哩。”內裏衆人鳴鑼叫喊,外面守夜人等各執器械一併趕來,在院子裏站着,不敢上屋,權且按下。
再說包勇,自派他看園,日問掄槍使棒,夜裏各處巡查。聽見西首一片喊聲,只當走水。將到櫳翠庵邊,聽着一個人說:“兄弟們先將東西運了出去,有人知道就不能夠拿去了。”包勇趁着微微月色,覷睛一望,又見高屋上有人,已知是盜,忙去取了杆棒,直奔前來,望見一夥人正在搬抬箱籠,包勇大吼一聲:“那裏的狗攮的!敢到這個地方來討死嗎?”
賊人猛見一個大漢奔來,喫了一驚。欺其單身一人,全不懼怯;有四個待刀來迎。包勇膽雄心細,這次兇鬥,乃發軔之初,運足氣法,站定步法,約就身法,覷清眼法,使活手法,前躬後牽站住。一賊將到面前,包勇右手執定棒根,左手拿定棒杆,覷得較清,照賊胸前奮力一點,聽得一聲“呵啃”,倒在地下打滾。又兩個並排搶來,包勇將棒照右邊一個臉上一漾,這個忙將刀朝上一格。說時遲,那時快,包勇將棒飛風掣出,向左邊這個跨當裏往上一挑,應手而倒。右邊這個已到,恰直一棒掃來,攔腰一逼,這個也倒了。隨加幾棒,此人陰司開路去了。左邊的剛掙得起,只覺耳邊“當”的一聲,頂門上又似鐵鞭一擊,登時氣絕。後首這個看見,心慌,回身便走,包勇趕上一棒,打個正撲,再向穀道一搗,只聽一聲嘶叫,腸頭拖出,在地上亂爬。當頭點翻那個喘氣未定,又加兩棒,四人都納了命。
包勇見夥賊本領低微,膽氣愈壯,飛風趕來,又見幾賊搶步來敵。當頭一個心想:“此人的棒利害,奪了下來,方可取勝。”此賊手法甚疾,包勇一棒點來,被這賊正抓個住,兩手捉定,死不放鬆。那知包勇力猛,將棒往後一拖,這賊手內如火烙一般,捉拿不住。包勇恨極,掣出棒來,身子一議,認定這賊小肚,使足了勁,一棒點去,搗開五七丈遠,腸斷陰閉而死。後首的一湧而至。包勇使出撥草尋蛇的棒法,將棒戳到賤足之裏一攪,前兩個已跌癡在地。棒法又變作烏龍擺尾,搗入賊的中盤,迴環一掃,一個的刀劃到自己面上,血流不止;一個被棒梢梭着眼睛,雙珠凸出。兩個跌翻的爬起,一個搶近前來,當心一刀,卻刺個空。因使得力猛,往前一撲,包勇趁勢一端腿端倒,又照背心狠力一跺,這賊喫的東西盡從口內冒出。那個爬起就跑,包勇趕上一棒,斜煞下來,賊頭歪在一邊,跪在地上求饒。包勇道:“放屁!”一連兩棒,送了殘生。包勇轉身一看,梭出眼珠的躺在地下,哼聲不絕,估量難生。這個劃破臉的撕下衣襟扎縛,包勇將他按倒,端折腿骨。前面那夥搬物的見勢不利,趕搶箱籠跑了。
包勇只得往正房後牆根趕來,見屋上站着幾個。包勇走到旁邊,提了棒縱上房去,剛剛站住,一賊持刀來刺,被包勇攔開,一棒掃倒。才掙起來,肋邊一棒點到,站立不住,跌下屋去了。又兩個執刀齊上,一因站在屋上履險心虛,又不知包勇棒法利害,兩下相近,包勇將棒自下往上一挑,又只一攪,二人刀落身翻,接連幾棒,又向屋下兩挑,均已了命。還有兩個狡猾的蹲在後披,見此高房,包勇一躍而上,自料莫敵,伏在瓦上不則聲。包勇見屋上無人,跳下來,見頭裏點下那個掙着想走。包勇罵道:“囚攮的,往那裏走!”加上兩棒嗚呼。
話是單說,事是並行。包勇棒落之時,不防屋上二賊各捧瓦一大垛,認定包勇擲來。一個的瓦拋空,撒得滿地瓦片;一個的正打中包勇背心。包勇叫了一聲,當即吐了幾口血。若在常人,雖打不死,也必損壞;包勇平日練就一身金蟾壯,雖吐了血,卻未受傷。隨即翻身上屋,未及帶棒,忙向腰間掏出繩鞭。兩賊的瓦片亂拋將來,包勇偏閃騰挪,避卻飛瓦,執定繩鞭一仲過去,正中一個的腦後,血流不止,滾下後檐去了。又一鞭仲去,中着那一個的腿,叫了一聲,指望跳下屋去。包勇吼聲如雷,又喝道:“囚攮的,往那裏跳!”屋底下的守夜衆人,聽出包勇聲音。先前見一賊滾下來,已經捉住,今又見一賊蹲在檐口,忙照着一槍打斃,跌下屋來。
守夜衆人間道:“房上可是包老大呀?”包勇應道:“兄弟們快進園來!我已打死十來個,攆跑了一陣子。”衆人又問:“園中還有賊沒有?”包勇道:“沒有了。你們只管來,有我呢,怕什麼!”原來包勇的拳棒,得自少林宗派傳授,所以鋒利。衆人仗着包勇,都趕到園中來,這且按下。
先前丫頭叫喊,驚動衆人進來,只在院中守住。賊見人衆,不敢下來,只將屋瓦往下亂拋。底下衆人只管嚎喊,一片嘈雜,沸反揚天。裏面賈政、賈璉、王夫人等圍着賈母,大家渾身亂抖。賈母戰兢兢說道:“不……不……不好了,可是反了強盜,在這裏打仗?嚇死我了。”鳳姐乍着膽子,說道:“老祖宗別怕,咱們人多呢。”正在危急,虧得包勇上屋,將賊打散,大家心神才定。
賈璉帶着衆人,各執刀槍進園,處處巡邏細看,一面着人趕報文武衙門。包勇將打死賊衆指與賈璉看了,又將如何斃賊情形一一告訴出來。賈璉道:“很難爲你。”武衙門得信,帶兵來至園中,一見賈璉,忙拉手問好,說道:“府上通受驚了。”一面踹看蹤跡,從西北進來,牆根一個大缺,正屋後牆根遺下一條杯粗的繩子,一頭繫着鐵鉤,中間十幾根橫擔。計點打死的賊十一人,打傷未死三人,比即帶去收禁。
裏面鳳姐、鴛鴦等要上樓查看物件,一羣女人走上樓梯,有一個大叫一聲:“不好了,強盜還站在房上呢!”嚇得衆人傾的倒的,沒命的跑了進來。黛玉這幾夜在新房住,隨在賈母身旁,見鳳姐、鴛鴦等氣喘吁吁驚跑進來,一面喊道:“快些把守夜的都喊來,強盜還在房上呢!”大家又忙亂起來。賈母、王夫人說不出話,只見黛玉道:“腰門關了沒有?”傻大姐回:“沒有。”黛玉發急道:“還不快些去關了,撐頂好了,還等強盜跑進來嗎?”幾個大膽的媽子趕去關上門。黛玉又道:“只叫包勇帶幾個壯健的幫他就夠了,橫豎出力只有他一人。”於是又到園中,叫包勇等進來。衆女人壯了膽,亦跟着上樓,火把、燈籠照得徹亮。包勇道:“兄弟們先到樓梯邊堵住,我上房瞧瞧。”站在院中,看準步位,大吼一聲“咄!囚攮的!不要走,俺來也!”將身一挫,縱上房去了。一羣女人驚得幾個倒退,只見一個丫頭叫聲“啊呀”,往地下一蹲,有個媽子問道:“你這是怎麼?”這丫頭低聲說道:“不好了,我嚇出尿來了。”
包勇上屋,細細一看,毫無影響,只得跳了下來,對衆人道:“屋上一點影兒沒有,莫不是看錯了?”有個小廝站在樓門邊,將手指道:“你們來瞧瞧,那裏可像個人站着?”大家一看,都笑道:“那是隻牆角,就像個人站在那裏似的。”於是大家才放了心。這一虛驚,大家空忙一陣,看看將次天亮,黛玉道:“失去的東西待天明再查,老太太要睡了。”大家纔去安歇。
天亮後,有司官來驗看,回去將這三個受傷的強盜嚴刑勘問,供出爲首的系九個外盜,“咱們十四個人都是他們僱來的,盜的東西昨夜都是他們搬了去,只叫咱們擋這個追捕的漢子,白送了命,東西沒有分得,求老爺開思。”當將三人收禁,俟拿住爲首的,一同質訊。一面查點失去金銀器皿、衣飾綢料物件,開了清單,約共值價萬金,內中有御賜玉如意並尺頭各件。文武衙門見了失單,十分認真,各處緝捕,這且按下。
再說那九個外盜,預先住在城外一所破廟裏,扮作乞丐,日間求乞,夜間偷盜。先將廟後挖一大坑,盜的東西都藏坑內,上面掩着亂草。是夜所盜賈府的物,這九人先已越城,將物藏好,次日在城中求乞並探消息。此事轟傳出來,處處嚴查。風聲漸緊。又知同夥的打死十一人,被獲三人。立足不住,欲避他方,無如捨不得妙玉。
爲首的道:“今夜我們將東西捆紮上車,喫了飯,只用三四個人,再到那裏,將姑子取來,就繞路轉到別處,再作道理。”有一個說:“現在風緊,那裏必有防備,只怕不能得手。”爲首的說:“你那裏知道,他家只多着人看守上房,誰來守這尼庵?我們不要東西,揹着姑子就走。如果不得下手,就回來了。”有個說:“不差。寧可做過,不可錯過。”商量已定,是夜竟偷入園中,進了庵,將悶香處處點起。中了香氣,即昏迷不醒,果將妙玉劫了出來,裝載上車。
打併了四輛手車,兩人推一車,一人在前引路。走了三四里,望見前面五里鋪地方。爲首的道:“在此處歇一歇,待我解了手再走。”有一個也要解手。走至一帶土牆根下,兩人蹲下來,一人道:“到底是老大的主見高,今兒若不去,豈不可惜?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標緻美人。”那一人道:“這遭買賣做着了。東西值得幾千上萬銀子,又得了這個美人,一生受用。只是那死的不必說,捉住的還不得活呢!”這個說:“橫豎是僱的,於今顧不得他們,只好隨他去。”
兩人在外說話,不防裏面牆根底下也有個人解手,將這些話聽得明明白白。那人解了手,即找紮起來,拿了一根鐵鞭,聽得兩人已經起身,輕輕縱出牆外,悄悄的跟着走來。只見一個向前引路,一個仍推着車,一齊走了。後面這人趕上,認定後首這個推車的腦後一鞭下去,只聽得“呵也”一聲,頭分兩瓣,咕咚倒了。又一腿將車打翻,前面那個一帶倒了,一聲“不好”剛叫出口,耳根頭一鞭已到,首碎而亡。前頭推車的回頭看見,四個停住車,忙取器械奔來迎住。這人喝道:“來一百死一百,來一千死一千。”四人已到面前殺來,這人只將鞭一攪,四人刀杖落地。復一鞭橫掃過去,打倒三個。未倒的這個,趕上一鞭打翻,再一鞭了結。這三個還未掙得起來,一鞭一個,又送了命。引路那盜忽然不見。前車兩盜見後首的都死,要想跑,又捨不得車上東西,要鬥,明知不能。正在沉吟,這人已到,一鞭擊下,腦漿迸流。還剩一個,飛風的跑了。這人不慌不忙,將身一縱兩十丈遠,幾個連珠縱步追上,一鞭正中背心,噴血而斃。
這人才走回來,忽聽車中一聲叫喚:“救人啊!”其音清脆明亮,宛如燕語鶯聲。這人問道:“你是何人?快說來。”車內人說:“救命的爺,你且救了我,自然要告訴你。”這人說:“你先告訴明白,我才救你。”此人無法,只得說道:“請爺站近些,聽我告訴。”這人貼到車旁,裏面低聲說道:“我是賈府園內庵裏的女尼妙玉,求你將我送回,多把金銀奉謝。”這人聽說,喜從天降,跳躍歡騰,說道:“原來你就是妙師父,我特來救你。”
只顧說話,不防背後盜人暗算。一語未完,只覺左腿後一刀刺來,叫了聲:“不好!”飛快將腿斜旁一卸,已刺進去三四寸深--一虧平日功壯,筋骨強健,再虧避得快疾,未曾攮通。畢竟這人身法矯捷,將腿卸出,隨着一後跟踢去,把那盜踢翻在地,刀掉一旁,迴轉身來,一手按住。那盜忙說:“求饒一命,東西都送與爺。”這人一想夥盜都打死了,只有這個,且留他訊供。就在這盜左右肩上兩拳,打得骨脫筋離,軟拖下來,又將腿筋割斷,一面說道:“且救了人,再考問你。”但覺自己腿上血流不止,走近車旁問道:“師父可有手帕?”妙玉問什麼事用,這人道:“我才與你說話,不防路旁還躲着個強盜。我的左腿捱了他一刀,血流不止。”妙玉聽說,渾身打戰,說道:“怎麼好?”忙遞塊手帕出來。這人說:“一塊不夠用。”妙玉又遞出一條香巾。
這人將腿縛好,忙扶妙玉起來。妙玉素性耿潔,遭此厄難,不能避嫌,只得由這人扶他。畢竟妙玉眼尖,從亮信中細覷這人,已明白了,假意說道:“難得爺救命,敢問尊姓大名?”這人道:“路上不必說,且合你到我家裏再說罷。”妙玉道:“我嚇得心驚腿軟,走不得路,還要僱車子好。”這人道:“夜靜更深,那有車僱?我揹你去罷。”妙玉道:“這斷乎使不得。你的腿受了重傷,我且慮你不能行走,還擱得住揹我嗎?”這人道:“不相干,你只管站下來。”
於是扶定妙玉下車,硬揹着走至土牆邊,敲了一下門,裏面一小童忙開門出來,一同進去。背到房中,將妙玉放下,再說道:“我非別人,乃柳湘蓮也。”妙玉道:“原來是柳二爺,很失敬了。今兒這救命之思,如何報答!”連忙倒身下拜。湘蓮急忙跪下,挽了起來。妙玉道:“恩爺怎麼知道我被難來救我?”湘蓮道:“我在後院牆根走動,聽見強盜說出前兒打劫賈府,今兒又去劫了個美人。我想賈府千金,豈堪遭這污劫?是以出來救護,那知就是你。那些強盜都被我打死,只留一個活的好訊供。”
一面說話,腿上血直淌。妙玉看見,戰兢兢的道:“不好了,血又淌下來了。”湘蓮忙叫杏奴取出藥來,解開帕子一看,只見傷口劃開五六寸長,因行動用力,’致血湧出。妙玉嚇得身戰淚流,道:“這是我連累恩爺。”一面扶着湘蓮亂抖,一面說道:“我實在心……”說到此處,又止住了。湘蓮撲在春臺上,叫杏奴點火照着,託妙玉代他上藥。妙玉拿了藥瓶,兩手不住的抖,把些藥抖得滿腿,對不着傷口。杏奴只得託妙玉拿着蠟臺,自己動手,纔將藥傾在傷處,血即止住,疼亦定了。此藥乃雲夢羽士所傳,三天即平復如初。又找了一塊綢縛好,翻轉身來躺着歇息,一面叫杏奴取新蓋碗,泡天水茶,又舀了水來與妙玉淨手。又對杏奴道:“你叫兩個打雜的,快點火把,去到大路上,看守四輛車子合那打折手腳的強盜,你再往城中報信。”杏奴道:“此時已四更了,只怕城門叫不開。”湘蓮道:“你只說前夜榮府失盜的御賜東西,這會兒連人都拿住了,趕來報的,敢不開嗎?”杏奴趕着去了。
湘蓮心想:“自去歲園中與他一面之後,思念至今。幸遇這個機會,救了他的命,這段姻緣十有九穩。”身上雖受刀傷,一因仙丹神效,再自有生以來,不過見些尋常粉黛,何曾與這冰姿玉骨香澤相沾?今將妙玉背來身上,又侍醫藥,這般繾綣深情,溫柔愛恤,令人心曠神怡,已不知痛爲何物。比時想出個主意,假裝疼痛,試看妙玉怎樣,故意呻吟叫痛。妙玉道:“上了藥,止住血,如何反痛得很呢?”湘蓮喊道:“要疼死了。你不知道,這藥性在傷處,要鬥一陣子,疼的受不住了。”妙玉急得哭道:“都是我累你這般疼痛,倒不如我代了你罷。又不能按摩,真正沒法了。”停了一會,湘蓮道:“你扶我起來坐坐。”妙玉忙來扶起,靠着湘蓮坐,又問道:“可疼得輕些?”湘蓮道:“輕了些,只是心裏難過。”妙玉忙將春蔥十指一手扶住湘蓮脊背,一手在湘蓮胸口按摩。
湘蓮暗樂受用,想其情重如此,儼似夫妻,今番不可錯過。與其求人代說,恐有差誤,不如自己面訂終身。主意已定,忽又忘其所以,一面說:“好了,不用摩了。”一面將妙玉的手捻住。妙玉臉一紅,低低說道:“恩爺要怎樣?尊重些纔好。”湘蓮只得厚着臉說道:“我愛的你什麼似的,有許多話又不好說,又不便託人說。”妙玉早知此意,心想:“不如我先一着,以表我心。”忙道:“恩爺有話只管說。我少亡父母,孑然一身,生性耿介,世俗難容,所以出家。到此,蒙施主垂青,芳院筠庵以爲終身自適。那知今日遭此塵劫,若非恩爺救護,此身已喪污泥,只好來世再苦志潛修。今日之身已被恩爺攜負,只得要執從一而終之說,聽憑恩爺就是了。”湘蓮道:“我一生想得佳偶,以前定下尤三妹妹,深悔自己冒失,誤起猜疑,送了他一命。”說着,淚如雨下,一面拭淚,又道:“因此出家,學藝數年,師父逼我還俗,並說我與賈府中人尚有姻緣之分。不意去年一睹仙姿,至今思念不已。你若肯見愛,不厭貧寒,共訂終身之約,真正三生有幸。”妙玉道:“我命惟君所繫,侍奉箕帚,深合我心。但須憑一冰人,庶免私期之誚。”湘蓮點頭。
兩人貼近說話,愈對愈親,越看越愛。湘蓮情不自禁,意欲求歡。妙玉道:“日久天長,何在乎此?你現在受傷,保養身子要緊。”湘蓮聽說,更加愛敬,忙叫妙玉上炕,躺着歇歇。妙玉道:“我時常打坐,通宵不倦,倒是你要歇歇。”湘蓮道:“你既不睡,我陪你秉燭談心。不久天亮,城裏即有人來。你還是回庵去,還是怎樣?”妙玉道:“我已被劫出來,恥於進去,只得靠你作主。權且與你認爲兄妹,藉此棲身,明日寶二爺若來,我自有道理。”
慚見窗光射幃,停了一會,賈璉同文武衙門兵役來到。湘蓮迎進讓坐,遂將夜裏的事細說一遍。賈璉道:“很虧二哥大力,感激的了不得,又帶累受傷,實在過意不去。今日可疼得好些?”湘蓮道:“已不疼了,多承記掛。”賈璉即命衆人將強盜並車輛押赴進城,又候驗了衆盜屍身,一行人纔回去。
話分兩頭,櫳翠庵道婆、媽子悶香醒後,不見了妙玉,各處找尋不見。知是被盜劫去,哭鬧了一夜,次早到上房告訴。
寶玉聽說,急的如瘋子一般,跺足嘆氣道:“妙師父這個人,如何受得此厄?”黛玉道:“你別急,必有救星。”衆人聽說多來問信。正在紛紛嚷嚷,外面傳說進來,上夜失的東西並強盜都被柳二爺拿住了,打死八個,留了一個活的。昨夜劫了妙師父去,被柳二爺救在他家。咱們璉二爺已帶人瞧去了。柳二爺腿上傷了刀,兇的很。寶玉初聽妙玉救回,心中一喜,又聽湘蓮傷刀,心中一急,幾乎掉下淚來。大家聽說,嘆息不已。賈母道:“我失去這些東西,若非柳相公拿獲,往那裏追?很該重重謝他。但是他拼命救人,自己反受了傷,怎麼好?寶玉快去瞧瞧他,替咱們問問好。”寶玉得了這話,忙趕出城,路遇賈璉,問明湘蓮刀傷不重,無甚要緊,方纔放心。
賈璉回來,將原物取回計點,只少銀器數件,也就罷了。盜首訊明梟示,從者擬絞、擬軍了案,何三於事破之時,已先自縊了。
再說寶玉到了柳湘蓮家,兩人拉着手,到裏間坐下。寶玉問道:“這會於可還疼?”湘蓮道:“不疼了。三日平復如初,承你記掛。”寶玉道:“先聽說傷得重,恐成毛病,急得我淌淚抹眼,這會兒才放了心。妙師父難爲你救回,他感恩之處終身不忘。”一面附耳低言,兩人相視而笑。寶玉又站起來道:“咱們老太太、太太叫問二哥好。”湘蓮亦站起來回了。寶玉問妙師父在那裏,湘蓮道:“昨夜受了大驚,又沒睡,在後房躺着。不瞞你說,昨夜已合我認爲兄妹,我去叫他出來。”寶玉道:“不必驚動他,我就到房裏好說話。”
寶玉進來,見了妙玉。妙玉含淚說道:“我若非哥哥救護,幾乎不得見二爺的面。”寶玉道:“因爲你受了大驚,特來瞧瞧你。老太太、太太、寶姊姊、林妹妹、衆姊妹、嫂子都叫問好。”妙玉道:“多謝費心,回來託二爺,都代我請安道謝。”寶玉丟個眼色,湘蓮退出。
寶玉向妙玉道:“事已如此,於今打算怎麼樣呢?”妙玉道:“人有旦夕禍福,變生傾刻,昨今不同。夜來被劫,指望慈悲大士救我厄難,那知影響全無。足見古來賢人高士要離塵囂,遁跡爲上。這些唸佛看經,終屬虛無縹緲,我從昨夜已看穿了。”寶玉道:“既卻禪關,不如還俗的好。”妙玉嘆氣道:“昨日那番世界,今朝另一乾坤,我此時無所適從,惟聽哥哥位置罷了。”
寶玉道:“你之所見很是的,但你們過於性急,趕忙認作兄妹,終非了局。我倒有個鄙見,在你面前不敢唐突,恕我我纔好說。”妙玉道:“二爺有話盡說,我焉敢抱怨。”寶玉道:“柳二哥央我作伐,代你聯姻,你心裏怎麼樣?”妙玉臉一紅,回道:“方纔說過,憑哥哥作主,我不與聞。”寶玉道:“我想你意中選人,若非美質奇才,何能寓目?人才兼併,最不易得。現在柳二哥的才貌有一無雙,他的赤心待人終身可靠,一身武藝大有出息,況且你二人患難扶持,正當伉儷同偕,豈可當面錯過。我是過來人,歷遍一番難苦,今日現身說法,你們早些決奪要緊。我這會子要討你句話去回他的信,估量你如何能說呢?你若是依了,只坐一會,不則聲就是了;若不依,再回我句話。”只見妙玉低首無言,桃霞泛面,坐了好大一會,悄然無語。寶玉起身道:“好了,好了,妥丁要了。我捻着一把汗,生怕你說出句不依的話來,這是承賞臉的了不得。”妙玉道:“深費二爺的心,容我再謝罷。”
寶玉出來,對湘蓮道:“美事已成,快些擇吉,好領喜酒。”又計議了一會,來家向賈母、王夫人告訴:妙玉不肯回席,因身已被湘蓮揹負,情願隨他終身,柳老二託我爲媒,已說妥了。專期那天,還要咱們家的人代他張羅。賈母道:“還要多去些人。”大衆互說這段姻緣配的稀奇,賈母道:“天有定數,事到頭來不自由。那知道他兩人竟成了一對子,又是寶玉代他兩個說合,這都是夢想不到的事。”鳳姐道:“這親事不算寶兄弟說合的,還是強盜撮成的。”說得大家一笑。
寶玉叫人趕着將妙玉的隨身需用什物搬出城去,又叫妙玉南邊帶來的人去伏侍,又同黛玉商議,先揀了幾十套衣衫裙襖並金珠寶、釵釧簪環之類兩百件,送去贈嫁,又算酬勞湘蓮之意。湘蓮、妙玉見物太多,執意不肯全收,寶玉推之至再,方纔收下。湘蓮、妙玉感激寶、黛二人,自不必說。
吉期前一日,賈府中黛玉、寶釵、惜春、薛姨媽、寶琴、香菱、邢岫煙、媽子、丫頭等都來了,黑壓壓擠滿一屋。妙玉迎看,道謝、請安、問好,一面淚溼羅巾,說道:“向蒙諸位賢東格外垂青,私心感佩。那知命途多舛,突遭厄難,落得此時身不由己。”衆人見他哭得悽惶,再三勸止。外面賈璉、寶玉、薛蝌也來了。
只見此屋前後三進,並有廂房書室,修理得整齊潔淨。後首一所大園,花木、竹石、亭臺、樓閣都有,樓上看郊外風景,與大觀園別又不同。
是夜外廳一席,裏廳兩席。衆人坐席暖房,笙歌宴飲,內外燈綵陳設,富麗堂皇。到了吉時,薛姨媽叫黛玉、寶釵等替妙玉妝新。黛玉道:“我替嫂子高聳雲鬟。”寶釵道:“我來輕描螺黛。”香菱道:“我代系六幅湘紋。”寶琴道:“我代納雙飛蓮瓣。”還有惜春傅粉,岫煙勻脂,直把個妙玉燥得無地自容。大家一面調笑,梳妝停妥,宛如仙子臨凡,悅人心目。黛玉道:“嫂子這芳容,本是娟研幽靜,今又頓增美麗風流矣。”於是扶了妙玉出廳,同湘蓮參拜天地、香火祖先,再夫妻交拜,坐牀、撒帳、合巹已畢,大家喫喜酒,鬧新娘,直待夜間,薛蝌、岫煙送過房後,各自散回。
是夜湘蓮、妙玉密意綢繆,濃情款洽,則與寶黛相同,至於奧妙深文,各有筆手,做法又區別矣。要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史湘雲重徵蝴蝶詩 林瓊玉雙效鸞凰侶
話說湘蓮、妙玉共入鴛幃,極樂交歡,付之摹擬,直至紅日當窗,纔起來盥沐。湘蓮對妙玉梳妝。菱花映去,眉翠生春;蕙帶拈來,肌紅散麝。“女爲悅己者容”,湘蓮細看,真如月殿仙娥,喜得心花燦爛。妙玉道:“我於今視卿如天,指望你博得個功名,於一番事業,纔可揚名顯親。你的武藝固屬超羣,但不知文才若何?”湘蓮道:“我少年遊俠,末習詩書,只略知幾個字,深愧班管千鈞,不知妹妹何以教我?”妙玉道:“咱們橫豎閒着,我有的是書,你可天天看書寫字,間或又演武藝。文墨一道,我雖不才,必當盡心合你講究。數年工夫,文事武備可都全了。”湘蓮大喜,從此終日閉戶讀書,專習文藝。妙玉鴻案相莊,極其誠篤。這且按下。
再說黛玉因失盜一事,家丁出力者均有獎賞。包勇功多,格外賞銀五百。又揀四十名壯健的,同包勇巡夜。又查得大觀園周圍垣牆,多有人家住房圍繞,只有西北角是空地,極其寬廣,空地之外,又有人家住房遮護。黛玉、寶玉同商,將這空地買來,也蓋做花園,西通林宅,東並大觀,三園聯成一處。園外盡是房屋圍繞,又揀緊要地方,蓋了幾座更樓,賈、林兩第,一覽而通。佈置得嚴密周詳,舉家歎服。寶玉將新收之地多工蓋造。內中佈置,全靠林府聘來的一位南邊雅士虞自如先生--外號夢園。建造各處亭臺樓閣,都是此人獨出心裁。此園成工,後書交代。
且說史湘雲夫病已愈,黛玉贈了萬金一所田莊,又贈些衣飾布帛,值兩千金。夫妻二人感激之至。湘雲時常來住,一日走至沁芳橋畔,只見五色鳳仙花如綴錦,引得羣蝶紛飛,看了一回,來至怡紅院,向寶釵、黛玉說:“我今兒回去。”黛玉道:“你再住幾天。那裏這麼離不開?從前一住半年,還只是催着人接你來。於今雖有妹夫絆住,也不可疏遠了咱們。”湘雲道:“因爲有點要緊事情,回家過幾天就來。”於是二人攜手同行,走至沁芳橋頭,湘雲指着鳳仙花道:“林姊姊只愁我不來,我望着這些花,那裏捨得去?你瞧瞧那朵大紅的,實在可愛。”忙叫翠縷去採。翠縷剛伸手來摘,只見這朵花忽向斜次裏一拋。翠縷一驚,定睛看時,卻是個硃紅蝴蝶,衆人納罕。這蝴蝶盤旋圍繞,高高下下,飛去飛回,惹得一羣丫頭用扇撲的,用絹子掠的,攝手攝腳去捉的,鬥了好一會才飛遠去了。
湘雲別了衆人,到家料理事務停妥,想起那日見的硃紅蝴蝶實在稀奇,吟成七律一首。
過了幾天,賈母着人來請。湘雲帶了許多物件,先來賈母處請安,薛姨媽、寶琴、香菱、岫煙也來了,湘雲見過衆人。鳳姐道:“老祖宗正惦記着你,說你從前在這裏一住半年,於今多則三天,少則一天,就要回去。爲什麼離不得家了?”姨媽道:“於今自然比不得從前,要照應姑爺。若常在這裏,家裏的事交給誰呢?”鳳姐道:“這趟打算住幾天?”湘雲道:“你猜一猜。”鳳姐道:“估量着至多七八天就了不得了。”黛玉道:“拿不定。”一面指着外間說道:“你瞧瞧,倒像搬家似的,帶了這些東西來,還不長久住着嗎?”湘雲道:“我這趟要住到看過菊花纔回去。”賈母道:“又太遠了。你常在這裏原有趣,把你姑爺撂下了,可使不得。”湘雲道:“鄉里有家富戶,請了個外路先生,病重回家。於今託他代館,要到年邊才得回來。家裏沒事,在這裏可住久了。”鳳姐道:“林妹妹說你搬家似的,我只道你帶許多東西來,像合姑爺拌嘴賭氣似的,倒嚇我一下子。”衆人聽說一笑。
釵、黛二人同湘雲、寶琴、香菱、岫煙來園中賞玩鳳仙,湘雲道:“我那天見的紅蝴蝶實在可愛,謅了一首七律,請教公評。此調多久不彈,手生荊棘了。”一面念道:
茜色裙衫幻相全,風回舞翅落紅鮮。
胭脂魄冷迷楓葉,豆蔻思深化杜鵑。
掠過御溝流影亂,依來宮額鬥妝研。
模糊老眼驚飛舉,誤認榴花落檻前。
羣釵一面聽,一面讚道:“新豔極了。咱們的詩社久停,要振作起來纔好。”黛玉道:“待花園完工,再來興社。怡紅院後花障一帶的各色雞冠,錦屏似的,清秋佳色,不可不觀。”於是一羣人同至花障邊玩賞,就在石凳上坐下。丫頭將茶送來,每人一個五彩洋磁茶船,霽紅仿雕漆合歡蓋鍾,盛着天水泡的龍井茶。
賞了一回雞冠,同來至瀟湘館。只見院中四架盆景:一種朱筠,幹色如象牙,清勁光潤,硃紅竹葉,疏密停勻。一種丹杏,花如渥丹,狀如緋桃,香氣甜藹,沁人心脾。一種鴛鴦菊,枝葉,扶疏,每一莖上並頭兩朵,一朵或粉紫;一朵或青黃,一邊或紅,一邊或白,一蒂雙花,各色分別,故名鴛鴦菊。一種蝴蝶梅,虯枝屈幹,初開桃紅,轉淡紅,由談紅轉白,又由白漸開漸紅,形如蝴蝶,兩邊兩個大長瓣,兩個小圓瓣,如蝶翅,中間一個窄長瓣如蝶肚,心中花須有兩根長的,出於大瓣之外,儼然一個蝴蝶,開時惹得無數蝴蝶棲止花間,遠望真假莫辮,奇妙如此。
羣釵賞玩後,又見裏間書几上擺着一盆紫蕙,每莖上着花數十朵,色如紫羅蘭,香比建蘭,格外幽靜。湘雲要動手擷取,寶釵忙攔住道:“你這脾氣還不改,一見花就要插到頭上去。竟要做一頂百花盔,長遠頂在你頭上纔好。”黛玉道:“把他頭上錐上許多眼,遇花便插才簡便。”
說笑之間,又到隔間裏,看見書架上一盆金蘭,葉如碧玉,寬窄適中,長短合度,花似蜜蠟作成,瓣短而闊,形圓如梅,燦爛如金,稀世之英,可稱仙品。羣釵人人賞鑑,讚不絕口。湘雲貼到架邊,只管嗅香,一面說道:“蘭爲王者香,這香的妙處又在王者之上,要稱他做太王香了。”黛玉道:“過幾天剪下兩朵,你再來頂太王,如何?”湘雲道:“剪花的時候先告訴我,洗洗頭髮,梳個高髻,好頂太王香。”寶琴道:“太王在你頭上兩層,你就是個文王。夜來可曾夢見飛熊沒有?”寶釵道:“他的飛熊夢久已入了。你沒瞧他:先前喫飯,一塊魚沒有喫完,倒蘸了半碟的醋。”一面說,一面笑。湘雲道:“你別笑我,叫大夥兒瞧瞧你,比比我的肚子,誰高拱些。”衆人說說笑笑,天色將晚,方纔各散。
次日早起,黛玉吩咐人:各色齊備怡紅院後花幛。面前彎環池水,繞出沁芳閘,近又重新修整。這花幛順着池水曲折編成,竹籬上面網着各種藤花,春時豔似錦屏。池沿寬有兩丈,各色雞冠栽於籬根內外。賞花設席,池沿上搭起明瓦天棚,排着許多坐位。每位一椅二幾,安放餚饌茶具,每位一洋漆小桌,盒內貯精細乾鮮果品、佐酒嘉餚,一壺一觴。備辦停妥。
到了上午,賈母邀了封夫人、薛姨媽、舒夫人、邢、王夫人並衆姊妹等,花花簇簇的先來怡紅院坐下。賈母道:“今年雞冠秋色很好很多,這個地方又收拾得好,大家都要來熱熱鬧鬧。寶玉橫豎是常合你們一陣的,瓊哥兒也要叫他來,合寶玉一樣坐。”於是大衆齊來至花幛邊,只見椅幾坐位對着花幛,自西至東,一字兒排下去。賈母對舒夫人道:“這一定是你姑娘的佈置,別人再沒有他細心別緻,各色周到。”舒夫人道:“咱們姑娘本來聰明才幹,再得老太太調教,所以事事妥當。平日跟着老太太陶熔,才得如此。”賈母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萬不能抵他精明。咱們且坐下來。”封夫人又與薛姨媽謙遜,賈母道:“封太太的首坐,再沒人僭的。”於是封氏首坐,其次姨媽、賈母、舒夫人、湘雲、寶琴、香菱、岫煙、邢夫人、王夫人,再探春、惜春、喜鸞、尤氏、李紈、鳳姐、寶釵、黛玉、瓊玉、寶玉都坐下了。賈母道:“今兒點的什麼菜?”黛玉道:“除例菜外,揀各人所喜的添了幾樣。”賈母點點頭,讓過兩回酒菜,抬頭細看,忽然指着舒夫人對面一朵大雞冠說道:“這朵白的很好,妙極了。叫什麼名色?”黛玉回道:“叫做雪嶠層雲。”賈母問:“共有若干種類?”黛玉道:“有上千細種,合菊花都刻的有譜子。”
賈母又笑道:“今兒賞花,可惜少個玩意兒。”一語未終,只見平兒攜着巧姐,鴛鴦拉了劉老老合板兒的兄弟發兒來了。賈母欠身道:“劉親家,多久不來了。”老老道:“莊家人生活忙,今年又多種點子糧食,所以這早晚才偷空來,請請老太太安、合姑太太、姑娘們的安。今年雨水調勻,瓜果很有味兒,帶了點子請老太太、姑太太、姑娘們嚐嚐新。”賈母道了謝。黛玉叫人添設老老坐位,同賈母並排。湘雲忙來同釵、黛二人並坐。寶玉之下,又添鴛鴦、平兒、巧姐坐位。賈母問:“老者一向好?”老老站起來道:“託老太太的福,還掙的動。出力的粗活也不能了,食量也很差了。從前食量大如牛,喫個老母豬;而今食量大如豬,只好喫個老母雞。酒也不能喝了。”衆人聽說大笑。
寶玉見老老腮邊生個癤子,貼了膏藥,向着寶釵、黛玉,把個指頭到自己腮上指指,又指着劉老老。寶釵觸動前事,已經大笑。黛玉道:“今兒要行今使得,再別叫他做出那個樣子來。你瞧他的腮幫子,再鼓一下,那膿血就像放花似的射出來了。”寶釵、湘雲聽說,笑的氣喘。瓊玉問寶玉:“姊姊們爲何這麼好笑?”寶玉告以往事,瓊玉亦笑了。賈母忙問:“你們笑什麼?說給大夥兒聽聽。”湘雲起身來說,笑的說不出聲。還是寶玉忍着笑,做兩回才說完。大衆正在笑聲鼎沸,’忽見鴛鴦走到老老面前,悄悄說了幾句。老老道:“我的好姑娘,饒了我罷!”一面自己指着腮上道:“你瞧瞧,連說話都怪疼的,再一鼓就炸裂了,只怕喫的東西都從裂縫裏冒了出來。”大衆笑得前仰後合。
媽子又來上菜,賈母叫揀爛的挑兩樣放到老老面前。發兒坐在老老旁邊,老老偏着頭慢慢的喫,發兒等不停臺,早已風捲殘雲,當時乾淨。賈母問:“系兩樣什麼?”丫頭回說:“金銀蹄、酥雞。”賈母道:“蹄子也罷了。老老害癤子,這雞不該送過去。”老老道:“不相干,這樣沒骨子的雞,又很爛,那怕癤子害死了,也要喫完他。”衆人又讓過酒餚。上到點心,各人隨意拈拾,單看老老合發兒喫得有趣。鴛鴦只要行令,薛姨媽忙道:“這個不必罷,我笑疼了肚子,還沒有好。”封夫人道:“已足領了,散坐坐罷。”於是大衆起身,又到各處逛了一回再散。
湘雲住在蘅蕪院,香菱、寶琴、岫煙作伴。次日,四人來到怡紅院,同寶釵、黛玉覆在花幛前漓茗清談。只見一羣五色蝴蝶遠遠飛來,直入花叢,往返回旋,穿來度去,羣釵越看越愛。內中有個翠藍的,分外輕盈嫋娜,又有紅黃白黑五色斑瀾,與花相映,令人目悅心怡。湘雲道:“我前日做了《紅蝶詩》,你們今兒再把這五色的分詠起來好麼?”黛玉、香菱齊說:“別致有趣。除你詠過不算,咱們恰好五人五色。”寶釵道:“不準揀擇,做五個鬮,誰拈着那一色,就詠那一色。”丫頭安了几子、文具在各人面前,湘雲做鬮,各人拈取。恰好黛玉拈着藍的,寶琴紅的,寶釵黃的,香菱白的,岫煙黑的。各人思索,不一會都有了,湘雲將一幅粉紅落霞箋謄出來。只見各人的詩道:
藍蝶林黛玉
不將紅紫染徽麗,螺黛輕勻淡掃眉。
翡翠金寒春夢杳,蔚藍天暖落花遲。
踏青山畔和煙瘦,凝碧池頭着兩癡。
爲問雲英消息遠,畫橋何處寄相思?
紅蝶薛寶琴
杜鵑枝上影微茫,十里朱欄護豔妝。
粉赤自應驕豆蔻,顏酡半爲醉芬芳。
輕衫舊染腦脂淚,薄袂新添琥珀香。
記取夕陽低掠處,誤疑花片落東牆。
黃蝶薛寶釵
楚楚風[情]任自娛,談黃衫外繞來無。
香消蠟瓣梅千朵,魄化金莖草一株。
桂苑舞慵衣歷亂,葵房宿久影模糊。
姚家園內花千頃,攔入深叢色不殊。
粉蝶甄香菱
寂寞瓊軒寄跡微,多情常傍玉階飛。
淡妝素服留真色,獨抱冰心趁晚暉。
醉入梨花迷舞影,坐分柳絮滿輕衣。
珠簾十二憑誰卷?栩栩庭前帶月歸。
墨蝶邢岫煙
烏衣莫錯認門庭,搗罷元霜睡已醒。
鴉鬢分香隨黛化,漆園尋夢被雲扃。
銀缸背處渾無跡,墨筆描來似有形。
月黑花陰春漏永,悵然不語最娉婷。
羣釵看畢,湘雲道:“論作法,伯仲之間,各有佳句。細詠起來,要推瀟湘壓卷,這起聯最妙,情景入神。宋時有個張三影,於今出個林蝴蝶了。”黛玉道:“承譽太過。我最愛‘漆園尋夢’,形容得幽渺之極;‘魄化金莖’,鍛鍊融洽;‘獨抱冰心’,何等高洽;‘應驕豆蔻’,寄情曠達。這幾句確是詠物中傑作。”寶釵道:“總不及你這聯。”彼此互相讚賞,茗敘談深,直到月鉤初上紫薇花才散。
再說林瓊玉中元之時,尚未做親。舒夫人來京,李紈因妹子李紋待字,又羨慕瓊玉富貴才華,求着賈母、王夫人向舒夫人同黛玉商量,又託薛姨媽作伐。雖未過禮,已經說成。舒夫人知李紋才貌最優,又想進新房娶媳,意在速成,所以早定下了。那知瓊玉命有奇緣,亦應雙偶。舒夫人初來,住在賈母套房內。賈母最愛喜鸞,隔房作伴。每逢瓊玉來賈母處,兩人相遇留神,彼此傾慕已久。及至賞花這日,瓊玉、喜鸞雖系各人各坐,兩下相隔不遠。一個眼慧,一個心靈,二人雖未交談,已備窺其全體。初然入坐,卻不肯以目傳情。坐久下來,自然你顧我盼,勢所必爾。
席散之後,瓊玉回至書房,心中如有所失。喜鸞回去,亦覺中心促促。次日,因瀟湘館金蘭愈開愈香得絕妙,想去看蘭。又因近學做詩,得黛玉指教,託黛玉改詩,特帶了丫頭月梅來至園中。走至半路,想起詩本子未曾帶來,一面叫月梅去取,自己只顧前走。不防雨後苔滑,行至一株紫藤架邊,腳下一欹,身子一閃,連忙抓住一條垂藤,不曾滑倒,喫了一大驚,心慌意亂,頭上戴的一支鏤金碧玉簪綰在藤上,自己也不知道。只得坐在石上,等月梅取到詩本,同往瀟湘館來。黛玉邀到裏間去坐,喜鸞道:“我新近又做了幾首詩,託姊姊刪改。”黛玉道:“你的詩很可去得了。”一面將詩稿翻閱,說道:“你再加兩個月工夫,把些字面練純就是了。且放在這裏,慢慢代你推敲。”
喜鸞對着金蘭細細賞玩,黛玉笑道:“你可愛他?剪一朵與你戴。”喜鸞道:“我愛得什麼似的。”黛玉用竹剪剪了一朵,遞與喜鸞。喜鸞拈着只是嗅那香味,,忽對着花嘆口氣道:“如此妙品,再有什麼佳卉配得上他!”黛玉道:“莽莽乾坤,物必有偶。到其時,自有比得上的東西來配他。”喜鸞聽說,臉微微一紅,將朵花隨手貼在鬢邊。黛玉道:“此花妙處極多。初春開起,殘秋才謝;頭上戴過的,用水洗淨,盛在磁器內,戴幾天鮮潤如舊;多戴幾次,長久髮香。寶姊姊從來不愛替花,前兒也戴了一朵。”兩人評花,權且按下。
再說瓊玉自賞花之後,時時刻刻總有個喜鸞在唸。失坐無聊,負了手跟到園中散步,意欲到瀟湘館來。忽見個丫頭手裏拿本書走過面前,因見這丫頭侍候喜鸞,所以認得,故意問道:“你拿這書送給誰的?”丫頭道:“喜姑娘叫我拿來的,等着同到瀟湘館去。”瓊玉心想:“原來他要往那裏,我正要到那裏。”慌忙走來。忽然肚子裏疼起來,一陣亂響,只得忙回去解了手,又匆匆趕來。恰好一腳正踏着喜鸞失腳之處的滑苔,竟栽了一交。爬起來一看,只見苔上兩行窄印,形如蓮瓣。低着頭細細端詳了一會,長僅三寸餘,纖纖尖瘦。憶到《西廂》曲文:“立蒼苔底印兒淺,步芳塵,香徑軟。休言眼角留情處,只這腳蹤兒將心事傳。”又把賞花領略的那番情形細細揣摩,心內思索,舉步間,不防面前一件東西往臉上一碰。定睛看時,原來是支金鎮碧玉簪。取了下來,[心]內想道:“這是他的,如何掛在這藤上?”只管呆呆站着出神。停了一會,忽然想着:“我且拿去還他,看他怎樣。”心中無限思量,信步徘徊,又走錯了路。好容易找了回頭,一面走,一面想,猛抬頭,見前面兩個人徐徐行走,恰是喜鸞扶着月梅來了。
瓊玉一見,驚惶愛慕,目注神馳,心內又想道:“看他打扮得齊齊整整,行將來且是嫋嫋娉娉,儼是個姊姊鶯鶯。”又呆呆的站着不動。喜鸞走至面前,向瓊玉低低叫聲“林哥哥”,瓊玉亦叫聲:“大妹妹,怎不坐坐就回去了?”喜鸞答道:“坐久了。”說着走了過身。事有湊巧,偏因路滑,喜鸞又閃了一下,頭上戴的那朵金蘭掉了下來,自己卻不知道。瓊玉看見,連忙拾起,含笑說道:“妹妹頭上的花掉下來了。”喜鸞回身看時,瓊玉已將花送到面前。喜鸞:“難爲哥哥。”意欲伸手來接,又不好接;瓊玉欲想遞過去,亦恐不便。兩人沉吟了一會,喜鸞叫月梅接了過來。行未數步,又站住,將花貼在鬢上,不知不覺回頭一看。瓊玉炯炯雙眸,呆呆盼望。喜鸞盈盈一笑,款款的走回去了。
瓊玉直看喜鸞去遠,將自己的手聞聞,嘆口氣道:“這又是‘蘭密香仍在,環佩聲漸遠’了。”垂頭喪氣走進瀟湘館,見了黛玉,將簪子遞與黛玉道:“姊姊瞧是誰的?”黛玉道:“這是你帶來給我的,那匣簪子共十二支,我揀出這支頂好的送喜妹妹,因爲他這個人配戴這簪子。今兒怎麼在你手裏拿着啊?是了,只怕是他纔來的時候掉在地下,被你撿着了。”瓊玉道:“姊姊猜得有理,但是掛在紫藤上,不在地下。我來走到藤架邊,路滑栽了一交。”黛玉忙問:“可曾跌壞沒有?”瓊玉道:“沒有。起來瞧瞧,只見地上幾個鞋底印兒,內有一個欹的幾寸長,像是滑了一腳。我生怕他跌倒了,細細瞧瞧,苔上又沒有別的痕跡,多分是身子一欹,抓住藤條,不曾滑倒,簪子結在藤上,自己也不知道。”黛玉點點頭,停了一會,對瓊玉道:“據你說這情形,很是的。”
瓊玉問道:“喜妹妹來有什麼事?”黛玉道:“來看蘭花,再託代他改詩。”瓊玉見桌上擱着本書,拿起來說:“就是這本稿子嗎?”書頁上題着《綠窗小草》。一面念,連聲贊好,又誇字的筆法秀媚,又問他這詩字學過幾年。黛玉道:“字寫過三年,詩只兩年半的工夫。”瓊玉道:“他這簪花格小楷,儼然姊姊所書,實在愛人,我們萬不能及。”黛玉道:“你們館閣體另有一家,不必作此無益的筆墨。”瓊玉將本子翻來覆去,細細把玩。黛玉已解其意,欲試其心,假意說:“他這詩字究竟也平平,不爲稀罕。”瓊玉道:“姊姊眼、法太高,據我看很難爲他。”
黛玉問道:“你將這簪子拿到我這裏做什麼?”瓊玉道:“等姊姊交還他。”黛玉又問道:“你來的時候該遇着。”瓊玉道:“遇着的。”黛玉道:“那會子你就交還了他,豈不剪截?何必又拿到這裏來?”瓊玉道:“一者怕不是他的,不便冒昧;再者就明知是他的,到底男女授受不親,瓜李之嫌可不怕麼?”黛玉道:“這纔是讀書人的理體。”一面用手帕包了簪子,把丫頭拿着,同瓊玉出來,自往上房。
瓊玉回來,只管出神,將《西廂》詞曲唸了又看,看了又念:“休言眼角留情處,只這腳蹤兒將心事傳。”自言自語:“眼角留情’四字,真是錦心繡口,才子文章,才能如此入神。剛纔他回頭一笑,那眼角的留情,真令我魂銷神往。”又“暖”了一聲道:“怎能夠湯他一湯,早與人消災瘴。”又唸到“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一面點頭道:“‘秋波一轉’,就係留情的交代,留情交代得勁之處,全在秋波那一轉。古來有此妙文,今日有此妙人妙事。合他相遇,亦可謂妙矣!但不知我合他的緣法可能得妙。”如此展轉縈懷,朝思暮念,雖末入魔,也就如癡若醉。
瓊玉本少年持重,此時竟把持不住,未免疏虞,又兼外感,竟病倒了。舒夫人、黛玉、寶玉、賈政、賈母,憂心如焚。一日,幾個大夫診治,王太醫診出病原,對寶玉道:“此病乃小傷寒,幸未傳經,猶可醫治。但是左尺的脈沉細無力,這是憂思太過,乃心經第一重症,非心藥不能治。論理該沒有這麼重心事。於今權且除風固腎,將標症治好,再想固本的法兒,二爺火速寬他的心事要緊。”寶玉皺眉道:“這個實在難了。”大夫去後,寶玉將王太醫的話告訴舒夫人同黛玉。舒夫人道:“這些天瞧他繫有心事的樣子,我細細問過,他又不肯說。姑爺、姑娘再去問問,叫他、有什麼委曲,只管告訴你們不妨。”
寶、黛二人逕到瓊玉處,又細細盤問:“若有心事,不妨直說。”瓊玉絲毫不肯吐露,還說:“哥哥、姊姊放心,我並無心事。富貴如此,還有什麼不足之處?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黛玉聽說,不禁大哭,說道:“你輕輕年紀,怎說出這樣話來?可憐姨媽合我這幾天寢食俱廢。你的心事必不肯說出,這啞謎兒已經難猜,還說這樣傷心的話。你若有個差遲,林氏一脈怎麼了?我也不忍對着你。”一面哭着走了。
寶玉忙安慰了瓊玉幾句,生怕黛玉哭傷,又趕回來。只見黛玉躺在炕上,嗚咽不已。正在難解難分,恰好寶釵進來,見黛玉如此,只當是合寶玉摳氣,忙說:“寶兄弟,你怎麼同妹妹惱起來了?”黛玉道:“不是合他賭氣。”因將去看瓊玉的情由細細告訴寶釵,一面又哭道:“我此時真沒有法了。”寶釵道:“我因爲聽說這病不輕,所以趕來問你。據大夫說繫心病,心中病難攻,心上醫怎逢?”
黛玉叫丫頭避開,遂將喜鸞如何來看花,託改詩,瓊玉亦來這裏,如何拾簪,如何路遇各情節和盤托出。寶釵道:“我也猜疑,但不知這些情節。怨不得賞花那日,我冷眼看去,他兩個很有些顧盼。”黛玉道:“我也看出他們眷戀的意思。”寶玉道:“賞花那日,你們大笑的時候,大夥兒只管傻笑,他兩個四目相注,像行酒令上塑木人似的望不轉睛。他的心事明明白白是這根子,但他自己不認,怎麼樣呢?”
寶釵道:“你們別發急,待我去細細開導他,總要追他的口風出來纔好。”黛玉道:“姊姊若能將他這心病治好了,恩同再造。”寶釵道:“究竟喜妹妹這個人,輕易那裏找個好姑爺配得上他,瓊兄弟這個人就娶兩位美夫人亦不爲過。我想這件事,瓊兄弟、紋妹、喜妹他們三人,同咱們三人一樣,這是普天下第一美舉。”寶玉喜得跳起來道:“姊姊這話正合我的心坎,妹妹不用說,合我一意了。”黛玉道:“但是這件事有些礙口。”寶釵道:“你們分家,用着大老爺處斷;這件事待我來做個撮合山。”黛玉道:“姊姊若圓全得這件事,往後任憑姊姊要我怎樣,我都依的。”寶釵道:“這是咱們三人當面說的,不準悔口。”黛玉道:“決不反悔。”寶釵道:“真個不悔?”黛玉道:“不悔。”寶釵道:“這麼着:今夜咱們三人同睡的時候,當着我面前,你把褲子褪下來再上牀。”黛玉道:“使得,就依你。”寶釵笑道:“罷呀!”一面向寶玉說:“可憐妹妹爲着兄弟,躁都不顧了。我是說玩話,怎捨得勒恍他呢?”又對黛玉道:“我往那裏,叫人避開纔好說話。我想叫婉妹伴我同去。”黛玉道:“姊姊只管一人說話,橫豎兄弟就如你的胞弟一般,不必避嫌了。”寶釵道:“你我固然相信,恐下人物議。”黛玉道:“姊姊又膠柱鼓瑟了,豈不知嫂溺手援從權之理?倘如兄弟有要緊的話,只可你知道,有人在側,又不肯說了,豈不誤事?”寶釵道:“就叫婉妹悄悄坐在外間,不進房都使得。”
於是婉香伴寶釵來至瓊玉書房,婉香悄坐外間,屏退下人,寶釵進房,叫聲:“兄弟,今日可好些?”瓊玉道:“勞動大嬸又來瞧我,很感激你,我的病難得好。”寶釵道:“你我誼勝同胞,你有心事只管說。”一面走至炕沿坐下,說道:“兄弟,可知你一病連累着許多人?”瓊玉道:“原是爲我,大家操心,怎麼好?”寶釵道:“妹妹看你回去,也就病了。”瓊玉失驚道:“若姊姊因我慮出病來,我這個人更該死了。”寶釵道:“因爲你的心事不肯告訴人,致生許多枝節。你若肯說。就好辦了。辦別的事,我卻不能;若治你這病,非是我自誇,能以心藥治得好的。但要你實告病原,纔好對症發藥。”
瓊玉絕頂聰明,察言觀色,聽寶釵語意有因,打算訴以衷腸,一想萬難啓齒,只得隨口說道:“大姊既能醫,就請發藥。”寶釵道:“藥已現成,若妄投了,豈不悖謬?”瓊玉左思右想,實不能說。寶釵道:“兄弟讀書明理,可知虧體辱親,尚謂不孝。乃至於喪命傷親,不孝之罪不更大了嗎?你病到這個分兒,還不自己保全身命,更待何時?若謂護小疵而傷大體,竊賢者不爲,智者不爲。以我看,這病只要你開心見誠說出病原,不難於治;若含糊自誤,必至不可解的地位。何以對得住亡過的爹孃、現在的媽媽、姊姊呢?再你林家一脈宗桃,靠你一人續嗣。是你一人之身,鄭重的了不得。再你這心病,我也知道幾分,你一說明就好治了。實告訴你罷!我想一箭雙鵰,一服藥治兩病。那一個的心事,已告訴我知道了,你還不肯說嗎?”瓊玉聽了這番話,面紅耳熱,嗽了一陣,心內想道:“他已知覺,瞞不得他了。”忙央告道:“大姊,難爲你扶我起來,坐着好說。”
寶釵將瓊玉輕輕扶起,用枕頭靠住。瓊玉喘了一會,寶釵道:“你且定一定,緩緩的說。”又停了一會,瓊玉道:“蒙大姊這番緩明言教訓,弟如夢方覺,實在自愧浮妄,還望大姊包涵。弟病得瘦,終身頂戴。”遂將賞花與喜鸞相對,以目送情,並園中相遇始習末原由,附在寶釵耳邊,都告訴出來。寶釵亦低聲說:“你這話若早對我說了,不致誤到這個田地。”瓊玉含淚說道:“我這些非禮之言,媽媽、姊姊面前如何敢露!望大姊成全我纔好。但我情癡如此,不知他怎麼樣?”寶釵笑道:“他是誰?誰是他?”瓊玉道:“大姊別摳我了。”寶釵道:“你兩人同聲相應,同病相憐,同賦《關關》,只管放心靜養。我把個定心丸說給你聽,如今現身說法,你比作寶兄弟,紋妹妹比作我,喜妹妹比作黛妹妹,咱們作俑於前,你們效尤於後。待十月,你合紋妹妹合婚之後。即接辦喜妹的花燭,可好麼?”瓊玉嘆口氣道:“難得大姊這個處斷,弟終身感戴不盡,千萬祕密要緊。”寶釵道:“你放心!就是你哥哥、姊姊前,都要替你遮掩妥當,你臉上才過得去。”瓊玉道:“這更好了,實在難爲大姊。”寶釵見鍼砭對症,即合婉香回來。
黛玉正在喝茶,見寶釵回來,忙問如何。寶釵就黛玉的茶喝了,才道:“說了半天,好容易才說妥了。”遂將如何盤問,如何回答的話述了一遍。黛玉道:“姊姊這番藥石之言,旁敲側擊,就是頑石也要點頭。”寶玉道:“我這塊頑石,此時不止於點頭了。”三人一笑。寶釵道:“明兒先回了太太,必要合老爺商量定規最是要緊。妹妹向姨媽說去。紋妹妹那裏,還得我合大嫂子去說。再喜妹妹的圭角未露,也要去討他的口氣,先安慰他,可憐他這些時瘦得不成樣了。”黛玉道:“姊姊早些合他說,我等你的好音。”寶釵道:“我回來就在怡紅院歇了,明兒再來回信。”寶玉忽然沉下臉來,正言厲色道:“你們兩個人好胡鬧,真正約定的事,全不在心,這是怎麼說?”釵、黛二人怔怔的問道:“什麼事全不在心?”寶玉對寶釵道:“你先前說定,夜上叫妹妹當着你的面脫褲子,他已依了,你倒忘了嗎?”說完“噗嗤”的一笑。黛玉忙啐了一口,寶釵笑得彎着腰道:“罷了,罷了。別鬧了,明夜再瞧罷!我去了。”一面來到上房。
王夫人向寶釵道:“老太太記掛的了不得,又要去看外甥。大夫說繫心病沉重,到底是什麼心病?這倒難呢!”寶釵請王夫人到房中,密將始末根由細細告訴出來。王夫人道:“古怪!喜丫頭向來沒病,今兒一病就很重。老太太說的不錯:不是冤家不聚頭。寶玉、林丫頭鬧到那個分兒,這兩個又鬧到這個樣兒。”寶釵道:“太太請放心,瓊兄弟已被我勸慰妥了,再等老爺合太太商量定規,就[援]咱們三人的例,成全了一件大事,倒也很好。”王夫人道:“若不這麼着,又怕鬧的死去活來,倒是合老爺說這話,又要生氣。”寶釵道:“太太只說系林妹妹、舒姨媽求着太太告訴老爺,務必要成全此事,才保得住瓊兄弟、喜妹妹兩人的命。橫豎老爺最喜歡林妹妹,又疼愛瓊兄弟、喜妹妹兩人,這麼一說,必肯依的。”王夫人道:“你這主意不錯,我要……”
一語未了,剛值賈政進來,問道:“外甥的病同喜丫頭的病,今兒可好些?我因衙門有事,沒有瞧他們。”寶釵乘機就將始末原由委委婉婉回了賈政,猶恐賈政不然,總推系黛玉的主意,託代求的。賈政不語,直待寶釵說完,對着王夫人嘆口氣道:“暖!好個賢甥女,手足情深,正合我的脾氣。這個好外甥,正該配個好媳婦。喜丫頭這個好女兒,就該配個好女婿。你們這些人辦事,全不思前慮後,冒冒失失做成了,才把我知道。即如瓊兒、喜兒這兩個孩子,生成的一對兒,又在家裏住着,不替他們兩個圓全,倒反聘了紋丫頭,把自家的這個好喜兒倒擱住了。我問你:再到那裏去找個好女婿,能夠像外甥一樣?只怕走遍天涯都無覓處。代外甥擇媳婦,喜兒正當匹配。紋丫頭難道不好嗎?畢竟比不上喜兒。如今竟依外甥女的意思辦去,很好罷咧。這也是天緣自合,不然喜兒就要坑了。”又向寶釵道:“外甥那裏,很難爲你說!得妥當,我很喜歡。”
寶釵出來,心中暗喜。又想道:“果然老爺見識高,人難估量。”一面來喜鸞處,丫頭說睡了,只得回來。次日王夫人細細告訴賈母、舒夫人,兩人甚喜。黛玉又同舒夫人計議。又同王夫人商量怎麼辦法。
飯後,寶釵來看喜鸞,叫丫頭避開,喜鸞詫異。寶釵問道:“妹妹這病,大夫說繫心事過重,你到底有什麼心事,說給我聽。”喜鸞道:“除了三歲孩子,誰無心事?”寶釵道:“你這心事,很繫個病人,爲你的病也病例了。”喜鸞間:“誰爲我病了?”寶釵道:“代你拾簪的人。”喜鸞驚問道:“怎麼?林姊姊也病了嗎?”寶釵道:“不是他。”喜鸞道:“我掉了簪子,系他拿來還我的。我卻問他怎樣得的,他不肯說。難道這簪子不是他接的嗎?”寶釵道:“他是過手之人。”喜鸞道:“我只問林姊姊設事就罷了。”寶釵道:“代你拾簪的人,爲了你病,他也病的可憐。你要自己將病治好,纔對得住他。”
喜鸞心竅最靈,聽此語必有原故,又有些刺心;又因那人“病的可憐”這句話,心中一急,五內沸騰,柔腸欲斷,一陣虛火上衝,嗽得氣喘。寶釵連忙扶起,靠着喜鸞坐了一會,氣喘才定。寶釵道:“你自己終身大事靠誰作主?”喜鸞道:“靠老爺、太太,再望哥哥、姊姊疼我。”寶釵道:“你的心事不合我說,若照老爺冒冒失失一辦,你就後悔不了。”喜鸞聽說,不由的驚出一身冷汗,戰兢兢的問道:“老爺怎麼辦法?好姊姊,告訴了我。我的心事必告訴你,千萬說不得的。若人知道,我就不要命了。”寶釵道:“你且細細的告訴我,包你如心如意。”
喜鸞即向寶釵耳邊,也將那日賞花,並後日遇着瓊玉,代他拾花各情節逐一說了。寶釵道:“賞花那天,你們四日傳情,心領神會。我已瞧見的。後首園中相遇,彼此愛慕,可想而知,也不必問。此後你再怎樣呢?”喜鸞道:“也就罷了。”寶釵笑道:“好個‘也就罷了’!果然真肯罷了,他也不害了,你也不病了,大家也不用着急了,我也不來問你了,你也不必瞞我了。”寶釵說得忘形,不覺聲重。喜鸞忙央告道:“好姊姊!說輕些,仔細人聽見。”
寶釵又笑問道:“我於今只問你一句話:你可愛他?”喜鸞臉一紅,待要說,又止住了。寶釵道:“你這件事在我掌握之中,如果愛他,實對我說,別自誤了。”喜鸞道:“姊姊末嫁過來的時候,可愛寶哥哥?”寶釵道:“你這才乖呢!這麼一句話不肯說。還要借我墊喘兒,我可不依你了。明兒把這些話告訴鳳姊姊,你再招架他去。”急的喜鸞忙告道:“好姊姊,我說了愛他就是了,千萬別告訴璉二嫂子。但是老爺怎樣冒失的辦法,姊姊說給我聽。”寶釵道:“那是句玩話,嚇你的。若不那一嚇,你的真情如何肯說?好妹妹,告訴你放心。我同你哥哥、林姊姊商量,昨兒已回明老爺、太太,將你心上的人、紋妹妹合你,照依咱們三個人的例辦,可好麼?可如你的心了?”喜鸞道:“這話真的嗎?姊姊不過哄我這一時罷咧。”寶釵正色道:“這事都玩得的嗎?寶兄弟、林妹妹鬧得死去活來,咱們深知其中苦處。你兩個的心病,咱們若不成全,老爺、太太如何知道這些委曲?因爲議定了,纔來告訴你放心。”
喜鸞聽說,陡然轉憂作喜,要坐起來。寶釵道:“你且靜養,不必勞動。”還叫喜鸞躺下,自己亦躺下,摟着喜鸞笑道:“咱們代你撮成這件好事,拿什麼謝禮?”喜鸞亦笑道:“哥哥、姊姊的好處,我都記着。”寶釵道:“我實在愛你這個好妹妹,合林妹妹一樣,怪疼人的。你的模樣兒最好;頭好,腳好;手好,心好;情好,意好;詩好,字好;聰明得好;女工針鑿無一不好。我就愛殺了你。今兒又配着咱們這個好兄弟,他的品貌極好;命好,運好;少年登第得好;文好,字好;賦好,詞好;詩古好,雜作好;內才外才都好;做人待人又好;性情好,度量好;禮儀好,談吐好,也是無一不好。我竟愛絕了他。你可愛他?”喜鸞忙說:“我愛他。”寶釵大笑道:“這纔是心眼裏的話說出來了。
喜鸞臊得滿面飛紅。因聽寶釵說得行行的,乍然一問,心中所愛,不覺順口溜出,只得說道:“姊姊真真會撮弄人。”寶釵笑道:“我說了半天,好容易才得你這三個字,可謂守口如瓶。你今兒再可放寬心靜靜的養着,我回去了。”喜鸞道:“多謝姊姊,很操心了。”
寶釵已出房,喜鸞又叫:“請姊姊回來,還有話說。”寶釵道:“還說什麼?”只望着喜鸞笑。喜鸞帶澀含羞,又央告道:“剛纔這些話,姊姊要告訴人,我也不能攔阻。萬不得已,只可告訴你們三人,別人都說不得。”寶釵道:“你放心就是了。”一面來到瀟湘館,同黛玉盡道其詳。黛玉道:“喜妹妹談吐很去得,也虧你將他的話逼出來。”
寶釵道:“他們的事就是這麼着,咱們自己的事也要趕着辦了。”黛玉問:“什麼事?”寶釵道:“現屆八月,要酬客了。”黛玉道:“這些天被兩個病的鬧得發昏,耽誤住了,系要趕辦了這一件。那邊房子盡九月完工,十月初進了房,接辦娶親的事。昨日已回過太太,大略說了幾句。晚上待他回來,咱們再又商議。”寶釵道:“他回來,必鬧脫褲子的案,還有工夫商量正事嗎?”黛玉道:“他頑人的脾氣,已經刁鑽古怪的受不得了,還擱得住你提他。你必要他鬧,我玩給你開心也罷,待他回來,盡你們鬧罷咧。”寶釵湊到黛玉耳邊,笑說了幾句,黛玉亦笑答道:“且待晚上再合你算賬。”欲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頒御宴賀喜閒新娘 續前緣借屍還豔魄
話說寶釵、黛玉說說笑笑,晚間寶玉回來,同商酬客。寶玉道:“老爺說,今次很累贅,比前次加上幾[十]倍的人。會試、殿試同年中有賀過兩次的,老爺要分別出來;虧得大老爺說:‘賀過兩次的,難道要酬謝兩回嗎?’只好普同一例。將來彼此往還,總有厚薄不同。開了單子,要兩十天才請得了。待外面請完,再請裏頭的。只怕女眷更瑣碎呢!”黛玉道:“咱們合太太商議,也要記明白了,遺漏下來,招人家抱怨。再太妃同各誥命都喜歡在園裏坐,就在園裏各處擺席。”寶釵道:“只怕也得十幾天。”
寶玉道:“請完了酒,姑媽、兄弟進了新辦房,再遊花燭喜事。最好三個園相通,併成一處,幾天才逛得遍。咱們新園中有個幽香谷,樓下十幾間套房,千百叢蘭蕙四季開花。咱們將來遊園晚了,就到那裏歇着。”黛玉道:“只聽你說得好,叫你弄個圖來瞧瞧,若有不要的地方,趕早更改。說過幾次,你只當耳旁風。”寶玉說:“你那裏知道,這位虞自如先生真好本領,他說造園子不用畫圖。只見他用些竹筋,扎個間架,依他式樣、丈尺做了,成工就很妥當,各處裝修窗格欄杆也不費事。他拿支筆,同把作的匠人說說畫畫就是了。頭裏請教他繪圖,他說:‘很可不必,圖在我肚裏。’他這麼說,我拿什麼把你瞧?”此話慢表。
過了幾天,榮、寧兩府大排筵宴酬客。不過堂張燈綵,筵獻珍饈,人語喧譁,樂聲嘹亮。鬧了半月,接上園中錦繡成叢,綺羅作隊。頭一天請的是各郡王太妃、王妃,八公誥命,中堂、尚書各誥命。賈母以下,都是盛妝。席設大觀園。那天,到了北靖王太妃、南安王太妃。入公以下各誥命,到了大半。
客人到齊後,賈母率領邢、王兩夫人、尤氏上來安席。只見北郡王太妃、南郡王太妃笑嘻嘻說了些話,向賈母道:“請府上諸位都要會會。”於是,賈母命李紈等帶了衆姊妹出來相見。兩太妃指着黛玉、喜鸞問賈母道:“這位林小姐是會過的,這一位是誰?”賈母回道:“是小孫女,許字小外孫林瓊玉的。”兩位太妃笑道:“兩位都是殿撰夫人。兩位新殿撰,才品兼優,歷來罕有;兩位夫人神彩飛越,美麗豔華。咱們見的人很多,再沒有這兩位怪悛的極絕了。不知道可能夠認在咱們名下?”賈母道:“只怕他們年輕,一切不諳。既蒙垂愛,正當遵渝。你兩個還不快些磕頭!”黛玉、喜鸞忙跪下去,北郡王太妃笑嘻嘻拉着黛玉道:“我的兒,免禮罷!。”南郡王太妃拉着喜鸞起來。自此黛玉、喜鸞,人都改稱郡主,身然尊貴。比時兩王太妃的隨侍就在兩太妃席旁添設兩坐。黛玉、喜鸞請兩太妃坐後,於是衆客坐定。黛玉、喜鸞復出席,到兩太妃前告了坐,又到各誥命前讓了一回,再歸原位。
酒過數巡,只覺盈庭香氣,滿耳笙歌,須臾樂止,太妃命:“免戲。咱們倒是說說話很好。”談了一會,問及瓊玉何時完姻,黛玉回道:“擇定十月朔進新房,完雙重花燭。”太妃問:“怎麼雙重燭?”黛玉回道:“原定李家大嫂子的妹子,”一面指着喜鸞道:“後首又定這妹子。”太把笑道:“那天咱們要來喝喜酒,今兒餚陳多品,已足領了。”一面同各誥命起身告辭。
兩太妃攜了黛玉、喜鸞道:“過一天再接你們到咱們家逛逛。”黛玉、喜鸞道:“改日自當潔誠再來拜遏。”衆客敬後,第二日又請各誥命。挨次請畢,又請各親族幾天。黛玉、喜鸞擇日拜見兩太妃,孝敬的重禮,無非金寶衣飾奇珍之類。那裏亦有厚賜回覆,又賜每人四名綵女。
兩太妃進宮,說及賈寶玉之妻林黛玉、林瓊玉之妻賈喜鸞,才品若仙,世間罕有,已認爲己女。瓊玉、喜鸞擇期十月朔日完姻。宮中聖後喜動天顏,因今歲兩狀元才貌極優,配着這般美麗佳偶,乃是熙朝人瑞,即頒下旨意:御賜金花彩緞、雙輝燭、和合杯、御筵四席;賜賈寶玉夫婦、林瓊玉夫婦於十月望日在榮禱堂飲偕臧宴,着南北兩郡王太妃陪宴。因黛玉、喜鸞系太妃郡主,又欽賜珠冠彩服,以彰至意。這旨意一下,把賈母、賈政、王夫人、舒夫人喜的難以形容。瓊玉進屋,迎娶李紋、喜鸞,同日雙婚。若論前後聘定,該李紋居左,喜鸞居右。無如要遵國制,只得讓喜鸞在左,李紋在右。此時寶釵亦在黛玉之右。
九月將盡,這幾天榮、寧、林三府上下的人,個個歡欣鼓舞,忙得徹夜無眠,不知疲倦。卻是爲何?自從黛玉分財之後,賈赦做中,酬金六萬;贈賈璉、賈珍酬勞各一萬;凡族衆以及戚好,酌量親疏,多寡不等,均有所贈;榮、寧兩府幾等家人僕從亦有獎賞,每逢辦事,賞罰嚴明。所以這兩件喜事出來,各人盡心竭力,不約而同,辦得堂皇妥協。
寶玉預先向尤氏將萬兒討來,配了焙若,雪雁配了鋤藥,佳蕙配了掃紅,春燕配了墨雨,春纖配了錢華,鸚哥配了張秀,統霞配了周順,文杏配了馮樣。這八個通房丫頭做了成房媳婦,每日同襲人照應一切衣飾動用什物;焙若等八人,每日伺候寶玉跟班。
到了月盡這日,林府十幾房總管、男婦家人已將各處鋪設齊整,專候主人進房。新房正宅大廳二廳、東宅大廳二廳、西宅大廳二廳,都是戲筵;書房前後左右七八處花廳,以及內里正宅、東西兩宅十幾處的廳堂,都是賓朋滿座,賞宴暖房,說不盡的富貴繁華、風流盛事。撤席之後,大衆同來賈府飲送親筵宴。
看看已屆月朔吉時,先是賈赦、賈政率領衆子侄送瓊玉過來,然後舒夫人坐着大轎在前,賈母率領邢、王兩夫人、尤氏、李統等在後,亦送過來。先參了天地,香火祖先,再是兩府男女上下人等一一道賀畢,內外各處,大衆重複上席,飲接親宴。酒過數巡,女自賈母,男自賈赦,又率領着衆人趕回來送親。俟彩輿一出門,又即趕到林府這邊接親,這些隨從人等忙得煙霧塵天。
再說喜鸞在王夫人正房梳妝,李紋在園內榆萌堂後梳妝,交到良辰,賈府儀門內外鼓樂喧天,大觀園各處筵歌滿院。黛玉、湘雲扶了喜鸞出堂,坐着一頂十六人抬的大紅呢紹金滿繡彩輿,輿前四對提爐,二十四對提燈;園內寶釵、岫煙扶了李紋出堂,坐着一頂八人拾的大紅呢灑金堆繡彩輿,輿前兩對提爐,十二對提燈,接着喜鸞的彩輿。後面送親四人:黛玉坐着十六人抬的綠呢三色繡金三紅堆彩的繡輿,輿前四對提爐,二十四對提燈;寶釵坐着八人抬的綠呢堆金紅彩繡輿,輿前兩對提爐,十二對提燈;湘雲、岫煙各坐着四人抬的大轎,每人轎前八對提燈。這四人送過大街,先抄近路進了林府,等候接親。
此時單表林府執事在前開道,榮、寧兩府並南安郡王執事在後護送,三聲炮響,一直襬去四五里長,繞過前後左右幾條大街,再轉到林府來。頭站一到,門前三通號炮接上,門內大吹大擂,門外花炮連天。看熱鬧的人挨肩擦背,氣喘汗流,擠得如潮水一般湧來湧去。
彩輿進了林府正廳落下,自儀門外鼓樂喧圍,一直接至內裏洞房,竹簧嘹亮。黛玉、寶釵、湘雲、岫煙將兩位新娘迎接出轎,上來了四個綵女扶着喜鸞,四個伴娘扶着李紋。彩嬪扶喜鸞先站立堂中,賈璉、寶玉引瓊玉出來。瓊玉、李紋並立,向上行參郡主之禮,彩嬪叫“免”,瓊玉向上四揖,李紋向上四福。然後瓊玉在左,喜鸞在右,李紋又在喜鸞之右,到香案前,三人同拜了天地,又拜了香火祖先父母,再三人對面交拜,送入洞房。瓊玉先進東洞房來,同喜鸞合巹、坐牀、撒帳,再進西洞房來,同李紋合巹、坐牀、撒帳。退了出來,兩府男婦上下人等,一一道喜,接着各同年、兩府世好姻親、各誥命賀喜者絡繹不絕。內外廳堂幾十處開筵演戲,自午至酉,各客賀完才散。
是夜寶玉、黛玉先送瓊玉入東洞房,與喜鸞共樂於飛;次夕寶玉、寶釵送瓊玉入西洞房,與李紋同偕伉儷。一連鬧了幾天,方纔稍暇。兩府衆人歇息未久,又要辦望日恭領御筵一事。雖說人人疲倦,卻是喜逐顏開。
獨有一人心中懊悶。列位看書先生估量是誰?卻是那有名的潑辣貨王熙鳳。只因黛玉回生,寶玉騰達,又來了瓊玉一家,寶玉、黛玉、瓊玉這三人勢焰巍巍。現在榮府家政,全是黛玉主持,熙鳳不過照應呆事。大凡底下衆人赴勢趨炎,總巴結寶、黛二人。賈璉卻不介意,手內敷餘,倒也樂得閒散。熙鳳平昔全仗威權作用,此日無權在手,作不起威,又見黛玉已爲郡主,全家敬重,誠恐報復前仇,懷着鬼胎,每每時常怨恨,揹人自傷。這是他的心病。外面還要強作歡笑,趨奉黛玉,常在黛玉前獻勤設計。無奈其尖刻性成辣手,有傷厚道。黛玉不駁其言,不從其行,屢屢沒趣,落得底下人背後笑話。這且按下。
到了十月十五黎明,寶玉穿着福色地三藍滿繡壓三色金線朝衣、天青緞鷺鷀褂、三藍倭緞繡金飛魚殿撰朝冠、蜜蠟朝珠;黛玉穿着大紅緞五色滿繡繡金妝蟒外罩,翠藍刻絲彩紋金團龍霞帔,下穿蛋青三色藍繡蟒朝裙,頭戴七鳳寶珠赤金冠、硨磲頂簪、玳瑁圍帶;寶釵穿着大紅緞五色壓金堆繡妝蟒外罩,三藍刻絲彩紋鷺鷀霞帔,下穿果綠五色繡蟒朝裙,頭戴七鳳寶珠赤金冠、硨磲頂簪、玳瑁圍帶。瓊玉服色同寶玉一樣;喜鸞服制同黛玉一樣,惟裙色是鵝黃的;李紋服飾同寶釵一樣,惟裙色是月白的。兩家夫婦六人,同在榮禧堂等候。一眼望去,四美具,二男並,富貴榮華莫盛於此。交辰的時候,兩太妃到齊,都在榮禧堂等待。
到了巳初,先有兩個內監來,赦、政二公邀到寧禧堂去坐了。隨後御筵四席抬到榮禧堂設下,將綵緞供於案上,寶玉等六人簪了金花,炬起雙輝燭,先在香案前謝了恩,將和合杯盛着御酒,又跪下,每人飲了雙杯,再起來入坐。堂中正設四席。中兩席,正面中之東寶玉,中之西瓊玉;東之東黛玉,西之西喜鸞;東之側寶釵,西之側李紋。旁兩席,正面北郡王太妃在東,南郡王太妃在西。八人坐定,樂奏筵開,喧譁頓止,笑語依稀。侍立的下人成千壘百,站滿階庭,納罕稱奇,讚揚喝采。酒餚數巡,席終樂止。六人復詣香案謝恩,又向兩太妃磕頭慰勞,然後賈母、邢、王夫人、黛玉、喜鸞等送了兩太妃回去。
內裏的親戚、族衆女眷來賀喜的,都在榮禧堂後,太妃回去,大衆轟了出堂;外面各同年、親友數百人亦轟到榮禧堂賀喜。內中有南邊同年百餘人,要鬧新娘,並要鬧老房,於是將寶玉夫妻、瓊玉夫妻通圍在堂中。喜鸞、李紋現是新娘,靦腆猶可,直把寶釵、黛玉臊得可憐。後面盡是女客,內外擁擠,華堂類於戲場,嘻雜之聲、美麗之色,亂耳迷目。有幾位說:“咱們來數百子揪拳。”有兩位說:“要斯文些。或射覆,或限韻做詩,或請新娘出對子,對着的領喜果,對差的罰,依金谷酒數,可好麼?”有位說道:“勸年兄不必班門弄斧了。這四位新夫人通是博學奇才,賈二哥、林大哥都要遵閫教的,咱們倒在這裏當堂出醜嗎?”又有的說:“不相干。橫豎咱們臉皮厚,輸下酒來,有他們肚皮寬的嗎。怕什麼呢?”
正在紛紛嚷嚷,忽見傻大姐從中間人縫裏鑽出來道:“咱們老太太說,請諸位老爺坐着。”停了一會,望着黛玉、喜鸞道:“郡主二位”,又歇了一會,望着寶釵道:“寶二奶奶”,又到李紋這邊道:“老太太叫奶奶坐着不妨的。”衆人見他粗傻,說話無倫有趣,大笑起來。有一位說:“論理,二位郡主跟前不敢羅唣。今兒是御筵賜賀,咱們奉旨鬧新娘的,還要領喜果,喝喜酒,有一天的大鬧。四位年嫂夫人金蓮纖小,豈能久站?況且這位薛年嫂又重身,更不能站,都請坐了。”寶玉道:“諸位年兄先請坐了。”底下人連忙搬椅、掇杌、擺馬紮子,大衆坐下,也有拿墊子盤坐在地上的。
卻說黛玉合寶釵時常調笑,忽聽說“重身”兩字,心內想道:“大肚子的新娘倒也罕見。”於是望了寶釵一眼,果然肚已出懷,比平日格外高拱,不黨微微的笑了一笑。事有湊巧,不約而同,喜鸞、李紋也望了寶釵一眼。李紋不過略動形色,喜鸞則笑見於面,寶釵燥得滿臉飛紅。四美中,一個含羞,更增撫媚;三人帶笑,愈覺獅妍。黛玉、喜鸞、李紋姿容絕世,一人一笑,足可傾城,三人同笑,觀者無不傾倒。
同年中有一位姓駱名荻溪,人都渾叫他樂的欺。此人是個麻臉,近覷眼,又有些迂腐氣。盤坐在地上,見衆人笑說:“好了,好了!新娘子都笑了。”他抬頭望新娘子笑。不防上面同人逗他取笑,把塊柑子皮擲下來,正打在他臉上。一個寒驚,將頭一搖,把碩帽子丟在地上。原來此人是個禿子,引得衆人鬨堂大笑,四位新娘掌不住也笑了。有兩位將他帽子踢到一邊,這位樂的欺爬到那邊去抓,那邊的人把帽子踢了回來;待他剛爬過來,這邊的又把帽子踢了過去。這樂的欺如狗子搶骨,在地下亂爬亂抓。滿堂上下兩千人,只聽一片呵呵哈哈,笑聲如潮水奔騰。又有一位將他這帽子藏了起來,樂的欺找不着帽子,直橛橛的站起來道:“你們這麼玩。我就不戴帽子了。”忽聽一位高聲叫道:“咱們有頭髮的,戴着帽子還怕冷;駱年兄頭上無毛,受不住冷。別叫他光着這禿腦袋,凍出瓤子來。”話猶末絕,喜鸞“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黛玉也“嗤”“嗤”的笑個不住,寶釵、李紋笑得用帕子捂着臉。滿堂大衆的人笑聲如倒壁頹牆,有笑得前仰後合的,有笑得彎腰的,搖頭的,拍手的,鼓掌的,雙足亂跺的,淌淚的,流解的,揉肚的,捧腹的,種種形狀不一。女眷們亦笑得嘻嘻哈哈,撞到屏上,幾乎靠倒,許久的工夫方纔止住。
賈母在裏面未聽真切,忙叫人擠出來問是怎麼樣。有一位說道:“你回老太太,就說這位駱老爺蹲在地下瞧新娘子的腳,不知惱了那一位新娘,踢掉他的帽子,他就賭氣挺着這光禿禿的腦袋捱凍。”一語才完,又笑得大衆氣阻聲喧。喜鸞笑得渾身亂抖,八個彩擯、媽子、丫頭,連忙站在四位新娘面前遮住了。
那位藏帽子的拿出來,替樂的欺戴上,一面說道:“咱們今兒鬧得新娘大笑,不但領喜果,還要喝喜酒呢!”賈璉趁此轉彎,說道:“喜酒待晚上才得上席。諸位兄臺也乏了,請到邊廳歇歇,喫喜果罷!”衆人問:“給咱們多少?”賈璉道:“除喫的不算,每位奉敬一擔。”大衆謝道:“這就很叨擾了。”有一位說:“咱們得了許多果子,要格外提出兩擔送駱年兄才公道。”又有一位說:“這是爲什麼呢?”那位說:“鬧出果子的功勞,全虧駱年兄這個光腦袋掙出來的。”滿堂的人又大笑一陣才散。客去之後,內外猶聞笑聲。
寶玉夫妻三人,待瓊玉等三人去了,才進來更衣。寶玉、黛玉正要進園,忽見個媽子慌慌張張跑來說道:“婉香姨娘不好了。”嚇得寶、黛二人渾身打戰,連忙趕回瀟湘館。只見紫鵑涕泗交流,道:“婉妹早晨就叫心中難過,已將兩儀膏給他喫了,不見怎樣。晌午的時候覺着好點了,就問:‘郡主合二爺領宴還沒完嗎?’我回他還早呢!他就哭起來道:‘郡主同二爺待我的思典,今生不能報答了。可憐我這會兒要見一面都不能夠,我要去了,你代我回罷!”話末說完,寶、黛二人哭得悽惶欲絕,忙要進房去看。紫鵑道:“不必進去罷!”二人如何肯依?直至牀前,撫屍大痛,二人音啞喉幹。寶釵同襲人、鶯兒等亦到,衆人又圍着大哭。
原來五兒體質本弱,不勝勞頓。近因各事繁雜,悉心籌畫,辦得精詳妥貼,竟算黛玉一隻臂膊。用心過度,已經受傷。近來寶玉長住瀟湘館,寶釵、紫鵑懷孕,與寶玉隔房,黛玉廉靜,寶玉常同婉香共寢,又傷於色欲,致患急損之症。王太醫已回難治,寶、黛二人終日焦憂,不料今日竟嚥氣了。
畢竟黛玉心靈,向寶玉道:“且緩備後事,我有道理。”寶玉、寶釵會意。到了晚間,炬起夢甜香,寶、黛二人就寢,去見林公。先將娶的兩位新人品貌才情一一告訴,林公夫婦自是歡喜。賈夫人道:“頭裏你們將瓊兒同小姨帶來,我見着很喜歡。瓊兒合黛兒彷彿,這小姨就合我一母同胞似的。家道—切難爲他主持,而今又娶了兩個好媳婦,陡然尊貴。我雖不能在陽世目睹,也不枉一輩子的事了。你們府裏靠着你二人的,將來還要大大發旺,你們老爺、太太也不枉這一輩子了。咱們兩家都好:也不枉老太太操了一輩子的心。”
林公道:“你們此來爲什麼事呢?”黛玉將婉香之故告訴出來。林公即差鬼役移文查其簿錄,迴文道:“此女陽壽已終,魂魄應歸仙籍,已遣鬼役護送他往太虛幻境去了。”黛玉聞言,痛哭不已;寶玉驚惶失色,滿面涕零。林公問道:“你們欲殆如何?”寶、黛二人回道:“指望這裏代他想法挽回。今他已回太虛,只怕難了。”林公說:“你們就同往太虛,求求仙姑。或有挽回,亦末可料。”寶、黛二人頓悟,一面說:“到幻境去,往返須一復時,要回家去照會明白才使得。”
於是寶、黛迴歸,醒了起來。寶釵忙問如何,忽見兩個媽子回說:“方纔瞧見婉姨娘的屍漸漸動彈了,要坐起來,咱們有些害怕。”寶玉、黛玉、寶釵甚詫異,忙到牀前來看,黛玉道:“婉妹妹,難得你回過來了,大喜的了不得。”只見婉香睜開眼,四處一望,說道:“寶二爺在這裏,寶姑娘、林姑娘都在這裏。”黛玉聽其語音不同,稱呼改換,心內猜疑。忙道:“婉妹妹,你且靜靜的養息再說話罷!”此人道:“呵呀!林姑娘,怎麼叫我做婉妹妹?如何當得起?我於今不是五兒,是晴雯回生了。”
衆人聽說,喫一大驚。寶玉此時心裏顛倒錯亂,喜樂憂愁無從辨別。喜的是晴雯借屍復生,憂的婉香自此長逝。猶如酸甜苦辣喫在一口,辨不出什麼味來。只得說道:“晴雯姊姊,你沒了六七年了,於今怎能夠回過來?”晴雯道:“待我起來慢慢告訴二爺。”黛玉道:“你且盥沐收拾。”
於是晴雯梳洗畢,又喝了些燕窩湯,再說道:“我自從那年斷了氣,即進來辭別二爺。”說到這句,淚珠滾滾,聲咽難言。寶玉道:“你於今已回過來,不必傷心了。”晴雯擦了淚,又說道:“出去到了城陛廟,城隆老爺說我是上界仙女臨凡,將我送回太虛境,見了警幻仙姑。蒙仙姑抬舉,叫我做妹妹。他說:‘今日你歸來,已消塵劫,因你在生,被惡人譖訴,以致隕命,復又焚化形骸,此是你解脫乾淨的因果。但你還要還魂,與神瑛侍者再續……”說到此句,臉一紅,不言語了。寶玉問道:“再續’什麼?”晴雯道:“這話二爺聽不得。”寶玉笑了一笑,釵、黛二人會意。黛玉道:“你且出去走下子。”寶玉退出外間,黛玉湊到晴雯面前道:“你對咱們說不妨。”晴雯又紅着臉,低低說道:“再續前緣。”寶釵笑說:“你還害什麼臊?你這身子已合二爺睡過兩年,還用什麼‘再續’?已經爛熟的了。”晴雯道:“這個身軀是五兒的,我的魂靈合二爺並末沾染。”
正說時,寶玉又進來了。黛玉又問:“再怎麼樣?”晴雯又道:“仙姑說:‘幾年後五兒歸來,你再借他的屍回魂。’我說自己屍身銷化,借人軀殼如寄人籬下,終無趣味。仙姑說:‘原來你不知道,你同五兒一正一副,職司白帝宮蕪蓉花神。這蕪蓉花開,每多並蒂,你二人常興並蒂之思,所以調下凡塵歷劫。原是一本雙華,註定此時一身兩用。好在你們同心合志,聲氣相通,於今竟作一個寄生人兒,亦見得天地鍾靈,神仙妙用。豈不好嗎?’我在幻境,仙姑傳授書字仙術索隱數,能知幽暗。今五兒妹妹一到,即把我送回來了。”
話分兩頭,柳嫂子聽說五兒斷氣,已哭得發厥,大半天才甦醒過來。及聽說五兒已迴轉來了,慌忙趕進來,說道:“阿彌陀佛!天老爺有眼,把我女兒放回來了。”晴雯道:“柳媽媽,我是晴雯,借你女兒的身子還魂。我就算你的女兒,你就是我的媽了。”柳嫂子又哭起來,道:“這麼說,我的女兒還是個死的了。”寶玉勸道:“你不必傷心,橫豎這個人還是你的女兒,不過換了神魂,就算半個女兒也使得。比那一死永不能再見的,高多着咧!”柳嫂子聽寶玉勸慰,也安了心。
晴雯想起一事,在寶玉耳邊低低問道:“兩位姑娘可都是二奶奶了?”寶玉點點頭。晴寶道:“請二爺同二位奶奶坐正了,我來磕頭請安。”說着便跪了下去,三人同來拉起。晴雯又道:“我死過幾年,近來事情自然大變,求二爺合二位奶奶教給我知道,纔好出去見人。怕的是得罪了人,又暗害我。這幾天不能出去。”黛玉、寶釵齊說:“只管消停幾天。咱們不得很閒,等二爺將這幾年的事慢慢告訴你。”
二人來至上房,將晴雯借屍還魂一節備細告訴出來,通家甚爲詫異。黛玉說:“他原是仙妹臨凡,大有來歷的人。”話未說終,賈政進來請安。黛玉又一一回了賈政。賈政道:“奇之又奇!寶玉這個人就有這些奇緣。”黛玉又道:“還要請老太太、舅舅、舅母吩咐一聲,將他給了寶哥哥。”賈母道:“何用說?自小兒我就把他給了寶玉,還等今日嗎?”賈政說:“我幾年前也就選中他,要給寶玉做房裏人。今日回生,我很喜歡。不給寶玉給誰呢?倒是他們的次序要定一定。”王夫人道:“襲人年紀最大。”賈政道:“不能論年紀。晴雯叫大姨娘,五兒叫二姨娘,紫鵑叫三姨娘,餘者再敘年紀。就這麼定了。”賈母道:“很妥當。”賈政向王夫人說:“你可知道?晴雯、紫鵑是老太太給的人,要列在先。可憐這沒的五兒,他合晴雯共一個身,分拆不開,該他第二是這個原故。”賈政說完,即出去了。黛玉道:“晴雯妹妹在幻境幾年,得授仙術並索隱數,人心裏若有闇昧的事,他都知道。”衆人聽說,懷着鬼胎,惟有鳳姐又添一件心事。
大家散後,是夜寶玉、晴雯展舊如新,其綢繆歡洽處可繼黛玉後塵。次日推說養息病體,不出見人。數日之中,寶玉將歷年某人某事如何若何說個暢快。晴雯道:“我最喜的是二爺榮顯,郡主回生。我今兒雖系借屍,畢竟也回了魂。這三件事已堵住從前褒貶咱們三個人的口,又絕了暗害咱們三個人的念,又摳了妒忌咱們三個人的心。”
正說得高興,黛玉叫晴雯改換了素雅妝飾,同見賈母。遇着王夫人已到院中,正要進去,晴雯叫聲:“太太,容奴才先請了老太太的安,再請太太的安。”王夫人一見晴雯,面有愧色,只不則聲。丫頭忙來打簾。晴雯進去,一見賈母,一面磕頭,一面嚎陶大哭起來。聲音悲慘,人人落淚。賈母道:“我的兒,你回過來了,該喜歡纔是,倒反傷心。”晴雯道:“若非奴才運久緣深,神氣尚在,還能夠再見老太太的面嗎?”一面啼哭,見了衆人,請安已畢,黛玉道:“妹妹坐下來,好合老太太說話。”晴雯道:“太太、奶奶們都站着,奴才那有坐位!”有個彩嬪說道:“郡主賜坐,不能推的。”晴雯告了坐。賈母亦叫邢、王夫人人坐,一面說:“咱們今兒……”
此話未完,只聽得院中一陣腳步聲響,丫頭忙進來說:“王媽媽發瘋似的跑來了,許多人抓他不住。”果見王善保家的跑進來,撲在地下,嘴裏喊道:“菩薩老爺饒了我罷!再不敢挑唆二太太陷害好人了。”一面喊,一面自己狠命的掌嘴,打得掉牙流血。漸慚息氣屏聲,伏着不動。明知是晴雯用法處他泄恨,人人心驚。周瑞家的央告晴雯道:“大姨娘,饒了他罷!”
晴雯沉下臉來說道:“我那年遭他誣枉,臥病在牀,太太發怒,雷霆火炮的把我拉起來,片刻不停,登時攆了出去。那時候誰肯饒我一點兒?斷了氣,屍骸未冷,可憐還容我不過,將我的屍骸未冷,可憐還容我不過,將我的屍身燒作飛灰,無蹤無影。”一面說着,更哭得言悲聲慘。又叫:“老太大、郡主!可憐我此時的皮囊還是借的,只算個空空兒,光一口氣在罷了。”黛玉聽說心酸,哭起來道:“妹妹,卻怨不得你痛恨,實在令人傷心,我也不忍聽了。”賈母亦哽咽難言,停了一會,顫巍巍的向王夫人道:“你待他過於歹毒了,我倒不知是這麼着。”王夫人站了起來。比時都有垂淚替晴寶不平的,也有害怕的,又有笑王善保家的,還有讚歎黛玉仁慈的,紛亂不一。
賈母一想,對晴雯道:“你這麼個人很好,面好心好,事事都好,我很瞧得起你。老爺不糊塗,又瞧得起你。郡主更瞧得,叫你做妹妹。此後誰還敢小覷你?怕不揭他的皮?”忽見王善家的陡然爬起來道:“好了!菩薩老爺去了。”媽子將他扶回。於是衆人個個心搖舌吐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怕死人。”從此不敢怠慢晴雯,並且格外敬重。
衆人散後,黛玉同晴寶回來,一面笑道:“你這法兒很好,爲人不費事。”晴雯道:“這是先報他個信,慢慢的再收拾這惡東西。我被他害得無影無形,就罷了嗎?也要將他弄作飛灰才罷。”
到了夜間,寶玉、黛玉、晴雯挑燈話舊。晴雯道:“咱們都是過去回生,嘗過那苦味兒,此時才嘗着甜頭。我又慮婉香妹妹正在喫苦,不知可得回頭。”說時淚下如雨,正打動寶、黛二人心事,一齊哭了。寶玉道:“先前苦了你一人,我時常暗中落淚。今你回生,婉妹又沒了。我此時顧此失彼,心中兩岐,竟不知怎樣纔好。”晴雯道:“我想請二爺合郡主帶我到幻境去,求仙姑替我合婉妹想一長策。我既回生,諒必總有幾歲年紀。不如分一半與婉妹,他得我的壽,我借他的軀。他來我去,我至他回,彼些更番替換着過。可好麼?”寶玉、黛玉聲淚俱下,說道:“你如些在心,必得上天庇佑。咱們三人情同生死如此。”又將此話告訴寶釵,叮囑且勿聲張。
於是三人焚香入夢,同到太虛叩見仙姑。仙姑笑道:“你們來意,我已預知。早已代達天庭,照依晴妹之論。”仙姑又叫婉香來見,悲喜交集。仙姑道:“婉妹壽數已終。晴妹回生,壽仍兩紀。上帝念你二人忠誠事主,晴妹分多潤寡,減自己之壽復他人之生,仁義存心,更屬難得。今加你二人陽壽兩紀,還有數十載光陰,恬然存活了。”晴、婉二人欣喜欲狂。晴寶對婉香道:“我合你一身兩用,彼此無分。一年之間,往來更換之期不拘長短,將來總算如何?”婉香道:“若姊姊不借我軀回生,只落得一堆黃土。今得姊姊假我長年,死而末死,三生有幸,何敢較量錙銖?我的名字,今後改叫小酴。”晴雯道:“這是你過於多情了。但我今次初回,略多耽擱。明年春盡花飛,即來換你回去。”婉香泣道:“姊姊何出此言?你棄世已久,好容易回生,縱不三年,亦當兩載,豈可急急的來換我呢?”仙姑道:“我代你們判斷:記得吳江楓葉冷,以此爲期罷!”晴雯執着婉香的手,戀戀不捨。寶、黛二人勸道:“核豎炷起夢甜香,你們就可相見。”
仙姑道:“時辰促迫,你們回去罷!”於是送了寶玉、黛玉、晴雯過了牌坊,三人同路輕雲,冉冉而歸。欲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載瓦弄璋醵金作宴 登樓度沼酌意題聯
話說寶玉、黛玉、晴雯從太虛幻境醒回,寶釵問知詳細,對晴雯道:“妹妹實在可敬,天下事物必有偶,頭裏雲姑娘的姑爺病重,情願減壽保夫,盡其婦道,理所當然。今你借軀一事,感念遇合之緣,竟能慷慨分自己之年,與婉妹同生共活,反得延齡樂歲。真正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晴雯道:“凡事能於克己,自有好處。”寶釵點點頭。再說黛玉,向來一切事務婉香熟諳,今換了晴雯未免生疏,深慮要自己費神。那知晴雯聰明絕頂,又負仙機,半月之間,一切事務盡已瞭然。而且言談鋒利,比婉香更有決斷。黛玉甚喜,這且按下。
一日,麝月、秋紋二人挑燈悶坐,各訴衷腸。一個盈盈珠淚,一個短嘆長吁。麝月道:“人生一世,總靠着命運過日子。郡主的福命不用說了,還有誰及得他一零兒?襲人姊姊本是好的,太太抬舉他,也不用說了。晴雯姊姊原是個尖子,二爺的命根似的,太太攆了,那知他的命長,就有個五兒死了,借屍給他回生,這是世人萬不能及的。我就不信,咱們四個人,一同服侍二爺,他們兩個就那麼着,我兩個就這麼着。做一輩子的丫頭不成?怎麼紫鵑、鶯兒已上高技去了?”
秋紋道:“橫堅二爺、郡主知道好歹,咱們各人盡各人的心罷咧。”麝月道:“只怕枉費功勞一片心。”秋紋驚問道:“這是怎麼說?”麝月道:“昨夜玉釧姊姊告訴我一番話。因你我知心,才告訴你,千萬不可告訴人。有一天,老爺在錦鄉侯家陪客下棋。那裏有一位算的命極靈。老爺將二爺的八字開把他算,他說二爺的話,事事都像他親眼見的,應驗的了不得。說是二爺這命,該配雙妻。妻官極貴,有個極富貴的女命相配纔是。還要娶十幾房姬妄更加旺相,將來要生二十五男、三十女,趕着多娶妾要緊。老爺又將郡主的八字也開把他算,他說道:‘這就是了,這坤造若非配了這乾造,斷不得生;這乾造若非配了這坤造,亦不能存。這兩個八字乃天造地設,配成一對奇命,名曰嶽斷峯迴格,輕易不得有的。只是一件,這兩命到某時要犯劫煞幾重,傷克了也了不得,待我再起一數……數上說是這兩命於某年某月某日要斷了氣再回生的。’說得老爺很信他的話,回來告訴太太。太太說:這個容易,現在二爺房裏有了四個,再買十幾個就是了。老爺說:還是丫頭裏隨二爺挑才妥當。太太說:好的也少了,一定在外頭買罷!你想想,若照太太的意思,你我還有什麼指望嗎?”
再表寶玉近日在襲人房裏歇,因襲人往王夫人處未回,寶玉踱到後進,聽見房內喁喁私語,躡手躡足延至窗下,將兩人的話聽得明明白白,悄悄回房,躺在炕上出神,襲人回來,寶玉將竊聽兩人的話告訴襲人。襲人心內盤算,恐外面買的人不合脾氣,不如仍是舊人相安,即獻計說道:“這件事還是合郡主商量,待他出個主意,回了老爺,包管妥當。若依太太的主見,又不如你的意了。但你心裏愛的幾個人,先下手要緊。”寶玉道:“那幾個?”襲人道:“我代你說了罷!第一個,你要喫他嘴上胭脂。第二個,他不理你,你哄他嘗羹。再系方纔嘮叨抱怨的兩個。可不是要先下手?”寶玉笑道:“很是的,只怕將來鴛鴦姊姊總不理我。”襲人道:從前那是他和大老爺賭氣,究竟他心裏還不戀着你嗎?只要郡主向老太太討定了,給了你。誰還敢哼一聲兒?”
兩人正在深談,忽聽外面敲門甚急,寶玉、襲人嚇得膽戰心搖。媽子連忙開門,傳話進來:“快些告訴二爺,二奶奶合三姨娘都臨盆了。”寶玉匆匆進園,走至半路,遇着媽子報道:“恭喜二爺!寶二奶奶生了一位千金。”寶玉問道:“可還快燥?”媽子道:“很快燥。”寶玉進怡紅院來,姨媽、鶯兒都道了喜。姨媽道:“我前日過來,見姑娘說話懶懶的,估量着系時候了。這兩天,姑娘合紫鵑姑娘都喫了參活湯,所以快利平安。那邊紫鵑姑娘據說還先上盤,這早晚也好下來了。”
停了一會,瀟湘館幾個媽子跑得氣喘汗流,一見寶玉忙道:“二爺,真正大喜三姨娘得了一位哥兒。恭喜姨太太!郡主叫先替姨太太道喜,隨後就過來,因爲三姨娘上了盤,哼呀哼的喊叫,嚇得打戰,躺在炕上,這會兒才掙的起來。
停了一會,果見三四個丫頭扶着黛玉,一羣媽子圍隨的來了。見着姨媽,彼此道喜。寶玉急急問道:“聽說妹妹嚇壞了,這會兒可好些?”黛主道:“先前嚇得站不起來,這會兒好了。”寶玉道:“我嚇的心裏亂跳,這會兒才定。”正說着,襲人、麝月、秋紋都到了,大家進房,普衆道喜。又看了一會孩子,面龐俊秀,寶、黛二人甚喜。黛玉又到牀前,同寶釵說了幾句話,又看寶釵喝了些紅糖酒,又囑咐寶釵閉目凝神靜養,再出來,同寶玉回到瀟湘館。又同寶玉進房看孩子,雖然才落胞胎,岐嶷之形已具,寶、黛二人喜歡的了不得。因紫鵑預先說過,若生下男的,算黛玉所生,是以黛玉更喜。
安臥未久,曙色當窗。寶、黛二人盥沐早點後,即到賈母處道喜請安,又到賈政處道喜請安。賈政、王夫人問知孩子甚好,產婦平安,皆大歡喜,即同至賈母處請安賀喜,寶、黛二人隨後。賈政賀過喜出去,比即接二連三,大家都到了。少頃,尤氏婆媳亦到了。
鳳姐笑道:“老祖宗福大喜大,抱重孫子都要雙手抱兩個。把寶兄弟孝敬的喜蛋給我些,好代老祖宗抱孩子。”賈母道:“我可不傻,爲什麼要一齊抱呢?這個抱了再抱那個,使不得嗎?”鳳姐道:“姑媽,姨媽,聽聽老祖宗這話才剪截呢!我還想老祖宗給我喜酒喝,而今連喜蛋都巴結不到,可是白操心了?”說得衆人大笑。
賈母道:“難爲你倒提起我來了,過一天我要請人喝喜酒,二老爺、太太、郡主、你寶兄弟、寶妹妹他們都要請人的。我又要學小家子氣,要你行頭派了賀分。熱鬧幾天。先賀了他們,再喝他們的喜酒,像前回替你做生一樣。這回的分子是雙的,要格外從豐。郡主合你寶妹妹到咱們家來頭一件喜事,再你寶兄弟得頭男長女,要格外熱鬧。”鳳姐道:“到底老祖宗想得快,我已有這個意思。等人到齊,該怎麼樣,老祖宗吩咐就是了。”
賈母等喫畢早飯,隨後賴大的母親、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等人,趙、周姨娘、晴雯等,平兒、鴛鴦又率領衆丫頭一齊到了。賴大的母親顫巍巍柱着柺子,向賈母、黛玉、邢、王夫人,以及尤氏、李紈等都道了喜,再是賴大、林之孝、周瑞家的,並丫頭等亦道了喜。
鳳姐忙說:“你們可知道?老太太高興,要大衆派分子,賀郡主、寶二爺、二奶奶。”賴媽說:“很該要賀的。我還記得那年派分子替奶奶做生日。今兒寶二爺得哥兒、姐兒的雙喜,這分子要雙的,還要從豐。”賈母道:“你這話很是。”賴媽又說:“奴才們老運亨通,要領老太太、老爺、太太、姑太太、姨太大、二爺、郡主、二奶奶的喜酒了。”鳳姐道:“大家聽聽,生薑是老的辣。照賴媽這說,他雖多出了幾兩分子,倒喫了許多喜酒回去。又不知老祖宗想什麼法兒盤算咱們了。”賈母笑的指着鳳姐道:“推來替我撕他這利嘴。”鳳姐道:“到底這分子怎麼派法?”賈母道:“我的照前加兩倍。倒是姨娘們的,先要另自定一定。”
忽見晴雯笑盈盈的向賈母道:“我的分子要從豐。”賈母問:“你是多少?”晴至道:“五十兩。”大家聽說,齊齊一怔。賈母道:“錯了。”晴寶道:“不錯,是五十。”賈母道:“你如何出這麼些?”晴雯道:“二爺、郡主、二奶奶都是十全的福分,賀每位十兩。哥兒、姐兒亦是十全的福氣,賀每位十兩。攏共攏兒,可不是五十兩?叫做五福自天申,我這麼開了端,可好麼?”賈母一面點頭道:“我的兒,你說話行事正合我的脾氣,但願哥兒、姐兒應你的話。只是你如何有這些銀子?”晴雯道:“多着呢!主子待我恩厚,我所有的都是主子給的,不過各人盡其心罷咧。”大家聽說,深服其論。襲人、鶯兒也說照例一樣,王夫人點點頭。
突見麝月、秋紋忙上來道:“奴才們也要一樣,每人五十兩。”王夫人道:“你兩個好胡鬧,怎麼同他們比呢?”麝月道:“奴才們四人都是同時服侍二爺的,於今咱們兩個的身分雖趕不上大姨娘、四姨娘。孝敬的心卻是合他們一樣,所以這分子是一心情願的。五福壽爲先,替哥兒、姐兒增福增壽,望老太太、太太、二爺、郡主施思賞臉。”說着兩人跪在地上。黛玉知其用意,忙道:“請老太太、太太賞他們臉罷!”賈母嘆道:“好孩子,起來罷!但是你兩個苦巴巴的,那有許多銀子?”麝月、秋紋道:“有的。郡主賞的銀子,又有攢積的月例錢還使不了。”剛說完此話,只見賴媽道:“反了,反了,你們都這麼大頑起來了。我只怕自小兒積到於今的老包子保不住,都要掏出來了。”說得人人大笑。
鳳姐道:“大姨娘們,這五位都是寶兄弟房裏的人,原有不同,又當別論。大衆的再斟酌。”賈母道:“這話很是。”趙、周兩姨娘接着說道:“咱們每人十兩。”王夫人笑道:“你們怎麼這樣揮霍起來了?”趙姨娘道:“於今不比先前,諸事沾郡主的恩,各人月例加倍,每年下又有津貼,咱們手裏很寬餘了。況且這是一家的大喜,老太太高興。出這個數兒,但願哥兒們十俱全足。將來璉二奶奶好日子派分子,咱們也要加倍。”王夫人道:“很好。”一面說,心內只是納罕。原來黛玉置產睦族之時,已囑寶玉替賈環捐了同知職銜,又代討了彩雲收在賈環房裏,又贈趙、周兩姨娘許多衣飾。周姨娘因未有出,贈了千金。贈趙姨娘貳千金。因受了種種好處,此日趙姨娘很感激寶、黛二人。仁風所及,頓將一個歹毒的趙姨娘感化好了。
再說賈母向邢、王夫人道:“你們先說。”邢夫人一想,丫頭們如此隆重,連趙姨娘亦如此從厚,又承過黛玉重情,心中突然慷慨,對賈母道:“媳婦是一百兩,替哥兒、姐兒受天百祿。”王夫人道:“媳婦合大太太一樣。”賈母道:“很好。我是一百二十兩,替哥兒、姐兒花甲重周。”黛玉站起來道:“驗老太大、兩位舅母金言,將來等姐兒、哥兒格外孝敬。”鳳姐道:“咱們減等八十,作句什麼吉慶話說呢?”李紈道:“替哥兒、姐兒着重延齡。”賴媽忙道:“奴才們又減一等,該派六十了。”賈母道:“很好,算是花甲綿綿。”鴛鴦、玉釧、平兒回道:“奴才們是每人二十兩,福壽雙全。”
賈母點點頭,看看門外,只見周瑞家的道:“奴才不敢同大姨娘們比,竟作四十,待哥兒、姐兒四季平安。”一面說着,一面望着王善保家的道:“你怎麼樣?”王家的說:“我這個苦瓤子不能比你。”邢夫人忙丟眼色與他,正打算說話,只聽晴雯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是通府裏第一個有體面的,愛出就出,不愛出就罷了,誰還敢比你。老太太高興,替哥兒、姐兒賀喜,你在這裏苦呀苦的,苦給誰聽呢?”一語激怒了賈母,叫人快打他四十嘴巴,底下人忙打了幾下。邢夫人氣得臉紅,向鳳姐道:“替他寫上四十,再哼一聲兒,馬上處他。”王家的又羞又惱,又氣又急,如剜心取血一般,說不出的苦。其餘有體面的衆丫頭、媳婦,八兩、六兩、四兩、二兩不等,上上下下多批到了。賈母問風姐共有若干,鳳姐道:“約有一千三四百。”
舒夫人、薛姨媽道:“還有咱們的呢!”賈母道:“怎好要姑太太、姨太太破鈔?”黛玉道:“媽媽同我姨媽都是自家的人,若不領這分子,反見外了。”薛姨媽、舒夫人同說:“姑娘這話親熱極了,咱們照兩位太太一樣。”賈母道:“姨太太合姑太太既出了分子,再要辦東西給孩子,斷乎使不得。”姨媽道:“這分子算不了,東西還要送。”賈母道:“要送東西就不領分子。”舒夫人道:“遵老太太的命。”
賈母笑道:“這回的分子,十天半月都夠鬧了。”黛玉道:“姐兒、哥兒仗着老太太合大家的福庇。這分金,把幾百零頭作幾天的酒席花銷。坐住一千兩整數,留待年下散給窮人,做個佈施的功德,算老太太合大家替姐兒、哥兒惜福延壽的道理,大家又積了陰功,強於都花掉了。”賈母同衆人連連點頭,讚歎不已,一面向黛玉道:“難爲你想的周到,我這麼大年紀,還不及你練達世情。”
再表鳳姐同尤氏商量,寫了小蘇班,又將林府蘇州帶來的清客並賬房相公土串的班子,同一班掛衣小清音,在賈母前後院開戲三班,前後調換的唱。堂內垂簾,結綵設坐張燈,下人都在前後兩廊伺候。姨媽、湘雲、李嬸孃諸家都來熱鬧了幾天。外面廳上,各勳戚、世好、同年、族衆,道喜、送賀禮、請酒,亦鬧了幾天。至於場飛戲彩,宴飫珍羞,毋庸多述。
轉眼餞臘迎春,過了燈節。又屆黛玉花朝生日。衆姊妹推絳珠爲首,做了一個羣釵賀衆芳的豔會,熱鬧經旬,亦不細表。
且說寶玉所買大觀園外西首空地,造成一所花園,與林園相通,工程告竣。一日,寶玉同黛玉、瓊玉去逛。先從大觀園西首一門進去,只見數十間曲折遊廊。廊外假山,遍山滿布各色杜鵑,中間闢出小塢。從塢內彎環繞至一道峽谷,進了谷口轉彎,只見一洞,洞上立一蠟黃凍石如斜“品”字形,上鐫着古篆紋“幽香谷”三字。進了洞口,一色淡青石砌就冰紋的花徑,兩旁或高或矮,或整或斜,或大或小,都是青磷碧塊壘成的石垣。此徑紓回縈繞,明淨平寬,兩邊栽着無數叢蘭。
出了徑一望,東是翠石嵯峨,西是白石磊落,南是紫石嶂壁,北是元石奇峯,四面層巒,圍成一個數畝大的院落。周圍山根石坳,都是栽的異種幽蘭佳蕙。香風襲襲,撲鼻沁心;仁立徘徊,神怡目暢。院中造成一所井田式的九間廳房,細木樑柱,窗欞格子,雕琢極工。周圍十幾間捲棚闊廊,下攔畫檻,上掛珠簾。三人進去,瞧了一會,坐下喝茶。丫頭擺上果品,黛玉抓了幾顆松仁,拈了一枚橄欖脯,兩玉亦隨意拈了些。瓊玉道:“姊姊嘗這針菱的味兒,比花生還強些。”黛玉抓了一撮,一面嘗着說道:“果然芳香甜美。”
寶玉道:“咱們先上樓去。”黛玉道:“這裏還有樓嗎?沒有瞧見。”寶玉說:“進來的夾道,山石與廊檐相接,就抬起頭來亦瞧不見,要站到四面山石邊才瞧見這樓。樓梯藏在這前面炕屏內,後面引壁中,兩橫頭的書架就是門。”說着將書架柱子往外一拉,樓梯才現出。黛玉笑道:“倒還新巧。”兩玉攙扶黛玉,一步步步上了樓。只見曲折亮格圍成一間大房,房中月官牀,旁邊碧紗廚,設着繡榻、桌椅、幾杌等件,極其華麗精巧。房外便是八間串通的大樓,雕樑畫棟,翠格朱楣,五色玻璃嵌窗,周圍設着桌椅、幾炕。
黛玉先到東邊一望,只見假山外萬竿修竹,竹外幾株百尺高梧。幽篁濃蔭,綠影迷漫。
轉到南面,憑欄一望,不禁叫絕,一面說道:“這位自如先生的心思出人意表,足見世間有此才人。幸虧咱們家請了他,不然,豈不可惜。”一面說,一面看,但見紫石嶂之外,數百丈曲折迴廊盤旋環繞,串成中間兩個大院、四面十幾處小院。
此處名百花廊。廊寬一丈,一邊飛來凳,一邊欄杆,設着桌几椅杌。東首這所大院當中,白石壘就的一座牡丹臺,高下數層,栽着百餘本各色上品牡丹。臺西十幾株西府海棠,間着垂絲海棠,襯着數株斗大雪球,樹下幾處石桌、石凳。東南兩面,竹編的曲尺籬笆,網着各色各種薔薇、月季、紅白粉團、金蓮、寶相、荼放、十姊妹、紫白玫瑰、黃薔薇等類,籬根植着紫蘿蘭、長春菊、諸葛菜、蝴蝶花。西首這所大院,栽着各種妙品洋菊,西邊盡是白芙蓉,南邊盡是醉芙蓉,東邊曲籬內外,異樣雜色雞冠、各種秋色雁來紅、黃錦僧鞋菊、向日葵之類。四面十幾處小院內,或花臺,或石砌,或石凳,或花架,栽着四季的羣芳異卉,無所不備,計點花名不止百種。
廊之東壁系大觀園的花牆,廊之南面數十間藤棚,網着朱藤、紫藤、銀藤、蠟藤、翠藤,花時五色相錯,累垂可愛。棚後一帶粉牆,牆上十幾間走馬高樓,是林府後宅。朱欄綠格,掩映着本廊,高下參差,炫人眼目。廊之西首,一所前五後三的大蝴蝶廳,廳後十數株蒼松古柏,列如屏障,左旁一叢金粟,右旁滿庭垂柳,四面亦是闊廊圍繞,廊前春豔花容,秋森桂馥。黛玉道:“這裏四方都是山石圍住,從何處走出這花廊?”寶玉指着說道:“此名百花廊,從西南角那塊插屏似的石頭背後轉出去就是了。
黛玉道:“要想到蝴蝶廳內瞧瞧,只怕走得費力。”瓊玉道:“廳上再去罷!’我帶得有千里鏡。”取出來道:“這是看二三里的,姊姊對鏡一瞧就知道了。”黛玉由鏡裏看去,見這廳細木雕飾,陳設素雅,堂中隔着黃楊木屏門,未懸匾額。
黛玉問道:“此處題過沒有?”寶玉道:“自如先生說,那確不可移的題了幾處,即如‘幽香谷’題寫都是他,所以刻了。我求他題各處的對子。他說:‘造這園子,我包管主人中意。至於原對,各有意見不同,必得主人自題方妥。’於今咱們要細細斟酌纔好。”黛玉道:“你可曾題?”寶玉道:“同兄弟擬過,廊前用‘聽濤軒’三字。”黛玉道:“慣用‘軒’、‘齋’字樣,未免太俗,就用‘聽濤’二字罷。”寶玉道:“你這評論很是。庭柱上有一對挖的瓦形棕竹對子,打點用‘四時瀟灑惟花木,千古經論在史書。”黛玉道:“‘四時’、‘千古’亦可刪。”寶玉拍手道:“這一刪妙極了。”黛玉說:“題詠一道要: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物制宜。這裏現有四時花三木,所以刪去‘四時’二字反空靈了。堂中屏門怎麼樣?”瓊玉道“我的意思,梅石鉗的工筆花卉最妙,叫他畫十二幅四季花;哥哥要各色各樣玉石、瑪淄、珊瑚、螺鈾落嵌的花卉。”黛玉道:“庭前既有鮮花,又何必畫的、堆的比並?莫若照《迴文類聚》上的百花屏,摹他款式,寫了楷書刻成,字上填墨。這匾用黑漆磨光,嵌兩個分書螺鈿字。對聯用行書刻就,填雲母粉,一抹素雅,好麼?”瓊玉道:“很好。”
三人又轉到西邊,看那白石湖山之外,幾道曲折平坦月臺。臺之南,花牆圈着一院芭蕉,牆外就是聽濤,旁邊桂樹。臺之西,幾株參天玉蘭,間着辛荑,又接着林園絳雪樓旁串樓山石。
三人再轉至北首,只見元石峯的外面,數十丈玲瓏水榭,蓋在池塘之上。此處茫茫荷芰,東接大觀園的蓼汀,西連桃柳堤。接天蓮葉,碧色無窮。水中北首聳起一山,名小蓬壺,飛樓峭閣,碧洞瑤臺,後面又一高峯被水隔斷,左右兩道飛橋,搭着後山腰跨。從橋上度到後峯頂上,丹崖石凳,古柏虯松,枝垂幹偃,滴翠欲流。峯前紫石碣,刻着草書“小蓬壺”;兩邊飛橋,左跨虹,右涉此。黛玉又將鏡一照,向兩玉道:“這石碣亦是自如先生寫的嗎?”瓊玉點點頭。黛玉道:“此老真不愧爲名土。這前後兩山,四面皆水,非船莫到。”寶玉道:“有幾號渡船。那後面山根下,水裏還有石樑,離水面不過尺許,他們下人赤足走得過去;若水淺了,那石樑就露出水面來。”
黛玉道:“這也巧極了。但這樓南北兩面瞧得明白,東西兩邊園景,望去不甚清朗。”寶玉道:“你‘欲窮千里目’,”瓊玉忙接道:“請姊姊‘更上一層樓’。”黛玉怔了一怔,說道:“這樓上還有一層嗎?”兩玉道:“還有一層。”黛玉問:“從那塊兒上去?”寶玉引黛玉進了房,將牀左邊碧紗廚門推開,內有闊梯十餘級;扶上梯去,往後一折,又有梯十餘級;再上去乃是第一層,形如井田,設着精巧桌炕、椅幾。憑欄一望,只見琉璃翠瓦,金碧輝煌。轉到周圍一看,不但四面園景,寧、榮、林三府住房盡入目中,連郭外四野風光都收眼底。黛玉心曠神怡,忙道:“那邊園名大觀,此樓可謂壯觀了。”瓊玉道:“對山樓上望外景,瞧的更遠。”黛玉道:“這山又高又險,怎得上去?”寶玉道:“山徑是盤旋而上,可以走的。備有山轎子,叫媽子們抬上去也使得。
黛玉一面下樓歇息,又問:“這裏可曾擬對子?”寶玉道:“沒有。”瓊玉道:“我擬了一對,請哥哥、姊姊斟酌。”念道:
金碧畫傳三楚勝,
蕙蘭香藹四時春。
寶、黛二人齊聲贊好。黛玉又道:“這‘四時’二字用得恰當,正是因地制宜,因物制宜。”寶玉道:“此樓取兩個什麼字纔好?”黛玉凝神一想,笑道:“不如就叫‘紅樓’恰當。”寶玉拍手道:“妙極了!妙極了!眼前這個字,我再想不到。”瓊玉道:“這個字的神理確不可移。”
黛玉問瓊玉:“你那邊園裏有幾個樓?”瓊玉道:“有十二個樓。”黛玉道:“這邊幾處有樓?”瓊玉道:“這裏一樓,對山一樓一閣,西首聽濤軒外蕉院,大月臺後首萬字橋,橋上五個亭子,就這幾處。亭臺樓閣雖不多,坐落居中,得兩邊園景陪襯,三個園中第一佳景,莫妙於此樓。這裏地形本高,眺遠爲最。寬大壯麗,還在其次。”
黛玉道:“再逛那一處?”寶玉道:“從北首元石峯出去,由水榭一帶到萬字橋亭內歇着,喫了飯再逛到那邊園裏去。”於是三人由谷內穿出元石峯,緩步遊行水榭之上。微風吹過,水面粼粼,波光盪漾。走盡水榭,只見四圍綠柳長堤,堤寬兩丈,沿堤石桌石凳。堤兩旁栽着垂柳,間以紅桃。塘中一所萬字橋,這橋用石樑、石柱架在池中,上面石板,四方圍着白石欄杆,中間一個飛檐搶角兩層方亭,四邊每方有三曲,如轉腳“萬”字的形,第二曲上一個雙層方勝連環亭。四方一樣製造。北堤皁間又卷三洞石橋,引大池之水出入相通。
三人行至萬字橋中亭內歇下,黛玉道:“此處局勢寬展,坐在享內很舒服。”寶玉道:“塘裏如何佈置?”黛玉道:“東首已有蓮葉接天,這裏合着一句古詩‘十畝方塘一鑑開’,最妙。”瓊玉道:“水清紋淨,映着一輪皓月,樓臺都像浸在水中。那邊大蝴蝶廳建在水中央,四圍亦是各色荷花。三個園的荷花不少。這裏水面澄清,四面放起燈來,池內幾號燈船,再叫他們幾班清唱在船上游來游去,咱們在這裏聽水面上的音韻,格外脆亮。”黛玉道:“你竟很會玩。”寶玉道:“這些玩的咱們早已打算過了,你的曲已好了,上日過的《寫真》可都會了?”黛玉道:“腔子字面都有了,這兩天沒有哼,不能離譜。《遊園》、《驚夢》已熟透了,再要來過《尋夢》。”一面說話,已經擺飯,三人喫畢。
寶玉道:“我想中亭不用匾,四角柱上題兩聯對子,像首詩似的,一柱一聯;四方連環亭只一匾,不必用聯。”黛玉道:“這麼的倒別緻,但是四方須按四時風景。”寶玉道:“東方我擬‘朝暾’二字。”瓊玉道:“好!西方用‘新露’罷!”黛玉道:“都使得。南面的‘微曛’,北首的‘小霰’,如何呢?”瓊玉亦說:“好!”黛玉又道:“這亭背西北兩角柱上,我已有一聯,是:
輕雲新雁遠,
疏柳夕陽紅。
瓊玉道:“姊姊這意思從物外傳神,竟好極了。”寶玉道:“我想做一對,只好目前小景……”停了一會,說道:
“彩蝶穿欄曲,”
瓊玉道:“我對下聯:
時禽話樹叢。”
黛玉道:“小巧即景也,可用。咱們再逛何處?”寶玉向前引着,走過西首柳堤,即是林園東北角串樓之下。從花牆內一門進去、只見四方四座五間大樓,四角是廊樓串通,廊外圍着一道曲尺花牆。
三人從東首環翠樓遊起。此樓後面,兩邊花牆之內,盡是紫竹;正中幾株高槐,接連聽濤軒後的松柏;樓前幾株耐冬;兩邊廊外幾對大石凳,上面各樣砂盆,栽着數十本鳳尾蕉。
三人從樓廊繞到北首樓下,此樓前後左右、兩廊內外通栽着百十樹胭脂梅。寶玉道:“這裏盡是硃砂梅,凝着雪,連雪都紅了。”黛玉道:“我是這麼想:落梅如飛雪似的,匾上就題‘絳雪樓’。”寶玉道:“雙關二意,很恰當”。
又轉到西邊來,樓前幾株紫薇,兩邊廊外盡植紫荊,樓後兩株參天的白薇,廊內盡植白荊。黛玉道:“此處春秋多佳。對面是夏景,北首紅梅是冬景。”瓊玉道:“樓上的匾,因我愛這紫薇花,自如先生說就題‘紫薇樓”。三人走至兩廊外紫薇花前,只見設着各式細磁繡墩。黛玉坐下問道:“這些鋪設點綴可都是自如先生一人獨出心裁的?”寶玉道:“都是他的佈置。他有個小摺子上,某處栽什麼花卉,如何點綴,怎樣陳設,總在摺子上,照牌理事,毫不紊亂。倒是此處許多繡墩,依我要分作南北東西,四面擺着,彼此相對纔好。”黛玉道:“所以你們不及他,就在這些講究。此公窮極物理,達乎時宜,體會人情,無微不照。凡來逛的人,都在晌午或午後、下午逛到這裏,坐在墩上歇息,瞧那三面景緻。太陽西照,都有後面樹木、高樓遮住,免得映眼。我料他是這個用意,你說如何?”寶玉鼓掌笑道:“果然你一說破:絲毫不差。”
一面說着,再轉到南首樓上一望:樓前盡是千葉碧挑,樓後盡是大紅千葉絳桃,兩邊廓內外盡是千葉粉紅桃。黛玉道:“我最愛這一帶,碧桃雅素鮮妍,樓後絳桃春工富麗,兩旁粉紅桃嬌豔無雙。”瓊玉道:“姊姊這一讚,我想起來了,此處就名‘豔陽樓’。”寶玉道:“確不可易。”黛玉道:“兄弟可是億着紅樓,悟到桃花嬌豔,題此二宇?”瓊玉道:“很是的”。
於是三人下樓。出了花牆,南首一所大牡丹臺,高高下下,栽着數百本佳色牡丹。中間一座雙層八角亭。臺西假山,一叢玉蘭、雪球;臺東十幾濟芍藥。四旁圍着朱欄。東西兩壁花牆,繞着各色薔薇、月季。西首山石嵯峨,網滿紫藤。南首花牆外,數十間曲折套房,有幾處院子。院子裏外,盡是西府、垂絲兩種海棠,中間一座半閣,匾上題着“曉看紅溼處”,比怡紅院又別緻。
黛玉一一領略過,向寶玉道:“今兒乏了,明兒再來逛”。寶玉同瓊玉耳語數言,瓊玉點頭一笑。黛玉道:“你們搗什麼鬼?要作弄我可不依的”。三人一路談笑迴歸,欲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遊目騁懷賞心樂事 羣芳濃豔美景良辰
話說寶玉、黛玉回到怡紅院來,寶釵笑道:“好呀!你們今兒偏我了。”黛玉道:“姊姊,明兒一同去逛逛。人都誇這邊園子造得精巧,你到那邊瞧着才知道呢:”說着往炕上躺。寶釵道:“你先說給我聽”。寶玉道:“妹妹走乏了,讓他歇歇。”寶釵道:“他用舌條走路嗎?”黛玉笑道:“我沒力氣說話。”寶玉道:“我說罷!”寶釵道:“誰信你的話?一回一個樣”。寶玉耳語道:“我說話一回一樣,你爲什麼也要一回一樣呢?”寶釵忙陣道:“不合你說了。”黛玉一面笑,一面說:“姊姊可知道他的難處?他於今朝考都不怕,獨怕長年長夜沒有許多樣子。”急得寶釵趕來要擰黛玉,寶玉忙來攔住。黛玉再三央告,寶釵道:“你快些告訴我才饒你。”黛玉道:“實在說也不信,見者方知,橫豎瞧見就明白了。”
次日,三人喫過早飯,帶了晴雯同逛。走進幽香谷,寶釵、晴雯讚不絕口。一行人來至樓下,已擺着果品茶食。晴雯道:“我不喫東西。”徑入蘭叢去了。黛玉道:“歇會子就到那邊園裏去,因爲喜妹妹約在那裏候着,先逛那邊,再逛這邊。”寶釵道:“朝三暮四,朝四暮三,都是一樣。”
茶點喫後,晴雯笑吟吟的,左手拈着幾莖異種蘭花,送到面前。寶釵道:“這種荷瓣的很好,這梅瓣的好極了,咱們每人戴他一枝。”晴雯道:“還有更好的。”又將右手籠着兩朵三平頭的拿出來道:“這纔有趣呢!”寶釵、黛玉各戴了一朵,晴雯向黛玉耳邊說了一句,黛玉一笑。寶釵問:“笑什麼?”黛玉指着晴雯道:“你問他。”晴雯又向寶釵耳邊低低說道:“昨夜郡主、二爺合奶奶可是像這花一樣?”寶釵臉一紅,輕輕問道:“這定是二爺告訴你的。”晴雯說:“今兒二爺合奶奶並沒有離開,如何是他說的?”寶釵悄問黛玉:“他如何知道?”黛玉說:“他有仙傳索隱神數,遇事皆知,怎麼瞞得他?”
三人相視而笑,一面出來,由萬宇橋逛到絳雪樓等處。樓前院落中心,一方大金魚沼養着各種金魚,四圍石凳。晴雯欣喜欲狂,忙叫丫頭去折各色桃花,又叫採薔薇、月季。到了曉看紅溼處,只見數十間曲折套房,兩相環繞着數十株海棠,花開爛熳,香豔醺人,耳邊只覺一片蜂鬧之聲嚷嚷不息。衆人上了半閣,晴雯要折海棠,寶玉道:“你且歇歇。”晴雯道:“我幹我的,不與爺相干。”寶釵笑道:“我看你沒處下手了。”晴雯亦笑說:“竟不知道折那一技上纔好。”寶釵道:“遲幾天,花都開了,請雲姑娘來,再叫幾個樵夫帶傢伙來。”寶玉道:“叫樵夫做什麼?”寶釵道:“他們同在一處,還不砍上幾挑子嗎?若沒砍柴的幫着,媽子、丫頭何能弄這許多?”黛玉笑道:“他兩個見着花就像沒命似的。”寶釵道:“還有咱們家那個詩呆子,也是愛花如命的,明兒他們三人聚在一處,這些花纔算遭殃。”晴雯道:“奶奶別這樣委屈人。咱和菱姊姊雖愛折花,卻最惜花。可以去的才折下來,除插瓶之外,再拿來戴。不像雲姑娘,一瞧見花就要混折的。”黛玉道:“這話倒是的。”
衆人出了東首遊廊,越過湖山,到茶花肪,見着各色洋茶,晴雯又要折取。寶玉道:“今兒只有逛園的工夫,明兒折罷。”晴雯只得同衆人進來。中間一所倒鎖式的小巧書齋,當中炕壁上橫嵌着一塊大玻璃,六七尺寬,三四尺高。晴雯眼尖,向後院一望,早叫了一聲:“呵唷!快些來瞧。”卻是一株楊妃面的千瓣洋茶,又名東方亮。釵、黛二人亦不禁叫絕,寶釵道:“天公造化!南邊的花竟如此嬌豔,我就愛殺了。”晴雯向寶玉道:“我的爺!任你捶我幾下子,定要折兩朵下來。”寶玉道:“不是我不把你折花,因爲要逛園。等閒了,那怕你儘管折呢?豈有輕人重物之理?況且這種花該配你們這幾個人戴,你們這幾人若不戴這花,白辜負了花;這種花若不得你們戴,又辜負了人。”黛玉道:“依你說,配戴這花的是那幾個?”寶玉道:“再合你說。我且取兩朵下來,你合寶姊姊戴一朵,喜妹同晴姊戴一朵。”於是摘下兩朵。晴雯用竹剪分開,替釵、黛二人戴了,留了一朵待喜鸞同戴。
忽聽丫頭道:“舅大爺來了。”瓊玉進來,彼此間過好。黛玉問:“喜妹妹呢?”瓊玉說:“快到了。”寶釵拉着黛玉往外走,黛玉道:“且進房瞧瞧。”衆人進去,只見鋪陳精美,富麗驚人。晴雯急於要逛別處,忙說:“咱們走罷!”寶玉道:“不用出去。”寶釵道:“房內並無路”。寶玉笑了一笑。黛玉心靈,走至上首,將牆角邊一個三角紫竹書架,抓着柱子往外一拉,只拉不動。寶玉笑得拍手,黛玉將架子細看,並無關鍵,一面向寶釵道:“姊姊,這就是門。怎麼拉不動?”瓊玉道:“姊姊拉錯了,要拉着下首柱子往上一貼就開了。”
黛玉依言拉開,走進裏面,另是一帶廊房。寶玉、瓊玉將窗格吊起幾扇,只見—所大方池,三面迴廊,東首一帶粉壁花牆,隱着琅八無數。黛玉道:“原來這房中別有洞天,真可謂‘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寶玉道:“還不止於此。”晴雯道:“奶奶們瞧瞧,西首這邊廊底下都是空的,池子裏的水通得出去。”黛玉道:“這廊內可有門?”晴雯道:“往前走着瞧瞧。”走過幾間,見一小柵欄,裏面硃紅格子外站着個美人。晴雯道:“這倒像怡紅院那門了。”寶釵道:“此是抄的墨卷。”寶玉道:“雖曰合掌,迥然不同。”晴雯向前,將柵欄拉開,只見那美人笑嬉嬉的站着,眼睛微微轉動。晴雯喫了一驚,忙道:“這身子堆拱是造出來的,眼珠都能動彈,比那畫的強多着呢!難爲他怎麼制的?”黛玉道:“你位開來瞧瞧。”晴雯模了一會,說道:“沒有拉的東西。”瓊玉道:“這不是那西洋機括,姊姊只拿着美人右手的鐲子用勁一拉,就開了。”
晴雯開了門,衆人到外面一看,只見一個多大的天宮,覆着下面亭臺樓閣、花木池塘,豁然心胸,一個個驚奇納罕。面前塘中,五個廠廳聯在一處。中間是個長卷棚廳,形如蝶肚,前首左右兩個五間大廳,後首左右兩個二間大廳,如蝶翅蓋在水中央,兩邊兩道十餘丈長橋,如蝶須一般。
寶玉道:“咱們先過橋到水廳裏去,喜妹妹在那裏候着。”寶釵道:“你們打頭裏走,我有些怕。”晴雯道:“舅大爺在前,郡主一手抓住舅大爺,一手挽着我的手;奶奶一手搭在我肩膊上,一手挽着二爺的手。五人做一串子,就好過去了。”黛玉道:“這主意很好。”五人過橋,走出去丈許,寶釵道:“我怕的很。”晴雯道:“奶奶不要望底下,只望着我的脊心就是了。”戰戰兢兢又走出丈餘,寶釵道:“這麼長的東西,玩到中間來,我的腿有些打戰,快些歇下子。”黛玉“嗤”的一笑,寶玉道:“這還不相干,才玩到這節子,你的腿就打戰了,回來玩到正中間,只怕更要戰得兇呢!”黛玉笑道:“寶姊姊嚇的打戰,我笑的動不得了。”寶釵道:“人家實在難提,正要歇歇,你還要笑我。”寶玉道:“姊姊再捱一節就好歇了。”好容易捱到橋中,旁邊有個石垛上坐下。寶玉坐在後首,靠着釵、黛二人。
晴雯道:“我不能站了,要到廳裏喝口茶,歇會子再來。”黛玉道:“你就在那裏歇着,叫丫頭們來。”瓊玉道:“我去叫丫頭倒茶來。”一面先走。晴雯在後,走至橋中,也叫:“不好!舅大爺快回來拉我一下,我也有些害怕。”瓊玉忙趕回來,晴雯伸手來拉瓊玉。不防他指甲長,將瓊玉手上抓出一條紅線痕。晴雯忙道:“我竟該死了!怎麼這樣冒失!”瓊玉道:“不妨,拉定了好走。”晴雯雖拉着瓊玉的衣襟,因膽氣一怯,終難放步。寶玉喊道:“兄弟,有屈你挽着他的手纔好。”於是瓊玉挽着晴雯過了橋,帶着丫頭來至釵、黛二人跟前。瓊玉叫兩個丫頭同自己先攙扶黛玉過去,喜鸞、晴雯早已迎來,同進水廳。瓊玉又帶兩個丫頭來至橋中,寶釵雙手搭住丫頭肩背,寶玉、瓊玉在後攙扶,一步一捱,走至石垛邊,又坐歇一會,好容易才過了這奈何橋,喜鸞等又迎了寶釵進去。寶釵一面靠着拐枕歇息,一面問道:“紋妹妹爲什麼還不來?”黛玉道:“我昨兒已邀過他,說有事粘住手了。”
六人喫畢茶點,同到四面水廳周圍一逛。寶釵道:“荷香水闊,極妙。”喜鸞道:“夏夜納涼更佳。”晴雯道:“荷花開的時候,弄只採蓮船來玩,纔有趣呢!”寶玉道:“已辦了十二隻,預備採蓮用。”寶釵問寶玉道:“這池子可能通到咱們那邊去?”寶玉道:“都是通的,但是一件:你走到這裏來已喫力了,再怎麼回去?”寶釵道:“沒有別路走嗎?”寶玉道:“眼前無路。這裏只有兩條險橋,你沒瞧清白嗎?西首那條只有一處石垛,水面又寬,更難走。”寶釵道:“那邊園裏的橋都有欄杆,又寬又短,走的容易;這道橋又長又窄,又沒欄杆,就很難了。”寶玉道:“此橋雖險,究竟有三尺寬。”寶釵道:“短些也罷,爲什麼要這樣長?”寶玉道:“這是自如先生定的格局,因爲這蝴蝶水廳有這麼大的地面,這蝶須橋定要這麼長才得相稱。起造的時節,我合兄弟的意見還不要中間這三堆石垛,猶如蝶須長無掛綰,豈不好看?還虧自如先生說:‘此橋長而且險,膽小的男人尚然害怕,女眷們如何能走?’所以設這石垛,特爲女人歇的。”黛玉道:“這就是了。我倒要問喜妹妹,你怎樣走來的?”瓊玉道:“他的膽子比姊姊強些。前首隻扶着一個丫頭,我在後面扶着,走至中間,還沒有歇就過來了。”寶釵道:“你們都好,就只我不濟。”黛玉道:“他們丫頭怕不穩當,待你兩個兄弟前後扶持,攙了過去,才得妥貼。”寶釵道:“怎好勞瓊兄弟?”瓊玉道:“大姊別這麼說。兄弟病的時候,大姊曾扶過兄弟的,這又何必生分了?”於是寶玉、瓊玉先扶寶釵過了橋,再扶黛玉等回來,沿着柳堤一帶,緩緩走到芙蓉堤,過橋直到堤中。石凳上已鋪着錦墊子,大衆坐下喫茶。
寶釵道:“對面蝴蝶水廳,靜賞夏月風荷,實在佳妙。就是這橋長的難行。”瓊玉道:“遲幾天,南邊撐船駕娘們一到,乘船而往,不冒險了。”喜鸞道:“咱們逛到樓上,喫了飯再逛別處。”將欲起身,只見送飯菜的媽子說:“南邊買的丫頭來了,四十個撐船的駕娘也到了。還有許多籠子、箱子、大木匣子、燈盒子、籃子、簍子、筐子、木桶子,十幾處廳院都堆不下了。”寶玉道:“快去叫駕娘們來撐船。”黛玉道:“他們纔到,就叫來弄船,如何使得?”寶釵道:“先前晴妹說要弄採蓮船,他就急的要合晴妹上船去玩。”六人一面說笑,上了芙蓉樓,憑欄望去,只見水中無數的倒影樓臺,間着霧桃煙柳。又轉到九曲樓前面看,那西首月弓堤,萬株翠柳襯着小桃源一道紅霞;東邊豔陽樓,前後各色千葉桃花如簇錦一般;遙望北圻上紛紛李雪,山坳裏滿塢梨雲,梅澗中尚有飛英流蕩。黛玉向瓊玉道:“你的鏡子帶來沒有?”瓊玉從懷中取出,一人一筒,各人看去,只聽晴雯道:“這鏡子很有趣,對面山樓閣上的瓦都數得清。”瓊玉道:“這鏡子姊姊們留着玩,還有遠些的,每人再送幾套。”媽子、丫頭將飯擺下,喜鸞道:“不必累贅,咱們一桌子坐就是。”晴寶道:“我可不敢。”黛玉、瓊玉齊道:“一家妹妹兄弟,又無外人在坐,不必拘了。”於是晴空一同坐着,喫畢,各人散坐品茶。
停了一會,再下樓,逛到東邊桂舫,重到芙蓉堤,過橋又往北首,沿至柳堤盡處,高聳一山,四面都系青松古木。山上一所大院,曲折遊廊,圍着一座高樓,樓前山石間栽着幾十株磐口檀[香]、素心蠟梅,四面牆根盡是垂珠、天竺、松竹梅三友,冬景最佳。衆人上樓,只聽林際鳥語綿蠻,各色時禽飛鳴樹底。瓊玉道:“此處最幽,樓匾該題何名?”黛玉道:“昨兒在那邊樓上聽的鳥語,原來鵲子都棲此處。這裏聽鳥聲格外清切,唐詩云:‘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不必將聽禽說出,只題‘曉春’二字,映着下文倒也別緻。寶姊姊評評,可使得?”寶釵道:“這含蓄的文情最妙。”一面指着池中間寶玉道:“水中央幾處,同那座樓,可曾題過?”寶玉道:“沒有,原候大夥兒斟酌。”寶釵道:“東首幾間平房,夏夜讀書最好,就叫‘水香書屋’。”瓊玉道:“大姊這議論正合咱們的意兒。水邊蚊少,又涼快,打算同哥哥在此讀書。”寶釵道:“偶一爲之使得,不可長住,恐貪涼受病,不是玩的。”黛玉道:“姊姊打起鏡子瞧瞧,都代兄弟題了罷!”寶釵將鏡子細對了一會,說道:“達兩所舫式的廳就名‘雙舫軒’,這樓在水面當陽,滿園日色都入望中,傍晚倚樓看水中落照,絕妙佳景,可題‘夕陽樓’。”喜鸞、三玉齊聲說:“妙!”黛玉又指着西首桃堤道:’“那裏可曾題過?”瓊玉道:“已定名‘小桃源’。”黛玉點點頭,又道:“裏面杏花滿林,咱們去瞧瞧。”一面望着寶釵笑道:“怕你腿軟走不得了。”寶釵道:“且慢慢的逛。”
於是大衆復回身過柳堤。原來此堤形如月弓,自南至北,長亙半里。堤外西首,夾岸沿池一帶,盡是紅白蓼花。行至中段亭內小憩,只見匾書“蓼霞亭”,此處花開時一片紅霞,比蘆雪風景迥別。此亭是四根大石柱擎着棕櫚做的梁椽,椽上覆滿棕皮,上罩一個覆盆的瓦頂,堅樸古雅,石柱下首安着三面石凳。黛玉道:“此處饒有野趣。”寶釵道:“我撰了一上聯:
鷗眠秋色澄清湍,”
喜鸞道:“寶姊姊這出句極妙。我對下聯:
鴛浴春風瀲灩波。”
黛玉道:“好極了!語相類而不同。此處春秋佳景,非此兩句不足以盡其妙。”
大衆又沿堤往北走去,則是一帶平岡土隴,沿岸無數桃花,直包到岡隴盡頭。往裏一轉,有一路逕,迤邐進去,另闢一所村莊。外面田疇,藝的桑麻、蔬韭;裏面一圈籬笆,圍着十數間草房,中間有一小樓,籬笆內外百餘株紅杏,爛熳芬菲。黛玉道:“此處田居風景,比稻香村又別矣。坐在裏面,望不見外面金碧樓臺,脫盡富貴氣,幽僻閒靜,可謂避秦小築。”瓊玉道:“此樓就名‘杏花樓’。”寶玉道:“不雅不俗;恰當之至。”喜鸞道:“三位姊姊,明兒先到這裏早膳,煮蘭茗,賞杏花,再遊梅澗。今兒天色不早,要回去了。”
一行人出來,將至隴口,猛抬頭,望見杏林深處,石臺之上一座高樓。晴雯道:“這樓比曉春樓還高,”樓上看月很好。”瓊玉道:“晴姊姊真是鑑家,請你題一題。”晴雯道:“我不過胡謅,別笑我狂妄。此樓最高,古人有詠聽月樓的詩,就題‘聽月’二字,不知可使得?”衆人俱贊:“極妙。”說着走過蓼灘,來至大月臺後身。轉過山石,緣階而上,彎環六折,中間一樓。月臺後一叢楓林,秋冬之交,丹楓綴錦。喜鸞道:“此處白雲紅樹,景映芙蓉,取名‘紅樹樓’罷!”釵、黛俱稱“風韻雅緻”。
玩了一會下去,又往東首花牆院內進去。只見周圍花牆,院中一庭芭蕉,間着玲瓏山石,四圍牆根盡是各色秋海棠,石畔栽着玉簪、晚香芋、醉仙桃。西北一曲遊廊,花架上數十盆茉莉、夜來香、珍珠蘭。新秋涼月,芳香滿庭。階砌鳴蟲,微吟細詠。當中三十四間貼字式曲折房,面前遍書“碧韻軒”。後首一帶白石平山,盡是五色野茉莉,雜以各種藤蘿香草。滿院芭蕉秋香盈砌,則勝於秋爽齋;後壁藤蘿芳草,又異於蘅蕪院。寶釵道:“我合三姑娘最愛這般景緻,此處又僻靜;正好吟詩結社。”喜鸞道:“說起詩社,那天大夥兒高興起來,我邀一人入局。”寶釵道:“你的詩學已得顰卿三昧,還有那一位未傳名的宿學呢?”喜鸞指着晴雯道:“就是他。”寶釵道:“晴妹能詩,我還沒有知道,自然合你同門了。”黛玉道:“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晴妹在幻境已久,無所不通,他的天資又在你我之上。”寶釵道:“改日邀雲妹妹們來,待我先開一社。”
說着往東首出去,又進一院。內裏曲尺遊廊,院內栽滿嬰粟、虞美人、紫白黃玫瑰並各色香花,西首數株各色瑪瑙石榴,東首一帶酴舶架木香棚。廊房裏一門,推開進去,就是碧蓮池的水廊。寶釵道:“咱們回去罷!我實在不能走了。”黛玉道:“還有多遠的路,怎麼好呢?”寶釵道:“我萬不能走了。”黛玉道:“咱們到紅樓上歇罷!”寶玉道:“很好。你們慢慢的到那裏,我先去叫人拿東西,再點幾個伴宿上夜的同來。”
寶玉走後,釵、黛等緩緩出了林園,別卻瓊玉、喜鸞,來至幽香谷,坐在炕上歇息。寶玉往上房請過晚安,忙叫丫頭媽子多人,搬了四人的臥具來,一面引人上樓鋪設。寶釵走至半梯,不能上去。寶玉、晴雯同着兩個丫頭,好容易才撮弄上去。寶釵就在旁邊小炕上躺下,說道:“好了!得了活命了。”兩個丫頭趕着捶腿,已經迷迷糊糊睡熟。黛玉靠在椅上歇息。寶玉同晴雯四面眺望,指示某處某處。晴雯道:“我最愛百花廊。明兒起來,爺合我先去瞧瞧那些花。”看了一會,兩人回至中間房內,同黛玉喫過晚飯。寶釵懶得來,靠着拐枕喝了一碗燕窩粥,漱口卸妝,已睡下了。寶玉以“你怎麼就睡了?咱們同在大炕牀歇倒不好嗎?”寶釵道:“我乏狠了,隨我在這裏舒舒服服歇着,再擱不住你鬧了。”於是黛玉、晴雯卸妝、寬衣、盟漱已畢,與寶玉偕入蘭幃,左妻右妄同眠。此是,
良霄一枕紅樓夢,極樂都從變幻來。
如此美夢風情,世間未可易得。
次日,三人起來,梳洗已畢,黛玉到寶釵炕前問道:“姊姊,今兒怎麼樣?”寶釵道:“昨夜一覺好睡,今兒身上不乏了。”一面趕着起來梳洗,四人同喝冰燕湯後,又喫過茶點。寶玉道:“咱們到上層樓去。”各人又攙扶着到了上層,寶玉一一指點寶釵、晴雯看畢。晴雯道:“聽月樓已算高了,還沒有對面山的閣高;那兩處雖比這裏高,終不及此樓正在中央,四面景緻環繞,包羅得好。”寶釵道:“你這是確評。”
寶玉道:“咱們往小桃源去。”四人下樓同行,踱到那裏,瓊玉、喜鸞、李紋已先到了。各人問過好,即擺早飯,談些農田、杏花典故,晴雯催促要逛別處。寶釵道:“我昨兒很走乏了,養息了一夜,覺着好點兒。今兒走到這裏,倒又乏了,怎麼好?”瓊玉道:“我已知道,大姊今兒斷不能再走了,就是姊姊也乏了,晴雯姊姊雖能走,也不可過勞。我已叫駕娘們備船伺候。”
大衆出了桃源洞口,一同上船,先盪到冷香泉。上岸,進入洞口,四方山石圍着幾間書室。院中各色異種梅花,夾着素心蠟梅,另有一種翠梅,色如翠羽,見之出人意表。軒前一匾,題着“寒芬月窟”,兩邊柱上對聯道:
月朗琴心古,
香浮石髓流。
後首山岩有塊平石如碣一般,鐫着“冷香泉”三個仿米的革字。此泉從山腰裏繞到右首石罅內,流出洞口,石底下還有泉水分流。此處專爲彈琴而設,取高山流水,音韻泠泠的意思。寶釵道:“顰卿在此彈琴,咱們焚香煮茗。”寶玉道:“我只好看天書。”黛玉失聲—笑。
七人出來,到梅澗邊橋上亭內坐下,黛玉道:“此處要一對好聯句。”晴雯道:“待我來謅。”想了一想,忙道:
欹石交疏影,
橫流泄暗香。
衆人齊道:“妙絕!”喜鸞道:“我擬了一匾:‘冰痕茜雪’,使得麼?”大家互說:“豔絕!”寶釵道:“二位筆法心思,如出一手。”黛玉道:“這匾對,須做副竹雕亮地的纔好。”人人都道:“雅絕!”寶玉拍手道:“此之謂‘三絕’矣。”
衆人逛過梅澗,又到了梨花塢。前面兩三處亭臺,進了塢,只見無數梨花叢裏,隱着一樓,樓後還有羣房。瓊玉道:“此樓未題。”黛玉道:“百花開時,都宜風日晴和,惟有梨花宜於輕煙細雨。”李紋道:“這議論情景逼真,竟題他‘梨花春雨’四字罷!”黛玉道:“很恰當,又別緻。”瓊玉道:“十二座樓多有了名目,各處對子緩緩再題。”李紋讓着衆人,逛到李莊,只見花紛如雪,環繞着幾座異式風亭。衆人入亭,品茶閒話後,又上船,游到東首池心小蓬壺泊住。一羣人上山看了一回,左右兩園景物都列目前。又登閣一望,更着暢懷。匾上題着“天籟閣”,黛玉道:“確不可移。聽月樓寫其虛神,天籟閣論其實事。向背文章大抄。”衆人下了閣,行至飛橋中間,寶釵道:“不好!我不能過去。”只得將他扶回。寶、黛等六人同至丹崖石凳上坐下,黛玉道:“登高履險實在怕人,怨不得寶姊姊不能上來,我也有些怕了。”各人拿着千里鏡,:四面八方處處細看。黛玉道:“看園中景緻,此處不及紅樓;若論:眺遠,以此爲最。”又望了一會,大衆下山回船,搖到萬字橋,在亭子裏喫過點心,再游水榭長廊,轉到聽濤軒,坐着說笑。寶玉道:“這會兒,若有位孔明先生來,借一陣大風,聽聽松濤纔有趣呢!”話猶未了,只見樹梢微微搖動。喜鸞道:“二哥哥,你聽聽。”衆人詫異:果是風來了!初然滿庭謖謖,傾刻間如萬馬奔騰。寶玉喜得跳躍,喜鸞道:“這是二哥哥存心至公,想與衆樂樂,所以天假其便。”
松濤漸息,忽聽半空中風箏響亮。大衆出院看時,只見一個華彩美人在雲邊搖盪。寶玉道:“這又是大老爺那邊姑娘們的玩意兒。”寶釵道:“這風箏美人,做詩題倒是詠物中的絕響。晴妹妹要入社,今兒把這題目做首七律,咱們識荊識荊。”晴雯道:“奶奶不要笑話,我就謅一首瞧瞧。”晴雯不加思索,立即吟成,一面念道:
霧彀冰綃迥絕塵,翩翩掌上舞風頻。
楚宮時有行雲夢,銀漢常留不老身。
敢[借]紅絲牽舊恨,還從碧海締前因。
九霄環佩聲縹緲,誤認霓裳奏太真。
衆人聽罷,齊聲贊妙。寶釵道:“真可謂絕響了。”瓊玉道:“自抒其履懷,且有氣骨。”喜鸞道:“怎麼這樣快法?”黛玉道:“若是社裏聯句,雲妹妹只怕要退避三舍了。”寶玉向寶釵道:“你到底那一天開社?快去請雲妹妹來。”寶釵道:“前兒請過,回說這幾天有事。橫堅就來,你又急什麼?”
說話間,飯已擺齊。大衆喫畢,逛到百花廊來。晴雯問寶玉道:“各處可都逛遍了?”寶玉道:“大略都逛了。”黛玉道:“待花盛的時候,再到各處細細賞鑑花木。”喜鸞、晴雯道:“咱們最愛這個地方。”黛玉道:“百花開盛,咱們住在樓上,樓下四面多裝幾間房,妹妹也來住着玩,好麼?”喜鸞樂極,一面同晴雯比肩攜手,倚檻觀花。原來兩人至密至好,並行並坐,時刻不離,直玩到傍晚,大衆催着要走才散。次日紫鵑、襲人、鶯兒等帶着丫頭、媽子,由新園游到林園,逛遍各處。欲知後文,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紅香圃分題花月吟 碧韻軒共議輪臺會
話說紫娟、襲人、鶯兒等逛了新園,同到瀟湘館來,黛玉道:“你們可都逛了?”襲人回說:“都逛了。”寶玉道:“你們愛那幾處?”這個說愛幽香谷,那個說愛百花廊,又有說萬字橋好。忽見瓊玉來說:“南邊辦的各樣陳設墊子、坐褥、繡簾、川簾、湘簾、燈綵等項,昨兒都已到齊了。買的丫頭到了四十名,明兒一大半過來。”黛玉道:“模樣材料可都去得?”瓊玉道:“都是重價買的,一個差的沒有,十來個頂體面的,姊姊挑幾個使喚。”黛玉道:“你代我選幾個就是了。”瓊玉回去,即叫媽子引着一羣丫頭,打扮得花枝招展,儼然一班小女戲,來至瀟湘館叩見。
衆人正在評論這個好,那個俊,只見個媽子跑來道:“老爺說有旨意,請二爺就去。”寶玉忙換公服出來,方知是特旨召見寶玉、瓊玉。二人趕忙上朝。賈政不知何事,幾趟差人探信。隔了半日,寶玉、瓊玉回來,大家放心。賈政忙問何事,寶玉道:“皇上要將秦漢晉唐各名人的話,纂成一部《四朝詩選》,特派兒子同表弟綜理修纂,又派了本院的副手二十位。這件事,同院諸前輩說,估摸總得五六年才能成工。今特超升兒子侍讀學土,表弟侍講學士。兒子合表弟已磕頭辭過,求皇上待工程告竣再交部議,皇上不準,只得謝了思,再回來。”賈政點頭道:“你們可知道,聖眷如此優隆,須得日夜悉心辦理,仰副聖意纔好。”寶玉、瓊玉接連答應幾聲:“是!”再進來見賈母、王夫人等道喜。
此時鬨動一家,黛玉、寶釵、舒夫人、喜鸞、李紋都來了,不移時邢夫人、尤氏等亦到了,大家彼此道喜。接着,同年、相好、親友道喜的紛紛而至,又熱鬧幾天。
此時甄寶玉同李綺住在京城就職,又娶了賈府四姐兒爲副室;新近寶玉代周姑爺捐了郎中,將大觀園指出—處與探春夫婦同住。自此探春、李綺、四姐兒同衆妹妹長遠相敘,甄、賈、林三玉也得時與論文。現在寶玉、瓊玉得此一差,頗有餘暇,常樂家園。
賈政因寶玉少年榮顯,應了算命先生的話,同王夫人商量寶玉房裏添人的事,尋了釵、黛二人同來計議。黛玉道:“甥女們已商量定規,因舅舅未提起,不敢告訴。”賈政問怎麼樣,黛玉道:“現在已有四個,再添六個就夠了。寶哥哥決計不到外面買人,怕花了錢還不妥當,又保不住人家願意不願意。於今只要老太太屋裏的鴛鴦、太太屋裏的玉釧,再將麝月、秋紋、碧痕、蕙香一同收着就是了。蕙香雖已開發,打聽他還沒有許人家,再叫他進來也可。”王夫人道:“要鴛鴦這一層,誰上去說呢?”黛玉道:“甥女去說。”王夫人道:“必要你求老太太才安。只是玉釧給了寶玉,我又少了一隻膊子。”寶釵道“太太別慮這層。若老太太給了鴛鴦,就叫鴛鴦、玉釧住到新房子裏。不過二爺在他們房裏歇,只用晚上伴宿,日裏仍[日]鴛鴦伺候老太太,玉釧伺候太太。再收了他兩個,每人添用兩個丫頭。算起來,老太太合太太不愁少了兩個人,還多了四個人用。”王夫人道:“這麼着很好。”賈政道:“先生說要十幾個人,今只有十個,還該添幾個。”黛玉道:“寶哥哥也計及這一層。晴雯、五兒雖共一身,要算兩人;再死過的金釧也將他算上去,將來代他墳上立碑,作爲妊室,還要代他繼嗣,好受封贈。統共已有十二人,不必再添了。”賈政點點頭,說道:“很妥當,你們告訴老太太去。”
釵、黛二人到賈母前,將此事細細告訴,只未提要討鴛鴦的話。賈母道:“寶玉這孩子真是個好的,這件事不要外頭的人,省了許多事,又抬舉了家裏的丫頭,也不知他們是那一世修的造化。”黛玉道:“老太太這麼說,給了他做房裏人,都是有造化的。老太太屋裏的丫頭,何不就叫他們造化造化?”賈母笑道:“你這話必有原故,要我的尖子抓了去。”黛王笑道:“老太太竟猜着了。”一面指着鴛鴦道:“咱們想要抓這個尖兒。”鴛鴦臉一紅,忙走開了。賈母道:“要他很好,他跟我多年,離他不得;他年紀已大,又怕誤了他的終身。再者出去了,恐怕總不如他的心。今兒給了寶玉,他自然喜歡,我也放了心。但是我的事交給誰呢?”寶釵又將同玉釧一樣的話回了,賈母道:“這就兩全其美。”黛玉道:“老祖宗,咱們一個尖兒沒有抓過去,倒將兩個小尖兒送過來。”賈母哈哈大笑道:“算我得了便宜,怪道你們是來想抓尖的,倒喫了虧去。”黛玉笑道:“這是五梁不成,反輸一貼。還有一件事回老祖宗:因爲蓋的新園並兄弟那邊園子都完備了,百花俱有,請老祖宗去逛逛。薛家姨媽、雲妹妹們都請過了。”賈母道:“聽說這兩個園子很好;比咱們的大觀園強些。”黛玉道:“各有好處。”賈母問:“叫什麼園?”黛玉道:“這邊取名檜碧,那邊取名十二樓,就叫林園。”正說着,恰好湘雲到了,請安問好畢,各處走了一走,即同釵、黛到園裏去了。
且說柳湘蓮同寶玉、瓊玉結盟,每玉贈其萬金,家資日盛。武闈點了狀元。妙玉時與黛玉往來,路繞不便,因林園冷香泉西首緊貼湘蓮宅子,林園告竣,即開了一門,兩家通連,便於來往。湘蓮屋旁也有一園,因廣植桃柳,即名千柳莊,亦復羣芳集豔,風景宜人。這日湘雲到賈府,邀同衆姊妹來柳園遊玩,及至柳梢月上纔回。
寶玉自賈母給了鴛鴦、王夫人玉釧,即擇日同鴛鴦、玉釧、麝月、秋紋、碧痕、蕙香同房。此六人夙願已完,新情緩表。鴛鴦、玉釧、襲人、碧痕住新房中,照應衣飾一切物件;鶯兒、麝月、秋紋住怡紅院,伴寶釵;晴雯、紫鵑、蕙香住瀟湘館,伴黛玉。共十二妄,重複列了次第:晴雯、婉香、紫鵑、鴛鴦、襲人、金釧、玉釧、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排過次序,黛玉又將買來的丫頭並屋裏的上等丫頭也重新分派出來,歸各人使喚。黛玉四名:秀筠、研菊、春纖、鸚哥;寶釵四名:文杏、秋香、銀蟬、翠蝶;晴至二名:輕雲、豔雪;婉香二名:風若、月梅;紫鵑二名:翠羽、青禽;鴛鴦二名:妖嬌、彩鳧;襲人二名:玫瑰、瑞香;玉釧二名:小佩、雙環;鶯兒二名:調笙、弄簧;麝月二名:薔蔽、茉莉;秋紋二名:紅葉、青萍;碧痕二名:苔衣、花萼;蕙香二名:藹絮、芳莖。
黛玉將丫頭分派已畢,吩咐柳嫂子:備辦遊園酒席,老太太明兒遊園。同寶玉、寶釵商量如何佈置。寶釵道:“人多地方大,明兒到了園子裏,各人逛各處,一時難聚在一塊。不管他,橫豎要得幾天才逛得遍。明兒逛到幽香谷已好時候了,就將飯擺到百花廊,再定擺席的地方。”黛玉道:“就這麼着很好。往後賞花請客,總是這些人,照此定例,每人一桌一幾的便當。”寶玉道:“好極了。”寶釵道:“好是好,只怕多費些。”黛玉道:“增亦無幾。所剩雖多,好在下人不少,不糟蹋東西。”
次日早晨,只見晴雯妝得豔麗如仙,帶了輕雲、豔雪,拿着花籃、竹剪,向黛玉道:“我先到谷裏去剪些花下來,回來大夥兒到了要花,就把剪下來的送人。怕他們生手混折混掐的,那花就糟了。”蕙香亦打扮得娉婷娟媚,帶着藹絮、芳莖,也要去。黛玉道:“你兩個先去也好,吩咐他們茶水一切伺候好了。”二人答應,一路說笑,到了幽香谷,叫丫頭揀僻靜處的蘭花剪下許多。又見一朵三並頭的,蕙香道:“這朵花誰配戴他?”晴雯道:“送喜姑娘。”一面低聲說了幾句。
蕙香笑而欲言,忽聽一片聲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大夥兒都到了。”寶玉在前引路,封夫人、薛姨媽、李嬸孃、賈母向前,大衆挨次隨後。丫頭打起簾子,大家進來入坐。茶畢,晴雯將蘭花送到各人面前。大衆一面聞香,一面簪髻。湘雲、香菱已坐到山石邊賞玩,又揀好的掐下幾朵。姨媽道:“老太太真真全福,那邊園子已是罕有,今兒瞧着這邊園子,更難得了。”賈母正待回答,丫頭忙報:“姑太太、南郡主、舅奶奶同柳二奶奶都來了。”舒夫人、妙玉、喜鸞、李紋來到,彼此請安問好歸坐,媽子、丫頭忙獻茶點。晴雯又送上花來,早將那朵三平頭的,纖纖玉手,替喜鸞貼於雲鬃,低低說了句話,只見喜鸞臉微微一紅,又微微一笑。
舒夫人道:“今兒系咱們姑娘的東,因爲園子成工,請姨太太家諸位、李親家諸位,同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來逛逛。明兒是我請,後兒是小媳們請,請到我們那邊園裏逛兩天,不知可都賞臉。”賈母忙道:“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代你邀人。若有一個不到的,罰他照樣做一天的東。”
鳳姐笑道:“我明兒有事,打算不來,虧得先說了,不然又被老祖宗盤算了去,我還坐在鼓裏呢!”說得衆人大笑,一面又道:“聽說樓上最好,上去逛逛。”賈母道:“我只怕爬不上去。”黛玉道:“備得有提機子。坐在機上,待媽子們提上去就是了。”薛姨媽道:“這倒有趣。”只見四個媽子端了機來。這機前兩腳矮,後兩腳長,四角四條布裹繩的軟絆。樓梯又寬,提着機子好走,不能爬梯的都坐提機上去。薛姨媽道:“府上這些動用器具實在精巧。難爲這製造的人,有這些好想頭。”大家上樓,四方眺望,讚不絕口。黛玉拿鏡子與大衆看了一回,李嬸孃道:“這多大多寬的地方,用這鏡子瞧瞧,省走許多路。”大家四面打旋的看。
黛玉道:“回來到百花廊喫飯,請到那裏逛逛。”於是衆人陸續下來,先往東首的牡丹廊坐下。只見花如簇錦,香豔醺人;鬧鬧嚷嚷,蜂狂蝶舞;天青地碧,風日晴酣。大家又四圍逛着,逛了半天,還未及半,人人爭誇此處爲最。賈母道:“咱們今兒不往別處,就在這裏過一天。酒席就擺在這裏,可好?”姨媽道:“咱們在這裏,那裏捨得去?”黛玉道:“今兒還是一人一桌自如些。”賈母道:“很是的。”
且說寶玉一房的人,妻妾丫頭約五六十,再加各宅的主僕人等,大共兩百婦女。丫鬟在這廊中穿來度去,繞轉翻回。若有飛身之人在雲端裏低頭一看,如五色絲織錦一般。那百花叢裏,各色蝴蝶尋香飛舞;這回廊檻內,諳般美豔對景徘徊。人間綺羅錦繡,珠翠繁華,莫過於此。
及至入席之時,封夫人首坐,薛姨媽二坐,李嬸孃三坐,妙玉四坐,再是賈母、舒夫人、李綺、湘雲、寶琴、岫煙、香菱、李紋、邢夫人、王夫人、探春、惜春、四姐兒、尤氏、李紈、鳳姐、寶釵、巧姐、胡氏、趙姨娘、周姨娘、嫣紅、佩鳳、偕鸞、平兒、晴雯、紫鵑、鴛鴦、襲人、玉釧、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彩雲,隨彎就彎,一順挨次而坐。喜鶯、黛玉、寶玉另坐。還有琥珀、玻璃、彩霞、素雲、豐兒等這幹有體面的丫頭,旁廊亦有坐次。又叫了女清音、女戲在對廊伺候。至於筵陳珍錯,酒泛葡萄;褥設芙蓉,歌諧蕭管;餚饌之美,樂興之濃,毋庸細述。大衆一直鬧到薄暮才散。
次日,大衆聚在林園豔陽樓爲總處。酒後,寶玉、黛玉、妙玉同衆姊妹並晴雯等幾個知音的,舟行到冷香泉。妙玉、黛玉雙琴對彈,先對了《顏回操》、《陽關三疊》,茶後再對了《平沙樵歌》兩大套。琴聲泉韻響遏行雲,人人屏聲息氣,魚鳥忘機,寶玉樂不可言。探春道:“回去罷!恐怕老太太們候着。”一行衆人回到豔陽樓,復筵宴後又逛了一回,再各自散訖。
第三日在芙蓉樓爲總處。兩三日間,各人分頭賞玩,亭歌軒奕,石坐橋行,或乘蘭舫,或步花階,這個愛這處,那個愛那處,找到此又失去彼,顧着我又忘了他。一切侍從丫頭、媽子也是東一羣,西一隊,紛紛擾擾,碌碌忙忙。畢竟黛玉精神,幫着喜鸞、李紋張羅,將酒席分到幾處,各適其適,方免紊亂。席散後,大家同聚在六曲樓品茶。
釵、黛二人早已商量,待紅香圃芍藥花開,在彼開社。趁此時人已齊全,預先約會。湘雲一聞此言,只聽他一聲:“我去說。”早在這個面前唧唧噥噥,又到那個跟前咕咕囔囔,忙亂了陣。賈母笑道:“我瞧你這個樣兒,好像邀會似的。與其撓鍰千聲,不及金鐘一下。你只揀誰的錢多,邀他十股[就]是了,跑來跑去爲什麼呢?”鳳姐道:“老祖宗放心,知道你老人家拿不出來,再不來我的。”賈母道:“多的怕我不能,些須小的我還應得起。”鳳姐道:“他們邀的卻是個會,可不是拿銀子。應的邀的都是些春蠶,個個要抽絲呢!你老人家可有沒有?”李紈、寶釵、湘雲等正在發笑,忽聽黛玉說道:“二嫂子,可還記得?蘆亭賞雪,你的絲頭先捱,我們抽出來了。這會兒可還有呢?”事是並行,晴雯在旁說道:“‘春蠶到死絲方盡’,怎的沒有?”此話才終,突見湘雲身子一歪,幾乎栽倒,幸虧晴雯扶住。凡是那年賞雪同局之人,笑得前仰後合。賈母問道:“你們爲什麼這樣好笑?”寶釵將細底告訴出來。賈母道:“你們只愛做詩,閒了做燈謎兒玩也好。”湘雲道:“咱們已打算了,四月二哥哥大慶,要熱鬧做生日。那時候懸彩打燈謎,老太太多備辦彩物就是了。”賈母道:“彩物現成,只要你們謎兒做的好。若像環兒那個‘牀上蹲、屋上登’,就要撕了他的。”大家笑了一陣,方纔各散。
光陰迅速,轉眼間紅香圃芍藥大開,寶玉夫妻三人早已齊備停妥。那日衆人到齊,在社的寶玉、黛玉、寶釵、晴雯、探春、惜春、喜鸞、李紈、李紋、李綺、湘雲、岫煙、寶琴、香菱、妙玉,大共十五人。惜春謄錄,李紈評點。每人面前一張小書幾,几上放着花箋、精良筆硯,幾設花欄前錦棚底下。軒裏大書桌上,另有筆硯長箋,以便謄錄。每人又一小方桌,桌上放着佐酒的攢盒、一隻花朵式白玉杯、一雙金鑲赤玉箸、一把裴翠玉壺、、一副銀琺琅瓢羹碟。探春道:“咱們每社的詩都是詠花,於今要別一格纔好。”黛玉道:“園中一年四季,無非花前酌酒,月下吟詩,竟將‘花’、‘月’二字捻合起來,仿六如先生格,每人做兩首《花月吟》,如何呢?”妙玉道:“這個題目好極了,思路又寬,只不要限韻更好。”晴雯道:“我最愛這樣風雅韻致題目,況且子畏先生已經做過,咱們雖不敢雲‘繼響’,就步他的後塵未嘗不可。”衆人深服其論,寶玉跳躍異常。
湘雲道:“題目極佳,到底每人做幾首?”寶釵、探春忙道“這倒不拘。”黛玉道:“四首爲卒,一二首皆可。我勸你不必像先前那麼搶命了。”寶琴笑道:“何不如懸起彩來,先交卷的得。再看雲姊姊如何搶法。但是他的必需四首才依他。”湘雲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便謅了四首,你可也要合我一樣。”寶琴道:“這個自然,捨得自己才拼得他人。就便把這題目,咱們兩人聯句,又何妨呢?”香菱道:“姑娘,還不快做。你瞧晴妹妹已在那裏寫了。”不—會,果見晴雯道:“雖謅了幾句,不知可使得。”一面送與惜春。大衆爭着來看,惜春折了一半,露出一半。大衆看了的贊不已,把個寶玉喜得心花飛舞。湘雲道:“好妹妹,都給我瞧瞧。”惜春道:“隨有隨看,各人倒阻了意思。總要等全了,謄寫出來,才許同看。”李紈道:“很是的。”湘雲說;“我才知道,晴雯姊姊的文藝又華麗又敏捷,我甘拜下風。”晴雯道:“雲姑娘太言重了,我如何當得起?”說話之間,黛玉已成四首交卷。停了一刻,妙玉四首亦交了,寶琴亦成四首。湘雲道:“了不得!快些寫去。”四首亦完。接上喜鸞四首、香菱二首亦交了卷,隨後大衆都有了。
惜春問:“二哥哥,你的呢?”寶玉道:“我纔有了一首。”惜春道:“就是一首罷!比交白卷強些,我要靜場了。”寶玉也交了卷。惜春道:“二哥哥會試、殿試都能中魁奪元,爲什麼同咱們做詩會倒落後了?”寶玉道:“我也不知怎樣,看見好句,心裏代你們一樂,又一喜歡,弄得自己倒不知所之了。”
惜春又道:“先有的先謄。回來大嫂子評定甲乙,再又謄清。”於是大衆來看。惜春又道:“且慢着!今兒新開花月社,未定外字的,左右補齊了再瞧罷!”妙玉道:“我最愛梅花,外字綠華仙史。”喜鸞道:“我是鷲峯小娥。”晴雯道:“我叫碧落飛卿。”岫煙道:“我用晴嵐居土。”寶玉道:“菱姊姊同琴妹妹,我送你們兩個外號。菱姊姊名蓮塘詩客,琴妹妹名隱松僚。”箕玉道:“紋姊姊最愛豔陽樓,就稱豔陽主人。”李紈道:“我家三姑娘代他取仙機侍者。”於是惜春寫畢,再將詩與大衆同看。上寫道:
花月吟碧落飛卿晴雯
生來花月是深緣,月地花天度歲年。
香月照花春弄影,嬌花眠月夜籠煙。
玉階月冷花才放,金谷花繁月正[圓]。
月色花容常不改。古今花月景無邊。
融融花月麗芳春,花信更番月滿輪。
半航月添花韻致,一簾花得月精神。
花延月校香初足,月待花菲色轉新。
花月相伴同伴我,邀花憑月結爲鄰。
花外飛霞月下梅,且將花月共徘徊。
消愁月向花間照,愛靜花迎月底開。
花恨未能和月語,月研寧許讓花猜。
煙籠花樹雲籠月,花月濛濛漠漠苔。
酪舶花箍月二更,花月春宵泊雁橫。
月影團幟花影亂,花光淨麗月光明。
月迷蝶夢交花夢,花入詩情得月情。
月魄花魂同一幻,花殘月晦又重生。
花月吟瀟湘妃子黛玉
花梢將曉月離離,花雷初零月轉移。
未得月時花礙戶,恰無花處月穿籬。
一園煙月籠花樟,十畝蔬花抱月池。
爲愛春江花月夜,溶溶水月漾花枝。
春老花飛歲月流,花軒月圃且消愁。
月華射彩花幹樹,花尊生香月一樓。
半月忽將花信換,百花不管月輪道。
舉杯邀月花棚下,月地花天樂未休。
花陰寂寂月茫茫,月送花技影上牆。
月愛花研應強緒,花愁月落正傍徑。
霜花凝月溪橋白,鑑月窺花斐幾香,
月暗銷魂花濺淚,爲花爲月亦淒涼,
月下栽花又一年,花憑造化月天然,
春闌月亦同花瘦,夜永花應帶月眠,
月解花愁容易謝,花知月恨不常圓,
每逢月望春花放,月自酬劉花自研,
花月吟綠華仙史妙玉
由來花月起鶴蒙,月有盈虧花不同,
撣榻拈花心月朗,書窗閉月燭花紅,
鏡花水月空生色,貌月容花色悟空,
欲睹月花真色相,名花初綻月升東,
月轉天心夢筆花,花箋月月紀花霞。
花亭以下月池碧,月洞之間花徑斜。
三月清明花統麗,百花融治月光華。
評花詠月成幽賞,花月孤山處土家。
晚煙秋月酒盈模,春雨梨花欲斷魂。
月暈籠花花浸水,花枝礙月月當門。
殘花綠野飛紅片,新月青空掛碧痕。
清淺月池花弄影,梅花香暗月黃昏。
春花秋月自悠悠,玩月吟花任唱酬。
水月澄清花拂影,宮花寂寞月爲佯。
月池常皖拈花手,花淑閒搖泛月舟。
心性已成花月癱,不因花月不登樓。
花月吟隱松僚寶琴
花正開今月正中,花殘月缺很相同。
飛花帶月隨流水,斜月和花落碧空。
花露曉含殘月白,月華宵映晚花紅。
花花月月常如此,花落重開月轉東。
江南花月早春時,二月楊花正掛絲。
月映簾攏花隱約,花搖池冶月參差。
描花襯月方成畫,詠月無花不是詩。
月色三分花一朵,小窗花月最相宜。
踏月尋花載酒頻,無過月夕與花晨。
一鉤新月花千塢,萬樹名花月半輪。
以月照花多竊宛,乃花得月更精神。
年年花月春逾媚,莫負韶華花月春。
花肪頻斟月下醒,心閒花月不驚濤。
月華未吐花將睡,花影初生月慚高。
暗月籠花雲冉冉,飛花逝月水滔滔。
年來性最耽花月,花月吟成首未搔。
花月吟枕霞舊友湘雲
月出校舍花自然,四時花月小竊前。
月華炮燦花盈地,花夢迷離月在天。
欲解花愁須月姊,獨憐月瘦是花仙。
一年花月誰爲最?斜月梅花分外研。
戴月尋花問酒家,此生花月樂無涯。
半窗破月奉花補,一鉢琉花倩月遮。
幽處無花不向月,良宵有月必須花。
年年花月年年醉,三月飛花感物華。
春月花開把酒模,酷順花院月當門。
梨花淡月香入夢,斜月梅花人斷魂。
蝴蝶花飛月轉樹,藤蘿月掛花歌垣。
一簾花氣月忽墜,匝月之間花正繁。
一彎月沼一花樓,一簇花枝月一鉤。
一月看花惟酩酊,一花經月任淹留。
一團月影迷花夢,一帶花陰作月峙。
一月一花歌一曲,一園花月一園秋。
花月吟鷲峯小娥喜鸞
簇簇花朝二月天,月官應調散花仙。
團網月映花容靜,低亞花迎月色研。
花腹捲來良月下,月窗開向架花前。
梁園花月傳千古,月到春深花倍鮮。
獨攜花月樂優遊,花覆榴端月滿樓。
月校爭如花解語,花繁輪卻月當頭。
花欄詠月詩懷冷,月洞催花笛韻幽。
花好無槽招月詣,月餅無詠見花差。
一庭花月足清娛,搖月花梢椅露珠。
月暗月明成朔望,花開花謝見榮枯。
穿根月色花深掩,壓屋花枝月半扶。
記取花魂飛碧落,月輪溜魄在冰壺。
月移花朵上窗紗,花髮香範月吐華。
梅影搖風鴉噪月,贍光照露蝶眠花。
美人對月詩情豔,名士替花酒興賒。
已曙花光新季月,四時花月樂無涯。
花月吟蓮塘詩客香菱
栽花仁月曲池東,一片花光月半弓。
子夜鵑啼花月落,懸巖泉瀉月花空。
花愁三月春狼藉,月惜羣花妒雨風。
蝴蝶亦知花月好,棲遲月夜戀花叢。
坐臥花亭對月歌,今年花月意如何?
花應邀月同憐我,月亦教花合伴他。
有月無花真冷淡,有花無月費吟哦。
一歐清巷供花月,月校花研引興多。
花月吟蘅蕪君寶釵
東風二月放花初,月自清華花自舒。
月洞每攀花滴露,花箋常對月抄書。
栽花月課春無價,附月花憾致有餘。
半月花畦新築圃,滿園明月照花居。
花霧空濛月影中,花技寂寂月融融。
他時月校花猶舊,此日花開月不同。
花航光凝搖月幌,月窗香沁落花風。
月圓易缺花零落,花月由來色相空。
花月吟蕉下客探春
荊扉掩月舉徘徊,冷月花風鳥夢驚。
月下策聲花歷亂,花前琴韻月悽清。
美人對月花容靜,揭鼓催花月影橫。
三月飛花將曉月,花棚月轉聽啼螢。
閒將花月獨徘徊,玩月吟花酒數杯。
不掩花窗推月去,卻圈月洞覓花來。
新編月課連花譜,舊蔚花苗帶月栽。
春月繁花開到夏,又忙秋月築花臺。
花月吟豔陽主人平紋
溶溶春月照花枝,月照花夢影慚移。
幾月看花勞蠟展,羣花邀月薦金後。
月前對飲釀花酒,花底常吟泛月詩。
花氣一簾和月卷,月光如水浸花姿。
良辰花月麗年華,裁月尋花引興賒。
花舞紅紹春月朗,月懸冰鏡獲花斜。
湖花香泛三壇月,臘月寒飛六出花。
月夜栽花勤課雨,且將花月作生涯。
花月吟晴嵐居士岫煙
花扉掩處月還山,譜盡羣花對月刪。
月圃花飛風細細,花叢月落烏關關。
月外硯畔粘花片,花薈樓頭掛月彎。
殘月半牆花半架,依稀花月伴人閒。
朝來花月遣清宵,花底彈箏月下調。
花敬月容常校潔,月憐花貌式撓嬌。
浪花釣月傳三浙,水月流花億六朝。
江上美蓉花上月,黃昏月冷夜蕭蕭。
花月吟仙機侍者李綺
月今花期未有涯,寄情花月共煙霞。
暮雲籠月花初睡,曙色浮花月已遮。
花障半圍瑤砌月,月鉤斜掛紫蔽花。
採花踏月東籬外,明月隨花送到家。
葵花攤上月盈盈,落漠花疇帶月耕。
十里蘆花煙月白,一江寒月浪花明。
山花繞月迷深塢,諸月浮花漾遠坪。
漁舍花前漁笛月,者般花月別關情。
花月吟怡紅公子寶玉
月缺花殘感歲華,醉看昏月眼生花。
月華正朗花猶顫,花夢初濃月未斜。
月窟花香生月魄,花林月上吐花霞。
溪橋曳杖梅花月,踏月攜花引興賒。
大衆看畢,彼此互相讚賞。李紈道:“這回的詩,伯仲之間,各有佳句。瀟湘、碧落、綠華三卷取爲鼎甲,寶叔又居榜未了。”衆人又紛紛評論:你的這聯最佳,他的某句絕妙。
惜春道:“我從來懶於作詩,今兒偶做一首,另寫出來,請教諸位。”只見寫道,
看花玩月興偏賒,月窟花巢且作家。
底事嬌花摧夜雨,還憑瘦月墜朝霞。
欲知殘月如新月,須解開花即落花。
月色娛人花賺我,漫因花月誤年華。
衆人看畢,通贊後四句警切之至,要算這首爲最。寶釵道:“四妹妹原來良賈深藏,往後開社不能依他規避。”
衆人吟詠之後,喝酒行今,又賞玩了一回花。黛玉向湘雲道:“妹妹,今兒酒少,不用草藉花眠了。”大衆一笑。
喜鸞道:“今兒一天貪玩,這紅香已滿足了。明兒請諸位姊姊到咱們那邊碧韻軒去逛一天。還是今兒原班,不帶別人,因爲那裏的架花正盛,所以請去逛逛。”妙玉道:“玩月賞花,原可常敘,認真的回回費事,我實在不安。”喜鸞道:“並不費事,比今兒的酒看還減些,可好?”大家齊說:“這就是了。”又逛了一會才散。
次日每人拂拭些事,來至林園的芍藥欄聚齊,茶點畢,細細賞玩。芍藥種類極多,內有一種紫袍金帶,合曙色含光、蛋青駝絨、月白水綠這幾種爲最。大衆看後,再到碧韻軒來。一進院門,只見周圍都是白粉青磚砌的各樣細式花牆,面面玲瓏,爽人心目。浣寬數畝,栽着滿院芭蕉,嫩綠搖風,碧筒卷玉,空處點綴些玲瓏山石。屋後沿山各色香草,茂如翠屏,雜以藤蘿、牽蔓,又有十幾支花棚,網滿各種架花,開得芬芳撲鼻,五色交纏,猶如錦幅一般。衆人連聲喝采,一面進軒。只見每間擺些機子、椅子,並無一桌。放着各樣的几子,方的、長的、尖的、斜的、三角的、大的、小的,種種不一。湘雲道:“怎麼擺許多古怪几子?”喜鸞道:“這是新出七巧圖的桌子,買了四十副,這裏擺了幾副,隨人意思怎麼拼鬥。坐一二人的,坐三五人的,以及坐十幾人的,聽便拼用。要個什麼樣子,由人去擺,變化無窮。”寶釵道:“南人巧處,愈出愈奇。”
晴雯道:“我有個末議,不知可合奶奶們的意。結詩社總要辦酒定期,不如做一個輪臺會,議定一月幾輪,須得數位一輪,屆期風雨不移。這麼着,喝酒賞花做詩都長久了。”大衆笑道:“這議論很好。”只見寶玉、湘雲磨拳擦掌,高興異常。湘雲道:“二哥哥,咱們兩個再邀兩位二嫂子,明兒從咱們起,先起個開輪局,如何?”寶釵笑道:“咱們家有個詩呆子,就有你這個酒瘋子來配着他。聽說詩酒會,就急了。既要長敘,也得商量該怎麼樣。急什麼呢?”寶玉道:“這話很是的,倒要議定纔好。”黛玉只是笑。李紈笑道:“你別白瞧着笑,也出個主意。”黛玉道:“文意卻有……”語未了,寶玉道:“我有個上好的主意,先定了輪數,做起鬮,誰拈着那一輪就入那一輪。”寶釵道:“我說你無事忙,再不露錯。你且聽妹妹說呀!”
黛玉道:“於今仰賴天恩祖德,家道興隆。咱們家三個人,每月辦二次酒席,請老太太、太太在園裏賞花,請諸位嫂子、姊妹作陪,家庭敘樂,定爲常例,這是咱們三人應該孝敬的道理。我兄弟合兩位弟媳婦,也是每月二次請姨媽,同咱們一樣。每月坐定這四次,統交給柳嫂子去辦。只揀空閒的時候,隨便不拘,在那邊,在這邊,都使得,定以爲例。到期這天,老太太喜歡看牌就看牌,太太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咱們的詩社儘管出題做詩,隨人興趣,或填詞,或琴棋皆可。將詩社輪臺會雜於例請之間,豈不長遠了?不過每月每人出銀若干,統交柳嫂子附在例請賬上開除。每人股法,不過名目,隨多隨少,不必等分。橫豎咱們的公項付得寬餘。計算四時八節,再加各人生日賀局,每月總有幾次熱鬧。咱們的賀局中,亦可開社吟詩。我的主意如此,你們再斟酌就是了。”
大衆俱各稱善,喜鸞、睛雯齊說:“妙極!妙極!猶如葉裏藏花,既不顯露,又無疏漏。省得另起壇場。”湘雲道:“固然如此,若叫林姊姊一人操心,如何使得?”晴雯道:“這件事專交給我合我媽媽承辦,不用奶奶們操心。”李紈道:“這更好了。”李紋說:“只是咱們這邊人少,出的分少,太便宜了。”黛玉道:“二姊姊怎麼說起生分話來?你不說倒也罷了,今你一說,倒提醒了我。我那邊人多,你這邊人少,每月例請派費,若兩邊一樣派出,我那邊就便宜多了。我回來照會柳嫂子,每月兩邊二次例請酒席,除收各人輪項之外,公用若干,作三股派,我那邊派兩股,你這邊派一股才公道。”李紋道:“妹妹這麼說,倒小氣了。”黛玉道:“不然。咱們骨肉至親,莫說這等微末的事,再大的事誰還計較不成?長久下去。難免你們底下人說:‘咱們這邊喫虧了。所以我辦事,寧可克己,諸事寬厚,依着理路,不落上人褒貶,又免底下人背地裏嚼舌。今兒難得你這一提,當面說開,省了無限口舌是非。”
衆人聽說,個個敬服。林府畢慶家的站在門外,伸了伸舌頭,拉了同伴的悄悄說道:“你聽聽,我倒嚇的舌頭吐了出來,縮不進去。咱們還敢嚼嗎?”
二人說話,猛抬頭見瓊玉來了。一面進去,見着衆人間了好。黛玉道:“兄弟來必有事。”瓊玉未及開言,寶玉道:“且等我說完,你們再說。”於是寶玉將黛玉要每月例請帶做輪臺會的話告訴了瓊玉。瓊玉道:“我正要想個法兒,大家時常在園裏敘敘,這麼着好極了。我有件事合大家商議商議。”寶玉問:“什麼事?”瓊玉道:“就爲哥哥大慶,咱們家門客們同兄弟已備了新奇的玩意玩耍幾天,比唱臺戲熱鬧得多呢!所以要大家商議,必要請老太太高興,才能夠玩,恐怕舅舅拘執起來,那就玩不成了。”黛玉道:“你放心!老太太必高興的。怎麼玩法?你先說了,大夥兒商議去說。”
瓊玉道:“南邊朋友們想的方法,在池子裏唱燈戲。”一語未了,只聽寶玉一疊連聲:“有趣!有趣!”大衆齊聲附和,這個說:“某處池面寬展,好搭戲臺。”那個說:“某處軒窗廣闊,正好瞧戲。”一片嘻雜之聲,亂得瓊玉不能置詞。黛玉向寶釵道:“姊姊,你看他們雀兒出窩似的,兄弟的話沒有說完,倒亂起來了。”探春道:“你們且靜一靜,等表弟告訴明白再說。”於是衆人靜聽,瓊玉說道:“這燈戲若在水裏搭臺,未免呆了。要將一出一出的戲在水面上走動,像行雲似的。兩邊排設場面、曲白、關目情形,都合臺上唱的一樣。這一折唱完游去,那一折游來。也有在燈排上唱的,那燈排同戲臺一樣,即如八仙出來,拐仙的葫蘆浮在水面,拐仙站在葫蘆上。各色陪襯之物都是點火的,還有許多雲頭,簇着王母、八仙敘於鱉島同唱。若唱到《援中樓》,扎着屢樓海排在水面上,仙子在樓中眺望。還有《水斗》—折,幾丈高的山塔通是亮的,很熱鬧。”
寶玉聽說,欣喜欲狂。李紈道:“表叔這麼說,咱們從來沒有過,真正巧極了。南邊人道地會玩,老太大聽見這話,喜歡的還了得嗎?”瓊玉道:“所用一切腔扎點火行頭,都備辦現成了。”黛玉道:“牡丹雖好,要綠葉扶持。園中通要放起燈來,與池子裏的戲相映才更好看。”瓊玉道:“我也這麼想着。”衆人齊說:“必需如此。”寶釵道:“只是過費事了。”探春道:“那也說不得了。”湘雲道:“咱們就告訴老太太,定了日期好趕着辦。”瓊玉道:“日期定在月半纔好。家裏小戲子並清音孩子都演熟了,就是外僱的孩子扮侍從的,還得演習幾天才妥當。”瓊玉說完,合寶玉一同出來。大衆喫過酒後,又到各處逛了一回再散。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燈月雙輝紅樓介壽 笙歌雜沓碧沼騰光
話說寶玉、黛玉等在碧韻軒計議論臺詩社,瓊玉來說唱燈戲。次日早飯後,衆妹妹都來賈母處。賈母道:“你們做詩會好熱燥呀?”湘雲道:“不光做詩,還做了些燈謎,預辦放燈用。”賈母笑道:“放燈還早,難爲你們倒預備着了,我最喜這玩意。”湘雲道:“是老祖宗最喜歡的人預備的。”賈母道:“誰備的?一定是寶玉了。”湘雲道:“不是寶哥哥,是晴雯姊。”賈母道:“我本喜歡晴丫頭,又代我做謎兒,更喜歡他。”湘雲道:“老祖宗怎麼說是寶哥哥做的?”賈母道:“我最喜歡寶玉,自然猜是他。”湘雲道:“而今看起來,老祖宗不很喜歡寶哥哥了。”賈母道:“怎見得呢?”湘雲道:“從前璉二嫂子、寶姊姊生日,老祖宗那麼高興,代他兩個做生。現在就是寶哥哥二旬大慶,老祖宗像忘了似的。”
鴛鴦道:“雲姑娘,你這話真正委屈了老太太。昨兒合太太議了半天:二爺生日要怎樣做法。戲、酒、請客又玩膩了,若不唱戲,又不熱鬧,要變個新奇玩意纔好。今兒正要請姑娘們來商議,只要有好玩意兒,就多花些銀子都使得。姑娘這一說,老太太可受委屈了。”賈母笑道:“也怨不得他們着急,原該早早打算。我只愁想不出熱燥的玩意兒來。”湘雲亦笑道:“老祖宗放心,咱們約齊的來,就爲備辦了極熱鬧有趣、最新奇的玩意兒,必要請你老人家高興才玩得起來。但是這玩意太熱鬧了,怕老爺不依,就不能玩了。”賈母道:“如果這玩意很好,你們儘管說,有我爲頭作興。老爺若說話,就罰他出錢給咱們找補玩兒。我呢,也不是偏疼孫子不疼兒子,但是寶玉這個孫子比兒子還強。咱們勳臣之後,世襲爵祿,寶玉能夠讀書發甲,轉爲世族書香,最難得的;再者他們兩人生生死死結成夫婦,福命好,造化高。於今家道興隆,就借寶玉生日熱鬧熱鬧,下可以鼓勵兒孫,上可以承歡老母。估量着老爺縱不肯助興,亦斷不敢阻我的興。”
王夫人聽賈母說到這幾句話,連忙站起來,大衆也站起來。王夫人道:“老太太這麼疼愛寶玉,要怎樣熱鬧就怎樣辦。誰敢阻興?前兒晚上,老爺提起,寶玉生日要熱熱鬧鬧替他做生。北靖王說:他那裏要替寶玉另做生日。同年中算算十天半月還鬧不清,至親相好有十幾家都要另賀的。外人尚且如此,豈有自家反冷淡不成?再者近來老爺提起寶玉,總是笑,每逢寶玉回話,只是點頭,並不駁回他的,可見老爺如今很喜歡寶玉。老太太高興,結他熱鬧做生,老爺還要格外助興呢!”
王夫人一席話,說得大家鼓舞起來。賈母道:“既這麼樣,我就定了。你們把玩意說給我聽。”湘雲道:“別的玩意都不稀罕,於今要在園中池子裏唱燈戲。”賈母笑道:“果然這是新鮮的玩意。燈戲我卻見過,從沒見在池子裏唱的,快叫人去請璉二奶奶來聽他們唱燈戲。”黛玉笑道:“這戲還是孩子們唱的,咱們何能唱呢?”賈母哈哈笑道:“我竟老糊塗了,說話太急,幾句話作一句說了。丫頭、媽子聽說唱燈戲,人人擠到門外來聽。
一時鳳姐來了,請安問好畢,一面說道:“你們要唱燈戲,都不告訴我—聲,到底怎麼唱法?”正說間,寶玉、瓊玉亦來了,敘禮後歸坐,門外媽子、丫頭黑鴉鴉擠滿一院。黛玉趁空在湘雲等面前使了個眼色,各人會意,都不則聲。只見鳳姐問道:“你們誰是爲頭的?”黛玉道:“大家商議的,要在池子裏唱燈戲,孝敬老太太開開心。依你該怎樣辦?”鳳姐道:“我自有主意。你且把爲首的人說出來,我要派他的不是,還要罰他。”鳳姐心中拿準是黛玉爲頭,欲想當着衆人褒貶他的不是。黛玉道:“爲頭的人無有不是,怎麼要罰他?”鳳姐道:“生日將近,既要唱燈戲,該早些打算。今兒才說這話,就從今兒辦起。還恐趕不及。豈不要罰他?”湘雲等俱抿着嘴笑。黛玉道:“就從明兒辦起,可還趕得及?”鳳姐道:“要交給我辦,也只好趕見如數。”黛玉道:“咱們打點十四至十七這四天,總託嫂子辦。嫂子要派人的不是。切不可自己落不是。”鳳姐道:“你到底把這爲首的說出來呀!”黛玉道:“這個人斷不得受罰。若說他的不是。他就站在這裏,嫂子也不能說他。”鳳姐道:“你若說出這個人來,看我可能饒他。”黛玉道:“爲首的不是別人,是我兄弟賬房裏南邊的相公們。請他們來,你當面說他,還看你饒他不饒。”湘雲忍不住“撲嗤”的一笑,衆人也大笑起來。鳳姐紅了臉,忙哼了一口。
賈母道:“你們別鬧了,說正文罷!鳳丫頭打算怎麼辦法?”鳳姐道:“依我的主意,紫菱洲、蓼汀、花漵那幾處,池面都寬,水中間搭戲臺。但是這臺倒很累贅,裏面要寬大,好放箱子,後首又要搭行走的橋,池邊又要搭瞧戲的大棚。棚裏合臺上掛燈結綵,晚上唱起戲來,連池子裏的影通是亮的。這麼着可好?”賈母、王夫人都笑說:“很好。”黛玉道:“到底是二嫂子想的周到,又板禮,又把穩,不像咱們想的玩意晃晃蕩蕩。”鳳姐道:“別的東西可以晃動,若是戲臺,—晃豈不倒了嗎?”湘雲、喜鸞等又大笑起來。鳳姐知機,連忙笑道:“呵!是了。我知道了,你們都已議定,假意來逗我玩的,白說了幾車子的空話。你們既已議定,如何不說給老祖宗聽?”
寶釵對瓊玉道:“兄弟,還得你說,更明白了。”於是瓊玉又將以前所說燈戲的話,備細加詳又說了—遍,喜得賈母大樂,內外上下衆人都聽呆了。賈母道:“這玩意很新奇,你們南邊人生成這些奇巧心思,鳳丫頭說的都不必了。”瓊玉道:“昨兒我媽合我商議的,今兒特來請教老太太同舅舅、舅母斟酌。打算十四夜在咱們園裏,我媽合外孫們替二哥哥祝壽,通園放燈,蝴蝶水廳擺席,池子裏唱燈戲。十五夜是兩位姊姊替哥哥祝壽,幽香谷後水廊擺席,本處通概放燈,池子裏唱戲,湊着小蓬壺山勢,好唱《蓬島諸仙赴婚桃大會》,有兩百多人出場,山上、水裏約有萬餘燈火,這出大戲熱鬧非常。”賈母道:“班子裏有這些孩子嗎?”瓊玉道:“除家裏幾班孩子。還在外面僱了幾十個演習着用。”賈母道:“這就熱鬧極了。”鳳姐道:“老祖宗福分大,有個狀元學士孫子做生,就有個狀元學士外孫子弄這麼熱鬧的燈戲來賀生,還帶摯咱們見識見識。”賈母道:“你別打岔,聽你兄弟說。”瓊玉道:“十六夜是諸位嫂子、姊妹們替二哥哥祝壽,在這邊園裏通共放燈,那處坐席還沒有定。”賈母道:“要定了纔好。”探春道:“打算在紫菱洲,那裏池面寬。”瓊玉又道:“十七夜待老太太、舅舅、舅母替二哥哥做生,三個園通共放燈。紅樓上層擺女席,小蓬壺擺男席。這兩處最高,三個園的燈景都瞧得見,這夜的大戲格外熱鬧。”
正說得高興,只見門外衆人一擠,一個人往裏一栽,跌在地下,大家望着發笑。原來是傻大姐,爬起來嘻嘻的笑向瓊玉道:“好舅大爺,把我帶去,扮個戲子,在水裏玩玩。”鳳姐一聲吆喝:“也不瞧瞧自己的嘴臉,扮起來像個什麼東西!”黛玉道:“你別這麼說,他扮個鬧花燈的萬人嫌,還不上無雙譜嗎?”一語剛完,鬨堂大笑,湘雲扶着岫煙的肩膊亂搖,喜鸞伏在寶琴身上叫道:“笑死我了。”賈母、邢、王夫人等笑得淌淚,也有[揉]肚的,握嘴的,內外一片笑聲,連鳳姐、鴛鴦亦笑不止。黛玉問傻大姐道:“你要扮個什麼?告訴我,叫舅大爺帶你去扮。”傻大姐扭着頭道:“我要扮個打鞦韆,坐在架子上什起來纔好玩呢!”賈母道:“他倒會玩。”黛玉道:“屎棋有仙着,難爲他知道這麼想。”忙問瓊玉:“燈戲裏可有這一折?”瓊玉道:“因爲架子不能扎亮的,所以沒有。”黛玉說:“難道陪襯的文章你不會做嗎?”瓊玉本來天聰,黛玉一語提破,忙說道:“有方法了。橫豎山石亭臺都是亮的,再添幾樹大枝頭的亮花襯看更亮了。於今各事齊全,就是等老太太—人定奪。”
賈母笑道:“你媽合你們操心,辦得熱鬧妥當,便宜咱們賞用現成,還有什麼說的?一定就是這麼着,很好罷咧。但是十六夜的費用,他們自然是公派,不知可夠使?”湘雲道:“老太太實在顧慮周詳,咱們派的分子還沒收齊,已經使不完了。”賈母道:“如何有這些?”湘雲道:“咱們賀分裏頭還夾着二哥哥的十位姨娘在內,單說晴雯姊姊,已拿出四錠元寶來了。”賈母點點頭道:“我愛他就在這些事上,他很知道輕重,又大方。但不可太過。”晴雯站起來,答應幾聲“是”。
賈母又向瓊玉道:“十四、五、六,三夜都是你總攬嗎?”瓊玉答道:“是外孫承辦。”賈母道:“倒要辛苦幾夜,咱們十七的局,交給鳳丫頭辦才公道。”鳳姐笑說:“我正想舒舒服服的玩幾夜,辦了這差使,又不得閒了。”瓊玉道:“做兄弟的還要拜託嫂子辛苦幾夜,外面戲場一切,兄弟自己照料,內裏一切酒席雜事,煩嫂子幫着我兩個姊姊張羅張羅。”說着連忙作揖,慌得鳳姐還禮不迭。
大家又談笑一會,各自散去。此事傳開,下人個個請親約眷來看熱鬧,紛紛嚷嚷,—天熱鬧自一天。平兒、琥珀、彩雲、彩霞、素雲這於有體面的丫頭,亦附分在十六這夜。
光陰迅速,到了十四這日,林園各處已經預備停妥,張燈結綵,補設養花。飯後,賈母率領大衆到了林園,薛姨媽、封夫人帶了寶琴、岫煙、香菱,李嬸孃帶了李綺、四姐兒,妙玉帶了丫頭玉簪、翠環,同到了芙蓉樓。喫過茶點,先到各處逛了一回,再坐船來至蝴蝶水廳坐席中間。正席封太太、薛姨媽、李嬸孃、賈母,後首邢、王兩夫人、舒夫人一席。東邊廳兩席,中間寶玉首坐,黛玉二坐,瓊玉、喜鸞陪坐。西邊廳兩席,中間寶釵首坐,探春二坐,李綺、李紋陪坐。東邊東席妙玉首坐,西邊西席胡云首坐,其餘衆姊妹依次分坐。後首兩廳四席,東邊中間晴雯首坐,西邊中間紫鵑首坐,餘者依次,平兒等一干有體面的同坐。大共五處,前後左右,丫頭、媽子擠得幾無隙地。
酒至數巡,餚陳幾道,漸次黃昏,天暗不移時,忽聽爆竹一響,萬枝燈火齊明,通園徹亮。月正東昇,燈月交輝,樓臺倒影。忽見水面上一號船搖到水廳前,說道:“請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更坐,就開戲了。”大家起身,媽子們將酒席移近水欄。凝神靜曲,只見隱隱約約,水面上堆着些山頭慢慢推到池中。衆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覺得冰冷沒趣。賈母問舒夫人道:“這算什麼玩意?”舒夫人道:“他們怎樣辦的,我競不懂。”鳳姐忍不住,悄向湘雲道:“這也叫做燈戲嗎?幾座黑山倒將對面的燈遮住了。”湘雲抿着嘴笑,不則聲。黛玉向瓊玉、喜鸞低聲說道:“你們瞧,鳳姊姊像生氣似的,只怕要發話了。”寶玉道:“難怪他,連老太太都耐不住了。”瓊玉道:“也快起火了。”鳳姐恰持說話,只見水面上一個排撐來,排上幾個大架子,掛着無數流星,一齊點着,豎到半空,乃是九龍入海、百鳥出巢、雙飛蝴蝶之類,放得滿天星火流光。大家抬頭觀看,都說:“這個玩氣倒有趣。”少頃,有幾幹流星餘焰未熄,落在紙山之上,幾點火星引着通身走線,一齊火發,十幾座鰲山突然通明透亮,一派金光照徹水底。只聽衆人歡笑之聲。如同鼎沸。賈母叫瓊玉坐到身旁,問道:“果然有趣,玩的很好,難爲他們,怎麼制的?亮得好快,是個什麼法子?說給我聽。”瓊玉道:“通慨燭芯上蘸着硝磺,每支燭頭粘着引線,走線一到,齊齊着了。”賈母笑道:“原來這麼的。”
鱉山放亮之後,擺作彎弓之形。頃刻間,大吹大擂,山凹邊撐出四座燈徘,這排底下排木,中間夾竹,上鋪平板三重夾成的,排筏上面兩層綵棚,掛滿須絡琉璃聯燈,四圍畫檻,內裏鼓吹。開場吹打後,兩邊一分,貼近鱉山作爲場面。又見撐出四號燈船,亦是懸燈結采,蕭管細吹,漸近水廳,又往兩邊一分,作燈排襯景。
須央樂止,燈排上小鑼響處,只見鍾離、拐李二仙出場。鍾離站在麈尾扇上,拐李站定葫蘆。隨後果老站着簡板雲筒,國舅站立檀板,洞賓足踏寶劍,湘子履於玉笛,採荷端着花籃,仙姑蹬住抓籬,都從水面遊行。後首王母捧蟠桃,踐祥雲而來。四面雲頭滾滾,王母立在中央,八仙立在兩旁;說畢“海上蟠桃初熟”的上場詞,轉到鱉山頂上站住,各物都擎在手個,通慨放亮。唱畢“壽筵開處風光好”,又轉下來,各人站着彩雲進場。
接着排上細吹,“當”‘當”兩聲,鑼邊敲響,一個仙童明眸皓齒,踏彩雲而出,手捧“平安吉慶”,從容戲舞一回,引出—個手執爵盤的,又舞一回,引出兩個,—個手擎如意,一個手提須絡。聯燈舞畢,前導天官出來,兩對仙娥掌着雉尾孔雀領扇護後。唱過“萬福來朝”,壽星、祿星、財星、喜星、送子張仙挨次而出。說完上場詩,同上鱉山,排列如花冠一般。上層站着天官,中列諸星,下面另有六十個侍從仙童,十個捧錢蝠團的,十個捧臥鹿團的,十個捧蟠桃團的,十個捧聚寶盆的,十個捧和氣團的,十個捧笑榴團的,每人雙手兩團。唱到中間,忽聽鼓邊“扎”聲一響,鑼鼓齊鳴,六十人手裏的切齊齊一脫下來。一手五個,連成一串,兩手—十個,統共六百個彩扎亮團,一齊脫下,照得通場徹亮,燈光射天,再加衆星手中物件亦是亮的,通場四圍共有數千燈火。鑼鼓聲中央以歌唱,看的人目眩心搖。
賈母笑道:“果然熱鬧好看,再也沒有了。”媽子、丫頭們看癡的,看呆的,望着笑的,指着說的,種種形狀不一。唱完後,衆星復駕彩雲進場後面。幾十朵透亮雲頭,在水面,廣輪轉如飛,或高或下,只見一片火光旋繞,漸漸滾遠去了。接着又有兩號燈船繞場吹打,人人眼花撩亂。薛姨媽、封夫人等都說:“熱鬧極了。”賈母道:“瞧着熱鬧,忘了喝酒,諸位親家太太寬用一杯。”
大衆又喝了一回酒,只見前面又撐出四個火燈排,併攏作一個戲臺,後面許多小排相接。孩子從小排上行至大排中出場,唱了一折《比壽》,一折《送金》,一折《雙拜月》,兩旦的妝樣、關目情形,人人讚美。一折《女長亭》,車馬都是亮的。進去後,場面上搭成採石磯,靠着鱉山,對面將臺,各將乘着虎頭戰船攻打,唱一回,殺一陣,鑼鼓喧天,聲聞數里。胡大海敗下磯頭後,常遇春駕一小舟而來,離石磯兩三丈遠。只見遇春說完話,身子往下一跗,朝上一縱,躍進磯頭,殺出城來,迎接諸人入城,收兵進場,看得人人稱快。又唱了兩折小丑發科的戲,再唱《三代榮團圓》。
大家紛紛說道:“這點大的孩子有這樣本領,幾丈多遠,身子一縱就上去了,真正奇怪。”鳳姐道:“這孩子比包勇還強,唱了戲白槽蹋了。不如叫他守夜很好。”寶玉笑道:“不相干,他這武藝是假的。”鳳姐道:“這個如何假得來?”寶玉笑着走了。燈船報說唱找戲,賈母讓客再坐,封太太等齊說:“儘夠了。老太太、太太們都辛苦了。難爲他們小孩子,也要讓他歇了。明兒再瞧罷!今兒眼都花了。”於是大家散坐,又飲了茶,再各自散去。
十五日早間,尤氏帶着胡氏、佩鳳、偕鸞、丫頭等衆來賈母處請安,此時已到了許多人,邢夫人帶着嫣紅等亦到了。尤氏笑向賈母道:“人家生日熱鬧,唱戲常有的事,從沒見過昨夜這麼熱鬧。扮常遇春的那個孩子真好武藝頭兒。”邢夫人道:“我也這麼說,我最喜歡那些彩團齊齊的脫下來,亮的有趣。”尤氏道:“咱們丫頭銀蝶兒睡夢裏還說這個聚寶盆好,又是那些雲頭滾的好,說了許多夢話。”王夫人亦笑道:“怨不得他們小孩子,連老爺也想瞧呢!”
不一會,大家到齊,上下一羣衆人都往幽香谷來。進入曲逕,蕙風、香藹、黛玉迎着衆人,一面讓坐,寶釵吩咐就在這裏擺飯。衆人隨便遊玩,下午後都到谷後水榭長廊坐席。中間兩席,封夫人等,賈母率領邢、王夫人陪。東邊兩席的首坐寶玉、湘雲,西邊兩席的首坐妙玉、寶琴,東西兩邊主坐黛玉、寶釵。兩邊另有四席,趙、周姨娘、嫣紅、佩鳳、偕鸞、平兒、彩雲等,以及琥珀、彩霞、素雲等一干有體面的丫頭坐,晴雯、紫鵑等陪坐。一時餚列珍羞,酒斟馥郁。
樹林之內,樓臺隱約,慚漸透出火光,頃刻間燈輝月膠。忽見兩號小燈船,旁駕水輪飛滾前來,報說:“開戲了。”衆人聽報,睜眼往水面上望,只見池子裏遠遠兩座大燈排,燈光明亮游來,在水榭東首泊住,原來是赦、政二公,同三府門客,珍、璉、蓉、薔等在那裏看。又見對面小蓬壺亦點起燈來,疏疏落落,猶如幾點殘星,半明不滅。鳳姐道:“對面這幾支燈太微了。”探春道:“回來只怕嫌多呢!”停了一會,場面燈排已到,列在兩旁。又見幾座高聳鰲山撐來,將池子堆滿。半壁山間的燈亦是落落晨星,半明半暗。賈政搖頭道:“這鱉山太笨,燈又少,甚沒意味。”賈璉道:“回來就多了,這上面通有巧意頭的玩兒。”賈政點點頭。
說話間,遠遠望見一派火光在水面上冉冉浮來,漸遊漸近,直到面前。許多彩雲簇擁着東華大帝上場,仙使仙仗、金童玉女執的幡幢通是亮的,唱過引子,上了鱉山,坐在中間。隨後福祿壽財喜並諸仙,一班一班的出來,唱畢引子,分列於兩旁島上。衆和的曲子唱完,只聽仙童高聲說道:“大帝敕旨,命福祿壽財喜諸星同衆仙獻瑞者。”說聲才盡,猛聽得“扎倉”一聲,幾處鑼鼓並響,無數燈火齊明,鱉山變作琥珀山,諸仙並侍從所執之物往上矗的,役下垂的,盡皆透亮,鱉山上下四旁,無處不明。兩百喉嚨唱和,雜以鑼鼓笙笛。火光徹天,樂音嘹亮,衆人紛紛喝采。
賈母叫鴛鴦坐在身旁,細細問道:“你瞧這一片亮光,把眼珠子都映花了。那穿亮馬褂的是誰?”鴛鴦道:“我也看花糊了。”寶玉見賈母追問鴛鴦,忙趕過來回道:“那是牛郎穿着一件銀針牧童蓑。”賈母又問:“那匹高大白馬是誰騎着?”寶玉道:“不是馬,是梓潼帝君騎着白特。”賈母又問:“今兒沒有八仙嗎?”鴛鴦道:“堆在那第二層上。”賈母又問:“八仙怎樣出來?”寶玉道:“合列仙駕雲出來的,今兒比昨夜不同。”
漫表此處問答。再說探春向鳳姐道:“二嫂子,這會兒的燈可系太多了?”鳳姐道:“小蓬壺到底還是黑的。”探春道:“再瞧罷咧!”這邊黛玉、喜鸞、惜春靠近臉,低低說話。惜春笑道:“我也是這麼猜他,但他的心眼都被你看穿了。他比周瑜,你比孔明先生,總跳不過你的掌中。”須臾大戲進場,鱉山等件俱已散開,池中頓覺寂然。鳳姐道:“達會兒池子裏倒黑了。”探春道:“要或明或暗才顯得出妙處來,橫豎東西南三面通是亮的,”
不移時,一帶長排銜尾而至,排上紮成十幾間樓廊,上下兩層;滿結燈綵。下層一字兒燈屏,對着水榭排定,相離甚近,便於聽曲。兩邊四個結綵的歡門出入,中間一個大方棚,也是上下兩層燈綵。人從排廊後首走出,至中間棚內再唱,儼如平地戲臺一般,唱的都是生旦淨醜小戲,賞鑑情形、關目、曲詞、並華麗行頭。十餘出後,棚廊又復散開,池子裏又黑暗了。少停,一號小船搖來報道:“放煙火了。”只見幾座大筏上設走架,橫攔於小蓬壺面前。忽聽遠遠喊道:“放大炮了,膽小的都閉着耳朵。”只聽“轟”的—聲響,數十架煙火齊放,無非人物故事,後面錦屏風、剪牡丹,兩旁垂絲柳、大梨花一齊放着。又有兩百架流星賽月明、連升三級、九龍入海、蝴蝶雙飛佈散,滿天徹亮。人人抬頭仰視,也有望着水裏的。
一時放畢,人人眼前只覺一團黑暈。突然看見對面一件東西,不禁喝采叫絕,頃刻沸騰起來。賈母拉着鴛鴦道:“剛纔一片亮光,把眼映花了,這會兒眼前一團昏黑,你瞧對面可又是放起大煙火來了?”鴛鴦笑道:“不是大煙火,是山上放的燈。”賈母道:“很奇怪,先前山上只有幾支燈。怎麼一會兒有許多燈都亮起來了?你瞧那寶塔有多高?”鴛鴦道:“有幾丈高。”封夫人、薛姨媽、寶琴、李嬸孃母女、岫煙同見過金山,都說道:“這不是儼然一座金山擺在面前嗎?真正巧妙極了。”探春向鳳姐道:“二嫂子,你再瞧瞧如何?”鳳姐道:“三姑娘,我先前褒貶他們總有疏漏之處,這會兒才服了他們。難爲他,這座高大寶塔怎麼能夠一刻兒豎起來?塔上許多燈又都點着了,一座黑山窒時雪亮,這不是有神仙的方法嗎?回來細問寶兄弟就知道了。”探春道:“只怕二哥哥還不能十分詳悉,要問表弟才知道。”再說東邊燈排上,賈政等也在那裏議論,紛紛誇奇贊妙,大衆的人無不納罕。
且說小蓬壺燈景,其寶塔、大寺、僧房、樓臺、院子,仿照金山的式樣紮成。預先安排停妥,趁着放煙火的空子,霎時佛界光明。雖是空中樓閣,瞥眼燈輝。亦是玩意中的幻景。只見一座亮山倒影水中,山上塔頂至水底塔頂有兩十丈長,水面風來,波紋一動,池子裏四面燈光盪漾,如萬道金蛇婉游水際。
沉靜了一晌,各席上用過茶點。鳳姐還要盤詰無休,又對探春說:“爲什麼將小蓬壺裝做金山?”探春道:“自然是唱《雷峯塔》的戲文。”一面忙用手指着道:“你沒瞧見那是許仙來了嗎?”又見場面燈排列於兩邊,許仙到池中轉了一轉,上山去了。山上另有場面,法海出來坐定,然後白娘子、青兒搖船出來,到水榭前繞了一轉,直到對面上山,一切關目,俱如臺戲一般唱法。賴媽在賈母跟前小杌上坐着,向賈母道:“前見舅大爺送了許多千里鏡過來,我也得了一筒,陪老太太打起來瞧瞧。”賈母道:“難爲這些孩子,倒還認真。”賴媽道:“怎麼這些孩子,只見他張開嘴來動,又不聽見聲音,難道都是些啞巴?不然就是我耳聾了。”衆人聽說,鬨笑不止。鴛鴦道:“因爲對着鏡子才瞧得清,離這麼遠,只聽得見鑼鼓,聽不着人的口音。”頃刻間法海祭起青龍禪杖,又祭風火蒲團,在山上戰鬥。後首白蛇下山,同小青上船,喊聲:“水卒們走上!”只見遠遠的白浪銀濤,洶洶湧湧,滾近前來。內中車輪大的蟹鱉,丈長的魚蝦,缸大的螺,榻長的蚌,搖頭擺尾,撲向山前。水浪銀濤都是紙紮的,通概點火,高高下下,猶如流雲一般,數十畝大的池塘登時塞滿。漸見水浪高拱,漫上山來。小沙彌將袈裟一掩,水浪頓平,漸慚落下。白蛇、青兒在山上同韋馱等戰鬥,山上、池內,兩處鑼鼓喧天。只見哪吒搶下山來,提着火尖槍,踏着風火輪,輪下兩朵彩雲托住,滾至池中,左衝右突,戰有多時,殺得那魚蝦蟹鱉縮尾藏頭,東躲西鑽,沒命的逃散,一片聲喧,人人看出了神。及至波浪收回,白蛇見鉢盂一罩已遁去了,許仙隨法海進去收科。這場熱鬧看得人人揉眼,李嬸孃、薛姨媽等道:“夠了,夠了!”寶琴道:“這座寶塔如何豎得這麼快?那些水浪高拱起來,又低矮下去,生動得有趣。”
各人正在談論,妍菊過來說道:“咱們奶奶請奶奶、姑娘們都到那邊去坐坐。”於是羣釵過來。鳳姐道:“請咱們過來,還有什麼熱燥的給咱們瞧瞧。”黛玉道:“今兒的大戲合剛纔的《水斗》還不熱燥嗎?”鳳姐道:“暖唷唷!我的腦子都鬧疼了。”黛玉道:“我有一折玩意兒,唱完就散。連日辛苦,大家早些安歇。”鳳姐道:“這話很是的。你瞧賴媽已伏在丫頭肩背上睡着了,有戲就接着唱罷咧,爲什麼又歇了?”喜鸞道:“談何容易!剛纔這折《水斗》,費了許多事才能唱,你瞧水底下還在那裏動呢!”鳳姐覷眼一望,果見水裏掙的亂動。喜鸞道:“水底安着許多西洋機括、砭碼、轉軸、轆轤、車輪之類,那些東西才能活動。待收檢完了,上面再唱。”
停了一會,遠遠的無數燈排悠揚而來,排上方亭、圓亭、長亭、六角亭、捲棚亭、連環方勝亭,都是上下兩層,懸燈結彩。中間一個大廠廳,後面燈屏,兩旁畫檻,又有曲折迴廊、花牆、籬笆、假山、雪洞、石凳、盆景、鶴鹿之類,排成一所花園,貼近水榭。賈母一見,喜歡的了不得,說道:“這小花園很有趣。”一時筵歌盈耳,高懷德夫妻攜手出場,一羣小鬟隨侍,唱畢,坐在旁邊連環亭上。庭前設着六座彩漆鞦韆大架,每架坐六人,許多青衣扶定,只見三十六個美豔小鬟,紅紅綠綠,花彩繽紛,一個一個上了架子。場上輕輕的打起小走馬鑼鼓來,唱一回,打一陣。鞦韆數輪之後,漸唱漸急,慚送慚快。六輪或順或反,或慢或快,到了喫緊之際,三順三反,轉輪如飛,鼓如散豆,鑼若奔濤,只見六個大彩圈,耀得人人眼花,個個喝采,須臾歇下進場。
賈母道:“這所花園,明兒還要照樣擺起來,多唱幾折纔好。”黛玉道:“點了十幾折戲,都用這園子就是了。”賈母道:“這是誰想的玩意?一定是你。”黛玉笑了一笑。賈母道:“你的心機都比人強。這折打鞦韆,我很喜歡,富麗熱鬧。明後兒都要重唱兩折。”黛玉連連答應。賈母向封太太等道:“他們的小玩意,倒累諸位親家太太看辛苦了。”封氏等套語幾句,各自散歸。赦、政二公等鞦韆一完,即回去了。寶玉、釵、黛送過賈母等,回到瀟湘館,卸妝、盥沐、更衣、品茶,是夜三人同寢,一宿晚景不題。
次日起來,趕忙梳洗,差發些事件。黛玉同晴雯說了好一會,再合寶釵同到賈母、王夫人處請過安,即回園中安排各事。鳳姐同衆姊妹早已到了,接着晴雯等也來了。說話之間,突見晴雯一笑。鳳姐道:“你這一笑,又鬧故事了。”晴雯道:“這兩天熱鬧也算登峯造極,可惜小有缺陷。爲什麼不把個母蝗蟲叫來,大夥兒開開心?”鳳姐道:“這件事容易。”隨命人傳話出去:套了車子,叫個小廝同去,不問他有事無事,硬將他拉了來。丫頭自去傳話。這裏又商量別事,叫人去請瓊玉,走至半路,遇着瓊玉、李紋、喜鸞同來,彼此間好。
鳳姐忙向瓊玉道:“燈裏那些機括,要細細請教。”瓊玉道:“一言難盡,過了這幾天,閒時,我來說與嫂子合諸位妹妹聽。”鳳姐道:“今兒且問一件東西:那寶塔是個什麼法兒豎得這麼快?”瓊玉笑而不言。鳳姐道:“好兄弟!告訴我。”瓊玉道:“說破不值什麼。那是塔後豎着一根大桅杆,梢上繫着橫擔,掛上走溜,穿着一條粗繩,繫住塔頂。此塔是七層軟折的,底下用人拉着繩子一扯就上去了。裏面燭芯蘸過硝磺,又搭上西洋火信,迎風即着。所以往上一拉,呼着風,頃刻通身亮了。”衆人才恍然大悟。鳳姐又問:“那山上呢?”黛玉道:“再說就要罰了。”瓊玉連忙止住。
探春道:“咱們商議今夜的事要緊,接連鬧了兩天,明兒又要大熱鬧,今兒要清靜些纔好。”大家齊說:“很是的。”晴雯搖搖頭道:“今兒不得清靜。”探春道:“爲什麼呢?”黛玉道:“早晨他合我商議了好一會,明兒一晚,就鬧到天亮都玩不遍。三個園通概放燈,又夾着累贅的燈戲,三處的傭人也就夠忙了。今夜只可隨便看兩折戲,要將這邊園裏各處逛逛。我已吩咐侍候遊船看燈,不近水的所在上去瞧瞧。今兒看遍了燈,明兒坐船來遊,一過而已。再明兒上半夜只夠在那兩邊園裏逛,下半夜看戲,萬無工夫在這邊細逛。今兒本園的燈若不趁空瞧瞧,豈不白放了?”大家深以爲然。鳳姐道:“我真正服了你們兩個人,你兩個的心有八九個竅。”
再說大衆逛的,說笑的,在園裏喫過飯。李紈、鳳姐、晴雯、紫鵑、鴛鴦、玉釧、麝月、平兒等各處張羅,安插侍候人手;晴雯笑向平兒道:“姊姊,不要儘管跑了。你的身子累贅,看仔細,歇歇罷。”平兒道:“不相干,那一天不是東跑西走的?”晴雯的丫頭輕雲走來道:“雲姑娘問,燈謎掛屏可曾預備?”晴雯道:“早已齊全,只等老太太提着就掛起來。”
忽聽小丫頭道:“老太太同諸位太太們都來了。”晴雯的丫頭豔雪道:“劉老老也來了。”大家相見,請安問好,都敘在蓼風軒,只不見劉老老。黛玉道:“聽說老老來了,怎麼不見他?”有個小丫頭道:“他在頭裏走,不知逛到那裏去了。”晴雯道:“你們快些找着他,別又迷住了。”
正說間,老老已到。黛玉問:“你往那裏去了?”老老道:“我看見草地裏兩個兔子,我只當是活的,趕去促他,那知是個紙糊的。回過頭來,石洞裏一隻大鹿,唬我一下,吆喝着又不動,原來也是紙的。還有樹上掛着大桃子、石榴各樣果子,又有大枝的花,石山上又有個套子,還有石凳、石鼓,我因爲乏了,坐上去歇歇。那知道一坐上去就壞了,原來這些東西都是紙的。”又指着對面山石邊兩隻白鶴說道:“這兩隻鵝又不是假的嗎?可惜兩腿合頸脖子長了,不很像。”衆人聽說,不禁大笑。
丫頭一面回道:“下午拿來了。”黛玉問是什麼,丫頭回道:“松瓤冰糖百合糕、玫瑰芝麻糖酥餃、火腿筍融盒子、冬菜雞松碧糯餅。”說時已擺下來,衆人喫畢。黛玉吩咐媽子:“你們喫了,即去傳駕娘們伺候。”鳳姐道:“這會子就上船嗎?”黛玉道:“此刻上船,緩緩搖到東頭,那裏各處燈已點齊,就從那裏順游上來。若待燈點齊才游下去,再游上來,豈不耽誤了工夫。”李紈笑道:“賽臥龍先生算無下策。”大家笑語喧譁,游到上燈時候,只見樓臺亭院、廊榭軒齋、山間樹上、石洞池沿,數萬燈火,明光照耀,如同白晝,花鳥魚蟲,無物不備。船遊至寬處,又有幾號吹唱燈船襯景,當上坡的地方,大家上去,屋內逛一回。又遊別處。通園遊遍,再到紫菱洲。岸上已塔成一座結綵大燈棚,鋪擺如式。
賈母邀衆人入坐開場。池子裏,鰲山預先排定,場面燈排分列兩旁,中間戲廳。吹打後,仙童、仙仗引着上中下三元大帝衝場,隨後列仙以及十二月花神依次而出。只聽劉老老“阿彌陀佛”唸的不歇,又聽他說:“阿呀呀!又是一大陣子來了。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倒有一百幾十個了。呵唷唷!後面還有來的。”少頃,列仙堆滿鰲山。每一花神四個侍者,每人捧着各樣花籃,忽然對半分爲兩個,四十八個並的,四十八個聯的,橫直相間。牡丹花籃另有十六個,夾在中間,細唱—回。各樣花籃總擺成一個大花籃,排在廳前。萬花炫目,吐焰騰輝。黛玉等諸姊妹並晴雯等衆人,最愛這花籃燈華麗雅緻,讚不絕口。劉老老笑向賈母道:“我活了八十歲,這麼熱鬧,別說瞧見過,連聽都沒有聽過。”賈母道:“你多住兩天,明兒比這個更熱鬧的還有呢!”老老又不住的唸佛。湘雲道:“今日算得一場大功德的萬佛懺。”寶琴道:“這是怎麼說?”湘雲道:“待戲唱完,老老唸的佛怕沒有幾萬嗎?”喜鸞等“嗤”的一笑。
大戲進場,接着燈排撐來,圍成花園,照昨夜一樣。賈母向老老道:“你瞧瞧這園子如何?”老老道:“人家做戲上的戲,這是園裏的園。”黛玉對岫煙低低說道:“難爲他,不知喝了幾輩子的墨汁,才說出這兩句趣話來。”岫煙抿着嘴一笑。場上《賞荷》進去,接上《梳妝》、《擲戟》、《驚豔》、《寄柬》、《遊園看狀》、《遊園驚夢》、《拾畫》、《打鞦韆》、《亭會》、《三代榮團圓》,夜已更深,大家各散。
次日十七這天,寧、榮、林三府的家人、小廝、雜役忙到極處,連清客相公們都幫着點火插蠟,丫頭們忙亂打扮,媽子們忙亂各處使喚,預備茶點,又要邀親帶眷來看熱鬧。三處園門,十幾個小廝查察,進出的人不止兩千,盤問了這一隊,又來了那一羣。焙若、鋤藥帶了幾個精明小廝派在幽香谷總門照看。偏是此處看的人太多,挨挨擠擠,焙若等喊得喉幹聲咽。卻是爲何?因紅樓乃是三園中第一勝處,三層上下四旁掛的各種須絡細巧華麗花燈,樑柱檐楣盡行結綵,四面花木山石、鳥獸草蟲無不精緻、所以看的人多,格外擁擠。榮府家園放燈,外人原不得入,因爲十四夜燈戲罕見罕聞,傳揚開來,人人羨慕,所有勳戚、相好、同年各家的下人,都是平日往來認識的,要來看燈,不能回卻。內中女人更多。因此一帶兩、三搭四,牽連着無數的人來擁擠,內中有至相好的還要應酬茶水點心,這且不表。
到了下午,賈母同黛玉諸人先到林園西首一帶,所在傍晚燈已點齊,從各處遊賞,順路折到百花廊,喫了點心,上燈船游到大觀園,自西至東,暫且按下。卻說赦、政二公,珍、璉、環、綜、蓉、薔、會、芹、蘭等並衆門客,先從大現園上船逛了一回,再到這邊兩園各處遊覽,自東至西,回來到小蓬壺坐席,一切禮儀不贅。衆人俯仰觀瞻,天上一輪皓魄,池如瑤鏡,風月雙清,無數樓臺燈火倒映波中,一派鼓吹歌聲飄揚耳畔。賈政笑道:“實在壯觀有趣,只是太過了。”賈赦道:“人生行樂耳,這是他們承歡的道理,老太太很樂。常玩固不可,每年兩次也還使得。”
再說賈母衆人看過大觀園的燈,來到林園周遊一回,又從幽香谷各處賞玩了,再到紅樓上層,四面憑欄眺望。東視大觀園全在目中,飛樓峭閣、水榭風軒、迴廊曲徑、山石橋亭,通園雪亮;西看林園十二座高樓聯燈絡繹,掩映着山亭水館、麴院長橋,或暗或明,或高或下,到處光輝;後面小蓬壺現出雲階仙闕、紫府珠宮,閃爍金光,氤氳瑞氣;再到正面一看,只見百花廊楹欄滿彩,檐前掛着各色明角連燈。院裏排列着細絹扎的百花,石凳花盆、湖山芝草、樹底燕鶯、花間蜂蝶,可謂羣芳吐焰,萬象爭輝。檐燈飄帶繫着金鈴,和着檐馬,風來動響,一片叮噹之聲,異於管[弦],類於環佩,令人心曠神怡。看後,大家入席,一切禮儀不述。
黛玉向賈母道:“原打算這裏上了席,對面山上老爺們也上了席,即開戲。只這兩處離戲場太遠,等喫過正菜點心,還移到水廊,每人面前設着桌几,擺了碟子,慢慢的喝酒看戲。好麼?”賈母連忙點頭道:“很好,我的兒,這幾天很難爲你們操心。”於是正菜畢後,大衆都往水廊坐下。赦、政二公等亦是喫完正菜,移坐萬字橋亭,各幾擺碟飲酒。
但見燈排上設着雲門,又有瑤島並在小蓬壺前。少頃,仙童、仙仗足踏卿雲,引紫微大帝臨場,唱完引子,上了瑤島正中坐定。接着五嶽四瀆神祗、五星七耀出來唱過,又上了瑤島。又是二十四諸天、二十八宿出場,又見白鶴童隨着南極仙翁,帶領商山九老上場,唱畢亦上了瑤島。仙翁將柺杖一搖,忽見杖頭上、站着個白猴。幾陣煙火一烘,大夥白猴出來,翻了一陣筋斗,少於地下,每一猴捧着—個硃紅大蟠桃。仙童報道:“大帝放旨,命諸位星官、衆仙慶壽者。”只聽“扎”的—聲響,鑼鼓齊鳴,歌曲並作,衆猴捧的挑一分兩半調轉,反面—個大金字,一個猴子二字,六十猴子一百二十字,乃是干支甲子,通是亮的。猴子將字圍作一個大圓圈,甲子二字在上慢慢右旋轉動,名曰推甲子。轉到兩輪上首,白鶴童子手裏捧着太極圖,登時垂下翠亮光明的“花甲重周”四個大字。再加瑤島、鱉山衆神仙所執之物無—不亮,當其時,只覺曲韻喧譁,樂聲嘹亮,燈輝月皎,物富人歡,此乃紅樓幻夢中第一繁華樂境。曲終,大帝、衆仙進場。六十個猴子在排上乒乒乓乓一陣筋斗,順的、反的、左的、右的、斜的、倒的、一點油的、雲裏翻的,翻得煙霧塵天。落後一個猴子一百個車輪筋斗,旋轉如紡紗一般,打完進場。
接着又是幾折吉慶戲出來。唱到《採蓮小舟》,蓮花都是亮的。又唱《妙常追舟》,蕩湖船即用燈船點景進去。後唐僧出場,過火雲洞,孫悟空、紅孩兒大戰,又是鑼鼓喧天。紅孩兒蹬着火輪轉動如飛,口內噴火,許多小妖圍住悟空,亦是口內吐火。悟空變出許多猴子,圍住紅孩兒,直至觀音來收伏進場。接上《借扇》,因有《玉面狐思春》一出,又搭起花園來。後首悟空賺了扇去,交與八戒,被牛魔王將假扇換回。場上又設—座大山,火光隱約,尚未透明,八戒不知腠裏,將假扇對着山頭亂扇,突見山上登時火發,烈焰飛騰。大家驚怕,老老嚇得唸佛不迭。賈母着急道:“怎麼好?認真燒起來了。”瓊玉忙道:“老太太別怕,一會兒就滅了。”果見火焰霎時頓息,大家方纔放心,人人張目吐舌,說道:“險的了不得。”唱到牛魔已伏,悟空得了真扇來到山前,只見餘焰猶燃,悟空拿扇,連扇幾扇,火星盡滅,煞尾笏圓收場。
接連十幾號燈船燈排滿張燈綵,打鑼鼓的,大吹大擂的,細吹細彈的,熱鬧唱的,清靜唱的,一簫一板唱時曲的,彈琵琶小唱的,唱灘簧的,唱梨簧的,唱弦詞的,唱道情的,說大書的。說猴子書的,總在三個園池中游來游去、笙歌貫院,燈火連天。
劉老老伏在几上磕睡,—個丫頭叫道:“老老、你睜開眼瞧瞧。”老老道:“猴子的眼被妖怪的火燒壞了,那裏能睜的開嚴?”丫頭道:“你在這裏做夢。”老老道:“我清清白白看人唱戲,做什麼夢?你說我做夢。只怕你們大夥兒都在這裏做夢呢!”好容易將老老推醒。
天已漸明,燈船燈排,直待大家散後再放回去。黛玉等細細叮囑衆人:“小心照應收檢。”再各散歸。欲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淑平兒欣麒麟兆 慧晴雯補題花月吟
話說黛玉等看完燈戲,各自散回。連日自北靜王起,相好、親戚、同年另代寶玉做壽,酬應甚煩。生辰正日,黎明起來,參拜天地,香火祖先,再到賈母、賈政、王夫人前磕頭,又到諸長輩處行禮,再同兄弟姊妹拜壽,又受草字輩、巧姐等拜祝後,再是男女下人等一起一起來磕頭,鬧了半日纔回瀟湘館。黛玉、寶釵迎着說話,晴雯、紫鵑等十人齊來稱慶。雙妻羣妄正同嬉笑,忽聽平兒進來說道:“我找壽星磕頭。”寶玉慌忙來扶,不防在平兒身上一碰,只見平兒眉一蹙,拜了下去,寶玉只得同拜。釵黛隨即邀平兒同到嘉蔭堂,衆姊妹都到了,原來約在此處總敘。岫煙、寶琴、平兒、寶玉四人重複公同拜祝。寶玉陪衆姊妹喫過麪,再出廳來。同年中有要進園面賀黛玉、寶釵,又鬧了一會。晌午,榮禧堂內設女宴,外沒男宴,彩觴行酒,無非吉慶戲文。
筵終後,寶玉、黛玉、寶釵、衆姊妹、平兒、岫煙、寶琴又聚在嘉蔭堂。夜宴四席,瓊玉亦在其內。推之至再,寶玉因大慶坐了首席,寶琴二席,岫煙三席。衆人推平兒四席,因鳳姐在坐,平兒如何肯依?禁不住大夥兒死活的拉,鳳姐道:“恭敬不如從命,權坐一回不妨。”平兒沒奈何,只得在鳳姐前磕了頭再入坐。寶玉這席,黛玉、寶釵、喜鸞、瓊玉同坐,餘俱敘次坐定。
鳳姐道:“回來再掄壽拳,喝壽酒,行壽今,這會兒請教表弟將燈戲的許多巧處說給咱們聽聽。”瓊玉道:“也沒有什麼巧。”鳳姐道:“寶塔的巧處已知道了,山上的燈火如何亮得那麼快?”瓊玉道:“山上燈火早已點齊,南首預先豎着許多屏架,扯起籃布圍,裏面又襯着黑筒子,將燈火都遮住了。豎寶塔的時候,將布圍篾獅往下一落,使現出一座亮山來了。”大家聽說,才得明白。鳳姐又問:“扮常遇春的孩子怎麼縱得那麼遠?”瓊玉道:“這也是掩眼法兒。常遇春將身往下一蹲,這孩子的真身已躲入船底,往上縱的是個紙紮草人。黑暗裏,有人提着長竿鉤住這草人,向石磯上一扦,遠望着可像縱上去的。所以這玩意兒日間不能做。”鳳姐道:“難爲他想頭很好。”湘雲問道:“那座火焰山微微有點火星,怎麼幾扇就全個兒燒着了?”瓊玉道:“那座紙山通身用重帆水刷透晾乾,火燒不着。再又多用硝磺、樟腦拌燒酒灑在上面,那扇裏又裝滿硝磺,扇頭許多細孔,用力幾扇,硝磺惹火,所以通身着了。燒酒性過,霎時寂滅。後首孫大聖將火扇息,那把扇裏多灌着水,頭上無數的眼像噴壺一般,灑在火上自然易息。暗裏又有人灑水撲滅。所以火發的也快,息的也快。”寶琴問道:“那些水浪或高或下,雲頭滾來滾去,火輪旋轉如飛,又是什麼法子?”
正在說得高興,只聽平兒叫聲:“呵唷!我實在支不住了。”黛玉向鳳姐道:“你快些同平姊姊回去,只怕是時候了。”忽見寶玉把足一跺,叫聲:“不好了!”寶釵瞪了寶玉一眼,低低說道:“你爲什麼這樣失驚打怪的?”黛玉道:“有個原故,回來告訴你。”鳳姐問平兒道:“你到底怎麼樣?”平兒一面搖頭道:“疼的受不得了。”黛玉忙叫媽子用椅轎抬了平兒回去,鳳姐也帶丫頭走了。
黛玉又叫人隨去,有了喜信即來告訴。鴛鴦道:“一定大喜。”李紈道:“你怎麼未卜先知?”鴛鴦道:“十四那夜已得預兆了,他告訴我:那夜瞧戲,回去睡了,還像在園裏看戲。大戲進場,福祿壽諸星各自散了,有到老太太屋裏去的,有到太太屋裏去的,有咱們二爺屋裏去的。他瞧的清白,那送子張仙競往璉二爺屋裏了。他連忙趕到,不見張仙。到他自己房裏一瞧,見個戴紫金冠、穿紅蟒箭衣的孩子,像寶二爺從小兒一樣,在炕上跳下來,叫聲‘媽媽’,往他懷裏一撲,就驚醒了。這夢可不是大喜嗎?”大衆齊說:“但願應夢,他這個人一定要得個好孩子的。”
席間上了幾道菜,斟過幾巡酒,又說些戲文故事。衆人復問瓊玉燈戲的各種巧處,瓊玉一一細說。忽見隨平兒去的那媽子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說道:“我來報喜:平姑娘到了屋裏,衣服都換不及,接生的快將他扶上炕,一會兒孩子已下來了,竟是個體體面面的哥兒。老太太喜歡的了不得,叫我先來報信。”衆人聽說,無不喜歡,獨有寶玉呆呆的出神,這是他生來的脾氣如此。黛玉、探春等商議要公賀,湘雲道:“又要唱燈戲了。”黛玉道:“罷呀!幾夜燈,池子裏糟蹋了許多荷花,天氣也熱了,待秋天荷花卸後再唱纔好。”探春道:“只怕老太太要高興。”黛玉道:“明兒就回明老太太,在花漵的池子裏唱。那裏地場亦寬,荷花又少,該掛的燈也不多。將那園裏園鬥起來,揀用花園的戲唱。再玩兩三天也就夠了。”
此時衆人酒興將闌,射了一回時眼。晴雯道:“這個月因爲鬧生日,把例請擱住了。”寶釵道:“明兒賀璉二奶奶,又有幾天鬧。過幾天請老太太百花廊賞梔子花、玉樓春、珠蘭、茉莉,纔好開社了。”晴雯道:“還要補詠《花月吟》,這題目實在有趣。後首我將春夏秋冬按景謅了四首,再謅四首,湊成闌干之數。”黛玉道:“我湊足花信風之數。”喜鸞道:“我另做上下平三十韻。”湘雲道:“統共有上百首了。”寶釵道:“你爲什麼不補幾十首,同他們比一比呢?”湘雲道:“心無二用。這些時新學了曲子,一心只想哼曲。”寶釵道:“晴妹妹倒也唱曲、吹蕭、弄笛,又何嘗把詩丟了?”湘雲道:“他詩曲兼好,所以都撇不下。”寶釵道:“你此時:‘詩味爭如曲韻雅,酒懷不及戲情濃。”黛玉道:“他當日可稱詩顛,此日竟成曲蠱了。”說得衆人大笑。
瓊玉道:“二哥哥同兩位壽仙寬用一杯。”黛玉道:“今兒酒不多。”寶琴、岫煙道:“咱們已足領了,幹過這杯恭候。”寶玉道:“我也喝夠了,姊姊們請便罷。”於是羣釵各散。
再說寶玉同黛玉、寶釵並晴雯等十人到幽香谷安歇,來到谷中,晴雯吩咐媽子、丫頭關好門,備了茶水,各自迴避。寶、黛等上了紅樓,只見中間放着一張大圓桌,鋪着幾十碟新奇珍品。上首三把椅子,兩旁並下面圍着十個杌子。寶釵笑道:“這是誰抄的墨卷?”晴雯道:“思來想去,只有這麼着纔好,就像照前例似的,其實情形今昔迥別。”寶玉道:“這話絲毫不錯,但是你們十二人奉我的酒,都是要喝的,每人數杯,如何喝的下去?”晴雯道:“二爺放心,咱們不過都要敬到,聽爺的便就是了。何苦來喝醉了不舒服呢?”寶玉道:“這就很好,咱們且坐了。”
寶玉居中,右釵左黛。晴、紫兩旁對面,餘依次坐定。妍菊捧着碧玉雙桃卮,翠蝶執着紫金百蝠壺,晴雯道:“請二位奶奶親自斟個滿後,咱們共斟個滿卮,算閤家公敬。待二爺喝了,大家寬了衣,舒舒服服的喝幾杯,可好?”寶玉道:“很好。”於是羣釵斟滿酒,寶玉一氣幹了。黛玉只是微笑。寶釵道:“你別笑,你們早商量定了,爲什麼不先告訴我?可要罰你一杯。”黛玉道:“若告訴你,你必假道學的不湊趣。”寶釵道:“什麼話!彼一時,此一時。你就量定我不湊趣嗎?今夜偏要大夥兒喝個爛醉才罷。”
黛玉道:“且脫衣服。”於是十二釵卸妝、盥沐、更衣,重複入坐,每人頭上只簪一股釵。黛玉、寶釵穿着翠綠繡花夾紗短襖、紅繡花夾紗褲。晴雯、紫鵑等十人穿着玉色繡花夾紗短襖、桃繡花夾紗褲。十二人容貌美豔吶妍,娉婷娟婉,俊俏嬌嬈,固各盡其妙,而相形之下,黛玉、晴雯更麗。寶玉穿件朱墨夾紗短襖、玉色夾紗褲。各各銜杯,閨幃敘樂。此正是羣釵敘於紅樓、靈玉沉於粉隊的時候,丫頭等將茶水一切安置現成,都已退去,只有寶玉合妻妄十三人開懷暢飲,閨閣中兒女歡娛,至極至甚。
鴛鴦道:“還是行今還是怎的?”黛玉道:“行今、批拳、猜枚、射覆都沒趣。”襲人道:“拿花籌來罷!”晴雯道:“這是那年玩過的,今兒又玩,道地抄墨卷了,如何使得?”黛玉道:“要想個新奇的喝法纔好。”寶玉道:“咱們先喫個雙合歡如何?”黛玉問:“怎麼說?”寶玉道:“你們十二人,每人斟一杯酒,各人自喝一半,都拿來給我喝了。又將我的杯子斟一杯酒,我喝一半,姊姊幹一半;再斟一杯,我喝一半,妹妹幹一半。他們十人都照此例。”寶釵道:“我知道你要鬧刁鑽古怪的故事了。這是妹妹一句話招出來的,喝酒罷咧,你要什麼新奇的喝法,果然新出奇樣來了。”
寶玉道:“這又何妨?咱們在外頭喝酒,鬧孩子,還時常喫皮杯呢!”黛玉笑道:“你在家裏也合他們喝個樣兒瞧瞧。”寶釵笑道:“好呀!你們那個先來?”玉釧笑道:“二位奶奶我不敢說。要敬二爺的皮杯,咱們十人都要一例施行。”襲人道:“你別是瘋了。”玉釧道:“敢則你害燥?那也顧不得你。”晴雯道:“這一層且撂開,把二爺的雙合歡合了再說。”於是自黛玉、寶釵起,各人自斟一杯,自喝一半,遞與寶玉幹了。寶玉再將自己的杯斟滿酒,喝了一半,遞與黛玉。黛玉不接,一面說笑道:“我不行這令,也不能喝。你代我幹了。”寶玉無法,只得自己幹了,又斟一杯,自己喝一半,忙送致寶釵脣邊。寶釵把頭一扭,說道:“我合妹妹一樣,還是你代幹。”寶玉只得又幹了。晴雯等依令喝完。寶釵面上猶然紅暈,鴛鴦望着笑道:“奶奶怎麼還像做新娘喫交杯似的?”黛玉“嗤”的一笑。寶釵道:“都是你鬧的,還要笑人。”黛玉道:“出乎爾,反乎爾。”寶釵道:“這怎麼說?”黛玉道:“你要高興大家爛醉才罷,不如此何能爛醉呢?而況這雙合歡非我的令。”
鴛鴦道:“爺的令已行了,奶奶的令可也要行了。”寶釵道:“什麼令?”鴛鴦道:“叫咱們玩涎臉的把戲、敬爺的皮杯。”寶釵一面笑,一面站起來說:“我坐開了,讓你們好敬。倒要瞧瞧怎麼鬧法,誰敢打頭陣?”玉釧道:“估量着衝風破浪我還跑的掉嗎?”黛玉道:“不如各人拈閻才公道,我去做來。”於是做了十閻,盛在蓋碗內一播,各人拈取。玉釧恰好第一,蕙香第二,鴛鴦第三,襲人第四,晴雯第五,再是紫鵑、麝月、碧痕、鶯兒、秋紋。
玉釧去倒杯溫茶漱了口,一面說笑道:“我做個開山祖師,你們都算我的徒弟。”滿斟上一杯酒,一口吸盡,忙走過來要敬。慌得寶玉亂搖手道:“慢些,慢些,你來得兇猛,待我招架。”急找手帕。黛玉笑得氣喘,忙將自己的手帕遞與寶玉放在胸前。玉釧湊到寶玉臉上,鼻尖對着鼻尖,正待餵過去,忽聽鴛鴦道:“開山,開山,原來這麼開的。這不是開山,倒是碰釘子。”一語未了,玉釧忍不住笑,只聽得“噼哺”一聲,將噙的酒噴得寶玉滿面。寶玉道:“如何?我就怕你來得太猛,必有岔誤。《西廂》曲道:‘末飲心先醉。’我這是末喝面先糟了。”黛玉笑得伏在椅背上,寶釵叫:“鶯兒,你替我揉一揉心口,笑疼了。”襲人抱住秋紋亂抖,一面說道:“我活活笑死了。”晴雯走過來,拉着蕙香,笑的說不出話來。紫鵑忙替黛玉捶背。麝月、碧痕,一人彎腰,一人握嘴。玉釧也笑作一團。鴛鴦道:“好個開山祖師!還要人做徒弟。又沒見你捻訣書符,倒先噴起法水來了。”衆人聽見這話,又笑得前仰後臺。晴雯叫蕙香:“快打手巾把子,替爺揩臉。”寶玉道:“要洗洗纔好。”晴雯道:“回來再洗罷!只怕還有同樣的。”衆人又笑了一陣。玉釧道:“這算不了,還要好生重來。”寶玉道:“你等他們敬過,依着樣兒,後首再補。”玉釧道:“我原是開頭,倒弄得煞尾了。”
蕙香本來乖巧,輪到他,諒不能推,也用茶漱淨口,喝了半杯酒,走至寶玉面前,兩人合着嘴,從容吐入,徐徐吞了。寶玉道:“你敬的很好。”玉釧笑道:“徒弟下山來,師父不如你了。”
輪到鴛鴦,玉釧道:“我這個徒弟更是個慣家。”鴛鴦道:“我幾曾慣的?”玉釧道:“你嘴上胭脂,二爺喫過許多。你們嘴合嘴,還是對慣的了?”鴛鴦道:“若論這個,咱們十個人都是二爺喫過,所以今兒奉酒也只算喫胭脂,不爲稀罕。怎麼你合二爺也是憤的,這會兒反不會對了?”玉釧道:“不用說了,且幹你的,看你會不會。”鴛鴦也漱淨口,斟酒一淺杯,走至寶玉身邊,一手挽着寶玉的臉,一手拿着酒杯,像灌小兒喫藥一般。寶玉道:“我要嘴送,手灌算不了。”鴛鴦道:“你別慌,把嘴張開來。”寶玉依言,鴛鴦含了酒,覷得清切,對着寶玉口裏一吐,只聽“咕嚕”一聲吞了下去。寶玉笑道:“一個高自一個。”
捱到襲人,頗有難色,再三央告道:“好姊姊、妹妹,饒恕我罷!”晴雯道:“敬不敬由你,咱們不問。”玉釧道:“我可不依。原說過一列施行,先前爲什麼笑我呢?”襲人無法,央告黛玉、寶釵道:“二位奶奶,替我方便一聲,這把戲我實在幹不來。”黛玉笑道:“且幹一遭又何妨。”晴雯道:“待二爺反回你一杯如何呢?”衆人齊說:“這是倒過來湊,你再也沒得說了。”寶玉道:“就這麼着很好,我要來了。”襲人發急道:“我的爺!別慌,待我漱了口再來呀。”寶玉道:“我倒忘了,快些倒茶來。”蕙香忙去取茶,又拿着漱盂,寶玉也漱了口,喝着酒來奉襲人。襲人遊遊移移,寶玉湊來,襲人將臉又扭了過去。寶玉合着酒不能言,只得自己吞了,對襲人道:“你老實些罷!快些喝了,好讓人,橫豎躲不了的。告訴你,一遭生,二遭就熟了。”黛玉道:“你們聽聽二爺的生意經,頭一趟的交易還沒妥,倒又攬下趟的主顧了。”寶釵合衆人笑個不止。寶玉道:“好姊姊,等我的交易完了再笑。”晴雯斟杯酒,送到寶玉脣邊。寶玉含了酒,雙手沿着襲人的臉,嘴合嘴送了下嚥。黛玉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忙問襲人:“這味兒可好?”襲人臉一紅,笑道:“都是奶奶鬧的,我不知道什麼味兒。”
晴雯一面笑着,走去漱淨口,拈了兩片香水梨,細細一嚼,吞了。又拈了幾粒松子仁,嚼嚼吞了。再又漱漱口,滿斟一杯酒,笑盈盈的走到寶玉椅後,叫寶玉將頭靠在他左腕上,左手託着寶玉的腮,右手拿杯,喝了三股之一,斜對着寶玉的口徐徐吐入,寶玉緩緩的吞下去。一杯酒分三週敬下。寶玉道:“妙極妙極,又香又甜。再敬一杯。”晴雯又如前敬過。寶釵道:“晴妹妹實在是個可人,他奉這兩杯酒,我就很愛。”黛玉向寶釵耳語,寶釵一面點頭,只是笑。
再捱到紫鵑、麝月、碧痕、鶯兒、秋紋這五人,都摹仿晴雯之法,大同小異,敬過之後,玉釧亦照法格外從容補敬了一杯。寶玉笑道:“祖師還得徒弟傳授。”玉釧亦笑道:“我先前說過師父不如徒弟了。但這徒弟,估量他同爺幹過這玩兒的。”寶玉道:“實在沒有,別委屈他。”晴雯道:“幾遇未經過的事,無非想當然的道理,該怎麼樣好使怎麼樣,心裏放明白了,別要胡亂,都不錯的。我代二爺補雀金呢,難道我到過俄羅斯國,學過織呢匠的?又代誰補過這呢的嗎?你這蹄子不怨自己冒失,還要混編派人。”
寶玉道:“今兒實在樂極的了,姊姊、妹妹再喝兩杯。”寶釵道:“我從來沒有今兒的酒多。”寶玉道:“今兒喝的很暢快。”寶釵道:“這麼不像樣的鬧法,只可一,不可再。”黛玉道:“姊姊必要說句道學話兒才甘心。咱們都是房幃中人,關了房門放蕩點兒也使得,何必拘的不自在呢?凡事都要彼此體貼。我再世重生,姊姊再世重逢,恰好他們同侍衾枕,又很和氣,咱們十三人都各秉良心,天長地久,一家和睦,豈不好嗎?咱們外面名分系大小,其實一般的姊姊,何妨共樂同歡。只要大節大段兒不差,嬉喝玩笑亦閨閣中常情。”寶玉道:“你這話很是的。我自小兒就在你們這幹人身上用心做工夫,費無限心機,受無限苦惱。徼天之幸,今日如心如意。若拘執避忌起來,覺着生分似的,豈不是當親而反疏了?”黛玉道:“我也是這麼說。你本性知足,此後斷無外慕之心。他們十人都合你的脾氣,而且模樣、性格、心地都是好的。閨房中若禁止他們嬉笑玩鬧,叫他們誰處樂呢?”
鴛鴦道:“奶奶這話透徹極了,咱們心眼裏都是服的。我爽性說個暢快:今兒喫皮杯似乎不像樣,”一面笑道,“還有那不成人樣的樣子,奶奶也知道,我也知道,他們也都知道,誰還瞞得誰嗎?”說到這裏,各人只是笑。玉釧道:“我要問問爺,這個不成人樣的樣兒是誰?倒得說說。”寶玉望着襲人笑。只見襲人兩頰飛紅,指着玉釧罵道:“爛了舌根的!少混吣些。”鴛鴦笑道:“這又奇了。他沒有說是你,何必賊人心虛。難道不成人樣的就是你嗎?”襲人道:“回來要不撕你們這油嘴,誓不姓花了。”玉釧道:“不姓花就姓草。”鴛鴦道:“這個好花樣,草草的可惜了。”衆人又大笑一陣。
黛玉道:“別鬧了,我還有話說。”寶釵道:“你剛纔一席話,說得他們鬧樣子。又有什麼說的?”黛玉道:“今夜這一鬧未免放蕩些,別漏泄了。把丫頭、媽子們知道,背地裏嚼舌,傳揚開去還了得!各人穩重的名兒要緊。”鴛鴦道:“奶奶放心!咱們這十人斷不敢漏泄的。”黛玉道:“還有些話,恰好你們都在這裏。二爺心裏待咱們不用說了,咱們天天事多,二爺一切將就隨便,咱們大夥兒要時刻經心照應纔好。俗說貓多不逼鼠,你靠他,他靠你,就不好了;要大夥兒齊心。至於一切家務,你們每日也要經心。將來各人生男育女,通是一般骨肉,不可彼此存心,要一樣看待。告訴你們,若有未生孩子的將來總要辦到一樣的封典。”說到這句話,晴雯、紫鵑、鴛鴦、玉釧、襲人、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都站了起來。黛玉又說:“咱們三人待你們十人,一般愛恤,喫的穿的並無偏袒。惟有我合晴妹、紫妹兩人,生死交結,與別個不同,那是各人的位分,橫豎你們知道。”鴛鴦等忙回說:“咱們也不知幾世修來的造化,遇着爺合奶奶三位恩主,寬厚仁慈的了不得。若不掏出良心來孝敬,那還成個人嗎?”
寶釵向黛玉道:“你說我道學,你這篇道學文可短不短?”寶玉道:“我最厭聽講道學。妹妹這段話至情至理,乃是經濟之文,斷不可少。”寶釵道:“少不少,鍾已打過兩下了。妹妹這些話,我很敬服。”於是各人浣洗喫茶,收拾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寶玉等到賈母、賈赦、賈璉處道喜。賈赦得孫,十分喜悅,向寶玉道:“但願這孩子像你一樣,又與你同辰,我給他乳名炸壽。”寶玉道:“纔在老太太那裏,老太太很喜歡,要唱燈戲,請客,侄兒已吩咐備辦去了。”賈赦道:“老太太請後,我也趁燈戲的玩意請請人。”寶玉答應着回來。一連又鬧了幾天燈戲,衆姊妹又賀鳳姐、平兒,無非繡戶歡情、香閨樂趣。
一日稍閒,黛玉辦了例請酒席,在百花廊賞梔子花。賈母、封太太、薛姨媽、舒夫人看點子牌,晴雯同社侶在紅樓下補題《花月吟》,妙玉、惜春對奕。李紈道:“今次《花月吟》補後,下次再另出題。今兒不知誰的卷先交?”晴雯道:“我的快交了。”黛玉道:“你的寫完,我也有了。”喜鸞道:“我的昨兒就齊了,今兒來寫。”探春道:“這幾十首詩,倒得寫上一天。”湘雲道:“你合琴妹妹、菱姊姊代他們謄錄,我要去哼曲子了。”寶釵道:“你競不與他們角勝嗎?”湘雲道:“有兩個初生之犢在這裏,我只好退避三舍。”說得衆人大笑。李紋、李綺、岫煙在廊前採花紉佩裝囊,湘雲跌坐石上哼曲。詩寫成,一同來看。只見寫道:
花月吟 碧落飛卿晴雯
三月桃花燦若霞,花繁月皎興須賒。
供花酌酒宜邀月,踏月敲詩爲賞花。
月影團岡花影顫,花光濃豔月光華。
常將花月爲生計,弄月評花未有涯。
花合纖月映銀塘,紋扇搖花月亦香。
月射池亭花倒影,花迎水閣月浮光。
花叢月底頻承露,月夕花晨靜納涼。
淡月花陰無脖暑,碧筒酌月泛花腦。
滿徑黃花助月餅,賓鴻映月過花田。
參差月影移花動,軟款花枝趁月眠。
閉月芳卿花比豔,差花侍女月同娟。
一輪香月花招展,若個攀花到月邊。
雪花飛片月初昏,月送花枝影到門。
欲種梅花鋤月地,應教冷月葬花魂。
花間月印香無跡,月下花眠玉有痕。
記取題花兼詠月,孤山對月執花槽。
揭鼓催花二月天,花團錦簇月增研。
雲迷瘦月花凝露,雨釀嬌花月鎖煙。
花氣襲人和月醉,月華籠樹護花眠。
煙花三月揚州路,夾岸花迎載月船。
籬畔花疏月色新,蘆花似雪月如銀。
瞻生月窟花爲友,人近花叢月作鄰。
踏月行來花礙路,擔花歸去月隨身。
翠帳樟月迷花夢,月隱花陰談一輪。
彎環月撤詫花居,花片貉衣月透根。
花影一簾和月卷,月光半畝帶花鋤。
停琴仁月花開後,抱甕澆花月上初。
月地聯吟花底醉,餐雲執月臥花墟。
瘐嶺探花月地行,花經斜月一枝橫。
梅花伴月影逾瘦,雪月籠花色倍清。
攜鬥花前邀月飲,寨襟月下對花盟。
休言性癖耽花月,月是知心花有情。
花月吟 誦湘紹子籬立
春宵花月逼人馨,酌酒評花月一庭。
花落美人寨月慢,月明小犬吠花鈴。
花凝月色迷香徑,月送花枝度碧根。
無限春愁花月夜,月闌花雨點星星。
花月歡場能幾何?月中花樹影婆姿。
春花秋月何時了?落月飛花一瞬過。
月地栽花期月咬,花林仁月黨花多。
月池花辯游魚淡,新譜花詞對月歌。
數花計月不知炎,月射花齊燕掠格。
蒲月階庭花照眼,荷花池館月穿簾。
花濃月暈雲端現,月暗花香雨後添。
水月漾池紅草滿,雲花開處湧水娘。
花娥月妹意相投,月語花言絮不休。
花問月閒誰作伴,月教花鬧我爲持。
花宮月咬雲霄淨,月殿花香掛樹秋。
花月同盟成鐵事,名花邀月上梢頭。
二月花飛紫陌塵,花花月月總宜人。
花朝月望催花陣,月桂花香滿月輪。
今月照殘千古根,天花散遍四時春。
一年看到當頭月,又見梅花香隔鄰。
月滿蓬壺花滿天,桃花洞口月華圓。
一輪皓月封花額,無數蹬花藝月邊。
的踢花延眉月場,飛流月掛杏花泉。
此花此月皆仙境,校月西沉花欲然。
月中花雨點輕衫,無數花詩月一緘。
香國月詞花墊賦,上林花譜月添銜。
花泉圭月浮紅澗,月嶼飛花落碧巖。
花信風過春月暮,滿船花月助歸帆。
花月爭研未肯降,名花無價月無雙。
百花香月春多媚,五月梅花笛有腔。
月落餘寒花入夢,花飛人靜月當窗。
拈花泛酒邀明月,花月吟餘剔轍I:。
可人月色映花霞,花月樓臺在水涯。
一朵瓊花隋苑月,二分明月廣陵花。
花籬月影穿疏竹,月洞花香透碧紗。
訃四橋頭花月好,煙花滿目月鉤斜。
憶昔吳宮花月場,花階賦冷月痕香。
亭皋月上花沉澗,戶棉花眠月在房。
月自籠花騰碧落,花曾效月滿江鄉。
人如月瘦兼花瘦,花月秋情入恨長。
花技低亞月初彎,寂寂花陰月夜間。
談飾裳花吟月貌,淺鈞眉月襯花鬃。
花窗彈月輪纖指,月鏡蓉花動玉顏。
月轉花牆春夢斷,花梢落月鳥關關。
花月生涯引興賒,尋花踏月過山家。
夢迷紙帳梅花月,詩壓長春閏月花。
花近月臺香歷亂,月臨花沼影橫斜。
杏花壇外團欒月,共酌花觥對月華。
半樓花氣月鉤懸,花月聯吟日復年。
點額梅花妍月鏡,定情宮月祕花鈿。
鵑啼夜月花驚落,人惜飛花月減圓。
愛月眠遲花作伴,性耽花月自天然。
香閨花靜月生寒,月射花幃欲睡難。
人去花飛圓月缺,春深月老百花殘。
供花月下錢偷卜,拜月花期淚暗彈。
鳥宿杜鵑花上月,啼花叫月舌應幹。
月下簫聲花外聽,美人踏月上花亭。
繡花入月裁紈扇,帶月描花列錦屏。
繞徑尋花栽月舫,開簾迎月照花欞。
濛濛花霧溶溶月,月皎三更花夢醒。
月上花垣薜荔牆,一叢花月映方塘。
花林月暈增花暈,月窟花光接月光。
掬月水浮花影亂,弄花衣惹月痕香。
年年三月花如繡,素月梨花淺淡妝。
花月襟期遇合乖,心花情月感儂懷。
花廊待月垂銀蒜,月鑑簪花壓玉釵。
眉川日描花暈屠,時花新繡月弓鞋。
斷腸花草樓頭月,幾見飛花月地埋。
梅花凝雪月沉輝,花月生涯靜掩扉。
桑日酌花愁月淡,今年鋤月得花肥。
月娥露澆花衣褪,花夢香迷月魄歸。
月缺花殘千古根,江花潭月吊湘把。
越月吳花憶舊遊,飛花三月逝東流。
花拎月媚因花媚,月感花愁替月愁。
底事尋花雙月塢,何年泛月百花洲?
沾泥花片藏雲月,月暗花殘春盡頭。
花月園林一舉船,花研月潔異尋常。
朱樓得月花容靜,碧漢騰花月魄香。
半月之間花蕩鬱,百花以外月輝場。
人生花月常如此,詠月題花樂末央。
湘雲道:“喜妹妹補了三十韻,很難爲他。”又看寫道:
花月吟 鷲峯小娥喜鸞
坐花對月小樓東,花月迎眸景不同。
花氣芬芳愁月冷,月光校潔勝花紅。
空明月影篩花影,爛慢花宮賽月官。
自有花時頻步月,轉因花月張春風。
花朝月夕且從容,伴月攀花性未塘。
月上珠簾花影亂,花迎繡幕月光濃。
借花仁月應憐我,愛月尋花莫負依。
花月休教輕易過,月明花放豁心胸。
花香月色兩無雙,月下看花棄短隊。
花放月中藏宿鳥,月明花徑吠村龍。
月環彩壁花迎戶,花覆朱欄月到竊。
皓月奇花同賞識,品評花月未相降。
花魂月魄訂相知,愛月看花繞竹籬。
夜靜花光同月朗,更闌月影逐花移。
恨無月窟攀花手,幸有花階得月時。
莫負花陰遮月地,花枝須待月中窺。
花開月上啓書柿,玩月移花對翠微。
因放月鈞花礙袖,爲鋤花徑月侵衣。
花籠月下留芳氣,月到花梢漾素輝。
收拾花枝清月朗,花籃擔得月明歸。
花疑蜀錦月疑梳,新月東昇花放初。
月姊有情花作慢,花神得地月爲居。
花香伴月清芬繞,月暈生花麗彩舒。
爲賦花詞兼詠月,不煩花月一行書。
花栽簾外月當爐,花月螢情月慰吾。
容宛花容推月姐,肺研月貌遜花姑。
平鋪月鏡菱花比,高列花屏皓月扶。
奔月應逢花下客,二分明月照花衡。
紛紛花月待標題,映月猜花步柳堤。
月隱暮雲花待雨,花含曉露月沉西。
月痕莫比花痕滯,花影何如月影齊。
花月年年渾不改,莫磋花缺月光低。
瞻瓶花插月明齋,花事年年二月佳。
因折花枝停月扇,爲撈月影墮花釵。
閒過月觀花留客,冗坐花階月入懷。
花月風情題不盡,譜成花月曲音諧。
花紅月白兩無猜,二月東風花信催。
月木仙乎花避俗,花稱使者月爲媒。
因謀月飲花朝約,爲步花陰月夜來。
自是花香堪伴月,花開雅映月華開。
月下花開不染塵,好將花月樂天真。
奇花得月花偏秀,皓月臨花月更新。
有月無花空校潔,有花無月不精神。
虛齋花月常如此,月色花香儘可人。
花間玉露月旁雲,花月相需燦錦紋。
花得月光添麗彩,月移花影散清芬。
小齋月色花梢射,厭徑花香月底分。
爲愛花芳圓月朗,聯吟花月樂同羣。
亭前花外月黃昏,花吐請香月淡痕。
皓月迎花同現色,落花對月兩忘言。
莫嫌月上花籠雷,最好花開月度垣。
花月有情傳雅韻,卻教月夜夢花魂。
花開馥郁月中看,分外花嬌月影團。
月白籠花花約素,花紅映月月塗丹。
一輪月上藏花塢,幹朵花舒拜月壇。
月霸花光歸韻府,惜花愛月倚欄干。
弄花玩月即身閒,花月聯吟一解額。
低亞春花籠月下,蟬娟新月照花間。
月移易度花幹疊,花缺難藏月一彎。
惟愛花朝兼月夕,天教花月護雲關。
花搖燭影月侵籤,花月軒窗小洞天。
莫道掃花推月府,須知鋤月賴花田。
花逢月上花添色,月到花繁月倍圓。
幾度花飛斜月裏,梅花香月是前緣。
閒吟花月破孤寥,月暈花香未許描。
無限香花因月媚,有情明月助花嬌。
杯邀月飲花前醉,鈴護花翻月下搖。
花事年年三月好,休拋月夜與花朝。
生來花月訂深交,詠月吟花句細敲。
鮮豔繁花彌月隙,零星碎月隱花梢。
花枝月下牽蛛網,月彩花前映鵲巢。
月月好花花事促,栽花須趁月梭拋。
簪花月更繪於袍,花簇金階月漸高。
流水漾花沉月印,斜峯掛月甩花毫。
花臺月謝添詩興,月觀花亭助酒豪。
花月湘江常買掉,浪花月下湧金鱉。
風花雪月譜笙歌,花月歡場能幾何?
月窟花如金乍煉,花街月比鏡新磨。
花池月影連雲影,月筋花魔共酒魔。
簾內花香簾外月,今宵花下月明多。
花開月又上窗紗,花惹蜂狂月叫畦。
月色何如花色麗,花光卻減月光華。
更長漏永花撐月,徑曲榴低月逼花。
月賽名花花賽月,美花娟月競相誇。
年年花月促入忙,花卸花開月轉廊。
逸趣自摹花月淡,歡情終槐月花強。
花爭月豔舒官渡,月妒花香過女牆。
記取花飛春二月,伴花眠月百花場。
籬栽花樹月常迎,月照花枝到眼明。
花倩月光舒校潔,月須花影弄縱橫。
拈花供月虔心誦,踏月尋花妙手擎。
花月從來塵不染,空靈月地傍花行。
春來花放月盈庭,花夠纖纖月透根。
月擬冰懸花潤露,花如錦簇月隨星。
月明風動花添韻,花落雲開月露形。
遙指月光花際白,閒吟花月玉杯停。
優曇花外月華增,最好擔花月下憎。
四大空如花月質,三生舊是月花棚。
拈來供月花千朵,拜罷窺花月一棱。
月夜天花飛隊隊,花山月掛杖葫藤。
攀花推向月中游,聊伴花溪與月樓。
步月惜無花在手,栽花妙有月當頭。
月輪高掛籠花帳,花烴微舒放月鈞。
月有清明花有色,寄情花月是良謀。
花香月色豈相侵,花愛初開月勺防。
侵早俗花過月洞,深宵愛月臥花陰。
芸窗月印花前檻,繡閣花停月下針。
花信幾番春月報,花繁月朗總關心。
月臨花榭燕呢喃,花遍山溪月滿潭。
月裏花香侵硯北,花間月色透宙南。
花稠月影清官蜜。月落花枝宿露合。
拾取花紅和月白,幽哉花月一肩擔。
花鋪地下月穿簾,花月教人好句添。
得月樓前花簇錦,藏花塢裏月舒奩。
花秧月夜棲青鳥,月咬花溪淨玉始。
花月由來常領賂,最難香月到花尖。
山中花月本非凡,我愛花林罩月杉。
步月花前心得得,攀花月下手摻摻。
三更月上銀館吐,二月花飛玉燕銜。
記取繁華花月夜,花濃月朗兔資籤。
衆人旋看旋贊。李紈道:“共有多少?”晴雯道:“前後共有九十六首。”香菱道:“我還有幾首。”又見寫道:
花月吟 蓮塘逸容香菱
笛聲花月起鄰家,吹落梅花月欲斜。
曉夢莊生蝴蝶月,春心望帝杜鵑花。
月華散彩增花韻,花韻分香待月華。
臥月栽花成鐵事,寄情花月興須賒。
從來花月最關情,何處花逢月下盟?
月照花林猶質施,花承月色愈傾城。
花間待月心先醉,月裏攀花步便輕。
一樣花叢同玩月,幾人花向月前迎?
花月相輝孰肯眠,飛隨酌月把花傳。
花如不語香應斂,月若無情體不圓。
月照花容光輾轉,花迎月魄影纏綿。
梁園花月常欣賞,花礙樓臺月度天。
月沼蓮花別樣紅,採蓮舟返月升東。
花乘月採香猶萌,月送花歸色倍融。
月朗湖中花絛渺,花供肌內月膜脫。
戲從花月除煩慮,月影花香度晚風。
忍辜月夕與花晨,最好營花二月春。
月下拈花疑月姊,花前步月認花神。
月華官裏花千樹,花尊樓東月一輪。
寂寂花愁惟月解,月閡誰是詠花人?
秋月春花各有時,每因花月費沉思。
慣持珊架生花筆,常掃金閨卻月眉。
拿月幕中花蕩鼓,護花鈴外月遲遲。
一簾花月原版影,花月吟成幼婦詞。
衆人看畢,紛紛評論。李紈道:“好句各盡其妙,獨四姑娘的辭嚴意警,出乎其類。”黛玉道:“我還另有一首。”忙寫道:
昨夜看花月正中,今宵無月照花叢。
開花忽現空中色,落月須知色後空。
月出仍行天及壤,花飛斷送雨和風。
月圓易缺花難久,待月重生花再紅。
寶玉道:“我總結一首,卻不光指花月而言,爽性寫了出來。”只見寫道:
花月恰情日復年,三生結月與花緣。
有花無月神馳矣,有月無花興索然。
月朗百花寒食節,花開三月豔陽天。
願教花月常爲主,靜得風花雪月權。
衆各稱善。妙玉道:“瀟湘這首比藕榭更警切,感慨恬和,含蓄不盡。不但出類,更拔萃了,此則當壓卷。二爺這首恰如其分。”
寶釵向香菱道:“你的詩可刪去四首,只選兩首出來,共成百詠,豈不整齊?”香菱道:“我因爲要湊十首,所以又做。”黛玉道:“姊姊拘於百,他泥於十,都板了。”妙玉道:“我來批酌:共計百有四首,藕榭一首爲休,瀟湘末首爲煞,恰紅兩首爲結撰。百韻錄齊,將這四首另錄於後。如何?”
衆人正言間,只見翠羽慌慌張張跑來說道:“咱們院裏一件奇怪東西,二爺、奶奶回去瞧瞧。”寶玉、黛玉等甚爲詫異。欲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深悟道雙玉談因 小遊仙羣釵入夢
話說寶玉、黛玉聽了翠羽的話,趕回瀟湘館。一面走,一面問是什麼東西。翠羽道:“不認的。”黛玉道:“是那裏來的?”翠羽道:“竹子上長的。今兒張媽打掃竹林,月洞窗前,有根竹子梢上長出件東西來,像蘆花似的。三姨娘剛纔瞧見,他說從來沒有的。”
寶、黛二人忙到窗前細看,寶釵、晴雯亦來了。觀其形如棕櫚花,花朵細碎如天竺花,金黃色,光華奪目。寶玉撫竹,細細把玩。微風過戶,忽聞一陣香氣自上而下,幽如蘭,酣如桂。黛玉、寶釵、晴雯亦至竹下賞玩,少頃湘雲、探春、妙玉等都來了,人人驚異。黛玉道:“竹子開花,亙古少有。”妙玉道:“天竺國極樂淨土,有竹吐華。今此處亦有,乃熙朝奇瑞,當有鳳來儀。”黛玉道:“再看如何,你怎麼知道?”妙玉說:“出處見佛經。此花還有妙處:長久不卸。若有鳳來,花香周甲,即無鳳來,亦香一紀,根下土香百年。”黛玉聽說,心中暗喜。素知妙玉淵通,又知其性情磊落,不肯阿諛,信以爲實。湘雲道:“咱們來開竹花社。”探春道:“這倒是件軼事,可以流傳千古。老太太叫我來瞧瞧,咱們告訴去。”大衆又到紅樓,細細告訴。賈母、王夫人欣喜異常。賈母道:“奇事奇花,明兒去瞧瞧。”封夫人等道:“自然要瞻仰瞻仰。”飲酒後,又逛了一回,才各散去。
是夜月色侵階,寶玉、黛玉盥漱更衣,坐在月洞窗前若碗清談,閉了房門,同賞竹香月色。寶玉道:“今日之兆,定應着妹妹。當日英皇灑淚竹上,遂成斑點,流傳至今。此竹因你終日對他焚香操琴,時時愛玩,草木有知,競開花吐香,爲妹妹美瑞。亦如怡紅海棠委而復榮,同一理也。”黛玉道:“竹子的異兆尚不知如何,柳二嫂的話必要留心,恐有鳳來亦未可料。”一面說話,拿着茶鍾剛喝了一口,寶玉笑道:“好妹妹,把你含的荼像晴雯姊敬我的酒一般給我喝了罷!”黛玉笑道:“你我在二塊,必要做新鮮的文章。那夜的皮杯還喫不足,這會兒又要合我鬧了。”寶玉道:“好妹妹,只這一回。”黛玉笑道:“你實在會磨人。你像他先奉了我,我再奉還你。”寶玉道:“更好。”亦如晴雯奉酒之法,漱淨口,含着茶吐與黛玉,黛玉不吞下去,復翻身吐與寶玉吞了,再從容喝了兩口,奉與寶玉,照樣回敬,一面笑說:“你這轉折的文情,比他直出的又高遠了。”兩人歡洽已極,黛玉道:“月白風清,於此良夜何?”寶玉道:“子今於今,於此良人何?”黛玉微微一笑。兩人執手入幃,自伉儷以來,未有此夜歡娛之盛。人恍同身,氣融連理,其樂只可意會,不必言傳。連日綢繆已極,寶玉問黛玉道:“喝合歡茶,偕連理夢,其樂如何?”黛玉臉一紅,笑而不言。寶玉道:“這又何必害臊不說呢?”黛玉道:“我且問你如何,你能夠說,我也說給你聽。”寶玉道:“我竟不能言語形容。”黛玉笑道:“可又來,你也不能說,只好默而不言,心領神會罷了。”
寶玉笑着點點頭,忽又說道:“你我命中造化很好,憑着天恩祖德,安富尊榮,閨幃娛樂,到了這個分兒,再怎麼樣?”黛玉道:“此後時刻戰兢自持,所謂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才能保得長久。”寶玉道:“誠哉是言。居安思危的存心,我卻不敢懈怠。只是你我飫珍饈,薄羅統,終日歡娛,此皆警幻仙姑所賜,如何報答?”黛玉道:“仙姑思同天地,咱們生生世世仰報不盡,只有做一件稀世罕有的功德,以副仙姑之意。咱們已做的善事,即如廣濟倉周急貧乏,義莊以濟四煢,育嬰堂拯救孩提,養貞室扶持節婦,給衣賑粥,拾藥施棺,檢骨埋枯,修橋補路,都已有了。獨有一件陰功,未經世人廣行的。咱們基業田莊的地方約有百數十處,打算每處設一完姻院。凡有貧苦之家,男女已經結親,無力婚娶者,教他在院中完姻,與以衣服鋪陳,成婚一月,再今迴歸。使怨女曠夫各安其室,免卻人家爲父母者急不來的心事,爲兒女者說不出的苦衷。你說如何?”寶玉道:“妹妹有這好心,所以仙姑必使你我再世重圓,皆由你種此善根之報。只是一件,各處都設完姻院,其功不爲不廣,還有未盡善之處,我爽性補足了:此院一設,那些無力之家勢必紛紛嫁娶;有一等中落之家,結親之時,兩下門當戶對,三媒六禮定成,及至彼此消乏,婚娶不起,各循舊家門面,還想將來堂皇嫁娶,不屑到院中草率了事。豈不還是女怨男癡,春悲秋倫?如此一類最苦不可言。偏是這樣的多,若無因由資助他錢財,只怕還不肯受。莫妙於除完姻院外,再設一全婚局。凡遇此等人家,嫁娶不起,借銀與其畢姻,不立借券,不憑中人,還與不還,由他自便。你說如何?”黛玉道:“你所慮的更加周密。如此辦法,盡美盡善了。”
寶玉道:“欲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癡男怨女這苦味兒,咱們備嘗已久,所以才能夠體會普天下男女這種苦情。我自己也好笑:咱們兩人的情癡到極處了,爲什麼我這賈寶玉非林黛玉不娶,你這林黛玉非賈寶玉不嫁?這是何故?”黛玉道:“你曾說過,任憑弱水三幹,只取一瓢飲。無非定情固分而已,情一定則不可移,分一固則不得散。這個道理,五百年前咱們已揣其分,用其情,今兒才得如此。當年我在靈河崖,蒙你長長灌溉,致令償淚以酬。所以我過去一節,只算報你灌溉之思。至於你我兩相愛慕,一種纏綿不斷的至情未經完結,仙姑深爲你我太息,故今咱們重生再世,了此一段情緣。你我生於情天,必受一番磨折,歷盡孽海波濤,此日才登彼岸。這是幾世幾劫的前因後果,非偶然也。”寶玉道:“這番議論透徹之至。咱們前因如此,還望後來千百年永偕連理,則不知怎麼樣了。”黛玉道:“你我同心合意,修積陰功,廣行方便,誠能感格上蒼,自然有禱必靈。你可放心!咱們情根悠久,縱不能百世不磨,大概幾世同偕總期必可。所謂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修見如數罷了。”
寶玉道:“你我的前因後果固如是矣,我合寶姊姊怎麼樣呢?”黛玉道:“你合他原是依附之緣。因你我有木石前盟,從旁生出金玉姻緣。若非金玉渾淆其中,你我何至於生關死劫、再世重圓呢?”寶玉“噯”的一聲嘆道:“我至今提起金玉姻緣,不能無撼。”黛玉道:“你又左了。天道無私,造化弄人之理,往往如是。若無他的金玉緣窒礙其間,何能顯得出你我臨死不磨的至情真性?你也不可怨天,不必尤人了。孟子云‘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這章書你是知道的,所以歷來名臣、孝子、節婦、義夫受盡無限折磨,才得傳揚後世。你我何能比得古人?以理推之,必要受以前那番苦況,才能賞此日歡娛。”寶玉向黛玉深深一揖,說道:“今聞之矣!與卿一席話,抵我十年工。”黛玉“嗤”聲一笑,道:“這又算什麼?”兩人談至更闌方寢。
再說寶玉在寶釵處歇過經旬,一日黃昏後,月明如晝,寶釵、寶玉步出階前看月。寶釵道:“咱們到妹妹那裏去,瞧他做什麼事。”兩人一路說笑,進了瀟湘館。寶釵一面搖手,不許丫頭則聲。兩人進房,轉到裏間,從窗格子裏覷睛一望,雖系紗縵,朦朧見影。原來無有別人,只見黛玉合晴雯共酌。晴雯捧着一隻芙蓉花式白玉杯,斟上酒,笑盈盈的送到黛玉脣邊。黛玉搖搖頭道:“這麼敬不稀罕。”晴黛笑道:“奶奶要口奉嗎?”黛玉笑笑點點頭。晴雯漱淨口,換上一杯梨花春,問黛玉道:“對點薔薇露好麼?”黛玉又笑着點頭。於是晴雯如敬寶玉一般,先喝一口,再敬黛玉,兩顆櫻桃小口相對,緩緩的一吐一吞,玉液生津,香酣適口,情濃樂極,喫了一杯。黛玉道:“再喂一杯。”晴雯又如前敬了,看得寶釵涎垂心慕,不覺失聲笑道:“實在可愛。”
黛玉道:“誰在這裏鬼鬼祟祟的竊覷房幃?”寶釵、寶玉敲門進去。寶釵笑道:“好呀!妹妹在這裏獨樂樂。”黛玉臉一紅,忙道:“想要與人樂樂。”指着晴雯說,“不知姊姊可肯給他的臉?”寶釵一時窘住,不能回答。晴雯道:“縱不給我的臉,也不好拂奶奶舉薦的美意。”寶釵臉一紅,說道:“我也想合你喝,只是……”說到此處又咽住了。寶玉道:“這又何妨?妹妹倒也喫了,姊姊大可賞用。橫豎只有咱們四人知道,誰家房裏沒有兒女私事呢?”於是四人重複入坐,晴雯如敬黛玉一樣奉了寶釵兩杯。寶釵向晴雯笑道:“難爲你從從容容再替我敬玉奶奶一杯,待我仔細瞧瞧。”晴雯又如前敬過黛玉一杯。
寶釵笑道:“我有兩言奉贈:檀口抓香腮,並蒂芙蓉雙弄色。”寶玉忙拍手道:“妙絕,抄絕!確不可移。這是儼然一幅絕妙的女春宮圖。”寶釵道:“這是你天開奇想,聞所未聞的新文都被你摭出來了。”黛玉笑道:“真正新奇,這女春宮難爲他想得入神盡情。”寶釵道:“咱們喫這酒的意趣竟勝於張京兆畫眉。”晴雯笑道:“我執壺、舉杯、奉酒,亦如那磨墨、你筆、描畫之煩,該比作張京兆。”黛玉向寶釵笑道:“姊姊送了便宜把他。”寶釵亦笑道:“人家利令智昏,我是色將心惑了。”四人又復喝酒談笑,是夜在瀟湘館同臥,一宿晚景不題。
過了些時,大觀園、檜碧園、林園三處荷花盛開,深紅談白、黃碧青藍,各種俱備,幽香谷後水榭到萬字橋開的更茂。黛玉同衆姊妹終日賞荷消遣。前因林府南邊幾位同事精於音律,清曲最佳妙,寶玉、瓊玉一學便會。瓊玉過了曲,即傳授李紋、喜鸞,寶玉又傳授黛玉、晴雯、寶釵、紫鵑、襲人、鶯兒、麝月、蕙香,還有幾個丫頭也會唱了。寶玉、黛玉、瓊玉、喜鸞音節極佳,兼會四件傢伙:寶玉鼓板爲最,瓊玉笛法極精,黛玉亦復善於笛,喜鸞優於絲。寶釵的曲細緻穩妥,不捨吹彈。晴雯笛音、鼓板擅長,籤弦亦妙。紫鵑絲絃笛俱佳,鼓板絕倫。獨有鶯兒曲韻清脆,彈弦的指法超羣邁衆。襲人等曲與傢伙各有所強。[方]以類聚,因各人終日習唱,以致探春、湘雲、妙玉、寶琴、香菱、李綺新近亦天天習唱,各得其妙,所以把詩社又撂開了。
一日,衆人在萬字橋賞荷。中亭內設氈單,輪流互唱,聽曲人在四邊亭內。李紈道:“我有一對,請諸位對來:詩社詞壇改作歡場曲局,”
湘雲隨口應道:“風人雅士變爲清客伶工。”
喜鸞笑道:“這纔好呢!把咱們比作伶工,大家可不依你了,該怎麼罰?你說!”
正在笑鬧,鳳姐來到,問好畢,向黛玉道:“今兒送北靖王、錦鄉侯、寧昌伯、還有五家同年的禮,我一早晨瞎張羅了半天,誰知道你已預備了,送的人回來說都全收了。老太太叫你們留幾支好曲子,他飯後來聽。又對我說:‘你爲什麼不學曲唱給我聽?他們都唱的好,吹彈得又好。我回說還沒有學,待我學了唱給老祖宗開心,只怕老祖宗要笑掉了牙。老太太又說:‘前兒你林妹妹、喜妹妹對了一套《雙拜月》,晴丫頭唱了一套《寫真》,他們唱的很好,你要唱的不好,仔細我捶你。’老太太這麼說了,我只得也來學這玩意兒。誰算我的師父呢?”湘雲道:“我來教你。”鳳姐道:“罷呀!且把你那舌條兒收拾好了再說。”黛玉道:“這卻不相干。他唱的字面倒是清清朗朗的。”
寶釵道:“二嫂子如果要學,回來到我那裏,合你慢慢的唱。”’鳳姐道:“這會兒就要唱。”寶釵道:“沒有曲譜。”有個丫頭道:“我帶得有個本子。”拿出來是一套《頓心驚》。寶釵道:“就唱這套。”於是傳授了點眼拍板,並辨別字面,兩人哼起來。鳳姐本性聰明,腔調都跟的上,惟板眼快而不勻。寶釵道:“板眼是寸節規矩最要緊的,不能隨便混來。”鳳姐焦燥道:“噯呀呀!這勞什子實在累贅。”寶釵道:“你總合我一下一下、停停勻勻的來才使得。”哼了一會,鳳姐手上又亂起來。寶釵道:“這爪子實在要打幾下纔好。”鳳姐急得臉脹通紅,汗珠直冒。湘雲形如打躬,黛玉等抿着嘴笑。寶釵道:“且歇會子。”鳳姐道:“再哼幾遍口。”寶釵道:“我被你這爪子慪夠了。”
黛玉同妙玉悄悄說了幾句話,妙玉點點頭,走過來道:“我來效個勞,代教幾遍。”寶釵道:“很好,我這頑徒不遵約束,實在難教。”妙玉叫鳳姐:“將譜子掩了,咱們口傳心授,你只用耳聽,手隨我來,就容易會了。”一連哼了十幾遍,果然鳳姐手上上了路子。氈單鋪齊,各人唱過一輪。賈母到了,只見鳳姐拉着妙玉,還在那裏哼曲。賈母笑道:“你可曾學會了?”鳳姐道:“這會兒才學,跟還跟不上來,那裏就能夠會呢?”各人將首曲唱了兩套與賈母聽,再散坐乘涼。晚筵設在橋心亭,玩月賞荷,興盡才散。
近日黛玉細細揣摩《尋夢》一曲,幾處細腔未曾唱穩,回到紅樓,同寶玉哼了一回再睡。將交五鼓,寶玉起來喝茶,只見月映窗明,黛玉也醒了,寶玉道:“妹妹起來喝茶,倒現成了。”黛玉道:“月明如晝,推出窗來瞧。”寶玉推窗,二人朝外一望,但見萬里無雲,碧天如洗。黛玉道:“如此良宵,捨不得睡,合你臨窗眺望,天明再打個盹兒。”二人又坐下哼曲。
少傾,只見西方一片彩雲縹緲而來,行至天心,散漫出滿天華彩,一陣異香自空而下,彩雲凝結不動。黛玉道:“這個光景必有祥瑞。”寶玉道:“別則聲。”忽見一羣小鳥自西飛來,折往東北而去。少刻又有一羣飛過。一連幾十陣鳥鵲飛過,各色各樣,莫能名狀。隨後再是錦雞、孔雀、白鶴、青鸞,一對一對,飛過數十對。寶玉、黛玉攜手並肩,凝神眺望。天方大亮,只見彩雲影裏,一朵硃紅金邊祥雲垂下,裏面一隻五色絢燦、金翠輝煌的綵鳳飛到園中,在瀟湘館屋上繞竹數匝,緩緩的往後飛去;隔了半個時辰,又復飛到紅樓頂上,盤旋一回,仍舊西飛而去。後面又是成對成陣的羣鳥相隨。黛玉道:“可是柳二嫂的話應驗了?”寶玉道:“丹鳳來儀,國家祥瑞。皇上聖明,所以如此。”黛玉道:“咱們竹上的花已爲鳳所賞,誠爲美瑞了。咱們略睡一會再起來。”這且按下。
再說通城傳揚有鳳來儀,聖心大悅,喜動天顏,頒諭天下,赦罪免徵,文武各官加級。賈政升了吏部尚書,寶玉、瓊玉、賈赦等俱升三級,開賀酬客,又鬧了半月。
一日新涼,晚荷舒豔,各種秋花開得極盛。到處香風撲鼻。黛玉邀齊諸姊妹在百花廊賞玩秋芳,先看了一回晚荷,再集百花廊。黛玉道:“我想做一個玩意兒的會。”湘雲道:“你別說,待咱們猜。”一面到階前掐了一朵花,遞與黛玉道:“可是做這花的會?”羣釵同看,原來一枝翠海棠。黛玉笑而未言。探春道:“這花的顏色新奇極了,詠這詩可不容易。”黛玉道:“不必做詩,倒要唱曲。”湘雲道:“怎麼樣呢?”黛玉道:“咱們來鬥花。各人去採十種,拿來比,同的罰唱曲,不會唱的免。鬥花所採的花,將各式瓶幾陳設起來,聞花香,聽曲韻,名曰香韻會。如何?”羣釵同說:“這個會雅極了。”
探春道:“瀟湘的文思愈出愈奇,咱們採花來鬥。”於是各人尋花覓草,過了一晌,紛紛袖花而至,比並起來,同的甚多。湘雲道:“今兒的曲子夠唱了,明兒早些鬥花,曲子更多。”鳳姐道:“咱們唱的費力,大嫂子合四姑娘不唱曲,只坐着聽,該替咱們張羅張羅,叫丫頭們時常倒茶、打扇子纔是。”李紋道:“你才學了兩支曲子,就得意的這個樣兒。他們會吹會彈,曲子又多又好,豈不要把我當丫頭使喚嗎?”
大衆笑了一陣,氈單鋪處,換膜和絃,浪起調來,一一輪唱。黛玉唱了一套《尋夢》,寶玉打鼓板,晴雯吹笛,妙玉彈弦,喜鸞呼笙,這套曲,五人合就的音節韻度,妙到遏雲繞樑。晴雯唱了一套《寫真》,妙玉唱了一套《離魂》,喜鸞唱了一套《圓駕》,寶釵唱了一套《盤夫》,寶玉唱了一套《玩箋》,接唱一套《草地》,湘雲、香菱對唱《小宴驚變》,寶琴、李綺對唱《折柳陽關》,鳳姐唱了一支《喬醋》,探春唱《遊園》接《驚夢》,再捱到紫鵑的《他把俺小痴兒終日胡纏》,襲人的《春來萬卉鬥妖姥》,麝月的《陵谷變》,蕙香的《苦日裏有個本蓮僧》,這套曲是紫鵑、鶯兒鼓板,弦子合純的滾頭,精妙異常,人人喝采。秀筠的《只見漢嶺雲橫雷蔽》,輕雲的《我兒夫築死在長城底》,這兩套也是紫鵑、鶯兒鼓板,三[弦]配合的絕技,其餘新學的丫頭又唱了幾支。音靜飲闌,羣釵才散。
探春回去,即收拾安寢。臨心之間,聽見兩下鐘響,慌忙起來,往紅樓一路獨行,遇着鳳姐。探春道:“二嫂子好早呀!”一面拉着鳳姐:“告訴你一件奇事,我昨夜做個夢。夢見娘娘到園子裏來看燈戲,還是那年回家省親—個樣兒。老爺、太太、兩位二哥哥、你合大嫂子、兩位二嫂子忙得什麼似的,娘娘抓住寶哥哥、林姊姊說了半天的話,笑容可掬。自老太太、老爺、太太合咱們多有賞賜,比上回還厚。喜歡幽香谷、紅樓,說是好極了。”探春一面說,鳳姐一面點頭吐舌道:“三姑娘,你別說,我也是做了這個夢,待我將底下的說給你聽,可是一樣?”探春道:“你說。”鳳姐道:“娘娘不在省親別墅殿上飲宴,酒筵設在百花廊牡丹臺前。宴後萬字橋看燈戲,唱到《水斗》,細問寶兄弟怎麼樣,唱到《打鞦韆》很喜歡。後首回去對老太太說:‘此後時常可以回家。’不比上回淚光滿面,笑嬉嬉的上輦去了。”探春道:“可不是的?怎麼你我兩夢絲毫無異?”鳳姐道:“告訴你,巧姐兒昨夜也是這麼夢的,說出來句句相同。”探春道:“你們母女神氣如一,同夢乃是正理。咱們三人同夢,這就奇極了。”
正在稱奇,忽見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說道:“你們三人同夢,咱們兩人做了一個最熱鬧的夢,說給你們聽。”探春、鳳姐見着,原來是李紈。探春問:“大嫂子合誰做的熱鬧夢?”李紈道:“早晨遇見四姑娘,我說昨夜夢見娘娘來家,與前回省親光景不同。四姑娘道,待他先說。從頭至尾,兩夢如一。我大略說幾句給你們聽。”李紈說畢,鳳姐道:“我合三姑娘、巧姐兒昨夜的夢合你二人一樣的。”又說了一遍。李紈道:“這是五人同夢了,兩三人同夢已就奇了,五人一夢罕見罕聞。”
三人一面走着說,只聽林子裏兩人語響,一人說道:“昨夜的夢,你五人相同不爲稀罕,只怕還有同的呢!”探春等迎見,卻是湘雲,後面惜春亦出來了,同說起昨夜之夢,鳳姐道:“我就不信奇到這個分兒。兩位姑娘姊妹,該同夢的,咱們姑嫂、姑嫂、母女同夢亦該的,怎麼雲姑娘也說同夢?只怕是附會其說。”湘雲道:“你好不通!咱們雖系表姊妹,骨肉至親,正該同夢。反不如你這個不同骨肉的嫂子嗎?且把你的夢再說一遍,我有道理。”鳳姐只得又說一遍。湘雲道:“你才說的有遺漏,我找補出來,才知道我不扯謊。娘娘在百花廊,宴後登樓,坐在中間榻上。先叫林姊姊坐,又叫咱們坐,都不敢坐。娘娘說:‘咱們同是紅樓中姊妹,坐了好說話。你們不坐,我要惱了。’大衆這才坐下。這話可是的?娘娘未到之前,你同平姊妹忙到綴錦閣搬東西,可是有的?”衆人齊說:“是了,是了,絲毫不錯,竟是六人同夢了。”鳳姐道:“只怕咱們十幾人都是做這夢會的。”惜春道:“大同小異,亦有不同的。”這且按下。
再說寶琴合岫煙、香菱匆匆來至園中,一轉眼香菱不見。寶琴、岫煙同行至小蓬壺石臺上,只見寶玉笑說道:“將來梅大哥、薛二哥同是贏洲會上客,你兩個共是蓬萊島上仙。”寶琴道:“二哥哥,這個地方險峻,咱們上來還勉強掙着,這會兒走不下去,難爲你扶一扶纔好。”寶玉扶着寶琴、岫煙慢慢下來,霎時間寶玉不見。
再說香菱一路逛去,想起以前鬥草採的夫妻蕙香美可愛,正在找尋,忽聽背後一人低聲說道:“姊姊,你裙上又沾了一塊髒東西了。”香菱低頭一望說道:“沒有。”那人道:“你瞧後面裙上胭脂水似的一大塊,還說沒有!”香菱撩裙回身一看,不覺叫聲“噯呀!”再看其人,卻是寶玉。香菱道:“你爲什麼來的?”寶玉道:“特來找你。”香菱臉一紅,說道:“這裙上的東西,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寶玉道:“見說浙江潮有信,如何不明白呢?你前回石榴裙上沾了一片綠茸青苔,這回湘水裙中濺了一泓桃花春[潮]。”香菱道:“怎麼好?今兒再不能夠襲人姊姊給我換了。”寶玉道:“他們今兒做羣芳會,忙得甚麼似的。這個冷靜地方誰肯來呢?我合你到山石後石凳上坐着,你把裙子脫下來,我拿到池子裏替你洗淨,晾乾了再穿,可好麼?”香菱道:“很好。”二人攜手,轉到山後石凳邊,香菱連忙解裙,叫寶玉揹着臉。寶玉道:“你快些解下來洗罷!”香菱才解開裙帶,不防裏面穿的一條銀紅紗小衣同褪了下來。寶玉覷着嬉嬉的笑,香菱急得臉漲通紅,忙將雙手來閉寶玉的眼,不知寶玉怎麼樣[才]走了。香菱只是癡癡呆呆坐歇一會,亦往別處去了。
再說鳳姐同探春等逛了一回,要獨自走動,一人踅到怡紅院後花障邊,正蹲身下去,猛聽—人“噗嗤”的一聲笑,又說道:“今兒可瞧見了。”鳳姐喫一大驚,忙嚷道:“你是那裏的這麼個傻丫頭,好大膽胡說!把眼珠子扎爛你的。”此人說道:“是你自己送生意上門,別抱怨我。”鳳姐聽出聲音是寶玉,又驚又喜,忙道:“寶兄弟、你如今是大人了,如何還像從小兒那麼淘氣?”寶玉道:“你可記得那年叫我開單子,把我拉到小三間黑暗裏,合我淘氣了一陣子,今兒又預辦淘氣了。”鳳姐道:“今兒合你要大淘氣呢!”一面淘氣後,鳳姐委憊已極,再找寶玉,不知去向。此處鳳姐魂緲陽臺,暫不及表。
再說妙玉獨自來至園中,信步行入梅花塢,迷迷離離,隨着香風走去。進入一條夾堤,梅花萬樹,前列清溪,後屏幽谷。行至堤中,見一連環亭,坐了一會,又往前走。這堤越走越寬,梅花愈看愈密,恍如一片香雪大海,四望無際。心中思索:這般幽境仙區,竟沒有知音賞玩。忽聽得謳吟之聲,傾耳一聽,吟的是“知音者芳心自同。”覷眼一望。前面梅林裏立着個白衣大士,連忙向前下拜道:“女弟子貪看梅花,到此難尋歸徑,望菩薩指示迷途。”菩薩笑向妙玉道:“我是警幻仙姑,並非慈航大土。世人只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可知這香海無邊,亦需及早回頭爲是,否則就迷住了。你鳳根靜慧,塵劫未消,尚然滯跡凡間,日後自然超脫。你與神瑛侍者向有夙緣,今日你沉淪香海之中,正與神瑛了緣之際,可仍依着香氣而返,我助你一陣迴風。”說時把袖一拂,果然習習香風往後吹去。
妙玉起身舉首時,仙姑不見。只得緩步回來,走至亭邊,聽見裏面亦有謳吟之聲,仔細一聽,亦是吟“知音者芳心自同”,一面想道:“怎麼仙姑又在亭子裏了?”近前一看,乃是寶玉吟哦。妙玉笑道:“原來是二爺。”寶玉道:“你怎麼叫我二爺?我是神瑛侍者。”妙玉觸動仙言,登時心跳耳熱,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寶玉道:“找知音的。”妙玉問:“誰是你的知音?”寶玉道:“舍你其誰?”’妙玉聽說,更黨心旌搖盪,不能自持,勉強說道:“我如何是你的知音?”寶玉道:“‘知音者芳心自同’,你我一向同心,如何不是知音呢?”
妙玉此時小鹿兒在心前亂跳,不覺走入亭中,同寶玉並坐。寶玉道:“你看月色橫空,香風襲裾,怕你畏風露之侵,伴你花間一晌眠罷!”妙玉道:“如何同眠起來?”寶玉道:“我愛你有年,今兒邂逅相遇,豈有不與子偕臧的理?”妙玉將依又拒,一面說道:“此處寒風徹骨,冷氣侵膚,所以拒你者,正所以深恤你也。若有避風之臺,我豈不樂於從事?”寶玉道:“後面有個迷香洞,洞內有房,陳設之物俱備,合你同去如何?”妙玉即偕行入洞,果見繡榻錦茵鋪陳得精潔。妙玉促寶玉寬衣入幃,寶玉道:“可記得?那年合你聽林妹妹彈琴之後,在月桐內撥雨撩雲。今又春風再度了,前番草藉花眠,今則繡被香衾,三生幸甚。”二人歡洽已極,慚次神魂飄蕩,不知所之,恍傷又像臥在梅林之下。突然一雙翠羽飛來啄梅,幾朵落花點着兩人心胸,方纔驚醒。妙玉道:“咱們魂赴陽臺,幾乎忘返。今幸醒回,我怎麼昏昏沉沉,神氣不爽?”寶玉道:“合你出了迷香洞,轉過豁然坡,就是安樂溪了。”二人相攜,緩步出迷香洞,且不必表。
再說寶釵將起,把寶玉推了幾下不動,又推黛玉亦不動,復倒身下去,貼着黛玉的臉,將舌條在黛玉脣上舐舐,卻不則聲。黛玉道:“你還要鬧,我好生睡會兒就起來了。”寶釵笑道:“是我呀!你睡迷了。”黛玉睜眼一看,說道:“我一個好夢被你打斷了。”寶釵道:“推你起來,原要告訴你:我做了一個奇夢,怎麼你也做了好夢嗎?”黛玉道:“姊姊的夢先說。”
寶釵道:“我夢見娘娘到園子裏來,又不像省親。大家忙着迎接,我從上房趕到園中來,遇見二姑娘合東府裏蓉大奶奶,向我說:‘咱們於今隨娘娘在一處居住,已入仙班。’還說尤二姨、三姐一併同居,他兩人也昇仙界了。蓉大奶奶說:‘寶玉嬸孃,託你帶個信給璉二嬸孃,我找他說話。’咱們一面走,我正要問他,被塊石頭絆醒了,可奇不奇?你是什麼好夢?也說給我聽。”
黛玉道:“我夢見大衆姊妹都在這裏,一同到了上層樓。人人愛這樓遠眺最佳,商議一個衆芳會,一月一次。每逢會期,都聚到這裏合百花廊兩處,花前酌酒,月地行歌,在這上層吹唱,底下遠聽,猶如半空音樂一殷;雲妹妹說:‘只怕住不下。’我說:‘幾人同房也可。咱們林園裏還有十二樓,隨你們各挑各住。’他們都喜歡芙蓉樓、豔陽樓兩處。我說:‘人既聚會,也不可辜負了地方。這十二樓各有妙處,你們輪流着都要住遍纔好。’琴妹妹說:“你一生公道待人,並及濟物,咱們來拈鬮,誰拈着某樓即去住宿,體貼你公道之心。好麼?’柳二嫂子說,不必拈鬮,他有個法,令人心服。只見他用些五色紙剪成各樣蝴蝶,繫着五色線,每人一個,拿到樓檐口放風箏。衆人笑說:‘這是小孩子的玩意,’如何放的起來?’柳二嫂子說:‘我逆知你們不信,我放個樣兒給你們瞧。’他拿個白蝴蝶,迎着風才一放手,那蝴蝶即飛騰起來,漸遠漸大,絲線也漸放漸長了,放到聽月樓泊住。他又口裏唸唸有詞,將絲線貼在地下,漸粗漸寬,化作一道長虹。他就跨虹而往,到了聽月樓。瞧他站在樓中,隨即跨虹而回。大衆驚喜非常,都說:‘你原來有這般仙術,把咱們也來試試。’瞧他又畫符唸咒,一一放去。最奇是四面八方的風都有,這個投東,那個向西,或南或北,頃刻間十幾人跨十幾道五彩長虹,各自奔投去了。你、我合晴妹妹、柳二嫂子在這裏望一刻工夫,他們又回來了。”寶釵道:“我怎麼樣呢?”黛玉道:“你自己說:‘在這裏住定的,不往別處住。’我合晴妹妹向柳二嫂說:‘咱們住在此處,你也施一仙術,變個玩意兒給咱們瞧瞧。’只見他對着地下用手指畫符,口中唸咒。一會兒地動樓搖,半晌才定。他叫咱們往下面瞧瞧。我合晴妹妹走到樓前,低頭一看,這樓高並雲雷,不但羣樓矮小,連小蓬壺都在底下了,望見人像螞蟻似的。我問他可能再高?他說空中樓閣,升之彌高,要升上天都使得。晴妹心高膽大,還想登天。我說再升一升也就夠了。正在高升,被你喚醒了。這夢可好不好?”寶釵笑道:“果然夢好,好夢。起來罷!今兒做會,大家都來的早。”
黛玉、寶釵剛起來,只聽樓下紛紛說道:“咱們都來了,主人還沒起來嗎?”黛玉、寶釵趕着相見問好。晴雯道:“今兒做會,回來上席,每人几上供一朵牡丹。我來點了人數,好去採花。”點的是探春、惜春、李紈、鳳姐、巧姐、平兒、湘雲、岫煙、寶琴、香菱、李綺、李紋、喜鸞、妙玉、黛玉、寶釵、晴雯、紫鵑、鴛鴦、玉釧、襲人、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佩鳳、偕鸞,共二十八人。李紈道:“名已點了,咱們逛去罷。”
寶釵道:“別忙着逛,待我把個夢說了你們聽。”鳳姐忙說:“我知道了。可是娘娘回家看燈戲?”寶釵搖頭道:“不是。”鳳姐道:“且說你的。”寶釵將向黛玉說的夢又對衆人說出,衆人道:“這又同而不同。”湘雲道:“他們幾個死的合娘娘在一處自然好了,我替他們很喜歡。”鳳姐道:“再說咱們的。”於是又將六人相同的夢述了一遍,衆人聽着納罕。寶釵向黛玉道:“把你做的好夢益發說了。”黛玉又照前細說一遍,數內喜鸞、李紋、李綺、晴雯、紫鵑、鴛鴦、玉釧、襲人、鶯兒等都是同這夢的,大家互說:“奇到極處了。”岫煙、寶琴對問,兩夢相同。香菱說:“我倒沒有夢。”妙玉說:“我的夢在起數位之中。”湘雲道:“六人同夢,十幾人同夢,兩人同夢。怎麼寶姊姊一人一夢,不與人同?又有無夢的。這個理竟不可解。”李紈道:“夢短夢長俱是夢。不必說夢,大夥兒進去罷!”於是三五成羣,各遊各處。
寶玉在前引路。引着二妻十妄,分列—十二樓中玩了一會。又引佩鳳、偕鸞打鞦韆,先扶佩鳳上架打了一回,‘又送偕鸞打了一回,兩人下架,香汗淋漓。寶玉用手帕正代措抹,聽見有人呼喚,又去了。遇着紋、綺姊妹,寶玉又引二人走至一個所在,金碧輝煌。李紋問是何處,寶玉道:“藏嬌所”。
三人徐行,忽見羣釵紛紛而集。寶玉在前,二十八人在後,走至一處,華麗軒昂。蕙香道:“這裏只怕是柳二爺家的園子。”妙玉道:“咱們那芥圃茅檐,那有這珠宮梵宇?難爲你代我預兆。”一行人進了一個洞門,當面一林叢木,天風琳琅,音如奏樂。林內一座宮殿。走至殿前,但見瑤臺璇室,樓閣巍峨,階前仙卉珍禽,奇香異韻。羣釵上了臺階,抬頭見一度上“羣芳殿”三字,中間塑着一位女王,星冠月佩,美麗莊嚴。正中略低一級,塑着元妃的像,宮妝打扮。又低一級,坐着林黛玉,王侯夫人妝飾。左側坐着五位:寶釵、妙玉、探春、李紈、巧姐;右側坐着五位:湘雲、迎春、惜春、熙鳳、可卿。以上兩側十位俱是正坐。左間上首正坐六位:寶琴、李紋、喜鸞、尤二姨、香菱、佩風;右間上首正坐六位:岫煙、李綺、晴雯、尤三姐、平兒、偕鸞。左間旁坐六位:五兒、鴛鴦、玉釧、麝月、鶯兒、蕙香;右間旁坐六位:紫鵑、金釧、襲人、秋紋、碧痕、小紅。三間殿字,塑着三十六人的像,華衣繡裳,面龐神采酷肖本人。每人面前有一牌位,寫着某官仙妃、某官仙子、某宮仙女,俱如此類稱呼。
羣釵看畢,面面相覷。停了半晌,鳳姐說道:“寶兄弟,誰把咱們這些人的像塑起來了?怎麼他們死過的也在一塊兒?這件事再沒別人,是你乾的。我知道你的心事:咱們生的死的何能這麼齊全聚在一處?所以把大夥兒的像塑在一處,早晚順便來瞧瞧,聚集羣芳的意思。可是這麼着?”寶玉笑而不言。黛玉看見柱上的聯對寫着:
百千萬事無非夢,
三十六官都是春。
點點頭道:“無非夢’、‘都是春’,妙極了!咱們回去罷。”鳳姐道:“寶兄弟,引我到後面瞧瞧。”黛玉道:“人要知足,今兒玩夠了’,下次再來。”鳳姐道:“我是官打現在,不問下次。”黛玉道:“你瞧瞧:天色變了,要下雨,還不及早回頭嗎?”羣釵齊說:“果然天色不好,快些走罷!”鳳姐道:“來的不是這條路。”寶玉道:“來是抄的捷徑,回頭是要走大路的。”鳳姐道:“太繞遠了。”寶玉道:“來得便捷去得邃遠,來得邃遠去得便捷。這是循環之理,你全不懂。”
忽聽湘雲嚷道:“不好了!雨來了。”又聽雷轟電閃,一個個驚慌無措,亂竄亂跑,寶玉道:“你們手挽手,聯作一串,仔細栽倒了。”羣釵互相抱怨,寶玉道:“花正開時遭急雨,也是物理之常,切不可抱怨。”只見各人汗流氣喘,奸容易才趕回來,到了紅樓中,二十八人睏乏已極,齊往炕上一倒。剛纔躺下,忽然一個迅雷,天崩地塌一般,將二十八人一同驚醒。各人睜眼一看,還睡在各家自己炕上,原來是一場新夢。
寶釵從夢中驚醒之時,忽聽黛玉叫聲:“不好了!我要死了。”又聽寶玉叫聲:“呵唷!我也要死了。”嚇得寶釵肉跳心驚,忙叫道:“妹妹,怎麼的?怎麼的?兄弟,怎麼的?怎麼的?”兩人又不則聲。寶釵將二人一摸,只見面色改變,手尖冰冷。寶釵又復細細一模,也大叫一聲:“呵呀!不好了。”未知三人吉凶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芳情繾綣卜緣續緣 蜜意徘徊尋夢補夢
話說寶玉、黛玉夢中被迅雷驚醒,二人叫了一聲,昏厥過去,唬得寶釵心慌意亂,將兩人自上至下細細摸索,一驚不小,所以也叫起來,忙合着黛玉的口度氣,又合着寶玉度氣,二人漸漸醒回。
寶釵問黛玉:“妹妹,這會兒可好了些?”黛玉道:“好了。”寶釵道:“只怕你乏了。”黛玉道:“我不乏,只怕他乏狠了。”寶釵問寶玉:“你可乏?”寶玉道:“我不怎麼樣。”寶釵道:“你剛纔爲什麼那個樣兒呢?”寶玉道:“我因爲妹妹發厥才唬的那個樣兒。”寶釵道:“阿彌陀佛!我這才放心,你們可不怎麼樣。”寶、黛齊說:“不怎麼樣,姊姊放心。”寶釵道:“雖不怎麼樣,你們夜裏到底是怎麼樣了?”寶玉望着寶釵笑,寶釵瞅着黛玉笑,只見黛玉滿面泛紅。寶釵道:“昨夜你們到底是怎樣?”黛玉道:“姊姊別問我,只問他。”寶釵笑向寶玉道:“妹妹叫我問你,昨夜必有別的原故才那麼着。”寶玉笑而不言,寶釵又問,寶玉只是笑。黛玉道:“姊姊代我追問他。”寶釵道:“可是混鬧?老實說罷。”寶玉道:“罷了罷了!不必問了,從此改過了。”
三人起來,盥沐之後,寶釵道:“我上去請安,代你們告個不舒服的假,只說略受點子涼,要養息兩天。老太太、太太叫人來問,照這麼回就是了。你們雖說不乏,我到底不放心,多喫些參膏子,養兩天才好。”寶玉道:“姊姊回來也喫些。”寶釵道:“我爲什麼喫呢?”寶玉道:“姊姊今兒預支了,免得明兒再喫。”寶釵笑道:“我可不傻。”寶玉指着黛玉道:“他爲什麼傻呢?你難道傻不得嗎?”寶釵瞅着寶玉一笑,徑往上房去了。
這裏黛玉悄問寶玉:“昨夜你到底是怎麼樣?我竟糊塗住了。”寶玉道:“一言難盡。此話只可告訴你,若告訴他,那道學話就多了。所以先前他嚴究窮追,我只好含糊一笑。實告訴你罷!”寶玉即將夢與香菱、鳳姐、妙玉相接的事,從頭至尾和盤托出。黛玉笑道:“你們存心已久,以致夢中如此綢繆。但我一李而代三桃,可是無辜。”寶玉道:“是我不是,帶累了你。”
黛玉又笑道:“你夢與他們通,他們亦夢與你通。你們這精誠相結的心事非同泛泛,明兒試探他們,必與你同夢。”寶玉道:“這話怎好去問?”黛玉道:“誰叫你當面去問?背地裏他們遇着你,必要根究的,到那時候不謀而合,語意之間可想而知。”寶玉道:“若見着他們,還有些害臊。”黛玉道:“妙、香二位見了你還更燥呢!”一面說,伸着兩個指頭道:“你只防着這個人,他若見着你,老皮老臉的挾制你幾句,你還沒有法兒呢!”寶玉“噯”的一聲,嘆了口氣。黛玉道:“這又爲什麼?”寶玉道:“我怕明兒會期,大家都在一處,我見着他們三個實難爲情。”黛玉道:“卻慮得是。你們各自心虛面腆,相見時或紅或紫,或燥或羞。一經旁觀猜疑,倘有別的物議,那可了不得了。你們昨夜雖是子虛一夢,比干了實事的還格外情濃,明日見着都要害燥。”寶玉道:“你說這話,真正比我自己心裏掏出來的還懇切些。”黛玉道:“我有個主意:妙、香二位要我過《尋夢》一套,單約他兩個就到這裏來過曲。你去白撞遇見他二人,彌縫好了,以後大衆相見就不怕了。”寶玉道:“妹妹掩飾咱們的過,陰功莫大。”黛玉道:“代你掩過,你需要改過纔是。再往後任意貪玩,我怕擱不住,你的身子最要緊,清心寡慾,安靜養息纔好。”寶玉道:“你的話我都依。”這且不表。
再言寶玉聽說鳳姐臥病,忙來問安。平兒道:“奶奶還沒有起來,請二爺到房裏瞧瞧。”寶玉到炕邊,鳳姐拉他坐下;叫平兒去泡茶。寶玉道:“嫂子爲什麼不舒服?”鳳姐拉着寶玉,附耳說道:“我那天在園裏回來,晚上亂夢顛倒,在你那裏合你混鬧。估量這個夢,你我都是一個樣兒。”寶玉假意道:“我並沒有什麼夢。你做的夢,我如何也夢呢?”鳳姐乜斜了眼瞅着寶玉道:“我不信。你不說,我說給你聽。”就把夢中如何若何備細說了,又道:“這兩夜都夢合你鬧,乏了,扎掙不起。只怕你也乏了。”寶玉道:“我倒不乏,養息一天就好了。因爲記掛着你,所以來瞧瞧。我那裏熬的參膏,明兒送些把你。”鳳姐道:“很好。還有事託你:明兒飯後來代我寫東西。”拉着寶玉的手,有無限言語,不知從那句說起。平兒端了茶來,‘寶玉站起接道:“怎麼勞動姊姊?二哥哥這趟出差,不知多早晚回來?”平兒道:“有月半耽擱。”鳳姐道:“你哥哥撂下許多單子,還託你代我寫寫。”寶玉道:“我閒着就來。”喫過茶即回去了。
鳳姐叫平兒掩了房門,坐上炕沿,拉着平兒的手哭道:“妹妹,你是我的心腹,凡事都不瞞你。你瞧我這病還了得嗎?”平兒道:“正是這話,奶奶不說我不敢問。到底是怎麼着?奶奶身子又弱,如何擱的住?”鳳姐道:“實告訴你,我是夢與寶二爺……”說到此,臉一紅。平兒聰放過人,早已諒透鳳姐心事,佯爲不知,故意問道:“與寶二爺怎麼樣?難道寶二爺竟無禮混鬧嗎?奶奶就該拒絕他。還像從前那麼鬧,如何使得?”鳳姐心虛意亂,被平兒正言一彈,反沒了主意,理屈詞窮。停了一會,只得編派些話,委婉動聽,句句總推寶玉來挑他,其情萬不能回。平兒素知鳳姐愛慕寶玉已極,只得迎合其意,嘆口氣道:“說起寶二爺這個人,性格,文才,少年榮貴,做人又好,誰不愛他?最愛死人系那個模樣兒,真正世間有一無雙。上頭的人我不敢說,底下這些丫頭,個個都是《西遊記》上的妖精,誰不想喫這塊唐僧肉?怨不得奶奶疼愛他。”鳳姐估量平兒言中有意,爽性探個實在,又道:“他向來合我很好,你說叫我拒絕他,可是萬不能夠。他待你如何呢?”平兒道:“也是極好的。”鳳姐道:“這會兒他要合你鬧,你怎麼樣?”平兒心內付度:“他要私通寶玉,將我鉤同一路,又不明說,只探我的口氣。”一面想畢,便使乖弄巧,假意說道:“向來寶二爺合奶奶鬧慣的,合我也平行平坐,並不避忌。倘若藉着玩笑混鬧起來,要撐他幾句,不理論,臉上萬下不來。只有這個法不禁自絕:往後凡寶二爺來,我合奶奶半步不離。倘若奶奶走開,叫個丫頭到我面前,奶奶再走;若我走開,叫丫頭到奶奶跟前,我再走。咱們面前總不離人,寶二爺沒奈何,只好罷了。”
鳳姐聽說,心中一急,直噴出血來,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唬得平兒連忙扶住叫喚,用帕揩抹,半晌方蘇。卻是何故?原來鳳姐欲通寶玉,指望鉤串平兒,只以巧言引誘平兒上路。那知平兒更乖,正言反撲,說了幾句經緯的話。鳳姐一想:若依其言,萬不能私通,一腔無名慾火上攻,以致噴出血來。此時平兒亦復懊悔,忙向鳳姐道:“奶奶,我不過是這麼混說,算得什麼?”鳳姐不則聲,只是昏沉的唾。平兒一面捶着,坐在炕沿不敢走開。小丫頭來請平兒喫飯,平兒道:“你沒瞧見奶奶這個樣子?我怎麼離得開?把飯拿到房裏來。”鳳姐睜着眼道:“冤家,你去喫罷咧!我那裏就死了嗎?”又低聲道:“你死監着我,這會兒寶二爺來了嗎?”
平兒聽說,心中瞭然,出去喫過飯,進房剛至炕前,只見鳳姐身子一掙,鼻子裏哼聲不絕,又昏沉去了。平兒這一驚不小,對着半天才醒過來。平兒問道:“到底是怎樣?”鳳姐道:“又夢見他合我大鬧了一陣,你救我的命罷!”平兒道:“我有什麼法兒?咱們二爺又不在家。”鳳姐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了。你只代我求他時常來瞧瞧,我這病才治得好。妹妹,你代我成全成全,我就死了都感激你。”於是平兒請寶玉時常過來看視。
一日鳳姐又昏暈極盛,寶玉看過病回去,平兒收拾被褥,不看則已,一下看見,不禁叫聲:“阿呀!這還了得!”鳳姐驚問:“做什麼?”平兒只得含糊其詞。鳳姐一面聽,只覺眼前幾點火星一冒,又昏過去。自此得了遺精帶血之症,時刻淋漓。王太醫等診視,互說邪火太旺,禁遏不住,已成色癆,只怕難治。不久因此絕命,後話預先交代。
且說寶玉看病回來,黛玉道:“怎麼這早晚纔回來?”寶玉道:“合你睡下再說。”於是二人收拾安寢。黛玉道:“你去看病,到底怎麼樣了?”寶玉道:“大夫說,遺精夾血已成色癆,萬不能治。”黛玉伸着兩指道:“此人應得此病,這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又說了些話,兩人再睡。
次日,黛玉請妙玉、香菱過曲。香菱早來園中,一人往做夢之處獨立徘徊,心中想道:“我看《牡丹亭》麗娘驚夢、尋夢,笑他太癡。那夜我自己領賂着這情味,怨不得他癡情如此。”一面想着出神,癡癡迷迷尋到夢中好處坐下,只覺蟲聲樹影,風景淒涼。心內又想:“麗娘夢見柳生,乃是末見其入,先有其夢。我與寶玉燕好,雖系一夢,實有其人,況且以前合他親密。這麼比來,我幸於麗娘多矣。那晚驚夢,今兒尋夢;既尋不着,惟有待之而已。”一人自言自嘆,不知不覺,頃刻間,朦朦朧朧,好像寶玉拿着石榴裙笑嘻嘻的站在面前,又像拉他的湘裙,混混沌沌,已沉黑甜。這且按下。
卻說寶玉一心要釋前解,一面想道:“今兒請他們過曲,若見着他們,怎麼好開口?”信步走過幾處,突然睏倦,走進蓼風軒歇息,躺在炕上打了個哈欠。只見妙玉嫋嫋娉娉,打扮得齊齊整整的來了。寶玉一見,心中撩亂。妙玉見了寶玉,亦呆呆的,只是玉顏紅暈。四日相注,默無一言。兩人心中無限密語,說不出來。妙玉心想:“我與他,從前只春風一度。前兒夢中歡會,他說兩度春風,究竟不解。仙姑示我與他尚有鳳緣,但不知這舊緣可能再續。夜來叩壇禱卜,仙乩示我:當爲爾結再生緣。畢竟來生尚有可續之緣,又勝於無緣可續。”想到此際,心地已明。寶玉心想:“自從那年匆促相投,渴想至今,不能斷念。前夜的夢雖屬於虛,已慰數年積慕。”此特兩人相對相憶,不知該怎樣纔好。二人思索忘形,如木偶對立。
還是妙玉先覺,笑推寶玉道:“二爺盡只站着不說話,想什麼心事嗎?”寶玉道:“卻有些心事話,怕嫂子嗔怪,不敢說。”妙玉道:“言重!心病心醫,心事須對知心人說。何怪之有?”寶玉道:“沒有別的,不過幾句心中夢話,問你一問。”妙玉聽說“夢話”二字,觸着心思,忙道:“說夢乃是癡人,你如何也說夢呢?”寶玉道:“不然。情極反癡,我所說的乃情好之至的事。”妙玉急欲追問,便道:“你究竟夢見什麼?”寶玉道:“你夢着什麼?且說給我聽,大約你的夢合我一樣。”妙玉會意,湊到寶玉耳邊說道:“那些事,我怎麼好說?你說罷。”寶玉道:“我只記着梅花月下吟‘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是的麼?”妙玉點點頭,亦將夢中之事撮其要者說出。寶玉道:“這個我合你係同心的了。”於是同入迷香洞,舊緣再續,積念復傾。
事訖,寶玉將行,妙玉道:“我還有話說。”寶玉轉身回來,妙玉瞅着寶玉又不則聲。寶玉笑道:“你的心事我猜着了,莫不是欲圖再會?”妙玉道:“今日一會,歡洽平生,焉蒙屢望?”寶玉道:“我也是僥倖於萬一了。”妙玉嘆口氣道:“你我各爲名分所拘,出於無法。”一面說,一面掉淚,向寶玉道:“我有幾句肺腑的話合你說了罷!前到尊府,原爲圖君而來。你病革之際,我乃檻外之人,無由爲你死貞。幸你回生,偏我遭劫。蒙柳郎難中揹負,要報救命之思,只得以身改委於他。我已作兩岐之人,固與你情緣難割,亦不當任意欺他。若圖後敘,何以平心?咱們詩友往來,與你結再生緣罷!”說畢,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寶玉亦含淚道:“難得今兒合你明決,這再生緣是結定了。寶玉一面走,又回過頭來望着炒玉道:“你回去歇罷!”
不言妙玉回去,再說寶玉恍恍忽忽又來到山石面前,聽見山石後有鼻息之聲,只當是個丫頭在此睡覺。看見石凳頭好出一隻小腳,穿着紅繡鞋,平正尖小。寶玉端詳了一會,再看其人,原來還是香菱,細看又不是香菱。寶玉心內喜道:“不料他先來這裏躺着,難道又是做夢不成?”要叫醒他,又怕驚斷他的好夢。轉念一想:“不管他,還是叫醒他。”正打算去推,只見此人面向外,曲肱而枕,一手搭在腰間,一腿伸,一腿曲,天然一幅睡美圖。越看越愛,輕輕用舌條在此人脣上舐了一下,又在鼻尖上舐了一下,又將臉在此人臉上貼貼,心內又想道:“且別驚醒他,看他夢到正好的時節是個什麼樣子。”又輕輕去揭裙,那知裙門被雌壓住,掀不開。只得用力一扯,將此人驚醒,一轉側又向裏睡去了。
寶玉仔佃一想:“與其虛看,不若實歡。”決意推醒他。正要動手,忽又觸起一事,忙住了手,伸伸舌頭道:“了不得,了不得!虧的沒有動手。若驚醒了他,又像那年,我只說了句‘娶了夏家嫂子過來,哥哥就不疼你了’,他就沉下臉來,撐了我幾句。他面前不可造次,前兒夢裏那麼親密,到底算不了什麼。若冒冒失失把他弄醒,變起封來,又根他撐幾句,反沒趣了。”一面對着出神,忽聽此人說道:“噯呀!你往那裏去了?園子裏都找遍了,總找你不着。先前你合我說的那些話,你我同夢還不算奇,後首大家同做了一個大夢,到羣芳殿瞧見三十六人的像。你可也合他們夢的一樣?大家都被那個乍雷驚醒了,才知道是個夢。你我同夢的那事兒還是夢裏的夢,你說奇不奇?”寶玉心想:“他還在夢中說夢話,並沒有醒。”又想:“原來他合我今非昔比,聽他的話十分親密,還要弄醒他纔好。”於是伏在身上,雙手掰着險,吮其脣上胭脂。此人驚醒,將身子掙了幾掙,掙不動,要扭頭又扭不動,只得口裏“唔”、“唔”的叫了兩聲。
寶玉笑着,將他從容扶起。此人星眸半展,見是寶玉抱着他坐在石凳上,因與寶玉夢中親密,已忘了形,一面揉眼帶笑說道:“我正好睡,被你鬧醒了。你多早晚來的?”寶玉道:“我等侯已久,你夢中合我說話的那會子,我就來了。”此人說道:“我因爲前兒晚上夢與你……”說到這裏,臉一紅,又咽住了。寶玉道:“你夢中已合我說明白了,這會兒又害燥。那些話不用說,我都知道。橫豎我的夢與你不差,你也知道。且說現在的話。”此人道:“想起前兒的夢,來尋一尋。我想夢是件虛無縹緲的東西,如何尋得着?不如坐在這裏等待,守着那夢中的人來,好合他質證。”寶玉笑問道:“你那夢中的人是誰呢?”此人低低說道:“我那夢中的人是我心中最得意的個人兒,叫做你。”一面說,一面摟着寶玉的頸,用個指頭在寶玉眉心中輕輕指了一下,對着寶玉嬉嬉的笑。寶玉道:“我合你夢中樂趣是虛的,這會兒合你實在樂一樂,使得麼?”一面說、抱着此人撫摹。此人道:“我在此睡了半天,身子吹得冰涼。”寶玉一面抱着向翼邊細細嗅香,臉貼着臉,又笑道:“先代你握一握,再出一點風流汗就好了。”此人道:“我害怕。這露天底下,若跑個人來瞧見,我這命可不丟了?”寶玉道:“蓼風軒套房裏炕褥齊全,從沒人到,我合你到那裏去,同做一個合歡夢,可好麼?”兩人入了蓼風軒,果然幽靜。
寶玉哼了一聲道:“你這個人,可做了薛老大房裏的人。”此人道:“我雖把了人家,還沒有出嫁。你怎麼混說我做了什麼薛老大房裏人啊?”寶玉道:“不好了!你糊塗了。你如何不是薛老大房裏人呢?”此人道:“還混說這話,你把我當作誰?”寶玉道:“你是香菱姊姊噸。”此人連忙哼道:“真正你糊塗了。我姓葉,名字叫做苓香。怎麼把我的名兒又顛倒起來了?”寶玉驚訝道:“怎麼你不是香菱姊姊?我合你好生面熟,一時記不起在那處會過的。”苓香道:“那年你在我珍珠表姊家裏,表姊把你那通靈寶玉摘下來給咱們細細瞧的,你倒忘了嗎?”寶玉想道:“絲毫不錯,我想起來了,那天姊姊穿着紅襖子。”苓香道:“別提紅襖了,那天捱你望的我不好意思。”寶玉道:“我愛煞你,實在好的很,合那香菱姊姊一個龐兒,只可惜差了一點。”苓香道:“差一點什麼?”寶玉道:“香菱姊妨眉心正中生成一點硃砂紅痣,如血紅寶石一般,你明兒點一點胭脂膏就同他一個樣了。我實愛你這個人,你可也有心於我?”苓香“噯”的嘆了一聲,說道:“自從那年見你之後,這些年來眠裏夢裏那一天撂得下你?不然如何跑到這裏來找你呢?找了許多趟,好容易今兒才找着了。”於是兩人燕好起來。正在難解難分,忽聽外面一陣號喊,許多人執着杆棒,乒乒乓乓打得一片聲響。
寶玉驚醒,睜眼看時,卻是一夢。連忙出來查問,乃是軒外幾株大柿,惹着一窩松鼠來食,管花果的媽子邀了一羣人執着杆棒亂打,一面吆喝趕散鼠子。寶玉問明才罷。
原來寶玉想要迎撞妙玉、香菱,走到蓼風軒,忽然睏倦,進去歇息,一人悶坐盹睡,不覺做了這個美夢。醒來追溯其情,歷歷猶在,心內依依。想這夢魔,料去不遠。不管他,再去尋着找補,一納頭又睡沉了。
寶玉的魂又往各處找尋,忽見一羣女人打扮得花團錦簇,在荇葉渚邊玩耍。寶玉近前仔細一看,人人面熟,一時再想不起,內中一個圓面的最熟,寶玉記起,忽又詫異問道:“你是芳官嗎?怎麼又俗家打扮了?這幾位可是齡宮、藕宮、蕊官們?”衆人連忙答應:“是的。”寶玉此時喜出望外,只見芳官說道:“自從太太攆了咱們出去,在底裏末久,師父將咱們賣了幾百銀子。難得天老爺護佑咱們,同局的幾個姊妹,今兒都做了一家的妯娌。”寶玉問:“你們家在何處?”芳官道:“在城外作莊,每年收的糧食很夠使用。”寶玉道:“這就很好,我也替你們放心。只是許久不見,你們更出跳的好了。”一面指着一個人說道:“這位卻也面善,不知在那裏見過的沒有?請教芳名。”此女見問,臉一紅,低了頭不語。芳官道:“他小名叫二丫頭,是咱們的親戚。因咱們記掛着二爺,說起來他也認得,所以同來瞧瞧二爺,請請安。”寶玉忙邀芳官等到梨花春雨屋裏坐下,先拉了芳官到房裏纏綿了一晌,又拉齡官進去絮聒多時,蕊官、藕官等俱已邀到,落後拉着二丫頭到房裏再四溫存。正在得意,忽見焙若闖進房來說道:“二爺快走!孟老爺來了。老爺陪他在夢坡齋,立等二爺去會他。”寶玉只得撇下二丫頭,慌忙出去。不防踢了塊石頭,一交絆醒。凝神思索:原想重尋續那前夢,詎料找補着這個新夢,足見夢境之奇,不能端擬,只得回去,暫且按下。
且說香菱在原夢之處尋夢、待夢、入夢,不知與寶玉所夢同與不同。夢醒後到了紅樓,先合黛玉過曲,又要按下。再說妙玉因赴曲約走至絳雪樓,不覺神思睏倦,急急進去假寐,亦復入了寶玉所夢的夢中。此次大概夢神兒戲,使他三人夢境迷離,或同或異。妙玉醒後,亦來到黛玉處過曲。香菱、妙玉的夢先醒,所以先來。寶玉因復入新夢耽擱,所以遲來。及至走到,見着妙玉、香菱,突然一怔,說不出話來。妙玉、香菱也一怔。黛玉問寶玉:“你往那裏去了?二位姊姊等你一同過曲,候了半天。”寶玉此時心神撩亂,未曾思索,隨口答道:“我原系合二位姊姊說話耽擱了。”黛玉道:“你在這裏說夢話呢!”寶玉一時解不過來,臉上並不怎樣。惟有妙、香二人聽了黛玉這句話,猶如當心一刺,登時面泛桃霞,一直紅到耳根。黛玉察出情形,深悔自己莽撞失言,剛剛觸着機鋒,只得用別話岔開。又向寶玉道:“兩位姊姊的曲已合我過了兩十遍,可以明兒再唱。先前老爺叫人來找你,也該上去了。”寶玉趁此轉身往外面去。
妙、香二人辭了黛玉出來,妙玉對香菱道:“我要瞧瞧四姑娘,合你到那邊園裏逛逛。”於是二人攜手偕行,走至一處冷靜從無人到的地方,幾間小廈,匣上題着“桐葉秋風”。香菱道:“怎麼走到這裏來?”妙玉道:“這裏很靜,我因爲有要緊的話問你,還有些衷腸委曲從未合人說過,今兒同你談談。”香菱道:“我也有許多心事話兒無人告訴,咱們說說,比悶在心裏好多着哩!”妙玉道:“先前湘妃同寶二爺說話,因他回答得糊塗,湘妃說:‘你在這裏說夢話呢!’我想這句話原也平淡,怎麼你我聽着驚心動魄?什麼原故?”香菱本愛妙玉,近來時常結社吟詩,二人格外親厚。今見妙玉問這話,遂將諸人大夢之中,伊與寶玉如何夢遇,今早又如何夢遇,倚妙玉爲知己,細細告訴出來。妙玉見香菱待他如此推心置腹,也將自己前後夢遇的情節告訴了香菱,彼此你嗟我嘆,正是愁人惟對愁人說。香菱說到自己終身難於了局,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妙玉再三勸解,兩人又將各自的肺腑細細表述。妙玉道:“咱們這幹人,兩位郡主第一好命,不用說了。其餘都是好命的,惟有你我命多折磨,你比我又差些,我比你稍好一籌。這也是各人命中註定的際遇,不能挽回,無可如何。”香菱嘆道:“你這一說,我心眼裏都是服的,這會子我就死了,也是瞑目的。”二人說畢,各自迴歸。
再說寶玉夜間同黛玉擁被談心,寶玉將迎撞妙玉、香菱不着,在蓼風軒打盹,夢與妙、香二人相遇後,又夢遇芳官等人細細說出。黛玉笑道:“原來你又新入佳夢。今兒指望你碰着他二人道破前情,免得當着衆人見面時害躁。那裏知道你我問答,倒被我一句話說得他們臉紅。足見造化弄人,都有定數。”又嘆口氣道:“可惜妙姊姊這個人實在迫於無法,他合你明決的話至情至理。當日被劫的時候,他若死貞於你,人不過說他不肯受污,而待你的真情密意空埋沒了,又恐人譏誚,他因戀着你,不肯就死,反貽不美之名,左難右難,還是偷生以待。幸虧造化好,遇着柳二爺救了他,其時只得還俗改適了柳二爺,以報救命之思。若不從柳二爺,於名分上斷無從你之理。所以他既適了柳二爺,自當從一而終,但與你的舊情一時萬不能斷。他的難處,較之‘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同一慨也。往後香菱你也不必戀他了。你們三人因爲情魔相結,以致敘於夢寐。做夢原屬虛無,長久這麼着,誠恐無中生有,漏泄出實跡來,關乎你們三人的名節,豈不罪孽嗎?日無思,夜無夢。你自己屏除了妄念就是了。”
寶玉道:“妹妹金石之言,我時刻在心。因你這話又提醒我了:想我自有生以來,無大罪過,就是不該與小蓉奶奶、鳳姊姊、香菱姊姊、妙姊姊沾染,是我的罪孽,如何懺悔呢?”黛玉道:“我替你解釋:你幼時,小蓉奶奶誘你開知識,那是他的罪孽,亦系蓉哥兒通嬸子之報。鳳姊姊與你有染,你方在童年,乃更受其詐騙挾制,實他自作之孽;況且他私通的不止你一人,乃璉二哥想通大老爺房裏人之報。香菱與你私相愛慕,情解紅裙,這一節,你兩人均有不是,畢竟他的年紀比你大,再他本非薛家的人,搶買來的,與你潛通,乃蟠老大強奪人妻之報。至於炒姊姊與你情結緣慳,又當別論,兩人的過乃迫於不得已,況乎你們相好在前,他適人在後,纏綿之情,一時不能割斷,亦系人情之常。從前柳二爺疑尤三姐與你們有染,並未訪實,冒冒失失決意退婚,可憐將一個貞烈佳娃頓送了命,殊不知妙姊姊倒先與你情好,此未非報應不爽之理。他們愛戀於你既深,你何能拒卻。我秉公評論,他們的過重,你的過輕。非袒護你而貶他人,你卻情有可原。雖曰可原,究競蹈以非理。既非理,過則大。今後勉力自悔自修,末爲晚也。”寶玉道:“你說的切膚淪髓,而且掩人瑕疵,全人名節,陰功莫大,我再忘不了。”黛玉道:“聽說鳳姊姊的病昨兒又狠些。”寶玉道:“我明兒去瞧瞧。”不知瞧後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王熙鳳孽劫歸泉 柳湘蓮奇功靖寇
話說鳳姐自夢合寶玉纏綿之後,或紅或白,淋漓不止,一閉上眼就覺寶玉在抱。每逢寶玉來看病,鳳姐更加其病。雖靠參藥之力敷衍,受不住時刻消乏,肌肉全枯,精血盡耗。
一日正在朦朧之際,聽見有人合豐兒說話。鳳姐問是誰,豐兒回是水月庵的智善師父。鳳姐此時原懶說話,因是智善,心有所觸,忙叫智善進房,坐在炕沿上。問道“你們好久沒有來?”智善回說:“原要來請二奶奶的安,因爲師父病了,我一個人走不開,所以沒來。可憐我師父昨兒已歸仙了。”一面說,一面揩淚,“今兒來請奶奶的安,支一季燈油拿去使用。不知奶奶爲什麼病了?”鳳姐道:“你師父害什麼病死的呢?”智善道:“他那病說起來怕人。有一夜起來走動,忽然跑進房來說,看見兩個兇惡小鬼要捉他。話未說完,一交栽倒,嘴裏亂喊:‘不要打我,去就是了’。一會兒又喊道:‘閻王老爺饒命呵!受不得這些刑法了。’殺豬似的叫喚,怪怕人子的。這幾天哼聲不絕,身上青紅藍綠,自己把舌條咬的粉碎吐掉了,實在可慘。常聽他喊說:‘一刀殺死我罷!這零碎罪孽受不住了。’又聽他說:‘金哥兒,不關我事,是你父母貪圖勢利,必要退婚。我只得了三百銀子,這些罪還沒受夠?人家得三千銀子的倒沒事人一般。”鳳姐聽說,猶如當心一刀,眼睛一翻,大叫一聲,昏暈過去。唬得智善慌忙退出,一溜煙走了。
平兒等忙掐人中,進定神丸,忙了半日才甦醒過來。自此病又加重,心神不安,夜間常見張金哥夫妻索命。又見賈瑞對他說:“嫂子,你卻瞧我不起,我倒來瞧瞧你。瞧你不爲別的,瞧你這病合我一樣。你害的我好苦!於今你也捱人害了。”鳳姐正要回答,只見尤二姨攜着寶玉笑盈盈的來了。鳳姐一腔無名醋火直透泥丸,咬牙切齒,正要發作,只說不出聲。又見二姨同寶玉歡洽情形倍勝於己,心中怒恨寶玉。忽見寶玉走到後間找平兒去了,鳳姐醋上加醋,惱裂心胸。又見寶玉出來,復與二姨偎抱,心中惱恨寶玉已極。忽見寶玉撇了二姨,走來撲在自己身上,鳳姐一把箍住道:“我的冤家,你好狠心,也來了。”覷睛一望,並非寶玉,乃是賈瑞。鳳姐一推,又推不動,只得狠命一推,才掀下炕來。一面罵道:“好混帳幌子,敢來糟蹋我嗎?”賈瑞回道:“賤潑辣貨兒,可再遠視人呀?你一心只想寶玉,你瞧他合二姨兒天生一對,何等親密。那一隻眼睛瞧着你這個牛鬼蛇形的濫淫婦。你若不信,給你件東西瞧瞧才知道呢!”袖裏取出一面小鏡,背後“空花”二字,對着鳳姐一照。鳳姐看那鏡裏形容,儼然自己少年丰韻,柳眉鳳目,臉似春花,妖撓無比。對了一會,漸看慚差,好像數年前的樣子。又對了一會,姿容頓減,竟是近日的形模。賈瑞將鏡拿開,說道:“停會子你再瞧就知道了。”果然停了一會再對鳳姐一照。鳳姐不看則已,一下看見,只覺自己面龐形骸骨立,一張黃紙裹着個骷髏,發枯齒落,唬得一身冷汗,不能言語。又見寶玉合二姨粉妝玉琢的一對畫意兒在旁玩耍,一腔妒恨,滿身慾火,如刀攪油煎。此時鳳姐心中酸鹹苦辣辮不出什麼味。賈瑞道:“花無百日紅。你此時正是殘花敗柳,求着我只怕還不稀罕。告訴你,寶玉還抱怨你呢!”又見寶玉向二姨道:“鳳姐姐實在可憐,我去救他一救。”忽聽窗外似乎黛玉說道:“你要救他我不依。我從前嘗的苦味兒也等他嚐嚐,咱們回園裏樂去。”寶玉連忙穿衣,同二姨去了。鳳姐又加上這一番磨挫,五內沸騰,喉中間酸甜,血吐不止,底下又遺,登時昏絕。
連日臥病,王夫人等常來看視,平兒見現在光景不好,回了賈母。賈母來看,鳳姐哭向賈母道:“我沒福,得了這個病,不能活了。我指望伺候老太太百年快樂,略盡我的心。不能夠了,老太太白疼了我了。”賈母淚流不止,邢、王夫人道:“你只管靜養,別說這樣話。有老太太福庇,不妨事的。”鳳姐模糊閤眼。賈母道:“他病到這個樣兒我才知道,幾天前你們都說不妨,我瞧他很不好,到底是怎麼樣?”王夫人道:“就是遺精帶血,先前不過一天兩三次,他原有這毛病,這兩天淋漓不止,今兒更狠了,又吐了許多血,可受的住上下夾攻!”賈母道:“這幾個冤家怎麼好!前幾年鬧寶玉、林丫頭,他們兩個例很好了。今兒又鬧鳳丫頭,璉兒又不在家,怎麼處?風丫頭這個人呢,樣樣都好,我最喜歡他。我嫌他就是這點子年輕的人,不知保養身子,白糟蹋了。”
賈母話未說終,突見鳳姐坐起來,厲聲喊道:“把那悍淫妒狠潑辣的王熙鳳帶上來!你持家苛刻,盤剝重利,勢壓窮人,可是你的罪?上騙尊長,下凌奴僕,可是你的罪?誘姦陷命,致賈瑞於死,可是你的罪?私通小叔、兩侄並奴僕,可是你的罪?得贓銀三千兩,拆散張金哥婚姻,夫妻同死,可是你的罪?妒害姬妾尤二姨,致傷母子二命,可是你的罪?因妒作弊,買囑張華控夫,可是你的罪?因盤剝種種,結怨於人,致今抄家敗產,可是你的罪?還有一款大罪:生拆開神瑛侍者、絳珠仙子珠玉良緣,勉強撮合金玉姻緣的議論,遂你一己之私,害彼三人之命,可是一款大罪?你犯諸般惡罪,當入各地獄,受那尸解、刀山、油鍋、冰池、剖腹、割舌、剝皮、磨捱、變畜諸般孽報。今已惡貫滿盈,鬼卒速帶他去受罪,受訖報來!”說完大叫一聲,倒於炕上。
賈母、王夫人等聽其自己一一供狀,才知其平日所爲,大家唬得面面相覷。賈母道:“太混鬧了!我也不忍見他這個樣子。”即起身回去。王夫人吩咐平兒好生照應,因此心中急悶,後成咽症而終,預先交代。
衆人散後,鳳姐到半夜裏又回過來,一心想念寶玉,剛一閤眼,寶玉已在炕前。鳳姐一把拉住,說道:“我死也不放你了。”抱着寶玉,正在歡暢,只見賈瑞、張金哥夫婦、尤二姨湧進房來,疊連聲:“捉姦!你這淫婦,一生說嘴,今兒也落在咱們手裏了,拉他地獄裏去。”鳳姐一面亂戰,央告寶玉道:“好兄弟,救我!”只見寶玉跳下炕來說道:“我要去瞧瞧林妹妹,不能顧你。”竟自走了。張金哥拿條繩子往鳳姐頸上一套,拉着便走。鳳姐叫了一聲“好狠心的寶……”便嚥了氣。平兒喊叫衆人來看,已經氣絕,下身淌的白白紅紅,污人眼目。
平兒撫屍大慟。巧姐因出麻未愈,住在旁邊屋裏,聽見母親已死,顧不得病,趕過來哀哭嚎啕,昏暈幾次,好容易勸住。大家都來看問,寶玉痛哭了一場,衆姊妹各自悲傷,賈母、邢、王夫人俱在上房哭泣。這些下人,免不得虛應故套。惟有巧姐、平兒極其哀痛。賈璉得信,趕回來開喪。過了七終,停靈鐵檻寺。死後風光雖不及可卿,黛玉命林之孝等從豐布辦,亦極體面。賈璉、巧姐十分感激黛玉,又趁此回了賈母、邢、王夫人,將平兒扶正,襄辦家務,閤家上下的人無不喜悅。賈璉、平兒又格外感情,平兒命中連得貴子,助夫旺相,此是後話慢表。
且說時當秋末,落葉蕭蕭,黛玉、喜鸞邀齊衆姊妹在紅樹樓賞紅葉。羣釵敘會,唱曲的唱曲,下棋的下棋,射覆、猜枚、倫拳、行今。席間說起做詩要擬題即景,香菱道:“目下風景,我最愛‘白蘋江冷人初去,黃葉聲多酒不辭。”這兩句才完,只見晴雯突然面色改變,叫聲“呵呀!不好了。”哭得淚人一般。個個倉皇,不知何故。黛玉急得抱住晴雯道:“好妹妹,爲什麼這樣傷心?合我說了,那有過不去的事呢?”寶玉也陪着哭。寶釵道:“且說明了再哭也罷。”晴雯哭得哽咽難言,一句話都說不出。還是黛玉心靈,憶及前事,說道:“這時候正是‘吳江楓葉冷’之期,他要回太虛境換婉妹回來,所以傷心如此。他捨不得咱們,咱們又如何捨得他去呢?”大衆聽說,人人墮淚,好容易才勸住。一場掃興,意趣索然,各人只得散了。
晴雯回來,拉着寶玉、黛玉重新哭起,難解難分。寶釵、紫鵑、鴛鴦、玉釧、襲人同來勸解。晴雯道:“我這生離,比璉二奶奶的死別還難過呢!”黛玉道:“你且歇歇,待我想個道理。”寶釵道:“你的主意妥當,晴妹歇歇罷!不必只管哭了。”晴雯道:“任憑怎樣,我就要回去。若失了約,如何對的住婉香妹妹?”黛玉道:“你回到幻境,合婉香妹妹重複商量,你們二人時常更換,或一兩月一換,或一月一換,即半月一換也可,不拘長短,時常往來,免得耽擱久了,熱刺刺的捨不得去。這麼着,你二人都不寂寞,咱們又常合你二人在一塊,可好麼?”
晴雯聽了,才展愁容,沉吟一會說道:“奶奶這主意計出萬全,我的心事已放寬了,今夜就要回去換他來。”於是夜間炷起返魂香,睡下,果然一靈到了太虛境,見着警幻仙姑合五兒。五兒向晴雯道:“姊姊真信人也。你便多耽擱些時也使得,眼睛都哭腫了,可是捨不得來呀?”晴雯道:“郡主已想了個主意,叫合你商量。”遂將時常更換,免得久留難捨的話告訴了五兒。五兒道:“這麼着好極了。但是一件:近來你辦慣的事我又不諳,你在這裏耽擱兩天,細細教給我,心裏纔有譜兒。”警幻仙道:“婉妹不須憂慮,我今授你們通神散合精丸,兩人服下,嘴合嘴睡一覺起來,各人所知所能、所行所學,兩人心裏融會貫通,如一人的臟腑。常言道:‘老子一氣化三清,’今你們兩氣合一至,可好麼?”晴雯、小雯欣喜欲狂,兩人服散吞九,抱頭合口而睡,一覺醒來,兩人心地豁然通暢,忙拜謝仙姑仙傳妙用。五兒更加喜悅,向晴雯道:“我此時肚裏多了姊姊的詩料文才,又多些曲子。”晴雯道:“我也得了妹妹涵養的性情,免得罪人。”目下兩人儼是一人,執手比肩,又不忍分離。晴雯道:“你今次回去,過兩三個月再來換我。往後咱們竟是十天半月一換纔好。調換之時,總在這裏盤桓兩天再回去,庶不失你我合氣同身的分兒,又免常常掛念。”
五兒應諾,拜別了仙姑,一徑回來。次日醒起,見了寶玉、黛玉、寶釵、紫鵑等,喜悅不盡。黛玉問其前事,五兒將仙姑授以仙丹,兩人如一告訴出來,寶、黛更喜。寶玉即取出曲本叫五兒唱,五兒一見如故,唱的腔口音韻與晴雯無異,把個寶玉樂的無可形容。自此婉香重歷乾坤,復偕姻眷,見過賈母、王夫人、衆姊妹等,每日隨寶、黛官商諧暢,這且按下。
單說苗疆地方,賊匪糾合多人,打家劫舍,肆行搶掠,及至侵佔地方,拒捕傷官,聲勢甚大。周震夏新任此處提督,屢次剿殺,兵機不利,一面申奏。柳湘蓮欲圖建立功績,託賈政保奏,並舉薦包勇同往軍營效力,代其捐了千總,旨意已準。湘蓮同妙玉商量:因自己住宅與林園相通,即將大門關斷,出入總走林園。怕妙玉一人寂寞,向寶玉借了松廳與妙玉起居,又伴黛玉消遣。妙玉將細軟要件帶了過來,幾個男女家人看守房屋,栽培花木。湘蓮安頓了家,辭別賈府諸人回家,同妙玉細語叮吟一番。妙玉哭到天明不能成寐,湘蓮心中萬分難捨,固不忘兒女之私,奈要整英雄之慨,只得硬着心腸,揮淚而別。寶玉、瓊玉等送了一程,又囑咐包勇一路小心照應。包勇唯唯聽命,一面說道:“二爺、大爺放心,我今隨柳二爺前去,一定馬到成功。”寶玉、瓊玉亦灑淚而回。
湘蓮、包勇一路曉行夜宿,跋涉馳驅,自不必說。一日到了苗疆,柳湘蓮帶着包勇,攜了賈政的書來見周震夏。周震夏見包勇雄壯威武,心中甚喜;看到湘蓮美如冠玉,書生模樣,何能折衝疆場?心中猶豫。
次日點軍操演陣勢,比試刀槍。演陣之後,挑選了一位總兵、一位參將,先同包勇比試。包勇向震夏道:“卑職長短兵器粗知,用勁稍猛,不知兩位大人系比槍比刀?若比槍只用杆子,比刀用未開口的,恐防失手有傷。”震夏點頭道:“你這話很是。”再說那位參將素有勇力,家傳刀法甚妙,揀了兩把大砍刀,用布纏密刀口,同包勇比試。包勇又問馬戰步戰,參將道:“先合你馬戰。”兩人上馬,先衝了兩個回合,再迎面交鋒,連戰幾合,參將不能招架,忙叫住手,下馬來回了震夏,大讚包勇刀法精強。
這總兵見參將已輸,心中甚怯,想欲出其不意,小勝包勇以爲解嘲,忙取了一條杆子對包勇道:“來來來,合你比槍。”包勇亦取條杆子在手。這總兵說聲“照槍”,當心一戳,包勇覷得清切,綽定自己杆子往上一提,那杆子迸開去了。這總兵欲將杆子向包勇跨當裏一攪,再往上一挑,此名拔草尋蛇,乃槍法中有名解數。包勇見杆將到,迅即退後一縱,將自己的杆子逼着總兵的杆子只一尉,使得力猛,將總兵提離地有數尺高。兩人對尉了十幾杆,總兵招架不住,力敗氣喘,一面說道:“好的,好的!歇了罷!”亦向震夏誇其槍法勁捷。
參將又回震夏,要同湘蓮比試。包勇力回:“不必。我的諸般武藝不及他一半,二位大人如何比得!”震夏道:“既這麼說,使幾件兵器瞧瞧。”湘蓮應聲“是”了,即結束起來,出到演武廳前,揮動鴛鴦寶劍,初然只見一道一道的白氣四面盤旋,漸舞漸緊,只覺一派冷颼颼的寒風逼人,及舞成渾脫極濃之際,變作一團銀光,如球一般滾來滾去。包勇叫人用水盡潑,舞完之後,無滴水沾身。震夏諸人大喜。湘蓮又叫數百兵盡執長槍,槍頭上系一石灰袋,自己穿一領青布袍,叫衆兵團團圍繞,一齊用槍刺入,自己只拿條杆子提攔鎮尉。比較一會,但見各兵的槍紛紛落地,湘蓮身上無一點灰跡。又叫人豎起十根高竿,每竿上掛一錢,湘蓮連發十標,都穿着錢眼。又取一張弓兩枝箭,叫人趕一羣馬飛跑而過,湘蓮道:“我這枝箭要中那白馬前蹄,這箭要中那紅馬後跨。”箭發去,兩馬應[弦]而倒,並未射錯。於是通場的人,自上至下,張目吐舌,喝采稱奇。震夏道:“柳二哥英勇如此,本地蒼生之福庇也。”
且說苗賊有兩個頭目,一名噴火虯,一名呼風吼,兩人身長力大,狀惡形兇。八個小頭目,名兇心、惡膽、剛腹、強筋、銅頭、鐵骨、狼口、蠻拳。分上下兩穴駐紮,上穴乃其舊窩。一日又來討戰,震夏對湘蓮道:“二哥具此英才,何不一往以挫其鋒?”湘蓮應諾。震夏次日與湘蓮分兵出戰,賊勢兇狠,震夏兵怯,不能抵敵,幸虧湘蓮所督之兵硬努強弓,剛敵個住,又算打了敗仗。震夏十分憂慮。湘蓮道:“我兵遠來疲憊,彼以逸待勞,所以取勝。只有將羣賊誘其遠奔,再與交戰,則一鼓而定也。以末將計之,必需如此如此。”同震夏附耳言明,震夏大喜,這且按下。
再表五[回]中所說湖南陶長春同表妹李雙蘭與湘蓮結盟,自湘蓮回京,只通過兩次書信。雙蘭待字未成,每日馴練數十名侍女,色藝出衆。忽一日接到湘蓮書札,囑長春帶妹來軍營效力,以冀建功,並有佳婿可圖。長春本捐過守備之職,信到日即收拾行裝,帶了表妹,選了男女僕從百人,兼程趕路,一日到了軍營,先見湘蓮,敘談契闊。湘蓮即同長春來見震夏,震夏甚喜,又問長春本事,湘蓮道:“比包勇略差。”又代說:“還有表妹李雙蘭同來,情願效力。他們兄妹本領相仿。”震夏道:“足下薦賢相助,何愁賊衆難除。”湘蓮道:“兵貴神速,即當會戰。”
次日交兵,賊首噴火虯見這邊立着一羣絕色女將,意欲劫搶,奮勇來攻。女將戰了數合,即詐敗而逃。賤首率衆追趕,震夏揮兵斜次裏殺來,截其歸路。噴火虯一心要捉女將,盡力追趕。這邊呼風吼亦遇一羣女兵對敵,戰末久,女兵又佯輸而奔。呼風吼也來追襲。八個小頭目見遠遠幾十座大營,堆的糧草輻重不計其數,只有十幾名妙年女兵同些老卒看守,趕忙來捉女兵。女兵分頭逃竄;八個小頭目亦分頭來追。原來夥賊貪財好色,見着美女,拼命來捉。
呼風吼正在追趕,遇着陶長春持刀截住廝殺。呼風吼手搭宣花大斧,戰了幾合,長春敗退。包勇趕來接戰,大喝一聲:“殺不夠的狗爪子!”提槍就刺。呼風吼見包勇威猛,喫了一驚。包勇一連幾槍,雨點般刺來。呼風吼急忙招架,手上略疏,被包勇一矛刺中肩膀,拖斧敗回。包勇拍馬追趕,不防呼風吼的流星錘利害,回手一錘,打中包勇左腿,只得負痛奔回調治。呼風吼復追女兵去了。
再說震夏的長子廷輔丰儀俊秀,娶了探春。次子廷弼皎如玉樹,猿臂狼腰,弓馬嫺熟,現就都司之職,隨營征剿。近得湘蓮傳授刀槍祕訣,武藝精通。穿一領水紅繡花戰袍,金盔銀鎧,騎一匹葡萄點青驄馬,掛一張寶塔紋大力弓,懸一弧雕領箭,使一杆火焰槍。見兇心、惡膽二賊趕掠女兵,廷朔奮力追來,喝道:“狗賊通上名來!”二賊答道:“我等隊大王摩下前部先鋒兇心、惡膽是也。你是何人?敢來討死。”廷弼叱道:“我乃周大人的二少爺,來拿爾等逆賊,明白的速縛馬前,免我動手。”二賊大怒,兇心執狼牙索,惡膽挺點鋼叉,雙戰廷粥。廷弼奮勇抵敵,心想:“二賊本領甚強,急難取勝。”忙用一計,誘二賊道:“你們後面是誰來了?”惡膽偷眼回顧,趁這空一槍刺中惡膽右脅,受傷未重,不曾落馬。廷粥回馬就走,在飛魚袋內取出寶弓,指望用箭。不防兇心催馬趕到,攔腰一索,打着廷粥的箭弧,狠力一拉,將一壺箭撒得七零八落。廷粥扭回身一槍,刺透兇心頸項,挑下馬來亂掙。用力太猛,槍纓穿過咽喉,急難抽出。惡膽趕到,一叉拋來,正對廷豌面門。事有湊巧,恰好長春、雙蘭趕至廷郊身旁,長春見叉拋來,迅舉刀一格,將叉打落。惡膽一飛錘擊來,打中廷弼肩背,伏鞍退下。
書是單表,事是並行。說時遲,那時快。雙蘭到時,忙拈弓借箭,對着惡膽面上一漾,惡膽扭頭一躲,箭到,正穿通太陽。惡膽策馬奔逃,長春追上,一刀了命。廷粥深感長春、雙蘭救援之德,又慕雙蘭姿容美豔,武藝精工,雙蘭亦愛廷粥是個英雄美丈夫,兩下已心焉相投了。
再說包勇回營,將湘蓮制的丹藥化水,敷半服半,立時即愈,又將藥包了些,找着廷粥,合兵追殺賊衆。廷朔得藥亦愈,將一壺雕知箭送與雙蘭,說道:“咱們同這穢賊交鋒不及,得有污小姐的寶刀,這壺箭請小姐暗中相助就是了。咱們向前剿殺,小姐在後便宜行事。將來表奏勳績,後勁之功與前矛平等,中權又當別論。”說畢,大衆併力追趕,望見前面鐵骨、狼口、蠻拳勒馬迎敵,包勇一見,怒從心起,更不答話,提槍就刺。鐵骨在前,蠻拳在後,正欲暗傷包勇,不防包勇大吼一聲,如雷般響,驚得鐵骨慌張漏空,被包勇當心一矛,刺個對通,槍鋒透背,連穿着蠻拳的左肋,一挑兩賊下馬。狼口用飛刀擊來,將到包勇身上,被廷弼挑落。狼口連發兩刀,一刀已近包勇,一刀將近廷粥。忽聽“籟”聲一箭,將近廷弼的那把刀射落;已近包勇的那把刀剛落到包勇右肩,幸虧包勇快疾將身一偏,削去膀甲。又聽弓弦響處,狼口臂上已着一箭,拿不起兵器,勒馬逃回。長春趕上一刀,連肩帶背砍去半邊。三個小頭目已誅,包勇等四人率領兵將分頭追趕,殺得賊衆屍橫草莽,到處腥風。
正欲駐紮憩息,探卒報道:“又有剛腹、強筋、銅頭三個小頭目引着衆賊來了。”一時當面。包勇對定銅頭,廷粥敵住剛腹,長春迎着強筋,三對兒大戰,殺到數十合未分勝負。包勇殺得性起,圓睜環眼,大吼一聲:“呔!囚攮的!看我這一槍結果你的狗命。”銅頭喫一大驚,手一鬆,被包勇一矛從跨當裏刺入小肚,連人挑得數尺高,倒撞下馬。剛腹、強筋見勢不好,撥馬便回。廷粥、長春追來,剛腹一手挽着蠻牌,一手挺着月牙鏟,擋住二人。強筋回馬,連發飛彈,傷了廷弼、長春的手,兵器不能得力。正在危急,雙蘭趕上,拽滿弓,扣定箭,說時慢,那時快,認定剛腹面上一箭,翻身落馬。不防強筋又一飛彈,正中雙蘭手腕,叫聲:“呵唷!痛殺奴也。”廷弼此時忘卻自己手痛,忙扶雙蘭奔回營中療治。長春手被傷,亦只得負痛奔回。強筋在後緊迫,不防包勇跳下馬來,從人叢裏幾個縱跳,縱在強筋背後,手起一鞭,將強筋的頭打作兩瓣分開,倒斃馬下。三賊又除。得勝之兵,殺賊如砍瓜切菜一般,震夏又領兵會剿,八個小頭目首從剪滅,收兵回營少息。廷粥、長春、雙蘭用湘蓮藥療治,不久即衆,一面整頓金革,同來協助湘蓮。
再說湘蓮聽探子報說噴火虯追趕女兵甚急。湘蓮一想:“此賊初狠,非我難除。”忙策馬來追。噴火虯聞得背後有人追趕,回馬迎敵,見一少年將軍,長身白麪,皓齒明眸,美並宋朝,英如呂布。頭頂束髮紫金冠,累金抹額,顫巍巍兩朵紅球,穿一領西湖冰團龍滿繡戰袍,外罩連環鎖金翠翎鎧,足登香駱皮粉底烏靴,纜一匹白身青鬃青尾雪花驄,手執一杆赤金點鋼槍,腰懸鴛鴦劍,又掛一對豹皮囊。美顏怡衆,英氣驚人。噴火虯一見,神魂飄蕩。卻是爲何?此賊原想劫搶女兵取樂,今見湘蓮如此之美,頗起邪心,指望擒住湘蓮,攜回受用。忙帶笑說道:“來的將軍請通名姓。”湘蓮道:“我乃總領將軍柳湘蓮是也。你這狗賊快報名平!”此賊道:“我乃上穴大王噴火吼,兄弟呼風吼,八個領兵頭目兇心、惡膽、剛腹、強筋、銅頭、鐵骨、狼口、蠻拳,都是萬人無敵,本領高強。將軍若知利害,隨我們到穴裏受用,豈不好媽?”湘蓮聽罷,豎眉睜月,喝聲:“照槍!”當心便刺。噴火虯手提泛尖兩刃撥風刀,連忙架開,回手一刀砍來。湘蓮使足膊勁一路,震得噴火虯兩臂作麻,喫一大驚。想道:“此人臂力驍勇,何能取勝?”只得奮盡生平勇力來鬥,戰到數十合,未分勝負,兩人少歇;又戰數十合,將見高下,又停了許久;湘蓮催戰,噴火虯勉強來迎。湘蓮越殺越勇。噴火虯汗流如水,氣喘吁吁,不能抵敵。虛晃一刀,退去百步,暗掣標槍五枝。對着湘蓮咽喉,一標槍放來,被湘蓮咬住;又照面門一槍標來,湘蓮避開;又連發二標,都被湘蓮接着;虯賊勒回馬走,湘蓮追來,虯賊回身又一槍標來,被湘蓮挑落。虯賊回身那一刻,湘蓮已取金標在手,說時遲,那時快,虯賊的標槍剛脫手,湘蓮的金標已到,正中虯賊右目,大吼一聲,伏鞍而逃。
湘蓮急追。未防呼風吼聞報來援,正遇湘蓮,鬥了十餘合,因膊傷未愈,招架不住,藉此敗走,誘湘蓮來追,一流星飛至,中着湘蓮左肩。若在他人,此膊已脫。幸虧湘蓮練過易筋經,內功甚壯。雖未受傷,亦甚疼痛,提槍不便。火虯目中金標,因有倒須,護痛難拔,上了麻藥,吞了護心丹,回馬夾攻。三人負痛接戰。湘蓮一槍,二賊刀斧剛敵個住。湘蓮暗付:“二賊夾攻,要想法取勝。”
正在忐忑,雙蘭趕到,一馬當先衝來。兩賊見一員女將疏眉鳳目,杏臉桃腮,金寶珠冠,翠翹抹額,穿一副果綠百花締金爛銀鎧,白綾滿繡戰裙,騎一匹桃花川馬,騁驟如飛,手舉方天畫戟,掛一弧玉角弓,懸一袋金棱箭。兩賊心中想道:“這對美男女定是夫妻兩口。”正在出神,雙蘭扣定箭,拽滿弓,照着火虯面門一漾。風吼看見,急將斧柄往上一撥,那知此箭從風吼脅下射透肩窩。風吼中箭,狠命的一流星打來,湘蓮閃過,打在雙蘭腳上,痛徹心脾。雙蘭咬着羅帕,又一箭,射中風吼的脈門,撇斧敗逃。火虯見風吼中箭,心慌,又見湘蓮右手一抬。恐怕金標再到,將身一伏,策馬便回,從岔路走了。
湘蓮趕上風吼,腦後一槍,直貫咽喉。挑了下馬。無心戀戰,保護雙蘭回營。受傷甚重,痛楚難禁。廷粥聞雙蘭呻吟之聲,心如刀絞,一面同長春、包勇趕殺賊衆。廷粥尋着風吼的死屍,咬牙切齒,一頓亂槍,將風吼屍身戳成個破蜂窩。雙蘭得湘蓮藥治,數日方瘥。
再說火虯知衆頭目全行被殺,一人落單,盡起兩穴之衆,又集各處匪苗,共有數萬,同來助戰。奈目中金標,倒鉤難拔,惱的性發,狠命一拉,連眼珠帶出,昏倒地上,半日方蘇。咬牙切齒道:“若拿住柳孩子,千刀萬剮,方消我恨。”埋一大炮安放要處,又四面八方伏了兵,再來誘敵。
湘蓮等未知埋伏兵多,輕騎來戰。火虯漸殺漸退,退至穴邊,伏賊齊起,圍裹將來,士卒驚慌。湘蓮、包勇奮力當先,披、堅執銳,左衝右突。賊人越戰越多,衆心大懼。湘蓮等死命殺出重圍。湘蓮道:“我兵太少,不能久戰,只好扎住迴歸要路,李賢妹督率衆兵總以強弓堅守。我等四人奮力殺到核心,除了賊首,其餘自解矣。”雙蘭道:“哥哥須要見機,不可自負其勇要緊。”湘蓮應諾,別了雙蘭。對包勇、長春、廷弼道:“你三人作一隊,寸步勿離,我作一隊。只可奮衝,不必戀戰。”包勇聽說,大吼一聲,挺矛躍馬殺去,長春、廷弼緊緊隨後。湘蓮按標在手,衝到核心,手起標中,傷了許多賊將,厲聲叫道:“避吾者生,當吾者死。”衆賊已知其勇,不戰自慄。今又見湘蓮槍法如怒龍攪海一般,個個兵器墜落,處處馬仰人翻,大有子龍百萬軍中斬將踹營之勢。
四人戰了一天,飢渴難忍。湘蓮道:“咱們且殺出去,喫飽再來。”包勇當先,湘蓮斷後,又透重圍,人困馬乏。湘蓮在豹皮囊中取出個小袋,剩着乾糧不足兩升。廷粥問是甚物,湘蓮道:“是我師父仙傳祕授的療飢糧,喫一勺可抵數升,喫一回十天不餓。”長春道:“這乾的只怕難吞。”湘蓮道:“不相干,只管喫。”於是每人倒了勺餘,一納入口,自然潤化生津,容易下嚥。包勇要添,湘蓮道:“喫多反要脹死了。”果然,服了此糧,不但肚中充暢,而且精力倍加,互嘆仙傳之妙。湘蓮道:“這一餐可飽半月。”四人一同回營餵馬,湘蓮又將仙糧和入馬料,一面說道:“咱們的功勞就在此番,一戰成功也。”
停了一會,湘蓮心血來潮,對衆說道:“我此番進去,揮我的寶劍,步戰便捷些。”將鞍馬安置營中,自己步行當先,叮囑包勇、長春、廷弼道:“你們只殺衆賊,火虯交給我了結。”三人依言。包勇爭先,又殺進重圍,逢人刀砍,遇馬槍挑。這場大戰,殺得衆賊沒命奔逃。湘蓮同火虯對敵,火虯引湘蓮漸殺慚遠,引到一處窄峽谷中,火虯不見。湘蓮生疑,防其火攻,已佩着避火符訣,口中唸咒,心內運神。忽聽如雷般響,一炮轟來,湘蓮即借火光遁去。火虯笑道:“好個體面孩子!可惜炸成灰了。”笑聲未絕,湘蓮已在他背後,雙劍齊揮,將噴火虯兩膊挨肩卸下,一聲大叫,伏倒徵鞍。湘蓮用馬繮縛着這半死半活的賊軀,駝到各處示衆。一面叫道:“如不降者,以此爲例。”賊衆見湘蓮如此神勇,唬得魂不附體,降的降,散的散,上邊一帶登時瓦解。包勇等三人正殺得手活,賊衆見湘蓮趕着沒手火虯示衆,盡行驚散。湘蓮等五人合兵,同回大營,衆將彼此賀功。震夏大喜,將賊首屍身釘在要處永遠示衆,自此苗疆平伏。一面申奏報捷。
廷弼慕雙蘭才德,欲聘爲妻,湘蓮執柯,比時卜吉成親。兩人魚水之歡不必細述。震夏既有佳兒,又得佳媳,欣喜異常。一日摺子批迴:陶長春着補苗疆總制;包勇升鎮南將軍;周瓊內升兵部尚書;周廷弼升授九門提督;柳湘蓮特升都統;李雙蘭封智婉將軍。周瓊等着即來京供職。一面開賀餞行。
雙蘭將丫鬃帶了幾個,餘者盡歸長春使用,臨別痛哭不已,向長春道:“妹子幼亡父母,蒙哥哥撫養,一旦遠離,心如刀割。”長春道:“妹妹不必掛念,自古女大須嫁,何況兄妹倘有日邀恩進京,仍舊相敘。即如周大嫂子當日離京到此,目前還在京中住下了。人生聚散總由數定,你只自己保重,多寄音書,使我放心。”雙蘭只得又大哭一場,揮淚而別。長春道:“愚兄有督守之責,恕不遠送了。”又同湘蓮泣別一番。
震夏、湘蓮等於路無可表述。到了京師,震夏另置房屋,貼近賈氏宗詞後園,與大觀園相聯。柳湘蓮改換門楣,重添府第,氣象巍然。兩家合賈府以及諸親友酬賀開筵,繁華熱鬧,亦不細表。
單說探春得雙蘭爲妯娌,結爲姊妹。雙蘭近亦習文,與黛玉更加親密,丫鬟中亦多習武,雙蘭又與衆姊妹結盟。一日黛玉請雙蘭洗塵,說及疆場事故,寶玉見雙蘭人品,憶及吊林四孃的詩歌,默然神往,如有所得。正躺在炕上,忽有丫頭來報:“柳二爺、周姑爺、週二爺都在外面等候。”寶玉忙更衣出迎。要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雪夜吟詩樓臺皎潔 春宵開甕衾枕歡娛
話說寶玉聽知湘蓮、周氏弟兄來了,連忙出迎,彼此間好。湘蓮道:“舍下荒園,欲煩自如先生代爲佈置,趕造興工,現在種花釀酒,預備來春佳會。弟想鑿一天池,栽蓮布荇,又好唱燈戲。”寶玉道:“這件事交給弟就是了。”廷輔向寶玉道:“舅兄可知弟的來意?”寶玉道:“這個倒要請教。”湘蓮道:“不必請教,合弟所託一樣。”寶玉道:“好極,好極!又添兩處園子玩了。”廷粥道:“咱們買的房地合柳二哥處大小彷彿。但是家君的意思,會客的花廳要大於花園,賤內又要在園中築一演武場,亭臺樓閣地位豈不逼窄了?”寶玉道:“你放心,自如先生的佈置,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總合宜的。”湘蓮道:“我園裏也想築一演武場,只怕沒有空地。”廷粥道:“就到我那裏操演,橫豎你妹子時常要你指教。”寶玉道:“幾年頭裏我還拉拉弓,近來都丟了,還要演習演習。”湘蓮道:“這都不難,倒是咱們也要起個會,大夥兒熱鬧熱鬧。嫂子們詩社唱曲,咱們射場串戲。小園成工,揀一處合式所在,裏面嫂子們,外面弟兄們,做一個通家和樂會。好麼?”寶玉道:“好極了。”三人又談笑一會,再各散去。
光陰迅速,賈府打點年事,近來又添許多應酬,外路添了許多基業田莊,年終總結各帳,比以前不止事繁十倍。平兒扶正之後,因其素昔和厚,深得上下人心。鳳姐在日,許多的事被鳳姐壓住,不能自主。此時權在手中,事事熨貼,自賈母以下,人人悅服。每日清早到議事廳,會齊李紈、黛玉、寶釵、婉香等,一切內外鉅細各事,安排得盡善盡美。主持大綱,全仗黛玉,寶釵、平兒等贊助,比以前興利除弊之時,天壤懸殊。到了除夕辭歲、元旦祀祖,賀新禮儀、新後請客各事,無非倍盛於前,毋庸細表。
元宵這日,齊集園中,放起各種花燈,香菸人氣,燈月交輝。將以酒闌人倦,月色漸昏,彤雲漠漠。賈母道:“只怕要下雪了,早些散,明兒再來賞雪。”寶玉道:“才飄了幾點雪花,下大了纔好看!”大家散後,到了下半夜,拖綿扯絮大下起來,次日早晨已有一尺多深。
寶玉醒起,披了衣,恍着鞋,走至窗前,將繡幔捲起,不覺叫聲“有趣”,從玻璃竊外一望,一片白光耀目。又道:“呵唷!好冷。姊姊,妹妹!快起來瞧。”黛玉道:“你卷幔的時候,我已瞧見了。”寶釵將眼揉了一揉,說道:“好利害!雪光映的人眼花。”剛拉衣坐起,寶玉道:“我的臉凍得冰冷,姊姊代我握一握。”一面說,將寶釵衣襟掀開,將臉貼在寶釵胸前。寶釵叫道:“冰殺人,我受不住了。”黛玉道:“過來,我代你握。”寶玉忙將臉貼到黛玉被頭上,黛玉雙手撈着寶玉的臉握了一會,又在寶玉耳邊低低說了句話。寶玉又過來道:“姊姊,再代我握一握。”寶釵道:“實在纏磨死人。”寶玉又貼向寶釵胸膛,雙手箍住,含着寶釵的乳吮呷,如小孩喫奶一般。笑得寶釵氣喘,雙腳在被內亂蹬。玩了一會,寶玉才放手。寶釵爬過來,按住黛玉道:“都系你唆使,好生的把你的奶子給我喫了才饒你。”黛玉將被裹的甚緊,寶釵手伸不進,只得騎在黛玉身上要格肢。黛玉笑着告饒。寶玉道:“姊姊看仔細。”寶釵恍然大悟,忙說了一聲:“呵呀!了不得,我竟糊塗了。”忙翻身,問黛玉道:“可曾壓着肚子沒有?”黛玉道:“沒有,我防你壓着,將身子歪在這裏。”寶玉道:“再不可這麼玩。”寶釵道:“還虧你提醒了,我若冒冒失失壓着了,那還了得。”
三人起來盥漱,丫頭送上桂花糖芽姜,喫畢茶,再喫燕窩。停了一會,婉香來了。黛玉道:“咱們一塊兒喫早飯。”丫頭擺上菜碟。一碟鹿脯,一碟松瓤油燉的野雞絲,一碟筍尖[炒]黃芽菜,一碟拌甜醬油炸榛仁,一碟芝麻醬拌芽姜乾片,一碟桂魚鬆,四樣精美點心,碧[粳]香米粥。每人隨意喫畢。
黛玉向婉香道:“合你媽說:今兒要趕忙一天,回來老太太們來了,要備幾桌酒。”婉香道:“昨夜下雪的時候,已合我媽媽說了,趕着辦。今兒的午飯並晚上酒席,都用那錫包磁的水火碗,桌子用火盆踏腳的圓桌,圍爐賞雪。各人所喜喫的菜都已色色點齊,開了單子照樣趕辦。十幾個人昨晚就動手辦了,這會兒還沒有睡。”寶玉問辦了几席,婉香道:“除常例八桌外,還添了四桌。”寶釵道:“爲什麼添的?”婉香道:“估量爺今夜也要請相好賞雪,常說外廚房的菜不好,免得去打饑荒,所以裏頭預備下了。”寶玉將腿一拍道:“好呀!咱們的心都在他心裏。”黛玉向婉香笑道:“我的心在你心裏,你知道我心裏想什麼?”婉香道:“想唱曲做詩。”寶釵問黛玉:“可是的?”黛玉點頭道:“他心靈性巧就在這些上頭,你我省操多少心。”寶玉一面點頭,更衣出去。
釵、黛命人將紅樓上層安排停妥。先是鴛鴦圍着翠藍泥斗篷,玉釧圍着果綠泥斗篷,隨了四個丫頭踏雪而來,請了安。鴛鴦笑道:“釧妹妹一心趕來,不是我扶住,幾乎撲個雪人兒。”黛玉道:“怨不得他心慌,這麼好雪景誰不愛呢?”鴛鴦道:“老太太們就來了。”展眼間,襲人披着茄花色泥斗篷,也帶着丫頭到了。黛玉叫鴛鴦等喝薑湯。
忽見寶玉跑來道:“有趣,有趣!名公,名公!”鴛鴦道:“瞧見什麼愛巴物兒了?”襲人忙端過薑湯來,喝了一口;玉釧接過斗篷;紫鵑捧着手爐,送在寶玉手裏;婉香捧着一隻粉紅瑪瑙杯,盛着桂花蜜酒,送至寶玉口邊,兩口飲於。寶釵道:“且把什麼有趣的說給咱們聽聽。”寶玉道:“我到瓊兄弟那邊,瞧見花廳前塑着個雪美人,實在精緻有趣,是南邊華、龔、謝、計四位名公塑的。我已託他們帶傢伙到這裏來塑一個玩,他們快來了,我趕來報信,他們說半天工夫堆得起來。堆在那處好?”黛玉道:“院子裏西南角山石邊避着太陽,可好?”寶玉道:“很好。”連忙叫人搬雪。只見焙若引着四位來了,寶玉迎着,指以堆的地方。
聽見媽子說:“老太太們都來了。”黛玉、寶釵迎向前,一一請安。大夥兒進來,讓坐,喝過胡椒茶。黛玉一眼望見岫煙穿的一件果綠蜀錦貂襖,外罩一件玫瑰紫哈喇斗篷,寶光燦爛,聞着棗香,問岫煙從何得的。岫煙道:“咱們典裏出當留下來的,聽說系香麝毛織的,輕易難得。”人人讚賞一會。賈母道:“這山石上停着雪,有像人形的,像鳥獸的,很有意思,咱們到院子裏瞧瞧。”黛玉道:“南邊幾位相公在那裏堆雪人兒。”賈母道:“這是推的玩意?定是寶玉了。我也喜歡,去瞧瞧。”丫頭打起簾子,賈母出來,四人忙來請安。賈母亦問好,又道:“諸位手藝巧妙極了,燈戲裏扎的故事好的了不得,今兒堆的雪人兒自然更好了。咱們院子裏也要勞動諸位堆幾件玩意兒。”四人連忙答應。
賈母同封夫人等說話,外面美人漸堆漸好,堆到九分光景,只見寶玉張目吐舌,呆呆的望。焙若打點說話,寶玉連忙搖手。一會兒臉相修整成工,見山石上一朵山茶,將花裹雪,捻作一朵芙蓉花,用樹枝簽在美人手裏拈着。只聽寶玉道:“像極了,像極了!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諸位很費手了。”四人說道:“我們塑的泥人、扎的紙人不少,再塑不出這個美人來了。非是晚生們自誇,實在可以去得。二爺的局氣高,所以晚生們得心應手。”寶玉忙打了四躬道:“費心,費心,改日再容重謝。”四人齊說:“玩意兒的東西,如何說起謝來!”寶玉道:“有個原故,再容奉告。”
四人同了焙若出去,大家一齊來看。鴛鴦先到雪美人面前,早叫了一聲:“喂!這不是婉二姨的生像嗎?”黛玉細細看了說道:“婉妹臉上比這個些微豐一點兒,且眼睛稍有不同。我看活像從前的晴雯妹妹。”湘雲拉了婉香到雪人前比並,肥瘦長短絲毫無異,一面說道:“人巧奪天工。可惜是個雪的,若是個泥的,就算他的小像,收起來,金屋藏嬌纔好。”黛玉道:“我總說像晴雯妹妹。”探春道:“當年婉妹病後消瘦,不是這個樣兒嗎?”黛玉道:“你們把婉妹合雪人的眼角再細細打略一番就知道了。”喜鸞道:“果然的微有別處。雪人的眼角略長分半,活像晴姊。若婉姊的眼角再長分半,面寵些微瘦點兒,就是三人共一模樣印下來的。”寶玉說:“到底是林妹妹的眼法真切。”賈母等也出來細看,賈母道:“這是個晴丫頭活過來了。”衆人各自嘆服,再同到樓上眺望雪景。入目一片皓潔,櫳翠庵的紅梅隱隱約約,牆頭上幾點硃砂,池面上雪凝如絮,再遠望去,一白全無地,高高下下,凸凹而已。
大家喫畢飯,又到各處逛了一回,直至傍晚,賈母、封夫人等並邢、王夫人先散,衆姊妹接連夜局。又見一輪皓月東昇,映着雪光,銀輝萬狀。鋪下氈單,各人迭唱。寶玉吹笛,叫婉香唱了一套《寫真》,極盡其妙。寶玉道:“回來要做詩,不必等我。”說着一徑去了。寶釵道:“寒夜彈絲弄板,到底手冷,不如做詩。”李紈道:“這回做詩,再不必爭聯即景,沒命的搶,另外擬題。”喜鸞道:“就詠雪美人很好。”黛玉道:“恰當極了。我想:以前作詩,人人都有,太多了沒趣。今兒只抓五副韻牌,五人分做。各人外字寫到鬮上,叫小丫頭拈五個出來,拈着誰的就做,拈不着的隨便和韻,只准兩首爲則。”喜鸞道:“《花月吟》做了那許多,此次未免太少。”黛玉道:“雪美人是件最清潔風雅的高品,況且這個美人非比尋常,可稱稀世之寶,受不住詩多意雜,反將美人身分說差了。”寶釵道:“妹妹這議論很是的。”一面抓了五副韻牌,又拈出五人名字,乃是妙玉、李紋、寶釵、黛玉、香菱。案上筆硯已備,湘雲道:“你們入選的快做,讓咱們和。”寶釵的先有了,黛玉等亦有了,惜春挨次錄出。只見寫道:
詠雪美人分得一先蘅蕪君
撮雪妝成一女仙,素懷清潔自天然。
冰魂不達長生術,玉貌難修隔歲研。
對月遲眠庭戶外,凝香常倚竹梅邊。
深愁困頓東風后,寬褪腰膠欲化煙。
又分得六麻瀟湘妃子
亭亭冷豔比梨花,皎潔晶瑩舞態斜。
自著冰心徵節操,難憑水性駐年華。
向人可詡衣無縫,守己何曾玉有瑕。
香雪鑄成真色相,月明林下憶山家。
又分得五歌豔陽主人
誰將豔雪塑嬌娥?皎潔冰衫勝綺羅。
未許氍毹供抄舞,抵應臺謝伴清歌。
低徊皓月增嚴冷,調張春風鼓太和。
未得閨房矜恃寵,垂花幕外立庭柯。
又分得十一真綠華仙史
一任花飛總未嗔,單寒不見兩眉顰。
幾曾醉屆嬌生暈,絕少歡倍笑賣春。
太息清容歸幻化,何當玉體夜橫陳。
冷懷底事因人熱,卓立娟娟物外身。
又分得十三元蓮塘詩客
玉妃譜系出天根,凍合瓊樓別有村。
就論門格堪絕代,盡談風月不銷魂。
塵中鶴夢梅千樹,帳底鶯聲酒半樽。
一種晶瑩好肌理,但憑冷落莫溫存。
湘雲、寶琴、探春、李綺、岫煙分和前韻,亦有了。又寫道:
和詠雪美人枕霞舊友
仙裾飄飄本欲仙,塵氛不染致悠然。
欲嘗風月餘清韻,一任冰霜絕俗緣。
梅蕊巧翻迎額角,蓮花細膩落裙邊。
妖姬豔女何堪比,身是前朝趙紫煙。
又隱松僚
琢成玉貌勝於花,小立亭亭舞袖斜。
素質應知同月魄,孤標那慣染鉛華。
只宜梅遜三分白,未許塵污一點職。
到底人間留色相,瑤池本是調仙家。
又蕉下客
體態居然一素娥,何須紅紫[炫]雲羅。
分明舞袖難成舞,卻喜歌喉不放歌。
謝絕溫柔歸冷淡,永除煙火避沖和。
紛紛妒寵緣何事?可識山中有爛柯?
又仙機侍者
豈共深閨玉女嗅,捧心西子此輕繹。
只知天上瑤池會,那識人間錦帳春。
雅浩樓臺供寂寞,晶瑩山石作鋪陳。
銷魂不在瓊軒月,一度東風一化身。
又晴風居士
攢雪成胎冰是根,紅羅亭畔若爲村。
蘭驚繡榻休言夢,遲日和風合斷魂。
妝閣無緣臨玉鏡,書齋伴我倒金槽。
縮仙羽化梅花月,滿徑寒香冷性存。
喜鸞說:“我不和韻,另做了兩首。”寫道:
縞裾蹁躚欲化仙,庭階獨立美嬋娟。
晶瑩玉質超塵品,校洽冰姿絕世緣。
豈侍帳房成習氣,不施脂粉自天然。
梅花明月相爲侶,常得依雲伴石眠。
着體偏宣統素裳,蛾眉生小厭濃妝。
同歸竹夢三更冷,獨伴梅魂半夜香。
不類紅顏稱薄命,反因春意斷柔腸。
由來色相風前影,堪嘆人間歌舞場。
衆人傳看畢,李紈道:“諸作各有新雋之處,惟瀟湘這首,高抬雪美人身分,至矣盡矣。”
婉香道:“我也做了一首。”寶釵道:“你生來沒有做過詩,倒要識荊識荊。”婉香道:“我自從服過仙丹,晴姊姊肚中所有,我都知道了。”黛玉道:“他二人不但一身兩用,於今精神心氣都是通同的,實在稀奇。”惜春將婉香的詩錄出,衆人爭看。只見寫道:
仙裾蹁躚何處來?又從環宇降塵埃。
冰霜操守心猶冷,風月消磨性末灰。
身外有身臨玉院,劫中完劫泣泉臺。
當年枉受離官厄,此日晶瑩再結胎。
衆人念一句讚一句,李紈道:“要推他這首壓卷了。”黛玉道:“是極,是極!但這詩別有用意。”婉香道:“這詩題是《代晴雯姊自題雪照》。”黛玉道:“好呀!此詩寓意高潔,悲感激憤。晴妹妹一生鬱結,被你一詩託盡了。讀之令人涕下。”寶釵道:“席已擺下了,咱們坐下再說。”於是衆人入座,四顧瓊樓素宇,玉界銀輝,射覆猜枚,笑言嘲幟,飲至更深才散。
寶玉看湘蓮等串戲,及至三更後帶醉回來,問黛玉道:“你們做詩,什麼題目?”寶釵道:“《詠雪美人》。”寶玉道:“很切景,拿來瞧瞧。”黛玉道:“你已醉了,早些歇了,明日再瞧。”於是各人安寢。次早起來,盥洗,喫過點心,黛玉將詩遞與寶玉。寶玉看着贊着,及看至末後一首,系婉香所作,初然喜形於色,突然沉下臉來,又復展看,不禁嚎陶大哭。黛玉道:“我早知你要哭,所以昨夜不給你瞧。但有可喜之處,竟將晴妹一生委屈發泄盡了,自此可無遺憾。”寶玉聽說,又笑道:“妹妹所見不差。”
寶釵道:“你從前或泣或笑,作事稀奇,我只當你瘋傻。於今細味起來,純是血性率真,人不能及。”寶玉對寶釵深深作了一揖,惹得黛玉發笑。寶釵道:“才說你的好處,倒又傻了。”寶玉道:“姊姊於今體會我的道理,竟與妹妹相仿。我心悅誠服,所以如此。我看婉妹這首詩,前半章兩意雙關,適以自吊;後半章貼定晴姊發揮,字字琳琅,足爲珍寶。”比時找出一塊六七寸長、五指寬羊脂玉版,叫婉香恭恭楷楷,將詩寫上,發與名手玉工去洗。又找出一塊芙蓉凍大石,蠅頭小楷,自己將《蕪蓉誄》恭敬寫上,亦倩名手的鐫刻。又將晴雯兩枚指甲裝在碧玉盒內,付與婉香道:“且收在你處。”黛玉、寶釵只是笑,寶玉亦不言其所以。黛玉已解其意,抿着嘴笑。寶釵道:“你知道了?”黛玉搖搖頭。
寶玉忽然走到院裏,對着雪美人嘆氣,又念兩句詩道:
可惜此身非玉質,不能金屋久藏嬌。
黛玉亦出來,向寶玉耳邊低吟道:
千朵芙蓉埋豔魄,一懷黃土掩香魂。
寶玉道:“妹妹真是我的心,且別說出。”黛玉點點頭,同寶玉進來喝了一鍾暖酒。寶玉往外去了,黛玉、寶釵、婉香、紫鵑等又去望雪美人。黛玉道:“我竟撇他不下。”寶釵道:“夏日炎天抱着他午睡,倒很涼快。”黛玉道:“只怕寒氣侵膚徹骨。”寶釵道:“不受一番寒徹骨,怎得嬌娃入抱來。”
不言此處調笑,特表寶玉連日看湘蓮並林府幾位清客串戲,大有趣味,湘蓮家中望歌鼓吹熱鬧通宵。一日寶玉晨起,焙茗拿着玉、石所刻的詩文送了進來。寶玉合焙茗低低說了些話,焙若應了出去。寶玉向黛玉、寶釵道:“我的意思,將這雪美人埋到芙蓉花前,壘一個芙蓉女兒冢,將這玉、石兩物並指甲殉葬。可謂一時秩事,與那花冢並傳不朽。”寶釵道:“你的事愈出愈奇,這件事不但一時秩事,誠爲千古美談。依我說,必要趕辦。再遲幾天,只怕雪人兒爲雨爲雲飛去了。”寶玉道:“豈可蹉跎?才已吩咐去辦,明日掘土埋香。你們代我想想,還有什麼要殉葬的東西?”婉香道:“從前姊姊梳下來的青絲,我愛他烏亮,又長,積起一綹。此物合指甲是他體遺,正當合葬。還有一件紅綾短襖,是他臨終叫我代他珍藏的,亦當穿在雪人身上,才完了姊姊一身的事。”寶玉道:“若不是你想的周到,我幾乎遺漏了。”婉香道:“姊姊。爲人忠直,今日有身有家,遺憾已消。明早我刺出血來,滴在他雪像心前,以盡我同軀共氣之情。”說罷滔滔泣下。寶玉哽咽難言,黛玉、寶釵淚痕滿面,紫鵑等亦俱落淚。停了一會,黛玉嘆口氣道:“咱們這幾個人,將普天下後世的情根都栽遍了,情又生情,滋蔓不已,幾時休息?”
婉香將一個赤金縷絲盒盛着那綹頭髮,到了次日清晨,起來盥沐畢,刺指出血,摘在雪人心前,包了手指,對着雪人泣拜,又將淚灑在雪人身上。寶玉亦哭拜在地,祝告一番,叫幾個媽子將雪人輕輕放倒在春臺上頭,擱在一個玲班裴翠玉枕上,把紅續襖披在身上,將金絲髮盒、碧玉指甲盒納於枕內,外面用一牀錦被包裹好了,再叫媽子抬到冢邊,那裏已放着個細雕香木大匣侍候。寶玉叫人抬起雪美人,安放匣內,玉石詩文兩物亦放匣中,再上蓋加釘,入土掩埋。冢上立着個白石碑,上書“芙蓉女兒墓”,乃是寶玉仿趙體寫的,筆法文秀。碑陰上首橫書四篆字“蓉仙幻址”,左右隸書一聯雲:
香雪鑄身歸淨土,春冰作魄駐華年。
碑側左邊書年月日,右邊書“怡紅主人立”。完工之後,黛玉、寶釵率領婉香、紫鵑等十人同來拜墓,李紈、平兒邀了探春、湘雲等亦來展拜,忙得婉香陪拜、還禮不迭。
衆人細看此墳做得精巧,藏於芙蓉之間,不露圭角。探春道:“咱們園裏已有羣花冢,又有雪人墳。”寶琴接着道:“明妃有冢,貞娘有墓,晴姊有墳,古今以來可稱‘三絕’了。”湘雲道:“晴雯姊這個人,若繫個粉骷髏埋在地下,倒反不稱。妙在天造地設,遇着幾位神工,塑出這個清潔無渣的雪魄,代了他形骸,他這個人正當如此方成秩事。”探春道:“這議論正合着二哥哥的心意。”黛玉道:“難爲他有這般奇想,竟是升庵索隱的學問了。”衆人又各處逛了一回再散。
婉香回來,向黛玉道:“我來已久,要去換姊姊回來。”是夜,婉香炷香入夢,神往太虛。隔了三日,晴雯纔來,寶黛等方纔放心。晴雯含淚說道:“我一身的事已畢,將來婉妹妹的佳城,必要合我一處纔好。”寶玉道:“你放心,必需如此才稱我的心。”晴雯見過賈母諸人,忙到自己墓前一看,不禁傷心大慟,黛玉等再三勸解才罷。
光陰迅速,又屆仲春。柳府花園、花廳、客坐俱已完工,都統府第雖不及賈林兩府之盛,與周府彷彿,氣派軒昂。更兼湘蓮品藝超羣,少年豪興,勢壓五陵,武職中往來聯絡巴結者甚多。每日車馬填門,應接不暇,內裏乏人照應。妙玉將封太太請來,幫同料理家務,內外又添許多奴僕、媽子、丫頭。又兼寶玉、瓊玉時常往來,相好牽連,內中巴結寶玉的更難枚舉。
一日在湘蓮家有一富宦,世襲參將、嶺南孟春山者,少年人品風華,專工文墨,與湘蓮、寶玉、瓊玉共訂蘭譜,意氣相投,彼此時常饋送。聞寶玉妻妄美而且多,背地戲談:“二哥府上賓朋無數,閫內兩位正夫人、十位如夫人,可謂畫堂中序列三千客,繡屏前行成十二釵。二哥夜宿縱無虛度,其奈夫人太衆,何以御之?必需採補,方不損身。”寶玉道:“咱們相好弟兄,不妨直告:弟自回生以來,因服過仙丹,體氣健旺,精力充餘,每夜可御數人。小妾等都是舊日丫頭,伏侍日久,不忍遣去,所以都留下了。”孟春山道:“弟有件東西奉送二哥,正可適用。”寶玉忙問何物,春山道:“回來有個錦匣交尊紀帶回。”說着取出個鑰匙交與寶玉道:“到外書房密看,切記!切記!”寶玉一面道謝,又問到底是何物。春山道:“紅粉須贈佳人。”一笑而去。
寶玉回至書房,開匣一看,裏面又一紅木匣,匣內十二個細洋磁瓶,瓶內藥氣芳香,嗅之慾醉。上面一張單方,備述此藥如何用法,如何種種美處,男女相宜,名曰春房佳品。寶玉心中付度:“常聽說春藥甚妙,且試一試。”近日因黛玉重身隔房,連宵在怡紅院住,正與寶釵極意綢繆,想開他的心。先來黛玉處,說了備細,商量定妥,回至怡紅院。夜間進房,向寶釵道:“前日南邊朋友送的女兒酒,味兒很好。”忙叫人燙了—大壺來,寶玉暗將媚藥投入,同寶釵對飲。味旨氣芳,寶釵連連贊好。寶玉道:“姊姊喜歡,就多喝幾杯。”寶釵道:“我怕醉,不敢多喝。”寶玉一面談心,一面笑勸。寶釵已喝了數杯,寶玉又勸。寶釵道:“這會子實在不能了,臨睡時再喝一杯。”寶玉道:“我正要睡了。”寶釵即忙卸妝盥漱,掩了門。寶玉道:“再喝兩杯。”寶釵笑道:“你能像晴妹敬你的那個敬法敬我,我就喝。”寶玉亦笑道:“使得。”即敬了雙杯,估量酒力已足,不再勉強。那知這酒下肚,卻不甚醉,藥性直達丹田,春情暴發。只見寶釵兩顴紅暈,星眼含揚,拉拉寶玉道:“咱們睡罷。”寶玉道:“才喝完酒,我停一會再睡。”寶釵對着寶玉耳邊絮聒,寶玉只是笑,假意延推。寶釵急不能耐,又向寶玉絮語。寶玉道:“你將褲子對着燈前褪下來,我就睡了。”寶釵無法,只得依從。於是牽了寶玉就寢,兩人同衾以來,未有如此歡暢。次日起時,寶玉笑問:“如何?”寶釵道:“那裏弄這樣酒來?擺佈死人。”寶玉道:“今夜還喝不喝?”寶釵笑着瞅了寶玉一眼。
兩人梳洗後,正喫早點,黛玉來了。寶玉向黛玉打個暗號,寶釵未曾看見。寶玉喫完點心,三人同到裏間,寶玉、黛玉哼曲、點眼、拍板,寶釵道:“又是過的什麼生曲?我全不懂。”黛玉道:“回來你就懂了。”寶釵道:“他的板眼很亂,如何懂得?”寶玉唱完住手。黛玉到案上撿了一張粉紅花箋,恭楷畫了,遞與寶釵。寶釵道:“又是雪美人的續詠詞曲來了?”黛玉只是笑。寶釵看見題目是《怡紅戲作》,再看那文是些數目碼子:
恰紅戲作用中州韻拍合
寶釵端詳再四,解不出來,笑道:“這個又不是琴譜上的字。一宗一宗的碼子,只怕是篇彎兒帳,我真正不懂。”黛玉拿去,在旁邊註釋明白,再遞與寶釵看。原來是首五言絕句:
昨夜如吾願,燈前褪小衣。
蘅蕪春意滿,牽我入羅幃。
寶釵一面看,臉上飛紅,心中驚異:“昨夜的事,他如何知道?”忙向黛玉說:“妹妹別理他,昨夜纏磨死人,還做這麼樣歪詩來編派我。他到底多早晚告訴你的?”黛玉道:“我纔來,只合他哼曲,並沒有說話。你又沒有離我兩人,如何是他說的呢?”寶釵說:“你難道未卜先知嗎?”黛玉道:“我近日學的三仙奇數算出來的。”寶釵道:“這數實在神明。好妹妹,教給我罷!”黛玉道:“教你使得,你把昨夜的事告訴我,看他可是歪話。”寶釵又紅了臉道:“好妹妹,別提了。你這神數是誰教的?”黛玉笑而不言。寶釵道:“晴妹新回,一定是仙姑傳授他的,他又傳了你。你不教給我。我明兒去請教他。”黛玉道:“你若誠心肯學,恭敬寫個帖子,我合你去拜他。”寶釵道:“這樣神數,如何不虔誠習學?我就寫帖去拜他,咱們就作閨中師友,卻又何妨?”黛玉笑道:“實告訴你,不是他,另有個人。”寶釵道:“到底是誰?”黛玉道:“這個人在你頭上通了天。”寶釵道:“人在天頂上如何見得着?又說玩話了。”黛玉道:“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目前。”忽聽寶玉躺在炕上哈哈大笑。寶釵頓悟,也笑起來道:“好呀!原來你兩個做成圈套作弄我的。若不將神數快快教給我,斷不依的。”黛玉道:“此數可靈不靈?”寶釵道:“靈驗極了。”黛玉道:“你昨夜牽他睡下,今日牽他起來,自然如你的數了。”一語說得寶釵發急,忙趕來要擰黛玉的嘴。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祕閨情羣姬舒媚態 聯宴會三美逞奇能
話說寶釵要擰黛玉,寶玉攔開。寶釵道:“你們這數到底是那裏學的?”寶玉笑道:“並不是數,是‘空谷傳聲’。我一面拍數。妹妹一面記,不用口說,他都知道了。”寶釵道:“原來是這麼着。誰教給你的?”寶玉道:“瓊弟處南邊薦來一位吳埠岐先生,此人講究六書,兼善篆隸,又工音韻。前兒將‘空谷傳聲’教給我合瓊兄弟,我回家即傳了妹妹合晴姊姊。妹妹一說就懂,晴姊說了兩遍也會了。他們前兒晚上拍了一夜,比我拍的還快。昨兒兄弟說,喜妹妹也會了,紋姊姊學不會。這件文藝實在有趣,但是一件:懂得的一說明白,嘴裏字面比得清切就成功了;若不懂得,嘴裏字面糊亂,任憑他下死工夫都不相干。”
黛玉道:“姊姊可要學?”寶釵道:“要學,要學。”寶玉道:“姊姊先將字母念熟,再來比字。”一面寫了字母與寶釵,傳授心法:
公君岡張光之知歸諸姑皆該官根金肱
均千乘堅專交高觀戈瓜加江遮將州勾
先以此三十二字母比字之韻以爲端;
悠由有幼又宥
再以此六字切字之聲以爲節;
戈科我我葉陰平多拖那那葉陰平
波坡摩摩葉陰平做搓棱做葉陰平
州抽收幽呵浮阿羅牛浮羅牛葉陰平
後以此二十一字射字之音以爲的。
忽見丫頭來說:“外面有客請會。”寶玉匆匆去了。
黛玉道:“古人造作的道理實在精微奧妙,學這件事,易則易如反掌,難則難於登天,誠不可同言而語。若人人一學便得,又不爲奇了。先將三十二字母念熟。後將陰陽平聲、上聲、陰陽去聲、入聲分清白了,凡字總作六聲排念,即無此字,必有此聲。再將二十一字母均作陰平讀。又念熟了,分作三格:每拍一字,先從上格三十二字量字比音,再從中格六字排擠其聲,後將下格二十一字切清其韻。不拘什麼字,總從這三個格里比射出來,所有世上土語方言無限字音都包括在內。這件事理,純以聲音比射出字來,所以名曰‘空谷傳聲’。”黛玉又細細教以如何比射之法。
寶釵道:“妹妹是這麼說,我竟很難。”黛玉又再四比說一番。無如寶釵嘴裏調聲切音比射不出字來,黛玉又細細翻解,不得入竅。黛玉道:“這件東西,姊姊竟不必學了,徒費工夫,不能會的。”寶釵道:“人一能之,已百之,我用苦工,如何不會?”黛玉道:“這件事全靠耳根辨別之聰,舌本靈圓之妙。姊姊的耳根舌本都差些,所以難學成功。如必要學,也只好慢慢的講究罷!”寶釵道:“可還有從減的捷徑?”黛玉道:“沒有,總要比清三個碼子才成一個字。”
寶釵道:“這就是了。先前怨不得他分三次,多少不一,點着兩十多點子,再拍一下。我想,那裏有這麼怪曲,點了幾十眼纔打一板?真正把我糊塗死了。”黛玉道:“這正是傳聲呢:他一面點,我一面數,耳裏聽着,口裏念着,心內想着,才把這詩的字解了出來。”寶釵道:“我愛殺你聰明絕頂,許多數目點子如何記得清?”黛玉道:“不但光記點子。他拍一板,歇一會再點,那就是個暗號。歇那一會的工夫,我把那個字射準記清,一心記着字纔不錯。”寶釵道:“雖如此說,總難爲你。我連一個字沒有射出,今日才死心拜服你了。”黛玉一面笑,一面說道:“姊姊說錯了。”寶釵道:“錯了什麼?”黛玉道:“你今日才死心拜服他了,如何說服我呢?”寶釵道:“分明服你,怎說服他?”黛玉笑得接不上氣來道:“你若不服他,如何肯燈前褪小衣呢?”寶釵趕過來,瓣着黛玉的臉道:“我若不撕你這嘴,除非日落東山。”
黛玉再三告饒。一面又笑問道:“姊姊,昨夜到底是怎麼樣?”寶釵道:“不告訴你。”黛玉道:“咱們好姊妹,你我是一個人,我連那些話都告訴你,你也不忍外我,況且你我沒有不說的話。”寶釵笑道:“這利嘴實在疼人子的。告訴你罷!他昨夜合我喝女兒酒,那酒香的古怪,味兒很好,喝了又想喝。我喝了幾杯,倒不甚醉,不知怎麼樣,一股熱氣直達丹田,停了一會,就不可解了。”黛玉問:“怎樣不可解?”寶釵將臉貼着黛玉的臉,低低說了些話。黛玉一面笑,一面說:“你不依他也使得。”寶釵道:“據他逼勒的沒奈何,只得依了他。”黛玉道:“實告訴你聽:孟老二送的那藥,他要下在酒裏,先合你喝着試試瞧。一說破了,怕你這道學先生不喫,所以不給你知道,便宜行事。”寶釵道:“原來你先知道了酒裏下了藥,只怕你們是通同作弊的。”
兩人並肩摟着談心,正說得高興,寶玉回來。寶釵道:“你把那藥給咱們瞧瞧。”寶玉將書架中格有個暗鍵的屜子抽開,拿出個洋磁瓶。釵、黛二人看了,又聞聞香。寶玉將單上誇此藥許多好處說了,寶釵道:“果是好藥,昨夜鬧到五更,今兒倒還舒服。”寶玉道:“我問過的,此藥原是外國祕製的妙品,有益於男,無損於女。這十二瓶藥要值上千銀子,必要珍藏起來。但是這藥時常要沾人氣,恰好是十二瓶,這瓶姊姊嘗過的就藏下了,妹妹藏一瓶,那十瓶給他們分收。妹妹明兒也嚐嚐。”寶釵道:“好呀!再瞧人家脫小衣了。”黛玉道:“我如何擱得住這麼鬧?不要這東西。刀瘡藥雖好,不用爲佳。”
寶釵忽然笑道:“有一件事咱們猜一猜。”寶玉問:“猜什麼?”寶釵道:“他們得了這藥,自然喜歡,不知道誰要先試?”黛玉一面笑,指着寶玉道:“上年喫皮杯的那夜,他說來得兇的那位性子最急,一定要佔先的。”寶釵笑說:“是的,是的。”寶玉搖頭道:“非也。最好最急是龍頭的,他又不合人睡,每合我睡一夜都要鬧到通宵。”黛玉道:“他倒會獨樂樂。”寶玉道:“橫豎我均而勻之,合他們歇的數兒拉扯算來都差不多,同姊姊、妹妹歇的日期比他們加倍。”寶釵道:“細按起來卻很是的,有時候你同妹妹多歇幾夜,下回又同我多歇幾夜,竟無偏倚,難爲你記得清。”寶玉道:“我有個日記的折兒放在靴掖裏,天天瞧着,所以記的清。”黛玉失驚道:“這還了得!倘若不防頭,被同人中搶去瞧見了,豈不是笑話!”寶王笑道:“哄你們的。我每天看皇曆,記風雨陰晴,就在頁底下做下暗號了。”寶釵道:“今兒橫豎閒着,咱們房體祕事從沒有說過,倒也說說這些話,開開心。”寶玉道:“咱們到裏間去說。”
於是三人進去並坐交談,寶玉倒了一鍾茶,自己喝去一半,遞與釵、黛二人喝。黛玉道:“這茶味很好。”寶釵道:“這是清香武彝,妹妹那邊也有一大簍。”黛玉道:“還沒有開。”寶釵道:“妹妹喜歡,我這一簍明兒送到你那裏去。”寶玉道:“我前兒得了一種徽州末山茶,據說好的了不得,回來將去年收的天水,咱們煮若夜談。妹妹今夜在這裏同榻。”黛玉道:“使得,只不準混鬧。你要鬧,合他鬧。任你們喫藥酒,拉拉扯扯的,別鬧我就是了。”寶釵道:“先前饒了你,倒又渾吣了。”黛玉笑道:“再不說了。”
回頭忽見個小丫頭站在門外向黛玉道:“三姨娘叫問奶奶:還是回去喫飯,在這裏喫飯?”黛玉道:“你去說,我今兒在這裏歇。”丫頭答應回去。寶釵笑道:“妹妹的話實在斬截,人誇鳳姊姊的話剪絕,都不及你簡括。我今兒在這裏歇,只這七個字,將前後許多話包羅盡了,所以要言不繁,立言誠不容易。”外間丫頭們鋪桌擺飯,三人出去喫畢,重複進內間坐下。鶯兒來將爐中添了香,叫丫頭重泡了茶,都退出去,自己說道:“爺合奶奶說話,有事,我在外間伺候。”黛玉道:“你不用伺候。咱們喊人,叫小丫頭進來就是了。”
鶯兒退出,黛玉道:“就從他說起。”寶玉道:“說他什麼?”寶釵道:“他們夜裏同你私情密語,無不傾心。我合妹妹不知道。你說了,待妹妹合我評評。”寶玉道:“他這個人最好,是雙巧手,脾氣性情都好。他合麝月、秋紋最厚,恰好三人共住一處,我合他們歇都在一炕。輪流伴睡,均均勻勻,省卻爭吵。他們模樣又相仿,風格溫存,頗稱我的意,倒也罷了。怕的是新屋裏歇,龍頭的要單獨一夜,雙鳥的也要獨自一夜,玉釧、碧痕同兩夜。四人分作三起,東奔西投,有甚趣味?”寶釵道:“分宿同宿,皆一宿也。何必拘拘?”寶玉道:“我喜歡,巴不得他們十人都在一炕睡,我在中間隨便取樂,纔是我的心願。”寶釵道:“誰問你的心願?只問他們的月貌風情、私心密意,孰優孰劣,好評甲乙。”寶玉道:“若論風月心情,各有好處。鶯兒、麝月、秋紋月貌姬娟,風情婉好,才說過了。襲人的嫵媚淫情當居第一,就是合他睡,捱他催得慌。有一回他急呼呼逼我睡,我說想起一個笑話來了:一個貧婆子生得怪俊的,肚裏餓的不可解。找着個和尚寺,模不着門,拉着扯着,扯出一個洞來。碰着裏面一個小和尚,婆子叫他救命。小和尚說:‘磕我幾個頭。婆子即趴下去。小和尚說:‘不是的,要你的腦袋碰着我的腦袋纔算。’婆子就在小和尚頭上碰了幾下。”寶玉自此不則聲。停了一會,寶釵問道:“再怎麼樣?”寶玉道:“你去細想。”黛玉機快,突然“噗嗤”一聲大笑,拉着寶釵亂抖。寶釵會意,也笑得揉肚。二人笑止,寶釵又問:“龍頭的聽了怎麼樣?”寶玉道:“他也是問我再怎麼樣,我說:你學這婆子一樣磕頭,我就睡了。他乖乖兒的依了我。這可是個真笑話。”釵、黛二人細想,又笑一陣。黛玉道:“你倒會刁鑽古怪的作弄人。”寶玉道:“閨房中樂趣定不可少,又算開心的祕訣。”寶釵道:“再說誰呢?”寶玉道:“玉釧很浪;鴛鴦的施爲與我作文彷彿,有開合搞縱;碧痕會品蕭;蕙香種種隨和;紫鵑生成的文媚潔淨,下體妙不勝言;晴、婉兼衆人之美,且又超乎衆人之上上,所以最得我寵,幾與姊姊妹妹並駕齊驅;而姊姊妹妹的風月,我竟不能言語形容,又當別論矣。”釵、黛笑道:“咱們原是問他們如何若何,怎麼連我兩個一同嚼起來了?”寶玉道:“咱們房幃祕語,爽性說個暢快。既說了他們的好處,姊姊妹妹的美不可及、妙不可言之處,若擱在心裏不說出來,豈不埋沒了?”
慢表三人相謔。次日,寶玉將媚藥分與十妾收藏。是夜在新房歇宿,先與襲人嘗新,其興濃樂極,不須細表。旬日之中,晴雯、紫鵑、鴛鴦、玉釧、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備嘗滋味,新近牀第之樂,每每徹旦通宵,這且按下。
再表柳湘蓮奇功榮顯,光耀門格,將屋宇重興廣大,與林園毗連。一日請寶玉、瓊玉等遊園,從花廳旁邊有條夾道進園,只見幾十間長房面前,滿院芭蕉,綠陰冉冉,蕉外兩十丈細巧玲瓏花牆。西首進去,穿山石出來,一所大院落,栽的盡是紅梅。中間一座大五間蝴蝶廳,廳上有樓;院東幾間半閣,閣前十數株素心臘梅;院西兩進五間捲棚長軒,兩軒相聯,名雙舫軒,軒前一叢丹桂、銀桂;院北後首一帶,玲瓏山石列如屏障,山石上春秋兩季各種藤花累累垂垂,香清果異。院內四面望去,已一覽無餘。進了蝴蝶廳。前面一所大牡丹臺,盡植白花,開時豔雪天香,淡中富貴,別饒風韻,兩旁各色春花掩映。樓右一叢玉蘭、辛夷、海棠,樓左一叢雪球、各色洋茶,樓下西邊迴廊彎環九曲,一直繞到牡丹臺前。再從左首山石內穿出,又到了紅梅院,復從臘梅花間上了半閣,又從閣內走到假山石之上。山左側一個六角亭,中間一個兩層連環方勝亭,右首一個五瓣梅花亭。山下一所大方塘,廣約數十畝,東北西二面盡是走馬高樓。樓下一圍石牆,寬有丈餘,地沿盡植芙蓉,花下週圍石凳、假山,西首接着六曲大月臺。衆人下了月臺,進雙舫軒歇息,誇獎一回。探春的姑爺周廷輔說:“自如先生的佈置合宜,點景尤妙。幾個園的格局不同而同,不異而異。”X飡
大家又從月臺底下一門出去,只見萬竿修竹,深綠濃陰,後首十幾間竹房。林中白石堆成一座高臺,臺下一大穴洞,如橋圈一般,底下一道清泉,自北而南,彎環繞出竹林,歸人大塘。臺上一個棕亭樑柱,都用棕樹做成,屋上不用瓦,盡用棕皮棕毛做成,極其古雅。匾額題着“幽靄”二字,柱上對聯道:
流泉溯琴韻。
棲鳥詫花光。
大家稱賞不已。林之西南角一條“之”字石樑。過去,只見一林杏花叢裏,隱着一座“亞”字形高樓。前五間;中間後首單獨凸出一間,接着中五間;此中又凸出一間,連着後五間。四面凹裏栽着梨花,兩旁多植李花。前面一林,各色天桃。四面池塘環繞。桃花之西,有個小圓亭,中間一根獨柱,如傘一般。水面上壘着亂石几堆,雖然隔斷,離不盈尺,名天然橋。過了橋到岸,四面桑榆茂密,包籠着一圈黃泥圍牆,寬廣兩百丈。進了牆垣,北首一帶竹籬圍着村落,面前盡是菊畦,中偏一叢楓樹深林,林內一所土墩,墩上一亭,石樑石柱,亭前又一片菊念。東南角十數間茅屋,外圍柴杯。西南角亦有幾間草房,周圍木模作垣。大圍牆根內,四方盡是兩丈寬的溝渠,構木爲橋,儼然村莊氣慨。菊外畸零空地,盡是菜蔬。鵝、鴨、雞、豚之類棲塒浴水,靜樂天機。
大家讚不絕口,寶玉道:“今兒從咱們園裏穿到東邊周大哥園裏逛逛。”原來周園在大觀園東首,亦已通聯。於是衆人由林園穿檜碧園,度大觀園,直到周園。一進園門,只見一片碧粼粼池水,廣數十畝。池中山石壘成十二處石堆。每堆上一亭,方的、圓的、長的、匾的、兩層八角的、三層六角的、連環的、曲尺的、下正方上斜方的、上圓下方的、三角的、五角的。亭邊盡植四時花木,松、柏、桐、梓、楓、柿、槐、檀、古檜、垂楊之類。各堆有各樣橋樑相接,中間夾着無數迴廊,盤旋圍繞,或凹或凸,參差遠近,穿插其間。廊下都是玲瓏石腳,四通八達,採蓮小舟都劃得過去。全盤一個水局,點綴着十二處事臺,包以彎環遊廊水榭。
衆人一看,痛贊其妙。寶玉道:“這所園本限於地東首,武場佔了大半。這麼蓋造起來,無不生動,無不曲折,可謂以動勝靜,以小勝大了。”湘蓮道:“此公胸中邱壑,猶如武侯用兵,神出鬼沒,令人意想不到。”周廷輔說:“不但此也,他的文才更妙。我求他分書,又愛他的詩。他將舊作《落花詩》代我寫了四幅掛屏,詩、字可稱雙絕。才掛起來,就被個朋友硬要了去。還要求他重寫四幅掛到內書房纔好。”湘蓮道:“他這詩,大哥可還記得?”廷輔道:“不記得還好?我念給你聽。”一面念道:
飛紅如統綠如苗,亂撲輕翻貼水濱。
零落難消千古恨,給紛都爲四時春。
啼殘野外催耕鳥,愁絕樓頭拾翠人。
腸斷江南芳草路,年年香惹馬蹄塵。
殷黃紫白遂輕風,萬樹瓊瑤已漸空。
無計勾留隨去住,有情飄泊任西東。
能騰峭壁能天際,半釀煙嵐半雨中。
大塊文章真爛漫,曲江春逝水流紅。
小院輕寒玉漏沉,枝頭新葉慚成陰。
低徊膏雨沾幽徑,附和春風出上林。
散漫襟懷忘俗慮,整齊顏色繡文心。
一聲杜字將歸去,別緒依依夢到今。
等閒玉笛慢相催,渺渺江流去不回。
蝶戀餘香棲畫檻,燕銜飛片上歌臺。
飄零華彩終成錦,寂寞芳心未忍灰。
莫向東風怨狼藉,陽春猶作一般開。
廷輔唸完,各各讚賞。瓊玉道:“我那裏夏老三畫《行樂圖》,景布帶月荷鋤歸,平林曲水小橋,畫的極妙。康老六說:‘這題目重在個歸字,看這畫的,作帶月荷鋤行也說得去。這歸字的虛神如何畫得出來?拿去請教自如先生。他說:荷着鋤將過橋,就把橋頭平林內補畫一帶疏籬,圍着柴扉,露出半角,這歸字豈不現出來了?’夏老三欣喜欲狂,連忙跪倒磕頭謝他。”衆人聽了,互說此公竟是個奇才。寶玉道:“他還有許多要訣,閒着再談。”一面合衆人賞這水局風景。
大家隨彎就曲,將十二亭並回廊繞遍,再到東邊。只見一帶花牆長亙四五十丈,上面一帶走馬樓,直到南首曲尺轉彎,又有十救丈,下面一色青石板,鋪的平坦。北首幾間習武廳。東首兩丈寬一道平直柳堤,柳下間着紫荊,柳外各色桃花,花外一條馬道。湘蓮同廷粥說:“此處演武爲最了。”廷弼道:“爲此而設。”
周氏弟兄邀衆人到花廳喫飯。往南首進去,只見一所大院落,中間一所大花廳,共有五十三間,照依轉腳“萬”字四面排齊,每方十三間,三曲中心一間。四方廳院凹裏栽着百花,點綴玲瓏山石。廳內裝飾富麗,簾卷珍珠,鉤懸玳瑁。院外數百間樓廊作圍,圍牆淨用花磚砌的各色玲球巧樣。大家互說:“這所花廳方而不板,百花圍繞,四面曲折玲瓏,從花牆內望出外面的水局亭廊,只這兩處配合起來,越顯得闊綽有餘了。”
飯後衆人又到演武場樓上西南角一望,西首俯臨十二水亭之勝,南望萬字花廳景物之華。瓊玉道:“來年五園春色大有可觀。”寶玉道:“咱們瀟湘館旁邊有塊空地,砌座白石臺,上面起一座三層坐花閣,收各園的景緻,與紅樓對峙,諸兄以爲何如?”廷輔道:“果如此,仙鄉不過是矣。”
湘蓮道:“小園初成,未曾請客。明兒小酌,邀弟兄們一敘,還要請諸位嫂子們一同熱鬧,做一通家和樂會。”周氏二人道:“好極了,二哥請先,愚兄弟繼後。”寶玉道:“柳二哥請人在那一天?”湘蓮道:“準於明日。”寶玉道:“只怕來不及。你還是大市通請,還是怎樣?”湘蓮道:“咱們諸兄弟不用說了,所有各府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都要通概請的,上下內外酒席打點四十桌。”寶玉道:“許多席面,一時如何來得及?”湘蓮笑道:“告訴你,賤內已託過兩位嫂子代辦現成,你還不知道呢!”大家鬨然一笑,各自散去。
次日,柳園中羣釵畢集,舞彩飛觴。賈、林、周、薛四府女眷,賈母領袖,以及丫頭,上下兩百人,衣香繚繞,笑語喧譁。正席設在蝴蝶廳紅梅院半閣內,釵、黛諸人清唱。男客在亞字樓下設席,兩班清音,鑼鼓對白,竹林內棕亭裏,瓊玉等並門客清唱。賈母率領羣釵並各位太太坐着椅轎各處遊了一回,再到蝴蝶廳上席。酒筵之盛,餚餒之美,不及細述。
薛姨媽問及自如先生是那裏人,黛玉回:“是徽州人。此人繫世家子,中落下來,身無掛慮,專好邀遊名勝,自在逍遙。在蘇州請來的,合他們意氣相投,所以就在這裏了。”賈母道:“這先生胸中邱壑比山子野強。咱們園的佈局,全是山子野的作用,如何及得他的心機?即如這裏紅梅院,那邊園的百花廊、幽香谷,咱們姑太太那邊的十二樓,三丫頭家萬字花廳、十二水亭,這些地方還要怎麼好法?這邊竹林裏棕亭比瀟湘館又幽靜許多,西首大牆園裏茅屋、柴房、楓墩、菊徑比稻香村又換了樣子了。他的格局又寬敞又曲折玲瓏,又生動又別緻大方,栽培的各種花木,或一林,或一片,熱鬧好看,而且因地制宜,古雅清幽,毫無俗氣。”又向黛玉道:“咱們園裏低矮的房子可曾託他改造?”黛玉回道:“已叫兄弟託過了。他說:秋冬之交,花木凋零,正好興工。他們南邊製造的房子高大,山子野先生是北人,所以那邊園裏,除了省親別墅正殿、綴錦閣、凸碧堂幾處高的,餘者盡都平矮。他們商量另造幾處高大的,才與西東兩頭的園子相稱。”湘雲道:“林姊姊,我想秋爽齋、紅香圃、蘅蕪院、榆陰堂這幾處都可起樓。”寶釵道:“仍舊貫罷!”黛玉道:“他也不肯改人的製造,只揀空地,添幾處高大樓閣亭臺就是了。現在選了一處,打點起造一座高大月臺,臺上再加一座三層的西洋樓,幾十個磚卷的洞門,樓頂上用五色琉璃筒瓦。還有一處,打算差一座湖山上的飛蝶亭。”
正在高興談論,忽見周府一個媽子氣喘吁吁跑來向李雙蘭道:“不好了!徐姑娘在園裏跑馬,跌下來暈死過去了。”雙蘭大驚失色,一面哭道:“這是何苦來!他自己作死,我也無法。”大家聽說,亂亂慌慌,賈母嚇的唸佛。雙蘭向那媽子道:“怎麼不請柳二爺去瞧瞧?”媽子回道:“纔去了。”少頃又有個媽子跑來向雙蘭道:“請奶奶放心。柳二爺瞧了,說是閉住氣,灌了藥下去,慚漸回過來了。”大家這才放心。雙蘭問媽子:“徐姑娘跑誰的馬跌下來?”媽子說:“就是奶奶騎的那匹桃花馬。”雙蘭道:“我這馬他如何降的住?”黛玉的丫頭妍菊從雙蘭學武,騎射舞劍頗精,站在旁邊,因說道:“這馬委實難降,怨不得他要跌下來。”黛玉問:“你如何知道?”妍菊說:“我跑過一轡頭的。”黛玉道:“你不怕死嗎?”雙蘭道:“他竟很好,馬上的工夫很去得。”一面說,一面邀探春,要起身回去。大家酒興已闌,妙玉又再三勸了一巡,才各自敬去。男客們亦散了。
間了兩天,周府廷賓。賈、林、柳、薛、甄、梅各府男客都在大花廳擺席,女眷都在花園擺席。賈母同各府內眷、黛玉同衆姊妹、佩鳳、偕鸞、平兒、香菱、晴雯等都分在十二亭中並曲廊內坐席,飲到酒酣,無非報拳、射覆、行令、猜枚。花廳上,男客因要看演武,早已撤席。賈母等亦出席散坐。底下人喫過飯,隨伺賈母等到走馬樓上,看湘蓮、雙蘭並丫頭演武。
先是雙蘭侍從丫頭會騎射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馬道上一馬三箭。賈府丫頭亦有幾個習武的,也射過馬箭。兩下有全中的,中兩箭的,中一箭的,有未中的。賈母同衆夫人,黛玉、喜鸞同衆姊妹等看高興了,連聲喝采,分別賞了荷包。
湘蓮叫人在堤邊柳枝上另懸三面小銅鑼,又在甬通中間另立三個彩漆架子,也掛着小銅鑼,與枝上的鑼分中間開。只見一位美女柳眉星眼,玉靨朱脣,貌豔如花,身輕比燕。穿着大紅洋縐繡花短襖,翠綠洋縐繡花褲,西湖水洋縐百蝶繡裙,系一條杏黃絲帶,分開裙角,塞在兩邊腰間。左右插着六條響箭,拿定弓,跨上馬。湘蓮帶住絲縛,連打了三個旋,把手一丟,那馬跑發如飛。衆人只聽見噹噹的連響五下,原來左右開弓,中了五箭。賈母同衆位夫人看得眼花,只是喝采。賈母道:“難爲週二奶奶有這般武藝頭兒,我今兒才知道了。”黛玉笑說:“老祖宗認錯人了,這不是週二奶奶,是咱們的丫頭妍菊。”大家詫異,歇了一刻,來到樓上見着,果然是他。賈母、舒夫人、王夫人喜歡的了不得,各人重賞了荷包。賈母道:“很難爲他。”
又見兩個小廝將彩架上的鑼拿下來,換了三面花腔鼓。忽見一匹桃花馬上騎着個美人,黛眉鳳目,杏臉桃腮。頭戴翠翹赤金抹額,身穿果綠攤金彩繡嵌翠鑰的軟甲、滿繡三藍白續戰裙,勒着五色絲帶。左右插着六條箭,執着弓。自己將馬帶轉二圈,—鞭掃去,跑過馬道。大家聽得清切,一聲鑼,一聲鼓,連響六下齊中。男客都在演武廳看,此時樓上樓下看的數百人個個喝采稱奇。黛玉、探春笑向賈母道:“這纔是雙蘭妹妹現本領哩!”賈母笑道:“我過了八十幾歲,今兒纔算見着了,明兒我辦酒賀他。”黛玉道:“老祖宗不用操心,都是我辦。”
賈母忽指着柳堤邊說:“那是三個什麼東西?”衆人回不出來,忙叫隨使的小廝問了,說是柳二爺射的皮球。又見兩個人到彩架上換了三面鼓下來,又有幾個人扛抬石頭,壓住彩架。湘蓮走來,將架子搖了幾搖,說道:“還要壓重些。”小廝們又加重石壓定架子。湘蓮又搖了兩搖,點點頭,走至馬道口,換了滿繡堆金紫箭衣,黃緞團龍馬褂,珊瑚頂下抱着三眼花領,跨上青鬃白馬,愈顯得玉樹搖風,英標絕世。拈弓搭箭,下了半邊,當勁只向左一旋,那馬跑發如風。衆人聽得“撲”聲一響,只見那皮球進得數尺高,一般白煙一冒,箭穿在球上。又聽得“吟”聲一響,箭已穿透鼓心,落在地下。也是左右開弓,六箭齊穿齊中。樓上樓下,男女衆人一片喝采之聲,嘈嘈雜雜。衆人驚喜猶可,獨有妙玉心中的喜處無可比方。賈母道:“很難爲他,兄妹二人,一般的武藝。”黛玉道:“柳二哥強多着哩!”賈母同衆人都說:“兩人一樣中了六箭,如何有高下呢?”黛玉道:“柳二哥的箭多大的勁兒,皮球、鼓子都射穿了。若不是先前多加石頭,把架子壓定,只怕連架子都要射倒了。”
隨後寶玉跑了一轡頭,中兩箭,賈環、賈蘭各中一箭。又有相好中能騎射的,中三箭、兩箭、一箭不等,還有不中的。然後再是廷粥,左右開弓射皮球、鼓子。皮球中兩箭,未穿通;鼓子中三箭,一箭穿通落地,兩箭插在鼓心。正要收場,忽見焙若一馬跑過,中了三箭。賈母、王夫人等笑道:“他也來射了,倒還擊得。”
再說甫道上撤去鼓架,只見妍菊提着雙劍站在旁邊。雙蘭亦提雙劍向中間走來,除了抹額、軟甲,穿着桃紅閃緞團花短襖、翠綠洋縐繡花百裙裙,腰繫五色綸帶,裙門分開左右塞在腰間,露出裏面猩紅繡花褲腿。輕盈蓮步,貼地無聲,俏麗行來,人人納罕。又見湘蓮穿件玉色洋緞織花短襖,蛋青綢褲,外套庫灰色香糜皮腿褲,薄底烏靴,繫條白洋縐腰巾,大[辮]子塞在腰後。手提鴛鴦寶劍,在演武廳中將身一縱,直到甫道中間站住,有兩十丈遠。樓上衆人個個搖頭吐舌,賈母道:“了不得,了不得!怎麼柳二爺像個雀子似的。”姨媽笑道:“只怕長了翅[膀]。”雙蘭向湘蓮道:“哥哥先請!”湘蓮道:“妹妹請!”雙蘭道:“向來不敢好哥哥,今兒又系咱們的東道主。”湘蓮說:“佔先了。”即跳躍起來,幾個縱步,擊了數劍,錚然有聲。再換了身法,端勢揮舞。雙蘭亦將劍輪動,妍菊也舞起來。
三人劍法雖同,畢竟分工夫深淺。初然舞動,如飛星掣電,瀕舞漸緊。妍菊的劍如干瓣瓊英,攢就一枝玉菊;雙蘭的劍如萬道銀條,繞成一個亮球;湘蓮的劍如一團雪亮銀光,密無纖縫。雙蘭同妍菊避着太陽揮舞;湘蓮舞到將休,迎着太陽旋轉。只見兩個銀球、一個淡金球滾來滾去,衆人看得眼花,喝采不迭。賈母道:“那個小團是妍丫頭,這兩個大的誰是柳二爺?”黛玉道:“這個略大些的是柳二哥。”湘雲笑道:“這三個亮團,合着兩句《三字經》:‘三光者,日月星。”正在評論,只見妍菊先休,次又雙蘭休住,湘蓮這團金光慚滾至柳堤邊。賈母道:“你們瞧瞧,這個金球滾到樹裏去了。”封太太說:“實在好!”一語未終,忽聽得“轟”聲一響,兩株柳樹齊傾,唬得大衆目瞪口呆。欲知吉凶,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比美方容定評甲乙 葬花祭雪感格神靈
話說湘蓮舞劍煞手之時,雙劍一分,砍倒兩株拱把的柳樹,嚇得人人驚恐。湘雲問寶釵道:“寶姊姊,你最明事理,柳二哥休劍,爲什麼要砍倒兩株樹?”寶釵道:“這要問柳二嫂子才知道。”妙玉說:“他的劍舞到這個光景,周身的勁都貫足在劍鋒,劈空再休不住,必需觸物乃止。許多相好央他舞劍,只舞過兩次。院子裏埋着木樁,收的時候,一砍兩段。”湘雲道:“你家用木匠做東西,只叫二哥舞劍砍成段子,木匠不用銀子。”說得衆人大笑。
男客散歸花廳,女客又到花園散逛。夜間各處張燈,水亭水廓盡掛琉璃圓珠燈,池中倒影,燈火參差,樓臺沉靜。亭內女客唱曲,花廳男客串戲。寶玉東奔西走,無所適從。鬧到更闌,方纔內外各散。
次日寶玉方起,傳聞薛姨媽家有報子爭索喜錢。原來寶玉代王子騰的孫子、邢夫人的侄孫、並探春姑爺、湘雲姑爺、甄寶玉、梅翰林之子等謀幹之時,因薛蝌奮志青雲,即代爲納監,後首與寶琴姑爺同點翰林。寶玉又代薛蟠贖罪回來。薛蟠想要做官,代其捐了縣丞,分發在京城附近地方。今因拿獲一夥盜犯,首從數名均已嚴刑伏法,潛逃去一名,未曾緝捕,因此超升知縣;報子開發去後,諸親友來道喜。薛府開賀,請酒、唱戲,賈、林、周、柳、甄、梅、王、邢各家男女等衆,一連又熱鬧了幾天。
且說薛蟠所拿盜犯,因打劫過多家,並孫紹祖家的家財,紹祖率家丁與鬥,夥盜遁去。紹祖身被重傷,臥牀兩月,喊叫如牛,血枯而斃。迎春冤孽至此才銷。往後去,薛蟠調缺回京途中,遇着潛逃的那名盜犯代同夥報仇,在旅店中暗施毒藥,薛蟠誤服而死。此乃兩傷人命,未經抵賞之報,後文預先交代。
展眼又交芒種,黛玉約衆姊妹做餞花會。是日清晨,同喜鸞往北郡王府拜太妃生日。寶玉拜過壽,假說有事,即忙回家,來到秋爽齋。湘雲、探春問道:“二嫂子合喜妹妹怎麼還不回來?”寶玉跺足道:“偏是太妃高興,留他們喫酒,只怕晚上才得回來,今日的會豈不掃興!”湘雲道:“急什麼?就到晚上點着花籃燈餞花,還不有趣嗎?”寶玉即刻叫人到花冢上搭綵棚。
正在忙亂,寶釵、鶯兒、麝月、秋紋到了,問什麼事搭綵棚。湘雲告以原委,寶釵道:“等人到齊,大家商議。晌午時候,林妹妹包管回來的。”寶玉道:“太妃留住了,怎麼得來?”寶釵道:“妹妹自有脫身之計。況且太妃疼愛妹妹像親生女兒似的,妹妹要回來,有什麼不依哩?”鴛鴦、玉釧、襲人、碧痕也來了,鴛鴦道:“纔剛奶奶說什麼不依,到底什麼事?誰不依?”寶釵告以前事,鴛鴦道:“郡主必定早回,且叫人去打聽打聽。如果回來得晚,咱們就依雲姑娘的辦法,扎兩號結綵燈船,將各花用紗囊盛着,掛在船上,從沁芳閘游到花冢上坡。咱們各人的花囊自己捧着,每人面前四對須絡彩畫琉璃花籃燈,將花送去掩埋好了,咱們坐上燈船,吹打唱曲回來,可好麼?”寶玉、湘雲齊道:“一定是這麼着。”探春道:“你們很會玩,今兒要鬧夜局了。”寶釵道:“還該等大家商議。”正說着,佩鳳、偕鸞、寶琴、岫煙、香菱也到了,雙蘭、李綺約同李紋又陸續到了,隨後惜春來到,問妙玉怎麼還不來,丫頭回說:“已請過了,柳二奶奶要先在自己園裏餞過花,再到這邊來。”
寶釵道:“要辦夜局,趕早合璉二嫂子說。”寶玉道:“我去。”一徑來到議事廳,李紈正合平兒開發事件。寶玉道:“二嫂子請你就去,大家候着你呢!”平兒道:“二爺先請,我把幾件事開發了就來。”寶玉道:“遲一刻,只怕那班最可厭的東西一起一起的回話,又要耽誤了,我同嫂子一陣去的好。”平兒趕快開發了,合寶玉同來。只見丫頭迎來報說:“二位郡主回來了。”寶玉大喜,連忙趕往瀟湘館。這裏平兒見過衆人,商量了一會,再二五成羣的散逛。
探春、湘雲、香菱、平兒、鴛鴦、玉釧、襲人來到紅香圃,湘雲道:“咱們躺着歇歇。回來林姊姊一到,人都齊全了,各有各事,晚上又有夜局。這會兒我倒有些懶懶的。”探春道:“咱們七人,除開香菱姊姊,都是雙料的,如何不懶?再過兩個月,只怕你時刻躺着,連飯都懶得喫呢!”
玉釧歪在炕上,一眼望着平兒,細細的打略。只見平兒穿着月白織花洋夏布大褂,元細滾白紗百褶裙,頭上一股羊脂玉釵,裴翠雙圈耳環,手上套一副純白瑪淄鐲,間着伽南香串。玉釧呆呆的望着,只是點頭。平兒道:“你儘管瞧着我,代我相面嗎?”玉釧道:“咱們二爺道地是個鑑家,他常說:凡標緻女人,越談妝越好看。雲姑娘,三姑娘,瞧瞧他,可比往常格外標緻了?”探春道:“好多着哩!”湘雲道:“可喜龐兒淺談妝,穿一套鎬素衣裳。”
平兒道:“雲姑娘別拿我開心,我這個燒糊的卷子算什麼?咱們家實在可惜了二姨兒,那纔算得個標緻的。”鴛鴦道:“蓉大奶奶合二姨兒還不是一對於嗎?”玉釧道:“咱們兩府裏的人,標緻的很多,今兒倒要大家細細評評。”襲人道:“柳二奶奶合喜姑娘又是天生一對。”探春道:“這四位,畢競誰強一點子?誰差一點兒?”襲人道:“咱們也評過,這四位,再配上晴大姨娘,可稱五美。細細比較起來,難分高下。”香菱道:“評差了,且把芙蓉女撂開,他與這四位不同。先把四位到底要分個伯仲叔季,據我說,首取柳二奶奶。”玉釧道:“我的意思尤二姨娘爲最,那種柔媚令人疼愛的樣兒,再沒人比得他上。”鴛鴦道:“你這話偏了,難道蓉大奶奶又不是這樣的嗎?比二姨還豐富點子。據我說,數他第一。”湘雲道:“你這話也差了,喜姑娘的頭臉、手腳、身量、七孔、五官、皮膚,那一件不強似他們三個?我最愛他那張菱角嘴,腮邊兩個小窩兒,一笑起來愛殺了人,要取他爲首。”香菱道:“我說柳二奶奶當居第一,不說別的,只看他那雙秋水盈盈的眼睛,把人一望,任他鐵石人都要銷魂。再他的肌膚、模樣兒,上上下下,那一件比這三位差了嗎?他的文才學識還不好嗎?”鴛鴦道:“現論容貌,別說文才。”香菱道:“就論容貌,四位中無出其右。”探春向平兒、襲人道:“他們評的都不差,咱們怎麼說?”
正在辯論,恰好妙玉、晴雯攜着手來了。只見妙玉雲鬟高髻,簪着玉釵翠鈿;穿着談綠素紗繡冰梅的襖、白素羅百褶裙。晴雯頭上籠着堆雲髻,蟬鬢上貼着一圍翠絡花鈿,橫斜一支裴翠簪,上首一個顫巍巍珠蝴蝶;穿件翠藍素紗闊鑲花襖,上面堆着八個三色金錢夾孔雀尾編成的花籃,各色線繡的大朵時花,天青闊鑲邊上三藍洋蓮翻漢紋,又釘着珊瑚、各色東洋珠,下系嬌黃羅滿繡三藍夾談五色的百疊裙。通體光華,人衣豔麗。二人一路說笑,冉冉行來。
香菱對衆人道:“咱們細細瞧瞧他們二位。”妙玉、晴雯來到,大家一面問好,一面細細打略。湘雲向探春低低說道:“菱姊姊的話不差。他兩個比並起來,乍看難分高下,細比起來,晴雯姊系要強點兒。這所以然的道理,竟說不出來。”探春道:“一個濃妝豔麗,一個談飾幽研,自然濃妝見強。”湘雲說:“我有個辦法。”問妙玉、晴雯道:“你二人今兒可系約會的?這麼打扮,一濃一淡,搭配的很好。”妙玉道:“各人打扮,愛怎樣就怎樣,爲什麼要約會呢?”湘雲道:“不爲別的,他們說你兩人如天仙下凡似的。可能夠兩人的衣裙對換着穿起來,給大夥兒瞧瞧?橫豎你二位身量、長短一樣。”晴雯道:“這又值什麼?咱們就換起來。”妙玉道:“你們很會玩,人家穿的衣服也要換來換去。”於是二人寬衣褪裙,調換好了。又細細端詳一會,香菱暗向探春、湘雲道:“柳二奶奶濃妝起來格外好了,芙蓉女談妝起來格外更好了。”探春、湘雲道:“這個實在奇了,你的眼法很準,咱們服了你。”妙玉道:“諸位可看夠了?咱們要還原了。”二人將衣裙換回,晴雯道:“叫咱們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到底爲什麼呢?”
衆人未及回答,丫頭來說:“二位郡主來了。”衆人忙迎出去,但見喜鸞梳着花藍頭髻,翠圍珠披,倩口香腮,嬌姿美目;穿件果綠紗襖,滿繡五色大團時花,夾着各色洋蝶,天青闊滾邊上蛹三色金銀線漢紋夾洋蓮,繫條桃紅素紗三藍扣線錦地加孔雀尾壓金錢皮錢花裙。豔容麗服,燦勝春花。又見黛玉雲鬢高挽,蟬鬢垂鬈,珠翠釵鈿,光搖奪目,眉蹙春山,目盈秋水,桃腮杏靨,櫻口瓠犀,玉臂雪膚,柳腰蓮步,豔麗羞花,嬌妍閉月;身穿粉紅素紗衫,上面繡着三綠三藍翠竹元紗闊鑲邊,堆着三套金銀線香草雲,下穿西湖水素羅百榴裙,襉內暗藏談五色間三藍的碎花,底下一道天青織金花邊。站住不動,瞧着是條素裙,一行動了,襉內的花才露出來。
二人來到庭前,大家相見問好。湘雲、探春、鴛鴦等,人人交頭接耳,黛玉微微一笑,已猜着衆意。喜鸞笑道:“你們有話不明說,鬼鬼祟祟的做什麼呢?”湘雲走來,拉妙玉、黛玉、喜鸞、晴雯往炕上並坐。晴雯道:“這個我可不敢。”湘雲道:“你不敢,誰還敢?你說不敢,我偏要你敢。這是當敢而纔敢,敢雲‘不敢’乎?”黛玉、喜鸞齊說:“你就暫坐一刻兒也使得;又不是合外客坐席,何妨的呢?”於是四人坐定。
湘雲等正要發話,寶釵、寶琴、岫煙、李紈、李紋、李綺、佩鳳、偕鸞、紫鵑、蕙香、鶯兒、麝月、秋紋、碧痕等都來了,大家相見問好不迭。李雙蘭又到了,重複敘禮。黛玉吩咐秀筠先拿蓮粉湯,等人齊了再拿點心。隨即有十二個俊俏丫頭捧上茶盤,裏面一色五彩鍾,盛着蓮粉杏酥湯,送到各人面前。
大家喫畢,湘雲復把妙、黛、喜、晴四人不由分說,拉到炕.上一排坐着。寶釵道:“你又鬧什麼故事?”湘雲道:“寶姊姊,你合大家瞧瞧:他們四位,我竟沒有得褒獎了,只把他三個比作月殿嫦娥,”獨指着黛玉道:“把他比作桃林大士,如何呢?”衆人齊說:“確切極了。”寶釵道:“只有個白衣大士,這桃林大士可系杜撰。”湘雲道:“只因他衫上繡的竹子,原像件大士衣,但是粉紅的,所以用‘桃林’二字,聊取意而已。”寶琴道:“雖說杜撰,這四字的神理確不可移。”李紈道:“雲姑娘的文章傳神入妙。”探春道:“就叫緋衣大士也使得。”寶琴道:“這是直寫。他是物外渲染的筆法,最佳。”
恰值惜春來到,見過衆人,隨問道:“我方纔進來,聽說什麼‘物外渲染的筆法’,誰在這裏論畫嗎?”探春告以前事。惜春道:“究竟咱們幾府的人頭兒尖兒都在這裏。若論文才,已有大譜兒,惟有容貌未曾分個等第。”李紈道:“四姑娘,你就評論出來,試試你的眼法。”湘雲道:“四妹妹要仔細呀!有兩位法眼在這裏呢!”
惜春道:“我評定了,分出等第來,寫在瓊華榜上,永爲定評。”李紈道:“正該這麼着。”湘雲道:“瓊華榜可有出典?”惜春道:“你問柳二嫂子。”一面叫丫頭取了一幅豔霞箋,鋪了筆現說道:“我點的一甲一名,大慨於今普天之下沒有高自他的。”湘雲道:“你說呀!擱在你肚子裏誰知道呢?”惜春道:“這是萬人一見,大衆自然定是這麼着,還要說嗎?”湘雲道:“定要說明了纔算。”惜春道:“把大士服作件狀元袍就是了。”大家聽說,齊道:“這是一定的。”寶釵道:“一甲二名是誰?”忽聽外面應道:“是吳雲驟。”衆人鬨堂大笑。原來是寶玉進來,見過衆人。
丫頭擺上點心,大家喫畢,湘雲道::二哥哥,你別則聲,聽四妹妹點甲。”寶玉問點什麼甲,探春將上項事說明。寶玉大喜,見黛玉爲大衆賞識,心中更樂。湘雲道:“二名是誰?明說了罷!”俗春道:“偏要說個啞謎兒:二名是雪人的前身,原是一身兩人,今作兩人一身,此卿可配點榜眼。”喜鸞、香菱齊道:“你這玉尺量才,毫釐不錯。”大家又細細的打略了晴雯一番,又看看喜鸞、妙玉,人人點頭佩服。
李紈道:“探花是誰?”惜春道:“大嫂子問,我就直說了。這要點雙的,柳二嫂子合喜妹妹。”寶玉將手一拍道:“是極!是極!”湘雲道:“怎麼三鼎甲鬧出四個人來?”惜春道:“上年二哥哥們點兩個狀元。咱們取兩個探花,使不得嗎?”衆人說:“這議論公平。”惜春又道:“還有兩位去世的,若在時,同點探花。”寶琴問是誰,惜春道:“尤二姨、蓉哥兒媳婦。他們這四位,可是兩句俗語:四個八兩共二斤,兩個二斤分四半。”湘雲向香菱、平兒、鴛鴦、玉釧、襲人道:“你們已前的評論都偏了,這才公平定準呢!”
惜春道:“一甲已定,再點二甲。”湘雲問:“誰是傳臚?”惜春道:“已取定了,又是雙的。”湘雲道:“不必雙的、單的,就寫區區二字。”惜春道:“輪到你還早。”湘雲道;“你會意錯了,‘區區’不是我,是你呀!你現在填榜唱名,自己忍作傳臚,榜上填寫二甲一名,‘區區’豈不恰當?”衆人聽說大笑。寶玉道:“別說笑了,真正填名,二甲一名是誰?”惜春道:“請你合梅大爺做兩位傳臚夫人。這二甲第一兩名點的是寶大爺、寶二爺賢昆仲。”
黛玉推着寶釵、寶琴笑道:“二兄新做貴人,快拿喜酒來喝。”寶琴道:“先要領了你的狀元紅,賞過榜眼宴,喝着探花杯,再飲咱們的傳臚酒。”黛玉道:“畢竟姊姊大方,妹妹小氣,先喝了你的,咱們的還賴得掉嗎?”探春道:“大家聽聽,殿撰公親口說的,這喜酒又有得鬧了。”李紈道:“我有個公論:大家彼此公賀兩天,人人都要派分;三鼎甲合傳臚分四回請人;各太史或數人一回,又分作四天。攏共攏兒有十回酒席,儘夠鬧了。”
寶玉道:“大嫂子議的極公,就是這樣很好。我怎樣呢?”湘雲道:“人也不應賀你,你也不應請人。橫豎這個重身的狀元郎要躺着養相度,你算個狀元的聽差,請請客,陪陪人罷了。”探春道:“你的調侃,大有聊齋手筆。”寶玉道:“這賀局從明兒起就連下去。”探春道:“接着鬧也沒趣,每月只可兩三回,分開來纔好。現在每月例請、曲局、生日局鬧不清白,詩社一事,竟作撂開了。這賀局不能連着儘管鬧。”寶玉道:“明兒必要先辦一趟。”探春道:“你別忙。二甲、三甲都沒點完,到底待四妹妹點定了再說。”喜鸞道:“二哥哥如今不叫‘無事忙’,叫‘樂得忙’了。”
惜春笑道:“確切!再不必打岔,我要唱名了。”妙玉道:“我的姊姊、尤家二姨的妹妹可算得二名?”惜春道:“我正待下筆,被你先說出來了。三名邢大姊姊,四名紋姊姊,五名綺姊姊,六名現在的璉二嫂子,七名香菱姊姊,八名鳳姊姊,九名叫‘愛哥哥’的姊姊。”湘雲道:“但願你將來抱個孩子,趕着叫‘愛舅舅’,那纔有趣呢!”喜鸞道:“只怕再過幾個月,就有叫‘愛舅舅’的了。”衆人聽說大笑。惜春又道:“十名襲姨娘,十一名雙蘭姊姊。三甲第一名三姊姊,二名區區,三名二姊姊,四名佩姨娘,五名偕姨娘,六名紫姨娘,七名鴛姨娘,八名金釧姨娘,九名玉釧姨娘,十名麝姨娘,十一名秋姨娘,十二名鶯姨娘,十三名大嫂子,十四名巧姐,十五名蕙姨娘,十六名碧姨娘,十七名小紅,十八名春燕。”
湘雲道:“丫頭很多,怎麼只取小紅、春燕。”惜春道:“我也知道,比他兩個俊的還有。但是小紅嫁了芸哥兒作正室,春燕把了芹哥兒作妾,他二人身分不同,所以列在咱們單上。還有俊的、俏的、有才的很多,過一天閒着,再替他們另分個等第單子。如仍呢?”寶玉道:“這倒難呢!還有許多丫頭,你認不清。”惜春道:“你又呆了,我把他們都叫來瞧瞧,揀俊俏的開上單子,分出等第。那不成形的,猶如傻大姐那般尊容也上單子嗎?”
衆人鬨然一笑,將榜再四推敲,正是直書,毫無偏袒。湘雲道:“三甲二名,你居然自寫區區,倒也直捷。”惜春道:“臨文不諱。”李紈道:“四姑娘若做了太史,道地一支董狐之筆。”
黛玉道:“時候不早,咱們商議餞花正文。”寶玉道:“已備了幾號燈船,夜裏葬花。”黛玉道:“另創一格,倒也別緻。”晴雯道:“今兒葬花,奶奶起動不便,我代奶奶的勞。”黛玉道:“很好。”晴雯道:“葬花還是日裏掩埋好了,晚上用結綵燈船,艙裏供一個‘百花仙之位’的牌,送花神歸冢。大衆坐船隨後,送到花冢,供上牌位,陳設名香、佳若、珍果、芳醪,大家酹茶奠酒,虔祭一番,常得花神默佑也未可知。”黛玉道:“你的心意合我一樣。”大家齊說:“年年餞花葬花,未曾祭過。今兒如此虔誠,方不負大家敬愛護惜之意。”
晴雯道:“還有一事:我那替身墳墓築成之後,未曾祭奠。今兒備了瓣香清若,趁此自祭一回,以舒積念。”說罷涕泗交流。衆人勸道:“不必悲傷了,咱們同去葬花。”
晴雯換了一件楊妃色素紗短襖,翠雲綢鑲邊;上面堆片的百花,一條蛋青素紗裙,繡着茸茸綠草,上面攢三聚五、拆一聯雙的彩蝶,繫着翠藍桅子同心結,杏黃排穗絲絛,頭戴累金絲嵌寶石珠絡,翠沿遮經,荷着硃紅描金柄花鋤,提着鶯兒制的五色絲夾金銀線編成的巧式花囊,一人在前,款款而行。後面羣釵也提着花囊,灑時花的、繡蝶的、皮錢的、萬字的、雲蛹的、蟠螭的、漢紋的、宋錦的、香草雲的、三臺蘭的、散技菊的、鴛鴦堆線的、冰梅的、墨竹的、朱竹的、寒鵲爭梅的、連環套錦的、草蟲的、金魚的、山水人物的、異樣兜羅的、各色衲錦的、戳紗的、結絡的、打子的、盤線的、掐線的、堆片的,各色各樣,光怪陸離。一同來到冢前,啓開土來,各人將囊內花片一一傾在坑裏,重複掩埋好了。
晴雯來到雪人墓前,將墳邊小草芟除了些。衆人跟來,只見墳頂一抹翠森森細草,如覆釜一般,細軟柔潤,芳香似蘭。寶琴道:“漢時青冢獨傳,今有香冢爲偶了。”大家歎賞一回,散逛各處消遣,唱曲、下棋、接麻、射詩眼、打雙陸、鬥百草,各適其適。惟晴雯一人在墳前哭得悲悽欲絕,驚動遊神。哭罷回去躺着,直至傍晚,來至沁芳亭。
黛玉一人坐在那裏唸詩,見晴雯來了,便道:“你葬花乏了。咱們唱曲所以不來找你。”晴雯道:“倒不很乏,只是心裏懶懶的。大家唱的什麼曲子?”黛玉道:“選了十二套首曲,十二位唱《數花》、《數蝶》、《遊園》、《驚夢》、《尋夢》、《魂遊》、《祕議》、《拾釵》、《題曲》、《女彈》、《長城》、《借扇》。因爲你的《尋夢》已唱好了,想你唱這一套。偏你又回去了,我只得代了你唱。”晴雯道:“奶奶代我唱了這一大套,又要唱自己的,豈不乏了?”黛玉道:“派着我的題曲,另叫秀筠代唱。倒難爲他,細腔韻度通有了,板眼也很準。今兒最得趣是鶯姑娘,《長城》、《借扇》最考絃索的,他彈得很好,浪頭、催頭、滾頭,進點兒、小點兒,精純極了。紫妹的鼓板已合弦子,攪融了笛的指法,音韻也更長了。喜姑娘唱的《只道是淡黃昏,月影斜》無出其右。咱們二奶奶的《遊園》已代他磨純了,他那柔脆嗓子,真個鶯語如簧。三姑娘的《女彈》,雲姑娘的《數花》,邢姑娘的《祕議》,香菱姑娘的《長城》都唱淳化了。柳二奶奶還唱了一套《只見漢嶺雲格霧蔽》,聽得人淌淚。
正說得高興,秀筠、輕雲走來道:“大家都在榆蔭堂等侯。”又見兩個丫頭捧着衣包鏡奩來,站在晴雯旁邊。輕雲道:“衣裳拿來了,就在這裏穿罷!”晴雯更換衣服、釵環,談妝縞素,穿件月白密羅衫,繡着談色芙蓉,白素紗裙,畫着綠水波紋,前後裙門浮幾片芙蓉花辯,髻上斜插一支白玉簪,正面一朵花鈿,嵌着硃紅寶石。黛玉留心看其妝飾,只是點頭,不覺微微笑道:“妹妹這樣妝扮,儼然芙蓉仙下界,我竟愛殺你了。”晴雯道:“奶奶這樣衣妝,難道不是湘妃臨凡嗎?我對着奶奶,連餓都不知道了。”黛玉道:“咱們走罷!”恰好寶玉迎來,望着晴雯出神。黛玉問道:“可是來催咱們?”寶玉點點頭。三人走至半路,丫頭傳言:“老爺候着二爺說話。”寶玉只得快快而去。
一時衆美齊集,同黛玉、晴雯上了燈船,一班會吹打的丫頭在花神牌位前奏樂,悠悠揚揚,水流音韻,衆人的船隨後。到了岸邊,另有女樂引路。四十對繡衣丫鬟,提着須絡彩畫琉璃花籃燈在前,黛玉棒着赤玉爐,內炷海南香,晴雯捧花神牌位。後首,每人面前四對花籃燈,衆姊妹挨次隨行。到了花冢,上面已搭就一座細巧燈棚,通身滿彩,懸着綢[料]明角扎的各樣亮花,四角四個大彩蝶,陳設器皿、古磁、玉玩,極其精緻。湘雲道:“待二哥哥來,合林姊姊先拜了,咱們再拜。”黛玉道:“他纔去,不知多早晚回來,咱們先拜。”於是羣釵虔誠祭畢。黛玉吩咐丫頭:“回來二爺拜後,請他招牌位、紙箔一同焚送,奠酒酹茶就是了。”
只見雙蘭嘆口氣道:“人生在世,必須廣見多聞。姊姊們就這個玩意兒的事,都要準情酌理,做妹子的拳拳服膺,從此又增一番學問了。”探春道:“你還不知,咱們二哥、林姊姊從前培這花冢葬花,也不知哭了許多眼淚。”雙蘭道:“我有個表姊能詩,最愛他一句詩道:‘怕看花飛不捲簾’。古今情女、才人命薄者,多感嘆飛花,適以自喻。那命短的猶如花之朝開暮落;命薄的如開不逢時,摧殘風雨;那福厚的亦不過榮華滿枝,開得悠久,終有枯落之日。現在咱們這幹人正當秀髮榮茂之時,數十年後不知怎麼樣了。我勸大衆姊姊們及時取樂,後首光陰不必思慮了。”一席話,說得衆人心驚意暢。黛玉、寶釵道:“姊姊洞徹人情物理,強於咱們多矣。”此地三兩談心,暫且按下。
單表晴雯一人先到芙蓉墓前陳設端正玉丹金卮、香若旨醴,四圍樹上扦着無數芙蓉花燈,盡是紗羅明角扎的,地下鋪着談色絨毯。晴雯將頭上紅寶石花鈿除下,伏身下拜,叫了兩聲:“依卿,你命好薄呀!‘淚如泉湧,哭得宿鳥驚飛,花神濺淚。丫頭觸目傷心,也嚎響起來。輕雲、豔雪含着淚,將晴雯扶起,焚花紙錢,酹過茶酒。釵、黛二人遠聞哭聲,連忙趕到,正要下拜,晴雯急止住道:“正月新築此墳,大衆來拜,已經不當。今兒乃我私祭之情,非我自亡之日。一鬧起來,大家又鬧不成事體了。”接着羣釵都來勸慰,打點要拜,黛玉力代辭卻。
湘雲道:“一個雪人,何必如此傷感?你竟有些呆。”晴雯道:“這冢內有我指甲二枚,頭髮一綹。甲乃骨之餘,發乃血之餘。又有婉妹指血點精。雖曰雪人,尚有骨血生氣,焉能不感?這還在其次。我最悲者,世人以身祭人之魂,今我以魂祭己之幻身。借人實在之身,祭自己身外之身。這般顛倒命運,如何不傷?再又替婉妹悲者:自己之身未曾祭己之魂,先祭我身外之身,並祭己自身之血,也是顛顛倒倒。算來命薄,莫如我晴、婉二人之極也。”探春、寶釵道:“你不必傷了,好在你兩人仍然在世,非亡故的可比。”晴雯又哭道:“可憐我兩人一身兩用。每逢更換之期,不過在幻境相敘兩天,即要分散,永不能兩人在陽世相敘。名雖有時來時去之便,實卻是半生半死之人。”大衆聽說,人人墮淚,惟黛玉更甚。寶釵道:“固雖如此,畢竟強似那磕然長逝的。”晴雯止住哭,簪上硃紅寶石花鈿,叮囑了輕雲幾句,同衆人坐船回來,各自散歸。
寶玉回到園中,大家已散,忙到花冢焚香展拜,燒紙酹茶,親自捧牌焚送。又到雪人墳上虔誠拜了,細問輕雲晴雯祭墓光景。輕雲只是含糊,寶玉生疑,細細追問。輕雲被寶玉嚴詰,正在無法,忽聽空中有人叫聲:“二爺,我在這裏。”嚇得人人毛髮倒豎,抱着打戰。寶玉聽出系婉香的魂說話,又驚又喜,忙問:“你怎麼來的?”婉香的魂道:“今兒姊姊在墳前哭得悽慘。又說了些話,惻人肺肝。日遊神聽了,因姊姊系幻境仙子,飛風報與仙姑知道。仙姑深念咱們可憐,叫我從此回家來了,姊姊不必回太虛,免我兩人調換之勞,常在家中自便,埃將來壽終之日,雙回幻境,歸入仙班。我纔到這裏,姊姊已經回去。聽丫頭們說:‘等二爺祭過,再撤香供。’我所以候着二爺,先說明了,再同去見二位奶奶,合姊姊說話。”寶玉道:“咱們蒙仙姑如此垂憐,三生有幸。合你回去罷!”
寶玉走後,丫頭、媽子個個搖頭吐舌,有一人說道:“好靈……”說到此字又咽住了,乍着膽子問了一聲:“二姨娘去了嗎?”不聽聲響,才說:“好靈鬼!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再不錯的。”
不言媽子、丫頭饒舌,且說寶玉來至瀟湘館,黛玉道:“你可曾蕆事?”寶玉道:“先祭花冢,後拜雪墳,遇着一件奇事。”黛玉問:“什麼奇事?”寶玉道:“我帶了一個人來,叫他說給你們聽。”寶釵問:“帶了誰來?”只聽虛空說道:“二位奶奶別怕,我來了。”釵、黛二人打個寒嗓,叫聲:“呵唷!婉妹妹來了嗎?”婉香的魂道:“我來了。”將回寶玉的話述了一遍,晴雯在套間裏短睡,忽聽婉香說話。忙出來道:“妹來大好,不等我來換你,必有要事來的。”婉香的魂又述了前言,晴雯道:“仙姑如此栽培咱們二人,覆載之德不過如此。往後你我神魂可以時刻相通,朝更暮換。”寶玉道:“我另收拾一所房子與你二入神魂棲息。”黛玉道:“可以不必,這房裏就作棲香之所。況且兩妹形影相隨,只消打個盹兒,這會兒是晴,那會兒是婉,自便不構,倒好極了。”寶釵道:“夜裏同牀,可能一被歇宿?”婉香的魂道:“這卻不能,到底魂是陰氣,不當與生人陽氣混淆。帳外談心也是一樣。”寶玉說:“你今夜怎麼樣?”婉香的魂道:“就在這裏歇。”
晴雯道:“我二人感仙姑再造之恩、二爺合二位奶奶栽培之德,生生世世報答不盡。將來這個身軀嚥了氣,務必要將芙蓉家啓開,把這肉身與雪身合葬,千萬要緊!”寶玉道:“你兩人放心,任憑怎麼,這件事咱們三個人牢牢緊記的。我就將牌式先擬定了,說給你聽。待你兩人合墓後,墳頂上豎一碑“連理芙蓉冢”,墳前墓門上“邊室淑人晴雯吳氏、婉香柳氏合墓”,左書年月日,右書“紅樓主人賈寶玉拜立”。將來你二人過後,神主用兒子的稱呼可好?”晴雯笑道:“二爺這般恩惠,在俗語說死亦瞑目,在我兩人說生也忘憂了。”婉香的魂道:“姊姊的話回的很好,不用我再說了。難得二爺把咱們的事前前後後想的周到。”寶釵道:“告訴你們,二爺原也細心,這件事,玉奶奶早已合他斟酌的。”黛玉道:“你兩個記着,寶奶奶一同商議的。”晴雯道:“我兩人若說命好。則不該兩人共一身;若說命差,又遇着三位思主極力栽培。大概繫命根淺,造化高,從此無復遺憾矣。”黛玉道:“好呀!這纔是達人之言。時已更闌,也該歇了。”於是各人安寢,欲知後文,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誕雙生千人湯餅會 膺一品五世綽綸恩
話說怯花祭雪這夜,黛玉、晴雯同寢。次早起來,晴雯穿裙納履,看見鞋子沾了泥,鞋尖上又染了青苔,叫聲“噯呀!可惜了。”黛玉問:“可惜什麼?”晴雯道:“鞋子費了許多工夫做成,才穿一天就弄髒了,實在慪腸。”黛玉一看,笑道:“你這鞋子該應要髒。那夜二爺拿了一隻,又拿了我一隻,把那對羊脂玉合歡杯斟了酒,擱在鞋子裏喫鞋杯。我怕潑了酒,弄髒了,只喝過一回,我就奪下來了。早知如此,寧可使這五香蓮瓣裏面醉酒,略雖於外面污泥。”晴雯笑道:“咱們這些東西,二爺很留心把玩。”黛玉道:“你我的東西,他格外留心。你這鞋,那夜雖做了杯託,卻是一點沒有弄髒。今兒沾了苔泥,就洗刷出來,顏色都要差了。”晴雯道:“因爲這麼着,我很慪呢!”黛玉道:“你本來愛潔,穿戴的東西合我一樣,很乾淨。你是日裏掘土埋花沾了泥,夜裏拜墓後,從草坡內走上船污了青苔。人已哭乏了,鞋又弄髒了,這也無可如何,只好罷了。”晴雯道:“我近來懶得拈針,鞋子原有幾十雙,這要算副尖兒,我最愛的。”
黛玉道:“你不必慪了,把我昨日穿的那雙給了你穿。”晴雯道:“斷使不得,奶奶那雙比我這雙更精,輕易穿了可惜。”黛玉道:“你這雙比我那雙更細,可惜髒了點兒,收拾出來還好。”一面叫丫頭將鞋取出道:“你就穿了。”晴雯道:“奶奶的鞋雖多,這也是副尖子,怎麼給了我?”黛玉道:“我還有好的。你可知道?前月針線活計上來了一個姓薛的,說系薛凌雲的後人,繡的花很鮮明細巧。不如把你這雙鞋拿去,叫他一樣做兩雙,你一雙,我一雙。如果做得好,你我又省了許多工夫。”晴雯道:“奶奶這雙鞋,我實在愛穿,又捨不得穿。”黛玉道:“我這鞋也只配你穿。你竟穿了,索性把昨日那套翠衫裙穿起來,待我細細賞鑑賞鑑。”晴雯道:“奶奶也照昨日一樣妝扮,給我細細端詳端詳。”於是二人梳洗妝飾如昨,坐在炕上兩相對看許久。黛玉道:“我越看越愛,捨不得你走開了。”晴雯道:“我望着奶奶,不知要怎麼樣纔是的,心裏的愛處說不出來。”此後兩人同起同坐,同食同眠,兩相愛慕,寸步不離,儼然憐香伴一般。
再說輕雲將晴雯的鞋收拾乾淨,拿到女工那裏,交把那個新來姓薛的做。管工頭兒周媽連忙接去,細細交代了姓薛的,這人說道:“我們家傳繡法已頗去得,到了這裏,看見寶二奶奶、花姨娘、南郡主、柳二奶奶四人的針線,甚是詫異。若加工做成,打比起來,還可勉強衝得一下子。這北郡主、吳姨娘二位的神工仙手,我們萬不能及。只好照這樣大段不差,還怕不能得夠。”輕雲道:“盡你的手段通使出來就是了。”
過了半月,鞋做成工,輕雲來取。薛媽將鞋拿在手內細看,只見鴛鴦、玉釧、平兒手挽手,嘻嘻哈哈一路說笑走來。玉釧問道:“這是推的金蓮套子?”平兒道:“不用問,是晴妹妹的。”鴛鴦問輕雲:“可是的?”輕雲點點頭。又見彩雲、玻璃、裴翠也來了,彩雲接過鞋來細細的看,只是“咭咭咭”的呷嘴,一面說道:“真正愛殺人。”又聞聞說道:“好香!”平兒笑道:“你拿去當香包子掛罷!”彩雲問輕雲:“你家奶奶、姨娘們的鞋子裏裝的什麼香?”輕雲說:“我不知道,問他們做的。”周媽道:“咱們做鞋,方子不肯傳人。”彩雲拿着只管把玩,平兒道:“你也看夠了,到底也給我瞧瞧。”平兒接來也細細的看着,問周媽道:“他們這幾位的鞋可是一樣大?”周媽道:“二位郡主、晴姨娘、紫姨娘、柳二奶奶五位共一個樣子,沒一分推扳。”鴛鴦道:“四姑娘評定了各人的面貌,鼎甲已分。各人的腳大小沒有分過等第,咱們今兒倒要評評,也定個甲乙。”
只見彩雲又拿着鞋看,低低對平兒道:“他們這五位的金蓮平正尖小,直底兜跟,纖纖一握,實在可愛。只怕寶二爺、瓊大爺、柳二爺天天夜裏要夯在肩膊上玩呢!”平兒笑罵道:“你這蹄子少混吣些,怎見得寶二爺們是這麼樣?敢則環三爺天天是這麼玩你。”彩雲說:“難道聯二爺合你不這麼玩嗎?”平兒趕着彩雲要擰嘴,鴛鴦攔住問爲什麼事,平兒一面告訴,笑指着彩雲道:“這蹄子以己之心度人,他是這麼的,估量人家也是這麼的。”鴛鴦笑道:“只怕他這雙半銅半鐵的蓮,環三爺夯兩回就要膩了。”平兒笑道:“怎麼他系半銅半鐵的蓮?”鴛鴦道:“三寸曰金蓮,四寸銀蓮,五寸銅蓮,六寸鐵蓮,七寸錫蓮,八寸鉛蓮。纔剛我說要將各人的腳評個等第,周媽將大衆的鞋樣都拿給我瞧了,大小比並都明白了,他的鞋樣五寸半,可是半銅半鐵的蓮哪?”平兒聽說大笑。
彩雲道:“我因爲愛極了他們的腳,說了句玩話,你兩個就編派我許多混話。我只問你:纔看的鞋子什麼尺寸?”鴛鴦道:“我才量過,只三寸半。”彩雲道:“古語三寸金蓮,原來他們不止三寸。”平兒說:“你不知道,三寸太短了,反不好看,要取達三寸半爲第一。”鴛鴦道:“是極了。女人的腳不可大,也不必太小,都要尖直周正爲上。”平兒道:“你纔將各人鞋樣瞧了,分出等第沒有?”鴛鴦道:“這事我倒不用費心,周媽撥派定了,分作五個夾子。一等是先前說過的五位;二等是你合襲姨娘、邢大姑娘、紋姑娘、綺姑娘、香菱姑娘、雲姑娘、四姑娘、三姑娘、佩姨娘、偕姨娘、琴姑娘、寶二奶奶;三等人多呢!”平兒道:“你定是三等的尖兒,再是誰?”
正說着,忽聽玻璃、翡翠二人拌嘴,鴛鴦、平兒忙去解和。翡翠道:“告訴姨娘們,評評這個理:他們做香睡鞋,我問是誰的,他們說是襲姨娘的。我看這鞋尖小周正,只有四寸旺,也實在可愛,我只說了一句:‘咱們也做一雙穿。’玻璃說:‘你在這裏扯臊,襲姨娘穿這鞋子,有寶二爺賞鑑,你穿這個結論瞧呢?’我白說一句玩話,他就認真的糟蹋我,我斷不依他,撕他這油嘴。”鴛鴦道:“罷喲!我有個調停:倒做雙香鞋給他穿。或者誤打誤撞的,碰着寶二爺賞鑑他,也未可料。”翡翠道:“他專會說人,自己也不想想。他常合我說,寶二爺如何好,瓊大爺如何俊。他心裏想迷了,反來編派我。”玻璃氣得面色耍白,說道:“這些話不是我一個說的,合你兩個說的。”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讓。玻璃道:“現在那一天,你合我說寶二爺望着你笑,這再是你自己說的。”翡翠道:“寶二爺沒有望着你笑嗎?你自己賤人心虛,不說你想寶二爺罷咧,犯不着妒人。”平兒拉了翡翠低低說道:“你說出個‘妒’字來,不是你自己畫了供嗎?”翡翠臉一紅,說道:“不合你們嚼舌。”一溜煙走了。鴛鴦笑向玻璃道:“你兩個爲什麼爭風?好好告訴我,替你們圓全。可知道寶二爺很看上你們兩個,只要我在老太大跟前說了,也把你兩個給了寶二爺,同咱們一樣,可好?”玻璃道:“別拿我開心,我要去了。”正待要走,鴛鴦一把扯住:“我問你的話,到底怎麼樣?”玻璃用力一掙,仲脫手也走了。
鴛鴦問周媽:“做這香鞋的共有多少?”周媽道:“有十幾位,總以四寸旺、五寸內的爲卒。”鴛鴦點點頭,玉釧道:“我才瞧見定位新來的代我繡的裙方實在好,我那袖子多早晚有?”周媽道:“早已起工,四五天就有了。”平兒又問鴛鴦等第的話,丫頭來說:“老太太立等鴛鴦姨娘說話。”鴛鴦匆匆而去,各人亦自散回。閒言不表。
下去天氣炎長,黛玉同衆姊妹時常敘會幾處園中消遣。光陰易過,將近重陽。一夜,瀟湘館院裏奇香四散,正當黛玉臨褥之期,賈母、王夫人、舒夫人、寶釵、晴雯、紫鵑等,以及通家上下男女,人人經心備辦這件喜事。次早,初八這日,異香滿室,原來竹林中又開兩朵竹花。大家見此祥瑞,無不喜悅。
及至黛玉晚間臨盤,一切早已安排停妥。賈母、王夫人、舒夫人在裏間房內,只寶釵、晴雯、紫鵑並兩個老手接生的、一個細巧潔淨的媽子伺候,不用多人哨雜,寂靜無聲。奈黛玉初胎痛苦,雖不肯喊叫,而呻吟之聲人亦怕聽。寶玉在外間搓手徘徊,撓腮搔首,踱來踱去,無計可施,嘴裏唧唧噥噥,似乎總叫仙姑護佑。忽聽黛玉高聲叫道:“噯唷!噯唷!妹妹,姊姊,我疼死了。”寶釵道:“你把帕子緊緊咬着,不要喊叫。”外面寶玉叫道:“姊姊快些出來,合你說話。”寶釵出來道:“你何苦這麼驚慌?橫豎不妨的。”寶玉道:“可憐妹妹這麼疼痛,你想個好方子救他一救。”寶釵笑道:“又說傻話了,你儘管打戰做什麼?”寶玉道:“你瞧瞧我頭上、手上,冷汗冒水似的。”寶釵忙用手帕代他揩抹,伸着兩指道:“這是第二次了。頭裏爲娘娘面試做詩,急得滿頭大汗。這會兒是急出來的,嚇出來的?”寶玉道:“我心裏又疼又怕,又急又慌,又迷又亂,不知怎樣纔好。”又聽黛玉叫道:“我再要死了。”寶釵三五步趕了進房,寶玉跺足道:“怎麼好?怎麼好?呵呀!我也要死了。”襲人道:“二爺把耳朵閉着,不聽見就不怕了。再要怕,走到屋後去,更不聽見了。”晴雯出來道:“你好不懂事,二爺心裏疼的可憐,這會兒恨不得進房去,抱着奶奶,代他疼了纔好,如何肯走開呢?”寶玉道:“真正我的心事,惟有你知道。”忽聽房內說:“好了,好了!下來了。”寶玉忙接說:“好了,好了!我放心了。”連忙看鐘,走到子末。又聽房內說道:“恭喜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太太!是位千金。”大家又在寶玉面前道喜。寶玉道:“罷了,罷了!只要人平安就好了,我也夠了。”寶釵出來說道:“你再可以放心了,躺着養養神罷!”寶玉又叫晴雯。寶釵道:“他合紫妹妹兩個在牀上調換着,妹妹要靠着他們坐呢!”寶玉道:“很是的,我正是告訴他這句話。”
大家歇息了好一會,晴雯倚着黛玉閉目凝神,突然又聽黛玉一聲叫喚:“噯唷!肚子裏又疼死了。”晴雯將黛玉肚子一模,說道:“還有一個,只怕又要上盤了。”接生的模着說道:“果然還要上盤。”於是衆人重複忙起,寶玉又抖粉似的說不出話。不到半時,又產了下來。接生的喜動顏色,說道:“真正大喜的了不得,是位哥兒。老太太、太太、姑太太、二爺、奶奶們的大喜,咱們的局氣好,要加倍領喜酒了。”收拾之後,黛玉仍靠晴雯坐着。寶玉向賈母、王夫人、舒夫人磕頭道喜,大家又向寶玉同黛玉、寶釵等道喜,上上下下,登時道喜的擠擁不開。
天色大亮,傳信到內外各處,賈政喜極,賈赦趕過來,彼此道喜。賈赦格外喜逐顏開,同賈政道:“外甥女兒因爲他過於生得好了,俗說好花不結子,我怕他難於生育。今兒倒生下雙胞,而且女先男後,乾上坤下,順利吉祥。今兒日子又好。去年館竹開花,已經預兆,聽說前日又開兩朵竹花,芳香滿屋,這兩個孩子必定非凡。”賈政道:“大老爺這麼褒獎,但願如此纔好。”少停,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蘭哥、賈蓉,都來道喜。一會兒,賈薔、會、芹以及族衆大總都來了。
賈赦道:“咱們家裏這算件最大的喜事。年來虧得外甥女掌了家,你們都該知道,合族中的人誰不很沾他的光。”賈珍以下,人人都答應幾個“是”。賈赦又道:“老太太喜歡極了,必要大大高興,二老爺也要大大高興,纔對得住甥女兒。”賈政道:“我的喜歡竟難說了,自然要大大高興。但是我向來古板行事,不合時宜,又不好勞大老爺。”賈赦道:“我提調總綱。”指着珍、璉道:“委他二人承辦。”珍、璉又答應幾個“是”。賈珍道:“辦這件喜事,先要多着人往各處買蛋,第—要緊。咱們南邊的例,凡屬戚好都要送蛋,約有千餘家,都要送雙分的。一家二百,攏共攏兒也就不少了。洗三之後,擇日請酒,幾處廳上戲席,夜間幾處園裏燈戲。但是各處地場太多,一切清音、雜耍、攤簧、梨簧、大唱、小唱,都要叫來伺候。”賈赦道:“很是的,就這麼辦。”賈政道:“熱燥很了,只怕沒許多人手照應。”賈薔道:“孫子們現有幾十人,還有夥計們很多,叫來幫忙也使得。”
賈珍道:“但是一件:寶兄弟雖生過頭男長女,此次系林大妹妹親生嫡養的長女、頭男,且系雙胞人瑞,大家賀分定要格外從豐,與上次大大不同。即如族中各人的賀分,非比上次袍金八兩,多至二十爲卒,侄兒的意思,這回賀分多則上千,至少亦要整百才過得去。”賈赦道:“你這話很妥當,必得如此纔好。”賈珍又道:“侄兒自己先定個數兒,是二千兩。”賈赦道:“我合璉兒每人也是二千,不用說了。”賈政一面搖頭擺手說道:“這是怎麼說?如何使得?生個孩子那有這麼大的賀分?不可,不可,要大大減少纔像。”寶玉向賈赦打千回道:“大老爺合大哥哥、二哥哥的意思,侄兒都領了。要給小孩子許多銀子作賀,斷乎使不得。萬不得已,照上次雙加倍就是了。”賈政道:“寶玉這話很是的,大老爺依了他罷!”
賈赦道:“他的話原不錯,但二老爺合他只知說理,末及言情。這件事要體會咱們用情之處,所以凡事都要情理兼盡才得妥當。以前甥女們分財之後,我很虧他孝敬,珍哥、璉兒們也很承他資助,目前足食豐衣,並有儲積,都算沾甥女的惠。大家不過藉此各人盡個情,稍爲補報之意。”一面向寶玉:“你屋裏姨娘們有幾個將坐月的?”寶玉回道:“有八九個,都在這幾個月要生了。”賈赦笑道:“二老爺的福氣真正了不得。人家抱孫子,一年中不過一兩個,多則三五個,也就難得了。如今轉眼之間,孫男孫女要抱一大陣子,可是難得的福氣,今次賀分定要如此。底下姨娘們生的,不但不能如這次,比上次還要減少纔是道理。”
賈政道:“好呀!這纔是的。但今次銀子太多,花掉了可惜。不知共有多少?”賈芸道:“管總事的夥計有兩百人,家裏家外各處親好,約計共有七八萬。”賈政道:“收這些銀子做什麼呢?”賈芸道:“孫子所管的地方有個長豐莊,山場、田畝、塘堰、房屋齊全,共只賣六萬銀子。孫子的小見,回明老爺合寶二叔,將這莊子替兄弟收買下來,孫子每年帶着照管,收的糧食變賣銀子,又收買附近田莊,等兄弟完娶的時候,這田莊約滾到數十萬之多。仰這項賀分滋生,庶不負大家的盛意。計算除買這莊之外,仍餘的拿來請酒唱戲,各樣花銷都該夠了。”珍、璉齊說:“儘夠了,老爺就依他這麼辦,很好。賈政點頭道:“就是這樣辦。”賈赦道:“這議論很妥當。但是買了這莊子,將來還要分作兩莊,哥兒一莊,姊兒一莊。再這件事先要回了你二嬸再辦,恐怕他另有高見。”賈芸道:“自然要先回寶二嬸知道。孫子不過是這麼想,先回了老爺合寶二叔,都要等寶二嬸示下才敢辦。”賈赦道:“就這麼定了,你們先去辦請酒的事。”
外面醵金作賀,賈珍爲首辦理。裏面尤氏爲首,因女眷事瑣,探春、喜鸞、李紋、岫煙襄辦。上下輸分,比較上次多多加倍,人人喜願,獨有王善保家的怨苦嘆辛,背地裏一人自嘆,說道:“前回生兩個孩子,硬派奴才出錢,今次越發加倍了,我倒要去了半年的出息。明兒這些小老婆養豬似的一大窩子下來,我還要傾家呢!”嘮叨了一會,打了一大壺燒酒,一人自嘆自喝,喫得大醉,含着菸袋打盹。那知口內酒涎從菸袋杆上淌下來,引着菸袋頭的火,延燒着肚子裏的酒,心肝五臟炙成焦炭。倒在地下打滾,口裏淌出酒來,一滴一滴如煙火裏放明燈一般,紫光翠焰,大有可觀。滴在衣裳上,又燒着衣裳。道地內外發燒,裏焦外熟。及至人來看見,久已嗚呼了。他暗害晴雯之報,至此結案。
再說洗三這天,內外道喜,送蛋收賀禮,幾府的人忙得發昏。外面各親戚、同年、契好赴湯餅會者千餘人,內裏各王妃、誥命並戚好、同年、族屬女眷亦有數百。次日彩觴酬客,夜間幾處園裏燈戲,照上年燈戲相仿。鬧了幾天,人人神疲力倦。到了謝神這日,女的取名姒篁,男的取名乾英。已前寶釵所生之女名姒賞,紫鵑所生之子名震英。男的以英字排行,女的以姒字排行。
賈府規矩;產後隔房。寶玉夜裏隔宿,日間常來看問。這日謝神後,寶玉來黛玉牀沿上坐着,丫頭退開。寶玉問:“妹妹,今兒喫了什麼東西?”黛玉道:“才喫了粥,因爲多了一口,胸前有些脹。”寶玉坐到牀上,’手撫着黛玉的背,一手在黛豐胸前按摩,說道:“妹妹很瘦了,可憐那夜聽見你叫喚,不知怎樣,疼的受不住,我又不能進房來瞧瞧,心裏刀絞似的。”黛玉道:“別說了,我的命幾乎沒有了。”寶玉道:“也罷!你雖然喫這遭大苦,到底這兩個孩子出類拔萃,姐兒像你,哥兒像我。人家孩子像父母的原多,咱們這兩個孩子竟有二十分像呢!還有一個理我參不透:據說人家雙胎同胞的多,怎麼這兩個孩子是各胞?都是受胎那會子的辨驗。”黛玉道:“我想起來了:去年冬月,你合寶姊姊歇了半月,臘初來合我歇,早就睡了,那種款洽意趣,從來未有。發泄之際,我先你後,只覺你一股滾熱的精射到我那裏頭,咱們就昏昏沉沉睡熟了。一覺醒來,鍾打四下,又玩第二回,咱兩個齊泄,又昏沉睡熟了,次早才醒。想來頭一次我先你後,我的精託着你的精,陰載陽結成男胎。第二次兩人並泄,陰陽渾和結成女胎。假如你先我後,你的精裹着我的精,陽包陰,還是結成男胎。大約系這麼個理。人家一氣玩兩回的是同胞,咱們玩過一回,隔着三四個時辰再玩,自然是各胞。”寶玉道:“你這參的明確之至,一定是這個理了。”黛玉道:“我也不過妄思瞎說,究竟天地間生滅造化之機、順逆陰陽之理,豈由人測度得透的嗎?”寶玉道:“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黛玉道:“你又強詞了。天定人定,不可同言而語。凡製作之事,或可以人定爲勝,而生育之道,自由天命,人何能必其然?”
寶玉道:“這話很是,你且歇歇,叫人抱孩子來瞧。”晴雯忙抱了哥兒、紫鵑抱了姐兒,送到寶玉面前。寶玉把個指頭放到哥兒嘴裏,這哥兒含着指頭吮呷如喫乳一般,寶玉又把指頭放到姐兒嘴裏,姐兒呷了兩下就不呷了。晴雯道:“姐兒到底斯文些。”寶玉玩了一會孩子,再往上房來,向賈母道:“兩個孩子知道玩了。”賈母笑道:“也不枉我疼你們一輩子,今兒生出兩個極體面的孩子,我有這麼樣的重孫,樂也樂極了。”
正在誇獎,忽見林之孝急急忙忙進來回道:“門上又有報子來了,說是老爺升了大學士。”恰值王夫人過來,賈母笑容可掬向王夫人道:“又是喜從天降,咱們這兩個孩子真正好命,纔出世不多天,爺爺就做相爺了。”於是閤家道喜,又沸騰起來。賈璉又跑的滿頭大汗進來說道:“老太太!太太!大喜的了不得!欽賜了一千金庫帑,給老爺建造五世一品的牌坊,又二千修理兩位老爺爺的墳塋。這是殊恩特典,最難得的。”賈母道:“咱們家總仗着天恩祖德,子孫要盡忠盡孝才守得住呢!”賈政進來向賈母磕頭,賈母鼓勵一番,賈政唯唯而退。接連又拜客開賀酬客,朝朝筵宴,處處笙歌。
有一日稍閒,湘蓮邀了寶玉、瓊玉、廷輔同往柳莊小酌。廷輔要行今,席上生風,因有牙杖,即用“柳”字流觴。每人唸詩一句,如“春歸柳色新”、“兩個黃鸝鳴翠柳”、“間看兒童捉柳花”、“市橋官柳細”、“吹面不寒楊柳風”、“羌笛何須怨楊柳”、“五柳先生對門新愁”、“楊柳西風外”等句。
“柳”字流至湘蓮,一面喝酒,一面笑道:“我姓柳,最愛柳,又在多柳的地方喝酒,行的今又是‘柳’。記起前月有個朋友說,他有個表妹才十三歲,填的詞最妙,近作有《詠柳四題》,很雅麗。我問他要稿子,他說改日送給我,到如今還沒有送來。那題目是:《高士門前》、《離人亭畔》、《征夫塞外》、《思婦樓頭》。這四題,恰好咱們四人分填一闋,何如呢?”廷輔道:“好極了!你一定是《征夫》,貼切之至。我做《高士》。”瓊玉道:“這個春意纏綿的《思婦》卻難做。”寶玉道:“讓我來,你做《離人》就是了。”於是杏奴鋪設文房四寶,瓊玉取幅冰紋箋寫出題來,又注《調寄揚州慢》。
寶玉的《思婦樓頭》寫道:
鶯囀長垣,蝶迷深院,玉人獨倚朱樓。訝垂楊旖旎,已青滿梢頭。最惆悵凝妝依舊,望穿南陌。空過驊騮。問徵鴻,歸去音書,到否芳洲?悶來無語,蹙蛾眉、慵展雙眸。任鉤月纖纖,斜風剪剪,都是春愁。悔殺昔時輕別,天涯客,許久淹留。嘆關情簾幕,粘來飛絮成球。
湘蓮的《征夫塞外》道:
蘆管霜寒,角弓風勁,斷腸古戍徵人。感年華易逝,見官柳頻青。聽羌笛無端入怨,萬條千縷,遮盡歸程。牧沙場,嘶馬那堪、落日荒城。樹猶如此,憶臨岐、河岸橋橫。奈邊塞鴻稀,鄉關夢遠,縈念牽情。月夜怕聞刁斗,徵袍冷,又起笳聲。信桓公長嘆,榮枯催老浮生。
瓊玉的《離人亭畔》道:
南浦波連,北邙茵細,彈情慾藉花眠。似重重密幄,任鶯燕頻穿。若攀折長條贈別,斷腸春去,休聽啼鵑。過郵亭,回首臨風,悵望遙天。向人婀娜,綰離愁、空自纏綿。況海角書沉,天涯騎杳,芳恨年年。極目落紅成陣,傷心色、暮靄朝煙。問章臺遊客,何時攜。酒堤前?
延輔的《高士門前》道:
彭澤風光,輞川圖畫,遠山暮色歸鴉。向東籬茅屋,問沽酒人家。漫搖曳、方塘弄影,野禽啼罷,紅片飛霞。詠王維,詩句朝煙,映帶堪誇。靜無塵雜,矮垣陰、時洎輕花。想綠靄當門,蕭疏到閣,吟興須賒。更愛小橋流水,欹憔徑、半露還遮。每呼童多植,畦邊深蔽胡麻。
四人傳看,互相讚美。湘蓮道:“弟是直說:除拙句不算外,三兄雅葉正合孟仲季。然而友人所言伊表妹之作,據說嘆豔的很多,要替他刊刻傳送,能夠瞧瞧他的稿本纔好咧。”寶玉道:“我有個法:就把你這朋友約來,咱們會會。再叫家下邀他妹子入了詩社,就知道了。”瓊王道:“很好。”
四人正在談論,忽見杏奴拿個手本來說:“六吉堂的頭兒知道爺們在這裏,帶着翠鳳姑娘來伺候。”湘蓮道:“他的琵琶小調兒很好,喊他來罷。”於是翠鳳進見,各人面前請過安,並坐在湘蓮之下,只見他飾麗衣華,娉婷秀媚。原來這翠風生成容長臉兒,美目疏眉,桃腮倩口,若列在金釵又副冊之間,可與襲人等領頏。湘蓮、寶玉、瓊玉尚不在意,惟廷輔十分鐘情,將來買爲側室,此是後文。
且說酒過經巡,翠鳳撥動琵琶,鶯歌燕囀唱道:
盼佳期,無休無息。欲寄詩與詞,撩亂得我無心緒。又怕你顛倒費神思,葫蘆題。你知,我知。單圈兒我思你,雙圈兒兩下思。輕想着圈便稀,重想着圈便密。時時想着,無數連環圈得細。更有那說不盡的離情,一路圈兒圈到底。
翠鳳唱完,廷輔拿起酒來,一連喝了兩杯,說道:“唱的很好,咱們都要雙杯賀他。”湘、寶、瓊三人也如數喝了。寶玉道:“咱們今兒拳、行令都不必了,盡只唱曲喝酒。酒是一遞一杯喝,曲是各人唱一支,翠姑娘陪一支,可好麼?”翠鳳道:“爺們唱的好,只怕我陪不上。”寶玉道:“過謙了,我先唱起。”廷輔道:“我新學的一支曲子,讓我先唱。”
於是翠風和了琵琶,配廷輔唱道:
俏人兒睡朦朧。我合你檀口批香腮,吐吐吞吞,丸在舌尖兒上弄。愛殺你芳心未折,柳腰軟擺,叫我輕輕的送。露滴牡丹開,桃花浪湧。又要我學那蠢蟲兒般動。霎時間昏沉如醉,雲雨散巫峯。未移時,還約我重赴陽臺,再整前番的夢。
廷輔唱畢,湘蓮、寶玉、瓊玉指着翠風合廷輔取笑了一會。寶玉道:“再是我唱了。”正待開音,賈政處突着人來找,寶玉、瓊玉二人勿勿而去。湘蓮等飲不多時也就散了。
次日又是客筵,接着大觀園連那四處園都唱燈戲,忙亂了許多天。此正是花開極盛,那知急雨相侵。一日榮禧堂中正排筵宴,忽門上慌忙來報,有旨意下。大家正在狐疑,少頃,趙堂官進來,爲賈赦、賈珍被參,奉旨查抄。趙全威福行權,虧得兩王爺照應。賈母以下諸人駭得要死,種種情節,前《紅樓夢》中已詳,茲不復贅。
賈赦、賈珍拿問之後,擬發臺站邊疆效力。幸賴黛玉哀求了太妃同北靖王,一力剖情保奏,暗中又得甄寶玉竭力斡旋,才得平安,仍將世襲復舊,所抄家產賞還。但抄去之物名曰給還,已耗去一半。
黛玉勸賈赦、賈珍、賈璉不必憂慮,情願照依所失之物一一補償。賈赦嘆氣道:“我自己失於檢點,傾了家資,如何累及你賠償?”珍、璉二人亦說:“咱們自己的過犯,罪有應得。所去之物,惟有付之一嘆。大妹妹這麼說,斷使不得。”黛玉道:“甥女自幼失了怙恃,二位舅爺、舅母即如父母一般,甥女即是女兒一樣。今兒舅舅遭此失意的事,盡甥女的孝道,理所當然。舅舅若存見外之心,那是瞧不起甥女了。往後只求舅舅常在家中養靜,得清閒之樂就是了。”賈赦垂淚說道:“我的兒,你這麼孝敬我,又能婉言諫約,如金如石,我今生感激你不盡。”賈珍道:“咱們的事與大妹妹毫不相干,要償我的東西如何受得下去呢?”黛玉道:“鳳姊姊是咱們這邊的人,禍由他起,帶累大哥哥。我今代他補過,是我的好意,君子成人之美,大哥哥若不准我代他補過,是不肯成全我了。”賈珍道:“既這麼說,今我詞窮,只好愧領。”黛玉又道:“大哥哥已中年人了,往後一切,自己謹慎,好教管子侄們,要緊。”賈珍臉一紅,說道:“大妹妹以藥石之言開我茅塞,愧竊有餘,感恐不足,實在難得。”連連嘆了幾聲。黛玉又對賈璉道:“二哥哥更不必推了,你的事,橫豎系嫂子大壞了你的。我合嫂子是好姊妹,代他掩飾前愆,咱們兩個人的面上,你要給個臉兒。”賈璉道:“我此時愧還愧不過來,沒有話說了。”黛玉道:“我才勸大哥哥的話,要自己謹慎,好教管子侄。二哥哥同大哥哥一樣就是了。”賈璉亦只唯唯而已。
賈赦道:“怎麼劈空的累你賠償兩十萬銀子,咱們心裏如何過得去?”黛玉道:“即如甥女生兩個孩子,舅舅同哥哥、侄子們派那樣重賀分。芸哥兒說得好:積十幾年,又有幾十萬的莊子了。人非木偶,這麼大的情分都不在心嗎?將來兩個孩子長大,還要重重的報效呢!”賈赦連連點頭道:“好,好!你回去歇歇罷。”黛玉退回。
賈府衆人受此大驚之後,日夜兢兢自待,凜凜自畏。一日,賈赦叫了珍、璉等衆子侄到面前,切實自怨一番,說道:“祖遺世職若鬧掉了,何以見先人於地下?外甥女一人是咱們家的吉星,從此若不人人洗心滌慮,恐怕人家笑話鬚眉男子反不如巾幗女兒。我自然有一番自警的道理,你們必需要各人自勵,不可稍存懈怠之心。”衆子侄人人唯唯,連賈環等都改過遷善了,這且不表。
再說一家過年,諸事收斂。即新年請酒,雖不冷淡,亦不是上年那等奢靡。寶玉十妾中襲人於上月雙生兩女,後因服藥受傷,得了陰腐之症,房事不便,乃妒黛玉、晴雯之報也。鴛鴦生了一男。接連玉釧也是雙生,男的息了,存下女的。秋紋、麝月各產一美女。鶯兒生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孩。碧痕懷孕未久,已落下了。紫鵑又生了雙胞,也是一男一女。二月初三這日,晴雯產下一男,頭角崢嶸,眉清目秀,品格不亞於乾英,取名駢英。夏間寶釵又舉一子,方面大頭,形容魁偉,取名伯英。半載之間,寶玉添了五男六女。秋間蕙香又生一男,碧痕生一女。往後去,黛玉再未生育,寶釵同十妄各生男女數人。寶釵產後失調,得了中滿之症,三十外即故,乃陰忌黛玉之報,此是後話。
且說晴雯所生之子,每向寶玉、黛玉道:“我這個兒子到底要算婉妹妹生的,系他的骨血,我空掛虛名罷了。”又掉下淚來。黛玉道:“妹妹不可傷心。此後你們兩人不可時常替換,還是扣定一月一換,總以月朔爲期。系你同二爺伴宿的那個月懷了胎算你的,他同二爺伴宿的那個月有了喜算他的,這再明白了。”晴雯道:“都系他的骨血,應算他生的爲是。”黛玉道:“不然,若輪着你伴宿的那個月受了胎,雖系他的精血養成,終是你的神氣生長。非生長何由養成?這個理,我代你兩人判定了。”晴雯道:“真正奶奶的犀鑑千古不磨,當日包公不過如此。奶奶若做官審案,無有不明白的事。”以後晴雯、婉香各有兩男三女,皆黛玉一言而判也。寶玉向寶釵說:“妹妹正是……”一語未終,外面傳言:“快請二爺,有同年拜會。”寶玉匆匆出來,會晤何人何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驚惡夢勘破情魔 訴幽情覺述夢幻
話說寶玉正同寶釵、黛玉、晴雯說話,因有客來拜,隨即出迎。原來是會榜同年蘇子卿。此人乃川東人氏,美丰儀,風流倜儻,善詼諧,文章詩賦、書畫琴棋無不精雅,與寶玉結盟。子卿之妻徐藹芸美麗嫺婉,有文才,工針鑿,雖不及黛玉、晴雯、喜鸞、妙玉之美,可與寶釵相併。子卿、藹芸生成佳偶,寶玉同年數百,惟子卿夫妻差可比並。
且說兩人見着,拉手問好,寶玉又問:“老伯合伯母靈樞是何時葬的?”子卿道:“去冬葬的。弟此時身無掛慮,又無伯叔兄弟之親,所以摯眷來京,你我可長敘了。昨兒一到就要來瞧瞧二哥,因爲拙荊初到,安排各事,所以今兒纔來。聽說老伯上衙門去了,改日叫弟媳婦來請太老伯母、老伯母、諸位嫂子的安,並拜見二哥。這會兒二哥帶弟進去請安。”寶玉引子卿進見賈母、王夫人,又進園見了寶、黛二人。出來,寶玉道:“家君日內有部議的事不閒,改日再請大哥來會。”子卿道:“先煩二哥申意。明兒二哥千萬到弟處一卮相敘,恕不具柬。”寶玉道:“我另日替大哥撣塵。”
子卿去後,寶玉來同黛玉、寶釵道:“‘人才難得’這句話竟說定了。咱們鄉榜、會榜同年不少,才貌兼全實在去得的,除了瓊兄弟,再只有子卿一人。他的夫人十二分才貌,明兒去見識見識。”寶釵笑道:“蘇老大應對頗好。你明兒到他家去,見了那個體面嫂子,別說傻話,惹人家笑。”黛玉道:“傻話固不可,傻樣子更不可。”寶玉道:“同年的嫂子我也不知見過許多,認真傻起來還好?”寶釵道:“但願你不傻。”寶玉道:“告訴你,惟不傻乃能傻,惟傻乃能不傻。人說我傻,認真就傻了嗎?”黛玉道:“你這話大有學問。”
次日,寶玉來拜子卿,敘過寒暄,即進內見藹芸。寶玉一走進去,聽見一條細細的脆嫩鶯喉叫道:“二爺來了!”這聲高些;又叫:“二爺來了!”這聲低些。又見丫頭打簾,一面報道:“賈府寶二爺來了。”於是寶玉進去,見着藹芸。彼此初見,都要打略一番,兩人心中有句話不能說出。要代二人表明,達句話乃心心相印,“果然名不虛傳”六個字。兩人行過禮,敘了幾句套話,藹芸又託先請賈母、王夫人安,並問黛玉、寶釵好。
寶玉答應着退出,走至廊間,又聽見那鶯喉細語道:“二爺去了!”“二爺去了!”還是一聲高,一聲低。寶玉喫一驚,心內恍傷,不覺回身,四處一望,只見對廊轉角里掛着只白鸚哥,學人說話。寶玉大喜,又聽說:“二爺來了!“二爺來了!”還是一聲高,一聲低。寶玉問子卿道:“這鸚哥會說話;可還能學別的?”子卿道:“很會念詩。”寶玉站住,說道:“這個倒要聽聽。”子卿對着鸚哥將手一招,唸了“春眠”兩個字,鸚哥即接着念道:“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寶玉欣喜欲狂,對子卿道:“大哥,我今兒要小氣了,這雀子務必要求割愛見惠。明兒大哥到我那裏,愛什麼東西只管拿來。”子卿道:“這雀兒本是我最愛的,幸有兩隻,就把這隻奉送。”寶玉道:“還有一隻在那裏?”子卿道:“說來甚奇,我前歲在這裏買着一隻綠鸚哥,系人家供熟教純的,本來會說話念詩。後首買了這白的,說話念詩都是綠的所教。那綠的有個僻性,任你掛在什麼地方都不安靜,愛在月洞窗前。對廊房裏有個月窗,所以將他掛在房裏。恰好房前格子上是綠玻璃遮着,所以二哥沒有瞧見。”寶玉聽說,對着窗裏一望,果然,一隻碧翠毛片、鮮紅嘴的鸚鵡掛在房內,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兩隻,一唱一和。”子卿道:“綠的先叫,聲音高;白的學叫,聲音低。”寶玉道:“我明白了,大哥明兒在弟處便飯。”子卿道:“必來。”
寶玉將白鸚哥帶回,自己拿着,一見黛玉便笑道:“我替妹妹找着這麼一隻鸚哥,好容易才得的。”黛玉見着這白的,乍然一喜,轉想舊日的鸚哥已亡,又一悲,不禁掉下淚來,問寶玉是何處買的,寶玉道:“問子卿要的。”於是將鸚哥說話、見藹芸出來、又問鷗哥來歷,細細說了。黛玉道:“白鸚哥卻難得,他倒肯送你。”寶玉道:“那隻綠的也稀少,就合你那隻一母生成。”黛玉道:“綠的同樣者多。你把這隻弄來,那隻豈不孤單了?”寶玉道:“因爲妹妹喜歡鸚哥,所以才硬要來的。”一語未終,忽聽鸚哥唸詩道:“願如樑上燕,棲去自雙雙。”黛玉道:“你聽聽!鳥亦有知,自道離羣之苦。玩兩天,不如仍歸故主,免得此鳥悲啾。”寶玉道:“妹妹思及禽獸,德被四煢;孝盡翁姑,義周宗族;情深琴瑟,惠遍奴儕。賢哉!”一面將鸚哥掛到月窗前,黛玉對着賞玩。事有巧合,誰知才掛上去,鸚哥就唸起詩來,唸的是:“依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依知是誰?”黛玉未聽則已,一經聽着,嘆了一口氣,那眼淚如斷線之珠直滾下來。寶玉、紫鵑都呆了,寶玉道:“奇怪極了!怎麼這首詩他會念?難道這鸚哥是妹妹那隻轉世來的?”黛玉道:“未可料,咱們再世重逢,這雀兒竟能通慧,轉劫重來,也算三生有幸。只可憐他的前身不知埋於何處?若追尋出來,再扦一鸚鵡冢才盡了我的情。”寶玉道:“等訪問出來再辦。”
次日,徐藹芸妝飾得嫋娜齊整,坐着七香車來到榮府。黛玉、寶釵在榮禧堂迎着,彼此問好,讓坐。茶點獻後,兩家一簇下人圍隨進來,請過賈母、王夫人的安。帶來女使呈上四分禮物,賈母、王夫人二分十六色,釵、黛二分十二色,都是奇珍之品。賈母一見藹芸人才邁衆,早又叫王夫人認作乾女,黛玉、寶釵自更相投。藹芸心內想道:“我常對菱花自句,天下美人總難在我之上。今見黛玉容貌竟在我上上,足見天地生才,亦是仰之彌高的道理。”寶釵心內亦想:“大凡戚好女眷頗多,縱有好的,總難入咱們的羣,惟有雙蘭庶幾其可。今此卿高於雙蘭,與我平等,亦算難得的了。”黛玉細與論文,應對如流,暗喜閨友中又得一人。
少頃,李紈、平兒同探春、惜春、巧姐來會,一一問好,彼此愛慕,自不待言。藹芸看得眼花撩亂,心內想道:“美人難得,這賈府中列成個美人陣了,如何人人都是美的?”賈母命人去請妙玉、喜鸞、李紋、李綺、湘雲、寶琴、岫煙、香菱陪宴,少頃來到相見。藹芸又喫一驚,見妙玉、喜鸞又高於自己,心內嘆道:“天下生才無盡,今日纔算見識了。”湘雲敘起年紀,藹芸大寶釵一歲。湘雲道:“咱們相識姊妹都要熱香結好。今兒大家都在這裏,意欲仰攀,不知姊姊肯俯就否?”藹芸笑道:“倘蒙不棄,小妹情願伴讀焚香。”黛玉道:“既這麼說,就請姊姊到園裏逛逛,咱們瀹若論心如何?”於是一羣佳麗遊園,先揀要緊所在,順路逛到榆蔭堂,大家同拜。
飯後,黛玉特邀藹芸到瀟湘館來。一進了花牆的院子,只見翠影森森,龍吟細細,屋外周圍茜紗窗格。丫頭打起番絨堆花軟簾,進去坐定,兩個俊鬟奉上一對雕漆小茶盤,託着一對翡翠玉碗,內泡參葉茶。飲畢,藹芸凝神四顧,站起來逛着賞玩。上首掛着一幅王麓臺《春山疊翠》。條几上左邊是支小方漢風化樽,滿青,綠紅黃紫赭五色斑瀾,內插白皮松、垂珠、天生、素心蠟梅,細木座幾。右邊一座玲瓏剔透的雪景玉山,此玉有黃黑青白紫綠各色,猶如綠松上停着白雪,黑驢上騎個穿格衣的老人,青山峯巒,拱處雪談,凹處雪深,都是隨顏色自然洗就的,亦是細木託幾。一對檳榔木的聯,嵌羊脂玉的篆字。碧靄籠琴,匣清音和。若鐺中間設——張紫檀梅花式的桌,面上翡翠玉,分綠白嵌的梅花粉皮,青玉嵌的冰裂紋。左首海梅炕上洋錦墊褥拐枕,黃楊木炕幾,四圍碧玉嵌的漢紋,中間三臺蘭,壁上掛着惲壽平的工筆百花圖六幅。右邊上首一對參差門錦沉香根的書架,維着各種古書;下首一張烏木鐧銀絲的小書案,文房四寶,色色精奇。
右間房內設着櫥櫃、衣架、炕榻、茶桌、若碗之類,小琴桌上一爐名香晝夜不燼,壁上掛着一張蕉葉琴,靠窗一張磨漆小方桌,椅幾等件精巧別緻。
再逛到左邊房來,丫頭打起宋錦軟簾。一進去,迎面看見東邊陳設,喫了一驚。只見下首一座紫擅小書架,下截書廚,上截四格。上格上首一長格內放着個白玉斗式花盆,裏面點着洋瑪瑙山石,幾竿西碧洗成的鳳尾竹,花盆下一個烏木匾幾。下格上首小格內擺着個六七寸大白玉子,洗成一個回頭盤坐的貓,玉上有青黑色的皮,湊皮色洗就烏雲蓋雪的紋採,極其神巧,坐下一個屈曲樹根的座託。上格下首原格內一個青金石匾,長方漢紋洗,曲着個嫩黃蜜蠟琢成的長瓜、玲瓏大佛手,墊着個伽南香的矮几。下格下首長方格內一個五色纏絲瑪淄鉢,裏面點着綠松石的山,栽一棵硃紅洋茶,猩紅奪目,原來也是件像生,用昌化紅石沈的花瓣、南碧玉洗的葉子,沉香枝幹,下面嵌螺鋼的紫檀幾。書架頂上一個霽紅仿雕漆的八角長腰樽,裏面幾朵西瓜瓤牡丹,鮮花石琢的花,綠石的葉,底下—個紫檀細雕匾幾。靠書架上首,壁間掛着一面青綠菱花鏡。上首彩漆條桌上,左邊一個雕漆小高几,几上一支翡翠玉小口瓶,瓶內一株尺餘高的珊瑚樹。右邊雕漆三臺几上,中間一個赤金爐錦託,上首一個水紅寶石的香盒,下首一個天藍寶石的香匙箸瓶,都是錦託。壁上一副宋螺鈿對聯,烏木嵌銀絲邊腔,中間月白地歲寒三友,嵌着昌化紅洗的天竺子菜玉葉,綠松石的松針,田黃石的蠟梅,都是沉香枝幹。戶間懸着一幅仇英畫的美人,臨妝對鏡,旁邊站着一個書生,手拿筆價墨,丰神秀雅,情致動人。藹芸細細一看,回頭對黛玉道:“我最愛賢妹這兩道翠黛春山,大約要天天勞動妹夫溺管。”黛玉笑道:“無乃姊姊以己度人,究何所見?”藹芸道:“無非觀其圖而度其情。”黛玉道:“然則姊姊處若掛着蘇蕙織迴文,姊夫豈不遠成戌長征了?”兩人挽手一笑。
藹芸又往上看,中間設着香楠木細雕拔步牀。兩頭一邊四扇格子,烏木邊夾,中間黃楊木堂,四角嵌着青金石、綠松石夾線漢紋,中央一團螭虎盤壽字,格子上截三格,四圍翠紗,中間大玻璃。牀頂上一帶仙樓,左邊一個霽青壇,內臥一枝硃砂點的虯梅;右邊一個五彩合歡而,內插一枝楊妃色洋茶,襯一掛累垂蠟黃天生果。牀上懸着談綠素鍬繡冰棍的帳,白綾帳沿,畫着草地,落花幾團,五色蝴蝶,元地繩金闊邊。—對紫金鉤,兩仔大紅緯濃須。茄花色刻絲牀幃,五套藍線繡的團花,天青地三色堆金線寬邊。牀上鋪着芙蓉褥,玉色對枕上釘硃紅寶石“壽”字;五色寶石雲幅,中間疊着各色錦緞縐細呢被。牀前步掛着八六四格夾金銀線十色連環套錦的帳幔,元緞繡三藍闊邊,洋藍倭緞幔沿,片金鑲邊,沿中三套金銀線的流雲,紅寶石洋珠珊瑚穿的百蝠,一副白玉鉤,兩仔杏黃鬚。看到右邊壁上掛着橫長西洋巧制掛屏,有四五寸厚,內中山水、樓臺、人物,十幾層深。底下一張紫檀方桌,面上黃楊木堂,用滿青綠古錢嵌成幺二三的皮球。四把雞翅木小椅,上面嵌就各種玉石花卉、翎毛、草蟲。房門上首掛着個五彩洋磁匾,花籃式的壁瓶,堆着佛手、榴、桃、香櫞、木瓜各色水果。窗前一張紅香梨多寶長條桌,白銅事件桌前蘭一對香檀方杌。仰頂樑上掛着一對伽南邊框、嵌各色玉石、中堂編金絲的花籃,籃內養着各色細種洋菊。
自窗前轉彎到廂房一看,臨窗一張五彩描金填洋漆的妝臺,鏡奩等具無不精巧。臺前一個細雕紅桃匾杌。對窗一個大圓圈洞,洞內細木雕花邊欄,圈着一塊四尺高圓玻璃。靠月窗一張波斯漆小方桌,四把波斯漆小椅。月洞左右,上三圍掛着五個大壁瓶,中間一個鹿皮漆粉彩畫堆做的兩個顛倒鴛鴦大蝴蝶,上首一個大葫蘆鋸開一半鑲成的一個天然竹根,盤就仙槎式的;下首一個各色絲線繞金銀花藤編成一個玲瓏巧花籃;中間銀膽一個,各色馬尾夾金銀線孔雀尾織成的一個半面綵球,中磁磁膽。橫頭靠壁一張紅梨臥榻,三面嵌的玉石螺鈿花卉、天青閃翠綠的緞墊褥拐枕,壁上各式各色磁的壁瓶。
藹芸看畢,向黛玉道:“賢妹房中陳設,華麗精巧已極,生人視之目迷。”黛玉道:“咱們老太太喜歡熱燥,年邊才這麼鋪設,卻不常如此。若是夏天,這些東西都要屏除,古樸清雅而已。春秋晚季又各有因時制宜的東西。”一面說,引藹芸從牀頭格子門內進去,只見三面一圍過來如鎖式一般的五間套房,陳設之物雖比前房稍次,亦復光華閃爍。又見房裏有兩處牀褥,問道:“這是誰的臥榻?”黛玉道“兩個姨娘,第一、第三的住處。”藹芸道:”聞說妹妹處有十姨,何不請來一會?”黛玉道:“這裏兩個,上去請咱們老太太、太太的安,順便邀那八個去了,自然都要來叩見姊姊。”藹芸纔出房,小丫頭說:“姨娘們來了。”藹芸定睛看去,喫一大驚。只見在前一位豔麗驚人,到了面前,並且幽香透體;通名問好畢,各人歸坐。藹芸心想:“先前見着喜妹妹、炒玉姊姊,已爲稀。怎麼這位大姨娘又更美了?”目不轉睛望着晴雯。又看看黛玉,細細比較,想:“這兩人的美處,只怕亙古以來不可多得。若兩人的容顏美麗,無分上下,惟林妹妹的丰神氣度、恬靜幽貞于晴姨娘。”想的出神,黛玉向其說話,未曾聽見。晴雯道:“蘇奶奶我家奶奶合奶奶說話。”一語提醒了藹芸,連忙回道:“我正出神,末聽見妹妹合我說話,荒唐極了。”
黛玉又邀藹芸往怡紅院,到了寶釵房裏;又復內外賞鑑,與瀟湘館彷彿。寶釵命翠蝶、銀蟬焚桑枝,秋香、文杏煮荷若,三人品茶。黛玉道:“今兒逛不了幾處,改日親自造府奉邀,再來住着盤桓,各處才逛得遍。”藹芸問還有幾處未到的,黛玉道:“舍弟那裏同柳、周兩府共三處園子。”正說着,湘雲、探春諸姊妹都來了,同羣言笑,甚是投機。到了掌燈時分,榮禧堂後廳大排筵宴,環佩叮噹,酒餚羅列,飲至三鼓才散。
過了幾天,黛玉到蘇家回拜,寶釵因隨王夫人往南安郡王府拜生,未曾來。藹芸迎着黛玉,攜手偕行,走廊下過,忽聽對廊高聲叫道:“姑娘來了!紫鵑,紫鵑!倒茶來。姑娘來了!”黛玉一驚,聽其聲音甚熟,儼然是當日自己供的那隻鸚哥說話。同藹芸到堂前行禮,茶畢後,即來至廊前,從窗外向房裏一看,對鸚哥道:“你可認得我麼?”鸚哥又叫:“姑娘,姑娘!”黛玉道:“你把《葬花詩》念來我聽。”鸚哥即念道:“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黛玉又說:“再把轉頭念來。”鸚哥又念道:“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休淨土掩風流。”黛玉說:“還有。”鸚哥再朗念道“儂今葬花”兩句,黛玉一面聽,淚落衣裙。藹芸詫異道:“難道此鳥是妹妹的舊物?”黛玉道:“正是。此鳥經我調教有年,我屬壙之日,他就不食,昏沉如死。被媽子們拿了出去,他們說已死了。那知還在,又不知怎樣被姊姊處得了,今兒見着故主,舊義不忘,仍然眷戀。禽鳥何知?鍾情如此,令人感極了。”黛玉在窗外說話,鸚哥想掙斷銅練飛出來,倒懸在架下兩次。藹芸叫人速取下來,送到黛玉面前。鸚哥又叫:“姑娘來了!姑娘,姑娘!”衆人感其義,亦有下淚的。
藹芸道:“此鳥幾年前在此地買的,帶來帶去,日日不離。後首買着那白的,都是他教着說話念詩。怎麼妹妹聽念《葬花詩》如此傷心?”黛玉只得將從前如何葬花、如何做《葬花詩》一一告訴出來。藹芸說:“怪道我常聽念‘儂今葬花’這兩句詩,甚是納罕,古今詩集查了許多,總找不着,原來是妹妹的佳篇。所幸此鳥無恙,楚弓還應楚得。妹妹帶回,與那白的同養,完全一段情緣,也是一件美事。”黛玉道:“圓了妹的情,割了姊的愛,只好心感。但那隻白的也當原壁歸趙纔是。”藹芸道:“不可!那隻白的同這隻情戀異常,也是難拆開的,一併送與妹妹爲當。”黛玉道:“姊姊量情圓情,做妹子的惟以情報。但恐大伯不捨此鳥,又當如何?”藹芸道:“我將此情由向說,他亦是樂與人爲善的。”黛玉道:“這麼着很承情了。”
鸚鵡案已結,黛玉即將賈母、王夫人、寶釵並自己四分復禮叫媽子送上,藹芸見禮物過隆,不肯全收,再三推讓才收了。黛玉留心內外,細細打略,陳設什物卻也華麗精緻。兩人款洽一天,並車同回。藹芸在園裏住了半月,各處園景遊遍,人人相契,心中甚喜,最重黛玉爲人,格外親厚,又極愛晴雯之美,同榻住宿,回去之時,依依難捨,訂約後期,方上車回去。
再說寶、黛二人得了鸚哥之後,兩人暮樂朝歡,所思的事無不如心。一日寶玉在同年家赴席,大衆說些盛衰興廢的事,人人太息諮嗟。有一位論到性理,透徹之至,說是:“凡人的性情,猶如經權。性,經也;情,權也。性之所好猶可易,情之所鐘不能移。這‘不能移’三字,誠非等閒。情一註定了,必至於人死魂銷、海枯石爛才罷。”
寶玉默會其言,回到瀟湘館來,只見黛玉同晴雯躺在炕上抱着談心。寶玉道:“你兩人天天粘着身子,分拆不開,爲什麼呢?”晴雯道:“我愛聞奶奶的香。”黛玉道:“你也香了,我難道不愛嗎?”寶玉道:“究竟你兩人的香氣把我聞糊塗了,我睡在中間,你們在兩邊,誰是誰的香,竟辨不出來了。”黛玉道:“咱們常常同睡,二氣相感,所以融成一氣了。俗說‘近朱者赤’,就是這個理。”寶玉道:“我身上倒沒有香氣。”晴雯道:“怎麼沒有?二爺每逢夜靜看書,坐久下來,一股一股的香呢!”黛玉道:“我也試驗過的,遭數兒不少了。”晴雯道:“卻又奇怪:每逢熱天,或二爺酒後寬衣,倒又未聞香氣。”黛玉道:“咱們屬陰,他屬陽,雖惹了咱們的香氣,要待夜靜陰氣強盛之時才發泄出來。這是陰陽區別之理。’寶玉說:“我自己還不知道也香了。妹妹才說‘近朱者赤’。我想起一個笑話來了。”黛玉道:“又來編派我什麼?不過再做耗子偷香芋罷咧!”寶玉道:“不是這麼着。你說‘近朱者赤”,明兒用些硃砂、石綠,把你塗作個紅的,把他塗作個綠的。你們再天天抱着睡,看是怎麼樣。”黛玉、晴雯笑作一團。黛玉忍住笑,說道:“怎麼樣呀?我也不紅,他也不綠,都成了個窯變。”寶玉道:“我怎樣呢?”黛玉道:“連你都變了。”寶玉道:“鍾打九下了,咱們來變罷!”於是三人寬衣上牀。
這一“變”,變得離奇。寶玉迷迷糊糊像陪着衆賓客在榮禧堂大排筵宴,彩隨飛舞,鼓樂喧天。忽見門上匆匆跑進來道:“不好了!趙堂官又帶了許多衙役兵丁進來拿人了。”寶玉驚得亂戰,問道:“又爲什麼事情?”門上忽然不見,廳上的人紛紛走散,只有一個同年名畢醒庵的在寶玉面前,寶玉跪求道:“拜託年兄代弟訪一訪,到底爲什麼事。”畢醒庵答應着去了。只見趙全昂昂然領着侍衛兵丁衙役往內亂跑,一疊連聲:“拿人!不許走漏一個!今兒必要一網打盡。從前靠着兩位王爺的勁兒,今兒也沒用了。”寶玉東奔西撞,不知所之,心中焦急。畢醒庵到來,寶玉問怎麼樣,醒庵道:“今次罪款太多,連年兄都被參了。”寶玉道:“又是誰合咱們作對?”醒庵道:“無非那班祿蠹。”寶玉道:“究竟弟有何罪犯?”醒庵道:“參年兄身居高位,並不勤勞王事,終日在家宴樂,妻妾宣淫,所以連嫂夫人等都要拿去,交三法司勘問。”
寶玉轉身就往裏跑,只見賈母躺在炕上,王夫人躺在旁邊,李紈、平兒、探春等圍着,叫寶玉不要則聲。寶玉一翻身,直跑到瀟湘館,屋裏空空,春纖一人在院子裏哭泣。寶玉忙問:“奶奶同大姨娘們那裏去了?”春纖哭道:“來了許多強人,將屋裏東西都打劫去了,還要拿奶奶去。奶奶披着頭髮,我合紫姨娘挽着奶奶,走到沁芳橋,我才一放手,奶奶合紫姨娘往水裏一撲淹死了。我趕回來找人,只見大姨娘拿着剪子往頸脖上一勒就斷氣了。”
寶玉急痛攻心,說不出話,哭不出聲。恍惚又到了怡紅院,碧痕在此捶胸頓足,嚎啕大痛。一見寶玉,忙拉住說道:“好了,好了!二爺還沒有拿去。聽說老爺、二爺都拿去了,我竟要急死了。”寶玉問道:“奶奶們呢?”碧痕又哭道奶奶合裏外姨娘們都拿去了。我趕出來把信,看見拿人的人來,我躲在山子石裏才脫了身。打算到瀟湘館去,不知那裏怎麼樣了。”寶玉掙了半天才說出話來,對碧痕說:“他們都死了,我合你也死了罷!”兩人拉着手,往池子裏一跳。
寶玉神魂飄蕩,到了一個地方,一邊高山,一邊流水。只見鴛鴦、玉釧、襲人、麝月、秋紋、蕙香拖着一羣男女,啼啼哭哭往山上爬。寶玉趕近前道:“我來了,合你們一同走。”鴛鴦等看見寶玉不理會。寶玉道:“怎麼你們不合我說話了?”又見人人頸上套着繩帶等物,垂在肩上,心內想道:“原來他們都自縊了,此時都是些鬼魂。我才投水死的,也是鬼魂。他們爲什麼不理我?”便向鴛鴦等說道:“我已知道,你們都是鬼了。畢竟說些鬼話也使得。當日你們待我何等甜言蜜語,今兒我不過遭了難,可憐也死過了,你們連一句鬼話都沒有了。”鴛鴦道:“告訴你,人有好歹,鬼有奸良。我是不說鬼話的,你趁早回頭,還有日子過。若只往前,提防猛虎來臨,那就難救了。”
寶玉正在恐怖,忽見一隻吊睛白額斑瀾猛虎大吼一聲,迎面撲來。寶玉嚇得跌倒在地,爬起來沒命的奔逃,走至一處。陰風慘慘,黑氣昏昏,不辨路徑,看見一座牌坊,坐着喘息。只見一人匆匆往牌坊底下走去,寶玉跟着他亂走,那人失了一腳,叫聲:“不好!”跌下坑去了。寶玉心內想道:“原來跟人瞎跑。”恐防落坑,忙回頭,走至一荒野地方,滿目淒涼,遠遠望見一羣人行走。寶玉趕到面前,卻是寶釵抱着伯英,鶯兒攜着男女,踉蹌而走。寶玉又悲又喜,連忙叫道:“寶姊姊,我來了。”寶釵不答。寶玉又叫,寶釵還是不理。寶玉道:“你怎麼不理我了?可憐一家遭難,也怨不着我一個。我已死過了,你可知道?”寶釵說:“我還死在你頭裏呢!”寶玉道:“我從前原說過;咱們這幾個人願同生死,今兒你我都死了,同在一塊兒不好嗎?”寶釵道:“俗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人死如燈滅,你可知道,‘財也空,祿也空,浮雲富貴終何用?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你回頭去罷!”寶玉道:“我若回去,如何撇得下你們?”寶釵望前一指,說道:“林妹妹、晴妹妹在那裏,你不顧他了嗎?”
寶玉聽說黛玉等在前,不顧命的飛奔前來,又迴轉頭來望望寶釵,杳無一人,只得又來奔。黛玉同晴雯並坐一車,紫鵑坐在旁邊,一個仙女推着車走。寶玉一面趕,一面叫道:“林妹妹,我來了。”黛玉不應,只望着寶玉垂淚。寶玉道:“妹妹,你爲什麼不說話了?晴雯姊姊,你們爲什麼到這裏來?也告訴我呀!”晴雯回道:“奶奶同我合紫妹妹因爲家破人亡,自戕而死,仙姑接咱們歸證仙班,已完全劫,此後與你永無干涉了。”寶玉哭道:“咱們三人當日衷情似海,怎麼今兒淡如清水?”晴雯道:“奶奶合我情線雖盡,尚有情根,所以如此情景。”寶玉道:“還有什麼情景?你們今兒竟大變了。”晴雯正色道:“這是什麼話!奶奶合我待二爺的情,原是生生世世至死不變的,皆因二爺自己的意馬心猿,紊亂說咱們變。所以就變了。”寶玉道:“不是你們脾氣、性情改變,繫心變了。”晴雯道:“有諸內必形諸外。你說咱們變,就變個樣子把你瞧瞧。”說罷將頭一搖,變作個青面撩牙的惡鬼,黛玉也把頭一搖,變作個面如噴血的凶神,紫鵑也變了個小鬼,齊跳下車來,直奔寶玉。嚇得寶玉大叫一聲;身子一迸,醒了,原來是一場惡夢。
黛玉、晴雯驚醒,兩人抱着寶玉道:“別怕,別怕!什麼魘住了?”寶玉睜眼一看,定了一定神,原是三人同臥,才放下心。黛玉道:“且別說話。”晴雯叫鸚哥起來倒茶,三人喫了,重複睡下。黛玉、晴雯代寶玉按摩,晴雯問道:“夢見什麼了?嚇的這個樣兒。”寶玉遂將夢見的事備細說了,一手挽着黛玉,一手挽着晴雯,大有酸楚之狀。黛玉道:“這夢不可不慮,明兒再細細詳解。你喫了驚,還該安穩睡一覺養養神。”晴雯道:“明兒只說不舒服,在房裏歇歇。”停了一會,寶玉道:“我此時展轉反側,再睡不熟。”晴雯道:“別想那些事,我來捶捶。”於是寶寶靜念凝神,又入黑甜了。
次日起來盥漱畢,喫過茶點,三人躺在裏間炕上說夢。寶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並沒有想着的事,如何也夢見了?”黛玉道:“孔夫子可曾見過周公?因爲志欲行周公之道,所以才夢見的。你因爲受過查抄的驚恐,心常畏懼,所以復有是夢。若不因此顛沛流離,怎見得各人的情分誰重誰輕?”寶玉道:“很是的。鴛鴦們合寶姊姊是那樣的情,你兩人是這樣的情。士窮見節義,雖是夢境迷離,各人的情分重輕厚薄都顯然了。但是妹妹爲何泣而不言?”黛玉道:“我們從前爲你常作無聲之泣,乃是情之至,反沒有話說了。即如晴雯妹妹,亦系至情,又必要合你剴剴切切的說,這是各人用情不同。總而言之,晴雯說得透徹,皆因自己心猿意馬,不靜,引動了情魔睡魔,釀成此夢,受這番恐怖。從此洗心滌慮,屏除妄念,做些涵養真性的工夫,於身心有益。自此戰兢自持,遷善改過,這是正心修身的道理。還要習些政治,於邦家有光纔好呢!”寶玉道:“謹記着了,我從此勘破情魔,不爲所囿,你兩人不必說,寶姊姊合鴛鴦們待我的情甚厚,到了急難之時,各不自顧,還顧着我,總叫我回頭,可謂情之至了。但總不及你二人,不獨顧我的身命,連情魔都要代我打滅,正是情情相感,精於情,純於情,固於情,終於情了。”晴雯笑道:“爲什麼二爺要將奶奶塗紅,把我染綠?二人相粘,不紅不綠,弄作窯變,才變出這個夢來了。”
房外一人問道:“誰又變出夢來?”黛玉聽是寶釵的聲音,忙迎出來,同寶釵裏間坐着,將寶玉夢中光景備細告訴。寶釵失驚道:“此夢非同小可,這是寶兄弟自己的心神示夢垂警,連我聽說毛骨依然,實在可怕,從此竟要大大收斂,改過自新。你夢裏遇着同年華醒庵,察訪你的過失,告訴你知道,這就是明效大驗,叫你必要醒了一切繁華春夢,才得安然無怠。可是這麼詳解?”黛玉道:“是極了。”寶玉將黛玉詳夢的話告訴寶釵,寶釵道:“妹妹合我意見相同,無非都要你自勵爲主。”黛玉道:“咱們這幾年都迷在繁華春夢的境中,經此一番驚醒,即可覺悟而不迷了。”晴雯道:“從此慚漸收斂下去。衣飾也不用再製,現有的夠穿戴了,下去,倒是荊布家風最能長久。每月少宴客,即宴客也不必太豐,畢竟少殺生靈,強於喫素。再要多積陰功,廣行善事。咱們各人時刻經心二爺的起居,閒中整理家務,趁早回頭,免得臨崖勒馬。”寶、黛齊道:“你這話句句金石,必須如此纔好。”
寶玉正欲說話,忽見媽子跑來喊道:“老太太不好了!大夫說系中心,叫趕辦後事。請二爺、奶奶們快去!”嚇得寶、黛等心中亂跳,慌忙趕往上房。未知吉凶,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心蕩漾翠被困春情 意纏綿紅樓醒幻夢
話說寶玉等趕到上房,赦、政二公,邢、王夫人率領賈璉、寶玉、賈環、李紈、平兒、黛玉、寶釵、賈蘭夫婦、巧姐、晴雯、紫鵑、鴛鴦等圍侍榻前。賈母望望面前衆人,拉着寶玉、黛玉的手說道:“很好,罷了!”點點頭,放了手,一笑而逝。男女大小上下人等一齊舉哀,哭聲震地。死後風光,禮儀極其熱鬧。過數月,停靈鐵檻寺,治喪送擯,奢華之處,比可卿喪事加倍,不必書及。鐵檻寺中四十九天齋醮滿後,赦、政二公扶柩回南,愛孫寶玉隨行。
寶玉自出孃胎,從未遠離膝下,此日久別遠行,王夫人已經難捨,黛玉、晴雯、寶釵、紫鵑、鴛鴦、玉釧、襲人等不忍分離。寶釵雖然豁達,愁容未見於面。而心中繫念,也是說不出的苦衷。幾日前,寶玉合襲人等同宿作別,再到寶釵處夜別。臨兩天,與黛玉、晴雯同宿,夜間三人對坐,淚眼相看。寶玉嘆氣道:“我在家只有兩天耽擱,就要久別了,找些喜歡的事說說罷,何必這麼苦惱?”黛玉、晴雯淚零不止,寶玉對景傷情,亦是齊衣淚溼。黛玉道:“你自幼至今,睡覺都有女兒作伴。今兒南去,有幾月之長,一人獨睡,怎麼好?”寶玉道:“我也想着沒有法兒。”晴雯道:“我合婉妹不拘那個的魂隨二爺去,每夜陪伴,可好麼?”黛玉道:“只有這法很好。婉妹在家伴我,決意你隨去。”寶玉道:“於今我有了伴,夜睡不寂寞了。”
轉眼臨行這日,寶玉早晨起來,拜辭祖先、闔家衆人。到了王夫人跟前,才跪下去,王夫人一把拉住大哭起來。黛玉預先推以頭昏發熱,不能出送,寶釵等只得硬着心腸吞聲忍泣看寶玉走了。此是流淚眼怕看流淚眼,斷腸人偏送斷腸人。
寶玉去後,寶釵、鴛鴦、玉釧、襲人等無精打彩,各自歸房悶泣。婉香、紫鵑、蕙香回至瀟湘館,黛玉躺在炕上哭得目腫聲悽。婉香道:“二爺剛纔走的時候,悄悄對咱們說,叫告訴奶奶,千萬別記掛他,橫豎就回來的。”黛玉一聞此言,更加哭泣,婉香等好容易勸住。黛玉幾天稱疾不出,夜裏幸得婉香伴宿,百計遣愁。寶釵終日思慮,甚無聊賴,只得到瀟湘館來同伴黛玉,閒中玩耍一羣孩兒,混過時光。黛玉、寶釵、婉香、紫鵑、蕙香雖有五人同房,終不十分高興,鶯兒、麝月、秋紋也是你磋我嘆。襲人素常愛靜,另住一房,因寶玉遠離,難舒愁悶,只得與鴛鴦、玉釧、碧痕住到一處,每夜說笑消遣。卻也奇怪,寶玉是個紅樓主人,他一走開,不但二妻十妾終日沉悶,即衆姐妹等也是個個諮嗟,恍如有失。
一日玉釧、襲人談閒,襲人道:“二爺這些衣服,積壓着許多沒有摺疊。你也懶得動彈,丫頭、媽子們無人使喚他們收拾,樂得打散手了。”玉釧冷笑了一聲,說道:“二爺離了家,咱們心裏很不自在,誰不是茶飯無心,懶待動彈?你這會兒說假道學,心裏不想着二爺嗎?”襲人道:“就想着又怎麼樣?到底各人要幹各人的事呀!”玉釧道:“你勤儉,你幹你的,別問咱們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絮聒起來。鴛鴦道:“罷呀!我心裏不舒服,頭都被你們鬧疼了,別叫我也鬧起來。”玉釧道:“他那心裏,咱們惦記着二爺,都是懶懶的。只有他不這麼着。”鴛鴦道:“誰不是無精打彩的懶樣兒?怕人笑話嗎?只怕一件事,有人知道耍笑話呢!”玉釧問是什麼事,鴛鴦道:“揹着人偷彈幾點淚珠兒。”一面說、對着襲人努嘴。玉釧“嗤”的笑了一聲,忙問:“誰揹人彈淚;被姊姊瞧見了?”襲人臉一紅,說道:“信他渾吣!”玉釧笑道:“原來是你揹着人彈體己的淚。若有委屈告訴咱們,陪你彈彈,豈不好嗎7”鴛鴦道:“體己的事原是一人獨做的,大家都做了,還算什麼體己呢?”襲人道:“罷了,罷了!饒了我罷!我一個人擱不住你兩人揉搓了。”
那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夜,襲人夢見寶玉回家,與寶玉同眠說話。鴛鴦同襲人並頭睡,只聽襲人說:“我的爺,你合我多睡兩夜,再合他們睡。”鴛鴦一翻身伏到襲人身上,襲人緊緊抱住,叫道:“好爺,好爺!”鴛鴦忍不住笑着說道:“是我,是我。”襲人驚醒。原是夢中抱住寶玉雲雨,醒來卻是鴛鴦撲在身上,羞得無言,只是推鴛鴦下來,被鴛鴦緊緊壓住,問道:“好呀!你叫二爺合你多睡兩夜再合咱們睡,爲什麼你要佔強些?倒得說說。”襲人半響無話。鴛鴦藉此開心,抱着襲人親嘴模奶,又摸下身。一手伸到襲人腿跨,不禁叫聲:“呵唷!你這丫頭要死了。”急得襲人低聲央告道;“好姐姐,別叫喚,你疼我罷!”連忙拿塊絹子與鴛鴦措手。玉釧睡得正濃,被鴛鴦說話驚醒,說道:“你們玩罷咧,把我鬧醒了。”鴛鴦道:“碧丫頭只怕沒有醒。”聽聽碧痕鼻作呼聲。一會兒,玉釧又睡熟了。襲人道:“咱們說的話,他兩個死睡的不知聽見沒有?”碧痕忍不住“噗嗤”一笑,襲人忙在他身上捻了一把,說道:“你裝得好!”碧痕只不則聲,於是鴛鴦、襲人再人黑甜,各人又有別夢,且不說他。
次日,背地裏碧痕問鴛鴦道:“姐姐,昨夜把襲姐姐開心倒也有趣,爲什麼‘呵唷’叫了一聲?”鴛鴦道:“我合他說話,又玩他,你都聽見了?”碧痕道:“都聽見了。”鴛鴦道:“我摸他奶子,又模他的下身,他底下遺了一灘冷精,把我嚇的叫了。”碧痕道:“這是他常有的毛病,怕人知道,所以他要一人獨睡。”鴛鴦道:“這裏四個人,就是他離不得二爺。”碧痕道:“二爺最愛玉二奶奶合晴雯姐姐,在他分中談得多。”鴛鴦道:“那也怨不得二爺,各人都要自知分兩。連寶二奶奶都不能比他兩個,何況咱們呢?”
不言此處評量,再說瀟湘館裏黛玉、寶釵、婉香、紫鵑等日間除辦正事之外,不過同衆姐妹遊戲消遣,總不如寶玉在家的興趣。黛玉向寶釵道:“近來姐姐心裏覺着怎麼樣?”寶釵道:“懶懶的,百不自在,沒有興趣。妹妹可是這麼着?”黛玉道:“我合你同病相憐,心裏盪漾,神氣昏倦,時刻思睡。”寶釵道:“我也是磕睡蟲纏住了,再也睡不足。咱們近來很睡的早,起的遲,爲什麼時刻睏倦要睡?”黛玉微微一笑,向寶釵低低說道:“咱們都是春思太過,所以如此。”寶釵道:“你既看穿了,就不必思他。”黛玉道:“你可能?縱然看得穿,想得穿,無奈拗不穿,實在沒有法兒。”說話間,婉香已躺在春臺上睡着了,不一會的工夫,紫鵑、蕙香已在裏間內鼻鼾有聲。寶釵道:“你聽他們都躺着了,我也要躺了。”黛玉道:“我合你一陣兒躺。”
不言黛玉等終日春情睏倦,再說寶玉到了南京,赦、政二公廬墓安塋,寶玉在舊第內另外打掃一進書房起居,一人獨宿,焙若住宿廂房伺候。一日從莫愁湖經過,路傍酒帘招收,寶玉下馬沽飲歇息,突見對門一女子倚門而望。寶玉定睛一看,年在垂髫,丰姿俊美,想起當年的金釧與此女一龐無二,越看越像,心想:“晴雯、婉香相像之奇,今又有對偶了。難道此女系金釧轉世,與我還有續舊之緣不成?”此女看見寶玉這般美公子,目不轉晴的望着寶玉,竟看呆了。忽聽後面有人連叫幾聲“雙釧”,此女才轉身進去。寶玉喜驚,又慮又悲。驚的是此女華美口口;喜的是此女與金釧同龐,命名又不失本旨;慮的是要買此女作妾,不知成與不成;悲的是金釧命苦,落水身亡,轉世投胎,受許多磨折。
正在出神,焙茗走來道:“請二爺裏面坐着喝酒。這條路到老太太墳上去,必要打這裏過的。”寶玉進來,拿着杯喝了一口酒,嘆口氣,放下酒杯,悶悶的坐着,不則聲。焙茗道:“二爺有什麼心事?”寶玉搖搖頭。焙若又道:“二爺離家久了,可是惦記的很?”寶玉又搖搖頭。焙茗道:“二爺若有心事,告訴奴才,替二爺解解悶。”寶玉道:“胡說!”焙若道:“奴才伺候爺這些年,爺的心事,奴才都猜得着的。那年璉二奶奶生日,席還沒有散,爺叫奴才跟到水仙庵,撮土爲香,奴才代爺禱告,一心至誠,神靈感動,今兒所以應願了。”寶玉道:“你瘋了嗎?說這些瘋話給誰聽呢?”焙若道:“幾年頭裏爺告訴過奴才的。”說到這話,四下一望;附在寶玉耳邊道:“那年瞞着人出城,係爲金釧姑娘去的。先前對門站的那個女兒,不是金釧姑娘活現了嗎?爺望着他發呆。他望着二爺,那個小心兒不知怎麼樣愛呢!二爺若要他,倒也不難,奴才變個方法買了來,帶回京去,豈不是天從人願了?”寶玉被焙茗說得合意,對焙若道:“我的心事你已知道,恐怕這個人買不來,怎麼好?”焙若道:“咱們回去想個主怠,明兒再來辦。”於是寶玉同焙若回來。
果然次日焙茗去辦得妥妥當當,來回寶玉道:“奴才訪得這家子是個旗丁,本人叫成全,夫妻兩口未有兒女,因運糧進京,買着這個孤女,愛如珍寶。許多富宦要聘爲繼室,總不情願。今兒奴才去說,這雙釧姨娘的母親……”寶玉道:“事還沒妥,你怎麼就稱姨娘?”焙若道:“爺放心!事已千妥萬妥,人也千喜萬喜的了,還不該叫姨娘嗎?姨娘的母親昨兒叫他女兒,瞧見二爺同姨娘對望。今兒奴才把咱們家的聲勢、二爺的人才一說,他母親……”寶玉道:“你怎麼又叫起‘他’來?”焙茗道:“該打該打!說錯了。姨娘的母親喜歡的了不得,不但今世願意,只怕來生都是願意的。後首他父,該打!又說錯了。姨娘的父親來了,奴才又告訴了,更是願意,連身價都不肯說多。聽爺賞給。奴才一想,雙釧姨娘這個人,輕易宦家小姐還趕他不上。奴才擅專許下身價二千兩,不知可合爺的意?”寶玉忙說:“很妥當。”焙茗又道:“話說定了,奴才就到咱們廊下綢緞店裏兌銀,立了文書。又在當鋪裏支銀五千兩,趕辦衣服首飾並進京盤費使用,叫成家擇了吉日月,寫船隻親自伴送進京。”一面在靴掖內取出文書,交與寶玉看了,又說道:“衣服首飾都是交當鋪裏朝奉們備辦。明兒走的時候,二爺寫一書子,把成家帶進京,送到咱們家就是了。”寶玉連連點頭道:“辦得很妥當,回家重重賞你。”焙茗笑嬉嬉打千回道:“奴才不望別的,求爺的思典,賞個好丫頭。”寶玉道:“你愛那一個,就給了你。”焙茗回道:“再說罷!”這且按下。
再表柳湘蓮因苗疆又鬧事,征剿平伏,得勝班師,路過雲夢,一人微服入山,叩見師父。煉形子見湘蓮氣宇昂俊,心中甚喜,說道:“爾於今效力王家,功名成就,不虛我的指示,倒也罷了。”湘蓮道:“弟子違別師顏數載,今兒順道特來拜說,不知何年再得到此。”煉形子道:“那年爾下山之時,我原許爾十年之後再來此地,完爾夙因。今我煉氣已成,不久即往蓬島棲身,避塵絕谷,六十年後,再得與爾相見。爾的前妻雙卿寄託鄰媼伴居。此時年已及笄,正好偕爾同歸。但此女我亦授其劍術,比爾尤精,其性烈非常,心貞如玉,必須和順同居,方安其室。今叫童兒合爾去攜妻,就此與爾一別也。”湘蓮本是個至情的人才,見師父即要別離,不禁哭拜於地。煉形子道:“六十年一彈指耳,爾既爲英雄丈夫,何作此兒女之態?”
湘蓮無法,只得拜別師父,隨童子到了酒市街頭。童子扣開門來,引湘蓮進見,表明來意,即回去了。許雙卿見着湘蓮,如遇故知,並無差澀。彼此敘了數語,雙卿道:“哥哥可念這媽媽伶訂孤苦,伴我有年,帶回去養老罷!”湘蓮道:“理當如此。”一面幫着收拾了包裹行裝,僱車載到行營公館,將雙卿華飾起來,帶了回京。
到家,妙玉接見,攜手入室,兩人歡洽,姊妹稱呼。湘蓮說了始末原由,因雙卿年幼,待等稍長成房。妙玉向湘蓮道:“妹妹雖少於我,聘在我先,當爲正配,我爲副配。”湘蓮道:“你雖如此說,但使他不安。最好他爲元聘,你爲元配才得平允。”兩人齊說:“哥哥定議如此,公道極了。”此後雙卿傾心折服妙玉,妙玉極情愛戀雙卿,湘蓮夫妻三人單鳳配雙鸞,雍雍和睦,後裔繩繩翼翼,皆善良之報也。
雙卿歸後,亦與羣釵爲侔。大衆謂黛玉爲元美,晴雯、婉香爲並美,喜鸞、妙玉、可卿、尤二姨、雙卿爲五美,寶釵、寶琴、藹芸爲三美,尤三姐、平兒、香菱、襲人爲四美。仍有分類七美、八美、九美、十美的,不必細述。獨有惜春一念潛修,日與諸姊妹遊戲,夜則參禪入定,五關已通,將來功行圓滿,坐化歸西,乃幻境中第一名清無渣滓的真仙。此是後話,預先交代。
現在仍要折到寶玉身上。卻說赦、政二公將賈母安葬已畢,帶了寶玉回京。到家這日,通家男女接見,彼此敘些別後的話。寶玉回到瀟湘館,一羣媽子抱着哥兒、姐兒鬧了半日才散。寶玉道:“姊姊妹妹們都瘦了,瞧着我怎麼樣?”寶釵道:“你如前一樣。”黛玉叫秀筠將雙釧帶來,寶玉一看,格外出跳的好了,喜不自勝。晴雯、紫鵑等都圍在房中,寶玉問玉釧道:“你同雙釧怎麼稱呼?”玉釧道:“我總把他當姊姊。”黛玉道:“那天到的時候,他們兩個竟如久別重逢,抱着大哭。我想竟把他列在金釧姑娘之下,玉釧姑娘之上,成了他們姊妹之情。玉釧姑娘以下的行次,往下一統就是了。”寶玉道:“這麼着很妥貼。”一面出來,隨赦、政二公喫過晚飯,回至瀟湘館,妻妾等重新洗塵暢飲。是夜與釵、黛同眠,久別遠歸,牀第風情比新娶尤盛,不必細述。兩夜後,再到各妾房裏住宿。雙釧年輕,待後再與圓房。但許久思念,一朝而釋。雙釧在新屋裏與玉釧同居,將碧痕挪到怡紅院住。
寶玉得雙釧之後,一生缺陷都已補全。一日同黛玉商量,又想做好事,積陰功。黛玉道:“善事都做全了。前年添了收檢浮屍、掩埋枯骨;去年添了夏施茶水汗衫、冬施薑湯綿襖;今年又添了遇荒即賑、修補橋樑道路並破觀頹庵、欹亭壞驛。細想再無可做的事了。”寶玉道:“你的想頭比我精細,再代我想想。”黛玉道:“再只有相好分中用情。但一切親朋每年已有周急之資,助其食用並喪婚大事。細想再只有代其安葬墳塋,亦是善舉。”
寶玉道:“這一件很好,明兒就要趕辦。若非妹妹想到,提起我來,幾乎忘了:前兒柳二哥同璉二哥談心,說起尤三姐當日葬的那塊地甚好,有一位著名的地師看過的。柳二哥說,他們將來百年後,合現在兩位柳二嫂、尤三姐四人共一穴,已擇吉將外面墳堆墓道預先做定,日後一同合墓。恰好尤二姨所葬之處與三姐相離不遠,璉二哥亦請這先生看過。據說二姨、三姐葬處名鴛鴦交頸形,兩墳相接,若兩姓夫婦都阡葬此地,世代姻聯不絕,並且富貴悠久。璉二哥也定了主意,將來他合鳳姐姐、平姐姐、尤二姨四人也同一穴,照柳二哥一樣。他二人同議,將來兩家男女匹配,不許字他姓,世代結婚,兩人已稱起親家來了。柳二嫂子已有孕,若生一女,則配璉二哥家大侄。這是因二姨、三姐兩人的情,牽連到世世代代的姻婭。情之所鍾,情之所感,因情生情,由情及情,情之於人,所繫甚大。我又因情好,想起一個少亡的至友。”黛玉問是誰,寶玉道:“蓉大奶奶的兄弟秦鍾,少亡於風流之疾。他與饅頭庵的智能兒最好,因他死了,智能兒相繼而亡。明兒將他二人合墓,以全其生前之願,可又是一善舉了。”黛玉道:“此舉極善,要辦得祕密,若張揚出來,倒損其名譽。”寶玉道:“很是的,兩個鬼都要感激你。”黛玉道:“還有一件。”寶玉問:“怎的?”黛玉道:“司棋、潘又安兩人,你倒忘了?”寶玉道:“是極,是極。”
黛玉道:“我又想起一件要廣行的:本京城已設了化字功德所,但只京城一處。再寫書子知照各路管事的,處處添設化字所纔好。”寶玉道:“妹妹的心思無微不照,可還有什麼事呢?”黛玉道:“再可不必了,普天下的好事,那裏能夠做的盡?只要大宗善事認真辦理,不使徒費銀錢、虛有其名,就算功歸實濟了。至於小節的事,何能盡淨?聖經雲‘大德不逾閒’就是了。”
正說間,寶釵走來,笑道:“女師父開講了。”寶玉告以前言,寶釵道:“我倒想着一件:義學已經有了,再添設女義學,多聘女師,教書字、針鑿,並教紡織,女學生造就有成,人家娶着賢才內助,多安其室。此功不小。”寶玉道;“誠哉!是言。即如我好姊妹妹妹相助,善處不可勝紀。”
黛玉道:“我又想着一宗要補的:藥局裏施捨的藥,可都齊全?”寶玉道:“凡內外科男女各症,以及麻痘、幼科、難產、跌打、損傷,敷藥、煎劑、膏藥、各種膠丸都全了。”黛玉道:“第一要多備貴重的藥,貧乏人家買不起,給他救病纔算陰功。再將那價廉的藥料、奇驗良方,多刊刻出來,普遍傳人濟世,又勝於送藥多矣。”寶玉道:“這更好了。”
寶釵道:“公事已畢,請繼私事。”黛玉道:“咱們前兒議的金釵會到底怎麼樣?”晴雯突然走來道:“聽丫頭說,兩位奶奶合二爺又議了許多好事,我想起一件,不知爺合奶奶想到沒有?”寶玉道:“你說。”晴雯道:“我想貧苦之人,將男女典質與人家爲奴,亦是沒奈何。遇着作惡主人拷打作踐,苦不可言。若無力贖身者,給資與贖,全其骨肉之情。這件陰功不小”寶玉、釵、黛互說:“很好,這是件大陰功,必要做的。”寶玉道:“這一事補後,再無遺漏了。”
黛玉道:“咱們的會事怎麼樣?你再說罷。”寶玉道:“咱們三人住到紅樓,他們十二人暫住到那邊十二樓。只咱們十五人家樂,每樓玩幾天,歸總在紅樓一會結局。”
正說得高興,忽聽外面報道:“有旨意到了。”嚇得寶玉心中亂跳,忙趕出去。原來是着賈政督監欽工事件,有半年耽擱。賈政趕着收拾;辭別起程,閤家送行,一切禮儀不敘。
且說寶玉同釵、黛商量,將一羣男女孩子盡搬到新屋裏居住,接了薛姨媽過來,住到新屋裏照應一切,鴛鴦、雙釧、襲人、玉釧移進園中居住。做會的時候,晴雯住芙蓉樓,婉香住九曲樓、紫鵑住曉春樓,鴛鴦住聽月樓,雙釧住杏花樓,玉釧住梨花春雨樓,襲人住豔陽樓,麝月住絳雪樓,秋紋住紫蔽樓,碧痕住聳翠樓,鶯兒住紅樹樓,蕙香住夕陽樓,寶玉、黛玉、寶釵住紅樓。每夜妻妾十四人同歌共飲,極盡歡娛。這是“金釵輪樓會”,紅樓住了半月,再到各樓輪住,每樓幾天,又歸到紅樓,更番輪轉。寶、黛等雖夜宴良宵,日間還是同衆姊妹吟詩歌曲、煮酒評花。
一日,寶玉又發個議論道:“每夜都是十幾人熱鬧飲酒。從明兒起,每樓住一夜,同在樓的二人對飲。這裏住三夜,合姊姊妹妹三人共飲。做個清靜的輪法。”於是又輪了兩輪。
這夜,黛玉、寶釵酒後卸妝坐談,寶玉道:“找件什麼玩意纔好。”黛玉道:“姊姊合我都有了酒,我要睡了。”說着坐到牀沿換睡鞋,寶釵向寶玉丟了一眼,寶玉會意,忙道:“我代妹妹拿。”一面伸手在褥底下取了出來,遞與黛玉。黛玉道:“怎麼差了一隻?”寶玉說:“我不知道。”黛玉側轉身掏模那隻,卻是寶玉藏在袖內,趁黛玉側身之際,暗遞與寶釵。黛玉笑對寶釵道:“不謂侯門禁錮,閨房內尚有偷兒。姊姊代我速拿扒手。”寶釵道:“人贓現獲。”說着將鞋托出把玩,黛玉道:“於今捕快同賊勾連的,一轉眼贓就有了。”寶釵道:“我有—對,請妹妹對來:
我實愛你一握纖纖,正好他攀轅直入,霎時間只見你鞋底尖而瘦。”
黛玉應聲對道:
“咱只怕怎長吁急急,奈何彼奮戰趨前,傾刻裏但聽恁鼻孔眼而哼。”
寶釵又道:
“妹妹星眼含餳,果然哉!春色橫眉黛。”
黛玉答道:
“姊姊桃腮帶暈,若是乎!春意透酥胸。”
寶釵又說:
“妹妹夫人城雖固,他若被堅執銳而攻,直抵長驅而入,何以御之?”
黛玉道:
“姊姊娘子軍太威,彼竟氣阻汗流而潰,曳兵棄甲而逃,不須追也。”
寶玉笑道:“姊妹詼諧,可稱勁敵。”一面將鞋與黛玉換了,向寶釵道:“姊姊也換了鞋睡罷!”寶釵道:“我慢點子,要看他鞋底尖而瘦。”黛玉笑道:“怕我聽他鼻孔眼而哼。”寶玉道:“姊姊不必看,妹妹不必聞,和了罷!”寶釵道:“你是司空見慣,我要識荊識荊。”寶玉道:“我的眼睛又不生在腦後,如何瞧得着呢?實只耳有聞,目無見也。”寶釵點頭嘆道:“這麼件美事,自己瞧不着,足見天下好事缺陷的多,要想法挽回轉來纔好。”黛玉道:““姊姊何苦來?總要挑他。現在許多刁鑽古怪的脾氣磨人,還擱得住你長他的智。”寶釵笑道:“你怕他刁鑽古怪嗎?”黛玉道:“我要睡了,不合你們鬧了。”於是黛玉先睡,因有了酒,一着枕便入沉酣。寶玉、寶釵商議了一會,寶玉笑道:“果然若中了這計,任你要怎麼樣;我都依。”寶釵因酒後興濃,便道:“這會兒不必怎樣,就是那樣。”寶玉會意,忙寬衣就寢。次日起來,三人相視而笑。寶釵道:“妹妹昨夜借醉逃軍,不能抵禦了。”黛玉道:“他可曾敗北而旋?娘子軍已得勝否?”
調笑了一回,各人梳洗畢,正在商議事件,忽見一羣媽子棒了許多盒子報道:“柳二奶奶生了一位極體面的哥兒,柳二爺喜歡的了不得,推了兩車的喜蛋過來了,比頭裏三姑娘、雲姑娘養哥兒送的喜蛋還多些。”又見蘭哥跑得氣喘吁吁進來,請了寶玉等的安,忙道:“二叔叔,兩位嬸孃大喜!咱們二姨娘、喜姑娘昨兒半夜裏肚子疼,今兒早晨都養下兩個表弟了,可是難得的。”寶釵:“再待你家也生個哥兒,纔是大喜哩。”賈蘭道:“但願應嬸子的金言。”說畢轉身回去。有個媽子說道:“兩位舅奶奶養的兩位哥兒眉清目秀,姑太太說就像舅大爺出世的時候一模無二,老太太喜的了不得。”黛玉聽說,快樂更甚。寶玉趕着往兩家道喜。寶釵:“又要鬧兩家湯餅會了。”黛玉道:“爽性待幾天,蘭哥兒媳婦必生貴子,三家齊做,更熱燥了。”次日午牌果然賈蘭生子,賈氏又添一代長男,闔府內外人等熱鬧非常,三家各處親友慶賀道喜,不必細述。
再說寶玉一夕興發,同釵、黛共飲女兒酒。寶釵因受過黛玉指寶玉作弄,亦暗與寶玉商量,將藥下在酒裏擺佈黛玉,被寶玉看他鞋底尖而瘦。黛玉知覺,復同寶釵調笑,假意抱怨道:“你們襄謀作弄的我好呀!”寶釵笑道:“你作弄我就該的嗎?好妹妹,只此一次,往後你我再不必相調了。”
次夜,寶、黛將睡,寶玉笑道:“咱們再燙壺女兒酒喝着玩。”黛玉勃然變色道:“我可不傻。”寶玉見黛玉聲色不好,急得汗面,忙道:“妹妹,你於今非比從前的性兒,千萬別賭氣。咱們自回生以來,從沒有變過聲色,何苦爲這點小過不自在起來?都是我的不是,偏有個寶姊姊肯助紂爲虐。我明兒也睡在牀,叫寶姊姊撲在我身上,我蹺起腳來做,還你那個原樣,算賠不是。如何呢?”說得黛玉“噗嗤”的一聲,捧着心口道:“我要笑死。你想想,你睡在底下,雙足高蹺,豈不是對朝天蹬嗎?”寶玉回味,也大笑不止。黛玉道:“你怎麼顛倒糊塗到這個分兒?”寶玉:“我原不糊塗,見你生氣,把我急糊塗了。”黛玉道:“實告訴你,我剛纔是假髮氣哄你的。別說小過,就是你待我有大錯處;也是出於無心,我何肯生氣?今生今世,合你一路和氣到底,你放心就是了。此後這藥都埋了罷!不過這個味兒,喫了到底傷人。”寶玉道:“埋了可惜,不如送人。”黛玉道:“這是移害了。”寶玉道:“你說的是。”
正在商量棄藥,瓊玉來邀寶玉到同年家赴局。回來,瓊玉大醉。寶玉不放心,跟着同走。近日,寶玉將衆妾搬回,不在十二樓住宿。瓊玉自己同喜鸞住在豔陽樓。寶玉送瓊玉回到樓上躺下,喜鸞問道:“二哥哥,你們一同喝酒,怎麼他醉得這個樣兒?”寶玉細細一看,又到瓊玉嘴邊嗅嗅,對喜鸞道:“兄弟本不能嗎酒,提朋友們再三苦勸,只得勉強喝了。有兩位連勸雙杯,大有可疑。我看兄弟的情形已不能喝了,他偏要喝,說這酒香甜的,很好。喝下去醉了還是小事,只怕受了人播弄,還中了藥呢!”喜鸞大驚,問道:“怎麼中了藥?是什麼藥?豈不要醉壞人?好哥哥,你告訴我。”寶玉心想:“此話怎好告訴妹妹?”大悔自己不該衝口直言,急的抓耳撓腮,無詞以對,又不能不說。停了半晌,只得說道:“兄弟中酒還不要緊,中了藥倒可解。酒另有別的文章,但你臨睡時必需要多喫些參膏,要緊!要緊!”喜鸞道:“他呢?”寶玉道:“這時候他喫不得,明兒早晨你兩個再同喫罷,我回去了。”寶玉一面下樓,復翻身上去,對喜鸞道:“你必需多喫,要緊!”寶玉走後,喜鸞忙燉參膏一碗。臨睡時,自己喝了一半。再三一想,參能解酒,將那一半與瓊玉喫下。那知參能壯氣,喜鸞大喫其虧,此是不適兄言而偏愛丈夫之過。次日,兩人起來,瓊玉向喜鸞道:“昨夜酒後顛狂,捱他們作弄夠了。”喜鸞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的回道:“還要說!”又微微一笑:“這班混賬幌子,再別理他。”
瓊玉自此與這班酒食之朋斷絕往來,只在家中宴樂。一夜,同喜鸞談些日後的事再睡。兩人的魂飄飄蕩蕩到了一個地方,林間露出瑤臺璇室,宮門外一條通道,中間一座彩石牌坊,上書“春花夢境”。兩人過了牌坊,迎面來了一個仙裾飄飄的女人。瓊玉暗向喜鸞道:“來的像位仙姑,咱們向前禮拜。”忙迎着叩首道:“敢問仙姑是何真仙?望求指示。”那人道:“我非仙姑,乃警幻仙姑屬下春夢娘是也,專管人間美豔風流境、溫柔富貴鄉一切少年佳偶的春夢。那夢迷之人,我速速點醒他,若執迷不醒,墮入夢迷津,則永世沉淪了。”瓊玉道:“弟子們愚蒙,謹承教誨,敢問弟子二人曾被春夢所迷否?”夢娘道:“你二人現在雖迷春夢,卻能警醒。還有貴友柳湘蓮夫妻三人服了媚藥,亦迷在春夢之中,與你三人情同一轍,經我點醒了。倒是那二位極有根底的真仙,長日芳情繾綣,春意纏綿,昏迷春夢不醒,殊出意外。”瓊玉問是何人,夢娘道:“今外兄賈寶玉、今姊黛玉。”瓊玉又問:“他二人何如是極有根底的真仙?還乞賜教。”夢娘道:“寶玉是青埂峯下神瑛侍者,黛玉是靈河崖畔絳珠仙妃,二人功行修歷千有餘年,因爲酬恩情重,所以歷劫塵凡。”瓊玉道:“寶玉身登榮顯,美妻豔妄成行,富貴繁華無逾於他。敢問後來休咎如何?”夢娘道:“不但他全家是好的,就是你們幾家都是遺福今終,因你們幾家約同廣行善事、修積陰功的報應。至於神瑛侍者,自開闢以來,就有他的形質,久經鍛鍊,在青埂峯無聞無見,四大皆空,不知色爲何物,真乃太古之人。此時歷劫,所以警幻仙姑把一個亙古未有其美的絳珠仙子撮合與他爲妻,又着許多美花仙女與他爲妾,使其羣釵共敘紅樓,樂人間未有之樂,娛世上絕少之娛,非同泛泛也。”瓊玉道:“他根底不事聲色,爲什麼反歷美色之場,完其塵劫呢?”夢娘道:“物極必反。惟其本不愛色,反娛之以美色,幻化之用也。其情酷好好色。至誠之理也。總而言之,空現色,色歸空。卿雲彩霞、青光碧靄,時而有之,空現色也;嬌花易謝,美女早夭,未能長有,色歸空也。”瓊玉、喜鸞道:“弟子等謹聞教矣。”夢娘道:“柳卿夫婦三人春夢已斷,你們春夢將闌。今託你二位寄語紅樓主人,是其時矣,醒了夢罷!”瓊玉打點再言,夢娘修忽不見。兩人醒來,對說所夢,歷歷如見。
次日,瓊玉、喜鸞將夢中之言,細細告訴寶玉、黛玉,二人不勝駭異。到了夜飲的時候,寶玉向黛玉道:“兄弟說夢孃的話,‘羣釵共敘紅樓’,我又想起一個輪法來了:外間兩邊設下十二副牀褥,叫他們同住樓上,或一夜一輪、兩三夜一輪,咱們同居一樓,隨意取樂,可好麼?”黛玉道:“橫豎你迷於春夢之中,怎麼玩法,由你心之所欲罷了。夢娘寄信與你我:早些醒夢。無如你竟不醒。”寶玉道:“非是不醒,遲早總要醒。”,黛玉道:“早醒爲上。”寶玉道:“你要早些醒夢,我說不如無夢。”過了幾天,晴雯、婉香、紫鵑、鴛鴦、雙釧、玉釧、襲人、鶯兒、麝月、秋紋、碧痕、蕙香十二妾同住紅樓左右兩側,寶釵居樓中邊旁。寶玉、黛玉居中央,共樂多時。
一夜,寶、黛酒酣興極,枕蓆纏綿,說不盡萬千情況。兩人的夢魂攜着手,飄飄蕩蕩,一直到了太虛幻境。警幻仙姑迎見,敘了些別後的話。寶、黛叩問後來休咎,仙姑道:“隨我來。”上了一臺,仙姑指着下面道:“你們瞧瞧去;寶、黛俯首一看,但見府第騰輝,兒孫輩一陣一陣,森森玉立。仙姑指與兩人道:“這是你們下半世的富貴繁華,不過如此。於今你兩人何不就此歸真,不必下去了?”寶玉、黛玉面面相覷,似有難捨之意。仙姑道:“我知你們的心事,還要下去樂足百歲歡娛,再來歸位,可是的麼?”也不等寶、黛開口,將兩人笑推了一下。說聲:“去罷!”寶玉、黛玉一同驚醒。
兩人原爲春宵漏永,兩意綢繆,一覺美睡,不期夢入幻境,遇着仙姑,警示難從,忽然被推而醒。兩人同坐起來,但覺香溢羅幃,風生繡榻,融融春氣,日色橫窗。細憶前事,還是紅樓一夢。
醒世歌曰:
一覺紅樓夢有年,幻成珠玉締良緣。
人生未必能如此,莫使清明入黑甜。
香豔衾稠樂末央,紅樓春夢涉荒唐。
欲知兒女鍾情處,試向篇中仔細詳。
漫謂紅樓事綺靡,箇中情味少人知。
哀矜喜怒諸情備,惟有癡情不改癡。
風月由來易認真,誰人能渡此迷津?
紅樓原是浮生夢,離合悲歡盡劫塵。
夢熱黃粱日已西,夢迴春老鷓鴣啼。
情魔夢幛情生夢,記取情癡夢自迷。
隨分《詩》《書》樂日長,布衣和暖菜羹香。
百年一覺春宵夢,莫蹈爭名奪利場。
名是爭場利是關,算來名利不如閒。
悟空世事無如夢,超脫煩籠一解顏。
瞥眼繁華總是虛,窮通數定殆何如?
紅樓幻出胡言夢,便以胡言作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