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復夢

清 · 陳少海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105 段)
  • 陳少海序
  • 自序
  • 第一回 幻虛境冊開因果 大觀園夢啓情緣
  • 第二回 爲恩情賈郎遊地獄 還孽債鳳姐說藏珠
  • 第三回 系朱繩美人夢覺 服靈藥慈母病痊
  • 第四回 稽首蓮臺萬緣獨立 相逢萍水一諾千金
  • 第五回 賈郎君纏綿銷宿帳 祝夫人邂逅結因緣
  • 第六回 釋冤仇一尊金佛 立心願兩粒明珠
  • 第七回 老庵主自言隱事 小郎君代說衷情
  • 第八回 故作情濃心非惜玉 溫存杯酒意在埋金
  • 第九回 柳夫人感恩歸裏 賈郎君懺孽修橋
  • 第十回 慶端陽夫妻分袂 敘家事姑表聯姻
  • 第十一回 柏夫人船房繼女 張姑娘飛彈驚人
  • 第十二回 皮老爺無心獲盜 祝公子有意鄰船
  • 第十三回 贈佩盟心綠楊城郭 淚痕留面風雨歸舟
  • 第十四回 松節度平山獎婿 林小姐石匣埋真
  • 第十五回 俏郎君夢中逢醜婦 相思女紙上遇知音
  • 第十六回 承瑛堂情悲叔侄 瓶花閣興掃癡婆
  •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悶衆美聯芳
  • 第十八回 金雀一枝催酒陣 銀鉤滿幅寫芳名
  • 第十九回 魏紫簫燈前鴛譜 周婉貞膝上蓮鉤
  • 第二十回 俏姑娘甘心冷淡 冷小姐羞對荷花
  • 第二十一回 巧語說風情不妨畫卯 苦心嘗藥味慨試鸞刀
  • 第二十二回 書帶姐飲酒譏秀 慈太君嘗面憐簫
  • 第二十三回 說私情耳邊絮語 談苦況窗外知音
  • 第二十四回 窮侍兒忽然發跡 瘋和尚隨意高歌
  • 第二十五回 介壽堂籌添海屋 瓶花閣淚出情腸
  • 第二十六回 聽佳音私心竊喜 吞小影獨解相思
  • 第二十七回 小郎君傷情抱病 老壽母歡喜含悲
  • 第二十八回 慰病兒片言三合 傷往事一淚雙關
  • 第二十九回 石羅漢先失後得 角先生移東補西
  • 第三十回 感姻親金陵修屋 重交接榮府談心
  • 第三十一回 杜麻子門房尋樂 慧哥兒膝下追歡
  • 第三十二回 賈平兒灑淚定佳郎 劉大人熱心得恆產
  • 第三十三回 老尚書思家說夢 小姑娘留客唱歌
  • 第三十四回 林主管操持售宅 美裙釵談笑救焚
  • 第三十五回 會新親譜聯姐妹 重親誼喜定蟾珠
  • 第三十六回 追往事風雨離情 論慈恩芙蓉拜母
  • 第三十七回 薛寶釵喜接家書 柳夫人寄言志感
  • 第三十八回 慷慨贈金一人獨任 垂涎妙玉衆賊遭擒
  • 第三十九回 薛寶月去尼還俗 夏金桂附體顯靈
  • 第四十回 胡月生感緣訂良配 薛寶釵諧語解離愁
  • 第四十一回 賈珍珠因驚得妹 韓搗鬼爲色亡身
  • 第四十三回 賈茗煙街前遇故主 祝夢玉夢裏見佳人
  • 第四十四回 薛姨媽無心獲玉 王舅母稱願結姻
  • 第四十五回 甘露寺禪房花燭 介壽堂忍慟會親
  • 第四十六回 石夫人重後節哀 桑奶子逞兇撒潑
  • 第四十七回 周婉貞偷閒說命 梅香月見鬼擒人
  • 第四十八回 榮國府分金睦族 大觀園對畫傷情
  • 第四十九回 賈郎君舟中結秦晉桂太守堤上拜神僧
  • 第五十回 梅香月對書獎婿 賈珍珠即景悲人
  • 第五十一回 雲巢庵寶釵題畫金山寺珍珠投江
  • 第五十二回 對長江王夫人哭女 奠杯酒祝公子悲珠
  • 第五十三回 蕉雨齋友梅談遇合 水晶宮月老說姻緣
  • 第五十四回 如意匠留形換體 清涼觀抵足談心
  • 第五十五回 如是園玉梅契合 天香閣桃柳聯芳
  • 第五十六回 結朱陳李宮裁聘婦 續秦晉桑奶子遂心
  • 第五十七回 王夫人衣錦榮歸 桂太守揚帆赴任
  • 第五十八回 竺九如失言生嗔 老壽母施恩遣婢
  • 第五十九回 周婉貞畢命守身 賈珍珠去蕉得弩
  • 第六十回 桑奶媽失身遇鬼 陶姨娘弄玉生兒
  • 第六十一回 太夫人歡樂洗孫 小丫頭因哭得福
  • 第六十二回 窮秀才強來認族老倔婦接去逢親
  • 第六十三回 露筋祠衆親會賢母 平山堂遣僕祭佳人
  • 第六十四回 白雲僧踏波救難 珍珠女舞劍聯歡
  • 第六十五回 梅秋琴即景題橋 賈探春因驚見母
  • 第六十六回 介壽堂感情留客 海棠院戲語成悲
  • 第六十七回 重甥女託理家務 拜經懺薦慰貞魂
  • 第六十八回 賈探春祝府總喪事 王熙鳳夢裏說前因
  • 第六十九回 吊佳人香茶一盞 託義僕重任千金
  • 第七十回 桂太守款賓念舊 柳公子遇虎招親
  • 第七十一回 薛寶書一彈服馮富 桂廉夫折獄斬黃牛
  • 第七十二回 鳳姐兒轉生嬌女 梅海珠喜產麟兒
  • 第七十三回 如是園賞花詩社 介壽堂應命當家
  • 第二卷是掌珠的七絕四首:
  • 第三卷芳芸長歌一首:
  • 第五卷是九如的七絕八首:
  • 第七十四回 放風箏寄懷好友 補修禊啓訂同心
  • 第七十五回 賞春光羣芳聯句 驅魔障老道擒妖
  • 第七十六回 角先生燒斷風流帳 女道士包去窮鬼魂
  • 第七十七回 戚大娘虛詞駭鬼 柳主事正直爲神
  • 第七十八回 老和尚周遊地獄 病夫人喜遇菩提
  • 第七十九回 如是園寶釵悲玉 秋水堂平兒戲珍
  • 第八十回 送病魔專誠酬願 答撫育奉派拈香
  • 第八十一回 綺姑娘喜逢故友 白雲僧戲化金魚
  • 第八十二回 財色兩空還孽報 火光一片斷情根
  • 第八十三回 榮國府賈蘭完娶 苦竹嶺柳緒立功
  • 第八十四回 柳夫人金陵踐約 寶姑娘佛閣看花
  • 第八十五回 甄寶玉迎婚拜岳母 梅香月探井遇神僧
  • 第八十六回 六如閣羣芳遊異景 幻虛境姐妹悟前生
  • 第八十七回 桂侶佺奮拳打鬼 林之孝大笑歸神
  • 第八十八回 得寶刀情深女道士 登將臺兵任美佳人
  • 第八十九回 勇裙釵力敵三將 美公子文闈雙捷
  • 第九十回 太夫人親勞將士 小書生喜對梅花
  • 第九十一回 孟瑞麟草堂花燭 祝夢玉果擲新郎
  • 第九十二回 獨對寒更英雄遇美 同歸故里嬌女思親
  • 第九十三回 狗軍師定謀折將 沙塞鴻被擒得夫
  • 第九十四回 感多情狐仙報德 誅反賊女將成功
  • 第九十五回 一戰成班師奏捷 十萬貫舊產還元
  • 第九十六回 祝太君寒宵舍金帛 松公子黑夜識英才
  • 第九十七回 景福堂合歡旦節 如是園慶賞元宵
  • 歌
  • 第九十八回 驗神數珠還合浦 爭奇勝衣出天孫
  • 第九十九回 上青墳不忘貞友 來舊宅情感故人
  • 第一百回 五枝花同歸榮國府 十二釵重會大觀園
  • 陳少海序

    原夫桃李園邊,芙蓉城畔,心香一線,幻來色界三千;春夢無端,倏起瓊樓十二。普天才子,作如是之達觀;絕世佳人,喚奈何於幽恨。愛由心造,緣豈天慳。斯則情之所鍾,即亦夢何妨續。吾兄紅羽,實稗史白眉。筆花得自青蓮,傲文通之五色;心錦分來郭璞,窺子敬之一斑。聚彼芳魂,作吾嘉話。悲歡離合,仙人就三生石以指迷;怒罵笑嘻,菩薩現百千身而說法。奇奇怪怪,既瀾翻而不窮;擾擾紛紛,總和盤而托出。畫落梅於紙上,無一瓣相同;吐綺語於毫端,正萬言莫罄。封姨漫妒,名花本自天來;月老留心,絕世寧真命薄。問天不語,傷心人代訴衷腸;補天何難,有情的都成眷屬。靈根未斷,前生種向藍田;智月常圓,隔世重修玉斧。人間兒女,無勞乞巧天孫;意外因緣,一任氤氳大使。筆妙總由心妙,人工可奪天工。故能青出於藍,所謂冰寒於水。秕糠前哲,尚何難哉;揚播名流,良有以也。嗟嗟!夢中夢何時真覺,樓上樓更上一層。

    欲將紅粉春深,須喚黃鶯啼穩。隙駒蕉鹿,空聞子野之三;蟻穴蟲窠,不數臨川之四。但休向癡人說耳,奚不爲知己道之。

    嘉慶己未秋九重陽日,書於羊城之讀畫樓。武陵女史月文陳詩雯拜讀。

    自序

    或問曰 :“夢可復乎?”餘應曰:“可。”子曰 :“吾不復夢見周公。” 由此觀之,大聖人之夢,復周公之夢而夢之者 也。有周公、孔子之夢,而七十子之徒相繼而相續,夫然後孟子闡而繼之,昌黎承而續之,而程、周、朱、許諸賢相將而復。

    而周公、孔子之夢於是充乎天地,貫於古今。而人之生於世者,無不感周、孔之夢,而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道,化於夢而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之節,聖人之夢豈非天地間之大夢乎!李青蓮曰 :“浮生若夢,而日敘天倫樂事。”可見夢 之爲夢,實倫常之綱領。生於夢者,正不可須臾離於夢也。釋氏曰:“如夢幻泡影。” 以夢而冠諸泡影之首,蓋以泡影爲虛 渺之物,而夢則具倫常、行禮義,人民城郭、聲音笑貌,可得指而名之也。是以雪芹曹先生以《紅樓夢》一書梓行於世,即李青蓮所謂敘天倫之樂事而已。天倫,人之所同,而樂之之夢境不一,斷無彼人之夢,而我亦依樣胡盧夢之之理。雪芹之夢,美人香土,燕去樓空。餘感其夢之可人,又復而成其一夢,與雪芹所夢之人民城郭似是而非,此誠所謂“復夢”也。倫常具備,而又廣以懲勸報應之事以警其夢,亦由夫七十子之續之耳。

    若以他人之夢,即而夢之,此爲夢之所必無者。蛇畫成而添以足,難乎其爲蛇矣。雪芹有知,必於夢中捧腹曰:“子言是也。”

    夢既成而弁數言於簡首。時嘉慶四年歲次己未中秋月,書於春州之蓉竹山房。紅樓復夢人少海氏識。

    一、書中每於一事一人,承接起伏之處毫無痕跡。

    一、此書無公子偷情、小姐私訂,及傳書寄柬,惡俗不堪之事。

    一、書中嘻笑怒罵信筆發科,並無寓意譏人之意,讀者鑑之。

    一、讀此書不獨醒困,可以消愁,可以解悶,可以釋忿,並可以醫病。

    一、前書詞曲過於隱僻,不但使讀者悶而難解,抑且無味,不若此書敘事敘人,賞心快目。

    一、此書仍依前書口語,惟姑娘間有稱小姐者,因鄉俗之稱無礙於正文,姑存而不改。

    一、此書開首先寫珍珠,作通篇之引線,以寶釵作串插之金針,以彩芝作結,章法井然,異於前書。

    一、篇中難免錯落顛倒之處,卷帙浩繁,魯魚亥豕,望閱者諒其疏漏。

    一、此書以榮府作起,以榮府作結,點《紅樓夢》本題,終不離於賈也。

    一、卷中無淫褻不經之語,非若《金瓶》等書以色身說法,使閨閣中不堪寓目。

    一、此書共計百回,事繁而雜,如提九蓮燈,本於一線,不似他書頭緒一多不遑自顧。

    一、凡小說內才子必遭顛沛,佳人定遇惡魔,花園月夜,香閣紅樓,爲勾引藏奸之所;再不然公子逃難,小姐改妝,或遭官刑,或遇強盜,或寄跡尼庵,或羈樓異域,而逃難之才子,有逃必有遇合,所遇者定系佳人才女,極人世艱難困苦,淋漓盡致,夫然後才子必中狀元、作巡按,報仇雪恨,聚佳人而團圓。凡小說中,舍此數項,無從設想。此書百回,另成格局。

    一、此書收筆,結而不結,餘韻悠然,留爲海內才人再爲名花寫照,琪花瑤草,香色常存也。

    第一回 幻虛境冊開因果 大觀園夢啓情緣

    嘗聞洪濛初判,別爲天地,分陰陽造化五行而生萬物。造化者,即天地陰陽萬物之情,因情而化,充乎天地;是天地間萬物無情,無處非情。即如頑石,乃蠢然不靈之物,何以言情?但聞生公說法,尚且感而點頭。以此論之,情之一事,乃萬劫不磨之物。

    聞上古時,大荒之外無稽崖青埂峯前,有女媧氏所煉補天之石,歷劫通靈,轉過一番人世,自以爲情緣了卻,並無拘礙。

    誰知靈河岸上絳珠仙草同那幻虛宮裏的瑤草琪花欲報靈石蔭庇之恩,紛紛轉世以情報情。那青埂峯前的靈石,被空空道人攜向金陵,投於賈氏,銜玉而生,名曰寶玉;爲榮國公之孫,工部賈政之子。年方弱冠,大爲情障所迷,幾致因情而死。其間,情之最極者,如林黛玉,竟以情逝。其他如晴雯、紫鵑、秦可卿、史湘雲、柳五兒、金釧、麝月、襲人、香菱、妙玉、薛寶琴諸美人,情障愈深,情根愈固。惟薛氏寶釵不爲情染,獨開生境。後來黛玉一花先萎,寶玉萬念皆灰,又見諸美人雲散風流,相將謝世;秋闈戰罷,披髮入山,飄然長往。惟襲人另有孽緣,不能自已,出嫁蔣郎。其餘紅粉朱顏,半埋芳草。榮府中自賈政去世之後,只有寶玉之母王夫人暨長子賈珠之婦李氏宮裁、寶玉之婦薛氏寶釵,姑媳三人相依爲命。大凡神仙降世,與那些琪花草石姻緣偶而遊戲人間,不過如此。後人不知,復有黛玉復生,晴雯再世及大觀園添出許多蛇足。其然,豈其然乎?實難憑信。因偕空空道人上窮碧落,下及黃泉,旁至大荒之外無稽之崖,搜訪神瑛、絳珠暨諸美人去來之事。

    時在青埂峯前遇赤霞仙子,笑謂餘曰 :“君等欲知神瑛之 事乎?盍往幻境爲卿言之。”空空道人應諾。相將而往,至虛無之境,縹渺之臺,藉花而坐。仙子曰 :“神瑛當日轉落人間, 恐其不解情旨,是以令吾妹可卿開其情障,以了塵緣。誰知伊等爲風月所迷,結成情劫,難以遽解。因金陵十二釵,本系有情無緣,難以強合。今既有情緣,須當配合。即將伊等未曾合體之元神,在他們未了之前,另又轉世,令十二釵遂其情願,此時又當相會之時矣,世人不知,訛以爲黛玉還魂,晴雯再世,人間安得有此,實爲笑柄。因君等是情祖門人,同是會中之友,不妨將十二釵另生之冊相示,庶知’後夢’之誣也。”空空道人接冊在手,細細翻閱,恍然大悟。原來祝夢玉是寶玉後身,松彩芝爲黛玉後身,竺九如是史湘雲後身,鄭汝湘系秦可卿後身,桂蟾珠爲紫鵑後身,鞠秋瑞系香菱後身,梅海珠爲晴雯、掌珠爲寶琴之後身,芙蓉是麝月、芳芸爲金釧、紫簫系柳五兒、韓友梅是妙玉之後身。襲人孽緣未消,不須轉世。其他如周婉貞爲鳳姐之後身,祝修云爲鴛鴦之後身,薛寶書系雪雁之後身,鄭文湘爲司棋之後身,孟瑞麟系尤三姐之後身,馮佩金爲尤二姐之後身,素蘭是晴雯之嫂吳貴兒之婦後身,松壽爲柳湘蓮之後身,柳緒系秦鍾之後身,顧玉書是迎春後身,鍾晴爲賈瑞之後身。空空道人正看之不已,仙子將冊收去,笑道 :“伊等轉 世姓名不妨相示,以解君等之惑;其離合悲歡一段事蹟,不可預泄,歸去時當必知之。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也。”空空道人言下大悟,再拜稽首而去。從此寄跡人間,放情詩酒。一日偶往榮府經過,遇一老人策杖而來,空空道人叩以賈府之事,老人說道 :“自從寶玉去後,他父親也就不久謝世,如今門庭 冷落,車馬已稀,非復舊時光景。府裏只有王夫人同珠大奶奶、寶二奶奶婆媳三個,環哥兒、蘭哥兒,還有璉二爺夫妻二人,如此而已。你問他有何話說?”道人答道 :“我聞得人說,寶 寶回來,黛玉復生,晴雯再世,大觀園依舊當年景象。不知然否?”老人笑道 :“這是那裏話來,寶玉不來的爲是古今無不 散的筵席;寶玉若來這一局散棋如何收手?真不自諒也。”空空道人聽罷,鼓掌大笑而去。

    原來榮府自賈政去世之後,已將二年,王夫人悲傷成病,終日在牀。內裏家事系李宮裁一人管理,外間事務仍託賈璉。

    其舊時之豔姬美婢一個也無,大觀園久已荒廢。賈環、賈蘭在京外從師課讀,寶釵所生之子慧哥兒,朝夕在王夫人房中解愁釋悶而已。昔年歌館樓臺、美人香草真是一場春夢。正是:

    人生十事九堪嘆,春色三分二已空。

    如今且不言賈府的風流佳話,單講那侍兒中花氏襲人,自寶玉去後,王夫人放他出府自行擇配,隨就嫁了蔣玉函。誰知紅顏薄命,做親未及一年,蔣玉函身故,又無公婆兒女,孤身無靠。他哥哥、嫂子要將他轉嫁,知道蔣玉函丟下有數千兩銀子,襲人衣服首飾連自傢俬房也有千兩。他哥子花自芳想:他年輕輕的,那裏守得住。因此並不向襲人說明,竟與一個拉皮條作牽頭的陳二麻子商量說,他妹子要前走一步,只要找個合式對頭,他有三千兩現銀帶去,還有衣服首飾也值得一二千金。

    陳二麻子聽說,十分動火,說道 :“有個主兒曾託過我好幾磨 兒,要娶個人。這人姓龔,原有議敘候選,現在就要分發試用的。老爺年紀約在四十左右,也是南方人,做人和氣。他的親戚也有做京官的,也有做外官的。這門親事倒還不錯。”花自芳道 :“既有如此對頭,也就很好,我也不說別的,只要五百 銀財禮。辦成後,謝銀三十兩。他那邊謝你多少,我全不管。”

    陳二麻子道 :“謝不謝咱們再說,且約定日子,叫他們對面 相看。兩邊都願意,咱們再說那一層的話。”花自芳道 :“這就難了,我家妹子從來不見外人,況且又是他的親事,更不用說躲的沒有影兒,還肯當面相看嗎?這事斷不能行。”陳二麻子笑道 :“這話只好你自己說,且不用說別的,就比着是你, 也要瞧瞧人合式不合式,沒有說人也不用瞧,憑着咱們說就辦得成的。”花自芳想了一會,說道 :“我有個主意,你想想使 得使不得,你若說這個主意不好,那就不用辦了。”陳二麻子道 :“你說我聽聽瞧。”花自芳道 :“後日是我母親三週年,我妹子請大悲院的南僧來家唸經,他一早回來。他同那位老爺只說來與我母親做週年,說不得叫他破費幾個錢,備分禮來,咱們留他喫齋,多坐會子。我妹子出進拜佛跪香,又不避人,兩邊都可瞧見。你說這個主意可好?”陳二麻子點頭道 :“這 主意倒很好,我去約會那位老爺後日來罷。”說畢,彼此散去。

    到這日,陳二麻子果然同那龔老爺備着一分厚禮送來,花自芳故意再三稱謝。襲人在堂屋裏瞧見,只道真是來做週年的, 對花自芳道 :“留他喫麪。”龔老爺趁勢過來作揖,說道 :

    “些須薄禮,不過是敬老太太的一點誠心,實在抱愧,那裏還 敢叨擾。”襲人一面回禮,急忙退了進去。龔老爺見襲人一身素縞,越顯得十分標緻,對他說話不覺出了神去,站着動也不動。陳二麻子恐襲人着惱,連忙同花自芳過來邀龔老爺到棚底下去讓坐用茶,心中才定。陳二麻子輕輕問道 :“如何?”龔 老爺連連點頭道 :“人很去得,再沒有這樣標緻的了!還擺着 一臉福氣,舉止大方。不必多說,在你身上,辦成總謝。”陳二麻子道 :“這裏不便說話,咱們出去商量。”兩個人辭別花 自芳,一同出來,到茶館裏商量一會,彼此分手。 次日,陳二麻子去見花自芳說 :“那位老爺一定要辦這門 親事,依着你送五百兩財禮外,還要格外奉謝。他說一有地方,定要請你這舅爺、舅奶奶同到衙門去享福,盡你逍遙自在。”

    一夕話將花自芳說的十分歡喜,滿口應承道 :“這事在我身上, 包你妥當。”陳二麻子忙在杯內取出一個盒子,遞與花自芳道:

    “這裏一個帖兒,是那龔老爺的履歷八字,盒子裏是一枝金蝴 蝶、一枝碧玉並頭蓮,與你妹子插在頭上。還要你妹子隨身帶的一件東西,不拘新舊拿去回他。不過一半天就要做親。”花自芳大樂,叫陳二麻子且在茶館裏坐着等信,他拿着這些東西 急忙跑到後屋裏來。

    襲人才梳洗完畢,見花自芳進來,說道 :“哥哥你快去叫 車,我要回去,家裏沒有人,昨晚惦記着一夜不曾閤眼。”花自芳嘻嘻笑道:“不相干,喫過早飯再家去,我這會兒正來與 你道喜。”襲人問道 :“什麼喜?”花自芳道:“自從妹夫去 世,我同你嫂子成天家與你打算,想你十八九歲的人,那裏守得住?別說是我窮,就是我過得,我也不能養你一輩子。況且你家又沒個長輩,連個有年紀的人兒也沒有,就是你帶着一兩個丫頭同那個老媽兒也算不了事。我要接你回來,這裏又沒有多的房子,我也要打算地出去跟官。我若出去,還有誰來照管呢?前日我同向來做媒的陳二麻子商量,叫他有對路的親事,與你說一家也好。誰知他有個相好的龔老爺,原是候選,現在就分發試用的官兒,正要娶頭好親事,因此他昨日備禮來同你對面相親,說了一會話。那個人雖是年紀大些,人品兒倒也瞧得過。你一過去,就是一位太太,連我也沾你的光,誰不叫我是舅老爺!他昨日瞧見你,歡喜了個受不得。今日一早就將履歷八字,還有兩樣首飾,叫陳二麻子送來與你插戴。”襲人聽說親事,已經氣極,再聽見“插戴”二字,面色皆變,渾身發抖,只得忍住,假意笑道 :“東西現在那裏?”花自芳慌忙遞 將過去,襲人接在手中,走到桌邊,將盒子打開,取出那兩枝花來放在桌上,順手取起一個茶碗,照着那兩枝花上就是幾下。

    花自芳急忙來搶,那玉並頭蓮早已砸碎,金蝴蝶打了個精扁,茶碗也成七八塊。又將那個履歷八字扯作條兒,一面扯着,放聲大哭,十分悲恨。花自芳弄的沒有主意,說道 :“成不成由 你,仔嗎將人家的東西砸個稀糊腦子爛?你不願意,將原物還他就完了。這會兒將他的東西庚帖,砸的砸,撕的撕,還不了他,這頭親事我瞧着倒做定了。”襲人聽花自芳所說甚是有理,不該一時孟浪,砸壞東西,看着這事倒難收手,心中想道 : “不如一死,以了這段冤業。”登時把心一橫,拿起桌上的破 碗片子,在脖子上一抹。花自芳駭的手忙腳亂,趕忙來搶,見襲人已是鮮血淋漓,將一件白布衫子都染作大紅。花自芳趕忙抱住,急的亂喊亂叫。他嫂子董氏正做着早飯,聽見兄妹兩個又哭又喊,趕忙跑進屋來,見襲人滿身是血,在這裏尋死覓活。

    他男人拉住手,死也不放。董氏忙上前拉着,問道 :“妹妹這 是爲什麼?好好的要尋死?”花自芳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董氏道:“妹妹本來忒也什麼些個,願意不願意一句話兒就是了,又何必動這樣大氣,將人家的東西糟蹋了,這怎麼好呢?”花自芳嚷道:“你還要多說,我剛纔提了一句,他就要尋死,抹 脖了。誰還管東西?”襲人哭道 :“原來你們夫妻兩個成日在 家裏盤算我,我不嫁人,礙着你們的什麼事?今日我把這條命交給你們兩個罷。”說畢,將頭亂碰,夫妻兩個那裏拉得他住,急的花自芳道 :“我的老祖宗,你饒了我們罷,以後你的事, 我再也不敢提了,隨你死活存亡,我全然不管。從今以後,再不來接你,只求你老太太開恩。”襲人哭着道 :“既是這樣, 你就去叫車送我家去。”花自芳連忙答應,叫董氏先去找條汗巾與他圍脖子,一面趕着就去叫車。董氏要將他血衣換下,襲人再三不肯。夫妻兩個想來強他不過,只得依着。替他拿了包袱並梳頭盒子,扶去上車。那趕車的老張倒駭了一跳,問道:

    “二姑娘這是仔嗎呢,鬧一身子的血?”花自芳趕忙答道:

    “抓破了脖子上的肉瘤,淌有一盆的血。”一面說着,扶襲人 上車,將包袱、盒子放在車內。花自芳跨上轅兒,一直望大路而去。

    走不幾里,襲人在車遠遠瞧見榮府,心中想道 :“我雖回 家去,他們未必死心,況我又砸碎東西,那頭親事如何就肯丟手?一定另有風波。我是個孤身弱婦,如何敵得他過。不如到府裏去見太太商量主意,也好死他們的念頭。”主意想定,對花自芳道 :“我要到府裏去走走,將車叫住。”花自芳道 :

    “且回去換過衣服,歇歇再來。”襲人道 :“我定要就去,等不得回家再來。”車已到賈府門首,襲人對趕車的道 :“老張, 你將車邀住,我進府裏去。”花自芳想來強不過,也就跳下來,將車一直趕進大門。此時榮府把門的只有一個老趙,認得是花姑娘,讓他一直進去。榮府自賈政死後不過兩年,尚未滿孝,以此襲人身穿孝服,可以進府。

    襲人來到上房,那些姑娘、嫂子們見他一身是血,含着兩眶眼淚,自此喫驚,趕忙問明緣故,一同進去。王夫人抱病日久未能下炕,靠在枕上與宮裁、寶釵三人閒話。襲人走至炕前,對着太太跪下,發聲大哭,說道 :“求太太救命!”王夫人姑 媳見他脖子上圍着汗巾,半身是血,大爲驚異。吩咐將他扶起,問道:“這是什麼緣故?”襲人遂將昨日與母親作三週年脫孝唸經,哥子花自芳私自約人相看,今日竟來插戴,以此氣忿,將那東西砸碎,庚帖扯壞,自家情急刎剄,欲尋自盡的話,從頭哭訴一遍,要求太太作主救命。王夫人說道 :“花自芳固然 不是,你也過於心急,應不應由你,何必將那個人的東西毀壞,成什麼道理。那一家又如何肯依?你很打錯了主意。”襲人道:

    “那些東西我情願賠他,只恐我哥哥心腸不死,又想出別的主意。那時斷不能依他,一準送定這條性命!”寶釵道 :“聽你 這話頭兒是不願意再嫁,但是孑然一身,亦非了局。倒不如搬進府來,同我做個伴兒,倒還安靜。如今你是客人,不能像當年看待,不過是咱們這會兒的日子不比原先老爺在時,諸事清淡,只要你過得慣就是了。”王夫人道 :“後面日子正長,你 又年紀忒小,十八九歲的孩子,那裏說得這個守字。不過是終身大事,安頓最難。花自芳未免過於任性草率,我見你這樣心志,也很歡喜,自然要替你作主。”襲人道 :“太太恩德如 天,如肯收留,實同再造,情願終身靠着太太,再無他意。”

    李宮裁道 :“太太作主,自然必叫你終身如意,斷然不錯,你 倒很可放心。”王夫人道 :“話雖如此,須得對花自芳說明, 寫個斷字據,不許往來,隨我作主。”寶釵道 :“必得如此才 是。”王夫人吩咐周貴家的,命周貴帶花自芳進來,當面問話。

    李宮裁着人去請璉二爺上來。不多一會,賈璉進來請安,李紈、寶釵都問過好,襲人過來請安。賈璉瞧見忙問道 :“這是仔嗎 呢?”王夫人將他的事蹟代說一遍,又將剛纔的主意說知。賈璉點頭正要說話,見周貴家的回說周貴帶花自芳在外伺候。王夫人吩咐帶他進見,周貴奉命帶花自芳進入門內,一齊跪下磕頭請安。周貴起身,垂手站在門旁。花自芳跪在地下,不敢抬頭。王夫人道 :“花自芳,你怎麼硬自作主,將你妹子許人, 逼的他尋死?他是出嫁妹子,與你原不相干,你不問個青紅皁白混出主意,逼他改嫁,你很胡鬧。本要送官治罪,因念你個不知事的糊塗東西,且開恩饒你。他如今願意在我這裏,隨我作主,自此以後他的死生存亡你全不用管。叫你進來,問你依不依?”花自芳連忙磕頭說道 :“太太在上,小的也不敢多說, 總是小的妹子他要仔嗎,就隨他仔嗎。自今以後,小的再不敢管他的閒事。”賈璉道 :“既是如此,這就很好。但是你妹子願意在太太這裏,後面日子正長,恐你將來又有別的道理,必須你寫個斷絕憑據,兩下里才得放心。”花自芳道 :“小的情 願寫下字據,永遠斷絕。”賈璉道 :“很好!”吩咐周貴帶他 去寫。

    襲人見哥子去寫字據,心中十分歡喜,回明太太要同周嫂子到家照應,將東西搬進府來。王夫人應允,命周家的同去。

    寶釵取些刀瘡藥與他敷上,襲人脫下血衣,同周嫂子去了。一會,將家中一切東西攏共攏兒搬來,堆在上房院裏。外面周貴領花自芳進來,面交字據。賈璉看了說道 :“很好。”念與太 太聽過,王夫人命寶釵收着。襲人站在院子裏,叫丫頭抱琴將所有箱子全行開掉。凡是蔣玉函所有的東西,盡行取出,一件不留。提出幾件男衣尺頭,送周貴夫妻。其餘一切衣服單夾紗棉皮以及靴帽鞋襪、帶子佩刀及男人用過之物,當着璉二爺衆人瞧着,都叫花自芳一併拿去,也值得千多兩的物件,說道:

    “哥哥,我同我兄妹一場,從今以後死生永別,彼此不必往來, 再休提起兄妹。這些男人的東西,我留他無用,盡都與你,很夠你穿喫一輩子的。這就是盡我兄妹之心了。”又開紅皮箱,將個紫檀奩匣開掉小鎖,取出一枝金蝴蝶,一枝碧玉蘭花,當着衆人交給花自芳,說道 :“這兩枝花是賠那一家的,你也收 去。”花自芳接着,看他如此光景,心中大過意不去,不由的大哭起來。賈璉吩咐周貴替他拿着東西,謝過太太同衆人,向襲人謝了一聲,自己抱着兩個大包,含着眼淚悲悲切切一直同周貴出去。退還那個龔家東西,各去料理不必表他。彼此以後,他兄妹永遠斷絕,不相聞問矣。

    王夫人聽見花自芳去後,吩咐媳婦們將花姑娘的物件東西都搬在寶二奶奶對過房內。襲人仍依主母,甚覺心慰。只是寶釵因他是已嫁之人,不比當年相待,未免有些客氣。襲人大爲不安,只得稟知太太。王夫人道 :“當初寶玉在家時,我即待 你如女,因寶玉去後,恐誤你終身,將你放去,再想不到尚有今日。自今以後,娘兒們形影相依,更當親於往日。但你到底是蔣家的人,寶二奶奶固然要有點兒客氣。這樣罷,你竟拜我爲母,使我老年多一親丁,猶如寶玉在我跟前一樣。將原先那些全行抹掉,彼此須無妨礙,方爲妥便。”襲人見太太如此吩咐,不敢不遵。李紈、寶釵十分歡喜。丫頭們鋪下拜墊,襲人對着太太拜繼爲母。王夫人歡喜之至,吩咐稱爲五姑娘。襲人拜過太太,又與賈璉、李紈、寶釵等見禮。賈璉等亦與太太道喜。衆人熱鬧一會,王夫人心中歡喜,身上覺得爽快,對珠大奶奶說 :“備幾樣果菜,接平兒上來喫個團圓家宴。”原來平 兒生了一子毓哥兒,賈璉已將他立正,內外都稱爲璉二奶奶,聽見太太得了女兒,趕忙上來道喜,又是舊友相聚,十分投契。

    襲人自此以後,一心一意倒頗相安,脖子上傷痕久已平復。

    不覺過了半年,時當春暮夏初,晝長人倦,襲人同寶釵做了一會針黹,覺得精神睏乏,將針黹收起,對着寶釵道:“別做了,很覺有些睏倦,不如到大觀園去閒逛閒逛。”寶釵道:

    “不去倒也罷了,走到園裏,瞧見那淒涼光景,惹起心事來倒 怪不好的。況且園子里長遠沒有人去,荒荒涼涼的,遇着個妖魔鬼怪,駭死了白饒不值。”襲人笑道 :“青天白日那裏來的 鬼怪,倘若遇着幾個,就合他說個鬼話兒,也很有趣。我偏要你去。”說着,拉了寶釵就走,命抱琴點一枝太平香,跟着他們兩個一直進大觀園來。只見:

    芳草滿庭連砌綠,遊絲當戶少人來。

    三個人衣牽亂草,裙掃落花。兩人不勝嘆息。

    一路行來,不覺到瀟湘館門口,襲人十分感傷,就要進去。

    寶釵連忙拉住,說道 :“自從林姑娘死後,這裏夜夜鬼哭。那年鳳姐兒到這裏走了一走,瞧見林姑娘,駭出病來,從此就不起炕,你是知道的。你瞧,小竹子兒長了一院,那臺階上的灰倒有一尺來厚。我是斷不進去的,不如到怡紅院去逛逛罷。”

    說畢,拉着襲人就走,剛來到沁芳橋邊,只聽見池子裏“譁啷啷”一響,一個雪白的東西跳起來,三個人大嚇一跳,倒退幾步,定睛細看,才知道是隻大仙鶴 。襲人看着那隻鶴說道 :

    “當年是我每日餵你的水食,我自從離了此園,今已數載,打 諒你已經奮翮青雲,沖霄而去,餐霞飲露,自在逍遙,何以戀此荒園,與草蟲石鼠爲伍,豈爾以主人之恩義難忘不忍去耶!

    抑如我之命薄,無所歸耶!”襲人說至此處,止不住紛紛落淚。

    這隻仙鶴對着襲人長唳數聲,亂舞一會,望着那山子後面飛了過去。襲人還望着那山子流淚。寶釵道 :“何苦來呢,你搗半 天的鬼,帶着我出了好些眼淚,你還要出神呢。”說着,拉襲人一徑來到怡紅院,走進院門,只見那株海棠樹倒在院子裏,滿地下的青草倒有一人來高。抱琴在前分開亂草,他兩個跟着跨過海棠樹,來到迴廊下,一個畫眉籠橫耽在門檻旁邊,滿臺階上都是燕子糞。卷彬前還掛着一個白銅鸚哥架,上面結着個大蛛絲網兒。抱琴將槅子推開,兩個走進裏去,桌椅還照舊一點兒不動,只多些灰土。又走到寶玉套房裏來,寶釵道 :“你 二爺畫的這幅牡丹,倒還貼在這裏,上面還是我同林姑娘題的詩呢。”襲人道 :“畫的不知去向,題詩的只有你,貼畫的是 我,又弄得孑然一身,可憐之至。”說到此間,止不住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寶釵正是一肚子傷心,看見襲人放聲大哭,他也大放悲聲。兩個人越哭越高興,甚是傷心。這抱琴聽他們哭的熱鬧,獨自一個甚覺無趣。將那半截兒太平香插在地下,就走出院門,各處亂逛一會,走到一個亭子上覺得有些睏乏,倒下身子就一路好睡。

    不說抱琴在亭子上睡覺,且說寶釵同襲人哭得口乾舌燥,也不覺昏昏沉沉,在寶玉炕上入了夢境。這裏入夢之時,正值神瑛同絳珠等隨風遊玩,忽見愁雲一片,冉冉而至。衆仙截住雲頭,仔細一看,絳珠道 :“此會中人不可不借幻夢之中以開 迷障。”神瑛等都說 :“甚是。”於是,乘風而去,俱到大觀 園來。

    且說寶釵、襲人正在夢中悲切之際,忽聽見有人說寶玉回來了,二人聽見趕忙往外就走,只見寶玉笑嘻嘻的走進來。寶釵瞧見悲苦難言,一把抓住道 :“寶玉你丟的我好苦!”襲人 紅暈桃腮道 :“原來你是忍心害我,躲在這裏。這是何苦來呢 !”二人拉住大哭。寶玉道 :“姐姐們何必如此悲苦,天上無長圓之月,人間無不謝之花,久聚必散,久盛必衰,此天地間自然之理。至於夫妻兒女之道,又不足以聚散盛衰論也。此乃 因緣相生,結於所感。緣深者,則相聚日多;緣淺者,則分離日早。寶姐姐同我夫婦之緣,止於此數,徒悲無益。惟襲人姐姐前生未了,又結再生緣矣。”寶釵聽他這些言語,放手止悲。

    襲人拉着要問再生緣,寶玉用手往外一指道:“他們也都來了。”

    襲人同寶釵回頭,瞧見林黛玉、鴛鴦、晴雯、金釧、紫鵑、寶琴、香菱、柳五兒、麝月、司棋、雪雁、尤三姐、史湘雲還有蓉大奶奶秦可卿等,俱在眼前。襲人一見大驚,說道:

    “寶玉,我聽見老爺說,你同一個和尚去了,怎麼又與這些死 過的都在一堆兒?”寶玉笑道 :“姐姐你看死的在那裏?活的 又在那裏?”寶釵點頭道 :“襲丫頭真是亂絲堆裏穿針,一會 摸不着腦兒。”衆人都走進房來,絳珠拉着寶釵道 :“別來數 載,更覺丰采照人,姐姐真不愧爲我幻虛境中第一人物!”寶釵道 :“妹妹仙去,我正與寶玉了結塵緣,未能親送雲旌,至 今悵悵。今幸不棄,尚來看我故人,令人憎愧。”絳珠道:

    “姐姐是幻虛中的全人,惟我爲眼淚所誤,又落紅塵,受種種煩惱,將來尚望姐姐當頭一喝,破我迷關。”寶釵道 :“我正 愁苦海沉淪,杳無崖岸,自顧不遑,安能爲妹妹計耶!”絳珠道 :“河山咫尺自有相逢,正恐覿面之時已迷真性,姐姐達人, 自能接引故人。”寶釵同絳珠彼此說的高興,襲人同寶玉、鴛 鴦、晴雯等這一班人,也說的十分熱鬧。襲人問起鴛鴦,那年上吊之時不知是怎樣的苦楚,鴛鴦說 :“我吊上之後,心中只 想着要同老太太西去,並不覺得苦楚,不知是怎樣就斷了氣,心中也並不知道。”衆人正在說話,誰知抱琴的夢魂到屋裏來找主人,只看見坐着一屋子的美人,在那裏說說笑笑,又見他主人拉着一個男人,寶玉長寶玉短的問他說話。抱琴心中想道:

    “嘗聽說寶二爺,想來就是他。我去請太太來瞧瞧。”想畢, 轉身走出園去,纔到垂花門口,忽見賈璉同平兒出來,問道:

    “你爲什麼如此慌張?”抱琴將寶玉同了許多美人回來,都在 園內與寶二奶奶同他主人說話,他要去請太太來瞧的意思說了一遍。賈璉同平兒說道 :“你且不用去回太太,等我們去瞧瞧。” 於是,帶着抱琴,一直往園中來。不知賈璉到園中怎樣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爲恩情賈郎遊地獄 還孽債鳳姐說藏珠

    話說賈璉、平兒同着抱琴一直來到怡紅院。平兒先往前走,抬頭看見鴛鴦,喫了一驚,大叫“有鬼!”賈璉忙上前去,寶玉叫道 :“二哥,咱們在此,不用害怕!”平兒見寶釵、襲人 都在裏面,放心同賈璉進來,彼此相見。

    賈璉對寶玉道 :“太太因想你成病,纏綿枕蓆,今日既到 家來,還不快些進去。”神瑛道 :“前生父母恩德難忘,若僅 見一面,更增悲苦,我又不能常侍慈幃,因此不敢以幻夢之形,使太太又添出許多兒女情障。我有靈藥一丸,服之可以卻病,兼且延年。”隨在袖中取出,交與寶釵道 :“寶姐姐,將此丸 藥呈上太太,說寶玉不孝,不能終於侍奉,請太太不須垂念,保重身子,頤養暮年。將來有日報答慈恩也!”寶釵答應,將藥收好。

    鴛鴦等過來拉住平兒道 :“如今你是升了正堂,瞧見咱們 舊時朋友,就嚷是鬼。”晴雯笑道 :“咱們這些舊鬼,何曾向 你這新人要過一張半張錢紙,你着什麼急呢!但是我死的時候,你連瞧都不來瞧瞧,講起交情,令人可恨。今兒咱們倒要評評這個理。”鴛鴦道 :“不用評理,我自從吊死直到如今, 找不着一個好替代。今日知己相逢,不用再找別的,叫平丫頭做我的替死鬼,讓我好去託生。”金釧道 :“我在井裏冷的可 憐,一日無替代,一日不能脫離苦海,不如先讓給我做個替代罷。”秦可卿笑道 :“如今他是我的嬸子,我說個情兒,免了 他的替代罷。”金釧道 :“咱們做了鬼,還管什麼嬸子、大媽 的!扯他去做替代就完了。”平兒被鴛鴦、金釧一邊一個拉着不放,急的滿臉通紅,引得衆人好笑。麝月道 :“罷呀,今日 偶然相聚,說說別的罷,別耽擱工夫。”紫鵑、香菱笑道 : “他如今的位分兒尊了,咱們惹他不起。”雪雁同尤三姐們才 要說話,絳珠仙道 :“衆仙妹休啓迷關,又開情障。”平兒笑 道:“你們人多,你一言我一語拿我來開心,也不容我說句話兒。”神瑛道:“平姐姐不用睬他,咱們說說罷。”平兒道 : “你們那裏正說的熱鬧,他們又在這兒混攪,叫我說個什麼? 我剛纔有一肚子的話,這會兒鬧的一句也想不起來。”襲人笑道:“我替你想着一句,是要問鳳二奶奶的下落,不知是不是?”

    平兒道 :“一點兒不錯,你倒是我肚了裏的記事蟲兒。”晴雯 笑道:“你肚子裏本來已有個蟲兒了。”平兒瞅了一眼道:“你如今還是這樣嘴尖舌快。”晴雯道:“我就是我,有什麼如今當日。”賈璉道 :“真個咱們說了半日,倒忘了問寶兄弟同林妹 妹,怎麼鳳姐兒同尤二妹妹他們兩個,倒不同你們在一堆兒呢?”

    絳珠仙道 :“鳳姐姐們原是咱們一會中人。只因鳳姐生前口孽 過重,兼着還有些罪孽,因此墮落陰曹,必須案情明白,方能轉入人世。若修身行善,依舊得歸仙境。不然越轉越深,深極而滅。你只知世上男女乞丐受無邊苦惱,豈知內中由神仙而降入此等人者,更復不少。”寶釵道 :“如你衆人想不再轉人世。” 絳珠嘆道 :“我等皆爲情絲所誤,現已轉世,又在人間,不久 數當相聚矣。”寶釵道 :“你們現俱在此,怎麼說又生人間? 況且衆姐妹去世,前後相去不遠,即使轉世,亦正是乳哺懷抱之時,何能不久相聚?這句話我真不懂。”神瑛道 :“輪迴之 事,其理難明。我等前生原不過略爲一聚,不意深迷情障,情動萌生,不能自主,又歸情境。寶姐姐,我看燈光之下影與身是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燈爲情萌,影是萌生。我等轉世,皆由於此,因此時已轉人世,非鬼非仙,尚無拘無束,將來神光一去,真性即迷,從此地獄天堂不知所之了。神仙最怕此一關。”

    寶釵道 :“你們現在的地方、名姓對我說知,我若遇着,對他 們說明前生的面目,豈不有趣!”絳珠笑道:“咱們只知轉世,並不知方向亦不知名姓。倘若知道,我等早去自家說明,那裏要姐姐費心。”寶釵點頭嘆息。

    賈璉道 :“你們天上人間,去來自主。我要同去瞧瞧鳳姐, 說幾句丟不下的心事,就是酈都地獄,我要去瞧他一眼,也不枉夫妻一場。”說着,兩淚交流,不勝傷感。神瑛道 :“去倒 容易,只是看他無益,你若瞧他的那樣形景,倒難以爲情,不如別去罷。”賈璉一心要去,再三央懇。寶釵、襲人、平兒俱念切鳳姐,一同要去,也十分央及。神瑛不得已,同絳珠仙等俱各允從。站起身來,出了怡紅院,來到瀟湘館院門。

    可卿道 :“當年見鳳二嬸子陽光有限,我在這門首現形, 與他說幾句話兒,被他噦我兩口,跑進院去。後來他命盡而終,榮寧兩府都說,鳳二奶奶見我駭死的。誰知我身後還遭個冤呢!”寶釵笑道 :“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林姑娘死後,是這瀟湘館的景緻。”紫鵑道 :“寶姑娘洞房花燭,正林姑娘斷腸咽 氣之時。可憐我主僕二人,一燈相對,其情可慘。滿園綠竹尚須滴淚成斑,何況鬼哭!今日既到舊家池館,不可不一遊傷情之地。”衆人一同進去。

    黛玉見琴書如舊,香霧空濛,几案上蜂泥鼠跡,堆滿灰塵,已不禁瑩瑩欲涕。及走進蘭閣,見繡榻依然,碧紗上淚跡猶存,竟忍不住手扶欄杆,叫聲“黛玉你死的好苦也!”不覺與紫鵑放聲大哭。襲人對晴雯、金釧道 :“你二人想起前生,亦當慟 哭。”金釧道 :“我因太太一掌之羞,忿激而死,無可傷悲。” 晴雯點頭道 :“我與林姑娘死時同一傷慘,但我臨終尚得與寶 玉執手數言,身後猶有芙蓉一誄,雖死如生,何悲之有?”

    平兒嘆道 :“咬指贈衫,千古情癡之極,惜林姑娘少此一段佳 話!”黛玉、紫鵑涕淚縱橫,哭了一會,收住哭聲,對寶釵道:

    “情之所感,雖神仙亦不免心動。今日之哭,是找補當年命 終時之絕淚耳!”賈璉道 :“今日有此一哭,將來大觀園八景 內必有人添兩詩,題曰:‘怡紅仙夢,瀟湘鬼哭。’”黛玉等不覺破涕爲笑。寶玉道 :“因來勸哭,倒引出兩人之哭。可見 眼淚亦有定數。少刻見鳳姐姐,不用說又是一番大哭了。咱們眼淚尚有用處,快些去罷。”衆人出瀟湘館,來到大觀園的後門。神瑛上前將門推開,一齊出去。抬頭四望,並非街道。只見昏霧濛濛,陰風瑟瑟,走了數步,回過頭來,不見大觀園,只覺得黃沙撲面,渺渺茫茫。平兒問道 :“這是那兒?好淒涼 的景緻。”寶釵笑道 :“你說淒涼,只怕還是極樂境界。”絳 珠道 :“寶姐姐言之有理。”衆人走夠多時,聞得水聲淙淙, 哭聲隱隱,路上漸有行人,都往這條路來,絡繹不絕。寶釵們瞧見俱是苦眉愁臉,悲悲切切,並無一個歡顏悅色之人。

    又走了幾里,聽見背後一羣人來的甚快,衆人站着,讓他過去。見那男女老少約有幾十,內中有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手中抱着孩子,一面走着,哭的悽慘。剛到面前,那個女人將平兒一把拉住,說道 :“二奶奶,你怎麼也來這裏?哎呀!怎麼 連寶二爺、姑娘們都在這兒?”平兒嚇了一跳,同衆人細看,原來是來旺的媳婦。寶釵道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來旺的 媳婦嗚嗚咽咽哭訴道 :“前月養了這個孽根子,產後冒風,醫 藥難救,不到滿月,母子命絕。想着家裏那一條兒可以丟得下。”

    說畢,放聲大哭。只見一個橫眉豎眼的公差,過來拉着就走,說道 :“這條路上就是遇着親人,也不能相救,哭也無益。倒 是打正經主意,帶來的這幾吊錢不夠使用,咱們也不能爲你一個耽誤工夫。”來旺媳婦拉着平兒死也不放,不住聲的悲哭。

    賈璉看不過意,對那公人道 :“他要多少錢使用,都是我的。 但是我身上沒有帶着銀錢,請公差明日到我府裏來取如何?”

    那公人聽了,笑道 :“既是如此,這倒很好。今晚在後園桑樹 下燒黃錢千張,銀錠五千。我是城隍司衙門二班快頭趙升便是,你燒的時候,只須叫我名字,我就收着了。所有他的一切使用,卻交給我替他料理,管叫他喫不了虧,受不了苦。”賈璉再三稱謝。公人道 :“話既說明,這條繩兒可以解放,讓他舒服些 兒。”說畢,就將頸上麻繩解去。來旺媳婦向着賈璉千恩萬謝,對平兒說道 :“恐二爺事忙,奶奶務必惦着些兒,別忘了要緊。 再者求奶奶將來旺叫進宅來,當面吩咐叫他保重,不要苦壞了身子。我的那些衣服留着無用,叫他一箍腦兒賣掉,給我熱熱鬧鬧的做個大發送。我有兩雙銀鐲子,幾枝釵子,三個金戒箍兒,銀包裏還有三十幾兩子,拜匣裏的那些零碎首飾,都叫來旺好生收着,別三文不值二文的糟掉了。叫他千萬想着我的情分,別要娶人,娶來的未必像我這樣知熱知冷的疼他。叫他少要喝酒,再要喝醉了回來,問他還有誰替他溫着茶,等着門兒呢?”來旺媳婦一面說,一面哭,引的平兒、襲人也都傷心掉淚。那公差道 :“你盡着絮絮叨叨,就說一年也是不了。都像 你這樣嘮叨,咱們奉票勾人,至少必得十年才能銷差呢。跟我走罷。”平兒看他悲悲切切,跟着差人一擁而去,十分可憐。

    賈璉等跟着神瑛,一堆兒往前慢走。又約走了二三里路,望見一座大橋,正當去路。漸漸相近,看見橋邊一間茶棚,有許多男女站坐不一,俱在那裏喝茶。平兒道 :“從來沒有走過 道兒,實在喫力。我要到茶棚裏去歇歇。”衆人應允,都來茶棚底下。看那上面懸着一塊紙匾,上寫着是“誰能免此”四個字。又有一副對聯,左邊是:

    只來不去無雙路,

    右邊是:

    久別長離第一橋。

    寶玉領着走進茶棚,只見一個老婆子拍手笑道 :“寶二爺 怎麼逛到這兒來了?”一眼瞧見衆人,說道 :“了不得,了不 得!怎麼奶奶、姑娘們都來了!”衆人細看,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劉姥姥。彼見相見十分歡樂。劉姥姥讓進裏間屋內坐下,一個個都問了好,又將衆人細看一遍,說道 :“我看爺們同奶 奶、姑娘都不是這條路上的人,怎麼跑到這兒來呢?”寶玉笑道 :“咱們活的不耐煩,找到這兒逛逛。”劉姥姥笑道 :“阿彌陀佛,別處逛的地方還少?這個地方有個什麼逛頭兒,人家躲着不來都不能夠,你們倒找着這裏來。依我說別逛了,快些家去罷。”寶玉道 :“別處咱們都逛煩了,倒是這裏新鮮些兒。” 劉姥姥道 :“我的老祖宗,你真是個傻子,還是這樣的性兒。 你說要到那兒,他們就得依你到那兒。璉二爺,你是他的哥哥,也跟着他混跑。”賈璉未及回言,寶釵接口道 :“咱們知道劉 姥姥在這裏開茶鋪,特意到你這兒喝茶來的。”劉姥姥笑道:

    “我這裏的茶,那裏跟得上那年在大觀園,同着老太太逛園子 賞花兒喝的那些茶兒水兒呢?我這水也不是你們喝的。既到這兒來,真個連水兒不喝口去,也沒有這個理,等我叫人去取些華池太乙水來,請你們喝喝罷。”說畢,轉身就走。寶玉連忙止住道 :“姥姥,快別去,你這水咱們是不喫的。我還有事要 去,改日再來瞧你。”衆人一同出來,寶釵問道 :“姥姥,你 這裏是何地名?咱們記着,下磨兒好來找你。”劉姥姥道 : “這裏叫作奈河村,前面就是奈河橋。村中也不多的人家,一 大半是衙門裏應差使的。我自從那年送平二奶奶同巧姑娘到宅裏去,回到家來就一病不起。因我前生並無罪孽,以此無拘無束並不收管,就在這奈河橋邊開個茶店,隨便賺幾個錢混混,倒也自在。”寶玉道 :“咱們過橋逛逛,再轉來瞧你。”劉姥 姥道 :“罷呀,我的祖宗!這橋不是亂走的,只有神仙佛爺同 那忠孝節義,還有那個有德行有來歷的人,才能過去過來隨便的走。況且璉二奶奶現還帶着身子,不要說過橋,連橋頭兒都是去不得的。”寶玉們聽劉姥姥一番話甚是有理,便道 :“這 個地方原不是玩的,依我說,平二姐姐竟在劉姥姥這裏等着罷,咱們去瞧了鳳姐姐轉來,同你回去。”襲人道 :“這倒很好, 我留抱琴陪你做個伴兒。”平兒點頭道 :“很好,但是你們要 快來,別丟下我走別的道兒先家去。”賈璉笑道 :“你看誰是 肯丟下你的人?”劉姥姥嘆道 :“原來你們是要去瞧鳳二奶 奶的。咳!說也可憐,原該去瞧瞧他纔是。你們別說閒話,快就去罷。二奶奶只管放心在我這兒,他們回去要過這橋來,也再沒有別的道兒了。”襲人吩咐抱琴跟着二奶奶在此等候。姐妹弟兄出了茶店,望着奈河橋來。

    不說平兒同抱琴在劉姥姥家相等之事。且說神瑛等一班人走到橋邊,見個大牌樓上寫着三個大金字,是“奈河橋”。兩邊柱上掛着對聯。寶釵、襲人站着看那對聯,上句是:

    碧浪紅波淘不盡千秋迷骨,

    又看那邊是:

    慈航寶筏難渡的萬古癡魂。

    衆人嘆道 :“古今來能有幾人解得此語!”正在嘆息,只 覺一陣腥氣直透肌骨。看那座大橋約有百十級高,風冷瑟瑟。

    寶釵們拉着絳珠等一堆兒慢慢走上橋去,覺越上越冷,到了橋頂上,瞧見滿河中紅波白骨,飄來蕩去,不知多少。遠遠望見一堆人,在河沿兒上不知做些什麼,只聽見哭的喊的聲音悽楚。

    晴雯、紫鵑扶着石欄杆要往下瞧,才低下頭去,晴雯笑道 : “你們來瞧,還有人在此題詩呢。”衆人聽見過來觀看,果然橋欄杆上寫着四句詩。此時襲人跟着寶釵學詩寫字都很做得上來,因搶着念道:

    撒手開來不計程,脫然無累一身輕。

    奈河橋上今宵月,照入黃泉澈底清。

    下邊落着款,是“江都蝶莊道人過此留筆”。襲人笑道 : “此人興致不凡。”寶釵道 :“還是林姑娘鄉親,只可惜那海棠社沒有邀他來做詩,大是缺典。”衆人說笑一會,走下橋去。

    誰知過了橋來,冷的更是利害。寶釵、襲人大有些支持不住,賈璉將神瑛的那件鶴氅借來披上,不覺周身和暖。晴雯道 : “我同寶姑娘相處一場,無以相贈,有件藕絲衫奉送。”說畢, 即在身上脫下來,替寶釵穿上。寶釵細看,比亮紗還要輕軟,淡紅顏色,一股蓮花香沁心撲鼻,頓覺滿身溫暖。麝月道 : “寶姑娘不怕陰風了,襲丫頭等我送他罷。我的這件蕉葉護肩, 賽不過你的藕絲衫子嗎?”晴雯道 :“誰同你賽寶呢!”麝月 笑着解下來,替襲人帶上。絳珠仙在雲髻上取下一物,插在寶釵鬢上,說道 :“山野之物,聊以助妝。”寶釵稱謝。 衆人舉目見街道上往來人衆看見他們甚覺着詫異,不敢攏來,遠遠跟着瞧之不已。神瑛笑對寶釵道 :“陰司裏看堂客, 倒比陽間看的利害。”秦可卿道 :“他們看見這些堂客,跟着 你這個和尚一堆兒走,自然詫異。”尤三姐笑道 :“若是遇見 巡查官兒,咱們準備着打官司。”衆人正在說笑,忽見街上人紛紛迴避。雪雁道 :“二爺,你看那來的官府坐在轎子裏,倒 像是老爺。”衆人抬頭一看,見有許多幢幡寶蓋,一對一對蜂擁而來,後面大轎中坐着一位官兒。那轎子漸漸相近,神瑛看見果然是賈政,趕忙搶到轎前請安。賈政吩咐住轎,賈璉也跪下請安,寶釵領着他們一起都到轎前請安。黛玉拜謝舅舅送他枯骨回南,感戴無已。賈政下轎扶起黛玉們道 :“前生已了,又度情關,各自修省爲要。”對着襲人道 :“你如今是我的女 兒了,後緣不淺。但凡忠節之事,雖死不死,務須切記。”襲人跪下拜謝。又對鴛鴦道 :“你捨身跟着老太太西去,至今心 中欣慰。”鴛鴦道 :“婢子蒙老太太豢養深恩,死不足以報萬 一;又蒙老爺酹奠,並將賤骨附葬先塋,九泉之下銜感無休。”

    秦可卿過來拜謝道 :“孫婦青年殂喪,未得久奉嚴庭;舉殯之 日,又蒙哀念,一棺穢骨得以歸葬金陵,覆載之恩實難言盡。”

    史湘雲同香菱都來叩謝生前覆被。賈政一面扶起秦可卿們,瞅着晴雯、麝月、金釧、紫鵑、雪雁、柳五兒等,說道 :“你們 俱能守身自愛,不枉我撫養一番,一個個俱歸仙境,我心甚喜。”

    回頭看見尤三姐,因不認得,問道 :“此位是誰?”寶玉答 道 :“此即柳湘蓮所聘之尤三姐也。”賈政道 :“原來是位烈女,可敬,可敬!”尤三姐過來見禮。對着寶玉道 :“自從你 得道歸山,大慰我願,正望你無上逍遙,得參真諦。誰知我前日在姻緣司看見你們已轉輪迴,又是一番境遇。但休要迷了本來,進修猛省,苦海中無多樂土也。”神瑛等都連聲答應。向着寶釵、襲人道 :“你二人勸太太就回南去罷,忙將宅子賣掉, 早晚桂親家出京缺少盤費,咱們就將金陵祖屋贖回,也是一舉兩便。這裏的宅子,交給林之孝去辦。來住房子的人,祝親家知道。你對太太說,此時若不回去,將來就很費事,切須記着。

    我還有事,不能多說。你對太太說,我在陰司做了巡方使者,責重事繁。家中一切事務,我盡知道,叫太太很可不必記念。

    晚景甚佳,務宜保重。”剛要上轎,又問道 :“你們想是要看 鳳姐?”衆人答應 :“正是。”賈政道 :“可憐都是咱們害他,若是不做我家媳婦,如何造下這些罪孽?你們往這裏向西去,頭一個大門就是速報司的衙門,到那裏去問,就知下落。”用手指着道 :“寶玉你看,那一座是枉死城。不拘大羅神仙,誤走進去,都難得出來,須要記着,別走錯了道路。你們到地藏佛禪林內,求菩薩引去見老太太,以慰當年一番慈念。”神瑛等歡喜應諾。賈政說畢,從人抬起大轎一擁而去。剛走了十來步,又在轎內伸出頭來叫道 :“對太太說,將環兒帶了回去。” 說畢,那轎子就如風的去了。

    神瑛道 :“我們依着老爺話,先到速報司去問個信兒。” 衆人向着西去,走不多路,看見路旁果然有座大衙門,兩邊列着兩個大石獅子。門前站着許多披枷帶鎖的人,俱有差人押着,個人都是楞眉豎眼,指着那些犯人,也有打的,也有罵的。看那些犯人,沒有一個不垂頭喪氣,含着兩眶子眼淚。他們走到門邊,見那大門上一塊直匾,寫着“速報司”三個大字。大門上掛着一副對聯。衆人看那左邊的是:

    惡念方生禍不旋踵而至,

    右邊是:

    善心始動福即因人而施。

    寶釵嘆道 :“世人每言無報應,又常恨報應不快。那裏知 道陰司的善惡報應,在人心動念之時,早已定下。”衆人正看對聯,那大門裏走出一個白鬚老者,像個書辦的樣子。看見他們,倒嚇了一跳,忙走過來問道:“侍者同諸位仙子到此何事?”

    絳珠道 :“有我們會中人王熙鳳墮落此間,特來探望,不知現 在何處?求老判指引。”老者道 :“我們這敝衙門專管人間五 年以內禍福報應之事,五年以外即歸報應司所管。王熙鳳到案之後,我們這裏就備文移送報應司衙門辦理去了。”神瑛道 : “報應司在那裏?還求老判指引。”老者道 :“此間往北去,過了幽冥救主地藏佛的禪林,再往西方去一箭多路,就是報應司衙門了。他那裏掌稿的是舍弟,到那裏去只要問吳掌案,並無第二人。你們只須問我舍弟,叫他領去就找着了。”神瑛道:

    “多謝老判。”一同向西北走了半里路來,看見地藏佛禪林。

    只見樹木森森,籠罩着祥光瑞靄,又聽見金鐘法鼓與佛號經聲振人心耳。衆人走進禪林,山門內有幾衆幽冥弟子過來稽首,問明來歷,領着神瑛等走過幾層大殿,來至梵宮深處,只覺瑞靄祥光繽紛馥郁,遙見地藏佛坐在蓮花臺上,慈像端嚴,有大弟子上前啓事。神瑛等至座前參見,地藏佛忙下蓮臺合掌見禮,笑道 :“諸仙子與神瑛來意,老僧已知。老太夫人在接引佛處 聽經回來,正好相見。”隨命童兒們執着幢幡、玉杖在前引路。

    不多一會,來到一處洞天福地,見賈母對着一池蓮花,在蒲團上閉目趺坐。神瑛領着衆人俱在膝前跪下,說道 :“生前深荷 慈恩,未曾答報,今來佛境得以拜見慈容,不知老太太猶念兒孫否?”賈母開目看着衆人,笑道 :“好,好,我因在人世歷 過多次苦節風霜,冰清節孝,蒙上帝垂念,許我兩享榮華,我與你們又有一番相聚。如今且去,相見不遠。”說畢,閉目不言。神瑛等不敢多言,只得拜辭,跟着童兒走出禪林,彼此分手。

    諸仙子不勝嘆息,同着神瑛望報應司而來。不到一箭之地,見有無數罪人,都向那衙門裏走了出來。有一面走着哭的;也有走着笑的,說道 :“多少年的怨氣,今日纔出了個幹盡。” 有的說 :“我只道他是一輩子的威勢,到今日又在哪裏?”有 的說 :“憑他錢高北斗,來這裏同我一個樣兒。”這些人說說 笑笑,一陣一陣的過去。內中有一半是悲悲切切,悽慘不堪的樣子。不多一會,那些人多走得精光,衙門口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兒。衆人走至門口,見門上寫的是“報應司 ”,兩邊 亦有一副對子。衆人念那左邊的道:

    天網雖疏從不見一絲漏過,

    又念那下句是:

    人心難測何曾有半點便宜。

    衆人見大門內有兩三個公差站在那裏說話。神瑛走了進去,向着那幾個人道:“公差請了。”那公人們看見,趕忙的陪着笑道 :“侍者何來?”神瑛道:“我們要見吳掌案的,拜求指 引。” 內中一人用手指着道:“那不是他來了。”神瑛抬頭看 見來了一個人,頭戴着平頂軟翅紗帽,身穿着油綠綢袍,腰繫着角帶,腳下蹬着皁靴;三綹長鬚,約莫有四十來歲的年紀。

    神瑛走上前迎着他道 :“老判請了。”那人趕忙答禮,問道 :

    “侍者何來?”神瑛道:“有幻虛宮的諸仙子,要來探望金陵 王熙鳳,適在速報司遇見令兄指引到此,並蒙令兄囑致老判帶我們去一見。諸仙子俱在門外相候。”吳判道 :“既是家兄之 命,自當同去。”隨同神瑛走出大門來,與諸仙子見過禮,因說道 :“王熙鳳生平罪孽,在本衙門已經完結了。惟有饅頭庵 受賄破張家婚姻一案,因說合過付之老尼淨虛尚未到案。還有尤二姐受逼吞金一案,彼此爭執,未能了結。還有欺心隱瞞珠串一案未結。王熙鳳同尤二姐現在獄中候審。”衆人聽說,深爲傷感。神瑛道 :“敢煩老判帶我們到獄中相見。”吳判應允, 領着他們進了頭門,向北轉過甬路,見一帶高牆罩着愁雲慘霧,陰風之內,鬼哭神嚎。寶釵、襲人到了此間,覺得有些膽寒心怯。 說話之間,已來到獄官廳。那廳上懸着一匾,上寫着是 “孽由自作”四個大字。兩邊看柱上掛着一副對聯,是: 垢面蓬頭半是榮華門裏出,

    那邊是:

    刳腸剔骨都從得意事中來。

    那些管獄的鬼卒,瞧見吳判官都躬身唱諾。吳判吩咐請獄官說話。鬼卒去不多會,獄官出來相見。衆人看那獄官生得十分兇惡,頭戴尖翅紗帽,身穿青緞補服,腰下繫着明角帶,腳下穿一雙烏皁粉底靴;一張深青的藍臉,兩道黃眉直豎,圓睜着兩隻怪眼,一部落腮紫須,丫叉兩個大顴骨,滿面青筋鼓起,突出了一個大肚子,約有七尺來高的身材;臉上帶着一團殺氣。

    看着吳判官道 :“堂上又發下什麼罪囚?叫鬼卒們打入獄中就 是了。”吳判道 :“不是罪囚交獄,現有神瑛侍者同着幻虛宮 的諸仙子,要到獄中去看王熙鳳,請尊官開獄。”那獄官對神瑛同諸仙子咧開濃須,呵呵大笑道 :“諸仙子在天堂裏住的不 耐煩,到我們這地獄中賞識賞識也好。”說罷,吩咐鬼卒開了獄門,對吳判道 :“請老判同去走走,我還有事不能奉陪。” 衆人道 :“請便。”獄官說畢,轉身走了進去。 這裏衆人同吳判來至地獄門口,往裏一看,只見黑魆魆的並無一點光亮。諸仙子到此間,也亦覺膽寒。賈璉、寶釵、襲人更覺心膽俱落,渾身發抖。既到此,只得仗着膽子跟着吳判往裏走去。才進獄門,只見神瑛同絳珠等身上俱放光明。賈璉披的鶴氅,同寶釵頭上的松釵、胸前靈藥,俱吐出光明,罩着身體。神瑛胸前的那塊寶玉,更放出五色毫光,將獄中照得雪亮,看見那些鬼卒一個個奇形怪狀,兇惡難看。吳判叫過管獄的鬼頭兒來,問道 :“王熙鳳現在何處?可領了諸仙子去相見。” 鬼頭應諾道 :“王熙鳳就在外獄,去此不遠。”說畢,領了他 們一同進去。不知怎樣見鳳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系朱繩美人夢覺 服靈藥慈母病痊

    話說吳判官同神瑛等,跟着鬼頭兒走到一處,暗無天日,只覺得滿獄中陰風逼人,鬼哭之聲連綿不斷。見有多少矮屋子,不過三尺來高,一排望去,約有幾萬,很像人家的豬籠。那鬼頭兒領他們順着這矮屋子過去,走到半中間,指着一間道 : “這裏就是王熙鳳的監房。”賈璉聽說,心膽俱碎,站在門口 低下頭去,那眼淚像水也似的直掉下來,向裏叫道 :“鳳姐, 鳳姐,我們特來瞧你。”叫了幾聲,不聽見裏面答應。神瑛道:

    “只怕叫錯了也論不定。”吳判官對鬼頭道 :“你將王熙鳳叫了出來!”鬼頭兒對着那座小門一聲長嘯,衆人聽這鬼聲,寒毛直豎。只見那門內鑽出一個黑影子來,似煙非煙的一段黑氣。

    神瑛、絳珠等這班仙子,忍不住傷心落淚。賈璉、寶釵、襲人看見這個光景,心裏就像刀扎一樣,那裏忍得!正在傷心,鬼頭兒又長嘯一聲,那段黑煙就地一晃,轉出人形。衆人定睛細看,果然真是鳳姐。見他披散頭髮,臉似淡金,愁眉淚眼,大非當日。脖子裏帶着一條鐵鏈,衣衫上都是血跡,渾身破碎不堪。賈璉同衆人看見,傷心的要死,也顧不得什麼,走過去將他圍着,叫道 :“鳳姐,我們都來瞧你。”卻說鳳姐瞧見衆人, 不知對着那一個哭起,一把拉着寶釵道 :“寶妹妹,我死得好 苦!”說罷,放聲大哭。賈璉已經哭得昏天黑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絳珠同寶玉道 :“二哥,你同鳳姐姐且不要哭,咱們 不能耽擱,讓鳳姐姐將生前未了心事說給你們,該怎樣辦的,替他去趕辦,解救冤孽。光哭一會子,也是無益。”賈璉、鳳姐、寶釵、襲人都止住哭聲。秦可卿拉着鳳姐道 :“當年深費嬸子張羅我身後之事,受了多少辛苦!我至今感激不盡,常想着要報答嬸子的厚恩,因無機會,那年見嬸子的大限已到,正遇着嬸子走到瀟湘館門口,我趕忙來見嬸子,趁着未死之前,趕緊做些陰德好事,消解生前罪孽,這就是報答我娘兒們生前的一番情義。嬸子,你如今才知道,活着做一件的好事,比死後叫人超度十遍的功德還大呢。誰知嬸子回過頭來瞧見是我,啐了一口趕忙跑進院去。只可惜嬸子是我們一會中人,今日到了這個地位。”鳳姐道 :“我此時悔也無及,凡生前一切富貴 榮華、受用享福之事,我一件也想不起來。惟有生前的罪孽過惡,件件在心。可憐我在報應司受罪,血肉淋漓無所不至。到這時候,才知道一件也是賴不過的。生前有一件的罪過,死後就有一樣的刑法。我也說不盡那些苦楚。這如今還有三件公案未了。頭一件是饅頭庵老尼淨虛說合破張家的親事,此時因老尼淨虛未曾到案,尚未了結,報應司說,受贓枉法罪有應得,且候衆人歸案時審辦。我想,這件事必得在陽間趕緊退還贓銀三千兩,或是做一件有益於人的大功德事,方能消得此案。不知二爺你肯念我夫妻情分,舍這三千兩銀子不肯?”賈璉道:

    “我看你這些光景,心都碎盡,不要說銀子,就是叫我代你受 罪,我也是肯的。”說着,夫妻兩個抱頭大哭,襲人再三勸住。

    鳳姐道 :“還有一件要緊的公案,要你們與我解消冤結。” 絳珠同衆人道 :“鳳姐姐你快些說,有咱們可以爲力的,再沒 有不替你解結。”鳳姐道 :“就是尤二妹妹的事。當初我外面 同他說好話,心裏妒忌他,一刻也過不去。這是有的,應當受罪,我也無怨。只是他吞金尋死並不是我逼他吞的,是他不願意活着,吞金畢命。他如今咬定是我逼他的性命,我雖有願他速死之心,並無授意令其吞金之事。尤二妹妹爲此一事,尚還羈禁在此,也耽擱着不能去脫生。望你們衆人替我說開,叫尤二妹妹高高手兒,放我過去罷。”寶釵道 :“這倒很好,現在 尤三姐姐也在這裏, 瞧着你這個樣兒,他肯忍心不救你嗎? “尤三姐道:“不知咱們二姑娘在那兒?”神瑛向吳判官央及, 求他將尤二姐叫來相見。吳判官就命鬼頭兒去將尤二姐帶來,與他們相會。鬼頭兒答應去了。

    鳳姐道 :“還有一件竊案未了。那年老太太臨終時候,我 同鴛鴦姐姐開了老太太箱子,取衣服首飾,我順手將老太太的一串珍珠手串藏了起來。彼時鴛鴦姐姐正在悲苦傷心時候,全不理論。這串珠子還是老公爺留下來的東西,一個個都有小圓眼來大,又圓又白,是一副珊瑚佛頭。那年因繩子舊了,老太太命我穿過,我叫平兒打了一條黃絛子,是我親手穿的,又換上一個盤金回龍黃墜子,將一塊大紅洋錦配上月白緞子,做了一個小袱兒,將那串珠子包了。老太太很歡喜。後來我瞧見這個袱包,就掖了起來。因爲要替老太太趕着穿衣服,我將身上帶的那白湖縐繡三藍皮球的手巾,將這珠串包好,藏在老太太套房裏間屋內大花梨櫃子靠牆的那支櫃腳背後,至今尚在陰律上。富貴人犯偷盜,較貧賤人加三等治罪。二爺同寶妹妹、襲妹妹千急記着,回去對太太說明,將此物取出交還太太收着,我就可以免受這一件的刑法。可憐我實在受不起了。”寶釵道:

    “這件事你放心交給我,必替你了此一案。”鳳姐姐道 :

    “你們回去之後,須念我姐妹一場,趕忙到鐵檻寺與我做幾天 的道場,超度超度,再寄幾件衣服給我。請一位有德行的高僧,多誦幾卷金剛經,還得將我平日用的那一子頭髮放在磬裏,一面唸經,一邊敲磬,我才能得着好處。要緊,要緊!”鳳姐正在說着,見鬼頭兒帶了尤二姐過來。尤二姐一見賈璉,心腸俱碎,血淚交流。賈璉抱着大哭,衆人再三勸住。見尤二姐雲鬢蓬鬆,面黃肌瘦,脖子上也掛着一條鐵索。尤三姐瞧見他這樣光景,止不住兩淚直流,十分傷感,叫聲 :“姐姐,你何苦來 呢!放着好處不去,要在這兒受罪!當日鳳姐姐想着法兒收拾你,不放你一條生路,忍心害理,逼你到盡跟絕命的地位,原是令人切齒可恨。但細想起來,還是咱們的不是。你若不嫁到他家去,鳳姐兒同你水米無交,也做不上冤家來了。明瞧着是個火坑,咱們各自各兒要跳了下去,這會兒還怨誰呢?就是你吞金尋死,也是你想活着沒有味兒,舍了這條命罷。雖是鳳姐姐心腸過狠,到底沒有開口叫你吞金子死的。你何苦咬定他逼你吞金畢命?你瞧,這是什麼好地方?巴不得早離一刻好一刻,你還想着鳳姐兒替你償命嗎?就是他替你償了命,你又有什麼樂處呢?”衆人聽尤三姐一番說話,見尤二姐一聲兒也不言語。

    寶釵、絳珠等又一齊的苦勸。賈璉流淚說道 :“二妹妹你生前 受的委曲,不要說我是盡知,就是榮寧兩府內外老小,都替你含冤叫屈。誰不說個可憐,至今誰不念你?都說你苦,你就死也死的很值。這如今,鳳姐兒造下這些罪孽,受了多少苦楚,比你當日的忿氣出的也很夠了。看着咱們夫妻一場,還有林妹妹、寶妹妹、寶兄弟同衆家姐妹面上,你準個情兒,饒了鳳姐姐罷!冤家宜解不宜結,何苦來呢!同他做一天的對頭,你多受一天的苦楚。”尤二姐聽了他們這些說話,止不住淚落如雨,拉着賈璉的手說道 :“我當初叫鳳姐那番刻毒使盡心機害我, 逼的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叫我實在沒有道兒走了,沒奈何吞金畢命。可憐我斷氣的那時候,死的可慘,你們那裏知道!

    所以我恨入心骨。我在報應司看見他受罪,拿大鐵籤子燒紅了往他嗓子裏通下去,你問他受用不受用?那是他自作自受,是誰害他的?我總要破開他肚子,拉着他的心肝腸子,看看是怎麼個樣兒的!”晴雯、麝月這些人都說道 :“罷呀,二奶奶你 是個有德行的人,已過之事,丟開了罷!你早早離了這個地方,好不自在呢!何苦的一天不結一天的受罪。”秦可卿道 :“二 嬸子,你的可憐,人人知道,你看二叔同咱們衆人之面,放了鳳二嬸子過去吧!”尤二姐道 :“既是衆位姐姐們再三的說, 又看着二爺同我寶兄弟的情面,罷了,我放他過去罷。只是我肚裏這塊金子,一日不去掉,我一日不受用。寶妹妹回去替我打尊赤金的如來佛像,供在鐵檻寺中,早晚燒香唸佛,我從此可以解冤釋恨,往好處脫生去了。”寶釵連連應允。尤二姐再三囑咐,淚下如雨。賈璉十分傷感,鳳姐心中老大的不忍,連忙跪下替尤二姐磕頭拜謝,說道 :“妹妹大德,我只好變驢變 馬報答你的大恩!”尤二姐趕忙回禮說道 :“已往之事,從此 丟開。”賈璉衆人俱向尤二姐道謝。尤二姐道 :“這件事明白 了,我不過一半天就離地獄。只是鳳姐姐還有一兩案未了,不知你們可以替他解釋不能?”神瑛道 :“那兩件事,已經託璉 二哥同寶、襲兩姐姐,想來可以了結。”鳳姐同尤二姐拉着賈璉說道 :“夫妻一場,也沒有別的囑咐,人世上的富貴榮華, 憑你有錢有勢,割不斷的恩愛,舍不掉的珠寶,一絲也帶不到這裏來。只有生平一切的惡孽,就像白衣上染了些黑跡,點點在身,是再去不掉的。望你也像寶兄弟及早回頭,跳出火坑,將來我姐妹們還有相見之日。不然,這個地方我們去後,就是你來的住處了。切記,切記!寶妹妹你對太太說,請太太保重身子,不用念我。你說熙鳳此時後悔無及,別無多囑,請太太叫平兒好生照管巧姐。”說到傷心,又放聲大哭。

    只見滿獄中陰風凜凜,黑霧漫漫,鬼頭兒忽然一聲怪嘯,霎時間捲起一陣腥氣,天昏地暗。諸人身上的神光,一時俱滅。

    神瑛大驚,趕忙將寶釵、襲人圍在中間。吳判官叫道 :“不好 !地獄起了罡風,快些走罷!神仙亦怕此風,倘被風吹入陰山, 要一千年方轉輪迴。快些高宣佛號!”寶釵、襲人趕忙朗誦: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遙見昏黑之 中一道紅光在前引路,衆人望光而走,不覺出了獄門。吳判官道 :“幸虧侍者同諸仙子功行甚深,若是別人,難免遭風損失。” 神瑛等再三稱謝。吳判用手指道 :“從此向東去不多路,是奈 河橋。諸仙速過橋去,不可久在此間。”說畢,飄然而去。

    神瑛們向東而走,彼此十分嘆息。不覺已到橋邊,見有許多男女赤身露體,站在水裏淘摸,其味臭不可聞。衆人掩面握鼻,趕過橋來,瞧見平兒、抱琴站在棚下盼望。賈璉急忙上前,平兒抱怨道 :“你們到那兒去閒逛?丟下咱們傻等。這是怎麼 說呢!”神瑛道 :“且不用報怨,謝了劉姥姥咱們回家再說。” 平兒道 :“劉姥姥剛纔往村裏去出分子,不用找他。且回家去, 改日再來謝罷。”衆人點頭,離了奈河村,往前正走,忽見一片祥光飛星而至。神瑛認得是月下老人,忙問道 :“老仙急忙 忙的要往那裏去?”月老忙命童兒收了祥光,指着神瑛道:

    “你們這些孽障,實在可恨,累我老頭兒各處找。倒怎麼在這 裏閒逛?”神瑛笑道 :“我們此時非鬼非仙,落得逍遙自在, 誰知道你來找呢?倒怪咱們逛的不是。”月老笑道 :“且將閒 話丟開,快些來都替我拴上。”說畢,在袖裏掏出一把紅頭繩兒,先在神瑛左足上系一條,又拉住絳珠,不由分說在右足上也繫了一條。絳珠道 :“老頭兒到底爲着什麼將咱們拴住?就 有什麼不是,也該到幻虛宮去理論,仔嗎在半路上將人拴住呢?”

    月老笑道 :“誰耐煩要來拴你,都是你們自己早已係定。如今 還要怪誰?”說着,將那些仙子們俱已係過,在絳珠身上將一個五色靈芝摘下來,又將神瑛胸前的那塊通靈寶玉亦取了,納在袖裏。襲人道 :“老仙翁,那塊玉是我家寶貝,快些還我!” 月老笑道 :“要的人多呢,怎麼單要還你?”用手指道:“你 問他要!”襲人、寶釵回頭一看,見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撲來。

    兩人大驚,拉着飛跑。

    忽然一陣飛沙走石,裂地掀天的一聲響亮。寶釵、襲人相抱閉目,汗流滿面。耳邊但聞風聲謖謖,其韻悠越。方開目視之,只見日正當中,紗窗上扶扶疏疏一窗花影。寶釵同襲人一齊坐起身來,彼此發呆。寶釵見身上果然穿着藕絲衫,荷包裏的丸藥芳香光亮,俱一點不錯。見襲人的蕉葉護肩,又不像芭蕉青翠光滑,倒像剛採下來的新葉。兩人正自驚疑,聽着遠遠有人啼哭,趕忙起身出外,原來是抱琴。襲人喝住,問他爲什麼,抱琴答道 :“我剛纔同着姑娘回家,半道兒上遇着那個老 爺子,正聽他說話,忽見個老虎跳來,將姑娘同寶二奶奶咬去了,我駭的哭起來。怎麼姑娘同寶二奶奶倒好好的坐在這兒!”

    寶釵道 :“你且將這槅子拽上,跟着進去。”抱琴答應,關 上槅子,跟出園門,來到上房。媳婦們啓簾伺候,寶釵、襲人同進內房,見李紈坐在炕前說話,旁邊站個小丫頭,替太太捶腿。王夫人斜靠着個素花大靠枕,看他兩個走至面前,見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怪異,問道 :“你們在那裏來?身上穿件什麼? “李宮裁道:“他兩個鬼頭鬼腦的,又不知在那兒找出這兩件 衣服。我瞧了一會,認不出是個什麼東西。”寶釵笑道 :“這 兩件衣服來路遠着呢,就幾萬銀也買不出來。”王夫人笑道:

    “什麼寶貝就這樣值錢?”襲人道:“咱們且不用說衣服的 來路,先向太太要帶信的酒錢再說。”王夫人道 :“有誰帶信 給我,你們要酒錢?”寶釵道 :“這個信遠着呢,叫太太聽了 歡喜。”宮裁道 :“罷呀,別造謠言。太太正在這裏怪悶的, 你兩個想出法兒替太太開心。”王夫人笑道 :“讓他們造個謠 言我聽聽,造的不好,罰他兩個請咱們。”寶釵道 :“若是造 的好,太太要大大的請我們才得。”王夫人點頭道 :“使得。” 李宮裁笑道 :“我做保人,你們快些就造!”寶釵、襲人就將剛纔到大觀園閒逛入夢,直說到聞雷驚覺,從頭至尾細說一遍。

    王夫人同李宮裁半信半疑,寶釵將寶玉進太太的靈藥呈上。王夫人接在手中,看那丸藥就如琥珀一樣,異香撲鼻,不覺紛紛落淚。

    正在傷悲,丫頭回說璉二爺同二奶奶上來。賈璉、平兒走進屋中,給嬸子請安,問大嫂子好。王夫人道 :“正要在接你 們上來聽新聞。”賈璉道 :“太太瞧,這是寶兄弟給我的鶴氅。” 宮裁接着遞與太太。王夫人細看一遍,只見素羽茸茸,光明潔淨,拿在手中輕飄如若無物。看着這件衣服,又止不住十分傷感。賈璉道 :“寶兄弟再三諄囑,請太太不必記念,他說就是 來見一面,徒惹太太傷心,他又不能終於侍奉。倒是那丸靈藥,寶妹妹何不請太太就服下去,這是他一點孝心。”寶釵命丫頭取開水,用個定窯磁碗親自調開,奉與太太。王夫人接在手中,一飲而盡。只覺一段清香直入心肺,滿腹如雷鳴,骨節皆響。

    霎時間精神煥發,其病若失。衆人大喜,給太太道喜。王夫人亦覺喜出望外。

    李紈道 :“太太病已痊好,請下炕坐罷。”王夫人下炕, 衆人依次坐下。襲人取矮杌坐在寶釵後面。賈璉道 :“剛纔老 爺看見襲妹妹,頭一句就說,你是我的兒女了!仔嗎你還要這樣客氣?”王夫人道 :“他的本名原叫珍珠,後來改什麼襲人, 從今以後仍舊改叫珍珠罷。”衆人道 :“太太說的很是。”王 夫人道 :“我想珍珠年紀比惜春的大,現在惜丫頭出家做女道 士不知去向,如今珍珠竟排行第四,惜丫頭改做第五罷。”衆人道 :“太太改的很是。從今以後竟叫四妹妹。”王夫人點頭, 命四丫頭坐在寶釵肩下,珍珠答應。襲人自此改名珍珠。內外人等都稱他是四姑娘不提。

    且說太太坐定,丫頭們送上香茶後,王夫人對賈璉道 :“鳳姐之事,第一要緊。你要趕緊替他去辦,使他離了地獄早 生天界。”賈璉應道:“侄兒見他那樣情形,刻不可緩。這會兒就到鐵檻寺去,同老和尚商量,叫他趕忙先念幾天經。”寶釵道 :“咱們且將珠串子的這件公案銷結再去。”吩咐丫頭們開 後面套房,請太太一齊進去。李紈道 :“以後很可以放心,不 然總說鴛鴦常出來顯魂,要找替代。”珍珠笑道 :“平丫頭今 兒幾乎被他拉去做替代呢!衆人說笑着來到裏間屋內,珍珠命抱琴鑽入大櫃子底下,向靠牆腳後摸有什麼東西全取出來。抱琴答應,伏身進去,不多一會,摸出一個包兒,上面都是灰塵絆滿。珍珠接在手內,撲去灰塵,展開包看,果然是鳳姐的那塊白縐綢手巾。打開裏面,與他說的一絲不錯。取出珠串子,真個是老太太歡喜的那一串珠子。王夫人瞧着,止不住的流淚,說道 :“我到這裏自做媳婦以來,這珠子只見了兩三面,最是 老太太歡喜的一樣東西。那年鳳姐兒穿過,我又瞧見一面,誰知今日珠子尚在,老太太不知往那裏去了!鳳姐兒倒爲這珠子添出一件的罪案,叫我怎麼不要傷心!”賈璉道 :“這珠子請 太太收下,他這件罪案可以銷過。”王夫人說 :“就連他的這 塊汗巾照舊包着罷。”說畢,一同出了套房,丫頭們將門鎖上。

    王夫人領着衆人仍到屋裏,將珠串包兒交給寶釵,吩咐收好。

    寶釵答應,自去收拾。

    賈璉對平兒道 :“你千急記着,今日晚上買五千金錠,一 千黃錢,就在咱們後院子裏大桑樹下燒給來旺的媳婦。那個差人是城隍司衙門的二班快頭趙升,你燒化紙錢時,須要叫他的名字,不要混叫錯了,被別人拿去。”對珍珠道 :“四妹妹, 你也幫着些兒記記。”珍珠道 :“咱們也要燒些給來嫂子呢。” 賈璉道 :“很好,我這會兒到鐵檻寺去,就叫老和尚趕着明日 起經。”王夫人道 :“明日先讓我給他念經,等唸完了再續上念你的罷。”賈璉道 :“太太可以不必費心,他生前受太太的 大恩已經無可報答。這會兒那裏還敢再要太太替他念經!”王夫人道 :“鳳姐兒在地獄裏,可憐他還惦記着我。我怎麼忍的 不與他超度超度?”命寶釵 :“在抽屜內將昨日林之孝交進來 的利銀三十兩交你二哥帶去,做唸經之費。”寶釵答應,取出交與賈璉,謝過太太告辭出去。平兒問道 :“今日未必回來?” 賈璉道 :“趕不進城,就在寺裏住一宿罷。”平兒道:“將鋪蓋 帶去,城外風大,夜間更涼。”賈璉笑道 :“城外的風,那裏 冷得過地獄的風呢!我將寶兄弟這件鶴氅帶着,不拘天上地下,都可以去得。還怕什麼風冷?”珍珠道 :“這倒是真話,咱們 若不虧他們這幾件衣服,早已冷死在奈河橋邊。”王夫人道:

    “既如此,璉哥兒將鶴氅帶去,夜間也好擋個風兒。”命平兒 摺好,吩咐傻大姐送去交給跟二爺去的家人。

    不言賈璉往鐵檻寺去,且說王夫人對宮裁道 :“我今日心 中歡喜,病已痊癒,還要細細問他們那陰司的光景。就我這裏取幾吊錢去,吩咐柳家的好好收拾幾樣菜,備幾個果子碟兒,開一罈陳酒,咱們今夜飲酒說話,明日都到寺裏燒香拜佛。”

    衆人聽說,俱皆大喜。李紈道 :“今日太太病好,心中又樂, 這個東兒我請太太,怎麼倒要太太花錢?”平兒道 :“這個東, 讓我請了太太罷。”珍珠笑道 :“你們不必費心,太太喫我女 兒的倒是正理。”寶釵道 :“你們都不用爭,今日太太歡喜, 不過添幾樣菜,飲杯酒說說話。你們要替太太起病,必要正正經經備個酒席請太太纔是道理。大家爭這幾吊錢的東道,又算個什麼呢?”李紈笑道 :“寶妹妹說的很是。咱們等唸完了經, 一天一個挨着來請太太。”王夫人笑道 :“誰要你們請,改一 日叫四丫頭親自收拾一樣請我就算了。”李紈命丫頭取幾吊錢,出去吩咐柳嫂子好生收拾果菜,預備晚飯,丫頭答應,領錢去辦。

    平兒回過太太,要回屋去買辦錁子紙錢,晚上燒給來旺的媳婦。王夫人道 :“我這裏拿兩吊錢,交給平丫頭,多買些也 燒給他使用。”珍珠答應,吩咐丫頭取錢,跟璉二奶奶出去。

    寶釵們回屋更衣,一會都到上房,見王夫人獨自一人對窗靜坐。

    寶釵道 :“剛纔尤二姐再三囑咐打尊金佛,這事怎麼辦法?他 說要供在鐵檻寺。咱們這會兒趁着做道場時候,趕緊辦起來送到寺裏去,豈不好嗎?也不枉他託了咱們一場。”王夫人點頭嘆息道 :“鳳姐作孽無窮,若不是你們衆人解勸,尤二姐如何 肯解這海深的怨恨!既然託咐,我有一錠赤金交與林之孝,叫他就去,趕明日造成一尊金佛,咱們送到寺中去供養。”珍珠道 :“太太說的很是。”吩咐媳婦們傳話,叫林之孝進來說話。 李紈來問太太在那裏用飯,王夫人道 :“今日天氣甚熱,咱們 到秋爽齋喫飯。再將那一帶紗窗開掉,更覺爽快。”李紈答應,自去料理。

    平兒亦來到上房,王夫人領着俱到秋爽齋來,靠窗口擺着一席,正值櫳翠庵的晚鐘初響。王夫人道 :“我有好一程子不 曾聽這鐘聲,聽他一響,不由的又要想起惜丫頭來。”寶釵道:

    “想惜妹妹此時倒比咱們受用。上回我曾問過水月庵的靜 喜,他說惜姑娘同他師父聽說不在蘇州,又到什麼武當山去了。

    倒看不出惜妹妹生在咱們這樣人家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如今倒做了閒雲野鶴,無掛無牽,好不悠遊自在!想起迎姐姐同探姐姐,他們兩個的境遇反不如惜妹妹自由自在,還少出了多少的眼淚呢。”王夫人道 :“寶丫頭說的很爽快。我細想起來, 真個兩個姐姐反不如他。”李紈道 :“太太請坐下,飲着酒慢 慢再說罷。”將對窗這張大圈椅請太太坐下,丫頭們放好腳踏,面前設着銀盂兒,又有兩個小銀碟子,預備喫菜。上首珠大奶奶坐了,對面是璉二奶奶,寶釵同珍珠坐在窗口榻上。王夫人坐定,李紈替太太斟酒,寶釵安箸,珍珠設小菜,平兒送醬油,紛紛都站在兩邊。王夫人吩咐坐下,讓丫頭們斟酒。李紈們告了坐,各人歸位。丫頭們斟上酒,衆人又起身舉酒。王夫人舉起那個瑪瑙福壽杯來喝了一口,說道 :“這酒很好!”李紈道: “這是一罈陳酒,因今日太太歡喜,要請太太飲個大醉。”王 夫人笑道 :“我有兩年多沒有飲酒,今日覺着很有酒味。你們 也不妨放量暢飲。”寶釵們答應。

    正在飲酒,只聽見芸兒同抱琴在背後嘓嘓唧唧的笑不絕口。

    寶釵回頭問道 :“你們笑些什麼?”抱琴道:“松樹裏的月影 兒照在二奶奶同姑娘身上,叫風擺的亂晃,芸兒拿手去抓,又抓不住他,引的人笑。”寶釵同珍珠彼此一看,果見松風月影在身亂晃。珍珠嘆息,對寶釵道 :“我同你方纔睡醒了的那一 窗花影,反不如這會兒的半榻松風。”寶釵點頭,正要回話,適周家的進來回說 :“林之孝來了。”未知王夫人叫他進來說 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稽首蓮臺萬緣獨立 相逢萍水一諾千金

    話說寶釵聽珍珠說一窗花影反不如半榻松風話,頗有理解,正欲答應,見周貴家的來回林之孝伺候。王夫人吩咐着他進來,周貴家的答應出去,同林之孝來見,給太太請安,又給三位奶奶、姑娘問安。王夫人道 :“自老爺去世,我悲哀成病,不能 下炕已及二年。今日心中安慰,一旦病痊。且有幾件要事與你商酌,不是一半句言語可以完結。”吩咐丫頭端張炕桌擺在一邊,地下鋪個小墊子,命林之孝坐下, “賞杯酒你喫,我有話 說。”林之孝趕忙回道:“太太賞酒,奴才站飲,斷不敢坐。”

    王夫人道 :“你是我家三代老家人,比不得別的家人小子。你 且坐下,我慢慢對你說話。”林之孝道 :“奴才伺候着,太太 只管吩咐。”王夫人道 :“你不妨坐下,等我想着說話。”林 之孝不敢再辭,只得磕頭謝太太賞坐,在那墊子上偏着身子坐下。丫頭們擺上杯箸,趕忙斟酒。王夫人將桌上果碟撤幾樣給他。

    此時,高照地光全已點上,周貴家的、張瑞家的領着丫頭們慢慢上菜。王夫人飲了幾巡酒,用過兩回菜,這纔將寶二奶奶們入夢之事大概說了一遍。寶釵、珍珠又一層一層細說一番。

    林之孝十分驚歎。王夫人命將寶釵、珍珠的衣服、護肩給林之孝觀看。林之孝接着,站起來定睛細看,甚爲驚異。王夫人道:

    “我患病二年,百藥無效。若不是寶玉的靈丹,如何就能脫體?” 林之孝道 :“奴才心裏也想着,太太病的日久,怎麼今日比前 幾年不病時精神還好?誰知是寶哥兒進了太太的靈藥。本來寶哥兒生下時,原是怪異,人人都知道是有來歷的人。如今果然成了仙得了道。俗語說的好,一人得道,九世昇天。以後太太可不用十分惦記他了。”王夫人道 :“從此以後,我這心倒可 以放下。”林之孝道 :“剛纔說老爺提起什麼房子,奴才還沒 有聽真。”寶釵同珍珠又將老爺吩咐的話再說一遍,並說 : “太太回南之事,都託在你一人身上。說是住咱們這宅子的人, 祝親家知道。”王夫人笑道 :“不知這祝親家、桂親家是誰?” 林之孝連聲答應道 :“奴才受這府裏三代深恩,不敢不誠心報 效,竭盡犬馬。今日老爺成了神,還將這些重事委付奴才,奴才敢不耽承報效嗎?”寶釵點頭道 :“老爺諄諄吩咐,知道你 老成忠正,不負所托。太太回南事繁任重,大非容易。我同四姑娘敬你一杯酒,以慰老爺託付之心。”命丫頭們執了壺,同珍珠把盞。林之孝望空磕頭,謝過老爺、太太,跪飲三杯。王夫人歡喜之至,說道 :“家門冷落多年,必須回南整頓,重興 故業,庶不負祖宗功績。只可惜榮公世爵,子孫不能世守,深以爲愧。”寶釵道 :“太太回南後,培植子孫,書香有繼,這 就是不負祖宗功業,何必以世爵爲念!”李紈道:“我只愁這座宅子如何去得掉,連着這大觀園,誰也買不起,就是房牙子知道要賣,誰敢進宅來瞧?這件事有些難辦。”林之孝道 :“咱 們家要賣宅子,最是一件難事。但是老爺說住宅子的人祝親家知道,又說桂親家短少盤費,咱們就着回贖金陵祖屋。奴才想,住這宅子的人,自必來找咱們,不用託人張羅。倒是金陵的宅子,原典給兵部郎中桂三老爺,他同咱們家是同寅相好,怎麼老爺稱他是親家?自然還有個什麼緣故。”珍珠道 :“這些事 自有一定的機會,一時亦難以揣度,倒是太太先將金佛一事趕 辦,以解冤孽要緊。”王夫人點頭,命寶釵將錠赤金遞與林之孝道 :“你與我趕着造尊佛像,我明日親送去鐵檻寺中,給尤 二姐解冤釋恨。雖是寶玉衆人將他兩個冤恨解開,到底腹中那塊金子終非了結,不能無恨。我如今替他造尊金佛,供在鐵檻寺中,朝夕讖經,可以消他幾世的怨氣。你去找個高手匠人,趕緊打造,我明日親自送去供奉。”林之孝答應,雙手接着,連聲嘆息道 :“不是奴才大膽說,這都是鳳二奶奶過於殘忍。 活着的時候,尤二奶奶奈何他不得,如今鳳二奶奶在陰司裏,那裏有當時的威勢?尤二奶奶這一腔怨氣,自然是要報的。幸虧寶哥兒同衆姑娘的情面,纔將這一件冤帳了結。不然是不知道要報幾世的仇恨呢!”王夫人們不勝點頭嘆息。林之孝道 : “明日斷來不及,奴才命他們趕緊去辦,請太太后日到寺拈香 罷。”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就是後日。只要辦的妥當。” 林之孝答應,謝過太太賞酒,退了出去。

    平兒道 :“我要回去給來旺家的燒了紙錁,再來喫飯。” 王夫人道 :“我常遠不到你那院裏,等喫過飯,我也同去逛逛。 今日又是大好月色,到你家去喝茶說話。”珍珠們連聲答應,又飲了一會,伺候太太用飯已畢,同到平兒院裏閒話不提。

    且說賈璉帶着小子三兒,主僕兩個騎馬出城,見路旁兩邊俱是高柳垂陰,野花含笑。村莊上那些孩子們挎着筐子滿地上爭拾馬糞。行過一座板橋,只見一望不盡的麥浪黃雲,被風擺着層層疊翠。賈璉正看得怡心悅目,忽然道旁麥地裏飛起幾隻白鷺,雪光閃閃,剛欲飛入浪中,又驚起一陣烏鴉,跟着那白鷺冉冉飛去。主僕兩個順着柳堤信馬走去,見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橫坐在牛背上,口裏唱着山歌,隨着那個牛慢慢過來。聽他唱的山歌道:

    送郎送到黃土坡,手拉手兒淚如梭。郎與姐兒一件衣衫作紀念,姐送情郎一個大窩窩。郎說我喫着窩窩想着你,你別將我的衣衫丟下河。姐說情郎忒心多,我不丟你你丟我。你丟我去採花草,採了這窠又那窠。可憐我似檐前水,點點滴滴不離窩。郎說姐兒不用多心罷,我也想你你想我。

    賈璉嘆道 :“咱們騎着駿馬,倒不如他坐在牛背上的有趣。” 行走多時,來到一座土地廟前, 兩旁那大槐樹下坐着好些挑擔的買賣人,俱在樹陰下歇腳。賈璉道 :“咱們也歇會子,再 去將牲口拉去飲水。”三兒答應,取下馬褥鋪在一邊樹下。賈璉靠着樹根,甚覺涼爽。

    只見那擔夫中有一個後生,起身走過這邊,對着賈璉道:

    “二爺,怎麼今日得閒出城逛逛?”賈璉向他細看,認得是常 在府裏送炭的老張,因答道 :“我要往鐵檻寺去,牲口上乏的 慌,在這裏歇個腿兒。”老張道 :“鐵檻寺的這條道兒過不去。” 賈璉急問 :“爲什麼過不去?”老張道:“那座石橋去年 被大水沖斷,有好幾村的人要進城去都繞着道兒,多走八九里、七八里、十來裏的都有。這座橋原先原是那些莊戶人家共發善心,不拘男女大小隨緣樂助湊攢了幾年,好容易纔將這橋建造成功,以此就取名萬緣橋。如今,村莊上這些人家窮的多了,家家自顧不暇,那裏能夠做好事?就有一二處有錢的人家,別樣上面倒肯花錢,若提起做好事,比剝他的皮還要心痛呢!”

    賈璉道 :“這橋要多少銀子可以修造?”老張道 :“這工程大着呢,總得幾千兩的足平足色,少了不能。”賈璉道 :“比 如這會兒有人發心造橋,託誰去辦呢?”老張笑道 :“我的 爺,這會兒那裏有這樣的大善人?要他有錢,又肯發心,還怕沒有人給他去辦嗎?這也不過是咱們爺兒們白說話。若是有這樣的大財主大善人發心去建這橋,只用託東莊上的劉長者,交給他辦,又省錢又結實。二爺不知道,這劉長者就住在咱們東莊上,他家幾代都是工部的石匠頭兒。他家世代忠厚,人人都叫他家是長者。這老劉長者是前年不在的,這會兒是小劉長者,也有五十多歲,有三個兒子,都娶了媳婦,一家子過的很和氣。

    他家原很過得,因那年修皇陵,管工的官要使費,想他給的不夠分兒,諸事挑持。說他的石頭大也不好,小也不好;厚的叫他鏟的精薄,薄的又要叫他換厚。鬧得他左賠右賠,將一分傢俬賠光還不饒他。後來我聽見說,幸喜咱們老爺正在工部裏做員外,對那些管工的官兒們說了情,好容易纔將這件工程完結。

    那劉家的父子,將咱們老爺就感激了個使不得。這會兒提起老爺來,他們還是念不絕口。他們父子爲人正直,從不欺心騙人。

    以此這些各莊的大大小小,都同他很相好,誰不相信他呢?”

    老張正說未了,三兒帶馬過來。賈璉起身,小子搭上馬褥,問老張 :“咱們到鐵檻寺,往那條路去?”老張道:“打這兒向 南去,過了趙公爺的墳,向西一拐,轉過柏樹林,揀直向東去,走到土神廟戲臺後身,再向西去,過一座長板橋,向着南去就瞧見鐵檻寺的那一帶樹林了。”賈璉命三兒記着。主僕上馬依着他的話,揚鞭而去。果然轉向東西,過了長板橋,一直來到鐵檻寺山門下馬。有個沙彌瞧見,趕忙入寺通報老和尚。

    賈璉往裏進去,見老僧法本出來迎接,上前施禮說道 : “長遠不見二爺,今日是什麼風兒刮到這兒來呢?”賈璉笑道: “特來照顧你的買賣,找你商量。”二人來到方丈,與法本見 過禮,彼此坐下,侍者們送茶伺侯。法本問 :“太太、奶奶安 好?”賈璉答應 :“都好。”法本道 :“我本來惦記着,要進城去瞧瞧太太同爺們,因爲這趕車的有病告假回去了,一會兒找不着個妥當趕車的,因此這一程子出門就很不便。像前幾天珠子王家、元寶張家都套了車來接我,一進城去,二爺想,還由我做主嗎?一住就是幾天,還有好些太太、奶奶們都等着我去做經事。做了這個太太的,不做那個太太又使不得。咱們本寺這幾個和尚如何去得?我只得外請了幾位南僧去做經事。這家那家的一連鬧了一個多月,把這些和尚一個個多鬧的垂頭喪氣,倒像害了一場大病。我也乏了個使不得,養了這一程子,這兩天才扎掙得住。”賈璉笑道 :“怨不得我剛纔瞧見你軟癟 郎當的,沒有點兒陽氣,誰知是經事做壞的。”法本笑道 : “好,二爺該罰個什麼,自己說罷。”賈璉道 :“這是你說的話,罰我個什麼勁兒!”法本笑道 :“罰你五十斤香油,點佛 前的燈罷。”賈璉道 :“罷呀,你揀直的說廚房裏香油快喫完 了,又何必拉扯在佛爺身上去!”兩人正在說笑,侍者來問晚飯,賈璉道 :“且等一會,我今日來沒有別的緣故,是要給鳳 二奶奶同尤二奶奶做幾天道場功德。明日就要起經,先是太太給他拜三天水懺,再接我的經懺。”說着,向懷裏取出白銀三十兩,遞與法本道 :“你且收着,做完經事,咱們再算。”法 本道:“算不算再說,只是如何來的及?要到四方八路去請人,明日料理妥當,後日一早起經罷。若說是給鳳二奶奶唸經,連這幾兩銀子都不該收纔是。想着鳳二奶奶生前,每年佛爺跟前不知花多少錢!就像那年蓉大奶奶出殯,鳳二奶奶那樣的張羅,那一件事不要經他老人家的心坎兒上打個照面調停的妥妥當當?

    誰不讚他!後來收下來的那些素供餑餑,桌子陳設的那些東西,攏共攏兒都給了咱們寺裏;又把那些剩下的米煤柴炭也給了寺裏,叫咱們這些和尚直喫了一年。後來聽見鳳二奶奶升了天,誰不傷心流淚哭的要死。至今這些和尚,睡裏夢裏都想着鳳二奶奶呢!”賈璉聽了,止不住哈哈大笑道 :“罷呀,都是被你 們這些和尚想他,將他想的下了地獄,你們還要想他呢!”法本也覺好笑道 :“我說話拙,二爺別挑眼兒。”賈璉笑道: “結了,咱們說別的罷。”又在懷裏掏出一包兒來,說道: “這是鳳二奶奶的一支頭髮,你放在磬裏也使得,木魚裏也使 得,另請一位有德行的戒僧對着頭髮念七晝夜金剛經。”法本道 :“這又是什麼講究?”賈璉道:“你別管他,只管依着我辦。”法本點頭,收了頭髮。賈璉吩咐侍者 :“命三兒將我的 衣包帶進來,交你師父收着。”和尚們擺設晚齋,賈璉一面喫飯,問道 :“有個劉長者,不知你可認得?”法本笑道:“他 是石匠頭兒,就住在咱們這東莊上,成天在寺裏說閒話。纔不多一會兒回去了。”賈璉道 :“你着個人去叫他來,我要問他 說話。”法本點頭,吩咐着人去找老劉,劉賈府璉二爺找他說話,請他就來。侍者答應。賈璉用齋已畢,取水漱口,小沙彌伺候洗臉淨手。不一會,有個侍者領老劉進來。法本瞧見,起身笑道 :“老劉,璉二爺要找你說話。”賈璉抬頭看那人,有 五十多歲,花白髭鬚,長方臉兒,一團和氣,走進來望着賈璉就要行禮。賈璉趕忙拉住,說道 :“久仰,你家幾代長者令人 可敬,今我有話相商,奉請過來,別要拘禮,請坐下,我有話說。”老劉道 :“爺在這兒,匠人怎敢坐?況且老爺又是匠人 一家恩主,匠人更不敢亂坐。”賈璉道 :“你這樣拘禮,我就 不好同你說話了。”法本道 :“罷呀,老劉你別謙讓,咱們這 二爺不比別的爺們,讓你坐,你告個罪兒,只管坐着罷。”老劉聽說,只得告罪,歪着身子坐下。

    賈璉道 :“請你過來沒有別的,要同你商量萬緣橋之事, 不知要多少銀子才能修造成功?”老劉笑道 :“這個功德是 二爺獨辦呢,還是別人託辦?吩咐明白,匠人再說。”賈璉道:

    “是我打諒要辦。”老劉笑道 :“若是別人辦這件功德,非離了五千兩不能;若是二爺要辦,只須二千五百銀,也就辦得起來。”賈璉道 :“怎麼我辦就少這些?”老劉道:“有個緣 故。那年匠人同父親承辦皇陵,因管工的官兒除了例規外,另要使費。匠人的父親因這件工程並無出息,不肯另給使費。誰知工上的官兒們懷了恨,格外挑持,駁掉好些石頭,不準報銷,因此將一分家財賠個乾淨。後來工程告竣,將那照例的工價又要覈減去十分之四,匠人父子急的要尋死上吊。這天在工部衙門口正遇着咱們老爺,匠人父子就攔着車訴說苦情。蒙老爺恩典,向着那些大人們力爭,纔將照例的工價準銷。老爺不但救匠人父子性命,連匠人一家子性命都是老爺恩賜的。後來駁下這些石塊,至今堆在莊上。去年原打諒要修造這橋,除石頭不算外,將那些應用的石灰、桐油、白礬、麻筋、木樁、鐵絆以及匠人們的工價、運石的腳費細細估計,必得二千五百銀子才能完工。匠人無力,將這條心也就歇了。而今二爺發這個大善心,做這件大功德。除那石頭是匠人報老爺的恩典不算外,二爺竟交給匠人二千五百銀,匠人給二爺出個力,辦成這件大功德,比什麼好事還要功德浩大。匠人也沾二爺的光,得些好處,這便一舉兩得。若是別人要辦,還得算二千五百兩的石價。”

    賈璉道 :“既如此,事很湊巧,就將這事奉託,送你二千五百 兩銀子,成功後再謝。”老劉道 :“既是這樣,我連立碑、刻 字、建碑亭,一箍腦兒都給二爺包辦。”賈璉甚喜,說 :“後 日在此唸經,就是這日開工罷。必須趕辦。”老劉道 :“既開 了工,自然趕緊去辦。”賈璉點頭吩咐老和尚 :“殿上佛爺前 點上香燭,我要磕頭祝讚。”法本親自去點香燭。

    賈璉帶着這老劉同來大殿,虔誠拈香,跪在佛前,將鳳姐心事並現在修造萬緣橋之事默禱一遍。拜畢,命老劉也過來拜佛,隨在手上取下一隻赤金手鐲,遞與老劉道 :“以此爲定, 即以奉託。”老劉道 :“二爺已在佛爺前拈香立願,等着後日 開經破土,就動起工來。不拘幾時,匠人到府裏來領銀子,又何必給定?”賈璉道 :“這不過是點誠心,等着完工之後,我 再謝罷。”老劉不好再推,只得雙手接着戴在手上,說道 : “天氣尚早,二爺騎個牲口到河邊去閒逛逛,就便瞧瞧橋的形 勢。”賈璉道:“很好。”吩咐三兒趕忙去備牲口。老劉向老和尚借了一匹馬,不一會兒都拉在廟門伺候。

    賈璉辭了法本,同老劉騎上牲口,一同三人在柳林之下迎着夕陽西去。真是村莊如畫。約莫走了三五里來路,望見一道長河,清波盪漾,迴環曲折,不知有多少遠近。正在遙望,早已來到河邊。老劉用手指道 :“二爺瞧,這不是舊橋的基址!” 說着都下了牲口,命三兒牽着。老劉在河邊指與二爺看這橋身的寬窄。賈璉看那水面約有五丈多寬,遇有發水時,竟有十餘丈寬。又看那舊橋基址,原不甚寬大。那些被水沖塌斷折的石頭,俱倒在水中,將水激的噴銀飛雪一樣。

    老劉同賈璉沿河一面走着,將造橋的道理說與他聽。不覺走有二里多路。見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坐着個後生,看去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生得十分清秀,不像是莊家小子,坐在石上釣魚,旁邊放着個半大魚籃。老劉瞧見叫道 :“柳大爺,今日釣着大 的沒有?”柳郎見是老劉,同個三十來歲的人,生得眉清目秀,面白脣紅,帶一臉慈善之氣,身上衣服亦頗華麗,頭上帶着青紗軟翅巾,腳下穿着皁靴,像個貴公子的打扮。柳郎看畢,口中答道:“不曾釣着大魚。”把臉掉轉去依舊釣魚。老劉見他看賈璉幾眼,並不起身招呼,恐賈璉臉上磨不開,因用手指道:

    “這位大爺是禮部主事柳老爺的公子,因柳老爺去世,太太 領着這公子孃兒兩個在饅頭庵守靈。柳老爺是個唸書方古人,家中素來清淡。做官的時候,不過使喚一兩個僕人,自從柳老爺去世後,他們也都散去。這會兒太太身邊只剩個丫頭,同這位大爺住在庵裏。去年還當賣着度日,今年當賣一空,孃兒兩個手頭很窄。二爺,瞧不得他這麼年輕,他極孝順這位寡母,成天在這河裏釣魚,揀大的留着給太太喫,將小的拿去賣錢買米。可憐他孃兒兩個就這樣苦度。”賈璉聽他是位公子,又孝行可敬,倒趕忙走至河邊,躬身拱手道 :“柳公請了!”柳郎聽見,回過頭來,看見那人拱手躬身站在河邊,連忙放下釣竿站起身來,將那件破衫子抖了一抖,過來與賈璉施禮,問道:

    “先生尊姓?”賈璉未及回答,老劉忙說道:“這是寧國府賈 大老爺的二公子,原任工部郎中賈二老爺的侄兒,當今元妃娘娘的兄弟。”柳郎道 :“原來是位貴戚公子,失敬之至!”賈 璉亦趕忙謙讓,因問道 :“尊大人仙逝之後,京中豈無親友同 年,雖無指囤舉舟,哀王孫而割愛者,亦當集腋成裘,伴靈歸去。何以尊兄奉太夫人羈旅松門,對清流而獨釣?璉雖不敏,願聞其說。”柳郎道 :“先君落落寡交,素常清介,公餘之暇, 惟有閉戶讀書,不通慶弔。雖有一二往還者,俱是同寅,泛泛並無關切之人。至於年誼,早已落落晨星,毫無詢問。先君在日,已復爾爾,及至見背之後,嫠婦孤兒,一棺相對。弟雖不肖,亦不敢墮父之志,搖尾朱門。故守此釣絲,以圖甘旨。今蒙下問,用敢縷陳。”賈璉見他器宇軒昂,語言清朗,又細看光景面貌,很像當年蓉大奶奶兄弟秦鐘的模樣,心中十分歡喜。

    拉着手道 :“萍水相逢,三生之幸。璉有一語奉讀,未知肯容 納否?”柳郎道 :“庸才碌碌,毫無知識,今蒙謙抑,願領教 言。”賈璉道 :“三生之幸,得接光儀,一見丰姿,令我欽仰。 欲與賢兄訂石上之盟,約爲昆季,伏乞允從,幸無見棄。”柳郎未及回言,老劉笑道 :“倒很好,兩位都是公子,一見面兒 就說得來,這才叫三生有幸。不用說,璉二爺年長是哥哥。柳大爺,就在這塊大石頭上面,兩個磕個頭兒就完了。”柳郎笑道 :“我怎好仰攀!”老劉道 :“罷呀,大爺不用過謙,哥兒們見個禮罷。”柳郎道 :“兄長請上,受小弟一拜。”兩人在 石上拜爲昆季。賈璉要往庵裏去見太太,老劉道 :“這是要去 的,我給柳大爺拿着釣竿魚筐,也不用騎馬,兩箭來路,哥兒倆慢慢說個話兒,幾步兒就到了。”賈璉道 :“這倒很好。”弟兄在前,老劉同三兒在後,一同向着饅頭庵慢慢走去。賈璉問道:“尊大人科名鄉貫以及兄弟年歲名字?”柳郎道:“先君諱遇春,字香雪,系甲戌進士。祖籍廣東廉州府人。家本貧寒,別無田產,有祖屋十餘間,家眷進京時,已典爲路費。弟名柳緒,字幼張,今年十七,有一胞姐系前母所生,早已出嫁,旋即去世。弟母汪氏,今年四十,只生弟一人。先君旅櫬現厝寺後。請問二哥年歲名字?”賈璉道 :“我名璉,字小商,行 二,今年二十八歲,祖籍金陵人氏。”正說話,不覺已到庵門。

    有個小尼姑妙靜走上前來,說道 :“二爺怎麼這會兒纔出城來? 到這兒幹什麼?我在這裏瞧着你們來,射着太陽的紅光看不出是誰,再也想不到是二爺。家裏的太太、奶奶們都好啊?”賈璉道 :“好,你們老師父怎麼一程子不進城去?”妙靜道: “二爺不要提起咱們老師父,自從去年送那倭瓜到太太那兒去, 他回來的時候,出了垂花門,遇着鳳二奶奶對他說:‘那件事等着你去審呢。’他唬了一跳,趕忙回來就發燒害病。只一點上燈,就見神見鬼,直鬧了好兩月,好容易求神許願的,這纔好些。誰知前日黑間,又大嚷起來,直哼哼了一夜,說是瞧見個青嘴獠牙的鬼,拿着個大鐵鉤子,在他脊樑上紮了一下。昨日早上,咱們瞧瞧那脊背上腫的像個大碗似的,趕忙去請那有名的外科溫大夫來瞧,他說是個陰發背,恐怕好不了,給他上些藥,又開了一個帖兒。他說你們再請別的高手來瞧罷。今日是老師父的那個外外宋鍾,薦一個大夫叫做什麼史德成,來給老師父瞧,他說不相干,是點兒火毒,包在他身上,幾天就醫好,要三百銀,少了不依。老師父先給他一百銀去配藥,他就給老師父先上些藥面子。趕他去不多會,老師父就昏昏的睡去。

    直到這會兒也沒有醒。這史德成真個是個好大夫。”賈璉聽說點頭嘆息,心中早已明白,只不便說出。

    老劉道 :“二爺同柳大爺多坐會子,我還有事,不能夠在 這裏陪二爺,我可要先走了。”說着,就將釣竿魚筐交給妙靜,說道 :“你給二爺送進去。”妙靜道 :“仔嗎,劉大爺到這兒來,連水兒也不喝口兒就去嗎?”老劉道 :“罷呀,天也不早, 我還有事去呢。”賈璉道 :“既是如此,就煩捎個信兒給老和 尚,說我在柳大爺這裏有一會子呢,橫豎今日是大月亮,叫他等着咱們罷。”老劉答應,辭了賈璉、柳緒,上馬而去。

    柳緒向妙靜手內接過釣竿魚筐,說道 :“二哥請少待,等 我進去稟知母親再來奏請。”賈璉對妙靜道 :“你同柳大爺進 去回聲柳太太,說我請安,要來拜見,還有說話。”妙靜答應,跟着柳緒進去。賈璉慢慢走進庵來,庵中姑子俱知道璉二爺來了,這個趕來請安,那個也來問好。正在你一言我一語,柳緒急忙來請,說道 :“奉母親之命,請二哥相見。”賈璉聽說, 忙將衣冠整頓,跟着柳緒往柳太太這邊來。未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賈郎君纏綿銷宿帳 祝夫人邂逅結因緣

    話說賈璉同柳緒走過後殿,來到院子門口,才知柳太太就在當年蓉大奶奶出喪鳳姐兒住的這幾間房子。心中想老尼淨虛現生髮背,鳳姐兒此時的光景,由不得毛骨悚然。看這陰間報應,絲毫不爽。正在思想,已到堂前。柳緒打起竹簾相讓。賈璉四下一望,見那些椅杌雖無鋪墊,倒揩抹得乾淨,靠窗有張板炕,並無炕氈、坐褥,堆着一牀書籍,條桌上舊磁瓶內插着幾枝芍藥。

    賈璉正在觀看,只見套房簾啓,柳太太出來相見。這位太太有四十來歲年紀,品貌端莊文雅,面色淡黃,帶着病容,身軀瘦弱,穿件藍布單衫,繫條青布單裙,雖身穿素服,眉目之間現出一段幽嫺氣概。賈璉躬身下拜,柳太太連忙回禮。賈璉拜畢請安,柳太太亦襝衽回答,彼此讓坐。柳太太道 :“小兒 乃村野頑童,並無知識,荷蒙公子不棄,特加垂愛,使小兒得循規矩,學有準繩,不獨未亡人感銘大德,即先夫子亦銜感九原也。”賈璉道 :“侄兒與兄弟萍水相逢,即生欽敬。又見他 器宇非凡,丰儀卓犖,是必克紹箕裘,能讀父書者,將來鵬程萬里,正不可限量耳!”丫頭端上茶來,柳緒趕忙接住,親自遞茶。二人飲畢,賈璉道 :“嬸母同兄弟羈旅此間,究非長策, 未知尊意作何良計?”柳太太道 :“煢煢孤寡,舉目無親,萬 裏鄉園,欲歸不得,惟有聽其飄零,以了生命。只憐此孤兒無所歸着耳!”說着,淚隨聲下,不勝悲咽,柳緒也十分傷感。

    賈璉道 :“嬸母且不用傷悲,侄兒有個下情奉達。”柳太太道: “公子有何見教?”賈璉道:“依我愚見,與其寄跡荒庵,何不竟扶櫬回去呢?”柳太太聽他這話,倒嚇了一跳,將頭低下,心中想道 :“原來這位二爺,外面像個樣兒,肚子裏竟是 個糊塗行子。我鼻涕眼淚的對他說,連日子也度不下去,他倒叫我扶靈回去,真個是富貴家子弟,全不知道人的苦楚。愛說到那兒就是那兒,我又何必對着他多流這一股子眼淚呢。”柳太太忖奪了一會,抬起頭來慢慢應道 :“我也想着要去,如何 能夠?”賈璉纔要說話,只見妙靜點着一枝紅燭進來,說道:

    “我知道璉二爺怕香油味兒,點枝蠟亮些兒。”說罷,放在桌 上。賈璉道 :“你去瞧老師父醒了,來對我說。”妙靜答應, 轉身出去。賈璉道 :“侄兒沒有別的主意,有自家歷年積下點 東西尚在未用,今日天緣湊合,竟送了兄弟扶柩回鄉。趁此清和天氣,正可長行。兄弟到家之後,可以奮志讀書,以繼先人之業,倘若振翮青雲,也不枉嬸母一番苦節。”柳太太母子二人聽他這番說話,心中又驚又喜,又感又敬,倒鬧的說不出什麼。母子二人的眼淚,就像穿珠子一樣一串兒掉了下來。賈璉瞧見這個光景,也覺傷心,說道 :“嬸母同兄弟不必悲傷,竟 拿定主意,收拾起來,擇日起身。我明日進城去,就將這項盤費帶出城來,交給嬸母。”柳太太聽他這話說得真切,因流淚說道 :“蒙公子大德,使先夫子朽骨不至拋棄異鄉,得歸故土, 銜感之恩,死生不泯。只是我病殘孀婦,領着年少之兒,安能萬里長途扶靈回去?既蒙公子盛情,不敢不細陳衷曲。”賈璉道 :“這件事不用嬸母費心,我已想定一人,非他不可。這人 雖是個下人,生得濃眉大眼,看不得他相貌粗魯,頗有忠心肝膽,正直不阿,兼之一身本事,膂力過人。生平未有際遇,不能展其才技,是以終日惟好酒使氣。侄兒今將這件重任託他,必能盡其忠心,不負所托。此去大可放心。到家之後,尚可留其驅使,此人實可靠也!”柳太太道 :“此人是誰?現在何處?”賈璉道:“此人姓包名勇,原是舍親甄家舊人。見我家冷落,他去而復來,甘守清貧,欲圖報效。現在閒住我家,有四十來歲年紀。”柳太太道 :“公子所信之人,諒來可託。”正 要說下去,見妙空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 :“老師父醒了,等 着二爺說話,快去快去!”賈璉起身對柳太太道 :“明日下午 帶着包勇來見。”說畢,哥兒兩個同妙空來到西院裏。

    卻說老尼淨虛昏沉了一日,慢慢醒來,對徒弟智能道 : “璉二爺在那兒?你去請來,我有話說。”智能道:“師父怎麼 知道璉二爺來了?”淨虛道 :“鳳二奶奶對我說:‘璉二爺在 你家裏,你回去瞧瞧再來!’我趕着回來,你快去請二爺來,我要說話。”智能就叫師兄妙空去請,不一會賈璉同柳緒到來裏屋,見淨虛跪在炕上,胸口底下墊着一個大靠枕,光着腦袋,面如金紙,口裏不住的哼哼。脊樑上衣服掀開,腫的有個菜碗來大,上面圍着些藥。賈璉瞧見這個樣兒,知道他在陰間受罪,不覺寒心可畏,智能叫道 :“師父,璉二爺來了。”淨虛聽見, 睜開雙眼,瞧見賈璉同柳緒站在炕邊,不住的點頭嘆息。賈璉道 :“老師父,你仔嗎好好的長出這個東西來?要趕着醫治才 好。”淨虛搖頭道 :“二爺總不用提了,我如今悔也無及。罷 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橫豎還有來頭人,誰還放得過誰去?大家拼着去受罪罷!剛纔在衙門裏見鳳二奶奶,他這會兒身上的事倒都完結了,叫我捎個信兒給二爺,說老劉同秦相公的這兩件事辦的很好。叫二爺拿定主意,別聽人的說話改了板兒。尤二奶奶也說,叫二爺放心,他同鳳二奶奶都有了好處,叫二爺快些跳出火坑。他已脫離苦處,儘讓咱們受罪。可憐到這會兒,誰肯幫我出個主意,說句話兒?你們瞅着我一個人兒受罪,我要喝口湯兒水兒也全不在意,後生的都擠在一堆兒去樂。咳!

    我還怪誰呢?等我嚥了氣,橫豎跟着漢子一跑,誰還顧誰?”

    賈璉想到 :“剛在佛前立願,誰知一念之誠,陰司早已知道。 脫離苦境,舉心動念,神鬼皆知,令人可畏。我若不跳出火坑,將來是地獄中的孽鬼。”主意想定,說道 :“老師父你別說話, 靜養幾天瘡就好了。倒不要心焦性急,我一半天再來瞧你。”

    恐淨虛再說多話,趕忙辭出房來,同柳緒來到庵門。三兒帶住牲口,賈璉跨上雕鞍,對柳緒道 :“明日晌午再見。”說罷, 將馬磕開,主僕揚鞭。在那月光之下,只見:

    鐵甲踏殘沙上日,金鞭敲破壠頭煙。

    主僕二人,不多一會到了鐵檻寺。見寺門半掩,有個老道坐在臺階上看月,趕忙站起。三兒下馬帶住牲口,賈璉吩咐將牡口好生喂着,明日一早進城。說畢,來至方丈,正值法本同徒弟算帳,因多用了幾吊錢,法本不依,要叫他賠。徒弟大昌瞪着兩眼,說道 :“這也賠,那也賠,攏共攏兒算我的就完了。 我看你攢下錢來,明日都帶到棺材裏去!”法本紅着臉正要合他不依,見賈璉進來,只得忍住道 :“你且把帳拿去,等我再 算。”大昌也不答應,瞅了師父一眼,抓着帳本子,氣烘烘走了出去,賈璉甚覺好笑,問道 :“西方也使咱們這錢嗎?”法 本道 :“未到西方,又少他不得。”賈璉道 :“你現在那裏?

    “法本道:“我在這裏。”賈璉道 :“誰在這裏?”法本道:

    “是我。”賈璉道 :“你是誰。”法本道 :“我是和尚。”賈 璉道 :“什麼叫和尚?”法本聽了呵呵大笑,說道:“罷呀, 二爺你別搜攪,我衝一壺好茶在這兒,等你來喝呢!”賈璉笑道 :“你別管我喝茶,你倒把配的藥酒喝口兒去睡罷,同徒弟 慢慢算帳。”法本笑道 :“仔嗎今日二爺同我過不去?等着後 日二奶奶來了,咱們評評這個理。”賈璉笑道 :“使得,且等 後日再說。”賈璉在方丈裏與老僧同榻,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一早起身,叫三兒備牲口,法本已做完功課,擺上早茶,請璉二爺喫點心,叫三兒也喫些東西,剛是太陽冒嘴兒。

    賈璉道 :“我趕下午些兒出城,你給我收拾下好好的素面,將 饅頭庵的柳大爺請來喫麪。”法本點頭道 :“二爺請放心,交 給我,總在這兒等候。”賈璉走出寺門,三兒問道 :“昨日那 個衣包,爺不帶回去嗎?”賈璉道 :“橫豎咱們下午些兒就來 的,交給老和尚不相干兒。”主僕二人騎上牲口,向着昨日來的那條道兒,彎彎曲曲,正迎着太陽初出,只見瑞靄祥光照耀天地,那柳梢上的露珠兒猶如萬點金星,隨風飄蕩。不一會,進了城來,見那些行販擔子兩邊歇滿。賈璉正看的熱鬧,道旁走出一人來,搶到馬前打個千兒,說道 :“請二爺的安!”賈 璉忙勒住牲口,往下一瞧,認得是賈政做糧道時的門上李福,問道:“你現在跟誰?打那兒來?”李福道:“小的蒙老爺恩典,薦給周親家大人,在衙門裏待了兩年。周大人將小的薦給同年松大人,也派在門上。現今松大人升了荊襄節度,進京朝見,小的跟隨進來,耽擱三兩天就要起身。聽說老爺不在了,太太又悲哀成病,小的正要到府裏請太太同二爺的安,沒有別的報效,邊上帶來一點土儀,孝敬太太同二爺。不知門上可還是林大爺同賴大爺呢?”賈璉道 :“賴大爺已去,林之孝也不 在門上。這會兒是趙老頭子在門上照應看管。那裏有老爺在時那樣鬧熱呢!這會兒我還有事,不能同你多說,等你到宅裏來再說吧。”將馬催開,後面三兒同李福略敘幾句寒溫,趕忙上馬,說道 :“李哥,明日太太到鐵檻寺燒香,你改日來罷。” 說畢,將馬加上兩鞭,趕上賈璉。

    穿街過巷,來到榮府大門,三兒下牲口,賈璉一直騎進二門,靜悄悄並無一人。來到大廳院子裏,見有三四個街坊上的孩子在兩旁草上捉蝴蝶兒,瞧見二爺下馬,趕忙一齊跑去。賈璉對三兒道 :“你拉馬去就叫老趙來,我有話說。”三兒答應,拉馬出去。

    賈璉走夾道里進垂花門,一直先到上房來見太太。正值擺早飯時候,平兒也在上房喫飯。該班的瞧見掀起湘簾,賈璉走進裏面,見太太領着四姐妹都坐在外間,忙上去請安,問大嫂子好。寶釵、珍珠、平兒起身問好。王夫人吩咐坐下,丫頭各送香茶。珍珠道 :“二哥昨晚不在家,平丫頭拉着太太同咱們 陪他說閒話,坐了一夜。今日你再不回來,他可要學鴛鴦姐姐上吊呢。”平兒笑道 :“昨晚太太高興,多坐會子,你就說是 一夜。”寶釵道 :“且讓二哥說完正話,咱們再說。”賈璉先 將明日起經之事回明,又將鳳姐、尤二姐託淨虛的言語細說一遍。王夫人們甚爲驚歎,心中又十分安慰,說道 :“林之孝的 金佛,要今日下午些兒纔有。明日須請幾衆戒僧拜懺唸經,不可隨便。可憐他姐妹在陰司裏望這功德尤如至寶。”賈璉答應。

    平兒問那件鶴氅帶回沒有,賈璉道 :“我就要出城,交給 老和尚收着呢。”宮裁問道 :“爲什麼還要出城?”賈璉道: “就是剛纔說到饅頭庵去的這段故事,必得要去。”王夫人道: “我正要問你到庵裏去的緣故。”賈璉就將遇着送炭的老 張,說知萬緣橋坍塌繞道往鐵檻寺,又薦出工部石匠頭小劉長者,同他商量造橋功德。“他因受過咱們老爺恩典,情願將石頭報效老爺做功德好事,只要我出工料銀二千五百兩。我就同他在佛爺前拈香立願,擇定咱們起經這日破土開工,我先將手上那隻金鐲給他做個信禮,等着完工再謝。這會兒來家回過太太,就將這項銀子送去交給他,完結了一件心事”。王夫人點頭讚道 :“辦的很是。但你一會兒那裏有這項銀子?”賈璉道: “老太太給鳳姐的三千兩用去了一半,還剩有一千多些,再 湊上點子就可以了這件功德。”寶釵說 :“二哥若湊不足,我 能相助。”賈璉道 :“造橋這項,我還夠得上來。還有一件給鳳姐姐解孽的好事,也是我應了來。等着喫過飯,再對太太同妹妹們說。”王夫人點頭,吩咐擺飯。丫頭、媳婦們分着伺候。

    不一會兒用畢,各人丫頭們送上涼水銀盂,遞過熱水手巾,送上香茶、檳榔、豆蔻,媳婦們收撤桌椅。太太領着宮裁姐妹照舊坐下,賈璉又將無意中與柳緒相逢結拜及見柳太太許以贈金相送之事,因此老尼醒過來,鳳姐兒們叫他致意,有此二事已解冤孽的話,從頭至尾又說一遍。太太們嘆息之至。王夫人道:

    “舉心動念,神鬼皆知。你才發心辦這兩件好事,鳳姐兒早 就知道。但是柳太太他怎麼說秦相公呢?”賈璉道 :“其理難 解。侄兒初見柳家兄弟,很像先前蓉太奶奶兄弟秦鐘的模樣,不知可是這個緣故?”王夫人點頭道:“鳳姐說的,想來自有因果。既是這麼說,柳太太的這件事,我們衆人幫了鳳姐罷。”

    平兒道 :“我出三百銀報答我們奶奶,也不枉娘兒們相處一 場。”寶釵道 :“很是。我同四妹妹兩個湊五百銀。”王夫人 問道:“璉哥兒,他們有了多少?不足的都是我出。”寶釵道:

    “只短二百銀,太太包圓兒。”王夫人道 :“怎麼我只出這一點子?”寶釵笑道 :“咱們的錢,都是太太賞的。不過說得 好聽,仗着太太替咱們出個名兒。”王夫人笑道 :“雖是這麼 說,到底是你們拿出來的。”宮裁道 :“出這樣功德分子,難 道也不讓我出一點兒?”衆人道 :“鳳姐姐他很知道,你若出 了分子,他在陰司裏更過意不去。”王夫人道 :“前日環兒同 蘭哥兒差人回來取夏衣,還有要的那些東西,你倒是開出單子,交給林之孝趕着置備,寄到書院裏去。這分子不用出罷。”李紈道 :“太太說的是。只是我同鳳丫頭打夥這幾年,姐妹們又 很說得來,今日連四妹妹都這樣幫他,我不出一個錢那兒過得去。”寶釵道 :“大嫂子一定要幫鳳姐姐,只要你出五十兩銀。” 平兒道 :“業已夠數兒,仔嗎又要大嫂子的五十兩呢?”寶釵道 :“橫豎有個用處,你別管,總不過是給鳳姐姐還孽債就 完了。”賈璉道 :“既是如此,我家去收拾妥當,就帶着包勇 出城。”寶釵道 :“依我說,平丫頭先家去料理,二哥哥且等 着叫了包勇來,當着太太問問他肯去不肯去,別咱們說的熱鬧,他不願意也論不定。”王夫人道 :“寶丫頭見得甚是。就叫周 瑞家的去吩咐周瑞,帶包勇進來問話。”周家的答應出去。平兒辭了太太,先回家去收拾。

    不一會,周瑞找着包勇同到垂花門,有他的媳婦在那裏等候,就領着他們來到上房,在臺階下站住。周家的進來回話,太太吩咐叫他們進來。周家的答應,走到門邊掀起簾子,用手一招,周瑞趕忙同包勇走上臺階,小丫頭打起簾子,讓他兩個進去。周瑞、包勇給太太請過安,退在門邊站着。賈璉道 : “包勇,自從甄大老爺薦了你來,也沒有個用你的地方,因見 你長的粗魯,衆人也都嫌你,後來老太太出殯,派你看管花園,那晚上房失賊,很虧你將賊趕散,並打死一賊。老爺才知道你很有才情本領,原要等服滿之後,派你一個好差使重用你的,後來甄府上又要了你回去。誰知老爺前年昇天西去,你見我家冷落,情願回來甘守清苦。將你這一身本領閒在這裏,甚爲可惜。我這會兒有一件重事託你,不知你肯去不肯去?”包勇道:

    “小的在老爺府裏這幾年毫無報效,一天兩頓飯,小的喫着 實在不安。老爺在的時候,還有別的差使跑跑顛顛,這會兒連跑道兒的差使也沒了,小的實在閒的慌。二爺有什麼差使派小的,不拘是上天下海,小的都去。”賈璉道 :“有件事是要你 代我去的。我有個兄弟柳大爺,他是廣東廉州人。因他家老爺不在了,一貧如洗,孃兒兩個在饅頭庵寄住。他老爺雖做一任禮部主事,就窮了個使不得。這柳大爺同太太孃兒兩個當賣個乾淨,連度日也巴結不上來。我這會兒同咱們太太商量,打夥兒湊幾兩銀子,要將柳太太孃兒兩個連柳老爺的靈柩攏共攏兒送他回去。這事本該我去,我如何脫得了身?只想着你是個忠直漢子,兼着有一身本領,我將這件重事託你,不知你肯不辭辛苦,將柳太太母子同柳老爺的靈柩送回廣東去走這一遭兒,你心上如何?”包勇道 :“小的方纔回過二爺,不拘上天下海 小的都去。只是這項盤費少了是不夠的。這條道兒小的也曾走過,盤山過壩,還要過梅嶺,光是家眷還好,帶着靈柩很累贅。”

    賈璉道 :“你估麼着得多少盤費?”包勇想了一想說道:“總 得七八百銀,少了不夠。”賈璉道 :“我如今交七百兩銀給你, 將這件重事託你。格外給你五十兩銀收拾行李。你若主意拿準,我就帶你去見柳太太同柳大爺,把這件事就交代了。”包勇聽說,趕忙跪下,說道 :“蒙太太同二爺將這千金重擔託給小的, 小的願去,斷不敢有負恩典。”王夫人道 :“很好。老爺在日 很歡喜你是個忠義人,只沒有用你之處,今日這件事不辭辛苦,就是柳老爺的陰靈,也保佑你後來必有好處。”包勇磕着頭說道 :“總是老爺、太太同二爺的恩典。”磕完頭,起來站着問 道 :“不知柳太太幾時起身?”賈璉道:“今日同去見過柳太 太定下日子,你一面僱夫馬,一面置辦柩上的東西。就是這麼罷,你且在外等着,一會兒我帶你同去。”包勇答應,同周瑞退出簾外。賈璉又叫住周瑞道 :“你給我辦一口豬、一腔羊、 一副三牲、香燭紙馬、果子素菜,備齊了送到鐵檻寺。今日夜裏在太平河邊祭河開工。”周瑞答應。賈璉道:“叫周貴、張成、王潤、劉升,派他四人明日伺候太太們到鐵檻寺拈香。吩咐將轎車收拾妥當,再派幾個麻利小子跟去,現在萬緣橋過不去,都要多繞幾里道兒呢。”周瑞答應,同包勇出去,在垂花門等候。

    賈璉辭過太太自去料理。裏面寶釵們將所許之項都交給太太。不一會,賈璉同平兒上來,後面跟着丫頭、媳婦,抱着氈包同一個包袱,俱放在炕上。賈璉手中另有一個小包兒,遞與周瑞的媳婦說道 :“你交給他,叫他就去備辦,趕緊出城,不 必等我,順便叫包勇進來。”周家的答應,出去吩咐過,同包勇上來。賈璉指道 :“這三個包袱共銀一千五百兩,帶去給老 劉。這氈包裏三百銀,我送柳太太的。你攏共攏兒包在一處,叫輛車送到鐵檻寺。我隨後就來。”包勇答應,解開袱包,將銀一千八百兩總包一處,解開上身衣服,將那銀袱圍在腰間,拴了一個結實。賈璉道 :“這分兩不少,不要勉強。”包勇道: “小的身上拴過三千多兩,一日還要走一百多路,這才一半, 腰間很不理論。這個氈包空拿着倒好。”賈璉點頭,吩咐三兒多備一個牲口伺候,包勇答應道 :“門上的老趙說,二爺叫他 有什麼話吩咐?”賈璉道 :“你去問他,說我剛纔回來,門上 一個人影兒沒有,街上的孩子們鬧了一院子,趕蝴蝶兒,弄得全不像個樣兒。再鬧鬧竟可以到上房來嗎?問他管門是管些什麼?我這幾天有事,你對他說小心着,過兩天兒咱們再說。”

    包勇答應,拿着氈包出去伺候。

    賈璉在上房又坐了一會,王夫人道 :“天也不早,到了城 外還要兩邊說話。”賈璉答應,辭了太太來到垂花門。三兒接着問道 :“爺不帶衣服去嗎?”賈璉道:“我倒忘了,有個衣 包要帶去的。”吩咐周家的將個衣包取來,交給三兒背在身上。

    來大廳院裏,包勇伺候上馬,走出外宅門,見老趙站在旁邊,賈璉用鞭梢指道 :“你等着,過這幾天我問你!”說着,牲口 下了臺階,走東邊夾道,繞過正廳,剛到甬道上,見林之孝手裏拿着個盒子走來,看見賈璉趕忙站住,問道 :“二爺到那兒 去?”賈璉欠身答道 :“還要出去,明日就在寺裏等着太太。” 林之孝舉着手道 :“這就是那尊金佛,奴才家裏有個現成的小龕子,倒配得上,送來請太太瞧瞧。”賈璉笑道 :“你辦的事, 橫豎妥當。明日上屋裏都去,請大媽進來照應。”林之孝道 : “奴才的女人明日一早叫他進來。”賈璉道 :“很好。”說罷,將馬一帶,向甬道上揚長出去。林之孝來到上房,王夫人們瞧見金佛龕子,十分歡喜,交珍珠收下,明日帶出城去。

    且說包勇、三兒跟着賈璉出了二門,兩人騎上牲口,主僕三個彎彎曲曲出了城來,照着昨日的道兒,放馬揚鞭,穿花拂柳,不多一會到了寺門。周瑞正在那裏同着幾個小和尚捉螞蚱,抬頭瞧見二爺,趕忙過來接住牲口,就便回道 :“東西已都齊 備,豬羊未宰。”賈璉道 :“等着一會兒獻牲。”說着,來到 方丈,叫法本差人去找老劉。三兒將衣包交給和尚收好,包勇亦將氈包送了進來。賈璉道 :“等老劉來交代明白,咱們再去。” 包勇答應,同三兒出去歇息。法本陪賈璉喝茶,說些閒話。

    不多會,老劉進來請安。賈璉連忙拉住讓他坐下。老劉問道 :“二爺擇了什麼時候開工?”賈璉道:“我看了,寅時最 好,已備下豬羊三牲供品,我想河口必得搭個篷兒,以便祭神歇息。”老劉道 :“二爺放心,這件事交給匠人去辦。”賈璉 叫包勇進來,命將包袱解下,將柳太太的三百兩取出放在氈包內,對着老劉道:“這是一千五百銀,你先收去,等着工完再找。”包勇解開,照數交點明白。老劉道 :“二爺真是善人, 昨日說定,今日就付銀子。這會兒那裏有這樣的爽人!”賈璉道 :“交過一半,放下開工心事,省得惦記在心。你將銀子收 回家去,以便趕着料理。”老劉道 :“一千五百銀,匠人如何 拿得動?”賈璉聽說,命包勇拿着包袱送他回去。老劉道 : “很好,就煩包二爺同去走走。”包勇聽說,仍將銀子包好, 跟着老劉出去。周瑞同三兒瞧見,問道 :“老包,你到那兒去? 咱們也同去逛逛。”老劉道 :“請爺們到舍間喝個茶兒。”三個人同老劉由麥子地裏穿將過去,不上二里來路就是東莊,進莊走過十幾戶人家的門面就是老劉家裏,老劉讓他們進去到客房坐下,包勇將包袱遞與老劉抱住進去。周瑞看他這間客房倒也收拾得乾淨,上面掛着一幅“天官賜福 ”,兩邊貼着硃砂箋 的對子。對聯是:

    一年四季安而樂,五福三多壽且康。東邊牆上貼着一大張行書橫披,落着雙款是 :“紫翁學長先生雅正”,下面落着: “樹軒毛冠培”。西邊牆上貼着一張大竹子,落着單款是: “滇海道人晁越”。靠窗牆上還貼着一張“姜太公釣魚”。上 面半大條桌擺着一個花瓶,插一枝像生牡丹。那邊是一塊白石插屏,中間設着香爐燭臺,供着一個龕子。周瑞走到桌邊,看龕上小匾寫的是 :“魯班祖師”。桌頭兒上擺着幾本破書,那 籤子上寫的是《工部則例》,還有一本《工程備要》。正拿着一本翻看,老劉端出茶來說道 :“爺們請茶。”衆人接茶坐下, 老劉向懷裏取出一個包兒,起身遞與包勇說道 :“費二爺的心, 又大遠的勞駕,我也不說別的,這點意思送大爺買靴子穿罷。”

    包勇那裏肯要,再三推遜,方纔收下。老劉又向懷裏取出兩個小封,遞與周瑞、三兒,說道 :“這是一點茶敬,求兩位爺休 要見笑。”他兩個也假意推了一推,就隨手接着揣在懷裏。包勇對老劉道 :“你還要去搭棚料理,咱們也要去伺候二爺到饅 頭庵去,不能多坐,改日再謝。”說畢起身,彼此相謝。

    三人仍走麥地下回到寺來。見賈璉同老和尚站在山門外說話,包勇上前回爺說話。賈璉命三兒備上牲口,說道 :“咱們 到饅頭庵去,完結了事,邀柳大爺同來喫飯。”法本道 :“我 這裏再備上一個牲口,你們帶去給柳大爺騎了回來。”賈璉聽說甚好,不一會兒將牲口備齊。賈璉正要上馬,只見一個人騎着牲口飛奔而來,到了寺門口滾鞍下馬。老和尚認得那人,高聲叫道 :“陸二爺,有什麼事到這兒來?”那人答道:“太太 明日要到這兒拈香,差我來知會,說是道兒遠,要在你這裏喫素面,叫你不要很費事。”法本笑道 :“你們太太可謂有緣, 明日是榮國府賈二太太在這裏做經事,太太來的很巧,兩位也好會面。”那人瞧見賈璉的模樣,知道是賈府的爺們,因走到老和尚面前,輕聲問道 :“可就是元妃娘娘的母親?”法本點 頭笑道 :“正是。”用手指道 :“這位是娘娘的兄弟璉二爺。”

    那人聽見,趕忙過來請個安。賈璉忙拉住問道 :“你是那位大 人宅裏的管家?”那人答道 :“小的是禮部尚書祝大人宅裏的 家人陸賓。”賈璉說 :“你們太太明日到這裏拈香嗎?”陸賓 答應着,法本笑道 :“佛經說的因緣生相,這祝太太真可謂有 緣。”賈璉笑道 :“你不用混唸經典,且讓他進去歇歇罷。” 說畢,主僕四人上了牲口,一直上饅頭庵而去。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釋冤仇一尊金佛 立心願兩粒明珠

    話說賈璉領包勇三四人來饅頭庵,下牲口走進山門,正遇妙空,說道 :“二爺來的正好,柳大爺剛纔要去。”賈璉道: “你去對柳大爺說,我來了。”妙空請二爺客堂坐下,包勇等 簾外伺候。不多一會,柳緒同妙空出來問好,說道 :“早間鐵 檻寺老和尚着人來請喫晚飯,我知二哥要到這兒來,因此在家等候。”賈璉道 :“我在家收拾收拾出城,就不很早,又到寺 裏耽擱一會纔來。兄弟進去對太太說,我帶包勇來見。”柳緒進去不多會,來請賈璉帶着包勇等都到後院上房,見過柳太太,將包勇的話又說一遍,並將交給他盤費銀七百兩的話,也說個明白。吩咐三兒將氈包送上,說道:“這是三百兩銀,請嬸母收下,置辦行裝。所有靈柩上一切應用物件,都不用太太費心,總是包勇一人去辦。”柳太太兩淚交流,領着柳緒,孃兒兩個倒身下拜,跪在地上說道 :“生死得歸故土,二爺大恩淪肌浹 髓,正不知作何報答!”母子兩個伏地哭拜。賈璉道 :“侄兒 力所能爲,何足掛齒!惟願歸去後,兄弟下帷苦志,奮翼青雲,不枉此一番相聚。侄兒將來要做野鶴閒雲,脫身世外,亦未必無相見之期。”彼此拜畢,就將包勇叫進來見過太太同大爺,當面吩咐一遍。包勇當着二爺一力承擔。賈璉道 :“很好。自 此以後,這裏起身之事你想着去辦就是了。”包勇連聲答應道:

    “二爺只管放心,小的斷不敢負此重任,必定竭盡心力,報答 老爺同二爺這番知遇的恩典。”賈璉道 :“很好。你過了明日, 就將行李搬到這裏,以便辦事。”包勇答應。

    賈璉命周瑞、三兒見過柳太太同大爺,吩咐三兒 :“先去河邊找着老劉,問他蓆棚可曾搭好,說我同柳大爺在棚底下喫晚飯,看個野景兒。你就便到寺裏去對老和尚說,將晚飯送到棚裏去。”命周瑞也同去照應。周瑞、三兒答應出去。賈璉與柳緒說些起身之話,隨站起身來對柳太太說 :“要請兄弟同去 喫飯,今晚未必回來,不知太太可放心?”柳太太道 :“既是 二爺在那裏,沒有什麼不放心之理。”柳緒辭過母親,同賈璉走出院去。

    賈璉問道 :“兄弟,聽見老姑子怎麼樣了?”柳緒道: “聽說昨晚上見神見鬼鬧了一夜,這會兒不聽見怎麼着。”賈 璉道:“咱們走吧,別叫老姑子知道,一會兒拉着胡纏。”柳緒笑道 :“很是。”兩個人就向殿後繞出山門,有包勇拉着牲口 伺候上馬,包勇騎上那個大騾子,三個人望柳陰深處而去。

    不到裏半多路,就是河邊,沙堤上放開牲口,坦坦平平一路順境。正走得高興,不覺已到棚邊。老劉正在結燈掛彩,有好些人手忙腳亂,十分熱鬧。賈璉、柳緒一直騎到棚前下馬,走到棚來,只見地下鋪着棕韉,上面列着幾扇圍屏,中間長桌上供着關聖帝君、三官大帝、金龍四大王、魯班祖師、賜福財神、后土衆神諸位神道,面前擺着高果高供、金錢紙馬,賈璉瞧着心中歡喜。老劉請二爺同柳大爺到更衣棚裏坐下,比上面更收拾得體面。璉二爺、柳大爺就在棚裏喫晚飯、過夜,老劉備下鼓樂。

    次日寅時,賈璉穿着公服,老劉將豬羊牽到河邊宰牲瀝血後,即趕忙湔毛供獻,鼓樂齊奏。賈璉拜神上香供獻已畢,親將鐵鍬在河邊鋤了三鋤。老劉領着工人將舊橋基石起了一塊。

    棚下焚化金錢紙馬,點放鞭炮,衆人道喜、散福,整熱鬧一夜。

    這些話一時也說不完。

    賈璉開工造橋之事交過不表。另提那陸賓的主人祝府之事。原來這祝大人名叫祝鳳,字仙羽,系江蘇鎮江府丹徒縣人,由甲辰進士官爲兵部侍郎,因往琉球國封王,回來特升禮部尚書。在海船裏受了些風波驚險,因此得病未愈。夫人柏氏,系原任都御史柏堂之女,現任四川安撫使柏齡之姐。夫妻年已半百,並無子女,雖有幾個姬妾,從未生育。太老爺祝簡,原任通政使大堂,早已仙逝。太夫人松氏,是浙江錢塘松學士之女,現任荊襄節度使松柱的姑母。六月十八日是松太君的七十大慶。

    祝尚書有兩個胞弟。一個名祝筠,字蘭友,行二,是議敘的四品金吾衛。夫人桂氏,系現任兵部郎中桂老爺,名叫桂恕字廉夫之胞妹。桂夫人今年三十六歲,比祝蘭友還大兩歲,生了一子一女。這位公子未生之前,堂柱上長出一個五色靈芝,光彩奪目,桂夫人歡喜,用玉盤寶沙將仙芝種於臥室。臨產之時,祝筠夢中見一位赤腳神仙,送他一塊光彩通明的美玉,說是給夫人喫下必生貴子。祝筠夢中給桂夫人吞下腹去,睡醒時果然生下一子,因取名夢玉,今年一十六歲,生得面如蓮萼,脣似含桃,目如秋水,膚若凝脂,且聰慧多情,襟懷豁達。這位小姐也生得落雁沉魚,羞花閉月,性格溫柔。真個是一對玉人。小姐今年十五,名叫修雲,已同桂廉夫結了親家。三老爺名祝露,字清可,今年二十八歲,由廩膳生納了個員外郎的官誥。夫人石氏是翰林石芬之女,與祝露同庚。現在三老爺患失血癥,石夫人身懷六甲。

    祝尚書還有一個胞妹秋琴小姐,是祝露之姊,嫁在蘇州吳縣梅家。這梅郎名白,字香月,年少登科。中解元之後,放情詩酒,不願爲官,與秋琴十分相得,生了一對雙生女兒:長名海珠,次名掌珠,俱已十五歲了,生得月貌仙姿,窈窕嬌麗。

    梅秋琴因他兩個是雙生姐妹,不忍分開受聘,又奉母親松太夫人之命,將兩個女兒俱給夢玉爲妻。還有一子,名叫梅春,乳名魁兒,貌似潘安,十分聰俊。祝筠因六月十八是老太太七十大慶,趕着春天同妹子說明,就給夢玉完了姻事,使老太太歡喜。夢玉同梅海珠、掌珠三個人夫妻姐妹之樂,比神仙還要受用,這且慢提。

    且說祝尚書自從海外封王回來,船中受些驚險,因此得病。

    面聖之後升了尚書官爵,勉強支着上朝辦事。一年之後,漸漸沉重起來。新近接着家書,說是清可三弟吐血病重,百醫不效,危在旦夕。祝尚書手足情深,更添病症。柏夫人心中愁急,日夜不安,每晚上焚香對天,保佑夫病痊癒,願以身代。

    這夜禱告之後,時已三鼓,朦朧睡去,只見祝尚書身穿朝服,說道 :“玉京奉召,難以久留,三十年伉儷暫且長離。” 袖中取出大珠一粒,遞與柏夫人道 :“這粒珍珠好生收着,將 來是我家一個好媳婦,不可當面錯過。”柏夫人接珠在手,正在觀看,忽然走過一個蓬頭赤腳和尚,將那珠子搶在手內轉身就走,柏夫人趕去奪珠,和尚笑道 :“我替你供在鐵檻寺中, 你自家去取。”說畢,如飛而去。柏夫人正要去追,轉眼不見和尚,只覺得身在舟中,江水滔滔,風狂浪湧,心中正是害怕,不覺那船已灣入小港,岸上柳樹成行,蓼花飛舞,樹林之內隱隱有鐘磬之聲。柏夫人靠着船窗遙望,見那樹林中一個女童兒走上船來,說道 :“奉仙姑之命,請夫人相見,要還夫人的珍 珠。”柏夫人心中歡喜,笑道 :“我爲珍珠走到此地,原來在 仙姑那裏。”說畢,同着女童上去,走入樹林,看見茅屋數間,竹籬半掩,小橋曲澗,花草紛然。方過小橋,那竹籬中走出一個美人,翩翩然似凌波仙子,對柏夫人笑道 :“夫人何以今日 纔來?我替夫人收着珍珠,藏之久矣,今當奉還。”說畢,就遞了過去。柏夫人接着正要拜謝,聽見尚書叫喚,猛然驚醒,原來是個大夢。心中暗忖,此夢甚是不祥。夫妻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安能有媳?珠子、媳婦之說更不可解。那和尚將珠子搶去,說供在鐵檻寺,叫我去取,怎麼又在船裏,又有什麼仙女還我珠子?雖是亂夢顛倒,其中總有什麼緣故。

    翻來覆去一夜未曾閤眼,想着鐵檻寺有兩年未去燒香,明日是個好日,我去拈香,看這珠子的話是何應驗。早飯後,差陸賓先至寺中知會說明日要去拈香,吩咐芙蓉預備檀香素燭、香金賞封等物。這芙蓉是柏夫人身邊得用的侍兒,年雖十七歲,生得品貌端莊,風姿嬌豔,且又知書識字,手巧心慧。柏夫人愛如珍寶,就將衣服首飾以及銀錢出入皆交他經管,十分重用。

    內外人等俱稱爲蓉姑娘,就是老爺身邊的幾個姨娘,也跟不上他的權勢。芙蓉奉太太之命,預備明日往鐵檻寺拈香應用物件。

    不一會,陸賓上來回話說 :“奴才到寺裏對老和尚說,太 太明日要來拈香。老和尚連聲唸佛,說太太有兩三年未曾到寺,明日正值榮國府賈二太太在寺裏做經事,說請太太早些去,同賈府太太相會,逛一天回來。”柏夫人道 :“榮府賈太太不知 可是元妃娘娘的母親?”陸賓答道 :“奴才問過,一點不錯, 是元妃娘娘的母親。”柏夫人道 :“在京多年總沒有會面,誰 知可巧的明日都在寺裏拈香,這也真是個緣分。”芙蓉吩咐收拾大轎、車輛,明日伺候。陸賓答應,出去預備不提。

    且說賈璉同柳緒在河邊熱鬧了一早,見寺裏來請,說太太已到,請二爺去拈香。賈璉聽說,同柳緒騎上牲口,加鞭飛馬到鐵檻寺來。王夫人已經拈過香,同大奶奶衆人在方丈用茶。

    賈璉來見請安,衆人問好,王夫人們給他道喜。賈璉稟明太太說 :“柳家兄弟要來拜見。”王夫人吩咐請見,對大奶奶們道: “你們不用迴避,孩子家相見何妨。”賈璉出去,同柳緒進 來,恭敬拜見,王夫人用手相扶。柳緒拜完後另又請安,依着次序同各位奶奶、姐姐見禮。王夫人將他仔細看了一遍,笑道:

    “你們瞧,真個同蓉哥兒的舅子秦相公一個模樣兒。”賈璉笑 道 :“叫寶兄弟瞧見,又是一個好朋友。”王夫人笑道 :“寶玉如今只相與和尚道士,誰也不要了。”說的衆人好笑。寶釵回頭見珍珠眼圈兒通紅,那俏眼梢頭含着兩粒明珠,瑩瑩欲墜。

    寶釵道 :“你又仔嗎呢?”珍珠忙陪着笑,將手一搖,趕緊將 手巾在眼梢上擦了一擦。王夫人問道 :“你兩個又搗什麼鬼?” 珍珠道 :“我們也說柳大爺像秦相公,一絲一毫也不走了樣兒。 那年蓉大奶奶出殯,寶兄弟同他寸步不離,還跟着鳳姐姐在饅頭庵住了兩晚上。這如今……”珍珠才說到這三個字,外面來回說祝太太到了,賈璉、柳緒連忙迴避。王夫人吩咐周瑞的媳婦道 :“你們四個人出去接接。”周家的答應,急忙去接。王 夫人命珠大奶奶 :“帶着妹妹們、巧姑娘就在方丈門口迎接罷。” 宮裁答應,領着平兒、寶釵、珍珠、巧姑娘跟着一大羣姑娘、媳婦們都在方丈門口等候,瞧見花團錦簇,一羣人圍着一位太太緩步而來。老和尚在前引道,衆人看那位太太,約有五十左右年紀,生得幽嫺淡雅,品格端莊,頭上帶着珠冠,身穿一品蟒服,腰垂羊脂玉帶,下系湘妃色顧繡富貴散花裙,下露着二寸紅緞繡宮鞋。寶釵們十分稱讚。珍珠瞧見祝太太背後一人,連忙指給寶釵道 :“你看那個穿月白繡花襖的,不是麝月兒嗎?” 寶釵道 :“我正瞧着像他。”平兒道:“不是像,竟是他。” 宮裁笑道 :“剛纔見一個活像秦相公,這會兒又遇着一個活像 麝月。咱們今日活該是見鬼的日子。”衆人正在說笑,見祝太太已離門不遠。老和尚笑道 :“奶奶,姑娘們都在門口接太太 呢。”柏夫人早已看見一堆錦繡站在門口,正不知是誰,這會兒聽見老和尚說,才知道是奶奶、姑娘們,連忙問周瑞的媳婦道 :“是那幾位奶奶、姑娘?”周家的答道:“頭裏站的是珠 大奶奶,後面是璉二奶奶,旁邊是巧姑娘,左邊那一位是寶二奶奶,這邊站的是珍珠四姑娘。”柏夫人聽得“珍珠”二字,倒大大的嚇了一跳。宮裁們走出門外迎接上來。柏夫人瞧着奶奶、姑娘們,雖俱穿着素服,一個賽一個的美麗,趕忙走上前來,彼此見禮,拉着珍珠道 :“這位是珍珠小姐嗎?”周家的 答道 :“是。”柏夫人點頭稱怪,看他不但丰姿嬌豔,且生得 富厚福相,因笑道 :“這位小姐真個是個珍珠。”說首,站在 門邊彼此謙讓一會。柏夫人笑道 :“既是奶奶們過謙,四小姐 陪我走罷。”於是,拉着珍珠的手一同在前,大奶奶們跟着進了方丈。

    老和尚站在禪房的階前等候,柏夫人將到臺階,只見竹簾掀起,王夫人迎接出來。柏夫人看見賈太太也有五十來歲年紀,另是一樣富貴大家氣象。王夫人才要走下臺階,柏夫人趕忙放了珍珠,急迎上去,兩手拉着王夫人說道:“自愧緣慳,未親壺範,今幸得依芳趾,深慰渴懷。”王夫人答道 :“久仰壺儀, 未由拜見,今瞻慈範,欣慰生平。”兩位太太謙讓一會,進了禪房,彼此見禮。宮裁領着平兒、寶釵、珍珠過來拜見。柏夫人剛要回拜,王夫人趕忙讓住,只得受了兩禮。巧姑娘拜過,兩位太太讓了坐位,衆姐妹依次坐定。周瑞家的領着媳婦、姑娘們給祝太太磕頭,祝府的姑娘、媳婦們也上來請賈太太安。

    末了兒,芙蓉過來磕頭。王夫人見他活像麝月,帶着一頭珠翠,身穿月白緞顧繡團花襖,下繫着銀紅繡三藍串枝蓮的緞裙,三寸紅緞宮鞋。知道是祝太太得用之人,不同衆人一堆兒的磕頭,因此趕忙拉住。芙蓉轉身向各位奶奶、姑娘們行禮。宮裁們見太太待他如此,知道是個有體面的人,奶奶、姑娘們亦俱回禮。

    柏夫人趕忙止道 :“奶奶、姑娘請起,丫頭們應該磕頭,仔嗎 要回禮,過於抬舉他了。”衆人坐定,四個媳婦送上茶來,夫人們用茶已畢。柏夫人問道 :“太夫人可曾拈香?”王夫人答道 :“先已有僭。”柏夫人道 :“既是如此,我且去拜佛拈香,再來陪侍。”王夫人道 :“小妹禮當奉陪。”柏夫人道 :“不敢有勞,只請四小姐同去走走。”王夫人道 :“既是夫人吩咐, 竟遵命在此烹茶伺候罷。珍珠,你陪夫人上去拈香。”珍珠答應,同柏夫人走出禪房,王夫人領着宮裁們送至方丈門口,轉回禪房等候,這且慢表。

    且說柏夫人同珍珠一路走着,心中驚異,細想前日這夢好生奇怪,那和尚分明說是鐵檻寺中叫我去取,老爺又說是我家媳婦休要錯過,誰知今日果然遇着珍珠。我看他生得很有福相,怎麼後頭又在船裏大江大浪的又遇着一個仙子還我?這個啞謎,真個令人不解。柏夫人思想出神,不覺已到大雄寶殿。老和尚率領衆僧鳴鐘擊鼓。柏夫人站在佛前,芙蓉捧過檀香。柏夫人虔誠三獻,在拜墊上深深下拜,默禱了半日,許下心願,保佑尚書病體痊癒之後,佛前來上長幡。拜畢起來,站在供桌前瞻仰佛像。見佛前供着一個紫檀雕刻三面玻璃的小佛龕子,裏面一尊小佛,異常光亮。柏夫人問老和尚 :“這是一尊什麼佛像?” 法本道 :“這一尊小金佛,是賈太太今日才請來供在這裏的, 也是許的什麼心願。”柏夫人點頭看了一會,轉身過去,見旁邊一張桌上供着果品、素菜,中間有個疏頭上寫着“例贈宜人侄媳王氏熙鳳、尤氏二姐之位”。柏夫人看了,命芙蓉取過香來,珍珠趕忙稟阻。柏夫人親自上香,站着拜了兩拜,命芙蓉代爲行禮。珍珠回拜,謝過夫人。

    老和尚請太太上觀音閣拈香。柏夫人同珍珠走回廊轉上觀音閣,吩咐衆人下去伺候,只留芙蓉在此。衆人答應,同法本都下閣來。柏夫人上了三片檀香,跪在觀音像前,保佑丈夫病體痊癒。祝讚一會,命芙蓉捧過籤筒,柏夫人輕輕搖了幾搖,飛出一簽在地,芙蓉拾起,接去籤筒。珍珠忙攙起夫人。芙蓉見是第八十五籤,向牆上照着,取下籤帖送與太太,柏夫人接在手內,看那簽上寫着“觀音靈籤八十五籤中平”。念那四句籤詩道:

    滄海已曾過,春光老去何。

    一堆荒草外,回首白雲多。柏夫人看那解語是“名必成,財未遂,行人滯,病纏綿”。隨將籤帖交給芙蓉,心中十分愁悶。回身又至供桌前,再上了三片檀香,跪下將夫妻年已五十,膝下無兒,前夜夢中之事,今日所見之人,不知將來此人可有緣分,細細默禱一遍,又命芙蓉取過籤筒,搖了幾搖,見那籤中間一枝直跳出來,落在柏夫人面前。芙蓉忙將籤筒接過,候太太拜完,珍珠扶起,芙蓉彎身去拾那籤,滿地不見,又在桌圍底下,蒲團旁沿四處找尋,不見影跡。珍珠也同着找了一會,抬起頭來,笑道 :“不用找了,倒在這裏。”走向柏夫人衣襟 上取了下來。柏夫人心中大爲驚異,又是珍珠取下來的。忙命芙蓉取籤帖來看,是“第八籤大吉”。那籤句是:

    今日喜相逢,誰知事尚空。一江風浪外,攜手洞房中。

    柏夫人看了詩句,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與夢相合,喜的是果然這人終歸我家。想了一會,隨將衣服裏面佩的一件東西取下,說道 :“這是我老爺海外封王,國王所送之物,是兩粒 明珠用金絲結成的雙龍佩。我愛他做的精巧,常佩在身。今送與小姐,帶在身旁猶如我與小姐朝夕相親一樣。”珍珠那裏敢受,再三推讓。柏夫人道 :“我有一點心願,小姐且請收下。 菲薄之物,何足掛齒。”珍珠聽說,只得勉強接着,就在佛前拜謝,柏夫人趕忙扶住。

    芙蓉扶了太太同下閣來,丫頭、媳婦們趕忙過來伺候,老和尚稟請夫人到方丈用齋。柏夫人同珍珠一路問答回來,王夫人接至禪房,依次坐下。姑娘們送茶已畢,珍珠將祝太太所賜之物回明太太,王夫人看了再三稱謝。柏夫人道 :“我有一點 心願,改日到府再與太夫人細說。”王夫人點頭答應,吩咐擺面。兩位太太敘說家務,柏夫人問道 :“太太有幾位公子、小 姐?”王夫人答道 :“長子名珠,久已物故。”指着宮裁道: “此即長婦,遺有一孫,已僥倖鄉薦。次子寶玉,中式後托足 空門。”指寶釵道 :“撇此紅妝,青燈長夜,幸有襁褓兒,聊 以自慰。三子名環,頑劣未有室家,現與長孫蘭兒離家就學。

    長女即元妃,次爲侄女,三女探春,早已出閣,近聞失偶,未知真確。”指着珍珠道 :“此女雖非所出,不亞親生,先曾配 婿,未期歲而獨處孤幃,此時與未亡人形影相依,暫延朝夕,細思之亦非良策也。”指平兒道 :“此係璉侄之婦,與巧孫女 同我相依度日。五侄女名惜春,出家做女道士,前歲已返金陵,至今不通音問。男女中比比出家,夫人聞之實可笑也!”柏夫人道 :“一人得道,九世皆仙。今公子、小姐坐長富貴之家, 能於脫身方外,其骨格非凡,定皆仙品。是皆太夫人修福積善而來,令人可敬。”王夫人問道 :“不知夫人有幾位公子、小 姐?”柏夫人嘆道 :“愚夫婦年已五旬,並無子女,雖有數妾, 皆無所出。惟有一侄夢玉,今年十六,春間已娶婦矣,乃二小叔之子。三房中只共此一點骨血。又居常多病,每日以藥爲伴,實非佳況。”王夫人正要再問,周瑞家的稟請用齋。兩位太太見上下襬着兩席,柏夫人道 :“何必要擺兩席,一堆兒坐着, 又好說話。”王夫人笑道 :“他們小輩,如何敢與夫人同坐。” 柏夫人道 :“將來正要親近,怎麼太夫人倒反見外。”王夫人 道 :“既是夫人見愛,你們告個坐罷。”柏夫人止住道 :“何必多禮,竟請坐下。”柏夫人坐了客席,王夫人對面,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坐在上面,寶釵、珍珠下面向北坐下。王夫人吩咐 :“巧兒不妨同我坐罷。”衆家媳婦們輪流上菜,兩位太太又敘家常。柏夫人指巧姑娘道 :“好個姑娘,不知是那一家有 福的媳婦!”王夫人道 :“他母親擇婿甚難,未曾受聘。”柏 夫人笑道 :“等我想着好親家,必來作伐。”平兒再三稱謝。 寶釵、珍珠殷勤讓酒讓菜,王夫人見柏夫人眼圈兒紅了數次,心中明白,笑道 :“一半天差寶釵、珍珠到宅裏去給大人請安 磕頭,拜在膝下做個女兒,不知夫人要這兩個蠢丫頭不要?”

    柏夫人眼圈一紅道 :“若蒙太夫人不棄,實所深感。”太太們 用齋已畢,散席用茶。柏夫人知璉二爺在此,吩咐請見。不一會,賈璉走進禪房,深深下拜。柏夫人拉住不叫行禮,見賈璉生得飄飄逸逸,十分清秀,說道 :“真不愧是朱門公子,將來 定爲大器。”賈璉唯唯答應,退了出去。柏夫人同宮裁、平兒敘談的十分相契。芙蓉上來回道 :“賈太太內外俱有重賞,又 賞芙蓉尺頭、荷包。”柏夫人向着王夫人稱謝一番,芙蓉領着姑娘、媳婦們上來謝賞。周瑞媳婦回說,祝府的管家們領着轎伕人等,俱在方丈門外磕頭謝賞。王夫人吩咐 :“快些止住, 叫別多禮,這算什麼,不過遮遮臊罷。”周家的答應,出去傳話。陸賓領着衆人,向着裏面磕頭,散了出去。芙蓉也將賈府內外大小人等,按着職事輕重厚薄,俱給了賞賜,賈府衆人也來叩謝。

    柏夫人對王夫人道 :“本該在此侍奉太夫人,盤桓一日, 因家老爺病勢甚危放心不下,暫此告別,一半天專誠到府請安。”

    王夫人道 :“既是大人欠安,不敢強留。改日帶着孩子們親 來請安。”柏夫人再三致謝,彼此告辭,拉着珍珠道 :“暫別 小姐,再圖後會。”珍珠不覺眼圈一紅,恐人瞧見笑話,連忙忍住,勉強笑道 :“改日跟着太太來請夫人的安。”柏夫人心 中甚覺難捨,拉着手又細看一遍,只得硬着頭皮放開手,走出禪房。王夫人們送出方丈,柏夫人再三力辭。王夫人道 :“遵命。”命媳婦、女兒相送,柏夫人不好再卻,辭過王夫人,拉着珍珠、寶釵同二位奶奶、巧姑娘一直往外而來。衆家人俱已伺候齊集,柏夫人到了大殿前,老和尚率領衆僧叩謝太太的香金齋襯。柏夫人道 :“等着大人病好,我來還願,再謝你們罷。” 說畢,衆家人已將轎子搭在天王殿,柏夫人辭別三位奶奶、姑娘,拉着珍珠直到轎前,說道 :“小姐珍重!”只說了這一句, 放手走過轎門。珍珠見祝太太眼眶通紅,心中甚覺難捨。陸賓放下轎簾,柏夫人吩咐芙蓉,送小姐同三位奶奶、姑娘進去。

    衆家人搭出山門,轎伕們接住上肩,大小家人蜂擁如飛而去。

    衆丫頭、媳婦趕忙上車。芙蓉是各自的後擋轎車,還有一個老媽同芙蓉的丫頭美兒等着,衆家人已去,只留一個小子伺候蓉姑娘。

    且說芙蓉奉太太之命,轉來送小姐、奶奶、姑娘進去,對珠大奶奶笑道 :“三位奶奶同四小姐、巧姑娘我不知在那兒見 過,竟很面熟,總想不起來;這寶二奶奶、四小姐兩位更熟的利害,倒像常在一堆兒的一樣。”寶釵笑道 :“咱們四個人都 認得你,你如今不認得咱們,這會兒你得意,那裏還認咱們這些舊朋友呢!”芙蓉笑道 :“我今日才見小姐同奶奶們,怎麼 倒說我忘了舊友呢?”珍珠笑道 :“我還記得你右脅下有一塊 通紅的硃砂記,不知還在不在?”芙蓉聽說,嚇了一跳,問道:

    “小姐怎麼知道我身上有這塊硃砂記?”寶釵、平兒笑道: “咱們混猜。”珍珠道 :“只怕你也如此。”寶釵搖頭道:

    “我老人家是個清淨人兒。”平兒笑道 :“未必。”李紈道:

    “你們說些什麼啞謎兒?別說芙蓉姐姐不懂,連我也不懂。” 寶釵道 :“咱們慢慢再對你說,橫豎總叫你懂。趕忙讓芙蓉姐 姐去罷,一會兒趕不上轎子。”芙蓉依依不捨的,只得勉強告辭而去。不知奶奶們到方丈來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老庵主自言隱事 小郎君代說衷情

    話說芙蓉同寶釵、珍珠依依不捨,又恐趕不上轎子,兩下爲難。珍珠道 :“咱們送你上車,不必推讓。太太想已去遠。” 芙蓉點頭道謝,趕着上車而去。寶釵們轉回方丈,賈璉、柳緒都坐在王夫人一旁說話,忙起身讓坐。衆人坐下,說了一會祝太太大方好處,並贊芙蓉能幹得用。王夫人道 :“祝太太與珍 珠倒很有緣分,頭一磨兒相見,就是這樣親熱。”寶釵道:

    “太太還沒瞧見,祝太太上轎時候,對着四丫頭出了兩點眼淚。 這段情緣真是不淺。”宮裁道 :“想前生定有什麼因果。還有 這芙蓉活就是麝月的化身,再沒有這樣像的真切,真是怪事!”

    王夫人點頭道 :“像這柳大爺,不是活擺着一個秦相公嗎!” 平兒道 :“想來咱們這些人,像咱們的也就不少。”寶釵道: “別人像的或者還有,只你這模樣兒再沒有人像的。”平兒道 :

    “怎麼就沒人像我呢?”寶釵道:“你那模樣兒連觀音菩薩也 趕不上你,誰還敢像得上來呢?”引的太太衆人一齊好笑。王夫人道 :“咱們不用說閒話,殿上去拈回香,就到饅頭庵瞧柳 太太去罷。”衆人答應,吩咐媳婦們收拾氈包、衣服,跟着太太來到殿上。

    衆和尚正在拜懺,王夫人領着奶奶、姑娘拈香拜佛,又到鳳姐供桌前上了一片檀香,瞅着那牌位止不住傷心流淚。賈璉趕忙勸住拜謝。宮裁們拜完之後,寶釵、珍珠對着牌位祝讚道:

    “鳳姐姐,你的三件罪案都替你消解完結。尤二姐姐的金子已 造成佛像。你姐妹兩個自今以後都已跳出火坑,往生天界,等着經事唸完,還像那天叫咱們見個面兒,也好放心。”寶釵、珍珠祝讚一回,讓平兒、巧姑娘、毓哥兒磕頭上香。柳緒也過來上香,賈璉回禮已畢,柳緒告辭先回庵去。賈璉道 :“很好。 你去吩咐姑子們備個茶兒,不要費事。”柳緒答應而去。

    王夫人領着衆人又上觀音閣拈香,往各處遊玩一會,來到客堂用茶歇息。見周貴等四個家人,各捧着一個大盒子上來回道 :“石匠頭兒老劉說,屯裏沒有別的可敬,只有幾個粗果子 進上太太,要求賞收。”王夫人道 :“仔嗎要他費事呢?謝謝 罷。”賈璉道 :“這是他的一點敬意,求太太賞個臉。”王夫 人點頭,吩咐收下。周家的接着掀開盒蓋,一盒子是櫻桃同桑椹兒,一盒子大白叭噠杏配着南荸薺,一盒炸饊子同粘糕,一盒是艾窩窩同蒸棗糕。王夫人笑道 :“屯裏東西倒有個趣兒。” 命周家的將盒子交給他們,帶進城去,衆人答應。賈璉吩咐伺候到饅頭庵去。法本進來殷勤款留,要用晚齋。王夫人道:

    “罷呀,等着完經的時候咱們再來擾你的罷。”老和尚見款留 不住,領着衆僧上來謝賞,在山門外站班候送。

    王夫人領着奶奶、姑娘來到山門,挨次上車,衆家人伺候,套上牲口,一溜兒十幾輛轎車跟着太太,俱往饅頭庵而去。賈璉同衆家人、小子騎着一大羣駿馬在車前後,十分熱鬧。漸漸來到庵前,周瑞騎着頂馬,離山門不遠,見柳緒同那些大小姑子一排的跟着迎接。周瑞先下牲口,賈璉及衆家人紛紛下馬,上前伺候卸車。衆姑子齊上前請安。給大奶奶們見禮。柳緒跪下說道 :“奉母親之命,迎接太太。”王夫人趕忙扶起,笑道: “我拈過香再去拜望令堂。”柳緒道 :“母親現在殿上恭候。”

    王夫人聽說,忙領着奶奶們竟往大殿上來,一面走着問妙空道:

    “聽說你師父長個瘡,不知可好些兒沒有?”妙空答道:“承 太太惦記我師父。但是那個瘡,我瞧着有些兒扎手。他的外外宋鍾只管來叮着要銀子,說是那個大夫史德成等着要銀子配藥。

    我瞧着白花掉幾個錢,不過是個噓呼兒嘆。今兒鬧的連一口水也咽不下,盡剩了說胡話,說的人怪怕的。剛纔又說叫咱們到城隍廟裏西廊下婚姻司面前多多燒些紙錢銀錠。太太想,咱們當姑子的跪在婚姻司前燒紙,這是什麼話呢?我師父真鬧的是歪嘴子吹喇叭,一股子的邪氣。”王夫人同奶奶們聽說,忍不住喫喫大笑。

    不覺來到大殿,柳太太在檐前迎接。妙空回道 :“這位就 是柳太太。”王夫人趕忙上前,兩位太太彼此迎着謙讓一會,同進殿門,分賓見禮,柳太太深深拜謝。衆人見禮已畢,妙空指道 :“這位是璉二奶奶,這位是珠大奶奶,這是寶二奶奶, 這是珍珠四姑娘,這是巧姑娘。”柳太太道 :“我母子流落異 鄉,勢欲委身溝壑,今蒙太夫人同璉二爺、奶奶、姑娘大德深恩,解囊厚濟,使生死得歸故土,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我母子今日先對佛拜謝,將來結草銜環,以圖後報。”說畢,領着柳緒向上跪下磕頭拜謝,急的王夫人們趕忙回拜。柳太太孃兒兩個鼻涕眼淚哭拜一回,衆人拜畢。妙空、妙能過來請太太拈香。

    衆姑娘捧着銅盆、手巾伺候淨手,王夫人合掌蒲團,拈香拜佛,十分誠敬。妙空們鳴鐘擊鼓,香菸縹緲。宮裁姐妹挨次拜畢,柳太太請到院裏用茶。王夫人領衆人向柳太太更番見禮,讓坐送茶,彼此情投意合,敘談家務不提。

    且說老尼淨虛昏沉了幾日,病勢甚爲沉重。此刻稍稍明白,聽說賈二太太同奶奶們來看柳太太,他心中十分悲苦,喊着叫着要請太太們來見個面兒。妙能道 :“罷呀,屋子裏惡臭的, 誰也懶得進來。將太太們燻壞了,那你就是個亂兒的媽。等着你瘡好些兒,到府裏慢慢的去說罷。”淨虛搖頭道 :“鳳二奶 奶等着交代呢,你快去請來!你若不去請,我就叫他去請,看你臊不臊!”妙能道 :“我不去你叫誰去呢?”淨虛道:“你背後站着那個戴紅氈帽的是誰?你瞧他盡瞅着我笑。”妙能聽說,寒毛直豎,登時一個腦袋倒像有巴斗大,因扎掙着說道:

    “師父,你別說話,閉着眼養養神罷。”淨虛道 :“你瞧那房門口兩個白臉的又是誰?探頭探腦的往裏瞅個什麼?哎喲!我說兩位穿紅穿青的奶奶、姑娘是誰呢?原來是謝大奶奶同甘二姑娘,怎麼披散着頭髮?請坐下,咱們再說。你們那幾位爺們讓開些兒,曹二嫂子、潘五姑娘過來坐在這兒罷。”妙能聽了,急的一身一身汗出如雨,說道 :“師父你何苦來呢?青天白日見神見鬼的。這兒就是我陪你坐着,還有誰呢?你再說,我就出去,讓你各自各兒說罷。”淨虛道 :“好孩子,你耐着性兒 陪陪我,等我好些,我有點私房東西分點兒給你,叫你歡喜。”

    妙能“嗤”的冷笑一聲,說道 :“你的私房留着給你心愛人罷, 我沒有這福氣。”淨虛道 :“傻孩子,難道你不是我心愛的嗎?” 妙能道 :“既是如此,爲什麼把鑰匙都交給他呢?”淨虛道: “這鑰匙又算什麼,我的要緊東西也不在箱子裏收着。”妙能 道 :“你收在那兒呢?”淨虛道:“我年輕時候很有個模樣兒, 那些公子王孫就像蠅子見了血似的,給我的東西也不知多少,我大花大用。後來上了些年紀,漸漸冷落下來,我趕忙收手,就將那年託鳳二奶奶辦成一件事我落了二千兩銀,連我攢下的共有五千兩銀裝在兩個罈子裏,埋在我這炕底下。還有一個小罈子,是我生平掙的七雙金鐲子,十個金錁兒,幾百粒的珠子。

    這三個罈子埋在炕底下,誰也不知道。”妙能道 :“你對妙空 們說過沒有?”淨虛道 :“從來不提起。”妙能道 :“你且不用說破,等你病好了再說不遲。你這會兒一說,就嚷的人人知道,況且咱們這會兒又不要銀子使,留着他慢慢乾點兒別的。”

    淨虛道 :“可不是,我只對你說,別人跟前我就死也不提。” 妙能心中大大歡喜,因答訕着說 :“師父,你歇歇兒,我去好好的做碗湯你喝喝。”淨虛道 :“你宋家哥哥給我的那隻南腿, 不知好不好?你去打個阡子聞聞,如果是真南腿,你給我片他幾片,再用一個筍雞兒出了湯,好好的做碗片兒湯我喫喫。”

    妙能道 :“我就去給你做湯,你靜靜的睡睡,別胡說亂道的, 叫人聽着笑話。”淨虛點頭,妙能脫身出去,心中暗暗歡喜。

    纔出院門,見三位奶奶同四姑娘過來問道 :“老師父好些沒有? 咱們要去瞧他。”妙能道 :“方纔醒過來,要口湯兒喝喝,叫 我去做呢。屋裏怪髒的,奶奶別去,等我給奶奶們說罷。”珠大奶奶道 :“你去你的,咱們不到屋裏去,就在窗糊外兒瞧瞧 罷。”妙能笑着點點頭,一直去了。珠大奶奶們走進院子,聽見淨虛像是同人說話,忽輕忽重,絮絮不已。寶釵向衆人搖搖手,輕輕走到窗外聽他同誰說話,只聽見淨虛說 :“你別怪我, 地根兒誰叫你肯呢?固然是我同他到你家來,誰叫你邀他到屋裏去坐呢?罷呀!大奶奶你還說這話,我給了你的藥,叫你把身子下了,你又不依。這會兒又這麼說,這就是了,你自己吊死的,也怨不上誰來。罷呀!我的二姑娘!他爲了你也花的錢不少,穿的戴的任着你的性兒要,誰叫你不掩藏些兒呢!你站着,等他的說話完了,你再說不遲。哎喲,哎喲!是咱的?我的曹二嫂子,你怎麼就動起手來?是是是,這是我的不是。我也知道你死的苦,這可不與我相干,是你當家的要下這樣毒手。

    是,我就去,我就去。哎喲!別咬,別咬!罷呀,我的姑娘、奶奶!你兩個放一放手,他們就不跟着動手,橫豎我也走不了。

    罷呀!五姑娘,固然是我將酒灌醉了你,脫衣服的時候,你並不言語,這會兒都推在我身上。你們哥兒們別動手,我還走到哪兒去呢?”衆人在窗外聽了,都寒毛直豎,知道是怨鬼索命。

    還要站着再聽,只見周家的來請,說太太叫伺候了。宮裁們趕忙走出院來,看見兩位太太都站在大殿面前等候。

    王夫人問道 :“老師父光景怎麼?”珠大奶奶搖頭說道: “咱們不曾進屋,聽說那個病未必好得了罷。”妙空道 :

    “今早瞧着是不中用了,叫宋大哥給他去預辦東西。”珍珠道: “很是。今兒晚上你們很要小心。”妙空道 :“這事也總出不了兩三天。”寶釵搖頭道 :“未必。”兩位太太嘆息不已。王 夫人請柳太太明日進城相敘兩日,再三相訂,柳太太應允。珍珠道 :“我與寶姐姐同坐一車,將我的車留下,明日柳太太坐 進城去。”王夫人道 :“很好。”吩咐留包勇在此伺侯,賈璉 答應,對平兒道 :“明日將我的鋪蓋送出城來,我在鐵檻寺有 幾天耽擱。”平兒答應。

    太太們來到庵門,妙能也趕着出來相送。衆姑子拜謝香金,王夫人對妙空道 :“諸事你出點兒力,多辛苦些兒。妙能年輕, 將就他些罷。”妙空答應,王夫人辭過柳太太,領着奶奶們上車,男女家人車馬紛紛望着大道而去。賈璉見天氣尚早,同柳緒去釣魚消遣,取了三四枝釣竿,叫三兒拿魚筐子,升兒拿着釣竿,一直都到河邊。揀那柳陰之下,主僕四人俱守着釣魚,十分有趣。

    且說妙空來到客堂裏面,領着徒弟們檢點鋪墊、茶碗,收拾果盒。妙能在廚房裏切火腿、宰雞,鬧了半日,做好片兒湯,吹去面上浮油,嘗過鹹淡,很有滋味,自己端着一直來到東院,靜悄悄並無聲響,心中很覺有些膽怯。走進堂屋,只覺得寒毛格甚的盡着發噤,乍着膽子走到房門口,叫道 :“師父,我給 你做了一碗好湯,橫豎叫你喫的喜歡。”到了屋裏,一眼看見淨虛歪仰在炕上,一張血嘴開的多大,舌頭咬成幾瓣兒搭拉在外,滿口鮮血淋漓,兩個眼珠子掉在臉上,麪皮又青又黑,十分兇惡可怕,縮着兩隻手,叉丫着十個指頭,已經嚥了氣。妙能叫聲 :“哎呀!” “當”的一聲,一碗片兒湯掉在地下,覺着心坎兒上冒出一股冷氣,趕忙要跑,誰知兩隻腳就像釘在地下,一動不能。腦袋上冷汗如雨,將個心跳在嗓子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正在嚇的發昏,只聽見背後“撲通”一聲,有個人在那一雙小腳上摸了一把,妙能更加驚嚇,只見眼光魆黑,“撲通”一跤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有個小沙彌走過院門,聽見屋裏非常一響,心中害怕,不敢來瞧,忙去報知妙空。妙空同着兩個徒弟忙忙走到東院,剛進屋裏,抬頭瞧見師父的這個模樣,大大嚇了一跳,又見妙能躺在地下,熱氣騰騰流了一地片兒湯,那個大花貓蹲在一邊正舔的有興。妙空喊聲 :“不好!師父去了!”命徒弟去叫他們 快來。小沙彌如飛跑去叫人。妙空隨將門簾摘下,彎身去叫妙能,那裏叫喚得醒!不一會,衆人齊集。妙空命兩個道婆,先將妙能扶出睡在外間炕上。取薑湯灌救,又用通關散吹在鼻孔裏面。衆人圍着喊叫多時,漸漸轉過氣來,口裏還冒冷氣,灌了幾口薑湯,方纔說出話來,說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用手指着屋裏道 :“你們去料理他罷,等我歇歇。”妙空叫老 道搭了牀來,同着衆人手忙腳亂的給淨虛穿好衣服,停了牀,料理妥當,然後衆人大哭起來。

    賈璉同柳緒釣了好些魚,心中歡喜,回到庵來方纔坐下,聽見哭聲,知道老師父嚥了氣。柳太太道 :“咱們也去瞧瞧。” 同着賈璉、柳緒來到東院,走進院子,見老師父屋裏的窗子業已卸下,衆人正圍着大哭。柳太太們走到外間屋裏,看見妙能躺在炕上,面色如紙,蓬着頭髮閉着眼,尚在那裏哼哼。原來淨虛共有八個徒弟,是妙空、妙能、妙靜、妙喜、智空、智能、智靜、智喜,內中只有妙能、妙喜、智靜三人沒有落髮。

    妙空、智能兩個年紀大些,淨虛就叫他兩人當家。庵裏一切事務俱是他兩個主管,此刻他兩個領着衆人大哭。一會,止住哀聲,智能命老道去找宋大爺,叫他將辦的棺木等項趕着辦來,再着人去老師父的親戚家裏報信。一面同妙空領着衆人出來,給柳太太、爺們磕頭。柳太太勸慰一番,問道 :“妙能是怎麼 一會兒病的這樣?”妙空將剛纔情形大概訴說一遍,說道 : “只可憐老師父回首時候,連個人影兒也不在面前,死的好苦!” 說着又哭將起來。賈璉道 :“罷呀,老師父死了,你就稱心稱 意的做了庵主,樂還來不及,哭個什麼勁兒”妙空抹着眼淚道:

    “好二爺,人家正在悲苦,你在這兒引着人笑。”賈璉道: “我多咱引你笑呢?”正在說話,只見一個人戴着頂草帽, 身上披着京藍布衫,白布褲子,藍布襪子,青布皁鞋,腰間繫着個大香牛皮的瓶抽子,有三十來歲的年紀,一張紫黑的麪皮,盡漏着兩個大白眼珠子,亂不齏糟的一嘴黃鬚。妙空道 :“宋 大哥來的很好!”賈璉問道 :“這是誰?”智能道:“這就 是師父的外外宋鍾。”賈璉笑道 :“他既叫宋鍾,爲什麼不等 着送老師父的終呢?”引的衆人又都好笑。妙空將賈璉連推帶拉的送出院去,柳太太孃兒兩個也走了出來。妙能要回房歇息,柳太太問道 :“你怎麼一會兒栽在地下?”妙能就將方纔這原 故詳說一遍 :“我剛纔聽說那個大花貓蹲在地下喫東西,想起 背後那一響是他跳下地,在我腳上碰了一下,我錯疑是被鬼拉住,就嚇昏了,栽倒在地。”柳太太道 :“你面色很不好,到 我那兒去歇歇罷。這裏有你師兄們料理。”妙能應允,跟着柳太太到西院子來歇息。

    原來這妙能本姓張,名叫玉友,他父親是個飽學老秀才,因五歲上母親不在了,父女兩個相依過日。張老相公教他讀書寫字,到十四歲上,長的一表人材,惹的東家說親,西家做媒。

    張老相公總看不上女婿,耽擱到十五歲上,害起乾血癆來,一天一天的病勢沉重。張老相公只有這個女兒,日夜心焦,不上三個月,把條老命做了南柯一夢。丟下這張玉友,死又不死,活又不活,鬧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因向來認得淨虛,情願做他的徒弟,要出家。淨虛領到庵來,用了幾樣草藥給他調治,他一日好似一日,就取名妙能。去年原要給他落髮,因夢見張老相公對淨虛說 :“我的女兒不是佛門弟子,休要落髮。”所 以至今還是俗家打扮。自從柳太太住在庵裏,他頗殷勤照應,柳太太也很疼他。這妙能侍奉柳太太比母親還要孝順,心中雖是看上了柳緒,只不敢露出形跡。誰知柳緒早已有心,也是說不出口,只好兩個人各自心照而已。

    不提妙能同柳太太到西院子來。且說這邊妙空將那些箱兒櫃兒攏共攏兒上了鎖,叫老道都搭到自己屋裏去,把這些零碎東西一箍腦兒抬到庫房裏收着,將淨虛的這三間屋子俱拆通了,以便停靈。宋鍾趕忙去辦理一切應用物件。不一會兒,那些各村各莊的親兒眷兒、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來了,登時把一個庵裏擠的到處是人。送了入殮,整整的鬧了一夜。

    這西院子裏,賈璉同柳緒在外間炕上彼此暢談,妙能在裏屋陪着柳太太。睡到次日起來,柳太太收拾進城,柳緒說 : “兄弟也該同去纔是。”賈璉道 :“很好。你同太太去,我在這兒看家。”柳太太道 :“誰給二爺收拾茶飯呢?”妙能道: “太太放心,有我在這兒照應。”柳太太孃兒兩個託了賈璉看 家,帶着小丫頭。

    妙能相送出去上車,轉身回到靈前大放悲聲,哭拜一回,又往各處去張羅照應。智能道 :“我瞧你面色甚是不好,這裏 很用你不着,你還去歇歇罷,等着晚上接三再來叫你。”妙能答應,走到自己屋裏,將門鎖上,廚房裏去取了一塊南腿水菜拿到西院子來,將門關好,收拾飯菜,伺候二爺喫畢,自己喫了口兒湯飯,又打發三兒喫過,收拾完結,給二爺倒了一碗香茶。賈璉道 :“你去歇歇罷。”妙能見左右無人,走到二爺面 前雙膝跪下,面漲通紅說道 :“二爺救我!”賈璉驚問道 :

    “這是爲什麼?”妙能道:“我有件心事,求二爺作主。二爺 應了,我纔敢起來。”賈璉道 :“若是我能的事,再沒有不應 你的,只怕不能。你且起來,說與我聽。”妙能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賈璉問道 :“到底是件什麼事?”妙能紅羞滿面, 說道 :“師父已死,師兄們靠不住,我情願跟柳太太去終身服 侍。”賈璉聽說,點頭讚道:“眼力不錯,但不知柳大爺意下如何?”妙能羞口難言,低頭不語。賈璉問道 :“你俗家是做什 麼的?”妙能就將家鄉住處,孃老子的名兒姓兒,自己出家的緣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賈璉嘆道 :“真不愧是念書人的女 兒!這件事行得光明磊落,並不苟且,天必佑你!”說着站起身來,說道 :“妹子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一定成全你的終 身大事。”妙能聽說,兩淚交流,深深拜謝,賈璉趕忙扶起。

    妙能將昨日老師父將年輕時候得的金銀並賺鳳二奶奶的銀子都埋在炕裏的話,又細說一遍。賈璉聽了,十分嘆息,說道 :“這是神鬼指使他說給你的。”心中想道 :“那年鳳姐在這裏同老姑子得人銀子,破人婚姻,我今日在這裏全人婚姻,替他還人銀子,鬼神報應這樣不爽。世上的人,只知道欺心用心,那裏知道還報的苦處呢?”因說道 :“這件事也交給我就 是了,只有你我知道。你只管料理你的行裝,他孃兒兩個也沒有幾天耽擱,就要起身。”妙能點頭答應,走到裏間歇息不提。

    且說柳太太到了賈府,王夫人接待十分親熱,又將邢夫人、珍大奶奶、蓉大奶奶請了過來。這邢夫人自從老太太不在之後,不用請安,以此半年三個月的才見個面兒。昨日王夫人回家,就順便帶着大奶奶們都到邢夫人這邊來,將帶來的果子點心兩邊府裏一分,邢夫人留着喫過晚飯,這纔回去。知道柳太太今日進城,這會兒會着面,倒像是久別相逢的,十分親熱。衆人見了柳緒,都說是秦相公出現,珍大奶奶孃兒兩個分外關切照應。這日在榮府開筵相待,邢夫人請在寧府又逛一天,兩邊府裏的奶奶們又公留一天。柳太太再三苦辭不脫,只得先命柳緒出城。平兒去打點鋪蓋衣服、銀錢小菜等物交給包勇送出城去,又添派升兒去服待二爺。包勇就將自己的行李一併收拾停當,到垂花門對周嫂子們說明,上去回過太太,套輛敞車裝上,自己押着行李。柳緒喫了些點心,辭過兩位太太同嫂子、姐姐並自家的母親,同包勇回到寺裏。包勇交了二爺物件,回明自己 的行李業已搬來。這幾天庵裏做齋唸經,十分熱鬧。

    不覺過了三四天,城裏送了柳太太出來,順便叫周貴家的給老師父燒個紙兒。柳太太致謝璉二爺的照應。這妙能自柳緒回來之後,他就推病不到西院裏來,聽見柳太太回來,也不便來接。柳太太倒惦記着他,要去瞧瞧。先到老師父靈前上了香,然後走到妙能屋裏來,見他蓋着被向裏睡着,屋裏靜悄悄無人照看,心中甚覺可憐。叫了幾聲不見答應,知他睡着,輕輕走出房來,將門掩上。不知回到屋裏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故作情濃心非惜玉 溫存杯酒意在埋金

    話說柳太太給妙能拽上房門,回到西院,賈璉接着問安。

    柳太太道 :“承兩府太太格外相待,各位奶奶又十分親熱,極 意款留,盤桓數日,好容易再三告辭,今日才得回來。過幾天還要接進城去,住到起身。”賈璉道 :“太太該多住幾天,仔 嗎的要趕着回來?”柳太太道 :“我也要來家收拾收拾,蒙二 爺的大恩大德,娘兒們趁這清和天氣,正好登程。再下去,一天熱似一天,大雨時行道兒上更難行走。”柳緒道 :“昨日包 勇同夫頭來瞧過靈柩,想已說定。”柳太太道 :“咱們起身一 切事務,你二哥哥都交給包勇一人去辦,你不必多管。”柳緒唯唯答應。賈璉道 :“外面一切事務包勇很能料理,只是太太 身邊也必得一個妥當人路上服侍纔好。”柳太太嘆道 :“譬如 孃兒兩個沿途乞食回家,今日受二爺舉宅深恩,已經喜出望外,路上就有萬千辛苦,也是在極樂境中,何敢有非分之想。”賈璉道 :“正有一事要與太太相商,被太太過於謙抑,使我不敢 妄瀆。”柳太太道 :“二爺有話,只管請說,我孃兒兩個無有 不遵之理。”賈璉道 :“這件事須得太太賞臉應允,我纔敢直 說。”柳太太道 :“二爺怎麼說怎麼好,再無不應之理。”賈 璉甚喜,即將妙能情願終身服侍的話詳說一遍。柳太太點頭,十分歡喜,說道 :“庵中諸人最是智能同他十分關切照應,我 很疼他兩個,想着老師父去世,妙能這孩子沒有個倚靠,正在替他爲難。誰知他有這意兒,這孩子就很有出息,但不知他俗家是做什麼的?”賈璉又將他俗家姓名詳細說知,說道 :“去 年十六歲,原要給他落髮,因老師父夢見他父親說:‘我的女兒不是佛門中弟子,休要落髮。’因此還是俗家打扮。”柳太太道 :“原來是書香之後。我看他知書識字,舉止大方,很不 像個窮家小戶的女兒,做事又能幹麻利。他既有此心,又蒙二爺作伐,我竟配了你兄弟做個媳婦罷。只是這件事怎樣辦法?

    “賈璉道:“太太的意思,我也猜着,爲的是兄弟現在有服不 便完姻,若不成親,一路上彼此不便。”柳太太點頭笑道 : “二爺神見。”賈璉道 :“我早已想了個主意,是兩全其便。

    不但他們道兒上不用避忌,就是眼前太太也得他幫着料理起身。”

    柳太太道 :“請教二爺是個什麼主見?”賈璉道:“後日是咱 們太太完經的日子,城裏兩宅太太們都要出來,就着勢兒給他兩個拜了天地,成爲夫婦,不過彼此行權之道;等到家之後再擇個吉日拜花燭成親。這事豈不兩全其美!”柳太太笑道:

    “二爺這主意很好,真叫我一會兒想不過來。”賈璉笑道: “兄弟的喜酒倒要喫一杯兒,大家熱鬧熱鬧。”柳太太道 :

    “這是應該的,只是我這裏沒有人手,這怎麼好呢?”賈璉笑 道:“太太放心,這事也交給我辦。”柳太太道:“二爺的大恩,叫我娘兒們怎麼報法?”說着,流下淚來。賈璉道 :“我有什 麼好處?叫太太盡着掛齒。既這事說定了,沒有什麼別的更改。”

    柳太太道 :“沒有別的,總仗着二爺去辦就是了。”賈璉甚爲 歡喜,說 :“我去一會兒再來罷,兄弟也不用相送。”柳緒答 應,同到院門站住,看着賈璉去後,將院門關上,孃兒兩個敘話不提。

    且說賈璉一直來找妙能,將門推開,見他坐在炕頭上,歪着身子呆呆瞅着牆上,瞧見賈璉進來,趕忙站起,也不言語。

    賈璉進屋坐在炕上,將他拉着手對耳低聲細說,妙能面上登時徹耳通紅;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妙能兩淚交流,跪將下去。

    賈璉趕忙扶起,再三叮囑了兩句,妙能點頭應允。

    賈璉折身出去,依舊給他將門掩上,去找妙空們說話。誰知這些姑子因連日辛苦,喫了早飯都去睡中覺。賈璉走到妙空房裏,見他睡在外間炕上,一窩小貓兒在他身上攛來跳去的玩耍,腳後頭堆着一大堆的孝衣。這妙空向來同賈璉是頑慣的,前幾年這二爺的錢,他也使過,只是礙着老師父是走賈府的門子,以此不敢十分放手。此刻賈璉瞧見他正在熟睡,就坐在他炕沿上,將一隻手在他胸前擠了一會,又在肚子上摸一會,還不見醒,給他一路混抓。妙空在睡中驚醒,忙轉過頭來,見是璉二爺,依舊睡下,將他的手一推,說道 :“你別在我這兒混 攪,你去找你的心上人兒罷。”賈璉道 :“我有什麼心上人兒 ?”妙空道:“不是你的心上人,你就肯替他接衣服?”賈璉道 :“那天晚上你們接三,智靜脫了一件衣服,我站在旁沿兒, 就順手替他接了,這有什麼?你就混造謠言,什麼心上人兒心下人兒的,我倒要問問你是什麼緣故?”說着跳上身去,騎在妙空身上,將兩隻手在他兩邊脅肢窩狠狠的格支,將個妙空幾乎笑的斷氣,極口的央及。賈璉道 :“好好的叫我聲,我才饒 你。”妙空趕忙的叫道 :“好哥哥,親哥哥,你饒了我罷。” 賈璉道 :“還不夠,還要親熱些兒!”妙空道 :“可沒有再親熱的了。”賈璉道 :“不叫,我再抓。”說着又將兩隻手在他 脅下亂抓。妙空急的亂叫道 :“我的親哥哥,老祖宗,我的親 男人,親爹,親舅舅,你饒了我罷!”賈璉道 :“我有句話要 對你說,你依不依?”妙空道 :“好哥哥,你怎麼說,我怎樣 依。”賈璉道 :“我也不怕你不依,這會兒且饒了你。”說着, 將身子啓開坐在炕上。妙空也坐起身來,問道 :“老太爺,你 有話請說。”賈璉道 :“我替妙能做個媒,給他說了頭親事, 就要叫他過門,故此來同你商量,問你肯不肯?”妙空聽說“嗤”的笑了一聲,道 :“恭喜,恭喜!”賈璉道 :“恭喜我什麼?”妙空笑道 :“恭喜你添了件買賣,會撈毛。”賈璉聽了 一面笑着將妙空推倒炕上,壓在身上使勁的混撓。妙空笑的四肢無力,只差了嚥氣。賈璉問道 :“你敢亂說不亂說?”妙空 搖着頭道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賈璉一把抱住,說道: “你既不敢,快把舌尖兒叫我咬一口,我就饒你。”妙空只 得吐出舌尖,同賈璉親熱一會。兩人坐起來,妙空道 :“你說 別人呢,一會兒還難得出去;若說妙能,那怕你這會兒要他去都使得。地根兒他原是不得已到這裏來的,前年要落髮,又是他爺託夢止住着,他本來心裏也不願意出家,你只瞧他,誰當姑子的成天家還將兩隻腳纏的小小的?老師父在日常說,妙能隨他愛跟誰去就讓他跟誰去。這幾天你是瞧見的,他推着病躲在屋裏,我從不叫他。就是師父的孝,他愛穿不穿,也隨他。”

    賈璉道 :“也罷了,就是留他在這裏,也是你們身上的事。 你猜猜我替他說的是誰?”妙空道 :“不用猜,就是小柳兒。” 賈璉道 :“怎麼你一猜就着?”妙空道:“他兩個鬼鬼祟祟, 眉來眼去,誰還看不出!你們都是一教的人,我還怕不知道呢。”

    賈璉笑道 :“你又拉上我。”妙空帶着笑道 :“到我屋裏去說句話兒。”賈璉點頭。妙空下炕先去開房門,同賈璉走到自家的套房裏去,不知說些什麼。有好一會,妙空出來,自己去舀一盆熱水,請二爺洗手,自己也淨過手臉,泡了兩碗香片茶,將櫃子裏的細點心擺出幾樣,兩個喫了一會。賈璉將手上一隻金鐲取下,給妙空戴在手上,說道 :“等我明日再照着打一隻, 與你做一對,別叫他們知道。我這會兒到鐵檻寺去商量後日的經事。”妙空對着耳朵道 :“你回來喫晚飯,我等着你。”賈 璉笑道 :“且看。”妙空道 :“你不來,我就不依那件事兒。”

    賈璉點頭出去,到外邊找着升兒, 叫他去找三兒備牲口,“我 要進城去走走”。升兒趕忙找着三兒,備了牲口,拉到山門外伺侯。賈璉命三兒跟進城去,升兒在庵裏照應。說罷,主僕兩個騎上牲口,緊催着在柳陰之下走夠多時,已到城門。進城走不上二三里路,正遇着包勇騎着騾子,瞧見二爺趕忙下來站在路旁。賈璉問道 :“夫馬僱妥了沒有?”包勇道:“都僱妥當, 明後日夫頭去扎麻辮子,靈柩上的大小槓、天平架子,一切應用東西都是夫頭包去,咱們全不用管。柳太太是一輛三套馬車,柳大爺同小的騎牲口跟着照應。”賈璉道 :“柳太太的要換一 輛五套的纔夠。”包勇道 :“柳太太不多的行李,三套車也就 很夠了。”賈璉道 :“你不知道,有個緣故。趕着去換五套的 大車,行契上寫四個坐兒,車身要寬長些的纔好。牲口頂要結實。你晚上回來,我對你說就知道了。我家去瞧瞧就要出城的。”

    說着,催開馬緊走幾里來到榮府,進了大門,至大廳前下馬,先到自己院裏來。丫頭們瞧見趕忙打起湘簾。賈璉走進屋裏,靜悄悄不聽見平兒的聲音,問道 :“奶奶呢?”丫頭答道: “奶奶同哥兒睡覺。”賈璉走進臥房,只見放着炕幔,炕前凳 子上一個洋漆葵花盤子,盛着三個大叭噠杏兒,兩朵通紅石榴花。走至炕前,掛起幔子,見平兒朝着裏,一隻手搭住孩子,孃兒兩個一枕上睡興正酣。賈璉彎下身去,臉貼臉的揉了一揉,平兒驚醒,回過頭來問道 :“你多咱回來的?”賈璉道: “我纔來。你起來,我有話同你說。”平兒慢慢的坐了起來, 姑娘們趕忙進來伺候。慶兒端個大紅雕漆滿金盤子,託着個青花粉底蓮子蓋碗,盛着半碗龍井旗槍茶,站在旁沿兒,餘外的貴兒、旺兒、如意兒、連喜兒,每人拿着手鏡、抿子、手巾、粉盒、脂膏盒子等物,都站在奶奶面前伺候着。平兒用抿子抿了抿雲鬢,用撲粉把臉勻了勻,又將胭脂膏在香脣上輕輕點了一點。貴兒忙將白瑪瑙盤子裏的四枝蘭花取過來,平兒接着插在兩邊鬢上。丫頭們各人都去收拾。

    慶兒遞茶,平兒接過來呷了一口,問道 :“爺喝茶沒有? “慶兒道:“爺纔回來,沒有喝茶。”平兒立時發作道 :“爺回來了半日,你們連個規矩禮性都忘了,連茶也不倒!若是再隔幾天回來,你們竟可以不認得了!這些野奴才們,還要得嗎!都叫他們跪在外面窗跟兒底下,每人自己打十個嘴巴,打不 響的重打過!”賈璉說 :“罷呀,這一磨兒饒了他們,下回不 好加倍打二十個罷。” 丫頭們都進來給爺同奶奶磕頭。平兒就 將手裏的茶遞過去,賈璉喝了兩口,慶兒接過碗去,衆丫頭在外面伺候。

    平兒問道 :“你有什麼話說?” 賈璉笑道 :“我來請你 們喫喜酒。”平兒笑道 :“誰家有喜事,要你來請?”賈璉就 將妙能的事說了一遍。平兒點頭笑道 :“這倒很好。老師父死 了,他這些徒弟們橫豎都要跟着人去,倒不如早早的尋個頭路。

    這妙能很有個眼力,亦且有志氣。你如今替他們仔麼辦呢?”

    賈璉道 :“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我來家回了太太,同你們商 量商量,大家湊兩件衣服首飾送他。再將我的衣服揀兩套送柳大爺,我還有頂新做來的如意挖雲青紗頭巾,同那雙新皁靴一箍腦兒送了他。再叫咱們家的廚子多帶幾個人出去,後日辦一天酒席,大家熱鬧熱鬧。”平兒笑道 :“他到底是你的誰?你 這樣滿張羅。”賈璉道 :“我同柳郎八拜之交,他的事就是我 的事。”平兒道 :“依我說你看上庵裏的誰,後日趁這個便兒, 也娶他一個回來同着熱鬧不好嗎?”賈璉笑道 :“我沒有大 工夫同你說閒話,到上房去回過太太,要趕着出城去呢。這天也不早了。”說着,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平兒道 :“你回來, 我還有話說。”賈璉一面走着,口裏答道 :“後日再說。”出 了院門,一直來到上房。兩廊下坐着的姑娘、媳婦們瞧見遠遠站起,值日的姑娘趕忙進去回知太太。該班的掀起簾子,賈璉走進堂屋,姑娘們說 :“太太請二爺屋裏去坐。”賈璉走進套 房,見珍大奶奶也在這裏。賈璉請過太太的安,給兩位嫂子請安,寶釵、珍珠過來問好。王夫人吩咐坐下,賈璉就坐在珍大奶奶肩下。王夫人道 :“我正要着人去叫你回來。昨日祝太太 送禮來,一人一分,你媳婦也是一分。送我是十六樣,他姐妹們每分八色,差芙蓉姑娘來請安問好。”賈璉道 :“那芙蓉姑 娘可就是像麝月的?”王夫人點頭道 :“麝月那丫頭心高氣 傲,過於清潔,我早知他不是個長壽星,放他出去。不到半年果然吐血而死。今見這芙蓉姑娘,想起林姑娘們不知又是一番什麼境界。”賈璉道 :“寶兄弟曾說過,他們那些人全部另轉 人世,他說這裏未死那裏又長的多大了。輪迴之事不要說咱們不懂,就是寶兄弟同林妹妹這些得道的,也不能夠知道。如前生結下情緣,自然又要見面。”王夫人點頭道 :“且不用管他, 咱們商量給祝太太回禮。”賈璉道 :“他家昨日才送來,且過 幾天再商量回禮。侄兒今日有件喜事來回太太。”就將妙能之事,說到剛纔同平兒商量的話細說一遍,王夫人同衆位奶奶十分歡喜。王夫人道 :“這件事辦得很好。妙能那孩子我本情歡 喜,正想着要給他尋個終身出路,你辦得很是。衣服首飾很容易,就是柳大爺的衣服,叫寶妹妹將寶玉的衣服揀兩套去送他。”

    賈璉道 :“衣服首飾算攏共攏兒都有了, 只是這酒席得備幾桌。”王夫人道 :“你母親同珍大嫂也要去看柳太太。咱們大 家出分子,連蓉哥兒同他媳婦也帶上。咱們得兩桌,你們一桌,再辦幾桌下席。就是庵裏的人也要給他們喫杯喜酒,大家熱鬧熱鬧。”賈璉道 :“太太說的是,我先墊出銀子去辦。”寶釵 道 :“咱們的分子到底多少一個,也要合合瞧。”珍珠道 :

    “竟是三兩一分,不夠的我包圓兒。”珍大奶奶笑道:“四丫頭 又發標了。”寶釵笑道 :“你不知道,近來的四丫頭他是一等的腦兒賽。”說的衆人大笑。王夫人道 :“這也是四丫頭的好 處。”賈璉道 :“就是這樣定了。我要趕着出城去,天也不早 了。”說畢站起來,辭過太太同衆位奶奶,對着李紈道 :“大 嫂子記着,明日叫他們將燈兒、彩兒、椅墊兒都帶些出來。”

    宮裁應道 :“這交給我,橫豎我想不起的事有寶妹妹最想得周 到,你只管料理你的罷。”賈璉答應,辭別出來。到了外邊,將大廚房的頭兒老郝叫來,吩咐他後日在饅頭庵辦酒席的話。

    說了一會,老郝道 :“必得明日先辦停當東西,纔來得及。” 賈璉道 :“原是明日就要出去。這是二十兩銀,你且收着,等 辦完了開帳總算。”老郝接着答應。三兒已帶馬伺候,賈璉騎上對三兒道 :“天竟不早,到得庵裏只怕上燈時候。”三兒道: “催着走也要不了。”走出二門, 三兒騎上牲口。 主僕二人 緊緊走出城來,在柳堤上放開牲口。正是那些村莊上做買賣的,揹着空擔子,三個一羣,五個一夥,口裏唱着曲兒,戴着夕陽歸去。那柳枝上的倦鳥歸林,高高低低倒像落霞碎錦,翻飛不定。賈璉甚覺怡心悅目,只聽見那些人說道 :“再隔幾時,咱 們就少走多少道兒了。”一個說 :“這回的橋造的結實。”一 個說 :“不是賈府璉二爺發這樣大善心,再也別想造起這橋 來。”一個說 :“地跟兒叫做萬緣橋,不知這回修了叫個什麼 名兒。”一個說 :“也虧這璉二爺找着劉長者,若是託別的, 那不用說真白髮了這點善心。”賈璉正聽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提防路旁擱着一架水車,牲口眼岔,猛然間將頭低了兩低,接着幾個蹶子,忽喇喇一轡頭飛騰而去。幸虧賈璉牲口上麻利,就勢放開,讓他盡興的一跑。三兒也加上幾鞭,撒開馬,主僕二人就似兩個旋風,沙飛石走,轉眼之間已到鐵檻寺門首,忙勒住牲口。

    法本同老劉站在山門前說話,賈璉下馬,三兒過來接着。

    法本道 :“方纔老劉遇着升兒,說二爺進城去了,來不來還不 定。”賈璉道 :“我家去多耽擱一會,不是早出城來。”老劉 道 :“我趕着這個好天氣,上緊辦工,恐到五月內雨水多就不 能工作,還要糟掉好些材料。因此多僱了好些工匠,自家催緊着趕辦。現在倒有七八分的工程,不過幾天就可以趕起來了。

    今日到庵裏去見二爺,是要請二爺的碑文同橋名,再者請合龍的日子、時辰。”賈璉道 :“橋名不用改,仍舊是萬緣橋最好。 碑文我已做得了,因沒有定合龍的日子,以此沒有寫出來。我昨日瞧見憲書上五月初四是天德月德三合,黃道上吉日,宜用辰時。咱們何不就用五月初四辰時合龍罷。”老劉道 :“很好, 二爺定了就是。我明日多寫些合龍的日子,各村莊去貼了,叫他們知道。是日有忌犯的,臨時迴避。”賈璉道 :“很是。我 明日寫好碑文,叫三兒給你送去罷。”老劉答應。

    賈璉對法本道 :“後日兩府的太太都來拈香,人多着呢。 但是你聽了彆着急,不喫你的東西,只喝你一口茶兒就是了。”

    法本笑道 :“我的二太爺,你真是窗糊眼兒抹糨子, 忒瞧不起人。好容易兩位太太到寺裏來拈香,我就是當被窩,也要盡點兒心。就說的光喝口水兒咧是咱的,我的二爺!”賈璉笑道:

    “我不說謊,實在後日一早到這兒,拈了香就到饅頭庵去。 這天是公分請柳太太。你不信,明日有廚子出來,你就知道。

    天黑了,我要到庵裏喫飯去呢。”說着,跨上牲口同三兒一直到饅頭庵來。

    到了庵門,敲捶半天,纔有人聽見出來開門。自從老師父死後,他們天天見神見鬼,不等到黑,各人都到屋裏去躲,故此無人聽見。因升兒在老道屋裏坐着,聽見捶門,趕忙叫老道來開。三兒將牲口拉了進去,吩咐老道 :“牲口多加草料。” 老道答應。又對三兒道 :“你同升兒在老道屋裏,我去叫他拿飯給你們喫。”升兒說 :“爺的被褥已鋪在客堂裏。”賈璉說: “你兩個喫了飯,就在客堂裏睡,不用等我。”三兒們答應。 賈璉走將進去,此時並無月色,順着甬道走過大殿向東轉了進去,心中想道:“妙空約我到他屋裏,我若不去,明日妙能之事雖是他不敢怎麼,未免諸事嘮叨。這也是點子冤孽債,完結了也好。”心中正在盤算,不覺走到東院門口,猛抬頭瞧見牆邊站着一個雪白的長人,有六七尺高,站在門前晃來晃去。

    驟然瞧見大嚇一跳,登時周身寒毛直豎。忙站住腳,定睛細看,覺得那個長人的腦袋不知多大,看他臉上似有多少眼睛閃動可怕,忙將心神掌住,想道 :“這一定是個無常鬼,老師父已死, 他又來幹什麼?想是要來嚇我。且叫他試試我的膽量。”想畢,將兩隻袖子高高捲起,拽起下身衣服,放大膽子急身跑將過去,對着那個白人使勁一腳,只聽見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響,將院子門連那白人一齊踢倒在地。

    這東院子自從淨虛死後,並無一人住在裏面。那些姑子們都聽見這一聲響亮,人人的魂都嚇冒,誰還敢開門來瞧。賈璉因勁兒使猛,不提防將門踢下,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管他是人是鬼,過了東院門,走過後殿來到妙空的住房,瞧見裏面燈明火亮,這才放心。站在門外叫了兩聲 :“妙空。”兩個徒弟香 鳳、佳鳳聽是璉二爺聲音,趕忙開門,一面進去通知師父,妙空出來說道 :“叫我好等!仔嗎這會兒纔來?你這樣兒同誰 打架嗎?”賈璉走到炕上坐下,說道 :“你且拿口茶來我喝。 再對你說。”妙空往自己屋裏去取一杯香茶,親自送來。賈璉見妙空這會兒打扮不同,身上穿着月色緞滿繡花周身鑲滾的短夾襖,裏面襯着鵝黃綾子小棉襖,大紅繡三藍三鑲領,底下穿着銀紅紡絲綢夾褲,綠綾襪子,大紅緞滿金粉底鞋,臂上帶着三隻金鐲,指上帶着兩個銀指甲,遞過茶來。賈璉接着喝了幾口,說道:“你們知道我同誰打?”妙空坐在二爺身邊,答道:

    “我知道是誰呢?”賈璉道:“說出來要駭死你們了,幾乎 把我的膽都嚇碎,實在怕人!”就將方纔的事,添上些枝葉說了一遍。師徒三個嚇的握着臉擠在一堆兒,十分害怕。

    賈璉笑道 :“你們且不用害怕,我還沒有喫飯呢。”妙空 道 :“都收拾現成,誰去叫老婆子來。”香鳳們說 :“打死了我也不去的。”賈璉笑道 :“這樣膽子,也混充人燈兒?在那 兒?我去叫罷。”妙空拉住道 :“你別去!看駭着。”賈璉道: “怕什麼?若是遇着再給他一腳。”妙空命香鳳掌着手照, 同二爺到廚房去,叫老婆子們打點晚飯送來。香鳳無奈,只得照着二爺,同到廚房吩咐。誰知三兒們等不得,叫老道跟着都在廚房裏喝酒。賈璉瞧見,對管廚房的婆子道 :“有葷菜給些 兒他們喫飯。”婆子們笑道 :“二爺放心,他們哥兒兩個喫不 了呢。”賈璉、香鳳仍舊照着來到屋裏。

    妙空請二爺到內屋去坐,就在大炕上擺設一張大炕桌,兩副杯箸,擺着四葷四素八個碟子,四面蠟燭點的雪亮,香鳳手執銀酒壺,佳鳳伺候往來端菜。這兩個徒弟年已十五六歲,是妙空的心腹,諸事都不避他。妙空同賈璉在炕上並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盞飲的十分高興。

    賈璉又將剛纔看見那個白人頭有多大,臉有多長,兩隻眼睛比碗還大。妙空道 :“罷呀!怪怕的,盡着說他幹什麼?本 來老師父也實在可笑,又不是誰害死他的,鬧的天天顯靈出現。

    衆人都聽見他夜間出來嘆氣、開門,東響西響。庵裏的這幾個人,一到晚上誰不見神見鬼的害怕?我同宋大哥商量過,趕着發送掉倒安靜,省得留在家裏作怪駭人。”賈璉道 :“老師父 的那個炕也要拆去纔好,留着他總不妥當,就是出了殯,他的陰魂總在炕上,夜間要出現。”妙空道 :“這也容易,明日對宋大哥說知,叫幾個人來,一會兒就拆個乾淨。”賈璉道 : “斷乎使不得!凡是死人的炕,總在三天以內拆掉了就平安無 事。若是過了三天,是必等着出殯的這天纔可以動土拆炕。若是停着靈動土拆了炕,亡人一定要變成殭屍出來喫人呢,那就更鬧的了不得。”妙空正聽的害怕,香鳳忽然大叫 :“老師父 來了!”將手中銀酒壺劈面打去,妙空驚的握着臉將頭藏在炕桌下。賈璉正跳下炕來,聽見套房門口一人跌倒在地,忙持燭去瞧,原來是佳鳳端菜進來,被香鳳當胸一酒壺打倒,將手中一碟燒鴨子鋪了一臉。賈璉連忙扶起,不覺大笑,香鳳再三賠禮認錯。

    師徒笑了半日,妙空罰香鳳自去溫酒洗盞,更酌飲了數杯,倒在賈璉懷裏道 :“剛纔雖眼錯,想起我怪怕的。”賈璉兩手 捧着他的腮說道 :“有我在,怕什麼?這件事也交給我辦。等 出殯這天,你們全去了,一個陰人也不在跟前,我帶着包勇叫他將炕拆開,命三兒們多點上些鞭炮,一路儘量大放,將那邪氣陰魂震個乾淨。等你們回來,叫幾個小工,將那些磚兒土兒搬在後院子裏,露他半年,搭起炕來就不怕了。”妙空笑道:

    “好哥哥,這件事竟交給你辦。”賈璉道 :“你起來,咱們喝幾鍾兒,要喫飯。”妙空道 :“早着呢,我睡在你身上喝。” 賈璉笑着噙了一大口酒,低下頭去慢慢喂他,又磕幾個瓜子仁兒,粘在舌尖兒上遞在他的口裏,說道 :“後日妙能做親,明 日你幫着我料理料理。”妙空道 :“放心,橫豎我辦得妥當,總叫你臉上過得去。我有一句話,你要依我。”賈璉道 :“你 有什麼話?”妙空道 :“你這幾天在這裏陪陪我,等老師父出 了殯再去,你依不依?”賈璉道:“使得,有什麼不依。”妙空歡喜,坐了起來,無所不至,同賈璉喝了一會酒,將些果子,酒菜分給香鳳們去喫。賈璉用過晚飯,淨了手腳,同妙空進房,學濟顛僧醒妓過了一夜。

    次日,妙空起來,依舊穿上孝衣,出去吩咐合庵的人,今日改口不許叫妙能師父,都要稱他張大姑娘。又吩咐老道前後打掃收拾。走到智能屋裏,同他商量 :“今日辦兩桌席,一葷 一素。葷席是咱們待待張大妹妹,也見得咱們相處一場;素的呢,替張姑娘辦了,供供老師父,也是一番師徒的道理。”智能點頭道 :“使得。兩桌席開誰的帳呢?”妙空道 :“葷席算咱們兩個的,素席開公帳。”智能應允,說道 :“也要叫張姑 娘知道。”妙空道 :“你等着,我叫璉二爺去對他說就是了。” 卻說賈璉一早起來梳洗完結,用過點心茶水,妙空囑咐他晚上早些進來,賈璉點頭出去。走到東院門口,見那兩扇院門倒在地下,門上掛着一大吊白錢。賈璉笑道 :“誰知昨晚的長鬼 原來是他。”趕忙將白錢取下,故意撒了一地,又抓些在老師父靈前棺材頭上,撒了滿炕。然後走到客堂門口,叫了一會門,三兒們聽見,趕忙起來開門。賈璉走進客堂,見包勇也在裏面,問道:“車子換過沒有?”包勇說:“換了一輛五套大車,牲口都結實。契上寫明白二十八起身,多住一天包一天的草料。”

    賈璉道 :“明日柳大爺做了親,趕二十八很可起身,今日才 二十二呢!你今日且不用進城,幫着照應明日的事。”包勇答應。

    賈璉命三兒去請柳大爺,帶了筆硯來。三兒去不多會,同柳緒拿着筆硯出來,給二哥請安,問道 :“要寫什麼?”賈璉 道 :“我要將碑文寫出,送去好刻。”柳緒道 :“這枝小筆,我去換來。”說畢,趕忙去換了一枝毫筆。升兒研着墨,柳緒取過一大張宣紙,鋪平桌上,賈璉就端端楷楷的書寫起來。剛寫有一小半,妙空、智能叫人送早飯出來。賈璉同柳緒就在客堂用飯,升兒伺候着漱口淨手,只見智喜走來說 :“妙空師兄請二爺說話。”賈璉同智喜一直進去,聽見那些人都說是昨天晚上老師父出現,被璉二爺一腳踢進去,老師父急了,將些紙錢撒了一地,鬧的棺材頭上、供桌上都是紙錢。人人聽說寒毛直豎的害怕,都說璉二爺好大膽子。賈璉只是心中暗笑,不覺來到妙空屋裏,只見智能也在這裏。不知兩個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柳夫人感恩歸裏 賈郎君懺孽修橋

    話說妙空、智能見賈璉進來,連忙起身讓坐。賈璉問 : “有什麼說話?”智能道:“你放心坐下,誰向你化緣呢?” 賈璉笑道 :“我就醋的是你們化緣。”智能笑道 :“不爲別事,爲的是張大姑娘明日恭喜,咱們相處一場,同妙空師兄兩個備一席款待新人,又替他備桌素齋,供老師父。因張大姑娘不知,要你去對他說聲兒。”賈璉道 :“很好,我先替他謝謝。”智 能道 :“這才扯臊,要你謝個什麼勁兒?”賈璉笑道:“這會 兒我替他謝你們,等明日你們出嫁,我又替你謝人家。”智能笑着將賈璉按在炕上,低下頭在他腮上咬了一口,說道 :“我 咬下你的嘴脣皮子,看你還混說不混說?”引的妙空師徒笑個不止。

    賈璉笑着站起,整了衣服,說道 :“我還要趕寫碑文,老 劉等着刻字呢。”說罷出去,走到張玉友房前,見門關着,叫聲 :“開門!我有話說。”玉友聽見,將門開掉。賈璉進去, 見他還穿着孝服,問道 :“喫飯沒有?”玉友道:“剛纔喫 過,二爺請坐。”賈璉道 :“從今須要改口,稱我二哥。”玉 友面脹通紅道 :“磕過頭纔敢改口。”說畢,倒身下拜,賈璉 連忙拉住,笑道 :“你忒多禮,快請起來,以後休要如此。” 隨將妙空、智能的話說了一遍。玉友點頭道 :“我本來要辦桌 素供祭老師父,盡師徒的道理,只是自家不便啓齒。既是兩位師兄替我備辦,深感之至,我有碎銀四兩,請二哥交給兩位師兄。這是我一點敬心,不要推讓。”賈璉應允,玉友在褥子下取出一個包兒遞上,賈璉接着道 :“一會兒祭過老師父,你就脫孝罷。”玉友點頭答應。

    賈璉拿着包兒只得再到裏邊找他兩個交代。智靜瞧見,問:

    “二爺那裏去?”賈璉道 :“找妙空說話。”智靜道 :“在 東院裏。”賈璉轉身來到東院,見他們正在爭辯。妙空道 : “你們不用混爭,請二爺瞧這日子好不好就是了。”賈璉道 :

    “瞧什麼日子?”妙空道:“我揀二十五給老師父出殯,宋大 哥說那天日子不好,要二十九出殯。”賈璉笑道:“出殯揀什麼日子?二十四是老師父的二七,伴一天宿,二十五發引就完了。

    又不是成親,要揀黃道吉日。”衆人都笑起來。智能道 :“還 是咱們二爺說的爽快,竟定了二十五就是。宋大哥你就到槓房裏去,定下二十對長幡,二十對大傘,兩個亭子,一乘魂轎,三起鼓樂,時樣三滴水滿繡花的彩罩,二十四名上槓就是了,餘外不要別的。你等着,我取幾兩銀子給你帶去做定銀。”賈璉道 :“正合式,我這裏有四兩銀子,你拿去交給老宋罷,省 你走一遭。”妙空笑道 :“天下那有這樣湊趣的人!”說着, 接過來交給宋鍾,叫他就去定槓。

    衆人正在熱鬧,見看門的老道進來通知賈府四姑娘來了。

    賈璉走出院去,妙空衆人也出去迎接。賈璉來到大殿,見珍珠已至甬道上,隨迎接上去問道:“四妹妹,怎麼今日你先自出城?”珍珠答道 :“太太吩咐,命我先來給張妹妹料理,帶周 貴夫妻同來照應。”大小姑子上前給四姑娘請安問好,柳緒也上前迎接請安。珍珠忙扶住笑道 :“兄弟今日滿臉喜氣,像個 做新郎的樣兒。”柳緒瞧見智能低頭不語,智能兩眼通紅,回頭他顧。妙空笑道 :“柳大爺同張大姑娘真是天生一對好夫 妻。柳大爺人品風雅,性兒和順,就是張姑娘愛使個性兒,他若使起牛性兒來,比霸王還要利害。我見他枕頭底下時常藏着一對棒錘,你好好兒的招架着罷。”衆人聽說,大笑不止。珍珠拉着柳緒笑道 :“好兄弟,別聽他的瞎話。張姑娘的性兒我 知道,很和氣的,只是他又沒有爹孃兄弟,是個可憐人,你要多疼他些兒就是了。”妙空笑道 :“這纔像個做姐姐的說話。” 賈璉問道 :“周貴手裏抱着些什麼 ?”珍珠道 :“是兩個 新人的衣服。”賈璉對妙空道 :“你叫他們接着,收在你屋裏 罷。”妙空命香鳳們接了進去。珍珠命抱琴 :“將我的衣包俱 交在妙空師父屋裏。”賈璉問道 :“你先到那邊去,不用盡說 閒話。我要去趕寫碑文。”妙空笑道 :“你去你的,誰拉着你 呢?”賈璉道 :“我還要對你們說話。”智能道 :“有話請說。”賈璉將方纔那四兩銀子的原故交代明白。珍珠道 :“這 也很是。讓他盡這點心罷。”賈璉道 :“你們早些擺供,讓他 哭拜一番好脫孝更衣。”珍珠道 :“太太叫我今日出來,也爲 這件事。”妙空道 :“這很容易,一會兒就得。”賈璉同柳緒 仍去客堂寫字。珍珠先至殿上拈香拜佛,轉到老師父東院來哭拜一回。妙空等磕頭回謝,請四姑娘後面喝茶歇息。

    珍珠來到後面,走至張姑娘房門,命妙空等先去,“我瞧張姑娘就來”。推門進去,玉友瞧見,磕頭拜謝。珍珠連忙回禮道喜,即將送衣服首飾出城的來意訴說一遍。玉友聽說,滿臉流淚道 :“蒙太太、奶奶同四姑娘的這番照應,實令人感激 不盡。將來怎樣的圖報?”珍珠笑道 :“這又算什麼?只要你 夫妻和好,不枉咱們這番張羅就是了。方纔二哥對妙空說過,叫趕着上供,你祭奠過好脫孝更衣,不過是儘儘老師父收留你這幾年的心。我倒想起一件事,不知你備下沒有?”玉友道:

    “想起什麼?”珍珠道:“你可有大紅鞋?”玉友道:“有。 還是我在家時候做下好些紅鞋,總沒有穿過。到這裏來,全用不着,收在箱裏,連瞧也不去瞧他,不知可還穿得。”珍珠道:

    “你取出來穿穿瞧!”玉友開箱,在底下摸了一會, 取出一個藍布包兒,解開來,見有六七雙大紅緞子弓鞋,也有滿繡,也有半繡,也有鞋尖兒上繡一點兒的,都做得端正精好。珍珠一雙一雙的瞧着,讚不絕口。玉友取過一隻,坐在炕上試了試,笑道 :“竟還不小。”珍珠道 :“就穿這雙罷。”兩人正在說話,後院有人來請喝茶。珍珠起身道 :“一會兒來給你開臉換 衣。”說畢,來到智能屋裏。妙空趕忙打起湘簾說道 :“四姑 娘今日做新親,咱們該叫親家纔是。”珍珠笑道 :“等着你出 嫁時,我做親家太太去送親。”智能們大笑道 :“四姑娘很會 說個話兒。”讓珍珠坐下,徒弟們趕忙送茶。抱琴將帶來的面盆舀了熱水,端過面架,放在姑娘跟前,又將鏡臺奩具、脂粉盒子俱擺設桌上。珍珠淨過面,去窗前對鏡理妝,淡勻香粉,輕掃蛾眉,香脣上薄薄染點胭脂,抿了雲鬢,整畢釵環,另又淨手。抱琴收拾奩具。智能笑道 :“四姑娘這個模樣,就是神 仙瞧見也要動心。可惜我不是男人!”珍珠笑道 :“你是男人 便要怎樣?”智能道 :“我若變了男人,專給姑娘伺候馬桶。” 衆人大笑。珍珠笑道 :“我今日不進城去,晚間與你同榻如 何?”智能道 :“阿彌陀佛!是我五百年前修下這段福氣,才 合姑娘睡覺,只怕還要減些兒壽數。那也講不了,陪姑娘睡過就死去,也是個風流鬼。”珍珠聽說,忽然面上徹耳一紅,笑道 :“我要去給柳太太道喜,一會兒再合你說。”抱琴伺候往 西院裏去。智能猛然想起 :“剛纔四姑娘面紅,是我失言。他 別多了心去,這怎麼好呢?”急出一身大汗。自言自語正想主意,只見佳鳳來說 :“師父請師叔去東院擺供。”智能命徒弟 們看着屋子,悶悶不樂走出院去。

    且說珍珠叫周嫂子將妙空屋裏大布包取到西院來,柳太太同珍珠彼此道喜稱謝。珍珠將奉太太之命今日先來的原故敘說一遍,柳太太十分感激。周家的解開包袱,將面上兩套親自遞與柳太太,說道 :“這是太太送柳太太的兩套衣服;這是璉二 哥送兄弟的;這是寶兄弟的衣服,寶姐姐送的;這是璉二哥的紗巾;這是寶兄弟的束髮金冠。”又將那個小包兒解開,裏面是一雙新靴,同寶玉兩雙新鞋都點交柳太太收好。柳太太謝不絕口。周家的回說鋪墊、燈綵也都來了。珍珠道 :“就叫周貴 查點明白,先將上房燈綵鋪墊陳設妥當,再去料理客堂。我同柳太太到妙空師父屋裏坐會子。這個小姑娘恐靠不住,你就在這兒照應着,別到那兒去!”周家的答應,出去找他男人傳四姑娘的說話,又去回過二爺。賈璉道 :“很好。四姑娘怎麼吩 咐,你們怎麼辦就是了。”周家的答應進去。珍珠同柳太太都在後院。

    不一會,周貴、包勇同着些人到西院裏收拾燈綵陳設。外面賈璉正寫完碑文,見郝廚子來說:“一切東西都置備妥當。求二爺還要發幾兩銀子,城外的面要今日定下。”賈璉道 :“一 會兒來取,明日面要多備些。不但合庵的人,就是咱們這些趕車看馬的,都要給他們喫麪。”正說着,三兒進來回道 :“老 劉聽見明日柳大爺恭喜,他備點兒禮送來,要求賞收。”賈璉問道:“是些什麼?”三兒道:“是一口豬,一腔羊,四壇紹興酒,兩盒果子,一對鵝,四隻雞。”柳緒道 :“我寫個帖兒 回謝他罷。”賈璉道 :“這個人倒不是虛情假意的,且收下再 回他的禮就是了。”命三兒 :“去回四姑娘,說我叫收下。問 四姑娘有錢拿四吊,賞他送禮的人;若沒有帶錢,向妙空師父借四吊,一會兒換了還他。”三兒答應。賈璉對老郝道 :“你 明日再備上一席,加兩燒兩煮送給老劉,必要豐滿體面,別落他笑話。這送來的豬羊都交給你。明日將豬羊燒煮,散給內外人喫晚飯。早上不夠,添着打滷子。”老郝答應出去。三兒手裏拿着個大紅封進來,說道 :“四姑娘說,錢不好看,四吊錢也忒少,賞四兩銀罷。”賈璉笑道 :“很好,到底是咱們四姑 娘會做人。你拿去給那送禮的人,將東西收下。你說柳大爺同我都說謝謝,改日見面再謝罷。你交代了,將那兩盒果子、四壇酒、四隻雞、兩隻鵝叫老道們拿着,你送進去給妙空同智能,說是柳大爺請衆位師兄的。”三兒答應出去。賈璉想起,忙將碑文卷好,遞與升兒,說道 :“拿去交給老劉的人,叫他帶回 去給老劉,趕着鐫刻。”升兒接了,忙趕出去。

    賈璉聽見東院裏哭聲震地,對柳緒道 :“咱們去瞧熱鬧。” 柳緒搖搖頭。賈璉笑道 :“我倒忘了。你在這裏坐着,我去 瞧瞧。”獨自一個來到東院,只見衆姑子圍靈大哭。玉友更哭得十分悲切。賈璉勸住,瞧他跪在靈前奠茶,焚過錢紙。哭拜已畢,請兩位師兄向上,拜謝這幾年照應之情。彼此哭拜甚爲悲慟。智能分外傷心,放聲大哭。玉友謝過衆師弟兄,勸住智能,又拜謝過合庵之人,就在靈前脫去孝衣。智能道 :“請璉 二爺過來磕頭。”賈璉笑道 :“真是野事!我又不是庵主,合 我磕什麼頭!”智能道 :“你是媒人,怎麼不要磕頭呢?”賈 璉道 :“拉倒,等着替你們做了媒,攏共攏兒給我磕總頭罷。” 智能道 :“你替我遠遠爬開, 別在這兒惹老爺們動氣!”賈璉笑道 :“我今日纔開眼, 瞧見這些母老爺!”惹的衆人大笑,連張姑娘也破涕爲笑。賈璉道 :“張姑娘是老爺變了奶奶。” 衆姑子又大笑。 智能笑着將賈璉推出院門, 見四姑娘過來問道 :“聽見你們大哭又大笑,是個什麼緣故?”智能笑道: “人家在這裏哭,他在這裏鬥梗兒。”珍珠笑道:“等明日做親 家,多敬他一杯喜酒。”智能道 :“這樣親家,只配喫屎。” 賈璉正要回言,見玉友同妙空衆人走出院來。珍珠道 :“二哥, 我同你說句話。”賈璉走近身旁,對着耳朵道 :“咱們備一席 替張姑娘供供他的父母,就擺在客堂裏,備個香燭紙錁。他父親名叫張敦禮,是府學秀才,老太太姓王。你替他寫個牌位,等他拜過,咱們就給柳家兄弟暖房。”賈璉點頭道 :“我倒忘 了這件事。”珍珠道 :“你擺設停當,給我個信兒。”賈璉道: “老郝還要錢使,你帶着沒有?”珍珠道:“衆人的分子三 十兩,我帶在這兒,額外我另自帶着幾兩備用。”賈璉道 : “你交二十兩給我,等着不夠再說。”珍珠道:“方纔四兩,這 會兒再給你十六兩就是了。”賈璉答應,出去辦事。珍珠對妙空道 :“有人送禮在你們屋裏,候你去瞧。”妙空問 :“是誰送禮?”珍珠說 :“我不知道是誰。”妙空衆人都往後去。 珍珠同張玉友來到屋裏,周嫂子幫着料理洗澡,淨過手腳,換上新鞋、吉服,點上一對紅燭。周家的替他開出兩道春山的翠眉,整開雲鬢,挽個時樣新妝,插戴翠翹金鳳,耳上戴了珠環。這張玉友本來生得長眉細目,杏臉桃腮,此刻開出臉來,淡勻脂粉,竟出落得如月裏嫦娥、凌波仙子,十分美貌。

    不說珍珠照料打扮。且說賈璉命老郝趕辦酒席,又發了十六兩銀子與他。老郝說 :“酒席現成,馬上要馬上就得。”賈 璉甚喜,吩咐備一對紅燭、一股高香、黃錢元寶,老郝答應去辦。今日客堂裏結燈掛彩,鋪設的十分熱鬧。正要去找柳緒,聽見有人叫道 :“師父請二爺呢。”賈璉見是佳鳳,隨同他到 妙空屋裏,問道 :“又說什麼?”妙空道:“柳大爺送四樣 禮,咱們好意思收他的嗎?又是你三兒送進來的,請你來問問,不知你知道不知道?”賈璉道 :“這不算什麼禮,不過是現成 的,他先送來盡點心,等過了明日自然要備禮來送纔是,你且收下就是了。”妙空笑道 :“這又是你的主意。”賈璉道 :

    “晚間開一罈紹興酒嚐嚐,不知好不好?”妙空道:“你今日 就做新親家,我收拾點好東西,晚上請你來會新親,喝杯會親酒。”賈璉笑道:“喫了會親酒,兩親家就成親。”妙空笑着擰了他一下。兩人正在說笑,智能走來,妙空將那禮的話也對他說知。智能道 :“也罷,收了就是。我來問你在那裏待新姑 娘?“妙空道 :“在後屋裏,我已經收拾妥當。”智能道 :

    “我還有一句話,咱們待新姑娘穿着一身孝,像個什麼樣兒? 依我說,且從個權,換一換衣服罷。”妙空道 :“不但今日, 就連明日也不便穿孝。”智能道 :“既如此,我去換衣服,酒 席也快得了。”妙空道 :“你就便知會合庵的人,今明兩天都 別穿孝。”智能答應出去。賈璉道 :“我也要去料理待新郎呢。” 妙空道 :“晚些進來。”賈璉點頭,一直出去,遇着升兒來找 二爺,說酒席齊備。

    賈璉來到客堂,瞧三兒們安擺臺桌,用張紅紙寫牌位,供在上面,設列香爐、燭臺。升兒去請四姑娘,說酒席已擺妥當。

    三兒將香燭點上,鋪下紅氈,見珍珠同張姑娘冉冉而來。看那新姑娘穿着大紅緞繡百花圖的夾襖,水綠緞富貴不斷繡花夾裙,紅緞弓鞋,頭上滿戴着珠翠,鬢邊一溜的珠釵,一張雞蛋臉兒越顯得千嬌百媚。比那做姑子的時候,竟是兩人。珍珠同他走進客堂,笑道 :“把你這二哥張羅壞了,明日叫他夫妻兩個多 拜幾拜吧。”賈璉笑道 :“我有什麼張羅?倒是今日你辛苦了。” 珍珠道 :“咱們不用謙讓,等大妹妹拜罷。”張玉友走到桌前, 看牌位上寫着:郡庠生顯考敦禮府君,顯妣王孺人之位。張玉友對着牌位將手在桌邊上敲了兩下。說道 :“爹媽你陰靈不遠, 賈二哥哥同四姐姐閤府的大恩,你要報的虐虐……”一句話沒有說完,就放聲大哭。賈璉同珍珠也覺傷心,趕忙過來勸住。

    張玉友悲悲咽咽慟哭一場,跪在地下拜了八拜,奠酒三次,焚過紙錢。賈璉道 :“四姑娘,咱們兄妹兩個也該給張老先生、 老太太道個喜。”珍珠道 :“甚是。”玉友再三辭謝,賈璉竟 恭恭敬敬作了四揖,珍珠卻拜了四拜,玉友跪着回禮。拜完之後,另又磕頭。拜謝已畢,珍珠、玉友轉出客堂,正遇柳緒進來,一眼瞧見折身飛跑而去。珍珠喫喫大笑,趕忙叫喚,柳緒低頭而去。賈璉笑道 :“還是新姑娘大方,躲個什麼勁兒?” 兄妹正在說笑,妙空、智能同來請新姑娘坐席,就請四姑娘作陪。珍珠道 :“我要同二哥到柳太太那裏去替兄弟暖房,再來 敬新姑娘的喜酒。你們去盡你們的道理,咱們去盡咱們的道理。

    兩邊熱鬧。”智能道 :“也罷,四姑娘一會兒過來。”於是智 能、妙空請玉友同去。珍珠同賈璉到柳太太這院裏來道喜,坐席。飲了一會,珍珠過張姑娘這邊飲酒,兩院熱鬧,彼此歡樂。

    內外燈燭十分輝耀。酒散之後,珍珠同玉友在智能屋裏住宿。

    妙空又將賈璉請去,以踐前約。

    這智能自那年蓉大奶奶出殯時,與秦鐘有百年之訂,後秦郎不幸夭折,智能悲思成病,幾乎喪命。因夢見秦鍾說道 : “我已轉世,不久來住庵中,仍可續相訂之緣。”智能半信半 疑,及至柳太太母子到來,見柳緒與秦郎無異,深信夢之有因,私心喜慰,遂待柳家母子十分照應關切。而柳緒亦與他親熱之至。兩人口中雖未提起,彼此俱一心相向。因礙着老師父,未能蓄髮,不意師父剛死,反先稱了張姑娘心願。智能這一腔悲苦,向何處說起?此刻珍珠、玉友同在房中,三人共榻,智能萬難隱忍,只得將前後傷情之事,哭訴一番。玉友十分傷感道 : “數年來,我同你最爲親密。你既有這樣心事,何不早言?我 巴不能與你同在一處,你何苦藏在心裏?”珍珠道 :“依我說, 你竟不用悲苦,若不留起頭髮,柳太太斷不肯要個光頭媳婦,說也無益。現今老師父已死,你們師弟兄保不定各有去路。你既一心在柳家,我能夠替你遂願。你趁着帶孝,就留起頭髮,也不用當家管事,等我慢慢在太太跟前說明緣故,將你接進府去,同咱們作個伴兒,過一半年,送你往柳家去。橫豎咱們太太的話,柳家無有不依之理。況且張大妹妹合你說得上來,豈有不幫你說句話呢?”玉友大喜道 :“四姐姐主意不錯。姐姐 你竟是這樣辦,從此留髮改妝爲要。”智能就榻上拜謝道 : “倘能如願,感銘心骨。”三人安寢,一宿晚景不提。 次早,賈璉用過早茶點心,出去吩咐打掃收拾。珍珠也一早起身,梳洗打扮完結,同周家的替新姑娘妝扮體面。柳緒也換了吉服,同包勇到柳老爺柩前齋供燒紙,拜禱一回。轉至西院,適珍珠過來,見柳緒戴着寶玉束髮金冠,身穿八團顧繡銀紅緞箭衣,外罩排鬚比甲,腰繫五色鸞絛,足登粉底皁靴,出落得粉妝玉琢的一位翩翩公子。柳太太瞧着心中十分歡喜。珍珠卻有無限傷心,抽腸括肚,甚爲難過。周家的回說 :“二爺 到鐵檻寺去了,請姑娘在此照應。”珍珠點頭,命廚子收拾停當伺候,庵門口派人瞧着,太太們一到進來通信。周嫂子答應,出去料理。此刻妙空、智能衆姑子也打扮的十分體面。

    剛交巳牌時候,聽說太太們車馬將到,珍珠同柳太太、柳緒跟着在外迎接,妙空們俱在庵門站着,遠遠看見灰塵抖亂,不知有多少車馬,不一會來到庵前。賈璉在前,相近庵門先下牲口,後面衆家人、小子都紛紛下馬。頭一輛是邢夫人,第二輛是王夫人,後面接着珍大奶奶、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寶二奶奶、蓉大奶奶、巧姑娘,連丫頭、媳婦們共有二十多輛轎車。

    衆嫂子忙着下車,過來伺候邢夫人們挨次卸車。今日邢夫人同珍大奶奶、璉二奶奶、蓉大奶奶都是補服豔妝。王夫人同珠大奶奶、寶二奶奶俱是素服。

    衆位太太進了庵門,妙空們先上前請安。邢夫人道 :“諸 位親家恭喜!”抬頭瞧見柳太太,連忙過去說道 :“今日特來 道喜,怎麼敢勞遠接。”柳太太道 :“應該遠接纔是。”柳緒 一旁請安,邢夫人看着大讚。王夫人瞧見,眼眶兒不覺一紅,幾乎掉下淚來。寶釵連忙笑道 :“緒兄弟今日倒像鳳儀亭的呂 布,從此再不作姜太公釣魚了。”衆人一齊好笑。王夫人亦勉強笑道 :“你不怕兄弟惱你。”寶釵道 :“古今來能有幾個釣魚的?”邢夫人笑道 :“你們只顧說笑,也不睬咱們四丫頭。” 珍大奶奶笑道 :“ 四妹妹今日做親家太太呢,咱們還該替他道個喜纔是。”平兒指着妙空那一堆兒說道 :“他們都是四丫 頭的親家老爺。”一句話沒有說完,引得衆人大笑。

    太太們說笑着來到客堂,彼此見禮道喜,又給妙空們道喜道惱。賈蓉見過柳太太。王夫人道 :“咱們到柳太太那邊去, 一面喝茶,就叫珍大奶奶帶蓉哥兒媳婦去請新人出來拜堂罷,省得兩邊照應。”邢夫人說 :“很是。不知派誰掌燈?”王夫 人道 :“璉兒同蓉哥兒叔侄兩個就很好。”柳太太歡喜感激之 至,邀着太太們都到西院用茶等候。珍大奶奶婆媳兩個同着珍珠到妙空屋裏,給張姑娘蓋了挑巾。衆家媳婦們攙着新人,賈璉叔侄掌着喜燈,慢慢往西院而來,到了堂屋朝上站定。王夫人叫平兒同珍珠進去接兄弟出來。 他們兩個到柳太太屋裏一 看,不見柳緒,四下找尋並無影兒。珍珠嚷道 :“兄弟不在屋 裏。”柳太太連忙進來,果然不見。邢夫人道 :“多咱走出去, 叫小子們快去請來。”合庵的人找了個翻江,不見影響。三位太太十分着急。衆人正在無法,忽聽見一個丫頭嚷道 :“在這 兒呢!”衆人進屋去看,見柳緒睡在一個盛書的大板箱內,蓋着一個裂縫蓋子,誰也想不出來。衆人放了心,十分好笑。珍珠急了一身大汗,叫人去拉起來,替他抖灰、擦臉,說道 : “快去拜堂罷!別叫新姑娘聽見,把嘴都笑歪了,誰家做新郎 的躲在板箱裏面。”堂屋裏太太們聽了鬨然大笑。賈璉叔侄兩個笑的幾乎把蠟扦子掉在地下。

    平兒同珍珠兩個一面笑着,扶住新人。賈璉與賈蓉將柳緒扶了出來,教着他拜天地,又拉着他夫妻交拜。邢夫人過來給新人揭去挑巾。上面設着一張圈椅,請柳太太坐了受禮。柳太太站在椅邊,心中喜極,眼淚紛紛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緒夫妻兩個跪在地下,拜了八拜。邢夫人同王夫人看着這樣光景,也替他喜極而悲,同說道 :“這真是太太的佳兒佳婦。” 。柳太太含淚笑道 :“皆出自二位太夫人所賜,子孫感戴。”淚隨 聲下。柳緒夫妻拜罷起來,柳太太請二位夫人上坐,讓他們行禮。彼此謙讓,然後受拜。又拜過了衆位嫂子、姐姐、璉二哥。

    賈蓉夫妻過來拜見,柳緒夫妻一同跪拜。巧姑娘拜完,請過諸位師兄拜見。智能含着眼淚那裏忍得住,流了下來,勉強拜完,連忙走開。賈府的內外大小男女上來磕頭,包勇上來磕頭道喜。

    諸事完結,吩咐就擺早面。

    這一天,賈府太太們歡喜之至,直熱鬧了一日。坐過晚席,辭別進城。張玉友將平日自己存的私房銀子取出六十兩來,賞兩府的男婦;在這裏辦事出力者,格外另賞。王夫人仍留下珍珠在城外,明日進城。這夜珍珠陪玉友在柳太太對過炕上住宿。

    次日,是妙空們領帖伴宿,將個饅頭庵擠滿,都是來弔紙的客人,分外熱鬧。直到二十五日一早,發引出殯,滿庵的人去了個罄盡,託璉二爺帶着家人在庵照應。賈璉命棚匠趕緊拆棚,又叫包勇來在耳邊說了幾句。包勇點頭領會,就去尋了鋤頭,將老師父的那個大炕拆開,果然裏面埋着三個罈子。包勇搖了一搖,十分沉重,捲起袖子,拽起衣服,一隻膀子夾着一個,悄悄的先將兩個大壇送到西院,連搬二次,都抱了過來。

    張玉友歡喜之至。包勇恐炕裏看出形跡,忙到河邊將造橋的小工叫了四個,抬着筐子到庵裏來,一會兒將個大炕拆個精光,把那些磚兒土兒都搬在後面空院裏堆着。賈璉將備下的鞭炮,命三兒們在老師父那間屋裏儘量一放,碎紙滿地。

    諸事完畢,玉友將小壇的東西取出,要分給二哥同四姐。

    他兩個聽了哈哈大笑,珍珠說 :“妹妹想,我要他何用?”賈 璉道 :“我這個身子眼見得也不要了,何況身外之物?”柳緒 夫妻同着柳太太都哭起來說 :“ 二哥哥同四姐姐若不肯分些去,叫我們死不瞑目。”珍珠道 :“既如此,我同二哥哥分些 就是了。”說着,取了兩個十兩重的金錁兒。玉友又將大珠子分了二百粒給四姐姐。賈璉取了一雙金鐲,柳緒再三推讓,又取了一雙鐲子,三個金錠,一百珠子,交給珍珠道 :“四妹妹 回去交給二嫂子。”珍珠收了。玉友又將兩大壇的銀子五千兩取出,叫包勇進來,賞他三百兩;取一百兩銀子交給璉二哥,賞三兒、升兒兩個;又取五十兩賞了抱琴。賈璉道 :“我只要 一千兩。”玉友道 :“給二哥哥送二千兩進城去罷。”賈璉道: “很不用這些,我要一千兩銀,爲的是初四日完工找給老劉, 完了一件心事。”張玉友不由分說,給四姐姐同璉二哥衣包裏各包上一千兩。

    包勇道 :“二爺同四姑娘不必推讓,竟收下罷。小的稱着 手兒將箱子打起來罷。明日夫行裏來捆麻辮子,後日上槓裝車,二十八一早起身。過了今日,小的就沒有了空兒。”柳太太道:

    “很好。”賈璉對升兒說 :“你去瞧着庵門, 叫三兒來幫着 包勇裝箱子。”賈璉也將衣服脫去,同着包勇們動手,一會兒將大小四隻箱子俱捆縛停當。外面留着兩個包袱,帶的隨身衣服。餘外一切零碎,俱已收拾。

    看着日已平西,珍珠要進城去。柳太太婆媳那裏肯放,說道 :“後日我去辭行,一同進城。我二十八就在城裏起身,不 出來了。”包勇道 :“既是太太在城裏起身,明日就可進去。 本來車行在城裏,又便當,這裏沒有太太的事。”賈璉同珍珠也再三說 :“是。”柳太太們只得應允。賈璉十分歡喜,對包勇道 :“你去對老和尚說,叫他將那敞車同他的轎車明日一早 套來,送柳太太進城。”包勇答應去了。

    不一會,妙空們回來,回了喪,見炕已拆去,滿心歡喜,拜謝璉二爺們照應。一宵無事。

    到第二天一早,車已套來。包勇同着三兒們帶着老道,將柳太太家所有的行李全行裝上,又將璉二爺的鋪陳也帶上,叫三兒押着先走。柳太太備厚禮酬謝妙空衆人。玉友另送妙空、智能每人五十兩別金,師弟們每人二十兩,又賞了合庵的老媽、老道,大家哭拜一回。柳緒私下贈智能赤金一錠,以爲終身之訂。兩個人難捨難分,抱頭痛哭,彼此再三叮囑。因衆人催逼,只得忍悲分手。智能送出山門,看着上車,柳緒心如刀割,哭的要死。柳太太們哭上車去。智能傷心已極,不覺暈倒一邊。

    珍珠吩咐開車,妙空們一齊大哭而散。

    不提庵中之事。且說柳太太們進城之後,邢夫人同王夫人彼此輪着餞行。張玉友同寶釵、珍珠們訂爲姐妹,形影相隨,依依不捨。聚首兩日,不覺已是四月二十八日。賈璉一早起來,吩咐家人們將柳太太的大車裝好,等着喫了早飯起身。包勇在城外,五更天已起了靈柩,直到巳正,繞過了城來,在十五里大路上之長亭,停在一邊等着家眷。看看將及午正,只見璉二爺同着柳大爺並馬而來,後面是太太的大車,還有兩輛轎車。

    包勇趕忙迎了上去,走不幾步,車馬已到長亭。賈璉同柳緒眼睛都已哭腫。後面轎車是寶二奶奶同四姑娘,彼此到長亭店裏下車,大家拉着哭了個發暈。包勇催着上車,柳緒夫妻拉定了賈璉同珍珠們,哭了個死去活來,淚皆成血。衆人逼住上車,柳太太娘兒們無奈,哭了上車。柳緒上馬。只聽見金鑼大響,抬材的都上了槓,一聲吆喝,一羣車馬跟着靈柩竟向大路上揚揚而去。柳緒在那馬上回頭掩面,大放悲聲。不知賈璉們何以爲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慶端陽夫妻分袂 敘家事姑表聯姻

    話說賈璉同寶釵、珍珠站在長亭店外,望着他們在車馬上放聲大哭,身不由己,揚長而去。遠遠轉過一彎,就爲柳樹遮住,早已不見。他三個還呆呆的望着流淚,忽然道旁走出一個和尚:赤腳蓬頭,濃眉大目,穿一件稀破的直裰。手裏拿着把破芭蕉扇,一面搖着,口裏唱道:

    去的是,去的是,有合總須離,無生即無死,古來萬事皆如此。君不見,姐妹相將一夢中,鬼門關外曾相視。脫鶴氅,解靈芝,藕絲衫子輕如紙。夢裏相逢夢裏人,何必拖泥又沾水。

    及早回頭撒手開,將身打破這桶底,又相逢在隔世。

    賈璉三人聽了大驚,那和尚句句都說着心事。賈璉道 : “寶妹妹,那和尚若不是神仙,他怎麼知道咱們夢中之事?” 寶釵道:“二哥快些拉住,求他點化,休要錯過。”賈璉上前一把拉住,說道 :“師父度我!”那和尚呵呵大笑道 :“要度自度。”要璉道 :“弟子愚昧,求師父指我迷津!”和尚被纏不 過,嚷道 :“撒手,撒手!端陽時候,見處見,走處走。”忽 又大叫道 :“哎呀,柳相公又跑了回來!”衆人放手,回頭不 見柳緒,面前的和尚已不知去向。彼此驚異,十分嘆息。賈璉對寶釵、珍珠道 :“回去太太面前不用言語。”吩咐跟隨的男 女家人都不許提起。三人坐車上馬,各想心事,不多一會。回到榮府。王夫人吩咐各人且去歇息。

    連天無事,已是五月初一。那些親眷有送端陽節禮,王夫人命珠大奶奶備分好禮,送往祝大人宅裏。城外老劉也送禮來,就便請璉二爺初四日謝神完工。賈璉找足工價,另給五十兩銀與老劉去辦完工花紅酒禮。

    賈府裏忙過兩日,不覺已是初三。這日晌午,王夫人同着奶奶們在上房說閒話,只見賈璉進來,後面兩個丫頭,捧着兩個大拜匣。賈璉見過太太同奶奶們,走在一邊坐下。王夫人問道 :“丫頭們拿着什麼?”賈璉將那紫檀拜匣接着掀開,親自 遞與王夫人,說道 :“這是咱們金陵房屋、田地一切契紙,這 是親戚們借銀子的券約,這是我同鳳姐兒自到太太這邊來接手以後的出入總帳,這都是鳳姐經手的。”又將那個洋漆描金盒子取過,揭開遞與太太,說道 :“這是閤府的男女丫頭典契賣 的身契,這是欠人家總帳,這是老太太出殯的總帳,這是老爺出殯的總帳,這一本是那年起造大觀園同我父親分用的總帳,這一本是榮府內外鋪墊、木器、磁器、銅器、字畫陳設、古董玩器及一切精巧細軟物件總檔,這一包是榮府的房契並添置一切總帳。以上這兩盒子,都請太太收了。餘外那些無關緊要的帳目等項,再找出來交給太太。”王夫人道 :“這是爲什麼? 好好的將這些東西交給我,有誰說你什麼閒話不成?你又是聽了平丫頭的什麼說話,冷不痴兒的將這些東西交上來,快些給我好好的拿下去!”賈璉纔要說話,寶釵趕忙說道 :“璉二哥 的意思,我知道的,太太別錯怪平丫頭。既是二哥交上來,我替太太收着,橫豎二哥在家一天管一天的事。”珍珠聽了,兩眼通紅,將頭亂點。賈璉呵呵大笑,說道 :“寶妹妹實在說話 透徹,交在太太這裏就同存在我那裏一樣,太太何必要分彼此?倒把侄兒看成外人了。”王夫人笑道 :“總是你們有理,我 也不管,誰愛收着,誰就拿去。”寶釵笑道 :“我拿去就是了。 叫芸兒將這兩個大拜匣都收到我屋裏去。”王夫人看見寶釵如此,想來璉兒沒有什麼原故,所以倒也歡歡喜喜的說笑了一會。

    賈璉辭去,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賈璉梳洗完結,上來請安,回過太太要出城去謝神。

    叫三兒、升兒拿着衣包,主僕三人騎上馬出城去了。

    且說這老劉因橋已完工,就在橋邊搭了個戲臺,又搭個大卷棚擺着供,十分體面。將那幾個村莊的男女老少都驚動了,要來看戲,就來了幾千人還不止。內中有幾個村學先生,領着學生們走到橋邊,看見豎着一塊大碑,因高聲念那碑文道:

    京都東隅十五里,有村曰安樂,在太平河之南。中阻一河,寬幾六丈,向設浮樑以便利涉來往。第河水陡急,每漲發轍,有衝折之虞。是以東莊善人張翁,思易以石,乃劇金斂費,閱數載始成。以其成於萬人之力也,故即以“萬緣”名橋。從此東隅之人,不但免褰裳,並可便車馬焉。歷年既遠,河水沖刷,日就傾圮。前歲夏,陰雨連綿,諸流匯聚,洪濤洶湧,不啻十 有餘丈,水石交爭,而橋身竟全傾塌矣。

    清和初,餘爲亡室作冥福至鐵檻寺。在河南循故道行,竟不得渡。詢之居民,得其故。餘念張翁之功無繼者,而傷室人臨卒時之心願未償也,心爲之動。蓋室人王氏十六歸餘,未十年而殂喪。彌留之際,執餘手而言曰 :“今不幸中道夭折,不 能侍夫子奉姑舅。憶自作新婦以來,得堂上歡,每多賞錫,約計積資若干兩。家無急需,原擬作利濟功德之事,以祝親壽。

    今將死矣,付之夫子,幸成我志。”餘曰 :“唯唯!” 自先室殂喪後,公私猥集,因循未舉。今此橋既圮,人艱於涉,則利濟之事,孰有先如斯橋者乎!聞石工劉賢素稱長者,就而謀焉。

    劉曰 :“某有石存之久矣,苦工費維艱。君若假我千金,便可 修舉,石價不煩再給。”餘感其義,急啓奩得二千五百兩,盡舉而付之。

    是橋之工,始於四月辛丑,成於五月之朔,越二十日而工成。長者請名於餘,餘曰 :“是橋也,雖餘成先室之願,而實 始於張翁,結萬姓之緣,名仍其舊可也。”後之登斯橋者,各結善緣,因時補葺,永佔利濟,庶不負張翁名橋之意也夫!時在聖世豐登之歲五月吉日。

    例授奉直大夫吏部候銓司馬長史金陵賈璉撰並書。

    衆人唸完碑文,都不住口讚歎。內中一人用手指道:“那大棚邊下馬的,想就是這位賈公。”衆人回頭去看,已到棚裏去了。這些人都擠過來,俱要看看熱鬧。

    賈璉走進棚內,老劉迎接,還有村裏幾位有體面的生監、武舉並那有年紀的富戶,都是老劉請來陪璉二爺的,一齊接着,到客棚裏坐下。用過香茶,賈璉換了冠帶、衣服,戲臺上大吹大打的伺候着。行完了禮,就跳加官,唱三出敬神戲,三兒取出加官封放賞。賈璉更了服,要去看碑。衆人陪着來到河邊,看那碑字刻得甚好。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一字不錯,心中甚喜。

    衆人都贊文章做得好,有的說書法妙極,有的說刻的不錯,紛紛奉承了幾句,又到客棚下來。當中間給璉二爺擺下一個小木炕,大紅緞的靠枕,請璉二爺居中坐下。賈璉那裏肯坐,說道:

    “今日我是主人,諸位是客,怎麼我倒坐在當中?”老劉見 璉二爺再三推遜,不敢相強,只得另設一座。衆人謙讓一回,俱各坐下。管班的上來給二爺請安,呈上戲目。賈璉道 :“你 不是春慶的掌班嗎?”那人躬身答道 :“門下就是李秀,前在 春慶班,常到府裏伺候二爺。自從春慶班子弟們散後,就到這六如班來,一向不得閒,也總沒有去請二爺安。”賈璉將戲目交還,叫他請衆位點戲。衆人不敢,再三推讓,只得公議唱一本全本的“邯鄲夢”罷。管班的答應,趕忙去裝扮出場。合班都要奉承璉二爺,俱加意出力,唱得十分情致。賈璉命三兒賞了幾十吊錢,將帶出來的禮物賞封謝老劉及一切工匠,整鬧了一天。天已將晚,連忙散席,淨手送神放鞭炮,辭別衆人。三兒已將鐵檻寺存下的衣包等物取來,同升兒兩人分拿着,上馬走過新橋,進城而去。老劉們照應收拾料理不提。

    且說賈璉回去之後,一宿無事。次日是端陽佳節,一早起來,往寧府去家廟裏磕頭。到上房,見父母俱在堂中,拜過節,站着說會話。下來到珍大爺屋裏賀節,珍大奶奶笑道 :“你大 哥一早上過衙門,往各宅子去賀節,回來也不能很早。”正說着,蓉大奶奶上來給婆婆請安道喜,給二叔叔拜節。賈璉略坐一會,說道 :“我再來給大爺拜節罷。珍大奶奶道 :“你喫個糉子,應個名兒再去。”賈璉道 :“罷呀,回來再來。”辭別 出來,回至榮府,先到上房。丫頭們打起簾子,賈璉進去,給王夫人磕頭,珠大奶奶道喜。寶釵、珍珠給二哥拜節。熱鬧了一會,平兒領着巧姑娘上來,也都拜了節,回過太太要往寧府去。王夫人吩咐珠大奶奶,帶着寶釵、珍珠一同過去,給大老爺、大太太拜節。兩府奶奶們你來我去,直鬧到晌午,這才完結。邢夫人將巧姑娘留住。珠大奶奶吩咐將酒席擺在綠蔭山房來,請太太賞午。王夫人差人下去請璉二爺同璉二奶奶上來過節,一面帶着珠大奶奶們先到綠蔭山房。只見滿院子修竹扶疏,綠陰滿地,牆角上的芭蕉青翠如滴。

    正在觀看,賈璉夫妻同走進來。王夫人道 :“你夫妻兩個 喫的沒趣,到這裏打夥兒熱鬧。璉兒只避的寶丫頭,他本來是我外甥女兒,你同他姨表兄妹,到底比兄弟媳婦不同。今日並無外人,權且破例在我這兒過節,大家熱鬧。”珠大奶奶們道:

    “太太說的很是。”王夫人坐在上面,賈璉夫妻對着太太, 宮裁坐了東首,寶釵同珍珠坐在西邊。丫頭們伺候,斟上雄黃酒,桌上擺滿時新鮮果、各樣珍餚佳品。王夫人十分歡喜,說道 :“我自病痊之後,甚覺精神強健,慢慢將冷落門庭整頓興起,不要落人家的笑話,以慰老爺在天之靈。”宮裁們齊聲應道 :“自太太病癒之後,內外俱覺高興齊集,比往常大不相同, 很有振作光景。”賈璉道 :“舉傢俱靠着太太福庇。”說畢, 起身親自執壺,給太太斟杯福酒。又挨着給珠大奶奶、寶妹妹、四妹妹斟酒,末後給平兒斟了一杯。平兒道 :“仔嗎呢,又給 我斟上?”賈璉道 :“替我看顧兒女,是要敬你一杯。”寶釵 聽見心如針刺,眼圈兒一紅,趕忙回過頭去,叫丫頭換酒。珍珠道 :“也該我敬一杯。”要了酒壺,先給太太敬過酒,給珠 大奶奶們各斟一杯,敬到賈璉,說道 :“要敬二哥三杯。”賈 璉道 :“爲什麼我該多喝兩杯?”珍珠眼圈通紅,道:“兄妹 一場,諸承照應,多敬兩杯。”賈璉笑道 :“四妹妹真會說話。” 寶釵道 :“四妹妹代我敬二哥一杯。”賈璉道 :“我心領了兩位妹妹的罷。”王夫人道 :“讓他喫點東西,別盡飲寡酒。” 衆姐妹坐下,陪着太太暢飲一會。賈璉道 :“我家去瞧瞧再來。” 平兒道 :“你叫丫頭將衣架上那件月色紗衫子給我拿來。”賈 璉答應,起身出去。

    不一會,丫頭送衫子上來,說道 :“二爺對奶奶說,回聲 太太,不用等二爺喫飯,多喝了口酒,帶三兒、升兒出去逛會子回來。”平兒問道 :“你上來,爺去了沒有?”丫頭答應: “已經去了。”平兒笑道 :“又不知到那兒混逛去呢。”坐中只有寶釵、珍珠心如刀割,鼻子裏就像喫了芥辣面兒,忍不住要出眼淚,扎掙着強爲歡笑。王夫人又飲了一會,用完午飯,領着他們到各處遊玩一回。

    平兒辭過太太,回到自己房裏,只見三兒進來回道 :“同 爺出城去看野景兒,叫奴纔回來問奶奶要三兩碎銀。”平兒問道 :“爺在那裏?”三兒道:“爺纔出城,想起沒有帶錢,叫 奴才趕着來取。說帶着升兒在長亭老等。”平兒聽說,趕忙取三兩碎銀,命丫頭遞與三兒,說道 :“你快些拿去,對爺說, 逛會子早些回來。”三兒答應,出來騎上馬,加上兩鞭,飛攆出城。放開大跑,不到兩頓飯時,已到長亭,只見兩匹馬拴在店口。三兒下馬走進店來,店家問道 :“你可是賈府的爺們不 是?”三兒道 :“二十八我在這兒坐了好一會,你難道不認得 我嗎?”店家笑道 :“我眼濁,一會兒記不起來。你們那位璉 二爺,跟着一位小二爺叫做升兒,剛纔到這兒來,同一個穿破衣的和尚在那柳樹下說了一會子話。璉二爺過來叫咱們看好牲口,等尊駕來,交你拉進城去。璉二爺同那和尚帶着升兒別處去逛,就往那裏回家。有個字兒給你先帶回去,奶奶瞧就知道二爺的去向。”三兒聽見這一段話,猛想起那日送柳家起身遇見和尚的話,心中想道 :“有些古怪,就找也不中用,不如家 去回奶奶再來找罷。”主意想定,向店家要了那個字兒,問道:

    “你見咱們爺往那邊去的?”店家道 :“我瞧着是走進城這邊道上。”三兒解了三匹馬,騎上一個,拉着兩匹,心中越急,走的更覺不快,急的渾身是汗。走了半日,好容易到家,急忙跳下牲口,滿頭大汗,一直跑到二爺院裏,瞧見大丫頭彩霞,亂嚷道 :“彩姐姐快些回奶奶,說二爺跑掉了。”平兒正在睡 夢中,耳內聽說二爺跑掉,登時驚醒,急問 :“窗外是誰?” 三兒不等彩霞去回,就隔着窗子將店家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叫聲“哎呀!”不覺暈了過去。丫頭、奶子都慌了手腳,連忙扶起,連聲叫喚,一面着人去請太太。

    王夫人同奶奶們正說閒話,只見前院丫頭慌慌張張跑來,將前事稟知。太太聽說,嚇了一跳,趕忙同着珠大奶奶、寶釵、珍珠到賈璉院裏來,聽見平兒業已蘇回,正在大放悲聲,哭的慟切。丫頭們瞧見太太,忙掀起湘簾。王夫人走進屋去,問道:

    “丫頭說不明白,到底璉兒往那裏去了?”平兒哭着將個字兒遞與太太,說道 :“太太瞧這字上就知道了。”王夫人接着, 交給寶釵道 :“你念我聽。”寶釵接在手內,看是一首絕句, 高聲念道:

    無是無非四七年,榮華已作隴頭煙。

    而今一笑歸山去,隱向白雲深處眠。

    後有兩行小字 :“父母處不及拜辭,平妹可面稟之。詩 中之意,惟寶釵、珍珠兩妹必能領會。勸太太勿以璉兒爲念,秋冬間務作回南之計。平妹善視兒女,一同南去。升兒頗有仙骨,亦帶之去也。”寶釵唸完,王夫人也止不住悲苦,又恐平兒哭個不了,只得忍住眼淚,說道 :“璉兒也做了寶玉, 你就哭瞎了眼,也是不回來的。”寶釵道:“太太說的很是。

    二嫂子也不用傷心,倒趕着將這字兒,你親自送去給大老爺、大太太瞧瞧是個正理。”平兒點頭,含着眼淚吩咐三兒套車。

    王夫人道 :“你去就來,我在上房等你。太太們一定大傷心 着急,你就將寶玉做個樣子勸勸。你別在那裏啼啼哭哭的,惹着那老的傷心。”平兒答應,將字兒帶去。

    王夫人領宮裁姐妹來到上房,丫頭們倒上香茶。宮裁道:

    “看不出璉二兄弟也能夠出家,真是怪事!他平日從不同那些 和尚們鬼鬼祟祟,怎麼平空的今日同個和尚去了?想那和尚別就是寶兄弟的師父,他怎麼看上了咱們家的人,一個一個叫他引誘了去。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寶釵笑道 :“你也仔 細着,別叫他看上了,也來引誘你跟着他去逃走。”寶釵沒有說完,引的太太們都笑起來。珍珠道 :“大嫂子說的是正經話, 你倒打他的皮瓜子!”寶釵道 :“要你給大嫂子出尖兒,你也 不用氣不過,那天在鐵檻寺,那些和尚誰不拿眼睛瞅着你,看出了神?橫豎一半天也要來引你出家呢!”寶釵說着,太太們大笑不止。丫頭回道:“璉二奶奶上來了。”不一會,平兒進來說道 :“我過去見那邊老爺、太太,回了璉二爺的話,呈上 這字兒,老爺同太太一聲兒也不言語。隔了一會,老爺說:

    ‘那邊出個和尚,咱們家裏也出個和尚,這倒公道。’倒是巧姑娘,聽了他父親出了家,他哭的要尋死上吊呢。我看他可憐,倒很勸了他一會,瞅着怪傷心的,我託珍大嫂子照應着他,就回來了。”王夫人道 :“你見的很是,就哭會子也是無益的事。” 平兒傷心點頭,正要回答,只見該班媳婦王家的來回太太道:

    “張成送進五個帖子,說祝太太差家人陸賓來請太太的安、 請太太、二位奶奶、四姑娘明日過去喫午飯。”王夫人道 : “你叫張成同來的管家到祝太太宅裏去原帖奉繳,請安道謝。 說我這幾天身子不好,不能出門。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同我改日過去請安。明日叫寶二奶奶同四姑娘去領太太的情罷。”王家的答應,出去吩咐張成接着帖子,讓陸賓喝了一會茶,備上牲口同他來到祝府。正值荊襄節度松大人在祝府裏過節。張成到了門上,衆人邀在客堂坐下。陸賓拿着帖子上去回話,不一會出來,陪張成道 :“太太說既是太夫人欠安,不敢驚動。一 半日太太親自過去請安。明日定要請三位奶奶同四姑娘過來坐坐。”張成連連答應,又坐了一會,辭別回去不提。

    原來松節度是尚書祝大人的嫡姑表親兄弟,名叫松柱,系錢塘人氏。因進京陛見過了,要出京回任。這幾天,祝尚書的病症略松泛些,柏夫人備了酒席,請松柱來過端節。尚書不能下炕,就在內房飲酒。並無多人,只有松節度、祝尚書、柏夫人三位。芙蓉帶着幾個細巧丫頭在屋裏面伺候。松柱見祝鳳精神好些,心中歡喜。三個彼此暢談,倒也十分熱鬧。

    正飲間,該班媳婦劉家的走進來回說,家書到了。柏夫人趕忙走出房來,該班丫頭們鋪下墊子,柏夫人朝上跪下,給老太太請安,松柱也出來請姑太太安。芙蓉捧着書子,一同走進內房。祝鳳在炕上請過安,三位又都坐下。芙蓉拆開信面,站在柏夫人旁邊高聲朗念一遍。松柱聽見,奉老太太之命,於四月十三日將夢玉承立大老爺、大太太爲子。祝鳳夫妻十分歡喜,松柱趕忙道喜。芙蓉又拆開夢玉給父親、母親請安的稟帖,柏夫人接着瞧了很歡喜,遞給松柱同老爺瞧。此時祝鳳心中大樂,覺得病也好些。不一會,內外男女大小都上來道喜。柏夫人吩咐換上熱酒,請松大人暢飲幾杯。

    柏夫人道 :“老太太吩咐,叫咱們給夢玉定親。我意中早 有一人,因夢玉之事未定,所以不便啓齒。”祝鳳道 :“那件 事總交給你辦,我也不管。”柏夫人道 :“你只管放心,等我 一半天去商量,再沒有不妥的。”松柱道 :“我也有一件心事, 要同大哥、大嫂商量。”柏夫人道 :“兄弟,你有什麼心事? “松柱道:“就爲的是你侄女兒彩芝,那孩子性格聰明,長的 也十分清秀。自從你妹子生他出來,全是拿藥養活到十六七歲,過於單弱,一個月倒有二十天是病。去年大病一場,幾乎不保,幸遇靈隱寺的一個瘋和尚,送了一塊玉,令他帶在身上可以卻病。自此以後,病倒好些。我早想着要給他定門親。你想,誰家娶個病人兒回家去服侍呢?況且出了嫁,就要做媳婦的道理,彩芝連自己都顧不過來,還能夠伺候公公婆婆嗎?還帶着這孩子脾氣不好,性情古怪的使不得。不但一切飲食動作比人不同,就是諸親百眷裏面,他看得上的很少。常瞧見親戚們的那些孩子,對你妹子說道:‘這些孩子白活着幹什麼?倒不如將他們的年紀攏共攏兒湊着送了祝二叔叔家的夢玉兄弟罷。’聽他的口氣,就是夢玉同他合式。這如今,夢玉已過房了到這裏來,我的意思要同大哥、大嫂結了親罷。方纔聽見大嫂說,意中有人,我也想到這裏。爲什麼呢?我那孩子不但不能生兒養女的,就是壽數也很有限。如今你們哥兒三個,就是夢玉一人,子息一道是要緊的。我豈肯將有病的孩子給夢玉,叫你們夫妻白望着抱不了孫子呢? 這會兒大嫂子意中人只管說給夢 玉,我的彩芝也給你做媳婦。只要在大哥大嫂子跟前做過一天媳婦,在他呢,也算成了人;在我也盡了疼女兒的一番心。這件事總得大嫂同大哥要準我這個情兒。”祝鳳點頭道 :“很使 得,咱們就一言爲定。”柏夫人道 :“我那意中人也是必要定 的。既是大兄弟這麼說,將來照着梅大妹妹的兩個女兒給夢玉的一個樣兒,不分彼此就是了。”松柱心中樂極,站起身來親自執壺,給大哥、大嫂斟酒爲定。柏夫人也親自執壺回敬,大 家舉杯對飲。松柱在身上取下一個漢玉雙蓮佩,雙手遞與祝尚書,說道 :“以此爲定。”柏夫人就在雲髻上拔下一對赤金並 蒂蘭,上嵌着兩粒明珠,也親手遞與松大人作定禮。

    這一天,大家歡喜,直喫到漏下三鼓才散。松柱告辭回寓。

    祝鳳道 :“兄弟,你準於幾時起身?”松柱說:“我準於初九 起身。這幾天要一點空兒也沒有,等着起身這一日,再來見大哥、大嫂子罷。”祝尚書說 :“你這一半天偷個空兒來,咱們 再說說話。”松柱道 :“有點空兒,我必來。”說畢,纔要出 去,只見回事的媳婦進來回道 :“桂舅老爺來了。”松柱道: “桂三爺這會兒來,有什麼事?”柏夫人吩咐,請三舅老爺進 來。不知桂老爺何事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柏夫人船房繼女 張姑娘飛彈驚人

    話說松節度同柏夫人站在堂屋門口,見幾個小子掌着玻璃手照,伺候桂老爺進來。松柱問道 :“桂三爺怎麼這會兒纔來 ?”桂恕趕忙上前請安,答道 :“不知道大人車騎在此,有失 伺候。”轉身給柏夫人請安,問道 :“大哥好些沒有?”柏夫 人道 :“你大哥總不能起炕,這幾天覺得略松泛些兒。咱們還 是屋裏坐罷。”桂恕答應,進屋瞧見祝尚書坐在炕上,趕忙上去拉手請安問好,彼此讓坐。祝鳳道 :“三兄弟這會兒來,一 準又是在那兒出分子。”桂恕道 :“今日下晚,吏部裏傳一個 片子來說道,奉聖旨將兄弟補放了廣東廉州太守。我趕忙到科裏去打聽,一點不錯。明日五鼓謝恩。這會兒在吏部衙門投履歷回來,在這兒路過,進來給個信兒。”柏夫人們一齊道喜。

    松柱道 :“恭喜得了外任。真是濟世之才,及時而用。”祝鳳 道 :“不過道兒遠些。你到那裏很可展其驥足。”桂恕道 :

    “吏治之事,兄弟一些未諳,總求大哥剴切指教。” 向松節度道:“如今是大人的鄰屬,仰邀蔭庇,還望不時教訓。松柱道:

    “老弟學問吏才,我已久仰,將來聽你的循聲德政罷。明日專 誠道喜。”桂恕連稱不敢,起身說道 :“要去料理謝恩,不能 多坐。一半天來看大哥。”祝鳳道 :“也罷,我不便過留,讓 你回去收拾謝恩。”松節度亦告辭回寓,一同俱散。

    一宵已過,祝尚書因夜間說話過勞,覺得病症有些不好。

    柏夫人趕着請醫看治,姨娘們都在炕前伺候。服藥之後,到晌午才覺胸口清爽。姨娘們換班喫飯歇息。有回事的那高家媳婦上來稟知,賈府寶二奶奶、四姑娘來了。柏夫人命芙蓉同姨娘出去迎接,留個在屋裏伺候。自家帶着丫頭們在堂屋門口等候。

    不一會兒,寶釵、珍珠款步進來,抬頭瞧見柏夫人站在檐前,趕忙緊走上前。柏夫人迎下臺階,十分歡喜。一邊拉着一個,走進中堂。寶釵、珍珠深深跪拜,柏夫人拉住,拜畢起來,回了兩禮。姨娘們見禮已畢,柏夫人讓坐送茶。寶釵、珍珠站着致意母親道謝問安的說話,並謝夫人賞賜東西,又代珠大奶奶、璉二奶奶請安道謝。

    彼此謙敘一會,用過兩道香茶,寶釵、珍珠起身要見大人請安。柏夫人命芙蓉先去稟知。不一會,芙蓉來請,說道 : “老爺不能冠帶,請少奶奶同小姐只須常禮。”柏夫人陪着走 進內屋,見祝尚書頭戴盤金嵌雲便帽,身穿荔枝紅富貴不斷頭的章絨便服,五十來歲年紀,花白長鬚,長眉細目,高鼻大耳,惟面色黃瘦。見寶釵們進來,忙掙着欠身說道 :“病軀失禮, 望少奶奶同小姐恕罪。”寶釵、珍珠走近炕前將欲行禮,柏夫人連忙扶住。尚書道:“少奶奶們請坐,使我心安。”寶釵、珍珠站着請安,柏夫人讓坐。尚書用手指道:“我與尊大人同鄉,相好已非一日。那年尊翁簡放江西觀察,我亦奉命出使,同在張司寇宅中分袂暢飲。自我海外回來,方知尊大人業已去世,深爲可惜。老成雕謝,令人懷想。又聞得二少君與大令侄俱文闈高捷,足見箕裘有繼。但不知二少君得第後,何以棄家高隱?想學劉阮天台作藍橋之渡,非再來人不能作此高見也。”

    寶釵們唯唯答應。柏夫人道 :“看寶二奶奶同這四小姐俱是 一團福氣,令人可愛。” 尚書道:“貴戚朱門,自非凡質,另 有一種大家器象。”又問些家常說話,十分讚歎。柏夫人恐說話勞神,命姨娘們陪去各處遊玩。

    尚書道:“太太眼力不差,這姑娘很有福氣,又且端莊大雅。我心中很喜。你過幾天揀個日子,到賈府去將這事說定了,我也放心。”柏夫人應允。芙蓉請太太示下,在那裏坐席。柏夫人道 :“今日天氣很暖,在自在天喫飯倒很爽快。將兩邊窗 子下掉,看看荷葉兒也好。”芙蓉答應,出去吩咐擺席伺候。

    寶釵、珍珠遊玩一會,有丫頭來請說 :“太太在自在天, 叫姨娘陪着少奶奶們過去。”那姨娘聽見,邀着寶釵、珍珠一同彎彎曲曲走過幾處幽軒畫閣,見了些修竹盆蘭;順着一帶回廊,又轉過紫藤花架。細草茸茸,落花滿地;過了假山石畔,只見半畝方池,清流蕩漾,池中綠藻朱魚,在那荷花深處左旋右轉,任意悠遊。池中間有船房三間,小橋爲渡,柏夫人站在船頭相候,寶釵、珍珠過橋忙忙相見。彼此讓進船房,裏面懸着一塊小匾,上寫着“自在天”三字。匾下是碧紗廚隔着房艙,中間設着小炕,紗上掛着一副隸書對子。看那左邊是:

    花連書帶春風裏,又看那右邊是:

    人在芙蓉秋水間。

    寶釵見屋裏的擺設無不精緻清雅,中間設着席面。柏夫人讓了坐。寶釵同珍珠對坐,柏夫人坐在上首,下面空着,以便上菜。命芙蓉帶兩個媳婦、丫頭在此伺候,餘者都去伺候老爺,衆人答應。酒上數巡,柏夫人同寶釵、珍珠說些家中事務,彼此十分親熱。又將老尚書在海外所見的風土人情及那些奇形怪異之事,娘兒們說得十分高興。芙蓉換過大杯,寶釵、珍珠見柏夫人相待親熱,並不客氣,心中甚覺歡喜,又敬又感,接連飲過幾杯。

    寶釵道 :“侄婦同四妹妹荷蒙夫人相待過於優渥,五中銘 感,實難言盡。前奉太太之命,與四妹妹拜在膝前作螟蛉之女,稍報仁慈,不識夫人肯見納否?”柏夫人大喜,說道 :“前奉 太夫人之命,我不敢啓齒,如果不棄,使我喜出望外矣。”寶釵、珍珠忙站起身來,請柏夫人坐在中間小炕上,芙蓉忙鋪下墊子,寶釵、珍珠跪下去,端端正正拜了八拜。將個柏夫人歡喜的使不得,拉了這個,又拉那個,口裏不住的說道 :“好兒 子,別拜了,別拜了。”寶釵們拜完起來,柏夫人命芙蓉上去稟知老爺 :“說我得了兩個小姐,我就領着上來。”芙蓉喜出 望外,趕忙先去了。柏夫人道 :“咱們也慢慢走罷。”寶釵、 珍珠跟着離了自在天,渡過小橋,一路說話,不一會來到上房屋裏。老尚書笑道 :“我們那有這樣福氣,得兩個好女兒!” 柏夫人道 :“那天他母親已當面許下,今日真是我的女兒了。” 寶釵們因尚書坐在炕上,不便向炕磕頭,同珍珠對牆跪拜。

    祝鳳忙叫姨娘們扶起。柏夫人道 :“這會兒是自家的女兒,將 酒飯端來,老爺也瞅着歡喜。”芙蓉答應,吩咐伺候的嫂子們將酒席搬到上房。

    這一會,柏夫人坐了正面,寶釵坐在上首,珍珠對面,彼此分外親熱。柏夫人同着老尚書一面說着話,一面飲酒,更覺有趣。到上燈以後,方纔散席。寶釵、珍珠向來口齒伶俐。語言文雅,閒談說話頗能應對合意。老夫妻如獲至寶,歡喜異常。

    直到三更夜半,專差兩個媳婦送回家去。王夫人聽說,甚是喜慰。

    次日,祝府裏送了多少禮來與兩位小姐。自此以後,寶釵、珍珠常到祝府,就與孃家一樣無分彼此,間或還住一晚兩晚的回去。柏夫人心中安慰。

    不覺已是初九。松節度一早就來辭行,同祝尚書叮囑些保重調養的說話,又將彩芝做親的說話提了一遍。老弟兄頗有分袂之感。祝鳳道 :“你過鎮江,只怕趕上姑媽的生日。”松柱 道 :“不錯,今年是姑媽的七十大慶。我記得是六月十八。” 祝鳳點頭道 :“你見姑媽問起我病,就說已經痊好。我本來秋 間要告假回去,二兄弟信上說,秋間叫夢玉進來。你對他說,很可不必,天氣炎熱路上難走。”松節度應允,又彼此叮嚀幾句,拜別起身,不覺灑淚而別。

    柏夫人吩咐打轎伺候,帶着芙蓉並幾個丫頭、媳婦往賈府而來。到了榮府,門上的老趙到垂花門知會。王夫人聽見,急忙帶着珠大奶奶們一路迎接出來。剛到垂花門,柏夫人已下轎進來。兩位太太相見,彼此道些寒溫,一同來到上房,重又見禮。珠大奶奶過來見禮道謝,寶釵、珍珠請安,兩位太太讓坐,宮裁們挨次坐下。用過茶,彼此稱謝一番,又說些家常閒話。

    坐了一會,王夫人邀柏夫人到裏間屋坐,吩咐珠大奶奶收拾晚飯。宮裁答應,出去料理。柏夫人對芙蓉道 :“你常說要遊大 觀園,今日叫兩位小姐領你去逛。”王夫人道 :“很好,你們 都去逛罷,讓我老姐妹談談心事。”寶釵答應,領着芙蓉到着大觀園去閒逛不提。

    柏夫人又將伺候的丫頭、媳婦也都支使出去。兩位夫人坐在一處,柏夫人將夢中所見,日前寺裏相逢,在佛前贈珠心訂,如今繼了夢玉,今日特來求親的心事,細說一遍。王夫人低頭忖度一會,說道 :“既蒙夫人不棄,定要此人,我作主遵命結 了親家。但這孩子性情古怪,此時斷不可說破。我秋間回南之後,再將這親事說知,他也斷無不依之理。若在這裏,恐難明說。”柏夫人道 :“只要夫人應允,我就放心。本來我家老爺 也揀八月裏回南,今日松大兄弟起身時,還是再三囑咐,叫夢玉不必進來。夫人如果應允,已是欣感無既。”王夫人站起身來,說道 :“咱們不用客氣,姐妹一拜爲定,彼此別無更改。” 兩位太太對拜四拜。柏夫人取出一對赤金嵌珠雙連如意簪,一對珍珠八寶穿就的並蒂同心蓮,將這兩對爲定。王夫人也在身上解下一個羊脂玉的花甲連環佩,一個通紅漢玉的福祿長生,將這兩件遞與柏夫人爲定。兩親家姐妹十分親熱。

    柏夫人問起璉二奶奶何以不見,王夫人將端陽過節璉兒遇仙出家,這幾天璉侄媳憂思成病,不能起來的話細說一遍。柏夫人深爲嘆息。王夫人也問老尚書的病勢。柏夫人搖頭嘆道:

    “我家老爺的這病,總是有增無減,我心中十分憂急。只要挨 過夏天,趕秋涼時候放心膽子,由水路上慢慢的回南,到得家中也就罷了。”王夫人道 :“到彼時,咱們一同起身,倒有照 應,只恐料理不及。”柏夫人道 :“親家姐姐這裏有何累手之 事,難得動身”王夫人道 :“我這裏別無累手之事,就是這個 房子一時難以出脫。”柏夫人問道 :“這裏房子共有多少間數 ?”王夫人道:“連花園在內,約有五千餘間。須銀十數萬兩方能賣出,一時那有這個主兒。”柏夫人笑道 :“事倒湊巧, 前月有老爺的同年劉大人,原是荊襄節度使,因升了兵部尚書,專差人寄書與咱們,叫替他定下一所住宅,不拘價錢,越大越好。老爺因在病中,誰有心替他去找?這封書子至今尚未回他,等我回去對老爺說知,這倒好辦。”王夫人聽說,不勝驚異道:

    “不錯,我老爺曾在夢中說過,住房子的祝親家知道這主兒, 一說就妥,斷無更改。我竟託在親家身上。”柏夫人點頭應允。

    珠大奶奶進來問 :“太太在那裏坐席?”王夫人道:“倒還是 秋爽齋涼快,就在那裏罷。”大奶奶答應,自去料理。

    王夫人邀着柏夫人同到秋爽齋來,兩位太太分了賓主坐下。珠大奶奶坐在上面,靠窗空着兩張杌子,留與寶釵、珍珠。

    丫頭們送酒,兩位太太慢慢敘飲,姑娘們剝送果子,斟酒上菜。

    正喫的十分熱鬧、寶釵、珍珠、芙蓉三個人同走進來。柏夫人道 :“芙蓉只顧貪逛,也忘了小姐們喫飯。”芙蓉道 :“逛了一會,早已回來,在兩位小姐屋裏看做的針線,實在繡的好花。

    兩位小姐都要給太太繡鞋呢。”柏夫人笑道 :“我這兩隻腳, 那裏配穿花鞋?委屈了我兩個孩子的好針線。”寶釵道 :“有繡現成的一雙百子圖套袖,昨日找出來,倒新鮮。等着做完鞋,一齊的給媽媽送去。”柏夫人道 :“先給我瞧瞧,叫我歡喜。” 珍珠道 :“我亦有點粗針線,取來請媽媽指教。”說着,同寶 釵去取。王夫人們飲酒等候。

    不一會,寶釵、珍珠手中拿着針線進來。柏夫人接在手內,見是一雙月白緞繡百子圖套袖,看那孩子們的眉眼、衣褶、身勢繡得十分活跳,顏色也配得勻淨光亮。柏夫人讚不絕口,說道 :“真是針黹中的狀元!”寶釵笑道 :“這還算不了好針黹,媽媽請看珍妹妹的,那纔是好!”珍珠笑道 :“別要臊人, 我那裏做得過你呢。”王夫人笑道 :“珍珠也不用謙虛,遞過 去請媽媽指教。”柏夫人接了珍珠的套袖在手細看,見是用線結成如梧桐子大的多少紅蝙蝠,一朵花間着一個“壽”字,都繡得極小巧精緻;結的那線也看不出是什麼顏色,又紅又黑,又白又亮,十分清奇好看。柏夫人道 :“這是用什麼線結出這 樣顏色?”珠大奶奶笑道 :“真難爲他,想出主意將紅黑白絲 同着頂細的真金洋線拈在一處,結出這樣顏色。”柏夫人點頭,甚爲讚歎,說道 :“真難爲他,又精又巧,實是第一手段。” 寶釵笑道 :“我的狀元做不成,只好算個探花。”王夫人們都 笑起來。柏夫人道 :“你兩個的錦繡,都在狀元之上,這副套 袖叫做什麼名色?”珍珠道 :“叫做’長春福壽圖’。”柏夫 人十分歡樂,就將這兩副套袖都交給芙蓉,吩咐他好生收着,對寶釵、珍珠道 :“這袖子給我先帶回去,那鞋子只管慢慢的 再做。”夫人們正在說話,只聽見一片鐘聲在那對面的松樹牆外因風而至。柏夫人問道 :“那牆外是何寺廟?”王夫人道: “是家裏的櫳翠庵,原是元妃娘娘供佛之所。當初請了一位蘇 州有名的道士妙玉在此主持香火。妙玉爲強盜強劫而去,不知下落。後來惜春侄女亦在此間帶髮修行,因水月庵淨虛的師弟要回南去,惜春也就同他一路雲遊去了。此時還有幾個道姑在內,早晚做個工課而已。”兩位太太彼此問答,說得甚爲投契。

    見那松樹枝頭早掛着一鉤新月,白雲天外飛來幾點歸鴉。

    柏夫人猛然想起一事, 叫芙蓉去瞧璉二奶奶 :“說我請安問好,聽說二奶奶欠安,不敢過來驚動。勸二奶奶別要煩惱,保重身子,看着哥兒要緊。若是二奶奶扎掙得住,請來咱們說說話兒散散心罷,省得一個人在屋裏倒要添病。就是沒有梳頭洗臉,只管請來,不要拘禮。”芙蓉連聲答應出去。宮裁、寶釵、珍珠等輪流把盞。柏夫人本來量大,今日又定了一件心事,十分得意,不知不覺,左一杯,右一杯,喫得滿心高興。王夫人看見柏夫人並不客氣,諸事親熱,心中也覺歡喜,命大奶奶們殷勤奉敬。

    芙蓉去了好一會,來回太太說道 :“璉二奶奶請太太的 安,本該扎掙着來伺候太太纔是。實在頭暈坐不起來。多謝太太惦記,等病好些兒,親自到宅裏拜謝。今日請太太多用幾杯,夜深些兒再回宅去。”柏夫人嘆道 :“倒叫璉二奶奶惦着我, 你瞧見哥兒好啊?”芙蓉道 :“哥兒好。”王夫人叫周瑞家的 陪蓉姑娘喫飯。此時已點的燈燭輝煌,喫到有二更來天,方纔散席。丫頭們伺候着漱口淨手,送上好茶。柏夫人坐了一會,先辭回去。王夫人領着奶奶們送柏夫人上轎。轉來都到璉二奶奶院裏,又說了半夜的話纔去安歇。

    柏夫人到了宅裏,姨娘、丫頭、媳婦們都趕忙迎接。柏夫人下了轎,就問老爺安否,姨娘們一齊答應 :“老爺的晚飯比 昨日倒多一點兒,聽說倒還舒服。”柏夫人到來上房,先給老爺問安。尚書道:“今日覺着好些,心裏也還舒服。”柏夫人甚覺歡喜。丫頭們伺候換過衣服,芙蓉送上茶來。柏夫人吩咐都去歇息,叫着再來。衆人答應,都散出去。

    柏夫人走到老爺身邊,對着耳朵將定下珍珠的話,從頭細說一遍。老尚書十分歡喜。柏夫人將兩件玉器解下,遞將過去,老尚書瞧着很誇讚了一會。 柏夫人將賈大姐姐所說房子一事 我應承替他辦給荊州節度老劉。 祝尚書點頭道 :“ 這倒合 式。明日我寫下回書,就叫他家人兼程回去通知,叫他趕着差人前來定奪。那榮府的房子,老劉也很知道。他在京時,常同賈府往來,聽見這所房子賣給他,真歡喜個使不得。”夫妻們又談了一會,時夜已深,叫丫頭們進來伺候安寢。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祝尚書寫下書子,命陸賓對劉節度的家人說,房子業已定下,叫他星夜回去,請他主人示下,專差人進來定奪。

    陸賓答應出去。不一會,賈府差寶釵、珍珠過來請安謝步,兩老夫妻更覺親熱。真是一天不見,就要差人去接。

    如今且慢提賈祝兩宅之事,且說柳緒同着家眷,一路上曉行夜宿,渴飲飢餐,受盡了多少的風塵勞頓!幸虧外面一切全仗包勇,內裏一切全虧玉友,真賽過了幾個麻利的老媽兒。柳緒是個白面書生,孃兒兩個只好安坐而已。那知道這千金擔子,全仗玉友同包勇身上。包勇見大奶奶如此勤謹能幹,心中十分感嘆敬服。這也不在話下。

    包勇知道有幾站是難以夜行,必要等着天亮纔出店門。一路上這些夫子同趕車的果然出力辛苦,包勇也常沽酒買肉犒勞他們,還常賞些零錢給他們使用。若有懶惰不好,就立時打罵。

    一路上恩威並濟,這些夫子無不畏服。

    這日,看着日已平西,尚有二三十里路程方是宿站。這些夫子抬着靈柩,奮勇趕路,大車也跟着緊走。又走下十里多路,不覺日已銜山,紅霞遍野。看那大路旁邊一帶樹林,層層密密,那些投林的棲鳥,忽飛忽落,爭鳴亂噪。柳緒的馬並着那大車正同柳太太們說那樹林中的景緻,只聽見一枝響箭從那樹林中一直射到車邊。那些夫子同趕車的都慌了手腳,口裏嚷道 : “不好!有黑頭子來了!”柳緒不懂,問道 :“什麼黑頭子?”

    玉友也不答應,忙將車裏的一張彈弓取下,又將褥子底下的一個白布口袋取出拉開,伸手去抓了三四把彈子,揣在懷裏。叫車子住着,將柳緒叫上車來。玉友跳下車去,騎上柳緒的牲口,吩咐車子緊跟着靈柩,只管放着膽走,不要害怕。誰知包勇早已取出一根鐵鞭,將牲口一催,已經迎了上去。玉友看見,催開馬跟着追上,口裏喊道 :“包大爺,不用你去費心,等我打 發他們回去。”包勇回過頭來,見大奶奶手中拿着一張彈弓,飛馬而來。包勇笑道 :“大奶奶,你那彈弓只可打雀兒,這幾 個野狗他不怕這個。讓我去一鞭一個打死了,替來往客人們除害。”他兩個正在馬上說話,只見那樹林裏有十三四個大漢,騎着快馬飛奔而來。爲首一個黑瘦漢子,手中拿着明晃晃兩柄長刀,後面跟着的拿着器械。十幾個人用青布包頭,一羣馬灰塵抖亂飛奔而來。包勇將馬正要磕開,玉友叫道 :“你讓我一 讓!”說着,將馬搶過包勇前頭,將彈弓扯滿一撒,叫聲 : “去罷!”只見爲首的那個強盜翻身落馬,那個牲口出其不意, 折轉身就往樹林裏混跑。強盜的一隻腳掛在蹬裏,一時褪不出來,被馬拖住,將個腦袋在樹根上掛去了半個。後面這些強盜一齊大驚,纔要勒回馬去,迎面的那個又掉下馬來。那些強盜勒轉馬頭,往回裏要跑,只聽見後面紛紛落馬,更慌了手腳,只顧催着馬跑,誰知又被包勇趕上,手起鞭落,接連打下幾個。

    餘外的強盜打開馬,四下裏跑散了,包勇也不去追趕。那受傷掉下馬的強盜,站起身來正要想跑,又被玉友一彈一個打了睡下。包勇跳下馬來喝住靈柩,叫夫子們將帶着的麻繩,“將這些在地下掙命的強盜,都給我捆起來!”包勇問道 :“咱們到站上還有多少路?”夫子們說 :“還有十來里路。”包勇道: “我記得這裏有個什麼衙門?”內中一個夫子用手指道 :

    “那村子裏就有個巡司的衙門。”包勇抬頭看那村子不遠,夫 子道:“還不上三里來路。”包勇聽說,就叫夫子將強盜的馬換了一匹騎上,對着大奶奶道:“我去報官,大奶奶照應着。”

    玉友道 :“你只管放心,不拘有多少來,照樣一彈子一個。” 包勇又吩咐夫子們幫着小心照應,說着將鐵鞭拽上,帶開馬竟往村子裏來。不知找着了巡司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皮老爺無心獲盜 祝公子有意鄰船

    話說包勇來到村中,見土房草屋不多幾家。路旁有幾個蓬頭赤腳小孩子,騎一個大羊在那裏吆喝玩笑。看見包勇騎着大馬,都瞅着他嘻嘻好笑。包勇問道 :“有個衙門在那兒?”內 中一個大些的孩子用手指道:“那拴着大牛的門裏就是衙門。”

    包勇聽見,下了牲口,拉着走到巡司衙門前,只見滿地下都是些牛糞,牆上貼着一張告示。上寫着道:

    東鄉鎮分巡廳加三級紀錄五次皮爲再行嚴諭事:照得本廳自蒞任以來,署中屢次失竊。該弓役、保甲人等,並不認真緝 捕,自相推諉,以至該賊肆無忌憚。後又於初五夜間,乘本廳醉後,該賊率領多人挖牆入室,竟將內宅各處地方衣服、首飾等項席捲而去。並偷去大豬二隻、火腿一條、醃雞三個、拜匣一個,內有當票四十五張。該賊等膽敢藐視,實堪髮指。除據實申詳查辦外,合行再爲嚴諭。爲此示諭該弓役、保甲人等務須上緊實力,將該賊等一併人贓緝獲,送廳究辦。如若得錢縱放,一經查出,立即鎖拿治罪,斷不寬恕。該役等須各凜遵毋違。特示實貼署前。

    包勇看完告示,不覺呵呵大笑,自言自語的道 :“怪不得 這老爺姓皮,真姓得合式。”一面笑着,往裏就走。只見迎面來了一人:光着腦袋,一張焦黃精瘦的刮骨臉,蓬蓬鬆鬆的一嘴花白黃鬚;穿一件無領不藍不黑七通八補的單布直裰,一隻魆黑稀破白布單襪,拖着兩片無跟青布破鞋;手裏拿着個半邊缺嘴的砂吊子。抬頭看見包勇。問道:“你找誰的?”包勇道:

    “我要來見老爺的,你們老爺可是姓皮?”那人點頭道:“姓皮,名字叫做皮仁。”包勇問 :“是那裏人?”那人道: “這可不知,聽不出是那裏口音。我瞧他履歷是議敘出身,應 天府人。請教大太爺尊姓?打那兒來?要見咱們老爺有什麼話說?”包勇道 :“我叫包勇。送禮部柳大老爺的靈柩、家眷回 廣東,路過此處。剛纔在前面樹林邊遇盜,特地來見老爺,要當面說話。”那人聽說,嚇了一跳,答道 :“我就是本衙門的 書辦,姓張。咱們這官府聽見了賊都還害怕,不要說是強盜。

    上司行下來緝捕文書堆如山積,他連瞧都懶得瞧,成天家在上房陪着太太喝酒,任什麼事也不管。大太爺,你只瞧我這樣兒,就知道了。”包勇道 :“門上的爺們是誰?”老張道:“門上 就是大少爺,是他承繼的兒子,叫做皮求,任什麼兒更不懂。

    這件事,我對大爺說,他父子兩個最怕人燻,還怕人發狠。你到了門房裏只管大嚷大叫,把官兒鬧了出來,不怕他不出點子汗,松不得一點勁兒。我去打酒,回來聽你的信兒。”包勇會意,一直進去,見兩旁東倒西歪有幾間房屋,滿地長的都是青草。三間大堂設着公案,看那桌上的灰。倒有一寸來厚。包勇將牲口拴在廊房柱上,隨向東邊走。到門房往裏一瞧,見一個後生仰面躺在炕上,手裏拿本《西遊記》,正念到大鬧火雲洞,豬八戒去請觀音菩薩。包勇叫道 :“門上是那位二爺?”那後 生聽見喫了一驚,將書放下,轉過頭來看見包勇,一面坐起問道 :“你是那兒來的?”包勇道:“我姓包,送禮部柳大老爺 靈柩、家眷回廣東,路過此處。剛纔離衙門不遠,被強盜打劫。

    家眷、靈柩都在前面等着,我特來見老爺說話。” 門上的見包 勇說話硬頭硬腦,走過來陪笑說道 :“大爺請坐,我們敝上人 連日身子不快,不能出來,一切事務都不能辦。況且盜案,更該到縣裏去報纔是。”包勇瞪着兩眼大嚷道 :“你這話就胡說 !現在你們該管的地方被盜,你們不管,要你這官兒在這裏幹什麼?盡叫你們住着不要錢的房子,陪女人喝酒的嗎?白喫了朝廷的俸祿,本身職分緝捕的事務不管,單學會了喝酒,這一方的百姓是替你家會酒帳的嗎? 你叫他打聽打聽我包大爺是 誰!叫他別裝糊塗,快快兒出來見我,或者還有好處到他未定;若再推三阻四的,不要說他是皮仁,就是他是個鐵人,我也要擠扁了他!你快些進去回罷,大爺還要去趕路呢,沒有這樣大工夫在這裏等他!”門上的見包勇來得兇狠,想來這件事下不去,只得到上房通報。誰知皮仁已入醉鄉,正在好睡。皮求着急,對他媽說,現有一人在外如此如此的這麼一件事,快些叫老爺起來。那位太太將嘴一咧道 :“什麼要緊,人家被盜與咱 們什麼相干? 叫他到縣裏去報。”皮求着急道 :“我的老太太,我剛纔叫他縣裏去報,惹他瞪着眼罵了一個難,只差要打。”

    那太太道 :“既如此,叫他寫張報單來,再出四兩銀,咱們 替他去報。”皮求急的跺腳,說道 :“我的媽!你怎麼這樣糊 塗!現在他們家眷都在道兒上等着呢。”娘兒們正在說話,包勇在外等的着急,大喊大叫,漸漸嚷到上房來了。孃兒兩個忙將皮仁推醒。皮仁閉着眼問 :“有什麼事?”皮求將如此這般 尚未說完,只聽見隔院子的那一帶板壁,被包勇一腳踢去,不覺驚天動地的一齊倒了。皮仁嚇了一跳,酒也驚醒,一翻身起來,趕忙跑出院子。皮求也掙着同了出來。包勇正在大叫,皮仁忙走上前去,說道 :“這位就是包二太爺嗎?請到書房去 坐。怎麼跑到我的上房,又將板壁踢倒,這是什麼話呢?我雖職小,也是朝廷命官,難道一點理法也沒有的嗎?”包勇道:

    “這位就是皮老爺?你倒別拿這話來燻我!老爺說是朝廷家 命官,難道朝廷叫老爺睡着做命官的嗎?”皮仁見包勇說話結實,辭色甚厲,只得和顏悅色的說道 :“我一時亂話,包二爺 休要動氣。請到書房坐下,我再領教這被盜的緣故。”包勇道:

    “天氣快晚了,太太們車子在道上等着呢。我也不及同老爺細談,就站在這裏說兩句罷。我們剛纔走到對過的這樹林裏面,跑出十幾個強盜,都騎着快馬,手中拿着器械,前來打劫。被我們一頓鐵鞭、彈子打傷了幾個,掉下馬來,現在俱被拿住,餘外的四下跑掉。有一個爲頭的強盜呢,是受傷跌下馬來,被馬拖死。那幾個都還活着,請老爺去瞧瞧。我交給老爺就要下店,天快黑了。”皮仁聽說心中大喜,忙答道 :“我就去立刻 吩咐門上,就去傳弓兵、保甲伺候,趕忙備馬。”一會工夫將皮仁樂了個使不得。包勇心下明白他樂的緣故,肚裏暗笑,且不說破。

    不一會,門上來回都已傳齊。皮仁同包勇走出大堂。包勇看見三四個弓兵同那兩個保甲,都是大風吹得倒的,看了甚覺好笑。那個姓張的書辦,也站在面前。包勇問道 :“張先生, 你們鎮上有歇店沒有?”老張道 :“歇店沒有。只有一個武秀 才劉家房子寬大,院子裏歇得下車。也常有官府們來往趕不上正站,借他家住一宿。”包勇道 :“很好。我就煩張先生,拿 這裏老爺的一個帖兒去致意,說柳大老爺的家眷,只有一輛篷車,趕不上站,借住一宿,飯食自備,只用他的柴水鍋竈等項,明日重謝。我還有事同老爺商量,不能到站上去了。”皮仁道:

    “很好。你就拿帖子去說一聲罷。”老張答應就去。 皮仁在大堂上牲口,前面一對弓兵喝道。包勇拉着馬走出大門,騎上跟着,出了村口用鞭子指道 :“那裏就是。我先去 伺候。”說着,磕開牲口飛奔而去。轉眼之間,早已來到車邊。

    柳太太孃兒兩個見天已昏黑,四面荒涼,急的要死。雖有大奶奶壯膽,到底是個女流,地下又捆着幾個強盜,等着包勇再也不來,玉友心中也很着急,只不好說出口兒,勉強安慰太太。

    這會兒看見包勇到來,就同得了恩赦一樣,歡喜不小。包勇對夫子們說 :“咱們到村裏去過夜,明日多走幾里罷。”下馬到 車前,回過太太同大爺們放心。只聽見吆喝着“皮老爺來了 ”, 一直走至車邊,勒住馬問道 :“那位是柳少爺?”柳緒聽見, 忙要下車,皮仁忙止住道 :“少刻再見罷,先給老太太請安道 驚。”又問包勇道 :“那位馬上的是誰?”包勇道 :“那就是少奶奶。剛纔這幾個強盜是少奶奶打下來的。”皮仁大驚,說道 :“敝治這幾個強盜一時冒犯,少奶奶受驚了。玉友道 :

    “幸在老爺的境上,得以保全性命,不然還不知作何狼狽。” 皮仁無言可對,只得答道 :“豈敢,豈敢!全仗少奶奶大力。” 包勇道 :“天色已晚,請皮老爺將強盜收去。”皮仁道 :“我的衙役沒有幾人。同包二爺商量,叫幾個抬材的夫子幫着抬到衙門去,這裏只須留幾個人看着靈柩,太太的大車只管趕到村裏先去歇息。”包勇道 :“皮老爺說的甚是。”吩咐趕車的, 將車吆喝着往前先走。張玉友騎馬跟大車。包勇叫那些夫子用材上小槓,同着弓兵將幾個強盜抬着,跟皮老爺送到巡司衙門,餘下的夫子看靈柩。一羣人都往村裏抬來,不一會俱來到東村鎮口。

    包勇將馬催開,先進村去,那大車還在前面等候。包勇到衙門口瞧見老張,叫他引路。走了十幾家門面,就是劉秀才家。

    將車一直趕進去,見很大一個院子。上面一帶有十幾間住房,東邊一溜都是廂房,兩邊是馬棚、牛欄。院子裏站着個三十來歲的人,戴着武巾,穿一件青紗窄袖單衫,系一條三寸寬的鸞帶,蹬着雙衝頭皁靴,在那裏指手畫腳的照應。玉友早下牲口,柳緒下車,夫妻兩個端條板凳扶柳太太下車。老張對包勇道:

    “那位就是本家劉大爺。”包勇聽說,趕忙回過太太。柳太太 命柳緒過去見禮道謝。劉秀才趕忙過來拜見太太同大奶奶。吩咐小子點上一枝紅燭,照着太太們進去。屋裏面一個大炕,倒很乾淨,四面裱得雪白,桌椅檯凳都收拾的很好。包勇卸車,柳緒夫妻幫着搬運,小丫頭只好扶着太太,拿個手巾痰盂而已。

    包勇正在料理,聽見有人找張先生去說話。老張對包勇道:

    “那件事總在晚生身上,只要求包大爺照看晚生。”包勇道: “你盡力去辦,交給我,不用多說。”老張點頭, 一直來到衙門裏。剛走進大堂,遇着皮求說道 :“老爺在簽押房等你說 話,再也叫不來了。”一面說着,同老張進去。皮仁坐在裏面,見老張進來,對皮求道 :“你去小心照應強盜,多傳幾名更夫, 休要偷懶。”皮求答應了出去。

    老張走到桌邊說 :“老爺叫書辦?”皮仁道:“我叫你 來商量辦個詳稿,咱們竟給他連夜一報。我的意思且不報縣,先盡上頭通報,過後再到縣裏去報。你想想看,使得使不得?

    “老張道:“話都沒有說過,怎麼老爺去報起來?”皮仁道: “同誰說話?”老張道:“誰拿的強盜,就同誰說話。”皮仁 道 :“在我境上拿住的,難道他還要送到別處去不成?”老張 道 :“書辦也不管這閒事,剛纔聽見那個姓包的同那位少爺說 道:‘如今交給了他,也不怕他放掉一個。咱們見了巡按大人,若是大爺說不來,我幫着大爺將這件事從頭至尾說個明白。’書辦聽見這話有些不對勁兒,我就順便打聽巡按大人同他們是個什麼交情。誰知是柳大老爺的門生,柳太太正要去找他呢。

    老爺想,這口水兒喫得下喫不下?”皮仁聽說,冷了半截,說道 :“既如此,我爲什麼給他們管強盜?倒沒有那麼大工夫。 叫人抬到他們那裏交還了罷。”老張笑道 :“老爺這些話,都 不是對書辦說的正經話。”皮仁道 :“這不是正經話,誰合你 說笑嗎?”老張笑道 :“隨老爺怎麼辦,書辦如何知道呢?老 爺沒有什麼吩咐,書辦出去了。”說罷,轉身就走。皮仁叫住道 :“你站着,咱們再商量。”老張道 :“老爺各自拿主意。”

    皮仁道 :“你給我拿個主意,到底是辦還是不辦?”老張道: “書辦沒有什麼主意,請老爺自家做主。”皮仁道 :“辦不辦與我總不相干,也沒有什麼要緊。”老張冷笑道 :“辦呢, 老爺升官;不辦呢,老爺壞官。”皮仁道 :“我不懂,你倒說 給我聽。”老張道 :“書辦不過混說,老爺怕不明白。”皮仁 笑道 :“你既知道我的心事,何不替我想一個主意。”老張道: “老爺實在心裏要怎麼辦的道理,不要藏頭露尾,半吞不吐 的,揀直對書辦說了,書辦好拿主意。”皮仁道 :“我的意思, 要求柳太太,叫他將這幾個強盜給我去辦。柳太太他怕死了強盜,聽說我要,再沒有不依的。你說使得使不得?”老張搖頭道 :“這還不是正經主意。”皮仁放下臉來說道 :“左不是,右不是,難道我叫你進來開心嗎?”老張道 :“老爺請息怒, 書辦見老爺這些說話,都不是要辦的實話。如果要去求柳太太,豈有柳太太住在咱們鎮上,連個人兒也不差去請請安,一口水兒也不送去請人喝喝,平安的跑去問他要強盜。那柳太太未必是個傻子。就算柳太太肯了,那個姓包的同那大少奶奶出死力拿着強盜,白叫人拿去升官請賞?除非老爺是他們的什麼,這倒論不定。若白不相干的,這就難說了。”皮仁道 :“我豈不 明白,但不知那姓包的是怎麼意見?”老張道 :“姓包的有什 麼意見?人已交給了老爺,等着巡按大人合老爺要強盜,少了一點兒就是亂兒。”皮仁道 :“依你的意思是該怎麼辦呢?” 老張道 :“書辦的意思說出來,老爺必不肯辦,所以書辦也不 便說。”皮仁道 :“你只管說,如能行得,再沒有不依的。” 老張道 :“既如此,頭一件事先着人送些蠟燭、茶葉、點心過 去,說道:‘老爺現在審着強盜呢,一會兒再過來請太太同少爺、少奶奶的安。’這裏趕緊備個便飯送去。等書辦私下去見老包,同他商量,只要他肯將事辦妥了,咱們就給他一個連夜通詳。一面知會營縣多撥兵丁民壯,老爺將幾個強盜親自解到按院衙門,那按院大人歡喜,保上一本,老爺立刻就是知縣。

    若錯了這個辦法,叫別人辦去,老爺一定是革職,還要留在這裏拿那逃走的十幾個強盜。老爺想,咱們這裏連個賊也抓不着一個,不是說是強盜,那就難說了。”老張的一席話,將皮仁說的啞口無言,想了一想,站起身來說道 :“我依着你辦,姓 包的總在你身上。我的光景,你是知道的,總盡我的力量就是了。我去叫他們收拾晚飯,一會兒聽你的信罷。”老張道 : “這件事,書辦盡着心給老爺去辦。老爺斷不可張揚。各處的 捕快常有到咱們鎮上來踩緝,倘若叫人知道,這事就有些拿不定。”皮仁道:“很是。你就去罷。我若得了知縣,必定重用你。”

    老張道 :“總是老爺的恩典。”皮仁去張羅晚飯,送東送西, 上房裏忙做一堆。

    老張心中有了主意,慢慢走到劉秀才家來。只見包二爺同劉大爺站在院子裏謙讓。老張問道 :“二位謙些什麼?”包勇 道 :“劉大爺一定要備晚飯,咱們太太說斷不敢當。劉大爺說 已經辦現成了,這怎麼說呢。”老張道 :“罷呀,劉大爺是個 孟嘗君,最愛做個人。包大爺再上去回聲太太,領了劉大爺的這點心罷。”包勇見他情真,只得上去回過太太,出來稱謝,領了盛意。劉秀才進去料理。

    包勇在車上取馬褥子,鋪在地上,就邀老張同坐。老張道:

    “那件事敝官府有點眉目,總要請教大爺是個什麼光景?” 包勇道 :“我是個直爽人,瞧你們的那個官兒,也是擠不出大 血的。我也不要他的一千八百,只叫他好好的給我一百兩光邊紋銀,趕車的同夫子們,叫他每人賞一兩銀,今日晚上送來。

    你去生髮他多少,我也不管。我這裏頭明叫你發個財,但是他一會兒也斷拿不出這些。你不如叫他寫張票子給你,就說你替他借銀子給咱們,叫他過幾天設措還你,也就很好。若是馬上逼他拿出來,就逼死他,也是無益的事。”老張道 :“大爺見 得是,我就在這裏謝謝。”說着,跪下去磕頭。包勇忙拉住說道 :“強盜的那幾匹馬,是我要的。你這會兒過去,就給我拉 過來,一同好喂。”老張道 :“那容易,我就去叫人送來。竟 是這樣,遵命去辦。”包勇點頭,老張辭別,歡喜而去。

    劉秀才裏面送出飯來,卻是大盤大碗。包勇接着送了進去。

    玉友擺好盤碗,替太太斟酒,夫妻兩個坐下,一同暢飲。正喫的高興,皮老爺又送飯來,包勇叫他們抬到上房,柳太太瞧了一瞧,命大奶奶將清淡些取一兩樣過來,桌上肥魚大肉換下去,都叫包勇拿去喫飯。包勇答應,搬到院子中間,擺在地下,將趕車的同夫子們都叫出來,大家同喫,又打上十來斤酒。包勇領着他們坐了一地,喫得鬧熱,唱的唱,說的說。只見巡役拉着三四個馬來,包勇起身接了,拴在樹上,就叫巡役也來喝酒。

    又烙了些餅,下些面,叫他們儘量喫個大醉大飽。

    老張來找包二爺說話,包勇連忙站起身同到東廂房裏。老張笑嘻嘻的在懷裏掏出兩大包銀子,遞與包勇說道 :“請大爺 收了。“這還有二十五兩銀子,是賞夫子們同趕車的。”包勇將兩大包接了,揣在懷內,手裏拿着小包兒問道 :“你的呢? “老張道:“蒙大爺提拔,晚生髮五百銀的財,他寫了一張借 票,用上印,總在十月以內歸還,明日先給五十兩。”包勇道:

    “也罷了,拿幾兩銀子買點產業,也夠你下半輩子的過活。” 老張千恩萬謝道 :“蒙大爺的恩賜。” 包勇道 :“ 不用提起,咱們去喝酒罷。”老張道 :“本該陪大爺坐坐,我還要趕 着去辦詳稿。”包勇道 :“既如此,倒不便留你了,竟請罷。” 老張去後,包勇來到上房,將小丫頭支使開去, 就將上項事 情回明太太,懷裏取出銀子來。柳太太道 :“這是你辛苦來的,快些收去。”包勇道 :“全是大奶奶的力量。”玉友道 :“我不過助你的威勢,今日若非有你,我如何成得了這功?你竟收去罷。”包勇取了一封,謝過太太,收在懷裏。柳太太命大奶奶也收下那封銀子。包勇出去,將皮老爺賞的二十五兩交給衆夫子同趕車的,均勻分散。衆人大樂,都去歇息。到了五更,就收拾起身,人人高興,望着大路揚揚而去。包勇回過太太,將兩匹好馬送給劉大爺,作爲謝禮不提。

    且說老張來見皮仁說 :“銀子全已交代。包二爺說請老爺 放心,太太同大爺見了按院,一字不提,有可以爲力的地方,還要替老爺說句好話。”皮仁聽說,歡喜不盡道 :“咱們連夜 就通詳罷。”老張道 :“先給他個通稟,再備詳文。差個能走 道兒的弓兵,多賞些盤費,他就起身,兼程趕去投遞,然後再趕着通詳,這就辦得結實。”皮仁讚道 :“很是。你就在這裏 辦起稟稿。我叫人去請幾位相公來,幫趕着寫。”老張答應,立刻在簽押房裏辦了個稟稿,遞與皮仁,在燈下念道:

    銅山縣東鄉鎮巡檢司皮仁謹稟大人鈞座:敬稟者,竊卑職自任事以來,凜遵憲諭,時刻留心捕務,不敢偷安。茲於本月 初四日申刻,據弓兵黎金等稟稱,有強盜數人手執器械,攔劫行客。卑職聞報,立即帶領弓兵、保甲人等親身往拿。該犯等意欲脫逃,抵死拒捕。卑職帶領弓兵奮勇格鬥,將該犯等七名全行打傷,一併擒獲。現在移詳營縣,俟兵役到鎮,卑職親自解赴憲轅,聽候審辦。除備文照例通詳外,合行先具蕪稟。恭請福安,伏維慈鑑。卑職仁謹稟。

    皮仁念着,一面點頭。唸完之後,說道 :“很好。快些寫 起來。” 門上進來回道:“請了兩位會寫字的相公,在書房裏 坐着呢。”皮仁吩咐點燈出去,又叫老張趕着寫出一個來做樣子。鬧了半夜,寫完通稟,賞了弓兵盤費,連夜差他動身。

    初五一早,營縣的兵役到齊。皮仁叫木匠連夜做下木籠,將強盜裝入籠內,親自起解。一路小心管解,直到了按院衙門。

    審出實情,果然是屢次行劫殺人的首夥盜犯。按院大人歡喜皮仁認真緝捕,將他提拔起來,後來竟做到知縣。那老張發這注大財,置些產業,竟享了後半世的安樂。這些都是後話不提。

    柳太太們從此暮宿朝行,又走過幾站,不覺到了清江縣,是下船的碼頭。包勇尋客店住下,卸去大車,將靈柩抬到碼頭上,卸掉了槓,就有船行裏來攬買賣。包勇同着到河下看來看去,揀了一隻荊州划子,講成一百五十兩銀子,送到江西南安府交卸。當時立了行契,兌交一半銀子,轉來回過太太。那些趕車的同夫子們,都得柳太太的賞賜,十分感激,俱要等着伺候太太上船。包勇又將那三個牲口賣了二百五十吊錢,將船上的米炭菜蔬辦了個全備。趁着夫子們就將靈柩安設中艙,請太太們下船。柳太太住在房艙,柳緒夫妻住在官艙。柳太太因他們沒有成親,到底不便,況且孝服已過了兩年,心中急欲抱孫,所以來到路上叫他兩個已成了夫婦。此時下船,就令兒子媳婦住在官艙,包勇住了頭艙。諸事齊備。祭過河神,放了一大串鞭炮。船家道過喜,大篩着金鑼,扯起布帆,開船前進。

    柳太太自從上道以來,在車裏早行夜宿,十分勞頓,今日坐了大船,覺得異常爽快。船中無事,孃兒兩個提起當年無可倚靠投入尼庵,“若不是老師父慈悲留住, 我孃兒兩個已爲乞 丐,如何得有今日;又蒙他師弟兄們殷勤照應,不致凍餓。去年春天那一場大病,可憐智能衣不解帶的服侍我一個多月,將他的衣服當個罄盡,給我服藥調理,同自家兒女一樣。可憐那天見咱們起身,哭的發暈,你叫我這段心腸如何丟得他下?”

    說畢,母子掩面而哭。

    玉友再三勸慰道 :“太太不必悲念,既蒙慈愛智能,媳婦 不敢隱瞞。稟知太太,將來總有見面之日。”柳緒忙跪在膝前,哭泣不語。柳太太道 :“你這是仔嗎呢?”玉友說道:“因太 太提起智能之事,其中有個緣故。那年賈府的鳳二奶奶帶着寶二爺同蓉大奶奶的兄弟秦大爺,在庵中住着料理喪事,智能同秦大爺有終身之訂。誰知秦郎壽短,此事中止。那年太太到庵之後,他見咱們大爺聲音笑貌活像秦郎,因此一段癡情,又有終身之念。自愧未曾蓄髮,不敢啓齒。又不料師父剛死,璉二哥給媳婦成了這段姻緣,因此他更加悲苦。媳婦知他兩個有這一段難說的苦情,已再三諄囑,令其蓄髮靜守,慢慢稟知母親開點慈恩,接他來了結一段姻緣。不意母親心中十分垂念智能,媳婦不敢不稟明緣故。”柳太太扶起兒子,點頭嘆道 :“你們 既有這些緣故,對我說明,這又何妨。將來這事怎麼了結,只好寫書子託賈府上帶他回南,再作商量。”娘兒們說了一會,又問起 :“你怎麼學會彈弓騎馬?”玉友道:“六七歲時,跟 着父親在間壁淨土寺裏唸書,寺裏有個燒火老和尚,他本是少林寺出身,又會看相,他對我父親說,’這個姑娘要叫他學些男人們的武藝,將來很有用處。’父親問道:‘叫他學個什麼武藝?’那和尚道:‘舞槍使棒都不可少。我先教他學個輕鬆些武藝子。’就傳我打彈子,成天家不住手的學,直學過五六年,才成了功。和尚道:‘有這樣本事,一生受用。這叫做隨心彈子,不拘要打那裏,隨心所欲,百發百中。’後來到了饅頭庵,閒着無事,在後院裏同那些師弟兄們學騎牲口。”柳太太道 :“怨不得我那天見你上馬比緒兒還靈便。”柳緒笑道: “好姐姐,你教我打彈子。”玉友笑道 :“要拜師父的那麼容易,拜也不拜就教你?”柳緒道 :“我拜,我拜!”說畢,對 着玉友跪將下去,一連氣磕了七八個頭。惹的柳太太哈哈大笑。

    把個玉友面脹通紅,笑道 :“你真是個傻子!叫船上的瞧見, 像個什麼樣兒?”柳緒道 :“我拜師父,這怕什麼?”大家說 笑了一回。自此柳緒盡心盡意學打彈子,後來倒也學了些工夫。

    且說船中行了幾日,這天已到揚州,在碼頭上將船暫爲停泊。那碼頭上先有一隻官船停着,柳緒在艙望那旗上寫着 : “禮部大堂”,看那船是隻大沙飛船,前後的旗槍牌傘俱極體 面。柳緒正在觀看,不覺兩船早已相併。見那船艙裏站着一人,瞅着柳緒忽然叫了一聲“哎呀!”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贈佩盟心綠楊城郭 淚痕留面風雨歸舟

    話說柳緒見兩船漸漸相併,只顧看那朱牌上的官銜,不提防對面艙裏有人將他看了半日。聽見叫聲“哎呀!”柳緒迴轉頭來,見一個絕標緻的人,不知是男是女,打了個照面。兩船相併,這邊艙門緊對着他的板搭,瞧不見那人是誰,心中悶悶。

    你道那隻船裏是誰?原來就是禮部尚書祝鳳的公子,名叫夢玉。因祝太夫人知道松節度業已出京,告假回杭省墓,差夢玉到揚州迎接表叔,泊在碼頭等候。這夢玉是祝府的命根,三房共此一子。因六月十八是老太太七十大慶,趕着二月間就將梅家的海珠、掌珠兩位小姐娶了過門。這海珠、掌珠是雙生姊妹,都生得花容月貌,俏麗非凡,又知書識字,寫畫皆能。只是夢玉的脾氣與人不同。他雖自小兒最喜在姑娘、丫頭們裏面打交道,不要說是四親六眷的奶奶、姑娘們他見了親熱,就是一切家人媳婦、老媽們,他也是一樣的心疼。但凡粘着堂客,那怕極蠢極陋的,得罪了他,也不動氣。他常說 :“世上女人 越生得醜陋的,越要心疼他。那生得標緻的,就如玉蕊瓊花,令人可敬。不但我敬他,凡有恆河沙數大千世界男人,見了瓊花玉蕊,無人不敬。那個醜陋的,就如香花良玉,不過外面顏色平常,其晶瑩香潔與標緻的同一天性。我若不疼他,豈不叫大千世界媸皮裹妍骨的女子,終身總遇不着卞和、伯樂?古今來不知委屈死了多少婦人女子! 因此閻王殿上個個都是含冤 抱屈的難消此恨。那閻王爺也怪世上男人專只以貌取人,屈死了多少媸皮妍骨,因差鬼判將那看不出媸皮妍骨的男人,盡數拘來,將他的眼光剝去三層,令他轉生人世做個近視眼。所以如今十個人倒有七個近視,都是這個報應。”老太太們聽見他說這些議論,知道這孩子前世是個情種,難以勸化。況且三房共此一子,只好隨他同這些丫頭、姐妹們一堆兒的玩笑,並不拘束。

    無如他的性格另有怪處。生來喜靜不喜動,每天教丫頭們寫字學畫之外,焚上好香攤書默坐。即或出去應酬,遇着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的,相對如坐鍼氈;若遇心眼兒歡喜的人,雖素昧平生,立刻就成莫逆。因此落落寡交,知音甚少。這樣一個風流蘊藉的公子,並不貪淫嗜慾。同梅海珠做親以後,也還同姐妹一樣,不在夫妻枕蓆之愛。梅家兩位小姐見夢玉清心寡慾,倒十分歡喜。惟老太太望着要抱曾孫,見夢玉夫妻之間全不在意,反以爲憂。凡是老太太房裏以及桂夫人身邊這幾個有姿色端莊伶俐的姑娘,縱着他們與夢玉玩笑,從不拘管。誰知夢玉雖極意的憐玉憐香,並無一點苟且。連那些姑娘們也忘了夢玉是個男人,所有一切閨中事務,並無避忌。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夢玉帶了個老管家並一班的家人、小子,奉老太太之命,來到揚州迎接松節度,泊在碼頭等候。閒暇無事,站在官艙窗口,看那河裏往來船隻,見有一隻大江船攏了過來。望那桅杆上黃布大旗上寫着“禮部儀制司”五個大字,中艙窗口站着個俊俏後生,仰着臉看這邊的桅杆上。夢玉看他好生面善,總想不起來。那船已攏在面前,夢玉越看越熟,心中十分愛慕,不覺那船攏到碼頭。夢玉在官艙裏看不見那人,因失口叫道:

    “哎呀!”中艙的家人小子、老管家都進來問道:“大爺爲什 麼?”夢玉道 :“你們快些去打聽間壁的這隻船是誰,我要去 拜會。” 內中有個家人叫做周惠,問道:“大爺要拜他船上的那一位。”夢玉道 :“我要拜方纔站在官艙窗口的那一位。你 去說,別的老爺們我都不拜見。”周惠笑道 :“知道那窗口的 是個上人,還是個下人?”夢玉道 :“就是下人,我也要去拜 見。”衆家人們都知道大爺的脾氣,不敢違背,只得答應,過去打聽。不多一會,進來回道 :“打聽明白,是禮部儀制司柳 大老爺的靈柩回廣東。船裏並無別的官親老爺,只有柳太太同少爺、少奶奶三位,一個小丫頭同一個姓包的家人,一共上下五人。剛纔大爺見的,就是柳大少爺”。夢玉聽了大喜道 : “原來是老爺的同寅。咱們是通家弟兄,尤其該見。”對着老 管家查本道 :“查哥,你叫張彬、王貴趕緊去辦兩桌酒席,俱 要體面,立刻就來。一桌是給柳大老爺上供,一桌是送柳太太的。我立等着就要,快去,快去!”查本道:“只要備一桌就夠了,供過柳大老爺,就請柳太太,又何必要送兩席?”夢玉道:

    “斷使不得的,你依我去辦就是了。”查本想來強他不過,趕 着叫張彬、王貴上岸,到那有名的大酒館內辦兩桌體面酒席,一個館子若來不及,就兩處分辦,總要很體面。張彬們趕着去辦。那揚州地方乃錦繡繁華之處,不要說是兩桌,就是兩十桌盛席,也可以談笑而得。夢玉在艙裏一刻也等不得,接連差人上去催趕。又等一會,王貴進艙回道 :“酒席都已辦來。”夢 玉大樂,忙叫人備兩個全帖,先差周惠、王貴、張彬、馮裕將酒席送過船去,“ 回明柳太太同大少爺,將供席擺好,點是香 燭,我就過來上飯。”周惠們答應出去,走過這邊船上對包勇說了緣故。包勇接過帖子,進艙來回太太。柳太太接過帖子,看寫着“世愚侄祝夢玉頓首拜 ”,中間一個籤子上寫着“菲筵 致奠”四個字;又一個帖子寫着“世愚弟祝夢玉頓首拜。”柳太太道 :“這是拜緒兒的。”包勇道 :“他家二爺們都站在船頭上等着擺供呢。”柳太太道 :“既是如此,又不好推辭,收下一桌供罷。”包勇道:“祝少爺就過來上飯。” 柳太太叫緒 兒趕着換衣服。包勇出來對二爺們說只收一桌。周惠道 :“咱 們家大爺的脾氣,二哥是不知道的。收不收,一會兒等着太太同少爺當面說罷。他這會兒等着過來上飯呢。”衆家人下艙,叫他們先抬一桌上來。大家手忙腳亂的擺滿兩張臺桌,點上香燭,過去通知大爺。柳緒也換了衣服,等着迎接。

    不一會,船頭上家人、小子紛紛站滿。夢玉走過這邊船來,包勇看見大嚇了一跳,誰知就是寶二爺!趕忙迎着,打個千兒說道 :“請爺的安。”夢玉低下頭去一看,問道 :“你是誰?

    怎麼好面熟!倒像在那兒見過。”包勇道 :“小的叫包勇,原 先伺候過二爺。”夢玉道 :“那個二爺?”包勇才知道他不是 寶玉,因說道 :“在榮國府賈老爺家伺候過寶二爺。”夢玉搖 頭道 :“你很像在過我家。”周惠道 :“柳少爺出來接大爺呢。”夢玉掉過頭來看見柳緒,將他上下一看,趕忙拉着說道:

    “大哥,我同你是那裏一別,直到如今?”柳緒也將夢玉細 看一會,說道 :“實在會過,一時再想不起。”說着同進艙來。 走到中艙,家人們早已鋪下墊子,夢玉跪着敬了酒飯,拜了四拜。柳緒跪着回禮,起身另又拜謝。夢玉道 :“進去拜見太太, 咱們再說。”柳緒陪進官艙。

    柳太太見夢玉頭帶束髮紫金冠,身穿月白鐵線紗袍,頸上帶着個八寶赤金圈,胸前掛着個羊脂玉碟子大的福壽連綿鎖,腰緊着大紅如意連環絛,兩綹打金結子的大紅回龍鬚直拖在腳面上,腳下登着雙粉底烏靴,生得面如冠玉,目秀眉清,同柳緒一樣的丰姿,覺得面目之間另有一種嫵媚。夢玉見柳太太,趕忙恭身見禮,至誠跪拜,忙的柳太太趕着回禮。夢玉問道:

    “還有位大嫂子呢?想在房艙裏,也得拜見。”說着,往裏就 走。玉友聽見,趕忙走了出來,瞧見夢玉活像賈府的寶玉,中大爲驚異。走上前,三人同拜一回,彼此坐下。小丫頭過來磕頭。

    夢玉回道 :“太太是回到那兒去?”柳太太道 :“伴先夫子靈柩回粵。前在京城素聞公子英姿聰俊,翩翩雲鶴,今幸相逢,深慰渴念。”夢玉恭身答道 :“侄兒愚拙不才,荷蒙獎 譽。刻下與柳哥覿面相逢,如見舊雨,此三生之訂,定有前因。

    不知太太在此處尚有幾時耽擱?”柳太太笑道 :“小兒蠢陋, 過承相契。我此間並無耽擱,就要開行。”夢玉道 :“才幸相 逢,何忍就別?三生之緣,誰知如此淺薄!”說畢,不覺掩面而哭。

    柳緒夫妻瞧見夢玉,觸起賈府的情分,想起璉二哥同寶釵、珍珠兩姐姐的那番恩義,臨別時那一種的離恨,無限傷心,也止不住紛紛流淚。三個人各有心事,各人哭的悲切傷感。只有柳太太因路已走了一半,心中頗覺歡喜,毫無可悲之處。看他們盡着對哭,甚是可笑,再三勸慰。三人哭畢,夢玉道 :“柳 哥之母,即我之母,豈有天賜相逢就忍遠別!求太太暫留數日,尚有商酌。”柳太太正要回答,只見包勇進來回道 :“祝大爺 送的兩席,一桌上供,那一桌還曬在船頭上。天氣炎熱。請太太示下。”柳太太道 :“真個我倒忘了,也沒有謝謝大爺。你 備一席就罷了,何必又送兩席?”夢玉道 :“這又算個什麼。” 對包勇道 :“供的那一席賞了你去喫罷。將那一席交給我的 家人,叫咱們廚子收拾,送過船來,我在這兒陪太太喫飯。”

    包勇答應,照着去辦。

    夢玉對柳太太道 :“方纔一事,尚未對太太說明。”柳太 太道 :“是件什麼事?”夢玉道:“太太數千里長途跋涉,爲 的是回家安葬。我想死者總以入土爲安。我家很有山地,太太去揀上一塊將老爺下了葬。我家房子空的很多,不拘你老人家愛住那裏,就住那裏。若再要怕煩,我家還有幾個莊子,十分幽靜。你老人家同大嫂子住着,大哥同我念書,等着服滿,就在這裏入考。若是這點子薪水用度,我還供應得起。這件事太太必要應我。”柳太太笑道 :“承你這番美意,我豈不願意? 只是老爺在病中頗念家鄉,臨終的時候說道:‘我這幾根骨頭能夠歸葬祖墓,我死也瞑目。’誰知身後當賣一空,我同你大哥流落尼庵,朝不保暮。幸虧你大哥遇着賈府璉二爺,結了生死之交,慨贈千金,專差這包勇送我們扶櫬還家,又給你大哥娶了嫂子。我若在此間住家安葬,不但我老爺心下不安,叫我娘兒們將來何面目見賈府的璉二爺呢? 璉二爺待我們情義就 同今日你待咱們這樣親熱,我若負他,也就如負你一樣。”夢玉道 :“聽太太這樣說起來,是萬不能在此間住下的了。”說 着,眼圈兒又紅起來。柳太太見他如此親熱多情,也覺心中難過,不覺掉下淚來,說道 :“我在此耽擱三天,領你的這番美 意。你既不棄我娘兒們,我回去安葬後,總以三年爲約,必來就你,也斷不失言。”夢玉流淚道 :“過了三年,未必記得夢 玉!”柳太太同着柳緒夫妻一齊哭着說道 :“倘負此約,此去 前程不利。”夢玉聽見,趕忙走到柳太太面前,挨身跪下,淚流滿面,說道 :“總在三年,望太太來給夢玉做二十歲生日。” 柳太太一面哭着,將他扶了起來,點頭應允。

    包勇進來回說晚飯已備。玉友同着小丫頭擺好桌子。夢玉命小丫頭出去 :“將我的四個小子叫來!”小丫頭答應出去。 不一會,領着四個小子進來。柳太太看見四個小人兒都生得很清秀,一色的穿着青紗衫,腳下都是大紅蝴蝶履,俱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前發齊眉,後發披肩,頂上是大紅絨繩兒扎着兩個雙丫髻。夢玉叫他們見過太太同大爺、奶奶。柳太太問道:

    “叫什麼名字?”夢玉挨着指道:“福兒、祿兒、壽兒、喜兒。”夢玉吩咐小子們伺候喫飯,柳太太領着姊弟坐下,包勇上菜,夢玉道 :“包勇,你將我的那幾個人也都叫來伺候。”不一會, 四個人一齊進來,給柳太太們磕頭。夢玉道 :“你們邀着包勇 過去,大家熱鬧。吩咐船上,將船放到涼快地方,不要攏岸,四面透風,連我的船也放了過去。兩邊船上多多的賞他們些錢,也叫他們喝個快活。”張彬等答應,依着去辦。柳太太又吩咐包勇,要在揚州耽擱三日。包勇答應,自去照會船上。王貴等將大盤小碗擺了一桌,飯也端了過來。將包勇邀過船去。兩邊船上趕忙起橛,打了一棒金鑼,一齊打着號子,將船開去,離碼頭有七八里來路空闊地方,十分幽靜。

    柳太太孃兒四個對水暢飲,慢慢的將在京流落光景直說到長亭同璉二爺、寶釵、珍珠分手的話,細談一遍。夢玉聽出了神,半日才定,對柳太太道 :“這幾個人的名兒好熟,我怎麼 能夠見他們一面纔好。”玉友又將寶釵、珍珠是怎麼個模樣,怎麼做人,祝太太見了是怎樣的歡喜,說猶未畢,夢玉呆呆的又出神去。隔了一會,嘆息道 :“世上的人,爲什麼不都是璉 二哥同寶釵、珍珠,叫我時常相遇?何以叫我活了十六年,今日才遇着太太同我的緒哥、嫂子?那個璉二哥同寶釵、珍珠兩 個姐姐幾時也叫我見這麼一面,我就死也甘心,不枉我在世界上做過一番人。”柳緒道 :“我聽見珍珠四姐姐說,今年秋間 準要回南,璉二哥們自然是一齊回來的,橫豎兄弟也快見着。

    你若是見着他,替咱們訴訴離衷。”玉友道 :“兄弟若是見寶 姐姐同珍珠四姐姐,你叫他們不用惦記,不過三年就可見面。”

    夢玉道 :“他們如果回南,我一定得見。若見了面,這些話 我會說,還要給大哥哥同姐姐添上些說話,橫豎叫他們聽了要流下一桶眼淚。”玉友笑道 :“你是愛的眼淚,有一桶你拿回 家去泡茶喫。”夢玉笑道 :“如果得寶釵、珍珠的一桶眼淚,我趕着將腦袋浸在裏面出個新樣兒,叫閻王爺再找不出第二個眼淚淹死的鬼。”柳太太大笑,說道 :“罷呀,笑的我酒也喫 不下了。”玉友道 :“說說笑笑正是要太太多喫杯酒。今日兄 弟花了多少錢,太太不喫個大醉,不委屈了他的這番敬意!”

    柳太太笑道 :“你倒會替你兄弟待客。”夢玉笑道 :“這纔是我的好姐姐呢。”柳太太道 :“咱們飲酒,叫這些孩子們餓着, 也喫的不自在,倒不如拿幾樣菜,叫他們先去喫飯罷。”柳緒道 :“太太說的是。”叫玉友遞與他們,夢玉叫小丫頭也同去 喫飯。玉友點上銀燭,孃兒四個直飲到半夜才散。水面風涼,頗覺清爽,王貴們過來請大爺安歇。夢玉道 :“我就在這裏陪 柳太太住宿。將我的便服送過來罷。”王貴們答應,就過船取來。小子們伺候換了睡衣,摘下金冠,脫去靴子。衆家人各人去睡。柳太太們又喝了會茶,叫夢玉同在房艙安歇。

    次日,夢玉一早起來,披衣走出,見柳緒夫妻都因昨宵過醉,此時正在好睡。夢玉一人甚覺無趣,歪下身子就在玉友旁沿睡了下去,不知不覺也入了睡鄉。衆家人起來,聽見裏面並無聲響,不敢驚動,船家將外面雨搭板卸了幾塊。時交巳正,玉友朦朧睡醒,看見滿窗紅日,悄無人聲,柳緒裏邊尚自好睡,覺得身背後像有一人睡着,趕忙坐起身來,見是夢玉一堆兒睡着。看他臉上白裏泛出紅來,潔如美玉,令人可愛。玉友用手在他臉上摸來摸去,夢玉驚醒,看見玉友坐着,將頭抬起來睡在嫂子懷裏。玉友問道 :“你多會兒來的?”夢玉道:“昨夜 就睡在這裏。”玉友將手在他頭上輕輕指了一下,說道 :“小 油嘴!”夢玉道 :“姐姐,你們回去了真個還來不來?”玉友 道 :“你放心,總在你二十歲以前,必來看你。”夢玉嘆口氣, 一言不語。玉友道 :“你緒哥最是多情,以後一日也丟不下你 了。”夢玉點了點頭道 :“綠楊城郭是揚州,從此一段離愁,何時得了。但是緒哥丟不下我,姐姐,你呢?”玉友不覺眼圈通紅,將夢玉的手拉着在自己心坎兒上拍了一下。夢玉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流過耳邊,玉友也掉下淚來,忙取方汗巾給夢玉揩着眼淚,聽見柳太太在房艙裏問道 :“夢玉過去了嗎?”夢玉 忙答道 :“在這裏同姐姐說話。”柳太太道 :“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夢玉道 :“我起來,也讓太太睡的舒服些兒。”此時 柳緒隨醒,同夢玉睡着說了會話。

    玉友起來收拾梳洗,又給夢玉梳了頭,換過衣服。柳緒也起來收拾,都請過太太的早安。柳太太吩咐玉友,買幾尾好魚給夢玉喫飯,再叫他多買些菱藕蓮蓬來下酒。玉友答應,出來吩咐去辦。柳太太又躺了一會起來,玉友服侍着梳頭洗臉。時已晌午,包勇進來回說飯已齊備。柳太太吩咐擺飯。那邊廚子送過幾樣精緻菜來。柳太太們慢慢的用畢,衆人收去。衆小子伺候漱口淨過手,都退去喫飯。柳太太又將道兒上遇着強盜,玉友打彈子獲盜,巡檢司送席,劉秀才家住宿的話,說了半日,夢玉不勝驚異讚歎之至。孃兒四個談到明月滿艙,方喫晚飯。

    這一夜更比昨宵親熱,直飲到斗轉星移方纔睡覺。

    話休煩敘。柳太太在揚州住了三日,船家催着要行。偏生這日西北風大起,陰雨濛濛,柳太太忍着悲切決意開船。夢玉想來再留不住,吩咐查本賞包勇三十兩銀子,賞了小丫頭十兩一錠,江船上的船家、水手,一概重賞。柳太太取了二十兩銀子,賞那邊家人、小子,另有四樣禮物給老管家查本,取幾十吊錢賞廚子及船家、水手。柳太太取出幾樣心愛東西,給夢玉做個紀念。玉友含着眼淚,將貼身帶着的一塊羊脂雲蝠解了下來。親自給夢玉套在貼身兜肚上,說道 :“兄弟,這塊玉是賈 家珍珠四姐姐給我做紀念的,今日交給兄弟帶在貼身,如我姐弟們常在面前一樣。等我下回見面,親自將東西來換。”夢玉流淚點頭。

    柳太太命小子們將大爺的東西都搬過船去。 夢玉瞅着柳 緒,兩個的心幾乎都要傷碎。查本來請大爺過去,好讓柳太太們開船。夢玉哭道 :“我要送柳太太到瓜州江口,你將咱們的 船也放了下去。”查本想道 :“這是勸不來的,只得依他。” 出去吩咐。柳太太淚流滿面的說道 :“好兒子,你別送了,過 船去罷。等我到家裏安過了葬,我就帶着他兩個到你家來,長遠的住着。”夢玉搖着頭哭的悲切,柳緒同玉友已經哭出了神。

    這日下雨,正是東北順風,不過一頓飯的工夫,走了三十多里,已到瓜州江口。水手們下篷,將船收住。那隻大沙飛船也攏了過來。查本們過來請大爺。柳太太站起身來拉着夢玉說道 :“兒子,你過去罷。”玉友夫妻拉着夢玉放聲大哭。夢玉 要跪下去給柳太太送別,纔將身子一彎,不覺一個頭暈,栽倒船中。柳太太看他面無血色,已不省人事,急的大哭大喊。柳緒見夢玉這樣光景,心中十分悲慟,不覺大叫一聲,也栽倒艙中,牙關緊閉。玉友同柳太太急的叫了這個,又叫那個。包勇同祝府大小人等,急的沒有主意。內中只有查本是五十外的老成人,頗有見識,進來回柳太太道 :“太太同大奶奶不用着急, 兩位大爺都是爲離情所感,心傷氣閉,一會兒氣定,自會蘇蘇。

    依着小的愚見,竟將我們大爺輕輕抱過船去,一者身子動動可以順氣,二者趁着不省時候太太們竟開船去,等着兩位大爺醒了過來,不過望着江上大哭一回也就罷了。”柳太太聽說甚是有理,就叫包勇好生抱着,吩咐大奶奶親自送過船去。到了那船,輕輕放在炕上。玉友看他如此情形,那裏撇得掉,淚如雨下,將他抱住,叫了多少聲夢玉兄弟。包勇催道 :“請奶奶過 船去罷。一會兒祝大爺省過來,準定又去不了!”玉友無奈,只得硬着心腸,揮淚過船。包勇忙趕叫船家扯滿布篷,一直出了江口,揚長而去。

    這夢玉暈了一會,忽然打了個噴嚏,這些圍着的家人們一齊的混叫。夢玉睜開眼來忙問 :“柳太太呢?”家人們回道: “去了好半日,這會兒至少也走了一百多路。”夢玉聽見,嘆 了一聲說道:“你們出去,讓我歇歇。”衆人答應,一齊散去。

    夢玉躺了一會,站起身來問小子們道 :“柳太太的船是向那邊 去的?”福兒用手指道 :“向着大江南去。”又問道 :“我方纔是怎樣來的?”福兒們將大爺怎麼暈倒,柳大爺亦暈倒,大奶奶怎麼送過船來,抱着叫了幾百聲兄弟,流了大爺一臉的眼淚,後來是怎麼過去,怎麼開船,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夢玉長嘆數聲,說道 :“柳緒多情!”叫喜兒取小鏡過來,照見臉 上皆是淚痕,嘆息道 :“天下人幾個似他!你看那江水滔滔, 我這一段離愁何時得了!”喜兒接過鏡子,夢玉指道 :“岸上 是個什麼廟?”祿兒道 :“聽說是金龍大王廟。”夢玉道 :

    “你去叫王貴們備了香燭,我要上去拈香。”祿兒們出去吩咐。 這裏壽兒等趕着端了水來,夢玉道 :“做什麼?”壽兒說: “請大爺洗臉,好去拈香。”夢玉道 :“放狗屁! 這臉上是 柳大奶奶的眼淚,豈可擅動得的!還不快些拿去!”壽兒將水依舊端了出來。王貴們進來回道 :“香燭備齊,請大爺拈香。” 夢玉走出艙來,站在船頭上。 因下過了一陣細雨,恐跳板發 滑,上面都將棕毯墊着,前後家人們扶住上了岸。走進廟去,和尚們出來迎接。來到大殿拈了香,跪在地下,口中默禱 : “願神聖保佑柳太太孃兒三個一路平安,順風順水,早早到家; 再保佑着三年之內,如約相見。俟與柳氏母子見面之後,定來掛袍還願。拜禱半日,起來四周閒步,不覺別緒離腸萬分難處,就將和尚的筆拿着,在那粉壁牆上寫下四句詩道:

    煙雨濛接暮潮,片帆飛渡水迢迢。

    從今好護江干柳,不許征夫折一條。後寫着 :“江口送 柳幼張之東粵 ”,下面落着 :“丹徒祝夢玉”。寫完之後,對着這詩看個不了。不言夢玉題詩之事,不知柳緒分別後光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松節度平山獎婿 林小姐石匣埋真

    話說柳太太婆媳兩個好容易將柳緒喚省,飲了幾口香茶,母子三人望着江面上大哭一場,十分難捨。古今離別之感,最是恨人。娘兒們感念數日,見江面上又是一番風景。行了幾日,這天午後陡起大風,各船爭着搶入港口。包勇恐太太受驚,吩咐一直撐進港內,見有幾號官船先已泊住,這邊江船也過去同幫一處。只聽見官船內有人問道 :“那不是賈宅的包勇嗎?” 柳緒聽得明白,命包勇過去打聽。不多一會,包勇笑嘻嘻進艙回道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寶二奶奶的母親姨太太同二爺的 官眷,因升了太原知縣,回金陵祭祖赴任。姨太太同二爺就過來拜望,要問賈府的事務。”柳太太們趕忙收拾接待。

    原來寶釵母親薛姨媽,自從薛蟠連遭人命,將當鋪、傢俬花個乾淨,還逃不出性命。自香菱死後,薛姨媽只有孤身一人。

    親族公議,將薛蝌承立爲子,十分孝順。薛姨媽將有餘不盡的幾兩私蓄,給他考上一名謄錄,在館上當差期滿,選授四川縣尉,爲官清正,上司保舉升了太原天知縣。奉着母親順道回家祭祖修墓去,纔去赴任。多年與賈姨媽音問不通,剛見包勇,知柳太太從賈府上來,因此要過來拜望問信。

    柳緒收拾未了,聽說薛老太太過來,娘兒們趕忙出去迎接。

    薛姨媽來到官艙,彼此拜見,讓坐送茶之後,柳太太道 :“賈 大姐姐很惦着姨太太,寶二奶奶更爲念切。說多年不通音問,不知可還安健,時常念極,不意今日萍水相逢,真是奇事!”

    薛姨媽道 :“我自與家姐分手,遠隔一天,直到去年春間,才 接着姐夫去世之信,不知他家中鬧成一個什麼淒涼景象。我那女兒寶釵,真是命苦。”說着淚落如雨。柳太太搖手道 :“姨 太太不用悲苦,賈大姐姐原先光景我不知道,若說現在娘兒們的近況,我瞧着比你姨太太還要安樂。所有賈府一切事務,叫我媳婦對姨太太說,可以知其詳細。”薛姨媽道 :“正是。我 瞧這位大奶奶倒像見過,細瞧着又不認得。”玉友道 :“我且 將賈府的事務說完,再說我的履歷。”就將姨媽出京之後,賈二老爺歸天以來歷年光景情形,直說到眼前近況,細說一遍。

    薛姨媽點頭嘆息道 :“離別數年,誰知大姐姐家又是一番 景象!珍珠拜繼爲女,真是造化,將來定有歸着。我家姐姐眼力、辦事向來不錯。這榮府中之事,大奶奶怎麼知的這樣詳細?”玉友道:“姨太太還記得饅頭庵的妙能否?”薛姨媽聽說,拉手細看一會,笑道 :“你莫非就是妙能師兄嗎?”柳太 太點頭含笑,將璉二哥做媒,幫助盤費扶柩回家之事,又細說一番。薛姨媽大爲驚歎,說道 :“當初我曾對你老師父說過, 徒弟中妙能、智能這兩人,另有一種神氣,不像是空門中人。

    你大姨媽亦常說,這兩孩子很有個出息。可見咱們的眼力竟還不錯。不知智能又造化那一個?”柳太太又將智能的那一段情況也說個明白。

    薛姨媽喜說 :“這真是一段佳話。太太既有這樣慈念,不 必去託我大姐姐,竟交給我罷。他繼珍珠爲女,我也繼智能做個女兒,大家熱鬧,彼此多結出一家親眷最是有趣。我女兒寶字排行,智能在水月庵出身,我給他取個名兒叫做寶月罷。咱們今日結下親家,過幾年叫姑爺到我家來迎娶,完此姻緣。”

    柳太太大喜道 :“這玉友同是水月出身,並無孃家,姨太太既 繼寶月,何不連他繼在膝下?”薛姨媽歡喜,滿口應允。柳太太命玉友先拜母親。薛姨媽坐在上面,受他八拜,說道 :“你 姐姐寶釵、寶月,今你改爲薛氏寶書。從此就是我親生一樣。”

    寶書跪應道 :“謹遵母親慈訓。”拜畢,兩位太太拜親家, 柳緒拜岳母。薛蝌兄妹、郎舅大爲歡敘。薛蝌的夫人就是邢岫煙,因途中坐了小月,避風不能過來相聚,與寶書原是當年舊友,今做姑嫂,十分相契。柳太太既結姻親,不忍就別,一連歡聚四五日。彼此不能耽擱,這才分手。從此玉友做了薛氏寶書。古今來不拘男女總有一番際遇,所謂一春一秋無往不復。

    正是: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意時。

    不言柳太太途中與薛姨媽意外相逢,結下了意想不到的兒女親家。人世上的奇緣奇事,這且慢表。且說夢玉對着這所題詩句呆呆的想出神去,只見張彬急忙進來回道 :“剛纔有差船 過去,說松大人已到碼頭,請大爺快去迎接。”夢玉不敢怠慢,立即上船。無如上水遇着頂風,船行甚慢。衆家人着急,吩咐加纖,還不住嘴的催喊,直鬧到天黑才瞧見碼頭。

    查本跳上小船,先渡過岸,走到松大人的坐船,見碼頭上歇滿都是轎馬。查本走上船去,門上的堂官是常春、李福,向來都是查本相好。這會兒一眼標見,趕忙過來拉手問好,敘談幾句閒話,問道 :“大哥是專來接咱們大人呢,還是別有差使 ?”查本道:“跟着大爺專來迎接。” 。常春驚道:“大爺是 咱們姑爺呢!在那兒?”查本指道 :“那船就是。”常春們抬 頭望去,見那桅上黃布大旗寫着“禮部大堂 ”,被風颳的亂飛 亂卷。李福道 :“既是姑爺來了,就上去回罷。”常春聽說, 領着查本進艙,見坐着許多官兒。松節度瞧見查本,笑道 : “你來接我來了,老太太可好?”查本磕了三個頭,起來請安, 說道 :“老太太好,差奴才伺候着夢玉哥兒來接大人。”松節 度驚喜道 :“他如今是我的姑爺了,既來接我,怎麼又不進來 ?”常春回道:“姑爺的船還沒有攏過來。”節度吩咐 :“將姑爺的船就靠着咱們左邊。”常春答應,忙出來吩咐水手,將左邊排開,讓姑爺的船幫進來。

    正在手忙腳亂,夢玉已到碼頭,查本出來照應。松府家人們都站滿船頭,夢玉過船走進官艙。松柱瞧見,心中大樂,忙站起來笑道 :“好兒子,大遠的勞你來接。”夢玉搶到面前跪 下磕頭,松節度連忙拉住。站起身後,又跪下請安。松柱問了老太太的安,又問他叔叔、嬸嬸的好。命夢玉與各官見禮,說道 :“這是我家表兄祝大宗伯之子,我在京時新結了親家,如 今他是我的女婿。”衆官見夢玉生得風流俊俏,品格非凡,兼之舉止大方,一毫不俗。這些官兒們都讚不絕口,說道 :“實 在是大人的東牀佳婿。”松柱十分得意,就命夢玉坐在身旁,不住的拿眼瞅他,問道 :“你今日倒像哭過的樣兒,何以滿面 都是淚痕,還是受了誰的委屈?”夢玉道 :“並無委屈,方纔 在江口送行,出了些別淚。”松柱問 :“送誰的行?”夢玉道: “ 是父親的同衙門柳大老爺家眷。 這柳太太是夢玉承繼之 母,還有個義兄柳緒,是夢玉的至好弟兄。頃在瓜州分手,大有離羣之感,不禁灑了些別淚。”松柱笑道 :“離合乃人生常 事,大丈夫當落落胸襟,良驥之心志在千里,何必作此兒女情腸,執襟悲感耶!”夢玉起身應道 :“大人吩咐,夢玉終身謹 記。”各官見松大人要敘談家務,不便久坐,都起來告退。松大人送至艙門,衆官再三辭謝,只得站住,看衆位老爺上了岸,才轉進艙來。滿船中點得燈燭輝煌,翁婿兩個談到夜深方散。

    夢玉伺候着丈人安歇,才過船去。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天明,各官差人拿着手本帖子,來請松大人同祝少爺在平山堂飲宴。門上的進來請示,松柱道:“各位老爺既已預備,不便推卻。少刻我與祝少爺同去領情。”堂官們答應,出來回了說話。夢玉過船請過早安,陪着說了一會的家務。松節度帶着夢玉早飯後去答拜了各位老爺,來到虹橋碼頭上,早已備下座船,各官都在岸上伺候。松節度瞧見,連忙下轎。夢玉也下了牲口,過來與各官見禮,跟着丈人下了座船。那些官兒們俱各上各船,一齊開去。

    滿河清水粼粼,香荷馥馥,兩邊的曲檻迴廊,松亭竹閣,倚山跨水,層出不窮;再兼之高柳垂陰,鳴蟬聒耳,在那青山白塔,飛鳥斷雲間,真是一幅天然圖畫,人間仙境也。不多一會,到了平山。各官先上岸伺候,座船泊在水亭。松節度領着夢玉上岸,同了衆官在各處遊玩一番,又看了一會歐陽公的古蹟。來到花廳,獻茶已畢。有大小兩個名班伺候演戲。夢玉素性最愛清閒,不喜熱鬧,就是家裏的戲班,也從來不肯坐着看他半日。況且今日開場就唱的是《長亭分別》,又接着唱《山伯訪友》。夢玉看這兩出戏,很打動了他的心事,此時如坐鍼氈,刻不可奈。忍了一會,走到松大人面前,低低說道 :“夢 玉不愛聽戲,要到各處遊玩,看看平山堂景緻。”松柱因他少年人性情清雅,心中倒很歡喜,點頭應道 :“叫家人、小子們 都跟去逛逛罷。天氣炎熱,倒不要受了暑氣。”夢玉甚覺得意,連忙答應,辭了衆官。松柱道 :“小人兒不受拘束,讓他去逍 遙一會兒好。”隨吩咐多着幾個人跟着姑爺去逛,衆家人一齊答應。

    這會兒,夢玉就同得了赦旨的一般,心中十分舒服。走出花廳,松祝兩處家人、小子二三十個,都跟着問道 :“大爺到 那裏去逛?”有的道 :“水閣上去乘涼。”有的說 :“亭子上去看釣魚。”小子們說 :“大爺不如去看他們跌成兒。”夢玉 笑道 :“你們說的都不是最妙的事。隨着我的腳,任他的意兒, 逛到那裏,就是那裏。若是定了方向走到那裏,這叫做死逛。

    雖有好山水,也無趣味。你們那能解得’逛’字的滋味?”衆家人道 :“大爺說的是,奴才們跟着大爺隨便去逛就是了。” 夢玉點頭,信着腳兒亂走,不向平山堂正面而來,倒從小路慢慢走去。此時正在初伏,四面無雲,一輪紅日當空,腦袋上就像頂着一把火傘。這家人們一個個汗流如水,不住手的扇扇,張着嘴,連氣也喘不過來。

    不覺走了一二里路,來到一個義冢地上。滿地青草倒有一二尺深,那些墳堆子有好些是東穿西闕,上皆零落。夢玉看了,深爲嘆息。王貴熱的受不得,因勸道 :“大爺回去罷,這草裏 的熱氣蒸起來不是玩的。放着花廳上涼涼快快的戲不去聽,這樣大太陽站在這亂葬岡子上逛個什麼勁兒。”夢玉聽了呵呵大笑道 :“你說花廳涼快,我坐在那裏出了幾多大汗。這會兒在 光天紅日之下,倒覺得清涼無比。你們既是嫌熱,且到那墳堂裏去歇一會再逛。”說畢,繞着這亂墳岡子,彎彎曲曲走到一座墳堂裏來。

    只見當中一個大墳堆,土已卸了大半,墳面前歪嵌着一塊石碑,上寫着“誥授朝議大夫淮揚鹽鐵使如海林公之墓。”面前一塊石案,山藥藤子俱已絆滿,兩旁石凳已斷,半埋在土。

    夢玉看了不勝傷感,嘆息道 :“是一位貴官的墳墓,何至荒涼 至此,難道竟無上墳祭掃的人嗎?”回過頭來對家人們道 : “快去備了香燭紙錁,再備上些酒果,我要祭奠這墳內老爺。” 衆多家人聽了,都止不住的好笑起來。張彬笑道 :“大爺真是 傻子,人家的墳,咱們犯不着替他去祭。”馮裕道 :“況且這 些香燭等物,都是要到城裏去辦,這裏沒處買的。”王貴道:

    “若是大爺一定要祭,奴才替大爺捧一堆兒土,放在那石桌子 的藤上,叫做撮土爲香,大爺竟請拜幾拜,儘儘心就算了。”

    夢玉想了一想倒還有理,說道 :“也罷,就依你這樣辦。你快 些與我撮些淨土來。”王貴趕忙將身上隨帶的小刀拔出,蹲下身去拔掉些青草,拿刀子掘了一大捧黃土,放在那石桌的草上。

    夢玉抖了衣服,向着上面恭恭敬敬跪在地下,嘴裏不知禱告些什麼說話,拜了四拜,站起身來。這些家人們都忍不住的好笑。

    小子喜兒說道 :“那邊還有一個小姐的墳堆,大爺也去拜 了一拜,就算咱們給他家上過了墳。”夢玉明知他們都當笑話,心中想道 :“笑話由他笑話,有墳我自拜之。”聽了喜兒的話, 也不動惱,倒真個走了過來,看見果然有一墳堆,比那大墳更坍的利害,中間豎着一塊短碑,上寫着“林氏室女黛玉之墓”。

    旁邊還有幾行小字,夢玉念道:

    餘胞妹名敏,適林氏,生女黛玉,才五歲而妹以病卒。妹丈如海公,任淮揚鹽鐵使,因無室中人,將女黛玉寄養餘家。

    黛玉生而穎慧,且端麗幽嫺,餘母愛若珍寶。居常女紅之外,則潛心書史,年十六似鬱郁殂喪。某年某月日歸葬於父母之側。

    如海無後人,餘故爲記之。

    金陵賈政

    夢玉唸完,忽忽如有所失,悵然良久,說道 :“‘黛玉’ 二字好生耳熟。”想了一會,也想不起來,嘆息道 :“一世紅 顏久埋荒草,咳!可憐。看這碑記上,是個玉骨冰肌、聰明智慧的美人,何以天壤之大,遇不着一個多情的知己,竟至鬱鬱而終?偏是你的生前,我又遇不着你。咳!罷呀,林家姐姐,雖是你蕙質蘭姿已化了一堆香土,但是你的靈心慧性,定然伴此荒墳。我祝夢玉今日無意中到此,想起來竟是你的身後知音。”

    這壽兒、喜兒兩個小子站在旁邊,看着大爺自言自語的說話,甚覺可笑,說道 :“大爺要拜呢,就拜,站在這兒曬太陽不是 玩的。這樣大伏天別受了暑氣,鬧出點兒別的來,奴才們的死定了。況且這墳裏的死鬼,又不是咱們家的親兒眷兒,大爺又沒見過面,有那麼大工夫站在這兒同死鬼說話。”夢玉聽了勃然大怒,罵道 :“該死的狗才!怎麼這位林小姐你混叫死鬼長 死鬼短,如此放肆,活該打死!還不跪下,快些磕頭給林小姐請罪呢!”壽兒、喜兒不敢不遵,只得跪下向着墳磕了三個頭,起來撅着嘴站在旁邊。夢玉回過頭來,瞧那些家人們一個也不見了,問道 :“他們都在那裏?”喜兒道:“他們去那邊槐樹 下乘涼,大爺也到那兒歇歇罷。”夢玉道 :“等我將林小姐的 事辦完了再去。”說着親自彎腰,滿地下去拔野花、青草。壽兒、喜兒看見,幫着拔了一大堆。夢玉十分歡喜,叫他們都堆在林小姐墳前。夢玉將自己手中的放在墳頭上,這才跪在墳邊拜了幾拜,口裏叫道:“我的黛玉林姐姐,你身後知心兄弟祝夢玉,今日將此野花荒土敬奠香魂,伏望有靈,用昭默契。”

    夢玉拜罷起來,將手按着墳堆,放聲大哭,淚如泉湧,越哭越高興。

    那些家人們都在樹下乘涼,議論大爺的呆氣。王貴道 : “咱們這位大爺,脾氣兒怪多着呢。他說要仔嗎?就得依着他 仔嗎,連老太太也只好順着他性兒。就是一件好處,任什麼兒都不愛,單喜歡的是堂客。但是他歡喜堂客,並不謂有別的講究,他成天家同那些奶奶、姑娘、丫頭鬧做一堆兒,誰也不嫌他。這大爺不要說是別的事故了,就連戲話也不說一句。就像咱們家裏的,五天一班在裏面上宿,遇着大爺到他們值宿的屋裏要同嫂子們一堆兒睡,誰不疼他!這個被窩裏睡一會子,又到那個被裏去睡。若是在別的少爺們,那不用說了,私孩子早養了一大堆。像咱們大爺這樣人,要找第二個也是難得的。”

    松家那些人聽了,說道 :“這樣說起來,咱們家的小姐真是天 生成同你們大爺是一對。咱們小姐那性格兒更難說了,比你們的大爺還要難纏,最愛使個性兒,就是老爺、太太的一個寶貝,將來過了門,橫豎同你們這一位很對勁兒。咱們家大爺又是一樣的脾氣,長的很俊,一個品兒,做人又和氣,每天除了唸書寫字,就使槍舞棒,騎馬射箭,膂力又大,專愛打個抱不平。

    他聽見人家受了委屈,就氣的連飯也喫不下,一定要替人出了這點屈氣他才舒服。若是有人託他辦件事,不拘怎麼爲難,也總要替人辦妥。因此人人歡喜。老爺要給他定親,他再三不要,說道:‘夫妻二字是最要緊的,不管他美貌醜陋,只要合我的意就是好的。’老爺、太太說:‘你既有主意,憑你自家揀罷。’今年十八歲沒有定親。”衆人正在說話, 只聽見哭聲悲切。 福兒搖手道 :“別響,倒像是大爺哭呢。”衆人側耳細聽,竟 是大爺聲音,都嚇了一跳。趕忙起身,一齊走到墳堂裏來。見夢玉扶着那個小墳堆,大放悲聲,哭個不了。這些家人都走過來勸道 :“天氣怪熱的,大爺哭兩聲算了罷。”張彬道 :“大爺是可憐這位林小姐,又無兄弟,又無親戚,孤孤悽悽的埋在這裏。別說是大爺替他可憐,放聲大哭,就是奴才們,替這位林小姐想起來,也該大哭纔是。但是天氣過熱,設或大爺將身子哭壞,再鬧點兒別的事故,倒叫這位林小姐在那黃泉路上大大的不安,大爺倒不是林小姐的知己了。”夢玉聽張彬的話倒很有理,就慢慢的止住哭聲。松家的爺們也再三苦勸幾句,夢玉抹了眼淚。

    王貴道 :“請大爺再到別處逛逛罷。”夢玉道 :“我還有件心事未曾了結。”馮裕道 :“大爺拜也拜過,哭也哭過,還 有什麼心事?求大爺吩咐。”夢玉道 :“這林小姐的墳堆現俱 坍壞,我不見就罷,今既有緣相遇,豈肯忍心而去?我要替他添上些土,以盡我知己之心。”王貴們都笑起來,說道 :“大 爺的話說得很是。這墳上的土也很該去添,只是奴才們又不是地面上做活的,那是去找鐵鍬、鋤頭等項?光着手是斷弄不來的。依着奴才說,大爺今日且不用性急,等着明日一早,奴才來僱他兩個小工,多賞他們幾個錢,一會兒就堆上了,又結實又好。”衆人不等王貴說完,都一齊說道 :“王貴的話很是。 大爺明日就差他來辦罷。”夢玉搖頭道 :“我今日要親自給林 小姐添土,斷等不得到明日。也不要你們費事,只要將方纔的小刀子拿來給我掘土。你們都去乘涼,不用管我閒事。”王貴們都知道大爺的性子,是不能挽回的,又強他不過,只得說道:

    “大爺既要今日,等奴才們掘點子添添罷。 大爺請到陰涼地下坐坐,別在這裏曬了。”夢玉道 :“我很不覺熱,要在這裏 幫着添土。”衆家人們見他如此執性,真沒有法兒,連松家爺們都一齊拔出佩刀,在那地上靠着林小姐的墳面前,連草帶土,拔的拔,掘的掘,一個個累的周身大汗。

    夢玉帶着四個小子,幫着捧土,也不顧髒了衣服,臉上的汗橫流直豎,鬧的手上臉上無處不是黃土。福兒見土堆高了,趕忙站上去踹踹結實,夢玉忙嚷道 :“林小姐在下面,你怎麼 拿腳去踹?快些下來磕頭謝罪!”福兒只得下來磕了幾個頭,夢玉也作了一個揖,說道 :“小子無知,姐姐休怪。”那些家 人們見他如此呆頭呆腦,又是氣又是笑。王貴問松家爺們道:

    “你們跟着大人在衙門裏喫過這一餚兒沒有?” 他們笑道:

    “這是姑爺的差使,我們雖是長隨,卻從來沒有做過造墳的土 工,今日可是在姑爺分上,頭一遭兒出這一身大汗,叫做出力報效。”張彬笑道 :“咱們跟着大爺常逛,今日這一逛,直逛 野了。”馮裕道 :“以後跟大爺去逛,必得帶着刀子斧子、鋤 頭笸籮伺候着,好用。”王貴笑道 :“等着你女人死了,墳上 多備些鋤頭、笸籮,伺候着大爺去逛。”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笑成一堆兒。夢玉聽了也覺好笑,抬起頭來看見衆人一個個渾身是汗,面上、須上、手上無處不是黃土,四個小子連眼皮上都是泥,不覺哈哈大笑。王貴道 :“好了,大爺這一樂,咱們有命了。”張彬道 :“趁着大爺歡喜,咱們就算了罷。”夢玉 看那墳上已堆高了二三尺,心中甚是歡喜,叫他們不用掘了,親自繞着看了一遍,背後看過才走到面前,站在他們掘的那塊地下,不防一隻腳踹了下去,幾乎跌倒。衆人趕忙扶住。夢玉提起腳來,低下頭去,見是個大洞,日影照了下去,看見底下有個石匣,並無別的。夢玉叫張彬同王貴將這洞口拆開,見是二尺長一尺寬的一個石匣。夢玉叫他們取了起來,衆人道 : “這怕就是林小姐的骨頭匣子。咱們別去動他,拿些土將他埋 上罷。”夢玉道:“斷不是林小姐的骨匣,你們只管給我取了上來。”王貴們只得依他,將石盒取起。夢玉見石蓋的四面用石灰封住,就叫王貴將石蓋敲開,見裏面裝着個紫檀拜匣。夢玉親自取出來,見有一把小銅鎖兒鎖着,叫張彬將鎖擰開。松家的一個人身上帶着好些小鑰匙,忙解下來細細看了一遍,內有一個倒像配得上來,試試看,果然開掉。夢玉叫祿兒端着,親自揭開,見是個紅綢子的包袱,結着線帶,隨又解開包袱,只 覺得一陣幽香,沁人心骨。面上是一個沒有做完的扇絡,還有一塊新紡絲綢繡兩面花的汗巾,上面都是淚痕。又是一塊舊桃紅縐綢汗巾,上面斑斑點點都是淚漬。夢玉一面瞧着,一面嘆息,隨順手放下,又往底下翻翻,也有針線,也有字紙,還有零零碎碎的東西,一時也看他不盡。將一幅箋紙拿在手裏,看那上面是首詩句並幾行小字。夢玉念那詩道:

    秋色蕭疏裏,西風獨自寒;已邀新月至,留待玉人看。夢玉唸到“留待玉人看”這一句,喜得手舞足蹈,對着墳堆嘆道 :“姐姐當日這一首詩,竟成懺語。誰知數載以後,竟留與 我夢玉看耶!”又念那幾行小字道:

    今日小可支持,似覺清爽。適命紫鵑取梅花香雪烹蓮心熱沉水,與足下把袂南窗共賞新月,想必惠然而來,不我遐棄也。

    妙公足下瀟湘子黛玉稽首。

    夢玉看那筆姿丰采秀媚端楷,對着衆人說道 :“這是林小 姐的手筆。即此一件寶貝,雖連城不易也,不可褻瀆。”趕忙收好,依舊將袱子結好,蓋上鎖着。向松家的管家要了那個鑰匙,叫張彬將石匣蓋上,仍放了下去,用土填滿了這洞。將這紫檀拜匣供在林小姐墳前,拜了八拜道 :“姐姐所賜,謹再拜 領。夢玉歸家後,當將手澤貯之金屋,朝夕茗碗爐香以答知己,伏願英靈不爽,來格來饗。”禱畢,站了起來遞與馮裕,命其好好端着,又向墳堆依依不捨的辭別一番,然後出了墳堂。

    王貴笑道 :“這纔有了命。”張彬道 :“你且別樂,這回去的道兒上墳還多着呢。你乖乖兒的去找個笸籮伺候着罷。”

    王貴大笑罵道 :“什麼東西!你少說話!”馮裕道 :“咱們這兩隻手,在那裏洗洗才得呢,這像個什麼樣兒?”張彬道:

    “到河裏去洗,就是大爺也得洗洗手,擦擦臉上的泥。”壽兒 道 :“大爺的臉上,昨日是柳大奶奶的眼淚,今日是林小姐墳 上的泥,都是去不得的。明日再遇着姑娘、奶奶們又不知臉上還要添些什麼呢?”衆人聽了大笑,夢玉也覺着好笑。正到一個河邊,這些人都去洗手淨臉。夢玉也洗手,擦了一擦臉。王貴們伺候着,給大爺將身上的泥抖乾淨,各人身上也都抖過,仍往舊路轉來。正遇着府裏聽差來找,說道 :“大人們等着少 爺坐席呢。”夢玉聽見忙走去。不知喫到什麼時候方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俏郎君夢中逢醜婦 相思女紙上遇知音

    話說夢玉見聽差的來請,只得急忙忙來到花廳。松大人們早已坐席,就在松節度下首空着一席等候姑爺。衆官見夢玉進來,起身讓坐。夢玉到各官席前告過罪,又至松大人面前告坐,才向本位正襟坐下。衆官兒們讓了酒,場面上正唱着《梳妝跪池》。揚州汪太守笑道:“祝世兄在此,不該唱這樣俗戲纔是。”

    松柱笑道 :“這是陳季常風流佳話。”衆官吩咐請姑老爺點 戲,就有個十三四歲的小旦,包着頭,穿件大紅衫子,捧着牙笏走到姑老爺面前打千兒,送上牙笏請點。夢玉站起身來,向着衆位老爺再三推讓。松柱道 :“不必過謙,領諸位大老爺盛 意罷。”夢玉領命,向着松大人向各位老爺們告過罪,接筆在手,將牙笏放在面前,且不點戲。看那小旦生得眉目含情,風流嬌媚,令人可愛,心中十分歡喜,問道 :“你叫什麼?今年 幾歲?”小旦答道 :“今年十四,名叫寶官。”夢玉笑道 :

    “你的名字,加我一個名字,合成是一個古人。”寶官道 :

    “是那個古人?”夢玉笑道:“榮國賈府有個二爺,名寶玉, 得第後出家成仙得道,不在世上,就是古人。”寶官笑道 : “請姑爺點戲罷。”夢玉道 :“那是你的戲?”小旦用手指道:

    “這是我的,這幾齣也是我的。”夢玉細看,點了《草橋驚夢》, 又問道 :“唱《跪池》的小生叫什麼?”寶官道:“叫做錦官。” 夢玉讚道 :“很去得。” 又點他一出 《拾畫叫畫》,說道: “唱完了再來點罷。”寶官答應,接着牙笏到松大人及各位大 老爺席上,回明祝姑老爺所點之戲。衆位官向着松大人讚道:

    “祝世兄乃風雅中人,將來定是詞林班首。”松柱心中甚是歡喜,笑道 :“膏粱子弟倒還不俗。”衆官們稱讚一回。 伺候的家人輪着上菜換酒。寶官已裝扮上場,抖起一段精神,將那一出《草橋驚夢》唱的入情。松大人們誇讚很好,吩咐放賞。夢玉席前也放了二十吊錢,貼旦上來磕上領賞。席面上又上了些山珍海錯,殷勤讓酒。寶官唱完《驚夢》,接着就是錦官《拾畫叫畫》上場。寶官帶着裝,上來敬酒。松大人飲了一大杯。過來給姑爺敬酒,夢玉看他就活像個美貌女兒,拉着他的手嘆道 :“你……”,纔要說出口來,忽然頓住,接了 他的酒一飲而盡。寶官道 :“再敬姑爺一杯。”夢玉點頭,寶 官又斟一杯,雙手舉在夢玉口邊,夢玉一口飲幹。寶官去各位大老爺席上敬酒。此時正上着燒煮,家人們各席上菜十分熱鬧。

    錦官正唱到《拾畫》,打動夢玉的心事,不覺出了神去。接着就是《叫畫》,揣摩的很出神入化。夢玉忘了是戲,覺得自己的身子在那裏叫畫,一眼瞅着呆呆的動也不動。各官席上讓酒讓菜,他總也不曾瞧見。祝府二爺們換班喫飯,輪着伺候。張彬正上來伺候,瞧見大爺坐在席上發愣,目不轉睛瞅着《叫畫》。

    張彬知道大爺的毛病,恐其發呆失儀落人笑話,趕忙站在大爺背後,將衣服扯了一下,夢玉全不理會,張彬使勁的連扯幾下,夢玉回過頭來問道 :“什麼?”張彬道:“大爺喫點東西再 看。”夢玉問道 :“這叫畫的是誰?”張彬道:“是柳相公, 怎麼大爺都不知道。”夢玉大驚,趕忙問道 :“柳大爺在此, 柳太太同大奶奶又在那裏?”張彬聽了幾乎失笑,極力忍住,說道 :“這是戲上的柳夢梅,並不是昨日去的柳大爺。”夢玉 道 :“怎麼天下姓柳的都是如此多情?”張彬道:“松大人 同各位大老爺們都瞅着大爺呢,讓酒讓菜,大爺總沒有瞧見,別叫人笑話。”夢玉定了定神說道 :“你去叫他們好好的倒碗 茶來我喫。”張彬道 :“大爺不用瞧戲,總照應着席面要緊,不可失了禮貌。”夢玉應允,張彬去倒茶。場面上的《叫畫》業已唱完,又換了 《白娘娘水漫金山寺》。那妝白娘娘的正是 寶官。看他望着法海左求右告的央及,法海只是不睬。那許仙站在和尚背後,並無一點夫妻情分。見白娘娘做那一段依戀不捨的情形,令人可憐。夢玉氣極,恨不能叫家人們拉下法海、許仙來立時打死。直氣的瞪着兩眼,滿面通紅,頭上的汗珠子一個個順着直流。松柱回過頭來,看見夢玉如此光景,只道他受了暑氣,喫點子酒菜,身上不好,忙着人過來問 :“姑爺是 那兒不好?”夢玉答道 :“很覺得心中氣悶。”松柱忙將身上 帶的平安散送給姑爺,打個噴嚏。各官們聽見,忙吩咐去取西瓜汁,也有吩咐快取藿香正氣丸,有的說香薷飲最好。那些爺們鬧的手忙腳亂。夢玉滿心不要聽戲,藉此機會就將計就計的病將起來。松大人十分着急,不等戲散,就起身告辭。衆位大老爺們看此光景,不敢固留,只得伺候着大人上船。

    不多會,已到紅橋。松大人同夢玉謝了衆官,各上轎馬,一直往碼頭而去。各官也都到座船稟安謝步,並問祝少爺的安好。松節度差堂官們出去道謝,說道 :“天氣暑熱,不敢請入 船中。請各位大老爺回署安歇。”文武各官趕着各上轎馬,鳴鑼喝道而去。松柱吩咐查本們扶姑爺過船去,寬衣解帶靜養一會。命家人預備些西瓜汁給姑爺解暑。家人們齊聲答應。夢玉請過晚安,松柱道 :“好孩子,過去歇歇罷。不過受了點兒暑 氣,躺一會兒就好了,不要着急。”夢玉答應着退出來,家人們扶過船去,來到官艙裏坐下。查本、周惠急忙問 :“大爺, 仔嗎好好的聽戲,一會兒就不受用起來?”夢玉對松府的家人道 :“我這裏有人伺候,你們都去歇歇罷。”衆人答應,各去 歇息。

    夢玉對查本、周惠道 :“我不要聽戲,再兼天氣暑熱,喝了兩杯酒,心中實在發煩。沒有別病,你們放心。那邊船上可不要說破。”衆人都歡喜答應。周惠道 :“查大叔聽見很有些 着急,奴才也猜着只怕大爺是不要聽戲的病,誰知叫奴才猜個準。方纔馮裕有一個拜匣交給奴才,說是大爺得的東西,奴才給大爺放在炕上。”夢玉點頭道 :“那是我要緊東西。”說着 站起,去了冠帶,脫掉大衣。福兒們伺候脫靴、洗臉、更衣,諸事完備,泡上一碗好茶。夢玉道 :“天氣甚熱,你們都出去 脫衣乘涼,不必在此伺候。”衆人答應,出來歇息。

    夢玉獨自一人坐在醉翁椅上,閉目凝神,靜想一會,又嘆息一會:林黛玉不知是個怎樣月貌花容,香閨豔質,如今只落這一堆荒土。古今來美人、名將大概如此,令人可嘆!王貴進來開鋪,點起紅燭,枕旁安着蘭花、茉莉,放下碧紗帳幔。松大人差人送過西瓜汁來問 :“姑爺好些沒有?”夢玉道: “請大人放心,方纔是受點子暑熱,回來脫去衣服涼了一會, 倒覺清爽。”家人遞過瓜汁,夢玉用銀羹匙舀着喫了幾口,命他們收去,站起來說道:“夢玉已好,請大人安歇。”來人答應自去。王貴道 :“大爺今日過於勞乏,就請睡罷。”夢玉道:

    “我還要坐會才睡。”查本也說道 :“夜又短,大爺就是不睡,在炕躺着也好養神。”夢玉被他們催逼不過,心中想道 :“我 若不睡,他們也不能歇息。”只得站起來,脫去鞋襪,換了衫褲,走到帳中睡下。四個小子就炕前開鋪。衆家人們全俱睡覺。

    夢玉在炕上翻來覆去,東想西想再睡不着,就將林黛玉生前面貌揣摩一番,直鬧到半夜裏神思睏倦,方纔閤眼。見有一個黑醜婦人昂然而來,自稱是林黛玉。夢玉見他黃髮蓬鬆,插着滿頭花草,濃眉大目,臉上黑麻都有豆大,牽來扯去不分圈點,擦着一臉厚粉。一張闊嘴露出黃牙,嘴脣上濃抹胭脂,身上穿的綠襖,腰間繫着紅裙,底下蓮鉤盈尺,扭扭捻捻走到面前。夢玉驚問道 :“你是誰?怎麼走來這裏?”那醜婦答道: “我是林黛玉,生平沒有遇着個知己,鬱鬱不樂。今蒙兄弟想 我,合該同你有姻緣之分。知道你是不嫌醜陋的,故此特來見你,以成夫婦。”說畢,扯着夢玉,摸摸捻捻做出多少風流醜態,定要扯夢玉同去睡覺,說道 :“快些罷,別要耽誤佳期。” 夢玉着急,使勁一推,說道 :“姐姐休要如此, 我想姐姐的緣故是憐你孤苦,無人照看,並不爲想你夫妻之事。姐姐快些放手,若叫外人瞧見,甚覺不雅。”醜婦道 :“我同你男女受 授不親。你既想我,就是夫妻。今日定要成親,休要錯過,快些罷,別耽誤了好事!”雙手扯着死也不放。急的夢玉大叫道:

    “休要如此!”查本同那些家人們也有睡着,也有醒的, 聽見大爺喊叫,一齊驚醒,等不及穿衣,趕忙來問。連問幾聲,夢玉含糊道 :“快些放手,休要如此。”鋪前睡的四個小子, 也都嚇的走了起來。查本們又叫幾聲,夢玉才醒過來,說道:

    “剛纔夢魘,沒有別的,只須倒口茶兒我喝,你們都去睡罷。” 松節度那邊也早已聽見,着人來問。查本回說夢魘, 並無別 事,請大人放心。松柱又差人過來說道 :“明日一早開船,請 姑爺不用過去,到家再見罷。”查本們答應,打發來人過去回覆。周惠道 :“咱們也不用睡了,眼見着東方已經掉白,倒不 如洗個臉擦擦身,在船頭上去涼快涼快。”衆人都說 :“很是。” 於是,輪着洗臉擦身, 喫茶歇息。不一會,各船家、水手都 起來收拾。又一會,官船上的爺們也都起來伺候。

    東方業已大亮,松大人起來梳洗,吩咐跟班的帶着姑爺名帖,用過點心,上轎進城到各處謝酒辭行,俱帶着祝夢玉的謝帖。一會兒工夫俱已走遍,趕出城來,日出未久,回到座船吩咐開行。各船水手立刻拉錨啓橛,篩起金鑼,船已離了碼頭。

    第二號就是姑爺的座船,餘外各船銜尾開去。各官聽說松大人業已開船,俱趕到白塔灣候送。滿河的官船紛紛無數,往來不斷。

    夢玉被家人們叫醒之後,喝了幾口香茶,吩咐衆人散去。

    心中想道 :“怎麼林黛玉是這麼一個樣兒?怨不得生前並無 知己,就是我夢玉最不嫌醜陋的多情種子,見了他這個模樣,也覺討嫌。何況世間俗眼,自然是看他不起,人人唾棄的了。

    咳!林黛玉,你既前世不修,生得如此醜陋,就該安命守分,何至冥冥之中尚作此淫賤不堪的醜態!想在生前更不知是怎樣一個可嫌可恨的光景!”夢玉自言自語,想到這裏,不覺“嗤”的一聲失笑道 :“今日替他添土一事,我自家倒也罷了。 細起起來,很委屈這些家人、小子,他們若知道是這麼一個林小姐,別說是添土,就叫他們在那地下站一會兒,也是委屈。

    真是可笑可恨。”因轉念道 :“天下那有這樣淫陋不堪的小姐 ?”纔想到這裏,忽然坐起身來,連聲說道:“斷不是他,一準不是林家小姐。我看那賈公的碑記上說道 :“黛玉’生而穎 慧,端麗幽嫺’,以這八個字的考語,定是一個端莊美貌絕代佳人。況且看他作的詩,寫的字,丰姿秀媚,韻致非凡,斷不是剛纔所見這個醜婦能夠做得來的。這醜陋不堪、淫賤無比的林黛玉,一定是個冒名頂替混帳鬼。因爲生前未曾嘗着雨意雲情,故此冒着名兒,欲成好事。咳!醜婦呀醜婦,你冒個別的人兒還可混去,這’林黛玉’三字,豈可亂說得的!”夢玉正在好笑,天已大亮,聽見船已俱開,還可歇息一會。夜間未曾安睡,此時覺得睏倦,重又倒身睡下,一路的酣甜好睡。家人們不敢驚動,各人喫過早飯等着伺候。

    時當巳正,船已將出江口。夢玉睡醒起來,家人、小子們伺候着梳頭洗臉,換衣服,喫丸藥。諸事完結,夢玉站在艙口,望了一會。周惠道 :“快交晌午,大爺用過早飯,看看江景。”夢玉應允。家人們伺候用完早飯,就坐在艙口桌邊,命福兒將昨日的那個拜匣取來,放在桌上。夢玉解下鑰匙,親手揭開,解去包袱,將看過的那首詩句取出擺在桌上,細詠一遍,嘆道:

    “非出於林小姐的慧心,他人安能有此?”又看那字筆端 楷,讚道 :“衛夫人的‘美女簪花’,得此可稱雙絕矣!”看 畢,收在匣內,另取出一幅字來,從頭細念,是一篇古詩。一面念着,一面稱讚。唸到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 溫”這二句,嘆道 :“咳!海宇茫茫,知音有幾?”又唸到: “天盡頭,何處有荒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杯淨土掩風流”。 不覺拍案叫道 :“水竭山崩,此情難遣!”又唸到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夢玉兩淚交流,不知所措。

    那船已出瓜州江口,只見雪浪銀濤,波回浪急。夢玉望着江水嘆息道 :“林姐姐,你除了我夢玉之外,誰爲知己?”正 在傷心感嘆,見查本進來說道 :“咱們多幫上兩隻紅船,扯滿 風篷先上前去。老太太們也很惦着。”夢玉點頭道 :“很好。” 吩咐幫住紅船,扯着滿篷,竟奔鎮江口去。

    夢玉將這首詩收好,又取出一個小卷兒,另是一幅錦袱包着,趕忙解開,見是一卷素紙,上面並無字畫。夢玉道 :“這 是什麼緣故?“一直攤開,總是一幅素紙,並無別物。”想道:

    “這幅素紙,想是林小姐心愛之物,不然又何必用錦袱包裹 呢?”拿起紙來,照照也無一些筆跡,心中納悶。將紙放在桌上,呆呆的細想。喜兒倒上茶來,夢玉道 :“將這幅紙好好卷 起。”喜兒答應,取在手內,從頭捲起,一直卷至後邊,剛到尾上,有個小卷兒掉了下來。喜兒拾起展開一看,見是一幅美人兒,對大爺說道 :“原來這裏面卷着一幅美人。”夢玉回過 頭來,忙接在手內,展開一看,見一帶竹林旁邊站着個美人。

    時樣梳妝,一張瓜子臉兒,兩道春山,桃腮杏臉,十分俊麗。

    一雙俏眼,秋水盈盈,似乎欲泣。手中拿着一個靈芝仙草,如有所思的神氣。衣上的褶痕雖已勾出,尚未渲染。看那神氣,就如活像,十分面善。看到後面,寫着幾行小字。夢玉念道:

    林表姐黛玉,命餘寫《修篁清暑圖》,爲伊作照。餘以閨門拙筆,未能寫其丰采,謹勉力勾摹,僅能形肖。未經完璧,而黛玉已作古人。咫尺山河,美人香土。閨中失此良友,不禁有焚琴之感。餘不忍卒筆,因即以黛姐作圖之紙,卷其芳容,囊以錦袱,與其平日贈答章句以及刺繡女紅,就餘之所存者,並收而藏諸匣,交叔父伴黛姐之靈,歸葬於平山之麓。使玉骨冰肌與芳容嬌貌,常共青草白雲,憑其靈爽耳。時年月日惜春氏志於大觀園之稻香齋

    夢玉唸完,不禁大喜,說道 :“原來這是我林姐姐的芳容, 不可冒瀆。”忙站起身來,命福兒、喜兒一個一邊將這幅小照直舉站着,自家對着黛玉拜了八拜,說道 :“知己弟夢玉拜見 姐姐,伏乞香靈不遠,鑑我愚衷。”拜畢起來,接在手內,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叫王貴取些揚子江心的泉水泡了一碗龍井芽茶,自家接着供在面前。這一班家人、小子遠遠瞅着他做神做鬼的樣兒,實在好笑。想着快要到家了,只要他心中歡樂,讓他一個人像做戲的一樣去做,倒省了他發煩。

    夢玉也明知道家人們笑話,他恭恭敬敬站在桌邊,嘴邊唧唧正在禱告,忽然一陣大風,將那小照兒吹出窗外去了。

    夢玉大驚,急忙喊道 :“你們快去,將林小姐救起來,若是飄 入水去,我也投入江心去了。”說着,一面就在窗口跨上趕塘。

    這些大小家人們嚇的魂冒,一齊拼命往外就跑,口裏喊道 : “大爺別站在那裏,快下艙!我們去找!”幾個上來拉着夢玉, 幾個趕忙跳下紅船,四處找尋。紅船上的水手道 :“看見吹出張紙兒來,不像落在水裏,只怕總在船上。”衆人正在東找西尋,只聽見馮裕嚷道 :“有了!”王貴道 :“快些拿來罷!”

    馮裕笑道 :“林小姐躲在悶頭裏呢。”連忙送了過來。夢玉接 在手內,展開看了一看,並不曾泥污損壞,面上的神色才轉了過來,嘴裏說道 :“姐姐受驚了,都是我夢玉的冒昧。”周惠 道 :“江面上風大,已經要收口子,快到家了,大爺請收起來 罷。到家去書房裏慢慢的瞧,又不怕風吹日曬,林小姐也是安心的。方纔都是大爺惹出來的事,幾乎叫林小姐唱一出《錢玉蓮投江》。一會紅船去了,再吹出窗外,可沒有找處了,林小姐豈不要含怨大爺呢?”夢玉道 :“等我在這照上題上幾句, 不枉林小姐與我的一番美意。”說畢,就在照上寫了一首道:

    一代紅顏夢已空,只餘黃土伴春風,知君當日傷情處,不在無言淚眼中。自家唸了幾遍,十分得意。仍將那幅素紙照着卷好,包上錦袱,仍舊收了鎖着。親自將拜匣放在枕邊,嘆道 :“林姐姐真是個香閨麗質,千古多情!憐我是他的身後知 己,故將這芳容手澤給我收存,若是別人,他也斷不肯現出來的。只是昨夜那個冒名的醜婦令人可恨。”走到窗前,將供林小姐的香茶慢慢的喝了。

    座船已收入江口,王貴先上前通知伺候。不多一會,船到碼頭。轎馬俱已齊備,水口搭穩跳板,家人等扶着到岸上馬。

    衆家人、小子也騎馬牲口。夢玉命馮裕將拜匣好生捧着,看看一同進了南關,穿街過巷已到自家門首。宅裏大小家人伺候大爺下馬請安。門上老家人槐蔭上前問安,夢玉含笑拉手問好。

    纔到院子中間,那大月光東院門裏走出幾個管班先生,領着兩班戲子給大爺請安。

    夢玉略說幾句,進春暉堂,轉入敬本堂的院子,見東院裏的幾位清客先生同辦事的各位師老爺都出來問好,西院裏幾個筆墨師爺同唱南詞、說大書的先生,俱問安好。夢玉左右應酬幾句,由敬本堂後身進了腰牆門,是崇善堂的大廳。這院子裏西首幾間套房書室,是祝筠看書、起坐之所。廊下一座園門就是意園,乃祝府的外花圃,極林泉之雅緻。東首一帶明窗淨几曲房書閣,系文人韻士相會之處。另有小院內雅屋數間,乃家班內唱生旦相公們的住屋。崇善堂左檐下磚門進去是外面大廚房。由崇善堂進內,是恩錫堂。大廳房院內左右是迴廊廂屋。

    左廊有座磚門進去是萱蘇館、古香書屋、紅豆山房幾處會客花廳。右廊磚門內進去,花牆麴院有房屋百十間,盡是家人、媳婦們的住處。

    夢玉到崇善堂,聽說二老爺在香雨齋下棋,趕忙走進意園,過了縐雲書屋、錦香窩、芳草亭,過鴛鴦橋、綠雲堂,走老人石,順着竹徑走過有竹山房、春水綠波亭、小米山堂等處,來至香雨齋,見祝筠同汪老爺下棋,旁沿站個小子,拿着白鵝翎扇兒慢慢打扇。夢玉上前跪下請安,祝筠瞧見滿心歡喜,急問:

    “松大叔到了嗎?”夢玉道 :“各官已去迎接, 快到碼頭 了。”祝筠忙起身道 :“老汪,算我輸了罷。”帶着夢玉,一 面走着問些在揚州接着的光景。夢玉將平山堂飲酒看戲一切事務前後稟知。一同來到崇善堂,命他進去見老太太請安。夢玉答應,走崇善堂進去。祝筠吩咐,伺候上碼頭迎接松大人。

    這夢玉走過恩錫堂,進到忠恕堂。這院子東邊廂房是該班值日上宿家人的住處。東廂房後身夾道,由二門起一直通到忠恕堂後身垂花門止,是內外分界處所。西邊另有個小花圃,名蕉雨山房,是尚書的進士同年、夢玉的師傅鞠老爺書齋。垂花門外有該班家人聽差,垂花門內東西一帶門房,俱是體面老管家婆帶着輪班的媳婦們把門聽差。夢玉來到垂花門首,該班家人請安,傳點裏面把門媳婦們開門站立兩邊,將要開中門,夢玉趕忙止住。這東門房裏槐大奶奶、查大奶奶二人正是該班,上前問哥兒好。夢玉躬身回問二位大媽好。查大奶奶道 :“老 太太同太太們很惦記着,快些進去請安。”夢玉點頭,轉上甬道,見左邊致遠堂、右邊六如閣俱關着門,一直過了景福堂,來到怡安堂大院裏。兩旁廊下坐着的丫頭、媳婦們瞧見大爺回來,就像得了寶貝,一堆兒跑來,這個請安,那個問好。夢玉將頭亂點,口裏亂應。趙升的媳婦說道 :“太太同兩位大奶奶 都在老太太那裏,快些去罷。”夢玉急忙走上怡安堂臺階,由捲棚下東邊轉過影壁,走進一個大磚門,就是老太太的介壽堂。

    面前大院子裏,兩旁擺着幾十盆的珠蘭、茉莉花,俱是青花磁盆、硃紅油的架子。大卷棚下,掛兩架鸚哥,瞧見夢玉進來,俱拍着翅叫道 :“大爺來了!”廊下坐的丫頭們,趕着過來請 安,連忙揭起湘簾。夢玉走進屋去,有老太太身邊的四個大姑娘吉祥、如意、五福、三多正坐在外間屋裏,見夢玉進來,都笑着趕忙問安。夢玉回問四位姐姐的好。三多道 :“你去見過 老太太來,咱們再說話。”夢玉點頭。吉祥、如意揭起裏間簾子,夢玉進去,見老太太坐在一張雕雲蝠的紫檀小榻上,墊着嘉紋席炕褥,兩個小丫頭輕輕的打扇。桂夫人坐在靠窗大杌子上。海珠、掌珠坐在老太太背後小杌子上,瞧見夢玉都站起身來。

    夢玉走近祝母面前,磕頭抱膝請安。老太太如獲至寶,忙將兩手在他頭上臉上處處摸着,一面說道 :“好兒子,你去了 幾日,叫我惦記的食不下咽。白日裏同他們混混倒也罷了,晚上是整夜睡不合眼。不知你也想我不想?”夢玉道 :“時刻惦 着老太太。”祝母點頭道 :“好兒子,真是我的好孩子。”夢 玉過來給桂夫人請安,桂夫人也摸着他的臉,說道 :“去了幾 天,臉皮子曬黑了好些。去見你的媳婦,他們也很惦記。”夢玉過來同海珠、掌珠問好,姐妹兩個連忙回禮。海珠問道 : “天氣炎熱,船上只怕倒還涼快。”夢玉道 :“熱倒不怕,就是蚊子利害。一個蚊子至小的也有鴨子大。”掌珠道 :“真說 瞎話,那麼你倒不醃些回來喫?”惹的祝母同桂夫人都大笑道:

    “我倒忘了,你松大叔叔呢?”夢玉道:“快上來了。”祝母 道 :“你快去見三叔叔,他很惦你,去同叔叔說會子再來。” 夢玉答應,往外就跑。掌珠道 :“慢慢的走,忙個什麼勁兒。” 夢玉急忙跑出堂屋,下了臺階,纔到西院門口,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夢玉,你回來了嗎?”夢玉回過頭來,瞧那叫他的 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承瑛堂情悲叔侄 瓶花閣興掃癡婆

    話說夢玉回過頭來,見是桂夫人房裏的紫簫姑娘,穿着藕色紗衫,青紗裙子,一雙寶藍緞繡花厚底弓鞋,俏臉上淡施脂粉,鬢邊插着幾穗珠蘭,笑嘻嘻的問道 :“你多咱回來的?” 夢玉道 :“才進來,還沒有去瞧姐姐呢。”紫簫走到面前問道: “船上沒有熱着嗎,道兒上受委屈沒有?”夢玉道 :“不也就同在家一樣,飯也喫的,睡也睡的,就是一個人兒悶的慌。”

    紫簫道 :“自你那天出門後,我就許願喫齋 ,每夜裏給你拜斗,我惦記你一個什麼兒似的。”夢玉聽說眼圈兒一紅,拉着手纔要說話,紫簫道 :“如意同三多來了。”夢玉掉過臉去, 瞧見他兩個帶着笑走過來。如意道 :“紫丫頭訴委屈呢。你身 上掉了那塊肉,說給他,趕着替你補。”三多笑道 :“他補的 地方我知道,額腦蓋子上要補上點兒皮,還有一個要緊地方,也是要補的。”紫簫笑罵道 :“浪蹄子,不害臊的!睡着了叫 夢玉的是誰?你還刻薄人呢!我撕開你的這張浪嘴!”說着,才走將過去,三多笑着飛跑去了。如意將夢玉推着道 :“到三 老爺那裏去罷,等着閒了咱們再說話,”夢玉點頭。如意拉着紫簫到自己屋裏去閒逛。

    夢玉走到承瑛堂,丫頭、媳婦們瞧見大爺來了,趕着揭起簾子。夢玉進去,見祝露躺在外間小炕上,面如金紙,骨瘦如柴,盡剩了一張皮包着一把白骨。臉兒向外,墊着大高枕頭。

    石夫人坐在旁沿瞅着他,眉頭不展,面帶愁容。祝露瞧見夢玉,將手略動了一動。夢玉趕緊上前給叔叔、嬸子請安。石夫人命丫頭們端過小矮杌子,放在炕前給夢玉坐下。祝露問道 :“你去了幾日?”夢玉道 :“連今日共十二天。”祝露道 :“我打諒着瞧不見你了!”說着十分傷心,要哭又哭不出來。叔侄們平日最爲相得,今日見他回來,頗覺傷心。夢玉瞧着,也止不住的流下淚來。石夫人恐老爺悲苦,只得勉強笑道 :“爺兒們 好幾天不見,說說笑笑的歡喜一會,好好的哭個什麼呢?你將道兒上的什麼事故子,說些給你叔叔聽。”祝露道 :“你見過 老太太沒有?”夢玉道 :“都見過了。”又問 :“可是你松大叔叔呢,你在那裏接着的?”夢玉道 :“在揚州接着,耽擱了 一天這才起身。過江的時候,我先趕上前來,這會兒只怕也到咱們家來了。”祝露道 :“松大叔叔疼你不疼?”夢玉答道: “疼。”石夫人命書帶將剝的鮮蓮子取來,給大爺喫着說話。 書帶答應,將個紅瑪瑙盤子盛着新鮮剝出的蓮子送上。秋雁端過一張描金洋漆小香幾,放在大爺旁邊。夢玉端着盤子讓叔叔、嬸子,祝露抓了幾個,嚼在嘴裏,說道 :“總解不了心中的煩 熱。”石夫人道 :“還是喫點藕汁罷。”祝露搖頭。 夢玉坐下一面喫着蓮子,將路上見的:鄉里堂客光着兩片子腳在田裏種稻,那些姑娘們是怎樣紡絲,孩子們在樹陰下放牛,男人們都在河沿兒車水,東一句,西一句說給叔叔聽。祝露嘆道 :“農家原是可憐,聽你說起來,這樣暑伏炎天曬在那 烈日之下,也就同在地獄裏受罪一樣。像咱們家裏真是天堂。

    就只是常要害病,實在討嫌。”夢玉笑道 :“叔叔說的是。依 我看起來,咱們家是地獄,他們倒是天堂。”石夫人笑道 : “真是傻子!怎麼咱們家倒是地獄呢?”祝露笑着說道:“他 偏有他的說話。”石夫人笑道 :“且聽他的說話。”夢玉笑道: “他們那些農戶人家,男的耕女的織,孩子放牛,大人車水, 樹陰下乘個涼,說個閒話,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秋收之後,早早完納錢糧,制辦冬衣,一家子圍着爐喝杯酒。戴着朝廷恩典,享着太平風景,真是天上神仙,人間樂土。像咱們家裏,看着這樣富貴,種種都是罪孽。喫着珍饈美味,尚說烹調不好;穿着綾羅綢緞,又嫌花樣不新;大廈高棚,還說暑風難受;重幃厚褥,尚稱寒氣侵肌。一飯之間幾多性命,一天之內無數愆尤。日累月增,罪盈惡積。大則斷宗絕嗣,禍延本族;小則瘡瘍疾厄,害在自身。由此觀之,咱們這享福的倒是受罪,他那辛苦的正是享福呢!”石夫人笑道 :“ 這孩子他倒說出理由來了。”祝露道 :“依你說,我是罪大惡極,應該無子,應該 害病的了?”夢玉聽說,自知失言,急的滿頭大汗,臉脹通紅,說道 :“叔叔有什麼罪孽?不過是點年災月晦,病幾天就好 了。若說是兒子,夢玉就是叔叔的兒子。”祝露看見他面脹通紅的,知道他不好意思,用手在他腦袋上摸着道 :“好孩子, 好兒子!”對石夫人道 :“大哥是有兒子。二爺呢,有媳婦不 愁夢玉不生孫子。只有咱們是……”祝露說到這裏,不覺氣咽上來,兩眼直豎。石夫人急的要死,連忙扶住喊叫。夢玉此刻自恨失言,惹的叔叔動氣,一會兒無地可容, 只得放聲大哭。

    丫頭、媳婦們都慌了手腳,幾個進來相幫扶住,一面去回老太太。石夫人鼻涕眼淚的瞧着難過。

    有個得用的姑娘叫做芳芸,因患暑病,幾天沒有起炕。他的丫頭巧兒,跑去屋裏通信。芳芸年雖十七,知書識字,最有才情。一聽見這信,趕忙下炕走到桌邊,在那妝臺的小抽屜內取了一枝人蔘,又將長條桌上小磁瓶內取出些自己常喫的去心麥門冬,拿在手內飛跑出來。因幾天不喫一點湯水,頭暈腳軟再也不能走快,好容易扎掙着走出月光門來到捲棚底下,聽見石夫人不住嘴的叫喊、夢玉的哭聲,他心中一急,不覺一跌栽在地下,掙不起來。

    此刻,松節度正在祝母房中說話,聽見承瑛堂來回三老爺暈了過去,老太太登時面色俱變,連忙站起身來,親自去看。

    吉祥、五福一邊一個,好生扶住。桂夫人帶着海珠姐妹也俱同去。松柱同祝筠跟着過來。老太太越急越走不動,吉祥、五福使勁的扶住進了院門,丫頭、媳婦們兩旁迎接。有個姑娘飛跑過來說道 :“三老爺已回了過來,請老太太放心。” 。祝母聽說,念聲“阿彌陀佛 ”,走上臺階,見芳芸面色焦黃,閉着眼 坐在地下,半身靠着門槅。祝母驚問道 :“這孩子是怎麼坐在 這裏?”芳芸已定了一定神,掙着站起身來,給老太太請安。

    祝母扶住道 :“孩子,你病了幾天還沒有大好,又出來幹什麼 ?”芳芸將栽倒的緣故回了一遍。桂夫人道 :“很難爲他,諸 事細心得力。”祝母嘆道 :“好孩子,人蔘、麥冬放在那裏? “芳芸連忙遞過去,祝母接在手內,吩咐丫頭們扶芳芸去睡, 好生調養。

    夢玉跟着石夫人出來迎接,一同走進上房。祝母問道 : “怎麼一會兒暈了過去?”石夫人道:“夢玉在這裏陪着爺兒 兩說了一會話,忽然的暈了過去。老太太過來的這空兒,才回過來。”祝母點頭,走到炕邊問道 :“你怎麼一會兒的又不舒 服?我很怕來瞧你。”說着淚隨聲下。祝露瞅着也很傷心,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丫頭們回道:“松大人同二老爺過來。”祝露點頭,吩咐請進屋來。媳婦們揭起湘簾,松柱同祝筠進內,石夫人拜見問好,又問二哥的安好。

    兩位老爺走到坑前,松柱道 :“三弟,你怎麼病到這個分 兒?在揚州我問夢玉,他說近來好些。我瞧着很有些兒病。就是服藥,一時也是難得見效,倒不如自己靜養,飲食調理,倒還可以痊癒。總是斷不可動氣性急,慢慢的再去醫治。”祝筠道 :“兄弟,你平日最性急,又愛動氣。這會兒有病在身,只 好耐着性兒靜養,將一切閒氣別要放在心上,自然慢慢的會好。

    咱們只有同胞兄弟三人,一個妹子,別無多的手足,豈不願你這會兒就好!”祝筠說到這裏,嗓子眼兒上倒像有一個什麼東西堵住着的一樣,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也就像斷線珠子,一串兒的掉了下來。

    祝母此時心如刀割。石夫人的心早已傷碎,掩着臉不敢仰視。祝露傷悲了一會,叫丫頭們端過椅子,擺好腳踏,請老太太坐下。松柱、祝筠亦俱依次而坐。石夫人讓二嫂子坐在對面,海珠姐妹過來請安。祝露道 :“多謝你們惦記,你母親們來給 老太太拜壽,只怕今日也該趕到。我們手足還該要見一面。”

    海珠們勸慰一番,走過去坐在石夫人肩下。

    姑娘們送茶之後,祝母問道 :“夢玉呢?”丫頭們答道: “出院去了。”石夫人道 :“方纔同叔叔兩個說莊戶人家的苦處樂處,他在這裏說出多少理來。正說的高興,見叔叔發暈,他急的大哭起來。”祝母道 :“原來他在這兒同叔叔擡槓呢! 這孩子怎麼對着叔叔面前說出這些話來? 怪不得要多心動氣 呢!”祝露笑道 :“他知道失言,急的滿頭大汗,臉也通紅。 我故意摳他:依你這樣說,我是應該無子,應該生病的了!他很過意不去,也難爲他回兩句好話,忽然打動我傷心,一時氣厥過去,倒並不是他在此慪我的氣。這孩子是我家的一個寶貝!”松柱道 :“大哥同榮國公家結了親家,我同大哥也結了親家,將彩芝給夢玉做了媳婦。”祝露笑道 :“這也好。怨不得 我方纔問他說’松大叔叔疼你不疼?’他滿臉通紅,半日纔回答道:‘很疼。’誰知有這緣故。”祝母道 :“ 他回來見我,也不提起,剛纔你松大哥說起,我才知道。又接着你大哥的書子,也很惦你,總叫你好生調養,不要性急動氣。大嫂子也再三叮囑問候,說你大哥的病近來好些,準在秋間起身回來。”

    祝露嘆道 :“恐我等不到那時候,他們都有……”祝露說到這裏,嚥住不往下說。松柱點頭道 :“兄弟,你的意思我也知道, 你不必憂慮,等我作伐,也替你結個親家,做你的媳婦。”祝筠道 :“很好。是誰家呢?”祝母笑道 :“我猜着你的心事。”

    松柱道 :“姑媽猜着什麼心事?”祝母道 :“ 一定是你大 嫂子的意中人要挪到這邊來,是這主意不是?”松柱笑道 : “斷不是這個主意。大哥大嫂原同我說明才定彩芝,若是將賈 小姐挪過三兄弟這邊來,明擺着我替彩芝做地步,不要說大哥、大嫂不肯,就是我也斷不肯的。”祝筠道 :“到底是誰家呢? “祝露接着道:“我看起來,大哥竟不用費心,有誰肯同我結 親家?倒不如求老太太在這幾個好丫頭裏挑一兩個,做我的媳婦,就可服侍我的病。”松柱道 :“三兄弟你別管,總在我身 上,橫豎叫你有親家,有媳婦。”祝母道 :“三兒的話也說的 有理,等我商量。不知大侄子說的誰家?你說給我聽,看合式不合式。”松柱笑道 :“姑媽,你道是誰?”祝母道:“我知 道你說的是誰?”松柱道 :“我說的是桂老三的女兒。”老太 太問祝筠、桂夫人都一齊笑起來道 :“這很好。”桂夫人道: “我們老三的那個女兒,是八月十六生的,小名叫月生,本名 叫蟾珠。那年進京的時候,年才十二,比夢玉大一歲,長得很俊。在這裏住了四五天,夢玉同他是一刻也離不開的,到起身這天兩個人直哭了一夜。梅大妹妹在這裏還說着笑話,對夢玉道:‘別哭,等我明日做媒,將桂姐姐說給你做媳婦就是了。’三妹妹們起身之後,夢玉想的病了一場。”老太太笑道 : “也就同那年你們彩芝去了,夢玉直病了半年的一樣。”祝筠 道:“若是桂老三的女兒,這門親事不怕他不依。但不知他幾時出京?”松柱道 :“我來的時候,正張羅着借銀子呢。我聽 見說帳行裏只肯四扣,銀子行平行色,還要押憑。他只要借到手,也就起身的快,大約至遲二十外也可以來了。橫豎他也要攏要這裏,趕我往杭州轉來,他還不肯就走。提起這親事,他斷沒有不肯之理。”祝母道:“很好,這件事在你身上。”松柱道:“這交給我。”祝露道:“我若有了媳婦、孫子,真死也瞑目。”說着要哭,又哭不出來。老太太流淚道 :“我知道你惦記媳婦,我自有主意,叫你總有後人。”祝露點頭。石夫人聽說五中皆斷,無限傷心。祝露道 :“既是松大哥替我這一房作 伐結親家,我心中原有個妥當人,也當面託老太太,等着桂姑娘過門之後,就將這件辦了,完我一件心事。”祝母道 :“你 意中還有何人要給夢玉?”祝露道 :“並非外人,就是咱們院 裏的芳芸。這丫頭不但生得端莊秀慧,亦且知書識字,辦事能幹。蒙老太太的恩典,另眼看他,我也待他如女。原要打諒給夢玉作個媳婦,因想他到底是個丫頭,別叫外人笑話,說我娶個丫頭做媳婦,因此我也總沒有提起。今日承松大哥這一番美意,倘或桂家的親事得成,做親之後,即將芳芸給了夢玉。雖不便爲正妻,很可做側室媳婦。因夢玉是三房共此一子,多娶幾個媳婦也很使得。我剛纔求老太太在丫頭裏面挑一兩個,爲的這件心事,只恐我等不得見媳婦的面兒。”祝母點頭,流淚道 :“我自有主意。你提芳芸,我倒忘了他的一件事。”隨在 手裏拿出人蔘、麥冬,將剛纔的光景說了一遍。祝露點頭嘆息。

    松柱同祝筠道 :“怨不得三兄弟疼他,這孩子也本來辦事細 心,將來是要格外看待些的。”老太太吩咐吉祥,將人蔘拿去鍘成片子,同麥冬放在銀壺裏,趕着煎湯,吉祥接了出去。祝筠道 :“我同松大哥外邊去坐,再來看你。”祝露道 :“天氣甚熱,松大哥請去歇息。”松柱告辭,同着祝筠出去。祝母同桂夫人、海珠們又說了一會閒話,看着喫過蔘湯纔回介壽堂去。

    且說夢玉見三叔叔醒了轉來,將臉中這塊石頭放下,又見老太太們在這裏,他就趁着空兒一直跑出去。過了老太太的介壽堂,轉出東院來到桂夫人怡安堂。那些姑娘、媳婦們都坐在堂前大卷棚下兩邊花欄杆上。見夢玉走來,也有站起的,也有坐着不動的。夢玉向着他們說笑一會,揭起堂簾走進怡安堂,向西碧紗廚裏轉入後面軒子裏面。東西各兩大間,中間是間堂屋,這四大間是桂夫人身邊得用管事的姑娘春燕、紫簫、蘭生、芍藥這四人的住房。四個姑娘都生得姿色娟好,又能幹伶俐,在桂夫人面前都很體面有臉。夢玉同他四人就像姐妹們一樣。

    這會兒,走到東邊第一間是蘭生的住屋,掀起門簾進去,靜悄悄的不見個人影兒,青紗帳子兩邊都是放下。夢玉輕輕走到炕邊,揭起帳子,見蘭生正在好睡,鼻息如蘭,右手拿着鵝翎小扇歪在炕邊,一綹大紅鬚子掛落炕沿,左手搭在席上,兩雙金鐲押着玉腕,穿着青亮紗短衫,映出胸前大紅兜肚,白羅挑花褲,籠着一雙紅緞小弓鞋。夢玉不忍驚動,輕輕放下,捻手捻腳的走了出來。見蘭生的丫頭蓮兒同芍藥的丫頭閏兒坐在臺階上喫菱角,瞧見大爺都站起身來。夢玉對着蓮兒道 :“姑 娘起來,你說我來瞧姑娘來了,見姑娘睡着,不便驚動。” 問 閏兒道 :“你姑娘在屋裏沒有?”閏兒道 :“咱們姑娘同着春姑娘到集瑞堂陶姨娘那裏算帳去了,紫姑娘在老太太東院裏還沒有回來。大爺到屋裏去坐,一會兒就來了。”紫玉道 : “等姑娘們回來都替我說到,我再來瞧吧。”說畢,折轉身走 出碧紗廚,正遇着紫簫的丫頭鶯兒。問道:“你姑娘呢?”鶯兒道 :“在介壽堂沒有回來。”夢玉道:“你對姑娘說,我來瞧 姑娘,在屋裏坐了好大一會,等不得,我去一會兒再來。”鶯兒跟着一面答應一面走。夢玉出了怡安堂,走下臺階,繞着往左廊下頭一個磚門,是芳芷堂朱姨娘住處。

    原來祝筠有四位姨娘,是陶姨娘、李姨娘、荊姨娘、朱姨娘。陶姨娘是專管銀錢出入,盤查鹽船口岸、當鋪綢莊一切銷算各帳並內外花園裏的鳥獸魚樹,施材舍藥,戲子身價,教師脩金等項;李姨娘是專管內外廚房日用飲食,什物器具,田莊地土,房產租息,紙張花草,慶壽上墳,柴米燭炭等項;荊姨娘是專管衣穿首飾添修改造,內外大小男女月錢工食,修添傢伙器皿,當鋪鹽船、綢莊鹽店大小夥計薪俸,以及各寺廟燈油月米、裝金修佛,戲班的套頭、刀槍、頭盔等項;朱姨娘專管內外四季陳設鋪墊、燈綵、字畫、古玩,各位大小師爺、相公束脩賞封,慶弔禮文、茶酒、小菜果品,修房建屋,花粉針線,圍屏戲臺,涼棚花炮,戲班一切軟行頭等項。

    這四位姨娘各盡其職,條清條款,內外肅然。桂夫人總其大略,每三個月一報銷。祝筠見他們都能幹辦事,十分歡喜。

    因此四個人都得寵愛。這四位姨娘,每人都有兩個得力姑娘幫助。陶姨娘的是婉春、疏影,李姨娘的是素蘭、秀春,荊姨娘的是仙鳳、秋雲,朱姨娘的是閏梅、慶兒。還有幾個幫辦雜物的丫頭,或是老太太同桂夫人、石夫人這三處的麻利丫頭,看他能幹就派到四位姨娘處分房使喚。這些丫頭內,還有幾個巴結出身的,求着老太太情願到四處照應,以圖將來出門體面的。

    所以這四位姨娘屋裏正經辦事姑娘每房只得兩個,倒是幫辦的多。遇着辦事姑娘們有嫁人、贖身事故等項,就在這些丫頭裏面挑補。是以無不極力巴結。遇着老爺到姨娘們院裏住宿的日子,那些丫頭一個個擦脂抹粉爭着伺候,兩隻靴子倒有七八個去脫。設或內中有老爺歡喜的,將手在他身上抹一把捻一下,那丫頭的這一樂,比補缺的還要歡喜,從此在這院子裏就是滿臉兒,什麼人也紅不過他的了。老爺見他們如此光景,也常常的提拔他們,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夢玉正走到芳芷堂朱姨娘的門口,就遇着一個丫頭,叫做東兒。見了大爺趕忙堆着一臉的笑給大爺請安,說道 :“姨娘們都在瓶花閣二小姐那邊呢。”夢玉道 :“我本來也要 去看二妹妹。”折轉身向西廊繞過怡安堂,順着一帶花牆進了院門。這院名瓶花閣,是夢玉的胞妹修雲小姐的住屋。

    這修雲也是桂夫人所出,今年十五歲,生得天姿秀媚,韻致非凡。不但刺繡精工,亦且嫺通書史。這幾天因感冒風暑,老太太同桂夫人叫他靜養幾日,不要出來,因此修雲這幾天不出房門。老爺的這四個姨娘都同修雲合式,每天必定來瞧一兩次。此刻姨娘們在太太上房回過事下來,各人在院裏辦完了事,約齊都到瓶花閣陪修雲閒話。

    夢玉忙忙的來到院裏,丫頭、媳婦們瞧見都笑道 :“大爺 來了。”忙着掀起湘簾。夢玉進去,見四位姨娘同修雲坐在碧紗廚裏,看見夢玉都站起笑道 :“玉大爺回來了。”夢玉走到 姨娘們面前請安問好。四位姨娘也拉着他問好。夢玉同修雲見禮,問道 :“妹妹你好些沒有?”修雲道:“今日覺着好些, 只是還有點子發燒。”夢玉將臉貼着修雲的額角道 :“很不大 熱,再喫服香薷飲,就可以全好了。”修雲道 :“我也懶待喫 藥,隨他罷。你這幾天不在家裏,誰不惦記的失魂失腦的。姨娘們成天家不住嘴的念着你。”夢玉笑道 :“怨不得我自從那 日起身,一出門就打噴嚏,一直打到揚州。連喝茶喫飯、出恭 睡覺的空兒也沒有,盡剩了打噴嚏。我心中很着急,這是什麼緣故呢?有一個人說道:‘這個叫做噴嚏癆。’”夢玉未曾說完,四個姨娘同修雲一齊大笑,一個個笑的鼻涕眼淚,連氣也喘不過來,只見修雲屋裏走出芍藥、春燕,一面笑一面說道:

    “出門幾天,就學這樣油嘴!”夢玉趕着上前拉手問好,說道: “方纔在姐姐們那裏,說是都到這裏來了。” 芍藥笑道 : “怨不得我這會兒也不住的打噴嚏!”夢玉笑道 :“我那噴嚏利害着呢,不住嘴的像放鞭炮似的。”春燕笑的彎着腰,趕忙跑到杌子上坐下,笑個不了。荊姨娘一面擦着眼淚,一面笑道:

    “真小油嘴!不在家裏叫人惦記,一回來了又討人嫌。”衆 人笑了一會,修雲道 :“你還是要喫茶,還是喫果子?”夢玉 道 :“我喫兩個荸薺罷。”修雲叫雙梅取荸薺給大爺喫,雙梅 答應,去取了一個翡翠盤子,盛着一盤荸薺放在花梨桌上。夢玉也不讓,抓着一個就喫。修雲笑道 :“好性急。”只見雙梅 取了幾枝小銀叉子,放在桌上。夢玉笑道 :“費事巴拉的,還 是用指頭的爽快。”修雲笑道 :“出了門回來,越學的不好了。” 夢玉也不答言,盡着一喫。 只聽有人問道 :“大爺在這裏嗎?”夢玉道:“誰找呢?”雙梅道:“是桑奶奶。”夢玉趕着叫道 :“媽媽,我在這裏。”原來這桑奶奶是夢玉奶媽,今年 才三十多歲。他當奶子的時候,不過十八九歲,生得有幾分姿色,老爺也很得意他。他就仗着老爺的勢,又倚着是夢玉的奶子,不覺的自尊自大起來了。因他男人死了,一個奶抱的女兒又給了人,所以老爺憐他,許了養他一輩子。他越發得了意,不但老爺到姨娘屋裏來他有醋意,就是老爺坐在太太屋裏,他也是不樂。桂夫人同姨娘們也就很嫌他。不知他鬼鬼祟祟的多咱相與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他說是過繼的兒子,叫做桑進良,對老爺說了,叫他跟班。他一天常跑到桑進良屋裏去,喫的臉兒紅紅的走了進來。垂花門的查大奶奶回過幾次,老爺也有些冷落他了。因爲他是夢玉的奶子,所以人都叫他桑奶奶。

    他見夢玉回來不到他屋裏,心中有氣,故到各處的找他。

    夢玉瞧見他進來的神氣,早已明白。因爲修雲身子纔好,恐惹他動氣,就不等他進屋裏,忙走了出去說道 :“媽媽好啊!” 桑奶奶答道 :“我好,叫人家不理!”夢玉笑道 :“慢慢的再同媽媽說話。”說着,一直跑了出去,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桑奶奶臉上大抹不開,又知道姨娘們都在這兒,喫了夢玉的這個大幹,只得折轉身,口裏叫着 :“玉哥兒,玉哥兒!”也就 順着腿兒出了院門,才走不到三五步,仰面一跤,不知栽着那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悶衆美聯芳

    話說桑奶奶喫了夢玉的幹,不好意思,只得轉身出了院子,眼睛望着夢玉,一遞聲兒的叫,不提防兩隻小腳踹在幾個西瓜子上,順着一溜,仰翻身栽倒地下。頭重腳輕,這一跤栽了個結實,大半拉身子同一邊胳膊皮俱擦傷,後腦勺子在石板上狠震了一下,躺在地下昏了過去。正遇着姨娘們的丫頭送點心過來,瞧見桑奶奶躺在地下,披散着頭髮,一根金簪子掉在旁邊,麪皮雪白,閉着兩眼,鼻子裏微微的哼哼。這些人瞧見,忙去通知四位姨娘,都跑出院來,見他這樣兒實在栽狠了,忙叫幾個有力些的媳婦們扶他坐着慢慢叫他。此時已回省過來,口裏叫道 :“哎呀,哎呀!栽死我了!”陶姨娘道 :“我去取點藥來,喫了就好。你坐着別動。”朱姨娘道 :“是什麼名兒?對 丫頭們說了,叫他去取,又省得跑來跑去。”陶姨娘對着個丫頭道 :“你去對婉姑娘說,叫他將套房裏靠窗的那個書櫃子上 第二層小玻璃瓶的日生丹取兩丸,快些就來!”那個丫頭飛跑去了。陶姨娘道 :“還有一樣東西要預備下,等藥來對着開水 好調。”荊姨娘道 :“是什麼?”陶姨娘道 :“要一茶杯童便。”荊姨娘笑道 :“若是母童便,馬上要幾盆子也有;若是 公童便,可是少寶。”陶姨娘們聽了忍不住大笑,說道 :“荊 丫頭的這張嘴上,明日總要長個大疔。也不管二小姐在這裏,什麼公的母的混說!”修雲在旁邊只是抿着嘴兒笑。荊姨娘道:

    “陶丫頭肚裏有了小公的兒,你來拉泡溺,倒是正經過路童 便。”陶姨娘紅了臉笑着來打,說道 :“我打死你這浪嘴!” 荊姨娘趕忙跑開,朱姨娘道 :“荊丫頭也該打,肚裏有童便的還多着呢。”李姨娘聽了,臉上飛紅,笑罵道 :“你倒是專管 養孩子的,總保這樣管得,到明日對老太太說,派你去做個被窩巡檢。”姨娘們正在說笑,那去的丫頭已取了藥來。陶姨娘接着瞧了瞧不錯,說道 :“沒有童便就用黃酒也使得,不拘誰 家有現成的,快去取來。”朱姨娘道 :“我那兒近些,誰去取 罷。” 丫頭們答應着,去了幾個。不一會,取了一銀壺的桔酒 來。陶姨娘叫趕着燙熱,取個茶碗將兩丸藥都用熱酒調開,叫丫頭遞給桑奶奶喝了下去,又衝些酒,將藥碗的渣子也嚥了。

    叫幾個媳婦、丫頭們扶着他,慢慢到屋裏去睡一會,就可止些疼痛。衆人扶着他,一路哼哼嘖嘖的叫不絕口。

    不言衆人送桑奶子回到屋裏,姨娘們同着修雲到瓶花閣喫過點心,辭了修雲,他四個都到承瑛堂去看三老爺不提。且說夢玉頭也不回竟到凝秀堂來,走到素蘭屋裏。這素蘭看見夢玉,就像天上掉下一個寶貝來,拉着他就說不盡話。兩個敘談一會,夢玉道 :“我再來看姐姐。”說着往外飛跑,來到怡安堂,正 遇着海珠姐妹下了臺階,看見夢玉問道 :“你在那裏?”夢玉 道 :“我在二妹妹那裏。”掌珠道 :“老太太怕你悶的慌,叫我們家去。”夢玉道 :“我正要找你們。”一面說着,三個人 都到自己屋裏來。

    夢玉住的這院子在怡安堂前面,景福堂的後身,緊靠着內茶房的東邊。因夢玉愛這院裏的兩棵大西府海棠,取名“海棠書屋 ”,人都叫做“海棠院”。內有四時花卉、修竹芭蕉。朝 南有八九間套房,東邊是海珠、西邊是掌珠兩姐妹的臥房。後面還有一層十幾間屋子,是丫頭、媳婦、老媽們住處。海珠身邊的丫頭叫做翠翹、金鳳,他兩個住在前院子的三間東廂房。

    掌珠的丫頭是蝶板、雁書,他兩個住在海棠樹的後身朝北的那三大間。

    這會兒,翠翹們聽見奶奶同大爺來了,都出來伺候,忙揭起簾子,三人走了進去,就到掌珠那邊碧紗廚裏坐。翠翹們過來給大爺請了安,那些丫頭、媳婦、老媽們也都來請安。夢玉走到大炕上說道 :“我怪乏的,躺一會兒再出去。”掌珠道: “老太太吩咐過,說你路上辛苦,在家歇息,不用出去。”海 珠坐在夢玉身邊,將手在他身上摸着道 :“去了幾日,身上覺 着瘦些。”掌珠笑道 :“那裏瘦得這麼快?”說着走過來,也 在他身上摸一摸道 :“瘦倒還不很瘦,就是臉皮子黑了些。” 海珠道 :“真個的,怎麼你臉上都曬塌了皮,這是爲什麼?” 夢玉笑道 :“不是曬掉的,倒是在船裏蒸掉的。”夫妻正說着 話,雁書道 :“方纔查大奶奶叫金嫂子送進一個匣子來,說是 馮裕交進來的,是大爺的什麼要緊東西。”夢玉聽見,趕忙坐起來問道 :“在那裏?”雁書道:“放在書架上呢。”夢玉道: “很好,不要亂動。”說着,又睡了下去。海珠道 :“是什麼要緊東西?這樣喫驚打怪的!”夢玉道 :“是天靈寺的和 尚送我的長生經,說是供着可以消災長壽,斷不可叫婦人們去動。”掌珠道 :“咱們就不是人?我最恨這句話,不拘是什麼 事,就要避什麼婦人、雞犬,把咱們做堂客的,同着雞犬一堆兒的避忌。這不知是什麼忘八羔子造出這樣謠言!若是這也避堂客,那也避婦人,那些成仙得道的人都是他媽石縫裏爆出來的!”掌珠說的動氣,夢玉同海珠忍不住的好笑。夢玉笑道:

    “姐姐,你別動氣,我請問你,壽星老兒的太太是姓什麼?有 幾個兒子?” 掌珠“嗤”的一笑,走過來在夢玉腿上打了一 下,說道 :“小油嘴,他惹人動了氣,還要說笑話呢!”海珠 笑道 :“雁書,你將那匣子供在大爺的長桌上,書房裏到底幹 淨。”正在說着,蘭生笑嘻嘻走進來說道 :“我來給大爺請安 謝步。”夢玉瞧見,趕忙走下炕拉手問好,說道 :“方纔見姐姐睡着,不敢驚動。”蘭生道 :“我正罵蓮兒,看見大爺來了 趕着叫我,也請大爺坐坐。怪熱的,茶兒水兒也沒喝口兒就去了。”夢玉道 :“我本來纔到家,也到各處走走。蓮兒是我叫 他不要驚動的,姐姐又要多禮回看。”海珠等讓蘭生坐下,金鳳倒茶。蘭生站起身來,笑道 :“等我自己來取罷。”金鳳笑 道 :“不要謙虛,倒是應我的鞋子得了沒有?後日老太太的壽 日,又是芳芸姐姐的生日,我等着要穿。”蘭生道 :“明日準有。”夢玉聽他們說着鞋子,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說道 :“蘭 姐姐,你在這裏坐坐,我去一會兒就來。”蘭生道 :“我瞧見 上房已擺晚飯,你且不必上去。”海珠道 :“真個一會兒再去 罷。”夢玉道 :“留蘭姐姐在這兒喫飯,我立刻就來。”說着 飛跑去了。海珠道 :“他又不知想着誰,一定去瞧。”蘭生道: “我知道,一定到桑奶子那裏去。”掌珠點頭道 :“一點不錯。”海珠道 :“那個浪東西屋裏,不去也沒有什麼要緊。他 一定惦着,實在可笑。”不說海珠們在此議論,且說夢玉自到家之後,一路東走西走,單忘了一個芳芸。方纔在承瑛堂接老太太的時候,瞧見芳芸同老太太說話,後來松大人、二老爺又跟着進來,他就趁勢兒溜了出來,一路耽擱直到這會,也就忘了這個處所。剛纔聽見金鳳提起,所以想起來一定要去。跑出院門,順着迴廊揀直往東院裏去。此時正是傳擺晚飯時候,那些丫頭、媳婦、老媽們來來往往,一羣一陣的滔滔不絕,見了夢玉都問 :“大爺到那裏去?”夢玉也不言語,徑直往介壽堂 的院門經過,恐被丫頭們纏住,忙斜岔着到了承瑛堂。那些丫頭、媳婦們瞧見,纔要打起簾子,夢玉趕忙搖手,繞着迴廊轉到芳芸屋裏,趕忙掀起竹簾走進去。只見芳芸躺在一個小花梨藤榻上,獨自一人瞅着壁上一幅“圯橋進履圖”。

    夢玉走到面前,叫道 :“姐姐好些沒有?”芳芸瞅着畫不理,夢玉低下頭去叫道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你聽我說句 話,我死也甘心。”說着就哭起來了。芳芸聽見,趕忙坐起來,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大爺。想是大爺要到咱們老爺屋裏 去請安,錯走到丫頭屋裏來。”夢玉聽了,渾身是口也說不了這些話,也辯不來這些冤,一股子的傷心,嗚嗚咽咽哭着就在芳芸腿面前跪了下去。芳芸本來是一腔子的恨氣,瞧見他這樣光景,將一股怨氣變而爲一段柔腸。忙將手拉着夢玉道 :“大 爺請起,那裏有個做爺們的跪在丫頭面前?快些起來,叫人瞧見像個什麼樣兒?”夢玉道 :“我要說明白了纔起來。”芳芸 一手拉着,一手拿塊絹子替他擦眼淚,嘴裏說道 :“快起來, 像個什麼樣兒!”夢玉道 :“我是說明白了纔起來。”芳芸道: “我的祖宗,你饒我罷!我實在頭暈,再拉一會兒,我就要 栽下來了。”夢玉道 :“我等姐姐不動氣再站起來。”芳芸道: “那有個丫頭們同爺們動氣的道理。” 夢玉道 :“你還要說 這話,我準跪定了。”芳芸道 :“你起來,我不動氣。”夢玉 道 :“姐姐真不動氣,要好好的叫我一聲,我纔起來。”芳芸 道 :“好大爺,親大爺,祖宗大爺,請起!”夢玉搖頭道 :

    “跪定了,跪定了!”芳芸笑道 :“仔嗎的,你今兒這麼慪人?

    “夢玉道:“我不慪你,只要你可憐我。”芳芸想來是強他不 過,只得笑道 :“我的好兄弟,親兄弟,祖宗兄弟!你起來罷。” 夢玉這才歡喜,站了起來,將芳芸雙手抱住, 臉貼臉的千姐 姐、萬姐姐叫個不了。

    芳芸道 :“你既是這樣疼我,方纔瞧見我暈倒地下,你出 來接老太太,理也不理我。”夢玉道 :“我回叔叔說話失言, 叫叔叔多心暈了過去。我急的什麼似的。看見老太太進來,二老爺同松大叔又來了,我好容易趁着空兒跑了,到二妹妹那裏去。誰知姨娘們都在那兒坐着,說了一會子話,又到家去轉了一轉,就到姐姐這裏來的。”芳芸將手在他額上指了一下,說道 :“你還要說謊,人家不在屋裏,你白坐着半天,你倒不對 我說呢。”夢玉道 :“真冤枉,我到誰屋裏坐了半天?是誰瞧 見?你叫來對。”芳芸道 :“不用對,是你親口說的。你那心 上人,急的三腳兩步趕忙跑了回去。這又是誰冤枉你來?”夢玉想了一想,笑道 :“是了,是鶯兒來說的。我到了蘭姐姐屋 裏,見他睡着覺,我就沒有驚動,看見蓮兒說道:‘紫姑娘到三老爺那兒去了,芍姑娘同春姑娘到陶姨娘那兒去了。’我就趕着出來,遇着鶯兒,我順嘴造了幾句謠言,說是我來瞧你姑娘,坐在屋裏等了半天,連個影兒也不見。這是我瞎話,我實在沒有去。我若在他屋裏不要說是坐,就是瞧了一瞧的,立刻叫我瞎了眼,還要生個穿心疔,立刻就……”芳芸不等他說完,忙將手握住他的嘴,說道 :“你同鶯兒說玩話就是了,又賭什 麼咒?你再說,我真個就惱了,咱們一輩子不要見面。”夢玉道 :“姐姐別惱,我就再也不說這些話。”芳芸道 :“很好。”

    夢玉道 :“巧兒呢?”芳芸道 :“ 我叫他到廚房去對顏嫂 子說給我做碗湯去了。這一會也該來了,你在這裏同我喫飯罷。”

    夢玉道 :“使得。”說着, 芳芸走下榻來,問道 :“兄弟, 你喝茶不喝?”夢玉道 :“我嗓子眼兒裏冒火呢,正要喝茶。” 芳芸走到靠窗妝臺桌上,取起一把舊宜興砂壺,將個小蓮子杯斟了一杯,遞與夢玉。自己也喝半杯。夢玉喝了一口,連說:

    “好茶!姐姐,這是什麼茶?”芳芸道 :“這叫老君眉,是武夷上品。太太因我病,給我一瓶。是老爺最愛的茶葉,自己收着的。”正說着,有個老媽同巧兒端着兩個碗、兩個盤走進房來。巧兒接着擺在桌上,取過香牛皮小墊子,將小錫飯鈷子墊着放在香几上。夢玉一面喝茶,看那四樣菜:一碗細粉蝦圓湯,一碗蒸大鯽魚,一碟子火腿肉,一碟五香冬菜拌蝦米。巧兒擺了姑娘的鑲銀牙筷。芳芸道 :“再添一雙筷子,大爺在這 裏喫飯呢。”巧兒又趕着擺了碗筷。芳芸讓夢玉坐上面,自己坐在橫頭。巧兒送上飯,兩個人你推我讓,喫的很舒服。芳芸病了幾天未曾喫飯,今兒見夢玉回來,又在這裏同喫,心中大爲歡喜。不一會兩人用完,巧兒伺候漱口,端過面水。夢玉同芳芸洗臉。砂壺裏對上開水,替大爺同姑娘倒了茶,然後將菜蔬收下,自去喫飯。夢玉喝完茶,說道 :“姐姐,我明日再來 看你罷,這會兒還要去見見那些師爺們,轉來就是請晚安的時候了。”芳芸道 :“你去罷,閒了就來。”夢玉點頭,照舊由 原路東歪西轉到了怡安堂。只聽說桑奶奶爲追玉大爺不上,自己栽了一跤狠的。夢玉不等說完,一直過了景福堂走到桑媽屋裏來。只見他躺在炕上,嘴裏不住的哼。夢玉問道 :“媽媽, 你怎麼狠狠的栽了這一跤?我這會兒才知道。”桑奶子瞧見夢玉,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口裏數數落落的說道 :“人家奶了 個哥兒、姑娘,再沒有不是知冷知熱護着媽媽的,就是我倒運,費了千辛萬苦領你大來,白不相干,倒同那些妖精一個個的鬼鬼祟祟。我就是你們眼中釘。這會兒就是這個樣兒,我還那裏想你們的養老送終呢! 你們只要拿出話來, 說打發我就滾蛋兒,省得叫你們瞧着我就眼紅。趁着我不聾不瞎,好去找頭路。

    何苦呢!就是這樣收拾我。今兒這樣叫着,頭也不回的跑,帶累我栽這一跤,暈了半天才省轉來。可憐躺在這兒,誰來瞧我一瞧兒?就是我的乾女兒秀春姑娘看我可憐,偷個空兒來照應照應。若不是他來,就在這兒嚥了氣,也無人知道。”夢玉總也一聲不言語。

    且說海珠們等着夢玉喫飯,直等了大半天,再也不來,就叫金鳳去桑奶子那裏,“聽聽他同大爺說些什麼,再說不完了“。金鳳來到桑奶子屋裏,聽了半天,折轉來對海珠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又說道:“大爺總一聲也不言語。海珠聽了十分動氣。蘭生道:“叫個人去,就說太太叫大爺呢,等大爺出來,同回來喫飯。”金鳳趕着叫了個伺候的老媽,教了他的話,去請大爺。老媽兒去不多會,只見夢玉氣沖沖的走了進來。蘭生笑道 :“你留我喫飯,你又去了不來。”海珠姐妹見他的神氣 不好,知他動氣,忙叫翠翹倒杯茶給大爺解解氣,說道 :“誰 叫你瞧着端飯你倒跑到他屋裏去?那是個什麼東西,你也不值同他動氣。”掌珠道 :“溫杯佛手露,你消消氣罷。”夢玉點 頭,姑娘們擺了杯筷。

    正是十五,那一輪明月照滿紗窗,四邊玻璃高照俱點着紅燭。夢玉讓蘭生坐了正面,拉海珠坐了對席,掌珠坐在上面,夢玉坐在下邊。幾個體面丫頭站在伺候,金鳳們四個輪流上菜,老媽們俱端在門外等着。

    看官知道,凡是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以及各處管事有體面的丫頭,因內中有老爺們通房得寵的,有辦事認真、毫無苟且的,有正直不阿、赤心爲主的,有肆應勤敏、能於繁劇的。

    又因夢玉是個單丁獨子,無多手足,所以叫夢玉同這些管事體面丫頭都是姐妹稱呼,不拘主僕禮。在這些姑娘們,各盡其道。

    這且慢表。

    此刻,夢玉等四五個正對着竹梢明月,兼有那桅子、茉莉、珠蘭、金雀陣陣香風,醉心悅目,彼此暢飲。蘭生見翠翹們往來上菜,甚覺不安,時刻站起坐下。海珠道 :“我倒有個道理, 翠翹們也沒有喫飯呢,叫他們端過杌子來,一角分一個,大家喫個團圓飯不好嗎?”夢玉不等說完,大叫 :“是極!是極! 快端杌子,快端杌子!”蝶板道 :“像個什麼樣兒,等奶奶們 喫完了再喫不遲。”夢玉站起身來道 :“我替你們端杌子。” 慌的金鳳們道 :“你去坐着,等咱們自己端就是了。”夢玉道:“你別管,我要替你們端了才放心。”蘭生同海珠們看他這個樣兒,甚是好笑。

    夢玉東一處西一處的擺好,將他四個扯了坐下,不覺歡喜的哈哈大笑,說道 :“二月間老爺賞牡丹做羣芳會,同着太太、 姨娘、姑娘、丫頭、嫂子們攏共攏兒坐在一堆賞花飲酒,我見了心中很樂。這會兒我也混出個主意,咱們今日也做他個小羣芳會,叫丫頭同這該班的嫂子們,都拿炕桌子坐在地下圍着,咱們大家暢飲一會,樂他一樂,豈不有趣?”掌珠見他說的熱鬧,抿着嘴兒笑道:“你看樂大發了。”夢玉道 :“海珠姐姐 見我不樂,出這主意,你也不幫說句話,坐着旁沿兒傻笑。”

    掌珠笑道 :“你一張嘴還不夠說呢,叫我說個什麼?”衆人都 大笑。海珠道 :“就依他,大家都抬了炕桌子坐下罷。” 丫頭們叫該班的嫂子,是高升、金映兩人的媳婦,抬了三張炕桌子圍着正席放下,鋪了席墊子。兩家媳婦同幾個體面丫頭坐了兩桌,粗丫頭坐了一桌。各將應分的菜飯都端了來擺在桌上。夢玉將桌上的果菜分了些給他們,大家都要喫酒,不許喫飯。於是,上下四桌都喫起酒來。媳婦、丫頭們輪着上酒上菜。海珠們說的說,笑的笑。地下的那三桌,也是你一言我一語的混說混笑。

    夢玉十分高興得意,就將路上的光景高談闊論起來。海珠道 :“我倒忘了,大爺的行李、零碎都收了進來沒有?”碟板 道 :“都交進來了,一件也不短少。倒是大爺的百歲衫裏面多 了一塊白綢手帕,上面斑斑點點的不知是些什麼,倒像都是眼淚。”夢玉不聽說完,趕忙問道 :“在那裏?你別掉了我的。” 蝶板道 :“我見不是大爺的,在我屋裏炕上呢。”夢玉大驚 道 :“快給我取來,別叫人撈了去。”蝶板道 :“誰要那怪髒的東西。”海珠道 :“是那裏來的絹子?骯骯髒髒的,別拿到我屋裏來。”蝶板道 :“我聞那股味兒,不像是爺們的。”金 鳳笑道 :“爺們是個什麼味兒?你倒說說我聽。”海珠們鬨然 大笑。蝶板臊的臉脹通紅,瞅着金鳳道 :“誰像你這樣刻薄嘴? 明日叫你嘴上長一溜兒的羊須疔!” 金鳳笑道 :“ 我嘴上 長了須,好讓你聞味兒。”蘭生同海珠們都笑的氣也喘不過來,口裏說道:“笑死我了!”只是搖手,將個蝶板笑的哭不得笑不得。雁書道 :“蝶妹妹,你別害臊,我替你罰鳳丫頭一杯。” 翠翹道 :“一小杯便宜他,罰他一大杯才解人恨。”金鳳道: “這才扯臊,捕衙老爺打門斗,你多管閒事。你若氣不過, 也去聞聞。”蝶板笑道 :“翠姐姐,你過去替我將他的嘴扎爛 了他的!”金鳳笑道 :“扎爛了我的嘴,明兒叫我須長在那兒 呢?”衆人又鬨然大笑。

    只見走進一羣人來,笑道 :“好快活,好快活!這麼熱鬧 也不邀邀咱們。”衆人一看,原來是四位姨娘同着老太太屋裏的五福、如意,桂夫人屋裏的芍藥、紫簫,石夫人屋裏的書帶,修雲小姐屋裏的文來這一班人。地下的丫頭趕忙將炕桌拉開。

    衆人止住道 :“快別動。”海珠們都站了起來,說道 :“四位姨娘同姐姐們來看熱鬧呢。”姨娘們道 :“聽着你們的笑聲不 住,咱們趕着來幫個笑聲兒。”海珠笑道 :“依我說,幫笑聲 兒不如聽笑聲的有趣。”荊姨娘道 :“我從來不愛聽笑聲兒。” 朱姨娘道 :“不用笑不笑,咱們坐在一邊,好讓他們喫飯罷。” 蘭生道 :“咱們玉大爺今兒要做個小羣芳會,所以上上下下 都在一堆兒。”陶姨娘笑道 :“咱們來的湊巧,替咱們玉大爺 助個會兒罷。”夢玉忙道 :“姨娘們肯賞光熱鬧,更爲有趣。” 紫簫道 :“咱們且把來的本意申說明白,再說喝酒。”陶姨 娘笑道 :“真個我倒忘了。”蘭生笑道 :“我替你們說了罷,都是來回看大爺的, 是這個本意不是?”芍藥道 :“一屁放着。”夢玉趕忙道 :“怎敢勞動四位姨娘同諸位姐姐的駕!” 荊姨娘道 :“咱們也不用謙虛,儘管站着耽擱了人的酒飯,你 們照舊坐下,咱們這些人都坐在這半拉。有愛喝酒的,倒了酒在這裏喝,說的說,笑的笑,總叫大爺樂就完了。”李姨娘道:

    “我倒有個主意,你們都要依我。”夢玉同海珠們道 :“姨娘怎麼說,怎麼好。”李姨娘道 :“今兒玉大爺出門回來,咱 們該替他接風洗塵。老爺給松大老爺接風,在恩錫堂唱戲,連本府本縣這些老爺、太爺們都在那裏,好不熱鬧。怎麼好叫咱們大爺乾乾兒的?這會兒你們竟將飯喫完了,將這些都收了去,擦乾淨桌子,擺上一張。我作個小東兒,備兩桌碟子大家熱鬧,給咱們大爺洗塵,等明兒備兩樣菜接風,你們說好不好?”衆人都道:“很好。”書帶說 :“咱們公分罷。”李姨娘 道 :“公什麼分呢?你別叫分子,聽見笑話。”海珠們道 :

    “既是這樣,咱們竟領姨娘的情,先喫飯。”夢玉道:“你們喫 飯,我喫不下。一會喫稀飯罷。”於是,海珠們坐下喫飯。

    李姨娘道 :“高嫂子,你到廚房去對顏嫂子、辛嫂子們說, 叫他們趕緊備兩桌果碟子,不拘葷素,立刻就要,叫人就送到這兒來。”高家的答應去了。這裏海珠們也都喫完了飯,趕忙叫人收拾。丫頭們伺候漱口、淨了手,又搭過一張桌子擺上,擺好杯筷。陶姨娘道 :“咱們還忘了要緊話,老太太同太太都 吩咐過,說大爺路上辛苦,今兒不用請晚安,叫奶奶們也不必上去。”海珠們答應。衆丫頭倒上茶來,衆人站的站,坐的坐,都喝着茶。

    陶姨娘說起桑奶子剛纔栽跤的話,海珠道 :“怨不得他有 氣!這一位剛在那裏受了氣來,全虧這一陣笑,纔將那一肚的浪氣笑掉了。”朱姨娘道 :“那算他孃的什麼東西!今兒栽死 了倒是乾淨,偏又不死。”李姨娘道 :“你也不怕大爺惱你!”夢玉道 :“咱們說別的,再不要提他了。”正說着,老媽們 已端了果碟來,丫頭、嫂子們將果碟擺滿兩桌。海珠讓四位姨娘俱坐在上首,讓諸位姐姐們敘着年齒坐下。夢玉、海珠對着掌珠,下面就叫金鳳們一同坐着。衆人重又暢飲,不知喫到幾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金雀一枝催酒陣 銀鉤滿幅寫芳名

    話說姨娘們坐下,彼此讓了一回,各人放量暢飲。夢玉道:

    “這樣喫法怪冷淡的,咱們要行個令才喝的熱鬧。” 陶姨娘道 :“行個什麼令呢?”朱姨娘道 :“數個重一重二不重三的,一去二三里罷。有酒有底。逢三六九用骰子趕點,不拘愛同誰擲就同誰擲。點小的輸酒。”衆人道 :“這倒罷了。”雁 書去取了一個骰盆、骰子來。陶姨娘道 :“你令官,誰是令底 ?”朱姨娘道:“荊丫頭不喫酒,就派他令底。”海珠道 : “這很公道。”朱姨娘喫了令杯,又派了夢玉做監酒官,“若有 人門面不幹,除罰了本人外,還要罰監酒者”。衆人聽見,都紛紛各幹門面。夢玉看着各人門面都打掃乾淨,請起令。朱姨娘起令說了一,李姨娘接着也說一,蘭生接着說了兩個二。紫簫笑道“我知道,你們要擠我。”就抓起骰子,向着夢玉道:

    “我擲你。”將骰子擲下去,成了三個四,三個五。紫簫歡喜 道 :“贏定你了。”夢玉將骰盆移到面前,擲了一個九點。紫 簫趕緊叫給大爺斟酒,丫頭們拿着壺剛走到大爺面前,朱姨娘道 :“大爺那裏且慢些,先給紫姑娘斟起罰酒,等明白了再罰 大爺。”紫簫道 :“我沒有得不是,怎麼要罰?”朱姨娘笑道: “數到你面前,連數也沒有報,你就混擲起來。 大爺是你帶累的,也要罰。”夢玉道 :“該罰,該罰。”叫丫頭斟上酒, 纔要拿起來喝,紫簫道 :“你站着。這是我帶累的,酒不該你 喫,讓我代你喝了罷。”書帶說 :“這很公道。”文來站起來 說道 :“西大奶奶,你將大爺的酒遞過來。”原來祝府的內外 人等,因兩位大奶奶分別不出稱呼,知道海珠住在東屋,就叫東大奶奶,掌珠住在西屋,就稱西大奶奶,以爲分別。這會兒,文來坐在掌珠的上肩,所以叫西大奶奶將大爺的酒遞了過來。

    掌珠就順手在夢玉面前將一杯酒取起遞與文來,文來接着說道:

    “不用那個這個的,我代大爺喫就完了。”說着,拿起杯子 一口而盡。紫簫道 :“到底是我好妹妹。”一面說着,一面將 自己的罰酒也幹了。

    朱姨娘道 :“今兒這酒可是罰大發了。”海珠道 :“又罰什麼?”朱姨娘道 :“荊丫頭、玉大爺、紫丫頭、書丫頭、文 丫頭都是要罰的。”荊姨娘道 :“我好好的,又不言語,怎麼 要罰?”朱姨娘道 :“罰的是不言語。”荊姨娘道 :“你說出理來,我情願受罰。”朱姨娘笑道 :“我沒有理,就敢做令官 ?我方纔有令在先,是有酒有底。紫丫頭同大爺的罰酒,應該請底,還要請監官驗酒。大爺本身的酒,要請底官驗過,才請底官分判什麼喫法,然後才飲。也沒有這樣不遵令的人,自由自主的混相授受。書帶幫着說合,西大奶奶作過付,文來硬自 受贓。你這底官疲軟無能,全不管事。你們說該罰不該罰?”

    衆人聽了,都大笑說道 :“罰得是,罰得是!”荊姨娘道 :

    “既說出理來,是我該罰。”叫丫頭斟上酒,說道:“請大爺驗 酒。”夢玉站起來瞧了瞧,說道 :“很好。”荊姨娘回過頭來, 請令官的酒底。朱姨娘道 :“要一句憲書,一句曲牌名,一個 古人,一句詩,一句俗語,合攏要成文理。說完之後,將酒一口乾盡。”荊姨娘笑道 :“好累贅。”陶姨娘道 :“怕累贅,就別點頭。”蘭生笑道 :“陶姐兒,那裏學的這樣油嘴?”陶 姨娘笑道 :“丫頭家,混多嘴!”說的衆人大笑。 荊姨娘道 :“你們聽着,先從憲書上說起。”芍藥道 :

    “你說罷,別要耽擱工夫了。”荊姨娘說道 :“出行步步嬌,遇着壽星老,杖藜扶我過橋東,你道可笑不可笑?”衆人聽了大笑,都說道 :“很好。”荊姨娘將那杯酒一飲而盡。輪着夢玉 也斟上酒請底,朱姨娘道 :“也照着荊丫頭說罷。”夢玉想了 一想,說道 :“沐浴懶畫眉,看見蘇小小,且尋花底醉春風, 你說好不好?”說畢,將酒飲幹。朱姨娘道 :“很好,這該紫 丫頭。”金鳳道 :“快斟上酒”紫簫笑道:“罷呀!都是你們 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鬧的我左罰右罰,還要多嘴呢!”如意道 :“鳳丫頭,隨他狗咬呂洞濱,不識好人的東西!”海珠笑 道 :“咱們這邊別管他們的閒事。”紫簫道 :“請驗酒。”夢玉瞧了瞧道 :“還淺些兒。”紫簫瞅他一眼道 :“這孩子真沒有良心,方纔爲替你代酒,鬧的罰不了。酒裏的這點情兒,你也不容。”五福道 :“代酒是私情,這是公事。”蘭生道 :

    “快添些罷。”紫簫笑道:“我不添,怕你不同我去睡。”衆人 聽了都鬨然大笑。蘭生笑着,將手在他身上狠掐了一下,掐的紫簫怪嚷怪笑的。衆人笑住了,紫簫添上酒,又驗過了,然後請底。荊姨娘道 :“你說人紛紛議論,就叫你飛’紛紛’兩字, 一個’紛’字一杯酒,飛到誰,一口乾無滴。”紫簫道 :“這 倒是難事,等我想一想。”說道 :“除我數起。”隨念着 :

    “鴟梟掛蘿薜,涼月白紛紛。”就由書帶、文來、掌珠、夢玉、 金鳳、蝶板、雁書、翠翹,恰數着海珠、芍藥,一人一杯。

    紫簫將酒送了過來,給海珠、芍藥也斟上一杯。海珠們笑道:

    “這酒風兒吹到咱們這裏來了。”芍藥道 :“喝乾了,讓他們好繳令。”他兩個將酒一口吃幹,將杯子拿着往下一覆,說道:

    “酒幹無滴。”誰知芍藥的杯子裏滴下幾點來, 翠翹看見連忙叫道 :“芍丫頭的滴下來了。”芍藥道 :“我滴在桌子上,又沒有滴在你肚子裏,要你着急嚷個什麼勁兒?”衆人又鬨然大笑。五福正喫着藕,不覺失笑,噴了一桌子的藕渣,越發笑個不了。朱姨娘笑道 :“芍姐兒的酒是要罰的,你且等着罷。”於是,書帶斟上酒,如意道 :“我有一句話, 不知說的是不是?”衆人道 :“你說的一定有理。”如意笑道 :“雖沒有大理,也沒有什麼不是。”李姨娘道 :“是句什麼話?”如意道: “向來席上飛字只准一句詩,方纔紫丫頭是兩句。 我彼時要說,又看見衆人都不言語。東大奶奶同芍丫頭也不說什麼,喫乾了酒。我這會不得不說,以後只准一句,若再兩句,就算違例,要罰。”朱姨娘道 :“這說得是。”書帶道 :“少說話,我請驗酒。”夢玉道 :“使得。”又請底,荊姨娘道 :“連身數起飛個’瓜’字,飛到誰,作十口響幹。不響一聲,罰一杯。”

    書帶應聲念道 :“荒畦煙雨故侯瓜。” 由本身數起,恰數到雁書,五福笑道 :“雁姑娘是個什麼瓜?”金鳳道:“只怕是 個倒瓤兒的西瓜。”蝶板笑道 :“我瞧着倒像個倭瓜。”海珠 們一齊大笑。李姨娘笑道 :“你們別要大家擠他,看擠出他的 瓜子兒來。”紫簫道 :“擠出瓜子兒,咱們正好下酒。”夢玉 笑的手舞足蹈,看見雁書叫他們說的滿面通紅,趕忙跑在他背後,將手搭在他的肩下,說道 :“好妹妹,你別聽他們的混話, 只管斟起酒來,作十口響響的嚥下就完了。”說着,自己要了酒壺,替他滿滿斟了一杯,說道 :“不要驗了,喫罷。”陶姨 娘道 :“你走開,讓他好喫。”荊姨娘笑道 :“席面上有誰說話的就罰,靜靜的聽他咽酒。”夢玉趕忙走到自己坐上。

    這雁書見他們一個也不言語,聽他咽酒,心裏越發急的亂跳,臉脹通紅,拿起杯來就嚥了一大口,並無聲響。翠翹急的亂嚷道 :“我的媽,多大一點杯子,叫你喝了一大口,咽的又 不響。你瞧瞧,這一點兒就夠咽九回嗎?”衆人忍不住的好笑。

    雁書越發急的通紅,說道 :“我願罰十杯酒,一口氣兒喫掉了 倒舒服。”朱姨娘笑道 :“你把那點子喫幹盡了,罰十杯酒就 是了。”雁書道 :“這倒爽快。”將杯子裏的喝乾了。夢玉叫取了十個杯子,一箍腦兒斟上,都是滿滿的,說道 :“你請底 罷。”雁書站起來請底,荊姨娘道 :“左右鄰各喫一杯,十口 響幹無滴。”翠翹同蝶板笑道 :“咱們早知道是跑不掉的。” 雁書道 :“我倒要聽聽你們的響聲兒。”翠翹道 :“咱們有什麼響聲兒叫你聽?”雁書道 :“我不會同你們胡說亂道的,你 乖乖兒的替我喫罷。”翠翹、蝶板一人取了一杯,說道 :“你 們都聽着,一會兒別賴。”翠翹道 :“讓我先喝,別將響聲兒 擾在一堆兒,聽不見。”蝶板笑道 :“很好。”說着,翠翹就 響響的嚥了一口,衆人道 :“真個響。”隨又接連嚥了七八口 響的。雁書道 :“原來他沒有咽酒,盡是空咽的響。”翠翹道: “我只要十回響乾這杯酒就完了。還差一口,你們聽着。” 拿起杯來使勁兒的一口響幹,夢玉樂的大笑。掌珠道 :“你且 慢樂,一會兒也就輪着你了。”夢玉道 :“我學了翠姑娘的法 兒,就咽一百口也響的了。”蝶板也照着翠翹喫幹。雁書道:

    “再請底。”荊姨娘道 :“這兩杯,左左鄰、右右鄰各喫一杯。

    先取席上一樣果子,念句古人詩,須要有果名的,不切者罰。”

    雁書的左左鄰是金鳳,右右鄰是海珠。雁書站起來,將一杯滿酒送到海珠面前,又拿了一杯遞與金鳳。海珠取了一片秋梨在手內,口中念道 :“一片梨花冷不消。”衆人讚道 :“東大奶奶說的又切又雅。”夢玉道 :“海珠姐姐,我代你喫這杯酒。” 海珠道 :“你又沒有喫飯,等着喫口粥,一會兒再喝罷。” 夢玉道 :“我很飽,連稀飯也不想喫。”掌珠道 :“喫點子豆蔻,消消再喫。你是監酒,瞧着咱們喫罷。”夢玉道 :“我今 兒很歡喜,喝下去的酒都不知到那兒去了。”海珠道 :“你既 是歡喜,再歇一會兒代我喝。”說着,就拿起來一飲而盡。金鳳說 :“我可不會念詩。”紫簫道 :“我念,你喝酒。”金鳳應允。紫簫就將蝶子外一個紅杏兒取在手內,念道 :“猩血紅深杏出牆。”金鳳忙幹了酒。

    雁書道 :“這六杯酒請底。”荊姨娘道 :“自飲兩杯,那四杯,一杯一杯的擲點子,順着數到誰,是誰喫。”夢玉笑道:

    “這很公道。” 丫頭們送過骰盆,雁書先將兩杯喝乾,然後一擲,是三個二。雁書道 :“從我數起。”順着數至如意,送 過酒去幹了。雁書又擲是兩二、一麼,不用說,是五福,也飲幹了。又擲了一五、一二、一麼,應該是陶姨娘,丫頭們將酒送了過去,也幹了。雁書又擲出兩二、一五,數着是朱姨娘。

    衆人道 :“令官今兒沒有喝酒,這倒公道。”輪着該是文來的 罰酒,文來將酒斟上,請驗。夢玉道 :“還要滿些。”文來就 滿滿斟的齊了口,說道 :“這滿不滿?”夢玉道:“很好,請 令官判酒。”朱姨娘道 :“文丫頭使性兒,將酒滿齊口兒,很 好。就照樣兒一杯化十杯,第一杯就做了令兒的本題,敬了大爺。”文來將酒親自送夢玉口邊,一飲而幹。請判第二杯,請酒底分判。荊姨娘道 :“第二杯、第三杯敬了兩位大奶奶今日 團圓喜酒,第四至第十共七杯,席中人對花飲酒。”蘭生笑道:

    “朱姨娘、陶姨娘、西大奶奶、紫丫頭、雁丫頭、文丫頭都 對着花,應該飲酒。”荊姨娘數了一數,只有六人。海珠道:

    “蘭姐姐對着畫的牡丹花,倒不算花嗎?”衆人都說:“甚 是。”蘭生叫道 :“並沒有說對畫花飲酒,怎麼算上我呢?” 夢玉道 :“雖是畫的,到底是花,還對着花中之王,這杯酒更 該要飲。”蘭生無奈,只得領酒,同那對花的都一飲而幹。

    芍藥道 :“該我的滴酒罰酒,斟上一杯請驗。”夢玉道: “很好,請判酒。”荊姨娘道 :“你滴了四點,照樣化做四杯,取了鼓來擊鼓催花,飲此四杯。”夢玉聽了大樂,叫道 :“很 好。完了四杯,咱們竟是催花擊鼓,又熱鬧,又爽快。不知令官可還使得?”朱姨娘道 :“很好。咱們接着竟是催花擊鼓罷。”翠翹道 :“我去取鼓來。”夢玉折一枝金雀花。不一會 鼓已取到,派兩個會擊鼓的丫頭,在紗外面起鼓。席面上彼此手忙腳亂,你遞我接,只聽見笑聲盈耳。丫頭們不住上酒,這一會,人人喫了個大醉。

    時已月轉花梢,星移斗柄,外面松大人們也止戲散席,各位大老爺俱告辭回署。祝筠送松柱到意園的綠雲堂安歇,又派了兩個小旦在那裏伺候。然後幾對小子掌着玻璃手照,一直送到垂花門口,有裏面該班的丫頭、媳婦們接着照了進去,走過景福堂甬道上,吩咐到棗桂堂去。丫頭照着繞過迴廊,進了棗桂堂的院子,仙鳳、秋雲趕出來迎着,那些丫頭、媳婦們俱已退出去了。祝筠問道 :“姨娘呢?”秋雲道:“在海棠院,尚 未回來。”祝筠道 :“也罷,且不用去叫他。”仙鳳、秋雲伺 候老爺在後面套房內坐了半日,出來同到姨娘屋裏,兩個忙端水伺候老爺洗了手,脫去衣服坐在炕上。秋雲送過一小杯藥酒,仙鳳又在一個金瓶裏取了小丸紅藥,祝筠喫過酒藥。仙鳳同秋雲跪在炕上,拿鵝翎扇兒四面扇了一遍,然後下來放了帳子,一面去通知姨娘。

    且說夢玉們正在擊鼓催花,歡呼暢飲,人人都入醉鄉。見棗桂堂的丫頭金桔來請姨娘,荊姨娘問道 :“誰叫你來的?” 金桔道 :“兩位姑娘。”荊姨娘道 :“你來的時候,老爺還在那兒嗎?”金桔道 :“已脫了靴帽衣服了。”李姨娘道 :“別耽擱工夫了,去罷。”荊姨娘道 :“咱們今兒喝一夜的酒,誰 去睡覺明日喫誰的東。”陶姨娘道 :“罷呀,別扯臊。誰同你 賭東?咱們也樂夠了,讓大爺歇歇罷。”蘭生道 :“十八是老 太太大慶,十七是壽日,又是芳芸妹妹生日。我的意思,咱們公分竟是明兒,給玉大爺接風,芳丫頭做生日一舉兩便,壽禮各人自備,酒席等項交給李姐兒去辦。除掉了玉大爺、兩位大奶奶、芳丫頭四個人外,用了多少按股公派。”衆人都道 : “蘭丫頭的話很是。”李姨娘道:“咱們還要公議公議,也不是 一句半句說得完的,叫荊丫頭只管去,咱們商量定了,明日給你信兒。”荊姨娘道 :“我在這兒聽你們商量。”蘭生道 :

    “你這是何苦呢!你去你的罷,別叫人替你耽心。”衆人聽說, 都站起來一路亂推,荊姨娘也就將計就計的一路笑着,出了院門回去不提。

    這裏翠翹們趕着叫人收拾,搭開桌子將杌椅擺好,一齊俱倒上茶來。衆人坐下,海珠道 :“明兒的分子,連咱們三個都 要算在裏面才得。或者玉兄弟不出分子,還有個因。我同掌妹妹又不出門,又不生日,好端端的不出分子,豈不可笑?”紫簫道 :“大奶奶也說得是。咱們竟依着公派。”五福道 :“派不派都容易,倒是怎麼個兒辦法?”李姨娘道 :“明兒是老爺 請松大老爺同各位太爺們在崇善堂看蘇州新到的班子演什麼《金谷園》新戲,就接着下去給老太太做生日。咱們家的兩個 班子明兒都閒着。我的意思竟是早上喫麪,各人趕着辦各人的公事。午後咱們在如是園的秋水堂喫酒,就叫瑞寧班的小人兒們演新排的《無底洞》。秋水堂又寬綽,又涼快。再者梅姑太太明兒準到,咱們備一席敬老太太,就給姑太太接風。擺在承瑛堂,就着三老爺、三太太,又沒有外人,隨三老爺愛聽南詞也好,愛說大書也好,愛看戲法也好,都是現成,要叫誰,就是誰。明兒早上叫人吩咐聽事的知會那些先生們,都不要走開,在家伺候着。咱們一早就要回明老太太同太太們,賞我們半天假,大家樂一樂。錯了明兒,誰也沒有空兒。”夢玉也不等說完,喜的大叫道 :“有趣,有趣!就是這樣很好。這會兒就去 回老太太。”海珠們聽見了,“嗤”的一笑,說道:“你真是傻子,老太太早睡覺,這會兒還等着你去回話呢!”李姨娘道:

    “你別性急,明兒請早安的時候再回不遲。”紫簫道 :“事 情呢,竟是一定面不可移的。這樣辦,須得要出個知單,衆人才知道。”如意道 :“很是。蝶妹妹去取了筆硯來,咱們起個 稿兒。”書帶說 :“又不做文章,起什麼搞兒呢?拿個全帖來 一寫就是了。”紫簫道 :“你這麼通,倒不去下場。”書帶笑 道 :“等着我明兒捐個監生,也去混混。”五福笑道 :“那兒有個母監生?若是點名的時候,大人們問你,腹中可有文章沒有,你怎麼答應?”紫簫不等書帶回答,搶着說道 :“我替你 說,監生腹中並無文章,只有一肚子的溺。”掌珠剛喝着一口茶,不覺“噗嗤”一笑,噴了陶姨娘、蘭生一臉一身,大家鬨然大笑。各人丫頭趕着送上毛巾,擦臉的擦臉,擦身的擦身。

    書帶笑着來打紫簫,跑的過猛,不防踹着地下掃不盡的果子皮,“咕咚”一跤栽倒在地,將這些人一個個笑的彎腰曲背,話也說不出來。海珠們笑的只是搖手。夢玉一面笑着,一面過來扶他。如意笑着道 :“這個才叫做監生及第。”書帶站了起來, 夢玉給他上上下下的抖灰,衆人才止住了笑。蘭生道 :“這一 跤,只怕文章都跌出來了。”紫簫道 :“人家的文章擲地是金 石聲,他的文章擲到地下’噗’的一響,是塊肉聲。”衆人聽了,又復大笑不止。書帶也是笑不可仰,趕到紫簫面前,將他撳倒杌子上,使勁的在他身上混掐,笑的紫簫沒口的告饒。書帶問道 :“你還敢混說不混說?”紫簫搖頭答道:“再不再 不。”書帶說 :“你親親熱熱的叫我一聲,才饒你。”紫簫說: “要叫你個什麼才親熱呢?”書帶道:“隨你,若是叫的不 好,總不饒你。快些!你再不叫,我就混掐。”纔要動手,紫簫忙道 :“我叫,我叫。我的親親熱熱知心知意的監生媽!” 引的衆人又拍手打腳的大笑。書帶笑道 :“你還要加字眼!今 兒可是要定你的小命兒!”急的紫簫“好姐姐、好妹妹、好姑媽、老祖宗、老太太”一路的混叫。書帶笑道 :“罷了,饒你 這小蹄子罷。”放了手,將他拉起來。紫簫雲髻蓬鬆,金釵墮地,杌子上揉壞了多少的茉莉、梔子,一面挽着烏雲,說道:

    “何苦呢!將人家個頭鬧的像個什麼樣兒呢?”書帶道:“你 不招我,我就惹你的嗎?”紫簫說 :“是了。媽,你老人家 請坐着,等我明兒買塊豆腐來孝敬老人家,賠不是。”書帶一面走着,說道 :“乖孩子,饒了你罷。”衆人的笑聲那裏止得 住。紫簫笑道 :“不害臊的,蛋黃兒沒有長結實,就要做媽!” 蘭生道 :“紫丫頭,你今兒想着要笑死誰?你再惹人笑,我 就撕開你的嘴。我看你還說不說!”紫簫道 :“我的嘴預備下 幾箱子,專等着姑娘們去撕呢。”夢玉直笑的大嚷大叫。

    金鳳端了一碗煮的蓮子、扁豆、米仁、芡實,蝶板拿着個銀羹匙、一碟的雪白洋糖,都站在夢玉面前,夢玉接了羹匙,就着金鳳的碗喫了一口,又加上些糖調了調,又喫幾口,搖頭不喫了。翠翹遞過茶來,漱了口。雁書過來給夢玉除了束髮冠,將發紮了兩個丫髻,脫去皁靴,換了雙厚底納繡滿花鞋。蝶板、金鳳伺候着解帶脫衣,穿上一件百歲衫。這百歲衫,是那些有年紀窮人的布衣服,不拘顏色,要一百個老頭子的,是老太太做了新的,給他們換了。每件衣上取一塊,鬥成一件衫子,與夢玉穿,總是一年一件。因夢玉是個獨子,又生在富貴家,恐其享福折壽,故此要借窮人壽數,替他解解災難。每晚請過安,到自己屋裏就要穿上,一年三百六十日,是沒有一天不穿的,所以這會兒金鳳們替他穿上。此事表過不提。

    蘭生道 :“筆硯放了半日,是誰動筆?竟請寫起來。”五 福道 :“大奶奶一寫就是了。”海珠道 :“姨娘們不拘是那位,請寫。”陶姨娘道 :“咱那字,只好上帳簿,那裏寫得帖 兒?斷不寫的。”紫簫道 :“什麼大不了的事,又不要你們寫了去刻碑!這也犯得上推三阻四的裝腔做勢?”朱姨娘笑道:

    “既這麼着,你就一寫不好嗎?”紫簫道:“使得,我就寫。 但是怎麼說法,要你們說着我寫。”海珠道 :“這使得。”將 杌子端在桌邊,紫簫坐着。衆人圍滿一桌,你一言我一語的商量不定。掌珠道 :“我念着,你寫罷。”紫簫道 :“這好極了。”

    隨一面寫着,掌珠一面念道:

    夢玉主人遠出新歸,我等應治一樽作解裝之會,而十七又爲芳芸姐執帨之辰,凡我同人,亦當舉觴稱慶。是以擬於十六日,早爲湯餅,暮治彩觴,一成兩事。集羣芳於秋水堂前,杯酒雙呈,慶同好於春風坐上。禮須自備,分則均攤。敬列芳名,書知是啓。同人公具謹開:

    集瑞堂陶姨娘

    芳芷堂朱姨娘

    棗桂堂荊姨娘

    凝秀堂李姨娘

    瓶花閣修雲二小姐

    海棠書屋海珠大奶奶

    掌珠大奶奶

    介壽堂

    吉祥姑娘

    如意姑娘

    五福姑娘

    三多姑娘

    怡安堂

    蘭生姑娘

    芍藥姑娘

    春燕姑娘

    紫簫姑娘

    承瑛堂

    秋雁姑娘

    書帶姑娘

    瓶花閣

    雙梅姑娘

    文來姑娘

    海棠院

    翠翹姑娘

    金鳳姑娘

    蝶板姑娘

    雁書姑娘

    集瑞堂

    婉春姑娘

    疏影姑娘

    芳芷堂

    慶兒姑娘

    閏梅姑娘

    棗桂堂

    秋雲姑娘

    仙鳳姑娘

    凝秀堂

    秀春姑娘

    素蘭姑娘掌珠念着,紫簫一路寫完。從頭唸了一遍,說道:

    “好是很好的了。但是我在這兒寫,怎麼將我的名寫在前頭, 明兒不要叫這些姐姐們罵嗎?”掌珠道:“有人罵你,你說我一路念着,一路寫的,橫豎罵不着你。”只聽見一個人走近來笑道 :“我頭一個就要罵紫簫。”衆人抬頭看那進來的不知是 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魏紫簫燈前鴛譜 周婉貞膝上蓮鉤

    話說掌珠正說“不相干,橫豎罵不着你 ”,只聽見外面一 人笑着進來道 :“我專罵的是紫丫頭。”衆人抬頭,見是仙鳳 笑嘻嘻的走了來。五福道 :“仙丫頭爲何不早來助個熱鬧,這 是什麼時候,又來幹什麼?”仙鳳道 :“我那裏有點兒的空? 直忙到這會兒才歇手。那裏像你們清閒自在的,愛到那兒逛就到那兒逛,愛到那兒樂就到那兒樂。咱們要想你們這樣自在,是斷乎不能。我明兒要求老太太調個清閒些兒的差使,這繁缺,我實在來不及。”五福笑道 :“罷呀!咱們巴結着調繁也不能 夠,那裏像你們近水樓臺的熱鬧呢!”紫簫笑道 :“不但熱 鬧,還要喫好的。”仙鳳不覺面頰發紅問道 :“喫什麼好的? “紫簫道:“說什麼好,就是什麼好。”蘭生笑道 :“讓他喝口熱茶,歇歇兒再說罷。”仙鳳道 :“熱的也不喝,冷的也不 喝,不用你們費心。”海珠的丫頭正倒上茶來,仙鳳接着呷了一口,就交他收了去。蘭生笑道 :“我知道你不喫冷的,又何 苦呢!勉強嚥了一口。”陶姨娘笑道 :“罷呀,再說仙丫頭就 要急了。”因說 :“你這會兒來,一定是荊丫頭叫你來問明兒 的事,是不是?”仙鳳點着頭道 :“還有一件事,我恐你們要 散,故此趕着來商量。”衆人問 :“是什麼事?”仙鳳道: “就是素蘭姐姐,他這幾天越發燒的利害,不住嘴的咳嗽,實 在支持不住了。”李姨娘道:“他是二月間阻住身子,我只道是別的,私下問他幾磨兒,他總說是病。誰知一天一天的真個發燒咳嗽起來,一天重似一天。他又不肯喫藥,竟有七八分的成手,我也很愁。我那裏又是個最繁的地方,就是他不病,已經忙不過來,再加着他病,這是那兒玩得開呢!”仙鳳道 :“他 方纔再三同我商量,現在是老太太的大慶,他實在不能支持,明日準定告病出了這缺,讓人好補。誰要調繁的,大家商量商量,去求老太太,別要錯過機會。”書帶道 :“不用商量,總 不過是介壽堂的這四位姑奶奶裏面挑擇一位調補。咱們就是磕破腦袋也不中用,倒白費了張羅。”五福道 :“這倒拿不準是 咱們那裏的人調,像你不是瓶花閣調繁的嗎?”書帶笑道 : “你別叫繁缺的聽了笑話,咱們承瑛堂比瓶花閣的事務還簡的 利害。有了芳芸姐兒一人辦去,咱們靜閒着,倒不如沒有調的時候,在瓶花閣倒還有點事兒辦辦。這會兒是以簡調簡,那裏算得上繁?再者,說句天理良心的話,咱們承瑛堂的人老太太斷不肯移動的。你們豈不明白這就裏,不過是三老爺向來多病,咱們這三姐妹是老太太相信得過的人。 十分裏可以有一分的 想,不然連一釐也不用去想。”仙鳳笑道 :“書丫頭倒說出理 來,咱們也不用混說。明兒李姐兒回了老太太,隨他老人家做主,愛調誰就調誰。”李姨娘道 :“不但調人,還要求老太太 加派一位姑娘才得呢。不然實在忙不過來。”蘭生道 :“且等 明兒再說罷,這會兒也有四更多天,各人去打個盹兒,好起來辦事。”陶姨娘道 :“知單我帶了去,明兒一早叫人各處知會 罷。”衆人說 :“很好。”於是,一齊出了海棠院,紛紛各散。 夢玉定要送蘭生們回去,同出院門。金鳳們服侍海珠姐妹卸妝安寢不提。

    衆人走上甬道,分了東西各回房去。夢玉同着蘭生、芍藥、紫簫一直進了怡安堂。這些該班值夜的丫頭,媳婦們都在捲棚下,也有坐的,也有睡的。夢玉們轉到後軒,芍藥道 :“送到 這裏了,你老人家請回罷。”夢玉道 :“我要瞧你們進了屋, 我纔去。”蘭生道 :“再讓一會兒,天就亮了,我實在乏的慌。”說着,進了房去。 芍藥道 :“我也扎掙不住了。”夢玉同到門口,芍藥進了房門,說道:“小祖宗,明日再會。”夢玉拉紫簫也要送他進屋,紫簫在他手上捻了一下,夢玉會意,同他進了屋去。鶯兒在小榻上正是打盹酣睡,紫簫也不驚動他,自家將燈撥亮,壁上自鳴鐘正打兩下。

    時夜漏沉沉,花香襲襲。紫簫同夢玉並肩坐在小涼牀上,紫簫道 :“你今日知道三老爺對老太太的說話沒有?” 夢玉道 :“什麼話?我並不知道,姐姐快對我說。”紫簫將手在他 額上一指,說道 :“小油嘴,在我面前還要裝聾作啞呢!”夢 玉道 :“我若知道什麼說話,叫我……”紫簫將手忙握住他的 嘴,笑道 :“又要賭咒!半夜三更的說話輕些兒,叫人聽着像 個什麼樣兒!”夢玉道 :“你逼的人着急。”紫簫就將三老爺 對老太太說芳芸之事說了一遍。夢玉喜的手舞足蹈說 :“姐姐 這句話可是真的?”紫簫道 :“我無緣無故的,造個謠言哄你 什麼勁兒?我倒有句話問你,你還是同芳芸好,還是同我好?

    “夢玉道:“兩位姐姐我都是好的。芳芸姐姐疼我,姐姐也疼 我。我同兩位姐姐都是一個樣兒好。”紫簫嘆息道 :“芳芸從 此有了歸結,我將來不知怎樣一個結局。”說着,止不住的紛紛淚下。夢玉忙將衫袖替他拭面,說道 :“我不能自主,倘有 一線可圖,我同姐姐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紫簫聽見,說道 :“夢玉,你此言是真是假?”夢玉道:“倘有 一字虛言,天誅地滅!”紫簫止住道 :“休要如此。你既真心 在我,我必保守此身,以死報你。”夢玉道 :“既然如此,我 同姐姐燈前一拜,以訂百年之約。”紫簫應允,同站起來點了三枝萬壽香,將燈撥亮,兩人跪在燈前拜了八拜,站起來又對拜四拜。拜完起來,紫簫道 :“兄弟,從此我同你併力圖之。” 夢玉點頭道 :“姐姐放心,此事總必能如願。”紫簫點頭道:“天不早了,你去睡罷。我送你去。”夢玉道 :“怕我不會 走?你送了我去又轉來,大遠的道兒,天要亮了。”紫簫拉着就走,夢玉道 :“你這何苦呢!我叫該班的嫂子們送我去。” 紫簫道 :“他們送去,我不放心。這會靜悄悄的一個人兒也沒 有,看駭着。”夢玉想來強他不過,只得手拉着手兒轉出怡安堂。捲棚下的那些人,都東倒西歪盡皆睡着。

    紫簫同夢玉輕輕走下臺階,時月已臨西,曉星初出。他兩人在甬道上攜手並肩,徐行緩步。夢玉道 :“仙鳳姐姐方纔的 說話,我想來倒是個機會,等我明兒求老太太將姐姐調了過去。”

    紫簫大驚道 :“這是你要我的命,是不叫我活着了。若果調 了我去,我一準是死。”夢玉驚道 :“人家謀着要調,怎麼姐 姐倒不願意?”紫簫道 :“你不知其中就裏,我是斷不去的。 你明兒千急別管閒事,若有別人託你求老太太,你只管替他求,再別提起我。等着我想出別的主意,用着你爲力的地方,你再給我出力。我不願意的事,你斷乎不要多嘴。”夢玉連聲答應,不知不覺已到了海棠院的門口。紫簫道 :“我瞅着你進去了, 我好回去。”夢玉撒手說道 :“姐姐我去了。”紫簫點點頭, 夢玉推開門走了進去,隨手將門掩上,寂然無聲。紫簫對着門站了有半盞茶時,只聽見門響,夢玉又走了出來,看見紫簫還站在這兒,驚問道 :“姐姐,你還沒有去嗎?”紫簫說:“我 知道你要出來瞧我,何苦呢!你快去睡罷。”說着,走到院門口,向裏叫道:“大爺回來了!”裏面的金鳳們俱還等着,聽見都走了出來。紫簫說 :“鳳妹妹,你拉大爺進去,這是多早 晚還不去睡?”夢玉道 :“姐姐你也去罷。”紫簫折轉身,竟 揚長而去。這裏翠翹、金鳳們服侍着夢玉,就在東屋裏安歇。

    一宿無話。

    到了卯初光景,各房執事姑娘以及一切內外人等,俱起來梳洗,收拾打掃。垂花門的查大奶奶,叫該班的媽兒領着插花瓶的老華進來,抱着各色花卉,將介壽堂、怡安堂、承瑛堂、海棠院、瓶花閣及各位姨娘、姑娘們各處大小花瓶樽洗盡行添換。那些丫頭、婦女們掃地擦桌,洗碗盞杯箸,收燭臺燈盞;老媽們收換洗衣服、端淨桶,紛紛不一,各司其事。

    姨娘們梳洗完畢,陶姨娘處有外管事的傅老爺、何老爺寫了領帖,印着恩錫堂的圖書,領銀五百兩;又是各鋪店、花園應修應找各項銀兩,聽差的嫂子們等着領銀。婉春同疏影兌銀的、駁帳的、銷算的,陶姨娘一宗一宗的登記發付。

    李姨娘屋裏是管內廚房的顏嫂子領錢、領海菜、各樣應用精美食物。管柴米的湯嫂子領鑰匙發米、取炭、放柴及一切應用物件。那些丫頭、嫂子、老媽們凡有應是凝秀堂所管之事,都在這時候領的領、發的發,擠了一院子的人。李姨娘同着秀春手忙腳亂的忙不過來,素蘭勉強支持着在旁邊登記上帳。

    朱姨娘屋裏發茶葉,發酒、小菜、果品,擺點心、果匣,備這一日各親友的生日、做親、出嫁、生子、開喪、出殯等項一切慶弔禮文。慶兒同着閏梅盡力張羅,朱姨娘過目檢點,斟酌輕重,然後叫那些丫頭、媳婦們領的領、發的發,都到垂花門查大奶奶、槐大奶奶兩人手內轉交外管事的領去。送的送,發的發,都到晚上繳銷報帳。所得大小賞封,俱交凝秀堂按節均派。

    荊姨娘除每月初一日發工錢月費的日最爲熱鬧,每常日子不過是幾件事務,都還省力,又有仙鳳、秋雲料理裕如,所以荊姨娘比那三人倒來得自在。祝筠也愛這邊清淨,一月倒也好幾天在他屋裏過宿。荊姨娘早起梳洗妝飾完畢,就將應辦事務料理妥當。接着集瑞堂聽差的嫂子拿了知單來打“知”字。荊姨娘瞧了,寫個“知”字,秋雲、仙鳳也畫了“知 ”,交給他往別處去了。他們伺候着老爺的開水、丸藥、點心等項,老爺尚在安睡。

    且說夢玉一早起來,翠鳳們服侍着梳頭洗臉,戴上束髮冠,穿了衣服、靴子。喫過丸藥、點心,走到西屋裏同掌珠親熱了一會。時曉陽初出,他走出院門,看見大院子同迴廊下那些老媽們正在打掃,揀直繞過介壽堂,進了東院承瑛堂。正屋尚未開門,夢玉走到芳芸門口,正遇着巧兒端着馬子出來,看見夢玉呶呶嘴道 :“還睡着呢。”夢玉輕手輕腳走到屋裏,見放着 帳子,就輕輕走到炕前掀開帳子,覺得一股溫香酥人筋骨,看見芳芸穿着青滾口的白紡綢短衫,水紅單綢小衣,身上搭着大紅線紗夾被,半享單烏雲,側身向外正然酣睡。夢玉坐在炕沿,將身輕輕睡下。芳芸不覺驚醒,見夢玉忙問道 :“大早的你來 幹什麼?”說着,將枕頭往外拉出點子,讓夢玉睡下。夢玉道:

    “我惦記着姐姐,特來瞧瞧,不知身子好些沒有?”芳芸道: “昨晚喫了飯很舒服,夜間也清爽,比那幾天覺着好的多了。 你回來了身子乏不乏?”夢玉道 :“一點兒也不乏。今兒衆人 給姐姐做生日,姐姐知道不知道?”芳芸驚道 :“誰替我做生 日?你瞧瞧老爺病到這個分兒,太太急的什麼似的,我還有心 腸做生日?這是何苦呢!費這些事,我是斷乎不要的。我知道這興風作浪,又是你的主意。我今兒不起來,睡一天,你們要鬧只管去鬧,我全不管。”夢玉一團高興,被芳芸說了個冰冷。

    睡在枕頭上,一聲兒也不言語。芳芸見他如此,心中又過意不去,因將一隻手搭在夢玉身上說道 :“日子正長,等着將來 你……”才說到這兒,不覺滿面飛紅,頓住了口。夢玉心中領會,將頭往裏挪了一挪,說道 :“今兒實在不是我的主意,將 來我替姐姐做生日的日子多着呢。”芳芸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定了一定問道 :“是誰的主意?”夢玉就將夜間的說話說了一遍,又將知單念與他聽。芳芸道 :“他們還說些別的沒有? “夢玉道:“他們沒有說什麼別的。”芳芸道 :“你方纔說的是什麼話?還要在我面前油嘴滑舌的裝糊塗!”說着,用手在他頭上一指,夢玉聽了“嗤”的一笑,將臉兒貼着臉親熱了一會,說道 :“姐姐你起來梳洗,我到松大叔那兒去請安,咱們 一會兒再見。”芳芸道 :“又不要到那裏去混跑。”夢玉點頭, 下了炕,急急忙忙穿東過西到了垂花門,見查大奶奶們都問了好,說道 :“我到意園去請松大叔的安,還要到各位師爺先生 們屋裏走走。”查大奶奶道 :“各當鋪、京莊、綢莊的夥計們 昨日都來問好,哥兒該去回看回看。別處不用去了,等着他們來過再去。”夢玉點頭,走出垂花門,查大奶奶站在門口,對着該班的道 :“去對槐大爺、查大爺說,多着幾個人伺候大爺 去回看各鋪的夥計們,不要混到別處去。牲口上小心,別駭着大爺。”該班的答應,飛跑出去傳話。

    夢玉離了垂花門,走過忠恕堂大院子。東邊一個小花圃是蕉雨山房,夢玉看文章的老師鞠冷齋先生設帳之所。這位師爺是個進士出身,做過一任知縣,因過於拘執,不達時務,難勝地方之任,情願休致。他是祝尚書的同年,所以祝筠請他在家給夢玉看文章,每年送他五百金束脩。鞠冷齋最喜幽靜,不通慶弔。祝筠知他的脾氣,送他在這忠恕堂的東邊蕉雨山房,是個人跡罕到之所。派了兩個極愛閒、極偷懶的家人、小子服侍。

    鞠冷齋見夢玉聰明風雅,十分歡喜。每逢文期,無不詳細批改,悉心講究,夢玉亦頗能領會。老太太見鞠冷齋是個老道學,甚爲欽敬,常將鞠太太、秋瑞小姐接到家來,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鞠太太只此一女,愛如珍寶。

    這秋瑞小姐生得豔如桃李,而性若冰霜。同夢玉深相契合,親愛異常。比夢玉大三歲,博古通今,無書不讀,洵爲巾幗相如。只是性情古怪,叫人難測。就是同夢玉,親愛的時候竟似夫妻姐妹,冷淡起來又如陌路仇人;將一個極會溫柔、極多情義的祝夢玉,無從設想,只得見他親熱的時候,忍不住的說道:

    “古今的閨秀如姐姐者,可爲傑出;而世間之如夢玉者, 固不乏其人。但姐姐之所遇者,只惟夢玉。我見姐姐親愛的時候,待夢玉如同手足還覺過分;忽然冷淡,見夢玉就像冤家還加幾倍。這是什麼緣故倒要請教,你說說我聽。”秋瑞笑道 :“蠢 才!我以你爲千古知音,誰知你是個皮相的頑石。你既不明白我的心跡,我倒要說與你聽,好叫你這石點頭。”夢玉笑道:

    “姐姐如果說得有理,我不但點頭,還要稽首再拜。”秋瑞道: “但凡天地間有性者未有無情, 未有無情而情之邪正不一。

    春之風、夏之雲、秋之月、冬之雪,此天之情也。山川花木、鳥獸魚蟲,此地之情也。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此人之情也。天地之情,生生不息,而人之情,則渺渺難名。譬如世間男女,往往自謂多情,就造下無數多情的罪案。或有守禮之人,兩心相契,因情而死者不計其數。我前在父親衙門裏,常聽見人說,有相與外人而殺本夫者,捨本身應有之情而情於他人,是天地間極無情之人,不可以情論也。至於我同你在五倫之外,直說不上情字,因你在我父親門下,我同你世誼姐弟,拉扯着算兄弟。我見你舉止動作無不合我心意,舍你之外無可與語,所以我打心眼兒的歡喜親愛。我既愛極了你,我又不能同你百年相聚,徒然叫情絲捆住,枉送了性命。我父母只我一女,我爲一己私情失雙親之愛,罪莫大焉!安能言情?所以我親熱你,是愛極了你;冷淡你,也是愛極了你。我恐爲情字所困,故不得不親而常淡,熱而忽冷,正是我愛你一片苦心。我打諒你領略我的衷曲,誰知你還是情中的門外漢!”夢玉聽了不勝拜服。所以同秋瑞成了個世外知己,彼此並無避忌。這且不提。

    且說夢玉到了蕉雨山房, 正值鞠冷齋領着小子在那裏澆 花,夢玉走到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問先生安好。冷齋回了揖答了他好,又問些路上的閒話。夢玉告辭退出,方走到恩錫堂,正是這些嫂子們進去的時候,一個個都是俏妝喬扮,瞧見大爺,這個拉着請安,那個拉着問好。夢玉都問了嫂子們的好,又問周惠的媳婦,“婉妹妹怎麼不見?”原來周惠有個女兒,名叫婉貞。今年十五歲,生得有十分姿色,又兼伶俐,做一手好針線。閒着時,還跟着兩位大奶奶讀書寫字,同夢玉最說得來。老太太同桂夫人、石夫人都很疼他。到上房來,不是同老太太喫飯,就是海珠們拉去同喫,在裏面最爲親密,所以夢玉惦記問他。聽周嫂子說纔起來,也不多問,就往左邊廊下進了院門。周惠家住在盡後,順着圍牆轉入西院小門。

    這院裏是周惠、李祥、陳泰三家住着。李祥的媳婦是下班,抱着個奶孩子,在院子裏掐茉莉花兒。夢玉道 :“李嫂子,你 今兒下班嗎?”李祥的媳婦回過頭來,見是大爺,忙堆着笑道:

    “大爺來瞧周姑娘來了?”夢玉笑道:“我特來瞧嫂子的。” 李家的道 :“罷呀!大爺,你別折掉了我的這點福,我留着 還要活幾年呢。”夢玉一面笑着,一面走到他身邊,見他光着脖子,穿着件青滾口的白紗短衫,青紗裙子,寶藍緞繡花厚底四寸弓鞋,一頭漆黑烏雲拖着燕尾,彆着一枝金扁簪。夢玉覺着一陣異香撲鼻,問道 :“嫂子,你身上是什麼香?聞着很舒 服。”李家道 :“任什麼兒也沒有,是你自己身上的香。”夢 玉笑道 :“我不信,讓我聞聞才放心。”說着,抱住他一路亂 聞,將個李家的笑的手軟,幾乎把個孩子栽到地上,“哇”的一聲哭起來。

    夢玉連忙放手,飛跑到周家屋裏來。進了屋,走到後面院子,是婉貞的住房。叫道 :“貞妹起來沒有?”婉貞聽見是夢 玉,忙應道 :“我起來了。玉哥你進來!”夢玉走進屋去,見 婉貞坐在炕沿上,正在穿鞋。婉貞道 :“我聽見你昨日回來, 就要進來瞧你,誰知姥姥家裏來接我去逛,直下了梆子好一會兒纔回來。正想着梳了頭,要來瞧你呢。”夢玉坐在他的旁邊道 :“我這幾天很惦着妹妹,昨日回來,要一點空兒也沒有, 我今兒纔來瞧你,妹妹別怪。”婉貞笑道 :“有什麼怪呢!” 婉貞一面說着,一面穿鞋。夢玉道 :“我替妹妹穿這隻。”說 着,拿起那隻鞋來,就拉着他的腳要穿。婉貞抿着嘴兒笑的亂推亂推,說道 :“誰家的爺們替姑娘們穿鞋呢!”夢玉笑道: “你不叫我穿一穿,我是不依的。”婉貞想來強他不過,只得 伸出腳來解去紅綾睡鞋,說道 :“你套上,等我穿罷。”夢玉 也不言語,將他的這腳兒抱在懷裏,左穿右穿鬧了好大一會。

    婉貞笑道 :“算了,算了,你有事去罷,咱們一會兒再見。” 夢玉道 :“我正來約你,今兒是公分給芳芸姐姐做生日。昨日 知單上沒有寫着你,我一會兒對他們說,也算上你就是了。”

    婉貞道 :“很好。我就進來。”夢玉站起身來說道 :“你梳完頭就去,我還要到別處走走呢。”婉貞點頭。夢玉出了周家,又到李家的房門口,叫道 :“嫂子,我去了。”李家的忙叫道: “進來歇歇兒去。”夢玉答道 :“再來瞧你。”說着,出了院門,東彎西轉,在這些各院子嫂子們、姑娘們處處走到。然後走出崇善堂,揀直進了意園,穿花拂柳來到綠雲堂。松大人剛洗完了臉,夢玉走到面前跪下請了安。松柱連忙扶他起來,問道:“回來還不乏?”夢玉答道:“不乏。”松柱正要閒話,只見門上李福進來回道 :“丹徒縣賴太爺稟見。”松柱道: “請在二米堂坐罷。”隨即趕緊出去會客。夢玉辭過,出了 園門,走敬本堂。在兩邊院子的清客、雜務、琴棋書畫各位師爺先生房裏都回看了。走出春暉堂,到了茶廳面前,查、槐兩管傢俱在那裏站着。夢玉走上前去問了好,家人們拉進牲口來,服侍大爺騎上馬。槐大吩咐,多着幾個跟大爺去,各處一轉就回來,不要耽擱。衆人齊聲答應。

    夢玉的馬出了二牆門,那些閒散家人們都站在兩旁,請大爺安。夢玉在馬上欠身答應他們。其餘跟出門的上了牲口,前後圍着,穿街過巷。凡是祝府的各當各鋪,不拘是那位老爺的,都遍處走到,回看了他們。來到西門大街上,夢玉吩咐到鞠太爺家去,衆人應了。走不多路,紛紛下了牲口,扶着大爺下來。

    家人們忙去打門,打了半日,裏面一個蓬頭黃髮的小子出來開門,認得是祝大爺。夢玉揀直進去,見秋瑞小姐坐在臺階上洗衣服;穿着件細白布衫,月白夏布裙,青布小弓鞋;頭上挽着雲髻,插着一枝銀扁簪。夢玉趕忙請姐姐的安,小姐連忙站起來,扶住問道 :“兄弟,你好!幾時回來的,道兒上不辛苦啊 ?”夢玉道:“承姐姐問兄弟好。師母呢?”小姐道 :“在堂 屋裏。”夢玉進去,見鞠太太穿着葛布衫,藍夏布裙,靠着桌子揀芹菜。夢玉跪下請安,鞠太太忙叫道 :“姐姐快扯他!我 手髒。”小姐連忙過來扶住。夢玉走在太太面前問道 :“師母 好!”太太說 :“我好。你去了這幾天,我很惦記着。後日是 老太太的大慶,我同姐姐是要來拜壽的。原想着明兒是壽日,就該去,因你姐姐的姨娘是我請他看屋子,他要明兒晚半晌纔來,我也只好後日到你們那裏去。我明日先叫你姐姐去拜壽罷。”

    夢玉道 :“今兒是芳芸姐姐生日,我們大家公分。我的意思 要請姐姐今兒去,大家熱鬧熱鬧。我替姐姐出上個分子。”鞠太太道 :“也罷。姑娘,你依着兄弟,今兒就去罷。”秋瑞小 姐想了一想,說道 :“使得。你先回去,我就來。”夢玉歡喜 之至,連忙說道 :“我家去打轎子來接。”小姐應允。夢玉歡喜道 :“我也不坐了,家去等着姐姐。”說畢,辭了鞠太太就 走。鞠太太再三留住喝茶,他頭也不回,一直出去了。小子趕忙出去關門。

    夢玉到了外面,家人們扶着上馬,衆人依舊圍着。不多一會到家,進二門下了牲口,對着查大說 :“鞠小姐要來,就將 東大奶奶的轎子去接,多派幾個人去伺候,要緊,要緊!”查大道 :“大爺請進去,我立刻差人就去。”夢玉又再三囑咐了 幾句,就往夾道里一直進去。到了垂花門,又想起方纔帳房裏的傅老爺、何老爺那裏忘了去答拜,從新又走出忠恕堂,到西邊院裏答拜了兩位老爺。折轉身來,飛跑進了垂花門,見過查、槐兩位大奶奶,然後進去。正一路跑進景福堂,才轉入屏風,誰知裏面一人跑了出來,與夢玉碰了個滿懷,兩人幾乎跌倒。

    不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俏姑娘甘心冷淡 冷小姐羞對荷花

    話說夢玉正走到景福堂圍門後,不防裏面跑出一人碰了個滿懷,幾乎跌倒。夢玉一看,原來是巧兒,笑問道 :“你慌慌 張張到那兒去?”巧兒應道 :“姑娘差我到六如閣對老安、老 常說,佛前點上香燭,姑娘要去拜佛。”巧兒說畢,匆匆而去。

    夢玉轉出捲棚走上甬道,瞧見怡安堂前兩邊欄杆上,俱是豔妝濃飾,錦簇花團,左右迴廊下,嫋嫋翩翩,往來絡繹。那些人瞧見大爺,用手亂招。夢玉趕忙來到檐下,見四位姨娘同各堂執事姑娘及周惠的女兒婉貞、楊華的女兒雪姐、金定的女兒美兒、陸進的女兒蓮兒等站在一堆。夢玉不知同誰說話纔好。陶姨娘道 :“奶奶們剛纔進去,你也快去,請過安讓咱們見個面, 要去介壽堂回話。老爺在介壽堂請安,快下來了。”夢玉點頭上去。

    祝府的規矩每日早晚兩次請安,都在捲棚下兩邊會齊。先是夢玉夫妻三人見後,纔是姨娘們同執事姑娘見太太,回話已畢,纔去介壽堂請安。這是一年四季一定而不可移的規矩。此時地桂夫人才用過點心,海珠姐妹上去請安。夢玉正趕上,以此姨娘們催他進去。夢玉走進怡安堂,到裏間碧紗內,見海珠們站在兩旁。夢玉上前跪下請安,桂夫人問 :“你見過鬆大叔 沒有?”夢玉答道 :“都已見過。”又回 :“看了各位先生、師爺,各鋪的夥計也全已回拜。轉到師母家請安,師母同姐姐都說,請老太太、太太的安,一會兒姐姐就來。”桂夫人道:

    “正要想着請去。怎麼師母今兒不來?”夢玉道 :“要請人來看了家,才能來呢。”桂夫人點頭,吩咐 :“往介壽堂去罷。”海珠等答應,三人退了出來。

    姨娘們一齊進去請安,回了各人應辦的事務,應發應駁的款項,一件一件請太太示下。各人回事已畢,陶姨娘回道 : “今日丫頭們公分給玉大爺洗塵,在秋水堂,叫瑞寧班進來唱 幾齣戲,求太太恩典賞半天假。”桂夫人笑道 :“你們也會樂, 喫個啞酒兒罷,還要唱戲!”朱姨娘笑道 :“明日是芳芸的生 日,今兒順便替他做生日。”桂夫人點頭笑道 :“準你們半天 假。”李姨娘道 :“素蘭病重,難以辦事。凝秀堂事務最繁, 求老太太同太太恩典,調一個能幹人去纔好,還要求多派一個才辦得下來。現在是老太太的大慶,事務更多。”桂夫人道:

    “一會兒回老太太,必得派人才是。”衆人答應,出來伺候太 太到介壽堂去。姨娘、姑娘、丫頭們跟了三四十個,就像碎錦流霞、彩雲香霧。不多會,來介壽堂。

    祝筠已往承瑛堂去看兄弟。桂夫人走到檐下,值日丫頭啓簾伺候,桂夫人進去。老太太坐在紗外間,向石夫人問三老爺的病勢。桂夫人上去請過安,同石夫人見禮,問道 :“三兄弟 好些嗎?”祝母道 :“你三妹子正在這兒說,昨晚很安靜,今 兒早上歡天喜地的很有精神,還嚷着要到這兒來呢。”桂夫人笑道 :“這真是老太太的福氣,佛爺保佑,從此一天一天的就 好了。本來瞧着三兄弟那個樣兒,不像沒有壽的。不過是年災月晦病這一場。”祝母點頭嘆道 :“想是神佛可憐我這條老 命,叫三小子病好也未可定。你們坐下,讓孩子們好坐。”桂、石兩夫人就在榻前對面坐下,夢玉三人坐在背後。衆丫頭各送香茶,祝母用茶已畢,姨娘、姑娘們上來請安。

    祝母笑道 :“婉丫頭也攪在這一堆裏,走過來我瞧瞧,今 兒爲什麼打扮這樣體面?”婉貞走到老太太面前,桂夫人笑道:

    “他們今兒出分子呢。”祝母問 :“那兒去出分子?” 桂夫人答道 :“他們今兒公分給夢玉洗塵,順帶着替芳芸做生日。” 祝母歡喜笑道 :“也不帶我出個分子,我竟不知道芳芸是今 兒生日。”石夫人道 :“芳芸託老太太洪福,是明日生日。因 明兒是老太太的壽日,他們沒有空兒,以此挪到今兒。”祝母笑道 :“他們鬼鬼祟祟的倒會熱鬧,是怎麼個公分?說給我聽 聽。”陶姨娘回道 :“老太太一席,老爺、太太一席,三老爺、 三太太一席,都擺在承瑛堂,請老太太同老爺、太太就着三老爺去熱鬧。丫頭們都在秋水堂,求老太太的恩典,賞半天假。

    早上是面,晚上酒席。叫了瑞寧班進來唱兩出戏。”祝母樂的哈哈大笑道 :“真熱鬧,真會樂。老爺今兒請松大老爺呢,那 裏還有空兒來喫麪?咱們上房只要一桌,擺在承瑛堂就是了,要三桌四桌的幹什麼?但是不出分子, 也沒有白喫你們的道 理。”朱姨娘笑道 :“丫頭們都是受老太太的恩典,沾老太太 的福氣,比老太太賞的分子還多還大呢。”祝母笑道 :“朱丫 頭倒會說句話。既這樣,今兒竟放你們一天,盡着你們去樂一樂。婉丫頭也去罷,別耽擱你們喫麪。”桂夫人站起來回道:

    “媳婦還有事回老太太。”祝母問 :“什麼事?”桂夫人道:

    “據李姐兒說,素蘭患病,一時難以就好,近來很支持不住。 凝秀堂事務又繁,他實在勉強不來,稟請告病調理。求老太太恩典,另調一個頂補,李姐兒忙不過來,求老太太格外添派。

    見那素蘭就是不病,也是風吹得倒的,再兼有病,如何辦得下去?”祝母道 :“我也想,李丫頭同陶丫頭都現在帶着身子, 往後一天一天的辛苦不起,連陶丫頭那裏,也得添派一個纔好。

    既是這樣,吩咐將介壽堂、怡安堂、承瑛堂三處的丫頭,除了芳芸外,都叫來等我斟酌。”聽差的嫂子們答應,分頭去傳,不一會兒到齊,上來請安,一溜兒站着。祝母將他們瞧了幾眼,說道 :“素蘭這一缺,給了蘭生去頂補罷。”桂夫人道 :“太太調的很好。”祝母道 :“還得添派一個,也必得能幹些的 纔好。紫簫、書帶、三多、如意這幾個孩子都能幹出色,只是書帶現在三老爺那裏,少他不得,難以調動。罷呀,竟將紫簫添派在凝秀堂,如意派了集瑞堂,都倒相宜。”桂夫人、石夫人同聲說 :“這實在老太太的眼力不錯。”祝母笑道 :“竟是這樣定罷。等我將這些無事丫頭挑兩個補他們的缺,再去上檔子交代。”桂夫人們答應,吩咐將十五歲以上的效力丫頭傳來候挑。

    只見紫簫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說道 :“丫頭蒙老太太高 厚恩典,派在凝秀堂辦事,自當勉力報效,但是丫頭才具平常,不勝繁任,今情願同書帶對調。三老爺病中服侍及一切飲食藥餌,丫頭自問實能盡心伺候,斷不叫三老爺動氣。”祝母聽他這番說話,心中想道 :“三小子病中肝火甚旺,一點半點的就 動氣。紫簫這孩子人很伶俐,他去倒很合宜。人家都要想着往旺處飛,誰肯到三老爺那冷淡處去巴結?這孩子不嫌冷淡,情願去出力,怎麼不叫人要疼他?”祝母想着心酸,不覺眼圈一紅,說道 :“孩子,這是你情願,不要勉強。”紫簫道 :“這是丫頭一片至誠,並不勉強。”祝母點頭嘆道 :“很好。你果 出至誠,我自然疼你。就將書帶調派凝秀堂,紫簫到承瑛堂去。”

    桂夫人、石夫人都答應了。紫簫叩謝老太太,又給桂夫人、石夫人磕頭,退了下去。

    蘭生、如意、書帶上來叩謝,也給兩位太太磕頭,媳婦們帶着十五歲以上的丫頭共三十七個,分作三班上來磕頭,分開兩旁站着。老太太瞧見頭一班第三個,生得很端莊富態,穿着件舊綠紗衫,青紗裙,不像個丫頭氣慨,問道 :“你叫什麼名 字?”那丫頭走上前來,跪下回道 :“丫頭叫雙慶,原在繡花 處當差,去年蒙老太太恩典,撥在芳芷堂學習。現年十七歲。”

    老太太點頭,望桂夫人們道 :“很去得。”兩位太太答應: “去得。”老太太命他另站一邊。又看第二班的第五個,穿青 紗衫子,松花紗裙,瓜子臉兒,俏白麻子,高高身材,也有個十七八歲年紀。祝母用手指道 :“你叫什麼?今年多大?”那 丫頭忙趕過來,跪下回道:“丫頭叫長生,現在繡花處當差,今年十六。”祝母點頭道 :“去得。”長生站起,同雙慶站在 一處。老太太又看那第三班的頭一個,生得粉團臉兒,杏眼桃腮,頗有丰韻;穿着淡黃衫子,月白紗裙。祝母看了十分中意,對着桂夫人、石夫人道 :“那三班的頭一個好,就是他罷。” 兩位太太都道 :“很去得。”那個丫頭忙過來跪下道 :“丫頭叫江蘋,今年十七,現在怡安堂當差。”老太太道 :“就是他 們三個罷。長生補瞭如意的缺,雙慶補了蘭生的缺,江蘋補了紫簫的缺,書帶派凝秀堂,如意派集瑞堂,你們去上檔子,各人去交代執事。”衆人答應,紛紛出去。

    只見芳芸進來給老太太同兩位太太磕頭,祝母笑道 :“好 孩子,今兒衆人給你做生日,我還沒有出分子。聽見說還要請咱們喫麪呢。”芳芸道 :“丫頭蒙老太太豢養深恩,二太太、 三太太的教訓撫育,丫頭就粉骨碎身,亦難圖報。”說着,流下淚來。祝母們笑道 :“傻孩子,今兒是你的好日子,歡歡喜 喜的,我要到承瑛堂去喫麪,他們等着你拜生日,快去罷。”

    老太太一面說着,同兩位太太起身,往承瑛堂而去。姨娘、姑娘們先到怡安堂捲棚下,給那新得差的道喜。姑娘、嫂子們圍着一堆,將幾個新調姑娘應接不暇。

    夢玉坐在欄杆上悶悶不樂。紫簫瞧見,故意搭訕着說話,在他手上捻了一下,揀直走進自己屋裏去了。夢玉脫身跟着來到屋裏,紫簫拉在身邊笑道 :“你怪我到承瑛堂去,你心裏有 氣不是?”夢玉撅着嘴,一聲兒也不言語。紫簫將他抱着,臉貼臉笑道 :“傻兄弟,我今兒調到承瑛堂去,這身子纔是你的 了。怎麼這樣糊塗?”夢玉猛然省悟,不覺轉愁爲喜,抱住紫簫叫了幾聲“知心的姐姐”。紫簫道 :“這纔有二分工程要我 去做,我有一句話照會你,一會兒喫麪、喫酒、看戲,你總不用管我,隨我自來自去。我從今日起,要下死工夫拼着命,才能夠遂我同你昨夜燈前之約。”夢玉聽說,兩眼通紅道 :“姐 姐,我將來何以報你?”紫簫笑道 :“傻兄弟,我同你說什麼 報不報,只要遂得我心願,也就同修行成了正果一樣。你以後不要來纏我。要緊,要緊!”夢玉點頭。

    兩個人正在說話, 只見春燕進來叫道 :“鞠小姐來了一會,到處找你不見。”夢玉聽見,急忙出去,看見一堆人站在甬道上,趕忙過去,正是秋瑞小姐同着他們站在一處,忙問道:

    “秋瑞姐姐多會來的?我怎麼不知道?”秋瑞笑道:“來 了半年,那裏去找你的影兒?本來咱們這樣人,也不配你大爺來接。”一夕話,將個夢玉急的臉脹通紅,只是要哭。海珠笑道 :“秋姐姐同你說玩話,也犯得上急成這樣。”秋瑞將手中 的挑羅汗巾替他擦眼淚,笑道 :“別沒溜兒,誰家說玩話就着 急呢!”夢玉這才歡喜,問道 :“你們站在這裏等誰”海珠道: “咱們商量了個主意,因爲芳丫頭新病纔好,辛苦不起,他 若是一處一處的謝到,斷來不及。莫若請他到秋水堂,咱們大家團拜,又省了多少事,他又不費力。橫豎老太太放咱們一天,早上的面,也不必端來端去的,攏共攏兒都在秋水堂一喫就完了。”夢玉笑道 :“很是。何不就去,又站在這兒幹什麼?” 掌珠道 :“頭一件是芳丫頭到六如閣拜佛去了,第二件是各位 新派的姑娘們去接手交代任事,第三件是找不着你,只得同秋姐姐在這裏白站着。”夢玉道 :“既如此,咱們何不到秋水堂 去等他們不好嗎?”三多道 :“等着芳丫頭來了再去。”荊姨娘道 :“秋小姐出了四兩分子,芳丫頭怎麼好收呢?”夢玉不 等秋瑞開口,說道 :“芳姐姐必定收的。”荊姨娘道 :“未必,可以同你賭東。”夢玉道 :“賭什麼?”荊姨娘道:“若是芳 丫頭收了,今兒衆人的分子全是我的;若是不收,今兒一早一晚都是你的。如何?”夢玉道:“誰作保人?”朱姨娘道:“在地兒都是保人。”正說着,看見芳芸已轉過景福堂來, 正要 往海棠院去,衆人趕忙叫住。芳芸瞧見,只得往甬道上來。走到面前,五福道 :“咱們會齊,都到秋水堂團拜。”芳芸道: “我應該一處一處去拜謝纔是。”秋瑞道 :“都是好姐妹,誰還來爭你的理?等着你身子大好了,慢慢再謝罷。”荊姨娘手中拿着個白紙紅籤的包兒,遞與芳芸道 :“這是秋小姐的祝 敬。”芳芸接着,向秋瑞道 :“怎麼叫姐姐又費心,改日再謝。” 原來海珠、掌珠、修雲、紫簫、書帶、三多、如意、蘭生、芳芸、春燕這十個人,都是鞠冷齋學詩的門人,所以同秋瑞是世誼姐妹。荊姨娘見芳芸收了秋瑞的分子,急的滿面飛紅。夢玉拍手大笑道 :“贏定了,贏定了。”海珠、秋瑞這一班人笑 道 :“輸了,輸了。”芳芸不知緣故,問道 :“你們笑些什麼?”三多忍不住,就將他們兩個賭的東道說了一遍。芳芸笑道:

    “本來荊姨娘是要輸的。秋姐姐給我的東西,我還有個不收 嗎?”正說着,見那新派差的姑娘換了衣服一堆兒過來。長生道 :“咱們三個人今兒再不想趕上出分子,這真是託玉大爺同 芳芸姐姐的福氣。”衆人道 :“咱們到秋水堂去罷。”秋瑞道: “早知道等到這會兒, 我方纔就該同二妹妹到三叔叔那裏 去,都見過了。二丫頭去這半天又不來。”海珠笑道 :“才說 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二丫頭同紫丫頭來了!”衆人道 : “咱們慢慢走進園,到秋水堂去等。”衆人應允,都往如是園 來,順着迴廊修竹轉到竹香梧影山房。秋瑞道 :“你們這些人實在懶,這兩棵梧桐樹上斑斑點點的,也不叫人洗洗。”夢玉笑道:“我出門十來天,誰有這雅意來洗梧桐?”衆人一路說笑,穿出竹林臥石,嶒層幽溪。曲折山凹處爲夫出堂,高下梅樹約有數十株,迤邐東去,一帶竹籬遮着茅屋數間。由小徑向西轉過飛雲石,只覺得一片荷風沁人心骨,滿池裏蓮花大放。

    一齊來到秋水堂,姨娘們早已差人結綵掛燈,茶房內派人專司茶酒,開了富春閣後門,傳瑞寧班伺候。這秋水堂同富春閣俱有戲房,向來演戲之所。海珠們靠着欄杆,看那荷葉裏的露水就像翠珠綠玉。秋瑞道 :“怎能夠將荷葉裏露水取下來泡 碗茶喫,真是有趣。”海珠、芳芸、夢玉一齊笑道 :“我也正 想着這味兒。”秋瑞道 :“等二姑娘同紫丫頭來,看他們想得 到想不到?”正說着,修雲、紫簫、書帶跟着一羣丫頭們來了。

    修雲笑道 :“你們走的好快,咱們這麼攆也攆不上。”夢玉問 道 :“二妹妹今日大好了嗎?”修雲道:“好了,不過身子發 軟。你先在那兒?我出來半天也總沒有瞧見。”夢玉道 :“我 在紫姐姐屋裏。”荊姨娘道 :“咱們不用說閒話,且將生日拜 過再說別的。”衆人都說 :“有理。”一齊到戲氈上團團站定, 跪下去拜了四拜起來。芳芸、夢玉拜謝衆人,又一齊跪下拜了四拜。真是花枝招轉,彩蝶翩翩,衆人拜完十分歡樂。

    秋瑞道 :“二丫頭,紫丫頭,你兩個來瞧瞧景緻。”修雲 同紫簫走到欄杆邊。夢玉指道 :“你們瞧,荷葉裏是什麼?” 紫簫道 :“都是露水,取來泡茶真是瓊漿玉液!”修雲道 :

    “我想着泡茶,紫姐姐有此心?”海珠們笑道:“咱們早說過 了,要試你兩個的雅俗如何。”修雲笑道 :“這叫做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掌珠道 :“趁這會兒露水未乾,咱們叫些丫頭坐 了採蓮船,每人拿個淨碗到荷葉裏取下來,喫個荷葉露茶。你們說好不好?”衆人一齊大讚,芳芸道 :“此計雖好,必得有個章法。咱們共有幾隻小船?”朱姨娘道 :“如是園有八隻採 蓮舟。”芳芸道 :“咱們只有六隻船,每船頭上坐一人,船艙 左右二人,各拿淨碗一個,面皆向外,後梢一人搖船,除了搖船不算外,六隻船共三十人。將船輕輕放入荷花深處,各人盡力去取,可以頃刻而得。”夢玉樂的大嚷大叫道 :“妙極!妙 極!我也去。”海珠道 :“罷呀,祖宗!你同秋姐姐在這兒瞧 着,等咱們去取了來請你。”秋瑞道 :“也罷,你同我在這兒 瞧罷。”夢玉只得勉強應允。衆人脫去外面大衣,叫媳婦們將戲場關上,解下紗裙,一陣的俱到那垂柳堤邊碼頭上,各上蓮舟。每船上是一個會搖船的嫂子,解去纜,手中執着桂楫蘭橈,向着碧水清漣輕輕蕩去。

    這秋水堂上,只剩了秋瑞、芳芸、夢玉、陶、李姨娘五人,同着些大小丫頭而已。各人都在四處觀看。芳芸因身子纔好,辛苦不起,坐在一邊歇息。陶、李姨娘兩個靠在窗口商量老太太生日之事。夢玉同秋瑞坐在欄杆上,望着他們都到蓮花深處,一個個綠葉紅妝,爭妍奪媚。夢玉不覺心曠神怡,手酥身木,不知這身子是在何處。正看的出神,覺得有人將他亂搖亂晃,定了定神,見是秋瑞笑的耳紅面熱的說道 :“怎麼一會兒發了 呆?人家說話你也不聽見,叫你又不答應,這是什麼緣故?”

    夢玉笑道 :“我瞧着他們,不覺出了神,姐姐叫我總沒有聽見。” 秋瑞笑道 :“我前日瞧見一本書上,夫差在姑蘇臺看那些美 人採蓮花,夫差竟暈了過去,趕着灌薑湯還救了三日三夜才醒過來。”夢玉不等說完,止不住哈哈大笑,說道 :“不知西施 在旁邊是怎樣的着急!”秋瑞回過頭去道 :“ 你看那一朵蓮花,開成一大堆。”夢玉看見說 :“哎喲!是朵大並頭蓮。” 秋瑞不覺失口道 :“物猶……”趕忙頓住,已是紅暈桃腮。夢 玉早已聽見,忙問道 :“姐姐,你念什麼?”秋瑞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香遠益清。這幾句都是寫蓮花的精神,只可惜將他比過六郎蓮,雖不染污泥,不能不千秋遺恨。”夢玉連連點頭。秋瑞將方纔的失口,不露形跡輕輕掩過去了,說道 :“兄弟,你叫他們倒杯茶我喫。”夢玉恐丫頭們手不潔淨, 親自去端了一杯梅片新茶過來。

    只聽見那些採蓮船在那荷花之內笑語喧闐,你問我答的好不熱鬧,漸漸都到秋水堂面前來了。陶姨娘問道 :“有了多少 ?”船上答道 :“每人都有大半碗。”李姨娘道 :“算了罷。

    你們打諒着要洗澡嗎?咱們等着要喫麪呢?”海珠們聽說,一路回船,一面接露,陸續又到碼頭,你遞我接慢慢上岸,都是笑嘻嘻走進秋水堂來。丫頭們將花露俱歸一處,滿滿一大古磁瓶,上面用新荷葉紮了瓶口,放在大炕桌上。翠翹等各人服侍海珠們穿上衣裙,戴上珠翠。

    衆人趕着穿戴完備,李姨娘吩咐擺面,丫頭們趕着擺設桌椅,對着戲場一圈兒擺了八席。衆人讓夢玉、芳芸坐中間兩席正面,他兩個那裏肯依!讓了半日,海珠道 :“今兒的面準喫 不成,不要說芳姐兒,連夢玉也鬧的一股子酸氣,好討嫌!”

    夢玉笑道 :“芳姐姐,咱們就依了他們,省得讓個不了。”芳 芸道 :“既如此,我同秋姐姐一桌,你同二小姐一桌。”衆人 道 :“這倒很是。”夢玉、修雲坐了首席正面,旁邊是紫簫、 仙鳳二人;芳芸、秋瑞是二席正面,左右是三多、如意;三席正面是海珠、陶姨娘,兩邊是蘭生、五福;第四席掌珠、李姨娘,左右是吉祥、秋雁;荊、朱兩姨娘是第五席正面,兩邊是翠翹、蝶板;第六席的正面是雙慶、書帶,左右是文來、春燕;第七席的正面是秋雲、長生,兩邊是芍藥、雁書;江蘋、婉貞坐了第八席的正面,兩旁是婉春、疏影。還剩下雙梅、秀春、閏梅、慶兒四人在七、八兩席上各添兩坐,又將雪兒、美兒、如心三個添在三、四、五桌上。擺了八席,共坐三十九人。陶姨娘派了十幾個後生乾淨媽兒們在此伺候,各姑娘們手下丫頭斟酒服飾。

    海珠道 :“喫麪有一會耽擱,何不叫他們先唱幾齣呢?” 衆人都道 :“很好。”吩咐開掉戲場門,將中間長掛屏卸去, 露出紗縵後場,就以紗縵背後兩邊戲場門掛着大紅滿繡門簾。

    有個十二三歲的小旦,穿着大紅衫子,包着頭,拿着牙笏同筆走出戲場,朝上磕了三個頭,起身走到夢玉桌前請點戲。夢玉道 :“仙官先來代喫杯壽酒。”仙官接着一飲而盡。夢玉抓些 果子給他,說道 :“不用點戲,揀着吉利些的唱幾齣,等喫完 了面,唱全本《無底洞》,要看你這蠍子精。”仙官答應,轉身要走,朱姨娘叫過來,將手摸着他的臉說道 :“一個多月沒 有瞧見你,倒像又長了些。”將杯酒遞到他嘴邊,仙官喝了。

    翠翹笑道 :“包着頭倒很像慶兒的妹子。”衆人聽了大笑。 仙官回到戲房妝扮。不一會,鼓響鑼鳴,開場是《大八仙西池慶壽》。夢玉背後一個丫頭高聲叫道 :“賞坐。”紗縵裏 的後場一齊坐下,仙官出來磕頭謝坐。場面上站滿了八仙、王母、仙子以及海上諸仙,十分熱鬧。齊聲唱着“壽筵開”的曲子,真是笙歌嘹嚦,響遏青雲。曲子唱畢,只聽見王母說道:

    “今日乃本府芳姑娘千秋大慶,諸仙子理當獻上蟠桃春酒,以 祝康寧福壽。”兩邊扮的仙女捧着一盤桃子,一對鍍金爵杯,斟滿壽酒送到芳芸面前跪下。芳芸將酒飲幹,吩咐將鮮桃供在几上。夢玉心中大樂,丫頭們放了慶壽賞封,芳芸另賞幾吊錢。

    班子裏謝過賞,領了下去,接着又唱幾齣吉利戲。席上正在用面,有個丫頭上來在夢玉、海珠耳邊說了幾句話。見他們站起身來,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巧語說風情不妨畫卯 苦心嘗藥味慨試鸞刀

    話說衆人正在看戲喫麪,丫頭來回 :“姑太太、姑老爺到 了。”海珠們聽見,立刻起身去接,夢玉急忙先去,紫簫、秋瑞跟着就走。海珠叫道 :“蒼苔甚滑,看仔細栽在石頭上。” 兩人頭也不回,一直徑去。夢玉來到承瑛堂,氣也喘不過來,走進裏面。老太太瞧見,笑道 :“你丈人、丈母來了,快去接 罷。”夢玉答應,轉身就走,剛出了院門,遇着秋瑞、紫簫兩個笑道 :“接丈母也不犯着這樣跑!”夢玉笑着讓他們進去。 秋瑞來到檐前,丫頭們啓簾伺候,同紫簫進去,秋瑞上前請老太太安,至祝露面前請安、問三叔叔好。祝母問道 :“太太今 兒爲什麼不來?”秋瑞答道 :“母親明日過來給老太太拜壽。” 祝母笑道 :“那也不敢當,老姐妹拜個什麼?過來熱鬧熱 鬧。”秋瑞道 :“侄孫女剛纔到怡安堂,被他們半路上拉去喫 面,這會兒才得過來請安。”祝母笑道 :“說什麼拉去喫麪, 明擺着是拉你去出分子。”兩位太太同祝露都笑起來。祝母道:

    “你同三叔叔坐坐,瞧咱們喫麪,你大姑姑也快來了。”秋 瑞答應,在祝露榻前陪坐閒話。

    紫簫過來問 :“老爺想喫點什麼?”祝露道:“剛纔喫 點燕窩湯,總覺口中無味。”紫簫道 :“丫頭叫他們找了兩隻 七八年的老鴨子,丫頭親自收拾,晌午些兒可以喫得。”祝露道 :“你那裏有錢買東西請我?叫芳芸開了帳罷。”秋瑞笑道: “兩隻鴨子值幾個錢?是他的一點孝心,叔叔賞臉收了他的這點兒敬意罷。”祝母們笑道 :“紫簫送禮,還帶着一個幫說 話的人。”祝露也笑道 :“倒是咱們秋姑娘說的有理。”正在 說笑,海珠、掌珠、修雲、芳芸進來,祝母道 :“你父親、母 親都來了,你們到垂花門去接罷。”秋瑞道 :“我也同去接姑 姑。”海珠衆姐妹都到垂花門去,正上怡安堂甬道走着,瞧見中門大開,梅白、秋琴、梅春同着夢玉們一齊都走了進來。海珠姐妹趕着上前迎接。梅白夫妻每人拉着個寶貝女兒,十分親熱。修雲、秋瑞上前請安。秋琴同梅白道 :“怎麼有勞鞠小姐 大駕。”秋瑞道 :“侄女本該遠接纔是。”姨娘、姑娘們請安 問好,秋琴道:“怎麼二丫頭瘦了這些?”修雲答應新病初好。海珠道 :“兄弟也覺瘦些。”秋琴道 :“不知是怎麼?他近來連話都懶說,帶他來同夢玉鬧一陣子才得,不然這孩子要成病。”娘兒們彼此問答,不覺走過怡安堂,往介壽堂院門繞過來,到承瑛堂門口。桂夫人、石夫人在甬道上等候,梅白先上前去見禮問好,轉身去見老太太。

    走進承瑛堂,祝母瞧見滿心歡喜,梅白至膝前跪下請安。

    祝母扶他起來,捧着老太太的手,又跪下問了安好。至祝露榻前,哥兒兩個彼此說些記念。秋琴已走進堂來,祝母忙問道:

    “秋琴仔嗎今兒纔來?”秋琴跪在膝前請安,說道:“魁兒身 上不好,遲來了幾天。”祝母一面扶着,問道 :“魁兒仔嗎呢 ?”秋琴道:“不知是個什麼症候,成天家總不言語。坐在那兒就坐一天,站在那兒就站一天。除了唸書,就是這呆呆的樣兒,真叫人心煩!”正在說着,梅春過來請安,祝母將他摟在懷裏,心肝寶貝的問個不了。該班的李祥媳婦來回說 :“老爺 請姑老爺說話。”梅白站起告辭,祝母道 :“你二哥今日請松 大哥。你哥兒們也是多年不見面了,很望你來。快去熱鬧罷。”

    吩咐夢玉 :“ 陪你丈人出去, 帶着魁兒去見二舅舅同松大爺。外面無事,同他到秋水堂合你們一堆去熱鬧,不許唬着他。”

    又吩咐姑娘們 :“瞧着魁兄弟,別叫他呆頭呆腦的。”衆人齊 聲答應。

    夢玉跟着梅白同魁兒一直到敬本堂。衆人見過禮,松節度笑問道 :“香月何以今日纔來?”梅白道:“爲因山水勾留, 故此來遲。”彼此讓坐,敘談別悃。祝筠命魁兒 :“同哥哥去 出分子罷。”梅春答應,同夢玉進垂花門走至景福堂,瞧見秀春手中提着兩把洋鏨錫酒壺,後面丫頭三子端着兩碗菜,低着頭走了出來。夢玉問道 :“秀姐姐那裏去?”秀春抬起頭來應 道 :“瞧乾媽去。”原來桑奶子是他的乾媽。夢玉點頭道:“你 替我問媽媽好。”說着,走進景福堂,出後捲棚, 由海棠院 門口過小茶房,走西廊下,過了芳芷、棗桂堂,就是嫂子們聽事房,轉下臺階,過瓶花閣院門,順着甬路進如是園。

    這梅春大有乃父之風,最好山水,到處遊玩。來到秋水堂,望着那些荷花對夢玉道 :“這真是一花一世界!”夢玉笑道: “依我看來,是一花一美人。”梅春點頭笑道 :“此處是美人世界,咱們再到山水清涼之所逛會再來。”夢玉道 :“山水 美人皆不可少。”吩咐丫頭們 :“等着奶奶、姑娘來,說我同 魁大爺就在園裏閒逛。”衆丫頭答應。

    夢玉、梅春離了秋水堂,順着柳堤由北渡過之字橋,至船房。四面皆水,連頭亭、房艙共是五間,匾上四字是“在水中央 ”,艙中設着琴棋書畫各樣精工,兩邊窗外盡是蓮花。弟兄 看了一會,過橋向南曲折轉過東去,至富春閣面前,仿倪雲林的平山,疏林喬木、牡丹千本,正是綠葉叢叢。右有小船房一間,匾曰“芥舟”;左邊山畔一亭,匾曰 :“杯亭”; 由亭之西危坡仄徑曲折而北,有大樓三間,匾曰 :“紅樓”。面前大 平臺由天街而南至雲香閣,下邊盡桂樹。走下閣來,順着迴廊穿過桃林、竹徑一帶,層巒疊嶂,翠薜古藤。由石徑折至洞口,石洞上刻着四個大字,是“天上人間 ”,入洞口,側身而進, 曲折而至紅香塢,內有竹籬草屋十餘間,清雅幽潔。小沼平山,老松修竹,開四時不絕之花,有百歲長春之景。兩人遊玩一會,仍走原路出走,迄邐東去。至小玲瓏館,大閣三間,上下皆藏書之所。左右羣房十餘間,面前盡是各樣花果。廊下磚門一座,開過去是西宅蔭玉堂大老爺那邊的宅子。因大老爺家眷盡在都中,那邊只有一二十個老家人帶着家眷看管房屋,以此將這園門久已關鎖。夢玉道 :“咱們回去罷,逛的長遠了,別叫他們 着急。”梅春點頭,走藏春塢後身至來月軒,穿過那些蘭房竹閣,繞到秋水堂後身,聽見鑼鼓喧天正唱的熱鬧,兩人繞進戲房。

    那班子弟瞧見兩位大爺進來,趕忙站起。這兩位小爺,拉着這個說說,拉着那個問問。掌班的徐金道 :“奶奶們四下裏 差人去找,再隔一會兒人都差光了,快些去罷。”夢玉同梅春說道 :“咱們逛乏了,躺一會兒再去。”說着,兩個人各在一 個戲箱上躺着,命那些子弟們捶腿打扇,攢做一堆。徐金怕他兩人睡着,故意逗着說話,躺了一會說道 :“兩位大爺去罷。 這裏熱,別叫這些人的汗味兒燻着。”夢玉們被徐金催逼不過,只得起來,到頭盔箱邊看了一會。夢玉取下一口黑絡腮須來帶上,梅春笑道 :“我帶白的。”夢玉將一嘴大白的遞與梅春帶 上。場面上正是孫悟空三調芭蕉扇大鬧火焰山。弟兄一邊一個走出戲場門。

    海珠們正瞧着眼花,忽見兩個走到面前,嚇了一跳。細看才知道是他哥兒兩個,不覺鬨堂大笑。衆姐妹笑的不能仰視,芳芸笑道 :“那裏有個兄弟的鬍子倒比哥哥的先白?”夢玉、 梅春一路笑着走到中間一席,弟兄兩個帶着鬍子坐在正面,兩旁是秋雁、春燕、長生、書帶四人陪着。此時又添一席,因爲來了梅大爺同丹桂姑娘。一共九席,擺了半日果碟,要等上菜。

    衆人見他兩個帶着鬍子坐在上面,人人笑不絕口。春燕笑道:

    “兩個老祖宗,你再叫咱們笑一會兒,別說是這會兒的咽不下, 連早上的面也要出來了。”書帶道 :“好大爺,你去掉罷,別 叫咱們連戲也笑的瞧不成。”夢玉見他們笑的也是分兒,同梅春兩個摘下來,命小丫頭交進班去。丫頭們送茶來喝了一會,梅春揀着歡喜的果子隨便喫些。媽兒們伺候撤碟上菜,這且慢表。

    且說秀春帶着三子拿了酒菜,繞過六如閣後身進桑奶子的院子,口裏叫道 :“乾媽,今兒好些沒有?我來瞧你來了。” 桑奶子應道 :“是秀姑娘嗎?多謝你惦記,又來瞧我。”秀春 走進屋去,見桑進良坐在炕上,覺得害臊。桑奶子道 :“你哥 哥惦着我,再三央及查大奶奶同槐大奶奶,叫他兩位通個情兒放他進來瞧瞧我,任什麼人兒也不知道。你又拿什麼來給我呢?”秀春道:“是一碗涼拌海蔘,一碗蔥椒鴨子,還有兩壺幾年陳的桔酒,送來請你老人家。”桑奶子嚷道 :“你快些過去, 接着你妹妹的!”桑進良忙過去接了,放在桌上。秀春走到炕前問好,三子將菜放在桌上。

    桑奶子拉秀春坐在面前,叫桑進良也挨着坐下,彼此問些說話。桑奶子在秀春手腕上捻了一下,秀春會意,對三子道:

    “你先回去看着屋子,我坐一會就到秋水堂去。有人找我,你 只說不知道,別說我在這兒。”三子答應,桑奶子叫住給他一百大錢,三子謝了,一直竟去,桑奶子拉着秀春的手說道 : “孩子,我有句話長遠要對你說,總沒有個空兒,今兒來的湊 巧,你哥哥也在這兒。我又無兒無女,你哥哥同你一樣也是認拜的,他也像你這樣的疼我。你瞧瞧他的品兒也長的不錯,比你大三歲,性兒又好,又會溫存,真是個好孩子。我想着,你在這裏有個什麼出頭的日子?就是伺候老爺,真是三年逢閏月,連姨娘們還夠不上來,別說是你們。不知是怎麼個天開眼碰着你身上,春風一度,你還想生下一男半女來你做個太太不成?

    空耽擱了好日子。鬧到後來上不上下不下,白糟掉了你這俊模樣兒。瞧瞧你這雙好手腳,誰人不愛呢?倒不如一夫一妻的,我說個粗糙話,每晚上一被的睡,還怕誰來分了什麼去?你哥哥也沒有娶過親,你們正是一對好夫妻,天長地久的好不有趣。”

    桑奶子一夕話,將個秀春說的心旌搖漾,低頭不語。桑奶子見他光景,知已心允,不過害臊說不出來,忙丟了個眼色對桑進良道:“你同妹妹到裏屋去坐坐,等我歇歇兒還有話說。”桑進良領會,站起來笑道 :“妹妹我同你到裏屋去,讓媽媽歇歇。” 秀春紅脹滿面道 :“我再來。”說了又不起身。桑進良過來 拉住道 :“我同你去說話。”秀春身不由己同了進去,不知說 些什麼好話。桑奶子等了一會,知已上局,忙下炕輕輕走進裏屋。秀春瞧見,羞的無地自容。

    桑奶子走到炕沿坐下,低頭笑道 :“孩子,你這會兒是我 的誰?”秀春答道 :“是你的媳婦。”桑奶子笑道 :“真是好孩子。咱們這會兒是一家人了,也別藏藏隱隱的,往後倒難說話。我同你哥哥明說是認的兒子,暗地下原是夫妻。今兒你算了是他的正經老婆,將來我也不佔你的道兒。我一個月只要兩天,讓我畫個卯兒,咱們這會兒三面講下。”秀春笑道 :“就 是這樣。”桑奶子道 :“既是講定,你瞧着我來畫卯。”三人 彼此無忌,狂夠多時,桑奶子取出衣服穿好。秀春勻了畫,抿掠雲鬢走出外間,將酒溫熱斟一大杯,三個人口相受授,喫了同心酒。此時秀春同桑進良竟有說不盡的深情恩愛,拉着他叮嚀囑咐說了又說,再訂佳期。

    且說秋水堂的衆人等着紫簫、秀春兩個,夢玉道 :“秀春 姐去瞧他乾媽,我剛纔遇見的。誰去叫他?我去瞧瞧紫姐姐就來。”書帶道 :“我去瞧秀丫頭。”於是,兩人出席離了秋水 堂,走出門,各人分路。

    且說紫簫在院裏的茶房內親自收拾,將那隻老鴨子燉的十分清潔香美,祝露喫着甚覺有味。老太太見他喫的喜歡,心中安慰。秋琴道 :“我瞧兄弟精神很好,說話又響亮。照着這樣 兒,不消一天兩天的也就好的了。我想竟不用喫藥。像這會兒紫丫頭收拾的這點兒鴨子,喫的很有味兒。”祝母道 :“本來 今兒的神氣也比往日好些。”石夫人道 :“昨兒夜裏睡的很安 靜,不像往天整夜合不上眼。這真是託着老太太的福氣。”秋琴道 :“我過蘇州的藥王廟,虔虔誠誠親自上去燒香。他們都 說藥王老爺的籤很靈,不拘什麼病,醫不好的,只要到廟裏去求籤,照着簽上的藥喫了,再沒有不好的。若是這病好不了,那簽上就沒有藥,真最是靈應。”祝母忙問道 :“你給兄弟求 籤沒有?”秋琴道 :“我專爲着給兄弟求籤,有個帖兒我帶着 呢。上面是不多的幾樣藥。”說着,向身上一個荷包內取出一張籤帖,遞與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同站在老太太面前,看那籤帖上是:藥王靈籤第八十一大吉

    茯苓三錢不見鐵,人蔘錢半銼如屑,藕節一枚河水煎,服時再對生人血。桂夫人道 :“這方子倒很喫得,就是這引子 難找。”祝母道 :“叫紫簫照着方子上都是家裏有的,煎他一 帖喫喫。這引子我想出個代的法兒,咱們家裏有頂好紅花,用他三分,很可以代血。”秋琴們都說 :“老太太想的很是。” 就將籤帖兒交給紫簫去辦。

    紫簫接着心中想道 :“人蔘我那裏還有,芳芸屋裏我瞧見 有一大塊茯苓,藕節是現成,不用到陶姨娘那兒去取,省得驚天動地,叫他們喫的不舒服。就是紅花,我那裏沒有。”想了一想,忽然笑道 :“容易。”隨趕着到自家屋裏來,開了桌上 文具,取出一包人蔘揀了兩枝,用戥子秤過有錢七分重,咬下二三分在口裏嚼着,將包兒收拾,關上文具,問鶯兒道 :“你 早上喫麪沒有?”鶯兒答道 :“劉媽送了一碗鱔魚麪,一碗三 鮮面,還有兩碟兒菜,一小壺兒酒。我聽說都是一個樣兒的,就是嫂子們一班兒,都在兩邊聽事房裏,一處擺了四桌,換着班兒去喫。垂花門查大奶奶們另是一桌。劉媽說,今兒喫六百斤面還不夠呢。”紫簫聽了“嗤”的一笑,說道 :“你聽他的 瞎話,垂花門以內喫的脹破肚子,也要不了三二百斤面。”鶯兒道 :“芳姑娘今兒生日這樣熱鬧,明兒七月初三姑娘生日, 也像這樣唱戲擺酒熱鬧。”紫簫笑道 :“傻丫頭,今兒是衆人 公分給大爺洗塵,順帶着給芳姑娘做生日。若是咱們都要照着樣兒做生日,必得天天唱戲擺酒還來不及。別說沒有這件事,也沒有這個理。等着我做生日,給你給件衣服就算了。”鶯兒道 :“姑娘,這人蔘拿到那兒去?”紫簫道 :“是給老爺煎藥。說銼成面子,拿個什麼銼呢?”鶯兒道 :“我那天瞧見繡 花房的廖嫂子,拿着把小銼兒在那裏銼高底兒,倒銼的很快。

    我去借他的來使使,這點兒人蔘,幾銼子就得了。”紫簫笑道:

    “很好,你就去借來。”鶯兒笑着飛跑而去。 紫簫取兩塊舊汗巾帶在身上,又找兩節兒細帶子拽在身邊。只見鶯兒笑嘻嘻手中拿着把小銼子走進屋來,遞與姑娘說道 :“廖嫂子說別丟掉他的,這是繡棚上常要使的東西。”紫 簫接着,瞧這銼兒使的很熟。隨取了一張淨白紙鋪在桌上,叫鶯兒取塊鎮紙壓在紙上,將人蔘就着鎮紙輕輕的銼起來。鶯兒站在旁邊按着紙,一面嘴裏問道 :“明兒姑娘生日,做什麼衣 服賞我?”紫簫道 :“趕我生日過了,一天涼似一天,夏衣穿不着,我給你做件棉褂子罷。”鶯兒道 :“棉褂子我有兩件新 的,也夠穿了。求姑娘給丫頭做件皮的罷。”紫簫笑道 :“你 要件什麼皮的?”鶯兒道 :“我要做件像姑娘那青線緞面兒、 又有黃又有黑的牛皮褂子。”紫簫忍不住“喫哧”一笑,不覺銼子在左手無名指上一銼,使的勁兒過猛,將一個二寸長的指甲齊根銼了個大口子。放下銼子,縱聲哈哈大笑,罵道 :“你 快替我滾開,瞧見誰穿牛皮褂子呢?”說畢,又笑得鼻涕眼淚鬧了一堆。鶯兒也自覺好笑,忙取一杯香茶給姑娘漱口。紫簫喝着茶還是笑不絕口,又笑一會,定住了說道 :“忘八崽子, 你見誰穿牛皮呢?我那件又黃又黑的是火狐狸,那一件玫瑰紫四則八寶緞子面兒大白毛有黑團兒的是烏雲豹,那件月緞滿繡花統裏兒的是索倫鼠,那幾件灰鼠羔兒皮,你知道的。這三個名兒你也記着,以後別混說牛皮狗皮的,叫人笑話。”鶯兒笑着答應。紫簫道 :“我知道,你瞧着芳姑娘的巧兒有件皮襖, 你看的眼熱。等我今年也給你做一件青綢面兒的羊皮褂子。”

    鶯兒不等說完,趕着跪下磕頭,說道 :“謝姑娘的賞。”紫簫 道 :“你不用謝不謝的。你瞧,都是你這忘八膏子惹着我笑, 將我這一對兒的長指甲齊根兒銼斷了一個,還不去拿剪子給我鉸下來,好好收着呢!”鶯兒趕忙取剪子,將那指甲鉸下,又用木賊草給姑娘磨光指甲。

    紫簫銼完人蔘,向筆插裏取一枝羊毛新筆,將人蔘面子掃在一堆兒,用紙包好。鶯兒收過鎮紙、銼子,折起桌上鋪的淨紙。紫簫命他端過首飾匣來,將頭上的珠翠金釵卸下收好,換去耳上珠環,將匣鎖上。脫去身上新衣,解去花裙,換上舊月白紗衫,繫條青紗舊裙。對鶯兒道 :“咱們明兒一早搬到承瑛 堂去,這兒要讓江姑娘來住。你將我的東西慢慢收拾停當,那字畫、掛屏,你夠不着的都等我來取。咱們今兒晚上叫幾個老媽兒搬他一夜,橫豎也搬完了。”鶯兒連聲兒答應,紫簫拿着人蔘匆匆出去。鶯兒年雖十四,身材長的高壯,是紫簫的得力丫頭。他見姑娘去後,關了房門細細收檢,一物不移。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紫簫走出怡安堂下了臺階,看見秋水堂的果碟子都撤了下來。那些打雜的老媽們兩個一條盒抬着一陣的過去。紫簫對着那些老媽道 :“你對顏奶奶說,天氣熱,將這些碟子都散 給衆人喫了罷。”老媽們答道 :“九桌碟子,東大奶奶賞了四 桌給班子裏。這裏是五桌碟子,紫姑娘吩咐,咱們去對顏奶奶說就是了。”紫簫點頭,轉進介壽堂,同些嫂子們說幾句閒話,一直到承瑛堂芳芸屋裏,問巧兒道 :“姑娘有一大塊茯苓呢? “巧兒道:“在書架上。”紫簫到書架上取了在手,問巧兒道: “你找個什麼,給我砸些下來。”巧兒道 :“有釘錘兒, 我 去拿來砸。”紫簫道 :“不要鐵的。”巧兒說 :“不要鐵的,就沒有什麼東西砸得下來。”忽然一瞧,笑道 :“有了。姑娘, 這多寶盤的這個大玉子兒倒很結實。”紫簫笑道 :“ 這倒使得。你找幾張乾淨紙兒墊在地下,等我來砸。”巧兒趕忙取幾張淨紙鋪好。紫簫走到桌邊,將那多寶盤的一個大玉子取在手中,見是個杯大白玉做成一個大羊,身下臥着兩個小羊,真是晶瑩奪目。紫簫拿着那三羊玉子蹲在地下,將那茯苓使勁混砸,不多幾下,砸了一半碎的。看這玉羊,幸而沒有損壞,交巧兒仍放在原處。取戥子稱夠三錢,餘下的交巧兒收好。拿着人蔘、茯苓走到後面茶房裏坐下,叫老媽兒們將缸內的藕節取一個下來,洗去沙泥,用乾淨砂吊子將茯苓、藕節合在一堆兒,舀了兩杯新河水煎在一邊。取銀壺將人蔘隔湯燉上,自己站在風爐邊瞧着煎藥。

    且說書帶同夢玉分手出去,在甬道上見這些嫂子們往來不絕,說說笑笑忙個不了。書帶笑道 :“過了今兒,我約齊衆人 給諸位嫂子們磕頭道乏。忙過老太太的生日,咱們再請再謝。”

    一面說着已到景福堂,轉過屏門走出廳屋, 下了臺階向右邊 夾道里進去。走不三四十歲,剛要轉彎,不提防裏面一個人轉了出來,兩個人對面一碰。書帶舉目一看,認得是桑進良,登時滿面飛紅。又見他喝的爛醉,歪斜着兩眼望着書帶,笑嘻嘻叫了聲“書姑娘,我去了”。倚柳歪斜的走了出去。 書帶一個 心直跳到嗓子口兒上,兩太陽都發了脹,手尖兒冰冷,定了一會,想道 :“我這身上,何曾叫男人們碰過一下!幸虧沒人瞧 見,不然真是臊死。”一面想着,十分動氣,已來到小院門口。

    見門兒半掩,站在一邊,往門縫兒裏瞧去,見桑奶子手內拿着個東西在秀春頭上晃來晃去。秀春低着頭,在那兒系裙子。書帶點了點頭,輕輕折轉身就走。霎時間面熱心跳,急急忙忙竟往秋水堂去不提。

    且說夢玉到了承瑛堂,見老太太、姑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四位俱在看牌。祝母看見問道 :“兄弟呢?”夢玉道:“在 那裏聽戲,他今兒很樂。”祝母聽了大喜,說道 :“很好。快 叫他別來,好容易他今兒才樂。”姑太太們心中甚喜。祝露問:

    “今兒唱些什麼戲?”夢玉道 :“是新排《無底洞》,倒很熱鬧。”祝露道 :“誰的蠍子精?”夢玉說:“是仙官的,倒 很難爲他。明兒老太太的壽日,叫他到這裏來唱給三叔叔聽。”

    祝露笑道 :“我知道那孩子很會唱戲。”正說着,見個小丫 頭進來。祝露道 :“你去叫紫姑娘,將我的藥拿來喫罷。一會 兒又要喫飯,擠着一堆兒不好。”小丫頭答應出去。不一會兒,見他跑進來對石夫人道 :“紫姑娘鬧了一身血!”衆人大驚, 趕忙去瞧。不知是爲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書帶姐飲酒譏秀 慈太君嘗面憐簫

    話說祝露命小丫頭去向紫姑娘要藥,小丫頭答應,走到茶房傳話。紫簫聽說,將蔘湯藥汁合在碗裏,藥渣內各加水另煎。

    親身坐在桌邊,用個銀茶匙將浮在碗上藥渣撈去,試了冷熱,端起碗來嚐了兩口,又放在桌上。抬着頭向天長嘆數聲,忽然站起,將牆上掛着那切小菜的佩刀取在手中,一口將左手袖子咬住,瞪着一雙杏眼,將右手小刀在左臂上一勒。霎時間,紅綻桃花,丹流玉臂。因用力過猛,刀傷甚深,那血就如泉湧出來,滴了半身一袖,桌上碗裏四處淋漓。

    那個小丫頭魂都嚇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石夫人身邊說道 :“太太,紫姑娘鬧的全是血。”老太太們嚇一大跳, 夢玉忙着去瞧,桂夫人怕是他身上有了緣故,連忙喝住。一面同石夫人、秋琴三人飛身來到茶房,看見紫簫面色刷白,一手是血,還在藥碗上淋漓,那隻手盡着發顫,身上袖上全是血跡。

    石夫人瞧見一陣心酸,淚隨聲下,說道 :“孩子,你要老爺病 好,不顧疼痛割身取血,真是天佛爺總保佑你的。”桂夫人同秋琴姑太太也覺大爲傷感。紫簫笑道 :“藥碗的很夠了,再將 這空碗接下點子,好喫二煎。”此時,丫頭們都全知道,紫簫命大丫頭天慶將藥趁熱送給老爺。石、桂兩位太太同着秋琴姑太太手慌腳亂,找了些窗縵上的塵灰,拉着他手將灰握上,只是血流不止。桂夫人忽然想起,忙道 :“叫大爺來!”說猶未 了,夢玉早已在面前。桂夫人道 :“你快到我套房裏,小書架 上靠牆抽屜內一個八寶散的瓶兒連瓶拿來。”夢玉聽說,如飛而去。

    老太太同祝露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天慶捧着藥站在炕前,老太太流着淚道 :“這是紫丫頭一片孝心,你依着他喫了下 去,佛爺保估你才遇着這樣赤心爲主的丫頭。”祝露點了點頭,拿起碗來將藥喫盡,覺着一股蓮花香衝入心肺,滿心歡喜。老太太吩咐天慶 :“去接太太們同紫姑娘來,我要瞧瞧。”天慶 答應,趕忙去請。梅姑太太扶着紫簫進來,老太太同祝露瞧見,都止不住的流下淚來。紫簫笑道 :“丫頭原要老爺歡喜病好, 割出這點血來又不值幾個錢。若是老爺藥裏用得着生人肉,丫頭也割一塊下來,只算得五個大錢的生豬肉。”老太太們帶着眼淚點頭含笑。夢玉已將八寶散取到,桂夫人接着,去了黃蠟,忙取些在手心內。石夫人用絹子將灰塵輕輕抹去,傷口正在冒血,桂夫人將八寶散多多替他握上,立刻止住。石夫人吩咐丫頭、媳婦們快多取幾塊絹子來包。紫簫笑道 :“我身上帶着現 成,只求太太們給我包着就是了。”梅姑太太向他身上取出兩塊舊綢汗巾,又摸出兩條帶子,老太太瞧見點頭嘆息。祝露道:

    “那隻手不可下垂,必得絡住纔好。” 石夫人趕忙取條大紅雙墜絛子,替他將手絡住。

    紫簫過來替老太太們磕頭拜謝,祝母趕忙拉住道 :“罷 呀,孩子。等老爺好了,衆人都要謝你,這纔是真心爲主的人。”

    紫簫走至榻前,含笑問道 :“老爺喫藥不覺噁心嗎?”祝露 搖頭道 :“一點不噁心,倒有一股蓮花味兒,喝下去很覺舒服。” 祝母笑道 :“這會兒你聲音都響亮好些, 也不枉他這一番好意。咱們仍舊看牌,再做兩莊好喫晚飯。”太太們又都坐下。

    夢玉站在一邊呆呆瞅着紫簫。

    祝母道 :“紫丫頭也去歇歇,等老爺要喫東西再來叫你。” 剛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道 :“我倒忘了,紫丫 頭到這院裏來還沒有屋子,怨不得叫他不去,這裏走到怡安堂的後身要走半年呢!”秋琴笑道 :“ 叫老太太就說的這麼遠!我常聽見人說,彭祖二十來歲到雲南去走了一個來回,到家 的時候已經有八百歲了。想來那道兒也就不近。”引的老太太與衆人一齊大笑。祝露道 :“後面小院子有我那三間書房,橫 豎空着,給紫丫頭做房罷。等我好了,尚有西院子的十幾間書房。總是閒着,我要這些幹什麼?”老太太們都說 :“甚是。” 桂夫人道 :“這也容易, 叫幾個人一會兒就搬了過來。”祝母對夢玉道 :“你去吩咐聽差媳婦,多着幾個老媽兒,將紫簫 的東西搬到這後院書房裏。”夢玉答應,又吩咐紫簫“你去自家照應”。

    紫簫答應出來,夢玉正站在外面等着同去。紫簫將頭點了點,夢玉跟着往芳芸屋裏來。巧兒道 :“我聽見人說,紫姑娘 拉了手,是仔麼個兒碰在刀子上?”紫簫笑道 :“誤碰了一 下,也沒有什麼要緊。倒是你將姑娘舊衫子拿一件我換換。”

    巧兒答應,到屋裏衣架上取一件松花色舊紗衫子來,紫簫對夢玉道 :“好兄弟,你替我換上。”夢玉替他輕輕脫下那件血衣, 將紗衫換上。紫簫道 :“巧兒,你到茶房裏去對陳嫂子說,叫 他小心照應那藥,別煎幹了;煨着的鴨子,別鬧胡了。有開水帶來,對口茶兒我喝。”巧兒答應,走出房去。紫簫對着夢玉笑道 :“我對你說過要拼着命的爲你,這會兒你在上屋裏,又 是呆呆的瞅着我。我的親兄弟,我豈不知你的心裏疼我利害嗎?但我的心事,必得要苦巴結才能遂意。你斷乎不要爲我惦記着。我拼着這一番苦心,總要巴着同你做個恩愛夫妻。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並無二意。方纔老太太瞧見你呆呆的,故意使你對他們說話。你別管我搬家的事,你去聽戲喫酒,等散了戲,你到新屋裏來瞧我罷。”紫簫說着,將一隻手抱住夢玉,臉貼臉的說道 :“你這會兒千急別要疼我,等着我遂了心願的時候,你再疼我姐姐罷。”紫簫說到這裏,一陣心酸,淚下如雨。

    這位玉大爺,倒像揭開天靈蓋傾了一桶陳醋下去,自從腦子酸起,一直酸到骨縫裏,那個情心更不用說,早已酸透了。

    睜着兩眼,也看不見三千大千世界,只覺得一片汪洋,盡成淚海。紫簫見他如此光景,將頭掉過去,在牆上瞅了一會,將手在夢玉臉上替他拭着眼淚,說道 :“你明兒照着芳丫頭的這一 幅’玉堂富貴圖’,找一幅給我,這倒是惲壽平的真跡,我瞧着比西大奶奶屋裏那幅’杏林春曉圖’還要精神些兒。你說是不是?”夢玉點點頭。紫簫道 :“我搬過這邊來,多了兩間屋 子,你來替我收拾。我最愛你的那一幅’天平聽雨圖’同仇十洲的那幅’漢宮春曉’。這兩幅,你明兒找出來,借我掛在屋裏。”紫簫正說着話,巧兒拿開水進來說道 :“陳嫂子說,二 服藥早得了,拉在一邊兒靠着呢。說叫姑娘放心,他不到那兒去,總在那兒照應着呢。”一面說着,對上了茶遞過一杯給大爺。紫簫走到桌邊,笑道 :“我鬧了半天,一口茶兒也沒有喝, 嗓子裏覺着要冒火。”巧兒道 :“我這兒冰着一碗西瓜汁,紫 姑娘喫了罷。”夢玉道 :“我心裏發燒,巧兒拿來我喫。”紫 簫忙止住道 :“罷呀,老祖宗!你喝口兒熱茶,去坐着聽會子 戲,心裏就不發燒了。這冰着東西那兒喫得?我也要去搬房子呢。”說着,走出房去。夢玉喝了兩口熱茶,跟着出去。剛到院門,有東大奶奶們着人來請。紫簫笑道 :“很好,你跟大爺 去罷,對奶奶、姑娘們說,不要等我,叫他們只管上菜。” 丫 頭答應,跟着走出院門,三個人到了怡安堂。夢玉只得往如是園而去。

    且說書帶面熱心跳的走到秋水堂,衆人瞧見他這樣兒,都趕忙問道 :“你不是去瞧秀姑娘嗎? 爲什麼鬧的面紅面脹的這個樣範兒?”書帶笑道 :“我沒有去找秀春,到自家屋裏同 成兒鬧饑荒,叫我很生了一會氣,心裏發煩,也不去找秀丫頭,就趕着來了。”衆人道 :“丫頭們不好,說他兩句。怪熱的, 也犯不上動這樣大氣。這是何苦來呢!玉大爺去了這半天,也不見來,想是叮住紫丫頭不放呢。”衆人正說着,只見秀春走了進來。三多們問道:“你在那兒?書姐兒去找你,倒同成兒慪了半天氣,他發煩走了回來。”秀春道 :“找個什麼勁兒? 我又不逃走,總不過在垂花門裏。”一面說着,也就坐下。書帶道 :“爲去找你慪了氣,要敬你一大杯才得解恨。”叫丫頭 們“將那個大瑪瑙杯取過來,滿滿斟上,送過去給秀姑娘”。

    秀春道 :“這是爲什麼?你同成兒慪氣,怎麼好端端的罰我喝 酒呢?這杯酒我不遵命。”書帶笑道 :“這原是我的錯,喝酒 也要對勁兒,咱們如何是陪你喝酒的人?”叫丫頭將那一大杯酒拿過來,書帶接着做一口氣的喝乾。秀春徹耳通紅,說道:

    “妹妹,你今兒爲什麼給我個下不來?我又沒有招你惹你,仔 嗎拿着我出氣?這是何苦來呢!你瞧見我同誰喝酒嗎?你拿這些話兒消遣我。”海珠們都笑道 :“本來書姐兒也忒什麼些 個,秀姑娘又沒有說什麼,你就動了氣,還得罰一杯纔是。”

    書帶笑道 :“我真該罰,方纔氣頭上胡言亂語的,得罪了我的 好姐姐。我再喫一大杯,告個罪兒罷。”叫丫頭們斟上酒,端起來才喝了一半口,只見夢玉進來,席面上衆人一齊站起,問道 :“紫姑娘爲什麼不來?”夢玉將方纔緣故說了一遍,海 珠、掌珠、修雲聽了不勝讚歎,秋瑞、芳芸、三多、蘭生、春燕不住的點頭。姨娘、姑娘們無不大笑道 :“紫丫頭真是個傻 子。等着三老爺的病好,他只怕連身上的肉也全光了。”衆人都一齊好笑,秋瑞嘆道 :“藩籬之鷃,焉知鴻鵠之志哉?”夢玉聽見,回過頭去朝着秋瑞瞅了一眼,秋瑞笑道 :“你不用瞅我,當浮一大白。”命丫頭給大爺滿滿斟上一杯。

    場面上正是蠍子精迷着唐三藏,在那裏做出無限風流的模樣。那和尚總閉着兩眼一聲兒也不言語,任憑那妖精甜言蜜語千引萬逗的,總是不理。梅春笑道 :“這和尚叫妖精都纏昏了, 盡着發暈呢。”夢玉笑道 :“和尚不是發暈,他閉着眼滿肚子 裏想妖精,比睜着眼瞧的利害。”梅春笑道 :“怎麼道他閉着 眼想的是妖精?”夢玉道 :“因他的名兒叫三髒,比咱們肚裏 少了兩髒,是想妖精想掉的。”衆人鬨堂大笑。梅春笑道 : “當日的和尚只剩了三髒,如今的和尚不知還有幾髒?”夢玉笑 道 :“如今的和尚要一髒也沒有,肚子裏只有一個紹興酒罈 子,裝着幾斤豬肉。”夢玉未曾說完,只聽風酒席上哈哈笑聲盈耳。衆人笑了半日,方纔住口。

    這些媽兒們絡繹不絕,上酒上菜。小旦美官、秀官上來回大爺道 :“底下沒有我們兩個的戲,要到敬本堂去伺候老爺喫 酒。”夢玉道 :“一個人喝三杯酒去。”隨命丫頭斟酒,美官、 秀官站在左右。夢玉命他們喫菜,說道 :“外面散的早,再進 來唱出《遊園驚夢》我聽。”兩人答應,謝了大爺賞,走進戲場。管班的趙寧領着,由富春閣後身出了園子圍牆,順着夾道彎彎曲曲走了好一會,纔是他們住處。到屋子裏瞧不瞧,不見一個人影。他三人走出院子,向着玉堂班院裏望去,見幾個打雜的在地下鋪着大席子坐着喝酒。趙寧同秀官們走出月光門,見查、槐兩大爺同些爺們站在院子裏說話,看見他們問道 : “秋水堂散了戲嗎?”趙寧道:“還早着呢。他兩個沒有了戲, 帶出來到老爺席上伺候。”槐蔭點頭,命其就去。

    趙寧等過了茶廳,走至春暉堂,東西兩院的清客同那些唱南詞的先生都站在甬道上說話。趙寧道 :“你們好自在,乘個 涼兒,說說閒話;像咱們正是出汗的時候。”唱南詞的章先生笑道 :“咱們出汗的時候,你又在乘涼呢。剛纔垂花門傳出話 來,明日叫咱們在承瑛堂伺候。飯前先是範三禿子同鄭老五進去變戲法,飯後是咱們的南詞,晚上是蘇老大們的十番清曲。

    你說咱們出汗不出汗?”趙寧道:“咱們明日是景福堂,玉堂班是恩錫堂,五福班還是敬本堂,一連是五天。”衆人正在說話,玉堂班的人出來了一陣,趙寧問道 :“你們都在敬本堂嗎 ?”衆人答道:“看了半天戲,要家去喫飯。”掌班的傅貴說:

    “你們散的早。”秀官道 :“早着呢!我兩個沒有了戲,要上去伺候。”傅貴道 :“很好。二寶們都在席上,你兩個上去 換個把下來歇歇。”美官、秀官答應,走進春暉堂,轉入敬本堂。見大院子裏那些各位大老爺的大小爺們俱在棚下,五福班後場邊站滿是人。場上剛唱着《綠珠墮樓》這一出,看見綠珠正陪着石崇飲酒呢。秀官看那廳上設着五席:中間一席是松大人;左邊第一席是總鎮姜大人;右邊第一席是淮揚鹽鐵使蔡大夫;左邊第二席是提刑副使龔大老爺同太守周大老爺;右邊第二席是司馬顏大老爺同別駕白大老爺,旁邊是二老爺陪着。左邊第二席是梅姑老爺陪着。瞧見玉堂班的袁錦官、雙貴官、玉林官、李鳳官、富春官、二寶官這六個小旦,俱在上面敬酒。

    他兩個走旁沿兒上去,見過了各位大人。梅白正在高談闊論,指着場上說道 :“石季倫原是個風流領袖,千古雅人,可以爲 綠珠之知己。”松柱道 :“前人有借用綠珠的詩道:‘值得樓 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這也是千秋知己之感。”梅白道 :“這兩句雖是小青託興之詩,恰說透了綠珠的一腔心事。” 正在說着,場面上綠珠已墮了樓, 爲花神引去。太守周大老 爺笑道 :“雖爲綠珠解恨,然何必多此一番波折?”總鎮姜大 人笑道 :“這是我那本家姜太公請元始天尊之故智也。”衆大 人們一齊呵呵大笑。美官們上去敬酒,各位大人皆用大杯開懷暢飲。底下爺們抬上燒煮桌來,王貴、張彬、楊華、陸進、趙升等五個人,捲起袖子打着千兒,跪在地下,一手託着一手的片;這裏高升、金定、馮裕、陳興、周惠五個人,各拿着一個銀盤,一雙鑲銀牙筷,在席面上往來撥菜;顧祥、金映、王瑞、杜成、謝銘、劉貴、趙太、董升、錢桂、來順這十個人,伺候上菜;還有辛福等二十人,將掛燈、柱燈背光高照,滿堂的上中下三層燈燭全行點起。只見歌管悠揚,燈光燦熳。真個是:

    天上神仙第,人間富貴多。

    不言敬本堂熱鬧。且說紫簫到怡安堂,對聽差嫂子傳了老太太吩咐的話,一面親到垂花門,對查、槐兩位大奶奶說知。

    查大奶奶們道 :“聽說紫姑娘割血給三老爺調藥,咳,好姑娘, 這纔是捨身爲主呢!咱們正在這兒贊你,將來神佛爺佑你,總有好處。”紫簫笑道 :“蒙老太太這樣恩典,將咱們抬舉的不 像個丫頭看待。咱們再不捨身報效,真個是神佛也不容。”槐大奶奶道 :“姑娘說的是。咱們做下人的,原該如此。”正說 着,見聽差李嫂子領着十來個老媽兒來回查大奶奶道 :“老太 太吩咐,叫幾個媽兒們給紫姑娘搬屋子。來對兩位大媽說一聲。”

    槐大奶奶道 :“剛纔紫姑娘也對咱們說過。李嫂子,你同紫 姑娘去領着他們就搬。叫他們小心着,別碰了東西,不要忙,多走幾趟兒。”衆老媽們齊聲答應。

    紫簫辭了兩位大媽,同着李嫂子這一羣老媽齊往裏去。李家的道 :“紫姑娘,你爲什麼倒願意調承瑛堂,你瞧瞧那邊還 有個巴結頭兒嗎?三老爺的病,我瞧着是斷好不了的,也不過耗日子,過得一天是一天。承瑛堂的人,誰不想着往這邊跳?

    況且你在怡安堂也是走得起的人,像你這樣品兒,這雙手腳兒,還怕伺候不上老爺嗎?我又說個笑話,連咱們這些人,誰不在老爺面前獻個勤兒?像馮大妹妹、金嫂子、楊華兒的媳婦這些人,都是走得起的。老爺常賞東賞西,他們好不得意呢!”紫簫笑道 :“你也走的好,頭上的金簪子不是老爺賞的嗎?”李 家的臉上一紅,笑道 :“還是那天老爺瞧着我頭上戴的是枝涼 簪子,老爺說像個什麼樣兒,第二天就賞我這枝金的。也不過有一兩來重,這也算得了什麼。”紫簫笑道 :“我從小兒到如 今,衣服首飾都是老太太同太太賞的,從來沒有得過老爺一點兒東西。”李家的笑道;“誰叫你不巴結呢!”紫簫笑道:“巴結的忒多了,咱們那裏擠得上?”兩個人一路說着, 已到怡 安堂。那些丫頭、嫂子們你也來問問,我也來說說。李嫂子道:

    “別耽擱了紫姑娘的工夫。”催着紫簫走到屋裏, 鶯兒關着門正在收拾,紫簫叫開房門,同李嫂子進去,看見一切內外房的東西,倒已收拾了大半。李嫂子道 :“鶯兒實在難爲他,這 孩子很有出息。”紫簫心中也十分歡喜,對着李嫂子道 :“天 快黑了,我要去照應三老爺喫飯。好嫂子,好姐姐,你同着鶯兒照應着,就給我搬了過去。等我明兒替嫂子磕頭罷。”李家的笑道 :“咱們好姐妹,磕什麼頭呢!你只管去,這兒交給我, 橫豎落不下一個針兒。”紫簫笑道 :“很好。”說着,轉身出 去。這裏李嫂子同鶯兒照應那些老媽們搬房不表。

    且說紫簫到了承瑛堂,老太太們還在看牌,問道 :“你搬 過來了嗎?”紫簫答道 :“搬着呢。”石夫人道 :“老爺喫過二服藥有好一會,要等你來收拾點東西喫。”紫簫聽說,忙至榻前請老爺示下要喫什麼,祝露道 :“我想點子掛麪喫。”紫 簫答應,來到茶房裏,命陳嫂子將開水對在銅鍋裏,坐在火上。

    着人去芳姑娘屋裏對巧兒說,要半子掛麪來。“那盆子裏的燕窩收拾乾淨沒有?”陳嫂子一面坐着水,口中答應道 :“才收 拾完了,清水漂着在小炕上呢。”紫簫向碗櫃裏取出五個青花粉底撇子湯碗,又取出一個撇子麪碗,命媽兒們用淨水洗過,叫丫頭將鴿蛋、火腿、鴨掌盤子放在桌上。陳嫂子取到掛麪,紫簫接着分一小子兒,放在鍋裏,滾水冒了幾開,過着清水。

    令天慶去端炕桌,擺設筷子、小菜。下好了面,又做五湯碗燕窩,配上鴿蛋等物。五個小碟子裏,都是一樣銀羹匙。命天慶帶着丫頭一人一碗,俱用大紅洋金雕漆盤子。天慶們六個人一齊託着上去。

    紫簫將剩的掛麪下了,澆上些鴨子湯,揀了幾塊鴨子,笑道 :“我鬧了半天,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喫,要先偏諸位嫂子喫 這點兒面。”衆人道 :“本來割了一刀子,出了那些血,也沒 有歇歇兒。還是姑娘結實撐得住,咱們是早躺下了。”紫簫坐在桌邊。取雙牙筷正喫了幾口,只見笑嘻嘻走過天慶來,手裏拿着麪碗說道 :“老爺喫的很歡喜,叫對姑娘說,還要幾根兒 面。”紫簫笑道 :“早一步兒來也好。我打諒着老爺是不要的 了,偏我一會兒又嘴饞,剛將幾根兒面下了喫。這會兒再去取面來燉上水,有好半天工夫,老爺正喫的高興,叫他等着怪不好的。”天慶道 :“罷呀,別費事,就是姑娘碗裏的挑幾根兒 罷,橫豎老爺也喫不多的了。”紫簫笑道 :“也罷,都挑了去, 我再喫別的。”說着,就將自己碗裏的全挑過老爺碗內,另澆清湯,擦了碗口,叫天慶託着盤子送了上去。嫂子們收碗下來,說道 :“老太太們俱喫的歡喜,都說很好。”紫簫道 :“什麼好?不過比廚房的乾淨些兒。”正在說着,李嫂子走來說道:

    “都搬過來了,又給你鋪設妥當。那邊屋裏任什麼兒也沒有了, 你到後院子去瞧瞧。”紫簫忙將一隻手拜了兩拜,說道 :“明 兒到嫂子家去磕頭道乏。”李嫂子笑道 :“罷呀,你等着有空 兒給你侄兒做雙鞋罷。”紫簫笑道 :“鞋是鞋,謝是謝。”兩 人說話之間,天慶收碗下來,說道 :“老太太們不看牌了,叫 紫姑娘說話。”紫簫聽見,趕忙進去。老太太們都散坐着,問道 :“你手疼的好些沒有?”紫簫道:“走着道兒,辦着事倒 疼的好些兒,就是坐着疼的利害。”老太太道 :“孩子,你待 三老爺的這一片誠心,我實在打心眼兒的疼你。又偏生遇着這幾天有事,叫你這隻手動不得,怎麼好呢?”紫簫答道 :“只 怕趕明兒早上也就好了。”祝露笑道 :“真傻孩子,一夜工夫 那兒就好得了!”祝母道 :“我叫你來商量,我原不要做生 日,惦記着大老爺不知好了沒有,這幾天也沒有接個信兒,三老爺又病得這個樣兒,我心裏很煩,有什麼得意要做生日?二老爺是不依,再三要給我做七十歲,熱鬧熱鬧。我又瞧着三老爺今兒光景,比那幾天竟長了精神,說話很有神氣,又見你這樣出心出力的服侍,我心中倒很喜歡。就讓二老爺給我熱鬧,也不阻他的孝心,隨他去辦罷。但是我自從十八歲嫁了太爺,從來沒有苦過一日。後來太爺做到通政使大堂,我得了二品封誥,跟着太爺受享幾十年;如今大老爺又做了尚書,給我請了一品封典,我又享兒子的福氣;活到了七十歲,我真是福壽雙全,夫榮子貴的了!我原許下七十歲不做生日,要到金山寺去做七天大道場,請太虛和尚放七罈焰口,因爲三老爺有病,等他好些同去。我明日要到甘露寺齋僧,躲過這熱鬧再回來。我實在怕的是磕頭禮拜,竟不是給我做生日,倒叫我受罪。這會太太們、三老爺、姑太太再三的不叫我出門,說我若怕煩,這幾天總在這兒。凡有來的太太、奶奶、姑娘、小姐們,不拘親疏遠近,一概別讓到這兒來。兩位太太同姑太太們都去接待來的親眷,這院子裏就是我同三老爺孃兒兩個。你照着今兒這樣,收拾點子東西喫喫,大廚房的東西,一點兒也不要。三老爺愛聽南詞同變戲法兒,我已吩咐垂花門上傳信出去,叫他們明兒早早兒進來。咱們將院子門一關,清清淨淨的聽個書兒,憑他是誰,也不準進來。你說這主意好不好?”紫簫笑道 :“老太太吩咐的很好。若是姑老爺來叫門,難道也不放進來?”祝母笑道 :“我連姑太太都攆出去了,別說是姑老爺!”衆人都笑 起來。媳婦、丫頭們進來點上燈燭。祝母道 :“咱們也該喫起 飯來。”石夫人道 :“我找了一罈十年陳的福貞酒,留着請大 姐姐的。”秋琴道 :“很好。咱們別喫啞酒,叫章先生們進來 說一回《玉蜻蜓》聽聽,還可以多喫幾杯好酒。”祝母笑道:

    “三丫頭留着陳酒請大姐姐,也帶着我嘗一杯兒。”石夫人未 及回答,祝露道 :“我得了兩壇二十年陳的百花酒,交給芳芸 收着,要給老太太做生日的。”祝母聽了,笑道 :“到底是我 三小子疼我,像三丫頭只惦記的是大姐姐。”桂夫人笑道 : “那也容易,老太太將三丫頭給大妹妹換了丹桂罷。”惹的老 太太們哈哈大笑。丫頭、媳婦們將桌子搭在祝露榻前,擺了杯筷,擺上果碟。老太太與二位夫人並姑太太剛要坐下,只見槐大奶奶進來回道 :“章先生們進來了。”不知老太太說些什麼,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說私情耳邊絮語 談苦況窗外知音

    話說老太太與衆人正要坐下,槐大奶奶進來回說 :“章先 生們伺候,請老太太安。”祝母隔着紗窗說道 :“怪熱的,又 要驚動諸位先生。咱們姑太太要聽許先生《玉蜻蜓》,揀着熱鬧的說兩回罷。”窗外章、劉、許三位先生齊聲答道 :“門下 總是閒着,應該伺候。”秋琴道 :“就在《找巷奪埠》唱起罷。” 許先生連聲答應。捲棚下設了條桌、方杌,點上一對玻璃照,衝了三碗雨前茶。許先生們調起弦子、琵琶,和定洋琴,打掃喉嚨,先唱幾句開場詩道:

    六月荷花處處開,綠波香霧近樓臺;游魚陣陣穿花樂,看見佳人游過來。佳人見,笑盈腮,高叫郎君你快來,魚兒見我都遊近,不像你,近着奴奴反走開。郎君看,叫怪哉,真個魚兒聚一堆,想他也解憐香意,顧不得竿上金鉤釣住腮。佳人聽說微微笑,他解憐香我愛才,如魚似水人生樂,可惜了多少紅顏在土裏埋!郎君聽,叫裙釵,休對魚兒去發呆,瓶中尚有同心酒,我合你慢慢談心飲兩杯,同上楚陽臺。閒文剪去書歸正,且將那申大娘娘說一回。

    許先生唱完幾句,接着就開了“申娘娘打巷門”的正書。

    老太太們喫着酒,聽他唱了這幾句提場詩,不覺大笑。姑娘、嫂子伺候斟酒。

    紫簫無事,到後院來歇息。見鶯兒鬧的滿頭大汗,屋子俱已收拾妥當,心中十分歡喜,問道:“你喫了晚飯沒有?”鶯兒道 :“等着收拾完了再喫。只怕姑娘也沒有喫呢,我去要姑 孃的飯罷。”原來祝府有執事姑娘們都是一人一桌,中碗,五寸盤,兩葷兩素。到喫飯時候,各自着人去要,以此鶯兒要去叫飯。紫簫道 :“也罷,你去叫了飯,到茶房裏對陳嫂子說, 將那鴨子給我盛一碗來,餘下的叫他們喫了罷。”鶯兒答應,出去叫飯。

    紫簫將燭煤剪去,外面兩間添上幾枝紅燭。聽見有人叫道:

    “姐姐今日辛苦了!我來道乏問安。”說着,掀開簾子進來。 紫簫見是秋雁,問道 :“你們就散了嗎?”秋雁道:“還早 呢,梅大爺要看燈戲,他們都不能脫身,就是我同吉祥、五福、仙鳳、書帶、江蘋、雙慶、長生這幾個人散了,餘下的都在那裏。先前衆人聽見,都要來瞧姐姐,是鞠小姐止住着,不叫來瞧。他說,割了個口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他將姐姐比做個鴨子呢。”紫簫道 :“怎麼比做鴨子?”秋雁道:“他聽衆人都 笑着姐姐道:‘紫丫頭真傻不癡的,這樣怪熱的天氣,何苦來呢!疼不拉的割上一刀子。’鞠小姐聽了大笑道:‘泥巴飯裏的鴨子,那裏比得上紅鴿子呢!’”秋雁尚未說完,紫簫忍不住大笑道 :“他是說玩話,並沒有比我做鴨子。”秋雁道:“咱 們樂了一天,叫姐姐受了多少委屈,那兒還忍得再聽戲! 我 對他們說了,大奶奶們同玉大爺、二姑娘都說’很是。你也該去替他下來歇歇。’我趕着回來,剛纔上去見過老太太,這會兒來瞧姐姐,給姐姐道乏。上面的事都交給我,你也不用去照應,就在屋裏歇歇罷,身子也是要緊的。我瞧着老爺聽書也很樂,就是要東要西的,有我伺候呢。”正說着,見天慶走進屋來,對紫簫說道 :“老太太吩咐:秋姑娘回來了,叫紫姑娘不 用上去。老爺說,任什麼兒也不要了,明兒早些上去伺候罷。”

    紫簫答應。秋雁笑道 :“這可以放心,不用惦記了。 我要去換衣服,一會兒再來瞧你。”紫簫笑道 :“太太這會兒開的那 壇陳酒,你給我倒一壺來。”秋雁道 :“你還沒有喫飯嗎?”紫簫道 :“剛搬過屋子來,誰有工夫去喫呢?才叫鶯兒要飯去 了。”秋雁聽說,急急忙忙出了院去。天慶也跟着飛跑到了院門。看見鶯兒同着廚房裏打雜的老媽端了飯來。秋雁道 :“鶯 兒對姑娘說,我就拿酒來。”鶯兒答應,到屋裏接了老媽的飯菜,擺在中間靠窗桌上,擺設姑娘的杯筷,端過椅子、腳踏,轉身出去。紫簫知道他到茶房裏去取鴨子,走到椅子上坐下,瞧了瞧四樣都是葷的,笑道 :“不知是些什麼東西,鬧的滿碗 子都是黃油。”正在好笑,見天慶拿着一大壺熱酒,後面一個丫頭端着個大盤子,裏面有四碟子美菜,笑嘻嘻說道:“現成的一壺熱酒,秋姑娘又給姑娘做了四個碟子送來下酒。”說着,擺在紫簫面前,說道 :“姑娘喫完了酒,我再送來。”說畢, 轉身就走。

    剛打起簾子,誰知外面一人急忙進來,正碰了個滿懷。天慶一看,原來是書帶,兩個人放聲大笑。天慶一面笑着,同那個丫頭飛走而去。紫簫忙起來讓坐,書帶道 :“我來敬姐姐一 杯酒,咱們今兒偏了你,又叫你受委屈。”紫簫笑道 :“咱們 不用鬧這些虛文假意的,你陪着我喫杯酒倒是正經。”書帶正要回答,聽見鶯兒叫道 :“姑娘,將簾子掀起。”書帶趕忙過 去掀起簾子,讓鶯兒進來,看他端着一大碗菜,書帶替他接着擺在桌上。紫簫道 :“你將這四樣菜都搬到外間屋裏,你去喫 飯。等我慢慢喫酒,拿我的碗盛起一碗飯就夠了。”鶯兒答應,搬了出去,又給書姑娘擺下杯筷,端了椅子、腳踏,然後自家出去喫飯。他兩個也就慢慢喫起來。

    書帶道 :“我有句話要同姐姐商量。”紫簫道 :“你有什麼話,說給我聽。”書帶道 :“我要求老太太仍舊調我回來。” 紫簫大驚,急忙問道 :“這是爲什麼?”書帶道 :“有件大不妙的事。將來要糟在裏面,真是跳下黃河也洗不乾淨!我坐在那兒聽戲,心裏很後悔,大不該調到那兒。我想着一會兒要求老太太另外派人,我情願回來。”紫簫急的酒也咽不下,說道 :“你說給我是個怎麼不妙的道理,我好替你拿主意。你說 的這樣糊里糊塗的,叫人空着急。”書帶站起身來走到紫簫面前,輕輕的將如何碰着桑進良,看見他的那個神氣,又如何看見秀春系裙子,桑奶子給他抿頭,前前後後的話說了一遍。紫簫點頭道 :“你坐下,我想主意。”書帶坐下,說道 :“姐姐你想,將來一定要出礦,這不是咱們白帶在裏面。羊肉喫不成,倒鬧的一身騷!”紫簫道 :“你且不用着急,其事尚緩。讓我 滿飲三杯,洗洗耳朵。”說着,一連氣兒喝了三大杯酒,笑道:

    “你不用着急,我自有主意總叫你萬安。將來設或鬧出別的, 也與你不相干兒就完了。你斷不可去求老太太要回來,這是白碰釘子。你見誰是要去就去,要來就來,隨着咱們作主的嗎?

    你去求老太太的話,是斷不能行。”書帶道 :“依你這麼說起 來,怎麼好呢?”紫簫說 :“不拘怎樣,要捱過老太太的大慶。 忙過了這一程子,我想個法兒調你出來。這會兒斷不用提起。”

    紫簫心中發悶,不住飲酒,將一大壺陳酒喝的不差什麼。書帶道 :“姐姐今兒酒興很好,我再去找秋姑娘取一壺來,咱們 兩個爽爽快快喝一杯兒。”紫簫道 :“使得。”書帶自去取酒, 又取了一大盤嫩藕、鮮菱來,兩人暢飲。鶯兒喫完飯,將碗盞收去,到裏屋去將應辦的事務一樣一樣檢點收拾。書帶因有要辦的公事,不敢多飲,盡着只讓紫簫,酒兒菜兒讓個不止。紫簫勞乏一天,又出了多少血,兼着餓了半日,方纔又聽見秀春的一段故事,心中甚爲氣恨,這兩壺酒喫了下去,不覺十分沉醉。書帶見他有些酒意,說道 :“姐姐,你喫點子飯罷。”紫 簫搖頭道 :“任什麼兒也不喫了,剩下的給鶯兒去喫罷。我要 去躺一躺兒。”書帶對鶯兒道 :“趕緊舀些熱水來,給姑娘擦擦臉兒,好去睡覺。”鶯兒端着銅盆,忙着舀水。書帶站起來,替他卸了晚妝,摘下耳環,脫去外面紗衫,解掉紗裙。鶯兒已取水來,書帶叫他就放在桌上,取過手巾替他擦臉,又解開小衫,給他身上抹了一會,同鶯兒扶到炕上,讓出左手朝着外牀輕輕睡下。

    兩人正在炕邊服侍睡覺,忽然帳子外面一個人伸進手來,將他們一抱。書帶同鶯兒出其不意,這一驚非小。聽見那人“噗嗤”一笑,回過頭來見是大爺,鶯兒道 :“何苦來呢!大爺 嚇人家這一跳。”書帶笑道 :“幸虧咱們出過喜事,不然叫你 把天花兒都駭了出來。你多咱兒進來的?怎麼一聲腳步兒也沒聽見?”夢玉笑道 :“我在窗外瞧着你們兩個扶着紫姐姐來 睡,我就悄悄兒的走了進來。”書帶道 :“咱們不用鬧,讓他 靜靜的睡一會兒罷。”夢玉道 :“我方纔到敬本堂去瞧了瞧, 老爺們正熱鬧着呢。咱們那裏的燈戲才上場,老太太這裏,我來的時候接第二回的《奪埠》,橫豎今兒要鬧到天亮。王嫂子說,已交醜正了。”書帶笑道 :“罷呀!你聽他的混話。他身 上帶着王貴的那個破錶,到處混充人燈兒。人家的表上才交未初,他的已交了卯正。”夢玉聽了“噗嗤”好笑。鶯兒道 : “咱們的鐘方纔打十二下呢。”夢玉道:“今日席面上的人,有 一多半沒有帶着。”鶯兒道 :“咱們姑娘的修了這一程子,也 總沒有得。”書帶道 :“咱們也不用說閒話了,各人幹各人的 去罷。”同着夢玉出了小院門,走到承瑛堂,書帶道:“我在這兒還有一會耽擱,你各自去罷。”夢玉點點頭,順着迴廊一直出去,見那欄杆上都是丫頭、嫂子們,也有打盹兒的,也有說話的,也有磕瓜子兒喫果子的。夢玉同他混攪了好一會,笑着走出院門,又繞過介壽堂,往西院門口走過,順着腳逛到裏面,看看這些丫頭們。這個狹長院子一溜兒有二十幾間屋子,都是閒散丫頭的住房,同怡安堂的北院兒一樣。有兩個住一間的,有獨自住一間的,還有空着的屋子。此時這些丫頭們,有巴結的,都在各處伺候;偷懶的,在秋水堂聽襯戲;還有些找姐姐妹妹去說閒話。

    夢玉走到院裏,兩邊都靜悄悄,並無人影,只見中間的一間屋子點着燈亮。他輕輕走了過去,聽見有人說話,走到窗糊眼兒邊往裏一瞧,是大丫頭賓來同着宜春兩個坐在炕上。一張小炕桌放着燈盞,桌上堆着些蓮蓬、桃李、菱藕,一把酒壺。

    兩個人對面坐着,一面喫着,一面說話。宜春道 :“你到底比 我好些,我那裏跟得上你?就是年分,也是你的多些。老太太同兩邊太太,你都是伺候熟的,橫豎將來你也上去的快。若是再不叫你得些兒好處,噯!不是我說,真是挖了我的眼。”賓來笑道 :“這也難說。我自從十二歲賣了進來,如今是六年了, 也不知挑過多少磨兒,總是運氣不好,再也補不上來。我如今也只隨他。人家說的好,命多大,只多大。我就是這樣耗着,等着神佛爺可憐我,自然也有個出頭的日子。就是着急,也白不中用。”宜春笑道 :“我的老太太,你還耗的下去,我就不 能。不怕你見笑的話,今日早上打雜兒的老劉媽,逼住我要那三百錢,急的我要上吊。實在沒有了法兒,就將那一件紅布棉襖給他去當,你想想我還贖得起嗎?”賓來笑道 :“你還比我 體面,你的棉襖今日才當,我的是沒有過端午兒就全光了。身上的這件衫子,還是芳姑娘給我的。我正愁着明日芳姑娘的生日,咱們院子的人商量着公分,每人出三百大錢,我若是有當得出一百大錢的東西,這不是燈光佛爺在這兒聽着,叫我活不到明日早上。你還不知道,我借了西張的三吊錢,是九扣三分利,打去年冬月裏借了取棉衣,總也還他不起。左一轉右一轉的,我聽他說快到十吊錢,你想想,我還得起還不起?”宜春道 :“咱們這會兒,只要有人肯借就是好的,那裏還顧得利錢 重不重呢。我倒不知道那個西張?”賓來道 :“就是廚房裏打 雜的,有四十來歲,胖胖壯壯愛戴個高冠子,住在西屋的那個張媽。他專靠着放帳。因廚房裏有三個張媽,住西屋的叫西張,住東屋叫東張,那個二十來歲常戴着一頭花兒的,他們就叫他花張。”宜春道 :“姐姐明日對西張說說,叫他放幾吊錢給我。” 賓來道 :“西張累墜呢,他要個結實保人,他才肯放。我地 跟兒是周嫂子作保,你要借必得先找定了保人是誰,我再替你去說。你要幾吊,就是幾吊。”宜春道 :“保人倒容易。我明 日找一個有體面的嫂子,央及他替我作個保,想來也沒有什麼不肯的。咳!只是這西張利錢過狠,他不知盤了這重利回去幹什麼?”賓來道 :“我也打聽過了,他有個漢子是雙目不見 的,全靠着西張去養他。所以西張人人都還說他好,不捨得喫,不捨得穿,放了重利賺幾個錢,回家去養漢子呢。這就是他的好處。我原打諒着不拘是介壽堂也好,怡安堂也好,補上了缺,這幾個錢也算不了什麼。不要講別的出息,就是光月錢也有四兩一個月,比咱們月間一個大錢沒有的,就天差地遠了。咱們盡靠的是一節一吊錢同磕頭的賞封,一年還要出分子,這幾個錢那裏夠呢?你瞧瞧雙慶、長生、江蘋,才補了下來,立刻就有人借他,只愁他不要。一會兒工夫頭上身上妝扮的像個美人兒似的。這會兒坐的高高的,喫個酒兒,聽個戲兒,好不得意。

    你瞧着,過兩天房裏收拾的體面着呢!那裏像咱們這些倒運的,盡剩了這牀破炕蓆同一牀花布被。幾時也像他們體面體面,戴的珠翠,穿的綾羅,房裏鍾兒表兒掛上些,我就死也甘心。”

    宜春道 :“依我的意思,下回遇着補缺的時候,竟去求大爺 同大奶奶,只怕倒有幾分想頭。”賓來道 :“那斷不中用。你 瞧今日咱們挑的時候,大爺、大奶奶都在那裏瞅着,一聲兒也不言語。老太太最講公道,從不叫人委屈。我聽人說,老太太總揀那有福氣、有出息的人才要。我那天託大金嫂子替我找個先生算算命,他說我今年交了秋要見喜,不見喜要見災。你想想,我秋天來有什麼喜?”宜春笑道 :“想是要養孩子。”賓 來聽見,照着他的臉大大的啐了一口道 :“呸!你這臭蹄子害 昏了,說着說着就沒有溜兒。只怕你倒要養孩子。你再胡說亂道的, 我就撕你的嘴!”宜春笑道 :“我倒有個喜信兒對你說,你別叫人知道,各自各兒去想主意。”賓來道 :“是什麼 喜信,要瞞着人?” 宜春道 :“今日是雪兒的媽楊嬸子對我說,他的表嬸子韓大媽要來求老太太,說道他的女婿在外跟官發了財,回來要做親,他要領閏梅回去出嫁呢。還有疏影的哥哥死了,他嫂子往前走了一步,又沒有生下一男半女。林大媽只有疏影這個獨養女兒,要來求老太太準他贖了回去,招個女婿在家裏當兒子養老送終呢。這兩家都要過了老太太生日就進來面求,這會兒任什麼人也不知道。楊嬸子關切我,叫我好好的出力巴結巴結。我這會兒同姐姐商量,拿個主意。咱們再錯過機會,就沒有出頭日子了。我就怕的是叫怡安堂北院的人得了去,這怎麼好呢?”夢玉正聽到這裏,聽見外面有人說話,恐有這院裏的人進來看見不雅,趕忙輕手捻腳的出了院門。

    秋水堂正散了戲,紛紛走進院來。夢玉站在黑影裏讓他們過去,溜出了介壽堂的院門轉到怡安堂。該夜班的劉嫂子瞧見,說道 :“我的祖宗!你跑到那裏去了?大奶奶們早回來了,老 太太同太太們散了好一會,睡都睡了半天。你瞧瞧東方都吊了白。八下里找你,總沒個影兒,你躲在那兒呢?”夢玉笑道:

    “同個人說閒話,不知不覺的多耽擱了一會。”說畢,回到海 棠院來。海珠們忙問道 :“你在那兒呢?四處裏都找不見。咱 們散的早,因爲這些嫂子們辛苦了一天,讓他們坐着也聽會子戲。我又到三叔叔那裏,等着老太太們散了,同到介壽堂伺候老太太安寢。又在媽媽屋裏坐了一會,魁兄弟催着要睡,這纔下來到怡安堂,老爺也上來了,請過晚安,回到家來又好一會。

    你想想,這是多大工夫?天都亮了,你不知在那兒,叫人着急,四路八方的找了個翻江。”夢玉笑道 :“我站在一個地方聽人 說閒話,直聽到這會兒。瞧見衆人進房,我那裏知道是嫂子們聽戲回來呢?秋瑞姐姐不在這兒嗎?”掌珠道 :“ 同二姑娘睡去了,咱們也睡罷,打個盹兒起來。剛纔老太太吩咐,叫你明兒到甘露寺、鶴林寺兩處去齋僧呢。”夢玉笑道 :“你們都 是些磕睡蟲變的,開口就講睡覺,真是千年沒有見過睡面的。”

    海珠笑道 :“依你說,咱們三個竟對瞅着?”金鳳笑道: “本來天也亮了,睡不到兩三頓飯時候也就要起來。”掌珠道: “怨不得,你們都是順着他的性兒。”海珠道 :“也罷,睡是睡不成了,咱們將那一瓶花露抱着到瓶花閣去,叫起他們兩個來,喫碗好茶。”夢玉聽了,拍掌大叫道 :“妙極!咱們就去。” 掌珠道 :“飲花露須得舊磁碗。咱們將那戈窯、成窯、 定窯的那幾只碗連盒子抱去。”海珠道 :“那兩對玉碗也帶去,再 將各樣茶葉都帶上些了。”夢玉不等說完,忙叫翠翹們快將茶葉、磁碗都取出來,叫幾個丫頭們抱着,留下翠翹、蝶板在家,帶金鳳、雁書同些丫頭們,都往瓶花閣來。到了院門口,只見:

    重門寂寂天將曙,花影離離月已沉。夢玉將門一路混敲,驚動了裏面的哈巴狗兒,都跑到門邊亂叫。海珠笑道 :“他兩 個正同周老太太說話呢,叫咱們來打岔。”正說着,裏面老媽兒開出門來,衆人一擁而進。老媽兒見了笑道 :“真真好精神 !咱們二小姐同鞠小姐還在下棋呢,誰知大爺同兩位奶奶也不 睡覺。”夢玉聽見他兩個也不睡,樂的大喊大叫。一齊來到屋裏,見秋瑞、修雲對坐窗前一張嵌大理石長方桌上下棋,靠窗的霽紅瓶裏插着一瓶九節蘭花。這邊點着兩枝紅燭,每人旁沿兒擱着個玉碗,泡着雨前蓮心茶。

    秋瑞見他們進來,笑道 :“你們不去遊漢江巫峽,到這裏 來消我清興。”海珠笑道 :“本來欲渡漢江,被霸王的虞歌喚 醒,故來尋你兩個方外閒人,續我好夢。”衆人大笑,夢玉走至桌前,將他們一局棋一路混擄,說道 :“我最嫌的是下棋, 見了就發煩。”修雲笑道 :“可惜玉大哥這麼個雅人,就是不 會下棋!”夢玉笑道 :“我學林和靖,除了挑糞與下棋,餘者 都會。”海珠們都喫喫好笑。秋瑞道 :“你們這些姐兒們抱着 些什麼?”掌珠就將來的本意對他兩個說了。修雲同秋瑞點頭笑道 :“你們三個尚不失爲雅人。”夢玉笑道 :“我們雖不很雅,也不十二分的很俗。”修雲道 :“既是你們有這樣的雅興, 我倒有個主意。在我這兒喝茶,還委屈他,咱們竟到在水中央去。這會兒正是荷香芬馥之際,將兩邊紗窗卸下,船房後身現成爐子,叫丫頭們先將舊砂吊子同沒有煙的松炭拿去籠着了火,派文丫頭同金姐兒去看煎花露。咱們將各樣舊碗分了各種茶葉衝起來,對着荷花,也不負此香露。”海珠們一齊讚道:

    “真是修丫頭不負雅人深致,還得每人各賦一章,以賞此花露。” 秋瑞道 :“是極。斷不可無詩。”金鳳道 :“我領着他們先去罷。”文來帶了煎茶器具及桌上的這對玉碗,同着金鳳們揀直去了。海珠姐妹也慢慢的步出院門,見怡安堂的西班房前有人說話,衆人挨着影壁轉上甬道,進了如是園。只見花氣襲人,樹陰滿地。姐妹說說笑笑,不覺來到秋水堂前。海珠道 :“昨 宵歌管樓臺,今日茶煙花露,轉眼之間,恍如隔世。”夢玉笑道 :“咱們這些人,前世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姐妹們聽了, 忍不住“噗嗤”的一聲笑道 :“你快起開,別叫我們笑的喝不 下茶去。”夢玉笑道 :“我聽見老太太說,媽媽生你們兩個的時候,夢見一個蓬頭赤腳的和尚,手中拿着兩個雞蛋大的珠子,媽媽接了他的,就生下你們來,想你們兩個是雞蛋變來的。”

    海珠姐妹都放下臉來,說道 :“你越發好了,怎麼罵起來了? 咱們是雞蛋,總比你是太太夢見頑石生的好些。頑石是個不成材料的東西。咱們雞蛋是混元一氣,天地間的生物。像你這頑石是任什麼兒也用不着的,那裏比得上雞蛋呢!”夢玉笑道:

    “頑石聽生公說法,他還會點頭。一生也惹不着他的煩惱,受 清風,戴化日,披蒼苔以爲衣,伴嬌花以爲友,真說不盡他的好處。若像你們這雞蛋,只好叫老母雞伏在肚子下,一無用處……”夢玉尚未說完,海珠兩個聽了氣的滿面飛紅,顫抖抖的說道 :“夢玉,仔麼連媽媽也罵起來?我去問問老太太,咱 們媽媽是隻什麼母雞?”說着,折轉身飛跑就走。

    夢玉趕忙拉住,誰知海珠們動了真氣,一句也說不出來,四隻手將夢玉亂推,氣的發抖。夢玉也着了急,連忙跪下,將海珠、掌珠姐妹兩個的腿,各抱了一隻,口裏不住“千姐姐,萬姐姐”的混叫。修雲同秋瑞兩個笑的彎着腰,有半天直不起來。夢玉跪在地下盡着磕頭央及,海珠們的腿又被他抱住着,兩個人同使勁一推,只聽見“撲通”一響,不知是誰跌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窮侍兒忽然發跡 瘋和尚隨意高歌

    話說海珠們被夢玉將腿抱住不放,使勁兒一推,不覺兩個人“咕咚”一下都栽在夢玉身上。三個人忍不住一齊大笑。秋瑞、修雲笑的坐在地下,只是搖手。衆丫頭趕忙過來,將海珠們扶起。掌珠笑着將手在夢玉頭上指了一下,說道 :“這回饒 你,下回你試試看!”夢玉道 :“不敢,不敢。”秋瑞笑道: “今日這出戏,比昨日一天的還熱鬧,從來沒有見過。”五個 人一路笑着走到橋邊,彼此相扶過了橋去。走上船房,只覺得陣陣荷香沁人心骨。時東方已白,只見落落晨星,瑩瑩香露。

    衆人走入艙中,金鳳已將花露煎開,泡上各樣春茶。海珠嚐了一嘗,真個是瓊漿玉液,香美異常。秋瑞道 :“有此佳題佳景, 不可無詩。咱們不拘體,不限韻,各盡所長匯成一卷。昨日凡採荷露者,俱要補作,名爲《荷露集》,庶不負此雅事。”夢玉們都說 :“秋姐姐說的甚是。妙極了!咱們不用耽擱,就作 起來。”於是,各人執筆拂紙,推敲吟詠。不一會,相將脫稿,彼此對花而誦。先看海珠的詩,秋瑞念道:

    荷露茶五古

    海珠清露灑荷珠,崇朝採不足。姊歌荷葉杯,妹歌珠一斛。

    溼透單羅衣,驚起雙鴛宿。相將鼓棹回,茶煙出深竹。

    甘露紫茸香,兩兩滋芬馥。茗碗圓團團,猶似荷錢綠。

    陸氏嗜茶經,陶君清異錄。品題不及茲,韻事從今續。

    (《荷葉杯》、《一斛珠》並詞曲。“紫茸香”見《茶譜》。

    宋陶學士《清異錄》言茶湯法最詳。“竹裏煎茶”張志和事。)

    荷露茶七古

    掌珠同入荷花最深處,不採荷花采荷露。採將荷露煮團茶,人與荷花足清趣。

    清芬一勺入朱脣,色香味絕總宜人。華峯蒙頂三危露,並作同心迥不分。

    竹裏茶煙青未了,簾外荷風吹嫋嫋。曉涼重抹口脂香,連袂憑肩私語小。

    (“華峯”用昌黎詩“太華峯頭玉井蓮”,“蒙頂”見《茶譜》,“三危露”見《庾子山集》。)

    荷露茶七絕

    夢玉香露溥溥貯玉壺,曉風花氣溼羅襦。從今應笑茶經誤,一服清涼一串珠。

    荷露茶調寄一斛珠

    修雲

    採蓮歌遍,收來的白珍珠串。融成瀲灩銷銀片,小注銅爐聽得蟬聲轉。松火細將靈液煉,龍團新試春茅展,磁甌看取旗槍戰。荷氣,茶香,一霎難分辨。

    (“蟬聲”見《茶經》。“松火”見郭鈺詩。“旗槍”見《茶譜》。)

    荷送露仿陶五柳“形影問答”

    秋瑞子從天上來,遇合旋離散。子別淚還零,我別絲難斷。

    露別荷交情與爾真,相別憶相親。奪我清涼地,置我水火輪。

    茶請露我來團月兒,慕子如飢渴。永諧魚水歡,相依毋相別。

    (“團月”見《茶譜》。)

    露答茶與荷親別離,與子新相如。相知同一氣,氣味無差池。

    荷嘲露在水無水緣,出水有水厄。何苦戀新知,與我相離隔。

    (晉士溪好飲茶,士大夫患之。每欲往候,必雲“今日有水厄”。)

    露寄荷新知雖綢繆,舊夢猶恍惚。帶得舊時香,相思入肌骨。

    秋瑞笑道 :“多時不弄筆墨,頗爲澀生。今日之作,要 讓二姑娘壓倒元白了。”修雲笑道 :“我瞧着人人比我出色, 清新典雅。”海珠道 :“咱們不必過謙,明日匯齊,送蕉雨齋 先生定甲乙。此時日已三竿,快去請安要緊。”修雲命將剩的荷露茶分送採露之人,彼此趕着到怡安堂去不提。

    且說這些姨娘們都打了個盹兒,趕着起來。門上槐大奶奶帶着好些老媽們,都在朱姨娘屋裏等着領外邊鋪墊。慶兒、閏梅帶着丫頭們在鋪墊房裏開了板箱、大櫃,都搬出外間院子。

    朱姨娘交點給槐大奶奶道 :“這一堂大紅緞盤金十二條椅披、 四條桌圍、十二個椅墊、四個杌套、兩匹大彩,是茶廳上的。

    這一副大紅緞繡三藍皮球二十四條椅披、二十四個椅墊、十六個杌套、八條桌圍、十對靠枕、一對炕墊、兩匹大彩,是春暉堂的。這一副大紅緞顧繡的照樣件數,是敬本堂的。這副大紅納紗的一色照樣件數,是崇善堂的。這副大紅刻絲的是恩錫堂的,照前件數。這副大紅縱線洋金打子兒的,是忠恕堂的鋪墊。

    這副大紅哆囉呢盤金雲蝠,是景福堂的。大紅寧綢百花圖的這一副,是怡安堂陳設。這副大紅章絨富貴不斷頭的,是介壽堂的鋪墊。”朱姨娘一副一副點了件數,交代明白。槐大奶奶領了都搬到垂花門,叫查大爺進來,將外面的盡數交他領去,裏面交給值日的杜嫂子、陳嫂子、金嫂子、汪嫂子四人領去。查大奶奶又到荊姨娘院裏,領六如閣的香燭花供,甘露寺、鶴林寺兩處齋僧油米鹽菜、柴薪一切等項銀兩,並兩處合寺香燭花供,到了垂花門,交給槐大爺專派妥人分頭去辦。李姨娘院裏發放管廚顏嫂子們碗盞、海菜、柴米、錢炭一切應用等項。陶姨娘屋裏發放各堂支領銀兩並一切應領應發之項。這四位姨娘院裏處處都是擠滿的人,一起去了又來一起,絡繹不絕,比往天更鬧的利害。

    怡安堂的東西兩廊下不斷的是人,直鬧到辰正巳初方纔了結。趕忙到怡安堂捲棚下,該班的嫂子們道 :“大爺同大奶奶 們都請過安,到介壽堂去了。”姨娘們聽見,趕着進去,見了桂夫人請過安,各人將應回的話都回了一會,俱呈上單子。桂夫人過了目,交給雙慶、江蘋,每單上打了怡安堂圖書,寫了日子,仍交姨娘們各人領去。桂夫人發放完結,到介壽堂請安。 此時,夢玉等五人同着梅春俱已見過老太太,下來到承瑛堂請過安,在芳芸屋裏拜了生日,都往紫簫屋裏說話。紫簫昨日未割之先喫了幾分人蔘,又兼晚上這一大醉,況且十六七歲 姑娘正是氣血發旺的時候,還帶着握上真正八寶散,所以刀傷處所不但不疼,手也可以動得。早上解開瞧瞧,已經結了個大疤。他又換上些八寶散,命鶯兒給他扎住。一早起來梳洗完備,上去伺候老爺喫點心、丸藥,服侍了好一會,夢玉們纔來。等着請過安,同去拜芳芸生日,將衆人邀到自己屋裏來坐。這些嫂子、姑娘們都是給芳姑娘拜過生日到這院來問好,紫簫應酬不了。

    夢玉正在說話,忽然瞧見兩人,想起一宗心事,忙站起來道 :“我去了,一會兒再見。”海珠道 :“你到甘露寺嗎?”

    夢玉一面點頭,急急忙忙一直跑到海棠院來,只見靜悄悄並無聲響。走到屋裏,看見雁書、金鳳睡在大炕上。折出來到翠翹、蝶板屋裏瞧瞧,也在睡覺。連那些丫頭、老媽們這裏一個那裏一個的打盹兒。夢玉將翠翹、蝶板叫了起來,拉着他們來到上屋,又將金鳳、雁書推醒了。他四個人笑道 :“老太太派你去 齋僧,想來叫咱們去跟班呢。”夢玉笑道 :“不要你們跟班, 來來來!翠翹、金鳳兩個姐姐坐在這兒,蝶板、雁書兩個妹妹坐在這兒。”金鳳笑道:“這又是什麼故典?”夢玉笑道:“你們坐下, 讓我說話。”四個人笑着坐下。夢玉對着四人跪下 纔要磕頭,將四個人嚇了一跳,趕忙一齊跪下,拉着夢玉放聲大笑。翠翹笑的不能仰視,問道 :“老祖宗,你這是那一股子 勁兒?快些起來,走個人來瞧見五個人跪在一堆兒,像個什麼樣兒?”蝶板、雁書笑的爬在地下只是搖頭,金鳳坐在地下笑得喘不過氣。夢玉也自覺好笑,站了起來。他四個你扶我扯的也站了起來,還是笑個不住。

    金鳳忍住了笑,問道 :“老祖宗,你行這樣大禮,到底是 爲什麼?”夢玉笑道:“我要問你們借東西。”雁書道 :“借 東西也犯不上磕頭下拜的。”翠翹笑道 :“你要借什麼東西? “夢玉笑道:“我要問你們四個人每人借我一套單夾紗棉皮 的衣服,每人借我兩對首飾,一被一褥,還要每人借我十兩銀子、十吊大錢。我這會兒馬上就要。”四個人聽了,忍不住又縱聲大笑,說道 :“你給誰辦嫁妝嗎?”夢玉道:“你別管 我,橫豎有個用處。”金鳳道 :“你到底要給誰?不相干兒, 你只管對咱們說明白了,咱們打夥兒湊給他,這又何妨呢?你就不說,咱們也是要知道的。”夢玉想了一想,說道 :“對你 們說了罷,我要給賓來、宜春兩個的。”蝶板道 :“怎麼好好 的想起他兩個來?”翠翹道 :“他兩個在西院裏要算腦兒賽。 本來人也安靜,又和氣,就是同咱們也好,幫他些衣服首飾沒有什麼使不得。”夢玉歡喜道 :“好姐姐,你們取出來就給了 他,我也放心。”金鳳道 :“咱們且檢出兩套紗衣服同兩對首飾給他們穿着,等過了老太太生日,咱們集出衣服來再給他們送去。橫豎老祖宗吩咐的話,再沒有不依。”夢玉歡喜道:“真是我的好姐姐,就依着你這樣辦罷,但是那銀子錢是今日必得要給他的。”才說到這裏,垂花門聽事的陳嫂子來找大爺,說道 :“外面有甘露寺、鶴林寺差人來請大爺拈香。那些和尚 們都伺候着呢。方纔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香,門上的查大奶奶回過了老太太,說叫大爺就去。”夢玉問道 :“老太太進來了沒 有?”陳嫂子道 :“纔去拈香呢。”夢玉對着金鳳道 :“我要出門去了。好姐姐,好妹妹,你們就辦起來。要緊,要緊!”

    翠翹道 :“你放心去罷,交給我,橫豎錯不了。”夢玉點着頭, 同陳嫂子出了院門。轉過景福堂,看見六如閣院門口站滿的都是人,那賓來、宜春也在那裏伺候。夢玉瞧見走過去,將賓來衣服扯了一下。賓來轉過臉瞧見是大爺,忙跟着過來,走到東廊下,進了致遠堂的門。這致遠堂是祝府的宗祠。夢玉同賓來站在門下,扯着他的手說道 :“有幾件衣服、首飾在翠翹姐姐 們那裏,你同宜春妹妹別管他是誰的,拿去穿戴起來。還有幾兩銀子,幾吊錢,快此拿去將西張的帳還了罷。橫豎姐姐你同宜妹妹的事,都交在我身上。底下有機會,我必幫你,你只管放心。”賓來聽了大爺的這番說話,也不知是歡喜,也不知是感激,只覺得一陣心跳,流下兩點淚來。夢玉忙將汗巾給他擦了一擦,轉身去了。

    賓來站着出神,定了一會,想道 :“我方纔還是做夢,還 是醒着?”呆呆的想了一會,沒精打彩的走出門來,瞧了瞧六如閣門口,都還未散,慢慢的走了過來。後面有人叫道 :“賓 姑娘,咱們姑娘找你呢。”賓來回頭,見是翠翹的丫頭綠兒,問道:“你姑娘在那兒?”綠兒道 :“在屋裏等着賓姑娘說 話,叫我四下裏好找。”賓來聽了滿心疑惑,同着綠兒到海棠院走進翠翹屋裏。金鳳們都在一處,看見賓來一齊站起,讓他坐下。翠翹道 :“我們有兩件衣服、首飾,姐姐同宜春妹妹不 要嫌髒,拿去穿穿。等過幾天,再給姐姐送秋衣、冬衣過去。

    這是十兩銀,還有十吊錢,一會兒叫人給姐姐送去。且使着,慢慢的再給姐姐打算。”這賓來坐在椅上,一個心不住的亂跳,面脹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要哭。蝶板道 :“賓姐姐, 你就在這兒換上罷,省得跑來跑去的。”金鳳道 :“這倒不錯, 來,咱們替你換上。”四個人說着,一齊動手替他戴了首飾,換去衫裙。雁書笑道 :“姐姐這雙鞋也得換換纔好。”翠翹叫 綠兒 :“將我前日在尖兒上釘珠子的那雙大紅鞋取來,給賓姑 娘穿穿瞧。”綠兒忙去取了出來。賓來接着,解下自己青緞鞋,將翠翹的穿上,倒很合式,又將那隻也換上,站起來說道 : “我也不說什麼,先謝姐姐妹妹們,等着再報你們大恩罷。” 說着,跪了下去。慌的四個人趕忙回禮,說道 :“同是一樣的 姐妹們,說什麼報不報呢!”金鳳道 :“把宜妹妹找了來,也 換上,完結了一樁事。”綠兒道 :“我去找來。”說着,往外 就跑。

    翠翹們取出幾盤點心,泡上茶。五個人正喫的高興,只見宜春同着綠兒進來,朝着賓來上下一瞧,倒嚇了一跳。金鳳笑道:“你也來換上,喫着點心,咱們再說緣故。”宜春道:“是個什麼緣故?”賓來笑道 :“你且換上,我對你說。”宜春疑 疑惑惑換了衣裙。金鳳給他戴了首飾。雁書笑道 :“我看宜姐 姐的腳肥些兒,只怕我的鞋不合式。”宜春道 :“二月間娶大 奶奶,我不是借你的鞋穿的嗎?”雁書對着綠兒道 :“你去對 九兒說,叫他將我今兒早上換下來的那雙新鞋取來,給宜姑娘!”綠兒答應,立刻將鞋取來,宜春接着換上。翠翹吩咐綠兒, 將兩位姑娘的衣裙鞋子膝褲俱收拾着,一會兒給姑娘們送過去,綠兒答應。賓來將他四姐妹的美意說了一遍,宜春也感激拜謝。六個人一齊坐下,添了碗茶。宜春道 :“老太太今日大 樂。方纔大老爺、大太太差徐大爺來給老太太做大慶,寄了好些東西回來,都堆在垂花門。老太太瞧了書子說:‘大老爺的病也好了。’歡喜的什麼兒似的,帶頭太太們都到致遠堂祠堂裏磕頭去了。查大媽令老媽兒將大老爺寄來的東西都交到介壽堂去。你瞧着五福、吉祥、三多、長生他們幾個的忙罷。”翠翹道 :“大老爺的病好了,真是老太太大喜事。”六個人正在 說話,只聽見該班的嫂子們叫道 :“老太太來了。”翠翹們趕 忙站起,對賓來道 :“快些去接!”六個人飛跑出來,一齊兒 站在院子門裏,只見老太太笑嘻嘻領着姑太太、桂夫人、石夫人、鞠小姐、二小姐同着兩位大奶奶都走進院來。翠翹們一齊跪下請安,老太太笑道 :“怎麼賓來、宜春也攪在一堆兒?” 翠翹們站起身來,金鳳趕忙答道 :“大爺因這兩天老太太大 慶,各家太太們都來慶壽,上房體面丫頭不夠伺候,見他兩個很麻利精細,特派他們出來幫着丫頭們伺候這兩天。”祝母笑道 :“到底是夢玉想得周到。他既替我派他兩個,也不用這兩 天那兩天的,竟將賓來添派在介壽堂,宜春添派在怡安堂,幫着辦事就完了。”賓來、宜春忙跪下謝了老太太恩典,又給兩位太太磕頭,站起來向着姑太太、兩位奶奶、二小姐、鞠小姐要行禮。他們都拉住笑道 :“恭喜!恭喜!”翠翹、金鳳趕着 打起湘簾,老太太們到了屋裏,海珠姐妹親自端茶伺候。桂夫人們陪着說話,這且慢表。

    內外院裏丫頭、嫂子們一會兒都全知道賓來、宜春派了差使。他兩個走出院門,那甬道上的瞧見他們從頭至腳煥然一新,都來道喜。那西北兩院的丫頭看見他們兩個的氣概比往天大不相同,滿面上放了光彩,覺得分外標緻。這些丫頭們一個個悲苦難言,不勝歎羨。賓來兩個一路應酬,到陶姨娘院裏上了檔子,到三位姨娘處見過執事姐妹,又往怡安堂、介壽堂、承瑛堂俱已稟知當差,至垂花門見查、槐兩位大媽上冊。這些嫂子、姑娘們你拉我扯的人人歡喜,他兩個再也夢想不到今日有這一番的際遇。真是:

    昨宵燈下淒涼客,今日堂前得意人。

    且慢表賓來、宜春得意之事。且說夢玉先到鶴林寺拈過香,候着殿上拜完一卷梁王懺,聽見齋堂上擊了三回雲板,只見寺裏寺外的和尚肥的瘦的,高的矮的,黃的黑的,俊的醜的,一會兒工夫老老小小來了六七百衆。住持雲根長老披着大紅搭衣,拜了三尊大佛,謝過祝大爺,領着衆僧俱到齋堂。今日是祝老太太鬆太夫人的功德齋僧第一日,有一個和尚是一碗八寶菜,一百大錢,白米飯儘量喫飽,不拘人數。夢玉瞧着家人孟升、錢桂、陳興、王瑞四個人順着齋桌挨人分散。那些和尚齊聲念過消齋偈,端然坐下,一個個低着頭,一齊喫起齋來。齋堂的幾個飯頭,就像穿梭似的跑上跑下,不住手的添飯。夢玉瞧見這些和尚,心中十分欣喜。不一會,長老先已喫完。瞧那光景不像有續來赴齋的了,命他們結了人數。孟升們算算看,共是八百九十一衆和尚。

    夢玉辭別長老,帶着家人、小子騎上馬飛跑到甘露寺來,進了山門就聽見法鼓梵鍾、經聲佛號響入雲霄。這寺在一山上正臨江口,寺門緊對焦山。他們說,當日吳國太就是在這裏相的女婿。所以兩邊的喬松古柏幹雲插漢。這寺裏也有五百來的和尚,因爲知道祝老太太做五天齋僧功德,那些遠近遊方掛單的和尚四路八方都來赴齋,等着祝大爺來拈香。這些和尚們自從山門口起,坐的睡的,站的走的,紛紛不一。夢玉下了牲口,瞧見這些和尚,知道是來赴齋的。王瑞道 :“本來不早了,已交午初。”夢玉在表上瞧了瞧,也不言語,趕着往裏就走。知客和尚們瞧見,飛跑去通知長老。祝府的趙太、謝銘、顧彩、周瑞聽見大爺來了,都趕着迎接。夢玉問道 :“齋得了嗎?” 趙太道 :“早得了,等着大爺拈香呢。”正說着,見雲水長老 領着本寺執事僧人出來迎接。夢玉瞧見,搶上前去,同長老稽首。長老笑道 :“餓煞老僧了。”夢玉道 :“何不吸口江水?

    “長老笑道:“一口水留種蓮花。”夢玉道 :“種蓮可以喫藕。”長老道 :“老僧咬他不動,留贈公子。”夢玉道 :“我已飽喫蓮心,留着蓮根給和尚慢慢嚼罷。”長老笑道 :“蓮心 那裏及得蓮根有味?”夢玉笑道 :“蓮根那裏及得蓮心有趣 ?”長老道:“你心在那裏?”夢玉道:“你根在那裏?”

    兩個人一路打着禪語,已來到大雄寶殿,不覺哈哈大笑。夢玉到殿拈香拜佛完畢,又同長老見禮。趙太過來回道 :“已經晌 午,請和尚赴齋罷。”夢玉聽說,就請長老赴齋。雲水道:“且到方丈喝茶。”夢玉笑道 :“ 衆和尚都餓得軟癟郎當的在那兒躺着,咱們還忍心喝茶呢!”長老笑道 :“老僧倒還硬得住 頭皮。”說罷,兩人大笑。

    夢玉將長老送入齋堂時,堂頭已將雲板擊過三遍,內外和尚齊赴齋堂,高誦消齋偈語。誰知甘露寺赴齋和尚更比鶴林寺還多。趙太們八個人分頭去散襯錢,忙了半日方纔散完。恐有遺漏,高聲問道 :“師父們有沒有得襯錢的,只管言語。”只 聽見衆和尚齊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那些飯頭們忙的揮汗如雨,腳不停手不住的鬧了個發昏。見那些和尚們陸陸續續喫完了齋。夢玉同長老在方丈裏坐了一會,看看身上的表已交午末未初。謝銘進來回大爺 :“今兒喫齋的和尚連本寺的共九百 八十四衆。”夢玉吩咐記了帳,隨辭了長老就要回去,長老一直送出山門。見一個蓬頭赤腳和尚,骯骯髒髒的一件破直裰,手中拿着一把破芭蕉扇,濃眉大目,高權闊口,搶過來一把將夢玉抓住,呵呵大笑道 :“抓住了,抓住了!我要喫飯,快些 拿來!”夢玉出其不意,嚇了一跳,忙笑道:“師父,你真要飯喫還是假要飯喫?”那和尚笑道 :“我唱個歌兒你聽聽。” 唱道:

    你說我假我就假,你說我真我也真。郎有心,女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

    哭一哭,笑一笑,哭哭笑笑人都好。個個相逢總是他,前生結下今生了。

    不要慌,不要忙,聚了金釵十二行。船中相見如相識,攜手雙雙入洞房。

    入洞房,銷宿帳,那人尚在湘江上。眼淚償還前世因,今生就是前生相。

    我唱郎聽郎要知,我情也似郎情癡。他年續了紅樓夢,夢裏人題夢裏詩。

    和尚笑道 :“唱完了,唱完了,拿錢來!”夢玉笑道 :

    “師父要酒可以助歌,要錢何用?”和尚道:“要錢買肉,同 這個老和尚喫。”雲水笑道 :“老僧有肉,等你同喫。”那和 尚放開夢玉往裏飛跑,嘴裏嚷道:“要去喫肉,要去喫肉!”

    夢玉意欲進去瞧他,趙太道 :“快交未初,大爺回去罷,家裏 等着呢。”夢玉只得辭了長老,上馬說道 :“此人很有意解。” 長老點首。夢玉領着衆家人、小子一擁而去。長老回到方丈,叫人四處尋那和尚,並無影響,知道祝老太太的功德感動真僧,十分感嘆。

    且說夢玉騎在馬上,將和尚唱的歌心裏唸了又念,一句一句想過去,總解不出來。心中正在納悶,不覺已到家門,只見轎馬紛紛已擠滿了一街。衆家人下了牲口,夢玉騎到二門下來,查、槐兩門上同着在外居住的十來個老家人一齊兒站着。夢玉對查、槐兩人說了兩寺的人數,孟升、趙太們自去交帳。槐蔭道 :“大老爺、大太太差徐忠回來給老太太慶壽。”夢玉忙問: “徐哥在那兒?”查本道 :“他在茶廳上伺候大爺請安。”

    夢玉聽見,忙將衣冠整肅,急急走至茶廳,向上跪下高聲說道:

    “夢玉請父親、母親安。”徐忠答道 :“安。老爺、太太問夢玉好。說道:‘天氣炎熱, 一切俱要小心謹慎。’”夢玉答 應着,磕了四個頭起來。徐忠打千兒,請大爺安。夢玉趕忙拉住回禮,問徐哥好,徐忠答應“好”。夢玉急問老爺的病體,太太的起居。徐忠道 :“老爺病是好些,總起不來。略好些兒, 又接着不好幾天。太太近來也常常多病。上房是全虧着芙蓉姑娘一人照應,真是太太的一個大幫手!”夢玉忙問道 :“芙蓉 姐姐好?”徐忠道 :“好。 蓉姑娘有書子同點子針線寄大爺的,等着開箱子的時候我送進來。”夢玉還要問話,聽見有人叫道 :“裏面等着大爺呢。”夢玉回過頭去瞧那人,不知是誰,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介壽堂籌添海屋 瓶花閣淚出情腸

    話說夢玉正向徐忠問話,聽見有人來請大爺,回過頭去見是周惠,說 :“客人們來祝壽的幾處廳上全俱坐滿。老爺陪着 各位大人、官長在忠恕堂;姑老爺陪鄉紳同鹽務的太爺們在崇善堂;梅大爺陪着親友老爺們在敬本堂。這三處都開了戲。還有坐不下、不愛聽戲的老爺們,恩錫堂是十番清曲,春暉堂是小曲兒同各樣雜耍,兩處也都坐滿。老爺吩咐命大爺各處照應,等着坐席的時候都到介壽堂上壽,大爺跟着老爺回禮。”夢玉點頭,對徐忠道 :“過幾天咱們再說。”轉身往夾道里一直到 垂花門走了進去。誰知景福堂的太太們也開了戲,院子裏跟來的姑娘、嫂子們不知多少,恐被他們纏住,繞着迴廊往承瑛堂去。剛走到介壽堂院門口,見賓來手中拿着一把太平香匆匆出來,遇見大爺連忙拉住道 :“我怎麼報你?”一言未了,兩點 眼淚直掉下來。夢玉將手中汗巾替他拭淚,笑道 :“這又算什 麼?等着我慢慢替你想法,你總不要着急。”賓來正要對他說得差使的話,見那邊人來,只得走了開去。

    夢玉來到承瑛堂門口,見院門關閉,站着敲了兩下。裏面老媽開門,見是大爺,讓了進去。走上甬道,瞧見紫簫、芳芸笑嘻嘻坐在捲棚下,看見夢玉用手亂招。夢玉急忙忙走到面前,紫簫笑道 :“八角鼓兒纔上去,你在這裏聽說一回再去見老太 太。”夢玉點頭,同芳芸、紫簫坐在談班小榻上。只聽見這個說道 :“今日是老太太的壽日,咱們哥兒們進來伺候,說句好 話兒叫老太太的佛心大樂,壽口一開笑這麼一聲兒,咱們就得了彩了。”那個道 :“是嗎,你這話不錯。本來咱們一年四季沾老太太的恩,除了月間十兩銀不算外,喫的穿的那一宗兒那一件兒不是老太太賞的。別說是咱們,就是咱們家裏老婆孩子、小嬸兒大媽、姥姥舅舅、親家爹親家媽、姐姐妹妹、孫兒孫女,上自總姥姥,下至總孫子,都沾着老太太的恩。咱們沒有別的,只有敬老太太一句好話。”這個道 :“ 你家那裏來的大媽嬸子、姥姥舅舅的?我前兒到你家去,就是你嫂子一個人兒坐在炕上,任什麼人兒也沒有瞧見。”那個道 :“你幾時到我家去 過嗎?”這個道 :“我也不是誠心到你家去,就是前日下午些 兒打那兒閒逛,誰知你嫂子站在門口,你這嫂子真會做人,一瞧見了我好親熱,趕着將我拉住,嘴裏說道:‘進去,進去!’”那個問道:“你進去了沒有呢?”這個道 :“ 什麼話呢?你嫂子這樣親熱,我若是不進去,就算我不懂交情。”那個道 :“你原該進去,坐坐又何妨呢?”這個道:“可不是呢, 真好嫂子!我剛進門,趕着將門插上,就讓我到屋裏去。趕我到了屋裏,又拉我上炕。我瞧着嫂子真會做人,打心眼上那兒過得去!我就拉開……”那個忙問道 :“你拉開什麼?”這 個道 :“我就拉開瓶抽子,你嫂子就一把抓住。”那個忙問道: “抓住什麼?”這個道:“他抓住錢。我說:‘嫂子, 我可是今兒沒有多帶着錢,就剩了一百來錢,嫂子將就些兒,留下隨便買個滷煮小腸兒下個酒兒罷。’趕你嫂子收錢的那空兒,我使了一路好勁兒,鬧的氣都回不過來。”那個忙問道 :“你 仔嗎呢?”這個笑道 :“我替你嫂子颳了個大倭瓜。”那個笑 着,一個耳光子罵道 :“你滾開罷!”老太太同祝露忍不住哈 哈大笑。

    這個道 :“兄弟,老太太同三老爺都樂了,咱們該敬句好 話兒。”那個道 :“那交給我,我是專門兒說好話的,還管着 有說必應。”這個問道 :“怎麼叫有說必應?”那個道:“我說福壽雙全,就是福壽雙全。我說升官富貴,就是升官富貴。

    我說發財生子,一準是發財生子。這是一定而不可移的。”這個問題 :“你說的好話應過沒有呢?”那個道:“應的多着 呢。別的你也不知道,揀你知道的說這麼一宗兒,你試試我這好話如何。”這個道 :“你說說,我知道的是那一句好話叫你 說着的?”那個道 :“不說別的,就是你。”這個道 :“你幾時對我說了一句好話?我可是想不起來。”那個道 :“就是你 三月間做親的那一日。”這個道 :“我做親的那一天都是說好 話的。誰記得你說的是句什麼話呢?”那個道 :“你做親的這 一天,我來出分子嗎?”這個道 :“不錯,你來出分子。我記 得是五百錢。”那個道 :“不是咱們都坐在棚底下嗎?”這個 道 :“來的客原是都坐在棚底下。”那個道 :“一會兒不是花轎來了嗎?”這個道 :“不錯,花轎來了,我就出來拜堂。” 那個道 :“你同你嫂子拜完了堂,就入洞房。”這個道 :“拜完了堂,自然入洞房。”那個道 :“你到了房去,我就跟着進 來,不是你同嫂子對坐着喝酒嗎?”這個道 :“是喫歸房飯, 這是有的。”那個道 :“我瞧着你同嫂子喫東西,我就趕着過 來敬酒。你的那一杯酒,你不是拿起來就一口兒幹了嗎?”這個道 :“兄弟賜我的酒,我必得是要乾的。”那個道 :“我敬嫂子的那杯酒,嫂子拿着腔兒是不喝,叫我大下不來。你瞧着我下不來,你說要嫂子喝這杯酒,你得說句好話兒,不是嗎?

    “這個道 :“不錯,是我說的。”那個道 :“我聽見趕忙拿着 那杯酒站在嫂子旁沿兒,陪着笑說道:‘好嫂子,親嫂子,你喝了我兄弟這杯酒,叫嫂子順順快快養一個孩子。’你嫂子接了這杯酒,笑嘻嘻的還沒有嚥下酒去,不就養下你這大侄子來了嗎?一會兒接不着姥姥,還是我接的生呢。”這個笑罵着也是一掌。老太太哈哈大笑,吩咐放賞。

    夢玉們笑的不能住口,定了定,上去見老太太,回兩寺的齋僧功德,其餘竹林寺、招隱寺俱是差人拈香散齋。祝母點頭,歡喜笑道 :“你父母、母親差徐忠回來給我做生日,寄了好些 東西給我。你父親病也好了,七月裏動身回來,叫你二叔叔將蔭玉堂收拾收拾。你三舅舅也快到了。我今兒接着這書子很歡喜。又給你聘下賈府的四姑娘叫做珍珠。我正在這裏同你三叔叔說,真是你的造化。松大叔叔的彩丫頭也定給了你,這會兒又給你聘下賈府的姑娘,大房裏有了兩個媳婦。就是三叔叔這兒,等着你三舅舅來了,松大叔叔做媒給你聘下蟾珠做個換門親,他也沒有什麼不肯的。若有能幹的,就多娶個把也沒有什麼使不得的事。三叔叔這會兒巴不得有兩個媳婦在面前,他樂的這病兒也就好得了。我意中也還有人,等着桂家的定奪了,我自有個辦法,也只瞧這些孩子們的福氣。”老太太這一夕話,將窗外芳芸、紫簫聽的耳熱心跳。兩個人都是害着一樣的病,那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不知要怎樣纔好。老太太正說着話,見有人來回,說老爺叫大爺到介壽堂同着見禮。祝母吩咐夢玉道 :“你去幫着二叔回禮,見了衆位客人都給我道謝。怪熱的 天氣勞動大駕,我心已不安,豈可再勞多禮!”夢玉連聲答應,辭了出去。剛到介壽堂,見祝筠陪着各位大人官長都已進來。

    夢玉趕忙上前打千兒請安,將老太太的說話致達各位大人,再三稟謝。衆官那裏肯依,到介壽堂對着那幅大“麻姑仙慶壽”

    上酒。祝筠領夢玉跪在旁邊,回禮拜謝。大人們出去之後,就是梅白陪紳衿進來,祝筠領夢玉照樣回禮道謝。紳衿出去,接着梅春陪各位親友約有一二百人都來上壽,夢玉父子趕忙回謝。祝筠命夢玉在此還拜,趕着出去陪大人們上席。這二百來位親友上壽未散,只見吳嫂子手中拿着個雙紅單貼,上面橫寫着是:門下晚生:

    賈端芳吳典齒柏講禮麥量新郭畢瓊常來赤宋晶光詹百德辛又讀何友良史耀前石住重卜固仁甄可賢白建晴鍾世賚一共十六位進來祝壽,夢玉回謝了。又是外帳房司筆札的:

    傅才文琇兩位老爺同着那醫卜星相、琴棋書畫、簫笛管絃一切各項雜務師爺共四十八位,也拜過了壽出去。又來了:

    狄韻蕭聲吳桐古柏四位清客、老教師進來上壽。將場面上二十四個清客名單交與夢玉。又是玉堂、瑞寧兩班的大教師:

    孫金顧彩張大生柳元吉王文魁趙達山錢川周世美袁啓泰蔣賓金一秀陳之祥一共十二位上了壽。其餘一切雜耍等項,俱在各處伺候,早上就將手本交在門上匯齊,開了一個總單。

    又是各當鋪管總的帶着衆夥計們也上過了壽。那些行鹽口岸、各鋪各店的師爺、老爺、夥計們,也有自己來的,也有差人送禮的,俱各紛紛不一。又是老家人:

    查本槐蔭徐忠劉正尹發岑升宋茂薛騏吳全高福周開趙祿江春南樹這十四個老家人率領着執事家人周惠等五十四個,俱在介壽堂院子裏磕頭。餘外閒散家人及一切人等都在茶廳磕頭。福兒、祿兒等三十八個小子俱是一色整齊衣帽,他們不肯在茶廳上磕頭,也到介壽堂院子裏行禮。整整的直鬧到上燈方纔完結。那景福堂的夾道,到這會兒剛清靜些兒。

    外面各處俱早已上席。夢玉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席面上四下裏讓過了酒,不住腳往來照應,自家倒鬧的一點東西也沒有喫到嘴裏。偷個空兒到裏面來找他們要點東西喫。誰知正是太太們上壽的時候,自垂花門起燈燭輝煌,一望無際。此時景福堂尚未坐席,瑞寧班的子弟們妝扮着都在院子裏玩笑。夢玉走夾道到怡安堂,那甬道上全是跟太太、奶奶們來的那些丫頭、嫂子們,五個一攢十個一堆,都在棚低下看那燈上的故事。東西兩廊下,四位姨娘的院門口出進是人,這四個姨娘同那些執事姑娘們忙的要喝口水兒的工夫也不能夠。夢玉到各處屋裏走了一會,看見他們忙的可憐,也不去同他們說話。

    剛走到怡安堂捲棚下,聽見後面有人叫道 :“大爺怎麼不 在外面陪客嗎?”夢玉回過頭來,見是宜春,打扮的像個美人兒似的,笑嘻嘻走到面前,打着偏袖拜了兩拜道 :“先謝謝, 等着我同賓姐姐再給你磕頭。”夢玉道 :“罷呀,磕什麼頭呢 ?”宜春道:“我同賓來兩個就做夢也想不到你在老太太面前保舉咱們,不是今日就這容易的得了差使。”夢玉道 :“我 還不知道,你兩個派了那裏的差使?”宜春道 :“我派在這 裏,賓來派了介壽堂。”夢玉笑道 :“恭喜,恭喜!等過了老 太太的大慶再喫你兩個的喜酒罷。你這會兒往那兒來?”宜春道 :“我到李姨娘院裏去照會,先打發跟來的姑娘、嫂子們喫 飯。”兩個人正說着話,見各位夫人太太、奶奶姑娘們都往介壽堂出來。夢玉見人多,趕忙躲過一邊。

    景福堂擺了二十桌戲席,是桂夫人、石夫人同兩位大奶奶陪着聽戲。有二十幾位老太太們怕繁的是秋琴陪着在怡安堂坐了六席聽唱灘簧。還有好些愛幽閒雅靜的姑娘們,在如是園竹香梧影山房坐了五席,是修雲姑娘陪着談詩講賦。那鞠秋瑞幫着各處往來照應。垂花門以內太太、奶奶、姑娘們共坐了三十一席。

    夢玉見他們坐定了席,各處瞧了一會,想到如是園去。剛進園門,遇着秋瑞,問道 :“你不在外面陪客,又跑進來幹什 麼?”夢玉道 :“我在各處席上讓過酒,叫魁兄弟照應着,我 進來喫點東西,歇歇兒再去。”秋瑞笑道 :“我同你一樣,也 是各處照應,任什麼兒沒有喫着一點。”夢玉道 :“我是該應 的,像姐姐是客,怎麼也各處照應?”秋瑞聽了登時滿面飛紅,一雙俏眼瞅着夢玉,不覺眼角上含着兩點珠淚,一聲兒也不言語,低着頭竟自去了。夢玉趕忙叫道 :“姐姐,你這是爲什麼 ?我說錯了什麼話,你又動氣?”秋瑞頭也不回,理也不理,擦着眼淚走到怡安堂轉了進去。鞠太太因不要聽戲,也在怡安堂喫酒。

    夢玉呆呆的想不出是什麼緣故,心中要到園裏去同姑娘們讓酒,低着頭悶想秋瑞生氣的道理,順着腳只是走,不知不覺走出垂花門去。聽差的家人們說道 :“梅大爺叫人來找大爺, 請了好幾磨兒。大爺也該到席上去照應照應。”夢玉道 :“你 們怎麼跑到這裏來?還不快些出去!”該班的周瑞笑道:“我們四個人五天一班,大爺是知道的。若不是該班的日子, 誰 肯到這兒來呢?”夢玉聽說,定了定神,才知道站在垂花門外,笑道 :“我糊塗了。”就走夾道里出去。除忠恕堂外那幾處席 上,又都去敬過一回酒菜。走到敬本堂,同梅春坐在一處,隨便喫些東西,飲了幾杯酒,看那些客人們都十分歡樂。夢玉道:

    “兄弟,這裏託你照應,我還要到各處去瞧瞧呢。”梅春點頭 應允。

    夢玉站起身退了下來。繞過春暉堂,到茶廳上瞧瞧,賈端芳們同着各位教師這一班人正喫的高興,聽見院子裏楊太同門上查、槐兩人說話,說什麼“就靠着是大爺的勢 ”,又聽見說 “連大爺也在內”。夢玉聽不明白,十分疑惑,走過去問道: “什麼事又有我在內?”楊太回過頭來見是大爺,隨答道: “今兒查大爺們派桑進良同我們在崇善堂伺候,他不知多會兒 進去看他的乾媽,直到上了燈纔出來,已喝的大醉。當着衆人拿着一個香荷包,說是他妹妹送他的,叫這個聞聞,叫那個瞧瞧,嘴裏說的話實在聽不得。我問他:‘誰是你妹妹?’他說:

    ‘我愛着誰,誰就是我的妹妹。’我聽他這不成話了,罵他幾句是有的。他倒不依,拉住着就講打。衆人將他拉開,他一路的混罵說道:‘你們算得了什麼東西!就是大爺也不敢惹我。

    他若是惹着我,你叫他試試我桑大太爺瞧!我揀直說,是他叫我進去的,就將我妹妹對我說的話我全說出來,叫他給我個地方算好些兒的!’衆人聽他說的不成話,忙勸他去睡覺,他還罵了一會兒才睡下了。大爺想,這個人將來不是要鬧事嗎?我剛纔在這裏對查大爺、槐大爺說,必得要回老爺才得呢。”查本道 :“我瞧他這兩天很有些發標,且過了老太太的生日,這 必得要回老爺。不辦他一下,將來必鬧事。”夢玉聽了,將腳一跺說道 :“可恨,可恨!一準要回老爺!”折轉身,悶悶不 樂的走夾道進去。一面走着一路想,他的妹妹是誰呢?忽然想着道 :“咳,一定是他!真是人心不可測。”一路自言自語的 已到垂花門口,見了周瑞們說道:“今日人雜,別叫人混走了進去,鬧出事來,你們都得不是。”周瑞等笑道 :“這是奴才 們的差使,方纔老爺們進去上壽,連他們的小人兒都不叫跟着。

    後來衆家人進去磕頭,誰知桑進良磕過了頭去瞧他的乾媽,耽擱了好一會子纔出來,喝的滿腦袋上都是酒,歪眉斜眼的走了出來。我們拉着他問問,纔開口他就有了氣,排着胸子說道:

    ‘太爺逛了,愛怎麼着怎麼着罷。’我們瞧着裏外都是客,鬧起來像個什麼樣兒。況且又是大爺奶媽的兒子,他仗着他乾媽的腰眼子硬,誰也不怕。等着過了這幾天,我拉他到宅子外去,白碰碰這桑大太爺瞧。不過是看着大爺面上,差不多些兒放他過去罷。誰知他倒越起了調!”夢玉道 :“你們以後再不要開 口說是大爺,閉口就是大爺,我全不管他。若是鬧出事來,盡找你們說話!”說畢,走了進去,一肚子悶氣,懶得瞧那些熱鬧。順着景福堂夾道走到後面,低着頭也不知往那兒去好。慢慢走到怡安堂面前,遇見雙梅的丫頭五兒,手中端着一碗飯走了過去。夢玉叫住問道:“你姑娘在屋裏嗎?”五兒道:“姑娘們一個也不在屋裏。光是鞠姑娘在那兒,叫我盛碗飯去,要點兒小菜,任什麼兒也不要。說是喫了飯要家去。”夢玉聽他說完,急忙跑到瓶花閣,一直進去,見秋瑞坐在外間,靠着桌子看書。夢玉叫道 :“姐姐,你怎麼到這裏來看書呢?”秋瑞 盡着看書,並不回答。夢玉道 :“姐姐,你今兒是怎麼就氣到 這分兒?你說出這緣故來,叫我死也甘心。我就是有一言半語的說錯了話,你是我的姐姐,也要耽待耽待。姐姐待我不錯,我巴不得將心撈出來切了絲兒,一條一條粘在姐姐的心上,才遂我的願。像去年姐姐在這兒病了幾天,可憐我衣不解帶的好幾晚上,連口水兒也咽不下,直等你病好,我才喫點東西,這是你知道的。我就是萬分不好,也有一二分的好處。我前世不知怎麼了,總得不着姐姐的一些兒歡喜。”夢玉說得傷心,就倒在秋瑞懷裏大哭起來,又兼着桑進良的這一段故事,滿肚子的悶氣,藉此一哭解恨。

    秋瑞本來是一腔怨氣,聽夢玉這番說話,又見他這一哭,早將一股子氣哭的沒有影兒。低下頭來笑道 :“你這是爲什麼 ?今兒是老太太的壽日,你好沒端端哭個什麼勁兒?”一面說着,將汗巾替他拭淚。夢玉想着哭出理來了,落得再哭。五兒端了飯來,說道 :“請姑娘用飯。”秋瑞道 :“你且擱在一邊兒。”夢玉只是哭個不住。秋瑞笑道 :“你再哭,我就真個惱 了。咱們這一輩子也別見面,也別說話。從今兒起,你也再別認得我了。”夢玉慢慢住了哭聲,還是嗚嗚咽咽的鬧個不止,一面哭着,說道 :“誰叫你動氣呢,你還要說!”秋瑞笑道: “是我客人的錯,橫豎你大爺哭的有理。等我明兒給大爺磕頭 陪不是,也沒有個到這兒來做客人惹的東家動氣,總要求大爺耽待耽待我這秋丫頭罷。”秋瑞尚未說完,夢玉急的又哭起來道 :“我不過順口說姐姐是客,我若有心說的,我就……”才說到這裏,秋瑞忙將他的嘴握住,說道 :“誰沒有句玩話,你 不是賭咒,就是哭,怪煩的。咱們拉倒,我也不說了,你也別哭了,好不好?”夢玉道 :“我總要瞧着姐姐不惱了,我纔不 哭。”秋瑞笑道 :“我說不惱就不惱。”夢玉道 :“外面不惱心裏正惱着呢。”秋瑞忍不住大笑,說道 :“真是傻子!那麼 你去拿把刀將我的心挖出來你瞧瞧如何?”夢玉“噗嗤”一笑說道 :“好姐姐,你真個不惱嗎?”秋瑞笑道:“今兒準不 惱了。”夢玉道 :“明兒呢?”秋瑞笑道:“明日看高興,惱 不惱還兩拿着。”夢玉道 :“好姐姐,我給你陪個不是,你恕 我這一遭兒罷。”說着,纔要跪下去,秋瑞趕忙拉住道 :“誰 惱你?快叫五兒去舀點子水兒來擦擦臉。叫人瞧着,像個什麼樣兒!”五兒道 :“咱們的小茶房沒有熱水,要到怡安堂的大 廚房裏去舀呢。”夢玉 :“你快些去舀點子來。”五兒答應, 端着銅盆飛跑去了。夢玉道 :“姐姐你別在這兒喫飯,我也沒 有喫呢。咱們到海棠院去喫罷。”秋瑞道 :“你屋裏的姑娘都 在上面伺候,盡剩了兩個老媽兒在那裏看院子。等着你擦了臉,咱們到竹香梧影山房去喫飯罷。”夢玉道 :“很好。”正說着, 五兒取了水來放在杌子上,取過面架子,端上面盆。秋瑞道:

    “你別拿姑娘的手巾,就拿我的罷。”五兒送上手巾,夢玉洗 着臉。五兒笑道 :“今日老太太的壽日,熱熱鬧鬧的,偏生鬧 出大事來。”秋瑞同夢玉忙問道 :“鬧出什麼大事來?”五兒 道 :“方纔我在茶房裏舀水,聽見他們說,已經去叫查大爺們 進來商量,趕着就要辦才得呢。我向着大茶房的小劉嫂子問是什麼事,他悄悄的對我說道:‘素蘭姑娘嚥了氣。’凝秀堂的人,這會兒急的什麼兒似的。瞞着衆人,別叫老太太知道。”

    夢玉大驚說道 :“我去瞧瞧。”趕忙就跑,秋瑞連忙叫住道: “你聽我說。”不知秋瑞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聽佳音私心竊喜 吞小影獨解相思

    話說夢玉聽見五兒說素蘭嚥了氣,他趕忙要去瞧瞧。秋瑞叫住道 :“他是癆病死的,你斷不可去瞧!你依着我,同我到 園裏喫飯去,這纔是我的好兄弟,是我的知己兄弟,你若不依,定要去瞧,咱們就打這會兒起一刀兩斷,你也別認得我,我也別認得你,憑你哭瞎了眼,也不同你好。”夢玉嘆息道 :“可 憐!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就去瞧瞧,也無妨事。既是姐姐這樣說,我同你到園裏去。”秋瑞道 :“很好。”叫五兒照應屋 子,同着夢玉一直走出院門。到怡安堂棚下,看見婉貞同幾個丫頭們在那裏說話,秋瑞笑道:“你忙完了嗎?”婉貞道:“早着呢, 幫朱姨娘那兒忙的使不得。”夢玉忙問道 :“你這會兒打那兒來?”婉貞道 :“我打凝秀堂來。”夢玉道 :“你聽見有什麼事故子沒有?”婉貞笑道 :“有是有的,要仔嗎還沒 有仔嗎。”秋瑞道 :“這會兒呢?”婉貞道:“這會兒查大爺 們進來將他挪出垂花門, 繞到承瑛堂的後牆外那個大空院子 裏。我聽見說,就在那靠着後門一溜兒的空屋裏,不知是那一間。撥了個老媽兒去服侍。看那光景不過是今兒晚上的事。咳!直是可憐。這會兒剛挪了出去,我媽媽叫我出來逛一會,再 到凝秀堂去。”夢玉聽了瑩瑩欲淚。秋瑞道 :“婉姑娘,同咱 們去喫飯罷。”婉貞道 :“我沒有空兒,姨娘們等着我去幫忙 呢。”秋瑞就將夢玉拉着道 :“咱們去罷。”夢玉只得跟着同 去。

    走進園門,正是月明如晝,花影紛然。來到竹香梧影山房,聽見那些姑娘們燕語鶯聲,談的有興。見他兩個進來,起身讓坐。秋瑞叫丫頭們添個坐位,拉夢玉坐下。修雲道 :“你兩個 在那裏遇着一堆兒的來?”秋瑞道 :“我在怡安堂下來,看見 他正要來找你們,我叫住同走,他說到這兒來喫飯呢。”鄭汝湘笑道 :“剛纔修姑娘說彩芝已得青錢,我又來一知己,咱們 坐中人都要滿飲一杯。”夢玉未及回答,只見陸春漪、程佩蘭、張雲裳、孫孟祺、江秋白、蔣心如、魏芳林、沈若素這幾位姑娘笑道 :“汝湘饒舌,何得以非分之言撓我們的雅興?”那邊 坐的董曉霞、鄒文若、餘雙金、李綵鳳、李綵鸞、陳夢雲、陳夢芬、周蕙芳這一班姑娘們都說 :“春漪姐姐說得很是,該罰 汝湘一杯。”江秋白道 :“汝湘酒量甚雅,取一荷葉,令其飲 兩荷盤,以戒多口。”衆人都說 :“很是。”修雲命雙梅取荷 葉作碧筒飲酒之具。秋瑞對夢玉道 :“你喫點東西,該出去照 應一會再來喫飯。魏芳林道 :“玉大哥來了還沒有飲幾杯酒, 咱們倒鬧了一會子的寡話,讓他再飲兩杯去罷。”修雲道:“玉哥今兒的差務甚忙,不可過飲。秋姐姐,你將那一大杯給玉哥喫了去罷。”夢玉道 :“我也只好喝半杯。”秋瑞道 :“我同你分喫,省得你推我讓的。”拿起杯來倒了一半,夢玉一口飲幹,起身說道 :“我去去再來。”往外就走。秋瑞趕忙說道: “兄弟,你不許往別處去, 到廳上去照應照應就來。”夢玉應道 :“我不往那兒去。”一面答應,轉身出去。 衆位姑娘笑道 :“秋姐姐,你真多管閒事。這是他家裏, 你怎麼管起他來?”秋瑞滿面飛紅,無言可答,拉着修雲附耳說了幾句。修雲驚道 :“原來如此!姐姐說的是,這是斷惹不 得的。玉哥真是個傻子,必得要去管住他纔好。”修雲對着秋瑞拜了一拜道 :“姐姐,你真是我家的親姐姐。我們一家子都 感你不盡,還是你去管着他罷。快去,快去!”席面上的姑娘們看見修雲大驚着急,不知爲的什麼。秋瑞又在鄭汝湘耳邊說了幾句,鄭汝湘也大驚說道:“是極!快去,快去!”原來鄭汝湘同松彩芝是嫡親兩姨姐妹,他同夢玉深相契合,所以也十分關切。連忙站起身來,將面前一大杯酒端着,說道 :“敬姐 姐這杯酒,以此奉託。”秋瑞道 :“笑話,怎麼說’奉託’二 字!”汝湘道 :“因姐姐是閨門俠士,不拘形跡,故敢說此一 言。”修雲道 :“秋姐姐快喝了去罷。”秋瑞接過來一氣飲幹, 說聲暫別,轉身就走。修雲對着吳瑞的媳婦說道 :“吳嫂子, 你跟着鞠姑娘去罷。”吳家的答應,跟着出去,都且慢表。

    且說夢玉出了如是園,走到怡安堂,只見各處燈裏都在換蠟,東西兩溜的羣芳以及聽事值宿房那些跟來的姑娘、嫂子們都喫過了酒飯,走的走,坐的坐,無處非人。心裏想着到承瑛堂去瞧瞧老太太。走進介壽堂的院門,比那元宵掛的燈還要熱鬧。順着西廊下慢慢走着,看那些外來的姑娘、嫂子們說說笑笑,十分熱鬧。

    剛走到介壽堂的值宿房邊,聽見裏面有人說話,夢玉站着聽聽,是個老媽兒同兩個丫頭、嫂子們的聲音。聽見那老媽兒道 :“咳!像你們這些姑娘、奶奶們,前世不知是怎麼修來的, 才遇着這樣好主人! 成天家魚兒肉兒不離口, 穿的是綢兒絹兒,要個什麼就有什麼。老太太們又好服侍,連個熱氣兒也是不呵一口的。不像咱們大奶奶,直野了一天只燒三塊煤,他還叨叨說過費了。本情也難,大爺是任什麼事兒也不幹,成天家說古兒詞給小嬸兒聽。咱們大奶奶也不管閒事,打早上起來坐在炕上,同着相公、姑娘們就是一路燒餅、麻花子、甜漿粥,喫完了這才下炕,也不管這個也不管那個,各自各兒梳着光光的頭兒,擦着一臉粉兒,點上厚厚的胭脂,換上一件衣服,穿着雙木頭底兒的青布鞋,拿着枝長煙袋站在門口望個街兒,引得那些過往的爺們走過來走過去的瞧。可憐家裏是當了個精光,一天只喝一頓兒小米子粥。大奶奶嘴饞着呢!任憑你沒有錢,搜搜尋尋的找點兒東西,在打鼓兒上賣幾個錢,不是買羊肉湯下麪,就是買羊肉喫片兒餑餑。那個賣燒腸兒爛肉的老劉,就欠下了五吊幾百錢。前日端午,一個大錢也不給人家,叫老劉堵着門子好罵。他倒不依,要同人家打官司。奶奶同姑娘們不知道,咱們那大奶奶兇着呢。”有一個嫂子問道 :“你大奶 奶也不做個活兒嗎?”老媽兒將嘴一努道 :“臊死我了!他 做活?十個指頭兒同我一樣,也是連着的,那裏拿得起一個針兒、一條線兒來?只剩了會養孩子。二月間養了六姑娘,還沒有滿月就有了喜。這會兒又懷着幾個月的身子呢。”又一個問道 :“到底你們大爺也不找點兒事務乾乾?成天家閒着也不 是個事。”老媽兒道 :“他會幹個什麼?寫也寫不上來,做也 做不上來。他自家說,有個官兒在身上,是個老爺。我瞧着也是個二五眼的老爺,不過是個行貨官兒,也算不了什麼事。”

    有個丫頭說道 :“我瞧着你們大奶奶的那雙腳倒很小,也同咱 們家奶奶、姑娘的差不多。”老媽道 :“罷呀!全是裝的。脫 出來比姑娘你的還肥些兒。你說起他的腳來,真叫我噁心!今兒要到這裏來,換下一雙裹腳交給我替他洗,真髒着呢!你沒有瞧見,上面的蝨子都長滿了,至小的也有豆兒大。那雙腳,再也沒有這麼臭。那天大爺實在聞不過,逼勒住他洗腳,叫我舀水進去,他正解着裹腳,我聞了那股味兒,直噁心了兩天也咽不下一點兒東西。呸!髒着呢!他這幾天因爲要來給這裏老太太拜壽,叫大爺東借西借的,好容易才借了這幾件衣服、首飾。一來是拜壽,二來還爲着借銀子。我聽見說,大爺趕七月間要進京去找花二爺。那花家同咱們大爺是兩姨弟兄,我在花家待過一年多,他們的交情我是知道的。那花大爺叫做花子虛,娶的大奶奶是李氏,長的很俊的一個人兒,腳手兒也很見得,做人又和氣,寫也寫得,算也算得,做出來的那一手兒針線,真個是誰也趕他不上。我服侍了他一年,真真待咱們不錯。除月間一吊工錢,還三不知兒的一百兒八十兒、三百五百的給我添補點兒衣服,到冬月間還要賞一兩匹布,再給幾斤棉花。像這樣的主兒,那裏遇得着呢?後來花大爺要回山東去,是我家老頭子有病我丟不下,沒有跟去。臨動身的時候,丟下好些家兒夥兒,都賞給了我。誰知花大爺沒有福氣享受這位奶奶,回家去了不到一年來的,就不在了。丟下這位花枝兒似的大奶奶,又沒有生下一男半女,真是可憐!二爺又沒有娶親。後來我聽見人說,大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嫁了一位有名兒的大財主。我想着這麼美人兒似的一位大奶奶,怕他沒有福氣嫁個財主嗎?

    誰知我前兒打聽打聽,說是大奶奶嫁了過去很得意,養了一個哥兒,月子裏得了病,新近說不在了。咳!可憐神佛爺不叫這樣兒的好人多活幾年。這花二爺因他哥哥不在了,嫂子又出了門,他就將那些房糧地土攏共攏兒賣掉,帶着幾千銀子進京開了個大油鹽鋪,兼賣着些兒雜貨,近來很發財。娶了一位二奶奶,我聽見說是行戶中出身,過得很好。”有個丫頭接口問道:

    “什麼叫行戶?”老媽兒笑道:“是做買賣的。” 丫頭道:

    “是做什麼買賣的?”老媽兒被他問住,只得笑着應道:“是 販阿膠的。” 內中有一個丫頭道:“我父親當日也賣過阿膠, 後來折了本,窮的過不得,纔將我賣到這裏來。你們別瞧我不起,我也是個行戶中出身。”老媽兒們都笑將起來,趕忙說道:

    “姑娘快別亂說,這是說不得的。”有兩個嫂子道 :“你別混打岔,讓他說話。”老媽兒道 :“這會兒花二爺本錢大了, 我聽見說同着一位孫太太開了個放官利帳的印子局。前兒有書子來叫大爺去幫着管帳。那個門子,我也站不住,等着大爺弄得了盤纏,叫他還了我的七八個月的工錢,我要出來。現在那個做媒的吳大媽給我說着一門親事呢。”衆人驚問 :“你今年 多大年紀了,還嫁個什麼勁兒呢?”那老媽道 :“我今年也才 五十九歲,人家瞧着我不過像四十來歲。不怕姑娘同奶奶們見笑,我已經嫁過七磨兒了。我原想着不嫁罷,誰知那天大奶奶叫進瞎子來算命,我也花了幾個大錢算算,他說我老來的運氣很好,今年冬月間是紅鸞天喜,要嫁個屬馬的纔是對兒。我細想想真是好,嫁了七磨兒都是屬狗的,再也遇不着個馬。那先生說我的命硬,別的都對不住,必得要個屬馬的纔對得住呢。”

    內中有一個嫂子笑道:“本情那個馬同狗站在一堆兒,你瞧瞧馬多大,狗多大?別說七個狗,就是十個狗湊在一堆,沒有一個馬大。”那些老媽兒、丫頭們都哈哈大笑。

    夢玉正聽的出神,只聽見背後“嗤”的一聲笑,夢玉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見是秋瑞、芳芸同着吳瑞的媳婦。三個人握着嘴笑的面紅面脹。秋瑞一隻手握着嘴笑,一隻手拉着夢玉,三個人同吳家的走上甬道,放聲大笑一回。秋瑞道 :“老祖宗, 你不把個人活急死!我同吳嫂子到了垂花門,查大奶奶們都說沒有見你出去,我是不信。槐大奶奶叫外聽事的到席面上四處瞧過,總不見你。周瑞們也說沒有見你出去。我同吳嫂子見人就問,大金嫂子說,他站在怡安堂捲棚下瞧着你到這院裏來,那些跟來的嫂子、姑娘們都說瞧見打這兒來了。我同吳嫂子想着,你一定是瞧老太太去,趕着走甬道上到承瑛堂,叫開門進去,章先生正唱着《雙封誥·碧蓮姐打草鞋》的這回書。我進去見老太太很歡喜,一個人兒喝着酒,紫丫頭靠着炕沿兒坐在矮腳踏上,給三叔剝蓮米兒。我敬了老太太兩杯酒,搭訕着走了出來。芳姐姐問你在那兒,我說正在這裏找呢,他說我也出去瞧瞧熱鬧。剛走到這捲棚底下,倒是吳嫂子瞧見你揹着身子站在這兒。叫咱們找了一個難,誰知你在這兒聽八角鼓兒呢。”

    夢玉笑道 :“我原要去瞧老太太,等着二叔叔同丈人進來跟 着敬酒,誰知走到這裏,聽見戚大嫂子家的侯媽說瘋話,我就聽出了神,你們站在背後,我也全不知道。”芳芸道 :“老太 太不叫敬酒,早就叫人出去對二老爺、松大老爺、姑老爺、梅大爺說過了,一個也不許進來敬酒。這會兒連兩位太太、姑太太、二姑娘這三處都知會過了,誰去敬酒,老太太就要動惱。”

    秋瑞道 :“我方纔進去敬了三杯酒,糊里糊塗的,倒沒有惹 老太太動氣,瞧着老太太很歡喜。”芳芸道 :“老太太何曾將 你看做外人!今兒還同三老爺說了一會子。”夢玉忙問道 : “說他些什麼?”芳芸道:“老太太對三老爺說鞠老爺同鞠太 太可憐五十外的人,只有這位姑娘,真是心坎兒上的一塊肉,一天也離不開的。鞠老爺又古道,又是大老爺的同年。老太太的意思,要將……”芳芸剛說到這裏,秋瑞將芳芸一推道 : “你去罷,我要同夢玉去看熱鬧呢。”夢玉道:“芳姐姐,老太 太要將什麼?”秋瑞將芳芸一路混推,笑道 :“任什麼話我也 不要聽,我倒有句要緊話對你說。”回過頭來對夢玉道 :“兄 弟,你站在這裏別動,我同芳丫頭說句話。”夢玉笑道 :“我 也聽聽。”秋瑞道 :“姑娘們的話,與你不相干兒。”一面說 着,將芳芸拉在一邊兒,對着他耳朵將素蘭的事同自家管他的緣故說了一遍。芳芸驚出一身大汗,忙說道 :“這是碰也碰不 得的,你千急管住他。別說後院子不叫他去,就是凝秀堂也別叫他去纔好呢。你不知道素姐兒的病爲他起的嗎?他一天至少也要去瞧他幾遍。這會兒就是咱們兩個四隻耳朵,我對你說了罷,真個老太太同三老爺商量了,要將鞠太太搬到這裏來,同鞠老爺住在蕉雨山房。老太太的意思,要將夢玉給鞠老爺、鞠太太做個招贅女婿,一輩子總在這裏養老。”秋瑞此時心不由己,撲撲亂跳。芳芸道 :“這個人,不但是咱們的性命,也是你的性命。”秋瑞道 :“外人面前休提一字,明日咱們到六如 閣去焚香,拜個同心姊妹。”芳芸道 :“很好。”秋瑞道 :

    “老太太這話還有誰聽見?”芳芸道:“晌午些兒八角鼓的出 去了,老太太叫唱南詞的歇歇兒再進來。那時候只有老太太同三老爺孃兒兩個談心,旁沿兒就是我同紫妹妹伺候。今兒連紫丫頭的事也有幾分信兒。”秋瑞道 :“紫妹妹的事怎麼有信兒 ?”芳芸道:“三老爺指着我同紫丫頭道:‘媽媽,我有這兩個好媳婦,同大房的兩個也對得過。’老太太道:‘你這房比大哥那房還多一個。’三老爺道:‘我知桂老三肯不肯呢?’老太太說:‘有你松大哥做媒,二哥哥、二嫂子作主,況且換門親,有什麼不肯呢?’底下就接着說你的話,說道:‘秋姑娘,我瞧他人也很好,我原要說給魁兒,就是年紀太大不相對,況且鞠太太老夫妻兩個是一天也離不開的。我的意思,請鞠太太搬了進來,就同鞠老爺住在蕉雨山房。將夢玉給了鞠老爺夫妻做個養老女婿,他兩個老人家也有了個倚靠。’三老爺道:

    ‘媽媽見得很是。’”秋瑞道:“不用說了,任什麼人面前也別提。後日十九是觀音菩薩生日,照會紫妹妹,咱們三個到佛前結一個同心姐妹。”芳芸點頭。

    秋瑞回過頭來不見了夢玉,他就頭也不回一直出去。來到怡安堂,連個影兒也不見,瞧瞧吳嫂子也不看見,忙忙的繞過景福堂到了垂花門口。見吳家的站在那裏同查大奶奶說話,秋瑞忙問道 :“大爺呢?”槐大奶奶道:“到席上讓酒去了。” 秋瑞就將找他的緣故對門上兩位奶奶說知。他兩個大驚,說道:

    “不虧鞠姑娘細心,我們那裏想得起?真個這是件要緊事, 必得管住他纔好。”說着,走到門邊,連忙高聲吩咐道 :“你 們都照應着,別叫大爺到後院裏去。瞧見走到夾牆門口就趕緊止住着,大爺若是不依,你們趕着來對我們說。”外面的衆人齊聲答應。查大奶奶又說道 :“再差個人,外面去照應着大爺。” 衆人也響響的答應了。秋瑞聽着,這才放心。槐大奶奶道:

    “姑娘請進去罷。”秋瑞同吳嫂子走着,心中十分自慰。來到 景福堂後捲棚底下,對吳家的道 :“你去對二姑娘說,已經有 人瞧着呢,只管放心,我在景福堂照應,一會兒就來。”不言吳家的到園中之事,秋瑞在景福堂照應各位夫人、太太。且說夢玉在這四處席上,俱極意歡讓一回,鬧的周身皆汗,拿着把扇子站在春暉堂院子裏不住亂扇。東院裏住的顧師爺,字蓼洲,是專畫小照美人的,夢玉也同他說得來。夢玉畫了一幅小照,因去接松大人,就忘了取進去。這會兒,顧蓼洲散了席,洗澡乘涼,換了件紗衫子,拿着一把大芭蕉扇,走出院門來看熱鬧,誰知正遇着夢玉在院門站着扇扇。蓼洲笑道 :“大爺今兒忙壞 了!”夢玉轉過臉來,笑道 :“二哥還沒睡嗎?”蓼洲道 :

    “早着呢,那幅小照畫得了,大爺也不來取。”夢玉道:“很好。 我這會帶進去,同你到屋裏去瞧瞧。”蓼洲道 :“就在架子上。” 夢玉同顧蓼洲剛進院門, 後面有人叫道 :“請大爺。”夢玉回過頭去,見是垂花門外聽差的金映。夢玉道 :“我在顧師爺 屋裏看畫,就進去。你到敬本堂去等着罷。”金映答應去了。

    夢玉到顧蓼洲屋裏坐下,蓼洲將燈撥亮,就在小書架上取下一幅絹畫的小照,夢玉接着,問道 :“你桌子上的這些扇子 是誰的?”蓼洲道 :“都是裏面姑娘們的,盡要畫美人兒。還 得十來天可以全有了,橫豎也不等着扇。過了明日,還要給松大人畫小照。”夢玉將手中的小照打開,看那畫的是“獨立西廂下,迎風戶半開”的景緻。夢玉要了面鏡子,左看右看,笑道 :“補起景來,越發像極了,真是妙筆傳神!容日再謝。” 捲起來站着道 :“我還要畫幅大橫披,且等你的完結,完結咱 們再說罷。”說着,走出房門。

    蓼洲道 :“你這會兒還要到那裏去?”夢玉道 :“不到那裏,我揀直的進去。”蓼洲笑道 :“我倒教你一個走法,咱 們這後院的那堵牆塌了,還沒有砌上,你只要一直過去,不多幾步就是垂花門口。”夢玉道 :“怎麼你這裏的後牆又通垂花 門口?”蓼洲笑道:“這堵牆就是夾道,這頭通馬棚,那頭是後院子,中間是垂花門的腰牆。那裏有夾牆門,你到那裏一叫就開,又省走多少道兒。”夢玉聽了大樂,說道 :“很好。有 人找我,你只說我上去了,別說我走夾道兒。”蓼洲笑允。

    夢玉拿着小照走到後院,跨過塌牆,順着月光忙忙的往裏一直進去,竟到後院子來。只見一個大院子荒荒涼涼的堆着幾大堆馬喫的稻草,還有些蓋房子剩下來的木頭、磚瓦。滿院的青草倒有幾尺來深。遠望去,後門口倒像有些屋子,慢慢走去,一腳高一腳低,那些怪鳥蟲聲與那空中蝙蝠忽飛忽止。將要走近屋子,只見那土牆邊一溜兒站着五六個人,十分看不清楚,夢玉問道 :“是誰?”忽然不見,登時間滿身毛髮皆豎。 此時,甚覺進退兩難,正在着急,隱隱聽見有人叫道 : “夢玉!”聽了聽,又無動靜。只得大着膽子走近屋邊,瞧見 有間屋裏隱有光亮,走到門邊,裏面有人又叫一聲。夢玉聽得明白,是素蘭的聲音,連忙應道:“素蘭姐姐,我來瞧你。”說着,走了進去。只見一張破半桌上,點着個半明不滅的瓦燈盞,挨着靠窗的這個大炕。素蘭坐在炕上,靠着個大枕頭,穿着一件水紅單綢子的短衫,水綠單綢褲,大紅鞋。雲鬢上戴着兩枝兒夾竹桃花,一張俏臉只剩了手掌大,檀口上猶點着胭脂。

    原來這素蘭本姓秦,今年已二十三歲。向是老太太身邊的人,因見他性格溫和,品貌又長的清秀,且年紀又大,所以將他調到凝秀堂,叫他在那裏,倘或老爺要他服侍,生下一男半女,也就將他做姨娘。這也是老太太因爲丁單子弱廣延後嗣之意。誰知這素蘭自有高見,他一心只看上了夢玉,任憑在老爺面前伺候,毫無一絲苟且,真個是守身如玉。二老爺見他如此端莊,心中也甚歡喜,每逢到凝秀堂,從不叫他伺候。素蘭頗覺相安,他就一心一意的在夢玉身上。凡是夢玉到他屋裏來,他分外親熱。

    這夢玉又是個惹人多情的一個寶貝, 粘着了叫人丟他不 下。誰知夢玉是天生成的情皮情骨、情血情內、情心情肝、情腸情肺、情肚子情舌頭,連周身的頭髮、寒毛都是有情的。但夢玉雖是在情海里浸過了三千年泡透的情人,他與色字是毫不相干。情與色,竟是兩途,離的遠着呢!人家的多情是男貪女愛,朝雲暮雨,粘皮貼肉,如魚似水,這是好色,並非多情。

    夢玉是粘不上這些字,他的多情,又是獨開生面的一個樣兒。

    他也沒有別的情法,只就他自己情起。他要喫飯,想着人也是要喫飯;他要穿衣,想人家也要穿衣;他怕冷嫌熱,想人家也怕冷嫌熱;他歡喜大樂,想人家也歡喜大樂;他心中委屈,想人家也心中委屈。不但一人如此,人人如此,就是大千世界恆河沙數的人皆如此。所以同這些姑娘們攪在一堆,並不知自身是男,他人是女。覺得他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就是他的身子。以至那些姑娘、嫂子們見他如此一箇中了情毒的道學,也就忘了他是位爺們,不拘是什麼事,從不避他。那怕遇着擦身洗澡呢,大爺來就來,要去就去,聽其自然。他不但在這些人面前不動色念,就是同海珠們做了夫妻,那魚水之歡也是慢不在意的。實在這天風清月朗,春意滿懷,偶而高興也不過學那畫寫意畫兒的先生,不求工拙,隨便拓上幾筆聊以適興。

    這海珠姐妹們也不在枕蓆之愛,反以爲是個知己丈夫,所以夫妻們分外的恩愛。就是那些要嫁他的,也是這個意思,並不是歡喜他會養孩子。

    誰知這素蘭將夢玉的情字兒解錯了,就入了情魔,害了情病,吐了情血,消了情肉,斷了情腸。臨要情終,還望着情人。

    此時正在情想,忽然見夢玉進來,就像得了一粒救命仙丹,連忙坐起來,叫一聲“夢玉 ”,底下也就說不出話來。夢玉瞧見 十分傷感,趕忙過去扶住道 :“姐姐,我特來瞧你。”素蘭點 點頭,將嗓子裏的一口痰吐了出來,然後說道 :“夢玉,我爲 你死,你知道不知道?”夢玉道 :“怎麼姐姐是爲我死?”素 蘭道 :“這裏沒有外人,將我死的緣故說個明白。我實在是不 能夠嫁你,想成了吐血。可憐我保身如玉,一心在你。我如今還是個二十三歲未成人的閨女。我方纔因爲人多心裏發煩,忽然暈了過去,心裏是明白,老太太的壽日,厭厭氣氣的成個什麼道理?所以掙扎着醒過來。他們搬我到這裏倒也罷了。查大媽派老陳媽來服侍,這會兒叫他帶着菱兒給我去取我的衣服、被褥來做裝裹,我也等不到天亮。”說着,將手拉住夢玉道:

    “兄弟,我這會是要死的人,也顧不得害臊,我保住的身子我 今兒要交給你,同你成了夫妻,我死也暝目,也遂了我二十三歲的心願。”夢玉道 :“姐姐如此爲我,我怎麼不肯遂姐姐的 心願呢?只是病體如此,且保養幾日再訂佳期。我此時同姐姐相親相抱,就是夫妻。”說着,解開衣服,將素蘭抱住說道:

    “姐姐,等你病好,定如心願。”素蘭道 :“可憐我一片癡情,我這身子果然是你的。將來逢年遇節你燒張紙錢兒給我,我受你的也不害臊。”夢玉道 :“或者好起來也論不定。”素蘭搖 頭道 :“斷不能。兄弟,我同你這會兒是誰?”夢玉將他抱住, 口對口兒說道:“我同姐姐是夫妻。”素蘭點頭道 :“好兄 弟,我真死的不委屈。你那捲子是什麼?”夢玉道 :“是顧老 二給我畫的小照。”說着,就打開來給你瞧。素蘭道 :“真個 像極,一絲兒也不錯。我有個主意,你依我不依?”夢玉道:

    “我這會兒同姐姐是何等恩愛!有什麼不依的事。”素蘭道:

    “你將這小影兒全挖了下來,我要嚥下肚去。”夢玉嘆道 :

    “姐姐,你真是我的知己夫妻。”說着,在身上取出一把小刀, 將小照兒鋪在破桌上,接着那小影兒周身挖了下來,遞與素蘭道 :“姐姐,你瞧,越看越像。”素蘭拿着這五寸來長的小夢 玉,眼淚汪汪的道 :“這纔是我解相思的仙藥。”放在手心裏 搓成一個小團兒,噙在口中說道 :“兄弟,將那口涼茶遞給我。” 夢玉趕忙遞了過去,素蘭喝了一口,將一個夢玉剛嚥了下去,聽見院子裏有人說話。

    夢玉瞧是菱兒同着老媽抱着東西一路說着進來,菱兒瞧見夢玉說道 :“外面老爺送客,各處找大爺呢。太太們也快散了。” 夢玉聽見,趕忙拿着扇子,回過頭來說道 :“姐姐保重!我 再來瞧你。”剛跑出門,聽見素蘭叫道 :“夢玉休忘今日!” 夢玉一面答應,飛跑的出去。到了夾牆裏,一直往外飛奔。有一個人迎面走來,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小郎君傷情抱病 老壽母歡喜含悲

    說話夢玉正在跑去,迎面來了一個人問道 :“大爺怎麼在 這兒?各處找尋,這後院裏有個什麼逛頭兒?青天白日還要走出鬼來,什麼人也不敢進去。大爺怎麼這會兒想起到這兒來逛?”夢玉見是陸進,因說:“你不知道嗎?你妹妹搬在後院裏快要嚥氣了,我是來瞧他的。誰高興跑到這後院裏來?”原來素蘭是陸進舅舅家的女兒,從小兒沒有父母,過繼與陸進的母親,所以是他的妹子。方纔門上的將素蘭搬出來,陸進在敬本堂伺候,不及通知,因此他竟不知道。這會兒聽見夢玉說,他倒嚇了一跳,忙問道 :“這會兒在那裏?”夢玉粗枝大葉說了 幾句,說道 :“有人問你,別說我到這兒來。這件事託你去辦, 務要體面。我去了,咱們明日再說。”夢玉飛跑,仍走塌牆裏出去,穿出院子,正是各處客散之時,他就擠在客人裏面走出大門外,站在一邊送客。等着祝筠出來瞧見,對着家人們嚷道:

    “大爺在這兒送客,你們都不跟着伺候,倒往別處去混找!” 家人們不敢言語,走了兩個過去,站在大爺身邊伺候。只見一陣一陣的客人散出去,夢玉恭而有禮的候着上轎上馬,直等着五處客人散盡,祝筠退了進去。夢玉同梅春等着送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轎子都一溜兒擡出來,轎子裏點着安息香。那玻璃窗裏的太太、奶奶、姑娘們瞧見夢玉哥兒們,必要招呼說話,到了姑娘們更多說幾句。這一百二三十乘轎子直抬了半夜。

    等轎子抬完之後,接着各家的奶子、姑娘嫂子、丫頭老媽們有三百多人,沒有一個不同夢玉好的,你拉着說說,我拉着謝謝,夢玉都要照應他們上轎。梅大爺實在乏的慌,先溜進去睡覺。

    此時祝府大門口比接考的還要熱鬧,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那些轎伕們笑道 :“到家沒有一頓飯時,又得要來。”東方倒 已發白,裏面請大爺。好容易等這些人上轎,他慢慢進來對着查本們笑道 :“今兒的轎子想來有一二千乘還不止。”槐蔭笑 道 :“看着這麼多,其實沒有多少。今兒連裏外只有七百五十 四乘轎子。每乘大轎給二百大錢,每乘小轎一百大錢,照着向例,增也增得有限。明兒早上,只怕還要多些呢。”查本道:

    “哥兒進去歇歇兒,就要拜生日。等着打雜兒的收拾完結,我 們擺設停當,就來請老爺、姑老爺、松大老爺們拜壽。”夢玉道 :“總要等老太太起來才得呢。”槐蔭道 :“剛纔垂花門傳出話來說道:‘老太太打個盹兒就起來,要到六如閣同致遠堂磕頭呢。’等着老太太兩處拜完,請到恩錫堂坐着,老爺領着衆人拜壽。拜過了壽,開三出大戲,老爺們舉觴敬爵。老太太進去之後到景福堂坐下,太太們領着垂花門以內的人也照着外邊一樣行禮敬酒。哥兒在裏面等着,又別跑到那裏去,一會兒叫人家找不着。”夢玉點頭道 :“我知道,我不到那裏去。今 兒還照着這幾處唱戲嗎?”查本道 :“又添了幾處戲。老太太 在如是園、富春閣聽戲。秋水堂也有戲,景福堂還照舊,外面的三處也照舊。又添了意園裏二米堂、綠雲堂兩處的戲。今兒一共八處唱戲。”正說着,只聽見有人叫道 :“查大爺到垂花 門去領綠雲堂、二米堂的大紅鋪墊。”查本答應,就跟着夢玉由茶廳一直進去。那些打雜的裏裏外外都彎着腰掃地,查大爺吩咐他們打掃乾淨,衆人都齊聲答應。各處的燈也有點着的,也有拔了去的。此時衆家人們辛苦一日,都去喝酒睡覺。那有家眷的都到各人院裏去。

    夢玉同查本走到恩錫堂的院子, 遇見陸進剛往西院裏出 來,叫道 :“查大爺,我有句話說。”夢玉也就趕忙站住,查本道 :“說什麼。”陸進道 :“同大爺商量,今兒將敬本堂的戲,挪到春暉堂去罷。像昨日接着崇善堂的戲,前後擠滿的是人,照應不過來。”查本道 :“這很使得。就挪到春暉堂倒也 罷。”陸進道 :“我還有一句話對大爺說,我們素蘭妹妹不在 了!”查本驚道 :“你倒不早對我說,趕着去辦才得呢。這樣 的天氣,那兒耽擱得!”陸進道 :“我剛纔去,他再三囑咐不 要領廣仁堂的館木,將自家的有二百幾十兩銀子交給我,替他辦口好些的棺木,餘外留下些做發送。我想起宋老八他去年給他的媽辦了口好壽材,是六十兩銀,做好了,外面兒漆的光光的,就寄在咱們後門外的那個土地廟裏。我去見當家和尚,對他說明硬借他的使,等着宋老八回來,我照樣兒的辦還他。你說怪不怪,我轉來對他說,他聽了很歡喜,笑道:‘也不枉我做過了人。’笑一笑就嚥了氣。我趕着來叫我家的去,又央及幾位哥哥、嫂子去,同着七手八腳的將他喜歡的那幾件衣服、首飾都替他穿上。咳!可憐手裏捻着一塊汗巾,上面還帶着血,抓住着再也拿不下來。我想是他放不下的東西,就叫他帶去罷。”

    夢玉正在無限傷心,聽到這裏,不覺暈了過去,一跤栽倒在地,慌的查本、陸進趕忙扶住,幸而沒有跌傷那裏。查本趕忙取出平安散,吹了些到鼻子裏去。夢玉打了個噴嚏,慢慢轉了過來,嘴裏說道 :“疼死我!”查本忙問道 :“大爺那兒疼?

    “夢玉定一定說道:“想是受了熱,方纔站在大門外聞了些汗 氣,這會兒心裏就像刀扎似的疼。”查本道 :“本來大爺就不 該在街上站這半天,那些汗味兒還聞得嗎?裏面在各處的找,大爺在街上聞汗味兒呢。”查本一面說着,一面同陸進扶着大爺進去。林玉問陸進道 :“這會兒入了殮沒有?”陸進道: “早完結,我送他到土地廟裏停着,等過了老太太的大慶,還 要給他念唸經,再揀日子出喪罷。”夢玉聽了點點頭。

    三個人來到垂花門口,查大奶奶瞧見問道 :“哥兒是怎麼 ?”查本道:“哥兒今兒辛苦,又受了熱,在大門外送客耽擱的工夫長遠,聞了些汗味兒,心裏不受用,覺着有些發疼。”

    查大奶奶聽了,趕忙叫大金嫂子同杜嫂子扶着送大爺到屋裏去歇歇兒。

    不言查本在垂花門收點鋪墊等項。 且說夢玉來到自己屋 裏,看見海珠們俱在洗臉擦身。金鳳忙問道 :“大爺是怎麼? “夢玉道:“受點子熱,又在大門外送客聞了些汗味兒,一會 兒心裏害起疼來。”海珠、掌珠同着金鳳們替他除冠子,脫去衣服靴襪,送他到炕上睡下,一面忙着調萬靈丹,又是香砂平胃散、香薷飲,又要叫人出去請葉老爺進來看脈,衆人就慌個使不得。夢玉在帳子裏說道 :“罷呀,我不過受點子熱,又沒 有什麼大病,驚天動地的叫人着急。一會兒鬧的老太太知道怪不好的。你們別混攪,等我安安靜靜歇一會兒,就要起來拜壽呢。”海珠道 :“也罷。你且躺一會兒,瞧着好些呢,不用說; 設或不好,再請葉老爺進來瞧罷。”夢玉道 :“很是。你們都 去梳洗收拾罷。”於是,海珠們各人皆去收拾。

    夢玉躺在炕上,心中甚爲悲切,翻來覆去短嘆長吁,總也不能睡着。翠翹、蝶板們不住的來瞧。這個將臉在他額角上貼貼看熱不熱,那個將手在他身上摸摸瞧身上燒不燒。接着又是海珠們你來瞧我來看,這炕面前沒有斷了人。夢玉也不知不覺的朦朧睡去。只見素蘭妝扮的體體面面,往外面走進來,手中拿着一塊汗巾,向着夢玉拜了兩拜道 :“謝謝兄弟,一宵恩愛, 刻骨難忘。”舉着這汗巾道 :“這是我二十三年做人的名節, 我帶了回去。兄弟,你是個多情的人,斷忘不了我的苦處。等着我來生再報你的大恩罷。”正在說話,只見一個後生跑來抓住夢玉道 :“我是吳貴兒,你怎麼戲我的老婆?今日我要同你拼命!”素蘭過來,拉着那人往外就走。夢玉叫道 :“姐姐, 你往那裏去?我還要問你說話。”素蘭頭也不回,拉着那後生一直飛跑。夢玉一面趕着,一面大叫,不覺踩了個空,一跤跌倒,口中叫道 :“哎呀!”海珠們聽見,嚇的一大堆都跑到炕 面前齊叫道 :“夢玉,你怎麼?”夢玉定一定神,看見他們都 在面前,說道 :“我不怎麼,剛纔夢魘叫了一聲,這會兒倒覺 好些,我要起來。”海珠們道 :“你養養罷,咱們上去替你回 老太太,告這一天假,明日再出去照應罷。”夢玉道 :“這斷 使不得。今兒是老太太正日,別說我沒有病,就是害着大病,也得起來照應纔是。你們給我口兒茶喝,我起來洗了臉,就要出去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香呢。”翠翹們將兩邊帳子掛起,趕忙送上一杯香茶。

    夢玉喫過茶定要起來,兩姐妹勸不住,只是讓他起來。衆人服侍着梳頭洗臉,喫丸藥,換了衣服,戴上束髮冠,脖子上帶着個八寶紫金圈,胸前墜着個羊脂白玉福壽雙全鎖。金鳳們擺上筷子,設了坐位,將煮的百合、蓮子、扁豆、薏米仁、芡實、杏酪鴨子粥,燕窩鴿蛋湯,每樣三碗;又是茯苓糕、雞豆糕、山藥糕、松子糕以及各樣精細茶食十五六碟擺了一桌。夢玉夫妻三個坐下隨意喫了一會,叫翠翹們也就着喫個點心,又將這些都分給嫂子、丫頭們喫。叫人上去打聽老太太起來沒有。

    海珠們妝扮已畢,聽事的嫂子們來說,老太太剛起來,兩邊太太都梳着頭呢。海珠道 :“咱們到二姑娘那兒去瞧瞧,約了秋 丫頭同二丫頭到媽媽屋裏請過安,再去伺候拈香。”夢玉道:

    “很好,咱們就去。”夫妻三個帶幾個效力丫頭出了院門,甬 道上的人也就紛紛不絕。此時東方大亮,各處燈裏都還點着,姨娘們的院門口出出進進挨擠不開。三個人來到瓶花閣,進了院門,順着迴廊走過軒子,聽見修雲們笑聲不絕。三個人打起簾子進去,見他們都在屋裏大笑,海珠道 :“有什麼好笑的事, 分點兒我們笑笑。”修雲們聽見,趕忙叫丫頭掀起湘簾,三個人走到裏面。鞠太太、秋瑞、修雲都才收拾完結,見雙梅拿着香汗巾給秋瑞滿身在那裏亂打。夢玉們給鞠太太請安。修雲笑道 :“你們不早些兒來, 瞧師母同秋姐姐鬧了一身的喜蛛蛛兒,不知是那裏來的。秋姐姐身上更多。”掌珠笑道 :“師母 同姐姐今兒有喜事。”鞠太太笑道 :“我娘兒們有什麼喜事? 託你們老太太的福氣,就是喜事。”夢玉道 :“你們喫點心沒 有?”修雲道 :“收拾才完,鬧了半天的喜蛛蛛,任什麼兒也 沒有喫。”海珠道 :“快喫點兒東西,咱們去請過安,要伺候 老太太拈香。”修雲趕忙命文來擺上點心,請鞠太太同秋瑞用過。鞠太太道 :“我在這裏等着老太太拈完香再上去拜壽,秋 瑞同着兄弟、妹妹們一堆兒去請安罷。”秋瑞答應,同着夢玉們來到怡安堂捲棚下。姨娘、姑娘們瞧見夢玉,俱過來說道:

    “剛纔知道你身上有些兒不好,不知是怎麼?咱們要一點兒空 也沒有,不能夠來瞧你,大爺別惱。”夢玉笑道 :“姨娘同姐 姐們怎麼說這話?我又沒有什麼大病,不過受點子熱,忽然心坎兒上發疼,到屋裏躺了一會兒也就好了,倒叫姨娘、姐姐們惦記着。”海珠道 :“咱們也不能夠給姨娘們幫個忙。”李姨 娘笑道 :“你們也就夠忙的,還有工夫來幫咱們呢。昨日很虧 婉姑娘真能幹,他幾處的幫忙,一點兒也不亂,一絲兒也不錯。

    該發的發,該收的收。他一個人,直抵過十個人,怨不的老太太要歡喜他。”夢玉道 :“他這會兒呢?”陶姨娘道:“他家 去換衣服就來。等他幫過這幾天,咱們出公分子請他。”夢玉笑道 :“也算上我一個。”蘭生笑道 :“想來還少得了你嗎?

    “正在說笑,宜春出來,衆人忙問道:“太太收拾完了沒有? “宜春道 :“早收拾完了。老爺同太太喫着點心呢,你們趁空兒上去請安罷。”夢玉道 :“很是,咱們去罷。”秋瑞也同了 進去。走至套間裏面,看見祝筠同桂夫人坐在大炕上喫點心,夢玉、海珠、掌珠、修雲都上去請安。桂夫人問夢玉道 :“你 昨日倒沒有辛苦着嗎?”海珠答道 :“昨日兄弟受了點子熱, 送完客去走到恩錫堂栽倒地下,說是暈了過去。”祝筠同桂夫人都喫了一驚,問道 :“有誰跟着呢?”夢玉道:“有查本、 陸進趕忙扶住,送到垂花門。”掌珠道 :“槐家的叫人扶着到 了屋裏,趕忙喫萬靈丹、香薷飲,叫他歇了一會兒也就好些。”

    禍筠道 :“本來你昨兒在大門外站了半夜,那股汗味兒還聞 得嗎,你這會兒心口裏還疼不疼?”夢玉道 :“這會兒不怎麼 着。”祝筠道 :“今兒又添了幾處的戲,別說你來不及,就叫 我也不能夠四處的照應。只好託松大叔叔在忠恕堂陪客,你丈人同魁兄弟還照舊。園裏的兩處,託鄭大姑夫同江二姨夫他兩個代陪個客罷。你跟着我也只好回回禮,往往來來的照應照應就是。”夢玉連聲答應。

    秋瑞過來見禮請安,祝筠同桂夫人忙下炕拉着笑道 :“昨 日叫姑娘很張羅,受乏的了不得,咱們也不把姑娘當作外人看 待,等着忙過這幾天再謝罷。”秋瑞笑道 :“侄女兒應該照應 的,二叔叔同二嬸嬸怎麼說起謝字來?”桂夫人笑道 :“姑 娘,你過來。你領兒上是個什麼?”秋瑞走到面前,桂夫人一瞧,叫道 :“哎喲!怎麼一個大喜蛛蛛在你領兒上呢!”秋瑞 急的將手亂巴亂抖的,江蘋、雙慶、宜春、芍藥、春燕都走過來替秋瑞將喜蛛兒捉去。修雲笑道 :“今兒秋姐姐鬧了一早的 喜蛛兒,不知是那裏來的,連師母身上也是的。”桂夫人笑道:

    “鞠太太今兒有什麼大喜事?”正說着,自鳴鐘上剛交辰 初,桂夫人道 :“咱們裏面也添了兩處的戲,這幾個人也照應 不過,等着鄭汝湘、江秋白兩個來了,幫着咱們秋瑞侄女兒照應。”秋瑞道 :“嬸嬸說的很是。”夢玉辭了出來,讓姨娘、 姑娘們上去請安回話。

    海珠等五個人到介壽堂,先到西院裏見梅姑太太請過安,問魁兄弟昨日辛苦壞沒有。梅春道 :“有什麼辛苦,倒是坐的 很乏。”秋瑞笑道 :“二叔叔今兒派你一個絕好的差使。”梅 春忙問道 :“是個什麼好差使?”秋瑞笑道:“派你照舊。” 秋琴們都一齊大笑。海珠笑着問道 :“媽媽同兄弟喫點心沒有 ?”秋琴道:“才喫過,正要到老太太屋裏,請過安要同去拈香呢。”說畢,領着他們出了院門,來到老太太上屋,丫頭們啓簾伺候。

    衆人進去,見祝母正坐在外邊小榻子上,手中拿着個白玉碗喫蔘湯。旁邊站着五福、吉祥、長生、三多、賓來五個姑娘,都是滿頭珠翠,五件五樣顏色顧繡八團花廣紗單襖,一色的大紅滿繡廣紗裙。這邊站着陸進的媳婦,插着一頭黃亮亮的花兒簪兒,穿着銀紅紗襯衫,外置着鐵線青紗褂子,桃紅單紗裙,大紅高底兒滿幫花鞋,三十來歲的年紀;彎彎的眉兒水汪汪的眼兒,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兒,長長的臉兒嫩嫩的肉兒,笑嘻嘻的站在老太太旁邊。只聽見老太太說道 :“這又何妨,你們 何必瞞我呢?你想想,裏裏外外那怕針尖兒大的一點兒事,我都能夠知道,誰也瞞不了我。況且生死大數,他豈願意等着我的生日才死嗎?可憐這是閻王爺註定的,也不能夠隨他做主。“秋琴們過來請過安,問道:老太太在這裏說什麼?”祝母道:

    “我昨日晚過來睡覺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一句, 說是素蘭不在了。我很疑心這件事,私下裏打聽打聽,果然一絲兒不錯。

    都叫瞞着我不叫我知道,固然是他們的好處,恐我知道發煩。

    這怕什麼,誰願意的嗎?況且他在我身邊多年,很勤謹出力,誰知這孩子沒有福氣。我這會兒叫陸進的媳婦來問,他還要瞞我,叫我着了急他才說出來。說料理的很妥當,是他各自各兒銀子辦的東西,將他送在後門外土地廟裏停着呢。也罷,等着過這幾天,替他念個經兒罷。”陸家的同站的姑娘們都齊聲說道 :“這是老太太的恩典。”海珠道 :“昨兒秋瑞姐姐管了夢玉半夜,生怕他去瞧。後來聽見老爺說,他在大門外送客呢,這才放了心。”秋琴笑道 :“這些事我全不知道,倒是我的好 侄女兒細心,管的很是。”祝母將秋瑞讓到面前,拉着他的手說道 :“好姑娘,好女兒,你疼兄弟就是疼我,這纔是做姐姐 的道理。我也不將你作外人看待。”祝母一面說着,回過頭去對着春燕道 :“將我的那兩副大珠子耳墜兒不拘取那一副來, 給秋姑娘換了耳上的小墜子。”春燕答應,去不多會,取着一個紫檀盒子,遞在老太太面前。祝母接着掀開盒子,裏面有兩個小錦袱兒包着兩副大珠子的耳墜。先打開一副,祝母笑道:

    “這副是我的陪嫁產,我做閨女的時候是我家老太爺看見便 宜,只給他八百五十兩銀子買的。這一副可是買貴了。”對着梅秋琴道 :“這還是我生你大哥哥,你爺爺同奶奶歡喜得了長 孫,我聽說是一千三百兩銀子買的這對珠子給我,也同我的這一對是一般兒大。”說着,取自家的那一對親自替秋瑞換上,說道 :“也願你像我奶奶罷。”秋瑞扶着老太太的腿跪下去, 說道 :“謝奶奶的賞。”老太太連忙扶他起來,說道 :“好兒子,快起來,看髒了衣服。”祝母又將那一副珠子遞給梅秋琴道 :“這一副給魁兒娶媳婦罷。”秋琴接着,也跪下謝賞,又 叫魁兒過來磕頭。

    祝母道 :“你們都去瞧過三叔叔,再來同去拈香。”秋琴 答應,領着同到承瑛堂。因三老爺這兩天辛苦,那病又有些沉重。衆人站在炕前慰問。一會,祝筠、桂夫人同來探問。夢玉們退出來,去伺候老太太拈香。剛到介壽堂,見老太太站在院裏,石夫人同姨娘、姑娘們背後站滿。差人知會桂夫人同姑太太趕忙伺候。出了院門轉到怡安堂,丫頭、媳婦們在甬道上一溜兒站着,景福堂中門大開,查大奶奶、槐大奶奶領着該班的嫂子們齊整整的站在垂花門口。祝母走過景福堂,先到六如閣,常媽、安媽兩個跪下迎接。這六如閣是老太太供佛之所,院子裏有兩大棵白皮松樹並一帶竹林,山子魚池十分幽靜。閣前一副對子,左邊是:

    不二法門立定腳跟皆自在,

    右邊是:

    大千世界掃盡心地即菩提。

    閣裏面一塊大匾,四個金字是 :“吉祥慈善”。 老太太到裏面親手焚上沉檀,四個姑娘扶着,在大墊子上虔誠禮拜禱祝一番,站起身來讓太太、奶奶、姑娘們挨次拜佛。

    衆人拜完之後,跟着老太太又到致遠堂來。也是一個院子,樹木亭池,向南三大間神堂裏供着宗祖。上面一塊大匾是 :“本 支百世”四個大字。兩邊看柱上有副長句對子,左邊是:

    忠孝家傳清廉節介守琅玉軸

    克紹箕裘代代相承全不外詩書禮樂,

    那右邊的是:

    賢良世繼寬厚和平凜寶訓金箴

    蒸嘗俎豆亭亭樹立總無非父子孫曾。同六如閣一樣,也是點的燈燭輝煌。老太太焚了香,跪在下面獻爵獻饌,恭恭敬敬拜了八拜,禱祝一番,站起來讓太太們挨次行禮。衆人拜完之後,秋瑞過來要拜,桂夫人們辭住。祝母笑道 :“我這侄孫 女兒不是外人,就讓他拜拜罷。”秋瑞也拜了八拜。

    衆人候着拜完,跟老太太走出院門,查、槐兩個老家人媳婦過來,請老太太到恩錫堂受禮。祝母笑道 :“我依着他們出去,千急叫他們別拜。我出去見個面兒就算了。”說着,出了垂花門。松柱、鞠冷齋、祝筠、梅白、鄭嶽、柏子圖、江澄、石寶光同一班至親老爺、太爺們都在垂花門外接着老太太,一直到恩錫堂去。桂夫人們俱在垂花門裏伺候,那些姑娘、嫂子們俱跟着出去。祝母來的恩錫堂,對衆位老爺們道 :“現在只 有鞠老爺是客,但與大小兒同年至好,我算世誼叨長,餘外的都是我的至親晚輩,自然是要給我拜生日的。但是我心甚是不安。與其叫我不安,倒不如依着我說,咱們娘兒們見過面就算了,何苦呢!又要叫我着急,桑回禮。”鞠冷齋道 :“年伯母 既是這樣吩咐,侄兒們不能不仰體年伯母的慈愛,竟請年伯母坐下,侄兒們攏共攏兒跪敬三杯,以盡小輩之心。”鄭嶽同柏子圖道 :“鞠大哥說的很是。”松柱道 :“姑媽請坐罷,你老人家別要再謙了。”說畢,請老太太坐在中間的那張福壽盤雲榻上,鞠冷齋同着衆人在老太太面前一齊跪下。鞠冷齋、鄭嶽、松柱三人執爵敬了三杯壽酒。祝母趕忙站着立飲,說道 :“衆 位老爺再要行禮,我就要惱了。”衆人見老太太慈愛諄諄,不敢拂老人家之意,只得候飲完三爵,都一齊站起。祝母心中甚是歡喜。祝筠同夢玉謝了衆人,祝母對祝筠、梅白道 :“你們 爺兒四個也在這兒敬我三杯酒,省得一會兒又累墜。”祝筠、梅白俱遵老太太吩咐,領着夢玉、魁兒俱在老太太膝前跪下,也敬了三爵。祝母坐着飲畢,祝筠們一齊拜了幾拜,站起身來。

    各班子弟俱穿着綵衣上堂磕頭,立刻開戲。有百十個人上場,唱一出《壽山福海》。老爺們雁翅分開坐下,衆家人一齊送上果茶。老太太背後,一字兒站着姑娘、媳婦,都是粉裝玉琢,珠翠紗羅,花攢錦簇。那些至親的太太、奶奶、姑娘們,已陸續到了垂花門,桂夫人們接着,俱在垂花門內等着老太太。此刻垂花門口真是流霞散彩,香霧迷濛,十分熱鬧。祝筠同夢玉在春暉堂回謝合宅的拜壽。

    祝母等着一齣戲唱完放過賞,趕着退了進來,吩咐大小家人都免行禮。來到垂花門口,衆位太太們迎着進去到景福堂。

    祝母道 :“咱們也照着外邊的例罷,再鬧一會兒客人來的多, 我實在辛苦不起。”衆人道 :“老太太既是這樣吩咐,咱們竟 遵命罷。”於是,鞠太太爲首,領着鄭太太、江太太們一班至親四十幾位也照着外邊敬酒,祝母立飲三杯。鄭汝湘、江秋白們三十幾位姑娘也照樣敬酒,接着梅秋琴又帶着魁兒拜壽敬酒,老太太很歡喜。孃兒兩個拜完之後,就是桂夫人領着海珠們兩個媳婦敬酒拜壽,祝母看着很樂,哈哈大笑。等着桂夫人婆媳站起身來,石夫人過來剛要跪下,祝母瞧着他只有一人,陡然想起一件心事,不覺一陣心酸,淚如雨下,趕忙止住道:

    “你且站着。”不知老太太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慰病兒片言三合 傷往事一淚雙關

    話說石夫人見桂夫人婆媳拜壽敬酒完畢,隨即走至老太太面前剛要跪下,祝母正在歡喜,見石夫人一人走至面前,忽然傷心掉下淚來,連忙止住道 :“你且站着。”石夫人含着笑趕 忙站在一邊。衆人道 :“今兒是老太太的大慶,正該歡喜,怎 麼掉起淚來?”祝母將頭搖了一搖,擦擦眼淚對石夫人道 : “你且等一等再拜。”隨命人出去請鞠老爺、松大老爺、江、 鄭兩位老爺、姑老爺、二老爺、夢玉進來說話。聽差的媳婦們立刻到垂花門傳話。

    不一會,祝筠、夢玉陪着請的幾位老爺進來,先同各位太太們見過禮。石夫人退在一邊。松柱道 :“姑媽叫侄兒們進來 吩咐什麼?”祝母道 :“剛纔你三妹子過來給我拜生日,我看 着他心都傷碎了。我今年七十歲,三個兒子,只有一個孫子。

    你大哥哥今年五十外了,新近才同你結親家,你大嫂子又聘下賈府的姑娘,雖都未過門,到底有媳婦。只可憐你三兄弟是我的小兒子,偏生得這樣的病,我看他是斷不能好的。可憐你三妹子,誰是他的兒子媳婦,同他作個伴兒呢!”祝母說着,淚下如雨道 :“雖是你前日說過:‘等桂三老爺來做媒,將他的 女兒給三兄弟做媳婦,同他做個換門親,他也斷沒有什麼不肯的。就是他不肯,我硬要也要將他的女兒要了來。’只是他不知幾時纔來,恐你三兄弟等不上見媳婦的面兒。我這會兒瞧見人人背後都有兒有女有媳婦。只有你三妹子可憐一人,我瞧着很傷心。這會兒請你們進來沒有別的,我有心愛丫頭芳芸、紫簫,生得很端莊能幹,我今兒做主先給你三妹子做個媳婦,就叫夢玉這會兒拜過堂,叫你三兄弟也略略安慰,將來桂家的過來仍居第一。你三妹子也好帶着兩個媳婦給我拜壽。因爲鞠老爺是我家的世誼好友,你們三位是我家至親,所以請進來商量商量,可還使得使不得?”鞠冷齋們一齊說道 :“老太太所辦 是極。今日是老太太的大慶吉日,可謂福祿壽喜四者畢全,竟是這樣辦罷。”祝母聽了轉悲爲喜,就派幾個體面有兒女的家人媳婦過去扶着芳芸、紫簫拜堂。說道 :“且成了禮,再去開 臉罷。”這幾個媳婦們都歡歡喜喜的過來扶新人拜堂。

    且說芳芸、紫簫因今兒是老太太的正日,兩個人都極意妝扮了個體面。雖是他們心裏俱有這個姻緣的主意,再也想不到這好夢就在今日。方纔正是一團高興,同衆姑娘們等着磕頭,只聽見老太太說到他們身上,就像青天裏打了一個大霹靂,兩個人的心幾陣亂跳,耳朵裏不住的亂響,以後老太太說些什麼話他們一句也聽不見,兩張臉都臊的通紅,跑又不是,站又不是。海珠們走過來給他兩個遮着。秋瑞在他們耳邊輕輕說道:

    “恭喜!站穩着些兒,別栽倒了叫人笑話。”桂夫人趕忙差人 去取鳳冠、蟒襖、霞披、玉帶。衆位太太、小姐個個都替他們歡喜。松大老爺們甚贊老太太的仁慈厚德。此時各家夫人、命婦以及滿堂親友、太太、奶奶好不敬服。

    鞠冷齋笑道 :“年伯母將侄兒的兩個女學生都配了佳婿, 將來侄孫女兒也要求奶奶疼他,替他想個合式的郎君纔好呢。”

    祝母笑道 :“我本來有個主意,且過這幾天請鞠老爺、鞠太 太商議。”鞠冷齋道 :“年伯母的尊意是怎樣的,何妨就請吩 咐,想來老人家的主意是不錯的。”松柱道 :“姑媽不妨說說, 等鞠大哥同鞠大嫂子去商量呢。”老太太笑道 :“我看見侄孫 女兒是鞠老爺、鞠太太的性命,一天兒也離不開的。我原打諒着要給魁兒做媒,秋姑娘的年紀忒大。一時也難遇得着合式的佳婿,我又很疼他,兩三天不見他就惦記的什麼似的;在鞠老爺、鞠太太呢,又是心坎兒上的一塊兒肉,我因此想出一個不知進退的主意來。我的意思,要將鞠太太搬到咱們家來,就住在蕉雨山房,我將夢玉給鞠老爺做個養老女婿。”鞠冷齋不等祝母說完,趕忙深深一揖道 :“侄兒久有此心,只是不好啓齒。 況且夢玉是侄兒的得意門生,如果蒙年伯母的慈愛,不棄寒門,侄兒願遵慈命。”鄭、江兩位老爺笑道 :“少不了我兩個作冰 人。”鞠冷齋笑道 :“我倒有個主意,既承年伯母慈愛,實在 令人感極。但是侄兒要一點子陪嫁也是沒有的,只有幾本破書,要留着自讀。若不辦點妝奩,侄兒臉上又害臊。依我的主意,求年伯母的慈愛,何不今兒帶着就拜了堂!在侄兒又完結一件心事。還有一個道理,橫豎大哥的媳婦尚未過門,今兒權且叫他署着大房的孫媳婦,也好給奶奶上壽。”鞠冷齋一夕話,將個祝母說的大樂,衆位老爺都說 :“甚是。”祝母命丫頭過去 請鞠太太同二太太們過來說話。此時太太、奶奶、姑娘們都擠在東邊屋裏給芳芸、紫簫在那裏妝扮,秋瑞也在那兒幫着穿蟒襖,因此老太太們說話全不知道。鞠太太同桂夫人們聽見老太太來叫,趕忙走了過來。祝母將秋瑞的話對桂夫人說了。鞠冷齋也對鞠太太說了一遍,鞠太太十分歡喜感激。桂夫人命金鳳去取海珠的鳳冠、玉帶、蟒披等件來,便同鞠太太走到東屋裏。

    秋瑞正在那裏手忙腳亂的幫忙,只見鞠太太笑嘻嘻的將秋瑞叫到面前,對他說嫁夢玉的說話。這秋瑞立刻死了四次。怎麼死了四次?驟然聽見嫁夢玉,出於意外,直驚死了;當着衆人聞此好音,無處躲避,要臊死了;數年難以有望之事,忽然而得,實歡喜死了;立刻就去拜堂,又心跳死了。站在鞠太太面前,兩隻小腳就像釘在地下的一動也不能。桂夫人叫海珠們替他妝扮,衆位太太、姑娘、奶奶們都大歡喜,七手八腳的立刻將他妝扮起來。

    芳芸、紫簫此刻已心滿意足,也說不出那心中的得意,不一會,秋瑞也妝束停當。此時內外皆知三老爺、三太太有了媳婦。祝筠吩咐瑞寧班的後場奏起鼓樂,衆媳婦們扶着三位新人簇擁至中間站住。衆人遍找不見夢玉,這些丫頭、嫂子們四下去找,有的瞧見大爺到海棠院去了,這幾個嫂子們如飛到海棠院來。

    且說夢玉方纔聽見老太太說到芳芸們的事,他就想起昨夜同素蘭的事來,又嘆又悲,心如刀割。趁着空兒跑到自己院裏,走進掌珠的外間,躺在大炕上,抱着一個大紅盤金靠枕嗚嗚咽咽的哭了一會,只聽見王家的、杜家的、楊家的一路問進來道:

    “大爺在屋裏嗎?”小丫頭答道:“在西大奶奶屋裏。”王 家的們趕着跑進來,見他躺在炕上,三個人一面走着笑道 : “別裝腔兒了,沒有說給你的時候,到他們屋裏鬼鬼祟祟的一 刻也難離,這會兒正經叫你去拜堂,你又裝着害臊躲在這兒。

    何苦來呢!叫咱們四下裏去找。”三個人坐在炕沿兒上拉他起來。王家的將手在他的下體一按,笑道 :“都是爲他鬧事,叫 咱們跑了多少冤道兒!”夢玉將身子一扭,不覺“噗嗤”的笑將起來。杜家的道 :“快叫小丫頭去舀水來擦擦臉,別叫老太 太動氣。”王家的叫丫頭趕忙去舀水。夢玉坐起來,看見楊家的抱着一隻腳,在那兒解帶子,說道 :“我最怕穿新鞋,今兒 早上疼了一早上。”杜家的道 :“誰叫你將鞋樣兒又修掉一線 兒呢,纏小了幹什麼?”夢玉道 :“楊嫂子,我替你將那隻也 放放。”不等他回答,將楊家的那隻腳抱在懷裏,不由分說,將那不滿四寸的大紅圈金弓鞋脫下,又一路混拉,將裹腳解開一半。楊嫂子又笑又急,不住口的祖宗、老子的混叫。王嫂子、杜嫂子笑的腰彎背曲,不能住口。小丫頭端了水來,嫂子們連忙將手巾替他擦了臉,同杜嫂子兩個拉着飛跑去了。

    景福堂正是鼓樂喧天,三位新人剛纔站定,此時太太、奶奶、姑娘們又陸陸續續到了好些。夢玉來到廳上,瞧見一溜兒站着三位新人,他倒嚇了一跳,不知那個是誰,只得走過去,四個人並肩站立。班子裏伺候着,賓相喝禮,夢玉恭恭敬敬四雙八拜。拜完之後,請過海珠姐妹來,五個人站在一邊,夢玉對面,夫妻六人交拜。將個祝母真歡喜的嘴都合不攏。夢玉們交拜之後,六個人請老太太坐下,一齊磕頭。拜過二老爺、桂夫人,另拜了石夫人。接着梅姑老爺、姑太太、松大老爺們道喜。修雲姑嫂見禮,梅大爺拜了哥姐,又是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道喜。拜完之後,祝母吩咐芳芸、紫簫、夢玉三個人請石夫人坐下受媳婦拜見。祝母瞧着又悲又喜。拜完之後,請過鞠老爺、鞠太太坐下,夢玉同秋瑞拜見丈人、丈母。夢玉才知這是秋瑞,又不知道是怎樣添上的,真真喜出望外。心中想的大樂就忘了,不住的磕頭,也不知磕了多少,秋瑞也只得跟着拜個不止,引的老太太同衆人俱鬨堂大笑。夢玉覺着不好意思,才站起來。梅秋琴笑道 :“我春天來做丈母還是兩個女兒呢, 夢玉也沒有磕上這些頭,這會兒還得磕些還我才得。”老太太們又哈哈大笑。衆位老爺們也有往承瑛堂去道喜。此時祝露很歡喜之至,同鞠冷齋做了親家,彼引道喜,坐談一會,相辭出去。

    這會兒,正是拜生日的親友、官長陸續而來,祝筠一人在外面回禮那裏忙得過來!裏面的太太們也來的很多。祝母怕繁,趕忙命夢玉帶着三個新媳婦去拜過三叔叔,好出去幫着二叔叔回禮。夢玉答應,領着秋瑞、芳芸、紫簫趕忙到承瑛堂給三叔磕頭受禮。祝露喜極,笑道 :“再想不到今兒我也有了兩個媳婦,連秋姑娘也做了咱們家的媳婦,真是一件樂事。你們去跟着婆婆們照應客人罷。”夢玉答應,辭了出來,走到院門口,笑問秋瑞道:“秋姐姐,你如今是客不是客?何苦來呢!

    昨兒晚上發個標,好好的叫我哭一場,你這會兒爲什麼不使個性兒家去罷?”秋瑞笑道 :“誰知道上了老太太的當。我倒有 句話說,今兒你好好的在外面幫着二叔叔陪客,不許東跑西走的。若是走到別處去,叫我知道我就合你不依。”夢玉笑道:

    “也沒有見才拜堂的新媳婦就管男人。”秋瑞笑着啐了他一 口。芳芸、紫簫也忍不住的笑起來,說道:“夢玉越發好了,那裏學的油嘴滑舌,什麼老婆男人的混說。”紫簫道 :“你去 罷。二叔叔這會兒忙不過來呢,你少在這兒開心罷。”夢玉笑着正要先走,只見周惠家的同着來順的媳婦、小金映的媳婦三個人笑嘻嘻的走來說道 :“老太太吩咐三太太,已經拜過生 日,敬過酒,吩咐三位新奶奶且不用出去,派咱們三個人來伺 候着到介壽堂去開過臉,換了吉服,再出去照應陪客。又吩咐內外衆人,稱鞠姑娘是蔭玉堂大奶奶。”周嫂子一面說着,不覺已到介壽堂的院子。只見金鳳急忙忙跑了過來說道 :“老太 太到富春閣去,已派定二太太帶着兩位大奶奶在景福堂,三太太帶着兩位大奶奶在秋水堂,叫蔭玉堂大奶奶同二姑娘、鄭姑娘、江姑娘跟着老太太在富春閣,姑太太、鞠太太在怡安堂。

    客人都來滿了,吩咐開了臉快去。”周家的道 :“也要叫人來 得及。”夢玉笑道 :“依我說竟不用費事,只要先將眉毛攪了 開開鬢,餘下的留着慢慢的再開。倒是秋姐姐嘴上的幾根鬍子,替他去去掉。”衆人聽了,都“噗嗤”的笑起來。秋瑞笑罵道:

    “夢玉,你今兒仔嗎只同我過不去?”說着,走過來拉他。 夢玉笑着,飛跑的去了。小金嫂子笑道 :“戴着鳳冠攆姑爺, 這倒是頭一磨兒瞧見。”衆人都一齊大笑。

    進了介壽堂,金鳳拉着芳芸、紫簫道 :“兩位姐姐前世是怎麼修來的,有這樣福氣?我們從今兒起要改口叫大奶奶了。”

    芳芸、紫簫道 :“妹妹,你怎麼說起這話來?咱們是怎麼樣 的姐妹!也不能夠就將妹妹們撇掉了,橫豎姐妹們誰也丟不掉誰。秋姐姐正約定明日到六如閣拜姐妹,誰知老太太的恩典,今兒就這樣一辦,真是叫我們三個人就是做夢也夢不到的事。”

    金鳳笑道 :“總是姐姐們的福氣,咱們那裏趕得上呢!” 周嫂子笑道 :“依我說,都不要謙虛,倒是開了臉,趕緊去照應 的爲是。”秋瑞們在介壽堂開臉之事暫且慢表。且說夢玉跑到外面,正是一陣一陣來客的時候。祝筠在恩錫堂回拜。夢玉剛走了出來,正遇着一大堆的客人進來,他就趕忙邀住,都到崇善堂去回謝。又來好些在敬本堂等着拜壽。叔侄兩個這一早上至少也磕了三四千頭。祝筠去各處照應喫麪,派夢玉在茶廳上接待來客,直鬧到晌午客人來齊。各處面完之後,都開了戲。

    夢玉在四處照應張羅,滿身是汗。鞠冷齋瞧見說道 :“你不用 照應,今兒來的客都知道是照應不過來的。我方纔對你二叔叔說過,盡託各家至親本家做主人待客。他也到意園裏歇息喫麪去了。你去歇歇罷。”夢玉心中甚喜,連聲答應,也就脫身下去。走進垂花門不走甬道,就着西廊下,一直繞到景福堂夾道進去。先到海棠院瞧了瞧,只有兩個老媽兒看着院門,餘下的都在外邊伺候。折轉身出來,四處一望,今兒比昨日來的人更添了幾倍。見東邊聽事房前,站着一堆人在那兒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內中有一個看去像像紫簫,忙走過去,原來是江蘋、芍藥同幾個嫂子們對那些跟來的姑娘、嫂子們說話呢。

    江蘋瞧見夢玉,說道 :“大爺來的正好,請他拿個主意。” 夢玉笑道 :“我有什麼主意?”王貴家的同江蘋說道:“怡安 堂的三個金爵杯被人偷去了; 介壽堂不見了三個滿繡花的椅披同那一尊滿紅昌化石的大羅漢;如是園竹香梧影山房多寶廚上,不見了一個羊脂玉東方朔,又打碎了一個霽紅盤子;北院裏翠鳳姑娘屋裏,不見了一枝銀簪子、一隻鑲金的風藤鐲子、一塊挑花汗巾。還不知那裏不見些東西。剛纔都到垂花門去報查大奶奶同槐大奶奶,他們兩位倒說的好笑:‘誰叫你們不小心照應!今兒跟來的姑娘、嫂子、老媽們有六七百人,問誰去要呢?在什麼地方不見的,就叫派在那兒的賠。’怡安堂是我同芍藥姐姐管陳設,介壽堂今兒是三多、吉祥兩個,竹香梧影山房是繡花處的廖嫂子一個,只有翠鳳姐姐屋裏沒有人,他關着房門,誰開了進去硬拿了他的去!大爺,你想這事怎麼辦法,這不是活要急死人嗎?不知是誰家跟出這樣不要臉的賊老婆來!這樣的賊娼婦、賊婊子、賊蹄子,帶他出來打嘴現世的丟人!”江蘋只顧混罵,芍藥同這些嫂子們都呆呆的想不出主意。夢玉道 :“我倒有個絕妙的主意,又省力又安靜,又不張 揚。”江蘋忙問道 :“是一個什麼主意?”夢玉笑道:“依我 的意思,竟叫他們拿了去就完了。”衆人聽了,都“噗嗤”的笑起來。芍藥道 :“咱們賠金盃子倒還有限,王嫂子同大金嫂 子是這裏的該班,自然少不了他們,一股兒的四個人,每人拿出幾十兩銀子也罷了。倒是三多、吉祥他兩個真要急死。那一尊羅漢是老太太最心愛的,拿個什麼賠?還有廖嫂子的羊脂玉東方朔,他一個兒賠得起嗎?翠鳳的那點子東西,算不了什麼。”

    王嫂子道 :“我瞧着他兩個今日要急出人命來!” 夢玉聽 了,倒嚇一跳,說道:“你們都不用亂,我真個有個主意。”

    用手指道 :“這件事總在他們幾個人身上。”站着跟太太、奶 奶、姑娘的那些姑娘、嫂子們都面紅面脹的說道 :“大爺怎麼 說在咱們身上?這個樣兒倒像是咱們這幾個人偷的,就說的咱們這樣不要臉,跟着主子出來丟人!”內中有汪太太身邊的姑娘綵鳳,也有十八九歲的年紀,長的很有幾分姿色,向來同夢玉最相得。這會兒急的眼淚汪汪哭起來,說道 :“夢玉,你越 發好了,將咱們也當做賊!”夢玉見他臊的哭起來,趕忙過去拉住他,說道 :“姐姐,我並沒有說你們是賊,我還有下文沒 有說出來,你就着了急。我先給姐姐陪個禮!”說着,抱着綵鳳的腿跪了下去,衆人又都笑起來。綵鳳道 :“冤人做賊也是 你,替人陪不是又是你,真慪死了人!老祖宗,你請起來,叫人瞧着像個什麼樣兒。”夢玉笑着站了起來,說道 :“你們聽 我的下文。這件事必得要彩姐姐同在地兒的姐姐、嫂子們去辦,也沒有別的辦法。那拿去的人不過歡喜那羅漢紅的有趣,拿去玩玩;那三個金爵杯,也不過看着黃亮亮的,拿去喝了酒兒。

    這都是常事,也算不了什麼偷。這會兒咱們硬嚷着說他們偷去了,那拿去的人,他要拿出來,臉上覺着害臊,是斷不肯拿出來的。咱們這會兒沒有別的,只有拿東西同他們去換。我將手上這雙紫金鐲子交給彩姐姐帶着去訪問訪問,是誰歡喜拿去的,先將這雙鐲子換了羅漢回來。設或有人知道點影兒來通個信兒,我送他一隻金鐲子。千急別混冤人,這可不是玩的,只要私下去悄悄的問問人就是了。若是喊着去問,別說是誰,就是我也斷不肯承認的。”說着,將一雙鐲子取下來,遞給綵鳳說道 :“拜託,拜託!”綵鳳道 :“我這肉皮兒沒有沾過金器,又沒有帶着瓶抽子,你交給別人罷。這件事我替你去細訪出這賊養漢老婆來,我活撕了這賊蹄子,還要拿東西去給他換呢!你倒是照會垂花門的人,凡是外來的老媽、嫂子、姑娘們,一個也別放出去,我自有道理。你快去知會!”夢玉道 :“好 姐姐,你將這雙鐲子收着,別叫我臉上下不來。你向來是怎麼個兒待我的。”說着,將他的手拉過來,一隻手替他套上一隻。

    差人到垂花門去照會。

    轉身到介壽堂來,見吉祥、三多急的面皆變色,也同着幾個嫂子、姑娘們在那裏紛紛議論。夢玉走到面前,當着衆人響響的將託綵鳳去找的說話說了一遍。三多道 :“彩姐姐替咱們 找出來了,他真是我的親媽!”夢玉道 :“ 兩個姐姐不用着急,橫豎總在我身上,還你們東西就完了。”吉祥們才略略放了一放心。三多道 :“你們的新奶奶纔過去了一位,我們讓他 進來坐坐,他連鼻子裏的氣兒也不轉一聲兒,扭着嘴兒笑了笑,趕忙就跑去了,倒像誰要拉着他借三兩五兩呢!今日才得了意就瞧不起咱們窮朋友,再隔兩天更不用說了,眼睛裏早瞧不見咱們!”夢玉笑道 :“好姐姐,你說的是誰?我又不知道。” 三多道 :“是新任承瑛堂的西大奶奶。”夢玉笑道 :“紫姐姐再不是這樣的人,想是他有事,沒有空兒同姐姐們說話也是有的。總是我的不是,我給姐姐打個千兒陪個禮罷。”說着,趕忙給三多、吉祥打了兩個千兒,引的衆人大笑,說道 :“明兒 再娶幾位大奶奶來,大爺一天還不夠替人家陪不是呢!”夢玉笑道 :“我去瞧瞧紫姐姐來。”說着,轉身就往承瑛堂來。到 了院裏,見秋雁在捲棚下涼榻上,手中拿着把長穗子的芭蕉扇,仰面歪着身子靠在窗檻兒上打盹兒,四面靜悄悄的並無一人。

    夢玉輕輕的走到面前,將舌尖兒在他香口上的胭脂舐了一舐。

    秋雁驚醒,見是夢玉,抿着嘴兒笑嘻嘻的拉他坐下,輕輕的問道 :“你是來瞧紫丫頭的嗎?”夢玉點點頭。秋雁道 :“他方纔伺候老爺喫過蔘湯,又喫了點子飯,站着說了一會的話。等着老爺睡下,他到屋裏歇歇去。開了臉,越發出脫的像個美人兒似的。承瑛堂的人你倒得了兩個。”夢玉笑道 :“你也會中 人。”秋雁笑着將頭搖搖。夢玉見有兩個嫂子們走進院來,起身對着秋雁道 :“我去瞧瞧紫姐姐。”秋雁點頭。 夢玉下了臺階,轉入東院到紫簫屋裏,見紫簫坐在中間屋裏炕上,拿着手鏡細細對照,鶯兒站在旁邊。夢玉道 :“姐姐,你進來做什麼?”紫簫道 :“我回來打發三叔叔喫飯,等着睡 下我纔過來歇歇。秋水堂有媽媽同芳姐姐照應着,我略坐坐再去。”夢玉道 :“老太太的壽麪,我還一根兒也摸不着喫。” 紫簫驚道 :“你還沒有喫麪嗎?”夢玉道 :“我隨着老爺盡剩磕頭,那裏還有喫東西的空兒?這會兒老爺也乏了,到意園去喫麪,我才偷空兒進來。”紫簫道 :“不用多說,叫鶯兒快 去對顏嫂子說,大爺沒有喫麪,叫他趕着下兩碗蟹面來罷。揀着大爺喜歡的熱炒兒要四個。再到咱們小茶房裏對陳嫂子說,要壺酒,就拿到我屋裏來。”鶯兒答應,纔要轉身,紫簫笑道:

    “鶯兒連點規矩也不知道, 見大爺也不磕個頭。”鶯兒笑着趕忙磕頭。夢玉笑道 :“你是陪嫁丫頭,以後要叫我姑爺纔是。” 紫簫笑道 :“鶯兒快去罷。”鶯兒站起身來,飛跑出去。 紫簫道 :“丫頭們面前,別同他瘋瘋傻傻的,引的他們沒 規沒矩的不像個樣兒。你瞧瞧我這眉毛,他們說有些兒高低。”

    夢玉捧着他的臉,左瞧右瞧說道 :“別要聽他們的瞎話,好 好的有什麼高低呢!你倒越標緻了。”紫簫笑道 :“芳姐姐比 我還要好呢!”夢玉道 :“姐姐,我今兒到你屋裏來。”紫簫 道 :“我手上的刀傷還沒有好,你到芳姐姐屋裏罷。”夢玉點 頭道 :“我等姐姐手上幾時好,我幾時來。”紫簫笑道 :“來不來都沒什麼要緊,我要嫁你爲的是終身得個有情丈夫,不枉了嫁夫一世,並不爲枕蓆之愛。我今兒蒙老太太的恩典配你爲妻,我已是心滿意足。只要同你有過一宵之愛,我將來死了也是瞑目的。”夢玉聽着,想起昨夜的心事,就止不住兩淚交流,十分傷感。紫簫只道是爲他說了幾句傷心話,他是個多情的人,所以動了傷感。倒覺得動了多少恩情,心中甚爲疼惜,趕忙將他摟着,臉貼臉的說道 :“好兄弟,我不過這麼瞎說,你也值得鼻涕眼淚的哭起來!快好好的,明日晚上到我屋裏來。”夢玉點點頭。

    正在說話,見鶯兒同打雜的老媽兒端了面菜來。就擺在炕桌上,設了兩副杯筷,斟上酒,兩個人對坐飲酒喫麪。正喫得十分高興,聽見外面有人問道 :“大爺在這兒沒有?”不知問 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石羅漢先失後得 角先生移東補西

    話說夢玉同紫簫正喫的高興,聽見外面有人問道 :“大爺 在這裏沒有?”鶯兒忙去一瞧,說道 :“是彩姑娘。”夢玉叫 道 :“彩姐姐,我在這兒。”綵鳳聽見走進屋來。原來這綵鳳 因夢玉託他尋訪失物,他應了這件事,隨向江蘋、芍藥要了二三十個小錁子帶在身邊。走到各種,將那跟太太、奶奶、姑娘來的丫頭們擇其能幹精細的叫了二三十個,領着都到米山堂後身有一帶羣房,最是幽僻之所。邀衆人坐下,綵鳳道 :“諸位 姐姐們,在這兒我有一句話說。方纔聽見祝老太太的介壽堂不見一尊大紅昌化石的羅漢,是老太太的一件最心愛東西。還有怡安堂祝二太太那裏,不見三個金爵杯。這園裏竹香梧影山房不見一個羊脂玉東方朔。餘外還不見簪環首飾、椅披衣服等件。

    他們這裏人都滿疑心是咱們跟來的人偷去的。本情今日跟的人也有三二百,巧巧的就是今日不見東西,賢愚不等,原難怪人家疑心。若是這件事咱們不替他們查出來,人人都有個賊名兒在身上,再也洗不乾淨。不但咱們見不得人,連咱們的主子也是沒有臉的了。我請諸位姐姐們來沒有別的,咱們趕緊分頭去偵訪,總在垂花門以內,用點心兒尋出真贓實據。那一位尋出來的,我送他一隻三兩重的金鐲子,拿回家可以改得一雙。衆們姐姐都訪出實據來,我每人送一枝金簪子,並不說謊。這會兒先送姐姐們一位一個銀錁做個信意兒,等找出來,照着我說的奉謝。”這二三十個姑娘們七張八嘴的說道 :“姐姐,你怎 麼說起謝的話呢?咱們都耽着個賊名兒在身上,誰不出心出力的去找,這東西就算他偷定了。”衆姑娘們一個個紅頭脹臉的都動了氣。綵鳳見他們動了公忿,心中甚喜,連忙將銀子取出來要分與衆人。那些姑娘們說道 :“姐姐,你真是可笑,難道 咱們只要銀子,不顧臉面呢?你且將銀子留着,等咱們查出來了,要謝誰再謝。”只見跟周太太的一位姑娘叫做紅葉,說道:

    “介壽堂的東西,我倒想出個影兒來了。彩姐姐,你給我四 個錁兒,我到一個地方去買個線就知道了。”綵鳳道 :“很好, 這件事就交給你。”說着,交四五個錁兒給紅葉。誰知跟江小姐的姑娘採蓮說道 :“彩姐姐,你也給我幾個,我也想出一條 線來,只怕東方朔倒有點影兒。”兩個姑娘說着,都抽身去了。

    又有三四個姑娘也要幾個錁子,說道 :“我們也去買個線兒, 訪問訪問,不知是不是。”衆人道 :“咱們訪的有點影兒,在 那兒會齊呢?”綵鳳道 :“你們有了信兒,只要對我丟個眼 兒,仍到這兒會齊。”綵鳳將那幾個錁子交給衆人帶去,彼此再三叮囑,總到這兒會齊。姑娘們應允,紛紛而散。綵鳳也到各處去尋訪蹤跡不提。

    且說周太太的紅葉姑娘離了米山堂,心中一路想道 :“事 不關心,關心者亂。我方纔在怡安堂站着,看見秀春打介壽堂出來,走的十分急促,我叫他兩聲,他也並不聽見。瞧着他走到院門口遇着三子,兩個人不知搗些什麼鬼!只見三子接了一件什麼東西,趕忙跑進院去,只怕這裏面有點緣故,須得想出一個法兒來套他們的口氣纔好。”紅葉一路想着,不覺已到凝秀堂的院門口。走進院去,徑到秀春屋裏來,掀起簾子往屋裏一瞧,並無一個人影兒。紅葉走進去到套屋裏,見靠牆擺着四個描金箱子,都是鎖着,炕對面擺着兩口花梨櫃子,也是鎖着。

    紅葉坐在杭上,靠着那摺疊的被褥細想主意。想了一會,竟毫無頭緒,心中十分煩悶,倒覺得有些睏倦,想着要打個盹兒,就將他被褥上月白單綢的遮塵捲起,拉他被褥下的那個繡花枕頭。使勁一扯,不覺將被褥一齊推倒。紅葉將枕頭取出,趕忙跪在炕上替他將被褥一件一件的堆擺起來。才堆到第二牀被,覺着有一件硬邦邦的東西在被裏,伸進手去取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廣東人事,上面拴着兩條紅綾帶子。紅葉看那品兒不甚文雅,登時面熱心跳,趕忙替他仍放在被裏。又將那一牀松花夾綢被取起來,纔要堆上去,覺着裏面也有一件東西。紅葉想道 :“又是那件好東西!”由不得心旌大動,覺着一股熱氣直 衝了下去,身子甚爲鬆快。趕忙將手在裙子裏摸了一摸,誰知那銀紅單綢褲子早已溼透。心中想道 :“秀丫頭真該死,是誰 給他的這些東西!”伸手到被裏去,取出來再瞧瞧,拿在手裏定睛細看,一個心幾乎要跳了出來,又驚又喜又着急,原來不是角先生,正是那個不見的大紅昌化石羅漢。紅葉趕忙將手中的汗巾將他包好,拴在裙腰帶上,隨將被褥、枕頭俱替他堆好,走下炕來。纔要出去,心中忽然轉了一念,走到炕邊伸進手去,將那個先生請了出來,就將他的紅綾帶子緊拴在褲腰帶上,忙忙的走出院去。轉過影壁,只見多少人在那裏抬點心果碟,又有好些人在那裏領晚間蠟燭。

    紅葉趁着熱鬧,就一溜煙兒出了院門。心中又喜又樂,且不去見綵鳳,順着腳東走西走,見那幾個訪信兒的姑娘們,也有拉着個人在那裏交頭接耳說話的,也有走出屋來的,也有站着想心事的。紅葉看見,只做不知,慢慢的走了過去,聽見祝府的姑娘、嫂子們在那裏邀跟來的衆人喫點心。那些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姑娘嫂子、奶媽老媽兒們,都一羣一陣的往兩邊羣房裏去了。

    紅葉趕忙折到廊下,見有跟鄭汝湘的姑娘碧霄往北院裏出來,手裏抱着一卷東西,滿面飛紅,彆着身子飛跑,往如是園去了。紅葉十分詫異,也趕忙隨後尾着進了園門,看見碧宵揀着繞路,竟往米山堂後身去了。紅葉跟着走到屋裏,見綵鳳同着十幾個姑娘們都在那裏笑容可掬的說話。碧霄走到裏面,將抱着的一個藍布包袱放在炕上,忙拿着一把滿金全棕扇子站着不住手的亂扇,嘴裏說道 :“熱死我了!”綵鳳們都笑道 :

    “今日出汗的人多着呢,就是你一個人受熱嗎?”紅葉道 :

    “你們滿臉笑容,想得着了採!說給我們聽聽,也好放心。” 綵鳳笑道 :“人心隔肚皮,真叫人再也想不到。不虧採姑娘留 心,憑你是誰,也找不出來的。”紅葉問道 :“攏共攏兒都找 出來嗎?”綵鳳道:“光找出東方朔同杯子來,石羅漢還沒有影兒呢。”叫了紅葉到身邊,悄悄的對他說道 :“真是可笑, 這杯子同玉人兒不是咱們這些人偷的,誰知是戚大奶奶!你說怪事不怪事?採姑娘在後面院子裏,見外兒瞧見戚家的侯媽蹲在地下包東西,遠望着黃的白的,只當他分的壽桃果子,也全不在意。後來到金鳳姐姐屋裏去,又遇着他一個人兒在那裏捆包袱,左扎右扎的捆個不了,採姑娘方纔疑心這件事有個緣故,原打諒着去找侯媽,同他商量,誰知到金姑娘屋裏去,只有他的丫頭有兒看着屋子。採姑娘問:‘侯媽的衣包拿去沒有?’他說:‘在我炕上呢。不知他衣包裏包着些什麼寶貝,一會兒來瞧七八磨兒。纔不多一會兒瞧了瞧,這會兒喫點心去了。’採姑娘就叫有兒瞧着院門,說道 :“你遠遠瞧見侯媽來,你就 趕忙咳嗽,我倒要瞧瞧他衣包是些什麼寶貝。’將他的衣包解開一看,誰知杯子、人兒,還有兩件玉器、十幾雙牙筷、六個銀羹匙、兩個銅碟子都在包裏。採姑娘攏共攏兒都拿了出來,將他的包兒照着給他包好。這不是炕上堆的都是,你說好笑不好笑?”紅葉道 :“碧妹妹的那一包又是什麼?”碧霄道: “我也不知是什麼,在北院裏海棠姐姐的炕洞裏,不知是誰的。 我拿起來瞧見裏面有繡花東西,我就連這包兒拿來,你們解開去瞧罷。”於是,衆人七手八腳的解開包袱來看,果然三個滿繡椅披,兩把銀壺,一把鑲銀筷子,一匹大紅綢彩,一柄湘妃竹白紙畫碧桃花的扇子,大紅穗子上一個羊脂玉的連環雙喜,還有一串赤金的牙籤,三事拴着兩個大紅打金子兒的檳榔荷包。

    還有幾件紗裙、紗襖。衆人笑道 :“這不知是誰的?”綵鳳道: “咱們也別管他是誰藏的,只要將金爵杯同玉人兒拿着去交給 玉大爺。餘外的東西一箍腦兒都交到垂花門,等着查大奶奶、槐奶奶去查,是那兒失去的,還歸在那兒就完了。只是還有一件最要緊的東西倒找不出來,這怎麼好呢?”紅葉笑道 :“許 下的金鐲子拿來,馬上就有東西。”綵鳳笑道 :“許過的一點 兒也錯不了。”紅葉拉着綵鳳對着耳朵笑說了一會,綵鳳又驚又喜。紅葉在裙子上解下來遞與綵鳳,衆人看見都一齊大樂。

    綵鳳道:“我將三樣拿去交給玉大爺。紅姐姐,你們將這些東西都交到垂花門去。等我對玉大爺說明白了,再謝你衆人罷。”

    紅葉笑道:“你對玉大爺說,要好好的謝謝咱們才得呢。”綵鳳笑道:“那個自然。你將汗巾兒借我包着,一會兒還你。”紅葉道 :“你也照着我拴在裙子上,將這個玉人兒也藏着,再將手 巾包着這三個杯子,人家也瞧不出是個什麼。”綵鳳依着他包好,說道 :“我去找玉大爺,你們也到垂花門去見查大奶奶們 交代東西。”衆人應允。

    紅葉笑道 :“還有一件寶貝,也給你們瞧瞧。”說畢,將 衣服掀起,衆姑娘瞧見,一個個面紅心跳,笑的要死。綵鳳笑道 :“你要死了,那裏去找出來的?還不快些擲掉了!”紅葉 笑道 :“就是他的,我自然有安置他的地方。你們都別言語。” 說罷,衆姑娘笑着一齊都散了米山堂。

    不說衆人到垂花門去。單說綵鳳到了怡安堂,問那些聽事的嫂子們,知道大爺到承瑛堂去了,他就趕着往介壽堂來。看見三多同幾個姑娘、嫂子們站在甬道上說話,綵鳳問道 :“大 爺在這裏嗎?”三多道 :“在紫姐姐那邊。”綵鳳聽說,竟到 紫簫院裏來,鶯兒打起簾子讓他進去。夢玉下來讓到炕上去坐,叫鶯兒添副杯筷。紫簫道 :“我讓彩姐姐到這兒來坐。我本來 才喫了面,任什麼兒也咽不下。”綵鳳道 :“何苦呢!我不來, 你們兩口兒喫的很熱鬧,這會兒我來了,你就喫不下,明擺着是多嫌我。我倒去罷,讓新大奶奶陪姑爺喫酒。”說着,轉身就走。

    紫簫一面笑着,將他抱住推到炕邊,仰身按倒,自家壓在他的身上。夢玉笑道 :“紫姐姐,你看碰着刀傷。”綵鳳正笑 的氣也喘不過來,說道 :“你聽聽,你漢子疼你呢。”紫簫越 發使勁的格肢,綵鳳極口的央求行饒,才放他起來。頭也鬧散了,花兒朵兒掉了一炕。綵鳳道 :“這是何苦來呢!將人家的 頭也鬧散了。”紫簫叫鶯兒將梳盒子端過來,叫綵鳳坐着喫酒,他跪在背後給他梳頭。

    綵鳳對夢玉道 :“承委之事,幸不辱命。”夢玉聽了大喜, 忙止住道 :“你且慢說,等我先敬你一杯。”說着,趕忙將面 前的一個瑪瑙杯子滿滿斟一杯,親自送到綵鳳口邊。綵鳳那裏肯喝,夢玉跪在炕上不住的央及,綵鳳只是不喝。紫簫笑道:

    “這小蹄子,明日一等一的會磨男人。”綵鳳笑罵道 :“紫丫頭,你別得了意,嘴裏浪着混說。等着我撕你的嘴!”一面笑罵,就着夢玉的杯子一口飲盡。夢玉又揀點子菜遞在他口裏,問道:“姐姐,你東西都得了沒有?”綵鳳笑道:“要緊的都得了。”夢玉道 :“凡是外來人拿去的,姐姐都不用說出名兒 姓兒來。若是咱們家裏人拿去的,姐姐只管說,咱們也好知道知道。”綵鳳笑道 :“人家都說你做人好,真個一點不錯。我 攏共攏兒都不說罷,將東西都交給你。別的罷了,就是採蓮、紅葉、碧霄他三個人要謝謝,全是他們的大力。你這雙鐲子,也交還你,該應怎麼謝法,你各自各兒去謝。”說着,將身上、手上的都取下來。

    夢玉笑道 :“且將別的丟開,你到底說咱們家裏有誰在內 ?”綵鳳道:“說出來叫你們都要臊死,還是你們的好朋友呢!”紫簫對着鶯兒道 :“你到廚房去對辛嫂子說,叫他用好湯下一碗細粉來,是我要的。快去!”鶯兒答應着去了。紫簫問道 :“是誰?”綵鳳笑道:“是你們眼面前的傲人兒。”夢玉 道 :“到底是誰?好姐姐,你快些說罷!”綵鳳道 :“說起來也實在可笑,是凝秀堂的人,你們猜是誰?”夢玉笑道 :“若 是凝秀堂的人,只怕是他。”紫簫道 :“我也猜着一個。”彩 鳳道 :“你們都別說破,各人寫一個字,我瞧瞧看是不是。” 紫簫道 :“讓我先寫。”就拿着抿子柄兒在綵鳳手裏寫一個“ 秀”字。綵鳳對着夢玉道 :“他的有了,你也寫個,我瞧瞧。” 夢玉拿着筷子蘸着酒,在桌上也寫一個“秀”字。

    綵鳳大笑問道 :“你們兩個怎麼這樣猜的準!真是一張 牀上不出兩樣的人。這纔是同心同意,像個夫妻。”紫簫抿着嘴兒笑道 :“別說是這點,就是你的心兒肝兒裏面的事,我也 一猜就猜着。”綵鳳道:“你猜我心裏想什麼?”紫簫道:“我猜着你心裏想着嫁人。” 綵鳳紅着臉掉過身來,照着紫簫啐 了一口道:“不害臊的,誰像你想瘋了心的想呢!”夢玉笑的拍掌打手的說道 :“我替彩姐姐罰他一杯。”說着,忙自斟了 一杯送到紫簫口邊,紫簫也一口乾了。綵鳳笑道 :“今日才做 親,就是這樣心疼!”紫簫正要打他,只見三多、吉祥、江蘋一齊走了進來,說道 :“彩姐姐,這會兒怎麼又梳起頭來?” 綵鳳笑道 :“新大奶奶將人家的頭都鬧散了。”三多道 :“你們在這裏樂的要死,咱們是隻剩了上吊呢!”夢玉道 :“三位姐姐還不快些謝謝彩姐姐呢,都替你們找出來了。你們瞧瞧,這不是嗎?”三多們瞧見,登時大樂,趕忙向着綵鳳拜謝道:

    “好姐姐,真是我們的救命星兒!怎麼個謝你?”綵鳳道: “不用謝我,倒是紅葉、採蓮、碧霄他們三姐妹兒,必得謝謝 纔是,全是他們三個找出來的。”吉祥道:“咱們怎麼個兒謝呢?”夢玉道:“不要你們費心,我寫個條兒,打了花押,江蘋姐姐拿到荊姨娘那兒去取三副姑娘們帶的金鐲子來,送那三位姐姐。我的一雙鐲子送彩姐姐。”綵鳳道 :“拉倒,我一點兒 東西也不要,別折掉我的這點福氣。快收起來!倒是謝謝他們三位是正理。”夢玉到紫簫屋裏寫個帖兒,畫了花押,叫江蘋去取鐲子。

    紫簫給綵鳳梳完頭,到屋裏淨手。鶯兒同着老媽兒送了粉湯來,一面收拾梳妝奩具。紫簫說 :“我去瞧瞧老爺,照應晚 上的蔘湯飲食,安排妥當我就到秋水堂去。你們將這些東西也各人拿去,務必小心,別要再叫人偷去,加意的照應。過了這五六天平安無事,就是咱們的福氣。等着過了這熱鬧,咱們出個公分兒敬敬神,就便請請彩姐姐們這幾位,別叫他們笑話咱們不夠朋友。”吉祥道 :“紫姐姐的話很是。方纔查大姐姐們 叫人四下裏都知會過了,各處都要加意小心。又添派好幾位有年紀的大奶奶們,分在各處照應。我瞧着倒可以放心。”紫簫道 :“很好。就叫鶯兒去將紅姑娘、採姑娘、碧姑娘都請來, 等大爺面謝。大爺同姑娘們出去之後,你小心照應着屋子,早早的點上蠟。”紫簫說畢,辭了他們,帶着鶯兒一同出去。三多道 :“咱們拿了東西也去罷,等着他們三個來了,再來謝他。” 吉祥道 :“很是。這三個杯子,也替江妹妹帶了去,人兒也 給廖嫂子送去,省得他急的要死。”綵鳳道 :“姐姐們說的很 是。”於是,三多們將手巾留下,只拿了羅漢、爵杯、東方朔三件東西去了。

    夢玉過來拉着綵鳳的手替他帶上金鐲,綵鳳道 :“我沒有 你們府上這些姑娘們的福氣,帶着不配,你且留着,我慢慢領你的情罷。”夢玉道 :“這又算什麼?等着我還要送姐姐些東 西呢。”綵鳳道 :“你等着十月裏再送我罷。”夢玉道 :“姐姐十月裏有什麼事?”綵鳳徹耳根通紅,抱着夢玉對着耳朵輕輕說道 :“我十月裏要出門。”夢玉不懂,忙問道 :“姐姐你出門到那兒去?”綵鳳臉都脹紫了,對着耳邊道:“出嫁。”

    夢玉點頭,輕輕問道 :“你姐夫是做什麼的?”綵鳳道:“他 原在賈府裏跟什麼寶二爺的,後來又跟了幾年外官在門上,很發財。我是舅舅做的媒說給了他。這新近有了書來,說十月間要回來做親,我趕九月裏也就要出去。等我過去了三天,我叫他親自來請你。”夢玉點點頭,還要問下去,只見江蘋拿着三雙鐲子進來說道 :“荊姨娘說鯽魚背的都沒有了,拿了兩副紐 絲、一副蒜苗梗的來,問大爺若是不合式,再叫人到長泰樓去取三雙來。”綵鳳道 :“這就很好,倒別費事。”正說着,紅 葉、採蓮、碧霄同着鶯兒都一齊進來。夢玉、綵鳳同站起來,夢玉道 :“姐姐、妹妹們費心,我實在很過意不去。每位一雙 鐲子不過遮臊,等着慢慢的再謝姐姐、妹妹們罷。”江蘋道:

    “本該我們拿出來謝纔是個道理。這會兒大爺替咱們先謝,等 過這幾天,我同着三姐姐們再謝諸位姐姐、妹妹們罷。”紅葉們那裏肯要,再三推辭。綵鳳道 :“依我的意見,竟領了玉大 爺同諸位姐妹兒的情罷。”於是,紅葉們各人收了一雙。

    夢玉又叫鶯兒去取一壺酒來。江蘋有事先去。夢玉拉着他們這幾個坐了一炕,喫的十分熱鬧。採蓮道 :“我方纔見戚大 奶奶拉着陶姨娘在那裏不知說些什麼,只聽見陶姨娘說,要過幾天才有呢。戚大奶奶說,實在這三幾天就要起身,今日必得是要。我瞧着他很央及陶姨娘。我正聽着說話,鶯兒來找,我就到這兒來了。”夢玉笑道 :“他們說的事我知道的。咱們喝 酒,不用管他。”紅葉道 :“今日散的早,我聽見太太們吩咐 不必上燈。這會兒已經催着上席。本來這樣的長天又熱,我瞧着太太們都鬧乏了,早些兒散,也讓本家的太太們歇歇,接連着的辛苦是當玩的?”夢玉道 :“還有六七天熱鬧呢。”採蓮 道 :“咱們姑娘同鄭姑娘,老太太留着幫忙不叫回去。老太太 說,照着去年住半年才許回去。”夢玉道 :“你們太太應了沒 有?”碧霄道 :“有什麼不依。”夢玉歡喜道 :“咱們又好熱鬧。”紅葉道 :“咱們也不是說閒話的時候,你也該出去照應 客人,別叫二老爺一個人兒張羅。魁大爺也進來了好一會,不知出去沒有?”夢玉道 :“他倒爲什麼不來找我?”紅葉道: “他同着咱們這些小爺們有二三十位東走西逛,我方纔來的 時候,你們這位魁大爺正同着丹桂姐姐在那兒圍着一堆,很熱鬧。”夢玉笑道 :“魁兄弟的性兒再也摸不着他的,他又另是 一樣的脾氣。”採蓮道 :“魁大爺同咱們姑娘、鄭姑娘們都說 得來。”只聽見外面一人接道 :“我也說得來。”衆人嚇了一 跳,忙瞧是誰,原來是楊華的媳婦,笑嘻嘻走進來。紅葉道:

    “我說那裏來的這個美人兒,原來是你。”綵鳳道 :“楊嫂子本來是這裏一等一的腦兒賽。”楊嫂子道 :“我來找大爺,並不是來同姑娘們賽臉蛋兒。我若是長着好腦袋,也陪着大爺喝個酒兒逗個趣兒,身上的鐘兒、表兒、金鐲子兒全有了。因爲長成人倭瓜樣兒,巴結不上大爺,連大爺的屁兒咱們還夠不着聞的分兒。”夢玉笑道 :“我又沒有招着你,爲什麼連我也拉 在裏面?這是不依的。”說着,跳下炕來將楊嫂子一把抱住,推到炕上。衆姑娘一齊幫着將他按翻,碧霄、採蓮騎在他身背上,紅葉、綵鳳將他銀紅介地紗裙掀起,夢玉拿着手掌在他屁股上打,耳邊聽見有人叫道 :“請大爺呢。”夢玉聽了,趕忙對着紅葉道 :“我去去再來。”說着,飛跑去了。綵鳳將楊嫂 子的桃紅單綢褲子扯開,在那像羊脂玉的屁股蛋上一面打着一面問道 :“你還雀薄我們不雀薄呢?”楊嫂子又笑又罵又央及。

    五個玩笑了一會,幫着鶯兒收拾桌上,諸事完結,又叮囑幾句,叫他照應屋子。然後衆人一齊出了院門,順着迴廊走出承瑛堂大院門,繞過影壁往西一轉,上了介壽堂捲棚下東臺階。

    見三多們都坐在那裏,見他們來起身讓坐。

    紅葉道 :“你們在這裏坐坐,我去瞧瞧再來。”說着,走 下中臺階,在甬道上一路慢慢的逛出去,心中想了一計。走出院門纔到怡安堂,此時大院子裏同兩廊下無處非人,兩邊聽事房同羣房裏面倒像是又擺晚飯的樣子,凝秀堂南邊廚房門口人都擠滿。紅葉走甬道上順着西沿兒過了棗桂堂、集瑞堂的院門,又過了大茶房。那些羣房門口姑娘、嫂子們站的蹲的、坐的走的,也不知有多少。轉過景福堂進了海棠院,走過山子後身,來到金鳳屋裏,有兒坐着打盹兒。紅葉叫道 :“有兒,你姑娘 不在屋裏嗎?”有兒驚醒,見是紅姑娘,趕忙站起來說道 : “纔在屋裏擦了擦身,換換衣服又去了。”紅葉道 :“戚大奶奶的那個包袱拿去了沒有?”有兒道 :“真怪繁的。侯媽又不 拿去,擱在我的炕上他又不放心,倒像誰要偷他的什麼。”紅葉笑道 :“咱們別管他的閒事,我到你姑娘這裏來喫冰水兒。” 有兒道 :“現成,方纔姑娘也喝了兩碗玫瑰醬的酸梅水兒。” 紅葉道 :“我不要這個,你替我到朱姨娘那裏去要半杯的櫻桃 醬來。”有兒答應着,拿個蓋杯出房去了。紅葉趕忙將褲腰上的那個東西解下,急忙忙跑到有兒屋裏,坐在炕上,將這東西替他塞在包袱裏面,抽身出來,站在臺階上等了一會,有兒取了櫻桃醬來,同他走到屋裏喫冰水。這且慢表。

    且說夢玉跑出屋來,見是垂花門聽事的張嫂子說 :“外面 來請大爺呢。”夢玉聽說,飛跑出去,到垂花門外。金定說道:

    “三舅老爺差了一個包程腳子送書子來,老爺瞧了,叫請大 爺說話。”夢玉問道 :“老爺在那兒?”金定道:“在三如 閣。”夢玉趕忙走夾道,穿過崇善堂進了意圖,過了老人石、有竹山房、春水綠波、香雨齋、二米堂、小香雪梅、拳石軒、綠雲堂、皆可亭、杯水堂,過了可渡橋,轉過芥舟、如是齋到三如閣。見祝筠同着幾位親戚老爺在那裏說話,瞧見夢玉說道:

    “你三舅舅專差包程腳子來叫你趕着到金陵去交代賈府的 房子,賈二太太已經回贖了房子,又幫你三舅舅二千兩銀子。

    來的腳子是限日回去的,不能耽擱。我想你也辛苦不起,倒不如明後日到船上去靜養幾天。老太太的大慶有松大叔同你姑夫照應,很用不着你。進去請老太太示下,看老太太怎麼吩咐。”

    夢玉答應出來,進垂花門徑到富春閣。此時早已上席,即走至祝母身邊,各位姑娘們瞧見齊身站起。祝母問道 :“外面都 上了席嗎?”夢玉道 :“各處都上了席,剛纔二叔叔叫去說, 三舅舅快要來了。”就將金陵贖房之事回過一遍,說請老太太示下。祝母聽說十分歡喜,說道 :“這事也不可耽擱,你在家 也實在辛苦不起,下船去倒可以養養身子。過了明日去罷。叫媳婦們明日給你收拾,後日起身。”夢玉連聲答應。吉祥道:

    “姑娘們站了好一會,伺候着呢。”祝母四面一看道 :“哎喲!我只顧同夢玉說話,倒忘了各位姑娘還站着呢。夢玉快過去, 給姐姐、妹妹們斟杯酒,道個乏。你就去回二叔叔的話,說我叫你後日起身。”夢玉答應,先敬老太太的壽酒,就到四面席上各位姑娘都敬一杯。辭過下來,到秋水堂各位太太們席上斟過酒,就將後日起身之事稟了石夫人。芳芸道 :“明日很可料理收拾,你再辛苦兩日,船裏很可靜養。”夢玉答應,又往景福堂稟了桂夫人。席面上俱敬過酒,轉身至意園回了二叔叔的話。祝筠道 :“很好。竟是後日起身。”此時,內外席上俱趕 着上菜。因知道本家連日辛苦過乏,剛到上燈時候,內外紛紛席散。各家姑娘,是老太太留住幫忙不叫回去,他們也要送夢玉起身。席散之後,都到介壽堂請晚安。祝母吩咐,老爺、太太們都過於勞乏,各人安息,不必問安。祝筠同桂夫人也實在乏極,聽見這個信兒,夫妻兩個無暇料理家政,忙俱安寢。吩咐一切人等俱免請晚安。此時石夫人、梅姑太太、鞠太太俱各安寢。

    只有那些姑娘們拉着夢玉們一班兒,先到芳芸屋裏去鬧新房。誰知道芳芸大病新好過於勞乏,一會兒頭疼發熱病將起來,支持不住,只得讓他睡覺。又到紫簫屋裏來,商量着要鬧他一夜。衆人走進屋裏來,看見紫簫躺在炕上哼哼,夢玉、海珠忙問道:“你又仔嗎哼哼?”紫簫道:“先前同彩姑娘在炕上頑笑,將刀傷口掙破出了好些血,手都發腫。”夢玉大驚說道:

    “讓我瞧瞧,別傷了風,是不當玩的。快些請外科來瞧。” 紫簫道 :“何苦呢!又來大驚小怪的。剛纔我又上些八寶散, 一會兒不疼,他自然就消腫,這也犯得上請外科來瞧!”衆人甚覺好笑。

    鄭汝湘道 :“咱們的來意是要鬧新房,誰知兩位新人病的 病,疼的疼,叫咱們鬧不成,白碰釘子喫個大幹兒,咱們只好鬧鬧秋姑娘。你倒先說明白,是那兒病,那兒疼,那兒腫?別叫咱們再碰釘子。”秋瑞笑道 :“我也不腫,我也不病,我也 沒有屋子。諸位姑娘、太太愛在那兒鬧,就在那兒鬧。”諸位姑娘道 :“真個秋姑娘的新房是在那兒?”夢玉笑道:“我 還沒有打聽。”海珠道 :“真個的,姨娘們怎麼倒忘了這件事?”掌珠道:“我有個道理,你聽我說。”不知掌珠說個什麼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感姻親金陵修屋 重交接榮府談心

    話說掌珠見海珠說姨娘們忘了秋瑞的新房,他忍不住說道:

    “這幾天姨娘們實在忙不過來, 各自各兒自身難顧, 咱們也 要諒他纔是。況且咱們家裏新房是有一定的鋪陳,就是芳姐姐、紫妹妹都是應該有的。也沒有個各自各兒鋪現成了牀鋪,等着新郎去睡覺的道理。”衆人聽了,鬨然大笑。紫簫正疼的哼哼,不覺喫喫大笑。掌珠道 :“咱們這會兒斷不可去驚動姨娘們, 他們知道了又要爲難,這是何苦呢!依我說,我的屋子讓出來給秋瑞姐姐做新房,我同海姐姐在一堆兒。咱們這會兒就拉着兩個新人過去,諸位姐姐、妹妹們要怎麼鬧,就怎麼鬧。”紫簫不等掌珠說完,連聲說道 :“掌姐姐說的很是。你們就去先 鬧起來,我一會疼的好些兒也來幫你們鬧。”衆家姑娘大喜,不由分說,拉着秋瑞、夢玉俱往海棠院來。那些丫頭們拿着多少紗燈手照,在月光之下,真是明星朗月伴着廣寒仙子一般。

    此時只有該班值宿的姑娘、嫂子、丫頭們往來不絕,其餘俱皆歇息。

    海珠們到了海棠院,吩咐內外加點幾枝畫燭,多備好茶好酒、果子點心,都擺西屋裏,伺候姑娘們鬧新房。衆人都在新房說笑了一會,直到雞已三唱,紛紛各散,有的在海珠們房裏,有的到芳芸、紫簫屋裏,四處分開,都去安歇。秋瑞與夢玉這宵恩愛,只願團成一人才好。

    到次日一早起來,趕忙梳洗,同海珠喫了點心,先到怡安堂捲棚下等候。不一會,芳芸、紫簫都到,夢玉們趕着問好。

    芳芸道 :“我因勞乏,因此發燒,睡了一會很覺安靜。這會兒精神很好。”紫簫道 :“昨晚上你們轉背後,我疼的沒有法兒, 昏昏沉沉睡到天亮。這會兒瞧瞧腫已消,手也好了。一會兒見太太別提起咱們病的說話。”夢玉點頭,讓芳芸、紫簫剛纔坐下,宜春出來招手說道 :“老爺、太太已用完點心,快些上去, 請過安,今日是觀音菩薩聖誕,要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香。

    我聽說還要到甘露寺、鶴林寺、接引庵三處燒香。”夢玉夫妻六個忙着上去請了早安。祝筠同桂夫人道 :“老太太因今日是 觀音聖誕,要到甘露、鶴林寺、接引庵三處燒香,你們請過安先去吩咐他們預備伺候。”夢玉們齊聲答應,退下來趕着往介壽堂、承瑛堂兩處請安,又到梅姑太太、鞠太太兩處走過,在六如閣等着拈香,見觀音菩薩面前供着鮮花鮮果、蔬菜桃面,諸凡潔淨。

    不一會,祝母同太太們一路說話過來,夢玉夫妻六人一溜兒站着迎接,祝母見了十分歡喜。夢玉等老太太進了佛堂,他趕着同秋瑞們出去上轎,先到甘露寺伺候。等了一會,老太太們轎子已到山門,長老領着合寺僧人出來迎接。祝母們下轎看見夢玉夫妻先在此,心中大樂。殿上拈香之後,到方丈喫茶。

    夢玉們見老太太快要起身,趕着又往鶴林寺伺候。拈香之後,又先往接引庵。那些姑子們知道老太太親來拈香,將闔寺收拾的體面潔淨。老太太們到接引庵拈過香,姑子們過來拜壽,說道 :“這幾天日夜虔誠禮拜經懺,保佑老太太福壽康寧。昨日 蒙賞齋面,合寺俱沾宏福。”祝母很喜歡,送了香金,領着太太們上轎回來。

    今日,這些公分的太太們俱已齊集,依舊是內外演戲。芳芸、紫簫雖是病皆好些,到底辛苦不起,席散之後,夢玉仍在秋瑞處過了一宿。

    次早請安之後,老太太吩咐飯後起身。海珠、芳芸這一班姐妹,都各人趕着收拾。各堂姨娘忙着料理大爺起身事務。陶姨娘給發盤費,荊姨娘支發跟隨大爺出門之大小家人一個月的工食,李姨娘發伙食燭炭等物,朱姨娘發茶酒小菜。一切零物,俱交垂花門領去轉發。晌午以後,老太太催着起身。

    此時查本已派了老家人徐忠、趙祿,家人裏面又派了馬遇、李祥、孟升、金映,小子裏面派了常兒、定兒、安兒、裕兒。

    這一班人帶着廚子、伙伕、打雜的一共十五人,都領了出門的工食,各人去發行李。徐忠們到垂花門來領大爺的一切行裝食物。

    這會兒,海棠院忙的了不得。金鳳們檢點明白,請海珠、掌珠、秋瑞、芳芸、紫簫五位奶奶們過目,叫打雜的老媽們都搬到垂花門交查大奶奶們檢點出去。這幾位新舊奶奶,你說兩句,我說兩句,鬧個不了;又是本家的幾個說得來的姑娘們偷着空兒走來送行,也是千叮萬囑的保重;那外來的各家姑娘、奶奶們,一羣一陣的都要拉着說兩句話。這會兒的夢玉就長了渾身是嘴,也答應不及。正在熱鬧,姨娘們又來說道 :“所有 一切,都交給槐大奶奶們轉交出去。”陶姨娘道 :“恐你要用, 我多發了一百銀子盤纏。”夢玉點頭。

    垂花門差人來請大爺下船,夢玉只得硬了頭皮辭別諸位姐姐,人多難以說話,轉身竟走。辭過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姑太太、鞠太太以及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又到承瑛堂同三老爺說了幾句話,辭別出來走到垂花門。這會兒,垂花門口也認不出是誰,一望去都是穿羅着錦,粉面桃腮,真個是花雨香雲,瑤臺月窟。秋瑞們這三位新大奶奶更外關切,站在門邊絮絮叨叨的叮囑不了。夢玉對着衆人說不來話,只是點頭,總說了一句 :“暫別。”硬着頭皮走出垂花門去。外面辭了松大 老爺、鞠老爺、梅姑老爺、小梅大爺,每席面上都去致意一聲,又到意園裏各處走到,辭了二老爺。那些家人、小子跟着一直來到茶廳,本家的師爺、老爺們候送。夢玉道 :“起身急迫, 不及奉辭,反勞諸位候送。”正在同師爺們謙讓,有松大人的門上李福,拿着一個字兒對着夢玉道:“這個字兒,求姑爺帶到金陵聚寶門外長幹裏,問賈府的嚴發,交給他。將來交房子的時候,只怕是他照應,同小的都是賈二老爺做江西糧道時的門上,此時住在金陵,照應着賈府的房糧地土。姑爺到那裏,他自然來見。小的這書子內說明姑爺也是賈府的四姑爺,諸事他自然照應。”夢玉道 :“很好。”接了他的書子交與徐忠, 隨即辭別衆人,到二門外上了牲口,領着衆家人、小子一直上船去了。

    且不說夢玉上船起身往金陵並祝筠在家給老太太做完了幾日大慶及松大人回杭之事。且說桂恕自從放了廣東廉州太守,謝恩之後,領憑起身。無如向來借的帳行短票已轉到有二千兩銀子,帳行的花二爺逼得要死,向他順長票。花二爺只肯三扣,銀子行平行色,折算下來只有二扣來的銀子。桂恕是個謹飭的人,如何肯借這項銀子?連日又是帳主兒孫太太自己上門來要這短票,將桂恕直逼得沒有了主意。

    原來這花二爺,就是花子虛的兄弟花子空。自從他哥哥花子虛死後,他的嫂子李氏大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將他認了姐弟,常常往來,私下照應。這花子空本是個風流俊俏人兒,因此這姐夫就很歡喜,三不知的常留他過個夜兒。誰知花子空同他姐夫的孫姨娘也就鬼鬼祟祟搭上手兒,兩個人就像火一樣的熱起來。後來因爲李氏大奶奶坐月得病不在了,那姐夫的潘奶奶又相與了個姑爺,很嫌花子空礙眼,就在他姐夫面前造了多少謠言。他姐夫是個沒有骨頭的人,聽了潘奶奶說話,漸漸的待花子空就冷淡下來。花子空少了一個得力的好姐姐,在這門子裏有些站不住,就將哥子遺下的一點房糧地土攏共攏兒一賣,得了二千兩銀子,揀着到京城裏開個必發號的大油鹽鋪子,生意倒也興旺。相與了一個縫窮兒的叫黑張三兒,雖皮肉兒黑些,頗有丰韻,腳手兒也很小,花子空同他打夥的很熱。張三又沒有男人,自家做主,帶了幾百吊錢就嫁花二爺。

    這花子空買了人家一張同姓不同名的監照,自家就稱起老爺來。黑張三兒就做了花二太太。誰知孫姨娘自從那財主死過之後,他偷了幾百兩銀子,仍舊去包了幾個粉頭大開門戶,也發了一注子財。因爲地方官拿的緊,他就離了家鄉,來到京城裏開個香算堂的大窯子,自家就做了掌櫃的。因花子空去打茶圍,忽然相遇,彼此十分親熱。孫姨娘一心一意的要嫁他。花子空道 :“你若是早來一年也好,這如今我已娶張三,若再娶 你,恐他不依。”孫姨娘道 :“這也容易。明兒接他到這兒來 同我做幾天買賣,我自有主意同他說通。他也沒有什麼不肯的。”

    花子空應允。次日,將花二奶奶送到香算堂去,孫掌櫃替他拉攏了好些大頭,這張三十分得意。孫掌櫃趁這空兒同張三說明要嫁花子空的說話,張三應允,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你只管嫁他。自家賃了房子貼個堂名兒,只說是孫太太。咱們有的這幾兩銀子夥着放個官利帳,叫咱們花二爺做個保家,我同你的這幾個老相好的,只管叫他們私下來走動着。這不是一舉兩得嗎?”孫掌櫃聽了甚爲有理,就同張三換了帖,拜認姐妹,將窯子關了,靠着花子空的家裏賃下一所大屋子,裏面開了門,彼此往來。外面貼個堂名兒,是“香暖堂”。花子空也貼一個堂名兒,是“幹謹堂”。自此以後,花子空盡放的是在京出京的官帳,所以桂老爺也用過他三四百兩銀子。三個月一倒票,不知不覺轉到二千兩。這會兒,他們故意作難,不怕桂老爺不順他的長票,孫太太故意去要銀子,將桂老爺急的沒有法兒。

    正是天無絕人之路。誰知荊州節度使劉大人的管家得了祝大人的書子,他就僱了包程騾子出京。走不到十來站,遇劉大人內升了兵部大堂,馳驛進京。道兒上遇着,趕忙呈上書子。

    劉大人在轎內瞧了,十分歡喜。到京之後,面聖謝恩。諸事完畢,趕着來見祝尚書。敘了半日寒暄,然後提起房子道 :“賈 二哥的宅子,我是深知道的。前面幾間是官房子,後面都是榮公自家蓋的。聽着後來又添建了大觀園,十分壯麗。不必去看,無不合式。又得年大哥出來調停,更爲全美。但我需用甚急,不知賈府的眷屬可能就讓否?此時弟且權賃幾間住着,賤眷一到,斷難耽擱。此事總求年大哥爲弟策畫。”祝鳳道 :“弟明 日差人到賈府去致達尊意,想來尚可商量。”劉尚書再三拜託,辭了出去,就到賈府去請賈二太太的安。王夫人知道,趕忙差林之孝到劉尚書公館謝步請安。接着就送了四燒、四煮、四樣點心,共十二樣禮。

    次日早間,祝府差人過來通知,說太太飯後要過來說話。

    垂花門上去稟知。王夫人笑道 :“有幾天不見祝太太,正想着 要去請來談談。”吩咐差人去請祝太太今日喫午飯。媳婦們答應,趕着傳話出去。

    只見趙奶子抱着寶釵的慧哥兒進來,梳着兩個小丫髻兒,帶着些石榴花兒,手裏拿着一大枝夾竹桃,笑嘻嘻抱了進來。

    王夫人瞧見笑道 :“慧兒在那裏戴着這一頭的花兒?像個妖 精樣兒。”趙奶子笑道 :“他要四姑娘抱着去逛,四姑娘抱着 他東走西走的,到了璉二奶奶院子裏瞧見要戴,四姑娘給他戴上的。”王夫人笑問道 :“慧兒,你四姑姑在那裏幹什麼?” 慧哥道 :“四姑姑同和尚睡覺呢。”王夫人、李宮裁、寶釵都 鬨然大笑。寶釵道 :“慧兒,你瞎說,等四姑姑來撕你的嘴!” 趙奶子笑道 :“ 四姑娘慪他,抱着搬不倒兒說道:‘我喜歡他,我同他去睡覺,不要你了。’他就說同和尚去睡。”王夫人笑了半日,問道 :“你媽媽屋裏有和尚沒有?”慧哥兒道: “有老和尚。”李紈笑道 :“你爹倒是和尚。”寶釵笑道:“你別混說,他聽了明日瞧見和尚,他就混認是爹。”王夫人們又喫喫大笑。只見珍珠、平兒都走進來說道 :“太太爲什麼這 樣大樂?”王夫人道 :“你問你的乾兒子,他說什麼?”珍珠 道 :“慧兒,你說什麼?”慧哥兒笑道:“姑姑同和尚睡。” 平兒同珍珠大笑。珍珠笑道 :“我打你這小妖精!你還混說不 混說呢?”一路格肢,將個慧哥兒笑的喫喫不止。趙奶子道:

    “咱們快去罷。”抱着飛跑,往外去了。

    珍珠道 :“方纔聽見丫頭們說,祝太太就來。”寶釵道: “今兒媽媽來,只怕爲的是房子。”王夫人道 :“我也想着定是這件事。昨日林之孝送禮回來說起,劉大人賃的公館很窄,家眷來了住不下。聽着那些家人們口氣,說劉大人看中意咱們的房子。這會兒咱們也沒有什麼丟不下的事,況且老爺又再三的叫咱們回去,咱們要走就走,也不是什麼難事。”宮裁道:

    “金陵的老宅子也還沒有贖回來呢,回去還得找房子住。”王 夫人道 :“你忘了嗎?老爺對着寶妹妹同四姑娘說,桂老爺等 着銀子使喚,叫咱們就回贖了金陵房子這句話,在桂老爺還沒有得廣東的信兒,老爺早就知道。這會兒我聽見桂老爺正借不出銀子,咱們也是同鄉世誼,若是房子上多得幾兩銀子,除了房價外,格外再幫他一二千銀子,也沒有什麼使不得的事。”

    平兒們都是 :“太太說的很是。”宮裁道 :“飯已得了,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擺上罷,怕祝太太也快要來了。”宮 裁答應,吩咐擺飯。王夫人領着奶奶們照常坐下,姑娘、嫂子們輪流上菜。用完之後,伺候淨手漱口。各人送上手鏡,照着撲粉勻鬢。姑娘們每人託個大紅雕漆小花盤,裏面另有小銀碟兒盛着豆蔻,太太們各取一粒,吩咐都出去喫飯。

    王夫人道 :“倘若房子丟掉了,平丫頭還是同咱們回去 呢,還是到大太太那兒去?”平兒忍不住的傷心流淚,說道:

    “璉二爺在家時,尚不能到大太太那裏去,這會兒璉二爺出了 家丟下我,斷不過去的。太太若是可憐我,帶我一同回去。若太太不帶我回去,我到饅頭庵也出了家,修修來世,別像這輩子,做這樣沒收梢的人。”說畢,握着臉嗚咽而哭。引得寶釵、珍珠聽了他這幾句說話,幾乎將個心都酸碎了,那裏還止得住眼淚一串兒的掉下來!王夫人瞅着他們三個,實在傷心,若自家再哭起來,更難以收場,只得勉強笑道 :“好好的說話,一 個個鼻涕眼淚的哭起來,一會兒祝太太來瞧着,花嘴花臉的像個什麼樣兒?”李宮裁笑道 :“若是祝太太瞧見,問起他們眼 睛爲什麼紅通通的,就說是跟着孫悟空過火雲洞,叫煙燻着了紅的。”寶釵們聽見,都止不住“噗嗤”的笑起來。王夫人道:

    “咱們到綠竹齋去等祝太太罷,那裏很涼快。”奶奶們道: “太太想得不錯。那裏又近着垂花門,接也便當些兒。”寶釵 們趕着勻面,跟太太到綠竹齋來。

    坐談一會,垂花門通報祝太太到了,大奶奶們忙出去迎接。

    柏夫人早已下轎,芙蓉跟着,後面還有一大陣的姑娘、嫂子族擁而來。李宮裁們上前請安,柏夫人並無客氣,一個一個拉着都問好,同進垂花門。王夫人也接了出來,兩位太太彼此寒溫幾句,到綠竹齋見過禮。芙蓉過來請安,同宮裁們問了好,跟來的姑娘、嫂子們都上來請安。賈府的也請過祝太太安。兩位太太敘些家常話,問過尚書的病症,隨提起房子一事。

    柏夫人說道 :“昨日劉大人親自見你親家說了又說,是必 託我們過來求親家太太準這個情兒,將這房子讓他罷,家眷也來得快,一時難得合式。我今日特意過來商量,不知親家太太能夠就讓不能?”王夫人道 :“我已決意回南,並無掛念。那 日親家說起劉家要房子,我就滿應的。原打諒他秋間纔來,誰知他內升進來,這會兒就要房住,也只好讓他。況且又是親家同親家太太的關切,再無不遵命之理。但是親家大人又在病中,我家環兒、蘭哥兒又離家就學,就在家,也是年輕不能料理大事,我只好託老家人林之孝成交此事。明日將這房子的紅白老契、添蓋修造的帳目並造大觀園的地契、工料以及內外一切粗細什物傢伙總檔子,都交林之孝,去見劉大人面商辦理,省了親家大人病中發煩。我準於七月初間擇日起身回南。只是金陵的房子,要同桂老爺回贖纔好,不然我回去也沒有住處。況且那房子贖回來,還得收拾一兩個月也才住得;必得桂老爺星夜差人回去,馬上交代房子,我好差人收拾。”柏夫人道 :“親 家太太說的甚是,竟是這樣辦法。我回去同老爺說明,知會劉大人,請他同林管家面商很好。若是桂老三的事,倒更容易。

    他這幾天叫那個什麼孫太太逼的要死,自從得了外任,到我家來借過一千五百銀子去用,本來帳也忒多,煤鋪裏都欠了幾百吊,又欠了七八百銀子的房錢,連草料鋪裏都欠了三四百吊,這幾兩銀子,那裏夠呢?偏生咱們這會兒又接不上來。若是回贖房子,我聽他說若有三千兩銀子,還掉那個什麼孫太太二千兩,剩下千把兩棵子,也還是不夠還帳,要一兩銀子盤纏也是沒有的。”王夫人道 :“這件事,親家太太只管對桂老爺說, 叫他放心。等房子回贖之後,我幫他出京。就是親家太太不說到這一層,我剛纔在這裏同你的女兒們提過,將來必定幫他。”

    柏夫人聽了大喜,再三稱謝。

    芙蓉笑道 :“兩位太太只顧說話,奶奶、姑娘腿都站直了。” 柏夫人笑道 :“哎呀,真個倒忘了兩位奶奶,我兩個女兒站 在面前,我盡着只顧說話。好兒子,快坐下,快請大奶奶們坐下!”寶釵、珍珠們答應。丫頭們送上冰着的西瓜汁,柏夫人嫌冷,另換了一杯溫茶漱了漱口,命芙蓉亦去歇歇。

    柏夫人問道 :“我的外孫兒呢?仔嗎不見?” 芙蓉道:

    “剛纔趙媽抱了上來,見太太在這兒說話。又抱了出去。”柏 夫人道 :“我正想着他。快去抱來,連毓哥兒都抱來,我瞧瞧。” 芙蓉答應,去找慧哥。正瞧見那些姑娘們抱着玩笑,說道:“慧哥,你姥姥要瞧你呢,我抱你去罷。”趙奶子遞與芙蓉,又差人去找毓哥兒。芙蓉問道:“你想我不想?”慧哥道:“想。”

    芙蓉說 :“今日也沒有叫我。”慧哥叫道 :“姐姐。”芙蓉喜極,同他一路說話,一路聞他。抱了進來,柏夫人瞧見歡喜道:

    “好兒子,姥姥幾天不見你,很想着你,你也不想着姥姥來瞧 我?”芙蓉抱到太太面前,說道 :“請姥姥的安。”慧哥兒兩 只小腿兒跪在地上,兩隻小手兒扶在柏夫人的膝上,說道 :“ 安安,安安安。”柏夫人喜的大樂,笑道 :“好兒子,乖兒子, 那裏來的一串兒安安安。快起來!姥姥抱抱。”芙蓉連忙抱起來,遞在太太懷裏。慧哥兒兩隻手抱着柏夫人的臉正在親熱,唐奶子抱毓哥兒進來請安。柏夫人歡喜的說不來,一邊抱住一個,不住口的心肝兒子親熱不了。平兒、寶釵道 :“天氣熱, 毓兒、慧兒去罷,等姥姥涼快涼快。”趙奶子、唐奶子趕忙過來各抱一個,跟來的姑娘、嫂子們人人歡喜, 爭搶着抱去玩 耍。

    柏夫人道 :“我幾天沒有瞧見巧姑娘,很惦記他,去請過 來咱們說個話兒。”王夫人吩咐着人到寧府去接巧姑娘回來,說祝太太在這兒問珍大奶奶同蓉哥的奶奶,不怕熱也請過來坐坐。周家的答應,出去傳話。不知珍大奶奶來與不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杜麻子門房尋樂 慧哥兒膝下追歡

    話說王夫人因祝太太要見巧姑娘,就着人過去連珍大奶奶們都請過來坐坐。不一會,蓉大奶奶同巧姑娘過來請安問好,說大太太同珍大奶奶因受點子熱,身子不好,不得過來請太太的安。彼此敘談一會,媳婦們擺上果碟子,太太、奶奶、姑娘一共八位,慢慢飲酒談心。這且慢表。

    且說花子空同孫太太們商量桂老爺這件事。老孫道 :“我 昨日到宅裏去,聽見他家那些嫂子們說,將來只怕是祝大人借他銀子還帳,連出京的盤纏也是他的。我看這光景,未必順咱們的長票。”花二奶奶道 :“依我的主意,咱們將扣頭放鬆些, 他也沒有什麼不要的。這會兒給他對扣銀子,先叫他寫下四千兩銀子還了短票,套住了他,不怕他不走咱們這條道兒。真個祝大人那裏有這些銀子幫他?這都是那些娘兒們的老謠。他若是寫下這票帳,明兒我同了去要銀子。他的門上杜麻子,是我的舊相好,他好意思不照應我的嗎?就是桂老爺,也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這會兒的人,誰是老實的?我再拿出點兒家數來引他上了手,就要在他身上發個財。慢慢的將那些官親、師爺、二爺們都叫他下了水,不怕他們不給我錢。我說句老實話,不弄他一兩萬銀子,也見不得你們。”老孫笑道 :“你別瞧着銀 子錢這樣容易,也不過說着好聽。像我那幾年,不知相與了多少冤大頭,那裏攢得了錢?後來遇着幾個行家,他喜歡我的身法好,在我身上很花了幾個錢,才積下這幾兩銀子放帳。你那道兒那裏去得?不是我誇口說,憑他什麼有工夫的人,只要他上了我的身子,我若喜歡他,叫他多耽擱一會;我若是嫌他,馬上就叫他完結。我瞧着你竟差着呢!那天你同朱老七鬧那半天,我出來進去的多少磨兒,是多大的工夫?後來瞧着你很乏的使不得,我纔上去接你下來。你瞧見他到我手裏,一會兒就叫他像個棉花團兒似的,動也不叫他動一動。要有咱們這樣本事,纔出去要得帳。像你那樣的身子,遇着有工夫的,三幾個就盤的你筋疲力盡。別說要帳,只怕連家也回不來了,只好流落在那裏,賃間屋子,還做你的舊買賣罷。”花二奶奶道:“依你這樣說, 我是去不得的。”花子空道 :“孫大姐姐的話說的很是。若是桂老爺順上了長票,只好叫孫大姐姐去,倒可以得利回來。你且住在香暖堂,還應酬着那幾個舊相好的,別放掉他。我這裏將你妹妹接了來,他的那幾個主兒只管叫他帶過來,我好意思還要分他的什麼!房子、酒飯是我的,算我做姐夫的幫他,叫他發個財兒。等着孫大姐姐回來了,咱們再商量。

    他肯同咱們開局子呢,也很好;他自家要辦個什麼兒,也很好。

    總隨他的便。”花二奶奶道 :“我地根兒叫他同過來。我說, 你愛嫁姐夫呢,也算上了你;你若是不愛嫁他,叫姐夫替你拉攏拉攏,也省得你揹着包兒滿街的跑。我也對他說過,不分他的股兒。他說,且等我再走一兩年,身邊有幾兩銀子,再來同你們打夥兒。明兒若是孫大姐姐跟着官兒去了,我去硬叫了他來,幫着咱們打個夥兒。”老孫道 :“你們且別議論,等我到 桂家去看看光景是怎樣的。可以下得去,我就應了他的長票,等二兄弟去兌銀子。”花子空說 :“很好。叫他們套車,你就 去罷。”老孫趕着妝扮,點脂勻粉,身上燻的噴香,抿的光光的頭,插着幾枝玉簪棒兒,換上新鞋,扭扭捻捻的上車去了。

    一直來到桂老爺宅子裏,門上的杜二爺瞧見,說道 :“昨日說 過叫不用來的,橫豎三幾天就要歸還你這筆帳。你今兒又來幹什麼?老爺又不在家,要下梆子以後才得回來。上房裏的太太心裏又很發煩,你坐在那兒怪討嫌的。依我說你倒不如回去,等着老爺回來了,我替你回罷。”老孫道 :“我也不到上房去, 就在外面不拘那兒等着老爺回來,要當面說話。”老杜道 : “有話明兒來說不好嗎?你知道是多會兒來呢?”老孫道: “定要今兒說話。”杜麻子笑道 :“你真是搜攪了。既是這樣,外面這些地方不便,你到那邊院子裏廂房去坐坐罷。”

    老孫應允,帶着老媽兒到小院子去。這裏面是跟班的住房,旁邊一間有個大炕,一張桌子,四張杌子,兩條板凳,貼着些字畫,是底下人喫飯會朋友的處所。杜麻子將老孫領在這裏坐下,又叫三小子給他倒了一杯茶。老媽兒坐在門檻上,老孫坐在炕上,將杜麻子拉着坐下,笑道 :“你這幾天也不去瞧瞧你 妹妹,叫他在家裏害相思病。爲你不去成天家在那兒咒你,不知你的耳朵是怎樣的一個發燒?”老杜笑道 :“我的耳也不 燒,眼也不跳,心也刷涼,任什麼兒也不怎麼。倒不用他費這一股兒心。我不但沒有空兒,還帶着一個大錢也沒有,我瞧他個什麼勁兒?等着我幾時有錢,幾時再去瞧他。”老孫笑道:

    “你這話說的很不夠朋友,就說的咱們只認的是錢,就不懂點 兒交情?像那一天你沒有帶錢來,咱們沒有叫你開鋪嗎?咱們原圖相與朋友,靠你拿了三兩二兩也富貴不了誰。”

    老媽兒接着道 :“不是我多嘴,咱們家的奶奶幾天不見杜 二爺來,就惦記的什麼兒似的,不住口兒的念呢!有錢沒有錢,只管來走走,這又何妨。誰還不叫杜二爺掛了去嗎?就是咱們服侍的媽兒,杜二爺有錢呢,賞一吊八百,沒有錢就罷了。誰沒有見過幾個錢來的!依我說,這會兒很清靜,一個人兒也沒有,趁這空兒,奶奶同杜二爺就在這裏開個鋪兒,我坐在門兒瞧着人。”老孫笑道 :“倒是老媽兒會送人情。你瞧着,別叫 他們混跑進來,一會兒鬧個一團糟。”老媽答應,坐在門檻上。

    有一頓飯的工夫,老孫道 :“你忘了交給我。”老媽兒聽了笑 道 :“真個我忘了。”趕忙站起身,伸手在褲腰上取下兩塊綢 汗巾,遞了過會。不一會,杜麻子滿頭大汗走了出去。老孫將兩塊汗巾仍舊交給老媽,叫他瞧了瞧頭,整了雲鬢。杜麻子自己端着一個紅漆面盆半盆熱水進來,老孫洗過手,老媽兒端了出去。

    老孫問道 :“仔嗎這些人一個也不在家?”老杜道:“有 四五個跟了老爺出門,有兩個是太太差去了,新來的三四個都跟大爺到祝大人宅裏去,門上只剩我一個在家。”正說着話,只見三小子捧着盒子進來,就擺在炕桌上,去掉盒蓋。老孫道:

    “仔嗎的又叫盒子?”老杜道:“咱們大廚房的飯沒有個喫頭 兒,我叫他要了一斤史國公,咱們兩口兒喫個飯罷。”三小子送酒拿杯筷,兩個人開懷暢飲。

    杜麻子道 :“你今兒的來意說給我聽聽,還是要銀子,還 是順長票?”老孫道 :“銀子也要,長票也順。”老杜道 :

    “這話我不明白。”老孫道:“你們官兒不是欠着我有二千來的 銀子?那銀子實在不是我的,我這一程子叫人逼的要死,只講酒兒菜兒、車錢,我不知替你官兒賠了多少,這也不用提起。

    如今他是不放我過門,天天在家拍桌子、打板凳的吵鬧。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有幾個舊朋友常來過夜,叫他這樣一吵,每天我要少好幾兩銀子進門,咱們還當得住嗎?這不是裏外折本?

    這如今鬧的我沒有了法兒,你官兒又是三扣四扣他不要的。我這會替他找了一處外馬子的銀子,可是對扣,且借他四千兩,還了我耽的這一項短票,底下再找着他順長票。他也是一位奶奶們,不能出門的。說不着這句話,我同你們官兒去走一遭兒。

    這一項銀子現在有個知縣辦着,是我再三央及他準個情兒,他才應允。我不放心,問他要了一個定銀在這裏,回來當面交給你官兒,連夜就寫下票子,我帶去給他,明日一早兌銀子。若是你官兒沒有空兒,只消我去兌銀,掣了我那邊的票子回來,再過幾天我去同他商量順了長票起身,不怕他不再拿出一二千兩銀子來,那怕他要押憑呢,咱們就給他,還怕他喫了咱們的憑不成?若是我同去,我也沒有別的,仗着我這粗身子兒服侍你,諸凡事全仗着你照應就完了。知道你也很疼我。等着有了起身信兒,你妹妹要替你餞行,在咱們家住一晚上,咱們姐妹兩個服侍你一個大樂,叫你這一輩子總要想着,你才知道我做妹妹的待你不錯。”杜麻子笑道 :“誰說你待我不好嗎?這件 事我再沒有不幫你的。只是咱們的官兒難說呢。他膽子又小,人又拘謹,他正愁他這二千兩的短票還不起,你這會兒叫他借四千兩銀子還了二千兩的短票,真是殺了他也是不辦的。這事竟不能行。”老孫道 :“依你這樣說起來,我這二千兩銀子他 不打帳着還的了!我就不要這二千兩銀子,拿條命同他幹了罷。隨他將我煮也好,炸也好,安置我個地方也好。我一個堂客還怕拼不過他一個官兒?不是我說句不害臊的話,我這腿縫兒裏不知夾出去了多少官兒,他就算了事?”杜麻子不覺哈哈大笑,說道 :“你別動氣,我倒有一個主意,你依着我去辦, 包妥當。”老孫道 :“依你怎麼個兒辦法?”老杜道:“依我 說,你今兒不用見他,竟等官兒回來我替你回,就說你親自來請明兒喫晚飯,順長票。他問我是個什麼扣頭,我只回答說,聽見是外馬子的銀子,扣頭很輕。他聽了明兒必來,叫花老二竟不用見他,就是你們姐妹兒兩打扮的絕標緻,讓他到屋裏去坐。他是最愛乾淨的,你屋裏加意的收拾收拾,鋪蓋燻的噴香,坐下了且別提起銀。他又喜的是喝酒,你們兩個備下些精緻碟子,陪他一路喝酒,等他動了酒底下的那個字,你們姐妹兩個拿出生平的本事服侍他。看他正在樂的時候,你們兩個擠着他,怎麼說,怎麼說,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又何必同他拼命,鬧這些哩根兒拉根兒的事!你說我這主意好不好?”老孫笑道:

    “很好,我竟依着你去辦罷。我也不喫飯了,幾杯史國公喫 的肚子裏怪熱的,回家去喫飯。”杜麻子叫老媽兒將酒菜端到院子裏去喫,老媽兒答應,端了出去。杜麻子叫道 :“老媽兒, 你將那個拿來。”老孫笑道 :“罷呀,怪熱的天氣,盡着混鬧 !”老杜笑道 :“我替你出這麼一個好主意,也不應該謝謝!”

    老媽兒笑道 :“連二奶奶也該謝謝纔是。” 杜麻子笑着接了他的東西,老媽兒出去,一面照應,一面喝酒。這會兒老孫使出平生之技,將個杜麻子關的無處不麻,真成了一個杜麻子。

    老媽兒喫完了好一會,已是滿天星斗,兩個拉着手兒出來。老孫遞了過去,老媽兒接在手內說道 :“杜二爺今兒得賞兩吊 錢,這個怎麼拽得到身上?”老孫笑道 :“回去替你洗衣服, 委屈你拽上罷。”杜麻子扶着老孫上車,賞了車伕四百錢,給了老媽兒一吊錢。

    不言老孫回去之事。且說桂大爺名叫桂堂,字侶佺,是桂恕的獨子,生得丰姿秀美,品格英偉。聘了祝修云爲室,與修雲同庚,十五歲,尚未完姻。與蟾珠姑娘姐弟之間十分相得。

    今日奉母親金夫人之命,到祝大人宅裏請安問病。誰知祝太太到賈府去了,祝尚書留他喫晚飯。桂侶佺坐在屋裏敘談家務,因說起 :“父親這幾天叫那個姓孫的堂客逼的要死,他的扣頭 又利害,媽媽聽了十分着急,這幾天都急出病來。借又借不出,家裏的衣服首飾全當完了,門口兒還欠着一大堆的帳,拿些什麼開發人家?父親這幾天都是人家餞行,這家那家的請酒。我聽見說都是要留別敬給他們的,還有老師、太老師那裏也得盡個情。這個樣兒怎麼好呢?”祝尚書笑道:“好孩子,能夠知道替父親着急,這纔是個道理。橫豎你父親總要想出道理來的,你回去叫你媽媽不用着急,現在賈府的房子已經有人要了,不知你大媽今兒去是怎麼個兒說法。他家的妥了,自然就回贖金陵的房子,你父親就有了三千兩,且還了帳,再打算盤費就好商量了。”侶佺道 :“這會兒喫飯還早,我到賈府去瞧瞧大媽, 橫豎賈太太同奶奶、 姑娘們都是那天老太太生日在這兒見過 的。媽媽也等着過兩天要到賈府去辭行呢。”祝鳳道 :“也好。 你去瞧瞧大媽,打聽打聽他們的房子是怎樣說,等着你回來喫飯。”桂堂答應。姨娘們道 :“大爺就來,咱們等着喫飯。” 侶佺點頭出去。那些跟來的家人、小子伺候着上馬,一直徑往賈府來。不一會,到了榮府,一直將牲口騎進大門去。見祝太太的轎子歇在前廳上。那些轎伕們都坐在臺階兒上賭錢,西廊下拴着一溜兒的牲口。桂府的二爺們趕忙跑到宅門上去通知,那門上老趙聽說桂大爺來了,叫周貴到垂花門去知會。裏邊的嫂子們聽說,忙到綠竹齋去回太太。祝太太同王夫人正在飲酒,聽說桂大爺來了,都甚歡喜,吩咐媳婦們請桂大爺進來,該班媳婦答應。王夫人道 :“那天再三邀桂太太來家逛逛,他定要 過兩天來。我也正想着要去請來坐坐。”柏夫人道 :“他這兩 天本來心裏着急,過幾天橫豎要來辭行。”正說着,嫂子們跟着桂堂進來,給王夫人、柏夫人請安,又給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寶二奶奶、四姐姐都請過了安,見過蓉大嫂子同巧姐姐。

    柏夫人道 :“端張杌子,就坐在我的背後,咱們孃兒兩個說說 話。”蓉大奶奶道 :“我同巧妹妹另在炕桌上去喫,這兒讓桂 大叔叔來坐。”王夫人道 :“倒也罷了。” 丫頭們趕忙將蓉大奶奶、巧姑娘的坐兒端開,另又換了一張杌子,杯筷挪在炕上,將蓉大奶奶、巧姑娘喫的菜蔬果子、一切東西俱抬到炕桌上去。

    桂侶佺坐下,柏夫人問道 :“你還是專來請這裏太太的 安,還是來找我的?”侶佺道 :“侄兒到大媽那兒去,才知道大媽到這兒來了。家裏媽媽不知道侄兒到太太這裏來。原說過一半天同着媽媽來給太太辭行。”王夫人問道 :“太太同姑娘 都好?”侶佺站着應道 :“母親同姐姐都好。”王夫人道 :

    “哥兒別拘禮,坐下了咱們娘兒們好說話。”桂堂答應坐下。 三位奶奶同四姑娘也都問過太太、 姑娘的好。 桂堂答應好。

    珍珠笑道 :“那天拜奶奶的生日,我們四個人都叫大妹妹 左一杯右一杯讓了個大醉。後來送了客去,他還拉着喝酒。”

    寶釵、平兒道 :“大妹妹的雅量,咱們那裏拼得過他。”珠大 奶奶笑道 :“等着明兒餞行,咱們四個人拼着同他喝個大醉。” 柏夫人道 :“那兩天咱們老太太的大慶, 全虧你們姐妹幾個幫着我照應,不然我真要累死。外面又虧了我這好兒子同他父親照應,好容易忙過了那幾天。”寶釵笑道 :“咱們回來,也 狠狠的乏了兩天。”王夫人笑道 :“本來你們也忒嬌養,我瞧 着那兩天就乏的茶飯都懶得喫。”珠大奶奶道 :“那兩天偏生 天氣又分外熱,人又到的多,那兒照應的過來。”柏夫人問道:

    “今兒你來,是瞧大爺呢,還是爲別的?”侶佺道:“一來 是給大爺請安,二來爲父親的事來同大爺、大媽商量商量。實在父親叫那姓孫的堂客逼的不像個樣兒, 天天來吵也不是個 事。媽媽的病都急出來了。那姓孫的很會說話,叫他多耽擱一天兒,也是不肯的。再兼着煤鋪、米鋪、草料鋪、房錢都要的很緊,又沒有處借。這怎麼好呢!”柏夫人道 :“這裏太太的 房子倒有點成手,明日等着林管家去見劉大人商量。若是說妥了,就要回贖金陵的房子,橫豎你父親就有了銀子。”桂堂道:

    “這房子也得幾天的工夫,那姓孫的一天也不肯等着。若是 叫他撒起潑來,像個什麼樣兒?”王夫人道 :“哥兒的話說的 很是。那樣的堂客,他也不講要臉不要臉,撒起潑來倒難收手。

    我這會兒又湊不出這些來,先將姓孫的還了他,餘下的帳且等着有銀子再還也不遲。”寶釵、珍珠道 :“太太那裏有多少?我同四妹妹湊湊,只怕二千兩還湊得上來。”王夫人道 :“很 好。等着喫完了飯,咱們去湊起來,交給你乾媽帶去給桂老爺,先還了這短票,省得那堂客上門上戶的,像個什麼樣兒。”桂堂聽說,趕忙拜謝,又謝了寶釵、珍珠兩個姐姐。

    這會兒太太們飲酒十分高興。柏夫人道 :“我這個侄女婿 實在好的,十四五歲的孩子,又肯唸書,性兒又聰明,品貌又清秀,還兼着氣力又好。真是我們桂老三的一個寶貝。”王夫人正在答應稱讚,巧姑娘過來給祝太太敬酒,又給自家的奶奶、大媽、嬸子、四姑姑、媽媽都敬一杯,也給桂大叔叔斟杯酒。

    桂堂趕忙遠遠站着,讓他斟酒。柏夫人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要去更衣,拉着寶釵同去。王夫人們也要了熱水擦臉洗手。

    不多會,柏夫人進來依舊坐下,抱琴對珍珠道 :“寶二奶 奶請姑娘說話。”珍珠聽說起身出去,走到寶釵屋裏問道 : “有什麼話說?”寶釵道:“有件喜事要同你商量。”珍珠道: “有什麼喜事同我商量?”寶釵答道 :“有個官兒要娶你去做太太。”珍珠笑着,啐了他一口說道 :“我知道,你還有個 什麼好話呢?”說着,轉身就走。寶釵笑道 :“你站着,我真 個有好話對你說。”珍珠笑着 :“你再說別的,我就撕你的嘴。” 寶釵笑道 :“你放心,不是那個龔老爺,就是我這寶老爺要 娶你做太太,問你肯不肯?”珍珠笑道 :“等你變了老爺,我 嫁你。”旁邊站的姑娘們都笑起來。

    寶釵拉着珍珠坐在身邊,對着耳朵輕輕說道 :“剛纔媽媽 對我說,要替巧姑娘做煤,說給桂大兄弟,要我同你從中說合。

    說是那天桂太太瞧見巧姑娘很喜歡。桂兄弟已經聘了祝府的姑娘,就是夢玉的妹子。桂太太聽見夢玉是娶兩個的,他也想着要替桂大兄弟也娶兩個,有這意兒沒有說出口,這會兒媽媽叫咱們兩個商量商量。我想巧姑娘自從辭脫劉姥姥來說的那頭親事,於今東不成西不就,將來鬧的不好。若是說給桂大兄弟,倒是很好。不知平丫頭的意兒如何?”珍珠道 :“事倒很好, 只怕平丫頭做不來主,連咱們太太也未必肯管閒事。這件事必得大太太們那邊做主。”寶釵道 :“咱們去叫平丫頭來問問, 看他如何。”珍珠點頭,寶釵叫個丫頭去請璉二奶奶來說話。

    丫頭去不一會,同着平兒進來。寶釵、珍珠起身讓坐,就將這話同他說了一遍。平兒聽說,嘆息道 :“自從鳳姐姐臨終時將 巧姑娘親手交給與我,可憐我受盡千辛萬苦的照應他。後來環兄弟聽了壞人的話,幾乎將巧姑娘上了大當,不是我拼着命的同他逃走到劉姥姥莊上躲了一程子,只怕這會兒巧姑娘的孩子已經會叫達達呢。好容易守的他爹回來,又辭脫了劉姥姥說的那門親事,原指望着替他說個好人家,誰知他爹丟下我們……

    “平兒說到這裏一陣心酸,放聲大哭。寶釵、珍珠也正在傷心, 不防他放聲大哭,兩個倒嚇了一跳,趕忙握住他的嘴說道 : “你這是爲什麼?叫太太聽見,心裏又要發煩。”平兒嗚嗚咽 咽的,一會才止住了哭,說道 :“這事甚好,我很願意。我瞧 着桂大爺比咱們的寶兄弟也差不多,將來很有出息。你們方纔說,要大太太做主,我就不服這口氣。大太太的孫女兒早已賣給人家做小老婆去了,這是我的女兒。”平兒說着,握着臉又哭起來。寶釵道 :“你盡着哭也不是個事。既是你願意,一會 兒等媽媽去了,咱們幫着回太太,求太太做主就完了。若是桂太太那邊說還要一個,橫豎四丫頭閒着,也替他稍帶着說上就完了。”平兒正哭着,不覺“噗嗤”的一笑。珍珠罵道 :“寶 丫頭,你今日同我過不去,我來撕你!”寶釵笑着跑了出去,珍珠跟着就攆。平兒叫道 :“你們別走,我還有話說。”珍珠 笑道:“奶奶有話快些吩咐,我要去撕寶丫頭的嘴,撕的他一絲一綹兒的我才解恨!”寶釵遠遠站着笑道 :“四丫頭你瞧, 嗤,撕做紙條兒。”珍珠笑着,又要去攆。平兒笑道 :“這麼 大的丫頭滿院子的跑,也不害個臊。”珍珠同寶釵兩個追趕的滿身大汗,趙奶子剛抱着慧哥兒出來,看見他媽媽同四姑姑在院裏裏跑,將他樂的大笑,也要下來跑。趙奶子拉着他一隻小手兒,也跟着滿院子大喊大笑。引的跟祝太太的姑娘、嫂子們同家裏的衆人都笑語喧天。芙蓉笑着去請太太們來瞧熱鬧。柏夫人們聽說都走出院來,不覺放聲大笑。不知太太們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賈平兒灑淚定佳郎 劉大人熱心得恆產

    話說寶釵、珍珠同着慧哥兒孃兒三個滿院子的笑跑,芙蓉進去請太太們來瞧熱鬧。柏夫人同着衆人一齊走到院子門口,抬頭看見,不覺大笑。他們孃兒三個都跑得渾身大汗,慧哥兒的小腮上累的通紅。柏夫人們打心眼兒上的歡喜,趕忙叫道:

    “哥兒別跑了,到這兒歇歇罷。”趙奶子聽見,對慧兒道 :

    “太太叫呢,咱們去歇歇再跑罷。”慧哥兒那裏肯依,看見他 媽媽都跑到太太那裏去了,他也搶着過來。芙蓉過來抱着,太太們走進屋去。珍珠、寶釵累的渾身是汗,氣也喘不過來,兩個人抿着嘴兒笑個不止。柏夫人接了慧哥兒坐在懷裏,將他的兩邊腮上聞了又聞,抓了些菱角兒給他。

    王夫人笑道 :“這樣的大熱天,坐着還出汗,有這樣的傻 媽同傻姑姑引着他去跑!”衆人聽了大笑。平兒也往外笑着進來,說道 :“你們兩個今兒是那一股子的瘋病發了?倒像兩隻 叭兒狗,再帶着小慧兒也跟在裏面發歡。這真是大狗引着小狗玩!”王夫人們都哈哈大笑。桂堂也歡喜慧兒,走過來抱他。

    慧哥很同他親熱,將兩隻小手兒抱着桂堂的臉只是嘻嘻的笑。

    寶釵道 :“慧兒同趙媽去罷,讓咱們喫飯。”趙媽趕着過來抱 了哥兒出去。

    周嫂子們端上蒸蟹。柏夫人道 :“這兩天那裏有這樣的大 蟹?”王夫人道 :“這是寶丫頭請媽媽的。瞧着這樣大,不知 肥不肥。” 丫頭、姑娘們送上,每位太太、奶奶、姑娘們面前是兩個銀碟子。一個碟子是姜醋,一個空碟子等着盛蟹肉。又有幾個秀麗乾淨姑娘站在桌邊剝蟹,每人一副銀絲兒的帚子、銀鉤子、銀扒子、銀千子、銀刀子、銀錘子、銀釒享子、銀勺子,每副八件。太太們一面飲酒,一面喫蟹。蓉大奶奶同巧姑娘在大炕桌上另有丫頭們伺候剝蟹。桂堂對着祝太太道 :“大 爺叫我回去喫飯。”王夫人道 :“差人去說,不用等了。”柏 夫人命芙蓉去吩咐“着個人去回老爺,不用等桂大爺喫飯。一會兒同我回去”。芙蓉答應,出去吩咐。這裏太太們喫的十分有興,不一會點上銀燈,高燒紅燭。

    王夫人到上房去更衣,平兒抽着空兒也跟了上去。等着太太更衣淨手完畢,平兒說道 :“有句話回太太,要求太太作主。” 王夫人道 :“又是什麼事?”平兒就將祝太太對寶釵的說 話,並方纔自家的主意,攏共攏兒說了一遍。王夫人道 :“那 天咱們拜祝老太太的生日,桂太太在我面前有一句半句的口風。我因爲巧兒又不是我的孫女兒,自然是要等他爺爺、奶奶作主,我如何敢應人家?像桂大爺這樣的孩子也就很少。巧兒若是對了這門親事,真是一對好夫妻。你各自各兒拿主意,你明兒過去回聲太太,看是個什麼口氣,咱們再說。”平兒道:

    “回是固然要去回,但是總要求太太作主。我拿定主意要同桂 家結親。太太想那年的事,真令人寒心,我剛纔想起來,還哭了一場。這會兒巧姑娘的親事,我是要做主。不是我帶他到劉姥姥家去,今兒還有他嗎?”王夫人聽了十分傷感,點頭嘆息道 :“且慢慢的商量。” 丫頭們拿着玻璃手照一同出去。

    此時,祝太太蟹已喫完,姑娘們伺候着淨手漱口。另外換了杯筷斟上熱酒,重又坐下喫起。平兒在身上解下一個羊脂百福連環佩,雙手遞與祝太太道 :“這是我二爺常佩的東西,今 求太太轉送了桂大爺罷。”柏夫人會意,趕忙站起身來。雙手接着,說道 :“謹領遵命。”叫桂堂過來,親手替他結在胸前, 說道 :“兒子,你過去給二奶奶磕頭謝謝。”桂堂走到平兒身 邊,跪下磕頭拜謝。平兒就不回禮,惟用手相扶,說道 :“請 起!”桂堂拜謝起來。柏夫人笑對王夫人道 :“咱們老姐妹兒 也該謝謝。”兩位太太站着彼此相拜,又向着璉二奶奶也謝了一番。剛要坐下,柏夫人笑道 :“再沒有收了人家禮不回一點 兒東西,我代桂太太回分禮罷。”就在烏雲上取下一對珠蓮花,道 :“這對珠花送巧姑娘作個回敬。”平兒接在手內,叫巧姑 娘過來替他簪在髻上,也令其拜謝。祝太太、王夫人同平兒也再三致謝。此時滿坐上只有五位心照,餘皆不知就裏。寶釵、珍珠只當他方纔同太太業已說明,所以當面下定。誰知王夫人的心裏反說平兒過於孟浪,到底不知大太太肯與不肯,尚在拿不準,怎麼這樣性急,就下起定來,心中甚覺不安。平兒的心裏想起當年現放着他爹還在,他奶奶聽了壞人說話,幾乎賣他做小;這會兒他爹出了家,更不用說,將來還不知鬧的是個什麼分兒。況且我面上又無一個體面親戚,倒不如寶釵、珍珠還認了尚書的乾爹、乾媽,我爲什麼不趁這機會結下一個好親家呢?此時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

    王夫人道 :“方纔說送桂老爺的銀子,今日不及,竟是明 早專人送到桂宅去罷。”柏夫人道 :“很好,真是深感之至!” 珍珠瞅着平兒笑道 :“你也該謝謝咱們纔是。”平兒笑道: “就是你會說話。”太太們彼此含笑,重新洗盞更酌,喫到夜 靜更深方散。

    且說桂廉夫在同年家喫酒,到家已交三鼓。杜麻子接着伺候下車,跟着老爺一路走着,一路回話,誰家送禮,誰家請酒,誰家薦長隨,誰家薦幕友,俱一件一件的回個明白。這才說起“那姓孫的又親自來過,他說明日請老爺到他家去喫晚飯。據他口裏的說話,是有一項銀子扣頭甚相應,請老爺去定奪。到底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是真是假,那堂客的話也信不過。”桂恕道 :“不管他是真是假,我明日竟到他家去喫晚飯,看他是怎 樣的話。若真個有扣頭輕的銀子,別管他,我就寫下來。若還是照着前番的那樣扣頭,我也是斷不要的,且再作商量。”杜麻子道 :“依小的下情,老爺明日不用到他家去。那樣堂客, 老爺對付不來的。且再耗他一兩天,想別的主意還他。且等明日晌午大錯些,小的到他家去,說有鄉親老爺們給老爺辦着銀子,三幾天就有成手,帳行的銀子未必要了。若實有真八扣銀子呢,馬上就寫。錯了這個扣頭不要。咱們且冷他幾天,不怕他不趕着咱們來。老爺明日一去,若是叫他們局住着,那倒不好。”桂恕道 :“也罷,我明日竟不用去,你去替我緩他下來。 我本來也有好幾處在這裏商量,總有一兩處妥當。是誰的先來,我就先還他的短票。你叫他很不用着急,我這幾天也很忙,叫他竟不用來。就是他來,我也不能夠見他。太太的身子也不爽快,他到上房去,諸事不便。”杜麻子答應着,一路跟到垂花門,有裏面的丫頭、嫂子拿着手照伺候,一直來到上房。金夫人接着問了些事務,桂恕大概說了幾句。蟾珠過來請晚安。廉夫懷裏摸出四個青橄欖,遞了兩個給金夫人,給蟾珠兩個。問道 :“妞兒呢?”原來桂堂的乳名叫作妞兒。金夫人道 :“晌午些叫他到大爺那裏去請安,到這會還不見回來。”房裏站的那些丫頭、媳婦們都伺候着,接冠帶,換衣服,脫靴子,端臉水,擦脖子,倒鹽湯喫丸藥,正是各司其事,不錯一件。

    不多一會,聽丫頭們說大爺回來,就有人掀起簾子。侶佺走進屋來,給老爺、太太請過晚安,姐弟亦照常禮見過。廉夫問道:“你大爺今日覺怎麼着?”桂堂道:“大爺說,略清爽些兒,微覺有些氣急。”廉夫道 :“怎麼好呢?”金夫人道:“那天我瞧大哥的光景,只怕這病有些難好。也是咱們的運氣,命裏不該有這樣的好幫手。”又問道 :“你大媽幹什麼?”桂 堂道 :“大媽到賈府去了,就在大爺屋裏坐了一會,叫我也到 賈府去打聽打聽房子的說話。”廉夫道 :“什麼房子?”桂堂 就將劉大人要買賈府的房子,明日去議,賈太太也要回贖咱們金陵房屋,明日先湊二千兩過來的話,一五一十直說到璉二奶奶給東西,大媽摘了一對珠花給巧姑娘代咱們回禮,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桂恕笑道 :“賈府的金陵房契我押在家鄉,只有兩 紙交單在我這裏。那天倒是你大爺想着問起我金陵的房契可在這裏,我揀直說押在金陵,只有交單在此。他說,聽賈太太的口氣,眼前就要回贖,你將來拿什麼給他。我聽說也很着急,只得同大爺商量,僱了一個包程腳子趕到鎮江,叫夢玉帶幾百兩銀子親自往金陵贖回房契。那裏有賈府的老管家,叫夢玉就將房子交代,完了一件心事。我這幾天心也不是心,就忘了對你們說。去的腳子,只怕這幾天也快回來了。”金夫人道 : “這倒很好。你知道璉二奶奶今日給妞兒的東西,大嫂子回他 珠花是個什麼緣故?”廉夫道 :“我那裏知道呢?”金夫人道: “那天拜老太太的生日,看見巧姑娘實在令人可愛。 我同大嫂子說笑話:‘你們的夢玉一娶就是兩個媳婦,難道咱們的妞兒就娶不得兩個媳婦的嗎?’大嫂子笑道:‘你既看中了意,總在我身上,再替妞兒結下這門親。’今日想是大嫂子瞧見他去,想起這件事來。不知是怎樣的說法,璉二奶奶就給了定禮。”

    桂恕笑道 :“很好。多個親家熱鬧熱鬧。這件事也只好是大 嫂子作媒才使得,叫別人作媒那斷不能行的,明日姐姐同姐夫就說不上什麼話來。”金夫人道 :“原是若不是大嫂子作媒, 誰還肯呢?夜也深了,明日再說。”於是,各人都去安歇,一宿晚景無詞。

    次日早上,桂廉夫起來,金夫人道 :“你早上先到祝府去 瞧瞧大哥是怎樣,再問大嫂子賈府的事情怎麼辦法,果然說定,擇個日子就好下定。”廉夫點頭。梳洗完畢,喫過點心正要出門,外面又有客來拜會,只得出去會客。

    且說王夫人同着珍珠、慧哥兒正喫早點心,丫頭來回林之孝要見。王夫人吩咐叫他進來。林之孝進到裏面請了安,又問四姑娘好,垂手站在一邊。王夫人道 :“咱們這房子,我已經 應了兵部劉大人,他要的甚急,我家就是你一人辦事,這會兒將這房子的契紙、內外的總帳、大觀園的契紙檔子,攏共攏兒都交給你去辦。你拿環哥兒的一個帖子去見劉大人,同他當面商議,不必件件事都來問我。橫豎你辦的事,也是錯不了的。

    這房價是多少,你去斟酌。”說畢,命珍珠將那拜匣遞過來。

    珍珠走到大炕邊,將炕桌上的一個紫檀拜匣端了過來,當着太太打開,將裏面的文書、契紙、檔子並一切總帳都取出來,一件一件點交林之孝。王夫人道 :“這件事全在你去辦罷。吩咐 周貴套車,我到寧府去見大老爺,將這事說知。等他們議妥了,成交的時候請珍大爺出來畫押。”林之孝道 :“太太吩咐奴才 依着去辦。但是大觀園的基地是同大老爺那邊公買的,造園的時候,又是兩邊的銀子。太太倒要同大老爺說明了,當日用過多少,將來照着帳上還大老爺罷。”王夫人道 :“我也知道大 觀園是兩邊公辦的,我這會兒既要賣房子,必得要同大老爺說明的。”林之孝答應着,將契紙收好,連拜盒拿着,辭了太太出去。

    只見寶釵手中抱着兩大封銀子,後面跟着周家、李家的,每人也抱着兩封進來,都放在大炕上,王夫人問道 :“你們兩 個湊多少?”珍珠笑道 :“我同寶姐姐只湊了六百銀。”王夫 人笑道 :“你們兩個湊了六百,叫我一個人出一千四百兩,你們也忒便宜了。”寶釵們笑道 :“靠咱們這點小傢俬,那裏拼 得過太太的大家當呢!”王夫人道 :“ 你的小傢俬兒比珍珠好些,珍丫頭有些什麼?天理良心,寶丫頭該多出幾兩纔是。”

    寶釵笑道 :“本來珍珠是太太老生女兒, 該要偏疼些兒的。

    咱們是外人,出起分子來也該多出些。”王夫人聽了解頤含笑,慧哥也歡喜的喫喫大笑起來。珍珠笑道 :“慧兒,你媽媽同太 太爭傢俬,你聽着也好笑不是?”太太們正在歡喜,只見平兒進來請安。姐妹們見了禮,過來抱着慧哥兒的臉聞了一會,說道 :“大姐姐呢?”王夫人道 :“在我屋裏搜傢俬。”平兒笑道 :“今兒太太們又出大分子。”寶釵道 :“給你親家出分子,你不知道謝謝咱們!”平兒笑道 :“你等着,我慢慢的來 謝。我這會兒來見過了太太,就要到那邊去說這件事。”王夫人道 :“我也要過去。”平兒道 :“很好。一會兒太太也幫着說說,橫豎這件事我是辦定了的。”王夫人道 :“我再也想不 到你這樣性急,昨日就給下定。倘若太太執意不肯,這怎麼好呢?”平兒掉下淚來道 :“大太太若是執意不肯,我同巧兒是 一條繩子了結這一輩子的事。”王夫人道 :“我倒看不出,平 丫頭牛起性來倒有個勁兒!”珍珠笑道 :“他也只在太太面 前撒個嬌兒,像那天在鐵檻寺見了那些和尚,他滿臉都是笑容兒。”平兒照着珍珠啐了一口,笑道 :“你幾時瞧見我同和尚 笑嗎?”引的王夫人們大笑。垂花門來回,車已伺候,王夫人站起身來問平兒道 :“你還是同我坐車,還是坐自家的車?” 平兒道 :“我已經吩咐他們套車。”寶釵道 :“我也同去聽聽熱鬧。”王夫人道 :“很好。”太太、奶奶三位俱往外上車, 到寧府去說話不提。

    且說林之孝到了自己家裏將拜盒打開,取了幾件要緊的帶在身上,餘下的連拜盒鎖好,交給林大奶奶收着。備了一個世愚侄賈環的全帖,命小子跟着,一直到劉大人宅裏來。門上的蔣三、陳七都是林之孝的舊好,趕忙邀在門房裏坐下。三小子們倒上蓋碗香片茶,林之孝敘了些寒溫。又來了幾個體面二爺,都同林大爺拉手問好。林之孝慢慢的將來意說了一遍,叫小子拿過環三爺名帖來,說道 :“咱們三爺同蘭大爺在京外唸書, 不在家裏。奉主母之命,來見大人面商一切。”蔣三、陳七道:

    “大人剛纔會客上去了,趁這空兒,我替大哥上去回一聲。” 林之孝道 :“很好。”蔣三拿着帖子上去回話。劉大人因早 上祝尚書有書子來知會,說賈府裏差老管事的林大爺過來面見定奪,正在家等他。只見蔣三拿着帖子進來,劉大人道 :“又 是誰?回他去罷,我要等人說話呢。”蔣三道 :“沒有誰,是 賈太太那裏差林管事的來見。這是賈少爺的帖子。”劉大人瞧了瞧帖子,趕忙說道:“就請林管家到上房來罷,我這裏正等着他呢。”蔣三答應,忙出去叫道 :“林大哥,大人請你上房 去見。”林之孝忙整了整衣帽,跟着蔣三爺來到上房。見劉大人站在臺階上,林之孝搶上前去跪下請安。劉大人連忙拉住,林之孝站起來,又打了一個千兒。劉大人拉着他的手一同到了屋裏,讓他到炕上去坐。林之孝那裏敢坐,說道 :“大人在這 裏,下人怎敢坐?大人請坐,下人伺候着說話。”劉大人笑道:

    “你是榮國公的老主管,不比得別的家人;況且話長,坐下 了咱們慢慢的好說。”林之孝見劉大人再三的讓,只得端過一張小杌子,坐在劉大人肩下。

    小子們倒上了茶,林之孝道 :“家主母叫請大人的安,因 爲三哥兒同蘭哥兒在京外唸書,不能夠過來給大人請安。”劉大人道 :“我同你們老爺也很相好,出京的時候又給我餞行。 後來你老爺在江西糧道任上,我還在那裏盤桓了一天。自從你老爺進京之後,就沒有見着了。老太太仙逝了,我還有書子、奠儀寄來奉慰。又隔了一年,看《題名錄》知道寶哥兒同蘭哥兒叔侄同榜高發,我也十分歡喜。後來有人傳言,寶哥兒出了家,我也再不相信。及至遇見甄大人提起,才知道寶哥兒不等放榜真個出家。我看那孩子本來是個有來歷的人。我聽見寶哥兒倒有了後人。榮公的這一番積德,子孫自必相繼而起。怎麼新近聽見說璉二爺也出家去了,不知這句話是真是假,這又是爲什麼?”林之孝道 :“寶哥兒出家倒還是意中之事,再也想 不到璉二爺出家。這樣一個翩翩公子,受享的是珠玉錦繡,真比神仙還要快活!忽然能夠撇得下脫然而去,實在令人佩服死了。事情原有個因頭。自從四月初間做了一個夢,自那夢醒之後,凡有一切光景都改了樣兒,原有些古怪。這如今也是丟下了二奶奶同巧姑娘、毓哥兒孃兒三個,倚着咱們太太度日。”

    劉大人道 :“富貴人家子弟能夠棄得掉繁華,這一定是神仙轉 世,並非凡骨。可敬,可敬!我前日在道兒上,接着祝大人給我的書子說道,你們太太要回金陵,此間房子空下。祝大人已當面同貴主母說定,將這所房子給我。今兒早上來知會,說是昨日祝太太到賈府去,又同太太說明了。說是叫林主管到這裏來面議一切。所以我不出門,在家相候。這件事沒有別的,總在主管身上替我調停。我自當格外奉酬。”林之孝道 :“今兒 主母差下人來見大人,也就爲的這件事。請大人的示下,是怎麼個兒辦法?”劉大人道 :“房子是我必要的,而且要的甚 速。出月去家眷到了,就沒有住處。不知太太那裏是怎麼個意兒?”林之孝道 :“遲速總在大人,若照外面買房子的辦法, 這所房子至少也得半年才交代得清楚。還有一切俗例,用錢使費,其事甚繁。若是簡便辦法,不過三幾天就可以交代。若在半月以前大人的太太們到了,主母那邊也可以讓得出來。若在半月以後,主母已經動身了。”劉大人道 :“咱們竟是簡便辦罷,請主管說說這辦的道理。”林之孝在懷內取出一包,走到炕桌上打開,站着送給劉大人道 :“除大廳以外是欽賜的官 房,借與大人,另有交單外,這是榮府的老房契,一張是七千、一張五千、一張六千、一張八百、一張一千四百、一張二百五十,共六張房契,系價銀二萬零四百五十兩。這三張是大觀園的地契,共七千九百兩。這兩項共二萬八千三百五十兩。這一本是榮府改建房子總帳,當日用去一萬八千七百六十兩有零。

    這一本是建造大觀園的總帳, 共用去四萬三千五百八十兩有 零。這幾項總共九萬零六百九十兩有零。這一本是榮府同大觀園內外大小粗細傢伙總檔子,這一本是鋪墊總檔子,這兩項約來也有一萬多銀。還有別的檔子,也沒有帶過來。只要將這些定奪了,餘下的都是好辦的。”劉大人聽說甚覺得意,叫家人們“去吩咐擺飯,我同林主管在這裏喫飯”。家人們答應,趕忙擺桌子坐位,設杯筷。劉大人道 :“這件還容易,咱們喫着 飯慢慢相商。”林之孝道 :“大人賞飯,下人到外邊去喫。” 劉大人道 :“我正要同你說話呢。”拉着林之孝坐下,自家坐 在上面,吩咐小子將家裏藥酒溫一銀壺,兩人對飲。多少體面家人輪流上菜。劉大人飲着酒,問道 :“將來立議寫契,還是 那位出名呢?”林之孝道 :“剛纔也問過主母,說是將來出名 是環哥兒,此時不在家裏。若在這一半天成交,請珍大爺同蓉哥兒出來畫押。大老爺因近來多病,任什麼都不管的。”劉大人又飲了一會,想了半日說道 :“竟是這樣罷,我也是最爽快 的人,竟是一言爲定,省得叫老主管費心。房子、花園以及內外鋪墊傢伙一切在內,我送十萬兩銀子去給太太。外有二千兩送老主管的勞金。再有五百兩給各位二爺們的茶錢,不拘什麼款項,一概在內。就煩老主管家去回了太太,寫了議單、賣契,請珍大爺們過來畫了押。我這裏差人押送銀子過去就完了。定奪之後,我以便差人過去修理收拾,大約我的家眷也不過在半月之間就可到了。”林之孝道 :“既是大人這樣吩咐,倒甚簡 絕,下人家去回了太太,再沒有不遵命辦的。只是下人毫無報效,怎麼好領大人的賞?”劉大人笑道 :“些須菲敬,也算不 了什麼。諸事總要仰仗費心,照應一切。”林之孝連連答應。

    喫完了酒飯,謝了劉大人,將那些契紙、檔子收好,說道 : “下人家去,照着大人的吩咐去回太太。若是定奪了,明日是 黃道吉日,很可成交立契。”劉大人大喜,說道:“好極了,諸事仰仗。”林之孝告辭出去,劉大人送至大廳上,林之孝再三稟阻,然後折了進去。林大爺到了門房裏,又同蔣三、陳七諸位二爺們敘談了幾句,不敢多耽擱,趕忙辭了他們,帶着小子匆匆回去。不知見了王夫人是怎生說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老尚書思家說夢 小姑娘留客唱歌

    話說林之孝到了榮府,看見周貴出來,手中拿着幾個帖子說道 :“太太們纔回來。這會兒到祝太太、桂太太那兒去下帖 子,明兒請酒。聽說是巧姑娘的喜事。”林之孝問道 :“說給 誰家?”周貴道 :“只怕是桂大爺。”林之孝點點頭,一直進 去。進了垂花門,遇着那些嫂子們說着 :“太太們都在秋爽齋。” 林之孝轉到秋爽齋, 丫頭們進去回過太太。王夫人吩咐,叫 他進來。林之孝進去見了太太,將劉大人的說話從頭至尾回了一遍,說道 :“另外賞奴才二千兩銀子,一切雜費在內;衆家 人們五百兩。”王夫人道 :“劉大人辦事甚簡絕。既是他這樣 辦法,咱們也不用同他哩根底拉根兒,倒叫他笑話。咱們竟揀日子收拾起身,除了字畫、古董、玩器、陳設、書籍外,一箍腦兒都給了劉大人,也叫他見得咱們大方。我已對大老爺說明白了,大老爺叫我怎麼辦怎麼好。我說起大觀園是公辦的,大老爺說:‘是弟兄們,什麼是你的我的,況且我這會兒也不少錢使。’大老爺雖是這樣說,咱們盡咱們的道理。明兒成交了,送一萬銀子過去給大老爺,送珍大爺五千兩,給蓉哥兒二千兩,再將三千兩送了大太太。還有珍大奶奶同蓉大奶奶也得送一二千兩,別叫他們說話。”林之孝道 :“太太說的很是。等着明 兒成交之後,咱們也慢慢的收拾起身。奴才聽見說這幾天的船價很相應,咱們只要三隻大沙飛,五隻大牡丹頭,也就夠了。”

    王夫人道 :“咱們這一回的行李多,璉二奶奶也同咱們回 去,攏共攏兒只怕要十幾號大船才得夠呢。”林之孝道 :“船 倒容易,就是收拾費事些兒。不住手的必得半來月才收拾得完。”

    王夫人道 :“過了明日,叫你家裏的進來,領着周家的們就 動手收拾。前日立過了秋,早晚也就很涼快。些了七月十五鐵檻寺的年例道場,咱們揀十八九兒動身。你先將船定下,陸續將這些行李發到船上去。先派幾個人到船上照應着,起身的時候就不費事。”林之孝道 :“太太吩咐的很是。”王夫人道: “咱們同桂老爺結了親家了,將巧姑娘說給桂大爺。剛纔璉二 奶奶回了大老爺同大太太,都很喜歡。明兒下定,請祝太太到咱們家來坐坐,定了這件事。我想着倒也罷了,桂大爺這孩子很有出息,這也是巧姑娘的福氣。”正說着,見嫂子們進來回道 :“桂老爺親自來,在外面請太太的安。”王夫人道 :“你出去說不敢當,哥兒沒有在家,有失迎候。說我問親家老爺好,我一會兒差人送東西到親家老爺宅裏去,明日請親家太太早些兒過來,多坐會子說說話。”嫂子們答應了,出去回話。

    王夫人對林之孝道 :“你喫了飯,將炕上的這二千銀子送 到桂老爺宅裏去,你說先送來給親家老爺且使着,一半天再給親家老爺送去罷。”林之孝道 :“奴才在劉大人宅裏喫過飯, 這會兒就送去罷。”王夫人道 :“很好。”吩咐媳婦們幫着將 銀子送到垂花門,林之孝派了三個打雜的,將銀子用盒裝上,挑往桂老爺宅裏來。

    桂恕早上到祝尚書宅裏問了病,祝鳳將賈府房子已有成局的話說了一遍。祝太太又將賈太太們先湊二千兩給你還帳,並替侶佺作媒同璉二奶奶結親家的說話,都對桂廉夫說了。桂恕十分歡喜,說道 :“這件事是大嫂子作的媒,明日別叫姐夫報 怨,說我們又定賈府的姑娘。”柏夫人笑道 :“這是我家有例 的,再不報怨。那巧姑娘長的很好,人又端莊,同咱們家的修雲真是一對姐妹,不差上下。那天三妹子在這兒初次瞧見,就很愛他。昨兒堂哥兒到賈太太那裏來,我想起這件事,一說就妥。聽說就在這一半天磕頭下定。”廉夫道 :“這總是大哥、 大嫂子的培植,再也想不到咱們又同賈府結親家。”柏夫人笑道 :“你那裏知道我同賈府還是親家呢!”廉夫笑道 :“嫂子同賈太太是乾親家,那是早知道的。”柏夫人笑道 :“也同 你一樣兒女親家,你將來慢慢的自然知道。”柏夫人吩咐芙蓉,留三舅老爺喫飯。嫂子們擺設杯筷。就是桂老爺同祝太太兩人對坐,祝尚書另在炕上遠陪,芙蓉在一邊伺候。祝鳳道 :“昨 晚做個夢,甚是不祥。夢見在家三兄弟來給我辭行,說道:

    ‘桂家的親事不知妥不妥,我那有工夫等他?’又拉着我到一處去逛。很大房子,倒收拾的乾淨,上面另有幾間像是廳房,中間供着塊大石頭,旁沿兒長着一枝芝草,三兄弟指着道:

    ‘那幾間是大哥的屋子,我來給你趕着收拾呢。’正說着,怎麼又是二兄弟那兒的素蘭對着我拍手大笑。醒過來正交半夜,我想着這個夢十分不吉。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又是十來天,也總沒有接着一封家書,心中很惦記,不知三爺近來怎麼樣了。我今日很覺心神恍惚。”柏夫人道 :“這是你惦記着家裏,亂夢 顛倒,不要放在心上。”桂廉夫道 :“大哥不說起,我也不便 說。我昨夜裏也夢見三兄弟說道:‘三哥,那賈太太說的不錯,咱們一言爲定。我這會兒熱鬧着呢!’正說着話,夢玉忙忙的跑來將我一抱,我就醒了。今兒早上對你三妹子說,真是怪夢。

    又不知道賈太太說的什麼不錯,又說什麼一言爲定,真叫人想不出這個理來。”柏夫人道:“夢中之事,有應有不應。再沒有我四月初間那個夢,最應的一點兒不錯。那纔是個怪夢。”祝鳳笑道 :“你那夢也只應了前一半,後面的不知是怎樣一個應 法。”桂廉夫正要問祝太太的夢,只見芙蓉拿着一個請帖、一封書子進來回道 :“賈親家太太那裏差人請老爺、太太的安, 問老爺今日可好些。這帖子是請太太明日喫酒,還有封書子要等個回信。”芙蓉說着,將書子拆開取出,遞與太太,柏夫人接着,看那信上寫着道:

    昨日盛承雅意作伐,將侄孫女與桂府聯姻。寒門粗質得配才郎,實深欣感。但不知曾否往致親家?明日系結親佳日,妹處潔備喜卮恭迓蓮輿,並請新親家太太到舍,以成大禮。其拜親之事,已往致寧宅,明日當掃庭以待也。專此布達,並候晨安。餘容面述,不一。

    親家柏夫人妝次。

    姻妹容莊王氏斂袵再拜。

    柏夫人瞧了,笑着遞給桂老爺道 :“恭喜,恭喜!就是明 日下定磕頭,賈親家太太真是大家氣概,辦事簡絕。”桂廉夫瞧了書子,又遞與祝夫人瞧,說道 :“很好。就是明兒罷。但 是我一會兒這禮怎麼來得及呢?”祝鳳看了書子,說道 :“我 替你辦禮,省得又去費事。”杜廉夫感激之至,再三稱謝。柏夫人道 :“你喫了飯到賈府去請安,就回去知會三妹妹,叫他 明日帶堂哥兒到這兒來,喫了早飯同去。”廉夫應允。柏夫人命芙蓉寫回書,說是“遵命,明日同桂太太、姑爺飯後過去。”

    芙蓉答應,去寫了回書,送上太太瞧過,封好交去。

    桂恕喫完飯,辭了祝尚書,先到榮府,又到寧府去拜賈赦、賈珍、賈蓉,往別處拜了幾家。回到家裏,已是晌午大錯。林之孝同杜麻子在門房裏坐了好半天,看見老爺回來,杜麻子伺候着走到廳上,就將林之孝送銀子來的話回了老爺。桂恕甚爲歡喜,吩咐林管家到廳上來見。林之孝領着三個人挑了盒子進來,給桂老爺請安,致意了太太的說話。當着打開盒子,一封一封的都交點明白。桂恕收入,再三致謝。吩咐杜麻子收到上房,對着林之孝道 :“明日又同太太府上結了親家,更外親熱了。管家回去,先給我替太太請安道謝,等過了明兒,我再面謝罷。今兒因爲不恭,不敢請見,到了寧府去同珍大爺坐了一會。明兒哥兒過去,還要管家帶着他去磕頭。過這幾天再來奉謝。”杜麻子出來,手拿着三吊錢,賞了三個挑夫。桂恕吩咐,留林管家坐喝茶。林之孝辭了出來,杜麻子邀在門房裏坐下,重又另泡香片。

    林之孝喝了一會,辭了杜麻子,領着挑夫回到府裏,進去回覆太太的話。王夫人道 :“你去將議單、賣契寫個底兒,拿 來我瞧瞧,再送去給大老爺們刪改定奪。”林之孝答應,出去辦事。王夫人同着平兒們商量明日送姑爺的禮物。珍珠道 : “文房四寶、靴冠袍褂,這是必不可少的。再配別的東西。” 王夫人道 :“咱們說也記不了,這些定要開出單子來才得呢。” 珠大奶奶道 :“太太說的是。必得要開出單子來打夥兒商量。” 珍珠命抱琴取筆硯同大紅全帖過來,放在桌上。寶釵道 : “我寫,太太們說。”抱琴研墨拂紙,寶釵執筆寫起來,王夫 人念着:

    金冠一品玉帶一圍蟒緞四端綵緞四端色綾八對宮綢十全如意全枝宮花成對端硯成方筆鬥一元古香十笏文箋百幅玉山成件銀管雙輝尚書全部朝靴成對

    王夫人道 :“數數瞧有多少件了?”寶釵道:“有十六樣 了。”珠大奶奶道 :“也夠了。明日是磕頭,比不得過禮的時 候還得多些兒。”寶釵道:“也罷了。這裏面有一件東西是我的。”

    平兒道 :“什麼是你的?”寶釵道:“紫金冠。我那裏有三四 頂,都是寶兄弟留下的。那天送了一頂給柳大兄弟,我再取一頂送新姑爺罷。”王夫人道 :“這倒很好。咱們就照着單子辦 起來。”珍珠道 :“明日新姑爺拜見了,還是各人各辦呢,還 是湊一分禮總送?”寶釵道 :“大嫂子同咱們兩個公送一分,太太是單一分,璉二老丈母各自各兒一分。”王夫人笑道 : “寶丫頭倒派的均勻。這老丈母的禮,自然要比別的體面些兒。” 珍珠笑道 :“平丫頭很會做丈母。昨日人家磕頭謝他,就擺出 丈母的樣兒來,連個禮兒也不回,用手拉着道:‘請起。’也不想想,自家的奶黃兒還沒有退乾淨,就老着個臉皮兒要做丈母呢!”王夫人們都一齊大笑。平兒笑道 :“哈哈,我的奶黃兒 沒有退乾淨,你退乾淨了沒有呢?”寶釵笑道 :“平丫頭外面 的黃倒退了,肚子裏的黃,只怕至少也有茶碗大。”將個王夫人同大奶奶們笑的腰痠背痛,只是搖手。見珍珠笑道 :“你別 將太太的肝氣笑了上來。”一面笑着,趕忙走到背後給太太捶背。王夫人笑了好一會,這才止住說道 :“你們今兒商量要笑 死了我才放心呢。”大奶奶道 :“寶丫頭的這張嘴,也就賽得 過鳳姐兒,誰也說他不過。”王夫人道 :“鳳姐兒比他還要尖 利。寶丫頭那裏及得他來?倒同林姑娘差不多。”平兒道 : “林姑娘還多兩件事。”大奶奶道 :“多兩件什麼?”平兒道:

    “林姑娘多眼淚,多生氣。”珍珠道 :“林姑娘的眼淚同氣,總在一個誤字裏出來的。”寶釵笑道 :“四丫頭真是林姑娘的 千秋知己,實在林姑娘一生爲誤字所誤,後來死還是誤死的。

    誰知那天夢中見他,一點兒也不誤了,可見世上有誤人,天上無誤仙。”珍珠道 :“那天在地獄中,見鳳姐姐他到了那個地 位,知道生前爲誤所誤了。”平兒笑道 :“人人皆誤,惟有劉 姥姥不誤。”寶釵道:“你怎麼知道他不誤?”平兒笑着道:

    “他在奈河村開茶鋪,真是不誤主顧。”衆人一齊鬨然大笑。 王夫人笑道:“你們只顧逗笑兒,也忘了去辦禮。天也快黑了,明日手忙腳亂的,又要鬧上一早。”寶釵道 :“真個的,咱們 去辦禮物罷,別在這裏搜攪了。”王夫人領着他們來到上房,各人都去商量備辦不提。

    且說桂廉夫將二千兩銀子交杜麻子,叫他送到孫家去,將票子掣了回來,“他若提起長票,你說此時尚不能定,過一半天再給他信罷。”老杜答應,也叫幾個打雜的用盒子裝上,押着他們竟往香暖堂來。花子空因桂老爺要到他家來,他早避了出去。看看將晚,只見杜麻子走了進來,瞧見老孫同黑張三都是濃妝豔抹,異樣的妝飾。老孫忙問道 :“官兒來了嗎?”老 杜笑道 :“官兒剛上車要來,忽然來了一大陣的老爺們,都是 要來喫晚飯的,斷沒有空兒脫身,就差了我來見你們說話。”

    花二奶奶笑道 :“你也有好一程子沒有到這裏來了,今兒給你 官兒備下了飯,來的很好,就請你罷。”杜麻子笑道 :“今兒 喫你們一頓飯也不委屈,我是給你們送銀子來的。”叫打雜的挑了進來,打開盒蓋,都搬在炕上。打雜的回去,老孫忙叫拿六百錢去給他們喝個茶兒。杜麻子叫老孫取過天平,一封一封的折兌過,須微短點子平色也就罷了。老杜逼住着掣了借票。

    老孫同黑張三兩個將銀子都收入櫃裏。

    杜麻子到他們屋裏去坐,見收拾的十分熱鬧,就在大炕上坐下。老孫道 :“今兒真個該酬酬勞,纔是個道理。”老杜笑 道 :“怎麼個酬法?”花二奶奶笑道:“橫豎叫你舒服,過得 去就完了。” 丫頭、老媽點上幾枝紅燭,三個人坐在炕上,杜 麻子道 :“我瞧着也竟不用喝茶了,將備的飯擺上來罷。”老 孫道 :“連個茶也不喝一口,就喫飯嗎?”杜麻子道:“一面 喝茶,一面擺飯罷。”花二奶奶道 :“也罷,咱們就擺起來, 省得他着急。”叫老媽兒們七手八腳的端盤子,擺杯筷。就在炕桌上拉來扯去,叮兒當兒擺個不住。三個人挨次坐下,老孫舉杯,花二奶奶執壺斟上了酒,三個人喫喝起來。

    昨日那個媽兒笑道 :“今兒杜二爺可是放放心心的逛一 會子,兩位奶奶都沒有坐兒。別像昨日將我的一件衣髒掉了,洗也洗不掉。”老杜笑道 :“叫你奶奶賠你,不與我相干。” 媽兒笑道 :“到底要杜二爺賠,咱們奶奶好好的,怎麼會髒得 了我的衣服呢?”杜麻子道:“你姓什麼?我總要忘你的姓。”

    媽兒道 :“我姓錢。”又問道 :“你今年三十幾?”媽兒道:

    “三十二。”老孫笑道 :“也是一把好手。”杜麻子笑道:

    “我瞧着,也像是把好手。”花二奶奶道 :“你何不去領教領教,再來喝酒呢?我替你開發。”老杜笑道 :“很好。”起身 拉着錢媽往裏邊去了。不多一會,兩個人笑嘻嘻的拉着手兒出來。杜麻子笑道 :“很使得。”就拉錢媽坐下,一同喝酒。 此時,老孫們已將大衣脫去,都是短紗衫子,亮紗褲子。

    手腕上帶着響鐲,指頭上套着銀指甲。四個人一遞一口的喝酒。

    老孫問道 :“你官兒那裏來的這項銀子還帳?”杜麻子道: “金陵的鄉親會下來的銀子。”花二奶奶道 :“他將來不使咱們的銀子嗎?”老杜道 :“怎麼不使?我在官兒面前很幫襯 你們。官兒說,我過兩天去同孫太太商量,我瞧着他們很是個有情的人兒。我趁這空兒,一個人也不在面前,我說孫太太同花二奶奶也狠狠的要同老爺拉攏拉攏, 他們兩個只要對了勁 兒,也不講什麼銀子錢的。咱們官兒還笑着道:‘只可惜我有太太,不然我倒很願意娶了他去倒是好的。’聽這口氣,咱們的官兒很看上你們。等着他幾時到這裏來,你們兩個拉他上手就完了。”老孫同花二奶奶笑道 :“只要他肯來同咱們相與, 總不叫他受委屈,橫豎他出京的盤費,總在咱們姐妹兩身上。

    你是知道的,有多少官兒不是在咱們身上打發出京的嗎?咱們原圖個相與,只要知熱知冷的,又說什麼借不借的話呢?就是幫也要幫他一二千兩銀子,等着我們同你官兒上了手,自然還要謝你,再沒有白叫你替咱們拉攏的道理。”老杜笑道 :“我 跟了有二十年的官兒,任什麼事兒都會,就是沒有會撈毛。”

    花二奶奶們都一齊大笑,說道 :“你這回算破個例,給你妹妹 們撈這一磨兒罷。”老杜笑道 :“使得。我不要別的謝禮,只 要你們輪着應酬我就是了。”錢媽道 :“咱們的兩位奶奶,就 沒有這件事誰還不應酬你嗎?”正在說話,聽見外面一個姑娘聲音,笑語喧天的走了進來,錢媽道 :“二姑娘倒來的湊巧。” 老杜問道 :“那個二姑娘?”只見那個姑娘已走了進來,光 溜溜的頭髮帶着銀扁簪,圍着一圈的晚香玉,旁邊插着一枝長耳挖,耳上帶着兩個大墜子;長圓臉兒,水汪汪的兩隻俏眼,嘴皮兒上點着胭脂,身上穿着大紅領兒的白紗衫子,銀紅紗褲,兩點兒小腳,胸前掛着大紅線離宮錠穗子的香串,手中拿把檀香骨子滿金扇兒,手腕上帶着兩雙銀響鐲,有十六七歲的年紀,還沒有開臉,笑嘻嘻的進來,先同老杜拉手。老孫問道 :“你 說要明日纔來呢,怎麼今兒就來了?”那姑娘答道 :“原說過 是明日回來,誰知道他的財東到了,他們都要去接。叫我且回來,過幾天再來接。”花二奶奶道 :“也罷,你同杜二爺一堆 兒坐罷。”那姑娘趕忙上炕,挨着杜麻子坐下。老媽兒又添了一副杯筷。那姑娘要了酒壺,給杜二爺滿了三杯酒。又給他們三個也斟了酒,自家也篩上。

    杜麻子回道 :“這姑娘姓什麼?我總沒有見過。”老孫道: “這是馬二姑娘,名字叫金哥兒。他父親, 說起來只怕你也該知道,就是大街上開二美館飯館子的馬胖子。他們原是山東人。原先在飯館子裏做夥計,因他會要帳,櫃上很歡喜。後來發了點子財,自家就開起二美館來。他同你二兄弟是一拜的弟兄,因瞧着咱們這門子來的不雜,差不多的也走不進來,所有來往的,不過是些大字號同那幾個有錢的候補候選官兒們,以此他將這二姑娘交到這兒來。到咱們家不到兩個月,就相與上了好幾個大主兒。這昨日是布行裏的張老西兒接了去,原說過幾天的,誰知是什麼財東到了。”花二奶奶道 :“今兒咱們給 二姑娘留下,杜二爺是咱們的東,不要他開發。”老孫道:“很好。咱們原許下杜麻子的東,今兒又是他送銀子來的, 咱們 原該酬酬他纔是。等着咱們一會兒不上坐兒,攏共攏兒熱鬧罷。”

    花二奶奶道 :“很好,就是這麼罷。 二姑娘先敬杜麻子一個曲兒聽聽。”老媽兒忙將弦子、琵琶送了過來,金哥兒接了琵琶,花二奶奶接着弦子,慢慢的和起調來。這裏錢媽將他們的酒又都斟上,老杜道 :“且喝一口兒,潤潤嗓子。”衆人一齊 飲幹。金哥兒打掃嬌音,慢慢的唱道:

    梧桐葉落,金風動翠,被生寒,半貼着身兒半邊空。想的我,病體懨懨,一日輕來一日重。你全不想,別離時我拉着你的衣襟兒送,親口叮嚀,海深山重。你說是,春盡夏初是必歸來,影同形共。到如今,雁字兒書空,水花兒將凍,恨的我,要個縮地符兒又找不出些兒縫。我爲你,四處兒的肉疼。你待我,一點兒不心痛。我想你的癡心兒,每夜裏總是那紅樓中的好夢。

    金哥兒唱完,杜麻子樂的拍手打掌,連聲叫好。錢媽又斟上好酒,老杜道 :“這個曲兒,咱們都要喫一大杯。”花二奶 奶道 :“咱們在坐的,今兒都得要唱。誰不唱的,罰誰一大碗。” 錢媽笑道 :“我不會唱,我請二姑娘代唱,我喝一碗酒。” 老杜笑道 :“很使得。我代你喝酒。”老孫笑道 :“今兒才上手,就這樣的心疼。咱們偏不興代,叫老錢自唱自喝,看有誰不依?”錢媽笑道 :“罷呀!奶奶們準這個情兒罷,明兒多給 奶奶們磕幾個頭。”衆人大笑。老錢又在各人面前斟酒,自家也斟上一大杯。於是,衆人唱的唱,喝的喝,十分熱鬧。

    且不言杜麻子在香暖堂大樂了一夜, 直到五更天回去之事。且說林之孝回到家裏,請了學堂裏的趙先生過來,商量着寫賣契、議單。叫家裏收拾飯,一面將所有契紙都取出來給趙先生瞧。趙先生細細瞧了一遍,說道 :“咱們這個賣契,比不 得窮家小戶的哩兒拉兒的混寫,只要幾句,乾淨簡絕就夠了。

    連這議單,可要不可要,都沒有什麼要緊。”林之孝道 :“先 生高見。咱們府裏賣產業,原比別的不同,只要一言半語的就結了。先生起了稿子,咱們商量商量。”趙先生答應,研墨執筆,在那川連紙上寫將起來。不知是怎麼樣寫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林主管操持售宅 美裙釵談笑救焚

    話說趙先生凝心靜氣寫着稿子,隨寫隨改,直鬧到上燈方纔完結。將稿子謄了一張出來,遞與林之孝道 :“大爺請看, 必得這樣寫法纔是正理。”林之孝接着念道:

    立賣契賈環。今因奉母命南歸,京中住屋無用,除賜第外,將祖遺自置房屋、花園,憑祝大宗伯居間賣與大司馬劉老世伯爲第。外自石獅以前五丈五尺起,至四面圍牆基地,以及宅內廳堂樓閣、臺榭亭池、上房下屋、樹石花園,均系本家契買舊屋,自行建造,並無借地蓋屋,霸產侵鄰等弊,亦非因貧賣產,隱契瞞族及一切違礙事故。自賣之後,聽憑劉處更屋改向,拆修添造,不涉本家之事。屋內自上連椽瓦,下接地基,以至內外大小粗細什物、鋪墊等項,另有交單,一併在內,共收房價京平紋銀十萬兩整。其銀立契之日,當面收訖。此係兩相情願,並無異言。所有賜第冊檔、買房老契及一切總帳檔子內,有圈出者系本家自行帶去之物。不入交單,其餘並交劉處點收管業。

    本家族中並無加找回贖之事。欲後有憑,立此賣契存照。

    林之孝唸完,說道 :“甚好。請先生照着謄出一張來,我 送去回太太。”趙先生道 :“且喫了晚飯再寫罷。”林之孝想 了一想道:“也罷。橫豎今兒不能到宅裏去了,喫過飯慢慢再寫。”叫小子們擺杯筷、斟酒。趙先生又喜飲一杯,同林之孝兩個喫到二鼓方散。喫茶漱口,換上新燭,趙先生端端楷楷又寫了一張,一字不錯,遞與林之孝收好,說道 :“夜已深了,明兒再寫罷。”林之孝命小子點着燈籠,送先生過去,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一早,林之孝到劉大人宅裏,見門上陳七說道 :“大 人下朝來家,拜託七哥上去回一聲,說今兒成交房子,我趕飯後過來。”陳七答應,林之孝略坐了一坐,趕着來到榮府。見有許多人在那裏打掃,林之孝知道今兒是新姑爺上門磕頭,吩咐收拾乾淨。走到垂花門,是董嫂子、吳嫂子該班,問太太用過早茶沒有,董嫂子道 :“奶奶、姑娘們剛上去請早安,不多 一會兒才送上茶去,大爺且在這裏坐坐,候撤了茶再上去。”

    林之孝就坐在垂花門小炕上。

    董嫂子笑道 :“我有句說話要對大爺說。昨天聽見人說, 劉大人有五百銀給底下人的茶錢,將來你侄兒要求大爺格外看顧他些。再者還有咱們上房的人,劉大人倒沒有提起。真個咱們這些姑娘、嫂子們就不是個人?這幾年,瞞不過林大爺是深知道的,咱們還有點兒什麼出息嗎?說起來要叫大爺笑話,前日撕了點兒布做鞋,要三十大錢也借不出來,真是可笑。近來 還虧着寶二奶奶同四姑娘私下裏幫補咱們點兒,這不是身上的舊紗衫子同這條夏布裙子,還是四姑娘給我的,可憐我的夏衣也叫你侄兒當的精光。這幾天立過了秋,早晚就很涼快,咱們跟着太太到了道兒上去不要凍死嗎?” 吳家的笑道 :“你說了半天話,總沒有說到正經話頭兒上來,橫豎林大爺也很知道咱們的苦。不用說哩根兒拉跟兒的話,總要林大爺去回劉大人,也照他們外邊的樣兒,給咱們五百銀就完了。他若是不肯給咱們銀子, 沒有別的,將上房的東西糟蹋他一個稀糊腦兒爛。” 林之孝笑道 :“嫂子們都不用着急,這件事總交給我,必叫嫂 子們都過得去。這裏面也要分出個層次來。像嫂子們有差使辛苦些兒的,自然要多點子,那個沒有差使閒着的,又少些兒。

    我自然有個主意,等過了這一半天,我送進來給嫂子們就是了。

    若是有別的嫂子、姑娘們提起這話,二位嫂子只管將我的話對他們說,橫豎在三五天以內我必送來。”董家的再三稱謝,說道 :“上房撒茶了,咱們上去罷。”林之孝起身,跟着董嫂子 上去來到上房捲棚下,見趙奶子抱着慧哥兒,唐奶子抱着毓哥兒都剛出來,哥兒們手裏拿着餑餑。慧哥兒瞧見,趕忙叫道:

    “林大大。”毓哥兒聽見,也接着叫”林大大。”林之孝笑着, 忙過去拉拉兩個小哥的手說道 :“哥兒們好!” 奶子們代答應了好。董嫂子出來說 :“太太叫林大爺進去。”林之孝忙放 了手,跟董嫂子掀着簾子進去,見太太坐在碧紗裏,大炕上擺着多少禮物。林之孝跪下請安,見過三位奶奶、姑娘,在懷裏取出契稿,遞與董嫂子送上太太。王夫人命珍珠朗念一遍,說 :“倒也罷了。祝大宗伯上再加’姻伯’兩字。”珍珠答應, 取筆添上。王夫人吩咐送過去請大老爺刪改酌定,趕着謄寫清楚。林之孝答應,接了退身出去,往寧府來見賈赦同珍大爺們商酌契紙。

    王夫人道 :“咱們也該早些收拾,恐桂太太們來的早。” 寶釵道 :“差人去請珍大爺同蓉哥兒們也要早些兒過來。”平 兒差媳婦們去問大廳燈綵鋪設可曾收拾完結,一面着人去請珍大爺。珍珠笑道 :“今兒平丫頭又是親家太太,又是老丈母, 連頭髮根兒上都收拾的光亮體面。”王夫人點頭笑道 :“平丫 頭這丈母倒是做的很有道理,不虧他在劉姥姥莊上喫那幾天小米子粥,好容易掙下這個丈母來,也是他一番苦心得來的,怎麼不叫他大樂呢?”寶釵笑道 :“樂是應該他大樂,別樂大發 了,將小舅子樂了下來。”李宮裁笑道 :“平丫頭一會兒做親 家太太,你們兩個別傻頭傻腦的,叫他臉上下不來。”珍珠道:

    “那倒論不定,叫他這會兒好好的給咱們拜拜, 一會兒讓他體體面面做丈母。不然橫豎等着姑爺磕頭的時候,準叫他磨不開。”王夫人笑道 :“何苦來呢!駭的平丫頭連飯也喫不下 去。”宮裁道 :“平丫頭,就給他兩個拜拜,這又算什麼呢? “平兒道 :“使得。”站起身來向着寶釵、珍珠兩個拜了兩拜,引的王夫人大笑,說道 :“平丫頭忒膽小,說是這樣說,他兩 個好意思鬧你嗎?”平兒笑道 :“太太還不知寶妹妹同四姑 娘,他兩個說得出就做得出。我見了他們兩個,我就草雞了。”

    大奶奶笑道 :“我看不出平丫頭這麼一個能幹人,倒怕定了 他們兩個,這也是怪事。”正說着,董嫂子來回林之孝要見,王夫人吩咐進來。林之孝回道 :“大老爺同珍大爺都瞧過了, 說道‘很好’。叫奴才去謄寫清楚,送到寧府畫押。”王夫人道 :“很好。你趕着去辦。”林之孝答應,出去辦事。上房裏 吩咐傳飯,太太坐下剛舉杯箸,有該班的姑娘回說,珍大奶奶同蓉大奶奶過來。只見婆媳兩個笑嘻嘻走進屋來挨次請安,姐妹各見禮問好。王夫人吩咐坐下,一同喫飯。珍大奶奶道 : “已經喫過,早些過來候接新親家。珍大爺們也就過來,等接 姑爺。咱們在這兒喝茶。”於是,王夫人們用飯不表。

    林之孝到了家裏,就將趙先生請過來,照着謄寫正契,陪先生用畢早飯,命小子拿着拜盒先進榮府回過太太纔到劉大人宅裏來。到宅門上,陳七、蔣三說道 :“大人下朝回來,喫過 早飯出門拜客剛纔回來,正在這兒等你。”林之孝說 :“很好。 請七哥上去回大人說我要見。”陳七道 :“你且坐坐,我就上 去。”不多一會,趕快下來相請,林之孝命小子端着拜盒,跟着上去見劉大人請過安,劉尚書命端杌子過來坐下。林之孝將前後說話交代一遍,劉尚書甚是歡喜。林之孝接過拜盒,取出賣契送上。劉大人接着看了一遍,說道 :“很好,乾淨簡絕之 至。”林之孝將所有一切俱交代明白,說道 :“大人瞧這契上沒有什麼更改的字樣?”劉尚書道 :“並沒有要改的字樣。” 林之孝道 :“既然如此,下人趕着回去,請大老爺畫了押再來 領銀子罷。” 尚書道:“是極。我在這兒等着。”林之孝忙着 出來,蔣三道:“這兒有現成快車,大哥坐了去罷。”吩咐將車磨了過來,林之孝坐上快車,飛攆而去。先到寧府,見賈珍回明說話。珍大爺接了契紙,到上房來見大老爺,賈赦又細細的瞧了一遍,點頭稱是,畫了押。珍大爺到自家屋裏也畫了花押,又叫蓉哥兒畫押,自家拿着出來,交給林之孝說道 :“環 哥兒、蘭哥兒的花押,你去請太太畫罷。”林之孝接在手內,轉身出來坐上快車,又到榮府來見太太。將契紙呈上,請太太畫押。王夫人看過一遍說道 :“蘭哥兒的押叫大奶奶代畫,環 哥兒的寶丫頭畫了罷。”兩位奶奶取過筆來,當着太太各畫了花押,請太太過目,命嫂子們交給林之孝接着,辭了太太出去,坐上快車來到劉宅,同着門上一直進去,見了劉尚書雙手交代。

    劉大人接在手內細看了遍,讓主管坐下。小子們送過茶,劉大人道 :“實在費老主管的心了,我甚不安之至。”在身邊 取出幾張銀票來,說道 :“這一張是恆泰號的三萬兩,這是義 興號的三萬兩,這是合泰號的二萬兩,這是祥茂號的二萬兩,其十萬兩。這一張是口兒外錢店裏的五百兩,他是義合字號,這是衆位二爺的茶錢。這一張是資順布字號的二千兩,是送老主管的勞金。”林之孝忙站起來,再三推讓了一會,只得跪下謝謝。隨將那四張十萬兩的票子收在靴頁裏面,說道 :“這幾 處大字號都是寧榮兩府的舊底子,這資順布行也是認得的,大人辦事真是安靜。過了明日,大人差人過去收點東西罷。”劉大人笑道 :“點什麼,等太太幾時起身,我搬了進去就完了, 又何必點呢?”林之孝道 :“大人雖是這樣吩咐,但是一日不 交代,太太同下人們一天要惦記着。況且交代了好收拾起身。”

    劉大人道 :“既是這樣,我後日差人過來收點罷。” 林之孝答應着,隨即謝過劉大人,出來到了門房裏坐下。此時只有蔣、陳兩個門上,同着兩三個體面爺們都殷殷勤勤的同林大爺扳談說話。林之孝將手內一張五百兩銀票遞與兩位門上,說道 : “這是請諸位哥哥們的一個茶敬,恐有不到之處,總要求諸位 包涵照應。”陳七道 :“林老大,咱們哥兒講起這個來了嗎?” 林之孝道 :“老七,咱們哥兒們不是一年半年的朋友,你還不 知道我林老大的爲人嗎?這又算個什麼呢?不過衆位朋友面上敬點心兒 。”蔣三同衆人道 :“既是大哥說了,咱們竟領這情罷。”林之孝道 :“剛纔那車甚快,我這會兒還要坐去。” 蔣三道 :“本來叫他在這兒伺候着送你回去。”林之孝隨即辭 了衆人,出來坐上車,對車伕說了要到這幾處大字號去走走。

    車伕應允,趕着快車挨家都去對了銀票。這幾處字號,都是林之孝的舊好,賈府的夥計。林之孝將這些銀票照對明白,坐上車一直來到榮府,賞了趕車的一個錁兒。走進大門,見珍大奶奶們的車都在這邊。林之孝叫董嫂子同進去見了太太,將銀票呈上。王夫人命寶釵瞧了一瞧,說道 :“都是咱們家的舊字號。” 王夫人道 :“你將兩張多的收着,那兩張且交給林之孝,等 我開出單子照着去辦罷。”寶釵答應,將兩張四萬兩票子親自交給林之孝收着,自家將那兩張收好。

    林之孝剛出垂花門,遇着珍大爺進來問道 :“成交了嗎? “林之孝答應:“已成交,過了明兒,他們來收點東西。”珍 大爺點點頭,一直進去。嫂子們回說太太在綠竹齋。賈珍聽見,帶着蓉哥兒就往綠竹齋來。聽差姑娘回過太太,賈珍進去請安,見過大嫂子、璉二奶奶同珍珠,衆人問大哥的好。蓉大爺過來也都請過安。王夫人道 :“你們爺兒兩個就坐在那兒罷。”衆 人坐下。珍大爺笑道 :“璉二妹妹今日大喜,做丈母了。”珍大奶奶笑道 :“他是賃來的丈母。”王夫人笑道 :“璉丫頭做丈母,你們個個都要臊他個皮兒。他這丈母不是賃來的,倒是個實實落落升補實授的丈母。”衆人笑道 :“太太說的不錯。” 賈珍道 :“一會兒姑爺在那兒磕頭?”王夫人道 : “就是 大廳上罷。等他來了,你領着他先去給大老爺、大太太磕頭,再過來見禮。”賈珍道 :“剛纔大老爺、大太太吩咐,叫先在 嬸子這兒磕了頭再過去。”王夫人笑道 :“自然要先見過了爺 爺、奶奶,這才見咱們是個正禮,也沒有先見我的道理。”珍大奶奶道 :“太太的話說的很是。橫豎祝太太們都是講理的, 別叫他們笑話。”正在說笑,吳家的慌慌張張跑來回道 :“大 廚房裏走了水。”衆人聽見,魂都嚇掉,趕忙一齊站起,往外就跑。珍珠飛跑出了垂花門,竟在大廚房門口。只見煙霧騰騰,燻人撲面。那些廚子、家人都手忙腳亂,沒有了主意。珍珠忙對周貴道 :“火才燒起,趕着將氈子打溼握上,再等一會兒燒 成了場,就不好了。”又高聲嚷道 :“誰出力救滅了火,賞他 三百銀。”衆人聽見四姑娘吩咐,趕忙七手八腳的人人出力,將這宅裏三四口井的水,都打的稀渾。

    此時林之孝剛到了家裏,聽見這個信兒,直急得要死,趕忙往宅裏來。遠遠望去那煙不大,心中略放下些兒。跑進宅子去,靜悄悄的一個人兒也不看見。到了宅門口,只老趙一人在那裏,說道 :“廚房裏走水,他們都去瞧熱鬧去了。聽見四姑 娘賞三百銀,人人都想着發財呢。”林之孝急急忙忙跑到廚房門口,只見滿房子上都是人。珍大爺領着人在那兒潑水,蓉大爺拽着衣服,也站在房上吆喝着拆棚。四姑娘同室二奶奶站在一個大石礅上,瞧着他們拿水潑氈子。太太們一堆兒都遠遠站着瞧呢。

    林之孝先到太太面前安慰兩句,趕忙過來,看見火已撲滅,椽子上不過冒煙。走到廚房裏去瞧瞧,原來是燒燎爐上不知怎麼火冒上來,引着那根戧柱燒着幾根椽子,這間屋上的瓦全都拆掉。走到廚房去瞧瞧,那兩個老廚子笑道 :“大爺受驚了。 虧得是燒燎房鬧事,還不相干,若是咱們廚房裏鬧起事來,不要說是酒席喫不成,接着院子裏的棚上一着,那不用說,這會兒還有說話的空兒嗎?這真是太太的福氣。先前初着起來的時候,火勢順着戧柱往上直攛,偏我在這裏做着活。只要拿一件衣服在水缸裏浸一下,往柱子上一掃就得了。他們盡瞪着眼兒瞅着他。趕我知道出去一瞧,那火已上了椽子,那些人都沒有了主意,我也狠狠的着了急。後來四姑娘出來吩咐道:‘誰救 滅了火,賞三百銀 。’這些人聽見有銀子,連命也不要了,七 手八腳的一齊動手。火在上面,煙燻着難以着力,寶二奶奶吩咐,揭一片瓦賞十個大錢。一會兒將瓦揭了半邊,這才一齊用力將火救滅。又加着珍大爺、蓉大爺領着衆人不住手的潑水。

    恐連着外邊,又趕着將過道的棚拉掉半邊,這會兒才放心 。” 林之孝道 :“我剛纔到家,打雜兒的來通信兒,將我急了個要 死,趕忙跑出來。遠遠的瞧了瞧,煙還不很大,心上才略略放下些兒。到了門上,趙大爺對我說,才知是四姑娘出重賞,將火救滅了。真是太太的福氣,不然還了得嗎?幸而你們廚房裏沒有驚動着,天氣乾燥也得小心。這會兒房子已經給劉大人了,保佑着平平安的交代了給他。太太起了身,咱們纔敢放心 。” 姜廚子道 :“咱們的房子給了人嗎?”林之孝道 :“給了兵部尚書劉大人。”姜廚子道 :“咱們也有點兒規例,這明兒向 誰去要呢?”林之孝道 :“凡有一切,都向我要,是我一個人 兒開發。”老薑笑道 :“既是大爺管這件事,還有個不疼我們 的嗎?大爺怎麼吩咐怎麼好。”林之孝道 :“你們都放心,若是有朋友們提起這件事,你只管叫他們來找我就是了。”老薑連連答應。

    林之孝道 :“今兒是新親家太太上門,一會兒的酒席留點 兒心,別鬧些蒼蠅在裏面,鬧的一股兒鹽一股兒淡的。等你打發完了,我再請你喝酒罷。”老薑道 :“大爺放心。我在這宅 裏二十多年,只除了那年老太太的壽日那一天我多喝了口兒酒,誤了事,鳳二奶奶動氣,叫來二爺打了我十五個嘴巴。除了這一磨兒外,從來沒有誤事。大老爺那邊蓉大奶奶開喪,老太太喪事,寶二爺做親,老爺出殯,我那磨兒鬧過了事沒有?這是大爺深知道的。”林之孝道 :“那是我知道的,你也是這宅裏 的老人了。太太們都在外面呢,我去瞧瞧,等閒着咱們再說罷。”

    林之孝說着,走出外間,看見椽子、樑上都冒着煙,那些人正往下潑水。那爐上燒豬、燒肉、燒鴨、燒雞都鬧的魆黑,趕忙低着頭跑了出來。看見地下全是泥漿子,寶二奶奶同四姑娘都還站在石墩上,吩咐往下潑水。林之孝走到面前,說道 :“這 件事,全虧四姑娘同寶二奶奶出了重賞,衆人才齊心出力,不鬧成大事。想起來令人可怕。”珍珠笑道 :“我同寶姐姐有什 麼功勞?全仗是太太的福氣。”林之孝道 :“雖是仗太太的福 氣,也是姑娘同奶奶的才情。這會兒火已滅了,請二奶奶同四姑娘進去罷。這裏有我們在這兒照應呢。”寶釵道:“也罷,咱們進去收拾收拾,鬧了一腦袋的灰。”珍珠道 :“酒席沒有 糟蹋嗎?”林之孝道 :“我瞧過了,倒沒有動一點兒。就是燒 燎東西全用不得了。那趕着辦起來也還容易。”寶釵同珍珠走下石墩到垂花門口,太太們還站在那裏,寶釵笑道:“太太受驚了。”王夫人道 :“幾乎不把我一個心跳了出來,這會兒身 還是發着顫。”珍珠道 :“太太同諸位嫂子、姐姐們發顫都不 相干,我就惦記着老丈母,不知道小舅子唬着了沒有?”珍大奶奶笑道 :“咱們家裏當日是鳳姐兒的膽量好,不拘遇着什麼大事,他從不着急。這會兒是四姑娘同寶妹妹,他兩個的膽量也賽得過鳳姐兒,才情也對得過他。”寶釵道:“探妹妹的才情、膽量也就好。”王夫人道 :“你們別在這裏說閒話,寶丫 頭進去收拾收拾頭上的灰。”珍珠道 :“太太也進去罷。”王 夫人吩咐“請蓉大爺下來罷,別站在房上了。”嫂子們答應,過去對家人說請蓉大爺下來。家人們扶着大梯子,照應慢慢的走了下來。賈珍吩咐打雜的,將地下破碎磚瓦、木頭席片、一切零碎灰土立刻打掃出來,將那幾牀氈子用水浸透,裹在那燒過的椽子上。又叫人將拉倒的棚,仍舊收拾妥當。林之孝瞧着他們立刻搬的搬,抬的抬,十分鬧熱。王夫人們到綠竹齋坐下喝了茶,這會兒心才放下。衆人都給太太道驚,珍大爺、蓉大爺也道過了驚。賈珍笑道 :“今兒大虧四妹妹同寶妹妹出了重 賞,人人出力將火即救滅。不然竟不可解了。”王夫人正要問重賞的事,董嫂子飛跑進來回道 :“親家太太同祝太太到了。” 珍大爺領着蓉哥兒出去接新姑爺 ,王夫人同璉二奶奶趕着出去接親家太太 。珍大奶奶將李宮裁袖子一扯,不知說句什麼,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會新親譜聯姐妹 重親誼喜定蟾珠

    話說王夫人同着平兒出去迎接親家,珠大奶奶跟着往外就走,珍大奶奶將他拉了一下。李宮裁問道 :“你說什麼?”珍 大奶奶輕輕說道 :“讓平丫頭同太太先去接親家,咱們攪在裏 面幹什麼?況且寶丫頭同四丫頭也還沒有下來,咱們到底等他兩個同去。”珠大奶奶點頭。等了一會,寶釵、珍珠下來,問道 :“你們不去接親家嗎?”珍大奶奶道 :“在這兒等你們同去。”五個人說笑着出了垂花門,聽見各位太太在正廳上,新姑爺同珍大爺在大廳上。奶奶們來到正廳,瞧見太太同桂太太正在行禮。寶釵、珍珠先過去給柏夫人請安道喜。珍大奶奶、珍大奶奶、蓉大奶奶也過來請安,彼此道喜。寶釵道 :“怎麼 桂大妹妹站在那邊呢?”柏夫人笑道 :“他今日來做新親,還 沒有同親家媽見禮,所以站在那邊。”王夫人同桂太太拜完之後,就讓璉二奶奶同桂太太兩親家見禮。今日平兒是五品補服大妝扮,兩親家對拜了八拜。蟾珠拜過王夫人同親媽太太,就是珠大奶奶們四位過去同桂太太行新親禮,又同蟾珠相拜。接着是蓉大奶奶過來拜見。祝太太同王夫人道喜。整整鬧了半日,這才讓坐。桂太太定不肯僭祝太太的坐位,謙讓半日,又不肯僭王夫人親家媽的坐位,總說不敢有僭,讓個不了。將柏夫人讓的着急說道 :“好妹妹,你且依着咱們,坐這一位,等我坐 下定一定。我這會兒叫你讓的頭都發暈,你再讓一會兒,我可要栽倒了。”桂太太聽見這樣說,只得遵命告坐。太太們挨次坐下。

    寶釵拉着桂蟾珠同大奶奶們,都到西邊一溜兒的紫檀圈椅上坐下。賈府裏幾個體面嫂子,每人端個洋漆小盤子,盛着鑲銀碗的果子茶。第一位是桂太太,第二位是祝太太,第三位是太太,第四位打偏是璉二奶奶,接連喫過三道茶。這邊奶奶、姑娘們也是三道茶。桂大爺在大廳上,是珍大爺父子陪着,也是照樣兒的果茶。用茶已畢,賈珍道 :“昨日見尊大人,說起 也就要起身,秋涼時候正好長行。”桂堂道 :“父親急欲起身, 一者爲文憑尚未領得,二者爲盤費難以張羅,所以尚不能擇日。”

    賈珍正在敘談 ,林之孝來請珍大爺陪姑爺過寧府去見太爺、 太太。桂堂聽說,趕忙站起來。珍大爺同蓉大爺陪着姑爺出去,上車到了寧府,林之孝同桂府的杜麻子同跟過去。珍大爺們下車,一直同到上房見賈赦同邢夫人,兩位老人家看見這孫女婿,十分歡喜。桂堂跪下去,恭恭敬敬拜了八拜,轉身拜過賈珍,又同賈蓉見禮。邢夫人將桂堂拉在身邊,看了又看,笑着對賈赦道 :“真是巧丫頭的福氣,得這麼一個好姑爺!”賈赦道: “這孫女婿,將來很有出息。”邢夫人吩咐媳婦們,就在上房 擺設果子點心,帶着蓉哥兒陪坐。邢夫人對着賈珍道 :“你是 大爺,陪着他倒彼此拘束,不如竟讓蓉哥兒陪他罷。”賈珍道:

    “本來今日是通政使大堂張大人家娶媳婦, 已經請過幾次,因爲等着姑爺來見過了面。這會兒要到張家去道喜。”邢夫人道 :“很好,你竟去罷。”賈珍答應,辭過大老爺同太太,又 對桂堂說道 :“我不奉陪姑爺,叫你大哥相陪坐坐罷。”桂堂 趕忙站起說道 :“大爺只管請便。”賈珍吩咐賈蓉道 :“你陪妹夫坐坐,一會兒過去對二奶奶說,我有事不陪姑爺了。晚上坐席不用等我,就是你陪罷。”賈蓉答應,同桂堂站着候珍大爺出去,又才坐下喫了一會。嫂子們來回太太道 :“跟姑爺來 的家人們給太爺、太太磕頭道喜。”邢夫人道 :“多謝他們。叫門上的陪着喫個點心,歇歇兒。”嫂子們連聲答應,出去回話。賈赦道 :“我也來陪孫女婿喫個點心。”姑娘們聽見,趕 忙端過杌子,賈赦坐下,姑娘們另換上新茶。邢夫人同着孫女婿說說問問,十分親熱,說道 :“我今日本來也要過去,因前 幾天出門受了點暑,身上不好。這幾天連飯也懶得喫,頭上還有些發燒。昨日你二奶奶過來請我,我想道,罷呀,就過去了也坐不住。等過一半天,橫豎要請你媽媽到這裏來,咱們姐妹們也要談談。”桂堂道 :“媽媽也要過來給奶奶請安辭行呢。” 賈赦道 :“我也要請你父親過來坐坐。我有幾個舊交好友都 在廣東,將來我有書子給他們,都有照應。”桂堂連聲答應。

    賈蓉道 :“那邊還沒有磕頭呢,二奶奶們都還等着,妹夫也該 過去罷。”邢夫人道 :“仔嗎二奶奶那裏沒有磕頭嗎?”賈蓉 道 :“還沒有磕去。二奶奶吩咐先到這裏。”邢夫人道 :“既是這樣,我倒不好多留,且過一半天再來接你。”桂堂答應,辭了太爺、太太,賈蓉陪着出來,上車又到榮府。

    此時太太們在正廳上說些謙虛客話。桂太太稱王夫人是太親媽老太太,王夫人再三說道 :“親家太太,你這樣稱呼,我 實在不安。咱們是四門親家,你要這樣拘禮,我就不敢親近你了。”桂太太笑道 :“本來是長親,名分在此,不能不這樣稱 呼。”祝太太道 :“我倒有一個調停的法兒,不知可還使得, 省得兩位親家太太彼此謙讓。”王夫人忙問道 :“怎麼個調停 法兒?倒要請教。”柏夫人道 :“今兒是上好吉日,咱們又是 至親聚在一處,何不咱們三個人拜了姐妹,彼此既好稱呼,又好關切商量辦事,省了多少客氣!這件事不知可還使得?”王夫人不等說完,歡喜的連忙說道 :“好極!咱們竟是這樣。” 金夫人道 :“我如何敢同太親媽拜姐妹呢?”柏夫人笑道: “桂三妹妹過有些酸味兒。”王夫人吩咐珠大奶奶,命他們點起香燭,就在正廳中間對着那一幅大三星面前鋪下紅氈。一會兒擺設妥當,王夫人命寶釵取筆硯、大紅全帖。三位太太敘了年齒:王夫人居長,祝太太次之,桂太太第三。王夫人先念着,叫寶釵寫道:賈門王氏容莊,年五十六歲,九月十八日辰時生。

    祝太太念道:祝門柏氏抱貞, 年五十三歲,十二月初十日寅 時生。桂太太念道:桂門金氏香樹,年三十七歲,八月初八日子時生。寶釵寫完,王夫人就叫用雙紅全柬照着寫三個。 三位太太一齊焚香,向上拜了八拜,對拜一番。金夫人笑道:

    “咱們各盡各道,我同親家太太、兩位大親家太太、二親家太 太、四姑太太也拜個姐妹兒,彼此都省得謙虛。”王夫人道:

    “我給三妹妹調停,這個意思,除了我這邊的,到底不便。你 竟同你親家、大親家拜了罷。”珍大奶奶趕忙說道 :“我也不 便同三姨兒拜姐妹,竟是璉二妹妹兩親家拜了,倒是正理。”

    王夫人道 :“你到底不比得你大姐姐,這又何妨呢?”珍大奶 奶定不肯,說道 :“我同三姨兒叫親家姐姐都使得,拜是斷不 敢拜的。”祝太太道 :“既是咱們大親家太太這樣過謙,三妹 妹同親家太太拜了罷。”於是,桂太太同璉二奶奶兩親家也拜了姐妹 。珍大奶奶們這一班拉着璉二奶奶都過來拜過兩位姨 兒。桂蟾珠過來剛要下拜,王夫人趕忙拉住道 :“三妹妹,你 將這女兒過繼與我罷,他又好稱呼。”祝太太、桂太太都說:

    “甚是。”吩咐擺好椅子,請王夫人坐下,命蟾珠拜了媽媽, 又同諸位嫂子、姐姐們磕過頭。王夫人笑道 :“這會兒都是姐 妹親家,可以不用謙讓。咱們熱鬧了這半天,也忘了姑爺過來沒有。”蓉大奶奶道 :“我剛纔問過,說還沒有過來呢。”珍 大奶奶笑道 :“爺爺同奶奶瞧見這個孫女婿,那裏就肯放他過 來?”柏夫人道 :“偏生大太太身子不好,今兒又不過來大家 熱鬧。”珍大奶奶道 :“大太太說過,等身子好些兒要請二姨兒同親家姨兒過去坐坐。”金夫人道 :“我一半天去見太太, 辭行暢敘一天。”嫂子們回道 :“姑爺過來了。”桂太太道: “叫他進來磕頭吧。”嫂子們答應出來。一會兒蓉大爺陪着進 來。先讓賈蓉見過兩位太太同蟾珠姑娘,請姑爺給二奶奶磕頭。

    另又添上一個坐兒,請丈母坐下受禮。平兒謙讓一會,難以推卻,只得先給王夫人磕過頭,同祝太太、桂太太們道個罪,又向三位奶奶、四姑娘致意過,這才轉身受姑爺磕頭。接着衆人同姑爺見禮,鬧了半日才完。王夫人拉着桂堂笑道 :“你是我 的外甥,又是侄孫女婿,到底算那一條兒呢?這會兒且叫我大姨娘,等着姑娘過了門再叫我二奶奶罷。” 賈蓉過來說道 :

    “父親叫回二奶奶,要往別處去道喜,不能來陪妹夫。一會兒 坐席也不用等,就叫蓉兒在這裏陪坐。”王夫人道 :“也罷。 你親在這裏,你哥兒兩個倒拘的慌,這倒很好。咱們也要到上屋去坐。”柏夫人們都說 :“甚是。咱們這會兒不算新親了, 倒很爽快。”三位太太同珠大奶奶、珍大奶奶、璉二奶奶六位來到上房,寶釵、珍珠、蓉大奶奶拉着蟾珠、芙蓉到秋爽齋來。

    賈蓉陪着桂堂往大觀園去逛。那些嫂子、姑娘們分做三處照應,又將跟來的姑娘、嫂子們邀在花廳裏坐着喫茶。

    寶釵們到了秋爽齋,芙蓉不敢同坐,再三謙讓。寶釵道:

    “好討嫌,你怎麼也鬧的這麼酸手兒?”珍珠道:“老太太, 你坐下罷,別鬧的紐兒邱兒的,叫人發煩!”芙蓉笑着坐下。

    暢談一會,十分相契。寶釵道 :“今日三位太太這樣一辦,真 是省了多少客氣。咱們也很舒服,還管着又親熱,將來還省了好些繁事。真是咱們太太想得到,這件事辦的我很樂。”珍珠笑道 :“那天媽媽也提起過這件事,說等着幾時我邀了桂三舅 母去同你們太太拜姐妹,我回來就忘了對太太說。可巧的今兒拜了姐妹。真是前世的姐妹,到底還是要做姐妹。”寶釵笑道:

    “太太們拜了前世的姐妹,咱們爲什麼不拜個今世的姐妹呢?” 珍珠道 :“咱們同那幾個拜?”寶釵道 :“不用拉人 ,在 坐兒的就很夠了。”蓉大奶奶道 :“我怎麼同嬸子、姑姑們拜 姐妹呢?別叫人聽了當笑話。除掉了我,嬸子們去拜罷。”芙蓉道 :“我是更不敢的了,連這坐坐都是不該的,不過是姑娘、 奶奶們的抬舉。若是越分之事,那是斷不敢從命的。”寶釵道:

    “我最嫌你們這些酸氣,你兩個那輩子一定是老西兒變來的, 一開口就是酸味兒。”蓉大奶奶們都一齊大笑。珍珠道:“不用說了。我來開單,敘出年歲,咱們再議。”走到裏間對寶釵道 :“你們各人寫出年歲,我來總寫。”蓉大奶奶們也不好再 推,只得各人寫出八字,交與珍珠。

    寶釵道 :“這間屋裏可是找不出一張紅紙兒來。”珍珠笑 道 :“寶太太近來鬧的俗不可耐,開口就是紅紙兒。你等着我 去找張硃砂箋,再泥他一碟真金,給你硃砂箋上寫金字兒,比紅紙兒還不熱鬧嗎?”說的寶釵們都喫喫大笑,說道 :“咱們 出去,讓他去寫。”不一會,珍珠寫完出來,衆人圍着看,那 上面寫的是:賈張氏淑姜,年二十四歲,正月二十七日未時生;賈薛氏寶釵,年二十一歲,三月初四日巳時生;賈珍珠,年二十歲,二月十三日午時生;江芙蓉,年十九歲,十月十二日酉時生;桂蟾珠,年十五歲,八月十六日子時生。蓉大奶奶笑 道 :“怎麼將我寫在頭裏?”寶釵笑道 :“誰叫你年紀比咱們大呢。”蓉大奶奶道 :“我不管年紀大不大,我輩分兒小, 這會兒要拉上我拜姐妹,我情願在盡後做個妹妹。”寶釵笑道:

    “你真是搜攪,那裏有個妹妹的年紀比姐姐的大呢?”珍珠 笑道 :“我倒教你一個稱呼,以後你竟叫嬸子妹妹、姑姑妹妹 就完了。”寶釵道 :“再說說要黑了,磕個頭兒,好喫點心。” 珍珠笑道 :“咱們也不用供個關帝財神爺 、備個三牲香燭,就是這樣磕個素頭兒嗎?” 寶釵道 :“咱們竟對着這一林的綠竹子兒磕個頭兒罷。”衆人俱說 :“甚是。”挨次兒站定, 一齊下拜。珍珠道 :“自此以後,情同手足,富貴貧賤毋許相 忘。”衆人都一一答應,姐妹們十分親熱,敘齒坐下,喫午茶點心,彼此並無客氣。

    祝太太們來到上房,有趙奶子、唐奶子抱着兩個哥兒上來,給太太們請安道喜。兩位太太輪着抱了一會,王夫人因天氣暑熱,恐太太們累着,吩咐奶子們抱去。各位太太換了常服,就在上房散坐談心。

    王夫人問起祝親家的病勢到底怎樣,柏夫人嘆息道 :“你 親家的病,總是忽輕忽重,叫人難以測度。我瞧着竟有些兒費事,這幾天過了老太太的生日,總也沒有接着一封家信。昨日個說什麼夢見三兄弟來辭行。同他到了一所大房子裏去,又是二兄弟屋裏的素蘭拉住他大笑。他醒過來,正交三鼓。你親家說,這夢甚是不祥。我說這是心記夢,不用去想他。說呢雖是這樣說,到底這夢做的不好。”金夫人道 :“你三兄弟也做個 夢,說是什麼姻緣前定,又是什麼賈太太的話。我因爲是個大早上,很嫌人家說夢,就趕着攔住,不叫他再說。”柏夫人道:

    “他昨日在那裏也提起,說是夢玉將他一抱就醒了, 我也記不真他說的那個夢。”王夫人道 :“那賈太太也不知是誰?說 的句是什麼話?”平兒問道 :“三老爺今年有多少年紀?” 柏夫人道 :“我一會兒記不真他是三十幾歲,可憐也是無兒無 女。聽見說三太太帶着身子,將來不知是男是女。我們老哥兒三個,就共的是夢玉一人。”珍大奶奶問道 :“兄弟做親沒有 ?”祝太太道:“因爲今年是老太太的大慶,春間趕着完姻,娶的是我們小姑子梅大妹妹的兩個女兒,叫海珠、掌珠,都算是二房裏的媳婦。”太太們正在說話,伺候的媳婦們來請示下,回道 :“寶二奶奶們的點心已擺在秋爽齋,姑爺的點心擺在瀟 湘館。”王夫人道 :“咱們的就擺在這兒罷。”媳婦們答應了, 趕忙擺了三桌。桂太太道 :“擺這些做什麼? 咱們坐在一堆兒,又好說話。”柏夫人們都說 :“甚是。”姐妹共坐一桌。 柏夫人喫着點心,又接着對珍大奶奶說道 :“夢玉於今過 繼到咱們大房裏來了,我也替他定了兩門好親事。等着你親家病好些兒,也就回去給他完姻。”珍大奶奶道 :“聽說姨夫的 病一會兒難得就好。何不將夢玉兄弟接了進來完姻呢?不知這親家是遠是近?”柏夫人笑道 :“也遠,也近。他原要進來的, 因爲要過老太太的生日,二層我們秋間也一定回去,所以不叫他進來。”王夫人笑道 :“真叫做遠在千里,近在眼前。”就 拉着珍大奶奶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珍大奶奶點頭笑道 :“原來 如此!倒真是一件美事,這倒不錯,必得要回金陵才能行得。”

    對着祝太太道 :“既是這樣,我倒想出一件美事來,很該要 辦纔是。夢玉兄弟既是二房裏給他娶了兩個媳婦,這會兒二姨媽大房裏也給他定了兩門親事。何不替三房裏也娶一房媳婦?

    將來三房都有了孫子,豈不是個全美嗎?”王夫人點頭笑道:

    “這也很是個道理。”柏夫人道 :“雖然是個道理,但一時難得有合式的人家。若有合式的,我就作主定了。”珍大奶奶笑道 :“現有很好的合式人家,二姨媽既可作主,我同璉二妹妹 作媒,竟將蟾珠妹妹說給了兄弟,做個三房的媳婦。況且又是換門親,又是嫡親的外甥,這有什麼不好嗎?”柏夫人道 : “我雖早有此心,見三兄弟同三妹妹沒有點兒口氣,不敢啓齒。” 王夫人笑道 :“只怕前日兩位親家的夢,應在這件事上也未 可知。真是姻緣前定,我雖不敢相強,但是也不可錯過。三妹妹,你意下如何?”桂太太道 :“夢玉是我嫡親外甥,我有什 麼不肯呢?從小兒我最疼他。只是蟾珠年紀尚小,我這會兒還不能夠離他。就是定下,也要帶到廣東,且過幾年再送他做親。

    咱們也要當面說下,別我應了這句話,明兒過鎮江的時候,叫老太太硬將蟾珠留下。那個我是斷不能的。”柏夫人笑道 : “只要你應了這句話,就隔三五年來做親,並沒有什麼使不得。 你只管放心, 我明日就發信回去,都替你說個明白就是了。” 金夫人道 :“既是這樣,也不用去同三兄弟商量,我竟作主應 了這親事罷。”柏夫人大樂,趕忙站起,先謝了兩位大媒,這才兩親家對拜。王夫人們又俱道喜。柏夫人取下一枝赤金雙如意,平兒道 :“我這對珍珠和合送二姨媽做了插戴罷。”柏夫 人大喜拜謝。桂太太吩咐去請姑娘來。伺候的姑娘們答應,趕忙去請。不一會,同着蟾珠進來。柏夫人笑道 :“好兒子,我 有兩件東西送你戴上。”說着,親自替他插戴,太太們又皆道喜。蟾珠心中領會,登時面脹飛紅,折轉身出去。李宮裁笑道:

    “大妹妹也不等咱們道個喜兒就跑。” 太太們都一齊大笑。

    王夫人吩咐宮裁 :“晚飯擺在秋爽齋。我同你二姨兒帶着 你同珍大妹妹四個一桌,三姨兒同璉二妹妹他兩親家一桌,那一桌叫蓉哥兒陪着姑爺兩個人坐。大妹妹們擺一桌在綠竹齋。

    讓他們去熱鬧,咱們也不管他,愛怎麼樂就怎麼去樂。差不多些兒也就擺罷,你二姨兒心裏有事,要回去的早,別鬧到半夜三更的。他們跟來的嫂子、姐兒們不用等咱們,只管先喫罷。”

    宮裁答應,出去吩咐料理。此時日已平西, 賈府的嫂子們兩 下里分頭擺席,十分熱鬧。

    蟾珠來到秋爽齋,衆人見他面紅面脹的,趕忙問道 :“太 太們叫你說什麼,你仔嗎鬧的這個樣兒?” 蟾珠一聲也不言 語,寶釵們猜不出其中就裏,盡着的追問,跟蟾珠的小姑娘紅妝忍不住說道 :“祝太太給姑娘頭上戴了簪子,太太們道喜, 姑娘就趕着下來了。”寶釵們笑道 :“原來是大喜,咱們也該給妹妹道個喜。”蓉大奶奶笑道 :“罷呀,五妹妹正臊的沒有 處躲,咱們別鬧他了。”芙蓉道 :“到底不知是誰家?”珍珠 道 :“這擺着是你家的事,不然怎麼要太太插戴呢?” 正說着,只見嫂子們進來說道 :“太太們在這裏擺席,姑爺同蓉大 爺也在這裏。”蟾珠趕忙說道 :“我不在這裏。”嫂子們笑道: “太太吩咐過了,姑娘們在綠竹齋擺一桌。”蟾珠道 :“很好,咱們去罷。”寶釵道 :“叫蓉大姐姐同你先去,我同芙蓉 妹妹、四姑娘三個人上去打個照面兒就來。” 蓉大奶奶道 :

    “我不用上去瞧瞧嗎?”寶釵道:“你不用上去了,我替你對 大嫂子說一聲兒就是了。橫豎今兒不行大禮,上席的時候未必要咱們磕頭罷。”蟾珠道 :“不用多說了,我同大姐姐先去, 你們也要就來。”寶釵們點着頭,一齊出了秋爽齋的院門,彼此分路。寶釵、芙蓉、珍珠三個來到上房。不知太太們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追往事風雨離情 論慈恩芙蓉拜母

    話說王夫人邀兩位太太,帶着奶奶、姑爺到秋爽齋來,見上面設着兩席,旁邊一席。王夫人道 :“論禮今日是待親家同 姑爺,必得要行大禮纔是。因這會兒都是自家姐妹,就不拘新親家的客氣,省了衆人又換上衣服。三妹妹同你親家兩個坐了第一席,我們姐妹兩個帶着他們兩姐妹坐在這裏,那一席讓他哥兒兩個去坐。”柏夫人道 :“這倒很好。三妹妹同親家妹妹, 竟請坐罷。”平兒笑道 :“也沒有我坐在那兒,倒叫兩位姐姐 坐在這兒的道理。”珠大奶奶、珍大奶奶說道 :“太太調停的 很是。你們兩親家今日是必要坐在一堆兒的。往後去坐席,咱們再僭你的位兒罷。”平兒再三謙讓,寶釵笑道 :“看仔細, 別讓的小舅子不依。”平兒含笑瞅了一眼,宮裁道 :“依着太 太吩咐,坐了罷。”平兒只得給王夫人磕頭,向祝太太告了坐,兩位大奶奶前也告個罪。太太們彼此坐下,賈蓉、桂堂過來告坐。寶釵、珍珠在兩席上送了酒,三位太太都說 :“不要拘禮, 你姐妹們也去請坐罷。”寶釵對珍大奶奶道 :“蓉大奶奶是我 叫他在那兒陪着大妹妹,你可要恕他個不來,一會兒別報怨他。”

    王夫人道 :“他陪着大妹妹纔是, 這會兒你大妹妹定給了夢玉兄弟做三老爺的媳婦,剛纔你媽媽替他插戴過了,你姐妹們更要親熱。”寶釵笑道 :“我們也學着太太拜了個姐妹。”王 夫人笑道 :“你們是那幾個?” 寶釵將拜的名字說與太太知道,珍大奶奶笑道 :“好個嬸子、姑姑、怎麼同侄兒媳婦拜起姐妹來了?這都是胡鬧,你叫他怎麼個兒稱呼?”寶釵笑道:

    “偏又是他年紀最大,我叫他竟叫嬸子妹妹、姑姑妹妹就完了。 引的太太、奶奶們大笑。柏夫人道 :“怎麼連芙蓉也拉上, 他如何敢呢?”桂太太道 :“姐姐待芙蓉原同女兒一樣,倒也 沒有什麼使不得。”王夫人道 :“既是這樣,你們新姐妹兒也 去快樂罷。”寶釵們答應轉身,珍大奶奶笑道 :“寶妹妹,明 兒蓉哥兒叫你們個什麼?”珍珠道 :“嬸子是嬸子,姑姑是姑 姑。”寶釵笑道 :“你瞧着他該叫咱們個什麼,就是什麼。” 說畢,拉着芙蓉三人往綠竹齋去了。

    王夫人們開懷暢飲,彼此敘談家務,並將他姐妹夢到地獄之事,細細敘談。天色已晚,外面起了風暴。雷電交作,大雨如注。對面櫳翠庵的松濤鈴鐸,竟像錢塘江上秋潮迅至,駭心振耳。登時間,滿座涼風,紅稀綠暗。伺候的嫂子們趕忙放下簾鉤,一齊點上紅燭。柏夫人道 :“剛纔姐姐說的夢境,兼着 這會兒的風雨,真令人心神俱寂。”平兒道 :“我雖未曾過橋, 但是那個光景,也就叫人難受。別說他們到了那邊瞧見的,更是可憐。”柏夫人道 :“怨不的二親家看破紅塵,出家修道去 了!”十分嘆息。

    王夫人道 :“這會兒天氣甚涼,正好飲酒。”金夫人道: “從此一番風雨一番寒。咱們能夠趕這幾天起身,倒也罷了, 就是盤費恐難湊手。”王夫人道 :“你放心,橫豎在我身上。 明兒飯後,我同你親家到二姐姐家去過就到你那兒來,叫妹夫在家等着,我給你送盤費來。”金夫人連聲答應說道 :“這真 是姐姐的培植,只好將來圖報。”王夫人道 :“姐妹們說什麼 報不報呢!” 柏夫人道 :“早半晌,劉大人親自送了契來畫押,你妹夫瞧見上面寫着’姻伯’二字,心中很喜歡,讚道:

    ‘話也說的簡絕。’親自畫了押,交劉大人帶去。我那天聽見姐姐對我說過,桂妹夫起不成身,要幫他盤纏。今兒劉大人去後,你妹夫說道:‘桂老三這可有了起身的信兒。’” 金夫人 道 :“原說是今兒領憑,不然前幾天也就領了憑。因爲憑科的 經承要八十兩銀纔給咱們辦憑,你妹夫只給他三十兩銀,他那裏肯依呢?家裏是當不出這些,所以就耽擱下來。沒有法兒,又託人去同經承商量,許下他五十兩銀,請人擔着,這才許了今日給憑呢。咱們這會兒只要有了盤費,三幾天就可動身。那幾只破箱子,很容易收拾,倒是你妹夫那幾本破書,他是不肯丟掉的。倒有十幾板箱。”王夫人道 :“咱們這些人家就靠着 這幾本破書,如何肯丟掉呢?我前日給劉大人的交單,樣樣都給了他,就留下一樓書不肯丟掉。過了明日,叫家人們收拾,先發下船去。餘外的也就容易收拾了。”平兒道 :“親家姐姐 爲什麼不同咱們一堆兒坐船,熱鬧些兒不好嗎?”金夫人道:

    “我很願一路同走,就是你親家嫌水路過慢,他拿定主意要起 旱走。這幾天的車價也倒不很貴,攏共攏兒五六輛大車也就夠了。兩乘駝轎,一輛二馬車。說起來咱們的行李有限,倒是長隨們的多。自從得了這地方,各處薦的有三十來個,再加着原舊老家人有幾個,攏共有四十多個。還有上房的丫頭,媳婦們也還有十幾個。這會兒老爺的盤纏少,也顧不得他們,只好將將就就的起身。要依着他們的性兒,再僱些車子給他們,也是不夠的。”柏夫人道 :“這原是要顧自家的力量,不能夠隨他 們的意思。”王夫人道 :“咱們大大兒飲兩杯再說。”珍大奶 奶吩咐蓉兒 :“你讓讓妹夫的酒,別你一個人兒先喝醉了。” 金夫人笑道 :“堂兒的酒量那裏對得過大哥呢!” 不言太太們歡飲之事。且說寶釵等在綠竹齋,五個人情投意合,飲酒談心。珍珠道 :“咱們姐妹五個今兒要喫個大醉。眼見得五妹妹 就要起身,我同寶姐姐也就在二十前跟着太太回金陵,四妹妹是秋間同媽媽回南。咱們在地兒的姐妹,只有大姐姐一人在京,他是不到那兒去的。這才叫做勝會不常,盛筵難再!”芙蓉、蟾珠道 :“三姐姐的話不錯,咱們今日這一樂之後,不知這輩 子可還有一日相聚在一處,照樣的樂這麼一樂。”蓉大奶奶們一齊掉下淚來。寶釵瞧見,不覺喫喫大笑道 :“你們這四個人, 都是一刻離不得孃的奶孩子。且都別哭,每人大大的喝三杯,我講這個理給你們聽。” 丫頭們正在斟酒,只見電光直射,霹 靂交加,風雨大作。寶釵道 :“這風雨雷電,都是你們四個人 哭出來的。還不快些飲酒歡笑,以感天和!”於是,五個人都換上大杯,彼此對飲。

    衆人飲過三杯,寶釵道 :“你們聽我說,人生在世總逃不 了離合悲歡這四個字,自從一個人生下地來,他就粘緊在身上,任憑你想什麼法兒再也去不掉這四個字。須得到西方蓮花池內用八功德水浸透了他,再刮以慧劍,擦以寶砂,然後纔將這四字去掉。再不然,到太上老君八卦爐內,照着孫悟空蹲在裏面煉他五百年,也可以煉掉。舍此二處之外,則人人身上總帶着這四個字。人身上既有這四個字,然後生出無數的七情六慾,生老病死,一切種種皆由此而起。這四個字,亦因人而施,若遇着聰明智慧的,他就聰明智慧的離合悲歡;若遇着癡愚蠢拙的,他就癡愚蠢拙的離合悲歡。他之所遇不同,而人之用他不一。雖是他粘在我身上,用與不用,其權在我。我要用他,他不敢不依着我悲歡離合;我若不用他,他也斷不敢叫我離合悲歡。其中道理,一時難以說盡。就指日前柳大兄弟同張大妹妹他們兩個,與咱們風馬牛不相及,如何有離合悲歡之事?是璉二哥忽然遇見,豈不是同他合了嗎?你不知璉二哥同他河干相合的時候,已就有了長亭離別之事。咱們替張大妹妹料理完姻的這一次,也就定下了臨歧分手的這一悲。可見這四個字是一定而不可移的。是人去用他,不是他來用人。況且那天咱們見寶兄弟,你不聽見他說’緣深者相聚日多,緣淺者分離日早’。

    他雖指我同他夫妻緣分而言,但我瞧着天下事大都皆然。所以我自此以後,頗有所悟。我將這四個字爲我所用,不爲他所用。

    至於兒女情腸,同那英雄心事,另又是一番道理,又不是這四個字所能窺測者。”珍珠笑道 :“你總說有理。我瞧着明兒五 妹妹們起身,你要出一點兒眼淚,也見不得咱們。”寶釵笑道:

    “我不但出眼淚,還要放聲大哭。”珍珠道 :“你說你悟了道,不管什麼離合悲歡。爲什麼你要大哭呢?”寶釵道 :“我 哭的不是離別。”珍珠道 :“不哭離別,還有什麼可哭的事? 你倒說給我聽聽。”寶釵笑道 :“我哭的是我這樣一個人,爲 什麼不叫我早死?既不早死,就不該叫我認得寶玉。既叫我認得寶玉,就不該有林黛玉、史湘雲、香菱、妙玉、迎春姐妹這一班人。而今轉眼皆空,所有者,惟我二人而已。數載以來,心如槁木。不意今年又遇柳幼張夫婦;今又與蟾珠、芙蓉訂爲姐妹,又不過是數夕盤桓,一朝分手。細想起來,不是我這個人活的無味!不得不對着知己面前縱聲一哭,以盡此一番相聚之誼。”珍珠、芙蓉、蟾珠一齊嘆息道 :“寶姐姐真是千古多 情,令人留戀!”蓉大奶奶笑道 :“外面的雨,也下得高興; 寶妹妹的話,也說的高興;你們聽的,也聽的高興。”珍珠笑道 :“你那裏這一堆子的高興,何不留兩個帶回家去使呢?” 蓉大奶奶笑道 :“好的,你該罰個什麼?這是你姑娘說的話嗎 ?咱們今兒倒要評評這個理,看你應說不應?”芙蓉、蟾珠兩個不懂,說道 :“三姐姐並沒有說什麼,怎麼大姐姐要罰他呢 ?”蓉大奶奶笑道:“你們不懂。這件事,要請寶二奶奶公斷該罰不該罰。”寶釵笑道 :“我是閉門不管窗前月。”珍珠笑 道 :“等我梅花自主張。”蓉大奶奶道 :“很好,你自己說罷。”

    珍珠笑道 :“罰我一大杯,對着雨中修竹,一飲而盡。” 蓉大奶奶忙叫丫頭們斟一大杯,珍珠端着慢慢飲幹,說道 :“這 陣風雨甚覺涼快,這一大杯酒倒很合式。”寶釵道 :“真個咱 們身上也有些涼意,放下簾子,上了燈罷。”伺候的姑娘、嫂子們趕着上燈。

    珍珠道 :“柳太太孃兒三個,此刻對坐船中,值此風雨, 不知何以爲情?”寶釵道 :“斷不能不念咱們。就是璉二哥去 了,他們那裏知道,也還是不住口的念他!可憐咱們再要見他娘兒們,我瞧着也就很費事。別說見面,連寄個信兒也是難的。”

    珍珠忽然笑道 :“咱們竟糊塗了。”寶釵道 :“怎麼糊塗?

    “珍珠道:“現放着帶書子的人在這裏,再沒有這樣妥當。還 可以面致,將咱們今日對此風雨念他們母子離別之情,大可面說。”寶釵道 :“真個我倒忘了。”對蟾珠道 :“我有一事奉託,咱們有個至好妹妹嫁與禮部主事柳公爲媳。主事公去世,柳太夫人孃兒兩個託身蕭寺,貧苦萬狀。是璉二哥作媒,將咱們張大妹妹名玉友說給了柳家兄弟。做親之後,孃兒三個就扶櫬回家。他正是三姨夫治下廉州府人,我同三姐姐有書子託你,還有點東西寄去。你到那裏回明三姨兒,同着大兄弟到他家去見柳太太同玉友妹妹,就將咱們想他的光景細對他說。這是你親眼瞧見的,咱們書子上寫不了這些,你想着對他說罷。你對媽媽說,常請他婆媳兩個到衙門裏來相聚相聚。那張大妹妹最是多情的人,你同他認了姐妹都是好的。等着過一半天,我當面見姨夫同三姨兒面託,還要求姨夫格外的提拔。那柳大兄弟他的筆下甚好,求姨夫培植。他是個讀書的世家人弟,若能栽培他讀書成名,真是大大的一件好事。”蟾珠道 :“姐姐們放 心,我到那裏住下了,一準到他家去,將姐姐們念他的光景,再沒有不對他說的。”芙蓉道 :“那天我送禮來,正遇着柳太太同大奶奶要起身,都在這裏,見了咱們好親熱,真傻好的一個人兒!”蓉大奶奶道 :“人也長的很俊。可惜打夥兒沒有三 兩天,就起身去了。怨不得招人想他。”席面上五位奶奶、姑娘談的十分有趣。伺候的嫂子們輪流上菜。

    此時風雨漸止,惟檐前淋雨與那竹梢上漸瀝斷續之聲尚還不止。蓉大奶奶道 :“我該上去斟斟酒再來。”寶釵道 :“很使得。”芙蓉說 :“我也陪去走走。”珍珠道 :“也罷,你同大姐姐去逛一會,等你們來了喫飯。”吩咐丫頭們用玻璃手燈照着走回廊繞出院去,竟往秋爽齋來。太太們正飲的熱鬧,蓉大奶奶進去,各位面前敬酒。祝太太、桂太太說道 :“剛下大 雨,地上很滑,大奶奶何必又要拘禮?”蓉大奶奶道 :“方纔 很該在這兒伺候上酒,因陪妹妹坐着,後又接着下雨,這會兒才得過來。求兩位姨奶奶多用一杯兒。”太太們道 :“咱們不 住口的喝呢。領了大奶奶的這杯,慢慢喫罷。”蓉大奶奶再三敬讓,各敬三杯。王夫人也飲三杯。又敬兩位嬸子、大媽、自家婆婆。

    珍大奶奶笑道 :“雖是寶二嬸子同四姑姑的一番美意,你 到底是侄兒媳婦,還要謙讓些兒。別公然做了老姐姐,那可是使不得。”太太們都笑起來。王夫人笑道 :“寶二嬸子同四姑 姑兩個都是一樣的脾氣。若是不拘形跡,就很不拘形跡。若是講起理來,他們又很講理,連我也鬧他們不過。”柏夫人道:

    “我這兩個女兒真是有趣,怨不得我很疼他。”王夫人笑道: “這是媽媽偏愛些兒。”金夫人道 :“不是二姐姐偏心,本情人好。” 柏夫人對芙蓉道 :“三位姑姑同大奶奶拉你拜了姐妹,真是你的造化。這會兒,你也拉扯着算是我的女兒。”桂太太同王夫人道 :“他在你跟前原同女兒一樣。蓉姑娘給太太 磕個頭兒,也算個乾女兒罷。”芙蓉領命,跪向太太拜了兩拜。

    兩位太太笑道 :“可真是咱們的幹外甥女兒了。”太太們十分 歡樂。

    芙蓉同着蓉大奶奶仍往綠竹齋來。寶釵問道 :“你們怎麼 去這半天?叫咱們好等。”蓉大奶奶笑道 :“你們還不給芙蓉 妹妹道喜呢!”珍珠問道 :“又聘給誰? 咱們這兒鬧成了媒行,遇着姑娘就聘人家。”蓉大奶奶笑道 :“不是聘人家,是 過繼與二奶奶做女兒。”寶釵們點頭,笑着道喜。芙蓉道 : “雖是太太的恩典,也還是衆位姐姐的幫襯,不然那裏能夠巴 結到這個分兒!”蓉大奶奶笑道 :“咱們不用說閒話,再喫幾 杯也好喫飯。”吩咐換上熱酒。這會兒芙蓉心中很覺歡喜,同衆姐妹暢飲幾杯。

    嫂子們正上燒煮,只見祝府的一個小丫頭飛跑來叫芙蓉道:

    “快些去罷,太太要走了。聽說老爺不好呢 。”芙蓉一驚非小,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同那小丫頭飛跑出去。寶釵、珍珠也嚇了一跳,趕着都往外走。暴雨之後,院中積水尚未消盡,只得繞着迴廊走出院門。看見垂花門燈燭輝煌,趕忙過去。祝太太已經出去上轎,太太、奶奶們都已轉來,聽見王夫人口裏念道 :“這怎麼好呢?”寶釵忙問道 :“是怎樣了?”王夫人道 :“祝府差人來請太太,說你乾爹不好呢。”寶釵道 :“我同四姑娘去瞧瞧。”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寶釵吩咐 :

    “趕着套車,我同四姑娘到祝府裏去。”嫂子們立刻傳話出去, 點燈籠伺候。裏面桂太太也要回去,王夫人們再三留着喫飯,一齊又到秋爽齋來。剛纔坐下,嫂子們來回車已伺候。寶釵、珍珠起身辭過兩位太太、奶奶們,往外就走,丫頭、嫂子拿着手燈照出垂花門至外廳上車,派兩個媳婦伺候同去,家人們也上了牲口,慢慢走出大門。

    大雨之後,道兒甚是難走,趕車的帶住牲口,繞着大道走了好一會,纔到祝府的大門。寶釵們望見門口靜悄悄的,略略放心。到了門口,祝府的門上爺們趕着出來迎接,將車搭進大門後面。兩個嫂子早已下車,趕着過來伺候。祝府的小子們接了燈籠照着進去,剛到垂花門裏面,丫頭、嫂子拿着手照迎接出來。寶釵忙問道:“老爺怎麼了?”丫頭們答道:“剛纔暈了過去,太太來家叫了一會,這才醒了過來。這會兒都在上房。

    兩位姑娘來,太太還不知道呢。”寶釵們走到上房,聽見祝大人同太太在那裏說話。寶釵、珍珠走進去,見多少人都站在炕前。寶釵在個姨娘的衣服上扯了一下,那姨娘回過頭來,見是他們兩個,趕忙說道 :“兩位姑娘來了。”衆人都回過頭來, 柏夫人道 :“你們惦記乾爹,跟着就來,真是好兒子。”芙蓉 在炕上坐着給老爺塌着胸口。祝鳳問道 :“誰來瞧我?”柏夫 人答道 :“你的兩個女兒。”寶釵、珍珠走到炕前,說道 :

    “女兒們都在這裏。”老尚書抬起頭來將他們瞅了一眼,嘆息 道:“難爲你們惦記,我剛纔幾乎要別你們了!這會兒清爽些了,就是氣喘的利害。”寶釵叫芙蓉靠着背後,他同珍珠兩個將手在胸口慢熨。彼此輪着鬧了半夜,老尚書漸漸平服下去。

    柏夫人道 :“夜深了,你們家去罷,恐你太太惦記着,明日再 來瞧你乾爹。”祝鳳道 :“我也好些兒,你們回去,明日再來。” 寶釵們答應 ,又安慰幾句,姐妹兩個出來,趕着上車回到家 裏。王夫人都還等着,見他們回來,問了光景,這才放心。又問三姨兒叫人來了沒有,珍珠道:“不見有人來。”王夫人道:

    “三姨兒原說一到家就差人去瞧 ,想是夜深道遠,等着明兒自家去也不論定。我明日同璉二姐姐到三姨兒那裏去,先到你 乾媽家去瞧瞧。你們兩個等我回來了再去。明日一早先叫人將禮物送去給姑爺。你們兩個在家沒有什麼事,要收拾的,也就順手兒慢慢的收拾起來。咱們揀十八九兒起身 。”珍珠道 :

    “我的東西同寶姐姐的收拾在一堆兒,攏共攏兒不過兩天全收 拾乾淨。”王夫人道 :“竟是這樣,你們完結,到大姐姐屋裏 收拾,大姐姐的收拾過了,你們都來到我屋裏收拾,不過三四天就完結了。餘外的叫林之孝帶着周貴們七手八腳的,一面收拾,一面就發下船去。橫豎不到十天,咱們就任什麼事兒也沒有,盡剩着辭行。省得擠在一堆兒,丟了這樣忘了那樣的,倒不好。”珠大奶奶道:“ 明兒就依着太太吩咐,先幫着動手收 拾。領着這些嫂子們,只怕寶妹妹屋裏還要不了兩天呢。”珍珠道:“這會兒天也不早,太太請安歇罷。”三個奶奶同着珍珠伺候太太安寢後,各人回房,一宵晚景無話。

    次早起來,奶奶、姑娘們梳洗完畢,都到上房,剛上臺階,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奶奶、姑娘們就不理咱們了,連個人兒 也不差來瞧瞧!”寶釵、珍珠回過頭去,笑道 :“這一程子有 事 ,就忘了叫人來謝謝 。”不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薛寶釵喜接家書 柳夫人寄言志感

    話說寶釵、珍珠梳洗完畢,都到上房來請早安,剛上了臺階,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奶奶、姑娘們這一程子就不理咱們 了。”寶釵、珍珠回過頭一看,原來是妙空、智靜。笑問道:

    “師兄們好啊!”妙空答道 :“託奶奶、姑娘洪福,師弟們都叫請安。”珍珠笑道 :“今日怎麼進城的這樣早?”智靜道: “七月半的年例,來請太太們拈香。今年盂蘭會熱鬧。”寶釵 道 :“咱們來瞧燒法船,喫你們的好素面。”妙空道 :“這是現成。只要太太、奶奶、姑娘們賜光。”寶釵將他兩人邀進屋去。王夫人也剛收拾完結,正坐在中間大炕上喫丸藥,旁邊站着兩個姑娘伺候。瞧見妙空們進來,王夫人笑道 :“一向少見。” 妙空、智靜趕着請安問好 ,又給衆師弟們替太太請了安 。寶釵、珍珠請過早安,王夫人吩咐坐下,問道 :“你兩個爲什麼 一早的進城?”妙空答道 :“特來請太太七月半到庵裏拈香。” 王夫人道 :“這是年例 。我若有空兒,親自來燒香看熱鬧。

    若是不得閒,橫豎叫奶奶、姑娘們出來。”妙空道 :“今年的 法船大,錢糧用的多。”寶釵笑道 :“我替你說了罷。除年例 之外,還要多化幾個錢。是這個意思兒不是?”太太們都一齊的好笑。太太、奶奶正在說笑,珠大奶奶上來。衆人站起,大奶奶先給太太請過安,同衆人見了禮。王夫人道 :“叫平丫頭 上來,一同喫個點心,好出門去 。” 丫頭答應,趕忙去請。

    周家的進來回太太道 :“林之孝要見太太。”王夫人吩咐:“等着我有話說。”寶釵會意,將妙空們邀到自家屋裏去坐。 王夫人命珍珠在炕桌上開出單子,說道 :“大老爺一萬兩,大 太太三千兩,珍大爺三千兩、珍大奶奶二千兩,蓉哥兒二千兩,蓉大奶奶一千兩。”命林之孝進來,吩咐道 :“你照着單子都 開了銀票,交四姑娘代我送去。再開一張三千兩,一張二千兩,兩張五百兩的,這是我自家帶去給桂親家老爺、太太、姑娘、相公的。這幾項,你就去辦來,我等着就要。再將五十兩一封的包二十封,一百兩的包十封,三十兩的包五十封,二十兩的包一百封,十兩的包一百五十封,四兩的包三百封。你都給我照着單子包好,陸續送進來。上面都要貼紅籤子,將數目寫上。

    等着家裏收拾完結,將咱們的當家子合族都請了來,量着貧富輕重我幫他們點子,也見得一本親親之誼。還有那窮親窮眷,同老爺來往的朋友寒士,都要留點別金。”林之孝道 :“這是 太太的仁厚,培植子孫,就是老公爺們在冥冥之中也是喜歡的。”

    王夫人道 :“咱們本是忠厚傳家 ,我也不過是仰體祖宗敦宗睦族之心而已。我今兒到桂親家宅裏去過,從明日起就要動手拾掇起來。”林之孝道 :“明日劉大人那裏差人來收點交代, 咱們竟是後日內外動手收拾罷。”王夫人道 :“也罷,竟是後 日起趕着收拾。”林之孝答應,接了單子出去。接着,是平兒上來,穿着大服請過安,同珠大奶奶們見過禮,說道 :“聽說 太太等着上車,誰知還沒有換衣服呢。”王夫人道 :“接你上 來喫了點心同去,誰說等着上車?你且坐會子咱們再走。”不言平兒在太太上房伺候出門。且說妙空們在寶釵屋裏坐下敘了些寒溫說話,寶釵命榮貴擺上點心,同妙空、智靜三人喫着說話。妙空道 :“還有一件喜事要來稟知太太。前日咱們家的燒 火道人老王,他不是那年跟着淨師叔同五姑娘回南去嗎?到了江南又到蘇州,後來帶他到安徽,還要上武當山去。他因爲年老實在行走不動,不肯同去,就辭了淨師叔在大江口的一個什麼廟裏耽擱,做個香火。因當家和尚與他不睦,轉到金陵雞鳴寺耽擱兩年。他說五姑娘還是那個模樣,倒比在家時候還強壯些兒。聽見說還要到揚州去呢。”寶釵嘆道 :“咱們當日的那 班姐妹死了一多半,餘剩下都是半生不死的。只有惜姑娘一人,做了閒雲野鶴,無掛無礙,我們如何及得他的受用呢!”智靜道 :“還有一個喜信,說起來真是各人的時運。寶二奶奶今日 一準飯都要多喫些兒。”寶釵笑道 :“有什麼喜事叫我開心? “妙空道:“頭一件是薛姨太太、蝌二爺回在金陵祭祖修墓, 有封家書寄來。第二件是寶二奶奶添了兩個親妹子,這不是重重的喜事?”說着,將薛太太家書遞上。寶釵喜從天降,樂不可解,趕忙將書拆開,從頭至尾細看一遍,才知道蝌二哥升了太原知縣,母親同回金陵祭祖修墓。數年來精神強健,已得了兩個孫子。途中遇着柳太太,承繼寶月、寶書兩個女兒,結了親家,現在回金陵掃墓,秋間隨着蝌兒引見之便,一同進京赴任。所有數年來一切家務情形及想念姐姐、女兒之事,全在書中細寫。寶釵看了半日,欣喜無限,說道:“今日接着這封書,就同見着我媽媽一樣,真是一件快心之事!快些去稟知太太,叫他老人家大樂一回。你兩個千急坐着別動,我還有要緊話同你商量。”說畢,急急轉身出去。

    妙空兩人坐等了好大一會兒。寶釵笑嘻嘻進來說道 :“多 謝,多謝!太太今日大樂,說是下書人不可待慢,留着逛兩天再出城去。”妙空笑道 :“多謝太太、奶奶的厚意,本該遵命 纔是。實在要趕辦七月半的道場,還要給師父拜幾天經懺,那裏還有點空兒。等着再來給太太、奶奶們請安罷。”寶釵道:

    “太太說,寶月姑娘是咱們家的外甥女兒,叫他改妝,趕着留 起頭髮。庵中之事從此交代,不用他沾手。知道你那裏下去事繁熱鬧,他住在那裏倒很不便,不如送到這兒等我媽媽來交代。

    不知你們意見如何?”妙空道 :“太太見的很是。但是柳太太 起身之後,他已改妝蓄髮,不做五臺山的和尚了。又得一個長髮的妙方,配了藥早晚梳洗,不到兩個來月,烏雲黑鬢,打扮的美人兒似的。咱們庵中是佛門廣大,燒香拜佛的那裏禁止得住!倒要格外給他照應,實在費事。自從接着姨太太書子,他在佛前遙拜母親、兄嫂。就是那天改了名姓,合庵都稱他是薛姑娘。他因爲這兒太太同寶二奶奶未曾瞧見姨太太家書,不敢過來拜認。既是太太這麼說,別說是他願意,就是咱們,亦省了好些心。這真是件美事。”珍珠笑着進來,問道 :“有件什 麼美事?說給我聽。”寶釵道 :“他們有一個絕好的主兒,要 給你說親。”珍珠笑道 :“起開狗口出象牙。”妙空們笑道: “咱們就說的是這美事,明日送他來拜姨媽、姐姐呢。”智靜 道 :“咱們再將柳太太的話說幾句兒,也就走罷,別耽擱工夫。” 妙空點頭道 :“咱們那老王得了姨太太的書子 ,又回到江口廟裏要他的工錢。誰知這天柳太太的船就灣在廟前。是夜風雨甚大,那些強盜趁着風雨上船行劫,柳太太們合船性命難保,包勇拿着一條水磨鋼鞭,獨自一個站在船頭拒敵強盜,張姑娘一人在船死守。正在危險之時,幸虧汛上的捕盜船四面圍住,被包勇打死幾個,那逃不掉跑不掉的,又被官兵拿住。柳家母子逃過一難,可憐包勇受了一身的傷。次日,柳太太們到廟裏燒香敬神,備的三牲福禮,老王在殿上伺候。大妹妹見他倒是認得的,他不知道張姑娘改了妝,那裏敢認出來呢?柳太太們拜完神,獻牲奠酒放鞭炮,熱鬧了好一會。大妹妹叫他過來,問道:“你不是饅頭庵的老王嗎 ?你跟了淨師父同惜姑娘到 江南去,怎麼又在這兒?他們兩個現在那裏?’老王見他問的對路 ,說道:‘奶奶怎麼知道我的來路呢? ’大妹妹笑道:

    ‘你果然是老王,就該認得我是誰。’老王細細的認了認,說道:‘奶奶很像咱們庵裏的妙能姑娘。’大妹妹笑道:‘你既認得妙能姑娘,我也就認得你是老王。’柳大兄弟笑道:‘他當日是妙能姑娘,於今是妙常姑娘了。’老王不懂這話,問其緣故,大妹妹將璉二哥作媒出嫁,隨着柳太太回廣東的話,對他說知,老王又驚又喜。大妹妹們將老王送上船去,賞他酒飯盤費,對他說,老師父不在了,庵裏是妙空師父當家,香火十分熱鬧。

    你不如還去投奔他們罷。老王也將薛姨太太有家書,命他帶回京來的話說了一遍。大妹妹笑道 :‘薛姨太太的就是我的家書 一樣,快別耽擱,你就走罷。咱們開船甚急,不及寫書子,你記着替咱們寄個口信兒,說記念之至。’柳太太道:‘你見了妙空師父們,再三給咱們向好道謝。你說我孃兒三個時刻惦着他們,從此以後更要親熱。咱們一到廣東就寄書子。這會兒我心煩意亂的,從那一句寫起?你將咱們昨夜遇盜之事,細細說與妙空師父們知道,請他到賈府去代我孃兒三個道謝。你說,不虧包勇一人,我們早沒了性命。大恩大德 ,世世難忘。’柳 太太說的傷心,孃兒三個對着老王哭了一場,還領着大妹妹們在船頭上望着咱們這裏磕了一會頭,再三的叫老王記着。那位包二爺,也叫給太太、奶奶、姑娘同璉二爺、璉二奶奶請安。

    說:‘請太太同璉二爺放心,再下去十來天就到了南安府,度過梅嶺,可以望到家了。底下這幾站都是熱鬧地方,沿途皆有汛地,很不用惦記。你說我跟太太到了廣東再寄稟帖來,請太太、奶奶、四姑娘、璉二爺的安 。’據老王說,包勇的身上受 的傷也就很重。實在難爲他,像這樣的人這會兒那裏找呢?柳太太又將途中遇着薛姨太太承繼女兒結親家的話對他說知,叫他寄語智能,蓄髮改妝,保重身子。娘兒們叮囑了有幾百磨兒。

    還說過揚州遇着祝大人的兒子叫做夢玉 ,又同他們結拜了姐弟,在揚州耽擱了三天。大妹妹對老王說,那祝大爺也同賈府的寶二爺是一個樣兒的脾氣,很有個情分兒。說是同他開船的時候,祝大爺哭的暈了過去,大妹妹親自送過船去叫了半日,包勇催着開船,只得硬着頭皮回到自家船裏。聽他說起來,那個祝大爺就是到鐵檻寺拈香你們遇着那位祝太太的兒子。”妙空正說的高興 ,珠大奶奶進來笑道 :“兩位親家師兄別說寡話,請用點兒粗點心。”妙空笑道 :“那一磨兒不在這兒喫飽 才走?以後更要沾三位寶姑奶奶的光,喫不了還要包着走呢。”

    寶釵道 :“阿彌陀佛 ,咱們這些凡人全望諸位佛爺親家度咱們去成佛呢! ”珠大奶奶笑道 :“仔嗎四丫頭坐的遠遠的?

    “珍珠道:“我同慧兒在太太屋裏喫過點心,太太等着林之孝 來了就要出門。剛纔媽媽那裏差人來謝酒,說是老爺子今兒精神大好,請這裏太太同咱們不用惦記。又是三姨兒那裏差人下貼,請太太同咱們喫午飯。我對太太說,咱們兩個不去,等着太太同嫂子們去罷。”寶釵道 :“很好,我也要在家裏收拾。 這幾天坐在人家屋裏,覺着怪煩的。”宮裁道 :“我上去伺候 太太出了門,再來奉陪。”正要出去,見人來請四姑娘說話,叫寶二奶奶留着兩位師兄們逛一天再去。妙空、智靜起身答道:

    “我們有事要去,不能耽擱,改日再來給太太請安 。”寶釵問道:“太太這會兒就走嗎?”周嫂子道 :“ 同林大爺說話呢,也快就上車。”寶釵聽見,對妙空道 :“你兩位坐一坐, 我去伺候太太上了車就來。”妙空、智靜道 :“二奶奶給咱們 謝謝太太,說再來請安罷。”寶釵點頭,同周嫂子忙忙出去。

    剛到上房,看見太太站在院子裏說話。寶釵走到面前,王夫人道 :“我叫珍珠送東西到大太太那裏去,你瞧瞧這單子。” 寶釵接着瞧了瞧 ,遞給珍珠說道 :“太太辦的真是妥當 。” 王夫人又將送桂府的一個單子也給寶釵瞧了,說道 :“三姨兒請咱們喫午飯,大姐姐同四妹妹都不肯去,我想着不去也罷。

    他今日算新親家上門,連我都不該去纔是。璉二姐姐又不依,我只得同他去走走。”寶釵道 :“妙師兄們還要到別處去請太 太們呢,沒有空兒,叫謝謝太太。明日送寶月來請安。”王夫人笑道 :“很好,早些兒來。”一面說着出了垂花門,珠大奶 奶同寶釵、珍珠跟着出去伺候上車。平兒同珠大奶奶們告過罪,跟着上車。嫂子、姑娘們跟出大廳趕着上車,一同出了榮府。

    珍珠要往寧府去辦事,寶釵道 :“去去就來,別叫大姐姐拉在 那兒說閒話。”珍珠笑道 :“立刻就來。”說着,也就上車, 抱琴跨上轅兒,後面跟着兩個家人,也出了府去。

    珠大奶奶同寶釵進來,剛到垂花門,遇着妙空們要去。宮裁道 :“太太吩咐說,明日早些兒來。這會兒有了空兒,等着 四姑娘回來,咱們好好的收拾點菜兒,喫了飯,慢慢的再去。”

    妙空們被兩位奶奶拉住不放 ,只得就近到綠竹齋去坐 。珠大奶奶道 :“你們愛喫什麼,倒老實說。”妙空道 :“我很想上一磨兒在這裏喫的糟魚片兒湯。”寶釵道 :“另做一樣的請智 靜師兄。”珠大奶奶點頭,吩咐去辦。寶釵陪着說話,妙空道:

    “柳太太們這如今也快到了 。可憐他們那裏知道璉二爺出了家去?若是叫他們知道,不知還要怎樣的傷心呢!”智靜只是點頭嘆息。妙空想起往事,止不住兩淚交流,十分悲切。智靜笑道 :“別傷心的吐血。”妙空擦着眼淚,答應道 :“我想起一件別的心事,爲什麼犯得上吐血呢?”寶釵笑道 :“爲一個 神仙出眼淚,也出的值。”智靜道 :“姑子給和尚出眼淚,真 是絕好的一段故事。”三個人正在說笑,見珍珠進來。寶釵道:

    “果然來的很快。”珍珠笑道 :“這有什麼,三言兩語的就結了。珍大嫂子拉着不叫走,大姐姐又纏着,是我說了一個謊。

    我說太太等着上車呢。他孃兒兩個這才撒了手。”寶釵問道:

    “他們不說什麼?”珍珠道:“說什麼呢?一個個的很喜歡, 謝了又謝,讚了又贊。誰不說好呢?”寶釵點頭道 :“本來咱 們太太這件事辦的很有道理。”珠大奶奶進來也說 :“四姑娘 怎麼來的很快?”珍珠將回來快的緣故,對宮裁說知。珠大奶奶道 :“我收拾兩樣好菜,請咱們的兩位師兄。”珍珠道 :

    “晚上是我的東,請他們喫螃蟹罷。”寶釵道 :“這頓早飯,還是咱們兩個傻留才留下了,他還肯喫晚飯呢!”珍珠道 :“ 爲什麼這樣忙?”妙空道 :“盡今兒這一天城裏這些太太們家 裏都要走到,爲七月半的道場。”珍珠道 :“這是正事,倒不 要留他。大嫂子趕着叫他們拿飯,別耽擱了工夫。”珠大奶奶吩咐,趕着催飯。丫頭、嫂子們進來端桌子擺飯,姐妹們歡敘一回。

    不言妙空們喫飯回去之事。且說王夫人同璉二奶奶到了祝府裏坐談一會,將送桂親家的一個單子給親家大人瞧過。祝尚書同柏夫人十分讚歎,說道 :“親家姐姐真不愧爲名門大家, 不要說是桂三兄弟感激,連我們聽了也是敬服。我今兒有書子回去通知老太太,說桂老三同咱們三兄弟結親家的話,並將親家姐姐幫他的這一層盛德 ,也叫二兄弟同二妹妹知道知道。” 王夫人笑道 :“這算個什麼,也值得妹夫親家提起!真叫我慚 愧。今日是有便發書子,還是專人去呢?”柏夫人說 :“咱們 總是專差,限八天到家的。”王夫人道 :“很好,我有一封要 緊書子,給薛家舍妹的,交這專差帶去真是妥便。這兒的家書上,給我替老太太請安道喜。”柏夫人代爲致謝,吩咐收拾早飯。芙蓉答應,自去料理。王夫人同平兒商量,差個媳婦去知會寶二奶奶,“趕忙寫封家書,通知姨太太,咱們已定了起身日子,請姨太太在金陵老等,說我帶寶月回來相會罷。趕着寫 起書子,就交到這兒來,另賞這差上四兩銀子 ”。王夫人剛吩咐完結,只見有人上來回話。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慷慨贈金一人獨任 垂涎妙玉衆賊遭擒

    話說王夫人剛差人回去命寶釵寫家書,見媳婦們回說,桂府差人請過數次。柏夫人吩咐伺候,“我也坐車”。王夫人道:

    “你放着現成的大轎,何必又去套車?”柏夫人道 :“我車也現成。”芙蓉吩咐外面伺候。王夫人辭過親家,同柏夫人、璉二奶奶們一同上車,芙蓉跟去。賈、祝兩府家人、小子共有二三十個,都騎上牲口跟着轎車往桂府而來。

    不多一會,到了桂宅。兩家爺們先去通報,那門上杜麻子聽見,一面着人上去稟知,自家趕着出來伺候。兩處家人下馬扶車。賈府車在頭裏,第二輛是祝太太,第三輛是親家太太,第四輛是蓉姑娘。後面七八輛中檔車是兩府的姑娘、嫂子們。

    衆家人挨次卸車,伺候各位太太下車。蓉姑娘先已下車,上前伺候。桂太太帶着蟾珠出來迎接,姐妹親家問安拉手,一齊讓了進去。來到上屋行過大禮,桂堂兄妹給姨媽們請安,芙蓉請姨兒太太的安。桂太太問道 :“怎麼大親家太太們都不賞光? 不過是一杯水酒,請過來坐坐。”王夫人道 :“罷呀,他們都 有點事兒,叫他在家料理。我也沒有幾天耽擱就要起身。趕着收拾還恐來不及。聽見劉大人的家眷也就快到了。”柏夫人道:

    “姐姐說的很是,也要趕着收拾 。”太太們序齒坐下,用過香茶,桂太太問道 :“怎麼昨兒晚上大哥又忽然不好?”柏夫 人道 :“姨娘們說,喫晚飯時候就有些發喘,趕喫完了飯越喘 的利害,也就昏昏沉沉的不省人事。趕着接我回去,灌了一碗蔘湯薑汁,這才慢慢的醒了過來。誰知今日的精神倒比那幾天更好,你說這不是個怪事嗎?”王夫人道 :“想是昨晚上重這 一磨之後,從此一天好似一天,也是論不定的。”柏夫人道:

    “惟願如此,總是託姐姐福庇。”有個管家媳婦上來回道 :

    “老爺要見親家老太太。”王夫人吩咐請見。丫頭們掀起湘簾, 桂恕走進堂屋。先給祝太太見過禮,桂太太指道 :“這位就是 賈太夫人。”桂恕請王夫人拜見,並謝太夫人的關切。彼此拜完起來,又同璉二奶奶兩親家見禮。柏夫人道 :“大姐姐有話 要對兄弟說,就在這裏坐坐。”桂恕道 :“兄弟也要同親家老 太太說說話。” 丫頭們端了坐位,王夫人道:“三妹夫不要這 樣稱呼。你同我侄兒是親家,你只管親家。咱們只管是姐妹,不用拉上他們那一條兒 。各人管各人才好呢。”柏夫人道 :

    “三兄弟竟依着大姐姐吩咐,不用謙虛。你跟着三妹妹稱呼大 姐姐就是了。”王夫人道 :“很好。妹夫你竟同着三妹妹稱呼 我罷。”桂恕道 :“既是這樣吩咐,我竟遵命叫大姐姐了。” 王夫人道 :“很好。我今日一來是陪你親家來上門,二來是我 親自給你送盤纏來的。昨日原同三妹妹說過,叫不用費事,這會兒都是自家至親姐妹,不拘怎樣都好。誰知妹夫同妹妹又拘起大禮,下什麼帖兒,我聽見說很費了事。這是何苦來呢!我又不喫什麼兒,只要備點兒果子小菜,喫杯酒兒,原不過是姐妹兒說說話,就很有趣兒。又何必的費事,白花了好些錢。”

    桂恕同金夫人說道 :“蒙大姐姐不棄結了親家,又蒙格外照應, 實在感激不淺,將來慢慢再爲圖報。今日是親家太太上門,已經諸事草率,愧不成文。大姐姐再要過謙,猶其令咱們汗顏無地。”柏夫人道 :“依我的意思,姐妹們都不用謙讓。不知三 兄弟備了几席?”桂恕道 :“只備了四席。”柏夫人道 :“你們也該來問我一聲,備下這些幹什麼?這會兒我倒替你出個主意。咱們裏面姐妹們只坐一席就夠了。不是多出三席來嗎?送一席到寧府去,請老太太同珍大太太們。送一席到榮府去,請大親家太太同我的兩個女兒,就派蟾珠同芙蓉去陪姐妹們在那裏熱鬧。還有一席,你想着有什麼要緊的朋友請幾位,或是送人也可。堂哥兒就在這裏陪着丈母喫酒。不知我這主意可好?

    “桂恕們笑道:“二姐姐吩咐一點兒也不錯,竟是這樣辦罷。” 王夫人忙說道 :“若是妹夫不夠請客 ,連咱們家的也不用送去。”桂恕道 :“我只有三個客人要請,都是我廣東的屬員。 兩個是解差使進來累在這裏,一個是選到那裏,同我一樣起不動身的。剛纔還在這裏說了一會話,去不多時。我就將這席請了他們三個罷。”柏夫人道 :“這就很是。”桂恕吩咐叫 門上。不一會,杜麻子進來,給王夫人同璉二太太磕頭請安,站在門口。桂恕道 :“親家太太們再三吩咐,上房只坐一席。 送一席到寧府去,送一席到榮府去,還有一席我要請客。差人拿我的片子去請廣東解差來的魏太爺、畢太爺同新選的廉太爺過來喫晚飯,必要請過來坐坐。再將我的車套起來,送姑娘到榮府去。”杜麻子答應,出去照着辦事不提。

    王夫人問道 :“妹夫領憑沒有?”桂恕道:“憑倒有了, 就等着盤費起身。”王夫人道 :“我給你送了盤纏來,你可以 不用另辦。”說着,站起身來在胸前荷包內取出幾張帖兒,先將一張遞與桂太太道 :“這是送妹夫的盤費,先請收了。”金 夫人接着遞與老爺。夫妻兩個看那票上的銀數,真真喜出望外,趕忙拜謝,感不絕口。王夫人又遞過一張說道 :“須些薄敬是 幫我妹妹的。”金夫人接着瞧了瞧,又要拜謝。王夫人連忙扶住,說道 :“姐妹們謝個什麼勁兒?”將蟾珠同桂堂叫過來說 道 :“我也不買什麼給你們了,這兩張票上,每人五百兩,留 着慢慢的置點兒東西罷。”姐弟兩個接着,拜謝過了。桂恕道:

    “我們夫妻兒女俱受姐姐的大恩大德 ,將來怎麼圖報?”王夫人笑道 :“姐妹們說什麼圖報。”金夫人道 :“咱們有了盤費,不過三五天內就可起身,多住一天,就多累一天。”王夫人道 :“我也揀在二十左右起身,妹夫走旱路先到金陵,就請 妹夫將房子給我收拾收拾。你先盡我上房收拾,餘下的等我回去再慢慢修理。”桂恕道 :“我已專差回去,叫你女婿夢玉親 到金陵交代房屋,並趕着修理。這腳子去了好一向總不見轉來。

    想夢玉還在金陵給丈母修理房屋。”柏夫人笑道 :“咱們那個 夢玉奉承丈母是他的本事,他不知要將丈母的房子收拾到個什麼分兒才樂呢!”王夫人笑道 :“我這姑爺倒有趣兒,丈母沒 有見面,先出力給丈母收拾房子。這纔是個孝順女婿!”衆人都笑起來。柏夫人笑道 :“橫豎你這女婿將來你見了面,不知 還要怎麼個兒疼他呢!”蟾珠坐在一邊低頭不語,芙蓉領會,過來回太太道 :“芙蓉同着姑娘去罷。”柏夫人尚未回言,桂 太太道 :“好孩子,你同着妹妹去做個東家,替我陪陪三位親 家太太,代我多敬杯子酒。就去罷,這兒沒有你們的事。”芙蓉同蟾珠答應,辭了各位太太,帶着丫頭、嫂子們出去上車,往榮府而去。

    此時,日已平西,街上的車馬往來如織,轉彎抹角不多一會到了榮府。兩輛飛檐轎車一直進去,走東邊車道來到正廳這才下車。芙蓉、蟾珠剛到垂花門,裏面的姑娘、嫂子趕着出來迎接,說道 :“奶奶們都在屋裏收拾,沒有出來迎接。”芙蓉 道 :“咱們是派來幫着收拾的,用不着接。”說着,已到上房 門口。丫頭們道:“都在寶二奶奶屋裏。”芙蓉們竟往寶釵後面來。將到門邊,聽見珍珠問道 :“你們兩個來幫忙嗎?”蟾 珠道 :“派咱們來幫你們來收拾呢。”說着,走了進來。只見 滿地都是箱子,俱已裝好,那大炕上還堆着一炕的東西。李宮裁同寶釵、珍珠領着幾個嫂子、姑娘們,一個個都是滿頭大汗,芙蓉笑道 :“咱們真個要幫忙纔是。”忙將衣服脫去,解下繡 裙,同他們一樣穿着短衫,捲起袖子,走過來幫着一路檢點收拾。

    寶釵對蟾珠道 :“昨天託你照應張大妹妹,誰知他做了我 的親妹子了。”將接家書的話細說一遍,蟾珠也覺歡喜。此時添了十來個人,再加着芙蓉十分麻利,不多一會,就將那大炕上一大堆的衣包零物及古玩器皿細巧之物全行收合完結。寶釵叫幾個嫂子們將這些箱子都盡着一邊層層堆起,剩了兩個替換衣服箱子,臨期再行收拾。芙蓉道 :“今兒幫了二姐姐,明兒 幫三姐姐。”珍珠笑道 :“我同他都並在一堆兒了。”寶釵道: “不是同他的並在一堆兒,我那裏有這些東西呢 ?今兒倒虧你們來,這一路的大幫,倒收拾的差不多了。不然明日還得一天呢。”芙蓉道 :“你們屋裏還有些什麼?”寶釵、珍珠道: “全搬出來了。屋裏還有兩個箱子,那是不用裝的。餘外的一 切大小物件,都在那七八個大板箱裏。”芙蓉笑道 :“你這兩 位奶奶、姑娘的行李,我瞧着一船還未必裝得下。”珠大奶奶笑道 :“那天太太還說只要四五隻船就夠了。明兒請太太來瞧 瞧,單是他兩個,就得兩隻船。”寶釵笑道 :“兩隻船也要不 了,橫豎一隻船是要的。”衆人正在忙亂不了,嫂子們進來回大奶奶道 :“桂太太那兒送了一桌酒席來,請親家太太們的, 已抬在垂花門。”宮裁問蟾珠道 :“三姨兒送酒席請誰喫的? “芙蓉笑道:“是送來請親家妹妹們的。”就將自家同蟾珠來 的緣故說了一遍。寶釵道 :“既是這樣,竟叫他們擺在百花軒, 擺上一張桌子,全給咱們擺上,將酒也溫起來。這裏也收拾的差不多,等着這三個零碎箱子裝完就結了。”嫂子們答應着,到百花軒去擺席。芙蓉們又幫着,七手八腳的不一會兒將三大隻零碎箱子又裝的妥妥當當。

    丫頭們去舀了三四盆熱水。這宅裏面橫豎沒有半個男人影兒,奶奶、姑娘們都脫了衣服,擦身洗臉。芙蓉笑道 :“寶姐 姐同珍珠姐姐一樣兒的皮肉,一樣兒的胖,真是一對的玉美人兒。”寶釵道 :“這兒除掉了大嫂子瘦些兒,餘下的都一個樣 兒。”珍珠笑道 :“五妹妹真活像一個人,我那幾天不好說, 這會兒是姐妹,說也無礙。”蟾珠道 :“說我像誰?”寶釵道: “也是咱們一個閨中朋友,叫做紫鵑。這個人早已仙去了。” 芙蓉笑道 :“咱們初見面,你們又說我像個誰 。這會兒又是五妹妹也像你們的好朋友。天下的人嘴臉兒同的多着呢!不過有一處兩處像就是了,那裏像的這樣全?”寶釵笑道 :“獨有 你們兩個像的一絲也不走了樣兒,這纔像的古怪呢!”珍珠對芙蓉道 :“咱們猜你右脅下有塊硃砂記,怎麼猜的這樣準呢? “芙蓉笑道 :“你身上也有一塊。”珍珠道 :“我這塊在左 邊,又在胸口兒上,同你的方向差着呢。”芙蓉笑道 :“咱們 兩個身上都有了記號。將來年深月久認不出面貌來,只要說出身上的記來,一看就知道誰是誰。”珍珠笑道 :“你們都記着 我同他的記號,將來好認識。”大奶奶道 :“快些擦擦臉,咱 們去喫晚飯,讓他們也好歇歇。”寶釵道 :“橫豎沒有外人, 就穿着短衫子,也不用穿裙子了。”珍珠笑道 :“也罷,且舒 服一會兒再說。”姐妹們擦身洗臉,諸事完畢,都是短衫子,到百花軒來。見兩張桌子擺滿的全是碟兒、碗兒,珠大奶奶笑道 :“今兒三姨兒可是花了錢了。”蟾珠道 :“這又算什麼呢?”寶釵道:“咱們喫不了這些。揀着咱們喜歡的留下幾樣,餘下的散給他們也去樂一會兒。以後是一天忙似一天,直等着下了船去這才安靜。”珍珠同李宮裁都說 :“甚是。”就將桌 上的果子、點心、菜蔬揀着精緻的留下了些,餘外盡散給衆人。

    大奶奶又替他們分派妥當,叫他們大大小小的都去喫飯。這裏留着榮貴、抱琴、紅妝,還有芙蓉的姑娘桂月、大奶奶的姑娘麗鵑這五個人伺候。珍珠又叫人端了兩樣菜四個碟子,送去給兩個奶子同哥兒喫。衆人分派完結,依次坐下喫酒。

    當值的嫂子們來回大奶奶道 :“咱們家的飯菜端在那裏?” 大奶奶道 :“有兩碗魚湯是咱們要的 ,送到這裏來。餘下的端到垂花門,同這些嫂子們攏共攏兒去喫罷。今兒是你當值,須要四處留心照應,別叫衆人喫個大醉,叫太太知道咱們就得了不是。”嫂子們答應着去了。寶釵道 :“咱們再派榮貴、抱 琴不住腳的四處巡察,又可照應,這才放心。”珍珠們都說:

    “甚是。”趕着遞了幾樣點心給他們喫了,派抱琴、榮貴兩個 人分頭兒去上上下下各處照應。

    麗鵑點起紅燭,姐妹幾個暢飲談心。宮裁道 :“咱們今兒 一敘,以後就沒有了空兒。等着到了家鄉,不知幾年上又才見面!”芙蓉道 :“咱們見的還快,倒是五妹妹到廣東去,要隔 三四年纔來呢。”寶釵道 :“你們兩個將來是長敘一處的,咱 們是從此風流雲散。”芙蓉道 :“這也難說,保不住將來姐妹 們長在一堆也論不定。”珍珠道 :“寶姐姐不久母女相逢,又 得了兩個好妹子,以後都是快心的境界。惟我自從這幾年以來,生離死別了幾次,將個心都傷透了。其間的眼淚,也不知流掉了多少。如今又忽然的同你們相逢,又要忽然生生離別,真叫我幾次消魂,幾番腸斷!我又不能像寶姐姐的落落心胸,襟懷豁達。凡有一切,他都可以看透,我如何學得他來?我這一程子心神不定,恍恍惚惚,竟像是掉了心的一樣。總想活着很沒有味兒,不如丟開了手倒省了好些眼淚。”寶釵笑道 :“凡人 都像了你丟開手,那閻王爺殿上那兒擠得下這些躲眼淚的鬼呢?”宮裁們都喫喫大笑。

    蟾珠笑道 :“咱們只顧說話,也忘了飲酒。”寶釵道 :

    “咱們不住嘴的喫,珍丫頭不住嘴的說話。”芙蓉道 :“我敬三姐姐一杯。”珍珠笑道 :“不用敬,你們喫過幾杯,我都補 喫就完了。”蟾珠道 :“不用補喫,將咱們的杯子都斟上酒, 三姐姐挨着喫過去就是了。”珍珠道 :“使得。”命紅妝、桂 月見杯斟上。珍珠一面喫菜,一面飲酒,挨着次兒飲幹。宮裁笑道 :“近來珍丫頭的酒量竟大的多呢。那年在寶兄弟的怡紅 院給平丫頭做生日那晚上,一個個都喫的大醉。珍丫頭那裏會喫這些酒?”寶釵道 :“想起來那晚上真熱鬧,只有林姑娘正 在病中。可憐咱們當日飲酒快活的事,也就是那一晚上,人又齊全,酒也暢飲。自從那一敘之後,雖是常常喫酒,總沒有那一天的大樂。後來一天一天的散掉了,死的死,去的去,直到如今,真令人不堪回想。”芙蓉同蟾珠笑道 :“可惜你們當日 的那樣大樂,偏咱們兩個沒有趕上。”寶釵笑道 :“橫豎那一 日大樂的時候,有你,有你。”芙蓉們笑道 :“我同他那有這 樣福氣?”宮裁道 :“史姑娘那日喝醉了,包着一大包芍藥花 做枕頭,睡在石條上,咱們都說他是雅人深致。誰知他也做了古人!”寶釵道 :“我再也看不出,史姑娘同香菱都這樣短壽。” 珍珠道 :“當日的那一班兒,除了探姑娘,姐妹幾個誰是長 壽的?”寶釵笑道 :“除他們那幾個,我三個人的壽還不長嗎 ?到今日還是活着呢。”宮裁笑道 :“你們正是一朵鮮花越開 越盛的時候。像咱們是珠黃花謝,好春光都過去的了,還圖個什麼?”寶釵笑道 :“你的春光過去了,我的春光在那裏?” 芙蓉笑道 :“你們都不用春光秋光的,耽擱了飲酒。”大奶奶 們笑道 :“咱們只顧說話,到下了梆子。再喫會子,叫他們收 去喫飯罷。”衆人都說 :“甚是。”奶奶們趕着喫完了酒飯。 寶釵道 :“咱們上去喝茶,這裏讓他們喫飯。”珍珠道 :“很好。”幾位奶奶、姑娘都到上房來,找着了榮貴、抱琴,叫他們下去喫飯。大奶奶們到各處去瞧了一遍,走到寶釵屋裏,各人穿了衣裙。芙蓉、蟾珠到兩邊房去瞧瞧,都收拾完結,每人剩了兩隻衣箱同炕上的鋪蓋。芙蓉道 :“你們兩個實在簡絕, 明日要下船都使得的。”寶釵道 :“沒有幾天工夫,東西又多, 若不趕着收拾,就鬧半年也是收拾不了的。明兒是劉家來收點房子。咱們就替大嫂子屋裏收拾,倒要兩天。我同珍丫頭打幾時就陸陸續續的歸在一堆兒,收的收,藏的藏。我同他的箱子打早就裝好了,所以今兒盡着一天收拾完結。大嫂子同太太屋裏,就是將東西歸在一堆兒也得兩天,別說是裝箱收拾,更要費力。”珍珠道 :“明日到大嫂子屋裏去,我領着人將他的東 西盡歸在一處,你們同些人趕着收拾,也不過是一半天可以完結。”寶釵道 :“明日多了一個月姑娘幫着,咱們盡力量,收 拾到那兒是那兒。”衆人正在說話,上房一個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 :“大奶奶,不好了!”衆人大驚,趕忙問道 :“什麼不好了?”那丫頭急的說不出話來,只是發顫。急的寶釵們摸不着腦兒,說道 :“你只管慢慢的說。”那個丫頭定了一定 說道 :“太太的上房後身有了賊。”衆人聽見,渾身都嚇軟了。 寶釵道 :“怕也無益,趕緊到垂花門叫老趙,立刻叫家人們進 來。”蟾珠道 :“剛纔下來尚未偷盜,只要虛張聲勢,將他們 趕散爲要。”珍珠、寶釵點頭,飛跑到垂花門,叫老趙來當面吩咐。趙忠聽見,趕忙出去。一面先將幾個有氣力的能幹家人叫他飛跑進去,一面又到各處叫人。不一會兒,連廚子、打雜的,更夫、火夫以及大小爺們,進來了八九十個。手中有拿着鐵尺、棍子,也有空手的,都一擁而進。

    原來這一班竊賊,內中有一半是那年老太太出喪的時候進來偷盜東西,同包勇拒敵,又將妙玉劫去。除得了上萬的東西,還有個活寶的美人。後來並不見有官府追緝,他們也就放心受用。這幾年俱已花盡,又想着賈府的甜頭兒,所以另約了幾個積賊,又打聽得包勇已不在賈府。趁着今兒太太出門,上房不過幾個丫頭、媳婦們,就不放在心上。都是塗面掛須,還從當日的原路下來。因王夫人現在的上房就是當年老太太的住所, 這些強盜有幾個熟的在前引路,一直竟到上房。

    剛繞到前面來,正遇着梁貴、鮑忠、林祥、李洪、湯順、馬標、郭裕這幾個精壯膽勇的後生,手中都拿着器械,正與強盜相遇。不由分說,一齊奮勇動手。那十四五個強盜,不顧性命抵死拒捕。梁貴們正在支持不住,後面來了四五十精勇幫手。

    寶釵們都站在黑影裏面,對珍珠道 :“叫進來的人,分一半趕 着繞這邊過去,截強盜的歸路。”珍珠答應,忙去吩咐。衆家人見說 ,忙分了一半,趕着向這邊繞過去將賊人歸路截住。 賈府衆人個個奮勇,前後將十四五個強盜盡行圍住。此時正是七月初十,新月在天,衆人在月光之下看的真切,七手八腳的一路混打混搠。拿住了七八個,打傷了四五個,搠死了三兩個。衆人不管是死的活的,都給他捆了個結實,就放在拿獲之所。梁貴們渾身是血,還有幾個受了傷。

    衆人圍着定了一定喘,然後找着嫂子們過來,請兩位奶奶的示下,怎麼辦法。那位珠大奶奶盡是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寶釵道 :“且不用去回太太,你們就是這個樣兒,趕着分 頭去報。這一回,竟是禁軍衙門、都察院、營城司坊,攏共攏兒通報。又不要像上一磨兒,只報司坊官,只算了一個竊案,到後來竟不提起了。想來這幾個就是上一回的強盜。他們喫着甜頭兒,橫豎又不拿他們的,落得又來打劫,實在令人可恨。”

    鮑忠道 :“二奶奶的話說的很是。現在他們都是塗面掛須 ,手執器械。這還不算強盜,什麼才叫強盜呢?”寶釵道 :“你們一半看守着,分幾個去報。先到林大爺家裏去給他一個信兒,並將我的意思同他說明,你們再去。”家人一齊答應。走過去派了二十個壯勇的人守着強盜,派了幾個去報衙門,餘下的散出去外面照應。寶釵吩咐 :“將上房廓下的燈都點了起來。” 又叫丫頭、媳婦們各處的小心照應,“看見些什麼,總不要驚慌,只管來對咱們說 ”。這些姑娘、嫂子們都答應了,各去照 應。珍珠叫丫頭們端出些杌子來,就在這裏坐坐。 也幫着 照應。芙蓉道 :“我這會兒心才跳定了。我瞧着大嫂子比我更 抖的利害。”大奶奶搖着頭道 :“我喫的一點兒東西,這會兒 全在胸口裏。兩隻腿還在這兒抖着呢。我倒看不出,珍丫頭的膽量竟比我大的多呢。”珍珠笑道 :“不是膽大,徒急無益。 雖事在倉猝之間,也要想個出路。都學你一路發抖,這會兒還有咱們嗎?早做了妙玉,又叫他們背去。”大奶奶們一齊好笑。

    寶釵道 :“我若領兵拒敵,珍丫頭是我的一員勇將。”正在說 笑,一個丫頭用手指道 :“那不是房子上還坐着兩個強盜嗎? “衆人又嚇了一跳,都抬頭一看,叫道:“哎呀!”不知房子 上又來了多少強盜,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薛寶月去尼還俗 夏金桂附體顯靈

    話說珠大奶奶們正在說笑 ,旁邊有個小丫頭用手指道 :

    “那不是房子上還坐着強盜嗎?”衆人抬頭,瞧見對面房脊上 那背陰的山牆邊,果然有兩個人在那裏探頭探腦,不住的往下瞅。寶釵道 :“哎呀!真個房上有人。”珍珠道 :“做強盜的,那裏都到人家來,他一定有幾個在外面接東西,還有兩個把風。

    方纔咱們拿住是下來的,那房上把風同外面接東西的,都還等着呢。”蟾珠道 :“快對他們說,叫幾個能幹的帶着器械,繞 到圍牆外。看人多呢,將他們趕散;若有三幾個,就可以拿住房子上的人。也只要上去三四個人,先往山牆背後上去,底下四面截住下腳的地方,不怕他跑到那兒去。”寶釵點頭,正要 吩咐,見林之孝匆匆進來,在甬道上向嫂子們說話。珍珠命丫頭去叫他過來,同寶釵走下臺階,林之孝說道 :“奶奶、姑娘 們受驚了。方纔梁貴們來說,寶二奶奶吩咐各處去報,我說這主意很是,你們趕着就去。這會兒只有先報禁軍衙門同司坊營上,那都察院同城上必得明兒去報。我叫他到都察院大人的私宅裏先回一聲,再到巡城的都老爺宅裏也去回一聲,等着明兒再報。”寶釵道 :“對面房上還有人在那背陰處所蹲着,你快 去如此如此辦法。”林之孝點頭,匆匆出去。

    不一會,有十來個人穿着短衣撒鞋,腰間拽着器械,抬着長短梯子,往對過牆邊上去了四五個。寶釵們遠遠瞧着,看見他們剛到山牆。原來那背陰房脊上蹲着的是兩個大貓,並非強盜。那貓瞧見人來,都一齊亂跑。寶釵笑道 :“原來不是強盜, 倒是兩個貓賊。”衆人不覺大笑。芙蓉道 :“等他們上去瞧瞧, 也好放心。”那些房上的人,看見是兩個大貓,並沒有一個人影兒,又在各處找了一會,並無影響。只得仍走原處下來,去回林大爺的話。

    那林之孝帶着幾個勇力的人繞到圍牆背後,見有三四個人蹲在黑影裏,他們走過去,不由分說一齊抓住。那幾個人原要動手,因看見人多料想跑不脫,只得央及道 :“我們是在這兒 等朋友,並不是作別的勾當。”林之孝笑道 :“你的朋友一個 也走不掉,都在那兒等你們會面呢。” 內中一人叫道:“林大 爺瞧着我媽,準個情兒罷。”林之孝將燈籠照着,見是對過江家的大耗子。平日見母子做那不要臉的營生,就很厭棄他,今見有他在內,十分着惱,罵道 :“該死的雜種!你住在咱們對 過,怎麼窩着人來府裏打劫,有這樣的大膽嗎?”江耗子磕頭道 :“我實在並不知道。他們叫我同來看個熱鬧,與我並不相 幹。求大爺放掉我罷。”林之孝不由分說,命衆人將拿住的都帶進府去。衆人答應,推推搡搡來到大門口,只見燈籠火把,有好些官兒們都已到了。林之孝先進去照應,衆人將這幾個押到大門下等候。

    此時,這些官兒們俱在大廳坐着,林之孝都是認得的。走上前去一位一位請過安,衆官道 :“老主管同咱們進去看一看 情形,明日一早通報。”林之孝忙叫人裏邊知會,一面同各位官兒進去。先到後面看了下腳情形、方向,牆上的形跡,地下的石灰碎瓦,一路一路看到拿獲的地方。正在查點強盜人數,有個捕役來報說 :“後牆邊的小屋犄角上,還有一堆兒東西。” 有兩位司坊官兒趕着去瞧, 到了那裏, 叫人上去將那一堆東西取下來。衆人細看,原來是十四五頂草帽子同十四五件大布衫,還有些土牆的繩梯、鐵搭等物。官兒們俱查點明白。走到外邊,衆位老爺說了一會,林之孝又將圍牆外拿住把風接贓的四個人都押在大門裏伺候。衆位老爺們吩咐,將捆住的強盜一箍腦兒抬了出去,將他們的頭面全俱包住。

    正走到大廳上,又是禁軍衙門的大老爺來了。衆官兒接着敘談了一遍,又陪着進來細細看過,出來同在大廳上坐着。叫獲盜的家人們過來,問了情形,驗過身上的傷痕、血跡,又查點強盜們器械。林之孝將外面把風接贓的四個強盜俱已拿住的說話回了,大老爺吩咐帶進來,問問窩家是誰。林之孝回道:

    “裏面有一個江耗子,又叫白耗子,就住在咱們府對過。這人 素不安分,他家裏總同這些匪人來往,多半他是窩家。”大老爺們聽說,先叫帶白耗子到廳上來,捕役們答應,出去帶人。

    只見賈珍匆匆進來到了廳上,諸位官兒都是認得的, 問道: “怎麼珍老大這會兒纔來?”賈珍道 :“我並不知道,他們這會兒纔來通知,這不是胡鬧嗎?”林之孝道 :“大小家人都 在裏面拿強盜,鬧了好一會,往各衙門去報盜案,又到圍牆外拿接贓的賊黨,實在這幾個人分拆不開,還有幾個是跟太太去赴席,沒有回來,所以不及知會大爺。”那裏正說着,捕役們已將白耗子帶進來跪下,大老爺們問道:“一共是多少人在你家動身來的?”白耗子低頭不語。林之孝在旁說道 :“大老爺 們都知道在你家來的,你只管老實說,橫豎你沒有進來。只要你說出實話,我給你求大老爺們的恩典,就可以放你回去,沒有你的事。你若是不說,白受了罪還是賴不掉的。” 白耗子連 連磕頭說道 :“都是我爹同媽邀來的,不與我相干,一共是十 四個人。他們叫我在外面接接東西,就被林大爺拿住了。”大老爺們問他上盜緣故及他孃老子的姓名。白耗子供稱本姓江,隨母嫁到白家,素常與賊來往,今日他媽約人喫酒上盜的話,從頭至尾供說一遍。各官吩咐錄了供詞,一面命將這些強盜俱用車敞裝了先去。

    這裏衆官們帶着白耗子辭別珍大爺,一直出去各上車馬。

    過去就到白成規門口,打開門一擁進去。四五間房子並無一個人影兒,院子裏兩張桌子,碗筷菜蔬都還擺滿。老爺們叫捕快數了一數桌上的碗筷,一共是十七副,又見滿地下都是紅竹筷子。禁軍大老爺們道 :“一點兒不錯,是髮腳的地方。”又到 裏屋去搜檢東西,除了炕上有點兒鋪蓋,旁沿兒一個空箱子外,任什麼也沒有。地下倒有一堆兒的髒紙,炕旁沿兒一塊大方磚起在一邊,叫人拿亮子照照看,任什麼兒沒有。各位大老爺道:

    “他們的風快,且將他的房子封着,明兒再辦。” 說着,一齊上車去了禁軍衙門。

    第二天,審出那些強盜是屢次行劫殺人的大盜,案情甚多,難以遲延,分別斬首示衆完結,以快人心。江耗子問了個軍罪,他父親江道同着他媽水氏,逃在遠方洗心歸善去做良民。這都表過不提。

    且說林之孝送了官兒同珍大爺們去後,剛要進宅,遠遠望見像是府裏的燈籠,站着瞧了一會,果然是太太回府。趕忙上去扶住轎車,跟着來到正廳,伺候下車。王夫人問道 :“你張 羅了一天,也回去歇息罷。”林之孝答應道 :“太太早一步兒 回來,正瞧見宅裏的熱鬧。”王夫人急問道 :“什麼熱鬧?” 林之孝回說 :“太太進去,自然知道。”王夫人聽說,十分疑 惑,趕着進垂花門。珠大奶奶、寶釵、珍珠、芙蓉、蟾珠領着些丫頭,媳婦們出來迎接。王夫人一見就問 :“咱們宅裏有什 麼事故子?”珍珠笑道 :“這故事大着呢。”跟着太太一路走 着,一路從頭至尾的回個明白。王夫人同璉二奶奶都喫一大驚。

    林之孝將官兒們親到窩家查看確實,將衆強盜送往刑部,明日審明具奏辦理。

    王夫人聽說十分驚駭。先將出力家人叫進來,當面獎慰幾句,說道 :“昨日出力救火,四姑娘許下你們的賞銀也還沒有 賞給。今日將這些強盜全行拿住,不像上一磨兒鬧的人財兩失,這是你們出力的好處。等着明日一箍腦兒總賞罷。是那些出力的人,攏共攏兒開一個單子給我。”衆家人齊聲答道 :“奴才 們在府裏受老爺、太太的恩典,應該出力報效,那裏還敢要太太的恩賞?” 王夫人吩咐,都去歇息調理着,對林之孝道 :

    “桂親家老爺十六起身,我揀了二十動身。明兒交代房子,你 就趕着僱船。咱們上緊收拾,內外都要辛苦幾天,且到路上再去歇息。”衆家人答應,一齊退去。

    王夫人來到上房卸妝更衣,留下蟾珠,命芙蓉回去稟知今日獲盜之事。平兒自去更換衣服。寶釵回明家書業已寄去,連三舅母家也有書通知,說太太準在二十左右起身,萬無更改。

    夢玉現在金陵修屋,請我母親同三舅母務須照應,別將他當作外人。太原道兒過遠,讓蝌二哥夫妻去赴新任,請母親在家等咱們回到金陵,姐妹、母女依然相守,倒比當年有趣。書中說話,大概如此。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我正要這樣寫去纔是。 你們將剛纔獲盜之事,再說與我聽。”珍珠、宮裁又細說一遍。

    王夫人嘆道 :“那年老太太出喪,只有惜丫頭一人在家, 可憐叫強盜將老太太屋裏偷了一個幹盡,還虧得包勇在家,將強盜趕散。到底將個妙玉搶去。今日虧有你們在家,不然這會兒還有一點兒東西嗎?” 宮裁道 :“也是這幾個強盜惡貫滿盈,該要送命,下來的,一個也沒有走掉。倒是打死的這幾個強盜鬼,將來在這院裏再也出不去了。”珍珠笑道 :“橫豎咱 們就要起身,等劉家搬進來再去攆鬼。”宮裁道 :“他們都說 這幾天每夜晚聽見鬼哭,誰知應在這幾個強盜身上。”有個傻丫頭插口道:“昨晚上董嫂子到後屋裏取東西,他瞧見鴛鴦姑娘坐在那裏,舌頭直搭拉在胸口兒。董嫂子嚇的趕忙就跑。”

    王夫人笑道 :“你聽他的瞎話,這會兒鴛鴦請都請不來,還肯 坐在那兒駭人?倒是後樓上的仙爺,自從老公爺在時直住到如今,彼此甚是相安,從此分袂,不能不有離別之感。過一半天虔備葷素各一席,寶釵、珍珠兩姐妹親自送到後樓,爲我致別。”

    宮裁們一齊答應,說道 :“今日太太過於勞乏,請早些安歇, 下去正有幾天辛苦。”王夫人道 :“我自從服了寶玉的那丸丹 藥,比往年精力強健了幾倍。你們這幾天都很勞乏,也讓你們早些歇息。”說畢,卸妝安寢,一宵晚景無詞。

    次日早上,宮裁、平兒、寶釵、珍珠、蟾珠、巧姑娘俱請早安,伺候太太梳洗完畢,用過早茶。有垂花門的媳婦回說:

    “薛姨太太的寶月姑娘來拜見。”王夫人笑道 :“頭一磨兒來見姨媽,還算是客,嫂子,姐姐們去接待他。”宮裁們答應,走出中堂門剛到捲棚下,見妙空、寶月正上臺階。聽着寶月連叫幾聲 :“嫂子,姐姐。”宮裁們一面答應,舉目細觀,見寶 月身穿大紅線紗衫,外罩佛青拱璧庫紗褂,腰繫五彩納紗裙,烏雲上圍着一條翠勒,兩鬢帶四枝蘭花,耳上帶的金玉連環墜,杏眼桃腮,丰情秀媚,笑吟吟走上前來。寶釵拉手笑道 :“早 知你同寶書是我妹子,省了多少費事,這真是那裏說起!”珍珠笑道 :“那天要娶我作老婆,這會兒做定了人家的老婆。” 宮裁道 :“早些說明,那天就便拜堂做親,這時候柳樹快發芽 了。”平兒笑道 :“咱們家的一個二個去變和尚,你這些和尚 又一個二個的變了咱們。”蟾珠抿着嘴兒笑道 :“這叫做齊一 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衆人笑做一堆。寶月道 :“等我 去見姨媽磕頭,再來聽諸位的高談。”平兒道 :“那不能。你 要去拜姨媽,必得先拜咱們這些姨媽拐兒,才帶你進去呢。”

    妙空笑道 :“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見過姨媽自然要給這 些拐兒磕頭呢。”衆姐妹笑着,一同進去。王夫人正坐在外間炕上,見寶月進來,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 :“那兒看 得出是個還俗的姑子呢?”寶月忙上前跪下拜了八拜。王夫人坐着受拜,笑道 :“外外姑娘請起。孩子,真是你的福氣。我 昨日有祝二姨媽宅裏的專差千里馬寄了一封書子去給你母親,通知咱們起身的信兒,請你母親在家老等,我帶你家去相見,省了兩下里惦記。你只將姑娘家東西取來,那些鍾兒磬兒同僧家所用一切物件,都送你師兄師弟罷。我起身甚急,你幫着姐姐們趕着給我收拾,我知道你很麻利。寶釵、珍珠要代我各處辭行,應酬事務。這家中交給珠大嫂子、璉二嫂子同你三個照應料理。你雖是外甥女兒,別自家當做客人。”寶月道 :“姨 媽就不吩咐,女兒也斷不敢自外偷懶。女兒必跟着兩位嫂子料理照應,總叫你老人家萬安。”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衆 姐妹彼此拜見道謝。妙空道喜交代之後,即欲告辭回去。

    王夫人笑道 :“咱們同你是親上加親,從今更要親熱。古 今來只知出家要修行成佛,誰知你們做佛的又要修做凡人,這是個什麼道理?”妙空答道 :“這就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寶釵笑道 :“像你是空與色同歸於妙。”平兒見他紅暈 桃腮,因上前執手道 :“昨天與智靜進城,因我跟太太有事出 門,未曾接待。今日送薛姑娘來,好意思不逛一天就去嗎?”

    妙空道 :“多謝太太、姐姐的盛意。本該遵命,我今日是偷空 兒送他進來的,自從他交代之後,我一人那裏忙得過來?那些師弟們,那兒再找得出一個像月姑娘這樣能當家靠得住的人?

    像昨日進城了一天,家裏就鬧個稀糊腦子爛,那兒脫得了身!”

    寶月道 : “真個他這幾天實在沒有一點空兒,讓他去罷。”

    王夫人道 :“既是這麼說,我就不便留你。一半天叫他姐妹出來,還有話同你說。”妙空答應告辭,衆姐妹送至垂花門,再三致謝而去。寶釵吩咐嫂子們 :“將月姑娘的箱子、東西都搬 在我屋裏,不用另安牀,就同我一炕。”珍珠笑道 :“他說要 同我睡一夜,死也甘心。這很好,叫他同我一炕,看他死的怎麼甘心?”衆姐妹正在說笑,聽見背後有人問道 :“拾着個什 麼,這麼樂?”平兒、寶釵回望,見是芙蓉,忙問 :“老爺好 些沒有?”芙蓉上前姐妹問個好兒,給寶月道喜,口裏問道:

    “老爺昨晚上安靜些。老年人虛弱症候,比不得什麼時病說好 就好。倒是聽說這兒拿着強盜,惦記着一夜未曾閤眼,差我來給姨媽同薛姑娘道喜問好,探聽強盜的事怎麼辦法。”珠大奶奶們說道 :“多謝兩位老人家惦記。今日一早,林大爺到刑部 衙門去看審強盜,還未曾回來。細想起來,實在可怕。上一磨兒,不但失去東西,還搶去一個妙玉。咱們老爺膽小,不敢報盜,只算一個竊案,後來就是這樣結了。昨晚上,不是合宅的人圍着一拿,那不用說,寶姑娘、四丫頭還帶上蟾姑娘,今日都做了壓寨夫人。只少了做三朝滿月會親呢。”蟾珠笑着搖手道 :“快別提了,想起就叫人心跳的要死。”姐妹們說笑着來 到上房。芙蓉上前請安,回明差來的說話。王夫人亦問過尚書的光景,吩咐坐下。平兒道 :“寶妹妹屋裏倒已收拾完畢,今 日邀着妹妹們,再接了巧兒回來,給我收拾一天。明日收拾珠大姐姐屋裏。末了兒收拾上房就不費事。”宮裁道 :“太太說, 將那零碎東西,誰要的叫誰拿去。我想咱們家的零星物件就很不少,亂烘烘你搶我奪,鬧的不像個樣兒。不如這件事交給月姑娘,叫他將內外一切零星物件全行齊集一處,商量着散給衆人,這纔有個章程。”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交給你同璉二 妹妹,怎麼辦怎麼好。派湯順夫妻跟月姑娘檢點內外物件,咱們家的窮本家同些親眷,間着樣兒分些與他也是好的。飯後我到二姨媽家去,讓你們辦事。”衆人答應。平兒着人去接巧姑娘,一面吩咐湯順領着打雜的先將外面不入單子的一切粗細零星物件先行齊在一處,等着月姑娘出去查點。嫂子們答應,各去辦事。寶月拉着芙蓉、蟾珠往珠大嫂子、璉二嫂子、四姐姐屋裏各處拜望一回,轉到上房伺候太太用飯。王夫人對蟾珠說:

    “你在這兒給姐姐們幫個忙。 芙蓉讓他晚些兒回去,家裏有姨娘們伺候老爺、太太,你偷一天空兒,想也誤不了什麼事。”

    芙蓉答應。

    姑娘們收拾完畢,伺候太太出去上車。衆姐妹跟出垂花門候着上車,轉身來到上房。珠大奶奶道 :“蟾姑娘同我在上房 照應,蓉姑娘、寶姑娘、四姑娘都幫着二嫂子去收拾。月姑娘請換了衣服,同湯嫂子領着打雜的媽兒們,外面再叫幾個小子進來,將咱們裏面不上單子的破桌子爛板凳、缸瓶壇罐、各處大小竹簾子同那些破窗爛槅不拘什麼,都全齊在這大院子裏,以便分給衆人。”寶釵笑道 :“咱們得了將令,各人去幹各人 的罷。”衆姐妹各帶着丫頭,自去辦事。宮裁見寶月並無丫頭,就將自己跟前的大丫頭金梅派給寶月,以便服侍。寶月十分感謝,就領金梅四面去收檢物件。

    湯嫂子最是精細勤儉,見根錢串繩兒都捨不得丟掉,瞧見什麼總是好的。這寶月向在庵裏當家,瞧着這些破爛東西,都是居家過日需用之物,因此不肯丟下一點。一路檢點來到薛姨媽住的院裏,空着多年,草深苔綠,屋子裏陰氣森森,房門久閉。有個高媽剛走進堂屋,只覺迎面一陣冷風,叫聲”哎喲!”

    “咕咚”栽倒在地。衆媽兒們笑道 :“仔嗎呢,栽上一跤?

    “高媽面色刷白,兩眼直豎,跳起來一把抓住湯嫂子,大聲嚷 道 :“我死的好苦!你們瞧着我死也不肯救我一救!可憐我 肚子疼的受不得,我原要毒香菱,怎麼叫我喫了下去?你們過好日子,害的我好苦!”說着,亂撕亂碰,將湯嫂子駭的要死。

    多少人那裏拉得他開?衆人抖做一堆。

    寶月知道那年這件命案,忙將袖子捲起,照着高媽兩個嘴巴,罵道:“你這不害臊的蹄子!因你要毒死香菱,天地不容,鬼使神差的叫你自家喫了下去。 是誰害你的?你那不講理的 媽,還仗着膽子打死官司,幾乎將我媽媽氣死!你今日還有臉出來鬧人!”高媽放了手,滾在地下大哭大喊。衆人瞧着無法可治,有兩個小丫頭飛跑到前院去,通知各位奶奶。

    寶釵們一面說笑着,正收拾的有興,聽見丫頭來說,倒喫了一驚。平兒道 :“叫巧姑娘照應收拾,咱們都去瞧瞧。”姐 妹幾個來到後院,珠大奶奶同蟾珠遠遠站着看那熱鬧,見寶釵過來,說道 :“寶丫頭,你那令嫂在那兒顯魂呢,你快別過去 !”寶釵道 :“活着不怕,倒怕死的?”趕忙上前叫開衆人問道 :“這是仔嗎呢?”卻說夏金桂附在高媽身上,正在撒潑打 滾,瞧見寶釵過來,駭的跪在地下縮作一團,不住的磕頭,說道 :“姑奶奶我死的好苦!”寶釵道 :“你是金桂嫂子嗎?

    你生前品行不端,乖張撒潑,罪惡萬端,已爲天地不容。設計害人,反害自身。這是你的惡報,並沒有人害你。我媽媽爲你幾乎送掉一條老命,我恨不能食你之肉!你還敢附在老媽身上行兇撒潑嗎?”夏金桂伏地哭訴道 :“妹妹姑太太,實在是我 生前罪惡滔天,故遭慘死。我還敢怨誰呢?咱們太太住在這兒,雖是恨我,還念着媳婦一場,年節下也還燒張紙兒,給我個酒飯。自他老人家去後,可憐這幾年何曾見一滴酒、一個紙錢呢?又被賈府的家堂神及本宅土地將我管住,不許作祟。現因宅子已屬他人,諸神俱不管事,我同合宅的男女孤魂,才得各自尋些紙錢、酒飯。昨日新添了幾個強盜鬼,十分兇惡,恐他滋事,被土地爺押住不放。因我業已轉世,攆我出府,剛纔正走出房,被月姑娘的陽光一衝,我回避不及,見這老媽神氣有限,附他身上索幾吊錢。月姑娘打了我兩個嘴巴,因此撒起潑來,要求妹妹姑太太開恩,我再也不敢,不敢。”說畢,盡着磕頭。

    寶釵見他可憐,問道 :“你怎麼知道打你的是月姑娘呢? “金桂道:“一月前,有林之孝的母親老林大媽到姨媽上房磕 頭,我問他是爲什麼,他說你婆婆薛姨太太得了寶月、寶書兩個姑娘。寶書姑娘先同着婆婆柳太太回去了,寶月姑娘趕出月要到咱們宅裏來呢。我今日來給小主子太太道個喜。今早上我在垂花門閒逛,聽兒門神道:‘快回避,薛家寶月姑娘來了。’我站在遠遠的瞧見月姑娘進來,以此認得。” 平兒道 :“咱們夜間出出進進的,怎麼從來瞧不見你們一點影兒?”金桂道:

    “賈姨媽同諸位嫂子、姐姐們已交泰運,下去一天好似一天, 身上陽光極盛,如何瞧得見鬼影呢?”寶釵道 :“聽你說的可 憐,念當年姑嫂一場,多燒些錁子、紙錢與你做盤纏,快些脫離鬼趣,投生去罷。”金桂磕頭道 :“妹妹姑太太如此厚恩, 我立刻就去。”珠大奶奶差人馬上去取錁子、紙錢。平兒吩咐,一面給他供上酒飯。不多會,取了紙錁來,就在他面前焚化。

    見他歡天喜地說道 :“多謝,多謝!”睡倒在地,絕無聲響。 衆人知鬼已去,用薑湯將高媽救醒,見他面無人色,說道:

    “剛進這屋,見一個七孔流血 ,披散頭髮的女鬼照身一撲,就昏暈過去。這會身上就像散了板兒的一樣。”平兒吩咐,扶他到屋裏去歇息,給他兩丸辰砂保安丸服下,令其調理。命衆人將這院裏零星物件趕緊搬了出去,關上院門。

    衆姐妹都到上房坐下,珍珠笑道 :“咱們家的故事也實在 多,昨日鬧強盜,今日又鬧鬼。若不是蓉姑娘們在這兒瞧見,還說咱們盡造謠言。”宮裁道 :“怨不得他們見神見鬼的,原 來是咱們交代了屋子,這些孤魂無人收管,到處閒逛。不是咱們陽氣盛,一準也要遇着一兩磨兒。他說太太同咱們已交泰運,往後一天好似一天,鬼是知道的,想不說謊。”平兒道 :“且 將這件事兒擱起。諸位姑奶奶再去幫我收拾,都搬到寶姑娘屋裏,打夥兒照應熱鬧,叫我一個人在那院裏怪怕的。”珍珠道:

    “很好。咱們一面收拾,一面搬。” 姐妹們下去,直鬧到上燈時候,將璉二奶奶的院子搬空,都堆在寶釵屋裏。用過晚飯,先送蓉姑娘回去。

    衆姐妹都在上房坐下,寶釵道 :“我媽媽承繼女兒,一月 前咱們並不知道,誰知老林大媽早已進宅道喜。陰間的信,固然比咱們早些,陰間的人,也比咱們有理。就像夏氏嫂子,活着時撒起潑來,鬧他娘幾天,再也說不明白。剛纔三言兩語,他倒聽人勸。這樣看起來,人不如鬼。”珍珠道 :“可見人心 難測,鬼無成見。咱們這宅裏,向來鬼就不少,何曾見有鬧過事?自這幾天,果然有些動靜。這是知道咱們要離宅子,各人都要尋些飯食,找幾個銀錢使用,也是個情理。這兩天,又快七月半,是他們的大節。回過太太,多備些金銀紙錁、黃錢,再備些酒飯,在宅子內外東西各院子裏,分賞這宅裏的男女孤魂,再請月姑娘多念些往生咒,這真是一件好事。”衆姐妹正在點頭稱讚,聽說太太回來了,趕忙出去迎接。王夫人走進垂花門,望着珠大奶奶們笑道 :“咱們家的故事好多!誰知他忍 了這幾年,末了兒還撒上一個潑,才離咱們這宅子。真是件怪事!”太太來到上房,衆奶奶、姑娘請過晚安,伺候更換衣服,各人將所辦之事回明,兩旁坐下。

    珍珠又將剛纔商量的意見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點頭道 : “這主意辦的很是。竟交給月姑娘給咱們辦這件差使。林之孝 的母親,過了多年還是這樣規矩理信的,實在令人可敬。七月半請幾衆戒僧給他放壇焰口,上桌供。這一程子我本來也聽見點子什麼,因恐你們害怕,故不言語。誰知有這緣故,今日叫他說破了。衆人都知道,夜間出進很可放心。不用害怕。平丫頭搬了上來,彼此有個照應,巧兒就在我炕上睡,讓你姐妹們一堆兒熱鬧。”太太們正在說話,只見窗子上像月光似的一閃,彼此甚覺驚異。伺候的姑娘們駭的不敢動身。 王夫人笑道 :

    “這又是一件什麼故事?”領着奶奶們親自出去觀看。不知是 何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胡月生感緣訂良配 薛寶釵諧語解離愁

    話說王夫人們正在說話,只見窗上紅光一閃,十分光亮,不知又是一件什麼故事,領着珠大奶奶們一同出外,觀見外面靜悄悄的,並無一點什麼。欄杆上有兩個丫頭坐着打瞌睡。房上地下一些影響俱無。衆人十分詫異,只得仍進屋來坐下,彼此議論。王夫人問道 :“那桌上的紅紙包兒是個什麼?”珍珠 過去取在手內,打開一瞧,只見一條大紅絛繫着兩個古錢,十分光潔,底下墜着一綹兒紅穗子。另有一張桃紅箋,寫着幾行小楷。珍珠念道:

    自榮公建宅以來,僑寓華居,迄今百有餘載。主賓相契,莫可言宣。後蒙太夫人暨寶弟關切情深,諸多垂庇,如雲高誼,感愧彌增。正擬久侍慈幃,常依仁宇,不期鶴駕西飛,仙槎東指。數年來風景不殊,不禁有秋水伊人之感。然猶以爲芳澤在前,差堪自慰。近聞高第已屬他人,而夫人之買棹南歸,匆匆在即,從此雲樹之思更深。緬想人生離合,本屬無常,花月風萍,去來難必。而分影離羣之感,不能不令人有黯然神往耳!

    方外閒雲,無以將意,敬獻古錢二枚,以祝我夫人福壽雙全之意。伏乞哂存。解纜河干,當與姐妹輩敬詣安舟,一言志別。

    先函奉啓,恭候壺儀,統祈垂鑑,不宣。

    王夫人妝次

    月生胡氏稽首

    珍珠唸完,王夫人十分傷感,說道 :“仙姐多情,令人心 感,惠我雙錢,謹當拜謝。”將錢掛在身邊,領着奶奶們到大院子裏,叫人鋪下墊子,望着後樓倒身下拜。衆人瞧見後樓窗口站着幾個美人,對面還禮。轉眼間,寂無影響,窗門依然關好。王夫人拜完之後,轉身進屋,對珠大奶奶道 :“明日備兩 席酒,一葷一素,俱要豐盛潔淨,晌午兒派寶釵、珍珠親送到後樓,與諸仙志別。”大奶奶們答應,又道 :“明兒一早,叫 林之孝專差腳子去將環兄弟同蘭哥兒叫回來,通知他們,我準於二十起身,叫他們將書房裏一切東西盡都帶來。再着幾個人將咱們合族的人不分男女,都請十八日到這裏喫午飯。並將合族男女大小貧富開個細單,給我斟酌。除了兩家親家外,再開個近親單子,一個遠親單子,再開個各樣人的總單子,連庵寺在內,別漏掉一家,叫人報怨。你同璉兒媳婦將親族檔子細細的斟酌。你屋子叫寶丫頭們明日多派幾個媳婦幫着動手,盡着一天收拾完結。後日到我上房來料理。”珍珠們一齊答應。寶釵道 :“夜很深了,太太請安歇罷。”王夫人知道他們勞乏, 不便久坐,帶着巧姑娘卸妝安寢。珠大奶奶們各人散去。平兒同寶釵一炕,寶月、珍珠、蟾珠姐妹三個都在外間大炕上安睡,帶着照應。一宵無話。

    次早梳洗完畢,珠大奶奶叫林之孝進來,吩咐他專差家人去接環哥兒叔侄回來,吩咐廚房備酒席。寶釵們請過早安,就領着些嫂子、姑娘們到大奶奶屋裏收拾行李。不一會,劉大人那裏差人來收交房屋、東西。林之孝進來回過太太,王夫人吩咐只管交代。林之孝領着蔣三、陳七進來,四圍指點,每處交代。蔣三、陳七俱是林之孝相好朋友,看了一遍,就算交代。

    又至大觀園四處看點一回。蔣、陳兩人轉到上房簾外請安,王夫人吩咐留飯。林之孝答應,同了出去。

    寶釵、珍珠在宮裁屋裏趕緊收拾的也不差什麼,聽說有了酒席,同珍珠回到屋裏淨手更衣,命媳婦們端着條盒,同往後院裏來。走到樓邊,寶釵剛要推門,只見那門自家開去。衆人走進屋內,並不見些什麼,寶釵領着頭竟上樓去。這五間大樓都是仙人的住處。衆人到第一間樓上,見擺着四張桌子,每桌上有兩吊錢,用紅頭繩兒穿着。一張果上有個帖子,上面寫”

    領謝”兩字。寶釵吩咐嫂子們,將席盡擺在桌上,說道 :“這 錢是姑娘們賞的,你們領了賞,謝謝罷。”衆家媳婦們收了錢,對着桌子磕頭謝賞。

    寶釵吩咐鋪下拜氈,同珍珠對桌跪下,說道 :“奉太太之 命,送來酒席,盡地主之情,與姑娘們志別,並謝月生姑娘昨晚厚賜。”說畢,兩人恭恭敬敬拜了幾拜。剛要站起身,聽見嬌音嚦嚦的說道 :“我在這裏回禮了。”寶釵們忙說道 :“仙姑請起。”聽見答道 :“我即月生,同姐妹們在此喬寓尊居, 歷有年歲。諸蒙垂庇,久銘心版。今聞夫人們棄我將歸,實令人有離羣之感,些須薄敬,聊以將意。又蒙賜以嘉筵,不敢卻長者之心,謹對筵拜領。乞兩姐代爲致謝。”寶釵道 :“覿面 不見仙容,令人懷想,何不假我一光,庶不負這番酬應!”月生道 :“相逢有日,何須性急?”珍珠道 :“覿面河山,從此會期難必矣!”月生答道 :“不久與兩姐有見面之緣,此時原 不妨相會。請兩姐將裏間屋門推開,我在裏面。”寶釵、珍珠命丫頭、嫂子站在這邊。

    他兩個將裏間房門推開,只見那屋裏四圍皆是錦繡,一切擺設俱極精雅。當中設着一張錦榻,繡幕重幃十分華麗。桌子邊站着個十六七歲的絕色美人,手裏拿着紅汗巾握嘴嘻笑。寶釵們進了房去,將門掩上,三人見禮。寶釵、珍珠見他品貌活像妙玉,因笑道 :“早知仙姑這樣多情,同四妹妹常來親近,也省了多少冷落!”月生笑道 :“我們與人相交,俱有緣分, 並非隨便就可以見面。咱們三人有一段姻緣在內,此時未便說明。將來還要仰仗寶姐姐成全其事。”寶釵道 :“仙姑已是仙 人,最是逍遙自在,怎麼說’姻緣’二字?”月生道 :“當初, 我姐姐妙玉託身佛境,原欲逃過情關。誰知意念不堅,反遭魔劫。因內丹已失,死葬梅恨。當妙玉失丹之時,我覺情絲難遏,知魔障已生,難以逃避,且與諸姐妹有相愛之緣,藉此與會中人了此情劫。是以借身託體,已在軟紅眼前,就要與兩位姐姐相見,那是我出世之頑軀,非今日相逢之幻境。諸位姐姐同我早結下見面之緣,今日才得見面。這會兒又動了個愛我的心腸,從今又結情緣,越深越固。四姐姐情障更甚,但風波中自有佳境,寶姐姐日後大有一番際遇。此間宅子雖屬他人,然數中尚有珠還之日。我姐妹十人住此樓上,除我與妙玉外,尚有八人在此。因我與太太應爲母女,數由前定,其理難明,眼前另有相逢。日後有人在梅樹上相對談心者,成其姻緣,以了情障。

    樓下有會中人來,暫且拜別。爲我致謝太太再生之德,感難言盡。”說畢,轉眼不見。

    寶釵、珍珠只得辭了出來,領着衆人都下樓去,見芙蓉、蟾珠同幾個丫頭一路尋來,寶釵問道 :“你多會兒來的?”芙 蓉道 :“來了好一會。聽說你們在這兒,我也趕來瞧瞧。”珍 珠道 :“你早來一步兒也好。”衆人說着,離了後院來見太太。 寶釵道 :“昨日送東西的這位月生姑娘,原來是妙玉的妹子。” 就將妙玉遭劫,他亦轉世,且與太太應爲母女, 並咱們日後 之事,細說一遍。王夫人十分嘆異道 :“且看母女之說是何應 驗。若說這宅子再贖了回來,這話我斷乎不信。” 寶釵道 :

    “他說數中珠還,可見數之所定,連他也不能知道。”王夫人 只是笑着搖頭。

    珍珠道 :“太太手裏拿着什麼書子?” 王夫人道 :“什 麼書子,就是昨日叫大嫂子開的單子。我在這裏斟酌,窮親窮眷也實在多,只可略盡點我的敬心罷。”寶月道 :“我將那些 東西分出上中下三等,上中的很可算分禮兒。可以送禮的,就不用留別金。這樣辦,才遮掩得過去。”王夫人點頭道 :“也 使得,這主意倒還不錯。”娘兒們彼此商量事務。芙蓉、蟾珠又幫着料理一天,俱辭了回去。這且不表。

    且說林之孝陪蔣三位喫完酒飯,送他去後走回家裏。剛到門口,遇着船行的老沈、老胡正來問候。林之孝笑道 :“我正 要去找你們,來的湊巧。”老沈們笑道 :“知道大爺要找咱們, 故此過來請安說話。”林之孝將他們讓進去,書房裏坐下,小子送過茶,問道 :“先說說你們諸位來意。”老沈道 :“聽說榮府的太太要起身回南,想是走水路去,咱們備幾號大船伺候太太,報效報效。現在碼頭上有三隻大沙飛,五隻大太平,還有七八號的頭號四不像,要大馬溜子也有,都是展新體面的。

    來見大爺說說,這個買賣給了咱們,橫豎總叫你老人家過得去。”

    林之孝道 :“船是要用,多少還不能就定。 你們是怎麼個兒辦法,也得說個實話。”老沈道 :“咱們也照着那一回老爺送 老太太靈柩回南,璉二爺經手那個辦法。上一磨兒老爺靈柩回南,只用了一號馬溜子,咱們一個大錢的光兒也沒有沾着,倒還賠了好幾兩銀子。”林之孝道 :“璉二爺當日是怎麼一個辦 法?”老沈道 :“當日璉二爺是準咱們裝貨,包咱們的稅。除 了報船料以及提溜、打閘、短纖、過壩都是船戶自己料理不算外,有一號船送璉二爺一百銀。各位二太爺們的小費,有一號船給二十兩銀。這會兒比不得那幾年諸事相應,你老人家是知道的。這如今那一項不長了價兒?一切人工火食,一倍加了幾倍。這會兒太太起身用的船多,咱們說個老實話,多裝得一擔半擔的也沾大爺的光,咱們也沒有別的孝敬,竟是有一號船送大爺八十兩銀。各位二太爺的小費,還照着是二十兩。”林之孝笑道 :“你們別拿着我當糊塗,那年璉二爺是同賴大爺兩個 人辦的,有一號船是一百六十兩,小費在外。這會兒就是諸事長了些價兒,也短不了這些。我也不管你們這個那個的,有一號船給我一百二十兩,給他們小費二十兩。我最直爽的。是這樣呢,咱們就定下,不是這樣呢,咱們再說。”老沈道 :“還 要求大爺再看破點兒,實在這會兒的人工、火食比不得原先,見得這樣到了江南也賺不出幾個錢。” 衆人又一齊的說道 :

    “罷呀,大爺看破些罷,咱們沾大爺的光,等着慢慢的再報答 你老人家。這會兒算大爺看顧了我們窮人罷。”林之孝笑道 : “既是衆位這樣說,給我一百銀,他們的小弗三十兩,是斷少 不得的。有一號船給一百三十兩就是了。”老沈們一齊說道 : “竟是這樣罷,咱們先給大爺留下一百定銀,餘外的等定了船 數再送過來。咱們有八百包皮貨,還有幾百擔果子、雜貨,都交給大爺。”林之孝道 :“很好。”衆人喜極,俱各散去。 林之孝命老婆、孩子將點私帳收回,家中內外全行收拾停當。料理一會,帶着個小子出去,僱了一輛傲車坐上,一直到合泰銀號。那些號裏的夥計們,將林大爺讓到裏邊坐下。敘談一會,林之孝將個單子取出來,交給他們照着去辦,“平色要準,拿回去請太太隨手拆開一封,倘若平色不好,是要罰的”。

    衆人一齊說道 :“大爺這裏面不要仔嗎,咱們也就斷不肯含 糊,是必照色、照數包去,橫豎總不叫大爺傷臉。”林之孝道:

    “很好。拜託,拜託。”說畢,辭了衆人坐上車,又到恆泰、 義興兩個大銀號裏,彈兌了銀子,叫他們打上包,就僱銀號裏的挑夫夥計們押着,送到宅裏去。自家坐車先到榮府回明太太。

    此時,正值王夫人們在用晚飯,吩咐林之孝帶着挑夫送到上房。不一會兒,多少夫子挑進上房,夥計們交點清楚而去。

    王夫人道 :“你都取來,一會兒收在那裏?”林之孝道:“奴 才帶着梁貴、周瑞這幾個麻利家人進來,做一夜工夫,先裝了要緊箱子,餘下零碎的再收拾,白日裏實在沒有空兒。”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林之孝道 :

    “太太有什麼吩咐?”王夫人道:“我這炕背後夾板牆裏,還 有老太太留下的十七萬銀子,是多年不用的老傢俬,兩宅裏全不知道,俱用桶裝着。咱們箱子裏未必能裝下這些。”寶釵道:

    “咱們賜書樓的書,全要帶回去的。不如將這十七萬銀裝在書 裏,又隱秀,又妥當。”王夫人笑道 :“倒也是個主意。且將 箱子裝畢,再收拾那個。”林之孝答應出去。喫了晚飯,領着梁貴、鮑忠、董升、馬裕十來個得力家人,在上房盡力收拾箱子,行李,整整鬧了一夜。次日用結實木板箱,將樓上要緊書箱同夾牆後的老傢俬分裝在各書箱裏面,上貼着書名,做個暗記。宮裁姐妹日夜小心照應,又派了幾個老成麻利的家人媳婦同在上房看管。

    王夫人各處辭行,有走不到的,差寶釵、珍珠分路代去辭行。一連幾日,不覺已是七月十四。珠大奶奶備下鐵檻寺、饅頭庵兩處的年例香燭、別金,差寶釵、寶月、珍珠十五到兩處燒香辭行。寶釵們各人備了幾封別金,寶月稟過姨媽,先出城去給老師父拜天經懺。十四是祝府給桂三太太餞行,請賈府的太太、奶奶作陪。早半晌寶釵、珍珠奉太太差往幾家遠處辭行,宅子裏已收拾的不差什麼。定下十七號大船,林之孝派幾個誠實家人,駕着敞車陸續起行李上船,又派幾家有年紀老成的媳婦們先上船照應。閒常只覺人多,這幾天只嫌人少。

    王夫人差寶釵們出門後,看着發了好些行李。上車來到祝府,已是上燈時候,桂太太久候多時。柏夫人道 :“本來要明兒給三妹妹餞行,倒是姨娘們想起明兒七月半,咱們都是喫齋。

    況且是後日起身,明日也未必有空。因此改了今日,請過來姐妹們敘一敘。我同大姐姐不過隔三兩個月就見面,只有三妹妹要隔三年五載的回來嫁女兒、娶媳婦,咱們才見得着。那天去的千里馬,是限他今兒到家,老太太瞧見書子,不知要怎樣的大樂三兄弟、三妹子得了媳婦。今兒家裏熱鬧着呢。”王夫人笑道 :“咱們今兒喫餞行酒,又是喫喜酒。”柏夫人道 :“我兩個女兒同月姑娘爲什麼不來?我也給他們備了一席,叫他姐妹們大家敘敘。”王夫人道 :“你兩個女兒這幾天忙壞了。姐 妹兩個分路去跑,還帶着代我喫餞行酒。我聽見他們說過,下梆子的時候準到這兒。月姑娘給老師父去拜經懺。”柏夫人道:

    “既如此,咱們先坐起來,叫兩個女兒等着他們罷。” 王夫人道 :“使得。”三位太太坐席,彼此說些分離之話。芙蓉邀 蟾珠到自家屋裏去,姐妹兩個千叮萬囑,哭一會,說一會,難捨難分。那三位老姐妹們也是離情別緒,十分難過。王夫人道:

    “我倒記起一件事,妹妹務必在心。有我一個至交姐妹柳太 太……”柏夫人道 :“月姑娘的婆婆,禮部主事柳大老爺的太 太。”金夫人道 :“我知道,不是住在饅頭庵,四月間纔回去 的嗎?”王夫人道 :“不錯,他兒子、媳婦都是我的乾兒、幹 女。”柏夫人道 :“夢玉又拜柳太太爲母。”王夫人道 :“我那乾兒子名柳緒,長的很清秀,文才也好。三妹妹千急記着對妹夫說,務必照應照應他。我憐他是個孤子,又愛他孝順寡母。

    這孩子將來大有出息。他現在的媳婦又是寶釵的妹子,名叫寶書。柳太太一番苦節有此佳兒佳婦,真是天神默佑。將來妹妹到那裏,不要拘地方官夫人的體統,只管同他往來。若是會着他娘兒們,說知你親家出家的事,也對他說這個緣故。我本來要寫書子寄點東西去的,這幾天心緒萬千,從那個字兒寫起?

    橫豎我到家後再寄書子來罷。”桂太太道 :“姐姐吩咐,我緊 記在心。”太太們一面說話,慢慢飲酒。有人報道 :“四姑娘 來了。”只見珍珠進來,給媽媽同三姨兒請安。王夫人道 : “怎麼這會兒纔來?”珍珠道:“叫薔大奶奶拉住着,那裏肯 放?蠻纏了半天。寶姐姐還沒有來嗎?”王夫人道 :“他又不 知叫誰拉住下放呢!你媽媽給你們備下酒,叫你們小姐妹兒也敘敘。蟾珠在芙蓉屋裏等着你們,叫他餓壞了。三個人兒一面喫着,再等寶釵罷。”珍珠答應,趕着到上房去見乾爹請安,又說些辭行的話,向姨娘們問了好,退出房來折到芙蓉屋裏。

    蟾珠們瞧見十分歡喜,珍珠道 :“太太叫咱們一面喫着, 等寶姑娘。”芙蓉說 :“咱們就在這兒喫罷。”蟾珠答應 :

    “很好,又省得出去。”芙蓉命丫頭們就在房裏擺設酒席。今 兒是讓蟾珠居上,姐妹三個坐下,先敬了兩杯酒,然後坐下暢飲。珍珠道 :“你們兩個眼眶兒紅紅的,想是在這裏哭呢。” 芙道 :“姐妹們正打夥熱熱的,眼看着分手,怎麼不傷心!” 珍珠嘆息道 :“我怕說這些話。你們兩個都還不過隔三兩個月 就見面,只有五妹妹要隔三幾年纔來,等他來了,你們橫豎總要見面,就不知可還有我沒有呢?”芙蓉聽說,一陣傷心,淚如泉湧。蟾珠、珍珠也嗚嗚咽咽的不能下嚥。珍珠忍了一會說道:“你們都有見面之日,只有我一人斷難,斷難!”三人正在悲切,只見寶釵走了進來,笑道 :“你們三個傻子又在這兒 說傻話,出傻眼淚。”三個人趕着起身讓坐,珍珠問道 :“你 纔來嗎?”寶釵道 :“我來了一會,就在老爺屋裏說了半天話, 又在太太們那裏敬了一會酒,這纔來找你們。又站在窗外聽你們三個人說傻話,我實在好笑。今兒媽媽花了錢弄的酒兒菜兒,叫你們瞅着哭的嗎?”三個人都”噗嗤”的笑了起來,蟾珠道:

    “只有寶姐姐的心胸,實在比咱們豁達。”寶釵笑道 :“不用管他豁不豁,咱們且喫酒。”姐妹四人坐下,洗盞更酌。酒未數巡,見一個丫頭急忙跑來叫道 :“蓉姑娘,三老爺不在了 !”芙蓉叫聲 :“哎呀!”離席飛跑出去。不知這三老爺是幾時不在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賈珍珠因驚得妹 韓搗鬼爲色亡身

    話說珍珠、芙蓉、蟾珠三個人正爲離羣傷感,被寶釵幾句話說的可笑。四人正在舉杯相讓,忽見個小丫頭飛跑進來說道:

    “蓉姑娘,太太接着家信,說是三老爺不在了。” 姐妹四個駭了一跳,芙蓉撩下酒杯,飛跑出去。剛到上房,見老爺正在大放悲聲,柏夫人含着眼淚在旁力勸,王夫人同桂太太也不住口苦勸,說道:“自己的身子也是要緊的,現在病中不可過於 悲苦。”柏夫人勸道 :“你這兩天略覺好些,哭壞了身子,叫 三兄弟也是不安的。”寶釵、珍珠、蟾珠三姐妹俱上前苦勸,祝尚書慢慢止住哭聲,不覺氣喘上來。姨娘們趕着辦人蔘薑汁。

    柏夫人十分着急。因過於傷感,提上氣來喘的十分厲害。王夫人同桂太太走出走進,想不出個主意。看那神氣,甚覺不好。

    灌了兩次人蔘薑汁,直鬧了一夜。到天亮的時候,才覺有些定喘。衆人都乏了個使不得。

    芙蓉吩咐廚房裏備下素面。太太們用過點心,王夫人道:

    “我瞧妹夫這會兒喘已平服,讓他靜睡一會,你也辛苦壞了, 且偷空打個盹兒。房裏面派姨娘、姑娘們輪班伺候照應,替換着歇息,倒不用都在裏邊。我們要家去,換換衣服到寧府去拜祖先。寶釵、珍珠拜祖之後,差他到鐵檻寺、饅頭庵去燒香辭行。我趕下午些再來瞧妹夫吧。”桂太太道 :“我家去瞧瞧, 下半晚兒同妹夫來瞧大哥。”柏夫人含淚點頭。衆人辭別,一齊上車,各人分路。柏夫人回到上房,將姨娘們分爲日夜兩班伺候,自家也因過於勞乏,趁着老爺靜睡,就在對面炕上打個盹兒。

    王夫人回到家裏,聽說行李等項已發去了大半,心中甚喜。

    隨趕着梳洗換衣服,吩咐丫頭、媳婦們照應屋子,領着宮裁、寶釵、璉二奶奶、四姑娘、巧姑娘、慧哥兒、毓哥兒一同到寧府去拜家祠。邢夫人留喫早飯。回來寶釵、珍珠姐妹兩個出城到鐵檻寺拈香,將太太的香金並給老和尚的別敬交代明白。法本甚覺依戀之至,涕泣感激。又往饅頭庵來,在大殿上各處拈香,妙空們說不盡那殷勤相待的親熱。

    寶月已給老師父拜過一天經懺,將那出家的衣服等項都分給師弟兄們,又備下兩席,同妙空們飲了一夜別酒。正在酣睡,被珍珠將他鬧醒,趕忙梳洗收拾。城裏的太太、奶奶們來燒香的也就不少,妙空們應酬不暇。內中有幾位賈府的親族,見了寶釵們都要說幾句分離的話,又兼着庵中都知道榮府的太太準於二十起身,人人不捨,拉着寶釵們無不依戀哭泣。那些親戚太太、奶奶同本家的姑娘嫂子、侄媳侄女將珍珠們纏住,定要盤桓一日同進城去。還有些奶奶們要住在庵裏,晚上看燒法船。

    妙空們亦留住不放。

    寶釵同寶月、珍珠私下說道 :“咱們實在不能在此閒逛, 真是沒奈何出來燒香辭行,恨不能飛進城去,誰還有心看燒法船?被他們纏住怎麼好呢?”寶月道 :“外人不知咱們的事, 就說也不理論。不如私下吩咐,將車套在庵後等着,一會兒要擺晚齋時候衆客都邀在一處,咱們往後門出去,誰也不能知道。”

    珍珠點頭道 :“此計大妙,竟是這樣辦吧。”寶釵吩咐姑娘、 嫂子們套車等候。姐妹們應酬一會,聽着叫擺晚齋。珍珠們跟着寶月,一路答訕着來到後園裏,對老道婆說 :“咱們往菜地 去看法船,你只管將後門關上,不用等着。”道婆答應。姐妹上下出去坐上車,匆匆就走。趕着庵裏知道,業已去遠,想來是款留不轉的,也只得罷了。

    不說庵裏衆人之事。且說寶釵們瞧着天氣漸漸的黑上來,還瞧不見城樓子的影兒,心中很着急,一羣車馬走的灰塵抖亂,好容易趕到城門,已是上燈時候。那門洞兒裏出出進進,挨擠不開。榮府的車馬進了城來,牲口正走的發性,收勒不住。剛到個衚衕口兒,裏面有一輛馬車急衝出口來,兩邊趕車的吆喝不住,兩車相碰,車輪插在一堆兒,牲口發了驚,一路混踢亂跳。只聽”喀扎”一響,寶二奶奶的車輪格斷,那車子就倒下來。牲口越驚跳的有多高。這些車伕急的要死,多少人帶不住兩邊牲口。那輛車上有個男人,跨着轅兒動也不動。賈府的爺們瞧見,氣都衝了腦門子,拿着鞭子一路混打,將那個不懂眼兒的混帳行子打的沒有了影兒。那車裏坐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急的大哭。這會兒,街上圍着有上千的人。

    寶月趕忙下車,叫家人媳婦們先請二奶奶下來。衆家人答應,忙將寶二奶奶扶着打旁沿兒出來,牲口正在驚亂,嫂子們走不過去,家人們着了急,只得將二奶奶抱下車來。珍珠也下了車,賈府的奶奶姑娘、丫頭媳婦都站在街上,那瞧的人越擠越多,四面站滿。珍珠同寶釵同坐一車,寶月坐上原車。寶釵吩咐將那一輛車拉到宅裏去,把趕車的拴起來。家人們一齊答應,過來拴人,早已跑的不知去向。此時牲口俱已安帖,賈府趕車的將那一輛車輪卸了過來,安在寶二奶奶車上。珍珠道:

    “那輛車上坐着是個什麼人?”家人們回說 :“車裏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在那裏哭呢。有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跨着轅兒,倒像是個賊。姑娘、嫂子們下了車,他盡瞅着,叫奴才們一頓鞭子打的滾了蛋兒。”寶釵道 :“這是趕車的不是,不與坐車 的相干,咱們將他的車輪兒換去,丟那姑娘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叫嫂子們將那姑娘扶着到他們車裏同坐,帶到宅裏,自然有人來領他,倒還放心。吩咐嫂子們,好好的對他說,別駭唬他。”家人連聲答應。有兩個嫂子過去,將那姑娘扶下來,坐在他們車裏。那姑娘急的只是發顫,嫂子們用言安慰。賈府趕車的將那車幃、車褥都卸下來,又將他的牲口拉着,一同回宅。

    寶釵、珍珠吩咐到祝大人宅裏去瞧過,再回家去。途中鬧了半日,已是起更天氣。趕到祝大人宅裏,將交二鼓。寶釵、珍珠走到裏面,柏夫人問道 :“你們這會兒纔回來嗎?三姨娘 到你家去了,他們明兒一早起身。你太太在長亭給他們備早面。

    我是不去送他,明兒叫芙蓉同兩個姨娘送送罷。” 寶釵道 :

    “老爺今兒好些嗎?”柏夫人搖頭道:“比昨兒晚上好些,這 會兒喫了二煎藥,沉沉的睡着呢。我實在愁的要死!”珍珠道:

    “媽媽的身子更是要緊。”柏夫人流淚點頭道 :“你們也辛苦了,回家歇歇,明兒又要出城。”寶釵們辭了太太就回家去,祝府裏差人點着燈籠,送回榮府。

    進了大門,見桂太太車馬都還未散。寶釵們走進垂花門,該班的馬嫂子回道 :“太太在同桂太太都在璉二奶奶院裏,剛 才散席。”寶釵、珍珠、寶月趕着往東院裏來。王夫人問道:

    “怎麼這會兒纔來?叫我們等的着急。”桂太太道 :“今兒親家妹妹給我餞行,又送席去請親家同女婿。今日我喫齋,很叫他費事。”寶釵道 :“有什麼費事?明日就要分手,也應該請 過來坐坐。我同四姑娘們鬧這一天,任什麼兒也沒有沾着口兒。”

    平兒道 :“大嫂子給你們留着飯呢。”桂太太道 :“既是這樣,夜已深了,我還有些零碎要去收拾,讓他姐妹們喫飯歇息,明兒早上到長亭拜別罷。”王夫人不好強留,桂太太同蟾珠辭了衆人,升車回去。

    平兒跟着太太來到上房, 王夫人吩咐寶釵們就在上房喫飯。寶月將庵中之事回過一遍。寶釵道 :“我還得喫杯熱酒。 剛纔道兒上大大的受了一驚,這會兒心神還沒有安穩,不敢喫飯。”王夫人問道 :“爲什麼受驚?”寶釵、珍珠將庵裏留住 不放,寶月定計私下進城,車驚鬧事前後說了一遍。王夫人問道 :“那個姑娘呢?”嫂子們答應,在底下聽事房裏。王夫人 道 :“你們好好的同他上來,我瞧瞧。”寶釵道 :“也好,就叫他同着喫碗飯罷。”嫂子們答應。去不多會,同那姑娘進來,見太太、奶奶們都拜了一拜。

    王夫人看他雖是貧家女兒,倒生得端莊美貌,約有十四五歲的年紀,兩眼哭得通紅。身上穿着舊紗衫子,舊桃紅單布褲子,扎着褲腳,兩點點小腳。太太、奶奶們瞧着,倒很歡喜,問他道:“姑娘,你姓什麼?家裏還有誰?姐妹幾個?你父親是幹什麼的?今兒是到那兒去?你不要害臊,只管說給我聽。”

    珠大奶奶叫丫頭端張杌子, 給這姑娘坐着喫飯。那姑娘見太 太們如此款待,才放心抬頭觀看,向着衆人瞅了一遍,低頭不語;又將寶釵不住眼的瞧了一會,似欲有言羞難啓齒。丫頭們端過杌子,宮裁讓他坐下。只見他紅暈桃腮,忍不住眼淚紛紛的指着寶釵問道 :“你這奶奶不是寶姐姐嗎?” 寶釵聽說忙放下杯子,拉着他細看了半日,說道 :“你倒有些像韓二姑姑 家的友妹妹,不知是你不是?”那姑娘聽說,拉着大哭道 : “寶姐姐,我正是友梅。今日遇見你,我就有了性命。”寶釵 十分驚異,忙問道 :“你們回去這些年,怎麼在這兒呢?”王 夫人忙問道 :“是咱們的親戚嗎?”寶釵道:“他是咱們本家 二姑姑的女兒,名叫友梅。二姑姑嫁在韓家,這姑爺是個有名秀才,名叫韓鐵,最是性情古怪,從不與人交往,杜門不出,總在家唸書。單生友妹妹這個女兒,就當兒子叫他讀書寫字。

    連二姑姑也不許出門,就是回到孃家,一年也沒有一兩磨兒。

    我同友妹妹也不能常見面。那年姑爺實在窮不過去,有姑爹的一個姐夫鞠冷齋,在一個什麼地方做知縣,就帶了家眷去投奔他。起身的盤費還是我媽媽幫他的。不知去了這些年,仔嗎他又在這兒呢?”韓友梅未曾說話,已是傷心的不可解,淚流滿面說道 :“這位就是賈府的姨媽嗎?”寶釵道 :“這就是我的太太。”友梅趕着過來,跪下磕頭。王夫人趕忙扶起,說道:

    “誰知爲車鬧事,倒會着了親呢!”友梅拜完,寶釵道 :“這是大嫂子,這是二嫂子,這是四姐姐,這是巧姑娘,這是你大舅母的二姐姐。”友梅都拜見過了。王夫人道 :“你同姐姐們 一面喫着酒,慢慢說話。”友姑娘坐下說着 :“我今日遇着姨 媽同姐姐,我就有命了。我自那年跟着父親、母親到山西找鞠大姑爹,可憐一路上辛苦,好容易到了那兒,誰知鞠大姑爹早不做官回南去了。咱們爺兒們幾乎流落在外,兼着父親憂愁成病,一天沉似一天,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我同母親無力扶櫬,只得娘兒們變賣了一個乾淨,纔回到山東。又苦度了兩年,我媽媽也不在了。我孤身一人,靠着一個遠房叔叔,名叫韓搗鬼。

    我跟着嬸子過了一年,我那叔叔在一個大財主家做夥計,也常請那財東來家,同我嬸子有些鬼鬼崇崇,不像個樣兒,還要叫我遞東遞西。我瞧着很不是個路數,我成天家的尋死上吊,那叔叔知道我是不上他的道兒,心兒裏就很不喜歡。去年他的財東死了,他也沒有了靠山,時刻在我身上想法兒。今年聽見他財東的一個姨娘在這裏開個什麼局子,很發財,他將我哄着進來,纔到不多幾天。他先到那局子裏去,不知搗些什麼鬼。今日領我到他家去,我瞧那個樣兒很不正路。到晚上喫飯,來了 幾個體面客人,他們都在一堆兒喝酒,叫我陪他們坐坐。我那兒受得,就哭着鬧着的喊罵起來。那個年輕些兒的說道:‘且送他回去,慢慢勸他。留在這兒倒不好 。’我叔叔一肚的氣,叫一輛車拉我回去。誰知巧巧兒遇着寶姐姐們帶了回來。這是我爹爹、媽媽陰靈保佑,將我送來交給姨媽同姐姐,保全我的身命,不然終不免流落煙花,不知死所。”說着,走到王夫人面前雙膝跪下,抱着兩腿,淚流滿面說道 :“求姨媽大發慈心, 留我做個丫頭使喚。我情願終身服侍,將來粉骨碎身報姨媽大恩大德。”說罷,放聲大哭。

    王夫人很覺傷心。寶釵也過來跪下,說道;”太太念他書香之女,慘遭惡叔欺凌,幾至終身失所。這是他父親的廉介、母親的苦節,鬼使神差將他交到咱們這兒來。求太太開恩,收他在屋裏做個丫頭使喚罷。”王夫人道 :“你們都起來,我留 是必留的,也要商量個道理纔是。”宮裁同平兒也幫着勸太太留他。王夫人說道:“我家再多養幾個也是常事,別說添他一個。若說做丫頭,這是斷使不得的。他是個名士的女兒,方纔聽他的志烈,真令書香舊族人家生色,我很欽敬。我的意思且留他在我身邊算個女兒,等回到金陵再做道理。” 宮裁道 :

    “太太竟認了女兒,將來替他擇配,誰還不依嗎?太太若說到 金陵再做道理,倒叫他疑疑狐狐的不放心。”平兒亦說 :“大 嫂子的話很是,太太竟是這樣定了罷。” 寶釵猛然想起道 :

    “月生說’同太太有母女之分,不遠見面’,莫非應他身上!” 珍珠驚道 :“不錯,看他品貌,與妙玉、月生不差什麼,前日 的話一準應他該做太太的女兒,這數已前定,斷難勉強。”王夫人點頭道 :“真是一件怪事。我不認女兒的緣故,想着到了 金陵,如其合式就給蘭哥兒做了媳婦。但是蘭兒性情古怪,又恐嫌他是領回來的,雖勉強聽我做了親,到底心裏總不舒服。”

    宮裁笑道 :“蘭兒的脾氣太太很知道,他自從中了舉,越發鬧 的心高氣傲,誰也看不在眼裏。”平兒道 :“太太竟不用三心 二意的,將來另對親家罷。”王夫人聽珠大奶奶的口氣,知道他也不願意要他做媳婦,心中拿定主意,說道 :“既是數由前 定,我也不敢推託,竟做了女兒,將來隨我擇配。”寶釵十分歡喜,叫友姑娘趕忙磕頭拜母。王夫人坐着,受他拜了八拜。

    拜過三位嫂子、兩位姐姐、巧姑娘,拜完之後,友梅道 :“爹 爹同三位哥哥,請寶姐姐同去磕頭。”寶釵笑道 :“爹爹同大 哥俱已仙去,璉二哥哥同寶二哥哥都做了和尚。那位就是璉二嫂子。”平兒笑道 :“我同你寶二嫂子都是和尚的老婆。”王 夫人們哈哈大笑。

    寶釵笑着道 :“還有一位三哥哥同大嫂子的大侄兒,在遠 處唸書呢,也就在這幾天回來。等太太送了行回來,帶你到大爺那邊去拜祖先,再拜見大爺、大媽、珍大嫂子,還有一個姐姐侄兒媳婦。”王夫人笑道 :“你同他說明白,不然他不懂什 麼叫姐姐侄兒媳婦。”寶釵笑道 :“珍大嫂子的兒子蓉哥兒, 他的媳婦蓉大奶奶不是咱們的侄兒媳婦嗎? 新近咱們同他拜 了姐妹,他的年紀最大,是姐姐,咱們叫姐姐侄兒媳婦,他叫我是嬸子妹妹。”大奶奶笑道 :“你們也真會鬧個事。”王夫 人道 :“友梅,你還有個道士姐姐呢。”奶奶們都大笑不止。 寶釵道 :“友妹妹排行六姑娘了。” 王夫人吩咐內外大小人等,自此俱稱六姑娘。珍珠道 :“六妹妹一切衣飾、行李都是 我替他料理。”王夫人笑道 :“你同寶丫頭分辦,等着我還你 們罷。再將秋桂派了服侍六姑娘。”秋桂答應。

    王夫人道 :“明日對林之孝說,叫他找了韓搗鬼來,給他 幾兩銀子,同他說個明白,也不怕他不依。”衆人道 :“太太 說的很是。”珍珠道 :“咱們這幾天人口興旺。昨日薛大奶奶 說的,下去一天好似一天,我瞧着比原先又是一番景象。”平兒道 :“自老爺去世後,咱們這宅子裏鬧的冷不痴兒的,何曾 有點兒陽氣!自太太起病之後,一天熱鬧一天,真是太太的福運。”宮裁道 :“那幾年家裏顛三倒四的,我瞧着實在是他們 兩個和尚防壞的。這會兒盡剩了和尚奶奶,倒過的興旺。”平兒笑道 :“還有不怕防的堂客,偏要相與和尚,這又怎麼說呢!” 太太們說笑一會,王夫人道 :“夜已不早,且去安歇。 明日同六姑娘同去送行,轉回來到寧府磕頭。”寶釵們答應,吩咐收去碗盞,用過茶,伺候太太安寢後,各人散去。友梅亦與珍珠同炕。自此以後,友姑娘一切衣服首飾都是珍珠照應交代不提。

    且說韓搗鬼原是個破落戶子弟,靠着使兩個風流錢兒。見侄女友梅出脫的一表人材,就同他老婆王三兒商量 :“咱們這 兒,除了當日那個財東外,那裏有那樣的大頭可以出得幾個錢梳攏他呢?”王三兒道 :“我聽說孫姨娘同花子空打了夥兒 開了局子,十分興旺。我因帶着身子,道上難走,也常想着到那兒,趁我的年紀還輕,賺幾個錢過過下半輩子。這會兒偏又去不了。”韓搗鬼道 :“既是這樣,我先將友兒騙去,交給孫 姨娘,等他入了馬,再來接你。”王三兒應允。

    夫妻兩個商量停當,韓搗鬼將友梅騙了起身到京,住在一個小飯店裏。找着孫姨娘同花子空說了來意,他們大樂,就叫韓搗鬼第二天帶友梅到他家去。這天正是孫姨娘、花二奶奶同金哥兒們都有買賣,又是幾個出錢的冤大頭,就叫友梅陪酒,意思要在這幾個冤大頭裏替他梳攏了,底下就好放手做買賣。

    誰知這友梅天生節烈,聽見叫他陪客喫酒,他就勃然大怒,立刻往外就跑,大喊大叫,尋死覓活。將幾個冤大頭嚇的膽戰心驚,趕忙說道 :“罷呀,快些送他回去,別鬧亂兒。這幾天城 上拿的緊,別叫咱們淘氣,快叫他去罷。若是不叫他去,咱們都散了。”老孫聽見,趕忙叫韓搗鬼”且領回去,等咱們慢慢引他動了心再辦罷”。

    韓搗鬼無奈,只得叫輛車將他裝上,自家跨着轅兒。走不到多路,進了一個衚衕,只見牆邊有個大黑影子在馬頭上直撲過來。那馬就大驚飛跑,往前直奔,趕車的那裏帶得住?他一直衝出衚衕口去,正遇着賈府的車,插在一堆,兩邊牲口都驚跳的多高。韓搗鬼如醉如癡坐着不動,忽然看見許多堂客站在面前,他正看得出神,只聽見一陣聲響,腦袋上的鞭子就如雨點的打來,臉上、耳上、身上無處不是鞭子。這才大驚,趕忙跑下車,縮着頭往人縫裏拼命擠了出去,往前飛跑,也看不出是那裏,見彎轉彎,跑了半日,四處並無人聲。

    此日正是七月十五日,月明如晝,見有一所大宅子,兩扇大破門關着,並無人聲。就在大門外的石礅上坐下,喘了半日方定。聽見四處哭聲斷續,遠近不一而作。還有人家燒包的火光,忽明忽滅。一陣風來,不知是那裏施食放焰口,經聲梵語,隱約可聽。坐了一會,心中十分煩悶,站起來在那月光之下信着腳兒混走。又轉了一個衚衕,剛走進去,望見前面像是幾個堂客在那裏說話,笑聲盈耳。趕忙走上前去,剛到三岔地方,見有三個娘兒們要往東去,有一個是往西去。只聽見那三個說道 :“明兒喫你的喜酒,不興混賴。”那一個笑道 :“這是前世的姻緣,也虧我的工夫等到今日,要先偏你們了。橫豎你們也來的快,咱們明日見面再說罷。”韓搗鬼在他們背後月光下看去,都衣裝華麗,就是面貌看不真。聽他們的聲音,只覺得嬌聲嚦嚦,令人心醉。此時心旌搖盪,把持不住。見那一個獨自往西轉了過去,急忙上前。剛轉過犄角,覺得一陣冷氣,身 上打了個寒噤,心中害怕,頓覺寒毛直豎。正要折身回去,耳邊只聽見”嗤嗤”聲響,站住腳低頭一望,見那個堂客蹲在牆邊見小外兒。

    韓搗鬼兩邊一看,並無人影,就放大膽子走上前去,說道:

    “大奶奶要手紙,我這兒有。”那堂客笑道 :“我正想着要手紙,你倒知趣。”韓搗鬼聽見說他知趣,心中大樂,趕忙取出,蹲下身去遞了與他,順便伸過手去碰了一碰。那堂客笑嘻嘻將他的手一推,說道 :“叫人瞧見,像個什麼樣兒?”韓搗 鬼問道 :“你住在那兒?家裏還有誰?”堂客道 :“我就住在前面不遠兒,家裏只有我一個。”說着,站起來繫了褲子。

    韓搗鬼看他臉兒很像他老婆王三兒,還覺得十分媚妖。此時心不自主,問道 :“我到你家去坐坐,使得使不得?”那堂客笑 道 :“我本來要邀你到家去坐坐,怕你嫌我。”韓搗鬼笑道: “我若嫌你,不在這兒同你說話了。”說着,將他的手拉着同 走,問道 :“你爲什麼手這麼冷?”那堂客笑道:“立了秋有 半來月,早晚風涼,衣薄故此手冷。”說着,走不多路有一個頂小的圓門兒,那堂客蹲下低頭進去,韓搗鬼也照着鑽了進去。

    只見裏面房屋甚多,高樓大廈。拉着那堂客正要求歡,聽見外面人聲嘈雜,喊叫震耳,男男女女像是打架,其聲甚近。韓搗鬼甚覺心驚,說道 :“我去罷,別叫你淘氣。”折轉身就走。 那堂客趕忙過來,將他拉住,說道 :“好容易我等了你來,你 怎麼說是去呢?你不用害怕,我同你到樓上去睡,再也沒人知道。”韓搗鬼此時身不由己,可憐只得跟他上樓。那樓梯十分難走,堂客在前將他拉了上去,見那樓上並無牀帳。壁上有一個面盤大的月光兒,望過去,裏邊桃紅柳綠的又是一個地方。

    韓搗鬼問道 :“那是什麼地方?”堂客道:“那是仙境,要有 緣的才能夠去瞧。”韓搗鬼問道 :“不知我有緣無緣?”那堂 客笑道 :“若是無緣,如何到得這兒?你只管放大膽子去瞧。” 韓搗鬼十分歡喜,走過去,看見裏面金銀珠寶遍地皆是,還有許多美人,瞧見韓搗鬼都用手亂招。韓搗鬼伸頭過去與他們說話,不覺那月光已套在脖子裏,那堂客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韓搗鬼大大的打了一個寒噤,回過頭來,見那堂客面似石灰,兩眼吊出在外,披着頭髮,口中拖出有三寸多長的紅舌。韓搗鬼要叫”哎呀 ”,誰知脖子裏業已箍緊,叫不出來,瞪大兩眼 看那堂客,兩淚汪汪一言不語。心中正在悲切,只見堂客將他一推,頓覺萬箭攢心,身懸氣閉。

    這韓搗鬼只爲要將侄女送入煙花,以至神鬼不依,叫他做了懸樑自縊鬼。可憐他靠着個王三兒,喫了幾年風流茶飯,使幾個風流銀錢,夫妻兩個壞了良心,還要將個冰清玉潔的香閨麗質送入青樓。如今撇下王三兒別抱琵琶,自家落了個財色兩空。這正是:

    一生用色仍歸色,臨死貪財總誤財。

    誰知韓搗鬼遇着吊死鬼,將他引入老孫的院子裏,吊在一棵大棗樹上。老孫同花二奶奶、金哥兒這天正邀了兩個快家子賭錢,夥着喫兩個冤大頭的錢。內中有一個大頭姓包,插號兒叫毛包。他有錢有勢,任什麼兒也不怕,又長了一個古怪脾氣,專愛鬧個事兒。今日一會兒輸了八九百銀,他也慢不要緊,又到一個人的面前做莊,毛包去抓他的骰子,說道 :“賣給我罷。” 那人將他的手一推,說道 :“不賣給你。” 這毛包臉上磨不開,登時大怒,抓起骰子,照那人臉上一撒。那人又是個標子,那裏受得?拿起骰盤,照着毛包腦袋上就打。毛包瞧見趕忙將身子一閃,那盆就端端正正打在一個人的腦袋,只聽見”噗嗤“一響,鮮血直噴。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 脫官司移花接木 免俗套醉酒長亭

    話說毛包看見那人將骰盆打來,趕忙將身子一閃,那一個二三斤重連土包錫的大碗,斜打在金哥兒囟門上。來的勢重,只聽見”拍插”一響,登時鮮血直噴,金哥兒往後一仰,登時間做了青樓惡夢,栽倒地下。毛包瞧見越發不依,喝令家人們捆起他來。那個標子那裏肯依?推翻桌子,也叫車伕、小子一齊動手亂打。這一片喊聲,驚天動地,將燭臺燈盞一齊打滅。

    家人在黑暗之中混打。那街上過往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左右街坊都開出門來瞧熱鬧。聽見裏面喊道 :“打死人了!”正在喊 叫,只見幾個人披頭散髮往外飛跑,渾身衣服扯碎,滿面流血,嘴裏嚷道 :“好打,好打!叫你們這些忘八膏子跑掉一個的, 也算不了我包大太爺!”說着,分開衆人跑到街上,叫家人去將堆子上的叫來,說道 :“花家出人命,這男男女女跑掉一個, 我明兒問你要人!我渾身都有傷,明兒一早上城去報。”堆子上的聽見,拿着燈籠趕忙進去,那些男女還圍着一個人正在打呢。連忙吆喝衆人住手,看那被打的人,不是別個,竟是花二爺,已經打的嗚呼哀哉。堆子上的官兒說道 :“外人打他,你 們還要抵死的勸開纔是個道理,怎麼你們是他的老婆,倒同着外人將他打死,這不是胡鬧嗎?”孫家的們如夢方醒,彼此驚異,說道 :“我們剛纔明明是扯着張標子打,怎麼又打的是他 呢?”堆子上的笑道 :“這是那裏話呢?你一個人瞧錯罷了, 也沒有你一家子都瞧錯的道理。這話哄誰呢?那邊地下的,又是誰打死的?”衆人指道 :“那是張標子。”堆子上的說道: “你們都不用走開,咱們好寫報單。”老孫同花二奶奶商量道: “咱們這場官司是打定了,誰替咱們照應家裏?”花二奶奶 道 :“趕着去接咱們二姑娘來,叫他照應。我還有一個主意, 這堆子上的幾個人,多多的給他點兒東西,求他報單上別說是咱們打死二爺的。明兒到堂上,我同你一口咬定張標子,拼着拶兩拶子,衙門裏上下多花幾個錢,誰還不照應咱們嗎?”老孫點頭,趕忙拉了堆子上的頭兒到屋裏說話。先將手上一雙金鐲子送了他,求他報單上照應的話。那個人將鐲子拽在腰裏,說道 :“咱們也不要你多少,你給我們二百銀,我的報單上只 說是你們到堆子上喊稟就是了,別的我也不管。設或張標子說出咱們瞧見你們打的,官兒叫去問,我們只說見你們圍着打張標子就是了。”老孫同花二奶奶”千哥哥、萬哥哥”的叫着說道 :“橫豎官司完結之後,我姐妹兩個靠定你一輩子呢。”那 頭兒笑道 :“既是這樣,咱們就是一家人。你兩個這會兒就趕 着到坊上去喊稟,就說張標子逞兇連斃人命。明兒到堂上去,松不得一句口兒。 這不是當玩的,拼着要喫點兒苦才得呢。” 老孫們依他去辦,一面分頭去叫張二姑娘同金哥的父親,一面到坊上喊稟。回到家裏,天已大亮,瞧見西邊院子裏大棗樹上吊死一個人,衆人都喫了一驚。定睛細看,認得是韓搗鬼,不知多會兒吊在這裏。金哥兒的父親馬胖子說道 :“我倒有個主 意,這會兒我二姑娘已死,我又沒有空兒陪着打官司,況且那兩個主兒都不認得我,竟將二姑娘做了這吊死鬼的女兒,就說他見女兒被人打死,他氣忿自縊。我撇開身子,好幫着你們打官司照應。”老孫連連點頭,花二奶奶道 :“你瞧他臉上倒像 還帶着傷呢。”正在議論不了,見張二姑娘急忙忙的跑了進來,驚問道 :“你們仔嗎鬧出人命來了?”老孫們將昨晚的事從頭訴說一遍。張二姑娘道 :“你們還不穿上孝? 官兒也快來了,衙門裏有人去料理沒有?”老孫道:“還沒有呢。”二姑娘道 :“我相與的一個上房先生,待我最好,各衙門都有熟人。 我去找他來,咱們就託他一個去料理。”花二奶奶道 :“很好, 你快去罷。”張二姑娘出來僱了一輛快車,飛攆的去了。一會兒,就同那位先生坐車同來。老孫們邀在屋裏,將緣故說了一遍。那先生算了一算,各衙門攏共攏兒要三千吊錢,都包在內。

    老孫一口應允,先給他一張銀票,是一千兩銀子,“你拿去料理,餘下的一半天再找補”。那先生瞧着他辦事簡絕爽快,心中十分歡喜,就趕着坐車替他各處去照應。老孫同花二奶奶趕着又託兩個最相好有勢力的人,花了二三千兩,替他們打點明白。

    老孫姐妹兩個打了一場人命大官司,沒有喫着一點兒苦,竟做在張標子一身上問了個斬決。後來老孫們念韓搗鬼死的苦,將王三兒接來,拉着張二姑娘夥開着局子,倒也興旺。只可惜花子空鬧了個四大皆空,如是而已。此話交過不提。

    且說王夫人們一早起來,梳洗收拾。珍珠也替友梅換了衣裙衫褲鞋子,他們一樣都穿素服,趕着領他到太太屋裏來請早安。王夫人見他三姐妹站在一堆不分上下,心中十分歡喜,說道 :“看不出不是我生的女兒。”正說着,珠大奶奶也進來給 太太請安。寶釵、寶月兩姑娘同大嫂子見禮。宮裁將友梅周身瞧了一遍,笑道 :“真個是太太的女兒。”王夫人笑道 :“誰說是假的嗎?我瞧着這孩子倒很有些福相。” 珠大奶奶道 :

    “同寶妹妹、四姑娘姐妹三個的品貌竟不分什麼,誰不說是太 太的姑娘呢?”正在說笑,林之孝進來回話說 :“廚子們一早 都在長亭伺候,太太們差不多也可以先到那裏去等。”王夫人點頭,吩咐 :“家裏還留珠大奶奶、月姑娘同你。家裏的照應發行李,總要上緊趕辦。我又得了個六姑娘,真是可喜。”林之孝道 :“昨晚上垂花門傳話出去,知道太太得了六姑娘。因 夜深,今日來替太太道喜。”王夫人命友梅見了林大爺,林之孝趕着給六姑娘道喜。王夫人道 :“六姑娘是寶二奶奶姑媽的 女兒。這姑老爺姓韓,是個名士。夫妻不在了,他倚着一個當家子的叔叔,叫做什麼韓搗鬼,將他騙了進來,要賣他到不好人家去。六姑娘不依,哭着喊着要尋死上吊,那家不好人家沒有法兒,交還他的叔叔,坐車回家。誰知道兒上碰翻寶二奶奶的車,是這樣纔將他帶了回來。說起來,才知是自家姐妹。我聽他叔叔這樣壞良心,我也斷不肯將他放出去。你一會兒去找着他叔叔,同他說明,賞他幾兩銀子叫他回去。從此以後,只當沒有這個人。他若不依,不但不給銀子,還要送官去辦他。

    你瞧着該應怎麼辦法就是了,橫豎這個人我是要定了。今兒回來,我帶他去拜祖先同大太太們。”林之孝答應去辦不提。

    王夫人等着平兒上來同喫點心,諸事交給珠大奶奶同寶月。

    吩咐停當,領着璉二奶奶、寶二奶奶、珍珠四姑娘、友梅六姑娘,每人一輛飛檐大鞍車,帶領着多少丫頭、嫂子們共有一二十輛車,家人、小子騎上牲口,一直竟往長亭而去。此時正是七月中旬,秋光高爽,那些村莊婦女滿頭戴着野菊花兒,三三兩兩在那裏簸麩碾麥。兩邊地上的高粱俱已含苞吐穗,十分豐足。走了半日,約有十五六里來路,纔到長亭。

    太太們下了車,這店裏都是賈府辦的鋪墊、燈綵,擺的很體面,廚子們早已備辦妥當。太太們用過茶,到外面來瞧瞧野景兒。寶釵、珍珠想起在這裏送柳太太起身,同着璉二哥遇着那個和尚,誰知他竟能割恩斷愛撇下妻子飄然而去!今日我們都在這兒,不知他在那裏逍遙自在呢?珍珠想到傷心,不覺掉下淚來。寶釵瞧見,忍住悲切,將嘴努了努,珍珠趕着掉過頭去擦淚。平兒瞧見問道 :“四姑娘又做什麼?”珍珠笑道: “我一輩子怕見野景兒,瞧見了就要傷心。”王夫人道 :“明兒下了船,時刻都是野景兒,你那裏傷得這些心!”寶釵道 : “我那年在這兒送媽媽起身,幾乎將心肝五臟都哭的要掉出來。 香菱哭的更利害,誰知他到家就不在了!咱們同媽媽倒快要見面,只可憐那個香菱想起來原該要傷心。四姑娘又不爲這個,又不爲那個,瞧着野景兒就流眼淚。你那眼淚比林姑娘的還要多,倒像眼皮子上帶着個眼淚口袋,不用費事順着口兒往下就流。”太太們聽了,都忍不住喫喫大笑。珍珠道 :“咱們由水 路回去,不知到林姑娘墳上去便不便的?”王夫人道 :“我聽 見老爺說,在平山堂的後身灣船上去也不遠兒。這幾年誰去替他們上墳?可憐只怕連上堆兒都塌完了也論不定。我原想着過揚州要去給姑太太娘兒們上墳。我還有金山寺的一個願心,還是我進來的那年許下的。這一磨兒回去,必得要耽擱一天還了願心。”寶釵指道 :“那一陣,只怕是他們來了。”衆人抬頭, 望見灰塵蔽天,那一羣車馬來的不少。漸漸走近,梁貴過來回道 :“大太太們來了,前面騎頂馬的很像汪福,後面牲口上像 是珍大爺同蓉大爺。”正說着,那車馬來得很快,已看明白,果然一點兒不錯。也是一二十輛車,還有一二十匹馬。汪福騎着頂馬,看見二太太們都站在外面,遠遠的就下了牲口。後面珍大爺們瞧見了,又走近些兒,也下了牲口走着過來。大太太車已到了面前,媳婦們趕着過來伺候下車。

    王夫人笑道 :“我知道大太太來,在這裏等着接呢。”邢 夫人笑道 :“我遠遠瞧着你們這一堆兒,再瞧不出誰是誰。直 到面前才瞧得明白。親家們也來了,同着一起兒出城,咱們送的頂遠,別的就在城外,車兒馬兒多着呢。同他們走悶的慌,叫咱們的車先冒上前來。我瞧見蓉姑娘同蟾姑娘坐在駝轎裏,姐妹兩個在那裏哭呢。”邢夫人說畢,瞧見友梅問道 :“這姑 娘是誰?總沒有見過,倒很好的一個人兒。” 王夫人笑道 :

    “咱們進去對你說。”兩位太太拉着手兒到了上屋裏坐下。平 兒、寶釵、珍珠給大太太請安,珍大奶奶、蓉大奶奶給王夫人請安,珍大爺、蓉哥兒也請安問好,都問這姑娘是誰?王夫人笑道:“這六姑娘是我的女兒。我等着送過行,才領他去拜祖先,再給大爹、大媽、哥哥、嫂子磕頭。這會兒既都在這兒,就叫他磕了頭,我再說這緣故。” 吩咐友梅過來,指道 :

    “這就是你大媽。”友梅聽見,在邢夫人膝前跪下,磕了四個 頭。邢夫人很喜歡,說道 :“好兒子,起來,起來。”友姑娘 磕完了頭站起來,王夫人又指道 :“這就是你珍大哥哥同珍大 嫂子。”友姑娘對着哥嫂跪下去磕頭。珍大爺夫妻兩個趕忙扶他。友姑娘拜完,寶釵笑道 :“這是珍大哥哥跟前的蓉大侄兒, 這個就是咱們的姐姐侄兒媳婦蓉大奶奶,你們都見個禮罷。”

    於是,三個人同拜。珍大奶奶拉住友姑娘說道 :“六妹妹,快 起來。你是個姑姑,怎麼回侄兒們的禮?別叫外人瞧見笑話。

    你別聽那沒有溜兒寶丫頭的說話。”珍大爺笑道 :“寶姑娘真 會鬧個燕兒孤,怎麼同蓉兒的媳婦拜了姐妹?這怎麼說呢!”

    寶釵笑道:“等着你娶孫媳婦,我還要同他拜姐妹。”珍大爺笑道 :“那個你成了個老妖精的姐姐。”大太太們都鬨然大笑。 衆人笑了一會,大太太吩咐丫頭、媳婦們都過來見六姑娘道喜。

    珍大爺道 :“咱們倒忘了給嬸子道喜。”邢夫人笑道 :“真個的,都是叫你們說笑話,將我笑忘了。”王夫人趕忙拉住道 : “好姐姐,說了就算了,你們都不用,快坐下聽我說他的來歷。” 衆人依着王夫人吩咐,俱一齊坐下。

    王夫人將友梅的家鄉住處、名兒姓兒、怎麼去怎麼來的緣故,從頭說了一遍。賈珍聽了大怒,說道 :“原來是韓雪江先生的女兒!我從雪江先生看過文章,深知先生真是有名的宿學,清介非凡,只有一女。我同六姑娘是世兄妹。那個什麼忘八膏子韓搗鬼,這樣可惡,這還了得!等我回家,叫人去抓了這個奴才來,他叫什麼韓搗鬼,我拿大槓子將他這個鬼搗他一個稀糊腦子爛!叫他試試我這搗鬼的手段,問他還敢作怪不作怪呢?” 引的兩位太太、奶奶們都笑個不止。王夫人笑道 :

    “我已吩咐林之孝去對他說,不知他肯依不肯依。既你是韓公 門人,很好,就交給你去辦。說是這樣說,那個什麼韓搗鬼也別難爲他,賞他幾兩銀子,叫他寫個字據兒給咱們就是了,也不犯同他去生氣。”太太們正說着話,家人們進來回說 :“親 家老爺到了。”賈珍帶着蓉哥兒趕着去接。邢夫人們剛要出去,見桂太太們已下了騾轎,一班兒都走進來,同到上屋。這上屋是一連五大間,並無隔斷。靠西邊設着一席,是親家老爺同姑爺、珍大爺父子四位,東邊三桌是奶奶、太太、姑娘們的。衆人到了上屋,都還散坐着。 桂恕同金夫人再三稱謝,說道 :

    “大姐姐今兒何苦費這些事?又要花多少錢,叫咱們實在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笑道 :“這算什麼?不過水酒一杯以潤行色, 妹夫同妹妹何煩掛齒。從此康莊得意,日聽好音。”桂怒們答道 :“總賴福庇。”邢夫人又叫孫女婿過來,親親熱熱的諄囑 了幾句,就在身上解下一塊玉佩,替桂堂帶在身上,說道:

    “過兩年,我來接你完姻。”桂堂答應拜謝。 那邊寶釵、芙蓉、蟾珠、珍珠一班姐妹們說不盡的離愁別緒。王夫人吩咐友梅,給三姨夫、三姨兒磕頭,桂恕同金夫人忙問道 :“這位是誰?”王夫人道:“這是我新得的女兒,帶 他出來替姨夫、姨媽送行。”桂恕道 :“怎麼好呢!等着我到 了廣東再寄東西給他罷。”王夫人笑道 :“姨夫、姨媽慢慢的 賞他罷。”又命友姑娘同蟾珠、芙蓉還有祝府兩位姨娘都見了禮。

    桂恕道 :“今兒有一件大新聞,說起來真要嚇死人。我夫 妻兒女若不虧大姨太太這一番大德,不但不能出京,今兒就要鬧的不可開交,想起來令人可怕。”王夫人忙問道 :“有什麼 新聞,妹夫說的這樣可怕?”桂恕道 :“就是我欠他短票的那 家,昨晚上鬧出三條人命來。今兒都到刑部。”王夫人驚問道:

    “就是那個什麼孫太太嗎?”金夫人笑道 : “就是他鬧了 大事,三條人命呢!”王夫人忙問道:“怎麼三條人命?”桂恕道 :“我聽見說那個姓孫的有個親戚姓韓的,叫做什麼韓搗 鬼。”賈珍接着趕忙問道 :“韓搗鬼怎麼樣?”桂恕道:“聽 說這韓搗鬼帶着一個侄女兒從山東來到這裏投奔,姓孫的就留他爺兒兩個住在家裏。昨晚上孫家請客賭錢,想是叫他侄女兒陪客。也不知是爲什麼,在裏面賭錢一個姓張的叫做什麼張標子,不知怎麼同那姑娘翻了,拿起賭錢的盆子打了過去,一下子就將那姑娘打死了。韓搗鬼同他不依,那張標子又將他打了一頓,誰知那韓搗鬼氣忿不過,就在他院子裏吊死了。他本家姓花的拉住了自然要不依,那張標子真是個標子,叫衆人攢着一頓亂踢亂打,又將姓花的打死了。一會兒就是三條人命。”

    王夫人問道 :“妹夫怎麼知道吊死的是韓搗鬼呢?”桂恕道: “我原不知道什麼韓搗鬼, 只因剛纔那個姓孫的來找我替他刑部裏去說人情,是他親口對我說,我才知道。”賈珍忙說道:

    “如果韓搗鬼真個吊死了,實在是報應不爽,真令人可怕。 但是那個侄女是不是隻怕還未必真,其中尚有緣故。”桂恕道:

    “千真萬真,剛纔姓孫的說,韓搗鬼的侄女兒因爲丈夫沒了, 無人倚靠,到這兒來投奔他的。誰知那張標子要調戲他,那個堂客不依,就罵起來,要同他拼命。張標子一時怒發,拿起賭錢的盆子當頭一下,就打死了。所以我知道是真的。”賈珍笑道 :“我只要韓搗鬼是真吊死就是了,那堂客真也好,假也好, 咱們管他做什麼?”兩位太太在那邊點頭嘆息道 :“好報應, 好報應!”賈珍道 :“有一個人,說起來親家也該知道。”桂 恕問道 :“是誰?”賈珍道:“韓雪江先生,親家可知道?” 桂恕道 :“韓雪江不但知道,而且相好。那年他帶了家眷去找 他姐丈鞠冷齋,自從那年去後,杳無音信。於今鞠冷齋現在家姐丈家裏給夢玉看文章。冷齋同祝大宗伯同年中最爲相契,所以去官之後,就在祝家。倒不知雪江近在何處?”王夫人用手指着友梅笑道 :“此即雪江之女也。”桂恕驚問道 :“怎麼他是雪江的女兒?”王夫人笑道 :“叫你大親家說這緣故。”賈 珍就將他到山西的光景,直說到昨晚車驚輪斷,寶妹妹帶他回來相認拜母,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桂恕同金夫人不勝驚歎,說道 :“昨晚馬驚插車,這都是雪江夫婦陰靈默佑,故意送到這 兒來的。大姨太太收他爲女,我們都是感激。既是這樣說,那韓搗鬼是死有餘辜的了!他吊死也還是雪江之靈,天理昭彰,令人可怕。”說着,叫友梅到面前,問道 :“今年幾歲?”友 梅答道 :“十四歲。”桂恕道 :“從今以後,須要孝順太太,以報救你的這番恩義。”友梅一陣傷心,淚流滿面,不能答應出聲,嗚鳴咽咽哭的十分傷感。桂恕安慰他幾句,說道 :“我 見你姑爹鞠冷齋,對他說你的這一番風波際遇,也叫他夫妻兩個放心歡喜。”賈珍道 :“咱們喫麪罷。”桂恕道 :“天也不早了,我竟領了盛賜,以便起身。”太太吩咐家人擺面,家人們一齊答應,立刻兩邊擺起杯筷,挨次坐下飲酒。今兒連趕車的都一概有面。此時內外端面上菜,往來不絕。

    王夫人恐他姐妹們哭哭啼啼,倒要引起老姐妹離恨,因想出一個主意,說道:“今日是妹夫、妹妹榮升大喜,都要放量飲他個十分得意。少刻上車,姐妹們一笑而別,不許用送行俗態:囑咐叮嚀,牽衣流淚,甚屬可笑。我們今兒不必學此故態,給他個大醉,一同上車,不必說話竟自分手。將來書信常通,有話很可說得,又何必上車的時候唧唧鬧的心煩意亂呢!”

    桂恕笑道 :“大姨太太的話很是, 咱們今兒分手不許有送行俗套,都要喫的醉醉的上車最好。”賈珍命取大杯來,兩親家暢飲。這邊太太們也說說笑笑,歡樂飲酒。那些內外家人、僕婦也都喫酒喫麪,將個長亭的大飯店做了開筵東閣,十分熱鬧。

    不覺已過了晌午,老爺、太太們俱已用畢。各家丫頭、媳婦們收拾完結,四處車馬全行伺候,賈府辦差家人檢點收拾一切物件。桂怒笑道 :“咱們不須囑別,竟是各上各車最好。” 太太們都道 :“甚是。”各人領着丫頭、媳婦都到外面,桂恕 同金夫人道:“咱們今兒鬧做新樣兒,先送太太們上車回去,咱們起身,這倒有趣。”王夫人笑道 :“送行原是先送行人, 咱們今兒說過,不必你送我送的,竟是一齊上車,各人走各人的最好。”桂恕道 :“既是如此,咱們竟請上車。”這幾處家 人、媳婦們都紛紛伺候,各上各車。此時珍珠、芙蓉、寶釵、蓉大奶奶拉着蟾珠、太太的手不忍分離,太太們瞧見,催着上車。可憐姐妹們一句話也說不出,硬了頭皮,各家的丫頭、嫂子們扶着流淚上車。太太、奶奶們也都各人分手。只聽見一聲吆喝,車馬紛紛各分南北。從今是:

    寒侵旅帳知霜重,行到天涯覺夢長。

    不言桂恕從此長行。且說邢夫人們原打諒着分離的時候有一番悲切,誰知新樣兒一齊上車,竟是這樣一走,倒省了多少離愁別恨。坐在車裏,望望兩邊野景,不覺日已沉西。趕到城裏,邢夫人吩咐 :“請二太太們同着祝府的姑娘、姨娘都到家去。”家人們連聲答應,趕着照會後面趕車的。

    走不多會到了寧府,太太、奶奶、姑娘、姨娘們一直到裏面下車。來到上屋,芙蓉同兩位姨娘又給大太太們見禮。王夫人吩咐,祠堂裏點上香燭,領着友梅去拜過宗祖。請大老爺進來,叫六姑娘拜見大爺。賈赦問了他的來歷,賈珍將他的緣故說了一遍,大老爺十分歡喜,叫邢夫人留二太太們喫晚飯。

    賈珍差個妥當家人去打聽孫家事故同韓搗鬼的死活。那人去了一會,來回大爺說 :“是韓搗鬼實在吊死了,他的侄女同 花老二叫一個姓張的打死了,兇手同在場動手的人全行拿去。

    孫家堂客們都在家裏。”賈珍道 :“我只要那姓韓的是真吊死 就是了。誰去管別的閒事!”隨走進去回了兩位太太,都歡喜放心。

    王夫人在寧府裏喫了晚飯,帶着芙蓉們回到家去。林之孝將韓搗鬼的話回覆太太,又將今兒運行李同太太上屋裏木器等項到船的說話。王夫人道 :“都要趕明後日運完纔好。”珠大 奶奶道 :“兩天全完了。”王夫人問道 :“賞家人們銀子,都給他們沒有?”珠大奶奶說 :“全給了。”王夫人忽然叫道: “哎喲!我倒忘了。”不知太太忘了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賈茗煙街前遇故主 祝夢玉夢裏見佳人

    話說王夫人因珠大奶奶說,家人們俱已賞過,忽然想起那天救火珍珠應許的賞錢不可失信。吩咐珠大奶奶取三百銀子,交林之孝拿去分給出力家人。又吩咐將合宅的丫頭、媳婦按着等第定了十兩、六兩、四兩,每人分散,以便收拾起身。命林之孝差人將合族男女以及諸親六眷、太太、奶奶、姑娘們,請後日十八到宅裏喫午飯,並將所有煤米柴炭,除船中需用外,盡行散給親族及左右窮苦街坊。還有那些破壞傢伙及一切物件不能帶去,不入交單的,全行分給貧苦街鄰親眷。珠大奶奶們答應遵辦。

    王夫人吩咐完結,芙蓉同兩個姨娘告辭,要回宅去。剛要起身,有聽差嫂子來回 :“祝太太差人請太太安,說是剛纔到 了家信,明兒請太太過去說話。”王夫人點頭答應,對芙蓉道:

    “回去請太太安,說我明日過來。”芙蓉們答應, 辭過太太回祝府不提。

    王夫人因祝太太到了家信,又不知有些什麼事,心中十分惦記。宮裁道 :“太太連日過於辛苦,今日早些安寢,明日過 去橫豎知道,這會兒猜他幹什麼。”王夫人點頭,連日辛苦很有些睏乏,坐了一會支持不住,也就安寢。次日到祝府去,打聽有什麼說話,原來那家信是夢玉寄來的。

    這夢玉自從那日上船,放出江口走不上幾十裏,江面就起了風暴。趕着灣入港內,等着風雨過後,已是初更時候。一輪皓月照遍江山,看那蘆葦一望無際,夢玉甚覺心神暢快,夜深方睡。次日一早開船,徐忠吩咐船家,只許拉着半篷,沿提慢慢緩行,一日走不上幾十裏道兒,倒鬧了三四天才到金陵。

    夢玉先着人到賈太太宅裏去叫個人來。不多一會徐忠領着個老頭子走進艙來,說道 :“這個老黃是三舅老爺家的老人, 那賈太太的宅子裏就是他領着老婆孩子管着照應。他耳朵又聾,要大聲說話才得聽見。奴才對他說,是咱們大爺來了,他很歡喜,要同來見大爺。”夢玉笑道 :“叫他進來。”家人們答應, 領他走進官艙。老黃進來,瞧見夢玉笑道 :“這就是玉哥兒嗎? 我常聽見人說,大姑奶奶生的一個玉哥兒,長的很俊,像個姑娘模樣兒。我常想着,怎麼也叫我瞧瞧,歡喜歡喜。誰知今日才見面,到底叫我想着了。”夢玉命小子端個坐兒給他坐下。

    老黃問道 :“姑爺同姑奶奶都好啊?”夢玉點頭。老黃問道 :

    “還有個姐兒也好啊?”夢玉又點點頭。老黃笑道 :“當日大姑奶奶生下出了月子,就是我抱大的。一天一天的會玩會笑,必要我抱着滿街去瞧熱鬧,也不知喫了我多少錢糖,多少錢的果子。後來七八歲兒纏了腳,疼的走不動道兒,也還是我抱着滿街去闖門子。咳,你想想這是多年的話了!自從嫁了姑爺到如今,我總沒有見面。聽見說很好呢。這會兒你到這裏來是幹什麼?”夢玉坐到他身邊,對着他的耳朵大聲說道 :“是舅舅 叫我來交代賈府的房子,賈太太就要來了。”老黃點頭說道 : “老爺進京時候,將房契押在錢太太家裏,押了五百銀子,三 分錢起利。這是多少年,算算是一大堆的銀子。當初是我經手的,這幾年叫錢太太家報怨死了我。前日個,我在他家裏還抬了一會子的槓。”夢玉道 :“我叫個人同你去將契贖了回來, 就交房子。”老黃點頭,說道 :“贖倒容易,這房子交給誰去? 地跟兒賈府的房糧地上都是那聚寶門長幹裏的嚴麻子經管料理,今年二月間嚴麻子死了,丟下老婆孩子,孃兒兩個連自家都照管不過來,還能夠管這房子嗎?我還有句說,這房子也難交代你想想十幾年沒有人住,又不去修理,沒有一間房子是整齊的,塌的塌,漏的漏,那些門窗、扇全都黴爛了。賈太太回來,叫他怎麼住呢?我住在外面這幾間小屋子裏,每年都是我修理。

    那一年不貼補幾吊錢上去呢?”夢玉道 :“你且去贖了房契回 來。那房子既無人可交,就交給我替他收拾,不然賈太太到了,叫他住在那兒呢?”老黃笑道 :“罷呀!哥兒,你那裏做得這 些事來?那房子動一動手,就費了大事,也不是一天半天就收拾完結的。”夢玉對着他耳朵說道 :“賈太太是我丈母,我不 能不替他收拾。”老黃點頭笑道 :“原來如此!這是應該的。 既是這樣,哥兒可在船裏住兩天,我先將花園旁沿那幾間好的明兒先叫他們收拾出來,讓哥兒且搬進去住着,再商量收拾正經房子。”夢玉點頭,就叫徐忠先同老黃到錢太太家去算結了帳,將房契贖回,“ 明兒就發書子差腳子回去,咱們再慢慢的 修理房子”。

    徐忠答應,僱了四乘轎子,同老黃去了好一會,回來說道:

    “那錢太太往松江他姑娘家裏守生去了 , 要月底兒纔回來 呢。家裏只有幾個老頭子同兩個老媽兒們看家。我轉來就同老黃到賈府去瞧了一瞧,那房子修理很費事,竟動不得手。只有他說花園旁沿兒那幾間還像個屋子。 他這會兒先着人打掃收 拾,明兒裱糊。咱們後日且搬到那兒住下,一面叫人修理,等着錢太太回來再打發腳子回去。橫豎他在這兒多耽擱一天,總有一天的錢。這也是急不來的事。”夢玉無法,點頭依允。只得在船裏耽擱兩日,等着收拾妥當,搬到賈府。賞了老黃幾兩銀子,吩咐兩個老家人徐忠、趙祿商量修房子的道理。趙祿道:

    “哥兒的意思是要怎麼個辦法?” 夢玉道 :“我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只要將這所房子收拾的展新,裏外要同咱們家一樣就是了。” 徐忠笑道 :“哥兒替賈太太收拾房子也是應該的,就是過於費事,況且咱們帶來的銀子,不夠這房子上的一宗兒。”夢玉道 :“我不管他多少銀子,只要妥當。”趙祿道: “這裏有個木匠頭兒老孫,我同他辦過事, 等我去叫他來估計估計再說。”徐忠道 :“很是。你就去叫他來商量。”趙祿 去了半日,同着老孫進來,領着四圍看了一遍,問道 :“趙大 爺的意見,是要修呢,還是要造?”趙祿道 :“自然是修,誰 去造呢?”老孫笑道 :“這所房子,修也就是造的價錢,不過 省些材料。”趙祿道 :“你瞧着,一箍腦兒都給你去辦,要很 妥當,是幾個錢兒罷?”老孫在懷裏取出一個布包兒打開,將個小算盤拿着,坐在一張舊杌子上凝神靜氣算了兩遍,對着趙祿笑道 :“除了裱糊不算外,一切在內,得一萬五千兩才辦得 下來,少了不夠。”趙祿道 :“咱們也不是一年半年的相與, 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喜歡個簡絕。你這個價兒,未免過於說了點子謊。”老孫笑道 :“不要說別的,大爺只瞧瞧這椽子,一 動手都要換過;還有那嵌玻璃的窗子,至少也得二十兩一扇,這內外是多少窗子?我剛纔一件件細打過去,實在是要這些銀子纔夠。”趙祿道 :“等我去回了大爺,看給你多少。”老孫 點頭說道 :“大爺面前,求你老人家幫襯,自然我有道理。” 趙祿笑道 :“我管你道理不道理。”說着,去了一會,出來說 道 :“大爺吩咐,竟給你八吊錢兒,多也不出。你若是不辦, 要去叫田禿子來辦。”老孫笑道 :“不管他田禿子、苦禿子, 只要他八吊錢包得下來,我一輩子不見你的面兒,還要罰我個什麼。”趙祿笑道 :“你說正經話,實在少了多少不辦?”老 孫道 :“咱們竟簡簡絕絕的一句話,少了一萬二千兩銀子是辦 不下來的。趙大爺記着我的這個價兒,叫別的去辦辦,就知道了。我少陪,再聽信兒罷。”趙祿道 :“你坐着,咱們再商量。” 老孫道 :“沒有什麼商量。是這個價兒,我辦;不是這價兒 呢,叫別的辦。”趙祿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齊了頭 兒,是不是?”老孫搖頭笑道 :“辦不來,辦不來。既是趙大 爺這樣培植我的買賣,我再說別的,就不懂好歹。我再讓掉一吊錢,一萬一千兩銀子,少一分也是辦不來的。就是趙大爺是照例奉送外,還有那幾位爺們也不要盡個情兒嗎?”趙祿道:

    “我不管別的,給我個加一就完了。”老孫笑道 :“還求大爺看破些,橫豎不叫你老人家受委曲就是了。”趙祿道 :“這工 程是我同徐大爺兩個人承辦 ,還有他們四位爺們是監工照應 的,你該怎麼着,總要過得去。咱們大爺貼身服侍四位的小爺們,也得要仔嗎仔嗎才得。餘外廚子、水夫、打雜的,隨你去照應他們,那我不管。咱們說明白了,我同你去見大爺當面說定,就帶些銀子去辦事。”老孫道 :“咱們結了,就是這樣。 我同你去見大爺罷。”趙祿站起身,帶着他到外邊東院裏,見大爺說 :“講定了一萬一千兩銀子,一箍腦兒在內,不管裱糊。” 夢玉道 :“銀子數兒就依他,只要辦的好,還要快, 明兒就得動手。今兒先給他五百銀,叫他趕着辦事,等着明兒取了銀子來,再給他。”老孫道 :“我只要領大爺五百銀做工匠人飯 菜錢,那些磚瓦木料,我都叫行裏發了來,慢慢的再給他們。

    誰還不知道大爺呢?” 夢玉大喜,說道 :“你只要給我辦得好,等完結了,我格外謝你。 總要趕着辦,明日就得動手。” 老孫連聲答應。夢玉命徐忠先付他五百銀,餘下陸續再付。徐忠答應,取銀交給老孫。

    夢玉當下派了馬遇、李祥監工專管收拾一切粗細木器;金映專管裱糊、油漆;孟升專管修補花木竹石以及缸盆壇罐一切應用物件;老家人徐忠、趙祿總理一切。又派貼身服侍的四個小子安兒、定兒、常兒、裕兒,除伺候外,輪着各處查工。夢玉派定了差事,那些家人、小子們,人人歡喜。自從第二天起,每日總有一二百匠人做工修造,十分熱鬧。又差人到儀徵店裏提了五千兩銀子來用。

    夢玉閒暇無事,帶着安兒、定兒常到街上閒逛。信着腳兒隨便亂走,只見三街六市較着鎮江加幾倍的熱鬧,往來轎馬絡繹不絕。夢玉主僕三個穿來插去,也不知是那裏,隨處閒逛。

    這天走了半日,漸覺人煙稀少,迷了路徑。正有些着急,只見牆角邊轉出一個二十歲的後生,身上穿的十分破爛。猛抬頭瞧見夢玉,不覺失聲大叫道 :“哎喲,找着了,找着了!”幾步 搶上前來,將夢玉一把抓着,說道 :“二爺,你害得我好苦!” 說罷,放聲大哭,傷心的不可解。 安兒、定兒看見大怒,將 他亂推亂打,口裏罵道 :“該死的忘八羔的,你還不放手!那 兒這個野雜種?好端端的拉着咱們大爺哭。”那個人被安兒、定兒又打又罵,他抓住夢玉死也不放,說道 :“二爺,我千辛 萬苦要着飯各處找你,好容易今兒找着了,你怎麼還叫人打我呢?也不想想咱們爺兒們的那一番恩義嗎?” 那個人越說越 傷心,淚如泉湧,大放悲聲。

    夢玉剛纔出其不意被他拉着,倒嚇了一跳。這會兒定了神,又聽他的這番說話,看這光景十分可憐;將他面貌細細的看了一遍,好生面熟,倒像在那裏見過。因喝住安兒們,不用打罵,叫那人不用哭,慢慢的說話。安兒道 :“大爺別聽他的混說, 這兒柺子多着呢,他瞧見大爺長的很俊的人兒,他打諒着拐大爺去。這哭都是假的,那裏信得過?”那人擦着眼淚說道 : “兄弟,你別這樣倚勢欺人的,橫豎我伺候二爺的時候,你不 知在那裏腿肚子上轉筋呢!你就算了事。”定兒道 :“放你媽 的屁!瞎眼的忘八羔的,你瞧瞧誰是你的二爺、三爺,你還不放手?捆起這雜種,送去打板子!”夢玉喝住安兒們,不許多嘴,隨問道 :“你到底是誰?在那兒見過我?只管慢慢的對我 說,別要哭。”那人聽見,將手放下,跪在夢玉面前,將兩手抱住夢玉的腿,又大放悲聲的哭道 :“二爺怎麼問起這樣話來? 叫我心都傷碎了。也全不想想太太同寶二奶奶怎樣的可憐,明日你見了太太同寶二奶奶也是這樣不認嗎?”夢玉聽了,猛然想起,笑道 :“是了,你快別哭,起來我有話說。”那人聽說, 住了哭,站起身來。夢玉笑道 :“你不提起太太同寶二奶奶, 你就哭到明年,我也是不明白的。這會兒我想起來了,我不是你家寶二爺,你認錯了。你是賈府裏伺候寶玉的是不是?”那人聽了,將夢玉細細看了一看,說道 :“怎麼不是寶二爺呢? 就是聲音有些兩樣,餘外一點兒不錯。”夢玉笑道 :“我常聽 見人說,我活像賈府的寶二爺。天下像的也多,那裏就是我像的這樣齊全呢?你到底是誰?好好在賈府裏,怎麼流落到這個分兒?”那人道 :“我叫茗煙,從小兒就在賈府伺候寶二爺。 蒙二爺的恩典,待的最好。那年二爺下舉場我在磚門口兒去接,瞧見出來,在人空兒裏一擠就不見了。四處找尋,總沒有個影兒。後來放了榜,二爺高中舉人,將個太太同寶二奶奶真可憐,幾乎哭瞎了眼。我瞧着實在過不去,就離府拼了命各處去找。

    後來盤纏用完,只得要飯。總不死心的要找二爺,不拘是那兒,我都走到。這初頭兒上,我纔到這兒來,凡有大街小巷,沒有一處不串到。昨兒在一個小土地廟的門口兒坐着,來了一個破衣服的和尚,對我笑道:‘這幾年苦志要出頭了。’我問他怎麼出頭,他說道:‘你明日遇着主人,你不是出了頭嗎?’我趕忙問他主人在那兒,他叫我今日飯後總向着東南上走去就遇着了,拉住他別放,不是他,也是他。果不然這會兒遇着了二爺,怎麼又說不是呢?”夢玉笑道 :“你這一番苦心爲主,我聽了十分歡喜。況且那和尚說,不是他,也是他。想我同你有主僕之分。我雖不是賈太太的兒子, 於今是賈太太的女婿。” 茗煙忙問道 :“二爺怎麼是我太太的女婿?”安兒道 :“你這人可糊塗,說了不是你們寶二爺了,你還要二爺長,三爺短的叫,這是咱們鎮江的祝夢玉大爺。你記着,以後遇着再別叫錯了。”夢玉道 :“我聘了太太的四姑娘,尚未過門呢。”茗 煙驚喜道 :“咱們的惜春四姑娘真長的又俊,性兒又好,又會 寫,又會畫。宅里人誰不說他好呢!”夢玉道 :“賈府裏有幾 位四姑娘?”茗煙道 :“兩邊府裏只有一位四姑娘,那裏有幾 個?”夢玉道 :“我聘的這位四姑娘名字叫珍珠,同你說的不 對。”茗煙道 :“只怕是改的名字也論不定。”夢玉點頭說道: “太太就回來了。 我現在這兒修理房子,你跟我回去,服侍我罷。”茗煙兩淚交流,跪下來說道 :“情願終身服侍大爺。” 夢玉甚喜,說道 :“我就住在太太宅子裏, 咱們回去打那裏走?”茗煙道 :“這兒有條小道兒,穿出大街再往西去,進了 那個大衚衕兒揀直往北,出口兒就是。”夢玉道 :“你在前引 着路,咱們慢慢的回去。”於是,茗煙在前引着,東彎西轉走了半日,來到賈宅大門,看見出出進進挑磚抬瓦不計其數。他站在門邊讓大爺前走,三個人跟了進去。夢玉走到院裏,裕兒們瞧見,趕忙打起簾子,讓大爺進去坐下。歇了一歇,叫常兒去找了徐忠來說話。常兒去不多會,同徐忠進來,問道 :“大 爺在那裏逛了一會?”夢玉笑道 :“坐在這裏實悶的慌,走到 外面也不知是那裏,隨便走走,倒無意中遇着賈府的小子,流落不堪。我帶他回來,收在身邊服侍。先給他十兩銀,叫他趕着去買衣帽鞋襪。我等他收拾好了,還帶他出門呢。”徐忠答應,到自家屋裏取十兩銀交給茗煙,傳了大爺的話。茗煙大樂,接了十兩銀,往外飛跑去了。

    夢玉喫了一會點心,因身子睏乏,走到炕上打個盹兒,叫安兒們將帳子放下,出來又將房門帶上。夢玉朦朧睡去,只覺一個人在街上閒走,遙望見那邊短牆裏一帶竹林青蔥可愛。信步走了過來,順着短牆隨彎抹角,見有一座園門半掩,寂無人聲。心中想道 :“此必人家園圃,何妨進去遊玩遊玩。”將門 推開走了進去,一望盡是竹林,內有曲徑可通,依林傍竹。曲折走去,竹盡處有小沼疏林、板橋臥石,十分清雅。過橋數步,一帶短籬上面盡是大紅薔薇,開如簇錦。順着花籬過去轉出湖山石後,看見草屋數間,湘簾半掩。走到門邊探身往裏一望,只見滿屋圖書,玉軸牙籤盈幾滿架,不覺踱了進去。看那碧紗廚裏設着絳幃羅帳,心中疑惑,不敢過去。

    正在設想,見有人笑語進來。抬頭一看,見有二八佳人一個,梳妝淡雅,手中拿着鵝翎香扇,冉冉而來。看見夢玉喫了一驚,忙問道 :“你是誰?怎麼走到我的屋裏來?”夢玉甚覺 慚愧,趕忙上前見禮,說道 :“我祝夢玉,見尊園清雅,心適 神怡,因窺雅室,誤達香閨,伏望小姐宥我冒昧。”那美人聽了,反怒爲喜,驚問道:“你就是祝夢玉嗎?何期今日果能見面!”說着,將手中羽扇招着道 :“你來。”轉身就走。夢玉 看那光景諒無惡意,跟着他轉到一間屋裏。只見上面掛着一尊觀音菩薩佛像,桌上供着鮮花淨水、貝葉香爐,桌前鋪着蒲團,屋中甚爲幽潔。

    美人指道 :“夢玉,你瞧我爲你立了心願,長齋繡佛,今 已數載。每日靜坐蒲團,對佛誦經,惟願此生與你相會。你想,一面不識的人,像我這樣癡心的能有幾個?我因爲聽見你是個閨門知己、巾幗良朋,所以立下這段癡願。只要同你相見,明瞭我想你的癡情,此生已足,並無他意。”夢玉聽了十分傷感,說道 :“我夢玉無德無能,自慚形穢,荷蒙小姐不棄,神交遠垂默契,真令人心感。玉雖不敏,敢不以香閨知己報答玉人?

    “那美人笑道 :“只要你知我癡情,已遂我私願。我同你男女之間,何以言報。”兩人正在說話,見一位老太太扶着個丫頭進來,問道 :“這是誰家少年?你同他絮絮叨叨的說些什麼? “美人答道 :“就是母親常說的祝夢玉。”那老太太驚道 : “他就是祝夢玉嗎?過來我瞧瞧。”美人對夢玉道:“這是我的 老母。”夢玉聽見,趕忙過來拜見。那老太太將他扶住說道:

    “我耳朵裏都聽熟了,這個也說夢玉,那個也說夢玉,今兒倒 要瞧瞧怎麼一個樣兒。”說畢,拉着他走到外邊,將他左瞧右瞧的瞧了一會,笑道 :“真個長的俊,怨不得的人人贊他!想 來性情也是好的。我聽見說,你娶了兩個奶奶,不知是誰家有福氣的姑娘?”夢玉道 :“是梅家姑媽的兩個姐姐。”那老太 太笑道 :“我家這丫頭自從他父親不在了,這兒又沒有房族親 眷,他又無伯叔兄弟,就是我孃兒兩個相依爲命。有那些孃兒、媽兒來做媒,他立志不願,好端端的喫了長齋。說也可憐,我在一日,管他一日。只恐我早晚死了,丟下他無靠無倚,誰來收管呢?”那位老太太說到傷心,大哭起來。美人聽見母親的這一番說話,不勝感傷,抱着老太太放聲大哭。夢玉本是個多情人,見他母女哭的傷心,也拉着一堆的大哭起來。正在哭的高興,只聽見有幾個人高聲喊着大爺,夢玉回過頭去睜眼一看,原來是他們。不知叫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薛姨媽無心獲玉 王舅母稱願結姻

    話說夢玉拉着他孃兒兩個放聲大哭,正在傷心,忽聽耳邊有人高聲喊叫,忙回頭睜眼,見是徐忠、趙祿同定兒等都在炕前,問道 :“大爺爲什麼悲哭?若是想家,咱們明天就起身回 去。倘若身子不自在,去請醫生趕緊調治。”夢玉一面擦眼淚,起身說道 :“忽然夢魘,並無別故。你們不必驚慌。”命定兒 倒茶,取熱水洗面。衆人見大爺安好,俱皆散去。茗煙進來磕頭,夢玉見他上下一新,篦了頭,修過臉,不過餓的黃瘦些兒,站在面前,倒還不討嫌,心中頗覺喜歡。吩咐定兒領他去見徐忠、趙祿、同事衆人,就派他一體伺候。自此以後,茗煙有了歸着,這是忠心爲主的報應。

    且說夢玉洗臉之後,坐在外間炕上,細想剛纔夢境歷歷在目。惜乎沒有問得姓名、住處。我同他從未見面,如何承他有 這番雅愛?真是奇事。若真個只有母女二人,倘這老母去世,眼見癡情閨秀定遭羅剎府君,豈非天地間一大恨事?我夢玉自負多情,若是真有夢中人,豈肯忍心不顧呢?但是叫我從何訪問?真令人悶死。正在左思右想,常兒們進來擺飯。這茗煙從小兒在賈府出身,又是伺候寶玉的心腹,一切規矩體度與夢玉十分合式。徐忠等見他服侍大爺比別人勤謹妥當,都相待甚好。

    夢玉自這天哭醒之後,衆家人恐大爺在街上受驚,力勸在家靜養。不得已勉強坐了一天,甚覺氣悶,對徐忠們道 :“我 帶着茗煙,就在左近逛逛,不到遠去,諒亦無礙。”兩個老家人恐大爺悶出病來,只得吩咐茗煙等小心伺候,不要去遠。衆小子答應,跟着大爺離了榮府,順着腳隨便閒走,甚覺爽快。

    轉過幾條衚衕,來到一條后街,兩邊盡是鄉紳宅第,門前那些奶孃、僕婦抱着姑娘、哥兒玩笑。見了夢玉倒像都是認得的。

    主僕們剛走到一所舊宅子門前,裏面擡出一乘青紗二人大轎,坐着位四十多歲的太太。夢玉站在一旁讓轎,望見紗窗裏這位太太長眉細目,富厚大方。那轎裏太太也一眼看定夢玉,相去不過二尺遠近,只聽見那位太太叫道 :“孩子,你怎麼帶 了茗煙躲在這裏,也不怕苦壞了你那母親?”吩咐住轎。後面家人、小子立刻過來,將轎歇下。這位太太走出轎來,一把抓住夢玉往裏就走。夢玉正看的出神,不提防被這位太太拉進宅去,不知是什麼緣故。茗煙後面瞧見,心中大喜,跟着一同進去。來到大廳,那位太太坐在一張大椅上也不說什麼,拉着夢玉放聲大哭,十分傷感。夢玉摸不着頭路,瞧見茗煙跪在下面磕頭。有一個白胖標緻姑娘見太太哭的傷心,他十分動氣,怒衝衝過來拉着夢玉的手,在膀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也鼻涕眼淚的哭起來。定兒、安兒呆呆瞅着,再也想不出這緣故。彼此說道 :“咱們大爺真是個破蒸籠的蓋子,到處惹氣。但凡走上街 來,一準就有亂兒。這怎麼說呢?”兩人正在叨叨,只見那位太太止住哭聲,用手指着茗煙,罵道 :“你好大膽,拐騙了主 子,躲在這兒。神佛爺保佑,叫我今日無心遇着,還有什麼說呢?且打一頓,再送衙門治罪!”吩咐衆家人 :“快與我結實 打這奴才!”那胖姑娘含着眼淚,氣烘烘走上前去,向着茗煙咬着牙打了兩掌。衆家人的鞭子像雨點似的渾身好打。夢玉十分不忍,瞧着難過,不覺放聲大哭。那位太太吩咐止打,勸住夢玉的哭,叫茗煙跪上,問道 :“你同主人前後逃走躲在這兒, 到底是個什麼主意?你主僕們打扮的這樣體面,是那兒來的?

    你若說一個字的謊,我將你的牙都拔掉!”茗煙磕頭答應道:

    “奴才不敢說謊。”就將當年離府之事,直說到現在情形。那 位太太聽說,忙拭乾眼淚,拉着夢玉仔細看了一遍, 說道 :

    “明明是我的寶玉,你怎麼說不是呢?”定兒、安兒才知道這 位太太又是錯認了人,忙上去請個安,說道 :“回太太的話, 咱們大爺實在是禮部尚書祝大人的少爺,榮國府賈太太的姑爺,現在榮府收拾宅子。 茗煙實在並不說謊。” 夢玉忙問茗煙:

    “這位太太是誰”?茗煙答道:“這是寶二奶奶的母親,薛家 姨太太。”夢玉道 :“哎喲!原來是寶姐姐的母親,就是我的 母親一樣。雖然認錯,到底不是外人。”趕忙跪下說道 :“寶 二哥做太太的女婿,不能終奉慈幃,忍心撇掉父親妻子倒去出家,怨不得太太傷心悲苦,實在令人可恨。今日天幸與太太相遇,夢玉情願繼與太太爲子,奉養高年,代寶二哥報答剛纔相見這番傷心慈愛。”說畢,拜了八拜。

    薛姨太太淚落如雨的說道 :“害了我苦命的女兒,悔也無 及。適才相見,悲慟切心,無暇細問。今蒙不棄,甚覺抱慚。

    但是雖非賈家之子,到底是賈家之婿,終不離至親骨肉。我認婿得子,不幸中之幸事,甚慰我心。”夢玉大喜。拜畢起立,身旁衆家人給太太道喜。薛太太拉着夢玉細看一會,嘆聲不絕,說道 :“如何能夠長遠相依,死也瞑目。”回頭向茗煙點頭贊 道 :“好孩子,忠心可喜。我剛纔錯誤打你。這紅綬自小在我 跟前,很能幹勤謹,同寶姑娘十分相得。適才打你兩下,這是他同你一樣忠心爲主,一時激於義忿,都是我的冒失錯處。我這會就將紅綬許你做個老婆,過一半年等我跟前有得力的交待後,再給他出嫁做親。”茗煙答應,忙跪下叩謝。紅綬低着頭,正要進去,被夢玉上前抓住,說道 :“恭喜!兩個嘴巴打出理 來了。但是好沒因兒的咬我一口,叫我這會兒還是怪疼的,怎麼個賠還我呢?”紅綬笑道 :“等我各自各兒咬兩口,算賠了 你罷。”夢玉道 :“那不能,必得我親咬兩口才算。”說畢, 抱着那胖脖子上,咬的紅綬笑作一團,引的薛太太喫喫大笑,向夢玉道:“你二哥哥今日往六舅母家赴席,晚上纔回,你跟我進去拜見嫂子,再將同我姐姐家結親之事及如何來修這房子的緣故,說給我聽。”夢玉答應,跟進上房。二奶奶邢岫煙出來相見,也駭了一跳,笑道 :“怨不得太太要認錯,真是寶兄 弟的化身。這怎麼說呢!”叔嫂拜畢,奶子抱兩上小侄兒過來磕頭,薛太太吩咐坐下。夢玉將結親、修屋的原委細說一遍。

    婆媳十分歡喜道 :“實在是珍珠的福氣,得這樣一個好姑爺! 這是各人的福命。我那天聽見柳太太說,你丈母要回南,我想着也不過白說說,未必就能動身。誰知你來給他家修屋子,這回南一定是準的。不知我進去可能見面?”夢玉忙問道 :“媽 媽剛纔說那位柳太太?”岫煙就將路上結親之事細說一遍。夢玉驚喜道 :“誰知你老人家是緒哥的丈母!” 也將在揚州相會分別的話說明。 彼此大笑道 :“這才叫做有情的都成了眷屬。”薛太太吩咐,去叫祝府徐、趙兩管家來說話。丫頭答應,傳話出去。娘兒們暢談一會,見門上家人帶着祝府兩管家進來請安。薛太太指道 :“你們大爺是我姐姐的女婿,又是我的認 繼兒子。我不見面就罷,既與相見,豈可令他一人住在外面?

    別說是你家老太太知道要怪我,還管對不得我姐姐。不用說是一準要住在我家。不但大爺該住在我家,連諸位管家們給我姐姐家收拾宅子,辛苦勞乏,實在叫我心裏很過意不去,住在這兒粗茶淡飯可以略盡點兒心,別叫管家們怪受委屈。”徐患、趙祿齊聲應道 :“賈府的差使,就是自家主人事務一樣。姨太 太吩咐,大爺應分搬過來住,再派茗煙、定兒們在這兒伺候。

    餘下的在賈宅裏照應,催着趕緊收拾,恐工匠人疏忽。”薛太太道 :“兩位管家既是這樣說,竟依你們辦罷。”徐忠們答應, 出去將大爺同茗煙、定兒們都搬到薛宅來住。薛太太將夢玉帶在自家屋裏,就派紅綬、紫雲照應伺候。

    是晚薛蝌回來,弟兄見面,甚屬親熱,彼此談的深相契合。

    薛蝌對母親說道 :“我瞧寶兄弟差的多着呢。像玉兄弟溫文風 雅,語言敏捷,舉止大方,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令人喜愛。

    當年寶兄弟何曾有這光景,成天躲在大觀園,同幾個姑娘們鬧做一堆的,不是病就是發昏,你老人家白着了好些急。自寶妹妹完姻後,他更鬧的呆不痴兒的,同咱們從來沒有坐下說幾句話兒,連你老人家跟前,也不見怎樣親熱。幸虧被人騙去出家,若是留在家裏,我瞧着一點兒沒有出息。”薛太太嘆道 :“地 根兒我瞧那孩子原是好的,後來誰知他撇了父母妻子做出這樣絕恩斷義之事。我早知道後來是這樣,不如讓他同林姑娘結了親,一個無情,一個短命,倒也罷了。何苦害寶姑娘一生飲恨?人家有好姑娘,你們再別混去做媒。做的好呢,不以爲德;若是做的不好,令人終身之恨。”薛蝌道 :“母親吩咐的很是。 那一天有人給劉提臺的六少爺做媒,說原任上元縣竺父臺的小姐。這位小姐生的美貌非凡,兼通書史;並無兄弟,只有母女二人,必須一個奉養終身的好女婿才得。我瞧那劉少爺貌既不揚,粗魯可鄙,真是他娘不成材料的東西。前頭娶的張都司的姑娘,也很好的品貌,嫁了過去,被這位劉少爺朝也打,暮也罵,不到半年,活活氣死了。有那該萬死的媒人,想着法的要將竺小姐做成這門親事,我聽了實在氣不過。因竺太太住在周大哥家,我特意去知會,叫他轉致竺太太,斷不可聽媒人說話,三心二意的害了姑娘。那竺太太說,多謝薛二老爺關切,令人感激。但小女自立心願,長齋修佛,不拘是誰說的天花亂墜,亦斷不能搖動。周大哥也說,這位小姐自立願之後,供着一尊觀音像,拜的十分虔敬。不知他立的是個什麼心願。”夢玉驚異道 :“我前天做了一夢,雖不曾問的姓名,但那母女情形與 這竺太太們光景不差什麼。”就將那夢境說話細說一遍。薛太太們十分驚異。

    邢岫煙道 :“玉兄弟這不像個亂夢,很有點子道理。別是 竺小姐的心願就是你也論不定。”薛太太點頭笑道 :“若果然 是我這孩子,實在不錯。”薛蝌道 :“若是寶琴不死,我也情 願給他。三房共這一子,多娶幾個又何妨呢?太太原說要去瞧周大媽,就可以探聽他的心願。將玉兄弟漏個風兒,看他怎麼個意思?”夢玉道 :“我梅家丈人有個同年,叫周則古。不知 可是他一家?”薛蝌笑道 :“他就是周則古。既然有世誼,你 就跟着媽媽到他家去拜望,給竺太太去請個安,看是怎樣光景。”

    薛太太道 :“ 明日是三舅母的生日,咱們都去熱鬧一天,後日再到周家去。”夢玉問道 :“那位三舅母?”薛太太道 :

    “就是我同你賈家丈母的胞兄王子騰,原任內閣大學士,已不 在多年了。你兩個哥都帶着嫂子們各在任上。你三舅母孃家姓沈,今年五十六歲,不願到兒子們任上去,帶着兩個姨娘在家安享。明日是他生日,咱們都去拜壽,後日再到周家去逛逛。”

    夢玉答應。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梳洗完畢,薛太太帶着兒子、媳婦們來到嫂子宅裏拜壽。夢玉見門樓高大,上面懸着一塊直牌,寫着”宮保大學士”五個大字,門樓下一面橫匾是”冢宰第”三字。自大門起一直進去,廳堂高敞,規模闊大,真不愧爲金陵名宦之家。

    薛姑太太在垂花門下轎,命薛蝌弟兄且在寶經堂用茶等候。

    門上蕭桂給夢玉請安,說道:“大人宅上的徐忠,是我親姐夫那天大爺到金陵,他來同下人商量,說是榮府宅子破壞難住,要給大爺找個妥當公館。我說祝大人同咱們主兒同在翰林院做多年學士,最是相好,常在一堆兒飲酒賦詩。後來同在兵部衙門做了幾年左右侍郎,彼此關切照應,就像親手足兄弟一樣。那年咱們主兒不在了,祝大人做的輓詩、挽對差人致祭,還做墓誌碑記。咱們這宅子裏,誰不知道感激?王、祝兩家這樣交情,大爺到金陵還用另找公館?況且又是榮府賈姑太太的姑爺,是這兒的外甥女婿,更不必說,同自家姑爺一樣,應分到這兒來住。我姐夫說,咱們跟着主兒多年,還不知道這樣交情嗎?但是咱們大爺年輕,但凡是老爺的年誼相好,從未接交,又沒有在人家住過一宿,斷不肯住在這兒的。昨晚上他同趙祿來坐了一會,說咱們大爺又繼在薛姑太太跟前做了兒子,只怕明日一準同來拜壽。下人聽說很歡喜,就上去回知太太,不意太太動氣大罵一頓,說道:‘姑爺既在金陵,爲什麼你不上來早說,叫他可憐的住在那破屋子裏,我怎麼對得過賈姑太太呢?況且還是咱們家至交好友的兒子,連祝府上太太們知道都要怪我 。’他老人家昨晚上就叨叨了一夜,我爲大爺得了個大不 是。”夢玉笑道 :“實在是我欠理,應該早來請安,倒叫蕭管 家得不是。”夢玉正在說話,聽着垂花門裏連聲叫 :“請薛二 爺同姑爺呢!”薛蝌忙同夢玉走進垂花門,見裏面管家婆、姑娘、媳婦們也就不少,瞧見夢玉真是誇讚不已。來到捲棚下,有兩個體面媳婦笑道 :“好個姑爺,怨不得姑太太愛的像個寶 貝似的。”嫂子們掀起湘簾,弟兄走進堂屋。只見一位五十來歲瘦雅端莊的太太,滿面笑容,先拉住夢玉,兩手捧着他的臉說道 :“我昨晚上才知道,你給丈母在這兒修宅子,又給我二 姑太太做了兒子。真是喜煞我了!孩子,你也不給我個信兒,叫我在你丈母跟前得個不是,這怎麼說呢!”夢玉跪下磕了幾個頭起來,另又拜壽。沈夫人笑道 :“磕上這些頭,過多禮了!” 薛蝌亦上前拜壽請安 ,沈夫人道 :“咱們本家的侄兒 、姑爺們都在園子裏聽曲兒,你去哥兒們熱鬧罷。兄弟在我上房,娘兒們還要說說話呢。”薛蝌答應出去。

    沈夫人、薛姑太太帶着夢玉剛要坐下,聽見說本家的太太、奶奶、姑娘們全到了。湘簾高啓,走進一羣花紅柳綠、粉妝玉砌老少佳人,先給沈夫人分班拜壽已畢,給薛姑太太請安見禮。

    沈夫人拉着夢玉對衆人道 :“這是賈大姑媽的女婿,二姑媽新 過繼的兒子。”衆位太太、奶奶甚覺歡喜。薛姑太太對夢玉指道 :“這幾位是舅母,這幾位是嫂子,這邊的是出嫁幾位姐姐, 這是聘了人家幾個姐姐。這幾個同你差不多年紀,都是姐妹,倒是這兩位頂小的是姨媽。”夢玉挨次磕頭。拜見完畢,沈夫人讓姑太太上坐,諸位太太、奶奶、姑娘挨次而坐,將夢玉坐在自家身旁。

    姑娘們送茶之後,本家六舅太太說道 :“昨日二外外在咱 們家一天,並不提起姑太太過繼兒子,也叫咱們喫杯喜酒兒。”

    薛太太笑道 :“我昨日要到這兒拜壽,剛出門就遇見他 ,你二外外那裏知道。這孩子好啊,大遠的道兒,在這兒給你大姐姐修宅子。他家三房共這一子,真是寶貝似的。娶了梅解元的兩個女兒同他父親同年鞠老爺的姑娘,還有他三嬸子房裏兩個姑娘也給他做了媳婦,還定下咱們大姐姐跟前的珍珠四姑娘。

    這樣孩子,本情叫人喜歡,在這兒有好些日子,可憐丟下媳婦給丈母修屋子,你說叫咱們可要疼他。”四舅太太點頭道:

    “像這樣孩子,實在難得。可惜鳳姐兒的妹子麟姑娘聘了人家, 不然我也給他做媳婦。” 衆位舅太太笑道 :“ 四嬸子說的不 錯,咱們女兒若是未曾受聘,拉都要拉着他做個女婿。”衆太太們一齊笑道 :“有了好女兒,找不着好女婿的多。就像上元 縣的竺太太有個姑娘,聽說長的傻好的,擇女婿,擇的利害,不怕什麼公子王孫,總不合式。這兩年更鬧的有個趣兒,供着一尊觀音,立下什麼心願,喫了長齋。可惜那姑娘鬧的沒有結局。”沈夫人們深爲嘆息。

    薛姑太太笑道 :“姻緣自有前定。”就將夢玉前幾天的夢 境細說一遍,衆位舅太太點頭稱異。六舅太太道 :“聽說那姑 娘供那尊菩薩,拜的很虔誠,這夢只怕有點因兒。”沈夫人笑道 :“咱們喫着面再商量主意。如果是姻緣,咱們二姑太太給 承繼兒子娶個媳婦也很使得。”諸位太太都點頭稱是。

    姑娘、媳婦們伺候坐席上酒。夢玉見那多寶上有個福壽雙喜樽,親自過去取下來斟上美酒,跪在三舅母跟前,雙手敬奉。將個沈夫人實在樂極,說道 :“好兒子,你怎麼這樣叫人 疼?”忙接了酒,慢慢飲畢。構玉跪敬三杯起身,執着酒壺,各位舅母、嫂子、姐姐、小姨媽跟前各敬一杯。轉身給承繼的媽媽也跪敬三杯。

    薛姑太太喜的說不上來,想起寶玉何曾有這些規矩禮數,教着他,都是做不來的。真是白長了那樣範兒,不是害病,就是發呆,令人討嫌,走掉倒也罷了。薛姑太太正在思想,只聽見奶奶、姑娘們說道 :“咱們也照着兄弟敬杯壽酒。”一齊站 起,挨次各敬三杯,沈夫人略領點情兒。姑太太們敬酒之後,聽小子弟們在捲棚下打十番唱曲,直鬧到晌午,散了面席。

    夢玉跟着太太們淨過手面,坐下用茶。垂花門的一個老管家婆,手中拿着一封書子遞與沈夫人回道 :“京裏專差帶來賈 姑太太的書子。”沈夫人接着忙拆開封紙,見裏面有薛姑太太一封,忙遞將過去。邢岫煙接着拆開書信,婆媳兩個同看一遍,遞與夢玉笑道 :“你看寶姐姐寫的書子,你丈母一準在二十左 右起身,囑咐咱們照應你呢。”沈夫人笑道 :“我書子上也提 他呢。咱們不疼你,怎麼對得過你丈母?我千望萬望的,果然賈姑太太有回南的日子。將這封書給內外人瞧瞧,也叫他們歡喜。那送書子的差,賞他二兩銀。”管家婆答應出去,各處傳知,都知道賈姑太太要回南了。

    沈夫人道 :“二姑太太的月姑娘也帶了回來。書子上說, 叫二外外夫妻去赴任,姑太太在家,老姐妹一堆兒過個安閒日子。這句話說的很是。那年我就留你在家做個伴兒,你一準要同去到任,可憐萬里多路,幾年鬧的音信不通。這會兒難得大姐姐也回了金陵,老姐妹多聚一天都是好的,還忍得再分了手去?”夢玉道 :“賈家姨媽同寶姐姐們都回來,媽媽也忍得丟 下咱們,大遠的去躲在那兒。”說着,淚流滿面的哭起來。沈夫人同衆位太太們一齊說道 :“瞧着這樣孩子,你舍他不掉。” 薛姑太太笑道 :“傻孩子,快別哭,今日三舅母的大慶。 我依着你,讓二哥同嫂子去到任,我在這兒等你丈母回來。還要給你娶個媳婦呢。”沈夫人道 :“真個的,將那竺姑娘娶了作 你的媳婦罷。”舅太太們都說 :“這倒很好,不知他家可願意。” 薛姑太太笑道 :“咱們明日帶着他到竺家去,只說是我的兒 子親來求親,看他怎麼說。”太太們都說 :“很好。明日咱們 同去。”沈夫人吩咐,捲棚下再唱幾套清曲。點燈時候上了正席,直到半夜方散。薛蝌夫妻告辭回去,姑太太帶着夢玉,還有些不去的太太、奶奶陪着沈夫人談笑了一夜。

    次日飯後,薛姑太太帶着夢玉,邀上兩位會說話的舅太太們,一羣轎馬到來周孝廉家裏。周老太太帶着媳婦、女兒出來迎接。讓進後堂,彼此見禮讓坐。夢玉上前拜見已畢,周老太太們讚道 :“好個孩子!是那位太太的相公?”薛姑太太道: “是我的小兒子,今日帶他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到竺太太 那邊去求親,說他的姑娘給我這兒子作個媳婦。”周老太太讓茶之後,搖着頭道 :“太太們過去逛逛,瞧瞧他娘兒們都可使 得。若說那親事,不提倒也罷了。那位姑娘性情古怪的利害,自從立下什麼心願,喫了長齋,聽見有人說媒,就哭的要死。 竺太太只有這個女兒,疼的什麼似的。新近做了一個什麼夢,倒病了兩天。他母親千方百計的探他的口氣,才知道他立的心願。誰知道咱們害他的。”衆位太太問道 :“怎麼是老太太害 他呢?”周大奶奶接口答道 :“說起來真是笑話,因我公公有 個同年蘇州梅解元,他是鎮江祝家的女婿。有個內侄叫做夢玉,生的品貌像個美人似的,又最多情重義,文才又好。梅解元將兩個女兒都給他做了媳婦。說是三房只有這個兒子,他家老太太要多娶幾個孫媳婦呢。我公公又常聽見朋友們說,祝夢玉文章做的好,品貌又長的俊,將來很有出息。咱們老太太聽見了,就常掛在口頭,說是這些孩子們那裏再有第二個祝夢玉?人家有好姑娘,那裏找得着這樣好女婿?同竺太太坐下,就將夢玉要念幾句。今日說,明日說,將個竺姑娘說的存了心。想着母親年老,並無兒子,若不得夢玉這樣的女婿,那下輩子的老景就難定準了。故此立願長齋,除了夢玉,情願不嫁,終身奉母。

    咱們家老太太每天急的嘆聲嘆氣,祝家的親事斷乎難說,豈不害了這個姑娘?”周大奶奶只顧叨叨的訴說不了,薛姑太太同舅太太們只是抿着嘴兒傻笑。周老太太道 :“既是太太們要過 去拜望,咱們陪去逛逛。先着個丫頭過去知會,說薛太太同王宅的兩位太太要過來拜望太太、小姐。” 丫頭答應出去。 周老太太邀着衆人,往前面夾道里走過園來。夢玉聽了剛纔這番說話,又見竹徑,恍然那一天夢境。想這竺姑娘竟是個神交知己,我若負了他,豈不是天地間又出了一個無情的寶玉?正在想的出神,竺太太母女出來迎接。周老太太指着通名道姓,彼此見禮。忽然瞧見夢玉,孃兒兩個駭了一跳,忙問道:

    “這位是誰?”夢玉急上前請安拜見。周大奶奶道 :“這是薛太太的小相公。”太太們走進堂屋見禮讓坐,丫頭送茶。薛姑太太見這竺小姐,活像是史湘雲顯魂一樣,真是奇怪。竺小姐也不住眼的瞧薛姑太太同夢玉。

    衆位太太敘談幾句,竺太太問道 :“薛太太有幾位相公? “姑太太答道:“三個小兒。長子已故,只剩他哥兒兩個,因 他那天做了一夢,說是誤到此處,得見太太、小姐,彼此大哭。

    今日特地帶他過來請安。叫太太瞧瞧,不知夢中果然見過沒有?”竺太太母女大爲驚異道:“果然實有其事,但夢中所見,並不是太太的相公,容貌雖是,名姓不同。”夢玉起身指道:

    “那天同太太站在這塊磚上說話,姐姐領我進那屋子瞧那供的 觀音菩薩,面前放着經卷,旁沿兒桌子上堆着些書,後來孃兒三個說些傷心話,彼此大哭而醒。雖是隔了幾日,如在目前。

    夢中所說之話,刻刻在心,斷不敢負太太的慈愛。”竺太太十分驚異,忙問道 :“薛太太,怎麼你這相公說的一點不錯呢? “兩位舅太太笑道:“如果說的不錯,就是姻緣,也別管他誰 是誰。像咱們這外甥,再要找第二個像他的,也就費事。放着現成合式丟開手去,想那個你願他不願的人,豈不白耽擱了工夫?咱們今日來,原爲的這件事,太太別錯了主意。”周老太太也巴不得說成了,放下一條心,再三讚道 :“祝夢玉不過是 聞其名,也未必有薛太太這相公的俊。當面錯過,真是可惜。”

    竺太太孃兒兩個甚是爲難,低頭想了一會, 茫無主意。薛姑 太太看這光景,心中甚覺過意不去,對着兩位舅太太道 :“咱 們說明了罷,別叫太太們納悶。”舅太太點頭,指着夢玉,將前後緣由細說一遍。周、竺兩家太太們喜的大樂。竺太太笑道:

    “我說呢,那天夢裏分明說是祝夢玉,今日見的又不是呢, 誰知有這緣故!我遵薛太太的命,再無改移。”此時,竺姑娘已退入內房。薛姑太太取出金釵二對作爲定禮,拜了親家,命夢玉拜丈母。周府上的同舅太太們彼此道喜。將周老太太樂極了,忙吩咐就備喜席,就在竺太太堂屋裏擺個會親筵席。兩位舅太太甚覺歡喜,說道 :“咱們既做了親家,諸事必得商量妥 辦。昨天瞧見寶姑娘的書子上提了一句,說他乾爹病的很沉,倘若有一半點事故,這件親事就要耽擱下去。況且親家太太並無辦事的人,這嫁妝也就費事。過於什麼,又怪不可的,也必得商量妥當纔好。”周老太太笑道 :“嫁妝二字竟簡絕別提, 倒是遠隔着幾天道兒,再有點兒別的,耽擱上三年四載。竺太太呢,更上了年紀,照應下咱們還不知道活得到那時不能。往後想來,就很爲難。若就在眼前辦了,省掉多少費事。咱們不過是這樣白說,總要竺太太各自各兒拿主意。” 衆人都說 :

    “老太太說的很是。”竺太太低頭不語,想了一會,點頭道: “我剛纔細細想過,周老太太的話一點不錯。我向常多病,知 道還有幾年去活?若說嫁妝二字,除了我的這幾件衣服外,所有我老爺遺下的這點宦物,都是女婿的,不用另備妝奩。至於完姻道理,既是他家人,憑姑太太愛幾時做親都使得。姑娘的花繡衣服還有幾件,很可以不用再做。依我說,連行盤過禮這條兒都可免掉。擇下日子,或娶或贅,聽姑太太主裁。”舅太太們都說 :“親家太太見的不錯。咱們擇定日子,竟是這樣辦 罷。”衆位太太不便久坐,告辭拜謝而散。

    薛姑太太帶着夢玉仍回冢宰第。沈夫人問知緣由,十分歡喜,說道 :“誰知這樣一個古怪姑娘,是咱們的姻緣。竺太太 既是這麼說,也很是情理。姑太太總是借在本家住的,不如搬到這兒來,趕緊給夢玉娶了親,就打發二外甥夫妻起身赴任。

    等大姐姐回來,隨你愛住那兒就住那兒。”薛姑太太點頭道:

    “嫂子吩咐,我依着你辦。叫夢玉趕着寫封書子,專差去稟知 老太太同他叔叔。咱們一面就擇日子,在舅母這裏給他娶媳婦。”

    沈夫人道 :“當初寶玉小的時候,他舅舅同我疼的什麼似的,原同大姑太太說過,等這孩子長大成人,我格外娶個媳婦給他。

    後來聽見有個林姑娘,我就想這層。誰知他舅舅得了外任,幾年鬧的死的死,跑的跑。想起那孩子實在可嫌可笑。像夢玉這孩子叫人心疼,別說是姑太太給他娶個媳婦,若是遇着好姑娘,我也願意娶了給他。況且咱們同他家的交情很厚,他父親做的墓誌碑傳說的親如手足一樣,又只有這一個兒子,別說是他家寶貝,連咱們誰不將他當個寶貝呢?昨日蕭桂提起他姐夫徐忠說,前月十八是老太太的七十大慶,咱們全不知道,我正在這兒商量要親自去補拜生日。他的二嬸子桂大妹妹是我沈家的老親,咱們姐妹從小兒住在一處,直到十三四歲這才分手,出嫁後彼此就不通音問,我就着拜壽姐妹們相敘一面。這會兒同姑太太帶着個新媳婦同去更好。”太太們敘談安寢,一宵晚景無事。

    次早,夢玉剛請早安,有垂花門管家婆上來說 :“薛二爺 同蘇州梅解元請玉大爺說話。”夢玉稟過舅母同薛家媽媽,跟着出去到寶經堂,瞧見丈人,忙上前請安,同薛蝌問好。彼此坐下,梅白道 :“老太太很安,三叔叔的病也總是這樣神氣, 倒是你二叔叔、嬸子,你丈母、媳婦們都勞乏的使不得。趕做完了老太太的大慶,內外男女倒像害了一場大病,全鬧的軟癱了。老太太吩咐,叫他們歇息幾天。我是被幾個好友拉着來約周則古去逛棲霞作詩會。帶着是你父親有專差書子回來說,你桂三舅一切還帳、盤費,全是你賈家丈母一個人包元兒,像這樣巾幗中的魯子敬,實在難得,老太太們十分欽佩。桂三舅已於十六起身,賈府的準在二十左右開船,叫你將丈母的宅子好生收拾,別要潦草。昨晚見周則古。知道薛姨太太繼你做個兒子,同住在王相國宅裏,又給你聘下竺父臺的小姐做媳婦,我很感激歡喜。你年幼,不知王相國同你父親是數十年的莫逆知己,非同泛泛;就是薛家繼父,也是你父親鄉榜同年,與咱們家都是年誼契交。你固然年幼,連蝌二哥都不能知道。周則古說,竺太太很簡絕,隨着咱們擇日做親。今早上徐忠對我說,張本有書子給他,說老爺病的很沉,難以調治,斷不可叫老太太知道。我聽這話頭兒,有些不妥。剛纔同你蝌二哥商量,稟明你繼母、舅母,給我道謝請安,說這事要辦,總在三天以內,別耽擱下去,恐有別的事務。再者還有一件難事,那幾天老太太大慶,裏面全虧鄭姑娘張羅照應,不辭辛苦,諸凡周到。你丈母見老太太疼愛的使不得,同汪姑媽打夥兒的求着鄭家姑媽,將鄭姑娘許下了你,等着回去做親。這會兒既有竺府這門親事,我今日專差連你的書子寄去,稟知老太太,趕着辭掉鄭家的,別誤人家親事。”薛蝌道 :“兄弟陪着姑丈說話,我進去回母 親同舅母,將姑丈前後的話細細稟知,看是怎麼辦法。”夢玉答應,薛蝌起身進去。家人們擺下點心、果盒,翁婿二人坐下用茶。又將桂家起身光景及宅裏近況情形說了好大一會。只見薛蝌笑嘻嘻出來,指着夢玉,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甘露寺禪房花燭 介壽堂忍慟會親

    話說夢玉同梅解元正在暢談,見薛蝌出來指着笑道 :“真 是造化,合了周堂,後天是婚嫁吉日,就娶竺姑娘過來,請姑丈在這兒做主婚。三舅母聽說鄭家的親事,既是老太太彼此說定,姑娘家終身大事,豈是叫人說着玩的?薛、竺既已聯姻,三舅母情願聘鄭姑娘與夢玉。同竺姑娘一樣,雖是薛家出名,總是祝家媳婦。王、鄭兩家亦照此例。請梅姑丈寫書子稟知老太太,說三舅母備下定禮,專差家人前去,下定過禮,等竺姑娘做親之後,同母親去給老太太補拜大壽,就給夢玉迎娶鄭家姑娘。”梅解元笑道 :“舅太太這樣辦法,實在千穩萬當,鄭、 祝兩家無不歡喜。我就寫下書子,叫徐忠派個妥當家人同這裏管家去辦喜事。若說叫我在這裏看夢玉做親,這件事斷不能遵命。我好容易脫身來閒逛兩天,斷不肯等着做親家。再者我那些朋友同我一樣脾氣,這會兒已等的着急,還等到後日呢!這件事斷乎不能。我到周則古家去寫書信,你們備辦妥當,就去找着徐忠一同起身,倒別耽擱。”梅解元說畢告辭。薛蝌款留不住,只得同夢玉送至大門。兄弟二人轉回上屋,見沈夫人帶着姨娘將禮物全行備辦齊集。派老家人柴福、蔡升前往鎮江鄭府下定過禮,就便備下公館伺候。

    薛姑太太命薛蝌去見竺太太知會後日迎娶之事 ,若是依 允,以便收拾料理。薛蝌答應,自往竺家知會不提。夢玉趕忙寫家信,差茗煙交與徐忠差人回去。早飯以後,薛蝌轉來說道:

    “竺太太無不遵命。但是竺小姐從未一日離開老母, 家中只有小丫頭一個,難以照應服侍,總要姑爺入贅。三朝後,連竺太太一同過來,彼此都可省事。”薛姑太太點頭道 :“倒也使 得。明日過禮,後天早上你送兄弟過去,看拜過堂,回來家裏陪客。”沈夫人道 :“就在我這兒熱鬧,諸事便當,人手又多, 何必你又家去?你兩個侄兒的兩處院子全是空着,就娶了回來也礙不着誰。況且還是贅過去呢。”薛姑太太道 :“我家去同 在這兒一樣,嫂子既這麼說,依着你辦罷。”吩咐薛蝌 :“回 去同你媳婦備辦過禮物件,只將我的東西擺上點子,也就使得。

    將王、薛兩處本家知會個信兒,後天請過來喫杯喜酒,就叫這兒姜廚子內外辦十二席,也很坐得過來。”薛蝌答應,遵着母親吩咐去辦。門上蕭桂同他姐夫徐忠幫着陳設燈綵。

    富貴人家辦事,全不費點氣力,不多大工夫,諸事停當妥貼。次日薛蝌親自送禮過去。竺太太那邊並無一位爺們照應料理,只得拉住薛二爺做個接親主人。薛姑太太知道那邊無人辦事,派茗煙過去跟着二爺料理新房,倒熱鬧了一夜。

    這日,正是乘鸞吉日,早面之後,沈夫人、薛姑太太裝扮新郎,派三處老管家帶着家人、小子簪花披紅,鼓樂細吹,用大學士全執事大轎,送新郎過去入贅。薛蝌照應拜堂見禮。不但竺太太母女喜的說不上來,連周府上的內外無不歡欣鼓舞,喜笑顏開,都給竺家母女感贊不已。這竺小姐名叫九如,因孝心感動觀音菩薩,成就了夢裏姻緣,真所謂稱心快意。奉母命開了長齋,同夢玉說不盡那番恩愛。

    薛姑太太在沈夫人宅裏擺了一天喜席,將幾位親熱些的姐妹、姑嬸留着,後日接新人同親家太太回來。沈夫人收拾新房同竺太太的住處,剛料理完畢,不覺已是三朝,請周老太太們做送親,冢宰第甚屬熱鬧。夢玉夫妻十分感激薛家繼母同王三舅母,拜見之後,另又磕頭。竺太太亦感戴之至,再三拜謝。

    薛、王兩家無意中與竺太太成了眷屬,彼此甚爲親熱相契。

    歡樂之中,不覺已過數日。柴福、蔡升差人回來稟知,鄭府親事業已下定過禮,公館已預備現成。祝老太太專人迎接新人同親家太太,另又專人接請王、薛兩府的夫人、太太。沈夫人同薛姑太太商量道 :“我本來要專誠去給祝大媽補拜大壽, 順便到金山寺去做幾天水陸功德道場。這會兒祝大媽連次差人來請,咱們不用耽擱,這就走罷。你家墳墓已收拾完結,沒有什麼事務,帶着二外甥夫妻同到鎮江拜過壽,就叫他們前去赴任。咱們完結鄭家親事,差不多大姐姐也快到了。姐妹們一路同了回來,豈不有趣?”薛姑太太應允,趕忙吩咐收拾。

    徐忠、趙祿不住來催夢玉,請太太們早晚就去。雖不明言,大約說三老爺病的不好。夢玉十分惦記,飲食俱減。竺九如心中着急,忙催着收拾起身。老管家們備下幾號體面大船,扯着宮保大學士桅旗,朱牌門槍十分壯麗。沈夫人帶着派去得用的姑娘、媳婦同薛、竺兩太太、夢玉夫妻辭行上船。夢玉留趙祿趕着催修房屋,餘者帶回家去。

    開船一日,徐忠私下對夢玉道 :“傳聞三老爺有不在的信 兒,不知真假,大約凶多吉少。”夢玉道 :“二老爺不寫書子, 用竹紙寫幾句,催我即速起身,我就有些動疑。如果有些什麼,這怎麼好呢?”徐忠道:“那是各人壽數,不能相強。倒是恐防苦壞了老太太,他老人家是最要緊的。大爺回去,要寬解纔是。”夢玉點頭,甚覺傷感。江面上正是當梢順風,次日下午已抵江口。祝府家人早已飛奔前去通信。各座船剛要收入口內,只見茗煙進艙來說 :“二太太、姑太太同大奶奶們親自來接, 船在江口,各船都已知信,灣在一處。”薛姑太太同竺親家、新媳婦俱到沈夫人座船,以便相見。

    夢玉帶着徐忠、茗煙先去迎接,見桂夫人們兩三號大船攏將過來,緊靠沈夫人座船幫住。茗煙扶着大爺先上船去,急忙進艙。梅姑太太笑道 :“陶朱公載得西子歸矣!”桂夫人道: “這怎麼說呢!才離家,就騙了人家一個姑娘。”夢玉上前磕 頭請安,給海珠、秋瑞問好,江蘋、春燕、金鳳、長生、蝶板給大爺道喜問好。

    嫂子們回說船已靠定,桂夫人吩咐夢玉,且同過去會了新親,還有說話。衆家人、小子鋪穩船板,左右搭住扶手。桂夫人、梅秋琴、海珠等剛過船來,沈夫人、薛姑太太、竺太太早已迎出頭艙,夢玉在旁通知姓氏。桂夫人笑道 :“沈四姐姐, 自從我十三歲同你分手,誰知今日才得見面,還給我娶個媳婦。” 沈夫人笑指道 :“這是咱們親家太太,這是你薛家二姐姐。” 桂夫人亦將梅姑太太 、海珠、秋瑞通過名姓,彼此讓進官艙 拜見行禮。王、薛、祝、梅四姐妹,另又拜謝一回。薛姑太太命媳婦邢岫煙領着夢玉夫妻全行拜見。衆人禮畢,讓坐送茶。

    桂夫人姑嫂見竺姑娘莊靜美麗,十分歡喜,向竺親家深爲讚美,竺太太謙謝一番。岫煙同海珠們雖是初逢,也甚契合。

    老姐妹敘談一會,送過果茶三道,桂夫人對沈夫人說道 :“我 頭一條兒是接親家同二位姐姐,第二件是說鄭姑娘的親事。老太太接着梅姑夫同夢玉的書信,歡喜的使不得。鄭大姐姐亦當面應允,收下王宅的喜禮,回了八字允帖,等四姐姐來商量,擇日出嫁。誰知他三叔現已去世,家中有了孝服,此事難以舉行。”沈夫人們大爲驚歎,夢玉忍不住掩面而哭。梅姑太太止住道 :“你且別哭,還有說話。鄭姑娘往常給老太太逗趣兒說 個笑話,自從那天定下親事,鄭大姐姐將他帶回家去。接着三兄弟不在了,老太太悲傷的飲食不能下嚥,一家子急的什麼似的。因此同鄭大姐姐們再四商量,夢玉一進門,身上就有了期服,斷不能再辦喜事。況且大哥的信兒亦來的很緊,不過老太太跟前護弄一天是一天,再有別的那更難了。這會兒商量出個絕妙主意,請四姐就在這船上將鄭姑娘娶過來,拜了花燭,完結這件親事,同薛二姐姐各人帶個新媳婦去,叫他老人家瞧着歡喜。明日是三兄弟頭七唸經,老太太若再傷心一哭,實在要命。全靠兩位姐姐同親家太太、新媳婦騙過這苦勁兒纔好,不知四姐姐以爲何如?”沈夫人笑道 :“這樣辦法最簡絕妥當, 總要鄭親家肯依才得。” 桂夫人道 :“鄭大姐姐咱們業已說明,這會兒帶着姑娘、汪二姐姐們在甘露寺等候。”沈夫人道:

    “甘露寺是後漢照烈帝拜見吳國太之所,乃是婚姻吉地。 咱們到那兒會親,倒很吉利。”桂夫人大喜,吩咐都往甘露寺去,祝府早已備下大轎伺候。桂、沈兩夫人急忙中敘幾句當年閨中舊事。梅姑太太陪竺親家談些仰慕的客話。惟薛姑太太見秋瑞的品貌與香菱相似,未免動了一片傷感。兼着紅綬當年與香菱最爲相得,這會兒瞧着秋瑞,就像遇着香菱的陰魂一樣,驚喜的說不出話來。倒是秋瑞見薛姑太太主僕想是前生緣分,由不的十分親熱。

    座船抵住甘露寺碼頭,夢玉伺候上轎,一同都到寺裏。長老山門迎接,同進大雄殿,鳴鐘擂鼓,拈香已畢,薛蝌上前給桂夫人們道喜拜見,桂夫人亦再三稱謝一番。邀着沈夫人們來到方丈,梅姑太太指道 :“頭裏站的就是鄭大姐姐;左邊是顧 二妹妹、江五姐姐;右邊是汪二姐姐同三嫂子;後面是本家幾位奶奶。”沈夫人們忙走上前,聽見裏面奏起細樂,衆位太太站在門口謙遜一番,彼此來到方丈。只見燈綵輝煌,紅氈滿地。

    桂夫人笑道 :“且慢見禮,吩咐奏樂。”海珠、秋瑞拉着夢玉、 九如一齊站在紅氈上,金鳳們過去,推開碧紗,裏面馮、金、陳、馬幾家媳婦扶着鄭汝湘出來同夢玉們一字兒站定,向上跪拜。禮畢轉身,夫妻交拜。桂夫人同梅姨太太將沈夫人扶坐中間椅上,命夢玉、汝湘雙雙展拜,沈夫人瞧着十分歡樂。受拜之後,與鄭大太太兩親家拜見道謝,衆位太太、奶奶彼此見禮,讓坐送茶。

    薛姑太太笑道 :“我因小兒順道回家修墓後就要往太原 赴任,不意途中與柳太太母子相逢,無意中得了兩個女兒,同柳家結成親家。再也想不到夢玉承繼與我,同竺太太得做兒女姻親。誰知三嫂子這空兒得個現成媳婦,多年不見的姐妹今日相逢。實在是重重的喜事。”沈夫人道 :“咱們頭一條是給老 太太補祝大慶,送你的新媳婦來,就着夢玉娶鄭姑娘,要大熱鬧幾天。誰知老太太正在發煩悲苦,倒委屈咱們鄭姑娘,在這兒且從權拜過花燭,總必得到我公館拜謝親家,才成大禮。”

    鄭大太太道 :“親家太太真是大家禮數,一些不錯。因見老太 太悲子之心過於傷感,衆人都瞧着過意不去,再四想出這從權的道理,要仗着親家同薛二姐姐們給老太太解慰些悲苦。明日是三老爺頭七唸經,等着夢玉去拜經回禮。他這會兒親事業已完結,讓他先去成服。咱們帶着媳婦們一堆兒同去,叫老太太一會兒歡喜不了。”桂夫人道 :“沈四姐姐同薛二姐姐都是咱 們自家姐妹,諸事什麼些兒,都可使得。再沒有竺太太新親上門,咱們未免過於簡褻。”竺太太道 :“兒女至親,何分新舊 ?將來正要仰邀老太太慈蔭及諸位親家姐姐們垂愛呢。”顧四太太笑道 :“都是自家人,不須過讓,就叫夢玉去罷。咱們用 完果茶進城,也就不早。”桂夫人吩咐夢玉先去,命媳婦趕忙擺上茶果,挨次讓坐。沈夫人吩咐,將行李等項連薛姑太太的一箍腦兒都搬入咱們公館,丫頭、媳婦各派三兩個跟往祝府,餘下的俱往公館料理伺候。分派已畢,太太們略坐一會,彼此相約一齊上轎。衆家人、小子各分一半跟班與押行李,十分熱鬧。

    夢玉騎上駿馬,跟着茗煙們先進城去,無心看那景緻,催馬急走,不覺來到家門。猛抬着,瞧見門上喪帖,忍不住淚如泉湧。急到大門內下了牲口,聽事家人上前請安。同進外宅門,查、槐老管家給大爺道喜。夢玉指着茗煙道 :“這茗煙是我新 得的舊人,給他上了檔子,回過二老爺專派他伺候我罷。”兩老管家答應,說道 :“三老爺供在崇善堂,一會大爺舉哀,別 高聲大哭,叫老太太聽見又要傷心。這幾天內外着急,大爺進去逗個笑兒,別要他出眼淚。等着親家太太們來,騙過幾天就好了。”夢玉點頭問道 :“二老爺在那兒?”跟班的答道 :

    “在玉樹林同鄭姑老爺們說話。”茗煙跟着大爺竟往意園玉樹 林來,聽見笑語之聲。

    夢玉走進花廳瞧見諸位長輩,忙上前請安,另給鄭大姑夫同二叔叔磕了幾個頭。祝筠笑道 :“好造化,又得了人家兩個 好姑娘。望你回來給老太太開心,這幾天連我都怕見他老人家的面兒,一見就哭。鄭大姑夫是我留在這兒,一會兒王三舅母們到來,咱們就在春暉堂攏共攏兒拜見就完了。你進去,三叔靈前別大聲哭,且磕個頭兒,去見三嬸子,狠狠的勸慰幾句。

    將眼淚擦乾,再到老太太屋裏請安。不用提三叔叔那一條兒,只將你做親的話逗個笑兒。”夢玉連聲答應,趕忙退出花廳,無心同衆人說話,竟到崇善堂西屋。瞧見孝幔悲不可解,啓幔進去,撫着材叫聲”叔叔,夢玉回來怎麼就不見面?”一言未了,握着臉低聲慟哭,十分傷感。茗煙再三勸住,哭拜一回。

    走夾道過恩錫堂,知道鞠太太業已搬進宅來,隨到蕉雨山房請安。鞠冷齋老夫妻喜慰幾句。梅春因值課期,剛纔脫稿。哥兒們彼此問好,夢玉道 :“王家舅母們馬上就來,你代我接待照 應,我去見老太太呢。”梅春答應,夢玉辭出。過了忠恕堂進垂花門,老管家婆們相見甚喜,說道 :“見了老太太千急別出 眼淚,就惹亂兒。再者三太太身上有事,這兩天悲苦的要死,你再去引着傷心,那更不好了。只可想着話兒勸解纔是。”夢玉點頭答應。

    過景福堂剛到甬道上,那怡安堂捲棚下的嫂子、姑娘們瞧見大爺,真是野鳥烏鴉似的一羣飛過來,每人都要問句好。夢玉答應不及,只有點頭亂應道 :“好,好,好。”宜春、雙慶 笑道 :“咱們同四個姨娘正在這兒給新大奶奶收拾屋子,還要 給親家太太預備房屋,橫豎總不傷大爺的臉。” 夢玉笑道 :

    “過一半天,給姐姐們磕頭道乏。”李嫂子道 :“快去見過老太太,好等着接新丈母。”夢玉含笑轉身往介壽堂來,迎面遇見四位姨娘,忙上前請安。荊姨娘道 :“老太太等着見新親, 叫咱們好好兒收拾住房。你千急別引他發煩!太太們快來了,過幾天再喫你的喜酒兒罷。”四位姨娘各去辦事。

    夢玉不進介壽堂,先往承瑛堂,走進院門,只覺滿目淒涼,捲棚下有兩個聽事的姑娘、嫂子,都靠着欄杆打盹兒。啓簾進去,見石夫人同芳芸、紫簫在桌邊調藥,上前跪上請安道惱。

    石夫人觸起傷心,淚下如雨。芳芸道 :“太太今日很不舒服, 現在服藥。若鬧點別的岔故,媳婦都要活不了。”紫簫、夢玉亦再三苦勸,石夫人止悲問道 :“你又得了媳婦?剛纔見老太 太怎麼個歡喜?”夢玉道 :“還未曾去見老太太。王三舅母們 快就來了。”石夫人道 :“既是這樣,咱們閒了再說,你快去 見老太太,別要引他悲苦。”紫簫道 :“老太太哭了幾聲,氣 疼的昏暈過去,駭的衆人要死。沾着眼淚,痰氣就往上衝,很要小心要緊。”夢玉點頭答應。辭出往介壽堂來,捲棚下,姑娘、嫂子俱用手亂招。剛上臺階,五福笑道 :“老太太等接新 親呢。你上去別提承瑛堂一個字。”夢玉同嫂子、姐姐們問個好兒,忙啓簾進去。見老太太坐在雲蝠椅上,兩旁站着三多、吉祥,忙上前跪下抱腿請安,說道 :“王舅母們隨後就到,叫 先給老太太請安。”祝母歡喜道 :“我的寶貝孩子來了,怎麼 你不惦記我,直到今日纔來?”夢玉將頭睡在老太太膝上,答道 :“王三舅母同薛家媽也同老太太一樣,疼的像個寶貝似 的,一步兒也不放開。總說’等着一箍腦兒去給老太太請安,他老人家是個母壽星,活菩薩,咱們去沾點兒福氣,還要拜在他老人家跟前做個老女兒’。” 祝母摸着夢玉的臉,喜笑道: “小油嘴,倒會說個話兒!我那有這樣福氣,得宰相夫人、宰 相妹子做女兒?他們如不嫌棄,咱們常在一堆兒也就有趣。不來就罷,既來瞧我,斷不能叫他們回去,總要等你桂三舅母、賈家丈母到來,做他一個大會親的團圓會,這纔有趣呢。薛家媽怎麼將個竺姑娘娶了給你?說給我聽。”夢玉將入夢之後,遇見薛家媽同到王宅,如何與竺家結親完姻之事,從頭細說一遍。祝母笑道 :“別說我瞧見好姑娘就要想着給你做媳婦,誰 知薛家媽同王三舅母將人家好姑娘娶了送給咱們做媳婦,這個疼你手兒還了得!咱們也得回個禮兒纔是。”夢玉道 :“薛家 蝌二哥同二嫂子將咱們送到了就要去引見赴任,我聽見盤費不很充足,我想着要求老太太賞我幾個錢兒,拿去送他。”祝母不覺大笑道 :“傻孩子,幾個錢就想送人?不夠人家做賞封 呢。等我對二叔叔說,自然辦的妥當。我聽見你王三舅母辦下公館,他帶的人想也不少,公館隨他備下,各人便當。我已派姨娘們在富春閣給三舅母同薛家媽備下住房,牀帳等項俱已齊備。後面那一帶廂房,不拘多少丫頭、媳婦總住他不了。又將瓶花閣西院裏那幾間屋子收拾給竺太太孃兒去住,彼此都有個照應。你說這主意可好?”夢玉點頭笑道 :“老太太吩咐的一 點不錯。三舅母家宅子同咱們的不差什麼,也很像個樣兒。不拘什麼公館,再沒有那樣舒服,到富春閣很可住得。一會兒老太太將王三舅母留着,別放回公館。”祖孫正說的高興,五福上來回道 :“親家太太們來了,二老爺同鄭姑老爺們都在春暉 堂見禮”祝母聽說,吩咐夢玉快去迎接。夢玉答應退出,瞧見那些該班執事的各人預備伺候,這會兒無暇應酬,彼此點頭含笑而已。

    剛到怡安堂,遇見修雲帶着文來正要往垂花門去,兄妹問好。修雲笑道 :“我又多了兩個嫂子姐姐,實在熱鬧。掌珠姐 姐坐了小月,你也不去瞧瞧。”夢玉道 :“我進了垂花門,何 曾有一點空兒?好容易護弄的老太太沒有出眼淚,這才放心。

    連妹妹那兒沒有過去瞧瞧。這會兒太太們在春暉堂見禮,有會耽擱。妹妹同我到海棠院打個照面,咱們一同出去。”修雲應允。

    兄妹兩個進了院門,翠翹們瞧見笑道 :“大爺這會兒新奶 奶多着呢,剛纔走過院門,連頭都不回一回,真個的有了新知,忘了舊好。”修雲笑道 :“別委屈咱們大爺,實在是沒有空兒 過來拜望,他不分新舊,總是相知。”夢玉笑道 :“還是咱們 妹妹不錯。”兄妹走進套間,見掌珠倚着個大繡枕,坐在炕上笑道 :“今日大爺更忙的利害,連個影兒咱們也夠着瞧不見。” 夢玉先問個好,說道 :“剛纔修妹妹說,姐姐害的小月病。 我不知道這小月病是個什麼症候?想來是受些風兒,不然一準着了涼。”掌珠抿着嘴兒迷迷笑道 :“我的症候,不用你管, 倒是洗個臉擦掉那些淚痕,接待新奶奶去罷。咱們這院裏不用你來討嫌。”翠翹端上熱水,伺候大爺洗臉。夢玉躺在炕上笑道 :“我要在這兒討個嫌,愛依不依。”修雲催道 :“快些罷,垂花門傳了點呢,我可要去了。”夢玉起身洗臉,換過衣服,同修雲離了海棠院,走景福堂夾道。

    剛走出院子,見各堂執事姑娘、媳婦們分兩班齊集站着,一眼望去,都是青紗單褂,月藍紗裙,兩鬢上俱帶翠花。兄妹正往前走,見竺太太頭一位已進垂花門,第二位是薛姑太太,第三位是王三舅太太沈夫人,第四是薛二奶奶,鄭姑太太同桂夫人們一同進來。後面是海珠姐妹,一羣仙子冉冉而來。修雲報怨道 :“都是你耽擱,這會兒站在院子中間,上不了前,退 不了後。這是怎麼說呢!”夢玉笑道 :“你快別言語,跟着我 來。”瞧見竺太太們走的相近,忙上前說道 :“修雲妹妹,在 此迎接。”竺太太同沈夫人們拉着修雲十分歡愛,讚美幾句,同到景福堂。

    沈夫人對衆人道 :“竺太太本是新親,應行大禮,因這兒 有不便之處,一切儀文全行刪減。剛纔見諸位親家又行過一回禮,若再要挨次拜見,我可實在玩兒不開。莫若咱們老姐妹竟打夥兒一團拜,玉哥兒、魁哥兒同姐妹們也是一團拜,咱們略歇歇腿兒去見老太太。這主意可還使得?”桂夫人笑道 :“四 姐姐這主意固然很好,叫竺太太瞧着,未免過於什麼些個 。” 竺太太搖頭道 :“我這幾天賤恙復發,頭暈氣急,多磕個頭兒 都是勉強,若行大禮,實在來轉不及。”梅秋琴道 :“竟依着 沈四姐姐,這樣最好。等着鞠太太來,一堆兒團拜罷。”太太們一齊坐下。

    不多一會,聽差的跟着鞠太太進來,桂夫人指着代通名姓,彼此敘過幾句久抑的寒暄客話。讓竺、鞠兩親家爲首,衆位太太花枝招展,一齊團拜。夢玉們行過禮,弟兄姐妹又團拜一回。

    會親禮畢,讓坐送茶。沈夫人笑道 :“我同這兒多年親誼,從 未往來。那幾年原想着要來瞧大妹妹,一來是道兒過遠,出門費事,二層是呆不痴兒跑來,叫人討嫌。再想不到由咱們姑太太面上成了至親。可見前生結下緣分,憑你是誰,也總躲不掉的。剛纔一見諸位姐姐們,都傻好兒的親熱,早知並不嫌我,前幾年就在一堆兒的鬧熱,還等得到這會呢!”薛姑太太笑道:

    “嫂子說的不錯,我若早知有這承繼兒子, 也不往四川去受那幾年的罪。”衆位太太正在用茶敘話,見垂花門老管家婆上來回話。不知回的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石夫人重後節哀 桑奶子逞兇撒潑

    話說衆位太太正在相敘談心,見垂花門管家婆上來回道:

    “老太太因有恙不能遠接。請親家太太們介壽堂相見。”沈夫 人笑道 :“咱們說閒話,忘了去見老太太。”桂夫人陪着走怡 安堂甬道,竟往介壽堂來。進了院門,見祝母站在卷彬下等候迎接。薛姑太太道 :“老太太身上不舒服,咱們還照着剛纔磕 頭罷,別叫老太太費事。”竺太太、沈夫人點頭道 :“連鄭大 姐姐們攏共攏兒一拜就完了。”顧四太太道 :“快些上去,老 太太要下臺階了。”夢玉先上前指與老太太知道,竺太太趕行幾步,忙上臺階,祝母笑道 :“親家太太,今日初次上門,本 該遠接,因有賤恙,諸事短禮,連咱們兩位世交至親太太,都要恕我。”說畢,讓進堂屋。竺太太們一齊跪下,祝母急忙回禮。拜畢起身,鄭姑太太們趕着道喜請安。梅姑太太道 :“老 祖宗請坐下,讓新回來的孫媳婦們磕頭。”衆人扶祝母坐在自然椅上,夢玉同九如、汝湘、海珠、秋瑞向上磕頭。祝母笑道:

    “竺姑娘初到我家,諸事短禮,鄭姑娘更受點子委屈, 等着咱們兩家婆婆補還你們的委屈才得呢。”夢玉們拜畢後,站立一旁。祝母拉着九如、汝湘看了又看的,笑道 :“像這樣好姑 娘,不嫁到我家來是真可惜!我有兩三天沒有見鄭姑娘來逗個笑兒,實在悶的慌。這會兒是我家媳婦,再不怕你使個小性兒,惱了回去。”祝母一面說話,讓親家太太們坐下,伺候的姑娘、嫂子趕着遞茶上燈,就在介壽堂擺設晚飯。垂花門知會崇善堂晚供上香。

    桂夫人同梅姑太太們飯後帶着夢玉、衆媳婦出去上晚供。

    石夫人因身子不快,差芳芸、紫簫出去燒紙,先在靈前哭拜。

    桂夫人們亦挨次上酒舉哀,不敢放聲,只可低哭。一會化過樓庫,汝湘、九如同芳芸、紫簫拜見。正欲轉身進內,只聽見人聲喊叫,一路嚷到崇善堂大院子,燈燭照的雪亮。桂夫人大驚,正要查問,見金映媳婦上來回道 :“張喜的媳婦因栽了一跤, 前天坐了小月,身子不乾淨,血往上衝,痰迷心竅,斜瞪着兩眼,精着身子,手拿一條大棍,見人混打,一直打到這兒。衆家人恐他跑了上來,因此圍住同他對打呢。張喜駭的躲在一邊兒傻哭。”桂夫人十分嘆息,說道 :“叫他們不許打傷他,只 要將他捆住,趕緊醫治要緊。”金家的答應,忙去吩咐。

    那張嫂子披散着頭髮,精赤條條,條中拿着大棍,猶如一隻猛虎,二三十家人、小子都拿着棍棒打他不倒。那些該班的家人們都在崇善堂捲棚下站着,防他跑上廳來。桂夫人們站在檐前遠望。鬧了好大一會,衆人用長繩子將他絆倒,趕忙捆作一團,擡回他的屋裏。桂夫人吩咐老管家槐蔭 :“派人看管, 趕緊叫張喜請人醫治,管着他,別叫他再跑了出來,像個什麼樣兒?”槐蔭答應,伺候太太們進去,吩咐崇善堂該班的小心火燭,各家人散去不提。

    且說桂夫人們一路走着,同梅姑太太說道 :“張家媳婦爲 的是坐小月鬧出這樣病症,醫的快呢,或者逃出一條命,身子也就糟蹋掉一半,想起來實在可怕。前幾天掌珠坐小月,我就很惦記。孩子們年輕,知道些什麼?總得對月,才準出房門。

    我昨日瞧他倒很舒服。”梅姑太太道 :“咱們家第一是三妹子 要緊,他身上的干係重的利害,別管他是男是女,只要平安。

    這幾天過於哭狠了,我聽說有些不舒服。那不是當玩的,必得回老太太,將傷心的這一條暫且停止才得呢。就是芳芸、紫簫須要想着法兒寬解他纔是孝順。不過每天出來上飯,哭兩聲盡個禮兒就罷了。”芳芸們連聲答應。

    桂夫人來到介壽堂,祝母問道 :“今日耽擱的這樣長遠? “桂夫人將張家媳婦的故事說了一遍,祝母們甚覺驚歎。顧四 太太道 :“人家坐小月往往不留意,最容易鬧事。我家有個本 房的小嬸兒,六個月上坐小月子,不知什麼淘了什麼氣,叫着氣衝血海。可憐鬧的鼻子、口、眼裏血都直冒。請多少有名的大夫也總沒有醫好,白送了一條性命。像張嫂子這神氣,也要趕着醫治纔好。”祝母點頭,吩咐陶姨娘賞張家媳婦十兩銀子,請醫調理。梅姑太太道 :“三妹子今日扎掙不住,不能出去拜 飯。我剛纔同二姐姐說,他的身子更有關係,若是鬧點兒別的,那是一輩子的後悔。”薛姑太太、沈夫人一齊說道 :“倒是真 話。三太太這會兒關係非小。先要老太太將心放開,再別提起悲苦二字,還照常歡歡喜喜的,只當沒有那一條兒。神佛爺保佑着,生下一男半女,真是萬金難買的一點骨血。若是老太太先各自各兒的發了煩,不用說三太太加上些悲苦,連咱們做小輩的覺着諸事爲難。”梅姑太太也就着勢兒,苦勸一番。

    祝母笑道 :“真個的,我苦會子亦救不了他的命,這會兒 實在要保全腹中的要緊。但是他少年恩愛夫妻,忽然拆散,如何一會兒丟得開手?必得姐妹們打夥兒同他混着些兒纔好。那幾天,怕我見了傷心,以後很可不用躲避。”薛姑太太笑道:

    “老太太既肯丟開,諸事就很容易。我同三嫂子剛到這兒,蒙 你老人家相待親熱,就同自家娘兒們一樣。等我大姐姐來了,咱們姑嫂三個要拜在你老人家跟前做個老女兒呢!這會兒將三妹妹交給我,總叫你老人家萬安。”祝母同衆家太太們無不歡喜。梅姑太太笑道 :“我是老太太的寶貝女兒,諸事偏疼些兒。這會有了三個姐姐,他老人家一準要多疼顧些老姑娘。咱們是提着葫蘆兒打當當,不是那個打心錘。”祝母同太太們一齊大笑。沈夫人笑道 :“你是小妹妹,咱們總要多讓你些兒, 橫豎咱們做姐姐的,總得要受點兒委屈。”顧四太太道 :“梅 妖精醋勁兒大着呢,生怕人分了老太太的墊箱錢。等桂大姐姐來,咱們約齊拜個十姐妹,連梅精算上攏共攏兒拜在老太太跟前,分起墊箱錢來,打夥兒有分。”說的老太太們大笑不止。

    時夜已深沉,吩咐送沈夫人、薛姑太太婆媳至富春閣,竺太太至瓶花閣西院,各人俱有姑娘、媳婦伺候安寢。汝湘同秋瑞一院。

    次日,梳洗之後,祝母親自回拜沈夫人、薛姑太太、薛二奶奶,只見汪太太們一同出來迎接,笑道 :“今日老太太步履 比往天更覺強健。薛二姐姐們一來了,你老人家的病就不藥而癒。”沈夫人們笑道 :“這是老太太過於疼顧咱們,扎掙着回 個禮兒。”祝母道 :“我有好些日子不出院門,實在昨天姑太 太們來了,叫我心裏一喜,又談了半晚上,倒像喫了仙丹似的,病都好了。”祝母一面說話,同進富春閣。彼此見禮請安,讓坐送茶已畢,祝母道 :“今日是崇善堂頭七,談經做齋拜三天 經懺。來的親眷很多,他們見面,一準要說兩句勸慰我的話,倒惹起我傷心。因此我一早的過來,同王姑太太混過這三天,連夜間也在這兒。派顧姑太太到介壽堂,給我看管屋了。薛姑太太帶着二奶奶同石家姑奶奶們去承瑛堂,想着法兒的勸解三妹子,這兩天正是要緊頭上。鄭、汪、周、柏、江、陸同各本家奶奶、太太們給我接待來的賓客,夢玉、魁兒輪着拜經,海珠姐妹們各去照應,不必在這兒伺候。”桂夫人們答應,恐承瑛堂婆媳出去上香,趕忙同薛姑太太們一齊散出富春閣,都往承瑛堂來。

    石夫人正要出去,見薛姑太太進來,站在一旁迎接。薛姑太太見石夫人婆媳剛要跪下磕頭,趕忙止住道 :“咱們姐妹本 來初次見面,要行個禮兒,因三妹妹身子不便,拉個手兒算了罷。”蝌二奶奶同芳芸、紫簫們見過禮。桂夫人將老太太吩咐說話再三傳勸一遍。衆位太太一齊苦勸說道 :“同林拆對,分 應悲苦,但宗祧關係重於分鏡,只可暫且釋哀,上以仰體老母之心,下可慰九原之望。因此請薛二姐姐同二奶奶專到這兒陪着石家的幾位姑奶奶們與你作伴,一切上香上供,有媳婦們磕頭,全不用你管。丟開手,只當沒有這一條兒。”石夫人含淚點頭道 :“謹遵老太太慈訓同衆位姐姐垂愛。事已如此,只可 丟開。”桂夫人道 :“很好。”就託薛姑太太、石姑奶奶在此 照應,同衆位太太散出承瑛堂,各去辦事。

    此時,內外親眷都來做七上供,十分熱鬧。薛蝌進來,見過祝母。拜見請安後,也在外面照應陪客。崇善堂有甘露寺戒僧二十四衆拜大慈悲忤,經聲、法器甚覺可聽。祝母在富春閣同沈夫人談些家常事務,十分親熱,彼此只恨相見之晚。薛姑太太與石夫人也說的投機,親如姐妹。兼着海珠、修雲衆姐妹同薛姑太太都是前生緣分,而秋瑞分外親熱,時刻過來照應。

    坐過晌午,果茶之後,蝌二奶奶惦着兩個孩子,要回公館。

    薛姑太太同秋瑞商量,別叫老太太們知道,差人送回公館,明天再來。秋瑞想來也是道理,不便強留。薛二奶奶辭過姑太太同秋瑞出去,走到介壽堂院門,見顧四太太站在影壁前笑道:

    “老太太派我看屋子,姑娘們同該班的嫂子早半天還來打個照 面,這會連個影兒也找不出一個,連我的丫頭們都到崇善堂看拜經懺,只乘我一個,真個是看屋子。”秋瑞笑道 :“你老人 家別發煩,等我送蝌二嫂子出去上了轎回來,到芳芷堂要兩壺陳砂仁酒,再要上幾個大肥蟹,咱們孃兒兩個樂這麼一會。”

    顧四太太笑道 :“很好。快來,別叫我傻等。”秋瑞點頭,同 蝌二奶奶過怡安堂,見親眷家的姑娘、奶奶往來不絕。人空裏,汝湘過來拉着秋瑞道 :“你好快活,陪着薛二嫂子看個熱鬧, 任什麼兒你也不管。竺姑娘到咱們這兒摸不着門子,也認不得誰是誰。陸四嬸子因病着不能過來,差家人媳婦謝嫂子來磕頭,打扮的像個妖精,扭兒捻兒走了進來,竺姑娘認作是那家的嬸子,趕忙磕頭見禮。正要讓坐,叫春燕姑娘瞧見吆喝着:‘這是咱們家大奶奶,你當是誰呢?’謝家的才趕忙走了下去。還有誰家的一個老媽兒,拉着竺姑娘認外甥女兒,說從小賣在這裏,這如今長的花枝兒似的,也就不認得我姨媽。竺姑娘氣的鼻涕眼淚的哭起來說:‘我那兒找這一門子的姨媽?’周嫂子們知道大罵一頓,攆了開去。你說這不是活亂兒嗎?本情今日來的客,比老太太大慶的那些更難照應。今日多了崇善堂做齋拜經看熱鬧,那個出去,這個又進來,咱們盡剩了跑道兒 。” 薛二奶奶道 :“我實在惦着兩個孩子,要回公館瞧瞧,不然也 在這兒幫你們照應,並不是怕認姨媽躲了家去。”秋瑞們一齊好笑。汝湘道 :“我同二嫂子出去,差茗煙送回公館。”姐妹 三人出垂花門,叫聽差的去找茗煙來,吩咐將轎子搭在崇善堂夾道前伺候。再三叮囑薛二奶奶明天早些過來,就差茗煙送回公館。

    送薛二奶奶上轎之後,姐妹來到孝堂,對芳芸、紫簫道:

    “咱們跑了一天道兒,腳又疼,人也乏,偷空兒去歇息一會, 又要照應晚齋上供。本家的太太、奶奶們盡陪着說閒話,過於自在,也得找幾位來幫個忙兒才得呢。”芳芸道 :“你們去歇個腿兒,我找本家的來照應,橫豎誤不了什麼事。”秋瑞、汝湘轉身到景福堂,秋瑞道 :“你去找了九姑娘同海丫頭到介壽 堂來,我到芳芷堂要了酒蟹,同顧二姨媽去看屋子。”汝湘點頭。走進景福堂,見桂夫人陪着好些太太們三四桌的看牌、下棋,也有坐說閒話的。四面一瞧,不見九如,忙走出後軒捲棚,見海珠、九如同鄭姑太太一路說笑着要往瓶花閣去。汝湘忙上前招呼,鄭姑太太們回頭問道 :“有什麼事嗎?咱們偷個空兒 去歇息一會再來。”汝湘道 :“顧二姨媽在介壽堂看屋子,悶 得慌,秋瑞姐姐要了些好酒,叫咱們去歇腿兒,媽媽也去坐會再來。”鄭姑太太回身同着往介壽堂來。只見梅姑太太、顧四太太同秋瑞三人剝蟹飲酒,鄭姑太太笑道 :“我說找不着梅精 呢,誰知躲在這兒!”姑娘們趕忙添上杯筷、坐位,三個老姐妹上坐,秋瑞們四人分左右坐下,一同飲酒、剝蟹、談心。秋琴道 :“老太太因新添兩個孫媳婦,將一肚子的悲苦減去大 半。我在富春閣瞧他老人家說笑的很樂。到底是門子好。像咱們這樣窮呆子,要娶一個媳婦也就費事”顧四太太笑道 :“梅 妖精別瞧着眼熱,等我來相與你這窮呆子,同你結個親家,將玉書給魁哥兒做媳婦如何?”鄭姑太太笑道 :“別說我同宰 相夫人做親家,就瞧不起這解元老婆,我也將文湘二姑娘給了魁兒,你要不要呢?”秋琴笑道 :“你們是真話呢,還是說着 玩兒?” 鄭姑太太道 :“誰家拿女兒說玩話呢?咱們斟滿一大杯,飲個同心和合酒。”秋琴笑道 :“我不這麼飲,要喝你 口裏的纔算。”顧四太太們笑做一堆。

    姐妹三個結了親家,正在熱鬧有趣,見承瑛堂的書帶急忙忙跑來,對秋琴說道 :“姑太太快些去回老太太,說三太太這 會兒身上很不舒服,見了點兒紅。我去找陶姨娘要安胎藥 。” 說畢,轉身而去。秋琴駭的一身冷汗,派海珠、九如往承瑛堂照應,服安胎藥。收拾妥當,伺候老太太過來看視,一切孝布物件,全行暫換月藍青綢鋪墊,預備茶果。派秋瑞、汝湘將老太太過來必須經過之處,趕緊打掃潔淨,地下不許有果子皮核、一切有礙之物。傳知各堂姑娘沿途小心攙扶伺候。知會垂花門,請魁大爺陪大夫葉老爺進來看視。傳知芳芷、凝秀堂備辦燭紙、一切應用物件伺候。請鄭姑太太坐在介壽堂影壁前攔住上下人等,不必往承瑛堂請安問好,以免心煩。

    秋琴分派已畢,飛身往富春閣去。秋瑞、汝湘各處傳知,一面吩咐趕緊掃打道路。瞧見梅春陪着葉大人往承瑛堂去,隨後芳芸、紫簫同桂夫人進來。汝湘迎到怡安堂捲棚下,將剛纔書帶所說之話及梅姑媽分派之事細說一遍。桂夫人點頭道 : “很好。吩咐聽事的媳婦們去對各位太太們說,三太太心中怕 煩,並無別事。請太太、奶奶們都不用到承瑛堂去,說我就來奉陪。”桂夫人正要往承瑛堂去,見魁兒陪了大夫出來,又聽說老太太來了,站住回望,見祝母、沈夫人、梅姑太太急忙忙已過瓶花閣。桂夫人站住一旁,候老太太走到面前,忙上前說道:“剛纔聽說好些,請太太不用着急。”祝母搖頭嘆息道 : “我早知道必要有這一條兒,真是要命,神佛爺要保佑纔好。” 這位老太太絮絮叨叨的一路嘆氣來到介壽堂影壁前。鄭姑太太道:“老太太只管放心,不用着急。”祝母嘆道 :“孩子,我 爲你母親急的要死。”秋琴笑道 :“這是鄭大姐姐,他沒有母 親,不用你老人家着急。”祝母笑道 :“我害昏了,鬧的人都 不認得,真是笑話。”沈夫人們一路笑着來到承瑛堂。薛太太、石姑奶奶們接下臺階,笑道 :“老太太很着了急。先前瞧那樣 範兒,實在可怕。今日幸虧不出去悲苦勞動,不然這會兒早下來了。剛纔大夫說,幸虧胎末離經,趕緊服藥尚可保住。再若悲苦傷胎,斷難保全。這會先服過兩丸安胎至寶丸,身上倒覺安靜,看來可以無礙。”海珠遞上藥單,祝母接在手中,一同走進堂屋。

    石夫人睡在套間炕上,見老太太進來,說道 :“今日實在是佛爺保佑,老太太的福庇,請薛二姐姐在這兒說笑了一天,沒有出去,不然竟留不住了。這會兒服兩丸藥,倒很覺安靜,躺着不敢勞動,倒是叫老太太着了急,媳婦心裏實在不安 。” 祝母道 :“因你身上關係甚重,我更急的要死。這會兒才放了 點心。”讓沈夫人們一齊坐下,內外點起燈燭,姑娘們伺候送茶。祝母道 :“今日薛二姐姐實在是個救星,想起來令人害怕。 剛纔葉大夫的話,你是聽見的,只要依我說就是孝順。不知他開的幾樣是什麼藥?”姑娘們持着手照,看那脈案上寫着幾句道:

    兩關數而不滑,胎未離經。緣悲慟過傷,因而受克,急宜安神理氣,以解其傷。倘再爲悲氣所感,恐難爲計也。人蔘一錢五分白朮一錢炒焦條芩一錢二分酒炒連殼砂仁一錢研茯神一錢五分歸身一錢五分酒炒合歡皮一錢水洗甘草三分祝母看畢,對石夫人道 :“葉老爺說,再要悲苦傷動胎氣,斷難保 全。你想,就望的是這點命根,還忍心叫他去就嗎?生下一男半女,是三兒的一點骨血。你從此將悲苦二字丟他到東洋大海,請薛二姐姐、石姑奶奶們同你作幾天伴,就勢兒將身子養好,我就放心。芳雲、紫簫要逗着你婆婆喜歡,別惹他發煩。以後做齋唸經,不拘是誰出去磕個頭兒就算了,不過是這麼一件事。”

    沈夫人們都說老太太見的不錯。彼此說笑一會,汝湘又將那老媽兒認做九如的姨娘說話,引的祝母們無一不笑。就在承瑛堂用晚飯,沈夫人被老太太拉到介壽堂安歇。

    一連拜了三天經懺,衆位親眷太太們都要回去。沈夫人、薛姑太太見石夫人身子安健,約了竺太太同回公館。將補送老太太的壽禮並送各位太太、奶奶、小姐禮物,姑娘、媳婦、管家婆的尺頭、首飾、賞封,各人送到祝府。沈夫人們將祝府相會的各位親戚太太家都去拜望。有鄭府上是新親上門,大擺筵宴。連祝母、桂夫人們也陪去喫了幾天會親酒。

    這日,在家歇息,有松夫人差人送來吊禮。祝筠拆開書子看過,交夢玉送進去,念給老太太聽,才知道松柱因地方緊要,不能耽擱,帶着家眷由江西一路起身上任去了。專人下書給老太太道惱致慰,又再三奉勸。又留下致桂三老爺書子一封,說作媒之事。祝母道 :“我打諒他們走這裏上任,等我瞧瞧彩丫 頭病的是個什麼樣兒,誰知他們又不走這兒,倒要我惦記 。” 桂夫人們談論一會,見槐大奶奶來回,接引庵的姑子們來請老太太安。祝母笑道 :“請什麼安?不過是來領七月半的年例。 叫他們進來。”槐大奶奶答應。去不多會,領着老姑子普濟,帶着徒弟如心、如意、如智、如慧五人,遠遠的就笑着道 : “今日又來見老菩薩來了。”走到屋裏先給老太太請過安,挨 着一位一位的見禮。普濟道 :“鄭姑娘也在這裏嗎?幾時有了 婆婆家?是誰家呢?怎麼咱們都不知道?”祝母笑道 :“你又 來惹他的氣,他那裏來的婆婆家呢?”普濟笑道 :“罷呀,臉 都開了,還說沒有出門!” 海珠笑道 :“你們姑子家多管閒事。”秋琴笑道 :“對你說了罷,鄭姑娘如今也做了玉大奶奶, 以後不要叫鄭姑娘。”普濟道 :“我說呢,怨不得也穿着孝, 原來是三老爺的侄兒媳婦,這就是了。”桂夫人道 :“你今日 來,爲的是什麼事?”普濟道 :“一來是請老太太、姑太太、 太太、奶奶們的安,二來是請七月半年例,燒香都要請去熱鬧熱鬧。”祝母笑道 :“我早知道你的來意是收年例分子,今年 去不去都還未定,且到那天再商量。”桂夫人道 :“我瞧着是 去不了的,十五家裏有經事,又是董嫂子家裏做滿月,還有黃老太太生日,都是要去的。”秋琴道 :“你還忘了一家,衆人 公分給劉四姐姐餞行呢。” 老太太道 :“真個是倒忘了這件事,十五真一點空兒也沒有,斷不能到你們那裏去。等着過了這件事,慢慢的再到庵裏來逛罷。”話未說完,查大奶奶又進來回老太太說 :“嚴老太太不在了,今天夜間入殮。”祝母們 都大驚,忙問道 :“不聽見有什麼病,怎麼好好的就會不在了 ?”查大奶奶道:“查本說是今日早上栽了一跤,扶起來就不知人事,纔不多一會兒停的牀。”桂夫人道 :“老太太同海珠、 汝湘、九如在家,我同大妹妹帶着秋瑞、修雲送入殮罷。”祝母點頭,十分傷感。吩咐桂夫人留普濟師徒們喫了齋去;又吩咐荊姨娘,接引庵除年例外另給八兩銀,在義冢地上放壇焰口,多燒些紙錢、銀錠。荊姨娘答應。

    桂夫人領着姑子們到怡安堂去,如智道 :“我要去瞧桑乾 媽。”桂夫人道 :“你那乾媽有些要丟人打臉的,依我說不用 瞧他罷,別連你也鬧的沒有了臉。”如智們看見太太的神色口氣,知道桑奶子近來有些走不起,瞧他也是無益,就連忙改口說着別的。坐了一會,桂夫人命朱姨娘、李姨娘陪去喫飯,荊姨娘將香金等項都交代明白。

    不言姑子們喫飯回去之事。桂夫人同梅姑太太們晌午大錯些兒,都往嚴宅去送殮。梅春、九如看夢玉、掌珠下棋。祝筠連日回拜各親友並應酬一切慶弔事務。祝母同鞠太太,在石夫人屋裏正商量要同沈夫人們到金山寺去看放河燈,見槐大奶奶進來回說 :“鄭大太太差人下帖,請老太太、鞠太太、姑太太、 二太太、三太太、各位奶奶、姨娘、小姐明日過去喫午飯,是必要請過去的。”說着,送上請帖。祝母瞧了瞧笑道 :“你傳 話出去對來人說,那天已經陪過親家太太,這兩天乏的慌,實在不能過去,多謝罷!”鞠太太道 :“都給咱們道謝。” 槐大奶奶答應出去,轉到怡安堂甬道上,見多少人站在凝秀堂院門口,喊喊叫叫不知爲什麼。趕着過去,見是秀春紅脹着臉,同蘭生、書帶在那裏不依,還有姨娘、姑娘、嫂子們一大堆,都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不休。槐大奶奶走過去問道 : “什麼事高喉嚨大嗓子的,叫老太太聽見像個什麼樣兒!”秀 春瞧見說道 :“大奶奶來得正好,方纔姨娘屋裏大炕上,擺 着查大奶奶交進來的利息銀五百兩,不知叫誰藏起了兩大封。

    書帶同蘭生他兩個不問別的,單找着我問。他們調過來未幾時,就擺着姑娘的樣兒吹打我。我跟着姨娘這幾年,大奶奶是知道的,也沒有不見過一個針兒一條線兒,巧巧兒他們來了,就常常的不見東西。這會兒鬧的越發好了,連銀子成二三百拿了去。

    我倒唸着姐妹兒面上,不好意思提一個字兒,他們倒欺負起我來。怎麼堵着臉兒問我,是幾時瞧見我偷過東西嗎?大奶奶想,叫你受得受不得?”陸進的家裏說道 :“這五天偏是我同宋大 妹妹的班兒,叫姨娘屋裏不見二三百的銀子。若不查了出來,咱們不偷,也落一個做賊的名兒。”書帶、蘭生道 :“我們跟 着太太多少年,也沒有不見過一點兒東西。這會兒鬧到賊窩子裏來了。咱們爲什麼糟在這一堆兒呢?果然是一點兒毛病沒有的人,誰還敢去問他?”秀春接着問道 :“你說這話,明擺着 我有什麼毛病,我還活着幹什麼?這條命交給你罷。”說畢,照着書帶一頭撞去。書帶不提防,仰面一跤栽倒地上,秀春也跌在他身上。人空兒裏擠過桑奶子,扶起秀春,將書帶一路混撕混打,嘴裏”千淫婦,萬蹄子”的亂罵。書帶如何肯依,拉着桑奶子亂抓亂罵。槐大奶奶同着衆人那裏拉得開。此時各堂的姨娘、姑娘、嫂子們都知道了,趕來勸解。桑奶子抓着書帶頭髮,死也不放。忽然,人空裏擠進一個人來,照着桑奶子眼珠子使勁一捶,桑奶子叫聲 :“哎喲!”放了書帶,趕着拿手 去握眼睛。那個人照着胸口又使勁一捶,只聽見”咕咚”一響,不知栽倒了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周婉貞偷閒說命 梅香月見鬼擒人

    話說桑奶子正同書帶擰做一堆,不提防被人在眼睛上打了一下,趕忙放手去揉眼睛,又被那個使勁一推,不覺”咕咚”

    栽倒。那些姑娘們就勢將書帶拉進院裏去了。衆嫂子們同槐大奶奶說話,秀春蓬着頭去扶他乾媽。桑奶子看見衆人都不理他,不知被誰打了一下,栽這一跤,又羞又惱,就坐在地下撒潑打滾的一路混罵。槐大奶奶叫老媽們扶他出去,等着太太來家,“這是要回的。並不與他相干的事,怎麼他走出來同人打架? 一點兒規矩都沒有,這還成個事嗎?” 七八個老媽兒不由分 說,將桑奶子扶了出去。秀春嚷道 :“我方纔瞧見打桑奶奶的 是鶯兒,他將人打倒,趁着空兒一溜煙兒跑掉了。主子得了勢,奴才就這樣的欺人嗎?”槐大奶奶道 :“秀姑娘,你這些話都 是多說,誰叫桑奶子是該同書帶姑娘打架的嗎?你方纔同書姑娘動手,已經不是。他又忽然攪在一堆兒,豈不可笑?真是一點味兒沒有的東西!這會兒且將打不打的話擱起,等着太太來家再回。倒是不見的銀子,若不找出來,那是我斷不依的。”

    李姨娘道 :“沒有別的,等太太回來了,去請示下看是怎麼一 個辦法。若是要臉的,趕着拿出來。別叫衆人查出來了,倒是笑話,這一輩再也別想做人。”槐大奶奶道 :“天也晚了,姨 娘們趕着喫飯,一會兒好同着出去上飯。”四個姨娘到凝秀堂去用晚飯,書帶定要去同桑奶子拼命,衆姑娘們再三相勸。剛上了燈,聽見承瑛堂奶奶們出去上飯,趕忙跟着。四位姨娘一同出去到了崇善堂,拜完之後,芳芸們哭一回,燒過紙錠進去。

    夢玉同梅春在大書房陪着些親友本家用飯,方纔上供時先已拜過。桂夫人們直到四鼓來家,老太太已經安寢,不必再見。各人歸房歇宿,夢玉在秋瑞屋裏住宿。

    次日,各人請過早安,差夢玉、汝湘、九如到公館去給王姨媽、薛姨媽請安,探聽蝌二哥準於幾時動身。夢玉們答應,轉身出去。槐大奶奶上來,將昨日桑奶子同秀春、書帶的事回了太太。桂夫人十分動氣,說道:“這垂花門裏打架,從來沒有見過。必得回老太太,要攆他們出去纔是道理。你且等我回過老太太,看是怎麼辦法。”槐大奶奶答應。

    桂夫人到介壽堂請安,回了昨日嚴宅送殮之事,隨將方纔槐家的話回了一遍。祝母大怒,說道 :“桑奶子我早已知他不 成個樣兒,近來越變的使不得,竟敢打架撒潑。這樣人還要留他在裏面幹什麼!”查、槐兩管家婆站在一邊,老太太當面吩咐道 :“立刻將桑奶子攆了出去,不許留在宅裏!秀春、書帶 打架吵鬧,全沒規矩。一併發到漿洗處去洗衣服!查家的,到他兩個箱子裏搜檢昨日不見的那兩封銀子 。他各人自家的東 西,不用管他,將職事丫頭應分的衣服首飾全行留下。”查大奶奶答應,纔要轉身,芳芸趕忙叫住道 :“大奶奶且慢去,我 還有話要回老太太。”說着走到祝母面前,跪下說道 :“要求 老太太的恩典,這件事實在不與書帶相干。他平素的爲人,芳芸是深知道的。”紫簫亦趕着過來,跪下說道 :“書帶第一天 調過去,當晚就要來求老太太,情願仍調回他來。他說’將來必要鬧事,爲什麼一個乾淨身子,要糟在那裏’。彼時紫簫再三勸住,叫他’各樣留心謹慎,等着將來慢慢的替你回老太太罷’。他才應允,盡心出力。昨日打架,實在是桑奶子的不是。

    若說那不見的銀子,斷不是他拿去故意賴秀春的。芳芸、紫簫可以力保。只求老太太開恩,留着在凝秀堂辦事,免去搜檢他的東西。”祝母尚未說話,桂夫人也忙說道 :“書帶自調過去 之後,很勤謹小心,媳婦深知道那孩子辦事得力。只有秀春近來被桑奶子引誘的不像個樣兒,媳婦耳裏頗有些兒風聞。因爲老太太這一程子心裏發煩,且忍着沒有來回。就像前日晚上出去上飯轉回來,我瞧着一個人在忠恕堂的西廂房裏,慌慌張張跑出來,瞧見咱們趕着躲到黑處去。媳婦趕着差人過去瞧是誰,他們回來,是秀春在那裏見外兒。我彼時就要將這件事來回老太太。剛進來,鄭大姐姐要去,我送他出去,一個岔就打忘了。

    細想起來,原有毛病。所以書帶不問別的,單找着他去問,自然他有個緣故。這會兒老太太將他攏共攏兒攆去洗衣服,倒委屈了這孩子。求老太太開個恩罷。”祝母叫芳芸、紫簫們起來,說道 :“聽你們說起來,這書帶不但要留他,還該抬舉他纔是。 我竟不知道秀春這樣不要臉,總是桑奶子那東西引誘的,斷不可留他。”對着查家的道 :“你就將他立刻攆了出去,有誰要 來替他說情的,我給他一個沒有味兒!秀春且攆到洗衣處,等着過幾天,我再打發他出去。”芳芸、紫簫趕着謝過老太太。

    查大奶奶們到了垂花門,領着幾個後生媽兒到凝秀堂來,傳了老太太的話。吩咐媽兒們,將秀姑娘的箱子搭到院裏來,當面搜檢。秀春急的神色皆變,央及查大奶奶道 :“我情願賠 那二百兩銀子,只求大奶奶容個情兒,不用搜檢罷。”蘭生、如意、仙鳳這一般姑娘深恨秀春做這樣不要臉的事,帶着衆人丟臉。這會兒瞧見他這樣神色,明擺着是他拿的,當着衆人搜出來,像個什麼樣兒?倘若再搜出別的東西,馬上就送了他的命。念着平日姐妹一場?救他一救罷。蘭生們都一齊的央及查大奶奶道 :“秀姑娘既願意認賠,求大奶奶通個情兒,叫他拿 出二百兩銀子來就完了。”查大奶奶道 :“不是叫他賠。剛纔老太太吩咐,叫搜檢他的箱子,看有不見的原銀沒有,並不是昨日不見的銀子硬派他偷去的。這會兒秀姑娘情願賠二百銀,明日叫老太太知道,咱們都有不是。他沒有偷去,仔嗎叫他賠呢?不過搜一搜有沒有那兩大封原銀就是了。他的東西,老太太原不叫動。他只要留下職事姑娘應分的衣服首飾,這會兒咱們準他賠二百銀,不是委屈他嗎?倒不要耽擱工夫,讓咱們瞧一瞧,好叫媽兒們替他搬到漿洗處去。老太太等着回話呢。”

    秀春急不可解,說道 :“總要求大奶奶準個情兒罷!”此刻, 各堂的姑娘們都替秀春臊的無地自容。正在爲難,丫頭們道:

    “後院的東大奶奶來了。”只見秋瑞含笑進來。原來是蘭生們 見這件事下不來,趕着叫人叫請秋瑞來,給秀春解這一場大丑。

    秋瑞進來對查大奶奶道 :“且不用搜,我自然有個主意。”趕 着去對李姨娘說了幾句,又叫查大奶奶過去也說幾句。查大奶奶點點頭,走了開去。李姨娘叫秀春到一邊去說了一會話,走過來吩咐衆人 :“都出去,等咱們關着院門,搜的沒有影兒, 再瞧他的箱子。”衆人都說甚是。姑娘、嫂子、老媽們俱走了出來。

    不多一會,裏邊開出院門說銀子有了,不知是誰藏在爐炕裏。查大奶奶道 :“既有了原銀,就不用瞧,只將職事姑娘衣 服首飾留下,他的東西搬到漿洗處去罷。”衆老媽答應着,七手八腳搬的好熱鬧。查大奶奶吩咐,伺候秀姑娘的丫頭三子不用跟去,另候差派。這會兒秀春是羞慚滿面,一個人跟着老媽兒們,低着頭往廚房後身漿洗院裏去了。那桑奶子已被槐大奶奶領着多少人,不由分說立刻攆他出去,交給門上查、槐兩個人,叫他安置妥當,再來回老太太的話。

    此時,書帶已知芳芸、紫簫在老太太面前再三保舉他,不然也幾乎鬧的同秀春一樣。書帶趕着到怡安堂,先給太太磕了頭。桂夫人吩咐他些說話,折到承瑛堂去,正是查大奶奶回話出來。書帶上去見老太太,磕了一會頭。祝母道 :“聽見你很 出力,諸事勤謹,照着這樣下去,我自然還要抬舉你。別說那樣不要臉的東西。”書帶連連答應,站起來走到芳芸、紫簫面前,眼淚汪汪的跪了下去。慌的芳芸們趕忙將他扶住,說道:

    “各人自愛就是了,老太太再沒有不知人的好歹。”書帶點頭 答應。

    只見周婉貞進來,向着老太太們請個安。祝母問道 :“你 到老家住了幾天?”婉貞答道 :“住有十來天。因傷風發了幾 夜燒,不敢回來。知道金陵王姨太太們送新大奶奶來,又是鄭姑娘恭喜,親家太太上門,還有三老爺做齋唸經,多少熱鬧事。

    我急着要回來,身上再不能退燒,頭疼的什麼似的。這兩天才略麼好些,掙扎着要回來。剛纔在公館門口經過,遇見玉大爺同兩位新奶奶,一準要我下轎子同進去請安,誰知王姨太太、薛姑太太一見面就駭了一跳,說我是他家侄女兒鳳姑娘出來顯魂。還有這兩位太太跟前的幾個姑娘們,瞧着我出眼淚,真是喪氣。我坐了一會,身子不舒服,先自回來歇息一天。不知老太太明兒到接引庵去不去?”梅姑太太應道 :“不但老太太 沒有空兒不去,連咱們都不能去,你替我們在佛爺前多磕些頭罷。”婉貞道 :“老太太們不去,我也不去。我要過了十月, 方可出門。”祝母們笑道 :“這是爲什麼,好好的要過十月方 可出門呢?”婉貞道 :“那天在姥姥家裏算命,那個先生說我 九、十月間大不好,要過不去,說是要遭兇。若是避得過,將來很好。叫我這幾個月千急別出門,總在家靜坐着,包管無事。

    我姥姥再三說,叫我別到那兒去,避過這幾個月,等到十月初四,去給姥姥做生日再出門。”老太太們笑道 :“你聽那瞎子 的混話,你是個姑娘家,有什麼遭兇呢?再別理他,不過兩個月小心些兒就是了。”正在說笑,槐大奶奶進來回道 :“梅姑 老爺在介壽堂給老太太請安。”祝母笑道 :“他逛煩了,又該 回來歇息。”同着秋琴孃兒兩個回到介壽堂去,海珠、秋瑞左右相扶。梅白在院門迎着,一同進了堂屋,隨給老太太請安道惱。夫妻女兒見禮已畢,說道 :“三兄弟那病原是好不了的, 再不知他去的這樣快。細想起來,與其不疼不癢的受罪,又不如早早兒丟開手,省了老太太早晚的牽掛。袁了凡說的好,生老病死,時至則行。譬如一樹鮮花,開落各隨其便。且天地間事無全美。你老人家既富貴,又壽考。 我常聽見有人說道 :

    ‘能夠像祝老太太的日子,叫我過一天就死也甘心。’這樣說起 來,你老人家是個活神仙,落得逍遙自在,尋個歡樂。兒孫們窮通壽夭,聽其自然。你老人家何必還要出神仙眼淚呢?”祝母們不覺大笑,說道 :“你這一套話,比八角鼓兒還說的開心。 我這幾天已丟開這一條兒,真個的,發什麼煩呢?”秋琴道:

    “二哥哥連日辛苦勞乏,正望你來幫着照應,又別去遊山看水 的,找不着個影兒。三兄弟雖擇了二十八發引,還沒有定準,你見二哥自然知道。這十八是出殃,老太太同咱們在富春閣躲殃,請沈四姐姐們來聽南詞。承瑛堂的人,都躲在瓶花閣,二哥哥同你們躲在意園,隨你去飲酒行令,全不管了。”香月笑道 :“躲個什麼勁兒?我從不信什麼鬼兒怪兒的,那裏有這些 老謠?明日十八你們都躲開,讓我一個人在承瑛堂坐着喫酒看書。等着有鬼來,我拿着幾個叫你們瞧瞧。”祝母道 :“罷呀, 別的都可呆氣,這件事斷呆不得的。十八你簡絕同二哥哥在園裏去喫酒,橫豎崇善堂的人前後都躲一個乾淨,也找不出一個人影兒。”梅告白辭出去,一路走着搖頭笑道 :“鬼是人做的, 仔嗎倒要躲他?”祝母們聽他自言自語,甚覺可笑。

    娘兒們商量一會給蝌二奶奶餞行的話,隨將春燕調到凝秀堂,補秀春的缺,又將三多調了怡安堂。吩咐垂花門的家人媳婦們,以後姑娘們不許混自出去,務要嚴緊管束。因垂花門近來事繁,查、槐兩人再分了上下班,不能照應,同桂夫人再三商酌,將周惠的媳婦、廖升的媳婦添派垂花門辦事。繡花處派了楊華同金映兩家媳婦兼管,他們的針黹做得乾淨。將文吉的媳婦調出來在怡安堂聽事。老太太派定,周家的帶了衆人上來磕頭,各人都去交代任事,姑娘、嫂子們彼此紛紛道喜,熱鬧了半日。

    這幾天,四位姨娘都預備三老爺出喪一切事務。陶姨娘屋裏有各處來領銀兩費用,這處那處鬧個不了。荊姨娘屋裏催辦一切素衣素裙,又兼着是七月半,各處寺廟年例香金、油米以及各義冢施食、焰口費用,還帶着這個要支工錢,那個要借月錢,不斷的是人,無休無已。李姨娘屋裏自從給老太太做壽日起,接着三老爺的喪事,這些酒席、點心都算不了的帳,發不盡的錢,又添買各色海味、小菜,買辦應用什物。朱姨娘那兒趕辦各處素色鋪墊,素燈素彩以及連日親友家慶弔禮文,又添辦點心、果盒。這四處的姑娘們,真一刻也不能歇手。怡安堂的甬道上同兩廊下,往來不絕,都是辦事之人。夢玉、九如、汝湘至半夜回來,說王三舅母們改日來宅之話。一宵無事。

    第二日,正是七月十五。祝筠一早起來候衆人上來請過早安,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香,又到致遠堂宗祠內祀祖。諸事完畢,祝母回到介壽堂。垂花門的查、槐、周、寥四個管家婆,率領着衆家媳婦、姑娘們給老太太、姑太太、兩位太太、各位奶奶、小姐、姨娘道十五的喜。衆人正散了出來,只見祝筠拿着一封書子到介壽堂,見老太太說 :“大哥哥有差來,書上說 桂老三一準十六起身。倒是賈親家作伐,將蟾珠定給三兄弟做媳婦,已經下定做了換門親。”老太太笑道 :“這倒是件奇事,又省了松大哥哥的這封書子。明兒他的家人轉去,你將這件事通知他,也叫他放心歡喜。賈大姐姐不知二十起身是準不準?

    “祝筠道:“信上說,榮府賈大姐已經搬行李上船,準於二十 動身,萬無更改。倒是大哥哥接着老三的信兒,狠狠悲苦了幾天,又添出些病症,大嫂子十分着急,這怎麼好呢?我打諒着過了老三的事,要進京去瞧瞧。若是可以動得,就放大膽子下船回來,到家養病還有個照應。這傳書可信,到底不是個事。”

    祝筠一面說着,將書子遞與海珠, 念給老太太聽。姑太太們 都道 :“真個大哥哥來家倒有個照應。這離的遠了,倒叫人時 刻惦記。”老太太眼淚紛紛,點頭嘆息,說道 :“我前世不知 造下些什麼孽,叫我老年來見這些悲苦!”祝筠同姑太太們都說道 :“這是各人的壽數,勉強不來。求老太太諸事不用放在 心上。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老人家落得怡養暮年,以娛老景,何必爲兒女們動這樣悲苦?”衆人苦勸一會,祝母道 :“你們 今日都有事,出門且去應酬一日,晚上回來寫書子,叫你大哥哥帶着病兒回來罷,等我瞧着也好放心。過這幾天,將東宅裏給他收拾妥當。安和堂關的長遠,咱們先派些人過去住着,別冷了屋子。薛姑太太的蝌哥兒,他同二奶奶一準明日起身,我也再三留他不住。王三姨媽說,孩子們做官心切,讓他去罷。

    況且限期已緊,不能耽擱,我想不便強留。明日一早,將程儀禮物先行送去,就請蝌二哥過來,在這兒餞行上船。王三太太們,我都說明,搬到咱們富春閣,住到賈大姐姐們來了才許回去。他們俱已應允。叫垂花門差人知會幾家至親太太們,明天到我這兒,給薛二奶奶公餞罷。”祝筠同桂夫人答應,一齊退出,各去應酬辦事。祝母領着海珠、芳芸們祠堂拜祖。晚上是十二衆戒僧施食焰口,各處燒包化紙,好個熱鬧中元鬼節。

    次日一早,桂夫人將應送的一切禮物先行送去。薛蝌夫妻不敢辭長者之賜,全行拜領。趕着將應帶去之衣箱、行李物件俱發上船去。祝府差人請過數次,沈夫人、薛姑太太領着薛蝌夫妻來到祝府。鄭姑太太們早已等候,彼此相見,請安問好,祝母十分歡樂。連日石夫人調養強健,因想着腹中骨血要緊,不敢違老太太之命,將悲苦心腸且丟在一邊,同衆姐妹們照常說笑,祝母甚覺安慰。今日給蝌二奶奶餞行,又是接着定蟾珠的喜信,還兼着鄭、顧、梅三姐妹結親家,給魁兒定親,將祝母樂的笑不絕口。

    早飯之後,都往天香閣賞新桂。此時正是孟秋時節,天氣爽朗。祝母們各談些家常事務,蝌二奶奶娘兒們未免有分離之感,依依不捨的再三叮囑。沈夫人道 :“二奶奶,你只管放心, 不用惦着你家太太。雖是兒子媳婦不在跟前,你是瞧見的,咱們姑嫂就同手足姐妹一樣,再受不着一點兒委屈。這會兒又得了你夢玉兄弟,也同親生兒子不差什麼,這兒老太太又疼顧的什麼似的。接着是大姨媽回來,寶姑娘母女重逢,還添了個月姑娘的女兒,你想想,太太還怕無人照應嗎?只要你夫妻和順,二哥兒的官聲卓越,給父親爭氣,這就是孝順好兒子。像這會兒,你兩個哥哥嫂子何曾在我跟前?咱們這些人家子弟,守着父母終老的也就很少。” 薛二奶奶連聲答應。梅姑太太道 :

    “讓他到海棠院去同衆位姐妹們敘談一會,咱們也就上席。他 有小孩子的,讓他們早些兒上船罷。”薛姑太太道 :“大妹妹 說的不錯。既蒙老太太同姨媽、姑娘們給他餞行,賞他酒飯,就讓他們擺在海棠院罷。”桂夫人道 :“這很使得,兄弟、妹 妹們都一堆兒的熱鬧。”薛二奶奶離了天香閣,出如是園,見各家跟來的嫂子們多半在值宿房裏敘談說笑。剛走到瓶花閣院門,修雲、汝湘、九如笑道:“在這兒迎接大駕,叫咱們站在影壁前等這一大會。” 邢岫煙道 :“候太太們說完話才得下來,倒要妹妹們勞駕。”姐妹四個一同來到海棠院。夢玉、梅春、海珠、掌珠、秋瑞、芳芸、紫簫就安席、讓坐、送酒。姐妹弟兄共坐兩席。因相聚親密,眼見就要分離,甚覺難捨。邢岫煙道 :“當年我在榮府大姨媽家,寶兄弟同衆姐妹、姑娘們 也很說得上來。就是寶兄弟同林姑娘常要害病,令人討嫌。自從我嫁到薛家,跟着太太,離了榮府已是多年。今年與玉兄弟、衆姐妹相逢,就像遇着當年姐妹一樣,連相貌大概相同。這秋瑞妹妹,咱們更有一段前生緣分,一見面就很親熱。”秋瑞笑道 :“我也說不出這緣故,自然前世有些道理。”姐妹們暢談 無已,見紅綬進來說道 :“太太見天色將晚,叫二奶奶帶着太 陽光兒上船吧。二爺進來磕頭拜別呢。”邢岫煙不敢耽擱,同弟兄姐妹依依難捨,哭拜一回。掌珠不出房門,夢玉姐妹同至富春閣,祝母們正同蝌二爺說話,邢岫煙走上去同着夫妻拜別。

    祝母見他們要去,甚覺不捨。薛姑太太母子、婆媳分外傷感,彼此哭的難住。祝母同衆位太太送到垂花門口,命夢玉、梅春姐妹送上船去。赴任之事、祝母、薛姑太太有傷離之感,留下衆位太太相陪歡笑。

    住過十七,到十八早是躲殃日期。石夫人跟着老太太在沈夫人富春閣,芳芸、紫簫俱往海棠院,丫頭、嫂子各人住開。

    承瑛堂設了三老爺坐位,擺上供席,臥房內外地下篩上細灰,香燭、酒飯預備守夜。怡安堂添派丫頭、媳婦們看管守夜。各處院門、房門俱掛鏡子、弓箭、腰刀、寶劍,窗前檐下都是紅彩朱符。到上燈以後,介壽堂、承瑛堂靜悄悄的,並無一點聲響。祝母在富春閣聽說南詞;夢玉、修雲、梅春同姐妹們都在海棠院;四位姨娘邀些執事姑娘,在集瑞堂飲酒作樂;祝筠、梅香月、鞠冷齋請了本宅的清客師爺,都在意園喫酒熱鬧。

    梅香月喫到半夜,酒酣興發。因想着要去瞧鬼,三不知的溜出園來。此時到處都是關門閉戶,甚覺可笑。獨是一人走到崇善堂,靜悄悄並無聲響。靈前點着一對白燭,結着兩個大燭花,昏光搖曳。隨將燭花剪去,看那桌上供的酒席絲毫未動,因對着祝露的影像笑道 :“我知道,三兄弟一人飲酒寂寞,特 來奉陪,暢飲三杯。生死雖是異路,親誼原是相同。雖人鬼相見何妨?”說着,將供的酒杯舉在祝露嘴邊,敬了一會,放下杯子剛要讓菜,只見兩隻燭花忽然一縮,綠陰陰的光亮只有豆兒來大,覺得身上寒毛一齊豎起來,笑道 :“三兄弟來了,我 正在這裏等你。”道言未了,燭光忽然大亮,四處一看,並無影響。瞧見那孝幔倒像有人扯着亂動。定睛細看,依然如故。

    正在思想,忽然孝幔裏像是東西炸開的一響,其聲甚大。不由的唬了一跳,仗着膽子將靈前燭臺拿了一隻,走到幔邊,剛揭起半幅,迎面一陣冷風直吹入骨,接連兩個寒噤,口中一晃,將一隻蠟燭吹滅,竟掌不住。那周身寒毛又俱直豎。桌上的那燭光又陰了下去,趕着過去將手中這燭對上,剛纔點着,只見掛的那幅影像亂響亂動起來,很像有人拿手在上面擦的響。不覺身上又起了一個寒噤,忙問道 :“三兄弟回來了嗎?”連問 兩聲,並無答應,很覺有些膽寒。那兩隻燭光不住忽明忽滅,耳邊隱隱的聽見嘆了兩口氣,其聲又輕又冷,不像人聲。想道:

    “必是我陽光在此,阻住他不能來去也未可定。誰知人鬼果 然各別,要見個面兒,也就費事。”對着影作了一個揖,說道:

    “三兄弟,我在此叫你不安,我去,讓你出來逛逛。 我剛纔一團高興,被你駭的酒已全醒。”折轉身走出靈前,看見廳上遠遠站着一個大黑影子,有一丈多高,屹然不動。放大膽趕着去瞧,又寂然不見。再回過頭來,見靈前站着兩個人,看不出面貌,孝幔邊像是祝露站着,只是燭光昏暗看不真切。忽然一陣冷風,吹的寒毛直豎。見祝露坐在上面舉杯飲酒,有兩人站在桌前,在菜碗上就着大喫的熱鬧。忽然慌慌張張轉眼不見,有陣冷風一直撲了出去,燭光復然大亮,想鬼已去。聽見臺階下,“咕咚咚”兩聲甚大,像是跌倒兩人。

    此時十八,正是月明如晝,走出廳前,望見階下躺着兩個人,走下臺階彎身細看,不知是人是鬼。四面並無人聲,只得找到門上,看見門房裏燈燭輝煌,都在飲酒談笑。梅香月隔窗叫喚,裏面衆人聽是姑老爺聲音,一齊出來問道 :“怎麼姑老 爺不叫個人跟着?”梅香月道 :“且慢些說別的,你們快去 瞧,崇善堂院子躺着兩個不知是人是鬼。”衆人喫了一大驚,趕忙點上燈籠,一大陣跟着姑老爺來到崇善堂階下,只見直挺挺躺着兩人。拿燈籠照他臉上,都擦着黑煤,身上裝束是個做賊的打扮。查本道 :“這兩個是賊無疑,一定來偷東西,叫三 老爺拿住着了。”梅香月點頭說 :“一絲不錯。你們去請了老 爺來瞧。”跟班的答應,飛跑去請老爺。

    不一會,祝筠、鞠冷齋同着一陣出來問道 :“你半天在那 裏?叫我們好找。”梅香月笑着,將方纔到這裏所見一切,直說到這兩個跌倒之事。衆人聽了大驚,祝筠吩咐先將薑湯灌醒,再捆他起來。衆人答應,立刻取薑湯將兩人灌醒。瞧見老爺們都在面前,那兩個跪在地下不住磕頭,只求開恩。祝筠聽兩個人聲音很熟,吩咐將他們捆起來。衆人一齊答應。那兩個人越發着急,盡着磕頭,口裏只說小的該死。周惠們不由分說,竟將兩人捆住。祝筠就派人管着,明日一早送官。說畢,同着梅香月們回到意園,重新又喫起酒來,整整熱鬧了一夜。

    不覺金烏東上,玉兔西沉。老爺們在園裏梳洗已畢,用過點心,走出園來,瞧那兩個賊到底是誰。此時崇善堂同承瑛堂兩處正放過鞭炮,打掃完結,衆家人裏外忙做一堆。祝筠來到崇善堂院子裏,看那兩人都是黑衫黑褲,鞋襪都是黑的,臉上探着鍋煤,見老爺只是磕頭。祝筠問道 :“你們兩個怎麼跑到 這裏,偷了些什麼?”兩人一齊答應道 :“小的們原想偷點東 西,剛到這裏就遇見三老爺出來,將小的們每人打個嘴巴。小的們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只求老爺開恩。”祝筠叫人將他兩個臉上鍋煤洗掉些,瞧瞧是誰。跟班的忙取些水來,給他們擦去黑煤,才知道一個是桑進良,一個是打更的老陶。祝筠越發動氣,立刻差人備了名帖,將他兩個送到縣裏去究治。這些二爺們沒有一個不恨桑進良,好容易他今日做出這丟人的事來,誰肯容情?馬上拿着老爺的帖子,竟往縣裏一送。那縣太爺將他兩個拿去問了緣故,每人重責三十板,發交地保管束。祝府裏內內外外都知道桑進良同打更的做賊,被三老爺顯靈將他拿住,一個個大爲驚異。梅香月又將昨晚親見那些光景說的人人害怕。老太太們沒有不讚祝露靈爽,連日給三老爺做經事,超度他早生人世。

    且慢表祝府之事。且說王夫人因祝太太來請,說到了家信請去說話。以此十六一早起來用過點心之後,就叫寶釵、珍珠分路去找補辭行;珠大奶奶、友姑娘專管收人家的送行禮物;璉二奶奶、月姑娘、巧姑娘照應分送給人的一切什物東西;又請蓉大奶奶過來也幫着照應料理。王夫人吩咐明白,然後出去上車,剛要出大門,只見兩個人急忙進來,趕到車邊一齊跪下請安。王夫人瞧見兩個人,滿心歡喜。要知來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榮國府分金睦族 大觀園對畫傷情

    話說王夫人要到祝府去,坐上車剛到大門,見兩個人走到車邊跪下請安。王夫人定睛一看,原來是賈環同賈蘭叔侄兩個回來了,心中大喜,問道 :“你們路上不辛苦嗎?學堂裏東西 都帶回來沒有?可曾謝過先生?”賈環道 :“ 已辭謝了先生並同窗朋友,學堂裏一切物件全交李貴收拾妥當,俱帶回來。”

    王夫人道 :“交給林之孝,先發下船去,只留隨身行李。 咱們二十起身,你同着蘭哥兒進去,大嫂子在家。四姐姐同六妹妹都是我的女兒,你們應該見個禮。我這會兒要到祝二姨媽家去。你兩個在家歇一會兒,叫董升跟着到祝府裏來拜見二姨夫同二姨媽。”賈環連聲答應。王夫人吩咐已畢,家人們扶着車出門去了。

    賈環叔侄兩個進來,大奶奶瞧見十分歡喜,叔嫂見禮之後,蘭哥兒給母親磕頭請安。見過友姑娘、薛寶月姑娘、巧姑娘、蓉大奶奶。珠大奶奶拉着蘭哥兒,孃兒兩個說了一會家中事務。

    榮府內外大小男女,都知道環三爺同蘭大爺回來,趕着上來請安問好,熱鬧了半日,方纔完結。珠大奶奶叫環兄弟帶着蘭哥兒到寧府拜祖先,給大老爺、大太太衆人請安,再到祝府裏去。

    賈環命李貴跟着,同賈蘭到寧府去拜祖不提。

    且說王夫人到了祝府,問過親家的病,同柏夫人敘些閒話。

    柏夫人命芙蓉將家書取來給大姨媽瞧。王夫人笑道 :“你竟念 給我聽吧。”芙蓉站在王夫人旁沿兒,從頭至尾唸了一遍。王夫人心中大喜,說道 :“夢玉好運氣,承繼給我薛家二妹妹, 給他娶了個媳婦。王三舅母又娶鄭姑娘與他。一同都在鎮江,蒙老太太相待親熱,留住不放。夢玉將我金陵屋子收拾的過於體面,這孩子傻氣,仔嗎的修掉一萬多銀子?等我回去慢慢謝他。”柏夫人道 :“自家的孩子,說什麼謝呢?給丈母出個力, 也是本分。”王夫人道 :“真個是至親關切,令人心感。”老 姐妹彼此說笑了一會,伺候的擺上早飯。兩位太太用過,正在喫茶,媳婦們進來回道 :“大姨太太的三爺同小大爺來了。” 王夫人對柏夫人道 :“你三外外同外孫兒今兒纔到,過來請 安。”柏夫人聽說,趕忙叫請進來。嫂子們答應,去不多會,同着賈環叔侄進來。柏夫人瞧他叔侄兩個差不多的年紀,都生得十分清秀,心中早已喜歡。賈環先給姨媽磕頭請安,接着蘭哥兒過來磕頭。祝太太很樂,扶他起來,拉着叔侄兩個看了又看,讚不絕口,說着 :“真是大家子弟,將來都是翰林清貴。” 王夫人道 :“託姨媽的鴻福。”命賈環見過芙蓉妹妹, 蘭兒拜見姑姑。柏夫人笑道:“芙蓉真造化,有這樣好哥哥、侄兒,真便宜他。”王夫人笑道 :“做姑姑的不便宜,還要折本!” 柏夫人笑着道 :“那自然,這麼好做的姑姑,也得要破費破費。” 命芙蓉 :“領着三哥同你侄兒去見老爺。” 芙蓉答應,三個人來到上房。叔侄請過安,站在炕前。祝大人瞧見很爲讚美,將他兩個拉在身旁坐下,講了一會詩書學問。晚間就陪着親家老爺在屋裏喫飯。這天是給王夫人餞行,送了一席去請大奶奶們,差芙蓉去作陪。兩邊府裏直熱鬧到半夜方散。賈環們回家,又見了寶二奶奶同四姑娘。

    次日,祝府裏差人送禮來,是祝大人、祝夫人給環三爺同蘭大爺的,還有芙蓉姑娘給蘭哥兒的東西,王夫人都叫收入。

    飯後命寶釵、珍珠、友梅三姐妹到祝府去謝酒,將隨身箱裏存下祝府的二千兩別敬,芙蓉二百兩,四位姨娘每人一百兩,另有三百兩賞祝府內外大小男女衆人,交給祝太太,按着他們職事等第分派。寶釵叫李貴進來交給他,先着人挑到祝府去等着。

    李貴道 :“二奶奶同兩位姑娘共三輛車,可以分着帶去,又還 省事。”珍珠說 :“倒也不錯,再叫兩個人來幫着搬去罷。” 李貴答應,出去同着幾個跟班的進來,將銀子都搬到三輛車上。

    寶釵姐妹三個辭了太太們,各帶一個丫頭出去上車。王夫人命賈環兩叔侄,到王公侯伯文武各官宅裏辭行。

    林之孝夫妻們連日辛苦,將宅裏的事務料理明白。這幾天是大老爺那邊派人到船上照應。榮府的零碎東西,盡給人拿了個乾淨。大奶奶發明日大廚房裏辦酒席費用、海菜,吩咐柳嫂子先上船去照應,管理路上伙食;同平兒斟酌,將用不着的丫頭、媳婦們先派些去船上照應。這些人一個個搬的搬,運的運,一會兒工夫去了一大陣。

    到上燈時候,寶釵們回來說 :“乾媽們都再三致謝,說今 兒心裏不自在,也想不出什麼說話,等着見面再謝罷。”王夫人道 :“你媽媽昨日好好的,怎麼今日又不自在?”珍珠道: “昨晚上太太回來之後,乾爹瞧見幾個人來請上任,打半夜後 就有些發迷,到這會總還是半醒半睡的。乾媽很着急,今兒愁的什麼似的。芙蓉妹妹說:‘ 自從接着三叔叔的信兒,這兩晚 上很有響動。昨晚上杜姨娘、許姨娘正是老爺發迷的時候,他兩個剛到上房臺階,瞧着像是老爺走出來,後面還跟着兩三個人。兩個姨娘趕忙讓開,看見走了出去。他們今兒也不敢對太太說。’看起來,只怕乾爹的病竟有些費事!” 王夫人聽了, 十分嘆息,狠狠的替祝太太憂慮,說道 :“你們忘了那年咱們 老爺去世的那幾天,也不是見神見鬼的?這個也說看見老爺,那個也說看見老爺,嚷不多幾天,真個老爺不在了。你瞧着祝親家,只怕總在早晚要去。倒不知他的壽器辦了沒有?”寶釵道 :“今兒聽見門上的在那兒說,還了八百銀他還不賣,想來 說的是這件東西。”珠大奶奶道 :“我聽見那天林大奶奶說是 誰家要等着銀子使,情願將一副陰沉板賤賣。我還笑道,誰要這樣東西?這會兒既是二姨夫要備這件東西,不如叫林之孝來問明白了。太太寫封書子,通知二姨媽買下他的,這倒是一舉兩得。”王夫人點頭道 :“這倒使得。”忙着人去叫林之孝。 只見賈環同蘭哥兒來到上房,王夫人問道 :“你們兩個今 日走了幾家?”賈環道:“上半天,我同大侄兒各人分路,到 下半晚兒在道兒上遇着,一同又走了二十幾家,在劉公爺宅裏喫晚飯回來。兩個人也走了有一百多家,都是要緊的。明日一早再到各處走幾家,晌午回來陪客。”王夫人道 :“你們到家 也沒有歇歇,又騎了一天的牲口,各人去睡罷。明日還有多少事呢!”叔侄兩個答應,各人到屋裏去了。

    嫂子們帶林之孝進來,王夫人就將珠大奶奶方纔說陰沉板的話問他。林之孝說道 :“前幾天有位宋少爺,因輸了幾百銀 的賭帳,叫人逼住要的很緊。他的父親也是老爺同衙門相好,在外做了幾年外官,很有點子宦囊。這位大老爺不在了,只生一位少爺,愛嫖愛賭,不多幾年將一分傢俬鬧的精光,房子也賣掉了。這副陰沉板原是他老太太的壽器,那年他老太太不在了,他們隨便買了一口材裝殮,就留下這副板來。起初要賣三千二千,後來減到一千五百,這會兒輸的不像樣兒,有幾百銀也就賣了。那天他特意到奴才家裏來託這件事,務必要給他找個主顧,我應他只好留心。既是親家大人要備辦這件東西,這倒很好,替他賣掉了倒是兩全其美。”王夫人嘆息道 :“人家 積下金銀田產,原要留與子孫去受享。這樣看起來,子孫可以不必要,傢俬也可以不必有。你只想他的父親,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千方百計弄下這些傢俬,白遭了多少人的怨罵!都叫這位少爺替他還了一個乾淨,真是可憐的。既如此,你就去問一問,同他說明價銀,趕着去見二姨太太,就說我叫你過去說的,請二姨太太趕着就辦了罷。”林之孝答應,趕忙去辦。

    王夫人們又談論一會,上房的鐘已交亥正。寶釵道 :“夜 已不早,請太太安置,明日又要辛苦。”王夫人道 :“你們也 連日過乏了,都去睡吧。”太太卸妝安寢,奶奶們也歸房,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早晨,賈環們進來請過安,稟明都去辭行。林之孝進來回太太 :“昨晚上到二姨太太那兒去,已將那件事辦妥了, 說定七百銀,今兒一早交代,板已發到西來寺去動手趕辦呢。

    二姨太太叫謝謝太太的關切。”王夫人道 :“這叫姻緣板,該 是誰的,再也不能勉強,真也是個奇事。”王夫人嘆息了一會,問道:“你今兒還有事沒有?”林之孝道 :“今兒還有好些 零碎同連日收下來的禮物,都趕着發下船去。剩了明日一天,省得手忙腳亂的,倒來不及。”王夫人點頭道 :“倒也罷了, 一會兒老爺、太太們到齊了,人不夠使,到大老爺那邊去叫幾個來伺候。”林之孝答應,出去照看料理不提。

    這裏王夫人們趕着用過早飯,到晌午些兒,賈府合族男女老少以及各家親戚都陸續到了。此時,外面是珍大爺父子同着環三爺叔侄四處分陪;裏面是王夫人、璉二奶奶、寶二奶奶、四姑娘連着邢夫人婆媳三個,作四處分陪;珠大奶奶同月姑娘、友姑娘、巧姑娘在各處照應,來往忙個不住。那些太太、奶奶、姑娘們沒有一個不依依不捨,眼淚汪汪的敘談不了。到晌午以後,內外都已到齊,將些家人、媳婦們忙的手腳不停。不一會,都擺上酒席。王夫人同着奶奶、姑娘們安席送酒,十分熱鬧。

    酒至數巡,王夫人命林家的帶領着媳婦們,將封好的別金照着籤子,先由本族以及親戚,按着酒席一位一位送去。此時內外親族無不歡喜感謝。喜不自己。王夫人道 :“不過是代我 老爺稍伸未盡之心,兼以志別。從此南北分飛,相逢難必。將來兒孫輩進京,諸望照應,實爲深感。”衆太太、奶奶們都連連答應,無不感佩流淚。這一天,直喫到半夜方散。

    珍珠、寶釵、友梅三姐妹,是王夫人叫他們偷空兒輪着去看祝大人的病勢,總說是十分沉重,王夫人們都很惦記。次日十九,是寧府餞行。早上太太領着大奶奶,都到祝府辭行。雖是隔兩三月就要見面,這會兒倒像要別幾年的樣子。老姐妹兩個說不了的話,兼着芙蓉這些小姐妹們難捨難分,還有四個姨娘也拉着哭的傷心。王夫人對柏夫人道 :“我看妹夫的病勢有 些難愈,這是各人壽數,難以勉強。倘有不測,你身子要緊,千萬不要過於悲苦,趕緊料理起身。我不能在這兒給你分憂幫忙,總望你節哀保重,千急千急!”柏夫人含淚點頭,王夫人又囑咐姨娘同芙蓉們 :“倘若老爺有些什麼,你們務要解勸太 太,別苦壞身子。諸事要你們當心出力。”衆人都掩面嗚咽,點頭答應。柏夫人備了早飯,王夫人們那裏喫得下,隨便用了點子。又在上房坐了一會,看着祝大人總是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寶釵、珍珠站在炕邊,不勝悲楚。王夫人見天已將晚,只得含悲辭別,對着柏夫人道 :“我明日一早上船,不但妹妹不 用去送,就是蓉姑娘同衆人都不用去,橫豎至多不過三個月就見面。咱們比不得桂三妹妹有幾年離別,有那些別愁離恨。我同你免了這一條兒罷。”柏夫人點頭流淚。

    兩位太太在堂屋裏彼此哭拜。大奶奶們也過來拜辭,寶釵、珍珠抱着柏夫人,傷心的不能仰視。柏夫人那裏還說得出一句話來,趕忙扶起大奶奶、薛寶月,拉着寶釵、珍珠、友梅哭個不止。璉二奶奶拜辭完結,巧姑娘同兩個奶子抱着慧哥兒、毓哥過來磕頭。可憐柏夫人這會傷心難解,也不知對那個說話纔好。王夫人道 :“天已晚了,咱們就此一別。”正要出去,有 祝府的老管家婆領着嫂子、姑娘、丫頭們上來給大姨太太磕頭謝賞,王夫人吩咐他們些說話,衆人都連聲答應。接着門上老家人張本、陸賓率領衆家人、小子叩謝姨太太同各位親家太太、姑娘的賞。王夫人又俱一一吩咐,說道 :“若是老爺有些什麼, 你們都要求太太別過於悲苦,也就趕着起身,諸事全仗你們料理。”張本們都一齊答應道 :“姨太太只管請放心,奴才們世 受祝府的恩典,自當竭力圖報。設或老爺有點什麼,也自然趕着起身,再耽擱下去,恐其凍河難走。”王夫人點頭道 :“是 極。你們看光景去辦就是了。”說畢,辭別出去上車。柏夫人拉着道 :“姐姐到鎮江且住幾時,等我到家再回金陵。”王夫 人含淚點頭道 :“我自然也耽擱幾天,等妹妹來家,我再來同 你多住幾時。我多年沒有回家,也要去上上墳。將家務料理料理,交給大奶奶們,我就一點兒事也沒有,帶着寶釵、珍珠、友梅、巧姑娘都到妹妹家來住一年半載,橫豎我同你相離不過三四百里,朝夕可以見面的。”太太們說着,已來到大廳。王夫人再三說道 :“妹妹明兒千急別叫人來,我一早就起身,到 家再見吧。”柏夫人點頭,不勝悲感。大奶奶們拉住芙蓉哭個不了,璉二奶奶也是依依不捨,彼此千叮萬囑,不得已挨次上車。

    柏夫人同芙蓉瞧着王夫人們車出大門,這才進去。說不盡那一番的離情別恨。來到上房,派陸賓夫妻兩個明日一早到船上送大姨太太,下去一站回來。陸賓夫妻答應,自去收拾不提。

    且說王夫人帶着奶奶、姑娘們坐在車中,都是悲悲切切,十分難捨。走了一會,來到寧府。此時邢夫人們正等的着急,天色已晚,媳婦們進來回說 :“二太太來了。”珍大奶奶領着蓉大奶奶趕忙去接,剛走出垂花門,正遇着王夫人們進來。珍大奶奶笑道 :“怎麼二嬸子這會兒纔來? 叫咱們太太等的着急。”王夫人笑道 :“你親家姨兒再也說不完的話,又兼着你 親家那樣兒,只怕就在早晚,越叫人瞧着心裏難忍,只得同二姨兒多坐一會子。”說着,來到上房。見邢夫人在大院子裏站着,笑問道:“怎麼這會兒纔來?”老姐妹兒拉着手來到上屋,彼此見禮,讓王夫人坐下。珠大奶奶、寶二奶奶、薛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先給邢夫人請安,讓璉二奶奶同巧姑娘過來請安。兩個奶子抱着慧哥兒、敏哥兒過來給奶奶請安。邢夫人見他弟兄兩個裝扮的一個樣兒,十分可愛。將兩個都抱在懷裏,親香一會。珍大奶奶婆媳兩個也給王夫人請安,同珠大奶奶一班姐妹見禮。熱鬧了好一會,這才完結。丫頭、媳婦們送上茶來,兩個奶子將哥兒們抱去。

    邢夫人問道 :“環兒同蘭哥兒不同你們在一堆兒嗎 ?”

    王夫人道 :“還有兩處去辭辭行,只怕是劉大人留住他們兩個 喫飯罷。本來要交代房子,叫他們今兒就着人來收管一切東西,不然明日一早咱們只顧起身,誰還有人去給他照應呢?”邢夫人點頭說道 :“這是要緊的。你明日起身也不用過早,在我這 兒喫了早飯,慢慢上車,不過四十里就到了船上,橫豎後日纔開船呢。咱們這一別要隔幾年見面,多坐會子也好。昨晚上大老爺在這裏提起,過一半年也要回去。說起剪子巷的房子,也難以收拾。他的意思也要在你們清溪裏的左近找一所房子,不過幾十間的就夠了,要那大房子幹什麼?”邢夫人正在說着,媳婦們回道 :“老爺上來見二太太。”王夫人聽見趕忙站起, 賈赦進來見過禮。衆人又俱請安,依次坐下,丫頭們送過茶。

    王夫人道 :“一家手足,何必拘禮?又要費事,叫咱們過來喫 飯。”賈赦道 :“不過是一杯水酒,給弟太太潤潤行色,請過來坐坐,也還有事相托。我自從戍上回來,老而多病,精力日見衰頹。像二兄弟那樣的強壯,尚然去世,何況我老年衰朽,更難自料。倘若有個長短,又要費珍兒們的大事。所以我近來亦很念家鄉,打諒着過年秋間我老夫妻兩個也回南去,這裏留珍兒夫妻兒女在此供職。我到家,橫豎有璉兒媳婦同孫子孫女兒,我老夫妻很不寂寞。況祖宗墳墓也有多少年未曾祭掃,心中甚是不安。不趁我這會兒還支持得住,趕着回家,將來回去就費事了。只是那年二兄弟送老太太靈柩回來,說起我剪子巷的房子已坍塌不堪,聽說大半皆成空地。我想想造起來也很費事,況我也要不了多少房屋,只要夠住,就是再有一個小園圃兒,可以栽花種竹,足以娛老,也就是老年的福氣,還想什麼少年的熱鬧嗎?我奉託弟太太,到家之後,叫他們就在你們清溪裏左近,給我找一處房子。請弟太太去瞧,如果合式,只管買下,不必寫信問我,往返倒耽擱日子。至多隻要三十來間房子,多了也是白閒着。”王夫人連連答應。邢夫人道 :“天晚 了,咱們喫了飯再說罷。”賈赦道 :“我外面還請着客,也要 去陪他坐席。”說着,辭了王夫人出去不提。

    珍大奶奶吩咐媳婦們點燈擺席,寧榮兩府的丫頭、媳婦們都是伺候慣的,一聲答應,立刻紅燭高燒,珠燈爛熳,就在外間碧紗縵裏設下兩席。今日是給王夫人們餞行,大開筵宴,水陸並陳,十分富麗。兩府的太太、奶奶、姑娘們彼此開懷暢飲,十分親熱,直熱鬧到五更方回榮府。

    誰知賈環叔侄也叫幾位公侯的小爺們拉去一夜未回。王夫人們都因身子睏乏,又兼過醉,到家後趕忙睡覺,不暇細問。

    直到紅日三竿,方纔起來梳洗,吩咐媳婦們收拾行李等物,一箍腦兒先上船去,只留下跟班服侍的男女家人。衆人的行李都早已上車,就等的是太太、奶奶、姑娘、爺們行李。家人們進來一齊動手,一會兒就捆好搬了出去。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帶着丫頭、媳婦四下裏搜尋細看,並無遺下物件。

    王夫人問道 :“寶釵、珍珠仔嗎半天不見?”抱琴回道: “到大觀園去了好一會子。”平兒笑道;”他兩個想來又到怡 紅院去做夢呢!”珠大奶奶道 :“咱們也去瞧瞧。”說着,同 平兒、友姑娘、月姑娘四人走進大觀園來,到怡紅院門口,聽見他兩人大放悲聲,哭的悽慘,大奶奶們心中也有些悲感。

    到了屋裏,見寶釵、珍珠坐在寶玉炕上,手中拿着一幅畫,在那裏哭個不住。平兒們一齊流淚,說道 :“太太等着上車, 你們再哭一會,我也要大哭起來。”寶釵、珍珠慢慢止住哭聲,對他們說道 :“你看這是寶玉的手筆,上面有我和林妹妹題的 詩,是四姑娘貼在壁上。如今我們同這間房子要長別了,想起寶玉當年光景,我們在這間屋裏一番相聚,而今物在人亡,真叫人肝腸俱碎矣!不能不對此一哭。”平兒道 :“我也想起心 事,讓我暢哭兩聲,消消胸中的悲感。”李紈道 :“罷呀,你 也哭,我也哭,就哭他一年也是無益,白耽擱工夫。”正在說着,見抱琴急忙忙跑來,請道 :“太太已到垂花門等着上車, 請奶奶、姑娘們快些去罷!”大奶奶們聽見,趕忙一齊出了園門。來到上房,又到各處屋裏看了一遍,十分難捨。寶釵、珍珠瞅着自家的房屋,一陣傷心,又縱聲大哭,珠大奶奶同着友姑娘、巧姑娘再三勸住。接着平兒也到自家屋裏哭個不住,好容易勸了出來。太太已出去上車,丫頭、媳婦們不住來催,只得一同出去上車。到了大門外,有兩邊街坊的男女老少都到車邊道謝送行。王夫人叫家人同媳婦們兩邊致意,謝謝這幾十年的街坊照應。衆人都依依不捨,彼此說了些話,再三辭了他們,這纔到寧府一齊下車進去。

    王夫人領着衆人,先到祠堂裏拜辭了宗祖家廟,然後來到上房,給大老爺、大太太們都辭了行。珍大爺父子、婆媳一早已先上船去,等着候送。王夫人們在寧府趕着喫過早飯,又叮嚀了多少別話,這才同大老爺、大太太灑淚哭別,一齊上車離了寧府。沿途俱有男女送行,一直四十里來往不絕。

    到了碼頭上,有劉大人差人搭棚預備酒席,又親自到船相送。賈府的親戚朋友、公侯六部大小各官以及一切各項男女老少,並鐵檻寺的和尚、饅頭庵妙空師徒等衆,還有東莊上工部石匠頭劉長者,無一不到。此時碼頭上河下數千人,都是劉大人、珍大爺兩處備飯。王夫人吩咐林之孝,帶領各家人將今日送行各車伕、馬伕一併俱給飯錢。直到晌午大錯,王夫人恐誤衆人進城,只得吩咐趕着開船。

    此刻,賈環同賈蘭在祝府辭行,又在榮府交代完結,辭過大老爺、大太太,飛攆出城,隨便喫了些東西,在棚底下磕頭拜謝衆人。王夫人們都在船頭上拜謝了衆位太太、奶奶、姑娘及一切來送的女眷、姑子並有幾個面生的美人們。只聽見鑼聲大振,鞭炮喧天,十七號船一齊拉篷起橛,齊聲打起號子,登時將船撐開碼頭。那來送的女眷們,無不齊聲大哭,望着水光帆影渺渺而去。不知衆人怎樣進城,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賈郎君舟中結秦晉桂太守堤上拜神僧

    話說王夫人看那天色不早,吩咐趕着開船。忽有一個美貌姑娘過來,拉着大哭。王夫人正在悲感,又被衆人纏住哭了一會。因要開船,那些送行的男女衆人只得含悲分手,望着水光雲影又放聲慟哭一番。天色將晚,恐趕不上進城,無可如何,只得含慟上馬上車,紛紛的一路進城而去。正是:

    目送斷雲歸谷口,身隨新雁寄江干。

    不言衆人進城之事。且說王夫人們因匆匆下船,都在一堆兒,又兼心中俱帶着悲苦,到上燈時候已走了五十餘里,將船灣住。林之孝過來回太太,將派下每日輪班坐夜男女家人名單請太太過目。王夫人看了單子,叫林之孝吩咐衆人,一路上務要加倍小心,到家後自有重賞;輪班守夜男女衆人不許賭錢、飲酒,若遇風雨月黑,更要小心;每日飯菜,比在榮府時再添肉三十斤。林之孝連聲答應。王夫人吩咐道 :“我同環哥兒、 友姑娘一船;璉二奶奶同巧姑娘、毓哥兒孃兒三個一船;珠大奶奶同蘭哥兒一船;寶二奶奶同薛姑娘、四姑娘、慧哥兒一船。

    各船各備伙食,不必在一堆兒喫飯。我船上派柳家的照應飯食。”

    大奶奶們答應了,照着去辦 。今日是第一天,都在太太船上 喫晚飯。王夫人吩咐,款待二姨太太差來的陸賓夫妻兩個,每人賞了十兩銀子。叫他們明日一早回去道謝,上覆太太、姨娘、蓉姑娘,都請放心,不用惦記。陸賓夫妻兩個磕頭謝賞。王夫人又吩咐了些說話,然後命衆人回船安歇,每日不必過船請早安。大奶奶們都一齊答應,辭了太太,各人都回船去。不多會,鑼聲響處,早已開船。陸賓夫妻僱了一隻小船,傍着大船又送下幾十裏。王夫人再三吩咐,然後辭了回去。

    不言陸賓夫妻回家覆命之事。單講王夫人們十七號大船曉行晚泊,正是金風退暑,玉露生涼,兩岸上疏柳依稀,秋蟬斷續,添人離恨。寶釵衆人每日住船之後,都到太太船上請安閒話。那些男女家人們俱各小心照應。行了數日,甚是平安。不知不覺已走了七八日路程。這日正值順風,各船俱拉着滿篷。

    林之孝這船在前,見有一隻小划子對面衝來,艙中坐着一人,高聲問道 :“船上的舵工,我借問聲,這船可是榮府賈二太太 的座船嗎?”船上水手答應道 :“是賈府的堂上林大爺的船。 你是那兒來的?”那人道 :“我是京裏下來的,正要見林大爺 回話。”說着,那隻小船已幫住大船,這邊水手趕忙回,跟林大爺的兩位三爺們走到船頭上問 :“是京裏誰差來的?”那 人答應 :“是禮部大堂祝大人宅裏差來的腳子,要見林大爺。” 說着,走上大船 。三爺們叫他站着 ,趕忙下艙回了林之孝,隨即叫進艙來問他原故。

    那腳子解開個黃布包袱,取出書子,說道 :“祝大人已於 二十三日戌時不在了,有祝府裏蓉姑娘的一封報喪書子,叫呈上這兒太太。我兼程攆過頭去,又僱了小船一路迎來,投過書子,就趕着星夜要到鎮江去報喪。”林大爺聽見,不敢耽閣,帶着腳子跳上小船,迎着王夫人座船上去回太太,並呈上書子。

    王夫人聽了十分傷感,將書子拆開看,上面寫道:

    甥女芙蓉敬啓,姨母大人尊前。二十日吉帆南指未得叩送,河干殊深,縈結望雲之想,與日同增。從此秋水長天福星遠照矣!繼父大人已於二十三日戌時赴召玉京。萱堂悲痛,幾不欲生。芙蓉飲泣,力求再三勸慰,現已節哀成服,料理喪務。大約風雨重陽,可以買舟南去也。今因急足往南之便,肅此訃聞。

    伏維珍重,是所切禱。芙蓉汶淚謹啓。

    諸姊妹均此致慰相思,恕不另啓。

    王夫人看畢,悲傷了一會,吩咐林之孝賞腳子四兩銀,賞他酒飯,趕緊叫他起身,路上不許耽擱。林之孝答應,出來同腳子上了小船,一路好攆,才趕着自家的在船。叫腳子同上船去,款待酒飯。將太太賞的四兩銀子給了他,另給小船兩吊錢。

    那腳子千恩萬謝而去。

    到晚上灣船之後,珠大奶奶們上座船請安。王夫人對着寶釵、珍珠道 :“你們乾爹不在了,芙蓉有書子來報喪。”寶釵、 珍珠趕着接了書子,從頭細看,兩人不勝悲傷。哭嘆一會,王夫人道 :“咱們起身的頭一天,我瞧那光景就有些過不去,誰 知又掙了三四天!”寶釵道 :“那天他們姨娘說,明明瞧着老 爺跟着幾個人走下臺階,一直出去。想是那天就出了魂。”平兒道 :“咱們早知道,該煩親家姨夫帶個信去給劉姥姥,咱們 攪擾了他一會子,也該謝謝他纔是。”王夫人笑道 :“平丫頭 倒還念舊。”珍珠笑道 :“平丫頭不是念舊,他要留個人情, 將來好去同他夥開茶鋪。”王夫人們都笑起來。

    珠大奶奶道 :“想起來,人人都是要過那奈河橋的,到底 不知道劉姥姥的茶鋪開的長遠不長遠,可是誰還知道呢?”寶釵笑道 :“你放心,不用替他過慮。我聽見有人來說,近來劉 姥姥的茶鋪開的更外熱鬧,又添賣鹽水餑餑、青油餅、光頭兒,還有二五眼帶着賣乾燒酒。因爲他坐產招夫,嫁了咱們家的焦大,又添了好些本錢。想起來這茶鋪子再也倒不掉了。”寶釵尚未說完,引的王夫人們縱聲大笑。珠大奶奶笑道 :“寶丫頭這張嘴,比八角鼓兒還來的快,真不用打稿兒。”賈環笑道:

    “太太今兒接着芙蓉妹妹的書子,悲傷了半日,必得寶姐姐這 些說話,才散得這半天的悶氣。”王夫人笑道 :“環兒的話一 點不錯。真虧寶丫頭們過船說說笑笑,心中稍解悲感。只可憐你二姨媽,若不有芙蓉就是個女兒一樣,真叫他舉眼無親,有誰照應呢?”平兒道 :“咱們既接着蓉妹妹的書子,也該差個 人去纔是。”王夫人道 :“我方纔也想過,雖是要到鎮江去見 老太太請安道惱,到底二姨媽那兒也得寄個信兒安慰纔是。”

    寶釵道 :“太太想的很是。差誰去呢?”珍珠道 :“我倒想出這去的人來,不知太太的主意是不是?”王夫人道 :“你想出 叫誰去,你說我聽聽。”珍珠道 :“依我的主意,竟差董升夫 妻兩個去弔喪,就在那裏伺候着,一同回南。橫豎乾媽也不過一個來月就要起身,裏外添個人照應也好。董升夫妻兩個人都麻利去得,辦事又小心 。這差使我保舉他兩個 ,可以放心。”

    王夫人點頭道 :“倒也罷了,我們備二百兩銀子奠儀,就差他 兩個明日一早起身罷 。” 隨吩咐人去叫林之孝同董升夫妻兩個。聽差的嫂子們答應着,到船頭上去傳了話。

    不一會,林之孝同董升夫妻過船來,嫂子們帶着到了官艙,給太太、奶奶、姑娘、爺們請過安。王夫人將差董升夫妻往京中祝太太宅裏弔喪的話,對林之孝說了一遍。董升夫妻連聲答應。林之孝回道 :“吊儀二百兩,奴才那裏去備,還是大奶奶 這裏備辦?”王夫人道 :“就是你那裏備罷。再賞董升夫妻兩 個十兩銀子盤費。奠儀籤子上寫環哥兒名,稱愚外甥。我另有書子,交董家的收拾。你只管備辦妥當 ,交給董升就是了。” 林之孝答應着,同董升出去料理。王夫人吩咐董家的 :“只須 帶隨身行李衣服,所有箱子等物不必帶去。”董家的答應了,趕着過船收拾。

    王夫人命寶釵、珍珠寫書子給祝太太並芙蓉的回書。寶釵們答應,回到自己船上去寫。珠大奶奶、璉二奶奶這一班人陪着太太說話。不多一會,林之孝進艙來回太太 :“奠儀封好, 請太太過目。”說着,將大封銀子放在桌上。王夫人看是白布包封,四周圍俱是麻線縫好,上面貼着淡色籤子,寫着”奠儀“二字,下邊寫的是” 愚外甥賈環頓首拜具”。王夫人道 : “很好。等着書子得了,交給他們去收拾。”林之孝道 :“咱們對岸灣着幾號上水的官船,是進京的家眷。剛纔打聽,說是兵部員外張老爺的家眷,又問那底下人,才知道是工部主事張銘張老爺。原先老爺在工部時,同張老爺最相好,這幾年他升了兵部員外,奴才知道他是祝大人門生。這會兒請環哥兒過去拜見,就將董升夫妻兩個請他帶進京去,最爲妥便,太太又好放心。”王夫人聽了大喜,說道 :“很好。先將環哥兒片子過 去請安,你再同環兒過去見張老爺,就託他們帶董升夫妻去。”

    林之孝答應出去。

    賈環趕着換了衣服,一會兒林之孝帶領着家人、小子點着多少燈籠,都下了划子船,渡過張老爺船上去。那邊張老爺船上也是燈籠、手照在那裏等候。賈環到了那船,見張老爺行子侄之禮,並將母命致意,還要求見太夫人同嬸母。張銘差人到老太太船上去回,說賈三少爺要見老太太同太太,那家人答應着去不多會,來請張老爺陪着賈環過去。只見那船中丫頭、老媽、媳婦們都站了多少,燈燭輝煌,走到艙中看見那位老太太約有七十來歲年紀,白髮盈頭,慈容滿面。旁邊坐着個四十來往年紀、幽嫺大雅的一位太太。賈環趕忙走到老太太面前雙膝跪下,口稱侄孫賈環拜見奶奶。張老太太見他生得清秀,舉止大方,語言清朗,滿心歡喜,站起身來用手扶他說道 :“勿要 拜,勿要拜。”賈環拜完,起身請過安,又拜見嬸嬸,張太太也趕忙用手相扶。等他拜完請安之後,老太太叫丫頭端了一張杌子,坐在面前。張銘對着老太太道 :“這是榮國府賈二哥的 第三個郎君,今年十七歲。他還有一個哥哥,名叫寶玉,生下來時口中銜着一塊羊脂美玉,上面還有字跡,因此取名寶玉。

    長的比他還要清秀。那時我在工部時同賈二哥最爲相契,常到他家去,他弟兄兩個時常見面。自從我出了外差,又得了員外,有好些年沒有信息,後來聽見說他哥哥寶玉中了舉,又聽說出了家,接着賈二哥也就不在了。不期今在路途中得遇賈三侄,我方纔問起,知道賈二嫂子們回南的一切事務。”老太太笑道:

    “原來你的至好,我們婆媳兩個也該同賈二太太會會纔是。” 對着賈環道 :“你過去對阿孃說 ,我們都是至好,今日南北征帆相逢一處,真是三生有幸,何勿相聚一宵以慰飢渴?本該我過去纔是,因我這幾天腿疼腰痛,行走勿便。請阿孃們過來相會,勿要着奢衣裳。”賈環連連答應,站起告辭出去。張老爺忙吩咐兩邊家人、小子,掌燈送賈少爺過渡。

    此時,兩岸燈籠如同白晝。賈環渡過這邊來見太太,將張老爺同老太太的話從頭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十分歡喜,吩咐寶二奶奶們趕着封書子,不必來唸。命將這四五號座船放過去,幫着張老爺的大船。林之孝們聽見,吩咐船家水手,立刻將中間這幾號船放過對岸。寶釵、珍珠知道有一夜的敘談,趕着將書子封好,連奠儀都交給董升夫婦。隨又趕着換了衣服,那船早已幫定。張老太太差了多少丫頭、媳婦們過來相請,兩邊船上男男女女一齊伺候。王夫人帶着珠大奶奶、璉二奶奶、寶二奶奶、四姑娘、六姑娘、薛姑娘、巧姑娘一同過去,那邊張老太太領着太太、姨娘、小姐俱在船頭上迎接。彼此謙讓下艙,王夫人請老太太上坐,自家行侄婦之禮,又同張太太拜見。張小姐過來相見,王夫人同大奶奶們見這位小姐生的十分美貌,舉止端莊,甚爲稱讚。小姐拜完,讓兩個姨娘過來行禮。珠大奶奶們這一班拜過老太太同太太、姨娘、小姐,又是巧姑娘拜見。

    張老太太讓了坐,舉目左右細看,十分歡喜,對王夫人道:

    “方纔小兒說起,才曉得唔哪是通家至好 。今日天使其便,北往南來途中相遇,真是三生之幸。”王夫人道 :“侄婦閉處 孤幃,苟延風月。今天假之緣得親慈範,實深欣願。”張太太道 :“通家姐妹久仰芳儀,不期邂逅相逢,實慰生平。”老太 太同太太們謙虛一會,丫頭們送過香茶,張老太太又將大奶奶們問了一遍。王夫人指着,一個一個的說與老太太知道。張太太道 :“如今太太身邊只有三少君一人,不知岳家是誰?”王 夫人道 :“三小兒今年十七,未曾納婚。”老太太笑道 :“我只有這孫女桂生,年雖十五,頗嫺閨訓,意欲與夫人結秦晉之好,只恐村野凡姿,不足爲朱門良匹,徒增慚愧耳!”王夫人聽說大喜,站起身來道 :“倘蒙叔婆不棄寒門,不嫌三兒愚拙, 侄婦願結朱陳,以成姻眷。”老太太同張太太都歡喜之至,珠大奶奶們無不大喜。將個桂生小姐羞的無地自容,趕忙站起身來,要往房艙去躲,被珍珠一把拉住,笑道 :“將來是我的弟 婦,一家人不須迴避。”寶釵們笑道 :“妹妹不要害臊,咱們 姐妹兒正要親熱。”張老太太叫人去請老爺過來,同王夫人衆人俱見了禮。老太太將同賈太太結親家的話說了一遍,張銘又喜又謝,說道 :“蒙二嫂不棄,深感之至。”王夫人當着老太 太們將頭上一隻悲翠雙如意給桂生小姐插在頭上,又在身上解下一個富貴玉連環,系在張小姐胸前。拜謝過張老太太,同兩親家拜謝。大奶奶們也俱道過喜,兩邊男女家人、媳婦、丫頭彼此磕頭道喜。王夫人吩咐柳家的,備兩桌果碟子送過來,親家們敘談一夜。私下命大奶奶同寶釵過去備了三分盛禮,一分送老太太,一分送兩親家,一分送桂生小姐。餘外幾個姨娘都有一分,又將張府上內外男女大小家人、媳婦俱加重賞,連他們的船家都有賞賜。說不盡這一宵的熱鬧。

    王夫人說起差董升夫婦要附船進京,往祝府弔喪一事,張銘嘆息不止,說道 :“我竟不知道祝老師業已仙去,我到京後 必要去哭祭一番,面見師母,將路上遇着二嫂結了親家的話,也必得稟明師母,使他老人家放心歡喜。二嫂不知道,我嫡親表弟梅白,字香月,是祝老師胞妹丈,所以我們本是姻親世誼。”

    王夫人道 :“既是這樣,我們都是親上加親。” 吩咐丫頭,叫董升夫婦進來,見過張老太太同老爺、太太,吩咐他們將行李搬過船。寶釵、珍珠又對董家的說了多少話,叫他記着去回祝太太同芙蓉姑娘,千叮萬囑絮絮不已。此時東方已白,兩邊船上俱已鳴鑼啓橛,王夫人同張老太太們彼此紛紛拜別。寶釵們同桂生小姐十分依戀,不得已只得分手,各人過船。賈環也拜辭了岳丈。只聽見各船上齊聲打起號子,轉眼之間船分南北,悠然而去。

    且不言張銘同王夫人兩親家途中分手之事。且說桂廉夫自從七月十六起身之後,誰知一路上桂太太暈駝轎,又暈車,沿途大病,飲食不進,十分危急。杜麻子見太太如此光景,旱路難行,只得同老爺商量 :“不如坐船倒還妥便,此去都是下水, 倒也不很遲日子。”桂廉夫無法,只得應允。在半道兒上將車卸掉,換了船隻。桂太太下船之後漸漸平服,又兼連遇西北順風,日行數百里,十分得意。看着去家不遠,這日早飯後,四野陰雲布合,陡然起了東南風,十分狂暴。船上的趕着下篷,將船收入港口。桂老爺在艙裏瞧見,忙叫家人吩咐船家,不用灣船,說道 :“此時已交過寒露,這東南風不過偶爾一陣,將 篷下掉,只管走,不必收住。”船上的聽見老爺說的有理,也就放膽迎風前進。

    走了半日,還不到五六里來路,到了一個無可灣船之處,風暴大作,波洄浪立,石走砂飛,水面上白茫茫一片,雲影天光不分高下,只聽見滿河船隻叫喊連天,彼此不能相顧。桂老爺夫妻兒女同那些丫頭、媳婦們無不驚謊失措,不知所之。頭艙的二爺們同船上的都慌了手腳,看着有一邊土崖相近,一齊用力直奔過去,無如頂頭風緊,再也不能近岸。正在危急,只聽滿河都叫救命,前面翻了一號家眷船,又翻了一號客船。桂老爺們在艙裏看見,心魂皆失。桂太太孃兒三個拉住大哭。正在慌忙時候,誰知一陣大風,那雪浪銀濤將船湧起高有數丈,忽然往前一送,直落將下去,正碰在一塊大石頭上,只聽見”

    喀扎”一聲響亮,將頭艙底打了一個大洞,那波浪直湧了進來,船身向着一邊歪了過去。

    此時,連桂恕也沒了主意,又兼外面風雷交作,大雨傾盆,一家性命只在呼吸。桂太太將丈夫、兒女四個拉住一堆,說道:

    “同死一處,不可分散。”桂恕含淚點頭,那船已漸漸沉了 下去。忽見洪波巨浪中,有一人站在小瓜皮船上,分波破浪而來。船梢上有一小孩子搖槳,其快如風,到了桂老爺船邊,跳進艙來說道 :“快過船去!”桂老爺們看那人是個頭陀打扮, 身上披着鶴氅,腳下穿着芒鞋,手中拿着一把蕉扇,約有三十餘歲年紀,十分清秀,走下艙來將桂老爺夫妻兒女四個都扶上小船。那頭陀站在小船頭上,將扇一插,登時風平浪靜,雨散雲收。桂太太們如醉如癡,不知不覺四人俱站在岸上。船上的丫頭、媳婦見老爺、太太們都踏了實地,他們望着崖上一齊大哭,那頭陀轉身又到船邊,一隻手將前半隻船輕輕端起,兩艙黃水仍舊往破洞裏溜了出去,順手將船送到岸邊,這些船家無不齊聲唸佛,船上的家人小子、丫頭媳婦們都跳上岸來。

    此時,桂老爺們心神才定,同着太太、兒女四人趕忙拜謝神僧。那頭陀跳上岸來笑道 :“適在幻虛仙處多談數語,至使 受驚,這就是順境中的一點波折也。”走到桂堂面前將手在他頭上摩娑摩娑,說道 :“好郎君!是個少年英俊。我有蕉扇一 柄奉贈,望郎君代爲寄一口音,說道:‘ 白雲僧問詢。’” 回過頭去對着桂恕道 :“且別,未必不再見也。”說畢,飛跑到 河邊叫道 :“升兒!”見那小童應聲而至,頭陀湧身上船。桂 恕趕着叫道 :“神僧且住,尚有話說。”那人頭也不回,向着 急流中轉眼不知所向。桂太太們十分驚異,衆船家都道老爺、太太的福氣,遇着神僧。桂恕將兒子的蕉扇取在手中,看見上面寫着”賈璉稽首”四字。大叫道 :“哎呀!當面錯過,原來 是璉二親家!”桂太太道 :“怨不得見了堂兒很歡喜,誰知就 是丈人呢!真是至親關切,救我們一場大難。只是當面錯過,未曾敘敘親誼,甚爲可惜。”桂恕道 :“將來見了親家太太拜 謝,總是一樣。”正說着,那些家人們的船都攏了過來,一齊上岸,給老爺、太太、大爺、小姐請安道驚。桂老爺吩咐趕着將船收拾,就好開行。只聽見座船上的船家、水手一齊叫道:

    “怪事!這麼大的一個窟窿,將一張荷葉就補住了。”這些家 人們都跳上船去看,那船底上果然是一個大荷葉,將破處補住,艙中並無一點兒水跡,彼此驚異。桂恕也趕着上船看了,說道:

    “這是神僧顯聖,不必動他。”吩咐丫頭 、媳婦們請太太、小姐、大爺下船,趕着備了香燭紙馬,在船頭上閤家拜謝親家,又謝了河神,鳴鑼獻牲,拉篷啓橛。此時秋水長天,波平浪靜,向南行不二三十里,就是村鎮。且天已黃昏,將船灣住。柱老爺夫妻們深感璉二親家的大德,彼此念不絕口。

    自此曉行夜宿,一路順風。不覺已過淮安,來到揚州,灣在碼頭上。那些家人們上去買東西,因遇着一個走差的,才知道祝大人業已仙去。問明瞭時日,趕着上船來回老爺。桂老爺同太太、小姐聽見十分悲感,吩咐杜麻子趕着開船,明日一早渡江到鎮江,要灣住兩日。老杜答應,出去吩咐船家,不一會兒俱一齊開去。正是九月初間,只見萬點寒點,一彎新月。桂老爺們整整走了一夜,到得江口,天還未曙,將船泊住,衆人暫爲歇息。次日一早,多叫幾隻紅船幫着渡江。桂太太同蟾珠趕着梳洗收拾,剛交巳初,那船早已收入鎮江。杜麻子叫跟班的王淮先上碼頭,到祝府去通知。

    原來祝太夫人因爲接着大老爺的訃聞過於悲慼,臥病在牀已經數日。幸虧有沈夫人、薛姑太太、竺、鞠太太、梅秋琴、鄭太太,還有江太太們幾位至親太太、奶奶、姑娘輪着班給老太太解悲相勸,桂夫人又帶着海珠、掌珠、汝湘、九如這幾個孫媳婦同修雲、梅春都陪着祝母說說笑笑,無如老人家悲子之心甚切,雖有萬般安慰,總難卒解。又兼着祝筠悲兄傷弟過於哀痛,連日身子亦甚不安,桂夫人同着姨娘、姑娘們兩邊照應。

    夢玉是奉老太太之命,帶着秋瑞在尚書宅裏蔭玉堂設靈守制,派宜春、雙慶、江蘋、碧霄、翠翹、金鳳、雁書、蝶板這八個人分作兩班,每班五日在蔭玉堂伺候,命夢玉、秋瑞過了百日再去請安,以此夢玉同秋瑞總在大老爺宅裏。

    這天巳牌時候,門上的查本見王淮來通知三舅老爺到了。

    槐蔭們趕忙派人將轎馬上碼頭迎接,一面至垂花門通知裏面。

    查、槐兩位奶奶聽見,趕忙叫周大奶奶上去回太太,並知會各位太太、姨娘、姑娘們,此時各堂無處不知。祝筠正在上房睡着,聽了十分歡喜,叫桂夫人趕忙去回老太太。這會兒介壽堂坐滿的都是人,正在說笑,桂夫人來回老太太說道 :“我家三 兄弟同三妹妹們到了。”祝母聽見倒覺得心中一樂,說道 : “來的甚好,我很望着他們,怎麼今兒纔到?快些叫查家的派幾個媳婦們去接三舅太太同姑娘來!”海珠趕忙吩咐聽事的媳婦們到垂花門傳話,槐大奶奶們立刻派了吳嫂子、楊嫂子、小金嫂子、廖嫂子四個人趕着到碼頭上去接三舅太太同姑娘。嫂子們答應着,趕忙出去坐上值日聽差轎子,飛攆而去。查大爺們吩咐崇善堂值日該班的二爺們,在三老爺靈前點上蠟燭,預備着香,伺候舅老爺來拜。原來正要給三老爺舉殯,接着大老爺訃聞,老太太吩咐等着大老爺的靈櫬回來一同舉殯,省得開兩回喪不像個樣子,因此三老爺還在家中。

    且說崇善堂的人正在收拾點燭,聽見三舅老爺同舅太太們都已到了,只有梅大爺出來迎接。桂老爺們到了茶廳院子裏下轎。金夫人同姑娘的轎子,由夾道里直到垂花門口下轎,早有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迎接進去。金夫人舉目一望,都是至親姐妹,只有鞠、薛、王、竺四位太太未曾會過,連忙致問:

    “這四位太太是誰,怎敢有勞遠接?”桂夫人指道:“這是沈 四姐姐,王相國的夫人;這是薛二姐姐,寶釵的母親;這位鞠親家,這位竺親家,都是夢玉的丈母。”鄭太太笑道 :“還有 我這丈母,你倒不提一句!”衆人一齊好笑。金夫人對鞠、竺兩位太太道 :“我雖未曾拜見,但說起來都是世誼姐妹,而今 又是親家,真是三生之幸。沈四姐姐、薛二姐姐都是咱們至親姐妹,今日才得見面。”桂夫人道 :“你慢些同親家們敘話, 且趕着上去見老太太,要狠狠的勸慰一番。這幾天叫衆人纏的略覺好些,這會兒瞧見你們自然又要提起大哥哥,你想着勸勸老人家,再別提大哥哥病中光景。”金夫人走着,一路答應。

    海珠、修雲們這一堆拉着蟾珠,也是說不盡的話。太太們過了景福堂,在甬道上走不幾步,只聽見後面”噗通”的一人栽倒,太太們趕忙站住,回頭一看,不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梅香月對書獎婿 賈珍珠即景悲人

    話說太太們正在怡安堂甬道上走不幾步,只聽見後面一人栽倒,衆人站住,回頭見是跟桂太太的一個大丫頭跌的頭紅臉脹。衆人好笑,金夫人問道 :“怎麼走着好好的栽倒?”丫頭 道 :“聽說老爺進來,趕着過來通知,因踩着裙子,栽了一跤。” 桂夫人們回望,見桂廉夫同着梅春 、桂堂已走上甬道,心中 十分歡喜,忙問道 :“三兄弟,你怎麼此時纔來?”桂廉夫趕 着走上前來,拉着桂夫人,同胞姐弟多年不見,真有無限關情,並無話說,惟有含淚問好而已。沈夫人表姐弟多年不見,十分親熱。桂堂過來見姑奶請安,桂夫人滿心歡喜,拉着他親愛之至。金夫人指着各位太太都與廉夫相見。桂老爺向薛姑太太深感賈大姐姐、寶侄女們的關切,略談幾句,修雲也只得過來拜見舅舅,廉夫拉着歡喜之至。又是海珠們一班過來請安,桂堂也同諸位姐妹們見禮,修雲此時竟有說不出的一番光景。

    桂夫人道 :“老太太在介壽堂等候,快去請安。”桂廉夫 問:“怎麼不見夢玉?”桂夫人道:“他在大哥那邊守制,你且見過老太太,再去兩邊上飯。”廉夫點頭嘆息,同着金夫人孃兒四個竟往介壽堂去,桂夫人陪着各位太太們一同進來。剛到甬道上,那些姑娘們早已掀起寶藍挖雲夾綢門簾,桂夫人領着兄弟、妹子們走進介壽堂。廉夫見迎面堆了一座菊花山,四處樽瓶盤洗大小高低,無處不是菊花,各色各樣,新奇雅緻,真如翠錦。那菊花山上懸着一塊大匾,寫着“藏秋”兩個大字。

    花山左右掛着一副大字對聯,左邊是:

    入夜窗延三面月,

    右邊是:

    當秋人坐一庭花。

    走進碧紗縵裏,見那上下都是玻璃窗。上面窗前,一溜兒擺着八大盆素心蘭花,壁子上同那多寶廚、大書架、大炕上又都是各色各樣古銅、古磁花瓶,插着折枝菊花,見炕上及一切椅凳,俱是一色青緞鋪墊。套房門口站着兩個體面姑娘,將個松花湖縐青滴水的夾門簾掀起,桂夫人領着兄弟進去。廉夫看見老太太坐在一張螺甸小榻上,身穿着青寧綢面兒珍珠皮褂,秋香色湖縐薄棉裙,青緞子鞋踩着個花梨木大腳踏,白髮鬢邊插着兩枝桂花。榻子面前,一邊站着一個體面姑娘,俱穿着青綢棉褂,月白綢裙褲,墨布青鎖梁小弓鞋,頭上俱是銀簪、素花,烏雲上挽着一個二指寬的白布圈兒。

    祝母瞧見,連忙站起笑道 :“成天在這裏盼望,怎麼今日 纔到?”旁邊兩個姑娘,扶着老太太下了腳踏。桂廉夫夫妻兩個忙走上前,一齊跪下,祝母着急說道 :“舅老爺、舅太太快 些請起,真不敢當。” 兩邊的姑娘們趕忙扶住。桂廉夫們拜完 請安,祝母站着回拜,說道 :“恕我不能行禮。” 金夫人道:

    “別了老太太不覺又是十年,光陰轉瞬,老人家精神康健,豐 採如初,只是頭髮又白了幾許。” 桂廉夫道:“老太太福壽雙 全,兒孫繞膝,真是西池仙母。” 祝母謙遜了幾句,吩咐姑娘 們端過凳子,擺在榻前讓舅老爺們坐下。

    桂堂姐弟兩個過來行禮,祝母瞧見滿心歡喜,說道 :“好 兒子,快些起來。”蟾珠姐弟拜畢,祝母一手拉着一個,說道:

    “十年不見,都已長成,真是一對玉人兒 。我聽說堂兒很肯唸書,不愧書香有繼,將來同夢玉哥兒兩個作個同年,也不枉寒窗苦志。”桂廉夫笑道 :“總託奶奶的福庇,將來如果讀書 有成,庶不負老太太這一番期望。”桂夫人笑道 :“我聽說蟾 珠也肯唸書。”金夫人道 :“每天針黹之外,就手不釋卷的看 書,我正瞧着很繁。”祝母笑道 :“我家海丫頭們都愛念個書, 既是你怕繁,橫豎他總是我家的人,你今日就交給我,不必帶他到廣東去,省得大遠的道兒,又要差人去接 ,費那些事。” 金夫人說道 :“蟾珠年紀尚小,此時斷難留下。且過二三年我 親自送來,不須老太太差人去接。”祝母見金夫人着急,故意慪他道 :“誰叫你今日帶他來呢!既進了我家門 ,就是我家人,要想帶去,是斷不能的了。”金夫人聽說,急的面紅面脹,一聲兒也不言語。桂夫人瞧見,不覺大笑道 :“老太太故意慪 你,你也值得臉都急紅?”祝母同桂廉夫都好笑起來。金夫人放下心,亦自覺好笑。

    桂廉夫想道 :“老太太這會兒說着閒話,幸而沒有提起大 爺,再坐一會,恐難走脫。不如走脫身出去,讓太太們進來說話罷。”主意想定,對着老太太道 :“侄兒去見姐夫,再來同 老太太細談家務。”祝母點頭道 :“你姐妹也很惦記,快去同 他說會子再來。他這幾天心都傷碎了。”老太太說着,掉下淚來,不勝悲切。桂廉夫趕忙站起,祝母吩咐修雲、魁兒陪往怡安堂去,對蟾珠道 :“你們兩個也同去見姑夫,帶着你父親去 勸勸他。”蟾珠們答應,一同出了房來。

    此時,各位太太、奶奶們都在介壽堂等桂廉夫出來,挨次拜見。蟾珠姐弟向各位拜完,廉夫領着女兒同修雲、梅春往怡安堂去。裏面金夫人同着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姨娘們俱見過了禮,在老太太屋裏坐下,彼此敘說十年風景。談了一會,金夫人要到承瑛堂去,老太太吩咐擺過點心再去。

    不言太太們飯後往承瑛堂之事。且說桂廉夫來到怡安堂,聽差的嫂子進去回過老爺,趕忙掀簾伺候,讓桂老爺們進去。

    祝筠聽說廉夫上來,趕忙起身到房門口兒來接。桂廉夫將到門口,就有兩個效力姑娘掀起湘簾,祝筠瞧見忙走出房,弟兄拉手,兩人走進屋裏對拜一番。蟾珠、桂堂拜見姑丈。祝筠讓廉夫們坐下,未曾開口,先淚流滿面,問道 :“兄弟,你出京時, 想大哥病已沉重,誰知棄我長去了!”說着,掩面而哭。廉夫亦含悲勸道 :“姐夫,你雖手足情深,自不能已於悲悼。然此 時惟你一人所關非小,況老太太年已古稀不勝悲切,正宜強意爲歡,以解北堂之慟,方不失爲孝子、悌弟之心。倘你再若失調,不但難以祝望萱親、抑且使大哥、三弟不安於地下。務望節哀珍重,是所切囑。”祝筠連連點頭,說道 :“兄弟金石之 言,我當銘諸心版。只是不到三月之間,兩傷手足,人非草木,情何以堪?”桂廉夫道 :“壽夭窮通,數皆前定。你此時徒悲 無益,況你責任甚重,更宜自愛!”廉夫們正在敘談,外面回說 :“姑老爺同鞠親家老爺在忠恕堂,請舅老爺相見。”祝筠 笑道 :“梅香月同鞠冷齋一樣性情,真是玉山高並。連日在金 山寺爲大哥、三哥作四十九日道場,託冷齋、香月照應。今日想是知道你來,是以歸來獨早。”桂廉夫道 :“我還到兩邊靈 前哭拜一番,明日再給他哥兒兩個上飯。”祝筠道 :“罷呀, 一拜已足慰兄弟之靈,何必又要費事?你且去同香月們喫了飯再拜不遲,晚上邀香月、冷齋進來剪燭西窗,以消長夜。”廉夫點頭,剛要出去,見個體面媳婦來請桂大爺同姑娘到介壽堂喫飯。梅春、修雲、桂家姐弟候着桂廉夫出去,才往介壽堂來。

    桂廉夫到了忠恕堂,梅香月同鞠冷齋都是十餘年闊別,彼此見禮之後,大敘寒暄。用過早飯,小子們伺候漱口洗面,梅香月陪着先到崇善堂祝露靈前哭作一番,香月代爲致謝。吩咐值日家人到蔭玉堂知會夢玉,並令其點起香燭,伺候着舅老爺過來祭拜。家人們答應,過去伺候。

    梅香月陪着桂廉夫一路說話,不須轎馬,西間壁有半箭來路,就是尚書宅第。桂廉夫們走到門邊,老家人徐忠、趙祿迎着給舅老爺請安。桂廉夫趕忙扶住,對徐忠道 :“自從你起身 之後,老爺病勢日沉一日,直到我起身前兩天,倒覺精神好些,誰知我轉身七八天工夫,竟自西去了。實在令人可傷之至。太太在京想也無甚耽閣,開喪之後,諒必收拾起身,十月間亦可到家了。只是張本一人恐難照應。”徐忠道 :“還有陸賓人還 小心謹慎,幫着張本倒還可以放心。”桂廉夫點頭答應,同着梅香月走進二門,到了茶廳,問趙祿道 :“我在太太那兒,見 哥兒的信上說,派你在金陵給賈太太修理房屋,不知可曾完工?賈太太早晚也就到了。”趙祿道 :“哥兒派了奴才同徐忠兩 個給賈太太修理房屋,連裝修、翻蓋、油漆,攏共攏兒花了一萬一千兩銀子,裱糊在外。現在各項俱已完結,只有裱糊尚未了手。奴才前日纔回來,同着匠頭兒來領工價。”桂廉夫笑道:

    “當日我典過來那房子,已經潮舊,我進京後十餘年,前後 坍塌可想而知,如今我同賈太太都是兒女親家,十分關切。不但玉哥兒分所應修,即我亦當分任纔是。我押着的契紙,不知可曾贖回?”趙祿道 :“直到前月底,錢太太往松江回家,本 利算歸清楚,房契俱已交給哥兒收着。”桂廉夫點頭問 :“那 房子現在誰在那兒照應?”趙祿道 :“還託老黃一家子幫着 照管,這兒也還有人在那裏看着糊呢。”桂廉夫笑道 :“老黃 只怕越龍鍾不堪了,我到金陵也還要在賈府上耽擱幾時,將來將老黃一家兒薦給賈太太照看個莊子兒也好。”說話之時已到敬本堂的大院子裏,那些執事家人在甬道上一溜兒站滿。進了敬本堂,由後軒轉到敦禮堂。東西兩廊下、廂房門口俱掛着一色的明角素燈。由敦禮堂一直進去,是誠樂堂。左邊廊下一座磚門上面寫着”如是園”三字,園門左右皆是羣房;右廊下一帶兩個磚門,上首是家人、媳婦們的院了,下邊是大廚房。往誠樂堂後身走大甬道,直到五桂堂,因這院裏有五棵大桂樹鋪滿一庭,此時正值金粟盛開,甬道上堆金滿地,不亞鷲嶺香巖,廣寒月窟。桂廉夫見五桂堂裏盡是滿架圖書,牙籤玉軸,梅香月嘆道 :“幸有能讀父書者 ,不然幾爲甕頭物矣!”廉夫點頭。由書屏後轉至寶墨堂,大甬道兩邊盡是磁盆花卉,兩廊下一溜兒皆是羣房。由茶廳至此,都是一色的青綢鋪墊。

    剛轉到蔭玉堂的大院裏,遠望去盡是銀裝玉砌,此即尚書設靈之所。那些大小家人們一齊站着伺候啓幔、拈香,桂廉夫瞧見,在院子裏舉起哀來,急急忙忙哭了上去。將到臺階捲棚下,一聲點響,綢幔店開,夢玉跪在草荐上,伏地嚎啕。桂廉夫哭到幔裏,對着神主縱聲大哭。孝堂裏秋瑞領着丫頭、媳婦、姑娘們一齊舉哀。桂廉夫先哭了一會,才站在拜墊上,左邊家人跪下獻上長香,廉夫用右手接着,雙手向上一舉,右邊的家人趕忙跪下接住,站起來插在爐內。桂廉夫跪下拜了四拜,站起身來。夢玉匍匐過來,抱着舅舅的腿放聲大哭。廉夫抱着他又哭了一會,於是哀止。香月過來回禮,夢玉另給舅舅磕頭請安。廉夫拉着他道 :“多年不見,竟已成人。你父親聽見很會 唸書,又見你寫的家信字畫端楷,十分歡喜。只望你奮志青雲,箕裘有繼,他在九泉之下且欣且喜。”夢玉趕忙跪着答應。

    廉夫正同夢玉說話,家人們回道 :“太太們走如是園過來 了。”廉夫對夢玉道 :“我還要去同二叔叔說說話,再來看你。”說畢,同着梅香月仍走原路出去 。夢玉 、秋瑞接着太太們又哭拜了半日。桂太太更不用說,見了夢玉分外傷心,連蟾珠到此刻也覺忘其所以。姐弟兩個同夢玉拜見之後,又再三勸慰,只有修雲甚覺好笑,遠遠站開一言不發。桂太太同秋瑞說賈大姐姐將韓友梅姑娘承繼爲女的這一段故事,秋瑞十分感激,說道 :“韓舅母家友妹妹若不是賈太太的大德,幾至不可問矣! 賈太太真是友妹妹的再生父母。”掌珠道 :“咱們在這裏說的 熱鬧,盡剩了修姑娘遠遠的站在那裏。”蟾珠姐弟兩個正同夢玉說話,聽見掌珠說修雲站的遠遠的,蟾珠忽然想起自家一事,不覺徹耳通紅,折身就走。夢玉看見蟾珠轉身就走,他趕忙一把拉住說道 :“妹妹,咱們正說的熱鬧,你怎麼就跑呢?”蟾 珠被這呆子抓住不放,急的面脹通紅,無法可治。修雲抿着嘴兒遠站着好笑。桂太太們說的正是高興,見蟾珠被夢玉拉住,急的滿面通紅,不覺一齊好笑,將個蟾珠笑的無地自容。梅姑太太走過來笑道 :“十年前進京時候,你同夢玉哭了幾日。你 們起身後,夢玉病了兩天。如今相遇正當暢敘離衷,何必要作此女兒情態?” 桂夫人笑道 :“咱們都到大嫂子上房去看看屋子,不過一兩月工夫,大嫂子也就到家了。”太太們走蔭玉堂後身進了垂花門,走過寶書堂,一直俱往上房安和堂閒話。

    今且擱下桂廉夫在祝府款留盤桓數日,要等着賈親家到了同往金陵之事。如今再說王夫人們自從七月二十開船之後,路上又遇兵部張老爺,給賈環定下親事。舟中分手後,正是秋水長空,風帆沙鳥,漸入江南境界。又過了中秋佳節,金粟盛開,香盈千里。真個是:

    雲歸千疊家山碧,花落一溪秋水香。

    這日船到淮安,管廚的柳嫂子買了多少頂大的螃蟹,請太 太、奶奶、姑娘、爺們下半晚兒都到太太船上喫蟹。那些家人、小子上崖去買了些桂花、洋菊,插滿一艙。王夫人十分歡喜,領着兒子、孫子、媳婦、女兒、外甥女兒開懷暢飲,說些古往今來故事。寶釵、珍珠又說起地獄中見鳳姐兒同那所見所聞一切光景,並來旺的媳婦那一番悲苦情形,當伺候鳳姐時候,他何等樣的得意!這如今,鳳二奶奶顧不得他,他也顧不得二奶奶,真想起來令人可憐。寶月道 :“咱們老師父每天都要叫幾 聲鳳二奶奶,見神見鬼說的叫人害怕。” 平兒道 :“人在生前佔一點便宜都是好的,到了那個地方,生前最得意之事,想那裏是最苦的境遇。”寶釵笑道:“你這話都說的是不分界限。

    人生得意之事,莫過於忠孝節義與那和平寬厚,愷悌仁慈,這些人所作得意之事,必上貫日星,下聯河嶽,生爲英傑,死爲神靈。其樂不可言既矣!還有何苦之有?你所說人生得意者,爲昧心得意而言,並非人生凡得意之事皆系入地獄之事也。”

    王夫人笑道 :“寶丫頭那裏學來的這一套說話?”平兒道 :

    “我才說了兩句,他就嘓嘟了一串子,明日叫他去做媒婆,倒 也是很好的一張利嘴。”王夫人們都縱聲大笑。

    李宮裁問道 :“爲什麼珍丫頭低頭不語?” 珍珠道 : “我在這裏想劉姥姥的話,令人可敬可畏。”宮裁道 :“劉姥姥說的什麼話可敬可畏?”珍珠道 :“我們要過奈河橋去,他 說這橋只有神仙佛祖同那忠孝節義之人方許過來過去。後來我們過橋去,遇着老爺也說忠孝二字。拿死去換來的人,能忠孝未有不節義,分用之則爲四,合用之則惟有忠孝二字而已。現在坐中人,俱是奈河橋可來可去之人,惟我悔之無極。”珍珠說畢,掩面大哭。王夫人聽了他的一番說話,猛然想起一件心事,悶悶不樂,低頭無語。

    平兒笑道 :“太太正歡歡喜喜飲酒,還贊這螃蟹比那年史 姑娘在大觀園請的蟹大的多呢 !誰叫你們提起陰司裏的說話 ?引起珍丫頭哭哭啼啼,連太太都鬧的發煩。這是何苦來呢?

    “寶釵笑道:“本來當日林姑娘就很嫌劉姥姥,起他一個渾號 叫做母蝗蟲。誰知這母蝗蟲死了多年還會惹人哭,真是個喪氣東西!”平兒笑道 :“林姑娘給惜姑娘取那畫的名兒叫做《攜 蝗大嚼圖》,咱們這會兒也該畫幅畫,叫做《憶蝗大哭圖》。”

    王夫人們聽了不覺鬨然大笑 ,連珍珠也 “噗嗤” 的笑將起 來。寶釵笑道 :“四姑娘樂了,咱們換熱蟹來喫罷。”媳婦們 答應了,趕忙換了蟹。丫頭們將冷酒盡皆折去。

    友梅向丫頭們要了酒壺,走出坐位先給太太敬了酒,就挨次是大嫂子、璉二嫂子、寶二嫂子、寶月二姐姐、四姐姐、環三哥、大侄兒、巧姑娘俱斟上一杯。蘭哥兒同巧姑娘趕忙站起來,說道 :“六姑姑怎麼給咱們斟起酒來?叫別人瞧着笑話。” 王夫人笑道 :“你們兄妹兩個回敬六姑姑一杯就是了 。”蘭哥兒、巧姑娘兄妹兩個,也由太太起,輪着執壺敬酒,又兼着三位奶奶、四姑娘也都輪着敬太太的酒,彼此斟讓一回,這會兒太太們倒比先前熱鬧。

    只見王貴家的進來回道 :“林之孝請太太示下,明日船到 揚州,不知太太到林姑太太墳上去不去?” 王夫人道 :“是啊,咱們既過揚州,自然該去給姑太太上上墳。這一回去之後,知道幾時再到揚州呢?你去對林之孝說,叫他派人先到揚州備辦祭禮同轎子等項,先去知會看墳人,吩咐他墳前打掃,後日一早我們都去。”王家的答應,走出船頭,傳了太太吩咐的說話。林之孝答應着,回到自家船裏,想起那年周瑞跟老爺伴老太太靈回南,給林姑娘安葬是他經理,那墳上他是知道的,今日差他去倒妥當。主意想定,叫三小子去請周大爺過來說話。

    三小子答應,去不多會,同周瑞走進艙來。林之孝將太太吩咐的話說了一遍。周瑞道 :“我去叫只小船,這會兒就去,趕明 日一天都辦齊集了。只是要多帶幾吊錢去。”林之孝道 :“帶 錢累墜,我交二十兩銀給你帶去,辦了再算。”周瑞點頭答應。

    林之孝到房艙裏兌了銀子,包好出來交給周瑞,趕着僱了小船,連夜竟往揚州先去料理辦事。太太們喫到上燈以後,各回本船安歇。

    次日一早開船,正是當梢順風,扯滿布帆,乘風破浪,至半夜已到了邵泊,離揚州還有四十里,將船停住了,過了一宵。

    次日開行,方交辰正,已到揚州。在鈔關碼頭上,十七號大船一字兒排住,各船都已喫過早飯,奶奶、姑娘們齊收拾完備,俱到太太座船上來。那碼頭上大小轎子都已歇滿。林之孝進來請太太們上轎,那些姑娘、嫂子們坐了四五十天船,十分氣悶,一個個都要跟去上墳,情願自備轎錢。王夫人聽了甚覺好笑。

    珠大奶奶們又給這些人說情,太太倒也無法,只得準他們跟去。

    命林之孝帶領大小家人在各船照應。太太們都在船頭上轎,姑娘、嫂子們伺候完結,都忙到碼頭紛紛上轎,倒鬧了半天。

    此時,賈府的轎子,男女一共六十乘,聯翩而去,一直走大路抬到平山堂的後山林如海的墳上。衆姑娘、媳婦們趕着下轎,先走上前去伺候太太、奶奶、姑娘下轎。王夫人走到墳前,看那土堆半皆坍塌,周圍樹木多已枯槁,刪伐殆盡。地下秋草蓬蓬,青黃相間。王夫人不勝傷感,叫周瑞過來問道 :“怎麼 管墳人年年竟不修理,瞧着他坍塌到這個分兒?雖是姑老爺沒有後人,現還放着咱們至親呢,他就知道咱們不來上個墳兒嗎?這管墳的很有些不是。”周瑞連聲答應着,候太太說完了話,這纔回道 :“奴才昨日一到,就先來找管墳的老顧,山前山後 找了一個難,也沒有找着。後來遇着一個老頭子,問起姑老爺管墳的老顧,他才說道:‘老顧已死了好幾年,他的老婆帶着一兒一女嫁了人,搬在城裏去住。這林府上的墳並無人照應,所以荒涼至此 。’奴才聽見沒有法兒,趕忙僱了幾個人將墳面 前這些亂草拔去,又向那邊土地廟裏賃了三張桌子,幾條板凳,這才擺上祭席。不然太太們來,連個坐處都是沒有的。”王夫人同奶奶們聽了,人人悲感。

    此刻,墳前已點上香燭,鋪了拜墊。王夫人命賈環叔侄兩個先拜,然後王夫人過來先奠了三杯酒,跪將下去,眼淚紛紛拜了四拜。兩旁丫頭、媳婦趕忙攙起,奶奶、姑娘們挨次而拜。

    林姑娘墳前也擺了一席,王夫人領着奶奶們走過這邊,看了黛玉的墳,問周瑞道 :“林姑娘的墳倒像是新修補的,這是誰? 怎麼單給林姑娘修墳,是個什麼道理?”周瑞道 :“奴才看 過,四面都是連草帶土堆補上的,並不是土工們好好修理,奴才也想不出這個緣故。”寶釵道 :“這一定是林姑娘的一個知 己,來替他上墳修墓。”珠大奶奶笑道 :“林姑娘的知己只有 寶玉兄弟,或者是他做的事亦未可知。”寶釵道 :“斷不是他, 安有神仙而不斷情緣之理?況且他既替林姑娘修墳,再沒有不替姑爹、姑媽修修之理,我看來斷不是他。”平兒道 :“咱們 且下船去,慢慢的議論,別站在這裏白耽擱工夫。”大奶奶道:

    “平丫頭倒說出理來。”寶釵笑道 :“什麼話呢,親家太太的話,還怕沒有理?”王夫人笑道 :“你們說的熱鬧,怎麼珍 珠悶悶不語?”珍珠含淚應道 :“女兒見了林姑娘的墳,想起 大觀園的風景,不覺心腸俱碎,想女兒將來要求林姑娘的這樣坍墳,恐尚不可得。”珍珠說着,淚隨聲下,不勝悲楚。王夫人也甚傷感,給林姑娘奠了一杯酒,說道 :“姑娘,你芳靈仙 去,質委塵沙,尚能念我親情,惠我仙草。我今返棹金陵,一杯致奠,從此雲樹河山,用昭神契。”王夫人祝畢,站着拜了兩拜,奶奶、姑娘們輪着奠酒,都站着拜幾拜。其間惟有寶釵、珍珠十分悲痛。珠大奶奶道 :“讓六姑娘拜罷,別盡着的悲苦, 對着墳堆,那裏有出得盡的眼淚?”平兒笑道 :“他兩個今日 來替林姑娘找補眼淚呢!”王夫人們都笑起來。月姑娘、友姑娘過來跪拜了四拜,賈環是林姑娘的兄弟,賈蘭兄妹又是小輩,俱皆跪拜四拜。

    奠酒拜完之後,王夫人正在吩咐兩邊焚化紙錢,只見一個人在林黛玉的墳後跳了過來,叫道 :“太太們怎麼到這裏來了 ?”王夫人同奶奶們出其不意唬了一跳。不知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雲巢庵寶釵題畫金山寺珍珠投江

    話說王夫人們祭奠完畢,正在吩咐焚化紙錢,不提防黛玉的墳後跳過一人,叫道 :“太太們怎麼來到這裏?”王夫人同 着奶奶、姑娘都嚇了一跳,回頭細看,原來是櫳翠庵妙玉的徒弟月上。王夫人忙問道 :“你怎麼在這裏?”月上道:“自從 老太太出殯那一天,師父被強盜劫去,我幾番要來見太太,總被那包勇阻住不叫進來。後來庵中無主,師弟兄們紛紛各散,我也不及拜辭太太、奶奶、姑娘,就同着伴兒回到蘇州,在本庵裏耽擱了兩年。這雲巢庵有我師伯在此住持,因爲老病無人照應,故此要我來。不到半年師伯去世,我只得收了兩個徒弟,做了雲巢庵的住持。剛纔庵裏的老道看見幾十乘轎子,他打聽抬轎的,知道是太太們在這裏給林姑娘上墳。我聽見這個信兒,趕着個走近道兒抄在林姑娘的墳後,過來見見太太。就請太太們到我庵裏去坐坐,錯過今日,又不知幾時見面。”王夫人聽他說完,不勝感嘆,問道 :“雲巢庵離這裏有多少遠近?”月 上道 :“離此間不到半里來路。”王夫人道 :“也罷,到你庵裏去逛逛,我還有話同你商量。”

    月上道 :“太太越發精神了,大奶奶還是照常的樣範兒, 倒是寶二奶奶同襲姑娘、平姑娘都胖了些,巧姑娘長的更俊。

    這兩位姑娘不知是誰,沒有見過。一位很面熟,這一位有些像我師父。環三爺同蘭大爺也換了個模樣兒。”寶釵笑道 :“月 師兄,你說的是些古詞,同咱們現在這幾個人都是兩世的了。

    你今日遇着咱們,真是不知秦漢,無論魏晉,我同你此刻不知誰是武陵漁人。”珍珠們忍不住的好笑,說道 :“寶姐姐越發 鬧的酸不嗤兒的,你只顧說話,叫太太站在這裏等着。”寶釵道 :“不錯,請太太坐一坐,要去那裏再去。” 王夫人領着奶奶們,就在林姑老爺的大墳旁邊條凳上坐下。

    周瑞們抬過桌子,端上好茶,擺了點心,葷素皆備。王夫人讓月上坐下,寶釵道 :“讓我先同月師兄將秦漢以來故事大概說 說,使他亦有滄桑之感。”平兒笑道 :“罷呀,老祖宗,你別 慪死我了!”王夫人們只是好笑。

    寶釵笑着用手指平兒,對月上道 :“這位是璉二奶奶,巧 姑娘的令堂,不是當日的平姑娘;這位是太太的女兒珍珠四姑娘,也非當日大觀園的襲人姑娘;這位是太太的小女兒友梅六姑娘;這是我的妹子薛姑娘,原是你的貴同事,饅頭庵當年的智能師父,如今不是五臺山的和尚,入了我們的胭粉教,做了薛二姑娘。只有太太同咱們這五六人還粘着點子古氣,所以你剛纔說起古話,我尚能爲你言之。”王夫人不禁喫喫大笑,說道 :“寶丫頭的這幾句說話,又勝過一篇《桃花源記》。”月 上笑道 :“我說薛姑娘怎麼這樣面熟,誰知是咱們改了教的舊 朋友呢!我剛纔不知,請璉二奶奶同四姑娘都要恕我。”寶月、珍珠道 :“咱們是當年的好友,誰知今日相逢又是一番境遇。” 王夫人道 :“讓月上喫點東西,咱們到他庵裏去坐坐,慢 慢再說,曬在這裏也不是個事。”奶奶、爺們隨便喫了點心,又換上新茶。王夫人吩咐將點心撤去,分給衆人。周瑞上來回道 :“給太太備下酒飯在平山堂伺候。”王夫人道 :“咱們要到雲巢庵去,還有會耽擱,你將酒飯送到庵裏去罷,再添點子素菜。底下人的飯,不拘他們愛在那兒喫就在那兒喫,不用等着。”周瑞答應,出去料理。月上道 :“我先回去等着迎接罷。”王夫人道 :“很好 。你先去,咱們就來。”月上答應,仍向林姑娘墳後走了過去。

    太太們等着衆人喫完點心,又命賈環、友梅、蘭哥兒、巧姑娘向兩處墳邊再拜一回。焚紙、奠酒已畢,吩咐伺候。家人們趕忙搭過幾乘大轎,丫頭、媳婦伺候上轎,各人去找各人的轎子。那些轎伕都認得雲巢庵的路徑,一順兒抬着,在那青楓黃葉之間,穿林越陌,走不過半里多路,已到雲巢庵的門口。

    兩邊松柏參天,還傍着一林大竹。太太們轎子抬到山門剛纔歇下,那些姑娘、嫂子們先下轎子,飛奔過來伺候。月上帶着兩個徒弟站在轎邊,扶着太太下轎。其餘丫頭、媳婦們,各去伺候奶奶、姑娘們下轎。

    王夫人領着進了山門,先在布袋羅漢面前拜了一拜。走右邊進去就是佛殿,面前十分寬敞,左右四棵古柏,石幢邊種着各色菊花,爛如碎錦;東西廊廂房、客堂,望去俱皆雅潔。太太們一路讚歎,進了大殿,看見上面懸着一塊洋漆金字大匾,寫着”青鴛白馬”四個大字。兩邊大柱上掛着金字對聯。王夫人看那左邊是:

    三生如夢不須動說傷心試看纓絡珊瑚何必問奇花芳草,又看那右邊對句是:

    萬法總空何處可尋恨事但聽晨鐘暮鼓作什麼殘月曉風。

    王夫人看了點頭誇讚。寶釵笑道 :“原來是幹爺的手筆。” 王夫人看那下邊的款寫着 :“翰林學士丹徒祝鳳薰沐敬書”。 王夫人嘆道 :“古人之筆矣 !” 月上們在三尊大佛面前早已點上香燭。王夫人走至拜單前,拈了香,虔虔誠誠拜了四拜。

    奶奶們輪着拜佛。兩個徒弟鳴鐘擊鼓,師徒三個伺候。拜完之後,就在佛殿上行禮,拜見畢,請太太們到禪房去坐。

    月上領着出了大殿,走東邊繞過一帶竹籬,進了丈室門:

    花木扶疏,綠苔白石,地下滿鋪鵝子,秋草離離。西邊山子上,有老梅數棵,盤屈蒼古。東有小池瘦石,倚着金粟兩棵,芬芳馥郁。太太們來到禪房,見滿壁圖書,陳設精雅。寶釵四圍看了一遍,笑道:“真不愧爲妙玉的徒弟。”王夫人嘆道 :“這 幾樣東西都是妙玉心愛之物。”

    月上趕忙讓太太們坐下,親自將幾對舊磁茶杯取出,烹上蒙山玉版,用雕漆小茶盤先送太太,挨次分遞。李宮裁端着杯子也看了一會,笑道 :“不知太太可還記得用這杯子喫茶的時 候?”王夫人聽說,將杯子也看了一會,說道 :“這還是那年 應着老太太在大觀園喫酒後,帶着劉姥姥到櫳翠庵閒逛那天,妙玉取出好些舊磁杯子,不知是他不是?”月上道 :“太太真 好記性,一點不錯!那天師父因劉姥姥喫了一杯,心中不樂,誰知寶二爺看出我師父的神氣,將那個杯子要去給了劉姥姥。

    這句話轉眼已是多年,真令人不堪回想。到後來,只有林姑娘常同我師父往來,自從林姑娘死後,師父就失了一知己。”用手指道 :“那幅山水是師父最得意珍藏之物,上面還有林姑娘 手筆。”寶釵同珍珠聽見,忙將茶杯放下,走到對過香幾前,見是一幅單條,畫的是”江村平遠圖 ”,筆墨精神十分活潑。 看上面落着款是:二峯道人寫於長安之閒花閣。念那原題的詩句道:

    輕煙漠漠柳參毛參毛,一碧波光混蔚藍。

    流水桃花無恙否?十分春色似江南。

    又有野雲居士題一絕句道:

    青山如醉水如癡,楊柳風柔煙軟時。

    試向江村詢樂事,箇中只有二峯知。

    珍珠唸完,寶釵點頭道 :“原來是袁供奉的手筆,無怪妙 玉愛若珍寶。”珍珠道 :“莫非人人傳說的風流袁太史嗎?” 寶釵道 :“非也。這是東吳名士,風雅孝廉,其筆墨另有一種 清新俊逸之氣。”珍珠道 :“寶玉房中掛的‘關山行役圖’, 款落‘野雲居士’可就是題畫這人?”寶釵點頭道 :“亦是風 流名士。咱們看林姑娘的詩,自然別有風味。”寶釵說畢,高聲念道:

    江樹江雲別一天,故園風景亦依然。

    而今往事都成憶,不到平山又幾年。

    寶釵唸完道 :“當日林姑娘題這首詩,不知又出了多少眼 淚。這二十八字,令人讀之猶似瀟湘對泣,真所謂文生於情也。”

    看他落的款道:

    櫳翠道人以二峯先生“江村平遠圖”索予題句。讀其詩,不禁有紅蓼白雲之感,因作二十八字,以志鄉思。瀟湘子黛玉題於櫳翠文堂。

    寶釵笑道 :“不出我之所料,林姑娘題詩之後,一定慟哭 一場。”珍珠道 :“且看妙玉是怎麼題法。”念道:迷離雲樹隔江村,看不分明水一痕。

    天外數聲歸去雁,板橋煙鎖月黃昏。

    寶釵道 :“妙公詩句清新,超羣脫俗,何以這人竟遇魔劫, 真欲令人掩書三嘆!我對此畫圖不禁心馳神往,意欲同你各題一絕,以唁故人,不識你亦有此佳興否?”珍珠笑道 :“我的 詩學,你所深知;必欲助興,我也斷不敢辭。”寶釵大喜,命月上將這幅單條取下。王夫人笑道 :“寶丫頭的詩興又發作了。” 平兒笑道 :“這叫做老太太梳油頭,又少不了他這一抿子。” 月上已將單條取下 ,放在香几上,屋裏去將他師父的一方老 坑端硯捧了出來,命徒弟去取出銀毫古墨,滴了新汲水,細細研起墨來。王夫人見他兩個要作詩,就領着大奶奶們到月上的內房閒話。

    這邊寶釵、珍珠各人執筆吟哦。不多一會,寶釵業已詩成,提筆寫在黛玉之下。寫畢,珍珠過來唸道:

    圖畫天然妙自知,我今相對月來時。

    瀟湘何處歸雲去?千古風流一大癡。

    來訪平山水亦平,江村如舊故人情。

    何時得倩先生筆?添個茅庵寄此生。

    珍珠道 :“寶姐姐這兩首詩有無窮的感慨,若叫林姑娘同 妙玉看見,不能不臨風而涕 。你落款罷,我可以不用作了。” 寶釵道 :“那不能,我落款,你敢不寫上?”說着,提筆將款 落了。自己念道:

    戊寅九月,返棹金陵,過平山,展瀟湘之墓。得遇月師,相將至禪室。讀兩故人題二峯先生”江村平遠圖 ”,不禁人琴 之想,與珍珠妹各賦短章,用以志感。寶釵氏識。

    寶釵唸完,笑道 :“我看你寫不寫?”珍珠道:“我雖作 了幾句,總也跟不上你的,怕寫上去被人笑話 。”寶釵道 :

    “老姑太太,你少要謙虛,誰還來笑你嗎?”珍珠道:“既如 此,你別瞅着我,等我寫完了你再來瞧。”寶釵笑道 :“怕我 學了衛夫人的書法嗎?也罷,我去瞧瞧太太們再來。”

    說着,轉身到來內房,只見太太正同月上在那裏說林姑老爺墳上的話。聽見月上道 :“我再沒有不遵太太的命,就是這 樣。橫豎太太只管放心。”王夫人見寶釵進來,說道 :“我將 林姑夫的墳墓託了月上,叫他就近照管,咱們每年送他幾兩修費,省得找人看墳終不妥當,倒不如他們總在這裏照應着,很可放心。”寶釵道 :“太太的主意很是。咱們竟託了月上師兄, 留下幾兩銀子,趕着將墳修理修理,兩邊的碑都要豎正。”月上道 :“太太、奶奶只管放心,都交給我辦,總錯不了。” 太太們正在說話,周家的進來回道 :“酒飯都已齊備,請 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就擺在禪堂裏罷,咱們飲着酒同月 師兄多說會子話。”周家的答應,出去料理 。王夫人問道 :

    “珍丫頭還沒有作完嗎?”賈蘭道:“四姑娘早作完了,對着 詩在那裏出眼淚呢。”寶釵道 :“珍珠這幾日籲鬱不樂,自言 自語的只是嘆氣,我也摸不着他是爲什麼。”王夫人道 :“且等到家後,慢慢的讓我勸他,這會兒也只好隨他。”月上笑道:

    “難得太太、奶奶、姑娘、爺們到咱們這裏來,應該喫我的便 齋,怎麼倒喫起太太的來?”王夫人笑道 :“什麼你的我的, 今日本來也不專意到這裏來,真是無意相逢。等着下回來給林姑太太上墳,到你庵裏住幾天,再喫你的不遲。”

    太太們走出禪房,見珍珠靠在香几上一手託着腮,呆呆的瞅着那畫。大奶奶們走過來,笑道 :“你怎麼出了神?”珍珠 趕忙站起,說道 :“題了兩句在上,甚覺不好,在這裏慚愧。” 寶釵道 :“少要謙虛,老姑太太你請開,讓我來領教領教。” 說畢,將珍珠推開,高聲念道:

    妙筆江村圖畫,禪房桂粟零香。年年風雨怨重陽,今年怨,另有斷人腸。夢裏銀瓶金屋,人間櫳翠瀟湘。當初今日兩茫茫,思往事,羞對菊花黃。

    右調《江月晃重山》,珍珠題於雲巢禪室。

    寶釵唸完,點頭讚道 :“使得。本來這題目難作,又要贊 畫,又要傷妙玉之遭魔、瀟湘之夭折,並自家的昔年今日,即景言情,此調包括殆盡,用意亦深,倒很可去得。真好孩子!

    不枉我一番耳提面命的苦心。”珠大奶奶們都笑起來。平兒道:

    “喝,真像個先生口氣!別在這裏講詩作賦的,太師媽等着喫 飯呢!”

    衆人一齊笑着走了過來。月上忙將單條依舊掛起。王夫人吩咐,擺上一張桌子,命賈環叔侄兩個,連月上俱依着次序坐下。丫頭、媳婦們伺候上酒上菜。王夫人吩咐道 :“你們既要 跟來逛逛,不必都在這裏伺候,只要兩個媳婦上菜,兩個丫頭斟酒足矣。餘下的都到客堂裏喫飯去,也去說說笑笑,舒服舒服。隔一會兒,再着四個人來換他們四個去。只是不許混瘋混鬧的,安靜些兒就是了。”衆家媳婦同大小丫頭們齊齊答應,慢慢的退了出去。

    奶奶、姑娘挨次給太太敬了酒,彼此讓坐,對花飲酒。王夫人道 :“大觀園若有這兩棵大桂樹,那年老太太中秋賞月時,還要添多少酒興。我自離金陵三十餘年,今日方見此君。”大奶奶們道 :“本來這兩株桂花開的十分穠鬱,太太對此好花應 該暢飲。”王夫人笑道 :“今日坐中有飲酒不樂者,罰他對花 飲一大斗。”平兒笑道 :“太太出令,誰敢不遵?”寶釵道: “若是林姑娘在坐,他一定是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爲 快也。”王夫人們都不覺大笑。那伺候的兩個姑娘不住輪番上酒,兩個嫂子上菜。

    喫了一會又上點心。王夫人看了,笑道 :“這是雞豆糕, 我多年不嘗此味矣。”大奶奶笑道 :“內中除了寶妹妹,餘外 的只怕都沒有喫過。”月上道 :“會做這糕的,也就很少。” 平兒笑道 :“什麼風味?咱們大家嚐嚐。”衆皆舉箸喫糕。珍 珠剛嚼在口中,友梅眼快說道 :“四姐姐,你那糕上有個大螞 蟻。”珍珠趕忙將箸上半塊雞豆糕一看,果然有一個大螞蟻在糕上亂走。珍珠急將半塊糕丟在地下,又想口內一定也有螞蟻,趕着一吐,誰知噴了巧姑娘一身。丫頭、媳婦們趕忙過來收拾。

    王夫人道 :“我們喫的都是好好的,怎麼珍丫頭的糕上又有螞 蟻?”珠大奶奶道 :“在他們香積廚擱的常遠,這裏的螞蟻想 來不很見過這樣東西,也要嚐嚐;又看上了四姑娘,要去親熱親熱,不知不覺被四姑娘咬在口裏。虧這一吐,倒落了個屍首,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太太們忍不住大笑。珍珠笑道 :“大嫂 子也跟着寶姐姐學的會說韻話。”寶釵笑道 :“且不要管大嫂 子的韻話,我倒替你想了一聯絕好的故事,並不是罵你,將來千古後,就是絕對的兩個古典。”珍珠道 :“是兩個什麼古典” 寶釵笑着念道 :“楚莊王吞蛭愈疾,賈珍珠吐蟻殃鄰。”王夫 人們聽了又鬨然大笑。月上道 :“今日之樂,很不減大觀園風 景。”寶釵道 :“各有佳趣,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也。”此時 伺候的姑娘、嫂子們已經輪班過兩三次。

    日已平西,漸漸涼風四起,落木紛紛。周家的進來回道:

    “外面起了風暴,恐要下雨,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明日重陽,本來有個風暴,咱們趕着喫飯就走罷。”姑娘、嫂子們忙着上飯,太太們都不過隨便喫些,俱皆完結。姑娘們伺候着銀盂、淨碗漱了口,又皆更衣淨手,忙忙收拾,將剩下的菜果點心盡都給了徒弟。王夫人向大奶奶們將身上隨帶的銀子湊了三十兩,將十兩銀子給月上作香敬,“這二十兩銀子是給林姑太太們修墳種樹之費”。月上接了,再三拜謝。自此以後林如海的墳墓是雲巢庵照管修理,此話交代不提。

    且說王夫人們謝了兩個徒弟,又賞老道幾百錢,拉着月上說道 :“一江之隔不難相見,你可以常到我家走走。”月上眼 圈一紅,說道 :“當日我師徒們深荷太太慈蔭,豢養多年,今 又同在江鄉,自必更邀福庇。惟是此間並無護法,要求太太做個山門之主,以此爲府上家庵,我們住在這裏就有依賴。”王夫人點頭道 :“這很使得。等我到家定有章程,再來叫你商議 久遠之法。”月上聽了,領着兩個徒弟趕忙拜謝,又謝過奶奶、姑娘、爺們,對着平兒道 :“二奶奶回船去先給我請璉二爺的 安,等着到府上來再當面磕頭罷。”平兒聽說淚眼瑩瑩,未曾回答。寶釵笑道 :“原來你尚不知,璉二爺同寶二爺一樣是你 的貴同事,做了比邱公。”月上大驚,忙問道 :“怎麼璉二爺 也出了家?這又是那一股子勁兒?”寶釵道 :“說也話長,等 着你到咱們家來再細細的對你說罷。”月上不勝嘆息。

    王夫人們走出禪房,來到桂花樹下,因此時風起,滿地鋪金。抱琴對珍珠道 :“六姑娘見外兒去了,回聲太太等他一等。” 珍珠道 :“你快去瞧六姑娘,等着同來 。”抱琴聽說,飛跑去了。王夫人道 :“你叫抱琴去找什麼?”珍珠道 :“六妹妹在後面還沒有來呢。”月上笑道 :“剛纔我到墳上來,看見六姑娘很像我師父,瞥眼瞧見嚇人一跳,幾乎要叫錯。細瞧了一瞧,比師父矮小的多着呢,舉止行爲越瞧越像。”寶釵笑道:

    “他是我的表妹子,從小兒瞧他大的,後來瞧見你師父倒有些 像六姑娘。你今日又說六姑娘像師父,到底不知誰像誰?世上人像的多着呢,也沒有什麼奇忒,你問問太太,咱們眼睛裏常常看見像這個像那個的,誰有工夫去理會呢!”

    正說着,只見友梅領着兩個丫頭,自己手裏抱着一個花釒尊,笑嘻嘻走來,對着月上道 :“你房裏房外的東西,我也有 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只有你屋裏的這花釒尊我十分心愛,你且借給我回去插插花兒,等着你來看有心愛的東西,咱們再換。”月上道 :“換什麼呢?送給六姑娘就完了。這是我師父 最得意的一個定窯釒尊,這裏面不插別的花卉,單插個蘭、梅、松、菊這四種花木,輕意不叫人手摸,供在自己屋裏,十分愛惜。今日六姑娘中意他,這也是緣分,就送了姑娘。”友梅滿心歡喜,說道 :“謝謝,等我找點別的報你罷。”王夫人笑道: “家裏各樣花瓶兒還怕少了寶,你既要他,等明日找兩個還 他罷。”月上笑道 :“連太太都說起這話來,還個什麼呢。” 太太們說着已來到山門口,家人、小子齊齊伺候。王夫人們辭了月上師徒,紛紛上轎。正值風勢甚緊,陰雲布合,滿空落葉撲面迎頭,一片松濤驚心振耳。此時,這些抬轎的放開腳步奮力疾行,剛剛趕到碼頭,那雨已傾盆而至。衆人趕忙將太太轎子抬上船頭,扶着下轎。王夫人隨即吩咐 :“風雨甚大, 各位奶奶、姑娘及一切衆人,都各回本船,不必過來。”又叫重賞各轎伕人等。衆家人一齊答應,冒着大雨將各位奶奶、姑娘們都送下艙去,那些丫頭、媳婦們沒有一個不淋的渾身透溼,這是各人願意去的,所以無人報怨。因太太吩咐,落得各船早睡。只有寶釵、寶月、珍珠三人,聽一宵風雨,傷了無限的心情,直到夜色將闌,雨收風散。

    王夫人也是一夜未曾閤眼。聽見船上打起開船鑼,忙着守夜的媳婦們去叫林之孝同周瑞進艙說話。媳婦們去了一會,領着他兩個走到中艙站住,媳婦們進房艙回道 :“林之孝、周瑞 請太太安。”王夫人吩咐將帳子放下,叫他兩個到房艙門口,先對林之孝說道 :“我領着奶奶們要到金山還願,耽擱一日; 還到鎮江祝府上去,只怕也有一兩天耽擱。我叫環哥兒、蘭哥兒同你帶着家人男女們都先到家去料理一切,只留下三位奶奶同我的四號船,餘外的十三號船一箍腦兒先去,不必等我。環哥兒們年輕,全仗你作主照應。桂老爺若在金陵,想來也住在咱們家裏,你們到家後,凡是桂老爺閤家一切飯食,咱們家備,別要桂老爺花一個錢。等你們將行李搬完,料理妥當之後,着個人到方山去,對管墳的說我回來了,叫他將各墳上打掃收拾,我到家三日就去上墳。還有些遠族老親,也要去通個信兒。找着一兩家,叫他們開個細單子,是某支某派、某親某戚、某輩某人,現在住居年歲,作何事業,必要細細開個親族兩單。這些事環哥兒們全不知道,你是我家三代老人,細知底裏,就有人來冒認親族,你是瞞不過的。我這會兒也說不了這些,不過說些大概。你去想着辦罷。再者,你將銀子盤費提出一千兩送過去交給珠大奶奶,你就對蘭哥兒說,叫他同三叔叔先回去。

    派周瑞在我船上,再留下幾個,餘外的先去。周瑞先到金山去,對寺裏和尚說,叫他明日請三十六衆僧人,拜一天水懺,夜間臨江施食。這是我當年進京時許下的願心。明日還願,後日早間到祝府去。你到大奶奶船上領五十兩銀子,先到金山叫和尚們趕着去辦。你們兩個都依着各人各去料理。”林之孝們連連答應道 :“奴才們遵着太太吩咐去辦。”王夫人道 :“很好。

    官艙裏叫環哥兒起來,將行李搬過船去。”

    此時,賈環聽見太太說話,也就趕着起來,忙忙梳洗完畢,走進房艙,在帳子外給太太請安。王夫人又吩咐一遍。正說着話,賈蘭也過來請安,回太太道 :“林之孝送過一千兩銀子去, 交給母親收點明白。周瑞領了五十兩去。孫兒的行李已搬過船去。”王夫人道 :“很好,你同三叔叔到家先給我料理妥當。 凡有說話都已吩咐林之孝,你們照着去辦。這些原是你們之事,何必要我當心。”賈環叔侄兩個連聲答應。那些家人們來搬三爺的行李。王夫人道 :“要開船了,你們去罷,我也不過遲三 四天就到家。”

    賈環叔侄辭過太太,到各位奶奶船上都致意先去的說話。

    林之孝領着大小家人叩辭太太、奶奶們,又是林大奶奶領着衆人媳婦、姑娘們也在各船辭過,這才一齊開船離了揚州,望着江口而去。

    此時,離金陵不遠,人人盼着望到家。內中只有珍珠一人,他的心裏大不快活。這是何故呢?只因他是個細心人,早已將前後之事周身打算。他想道 :“當初寶玉出家之後,何不跟着 寶釵直到於今,豈不完美!我同寶玉是何等樣的情分,後來失足之事,這是我負了寶玉。於今又蒙太太不計前情,認以爲女,同至金陵,與太太相依爲命,設或太太有個長短,我將來靠着誰呢?前已一誤,豈可再誤!”於是,左思右算,竟想出一個收梢結果的道路來,再三斟酌,主意已定。一早起來梳洗完畢,走到寶釵牀邊,將他叫醒,寶釵也因一宵不寐,剛欲目蒙目龍睡去,又被珍珠喚醒,問道 :“你大早的起來幹什麼?”珍珠 笑道 :“一夜未曾閤眼,並無倦意。快要開船,起來看看野景。” 正在說話,有個嫂子來回寶二奶奶同四姑娘說 :“環三爺 同蘭哥兒領着十三號船先回金陵,過來辭行。”寶釵、珍珠、寶月道 :“對大爺們說,沒有起來,回家再見,諸事小心保重。”回事的嫂子答應,出去回覆兩位爺們。接着就是林之孝夫妻兩個領着派去的男女衆人都來回過。聽着各船鳴鑼開船。寶釵起來梳洗完畢,那船早已過了揚州。

    是日正是秋風瑟瑟,細雨濛濛。晌午錯些已出瓜州江口,十三號的船就在那裏分路。林之孝站在船頭上,遠遠招呼這邊爺們小心伺候,又吩咐船家些說話,四號船上家人、水手,絡繹不絕答應。看那十三號船乘着順風,竟往金陵而去。這裏四號大船不多一會已到金山,將船灣住。太太同大奶奶兩號居中,璉二奶奶的船在左,寶釵之船居右。水手們將船聯住,下了梢錨,因爲風大浪湧,每船加橛。

    寶釵、珍珠坐在窗口,望那江水滔滔,忽高忽下;江心裏往來船隻,擊浪衝破,時遠時近。寶釵嘆道 :“我們宴處深閨, 那裏知風波之險?”珍珠笑道 :“看破生死輪迴,即身入洪濤 巨浪間,不啻蓮花世界。”寶釵點頭道 :“其說有理。咱們過 去見過太太,回來同你各作一篇長歌,以寫此江景。”珍珠笑道 :“我早知道你詩興勃勃,我心裏已經有一篇長別歌,正要 打諒着請教。”寶釵道 :“你別混說!太太最忌諱這些字眼。 請罷姑太太,你說着說着就沒有溜兒。”珍珠笑着站起身來,同寶釵、寶月走出艙去。

    這船上兩個家人是鮑忠、染貴,站在船頭伺候。丫頭、嫂子們扶寶二奶奶同四姑娘走上船頭,剛纔走過大奶奶那邊船去,只見湯順的媳婦抱着那三歲小兒子四喜兒站在後梢。那孩子因珍珠喜歡,常常抱他,因此瞧見四姑娘,他趕着不住嘴的叫喚。

    珍珠站着用手招他,引的那孩子越發着急撲着要抱。珍珠對寶釵道 :“這會兒又不下雨,你在這兒站一站,等我到後梢去抱 一抱,省得他急的要哭。”說着,就往靠船的這邊趕塘上走,到後梢將四喜兒抱了一抱,趕着就交給他媽,說道 :“我見過太太再來抱你。”一面走出右邊後梢門,往靠江的趕塘上就走,湯家的連忙叫道 :“ 四姑娘!走這邊去。”珍珠口裏答道 : “不怕!”那身子早已走上趕塘,只聽見”撲通”一響,滿船 的男女只叫了一聲”哎呀!”正是:

    玉骨已同秋水白,芳容常共曉風寒。

    不知珍珠的香軀可能打撈起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對長江王夫人哭女 奠杯酒祝公子悲珠

    話說寶釵同那些丫頭、媳婦都站在船頭上,看見珍珠將四喜兒交給他媽,就向右邊靠江的趕塘上急忙忙的走過來。衆人正在招呼四姑娘快別要往這邊走,道言未了,只見珍珠身子一閃,“撲通”一響,掉下江心。船上前後大小男女一齊大叫:

    “哎呀!四姑娘掉下江去了。”登時,將各船的家人媳婦、丫 頭小子以及駕長水手人等魂都急冒 ,只聽見一片人聲喊叫 :

    “快些打撈!”寶釵姐妹飛奔到珠大奶奶船上,同着到太太那 邊哭訴其事。王夫人聽見急的神色皆變,連忙吩咐,不惜重賞,趕忙撈救。平兒同友梅沒有一個不急的慟哭。那些水手們怕四姑娘悶在大船底下,趕着將四號船一齊放開,又僱了多少水鬼子下江去打撈,整整鬧了半日,並無影響。看看日已西沉,滿江煙霧不分南北,四號大船依舊幫住。船家、水手都來回爺們道 :“這裏正是金山的急溜,水勢洶湧,掉下去萬無生理。只 好回太太,明日一早,差幾位爺們趕往下游去尋覓屍首,或者倒還找着。這會兒就差一萬人也是不中用,白費事。請太太不用悲苦,這也是四姑娘的大數應該如此。”衆家人聽他們如此說話,細想想真也沒法,只得都來回太太,請太太的示下。

    王夫人聽了衆人的說話,又悲又苦,忍不住放聲大哭。奶奶、姑娘們無不傷感悲慟。那些家人男女們都因四姑娘平日做人厚德,人人感涕 。上上下下連晚飯都沒有喫,直鬧了一夜。 那抱琴更悲不欲生,幾次三番要跳下江去,卻被衆人拉住。王夫人聽見更覺傷慘,將抱琴叫進艙來,吩咐道 :“你主人不幸 失足落江,這是前生註定,死生有數,你且服侍寶二奶奶回到金陵,我自然料理你的終身依靠 ,休要呆氣,白丟了性命。” 抱琴跪在太太面前淚流滿面,嗚咽半日,方哭訴道 :“丫頭蒙 四姑娘豢養多年,情同母女,今主人不幸落江身死,丫頭情願到陰司去服侍姑娘,斷不一人生在世上,只求太太開恩,準丫頭同了姑娘去。”抱琴說罷,伏地慟哭。王夫人以及奶奶、姑娘們無不傷心流淚。寶釵掩面對着抱琴道 :“你聽太太吩咐, 且不用性急,橫豎等着撈起姑娘的屍首來埋葬過了,你就死也好放心。況且天下的事也並不是一定而不可移的,掉下江去一定是死?或者你姑娘叫人家救了起來亦未可知。”平兒、友梅、寶月也正在悲苦,聽了寶釵的這番說話,想來倒還有理。看珍珠那個模樣兒,不像是這樣結果的,或者有人救了起來也論不定。平兒想罷,止住眼淚,就勢的勸慰太太一番。王夫人含淚點頭,對着抱琴道 :“你且起來,等着我明日差人四下裏去尋 訪,自有下落,再定主意。”抱琴聽說,一面哭着磕頭站起身來。

    王夫人叫周瑞進來,吩咐道 :“明日一早到寺裏拈香後, 就將船放到鎮江,要往祝府去,橫豎有兩天耽擱。你多派幾個水手往沿江一帶尋找四姑娘的消息,或有人撈起屍首,咱們以便收殮。”周瑞連聲答應,出去料理不提。

    且說王夫人們悲哭了一夜未曾閤眼,到次日東方剛亮,有金山寺的長老率領僧衆前來請賈太夫人到寺拈香。寺中備幾乘大轎在船邊伺候,鮑忠、梁貴進來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 “請長老先回寺去,說我就來拈香。”鮑忠們出去,回長老先 回寺去。太太、奶奶、姑娘俱各梳洗收拾完畢,用過點心,吩咐家人、媳婦、丫頭、小子各分一半看船,一半跟往寺中拈香。

    衆家男女齊聲答應。王夫人吩咐已畢,同着奶奶、姑娘們走上船頭,一齊上轎。寶釵命抱琴一同跟去。這些嫂子、姑娘們都跟着轎子,一大羣往金山寺來。走不多會,就看見寺門長老領着合寺僧衆趕忙迎接。

    王夫人們轎子抬進山門,到天王殿前下轎。長老過來稽首見禮,領着走甬道上,一直到大雄寶殿。中間三尊大佛氣象莊嚴,面前掛着的斗大的琉璃長供,桌上擺着鮮花供果。此時燈燭輝煌,香菸繚繞。王夫人對着奶奶們道 :“此乃江南第一禪 林,蓬壺仙境亦不過如此。”衆僧人鳴鐘擂鼓。王夫人在佛前上香,虔誠禮拜,默禱一番。李紈、平兒、寶釵、友梅、巧姑娘彼此輪拜,各人默禱心事。拜完之後,只見抱琴走過來對着三尊大佛跪下,只叫了一聲 :“我的佛爺!”就忍不住的縱聲 慟哭,涕淚縱橫,舌幹氣咽。太太、奶奶們都爲之心傷腸斷。

    寶釵忍住悲苦,過來拉住抱琴道 :“你快別哭了,你不怕苦壞 太太。”友梅也過來幫着將抱琴拉起。抱琴一面哭着,一手指着中間的這尊佛像說道 :“你若是叫我的姑娘好好回來,使我 主僕見面,我當攢下的幾兩銀子買些素菜、三牲來謝你,我還要給你磕幾千幾百多少的頭;你若是將我的姑娘淹死了,橫豎我同你拼定了命!我先撕開你的那張大嘴,挖出那兩個大眼子,出了我的怨氣,我就在你那大肚子上一頭碰死了,還要你償命!”太太、奶奶們正在一團悲慼,聽着抱琴這番說話,都不覺 好笑。寶釵笑道 :“你這話一點不錯。等着找不見你的姑娘, 咱們幫着你來拼命。這會兒讓長老拈過香,要誦經拜懺呢 。” 知客和尚過來請太太們到方丈奉茶。王夫人領着奶奶們來到方丈,見修竹平山,曲池古木,十分幽潔,到丈室如登仙境。

    早已擺着四張果桌,知客僧請太夫人同各位夫人、小姐請用茶果。王夫人見中間一桌上邊設着坐位,右首亦有一坐;左邊一桌朝西設着兩個坐位;右邊兩桌每桌朝東設着一個坐。王夫人道 :“我們只消一桌足矣,何必擺上這些?”知客道:“並無 多物,不過是揚子江心杯水之敬,請太夫人升坐。”王夫人領着寶月、巧姑娘坐了中間一桌;李紈同着友梅坐了左邊一桌;寶釵叫將坐兒移上去,同平兒坐了右邊一桌。知客僧派幾個十二三歲清秀小侍者在此伺候,自家退了出去,照應跟來的各位爺們。

    王夫人對奶奶們道 :“果然這些茶色味與他處不同。”寶 釵點頭正要答應,見鮑忠的媳婦匆匆進來,回道 :“祝府太太、 奶奶都來接太太,這會兒在殿上拜佛呢。”王夫人聽了,趕忙站起身來,剛要走出坐位,周家的又進來問道 :“桂大爺同着 寶二爺來了。”王夫人道 :“那裏話來?”口裏說着,抬頭往 外一看,只見桂堂在前,後面一人穿着重服,面貌神情活似寶玉。兩人急急跑進禪房,桂堂搶到王夫人面前,雙膝跪下,說道 :“桂堂請奶奶安。”巧姑娘無處可避,趕忙走開。王夫人 扶着問道 :“你媽媽們還在這裏嗎?”桂堂道:“在這兒等着 奶奶呢。”夢玉不等說完話,早已走到面前,將桂堂拉開,趕忙跪下,說道 :“太太你怎麼今日纔來?”話也沒有說完,抱 着王夫人的腿大哭起來。桂堂過去給丈母請安,又見過大嫂子、寶二嫂子、友妹妹們。平兒指道 :“這是薛姨媽的寶月姐姐。” 桂堂見禮,過去同巧姑娘見個禮,急回身問道 :“四姐姐呢?” 寶釵流着淚道 :“再對你說 。那個不是祝家夢玉兄弟嗎?”

    桂堂應道 :“正是他。”

    夢玉在王夫人面前哭拜一會,引起王夫人想寶玉的一番悲切,止不住傷心流淚,將夢玉拉了起來,問道 :“你是我的夢 玉嗎?”夢玉點頭應道 :“兒子就是夢玉。”王夫人含淚說道: “你且過去見了嫂子們再來說話。”夢玉連忙走過這邊 ,一眼瞧見寶釵,走上前去,拉着說道 :“這位姐姐是誰,我怎麼 很面熟?”寶釵一段傷心,嗚嗚咽咽說道 :“兄弟,我就是薛 氏寶釵。”夢玉道 :“哎呀,就是寶姐姐嗎!快些請坐了,讓 夢玉拜見。”說畢,倒身跪下,寶釵含悲回禮。拜畢起來,寶釵指着道 :“這是珠大嫂子;這是璉二嫂子;這是友妹妹;這 是你薛家媽的寶月姐姐,都一齊拜見罷。”夢玉瞅瞅這個,看看那個,說道 :“我怎麼都在那裏見過,一個個的好面熟?” 奶奶 、姑娘拜完之後,平兒叫巧姑娘過來拜見。夢玉問道 :

    “這就是珍珠四姐姐嗎?”寶釵道:“這是璉二嫂子的女兒巧 姑娘。你那四姐姐一會再對我說罷。”

    夢玉正要再問,只見祝府的太太、奶奶們一齊進來。頭裏走的是桂府金夫人,後面跟着一大羣。王夫人領着奶奶們趕忙往外迎接,金夫人一眼瞧見,忙叫道 :“姐姐,怎麼四姑娘掉 下江去?”王夫人未曾回答,後面的那些太太、奶奶們都齊聲急問道 :“怎麼四姑娘掉下江去?”夢玉、桂堂一齊大驚,拉 着王夫人問道 :“太太,太太!怎麼,怎麼?”王夫人淚流滿 面,點頭應道 :“昨日失腳落江,無從撈救。” 王夫人一言未畢,夢玉登時面色皆變,叫聲”哎呀!”仰面一跤栽倒在地。王夫人、金夫人以及祝府的太太、奶奶、姑娘們急的手忙腳亂,扶他坐在地上,掐着人中,不住口的亂叫夢玉,又趕着灌了幾口薑湯。夢玉漸漸蘇蘇,衆人放心。寶釵瞅着夢玉,也不是心疼,也不是腸斷,也不是悲苦,也不是傷感,竟說不出那一種的難過,只對着流淚而已。王夫人看見夢玉如此情形,竟活似當年寶玉,只可憐珍珠不得見面,差得半日工夫,活潑潑的一個人做了江心之鬼。想到這裏,由不得五中皆裂,淚如泉湧。正在悲感,見夢玉忽然站了起來,往外就跑,衆人拉住問道 :“你往哪裏去?”夢玉道:“我去瞧瞧,在那裏掉下去的。”寶釵過來將他拉住,流着兩行香淚,說道:

    “兄弟,你且等着,已經差人去找尋下落 ,就是你去看也無益。”金夫人連聲說道 :“好兒子,你寶二嫂子的話說的很是。 你不要性急,且等衆人同你太太見過禮咱們再說。”夢玉含淚點頭。

    祝府的太太、奶奶們才知道這位就是寶二奶奶,就有好幾位走過來,拉着寶釵道 :“寶姐姐,怎麼咱們今日才得見面? “寶釵將衆人一看,倒像都是舊時相識。又見桂蟾珠站在衆人 背後,滿面啼痕,不住手的擦淚。寶釵道 :“候着太太們相見 後,咱們再敘。”金夫人道 :“咱們在殿上拈香,聽見說抱琴 要同佛爺拼命一段故事,才知道四姑娘落江之事。咱們驚的心膽俱碎!又兼着夢玉這一鬧,衆人連禮都還未見。”對王夫人道 :“這位是我的姑太太,夢玉本生之母;這位梅大妹妹是這 海珠、掌珠之母;這位竺親家,九如之母;這是鄭大姐姐,汝湘之母,是祝府姑表兄妹;這顧二妹妹是我嫡堂姐妹,他妹夫行四,現充商總,同祝大哥哥們是老親,他這女兒玉書是我的乾女兒;這是我姑太太的女兒修雲,是夢玉的胞妹。”王夫人道 :“都是至親,今日才得拜見。”金夫人對梅姑太太道 :

    “這就是我大姐姐賈太夫人;這是大親家太太;這是我親家璉 二妹妹;這是你們方纔知道的寶二妹妹;這是友梅姑娘;這是薛二姐姐的寶月姑娘;這就是巧姑娘。”王夫人道 :“今日幸 有妹妹在這裏給咱們通個履歷,不然咱們要通半日的鄉貫,才得明白。”太太、奶奶、姑娘們彼此拜見。

    桂夫人道 :“今日一早,本寺差人報信,知道姐姐在此拈 香,咱們老太太聽見十分歡喜。自從接着大姐姐家信之後,天天在家裏盼你,將沈四姐姐、薛二姐姐、三兄弟同三妹妹們留着,等姐姐來了,大家熱鬧幾天。今日老太太催着咱們來接,等不及沈四姐姐們梳洗。誰知到這兒,聽見四姑娘這個信,一會兒老太太知道怎麼好呢?”梅秋琴道 :“老太太很望着要見 四姑娘,這件事斷不可叫他老人家知道。”鄭太太道 :“依我 的主意,就說四姑娘先回金陵去了,且等大姐姐回來,咱們再慢慢對老太太說這緣故 ,或者另外商量出一個主意來也可。” 顧四太太們都說 :“甚是。”金夫人道 :“咱們站了半日,且坐下慢慢再說。”海珠們這些姐妹拉着寶釵,倒像是他鄉遇故知的一樣,連顧玉書也異常親熱。只有夢玉十分不樂,對着桂夫人道 :“我去多派些人,到沿江一帶去尋找四姐姐的下落。” 桂夫人道 :“須叫周惠進來吩咐,不必你去。”海珠道 :

    “昨日風流不大,橫豎漂不很遠,趕着去找總有下落。” 太太們正在說話,見姑娘、媳婦跟着沈夫人、薛姑太太來到方丈。王夫人同寶釵是姑嫂、姐妹、母女相逢,這一見面說不盡悲喜交集,又哭又笑,說不了那些記念說話。寶月上前拜見母親、舅母,珠大奶奶們一齊磕頭請安,十分親熱。衆姐妹挨次會下。沈夫人道 :“那年你三哥得了大學士,正想着兄妹 們一堆相聚,誰知到半路上忽遭大故,我因此悲苦成病。服滿後,叫孩子們各去做官,我在家安養。今年薛家二妹妹回家修墓,正要起身,誰知無意中承繼了夢玉,才知道大妹妹回金陵的信兒。薛二妹妹給夢玉娶了親,咱們一同送來,給老太太補拜大慶。我又同鄭大妹妹做了親家。老太太留咱們,等桂三兄弟同大妹妹們來了才放回去。今日姐妹、母女在這兒相逢,真是意想不到!”

    薛姑太太道 :“讓茗煙見過太太,咱們再說。”茗煙趕忙 搶上幾步,雙膝脆下,兩手往上爬了幾步,口中說道 :“奴才 幾年不曾伺候太太。”一言未了,放聲大哭。王夫人同寶釵見是伺候寶玉的茗煙 ,也止不住一陣傷心,淚流滿面,問道 :

    “你怎麼也在這裏?”茗煙哭拜一會,起來請了安,見過大奶 奶、璉二奶奶,走到寶釵面前跪下,叫了一聲”寶二奶奶 ”, 聲淚齊出,十分悲慟。寶釵道 :“你且見過兩位姑娘,太太還 有說話問你。”茗煙見過姑娘。

    王夫人道 :“你怎麼倒在這裏?說給我聽。”茗煙站在太 太面前,含淚答道 :“奴才自從那年辭了太太,要上天下地去 找寶二爺,各處走到。後來盤費用盡,只得沿途要飯,一路尋訪,總無影響。今年來到金陵,尋了幾日,這天睡在一個土地廟門口,來了一個瘋和尚,對奴才說:‘你一番苦志,明日可以得見主人。’又對奴才說了方向。奴才第二日依着方向走去,就遇見這裏大爺。初見面錯認了是寶二爺,說到後來,才知道是祝府的大爺。蒙大爺的恩典,將奴才帶了回來,收在身邊服侍。這大爺光景很同寶二爺一樣,待奴才很好。前在金陵遇見薛姨太太同三舅太太,聽見說太太同寶二奶奶們都回金陵,奴才天天在這裏盼望,今日才得見太太、奶奶面。又聽見說惜春四姑娘掉下江去,奴才聽說心都碎盡了。怎麼不見寶二爺的哥兒呢?”王夫人聽了十分傷感,說道 :“這裏大爺是我女婿, 又是我的乾兒子,你伺候他就同伺候寶二爺一樣。”茗煙連聲答應。王夫人道 :“且去幫着找找四姑娘的下落。”桂夫人接 着吩咐周惠道 :“賈二太太的四姑娘昨日失足落江,不知去向, 你多着些人往沿江一帶下游處所尋訪。倘有人撈住,不管是生是死,多多謝他,趕着就來通信。”周惠、茗煙一齊答應出去。

    桂夫人們同王夫人敘說京中大太太那裏事務,金夫人又提起船中遇風暴,蒙璉親家搭救相見之事,再三致謝。王夫人同平兒十分感嘆,細細問賈璉的面貌、光景同升兒的樣範,金夫人細說一遍。這邊蟾珠、桂堂、修雲、夢玉、海珠、掌珠、汝湘、九如同着李紈、寶釵、友梅、寶月、巧姑娘也是絮絮不已,十分親熱,倒不像是今日初次相逢的樣子。

    李紈對着寶釵道 :“你同四妹妹大觀園夢中所見,誰知今 日相逢,可見寶兄弟的話一點不錯。”寶釵點頭嘆道 :“天下 那有這樣奇事!真所謂咫尺河山,實令人有昔今之感。”李紈道 :“幸而又聚一方,差堪自慰。”夢玉道 :“大嫂子同寶姐姐說些什麼?令人難解。”寶釵嘆道 :“連我們也解不出其中 道理。”海珠、九如道 :“今日同大嫂子、寶姐姐們竟像至好 姐妹,一旦相逢,其中就裏也只好以不解解之。” 夢玉道 :

    “這還不足爲奇,最奇的是我在金陵給太太修房子,遇着茗煙 同九如姐姐;還有在揚州時遇着柳緒哥同寶書三姐姐,這都是奇事。人人都像是見過的一樣,我不知前世是個什麼東西,這一輩子,這個也說認得我 ,那個也說認得我。”掌珠笑道 :

    “我知道你前世一定是個拉縴的,滿街闖門子,人人面熟。” 修雲笑道 :“玉哥前世不是拉縴的,一定是塊牛皮膠,到處用 着他,粘着不放。”衆人聽了一齊好笑。

    太太、奶奶們正說得熱鬧,知客和尚又添了幾桌點心進來,請太太們喫茶。梅姑太太道 :“咱們別在這裏耽擱,老太太等 着喫早飯呢。”王夫人道 :“我今日在此做完經事,明日再去 拜見老太太罷。”金夫人道 :“我叫堂兒在這裏代姐姐拜佛, 咱們同去,省得老太太惦記着。”沈夫人、桂夫人、鄭太太、薛姑太太都說 :“甚是。”王夫人料難推卻,只得應允。夢玉 道 :“我同堂兄弟在此拜佛,晚上叫老和尚放焰口,明日一早 回來。”王夫人聽了十分傷感,拉着他說道 :“你且陪我回去, 還要同你說話呢。”寶釵道 :“依我意思,連桂大兄弟都可以 不必在此,只要命鮑忠在此照應就是了,橫豎老和尚自必盡心禮懺的。”桂太太道 :“寶二妹妹的話一點不錯,竟是這樣, 咱們就走。”王夫人含淚說道 :“四姑娘未知是生是死,我要對江哭他一聲,以盡母女之道。”寶月、夢玉、蟾珠、桂堂都一齊哭道 :“我們陪太太去哭四姐姐。”海珠道 :“咱們到妙高臺去望江設祭纔是。”夢玉聽見,連忙吩咐在妙高臺擺設酒果,點起香燭。

    桂夫人同着各位太太、奶奶都一齊來到妙高臺上。祝府的人已供上酒果、香燭。王夫人看着滔滔江水,那裏忍得住傷心,一手扶着欄杆,對着江面叫了一聲 :“珍珠!”止不住縱聲大 哭。接着是李紈、平兒、寶釵、友梅、寶月、巧姑娘以及抱琴,無不傷心慟哭。金夫人孃兒三個,兼着這最愛哭的,也一齊大哭,十分傷感。夢玉哭了一會,將桌上供的一杯香酒拿着,望江中一奠,不覺連一個杯子也丟了下去。金鳳在旁看了,甚覺好笑,說道 :“你再使勁兒連手都要丟了下去。”江蘋笑道: “若是大爺的手丟下江去,龍王爺瞧見一定要嚇一跳,說道: ‘人還未來手已先到,必定是來要寶貝的,快些將珍珠還他罷!’”夢玉正在悲泣,聽了倒覺好笑。桂夫人、鄭太太、顧太太、 梅姑太太也陪着哭了一會,過來再三勸慰。王夫人們慢慢止哭,焚化紙錢,各人的姑娘、嫂子們送上茶來嗽口,又伺候着面盆手巾,撲粉鏡子一切奩具。

    太太、奶奶、姑娘俱收整完結,正要走下臺去,見楊華的媳婦急忙忙進來回道 :“楊華在瓜州口見人撈起一位姑娘,瓜 子臉兒,有十八九歲年紀,披散着頭髮,周身衣服俱好。楊華瞧見,趕着借了人家一扇門,將屍身停上,又蓋上氈子,趕着回來通信。”王夫人們聽說,心腸俱碎,對着寶釵道 :“咱們 去瞧瞧,以便給他裝殮。”夢玉趕忙道 :“我帶着人先去料理, 太太隨後再來。”王夫人未曾回答,桂夫人道 :“也罷,你多 帶幾個人,先坐紅船過去,趕着料理。我同着你太太們就來。”

    夢玉得了這句話,答應一聲,飛跑而去。桂堂回過桂太太也同夢玉先去。

    這裏太太們一齊走到大殿。此時正在拜懺,又俱展拜一遍,同出山門。桂夫人將賈府的太太、奶奶們都約到自家船上,吩咐多幫兩隻紅船,竟到瓜州口來。夢玉早已先到,看見沙灘上圍着多少男男女女。他心中不勝悲苦,用手指道 :“那是一個 什麼廟?”家人陳興答道 :“就是大爺送柳大爺在這裏拈過香 的大王廟。”夢玉道 :“很好,你們就將賈府的四姑娘搭到廟 裏去,一會兒太太們來了,也好坐坐。”陳興、楊華連聲答應。

    那船早已攏岸。夢玉扶着家人們趕着跳了上去。那些瞧的人,看見一位戴孝的美少年,帶着多少家人、小子上來,不知是這位姑娘的什麼人。衆人正在猜想,見夢玉走到門邊,揭開氈子大叫道 :“我的珍珠姐姐呀!”就大哭起來。桂堂也跟着大哭。 楊華叫了些船家幫着,連門一齊搭到大王廟去。夢玉就像孝子,一路哭着同到廟裏,在大殿旁邊停着。一面吩咐馮裕、楊華趕着去辦衣衾棺槨,俱要體面,不計銀錢多少,只要妥當。又吩咐本廟和尚,多請僧人唸經超度。叫桂堂領着陳興在江口等着,伺候太太們上岸。夢玉帶着幾個小子,對着這死人的臉,哭的口乾氣咽。太太們也俱上岸走進廟門,聽見夢玉哭的傷心,一齊來到大殿上,見夢玉低着頭、對着臉的大哭。

    王夫人見那死屍心都傷碎,剛要大哭,寶釵趕忙止住道:

    “太太快別哭,這不是四姑娘。”王夫人道 :“你還沒有瞧見他臉,怎麼知道不是他?”寶釵道 :“四姑娘不穿紅鞋。”王 夫人們看去,果然不錯,一雙小金蓮上穿着紅繡弓鞋。寶釵趕着上前拉着夢玉道 :“兄弟快別哭,不是珍珠四姐姐。”夢玉 聽見,回過頭來問道 :“這是誰呢?”汝湘笑道:“咱們也不 知他是誰,想來總是你姐姐,哭哭他也是應該的。”太太們一齊好笑起來,夢玉亦覺好笑。

    衆人圍在面前,看這姑娘也不過十八九歲年紀,相貌端正,身上衣裙不像個平等人家的婦女,兩隻手上都還帶着金鐲,耳上帶着珠環,散着頭髮。王夫人對寶釵道 :“這姑娘倒很有些 面熟,一時想不起來。”平兒笑道 :“面熟的多着呢,誰還記 得這些。這姑娘活該同咱們有一面之緣。”九如道 :“不是咱 們一面之緣,倒是玉大爺前世少欠他的一桶眼淚,他來要帳呢。”

    桂太太們不覺喫喫大笑 。夢玉道 :“我已叫他們去辦衣衾棺槨,也不管認得認不得,裝殮了他也是前世的一段因果。”竺太太道 :“既不是珍珠四姑娘,咱們回去罷,可以不用在這裏 送殮了。”桂夫人道 :“咱們在這裏豈不可笑!快些家去罷。” 海珠道 :“這是楊華的誤報 ,就罰楊嫂子在這裏等他們裝殮了再回去。”桂夫人笑道 :“此說甚是。”掌珠指道 :“那邊牆上寫着什麼‘祝夢玉’呢。”太太們聽說都走了過來。夢玉笑道 :“這是我送柳緒哥起身後,在這裏拈香,就在壁上題了 一首詩,下面落着款。”奶奶、姑娘們走過來,唸了一遍。寶釵道 :“兄弟這首詩,將來必有以碧紗籠之者。”夢玉道 :

    “等緒哥來,要他步韻,倒是一段佳話。”梅秋琴道 :“咱們到船上去,慢慢再說罷。”

    太太們出了廟門,紛紛上船,左右幫着紅船登時開去。寶釵忽然想起,對薛姑太太同王夫人道 :“剛纔這姑娘很像夏氏 金桂嫂子。”王夫人點頭道 :“不錯,很像他。”薛姑太太嘆 道 :“提他幹什麼?”李紈、平兒笑道:“怨不得我一時想不 起來,真是一些不錯。”此時船已過了金山,將欲收入江口,只見一隻紅船飛奔而來。桂夫人笑着對王夫人道 :“接你的又 來了。”王夫人抬頭一看,笑道 :“這又何苦呢?”不知那來 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蕉雨齋友梅談遇合 水晶宮月老說姻緣

    話說桂夫人們大船將收江口,只見一隻紅船飛奔而來。桂夫人道 :“來接親家了。”王夫人回頭往江上望去,見是桂廉 夫領着幾個家人來接,對桂太太道 :“又要勞妹夫遠接。”桂 太太道 :“想是老太太等的心煩,叫他來瞧咱們。”正說着, 那紅船早已幫住。桂廉夫站在艙上招呼道 :“大姐姐怎麼昨日 纔到?叫咱們好等。”王夫人站起,對窗答道 :“路上耽擱了 一天。怎麼又勞妹夫來接?”兩邊說着話,船已收入江口,不一會到了碼頭。此時祝府上的轎馬俱已擺滿,祝筠親自來接。

    又兼着鎮江太守周大老爺是賈政同部的司官,當初也最相好;還有鹽鐵使蔡大人、提刑副使龔大人,都是賈政做江西糧道時的同寅。聽見賈二太太回南,俱差人來接。又是祝府上幾位至親老爺們,也有親自來接。碼頭上不下數千人,十分鬧熱。

    賈府的周瑞接了各家帖子,交給自家的女人,同梁貴的媳婦上去稟知。王夫人吩咐,命周瑞去各家致謝,請親家老爺相見。祝筠進艙拜見,彼此稱謝。各位太太們紛紛上轎,由碼頭一路進城,滿街上男女比看會的還要熱鬧。走不多時,已到祝府大門。王夫人轎子在前,見門口街上齊齊整整站着三四十個體面家人,二門前有門上老管家帶着一二十個執事家人站班迎接。

    今日,賈親家太太初次上門,不走夾道,轎子到茶廳歇下。

    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陪着走春暉堂,進去到敬本堂。見一位太太帶着丫頭、媳婦迎接出來。桂夫人對王夫人道 :“這是 鞠親家姐姐。”王夫人聽說,忙上前相見。彼此說些欽仰,鞠太太道謝,“將友梅繼留膝下,存歿成全,感恩無既 ”。兩位 太太拉着手兒謙讓一回。李紈、平兒、寶釵、巧姑娘上前見禮。

    鞠太太問 :“那位是寶二奶奶同四姑娘?”王夫人指道:“這 是寶玉的兒媳。四小女已先回金陵。”鞠太太再三致謝。寶釵、友姑娘過來見姑媽,彼此流淚。鞠太太道 :“好孩子,我聽見 你立志堅貞,因此才得有這樣的好母親。我同你姑夫聽了很歡喜。”梅秋琴道 :“且見過老太太,你娘兒們慢慢再談。” 太太們走過崇善堂,來到恩錫堂的院子,見甬道右邊站着一溜兒姑娘、媳婦們,俱是素雅妝束,人人體面。王夫人猛抬頭喫了一驚,定睛細看,用手指着問桂夫人道 :“那個姑娘是 誰?”桂夫人指道 :“就是這周惠家的女兒,名叫婉貞,是老 太太最喜歡的丫頭。”婉貞趕着上前給賈太太請安。李紈、平兒、寶釵瞧見也覺心動,巧姑娘更難爲情。王夫人指着巧姑娘對衆位太太道 :“這周姑娘真活像生他的母親、我侄女兒熙鳳 的模樣,剛纔一眼瞧見幾乎叫錯。天下那有這樣活像的樣兒!”

    鄭太太笑道 :“周姑娘的品貌同巧姑娘也不差上下。” 寶釵指道 :“這九如妹妹豈不活像史姑娘!”竺太太笑道 :“怨不得茗煙初次見面,認做是史姑娘,原來咱們九如真個像什麼史姑娘。”王夫人點頭笑道 :“祝親家府上奶奶、姑娘們,有像 這個、像那個的,不一而足,再沒有周姑娘同九如奶奶像的這樣全備。”

    衆位太太們一路說笑,走過忠恕堂到垂花門口,見幾個體面老管家婆領着三四十個粉白黛綠、錦雲香霧的姑娘、嫂子們兩行站班。王夫人想道 :“自大門前起,直至此處,一切廳堂、 人物遠勝榮寧兩府。咱們當年光景,何曾有這樣氣概,真不愧是尚書宅第。”心中甚爲歎羨。進了垂花門,走景福堂進去,剛到怡安堂甬道上,見一位三十來歲的太太領着三個美人,身穿孝服,後面跟着一二十個美貌姑娘、媳婦迎接上來。竺太太道 :“三親家同着三位奶奶來了。”王夫人忙上前相見,彼此 見禮。石夫人道 :“老太太有恙,不能遠迎,在堂前拱候。” 王夫人道 :“怎敢勞太夫人等候。”桂夫人道 :“咱們本來耽擱的長遠了,老太太等的着急呢。”邀着王夫人竟往介壽堂來。

    走進院門,見東西兩廊下有女如雲,站班迎接在甬道上。走了一半,瞧見介壽堂前,珠簾高卷,四個美人扶着一位鶴髮慈容的太夫人走出臺階,站在棚下。鄭太太、鞠太太道 :“老太太 出來迎接。”王夫人聽見,急忙走上前去,見老太太剛要下來,連忙止住,趕上臺階將太夫人雙手捧住,同進介壽堂。後面太太、奶奶、姑娘們都一齊進去。餘下的姑娘、嫂子們俱在捲棚下站着。

    王夫人領着李紈們挨次拜見,祝母十分歡喜,同王夫人異常親熱。敘談幾句,將平兒、寶釵、友梅、巧姑娘四人拉着問道 :“那兩個是我寶貝的孫女兒?”梅秋琴笑道:“老祖宗, 這位璉二太太是桂哥兒的丈母,是這巧姑娘的母親,別將他孃兒兩個認作姐妹。”祝母同衆太太哈哈大笑。秋琴指道 :“這 是老祖宗的寶貝孫女兒寶釵。那珍姑娘回了老家兒,這個友姑娘代珍珠來作寶貝的。”祝母笑道 :“我那裏知道珍姑娘家去 了,咱們不住口的念着珍珠、寶釵,誰知想着了一半。不是秋琴說給我知道,竟將他孃兒兩個認作姐妹,真我糊塗了。”祝母說着,又放聲大笑。秋琴道 :“今日老祖宗很樂,說話的聲 音就像金鐘似的。”汝湘道 :“不但老太太聲音響亮,連壽紋 裏面都放出毫光來,照的臉蛋兒比咱們還後生。”祝母聽了哈哈大笑道 :“秋琴同汝丫頭娘兒們都煉就的一串兒,說話倒是很好的一班八角鼓兒。”秋琴道 :“這是薛二姐姐的寶月姑娘, 都見過了老祖宗,請臺坐,讓咱們姐妹們見個禮,再同親家姐姐們慢慢的說罷。”

    祝母笑道 :“我只顧說話,真個倒忘了你們見禮,我站在 這兒讓你們罷。”太太、奶奶、姑娘彼此拜了半日,扶老太太的四位姨娘過來拜見。諸人都相見已畢,祝母讓了坐,太太們挨次坐下。介壽堂、怡安堂兩處體面姑娘上來送茶,一溜兒齊齊站着。候接過茶杯,就是介壽堂的吉祥、五福兩位姑娘,帶着怡安堂、承瑛堂、蔭玉堂、瓶花閣、海棠院以及四位姨娘處各執事姑娘進來行禮。接着是效力姑娘們進來磕頭。剛纔完畢,又是查、槐、周、廖四個老管家婆帶着各處辦事,以及閒散各家人媳婦進來行禮。又是家生女兒們磕頭拜見。王夫人同李紈們再三致謝,應接不暇。只見一羣一陣碎錦攢花,幾疑身在廣寒深處。衆人鬧了半日才畢。接着,祝筠、梅白、鞠冷齋進來相見,祝筠稱謝未了,鞠冷齋再三拜謝。王夫人每位應酬幾句說話。祝母道 :“親家太太還有幾天耽擱,等着慢慢的再謝, 且讓咱們喫飯罷。”祝筠們退了出去。

    祝母吩咐擺飯,桂夫人道 :“介壽堂、怡安堂兩處喫罷。” 祝母道 :“今日大團圓 ,都在一堆兒喫的熱鬧。承瑛堂的孃兒三個,連秋瑞、夢玉也去叫來,不必等過百日,只管行走。

    我這會兒全都丟開了,是他們各人的壽命,叫我老的苦會子也是無益,揉揉肚子算了罷。”王夫人同衆位太太說 :“老太太 見的很是,叫做小輩的心裏相安。”

    桂夫人差人請承瑛堂的太太、奶奶,蔭玉堂大奶奶同玉大爺暫換青服來見老太太。傳事的嫂子們分頭去請。介壽堂正在擺設杯箸,石夫人領着夢玉、秋瑞、芳芸、紫簫一齊進來給老太太請安。祝母道 :“你們都是方纔見過的,等喫過飯慢慢再談家事。”桂夫人道 :“賈大姐姐姑嫂、姐妹同老太太坐在這 邊;鄭大姐姐、桂三妹妹、顧二妹妹、梅大妹妹同璉二親家太太坐一桌;我同竺、鞠兩親家,三妹妹同着大親家太太坐這一桌;寶二奶奶、月姑娘、六姑娘、巧姑娘,有他姐妹們一堆兒熱鬧。”祝母笑道 :“我不管,叫我坐在那兒,我就坐在那兒。 夢玉有好一程子沒有同我喫飯,叫他到這邊來,同着丈母們喫罷。桂堂、魁兒各人陪着他丈母在那邊坐。今日真是大團圓,要喫的熱鬧。”梅秋琴道 :“老太太知道快要收新米了,叫咱 們打掃倉房呢。”竺太太們一齊大笑,跟着老太太挨次坐下。

    王夫人們雖是初次相逢,倒像是一家眷屬,十分親愛,並無客氣。海珠們同寶釵像是時刻見面的手足一樣,更難說其親熱。

    嫂子、姑娘們往來伺候。

    不一會,用完早飯,太太們在祝母套房裏敘談。海珠們邀了寶釵、寶月、巧姑娘到海棠院去。鞠太太、秋瑞帶友梅回蕉雨山房,要談談手足關情的說話。來到怡安堂甬道上,鞠太太道 :“我同友梅去說會子話再來。”海珠道 :“自然寶姐姐也還要過去請安。”秋瑞道 :“怎敢勞寶姐姐的大駕。”掌珠笑 道 :“你不用謙虛,少不了咱們陪着寶姐姐各處都要走到的。” 秋瑞笑道 :“既蒙光降,我當掃徑以待。”汝湘道 :“不要耽擱,你快去罷,咱們少刻一準賜顧不誤。”海珠們一齊好笑,來到景福堂後身,彼此分路。

    夢玉、梅春同海珠姐妹、汝湘、九如、芳芸、紫簫、修雲、蟾珠、寶釵、寶月、婉貞、巧姑娘、顧玉書俱到海棠院,讓在東邊碧紗槅裏坐下。翠翹們連忙送茶。寶釵笑道 :“我今日頭 一遭兒在此,也該同主人見個禮纔是。”夢玉道 :“咱們拜過 兩次兒了,盡着拜個什麼勁兒!”婉貞笑道 :“咱們這裏來的 太太、奶奶們,一年我不知要見多少,沒有這今日見賈太夫人同各位親家太太這樣面熟,倒很像是常在一堆兒的,不是個怪事!”寶釵笑道 :“不但你瞧着咱們面熟,咱們瞧着這裏諸位 姐姐、妹妹也像是素來相認。內中你同九如姐姐,更似我的兩個至好。可見天下人形貌相似者原不足爲奇。”夢玉道 :“我 常聽見人家說,我有些像賈府的寶二爺。我想寶二爺是溫溫玉人,蓬萊仙質,咱們是野草凡花,安能想其形像!今日寶姐姐在此,看看我同寶二哥果有一二處相像否?”寶釵聽說,眼圈兒一紅答道 :“像也好,不像也好。”修雲看見寶釵瑩瑩欲淚, 趕忙接口道 :“咱們同寶姐姐說說別的罷,別耽擱了工夫,像 不像慢慢再說。”金鳳道 :“沒有見寶二奶奶時,成天家不住 口的記念,今日見了面,倒沒有什麼說話了。”紫簫笑道 : “這叫做及至相逢半句無。”芳芸道 :“並不是沒有話說,是話太多了,不知在那頭說起。”蟾珠笑道 :“你們都別言語, 等我同寶姐姐敘敘別悃。說的高興,自然引起他們的話來。”

    修雲笑道 :“既是這樣,你同寶姐姐說起來,咱們靜聽。”芳 芸道 :“你們瞧,夢玉怎麼呆呆的出了神?” 衆人回過頭來,見夢玉斜坐在一張小螺甸榻上,懷裏抱着個素青緞子靠枕,瞧着寶釵,目不轉睛出了神去。海珠笑道:

    “這又是那一股子勁兒?”紫簫叫道:“玉大爺,你怎麼不說 說話兒,儘管發什麼呆呢?”夢玉並不聽見。婉貞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夢玉面前,用手推着道 :“大爺怎麼不說話,叫着 又不聽見?”誰知夢玉隨着婉貞的手睡倒榻上,睜着眼,張着嘴,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婉貞大驚,忙叫衆人過來瞧瞧。海珠們聽見齊走過來,叫的叫,推的推,夢玉只是不蘇。急的衆人手忙腳亂,沒了主意。寶釵道 :“趕着吹點平安散到鼻子裏去, 一打噴嚏就好。”金鳳們忙取平安散來,汝湘給他吹了好些,總不見打噴嚏。衆人正在着急,只聽見寶釵胸前一聲響亮,猶如金鐘玉磬之聲,十分清越。其音未了,見有一道白光直撲至夢玉臉上,寂然不見。夢玉忽然翻身坐起,問道 :“怎麼你們 都站在這裏?”九如道 :“罷呀,小祖宗!你好端端一會兒是 個什麼症候?活活叫人急死!不虧寶姐姐身上帶着寶貝救你過來,咱們就要去回太太,趕着請大夫進來診視。你到底是真呢,還是假呢?”

    夢玉嘆道 :“我見了寶姐姐,心裏只想着要哭,不知是個 什麼緣故。剛纔坐在這裏,覺得一陣心酸,就像睡着了一樣,耳邊聽見有人叫我,只是答應不出。正在爲難,忽然一陣檀香沁入心骨,誰知是寶姐姐帶着的寶貝。我不知是什麼緣故,這一陣心中難過;又不知寶姐姐是一件什麼寶貝救我過來,給我瞧瞧,也好放心。”寶釵笑道 :“我身上並無寶貝,有個什麼 給你瞧的。”修雲、海珠道 :“方纔衆人都聽見寶姐姐胸前一 響,就像金鐘玉磬一樣,接着有道白光撲到夢玉臉上,他就蘇了過來。人所共見,一定要請教這件寶貝是個什麼樣兒。”寶釵笑道 :“實在我身上沒有寶貝,只有一個金鎖,還是我小時 一個什麼和尚送的,他說終身帶着,可以消災免難。惟有這件東西是我常帶在胸前,或者就是他也未可知。餘外幾件玉器俱非寶貝,倒是我頭上帶的這枝簪子,真是個寶貝,我取下來,你們瞧瞧。”說着,在雲髻上將那松枝簪取下,與衆人細瞧。

    芳芸笑道 :“果然這枝簪子有些異樣,還帶着寶光現現,異香 撲鼻,到底不知是件什麼東西?”蟾珠笑道 :“這簪子的來歷, 一會再請教。剛纔那響聲同那光亮可不是他。想來還是那個金鎖作怪,何不也取出來叫咱們賞識賞識呢。”

    寶釵被他們纏不過,只得將面上衣服解開,露出那個金鎖。

    衆人看見光彩奪目,異樣精巧,並非凡工製造。夢玉兩手託着仔細看了一會,說道 :“我很像在那裏見過。”紫簫道 :“罷呀,又是你見過,總是賈太太府上不拘是人是東西,都是你見過的。”夢玉笑道 :“且不要說我,你們方纔都私下裏搗鬼, 說是賈太太府上的人沒有一個不面熟,這會兒你們又說我認得這個那個的。”掌珠笑道 :“你們說的只管說,夢玉瞧的盡着 瞧,倒叫寶姐姐開着懷伺候着奶奶、姑娘、爺們說話。”衆人聽了,不覺好笑。九如道 :“咱們陪着寶姐姐到秋丫頭家去逛 逛。他們去這半日,什麼話也該說完了。”寶釵道 :“我且到 諸位姐姐妹妹屋裏去拜望拜望,再到鞠大姑媽家去。”夢玉道:

    “依我說,寶姐姐先到蕉雨齋坐會子 ,同了友妹妹再往一處一處去逛。”汝湘道 :“橫豎今日一天也走不完這些地方。” 寶釵笑道 :“今日就是走半夜也都要走到,別叫姐妹們思糊我, 說到這家,又不到那家去。”夢玉道 :“誰思糊姐姐的,誰是 混帳行子。”芳芸道 :“夢玉是那裏學來的,動不動就賭咒, 那裏像個爺們!”海珠道 :“咱們走罷,別耽擱工夫。” 衆人出了海棠院,徑往蕉雨齋來。此時鞠冷齋夫妻、女兒同着友梅正將前前後後的流離顛沛,以及遇着賈府收留之事,細細暢談,老夫妻十分感嘆。丫頭們進來回道:“玉大爺同衆位奶奶們陪着賈府的寶二奶奶來了。”鞠太太聽見,領着秋瑞、友梅出來迎接。寶釵瞧見說道 :“怎麼勞姑媽遠接?”鞠太太 道 :“姑奶奶今日初次到此,又是救我友梅的恩人,理該遠接。” 寶釵笑道 :“姑媽怎麼說起客氣話?友妹妹是我兩姨姐妹,若 是知他流離失所,尚應收留照應,何況是無意相逢。又是我太太留爲繼女,我於友妹妹毫無好處,何恩之有?姑媽這樣說來,致使我汗顏無地。”鞠太太道 :“兩車相遇之際,若非姑奶奶 收他回去,安有今日?此恩此德實難盡言。”太太們來到堂屋,寶釵重又見禮。鞠冷齋看見人多,出去同梅香月閒話去了。鞠太太讓寶釵們坐下,喫過茶,就將剛纔友梅所說之話從頭至尾說與海珠們聽。衆人一齊感嘆,都說是賈姨媽同寶姐姐、四姐姐實在恩同再造。

    衆人正在說話,見友梅、寶釵、夢玉、秋瑞一齊流下淚來。

    寶月、海珠們瞧見,知道是提起四姐姐,所以傷心,也都覺着悲苦。誰知蟾珠、巧姑娘分外傷心,不期然而然的哭將起來。

    鞠太太勸慰一番,又同寶釵敘談一會。聽差的嫂子來請太太、奶奶仍陪寶二奶奶、月姑娘、巧姑娘、友姑娘到怡安堂用點心,太太們都在那裏等着呢。鞠太太聽說,邀着寶釵們同進垂花門往怡安堂而去。

    不言賈府的太太、奶奶、姑娘們在祝府盤桓留住歡樂。夢玉、海珠們同寶釵十分親熱,王夫人愛周婉貞,相依朝夕之事,俱且慢表。且說珍珠落水之後,將兩眼緊閉,耳內猶如鼓響雷鳴,鼻孔中兩條水箭深射入腦,咬緊嘴脣,不通呼吸,身不由己,隨波扯拽,四肢無力。到此際,心事茫茫,魂迷氣斷矣。

    悠悠盪盪,不知歷盡多少蜃樓蛟窟,忽覺鼻中奇癢,打了幾個噴嚏,耳邊不聞水響。睜開雙眼,只見自身睡在個大牌樓底下,旁邊站着幾個奇形怪狀、似人非人的東西。珍珠想道 :“我身 已死,此間想是陰司地府。既到此間,自然要同了他去。”想罷,將身坐起,見烏雲散披兩肩,心中轉道 :“世上人看見鬼 皆披髮,我常不信。誰知這會兒我也披着頭髮,甚覺可笑。偏要將頭髮挽起,去掉做鬼的俗態。”心中想畢,站起身來,將烏雲挽起,想着並無簪子,這頭髮如何挽得住呢?猛然看見旁邊站着個怪物,倒像個蝦精,嘴上針鋒蝟立,光亮通明。想道:

    “何不拔他一根做個簪子,橫豎我是江中之鬼,還怕他攆我 上岸去不成?”主意想定,大着膽子走上前去,竟在那蝦精嘴上使勁一拔。那精怪出其不意,迴避不及,被珍珠將嘴上硬須拔一根,疼的在牌樓底下亂跳。珍珠趕忙插在頭上。有個鮎魚精咧着大嘴呵呵笑道 :“不成材料的東西!不過拔掉一根毛, 也值得這樣亂跳。”蝦精道 :“這姑娘好厲害手段,剛到面前 就去掉我一根毛,若沾着他的身子,不用說連蝦米兒都要撈空了。”珍珠聽說,亦覺好笑。看那牌樓以外水皆壁立,自牌樓以內金碧輝煌,並無水跡。又看牌樓上寫着“澤潭蒼昊”四個大字。還有一副對聯,在左邊是:

    志切蒼生遍大地陽和一犁春雨,

    又看那右邊是:

    職司化育慶萬方豐稔疊沛甘霖。

    珍珠正看對聯,那幾個怪物說道 :“快些去罷,老爺在那 裏等着呢。”珍珠想道 :“既到此間,自然要到閻王殿上走走。” 遂放大膽子跟着那些東西走 。過牌樓約有一箭多路 ,旁邊有一座小衙門,精怪領着走進大門。見那大門邊坐一個黑胖大漢子:身穿青直綴,腳登皁靴,頭戴尖頂院子帽。那脖子約有一尺四五寸長,垂着頭,幾個田雞精在那裏給他捶背。珍珠瞧見,心中想道 :“這東西一定是個大龜精。”正在好笑,這幾個蝦 精跳上前去,恭身說道 :“回烏大爺,賈珍珠已經取到。”烏 大爺聽說,將長脖子一伸,抬起頭來看見珍珠,不覺囈然笑道:

    “這珍珠,果然是個珍珠!橫豎老爺不在家,且來陪我喝個酒 兒。”珍珠聽說,勃然大怒,罵道 :“撒野的臭忘八,你是個 什麼東西,敢出戲言辱我!”烏大爺咧着大嘴笑道 :“難道我 這品貌就抵不上那個小旦嗎?你乖乖兒的陪我喝酒就罷,不然,我將你浸在臭水洋裏,叫你三千年不得翻身!”珍珠氣衝霄漢,趕上一步使勁的照臉一掌,只聽見一聲響亮,那烏大爺的腦袋早已不見,只剩了一個身子站着不動。珍珠正在驚疑,見烏大爺的腦袋在那腔子裏又慢慢伸了出來,向着珍珠笑道:“肯不肯由你,怎麼就動手動腳起來。”珍珠指着他,“死烏龜、臭烏龜”罵不絕口。那幾個精怪嚷道 :“快別言語,真人來了!” 珍珠聽說,回頭一望,看見一位真人,面如滿月,目若寒星,長髯高鼻,滿身上霞光閃閃,坐在一朵蓮花臺上。四個黃巾力士抬着蜂擁而來。那些魚精蝦怪伏在道旁,不敢仰視。珍珠一腔怨氣正無可哭訴,連忙高叫 :“真人救我!”烏龜聽見 嚇了一跳,將個腦袋縮的沒有了影兒。那位真人早已瞧見,止住蓮臺,將珍珠叫至面前,問其緣故。珍珠將立志投江,說到剛纔被烏龜調戲之事。說畢,伏地慟哭。真人命力士將烏龜拿至面前,指着說道 :“你這該死的孽畜!因你愚蠢,從不生事, 以此派你在魚邊魚司處做個門上,你竟敢擅作威福,調戲良家婦女,罪不可逭。”命力士用銅鞭重責三百,差夜叉押至錢塘江上,令漁戶網去熬膠,以爲在公人役不法者戒。

    真人發放已畢,對珍珠道 :“我特爲你之事而來,俟月老 到來給你處分姻緣大事,你且跟我至水晶宮,自有分曉。”珍珠拜謝,跟着真人一直前去。進了兩扇朱門,見老龍王出來迎接,真人趕忙下蓮臺,與龍王攜手同行。來至殿上見禮,分賓坐下。有個長鬚吏人將珍珠領至月臺邊伺候。不多一會,又見祥雲繚繞,來了一位老仙翁。真人同龍王至月臺迎接,那老仙笑道 :“爲此一段姻緣,叫我海角天涯忙個不了。”龍王們一 齊大笑,同進殿中。施禮已畢,分賓而坐。真人問道 :“老仙 翁,這段姻緣作何辦法?”老仙道 :“我的值日功曹來報: ‘賈珍珠已於金山寺投江。’我知真人系會中人,自能照應,但其中有難處之事,故此急急趕來商議。”真人問道 :“有何難處之事?正要請教。”老仙笑着,不知說出幾句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如意匠留形換體 清涼觀抵足談心

    話說真人向月老仙問道 :“有何難處之事,務乞指教。” 月老笑道 :“當初在幻虛宮,爲諸仙子與神瑛參酌姻緣之際, 其間緣分之厚薄,情障之淺深,寄託於金陵十二釵,以了幻虛境中之情劫。誰知諸仙子與神瑛情生於幻,幻生於心,又結了再生緣。此番情障,較初次愈深。是以將諸仙子與神瑛又俱轉世。因真人與幻虛宮有未了緣,故此奉託,以遂十二釵之願。”

    真人道 :“再生之事 ,前在幻虛宮已曾言之,但十二釵俱應轉世,何以賈珍珠又令其再生,使他又遭此一番波折呢?尚求指示。”月老笑道 :“其中有個緣故。賈珍珠原系幻虛宮的曇 花仙子,因與神瑛在離恨天遊玩時,適遇廣寒宮玉兔偷喫靈芝仙草,神瑛見而相逐,玉兔一時無處可避。正在危急,彼時曇花仙子心生憐惜,將伊抱住,以救其逼急。而玉兔誤認曇仙與他有附體之緣,遂起了一片癡情,故託生爲蔣郎,以遂姻緣之孽,而又報神瑛相逐之怨,是以娶其意中人。但玉兔之緣已盡,而神瑛前世應與珍珠有三十九年夫妻之分,未曾花燭。非比諸仙子今世與神瑛得成夫婦者,系前世新結之緣。若珍珠只須以本身了初結之緣,不必另行轉世也。”真人道 :“老仙不言, 何能知其端末。我只知神瑛與珍珠有未了姻緣,是以昨日至此,囑老龍王差魚邊巡檢將伊救至水晶宮,以便送伊完聚。適老仙說尚有爲難之處,願聞其略。”月老道 :“因昨在帝廷見東獄 奏尚書祝鳳,忠孝謙正,潔己奉公,當奉玉音,賜以子孫昌盛。

    因思珍珠當爲祝氏家媳,但祝尚書豈可有失節之婦!正恐老仙將珍珠送去,是以急急趕來商量出一個道理,以全此一段姻緣。”

    真人同龍王笑道 :“這個道理有些難想 。別事還可商量,若是婦人要仍復爲室女,雖龍宮不少寶貝,也未必有補那一處的東西。”月老聽說,忍不住呵呵大笑,說道 :“此事作何辦法 ?”龍王道:“古今來有借體還魂之事,何不也行此法?”真人道 :“此說雖是,但恐面貌更移,又多一番脣舌。”月老道: “等我將姻緣冊細細查他一遍,看可有別樣生法。” 說畢,命童兒將金陵十二釵姻緣冊取來,看了半日,笑道:

    “倒有生法,只是費事些兒。”真人問道 :“怎樣的生法?

    “月老道:“當初薛蟠續娶之婦夏金桂,淫妒有色。彼時寶玉 幾番動心,頗生愛戀。我在南天門遇寶玉之三尸神,欲將此事上達天聽,是我爲伊解釋道:‘夏金桂乃淫妒不潔之婦,究與見貞烈端正之婦而起邪心者其罪有間 。’後夏金桂服毒而死, 轉生爲室家之女,年十八歲夭折,應死於江。查其年月,應在目下。請老龍王查查此人可曾到案?”龍王命掌案使者:“查 小劫冊內可有此人到案?”使者答應,忙將架上一冊取下,翻了數頁,呈與龍王道:“此人業已到案。”龍王同真人、月老看冊上寫着道 :“張宦女黛珠,年十八,於某年月日某時死於 江,已到案。”下有幾行小字寫着道 :“吳撈假珠,賈殮真軀, 一宵而啓,衆分其袈。”真人看畢,運動神光,定中生慧,早已知其就裏。對月老道 :“黛珠系吳姓漁人撈起屍首,賈夫人 誤作珍珠,夢玉盛爲裝殮。後來知其不是,家人們將伊草草殮畢,埋在江濱破廟中。蕭道士於昨夜啓棺,與衆人分其衣飾。

    現今槁葬沙中,軀殼未毀。”龍王道 :“此事甚易。吩咐差巡 江都尉,推三尺水至江上,將黛珠取來。毋許生風鼓浪,傷壞生靈。”巡江都尉領命而去。約有個許時辰,已將黛珠屍身取至,進來覆命。月老笑道 :“夏金桂之身,無意中遂了寶玉的 私念。可見數不可強,如今還要有煩老仙爲力。”真人道 : “且將珍珠同黛珠軀殼換來,再來斟酌。”說畢,命童兒去將 他二人取來。童兒答應,出去來到月臺上

    珍珠同那女屍站在一堆。童兒隨將他二人帶至殿上。珍珠看見中間坐着真人,左邊坐着老仙翁,右邊坐着龍王。那真人看見珍珠進來,腰間取下一個葫蘆,用手一招,已將珍珠的魂魄收入在內。龍王道 :“水晶宮現有如意匠,善能改頭換面。 何不令其將黛珠軀殼,照着珍珠容貌略爲修改?”月老笑道:

    “既有此人,再沒有這樣妥當,快請進來見面。”龍王吩咐叫 如意匠。不一會,如意匠到殿參見。真人看見是個老者,手中攜着個皁囊,站在一邊聽令。龍王道 :“今有賈珍珠,欲借黛 珠之體還魂,爾可將黛珠面貌修成珍珠一樣。”如意匠領命,走至兩人身邊細看一遍,上來回道 :“黛珠面上系天皮孤骨, 縱使修成形似,終非福相。依匠人愚見,莫若照陸判官換頭之例,將珍珠頭面換在黛珠身上 ,令他首是身非,甚不費力。” 真人們一齊說道 :“此言大妙!竟是這樣辦法。” 如意匠走到下面,將皁囊解開,取出一堆器具,揀了一把韭葉刀,至那兩人身邊,輕輕將頭切下。又打開個八寶紫金盒,用鳳翎小刷蘸着盒內的鸞膠,在珍珠頭頸上週圍刷到,拿着安在黛珠腔子裏,用粉線由頂梁骨上打至胸門口,端端正正,一絲不錯。取了曲尺,將脖子上下均勻量準。只是黛珠體胖,脖子比珍珠的周圍肥出一分有餘。如意匠用個小圓刨子在脖子上刨成一樣平正,接口不齊之處,將小刀子四圍修刷,十分妥當。

    月老笑道 :“早知這兒有此等匠人,不知要省我多少嘔心之事 !以後我要常來照顧了。”真人道 :“面既可換,心亦當更。”

    月老點頭道 :“珍珠之心,非他人之心也 ,必當更換。”如意匠聽見,又將兩人肚腹破開,取出心肝腸胃,彼此調換入腹。

    順手將珍珠心上幾個小孔挑開,見那肺肝腸胃有病之處,皆爲修理全好。見兩臂之筋,曲而不直,又俱抽出另行更換。龍王道 :“有兩條鵬筋,留此無用,送他助一臂之力。”命庫吏取 出兩條雪亮白筋,交如意匠換上。周身安置平正,也用鸞膠將腹皮粘好,又縫以銀絲金線,再將熨斗順着線痕熨的平平正正。

    做了半日,珍珠完畢。又將黛珠頭腹也與他粘好。真人道 : “黛珠軀殼,不應葬入魚腹。”差水卒們將他送至沿江土中埋 葬,命該處土地好生照護,休要露其骸骨。衆水卒奉真人之命,登時將黛珠軀殼送去。如意匠給珍珠穿上衣服,身上佩帶之物及祝夫人在鐵檻寺相贈之雙龍戲珠佩,俱給珍珠換上。諸事已畢,至真人面前覆命。真人吩咐重賞,以獎其勞。如意匠謝了出去。

    真人將葫蘆內珍珠之魂取出,令其合體。吩咐道 :“因你 與寶玉有夫妻姻緣未曾了結,故此月下老仙來此龍宮爲你調停,將室女黛珠之體借你還魂,休違前數。我有偈言四句,你可謹記。”念道:

    非他是他,是你非你。兩世夫妻,開花結子。

    珍珠跪在地下,再三拜謝。真人對龍王道 :“此人系尚書 之媳,尚書之妻。好生送至清涼觀,自有親人相會。我與月下老人,尚欲至瑤臺議事去也。”說畢,同着月老辭別龍王,駕起一片祥光,冉冉而去。

    龍王命龍宮眷屬送珍珠到清涼觀去。這些龍婆、龍女都爭着來看珍珠,彼此說笑,無異人間的親熱。珍珠見龍宮眷屬人人都是仙姿花貌,豔麗非凡,所有衣飾皆非世間之物。內有一位龍女,儼似寶釵,與珍珠分外親熱,十分相契。因奉龍王之命,着他親自送去。珍珠拜謝龍王,同龍女坐上百寶七羊車,帶着多少水族護衛,離了水晶宮。

    正往前走,龍女吩咐道 :“賈千金難得至此,不可不遍遊 海市蜃樓,以廣見聞。”珍珠欣然樂從,再三致謝。見無數水族,也有騎着海馬的,也有推水前驅的,各安隊伍,十分熱鬧。

    所到之處,水皆壁立。約莫行了千餘里遠近,見有五彩圓石,不知多少,一望無際。大者如缸,小者如盆,一個個晶瑩光潔,照人如鏡。珍珠問道 :“這是什麼石子兒,生的這樣可愛?人 世上安得有此!”龍女笑道 :“此乃精衛填海石,已歷千萬年, 爲海水淘磨,方能光明至此。”珍珠點頭讚歎。

    又走了多路,遠望去,紅光燭天,絢爛奪目。不一會看看相近,定晴細看,原來是幾千萬棵紅樹。至大者,有三人不能合抱;至小者,也有一人圍抱之粗。杈丫盤簿,望不見頂。樹身上紅光閃爍,猶如飛霞流電。珍珠道 :“這是什麼樹,如此 好看?人間從未見過。”龍女笑道 :“此即珊瑚樹,海中之寶。” 珍珠道 :“當年榮國府中,曾有三尺多長的一枝珊瑚樹 ,人以爲寶。誰知這裏竟大的說不上來呢!”龍女笑道 :“世上所 得,不過是這樹頂上的嫩枝兒。若是大樹,如何取得了去?”

    車過珊瑚林,來到一處,見碧水粼粼,清鑑毛髮。路旁有茅屋數間,十分幽雅。聞有人在內讀書,其音朗朗。珍珠驚問:

    “此間安得有人唸書?”龍女道:“此乃屈大夫之宅 。他因漢江窄小,不足以開其胸臆,故借在這清水洋中蓋幾間茅屋。

    朝遊蒼梧,暮遊碣石。 無事在家,則閉戶以讀《離騷》。”珍 珠嘆道 :“原來三閭大夫尚在此間!”

    車過三閭之門,出了清水洋,看見一隻大船,類若龍形,置造精巧。下面用紅漆大架子將船托住,船上艙門一溜兒關着,上面像有封條。龍女指道 :“小姐可知此船出處嗎?”珍珠搖 頭答道 :“實在不知,求公主指示。”龍女道 :“此即昭王南征之龍舟也。”珍珠點頭嘆道 :“真是一件道地古董!”龍女 笑着指道 :“那也是一件古董。”珍珠回頭一望,只見一座大 山,蒼翠如滴。下有石橋一道,長不可計。因問道 :“這是一 件什麼大古董?” 龍女道 :“這就是秦始皇所鞭入海之山樑也。”珍珠笑道 :“真是古董。我看那山上倒像有些亭臺樓閣。” 龍女道 :“當日上面本無樓閣 ,因漢武帝差了些童男女到海求仙,知其無益,徒傷人命,以此將他們留住此山。”

    兩人正問答的十分高興,只見前面波濤洶湧,雪浪如山,一個大魚揚波鼓浪而來。魚背上騎着一人,儒巾儒服,看去不過四十左右年紀,白麪長鬚,儀容丰采。看見龍女,高聲問道:

    “公主何往?”龍女答道 :“送故人家去,須遊海市,不知學士何以許久不來?”那人笑道 :“被東海令伯款留暢飲,又 遇賈長沙邀去,訪範少伯醉談數日,代西子作採蓮歌百首。今日無事來訪令尊,以博一宵之醉。”那人話未說完,大魚噴浪而去。龍女道 :“小姐識此人否?”珍珠道:“閉處閨門,何 能得識海中仙侶?”龍女笑道 :“此即李太白。白騎鯨歸海後, 每日醉遊四海,詩酒逍遙,與我父王們最爲莫逆。”珍珠點頭,嘆息道 :“原來是青蓮學士!何幸今日得瞻仙範。” 龍女指道 :“此處不可不去逛逛。”珍珠望見人煙嘈雜, 車馬紛紛,往來如織。更有層樓飛閣,金碧輝煌。有座玲瓏寶塔,矗立天際,塔門洞開,看去每層門內坐着一尊金佛,祥光閃閃。塔下棟宇如鱗,一望無際。此時儀從業已到市,四海來貿易的那些鮫人早俱俯伏在地。珍珠見兩邊擺設盡是寶貝,人世所無。車過之處,光彩奪目,不知其名。古今異寶,千奇百怪,不一而足。那層樓上仙音嘹嚦,絲竹悠揚,聽之令人心神俱暢。有兩隻彩禽,如世上所畫的丹鳳,生得絢爛可愛,棲在飛閣朱欄上。其鳴如敲金擊玉之聲,十分清越。珍珠讚歎不已。

    龍女道 :“此即海市蜃樓,乃四海鮫人出奇獻寶之所。” 車馬過了海市,來到一山,晶瑩光潔,可鑑毛髮。山上仙花瑤草,沁心徹骨。龍女道 :“此乃蓬萊山腳,上面乃神仙居 處。”走過那山,見水族們分兩排站住。前面一個大木牌擋着去路。龍女道 :“已到此間,不必再往前去。”珍珠道 :“怎麼這木牌橫着當路?”龍女道 :“此乃張騫所乘之槎。過此即 弱水洋,非咱們所管地方。”吩咐將車進入江口。水族們前後擁車,飛奔而走。

    珍珠耳內只聞千軍萬馬之聲,振心眩目。約走了有幾千多里,見有一條鐵線掛在虛空。有一和尚,身坐蒲團,將頭頂住鐵線,屹然不動。珍珠指道 :“這又是什麼故事?”龍女笑道: “這就是你在此投江的金山 。”珍珠驚道 :“我見金山極高 且大,怎麼是這一條鐵線掛在水中?”龍女道 :“金山上大而 下小,浮在水中並無跟腳,乃天地造化之氣凝結而成,非如他山之有跟脈也。這和尚就是法海禪師,上帝怪他多管閒事,離間人家夫妻,逼的白娘子大不得已,恨極以至水滿金山,壞了幾多生命。因他是造罪之魁,罰他坐頂金山,千年釋放。就派白娘子領水族們在此看守。”珍珠嘆道 :“想白娘娘覆鉢之時, 令人髮指,今即如此,尚堪解恨。”道言未了,見個素衣美人後面跟着青衣美婢,搶到車前給公主請安。公主笑道 :“賈千 金正在此念你。”對珍珠道 :“這就是白娘子同青兒。”珍珠 向白娘子道:“今日一見,深解人恨。” 白娘子同青兒含笑點 頭,不及答話,車已過去。

    又見一座黑山,上面毫光現現,忙問道 :“那是什麼東西 ?”龍女笑道:“乃是一段故事。”車子來到面前,龍女吩咐止住,用手指道 :“你看那邊睡着一物。”珍珠細看,見是一 個丈把長的大馬猴,拳着手腳睡着不動,脖子上帶着一條鐵鏈,正在那裏放光。珍珠道 :“怎麼這裏鎖着這麼一個大馬猴呢? “龍女笑道:“這馬猴纔是個道地古董,他名字叫做支巫祈, 乃開天闢地的一個大水怪,被大禹王拿住,用”五行正一鎖”

    將他鎖住。那一堆就是正一鎖,並非黑山。底下是個海眼,就命他在此守着。”珍珠驚道 :“咱們快些去罷,休要惹他。” 龍女笑道 :“無妨,此物善睡,數千年未曾醒過。” 珍珠指道 :“那邊又是什麼光彩奪目?”龍女道:“那光 彩奪目的地方就是貴處,所謂聚寶門是也。”珍珠道 :“已到 金陵,不知公主還要送我到什麼去處?”龍女道 :“送你一個 去處,自有親人見面。”

    正說話間,那車來到一個宮殿門口。見一個將軍走到車前,躬身說道 :“奉夫人之命,請公主下車,暫爲歇息。”龍女道: “我正欲拜訪夫人。”吩咐帶車進去,到了二門下車,有一 位絕美的夫人,宮樣裝束,後面跟着四五十美婢,俱是戎裝佩劍,一齊迎上前來。那夫人笑道 :“早間耳熱,知今日有故人 相訪,何期雲中君果然翩翩而來。”龍女笑道 :“因公奉拜, 殊非誠敬,不聞鼓瑟之聲,已爲幸甚。” 夫人指着珍珠道 :

    “此君乃我之舊雨,同至此間,實爲難得。”相將至殿上,彼 此施禮,分賓坐下。龍女對珍珠道 :“此位就是漢昭烈帝之孫 夫人也。”珍珠肅然起敬,連忙拜見。孫夫人答禮道 :“昔到 幻虛宮,常與諸仙子聚談竟日,不期轉劫軟紅,久疏把晤。今日又得一親仙範,甚慰渴思。”珍珠道 :“自隨軟紅,已迷幻 境,茫茫海宇,顏面皆非。今見慈容,實深欣幸。”孫夫人道:

    “幸幻虛宮中諸仙又復相聚一堂,尚不寂寞。” 珍珠正欲相問,見有人進來,通報了幾句說話。龍女同孫夫人笑道 :“來的湊巧。”剛起身迎接,早見三位美人一同進 來。珍珠看那左邊的美人,一張瓜了臉兒,蛾眉鳳目,鼻如琢玉,口似含桃;骨肉停勻,不肥不瘦;豔若春花,秀如秋水;雲鬟高髻,耳墜明珠;披紫綃之衣;曳水絲之裙;嫋嫋婷婷,真是神仙中之國色。右邊美人,穿着翠雲衫,水紅皎綃裙,身材略瘦些兒。中間美人,穿着綵衣繡裙,比左邊美人略高點子。

    三人容貌,不差上下。珍珠暗暗稱讚不已,頗覺自慚形穢。中間美人說道 :“今日來的有興,不但遇着遠客,還見着了會中 人,真是快事!”孫夫人同龍女、珍珠趕忙迎接,一同來至殿上,施禮坐下。綵衣美人對珍珠道 :“別來甫及一秋,而人間 已見鵲橋二十渡矣。不識猶念及故人否?”珍珠未及回答,孫夫人指着紫衣美人對珍珠道 :“此即世上所傳江皋解佩之洛妃 也。”指綵衣者道 :“此是娥皇。”又指翠衣人道 :“此是女英,俱是舜妃。與你同是幻虛宮中仙子。” 那三位美人道 :

    “幻虛境中人物,已兩歷塵寰。唯曇妹兩世一身,更爲美事。” 龍女道 :“久不聞洛妃雅奏,今幸得遇故人,願聆一曲, 以滌煩襟。”洛妃道 :“自瀟湘一曲之後,此調不彈久矣。今 日舊雨相逢,自當一呈薄技,然必須二妃以南薰和之,方不寂寞。”蛾皇、女英笑道 :“南薰之調,安能及江上峯青?”孫 夫人道 :“三妃休要過讓。今日歡聚,必須各盡所長,有不遵 令,罰依金谷。”洛妃笑道 :“夫人風雅,不減蘆花。江上不 知此時猶憾江郎否?”孫夫人道 :“赤壁之役,耿耿於中,白 帝之師,更堪髮指。呂蒙、陸遜之徒,未得生飲其血,實爲恨事!”女英道 :“佳客在前,休提往事。若再深言,又不能無 陳思之感矣。”洛妃回過頭去,笑道 :“英婢饒舌。”龍女道: “休要耽擱曇仙正務。”洛妃點頭 ,命侍兒迦陵取過錦瑟,解去絳囊,橫於膝上,用纖指輕輕撥動,一時四顧無聲。珍珠凝神靜聽,只覺得一縷仙音忽遠忽近,如斷如續,悠悠揚揚,嗚嗚咽咽。其響處上遏青雲;其幽處潛通黃壤。珍珠聽到出神之際,覺着自家身子飄飄搖搖,心怡骨軟,說不盡仙音之妙。

    見有兩隻五彩大鳥在庭前對舞,鳴如戛玉,羽若流霞,舞皆應節。

    珍珠正聽到出神入化之時,只聞”鏗爾”一聲,其音寂然。

    惟有滿庭香霧濛濛,和風習習。孫夫人讚道 :“‘曲終人不見, 江上數峯青。’尚不足以寫其神況也。”洛妃道 :“方纔與夫 人敘談往事,心有所感,不覺變爲徵聲,幾乎不能終曲。”孫夫人同娥、英二妃道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洛妃笑道:“俟幻虛宮諸仙子回山之日,當竭盡所長,以博 一笑。”孫夫人道 :“此刻應領教二妃雅奏矣。”娥皇命侍兒 湘月抱過瑤琴,橫於几上,左勾右剔,款款輕輕,彈出《平沙落雁》。接着是女英亦彈一曲 。兩人琴音不亞湘妃鼓瑟,衆人 稱讚不已。

    珍珠聽得心曠神怡,十分羨慕,因而想道 :“凡間安得有 此妙音?偏我一無所能。”正在思想,孫夫人們早已知其心念。

    龍女道 :“我有小技亦要班門,三妃幸勿見笑。”命侍兒迦陵 取過一枝羊脂玉笛,光潔晶瑩,十分可愛,龍女接在手中,吹出《梅花三疊》,響遏青雲。吹畢,各侍兒收過琴、瑟、玉笛。

    孫夫人道 :“曇仙頗有知音之感,願三妃授以一曲,爲凡間絕 調。”洛妃道 :“我之錦瑟,非伊朝夕之功,一時難以領略。 唯二妃瑤琴,尚可相授。”二妃道 :“曇妹向在幻虛宮,琵琶 最爲獨調。不知此時猶能此技否”珍珠道 :“音樂之事,生 平頗喜,苦無傳受。倘蒙不棄,願拜門牆。”娥皇大喜,叫湘月取過一面琵琶。珍珠見製造精巧,非世上所彈之物。娥皇道:

    “此乃王嬙故物,後沉於北海,爲我所得。今以相贈,宜加珍愛。”珍珠拜謝。娥皇遂將勾彈挑剔之法,詳悉指授。珍珠心領神會,過目不遺。又傳以數曲,命珍珠試彈一曲,頗能會意。娥皇們一齊說道 :“從此潛心嫺習,可以無敵人間矣。” 珍珠歡喜之至,感謝不盡。

    孫夫人道 :“我有小技不同於人,亦當博諸君一笑。”站 起身來,解去宮妝,命侍兒取過兩口寶劍,就在殿上分開門路,輕舒玉臂,擺動柳腰。初猶似飛花落雪,片片寒光;繼而是電掣星流,層層銀浪。舞夠半日,剛纔收住。三妃、龍女無不極口交讚道:“夫人英烈之氣猶然如昔。”孫夫人道 :“我有數 家劍法,生平得意,未傳於人。今以相授,閨中寂寞亦可消遣,日後很有用處。”遂教珍珠以舞劍之法。口傳手教,約有半日, 方能領會。令其自舞一回,諄諄指撥,囑其謹記。吩咐左右抬過一樣兵器來,指道 :“此乃溫侯畫戟,我留之無用。曇妹臂 有鵬筋,人間無敵。我以此相授,日後可成戰功。用槍之法,亦無外於此。”說畢,持戟在手,分開門路,層層教導。珍珠耳聆目視,心領神會。孫夫人令其自試,笑道 :“從此演習可 稱無敵矣。”即將此戟送在身臥處,可自取之。又命侍兒取過一張弩弓,對珍珠道 :“此乃臥龍先生所造之神弩,一發十矢, 三百步外射無不中。我今教你用他之法,將來自有用處。”珍珠領教拜謝,孫夫人細細指示一番。

    珍珠正在演試弩箭,有個侍兒過來在夫人面前說了幾句話。

    夫人道 :“命他進來。”侍兒答應出去。不一會同一位將軍進 來,手中拿着個紙卷。珍珠看那將軍,約有三十來歲年紀,相貌堂堂,威風凜凜,金盔金甲,腰間佩着寶劍,器宇軒昂。見孫夫人恭身侍立,將手中紙卷遞與侍兒道 :“呈上夫人,此乃 十月二十三日人口冊,請夫人畫稿。”侍兒接着遞與夫人,孫夫人接着,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問道 :“此中豈無可矜可憫之人?”那將軍答道 :“此係地藏佛主稿,會同三官大帝、東獄 河神再三斟酌而定,並無可矜者在內。”孫夫人道 :“一念之 善,即可保全性命。況爲日尚早,豈無一念爲善之人呢?我雖畫稿,但到臨時,望將軍務須留意,察其靈光中稍有光亮者,亟須救濟,以體上帝好生之心。斷不可因其已入冊中,任其沉溺。”那將軍諾諾連聲答應,伺候着夫人在稿尾畫了花押,命侍兒遞與將軍,告辭而去。

    夫人對珍珠道 :“此人即甘興霸,乃東吳名將,至今血食 一方。方纔所呈,是十月二十三日江中小有劫數,這個機會與你相得,我暗中爲你調停,你須謹記。是日有官船因風暴避入港中者,必須差人到船相請拈香,自有好處。芭蕉樹下神弩一百張,還是赤壁之後無所用之,埋於此地下,今以相贈。”洛妃道 :“我們陪曇仙到百花潭遊玩一回,以便歸去。” 孫夫人點頭,穿上宮妝衣飾,同衆人來到後面一個高臺上,見那臺中有一大井,孫夫人同龍女、三妃對珍珠道 :“此即百 花潭,乃古今第一妙境,不可不看。”珍珠聽說,走至潭邊,往下一刻,深不見底,回頭正要相問 ,孫夫人將他一推道 :

    “休忘今日!”

    珍珠一個倒身翻了下去,自問萬無生理。未曾到底,只覺着一陣冷風鑽心刺骨,不知不覺昏迷過去。停了一會,耳內似覺有人叫喚,慢慢將眼睜開,只見面前站着幾個道姑,不知是誰,趕忙坐起,四面一望,原來身臥橋邊沙地上,見周圍是柳樹沙堤,樹林裏有個廟宇。橋那邊望去,是個小港,直通入大江,一望無際。珍珠站起,問道 :“你們是誰?這是那裏?” 內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道姑笑道:“我們就是這清涼觀的女道士。

    這裏是儀徵地方,土名叫做平安港,面前就是大江。剛纔徒弟對我說,橋邊睡着一個姑娘,像是江裏氽來的。我領着他們來瞧,見是個活的,因此叫喚。不知姑娘是那裏人?姓什麼?仔嗎睡在這兒?”

    珍珠道 :“我姓賈,同母親回金陵去,過金山失腳掉下江, 不知多會氽到此處。你這清涼觀都是女道士嗎?老道士姓什麼?”那人答道:“我姓李,道號行雲。這個師弟姓張,名叫流水。這是我的徒弟,姓袁,法名可石。觀裏的老道士死了,如今的觀主姓王,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生的很好的一個品貌,名叫不期道人,是個金陵大戶人家的閨女,一年四季總不見人。

    不要說男人們沒有見過,就是女眷們也不許見面的。如今你這姑娘,還是要回去呢,還是要到別處去?趕早好走,一會兒黑了瞧不見路不是玩的。”

    珍珠道 :“我且到觀裏去見見觀主,求他方便,借我住幾 天,再作道理。”李行雲道 :“不用去見咱們觀主,我就是當 家的,一應事情是我作主。咱們這觀裏,從沒有借人住過。本城有些太太、奶奶們到觀裏養靜,不拘大小,總是八十大錢一位。每天兩頓素飯,茶水現成,各人添菜,自備煙茶、燈油。

    服侍的老道們,每節賞他們一吊錢。洗衣服是十五個大錢一件。

    這是一定而不可移的規矩。若是說借住幾天,咱們這觀裏,那裏有這些房子借人家住?還要飯也借,茶也借,煙也借,什麼都借。不怕姑娘惱的話,你若是個男人,咱們還要借給你去養孩子呢。”珍珠聽了李行雲的這番說話,不覺面脹通紅。想了一會,說道 :“我依你,每天也不過八十大錢。咱們且到觀裏 去商量,也還要見見觀主。”張流水道 :“也罷,且到觀裏去 說罷。”

    李行雲領着走不多路來到山門,見懸着一塊大匾寫着”清涼觀”三個大字,山門內塑着一位王靈官,神像威嚴。珍珠拜過靈官,轉入後身就是大殿。院子裏有幾棵蒼松古柏,東西兩邊都是廂房,十分幽靜。大殿上供着三清聖像,珍珠拜過,問道 :“觀主的雲房在那裏?相煩指引。”張流水道 :“你跟我來。”珍珠跟着流水走出三清殿,往東轉進後身,另有一個小小院落,雙扉緊閉,寂無人聲。流水在銅環上輕輕叩了幾下,聽見鸚哥喚人聲。隔了一會,有人開出門來,同珍珠對面一看,彼此大驚,叫道 :“哎呀!”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如是園玉梅契合 天香閣桃柳聯芳

    話說流水領着珍珠來到後院門口,向銅環上叩了幾下,聽見裏面鸚哥喚人聲。不多一會,有人開出門來,也是一個小道姑,同珍珠兩個定睛細看,不覺驚異道 :“哎呀!”珍珠忙問 道 :“怎麼你在這裏?”那道姑也問道:“怎麼你來這裏?” 彼此喜從天降,拉着手十分親熱。真是他鄉遇故知,這是那裏說起。那道姑道 :“我去通報,,你快些進來。”轉身飛跑, 引着架上鸚哥吱吱喳喳亂叫不已。珍珠喜極。你說這是誰呢?

    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榮府裏惜春四姑娘的丫頭入畫。與珍珠是當年舊同事,所以見面時彼此異常驚喜。

    珍珠此時無心去看景緻,急忙跟着進去。剛到雲房門口,只見一個美貌道姑叫道 :“襲人姐姐,你怎麼到得這裏來?” 珍珠見是惜春姑娘,一時悲喜交集,趕忙上前拉着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淚交流,相視而泣。惜春攜手讓進雲房,彼此施禮。珍珠同入畫也見過禮。

    珍珠向惜春道 :“當年別後,境遇變遷,再想不到今日在 此相逢,先將你別後行蹤說起,再說我今日相逢的緣故。”惜春道 :“天已將晚,。一言難盡,咱們把酒對菊 ,剪燭西窗,慢談離緒。你且將行李安頓妥當再談。”珍珠笑道 :“我一身 之外,並無行李;今宵要與你共枕同衾,抵足談心了。”惜春道 :“梅花紙帳,久矣不夢紅樓。今遇故人,暫解孤別。”命 入畫點燭煮酒,以爲夜飲。並傳話當家道士李行雲 :“新來之客,是我故人,一切飲食起居,俱在雲房支取 ,無庸另備。” 不一會,送進晚齋,入畫料理伺候。珍珠見器具潔淨,素菜亦皆精雅。惜春吩咐將院門關閉,同珍珠兩人開懷暢飲,四面圍着盡是菊花。珍珠道 :“入畫妹妹是當年主僕,今日師徒,坐 中又無外人,何不令其同飲?”惜春道:“居常原是同食,今有姐來不敢居然就坐。”珍珠道 :“罷呀,咱們都是道中人, 何必拘以禮節。”惜春吩咐入畫一同飲酒,慢慢談心。先將當日如何私離榮府,如何返江南,遍歷名山,見過這佳山好水,遇着些風波艱險,怎樣到此處作觀主,前後說了一遍。珍珠不勝感嘆。真是酒逢知己,三人飲了半夜,並無醉意。

    正是秋月滿庭,聽樹上風聲與砌中蟋蟀,斷續相間。入畫道 :“曾記得一年秋夜,師父同衆姑娘都在瀟湘館與林姑娘分 題詠菊時,寶二爺挽着雙髻,戴一頂晴雯姐做的盤金結線劉海帽,穿着大紅洋縐棉緊身,繫着絲絛,下面穿着姐姐繡百花春萬點的那條月色緞夾褲,腳下穿着探姑娘做的大紅結線鞋,手中抱着一個雕花舊瓦蟋蟀盆子,後面跟着秋紋、麝月、小紅、芳官,他們都抱着多少盆子,到瀟湘館鬥蟋蟀。正斗的熱鬧,不知寶二爺說了一句什麼話,林姑娘就動氣哭起來。衆人正勸不住,忽然鳳二奶奶走進來,一路笑話,林姑娘才轉哭爲笑。

    咳!這些話如今想起來,倒像是隔了一世。”

    珍珠、惜春聽入畫的這番說話,撫今追昔,不覺有今昔之感,瑩瑩欲淚。珍珠指道 :“那牆上掛的什麼?”惜春道 :

    “是我彈的古琴。”珍珠搖頭道 :“我說的是這邊牆上。”入畫道 :“是老觀主留下的兩口寶劍。”珍珠喜道 :“你取下來我賞鑑賞鑑。”入畫去將劍取下,珍珠接在手中,將劍拔出寸許,只見寒光奪目。起身對惜春道 :“我舞劍一回,以解胸中 鬱結。”惜春笑道 :“你幾時學得這家武藝?”珍珠笑道 :

    “且看舞得好不好,再說緣故。”說罷,取出雙劍,走至庭中, 舞將起來。月光相映,竟似飛電流星,寒光射目,師徒兩個大爲驚異。珍珠舞夠多時,收了雙劍。惜春問道 :“你幾時學這 劍術?”珍珠道 :“我且飲一大杯再說。”此時胸中稍覺鬆快, 將寶劍交與入畫,依舊掛着。

    三人洗盞更酌,這纔將離府後又復進府之事,及太太回南,自家在金陵投江,命應不死,神人送到此,前後細說一遍。惜 春道 :“原來是我姐姐,禮當拜見。”趕忙出席相拜。姐妹拜 畢,入畫道 :“我不知是珍珠姑娘,剛纔有罪。”亦從新見禮。 惜春嘆道 :“我離家幾年,誰知璉二哥也出了家,太太已 回金陵,姐姐又遭此一番境遇,真令人不禁有滄桑之感。但姐姐現有服在身,何以穿着紅鞋?珍珠聽說,將燭臺照着低頭一看,真個穿着紅鞋,比往日弓鞋似覺肥而略大 。珍珠笑道 :

    “我剛纔只說了些大概,還有奇怪荒誕之事,未曾細說。我如 今兩世一身,面雖是而體已非”。惜春道:“你這些話全然不懂,怎麼個面是體非?”珍珠笑道 :“我如今返本還原,依然室女, 你們看我脖子上自有分曉。”惜春命入畫掌着手照在珍珠頸上細看,見那脖子中間,周圍一道紅圈有韭菜來寬,上下肉色兩樣,覺着上瘦下肥。惜春驚道 :“這是什麼緣故?”珍珠道: “我是借體還魂。惟頭面是我本來面目,周身是個未出閨門千 金之體。其中有個緣故,此時亦難以明言,日後自知。倘有人問我一切,祈妹妹將借體還魂之事,代我力說,私心銘感。”

    惜春點頭應允。入畫道 :“師父同珍姑娘只顧談心,雞已啼了 數次,天也快亮。”惜春道 :“把酒談心,甚不覺倦,且烹點 好菜,慢慢飲到天亮。”入畫趕忙烹茶換酒,洗盞更酌,十分高興。次日,珍珠在觀前所臥之沙內,將畫戟起出,時常演習。

    不言珍珠在清涼觀與惜春相依甚樂。且說王夫人姑嫂、姐妹被祝母再三款留,甚爲親熱。寶釵、友梅、寶月又被夢玉、海珠姐妹纏住,時刻不離,無異同胞手足。王夫人在兩處親家靈前,俱設祭上供。祝府裏自老太太起,連着各位太太、奶奶輪流接風;又是鞠太太、竺太太、鄭太太彼此請酒;還有祝府的各位至親,如柏家、石家、江家、陸家、周家、顧家、汪家十來處,爭着請酒會親。王夫人們忙的那有點空兒。聽見周瑞們回說 :“四姑娘並無下落。”王夫人心中悲苦,暗地下差人 在甘露寺唸經超度,終日只見忙個不了。

    桂謙夫急着要起身回金陵省墓、赴任。祝母也知憑限無幾,不能挽留,說道 :“明日我作主人,將內外各至親請來,敘會 一日,給桂老爺們餞行。”桂夫人笑道 :“應該媳婦作東纔是, 怎麼要老太太花錢。”梅秋琴笑道 :“罷呀,咱們不喫,老祖 宗的心裏總不舒服。”祝母笑道 :“秋琴總氣不過我有兩個錢, 時刻打算我的。”秋琴道 :“不是氣不過,倒是老祖宗的脾氣, 不花掉幾個錢,整夜的睡不着覺。我想着法兒要老祖宗舒服。”

    衆位太太們一齊好笑。祝母對桂夫人道 :“叫姨娘們開出單 子交垂花門,着人去請。”桂夫人答應,自去料理。王夫人姑嫂、姐妹一齊說道 :“侄婦後日同桂三妹妹回金陵料理家事, 等着大妹妹到家再來。”鞠太太道 :“也罷,讓二姐姐家去料 理妥當再去接他。”祝母點頭道 :“我本來要留住着,等大妹 妹回來送過殯才叫你家去,因想你離家多年,也要去上墳掃墓,料理家事。”金夫人道 :“我還要到大姐姐家攪擾三兩日才得 起身。”梅秋琴對王夫人道 :“你女婿給你將房子修造的展新, 我聽見說同這兒也差不多。”王夫人道 :“等我慢慢的還他修 費。”祝母笑道 :“不必還他,將來給珍珠作陪嫁罷。”王夫 人不覺眼圈一紅,兩點眼淚含着,勉強答道 :“老太太說的很 是。”原來珍珠之事,祝府內外皆知,惟瞞住老太太一人。此時王夫人詞色之間,祝母頗有些動疑。

    早飯後,金夫人同平兒到承瑛堂石夫人處喫茶閒話;梅秋琴陪李宮裁、蟾珠、巧姑娘到蕉雨山房鞠太太那邊去了;竺太太、王夫人在富春閣說話;夢玉、桂堂、梅春、婉貞同海珠們拉着寶釵、友梅在蔭玉堂談些京中故事;連日祝筠病已痊癒,同桂廉夫、梅香月、鞠冷齋還有江白嶽、鄭清漣、柏子圖、石寶光、周文若、陸野漁、張秋紅、顧自田、李少白、趙雲橋、吳友玉、汪小綸這些至親,都在意園飲酒歡樂。兩宅內外俱皆熱鬧。

    此時,夢玉們正談的有趣,見介壽堂的賓來姑娘笑嘻嘻走了進來,衆人忙讓坐。賓來道 :“家裏的奶奶、姑娘們沒有客 人時,賞個坐兒還可使得,寶姑娘在此,我如何敢坐?”寶釵笑道 :“蘧伯玉之使聖人尚且讓坐,你是太夫人堂前領袖,與 我們這些毋賢人豈可立談。”海珠們不覺喫喫大笑。九如道:

    “寶姐姐真是曼倩復生,使人忘倦。” 賓來坐下,紫簫道 : “賓姑娘笑容滿面,有何得意事?對咱們說說,大家歡喜歡喜, 別留着一人獨笑。”賓來道 :“並無可笑之事,因見奶奶、爺 們說的熱鬧,我也跟着歡喜。”芳芸笑道 :“你的來意是件什 麼事?”賓來道 :“今日竺太太、鞠太太在景福堂給賈太太、 桂太太們餞行,老太太叫來問大爺同承瑛堂兩位奶奶、秋大奶奶都過去不過去?”

    夢玉聽說給賈太太餞行,不覺神色皆變,望着寶釵瑩瑩欲淚。修雲、婉貞等坐中人都大不樂。秋瑞道 :“賓姐姐去對咱 們太太說,送到這裏來罷!”芳芸道 :“咱們四個人又不飲酒, 不便陪坐,另在一邊喫飯,看他們熱鬧。”賓來道 :“我去回 老太太,就說寶姑奶奶要在蔭玉堂就是了。”修雲笑道 :“我 瞧着你去說,只怕老太太未必準這情兒。”秋瑞笑道 :“罷呀,你門縫裏瞧人,忒將賓姑娘瞧扁了,說的他這點臉兒就沒有。”

    賓來笑道 :“這倒也難說 ,剛纔咱們幾個人都得了大不是,老太太大動氣。”夢玉忙問道 :“得了個什麼大不是?”賓來 道 :“不知是誰,在老太太跟前說珍珠四姑娘掉下江去,四處 打撈,總沒有影兒。咱們家的太太們都在金山寺設祭。又說大爺哭的昏了過去,前幾天賈太太差人在甘露寺做道場。老太太聽說,又悲又氣,叫咱們這些人大罵一頓,說道:‘這樣大事爲什麼瞞着不回?這還了得!’每人要打二十,咱們嚇的要死,一箍腦兒跪着,碰了好一會頭,老太太氣才平些兒,請了怡安堂的太太、梅姑太太去發作了幾句,連竺太太、鞠太太都說在裏面。我來的時候還動着氣呢。”掌珠道 :“橫豎今日連咱們 都得不是,招架着碰釘子。”寶釵道 :“你們放心,一會兒老 太太有氣,我自有法兒叫老太太喜歡。”婉貞道 :“老太太最 得意寶姑奶奶同友姑娘、月姑娘、巧姑娘、桂姑娘,你們幾個去說話,再不碰釘子。”汝湘道 :“友妹妹到那裏去了?半天 不見他。”夢玉道 :“我去找他。”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賓來 道 :“我也要去回話。老太太正在氣頭上,不要惹他找補一頓。” 夢玉道 :“咱們同走。”

    賓來同夢玉走甬道上,來到垂花門,老管家婆徐大奶奶、趙大奶奶領着家人媳婦們在門邊伺候。夢玉問道 :“賈府上的 友姑娘可曾出去?”趙大奶奶道 :“友姑娘獨自一個出去了好 一會,說是到如是園去閒逛。”賓來道 :“我在園裏來,倒沒 有遇着。”夢玉道 :“咱們去找他。”

    說着,出了垂花門,走夾道里到花園門口,見該班的遊嫂子、章嫂子坐在門邊欄杆上磕瓜子兒,正在那裏說笑。不提防夢玉在背後伸開兩手,將遊嫂子一抱,那堂客出其不意,大叫:

    “哎呀!”章嫂子也喫了一大驚 ,急回過頭,見是大爺同着賓來笑嘻嘻的站在背後。章嫂子道 :“我的祖宗,你們不怕把 人的魂嚇掉了。我還不相干,你這一抱,別將遊丫頭的小崽子兒擠出來,這不當玩的。”夢玉放了手,遊嫂子站起身來,拉着夢玉的手說道 :“小祖宗,你摸摸我的心看,幾乎跳出嗓子 眼兒來。”章嫂子笑道 :“嗓子眼兒還不礙事,別跳到別的眼 兒就有些難招架了。”遊嫂子帶着笑趕來打他。夢玉趁這空兒,同賓來一溜煙兒進了園門。賓來道 :“我走這後身夾道兒出園 去,你在這裏慢慢找友姑娘罷。”夢玉點頭,各人分手。

    不言賓來自去回話。且說夢玉在園裏東走西逛,並無友梅的影兒。彎彎曲曲各處找到,連那幽靜處所,也尋了一遍,找的渾身是汗。穿出米山堂,剛欲在石礅上歇歇,聽見友梅叫道:

    “玉哥,你在那裏來,走的這樣喫力?”夢玉喫了一驚,四處 一看,不知他在那裏,只聽見友梅憨笑不止。夢玉急的滿頭大汗,叫道 :“友妹妹,你在那裏?”友梅應道:“我在這兒。” 夢玉猛一抬頭 ,看見友梅坐在一棵老大梅樹上,靠着一枝老 幹盤膝坐在樹身。喜得夢玉手舞足蹈,連忙走到樹邊,仰面問道 :“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叫我無處不找,走的氣都 喘不過來。”友梅笑道 :“我向來最愛梅花,相對忘惓。這幾 年與梅花離別,幾欲相思成病,自從那日在此間相遇,如逢故友。這棵老梅又生得古雅卓犖,老氣橫秋,我愛之慾死。方纔你們同寶姐姐正談的熱鬧,我又無話可說,因偷空兒與老梅作伴,盤桓半日。將來梅花開時,我未必有緣得聆香範也。”

    夢玉正要回話,看見陶姨娘、荊姨娘、李姨娘、朱姨娘領着丫頭們一路說笑走了過來。看見夢玉靠着樹,仰着臉兒說話,他四人抬頭一望,見是賈府的友姑娘。陶姨娘說道 :“你們好 雅興,坐在這裏談心。”夢玉笑問道 :“姨娘們到那裏去?” 李姨娘道 :“今日竺、鞠兩親家太太請賈太太、桂太太,連咱們攏共攏兒都請。剛纔太太吩咐說,寶二奶奶在蔭玉堂喫晚飯,叫咱們都到這邊來熱鬧。”夢玉道 :“姨娘們先請去,咱們就 來。”四位姨娘笑着一路穿徑渡橋而去。

    夢玉依舊坐在梅根石上,與友梅暢談梅花典故。正在津津有味,聽有一羣人笑語而來。夢玉回頭望見寶釵在前,後面跟着掌珠、汝湘、紫簫、九如、修雲一齊笑着走到梅樹邊,說道:

    “姨娘們來說,你兩個坐在這裏談心,寶姐姐要來看趙師雄 遇美人的故事。”夢玉道 :“我何敢追跡古人,惟友妹妹可以 當此。”九如道 :“友妹妹真是雅人深致。咱們再想不到這棵 老梅爲友姑娘所賞識。”寶釵猛然想起一件心事,不覺失口嘆道 :“怪事!”夢玉忙問 :“寶姐姐你說什麼怪事?”寶釵笑道 :“我如今才知道林和靖是個女的。”掌珠們都覺好笑。九 如道 :“明日將紅香塢的仙鶴分一對到這裏來,梅花開時,請 友妹妹還坐在樹上,倒是絕妙的一幅畫圖。”汝湘道 :“還少 不了你的大筆一題,方成全璧。”紫簫道 :“咱們何不也在這 老梅下坐一會子呢?站着怪喫力的。”修雲道 :“日已平西, 甚覺涼風透體,滿空落葉,秋意蕭疏。兼這涼石上,我實在坐不慣。倒不如去天街上賞桂花,聞些香味兒。”夢玉道 :“也 罷,咱們都去。”

    友梅道 :“你們去看桂花,我坐在這裏,等梅花開放,才 走下樹來呢。”寶釵笑道 :“你且下來,包在我身上,將來這 棵梅樹總是你的。這會兒且不用性急。”夢玉道 :“倒很容易, 明日叫他們將這棵梅樹移到金陵,種在太太的上房院子裏就是了。我若知道友妹妹愛這棵梅樹,夏天在金陵修房子的時候,早將這樹挪過那兒去了。寶姐姐爲什麼不早給我一個信兒?”

    掌珠們聽見這番呆話,甚是好笑。寶釵笑道 :“我本來早要寫 信通知你,趕着種梅樹。只是那時候,我還沒有見着友妹妹呢。”

    夢玉聽寶釵的這幾句話 ,自家也覺得好笑 。一面扶友梅下了梅樹,同着他們走秋水堂後身,繞上平臺,正是天香馥郁,氣爽秋高。

    夢玉道 :“今年這一秋的花月,都叫咱們哭過去了。”紫 簫道 :“連老太太也不看花賞月,別說是咱們。” 夢玉道:

    “我有一個愚見,不知你們肯依不肯依?”修雲笑道:“大爺 的主意,自然與衆不同,想來衆人是一定遵命的。”夢玉笑道:

    “並沒有別的新文法,不過要將晚飯搬到這裏來喫。”汝湘道: “這也沒有使不得。”夢玉道 :“我還有一句話,不知寶姐姐依不依?”寶釵笑道 :“依得的,再沒有不依。”夢玉道 :

    “咱們敘個小義,要攏共攏兒同寶姐姐拜個姐妹。” 寶釵聽見夢玉要同他拜姐妹,不覺一陣心酸,兩行淚珠忍不住直掉下來。衆人看見不解其意,夢玉摸不着寶釵爲什麼哭的緣故,睜着兩眼不敢再說。寶釵過來拉着夢玉嗚咽了半日, 淚流滿面,點頭應道 :“使得。”汝湘道 :“寶姐姐好好的,仔嗎哭了起來?”夢玉道 :“一定是我說錯了話,寶姐姐動氣 呢。”寶釵搖頭道 :“你無錯話,我有錯淚,不但淚錯,我一 生皆是錯的。”夢玉道 :“寶姐姐說一生皆錯,若是咱們只怕 還是前世的錯,直錯到於今。”九如笑道 :“我不管他錯不錯, 既已相逢,只好將錯就錯。”寶釵點頭。掌珠道 :“咱們且不 要盡着錯了。夢玉既有此舉,寶姐姐又已應允,就着人去請了海大姐姐、秋丫頭、芳大妹妹都到這裏來,就此一拜,你們以爲何如?”寶釵道 :“依我的主意,不如連蟾珠妹妹、桂大兄 弟、梅大兄弟攏共攏兒拜個把子,大家熱鬧。”夢玉大喜,嚷道 :“很是,很是!”也不等衆人說話,趕着叫人分路去請。 一面叫丫頭、媳婦們將香雲閣的桌椅都搬在平臺上。掌珠們坐的坐,站的站,十分鬧熱。

    只見秋瑞抱着慧哥兒,朱姨娘抱着毓哥兒,兩個奶媽跟着,後面是陶姨娘、荊姨娘、李姨娘、海珠、秋瑞、芳芸都上天街而來。荊姨娘笑道 :“聽見你們要會盟於平臺,咱們來執牛耳。” 寶釵道 :“將來必有以書之曰:‘秋九月,公與夫人盟於平臺。’” 海珠們一齊大笑。

    正在鬧哄哄的,桂堂、梅春、蟾珠都走了上來。修雲問道:

    “巧姑娘呢?”蟾蛛道 :“我再三拉他,總不肯來,這會兒同他令堂到介壽堂去了。今日老太太很有些動氣,梅家姑媽同大姑媽都得了不是,我們媽媽嚇的一聲兒也不敢言語,倒是乾媽同王姑媽、薛姨媽、珠大嫂子、璉親家媽再三解勸,這纔好些。又吩咐差人到金山寺去做七天水陸功德,超度四姐姐。今日外面也是梅姑夫、顧二姨夫們公東給我父親餞行,還請了多少客,正在綠雲堂熱鬧。聽見說是老太太動氣,大姑夫同着親兒眷兒好些進來,給老太太請安、奉勸。咱們來的時候,大姑夫們才散出去。”寶釵道 :“珍珠雖死,當亦相慰於地下矣。” 夢玉流淚道 :“咱們這些人 ,倒不如龍王與四姐姐有緣,得以相見。”汝湘道 :“龍王見不見,咱們且不用管他,這會兒 說這會兒的話。”

    陶姨娘道 :“你們焚起一爐好香,敘了年齒,對天一拜, 別盡着說閒話。”衆人都說 :“甚是。”海珠命翠翹將氈子鋪 好。寶釵道 :“我還有一句說話。”夢玉道 :“姐姐怎麼說我怎麼依。”紫簫道 :“橫豎寶姐姐說的話總是有理的。”寶釵 笑道 :“我也沒有別的話,我有一個知己妹妹是你們會中人, 他雖尚未回來,今日此舉,我要將他算上。”芳芸道 :“我知 道,這人一定是芙蓉。”寶釵點頭。夢玉大樂道 :“是極!不 可少他。”

    海珠道 :“我也想着一人,將他帶上。”秋瑞道 :“你要帶上誰?”海珠笑道 :“你們衆人去猜,試試你們才情如何? “汝湘道:“我猜着是婉姑娘。”婉貞道 :“罷呀,我怎麼敢同你們拜姐妹呢?這不是個野事!”海珠道 :“你也不要謙, 橫豎跑不了你,他猜的不是。”夢玉道 :“我猜着了,是巧姐 姐。”海珠道 :“巧姐姐內中有幾層不便,他比不得修妹妹, 同侶佺兄弟是嫡親姑舅姐弟,從小在一堆兒的,因此我不去邀他。”寶釵笑道 :“我倒想了一人,只怕是他。”秋瑞忙笑道: “姐姐且慢說破 ,咱們各人寫在手裏,看是不是。”隨叫人取了筆來。修雲笑道 :“我也想着一個,讓我先寫。”文來忙 將筆送給姑娘。修雲接着,皆轉身在左手心裏寫了一字,將筆遞與文來送給寶釵、秋瑞各寫一字。三個人走在面前一齊放開,不覺大笑。海珠們忙擠在一堆,看他三人手內各寫一”珍”字。

    海珠嘆道 :“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一點不錯,令人佩服。珍 珠姐姐雖未見面,但已神氣相關,神交已久。今雖仙去,其芳靈必與我衆人默契。故此局中不可不存其名也。”衆人一齊讚道 :“很是。”夢玉嘆道 :“海姐姐真是我之知己,我也有一個心中相好而素昧平生的人 ,也將他計入此局。”海珠道 :

    “是誰?”夢玉道:“這人你們都猜不着,要我對你們細說才 能知道。”

    寶釵對榮貴道 :“你叫奶子們抱了兩個哥兒下去,到介壽 堂去瞧瞧老太太,逛一會就抱到屋裏去,別亂給他東西喫。姨娘們抱了這好一會,他們也不來瞧瞧。”夢玉道 :“毓哥兒恐 璉二嫂子想他,叫奶子好生抱去。慧哥兒留在這裏玩,我抱着他喫東西。”寶釵眼圈一紅,說道 :“你且說你的知己。”陶 姨娘笑道 :“慧哥兒是玉大爺的寶貝,一會里也離不開,寶姑 奶奶肯將慧哥兒給玉大爺做了兒子罷。”寶釵聽說將慧哥兒做夢玉的兒子,他從心坎兒酸透了預梁骨,竟淚如泉湧起來。陶姨娘忙笑道 :“我說玩話,寶姑奶奶只當真留下慧哥兒,掉起 淚來。”寶釵搖頭,一面拭淚。

    夢玉瞅着寶釵,也掉三兩行清淚。荊姨娘笑道 :“玉大爺 是彈琵琶出眼淚,此淚出於何點?”紫簫道 :“寶姐姐自然有 出淚的緣故,你這哭得無謂。”夢玉嘆道 :“我自那日同寶姐 姐見面以來,我也說不出所以緣故,只覺着我就是寶姐姐,寶姐姐就是我。他悲我也悲,他喜我也喜,我也說不出這個道理來。”秋瑞笑道 :“好的,你當面罵寶姐姐,你們聽見沒有? “夢玉嚷道:“我多咱罵寶姐姐?”秋瑞笑道:“你還要混賴 !你自家居然追跡聖人,將寶姐姐比做象。”衆人不覺大笑。 夢玉急的臉脹通紅。寶釵正自傷感,聽了秋瑞之言,也不覺破涕爲笑。秋瑞笑道 :“此刻象喜,你亦該喜了。”修雲們都忍 不住大笑。

    掌珠笑道 :“咱們別打岔,讓玉大爺說他的心上知己。” 夢玉笑道 :“我叫秋丫頭鬧的哭不得,笑不得。你們別言語, 讓我說與你們聽。還是我夏間到揚州去接松大叔叔,在平山堂聽戲,心中發煩,帶着家人、小子們出去閒逛。”九如忙說道:

    “你不用往下說了拉倒,也沒有咱們去同你的朋友拜把子。” 衆人都鬨然大笑。夢玉笑道 :“我這朋友不是爺們,你只管放 心。”就將誤走到林家墳上,怎樣添土、怎樣得拜匣,前後說了一遍。掌珠道 :“怨不得那拜匣不叫咱們去瞧。”寶釵點頭 嘆道 :“誰知是你去添土?又得了他的手澤,古今來第一奇事!” 隨將林黛玉生前事蹟說了一遍。芳芸笑道 :“寶姐姐先是象, 此刻又是李龜年。”寶釵笑道 :“你們且看看絕代佳人絕命圖, 實不負爲夢玉的知己。”海珠忙叫蝶板去取了那個拜匣來。寶釵道 :“拜匣中一切東西我都不願看見,如叫我見一樣,我要 哭一樣,只有他的小照我倒可以看得。”蝶板去了一會,將拜匣取來。夢玉親自開了盒蓋。寶釵坐的遠遠的,讓他們擠在一堆兒去看。人人都極口讚歎。夢玉將小照打開,蟾珠、修雲看了大驚,說道:“這林姑娘好生面善!”蟾珠道 :“很像常見 面的。”寶釵笑道 :“你同他大有一段因果,我雖混猜,倒有 些道理。”修雲道 :“這樣人若到咱們會中來,真可稱翹楚。” 海珠道 :“惜春姐姐不知現在何處?將來可能見面?”夢玉道: “聽寶姐姐說起來,這林姑娘是個多情的絕代佳人,也不枉我 的這番癡念。只可惜我當初無緣,不能一見,真是古今恨事!

    我若再到揚州,必將林姑娘的塋上大爲收拾,四圍種他幾百樹梅花,使冰姿香魂常在人間。”寶釵點頭道 :“極好,甚慰故 人。但是林姐姐日後同你相聚正長,只恐我不能見他了。”

    夢玉正要回答,李姨娘笑道 :“你們別盡着說話,天已晚 下來,坐在這裏怪涼的,等你們磕個頭兒下去喫飯罷。”修雲道 :“真個不早了,一會兒喫着酒,慢慢再談。”秋瑞道 :

    “咱們將年齒敘一敘,內中就是寶姐姐年紀最長。”寶釵道 :

    “珍珠今年二十歲,誰還有比他大些的?”海珠道:“寶月同 年,小月分,除月姑娘再沒有大過他的人。”秋瑞道 :“既如 此,珍姐姐第二;月姐姐第三;秋瑞十九歲,第四;芙蓉同秋瑞同年,小月分,做第五;九如、芳芸同十八歲,九如比芳芸大,就做了六、七;海珠、掌珠、汝湘都是十七歲,同年,就排了八、九、十;紫簫、夢玉同年,十六,夢玉小一月,輪了第十一、第十二;遙追林黛玉生年十六,算了第十三;桂堂第十四;修雲、婉貞、蟾珠、友梅俱十五歲,依着月分做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梅春十四歲,做了第十九。”彼此敘過年齒,依着次序兩班站立,讓寶釵一人焚香、酹酒,一齊跪拜敬神之後,一箍腦兒團團站着,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接着四位姨娘道喜,彼此又拜。寶釵道 :“從此以後,貧賤勿棄,患難扶持;雖富貴,毋相忘。”衆人齊聲答應。寶釵又說道 :“從今 後,須按着排行稱呼,庶有區別。”海珠們都說道 :“寶姐姐 說的很是。天氣已晚,風露甚寒,咱們下去罷!”

    衆人一齊下來,到秋水堂,見一字兒擺着四桌。寶釵道:

    “四位姨娘各坐一桌,咱們挨次而坐。”秋瑞、芳芸、紫簫、 夢玉說道 :“咱們四個不便同坐。”陶姨娘道 :“這裏又無外人,只要換了竹箸,不必飲酒行令就是了。”汝湘道 :“也罷, 依着姨娘,權且坐下。今日是新姐妹弟兄相聚,並非宴會 。” 秋瑞們只得依序而坐,彼此談談說說。夢玉道 :“還忘了咱們 的慧哥兒,叫人去端了高椅兒來,與我同坐。”金鳳連忙吩咐打雜的老媽兒,趕着抱來,放在夢玉旁邊,將慧哥兒抱了坐上。

    衆人正逗着慧兒玩笑,只見吳家的手中拿着一封書子進來,遞與夢玉道 :“垂花門叫送給大爺,說是什麼廣東柳大爺寄來的。” 夢玉、寶釵大喜,連忙拆開書來一看,不禁悲嘆,不知書中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結朱陳李宮裁聘婦 續秦晉桑奶子遂心

    話說寶釵聽見柳緒有書子寄來,心中甚喜。夢玉趕忙接着拆開,裏面另有兩封。寶釵見信面上寫着:內信二函乞夢玉弟轉交榮府璉二哥收啓。寶釵先將他的書子同夢玉開看。上寫着道:

    萍水相逢,千秋契合。舟中聯袂,江上分帆,離合之情至今腸斷也。別後幾遇風驚,幾遭盜險。幸皆託庇得以生全,已於秋初抵裏。三徑就荒,數椽蕭索。賴閨中人善爲經理,稍有頭緒。七月之望,將先人祔葬祖塋。諸凡粗畢,緒則下帷謝客,靜讀父書;婦則躬親井臼,奉萱親以樂朝夕。榮國之恩,實同再造矣。第不知賈家恩母曾否南歸?璉哥暨寶、珍兩姐可曾把晤?緒之所遇,皆天壤多情,閨門豪傑,非世俗中之尋常兒女也。寸心千里,不盡所言。秋水伊人,伏惟珍重。三年之訂,定不有負前盟,勿念爲囑。老母命筆致好,身體安和,毋煩遠念。惟望保攝自愛,是所切禱。江干分袂至今念念也。並致闔潭萬福。

    夢玉弟手足中秋後一日兄緒拜啓。

    寶釵同夢玉唸完,見內中尚有錦箋二幅,展開見是柳大奶奶的書子。寶釵念道:

    江干分袂,爲千古別離之最,至今想之,猶黯然神往。不知玉弟蘇時其將何以爲情也?念甚,悵甚!風波之險異乎尋常,而又繼以盜賊,幸包勇一身是膽,獨當強暴,九死一生得歸無恙。璉哥恩義,刻骨難忘。途中遇薛家恩母,繼餘爲女,更名寶書,與寶、珍兩姐是骨肉手足。倘若晤時,望吾弟勿以泛泛視之,實爲深感!三年之約,諒必如心,斷不改舟中面訂也。

    玉佩一枝,爲珍姐相貽之物,萬勿遺去。匆匆判別,遺卻手帕一方,想吾弟定必收去。祈囑諸妹代爲收之,俟相見時,擲還可也。今因風便,率此寸衷,以慰相憶。

    夢玉弟手足愚姐薛氏寶書拜啓。

    太夫人暨諸叔嬸及姐妹輩,望呼名俱道萬福。

    寶釵唸完,海珠們道 :“寶書三姐很該入我局中。”夢玉 道 :“柳哥一併算在裏面。”九如笑道 :“這個倒是新聞。你的哥哥是咱們的大伯子,你聽見古今來有幾個弟媳婦同大伯子換帖子的古典沒有?”衆人一齊大笑。婉貞道 :“我倒有個主 意,柳大爺是寶姐姐、珍珠姐姐的兄弟,咱們認這門子弟兄姐妹,既避掉了大伯、弟媳婦的名分,又可以弟兄姐妹親熱。不知我這主意是不是?”陶姨娘道 :“婉姑娘倒說的很是。”寶 釵道 :“竟依着婉妹妹,這倒很好。”夢玉道 :“緒哥還有一幅字,咱們看了再說。”紫簫接着展開。衆人圍着看那上面是一首詞。紫簫唸了幾句,不甚順當。秋瑞道 :“這是《金樓曲》, 等我念與你們聽。”隨念道:

    拂檻江帆渡,把羈人,一片傷心,喚將歸去。妒殺石榴裙一色,萱草妝成眉嫵。儂做了,紅樓倩女。燕頷封侯姑少待,判深杯澆向劉伶墓。願醉死,相思蠹。長江最是銷魂路。況悽然分手瓜州,解維芳渡。唱徹驪歌江岸曉,驀見亂潮騰舞。知此際,那人何處?千古多情惟我輩,盼秋風歸釣鴛鴦渚。君見柳,當思緒。

    右調《金縷曲》,瓜州分袂寫此寄懷。

    秋瑞念畢,嘆道 :“柳郎風致不減張緒。”芳芸道 :“真不愧爲夢玉之兄,怪不得要拉咱們換帖。”

    荊姨娘道 :“咱們喫飯罷,這天也不早了。”海珠吩咐點 燭斟酒。除四位姨娘正坐外,以下都是敘齒而坐。夢玉、秋瑞、芳芸、紫蕭四人不飲酒,喫着果子,說說閒話。姑娘、嫂子們輪班上菜,十分有趣。掌珠笑道 :“今日是四姐姐與六姐姐的 東家,咱們坐下,連謝也沒有謝一聲就一路的大喫。”秋瑞、九如道 :“什麼東不東的,不過是大姐姐同十四弟、十七、十 八兩妹都是暫時相聚,姐妹們懷酒言歡,相依無兒,怎麼說到謝字?”寶釵道 :“咱們來這幾日,太太呢,在介壽堂攪了幾 夜,大嫂子在梅大姑姑屋裏,璉二嫂子孃兒三個在三嬸兒屋裏,我媽媽、三舅母、月姑娘都抱不安,我又承諸位妹妹不棄,這屋裏那屋裏整夜的談心。雖是主人好客,連各處的姑娘們也多情見愛。但我心中自覺討嫌,不安之至。”

    汝湘、修雲正要說話,夢玉忽然放聲大哭。那慧哥兒正喫着東西,倒嚇了一跳,也跟着大哭。趙奶子連忙過來抱着。四位姨娘同秋瑞們一半騙着慧哥兒,一半忙問夢玉道 :“你是爲 什麼,好好的說着話忽然大哭,也不管駭了人家的寶貝兒子。”

    紫簫問道 :“你到底爲的是那一條兒,哭的這樣傷心?” 夢玉總不答應,握着臉放聲大哭。婉貞道 :“玉哥,你說明白這 緣故再哭也不遲。”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勸了好一會,夢玉才慢慢止住哭聲,說道 :“寶姐姐,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自從那日相見後,我不知道寶姐姐是外人,還想着這一輩子總在一堆兒的。方纔聽了這些話,才知道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怎叫我不要傷心?”寶釵聽夢玉這一番說話,頓起無限酸心,止不住紛紛落淚,說道 :“兄弟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夢玉道: “姐姐,我當初怎樣?”寶釵笑道:“不該相見。”修雲道: “寶姐姐同咱們相去不過三百多路,時常可以見面,又何必說 這些哩根兒拉根兒的話。”夢玉嘆道 :“我深悔不該收拾金陵 住屋,早知道就住在這裏豈不好嗎?”芳芸道 :“寶姐姐這半 天也沒喫點東西,盡着說閒話,喫完了飯,咱們還要上介壽堂去呢。”掌珠道 :“拿兩樣菜,叫趙奶子去喂慧哥兒喫飯罷。” 夢玉對翠翹、金鳳道 :“姐姐你們去照應着,別要多給他喫。” 金鳳道 :“我叫趙嫂子抱哥兒到咱們院裏去了 。方纔綠兒來說,丹桂、碧霄同江蘋們都在咱們院裏。”九如道 :“既是這 樣,你們都去罷,照應着別叫他亂喫東西。”金鳳們答應去了幾個。

    這裏姨娘、奶奶、姑娘、爺們雖不行令暢飲,但彼此談心,很覺親熱。起更時候,衆人散席都到介壽堂來。祝母們也剛纔散席,一箍腦兒在屋裏說笑一會,直到半夜方散。寶釵被修雲拉到瓶花閣去,一宿晚景無詞。

    次日,是老太太請諸親相會,給桂、賈、王、薛四位餞行。

    早飯之後,各家男親女眷紛紛到齊。外面是祝筠、梅白、鞠冷齋、桂廉夫同着鄭清漣、薛有春、江芷香、程江村、汪又綸、周序光、柏子圖、林有聲、顧自天、金映玉、石寶光、周明卓、莫開正、吳楓江、王香谷、錢春巖等這些至親太爺們。還有祝筠的遠族弟兄祝邊、祝桐、祝茹、祝片都在意園下棋看牌,鬥吊唱曲,說閒話,各隨其便。那些家人、小子是每日賓客盈門,伺候慣常的,奔走甚不費力。垂花門以內各家太太、奶奶、小姐們也是常來常去,並無客氣,隨處可坐。

    此時,介壽堂十分熱鬧,坐中都是親戚本家,別無外客。

    王夫人姑嫂、姐妹住在祝府,同鄭、周、江、汪、顧這些各親戚太太們情如姐妹。江芷香的夫人與李宮裁更稱莫逆,彼此親熱。平兒見李宮裁同江夫人相得之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暗地與石夫人商議。石夫人連連點頭,說道 :“這倒很好。”原 來平兒與石夫人朝夕相處,彼此親愛,已訂爲姐妹。剛纔所說的心事,是要請石夫人作媒,將江秋白說與賈蘭。石夫人聽說甚喜,當着衆人對祝母道 :“今日是大會親,難得都聚在一起。 還有一件喜事,必得請老太太做了更爲全美。” 祝母笑道 :

    “什麼喜事必得我做?”石夫人道 :“珠大太太同江二姐姐兩個人很說得上來。老太太何不做個月老,將江姑娘說給他們蘭哥兒,結了這門親倒不好嗎?”衆位太太都說 :“甚好。”祝 母笑道 :“我倒忘了,果然不錯。他們蘭哥兒我雖未見,但已 年少登科,江姑娘配他真是佳兒佳婦。但不知他兩人意下如何?

    “江夫人、李宮裁俱趕忙站起,說道:“咱們都很願意,只是 不好啓齒。”宮裁道 :“此事還須太太作主。”王夫人亦站起 身,對祝母道 :“若是江二姐姐不棄我家寒素,願求嬸嬸作伐。” 江夫人道 :“倘蒙不棄小女陋質 ,願遵老太太之命。”祝母們無不大喜。王夫人先與江二太太拜親,又是兩親家見禮,一同拜謝老太太。衆位太太們彼此道喜。祝母吩咐着人出去通知江二老爺。

    此時,衆小姐都在海棠院,正談的高興,只見吉祥、賓來、宜春 、芍藥四個人笑嘻嘻走進來,衆人起身讓坐。吉祥道 :

    “咱們且道過喜再坐。”海珠問 :“給誰道喜?”芍藥笑道:

    “給江姑娘道喜。”寶釵道 :“芍藥姐姐你且不用說,等我猜一猜。”紫簫道 :“我也猜着幾分。”寶釵道 :“你猜着什麼?

    “紫簫道:“我猜着不知是不是,只怕同你吳越一家。”寶釵 笑道 :“我也想到這兒,不知是不是?”吉祥笑道:“有點因 兒,江姑娘給了蘭大爺。”衆人聽說大喜。寶釵拉住江秋白,笑道 :“你到咱們家也叫我姐姐,若是叫二嬸子怪砢磣的。”

    九如道 :“連咱們今日都升了一級。”奶奶們你一言我一語笑 作一堆。

    寶釵忽想起仙人樓上之言,諒必有因,且到介壽堂去相機而行,再作道理。想定主意,問衆人道 :“你們有誰同我到介 壽堂去逛一會兒再來?”汝湘、九如道 :“咱們陪你去。”衆 家姑娘們都說 :“咱們也要到瓶花閣去逛逛,一同走罷。”江 秋白、顧玉書拉着婉貞道 :“我不到那兒去,貞妹妹同咱們在 這兒說話。”修雲道 :“那不能,要去都去。”各位姑娘不由 分說,將他兩個拉着一同出海棠院,走上甬道,真是郁郁菲菲,衆香發越,猶如一堆碎錦。東西廊下,那些執事姑娘、嫂子們往來絡繹。怡安堂捲棚下坐着幾個聽差、該班值日的姑娘、嫂子,瞧見各位奶奶、小姐上來,都遠遠站起。寶釵、汝湘、九如同衆姐妹在臺階下分路。

    不言海珠、修雲、寶月衆人到瓶花閣去。且說寶釵三人來到介壽堂,見大院子裏都是各家太太跟來的姑娘、嫂子們,三個一攢,五個一堆彼此說笑。捲棚下又皆是伺候該班之人,瞧見三位奶奶過來,連忙掀起門簾,寶釵三人走進屋去。祝母同衆位太太都坐在菊花屏下,瞧見寶釵,祝母笑道 :“正要來請 你同江親家見禮。”寶釵答應,向着江太太見禮道喜,又給祝母、王夫人、三舅母、自家母親、李宮裁、平兒、梅姑太太們道個喜兒。衆位太太也給寶釵道喜。彼此坐下,祝母對王夫人道 :“咱們這寶姑娘真是個巾幗中的何平叔,令人可愛。怨不 得你大妹妹繼他做女兒。他的兩個寶貝女兒我只見着一個 。”王夫人道 :“珍珠福薄,不能沾老太太的慈愛。”祝母道 :

    “只可憐夢玉做了你個掛名女婿。”梅秋琴道 :“他在金陵給你收拾房屋,我聽說就很大的出力。”竺太太道 :“府上的宅 子全行翻蓋,裏外一新,我是深知道的。”王夫人道 :“珍珠 這一死,不但我夢玉空出一番苦力,還空負了我大妹妹的一片苦心。”

    寶釵道 :“珍珠無福,此時說也無益,倒是空負媽媽的一 片苦心,這是真的。我自到這裏來,見夢玉兄弟同咱們太太竟像母子,依依不捨,與我又像是同胞手足親熱異常,真是舍他不得。我倒有個愚見,不如求太太將友妹妹給了夢玉,仍舊不失親親之誼。”王夫人點頭道 :“我早有此意,原要等你媽媽 回來商量,還不知老太太要友梅不要?”祝母道 :“我也早已 想到這層,恐你不肯,不好出口。既是我孫女兒給兄弟作媒,這真是全美。”汝湘道 :“若是友梅妹妹給夢玉,真是便宜不 落外方人。”祝母同衆位太太不覺大笑。桂夫人道 :“既是這 樣,同大姐姐一言爲定,別無更改。”王夫人道 :“我已許定, 並無更改。”桂夫人、石夫人連忙拜謝。各位太太們又道了一會喜。

    王夫人道 :“我兩件心事去了一件,還有一件,也是丟不 掉的心事。”祝母問道 :“還有什麼丟不掉的心事,說出來咱 們幫着商議商議。”王夫人道 :“我到這裏幾日,自老太太起 無不相待甚好。夢玉兄妹以及奶奶們都是朝夕不離左右。這些姑娘、嫂子們一個個殷勤周到,無不相得甚歡。內中惟婉貞姑娘很像我侄女兒鳳丫頭。不但面貌相似,連聲音笑貌、舉止動作處處神肖。每晚與我同榻,十分親熱。我三嫂子同薛二妹妹都丟他不下。只可惜他是周嫂子的兒女,不能離開,我又舍他不得。這孩子將來總有好處,斷不落寞。我這一段愛他的心腸,竟有些丟他不掉。”祝母道 :“這孩子本來與衆不同:性格聰 明,齒牙伶俐,兼之心高氣傲,舉止大方。當初周惠家的生他那一晚,夢見一位體面美人,手中抱着幾部經卷,忙忙的走進來,對他說道:‘我全虧這幾部經卷救了出來,有人要來搶去,我到那裏躲他一躲?’道言未了,只見後面一個後生男人,骨瘦如柴,手中拿着一面小鏡子,飛奔趕來,口裏嚷道:‘你躲到那裏去?快些還我命來 !’周惠家的上前阻攔,被那人將鏡 子打開,猛然驚醒,就生下婉貞。我也最愛這孩子,只恐其無壽。”

    王夫人、平兒、寶釵聽說,甚爲嘆息。王夫人嘆道 :“原 來尚有因果。此人要老太太格外疼他些兒。等我下回來商量出一個道理,不要將這孩子糟掉了,十分可惜。”桂夫人道 : “明日姐姐回去,將他帶到金陵逛幾天,再跟着同來。等着過 了年,我給姐姐想個道理,要了他去。”王夫人道 :“這倒很 好。”平兒道:“且叫周嫂子來問問瞧,不知他肯不肯?”桂夫人道 :“他也沒有什麼不肯。”命丫頭們去叫周惠家的來伺 候。姑娘答應,趕忙出去傳話。聽差的劉嫂子不多一會同着周嫂子進來。祝母道 :“賈姨太太要將婉貞帶去逛幾天,十月間 同來,問你肯不肯?”周家的答道:“姨太太心疼他,要帶他到金陵去逛逛,奴纔沒有什麼不肯。只是夏間給他算命,先生說他秋間月令不好,不要出門,交了冬月才得平安,這兩個月防有災難;說他的命好,將來很有點兒福氣。不然就叫他跟了姨太太去,因爲這二十七,是他姥姥的七十歲生日,昨日他哥哥鍾晴來接家去住幾天。奴才正要上來告假。”王夫人道 : “也罷,等我下一磨兒來,再帶他去罷。這孩子很有出息。” 周家的道:“蒙姨太太疼他,這幾天一會兒也丟不下,總想要跟着姨太太,真個是前世的緣分。”

    王夫人尚要說話,見李姨娘進來回道 :“酒席已得,請老 太太示下,擺在那裏?”梅秋琴道 :“依我說,竟擺在景福堂 是個正理。”祝母道 :“我有好一程子沒有出這院門兒。”鄭 太太道 :“就在這兒很坐得下,何必又跑到那裏去呢?”祝母 笑道 :“我聽誰的話呢?”金夫人同桂夫人都說:“就在這兒 賞菊倒也很好。”祝母點頭。桂夫人命李姨娘 :“介壽堂擺設 六席。各家小姐們的擺在秋水堂。”

    李姨娘答應,出去吩咐各項執事姑娘、嫂子們知道,介壽堂同秋水堂兩處坐席。衆人答應。一切應擺應辦,各有專司,亳不費力。設席之後,祝母領着依次而坐。今日都是至親本家,別無外客,彼此暢談飲酒。

    寶釵姐妹都在秋水堂,更爲熱鬧。正談的高興,只見蓮兒拿着一個紙條兒遞與夢玉,芳芸瞧見連忙接在手內。夢玉、紫簫都擠在一堆來瞧。上面寫道:

    今晚各堂執事姐妹公備酒果,設於瓶花閣,爲寶、友、蟾、巧四位姑娘祖餞,乞留各位小姐奉陪,作竟夜之歡。

    此致

    玉大爺

    蘭生

    夢玉看畢,喜的大樂,叫道 :“妙極,很好!”修雲笑道: “又是什麼妙事?說給衆人聽聽,別叫你一個人喜歡。”芳芸 道 :“你們瞧這字條兒就知道了。”四五桌的人都走到一處來 瞧。寶釵同蟾珠道 :“仔嗎的要衆姑娘們費事,這是何苦呢!” 夢玉道 :“各堂執事的姐姐們,都將寶姐姐們待作自家的姑娘 一樣,這才見他衆人的親熱。”寶釵道 :“我必定領情,別叫衆姐姐們說我不識抬舉。”各家小姐也有願在這裏的,也有必得回去的,紛紛商議。汝湘道 :“你們都不必推三阻四的,就 是他們衆人夜間無此一舉,也得在這裏同寶姐姐們相聚一宵,明早同至江干送行。豈有相聚這幾天,臨起身也不送送。”掌珠道 :“明日誰不去的,咱們就罰誰。”各家小姐道 :“一會兒等太太們散了席,咱們再定。橫豎明日早上總趕得上送行就完了。”寶釵道 :“我不過數月就可見面,何必送行。倒是桂 家兄妹有數年之別,不可不送。”芳芸道 :“大姐姐說的很是。” 衆人說得熱鬧,席上已高燒銀燭。此時正是金風瑟瑟,玉露零零,四壁寒蛩,鳴聲唧唧。衆姐妹到起更才散。

    聽說介壽堂老太太們正在敘談,意園的老爺們亦未散席。

    垂花門口,有跟隨各家太太的嫂子、老媽們,出出進進,往來不絕。誰知桑進良不知多會兒偷到他乾媽的院裏來。原來這桑奶子那日攆出之後,無處棲身,只得向竺、鞠兩位太太再三求老太太開恩,仍準他進來,與桑進良彼此隔絕。今日瞧見,就如得了個寶貝,且不說話,兩個人先做了一回好夢,然後慢慢的喝酒談心。桑奶子道 :“秀姑娘惦記着你,他要你想條道兒 跟着你去,對我說過幾磨兒。提起你來,就出眼淚。他爲你丟人傷臉,遭了多少饑荒!你該給他想個主意纔是。”桑進良道:

    “我這會兒就爲這件事來同你商量 。我已找了一個地方,不拘是誰也尋找不着。趁今兒晚上垂花門口出走的人雜,叫他偷着空兒跟着我一走就完了。他的衣服、行李都用包袱捆好,我已請了幾位朋友,在他的院子東半拉牆上撩過繩子來,將包袱拴上,拉過牆去。你去照應着,收拾完結,趁着空兒同他混出垂花門來,我領他出去。你推個不知道。設或要在你身上要人,你就撒起潑來,尋死上吊的,就着勢兒,還可以生髮他們幾兩銀子。過十天半月,約你到城外接引庵來,我在那裏候着見面,同你家去做個長遠夫妻。”桑奶子聽說十分歡喜道 :“事不宜 遲,你快些去料理,我也就幫他去捆包袱。”桑進良點頭,趕快站起身來一同出了院門。在黑影裏,遠遠看見垂花門口出進是人,往來不絕。桑進良大着膽子三不知的溜了出去。

    桑奶子走過內廚房,來到後面院裏。這院子很寬大,系祝府裏漿洗衣服之所,有十幾間羣房,都是些專管漿洗的老媽兒住處。這地方是個辛苦淡薄之所,整年的也見不着太太、奶奶的面。凡遇垂花門以內各堂執事姑娘們,有犯偷盜、行兇、干犯等事,俱發到這院裏洗衣服。三年五年後,有孃家的發還孃家,追還身價;沒有孃家的,交媒婆領去嫁人。

    這秀春自從那日鬧出事來,發到漿洗院裏,平日的各堂同伴姐妹們,並無一人來往,倒同這些漿洗老媽們十分相得。惟有桑奶子不常進來瞧瞧。此時秀春一切飲食起居,那裏如得當日。喫晚飯之後,正同幾個老媽兒在院子裏石條上坐着說閒話,見桑奶子走了進來說道 :“怪涼的,這會兒還坐在院子裏。” 秀春道 :“屋子裏怪悶的慌,倒是這裏爽快。”桑奶子道 :

    “我來找你說句話。”秀春站起身同他走進屋裏。桑奶子附耳 低言,將桑進良的話說了一遍。秀春又驚又喜,心中小鹿兒登時亂跳。桑奶子道 :“我幫着你快些動手,休要誤事。”秀春 此刻兩手冰冷,身麻心跳,毫無主意。桑奶子先將他的被單鋪開,替他收拾。秀春定了一定神,才幫着動手,除掉粗硬箱櫃不要外,餘下的盡用包捆起。

    兩人直鬧了半夜。那些老媽兒都早已安睡,院子裏靜悄悄的並無一人。桑奶子同他走到靠東的牆邊,見有十來條粗繩子掛在牆上。原來這牆外就是圍牆的夾道。桑奶子瞧見,趕忙同秀春到屋裏來,將大包小包都搬到牆下,將繩子頭拉了下來,捆縛結實。外面早已知道,一件一件拉了過去。桑奶子同秀春將東西送完之後,尚有兩三條繩子,共拴在一個小包袱上拉了過去。外面會意,不復再丟繩子過來。

    秀春同着桑奶子走到廚房門口,只見燈燭還點的亮騰騰。

    尚有兩三個女廚子在那裏打發下人喫飯。那些打雜的老媽正在喝酒喫飯,十分熱鬧。他兩個一路混了出來。剛走出廚房院門,正遇着三子同有兒說說笑笑走進院門。有兒看見,趕忙叫道:

    “秀姑娘那裏去?”三子見是舊主人,問了一聲:“姑娘好啊 !”同着有兒腳也不住往廚房裏去了。秀春看見三子如此光景, 不覺又臊又悲,紛紛落淚。桑奶子拉着他往外就走。來到景福堂,瞧見桂夫人們送各家太太、奶奶出來,後面跟着一大陣外來的姑娘、嫂子、老媽們。桑奶子拉着秀春混在那些各家跟隨人內,一齊出了垂花門去,自有桑進良接應着,將秀春混出大門,一同逃走。接下不提。

    且說各家太太、奶奶們原要等着明日送行,因王夫人、金夫人兩家力辭,沈夫人、薛姑太太又再三辭謝,只得各將小姐們留下餞送,各位太太們因此散去。王夫人同衆家姐妹一齊送出垂花門,看着上轎完畢,方纔進來。此時只有石夫人、秋瑞、芳芸、紫蕭、夢玉因有服,不便送客,各歸苫篳。沈夫人們走進景福堂,寶釵說道 :“咱們就這會兒給老太太辭了行,趕天 不亮上船,倒省了多少事。不然叫夢玉知道,纏住着又去不了。”

    薛姑太太點頭,上來回答。金夫人忙說道 :“我也想到這層, 竟依着寶姑娘的主意倒很是。”梅秋琴道 :“也罷,明日是上 好吉日,宜用寅時,桂三姐姐是恭喜榮任,賈大姐姐是錦衣歸裏,都是喜事。省得叫夢玉那傻子纏住鬧的哭哭啼啼,倒怪不好的。咱們再到介壽堂去,同老太太說明白了。你們四姐妹竟揀着寅時一同上船罷。”王夫人道 :“大妹妹說的很是,不知 老太太這會兒睡了沒有?”桂夫人道 :“只怕還等着你們呢。”王夫人對李宮裁道 :“取一百兩銀子,賞蔭玉堂徐忠、趙 祿,謝他兩個在金陵給我收拾房屋;另拿五十兩賞蔭玉堂大小家人;拿二百兩銀子,交給這邊門上查、槐兩老管家,按着執事散給大小家人;再拿二百兩交垂花門查、槐兩管家婆,散給姑娘、嫂子、老媽們;另將三百兩交給陶姨娘,分送各堂執事的姑娘們。”用手指道 :“留一百兩,給我這孩子。”婉貞流 下淚來,說道 :“姨太太、大奶奶、璉二奶奶不知給過我多少 東西,連巧姑娘又送了我好些衣服、首飾,這會兒又給我銀子做什麼?” 王夫人拉着他的手道 :“你留着自家買個針兒線兒,等着我下一磨兒來,再給你做衣服。”婉貞道 :“下回姨 太太來,我不知見得着見不着?”話未說完,不覺淚如泉湧。

    平兒同巧姑娘也很覺傷心。王夫人含着眼淚笑道 :“傻孩子, 快別亂說,倘老太太聽見不喜歡。”沈夫人、薛姑太太亦俱重賞。桂夫人道 :“姐姐送了我們好些東西,又賞丫頭、媳婦們 的衣服首飾,這會兒又賞他們這些銀子做什麼?”王夫人們笑道 :“咱們姐妹們還說什麼客話。”

    衆位太太們一面說話,不覺已到介壽堂。老太太尚未安寢,王夫人同各位太太 、奶奶、姑娘們又紛紛進去。祝母笑道 :

    “咱們的房子固然深遠,你們的走路也忒慢,那裏送客都送上 半夜,再不來我可坐不住了。”梅秋琴道 :“咱們知道你老人 家今日喜歡,多喫了點東西就睡不得,故意慢慢的走,要你老人家多坐會子。”竺太太們一齊笑起來。

    桂夫人走上前去,將王夫人們寅時上船的話說了一遍。梅秋琴不等老太太開口,趕着說道 :“桂三姐姐是夫妻上任,賈 大姐姐是衣錦榮歸,咱們不便相留。又恐夢玉拉拉扯扯的,倒難爲情,不如讓他們去罷。”祝母點頭道 :“你賈大姐姐、沈 四姐姐回去個數月就可見面。桂三太太們要去三年五載的才得見面,我要留他再住幾時,又恐誤了憑限。”金夫人道 :“我 去三兩年要送女兒來完姻,那時候在老太太這裏住一年半載,住的老太太討嫌了,咱們纔去呢。”竺太太們都笑起來。老太太問五福道 :“找點兒東西送太太、奶奶們的,找出來沒有? “五福、吉祥一齊應道:“俱已齊備,請老太太示下。”沈夫 人姑嫂姐妹、金夫人都說道 :“老太太已經賞過好些東西,怎 麼又要費心?”祝母道 :“那天因你們送我東西,自然我也該 回個禮兒。今兒是我送的程儀,也算不了什麼禮。”王夫人對沈夫人們道 :“咱們不用推辭,竟領了老太太的賞罷。”薛姑 太太道 :“咱們辭過行,再謝賞。”於是,王夫人領着李紈、 平兒、寶釵、友梅、巧姑娘、慧哥兒、毓哥兒俱拜辭道謝;沈夫人、薛姑太太、寶月拜謝叩辭;金夫人領着桂堂、蟾珠也拜辭道謝;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竺、鞠、鄭各位姐妹親家以及衆奶奶、姑娘、各家小姐彼此拜了好一會。

    此時,只有夢玉、秋瑞已回蔭玉堂,並不知道。其餘祝府內外大小人等,俱給四家太太謝賞。吉祥、五福將老太太送回家。禮物俱用長條盒擺置妥當,抬到介壽堂分擺兩邊炕上。賈、桂、王、薛四家太太、奶奶們各人吩咐得用的姑娘、嫂子彼此收拾。祝府的姑娘、嫂子們,亦各有同伴之贈。桂廉夫進來拜辭道謝。祝筠邀了出去,同着各位親家在春暉堂飲酒話別。

    時夜已四鼓,衆人勸老太太安寢。王夫人們都到怡安堂來,只見寶釵的姑娘榮貴來說 :“本家兩位太太、四位姨娘、三處 奶奶、瓶花閣二姑娘、梅姑太太、鄭、江、竺、鞠四位親家太太、各位小姐、各家親家太太連各堂執事姑娘們,都送有禮物。

    每分禮都各貼禮單名字,一總彙齊裝了幾大箱子,已送上船去了,請奶奶回聲太太。”寶釵聽說,連忙回了太太。王、薛、桂府的嫂子們,也上來回過這件事。四家太太又向衆人謝了半日。

    正在熱鬧,介壽堂聽差的洪嫂子來回桂夫人道 :“老太太 派了張彬、金映兩家媳婦同吉祥、賓來代老太太送回家太太到金陵,叫來回太太,內外多派幾個人送去。”桂夫人聽說,吩咐陶姨娘 :“各堂擬派兩個媳婦、兩個侍女。開了單子,上來 斟酌。”陶姨娘答應,下去不一會,開了單子來。桂夫人接着,看那上面不知是怎樣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王夫人衣錦榮歸 桂太守揚帆赴任

    話說陶姨娘下去,將應派各堂的姑娘、嫂子們,擬開了個名單送來,請太太斟酌。桂夫人接着,看上面開着:

    怡安堂擬派:

    趙升媳婦黃開媳婦

    侍女江蘋芍藥

    承瑛堂擬派:

    餘芳媳婦蔣應媳婦

    侍女紅菊銀兒

    蔭玉堂擬派:

    唐春媳婦郭順媳婦

    侍女採菱荷露

    海棠院擬派:

    金鳳雁書

    瓶花閣擬派:

    雙梅綵鸞

    桂夫人看了點頭道 :“倒還派得公道,就將這單子發交垂 花門,趕着傳齊伺候。蔭玉堂去傳人,休要叫夢玉知道。”陶姨娘連連答應,拿着單子出去辦事。桂夫人吩咐 :“擺上果碟, 等我姐妹們再敘談一會。”海珠道 :“各堂執事姑娘們公備酒果,在瓶花閣給寶姐姐、蟾妹妹、友妹妹、巧姑娘餞行呢 。” 石夫人道 :“這是他們的雅意,不可拂衆人之心,都同着寶姐 姐去罷。”各位奶奶、姑娘們一擁而去。

    此時,裏面是怡安堂、瓶花閣,外面是春暉堂,三處飲酒。

    正是歡娛嫌夜短,不覺已金雞三唱矣。桂廉夫催促要行。裏面兩處亦皆席散。大門外轎馬早已齊集伺候。祝筠派了老家人趙祿,帶同周惠、楊華、錢富、茗煙,再揀幾個閒散家人,一同送桂老爺、賈太太至金陵,候着桂舅老爺起身赴任,方可回來。

    這些家人無不踊躍。老家人槐蔭備了祝筠名帖,親自到總鎮衙門稟請東門匙鑰。那姜大人立即傳了令箭,差中軍官帶幾十名兵開放東門,直至江口一帶巡察;又差一員幹總帶着名帖,候送桂刺史暨賈太夫人、王相國夫人。一會兒工夫,這五條街上一直至江口,燈籠火把,人馬喧騰,十分熱鬧。惟有桂夫人姑嫂兩個,難解難分。還有修雲、蟾珠、桂堂三人,更有一番說不出的景況,彼此一言不發,相對而泣。倒是巧姑娘還扎掙着不好流淚。王夫人再三催促,金夫人只得硬了頭皮,姑嫂兩人哭拜一番,彼此辭別,你拜我拜的鬧個不了。

    周婉貞拉着王夫人不捨就走,哭的不能仰視。梅秋琴道:

    “早知離別如此之難,一月之前就該哭起。”寶釵聽秋琴這句 話,雖是趣語,倒有意味,因對王夫人同母親、舅母道 :“爲 怕夢玉知道,揀着一早起身,我瞧着這光景,只怕有些去不了。”

    平兒道 :“寶妹妹說的很是,咱們趕着走罷 。”外面桂廉夫也着人進來催逼要走。四家太太們只得硬着心腸,對海珠們說道 :“夢玉起來,可爲我們致意,囑其節哀珍重,轉眼之間就 可相見。秋侄女俱爲道謝,把晤有期也。”海珠們連聲答應。

    王夫人拉着婉貞對汝湘、九如、修雲這一班人說道:

    婉貞亦是你們一會中人,他的來路,惟我同寶釵知道,說也可憐,惟望你們格外看承,等我下一磨來,還要繼他爲女。”

    修雲、掌珠們一齊說道:“我們一向原不以資格待他,況且日下又將他邀入會中,訂爲姐妹,更加親熱。今蒙太太再三諄託,自當加意護持,以副垂愛。”王夫人含淚點頭,又向桂夫人、 石夫人、梅秋琴們俱一一託付。諸位太太一面說話,已來到垂花門口,查、槐兩個管家婆領着合宅姑娘、媳婦們站班叩送。

    內中只有石夫人、芳芸、紫簫有服不送。陶姨娘、荊姨娘、海珠、九如俱帶着身子不便遠送,至垂花門而止。餘外太太、奶奶及各家小姐俱送至江口。

    此時,賈、桂兩家船上,男男女女,無處非人。看看天色將明,王夫人同桂廉夫兩邊力辭,各船上登時鳴鑼啓橛。正要開船,接着文武大小衙門,也有自到,也有差官送行的,碼頭上擠了個熱鬧。桂廉夫父子應接不暇。王、沈夫人這邊差周瑞、鮑忠、梁貴等分頭登答辭謝。時東方大亮,各家送行的都紛紛上轎,只聽見鑼聲振耳,賈、桂、王、薛四家十餘號大船一齊開去。

    桂夫人將各家太太、奶奶、小姐們又俱邀到家去。祝筠就便到各衙門拜謝。又因連日病中,至親好友都來看望,順便就往各家拜謝。還有表兄蔣春巖又是七十歲的生日,必得親到。

    祝筠坐着飛轎,穿街過巷,忙個不了。桂夫人們回到家中,知道老太太昨夜睡得過深,尚未起來,將各家太太們邀在怡安堂另擺早茶。

    各位小姐道 :“咱們到蔭玉堂去看秋瑞姐起來沒有。”衆 人答應,走出怡安堂,剛來如是園門口,聽見後面有人招呼,衆人站住,回頭一望,見是修雲,後面跟着文來,走到面前說道 :“我正要去找玉大爺,恰好遇着你們,一路同走。”汝湘 道 :“你找夢玉說什麼?”修雲道:“叫他去勸勸。婉姑娘在我那裏哭的兩眼通紅,傷心了個使不得。憑你是誰也勸不來,必得玉大爺去勸解勸解纔好,不然盡着哭,也不是個事。”紫簫笑道 :“玉大爺還不知要誰去勸呢!”海珠道 :“咱們且到蔭玉堂看夢玉的光景,再做商量。”衆人都說 :“甚是。” 一路說着話,走米山堂後身,隨彎抹角來到蔭玉堂門口。

    把門的老媽們一溜兒站着,讓奶奶、姑娘一羣過去。進了垂花門,趙大奶奶領着衆家媳婦趕忙迎接,說道:“上屋裏剛纔開門,該班的嫂子們上去不多一會。”海珠道 :“咱們去鬧他兩 個起來,已交辰初,豈有宴然高臥!”衆姑娘俱覺好笑,一齊轉過寶書堂走上甬道,遠望安和堂捲棚下站着一堆的姑娘、嫂子們,在那裏指手畫腳的說話,瞧見奶奶們,都趕着過來說道:

    “大奶奶纔起來,尚未梳洗,大爺還睡着呢。”該班的嫂子 掀起簾子,讓奶奶們進去。衆人走進秋瑞屋裏,見他坐在妝臺前,正梳着烏雲,兩旁站着貼身的姑娘服侍。看見衆人連忙站起,笑問道 :“想來你們是一夜無眠。”汝湘道 :“固雖一夜無眠,斷不是來找梅精。”衆人一齊大笑。

    夢玉在套間裏正在酣睡,被這一陣燕語鶯聲猛然驚醒,問道 :“寶姐姐在這裏嗎?”翠翹答道:“諸位奶奶陪着各家姑 娘們來了好一會,都在外間屋裏。”夢玉命將帳子掛起,請奶奶們進來。輪班派來的杜鵑、香萍趕忙將帳子掛起。翠翹出來請海珠們進去,各家姑娘向不避忌,也都同着進來。芳芸道:

    “日高三丈,猶然高臥,客來尚在夢中。”夢玉笑道 :“你們每日此刻亦在黑甜境上,今日偶然早起,就會笑人,想寶姐姐也未必起來。”海珠道 :“咱們且坐下慢慢再說。”汝湘對夢 玉道 :“你起來去勸勸婉姑娘,真真可笑,坐在瓶花閣哭的鼻 歪眼腫的,憑你是誰也勸不過來,錯了你去勸他,別人竟不中用。”夢玉笑道 :“又不知你們是誰樞急了他,央我去說合,也要同我講貫講貫,我纔去呢。”海珠笑道 :“咱們且將他哭 的緣故對你說了,你去勸好了他,咱們今日公分請你如何?”

    陸春漪道 :“你們公分,少不了咱們出個分子。”夢玉笑着, 一面穿衣起來,說道 :“你們且說這緣故我聽聽,憑他什麼難 解的事,橫豎我有法兒去勸他,準定要喫你們的東道。”

    九如笑道 :“我對你說,就是爲寶姐姐、蟾妹妹同着兩家 太太起身去了,他在那裏傷心,你道爲什麼別的事嗎?”夢玉聽說,趕忙問道 :“寶姐姐同太太們去了嗎?”紫簫答道 :

    “賈家姨媽同寶姐姐們都叫對你說,且去一半月料理料理,趕 着就來,叫你不要惦記。”芳芸道 :“你的寶貝乾兒子,咱們 都替你送了好些東西。姨媽同寶姐姐很喜歡,連三舅舅同舅母、蟾妹妹們上船時候也都喜歡,再三叫你不要惦着,自家保重。

    不過三兩年,舅母送蟾姑娘姐弟來完姻。”汝湘道 :“咱們衆 姐妹跟着各位太太,直送他們出了江口,看着去遠了纔回來。

    他們的船至少也過了燕子磯,你很可放心。”海珠道 :“你快 些洗了臉去勸婉丫頭,就是爲的這件事,你說不是可笑嗎?”

    海珠同着衆小姐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夢玉睜着兩眼,不覺出了神去。九如見他眼角上含着兩點眼淚,瑩瑩欲墜,笑道:

    “咱們今日只怕要贏東道。”

    汝湘正要說話,只見蘭生往外面匆匆進來,說道 :“快別 說閒話,還不去瞧瞧,老太太在那裏大動氣,普里普兒都得了不是,你們還在這裏樂呢!”海珠忙問道 :“老太太爲什麼動 氣?”蘭生道 :“真真可恨,誰知秀春跟着桑進良逃走了。這 浪蹄子,他不要臉罷了,叫咱們都打盡了嘴,怨不得老太太動氣。”衆人聽說,都嚇了一跳。芳芸道 :“既是如此,咱們且 不用說別的,快着到介壽堂去聽個信兒。”紫簫道 :“這倒都 是。咱們到瓶花閣拉了婉丫頭一同都去,又省了他一個人盡着傷心。”汝湘道 :“其說甚是。”衆人站起身來,拉了夢玉趕 着梳洗,一同往瓶花閣去相約婉貞,同往介壽堂聽老太太處分秀春之事,這且慢表。

    且說王夫人們同桂府四家船隻離了江口,正值順風,不過兩日已到金陵。將近碼頭,早有賈環叔侄同着幾個族中男女,並王宅的各房內侄、鳳姐的姐妹叔侄,一齊出城迎接;又有些老家人們的妻兒老小,都來迎接。這邊桂府上亦有親族來迎。

    四家船到碼頭,十分熱鬧。珠大奶奶孃家李宅裏,也有些男女來接,彼此應酬不暇。林之孝率領大小家人、僕婦俱在碼頭伺侯。一切人夫轎馬俱已齊備,王夫人命賈環至桂廉夫船上先請上轎。金夫人們隔船相讓一會,彼此紛紛一同上岸。那碼頭上約有一二百乘轎子絡繹進城。

    沈夫人、薛姑太太俱到賈府,將已天黑。王夫人們轎子一直抬到大廳,下轎看見廳堂房屋煥然一新,收拾得十分體面,不覺喜極而悲,想夫念子,止不住紛紛落淚。吩咐林之孝、周瑞們先發桂老爺家行李。此時出進人內外燈燭輝煌,比京中榮國府中還加幾倍的體面。王夫人邀着三舅太太、薛姨太太、金夫人、奶奶們,周圍看了一遍,不住口的讚歎夢玉。吩咐珠大奶奶住在東院;璉二奶奶住西院;薛姨太太、月姑娘住正房西屋;寶二奶奶同友姑娘住上房後身;前面客廳上請桂老爺居住;垂花門外兩溜羣房,命家人、媳婦們分着居住。分派已畢,隨領着李紈們應酬這些來的男親女眷,並各本家內親。沈夫人送到之後,回冢宰第去了。桂廉夫夫妻兒女,各處去拜望親戚本家,又趕着上墳。兩家直鬧了十來日,稍有頭緒,王夫人才給桂廉夫、金夫人們,又是接風,又是餞行。請三舅太太同諸親各戚相會,大擺了幾天筵席。

    桂廉夫同王夫人們在冢宰第歡敘兩日,勢難耽擱,擇日起身。王夫人吩咐林之孝給桂老爺預備船隻,料理供應,送了多少程儀禮物。又命寶釵寫書子寄與柳太太母子媳婦,每人俱有禮物。平兒也託寶釵寫書致意,訴說別來近況並賈璉出家之事,也寄些東西與柳家娘兒們。薛姑太太亦有書信禮物。寶釵忙了兩日,纔將各書寫就,交與金夫人收好。此時,桂府上同王夫人就如親姐妹一樣。蟾珠姐弟兩個同寶釵、寶月們好似同胞手足,親熱異常。因要跟着父親上任,娘兒們難捨難分,哭個不了。王夫人、薛姑太太同金夫人再三相訂:三年後送兒女來完姻,休要爽約。平兒也不住的叮嚀囑咐,金夫人連聲應允。巧姑娘到家半月以來,同桂堂也十分親熱,真說不出的滿腔離恨。

    因想到當年幾乎上了舅舅王仁的當,失身爲妾,又要說給劉姥姥的親戚,幸而未成。如今幸蒙繼母作主,聘與桂郎終身得所,雖要再隔三年方完花燭,較之當初嫁非心願者,竟有天淵之別。

    想到其間,轉覺一段離愁,差堪自慰。

    桂廉夫見王夫人們親情甚篤,感激之至,諸凡事務也不敢過於謙讓。時已秋盡冬初,霜寒風冷,擇於二十八日吉時起身。

    至二十七日晚上,王夫人、薛姑太太、三舅太太、平兒將桂宅夫妻兩位請在上房,暢談竟夜。桂堂姐弟同寶釵們也絮絮不休的相敘一宵。二十八一早,賈、王、薛三家率領着李紈們都送至江口,彼此依依難捨。又兼着祝府的這些姑娘們,也拉着蟾珠哭做一堆。桂廉夫見他們哭得並無休歇,只得趕着同王夫人們拜別,吩咐一面開船,又謝了祝府差來的家人們。王夫人們說不盡無限離情,看着桂府官船揚帆而去。

    那些祝府的姑娘、嫂子、家人們,都向賈、王、薛三家太太叩辭回去。王夫人知道趙祿是監修房子的老管家,另外酬謝。

    餘外都有重賞。又因江萍、芍藥這些都是有體面的姑娘,不便以丫頭看待,格外送禮。寶釵、友梅同金鳳們又住了半個來月,打火的十分情熱,彼此難捨。金鳳們硬着頭皮,拜謝了賈太太,衆位奶奶、姑娘,同着趙嫂子、黃嫂子們一齊下船回去。王夫人將茗煙叫至上房,吩咐道 :“你伺候祝大爺就如同伺候寶二 爺一樣,須要小心勤謹,將來自有好處。”茗煙跪在地下,淚流滿面的說道 :“奴才深受太太同寶二爺恩典,未曾報效,因 寶二爺不知去向,奴才情願上天入地去找,一心總要跟隨舊主。

    誰知找着了祝大爺,看見聲音笑貌、舉止行爲活與二爺一樣,奴才稍覺自慰。今太太業已回南,奴才情願在太太這裏服侍,求太太恩典,準奴纔回來。”說畢,伏地嗚咽不已。王夫人同寶釵不勝傷感,悲慼了一會,寶釵道 :“你不在這裏,太太還 有丟開的時候,若是你再回到宅裏來,太太就要時刻傷心,倘若想出些病來,就是你的大不是。況且祝大爺是太太的乾兒子,又是女婿,你在那裏伺候他,就同在家伺候二爺一樣。”李紈道 :“他們都等着你開船呢,快去罷,別耽擱了。”王夫人也 再三吩咐,茗煙不敢不遵,磕了頭含淚而去。

    祝府的衆人正等着開船,看見茗大爺來了,趕忙搭跳。茗煙剛走到中間,誰知跳板未曾擺穩,身子一晃,掉下了江去。

    衆姑娘、嫂子們的船剛纔開離碼頭,金鳳們站在窗口看着茗煙下去,衆人大驚,忙招呼趕緊撈救。兩邊船家、水手一齊慌亂。

    只見茗煙一頭冒起來,正在金鳳們窗口,看着又要沉了下去。

    金鳳着急,大叫道 :“快些抓住船幫子!”一面急將身上的一 條松花雙圍湖縐長汗巾解下,自家接着一頭,趕忙丟下水去,嚷道 :“快些抓着汗巾!”茗煙正在危急,看見丟下汗巾來, 急忙抓住。金鳳一人如何帶得住,江蘋、雁書一齊幫着拉住。

    兩邊船上看見,這才放心,趕忙七手八腳的將茗煙救了起來。

    到得船上,有些賈府二爺們都過船道驚。茗煙趕着梳洗,換了衣服靴帽。管船的領着衆水手在艙門口給茗大爺磕頭陪罪,茗煙將搭跳板的水手罵了一頓。衆人勸解完結,趕到間壁船上,拜謝三位姑娘救命之恩。這邊船上先已開離碼頭,因茗大爺掉下水去,因此又幫了攏來。茗煙走過這邊來,有趙升、黃開、餘芳、蔣應、唐春、郭順的這些媳婦們給他道驚,茗煙俱各道謝。走到官艙裏,對着金鳳、雁書、江蘋道 :“承三位姐姐救 命大恩,請坐着讓茗煙拜謝。”金鳳笑道 :“都是府裏同事, 分應相救,茗大哥何必多禮。”江蘋、雁書亦再三謙讓,茗煙那裏肯依,定要拜謝。金鳳們不得已,只得四人同拜。又請了芍藥、紅菊、銀兒、採菱、荷露、雙梅、綵鸞過來道謝,彼此謙虛幾句。

    茗煙辭了衆人,剛走到船頭上,見旁邊攏過一隻船來,艙門外也站着好些家人、小子,內中有幾個很有些面熟。漸漸攏近,望那官艙裏坐着一位穿素服的後生,竟是寶玉。茗煙看了大驚。那位後生目不轉睛的將茗煙看了一會,也很驚異。那船已幫住碼頭,只聽見那艙裏叫進人去,問道:“那船頭上站的可是茗煙不是?”茗煙聽得明白,也不等他們來問,跳過船去,口裏叫道:“二爺!奴才正是茗煙。”說着,竟往艙裏就走。

    有兩三個往艙裏出來,仔細一看,叫道 :“茗煙兄弟,你怎麼 在這裏?咱們大爺正要叫你問話。”茗煙抬頭細看,才認得是甄寶玉的舊人張才、傅升、陸保這幾個人。茗煙問道 :“張哥, 這艙裏是你們大爺嗎?”張才答道 :“正是咱們大爺,你且進 去見過,咱們再說話。”茗煙跟着他們走進官艙,看見甄寶玉坐在小杌子上,見了茗煙,笑着問道 :“你怎麼回到金陵來了 ?你家太太可安好?珠大奶奶、寶二奶奶都好嗎?環三爺同蘭大爺想在家用功。我自從丁憂回來,這兩三年不通音問,也很惦記,今日遇着你,正要問問太太們的近況。”茗煙趕忙給甄大爺磕頭請安,起來站在一邊,就將自家離府以來,直說到方纔下水,得見甄大爺的緣故。甄寶玉連連點頭,又驚又喜,說道 :“原來我出京時,到太太那裏辭行就不瞧見你,誰知你去 找主人,可敬可敬。今日若不遇見你,如何知道你太太已回金陵。那禮部尚書祝大人是我的老師,誰知已經仙去,深爲可惜。

    祝大爺我雖未曾見面,久仰他的丰采,一半天到鎮江去弔紙,可以見面,你去先爲我致意。我在家這幾年,剛完結了我家老爺、太太的葬事,正要進京起服,誰知大奶奶又一病不起,又鬧了半年,前幾天纔將大奶奶的葬事了結。我在墳上足住了兩三個月,今日才得回來。因大奶奶不在了,不拘大小事務,都要我經心料理,鬧得我實在心煩意亂。如今太太回來了,我可以常去請安。還住在那老宅子裏嗎?”茗煙道 :“就是那老宅 子。已重新修造了,門上是林大爺同周瑞、張貴。”甄寶玉點頭道 :“既是這樣,他們等你開船,你竟去罷,先爲我致意大 爺。”茗煙答應,辭了甄大爺出來,到得頭艙,看見甄府的家人、小子們都伺候着大爺上岸,要搬行李。茗煙匆匆的同他們說了幾句話,趕着上船,辭謝了賈府的這幾個舊相好。兩邊等着開船而去。

    不言甄寶玉回家,賈府的二爺們回去覆命。且說祝府的兩號大船,因爲開船甚遲,走不多路,直到第三日早間方收江口。

    姑娘、嫂子、家人們都趕着到宅裏銷差。祝府裏因桑進良拐帶秀春逃走之後,將桑奶子送官究追發落,這些門上老家人及垂花門管家婆俱皆責處。自此所有一切男女出入俱要嚴行查驗。

    這會兒姑娘、嫂子們到大門裏下轎,進了外宅門,趙嫂子領着姑娘、嫂子們來見查、槐兩位大爺。查本將他們點驗明白,開了名單,差人知會垂花門照驗,轉報各堂姨娘查覈、銷差。金鳳笑道 :“咱們出差回來,要費這些事,東也報西也查的鬧個 不了。”江蘋笑道 :“像這樣累贅,就要逃走也有些費事。”衆人一路走着說笑,不覺已到垂花門。該外班的照驗明白,放進垂花門去。接着是槐大奶奶、周大奶奶照單點過,知會各堂姨娘。一面叫廖大奶奶帶着嫂子們一班、姑娘們一班,先往介壽堂銷差請安,再帶着往各處請安。廖大奶奶答應,將他們分作兩班,排齊人數。姑娘們是江蘋領頭,媳婦們是趙嫂子領頭,一齊過了景福堂,來到怡安堂甬道上。那些姑娘、嫂子們看見,人人親熱,因爲沒有銷差,不敢說話。到介壽堂來都在捲棚下齊集站着。這幾天是許招的媳婦該班回事,對着趙嫂子道 :“老太太方纔還提起你們怎麼不見回來,不知三舅老爺們 起身沒有,賈太太到家不知身子可好。正在惦着,垂花門送進大太太寄來起身書子說,出月可以到家,老太太放心。”趙家的問道 :“不知大太太是幾時起的身?”許家的道:“我聽見 書子說,八月十六至二十開了五天吊,說很熱鬧。滿朝文武大小官兒,沒有一個不到,全虧了賈三少爺的丈人兵部員外張老爺,他是大老爺的門生,又是梅姑老爺的表弟,是咱們家至親。

    他一人料理,還有些門生故舊,同賈府上的珍大爺、蓉大爺幫着照應。我聽見說是八月二十六上船起身,又說是料理內裏事務,全是芙蓉姑娘一個,不辭勞苦。老太太正在這裏不住口的贊他呢!”金鳳笑道 :“總比咱們出色,將來又是蔭玉堂的一 個腦兒賽。”

    衆人正在說話,只見長生出來,看見彼此問好,說道 : “你們爲什麼不上去銷差?”雁書道:“許嫂子說,老太太接 着大太太的書子,在那裏說話呢。”長生道 :“這會兒說着閒 話,很可上去。”許家的聽說,趕忙上去回老太太道 :“送賈 太太同桂太太去的丫頭、媳婦們回來了,請老太太安。”祝母點頭道 :“叫他們進來。”許家的答應,趕忙出來傳話。廖大 奶奶忙着江蘋們這一班姑娘在前,許家的帶着趙嫂子們一班在後,一齊進去。看見老太太坐在旁邊小榻子上,桂夫人同梅秋琴坐在左邊杌子上。廖大奶奶領着姑娘、嫂子作兩排一齊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又跪下請安。江蘋、金鳳將賈、桂、王、薛四家太太請安道謝,並桂太太們臨起身時囑咐的話,一件件回個明白,站在一邊。江蘋跪下給蟾珠、桂堂寄請老太太安。金鳳亦給賈府的奶奶、姑娘們呼名請安。趙家的們又回了賈、桂兩府的家人男婦都請老太太安。祝母問了一會兩邊事務,吩咐他們下去,各回本處辦事。衆人齊聲答應,退了出去。都到怡安堂等着桂夫人下來,請過安,這才一處一處去銷差請安。

    夢玉、婉貞都因離別之感,傷心成病。婉貞更甚,已多日未曾出房,在家悶睡。夢玉這病,全虧了汝湘、九如一班姐妹們終日同他鬼混,稍覺寬解。

    這一晚,衆奶奶們都在瓶花閣挑燈夜話。夢玉又說起平山堂景緻,因而想起林黛玉,將給他添土之事,說到夢中見那冒名的醜婦。海珠們不禁放聲大笑。夢玉道 :“林姐姐真是千古 多情,不然如何肯將音容、手澤贈我。”修雲道 :“那日匆匆 未及細看,何不將林姐姐的小照請出來,咱們再細細的瞻仰一番。”夢玉聽說甚是,忙叫翠翹去取來。汝湘道 :“咱們用小 針兒將林姐姐小照兒釘在這幅山水上,纔看得仔細。”衆人忙了一會,對着小照讚不絕口。夢玉道 :“既對知己,不可不焚 名香。”掌珠道 :“還得煮佳茗。”秋瑞笑道 :“只可惜夏間花露未曾一供此君。”海珠道 :“雖無荷露,修妹妹所藏之梅 花雪,亦不亞於瓊漿玉露。”夢玉趕着對修雲道 :“妹妹將梅 花雪開一罈,供供知己。”修雲道 :“既是這樣,咱們不許去 睡,焚香煮茗,清談一夜。”衆人都說 :“甚是。”秋瑞們也 十分高興,夫妻姐妹們直說笑了一夜。次日早間,衆奶奶們請過早安,正同夢玉說話,只見碧霄笑嘻嘻走了進來。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竺九如失言生嗔 老壽母施恩遣婢

    話說碧霄笑嘻嘻走進來,說道 :“出差的都回來了,廖大 奶奶帶着東走西走,倒像化齋的和尚。”夢玉笑道 :“咱們去 瞧瞧熱鬧。”碧霄道 :“不用去瞧,也快到這裏來了。”海珠 道 :“金鳳們不知不覺也是半個來月,寶姐姐們不知怎樣惦着 咱們呢!”汝湘道 :“下一磨兒寶姐姐再來,咱們回了老太太, 不叫他回去,橫豎有的房子隨他揀,愛住在那兒就是那兒。”

    衆人正在說着,見廖大奶奶領着姑娘、嫂子們一大陣來請安,說道 :“各位奶奶屋裏去請安,聽說都在瓶花閣。”廖大 奶奶道 :“見過奶奶同二姑娘,你們各歸職事。我回垂花門辦 事。”衆人答應。夢玉拉着金鳳問道 :“寶姐姐怎麼不來?” 金鳳笑道 :“他纔到家,連屋子還沒有認熟,怎麼就來?賈太 太在道兒上原說到家三兩天要去上墳,這會兒倒過了半個來月還沒有提到上墳的那一條兒。你想,多年沒有回家,這些親兒眷兒來還少嗎?一天到晚來來去去,只見是人。寶姑奶奶們直到半夜裏,偷着空兒同咱們說兩句話,那裏還有工夫睡覺。倒是前日來的時候,賈太太們再三說,叫大爺不要惦記,叫致意諸位奶奶、修姑娘幫着勸勸,別要想出病來。說等着大太太到家,趕着去通信兒。賈太太們要來給大老爺送葬。又是桂老爺、桂太太、堂大爺、蟾姑娘也都叫寬心,不用惦記。”雁書道:

    “橫豎各家太太、奶奶將咱們這些人都囑咐了有幾百磨兒,說 了有幾車子的話,攏共攏兒一句總話是叫大爺保重身子,不要惦記。餘下的話也不是一會兒說得完的。”秋瑞道 :“你們才 到,也要各人去收拾,等着慢慢再說罷。”

    金鳳同趙嫂子們都去應酬一切同事。剛出了瓶花閣,又有芳芷堂朱姨娘處聽事的嫂子來知會各堂職事姑娘們 :“明日是 十月初一,應更換棉簾子、棉鋪墊。各堂開具顏色、件數清單,至芳芷堂去領。”雙梅答應。聽差的又往別處知會。文來趕着進來請姑娘示下。修雲道 :“現俱有服,除我內室這幾處房門 上用松花、水綠、月白湖縐棉簾外,餘下盡用青綢的罷。這兩處炕上用程鄉繭繡三藍花同月白章絨的炕墊。”文來等俱答應着出來開單。海珠、汝湘都道 :“二姑娘揀的很是,咱們也照 着你的一個樣兒倒也罷了。”於是,都咐各人職事姑娘,俱照瓶花閣的鋪墊,各人答應。

    正要出去,見有垂花門一個聽差的老媽兒,手中拿着一張字紙,來找瓶花閣的姑娘,說道 :“垂花門傳下來的,叫姑娘、 嫂子們瞧瞧。”這院裏閒散丫頭,趕忙接着遞與雙梅。看上面寫着道:

    垂花門爲知會事:本日棗桂堂荊姨娘面奉老太太吩咐:今年事務較繁,內外大小家人、丫頭、僕婦均能伺侯無誤,驅使勤謹。現在已交冬令,天氣寒冷。伊等月錢工食不敷添補。其有職事之人,不分男女,各賞銀十兩;閒散無事各人,賞銀四兩;丫頭、小子賞銀三兩;各家人子女,每人賞銀四兩,周婉貞不給;各處老媽們,賞銀二兩,棉花三斤。爲此,知會各堂職事、閒散人等,都於初一日辰刻至介壽堂院子裏磕頭謝賞。

    無誤此知。

    雙梅看畢,送與修雲同大爺、奶奶們瞧了一遍。海珠道:

    “這真是老太太的恩典。你們明日都要多磕幾個頭。” 夢玉道 :“怎麼婉妹妹又不給他幾兩,這是個什麼道理? “九如道:“婉妹妹是老主太另眼待他,不在衆人之列。若依 你的意見,連芳丫頭、紫丫頭也領一分纔是呢。”夢玉着急道:

    “我不過白問問,你好端端的又拉上他們兩個,他們那裏敵 得上你這千金小姐呢!”九如自如失言,又被夢玉搶白了幾句,當着衆人臉上大下不來,不覺放聲大哭起來,說道 :“你既瞧 不起我,就不該娶我回來。我這窮知縣的女兒,那裏配得上你這尚書的公子呢!我媽媽才喫了幾天的飯,你就瞧他不起,還想你什麼養老送終嗎?我去對媽媽說,早些離這門子,免得將來看臉看嘴的受氣。”九如數落着哭了一場,站起身來往外就走。修雲、海珠們笑作一堆,趕忙拉住。夢玉鬧的沒有法兒,只嚷道 :“拉住他,別叫他跑掉。” 自家也過來拉着九如的一隻手,笑道 :“我說句玩話,你也值得這樣的動氣,別嚷的叫 老太太知道,又要發煩。快別動氣,好姐姐,你揀着我的身上不拘那兒你咬下一塊肉來,消消氣。”汝湘笑道 :“九丫頭, 你千急看着咱們姐妹面上,若是要咬,總揀着他上半截身子咬。”

    汝湘未曾說完,海珠們不覺鬨然大笑。九如聽了也覺好笑,將哭止住。夢玉趕忙將塊白綢帕子替他揩抹眼淚,笑道 :“尚書 的兒子給知縣的女兒抹眼淚也就罷了,你再要動氣,真個算不懂交情。”九如總不理他。海珠們你一言我一語勸不住口。

    只聽有人問道 :“又是誰鬧了亂兒?咱們來作個和事。” 衆人抬頭,見是芳芸、紫簫同着婉貞一路進來。汝湘笑道 : “來的湊巧,錯了你們,這件事準下不來。”芳芸道 :“什麼事九姑娘動氣?”九如忙說道 :“叫海姐姐們對你說,看是誰 的不是。”紫簫笑道 :“夫妻姐妹們說閒話,誰也沒有不是, 咱們也不用問是爲什麼事,大家一笑拉倒。有誰不依的,衆人罰他個大東道。”衆人都道 :“紫丫頭說的甚是。”夢玉笑道: “這場故事,都是老太太惹出來的。”芳芸道 :“罷呀!你們鬥氣,又拉在老太太身上。像咱們這樣老太太,真個是個佛爺轉世。方纔吩咐荊姨娘,合宅男女都賞銀子過冬。剛說過這話,接着周大奶奶上來回:閏梅姐姐的韓大媽同疏影姐姐的林大媽,都要來回贖女兒家去,自行擇配。老太太恩典,準他們去,不要身價,準他們各人所有的東西帶去。還吩咐荊姨娘:‘今日賞的十兩銀子,照着一體賞給他們 。’像這樣的佛爺老太太, 那裏去找呢?”夢玉問道 :“他們兩個姐姐幾時出去?”婉貞 道 :“聽着老太太對我媽說,準他們明日出去。又吩咐太太, 叫傳各堂效力的姐姐們,挑補這兩個缺。”修雲道 :“怨不得 方纔聽見他們唧唧的借褂子,借裙子,原來爲的這件事。”

    夢玉道 :“你們且慢些說話,九姐姐還沒有同我講和呢。” 九如道 :“誰有工夫同你慪氣 ,總是咱們不是就完了。”婉貞道 :“罷呀,好姐姐,都要同玉哥和和氣氣的,再別爲一點 半點的慪氣。明日我死了,你們再鬧也不管我事。”九如道:

    “妹妹說到這話,我們再說別的,真不是你的知己。但以後再 別這樣混說,叫老太太聽見了不喜歡。多大點子年紀,什麼死啊活的混說。”婉貞道 :“自從賈太太同寶姐姐們去後,我這 幾天掉魂失腦子的,只覺耳熱眼跳。昨日夜裏夢見璉二奶奶拉着我大笑,又拿一大張紅紙兒,粘在我身上。落後寶姐姐又笑又拜,我坐着不動,忽然來了幾個人,將我抬到一個大炕裏埋着,我使勁的一掙,醒轉來出了一身大汗,聽咱們院裏正打三更。我想這夢做的很不好。”夢玉笑道 :“這是你想寶姐姐們 過於心切,亂夢顛倒做的夢,連一點兒理也沒有,說他幹什麼。”

    海珠道 :“咱們說別的罷。”掌珠道 :“拉了二姑娘同着咱們一堆兒到海棠院喫晚飯,順帶着去瞧姨娘們的熱鬧。”紫簫道 :“我方纔到棗桂堂,瞧見他們正在那裏封衆人的月錢、 工食,還有老太太格外賞的銀子。我看他們都忙不過來,誰還有工夫說話!”修雲道 :“本來今年多了幾件大事,怨不得四 位姨娘要忙。還帶着明日是十月初一,各處上墳,各廟拈香,家裏又要祭祀上供。橫豎明日這一天,比一年的事情還多,咱們竟到海棠院說閒話去 ,別耽擱他們的工夫。”衆人都說 :

    “甚是。”

    夢玉同着衆姐妹俱到海棠院來。甬道上那些嫂子們領着打雜的老媽兒,都在芳芷堂領了各處鋪墊,往來不絕,十分熱鬧。

    夢玉們剛到海棠院門口,瞧見廖大奶奶進來說道 :“茗煙請大 爺安,他有話面回。”夢玉道 :“茗煙是我得用的人,比不得 別的,大嫂子去帶他進來。”廖大奶奶答應去了。夢玉們來到院裏,見蝶板、金鳳看着些老媽兒正在那裏換鋪墊。夢玉道:

    “你回來也沒有歇歇,就趕着辦事。”金鳳、雁書笑道 :“咱們去了半個月,叫翠姑娘們加倍辛苦,今日回來了,怎麼還要勞動他們?”秋瑞道 :“真個的,這幾天翠姑娘們過於勞苦, 不但兩邊照應,還添出許多事務。我那蔭玉堂同這海棠院,除了你們姐妹四個,別人也辦不過來。”

    秋瑞正在說話,廖大奶奶帶着茗煙進來,給大爺同奶奶們請過安。對大爺回了賈太太同奶奶們吩咐的說話,又將甄寶玉的話也回明白。夢玉道 :“我知道老爺有個得意門生,叫做甄 寶玉。我正想着怎麼可以見他見個面,誰知他丁憂在家。等着他來弔紙,回了二老爺留他在咱們家裏多住幾天。不但我同他是世弟兄,他同賈府還是親戚。”茗煙答應 :“大爺說的很是。” 夢玉道 :“你以後有話不必叫垂花門傳遞 ,揀直叫他們帶了進來見我。等我一半天回過老太太,再知會垂花門,就可以隨你出入。”茗煙聽說,兩淚交流,趕忙跪下,說道 :“奴才受 大爺知遇深恩,竭盡犬馬亦難圖報,垂花門內除了幾個親信辦事的老總管們可以出入外,其餘從不準出入。今奴才既蒙大爺格外恩典,賞給抬舉,奴才敢不實心報效 。”夢玉點頭道 :

    “你起來,以後凡有我的事務,總交給你辦。” 茗煙連聲答應,站起身來對着海珠道 :“前日在金陵上船 時,奴才掉下江去,正當着急溜。性命呼吸之際,蒙金鳳姑娘們趕着丟下汗巾抓住,又承雁書、江蘋兩位姑娘幫着拉住,衆人才將奴才救起。奴才回過各位奶奶,要給三位姑娘磕個頭,謝謝救命之恩。”汝湘、九如們說 :“江姑娘在怡安堂,不便 去謝。你就謝了他們兩個罷。”金鳳、雁書趕忙說道 :“前日 船上已經謝過,何必多禮。”茗煙不等說完,對着他們跪了下去。急的金鳳、雁書忙着回禮。夢玉、海珠們看着不覺大笑。

    翠翹笑道 :“咱們院子裏,男女對面磕頭,自有生以來真是頭 一磨兒瞧見。”惹的海珠們大笑不止。金鳳、雁書被他們笑的滿面通紅。茗煙謝過,辭了出去。

    金鳳道 :“這個人是個傻子,他也不想想,當着大爺、奶 奶們在院子裏磕頭,像個什麼樣兒?”蝶板笑道 :“你的意思 要叫他到屋裏去磕頭不成?”金鳳登時變下臉來,說道 :“爲 什麼我叫他到屋裏去?我有些什麼長兒短兒落在你眼裏?你拿這話來支我。還虧着大爺同奶奶們都站在這兒瞧着,若是沒有人瞧見,你又不知要造出些什麼謠言?”蝶板不過順口戲言,被金鳳搶白了這一頓,因變羞成怒,滿面通紅,說道 :“我造 過什麼謠言?你說出一兩宗兒我聽聽。我又沒有拿汗巾兒拉人,還怕誰說我個什麼?”金鳳、雁書聽見,急的哭起來,一把拉住蝶板,說道 :“我同你去回老太太,你瞧見我們拉過幾個人 ?”說着拉住就跑。海珠、夢玉這一班人都趕過來,拉着說道:

    “快些放手,別叫老太太知道 。咱們這院子從來沒有人鬧過事,別叫人笑話。好姐妹們說玩話,也犯不上翻臉。”翠翹過來說道 :“三位媽千急賞我個臉兒,別鬧了。你們也不想想, 有幾位奶奶們身子不便,在這裏拉拉扯扯,設或鬧出點兒別的原故,倒比你們汗巾兒拉人的饑荒還大呢。”蝶板聽見,說道:

    “翠姐姐說的很是。咱們那一天不說幾句玩話 ,誰知金姑奶奶們今日就這樣動氣。”修雲笑道 :“今日是勸鬧的日子,走 到那裏就是勸鬧。”九如笑道 :“讓我作個和事,快些姐妹們 賠個不是拉倒,誰有不依的,咱們罰他。”海珠道 :“咱們站 着腿痠腳疼的,到屋裏慢慢再說罷。”金鳳們也不敢多說,只得照舊辦事。

    海珠們來到屋裏,喫了一會茶。雁書進來說道 :“凝秀堂 來知會明日上墳。老太太吩咐海棠院兩位奶奶不用去。”海珠道 :“就是咱們不去,還有誰不去的?”雁書道:“只瞧咱們 這裏,別處不留心瞧,不知寫着去不去。”婉貞道 :“不管別 的,我明日在這裏陪你們一天,後日同我媽告假,要到姥姥家去做生日。初四生日,初六七才得回來。”夢玉道 :“很好。 明日在這裏作個伴兒,等咱們晚上回來,暢談一夜。”婉貞笑道 :“又不遠別,那裏要說一夜的話。”衆人都覺好笑。 話休煩絮。到了次日初一,是祝府的年例上墳祭祀,又兼着內外家人男女領工錢,並齊至介壽堂謝老太太的恩賞,直鬧了一早上。接着伺候老太太,合宅出城拈香上墳,整整忙了一日。趕晚進城,到了宅裏,祝母領着兒子、媳婦、孫子、孫媳婦、孫女到致遠堂祀祖上供。祀過祖,就在景福堂喫晚飯,直到二更才散。

    祝筠夫妻兒女跟着老太太至介壽堂就請了晚安。祝母瞧着婉貞,說道 :“你今日倒不跟我去看看野景兒,那些樹葉兒, 叫霜染的通紅,比春天的花兒還要熱鬧。怨不得古人說的’霜葉紅於二月花’,真是一點兒不錯。”婉貞道 :“那些樹木都 沾着老太太的恩典,知道老太太今日出城,在那枝兒葉兒上又添了多少光彩。明日人瞧見那樹,都知道老太太出過城,樹枝上還沾着老太太的光呢!”祝母聽了不覺大笑,說道 :“婉丫 頭這張小油嘴兒真是會說話,怨不得賈太太喜歡,要他作女兒。

    明日等賈太太來了,我作主給了賈太太,誰敢不依?你肯不肯?”

    婉貞眼圈一紅,答道 :“恐丫頭沒有這樣福氣,空負老太太的 恩典。”祝筠道 :“老太太今日辛苦了一日。這會兒夜已不早 了,請安歇罷。”老太太點頭,命祝筠先散。桂夫人們伺候着安寢。祝母吩咐荊姨娘給婉貞做一套棉裙襖,再做一套皮的,花樣顏色令其自選。荊姨娘答應,婉貞趕着磕頭謝賞。衆人候着長生、五福放下炕幔,這才紛紛散出,各人回房安歇。婉貞被秋瑞拉去作伴。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初二早晨,垂花門來傳各堂聽使的姑娘們:十五歲以上的都到介壽堂伺候。這些姑娘們聽見這信兒,人人妝扮,勻調脂粉,換上新鞋,借些新鮮裙襖,各就着臉嘴身材極意的裝束,都到介壽堂伺候。不一會,又傳各堂職事姑娘伺候。海珠們趕着到怡安堂請過安,齊到介壽堂來。只見院子裏站着有八九十個姑娘們,遠望去竟像一堆碎錦。老太太正在用早點心。

    海珠們上去請安,接着就是石夫人領着芳芸、紫簫上來請安。

    祝母道 :“昨日我領着二媳婦同這三房的衆媳婦們在老太爺墳 前磕頭,比上清明墳更加鬧熱。老太爺陰靈瞧見,也不知是怎樣歡喜,保佑着祝氏子孫興旺。”石夫人道 :“子孫俱賴祖宗 蔭庇。又是老太太這樣慈祥仁厚,培植後人,我祝氏子孫自當繁衍昌盛。”祝母點點頭對着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紫簫這些孫媳婦道 :“你們做人,都要學我纔好。”海 珠們齊聲答道 :“敬遵老太太慈訓。”只見丫頭們打起簾子,桂夫人同着秋琴、梅春進來請安,石夫人彼此見禮,祝母吩咐坐下。婉貞過來請安,就站在旁邊。陶姨娘們也趁空兒上來請安,同婉貞站在一排。對面是吉祥、五福、賓來、長生四個姑娘,都是一色的打扮。

    祝母對桂夫人道 :“疏影、閏梅兩處比較起來,自然是朱 姐兒這邊事務繁於集瑞堂。咱們這兩邊丫頭一半是新補的,都還能辦事。餘下的幾個,又是用熟的,難以更換。”桂夫人道:

    “效力丫頭裏面很有才能出衆的,且挑出兩三個,老太太再 酌量着調補。”老太太道 :“我也想着,且將效力的挑兩個斟 酌斟酌。”桂夫人吩咐 :“將丫頭們分班帶着進來。”伺侯的 嫂子們趕着傳話出去。見宜春帶着十個丫頭進來給老太太請過安,一溜兒站在左邊。老太太細瞧一瞧,問道 :“那第八個叫 什麼?”那個丫頭趕着走上來,跪下說道 :“丫頭叫杏貴,今 年十七歲,在繡花處當過五年差使。”桂夫人道 :“杏貴在繡 花處當差年久,又最安靜。”老太太道 :“我常聽見有個最窮 的丫頭,每天靜做針線,從不多管閒事,就是他嗎?”桂夫人道 :“正是杏貴。他平日從不同人一處玩笑,各堂的丫頭也不 同他往來。”老太太點頭笑道 :“曲高和寡,自古皆然。你知 道而不早言,幾令真才屈抑,其過在你。”桂夫人忙站起來,說道 :“媳婦不早言,實在不是。”海珠們都趕着站起。老太 太道 :“就將杏貴補了疏影的缺。”桂夫人連忙答應。杏貴磕 頭,站在一邊。老太太道 :“不用挑了,你們知道誰好的,再 說一個,叫來我瞧瞧就是了。”桂夫人道 :“媳婦身邊閒散丫 頭採菱往金陵出差回來,人很去得,辦事也不辭勞苦。”祝母道 :“這就是很有出息,叫他上來我瞧瞧。”桂夫人忙吩咐: “帶採菱來。”不一會,芍藥帶着採菱上來給老太太請安,同 杏貴站在一處。老太太看了說道 :“兩個都差不多的年紀,倒 有些兒福氣,就叫他頂了閏梅的缺罷。”採菱趕着磕頭,謝老太太恩典。桂夫人命衆丫頭們都各歸職事。杏貴、採菱各去上檔子辦事,芍藥們帶着下來。

    周大奶奶帶着疏影、閏梅上來辭謝。老太太見他兩個是用熟的人,心中倒覺不忍,不覺眼圈發紅,說道 :“你們在宅裏 多年,也很勤謹出力。今你們父母都因無子,要招個養老女婿。

    我聽了也很喜歡。你們都要各盡孝養,做堂客們的總以勤儉端正爲要,斷不可愛穿件新衣服,愛喫個嘴頭兒。我最嫌這樣的人。”疏影、閏梅跪在膝前,感激涕淋,依戀悲切,磕頭答應。

    周家的回道 :“疏影、閏梅兩家母親,面見磕頭謝賞。”祝母 道 :“不用謝了,就叫他們各人領了家去罷。”疏影們涕淚縱 橫,給太太、奶奶、二姑娘磕頭叩辭,一齊退了出去。

    周家的回老太太道 :“後日是奴才的母親六十歲生日,要 帶着婉貞回去作生日,求老太太恩典賞三天假。”祝母點頭道:

    “你母親小我十歲,看他光景,覺着比我還像老些 。”婉貞笑道 :“蒲柳之資,怎麼敢比松柏?”祝母答道:“小油嘴兒 很會說話,就差你給我帶分禮兒去送送,得的賞錢買東西帶回來請我。”婉貞道 :“得了賞錢買股高香,在佛爺面前祝讚, 願老太太康寧壽考,福澤綿長。”祝母點頭笑道 :“我有這些 福氣,自然要分些兒給你。”對着朱姨娘道 :“備分禮交他帶 去,婉丫頭是要體面的,多配幾樣,別鬼鬼祟祟的一點兒 。” 朱姨娘連聲答應。婉貞孃兒兩個趕着磕頭謝老太太賞。外面衆人都在院子裏等周大奶奶娘兒們下來後,這才散去。

    疏影、閏梅到各堂叩謝,並拜辭同事的姐妹,彼此十分難捨,有好些都送到垂花門口。內中最難分手的是夢玉大爺。一手拉着一個站在門口,盡着流淚。疏影、閏梅也最捨不得是這個多情的祖師。六隻眼睛相對而泣,被兩家的母親拉着出了門去。夢玉只得硬了心腸,剛轉到景福堂,見婉貞跟着幾個嫂子們出來,手中都抱着東西。看見夢玉,說道 :“老太太、兩位 太太、梅大姑姑都賞了我姥姥的東西。怎麼玉哥你同衆位姐妹們又給上這些?雖是給我做臉,未免過費,倒叫我心裏過不去。”

    夢玉道 :“這又算什麼,你還值得說這些客話。你們今日去, 明日去?”婉貞道:“這會兒就去,明日是我媽媽在甘露寺給姥姥做齋拜懺,就請這些男親女眷在寺裏喫素面。後日在家裏做生日。”夢玉道 :“我不是有服,也去拜生日,瞧熱鬧。” 婉貞笑道 :“那也不敢當,我回來再謝罷。”說着,一直去了。 夢玉甚覺悶悶不樂,走到海棠院來。海珠知道他不樂緣故,同着他到汝湘院裏喫過早飯,講文寫字以消煩悶。

    不提夢玉之事。且說婉貞同着母親到了鍾姥姥家已是上燈時候。鍾姥姥瞧見大姑娘同着外孫女兒回來,又是祝府裏自老太太起至奶奶們賞的禮物,堆滿一炕,心中十分歡喜,口中不住念拂,感謝不盡。叫孫子鍾晴同他媽賴氏將禮物收起,就在炕桌上擺了幾個碟子,娘兒們坐着飲酒閒話。鍾姥姥道 :“你 哥哥今日到甘露寺替你張羅妥當,明日一早咱們就去,倒是家裏叫誰照應呢?”周大奶奶道 :“婉貞這幾天很不舒服,留他 在家照應倒很放心。外面也得留下一個纔好。”鍾晴道 :“明 日我在家收人家的分子禮物。還有傢伙鋪裏也是明日送來。只要留下趙媽同他兒子趙旺在家幫我照應,餘下的都跟着到甘露寺去。那裏客人多,去的少了不夠張羅。家裏交給我同婉妹妹,橫豎錯不了。”鍾姥姥笑道 :“你同婉妹妹在家倒也罷了。” 正說着話,只見婉貞舅舅鍾大才走進來,見妹子問了好,婉貞也給舅舅問好。大才道 :“怎麼妹夫又不同來?”周大奶 奶道 :“他宅裏還有事,那兒丟得下。後日來給媽磕頭。”大 才道 :“磕頭不磕頭倒沒有什麼要緊,來了咱們一堆兒熱鬧熱鬧。我還有一件事要同他說說。”周大奶奶道 :“什麼事?” 大才道 :“剛纔打甘露寺回來,因道兒上滑,碰翻了一擔砂鍋。 他不說他不讓道兒,倒拉着我不依。我那兒受得,將他沒有碎的砂鍋砸了個稀糊腦子爛,還狠打了他一頓。因遇着宅裏幾個朋友,將我勸了回來。我正要去找妹夫,叫他拿個帖子,將那雜種送到縣裏去,打頓板子纔出我的氣。”周大奶奶未曾回答,婉貞笑道 :“舅舅碰翻他的擔子,砸碎他的砂鍋,又打了他一 頓,還要送去打板子。想來打過板子,必得還問他個剮罪。若說我父親在宅裏當了多少年的差使,蒙老爺恩典派在門上管事,別說是打,連罵也不敢混罵人一句。若是舅舅的這番話叫我父親聽見,也不用說,一輩子再別想見面。”周大奶奶恐他哥哥臉上磨不開,笑道 :“你妹夫近來越發膽小,因老爺管的嚴, 不許家人們在外鬧事。我聽見說,若是家人們的親兒眷兒在外倚勢欺人,還要加倍治罪呢。以後哥哥再別倚勢欺人,鬧出事來,你妹夫是靠不住的。”鍾大才一肚子的得意,被妹子同外甥女兒說了一個冰冷,也不言語,竟往屋裏睡覺去了。這裏孃兒四個又喫了一會子酒,各人安歇。次日早起來,趕着梳洗收拾完結,一家都往甘露寺去做壽日。單留下婉貞、鍾晴、趙媽、趙旺在家照應。

    不言鍾姥姥們往甘露寺款待親戚十分熱鬧。且說這鐘晴早已看上婉貞,因礙着眼目,難以下手。今日有此機會,心中無限歡喜。喫了飯後,將趙媽孃兒兩個指使開去,一直來找婉貞。

    剛走到鍾姥姥房門口,只覺着一陣冷風,有些血腥味兒撲面吹過,鍾晴全不理論。走進房門,瞧見婉貞睡在他奶奶炕上,臉兒向外。原來婉貞一人坐在屋裏,只覺得心驚膽戰,神思睏倦,不知不覺歪下身子躺在炕上。這是冤家狹路相逢,難以躲避。

    鍾晴見婉貞睡着,越顯的標緻,正是色膽如天,欲心似火,轉身將房門輕輕關上,趕着自家脫去小衣,又脫去外面長襖,悄悄走到炕前,將婉貞的繡裙掀開,正要去解褲帶,婉貞驚醒。

    鍾晴恐他動身,急忙倒身下去,將他緊緊抱住 。婉貞嚷道 :

    “你要仔嗎?”急待掙持,無如兩手被他壓住,動彈不得。鍾 晴笑道 :“好妹妹,我想你這幾年,總不能到手,好容易今日 有這空兒,你做個好人,了了我的心願。”鍾晴一面說話,一面將右手給婉貞解開褲帶,將小衣褪去半截。婉貞又羞又急,將兩隻小腳亂蹬。那小衣不用腳蹬壓在身下,一時難以去掉。

    此時婉貞心亂情急,使輕亂蹬,意欲掙起身來,誰知自家倒將小衣蹬掉。鍾晴滿心得意,不由分說,使勁的分開兩腿。婉貞到此地位,身不由己,淚下如雨,說道 :“晴哥,你既愛我, 壓的我氣也喘不過來,兩手墊在身底下疼的要死,你將身子鬆一鬆,我再沒有不依你的,只要你別誤了我的終身。”鍾晴看他的模樣兒,又聽他這番說話,心中不忍,將左邊身子一鬆,婉貞忙將右手褪出。想起早間給他姥姥上帶子使的那把大剪子還在炕沿幾氈子下,趕着摸在手內。他口裏說道 :“晴哥,你 再鬆鬆身子,讓我睡平些兒,實在埂的。”鍾晴滿心歡喜,剛將上身一動,婉貞就勢的一剪子,照臉搠去。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周婉貞畢命守身 賈珍珠去蕉得弩

    話說周婉貞被鍾晴壓住身子,又將小衣蹬下。鍾晴就勢行強,幾乎不保。婉貞急中生智,說道 :“晴哥,我有心嫁你, 只礙着自家不好啓齒。你如果真心愛我,真是我知心的好人,只要你日後別誤了我的終身,你要仔嗎,我總依你。”鍾晴聽說,滿心歡喜,不住口的親妹妹 、好妹妹叫了幾十,說道 :

    “你好好的同我成了美事,我就死也不忘你的大恩。”婉貞點 頭道 :“我同你是夫妻,身子就是你的,快將身子鬆一鬆,讓 我睡平正些兒。”鍾晴趕着將上身鬆起,讓出婉貞手來。不提防他將炕沿兒的一把大剪子拿住,使勁的照着鍾晴臉上一下扎去。鍾晴很快,忙將身子一閃躲過。婉貞就勢掙起,照耳門又是一剪子。鍾晴將頭一避,那剪子正紮在肩膀上,幸而穿着小棉襖,不能扎到肉裏。鍾晴正欲來抓,不防婉貞使着勁兒在鍾晴赤條條的大腿上一剪子扎去,搠了個結實。登時鮮血直淋,鍾晴疼極,將身子一縮,滾到炕裏,忽縱身站起,將一片惜玉憐香之念,變成一段殺人放火的心腸。瞧見婉貞滿臉惡相,拿着剪子又往腿上扎來。鍾晴忍着疼,飛起腿來,一腳正踢在婉貞手上,只聽見“噹啷”一響,那剪子早已掉在炕下。此時鐘晴有殺神附體,跳下炕去,趕着拾起剪子,見婉貞正下炕來,急忙照臉一捶。婉貞仰面倒在炕上。縱身過去,使勁往下一紮。

    二十來歲後生 ,正是膂力強壯的時候 。只聽見婉貞大叫一聲“哎喲!”口裏直噴鮮血。那剪子由嗓子上,直搠通到脖子後面。鍾晴將剪子拔出 ,還要再搠,瞧見婉貞面如金紙,眼睛 翻上,兩腳一蹬,已經嗚呼哀哉了,脖子裏的血往外直淌。

    鍾晴將剪子丟在地下,坐在炕沿兒上,將手摸了一摸,已冷而且硬,心中想道 :“爲這冤家,再不想今日鬧出這條人命 來。橫豎總要抵命,到底要還了我的心願,我死也甘心。”想畢,走到婉貞身邊,將他兩腿分開,看了一遍,不覺淫心大動。

    正要將身子撲在婉貞身上,見他兩眼瞪的多大,又披散着頭髮,張大着嘴,十分兇惡。不知不覺,將一團慾火掉下水缸,翻身又坐在他身旁,將兩隻小金蓮看了一遍,順手脫下一隻滿花紅緞鞋揣在懷裏。又將手在婉貞下身摸了一會,忽然笑道 :“你 不肯給我,我也不叫你帶去。”站起身來,走到抽屈桌邊,將抽屈內有他奶奶喫齋切素菜的一把小刀拿在手內,蹲在炕前,將婉貞的一個下體割了下來。不管血水淋漓,取塊手帕包好,也揣在懷內。又在抽屈內找出祝府裏陶姨娘給他奶奶的風氣膏藥,拿一張貼了大腿的傷處,擦了擦血,穿上小衣並外面的大棉襖,扯開房門出去。

    外面靜悄悄並無一人,鍾晴趕着將房門拽上。走到廚房裏,見趙媽倒在炕上正睡的甜美,折轉身走到院子裏,在棚底下踱來踱去。正想主意,聽見外面敲門甚急,大大的嚇了一跳。走出開門,見是趙旺領着傢伙鋪裏送桌椅板凳來,擺了一院。鍾晴等着挑傢伙的去後,對趙旺道 :“天也快黑了,你瞧着門, 我到廚子家去照會句話來。周大姑娘身子不好,在老太太屋裏睡覺呢,別去驚動他。”趙旺道 :“城外的快來家,你又跑了 出去。”鍾晴一面走着說道 :“你別管,我去去就來。”一直 出門揚長而去。

    趙旺跟着來關門,只見間壁裱糊匠李可範的兒子招兒因下了學回家,知道周大姑姑同婉姑娘來家做生日,過來瞧瞧。剛到門邊,看見幾乘轎子遠遠而來。趙旺瞧見對招兒道 :“你到 屋裏叫婉姑娘同我媽出來,說老太太們回來了。”招兒聽說飛跑進去,到鍾姥姥房門口叫道 :“婉妹妹,老太太們來家了!” 連叫幾聲無人答應。趕忙推進門去 ,只見一人仰面睡在炕上, 揸着兩腿,動也不動。招兒也是十六七歲的小子,未免心動,走近炕邊定睛一看,不覺驚慌失措,一跤栽倒炕前,渾身發顫,趕忙掙紮起來,往房門外飛跑。剛到院子裏,遇着鍾姥姥孃兒幾個笑着進來。瞧見招兒慌慌張張,身上帶着血點,用手指道:

    “快些去瞧!”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鍾姥姥娘兒們笑道 : “你瞧瞧這孩子,話也不說一句,怎麼就跑掉了?”一面說着 俱進到屋裏。

    衆人瞧見一齊大叫 “哎呀!”周大奶奶一句話也說不出 口,盡剩了發抖。鍾姥姥瞪着眼叫了一聲 :“我的寶貝呀!” 咕咚一跤栽倒地下。周大奶奶也顧不得他媽跌在地下,撲到婉貞身上驚天動地的大哭大叫,就在炕上碰頭尋死。鍾姥姥叫衆人扶了起來,也到炕上大哭大碰。鍾大才夫妻兩個魂都嚇掉,又急又苦,大聲嚷道 :“你們且慢些哭,拿住兇手,趕着去通 知妹夫,商量報官纔是個道理。”鍾姥姥道 :“兇手不是別人, 就是招兒這傷天害理的忘八羔子!你們快些將他拿住,別叫他跑掉了!”

    鍾大才叫趙旺到祝府去通知周大爺,叫他即刻就來。一面氣沖沖跑到李可范家裏來。正值招兒在院子對他媽說這緣故。

    鍾大才趕上前去,不由分說照臉一個大嘴巴,說道 :“你殺了 人,倒在家裏受用。你跟我來罷!”一把抓住胸口,往外就走。

    這招兒剛纔嚇的未定,又被他打了一掌,抓着就走,嚇得面如土色,口噤難言,只是發抖,聽他一直拉了出來。他媽不知就裏,只急的大哭。李可範又去裱糊新房不在家,趕着央人去叫。

    這裏鍾大才拉着招兒到家。鍾姥姥同周奶奶瞧見,恨不得吞他下去。孃兒兩個抓住,又掐又撕又咬。招兒身不由己,只有大哭。

    衆人正在熱鬧,只見周惠飛馬而來,一下牲口,不及說話,跑到屋裏抱着女兒放聲慟哭 ,直哭的死去活來。鍾大才道 :

    “你且不用哭,咱們商量報官纔是。”周惠止住哭聲,說道 :

    “剛纔趙旺來說,我就趕着上去回了老爺同老太太。合宅知道 都哭了個翻江。老爺吩咐趕着報官,休要放走了兇手。我先來瞧一瞧,就叫總保去報。”鍾大才道 :“地方早已知道,只怕 已經報了官。咱們且將兇手捆起,出去商量料理。”周惠點頭,找了兩條粗繩子將招兒捆起。又勸住鍾姥姥同他奶奶 :“俱不 用哭,等着官兒來驗過再哭不遲。”說畢,同着鍾大才出去。

    此時,門口擠滿的是人。周惠正要去叫地方總保,只見走進兩個衙門人來,問道 :“那位是周大太爺?”周惠道:“只 我便是,不敢動問二位是那個衙門的先生?”那個有年紀些的躬身答道 :“學生姓史,名叫史德潛。這是敝夥計卜耀命。我 們是本縣的刑房,因方纔瞧見報呈,知道是大太爺的姑娘被害,因此學生趕着過來見大太爺。不知是託那一位料理照應?”周惠道 :“既是刑房先生,且請坐下,咱們商量。”忙叫趙旺倒 茶,一面說道 :“二位不棄,先來光降,我倒很過不去。但不 知二位的意見是個怎麼辦法,倒要請教,我再無不奉託之理。”

    史德潛道 :“若是大太爺尚未託人 ,這件事交給學生去辦,橫豎總叫大太爺過得去。” 卜耀命道:“咱們先說行款,再定 數目。招稿、承行、跟隨、簽押、執事、值役、轎班、茶房、門子、仵作,這幾項斷不可少。還有大太爺的代席、刑房的紙筆費,都是要的。”周惠道 :“攏共攏兒要幾個錢兒?”史德 潛笑道 :“大太爺又不是外人,咱們白效個勞,一個錢兒也不賺。大太爺拿出千吊錢來,裏外全有,總叫大太爺萬安。像府上的姑娘,比不得別的,脫得精光,翻過來,掉過去,像個什麼樣兒。咱們花上幾個錢,叫仵作子不用脫衣服,只要致命處看了一兩處就算了,叫姑娘省好些翻騰。也就值這幾個錢 。” 周惠道 :“我的孩子被人殺也殺了,別說翻騰又算了什麼事。 既是二位光顧,看着金面,我拿出二百吊錢來,一包在內 。” 史德潛笑道 :“大太爺是祝府上有體面的大管事,也好意思拿 出這幾個錢來。”周惠道 :“既是這樣說,我出三百吊錢,諸 事奉託,結了案,格外奉謝。” 卜耀命道:“大太爺既如此說, 一箍腦兒在內,全不用管,拿出四百吊錢來,咱們哥兒兩個白效個力兒,等完了事,喝大太爺一杯酒兒罷。”周惠看這光景難以再說,只得點頭應允。二人歡喜說道 :“我們趕着就去料 理。等太爺相驗過了,晚上到這裏來取錢。”周惠應允,二人告辭而去。

    周惠送出門口,只見一羣轎馬飛奔而來。周惠細看,是大爺同奶奶們的轎子,趕忙對鍾大才道 :“快些去叫媽同你妹子 出來,說府裏的大爺同奶奶們來了。”鍾大才飛跑進去,一路大叫。鍾姥姥領着媳婦、女兒,三腳兩步的跑到大門口。周大奶奶瞧見夢玉同秋瑞們下轎,他忍不住的放聲大哭。夢玉拉着周惠往裏就跑。祝府的奶奶、姑娘們約有四五十,還有跟來的嫂子們,將鍾姥姥家屋子、院子擠了個老滿,人人都要看婉姑娘的光景。秋瑞們走到屋裏,正是夢玉抱着婉貞在那裏大哭大叫。周惠站在旁邊,極力狠勸。這些奶奶、姑娘們,無不傷心慘目,一齊縱聲大哭,十分傷感。周惠夫妻恐大爺同奶奶們過於悲切鬧出事來,不住口的力勸,請大爺同奶奶們在院子裏暫且歇息。祝府裏來的衆人,看着婉貞這模樣,無不傷心切齒。

    此時天已昏黑,內外盡點起燈燭。周惠夫妻兩個再三哭勸,請大爺、奶奶,衆姑娘、嫂子們回宅裏去。夢玉們無限悲切,被周惠夫妻苦勸不過,只得領着衆人含悲而去。這一夜來去不斷,都是周惠的朋友親戚。

    那李可範聽見兒子鬧出事來,料想跑不掉的。夫妻兩個抱頭而哭,也只好聽着兒子去抵命而已。到了次日,縣裏來檢驗明白,將兇手帶去,一面吩咐本家將屍身收殮。這李招兒帶到堂上,惟有伏地慟哭,說不出一句口供。縣官審的動氣,打了幾十個嘴巴,又套上夾棍,將個招兒夾的叫屈連天,死了去幾次。此時,堂下兩旁站着看審的何止數千人,都交頭接耳的說,這兇手真是了不得,年紀輕輕的倒會熬刑,實在可恨。

    按下衙門裏坐堂審問之事。且說鍾姥姥們一到家裏就哭的要死,那裏還記起鍾晴,直到夜間才找起他來。趙旺說 :“相 公去催廚子,總不見回來,不知又出了什麼礦?”鍾大才的女人聽說十分着急,叫趙旺點着燈籠四下去找,並無影響。將個鐘姥姥急的走進走出,鬧了一夜。

    誰知鍾晴離了家門,慌慌張張混走了一夜,來到一個土地廟門口,只見婉貞站在一家牆邊,用手招他。鍾晴打了個寒噤,覺得昏昏沉沉,如醉如癡,走了過去。婉貞將他扯住,說道:

    “我同你去看熱鬧。”鍾晴點頭道 :“妹妹你到那裏,我也願意同去。”說畢,跟着婉貞走到一處地方,見有好些人在那裏說話。婉貞將鍾晴拉着揀直走上前去。正在走的高興,耳邊只聽見人聲吆喝,已被人抓住。

    鍾晴定睛細看,並非婉貞。上面坐着一位官府,旁邊站着滿堂書吏、衙役,將鍾晴抓住,跪下。那官兒問他是什麼人,鍾晴答道 :“婉妹妹同我來看熱鬧的。”那招兒夾在地下,蘇 了過來,高叫道:“鍾晴,你殺了人,怎麼拉着招兒抵命?我在這裏聽着,你快些直說!”鍾晴聽見是婉貞聲音,知道陰魂纏住料難逃避,只得將殺婉貞的始末根由詳說一遍。縣官大驚,趕着先將招兒放了夾棍,一面將屍身的證據、指實逐件細問。

    鍾晴又細細對答,並將懷內的一隻紅繡鞋及手巾包的一塊割殘的香體,都當堂呈驗。縣官看驗過,叫屍親周惠上堂認明鞋子可實是婉貞腳上所失之物,並將腳上的那一隻也取來相對,真是一色無二。這纔將鍾晴上了刑具收監。鞋子一隻存庫,餘交屍親領出。

    只見招兒朝着縣官拜了兩拜,跪下去磕頭說道 :“謝太爺 明察,不至無辜負屈。”拜畢,起來向着周惠道 :“女兒蒙爹 媽教養成人,未曾報答,今不幸夭折,驟違膝下,望爹媽不必悲念。”此時堂上堂下都知是陰魂附在招兒身上,無不肅然起敬。周惠扯着招兒正哭的傷心,招兒道 :“我要去了。”說畢, 一跤栽倒在地。縣官知陰魂已去,叫李可範上來,將招兒領去。

    一切無干省釋。縣官退堂去同師父商量,看了供招,擬定罪名,辦他個擬斬立決。又將周婉貞詳請旌獎。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鍾家今日才知是鍾晴殺的,此時恨也無及。趕周惠到家,將李可範一家子請了過來,夫妻兩個給他磕頭賠罪,又送了招兒二十兩銀子。李家夫妻本來要不依鍾大才,因看着周家面上,又感激周姑娘陰靈顯應,救了招兒的性命,因此倒走在婉貞棺材邊哭的傷心。周大奶奶很過意不去,將招兒過繼爲子,李家十分歡喜。祝府的老太太們深恨鍾家,叫將婉貞靈柩移到接引庵去,唸經開弔。周惠也恨極了鍾晴。將婉貞挪出城去,把鍾家打了個雪片。周大奶奶又尋死上吊的合他嫂子不依。鍾姥姥又要同他兒子拼命。倒是李家夫妻帶着招兒再三苦勸,這才各人走散。自此以後,周、鍾兩家斷絕往來,不通聞問。

    周惠夫妻在接引庵住了幾日,給婉貞唸經超度。祝府的老太太暨桂夫人、石夫人都給他做一天經事。夢玉同海珠們每日出城哭奠。還有各家小姐並祝府的姑娘、嫂子們,俱給他廣做經事,一直鬧了半個來月。舉殯之日十分熱鬧,除了老太太同太太們不到,其餘姨娘、小姐、奶奶、姑娘都來送殯。鎮江合城之人,無不讚婉貞節烈可敬。周惠夫妻完結葬事,趕着到宅裏來磕頭,又到各處叩謝。這些太太、奶奶都因他生好女兒,從此俱另眼待他夫妻兩個。

    夢玉自婉貞不在之後,悲傷成病,每每對空咄咄自語。海珠姐妹深爲以憂,多方解勸,總覺舉念皆悲。這日正是十月中旬,月涼如水。夢玉請過晚安之後,老太太吩咐各去安歇,隨將海珠這些姐妹都邀到蔭玉堂去閒話。進了垂花門,剛走到寶書堂的臺階上,秋瑞將夢玉拉着道 :“你們看,那邊站的不是 婉妹妹嗎?”衆人喫了一驚,一齊站着定睛細看,很像是婉貞站在那大炕旁沿兒。九如膽量最好,搶着走上前去 ,叫道 :

    “婉妹妹,你也捨不得咱們,回來瞧瞧嗎?”趕到面前並無影 響。

    衆人十分嘆息,四圍看了一遍,寂無影響。走到上房安和堂來彼此坐下議論,都說分明是他,忽然不見。夢玉道 :“怎 能夠接了他來,問問可有去不下的心事?”芳芸道 :“除了神 仙,別人也找他不着。”秋瑞笑道 :“我雖不是神仙,若要找 他來,也還容易。”夢玉笑道 :“只怕未必有這樣手段。”汝 湘同九如都說 :“三姐姐從不說謊,想來有這本領,何不試演 試演。”夢玉道 :“好姐姐你真有法兒,將婉妹妹叫來說說話, 咱們明日公分請你。”秋瑞笑道 :“叫他來倒容易,要說話是 不能,只好彼此見個面兒。”夢玉道 :“就見個面兒也是好的。” 秋瑞笑道 :“這事可一而不可再。千記別叫老太太知道。”海 珠們都說 :“偶一爲之,以後再不煩你就是了。”秋瑞應允, 叫衆人都盡一邊坐着,對面放一張合幾,擺設幾樣花果,點上一對蠟,焚起一爐沉香。吩咐姑娘們站在門邊,不許放人進來。

    用筆墨畫了兩道符,在燭上點着,夢在香爐裏面。走過來同衆人坐在一處,看着那爐裏的香菸結成一片,慢慢升起,就如一段白雲罩在香幾。那兩隻紅燭也不甚光亮。那片香菸冉冉散開,只見一人站在香几旁邊,全身皆露。衆人定睛細看,真是婉貞,面貌如生,惟胸前爛然皆血。衆人瞧見無不傷心,掩面而泣。

    夢玉那裏忍得住,高聲叫道 :“婉妹妹你死的好慘!”一言末 了,放聲大哭。那燭光忽然大亮,婉貞寂然不見。秋瑞忍着傷心將夢玉再三勸住。姑娘們趕着撤去香幾,收掉一切花果、香燭,又給大爺同衆位奶奶倒茶。

    海珠姐妹正騙着夢玉說話,只見李祥的媳婦走了進來,笑道 :“奶奶們都在這裏熱鬧,叫我到處好找。”秋瑞道 :“老太太叫咱們嗎?”李家的道 :“老太太同太太們正看着牌呢, 是我來找大爺同奶奶們說話。”夢玉道 :“找咱們說什麼?” 李家的道 :“今日凝秀堂在垂花門要了派收租各家人名單,內 中有陸進告了假,給素蘭姑娘去料理下葬,單子上倒將他開上。

    李祥因昨日不舒服,睡了半天,又沒有什麼大病,倒不開上。

    我這會兒見李姨娘,央及他將李祥添上。他說門上開進來的單子,是不能添改一個的,有垂花門的圖書記號,比不得別的單子隨便寫過。只好等着有別的差使,再將李祥開上罷。大爺想,李祥遇着苦差使,再也少他不了,什麼事都幹,倒也不知賠過多少錢。略好點兒的差使,就不派他,真也太不公道。我這會兒來見大爺同奶奶們,看顧我夫妻兩個,等着明日太太派人的時候,說個情兒,將李祥派上,還求個大莊子纔好。等他收了租子回來,帶點兒屯裏的東西孝敬孝敬。”夢玉笑道 :“這很 容易,不拘大小莊子,總派他一處。我可以想着法兒去求老太太。若是要揀着方向那斷不能。屯裏的東西全然不要,只要他多帶些倭瓜子兒回來,請衆位奶奶罷。”李家的滿口應允,謝了又謝。惹的海珠們都覺好笑。夢玉道 :“李嫂子,你到垂花 門去傳話,叫茗煙進來,我有話說。”

    李家的答應,出去到垂花門對徐大奶奶說 :“大爺叫茗煙 進去說話。”徐大奶奶道 :“茗煙今日是那邊的班,你要到怡 安堂的垂花門去傳話,他才知道呢。”李嫂子聽說,趕着走如是園到怡安堂的垂花門,對廖大奶奶說 :“大爺在安和堂叫茗 煙進去說話。”廖大奶奶趕着傳話出去。不一會,茗煙進來。

    廖大奶奶給了他一盞垂花門的燈籠,叫他就走如是園過去。茗煙拿着燈籠走過景福堂,低着頭一直往如是園去。

    此時,桂夫人尚在介壽堂未散,祝筠亦未進來。怡安堂捲棚下及兩邊廊下,都點着掛燈、壁燈,映在那涼月之下,寒光閃爍。來往的姑娘、嫂子們亦復不少。茗煙不敢站住,一直進了如是園。走不多路,見一個丫頭提着白紗小西瓜燈,照着一位姑娘,冉冉而來。茗煙低頭站在一邊,讓他過去。那燈籠剛到面前,只聽見燕語鶯聲的說道 :“大爺等着說話,怎麼這會 兒纔來?”茗煙抬頭見是金鳳,穿着月色綢羔兒皮襖,外罩着青綢面兒灰鼠馬褂,有一尺二三寸的大袖口;下繫着青綢棉裙;額上戴着一指寬的青緞包頭,上面沿着一圈兒板金,中間錠着黃豆大的一粒珠子;手中抱着一個氈包。茗煙問道 :“姐姐從 那裏來?”金鳳道 :“才送衣服去給大爺,換了回來。我聽說 等着你去說話呢,快些去罷。”說畢,揚長而去。

    茗煙不敢怠慢,趕着過來,走進蔭玉堂到垂花門口。徐大奶奶瞧見,派了聽差的張嫂子領着走寶書堂一直進去。剛到安和堂甬道上,瞧見夢玉一人站在臺階下望月。茗煙趕着上前給大爺請安。夢玉吩咐張家的回去。等着茗煙站在面前,夢玉低聲說道 :“我聽見陸進告假給素蘭姑娘安葬,不知是幾時,你可知道?”茗煙道 :“奴才聽見陸進說,這幾個月山向都不宜 做墳。原要將素姑娘且厝在廟裏,因和尚要翻蓋屋子,又兼着那日接着太太起身信息說,總在月底準到,以後沒有一點空兒。

    瞧曆書上十八日子還可以使得,就給他埋葬,完結了一樁心事。

    那天正是周姑娘出殯,大爺們都不在家。陸進領着管墳的老盛來回過老爺,準他趕着就去料理。第二天老太太知道了,吩咐陶姨娘照常例外多賞十兩銀子給他念經。昨日是老太太們賞的經,今日是四堂姑娘們公分唸經,明日是陸進給他念一天經,後日下葬。”夢玉嘆道 :“怎麼我竟不知道,你去對陸進說, 明日讓我給他念經,我一早就去拈香。你再給我備一桌供,多買些樓庫銀錠,不拘多少錢,只要體面熱鬧,攏共攏兒我還你銀子。”茗煙連聲答道 :“大爺放心,奴才明日一早去辦。” 夢玉點頭道 :“很好。這幾天金陵可有人來?賈太太們不知可 安好?我很記念。”茗煙道 :“周姑娘不在之後,奴才原要寫 個稟帖去通個信兒,因那兩天跟着大爺天天出門,沒有一點空兒。直到前日才寄了一封稟帖去請安,帶着說說周姑娘的事。

    只怕一半天寶二奶奶有書子給大爺同奶奶們呢。”夢玉嘆道:

    “賈太太同寶二奶奶聽見周姑娘的信兒,不知要怎麼樣一個傷 心呢!”茗煙道 :“月色甚寒,大爺請進去罷。”夢玉道 :

    “我換了衣服甚不覺冷。也罷,你且出去,明早辦妥,進來給 我個信兒,我同你去拈香上飯。”茗煙答應,辭了出去。

    夢玉轉過身來,看見海珠們一大羣,都站在臺階上捲棚下,忙問道 :“你們幾時站在這裏的?”汝湘笑道:“自從大爺上 供拈香的那時候 ,咱們就在這裏伺候到這會兒。”掌珠道 :

    “我知道大爺的東西是要避婦人的,想來說話也要避婦人,因 此不敢驚動。”夢玉同海珠們不覺大笑,一齊走進屋來。海珠們因夢玉連日悲傷多病,姐妹們無分疆界,到處爲家。差人送修雲回瓶花閣去,餘外都與夢玉作伴。

    不言次日夢玉偷着空兒,到後門土地廟去給素蘭上供唸經,十八日又偷着到他墳上撫棺一哭,以了一宵恩愛。且說珍珠自到清涼觀與惜春相遇以來,已閱兩月。彼此情如手足,形影相隨,十分親熱。珍珠每日無事,不是演習畫戟,即是舞劍,倒比在榮府中與寶釵相對作針黹時,添了許多興致。這日同惜春在院子裏,看着小道姑兒打婦落葉。惜春道 :“西風瑟瑟,甚 覺冷氣侵人。”珍珠笑道 :“地獄中安得有此和風?我想尤二 姐同鳳姐姐已脫離苦海。只不知來旺的嫂子,自從橋邊一見之後,杳無蹤跡,可憐又不知作何境界,令人悵悵。”惜春笑道:

    “我的’攜蝗大嚼圖’不及給劉姥姥一見,殊爲恨事。”珍珠 道 :“恨事甚多。大觀園那隻仙鶴,未得攜來;璉二哥一去不 回,不得一見佳婿;柳緒夫妻遠在萬里,音問難通;給林姑娘修墳人不知姓氏。這幾宗都是恨事。”惜春一面笑着用手指道:

    “我那幾棵芭蕉,被霜萎折,黃敗可憐,也是恨事。” 珍珠猛然想起一件心事,說道 :“你不提起芭蕉,我意忘 了孫夫人所賜之物。”對入畫道 :“你去叫兩個老道婆帶着鐵 鍬子來,我有用處。”入畫去了一會,同着老道婆們進來。珍珠叫他們傍着芭蕉開將下去。不到三尺來深,底下盡是方磚,又將方磚啓開,只見裏面皆是些弩弓,並無別物。珍珠叫老道將弩弓取出,下面依舊用磚砌好,將土掩上。惜春道 :“你怎 麼知道芭蕉下有這些東西?”珍珠道 :“這是周郎赤壁之後, 諸葛先生無所用之,埋於此間。日前蒙孫夫人指示,並傳授用法,說日後自有用處。今日想起取出,以領夫人之意。”惜春點頭道 :“姐姐所見甚是。”

    入畫笑道 :“咱們院裏得了弩弓,就同方才那些釣魚的, 在咱們觀門口橋下釣起一面破琵琶來,都是怪事。”珍珠忙問道 :“那琵琶在那裏?去要來我瞧瞧。”入畫道 :“我又沒有出去,聽見廚房裏老道說丟在堤上柳樹根下,誰去要他?”珍珠大喜,說道 :“好妹妹,你快些叫老道去取了來,我要瞧瞧。” 入畫笑着飛跑出去。珍珠等了一會 ,不見進來,意欲出去找 他。剛到院子門口,只見入畫笑嘻嘻走了進來。不知琵琶可曾取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桑奶媽失身遇鬼 陶姨娘弄玉生兒

    說話珍珠等了一會,心中發煩,打諒着自家出去瞧瞧。剛到院子門口,瞧見入畫笑嘻嘻走進院來,手中拿着一面綠茸茸的琵琶,說道 :“叫他們去找了來,上面盡是青苔,用水刷洗 了半日,總洗不掉這綠顏色。”珍珠忙接了過來細看:制度精巧,軫亦完全,顏色蒼古,別有風致。心中大喜,趕着進了雲房,將琵琶供在桌上,焚起一爐好香,拜謝湘妃厚賜。惜春笑道 :“這又是個什麼緣故?”珍珠道:“這琵琶乃王嬙故物。 當年出雁門關時,將他沉之於海,爲湘妃所得。日前在孫夫人處,蒙湘妃將這琵琶面賜,不期至今日始得到手。方纔是拜謝湘妃,因此焚起一爐好香。”惜春聽說,將琵琶細看一遍,嘆道 :“真是一件絕妙古董。當年沉海之時,原不知尚有今日。 物本無知,而遇合之期,早已定於千古。青冢有靈,當不能不望琵琶而三嘆也。”珍珠點頭道 :“就如我同你,日後也總有 一個歸着。”惜春道 :“你自然定有歸着。我已跳出假境,與 流水浮雲相爲始終,心如槁木,久不作紅樓春夢矣。”珍珠笑道 :“數之所定,身不由主。即如我自大觀園分手之後,滄海 桑田,變遷不一,又何曾想到今日與你相聚雲房,同衾共枕!

    你雖此日跳出假境,但將來總要歸到真地。流水浮雲,終非了局。”惜春笑道 :“果有真地,我當老於是鄉。只是浮生碌碌, 何處逢真?”珍珠道 :“數到其間,自有真境,我同你亦難以 相強。”

    惜春點頭正欲答言,聽見院子外銅環聲響,架上鸚哥遠聲相喚。入畫出去開門,見是李行雲同着一個二十來歲體面堂客走進院來,對入畫道 :“這是我的親妹妹,要往鎮江去,路過 這裏上來瞧我,領他進來見見觀主。”入畫道 :“他姓什麼? “李行雲道:“他姓吳,妹夫叫吳順,是湖廣節度使松大人衙 門裏的大總管。”入畫道 :“原來是吳大奶奶,失敬了。”彼 此在院子裏見過禮,對着吳大奶奶道 :“我家觀主的脾氣,想 你令姐也對你說過。他不拘見誰,總不爲禮,還帶不喜同人說話。如今有他的姐姐來了,比他很和氣,諸事倒覺好些。你若進去相見,倒要謙虛些兒。”吳大奶奶道 :“我因姐姐對我說 觀主姐妹兩個長的很俊,我要瞧瞧,不知可比得上我家小姐,不然我也不去見他。”

    入畫點頭,領着他們來到雲房門口,先生進去通報。惜春聽說,叫李行雲同了進來。珍珠同惜春坐在碧紗廚裏相對談心。

    入畫領着他們走進雲房。珍珠見那堂客倒也大方端正,趕着同惜春站起身來。吳大奶奶一眼望去,見兩個美人站着相迎,差不多的身材,又是一般打扮,飄飄嫋嫋不亞蕊宮仙子。心中讚道 :“好兩個美人,真與我家小姐不差上下。”趕着上前施禮, 珍珠、惜春亦俱答拜。李行雲亦過來稽首。彼此坐下,珍珠問道 :“聽說路過此間,特來探望令姐,手足相聚,自然亦要多 住幾天。”吳大奶奶道 :“因奉我家太太之命,往鎮江祝府去 候着迎接大太太扶柩回來。聽說是九月初間起身,這二十左右可以望到。我也不敢多耽擱,等着回去時,再到這裏多住幾天,攪擾二位觀主。”珍珠笑道 :“我非觀主,亦不過權且枝棲。 此間乃令姐行雲之所,何言攪擾,今日相逢亦是三生之幸。我聽見你家彩芝小姐日常多病,不知近來可好些兒?”吳大奶奶道 :“姑娘怎麼知道我家小姐名字,又知道多病,是誰說的?”珍珠笑道 :“我同你小姐是個神交知己,他的一切景況我 最知的詳細。只怕你們天天在他跟前,還摸不着他的脾氣 。” 吳大奶奶笑道 :“姑娘既知道,請說一兩樣兒,看像我家小姐 不像?”珍珠笑道 :“你家小姐是張瓜子臉兒,高高的鼻樑, 細細的一雙鳳目,盈盈秋水,遠望去就如兩點寒星,兩道春山,一點櫻口,髮長三尺,光黑如漆,身材嫋娜,不瘦不肥,手細指長,金蓮一捻。生平最愛看書。又愛使個小性兒,稍不如心,就出眼淚。遇着不對勁兒的人,終日不出一言;就是那人去遠了,他還是不樂。房屋裏收拾的飛塵不入,所有他的琴棋書畫、筆墨紙硯,若不是他至得意的人總不敢亂動。窗前窗後起種修竹,又愛梅花。每日焚香對竹,一人靜坐。一個月三十日,倒有十五天要生氣、生病,藥不離口。你家老爺、太太愛如珍寶,將他藏之金屋。不要說爺們瞧不見他的一點影兒,就是奶奶們要見他一面也是難事。你們小姐我說的像不像?”吳大奶奶不覺哈哈大笑,說道 :“真一絲兒也不錯,將我家小姐說的活在 面前。真個姑娘怎麼比咱們還知的詳細,這一篇說話抵了我家小姐的一幅行樂圖。”惜春笑道 :“你說的這個樣兒,很像我 在那裏見過,倒很熟,只一時想不起來。”

    吳大奶奶道 :“觀主尊姓?俗家是幹什麼的?這個好模樣 兒,爲什麼好好的姐妹兩個都出了家?”珍珠笑道 :“我們俗 家住在天上,祖父都是神仙。我們做道士還是神仙的根兒。你且不必問咱們的家鄉姓氏,將來慢慢的自然知道。今日你們姐妹初會,且去敘談半日,等着你轉來時,我再說我們的緣故。”

    李行雲道 :“也罷,咱們去喫晚飯,休要在此絮煩觀主。” 吳大奶奶站起身來謝了茶,同着姐姐出去。一路走着深贊:

    “觀主姐妹兩個生的花容俊俏,舉止大方,不像個小戶人家 閨女。不知爲着什麼在此出家?”李行雲道:“我也聽說來頭大着呢,到底摸不着他的準底兒。且等你轉來,耽擱一半天,自然套得出根底。”說着,來到自家屋裏。徒弟袁可石已將晚 飯備下,又將張流水邀來,同在一處暢飲一宵。第二日一早趕着上船,往鎮江而去。

    原來松柱自三邊總制調了湖廣節度使,同着家眷到任以來,頗覺官清吏肅,歲稔民安。公子松壽幫着父親料理署中事務,井井有條;彩芝小姐又謹遵閨訓。兄妹兩個膝下承歡,松柱夫妻歡喜之至。這日接着祝筠的書子,知道柏夫人在京於八月半後開了五六天吊,滿朝文武俱親自上祭,十分熱鬧。朝廷又有恩賞典禮,並賜葬祭。都是這些門生故舊幫着料理,還有賈珍、賈蓉父子在外照應,裏面有珍大奶奶婆媳幫着芙蓉料理。因此柏夫人倒可省心,已於九月初二扶柩下船,初八開行,沿途俱有護送,大約十月底可以到家。松柱接着此書,同莊夫人商議道 :“祝大姐姐已扶柩回南,這個月底可以到家,咱們須得差 人前去迎接纔是。”莊夫人道 :“很該差人去接。依我的意見, 家人同媳婦們各派兩個,到了鎮江見過老太太,就一路迎接上去。”松柱道 :“既是這樣,趕着就辦起禮來。太太派定了人, 明日後就叫他們起身。”莊夫人點頭,吩咐水仙將內外男女名冊取來酌派。

    原來這水仙是莊夫人身邊最得用有體面的姑娘,也就同柏夫人身邊的芙蓉一樣,總管一切內外事務。松柱夫妻待這水仙就同女兒一樣。彩芝同水仙也最相得,凡一切飲食起居,總得水仙經理他才放心。這松府內外人等,誰也不敢得罪水仙姑娘。

    彩芝身邊有兩個秀美得意姑娘,名叫仙雲、香露。他二人專管服侍彩芝,不管外事。

    此刻,衆人聽說太太要派人去鎮江,去給親家大人上祭,人人都想這件美差。聽見叫水仙姑娘取家人名冊,就有簽押上吳順的媳婦趕着來見彩芝,要求個情兒,一直來到小姐住的雲濤書屋。剛走過一帶小回廊,見彩芝穿着件松花色素洋縐,出自來風的灰鼠皮襖,下繫着水紅綢的棉裙,手中拿着白汗巾, 站在竹林邊看着幾個丫頭們在那裏洗竹子。吳家的走到面前叫道 :“小姐又在這裏洗竹。”彩芝笑道 :“今日天和氣暖,叫他們洗洗竹上的灰。”吳家笑道 :“小姐這院裏真是一塵不染, 那裏去找灰。這幾竿竹子叫小姐盤起了包漿,一枝一竿的,又綠又亮,真是一件活古董。”彩芝聽說,抿着嘴兒笑道 :“你 倒會說個話兒。”吳家的道 :“我有件事,來求小姐在太太面 前說個情兒。”彩芝道 :“有件什麼事,要我說情?”吳家笑 道 :“沒有別的事,因太太要差人到鎮江上祭,男女各派二人。 我父母墳墓也在鎮江,自從跟着太太、小姐由杭州就到這裏來,有好幾年也沒有到墳上燒張紙兒。今既有這差使,求小姐對太太說派了我去,順便到我爹媽墳上燒張紙,他們陰靈也感激小姐的恩典。”說着,掉下淚來。彩芝眼圈一紅道 :“你念着父 母,順便上墳,原該如此 。這件事我可以爲力,必派你去。” 吳家的趕忙道謝,說道 :“太太現在派人,請小姐就去。”彩 芝點頭,命香露取件褂子來穿上。仙雲將手鏡遞過來,彩芝照了一照頭面,對着吳家的道:“你只管先去,我隨後就來。”

    吳家的答應着先走出去。

    彩芝命仙雲跟着慢慢出了院子,走東邊迴廊,忽然想起一件心事,站住腳,沉吟了一會,揀直來到水仙屋裏。丫頭瞧見趕忙打起湘簾,一面到套屋裏去通知姑娘。此間是帳房重地,閒人都不敢混入,每日惟彩芝往來。內有套房兩間,是水仙住屋,收藏緊要物件。彩芝走到裏間,見水仙正換衣服,說道:

    “早上甚涼,這會兒厚毛的又穿不住。”彩芝道 :“本來這幾天和暖,小毛兒的也很是分兒。”水仙換了一件蘋果色寧綢羔兒皮襖,套上鵝黃綾子挽袖,吩咐丫頭給小姐倒茶,讓彩芝坐下,說道 :“我換了衣服,正要送家人名冊上去,小姐來的湊 巧,遲來一步,我又不在屋裏。”彩芝道 :“我也爲這件事來。 方纔吳嫂子在我那裏要求這個差使,我已滿應了他,正打諒着去見太太,因想起我不便提起,故此來見姐姐,要你你我說這情兒。”水仙笑道 :“我知道小姐的意思,這件事只管放心, 交在我身上,橫豎總派他去就是了。”彩芝笑道 :“既是這樣, 我可以不用去見太太,你就拿着冊子上去罷,恐太太等着你呢,我且回去,晚上再見。”

    水仙聽說,叫丫頭抱着冊子一同出了房來。彩芝帶着仙雲仍回香閣。水仙來到上房將冊子吳呈上。莊夫人前後看了一遍,說道 :“家人裏派蔣榮、韓桂,裏面的派顧家的、高家的,都 還老成能幹。”水仙答應說道 :“高家的現在身上不便。方纔 小姐的意思,要叫吳順的媳婦去。”莊夫人點頭道 :“倒也使 得。你去開了單子給老太爺瞧過,發到門上去。每人賞二十兩盤費,叫他們趕着收拾,明日就走。”水仙答應,趕着回到屋裏,開出單子送垂花門交簽押上呈老爺過目。一面備奠儀禮文、開單,交壽大爺寫書信。不一會,諸事妥當。松柱夫妻兩個過目,叫進蔣榮、韓桂當面吩咐,交了奠儀禮物。莊夫人又吩咐 顧家、吳家些說話。

    次日一早,四人坐上差船,直往鎮江而來。走了半月,這日到了儀徵。吳大奶奶想起有親姐姐,因姐夫李瓊將傢俬敗光,不知去向,貧難度日,就在清涼觀出家做道士。今日路過此間不能不去瞧瞧。將大船灣在江口,自家一人上來,見過惜春、珍珠之後,姐妹們敘談了一夜。次日一早開船放過江去,至晌午大錯,收入鎮江碼頭。

    這幾天,祝府里正在兩邊收拾,甚爲熱鬧。又兼押鹽船去的爺們都已回來,碼頭上挑銀包的腳伕不計其數。蔣榮們男女四個坐上轎子進城來到祝府。門上的周惠是向來好朋友,相見很爲親熱,忙邀到門房裏。查本、槐蔭還有押船回來的廖升,都彼此相見。查本問了本意,吩咐打雜的到船上去起行李,將書子拿着去見老爺。顧大奶奶同吳大奶奶也在垂花門同周大奶奶們相敘寒溫。

    此時,祝筠正在敬本堂的套房裏會客。查本拿着書子上去回道 :“松親家老爺差了家人同媳婦們來迎接大老爺、大太太。” 祝筠大喜,接過書子拆開從頭至尾細看一遍,叫來人進來。查本領着蔣榮、韓桂見了親家老爺磕頭請安,致意了主人的說話。

    又壽哥兒請安問好。祝筠問了一會,吩咐 :“且住兩天,等我 派了人一同去接。”蔣榮們答應着出來。祝筠將書子遞給小子們送到垂花門,交玉哥去唸給老太太聽。小子們趕着將書子送到垂花門去。

    廖大奶奶早領着顧嫂子們見過桂夫人,又到介壽堂去了。

    奠儀禮物已交到芳芷堂去。朱姨娘因未見書子,尚不敢登記,權且交採菱收着,自家帶着丫頭綠波到介壽堂探聽消息。走出磚門,看見對面集瑞堂門口絡繹不絕的銀包擔子,綠波道 : “荊姨娘派在集瑞堂去兌收鹽課,倒不派咱們姨娘去。”朱姨 娘道 :“你聽見誰說派了荊姨娘?”綠波道:“剛纔在怡安堂 捲棚下,瞧見荊姨娘謝了老太太出來,剛走了過去,接着是仙鳳、秋雲兩個人意氣揚揚,漏着滿臉得意,一路說說笑笑,連人也瞧不見了。書帶姑娘站在臺階上叫住他兩個,說道:‘派了好差使,也犯不上眼睛就長在腦袋上 !’仙鳳指着鼻子晃着 腦袋笑道:‘錯了大爺們,誰還巴結得上這差使。’叫書帶姑娘狠狠的雀薄了他們一頓。我聽着也很有氣,爲什麼姨娘就趕不上他們?”朱姨娘笑道 :“荊姨娘近來走的很紅,各人的運氣,我又不會像他們那樣的巴結。”

    綠波正要回答,聽見背後有人問道 :“像誰的巴結?”朱 姨娘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見是汝湘、九如同着幾個姑娘們一路笑着。九如問道 :“你主僕兩個唧唧在這裏說誰呢?” 朱姨娘紅暈桃腮笑道 :“丫頭們絆嘴,誰去管他們的閒事。你 們這會兒上來幹什麼?”汝湘笑道 :“咱們也學着巴結。”九 如見朱姨娘登時滿臉飛紅,因笑道 :“咱們向來玩笑,千急別 要認真。剛纔只聽見’巴結’二字,餘下的話,一句也沒有聽。

    咱們這汝丫頭,他向來聽見什麼就說什麼,總是我平日不會教訓,等着一會我回去撕下他的嘴來,繃一面小鼓兒,送你老人家去敲着玩兒。”惹的朱姨娘抿着嘴兒好笑。汝湘道 :“我的 嘴撕下來繃鼓,你的嘴撕下來又做什麼?”九如指道 :“太太 下來了,咱們不要混說。”

    汝湘們望去,果然一大羣人跟着桂夫人冉冉而來。朱姨娘同汝湘、九如站在一邊。桂夫人走到面前,將手中的一封書子遞與朱姨娘道 :“松大老爺送的東西照單收了,等着他們去時 老爺再寫回書,老太太還有東西寄去。”朱姨娘接着連聲答應,跟着桂夫人來到怡安堂站住,讓太太上了臺階,後面的姑娘、奶奶們都站在一堆。廖大奶奶對來的顧嫂子們指道 :“這位是 朱姨娘,這兩位都是咱們大奶奶。”顧嫂子、吳嫂子趕着過來請安,致夫人、小姐的說話問好,並水仙姑娘亦叫請安致好。

    汝湘們也回問了夫人、小姐的安,水仙姑娘好。

    衆人正在說話,只見夢玉笑嘻嘻走了過來,說道 :“你們 準備着出差?”汝湘道 :“誰要出差?”夢玉道:“剛纔老太 太說,一半天差咱們攏共攏兒一路去迎接老爺同咱們太太 。” 九如道 :“不知派些誰去?”夢玉道:“橫豎去的人多着呢, 想來總少不了你。”

    江蘋指道 :“你們瞧,周大奶奶走的忙忙的,不知又來回 什麼要緊說話?”衆人回頭看他真個急急的走來,到了面前回道 :“太太下來了嗎?”江蘋道:“剛纔下來,江太太、竺太 太、姑太太都在介壽堂同老太太看牌,三太太同咱們太太在介壽堂說了會子話,因要擺晚飯,這才散了下來。你又有什麼事來回?”周大奶奶道 :“說也怪事,這會兒管墳的老盛來說, 今兒早上瞧見桑奶子精赤條條的睡在義冢地上,衣服裙褲一堆兒放在旁邊,昏迷不省,像是中了邪祟的樣子。他們見是宅裏的人,將他抬了家去,拿着薑湯灌了一會,蘇了過來。叫他們將掛着預備上墳的紙錁燒了幾千,昏昏迷迷的睡着。捱到晌午,忽然嚥了氣,死在他家。老盛着了急,趕着進來報信。這會兒老爺又不在家,說是到那裏去打馬吊。門上的叫進來請太太示下。”

    衆人聽說十分驚異。海珠道 :“這是他惡貫滿盈,昧良的 報應。你上去回太太,看是怎麼吩咐。”周大奶奶點頭上去。

    夢玉們彼此嘆息一會,朱姨娘道 :“看不出那個人是這樣結尾, 真個報應的好快 !”正說着,周大奶奶已回了下來,說道 :

    “太太吩咐的很是。竟叫老盛去縣裏報請相驗,將舍的棺木給 他一口,就埋在義冢地上,省了日後是非。況且,桑進良串通拐逃,縣裏有案,這事更要去報。”汝湘道 :“太太所見甚是。 大奶奶快些去傳話,讓他們趕着去辦。”衆人道 :“咱們也該 散去,不多一會要請晚安了。”夢玉同着汝湘們一羣散去。周大奶奶到了垂花門,照着太太吩咐傳了出去。老盛依着去縣裏報請相驗,料理掩埋。查本們私下照應完結。

    看官的知道這桑奶子怎麼跑到義冢地上,死在老盛家裏?

    待我慢慢說這緣故:原來桑進良拐了秀春去後,祝府知道立刻將他攆出,報官拿人,並無下落。桑奶子在縣中審過兩堂,取保收管。就在後門口,賃了一個在首飾樓上做買賣老張的一間屋子,同院居住。他原約定桑進良初頭在接引庵相見。那裏知道桑進良將他的東西騙了個幹盡,帶着秀春一溜煙早已離了鎮江。他還指望着到庵中去相會,誰知初頭上,庵里正爲着周婉貞的事,祝府上男男女女每日擠滿的轎馬。桑奶子好容易等了幾日,衣服當光,支持不住,打聽周姑娘事情完結,這日央他們僱乘轎子,送到接引庵來。到了庵門,將轎錢付訖,一直走將進去。

    這接引庵原是祝府裏的家庵,一年用度都靠着祝府過活。

    因此祝府的大小事務,他庵裏聲息相通。當日桑奶子在祝府裏是第一紅人,他庵裏拜乾媽,認親家,往來親熱,逢年遇節還要送禮接待。到後來,桑奶子的紅氣退了,他們也就漸漸冷落。

    到如今,聽見他做出沒臉事來,被祝府裏攆出在外,這些姑子見了桑樹影兒都是討嫌,何況見面。那不懂眼兒的桑奶子,還打諒像當年的親熱,下了轎子揀直往裏進去。來到大殿院子裏,看見當家姑子法昌在那裏瞧着徒弟們收拾錫器。桑奶子走到面前,叫道 :“二師兄一向好啊!”法昌回過頭來瞧見是他,登 時掉下臉下,說道 :“咱們庵裏越發好了,敞着大門也沒有人 管個閒事。不拘是人是鬼,往裏混走,明日叫宅裏太太們知道了,攏共攏兒一齊攆掉。”桑奶子笑道 :“二師兄,我又不是 外人,怎麼連我不叫進來?”法昌道 :“你又是誰呢?這個進 來,那個進來,明日不見了東西去向誰要?”桑奶子氣的滿臉飛紅,說道 :“你瞧見我偷過誰的東西嗎?”法昌道:“誰管 你做賊也好,養漢也好,橫豎我這裏不留做賊養漢的人。別叫宅裏知道了連我們也站不住。”一夕話說的桑奶子頓口無言,忍着氣笑了一笑,說道 :“我去見過老師父同我的乾女兒,再 來同你講理。”說畢,往裏就走。法昌一把抓住,說道 :“往那兒走?誰是你的乾女兒?你的乾女兒早被你拐了逃走掉,又來這兒混認親,快些替我離門離戶的去罷!”將他使勁的一推,桑奶子站腳不住,一跤栽倒,幸而跌在曬東西的棕簟上,倒沒有擦着那裏。他就勢的睡在地下,撒潑打滾的,一路又哭又罵。

    此時驚動了合庵的姑子。看見是他,問了緣故,一齊動氣,也不由他分說,將他拖的拖拉的拉,七手八腳硬推出山門外去。

    隨他睡在地下,趕着將山門關閉。

    桑奶子睡在地下哭罵一會,並無一人理他。兼着此間是個僻靜處所,門前又無一人往來,坐在地下,定了一定神,看見簪子、花兒、耳挖都給他放在旁邊,趕着將頭髮挽好,插帶妥當。想起從前得意的時候,這些姑子們何等奉承,到這裏來是怎樣看承、熱鬧。今日到這地位,被他們攆出山門,勢利到這個分兒。我如今悔也無及。看那天已傍晚,只好掙進城去,再想別法。主意已定,站起身來,抖了一抖身上灰土,含着兩點眼淚,咳聲嘆氣,低着頭順腳走去。可憐向來出進總是轎子,從來未曾走過,又不知進城方向,趁着太陽影兒,極力混走。

    不覺日已西沉,寒煙四起,抬頭細看周圍盡是楓林落木,霜草孤墳,心中着急,不知是何處所。穿來串去,愈走愈僻,轉過一帶霜林,一望盡是亂葬崗子,鬼火磷磷,若隱若現。昏霧之中月色朦朦,不分南北。高低小徑,腳疼身疲。見路旁有一座墳堂,掙扎到石磴上,趕忙坐下,調換着手,將兩隻腳捻了又捻,心中又悲又氣。

    坐了一會,聽見墳堂裏像有人說話,側耳細聽,聽見一人嘆道 :“霜風徹骨,屋壞牆坍,孤苦之情,令人難過。”一人 答道 :“你有子有孫,尚然如此,何況我同老八一身之外,別 無長物,更覺淒涼。”又一個道 :“我倒沒有什麼過不去,愛 到那裏逛逛就逛逛,遇着誰就喫誰。逍遙自在,誰也不敢惹我李八大爺。像莊老大,雖有兒有女,自家撒開手,老婆又去抱着別人睡覺。到這時候,誰給你一吊半吊的使!誰還惦着送碗飯來給你喫!”先前一個答道 :“八兄弟說的很是。我那天回 家,瞧見兒女凍餓的不像個樣兒,就像針紮了我的心肝,可憐幹自着急。只可恨我那女人心腸過狠,丟下兒女竟去嫁人,全不想當年的恩愛。”李老八笑道 :“你真是個愚人。當年是你 恩愛,所以他也恩愛。後來你撇了恩愛,因此他又去同別人恩愛。你的恩愛已了,他的恩愛到現在。”莊老大笑道 :“我一 肚的淒涼,叫你說的可笑。怎麼劉老五一聲兒也不言語?”劉老五道 :“你們去說你們的,我各自各兒想我的心事。” 李八道 :“你有什麼心事?說出來,咱們哥兒兩個替你拿 個主意。”劉五道 :“前日咱們的一個街坊閻老太太,他說新 來了一個堂客,有三十來歲,人也很俊,初來暴到的,無依無靠,叫我娶了他,彼此都有照應。他在夫家時,原是走門子做賣婆,帶着給奶奶、太太們攪攪臉,穿穿珠花,還帶着放個私帳。因爲腳手兒去得,那些老爺、相公們都還同他走得上。他有個女兒賣給一位什麼大人做姨娘,倒很照應他。因他同人走了,有了身子,喫藥下胎,血崩來的。前日我同閻太太到他家去瞧瞧,果然人兒倒很去得,房子也好,衣服首飾也還體面。

    他初到的那幾天,被南村的土地黃老爺瞧見,叫人來說親,要娶去做兩頭大。不知怎麼被土地奶奶知道了,大鬧饑荒,將黃老爺的鬍子拔了個精光,把個土地巾兒扯了個粉碎。黃老爺氣極,辭了土地不幹,要去出家。還虧咱們西村土地倪老爺同奶奶過去再三苦勸,這才拉倒。聽見說黃老爺的奶奶因動氣掙着了身子,昨日小產了一位相公。我想咱們家裏又沒有老婆,這件事很可辦得。只是一會兒那裏去張羅銀子?我正要合你們商量,我要請個分子,辦這件事。你們以爲何如?” 李八道 :

    “快些別請分子,白不中用。那天開南酒局何老大的兄弟要請 分子做親,下了有二三百的帖子,包了酒席。誰知道這天只到了十來個人,還是白喫白嚼的。廚子同莊子上叮着眼子要錢,何老大哥兒兩個魂都急掉,親也沒有做成,倒將一個酒鋪子收掉了,哥兒兩個只剩了一件汗澴子,逃的不知去向。你想這分子都是惹得的?咱們沒有長個請分子的腦袋,再別混想請分子。

    你既要辦這件事,我倒替你出個主意,眼前這個奶奶也是咱們會中人,不如叫他做個人情,倒是現成的。”莊大道 :“我也 想到這人身上,咱們這一冬都可過去。”劉五笑道 :“全仗二 位大力。”

    卻說桑奶子從來沒有走過這些道兒,又兼着傷於悲苦,坐在石磴上力軟筋疲,兩隻小腳疼不可忍。正聽見這三個人說話,忽然寂無聲響。寒月滿身,只覺着冷風透骨。到此時萬念皆灰。

    正欲起身,慢慢掙去,忽見三個人站在面前。朦月之下看不分明面目,只覺得周身寒毛直豎,不知不覺也就昏昏迷迷的問道:

    “你們是誰?”李老八道 :“我們是桑進良央來接你的,叫你快去。”桑奶子大喜,說道 :“他在那裏?”莊大道:“就 在面前不遠兒,咱們來扶着你走。”此時桑奶子運盡之人,被鬼迷住,隨他們在亂墳堆裏走了一會。看見路旁一處似有燈光,李老八道 :“三姑娘想在家嗎,咱們進去打個鬧兒。”劉五道: “就在這裏也離他家不遠 ,橫豎叫老盛到這裏來就是了 。” 莊大笑道 :“使得。”於是,走到一間小破屋子門口,叫道: “三姑娘在家嗎?”裏面一個堂客道:“剛纔回來。”說着, 開了門讓他們進去。

    桑奶子見那堂客有二十來歲。粗眉大目,濃妝豔抹,笑嘻嘻的讓他們坐下。看他屋裏只有一張破炕,並無別的。牆上掛着盞燈,炕頭邊掛着幾吊錢,還有幾錠銀子,也用繩兒拴着掛在牆上。炕上還有些酒菜。劉五道 :“三姑娘今日得采,銀錢 酒菜家裏堆着,真是穿不了喫不了。”三姑娘笑道 :“那幾錠 銀子,是十月初一祝府裏的年例賞的。這幾吊錢同這些酒菜,是前日玉大爺同奶奶們給周姑娘做好事分給我的。這幾天總也沒有空兒,在家留着請客。”李八道 :“咱們邀了桑奶奶來, 是個新客。借你的酒打夥兒熱鬧熱鬧。”三姑娘笑道 :“桑奶 奶一半天有了新房子,咱們還要喫他的東兒。今日先喫我的。”

    莊大趕着將酒菜擺在中間,男女五人團團坐下。

    桑奶子因動了半日氣,再兼勞乏,腹中正在飢渴之際,也不謙讓,同他們一路大喫。李八道 :“今日喫的有興,三姑娘 唱個曲兒咱們聽聽,別冷淡了這個酒席。”三姑娘點頭應允。

    即將手中筷子敲着酒杯低聲唱道:

    春草萋萋,遊人踏遍花香地。轉眼迷離,荷露盤滴薰風裏。

    高柳蟬鳴,清波魚戲,鵲橋渡後涼如水,金粟飄香,團圓月色真無幾。醉酒黃花,重陽去也,雁聲陣陣西風起。離別了一年,相思了四季。我在這裏多愁,你在那裏有趣。倒不如撒開了手,我幹我的你幹你的。省了我看着影兒幹淘氣。

    三姑娘唱完,李老八連聲叫好,對着莊大道 :“三姑娘是 咱們的相好,今日讓給你。劉五又快作新郎,只有我無妻小,將桑大奶奶讓了我罷。”劉五道 :“這倒公道,也是時候了。 我讓你們各成好事,明日再見。”站起身來出門而去。桑奶子身不由己,被李八拉住成了好事,昏昏沉沉睡去。

    誰知此處是祝府的義冢。次日一早,管墳的老盛聽見有人叫道 :“老盛你快去,義冢上有人叫你,快去快去!”老盛出 來一看,四面無人,心中疑惑,吩咐兒子帶上門,他一人匆匆走到義冢地上。見那破墳堆邊,睡着一個精赤條條的堂客,衣服裙褲放在一處。老盛嚇了一跳,過來看看像是着了邪祟。細認面貌,很像宅裏的桑奶奶。忙將衣物替他蓋上,飛跑回來叫了兒子同兩個土工,抬着一扇門板,到義冢上將桑奶子抬到家裏。命老婆替他穿了衣褲,又灌了好些薑湯。不一會蘇了過來,叫老盛趕着燒幾千銀錠,再燒些紙錢,供些酒飯。鬧了半日,至下午忽然西去了。將老盛一家急死,趕着到宅裏通信。得了太太的吩咐,放下心去辦事。

    此時,祝府里人人都知桑奶子的報應,惟書帶心中最爲得意。剛走出院子門,遇着秋雲要往集瑞堂去。書帶道 :“我正 要去找婉春姐說話。”秋雲道 :“這幾天婉春很得意。”書帶 笑道 :“他得他的意,與我無干。”兩人一路說話,來到集瑞 堂。走至上房,見陶姨娘靠着桌子,拿着一塊新白布擦玉子兒。

    書帶道 :“姨娘連日辛苦,也不歇歇兒,還做這些事。”陶姨 娘聽說,回過頭來要回他說話 ,不覺掙了一下,失口叫道 :

    “哎喲!”不知爲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太夫人歡樂洗孫 小丫頭因哭得福

    說話陶姨娘因要折過身來回答書帶說話,不防將腰間扭了一下,覺着腹中亂動,疼不可忍,一股熱氣往下直衝,叫聲:

    “哎喲,不好!”書帶、秋雲看見姨娘面色皆變,趕忙扶進屋 去。叫如意、杏貴一面知會垂花門趕着去接收生婆,一面去回太太。婉春料理人蔘同生化湯。桂夫人一聞此信,連忙派了幾個老成媳婦到房裏服侍,將姑娘們都換了出來,在房外照應。

    忙到介壽堂去稟知老太太。

    此時,祝筠在書房會客,聽見十分歡喜。正交酉刻,裏面來報,陶姨娘生了一位公子。書房的客人都趕着道喜。祝筠喜極,趕着到介壽堂去給老太太道喜。到了院子裏,看見站滿的人都是來給老太太道喜的。祝筠進去,祝母瞧見很樂,說道:

    “媳婦已經道過喜,免了你磕頭。”祝筠道 :“託母親福廕,又得孫子,真是大喜,應該給老太太多多磕頭。”說着,在老太太膝前跪下拜了四拜。老太太扶他起來,便道 :“母子同喜, 閤家之福。”轉身同桂夫人夫妻兩個對拜了兩拜。接着是秋琴給哥哥道喜。祝筠見人多,趕着辭了老太太抽身出去。剛到怡安堂,見夢玉換了青衣,領着各堂媳婦伺候着道喜。祝筠笑道:

    “免了罷,免了罷!”說着 ,往外就走。夢玉們就在院子裏一齊跪下。急的祝筠拉着這個叫那個,夢玉夫妻才站起來。又是三位姨娘領着各堂職事姑娘們都來磕頭。祝筠見花枝招展,遍地香風,趕着扶他們起來,折轉身往外去了。走出景福堂,有垂花門老管家婆領着各家人媳婦給老爺道喜。祝筠不住口的說道 :“同喜,同喜!”對着周大奶奶道 :“有各家太太、奶奶們來,都給我道謝,不必來回。對姨娘說,收生姥姥加倍賞他。”周大奶奶們連聲答應。祝筠匆匆出去。

    這周惠夫妻兩個自女兒事情完結之後,意懶心灰,屢求告假。誰知老太太同祝筠夫婦見婉貞志節堅貞,捨命守身,現已奉旨旌獎,不但不準告假,倒還格外另眼看待。周惠又派了門上,夫妻兩個很得體面。此話不提。

    卻說祝筠出了垂花門,見梅春急急而來,看見舅舅趕着道喜。梅春從鞠冷齋看文章,每日總在蕉雨山房唸書。此刻聽見得了兄弟,進來道喜。祝筠拉着他說道 :“你又得了個兄弟, 快些給奶奶道喜去。”梅春答應走進去。祝筠到了書房。誰知各家親友彼此通信,一會兒盡皆知道。登時轎馬盈門,男親女眷,遠族好友來了不計其數。幸而祝府裏向來接待慣常,不拘來多少客人,也慢不要緊,所有一切煙茶、點心、酒飯,各有專司,並不慌張費事。兼之太太、奶奶以及姑娘、嫂子們,都是應酬伺候慣的。門前轎馬堆積如山,到裏去並不顯着人多。

    富貴人家比不得窮家小戶,有一點兒事先要趕着搭棚。

    此時,集瑞堂門口掛着紅彩,派了廖大奶奶在那裏照應,凡有外來之人,都好言回覆,不叫進去。所有集瑞堂事務,都交荊姨娘代管。怡安堂甬道上往往來來,十分熱鬧。桂夫人陪了些太太們才住介壽堂來,見周大奶奶來回:“領了幾個奶子,請太太定奪。”桂夫人道 :“我剛纔請過老太太的示,爲這奶 子最要斟酌。像玉哥兒的奶子,淘了多少氣,後來鬧的不像個樣兒。這回的奶子實在難定。老太太的意思要叫楊華的媳婦奶二哥兒,就是他的孩子已有半歲多了,喫的多些,恐難兼顧,因此我心裏還拿不定主意。”周家的道 :“這也容易,竟叫楊家的奶了二哥兒,咱們僱個奶子奶他的孩子,這倒妥當。”桂夫人點頭道 :“使得,叫楊家的來,問他願意不願意?” 伺候的答應,立刻去叫楊家的來。桂夫人將老太太的意思同方才周家的主見問:“你可願意?”楊家的道:“蒙老太太同太太的恩典,格外抬舉,奴才情願奶二哥兒。自家去僱奶子,不敢要太太費心。”桂夫人聽了大喜,說道 :“你那裏有錢僱 奶子呢?且跟我去見老太太定奪了再說。”隨將各位太太託了秋琴奉陪,起身帶着周、楊兩家媳婦來介壽堂見老太太,將楊家的說話回了一遍。祝母很喜 ,叫楊家的上去,當面吩咐 :

    “將二哥兒交給你奶,當心當意的,將來自然另眼待你。”叫 周家的給他定下了個奶子領他的孩子,一切身價、衣服、首飾都照例在棗桂堂支領。楊家的趕着磕頭,謝了老太太同太太的恩典。周大奶奶同他下來,替他揀了一個奶媽,叫他領了家去交代。一面知會棗桂堂同集瑞堂兩處停止楊家的月錢,照桑奶子例另給月費;又知會凝秀堂扣去一分家人媳婦的飯菜油米,另添一桌奶子飯菜;知會芳芷堂發奶子的牀帳、被褥、鋪設。

    垂花門這四個大奶奶比別的地方分外忙的熱鬧,又兼着挑鹽錁的擔子絡繹不絕,時刻都要照應。廖大奶奶又派在集瑞堂門口,管着不叫生人進去。無如這些挑夫,不能不挑到院裏喊喊叫叫,又禁止不來的,只得去請老太太示下。祝母着人去請桂夫人來,問道 :“這回到了多少鹽錁?”桂夫人答道:“這 回連春季的找補借項,還有去年未收的餘息銀兩,連正雜各項,共有七十萬有零。連日集瑞堂收不到三十來萬,還得幾天才得收完。”祝母道 :“陶姐兒新坐月子,叫些挑夫們喊喊叫叫, 大不是事。所有未到集瑞堂的銀子都收到怡安堂的庫房罷。下去一天忙似一天,誰還有工夫去照應呢?派芳芸、紫簫、九如、秋瑞、汝湘帶着你們的丫頭同我這裏的丫頭,輪班抽兌。還有朱姐兒,他的事少些兒,也叫他幫着照應,不過兩天就可收完。

    快些出去知會,依着我辦。”桂夫人答應出來,差聽事的媳婦們去分頭知會,一面將集瑞堂的銀挑子截住,都往怡安堂來。

    此時,夢玉同諸姐妹們在海棠院,還有十來位至親本家的小姐們,坐在掌珠屋裏相聚談心。秋瑞笑道 :“三兄弟等着明 日十八出來,倒與友梅妹妹同日,將來叔嫂生日又多一天熱鬧。” 海珠道 :“ 自從咱們給芳姐姐做生日之後,接着的事故子,誰也不敢提起生日,直鬧到於今。”秋瑞笑道 :“本來那日也 過於樂了,這才叫樂極生悲,真一點兒不錯 。”夢玉笑道 :

    “秋姐姐,你還記得’物猶’兩字嗎?”秋瑞抿着嘴兒笑道: “誰記得你的油嘴。”海珠問道 :“什麼‘物猶’?”秋瑞趕忙過來將夢玉的嘴握住道 :“你敢混說!”惹的各家小姐們喫 喫大笑。

    只見垂花門送來一個知單,奉老太太派出五位大奶奶到怡安堂監收鹽錁。限明日一天都要收完,這會兒趕着就走。汝湘們都打了”知”字。海珠道 :“咱們沒有差使的,明日也來瞧 個熱鬧,等着有掉下來的,拾一錠半錠,回來買花兒戴。”汝湘們一面走着,笑道 :“完了差使做東請你。”陸姑娘道 :

    “就不帶上咱們嗎?”汝湘道:“在坐的全請。”說着,一直 出去來到甬道上,看見怡安堂的面前盡是銀挑子。方纔老太太原吩咐趕着幾天收完,因想起十九做三朝,要祝祖請客,有幾天的熱鬧,爲此吩咐趕着連夜收兌,要盡明日一天收完。因此垂花門知會催着就去。

    此刻,來道喜的親友都已散去,只剩了十來家至親本族常來的太太、奶奶、小姐們,有石夫人同秋琴、修雲、海珠們各處分開陪着喫飯飲酒。怡安堂的庫房在桂夫人住的套房後身,另有十幾間鐵桶似的大房子,四周圍都是銅牆鐵壁,不但蒼蠅飛不進去,連風也摸不着點縫兒。裏面盡是多年不動的老傢俬。

    這會兒桂夫人派了楊華、茗煙、張彬、陸進、洪觀、金定六個人進來,將銀包搬到庫房裏去;將老太太派出的朱姨娘及秋瑞、汝湘、芳芸、九如、紫簫這六個人,帶着吉祥、五福、賓來、長生、雙慶、宜春、江蘋、芍藥、三多、採菱等十人彈兌;又派了蔣、吳、劉、宋、高、王、陳、許八家媳婦專管收拆。這庫房裏點的雪亮。垂花門將應收總數底冊交來,朱姨娘們分作六處收兌,直鬧了半夜方纔歇手。

    次日早間,侯着桂夫人上去之後,又趕着收兌。因爲人多,又辦的麻利,到了二更以後,全數收還。照着底冊,除集瑞堂收過二十八萬外,怡安堂共收到四十二萬七千五百兩有零,照數絲毫不錯。朱姨娘同汝湘們出了連名實收數目總單,各書花押,呈桂夫人覈對明白,交宜春、雙慶上了總冊,將收單存記。

    吩咐將庫房封鎖。衆人到介壽堂銷差 、請安。老太太吩咐 :

    “連日辛苦,都散去歇歇罷。”

    朱姨娘們離了介壽堂,見海棠院的聽事丫頭說道 :“大奶 奶叫請姨娘同五位奶奶去說話。”九如道 :“有誰在那裏?” 丫頭道:“只有二姑娘,沒有別人。”芳芸笑道 :“真是一日 不見如隔三秋,這才真是好姐妹。”秋瑞道 :“咱們這一繃兒 原不錯,誰也離不了誰。”紫簫道 :“只可惜婉妹妹雖掙了個 千古美名,失了我們會中一個知己。”汝湘道 :“他這一來, 倒是立地成仙,令人可敬。”

    姐妹們慢慢說着已來到海棠院。小丫頭們將燈籠手照都退出院來。海珠們笑道:“諸位辛苦,各人腰裏拽夠了,就想各人家去抖包兒,不是我着人來請,這會兒誰還肯來瞧瞧咱們這些窮朋友,生怕拉着借三兩二兩的。”朱姨娘笑道 :“你快別 提銀子,昨日馬上叫去收兌,今日又鬧了一天,我又沒有個空兒到陶姐兒那裏去打聽打聽,是怎麼一個法兒可以發財。倒鬧了一日一夜的銀子,咱們落不下一點銀邊兒,你不信在咱們身上搜,看誰有銀子沒有。”掌珠忍不住的笑道 :“罷呀,藏過 了一邊,故意叫咱們搜,這主意都是秋瑞出的踃兒。”秋瑞道:

    “我若叫他們藏起銀子的,叫他長個穿心疔。”修雲、海珠、 夢玉們笑不絕口。芳芸道 :“人人都說陶姐兒、荊姨娘發了大 財,還有人氣他不過。到咱們經手才知道是白費工夫,摸不着一個大錢。”夢玉笑道 :“我實在忍不住了,何苦呢?這樣慪 他們。”走過來將手中一個帖兒遞與秋瑞道 :“姐姐,你們去 瞧就知道了。”

    秋瑞接着,六個人站着一處,看那帖兒上寫着 :“收費每 千二十兩,姑娘們彈兌勞金每千三兩,收完後打掃費五十兩,垂花門收點費每千二兩。”秋瑞道 :“這在那裏?咱們總沒有 瞧見。”夢玉笑道 :“這不是都在桌子底下。”衆人一看,果 然堆着一大堆的銀子包。修雲笑道 :“你們賺的錢,倒派咱們 幾個替你們守着。”朱姨娘笑道 :“見者有分,按股均分就完 了。”秋瑞道 :“且去將兩邊的姑娘們叫了來,說明白再分。” 夢玉趕着差人去叫姑娘們。

    不一會兒,江蘋、芍藥、五福、賓來都相約而來,彼此坐下。朱姨娘將單子給他們瞧過,說道 :“是怎樣辦法,咱們也 得商量。”江蘋道 :“商量個什麼?你們六位得收費;我們十 個加八個嫂子們,還有茗大哥他們六個,分這點兒兌費;垂花門的叫他們照例拿去。這都是沾老太太的恩典,譬如不派,連一個大錢也摸不着。我的主意如此,不知是不是?”五福道:

    “你說的很是,一點兒不錯。但是咱們分錢,昨日今日兩天, 老太太同太太那裏都是承瑛堂、瓶花閣、蔭玉堂、海棠院四處的姐姐妹妹們輪着伺候照應。姐妹們有福同享。我的主意,攏共攏兒按股均分纔是個道理。”芳芸、紫簫一齊說道 :“福姐 姐說的是。你們人多,咱們六個每人聽出二成添着你們,不然過少些兒。”秋瑞道 :“竟是這樣,不用再說,取筆硯來開出 單子算一算,照股一分就結了。”

    丫頭們取了筆硯、算盤,鋪下紙。秋瑞開了人數,說道:

    “先算咱們的。”芳芸道 :“四十二萬七千五百正數,每千二十該有多少?”秋瑞算道 :“二四如八,二二如四,二七一十 四,二五得一,應該八千五百五十兩。再算他們的,三四一十二,二三如六,三七二十一,三五一十五,應該一千二百八十二兩五錢。咱們聽出二成,該拿出一千七百十兩。咱們還有六千八百四十兩,六個人,每人拿了一千兩去。那八百四十兩送了夢玉買果子喫。修妹妹同二珠公,咱們六人輪班請喫東道。”

    海珠笑道 :“瑞丫頭倒派的很公道,你順着手兒替他們算算。” 秋瑞道 :“方纔福姐姐說 ,將四處的姑娘攏共攏兒均派,固然公道,又見姐妹們的情分,但到底差使是差使,私情是私情。

    我的主意,四處的姑娘們,每處送銀一百兩,儘儘姐妹們的情,讓他們各自各兒去分。咱們差使只管分差使的股兒,這纔有個輕重。”掌珠道 :“這倒很是,你竟是這樣替咱們算罷。”秋 瑞道 :“他們本分是一千二百八十二兩五錢。再加上一千七百 十兩,共二千九百九十二兩五錢,除去四百兩,尚有二千五百九十二兩五錢。他們是二十四個人均分,每人應該一百零八兩一個。那五十兩五錢給伺候倒茶、送點心、剪燭花及一切在事出力的小丫頭、老媽們去分。按着他們輕重酌賞,不必均派。”

    衆人都說 :“實在派的公道。”

    秋瑞道 :“咱們將垂花門的提出,叫周大奶奶們來取了去。 餘外的各人分開,以便各歸洞庭。盡着瞅住這一堆銀子也不是個事。”紫簫道 :“叫人將朱姐兒的替他送到芳芷堂去。咱們五個人的交在海姐姐們這裏,慢慢來取。”夢玉道 :“倒也爽 快。叫聽差的到垂花門去,不拘請那一位大奶奶來說話。再給我叫茗煙進來。”

    聽事的去了一會,領了茗煙跟着槐大奶奶進來。秋瑞們將單子給槐大奶奶瞧過是這樣一個派法;又對茗煙說了一遍。夢玉將他六人的分出,叫茗煙領了出去,照數分給五人。茗煙謝了大爺同奶奶們的賞,將六百四十八兩抱到垂花門。自家出去叫那五人進來,各領去謝賞。槐大奶奶也叫了幾個老媽兒們,將一千幾百兩搬到垂花門,按着數目四人均分。江蘋們各人叫了丫頭抱回家去。一會兒工夫,各人分散。海珠叫金鳳將大爺同五位奶奶的分項收起。他們得的一百兩也叫他們拿去,四人均分。一宿晚景無事。

    到了次日,是集瑞堂二哥兒洗三,謝催生、送子娘娘,兼着請客。老太太吩咐合宅親丁都在致遠堂伺候中上祀祖,又吩咐在景福堂給二哥兒洗三。合宅男女準其來瞧,不必禁止。祝府內外大小人等,無不喜歡踊躍。惟有凝秀堂李姨娘同這幾個姑娘忙的動不得。院子裏擺了十幾萬的五色喜蛋,陸續發交垂花門。按着親疏厚薄,照單子三百、二百、一百、八十親友家分送。鹽店、當鋪、綢莊、藥局、一切本家的鋪子,每處二百;宅裏的師爺、先生、夥計、相公,每間屋子五十個;戲班子每班五百個;宅裏內外大小男女孩子每人十個;門上及垂花門各一百;承瑛堂、蔭玉堂各處三百;其餘太太、奶奶聽其自取,不計其數;還有外來的孃兒、媽兒們也不拘大小,每人十個。

    不管是誰,只要走進祝府的門子,就喫喜蛋,還要揣回家去。

    染的十三四萬蛋,一會兒工夫不剩一個。李姨娘急的什麼兒似的,不住的催着買蛋。又趕着取二百斤上好蘇木,對着紅花趕緊又染。桂夫人想起李姨娘也帶着身子,實在過於辛苦。回了老太太將朱姨娘派了凝秀堂幫辦。那些男女親友都要來看洗三,內外十分熱鬧。

    夢玉夫妻們換了素服,石夫人婆媳也換了青服,都陸續到致遠堂伺候。不一會兒,老太太領着一大陣緩緩而來。祝筠同桂夫人一邊一個,扶進宗祠。祝母笑道 :“怨不得我又得孫子, 原來芙蓉開的如此茂盛。一會兒祭過祖先之後,取杯酒來,讓我敬敬花神,不可負了他的好意。”桂夫人笑道 :“芙蓉花固 然吐瑞呈祥,人芙蓉亦勤勞出力,人與花俱不愧其名。”老太太點頭道 :“前日你大姐姐起身的書子裏說:‘很虧芙蓉晝夜 辛勤,下船之後,仍是他一人料理 。’像這樣的人,真可與芳 芸、紫簫做得幫手,你大姐姐那裏一天離的掉他?將來少不了又是我這老媒婆,替咱們這小東西撮合上,完結你大姐姐的一件心事。”桂夫人笑道 :“有了一個好的就叫老太太拉着不放, 將來二孫子也瞧着他哥哥的樣兒。可是老太太要拿出錢來,蓋幾間房子讓他們好住。”

    祝母聽說十分歡喜,不覺哈哈大笑。走到祖先堂,只見紅燭輝煌,那些花果、供品、菜蔬都擺的齊整富麗,心中甚樂。

    趕着站在中間,至誠上香,跪下去恭恭敬敬拜了八拜,默禱一番。桂夫人夫妻扶了起來。老太太站在一邊,讓兒子、媳婦、女兒、姨娘、孫兒、孫媳、孫女、外孫挨次拜完。獻了一回酒菜,又拜過一回,焚化金銀錁,折了出來,見長生用大紅雕漆盤子託着三爵杯酒,站在旁邊。老太太慢慢走到池邊,對着芙蓉端了一端,將酒奠在池內,看了一會,領着衆人走出宗祠,對着祝筠道 :“你出去陪客,不必送我進去,我還要到別處去 逛會子,來看洗三。”祝筠答應,辭了出去。換了賓來、五福在兩邊扶着,緩緩走出致遠堂,對着桂夫人道 :“現在天已寒 冷,咱們靠祖宗的福庇,不少穿,不少喫。我瞧着這幾家本家,還有戚大奶奶們幾家親戚,光景都有些緊緊的。你將最苦的開出一個單子,每家送兩扣米,二十兩銀子過了冬兒。這項銀子在我的月費裏開銷罷。我聽見咱們家的曉亭大奶奶說,四姑娘趕冬至月要出嫁呢。咱們照常例加一倍的送他,早早送去,也好讓他給女兒預備預備。”桂夫人連聲答應。老太太道 :“我 有年紀,那裏照應到這些應該的事。你們也要常來對我說說,別省了幾個錢,叫人家背後咒罵。常言說的好’一家飽暖千家怨’,真是一點兒不錯的。”

    祝母一面說着已來到景福堂,各家親眷都在那裏。中間設着兩條紅漆春凳,上面擺着一個五彩描金的洗兒盆,盆裏紅漆架子上放着篩子,裏面鋪着小錦褥子。旁邊放着紅綢、紅布手巾。這邊杌子上放着錦繡衣服、抱裙。祝母瞧了一遍,問道:

    “毛衫子是做什麼的?”桂夫人答道:“用夢玉穿舊的百歲衣 改了幾件。”祝母點頭道 :“很好,原該如此。天也不早了, 咱們拜過娘娘就洗三罷。”姨娘們聽見,趕忙叫人去知會集瑞堂,命宋姥姥好生抱了二哥兒出來。一面吩咐茶房裏將煎好的長壽湯取來傾在盆裏。

    不一會,二哥兒抱了出來。祝母瞧見生的方面大耳,鼻直口方,高眉廣額,聲音清朗,心中歡喜之至。各家太太、奶奶們無不交口極贊老太太厚德栽培,又是一個狀元品格。桂夫人亦覺甚喜。因老太太祀祖過勞,請陪客坐,自家拜過送子娘娘,命宋姥姥給哥兒洗浴。老太太將手裏的兩個金錢撩下盆去,口裏說道 :“願你福壽雙全。”於是,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 海珠等姐妹,還有來的各位太太、奶奶、小姐們都一齊添壽,不拘金銀珠寶往盆裏亂丟。又請了祝筠同些至親老爺、太爺們進來,俱各添壽。祝府的合宅男女都要給二爺增福增壽,撩了一盆一地的洋錢、小錁、小元寶、銅錢、一塊半錠,鬧了不計其數。祝母喜的拍手大笑。衆位太太們也樂的大笑。

    忽聽見景福堂外有人發喊的大哭起來 。桂夫人忙問道 :

    “是誰?”老太太亦聽見,着人來問。王家的進來回道 :“是怡安堂閒散丫頭增福,因挨擠不上哭起來。”老太太聽了笑道:

    “叫他來。”王家的答應,出去帶了進來,朝上磕頭。衆人瞧 着倒長的清秀,一面擦着眼淚。老太太問道 :“你叫什麼?” 答道 :“丫頭叫增福,在怡安堂宜春姑娘名下伺候。”又問道: “你多大年紀?這會兒爲什麼哭?”增福答道 :“ 丫頭十三 歲,拿了一百大錢來,要給哥兒添壽,被他們擠着不得進來,因此着急大哭。”祝母大喜,叫他起來,拉着他摸摸臉,說道:

    “好孩子,你要給哥兒添壽,你名兒又叫增福 ,很好,你將錢撩在盆裏,去抱抱哥兒。我就派你到凝秀堂,專管服侍哥兒罷。”增福忙磕頭,謝老太太恩典,趕着過來,將一百大錢撩在盆裏。宋姥姥將哥兒給他抱了一抱。老太太們樂的大笑,對桂夫人道 :“增福派了執事,照着各堂辦事丫頭一例開銷。先 給他些衣服首飾,也叫他體面體面。”

    桂夫人答應,吩咐楊家的抱了哥兒,拜過娘娘,給老太太磕頭,求賞名字。楊奶子照着吩咐拜佛之後,給老太太磕頭,求賞名字。祝母喜極,將哥兒接了抱在懷內。楊奶子起來站在一邊。祝母對桂夫人道 :“他哥哥是夢美玉而生。他是正收錁 銀之際生的,將來定是個富家。即就將他哥哥’夢’字排行,竟取名夢金罷。”桂夫人道 :“老太太賞的名字很是。”祝母 抱了一會,交給奶子抱着,讓各位太太、奶奶瞧瞧,內外皆知道叫夢金二爺。宋姥姥道過喜,收拾洗兒錢有好幾百兩,十分歡喜,不住口的大讚,叫了跟來的丫頭、老媽都用包袱包起。

    今日是夢金的三朝,就在景福堂擺設喜面筵席。內外男女普賞酒面,按着執事定席面豐簡。總是四人一桌,連送去請各鋪夥計,以及大小各衙門,這日內外兩廚房不下三百餘席。祝母瞧見這樣熱鬧,心中喜極。晌午上了席,水陸並呈,珍饈畢備。

    正喫的熱鬧,查家的上來回道 :“大太太已到了臺兒莊, 前站來了,老爺叫請老太太示下。”祝母聽說,又悲又喜,說道 :“夢玉領着各堂媳婦們,趕着連夜去接。”桂夫人道 :

    “媳婦也去纔是。”秋琴道 :“只有海珠已將臨月,同着三妹妹在家服侍老太太,我同二姐姐領着他們連夜就去。”祝母點頭道 :“很是。這會兒收拾下船趕不及渡江,不如喫了飯再下 船去,將船灣在江口,明日一早就可過去 。”吩咐查家的 :

    “去對老爺說,趕着多備船隻,除了我同三太太、東大奶奶不 去外,其餘都去,連夜下船。你再各處知會執事丫頭、媳婦趕着收拾。連日天氣過暖,恐有大風,身上都要多穿衣服。”

    查大奶奶答應,連忙出去傳話知會。不一會工夫,一個個只顧忙着收拾,那裏還有心喫飯。垂花門趕着擬派了跟去的姑娘、媳婦名單,請桂夫人過目。增改了幾個,將單子發到各堂知會收拾。老太太正喫着酒,忽然想起這人,說道 :“必得要 去知會。”不知這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窮秀才強來認族老倔婦接去逢親

    話說老太太見他們紛紛收拾,還有些至親本家也要去接,都趕着叫人回去收拾,預備船隻。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人說道:

    金陵賈、王、薛三處快些差個人送喜果、喜蛋去,通個信兒,他們很惦記呢。”桂夫人答應,叫海珠寫了書信,備下喜蛋交垂花門趕着專人寄去。

    太太、奶奶們散席之後,給老太太辭了行。彼此上轎、下船。祝母將幾家不去的太太、姑娘、本家奶奶們留下幾位作伴。

    這五條街上燈籠轎馬,行李箱子抬了一夜,直鬧到天亮方纔完結。催着開船,挨次渡江,望瓜州連絡而去。

    且說賈府王夫人自到金陵,應酬不下,連那疏遠親族無不輾轉而來,鬧了十來日。不拘男女大小都送了他們些銀錢禮物,人人歡喜感激。王夫人、薛姑太太、李宮裁,俱有孃家的親戚往來不絕。惟有平兒並無親戚,亦無孃家。自到金陵,三舅太太沈夫人見平兒端莊能幹,內外悅服,又憐他自鳳姐死後,撫養巧姑娘盡心竭力。當年侄兒王仁做那不端之事,他能苦志保全,令人可敬。現在與桂家結了姻親,沈夫人姑嫂商酌將平兒認爲己女,薛姑太太們無不歡喜。自此沈夫人待平兒就如親女兒一樣。平兒有了冢宰孃家,往來體面,心中十分得意。薛姑太太見寶釵念寶玉之心全已丟開,母女親熱,比當年更外有趣;兼之寶月十分孝順,諸事頗能幹,人俱歡喜,每天同姐姐們料理家務。

    平兒大略定了個章程,請太太示下。王夫人知他向來是鳳姐的幫手,諸事熟練;又見他定的章程井井有條,心中甚喜,就將這一分傢俬全交給了宮裁、平兒兩個管理。自家同寶釵、友梅、薛姨太太們過清閒自在日子。林之孝夫妻還是內外總管。

    賈環叔侄依舊請師肄業。

    平兒既當了重任,與李紈商量將榮府典掉的田莊盡行贖回,又添置些良田美產。買了義地,設立義學,聘請名師,將賈府本族以及親戚朋友家子弟們,俱接到義學攻書。凡師徒的茶飯點心、脩金月費以及筆墨紙張、學生獎賞,都在學地租子裏開銷。內外大小家人小子、丫頭媳婦派了執事輪班承值。派老成出力家人鮑忠、周瑞、馬標、郭裕輪班管門,照管一切事務,約束大小家人。就派他四家媳婦,管垂花門及內裏一切事務。

    其大小丫頭、媳婦亦俱聽其約束。又將桂親家薦的聾子老黃,派他夫妻們專管花園收拾打掃之事。廚房、茶房仍舊內外兼設。

    又託林之孝聘請老成公正夥計,開設當鋪、綢莊及有利益的鋪面。李宮裁惟司其大,總其一切輕重權宜,可行可止。惟平兒一人獨當重任,凡內外有事,俱回璉二奶奶一人,以歸畫一。

    自半月以來,王夫人看見內外肅清,有規有則,較在京時氣象一新,規模開展,同薛姨太太、寶釵們私相讚歎,深爲喜悅。薛姨太太道 :“平丫頭才幹不在鳳姐之下。當年鳳姐做那 些造罪之事,他何以不力爲勸解,看着他掉下地獄?”寶釵道:

    “這事不得爲平兒之咎。鳳姐姐生平疑而多忌 ,處處用心。

    平兒側身事之,未嘗失足,亦猶之依狐貉而履危冰,不能不步步留神也。”王夫人點頭道 :“徐元直之事曹瞞,亦同此意。” 姐妹、娘兒們正在談心,丫頭回道 :“璉二奶奶上來了。” 湘簾啓處,平兒緩步進來。王夫人笑道 :“你喫了飯 ,忙忙的家去,又料理了些什麼?”平兒道 :“諸事俱已安妥,未增上墳,趁着天氣和暖,差人到祠堂裏去知會,令其打掃收拾。

    並去通知各本家男女,明日一早同着太太先往祠堂祭過就到方山上墳。方纔趕着家去,吩咐備豬羊祭品,都已料理妥當,上來請太太明日上墳祭祖。”王夫人道 :“我很惦記着這件事, 辦的很是。我同薛姨媽正在這裏說你是我的一個好幫手。”平兒笑道 :“大嫂子同寶妹妹才情都在侄女之上,蒙太太過於心 疼,覺着我又什麼些兒。我倒想着明日將祝府的婉貞姑娘說給環兄弟做個二房媳婦,那倒是個好幫手 。”王夫人點頭道 :

    “我也很願意,正有此心,不知他媽肯不肯,咱們真是一相情 願。”寶釵們都笑起來。媳婦們來回 :“有了晚飯,請太太示 下。王夫人吩咐 :“去請巧姑娘上來同喫晚飯。”一宵晚景無 事。

    次日,王夫人一早起來,梳洗完結,用過點心,託薛姨太太同寶月在家照應。領着媳婦、兒子、孫女、閤家親丁,在大廳前上了轎馬,先至祠堂。凡有賈姓男女,俱已到齊,聽見王夫人來,在祠堂門口迎接。內中只有一個老秀才賈斌,是王夫人的遠房大伯子,其餘都是小輩。接進祠堂,先在誠敬堂彼此見禮請安,依着輩分序齒坐下。喫過一道清茶,盥手更衣齊到宗祠。平兒因祭享久廢,此是初值手料理祭祀,所以照祖宗條款,格外豐盛,一切豬羊供果,俱極體面。王夫人看了甚覺歡喜,請斌老爺拈香主祭,先男後女,挨次行禮。拜完之後,在誠敬堂喫麪分胙。無論男女大小,凡來預祭者,每人豬、羊肉各一斤,大饅頭三個;六十以上者加一倍,七十以上者加兩倍;所有點心供果,散給族中十六歲以下之侄男、侄女;其餘菜蔬賞給管祠堂的家人。合族中多年從未見有祭祀,無不稱讚。

    王夫人看着平兒處分得當,喜歡之至。寶釵對平兒笑道:

    “件件都好,內中稍有一兩件事務,我要混出主意,在祖宗條例之內稍爲變通。”平兒笑道 :“你的主意想來不錯,是件什 麼事兒要變通?”寶釵道 :“條例內說’子孫讀書成名者,賞 獎勵銀一百兩’。這一款沒有分得明白。因當日限於祭田租子,咱們這會兒較祖上又添了五百畝祭田,租息更廣。太太又是重整基業之祖,應將這款分開註明:子孫中有進學者,給銀一百兩;舉鄉榜者,給銀三百兩;成進士者,給銀五百兩;得鼎甲者,給銀一千兩。又條款內說:‘無嗣者,不得入家廟 。’這 條兒未免過狠。依我改作:異姓承繼者,不得入家廟。方爲妥當。這兩條且過幾天請斌老爺到家公議。倒是這祠堂要大爲修理,這誠敬堂面前,還得多添幾間屋子。還有主祭的胙肉,要多幾斤才分別得出個首領。這兩條兒,你可做主,不必公議。”

    王夫人點頭道 :“寶丫頭說的都還有理。我既捐添祭產,修理 宗祠,就稍爲增改祖宗條例,也未爲不可。”

    平兒道 :“太太說的很是。當日鳳姐姐在時,先前的蓉大 奶奶曾託夢與他,叫他將祭田、義學及一切有益之事,務宜留心早辦,休要後悔無及。彼時鳳姐姐不以爲意,他臨終時說到這些,深以爲恨。我今日得蒙太太不棄,委以當家重任,不能不了結鳳姐姐臨終未了的心事。”說着,淚下如雨。巧姑娘聽見十分傷感。

    寶釵怕惹動太太的心事,趕忙說道 :“你倒是林姑娘變來 的,不拘說什麼先出兩點子眼淚。”李紈笑道 :“他的眼睛要 出眼淚,才顯的水汪汪兒,分外好看。”王夫人們都好笑起來。

    平兒擦着眼淚,一面笑道 :“你那裏學來的,這樣會說話。” 李紈道 :“咱們等你完了眼淚,還要去上墳呢。”王夫人道: “真個的,咱們也趕着去罷。”吩咐賈環叔侄跟着斌大爺一堆 兒轎馬先走。太太們更衣淨手,也都挨次上轎。平兒道 :“明 年春祭,請太太到雞鳴寺去看後湖裏打魚。”王夫人點頭道:

    “我還是十一二歲時到過雞鳴寺,如今已有四十多年了。”說 着,出來上轎,一齊離卻宗祠,出了旱西門徑直往方山而去。

    此時正是楓葉流霞,蓼花飛雪。那些村莊男女,三五成羣,收糧打稻,真是一幅豐年圖畫。轎伕們換班歇足,二三十里,轉眼已到方山。寧榮二公墳墓十分壯麗,華表牌樓依然如故。

    白楊喬木半已凋零,惟賈母夫妻之墓,松柏成林,十分暢茂。

    王夫人不勝感嘆。墳上兩旁搭着蘆蓆大棚,各分男女下了轎馬安歇。一會,管墳家人率領着妻兒老小來磕頭請安。家人們在石桌上擺了祭席。王夫人吩咐賈環先祭山神土地,再領着蘭哥兒、毓哥、慧哥兒拜祖宗。兩個奶子各領哥兒跟着賈環到幾處祖墳前先拜。王夫人領着李紈、平兒、寶釵、友梅、巧姑娘也一處一處的拜祭奠酒。到了賈政墳上,見新種的石楠松柏俱已成林,墳頭上黃草離披,蒼苔剝落。王夫人那裏忍得住傷心,站在墳前放聲大哭。友梅知道是父親的墳,跟着嫂子們一齊大哭。王夫人哭了一會,本家奶奶、姑娘們過來勸止。丫頭們趕着送上茶來漱了口。拜祭完結,賈斌領着族中男女分班拜奠。

    王夫人命李宮裁同賈環叔侄也分着回禮。拜宗之後,讓家人男女磕頭。仍舊到大棚裏坐下歇息了一會。

    平兒吩咐擺上酒飯。丫頭媳婦、家人小子兩邊伺候,有規有款,一絲不亂。寶釵見平兒料理的無不周到,心中佩服,因笑道 :“平丫頭的才幹實在去得,等着我做了官,一定要放他 個門上,兼辦雜差。”平兒道 :“我不願跟你這不長鬚的老爺。” 寶釵道 :“沒有須好巴結,有了須就討嫌。”平兒笑道 :“我要跟的是須而不須的人,才搭得上夥計。”王夫人們都喫喫大笑。寶釵笑道 :“坐中有好些姑娘們在這裏,你說這些胡話。” 宮裁道 :“你們也少說兩句,日短路多,天也不早,讓太 太們喫完了飯,慢慢收拾進城,也是時候了。”平兒吩咐衆家人們都趕着喫飯,將撤下來的酒菜,分散轎伕、馬伕,各令喫飽伺候。餘剩菜果俱賞給管墳家人,吩咐他不時照應收拾,墳頭上俱要培土修理。叮囑了一遍,家人們都已完結伺候。

    王夫人們上轎進城。三十里坦平大道,轎馬如飛,剛到城門,已是上燈時候。族中男女都送王夫人到家,道了乏,才各人回去。王夫人亦因辛苦,早爲安歇。平兒要結算帳目,將承辦家人及內外廚房各帳,應駁應找,詳細算了一遍。叫人去請寶釵來,烹茶剪燭,兩人談了半夜的閒話,這才安歇。

    次日,平兒發放過一切應辦之事,喫了點心,剛要上去請安,見垂花門的郭大奶奶拿着一封書子進來說道 :“茗煙寄來 請安的稟帖。”平兒接着問道 :“專人來的嗎?”郭家的答道: “郭裕交進來的,綢莊上交來的 。”平兒吩咐 :“丫頭們看 着屋子,有要緊事再上來請我,沒相干的事,叫他們候我下來再說。”衆姑娘們連聲答應。帶着兩個小丫頭,拿着痰盂、菸袋,款步上來。那捲棚下的姑娘、嫂子瞧見璉二奶奶不走回廊,往甬道上來,衆人遠遠的分排站着伺候。剛上臺階,連忙掀起氈簾。平兒走到上房,見王夫人、薛姨太太在西邊套屋裏大炕上坐着,李宮裁、寶釵、寶月、友梅、巧姑娘都站在炕前說話,趕着過去給太太、姨媽請安道乏,姐妹們問好。巧姑娘請母親安。慧哥兒請二大媽安,平兒抱着他親香了一口,問寶釵道:

    “毓兒沒有上來嗎?”寶釵道:“在太太這裏一早上,奶子抱 着纔去。”

    王夫人道 :“你手裏拿着誰的書子?”平兒道:“是茗煙 寄來請太太的安稟。”王夫人道 :“寶丫頭念給我聽,是些什 麼話兒?”寶釵拆開念道 :“奴才茗煙,請主子太太萬安,各 位奶奶金安,姑娘、爺們、兩位哥兒好。祝府里老太太、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夢玉大爺都好,每日惦記着太太來。奴才也好,不用太太惦記。”李宮裁笑道 :“說的他好大腦袋,太 太惦記他這寶貝。”王夫人們大笑道 :“還有什麼笑話沒有? “寶釵道:“還有幾句,等我念完了再笑。”又笑道 :“再者,周婉貞姑娘已於初四日叫他表兄殺了,……”寶釵不及唸完,王夫人叫道 :“哎呀!我的兒啊,疼死我了!”寶釵們跟着一 齊大哭起來。慧哥兒嚇了一跳,也哭起來。王夫人們哭了一會,叫趙奶子抱哥兒去逛。寶釵道 :“還有幾句。”念道 :“割去婉姑娘下肉一塊。現在已將兇手拿去衙門裏問罪,只怕要活不了。再者,周姑娘在接引庵開喪,宅裏都到,所有一切都埋掉了。爲此稟聞。”平兒問道 :“他說割去下肉一塊,是那一塊 的肉?”寶釵道 :“我也在這裏想下肉的方向。想肚臍以上, 就叫上肉;肚臍以下,就是下肉。”平兒道 :“茗煙這忘八崽 子寫的實在糊塗,到底是左下肉,右下肉,中下肉,也該分個地方。怎麼糊里糊塗的寫上一句,叫人瞧了怪着急。這樣不通的人,也該割去下肉纔是。”寶釵笑道 :“若是不通的都要割 去下肉,那不用說了,叫那些奶奶們聽見了,要急的上吊。”王夫人正在悲感,聽了寶釵之言,不覺轉悲爲笑,說道 :“我再看不出那孩子是這樣的結果,真令人可 憐。”寶釵道 :“婉妹妹倒死的熱鬧,殉葬的人都不知有多少。” 王夫人驚道 :“有誰殉葬?”寶釵道 :“茗煙信上寫着:周姑娘在接引庵開弔,宅裏都到,所有一切都埋掉了。可見那日凡來弔喪的人以及和尚、姑子、轎兒、馬兒攏共攏兒埋了,這不是個熱鬧殉葬嗎?”王夫人們止不住的縱聲大笑。李宮裁道:

    “寶妹妹這張嘴,誰也說他不過。”王夫人道 :“那幾年不虧他給我解悶,我也活不到今日。”

    平兒道 :“我有事要回太太,倒叫這書子打了半天岔。周 姑娘業已不在,等着有便人寄幾兩銀子去,給他墳上燒張紙兒,儘儘心,也不枉一番相得之意。”王夫人點頭道 :“事已如此, 盡着哭他也是無益。你要說什麼事?”平兒道 :“二十是老爺 三週年,太太脫孝,我上來請示下。”王夫人道 :“老爺生平 最嫌的是念佛 ,又不喜歡熱鬧 。春天寶釵們夢中見老爺說:

    ‘因生前正直無私,一生忠厚,身後做了巡方使者。’可見做經事超度之說很可不必,倒不如開春之後,有修橋補路之事做些,以資冥福。到二十這天,只消在家祠設祭,舉家脫孝而已,不必費事。”平兒唯唯答應。

    垂花門的周大奶奶上來回太太道 :“外面有個本家的爺們 要見太太,有個帖兒。”王夫人看那帖子上寫着 :“侄孫英百 拜。”寶釵道 :“這又是那一枝上爆出來的?”王夫人道 :

    “你們將斌老爺交來的族譜查查,是那支那派。命環兒去會他。 再瞧瞧遠族總單上有他沒有。”

    周家的答應,傳話出去,請環三爺會客。裏面寶釵、友梅、巧姑娘分着細查族單、宗譜,並無其人。不一會,賈環進來說道 :“那個本家的侄孫兒,他說是個秀才,一向在外遊學,新 近來家。昨日沒有趕上祭祀,今日來一定要見太太。我瞧着他很有些討嫌,誰有大工夫陪他坐着。”王夫人道 :“且去叫周 瑞進來,問他是那一支派,我再見他。窮親窮族家家都有,休要嫌他。”正說着,周瑞進來。王夫人吩咐,叫他好好的問那客人,是咱們家怎麼樣的宗派,休要得罪人家。周瑞答應去了。

    一會進來回道 :“那個人氣大着呢,。奴才纔開口問了一兩句, 他就大嚷大叫起來,說道:‘我不姓賈,我到你家來幹什麼?

    有錢有勢,就該欺負我們窮本家的嗎?’他還要將奴才送到學老師那裏去打板子。奴才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只得來請太太示下。”王夫人聽了,甚覺好笑,說道 :“既是這樣,環兒跟 着我到崇本堂去見他,就可問他的宗派。”

    周瑞趕着出去伺候,裏面的姑娘、媳婦一大羣跟太太出垂花門。到了崇本堂,叫人去請那本家進來。不一會,有七八個家人、小子同着那秀才大搖闊步而來。王夫人望去:約有三十多歲,瘦面短鬚,聳肩駝背;帶一頂舊方巾,穿一件深蘭色棉布舊道袍,腳下站底方頭履。走到門邊站住。王夫人吩咐 : “進來相見。”賈英聽說,趕着走進廳內,見王夫人站在左邊, 後面站着一大羣粉白黛綠、花容月貌的美人。賈英覺着一陣溫香鑽心刺骨,身不由己,耳熱眼跳,因王夫人站在面前,不敢仰視,低頭說道 :“二叔祖母請臺坐,容侄孫賈英拜見。”王 夫人笑道 :“常禮罷。”賈英不由分說,朝上跪下,恭恭敬敬 拜了八拜。站起來,趕着趨向那些丫頭、媳婦道 :“姑姑、嬸 子請上,侄兒賈英拜見。”連忙跪了下去。王夫人笑的握着嘴不敢出聲,將一隻手向着家人們亂指,意思叫家人們拉他起來。

    那些家人只道太太指着叫他們出去,都一齊忍着笑退出廳門。

    賈環握着嘴,笑的不敢仰視。這些丫頭、媳婦們見他跪了下去,一個個抿着嘴兒笑着,都遠遠的站開。那賈英想着,這一大堆的姑姑、嬸子不知有多少位,跪在地下盡着磕頭。王夫人極力忍着笑,說道 :“你們扶起來。”家人們聽見,這才進來將他 扶起。賈英起來,向空處又作了幾個揖,然後過來對着王夫人道 :“侄孫媳婦同曾孫女都叫請二叔祖母安,問姑姑、嬸子好, 一半天再過來磕頭。”

    王夫人叫他坐下,丫頭、小子送過茶。王夫人問道 :“相 公是那一支派?”賈英躬身答道 :“我曾祖名叫賈至誠,很有 個名望,無人不知道的。生兩子,都是文字輩的。長名賈文魁,次名賈文賓。這文賓公未娶而夭,惟先祖文魁公生先父,名叫賈玉。當初先祖文魁公在日,蒙寧榮二公相待最好,一天也離不了先祖的。其中弟兄們最相好的,就是這裏的政二叔祖。那時候文魁公比二叔祖大兩歲,哥兒們好的比嫡親手足還要什麼些兒。後來寧公謝世,所有一切喪事,都是先祖文魁公一人經理。誰知寧府聽了謗言,頗有冷落之意。先祖竟絕跡不去。這裏二叔祖再三相勸,是不能挽回,這才承二叔祖之情,將先祖邀來榮府,託以重任,內外一切事務,都是先祖一人經理。隔了多年,榮公謝世,又是先祖料理喪事。看着二叔祖面上,還賠了多少銀錢。等着滿服進京時,我先祖因病不能送去,從此以後,就音問不通。既而先祖、先父相繼作古,更爲疏遠。侄孫又常常遊學在外。昨新近回來,知道二叔祖母業已回南。因身有小恙,不能就過來請安,昨日又沒有去祀祖。今日趕着來請安、請罪。”

    王夫人道 :“聽起令祖在寒家勷事一節,似是而非。寧公 之事,更難稽考。若榮公喪葬之時,先夫年才兩歲,令祖比先夫年長兩歲,才四歲童子。所說兩處料理喪葬任其一切之說,或者錯記,不是我家。況且令曾祖之名,寒家宗族譜上未曾經目。今承不棄,五百年前總是一家,以後不妨往來。只是寒門 菲薄,有污清望。”說畢,站起來對家人們道 :“留英相公坐 會子再去。”賈英道 :“侄孫告辭,改日再來請安。”王夫人 命環兒相送,賈英抱慚而去。

    王夫人進了垂花門,李紈們都迎着笑道 :“便宜了這些丫 頭、媳婦們,混充姑姑、嬸子。”王夫人放聲大笑道 :“方纔 將我肚子都忍疼了,有這樣的冒失鬼,也不問個青紅皁白,混磕了好些頭。我瞧他已跪了下去,只好讓他去磕罷。”寶釵笑道 :“他瞧着後生體面的,就是姑姑、嬸子。若真個瞧見姑姑、 嬸子,他還不知要稱呼個什麼。”平兒笑道 :“他若瞧見你, 一定說是觀音出現,又不知要磕多少頭。”衆人都覺好笑。王夫人一面走着,將方纔他的說話笑說一遍。

    李紈道 :“他要說謊,偏又沒有打聽明白,真是個加二的 冒失鬼。倒不如一個老婆子,比他的身份還高。”王夫人道:

    “什麼老婆子?”李紈道:“咱們新僱了個後生的打雜老媽姓 趙,誰知是趙姨娘兄弟媳婦。他婆婆窮了個使不得,兒子又死了,只剩這個媳婦同五歲的一個孫女兒。實在度不下去,自家領着孫女兒,叫媳婦出來幫人作活。趙媽來了幾天,打聽明白,回去叫他婆婆來見太太,那老婆子執意不來,說他女兒死了,誰還理他,喫了乾兒回去白饒不值。這賈英還不如趙老婆子的見識。何苦討個沒有味兒,倒白給這些姑姑、嬸子磕這一路子的頭。”

    王夫人點頭道 :“原來老趙還在,當初趙姨娘最嫌的是鳳 姐、寶玉,做死了冤家。他偏不爭氣,死在他們前頭,報在鳳姐眼睛裏。如今這些冤家都已走散。環兒近來讀書成人,頗知上進,到底還是趙姨娘的一塊肉。咱們既知道了,不可不照應他的媽,以解死者之恨。你們派個人同着趙媽家去,拿轎子接了老趙帶着孫女兒來,說我叫他來見。”平兒連聲答應,趕忙去派人叫他。王夫人們在上房用過早飯,同寶釵們說祝府的閒話。

    平兒回到自家院裏坐了一會,完結了昨日的事務,這才喫飯。叫奶子就在旁沿兒給毓哥兒餵飯。丫頭、媳婦們站着好些伺候,慢慢的喫了好一會才完結,吩咐收去。貼身的姑娘們候着淨手漱口。聽見小孩子的聲音在院子裏說話,平兒問 :“是 誰?”媳婦們進來回道 :“趙媽同他婆婆、女兒來了。”平兒 道 :“叫他進來。”

    媳婦們答應出來,領着老趙進去。那老婆子領着媳婦、孫女走到屋裏,只見陳設的就像個古董局子。牆上有樣東西,在那裏叮兒當兒的響,周圍上下光明雪亮,沒有一點灰土。東邊門上放着桃紅綢子門簾,掛着兩綹長絛子。西邊是碧紗子,裏邊擺着個大白銅火盆,牆上掛着一扇數丈長的玻璃大掛屏。

    炕面前站着四五個體面標緻姑娘。炕上鋪着繡毯、錦褥,坐着一位美人。頭上戴的、身上穿的都叫不出名色,只覺着長這麼大,不很瞧見過。鼻子裏聞着一股香味兒,令人骨軟筋酥,不住的心跳。平兒見老趙婆媳進來,坐着不動,笑道 :“趙媽你 倒還康健啊!”老趙聽見,走到炕前問姑娘們道 :“這位就是 太太嗎?”姑娘們答道 :“這是璉二奶奶。”老趙道 :“哎喲!

    真是我的福氣 ,耳朵裏都聽俗了,總不能夠見一面兒,今日 才見着了我的鳳二奶奶。咳!真是造化,我給鳳二奶奶磕個頭兒罷。”平兒叫丫頭們拉住,端個坐兒給他,讓他坐下。他媳婦領着女兒給二奶奶磕頭。平兒見他孃兒兩個都還乾淨,像個樣兒,倒不討嫌。叫他帶着女兒在廂房裏歇歇,等着上去。吩咐 :“先給他孃兒兩個喫飯,另去要兩樣菜,溫壺酒,擺在那 小半桌上,端過來給老趙喫。”嫂子們答應。一會兒都擺在炕前。平兒叫趙婆喫着酒,慢慢說話。

    老趙右手舉箸,左手持杯,兩隻眼瞧着那四個盤子,兩個碗的菜,鼻子裏應着奶奶說話,口裏不住亂喫,嘴脣上掛一綹兒清鼻子。平兒看見甚覺好笑,說道 :“天氣冷,多喫杯熱酒。” 老趙點頭應道 :“阿彌陀佛!老佛爺,不用讓,我盡着肚子 喫呢。人說鳳二奶奶仔麼兇,仔麼狠,誰知像個佛爺似的。我若知道是這麼個好人,白叫我罵了幾年,總是我老糊塗了。二奶奶你別惱,等我明日嘴上長個疔,現報在你眼睛裏。”平兒笑道 :“你從來不認得我,爲什麼罵了我幾年?”老趙道 :

    “還是那年,老爺送老太太靈柩回來安葬,賞了我幾兩銀子, 有人對我說,鳳二奶奶兇的利害,將我姑娘逼的氣死了。我聽見恨的什麼似的,我就娼婦蹄子的罵了幾天。誰知二奶奶是個好人,是我姑娘沒有福,怎麼倒怨着別人!”

    平兒點頭嘆了幾聲,說道 :“一會兒去見太太,這些閒話 再別提起,太太怎麼說,你怎麼答應就完了。我自然照應你,以後不少你的穿喫,不叫你罵,也不要你說我的好處。從這會兒起,你總不要叫我的名兒姓兒,只稱我璉二奶奶就是了。以往的事,不拘在誰面前,也不許提一個字兒,我若聽見了,就要不依。”趙婆拿着杯箸,將頭亂點道 :“再提一字叫我爛掉 了食嗓。”平兒笑道 :“很好。”正要問他說話,聽見有人叫 道 :“璉二奶奶在家幹什麼?”不知那來的是誰,且看下回分 解。

    第六十三回 露筋祠衆親會賢母 平山堂遣僕祭佳人

    話說平兒正同老趙說話,聽見有人叫道 :“璉二奶奶在家 幹什麼?”姑娘們見是寶二奶奶聲音,趕忙掀起門簾。平兒下了炕笑應道:“在這裏陪客。”寶釵笑道 :“我來幫你陪客。” 說着,走進套間。老趙拿着筷子站起來,看見一位容光照人,富貴大雅的美人,笑着進來道 :“趙姥姥你認得我嗎?”老趙 道 :“真造化,我今日交了老運,都見些玉天仙似的菩薩,就 是叫不出名兒姓兒來。”平兒道 :“說起來你該知道,這位就 是寶二奶奶。”老趙道 :“就是寶二爺的奶奶嗎?咳!我雖沒 有見過,在家做閨女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誰不說長的很俊的人兒,又知書,又識字,會寫會算,老太太喜歡的什麼似的。

    怎麼做了媳婦,寶二爺丟下了這個俊人兒,倒去做了和尚?”

    寶釵笑道 :“怎麼我做閨女時你就知道?”老趙道:“誰不知 道你這林姑娘是老太太的打心錘兒,寶二爺又同你好。”寶釵笑道 :“你說的可一點不錯,但我不是林姑娘,等着閒了,再 對你說我的家鄉住處。”平兒道 :“你喫完飯,咱們去見太太, 瞧瞧你的姑娘生的三爺。”老趙點頭道 :“我酒也夠了,喫口 兒飯罷。”媳婦們趕着給他一碗飯,等他喫完,收拾了一切。

    寶釵同平兒坐在炕上,商量後日二十脫孝之事。平兒道:

    “太太雖是這樣吩咐,但我的意思,要知會親族。一早上供、 脫孝,早飯後,唱他一天戲,熱鬧熱鬧。你以爲何如?”寶釵道 :“夢玉兄弟給咱們將房子收拾了個體面。咱們到家以來,總沒有動着鼓樂,我也想着,脫了孝,該唱天戲纔是。”平兒道 :“既是這樣,你坐會子,領着老趙去見太太。我就趕着料 理,吩咐門上去知會親族,定下班子。”寶釵道 :“你晚上無 事,到我院裏去說閒話。”平兒點頭,派一個媳婦領着老趙娘兒們跟寶二奶奶上去。

    王夫人因天氣甚暖,同薛姨太太帶着李宮裁、友梅、寶月、巧姑娘同兩個小孫子,在近日山房看天竺果兒。旁邊兩大樹臘梅,已有數枝初放,間着天竺子,紅黃相映,香色絢爛。兩個奶子抱着慧哥兒們在迴廊上東串西走的逛着玩。王夫人也正瞧的歡樂,見寶釵領着幾個婆子由假山後穿了出來,笑道 :“到 了上房,說太太到一鬆閣去了,找到那裏又說在雙桂亭,遇着柳嫂子說,瞧見太太在這兒呢,白叫咱們走了好些道兒。”

    王夫人笑道 :“我因今日天暖,領着孩子們出來逛逛,東 走西走,串到這裏。這兩個就是老趙麼?” 寶釵對老趙道 :

    “過去見太太。”老趙聽說,孃兒三個走上一步說道 :“阿彌陀佛!多少年想着,今日才見太太。”說着,都跪了下去,向上磕頭。王夫人叫丫頭將趙姥姥扶起,說道 :“我到家不久, 新近才略有頭緒,諸事我也想不了這些,因你媳婦僱來宅裏,才知道你老而孤苦。叫你來問問,不知守着什麼度日?”老趙嘆道 :“咳,我的老佛爺!我靠個什麼?那幾年兒子在的時候, 在縣裏當茶房,月間還有個出息,一家幾口倒還過得。自從他不在了,丟下後生媳婦同個孫女兒,直苦的使不得。我叫他帶着女兒尋個對頭兒去罷,他瞧着我一會兒又丟不掉,情願來與人家做活掙點兒工食,給我同孫女兒兩個苦度。我身上這個棉襖,還是十月初一張府里老太太施捨的,這不是裏襟上還寫着字呢。太太瞧着厚登登的,穿在身上沒有一點兒熱氣,他們說是裁縫同管帳的賺了錢,裏面絮的是蘆花。咳,老天爺!就是蘆花到底比光脊樑的好些。前日個媳婦回家去說上的這宅裏,誰知就是榮國府的賈太太。叫我進來瞧瞧,我說罷呀,姓賈的多着呢,那裏可可兒的是榮府的太太,就打諒着是直的,我也不去。他們府裏的規矩,買的姑娘、姨娘們,講下不許孃家上門。況且,我的姑娘也不很站得起,雖生了一個哥兒,太太又不喜歡。我姑娘又不在了。明擺着誰還待見我,到這門子裏來,也是白碰釘子。今日不是太太差了爺們同着我媳婦來接,我是再也不來的。誰知太太、奶奶們都是佛爺似的,做人很好。咳,阿彌陀佛!”

    王夫人連連點頭,說道 :“我憐你老年孤若,留你在宅裏 喫碗現成茶飯。你的媳婦他也不肯嫁人,情願跟着你苦守,這就令人可敬。我也留他孃兒兩個在這裏,另眼相待他,早晚你又得他照應,不知你可願意?”老趙道 :“太太恩典,留我娘 兒們在宅裏,凍不得餓不着,有什麼不願意?那世去變個哈叭狗兒報太太的恩罷。”寶釵引着他們見薛姨太太、珠大奶奶、友姑娘、薛姑娘、巧姑娘、兩個小哥兒。正值平兒也找了來,王夫人道 :“來的正好。”就將留他娘兒們的話說了一遍。平 兒道 :“真是老趙的造化,咱們看三兄弟面上,叫他趙姥姥罷。” 寶釵笑道 :“他這姥姥倒比當年那母蝗蟲劉姥姥還指實些兒。” 平兒道 :“咱們在茶鋪裏,他還提起大觀園之事,誰知咱們的 大觀園今日歸了姓劉的,這也是個奇事。”王夫人道:“逛了一會,有些怪乏的,上去歇歇罷。”平兒道 :“我帶着趙姥姥 家去,給他換個厚些兒的棉襖。他媳婦瞧着倒還安靜,留他在我院裏辦個事兒倒還使得 。”王夫人一面走着,說道:“交給 了你,我全不管。”奶奶們跟着來到甬道上,見周大奶奶來回道 :“甄寶玉大爺要面見請安,這會兒三爺陪在花廳上喫茶呢。” 王夫人道 :“甄大爺不是外人,請來上房見罷。”周大奶奶答應,出去傳話。寶釵們都到平兒院裏去說閒話,看他給趙姥姥娘兒們換衣服,又指了一間屋子給他們做房。自此以後,老趙婆媳深得平兒照應,又將他女兒收拾成人,做了貼身的姑娘。

    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賈環陪着甄寶玉上房來見王夫人,敘了多少昔年的舊話。王夫人見甄寶玉舉止言談比當年分外老成穩重。又聽見他新近斷絃,持家無主,心中十分感嘆。甄寶玉說起,有人往京裏下來,知道祝老師靈櫬將及到家,一半天要去祭奠。王夫人又說了一會話,吩咐賈環叔侄陪着甄大哥在花廳喫晚飯。至夜間才散。

    此時,璉二奶奶持家,內外規矩肅清。到了二十早上,俱料理妥當。王夫人梳洗之後,李紈們請過早安,就請太太至家廟上供脫孝。王夫人領着衆人來到家廟,挨次拜奠,焚香酹酒。

    完結之後,俱脫去素衣,換上吉服。林之孝夫妻領合宅男女兩班,都在院子裏朝上磕頭。候太太到誠敬堂,李紈們道喜,林之孝領家人男女道喜。王夫人道 :“老爺同我百年相守方足爲 喜,今不幸棄我西去,乃我終身悲切之事,何以爲喜?”林之孝道 :“老爺已正直爲神,雖死如生。太太持家教子,克繼簪 纓,奴才們俱沾福廕,乃人間大喜。”王夫人點頭道 :“全賴 你們念着老爺,各盡心力照應哥兒們。”衆人齊聲答應,退了出去。寶釵道:“今日誠敬堂比那日祠堂裏誠敬的人還多而熱鬧。”

    正說着話,門上的來回 :“本家老爺們都到了。”王夫人 道 :“他們怎麼知道的這樣快?”寶釵笑道 :“今日是大嫂子、平丫頭同我三個人公分請太太聽戲,是個有名的華林班,唱的很好。故此知會了親族,請來相陪太太聽戲。”王夫人笑道 :“你們倒會鬧鬼,我竟不知道。既知會親族,何苦又要叫人家送禮?那些手頭仄的,一定着急的一夜合不上眼。這都是你們鬧出來的事。”平兒笑道 :“已經吩咐門上,不拘是誰送 禮、分子一概不收,憑他讓出眼淚來,一準不收是了。”李紈道”夢玉兄弟給咱們收拾了體面屋子,也得動動彭樂,別冷淡了這房子。”王夫人笑道 :“我一張嘴,那裏說得過你們三個 有理的。既已如此,老爺們到了,想太太、奶奶們也快來了,環兒叔侄好生去接待親族。內裏客人就交給你們姐妹幾個,我同姨媽、舅母們只管喫酒看戲。”平兒笑道 :“再沒有咱們去 請些人來,叫太太勞神的道理。”

    王夫人一路說笑,進了垂花門。剛至上房,王室的沈夫人同各位舅太太與那些內眷親族陸續已到。只有平兒的孃家親戚比別的更傲,那王仁的老婆趕着平兒一口一聲叫姑奶奶,加二的奉承。平兒心中不很待見他。這會兒內外親族俱已到齊,擺過酒面,都到崇本堂看戲。賈府男女家人俱是向常習慣,又得平兒指揮經理,並不張皇紊亂,內外整齊。熱鬧一夜,次早方散。

    王夫人送完親族,來到上房正欲安歇,垂花門馮裕家的送進一封書子,說道 :“祝府專人送來,守候回信。”寶釵接着 拆開,看了一遍說道 :“是海珠妹妹奉老太太之命,寄來通知 乾媽已到之信,並陶姨娘得了夢金,送來喜蛋,請太太就去。”

    說畢,將書唸了一遍 。王夫人道 :“我原說定有信兒就去。

    既老太太來接,倒不便耽擱。你且寫了回書,打發來人先去。

    家裏有你母親同寶月、珠大嫂子們很可放心。咱們隨後起身。”

    寶釵答應,帶着馮家的到屋裏寫了幾句回書,交他發給門上,收了喜蛋,賞來人酒飯盤費,立即起身轉去。一面去邀平兒們都來上房,商量太太起身之事。王夫人道 :“我家大概雖 已定局,而一切大小事務尚須經理。平兒同珠兒媳婦一個也去不了,再留下友梅在家,陪着兩個嫂子料理家務。諸事請教姨媽,還有三舅母們照應。環兒叔侄一時也難就去。我同寶釵、巧兒可以脫身,帶着慧哥兒,明日起身先去。等着那裏有安葬日期,再來知會環兒跟三舅母去送殯,方爲妥當。”李紈道:

    “太太吩咐很是。媳婦同璉二嬸子派定內外跟去之人,預備帶 去的行李、船隻,伺候太太明日起身。”王夫人點頭道 :“你 們都去料理,讓我歇歇。”李紈、平兒、寶釵答應了,下來趕着收拾分派,備下船隻,一切妥當。

    到了次日飯後,王夫人諄囑了薛姨太太母女同李紈、平兒幾句,又吩咐林之孝夫妻不時到宅裏照應,其餘內外門上家人、僕婦都吩咐一遍。領着寶釵、巧姑娘、慧哥兒一齊上轎。賈環叔侄送出儀鳳門至江口船上。王夫人又叮囑一番,這纔開船而去。

    不言王夫人起身之事。且說祝府的桂夫人這些船隻過江之後,竟往揚州進發。此時雖是十月下旬,江南天氣,草木都還不十分零落,水光帆影,掩映長堤,遙望綠楊、城廓,風景依然。正是:

    鳥驚雲影棲還止,葉舞霜風墮又飛。

    且按下桂夫人們往淮揚一路迎接前去。且說柏夫人自大宗伯謝世之後,悲哀抱病,伏枕在牀,全仗芙蓉一人晝夜經理,又得寧府的珍大奶奶婆媳兩個不時過來照應。接着門生張銘到京後,約了大宗伯的幾家至親好友,同賈珍、賈蓉幫着辦理喪事。老家人張本帶着陸晉管理內外一切。又有榮府差來的董升夫婦都是辦過大事的人,很幫着出力。滿朝文武、故舊門生,大小俱到,開喪甚爲熱鬧。朝廷賞了祭葬,遣官護送回籍。柏夫人不能耽擱,趕着收拾起身。住的官房子早有同部的大人頂手居住。不住手的忙了個數月才上船完結。柏夫人重謝幫手的衆人。知道張銘的女兒是賈環的媳婦,送了他好些東西。又留了些值錢東西給珍大奶奶婆媳。餘外男女下人俱各重賞。起身這日比王夫人上船時又加幾倍的熱鬧,柏夫人哭謝而別。途中都有官員迎送,一路甚是平安。唯芙蓉勤勞過分,不覺失血,面黃肌瘦,每日總要吐上幾口。柏夫人與他情如母女,形影相依,見他積勞成病,十分着急,每日親自給他蔘湯調治。芙蓉見太太如此心疼,感激涕淋,強打精神料理事務。在船中行了一月有餘,正值水平風順,不覺已入江南境界。既過臺兒莊,張本差前站的兼程到家報信,又派些能幹家人分坐快船,一路去迎來接的親戚、本家老爺、太太船隻。

    這日正是晌午時候,張本坐着划子上了座船來回太太道:

    “二太太領着大爺、奶奶們、梅姑太太來接,已過淮安,都在 露筋祠灣住。”柏夫人聽見歡喜之至,吩咐 :“座船上加纖, 趕着上去。”張本答應,出來叫座船上多加二三十個縴夫,先上前去,自家站在船頭上看着照應。一會兒走下三四十里,見有兩三隻小快船飛奔而來。張本眼快,遠望去,見是本宅裏的伴兒們,第二隻快船裏坐着個穿孝的少年,知道是大爺來了。

    看看相近,果然不錯。忙進船去回了太太。柏夫人聽見,就如得了個活寶貝,吩咐 :“好生扶着大爺過來。” 自家同芙蓉站在房艙窗口,歪着身子往前遠望,不住的問道 :“大爺上來了 沒有?”

    此時,座船頭上家人站滿,不一會,快船迎着,果然是夢玉帶着幾個家人、小子分船來接。到了大船邊,兩處水手將船幫住,上下家人扶住大爺上了座船。不及與衆人說話,趕忙下艙,口裏一路叫道 :“太太,夢玉來了。”走到官艙,瞧見柏夫人扶着一個黃瘦姑娘站在窗口。夢玉搶到面前,只叫了一聲媽媽,跪下去抱腿大哭。柏夫人一陣傷心,彎着腰貼着夢玉的臉哭了一會,芙蓉勸住太太。夢玉哭完,磕頭起來又請過安。

    柏夫人問過老太太安,二叔叔、三嬸子們好,指道 :“芙蓉姐 姐累成這個樣兒,你該謝謝纔是。”夢玉道 :“怎麼這病姑娘 就是芙蓉姐姐?”趕忙過去,拉着芙蓉說道 :“姐姐多年不見, 很承惦記,時常還要給我針線。這回太太回南,你辛苦成病,我先拜謝,等到家後,再多多給你磕頭。”說着,跪了下去。

    慌的芙蓉趕忙回拜,說道 :“伺候太太是分內之事,我因福薄 生病,並非辛苦,怎敢勞大爺拜謝!”柏夫人道 :“老太太當 初曾吩咐過宅裏家人、媳婦、丫頭們,只管叫他名字,不許稱呼。且我待你如女,只管叫他兄弟 。”夢玉正然拜着說道 :

    “太太真是疼我,這個姐姐我不要了。”芙蓉正在回拜,不防 被夢玉一推,歪身跌在太太腳邊。柏夫人不覺好笑。站着的姑娘、媳婦們都笑起來。芙蓉笑道 :“好兄弟,怎麼你這傻勁兒 總還不改?不是太太擋着,這一跤直叫你推下河去。”說着,兩個站了起來。夢玉同這些姑娘、嫂子們問了好,轉身同柏夫人孃兒兩個說話。柏夫人道 :“聽說二嬸子、梅姑姑、媳婦們 都來接我嗎?”夢玉道 :“就在前面不遠兒,還有好些男親女 眷也都同來,這船上怎麼坐得下?”芙蓉道 :“依我說,咱們 家的先請到船上來說說話,其餘一概親眷都請到露筋祠相會。

    叫他們到廟裏備茶,伺候太太們上去。最爲妥當。”柏夫人點頭道:“很是。叫張本派人前去知會,並在廟裏辦茶伺候。”

    那兩邊辦差的家人得了信兒,坐上快船飛奔而去。

    不多一會,望見那來接的船隻,大小相同,一字兒排去,不知其數。桅杆上布旗搖曳,任風舒捲,轉眼之間,船已相近。

    那邊各船上都站滿家人照應着,將柏夫人座船同桂夫人的座船幫連一處。家人們圍着布檔子,請桂夫人、梅姑太太、衆位奶奶過船相見。兩位太太同梅秋琴姐妹三個,彼此哭拜一番,敘了幾句十餘年的離情。然後掌珠們照媳婦行禮拜見,起來之後,又都在膝前跪下請安。柏夫人看着一個個的不勝歡喜,說道:

    “人家的好姑娘都叫老太太要了回來。家裏的又培植了兩個, 四美二難都叫夢玉一人獨得。”桂夫人道 :“還有姐姐定下的, 再來了真個熱鬧。”

    太太們正在說話,芙蓉過來給二太太、姑太太磕頭。桂夫人同秋琴連忙扶起來,說道 :“好孩子,好女兒,多年不見, 知道你苦心幫着太太,咱們都很惦你。老太太聽見你給太太經理家務積勞成病,每天不住的念着,橫豎將來放不掉你的。”

    芙蓉低頭答應道 :“伺候太太是丫頭分內之事,蒙老太太們的 恩典,格外疼顧。”說畢,向掌珠道 :“給奶奶們一總兒磕頭 罷。”芳芸、紫蕭連忙站開。秋瑞道 :“一樣的姐妹,怎麼妹 妹不把我們當人。”桂夫人笑道 :“你們同拜罷。”掌珠們答 應,一齊同拜已畢,芳芸、紫蕭道 :“承姐姐常寄東西,有信 來諄諄念及,姐姐請上,我們應該拜謝。”三個人又拜了一回。

    梅秋琴笑道 :“都是會中人,何必多禮。”柏夫人道 :“孩子的禮比咱們的禮還多。”桂夫人道 :“各家親族都在露筋祠等 着姐姐上去,見個面兒坐會子,就可以開船。”柏夫人點頭道:

    “咱們且上去坐坐,等着你大哥哥的靈柩船到了,衆人祭拜完 結才能開船。”桂夫人道 :“是極,咱們上去罷。” 三位太太領着奶奶們到露筋祠去,家人們圍着步幛。柏夫人道 :“左右俱是自己家人,圍着擋子甚覺氣悶,不如去掉了, 看個野景兒倒還走的爽快。”衆家人答應,撤去步幛。秋琴道:

    “連日天氣悶熱,頗有春景,遠望白雲紅葉,竟不亞二月桃 花。”柏夫人道 :“我十幾年不歸故鄉,前日入了江南境界,看見楊柳蘆花甚覺親熱。想起古人說的,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此理甚是。”秋琴笑道 :“張季鷹的蓴菜鱸魚,亦同 此意。”

    太太們一路說着已到廟門口。男男女女到處是人,也不知道誰是誰。剛進裏面,人空兒裏擠過一個小書生,對着柏夫人跪下,芙蓉過來趕忙扶起。柏夫人將他拉着問道 :“好個孩子 !是誰家的?”秋琴笑道:“就是你外甥魁兒。”柏夫人十分 歡喜,說道 :“好兒子,你怎麼不到我船上去,倒在這裏等我 ?”秋琴道:“他方纔要坐快船同夢玉先去。掌珠知他膽怯,恐其駭着,硬止住不叫他去。他很生氣,同姐姐抬了一會槓。

    剛纔叫他同過船見舅母,他使性跑了上崖,在這裏等着。”柏夫人喜極,摸着他的臉笑道 :“好兒子,今日算你第一個接着 我的,快別動氣,等到家我罰掌珠做東請你罷。”

    桂夫人笑着來到大殿,在露筋娘娘前拈香瞻拜。桂夫人道:

    “一宵血肉,萬古流芳。真是閨門中之文丞相,可爲巾幗師 表。”柏夫人道 :“忠節二字,非怕死人所能爲之。”秋琴道: “是要極愛惜身命,而又不怕死,方是古今偉人 。若盡不怕死,則明火執杖之徒與賣笑毒夫之婦,身罹法網,死而無悔。

    此乃人間禽獸,豈獨不怕死而已哉!”柏夫人笑道 :“妹妹議 論,比當日更覺爽快。想得解元薰陶,所以頗有梅味。”桂夫人道 :“秋琴的梅味,比老西兒還酸。”柏夫人們都止不住好 笑,同着轉入後殿,瞧見各家太太、奶奶們俱站在大院子裏相候。

    柏夫人望過去,認識的沒有幾個,其餘奶奶、姑娘們俱不相識。桂夫人同秋琴一位一位的指說一遍。柏夫人走到面前,說道 :“都是至親姐妹。這些是我的侄媳、侄女、甥婦、甥女, 若不說明,我那裏知道。有勞遠接,很抱不安。”說着,都到後面禮房,彼此拜見,相敘一番。接着是親族子侄們進來磕頭請安。柏夫人站着一個一個都問了名姓,命琴玉、梅春陪着在外面客堂裏喫茶。裏面各位太太都要說一兩句話,柏夫人應接不暇。家人們內外俱備點心。坐了一會,跟班的家人來回 : “老爺柩船已到,玉哥兒同梅大爺們都在船上哭拜。來接的各 位爺們已上船去行禮。”桂夫人同梅秋琴道 :“等着他們拜完, 咱們再去。大姐姐在這裏坐會子回本船去,咱們拜過各人回船,叫他們連晚就開,趕着回去。老太太在家也很惦記。”柏夫人點頭道 :“我也盼着到家,這兩月在船裏實在悶的慌。”桂夫 人同着來接的衆人一齊上船而去。芙蓉同姑娘、嫂子們伺候太太亦上船去。

    桂夫人們到了靈柩船上,免不得哭拜一番。秋瑞們在旁磕頭,回謝各家親族。拜完之後,夢玉同秋瑞來柏夫人船上,其餘都回本船。不一會鳴鑼起橛,順水回家。那些家人們坐着快船,往來照應,滿河中布帆如織。次日晌午已抵揚州,有各官府們上船致祭,熱鬧了半日。

    天色已晚,不及開行。夢玉因想起一事,走出船頭,叫茗煙來,附耳說道 :“平山堂後身有林姑娘的墳墓在彼,我不能 夠上去拜掃一番,你可代我買些香燭、花果去墳前哭拜一回。

    對林姑娘說,我惦記之至,因跟着母親不能脫身親來拜奠,叫林姑娘不要見怪。”茗煙道 :“林姑娘是賈府至親,同寶二爺 最說得來的好兄妹,大爺怎麼知道他的墳在這裏?”夢玉道:

    “我夏間給林姑娘上墳添土,承林姑娘的雅愛,還送了我好些 東西。天也不早了,你快些去罷,回來給我個信兒。”茗煙答應,趕着去買辦什物,叫人挑着,坐上轎子飛奔而去。

    夢玉到各船去串了一會。天氣十分悶熱,兩邊艙門洞開,太太、奶奶們彼此隔窗回答,也有過船相敘,倒比在家時別有興致。松府裏吳嫂子們同賈府的董嫂子都在柏夫人船上,因飯後無事,也到別船去找相好的嫂子、姑娘們閒話,這船坐坐,又到那船,聽見有人叫道 :“董嫂子,大爺在那裏?”董家的 回過頭來見是茗煙,說道 :“你們大爺剛纔在二太太船上坐了 會子,又不知逛到那裏去了。你挨着船兒一路問去,還怕找不着?”說畢,同吳家的們又往別船去了。這會兒各船上燈燭輝煌,上下照有數里。茗煙挨船去問,直找到二三十號船去,才知道大爺在本家篁大爺船上,同幾位親戚小爺們說話呢。茗煙走下艙去,夢玉瞧見,站起身來說道 :“夜深了,咱們散罷, 明日到家再見。”領着茗煙一路過船,一面問道 :“我正惦記 着,怕你趕不上出城。”茗煙道 :“奴才到了林姑娘墳上,先 給林姑老爺同姑太太磕頭上供,然後在林姑娘墳前擺了花果、香燭,照着大爺吩咐磕頭說話,又哭了幾聲。因爲天晚下來,等不得林姑娘出來說話,趕着繞道回來,已是上燈。一會林姑娘一定說叫謝謝大爺,不用惦記。”夢玉忍不住笑道 :“你倒 會替林姑娘說話。不知那個墳倒塌的一個什麼樣兒?”茗煙道:

    “兩邊墳都新修的很好 。奴才也想着是誰給林府上修墳呢,又找不着一個人兒問問原故。誰知那抬轎的知道,說是秋間奴才的主子太太同寶二奶奶們回南時到那裏上墳 ,大爲修理。” 夢玉點頭道 :“不錯,寶姐姐對我說過,我一會兒忘了,說是 託一個什麼姑子庵裏照應修理。”兩人站在船頭上說話,只見兩個家人匆匆來找大爺。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白雲僧踏波救難 珍珠女舞劍聯歡

    話說夢玉同茗煙正在說話,走過兩個家人來說道 :“大太 太已經安寢,各船也都上了艙門。請大爺去安歇。”夢玉點頭,同他們走過幾號大船,來到汝湘的船上,看見艙門口尚然熱鬧,聽說還有奶奶們在此未散。夢玉道 :“我就在這船住下。你們 去知會座船不用等候。”家人們答應,各去照應。茗煙就在這船伺候。這是汝湘、芳芸、紫簫三人座船。此時還有幾位親戚家的奶奶們坐談未散,見夢玉下來,都趕着起身要去。芳芸笑道 :“並不是大爺來攆客,實夜已深了,讓他們歇歇,明日渡 江到家再談。”各位奶奶們笑道 :“我們要知趣,別攪掉人家 的好夢。”彼此大笑,各回船去。紫簫吩咐關上艙門,衆人安歇。夫妻四個又說了一會話,這才安寢。

    次日一早,候着各官來送已畢,各船首尾相連,大小不一。

    是日陰雲布合,蒸悶非常。趕午牌時候,頭幾號船連着祝尚書靈柩船已出江口,幫上紅船紛紛渡江而去。柏夫人同桂夫人、夢玉們船在盡後,先讓各船渡江。正到座船渡江時候,濃雲如墨,江面上陡起大風,耳內只聽見一片叫喊之聲,不知方向。

    登時間,洪浪接天,烏雲拔木。那江面上看不出東西南北。後人有篇《江濤賦》,單講這風波的利害。賦曰:

    稽禹跡於千年,得長江之萬里。溯岷沱以發源,歷荊揚而未已。禮隆望祀,河作配於北條;詩詠朝宗,漢共維夫南紀。

    九江三莁,流或合而或分;北匯東陸,勢忽潛而忽起。逝渺渺以何窮?沔湯湯其未止。隔江喜聞歌吹,回鶴駕於揚州;渡江愁向瀟湘,認笛聲於揚子。水連天以紆青,瀾回海而漾紫。集陰晴之萬端,匪言詞之可擬。若夫秋澄天宇,風掃雲陰,輕霏乍豁,風霧無侵。託沿洄於桂楫,恣瀟灑於蘭襟。素月圓靈,疑夜光之沉璧;落霞照耀,恍麗水之生金。兩點金焦,聳鰲峯於水底;七層寶塔,騫鵬咮於江心。青舶峨峨,擁揖進越人之曲;紅船葉葉,扣舷和吳榜之音。莫不撫晴光之不偶,臨流水以沉吟。至於陰飈夜回,飛塵晝塕,時匪懷襄,人憂澒洞。無垠無畔,迷地軸與天樞;有象有形,訝雲蒸而霧滃。等瞿塘之八月,南船北船不敢行;疑弱水之三千,吳山楚山爲之動。斯時也,渾渾浩浩,汩汩滔滔。迅流電激,斷岸風高。疑大塊之噫氣,雜雷師以怒唬。豈神鯤之南徙,抑靈犀之東逃。既以作勢,忽欺薄其相遭。其始也,如白鷺千尋揚雪壽羽。其盛也,若素旗萬騎連旌旄。其色則慘慘以驚心,無數雪車冰柱;其聲則洋洋而盈耳 ,何來湘瑟雲璈?有客爲予告曰:此枚叔《七發》所謂廣陵之濤也。爾其呼吸百川,吞吐萬壑;重淵沸騰,怒潮回薄。烏欽汩沒,如聞水仙之操琴;絲竹雲英,豈夢洞庭之張樂。萃觀聽之奇離,狀情形之險惡。固神靈之所棲,亦怪異之爰託。射蛟臺遠,漢武帝以何年?燃犀渚深,溫太真胡不作?但見夫鼉鼓相聞,翛帆交錯。黃鱟奮而上騰,赤倏而旁躍。

    寧水豹之可有龍,豈長鯨之易縛!前冰夷以驅馳,後江妃之綽約。懾伍相之餘威,挾陽侯而肆虐。極其渺茫,不可測度。斯幻象之紛紜,與衝波而起落。其間一縱一橫,滿谷滿坑。雲海旁溢,銀山倒傾。以切齒夫瓜步,而憾夫石城。賈其餘勇,鳴其不平。於是乎,臨萬頃之浩蕩,想千載之精英。其鐵鎖迴環,則王龍驤之取吳京也;旌旗虧蔽,則韓擒虎之度金陵也。殺氣隱現,則孫劉之伏兵也;鉦鼓不絕,則韓梁之軍聲也。神光離合,倏忽變更,則鄭交甫之解佩投瓊,郭景純之出幽入明也。

    蓋斯江水之長,實分天下之半。固蕩南山,亦夷西畔。注五湖於曾潭;灌三江夫赤岸。刺船而去,若成連渡海以移情;順流而東,比河伯望洋而興嘆。旋雨止而風收,仍星輝以雲爛。知造化之晦明,隨舒捲而聚散。

    此時各船水手、舵工都慌了手腳,搶着要收入瓜州口去。

    無如風大浪急,難以着力。祝府的大小家人急的要死,彼此不能相顧。遙望着太太們各船,在那大浪之中忽隱忽現,正是有法也無處使。幸虧尚書靈船及各家親友船隻大半已收入鎮江。

    祝筠此時在江口趕着吩咐 :“多放紅船及浪裏飛的小艇,各給 重賞。往江心去,不管是誰,見人就救。”連金山寺的救生船,盡行開去。何止數百號,四圍迎去。有些奮不顧命的家人,坐着紅船前去照應。無如遇着這樣淨江風,就是救生艇亦難施展。

    此乃江中劫數,無計可施。其中河神甘將軍,奉孫夫人之命,見水中男女稍有靈光,就全他性命。此刻又兼着大雨如注,小船上人皆站不住腳。江中各路河神率領神兵水怪,鼓浪吹波,上連霄漢,內有靈佑。孫夫人領着兵將,暗中默佑,將柏夫人座船送到一個地方去了。

    誰知賈府的王夫人船隻也正在黃天蕩遇着風暴,危險異常,頃刻之間性命不保。合船正是悲苦,忽然那雪浪之中跳進一人,大叫道 :“我來了,太太休要着急!”王夫人抬頭一看,見是 賈璉,披着那件鶴氅,手中拿着蕉扇,儼然似一個頭陀打扮。

    寶釵瞧見十分歡喜,叫道 :“璉二哥來了!太太可以放心。” 賈璉過來給王夫人稽首,又同寶釵見禮。巧姑娘過來拉着父親放聲大哭。賈璉笑道 :“休要如此,虧你繼母一番苦志,聘了桂郎,我心中十分欣慰。我常在人間,自能相見。繼母之恩,不可忘也。”對王夫人道 :“家中之事,侄兒件件皆知。總是 太太仁慈所至,厚福無窮,兒孫俱有佳境,極妙晚景。太太自此隨處而安,盡着放心

    歡樂,不必爲將來計也。寶妹妹正要享人間富貴,奉親教子,甚有好處,將來別有一番際遇。平兒因居心良善,又增了多少福祿。太太囑其放心,不必記念,總有相見之日。”賈璉說畢,將蕉扇一揮,那船在大浪之中直湧入雲端,頃刻而定,已經傍住堤邊。

    王夫人們心中大喜,正要拉着他細談一切事務。賈璉道:

    “我不及多說,寶兄弟在江心危急,要救了他來。以後倘有急 難,總叫白雲和尚,侄兒無不立至。”王夫人同寶釵道 :“既 是這樣,快去相救。若遇祝府及一切船隻,務要照應。”賈璉含笑點頭,縱身往窗口跳入江心,寂然不見。巧姑娘望着江心不勝悲苦。王夫人勸道 :“你父親出家得道,乃至樂之事,時 常還可見面。回家去說與母親,叫他也可放心,以後不必牽腸掛肚。”寶釵笑道 :“方纔危急之際,我想太太這樣盛德,何 至遭此劫數?我自問生平立心無愧,聽其自然,在那波險之中,視如平地。今日遇過這番風流,以後處着險境,也很可放心。”

    王夫人笑道 :“我方纔心不由己,眼前任什麼也瞧不見,直 等璉哥兒叫我,定了一定神,才瞧見是他。我生平那裏瞧見這樣好險的風浪,遭過這磨兒,下回膽子又該好些。”站着的姑娘、媳婦們笑道 :“奴才們盡剩了哭,魂兒也沒有一個在身上。 方纔璉二爺走進艙來,瞧着個和尚,也認不出是誰,這會兒聽太太們說話,知道是璉二爺。”寶釵笑道 :“你們瞧得見和尚, 還算膽量好些兒的。”王夫人亦覺好笑。

    不言賈府船中之事。且說夢玉、汝湘、芳芸、紫簫這號船在江心被風將大桅吹折,船無倚賴,在那巨浪之中任其簸盪。

    舉船失色,不知所措。芳芸嘆道 :“再想不到咱們這幾個要到 水晶宮去逛逛。”汝湘道 :“同在一堆倒也罷了,就是頃刻之 間東離西散,彼此不知去向,做了鬼也找不在一堆兒。”夢玉點頭道 :“汝湘所說甚是。我也想到這些,咱們一個也不可分 散。瞧着這神氣,是斷無生理,倒不如各將身上汗巾聯在一處,拴個結實,連碧霄們都拴在一堆,下水之後,咱們一齊去見龍王。”夢玉正說着話,只聽見一聲響亮,打進一個大浪來,洪水往船中直灌。紫簫道 :“事已如此,頃刻就要分手,快些拴 起來罷!”芳芸、紫簫、汝湘三人將夢玉圍在中間,各將帶子彼此聯住,又用汗巾左拴右結,聯的十分結實。碧霄們幾個姑娘都捨不得大爺、奶奶,情願死在一堆,也趕忙拴在一處。又恐帶子汗巾不結實,被浪打散,再將捆鋪蓋的繩子找出幾條,將十來個人捆了一個結實。汝湘笑道 :“這有邊兒,少刻叫龍 王瞧見要嚇一大跳。必說;’這來的新樣,倒像端午的一堆糉子。’”夢玉聽見不覺哈哈大笑。芳芸道 :“你們也實在是不 怕死的強盜,頃刻就要嚥氣,還有心說笑話開心。”紫簫道:

    “人要望生,自然心魂驚恐,別說是笑,就連說話也難出聲。 咱們這會兒只等着一死,並不想生,所以倒覺心定。”

    夢玉正要答話,只見一陣烏風湧着波浪,在船幫上一擊,來得猛勇。那船因桅斷,就勢歪斜過去,船上的水手們一齊大叫救命。家人、媳婦們哭聲盈耳。汝湘道 :“咱們閉上眼,任 去罷。”衆人閉目等死,聽風濤振耳,身如懸旌。忽然茗煙跑進艙來叫道 :“大爺、奶奶們放心,我家璉二爺特來搭救。” 夢玉們聽見睜開眼來,見茗煙背後站着一個俊秀頭陀,披着鶴氅,用手中蕉扇指着笑道 :“兄弟同諸位妹子放心,你傢俱各 無恙,那邊就是太太的座船。我還去江心照應,等着將來再見。”

    夢玉不及說話 ,見那頭陀跳上一隻小船 ,如飛而去。茗煙跟着跑上船頭,大叫 :“二爺看着!”賈璉將扇一揮,這隻大船 由浪中直攛到堤邊。船上的一齊唸佛,說道 :“好了,這纔有 了性命。咱們趕着幫住那隻大船去罷。”衆水手連忙將船幫攏。

    茗煙看見喜出非凡,原來是賈府太太的座船 ,飛奔跳過船來。 賈府的爺們倒嚇了一跳,問其原故,趕着同茗煙來見太太。

    王夫人聽見又驚又喜,對寶釵嘆道 :“原來夢玉果然是我 的兒子,他們在江心裏受驚非小,你帶着巧兒過去瞧瞧,叫他們定定神再過船來。”寶釵答應,同巧姑娘帶着抱琴、榮貴幾個姑娘走出艙門。茗煙同着賈府的家人、媳婦伺候過船。寶釵們跨過這邊船來,不等通報,往艙裏就走。祝府的衆人驚魂未定,茗煙在前叫道 :“寶二奶奶同巧姑娘過來了。”夢玉們不 知是悲是喜,忽問道 :“那個寶二奶奶?”寶釵應道:“古今 來有幾個寶二奶奶?”說着,已走進艙來,看見他們這一大堆,不覺放聲大笑道 :“這倒是個新樣兒。”夢玉笑道 :“寶姐姐,你快給咱們解開,我擠在中間氣悶的慌。”寶釵同巧姑娘一面笑着替他們身上解結,誰知拴的結實,越性急倒難分解。王夫人在隔壁船上聽着他們笑聲,不住問兩邊的媳婦們,才知這個緣故,說道 :“此刻雨止風定,我也過去瞧瞧。”領着些丫頭、 媳婦也到夢玉船上。芳芸們瞧見,急的要死,越掙不開。王夫人對夢玉們說道 :“今日娘兒們是兩世相逢,真該大喜。”叫 媳婦、丫頭幫着快解。

    此時,風定雲開,賈、祝兩府的爺們都站在船頭上,訴說剛纔的驚險。只聽見江面上有人招呼 :“這兩號座船是那一處 的?”衆爺們見是金山寺的幾號救生的船,趕忙叫他攏來,對他們說道 :“這是祝大爺同金陵賈太太的船,你們瞧見咱們宅 裏的船,都照會放心 。”那些救生船聽見,都大喜,叫道 :

    “找着了!”一齊說道 :“宅裏各船都平安無事,在四處港裏灣住。就是找不着大爺同太太的船,江面上幾百號小船分頭去找。

    這會兒有了大爺的船,咱們還要去找大太太的船,帶着各處送信。

    二太太的船就在前面不遠兒,我們就去知會。”說畢,都趕着開去。

    茗煙進來回了大爺。這會夢玉們俱已解開。聽見小船上人說話,王夫人們都一齊放心歡喜。夢玉道 :“不知母親的船是怎麼 下落,還不能夠放心。”寶釵道 :“有璉二哥暗中照應,萬無一 失,儘可放心。”夢玉點頭道 :“不錯。方纔對我說過,俱各無 恙。我同璉二哥未曾見過,時常想他。剛纔捆着,沒有拉住他問問寶二哥的下落,怎麼不同着璉二哥來瞧瞧太太同寶姐姐。寶二哥這麼一個好人,這件事我很有些不服。”寶釵嘆道 :“寶二哥 業已改頭換面,常在人間。所謂咫只河山,其理難說。只要玉兄弟你心中不服,常遠惦記着咱們太太,也就同寶二哥在太太膝下一樣,這就是了。”夢玉點頭道 :“寶姐姐說的甚是。”茗煙進 來,回道 :“船上的要修桅柁,收拾艙口,請大爺示下。”紫簫 道 :“滿艙是水,太太過來這會連坐也沒有處坐。咱們都搬到太 太那邊去,讓他們收拾。” 夢玉說道:“是極。咱們同了太太去 罷。”

    王夫人甚喜,領着衆人都走出船頭。汝湘指道 :“那邊來的 幾號船,倒像是咱們家的。”王夫人們遠遠望去,看不真切。寶釵道 :“一定是的。頭一隻船中,船窗口站着幾個堂客,歪着身 子瞅着咱們,就看不出是誰。”夢玉道 :“第三隻船上,窗口也 有人望着,很像是二嬸子。”芳芸笑道 :“水光照着,那裏看得 真切,隨口混猜。”王夫人道 :“剛纔那樣風浪,真是死生呼吸, 不虧璉哥兒,我們這會兒都在魚肚子裏作餡兒呢。此刻風靜浪平,波光如鏡,又是一番境象。想起來,江湖上禍福死生懸之毫髮,令人可怕。”寶釵道 :“人生在世,時刻履 坦如危,自能守身如玉。若再有顛覆,乃歸之數命,聽其自然。方纔玉兄弟們捆作一堆,頗有道理。璉二哥特然相救, 事出意外,並非理之所當然也。”汝湘道 :“剛纔璉二哥相救 之事,姨媽同姐姐怎麼知道?”芳芸道 :“茗煙過去,自然先 回太太。”王夫人道 :“茗煙固然來說,但是你璉二哥先救我 船送到這裏,說是玉兄弟江心危急,我去救他,所以我知道他上你們船去。”紫簫道 :“我們正閉着眼等死,只聽見叫道: ‘兄弟、妹子放心,你家各船無恙。那邊就是太太的船,我還要各處去照應 。’說着就在窗口跳入江心去。趕我們要問問說 話,早已不見了影兒。做神仙的這樣有趣,怨不得寶二哥立志出家,想來也是這樣逍遙自在。”夢玉道 :“我將來也要同璉 二哥、寶二哥去出家。”寶釵道 :“你若想要出家,再也別要 同咱們好,從這會兒就拉倒,你別叫我寶姐姐了。”說着,流下淚來。芳芸們報怨道 :“都是你混說,惹的寶姐姐動氣。” 夢玉拉着寶釵道 :“我說着玩笑,並不真要出家,以後再提’ 出家’二字……”尚未說完,寶釵忙指道:“真個二嬸子同梅大姑姑們來了。”衆人回頭一看,果然四五號大船已到面前。

    那邊各船太太、奶奶們瞧見王夫人同夢玉這一堆站在船頭上,都喜從天降,遠遠招呼。轉眼之間,各船相近,家人、水手趕着將船幫住。王夫人領着夢玉們到桂夫人艙裏來。老姐妹們見面,說不出那一番的親熱,彼此道驚問好。接着秋琴帶着掌珠、九如們過來。此刻姐妹、夫妻、兒女都是再世重生,一個個悲喜交集,一會兒說不盡的衷曲。祝府各船都看見一個披鶴氅的頭陀站着一隻小船,在那狂風猛浪之中往來照應。此刻方知是白雲和尚璉二親家。桂夫人們拉着巧姑娘的手,再三稱謝。連各船的家人男女都感激不已。

    且不言賈、祝兩府太太們在船中相敘悲喜交集之事。且說柏夫人同秋瑞、芙蓉們正在銀濤碧浪中隨風顛蕩。只覺着兩邊水湧如山,將船夾在當中,飛流如駛,頃刻間不知多少遠近。

    忽然船身一折,打入港裏,巨浪因風回溜,船往下落,其勢甚重。水手們竹篙搶立不住,只聽見”喀吒”一響,船頭碰在堤上,裂了個大縫。幸而在內港裏,又傍着堤邊,水手們趕着將船灣住。柏夫人在江心受了驚恐,又聽見船頭打破,一急登時頭暈心跳,只是要吐,那船又被波浪顛揉不定,秋瑞、芙蓉十分着急。松府的吳嫂子說道 :“此地叫平安港,上面有個女道 士觀,我有個嫡親姐姐在此出家。我前日在此路過,在觀裏住了一天,裏面很幽雅乾淨。方纔我在艙門口,望着那一林樹木,認得這裏。太太這會兒心中不自在,倒不如請到觀裏去坐會子,定定神。讓他們收拾了船再下來。那觀主長的很俊,陪太太們說個話,倒還不俗。”柏夫人點頭道 :“很使得。我在船裏再 顛會子,實在連心肝腸子都要吐出來了。叫他們伺候,我要上去歇歇。”芙蓉聽見,趕忙吩咐家人們搭跳伺候,派幾個嫂子們扶着太太,自家同秋瑞拉着手兒,帶領些姑娘、媳婦一同走上堤來。

    幸而雨收風定,沙地上甚覺好走。柏夫人走了幾步倒覺心定,抬頭四望,對着芙蓉問道 :“這個景緻咱們在那裏逛過, 覺着很熟。”芙蓉道 :“像鐵檻寺山門口的樣兒,就是沒有這 小橋。”柏夫人搖頭道 :“不像。”正說着過了橋。那山門口 有幾個道姑站着迎接,柏夫人們走到面前, 一齊稽首說道 :

    “奉觀主之命,在此迎接太太。”吳家的在旁邊指道 :“這就是我姐姐。”對着李行雲道 :“這位是祝大人的太太,這是大 奶奶,這位是蓉姑娘。”李行雲們都趕着施禮。伺候太太到殿上拈過香,柏夫人問道 :“觀主在那裏?”李行雲答道:“觀主從來不出院門,請太太雲房相見。”

    柏夫人聽了十分欽仰,命道姑領路,一直來到後邊院子門口。袁可石將銅環扣了幾下,有人答應來開院門,讓太太們進去。只聽見董家的問道 :“你不是入畫嗎?怎麼又在這裏?” 入畫定晴細看,叫道 :“哎呀,你不是董嫂子?怎麼不在府裏, 又跟了這位太太?咱們姑娘做了這裏觀主,是我的師父。”董嫂子樂極了,對柏夫人道 :“原來這觀主是咱們的惜春姑娘。” 吳家的道 :“還有一位姐姐呢?” 董家的問入畫道 :“姑娘 還有什麼姐姐?”入畫道 :“就是珍珠四姑娘。”柏夫人們一 齊大驚,問道 :“怎麼四姑娘也在這裏?是幾時來的?”入畫 道 :“其中有個緣故,太太進去見面自然知道。”柏夫人對董 嫂子道 :“你快去對四姑娘說我來了。”董家的答應,叫入畫 領着,飛跑先去通知。

    此時,柏夫人想起夢中之事,不覺喜極。也不用人扶,走的甚快,轉過一帶竹林山子,剛到雲房門口,聽見有人叫道:

    “媽媽今日受驚了。”柏夫人聽見是珠珠的聲音,忙應道 :

    “孩子,我來了。”只見竹簾掀起,出來一人,後面跟着珍珠。 柏夫人知道是惜春姑娘,一手拉着一個,走到屋裏。先讓惜春拜見,又同秋瑞們施禮,這才珍珠跪下,抱着柏夫人的兩腿,放聲大哭。柏夫人也哭了一會。拜完起來,柏夫人指道 :“這 是你秋瑞妹妹。”秋瑞道 :“雖同姐姐今日見面,但早已心交。” 同着芙蓉三人對拜。

    柏夫人悲喜異常,看着珍珠不知要從那一句話說起。吳家的忙問道 :“這兩個姑娘是太太的親戚嗎?”柏夫人點頭指道: “都是金陵賈太太的姑娘。他是我的甥女,他是我的女兒。” 吳家的道 :“怨不得那天瞧見都是大家氣概 ,又知道咱們家事。”祝府的姑娘、嫂子們拉着珍珠十分親熱。惜春讓柏夫人們坐下。入畫磕了頭,倒上茶來,珍珠親自送茶。惜春候柏夫人用過茶,開口笑道 :“今日還了姨媽的珍珠。”柏夫人點頭 道 :“數皆前定,我早已知有今日。”

    秋瑞問道 :“四姐姐,你怎麼不小心掉下江去?”柏夫人 急問道 :“你掉下了江嗎?”珍珠未曾答應,秋瑞道:“四姐 姐在金山寺掉下江去,將大姨媽急的要死,同着寶姐姐們幾乎將眼睛哭瞎了。多少水鬼子下去打撈,並無影響。第二天同着二嬸子們到金山去接大姨媽,才知道這信兒。咱們都大哭了一場,夢玉哭的暈了過去。還在妙高臺設祭,兩處差了好些人沿江打撈,不知是誰家的一個孃兒屍首叫人撈住,楊華瞧見忙來通信,咱們陪着大姨媽到大王廟。夢玉先去拉着好哭叫,寶姐姐瞧見說,穿着紅鞋,不是四姐姐。白出了多少眼淚。衆人好笑道:‘看那姑娘雖在水中淹死,倒還面目端正,不是窮家婦女。’夢玉說道:‘這姑娘與咱們有一面之緣,也是他的福氣,就給他好好的棺殮,埋在廟的旁邊 。’誰知那姑娘倒沾了四姑 孃的光,真是數由前定。”

    惜春笑道 :“那姑娘同四姑娘彼此得了便宜,兩下沾光。” 柏夫人點頭嘆道 :“原來如此 。你說珍珠得他的什麼好處?

    “惜春道:“四姐姐大得那姑娘的好處。”隨將借體還魂之事 說了一遍。柏夫人道 :“怎麼臉嘴一點不錯呢?”惜春又將留 面換身,詳爲細說;叫珍珠走到柏夫人面前,解開領釦,驗看上下肉色,周圍紅線,宛然分判。柏夫人們不勝驚異。芙蓉道:

    “姐姐胸前朱記不知尚在否?”珍珠開懷指道:“已無此物。” 芙蓉同柏夫人此時驚喜非凡。柏夫人道 :“相離未幾,誰知你 遭此一番顛險,再世重生,真是古今奇事。怨不得昨日我問起,你們二嬸子含糊答應,扯了別的話遮掩開去。誰知有這緣故。”

    柏夫人正說着,媳婦們來回 :“二太太們的船都在對江不遠,紅船來了好些,打聽太太的住處,說咱們家的船都平安無事。”柏夫人聽說甚喜,吩咐差幾個人四處報信,“說我遇着了賈府四姑娘、五姑娘,因修船耽擱,明日一同家去。並趕着去回老太太知道”。媳婦們答應,出去吩咐。秋瑞道 :“老太 太爲了四姐姐,將二嬸子們都得有不是。今日知道這信兒,不知要怎麼樣的喜歡。”

    柏夫人對珍珠道 :“我今日就在這裏耽擱一夜,明日一早 上船,領着你姐妹家去。”惜春笑道 :“四姐姐是偶爾停雲, 自然家去。甥女久已隔斷紅塵,與花月爲伍,幾篇貝葉,了此 餘生。自從棲息此間,足跡未嘗出此院門,錯蒙慈愛,不敢從命。”柏夫人道 :“名門閨秀,豈可寄跡荒林。我家頗有靜室, 很可羈棲自適。”秋瑞、芙蓉亦再三苦勸,惜春總不應允。珍珠笑道 :“五妹妹向來性執,且過一夜再慢慢商量。” 惜春對入畫道 :“叫他們好好收拾素齋,伺候太太喫飯。” 芙蓉 、秋瑞同祝府的姑娘、嫂子圍着珍珠問不盡的說話。那 董升的家裏見了兩個姑娘異常的歡喜。柏夫人們又敘談一會,天已將晚,在雲房裏擺了晚飯,座船上又將太太的晚飯送來。

    柏夫人領着珍珠、惜春、秋瑞、芙蓉正在喫飯,家人們進來報道 :“二太太們船隻都放過江來了,離港不遠。”柏夫人聽說 大喜,吩咐 :“二太太們灣住船,都請到這裏來。”衆人答應, 出去伺候。

    柏夫人們喫了飯,趕着叫人收拾。不一會,桂夫人的船隻到齊,邀着王夫人一同上岸。夢玉等不得叫人領着,先往清涼觀來。到院裏,那些姑娘們瞧見笑道 :“大爺來了。”夢玉不 及說話,掀開門簾叫道 :“太太剛纔駭着沒有?”走到面前請 安。柏夫人喜極,拉起他來說道 :“大虧這風報,遇着你四姐 姐、五姐姐。”夢玉急忙問道 :“那一個是四姐姐?”芙蓉笑道 :“你看誰是四姐姐?”夢玉兩邊一瞧,指道:“這不出家 的是他。”說着,趕着面前連忙下拜,說道 :“姐姐,你叫我 白丟掉好些眼淚。”珍珠才見夢玉進來,儼似寶玉,心中悲喜交加,不知所向。見夢玉走到面前,拜了下去,竟止不住無限傷心,紛紛落淚。兩人拜哭一回,轉身又同惜春拜見,說道:

    “這五姐姐,怎麼我與認得?”秋瑞笑道:“這就是給林姑娘 畫’行樂圖’的惜春姐姐。”夢玉道 :“怎麼這就是惜春姐姐 ?哎呀!還得再拜幾拜。”趕着又跪下去,惹的柏夫人們好笑。

    惜春問道 :“兄弟怎麼知道我給林姐姐畫’行樂圖’?”夢玉 笑道 :“不但知道,連姐姐的大筆,林姐姐都交給了我收着呢。” 惜春正要再問,媳婦們通報二太太們來了。柏夫人命秋瑞、芙蓉同着惜春、珍珠去接。四個姐妹離了雲房,剛轉過竹林山子,只聽見有人叫道 :“哎喲!這是那裏說起!”不知那人是 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梅秋琴即景題橋 賈探春因驚見母

    話說秋瑞幾個走出雲房,剛轉過山子石,聽見有人叫道:

    “哎喲,那裏想起今日還得見面!”珍珠、惜春見是王夫人同 着幾位太太,後面是寶釵、巧姑娘同了好些面熟的姑娘、奶奶們。珍珠、惜春趕忙搶上幾步,一邊一個拉着叫了聲 :“太太 !”止不住淚隨聲下,十分傷感。王夫人悲喜交加,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只剩了相視而泣。寶釵、巧姑娘也是喜極而悲,彼此哭了一會。王夫人說道 :“且見過二嬸嬸們,到裏面去慢慢 再說。”桂夫人們也倒像見了親人一樣,又悲又喜。寶釵指着一位一位都相見施禮。方纔完結,抱琴過來拉着姑娘放聲大哭。

    珍珠瞧着不勝傷感。寶釵道 :“金山寺的佛爺怕你撕嘴,還要 在他肚子上拼命,他趕着將你姑娘送來還你。這會兒瞧見應該大喜,怎麼倒哭的傷心?”王夫人們都轉悲爲笑。

    一路走着,已來到雲房。柏夫人瞧見真喜出望外。姐妹兩個先吊後慰,異常親熱。桂夫人們都挨次道驚問好。珍珠、惜春俱一齊拜見已畢,給王夫人磕頭,又同寶釵、巧姑娘施禮,接着是芙蓉過來相見。王夫人同寶釵見他骨瘦如柴,病容滿面,拉着手勸慰了幾句。太太們剛纔坐下,董家的上來磕頭銷差。

    柏夫人道 :“幸虧姐姐差這董嫂子來,很得他出力,一路上夫 妻兩個全不辭勞苦 。等我到家後再謝他們罷。”王夫人道 :

    “我家人就是妹妹的家人,他們應該出力伺候纔是。怎麼要謝 呢。”柏夫人道:“將來姐姐賞他個好些的差使酬他的勞罷。”

    王夫人應道 :“妹妹所囑我謹記在心。”

    入畫上來給太太同寶二奶奶、巧姑娘磕頭請安。王夫人拉着嘆道 :“好孩子,你居然跟定姑娘,不嫌清苦,也做了道士, 很難得。你見過各位太太、奶奶、姑娘,趕着去點上燈罷 。” 入畫答應,磕完頭出去料理燈盞,又點上幾支素燭。董家的幫着倒茶,袁可石一同去料理伺候。王夫人老姐妹兩個敘談別後之事。桂夫人、秋琴同惜春相談近況。寶釵、芙蓉、夢玉連着掌珠、梅春、修雲同那些奶奶們拉着珍珠說不了的說話。雖是十月天氣,因爲人多,雲房甚不寒冷。正是:

    天高月破殘雲出,野曠風驚蠹葉飛。

    那大殿上晚鐘初響,與樹梢上宿雨淋淋斷續相應。秋琴道:

    “此景此聲,不亞寒山寺夜半鐘聲。你們在坐諸人 ,除珍姑娘、惜姑娘外,只怕都未聽見。”柏夫人道 :“夏間在大姐姐 榮國府裏,姐妹們正在剪燭西窗,暢談心曲,適風雨驟至,恍如身在瀟湘,萬緣俱寂。既而雨止雲開,樹梢新月溶溶如洗,兼之櫳翠庵鐘聲乍響,與枝頭零雨彼此相應,又恨不令歐陽子一聞此聲。不意今姐妹相逢,遇此佳景。”王夫人笑道 :“想 秋爽齋此時風景不減當時,而城廓人民,無異丁令威化鶴歸來也。”桂夫人道 :“兩位姐姐對景興杯,撫今追昔。但今日風 波之後,姐妹相逢,兒女團聚,乃人生至樂之境。今宵之樂,更當倍於往日。”夢玉聽說,過來笑道 :“坐中再有柳哥母子 同寶書姐姐,更爲全美。”寶釵道 :“再不想與四姑娘在此地 相逢,真是再生隔世,如在夢中。”秋琴道 :“我等都是夢中 人,惟願紅樓香閣此夢長存,作古今佳話,生平之願足矣。咱們四姑娘,更做了一個夢中之夢。”珍珠道 :“侄女在洪波巨浪中,原不想有今日,何期兩世一身,脫皮換骨。又得母女重逢,知音滿目,古今以來未有如此之樂。”惜春道 :“今日可 謂勝會難逢,四姐姐何不將江上琵琶消此長夜?”

    珍珠未曾回答,王夫人笑道 :“你同珍丫頭相處多年,豈 不知他何曾抱過琵琶,安能作潯陽之調!”惜春道 :“太太尚 不知道,四姐姐今非昔比。自落江之後,別有洞天,此時良夜迢迢,正可令其細談衷曲,以遣鄄惓懷。”柏夫人笑道 :“剛 才風波險阻,更不計有此刻。正當剪燭烹茶,聽珍姑娘細說一番,以廣聞見。”姑娘、嫂子們趕着換上香茗,又換過一番燈燭。時已銀壺滴漏,杜宇三更。牀下嘖唧蟲聲,如聞嘆息。那些姑娘、嫂子都要聽四姑娘的龍宮佳話,站滿一房。珍珠將怎樣落江,在波浪中如何光景,及在牌樓下蘇蘇過來所見所聞,並借黛珠之體還魂,以及龍女同車遊海見了多少古典故事,並如何見孫夫人、湘妃及娥皇、女英,所得所贈,直說到清涼觀與惜春見面,今日骨肉重逢之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一切上下人等,無不聽的手舞足蹈,歡喜異常。夢玉樂極,說道:

    “那個如意匠,不知龍王老爺賞了他些什麼東西,還該去找 了他來重謝纔是。”秋瑞笑道 :“如意匠固然要謝,那黛珠姑 娘亦不可忘他。”寶釵道 :“誰知那日大王廟誤認珍珠,今日 竟是珍珠,真是奇事,不枉夢玉的一場大哭。”珍珠低頭不語。

    衆夫人、奶奶們一齊大笑,十分歡樂。

    秋琴叫丹桂看有什麼時候,丹桂在胸前將時辰表看了一看,說道 :“已交醜正二刻。”秋琴道 :“聽珍姑娘說話,不覺夜已將闌,更欲一聆妙音,坐以待旦,俟初陽一出即可解纜歸去。”

    桂夫人們都說 :“甚是。” 入畫聽見,趕忙將琵琶送來,夫人、奶奶們傳玩,讚不絕口。柏夫人嘆道 :“琵琶、青冢尚在 人間,塞上畫圖已爲陳跡。古來美人有遺蹟留於人世者,除王嬙外能有幾人?”王夫人們都點頭嘆息。衆家姑娘俱趕着換了燈燭,要聽珍姑娘彈琵琶。夢玉衆人更急於要聽,一個個都寂然不語。珍珠將琵琶調撥,慢彈一曲。夫人們嘆贊不休。

    珍珠道 :“夜闌霜重,甚覺冷氣侵人,尚得舞劍一回,以 驅寒氣。”秋琴大喜。珍珠起身將琵琶交與抱琴,脫去外面大衣,整整烏雲,繫系裙帶。入畫將寶劍遞來,珍珠接在手內,站在中間。各位夫人、奶奶、姑娘、嫂子們都四面坐立,定睛細看,只見珍珠柳腰輕轉,玉臂徐舒,左旋右轉,慢慢舞將起來。後人有篇長歌,單道珍珠舞劍的妙處。其歌曰:

    龍泉掛壁聞風雷,虹光電氣相徘徊。人間健兒不敢舞,琉璃古匣生塵埃。空庭風急琪花落,麗人小袖羅衫薄。手持三尺青蓮花,入手嫣然借揮霍。滿堂凜凜秋水寒,清涼弟子拭目看。

    初如曳練光閃爍,瀏漓繞腕靈蛟蟠。流星曆亂飛白榆,天女垂鬟散花雨。輕雲飄拂紅羅襦,麻姑信手揮寶珠。去如玄女驂鸞衛,來如電母排雲勢。飛燕身輕忽上騰,窅娘態逸還斜曳。或如洛神縱體出水立,龍婉鴻驚羅襪溼。又如麗娟按節舞迴風,珊珊仙骨雲宵中。飄然許飛瓊,翻弄瑤池雪。相將后羿妻,飛入青天月。一片圓光簇鏡花,色色空空並奇絕。須臾眩轉如飈輪,團團見劍不見身。公孫大娘不足數,神妙親授孫夫人。觀者魂驚正凝睇,劃然一擊神光逝。誰雲兒女即英雄,獨立亭亭真絕世。整我紅粉妝,着我雲錦裳。鬢絲不動胭脂香,意閒氣靜神揚揚。乃知繞指柔化百鍊剛,莫耶長寄溫柔鄉。

    柏夫人們見珍珠舞的似萬朵梨花,寒光閃閃,周身上下倒像一個水晶球在燈光之下,並不看見身體。衆人正看的身心俱暢。舞夠多時,劃然而止。

    時東方已白,珍珠面色不喘不變。柏夫人們無不極口稱讚。

    夢玉、秋瑞這些姐妹更喜的拍手大樂。梅春過來抱住珍珠,叫道 :“好姐姐,你明日一定要教給我這舞劍。”珍珠應道 :

    “等着我慢慢教你。”梅春道 :“我今日先拜師傅。”說畢,抱着珍珠兩腿就跪了下去,在鞋尖上磕頭。急的珍珠忙要回拜,無如身子跪不下去,急的滿面通紅 ,說道 :“這傻兄弟快些請……,”那個”起”字還未出口,不覺仰面一跤,跌倒地上。

    夫人、奶奶們鬨然大笑。秋琴、丹桂趕着過來。剛到珍珠身邊,夢玉跑的快,已將珍珠抱起。梅春抱着珍珠兩腿,還在磕頭。

    秋琴笑着彎下身去,拉起梅春說道 :“你也不怕玉哥動惱,將 師傅拜了一跤還不放手。”珍珠站腳不住,又被夢玉抱住,急的頭紅面紫,不知所措。紫簫、芳芸們都過來拉的拉、扶的扶,滿屋裏笑不絕口。梅春站起身來。珍珠站定,抱琴將衣服送過來給姑娘披在身上,夢玉幫着七手八腳的穿衣服。寶釵笑道:

    “夢玉兄弟盡着服侍四姐姐,也不怕老西兒打噴嚏。”引的夫 人們又大笑了一會。

    嫂子們擺上點心,換了新茶。桂夫人道 :“姐妹重逢,一 宵歡聚,不知東方之既白,喫了點心就可上船回去。老太太在家不知怎樣的惦記。”柏夫人道 :“妹妹說的很是。但我尚有 一事,要妹妹們替我作成。”秋琴問道 :“大姐姐有什麼事要 咱們作成?”柏夫人指着惜春道 :“就爲這五姑娘。他是朱門 弱質,豈可在此出家?不過偶爾陶情,暫爲托足,斷無真個寄跡空門之理。今蒙上天默佑,先將珍珠送來此地。昨日又藉風波作合,將大姐姐及咱們都引入此間,可見數已前定,豈可舍他一人咱們回去的道理。前在京中已將寶釵、珍珠認繼爲女,然寶釵同大姐姐相依爲命,我母女們總不能常爲朝夕。我今日要向大姐姐將五姑娘給我作女,帶了回去。將來一切事務總在我一人,斷不令其終身抱恨。望妹妹們與我成此一段佳話 。” 桂夫人們一齊說道 :“賈大姐姐同咱們親如手足,諒無不允。 五姑娘同咱們一宵相聚,斷不忍孤身在此。”掌珠、秋瑞、汝湘、芳芸、紫簫這些姐妹們都說 :“五姐姐又不是鐵石心腸, 就肯丟下咱們,自然一定同去。”惜春剛要開口,又被夢玉、梅春、修雲三人拉着一齊哭道 :“姐姐不去,我們都死在這裏。” 王夫人瞧見如此光景,止不住流下淚來 ,走到惜春面前,拉 着手兒道 :“好兒子,當初你立意出家,不別而行,今日相逢, 豈肯放你。看着衆姐妹、兩個兄弟如此情切,依了他們,快過去拜了母親,咱們一同上船回去。”寶釵、珍珠也拉着哭道:

    “妹妹你豈不念當初情分,好好的出什麼家呢?快些依着太太 吩咐,再休違拗。”惜春此時身不由己,勢難固執,只得掩面哭道 :“我遵太太吩咐,情願拜姨媽爲母,一同回去。”上下 人等聽說,無不大喜。柏夫人樂不可言。

    王夫人吩咐中間擺椅,請柏夫人坐下。桂夫人、秋琴兩個扶了惜春在膝前拜了八拜,又挨次拜見,以及姐妹兄弟、姑娘媳婦們拜了半日,人人歡喜。王夫人叫惜春、入畫主僕俱換去道裝,柏夫人道 :“如今是我的女兒,應該成服,不拘那一個 姐妹的服飾,權且換上,到家再辦。”紫簫趕着取了自己帶來的給惜春換上。王夫人吩咐入畫 :“將姑娘應用之物,趕忙收 拾帶去,其餘一切出家之物全行留下。”又命寶釵、珍珠同衆姐妹們幫着收拾。柏夫人叫李行雲來,當面吩咐,令他作清涼觀主。所有姑娘不帶去之物,都給他們分散。因在此母女相逢,留下一百兩銀,給殿上各神像裝金、上供。餘外另給了幾十兩作長住費用。將清涼觀入了祝府家庵,每月初一到家裏去領香燭、油米。

    李行雲、張流水、袁可石師徒三人十分感謝,歡喜不盡,趕忙備了素面伺候。夫人們用過,打發服侍的內外人等喫了些點心、面飯。入畫早已收拾完畢,珍珠並無別物,惟有得的琵琶、寶劍、畫戟、弩弓俱交給抱琴好生收着。諸事齊備,時已曉陽初出,各家人伺候太太們上船。芙蓉將五姑娘一切帶去物件,着人搬到船上。柏夫人們站起身來,往外要走,李行雲師徒三個過來拜謝。兩個姑娘因相處一場,不忍分別,不覺傷心大哭。惜春、入畫俱各止不住紛紛落淚。因礙着太太們,在此不敢多說,惟有彼此道謝而已。

    此時,觀前十分熱鬧。柏夫人們來到橋邊,珍珠用手指道:

    “孫夫人將女兒送來睡在這塊地上 。”柏夫人未曾回答,汝湘道 :“趕着將這塊地上圈起圍牆,休叫牛來喫了香草。”秋 瑞道 :“你不要混出主意,橫豎夢玉一定要在這地上建立碑亭 呢。”說的柏夫人們一齊好笑。珍珠滿面通紅,低頭不語。秋琴笑道 :“圈牆立碑,將來再辦。倒是這橋不可不錫以嘉名, 作個古今佳話。”寶釵道 :“大姑姑說的甚是。題橋一事除大 姑姑外,有誰敢當此任?”王夫人們說道 :“大妹妹不要謙讓, 取他個名兒!”秋琴笑道 :“倒是我惹到自家身上,別叫人家 笑話。”柏夫人道 :“誰來笑你,倒是快些,別耽擱了工夫。” 衆人又再三摧促 。秋琴笑道 :“既是這樣,我竟亂說了。古人有詩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四姑娘、 五姑娘要爲一對玉人,都在這裏相會,這座橋竟名之曰’有玉橋’何如?”柏夫人們一齊大讚道 :“好極,用聖經上’有美 玉於斯’甚爲切貼。真不愧是錦心繡口。”寶釵道 :“大姑姑 題此嘉名,橋可以千秋不朽矣。”

    太太們說說笑笑,已到江口,衆多男女伺候上船。王夫人、桂夫人、秋琴都在柏夫人船上。寶釵、珍珠、惜春被修雲拉去一船。夢玉道 :“咱們都到一船倒還熱鬧,叫這些嫂子們各船去熱鬧,不過一會兒也就到家。”修雲道 :“也很使得。”夢 玉道 :“上回寶姐姐偷跑了回去,這一磨兒我盯着再也不放。” 芳芸們甚覺好笑。寶釵忍不住傷心 ,掉下幾點珠淚 。夢玉瞧見說道 :“我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寶姐姐見了我就要動氣, 我倒不如跳下江去,省了寶姐姐心裏發煩。”說着,往窗口就跳,急的珍珠趕忙順手拉住,寶釵說道 :“我何曾見你就動氣 ?你若要跳下江去,咱們攏共攏兒同去,還得四姐姐引路,不然龍王爺也認不得咱們是誰。”紫簫們都好笑起來,夢玉笑道:

    “寶姐姐你不動氣,我也懶得去見龍王。咱們趕着開船罷 。”

    姐妹們擠滿一艙,十分親熱 。寶釵 、惜春敘談別後之事。夢玉們拉着珍珠,又細談海中的故事。

    此時,各船已開入江心。珍珠指着金山說江底下法海的光景。汝湘道 :“法海固然多事,到底是許仙薄情所致。物必先 腐而後蟲生焉。”寶釵點頭道 :“此爲確論。當年寶玉惟鍾情 於林黛玉,是以黛玉一死,便視我等如敝屣,和尚得以誘之而去。”夢玉嘆道 :“寶二哥可謂無情之至矣。怨不得昨日太太 在江心遭險,璉二哥倒來相救,可見多情的才做得神仙。不是我說寶二哥,連太太都不惦記,這樣人還有個說頭兒嗎?寶姐姐你等着,我見了他替你噦他兩口。”掌珠們笑道 :“你也不 怕寶姐姐動惱?”寶釵道 :“你知我的委屈,我也出了怨氣, 別是說的好聽。”夢玉道 :“我待寶姐姐若有一點虛情假意的, 叫我……,”秋瑞道 :“大爺又該賭咒了,再說會眼淚就跟着 鼻子下來。”衆人一齊好笑。芳芸指道 :“你們瞧,前船已收 入江口,今日走的這麼快。”汝湘道 :“咱們只顧說話,不知 不覺已到了家門口兒,多會兒過了金山,也不理論。”

    正說之時,見有大小船隻都在江口迎接。各船魚貫而入,不過數里之間俱到碼頭。此刻轎馬喧闐,人如山積。原來祝尚書靈柩已於昨日啓到宅中安設。各家親友雖遇風波,幸俱無恙,都在船中等候,以此碼頭邊船隻擠的水泄不漏。因柏夫人座船已到,各船水手好容易的將船排開,要讓幾號大座船抵碼頭停泊。頭號座船正待攏將過去,不知誰家的一隻小篷船要搶入碼頭。這些大船的水手如何肯依,吆喝亂罵,不准他灣入碼頭。

    那隻小船偏要擠將進去,兩邊船上將篙子混搠,那小船篷板俱被損壞。

    正在危急,只見小艙門口有一人光着腦袋,露出半截身子,將手亂搖,招呼 :“休要動手,咱們也是大人宅裏的官眷,因 昨日遭風到這裏來投親眷。艙裏是少奶奶同哥兒、姑娘,昨日在江裏受驚得病,因衣服沒有烤乾,走不出來。望着大船上的哥兒們高高手兒罷。咱們都是門子裏的人,說起來誰還不認得誰嗎?”那人高聲說話,柏夫人們在座船裏聽的十分明白,說道 :“原來是昨日遭風船,那位少奶奶也是咱們患難朋友,不 可欺負他。”桂夫人吩咐 :“問他是那位大人的少奶奶,到這 兒投奔那家親戚?叫兩邊船上不許囉唣,只管將小船同咱們幫住,一會兒的工夫又何妨呢!”

    衆家人一齊答應,連連招呼。那小船得了命,趕忙幫住大座船,一同攏到碼頭。祝府家人們跳了一個到那小船上,細細問明來跡,趕忙過來回道:“剛纔奴才過船去問過,原來那船上是節度使周瓊周大人的一位寡居少奶奶回南。昨日在黃天蕩遭風,將船打壞,一家落水。”王夫人忙問道 :“那個周瓊? “家人道:“是原任平江節度使,如今現任三邊總制。”王夫 人大驚,說道 :“他是我的親家,你快些過去問少奶奶孃家是 誰?快來!快來!”家人飛奔而去。立刻轉來回道 :“已問過, 說是榮府的探姑娘。”王夫人道聲 :“哎喲,心疼死我了!” 趕忙叫周貴家的 :“過去瞧瞧,說我在這裏,快些同了過來。”周家的答應,叫人扶過船去。到了小船 ,走下船門,黑 洞洞的也看不見個面貌。周貴家的問道 :“少奶奶在那裏?” 有個人站在旁邊答道 :“在中艙裏睡着呢。”聽見有人,問道 :

    “是誰?”周家的叫道:“探姑娘,是我。”說着,兩人拉着 細看,原來是侍書,見是周嫂子,一時悲喜交集。此時探春因受驚之後,母子三人昏昏睡着。侍書同周家的走到面前叫道 : “姑娘,太太在這裏。”那探春驚醒,急忙問道 :“那個太太?”

    侍書道 :“咱們榮府的太太在這裏。”周嫂子低下頭去叫道 :

    “姑娘,太太差我過來,請你到大船去相見。”探春趕忙坐起 身來,急問道 :“怎麼,太太也在這裏?”周嫂子道:“說起 話長,請姑娘就過船去,慢慢的細談。”探春悲喜之至,說道:

    “我姑爺不在了,老爺因衙門不便,命我回家。昨日在江心將 船打破,一家落水,被一個和尚將我們孃兒三個救到岸邊,又救了侍書同小子張福。叫我們坐個小船到這裏,自有親人見面。

    那和尚倒像那裏見過,一時驚慌之際想不起來。衣箱行李都沉下江去,昨晚僱了這船,烘了一夜衣服,哥兒、姑娘哭了一夜,方纔孃兒三個昏昏睡去。誰知在這裏遇着太太,真是夢想不到。”

    周嫂子道 :“夢想不到的事多着呢,姑娘過去自然知道,還有 多少太太、奶奶們在這裏,請姑娘快些過去見個面兒,好一同上轎。”

    探春正要問那些太太,只見祝府裏有好些姑娘、嫂子們過來相請。探春只得叫侍書同周嫂子抱着哥兒、姑娘一同都過船去。此時董升夫妻亦過船來,探春看見甚屬傷心,不暇細問。

    剛到大船頭上,茗煙搶着請安。夢玉亦急忙忙走過來,探春抬頭瞧見,急問道 :“兄弟你幾時回來的?”茗煙急答道:“探 姑娘,這是祝大爺,並不是寶二爺。”夢玉道 :“探姐姐,兄 弟是祝夢玉。方纔聽說姐姐在此,奉母親之命特來迎接。”探春眼圈一紅,說道 :“不敢有勞。”說着,同夢玉走下艙來。 賈府的姑娘、嫂子們瞧見探姑娘,人人歡喜。探春走進官艙,見王夫人同着好些不認得的太太們都站着等候。探春忍不住傷心,搶到王夫人面前說道 :“苦命的女兒,想不到在這裏得見 太太。”說着,跪下去放聲大哭。

    王夫人看此光景,十分傷感。母女悲苦一回站起身來,命探春拜見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各位奶奶、姑娘都擠滿一艙,惜春、珍珠拉着傷心一會,不暇問詢。接着夢玉夫妻、姐妹一個一個挨次拜完。探春見這些人都似當年閨中好友,人人面熟。王夫人又一個一個指說一遍。侍書同周嫂子抱着哥兒、姑娘都一齊拜見,王夫人瞧着十分悲喜。探春將在京拜別之後,直說到昨日江心遭難,和尚相救指引之事,大概說了一遍。柏夫人們不勝感嘆。王夫人道 :“昨日是璉二哥救你,怎麼不知 道嗎?”探春驚道 :“怎麼那和尚就是璉二哥嗎?怪不得有些 面善。”王夫人又將賈璉出家之事也說了幾句。探春拉着巧姑娘道 :“幸你父親出家得道,救了我們多少性命,不然昨日我 母子三人也葬了魚腹,真令人感激。”巧姑娘哭道 :“手足之 情,原該相護,姑媽何言感激。”柏夫人道 :“今日昨日兩次 母女相逢,真是古今一段佳話。他們已伺候多時,咱們快些家去,不要叫老太太等的心焦。”王夫人們都說 :“甚是。” 此時,文武各官以及衆家親友俱在碼頭迎接,祝筠各處致謝。賈、祝兩府家人收接各家名帖,一面伺候上轎,直鬧了半日,太太、奶奶們才上完了轎子。將些姑娘、嫂子們急的亂喊亂叫,紛紛都要搶着上轎。看着大轎俱已去遠,越發着急。幸而夢玉派了茗煙照料賈府一切,因此入畫、侍書們倒不落後,跟着大轎早已前去。此時這五條街上盡剩了往祝府去的轎馬,滿街上來往行人兼那些買賣擔子,擠了個雨雪不漏。

    衆人正看熱鬧,誰知大街上走了火。十月間,正是風高天燥,霎時間煙霧漫天,火聲嗶剝,人急馬驚,彼此不顧。號呼喊哭之聲駭心振耳。王夫人是第一乘轎子,正被救火的兵民擋住,面前人如山積,後面轎馬又如潮湧而來,越擠越多。太太、奶奶們都急的無法。正在進退兩難之際,那火光之中,只聽見天崩地裂一聲響亮,一連倒了幾堵大牆,兩邊人馬大驚,忽然一擁,將寶釵轎頂擠去。夢玉騎着牲口正在轎旁,見轎子幾乎栽倒,十分着急。那些跟班的同轎伕彼此不能相顧。夢玉正着急的要死,只見寶釵雲髻上倒像一個大蜻蜓飛了起來,劃然有聲,越高越大。剛到那火光之中,就如一條烏龍,將火光圍住。

    忽然大雨傾盆,火煙頓滅。那些山積之人,紛紛跑散。夢玉馬上正看的出神,想不出這個道理,見那條烏龍正在半天,漸漸縮小,仍舊像蜻蜓一樣冉冉落在寶釵身上。

    寶釵正自驚惶之際,覺着有件東西掉在衣襟上,其勢甚重。

    順手摸着一看,見是頭上帶的松釵,趕忙插在髻上。此刻火煙已滅,人亦鬆散。前面轎子趁空兒趕着魚貫而走。祝府跟班的纔看見寶二奶奶轎頂踩了個稀爛,忙找着轎伕,一同扛着無頂的轎子,挨次而去。夢玉緊緊跟着,走不到半里來路,只聽見“喀札”一響,不知又斷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介壽堂感情留客 海棠院戲語成悲

    話說祝府衆人見前面擁擠稍爲鬆動,轎馬趕忙前進。因寶二奶奶轎頂擠去,各家人、小子同着轎伕抬着飛跑。剛走了半里多路。眼看着快到祝府的大門,只聽見”喀札”一響,將個轎底掉了下來,寶釵幾乎跌出轎門。夢玉急忙跳下牲口親手扶住,命後面轎馬一齊站住,立刻差人去取乘大轎快來。那些家人、小子慌了手腳,一時間那裏去找大轎。各人正在沒法,茗煙見小衚衕裏擡出一乘體面玻璃大轎,一眼望去見是甄大爺,茗煙喜極,趕上去抓住轎子叫道 :“大爺快些下來!”甄寶玉 不知爲什麼事,急忙下轎問道 :“你有什麼要事,如此慌張? “茗煙道:“寶二奶奶轎子被人擠破,幾乎跌出轎來,現在站 在街上,請大爺將轎子借坐幾步,快些快些!”甄寶玉聽見,急忙命轎伕抬去。茗煙不暇多說,領着飛跑,剛纔走到,看見寶二奶奶已坐上了姑娘們的小轎,茗國連忙叫住,請二奶奶換上大轎。夢玉看見甚喜,將那小轎仍舊去抬了那位姑娘。前面大轎俱已到了祝府大門,後面轎馬蜂擁趕去。

    這會兒,祝府門口也認不出誰是誰家的人跟着轎子。太太們都在茶廳下轎。石夫人領着海珠、三個姨娘同竺、鞠兩親家出來迎接,彼此相見,大概敘談幾句。各親友本家內眷俱已下轎,擠滿一廳。王夫人在前,一直往裏進去,因沒有見過老太太,不便在祝露靈前拜奠。進了垂花門,見姑娘、嫂子們兩邊站滿,走過景福堂,由怡安堂甬道竟往介壽堂來,瞧見捲棚下就像一堆碎錦,扶着老太太在那裏等候。不敢耽擱,同柏夫人趕忙上去。祝母此刻悲喜交加,真是一肚子的話,不知從那一句說起。柏夫人走上臺階,先搶一步跪下請安,抱腿大哭。祝母兩手相扶,不勝悲苦,婆媳們哭了一會起來。接着王夫人請安。祝母拉着一同走進廳屋,先見了禮,讓柏夫人磕頭,又哭了一會。桂夫人同秋琴過來請安。

    秋琴道 :“你們出差的且等一等再請安,先將老太太想的 這個寶貝見個面兒,等老太太喜歡喜歡。”桂夫人聽說,趕忙拉着珍珠、惜春過來,指道 :“這是珍珠,這是大姑娘惜春。” 祝母喜極,一手拉着一個,看了這個,又看那個。柏夫人指着惜春,將其大概說了一遍。珍珠、惜春一同跪下拜見。這會兒將老太太喜的樂不可言,說道 :“真是我的寶貝,那裏還想今 日見面!好兒子快起來,別盡着磕頭。”兩邊姑娘忙將珍珠、惜春扶起。

    柏夫人又指着探春說了一番,探春亦趕着過來拜見,入畫、侍書抱着哥兒、姑娘來磕頭。夢玉夫妻姐妹同那些出差的人挨次請安。還有些親友太太們相見完畢。入畫、侍書磕頭。祝母同王夫人說了幾句別後的說話,又同柏夫人敘姑媳之情。芙蓉上來請安,老太太瞧見歡喜之至,等他拜完起來,拉着手兒說道 :“好孩子,我聽見你很出力,積勞成病,可憐累到這個樣 兒,橫豎我總不負你的好處,必叫你終身得意。”

    老太太正在說話,垂花門差人來回 :“各家太太們都往蔭 玉堂去拜奠,請大太太過去回禮。”柏夫人趕忙辭了過去。祝母道 :“大孫女兒同你母親去,寶釵、珍珠兩個也幫着同去照 應,我不將你兩個待做外人。叫夢玉帶着媳婦們趕忙過去,休要耽擱。”柏夫人領了這些兒女俱往蔭玉堂來。

    此時,如是園的背道變了極衝的大路,往來不絕,盡是兩宅內眷。柏夫人們趕到蔭玉堂,衆家親友正等着拜奠,內外熱鬧了半日。接着是兩宅的家人、媳婦、姑娘、小子給大太太磕頭,並拜見姑娘。又是祝府的師爺、相公、清客、夥計及一切各項人等都來請安上飯。祝筠一人兩邊接待,幸梅白同鄭、鞠兩親家,還有幾位本家爺們幫着陪客。垂花門以內派了李、荊兩姨娘料理。因見兩處來的親眷過多,實在照應不到,趕着又派汝湘、九如在安和堂總理一切。柏夫人今日新到,尚未定有章程,內外十分忙亂。王夫人們也幫着忙了幾日,應接不暇。

    這幾日,探春、珍珠、巧姑娘都在瓶花閣安歇。芙蓉因在病中,難以料理,柏夫人倒也憂慮。幸得惜春不離左右,諸事俱有規則,柏夫人心中歡喜。因想起珍珠終日躲避,又不便請他幫着照應,倒叫他進退兩難,殊不成事。就將這心事同王夫人從長計較,要商出一個道理纔好。王夫人道 :“這幾日探春 同他抵足談心,知他借體還魂,心中甚喜。近來光景比在京時已大不相同,我叫探春將在京受聘之事對他說破,他也並沒有言語。將來等着夢玉脫了孝,完此一段姻緣。他既是你的女兒,你竟派他同惜春料理家事,等我回去時再帶他家去,也要去拜祭堂、墳墓。”柏夫人點頭道 :“咱們慢慢商議。” 不提兩位夫人之事。探春自到祝府以來,祝母們無不相待甚好,真是時刻不離左右。王夫人又將承繼珍珠及別後情形母女們備細說過,是以探春同珍珠勝似同胞手足,十分相得。祝母自得探春、珍珠,每日拉住同喫同坐,又兼着夢玉常來纏個不了,連巧姑娘也被他們拉來扯去,沒有一會兒空閒。接着祝府裏商量出殯,要定章程,內外俱要公議。介壽堂、怡安堂同那邊安和堂不斷的有人回事。此時凡有執事的姑娘、姨娘、嫂子們,都忙的沒有了喫飯的空兒。祝母將那悲傷念子心腸倒減去了七八成兒。又兼着給柏夫人接風,各位奶奶、姑娘、夢玉和芙蓉、惜春、探春、珍珠們接風,真是忙做一堆。

    這日晚上,柏夫人、王夫人逛到秋琴屋裏去閒話,正值桂夫人、石夫人俱在那裏,彼此各談客務。夫人們情同手足,並無客氣。談了多會,見個小丫頭點着一盞素紗繡球燈照着紫簫進來,後面跟着兩三個姑娘。桂夫人問道 :“你們才散嗎?” 紫簫道 :“二叔叔在介壽堂回出殯的章程日子,說了好一會的 話,因老太太要安寢,各人才散。二叔叔到怡安堂去了。芳姐姐被探姐姐拉到瓶花閣去下棋,只剩我一個回來。”

    柏夫人忙問道 :“揀了幾時出殯?怎樣的章程?”紫簫道: “揀了十二月初六寅時安葬。這個月二十八起開五天吊,每 晚做五日大祭。垂花門以外歸外帳房、外廚房經管,垂花門以內歸內帳房、內廚心經理。將爹爹的影請到蔭玉堂同大爺的掛在一堆兒,以便客人拜奠。這邊靈前擺供唸經,客人兩邊分坐。

    內裏的也是兩宅擺席,兒子、媳婦都在蔭玉堂回禮。老太太還在介壽堂看牌,不用接待來客。所有內裏陪客照應及一切執事,請老太太斟酌再定。今日十四,

    橫豎還有十幾天的空兒。後日十六是好日子,二叔叔到墳上破土開工,派楊華、廖升臨工做墳。並在墳上搭蓋板屋、蓆棚,預備男女上下人等在墳上住過三日回來。所有一切,也是內外分開辦理,省了照應不到。老太太說很是,明日要商量着派人呢。”柏夫人道 :“二叔叔辦事周到,自然不錯。” 秋琴道 :“既是這樣,明日咱們聽老太太派差。”王夫人 道 :“甚是。夜已過深,咱們且去安歇,明日再談。”夫人們 都站起身來,秋琴笑道 :“咱們多坐少坐倒不理論,就是空耽 擱了二嫂子的大事。”桂夫人道 :“我有什麼大事怕你們耽擱 ?”秋琴笑道:“襄王久待巫山,望雲正切,再遲不去,定必折倒陽臺矣。”桂夫人笑道 :“江梅已動春情,流酸濺齒,明日拔開醋葫蘆,淹透梅根。”柏夫人們一路走着一面好笑,不覺已到院子門口。別了秋琴,各人分手回房安歇。

    次日清晨,秋琴先到介壽堂請安。老太太因連日辛苦,身子疲乏,不能起早。秋琴走到牀前問了安,就坐在帳幔裏面小杌子上,孃兒兩個說了一會閒話。秋琴問起出殯之事,老太太將祝筠定的章程、日子說了一遍。秋琴道 :“今日老太太怎麼 樣的分派?”祝母道 :“我想請賈大姐姐、鄭大姐姐、顧二姐 姐、竺、鞠兩親家同你,還有族裏的幾個奶奶們分着接待兩邊來,二姐姐總理一切。只愁你大姐姐那邊芙蓉病着,雖有汝湘、九如兩個,總還少個好幫手。我意中想着兩個人,又不便煩他,正要向你商量。”秋琴道 :“老太太想着誰,又不便煩他?” 祝母道 :“兒子、媳婦、女兒都要回禮,不便應酬來客。我瞧 着探姑娘同珍珠兩個才情不差上下,做個事兒又安詳精細,來了這二十幾天,見我又親熱又孝順,真是兩個好孩子。近來珍珠被夢玉纏的躲來躲去,連我屋裏都有些怕坐,拉着探姑娘遠遠去藏着,他如何肯去做九如們的幫手呢?偏生他們又落在這個時候纔來,若在我做生日的那幾天,我不管賈大姐姐依不依,倒就勢兒完結了這件事。這如今倒難提起,只好等着蟾珠來,一同做過親,再到松大哥衙門去,完結綵芝親事。”

    秋琴笑道 :“老太太還忘了一個定下的,難道就不要了不 成?”祝母忙問道 :“還定下那一家的,怎麼我就不記得了? “秋琴道:“你老人家真勢利,沒有珍珠,硬要人家做替身, 將人定下。如今有了珍珠,就將他丟在腦後,人家的姑娘就這樣不值錢!”祝母急的笑道 :“我定下誰?實在一會兒想不起 來。好孩子,快些對我說明白,別叫我着急 。”秋琴笑道 :

    “怨不得人說老太太上了年紀,說過的話轉眼就忘,真個一點 兒不錯。況且這個人也是老太太最喜歡的。”祝母笑道 :“好兒子,你快說,到底是誰?”秋琴笑道 :“就是賈大姐姐的友 梅姑娘。”祝母聽說,在被窩裏大笑,說道 :“真個該罰我個 什麼,實在我老糊塗了,怎麼就忘了這個友姑娘呢。你算算夢玉到底共得了幾個媳婦?”秋琴道 :“先將現在的算起,是海 珠、掌珠、汝湘、九如、秋瑞、芳芸、紫簫,一共七個。未娶的是珍珠、友梅、彩芝、蟾珠四個,攏共攏兒十一個。”

    祝母笑道 :“十二金釵還短一個,我的意思要將芙蓉湊上, 你說使得使不得?”秋琴笑道 :“大姐姐早有此心,原要等着 你老人家作主,有什麼使不得。本來芙蓉那孩子也很去得,真便宜了夢玉。我想老太太若爲珍珠不便,今日竟派他兩個在蔭玉堂辦理喪事。賈大姐姐同咱們手足一樣,他的女兒就是老太太的孫女兒,幫個忙兒又怕什麼使不得。”祝母點頭道 :“一 會兒我對賈大姐姐說了,竟派他兩個一點不錯。我也要起來。”

    宜春、芍藥、江蘋、三多四個姑娘趕忙伺候穿衣,雙慶忙送上蔘湯、丸藥。

    祝母剛喫了丸藥,祝筠進來問安。兄妹們問過好,也就在槅子裏小杌子上坐了一會,候祝母起身下炕,告辭出去。姑娘們伺候老太太梳洗收拾完畢,柏夫人們上來請早安。夢玉、海珠們這一班,挨次請安。祝母看見十分歡樂。接着王夫人、竺、鞠兩親家太太同探春、寶釵、珍珠、巧姑娘都進來請早安。祝母喜的應接不暇。惜春、修雲在老太太左右侍立,探春、寶釵、珍珠、巧姑娘進來請安之後,走到惜春、修雲之下,分班站着。

    祝母看着喜極了,吩咐姑娘們都擺小杌子坐下,說道 :“真是 我的造化,蒙諸位親家們不棄,將些寶貝女兒都給了我家。靠天地佛爺保佑,使我娘兒們長遠相聚一堂,就是少穿一件,少喫一碗,也是願意。”柏夫人道 :“媳婦兒孫俱沾老太太慈蔭, 同享安寧。”王夫人道 :“侄媳們亦邀福庇,惟願長奉慈幃。”祝母笑道 :“我全仗諸親家太太們福庇得娛老景,私心更 慰矣。那天周惠芳二姑娘說,他父親敘起來是探姑娘公公未出五服的兄弟。前天明卓二奶奶說,一半天要接探姑娘家去敘敘一家親誼。我說甚是,總是祖宗一脈下來,不過年遠分支,骨肉疏遠,想到當日,誰不是同胞手足呢?上一個月,咱們曉亭大太太的四姑娘出嫁,我照常例之外,又陪送了好些東西。那姑爺很好的一個孩子,將來大可上進,也是咱們的光彩。我聽見大媳婦說,賈大姐姐起身時,將合族男女各有所贈。我很喜歡,辦的甚是,這纔是仰體祖宗骨肉親親之誼。”王夫人忙站起說道 :“這是侄媳分所當爲之事,蒙老太太過獎。”祝母道: “世上富貴人家甚多,有幾個是肯照應窮親窮戚的 ?還有那窮本家上門,就像眼睛裏紮了刺的一樣,只少了攆他出去。要像大姐姐這樣人,如今也很難得。”竺、鞠兩太太都極口稱讚,王夫人坐下又謙讓一回。賓來、長生擺上點心,王夫人同衆人俱已喫過點心,只有秋琴陪着老太太隨意喫點兒。

    祝母對王夫人道 :“探姑娘他姑爺去世,青年失偶,最是 可憐。他公公叫他回家守節,孃兒三個舉目無親。現今賈大姐姐母女相逢,豈肯放他回去。大媳婦蔭玉堂無人辦理一切事務,我再三斟酌,要專請探姑娘、珍姑娘兩個管理蔭玉堂事務。咱們家的人斷不能分身照應,不能不請他兩個料理。不知賈大姐姐意下如何?”王夫人忙答道 :“珍珠是老太太的孫女兒,只 管派差。探春蒙奶奶慈愛,亦應出力。只恐呼應不靈,有誤正事,倒負了老太太付託之心。”祝母點頭道 :“我既託他辦事, 就是主人,如有不遵的,就是欺我一樣。”對桂夫人道 :“各 處知會,說我請探姑娘、珍姑娘在蔭玉堂辦事。一體遵奉,如有違抗的,立刻回我處治。”桂夫人答應。探春不敢推辭,同珍珠過來拜謝。夢玉姐妹們歡喜之至。祝母吩咐道 :“今日就去接手任事。”探春們答應,一齊散了下來,往海棠院去喫飯,商量接手一切章程辦法。

    王夫人們陪老太太說話,見周大奶奶進來回道 :“適才芳 芷堂差人知會,朱姨娘小產了一個姑娘。奴才趕着去瞧,姨娘說周身發燒,胸口氣悶,叫請老太太示下。”祝母道 :“趕着 請葉老爺進來瞧脈醫治要緊,就叫魁兒陪着到芳芷堂去。”周大奶奶答應,退了出去。桂夫人道 :“李姐兒這一程子過於勞 苦,近來身子很不安靜。昨日媳婦吩咐他不必管事,將凝秀堂事務都交給春燕、書帶、蘭生三個人料理,等分娩之後再照常辦事。”祝母點頭道 :“很是。朱姐兒芳芷堂是那幾個丫頭?” 桂夫人道 :“是慶兒、採菱兩個。”祝母道 :“目今事繁,兼着又是年下,還要帶着安和堂照應,他兩個如何來得及?芍藥在我跟前年久,辦事又很小心勤謹,就派他到芳芷堂去,倒還得力。”桂夫人連聲答應。芍藥過來磕頭謝老太太恩惠,就去知會垂花門,一面到芳芷堂接手辦事。

    祝母們正在談笑,見鄭大太太笑着進來。祝母問道 :“你 做了一件什麼得意事,滿臉是笑?”鄭大太太道 :“我進來瞧 見老太太滿臉喜色,一定有件舒心的事兒,我也幫着老太太歡喜。”秋琴道 :“老太太探聽你幾時坐月子,商量着要給你去 催生,咱們還要出公分接你來離騷窩兒。”秋琴未曾說完,祝母們樂的鬨然大笑。鄭大太太笑道 :“梅妖精真會說話,你就 保得住不生個小梅子兒?”祝母笑着讓坐。汝湘上來給母親請安,問了幾句說話,剛要下去,桂夫人道 :“探姑娘們議定章 程,等着我同姨媽們斟酌,你去幫着商議。”

    汝湘答應下來。走過怡安堂,賓來瞧見說道 :“千急對探 姑娘說通個情兒,別派咱們些苦差使。”汝湘點頭笑道 :“公 事公辦,你還怕什麼幹不來的事嗎?”一面笑着往海棠院來,剛到門口遇着梅春,笑嘻嘻一同走了進去。

    衆人正說的高興,見他們笑着進來。海珠問道 :“你兩個 笑些什麼?”梅春隨口答道 :“一半天要喫珍姐姐個喜酒兒。” 夢玉忙問道 :“珍姐姐有什麼喜事?”探春笑道 :“橫豎這杯酒也有你的份兒。”海珠拉着梅春要問,珍珠滿臉通紅,起身就跑。海珠笑道 :“夢玉今日留住四姐姐,算你好些兒的。” 夢玉聽說 ,跑上幾步將珍珠抱着走到大炕前放下,惹的衆人 大笑。探春同寶釵道 :“珍丫頭有武藝了,使個小性兒纔算是 好些兒的。”珍珠抿着嘴兒好笑。聽見有人請寶二奶奶介壽堂說話,寶釵往外就走,對海珠們道 :“別叫珍丫頭跑掉了,我 一會兒就來。”說畢,同着來人上去。

    隔了好一會,寶釵轉來,衆人俱要探聽叫他上去說些什麼。

    寶釵笑道 :“真個爲珍姑娘的喜事,連衆人都派了差使。咱們 要同夢玉講下,怎樣的謝我。”夢玉笑道 :“寶姐姐就是夢玉, 夢玉就是寶姐姐,怎麼說怎麼好。”寶釵道 :“既是這樣,倒 要問問珍丫頭,他嫁的是夢玉呢,還是嫁的是寶釵?”探春笑道 :“依我說,珍丫頭嫁的是寶也有,玉也有,兩人總是一人。” 寶釵原是慪珍珠說玩話,聽探春說這話,不覺打動一段情腸,止不住流下兩行香淚。探春、惜春、珍珠、巧姑娘都知寶釵流淚之意,也想起當年風景,有舉目河山之感,竟不約而同一齊墮淚。探春前後思想,更爲悲切。夢玉瞧見不知爲着什麼,好端的哭將起來。勸了這個,又勸那個,只是不理,真是沒法,也只得放聲大哭起來。海珠們嚇了一跳,趕忙過來拉着,好容易將夢玉勸住。秋瑞道 :“咱們喝口茶,潤潤嗓子。我要請教 這哭的緣故。”

    衆人坐下,姑娘們趕着倒茶,又送上熱手巾。各人擦了淚痕。榮貴、抱琴、荷露給寶釵、珍珠、巧姑娘遞過粉撲、手鏡,照着勻了勻頭面,三人收去。秋瑞道 :“剛纔寶姐姐忽然墮淚, 自然有傷感之事,既而探姐姐們也跟着哭將起來,或者是知道 寶姐姐哭的緣故,於理上還說得去。夢玉這一哭到底爲個什麼,叫我真是死也解說不出。你這一股子眼淚是出在那一經的?倒要請教請教。”夢玉道 :“我的眼淚是不歸經絡的,瞧見有人 哭起來,他順着眼皮子就流,連我也說不出是個什麼病。”說的寶釵們一齊大笑。探春道 :“你倒像咱們當日的一個林妹妹, 動不動就出眼淚。”夢玉道 :“哎喲!真個我倒忘了。”不知 夢玉忘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重甥女託理家務 拜經懺薦慰貞魂

    話說夢玉道 :“探姐姐不說我倒忘了,叫金鳳將林姑娘小 照同拜匣取來。” 九如道:“咱們喫飯說話,別耽擱了正事。” 姑娘、嫂子們趕忙端飯。衆人剛纔坐下,金鳳已將小照取來。

    探春接在手內展開細看,十分感嘆。珍珠、探春、巧姑娘擠在一堆彼此爭看。探春道 :“這林姑娘小照怎麼又到你手裏?” 珍珠道 :“多年不見,宛然是瀟湘館竹邊形狀,可憐只落了一 堆荒土。” 寶釵坐在一邊對珍珠道:“你喫完了飯,瞧那拜匣 裏有幾樣東西還要傷心呢!” 探春道:“真個這些東西怎麼到 得夢玉手裏?”海珠笑道 :“這故事長着呢,且喫過飯慢慢對 你說這緣故。”

    姐妹們坐了兩席,你遜我讓,不多一會俱已用畢。各人姑娘伺候漱口淨手。撤開桌椅,換上新茶。探春忙將拜匣打開,同着惜春看一樣,嘆一樣。珍珠取起半截絛子同一個未曾做完的扇絡,不勝傷感,說道 :“寶姐姐你可記得這兩樣的景緻? 想起來真是何苦!” 寶釵道:“看着原是可憐,又誰知還歸在 你們一處。可見一飲一啄都有數定。就是我寶釵一人想起來實在可笑無味。” 珍珠低頭不語。

    探春對小照細看。只見松府吳嫂子抱着探春的閏姑娘走進屋來,笑道 :“姑娘要我抱着各處逛了一會,忽然想着要奶奶, 怎麼騙他,總是不依,抓着花兒亂撕亂扯。侍姑娘同哥兒喫飯呢,我只得抱他來找奶奶。” 探春笑着起身,纔要來接,被秋瑞接手抱了過去,夢玉們圍着親香。吳嫂子脫身走至探春面前問道:“姑娘瞧的是什麼畫兒?”說着,低下頭去,驚道 : “這是我家小姐’行樂圖’是誰拿到這裏來的?”衆人聽說回 頭問道 :“怎麼知道是你小姐的行樂呢?”吳家的道:“去年 西湖上有個女道士,專替人家畫小影兒。我家老爺、太太、壽太爺、小姐每人畫了一幅,連水仙姑娘也畫了一張。沒有一個畫的不像。老爺、太太、壽大爺這三位的都裱好掛在屋裏。小姐同水仙姑娘說不便叫人瞧見,留着慢慢再裱,常高起興來鋪在桌上對面細看,我也不知瞧過多少磨兒。這樣東西是不出房門的,怎麼到得這裏?”寶釵笑道:“小姐寄來請咱們題詩,等你起身,要交給你帶回家去。”吳嫂子道 :“原來如此。我 趕大老爺出殯後就要起身,各位奶奶將詩寫好,交給我收拾。”

    寶釵點頭道 :“一半天我交給你去收拾。”吳嫂子答應,轉身 見閏姑娘在探春懷裏喫過奶,正在玩笑,他接抱在手,又往各處閒逛。

    汝湘道 :“探姐姐身邊只有侍姑娘一人,如何照應得哥兒、 姑娘兩個?必得再派兩個服侍才得呢。”寶釵道 :“這一程子 都是咱們帶來的人幫着領抱,我也想過到底要僱兩個人才是。”

    秋瑞道 :“這點事兒不必探姐姐費心 ,我還可以料理。隨叫人知會垂花門趕着僱兩個乾淨後生媽兒,今日就要,只管領來見我。”聽差嫂子答應,連忙出去傳話。寶釵道 :“咱們過這 幾天將林姑娘小照,除夢玉已經題過外,各人俱題一首,不限體韻,寫好交吳嫂子帶與彩芝,也是一段佳話。叫他再想不出這個道理,將來見面時再說。”衆人大喜,都說 :“甚是。” 寶釵又道 :“剛纔老太太吩咐,珍姑娘同惜姑娘都在蔭玉堂照 應,不必管事。要我同探姑娘總理兩處事務,我再三推託,老太太只是不依。咱們家的太太倒說,你去議個章程,我們瞧瞧再說。這可不是一件難事?”海珠等大喜。秋瑞道 :“這差使 你兩個是辭不掉的,也不用謙讓。這會兒且到芳芷堂、凝秀堂兩處探望,順便給芍芍姐姐道個喜,再到集瑞堂、棗桂堂兩處知會一聲,將他四處應辦之事大概領教領教。回到這院裏來,咱們公議章程。”衆人都說 :“甚是。”

    一齊出了院門,剛來甬道上,遇着垂花門的聽事嫂子領着兩個後生媽兒過來。寶釵們站住,看見一個三十來歲,一個二十左右,都還長的文雅,腳手也乾淨。秋瑞問他們姓什麼,那年大些的答應姓錢,那一個說姓宋。秋瑞指着探春道 :“咱們 家的姑奶奶要找兩個抱哥兒、姑娘,月間一樣給發工食,只要小心勤謹,不許鬧事,還不興混出垂花門去。你們願意呢就在這裏,如不願意咱們再僱。”錢、宋兩人都一齊答應 :“願意 在這裏。”海珠道 :“既是願意,就叫聽事嫂子領去垂花門上 檔子,並知會各堂照例給發工食、飯菜。”錢、宋兩媽候吩咐完畢,先給探春磕頭,又給衆位奶奶、姑娘磕頭。寶釵吩咐榮貴 :“同他們到垂花門上過檔子,就領着去找侍書,將哥兒、 姑娘交給他兩個好生領抱。”榮貴答應,同了出去。

    秋瑞們先往凝秀堂來,寶釵笑道 :“鬧了半天我這會兒才 回過味兒來,怎麼咱們家僱人倒去垂花門上檔子?別叫這裏的老管家婆心裏思胡。”汝湘道 :“姐姐你怎麼說出這樣話來? 又要惹夢玉一場好哭。你在咱們家裏還要分出彼此嗎?別叫老太太們聽見寒心。”衆人點頭。寶釵嘆道 :“我也知道,往往 忘其所以,忽分疆界,將來自然解脫,自會忘情。”九如笑道:

    “寶姐姐真是和尚的奶奶,開口就講禪理 。”海珠抿着嘴兒好笑。

    一大羣花枝梟梟東轉西走,先到凝秀堂,又到芳芷堂,同姑娘、姨娘們敘談半日,又到棗桂堂坐了一會,一齊都到海棠院來,彼此公議。正在商量 ,有安和堂的姑娘過來知會說 :

    “大太太回過老太太,請探姑娘暫管安和堂事務,蓉姑娘請探 姑娘去交代接辦。”寶釵笑道 :“雖是五日京兆,那交盤接到 要清楚,咱們也要幫着出結。”紫簫道 :“少不了帶着咱們喫 杯交盤酒兒。”夢玉大樂,說道 :“咱們且同探姐姐去交代了 再說別的。”

    衆人同探春來到安和堂 ,先到芙蓉屋裏坐下。芙蓉道 :

    “蒙太太恩典,命我養病調理,請探姑娘暫管家務,已回明老 太太今日交代。我已將一切銀錢總帳、內外冊檔俱檢點明白,請探姑娘來,同上去見老太太交代。”探春笑道 :“太太到家 未久,頭緒紛繁,正須整頓。姐姐是老成歷練,才守兼優,素欽人望,衆皆悅服。如我是草茅愚拙,何敢當此重任!”芳芸們止不住喫喫大笑。秋瑞道 :“咱們要喫交盤酒呢,快些上去 見太太交代,別盡着在這兒說瞎話。”

    芙蓉笑着同探春們上去。柏夫人看見歡喜之至,對探春道:

    “你是我的外甥女兒,就是我的女兒一樣 。芙蓉有病調理,請你替我代勞,暫管家務,我再命珍珠幫着照應。俟喪事辦完,芙蓉病好,才放你家去。”探春道 :“蒙姨媽待若親生,託以 重任,甥女不敢推託,只是愚拙無才,求姨媽時加教訓。”柏夫人命芙蓉取過內外冊檔及一切出入銀錢總簿,親自遞與探春道 :“以此奉託。”探春雙手接住,交與侍書捧着,趕忙向柏 夫人拜謝,接手任事。寶釵笑道 :“他們今日交代,媽媽倒不 派我去盤庫,也等我去喫他們點兒什麼。”柏夫人笑道 :“等 着我明兒代他們請你,衆人免了盤庫罷。”

    衆人在上房說笑一會,同着探春、芙蓉下來,見老管家婆徐大奶奶、張大奶奶率領垂花門以內姑娘媳婦、丫頭老媽們來給探姑娘道喜,伺候點名。探春大概問了幾句說話,吩咐各司其事,勤謹供職。衆人答應散去。抱琴來對寶釵道 :“咱們家 三爺同蘭哥兒來了。聽說璉二奶奶十一月十三日生了一個姑娘,三舅太太在家照應,不能就來。太太很歡喜,叫二奶奶、探姑娘領着三爺們去見老太太。”惜春道 :“咱們都去。”衆人一 齊出了安和堂,往怡安堂來。

    此時茗煙跟着賈環、賈蘭叔侄兩個在意園見祝筠、梅白、鞠冷齋,彼此敘談,十分相得。鞠冷齋敘了多少世誼。梅白道:

    “老世臺與張家表兄聯姻。我們又多一重親戚 。”賈環唯唯答應。書房中正在暢談,門上通報 :“江老爺來了。”祝筠笑 道 :“來的正巧。”連忙就請。不多一會,江芷香走了進來。 彼此相見。祝筠指着芷香對賈蘭道 :“這位就是令岳。”賈環 聽說,趕忙親家見禮。賈蘭亦忙拜見岳丈。江芷香瞧見女婿歡喜之至,應酬了賈環幾句,轉身又拉着賈蘭,問問中舉的老師同大座師是誰,又問些同年故舊,立談一會,彼此讓坐。祝筠笑道 :“芷香得此佳婿,令人欣羨。”冷齋道 :“真不愧爲坦腹東牀。”江芷香又謙贊一番。

    賈環對祝筠道 :“侄兒們要進去見老太太。”祝筠聽說, 命茗煙伺候進去。茗煙答應,跟着到垂花門回過查大奶奶,請爺們在景福堂坐下,趕着去回賈太太,並知會夢玉大爺出來接待。夢玉同着寶釵們都到景福堂來,其餘海珠們都在怡安堂捲棚下坐着閒話。

    夢玉同賈環們相見,倒像是他鄉遇故知。探春、惜春、珍珠更是手足相逢,悲喜交集。姐弟相見說不盡的萬千親愛。賈蘭拜見三位姑姑,彼此問了多少說話。賈環將家中近來大概訴說一遍,並說璉二嫂子生女之事。探春姐妹、珍珠不勝歡喜。

    又說了一會,因問道 :“你看夢玉兄弟有些像誰?”賈環道: “活像我家寶二哥,怨不得茗煙要認錯主人。”賈蘭道 :“不但望之儼然,近亦逼肖。”惜春笑道 :“不惟夢玉像咱們家寶 二哥,這裏有好一半人都像我們昔日閨中伴侶,見面就像認得,真是古今奇事。”夢玉笑道 :“剛纔同三哥、大侄子見面,彼 此發呆,倒像那裏見過。細想起來,真是一件奇事。”

    探春們正在笑談,見一個丫頭過來說道 :“老太太們等着 要看江姑娘的姑爺,梅姑太太們又要看張姑娘的姑爺。”探春笑道 :“咱們家這兩個姑爺還怕誰瞧不上嗎?”說着,領賈環 們走進景福堂。剛上怡安堂甬道,寶釵見海珠們都在捲棚下,就領他往介壽堂來。賈環見祝府裏自大門起,一直到垂花門以內,一切氣概光景,比當年榮府時數倍的開展熱鬧。怡安堂面前十分體面,兩廊下來往是人。轉到介壽堂院門口,一望去更爲熱鬧。此時柏夫人、石夫人也都在這邊,那捲棚下站滿的都是些姑娘、嫂子,見探春們走到臺階,都兩旁站着,打起簾子。

    夢玉在前,探春領着賈環叔侄,惜春、珍珠在後,六人一齊進去。賈環見屋子內擺着十幾個大磁盆的素心臘梅,旁邊大條桌上,一個五六尺長二尺寬的白玉石花盆裏面堆着玲瓏山子,種着文竹、梅花、松樹、水仙、靈芝等物,十分雅緻。探姑娘領着進了套房,見老太太像一位白髮觀音,坐在一張自然椅上,兩旁站着體面姑娘,各位太太們四處坐開。探春走上去說道:

    “環兄弟來見奶奶。”賈環隨在膝前跪下。祝母喜極,纔要站 起,被探春扶住道 :“應該磕頭的,老太太仔嗎還要站起來? “賈環拜完,站起來又抱腿請安。賈蘭接着磕頭,探春道 :

    “這是蘭哥兒。”祝母喜的不住口叫着 :“兒子,孩子,快些起來!”賈蘭請安之後,祝母將他叔侄拉住,瞧了叔叔,又瞧侄兒,極口的讚道 :“好兒子,不愧爲大家子弟。這是張家的 姑爺,這是江姑娘的姑爺。真是些好姑爺,同咱們夢玉都很見得過人兒。”探春道 :“且見過姨媽們,再同奶奶說話。”賈環們先到柏夫人面前請安問好,又說了幾句想念的說話。

    挨次拜見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竺、鞠兩位太太並自家母親。秋琴對賈環笑道 :“你是我的表侄女婿,又是我的乾女婿。 我那張家桂生姑娘很好的一個人兒,又聰明,性兒又好,兩句詩兒也還做是上來。”祝母笑道 :“你贊張姑娘,咱們的江姑 娘也很不錯,春間給我的那柄扇兒,畫的燕子桃花,又題了幾句詩兒,誰不說好!人人都要他的詩畫,就是搶不到手。況又長的像個美人兒似的,真是江姑太太的一個活寶貝。也不委屈咱們的蘭哥兒,年少登科,又得了個美貌的奶奶兒。”桂夫人笑道 :“將來再同咱們的夢玉、魁兒都做個進士同年,更爲有 趣。”王夫人道 :“多謝妹妹的期望。”柏夫人道 :“也像甄寶玉點個小翰林兒,你大哥哥最得意這個門生。”桂夫人道:

    “那天進來見太師母,很親熱,坐着說了好一會子的話。我瞧 着同咱們夢玉倒像同胞弟兄,面貌光景竟不差什麼。”祝母點頭道 :“實在好個孩子,我聽他說奶奶又不在了,丟下一個奶 抱兒女,我心中很過不去,想着要做個媒人,一時又想不起誰家的姑娘兒合式。”秋琴笑道 :“若是老太太有這意兒,等着 大哥們出殯後,我做個媒人,橫豎叫老太太願意,叫他先做咱們家的門生,後做咱們家的親戚。”祝母聽說,四圍看了一遍,笑道 :“我知道你的心事,真個很好。”探春會意,說道 :

    “兄弟同蘭哥兒還要到別處去拜客,明日再進來請安。”祝母 點頭道 :“去會子就來,咱們還要說說話呢。”賈環叔侄答應, 夢玉一同出來。探春同出介壽堂院門,來到怡安堂甬道上,說道 :“你們去拜客早些回來,這兒同家裏一樣,很可不用客氣。 我給大姨媽代管家務,兩處都呼應得靈,自有照應。”賈環們答應,同夢玉出去,賈府的湯順們伺候往各處拜客。

    探春接手辦事,有則有條,連日料理,內外悅服。柏夫人得意之至,在老太太面前極口稱讚。祝母歡喜道 :“真是賈大 姐姐的福氣,女兒、媳婦才品俱優。”王夫人道 :“探丫頭的 光景,還像有點福氣的,怎麼又弄的這樣零落,真是令人不解。”

    祝母道 :“將來守子成名,自有後福。”

    太太們正說着話,周大奶奶上來對王夫人道 :“多謝姨太 太恩典,給婉丫頭唸經,奴才夫妻實在感激,上來磕頭謝賞。”

    王夫人連忙拉住道 :“婉姑娘千古流芳 ,神人共敬,一天經懺,聊表愛敬之心,何足掛齒。”祝母道 :“姨太太說了好一 程子,要去給婉丫頭念一天經,總也沒有工夫。我想着明日倒閒,偷個空兒了這件心事罷。你去吩咐接引庵的姑子們,好好的收拾一點兒素面,伺候太太們去逛一天。”周家的答應,自去料理。一宿晚景無事。

    次日清晨,王夫人吩咐,請各家太太們到接引庵相會。寶釵知會賈環叔侄同夢玉一早先往接引庵中等候。宅裏除了老太太同柏夫人、石夫人三位不去,其餘俱同王夫人往接引庵來。

    此時各家太太、小姐們都已到齊,庵中姑子接待不及,還虧寶釵、探春早已派人照應。那大雄殿上是二十四衆尼僧拜蓮經寶懺,十分鬧熱。

    早齋已畢,各家太太們在殿上聽姑子唸經。夢玉同賈環們往左近莊子上閒逛。探春領着衆小姐、姑娘在庵裏各處隨喜。

    王夫人同寶釵在禪房裏說話,見茗煙進來回道 :“原先伺候寶 二爺的進祿,自離府之後一向在外跟官,新近回來做親,昨日滿了月,今兒帶着他媳婦來見太太,道喜磕頭。請太太示下。”

    王夫人聽說,叫他進來。茗煙答應出去。

    不多一會,領着進祿夫妻進來,走進大殿,王夫人見他夫妻兩個打扮的很體面。進祿領着媳婦走到太太面前,一齊跪下磕頭。王夫人問道 :“你在那裏娶了這個花枝兒的媳婦?”進祿跪着回道 :“奴才蒙太太恩典賞假,在外跟了幾年外官。新 近回家做親,知道太太同寶二奶奶們已回金陵,現在這兒。昨日滿了月,今兒才領着媳婦來給太太磕頭道喜,要求太太恩典,準奴才夫妻兩個仍回府裏當差。”王夫人道 :“你們起來說話。” 進祿夫妻站起,過去給寶二奶奶磕頭 。寶釵道 :“瞧你這媳婦很不像個窮人家的姑娘,規矩禮數都很像個樣兒。”進祿道:

    “他原在汪五太太跟前,從小伺候多年,因奴纔回來做親, 七月間纔在江府裏出來。”

    寶釵尚要再問,見汝湘、九如跟着鄭太太們一陣過來。進祿忙退出門外。顧太太一眼瞧見,問道 :“你不是綵鳳姑娘嗎?” 綵鳳趕忙過來請安磕頭。各位太太、奶奶們問了來意,都歡喜給他道喜。王夫人吩咐進祿給太太們磕頭。顧太太對王夫人道 : “這彩姑娘是汪五姐姐得用之人,若是他要跟着姐姐,倒是一 個能幹靠得住的人。”王夫人點頭道 :“進祿是我寶玉的舊人, 因那幾年在府裏白閒着無事,命他們各去找頭路。他跟了幾年官,新近回家做親,昨日過了滿月,今日領着媳婦來磕頭,求着進來當差。”寶釵道 :“看他夫妻們十分情切,太太施個恩, 準了他罷 。”王夫人點頭道 :“且幫個忙兒再說。”進祿、綵鳳連忙跪下磕頭,謝太太恩典,又謝了寶二奶奶。王夫人吩咐去見探姑娘、惜姑娘、珍姑娘、巧姑娘,就派進祿同着湯順們伺候爺們。進祿連聲答應,同茗煙出去外面照應。各位太太用過晚齋才散,一宵無話。

    次日一早,周大奶奶進來叩謝賈太太,正遇着寶釵請安下來,笑道 :“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向你要人名清冊,送到海棠 院去,咱們要酌定章程。怡安堂太太已催過幾磨兒,不能再遲。”

    周大奶奶道 :“我就送到海棠院去 。”寶釵點頭,往怡安堂來,見海珠們一堆兒都在捲棚下等着一同上去請安。桂夫人知道他們多添了安和堂一處請安,不能耽擱。寶釵們上去各人回了幾句說話,趕着下來,走如是園往安和堂請早安,一面各差姑娘們往承瑛堂稟安。探春趕着將事務略爲料理,隨同衆人跟着柏夫人往介壽堂來。此時王夫人、石夫人、梅姑太太剛纔上去,柏夫人趕忙進去。衆人俱在捲棚下相敘談心,等着人齊一同上去。夢玉正說的高興,見廖大奶奶同着賈環們進來。不知海珠怎生迴避,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賈探春祝府總喪事 王熙鳳夢裏說前因

    話說夢玉們正說的高興,見廖大奶奶同着賈環、賈蘭進來請早安。海珠們瞧見,趕忙要去迴避。探春笑道 :“都是自家 手足,就見個面兒,這又何妨呢?”夢玉道 :“真個的,盡着 躲來躲去,也不是個事。” 賈環等已到面前,探春指着衆人命 賈環叔侄見禮。寶釵道 :“你兩個先上去請安就下來,讓咱們 去請安回話。” 賈環點頭,進去請安。祝母同夫人們讓坐待茶, 問了些閒話,叔侄散了下來。寶釵、探春、惜春、珍珠、修雲、巧姑娘、夢玉、梅春、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紫簫一同上去請過早安,分班侍立。祝母東瞧西看,喜上眉梢,對柏夫人道 :“咱們將賈大姐姐長遠留在這兒,總別讓他回去, 探姑娘們一個也走不了,真是人世上再沒有咱們家這樣熱鬧。”

    王夫人答道 :“ 侄媳也願意常在這兒 ,因到家未久,尚須整 頓,等着明年再來,就長遠住下。” 祝母點頭笑道:“忙過這 幾天再說。”

    桂夫人道 :“剛纔垂花門來回,後日請周太守點主,請翰 林甄寶玉、員外李球珩兩個門生執筆 事。明日先設席奉請, 並請陪祭 事之人。咱們內堂兩處 事陪祭各位太太們,也是明日奉請罷,請老太太示下。” 祝母點頭道:“很好,交給寶 姑娘、探姑娘們趕着去辦。” 寶釵連聲答應。梅秋琴道:“咱 們都在這兒,請老太太點將。” 祝母笑道:“少不得賈大姐姐 是個將軍。” 王夫人道:“侄媳不知道什麼,聽老太太吩咐差派。”祝母笑道 :“後日除我不算外,你大妹妹、三妹妹領着 秋瑞、芳芸、紫簫三個媳婦,珍珠、惜春兩個女兒在孝堂內回禮,不管賓客。二妹妹領着女兒修雲、媳婦海珠、掌珠、汝湘、九如娘兒們專司迎送,不管外事。請賈大姐姐、鄭姑太太、汪姨太太、顧姑太太、周姨太太、薛五嬸子、江二姐姐、柏舅太太、石姑奶奶、曉亭大太太、江村九太太,明卓二奶奶、五姑奶奶、七姑奶奶、九姑奶奶這幾位都在安和堂接待賓客。薛三奶奶、陸四嫂子、林舅太太、董七太太、金三太太、陶姑太太、莫姑太太、汪、顧、趙、張、朱幾家奶奶同本族的太太、奶奶們在怡安堂接待來客。留下莫老太太、竺、鞠兩親家在介壽堂,咱們老姐妹們看個牌兒,關上院子門,任什麼人兒也不見。其餘應派執事的丫頭、媳婦是怎麼派法,你們去辦,我全不管。”

    秋琴笑道 :“老太太真公道 ,不拘是誰都派差使,就將我一個棄出度外,並不提起,到那一天我只好架起雲,坐在半空裏,別擋着人家的道兒怪不好的。”祝母們都一齊好笑。王夫人道:

    “我知道老太太派你總理喪事,你不等說話先自着急 。”祝母笑道 :“真個要你幫着探姑娘同寶姑娘相兼料理,方不誤事。” 秋琴道 :“我兩處照應陪客倒還使得,若說相兼辦事 ,那倒牽着不便。雖是兩邊熱鬧,但辦事總須畫一。依我說,自垂花門以內一切大小事務,盡託付探姑娘、寶姑娘姐妹兩個經理。

    執事各人,亦讓他們去派,不必分那邊這邊,凡是我家男女大小家人,俱聽其指使。四個姨娘都因身子不便,不必管事。今日就可交代,等喪事完畢之後,再照常辦事。”祝母笑道 :

    “你說的很有道理。就去垂花門吩咐,趕着兩處知會,有不聽 兩位姑娘約束的,不拘是誰,立刻打了就攆。”柏夫人、桂夫人、石夫人都連聲答應,着人去垂花門傳話。探春、寶釵給老太太拜謝,同着衆人下來,去商議章程。祝府的太太、奶奶們倒落了個清閒自在,一概不管。

    探春、寶釵兩人商議在瓶花閣作帳房,另立喪儀簿並各項帳簿。集瑞堂送過三千兩銀子,又錢二千吊,辦理喪事。垂花門送上姑娘、嫂子名冊。寶釵們擬了執事名單,謄寫兩張。一張交垂花門貼着,知會各處;一張貼在瓶花閣,俾各人遵辦。

    衆人見那單上寫着:擬派:

    如意、婉春、秋雲、金鳳,以上四人專管銀錢發放;芍藥、採菱、宜春、翠翹、賓來、書帶,以上六人專管陳設、鋪墊、燭酒、茶葉、點心、果盒、燈綵;春燕、蘭生、雁書、江蘋、仙鳳、杏貴,以上六人專管兩邊上下筵席;

    長生、三多、侍書、入畫,以上四人專收各樣祭品食物;白晉媳婦、黃開媳婦、洪觀媳婦、蔣應媳婦、以上四人專管靈前上香、奠酒;

    餘芳媳婦、蔡定媳婦,以上二人專司啓幔;

    趙升、王貴、張彬、馮裕等三十五家媳婦,專司值筵;王瑞、杜成、謝銘、劉貴、趙太、董升、錢桂、來順、孟升、邵成等十二家媳婦,專管各家跟隨姑娘、嫂子賞封、茶飯,並各堂添香換燭;

    海棠、翠鳳、荷露、玉笛等三十六個閒散姑娘,專司遞茶。

    以上派定各人,自開弔之日起,以及到塋安葬,均各司其事,一切領取物件俱用對牌驗發。

    衆人看了名單,無不稱讚派的周到。只聽見背後一人笑道:

    “尚有一件緊要差使倒不派人。”衆人回頭,見是綵鳳笑嘻嘻 說道 :“這樣熱鬧事,倒不派一個專管馬桶的。”衆人都覺好笑。入畫道 :“諸位嫂子姐姐們都散去歇歇,明日五更俱到這 裏伺候,見過面各司其事。”衆人點頭散去。外面是請甄寶玉總理喪務。所有帳房裏及一切執事家人、小子都是祝筠派定。

    真是內外肅清。

    次日,內外請客忙了一天。到了二十七請本府周太守題主,一切禮文、儀注,極其恭敬。這是祝府開喪第一天熱鬧。到二十八日五更天氣,兩宅內外一齊點上燈燭,衆家人、小子都到甄大爺辦事房外伺候。甄寶玉挨次查點,吩咐 :“各執事辦事 不許雜亂!”衆人齊聲答應,各去料理伺候。裏面的寶釵、探春坐在瓶花閣捲棚下,將單上派出的嫂子、姑娘也都按名點過,吩咐一番,各處辦理。其時天已黎明,內外趕着喫過點心。不多一會,男女弔喪者陸續而來。此刻瓶花閣前發對牌領東西者,紛紛不一。竺、鞠兩位太太同莫老太太陪祝母在介壽堂閒話。

    梅秋琴東西兩宅照應。正是男親女眷十分熱鬧。那些各堂的姑娘、嫂子們,都因上回老太太生日失去東西,此番更外加意小心照應。寶釵、探春聽說內眷已來的不少,吩咐給發麪牌伺候早面。長生、侍書們看收祭品堆滿一院,三多、入畫領着媽兒、丫頭將那祭品物件各歸其類。寶釵見諸事都還應手,心中十分歡喜。午間是芍藥、採菱這一起料理點心果盒。下晚有春燕,蘭生們打發上下筵席。都是井井有條,一絲不亂。

    上燈以後,甄寶玉主祭。請鞠冷齋作司樽所,給老師做祭。

    就在尚書的東宅裏做祭,請張鳴漢作大讚,吳可卿是陪贊,李爾賓爲引贊,王又新作陪引。請林柳橋宣祝文,其餘進饌、進豆等項,都是各位親友。請鞠冷齋作了祝文。諸事停當,清吹班俱已伺候。請大讚們至靈前就位,兩宅內眷都在孝幔內看祭。

    此時內外肅靜。張鳴漢高聲讚道:

    啓幔(左右家人將靈桌前綢幔捲起);司事者升堂行禮(司事人至靈前排班行禮,東昇,西下);序立;司事者各司其事;主祭者就位;盥洗(主祭者臨盥洗所);省祭器(主祭者至司樽所省祭器);行降神禮;設裳衣;瘞毛血;奠祝帛;行初獻禮(主祭者至靈前跪拜);進匙箸;進芹韭;進饌;侑食(吹唱);進豆(三人同上);合樂(大吹);行亞獻禮(主祭如前);進茶點(二人同上);進椒醬;進饌;侑食;進豆;合樂;行終獻禮(主祭如前);進醯鹽;進蔬食;進饌;侑食; 進豆(三人如前);合樂;進燎;主祭者退;司事者亦退;掩幔 (家人將靈桌前綢幔放下)。

    祭作一半,衆人暫爲歇息。花廳上擺設點心、茶果,祝筠邀請親友安坐,家人、小子們也分班歇息。裏面蔭玉堂後軒及寶書堂都也擺設點心。桂夫人同本家太太、奶奶邀着諸親各眷分席用茶。綵鳳專料理夢玉一人飲食事務。其餘秋瑞諸人跟着石夫人都是寶釵 、探春着人伺候照應。柏夫人對王夫人道 :

    “剛纔悲悼之際,見甄門生主祭,哀慟之情見於顏色,怨不得 你妹夫在日,於門生中最得意的是他。我今見他如此,由不得五中皆碎。”說着掩面嗚咽。石夫人同秋瑞、芳芸們這些媳婦俱淚流滿面,不勝悲慼。王夫人拭淚勸道 :“連日辛苦,正有 幾天勞頓,身子要緊,兩位妹妹尚須節哀,以慰先靈之望。”

    柏夫人們又掩面涕零。一會,王夫人道 :“甄郎品行人才甚爲 鄉譽,鵬程雲路遠大可期。那天秋琴妹妹對老太太說作媒的話,我也想到這層,且過這幾天咱們再說。”柏夫人點頭。

    聽見外面老爺們又要上堂作祭,裏邊太太、奶奶也俱散席,出來看祭。見張鳴漢、吳可卿至靈前作揖,仍向南分東西而立,聽着內外寂靜無聲,又高聲讚道:

    啓幔(照前);司事者升堂行禮(仍排班上堂行禮);司事者仍各司其事;主祭者仍就位;上香;進爵;進時食;進時果;點茶;進時花;進玩好;大侑食;升堂合樂;進飯羹;宣祝文。

    林柳橋捧着祝文由東而上,至靈前照剪子形凝步而走,轉到中間,朝上面跪下,抖起精神朗聲念道:

    維聖人之年歲次丁丑十一月甲子之望,越二十有八日辛酉,門人甄寶玉謹以清酌庶饈致祭於大宗伯文端公先夫子之靈曰:

    嗚呼!惟我祝氏,裔系瀟湘。英姿代出,世守琳琅。黃岡淇水,嘉譽流芳。體魄結實,降生鸞凰。嗟我夫子,奕世松篁。

    虛心智慧,風雅慈祥。生來節介,美澤清揚。修容勁直,器宇軒昂。青衿解籜,黃甲騰驤。擁書萬卷,國瑞凝香。秩居宗伯,儀表龍章。使宣藩服,爲國之光。正期執笏,綸贊廟廊。天何不眷,遽返帝鄉。典型在望,山高水長。追思道貌,涕洏茫洋。

    果蔬致祭,來格來享。默佑後昆,奕世榮昌。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念畢,站起照前走法,由西而下。)舉哀(主祭者與孝眷皆哭);哀此;撤匙箸;撤芹韭;撤椒醬;撤醯鹽;撤蔬食;撤饌;撤茶點;撤時食;撤時果;撤時花;撤玩好;撤豆;撤飯羹;撤裳衣;撤爵;撤祝帛;撤燎;辭神(主祭者行禮);燔燎;主祭者退;司事者亦退;掩幔;禮畢。

    張鳴漢贊完,甄寶玉趕忙拜謝司事諸公。祝筠領着夢玉俱磕頭拜謝,又謝過甄寶玉。衆家人趕着各處換上第三次燈燭。

    花廳上擺設席面,祝筠、梅白邀諸親友去消乏飲酒。

    此時已三更天氣,西宅裏崇善堂的焰口也將次放完。芳芸、紫簫跟着石夫人先辭了過來,丫頭、媳婦們點着幾對素玻璃手照並素紗提燈,由如是園慢慢過來。走到瓶花閣門口,見出進的人尚然不絕。石夫人吩咐進去歇歇,來到裏面,見探春、寶釵正在飲酒。石夫人道 :“我來給你們道乏。”寶釵、探春們 趕忙站起,讓石夫人婆媳坐下,說道 :“照料不周,求嬸子恕 罪。”石夫人道 :“我只聽見來的太太們都說辦的妥當,井井 有條,不像老太太做生日,處處是人,鬧成一團糟。今日兩宅裏這些人,甚覺安靜,全是你兩個的調度,咱們家裏也找不出一個像你們的來。”探春笑道 :“怨不得剛纔同寶姐姐到介壽 堂,老太太說要請我兩個做內管事的,不放回家去了。說是今日靜悄悄,一天也不聽見一個人言語。寶姐姐說,那是夏天, 人人都在院子說話。像這樣怪冷的,誰不躲在屋裏去坐着,自然聽不見個聲音。”紫簫道 :“咱們在這裏,倒耽擱了探姑娘 們喫飯。”石夫人道 :“真個辛苦一天,半夜也該歇歇,明日 又要辦事,咱們還要介壽堂去坐會子呢。”寶釵道 :“我同探 姑娘伺候老太太睡了覺纔過來喫飯。介壽堂院子早已關門,不叫進去。嬸子身上不便,今日過於辛苦,家去歇歇罷。”石夫人點頭,領着芳芸、紫簫回承瑛堂去。

    寶釵、探春趕着喫點子酒飯,剛纔收拾完結,接着是桂夫人、梅秋琴同海珠姐妹們陸續都來道乏,去了一起又來一起。

    王夫人着人來說 :“太太已安寢,叫寶二奶奶同探姑娘不用過 去。”柏夫人又差夢玉、秋瑞、珍珠、芙蓉東宅裏這些人過來慰勞。惟有惜春同修雲伺候柏夫人安寢不能過來。

    寶釵們又坐談一會,聽寒雞三唱矣,再三催着夢玉去睡。

    他坐着不動身,寶釵道 :“好兄弟,這樣大冷天氣,衆人辛苦 一天,你不去睡,他們都要伺候着,明日一早又要辦事,你快些過去換了修姑娘過來,我要關院子門。”夢玉聽說,只得同着珍珠們回東宅去。不一會修雲過來,彼此安歇。

    次日起來,各執事人照着點名辦事,一點不錯。這天是賈、王、薛、鞠各家公祭。賈蘭代王宅行禮。薛姨太太有寶釵相代。

    衆太太請王夫人主祭。一切祭筵、果供、屏軸、匾對、豬羊都是寶釵、探春辦理,極其豐盛,華麗體面。鄭、顧諸位太太陪祭。諸執事姑娘、嫂子伺候妥協。王夫人上香獻爵,舉哀行禮,十分恭敬。內外人等無不讚嘆。夜間請鞠冷齋主祭。這邊西宅仍舊日間唸經,夜間焰口。初一是各家公祭,晚間總鎮姜大人主祭。初二日鹽行各位太爺公祭。初三日鄭、汪、江、顧各至親作公祭。一連五晝夜,鬧的人困馬乏。請莫老太太同竺、鞠兩位太太陪着祝母在介壽堂照常起居,幸不辛苦。石夫人因身子不便,支持不住,勞乏成病。舉家着忙,連日服藥調理。老太太吩咐派汝湘、九如在承瑛堂相伴,不許石夫人輕出院門。

    初四日內外人等暫歇一天。晚間孝子主祭,熱鬧了一夜。初五一早發引,辰刻起材。那執事、幡傘、香亭、誥敕由大門口一直襬出城外,比菩薩出會還要熱鬧,驚動滿城男女,堆如山積。

    寶釵、探春將宅裏事務料理明白,五更天領着各執事姑娘、嫂子們先到墳上。已預先搭下內外帳房,男女親友起坐之所,內外廚房。寶釵們各處看過一遍,正待回身,聽見有人叫道:

    “寶姐姐們來的好早。”寶釵回頭,見是甄寶玉隨同着探春, 彼此見禮。甄寶玉道 :“兩位姐姐連日辛苦!”寶釵道 :“向來慣常,不覺勞乏,兼之執事諸人都還應手得力,倒不過心勞身逸。不知外面如何?”甄寶玉道 :“外面之事難於內裏。我 雖總理喪務,惟有錢銀出入概不經手,所以責重怨輕。數日以來,倒還妥協。聽見寶姐姐們口碑載道,讚揚不絕,兄弟實覺慚愧。”寶釵笑道 :“我同探姑娘五日京兆就有這些德政,明 日卸事定要脫靴。”甄寶玉不覺大笑。探春道 :“天已大亮,休說閒話,內外各去料理罷。”甄寶玉笑辭出去辦理正務。

    寶釵、探春發放完畢,吩咐姑娘看着帳房,兩人帶着幾個丫頭到後面要瞧瞧野景。無如一帶都是蘆葦布棚圍住。探春道:

    “叫個人進來,將那邊小布擋子解開一邊,就可暢觀 。”寶釵點頭,差丫頭去叫進祿來解開布擋。兩人看那疏林衰草,冷霧迷離,茅舍荒村,寒煙縷縷。寶釵嘆道 :“我同你過了些繁 華境遇,看見的無非錦繡春光,而今轉眼皆空,不堪回首。今日對此天然圖畫,真是大塊文章本來面目。始覺當日紅樓一場春夢。”探春嘆道 :“大觀園自海棠一社之後,閨中良友日見 凋零,我姐妹們又皆星散,林姑娘一死以後,全無佳景矣。後來我回家那一磨兒由大門一直到上房,覺着滿眼淒涼,不知是個什麼緣故。誰知我今日又弄的形單影隻,毫無生趣,不如惜姑娘將來倒有後福。”

    寶釵點頭,正要回答,後面有人叫道 :“這樣寒冷,怎麼 兩位姑娘在此擋風?” 寶釵們回頭見是周大奶奶,忙問道 :

    “喪事到了嗎?”周家的搖頭道:“早着呢。因玉大爺走不動, 老爺吩咐執事叫走的很慢。剛到城門口兒,聽說朝廷差官致祭,又賜什麼御祭、御葬,這會兒都到按官亭去迎接欽差聖旨去了。

    橫豎末了兒那乘轎子出城總要上燈時候。那街上擠的那有一點空兒,我實在悶的慌,繞着道兒先來照應。到了內帳房,姑娘、嫂子們說兩位姑娘在這裏瞧野景。”寶釵道 :“我也想着還早 呢,同探姑娘來瞧個寒林落木同那些敗草荒墳。”周家的不覺一陣傷心,流下淚來,用手指道 :“轉過那松林後面,就是婉 貞的墳墓,那邊樹林裏有煙起來的是接引庵。”寶釵不勝傷感,說道 :“原來婉姑娘墳墓就在此間。等過了明日,我再給他上 墳,今日先着人去奠杯清酒,燒張紙錢。”周家的趕忙致謝。

    寶釵叫進祿來先將擋子拴好,還有話說。進祿答應,拴上擋子,到內帳房前伺候。寶釵說道 :“我有幾樣菜,你叫個人挑着, 外帳房要幾掛白錢、銀錠,你同着榮貴、周大奶奶到他姑娘墳上去,代我祭奠一番。”進祿答應,忙到內廚房要了酒菜,叫人挑上,外帳房取白錢、銀錠,掛在擔上。榮貴同周大奶奶坐上轎子,到婉貞墳上供飯奠酒,代主人致意拜祭不提。

    且說甄寶玉料理完畢,正在盼望,見個家人忽忽走進帳房說道 :“老爺叫對大爺說,趕着中間辦個奉恩亭供設聖旨,要 擺香案,另備欽差起坐之所,都要趕着就辦。”甄寶玉聽說,叫了幾個辦事家人商量,立刻傳彩結匠,在大棚中間搭一個大八角彩亭,有些能幹家人也幫着動手,一會兒工夫辦理妥當。

    此時,男女親眷跟着喪事出城之後,又走過數里,到那空闊地方,都趕着冒上前來,先到墳上。王夫人們也要先來,以便接待親友。幸虧寶釵們諸事停當,將各棚內大小火盆添的大旺,到處暖氣騰騰,也忘卻數九天氣 。探春同寶釵商量道 :

    “日子甚短,已交午錯,喪事還得一會纔來,何不請來的太太 們先喫早飯,可以不必拘於成例。”寶釵笑道 :“通融辦理, 很可使得。”就着聽差的去知會各陪客的太太們,一面吩咐廚房裏發對牌領上下席的早飯,又着人知會甄大爺,外面也一體照辦。所有墳上一切工匠人等,因天氣寒冷,每人都先賞酒飯,令春喫飽伺候。內外人等無不歡悅。男女親眷在轎裏凍了半日,都有些支持不住,陸續冒過喪事,十有八九先來墳上。熱酒熱菜,人人歡喜,俱極贊管事人辦的妥當。

    裏外喫過酒飯還等了一會,日已平西,喪事纔到。一齊都至棚內,祝筠們先請聖旨、祝文、御賜物件,俱供在奉恩亭內。

    設了香案,磕頭謝恩。將尚書們兩口靈柩,各在金井前安設,擺上祭席,內外親戚本家拜祭一番。柏夫人領着夢玉、惜春、秋瑞、珍珠、芙蓉在尚書墳上回禮。祝露那邊是芳芸兩個媳婦同着修雲、汝湘、九如三人幫着回謝。只有海珠、掌珠奉老太太之命在家陪伴石夫人,不來送殯。

    且說這送殯的男女親友到墳上拜奠之後,看見天色漸晚,有些明日有事不來送葬的,有些必得回去明早再來的,有些可以在城外過宿的,彼此紛紛告辭,轎馬喧闐,去了大半。欽差的那位翰林院待詔程大人公館就在城外,祝筠差家人們過去伺候,又送了極盛酒席,預備兩幅全執事,都是八抬大轎:一處是明早接欽差大人到墳上宣讀聖旨祭文;一處是請紫陽書院掌教老師,原任光祿寺大堂孫大人明早祭后土。

    諸事料理妥當,大棚內外點上燈燭,擺設酒席,邀諸親友坐席飲酒。夢玉因連日辛苦,又兼着今日長走到墳,身子疲乏撐持不住,昏昏沉沉只想要睡。柏夫人們心焦着急。寶釵趕着煎人蔘淡薑湯給他喫了一茶杯,叫他安睡一會。衆人席散之後,已是初更天氣。一鉤新月,四野凍雲,寒鍾斷續,松影迷離,諸人只覺得冷風削麪,寒氣逼人。祝筠叫知會內外帳房,說是夜長風冷,一切伺候工匠人等夜間多添一頓酒面,多給炭火。

    這些男女親友下棋飲酒,看牌說話,睡覺各隨其便。寶釵將綢綾縐緞被褥揀三四十副發交外帳房收用。內裏太太們有不能坐夜的,另有繡衾錦褥,早已鋪設停當。如柏夫人、王夫人、梅秋琴、桂夫人及諸奶奶們都是各帶自家鋪蓋,隨便安歇。

    夢玉睡了一會,總覺有些昏沉。各位夫人、奶奶都有些心焦。柏夫人道 :“須得喫服安神藥纔好,剛纔喫了蔘湯還是這 樣,怎麼好呢?”芳芸忽然想起,說道 :“寶姐姐身上有件寶 貝,上回夢玉昏迷曾經醫好,我瞧這光景,還是寶姐姐的那件寶貝比藥還靈。”柏夫人聽說,連忙請寶釵來說知此事。王夫人問道 :“你身上有件什麼寶貝?我倒沒有知道。”寶釵道: “什麼寶貝,就是那個金鎖。”說着剛解了下來,衆人聽見鏗 然一響,有道白光撲到夢玉身上,寂然不見。夢玉霎時清蘇,衆人十分驚異。王夫人想起前情,不勝悲感。寶釵、珍珠更覺傷情。探春知道母親悲傷之意,說道 :“寶姐姐你方纔給誰上墳?也不對太太說。”寶釵會意,對王夫人道 :“誰知周婉貞 姑娘的墳就在這裏不遠,剛纔差榮貴去給他上墳燒紙。”王夫人道 :“怎麼周姑娘的墳也就在這裏?”秋瑞們答應道:“此 間離接引庵不遠,婉貞姑娘墳地去庵不過兩箭來路,這裏過去不上半里遠近。”王夫人道 :“既是相近,我們今日又與他一 宵作伴,不可不奠杯清酒,以慰幽魂。”隨着人去叫茗煙進來,說道 :“差你取壺好酒,要些紙錢香燭,到周姑娘墳上,代我 奠酒祝讚,說我在金陵知道姑娘凶信之後,至今傷悲不已。前日在接引庵唸經,不知姑娘可曾知道?我今日在城外送葬,又差你來致祭。”茗煙答應,去婉貞墳上奠酒致祭。周惠夫妻知道,趕忙兩個進來磕頭叩謝。夫人們又坐談一會,見夢玉清爽好些,彼此放心。王夫人們都因連日勞乏,支持不住,各人暫爲安歇。探春、寶釵、珍珠、芳芸這些姐妹俱要照應那不睡覺的親友,這一宵身心俱不能安逸。茗煙進來銷過差使。時當夜半,風冷霜寒,伺候的嫂子各處添上炭火,又換過燈燭,各處香爐熱灰裏面添上些沉芸香餅,正是香菸梟梟,春暖良宵,何曾有郊外風寒之苦!

    王夫人因十分勞倦,剛沾枕褥,早已沉沉睡去。耳內微聞有人說道 :“鳳二奶奶要見太太。”王夫人急忙坐起,果見鳳 姐兒滿頭珠翠、金冠玉鳳,十分妝飾。身上穿着大紅蟒襖,腰繫羊脂玉帶,錦裙繡履,站在牀前說道 :“多蒙太太惦記,屢 次霑恩。今日又荷一杯致奠,九泉之下,飲骨醉心,親自過來拜謝。”王夫人道 :“你在那裏?我總找你不見,要同你商量 回南之事。寶兄弟又不回來,怎麼好呢?”鳳姐道 :“大觀風 景已往,休提生前不了的三般罪孽。蒙太太同璉二爺都給我解冤釋結,萬緣金佛,功德無窮。原本脫離地獲,就可迴歸本境,因與賈瑞結下一段惡緣,孽果必須了結,是以他轉鍾晴,我是婉貞,若非一念堅貞,幾乎又入鬼門關裏。冥王以我守貞死節,上達天聽,奉玉旨令我生長名門,得夫封誥,享人間富貴。我兩世一身,均沾太太恩庇,今日寶妹妹同太太兩回贈奠俱已拜領,特意過來謝謝。金陵十二釵盡歸了寶兄弟,又都在太太的眼前。巧兒之事我深感平兒,將來他自有好處。”王夫人道:

    “你常來同我說說話,別隻躲着不見。”鳳姐笑道 :“陰陽間隔,如何得能常侍慈顏?但轉眼之間太太就可見面。”王夫人道 :“你在那裏?我好找着瞧你。”鳳姐笑道 :“我閉着眼睛等太太叫着我的名字,我纔開眼。”王夫人點頭,又要問他說話,只見火光燭天,人聲鼎沸,金鑼火炮,駭人振耳。鳳姐大驚道 :“不好!”往外飛跑。王夫人站起來大叫道 :“鳳姐兒,等我同走!”耳內聽見有人叫道 :“太太,我們都在這裏。” 王夫人回頭一望,見寶釵、探春、惜春、夢玉、珍珠、巧姑娘都站在牀前。王夫人還含糊問道 :“鳳姐兒在那裏?”寶 釵道 :“請太太喫過蔘湯,定一會再起來。”王夫人聽說,心 中知道剛纔是夢中相會,隨接了寶釵的蔘湯用過。正要問話,忽然火炮喧天,鑼聲大振,王夫人大驚。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吊佳人香茶一盞 託義僕重任千金

    話說王夫人用過蔘湯,剛要問話,聽見鑼炮之聲,驚問道:

    “天亮了不成?” 寶釵道:“ 已交寅刻,剛纔是孫大人祭後 土放炮鼓樂,那位欽差大人早已宣過聖旨,念畢祭文,等安葬後,陳設御祭。各位太太們都已起來梳洗。城裏的也有幾位剛到,等着各官到齊,就要安葬了。” 王夫人笑道:“聽說起來, 我倒睡了一夜,也該起來收拾纔是。” 惜春道:“媽媽也才梳 洗完結,說等太太去同喫素面。” 王夫人點頭,趕着起來,對 他姐妹們道 :“昨日給周姑娘奠酒,誰知很有應驗,今日下午 無事,咱們都到他墳上去奠杯酒兒。” 寶釵們答應,伺候太太 梳洗、穿衣、喫丸藥。夢玉、修雲各姐妹們進來請安,還有各家親戚奶奶、小姐們也來請安。

    王夫人收拾完畢,領着他們出來,同柏夫人、桂夫人、梅秋琴彼此問安。姐妹們坐下喫了點子素面,就去分陪送葬的親眷。聽見外面鑼聲喝道,各官府們先後到齊,城裏親友也都趕到,隨即內外擺設酒面。此時正交寅正,堪輿先生安金掛線,諸事停當,連聲大炮,繼之以金鑼鞭炮,鼓樂聲應山谷,尚書業已安葬。堪輿先生定準山向安妥,才轉到祝露那邊一樣熱鬧安葬。未曾設祭,先是柏夫人領着兒女、媳婦跪在墳前,嚎啕大哭,幾番昏暈,聲音皆啞。桂夫人、王夫人、梅秋琴同各家太太們都拭淚苦勸。柏夫人哀慟迫切之至,恨不能以身相殉,悲不可解。寶釵見這光景,忙向夢玉們私相照會。寶釵領着夢玉、惜春、秋瑞、珍珠、芙蓉抱住柏夫人一齊大哭,求看兒女之面暫且釋哀。後面又是修雲、汝湘、九如、芳芸、紫簫跪了一地,祝筠同桂夫人也跪下哭勸。柏夫人看見如此,含淚點頭,請祝筠夫婦起來,又將兒女、諸姐妹們吩咐丫頭、媳婦們都攙扶起來。這才自用麻衣兜土,給尚書添上。然後兒女、媳婦都照着添過,纔是祝筠夫婦領着侄女、侄媳閤家眷屬挨次添土。

    完畢之後,土工一齊動手,立刻將土堆上。夢玉同着芳芸、紫簫到祝露墳前哭拜添土。芳芸、紫簫十分哀感迫切,慟哭失聲。

    柏夫人、桂夫人領着兒女們也來哭拜添土之後,勸住芳芸、紫簫,叫他們跟着過來歇息。

    不多一會,尚書墳上擺設御祭,那邊也擺上祭席,各官上香拜奠。這些大小親友挨次行禮,鬧了好大一會。外面完納,又是內裏太太們兩邊拜祭,將這幾個本家孝眷勞頓不堪。祝筠外面要四下裏接待,幸虧梅白父子同鞠、鄭兩親家,賈環、賈蘭叔侄,還有本家的幾位幫着出力照應,所以還不十分喫力,也就當不起的勞困,偷個空兒歇歇。這幾天因梅春同賈蘭叔侄們很相投契,諸事相得,祝筠心中歡喜,以此重託。王夫人也吩咐過他叔侄不用客氣。只管諸事照應,就是賈府上跟來的家人、小子,祝筠一樣派差伺候。真作了賈、祝二家,不分彼此。

    且說內外帳房挨擠不開,各項人等收發領取。寶釵領着如意、婉春、秋雲、金鳳這幾個人,手口不定,應答不及。外面帳房更多轎馬伕役、各官跟役、執事營兵及一切雜項開發,都全虧辦事家人們得力,各分行款,各人領辦,看去擠着一堆,並不一毫雜亂。甄寶玉聽見人贊寶釵們辦的妥當,他也更外各處周到,諸事盡心竭力。這會內外祭奠完畢,就趕忙擺設酒席,水陸並陳,極其豐盛。下午以後,各處散席,先是男客告辭上轎馬,祝筠領着夢玉跪送不了,接着太太們也相約上轎,留下汪、周、江、鄭幾家至親太太、姑娘同本家奶奶等着柏夫人們初八進城。當日客散,柏夫人勞乏過分,甚覺支持不住,只得暫時歇息。珍珠們伺候一會,見太太熟睡,都抽身出來,另派幾個姑娘在牀前陪伴。衆姐妹亦脫身來到客坐棚裏,聽着王夫人同鄭、汪各位親家太太們說些閒話。

    王夫人忽然想起一事,對珍珠道 :“橫豎這會兒閒着無事, 知會寶釵姐姐,咱們到周姑娘墳上去燒個紙兒,帶着看看野景。”

    珍珠答應出去。夢玉道 :“我也同去逛逛 。”王夫人應允,吩咐伺候轎馬。周惠夫妻知道,趕忙進來叩謝,再三跪阻,不敢勞太太們大駕親奠。王夫人道 :“我們要到接引庵去閒逛, 帶着給孩子燒張紙,也不枉我疼他的一番情義。”周惠夫妻感激不盡,只得出去伺候轎馬。桂夫人派幾個姑娘、嫂子們小心照應大太太,不許擅離左右。餘外有職事的各人,辦事休要混走。吩咐已畢,同着王夫人、各位太太、奶奶都往接引庵去逛。

    先到婉貞墳上,衆位太太見墳堆上已長滿青草,想起傷心,親爲奠酒。王夫人對着墳堆說道 :“姑娘日前親愛,朝夕相依, 正擬貯嬌金屋,娛我暮年,不意魔障橫臨,紅顏夭折。青山黃土,瘞玉埋香,昨宵夢裏相逢,所言俱悉。今日會中人都在此間,一杯致奠,望其欣饗。”王夫人拭淚祝讚。夢玉、寶釵、秋瑞諸姐妹又皆哭奠一番。周惠夫妻磕頭哭謝。

    王夫人們傷感之至,四面看了一會,同着各位太太到接引庵來。那些姑子們早已有信,裏外收拾打掃,焚上好香,都在山門外伺候迎接。太太們下轎,先至佛殿拈香,各處禮拜已畢,姑子們請到客堂去坐,致謝日前厚賜,並道簡褻。太太們也各致謝攪擾。

    小姑子送茶,寶釵見茶杯精雅,款式亦很古僕,對着太太道 :“這兒有這好茶杯,很像那年櫳翠庵的風景。”王夫人嘆道 :“也正是梅花時候,只可憐妙玉遭了魔劫,杳無音信。” 老姑子法喜道 :“太太們若要問妙玉的下落,我很知道。”寶 釵忙問 :“怎麼你知道?他如今現在那兒?”法喜道:“說來 話長。妙玉原是我的師侄,從小兒性情就怪,每日看經唸佛之後,閉門靜坐,憑你是誰總對不上來,惹着他就要使氣。爲着他,我師兄得罪了好些主顧人家,真真慪死。又不知他俗家是誰,他原是平空走來求着出家的,問他也不肯說。正在沒法安置,遇着賈府裏辦小姑子進京伺候元妃娘娘拜經,纔將他送出山門。後來聽說甚好,得了櫳翠庵的方丈。咱們同他也從不往來,連個字角兒也沒有接他一個。後來聽說被強盜搶去了。誰知五年前,我在觀音山進香道兒上,見他坐在一棵老梅樹下,我問道:‘聽你被人搶去,怎麼又在這兒?’他說:‘我遭魔劫,壞了真元,還得再歷塵寰,了除情障才歸幻境。我今日要復還本原,求師叔慈悲,收我皮骨,埋以淨土。數年之後依然見面,再報你掩埋的大恩 。’指着梅樹說道:‘這是我來生名 字 。’說畢倒身在地,就嚥了氣。真說也可憐,誰知他是個白 色狐狸!我心中不忍,趕着叫跟去的老道就在梅樹根下深深開了個大坑,將他埋上。幸而無人瞧見,免被人偷去剝皮。不拘是誰,也不知他這樣的下落。”王夫人驚歎道 :“原來妙玉是 個狐仙!當年相處如何知道。”珍珠對寶釵道 :“這樣說起來, 那天后樓上仙姐的話自然有因。真是輪迴之道,其理難明 。” 寶釵笑道 :“橫豎將來總有應驗,可見就是神仙,亦難逃劫數, 何況咱們這些凡人。”

    法喜道 :“天已快黑,又難得諸位太太們約齊了到荒庵來 逛,隨便用點素齋罷。”汪太太道 :“且等正月間來燒香再擾 你的素齋,今日咱們都還有事,不能多坐 。”鄭太太笑道 :

    “走罷,再坐會子緣簿就要出現。”衆人一齊好笑。法喜道 :

    “阿彌陀佛,庵裏那一件兒不是太太們施捨的,還敢再寫緣簿。 師徒們喫的白白胖胖,外人總氣不過,咱們也全仗着各位太太的護法。”秋琴笑道 :“怨不得聽說有人要拿你們去煉油,還 不快些躲着。”衆人鬨然大笑。桂夫人道 :“咱們別盡着開心, 回去瞧大姐姐不知可好些。”諸人都說 :“甚是。”辭了那些 姑子,仍俱回到新塋。柏夫人已睡起一會,總覺勞乏,見他們回來,問些閒話,晚飯之後俱各早爲安歇。

    次日,諸人歇息一天。內外帳房各項領取歸帳,執事人等收拾陳設、鋪墊、燈綵、一切應用器皿,交代被褥,銷算總帳,整整忙了一日。初八一早,復山圓墳,上祭供飯。諸事完畢,寶釵、探春吩咐先發箱子及各樣板箱、桶簍,派家人們押着先進城去,其餘交外帳房一併收拾。剩下花果茶點,各處按人分散。

    早飯之後,太太們都進城來,先到介壽堂請安。老太太將各人勞慰一番。拉着寶釵、探春十分獎贊。荊、朱兩姨娘也很爲感謝。趙奶子、錢、宋兩奶子抱着慧哥同探春的定哥兒、閏姑娘,楊家的抱着夢金,俱來請安道乏。王夫人同各位太太彼此接抱一會。夢玉們到承瑛堂請安。石夫人給寶釵、探春道謝慰勞。海珠們亦再三稱謝。擺過晚飯,各位至親太太同本家的奶奶、姑娘俱各告辭家去。

    王夫人們亦將息過數日,不覺已是十二月半,去封印不遠,來辭老太太,要回金陵料理年事。祝母同柏夫人們初意不肯放去,因想着多年回家,頭一個年下,不能不去料理,定了十八起身回金陵。梅秋琴亦揀十八日孃兒夫妻回蘇州過年。連日兩宅裏設席謝勞餞行。探春、寶釵交代算帳,十分熱鬧。

    今且將王夫人領着寶釵、探春、珍珠、巧姑娘們回金陵,梅秋琴回姑蘇度歲,祝府守制閉靈之事暫且不敘。再說柳緒自從揚州與夢玉分手之後,又遇薛姨太太繼女結親一段事務。母子夫妻一路上受盡風波艱險。船中遇盜,真是九死一生,幸得包勇死力保全,得還鄉里。先趕着辦完葬事,這才修理房屋,買了百畝腴田,外有包勇經營,內有薛寶書主持家務。柳主事是個清貧寒士,身後多變了個溫飽人家。真個是:

    溪水漸生朱舫活,野梅半落綠苔香。

    柳太太有此佳兒、佳婦,絲毫不用操心,十分安樂。常對着兒子、媳婦道 :“賈府恩情刻銘心骨,我家世世子孫不可忘 本,逢祭祀必禱之先靈家廟。”這柳緒承歡膝下,頗稱孝順,與薛寶書伉債情深,相依形影,終朝無事,閉戶讀書,潛心經史。正值秋光清爽之時,稟過母親,帶着包勇亦常到名山古劑,漁舍樵林,隨心遊玩。

    這日,帶着包勇逛到一個村莊,見有好些人圍着說話,柳緒同包勇站在後面聽人說道 :“這位新太守,不比前任的那位 太守,你只看他到任不久,地方諸事肅清、各樣整頓,百姓們誰不敬服?況且咱們村莊都臨着海口,就是新太爺不吩咐,咱們也得出力,何況親加面諭,必得要商量出一個善法纔是 。” 包勇忍不住上前問道 :“列位在此說些什麼?”內中有個年老 的說道 :“新任太守桂太爺到任後,因聞海盜屢劫商船,甚不 安靜,昨日親到臨海各莊,當面吩咐莊中挑選精勇會水的後生,十人一船,幫着兵役巡河捕盜。看莊之大小,定船之多寡,來往換班,巡環不絕,海面上自能安靜。因桂太守吩咐,咱們在這裏商議怎樣一個辦法。”包勇笑道 :“這件事不是站着三言 兩語就說得完的。尋個地方坐着再從長計議 。”衆人都說 :

    “甚是。”柳緒也要同去聽他們議論。

    衆人來到村外社公廟裏,問和尚借些板凳,讓有年紀的幾位鄉長坐下。那些壯年後生站的站,蹲的蹲,各隨其便。柳緒在棵大槐樹下藉花而坐。聽那爲首的是個候選縣左老楊說道:

    “這件事必得知會合村,有情願不避艱險要去捕盜的後生,約 個日子齊集至社公廟,商量妥當,擇日上船,分頭去捕。不知諸位意見何如?”有個錢老者說道 :“也不用上船去找,只要 聽說那裏有盜賊,趕着駕船追去,還怕他跑到那裏去不成?”

    臺階上坐的老孫笑道 :“等着咱們追去,那強盜早沒有了影兒。” 有個姓李的說道 :“ 自然到海里去等着的爲是。”衆人議論半日,毫無主意,那聽的人也都慢慢散去。

    包勇甚覺好笑,忍不住對他們說道 :“我倒有個主意,必 得如此辦法。”衆人道 :“你說了,我們聽聽是個什麼主意。” 包勇道 :“咱們這村裏有一千多煙戶 ,其間有一大半都是財主人家,誰肯去衝風冒險?那肯去的人自然都是些無產無業窮苦之人。況且那強盜幾次上岸打劫的,都是富戶,與窮人毫不相干,他們喫了自家的飯,給那些富戶人家去拿強盜,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如今既是新太爺吩咐臨海各村派人隨同兵役捕盜,必得先同富戶們商量,捐出銀兩,議出一位至公無私、村中素來敬信之人,總司其事。然後選擇願去的後生,共是多少分作兩起,僱定漁船,衙門裏去具呈請領船上應用軍器。自上船起,每人每日是多少柴米小菜,俱要寬爲預備。定以五日爲期,回來換下一班去。還有一切風雨寒暑衣履俱得備辦,每月至期給他們工價,以便養各人父母妻子。必得如此辦理,不但諸人踊躍,亦且可以久遠,咱們村莊裏免海盜之患。我的主意如此,不知諸位以爲何如?”那些老丈們都點頭讚道 :“包大爺議論 的很是。我們都想不到有這些爲難之處。既是這樣說,明日就得請合村富戶們公議,趕着湊齊銀兩,以便請人料理。自然你們柳府上也是少不了的。”包勇道 :“咱們大爺年輕,諸樣都 是太太作主,況且柳府上並非富戶,明日不便去議事。”老錢道 :“不是這麼說,你主人雖非富戶,到底是個紳衿。咱們村 裏除掉村南的張舉人,小紅廟的蕭舉人、陳翰林,東頭兒徐通政同你們柳家這幾家書香世族外,其餘都是有錢並不做官。這樣公議,豈可沒有一個鄉紳子弟們在坐?就不出錢,也得同來商議。”包勇問道 :“大爺意下如何?”柳緒應道:“是咱們 村中有益之事,理應去聽諸位鄉長公議。”衆人大樂,各去分頭邀請富戶。

    柳緒帶着包勇離了社公廟,繞着樹林由溪邊沿堤慢走,看那農夫們收割晚稻。包勇指道 :“那橋邊一帶光景很像璉二爺 造的萬緣橋一樣,就是少個碑亭。”柳緒點頭嘆道 :“不知賈 太太們安否?相隔萬里,信息難通。還有鎮江祝大爺,那天分手之後,不知作何光景。我提起他們只是要哭。不知是幾年上才能見面。”說着,止不住紛紛流淚。

    信腳剛到橋邊,見有四五個人騎着馬過了橋來。柳緒拭着淚將身閃開讓過牲口,慢慢踱上橋去。聽見背後有人招呼,柳緒們站住。回望見那些人勒馬站住,有一個像跟班的拉着馬走上橋來,口裏問道 :“這位可是柳大爺?”包勇答道 :“是柳大爺。你們是那兒來的?”那人道 :“新任太守的大爺。”說 着,趕忙下橋,走到馬前回話。原來馬上是桂堂領着家人、小子,聽說甚喜,忙下牲口走上橋來。柳緒也搶着迎下橋去。桂堂雙手拉住叫道 :“柳哥,咱們雖未見面,久欽風采,剛纔到 府拜見伯母暨尊嫂夫人,送上賈、祝兩家書信,坐談良久。知柳哥郊外閒遊,弟不能久待,正擬另日專誠奉訪,剛纔馬上瞧見尊範同從人光景很像包勇,是以問詢,幾乎當面錯過。”柳緒道 :“原來是桂公祖的少君,有失迎候,負罪之至。但不知怎麼認得賈、祝兩家,有煩寄信?”桂堂道 :“此間難以立談, 那邊是個廟宇,咱們且去坐談一會。”

    柳緒應允,領着衆人一同走到廟前,見匾上寫着”鐵佛寺“。柳緒們走進山門,老和尚領了徒弟們趕着出來迎接桂少爺, 進方丈獻茶。桂堂將賈、祝兩家之事大概說了一遍。柳緒聽說璉二哥出家去了,不勝悲感,掩面飲泣。幸而賈太太們業已回南,又與夢玉朝夕相聚。聽說珍珠姐姐失足落江,不覺放聲大哭,真是悲恨交集,又感又嘆,說道 :“若非公子光臨,何以 知其詳細。”桂堂道 :“柳哥再休要這樣稱呼。寶釵、珍珠兩 姐同夢玉哥再三諄囑,叫我與柳哥訂爲昆季,以領教益。咱們就在此神前一拜,省了多少客氣。”柳緒見桂堂和藹可親,情詞真切,只得應允。吩咐包勇點了香燭,與桂堂拈香拜爲昆季。

    柳緒年長爲兄,兩人親愛異常。柳緒問些夢玉的近況。桂堂因天色已暮,趕忙辭別進城。柳緒再三相訂,彼此分手。

    不言桂堂進城一事。柳緒同着包勇急忙回到家中,柳太太婆媳正在盼望,見他回來報怨幾句,隨將賈、祝、薛三家書信叫他細看。柳緒先將與桂堂相遇,到廟裏拜盟之事稟過母親。

    婆媳們聽說十分歡喜,也將剛纔桂公子來家相會敘談之事說了一遍。柳緒忙將寶釵、珍珠之信念了一遍,又將薛家岳母同夢玉之信開看,真是情現於紙。夢玉信尾上還有一詩,因高聲念道:

    送君何限意,一別竟無詞。

    但去不復問,我心君自知。

    柳緒唸完,不勝悲感。柳太太道 :“剛纔桂公子來定要請 見,一會兒又找你不着,只得同媳婦見他。誰知也同夢玉一樣親熱,並無一點貴公子的習氣。我聽說璉二哥出家,珍姐姐掉下江去,由不得同媳婦哭起來。他也出了好些眼淚。賈太太們回南之後,他們在金陵同你丈母們住了幾天才起身來的。這書子、物件都是這三處寄來的,令人見物思人,更深寄念。他說一半天桂太守的夫人、小姐都要到咱們家裏拜會。既是璉二哥的親家,同咱們也是親眷一樣。”薛寶書道 :“又是夢玉的丈 人,自然玉兄弟一定再三囑託照應。咱們明日就去回拜,給桂太守請安纔是個道理。”柳緒道 :“論理明日進城纔是道理, 偏生村裏又有公議必須要到。”柳太太問 :“是什麼公議?” 柳緒將剛纔衆人所議之事說了一遍。寶書道 :“既是鄉長們相 訂,不去倒使不得,只好後日一早進城。”柳太太道 :“我們 既知道珍姑娘落江身故,想他待咱們那番情義,令人可憐,要報也是不能,我打諒在鐵佛寺給他做三天道場,盡點窮心 。” 柳緒夫妻忙應道 :“太太說的甚是。”母子們商量已定。 次日早飯後,柳緒仍帶着包勇到社公廟來。村裏的父老、富戶、鄉長們俱早已到齊,商量已定,各量田地多寡,家富厚薄捐銀多少。諸人就在公議簿上寫明數目。共湊了三千七百幾十兩。就少那總辦之人尚未議定,你提我讓,都不肯經手,有那願意的,衆人又不託心,議論雖多,總難其選。內中有位年高有德,合村最爲敬服的孔老人家名叫孔紹洙,是個講禮君子。

    他見彼此推讓不了,因說 :“諸位既不肯擔此重任,我倒有個 主意,不知可還使得?”衆人齊聲答道 :“孔老丈吩咐自然不 錯,再無不妥之理。”孔紹洙道 :“這個重任不但光收銀兩, 叫衆人託信得過,還要是個在行人生髮經營,用銀得當,一切僱募人工,制辦物件,應用應省,咱們全然摸不着頭腦。村中既捐出這項銀兩,也必須一勞而逸,從此安寧,這纔是個道理。

    若是託人不妥當,將銀花費,村中毫無益處,白費了新太守爲民的苦心,衆親友捐資的高誼。所以這總辦之人,也不是可以推遜出來的。咱們這柳相公的祖老太爺就是我的好友,後來有他父親,從小兒就不多言多語,只知道攻苦唸書,閒暇無事就到我家談談世務。我瞧着他做秀才、舉孝廉、成進士做官。如今又見了他的兒子,又是這樣翩翩英俊,令人可愛。他家是個世代讀書君子,自從他們回家這幾個月,我瞧着舉止動作全是祖父家風,我心中也很歡喜。他家的這個包管家也是個忠心義膽的人,我見他給主人料理葬事、修造房屋、經營產業,出力出心,絲毫不苟;還兼着一身本領,勇力過人,真是個草野丈夫。我聽說昨日是他的議論頗有規則,可見他胸中自有經濟。

    我的意見竟將這總理重任託包管家去辦最爲妥當。因他是柳宅管家,不便出名,議單上寫明交與柳家主僕,似乎很可使得,不知諸位以爲何如?”柳緒不等衆人開口,趕忙說道 :“柳緒 年輕,包勇又是下人,如何能夠料理這些事務?斷不敢當此重任,求老丈另託人辦。”包勇說道 :“我是下人,何敢經理? 求諸位大爺們再從長商議。”衆人一齊道 :“不用多說,孔老 丈議論很是。咱們竟立了議單,各畫花押,所有捐項,各人送到柳宅。”諸人應允,也不管柳家主僕依與不依,竟是孔紹洙出名立議,拉着柳緒主僕各畫了花押。柳緒道 :“既蒙見委, 自當令小僕竭心盡力,但諸事紛繁,倘有不周之處,還求諸長 翁指教。”衆人又謙了一會,時已下午,就在那桂花樹下襬設立議公席,彼此暢飲,直到月上花梢而散。

    柳緒到家,帶着包勇將孔老丈同各鄉長立議託辦之事稟了母親。柳太太道 :“既是鄉鄰公議,自難推託,但你年幼無才, 不過居其名色,其重任全在包勇,很可放心,自能料理妥當。

    一切應辦之事,你不可混出主意。”柳緒唯唯答應。包勇道:

    “太太雖是這樣吩咐,但小的總要同大爺商量才能辦事。若光是包勇一人,倒要掣肘。太太只管放心,不叫大爺落人褒貶。”

    柳太太點頭道 :“諸事仗你斷,不可靠住大爺 。”包勇答應出去,歇息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早飯之後,柳緒辭過母親,帶小子得祿進城去謁見太守,主僕兩個騎着牲口款款慢行。正是晚稻登場,雁聲天際,那些莊家男女都帶着豐收景象。不多會進了城門,只見巷舞衢歌,士民樂業。來到太守轅門,下了牲口,就命得祿看着鞍馬,自家走到號房裏,通了名姓,敘其來歷,遞上名帖、號禮。那 位號房先生一面接着包兒,說道 :“原來是柳老先生的相公, 失敬了。前日府裏的少爺要到尊府去拜望,要看鄉紳名單,因敝同事們不知府上住處,就不寫住居何處。一會里面查問出來,他們對答不出。太爺動氣,說道:‘有錢貢監職員開滿一單,將一位有名的鄉紳,連住處都不知道,算個什麼號房 !’將值 日的兩個敝同事每人打了三十板,聽說還要革役。今日尊駕來 的正好,若是見着太爺,可以說個情兒,免他們革役,真是莫大的德行。咱們上這號缺,實在不是容易的。”柳緒道 :“若 是別事斷不敢預聞,既爲舍間住處受屈,弟倒可以力求這個情分。”

    那人大喜,連忙招呼道 :“奚老大,你們快來!”裏間屋 內走出兩人,問道:“什麼?”這值日號房指着柳緒,將剛纔彼此的話說了一遍。那奚、魏兩先生歡喜之至,忙邀柳緒到屋裏坐下,倒茶致謝,說道 :“若能保全,還要格外酬謝。”柳 緒問那值日先生尊姓,那人答道 :“姓佟”。柳緒道 :“煩佟先生將名帖投進去罷。”老佟應道 :“就去。怎麼相公不跟個 尊管?”柳緒道 :“有個小子得祿,在轅門看着牲口。”那先 生笑道 :“原來相公尚不知道,桂太爺下車以來政治肅清,十 分風厲,真是宵小潛蹤,可以夜不閉戶。路上掉了東西無人肯拾,何況兩個大牲口拴在那裏,就餓死了也沒人去動的,儘可放心。我着人去叫尊管來,也好跟着進去。”柳緒拱手稱謝。

    老佟叫人去不多會,領着得祿進來伺候相公;拿着名帖一直來到宅門,見堂官杜大爺回明來歷。杜麻子道 :“這是要見 的,快請進來!”接了帖兒往裏去回。剛到二堂上,裏邊轉出一人,老杜瞧見大喜。不知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桂太守款賓念舊 柳公子遇虎招親

    話說杜麻子來到二堂,剛往裏走,迎面見桂堂出來。老杜道 :“前日去拜的那位柳相公特來回拜。” 桂堂聽說問:“在那裏?快請進來。” 老杜道:“他要拜見老爺,這是他的名帖。” 桂堂看帖上寫着” 治年侄柳緒”。桂堂道 :“ 你上去回老爺, 我見過柳大爺,一會兒同他去見。” 老杜點頭進去。桂堂來到 宅門,見號房領着柳緒主僕剛走進來,桂堂上前接住,說道:

    “正在這裏渴想,知柳哥今日必來。” 柳緒道:“潔誠來謁令尊年伯公祖大人。”

    桂堂同至花廳坐談一會,知道父親公事辦完,領柳緒來至上房。桂恕同金夫人因賈家再三面託,又是夢玉繼母之子,前日與桂堂拜爲昆季,因此並不客氣,竟以子侄禮相待。柳緒走進上屋,見桂恕夫妻趕忙跪拜。金夫人見他溫文風雅,氣概衝融,與桂堂不差上下,真是一對翩翩公子,心中大喜,親手扶他起來,對老爺說道 :“怨不得賈大姐姐們同夢玉念念不忘, 再三諄託。今日見這品兒,真令人可想,與咱們堂兒很像弟兄。”

    桂恕道 :“ 我與他父親是大考同年,長安舊友。 今日見此佳 兒,聽說芸窗苦志,能讀父書,筆下也很去得,又頗孝順,將來定是玉堂貴客,令人歡喜。” 金夫人道:“咱們坐下慢慢再 談。”

    姑娘們送茶之後,桂恕吩咐 :“就在上房擺設晚飯。” 老夫妻兩位領柳緒、桂堂坐下慢慢飲酒。桂恕將這裏風俗人情、農桑工賈、士民利弊以及婚喪禮節之事、賢良方正之人,一件一宗,無不悉心細問。柳緒條條應對,諸務周詳。桂恕十分歡喜,因而嘆道 :“膏樑子弟都不過是朝餐夕寢,衣架酒囊,一 切世務全然不知。柳郎可爲讀書特達之士。堂兒雖知上進,而於世事人情未能通曉。”金夫人道 :“將來同柳哥常在一堆, 講詩論文,自然通達世務。”桂如點頭道 :“我正有此意,且 消停幾天,你帶着蟾珠到柳太太家裏拜望,當面對柳太太說明,將堂兒附在他家,同柳郎作伴讀書,叫他兩個都拜在書院掌教高老師門下看文章。柳郎的脩金不用柳太太費心。我因孩子們在衙門裏唸書,胸禁不能開展,徒學了些做公子的習氣,最爲可恨。今難得柳郎這樣好友,又住在村莊,離城甚遠,避掉城中市井之氣,最爲妥當。”金夫人甚喜,說 :“老爺見的甚是。 一半天我去見柳太太,將堂兒交給與他,再無不肯之理。”

    老夫妻們飲酒說話,不覺天色將晚,柳緒起身告辭。桂恕道 :“也罷,出城尚遠,不便再留,無事可以常來走走。”柳 緒答應說道 :“前日號房裏因緒家被責,面求伯父公祖免他革 役。”桂恕含笑點頭,命桂堂送緒哥出去。金夫人再三囑其常來,回家先爲致意。柳緒答應,同桂堂走出外廳。跟班的去叫得祿,將牲口拉到大堂檐下。那些值堂的頭役站立兩旁,伺候大爺送客。

    柳緒辭別桂堂,就在檐前上馬,走出頭門,見佟先生們都站在號房門口,柳緒下馬笑道 :“諸位放心,剛纔求過太爺, 已準了這個情面,只是以後總要諸事留心。”奚先生們大喜,說道 :“真是感謝不盡,等下班的日子專誠到府拜謝,還要盡 點微意。”佟先生道 :“天已不早,現今深秋天氣,說黑就黑, 出城到尊府尚有十五里,這幾天各處老虎甚不安靜,尊駕出了城門,加鞭快走要緊。”柳緒聽說,即忙辭了他們,上馬走出轅門。外面得祿騎上牲口,主僕兩個催着要快,無如街市上正是晚集,買賣交易,挨擠不開,只得忍着性兒慢慢出了城門。

    關廂裏有那些左近村莊的男女們,紛紛擾擾,都奔着家去。

    柳緒見紅日業已銜山,照着楓樹林中霞光遍野,心中十分開暢,隨着牲口沿堤慢走。得祿很爲着急,說道 :“大爺別看 景緻,咱們沿着山腳還有十四五里道兒,這一向近山,各村都防虎患,真個不是玩的,快些走罷。”柳緒見煙雲四起,看看將黑,緊催牲口,漸次來到山腳。見有十來個獵戶,拿着槍弩火器,望樹林中繞了進去。主僕兩個正在依林繞山而走,迎面一陣西風吹開落葉,竟似一陣亂蝶撲人逐馬。得祿有些膽怯,用鞭梢指道 :“大爺瞧那樹根下蹲着個黃的,是個什麼?”柳 緒嚇了一跳,回頭問 :“在那裏?”定睛細看說道:“像是落 的黃葉。”心中也覺害怕,使勁加上兩鞭,放開牲口一直跑過山腳,出了溪口,沿堤慢走。得祿後面笑道 :“剛纔繞着山走, 將個心跳上了腦袋,渾身只是出汗。這會兒跑過山腳,有三里多路,任什麼也不怕。牲口跑的發喘,咱們到溪河去飲點水再走,橫豎到家不上四里來路。”柳緒道 :“剛纔我也有些害怕, 跑離了山腳才放心,多時不騎牲口,很覺顛的慌,我也要下來歇歇。”

    一面說着,主僕都下了牲口。拉着走了有一箭來路,聽着溪水淙淙,柳緒將馬交

    給得祿拉去飲水。得祿拉着兩個馬走到溪邊,那牲口再也不肯下去,在堤上只是撒溺。得祿道 :“不好,這兩個馬跑破 了尿泡,盡着溺個不止。”柳緒道 :“我去拔幾根茭草給他喫, 歇會子只怕就好。”說着,走下堤去。得祿聽着主人大叫道:

    “哎呀!”剛要接問,只見一隻大黑虎橫咬着柳緒,縱身跳過 溪去。隨着一陣大風,飛砂拔木,那兩個牲口一齊大驚,往前直奔。得祿拉他不住,一跤栽倒,口裏發口禁,身如綿軟,含着眼淚往前帶爬帶走,奔回家去。這且慢表。

    且說柳緒被虎咬住,自問必死,半邊身在虎口痛不可忍。

    那隻虎銜人跳過一座山頭,來到懸崖邊一棵大樹根下將人放下。

    那虎撲地跳去有一丈來遠,在草地上打滾。柳緒想道 :“他此 番跳過來定然來喫,斷無生理。我何不爬上樹來,倘能逃得性命亦未可定。”急忙站起,不顧疼痛往上使勁就爬。那樹身上繞着老藤,倒像是登梯一樣,上去有一丈多高,正在氣喘心跳,誰知那密葉裏面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拉住柳緒說道 :“我在此 間等着救你,只管放心。”柳緒出其不意,又嚇了一個半死。

    那人使勁一提將柳緒拉了上去,給他騎在一個大小杈裏,叫他把樹坐穩。那人隨即盤樹下來,剛到樹根尚未站穩,那隻大虎業已轉身跳來,迎面一撲,那人扭身一躲,順手在腰間拔出一個大銅錘,搶離樹根。那虎將前爪在地一伏,急縱過來,將那條剛尾就人一剪,谷振山鳴,葉落如雨。那人閃開一步,趕着搶進身去,照着鼻樑一錘打去。那虎負痛大吼,往上一攛,那人將身一折,望着虎腰上使勁又一錘,跟着在腰跨上用盡氣力踢了一腳,不等那虎再跳,趕着又是一錘,那虎過於受傷,動彈不得。那人反身站住,按着虎頸接連幾下,只見那條虎尾勉強一豎,接着吼了一聲,嗚呼西去了。那人還怕他死的不很舒服,又在周身上下給他大錘一頓。此是九月半後,涼月滿山,石縫裏的寒蛩順着西風悲鳴不已。那人坐在虎背上喘息了一會,依舊將銅錘插在腰裏,走到樹邊叫道 :“你下來罷。” 卻說柳緒自從坐在樹上看那人同老虎格鬥,只覺汗流浹背,膽戰心驚,恨不得幫着那人一下子將虎打死。昏昏沉沉看了半日,直到此刻心才放下。聽見那人叫他,急於要下樹來,誰知 身子被虎咬傷,一路拖來,周身擦壞,兼着剛纔爬樹使勁過猛,十指皆破,無處不疼,這會兒倒動彈不得,扎掙着勉強下來,十分喫力。那人扶住,站在樹根旁。柳緒道 :“不知尊兄名姓, 何以在此救我性命?尊府住在那裏,明日舉家到府拜謝。”那人道 :“我姓馮名富,就在這山後陶家莊住,世代都靠打獵爲 生。我父親是個拳棒教師,將生平最得意的幾門手腳不傳徒弟,只教會了我們兄妹兩人。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只剩我同妹子兩個。昨晚上我父親託夢說:‘ 明日有個孝子要被虎傷,應該你 救他性命,他就是你的妹夫,不可錯過 。’叫我喫過晚飯在這 樹上老等。我想父親生平從不說謊,想是真的,叫妹子收拾晚飯,喫過到這裏坐了好一會,誰知真個老虎拖了你來!但不知你姓什麼?住在那裏?如今是我的妹夫,同我回去成親。”柳緒道 :“小弟姓柳,住在孝義村,家有老母,室中已經娶婦, 蒙兄救命之恩,定當重報,令妹之事,斷不敢從命。”馮富聽說勃然大怒,說道 :“你這人好沒良心,又不講理,剛纔老虎 咬了你來,你爲什麼不對他說不敢從命?這會兒有了命,你又會不敢從命,真是野事!”柳緒道 :“馮兄息怒,並非小弟不 敢遵命,因老母在堂,還有糟糠之妻,小弟不敢作主,此事只好慢慢相商。”馮富道 :“老太太那裏自然要去通知,若說你 有姓康的做妻,難道就不可以再娶我們姓馮的做老婆嗎?”柳緒甚覺好笑,說道 :“明日同家母到尊府商議。”馮富道 :

    “這會兒已將半夜,目今各處都有虎患,咱們回家去罷。”柳 緒應允。

    馮富過去將老虎背上,叫柳緒跟着走過後山,下去不遠,就是陶家莊。馮富走到自家門首,叫妹子開門,裏邊答應,黑影裏將門開掉。馮富道 :“快些點燈,還有人同了回來。”那 姑娘答道 :“屋裏有燈。”馮富領着柳緒走進屋裏,將老虎放 在地下,讓柳緒坐在炕上。柳緒見牆上掛着幾張虎皮,這邊板壁上都是一溜兒弓弩軍器。猛抬頭見那燈背後牆角上掛着一個人頭,披散着頭髮。燈下見馮富生得劍眉環眼,高顴大鼻,坐在一條凳上,威風凜凜。柳緒心中驚恐,想道 :“看他相貌, 聽他剛纔說話,是個爽烈漢子,如其不從,竟有性命之憂。脫離一虎,又遇一虎,白死在這裏也無人知覺。”

    柳緒正在思想爲難,馮富叫道 :“二姑娘,你關上門不到 屋裏來,站在院子裏幹什麼?”那姑娘答應,走進房門。柳緒趕忙施禮,見這姑娘生得杏眼桃腮,十分美麗,與他令兄大人迥乎各別。同柳緒見過禮,就坐在馮富凳上。馮富指道 :“這 就是父親夢中所說的妹夫,我對你說明,纔去救他回來。這老虎就是媒人,你們也不用客氣,兩個人磕個頭就算了”。說着,站起身來,左手拉着妹子,右手過來拉住柳緒說 :“你兩人磕 頭罷。”柳緒被他抓住,臂痛如折,疼不可忍,趕忙雙膝跪下,馮姑娘亦跪下,雙雙對拜。馮富心中大樂,不覺呵呵大笑,說道 :“好快活,完了我一件心事。”看他夫妻拜完起來。對妹 子道 :“我打完老虎,肚子餓了半日,家裏有的野味,溫上酒, 咱們喫杯喜酒兒。”馮姑娘收拾酒菜,擺在炕桌上,移過燈來,兄妹夫妻三人飲酒。只有柳緒周身疼痛,呻吟不已。馮姑娘知道身被虎傷,說道 :“咱們家有虎傷藥,爲什麼不敷上些?” 馮富道 :“這是你的事,我全不知道。”馮姑娘連忙取藥,用 水調好,叫柳緒解開衣服,將被傷處所都替他敷上,又用金瘡藥上了擦傷之處。柳緒見他如此光景,由不得動了一段情腸,與他十分親愛。兩個人相偎相倚,倒像是久別初歸的那番親熱。

    馮富只管大飲大嚼,隨他夫妻們說笑言語,全然不知,柳緒已止痛,三人暢飲,比剛纔大不相同,彼此毫無拘忌。馮富飲酒得意,將生平本領高談闊論。

    正說的高興,忽然想起一事,說道 :“你們喫會子酒,叫妹夫安歇。我到他家去通個信兒,別叫老太太哭的傷心,明天同着他家的人來接你們家去。”柳緒連聲應道 :“大哥說的很 是,就請去罷。”馮富又喝了三大碗酒,站起身來,將腰間銅錘拽了一拽。柳緒對他說明門前方向牌匾,外面管事的相貌、名姓。馮富點頭,揚長而去。

    馮姑娘跟着出去,關上街門走進房來,見柳緒坐在炕上,將臉握住,問道 :“你爲什麼?”柳緒放下手來指道:“那是 誰的腦袋?怎麼掛在屋裏?我很害怕。”馮姑娘笑道 :“那是 個乾的人熊腦袋,看着很像個人頭。”柳緒笑道 :“剛纔叫我 很嚇了一跳。這個老虎就該丟在院子裏,還怕誰來偷去不成?

    我瞅着他總有些膽怯。”馮姑娘道 :“這容易,等我拿他出去。” 說着,走到那邊,左手抓着虎尾, 右手拿着一個前爪,將虎 提了出去。柳緒大驚,問道 :“這虎有多重?你怎麼拿得動他 ?”馮姑娘笑道:“這虎不過二百來斤,還不算很大的老虎。”

    柳緒搖頭說道 :“我從此怕聽‘老虎’二字,就見個畫的也 要心驚。”馮姑娘笑道 :“有我在,怕什麼老虎!”說着話, 將殘酒撤過,收拾完結。夫妻兩個鋪炕安寢,說不盡這一宵海誓山盟,萬千恩愛。這且慢表。且說得祿帶爬帶走有一箭多路,動彈不得,臥在草堆睡了一會,只覺着寒露滿身,清光遍野,站起身來一步一顛,望着村裏回去報信。走下有二里多路,望見村口,那兩匹馬在路旁喫草。得祿過去拉他,那馬一驚,又忽然渾跑。得祿一面吆喝,趕着追趕,又鬧了好一會,纔將兩個牲口拉着走進村來。到了門口,使勁打了半日,裏面包勇開出門來,見是得祿,忙問道:“怎麼這會回來?大爺呢?”得祿哭道 :“大爺被老虎拖去了。”包勇叫聲 :“哎呀!”一個頭暈倒在地下。得祿叫喊一會,包勇哭道 :“疼死我了!”隨 將牲口拴在院裏,將門關上,領着得祿進去,急打上房院門。

    薛寶書聽見,叫老媽兒開門,想是大爺回來。老媽兒摸梭一會,出來開了院門。包勇們往裏飛跑,口裏叫道 :“大奶奶快去回 太太,說大爺被老虎拖去了!”寶書聽見身子一軟,不覺死了過去。柳太太在牀上聽見,忙問道 :“大爺怎麼?”包勇大聲 答道 :“被虎拖去了。”柳太太叫聲 :“哎呀!”也就暈了過去。此時內外丫頭老媽、僱工小子都駭的起來,無不放聲大哭。

    柳太太婆媳房裏都站的是人,不住口的喊叫,好大一會,兩邊蘇了過來,都只要尋死,丫頭、老媽拼命拉住。婆媳兩個哭喊不出,睜着兩眼就像瘋魔的一樣,不顧性命。包勇們往來兩邊房門口,勸了太太又勸奶奶,一個個無不悲哀嘆息。正在難解難勸之時,有個僱工來找包大爺說 :“大門外有人打的很急。” 包勇聽說飛跑出來, 同着僱工開了大門。只見一個大漢子走 了進來問道:“那一個叫做包勇?”包勇嚇了一跳,應道 : “是我。你是誰?找我幹什麼?”那人笑道 :“你家大爺叫我來通個信兒,說老虎沒有喫他,現在我家成親呢。”包勇忙問道:“真個嗎?”那人道 :“若不真,我怎麼知道呢?”包勇 不等問個明白,飛跑趕到上房,大聲叫道 :“大爺在了!叫人 回來通信。太太、奶奶快些別哭。”柳太太那裏肯信,說道:

    “你叫那人來,我當面問他。”一面叫大奶奶也來同問。包勇 去不一會,領着那人進來,站在上房門口。柳太太問道 :“這 大爺尊姓?是誰叫你來的?”那人答道 :“我叫馮富,只有兄 妹兩個,住在陶家莊。昨晚上我父親託夢說:‘ 明日有個後生 要遭虎難,必須你去救他回來,他就是你妹子佩金的妹夫 。’ 夢中指明瞭方向。我今日晌午錯些就在那裏等着,直到太陽下去多時,果然一隻大虎將你家大爺拖來。我將他藏在樹上,轉身打死了老虎,領他回去同我妹子成親。他說沒有稟過老太太,還有姓康的奶奶,是不肯應允。叫我動了大氣,他才依我。因想着太太們一定着急,故此趕着來通個信兒。我在這裏過夜,明日同人去接他夫妻回來。”柳太太道 :“原來是我兒子的救 命恩人,我婆媳先磕頭拜謝。”說着,都跪了下去。急的馮富趕着回拜,說道 :“打死個把老虎有什麼要緊。”彼此拜完之 後,柳太太婆媳感激不盡,連包勇及一切男女無不喜歡感贊。

    柳太太問起陶家莊離此間有多少遠近,馮富道 :“有十三里來 路,咱們走着不值什麼。”柳太太對包勇道 :“馮大爺是咱們 的恩人,如今又是至戚,此刻特來通信,走了多少路,過於辛苦,就在外間屋裏喫杯酒,明日大爺回來專誠再請。”包勇答應,趕忙擺設酒菜,讓馮富坐下。柳太太同媳婦出來親自敬酒。

    寶書道 :“我無兄妹,明日妹子過來,我同他如手足一樣。馮 哥如不嫌棄,咱們也拜爲兄妹。”馮富大喜,就在堂前對天結拜,又同拜過太太。馮富道 :“明日我家二姑娘過來,總要大 妹子你照顧他些。”寶書道 :“大哥只管放心,從此姐妹總不 分彼此。”馮富大樂,也不用他們遜讓,一面飲酒,又將夢中囑咐之言說起,手舞足蹈細說一遍。腰間拔下銅錘,說道 : “這樣兵器是我父親的遺物,在我手內不知打過多少驚人的猛 獸,今日是他救了妹夫。”柳太太同衆人見那銅錘金光閃閃,不勝讚歎。正在談的高興,只聽得雞聲四起,壺漏將殘。柳太太見馮富頗有倦意,吩咐包勇陪出外廂安寢。裏面婆媳們又感嘆一番,各去休息。次日早間,薛寶書收拾衣裙首飾,吩咐包勇辦理彩轎,內外備下兩席。柳太太吩咐將村裏三四位高年親戚請來,說明緣故。又叫包勇給馮大爺換了衣帽鞋襪。此時滿村中都知道柳緒遇虎,陶家莊馮家招親,今日接新人回家。那些同柳家來往的親友們,都趕着出分子、送賀禮,男女都來要看新人。薛寶書婆媳商量,只好趕辦酒飯,另日備席再請。柳太太道 :“只好如此辦法,不然一會兒那裏備得及這些酒席。”早飯之後,內外親眷都已到齊。包勇同馮富帶着兩個小子,騎上牲口,跟着鼓樂彩轎望陶家莊來。且說柳緒同馮佩金一宵恩愛,直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梳洗,真是兩個人恨不得擠成一個纔好。喫完早飯,已是晌午時候,兩人正在談心,遠遠聽見鼓樂之聲。佩金道 :“咱們間壁尹家今日娶媳婦,等花轎過來,出 去瞧個熱鬧。”柳緒點頭。聽那鼓樂之聲業已相近,拉着佩金同去開了街門,只見老少男女都在門前看花轎。對門的靳家婆媳亦站在門前,見馮佩金同個後生並肩而立,看那光景十分親熱,因止不住問道 :“二姑娘,這位是誰?咱們總沒有見過。” 佩金出其不意,被人問住,隨口應道 :“是他。”靳大嫂子道 :

    “咱們正問的他是誰?”佩金滿面通紅,應道:“是他,是他, 你還沒有聽見。”靳家正要再問,只見鼓樂走到馮家門口站着不動。柳緒回過頭去,見包勇們騎馬跟着花轎,忙對佩金道:

    “咱們家的花轎,只怕是接你的。”佩金聽說,趕忙跑了進去。 花轎到門,派來的丫頭、老媽兒先下小轎,拿着包袱跟了馮富、包勇走進門來。馮富叫道 :“二姑娘,你婆婆叫了花轎接你, 快些收拾就去。” 丫頭、老媽進屋見禮,忙給佩金裝扮。包勇、 得祿見大爺滿面皆傷,衣服破損,主僕們悲喜交集,忙將帶來衣帽請大爺換上。這會兒左右街坊才知道馮二姑娘今日出嫁,剛纔同站的就是姑爺。不一會,新人上轎。馮富請間壁孟大媽過來照看屋子,又叫了兩個壯漢抬着老虎,同柳緒們騎上牲口,跟着花轎往孝義村而去。所過的村莊鎮市,人人都看熱鬧。走了多會,已到柳家。此時門口站滿是人。柳緒先下牲口跑將進去,無暇同諸親說話,一直走到上房。柳太太正陪親眷坐着,柳緒走至面前跪下,抱腿大哭。婆媳兩個說不出那傷心的道理,也哭了個要死,衆人極力勸住。柳緒嗚嗚咽咽的哭道 :“幾乎 母子不能見面,真是死裏逃生 。”柳太太將他拉起,哭道 :

    “你是兩世爲人,馮哥的恩義令人難忘,報答不盡。”柳緒站 在面前,婆媳兩個見他臉上許多傷損,更是傷心不了。外面新人早已出轎,鼓樂吹過幾次,衆人請婆婆出去見禮。柳太太帶着柳緒夫妻,還有那些親眷太太們一同來到正廳,看那新人與寶書不差上下,心中大喜。衆人請太太坐了,受兒子、新婦行禮。夫妻三個一同拜過,又見了衆親友。柳太太請過馮富來,帶着兒子、媳婦拜謝。馮富笑道 :“你這位老太太好多禮,我 只會拿野獸打老虎,身子倒還活泛,若叫我磕頭行禮,周身發木,倒像害病似的。”男親女眷聽他說話,一齊好笑。諸事完畢,柳太太邀了諸親眷領着新媳婦剛要進去,馮富叫道 :“且 慢走,瞧瞧這個。”說着,飛跑出去,將那老虎夾了進來,丟在中廳地下。男女親眷都遠遠站着,不敢相近。柳太太見那死虎尚然威不可犯,想昨日緒兒被他咬住那光景,真是可憐可恨。

    想到這裏,由不得兩淚交流,遠遠指着老虎大罵一頓。寶書也恨極了他,走將過來,彎下柳腰,拿着那雪白粉嫩的拳頭在老虎身上連打幾下。馮富止不住呵呵大笑,說道 :“大妹妹好膽]

    子,公然會打死老虎。”一句話剛纔說完,引的一廳內外鬨然大笑。寶書亦覺好笑,走了開去。馮富叫道 :“瞧瞧手上,別 叫老虎毛扎破了是不當玩的。”佩金忍不住,對着哥子笑道 : “就說的人家一點本事沒有,只讓你會打老虎。”說畢,走將 過去,提着老虎四爪使勁的往院子裏一扔,只聽見”拍拉”一響,將站着瞧虎的人壓倒了六個。衆人又笑又驚,深服他兄妹的本領。柳太太帶着媳婦將諸親邀至上屋,安設酒飲。馮佩金與薛寶書一見如故,十分親熱。同他哥子一樣舉止爽快,毫無一點做新媳婦的光景,跟着婆婆、姐姐陪客照應,頗爲麻利,柳太太們心中不勝歡喜。晚上客散之後,先服侍婆婆安寢,又跟着寶書料理收拾完畢,夫妻兩個到對面西屋裏新房安歇。次早起來收拾,到上房請安。包勇進來回說 :“馮大爺定要家去, 款留不住。”柳太太對佩金道 :“我想你兄妹兩個相依度日, 如今你來我家,只剩他一人,每日飲食起居無人料理,很不是事。咱們書房後面是個大敞院子,裏面有幾間房屋並無人住,請你大哥到那裏倒很爽快,咱們養活他一輩子,也是該的。你兄妹們又不離開,彼此都有照應。你去說明,我着人給他搬家。”

    佩金歡喜之至,同柳緒們趕忙出去來見馮富。只聽見他在屋裏嚷着定要家去。佩金們進去不知怎麼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薛寶書一彈服馮富 桂廉夫折獄斬黃牛

    話說包勇正在屋裏款留不住,見大爺同兩位奶奶進來,趕忙站開。佩金道 :“哥哥,剛纔我婆婆媽吩咐,叫你搬到咱們 這裏來,書房後身有幾間屋子,讓給你住,院子寬大,隨你使拳弄棒,也很爽快。” 柳緒道:“咱們哥兒姐妹都在一處,彼 此有個照應,我要跟你學點武藝。包勇又與你合式,還有些事兒要你代我去辦,你回去幹什麼?”寶書道 :“你一個人孤孤 悽悽的回家去,誰給你燒茶煮飯,合你說個話兒呢?別三心二意的,依着親家媽說,快些去搬來。” 馮富被他們你一言我一 語,說的很有理,想了一想,說道 :“使得。我依着你們就去 搬來。” 折轉身往外就走。柳緒命包勇派人同去搬家。 夫妻們進去回過太太,各人料理明日請客的內外酒席,向親戚家借鋪墊、桌椅、碗盞、燈綵,幾個人忙了一日。聽說馮富搬來,柳太太命寶書去看着給他收拾房屋。馮富笑道 :“你 們叫了那些人去幹什麼?誰有工夫去收拾東西?我只將祖傳的幾件兵器同這牀被窩搬來,還有幾腿獯獐、醃鹿請親家老太太。

    餘下一切東西都分散左右街坊,叫他們各人去搶,省了許多累墜。” 寶書笑道:“你也過於爽快,二姑娘的東西該給他帶些 回來。” 馮富道:“誰耐煩拿來,都給孟大媽們搶去了。只有 二姑娘的這對雙手帶、這枝槍,大妹妹給帶了進去。” 寶書指 道 :“彈弓又是誰的?”馮富道:“那是我父親使的鐵彈弓, 我兄妹未曾學這武藝,是件無用之物。” 寶書笑道:“既是閒着,我倒有用處。”取在手內開了一開,倒還合手,心中甚爲歡喜。聽見有羣大雁遠遠飛來,彎身拾起個小圓石子,對馮富道 :“瞧我打那第三隻大雁。”說畢,扯滿彈弓,後手一撒, 馮富見那第三隻大雁滴溜溜掉了下來,心中大喜,說道 :“原 來大妹妹有這手段,還怕什麼。”寶書笑道 :“這不過是個玩 意,算不了正經本事。等着你明日再教我幾路槍法。”馮富道:

    “交給我,只要你肯學 。”寶書命丫頭拿着兩件兵器,來到上房回過太太,將雙刀、長槍送到西屋。自家得了彈弓,心中歡喜之至。

    次日飯後,男女親友陸續到齊,裏外張羅熱鬧。正要坐席,有人飛報 :“本府桂太守的夫人親來拜會。”衆親友聽見,趕 忙迴避。裏面那些怕見人的鄉下奶奶們,亦趕着躲藏的影兒不見一個。柳太太領着兩個媳婦在中廳等着迎接。先着柳緒往大門外遠接。只聽着鳴鑼喝道之聲,見柳緒扶轎進來,後面是蟾珠的一乘大轎,一齊抬到中廳歇下。轎伕們都退了出去,跟班家人各將轎簾卸下,兩邊姑娘、嫂子們伺侯太太、小姐下轎。

    柳緒請安說道 :“母親在此迎接。”柳太太婆媳連忙上前,金 夫人母女彼此執手相見,說幾句初見客話。

    柳太太讓進上屋,賓主行禮。蟾珠拜見已畢,寶書、佩金過來拜見。金夫人問道 :“那位是我薛二姐姐的三姑娘?”寶 書應道 :“侄女就是。”寶書指着佩金道 :“這是前日新娶的馮氏佩金。”金夫人問道 :“是誰新娶的?”柳太太笑道 :

    “請夫人坐下再說這緣故。”蟾珠姐妹拜見完畢,挨次讓坐。 丫頭、老媽端上茶來,寶書、佩金接着親自遞茶。飲畢之後,金夫人說道 :“同在京中,未曾拜見。賈大姐姐甚稱太太母儀 盛德,實閨門中師範。真是天佑善人,得此佳兒、佳婦。賈府上無人不深爲惦記。我起身時,賈姐姐、薛二姐姐們再三諄囑,叫我與太太府上常相往來,璉親家妹妹與寶姑奶奶真是託了又託。還有那夢玉女婿,更是念切之至,他說叫我常見柳家,就如見他一樣。我因老爺到任未久,料理署中一切事務,是以拜遲。將來可以不時來往。”柳太太亦提起賈府恩德,並薛姨太太途中之事,絮絮不休。聽說璉二哥出家,珍姑娘去世,婆媳兩個不勝傷感。蟾珠亦止不住紛紛落淚。

    兩位太太彼此訴說了一會,金夫人又問起 :“這位是誰新 娶的媳婦?怨不得今日如此熱鬧,是有喜事,我很短禮。”柳太太將前日柳緒出城被虎咬住,馮哥相救招親,今日請客之事,詳說一遍。金夫人大驚,說道 :“駭死我了!原來緒哥兒幾遭 大難!怨不得剛纔見他臉上斑兒點兒的好些傷處,真是神佛保佑,得全性命。”叫佩金過來,拉着手兒說道 :“前日是咱們 多留他耽擱,出城很晚,幾乎送他性命。幸虧令兄相救,不然叫咱們置身無地,真是令人感激。如不棄我,你同寶書姐姐咱們認個母女罷。”柳太太甚喜,忙叫寶書、佩金擺椅磕頭。金夫人受禮。兩位太太拜親家。蟾珠們認姐妹。叫柳緒進來拜岳母,與蟾珠行禮。

    那些親眷家奶奶、姑娘躲躲藏藏,東張西望。金夫人等着拜完之後,說道 :“你請來的太太們都是道喜的客人,快請出 來,咱們一堆兒坐坐。這會兒我也算是主人。”柳太太聽說,叫老媽們去請諸位出來相見。那些奶奶、姑娘們,你推我讓,鬧了半日,好容易這個剛走出來,那個又抽身縮了進去。寶書們心中發煩,再三央及衆人,無奈挨挨擠擠,都到上屋,三個一攢,五個一堆,各人手中拿着一柄白紙扇遮着臉。金夫人從未見過這樣範,甚覺好笑。站了一會,無人過來見禮,彼此點頭而已,只得讓坐。柳太太吩咐內外收拾擺席。佩金姐妹忙去料理。丫頭、老媽端桌子,擺椅子,抬板凳,七手八腳,乒乒乓乓,東碰西響,蟾珠坐在一邊,瞧着十分好笑。

    金夫人對面坐着一位胖太太,約有五十來年紀,插着一頭金花首飾,身上穿着豆綠、翠藍兩件綢綾棉襖,外面罩着一件大紅綾子單衫,繫着綠緞碎花裙子,藍緞花鞋,白木外高底,指上帶兩個銀指甲,手上兩隻銀響鐲,臉前排着一串銀三事,滿面得意樣兒。金夫人問道 :“這位太太尊姓?”那女人答道: “我姓黃,就住在東沿兒 。不拘到那裏提起孝義村黃牛家,誰也知道很有個名兒。不瞞太太說,我家有六十來條牛,三十幾條驢。就是西沿兒的耿家、鮑家、謝家他們都不過二三十條牛一家,那裏比得上我家的牛多。只有我大姑娘婆婆家,住南頭兒,有名的黑牛金家,現今有七八十條牛。我二姑娘嫁在高家新莊,離咱們這村子有十里道兒,也是很有名的,叫做牛張。

    我二姑爺今年春間花費了好些銀子,進了武學,城裏那些衙門誰不認得他。學裏兩位老師認他做乾兒子。那孩子也本來好,遇着村裏湯豬的日子,他定要稱兩斤肉去請幹爺乾媽。前這八月間祭過丁,兩位老師公分,請咱們進城賞桂花,逛了一日。

    那天四衙的趙太太也來赴席,瞧見咱們真好親熱。趕着一口一聲的叫我大姐姐,又給孩子們東西、荷包,定要扯着到衙門裏去住兩天。那趙老爺做人很好,也跟着他太太叫我姐姐。咱們這會兒當親眷來往,差不多有一點半點事兒,都是咱們給他去說個話。不瞞太太說,不拘到那裏,誰也不敢欺負咱們。”金夫人只是點頭答應,無話可說。

    柳太太過來讓金夫人坐席,金夫人先盡客坐。柳太太道:

    “你今日是新親家上門,理應專席。”金夫人那裏肯坐,讓了 一會,說道 :“我同這位黃太太,再請兩位過來,帶着蟾珠就 坐在這裏,不必再讓。”柳太太道 :“竟遵命罷。”過去邀了 吳千總太太、汪舉人的奶奶同黃太太陪金夫人、小姐坐了一桌。

    餘外親眷各按長幼次序而坐。佩金本無父母,今日桂太太相認爲女,又頗親愛,心中感激,時刻依依左右,如蟾珠母女一樣。

    金夫人亦待之如女,並無客氣。裏面坐席之後,外廳上盡一邊擺設几席。又在書房內亦擺兩桌。柳緒往來照應。馮富不願陪客,在後屋裏一人獨飲。包勇先料理太守衙門的跟班爺們,又開發轎伕、衙役、職事人等酒飯。本村鄉保、總甲並汛上的老將,知道桂太太在此,汛官派了幾名汛兵前來伺候,彈壓閒人。

    包勇都叫款待酒飯。

    此時,本村及左右村莊,都知道柳家同新太守是往來的親戚。那些人往往來來,見柳家門口十分熱鬧,裏面酒過數巡,菜已三上,金夫人見日已平西,離城尚遠,知道柳緒前日之事,不敢多坐,連忙告辭。柳太太亦不便款留,吩咐外面伺候。金夫人扯着兩個女兒道 :“一半天我來接你們去見父親。”佩金 們俱連聲答應。蟾珠對兩個姐姐道 :“到家去要多住幾天才興 回來。”寶書點頭應允。金夫人向着各位太太、奶奶們告辭,謝過親家,衆人俱送夫人上轎。桂夫人力止不住,一同來到中廳。那些家人、小子都站在轎前伺候,姑娘、嫂子扶着太太、小姐上轎,掛上門簾。轎伕進來抬起前後兩乘,緩緩出去。外面吆喝開鑼,柳緒送出大門,扶着轎去有半箭多路。金夫人吩咐轉去,柳緒答應,站在路旁,看那執事轎馬、跟的衙役,擁着兩乘冉冉而去。

    柳緒回到家中,將書房酒席移出廳來,陪着親友開懷暢飲。

    裏面太太們剛纔因太守的夫人在坐,未免拘束,這會兒飲酒說笑,十分歡樂。那位胖子黃太太,見兩個奶奶是夫人的姑娘,衙門中可以常相往來,心中甚爲欽敬,言語之間誇讚不已,對着佩金道 :“咱們沾大奶奶的光,同桂太守也賴着是親眷,將 來也得進去拜望拜望纔是。等着稻子收完,自然備些兒禮去送送。”柳太太答道 :“將來慢慢商量。”趕着催上酒菜,裏外 喫的杯盤狼藉,直到上燈時候紛紛散去。

    柳緒送客之後,吩咐關上大門,去到後院來看馮富,見他光着脊樑,拿着一條鐵棍,在院子中間正舞的高興。看了一會,不敢驚動,抽身出來,命小子們給馮大爺點燈。自己來到上房,給母親請安道乏。娘兒們又說了一會話,彼此安寢。次日,各處送還物件。柳太太們到書房後院,來看馮富來開剝老虎。金夫人差人謝酒,送兩位小姐物件。

    不言柳家之事。且說那胖黃太太回到家裏對兒子媳婦們誇說 :“今日陪太守夫人喫酒,他很親熱,將來還要去拜。他同 柳家是親家,咱們親眷必得給他拉件事兒,就可走動。”大兒黃其祖說道 :“不必去找別的,就是咱們家裏一件很可辦得的 事,不過難以下手。現今放着這樣門子錯過不辦,甚是可惜。”

    胖黃問道 :“咱們家有件什麼好事可辦,你說出來,娘兒們 商量。”黃其祖道 :“二嬸子年輕輕的不肯嫁人,偏要守那兩 三歲孩子,情願將傢俬叫人誑騙,眼睜着三十條牛定要敗光而後已。去年小紅廟的孟思美瞧見二嬸子,定要娶他,想了多少主意,央人請馬的來說媒,他總不依。孟思美至今還丟不下,同我商量過幾磨兒。他說:‘你想出法來,叫你嬸子嫁了我,他名下應有的傢俬 、房糧地土全是你的,我一點光兒不要。’ 我雖應他,總想不出個主意,如今放着這樣門子,豈可錯過!”

    胖黃點頭,尚未開口 ,大媳婦賴氏笑道 :“只要門子結實,事情倒還容易,須得如此這般去辦。照會孟思美,休叫一個人知道,只要辦的乾淨。趁他這幾天正病着不走,起先給他散個謠言,叫人動了疑,咱們就可用計。衙門裏再使上幾個錢,怕不是個發官賣叫,孟思美買了回去,又省了他日後起調。”胖黃娘兒們只是點頭。想了一會,黃其祖道 :“這主意很好,只是指不出一個姦夫,恐官府不依,倒說咱們謊告,不是玩的。”

    賴氏道 :“這容易。官府問姦夫是誰 ,你只說他孃家親戚侄兒不住的往來,鬼鬼祟祟,知道誰是他的姦夫。橫豎官府動起刑來,他受不住疼,不怕他不混扯一個。”孃兒兩個聽說大喜,深讚道 :“這主意真賽過諸葛亮,將來得了他的傢俬,總叫你 穿喫一輩子,受用到老。”賴氏笑道 :“這算得什麼,不想這 些主意,如何保得家財富足,子孫久遠。”胖黃點頭道 :“得 他的傢俬過來,咱們子孫真是穿喫不了。”黃其祖道 :“事不 宜遲,我就去散起謠言,料理下手。明日去找孟思美,叫他趕辦那件東西。”胖黃歡喜,各人分頭去辦不提。

    原來黃其祖這個親叔子名叫黃秉禮,是個飽學秀才。雖是祖上分得一分大傢俬,他全不經營,只愛念書,每日同學中幾個名士朝夕講論經史。娶妻何氏美而且賢,內外一切家務都是何氏一人經理。黃秉禮深得內助之力,伉儷之間十分恩愛。誰知紅顏薄命,夫妻相聚無多,黃秉禮少年夭折,竟赴修文之選,丟下嬌妻幼子並一分傢俬。何氏苦守孤兒,冰心自勵。族中人見他青年守志,無不欽心讚歎。就是街坊鄰里,平日稱其賢德,知道自丈夫死後,悲勞成病,時常臥牀不起,因節省銀錢,又不肯請醫服藥。近日街坊忽然聽見些闇昧不明的說話,彼此私相議論,疑信之間,並無一點痕跡。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誰肯去管閒事。

    可憐這何氏那裏想得到有人算計。這日晌午,昏昏沉沉躺在炕上,耳內聽聞有人叫喚,急轉身過來,見是黃其祖同賴氏站在面前問道 :“嬸子好好的,怎麼又害起病來?這幾天家裏 有事,總不得空兒過來,今日偷着空兒來瞧嬸子。剛纔有丫頭、嫂子們領着相公都在門口,聽說嬸子睡着覺呢,來了一會也不敢驚動。”何氏坐起身來說道 :“我因心裏發煩,叫他們都去領着你兄弟閒逛,讓我靜睡一會。他們瞧見大爺、大奶奶來了,也該進來通知,倒茶。”賴氏道 :“是咱們叫他別進來的,自 家人要拘什麼禮。”何氏讓他夫妻坐下。黃其祖道 :“我瞧着 二嬸子不像害病,不過麪皮黃些。”賴氏道 :“那年我坐月子 也像嬸子這樣,周身發睏,只想睡覺,後來滿了月,身子纔好。

    今日瞧着嬸子這個樣範兒,也倒像做過月子一樣。”何氏笑道:

    “大奶奶倒會說笑話。”賴氏道 :“我成天在家同你侄兒說,嬸子這樣年輕,是開不足一朵鮮花,這樣天長地久,日子如何熬得過去。人生一世,草生一春,稱着這好風光,落得尋點快活。”黃其祖笑道 :“嬸子是個聰明人,有什麼不會尋快活, 還用咱們來勸。”何氏聽他夫妻兩個說話甚不入耳,坐在炕前低頭不語。黃其祖們坐了一會,辭別家去,說一半天再來瞧嬸子。何氏勉強酬謝幾句。看他夫妻去後,不覺悲苦一番,連日不能起炕。

    何家弟兄、親戚每天往來不絕。這天何氏稍好,坐在炕上同孃家兩個女親眷說閒話,聽着黃其祖夫妻在院子裏高聲說道:

    “我們又來瞧嬸子,不知好些沒有?”何氏心中十分厭煩, 也不答應,見他夫妻急急走進房門,賴氏說道 :“一股什麼味 兒?好臭!”黃其祖道 :“不錯,好臭!等我瞧瞧。”說着, 走到炕前蹲下身子,伸手在炕洞裏抓出一個破布包裹,就在炕前當衆打開,一看是個幹孩子。黃其祖登時發起喊來說道 : “原來養了私孩子,躲着裝病,這件醜事斷不能歇手,定要經 官,追出姦夫來治罪。給咱們打嘴傷臉,那是不依的。”賴氏冷笑道 :“我說呢,年輕輕的要守着不嫁,等着蓋貞節牌坊, 原來是這樣守法。我早知道也該在家守着,倒比明家的舒服。

    這是何苦呢!”黃其祖道 :“你不用多說,瞧着孩子,我去投 保報官。”那兩位親戚太太們,那裏攔擋得住。何二奶奶氣滿腔膛,暈了過去。黃其祖一路大喊大叫,走到門外找着地鄰鄉約,告知其事。幾個有年紀的勸他不用報官,有關顏面,從長計議。他那裏肯依,跑到家去騎上牲口,一直跑進城來。找着縣門口寫呈子戚代書,將來意同他商量明白,寫下一張呈子。

    黃其祖不識字,叫戚代書念與他聽。上寫着:

    具呈人黃其祖,年二十八歲,系本縣孝義村人。爲惡嬸敗壞門風,懇恩究治,以維風化事。竊身胞叔生員黃秉禮,娶妻何氏,素不循良,居心惡毒。身叔日受欺凌,氣成癆瘵,前年病故。何氏逞其淫惡,大肆奸貪,醜聲四著。以有關顏面,不信浮言。今親在惡嬸房中搜出私孩一個,臭惡不堪,實有姦情證據。傷風敗俗,莫此爲甚。爲此義忿上訴,伏乞恩准立拘究治,實爲德便。

    黃其祖聽他念完,十分得意。這日正是放告日期,戚代書用了圖記,交黃其祖到縣衙門去投遞。這位知縣戴太爺看了呈詞,立刻委捕廳去驗看孩子,一面出差拘犯幹各證到案審訊。

    黃其祖見縣裏準究,趕着託人上下打點,照應了說話。連忙出城回家聽信。此時村中傳講新聞驚動黃家,遠近合族同那些年老街坊鄰里,都知何氏平日賢能端謹,青年守志,未必有此醜事,其中必有隱情。況黃其祖素不安分,人所共知。又是他出頭首告,更難憑信。衆人都替何氏深抱不平。此刻捕廳驗過死孩,仍舊將原物包好,貼上封皮,交地保收存候結。何氏請了父兄過來,正在哭訴,要尋死上巾,適黃家幾位老族長都來追問這件醜事。何氏將自丈夫死後,大房裏屢次硬要作媒,逼他改嫁,因立志不從,與他母子深有口角,彼此不甚往來。

    新近夫妻忽來探望,今日又來在炕洞裏找出這死孩子,“ 明擺着是他們的奸計,污衊害我,求諸位長輩給我洗清這個名節,我死也瞑目”。何氏哭的死去活來,十分悲切。衆人聽他說話,見此光景,都也猜着這個緣故。一面勸住何氏,彼此商量。族中連名遞何氏節孝公呈。何家的父兄們情願破產,替女兒打這件名節官司,彼此分頭去辦。那縣太爺也落得做人情,將黃其祖申飭一頓,呈子不準。

    黃其祖勢難歇手,同賴氏商議妥當,連夜上府,在太守衙門告了一狀。這位桂太守辦事最是認真,不拘大小事件,到他衙門,立刻就要親審,從不稍延時日。因他公正廉潔,無不敬畏。這天桂太守見黃其祖呈狀,是有關服制名節之事,猶其不容稍緩。立刻仰縣拘齊人犯,帶地保親族,圍着何氏轎子進城。

    可憐將這個青年寡婦,身不由己,一腔悲苦,怨氣沖天。胖黃母子夫妻見太守提審,十分驚喜,連忙商議,備下禮物銀兩,胖黃帶着親自來見柳太太,說 :“何氏姦情敗露,難以遮蓋, 叫兒子到縣裏首告不準,現今在府衙門告準,即日提審,爲此備下禮物,請柳大奶奶們送進府去,求太守將何氏斷髮官賣,……”胖黃未曾說完,柳太太婆媳聽了大驚,說道 :“何 二嬸子平日爲人端謹,又且青年守志,族中誰不欽敬!他不像有這樣醜事。你們忒也孟浪,不問個青紅皁白就去告狀。這個桂太守鐵面冰心,豈是亂惹得的?況我們家訓,不許子孫夤緣過付預聞公事,斷不敢從命,破我柳家規矩。是非自有公論,何必送他這些東西?”胖黃聽柳太太一番說話,就像掉下冰缸,冷透了五臟,勉強說道 :“這也不算什麼過付,不過給他們送 點兒禮去。借你們柳府的光兒,又破什麼規矩家法呢?”柳太太回過頭去,不言不答。薛寶書道 :“送禮也是個常事,只消 自己送去,何必又要轉彎?咱們大爺從來不幹這些。大嬸子另 拿主意,倒別耽擱工夫。”胖黃見此光景,只得掃興回去。誰知黃其祖是原告,賴氏是證,只道柳家已去走了門路,夫妻兩個揚揚得意,同着原差上府聽審去了。胖黃無法,只得在家聽信。

    且說桂太守知道人證到齊,隨即升坐大堂。縣尊上前參謁,下來閃過一邊伺候。書役人等站定堂規。縣裏原差將一干人犯點名過堂。桂恕點到何氏,見他周身上下滿罩着一腔悲苦,原告見證都帶着得意之樣。點名之後,且不問原告,先叫黃家族長上來,細問黃家世居產業,已未分居同爨,並黃其祖侄嬸平日爲人,有何口角事故。諸族長各將平日情形詳細跪稟。桂恕點頭,吩咐下去。命帶何氏上來,說道 :“你所犯奸情並非死 罪,從實招來,免受刑法。”何氏兩淚交流,不勝悲楚,就將自丈夫死後,黃其祖夫妻屢來逼嫁,致生口角,彼此不甚來往。 前日病中,正在昏沉睡着,他夫妻支開丫頭、奶子,忽來房中探病;昨日又來搜出死孩子,不知是何人放在炕洞的,只求青天恩斷。桂太守細聽供詞,反覆詳問搜出情形。何氏從頭哭訴一遍。吩咐跪在一邊,帶黃其祖上來,問他是怎樣搜出來的。

    黃其祖將夫妻同去探病,聞見臭味,到他炕洞裏搜出死孩,立刻報官究治,因指不出姦夫是誰,縣太爺不準,只得來府上控,總求嚴治,合族感恩。桂恕坐在暖閣內,聽他供畢,不覺呵呵笑道 :“你剛進房門,怎麼知道死孩子一定藏在那裏,揀直去 拿了出來?昨日委官相驗,孩屍是枯乾已久,怎麼只有你夫妻兩個聞出臭來?這些主意是誰教你的,從直招來!”黃其祖出其不意,被太守問着短處,一時回答不來,張遑失措,朝上盡着磕頭。桂太守大怒,將驚堂一拍,罵道 :“該死的狗才!你 要他產業,設計污人名節,膽敢上控,其情可惡!”吩咐動大刑。兩班皁隸大聲響應,將夾棍呈驗往地下一撩,驚天動地的合堂一聲吆喝,黃其祖駭得魂不附體。皁隸們過來抓着剛將兩腳套上,黃其祖就像殺豬一樣喊將起來,說道 :“不要夾!我 情願直招。”皁隸們吆喝道 :“快些直招上去!”黃其祖將如 何定計,孟思美是怎麼去找死孩,那一天故意探病藏屍,昨日搜出控告,前後一箍腦兒都說了出來。原來孟思美正擠在何、黃衆親族中,聽發官賣的好信,誰知黃其祖供了出來。正待脫身要跑,何、黃親族都認識的,動了公忿,將他一把抓住,擁上公堂。不知孟思美怎樣分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鳳姐兒轉生嬌女 梅海珠喜產麟兒

    話說孟思美正要脫身,被衆人擁上公堂。族長們上前跪稟:

    “這就是通同奸計的孟思美。” 太守大怒 ,吩咐帶上堂來。 衆人退立兩旁。黃其祖見孟思美跪在面前,連忙喊道 :“我已 直招,你也不必混賴了,快些供罷!” 桂太守問:“那孩屍是 那裏來的?”孟思美道 :“小人因黃其祖計已定下,趕着去找, 一時糊塗急切,找不出孩屍,只得將去年冬間出花兒死的小兄弟,埋了一年,久已枯乾,挖出土來,用破衣包好交給黃其祖。

    今既破案,不敢謊供,這都是黃其祖指使的,只求開恩。” 桂 恕道 :“將已埋兄弟挖出土來,已有應得之罪;何況聽人指使, 拿去污人名節,強娶節婦,更爲可惡。飛下籤去,先打四十大板,另行定罪!” 黃其祖放了夾棍,跪在一旁。將賴氏帶上問 道 :“你同黃其祖可是從小兒花燭夫妻,還是再嫁的?”賴氏 供稱 :“是再嫁的。” 桂太守正在問供,只見堂下捲起一陣旋風,直撲到賴氏身上,將他衣裙吹的亂響。兩旁站立多人甚爲驚異。賴氏向上只是磕頭。桂太守問道 :“你前夫是何處人? 叫何名姓?做何生業?多少年紀?因什麼病身死?家中尚有何人?你是誰作主作媒再嫁的?”賴氏跪在地下抖作一堆,顫兢兢的說道 :“前夫叫董三,是挑架子賣肥豬肉的,就住在村北 蔡家莊,沒有父母兄弟。那年二十七歲,七月初三下半晚兒喫了些野蕈子,到半夜裏就不在了。因黃其祖是常到家來買肉,素相識認,做人和氣,就託他辦的棺木,發送埋葬,都是他料理。後來他前妻不在了,丟下兒女無人照應,就娶我過來,已有四年了。”桂太守點頭問道 :“你前夫這野蕈是那裏來的? 你可與他也同喫?”賴氏道 :“是黃其祖知他愛喫蕈子,找來 送他的。董三瞧見很喜,趕着叫我給他收拾一大碗,他喫了個乾淨,我一點兒也沒有嘗着。”桂太守笑道 :“你同黃其祖串 通尋來毒物,將他謀害,以遂你們心願。董三陰魂含冤五載,今日現已到堂申訴,你還敢花言巧辨?”吩咐套上拶子。兩邊齊聲吆喝,神鬼皆驚,不必收得繩索,賴氏喊叫情願實招。桂太守吩咐放下刑具,令其細講。賴氏將黃其祖與他通姦情密,難以分手,起意謀死董三,以圖久遠,知他愛喫野蕈,囑令黃其祖尋找毒蕈將他致死,無人知覺,自家作主嫁到這邊,鄉約地鄰不敢攔阻,現因設計害人,反破了己案,從頭至尾招供一遍。桂太守帶上黃其祖,此時亦難抵賴,也只得實招商同謀害。

    當堂各畫供招,上了死囚刑具。孟思美亦上了刑具,都發交縣裏收禁。一面飭委縣尊,前去將董三尸骨起出蒸驗是否受毒身死,有無別傷。吩咐用鼓樂轎子送節婦何氏回家。孩屍仍飭孟思美領埋,無干省釋。桂太守審畢退堂。何、黃兩家親族高叫青天太守,一齊磕頭叩謝。衆人擁着何氏轎子擡出府,轅門前面鼓樂喧天。此時滿城中都知桂太守秦鏡高懸,申冤理枉,驚動四城男女趕着來看何節婦。那些婦人女子見何氏如此光榮,老幼十分欣羨,彼此互相激動 :“凡爲婦女總以名節廉恥爲重, 神人欽敬。越是窮家小戶,偏要爭氣,守身自愛,方爲苦節,真是飲櫱茹荼,臥冰擁鐵,九死一生,千磨百折,歷人世萬不能一日可處之境,心甘如飴。這是咱們婦人中之仙佛。”衆人點頭,都說 :“甚是。”何節婦坐在轎內,聽見紛紛議論。出 城來所過村莊鎮市人人讚歎。到家後,鄰里親族男女盈門,都來問好。柳緒亦來探望,才知黃其祖同賴氏污人不成,反破了五年前大案。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自此柳太太頗同何氏往來,十分欽敬。那縣尊太爺次日去蒸驗董三尸骨,果是中毒身死,並無別傷。填明屍格詳府定案。桂太守提案複審,俱各供認,俯首無詞。案無遁飭,按律將賴氏問擬凌遲,黃其祖問擬斬決。孟思美照開棺棄屍之例,擬絞監候。詳請節度衙門提請部覆。那胖黃不但大失所望,倒將兒子、媳婦破了大案,趕着多將銀錢送進監去,裏外照應。黃其祖寄信出來,叫他母親拆變些地土,到節度衙門去上下打點,可以保全性命。胖黃聽說,忙同二女婿商量,帶上幾千銀子,星夜到省,各處打聽門路。誰知這位節度大人更是位鐵面冰心的,不但一絲動他不得,抑且耳目最長,時刻訪拿招搖撞騙與那些夤緣鑽刺之人。胖黃同二女婿張大勇百計千方找着節度衙門有名的老吏,再三相懇,不惜錢銀,只要留得他們性命。那老吏直絕峻拒,不敢舞弊。

    真是吏行冰上,人在鏡中。胖黃們無法可施,白住了個數多月,空花了好些銀兩,只得收拾回家。盡將銀錢在監中使用,黃其祖夫妻兩個倒落得快活,因花了大錢,夫妻們仍住在一處。黃其祖見賴氏比在家時分外標緻,兩人不分晝夜,極意尋歡取樂。

    在監中不覺兩月有餘,正是十一月天氣,夜長日短,兩口子起來梳洗完畢,已是晌午時候。剛要喫飯,誰知節度衙門行下部文,桂太守接着飭委營縣走進監來,將黃其祖同賴氏五花大綁,騎上木驢,兵役劊子圍着驅赴法場,分別凌遲、處斬。那些看的男女,人山人海,無不失色驚畏。那個有年紀的說道 :“爲 人總要良善安分,不可妄作妄爲。若是犯了王法,那怕你有錢有勢,長的標緻,都是無用,救不來性命。你們時刻想着黃其祖夫妻今日光景,王法可畏,自然不敢妄爲了。”衆人點頭稱是,彼此勉勵,俱爲安分良民。胖黃趕到法場,業已決過,只得慟哭一場,將他夫妻兩個屍首、肢體並做一堆,裝在一口棺材內抬去埋葬。在家中做了幾日道場佛事,又在各廟唸經,廣爲超度。自此以後,胖黃家業日漸凋零。黃其祖的兒子又不成器,所有牛驢田地化爲烏有,此是後話不提。且說柳緒自得馮佩金,閨門中多一知己,說不盡夫妻三人的那番恩愛,真是形影相依,婦隨夫唱。柳太太又添了個孝順能幹媳婦,心中分外歡喜。一切家務都交給兩個媳婦經營料理,自家落得晏起早眠,焚香唸佛,閒暇常同黃秉禮的何氏節婦往來,談講些閨門則訓。

    這柳緒鎮日唸書,將巡緝海盜之事託馮富、包勇二人經理,他全然不管。讀書之暇,跟着佩金、寶書學些使槍舞劍的工夫。

    馮富見寶書氣力日增,心中歡喜,教他各樣武藝,越學越精。

    過了些日,桂太守將桂堂送來柳家,同柳緒講求舉業工夫,作詩論文之外,兩個嫂子傳授他十八般武藝。誰知桂堂看他是個美貌書生,那裏知道他天生神力,不拘什麼武藝,一學就會,專使一杆銀槍,使的甚爲精熟。佩金們十分親愛,猶如同胞手足一樣,盡心教道。時當草枯獸肥之際,柳緒稟明母親,十日一次,領着寶書姐妹、桂堂、馮富、包勇,還有些精壯莊丁、小子架鷹牽犬,各執器械弓箭,馬步一羣,就在左近深山峻谷打獵、防緝匪盜。每次得的飛禽走獸,分送至親好友,習以爲常。柳緒近來十分膽壯,就遇着虎豹也漫不經心。那些左近村莊,俱無狼虎盜賊之患,深感柳家大德。柳緒從不輕意去見太守,倒是柳太太婆媳們不時往還。金夫人帶着蟾珠亦常到柳家探望,彼此深相契合。後由桂太守處接祝府來信,知珍珠不死,尚書業已安葬,種種一切事務。從此賈、祝、薛三家書信往來不絕,時通音問,雖相隔萬里,猶如咫尺一樣。佩金、寶書同賈、祝兩家做了個閨門中的神交知己。夢玉聽見桂堂、柳緒跟着佩金們學習武藝,心中十分羨慕。自度歲之後,過了新正,將梅春接了來家,除讀書作文之外,每日與掌珠們這些閨中姐妹盡心習學弓箭。奶奶、姑娘們倒也練的得心應手,百發百中,技藝精熟。

    這日正是二月十二,百花生日。祝筠在意園請客,給花神祝壽,並慶賞牡丹。祝母同竺、鞠兩親家請了些至親太太,亦在如是園賞花飲酒,又到箭道里看夢玉夫妻們同着各堂姑娘射箭,十分歡樂。只有石夫人同海珠現已臨月,各在房中靜坐。

    是日晌午時候,石夫人靠在炕上朦朧睡去,見周婉貞鳳冠蟒襖,由外面匆匆進來,笑道:“我來報答母親。”說着,一跤栽在身上。石夫人驚醒,業已腹中發動,幸而紫簫在旁,見此光景,趕忙知會各堂料理生產。此時四堂姑娘都可支持管事,聽說石夫人發動,將要臨盆,一面去回老太太,一面選派老成媳婦們前去伺候照應。不多一會報說 :“石夫人生了一位姑娘。”舉 家歡喜。祝母吩咐致遠堂、六如閣兩處焚香點燭。命九如、汝湘分去磕頭。衆人正在忙亂,忽然海棠院來報 :“東大奶奶一 時轉身不及,生了一個哥兒。”祝母聽說,樂的張着嘴半日合不攏來,只是用手亂指。祝筠同桂夫人得了長孫喜出天外。正值內外賓客滿座,歡聲四起,柏夫人們無不倍常歡喜。夢玉聽說生了兒子,驚的舉止失措,躲來藏去,羞見衆人。那些太太、奶奶偏要找他道喜,惹得祝母同柏夫人甚是好笑。今日姑侄同生,真是難得。桂夫人笑道 :“若是捱到明日十三,是珍珠生 日,將來姑嫂娘兒們又好喫麪。”祝母點頭道 :“原來珍珠是明日生日,去年咱們家裏做了一年熱鬧生日,今年都在服中,不拘是誰,一概不準做生日。過了明年,再照常喫麪。現今我得了長曾孫,又多添一代,乃人生最大的一件喜事,不能不做個滿月。”桂夫人答應。祝筠進來給老太太磕頭道喜。祝母道:

    “恭喜你夫妻得了長孫,咱們家裏又多添一代 。只可惜你三妹子偏生個女兒,這真是美中不足。”祝筠道 :“兒女總在命中,不能相強。現今沾母親福庇,接次添丁,從此子孫自然興旺。”祝母點頭道 :“總要存心忠厚,敬天畏法,所作所爲必 須和平寬厚,廣爲善事,培養子孫。我自得了夢玉,時刻留心,三不知的做了多少好事,仰蒙神佛保佑,去年又得夢金,今日又得曾孫。我從此更不敢有負天恩祖德。願你們學我做人,自必仰邀天佑。”祝筠夫妻同柏夫人都齊心答應道 :“兒子媳婦 們謹遵母親慈訓。”祝筠道 :“曾孫求老太太賞給名字。”祝 母想了一想說道 :“今日賓客滿座,乳名就叫賓哥罷。將來寄 在你孫女兒寶釵跟前爲子,學名就是寄生。你三妹子的女兒,寄與你大妹妹,順着他兩個姐姐取名,叫個寶珠罷。”衆人都贊命名俱好。祝母吩咐 :“趕着寫書子通知松、賈、王、薛、 桂、柳這幾處,賈、王兩處專人去請。並將秋琴夫妻接他回來。”

    祝筠連聲答應 。柏夫人道:“前日松大哥書子上提起吳家的 回去,知道三妹子同海珠們俱要臨月,他們十分惦記,今很湊巧,就趕着寄回信去。”桂夫人笑道 :“前日剛發二兄弟同柳 家的回書,早知道多等一天,只消信上添寫一笑,又省得別寫。”

    祝筠道 :“時常書信往來,現成的師爺 ,寫寫也不費事 。” 祝母點頭道 :“你去陪客,趕着料理髮信。”祝筠答應出去。 這會兒男親女眷紛紛都來道喜。柏夫人們東西兩宅分開陪客。

    本宅的姑娘、嫂子,向有章程,各有職事,毫無一點慌亂。門前轎馬如山,裏面安閒如故,並無雞鳴狗吠,兒啼女哭之聲。

    一連幾天熱鬧。過了洗三,因夢玉得了長子,此番送蛋比夢金又加一倍,市上鄉里蛋都賣絕。那賣蛋販子各路趕緊去收,你爭我奪,搶着送來。祝府裏派了金映專管買辦雞蛋。見凝秀堂的圖記片子,要取多少就得按數點發。這回喜蛋直鬧的不知數目,那些跟來的男女下人,喫了不算外,誰不拿一二十個回去。 凝秀、芳芷兩堂姑娘各顯手段,除染五色喜蛋不算外,又各描金彩畫,不一而足。五天之後,各處送完染好喜蛋,尚剩數千無處安插,那金映不知,還在發狠收買,兩日不見凝秀堂來取才着了忙,走到垂花門打聽,周大奶奶想起道 :“哎喲!前日 發出片子,回說不要蛋了。我因忙亂忘了知會你,快些拿去止住,不必再買。”金映道 :“罷呀,我的老太太,你遲發兩天, 叫我多買了幾萬。這是怎麼說呢。”周大奶奶笑道 :“多的留 着同你嫂子慢慢去喫。”金映笑道 :“就喫一輩子,也要不了 這些。”廖家的笑道 :“你不用着急,一會兒我去同姨娘們商 量,出個主意,給你安插掉那幾萬蛋,着什麼急呢!”金映再三稱謝,出去檢點。廖嫂子等到下午諸事稍靜,偷空兒去找李姨娘說話,遇着芳芸往怡安堂下來問道 :“廖大奶奶到那兒去?” 廖家的答道 :“金映剩了幾萬生蛋 ,難以退還,去找李姨娘商量怎樣安置。”芳芸說道 :“不用商量別法,三太太生的 寶珠姑娘,已過了六七日,兩眼緊閉不開,只是啼哭,醫生老爺們想不出一個良方。剛纔老太太許下要放一萬生靈,保佑寶姑娘睜開雙目,你叫金映趕着將蛋交行賤賣,我去回太太,明日派他同茗煙專辦放生東西。他那些雞蛋不敷的價值就可以開銷在放生帳上,這又何難呢?”廖家的點頭,趕忙出去知會不提。原來石夫人生的寶珠品貌甚好,只是雙目不開,日夜啼哭。

    祝母急的無法可治,各處求神許願,總無效驗。石夫人心中氣苦,將他交奶子謝媽,也懶得瞧他。祝母們恐他氣出病來,不住的相勸。石夫人見過了十來天總是如此,想來是胎裏瞎子,醫治不來,氣也無益,也只好隨他去罷。那賓哥兒的奶子,原來就是鄒潤的媳婦,因養了個頭生孩子不到兩月丟掉了,空着身子,奶又極好,今見玉大爺得了哥兒,他情願充當奶子。老太太們見他人也乾淨去得,準他的好意。奶了十多天,賓哥兒日換一日,出脫得十分光彩,真是海棠院出了個寶貝,不拘是誰,忙裏偷閒的要來瞧瞧賓哥兒。更有那各堂姑娘們,比身上的肉還要心疼,睡夢裏都是惦記。那夢金的奶子楊嫂子瞧着不覺有點醋意,幸而夢金將及半歲,長的像個耍孩兒似的,人人歡喜,楊家的也還十分揚氣。只有承瑛堂生了這瞎子姑娘,未免有些冷落。並非人心勢利,亦情理之所必然。這日,楊嫂子抱着夢金在海棠院逛了一會。翠翹接着夢金道 :“咱們到承瑛 堂瞧嬸子去罷。”金鳳道 :“真個我也要去請安。”隨拉着楊 家的三人同去。走出院門,見五福、江蘋、宜春、芍藥站在甬道上說話,看見夢金都走過來聞了一會。宜春道 :“你們要到 那裏去?”翠翹道 :“咱們去瞧三太太,你四個橫豎閒着,也 同去走走。”江蘋們點頭,一同說笑進了承瑛堂院門,見秋雁匆匆出來。翠翹問道 :“什麼事走的這樣着急?”秋雁見他抱 着夢金,十分得意,心中有些不樂,答道 :“姑娘們都是紅人 兒,到這院來消遣咱們開個心兒。”金鳳道 :“仔嗎姐姐今日 說這氣話?咱們都是一樣的人,隨老太太派來派去,有什麼紅的白的。也是各人時氣,誰還方着誰來不成?”楊家的道 : “咱們去罷,別站在這裏惹氣,白饒不值。”秋雁道 :“本來快些轉去,別沾了咱們這裏的喪氣。”五福道 :“真個今日秋 姑娘不知那裏來的滿氣,咱們點子低,遇着了你,來也不是,去又不是,這是怎麼說呢。”秋雁正待回言,只見汝湘走來問道:“姑娘們紅着臉,在這裏動什麼氣嗎?”楊家的就將剛纔說話訴說一遍。汝湘笑道 :“三太太正在心煩,一會聽見倒要 多心,都別言語,同着我進去逛逛。”楊家的道 :“抱着哥兒 一同高興來瞧嬸子,好沒因兒的,惹了一回氣。這會兒跟大奶奶走,橫豎沒有亂兒。”汝湘笑着接過夢金,抱在手內,一羣都來給石夫人請安。芳芸、紫簫又各爭抱玩耍。石夫人瞧着夢金未免心動,止不住掉下淚來。汝湘將夢金放在石夫人懷內,說道 :“快些勸嬸子別發煩,我就是兒子,等着抱孫子罷。” 石夫人被夢金將兩隻小手兒捧住臉,倒來親熱,甚覺解頤歡喜。

    姑娘們輪着抱了寶珠一會。汝湘同芳芸、紫簫故意逗着石夫人笑話。正在熱鬧,垂花門聽事嫂子送來知會:明日二十六日,去掃祖墓;二十七上新墳;二十八日清明,本宅宗祠祭祀。芳芸們看畢,各書”知”字。聽事嫂子剛出院去。接着又是一個知會片子送來。紫簫道 :“又是什麼?”接來一看,上面寫着 垂花門爲知會事:榮府賈太太業已船抵碼頭,奉介壽堂傳諭,各堂奶奶率領職事姑娘俱齊集崇善堂迎接毋誤。石夫人聽見十分歡喜,說道 :“你們快些去。”汝湘們折身就走。剛到怡安 堂甬道,見惜春、修雲、掌珠、秋瑞、九如領着些花枝兒似的姑娘們一堆兒站着等候,彼此相見,都往垂花門來,走夾道里,到崇善堂等候。裏面柏夫人、桂夫人、竺、鞠兩太太同姨娘們,各家嫂子伺候着在景福堂迎接。不一會,夢玉、梅春先下牲口,扶着王夫人轎子,由夾道抬到崇善堂院子裏下轎。後面接着平兒、寶釵、探春、珍珠一齊下了轎來。惜春、修雲先請太太安,掌珠們跟着請安,衆姑娘們一齊跪下,王夫人趕忙扶住。等着寶釵們相見完畢,惜春同平兒多年不見,姑嫂悲喜交集,另行拜見,彼此說不出當年心照不宣的那些話來,只得同流了幾行多情眼淚。侍書、入畫勉強過來給璉二奶奶行禮。剛跪下去,平兒趕忙扶起說道 :“想不到又在這裏見面,兩位姐姐都好? “平兒說畢,轉身一面走着,略同惜春們說了幾句。只有寶釵、 探春、珍珠三人忙極,一人回答一句還答應及。寶釵對王夫人笑道 :“我錯了主意,前日渡江該去找着龍王爺,煩他的如意 匠給我在兩邊臉上、腦袋上、脊樑上安些眼睛,再多開出幾張嘴,好到這裏說話,不然一張嘴那裏來得及呢。”王夫人們一齊好笑。剛到垂花門,老姐妹又敘寒溫。寶釵、珍珠、探春給母親請安,都到景福堂見禮。略歇了一歇,請祝筠進來道喜。

    並致謝新年送禮。祝筠出去。王夫人們竟到介壽堂拜見祝母。

    這位老太太倒像有十年不見,說不盡那番親熱。先敘了些家常說話,這才說起將賓哥兒給寶釵爲子,取名寄生,並寶珠雙目不開,日夜啼哭的話,從頭說了一遍。王夫人給王、薛兩家代請安道喜,說道 :“侄媳連接兩信,原要趕着就來,因祠堂春 祭,就接着先上過清明墳。探春、珍珠初次到家,到親族家去拜望,又等璉二奶奶料理了家務,交給珠兒媳婦帶着友梅、巧兒在家照應,這才趕着起身。若說寶珠姑娘雙目不開,那很容易,一治就好,不值什麼。”祝母搖頭道 :“請了多少有名的 兒科大夫,都說是胎裏瞎子,醫不好的。”王夫人笑道 :“侄 媳有個仙方,專治胎裏瞎子,手到見效。”祝母笑道 :“一會 兒倒要請教你的仙方。”王夫人點頭道”我先去看了孫子,再去給侄女兒醫病。”祝母大喜,陪王夫人到海棠院見海珠,彼此道喜問安。鄒家的抱賓兒過來給奶奶、繼母、大媽、姑姑磕頭。王夫人同平兒、寶釵們見寄生品貌端莊富厚,歡喜之至,各在胸前解下八寶長壽赤金鎖、福壽雙全白玉鎖,給寄生帶在頸上。娘兒們抱了又抱。王夫人對夢玉笑道 :“你這一生動頭, 將來比郭子儀的兒女只怕還要多幾倍呢。”寶釵道 :“如今有 了兒子,要拿出做老子的樣範兒來,別動不動就哭起來,叫兒子女兒們瞧着笑話。”祝母們都一齊大笑。王夫人坐了一會,叫夢玉領着毓哥兒、慧哥兒出去致謝,剛纔來接的各位老爺、師爺、清客、夥計各處都要走到,轉來到承瑛堂給三嬸子道喜。

    夢玉答應領了出去。王夫人們跟祝母慢慢到承瑛堂來,姑娘、嫂子前後跟着一大陣,走了好一會,纔到承瑛堂。老太太們到石夫人屋裏,王夫人道 :“我先醫好寶姑娘眼睛,再給妹妹道 喜。”在謝奶子手內將寶珠接了抱在懷內,看他閉着兩眼,不住啼哭,王夫人瞧着十分感嘆。將左手在頂心上輕輕拍了三下,對着他耳朵低聲叫道 :“鳳姐,我在這裏。”真說也奇怪,寶 珠猛然睜開雙目,看着王夫人笑了一笑。平兒、寶釵、探春、珍珠不勝傷感。祝母同石夫人、柏夫人、桂夫人一齊驚喜非凡。

    衆人大樂,趕忙出去通知祝筠。舉家聽說無不齊聲唸佛,歡喜之至。石夫人十分感激,就在炕上拜謝。平兒們給三嬸道喜。

    夢玉領了毓哥弟兄進來道喜磕頭。石夫人將這幾天的悲苦化爲一腔歡喜,登時病都好了一半。祝母吩咐 :“在介壽堂給賈太 太同璉二奶奶接風。寶姑奶奶們隨他姐妹到如是園去賞花喫酒罷。”聽差的答應,趕忙知會凝秀堂辦備酒席。平兒、寶釵、探春、珍珠順着各堂都走了一遍,連職事姑娘屋裏亦去探望,末了兒到安和堂覺着很有些勞乏。平兒對珍珠笑道 :“尊居實 在地廣人多,叫我們一日拜完真是來轉不及,倘有疏漏之處,求姑奶奶轉致,容我專誠補拜。”珍珠笑道 :“本來不敢勞親 家太太拜望,窪居淺陋,有污玉趾。”寶釵對平兒道 :“你少 同珍丫頭說話,他的那張嘴,是在龍宮裏水磨過來的,什麼人兒也說他不過,倒不如同惜春妹妹敘談離況。”平兒笑着點頭,正待說話,只見那邊有人來請。不知請作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如是園賞花詩社 介壽堂應命當家

    話說平兒正同珍珠說玩話,見聽差嫂子來請,說 :“老太 太請璉二太太去坐席,寶姑奶奶、探姑奶奶、珍姑娘同咱們的姑娘、奶奶們在藏春塢賞花,兩處都在候着呢。” 平兒對寶釵 道 :“咱們去罷,別叫人等的着急。” 寶釵點頭,同着珍珠、探春、惜春拉了芙蓉走如是園,看那春光明媚,鳥語花香。正是:雨洗杏花紅欲盡,日烘楊柳綠初深。寶釵來到藏春塢門口,命嫂子們跟着璉二太太往介壽堂去。他們姐妹幾個走進藏春塢,見掌珠、修雲、秋瑞、芳芸、紫簫、汝湘、九如、夢玉都在院子裏撿地下落花,兜滿衣襟。秋瑞見他們進來,笑道 :“快些 來助助咱們春色。” 探春問道:“你們撿這落花要他何用?” 芳芸笑道 :“咱們商量,將落花鋪地,藉花而飲。” 寶釵道:

    “你們這些人倒還不俗,咱們也幫着撿點殘英,成此雅集。” 同着珍珠姐妹分頭去撿。不多一會,衆人將花鋪滿一庭。真是萬紫千紅,爛若碎錦。秋瑞命媳婦們取兩張矮桌,擺列花上,四圍俱用藤心短杌,姐妹序齒而坐。夢玉笑道:“去年給芳姐姐做生日,若是鋪滿落花,再有寶姐們在坐,更是古今的美事。”

    寶釵笑道 :“ 你們去年那樣勝會 ,可惜無詩,真是缺典。” 珍珠道 :“今日如此雅集,再無吟詠,定爲花神所笑。” 衆人喜極道 :“珍姐姐說的甚是。” 汝湘道:“咱們擬出題目以便分韻。” 夢玉忙吩咐取筆硯。寶釵道:“我有個主意,不知還 可使得?”九如道 :“寶姐姐必有高論,咱們再無不遵之理。”寶釵道 :“依我說,不用另尋題目,今日難得羣賢畢集,真 是勝會難逢,再不可錯過。咱們不拘體,不限韻,隨其興致,有此良辰,對此美景,盡一日之長,各人吟就,彼此斟酌,作爲一集。今日是老太太命咱們賞花飲酒,等我寫幾句小啓,將去年你們那晚相敘諸人都去邀來,吟詩者吟詩,飲酒者飲酒,各隨其便,豈不是人世上的一件大樂事!”夢玉不等說完,大嚷道 :“好極!妙極!快些寫起來!”姑娘們研墨拂紙,寶釵 一揮而就。啓曰:春光明媚,花影闌珊。追勝會以非遙,溯良辰其在望。落英布地,步移何藉金蓮;細草成茵,手掇奚勝翠羽。晴禽百囀,窺簾隱欲呼人;風筱千竿,隔苑齊將掃徑。春晴春感,嗟偶影以何爲;妙事妙人,況同心其不遠。歌茹蘆,蓋雲室邇;詠唐棣,豈不爾思。盍我簪朋,蔚爲香國。勿等浮生於夢蝶,虛擲芳朝;欲回迅景於隙駒,還尋樂事。紉蘭贈芍,曳縭帶以同行;弄月吟風,御飆輪而戾止。資賞心於談笑,非竹非絲;佇飛翰於池亭,一觴一詠。衣飄飄兮至矣,佩珊珊兮來耶。謹立下風,敬承芳躅。倘若同聲相應,重開曲水之遊。

    如其後至貽譏,定從金谷之罰。各攜仙侶,鹹集嘉筵。謹啓。

    秋瑞姐妹極口大讚,就着人去各處知會衆姐妹,一面飲酒賦詩,執筆吟哦不已。不多一會,各堂姑娘陸續而來,坐滿一庭。正是花香人影,月窟瑤臺。蘭生笑道 :“咱們既不作詩,靜坐飲 酒,有個什麼味兒,也得想個法兒,助助他們詩興。”三多道:

    “咱們行令有亂詩壇,也得做些雅事纔好。”長生道 :“既是這樣,咱們水嬉賭酒。”雁書問 :“是怎麼水嬉?”長生道: “不拘什麼小草枝兒葉兒,各人丟在池子裏 ,水面上看他的影兒像個什麼,不成形的罰酒。”五福笑道 :“等我先去試試。” 說着 ,向山子石下掐的一瓣指甲花的葉兒丟下池去 。衆人見那影兒被水光晃着,很像一個小魚飄來蕩去。五福道 :“我算贏了,誰該喫酒?”金鳳道 :“長姑娘這是個什麼令呢?衆人 的都像了樣兒,找着誰去罰酒?倒不如咱們來投壺,就在這花地上,又有趣又熱鬧,又有酒。”蘭生道 :“金妹妹說的是, 咱們投壺罷。”命丫頭們將壺擺設席前,彼此分矢分投,各顯手法。夢玉、寶釵、秋瑞詩已脫稿,也來投壺。看那些姑娘們輸酒甚多,你推我讓。夢玉道 :“你們且飲完罰酒,再來看我 投個背插花,顯顯手段。”將一枝箭向背後投了過去。誰知手勢過猛,那枝箭直飛到珍珠懷裏落了下來。衆人大笑。寶釵道:

    “這才真是背插花,還虧沒有將花插破,真是投壺的好手。” 夢玉自覺好笑,說道 :“罰我一大杯,飲幹再投 。”姑娘們彼此爭奪,笑聲盈耳。接着賦詩人陸續脫稿,也來投壺,真是飲酒樂甚。寶釵道 :“今日海妹妹雖不在坐,也曾拈韻作詩。 咱們此會,不減右軍蘭亭,不可無序,方成勝會。但非老秋大筆,不可以傳千古。”秋瑞笑道 :“寶公大匠在前,我何敢弄 斧!”修雲道 :“王子安不辭《滕王閣賦》,千古傳爲佳語。 秋老素有才名,何必過謙乃爾。”寶釵道 :“修妹之言甚是, 你算代我,如何?”秋瑞笑道 :“即承寵命,敢不搜索枯腸, 以博諸公一笑。”芳芸拂紙,珍珠研墨,寶釵捧硯,紫簫執壺。

    九如笑道 :“老秋今日不亞沉香亭賦清平調的風景。”秋瑞笑 道 :“你們竟去遊月宮,讓我老李在此作序。”寶釵吩咐丫頭 們在此伺候斟酒。各去遊玩一會,每人謄出詩稿。海珠亦將詩稿送來。寶釵命對着牡丹臺,設一張長香幾,將各人詩稿挨次鋪列几上,同探春們一班詩友看第一卷是海珠的七律二首:

    三春齊上鬱金堂,釵鳳含珠十二行。

    拾翠錦茵聯勝侶,遺鈿香鏡惜餘芳。

    臨池小立窺明鏡,貼地纖腰映折楊。

    行樂乘時揮藻繪,遲遲花影晝方長。

    其二

    曲江天氣幾回新,留得韶光澹盪春。

    碧草自牽無定夢,流鶯低喚有心人。

    未嫌羅襪塵生步,不惜瓊筵酒入脣。

    芍藥檻邊私語罷,可兒連袂拜花神。

    第二卷是掌珠的七絕四首:

    鵲鏡臺邊點絳脣,莫教春入翠眉顰。

    牡丹花下羣芳會,認取多情夢裏身。

    其二花梢低拂翠雲翹,周昉屏風不待描。

    二八蟬娟誰得似,歌殘一曲殢人嬌。

    其三

    小樣鸞箋制薛濤,離離花韻入揮毫。

    羲之獨擅蘭亭序,得自夫人筆法高。

    其四

    名園如錦織鶯梭,百囀間關好語多。

    蘇蕙迴文留逸韻,編成齊付雪兒歌。

    第三卷芳芸長歌一首:

    園林春晚倚春風,翩翩伯勞飛向東。

    禊游回首無多日,花雨連天一片紅。

    行逢落花自嘆息,故園姐妹心相憶。

    紫蘭拂徑轉風光,紅藥當階炫顏色。

    牆東牆西無限春,相逐相隨有麗人。

    同來金谷張新宴,共看蜚英舞錦茵。

    碧瓊爲水迴環曲,溼翠爲天剪新竹。

    荷葉凌波小更圓,鳧雛拍岸往還復。

    景物當前樂且康,低徊儀態盈方塘。

    蕉心已逐春雲展,柳線渾如春日長。

    長長柳線同心帶,彩纈雙雙結芳佩。

    歌聲盡日轉玲瓏,舞袖臨風紛向背。

    蛾眉草長綠娟娟,鬥草尋芳惜妙年。

    燕剪斜交苔錦畔,蝶團飛滿鬢雲邊。

    一線韶光眼兒媚,逡巡酒醉還心醉。

    輕將紈扇撲殘暉,呢語憑肩連戲袂。

    一聲百舌隔花啼,子規何用催人歸。

    數盡繁星待遲月,如弦應照鳳樓西。

    修雲笑道 :“寶姐姐才念三個人的詩,倒飲了幾大杯酒, 等着卷子看完,定要玉山醉倒花陰矣。”寶釵笑道 :“我是未 向松根埋病骨,且尋花底醉春風。況念此佳句,豈可無酒!”

    看第四卷是紫簫的五律二章:

    羣芳滿後庭,佳勝續蘭亭。

    香閣分姚魏,蓉城並尹邢。

    日臨花影動,春在柳梢青。

    行樂銷長晝,回波漾晚星。

    其二

    春暖送春寒,春衫杏子單。

    晴林香簌簌,曲徑步珊珊。

    分韻齊揎袖,揮毫共倚闌。

    不辭今夕醉,相併坐團欒。

    第五卷是九如的七絕八首:

    海棠春睡正朦朧,蝴蝶翩翩入夢中。

    一段韶光憐腕晚,自裁新句寫天工。

    其二

    三月春光似酒濃,教人心醉此相逢。

    鞦韆庭院同芳侶,多少眉彎列遠峯。

    其三

    蘭亭繭紙已飄零,慧業今來許乞靈。

    小字簪花遺格在,蠟箋重寫女兒青。

    其四

    泠泠流水韻琴音,花外交飛翡翠禽。

    三徑自饒泉石致,錯將人認是山陰。

    其五

    縹渺雲端十二樓,彎環池畔百花洲。

    玉人度曲聲聲慢,多恐鶯將巧語偷。

    其六

    遊絲百尺罥垂楊,繫住斜暉晝景長。

    同伴分吟低唱罷,揹人閒數紫鴛鴦。

    其七

    日落人吹碧玉簫,畫屏銀燭夜迢迢。

    一痕殘月如新月,倒影紅樓上紫霄。

    其八

    畫壁題來手八叉,舞回紅袖拂燈花。

    蘭臺解賦巫山夢,空負東鄰處子家。

    芳芸道 :“九如結句頗有深致。且看第六卷,惜姑娘的這 首五古。”

    逶迤入園林,迢遞穿樓閣。

    花鳥自多情,春風宛如昨。

    垂開曲水筵,來踐流觴約。

    素腕弄清波,芳心贈紅藥。

    蝶巧避鶯捎,泥新供燕掠。

    感物各徘徊,同人恣歡謔。

    吹徹玉參差,揮餘金鑿落。

    佳會惜良辰,月上鞦韆索。

    九如們見第七卷是珍珠的一章七言古詩:

    我從東海飛黃塵,幻作人世傷春人。

    當年翻身入海藏,眼見龍窟羅奇珍。

    驪珠照水大於月,珊瑚碧樹相交春。

    今日重來春似海,麗人攜手連紅巾。

    東風宛委吹綠蘋,三春林薄花如新。

    有時飛英拂襟袖,隨風飄去依華茵。

    鴛鴦七十成行列,遊蜂戲蝶皆相親。

    芳園祓禊追勝事,莫教岑寂孤良辰。

    不用展布分主賓,流觴曲水臨前津。

    琥珀光濃映絳脣,凌波微步同逡巡。

    古來情人作情語,或是洛女巫山神。

    今日之樂無比倫,酒酣弄影迷前身。

    公孫劍器渾脫舞,不辨當時幻與真。

    寶釵笑道 :“珍丫頭將龍宮的寶貝都搬了出來,怨不得咱 們趕不上你,將來再上天去逛逛,就是李青蓮’黃河之水天上來’,也敵不過你的海話。”衆人大笑。珍珠笑道 :“請教你 的佳作。”寶釵道 :“我那狗尾自要續貂。且看第八卷,玉大爺的五律一首。”

    曲水重開宴,相將樂未央。

    芳園隨興到,春日似情長。

    婪尾分梨酴,同心訂羽觴。

    幾番風信好,吹遍百花香。

    寶釵點頭道 :“詩以道性情,不失爲夢玉之作。”第九卷 是汝湘的新樂府十首。悉按三月上已前後時景,六朝唐宋故事,分爲十首,用梁昭明太子新樂體:

    祓禊曲

    彎環曲沼青瑤軟,春日春風相腕晚,流水流光隨步遠。隨步遠,逐回波,樂逍遙,抗清歌。

    採蘭曲

    蘭葉參差臨水照,蘭花娟秀迎風笑,紉得蘭芳作光耀。作光耀,寄所思,莫相忘,新相知。

    鬥草詞

    私拜花神花露早,芍藥辛夷誤顛倒,百寶欄邊鬥百草。鬥百草,天氣清,隔花叢,聞笑聲。

    撲蝶詞

    西園梨花還杏花,紅芳素萼相交加,紈扇隨風撲鳳車。撲鳳車,憐鳳子,送將歸,春夢裏。

    鬥雞樂

    生憎喔喔汝南雞,未明枕畔催人啼,今晨試鬥雙陣齊。雙陣齊,摧錦翼,訴衷情,破胸臆。

    打球樂

    白玉堂前舞而旋,窄袖短襟交燕剪,角打圓球歌宛轉。歌宛轉,月團團,願常圓,結君歡。

    流羽觴

    子夜歌殘春白晝,半醉參軍戲蠻語,列坐流觴傳素羽。傳素羽,締同心,雙鴛鴦,並浮沉。

    分柳圈

    細柳團圈如月滿,月暈圓時常不缺,系得青春無斷絕。無斷絕,各追隨,悄無言,當寄誰?

    錢龍宴

    雲錦齊開步障重,連環金錯聲玲瓏,紅絲百尺結錢龍。結錢龍,買春日,無價春,莫相失。

    祈蠶市

    碗髻環花向蠶市,祈神私語燒銀紙,簇簇蠶筐養蠶子。養蠶子,暮春時,安鸞鏡,鬥蛾眉。

    寶釵笑道 :“我今兒唸完這些詩,舌尖上一定要長蓮花。” 芳芸道 :“寶姐姐口裏噙着僻穢珠,故此聞不出味兒 。”修雲道 :“我一會煎梅花香雪,給寶姐姐漱口。”掌珠道 :“我那裏還有去年的荷露,與梅雪同一樣香潔 。”寶釵點頭道 :

    “咱們再看第十卷,探姑娘的短歌。”

    月缺不恆滿,春去無重返。寄語少年人,同心惜春晚。落日瓊臺急簫管,行樂青春莫遲緩。莫遲緩,來相伴,君不見, 傷春人,歌自短。

    夢玉同珍珠們嘆道 :“探姐姐不多幾句詞,短而味長,令 人不忍多讀。第十一卷秋瑞的五律,定有新句。”

    我愛春光好,聯翩逐步來。

    尋芳遊共約,修禊宴重開。

    柳折黃金縷,花明錦繡堆。

    殷勤傾綠蟻,曲水泛瑤杯。

    我愛春光好,芳林似畫圖。

    几筵鋪玳瑁,七尺碎珊瑚。

    字織迴文錦,歌傳一斛珠。

    當前通燕婉,何處覓羅敷。

    我愛春光好,瑤池小隊仙。

    碧桃花下醉,紅杏日中妍。

    欣賞何時足,韶華不論錢。

    一齊歌白晝,垂手可人憐。

    我愛春光好,樓臺帶晚霞。

    衣香流曲水,人影隔重紗。

    棋打鴛鴦譜,階聯姊妹花。

    碧簫檀板外,知是莫愁家。

    衆人甚爲贊服。紫簫道 :“咱們公念寶姐姐的佳作。”見 是五絕四章,仿樂府《清商曲》:

    其一

    新荷初出水,葉短不盈手。

    寧知舊根莖,下有同心藕。

    其二

    當面怨春風,背面尋花片。

    落花辭故枝,何時復相見?

    其三

    曲池流羽觴,似我九迴腸。

    愁心對春水,畢竟是誰長?

    其四

    春風年復年,春日催嬋娟。

    去歲花自落,今歲花還鮮。

    衆人嘆道 :“咱們說了多少,總不如這幾句無限深情。真 堪壓倒元白。”寶釵笑道 :“且不用謬讚,大家喫點兒東西, 等老秋脫稿,咱們用完飯,漱漱口,再請教他的好序。”衆人都說 :“甚是。”吩咐點上風燈。此時秋瑞亦已脫稿,同着衆人飲酒,又行了一會雅令,彼此用飯,漱口淨手 。珍珠道: “古人說春色惱人,咱們今日很得春光之助。”芳芸道 :“今日之樂不減去年,只少了荷盤採露。”秋瑞笑道 :“橫豎今年多添了寶姐姐們這些良友,將來取採荷露,亦當擊鉢賦詩,更爲盛典。”汝湘道 :“日前聽見怡安堂太太回老太太,要請寶 姐姐同探姐姐管理怡安堂總務。老太太聽說喜歡之至,說道:

    ‘這一磨兒來了,再不放他們回去。’”夢玉大樂,說道:“老太太真是一位救命天尊,不但今年不放回去,從此永遠總不許回去。”探春笑道 :“承老太太的恩典,同諸位知己錯愛,除 珍珠姑娘一人外可以終身相守,其餘想來總不能遵命。”夢玉聽見,忽忽如有所失,悵然久之,長嘆一聲,說道 :“我才知 道,咱們姐妹原來不能久遠相娶,早知如此,何必生我夢玉。”

    寶釵笑道 :“咱們在此說話 ,姑娘們在滿院子裏笑聲盈耳,比咱們還樂。”九如道 :“他們在黑地裏摸花草,看名樣,多 者爲勝。”秋瑞笑道 :“咱們也去熱鬧,看誰最爲第一。”大 家都說 :“甚是。”一齊俱向山子前後,你爭我搶,笑不絕口。 藏春塢這個花圃處處皆人,正在尋花覓草,聽見荊姨娘同着璉二奶奶進來問道 :“怎麼你們在黑影子裏竄來跳去,幹些什麼 ?”探春道:“咱們在這兒鬥花取勝。”平兒笑道 :“你們真 會取樂,連晚安也不去請,真是野事。”寶釵道 :“真個的, 咱們忘了這件大事!快些上去,再別耽擱。”衆人都到花廳,各將花草堆在地下,說道 :“咱們去了回來算帳。”說着,一 大羣飛跳而去。平兒問丫頭道 :“姑娘們做的詩在那兒?取來 我看。” 丫頭們趕忙送上。平兒同姨娘們接着細細吟哦。這且 慢表。

    且說寶釵們走出如是園,一路說笑,已來介壽堂。此時各位夫人、太太都還未散。吉祥上去回請晚安。祝母笑道 :“來的正好。”寶釵們一齊上來,祝母吩咐不必請安。姐妹們分兩旁侍立。祝母對王夫人道 :“你二妹妹管理怡安堂總務,十幾 年來辛勤勞苦,克盡婦道。近來勤勞致病,難以支持。你二兄弟也對我說過幾次,因想不出一個才品兼優、表率有方之人,代爲總理事務,使他可以靜養。我因想着去年寶姑娘、探姑娘總理喪事井井有條,內外悅服。我原要留着他兩個在此,因是頭一磨兒回家過年,珍姑娘又是兩世重生,不可不讓他們回去上墳祭祀,會會親戚。如今諸事完結,再無別的推卻,我要求大姐姐準我這個情兒。我請寶姑娘、探姑娘兩個管理怡安堂總務,將來就是要回金陵走走,一去一留,彼此可以更換,兩邊俱有益無礙,不知大姐姐可肯賞我這個臉兒?”王夫人連忙站起說道 :“老太太既是這樣吩咐,侄媳敢不遵命!”叫寶釵、 探春過來拜謝。祝母大喜。柏夫人、桂夫人、竺、鞠兩太太無不歡喜之至。祝母道 :“咱們是明日上墳,兩個姑娘就是明日 接手辦事。”桂夫人答應道 :“老太太明日要出門辛苦,今日 請早些安寢。”祝母點頭。王夫人同竺、鞠兩太太先辭出去。

    柏夫人們伺候着老太太喫過蔘湯、丸藥,解衣安寢,放下炕幔。

    值宿姑娘、嫂子們俱已齊集。吩咐已畢,領着夢玉一班散了下來。王夫人帶着綵鳳,同幾個姑娘們住在梅秋琴常住的介壽堂西屋內,裏面有三間套房,兩間廂房,王夫人住着十分寬綽適意。寶釵、探春住在修雲的瓶花閣。珍珠同惜春在安和堂。平兒住在石夫人處。此時柏夫人們散了出來,又到王夫人西屋裏略說了一兩句話,相別而去。寶釵、珍珠、夢玉、衆姐妹俱請過晚安,伺候安寢。王夫人知道他們還有兩三處都要走到,不便久留說話,吩咐他們散罷。衆人答應下來,趕着先往承瑛堂去,那些提燈、手照亮如白晝。剛到承瑛堂院門口,有聽事嫂子說道 :“三太太已經安寢,吩咐大爺、奶奶、姑娘們不必上去請安。”芳芸道 :“既是這樣,我同紫丫頭也不用上去,同 你們到安和堂,再回來睡覺。”衆人都說 :“甚是。”一羣人 回身又走,剛過介壽堂院門,遇着一人,面前一對白紗小圓燈,前後又是玻璃手照,款款而來。衆人瞧見大喜。不知那來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放風箏寄懷好友 補修禊啓訂同心

    話說寶釵們才過介壽堂院門,見幾個燈籠照着平兒冉冉而來。探春笑道 :“親家太太來了,咱們都在這裏拱候。” 平兒笑道 :“罷呀,姑太太,何苦糟蹋我呢!叫我在藏春塢好等, 姑太太們曬我個老滿兒,不虧姨娘們拉着去逛,這會還坐在那兒等着呢。誰知姑太太們得了好差使,怨不得曬着咱們。” 探 春未及回言,寶釵笑道 :“咱們是樗櫟庸材,謬膺重任,那裏 及親家太太調鼎贊襄,中流砥柱。剛纔實因公務羈身,不克趨侍巾櫛,明日赴轅負荊,敬聆訓示。” 衆人俱喫喫大笑。平兒 道 :“我說了兩句,被寶姑奶奶說了一車。拉倒,咱們去睡覺, 明日喫你兩個一杯酒兒,使得使不得?”寶釵點頭笑道:“使得。明兒罰我。” 說畢,彼此含笑分手。平兒自去安睡不提。 寶釵們來到怡安堂,此時上房已要安寢,吩咐免請晚安。衆人走如是園往安和堂來。剛到半路,遇着聽差的嫂子來傳 :“柏 夫人吩咐不必過去。” 寶釵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東跑西走, 都不叫見面,鬧的腿痠腳疼,咱們到那兒去歇歇才得呢。” 汝 湘道 :“將來夜短,竟不夠跑道兒,怎麼好呢。” 秋瑞笑道:

    “這會兒各人回房睡覺,過一半天咱們要回兩邊太太,將這晚 上請安這一條兒,除介壽堂是風雨無阻照例請安外,其餘這三處須要捐免纔好。” 修雲笑道:“且過了這兩三天再說。這會 因爲乏的慌,倒站着半天說閒話。” 衆人大笑。各人分手,各 去安歇。次日是二月二十六日,祝府去上清明墳。探春、寶釵一早上去,接辦怡安堂總務。四堂姨娘、各職事姑娘、垂花門領着各家媳婦們,都來給兩位姑奶奶道喜。寶釵、探春彼此稱謝,各人散去。祝筠同桂夫人商酌,將瓶花閣左邊院裏那幾間屋子收拾與寶釵、探春居住,作司總之所,取名楚寶堂。請鞠冷齋書”楚寶堂”匾額,再請文師爺刻”楚寶堂”圖記印章。

    自此以後,一切事務都歸楚寶堂總上商辦。竺太太搬在承瑛堂 倒很安逸。桂夫人自在安享歡喜之至。祝筠同桂夫人交辦完畢,到介壽堂請早安,回明交代總務。寶釵、探春亦上來請安,稟知接辦事務。祝母大喜,笑道 :“你兩個上了我的當,以後再 別想回去了,我連你的太太也留着不放,同我打夥到老,又省得去幾天,叫咱們牽腸掛肚,想的發煩。”祝母正說的熱鬧,柏夫人上來請過早安。祝筠、桂夫人彼此問好、問安。此時,夢玉們亦俱到齊,站滿一屋。祝母道 :“聽說菜花大盛,百花 俱放。今日咱們上墳,帶着請賈大姐姐同竺、鞠兩親家到城外去看個野景兒。下午在莊子上喫了晚飯回來。”柏夫人們答應。

    四堂姨娘趕着下來,各去料理祭品鋪墊、果盒點心、茶酒賞封一切應帶的物件,並擬派跟去的職事姑娘、嫂子都先到各處伺候。寶釵、探春、珍珠、惜春、修雲、夢玉又都到王夫人屋裏請安,略談幾句,散了下來,各去伺候上墳。王夫人同竺、鞠兩位太太俱在介壽堂說了些閒話。垂花門的上來回說 :“外面 伺候齊集。”老太太聽說,邀着王夫人們離了介壽堂往外面慢慢走去。前後擁着大羣散花仙女,香風撲鼻。掌珠們一堆兒擠在後面,將寶釵圍在中間。寶釵笑道 :“我今日一準要活不到 晚上。”芳芸問道 :“爲什麼?”寶釵笑道:“被姑娘、奶奶 們身上的溫香聞得我骨縫兒裏都酥透了,小丫頭身上更香的利害,真是要命。”衆人都抿着嘴兒笑。珍珠笑道 :“就說的你 身上沒有一點香味?”寶釵搖頭道 :“我身上只有些兒土氣。”衆人一路說笑 ,已跟着老太太走出垂花門,伺候太太們都上 了大轎,趕忙各人坐上轎子,一溜兒出了城來。只見柳綠桃紅,百花齊放,楊花飛雪,青梅如豆,燕剪鶯梭,蜂狂蝶鬧,看不盡那田家的春景。衆人各在轎內暢觀景緻,聽見後面招呼道:

    “老太太吩咐:‘請賈太太、鞠太太、竺太太、寶姑奶奶、璉 二太太先在東莊去用茶,着幾個姑娘、嫂子同去伺候 。’”那 些跟班的連聲答應。去不多會,過了一座大石橋,到三岔路,轎馬到此分路。不言祝母去上墳之事。且說王夫人們又走了一會,來到祝家東莊,進了莊門下轎。祝府派來辦差的家人、小子早已鋪設妥當,各樣齊備。莊門外臨着小河,一帶合抱垂楊列如屏障。門裏大廳三間,廳左水閣三間。窗外盡是稻田,遠望雲山重疊,竹樹迷離,真是太平圖畫。廳之右邊亦有水閣幾間,窗臨湖面,風帆沙鳥、渺無涯際。王夫人們兩邊看玩一會,又到莊後來瞧,見是一片平坦空地,四面俱以細竹縵成短牆。

    探春指道 :“那邊是些什麼紅的綠的掛在那兒?”伺候的姑娘 們說道 :“是大爺吩咐帶出來的風箏,大大小小帶了好些出來。” 寶釵道 :“既有風箏,咱們放他上去。”王夫人對竺 、鞠兩位太太道 :“咱們到水閣上去坐會子,等他們放風箏。”三位 太太自去閒話。寶釵道 :“咱們自從那年在大觀園同林姑娘們 放風箏之後,悲苦日增,從此風流雲散,再想不到如今不幸中又有此一番相聚。將來我三個人又不知是怎樣的光景,令人可嘆。”探春不勝悲苦,掩面而哭。平兒笑道 :“想起前情,自 然要哭。論起理來,也很可不必。”寶釵道 :“咱們端過兩條 板橙,將風箏交姑娘們拉着,再聽平丫頭的高論。”探春點頭。

    三個人坐在一條凳上,仰着臉兒,瞅着風箏。平兒道 :“想起 大觀園放風箏,正是極盛的時候,一天到夜,有樂無苦,想來世界上再沒有比咱們樂的人了。誰知樂盡悲來。自從姑娘們出嫁後,日見凋零,苦上頭來。最可憐的是林姑娘去世,寶兄弟出家,老太太歸天,上房失盜,鳳姐姐身故,我同巧姑娘到劉姥姥家去避難。不多兩年,接着老爺去世。可憐將一個花攢錦簇人家鬧的冰消瓦解,一敗塗地。咱們的眼淚也不知出掉了幾擔。誰知去年璉二爺又出了家去。你想想,這家人家還有個望頭兒嗎?那裏知道太太拿定主意,棄掉了榮宅並大觀園,回到金陵,重整家園,再興故業。我又想不到蒙太太恩典,託以重任。我瞧近來光景倒比當日還好,況且寶兄弟、璉二爺又皆得道成仙,三不知兒的也可以見面。想起當年今日,真是白掉了多少眼淚。”平兒正說的高興,背後一人接口問道 :“眼淚掉 在那兒,我代你去找。”三個人出其不意,嚇了一跳。回頭見是珍珠、惜春、修雲、芳芸、紫簫、秋瑞、掌珠,續後又來了汝湘、九如、夢玉。平兒問道 :“你們多咱兒來的?悄沒聲兒 的,也不言語,偏生在這兒罵你們,又叫你們聽見。”秋瑞笑道 :“玉大爺帶了些風箏出來,將些家人、小子們都去滿田裏 東放西放。咱們跟着老太太下了轎,纔有人知道,趕着去找人,聽差的嫂子們說:‘姑奶奶們在後面大院子裏放風箏 。’我止 住他們不許言語,剛纔站住腳,珍珠姑娘就忍不住說話,你們在這兒罵也好,說什麼也好,咱們攏共攏兒總也沒有聽見 。” 寶釵道 :“咱們聽着平丫頭說古話,聽出了神,誰知道你們都 站在背後呢。”夢玉道 :“這會兒讓咱們放風箏,你三個上去 瞧瞧老太太再來。”寶釵點頭,探春、平兒三人上去。老太太們俱在左邊閣內,靠着窗口看那遠近農夫耕田種地。祝母見寶釵們進來,笑道 :“正要來瞧你們放的風箏,只聽見滿天的風 琴兒,不知那幾個是咱們的?”寶釵用手指道 :“那幾個蝴蝶 兒倒像是咱們的。”探春道 :“那兒的話呢,這兒屋子轉了向, 你就瞧見後頭的風箏。”祝母笑道 :“你兩個且不用爭,我瞧了這半天,也總沒有瞧見蝴蝶風箏在那兒。”桂夫人同平兒笑道 :“別說老太太找不着,連咱們也看不見一點影兒。”探春 笑道 :“方纔是一隻大鷂鷹,他哄老太太是個風箏,我瞧見他 飛下田去,那不是樹梢頭兒,又飛起來了。”衆位太太都好笑道 :“怨不得,老太太滿天那兒去找風箏。”祝母大笑道 :

    “等着罰寶姑娘回家去放個風箏兒我瞧。”柏夫人道 :“咱們就在這裏坐席,連他姐妹們都在一堆兒熱鬧。”祝母點頭吩咐:

    “對着窗口,一溜兒擺下四桌。”媳婦們擺設杯箸、果碟,着 人去請大爺同各位奶奶、姑娘入席。祝母們分兩桌坐下。夢玉們俱已進來序齒而坐。祝母道 :“咱們坐在這兒飲酒,好不安 逸!你看那些種田的男女老少,在那泥漿子裏走來走去,這樣辛苦,可憐那裏摸得着一點兒好的到口。我常聽見各莊佃戶每年總要欠些租子,想起來他們多得一斗半斗的,舉家歡樂,也多過幾天快活日子。像咱們家,就少了一石半石的,也餓不着誰一頓半頓,何苦呢,將他們送官追比,爲這幾粒子米,被他們一家子咒罵。以後將佃戶送官這條兒,竟要裁去纔是。”王夫人、柏夫人們答應道 :“老太太動念仁慈,真是培養子孫載 福甚厚,《金剛經》所云:不住法而行佈施,就是這個道理。”

    祝母們兩席上飲酒清談 。寶釵們這兩席也彼此交頭接耳的, 各談各人的說話。媳婦、姑娘們上菜斟酒。四桌席上正說的高興,只聽見外面廳上有個婦人在那裏大哭大喊。柏夫人忙着人去問,不一會金映的媳婦進來回道 :“看莊子老蔡的大媳婦病 了好一程子不能起炕,這會兒忽然下炕走出院子,要見老太太。

    老蔡媽瞧他不像個樣兒,趕忙拉住,他就大哭大喊的。聽他的說話,很不像他媳婦的口氣,倒像有什麼邪祟附着他身上。衆人圍着不叫進來,他那兒肯依,在那兒大喊。”祝母道 :“又 是怪事,有什麼妖魔邪祟的要見我呢?”秋瑞道 :“我去瞧瞧,是什麼邪祟。”寶釵們都要同去瞧瞧,剛走出坐位,見三多、秋雲進來回道 :“聽他的說話,很像桑奶子附在他身上。”桂 夫人道 :“等我去看他有什麼說話。”領着一大羣走出大廳, 見老蔡媽拉着他媳婦,黃病懨懨,蓬頭垢面,不成人樣。各家人媳婦們將他圍住,不叫他到廳上來。桂夫人吩咐讓開,問他是誰,有什麼說話。衆人站立兩旁,老蔡的媳婦瞧見桂夫人,連忙跪下向上磕頭,哭道 :“我孤身一人被義冢的那些強魂惡 鬼你搶我奪,鬧的我無處安身。前日被一個週三將我霸住,藏在這門前的柳樹根下。昨日是本村土地清查,打掃地方,伺候城隍爺清明祀孤。查到這柳樹下,說週三拐帶人家婦女,將他鎖去,又要拿我,因此着急,躲在這莊門背後。剛纔老太太們轎子進來,又被門神驅逐,不準躲在門後。剛遇着蔡媽出來,我躲在他衣襟底下,帶進屋去,見他大媳婦魂已離舍,陽光有限,我借他身體附着上來,見老太太磕個頭兒。謝謝我生前受的那些恩典,看看玉哥兒長的這麼大,可憐我無依無靠,被那些混帳鬼強來霸佔。求太太施恩,對老爺說:‘拿個帖兒將義冢的幾個混帳鬼,送到城隍爺處,枷號起來 。’我可以脫身去 嫁人,不然被他們纏住着,總不能夠了結。’說畢,放聲大哭。

    桂夫人聽了這些說話,又可憐又可笑,對他說道 :“因你生前 做事不端,以至死後纔有這些鬼來纏你,既是做了鬼,還守不住,要嫁人就該早嫁,誰叫你自家引鬼上門,鬧的哩兒拉兒的惹出這些事來。後日清明,咱們宅裏的年例,分賞你們銀錢錁紙、香燭酒飯,你候着去領,各人自找頭路,休要在這裏纏老蔡的媳婦。我看哥兒分上,明兒給你放壇焰口,超度你脫離鬼境,轉世做個好人。”衆人見老蔡的媳婦像喜歡的模樣,向上磕頭說道 :“多謝太太,我就去,明日多賞我口酒兒喝喝。” 說畢,睡在地上,一聲兒也不言語。老蔡媽彎着腰叫喚了幾聲,他媳婦慢慢答應,睜眼瞧見衆人,問道 :“我怎麼睡在這兒? “桂夫人見桑奶子陰魂已去,吩咐蔡媽好生扶他進屋。對寶釵 說 :“另外賞他兩吊錢,調理養病。”老太太們正等着問話, 見桂夫人領着秋瑞們一同進來,將剛纔桑奶子附着老蔡媳婦身上那些說話,細細回了一遍。祝母同王夫人們十分嘆息。鞠太太道 :“咱們老爺從來不信是有鬼,說也不信,像這不是個活 鬼嗎?想起來真是可怕。”柏夫人道 :“人鬼一理,生爲正人, 死爲正鬼。若桑奶子這樣,生是邪人,死後也就是邪鬼。”汝湘笑道 :“真是一點不錯。有那無主的遊魂,餓着了急,混充 些名號,去享人家的祭祀,那些就叫做冒食鬼。”祝母們不覺鬨然大笑。衆人依舊坐下飲了一會,彼此談那桑奶子的鬼話。

    正然說笑的高興,聽見外面又有人聲喊叫起來 。芳芸笑道: “老桑不知又想起什麼說話,這人真討嫌,做了鬼,還是這樣 累贅。”桂夫人亦覺好笑,吩咐 :“去看又爲什麼?”姑娘們 答應,尚未動身,見孟升的媳婦進來回道 :“東莊各佃戶知道 老太太在這兒,他們各家妻兒老小都來請安,擠滿了一院子,要見老太太同太太們磕頭。”平兒笑道 :“老太太今日下鄉勸 農,也必得叫他們插花飲酒纔是。”祝母點頭道 :“真個的, 他們既都來瞧我,也必得賞些什麼兒纔好。”探春道 :“備下 幾十個封兒都還未用,恐人多不夠。”寶釵道 :“只要每一家 佃戶賞封一個,原不必見人就賞,不過是老太太到這兒逛逛,格外的恩典。那些小人兒們,有咱們帶出來的果子,普里普兒一分也就很好。”柏夫人點頭讚道 :“寶姑娘說的甚是,竟是 這樣辦法。”祝母道 :“咱們喫點子飯,到廳上去合鄉里人說 個野話兒,讓丫頭、媳婦們就在這兒喫飯。”桂夫人們答應。

    不多一會,四席俱散,老太太們漱口、更衣、淨手,諸事完畢,都來外廳。那些佃戶家屬倒像赤子之見慈母,彼此擠做一堆,爭先拜見,滿地見人,參差亂拜。祝母看着歡喜之至。衆人拜畢,都擠在老太太面前,各人說話,也聽不出說些什麼。老太太們只好含笑點頭而已。柏夫人吩咐管家婆;”將老太太的賞封、果子分賞與各家佃戶老婆及那些小男幼女。”王夫人道 : “天將傍晚,咱們回去走菜花地下,對着花柳,更有個趣兒。” 祝母點頭,吩咐伺候。夢玉同奶奶們又在後面放了一會風箏,聽說老太太們業已上轎,趕着收拾,一同出來。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都在莊門等候。寶釵們陸續上轎,跟着走菜花地裏。正是:

    黃雲起處飛蝴蝶,綠水生時出燕雛。

    回到宅時,俱已點上燈燭。次日,柏夫人們去給尚書上墳。

    二十八日清明早上,就在家祠祀祖。早飯之後,探春對秋瑞道:

    “今日清明,天氣又好,我作個東兒,請咱們這些好朋友在 薔薇架下做個修禊小會。”秋瑞笑道 :“昨晚紫丫頭也想到這 層,因是連日上墳,人多辛苦,我說過兩天咱們補作修禊會。

    既是姐姐有興,我學寶姐姐寫個小啓,去各處知會。”探春大喜,取出一個白簡與秋瑞寫啓。其詞曰:

    春日載揚,芬芳節序。會桃李之芳園,集良朋之燕敘。玉臺留詠,情深孝穆之詞;班管催題,喜續文通之句。踏青池上,有美如花;修禊橋邊,羣矜比玉。落花迤邐,蘭香原在人間;芳草迷離,金谷幾疑天上。紅樓非夢,未免相思;白晝有歌,能無惆悵?喜春風之滿座,我豈無詞?憐香霧之盈庭,誰能遣此?不須擊鉢,一任揮毫,吐珠玉於瑤箋;聯如積翠,裁錦紈於纖手。集以成章,傷已往之蘭亭,作當前之嘉會。是啓。

    秋瑞寫畢,遞與探春唸了一遍,不勝歎服,即交與聽差媳婦送往各處書知。先往海棠院來,誰知寶釵們都在一堆兒閒話。

    見了那小啓,無不喜的手舞足蹈,連忙都寫了”知”字,命聽差的先去。海珠笑道 :“可惜我不能去一樂,只好在屋裏作詩。 前日老瑞那篇雅序,也不與咱們瞧瞧。今日作修禊會,更不可以不記。”修雲道 :“今日這篇文章,必得是寶姐姐的大筆, 方足以傳千古。”衆人不等寶釵推辭,衆口同聲說道 :“修妹 妹說的甚是,寶公斷不可故卻。”寶釵笑道 :“不必諸公謬薦, 我竟作王子安,任而不辭如何?但今日斷不能執筆。且等相敘之後,方能寫其風景事實。”夢玉點頭道 :“此言甚是。咱們 去回過老太太,就可以放心。”汝湘道 :“老太太們都在看牌, 咱們不用都去,只要玉大爺再同一兩個上去,說探姐姐請看花作詩會,給衆人告個假。不用攏共攏擠作一堆。”掌珠道 : “很是。就是你同芳芸、玉大爺三個人上去,告了假就來,別叫 咱們在這兒傻等。”汝湘、芳芸、夢玉三人點頭,離了海棠院往介壽堂來。此時,老太太同王夫人、竺、鞠兩位太太在套屋裏看牌。介壽堂是桂夫人同平兒在琴桌上下棋。夢玉三個上前站了一會,將告假之事回了桂夫人。平兒笑道 :“我雖不會做 詩,也要來同你們熱鬧。”桂夫人道 :“你再去熱鬧,丟我一 個兒找誰說話呢?那是不能的。你們也不用上去告假,一會兒我回老太太就是了。”夢玉答應。三個人下來,剛出介壽堂院門,只見一個人急急忙忙跑了過來。不知那人是誰,有什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賞春光羣芳聯句 驅魔障老道擒妖

    話說夢玉們剛出院門,見楚寶堂聽事的汪嫂子匆匆而來,道 :“探姑奶奶們都在富春閣等候,請大爺們就去。” 夢玉點頭,來到怡安堂,見蘭生們十來個姑娘站在甬道上說話。芳芸問道:“仔嗎的都曬在這兒?”三多答道:“等着大爺同二位奶奶。” 芳芸笑道:“不敢當,勞諸位姑太太的駕,快些走罷, 探姑奶奶等的長遠了,別叫人着急。”

    衆人一路說笑,走進如是園,穿花拂柳,到富春閣,見探春們都已齊集。寶釵道 :“今日須要各人樂其樂,無分彼此, 以盡一日之歡。” 探春道:“雖是這樣說法,也得定個章程, 譬如作詩、投壺、下棋、射箭、鬥草、流觴、釣魚,這些事都是不可少的,各人就其能而樂之,也不可以相強。” 衆人稱謝 甚是。三個一攢,五個一簇,水邊花下,亭外橋頭,樹根山腳,籬畔舟中,行住坐臥,無處非人,無人不樂,真比王右軍蘭亭勝會還要熱鬧。修雲、紫簫、夢玉、九如、惜春、珍珠這幾個圍住寶釵,念秋瑞作的《羣芳補禊序》。其序曰:

    維二月之杪,會於如是園,補禊事也。嘗考《鄭風》,溱洧間士女相將,秉蘭贈芍,遂爲千古佳話。雖非正風,大聖人猶載諸簡編,可謂聖人達情之至矣。漢魏六朝,踵爲勝會,不一而足。要仿乎《鄭風》者近是,其中元長、延之二序,辭翰雙美。然駢儷四六,厥風斯下。獨右軍《蘭亭》, 爲今古冠。一時名士會者三十餘人,稱極盛焉。自餘觀之,竊謂有憾。昔右軍學書衛夫人,衛與王世爲中表,蘭亭之會,惜衛不與。蓋夫人以永和五年卒,逮山陰之集,四五年矣。使當年夫人若在,則右軍自書其序。後三十餘人篇什,屬夫人書匯爲一冊,傳諸後世,何至以昭陵繭紙爲專美哉。乃知右軍所云,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而長憾於今昔之感,蓋爲夫人發也。今日之會,士女鹹集,流觴曲水,鬥草蹴踘,錢龍蠶市,悉如修禊故事,固不待言。所誇美者,有《鄭風》之情,而無其放逸;有元長、延之之辭,而去其浮靡;有右軍、夫人之筆翰,而絕其悲慨之感。真千古一時也。以今視昔,竊雲過之。以後視今,又當奚若耶?謹以諸韻事、韻語屬諸羣媛,且戲且詠,以夜繼晝,爲樂未央。既而月鏡在天,冉冉東上,醉眸仰睇,猶以爲西樓新月也。興至筆酣,不辭譾陋,用爲之序。

    寶釵唸完,衆人讚不絕口。秋瑞笑道 :“被你們這一讚, 定與《三都》共傳不朽矣。”掌珠道 :“閒話少說。依我的意 見,今日不必分韻賦詩,咱們竟是聯他一首七言長古,倒還有趣。”寶釵道 :“很好,竟是聯句,且去各處遊玩一回,開暢 心思,廣其聞見,再來哼哼。”夢玉道 :“不可別處去逛,就 在富春園後身射一會箭,回來請珍姐姐舞劍,咱們再飲酒賦詩。”

    探春笑道 :“大爺的主意倒不錯。”命丫頭們抱着弓箭 ,都往箭亭上來,對面插上標竿、靶子,攔着布擋。汝湘道 :“咱 們十個大錢一箭,賭個小玩意兒。”衆人欣允,各命丫頭取錢,一人三箭,挨次而射。修雲、九如、芳芸、惜春這幾個輸的最多。

    夢玉們正射的熱鬧,見伺候的丫頭們交頭接耳,彼此說笑。

    珍珠隱約聽着一兩句,問道 :“你們說什麼掉下池去?”抱琴道 :“剛纔東兒來說,金鳳姑娘栽下池去,不知這會兒上來沒 有?”夢玉大驚,說道 :“那池子有三尺多水,不當玩的,咱 們快些去瞧瞧。”同掌珠們往秋水堂來,見仙鳳、賓來都在芥舟亭外笑做一堆,見寶釵們過來,趕忙讓開,走進亭內。夢玉問:“雁書、金鳳怎麼掉下池去?”賓來笑道:“他們好好要學什麼流觴飲酒,將個茶杯兒漂在水上,漂來漂去的,剛到金丫頭面前,伸手去取,勁兒使的過猛,‘咕咚’一聲,就掉了下去,駭的咱們要死,趕着拉的拉扯的扯,好容易拉了上來,鬧了一身的水,將根金扁簪又掉了,這會兒才換衣服。”寶釵笑道 :“你要學四姑娘去見龍王爺?”惜春笑道:“我也很惦 着那個烏大爺,不知這會兒已熬了膠沒有?”

    衆人好笑,走進亭內。金鳳已換完衣服,正忙着梳頭。汝湘笑道 :“剛纔是錢姑娘投江,這會兒是舟中相會,唱了一本 絕好的《金釵記》。咱們也該到沉香亭去作清平調,倒別耽誤功夫。”夢玉大笑,拉着衆人到富春閣。探春道 :“今日聯句 賦詩,凡姑娘們有能詩者,俱要入會,這纔有趣。”寶釵道:

    “不拘是誰,不許推卻,興到即聯,庶詩氣流暢。”衆人俱應 允。探春道 :“我竟是首唱。”在那粉箋紙上寫下二句道: 華園春晚惜春光,惜春此日會羣芳。探春

    衆人笑道 :“這兩起句,除了探姐姐的大筆,一定惜姑娘 要動惱,開首就寫他的名字。”惜春笑道 :“名入詩中,最爲 雅事,李青蓮’桃花潭水深三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千古傳爲絕唱。”紫簫道 :“諸位詩翁、詩伯,且請暫閉詩口,我要聯 句了。”提筆寫了兩句道:

    寒食才過煙染綠,(元稹詩 :“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 宮樹綠。” )

    禊游回首水流香。紫簫

    蘭生接雲:

    禊遊歷歷無多日,蘭生

    芳芸接道:

    又看清明新火出。(《會要》雲:“店宋以清明賜火。” )

    鷁舫初回燕尾波,芳芸

    修雲接雲:

    繭紙仍分鼠須筆。插向朱門楊柳枝,修雲

    秋瑞接雲:

    折柳猶惜綠菸絲。(韋莊詩:“滿街楊柳綠絲煙,畫出清明二月天。”

    案:江淮間,寒食日折柳插門。)

    弱縷飄搖自無力,秋瑞

    寶釵接雲:

    柔條綰結最相思。紫蘭採後春芽族,寶釵

    惜春接雲:

    紅藥晴來花韻足。贈玉人吹碧玉簫,惜春

    珍珠接雲:

    秉蘭人貯黃金屋。(秉蘭贈藥,並上已事。)

    金屋逶迤接畫樓,珍珠

    九如接雲:

    晶簾十二珊瑚鉤。六曲雲駢金屈膝,九如

    掌珠接雲:

    兩行蟬鬢玉搔頭。拔取搔頭供鬥草,掌珠

    汝湘接雲:

    人人私語花枝好。花戀餘春春正深,汝湘

    探春接雲:

    人惜三春春易老。探春

    蘭生接雲:

    春花飛滿鬥雞臺,蘭生(漢有鬥雞臺,見《三輔黃圖》,又《玉燭寶典》:清明城市多鬥雞之戲,上女如雲。)

    芙蓉接雲:

    臺下還流曲水杯。五侯鯖膳同開宴,芙蓉

    夢玉接雲:

    百葉酴醾始潑醅。淺瀨回瀾光瀲瀲,夢玉

    寶釵道 :“我代海珠接兩句。”雲:

    人影衣香紛冉冉,春恨微侵柳葉眉,海珠

    隨又接雲:

    酒痕半上桃花臉。可憐一百六韶光,寶釵

    秋瑞接雲:

    可憐七十二鴛鴦。醉來笑踏鞦韆影,秋瑞

    修雲接雲:

    戲罷閒過蹴踘場。(韋莊《清明》詩:“女郎撩亂送鞦韆”;“寒食蹴踘 ”,見劉向《雜錄》。

    鞦韆影外斜陽轉,修雲

    紫簫接雲:

    蹴踘場邊芳草遍。斜陽隔樹語鶯鶯,紫簫

    九如接雲:

    芳草連天飛燕燕。九如

    掌珠不等九如再寫,忙搶着接句雲:

    鶯鶯燕燕本雙飛,掌珠

    寶釵亦趕着接雲:

    飛去飛來不自持。清晨雙啄同莖穗,寶釵

    芳芸接雲:

    日暮還棲連理枝。青春漸已堂堂去,芳芸

    珍珠接雲:

    幾度低徊行樂處。此日臨流惜逝波,珍珠

    修雲接雲:

    此時連袂承飛絮。春波春絮亂春懷,修雲

    秋瑞忙接雲:

    彩縷同心結寶釵。撲蝶還揮鸞尾扇,秋瑞

    (《開元遺事》:“三月三日,宮中撲蝶爲戲”。

    衆人點頭大笑。芙蓉接雲:

    踏青寧惜鳳頭鞋。芙蓉(溫庭筠詞 :“踏青先繡鳳頭鞋”。)

    夢玉接雲:

    華林園覺芳菲晚,夢玉(晉人修禊集華林園,六朝因之。)

    探春接雲:

    樂遊原溯風流遠。(漢人修禊集樂遊原,唐人因之。)

    相將宴會續蘭亭,探春

    珍珠結句雲:

    歡娛無極長春苑。珍珠

    探春笑道 :“珍姑娘這結句有筆有力,純是一股唐氣。” 秋瑞、寶釵俱點頭道 :“作詩最難的是結句,珍姑娘這一句結 的很好,咱們今日這首聯句還不錯,真不虛此佳會。”寶釵道:

    “前日老瑞的那篇序,就算了今兒的罷。”秋瑞道 :“那不能!你做你的,王子安《滕王閣賦》又肯讓誰呢?”寶釵笑道:

    “且等着明兒再說。餓着肚子鬧了半天,見着紙兒就要心跳。” 夢玉們一齊好笑。芳芸道 :“我今日要補去年的擊鼓催花。” 衆人大樂。夢玉命丫頭將小羯鼓取來,隔簾擊鼓 ,三四桌彼 此接遞,笑語喧天。

    正在飲酒歡樂,有聽事的張家媳婦傳垂花門條子說,老太太吩咐,派怡安堂東大奶奶往戚大奶奶家探望病症。汝湘道:

    “仔嗎老太太好沒因兒的,這會兒又想起他來,派我去看個什 麼病。”寶釵道 :“前日戚家的侯媽兒來見老太太說,他家大 奶奶一天到晚渾不痴兒的,盡着睡覺,又不要見人,各自各兒自言自語的,像是有點兒邪祟。咱們太太還說,可惜老公爺得 的那張天師的靈符沒有帶來,若有了那樣東西,還怕什麼妖魔鬼怪。”九如笑道 :“你快別提起那天師的靈符,前年周則古 世兄有個親戚,新搬一間屋子,被鬼鬧的慌,青天白日出來駭人。周世兄知道我家有老天師的靈符,借去驅鬼。聽說掛上兩三天,果然安靜。這天是月明如晝,半夜裏鬼聲嘈雜,忽然大鬧起來,比往常更鬧的利害。一家子駭的要死,躲在窗糊眼兒裏面往外瞧,見上面坐着幾個大鬼,兩旁站着些小鬼,院子中間跪着一個道士,對着那些鬼只是磕頭,口裏說道:‘諸位鬼老爺,鬼奶奶,請息怒。不與小道相干,是他們借了我來支個門面,誰耐煩在這兒管他家閒事。’”九如未曾說完,衆人喫喫大笑。探春笑道 :“橫豎有一日,我要求你們這些鬼老爺、 鬼奶奶放我家去。”大家笑作一堆。汝湘拉着寶釵道 :“你陪 我到戚大嫂子家去走走。”寶釵應允,對芙蓉 、夢玉們說 :

    “不必等喫晚飯,咱們一會兒都到楚寶堂相會。”衆人點頭答 應。不言富春閣修禊酒散之事。單說寶釵、汝湘各帶跟隨丫頭、媳婦們來到戚家,衆家人、小子同候下轎。那個戚二奶奶趕着出來迎接,一同到裏面堂屋內見禮問好。汝湘們致意過老太太同各位太太問候的說話。跟去的姑娘鋪下嘉紋席坐褥,將帶去的茶碗送上香茶。汝湘問道 :“大嫂子病這一程子,仔嗎的總 不見好,倒越鬧的病沉,不知可還喫些兒什麼?”寶釵道 : “聽說呆不知兒的,也怕見個人,想來中了點兒邪,也該請個 有名兒的大夫給他瞧瞧,看是那一經的症候。”戚二奶奶點頭道:“二位姑奶奶真說的不錯。我瞧着他害的症候,本來也有些怪異。自從去年給老太太拜壽回來,接着大哥起身,不多幾天就愛一個人兒睡覺,連孩子們都不叫進房。常聽着他各自各兒的說話。今年過了燈節兒,這一夜,忽然的像是有人在屋裏合他說話,我駭了一跳,悄沒聲兒的在槅扇縫兒裏瞧瞧,任什麼兒也沒有,他一個人兒躺在被窩裏又說又笑,越鬧的不像個樣兒。那天有咱們一個本家的太爺說,三茅觀孫道士法力很大,專門兒的拿妖捉怪。講下咱們全不管,攏共攏兒他包辦,一箍腦兒在內四十九吊錢。不怕姑奶奶們見笑,就是大哥在家,當這個賣那個的,也就很過不上來。自從大姐姐得病,快要一年來了,任什麼兒都賣光,真是可憐,不要說別的,連孩子們的破鞋爛襪,也賣三十二十的沾個嘴兒,那兒還有錢去請道士。

    昨日蒙宅里老太太、大媽、二嬸子、賈親家太太們打夥兒幫了幾十兩銀,今兒就請下道士,說要半夜裏來收妖。”寶釵笑道:

    “怨不得外面堂屋裏掛着那些法像 ,原來今兒夜裏是孫道士來收妖,可惜咱們沒有回過老太太,不敢耽擱,不然就在這兒看個熱鬧。”

    寶釵未曾說完,聽着頂棚上”拍拉”一響,倒像是一樣東西在上面跳來跳去,有好一會,寂無聲響。聽着戚大奶奶在屋裏喫喫笑不絕口。戚二奶奶趕忙搖手,悄言低語道 :“妖精來 了,快別言語。這妖精利害,專迷堂客,我也被他迷過兩三磨兒。”汝湘有些害怕,對寶釵道 :“天也黑了,坐在這兒怪怕 的,咱們家去罷,老太太等着回話呢。”寶釵點頭,吩咐伺候。

    外面堂屋裏,有三茅觀道士正在陳設法器。中間擺着法師坐位。

    桌子上左邊桃木令牌,右邊插着斬妖劍,中間設列香燭臺、法水碗、照妖鏡。兩邊壁上掛着馬、趙、溫、劉四大元帥,驅邪靈官,二郎真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神將,驅魔使者,六丁六甲,天兵天將,降魔祖師,除怪天尊,五方使者,雷聲普化天尊一切諸位神像,掛滿一屋。那老道鋪設妥當,連燒幾張淨壇符。吩咐內外人等,有身子不潔淨的亟須迴避,恐有觸犯。汝湘們瞧了一會,見滿堂上燈燭,恐道士到齊,難以出去,同着寶釵趕忙告辭,上轎回來。

    此時,介壽堂正請晚安,諸人畢集,汝湘、寶釵上去請安覆命。祝母笑道 :“寶姑娘陪着汝丫頭去出差,反耽擱了修禊 的雅會,到他家去喫點兒什麼兒沒有?”寶釵笑道 :“任什麼 兒沒有喫到,看了些熱鬧。”王夫人問道 :“見些什麼熱鬧? “汝湘將戚二奶奶說的話,並見道士先來鋪設、夜間收妖的事, 同着寶釵說了一遍。祝母道:“我常聽見人說,戚大奶奶被妖精纏了個使不得。我說他們是瞎話,誰知真個有妖精。你們聽見那一路子響,想是他就躲在頂壺子上,不知那個道士法力如何,別拿不着他,又跑到別處去興妖作怪,那就鬧個不了 。” 珍珠道 :“若像咱們家的那個仙爺,從不鬧事,還帶着很 有個趣兒。”王夫人道 :“真個我忘了一件事,去年咱們下船 的那天,來的那些親戚我全知道。末了兒剛要開船,有兩三個俊姑娘下艙來送行,我再想不起他是誰,別就是咱們後樓上的仙人,正是一個二個鬧的糊里糊塗的,不知多會兒上了岸去,咱們也總不知道。”珍珠道 :“那天眼都哭花了,也瞧不見誰 是誰,想來仙姑一準上船送行,太太想的不錯 。”寶釵道 :

    “後樓上的仙爺固然如舊,倒是院子裏新添的那幾個強盜鬼, 不知怎麼個兒鬧手。”柏夫人道 :“那件事很虧你們姐妹幾個 想出法兒,將那幾個活的拿住。芙蓉說他就駭的要死。”王夫人道 :“也是那幾個強盜活該命盡,一個兒也沒有跑掉,凡事 都有數定。”平兒道 :“我想那件事只怕是老爺在暗中拿住着 送來的也論不定。老爺原說家中一切事務全都知道,想這會兒成了神,比不得活着叫人獲弄。”

    祝母點頭道 :“就是那天,寶珠等着賈大媽來纔開了雙眼, 其中大有一段因果。這幾天要給寶珠、寄生做個滿月。”桂夫人道 :“老太太許下放十萬生,倒是很大的陰功,將做滿月錢 都放了生罷。”祝母笑道 :“生是固然要放,滿月也不能不做, 這兩件事都交楚寶堂去辦。”探春們答應。祝母又談了一會,祝筠上來請過晚安,衆人各皆散去。這且慢表。

    且說戚家點燈以後,那些道士陸續來齊,又將法壇拾掇一番,爐內燒起降香。有個首領褚道士拿着一碗清水,用桃枝兒蘸着,在屋內灑了幾點法水,正坐上面點着一碗燒酒。那些道士各持法器,大敲大打,人聲叫喊,全不聽見。鬧了好一會,住了法鑼、法鼓。戚二奶奶忙將備下的果子、點心擺在內堂屋裏,請衆位道士來喫點心。老褚領着汪、王、陳、李等五六個後生道士走進堂屋,見戚二奶奶有二十四五年紀,圓臉蛋兒,梳着光頭,帶幾枝碧桃花兒,大紅新布棉襖,罩着件新藍布衫子,綠布夾褲,一點點青布鞋,擦着一臉粉,厚厚兒點着胭脂。

    那些道士忙上前施禮。老褚道 :“仔嗎的二奶奶又要費事,咱 們也剛纔喫飯,那兒就喫點心,這怎麼說呢。”戚二奶奶笑道:

    “不過是幾個果子,請老爺們坐坐,這又算了什麼,等着拿 住妖精,我同大奶奶親自到觀裏來拜謝。”說着,讓道士們坐下。

    汪道士問道 :“不知是個什麼妖精,二奶奶你瞧見過沒有?” 戚二奶奶道 :“我模模糊糊瞧見幾磨兒,不高的身材,光着腦 袋,跳的很快。不瞞老爺們說,我也被他迷過幾磨兒,到底不知是個什麼妖精。”王道士笑道 :“二奶奶放心,這個妖精還 不相干兒。像去年靳家莊兒迷譚大姑娘的那個妖精利害,聽見說還喫雞、喫酒,鬧的一家不安。那個譚老太太着了急,將我師徒兩個留住他家住了個數來月,活活的將個妖精逼的跑掉了。

    一會兒等着我師父孫老爺來,咱們商量。那妖精明欺你家沒有爺們,固然的混鬧一會兒。拿得住呢,咱們就拿了去;若是拿不住,沒有別的主意,我瞧着二奶奶又是這樣傻好兒的,我破幾天功夫,住在這兒,同妖精對耗着,看誰耗得過誰 。”戚二 奶奶滿臉堆下笑來,說道 :“真個的,老爺們肯在這兒壯個膽 子,那妖精如何耗得過人?等着大爺們回來,自必重謝。”老褚道 :“咱們是如意祖師的弟子,從來不受人謝禮。只要大奶 奶、二奶奶知道咱們的好處就結了。”戚二奶奶笑道 :“那固 然,再忘不了老爺們的好處。只要妖精離了門,老爺們再去。”

    衆道士正說的高興,聽見法官孫老爺來了,都趕忙出去迎接。戚二奶奶站在堂屋門口,見孫道士身穿程鄉繭夾道袍,繫着絲絛,帶頂純陽巾,穿着棕履,有七十來歲年紀,一口雪白的長鬚,很有些兒仙風道骨。打雜的老道忙端過一張圈椅,孫道士周圍看過一遍,諸事都妥當,吩咐褚道士化淨壇符、驅邪鎮宅符、召土地符、召護法靈官符。褚道士在燒酒火上挨次將符焚過,中間香爐裏添上檀香。孫道士坐下,命打雜道人去致意本家奶奶,凡有身子不潔淨的,俱要回避。戚二奶奶趕忙接口答應。

    小子送上果茶。孫法官用完茶,隨洗手漱口,同衆道士穿上法衣,戴了法冠。孫道士是八卦七星衣,手執寶劍,在壇前四面步罡,噴了法水,佈下天羅地網,連擊令牌,召天神天將、六丁六甲、神兵,又畫了符水送進去,先令病人吞下。衆道士各持法器,敲打一會。此時戚大奶奶睡在炕上,很覺安靜。孫法官在壇上遣將已畢,領着衆道士到病人屋裏來收妖。各將鑼鼓鐃鉢一路打着進來。滿屋裏香菸繚繞,孫法官站在炕前,口中唸唸有詞,一聲大喊,噴了戚大奶奶一臉燒酒,駭的病人渾身發抖。將一道硃砂符押在病人身上。孫法官命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舉着一面鏡子四圍去照,看妖精躲在何處。法官同衆道士跟着鏡子細看,口中不住唸咒。四下裏都不見妖精影響,剛走到炕前,小道士忽然大叫 :“妖精有了!躲在炕沿兒裏。” 法官忙命小道士指定方向 ,趕着噴了一口法酒,喝令神將圍 住妖精。褚道士仗着膽子,左手捻住五雷袂,伸手至炕沿裏,一把將妖精抓住。那妖精在手心裏撲撲亂跳,法官圍着一堆看他是個什麼妖精,定睛細看,認了半日,不覺大笑。不知那是個什麼妖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角先生燒斷風流帳 女道士包去窮鬼魂

    話說孫法官見小道士指明妖精的方向,命褚道士大着膽子,伸手向炕沿兒裏一把抓住。妖精在老褚的手心裏一伸一縮跳個不了。孫法官恐妖精跑掉,忙用令牌照着妖精腦袋上打了一下,見他腦袋上冒了一股白氣,在老褚手掌內動也不動。孫法官領着衆道士圍住細看,不覺鬨然大笑。

    列位知道是個什麼妖精?說也可笑,不是什麼花妖獸怪,原來就是去年戚大奶奶包袱裏帶回來的那個角先生。因戚大爺出了遠門,這位戚大奶奶不分晝夜將他消遣,這叫做妖由人興,就有那邪魅附託在角先生上作起怪來,日甚一日纏個不了,這會兒被道士們拿住現了原形。打夥兒笑作一堆,孫法官笑道:

    “我自作道士以來,不知見過多少妖魔鬼怪,今年七十二歲, 再不知道這樣的東西也會成精。真是笑話。” 命褚道士拿出外 邊院裏,用火焚化,斷了孽根。孫法官領着衆人出來收拾,一笑而散。

    戚大奶奶瞧見那個東西,又聽見道士們這些說話,躺在炕上臊的要死。戚二奶奶也覺慚愧之至。

    慢表戚家收妖之事,交過不提。且說寶釵、探春次早起來收拾完畢,差人知會,明日三月初一,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香後,往陸四太太家拜壽,所有各堂均應照例備辦伺候。又知會垂花門,令其到怡安堂請示,明日是派那幾位大奶奶跟隨同去,以便知會。寶釵給王夫人預備陸家壽禮。各堂姨娘差人送上二月分一切應銷事務總冊,各檔聽候覈算。探春們看過一遍,交榮貴、侍書查對,一面同寶釵先到怡安堂請安回事。

    桂夫人道 :“剛纔老太太吩咐說,安和堂大太太昨晚受了 風,一夜很不舒服,差我過去瞧瞧,咱們一堆兒去,回來再上介壽堂。”寶釵們答應,同着桂夫人走出怡安堂。剛至捲棚下,有該班的劉媳婦回說 :“賈太太過來了。”桂夫人抬頭,見王 夫人、璉二奶奶、掌珠、芳芸、紫簫、汝湘、九如、修雲剛過了介壽堂院門的影背,後面跟着一陣丫頭、媳婦,笑語而來。

    寶釵、探春趕忙上前請安,同平兒們問了好。

    王夫人道 :“剛纔祝二叔叔回老太太說,探丫頭的叔公周 六老爺,昨兒個來給惜姑娘作媒,說是甄寶玉願意求這門子親。

    老太太聽說很喜歡,這會兒同我商量,我說老太太作主,甄寶玉是咱們家的親戚,又是這兒的門生,結這門子親真是有趣。

    老太太大樂,對二叔叔說應了他罷,叫他擇日子定下,等着梅大姑夫來作女家媒人。”探春笑道 :“這可也算個巧姻緣,誰 也想不到惜姑娘是甄家的人。”寶釵道 :“他這甄的到底是甄, 像我這賈的終於是賈。”王夫人聽寶釵這兩句說話,忍不住眼圈兒發紅。桂夫人笑道 :“你娘兒們慢走着說話,叫我站在這 兒好等。”王夫人上前問好,桂夫人笑道 :“咱們又要喫喜酒。” 平兒道 :“這杯子喜酒可不是容易喫的,先要謝謝龍王,不是 他將珍姑娘送到那兒法,咱們那裏遇得着呢。”

    桂夫人們點頭好笑,領着衆人走過怡安堂捲棚,見荊姨娘、朱姨娘同幾個執事姑娘在瓶花閣院門東牆下一溜兒站着。太太們走過院門,王夫人對修雲道 :“咱們往安和堂回來,再到你 院裏喝茶。”平兒笑道 :“這樣順道兒,太太該到楚寶堂回拜 兩位大總管。”寶釵道 :“咱們知道太太今兒要來,早備下酒 飯伺候,陪客是二嬸子同璉二奶奶,餘外跟隨的都是四分銀子一個的代飯。”芳芸笑道 :“咱們只值四分銀子。”王夫人們 一齊好笑,慢慢進了如是園。正是蜂蝶紛紛,殘英滿地。

    王夫人道 :“介壽堂到這裏路就不近,咱們也走的很乏, 且到富春閣歇會子再去。”平兒笑道 :“怨不得姐妹們早晚請 安實在來不及,一天盡剩了跑道兒。不虧二嬸子給他們回過老太太,去掉這條兒,真是玩兒不開。”桂夫人們來到富春閣。

    寶釵忙差人往楚寶堂取茶,太太們用過茶,坐了一會,王夫人對桂夫人道 :“你們這園子,比咱們那大觀園好的多着呢!就 是這些花樹也長的很有個趣兒。”桂夫人道 :“地根兒你二兄 弟起蓋這園子很費了事,燙過幾磨兒樣,左改右改的,這才蓋起來。外面那個意園,直鬧了幾年。要給老太太做生日,才趕着完工,也不知花了多少錢。”王夫人點頭道 :“這幾個錢兒 花的還值。”平兒道 :“夢玉兄弟給咱們收拾那個園子也很有 景緻。那幾天滿院裏鮮花鮮草的,也就不錯 。”汝湘笑道 :

    “太太們在這兒說閒話,倒忘了正經差使 。”王夫人笑道 : “真個的,咱們也該走了。”同着桂夫人慢慢的往蔭玉堂來。 原來柏夫人連日身子不快,還可以勉強支持;因接着上墳勞乏,又在尚書墳上過於傷感,兼着受了點兒春寒,喫了兩個冷點心,不覺停在胸中,成了病症,竟發燒不退。怕老太太惦記,只說受了點兒風。芙蓉、珍珠、惜春、秋瑞十分着急,夢玉在安和堂也是一夜未曾閤眼。這會兒聽說有太太們過來,夢玉、秋瑞忙出來迎接。王夫人、桂夫人急忙問道 :“你太太仔 嗎呢?”秋瑞道 :“昨日燒了一夜,很有些兒發糊塗。今兒早 上請葉老爺進來瞧過,說是結胸傷寒,要用什麼大青龍湯,出去同二叔叔商量着用藥。剛纔二叔叔來說,且別要叫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們大駭了一跳,趕着走進內房,左邊帳幔放下,珍珠、惜春、芙蓉三人俱在炕上,衆人輕輕走至炕前,姑娘們掀起炕幔,見柏夫人滿臉飛紅,雙目半開,昏昏不省人事,兩手不住的忽抓忽掐。王夫人們瞧着心如刀割,急的要死。桂夫人道 :“這仔麼好呢?忙趕着多請幾位有名兒的大夫們來瞧,這 不是當玩的。”

    寶釵道 :“我瞧這病有些兒纏手,咱們都得在這兒幫着他 們坐個夜兒纔是,別叫他們都鬧乏了。”桂夫人點頭道 :“寶 姑娘說的甚是。將兩邊宅裏丫頭、媳婦們八個一班輪着坐夜伺候,探姑娘就去派定,吩咐兩處垂花門趕着知會。我瞧着瑞姑娘、珍姑娘、惜姑娘、芙蓉他們這四個急的不像個人樣兒,我又不能常在這兒,若沒有一個有主意的,更鬧的着了忙無人辦事,必得寶姑娘在這兒,暫代芙蓉同惜姑娘們管幾天事,等大太太病好再回楚寶堂去。”王夫人點頭道 :“很是。必得寶丫 頭在這兒,我才放心。”寶釵道 :“就是太太們不派,我也得 在這裏照應。”

    桂夫人大喜,叫芙蓉出來說知此事。芙蓉喜歡之至,同寶釵走出安和堂,到自家院內。丫頭們瞧見忙掀起湘簾,二人攜手來到屋裏,芙蓉指道 :“那牆上掛着的都是一切新舊冊檔, 這是銀櫃的鑰匙,這架子上有兩本是惜姐姐、珍姐姐經手的新檔子。我這會兒魂也不在身上,不能夠同你多說話,交給你就結了。”說畢,往外匆匆而去。

    寶釵接手辦安和堂事務,垂花門徐大奶奶俱早已知道,領着姑娘、媳婦們上來見面請安。寶釵道 :“太太現在欠安,蓉 姑娘們都要在上面伺候,二太太派我暫管幾天事務。雖是五日京兆,我也斷不肯糊弄局兒。二位大奶奶對他們姑娘、嫂子說,必須要照常認真辦事,別叫我在這兒丟個人。”徐大奶奶們一齊說道 :“有誰偷懶鬧事的,請寶姑奶奶不必容情兒,馬上就辦。”寶釵點頭道 :“大奶奶們說的很是。今兒外面一知道太 太欠安,一會兒請安的很多,大奶奶們到垂花門照應去罷。再趕着出個知會怡安堂、承瑛堂、海棠院三處大奶奶們請一位過來,接待來探病的內客。”徐大奶奶們答應,領着衆人趕忙下去辦事。寶釵派了一個老成精細的許嫂子專管煎藥,又派柴嫂子在內茶房照應茶酒,其餘的聽候差遣。

    寶釵剛分派未了,聽說老太太過來,趕忙出去迎接。見祝母站在捲棚下同祝筠說話,太太、奶奶們都站在一邊兒。寶釵走到面前,聽見老太太道 :“既是這樣,你趕着去對葉老爺說, 放大膽子,只管下藥。”祝筠答應,轉身出去辦藥。祝母瞅着寶釵道 :“剛纔二嬸子說叫你在這兒幫着照應幾天,我說很是, 讓他姐妹們安着心兒服侍。”寶釵答應,就將剛纔定的章程,大概回了幾句。祝母點頭,同着太太們進了安和堂,口中不住的嘆氣,進到套房裏面,芙蓉、珍珠忙將兩邊炕幔掛起,祝母走至炕邊,見柏夫人病勢十分沉重,昏昏睡着。

    老太太此時心如刀割,將芙蓉、珍珠、惜春三個看了幾眼,含着眼淚走出外房,對王夫人道”我這命不知是怎麼,越老越顛倒,去年七十歲,鬧掉兩個兒子,我恨的什麼兒似的。爲什麼不叫我早早死了,眼瞧不見倒也罷了;何苦呢,叫我瞅着這個樣兒,怎麼過得去?咳!神佛爺有靈,叫我代了他去罷!”

    老太太十分傷感,握着臉淚如雨下。太太、奶奶、姑娘凡站在屋裏的人,沒有不掉下淚來。王夫人傷感了一會,說道 :“大 妹妹是點兒年災月晦,過一半天自然就好;並不是一病就是不起。兒孫們那一個不沾你老人家的福氣,若是老太太心中發了煩,叫他們瞧着沒有了主意,更要着急。”桂夫人道 :“賈大 姐姐說的一點兒不錯,咱們老太太着了急,叫小輩兒更沒有了主意。求老太太別拿着他當着件事兒,且請寬心。”

    祝母點頭剛要說話,見竺、鞠兩親家太太同來探病。桂夫人趕忙讓坐,竺、鞠兩太太道 :“剛纔知道大太太不是什麼受 了風,聽說病的很沉。”王夫人將現在光景略說了幾句。鞠太太道 :“既是有名兒的大夫下藥,料然無礙,老太太很可不用 着急。那一年,我也害過一磨兒,直死了有七八天,任什麼兒全不知道,不知是怎麼着慢慢的回了過來。我瞧着大太太的病斷然無礙。老太太坐在這兒瞧着怪煩的,不如咱們三個去看個牌兒,這裏橫豎有賈太太同二嬸子在這兒照應,又省了老太太瞅着發煩。”王夫人同竺太太都說 :“很是。”祝母見衆人再 三苦勸,只得勉強寬解,託王夫人在這邊照應,自家同着竺、鞠兩太太往竹香齋看牌解悶。

    兩宅的師父、老爺、清客、夥計們是張、徐兩管家領着,都親到垂花門請安,一會兒工夫無人不到。寶釵親自看着煎藥,芙蓉、珍珠彼此嘗過,惜春用銀羹匙慢慢將藥給柏夫人飲了下去。秋瑞、夢玉坐在背後,將柏夫人靠在懷內。炕幔外有派來頭班的四個姑娘、四個嫂子聽候差遣伺候。桂夫人見服下藥去倒還安靜,邀着王夫人到怡安堂去喫飯歇息。那些至親家有知道的,差家人、姑娘、媳婦先來請安。整整鬧了一天,這一夜,兩宅燈籠往來不絕。祝筠同桂夫人、姨娘們不住來看。

    到次日是三月初一,老太太也是一夜未曾閤眼,大早的就收拾梳洗完畢。祝筠夫妻請過早安,將大太太昨夜光景說了幾句。祝母吩咐上緊請人醫治。祝筠答應出去,差人各處請醫,到蔭玉堂商量着下藥。祝母領着桂夫人們到賈太太屋裏道喜。

    王夫人剛喫完點心,正吩咐寶釵、珍珠、惜春、探春道 :“我 有綵鳳服侍的很妥當,諸事細心,你們只管放心去照應辦事,不用早晚過來,多走這些道兒,等着安和堂太太病好,再照常過來。我這會兒同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過香,就往陸四太太家拜壽,平丫頭也去,橫豎今兒總得半夜裏才得回來。你們斷不可離病人的屋子,這就去罷。”珍珠們答應,趕忙散了出來,見老太太已到門口,姐妹幾個一溜兒站住。祝母道 :“你們真走 的麻利,剛在我那兒,沒多大的工夫又到了這兒。快些去照應,不要耽擱,別叫夢玉同瑞姑娘在那兒着急。”芙蓉答應,瞧着老太太進了屋,同寶釵、珍珠、惜春趕忙就走,對探春們道:

    “一會兒再見。”說畢,走出介壽堂院門,見那些姨娘、姑娘 往來不絕,此時無暇敘談;走到怡安堂捲棚下,見甬道上伺候老太太去拈香的的人更外鬧熱。

    姐妹們走過瓶花閣、楚寶堂,進了如是園,寶釵笑道 : “我今兒早上往楚寶堂門口過了好幾磨兒,也沒有偷個空兒進 去歇歇,這纔是三過其門而不入。”珍珠道 :“我知道你鞠躬 盡瘁,死而後已。”衆人一齊好笑,不覺進了園來,無心去看春色,走到米山堂,繞過富春閣,彎彎轉轉已走出園門,到了西宅。進垂花門,徐大奶奶對惜春道 :“清涼觀的李道士來領 月米,知道太太欠安,要見姑娘請安。”寶釵道 :“帶他到蓉 姑娘屋裏來見個面兒就結了。”徐大奶奶答應。

    惜春們走寶書堂進去 ,珍珠對該班的姑娘、嫂子們道 :

    “有來請安的人,不拘是誰,總請在寶書堂待茶。安和堂不便 坐客,恐太太怕煩。”寶釵道 :“這個主意出的很是。咱們上 去瞧瞧太太,再下來見道士。”衆人點頭,走甬道上,那些姑娘、嫂子站在兩旁伺候,寶釵問道 :“太太這會兒喫點兒什麼 沒有?”衆人答道 :“不聽見說要什麼喫。剛纔有姑娘們下來, 說是太太這會兒有些哼哼,想是心口兒疼。”珍珠們上了臺階,吩咐捲棚下的衆人道 :“不拘跟隨來的姑娘、嫂子、媽兒們, 別叫他們在這兒說話。”衆人齊聲答應,一面掀起湘簾,讓姑娘們進去。夢玉、秋瑞坐在炕前小圓椅上,見他們四人進來,連忙招手,輕輕說道 :“剛纔有幾聲兒咳嗽,又哼了一會兒。 聽二老爺說,請了一位有名兒的大夫就來 。”惜春點頭道 :

    “太太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四短的,不用說,我這苦命的人還活 着幹什麼?”說着,淚下如雨。珍珠更爲傷感,說道 :“我同 你去。”芙蓉、夢玉、寶釵、秋瑞俱滿臉是淚,握着臉不敢仰視。

    聽差的衛嫂子對惜春道 :“徐大奶奶領着清涼觀李道士在 蓉姑娘屋裏坐了好一會,說是等着要見姑娘。”惜春道 :“我 這會兒心中發煩,誰有工夫去說閒話。寶姐姐去見他,看有什麼說話。”寶釵點頭,跟着幾個丫頭來到芙蓉院裏,走至檐口問道:“老道,你又來幹什麼?”李行雲忙應道:“仔嗎寶二奶奶也在這兒嗎?”說着,掀起湘簾,讓寶釵進去,趕忙請安問好。寶釵笑道:“老道,你好氣色呀!哎喲喂!連壽紋裏都放出了光。”李行雲笑道 :“寶二奶奶那裏學來的和尚口氣。 咱們的師爺姑娘呢,怎不見個面兒?剛纔在垂花門聽說太太欠安,想是受了點兒風。這幾天時氣不好,乍涼乍熱,最容易受病。”寶釵讓他坐下,說道 :“這會兒太太的病瞧着很沉,昨 日下了一服藥,不見怎麼着。今日又請了幾位來瞧,也總是含 糊着,沒有個準話兒。別說是你們師父姑娘着急,連咱們也急的什麼兒似的。倘若有個三長四短,真是要定了兩個人的命。

    這怎麼好呢?”李行雲道 :“我正爲這件事要見姑娘。我會看 香,給太太瞧瞧,就知道是個什麼邪祟,今兒晚上退送退送就好了,喫什麼藥呢。”寶釵笑道 :“看個香兒也沒有什麼使不 得,藥也必得要喫,但不知你那香是個什麼看法?要備些什麼東西?”李行雲笑道 :“看香不要別的,只要一股兒線香,十 雙竹筷子,一碗清水。我到太太屋裏,對着爐點香,不拘什麼邪祟,一看就知道了。等着看出了是個什麼鬼,再設壇退送。”

    寶釵點頭道 :“使得。你且在這兒喫早飯,候着二老爺陪大 夫進來瞧過,咱們再上去看香。”李行雲道 :“既是這樣,我 到垂花門去喫飯,等着一會兒再來。”寶釵道 :“也罷,你到 那兒喫飯,倒還舒服。”就差一個聽事的嫂子,送他到垂花門去喫飯。

    寶釵料理一會公事,剛纔上去,聽說二老爺同着兩位大夫上來。寶釵着人打聽二老爺們在那兒,丫頭答應,去不多時來說,二老爺同大夫們都在屋裏看病。寶釵忙走出院去,見壽兒、安兒兩個小子在甬道上同幾個大丫頭們說話,抬頭瞧見寶二奶奶,趕忙過來請安。寶釵道 :“你們進來幹什麼?”安兒道: “伺候老爺陪大夫進來看病。”說畢,站在一邊。那幾個大丫 頭趕着都走上臺階。寶釵進了安和堂,走衣壁裏至柏夫人炕後,聽見一個大夫說道 :“脈俱洪數而緊,邪盛氣虛;又且陰虧, 不能制火,是以中焦。宿食難消。還恐外邪內陷,虛不受補,更難調治。”又一個老大夫道 :“依我愚見,竟是承氣湯加減, 倒還對勁兒。”祝筠道 :“二位很高明,請到外面開方。”說 着,陪大夫出去。

    寶釵走出衣壁,惜春們也剛走出重幃。珍珠道 :“聽他這 話頭兒,很有些費手,怎麼好呢?”寶釵道 :“你不知道醫生 們的脾氣,他總要說的十二分利害才顯出他的本事,再別聽他的瞎話。”珍珠含淚點頭。聽見柏夫人呼喚,一齊都到炕前。

    柏夫人瞅着他們道 :“胸口疼。”衆人見太太昏沉了一天一夜, 這會兒瞧着神氣清爽,俱覺歡喜。柏夫人見他們都在面前,心中安慰。惜春道:“老太太到六如閣拈過香,就往陸四太太家拜壽。”柏夫人道 :“偏我又害病去不了,惜姑娘代我去拜壽, 早些兒回來。”寶釵道 :“老太太吩咐,攏共攏兒都不叫去, 就是二嬸子同咱們太太、竺、鞠兩位親家媽,等着一會兒差惜姑娘去走一趟兒就是了。”柏夫人又似睡不睡的也不言語。珍珠道 :“瞧着這樣兒,真將人急死!”秋瑞道 :“夢玉昨夜對天禱告,願以身代。這會兒我想人力可以迴天,咱們從今兒夜間起,輪替着在院子裏焚香禮斗,情願減咱們年歲,給太太消災延壽。”衆人不等說完,齊說 :“很是。” 寶釵道 :“我倒忘了一件事,剛纔李道士說,他會看什麼 香,不拘什麼大病,看個香兒就好。”夢玉急問道 :“在那兒 ?就叫他來瞧。”惜春道 :“他本來會退送個病兒,既在這兒 很好,先看了香,咱們再送。”寶釵吩咐該班的嫂子到垂花門將李道士領來,一面着人取筷子、線香、淨水碗、香爐伺候。

    夢玉們偷空兒輪着喫飯,珍珠道 :“真是食不下咽,瞧見飯兒 菜兒就很發煩。”衆人等了一會,該班的同李道士進來,先在外間給姑娘、奶奶、大爺們請安。夢玉問道 :“你會看香,快 些就看。”李行雲答應,跟着姑娘走進內房,只覺着四面光明,溫香撲鼻,踹在地下覺着兩隻腳虛飄飄的,很像駕着雲。定了一定神,才瞧見兩壁上的嵌玉掛屏、大洋玻璃鏡、掛鐘、多寶廚,瓶樽插着九節蘭花;上面放着月色綢炕幔,青綢走水,兩邊拖着兩大綹青穗子;炕面前一邊四個小墩子。李行雲對寶釵道 :“我今日算是來遊月宮,這會兒身在天上。”秋瑞道 :

    “可見天上不如人間,害起病來,倒要請凡人來治。”李行雲 笑道 :“大奶奶倒會說個笑話。咱們就在這香几上看香,煩那 位嫂子將這股香點着,插在爐裏。”該班的答應,趕忙點上。

    李行雲拿着筷子走到炕前,口中唧唧唸了一會,回身到香幾前,將筷子豎在淨水碗裏,不住口的禱告。衆人見那筷子直豎在碗中,並不歪倒。李行雲遠遠站開,看了一會,過去將筷子收下,香爐、水碗也都收去。李行雲請奶奶們到外間屋裏,輕輕說道 :“太太是遇着一個外來的窮女鬼纏住,剛纔我瞧見那個女鬼,黃腫臉兒,瞪着兩大眼珠子,齜牙咧嘴的,披散着頭髮,坐在太太身上,十分兇惡,必得要趕緊退送纔好。”

    衆人見他說的鑿鑿可據,不能不信。

    夢玉道 :“你立刻就將他退了去罷,快些拿着,別叫他又 跑到那兒去。”芙蓉道 :“這是個什麼鬼?他好沒因兒的,怎 麼找着太太,這鬼就很胡鬧。”夢玉笑道 :“罷呀!姑奶奶! 咱們只要騙着他離了門子就完了。你再去叨叨,他動了氣,賴着不去,這不是活亂兒嗎?”衆人好笑。芙蓉笑道 :“竟交給 你同李老道去退送,本來活着的姑娘、奶奶們強不過你這位大爺,那個女鬼自然不敢不依。”珍珠道 :“這個鬼真是窮着了 急,全不講理。”寶釵笑道 :“大爺、姑娘、奶奶別盡着叨叨, 問老道是怎麼個兒送,叫他趕着一送就完了。”

    李行雲道 :“不消花費什麼,只要太太常穿的一件衣服, 我將這鬼就包着了。你們只消燒些黃錢、金銀錁。這兒不便供他,我將這鬼帶回家去,要拜七天解冤懺,夜間禮斗,一箍腦兒也花不了二十兩銀。就短少一吊兩吊的,我好意思還來找補嗎?自從去年師父姑娘回了家,咱們也不知沾了多少光,日子長着呢,要什麼錢。”寶釵笑道 :“老道你只要二十兩銀倒不 打緊,千急將那鬼攏共攏兒全包了去,別剩下點兒鬼頭鬼腿的,那可就是你的亂兒。”李行雲笑道 :“姑奶奶只管放心交給我, 橫豎錯不了。”寶釵笑着去取銀子,命芙蓉取一件衣服與他包鬼。

    此時,老太太拈過香,同王夫人、桂夫人、修雲姑娘、竺、鞠兩親家,都往陸四太太家拜壽。剛要上轎,來了好幾家探病的太太、姑娘、奶奶們,就派掌珠、汝湘、芳芸們這些孫媳婦分陪着,在東宅裏待飯。吩咐凡有客來,總在東宅。掌珠們倒鬧的一點空兒沒有。寶釵交了銀子給李道士,包了鬼去,回家禮斗。一面吩咐打雜的老媽們,將安和堂後邊院子打掃潔淨,預備夜間拜斗;命精細姑娘們擺設鮮花、果供、檀香、棗茶,諸事齊備。珍珠們伺候太太喫過頭二次湯藥,總不見些好。差人到怡安堂知會各位奶奶知道,以便老太太回來回答。四堂姨娘輪着過來照應。兩宅姑娘、嫂子不住的到安和堂探問,不知不覺又鬧了一日。

    芙蓉、珍珠、惜春洗澡換衣十分誠敬,自從初一這夜起,姐妹們輪替着到後院裏誠心拜斗,俱願以身自代,每夜如此。

    老太太們又因各家男親女眷內外熱鬧,來往不絕,天天轎馬盈門,一連幾天,無人不乏。求籤問卦俱說大病無礙,看那病又是日輕日重,不覺已混了七八日。

    這天正是三月初八,晌午時候,柏夫人睜開雙目,將衆人看了一遍,長嘆一聲,閉目不語。衆人大驚,不知作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戚大娘虛詞駭鬼 柳主事正直爲神

    話說柏夫人見衆人都在面前,心中悲切,忽然長嘆一聲,閉目不語。寶釵們大驚,連呼不應,摸着心口尚熱,鼻中微有呼吸,面色不改。珍珠道 :“這不像是去的樣兒,休要驚慌, 也不用去回老太太,咱們在這兒守着,看有別的再說不遲 。” 芙蓉們點頭,彼此守住。

    不言衆人在炕前相守之事。且說柏夫人覺着一人走出房外,身子很覺輕快舒服,心中毫無思想掛礙,走到捲棚下,見丫頭、媳婦們東倒西歪,各皆睡着。臺階下站着一個四十年紀黃臉婦人,梳的高髻,穿着青衫,對柏夫人道 :“轎已伺候,請夫人 快去。” 柏夫人問道:“你是誰?請我到那兒去?”那婦人笑 道 :“夫人到了那裏自然知道。” 說畢,招呼轎子過來。柏夫人見兩人抬着一乘竹架兜子,其形甚怪。兩個轎伕蓬頭垢面,渾身筋骨棱棱,聳肩長腿。

    那婦人將柏夫人抱上兜去,轎伕走的甚快,不見日光,倒像是隆冬將晚的天氣,寒風刺骨。那婦人騎上一匹小黑驢,緊緊跟着走。不到半里來路,見路旁有個長人聳肩而立,戴一頂三尺高的白布長帽,腦後披着頭髮;一張黃臉,深眼縮腮;穿一件大白布衫,光着兩腳,肩上掛着幾吊錢,手中拿一把小傘。

    問那婦人道:“怎麼這會兒纔來?叫我好等。” 婦人答道 :

    “不是本宅土地帶我進去,這會兒還在門口瞅着呢。” 長人點頭,一同跟着。過了一座大橋,又走過幾處荒村野地,陰風悽慘。抬到一個大衙門口,見愁眉苦臉的囚犯不計其數,轎伕將兜子歇下。那婦人將柏夫人抱到一間黑暗屋裏坐下,說道 : “咱們要去掛號、銷票,一會兒就來。”說畢,忽然不見。 柏夫人想道 :“這是那兒?他們仔嗎也不來瞧我呢?”心 中正在愁悶,聽見那黑犄角上有人嘆氣。柏夫人問道:“誰在那兒嘆氣?”聽見那人答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嘆個氣兒又何妨呢!你這位老太太真是多管閒事。”柏夫人道 :“我因 瞧着這兒很不像咱們家裏,要找個人兒問問。剛纔多口,倒叫奶奶動了氣。我聽着這聲音很有些熟,不知你這位奶奶尊姓?

    住在那兒?”那人答道 :“不瞞你這位老太太說,我家很有個 名兒,誰不知道咱們是祝尚書的表侄呢!他家宅裏一天也少不了咱們大爺。就是我到宅裏去,一住也是半年。那些太太、奶奶們誰不同我好呢?尚書的太太還是我的乾媽,穿的喫的隨着我的性兒,愛要仔嗎,就是仔嗎,誰敢向我噓個氣兒。”柏夫人問道 :“不知奶奶說的是那一個祝尚書家?”那人道:“說 起他家,要叫你老人家駭一跳。我乾爹是天下有名兒的祝鳳,官拜禮部尚書。我是尚書的姑娘,你想我還怕誰?”柏夫人驚問:“你這位奶奶到底是誰?請過來,咱們見個面兒。”那人笑道 :“你見我姑奶奶,也要行個禮兒纔是。”說着,在犄角 上慢慢過來,定睛細看,叫道 :“哎喲!臊死我了!怎麼是你 老人家在這兒?”柏夫人也將他細看,笑道 :“我說誰呢?原 來是戚大奶奶。咱們家毫無照應,過承誇譽,更增慚愧。不知這兒到底是你家,還是我家?”戚大奶奶羞慚滿面,低頭答道:

    “連我也摸不着這是那兒。我記得在炕上躺了幾個月,不知 怎麼,被一個長腦袋的人一根繩兒將我拉到這兒。”柏夫人驚異,正要再問,見同來的那個婦人匆匆進來,說道 :“請夫人 快去。”扶着柏夫人往外就走。戚大奶奶也跟着出來,見柏夫人走進一座高大門裏。他正要跟了進去,見一個差人過來拉住道 :“你不能進這門去,我送你到一個地方,自有分曉。” 卻說柏夫人進了一座大門,十分嚴肅。那婦人領着由東角門進去,剛上甬道走不多路,遇着一位白鬚老判官躬身作揖道:

    “親家太太只管放心,此間是東嶽府。少刻王爺升座,將親 家太太前世誤傷丫頭一案判斷明白,就送回家去,想來並無大礙。”柏夫人驚問道 :“這樣說起來,我身已在陰司了。”老 判官笑道 :“此處原非陽世。我是鞠秋瑞前世父親甄士隱也。 與夫人是隔世親家,現在東嶽府充了掌案判官,凡人間一切生死輪迴之事是我掌管。夫人並無大事,只管放心。”柏夫人點頭道 :“深感老判關切,諸事尚求照應。”甄判官正要答言, 見一個鬼役鎖着個蓬頭垢面十五六歲女子過來,對甄判官道:

    “這件案發在報應司審斷,不必在此候審。”甄士隱答應。領 着柏夫人們走出東嶽府,往西走有一箭多路,到了報應司衙門。

    看見披枷帶鎖男女老少不計其數,大概都是悲苦痛楚之聲,十分悽慘。

    柏夫人走進衙門,見堂上坐着一官,氣象威猛。案前跪着許多男女人犯,堂前兩邊設着油鍋、火牀、風輪、刀鋸各樣刑法。甄判官們站在檐下等候投文。柏夫人瞧見一個黃瘦後生堂客,懷中抱着個血孩子,跪在地下不住向上磕頭,不知他哭訴些什麼說話。旁邊有個判官送上幾本簿子,那官瞧了一會,將底下跪的兩個體面男女,命鬼卒摔下堂來,大聲喊道 :“應上 火牀!”有個紅髮青臉鬼拿着一柄大黑扇,將那男女兩個扇了一下,兩人上下衣服一點也無,赤條條被兩個惡鬼抓去,掀在火牀上極力揉擦。只見青煙起處兩人喊聲甚慘。鐵牀燒的通紅,不多一會將男女兩個燒成黑炭。有個鬼役上堂喊報,堂上吩咐帶來。那鬼役走至火牀,用鐵錘將兩段人炭擊碎,化作兩團黑煙,沾在地上,隨風飄蕩。有個黑臉兇鬼用扇一扇,那兩團黑煙就地一滾,仍化作人形,面色改變,不像剛纔那樣神氣。鬼卒押上堂去,那冥官說了幾句話,有個蓬頭大鬼手中拿着衣服,披在那男女兩個身上押下堂來。原來男已成羊,女已變豬。後面跟着那抱孩子的堂客一同出去。柏夫人看了半日,心驚膽戰,輕聲問道 :“這兩人爲什麼犯這樣重罪?”甄判官答道:“他 是夫妻兩個,因長房無嗣,繼他爲子。後來他繼父娶妾得有身孕,他恐生子要分家產,夫妻定計,候妾生產之時,乘其血暈,將所生之子掐死,又將臍帶扯斷,以至母子傷命。因他夫妻有三十餘年福祿,直到今日才結。從此女豬男羊,長在畜生道中矣。”柏夫人點頭道 :“原來如此,該變畜生。” 正在說話,聽見堂上呼喚,甄判官忙領着柏夫人走上臺階。

    公案東首設着幾個紅礅,光彩奪目。冥官欠身讓柏夫人坐在第四個紅墩上,吩咐抬過勾留鏡令其自照。鬼卒答應,抬過一架大圓鏡,光彩直射,亮如秋月。柏夫人覺着透徹心涼,定睛細看,頓悟前因。甄判官命將勾留鏡抬開,問道 :“使女桂香告 夫人將伊打死,含冤兩世。夫人可將打死緣由,據實上訴 。” 柏夫人對冥官道 :“我前世系孝廉周達之妻吳氏。有使女桂香, 素性狡詐,終朝搬弄是非,不安本分,屢訓不改。因他與小子滑春有私,被我看破,喚至面前舉手掌責。他急於回身躲避,將頭誤撞門上破鐵環,被鐵釘插入太陽穴,因而殞命,實非打死。今既當面,令其自供 。”報應司點頭,指着桂香說道 :

    “你身爲使女,不安本分,已有應得之罪;況與滑春私通,應 該責治。你係有罪之人,又不受主責,反敢退身躲避,以至誤傷身死;反誣告被主人打死,沉冤兩世。你冤在那裏?”桂香跪在下面,只是磕頭,哭訴道 :“我因孤魂漂泊無依,被義冢 地幾個短命鬼再三唆哄,令我上告。今日方知是錯,悔已無及,只求開恩超拔。”桂香供畢,報應司大怒罵道 :“誣告主人, 與子孫誣告尊長同罪。先受冥刑,再令胎生!”吩咐解開,只見走過兩個惡鬼,一把抓去,夾住兩塊大板,架上一把大鐵鋸,不多一會鋸成兩半。堂上大聲喊叫合了上來,那桂香哀呼喊叫,慘痛心目。

    柏夫人瞧着十分不忍,向着報應司說道 :“桂香誣告主人, 實堪痛恨。今已解體受罪,可以寬恕,求恩賞其脫生,以消冤孽。”報應司道 :“陰律上奴僕告主與子孫犯祖父同科。桂香 所告實,夫人應減陽算,尚有不應之罪。今既誣妄,應該返坐,除受冥刑,例應三世爲豬,方轉人世。今夫人既是慈悲解釋,免墮畜生。”當堂即判令桂香仍轉生爲女,嫁滑春後身錢二爲妻;因酒後夫妻戲耍,誤將錢二致傷身死,擬以絞決,以完孽果。報應司判畢,在生死簿上蓋了巨印,備文詳覆東嶽,並知會各該管城隍。一面吩咐鬼卒押送轉輪王處,照驗脫生。報應司判斷已畢,令甄判官好生送柏夫人仍回陽世。

    柏夫人站起身來向上拜謝,說道 :“既死重生,古今無幾, 今蒙恩斷得轉陽間。但求稍緩須臾,遍觀地獄,將來回陽之後,力勸世人同歸於善。”報應司合掌道 :“善哉!善哉!夫人舉 念慈悲,定增福壽。但必須地藏佛處使人引導,方可遍觀。本司先差人持符知會,即着甄判官伴夫人前往可也。”柏夫人謝過冥官,同甄判官走下殿來。還有好些斷頭缺足、愁眉苦臉之人在那裏候審。

    柏夫人走出衙門,又往西走,不多一會,見茂林修竹圍着一座禪林。耳邊聽鐘鼓之聲梵梵不絕。剛到山門,有幾衆幽冥弟子笑臉相迎,說道 :“剛纔報應司知會,知道夫人降臨,在 此拱候。”說畢,引着柏夫人們來至大殿,見地藏佛坐在金蓮臺上,面如滿月,丈六金身。兩旁侍立着十二衆大弟子,滿殿上祥光現現,香藹繽紛。柏夫人向上禮拜,地藏佛在蓮座上合掌說道 :“夫人來意老僧已知,念念慈悲,自有果報。老僧立 願普度幽魂脫離苦惱,無如地獄中愈度愈增,日沉日積,孽海茫茫,何時得了。夫人回陽之後,務須苦勸世人力爲良善。世上多一善人,則地下少一般苦趣。事到其間,悔無及也。”柏夫人拜領教言。地藏佛命金童、玉女持幡引導,又命護法神將持符往各處知會。

    柏夫人拜謝,退下殿來。同甄判官跟着金童、玉女走不多路,望見一座高臺,上接霄漢,臺下人煙稠密,轎馬紛紜,男女老少不計其數。甄判官指道 :“此地名蒿里村。地藏佛慈悲 建此高臺,就是世上所說的望鄉臺了。凡人死後七日,取七日來複之意,令其上臺略望一眼,以了一生之事,從此與家長別。”

    柏夫人點頭道 :“原來這裏就是望鄉臺 。”走到臺下,見有一座高大牌樓,上面懸着”望鄉臺”三個大字。兩邊掛着對聯,那字都有桌面來大。上聯是:

    富貴窮通上了臺試問而今身命,

    看那下聯是:

    賢愚曲直來此地請看往日家鄉。

    牌樓下兩邊都有茶棚。當路口設着大鍋,裏面熱氣騰騰像是麪茶,有的顏色白亮,很像甜漿粥。左右一望總是這兩樣,並沒有別的點心。那些往臺上去了來的男女都是哭的悽慘悲哀無比。剛到牌樓下,兩邊拉着喫那鍋裏的點心。有的喫了又添;有的隨便喫點;還有一兩個不肯喫,掙脫身跑過牌樓遠遠站着;也有不肯喫打着要他強喫。

    柏夫人笑道 :“這兒賣點心的,未免過於霸道。人家不願 意,仔嗎打着要人喫,真不講理!”甄判官笑道 :“夫人說的 甚是。但這個不是點心,就是世上說的迷魂湯。喫多的就糊塗,喫少的就伶俐,越多越糊塗。這樣東西不但迷魂,兼且迷心,只有富貴人從來不喫這樣東西。”柏夫人道 :“原來真個有迷 魂湯!咱們且上臺去逛逛。”甄判官點頭,陪着上了百十來級纔到臺頂,上面平敞甚寬。男女們像有幾千人,個個望着臺下慟哭流涕,傷心不已,耳內聽着一片都是哭聲。那些押上來的鬼卒,一個個十分兇狠可怕。有錢使的準他多站一會,多哭幾聲;那沒錢的窮鬼,剛望了一眼,還沒有哭出聲來,早被兇鬼押下臺去。

    柏夫人很覺傷心慘目,也止不住紛紛落淚。往臺下四面望去,只見愁雲慘霧濃堆密佈,不但望不見家鄉,連山川樹木也瞧不見一點影兒,說道 :“這些真是傻子!對着這亂雲堆子哭 個什麼勁兒?”甄判官道 :“夫人是生魂,看不見家鄉。他們 各有所見,不能不哭。”柏夫人道 :“原來如此。這臺上冷風 過於利害,真是透心徹骨,咱們去罷。”同着衆人下了臺來,仍舊走過牌樓。猛抬頭,瞧見那一堆男女裏面有戚大奶奶,捧着個碗,正在大喫。柏夫人心甚不忍,走上一步,將他拉住說道 :“大奶奶!你少喫些兒也好。”戚大奶奶回過頭來,瞅了 一眼道 :“你這位老太太可笑,我又不認得你,怎嗎管我喫東 西?”柏夫人道 :“大奶奶!你怎麼不認得我呢?我回去可以 到你家寄個信兒。”說着,淚隨聲下。戚大奶奶問道 :“我家 在那兒?”甄判官道 :“他已喫了迷魂湯,生前之事全不知道。 等案情結後,歸守墳墓,彼時方認得骨肉親支,以享其祭祀。

    此時雖是父子夫妻相逢,亦如陌路也。”

    柏夫人不勝嘆息,隨着金童、玉女離了望鄉臺,走出蒿里村。望着前面一帶垂楊,繞着粼粼清水,樹林中畫角丹楹,十分壯麗。柏夫人道 :“那邊景緻不像陰間,很有些平山堂風景。” 說話之時早已走到面前 ,見那柳陰之下盡是臨河水閣,並無 門窗槅扇,每間閣前俱用丹漆短字欄杆隔住,無門可以出入。

    看那閣子裏面,或十來人,或二三人,亦有五六人,老少不一,俱向着水閉目靜坐。水中盡是蓮花,清香撲鼻。 甄判官道 :

    “此名寧馨閣。都是古今名士,不得志於當時,往往迂狂怪僻。 上帝憐其才,令其面對蓮花,靜坐一百二十年,消其迂狂怪僻之氣。日受蓮香沁其心骨,轉生當爲翰林清貴。”柏夫人點頭嘆道 :“原來翰林先生都是對花靜坐中人也。” 順着柳堤向北而走,覺對面吹來其風甚臭,越走越臭,令人難忍。耳內聽見四面都是哭喊悲苦之聲。滿眼黑霧濛濛,不分南北,定睛細看,那濃煙之內盡是蓬頭赤足男女,不計其數。

    柏夫人心中害怕,問道 :“這是那兒?又臭又怕,令人一刻難 過。”甄判官道 :“此名鍛鍊獄。都是古今來不遵王法叛逆之 人,刀兵過處,殺害生靈,不分良善;姦淫搶擄,慘無天日;妻離子散,骨肉傷殘;荼毒地方,上幹天怒。上帝痛恨此等叛徒,生前雖受王章,或有幸逃國法,遍令五嶽帝君及城隍司命之神,密訪嚴拿,俱發交此獄。先用大鍋熬煉其油,俟其枯乾,再鍛爲灰。那煉出來的人油流於地上,往往變成蛇、蠍或蜈蚣、毒蟒,還要傷人。終是戾氣所鍾,雖有陰律亦難禁其化生 。” 柏夫人道 :“叛逆之徒應該受罪。咱們再往別處瞧瞧,這裏實 在臭的慌。”

    衆人離了鍛鍊獄,又往前走。天色清朗,路旁一座衙門,丹碧輝煌,祥光籠罩;裏邊一股幽香隨風而至,令人聞之心神暢適。見那大門上面,直牌寫着”節孝司”三個大字。甄判官道 :“夫人名姓已上了這衙門的金冊。婦人最重的最節孝,上 帝特命陰曹專立兩司:男名忠孝司,女名節孝司。兩司俱用金冊註名,每歲除夕匯奏一次,恭候玉音獎勵。不論男女有人名登金冊者,子孫免墮畜生道中。”

    柏夫人點頭,正要答話,只見一族彩旗鼓樂蜂擁而來,後面一乘彩轎竟抬進大門。柏夫人們也擠了進去,見彩轎裏走出一位青年美人,珠冠蟒襖十分華麗。堂上站着一位冥官,烏紗絳袍,白麪長鬚,手捧一本金冊,彩光耀目。揭開幾頁遞與那美人看過一遍,取筆在那冊上不知寫了幾行什麼字,那美人笑容滿面,再三道謝。旁邊轉過一個白鬚判官,手執彩幡向空一晃,化爲一座金橋。那美人轉身走上橋去。回頭看見柏夫人,忙舉手拜了兩拜,抿着嘴兒笑着往上走去。只見金光一閃,人橋俱已不見。柏夫人問道 :“這人是誰?倒很有些面熟,怎麼 他駕雲跑掉了?”甄判官笑道 :“此人不但與夫人現有瓜葛, 我同他還是隔世姻親。他從府上來,還從府上去。這是最有名望的人,夫人豈不知金陵王熙鳳嗎?此人現今已歷三世矣 。” 柏夫人驚道 :“王熙鳳是賈大姐姐的璉二奶奶。去年我在鐵檻 寺燒香,正遇着他們在那兒唸經超度,我還對着他的牌位拈香奠酒。誰知今日在這地方同他見個面兒。他死的也不多幾年,怎麼就有三世呢?”甄判官道 :“王熙鳳二世就是周婉貞,因 其拒奸傷命,是以名登金冊。今與夫人又爲骨肉至親了,日後自然有人知道。咱們再往別處逛逛罷!”

    離了節孝司正往前走,只見一人歪戴着一頂皁隸帽子,敞開胸口,光着一隻腳,飛奔而來。周身大汗,瞧見甄判官一把抓住,叫道 :“快些救命!”道言未了,後面一個黑胖堂客趕 緊追來,將那人抓住。脫下自家的一隻鞋,將那個人撳在地下,使勁的打了個要死,又撕又抓又咬,那人在地上滾成一團,一聲兒也不敢言語。甄判官看不過意,說道 :“你這位奶奶,且 將氣兒消消。這一定是前生的冤孽,這會兒遇着他,自然不能饒過;但總有官司判斷,叫他受罪,你何必動這樣大氣?”那堂客搖手道 :“老官,你不用管咱們的閒事。我不是遇着了冤 家,他是我的男人,名叫陳旺。他是城隍司的皁班頭兒。他那一天不賺三吊兩吊,回到家來說謊,總說一個錢兒沒有。可憐我自掙自喫,那兒弄得過來?誰知他相與上了賣迷魂湯的孟大姑娘,將幾個錢攏共攏兒貼補了那個養漢老婆。你想這樣的男人不趁早兒打死了,要他幹什麼!”說着,又咬牙切齒的使勁混打,陳旺只是磕頭。甄判官笑道 :“這是你們家法,外人不 便多嘴。”那堂客笑道 :“這位大太爺說的一點兒不錯,咱們 家去再說。”腰間解下一條繩子,拴着他男人揚長而去。

    柏夫人笑道 :“陽間常聞有懼內之說,尚不至於如此荼毒。 誰知陰司的老婆更狠。”甄判官笑道 :“世人見了潑婦如見小 鬼,那裏知道咱們這裏的小鬼又是鬼更怕鬼。”柏夫人十分好笑,不覺走進一座大門。見滿院子無數男女,還有好些姑子、和尚,擠作一堆。其間有哭有笑、有喜歡有悲苦。看那兩廊檐下都掛滿的五色衣服,堂上像有官兒審事。那審過下來的,三五成羣,身上總披着一件花衣,哭哭啼啼走了過去。有一大陣姑子、和尚下來,見每人頭上俱插一對長金花,背後掛着一綹大穗子,腳下都穿鐵板鞋。柏夫人問道 :“這些出家人,怎麼 是這樣裝扮?”甄判官道 :“此間是變造司。凡應歸畜生道中 的,都發到這裏變造。剛纔這起僧尼,在世不守清規,姦淫不法,誆騙錢財,誘人犯法。除受陰律外,應變驢馬以償孽債。”

    話言未了,又來一起男女十幾人,都喬裝俏扮風流人物。

    那幾個後生男子擠在一堆,十分得意。柏夫人道 :“這一起不像是變畜生的,人人倒還歡喜。”甄判官道 :“這一起罪孽更 深。男的是世上匪徒,無惡不作;婦人是淫妒殘忍,兇惡不堪,例應變豬。”甄士隱用手指道 :“夫人看,那一堆是變牛的, 這是變狗,那些是羊,各人身上都有記號。不但夫人看不出來,就是他們自身亦不能夠知道。正所謂孽由自作也。”

    柏夫人不勝嘆息,看了一會,走出變造司。向東走去,見一座衙門祥光繚繞。門樓上直牌金字,寫着”福祿司”三個大字。兩旁大金字對聯,左聯是:

    黃甲全憑德行,

    那右聯對的是:

    華國本自文章。

    柏夫人跟着金童、玉女走至大堂檐下,見上面坐着文昌司祿帝君。兩旁侍立天聾、地啞兩個童兒。案上堆着無數冊本,帝君憑几細看。東首設着長桌,堆滿的盡是文書,有一位朱衣神在那裏翻檢。樑上掛着一杆大金秤,上有五色毫光,照耀天地,有一個長鬚吏,手持玉尺,在那文書上細心測量,絲毫不苟。公案中間,設着一座白玉香爐,裏面有一線青煙上接九霄,覺得異香撲鼻。甄判官道 :“凡世上科甲之人,俱是各處城隍 司查其祖宗德行已歷數世,彙報東嶽。再查本人陰德,轉送此處。帝君彙總,量其福祿之多寡,核其德行厚薄,定其科分之遲早。現辦下科題名錄,正是各路神袛報功過之時,非同小可。

    俟草榜定後,尚須請關帝參酌簽押,方達帝廷。倘有大傷陰騭之事,雖天榜已定,臨時必須更改,以明賞罰。人世上造惡多端,只可以瞞人,而不可瞞天。冥冥之中,絲毫未曾疏漏也。”

    柏夫人點頭道 :“人生在世,只知要佔便宜,給子孫掙下產 業房糧地土,積下金銀珠寶,不管人家死活。那管他妻離子散,只要我便宜受用!使盡心機,打盡算盤,以爲子孫可以世守受用。誰知陰司裏另有一般的算法,若要子孫昌盛,何必多用心機!”甄判官笑道 :“夫人所見甚是。陰司總以德行爲重,雖 有錢勢,此處不能通情。所謂禍福兩途,隨人自走耳。此時帝君正在辦公,不可驚動。咱們再往別處看看。”

    金童、玉女持幡相引,來到一處。愁雲慘淡,腥風刺骨,滿耳都是鬼哭之聲,十分悽慘。柏夫人膽戰心驚,見四面盡是劍樹刀山,血水成河,難以行走。金童將手中長幡往地下一晃,變成一瓣蓮花,請柏夫人們立於花上,隨着腥風飄來蕩去。見幾十個小鬼,推着一架大石磨,血糊滴瀝,磨下有數百大凶狗,爭喫血汁,旁站幾個高大夜叉,將磨邊拴着的罪人,不分男女,抓住往磨眼裏填下,頃刻之間骨肉俱成血醬。柏夫人問 :“這 些人是造下什麼孽,至於如此?”甄判官道 :“都是世上打娘 罵爺,滅理亂倫之輩,應受此刑。”蓮舟飄到一處,見一個老尼僧倒掛兩腳,有兩個惡鬼手執尖刀,劃開胸口,兩鬼使勁剝皮,那老姑子喊聲慘極。柏夫人念道 :“阿彌陀佛!這老尼造 了什麼孽,受這剝皮慘罪?”甄判官道:“此人名淨虛,是饅頭庵的姑子。少年不守清規,淫貪勢利,引誘閨女、孀婦,敗壞門風,得贓破婚,種種不法,已歷過幾重地獄。今又到此剝皮獄,其罪尚不止此也。”柏夫人嘆道 :“原來就是饅頭庵的 老師父,可憐他那裏知道身後要受這樣的罪呢!”

    正說着,那蓮舟又至一處,見高臺上坐着一位冥官。兩旁站着好些鬼判,下面跪着無數男女孽鬼。那冥官正在據案檢點文書,看見柏夫人過來,連忙站起,在臺上打一恭,用手一舉,那蓮舟不覺離臺已遠。柏夫人問道 :“這位官兒同我見禮,是 個什麼緣故?”甄判官道 :“這官兒姓柳名逢春,生前爲禮部 主政,系大人同部的司官。夫人是堂官眷屬,兼有姻親,因此見禮。”柏夫人點頭道 :“原來是柳緒的父親。咱們是四門親 家,誰知倒做了冥官。不知咱們老爺又在何處?我正要去相見。”

    甄判官道 :“柳公在此爲十八獄總管。凡應受罪之人,先解 到此間掛號,然後照文發各獄受罪,其職事甚忙。祝尚書現爲玉帝香案吏,不在陰曹,難以相見。”柏夫人正在嘆息,背後有人問道 :“太太怎麼在這裏閒逛?”柏夫人回頭一看,不知 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和尚周遊地獄 病夫人喜遇菩提

    話說柏夫人聽見背後有人相問,回頭一看,見鐵檻寺的老和尚,手中持着素珠,赤着兩腳,笑嘻嘻走了過來,合掌問訊道 :“去年多蒙夫人佈施,佛面增光。後來扶櫬還鄉時,因老 僧抱病,不及到船相送。懨懨半載,深感白雲和尚璉二爺前來超度,解脫皮囊。身前雖有孽果,因虔誦過金剛經三千七百卷,以此相抵。蒙地藏佛慈悲,令我在九幽十八獄,週而復始,朗宣佛號,使受苦孽鬼稍減些苦惱。不意在此間相遇夫人。此處即世上所傳地獄也。” 柏夫人道:“陰司地獄,原來不與陽間 監獄相同。” 甄判官答道:“陰司地獄俱是按罪成獄。一案已 銷,又轉一獄;罪受已盡,孽案消除。或爲畜生,或轉人世,俱押交轉輪王判斷。有歷遍十八重地獄,數千年總不能結案者,俱監禁阿鼻地獄。凡初到案孽鬼,因同謀或證據人等未曾到案,亦暫寄阿鼻地獄。日以千百起,增減不一。倘俱長禁獄中,安能擠得下這些孽鬼?”柏夫人道 :“我今日方知受罪之所就是 地獄。” 那老僧道:“夫人福壽無邊,子孫榮盛。惟願廣施善 果,以度幽冥,老僧亦沾慈蔭。此間陰慘之氣不可久停,宜早歸去。還望致意賈府太太,說老僧道謝,並致萬福。” 說畢, 朗念一聲”阿彌陀佛 ”,揚長而去。

    金童、玉女將蓮舟吹開,遍歷諸般刀山油鼎,各種地獄,看不盡的悲心慘目。到此地位,無一個不是後悔無窮。柏夫人正是傷感不盡,忽見一人兩手兩腳反釘在一塊大板上,胸口撐着一枚木頭,有個鐵鉤子將舌尖鉤出脣外,約有一尺來長,搭在板頭上。一個蓬頭瘦鬼用根竹筒插在穀道裏,不住口的吹氣。

    兩個惡鬼手持朱棍,周身亂打。看那罪人真是求死不得,瞪大兩眼,其情甚慘。甄判官指着笑道 :“此人在世上,是個勢利 不堪之徒。專喜說謊,離間人家骨肉。趨炎附勢,待人從無一點真心,家庭之間,亦行奸詐;滿口公道,一腔虛假,見人親熱異常,轉眼視如仇敵;日夜盤算厚資,忘其窮時累親累友;有人因急相投,絲毫不與。因此上幹天怒,先令絕嗣,罰以兩女爲娼。今受此罪,是令其以熱氣攻心也 。”柏夫人嘆道 :

    “世上此輩甚多,當時自爲計高,那裏知道報之甚慘。”甄判 官點頭道 :“世人機巧愈出愈奇,陰司刑法極精極慘。冤冤相 報,無止無休。夫人見其大概而已,斷不能歷盡九幽,暢觀惡趣。”命金童、玉女吹起蓮舟,離卻地獄。

    轉眼之間,來到一處衙門,金童提起長幡引導而進。只見大院裏擠滿是人,不分男女,摩肩擦背。看那三間大堂,破漏不堪,上面站着幾個鬼判,都是瘦黃乾癟,懷中抱着稿案,像是等候官長。堂上懸着一塊大匾,寫着”不可須離”四個大字。

    兩旁亦掛着對聯,上句是:

    得不足喜失不足憂厚薄盈虛莫非前定,

    下聯是: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無聚散分所當然。

    柏夫人道 :“這個破衙門是管什麼的? 瞧這些人笑容滿面,不像是受罪的犯人。倒是那幾個鬼判,愁眉皺臉,像是餓了幾天的樣兒。”甄判官笑道 :“這衙門雖然破壞,古今來人 人歡喜他的,這裏就是財神爺的衙門。這些男女老少都是等着財神爺要帳的。”柏夫人笑道 :“豈有財神還欠帳之理?”甄 判官道 :“夫人有所不知,凡人生世上,財祿俱有定數,絲毫 不可強求。世人愚昧無知,都向財神處力求無厭,插花換袍,上供演戲,苦苦禱告,懇求不已,更有向財神夫人處許願求情,通那借貸,不分晝夜,求聲若雷。財神被其纏擾不過,又無別樣款項可以增其福祿,因而從長計較,將那些長厚無能的男女名下,勻出點子財祿,以爲世人求財之用。不料被上帝察出弊端,罰令財神爺並通同作弊之鬼判,各出私囊,償還那些男女短少的財祿。夫人想財神爺如何還得了這些欠項?因此將財神爺累的一貧如洗。這些人財命相連,如何肯休?總在這裏死守要帳。這位財神爺在衙門後身建造一座避債臺,同夫人們躲在上面,再也不敢出來。就剩了這幾個窮鬼判,站在這兒搪帳。”

    柏夫人聽了嘆道 :“誰知財神爺欠了這一身的債 ,如何是了?”甄判笑道:“夫人不必替財神擔憂。這些討債鬼看那光景實在要不出來,各人都去投生,誰肯在此守死。”柏夫人點頭道 :“老判所說甚是。咱們到那邊院裏瞧瞧。” 原來又是一個大院子,裏面盡是後生男子,身上都穿婦人的衣服。看那些人的品貌,很俊的沒有幾個,其餘都不過是些白麪後生,也還有黑麻蠢胖、黃瘦郎當的。柏夫人十分不解,說道 :“怎麼這些後生都是婦人妝扮?”甄判笑道:“此處名 分香獄,系廁神所管。世上有幾項人,以男子而行婦人之事者,俱入此獄。如繡花匠、成衣作、香粉工、扎花匠之類,窮其精巧,使婦人得以妝扮,逞媚惑人,造出多少風流冤孽!因此將這些人仍轉男世,令做龍陽,以代婦人之職,使他非陰非陽混沌於世。死後不歸閻王所管,特派廁神收放,聽其脫生而已。

    夫人看,那邊來的一堆人,也是風流孽障。”柏夫人走上前去,見無數男女,老少不一,每人都是簪花傅粉,含笑而去。甄判道 :“這些是合媚藥、賣春方的醫生,同那勾引局騙作牽頭的 婦人,轉生人世,去作娼婦,以還孽報。”柏夫人嘆道 :“何 苦世人各樣造孽,誰知陰司裏沒有不報的因果!”甄判道 : “陰司報應,從來沒有錯過,那邊是痘神衙門,咱們也去逛逛。” 只見擠滿是人,半哭半笑。大堂上坐着一位痘神,兩旁站立好些鬼判。堂東一個大紅桶,毫光閃閃;堂西一個大黑桶,濃煙腥穢。堂上堂下滿地都是嬰兒。又有無數男女老鬼伏地磕頭,哀求不已。越是體面人,哭的更慘。堂上那位痘神,只顧查看文卷,不理不睬。看了一會,吩咐鬼判先將東邊桶裏紅痘取出,按着東南西北散與那些嬰孩們喫,多寡不一,令其自取,喫畢都令其散去。柏夫人見有好些貧苦男女,各抱一個歡喜而去。堂上官兒命鬼判取出西邊桶裏黑痘,分與那些白胖繡衣嬰兒們喫。只見那幾對體面男女,向上慟哭哀求,看那痘神面生怒容,命一長鬚判官將幾本文冊令其自看。那些男女看畢,含着眼淚,各抱嬰兒哭泣而去。柏夫人問道 :“這是什麼緣故? “甄判道:“此地是痘症司,剛纔俱是世上嬰兒生魂。喫紅的 是吉祥天花;喫黑的敗症,難免痘死。越是富家,更遭痘傷者多,因財痘兩神不睦,彼此相剋相忌。世上財旺丁單之家,偏遭痘厄,這正是有錢有勢買不住子孫之命。剛纔那九對男女是蕭百萬的祖宗。因是四世單傳,家財越旺,現有一子,應死痘症。他祖宗在痘神處苦苦哀求,終不能免。可見使心打算錢財,無非絕後而已。”柏夫人點頭道 :“德行二字乃傳家至寶,勝 於百萬家財也。”

    正要轉身出去,見一對白胖男女,抱着一個嬰兒急忙跑上大堂,伏地磕頭,不知說些什麼說話。那痘神初時搖頭不準,後來又聽了他們些說話,將案上文冊檢查,看了一會,連連點頭。吩咐抱上嬰兒,痘神取下胸前一面小鏡,將嬰兒一照,見他吐出好些黑痘。鬼使另取紅痘一把令其喫下,交還那男女,笑嘻嘻抱了出去。柏夫人道 :“怎麼這一家又可換痘?想是與 痘神有些瓜葛。”甄判搖頭道 :“並非瓜葛。此人刻薄成家, 最愛便宜,一點不肯讓人。坐擁厚資,欲多生子嗣,誘買良人之女爲妾。稍不如意,又轉嫁人,另賣再娶,習以爲常,不知破了多少良家閨女,上幹天怒,罰令絕嗣。所生一子早故,只剩一孫,應死於痘。剛纔他夫妻力求,願將媳女私下爲娼,留此嬰兒一命。痘神查其罪孽可以相抵,準其以娼換命,雖免絕嗣,子孫終爲乞丐也。”柏夫人嘆道 :“陰律可畏,世人何苦 如此!”

    說話之間,隨着金童、玉女又到一所壯麗殿宇。裏面金碧光映,五間畫閣盡是婦人。梳妝各異,老少不同,都是舉止大方,端莊貞靜。每人懷內抱一嬰兒相對而坐。看見柏夫人,俱起身遙相見禮,彼此相視而笑,不作一言。 柏夫人忙問道 :

    “這是那兒?”甄判道:“此名育英司。這些都是古今來貞賢 端慧的命婦。上帝命其相聚於此,將應該轉世之列宿星官、五嶽四瀆諸神,及苦修有道高僧,俱交各命婦抱育三十年,得其貞賢端慧之氣轉生於世,爲王公侯伯將相,國家大臣。這些命婦或上赴瑤宮,或轉世爲大臣之母、大臣之妻。夫人將來亦是此間座上客也。”柏夫人點頭道 :“原來懷中所抱都是寧馨英 物,咱們不可久看。”舉手遙相拜別。

    走出育英司不多幾步,忽然有幾千個披頭散髮、吊眼拖舌、斷頭破腹、裂膚折臂、血肉淋漓、腥風刺鼻之人,駕着悲雲慘霧一擁而來,將柏夫人圍住。呼號悲慟,只稱我們死的好苦,難轉輪迴,只好向夫人要命。說畢,一齊喊哭悲慟,陰雲低合。

    柏夫人駭的心膽俱落,渾身發抖,忙對甄判官道 :“我何曾害 一生命?怎麼有這些冤魂怨鬼?想是他們找錯了冤家,求老判替我分辯一句!”甄判官高聲喝道 :“你們這些冤魂!來見夫 人有何話說,只須着一兩個女鬼上前說話,其餘退開!休將陰氣逼住夫人,自有你們好處。”衆鬼聞言,各退開十步,讓兩個女鬼上前。柏夫人見一個十七八的美人,滿胸是血;那一個約有三十來歲年紀,面貌間尚存風致,渾身清水淋淋。兩人上前拜見,那年輕者說道 :“妾張氏乃金谷園侍兒。奉石季倫之 命侍王敦飲酒,不能達主人之意,被季倫所殺。冥司以拂主人之意,死所自取,歸入枉死城中不準輪迴。”那年紀大的道:

    “妾秦氏系潯陽江上商人之婦。因獨對江月偶弄琵琶,適白司 馬送客在船,聞聲有感,命妾盡技一彈以舒抑鬱。後丈夫回船,嗔妾再抱琵琶,深爲可恥,命妾沉江自盡。冥司亦以自取其死,不準輪迴,枉死城中孤魂無倚。今聞夫人慈光遍及幽冥,因與一切橫死孤魂前來相懇。求夫人大發慈悲,請太空和尚在甘露寺作七晝夜道場,焰口施食,專超度我等九幽橫死之鬼,藉仗佛力得轉輪迴。妾等世世生生感恩無既也。”柏夫人不勝感嘆,點頭應道 :“我如果還陽,定即立爲趕辦,斷不食言!”二女 鬼感激拜謝,即傳語橫死諸魂,衆鬼歡喜,齊聲高念 :“阿彌 陀佛!”登時俱散。甄判官嘆讚道 :“即此一事,夫人種福無 窮。陰司少些孽鬼,世上添些匪徒。正是好人難做。”柏夫人道 :“陽有王章,冥有陰律。他們自作自受,於我心可以無愧。” 說話之間,來到一處,只覺血腥臭不可忍。柏夫人站在一個高土堆上,定睛細看,見有數畝血池污穢不堪。有些披髮婦人,在血池中漂來蕩去,其形甚滲。甄判指道 :“這些是世上 媒婆鴇母,憑其口齒巧利,將清白婦女說的動心失節,或假娶良家婦女,私下誘以爲娼,罪大惡極,冥刑無可相加,將他們浸在血池令食穢汁,俟其孽盡,變生爲狗。此處乃極穢之地,夫人不可久停。”轉過土堆正往前走,只見一騎馬飛奔而來,馬上一位少年神將,見柏夫人下馬道 :“適奉南北兩鬥星官符 錄知會東嶽,是夫人之媳江氏芙蓉、賈氏珍珠雖未完姻,二人不約而同割股救親。城隍司據詞詳報,南北二斗星君上達天聽,當奉玉音嘉其孝心,增夫人福壽,以成其志。今已持符知會各司,夫人亦當回去,此處非久逛之地也。”說畢,上馬揚鞭而去。甄判官給柏夫人道喜,稱讚芙蓉、珍珠能盡婦道,不愧爲尚書之媳。

    柏夫人歡喜之至,忽聞鐘鼓之聲,其音清越。甄判道 : “十王升殿,會同地藏佛判斷諸曹案卷。夫人去瞧瞧熱鬧,即 可回陽,不必再往苦境了。”柏夫人點頭,隨着金童、玉女竟往十王殿來。只見轎馬紛紜,人煙嘈雜,大街上兩邊鋪面,交易買賣亦如人間。也有酒樓、飯館、茶房、肉市並金字當鋪、招牌當店,裏面十分熱鬧。有個大茶鋪,出入不斷,人山人海。

    茶館間壁是個命館,先生門前掛着招牌,上寫着 :“賽君平, 卜易談星,合婚選吉,包寫呈狀,兼看風水”。衙門左右盡是 點心店,熱氣騰騰不知賣些什麼。又見一個長招牌,寫着”鄒大成,專理產科,兼治痘症,包醫楊梅結毒,跌打損傷,夢遺陽痿等症,不誤主顧”。又有一張招牌貼在牆上,是”祖傳包醫瞎眼”。

    柏夫人正看不盡那大街熱鬧,男女往來擁擠不開。忽然街上人紛紛讓開,東西亂竄。柏夫人想,這必定是來了一位什麼神道。定睛細看,只見一人三十來歲年紀,黃面微須,高聳只肩,深摳二目,頭戴高角方巾,身穿葛布道袍,腳下闊頭方靴,手持白紙大扇,徐行緩步而來。將到面前,覺一股冷氣刺人心骨。柏夫人打了個寒噤,連忙閃開讓他過去,問道 :“這是位什麼神道?如此利害!”甄判笑道 :“這不是什麼神通,是一 個陰司秀才。因他的冷氣利害,鬼皆迴避 。”柏夫人笑道 :

    “這秀才鬼見猶怕,何況於人!”

    此時,十王將次升殿,男女鬼犯何止千萬,奇形怪狀,令人可怕。人叢中有一個半老婦人過來請安說道 :“太太仔嗎還 不回去?這地方有個什麼逛頭兒?老太太放心不下,差我來找。

    我剛出大門,遇着本宅土地說,太太在這兒逛呢!家裏都好,奶奶、姑娘們輪班拜斗,就是老太太同賈府的太太、奶奶們急的利害。今日早上寶姑奶奶將我叫進宅去見老太太,吩咐來探個信兒。”柏夫人道 :“你是誰?倒像在那兒見過。”那婦人 笑道 :“我姓何,我丈夫是抬二老爺的長班轎伕。去年太太到 了宅裏,我進來磕頭請安,蒙太太厚賞。今年到宅裏拜年,又見過太太。”柏夫人點頭道 :“不錯!你是何三的媳婦。怎麼 你可到得這兒找人呢?”那婦人道 :“不瞞太太說,我在東嶽 府當勾魂差使,凡無常鬼勾人,若沒有我們生魂帶去,他不能勾人。那天因我有差使,是汪大媽到宅裏請太太來的。這陰司裏是咱們的熟路,一天也不知要走幾磨兒。不知寶姑奶奶怎麼知道我是走有差使的,今日早上叫進宅去,老太太當面吩咐說,你去瞧瞧太太到底是仔嗎呢?剛到半路上,遇着幾個伴兒們說,太太在這兒看熱鬧呢!”甄判官道 :“你來正好,同夫人回去, 咱們且進去逛逛。”

    說着,走進大門裏邊,氣象威嚴,十分寬大,兩廊下俱有公案。各司官正在審事。男女鬼犯不計其數。大殿檐下站着無數判官,每人都抱着文書案卷。殿上一字兒十座公案,坐着十位閻王。西邊蓮花臺上坐着地藏佛。甄判道 :“殿上是各路城 隍覈對生死冊,今日又不能審案。”各司人犯真是堆如山積。

    柏夫人看殿中間懸着一塊大匾,寫着”無往不復”四個大字。

    東邊看柱上對聯是:

    總理輪迴亙古至今何曾舛融。

    西邊柱上是:

    權關生死修長數短從未通融。

    檐前掛着一杆大秤,有三位金冠繡袍的神道,監着判官秤那些文書冊卷。甄判用手指道 :“這些都是人間功過罪孽簿。 此間秤過,其子孫好歹禍福從此定奪。倘有大善大惡,臨時再爲更改。這邊架上的就是孽鏡臺。”柏夫人道 :“這孽鏡怎麼 是黑的,也照不見個影兒?”甄判道 :“孽隨人生,有孽之人 照之絲毫無隱。任地瞞心昧己,機謀隱惡,不但人所難知,神察不到之事,總無逃此鏡。我在此作了多年判官,見對鏡無愧者並無幾人。”柏夫人道 :“陽間若有此鏡,問刑衙門要省多 少事。這樣看起來,陰官事繁易斷;陽官政簡難明。”甄判點頭道 :“夫人說的不錯,此處無不伸之冤,無不報之孽。”柏 夫人道 :“這十位閻王爺,雖是氣象威嚴,但都有慈祥之色。” 甄判道 :“這都是古今名臣,如昌黎伯、包孝肅、文丞相、 於忠肅、武鄉侯、張曲江、範文正,所謂生爲上柱國,死作閻羅王也。”柏夫人點頭嘆道 :“原來都是治世名臣,怪不得聰 明正直,誰不敬畏!”

    甄判官正要答話,只見一對彩幡引着一個黃瘦婦人,約有五十來歲年紀,穿着粗布衣衫,七穿八補,一直走上大殿。剛跪下去,那十位王爺一齊站起,舉手命童女扶起婦人,在東邊看柱前白玉礅上坐着。有一個白鬚判官,捧着一本冊卷,送到十位閻王案前看過。用硃筆各王俱寫了幾個字,送去地藏佛簽押照驗後,有一位紫袍玉帶、闊面長鬚的神道在那冊捲上蓋了一顆巨印。大殿檐前現出一道銀橋,十王站起身送那婦人上橋而去。柏夫人問道 :“閻王爲何重這貧婦?”甄判道:“這是 孔節婦。乃編竹筐子顧成章之妻,完姻一月夫以病死。公婆見他只有十八歲,不忍令其守節。孔氏因夫是獨子,公婆老年無後,情願守節養親以代子職,編筐度日,百折不磨。又遇荒年,衣食不繼,有富人願娶他爲妻,接他公婆養老。衆人皆說甚是,公婆亦無限喜歡,孔氏立志不從,情願苦志養親。公婆大不爲然,每於飲食之間嫌其粗糲,冷暖之間衣憎厚薄,打罵絮聒,日盈於耳。旁人見之,刻不能忍,節婦甘受無怨。不分寒暑晝夜飲淚咽糠,力奉甘旨。苦節三十餘年公婆去世,棺殮造墳,曲盡婦道,因悲哀過度傷心而死。此世上第一等的節婦,爲陰陽之祥瑞。剛纔地藏佛與十王合稿,已將孔節婦轉生爲男,名登鼎甲,位列卿相。”柏夫人嘆道 :“此與苦修成佛者同一道 行。世上那裏知道,題名榜上有飲淚苦節之人亦在其中。將來苦勸婦人將名節奉爲至寶,不過以數十年之奇苦受福無窮也。”

    甄判官道 :“夫人說的甚是。”

    兩人正在答話,殿前那一座白玉香爐裏忽然冒起一股清煙,異香撲鼻,殿上鐘鼓齊鳴。甄判官大喜道 :“夫人真是有福! 難得遇着觀音大士降臨,超拔幽冥。”道言未了,只聽仙音繚繞,祥雲冉冉而來。地藏佛同十王降階迎接菩薩。柏夫人對着觀音連忙跪下,見大士面如滿月,高髻長簪,身垂纓絡,手執楊枝,遍灑甘露。一切孽魂冤鬼齊聲高念”慈悲救苦菩薩!”

    柏夫人見菩薩已至面前,虔誠叩拜說道 :“求菩薩大發慈悲, 賜我婆婆康寧壽考。”觀音大士笑嘻嘻將楊枝水在柏夫人面上灑了一點,說道 :“你婆婆數世苦節,修來受享福澤。今又存心仁厚,種下無數神田,不須你們憂慮。你病已痊,我就此送你回去。對你婆婆說,六如閣齋供中左邊第一個饅頭甚不潔淨,以後務須檢點。”說畢,命善才龍女將他裝入口袋,善才答應,解下一條口袋,照着柏夫人頭上罩來。不知怕夫人怎麼樣裝入口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如是園寶釵悲玉 秋水堂平兒戲珍

    話說柏夫人被善才裝入口袋,熱悶非常,氣不能出,心中着急,使勁一掙叫道 :“悶死我了!” 耳邊只聽見齊聲唸佛,定睛細看,原來身臥炕上。老太太、賈府王夫人、竺、鞠兩太太、石、桂兩夫人、賈府璉二奶奶、梅姑太太、鄭、汪、周、陸、江、吳、趙幾位至親太太,夢玉、梅春、海珠們姐妹無一個不在面前,都還是念着觀世音菩薩寶號。柏夫人瞧着悲喜交集,掙着坐起身來,對老太太磕頭請安道 :“媳婦蒙觀音菩薩 慈悲,病已痊癒。” 祝母歡喜之至,因才蘇轉來神氣未室,吩 咐衆人不許說話。惜春趕忙進了一杯蔘湯。兩宅內外男女,無人不知大太太已回蘇過來,內外歡聲如雷。祝筠、梅白及各位親家老爺們都在寶書堂問安道喜。不多一會,各處皆知,俱來道喜請安。

    柏夫人得觀音菩薩一滴楊枝水,其病若失;又飲了一杯蔘湯,魂安魄定,精神完固。問何媽回來沒有,老太太道 :“因 他回來,說你在十王殿遇着觀音菩薩,快要回來了。咱們才趕着都到這兒等着。剛坐不多會,你就蘇了。老何真個不說瞎話,我許他等着大太太真個回來,我重重賞你。” 柏夫人道:“觀 音菩薩說六如閣齋供左邊第一個饅頭很不潔淨,吩咐以後須要檢點。咱們將那碗供取來,瞧是怎麼個兒不潔淨。” 桂夫人命 聽差媳婦去立刻取來。老太太親自將第一個饅頭分開,誰知裏面夾着一根雞毛。衆人瞧見都說 :“這裏面的東西誰能知道?真是老太太一點虔誠,菩薩顯應。”祝母道 :“蒙菩薩慈悲, 令大媳婦還陽,一家團聚。咱們都到六如閣先去拜謝,等着一半天再上幡還願。”這會兒是人人歡喜,都要去磕頭拜謝佛恩。

    姨娘們趕着差人到六如閣知會伺候。

    柏夫人見夢玉們俱在面前,對惜春道 :“你們虔心拜斗, 陰司早已知道,很難得你姐妹們一點孝心。珍珠、芙蓉割股救我,已達南北兩鬥,諸神歡悅。我聽說很心疼你們。”祝母忙問道:“是誰割股?怎麼我不知道?”夢玉、秋瑞們道:“並不知有誰割股。”王夫人道 :“我瞧着珍珠、芙蓉這幾天面色 黃瘦,不像是辛苦着急的樣範兒。想是兩人商量割股,定是有的。”珍珠、芙蓉紅脹桃腮說道 :“並沒有割股。”海珠道: “不錯,這兩天我瞧着他們左手抬不起來。昨晚上紫妹妹問說, 你兩個怎麼一樣的手疼,珍姑娘說想是被風吹着,誰知有這緣故。”柏夫人道 :“你兩個也不用隱瞞,不但陰司知道,連南 北兩鬥星君已將此事奏知天聽。快些給他們瞧瞧,上點兒藥。

    我病已好,別叫你們盡着受疼,我更不安。”秋琴將珍珠們拉往老太太面前。衆人圍着要看,珍珠、芙蓉不得已各將左手抬起,捲開彩袖,見兩隻玉臂上各去掉一大塊皮肉。芙蓉臂上用黃紙香灰貼着傷處,珍珠是塊青絹子捆着,兩人臂上俱流着鮮血。祝母們瞧見無不感嘆。桂夫人忙命取八寶無憂散來,替他兩人搽上,各用大紅綢巾包住。祝母問道 :“你兩個怎麼商量 着同去割股?想是兩人對換着割?”珍珠道 :“我並不知道蓉 妹妹是幾時割的,這會兒才知道。”柏夫人道 :“不錯,那位 神道對我說是珍珠、芙蓉不約而同割股救親,真是難得!”

    祝母道 :“原來陽間作一點事,陰司全俱知道。”柏夫人 點頭道 :“我慢慢的對老太太說陰間的故事。倒是鐵檻寺的老 和尚得了好處,他說請賈府太太、奶奶的安、道喜,他虧璉二爺超度,免墮地獄。此時在九幽十八獄,逍遙自在,唸佛救度幽魂。倒是饅頭庵的那個老姑子,罪受的很苦。等着老太太們到六如閣去拈過香,我再說那老姑子受的罪。”

    太太、奶奶們見觀音菩薩如此靈感,俱要同老太太去磕頭。

    柏夫人命珍珠、芙蓉姐妹們都去拜謝菩薩。”三妹妹同海珠都沒有滿月,怎麼就出房門?梅大妹子是多會兒到的?”祝母道:

    “你已暈了七晝夜,那天十二滿月,誰還有心腸熱鬧?也不 收禮,也不請客。你三妹子同海珠們天天都在這兒守着。賈大姐姐們可憐七八夜衣不解帶,何曾睡個覺兒。梅大妹妹聽見這個信兒,星夜趕來,前日纔到。今日是十八,你想這是幾天了?急的我什麼似的,只差了要尋死。可憐鄭大妹妹、汪五妹妹、顧二妹妹同這些姐妹們,輪着在這兒坐夜,想着法兒給我解愁。

    這幾家姑娘們陪着這些姐妹拜斗,可憐誰不念你,都願你好。

    你二兄弟急的四路訪求名醫。剛纔聽見你好了,樂的什麼似的,差人各處去給個信兒,免叫人懸望。夢玉急的這幾日像個木偶似的,也不喫,也不言語,瞪着兩眼,儘自瞅着,可憐這會兒臉上纔有點兒人氣。咱們且去拜佛,讓二兄弟進來瞧瞧,也叫他們歡喜。”

    老太太領着衆人出去,派碧霄、雙桂、文來、雁書同幾個精細媳婦們在這兒伺候大太太。這會兒衆人心中歡喜,一個個笑逐顏開,跟着老太太出了安和堂,一大陣往甬道上去。將進寶書堂,祝筠、梅白、鞠冷齋同汪、鄭、周、吳那幾家至親老爺迎着老太太請安道喜。祝母笑道 :“託諸位老爺福庇,不但 蘇轉回來,連病都好了,真是可喜之至!諸位老爺都是至親手足,叫你二兄弟陪着進去見見,以慰連日關切之念。”衆位老爺道 :“老太太請去拈香,侄兒們去見大嫂子請安。”祝筠站 在一邊,讓老太太這大隊天仙過去。同到安和堂來見柏夫人請安,談說冥中之事,祝筠們深爲嘆異。

    老太太進了如是園,同着王夫人、各位太太們笑語不絕,比往日精神頓加十倍。梅秋琴笑道:“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咱們總覺着心口兒上少了一件東西,比喫了仙丹的還舒服 。” 汝湘接口道 :“衆人的仙丹是喫在心上,老太太的仙丹是喫在 腿上呢。”汝湘道 :“那幾天老太太到安和堂去,兩三個人扶 着,走一步倒退兩步,真是行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會兒老太太腳上像是架了雲,走的輕鬆又快,咱們使勁兒還趕不上。因此知道老太太的仙丹是喫在腿上。”汝湘未曾說完,祝母縱聲大笑。寶釵道 :“汝妹妹是咱們老太太的東方曼倩。”平兒笑 道 :“文湘妹妹很不像姐姐,總不見他言語。”鄭太太道 :

    “文湘同我姐姐的彩芝一樣,最愛的是一個人兒靜坐,做針黹、 看書,懶得同人說話。”寶釵道 :“將來彩姑娘過來了,咱們 都得迴避,別在這兒討他的嫌。”夢玉聽汝湘說笑話,正是喜笑顏開,忽然聽見寶釵這幾句話,他忍不住大哭起來。祝母們駭了一跳,趕忙站住,圍着他問道 :“兒子!你好好的這爲什 麼?”衆人都不解其意。

    夢玉傷心慟哭一會,對祝母道 :“老太太這一輩子再別去 接彩姑娘,何苦呢,要他來幹什麼?”祝母們都不解這話,海珠姐妹知道是爲寶釵剛纔這句玩話,平兒亦會意,接口說道:

    “你這傻兄弟,寶姐姐說玩話,你就當真。當年寶二哥要像你 這樣疼他,也省了他好些眼淚。”平兒未曾說完,王夫人、寶釵、珍珠、探春、惜春一齊流下淚來,寶釵更悲不可解。祝母道 :“這都是夢玉惹的亂兒,好端端的一哭。”秋琴笑道 :

    “老太太別怪夢玉,實在很虧他這一哭。不然這會兒賈大姐姐 娘兒們見大姐姐回生病癒,打心眼兒上歡喜的使不得,就是上了柞牀也柞不出點兒眼淚。這是歡喜眼淚,不是夢玉咱們那兒瞧得見。”

    祝母同王夫人們一齊好笑,不知不覺的出了如是園。見楚寶堂門口出進皆人,走過瓶花閣到怡安堂捲棚下,姑娘、嫂子一溜兒站着伺候。老太太吩咐將寶珠姑娘、夢金哥兒、賓哥兒都抱去給大太太請安。寶釵、榮貴領着慧哥兒、毓哥兒、探姑奶奶的定哥兒、閏姑娘一同都去請安。祝母們走過景福堂,到六如閣門口,家人媳婦整齊站着一溜,都面有喜色。老太太看了心中歡喜。同各位太太進去,見佛龕中那尊觀世音菩薩就如活現。諸位太太、奶奶、姑娘沒有一個不虔心禮拜,各人虔許心願。老太太吩咐朱姨娘們,凡是六如閣齋供及一切香花燭幔等項,以後務須親自潔淨備辦,不必交廚房料理。兩個姨娘連聲答應。祝母對王夫人道 :“請大姐姐在這兒陪着太太、姑娘 們拜佛,我同着你三妹妹們到致遠堂去磕個頭兒。”王夫人道:

    “老太太請便。咱們拜完佛,都到景福堂等着給你老人家道 喜。”祝母笑道 :“衆人都喜,豈獨是我一人。”說畢,領着 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修雲、海珠衆姐妹,剩下珍珠甚難爲情。寶釵會意,對探春、珍珠道 :“咱們也是孫女兒,跟着 老太太過去磕頭。”夢玉聽了十分歡喜,一齊都往致遠堂拜祖。

    此時,滿城內外,無處不知祝尚書夫人死了七日,重生還陽,病體痊癒。那男女親戚不拘遠近親疏貧富,不約而來請安道喜。各衙門夫人、太太領着奶奶、小姐都親來道喜。登時之間,祝府東西兩宅門前轎馬如山。祝母們正在拜祖,聽說各衙門夫人俱到,趕着垂花門迎接。有幾位高年的太夫人,祝母陪在介壽堂接待。

    有些夫人、太太是桂夫人同賈府王夫人陪着,在怡安堂款待。梅秋琴同鄭、汪、周、陸幾位太太們在景福堂,拉着竺、鞠兩親家陪着各家至親。石夫人拉着賈府璉二奶奶,在西宅裏寶書堂陪那些疏親遠戚。海珠們分陪來的奶奶、小姐、姑娘們,兩宅分坐。祝筠帶着夢玉、梅春在西宅外面陪客。不多一會工夫,鬧的處處是人。兩宅姑娘、嫂子們自從大太太病兇以來,晝夜不得安歇。這會兒接着這一忙,真是分拆不開,沒有一個不是頭暈腳疼,忙個不了。幸虧四個姨娘同着探春、寶釵兩位姑奶奶料理兩宅一切事務,不致慌亂。內外親友往來不絕,一連幾日才接待完結。祝母們無不疲乏;又值日長春倦之時,內外人等多半勞乏成病;王夫人們亦很支持不住。祝母吩咐內外人等各賞假十日,輪班歇息以蘇勞頓。柏夫人亦因新痊未久,靜養調理。兩宅中將個錦繡春光輕輕放過。

    不覺已交初夏,柏夫人稟知老太太,擇於四月初一日出房,親至六如閣拈香,各廟供佛齋僧,致遠堂祀祖;初二日蔭玉堂謝神,是日請老太太、賈府太太、竺、鞠兩親家、梅姑太太、鄭、汪、周、陸幾家至親太太、奶奶、姑娘,並兩宅的夫人、奶奶們道乏謝勞;初三日請兩宅內各位老爺、師爺、各項清客、門客,並賞兩宅內外男女等酒飯,以謝勞乏。自初三日以後,門外間日請客道謝。又擇於四月十五日,請太空和尚在甘露寺做七晝夜水陸道場、焰口施食。所有一切應辦事務,俱託楚寶堂兩位姑奶奶並怡安堂的四位姨娘總司其事。祝母聽說心中歡喜,命桂夫人吩咐垂花門,知會兩宅內外家人媳婦、丫頭、小子一體遵辦。

    這日飯後,祝母對石夫人道 :“連天風雨將些殘花落盡, 今日天氣清明,請了賈大姐姐來,咱們到如是園去瞧新漲,順便到大姐姐那兒去說個閒話。自從他病好了,天天鬧客,也總沒有問問那陰間的故事,趁這空兒去聽個鬼話。後日初一誰也沒有空兒。”石夫人道 :“賈大姐姐因這一程子養病沒有出房, 又兼着連朝風雨,今日早上見天晴,身子舒服,到老太太這兒請過安,同梅大姐姐到楚寶堂喫早飯。約下媳婦飯後到園子裏逛會子,同去看大姐姐。我聽說鄭大姐姐、汪五姐姐都在那兒。”

    祝母笑道 :“既是這樣,別叫他們知道,咱們悄悄兒去看熱 鬧。”石夫人道 :“老太太要去,咱們這會兒就走。” 祝母命五福、賓來跟着,婆媳兩個步出介壽堂。值日媳婦們同效力丫頭有一二十個,隨着老太太出了院門。早有怡安堂姑娘、媳婦們上前迎接請安。江蘋回道 :“丫頭的主母在楚寶 堂覈對冊檔。差丫頭們伺候老太太在怡安堂喝茶。”祝母笑道:

    “你們的信兒也實在快,我纔出院門,怎麼就全知道我到楚 寶堂去喝茶,看他們的熱鬧。不知還有誰在那兒?”江蘋道:

    “鄭太太、汪五太太都在那兒。”祝母點頭,見陶姨娘們俱站 在怡安堂捲棚臺階下,楊奶子抱着夢金請安。 石夫人笑道 :

    “夢金越長的乖,很叫人疼他,有好幾家要定下他做女婿,將 來要學他哥哥,不知要娶幾個老婆。”祝母笑道 :“有誰要給 他做老婆的,我攏共攏兒都定下,越多越好,還怕沒有飯養他嗎?”石夫人道 :“那天甄家原說給惜姑娘下定,因大姐姐病, 就沒有言語,這又不知改在幾時。”

    祝母們一路說話,不覺已到瓶花閣。桂夫人領着修雲們趕忙迎接。祝母進院,見探春、寶釵迎着請安,祝母笑道 :“你 兩個請人喫早飯,就不邀我。”探春道 :“今日是二嬸子查對 冊檔,同咱們太太就在這兒喫飯。誰知鄭大嬸子、汪五姨兒也來,遇着一處,正商量着去請老太太呢。”寶釵道 :“咱們這 一溜兒長春花、石竹子、夾竹桃,這程子被雨下壞了;今日天晴,又知道老太太必到這兒,都趕着開的這樣熱鬧。”只聽見有人接口道 :“芍藥花開的這樣熱鬧,他倒不讚一聲兒。”祝 母轉臉見王夫人同秋琴們俱來迎接,秋琴道 :“咱們偏老太太 喫點兒好東西,又叫老太太找了來,這怎麼說呢?”祝母道:

    “我來鬥你們個趣兒,邀着賈大姐姐們到園子去看個新漲。晚 上是我作東,在園裏喫飯如何?”王夫人同鄭、汪兩太太道:

    “老太太吩咐,誰敢不遵?但咱們今日晚上同明日一天,公分 給大姐姐起病,請老太太做陪客。過這幾天,再領老太太的賞罷。咱們坐會子,同着老太太到園子去。一路逛到安和堂,聽大姐姐說那陰司地府的話,比什麼兒還有趣。”祝母點頭道:

    “使得,我本來這一程子也總沒有過去。不用你們公分,攏共 攏兒都是我的就是了,又花不了幾個錢。”秋琴笑道 :“這是 老太太的脾氣,不花錢總不舒服。咱們竟遵老太太吩咐,出個請客的名兒,老太太一個包辦花錢就完了。”

    衆人甚覺好笑,同至楚寶堂坐下,探春趕忙送茶。祝母問道 :“那長桌上堆着什麼?”寶釵道:“都是四堂姨娘送上歷 年底冊。因長遠未曾查看,各處冊上添換過多,難以清理。太太正要去請老太太示下。”祝母道 :“我也有些風聞,那四堂 的丫頭們將此東西送這個給那個的,故意說是鼠傷黴爛,以便報銷更換。其間還有好些私弊,必得到各堂盤查一遍才能知道。

    等着過幾天,我一處一處去瞧。若是查出私弊來,打了不算,交給媒婆賣出身價來賠。”梅秋琴道 :“老太太說的一點不錯, 必得清查一遍才得明白。但這件事不用老太太同二姐姐去,只要楚寶堂兩位奶奶同咱們家的派上兩個,一人一處,各清各款。

    有無私弊,總在這查的人身上出甘結,誰肯替他們鬧個丟人在身上。這樣辦法又快又簡絕。若是老太太親自盤查到一處,總得一個月還鬧不清楚。”鄭太太道 :“梅大妹妹的話一點不錯。 世上最討嫌的是盤查東西,老太太鬧下兩天,就要發煩。”祝母道 :“既是這樣說,這四堂去盤查不必派人,就是探姑娘、 寶姑娘帶着汝湘、九如按着冊檔,將四處盤查清楚。各具保結,斷不可營私徇情,自取賠累。”探春道 :“老太太吩咐,不敢不秉公查辦,橫豎總將實在情形稟明,隨老太太再爲查對 。” 祝母點頭道 :“很好。咱們就去呢,還是再坐會子?”王夫人 道 :“一路逛到安和堂,也就不早了。”

    祝母同着衆人離卻楚寶堂,進如是園。滿地下蒼苔新翠,襯着殘花。桂夫人指道 :“幾天不見,怎麼就長出這些小筍?” 梅秋琴道 :“這一對梧桐,洗的蒼翠可愛,可惜這一架紫藤 落了個幹盡。”鄭太太道 :“咱們家的薔薇,倒比你們這一籬 開的熱鬧。”王夫人對着祝母道 :“夢玉給我修蓋屋子,將個 園子收拾的很好。我來的那幾天,百花將放,我家的一個好春光被老太太給我放去了。”祝母笑道 :“我這兒的也就是你的, 何曾將春光替你放去。咱們在一堆兒過的很好,大姐姐又別動想家的念頭。別說我不放你,只問你二妹妹同衆家姐妹們誰肯放你回去。”汪五太太道 :“你家裏有大奶奶同璉二奶奶料理 家務,你是個快活閒人,那一條兒要你費心。這兒就是你家一樣,我瞧着你橫豎去不了,將想家的念頭快些丟開。等着惜姑娘放了定,叫璉二奶奶回去照應照應老家兒倒是個正經主意。”

    王夫人笑道 :“汪五妹妹倒說的有理,我算是老太太的大 女兒,同梅大妹妹兩姐妹到孃家來了,就難得回去。且過幾天咱們再商量。”祝母搖頭道 :“我不聽你的商量。咱們到秋水 堂歇個腿兒。真個的池水都滿上了磡兒,將些嫩荷葉兒全淹着了。”寶釵道 :“去年荷露茶,老太太也沒有嘗着一口兒。” 祝母問 :“什麼荷露茶?那兒來的?”寶釵笑道:“他們將荷 葉上露水攏共攏兒取下來,用舊砂壺松枝火煎出茶來喫。這樣好東西,也不送點兒去給老太太嚐嚐。”祝母笑道 :“是誰鬧 的玩意?我總不知道。這纔是瞞着我喫好東西。你說是那幾個,等我罰他。”寶釵道 :“我聽見有這麼件事,可不知是誰。等 着我查訪明白來回老太太,按着名兒罰,一個也別饒。”修雲、海珠們只是抿着嘴兒好笑。

    此時,秋水堂前倒像是西池王母帶着些瑤臺仙子。祝母坐不多會,見秋瑞、珍珠、惜春、芙蓉、汝湘、紫簫、芳芸奉柏夫人之命差來迎接請安。秋瑞道 :“夢玉今日文期,同魁兄弟 在蕉雨山房作課。”祝母點頭道 :“那天二叔叔說夢玉近來作 的文字兒很有長進,我聽了很樂。能夠唸書成名,也不枉我的期望。你們都要助他念書纔是。”秋瑞、珍珠、芙蓉、海珠等齊聲答應道 :“不拘到那裏,總是伴他念書。今年同這幾處親 戚弟兄們的文會亦很認真。”祝母點頭道 :“這纔是做媳婦的 道理。”

    珍珠隨着衆人答應,忽然想過味來,不覺面脹飛紅,見寶釵點頭,抿着嘴兒好笑,王夫人默然無語,似乎欲淚,更覺地無自容,趕忙退身下來,靠着一棵老梅樹以巾拭淚。不提防有人在背上一拍道 :“妃子不須煩惱,寡人合你到沉香亭去消遣 則個。”珍珠嚇一大跳,回頭見是平兒,說道 :“你何苦來呢 !駭人這一大跳!”平兒笑道 :“我瞧見你在這兒發煩,故此過來問個信兒,到底是爲什麼流這一股眼淚。”珍珠道 :“我 瞧着這樹的樣兒,很像林姑娘墳上的那棵楊樹,見樹思人,因此流淚。”平兒搖頭笑道 :“好乖孩子!等我詢出這緣故來, 再撕你的利嘴。”說着,剛要回身,見祝母們都走下臺階,趕忙上前相見道 :“同九如妹妹在藏春塢看魚,聽說老太太要到 安和堂去,我趕着來同去逛逛。”祝母道 :“咱們正在這裏等 着呢。”

    衆人同着老太太一路說笑,依花傍樹,穿徑渡橋,只覺衣香人影如在畫圖。張、徐兩老管家婆,領着西宅裏姑娘、媳婦們都在蔭玉堂前、如是園口迎接伺候。祝母進垂花門,由寶書堂一直進去,剛下捲棚,抬頭瞧見一人,心中大喜。不知老太太見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送病魔專誠酬願 答撫育奉派拈香

    話說老太太由寶書堂進去,下了後廳捲棚,剛上甬道走不多路,抬頭瞧見柏夫人,幾個丫頭扶着,站在安和堂捲棚下迎接。祝母心中大喜,忙差江蘋去說”棚下有風,快些到安和堂等候 ”。江蘋答應,急忙上去,請柏夫人進中堂伺候。不多一 會,祝母們都進了安和堂,柏夫人忙跪下請安拜謝。老太太親自扶住道:“新病纔好,勞動不起,娘兒們拜個什麼。你好了, 就算我拾了條命就是。衆姐妹們問個好兒罷,等着再謝。”

    桂夫人們彼此問好,海珠姐妹跪下請安。柏夫人歡喜之至,請老太太坐在中間炕上。王夫人們挨次而坐。衆姑娘送茶,王夫人道 :“咱們正是勞乏之時,接着陪客,又兼是春雨綿連, 那裏支持得住?幾乎病的躺下。寶釵們着急,趕忙喫藥調理,這兩天才好。倒是神佛保佑,咱們老太太沒有躺下,這真是衆人的福氣。就是二妹妹們一個個都乏的使不得。” 柏夫人點頭 道 :“全仗着老太太的福氣,神佛爺的保佑。這場病過於兇險, 正是春暖人倦的時候,一連十幾天,日夜勞乏,那兒當得起呢?這幾個孩子們鬧的都像病過一場,黃瘦了一半。自從我回過來,第二天就叫他們各去調養,不準請安,這幾天都才養了過來。”

    祝母笑道 :“我活了七十一歲,頭一磨兒瞧見這場大病。 不知你病中見的事,可還記得些影兒?”柏夫人道 :“陰陽一 理,人間說的因果,有同有不同的。過去的人,有見有不見。

    親戚裏面只見了一個戚大奶奶。”桂夫人道 :“正是你病沉的 時候,戚家來報信,就差了芳芸、九如前去送殮。丟下幾個小男碎女的柏真是可憐。這會兒老太太吩咐,月間總是三鬥米兩吊錢給那幾個孩子度日。”祝母忙問道 :“你遇着他說些什麼 ?可憐想是總丟不下兒女。”柏夫人將東嶽衙門前黑房裏相遇,說到望鄉臺下見他喫迷魂湯,不復相認的話。秋琴笑道 :“可 見尚書門第生足以榮親,死足以誇鬼。像我這尚書胞妹,不知鬼見了是個怎麼的奉承?”祝母們一齊好笑。柏夫人又將遇着鐵檻寺老和尚致意的說話,並看見饅頭庵淨虛受罪的光景,及在節孝司殿前見王熙鳳轉世之話,詳說一遍。王夫人們不勝感嘆。平兒道 :“璉二爺做了神仙,比在家時倒忙,東也救難, 西又度人,既度了鐵檻寺老和尚,怎麼不救救饅頭庵的淨虛?

    “王夫人道:“自然老和尚不比淨虛孽重,像鳳姐兒自解脫之 後,又能守身死書,固又轉生安樂。因果報應原是不錯。”

    柏夫人笑道 :“別的話一時也說不了這些,且將兩件怪事 說給老太太聽。有個判官,叫我是親家太太,你們猜是誰?”

    祝母們一齊笑道 :“別說是猜,就請了嚴君平來,也難斷出是 誰。”柏夫人笑道 :“就說出來,咱們也並不認得這一門子的 親家。那判官是誰呢?他說是秋瑞前世的父親,叫做什麼甄士隱。”王夫人驚道 :“若是甄士隱,我知是個古道君子。這個 做個判官倒還不錯。”寶釵笑道 :“原來秋妹妹是我前世的嫂 子!怨不得見我媽媽這樣親熱。”王夫人笑道 :“前世是我親 家的外甥媳婦,今世又做我的幹媳婦。有前世那番磨折,就有今生這番安樂。”寶釵應道 :“真是一點不錯!”祝母問道: “前生怎樣磨折?”王夫人答道:“其情可憐,令人難受。有 前生之苦,就有今世之樂。且慢慢再對老太太說。”

    柏夫人道 :“柳太太的老爺做了地獄總管,瞧見我趕忙起身施禮,是甄判官說了我才知道。這還不奇,誰知我同探姑娘大有點兒道理。”王夫人忙問道 :“有點什麼道理?”柏夫人 問探春道:“你可知太公、太婆生平作何事業?是多大年紀不在的?”探春答道 :“我聽說祖老太爺名周達,是個有名孝廉, 不肯做官,居鄉教讀,中年病故。祖老太太吳氏,只生我公公一個,紡績課子,聽說居家嚴肅。因打死了一個丫頭,自家不久吐血病死。後來我公公奮志唸書,得以成名。”柏夫人點頭道 :“誰知子孫亦不明白這件公案,我爲這件事死了幾日。我 前身就是吳氏太太,那丫頭名叫桂香。因與小子有私被我看破,舉手要打,他轉身躲避,將頭誤撞門環,鐵釘插入太陽穴,受傷身死。他在陰司告我打死,歷數十年屢告不休。閻王爺拘我對審,我因照過勾留鏡,得知前身事業,據實說明。桂香俯首無詞,磕頭認罪。閻王說他誣告主人,其罪甚大。先受冥刑,罰入畜生道中。將他用大鋸子解開,身體分爲兩半。我瞧着可憐,再三說情,免入畜道。可憐轉生又不知是個什麼。誰知今世你又到我身邊來,可見一飲一啄俱有前定。不過世人沒有照過勾留鏡,不能知道前世因果。”祝母們不勝驚歎。

    王夫人道 :“這樣說起來,凡人相聚,前世必定有個因緣, 其間好歹不一。像咱們不知是結了幾世的好因果,親愛的這分兒。大妹妹倒不順便給咱們問個信兒。”柏夫人笑道 :“咱們 這樣相聚,甄判官大概給我說了幾句,橫豎不是些泛常因果。

    倒是咱們老太太的來歷我倒知道。”祝母笑問道 :“我前世是 幹什麼的?”柏夫人道:“老太太是幾世的苦節,堅貞自守。

    因此歸入如意佛座下,以一身兩享榮華,老來福壽正長。”寶釵點頭對王夫人道 :“咱們那年夢中所見一點不錯。”王夫人 笑道 :“我還說你們造謠言,誰知真有其事,細想起來,有些 道理。”

    柏夫人道 :“陰司最重節孝,神鬼皆敬。凡橫禍飛災,從 不入節孝之門。今探春青年失偶,爲人生最苦之事。既與我相遇,正好同三嬸子做個冰心良友。我斷不放你回去,明擺着是你姑爺送來交給我的。等我去請了周序光大兄弟來,說其緣故,請他寫書子給你老爺,說我留你在這兒作伴,守志教子唸書。

    你公公也再沒有不依的。”顧四太太道 :“這事很好。等着我 明日對週六姐姐說明這段困果,叫六姐夫趕着就寫書子寄去。

    省了探姑娘三心二意的,拿不定主意。”

    鄭太太道 :“很好,這件事交給顧四姐姐去辦。我聽見大 姐姐擇了十五日,請太空和尚在甘露寺做道場,放焰口。我常聽人說,那太空和尚閒常也不念經,又不拜佛。拿着把破笤帚,只愛掃地。沒有事就坐着打盹兒,是個懶和尚。這會兒倒請他做道場,有個什麼緣故?”柏夫人道 :“我並不知道太空是個 何等樣的和尚。因枉死城中有萬千怨鬼,指名要他超度,我已應允,不可另請他人。”就將那些怨鬼圍着求超度的話說了一遍。梅秋琴道 :“那張姑娘雖被石崇所殺,但罪在王敦,大可 向其索命。比等人何以歸之枉死城中?閻王老子有些憒憒。”

    石夫人笑道 :“被王敦所害向其索命者,想不計其數。若此輩 都歸入王敦名下,則世界上盡是些討命鬼,那裏還有個人呢?

    若依你所說,潯陽江裏商人之婦,不是白司馬要償命嗎?何以又歸入枉死呢?”鄭太太道 :“商人婦不抱琵琶,並無可死之 道。雖其自取,白司馬亦不能無憾。”

    桂夫人道 :“咱們請老太太喝着酒兒慢慢的再談。”祝母 笑道 :“聽這些話,比說南詞還好。今日是你們公分給大姐姐 起病,都在這兒熱鬧些。留兩個坐兒給夢玉同魁兒。”桂夫人答應,吩咐中間設一席,是老太太、賈二太太、鄭太太、安和堂大太太;左首一席偏向,是顧四太太、賈府璉二奶奶、梅姑太太、怡安堂二太太、承瑛堂三太太;右首打橫,一溜兒三桌,寶釵、探春這些姐妹序齒而坐,留着兩個坐位,是夢玉、梅春。

    此時芙蓉已奉老太太之命,與珍珠、惜春一樣起坐,不在執事姑娘之列。柏夫人自得觀自在楊枝甘露後,又靜養多日,不但諸病消除,覺精神比往常分外強健。兼之在陰司裏見過多少輪迴因果,又知尚書得昇天界,心中歡喜,毫無掛礙,就連石夫人、探春將悲苦之心都減去了大半。正是:

    有花有酒春長在,無月無燈夜自明。

    祝母飲酒甚樂。柏夫人道 :“那天甄家說,擇日要來給惜 春放定。因我這一病不知又改到幾時,定下了就可以放開一條心。”王夫人道 :“那兩天你病沉,甄寶玉一天幾磨兒問信, 前幾天見你病好,心中大樂,各處燒香還願。前日聽陸四太太說,他家去料理,就趕着上來放定。想來總在這一半天。”桂夫人笑道 :“那幾天甄寶玉很着急,不住腿兒到垂花門問信兒。 老太太知道很過意不去,請他到介壽堂當面應他說,你放心,就是你丈母有點什麼,橫豎我作主,這件親事定給你的。他噙着眼淚給老太太磕頭,將來是你的一個孝順女婿。”柏夫人道:

    “沾老太太的福氣,賈大姐姐的厚賜。”祝母點頭道 :“這倒真話,咱們是沾賈大姐姐的光。”王夫人道 :“這是惜春的 造化,得繼在大妹妹膝下。深荷老太太慈蔭,得配甄家。不然他是清涼觀道士,那裏還肯回到我賈家來。誰知珍珠掉下江去,應該大妹妹多添一女,真是再想不到的一件怪事。”梅秋琴笑道 :“咱們大姐姐同珍姑娘,他孃兒兩個比誰也傲些。大姐姐 是見過閻王,珍姑娘是見過龍王。一個是歷遍陰山,一個是曾經滄海。”祝母們一齊大笑。石夫人道 :“他們孃兒兩個又是鬼話,又是海話,倒是聽那一條兒好呢?”祝母笑道 :“依我 說,海話固不可少,總不如鬼話可以動人。”鄭太太道 :“我 瞧着兩件都不可少,近來離掉這兩條兒,還管不行。”

    太太們正在談笑,垂花門徐大奶奶來回柏夫人道 :“鞠太 太差人回來取衣服,給老太太、衆太太們請安。說陳大奶奶剛坐月子,必得在家照應幾天才得回來。”柏夫人道 :“過一半 天差人去接罷。”徐大奶奶答應出去。桂夫人道 :“竺太太又 連日是齋,再三請着不肯過來。”

    柏夫人未曾回答,見夢玉、梅春兩兄弟進來,心中甚喜。

    問道:“今日文字誰作的得意?”夢玉道:“今日我作不過兄弟,聽着丈人說,他作的很好。”柏夫人點頭道 :“陰司最珍 重科名,務須奮志唸書,學問德行兩樣都不可少。不但你父親死後爲神,就是柳緒父親,亦做冥官。可見德行二字是爲人至寶。你們弟兄兩個切須謹記 。”夢玉們連聲答應,梅春道 :

    “剛纔聽見二舅舅說,嶺南海寇作亂,不知可近在柳太太那兒。 說有好一程子沒有接桂三舅舅書子,心中倒很惦記着。”王夫人道 :“他家想來無礙,外面有馮大爺同包勇,裏面有寶書、 馮佩金。那書子上還說桂堂同他也很學了些武藝,想來可以無礙。”平兒笑道 :“看不出他兩個翩翩公子倒會武藝,不知是 怎麼學的。”寶釵道 :“有文事者必有武備,不用你丈母費心。 像咱們那兩天學珍姑娘的弩弓,也就是些兒順手。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祝母點頭道 :“寶姑娘說的很是。你們贊珍姑娘舞的好劍, 我也總沒有瞧見。橫豎這兒沒有外人,叫珍姑娘舞一回兒我瞧瞧。”珍珠不敢推卻,連忙離席,脫去外面長衣,解去青裙,穿着短襖。抱琴送過寶劍,珍珠接在手內,站在老太太席前,約離三四尺,擺動柳腰,輕舒玉臂,一路大舞。衆人只覺滿眼冰花,寒風瑟瑟。正看的熱鬧,珍珠忽然收住說道 :“左臂上 傷痕未好,十分作痛。”祝母道 :“哎呀!真個我怎麼忘了他 的手呢?連你們也不提一句兒,快些另換上點兒新藥。”伺候的姑娘們答應,連忙取藥,見那傷口周圍又俱紅腫。寶釵道:

    “若有龍宮如意匠,割這點兒打什麼緊,早給你補上了一塊肉。” 老太太們彼此歡笑。

    不言安和堂起病飲酒之事。祝筠也在意園請客道乏,東西兩宅內外熱鬧,一連兩日。到初一早上,柏夫人梳洗完畢,用過點心,寶釵、探春領着海珠姐妹、夢玉、梅春兩弟兄都趕着先到安和堂請安道喜。兩宅的家人、媳婦、職事姑娘、閒散丫頭都是一早先來請安道喜。怡安堂四位姨娘帶着幾個奶子,同賈、周兩府的毓哥兒、定哥兒兄妹也都趕來道喜。柏夫人大樂,命惜春、芙蓉各賞荷包、花粉、銀錁、手巾等物。

    衆人歡喜拜謝,跟着柏夫人到東宅裏來。剛出如是園,有楚寶堂侍書、入畫迎接道喜。瓶花閣前,文來們站班伺候,轉過迴廊至怡安堂捲棚下,桂夫人迎接道喜。柏夫人笑道 :“給 老太太磕過頭再來拜謝。”桂夫人道 :“罷呀!咱們姐妹謝個 什麼。你二兄弟在介壽堂請安下來,往甘露寺代老太太拈香。

    他說回來再給你道喜。又派了夢玉往鶴林寺,魁兒往招提寺。

    其餘接引庵、大悲閣、地藏庵、準提廟那幾處,都差海珠姐妹們分去拈香。這個月的燈油、月米、香資都是加倍。”

    柏夫人們一路說話,不覺過了怡安堂,順着甬道一直轉到介壽堂院門前。見石夫人領着一堆姑娘、媳婦同賈府璉二奶奶站在影背邊等候道喜。一同進院,轉過隔屏,見賈府王夫人在甬道上等着衆人。平兒瞧見,忙與寶釵、珍珠、探春、惜春先上前去請安道喜。柏夫人走至面前說道 :“怎麼姐姐在這兒等 着呢?”王夫人道 :“我知道你一準要到我屋裏來。今日事多,未免要耽擱工夫。就在這裏姐妹們道個喜兒。一同上去見過老太太,同去拈香,這不是省了些事嗎?”柏夫人笑道 :“真是 姐姐疼我,等着拈過香,再給姐姐磕頭。”夢玉、海珠們一大陣都給王夫人請安道喜,跟着往介壽堂來,見梅秋琴坐在捲棚下小炕上。王夫人們來到捲棚,彼此道喜。四位太太坐下歇歇腿兒。

    衆人請安已畢,秋琴道 :“老太太剛換老服,還沒有喫點 心,本情今日過早些兒。剛纔妹夫進來請安,得了個差使,到金山去拈香。我聽說還要派一個到清涼觀去上幡,不知是誰?”

    惜春道 :“這件差使,一會兒姑姑保舉我去。”珍珠道 :“我也要去還願 。”柏夫人點頭道 :“既是這樣,必得一個同去纔好。”平兒道 :“我同去很可放心。”寶釵道 :“我怕你跟着和尚跑掉了,那兒去找呢?”太太們一齊好笑。桂夫人道:

    “我派個老年媳婦跟着,那就放心了。”

    五福出來回道 :“老太太用完點心。”王夫人們六位先進 介壽堂,讓柏夫人給老太太磕頭。梅秋琴、桂、石兩夫人道喜。

    王夫人領着平兒、寶釵、探春、珍珠請安。夢玉、修雲、梅春、夢金、寶珠一班,海珠們分作兩班,毓哥兒們一班,末了是寄生,攏共攏兒都請安道喜。祝母樂的笑不絕口,對着王夫人道:

    “我托賴大姐姐的洪福,沾光多添幾個繼孫女,就有這些外 曾孫的兒女。你瞧着站滿一堂,誰家像我這樣熱鬧。”王夫人道 :“老太太是個子孫娘娘,將來孫曾繞膝,不計其數。你老 人家還認不出誰是誰呢。”祝母笑道 :“謝大姐姐的金言!咱 們不用耽擱,都去拈香罷。”柏夫人答應,跟着老太太走出捲棚,陶、朱、荊、李四個姨娘忙跪下請安道喜。祝母吩咐道:

    “這幾天是大太太謝神請客,交給兩個姑奶奶料理一切。你們 也必得幫着照應辦事,總是我的兒女,分什麼彼此。”姨娘們站起來齊聲答應。

    這會兒,兩宅的姑娘、嫂子們都在六如閣同致遠堂伺候。

    景福堂擺設果茶。祝母走進佛堂,見香菸馥郁,花果繽紛,無不潔淨,心中甚喜。親手上了幾瓣檀香,向着觀音虔心禮拜。

    柏夫人在陰司曾面見觀音,今見慈容如在其上,焚香拜謝默禱一會,王夫人們挨次而拜。祝母同柏夫人往致遠堂拜祖,剛出六如閣,見竺太太亦來拈香,彼此道喜。九如同着進去拜佛。

    桂夫人、石夫人們都趕着往致遠堂來。兩邊正在熱鬧,有本家幾位太太、奶奶、姑娘們來道喜,鬧了好一會子,都到景福堂用茶果。

    汝湘、紫簫、掌珠、九如、秋瑞五人辭往各庵拈香。桂夫人道 :“今日各處都已派人拈香,就是清涼觀尚未有人。剛纔 惜春、珍珠願出這遠差,璉二奶奶又願同去,這倒很好,請老太太示下。”祝母笑道 :“怎麼有勞璉二奶奶呢?”平兒道: “進香是件好差使,老太太怎麼說有勞呢。二嬸子吩咐備船, 咱們這會兒就走。”祝母道 :“既是這樣,也得派一個老成媳 婦跟去。”桂夫人答應,吩咐垂花門知會外面備船,選派老成家人、小子,並知會四堂姨娘備辦一切應用物件。平兒、珍珠、惜春各去料理。外面派了趙祿、茗煙、金升、楊泰、小子福兒並廚子、茶夫共十人。裏面派廖大奶奶、金映媳婦、汪忠媳婦、林芳媳婦、抱琴、入畫,還有璉二奶奶的玉蘭三個姑娘各帶着兩個閒散丫頭,都去趕忙收拾。不多一會,璉二奶奶領着兩位姑娘,辭過老太太並自家太太,以及祝府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就要下船。王夫人、柏夫人各吩咐些說話。老太太命桂夫人們送璉二奶奶到垂花門。夢玉、梅春都去拈香未還,汝湘等五人亦沒有在家,就是海珠幾個相送。平兒吩咐綵鳳、長春小心服侍太太,諸事務須謹慎。綵鳳們答應,送二奶奶同兩位姑娘上轎而去。祝府柏夫人在家謝神還願,酬勞請客,每天轎馬盈門,內外賓客。正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這且慢表。且說璉二奶奶們上了大船,伺候人等俱已到齊,吩咐開船。查本、徐忠俱各差人送出江口,照料着幫上紅船,各皆轉去。那座船開不多遠,見茗煙站在艙口對廖大奶奶道:

    “金山寺住持僧差人迎接,請二奶奶示下。”平兒道 :“謝謝罷。等太太回金陵時,再到寺裏拈香。”茗煙答應,去回覆金山和尚。此時正在春水發生之際,四面波浪滔滔,煙雲開闔。

    遠望海口,焦山倒像一柄荷葉浮在浪中。真看不盡江山風景!

    珍珠指着金山說道 :“世上人誰知道這樣一座大山下面細如鐵 線。”平兒道 :“這是你轉世家鄉,除掉你誰也不敢混說。” 惜春嘆道 :“數年前,我同老師父駕着一葉小舟,往來江上, 與世浮沉,原不想有今日。誰知同你們這些夢中人又相聚一堆,可見古今來能有幾人跳出夢境的!”珍珠指道 :“那一帶柳樹 後身,倒像就是清涼觀。怎麼走的這樣快呢?”惜春細看道 : “第二堆的柳樹那邊纔是。今日風順,走的快,咱們喫完飯再 收拾上去。”珍珠點頭,吩咐擺飯,入畫們伺候用完早飯。不多一會,前船早已幫岸。清涼觀主李行雲領着徒弟們都在港口迎接。

    座船撐入港中。廖大奶奶道 :“茗煙說只帶了一乘轎來, 請二奶奶同兩位姑娘輪着上去。”珍珠笑道 :“罷呀!上一磨 兒太太們都是走着上去,又不到一箭來路,怪砢磣的,坐什麼轎呢!”平兒道 :“一片沙堤,何曾有個人影兒,還怕誰瞧見, 咱們走罷。”廖大奶奶吩咐搭穩跳板伺候,趙祿命船家將兩船跳板搭的十分穩固。平兒姐妹三人領着姑娘、嫂子們揀直走上岸去。李行雲師徒忙稽首問安,說道 :“前日在宅裏領米,沒 有聽說奶奶、姑娘要來。剛纔知道,連屋子也收拾不及。”惜春道 :“老太太本來沒有提起,今日是馬上派人。因爲太太病 好,各廟燒香,我同珍姑娘順便來瞧你們,請了璉二奶奶同來。

    不過喫杯茶兒,也就上船。”李行雲道 :“再沒有不逛一半天 去。璉二奶奶同兩位姑娘也很難到這兒來,就住一晚兩晚也沒有什麼使不得。”惜春搖頭道 :“不能耽擱,將來有空再來。” 行雲笑道 :“去年姑娘賴着不肯去,今年留着住一晚也不能。” 平兒道 :“你們做道士的,白日飛昇去了,有誰回來住一晚 的沒有?”珍珠們都不覺大笑。

    衆人來到山門,惜春見靈官殿裏擺着幾乘轎子 ,忙問 :

    “誰在這兒?”張流水答道:“這些舊轎子是前任縣太爺家眷 在這裏上船回去,寄在這兒,很不便當。”惜春們來到大殿,見香燭花果俱已齊備。連忙洗手焚香,先將老太太差來進香之意拜祝一遍,又將柏夫人病癒,花果敬神之事禱告一番。這才姐妹兩個拜謝三清護佑,又各自許下點私心切己願心。平兒笑道:“你兩個嘓嘓唧唧祝讚這一會子,三清爺那兒記得了這些。

    請起來,讓我磕個頭兒罷!”惜春、珍珠拜完道 :“論理你不 該拜,璉二哥得了道,你是仙爺的奶奶,總是一家。”平兒笑道 :“上面這三位是我的年伯,豈可不拜。”說着,也焚香禮 拜一會。惜春吩咐合廟都點香燭。李行雲請入雲房獻茶,惜春見那些修竹、梅根十分荒蔓,不勝嘆息。珍珠道 :“曾幾何時, 不是元都風景矣!”三人走進雲房,平兒瞧見那長桌上一樣東西,驚問道 :“怎麼?這是那裏來的?”不知是件什麼東西, 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綺姑娘喜逢故友 白雲僧戲化金魚

    話說惜春們剛進雲房,平兒瞧見長香幾上一個大膽瓶裏插着兩枝荷花,驚問道 :“怎麼這兩天就開了花?那兒找來的? 真是怪事!” 張流水道:“我有個舅爺爺,在雲巢庵作香火老 道。他說在平山堂誰家園子裏折來的。” 一面說着,讓奶奶、 姑娘們坐下。入畫見雲房裏擺着錢櫃。地下都是些酒罈、油瓶。

    桌子旁沿兒一缸鹽芥菜。牆上掛有幾塊幹鹽肉。香幾中間掛一幅水墨鍾馗,兩邊貼着萬年紅的一副對聯,上句是:

    財源似水層層長,

    下句是:

    好友如蠅陣陣來。

    入畫四圍一看,不勝感嘆,對惜春道 :“怎麼連這屋子都 改了樣範,姑娘時刻惦着舊遊之地,今兒瞧着如何?”惜春甚覺可笑可嘆。珍珠道 :“從此清涼興致可以索然,不知我那幾 棵芭蕉如何?”張流水道 :“因要修牆,將那芭蕉全去掉了。 那裏埋着的什麼弩弓,誰知底下多着呢。全拿起來堆在茶爐旁沿當柴火燒,倒很熬火。” 珍珠忙問道:“都燒完了嗎?在那 兒?我去瞧瞧。” 同平兒、惜春各處閒逛,到茶爐邊,果然還有十幾個未曾燒完,還可用得,吩咐送上船去。

    平兒問道 :“你剛纔說的雲巢庵,可就是揚州的雲巢庵? “張流水道 :“一點不錯。那個當家師父叫月上,聽說是金陵賈府的家庵。”平兒道 :“可惜路遠,不然順便到那裏逛逛去。” 張流水道 :“若是船去 ,總得天半。咱們這兒有條旱路。到庵裏只有八十里。我舅爺常來常去,總走這裏,他說比坐船簡絕。”惜春道 :“既是相去不遠,我很想着去給林姐姐上個墳, 就是怎麼個兒去呢?”珍珠道 :“若是拿準了主意,放着這兒 有現成轎子,叫茗煙來,吩咐去找轎伕。咱們將丫頭、嫂子們都帶去,只留廖大奶奶看船。底下的只帶趙祿、茗煙、福兒三個,其餘都留在船上。咱們明日一早去,後日回來,這有什麼難事。”惜春們大喜,轉回雲房,叫茗煙進來。吩咐要往雲巢庵給林姑娘上墳之事,令其趕辦轎伕,吩咐衆人照依辦理,茗煙答應出去。

    李行雲備下盛設酒飯,就在雲房款待。惜春命將老太太的香金及各位太太香資、賞賜叫入畫俱交付明白。入畫念當初相聚一場,私下每人各幫幾兩。命袁可石將套房裏收拾潔淨,灑掃薰香,將船上行李取來。璉二奶奶、兩位姑娘同在一炕,姐妹三人撫今追昔,暢談一夜。

    趙祿、茗煙將兩船上交代清楚。轎伕一早就來伺候。惜春命廖大奶奶帶着兩個丫頭在船上照應一切,吩咐趙祿押行李物件先行,留下茗煙、福兒、金升跟轎。姐妹三人趕着梳洗完畢,收拾奩具,用過點心,領着姑娘。嫂子們到山門上轎。廖大奶奶囑咐跟去的嫂子們小心伺候,趕着回來,別在那兒耽擱。衆人齊聲答應,坐上轎子跟着前面三乘大轎,依林傍水而行。

    此時四月天氣,柳線穿雲,秧針繡水,真看不盡太平圖畫。

    那雲巢庵當家姑子月上,自從正月間到賈府拜年耽擱了兩天,平兒連夏季月米、香資預先支付,庵中靠着賈府倒很可過得。

    這日正領着些徒弟在大院裏收拾小菜,忽然聽見山門外敲門甚急。叫香火道人同去開門,見三位美人下轎,後面多少姑娘、嫂子簇擁進來,笑道 :“月師兄別來無恙!” 月上定睛細看,叫道 :“哎呀!這是那裏說起!怎麼不叫 人先給個信兒!惜姑娘多年不見,還是那個樣範兒。”珍珠道:

    “咱們且拜過佛爺再說。”月上忙命徒弟往大雄殿上 ,各處點起香燭伺候。吩咐取熱水,請奶奶們淨手,送茶漱口。平兒們在殿上各處拈香拜佛,月上伺候擊磬鳴鐘。拜完之後,彼此見禮,與惜姑娘分外有一番依戀。相將入方丈,惜春見禪房十分雅潔,嘆贊不已。平兒笑道 :“與你兩位貴門人,老道兄竟 有云泥之隔。”珍珠道 :“這纔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也。”惜春 們一齊好笑,月上讓坐送茶,惜春見茶甌古雅,茶亦香潔,深爲讚歎,連飲幾杯。月上同惜春彼此要敘談別後到今之事,絮絮不休。

    珍珠道 :“咱們偷着來,要給林姑娘上墳,且將這件正事 辦完,再談古典。橫豎今日晚上要在這裏過夜,有話慢慢再說。”

    月上道 :“既來上墳,再沒有不供酒飯,這會兒也辦不及。 依我說竟是明日上墳,後日回去。大遠的到這兒來,住兩晚上也不算多。”平兒點頭道 :“我瞧着這會兒實在來不及,只可 後日回去。就是太太知道,亦還無礙。”惜春、珍珠亦愛這禪房雅緻,不像清涼觀酒氣熏人,一時難過。命入畫吩咐茗煙,明日上姑老爺、姑太太同林姑娘的墳,須備兩桌酒飯,並香燭紙錁。入畫答應,出去傳話。月上去料理精細素菜,殷勤款待,彼此敘談了一夜。

    次日,飯後上墳。平兒見林姑老爺同小姐墳塋都修整完固,兩邊石桌凳俱已更換。林黛玉墳上是寶釵、珍珠捐資種了幾十棵梅樹。月上道 :“還有一二十棵梅樹,先已付下定錢,到八 月裏纔來補種。”惜春嘆道 :“可憐林姐姐生憐寶玉,死伴梅 花,一代紅顏化作千秋香土!”珍珠道 :“咱們給他多種梅花, 將來可以與元墓共傳不朽,豈不是件雅事!”平兒道 :“咱們 除掉太太,每人捐種三十樹,將這墳堂四面普哩普兒種滿,就託月師兄去辦。明年梅花開放,咱們攏共攏兒來給林姑娘做個梅花會。這不是有趣嗎?”珍珠笑道 :“平丫頭頗有雅緻,到 底是仙人的奶奶,沾着點兒道氣。”月上們俱覺好笑。

    兩邊墳上早已擺設祭品,平兒三姐妹先拜過姑老爺夫婦,奠酒焚香,次拜黛玉。三人眼淚紛紛,不勝傷感。惜春分外悲哀,拜了又拜。月上道 :“真是林姑娘的福氣。不是太太們回 南。可憐這個墳堆子就難說了。”惜春道 :“去年無意中是夢 玉大爺給林姑娘添了些土,這也是一件怪事。”

    平兒道 :“咱們焚化了紙錢,順便到那裏逛逛,別盡着在 這兒曬的慌。”玉蘭道 :“茗煙說備下湖船,請奶奶、姑娘們 去逛。”惜春笑道 :“平山堂乃繁華勝景。我雖遊過名山古剎, 未曾到此,今日順便算了一件心願。”吩咐將兩桌酒飯分賞衆人,看着焚了紙錁,同月上們坐轎到湖口上船。

    正是清和天氣,薰風和暖,將兩邊玻璃窗卸下,茗煙吩咐開船。珍珠道 :“人傳蘇學士帶着佛印遊赤壁,是件雅事,只 可惜這母和尚不入詩料。”月上笑指道 :“不是詩料來了。” 平兒們瞧那柳陰下一個後生堂客,烏雲上帶着翠翹,滿臉脂粉,穿着鑲滾月色綾衫,紅袖單裙,藍緞滿繡宮鞋,手中拿着大紅汗巾,約有三十來歲年紀,順着柳堤慢走。後面跟着一個四十來歲肥胖和尚,穿一件香色綢道袍,左手抱着個兩三歲的孩子,紅衫繡褲;右手拿着一支三尺多長銀法藍頭嘴細烏木菸袋,掛個大紅荷包。那和尚不住眼瞅着這船。正看的出神,不防腳下絆着樹根,一跤栽倒,將個孩子壓在身上,菸袋斷做三截。那堂客氣極,在和尚臉上打了幾掌。見那孩子頭青臉腫,哭的要死,恨不可解,又在和尚臉上咬了幾口,拿着斷煙袋在光腦袋上像敲木魚一樣使勁亂打。和尚跪在地下,盡着磕頭。惜春們忍不住縱聲大笑,涕淚齊出。平兒忍笑說道 :“這不是詩料, 倒是廚房裏的菜料。”衆人又復大笑不止。

    趙祿帶着廚子在伙食船上備齊酒菜,平兒們四人開懷暢飲,福兒在這邊伺候。三姐妹比不得當年各有心事,如今俱有歸着,倒還勝似當初,人人心中歡喜。見滿湖中畫船簫鼓,花影紅妝,水面往來不絕。見那水閣邊繫着一隻小湖船,窗口靠着一個美人,向這邊定睛細看。平兒對惜春道 :“你們瞧那個人,倒像 是誰?”惜春、珍珠走到窗口探身細望,真有些面熟,想不出是誰。只見那美人對一個丫頭說了幾句話,用手指着這船。那丫頭笑嘻嘻走出艙去,對個老頭兒說了幾句,那人點頭,上岸去了。平兒道 :“你瞧那人指着咱們說話,一定有個緣故,且 看他是個什麼主意。”彼此對窗相望。不一會兒見那老頭子下船,向着那人說了幾句話,只見那美人大喜,向着這邊用手亂招。平兒命抱琴吩咐茗煙,去探聽那船上的奶奶是誰。茗煙答應,去不多會,笑嘻嘻進艙回道 :“誰知是李二姑娘路過這兒, 帶着丫頭來逛。聽說奶奶們在這裏,樂的使不得,叫咱們放船過去。”姐妹三個靠在窗口,彼此隔水亂招。

    不多一會兩船相併,命入畫們去請李姑娘過來。只見李綺急忙忙走進艙來,先同惜春拜見,彼此流淚。惜春將平兒、珍珠近況交代幾句,李綺連忙拜見,說道 :“做夢也想不到姐妹 們在這裏見面,真是怪事。”月上笑道 :“李姑娘可認得我嗎 ?”李綺道:“你不是月師兄?怎麼也在這兒?”惜春道 : “這些緣故,橫豎一句半句也說不了,這裏景緻也不是一會兒逛得完的。依我說咱們都到月師兄庵裏,煮酒談心,彼此暢說一宿。不知你可使得?”李綺道 :“很好!知己相逢,比遊湖 更勝十倍。咱們就去罷!”珍珠道 :“你順便給林姑娘去上個 墳兒也好。”李綺大喜。惜春命茗煙給李姑娘備辦香燭。一同上轎,先往黛玉墳上哭拜一番,都往雲巢庵來。拜佛完畢,俱到禪房坐下用茶,之後擺上酒果,五人飲酒談心。

    李綺道 :“我自從出嫁之後,同着姐夫回去,家中十分清 苦。夫妻相守,難以苦度。數年來我又並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姐夫站不住,只得往邊庭上投奔親戚。誰知託神佛爺保佑,得了點兒軍功,蒙朝廷恩典賞了一個主簿官兒。雖是清苦衙門,總比在破瓦窯裏好些,差了人來接我到任。我因路過這裏,要瞧平山堂的景緻,誰知遇着你們。我在家時,聽說寶兄弟出了家,老太太歸了天。又聽說二叔叔也不在了,薛姨媽帶着岫煙姐姐也出了京。可憐我那一天不掉幾點眼淚。剛纔我還聽不明白。二嫂子你將別後一切光景說給我聽。”平兒姐妹三人,彼此輪流着源源本本直說了一夜。李綺悲喜交加,同珍珠們說不盡萬千親熱。到了次日,姐妹們依依不捨。平兒三姐妹各人都送程儀。直到晌午,兩邊催着起身。不能耽擱。只得抱頭慟哭而別。

    惜春們送李綺上船之後,謝了月上,又再三囑咐託其補種梅花,領着衆人匆匆上轎。因起身過遲,直到夜半纔到清涼觀,又在觀中住了一宿。次日早飯後下船,出江口南風甚大,波浪洶湧。平兒十分驚怕,吩咐暫且灣住守風。茗煙也怕遇着上一磨兒的大風,難以招架,忙命船家且在金山灣住。

    寺里長老忙差轎來迎接拈香,珍珠們一齊上去,長老領着衆僧在山門迎候。平兒們下轎,走至大雄寶殿,淨手拈香。姐妹三人倒身下拜,殿上鳴鐘擂鼓十分整肅。拜罷三尊大佛,又往各處拈香。珍珠見抱琴跪在佛前盡磕頭,平兒笑道 :“佛爺 說也不要撕嘴,也不要你磕頭。”珍珠眼圈兒通紅,又忍不住好笑。命抱琴起來,辭了長老及知客和尚,只須一個小沙彌引導拈香。長老領命,吩咐知客在方丈備茶伺候,小沙彌引着往觀音閣拈香,又往羅漢堂來。

    姐妹三人剛進殿門,只見一個蓬頭和尚,穿着破衲,赤着兩腳,手中拿着一把破蕉扇,敞着懷跳了出來,哈哈大笑道:

    “好快活!好快活!夫人、太太都來了!”珍珠嚇了一跳,抬 頭一看,原來非別,就是白雲和尚。連忙一把拉住,叫道 : “平姐姐!你怎麼不認得二哥?”平兒站住定睛細看,不覺一 陣心跳,兩溜眼淚直掉了下來,說道 :“二爺!你怎麼丟下我 去?”惜春也抓住道 :“二哥,你何苦鬧的這個樣兒?”白雲 和尚笑道 :“我何曾丟掉誰來!你們都好,我很放心。”對平 兒道 :“境遇妙不可言,日興一日,你家中事務橫豎我都知道。 對二嬸子說,不用惦記,只管隨處而安。惜妹妹你也從此順境了。我總在四處閒逛,遇着亦可見面。”說畢,撒開手,將身跳入殿前金魚缸裏。平兒們瞧着他笑嘻嘻縮了下去,一會兒身子不見,轉眼之間頭面也無,只剩一張嘴浮在水面,說道 : “我往海上去逛,不能久敘了。”說畢,那一張嘴化成一對金 魚,鑽入水底,寂然不見。

    三姐妹呆站一會,平兒道 :“咱們還是做夢還是醒的?” 惜春道 :“二哥成仙,真是姐姐的福氣。你瞧他去來這樣有趣。” 平兒道 :“我剛纔該跟着你二哥同去,倒也罷了 。”珍珠笑道 :“像這樣有趣的多着呢!你愛跟誰,就跟誰去。”惜春抿 着嘴兒笑道 :“咱們羅漢堂拈過香,到方丈喫茶。這會兒風勢 更大,咱們上妙高臺去看看江景。”平兒們應允,依着惜春各處遊玩。寺裏住持長老,因是賈、祝兩府內眷,十分恭敬,收拾上等素面,在方丈款待。將晚送上大船。

    次日,風平浪靜,一早渡江。剛纔梳洗完結,已至碼頭,祝府裏早已差人來接。姐妹回到宅裏,海珠、汝湘衆姐妹都在垂花門等候。夢玉一見趕忙問道 :“姐姐你們怎麼去了六天? “平兒道:“各處去傻逛一回,只可惜你們沒有同去。”正說 着,見寶釵、探春迎着上來,說道 :“你們三個逛的不想回家, 一去就是六天,叫老太太們心焦的什麼似的。咱們連天忙了個使不得。你三個好自在,這兒逛到那兒,到處去樂。你們自家說,罰個什麼罷。”平兒笑道 :“姑奶奶們瞧着該仔嗎,就仔 嗎。”惜春笑道 :“固然該罰,咱們說出緣故,還得喫你們個 東兒纔是。”寶釵道 :“只要說出理來,馬上我就作東。” 惜春將清涼觀拈香,轉到雲巢庵給林姑娘上墳,平山堂遇李綺,金山寺遇璉二哥,一五一十從頭說了一遍。寶釵點頭道:

    “如果是真,倒還罷了。別躲了兩天回來造謠言,我詢出來 那可不依。”珍珠道 :“你們面前造謠言,一會兒太太跟前咱 們也敢說謊不成?”寶釵道:“且將閒話拉倒。大嫂子差人來,環三爺病的利害,太太要同你家去瞧瞧,等的着急。這會兒你們趕着到介壽堂請安銷差。回來就到楚寶堂來,太太等着說話,今日就要動身。”

    平兒們點頭,拉着夢玉、修雲們幾個作伴,竟往介壽堂去。

    桂、石兩夫人,竺、鞠兩位太太都在上面,未曾下來。平兒姐妹走進套間,桂夫人們忙起身迎接。祝母笑道;”二奶奶逛的樂了,不想回來,我在這兒好着急。怎麼一去就是六七天?”

    平兒道 :“知道老太太慈心好善,咱們見着廟就拈香,給老太 太添壽作福,不知不覺的耽擱了幾天。”惜春、珍珠請安銷差,又給各位太太請安。祝母歡喜之至,笑道 :“你太太連天請客 還願,晝夜熱鬧,就短了你們幫個忙兒。且家去見過太太再來說話。”惜春、珍珠答應下來,平兒也辭了一同去見自家太太。

    祝母道 :“賈大姐姐聽說環哥兒有病,急着要回去,你二姨兒 那裏肯放。前日請了咱們家的葉老爺先去醫治,很可放心。後日是四月八,咱們都要到鶴林寺瞧浴佛,十五又是甘露寺啓經, 十八是甄家來給惜姑娘放定,你太太怎麼去得了?我再三留住,總說等二奶奶回來商量。橫豎惱我些兒都使得,一準不放回去定了。”平兒笑道 :“老太太請萬安,我去商量出個主意,再 來回話。”桂夫人們笑道 :“不拘是什麼主意,還是去不了。” 平兒點頭笑着,同惜春們下來。那四堂姨娘同各處職事姑娘都在甬道上請安問好。惜春道 :“連日姨娘、姐姐們受乏, 等着過幾天再謝。”平兒笑道 :“簡絕,過了十八再謝就完了。” 衆人俱抿着嘴兒好笑。朱姨娘道 :“ 自己家的姑娘,怎麼倒說客話。”珍珠道 :“平丫頭又忘了撕嘴。”惜春道 :“咱們一會兒問他。太太等着說話,這會兒且記着這一撕。”夢玉道:

    “寶姐姐着人來瞧過兩磨兒,說咱們太太也在楚寶堂,快些 去罷。”平兒們不敢耽擱,趕着就走。怡安堂前略應酬幾句,一直竟往楚寶堂來。

    柏夫人、梅姑太太都在一堆說話。平兒們上去請安,就將連日事務件件稟明。王夫人點頭甚喜,道 :“我正想着林姑太 太的墳上不知修的個什麼樣兒,也總沒有人去瞧瞧,你們走這遭兒很好。無意中又遇着李二姑娘,這真是他鄉遇故知。可憐他苦守一場,這會兒倒享榮華受富貴。婦人家隨夫貴賤,一點不錯。誰也想不到平丫頭同璉哥兒相遇,真是奇事!你們該拉他同來,咱們見個面兒。”珍珠道 :“姐妹三個人一齊拉住, 正在說話,他不知是怎樣走到院裏,跳下魚缸。一路說話一路往下縮,末了兒剩了兩片嘴,浮在水上,還會說話,一會兒工夫變成兩個金魚,誰還拉得住呢!”王夫人們一齊好笑。

    梅秋琴道 :“一人得道,雞犬皆仙。賈大姐姐你們府上是 個神仙世家。等着我回過老太太,咱們這幾家同你府上世世永爲姻親,總要沾點兒仙氣。”柏夫人點頭道 :“我久有此心。 這會兒同大姐姐說定,不拘姻嫁,總是咱們這幾家結親。”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咱們一言爲定,永無更改。等我去了, 再來請太太作個連理會,以訂永好。”柏夫人們大喜,說道:

    “老太太不放你家去,我瞧着你再別提起。” 平兒道 :“昨日璉二爺原說,對太太說隨處皆安,以後全 無掛礙。他也並沒有提起三兄弟有什麼長短,想來無礙。現在請葉老爺去醫治,依我說太太出月兒再去。今日我先家去照應,況且將來端午有好些事要去料理。那天大嫂子寄信說,長幹裏有個宅子要賣。價錢很便宜,我去瞧瞧,合式給那邊老爺、太太定下;去年冬底押馬太守家三百頃田契,他這會兒要賣給我家;又是鄧閣老的那一片墳山,也說要賣給咱們,必得侄媳回去商量。”王夫人未曾答應,梅秋琴道 :“一點不錯,竟是璉 二親家先去爲是。也不用性急,明日一早起身 。”珍珠道 :

    “我同二嫂子家去照應,好意思叫他一個人兒回去?”王夫人 道:“也罷,你去瞧瞧友兒,等我回來過端午,帶着你們去瞧秦淮河的龍舟。”

    梅秋琴道 :“老太太說過,要差二嫂子同咱們到金陵去回 拜大姐姐,給大姐道喜。出月兒順便看龍舟,是秦淮河的勝會。”

    平兒道 :“很好,這個東兒是我的。”柏夫人道 :“芙蓉自從回來,身子拖壞,總也未曾養好;我病中他又割股,這一程子,黃瘦的使不得。在我跟前也不能夠靜養一天,不如交給璉二親家,同珍珠帶回去。姐妹們養好身子,冬閒再來。”王夫人點頭道 :“很好,你們就去收拾。”

    平兒、珍珠、芙蓉各人去收拾起身。柏夫人們往介壽堂去回老太太。東西兩宅奶奶、姑娘、夢玉們公分餞行。兩邊正是熱鬧,金陵差人下書,說賈環病已無礙,葉老爺就在日內回來。

    王夫人很樂,放下一條心。

    次日一早,平兒、珍珠、芙蓉各處辭別起身。說不盡那送行熱鬧,又兼各家小姐都到送行,夢玉們直送至江口。寶釵交代了幾句說話,彼此分手。那江口來往行船如織,夢玉站在窗口,只見一隻小江船,艙裏一個後生同着個豔妝夫人並肩站在窗口說笑。那婦人猛抬頭瞧見夢玉、急忙閃開,將窗關上。夢玉也嚇了一跳,看着那船遠遠開去。要知那船裏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財色兩空還孽報 火光一片斷情根

    話說夢玉見那艙裏的豔妝婦人抬頭瞧見,連忙閃開將窗關上。那臉蛋兒很有些像秀春。心中十分可恨,又兼惦着珍珠、芙蓉,一腔心事,隨着衆人悶悶不樂轉回家去。這且慢表。

    原來那小江船裏果然是秀春。他怎麼又到這裏來呢?其中有個緣故。自從同桑進良撇下桑奶子,將他的東西騙了個精光一跑,到漢江地方賃下一間房子,夫妻兩個住下,買個丫頭服侍。這桑進良比誰也受用,終日飲酒取樂,神仙還不如他快活。

    使盡風流本事奉承秀春。兩個人雖是如膠如漆,你貪我愛,但粗蠢性格,反面無情,秀春甚不如意。在桑進良心滿意足,以爲這一世總要樂死而後已。誰知冥冥之中,自有一定的報應,斷不肯叫壞良心人坐享安樂,自然要給他想出法來。

    他間壁住着一個破落戶子弟,姓姚名言,排行第三,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父母亡故,並無妻小,與一個當家子的哥嫂同住。終日在花柳場中幫閒,拉個皮條,學了一身風月本事,吹彈唱曲,無所不會。那青樓中粉頭倒還不嫌他,因此在家日少。

    這日回家來看兄嫂,正走到桑進良門首,見個豔妝堂客站在門口望街,見人也不迴避。姚言瞅他兩眼,那堂客笑了一笑,關門進去。正是五百年前的風流冤孽,姚言一個魂靈兒被那婦人攝去了。走回家來向着哥嫂打聽間壁這家是誰。嫂子道 :“前 日他家丫頭過來,借個大盤子使用。我問他家姓桑,不知是做什麼行業。夫妻兩個成天的喝酒睡覺,聽說手頭很有個分兒。

    咱們也詢不出他的來歷。”姚言笑道 :“我瞧着有些怪異,等 我過去拜望,探個信兒。”說畢,辭了哥嫂往桑家來敲門。

    桑進良出來開門,問道 :“你找誰?”姚言道:“我是間 壁街坊,過來拜望。”桑進良道 :“好說,家裏請坐!”讓姚 言到堂屋裏,也不見禮,拉個手兒坐下。向着裏面嚷道 :“煨 開水倒茶!”問姚言道:“沒有領教尊姓,在那兒發財?咱們好面熟,像在那兒見過?”姚言道 :“我姓姚,行三,名叫姚 言,就住在間壁。常在花柳場中拉攏個買賣,成天的也沒有個空兒。我瞧你尊駕,也是個熱鬧朋友,仔嗎的總在家裏坐着?

    咱們一同去逛逛,也有個趣兒。”桑進良大樂,說道 :“我初 到這兒,又認不得一個半個人,地面兒又生。知道有尊駕在間壁,我早過來拜望,我也最愛相與個朋友。這麼樣罷,咱們也不用客氣,磕個頭兒,你算是我兄弟就完了。”姚言大喜,不等說完,忙跪下磕了兩個頭,桑進良站着受禮。姚言拜畢,桑進良道 :“我該回你一個頭。”忙跪下去,向着姚言一拜,彼 此大樂。桑進良叫道 :“大嫂你出來見二兄弟!” 秀春滿面春風出來道 :“這就是二兄弟嗎?”姚言趕忙磕 頭,秀春過來親自扶他。姚言聞着一股香味兒,骨軟筋酥,故意磕頭,伸手在金蓮上捻了一下,站起來心中十分得意。桑進良道:“二兄弟又不是外人,咱們到屋裏去喝個酒兒。”三人進去坐在一炕,將些現成酒菜擺上,彼此暢飲。桑進良是個酒徒,不醉不休,並不知道那些風流家數,盡着傻喝。姚言向着秀春極意溫存體貼,送情逗趣,又兼人物清秀,十分可愛,不像桑進良粗俗討嫌。秀春很看上姚言,瞧着桑進良愈形其醜,心中想道 :“當初上了桑奶媽的當,跟他逃到這裏。同他又不 是花燭夫妻,每常酒醉,趁他的高興,稍不如意,就要紅臉。

    雖是一日不離,到底是個蠢物。我何苦呢?還圖他個什麼?”

    想的心酸,不覺掉下淚來。

    姚言瞧那神情,早已猜着幾分,故意讓桑進良飲酒,分外加意殷勤秀春。不多一會,將桑進良飲了個大醉如泥,歪斜兩眼,身子亂晃,對姚言道 :“兄弟!叫你嫂子陪着,多坐一會 子再去。我要躺一會兒才得呢。”說着,身不由己躺在炕上,姚言故意道 :“大哥睡着了,咱們不便在這兒喝酒。我家去, 改日再來。”說畢,走下炕來。秀春正在心旌搖曳,見姚言要去,連忙拉住道 :“讓他睡覺,咱們到屋裏去坐。”姚言正中 其意,在秀春手上捻了一下。秀春會意,對丫頭道 :“你將這 兩碟兒菜同這些果子收到廚房去喫,等着大爺睡醒了,咱們收拾喫飯。” 丫頭答應,各人自去。

    姚言同秀春走進臥房,兩個人成就了一段佳話。秀春被姚言無數風情,傾心吐膽,只恨相見之晚。兩人依依不捨,海誓山盟。秀春道:“你想着法兒,咱們長遠纔好。”姚言點頭道:

    “橫豎我也丟你不掉,等着我慢慢的再想主意。 明日且將他騙了出去,咱再來說。”秀春大喜道 :“你騙他出去,我有話 同你商量。”姚言應允,辭回家去。

    次日一早,來約桑進良上街去逛,同到一個門前冷落的窯子裏,照會了那個粉頭,有意將他灌醉留宿。姚言抽空兒到桑家來,將個丫頭支開,兩個人比昨日大不相同,極盡人間之樂。

    姚言道 :“嫂子!我相與的不少,再沒有你這樣知情有趣,只 可惜我不能夠同你做個長遠夫妻。況且大哥滿臉凶氣,也難同你相與。昨晚上想了一夜,只好空過來同你親熱。又兼着你家這丫頭,十七八歲的人,什麼不懂?剛纔支他開去,他很明白。

    將來有個言三語四的,咱們都要受累。”秀春道 :“那丫頭, 我想着你不如將他拉上,咱們作一路,也就無礙。倒是老桑怎麼想法纔好?實對你說罷,我同他並不是花燭夫妻。我是他拐來的,還騙了我些東西,沒奈何同到這兒來。對兄弟,你想出什麼法,將他去掉,我情願嫁你。咱們夫妻兩個夠過一輩子。”

    秀春一夕話說的姚言喜從天降。真是才色動人心,竟同桑進良有些勢不兩立了。

    兩人正在說話,丫頭送茶進來,秀春故意走出房去。姚言是個慣家子弟,將個三言兩語輕輕弄上了。秀春進房,故意發氣不依。姚言道 :“咱們都是一路的人,以後誰也管不住誰。” 秀春坐在一邊,瞅着他們完結。此時三人並無避忌,姚言就在桑家過夜,三人一炕盡興極歡。

    次日一早,聽見桑進良回家,姚言趕忙往後門出去。秀春十分動氣,哭罵了一天。桑進良自知理短,不敢開言,自此十幾天總不出門。姚言雖常常過來,總不能上手,偷空兒只好同丫頭做些勾當。秀春深恨入骨,見桑進良就如眼中釘。這天飯後,桑進良一人上街閒逛。秀春忙命丫頭去找姚言來,兩人無暇敘談,先盡興顛狂了一會。秀春道 :“好兄弟,我叫你想個 法,做長遠夫妻。你總丟在腦後,白丟掉我一片愛你的心腸。”

    說着,流下淚來。姚言捧着秀春的臉說道 :“我的心肝嫂子! 你叫我想個什麼好法,除掉殺了他,就沒有別的好法。我知你疼他,那裏肯呢?”秀春道 :“他又不是我的男人,殺掉了也 不算謀死親夫 。這算什麼,只要你會下手,幫着你都使得。” 姚言道 :“恐殺他不死,喊叫起來不是玩的。也須拿定主意才 得。”

    丫頭道:“依我說,殺人怪怕的,倒不如等他喝的醉醉的,拿條繩兒勒死掉,倒還簡絕。”秀春點頭道 :“這主意很好, 倒難爲你想。” 丫頭笑道:“我還是八九歲時候,我爹喝醉了 回來,就找着我媽打。實在我媽打急了,同着我後爹商量,拿條繩兒一頭一個將我爹勒死了,就嫁了我後爹。因是家裏過不上來,將我賣在這兒。”姚言道 :“很好,咱們也是這樣辦法。 先將他兩腳捆住,再絆住他兩手。你們孃兒兩個一邊一個將繩頭兒拴在身上,揹着身子狠勒。我坐在他身上,用被窩握住他的臉。不怕他是鐵金剛也要活不了。”秀春們聽了大喜,約定日子下手。

    誰知桑進良被兩個粉頭迷住,一連幾天不回來。姚言們三個落得快活。這日下午時分,桑進良喫的大醉,來到家裏。猶恐秀春盤問,他先發起標來,大喊大叫,將個茶碗砸了個稀糊腦子爛,瞧見丫頭也踢上兩腳。秀春氣的發抖,恨不能一下打死了才解恨。

    姚言間壁聽見,又不敢過來探信,懷着鬼胎往街上閒逛。

    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姚三,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同我商量。” 姚言回頭, 見是向來的賭友嚴禿子揹着幾吊錢,笑嘻嘻走過 來。姚言問道 :“你幾時來的?我到江口找過幾磨兒,也總沒 有瞧見。”嚴禿子道 :“春間在洞庭湖遭風,將船打破。一會 兒修造不起,就將我舅舅家的那隻湖划子買來裝載,送了一起客人到漢口。這會兒又裝了些桐油來。我瞧着你這一程氣色很好,想是得點兒什麼彩。咱們到那兒去坐會子,喝四兩。”姚言道 :“很好。到甘家酒店去,後屋子裏很可說個話。”嚴禿 子大喜,兩人竟往甘家來。揀了後面小屋的坐頭,叫四海擺下酒萊,將門帶上,兩人飲酒談心。

    姚言道 :“我一向在那些門子裏閒逛,也總撈不出點什麼。 誰知那天在法輪寺拈香,無意中遇着一個多年不見的姨媽,同着我的一個寡婦姐姐也去燒香。見面很樂,就叫我常到他家照應。姨媽說我這孩子很有出息,喜歡的什麼似的,就將那個寡婦姐姐給了我做老婆。雖有點子衣服首飾,也算不了什麼。我這會兒成了家,那裏過得上來呢?我有個親叔叔,在揚州做古董行業,掙有萬貫家財,沒有兒子,稍信兒來叫我幾磨兒,我定了主意要去,又丟不下新娶的老婆。要帶我的姐姐去,姨媽又不肯。這幾天我很難爲,你給我想個什麼主意。”

    嚴禿子道 :“自然你去投奔叔叔是個正道。揚州地面咱們 也有個照應。若說是你丈母老太太不叫姑娘跟去,就很容易,咱們悄不聲兒給他一溜就完了。我就在這一半天開船,往鎮江交卸桐油。你夫妻兩個坐上我的船一走,躲在艙裏,別說是你夫妻兩個,就是殺人的強盜也找不着。到鎮江卸了載,送你們到揚州。這不是一點亂兒沒有?”姚言大喜道 :“不知你的船 一準在幾時要開?我好預先收拾,說定日子以便上船就走。”

    嚴禿子道 :“我也沒有什麼耽擱,打量着後日下半晚兒開船, 就多等你一半天也使得。”姚言心中甚喜。兩人放量大喝,不覺俱入醉鄉,嚴禿子會了酒帳,拉着姚言去打茶圍,被幾個舊婊子纏住不得脫身。

    且說桑進良直鬧到了上燈,又喫些酒飯,倒下身子,就在大炕上酣呼大睡。秀春氣的水兒也不曾沾口,同丫頭商量這空兒正好下手,快些去找姚言過來。丫頭去了一會,回來說道:

    “姚大奶奶說,他三爺打早半晌兒上街去逛,也總沒有回來。 說來不來也不定。”秀春氣的眼淚紛紛,長吁短嘆,呆呆的等到更深人靜,不見姚言。看桑進良睡的猶如死人一樣,主僕兩個又氣又恨,想着趁空兒下手,又膽怯害怕,一直坐到五更,桑進良酒也漸醒,見秀春對燈悶坐,心中很過意不去,起來拉進臥房,盡興奉承一回,相抱而睡。這是桑進良尚有一宵恩愛未曾了結。

    次日,害酒不能起來。秀春剛梳洗完畢,見姚言探頭探腦用手亂招。秀春又氣又惱,走出外來,將手在他頭上一指道:

    “沒良心的雜種!你跑到那兒去?叫我等了一夜。”姚言忙捧着他的臉兒,對着耳朵說道 :“我去僱下船,咱們好走。今日 晚上下手,你將他灌醉睡着,我自然過來,不用心焦。”秀春點頭,再三囑咐而散。

    桑進良命丫頭做兩碗酸辣湯解酒,覺着心驚眼跳,總不舒服。剛走到院子裏,兩眼黑暈,栽倒地下。秀春故意走開,丫頭將他扶起道 :“大爺不去躺下,走到這兒幹什麼?”桑進良 道 :“好孩子,等着大爺發財,賞你一個元寶。” 丫頭笑道:

    “元寶錁兒你留着自己使用,誰也不要你的。”說着,將桑進 良扶到大炕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只是不醒。又是黃昏時候,秀春將他推醒道 :“你也起來喫口飯再睡。”桑進良答道 :

    “任什麼也咽不下,只想着要睡。”秀春道 :“有瓶子好酒,你熱熱的喝兩杯,也睡的舒服。”桑進良被纏不過,扎掙着坐在炕上。秀春將他抱在懷裏,將個大酒杯送到他嘴邊殷勤相勸,一杯不了,又是一杯。

    桑進良一連喝了七八大杯,對秀春道 :“咱們在這兒喝酒, 倒叫他一人坐在那兒,怨不得動氣。”秀春道 :“誰在那兒動 氣?”桑進良指着笑道 :“那不是你乾媽桑奶奶嗎?那犄角兒 上站的是誰?我可瞧不真。”秀春不覺寒毛直豎,勉強笑道:

    “喝不多的酒,就說醉話。叫丫頭也上炕來,咱們三個人喝個 團圓酒,喝醉了一炕兒睡。”桑進良點頭道 :“使得,你們兩 個都靠着我坐。不知怎麼,今日只是害怕。我瞧着那半拉很像站着個人,你瞧這半拉又來一個。”秀春同丫頭嚇的冷汗如雨。

    秀春道;”姚三弟怎麼一天也不見個影兒?丫頭去找他來喝酒。” 丫頭答應,忙走後門去不多會,同姚言過來。見桑進 良坐着不住的打晃,歪斜着兩眼問道:“你仔嗎不來?”姚言上炕,靠着秀春坐下,說道 :“今日有個親戚搬家,去幫個忙 兒。剛纔到家,還沒有敬大哥一個盅兒。”說着,斟上一大杯送到口邊。桑進良作兩口吸盡,搖頭道 :“今日實在不能了, 過兩天再同你喝罷。我可是要躺下了。”秀春忙道 :“你代我 喝這一杯再睡。”桑進良勉強嚥了一口,倒在炕上,昏迷不醒,秀春推着叫喚幾聲,並不答應。

    三人忙跳下炕來,點着亮子,將前後門關上。聽街上無人走動,秀春將一條捆箱子的粗麻繩子取出,中間打了一個活釦,同丫頭一邊一個拴在身上。姚三用帶子將桑進良兩手向背後輕輕拴住,又將他兩腳捆緊,取牀被窩連身帶臉給他蓋住,忙將繩子套住桑進良頸項裏。秀春在炕裏邊,丫頭在炕下,姚三壓在胸口,握住他臉,一齊使勁勒緊。只見桑進良兩腳亂蹬,手不能抓,身子亂掙亂晃,渾身發抖,約有一頓飯時,直挺挺嗚呼哀哉,做了一個風流惡夢。秀春同丫頭汗下如雨,抖個不住。

    姚三捂住他的臉使勁壓住,恐他活了過來。三個拉了有半夜,這才放手,各將繩頭兒解下,將被掀開,見桑桑進良兩眼掉出在外,舌頭拖出有五寸來長,齒露嘴張,麪皮青紫,鼻孔有血,其形兇惡可怕。三個人膽戰心驚,嚇的要死。

    秀春道 :“快些拆開這炕,將他埋在裏面,天明瞭就難收 拾。”姚三點頭,一齊動手,將裏邊炕面揭掉,搬出多少磚土,裏面甚深。將桑進良推入炕裏,用土填蓋結實,依然砌上磚炕,面上收拾乾淨。三人坐着歇息一會,心中害怕,都到臥房裏共枕而臥。此時毫無避忌,極盡人間之樂。秀春因丫頭出力有功,將他做了姨娘。次日給他幾件衣服首飾,開了臉。兩個人打扮的像個妖精一樣,同姚言夫妻三個喫了一天團圓酒,說不了那一番恩愛。

    姚言道 :“我已搭下一隻船,咱們都到揚州去住家。我在 鹽務裏做個清客,帶着賣古董,夫妻三個好不自在!咱們今日晚上悄悄的下船,誰來也找不着。”秀春們大喜,趕忙收拾。

    姚言去船上叫了幾個水手,將箱子行李全搬上船去。等到夜深,三個人點個燈籠,彼此扶着走到江口,嚴禿子接引上船,將夫妻三個安頓艙裏。次日五更,正是順風,揚帆南去了。

    這桑家房東包家,第二天見這邊大開着門,一直往裏瞧去,不像有人。仗着膽子進去,裏外看了一遍,才知道他們已搬去了。忙到家中寫一張租帖,貼在門上,寫的是:

    出賃吉瓦房五間,灰棚一間,傢伙俱全。如要者,東間壁小衚衕內第三家,問包史仁領看速成。

    從此人來人去,並無一家整房修炕,做了桑進良的熱鬧墳堆。這話表過不提。

    姚言夫妻三個不分晝夜彼此歡樂,說不盡那般恩愛,三個人寸步不離。嚴禿子船到鎮江,將桐油卸掉,要將他夫妻們送到揚州。秀春也因連日不敢露面,聽着船已離岸,想來無礙,夫妻兩個並肩站在窗前,看江口往來船隻,不提防與夢玉之船相對,秀春一眼瞧見,嚇了一跳,忙閃開將窗關上。只說怕風,姚言也不理會。誰知到了瓜州,正值運糧船擠,江船不能進去。

    只得另僱小撥船,重謝嚴禿子同幾個水手。

    夫妻三個坐了小船來到揚州,人生路不熟,找不着賃房子地方。就在碼頭上面一個燈籠鋪裏,暫賃他後面一間小屋子權且安身,再去找房另搬。姚言每日上街,東尋西找,總難合式。

    晚上回來,三個飲酒取樂。一連住了十幾日,秀春催着搬房。

    姚言這日下午回來,滿臉喜氣說道 :“無意中遇着個相好朋友, 現在鹽務門子裏做清客。他在這裏成了家,就住在轅門橋,房子很好,還閒着幾間,我同他到家瞧過,賃給我三間。咱們明日就搬。”

    秀春們大喜,收拾些精緻飯菜,三人狂飲,大醉如泥。彼此脫得精光,樂不可解。鬧到半夜,四無人聲,夫妻三個醉極倦極,相抱而睡。誰知燭花燒將起來,引着窗紙。外面檐下掛的盡是燈籠,房門外又皆是紙張、桐油、蔑絲、竹片一切引火之物。幾陣風來,內外上下一齊俱着,霎時間火光燭天。

    那燈籠店的人俱在睡中驚醒,已不能搶救。有兩個力大些的,推倒間壁板隔逃命。左右前後人聲鼎沸,火大風狂,不一會燒了幾百間房屋、鋪面。可憐那知情知趣、海誓山盟、如膠似漆、花容月貌的秀春們夫妻三個,燒的烏焦巴弓,將個紅粉佳人、風流浪子都變成了一段黑炭。

    這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使秀春當日安分守己,何至到這樣結果。只因一念之差,至於如此。你看桑奶子同桑進良的結果,可見禍福兩途,惟人自取也。從此完結他三人之事。

    且說平兒、珍珠、芙蓉三人回到金陵,薛姨太太、李宮裁們歡喜無限。連日賈環病已大減,日就痊癒。李宮裁厚謝葉老爺,專人送回祝府,並稟知太太放心。平兒接收一切各帳。林之孝領着執事家人到宅請安。覈對一切事務,真是忙個不了。

    幸有珍珠、芙蓉相幫查覈。李宮裁帶着友梅、寶月、巧姑娘料理家務。因此諸事俱有規則,並不繁亂。芙蓉同珍珠住在一房,巧姑娘多添一閨門好友。薛姨太太同王舅太太姑嫂們常相往來,甚覺有趣。又見寶月能幹可喜,十分得意。外面有賈蘭主持門戶,賈環養病,內外一切都聽平兒調度。

    轉眼之間,已近端陽佳節,先將各處水禮節敬,早早四路差人分送完畢。與李宮裁商議專人去接太太並祝府各位太太們來看龍舟,順將送祝府內外禮物、賞封,以及汪、鄭、顧、江、陸、鞠、周、竺諸家禮節。宮裁們商辦妥當,派了四家媳婦,外面派三個家人、四個小子同往鎮江送禮,迎接太太。

    誰知祝老太太十分高興,要看秦淮河的龍舟,帶着桂夫人、梅秋琴、荊、朱兩姨娘,修雲、汝湘、九如、海珠姐妹、夢玉、梅春,又拉上賈蘭的丈母江太太、探春的叔婆周太太,幾家小姐、姑娘們同王夫人、寶釵共有二十幾號大船。五月初一在六如閣拈香後起身上船。王夫人差綵鳳夫妻先上前知會。伺候迎接。

    平兒們商量將春暉堂請祝老太太住,梅姑太太住紫芝閣,江太太、周太太同幾家小姐們住藤花齋,若是一處住不開,再在寶釵們姐妹幾個房裏分住。夢玉、海珠們都在太太上房對過,兩位姨娘在紫芝閣的後軒,其餘一切姑娘、嫂子俱有住處。將內外各處燈綵鋪墊全行更換。吩咐林之孝傳齊大小家人,俱在碼頭迎接伺候。料理停當,大學士宅裏王舅太太差家人遠接。

    李宮裁帶着芙蓉、珍珠、友梅、薛寶月、巧姑娘過桃葉渡,一直迎上前去。平兒在家預備一切事務。賈府上內外人等無不加意料理。連冢宰第亦備下祝母房屋,收拾體面。

    初三日下午,祝老太太們船到碼頭,平兒同賈環出城迎接。

    滿城俱知祝母船到,節度田大人探聞祝太夫人到金陵看龍舟,住在賈府,忙差官遠接。金陵文武各官俱來迎接,又都到賈府請安。祝母差夢玉帶着家人往各衙門請安道謝。賈府裏擺宴接風,內外熱鬧。

    桂夫人們情同手足,姐妹並無客氣,跟着祝母也就像在家一樣。賈、王兩府在秦淮河賃下一溜兒幾間體面房屋,請祝老太太看龍船。平兒備下多少花紅、酒鴨、賞封,請老太太放賞。

    端午這日,更說不盡富貴熱鬧氣象。接着各衙門挨次相請,祝母們真是樂而忘返。又被冢宰第沈夫人再四款留,不覺一住兩月。接着賈、王兩宅給老太太做生日唱戲,直鬧過了六月,早已新秋天氣。

    祝母這日正商量着回去,只見平兒拿着封書子笑嘻嘻進來,對王夫人道 :“太太請瞧,這不是喜從天降!”王夫人接着看 了一遍,對祝母笑道:“我說老太太回不去,一點不錯。”不知這是誰的書子,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榮國府賈蘭完娶 苦竹嶺柳緒立功

    話說王夫人瞧見那封書子,心中大喜,對祝母笑道 :“我 說老太太不能就回去,真一點不錯。這封書子喜事重重。” 祝 母忙問 :“什麼喜事?”王夫人將書子遞與桂夫人,對祝母道: “ 這是環兒的丈人張親家寄來的。 他信上說桂三兄弟升了嶺 南兵備道,張親家就得了廉州太守缺。因海寇作亂,部中催着起身,不準耽擱。他在九月底連家眷同來,要將女兒給環兒完姻,他以便帶家眷去到任。催我擇定日子,至遲總在十月初間。”

    桂夫人們大喜道 :“三兄弟升得好快。張親家書子上寫的很急, 咱們也就趕着擇日料理,別耽擱他上任的工夫。”

    祝母笑道 :“倒被秋琴說着了,他說我住在這兒要等喫喜 酒呢。這會兒連他也走不了,好意思不在這裏幫個忙兒嗎?”

    王夫人樂極,對平兒道 :“咱們趕着就辦,諸事都照寶玉做親 之例,不必增減。吩咐林之孝請人擇日,總在十月初間。” 梅 秋琴道 :“依我說蘭哥兒,也可以就勢完了姻罷,兩邊都了一 件心事。” 王夫人道:“我也想過明年春間給他完姻。” 江二太太笑道 :“我家是一點兒陪嫁沒有,也不要這兒的東西。明 年做親很使得,也必須我回去叫姑娘做點兒針黹。” 海珠們笑 道 :“咱們這些姐妹誰不幫他做些。二大媽不用費心。” 江二太太甚喜,說道 :“顧二妹妹催着家去,我明日同他就走。” 祝母道 :“也罷,叫你二妹妹帶着夢玉們回去收拾收拾再來。 對陸四太太們說,他們這幾個姑娘跟着我作伴,不用惦記,等着同我家去。”

    桂夫人們答應收拾,次日起身回家。十月間,同着柏夫人及各家至親太太們都到金陵,看賈環做親道喜。接着次年正月江姑娘出嫁,賈蘭完姻。說不盡王夫人歡樂,喜事重重,賈、祝兩府繁華熱鬧。祝老太太直住到清明時節纔回家去。這也不表。

    且說桂廉夫整頓地方教化風俗,民心安樂。誰知海寇竊發,結連×蠻,焚掠村莊,百姓受害。桂廉夫設法擒捕,稍爲躲避。

    嶺南節度嵇大人奏聞,朝廷將桂廉夫升了兵備道,那廉州太守放了張銘。桂廉夫心中大喜,對金夫人道 :“堂兒在柳家唸書 學習頗有進益。我升任的衙門離柳家也不多兩日,很可照應。

    竟將堂兒留在柳家,不用帶去。”金夫人道 :“很可使得。那 天柳太太也對我說過,堂兒不但唸書有進,連武藝弓馬都是馮大爺同包勇教的十分精熟。兼着這孩子的膂力過人,我當初生他的時候,原夢見溫侯,想來有些來頭。馮大爺那樣大身材還鬧他不過。”蟾珠笑道 :“後院子那塊大鵝卵石,聽說有三百 多斤,他端着像個紙做的。那天大姐姐們說,那些有名的爛崽聽說大爺來了,連影兒都嚇跑了。”桂廉夫笑道 :“呂溫侯乃 一代豪傑,當時不得其主,深爲可惜。現今聖世昌期,英雄俊傑皆得展其驥足。”金夫人笑道 :“我現在身懷六甲,再生個 唸書兒子,倒是一文一武。”桂廉夫含笑點頭。

    夫妻正論家常,見桂堂同柳緒進來請安,蟾珠見過禮。桂堂道 :“外面百姓們聽見父親升任去了,要立什麼大碑,還要 脫靴。這幾天各鄉湊分子,連緒哥家也出了一兩。”桂廉夫大驚道 :“我在此並無絲毫德政,所有聽訟辦事公正清廉,乃地 方官應該如此。有何碑可立?若說脫靴,更是醜事。這都是地方上不安分,匪徒藉詞斂錢肥己,愚弄鄉民,不可不出示嚴禁。”

    柳緒道 :“連紳衿們亦有此舉。”桂廉夫道 :“可笑!很多事。我就出示嚴禁。”說畢,走出花廳同師爺們斟酌,剴切曉諭,無許斂錢生事。四鄉百姓歡感之至。

    轉瞬之間,新太守張銘到任,與桂廉夫向系部中好友,易於交代。連日飲酒宴會。張太守將帶來賈、祝兩府書信、禮物俱交清楚;又將柳緒、桂堂接來相見,面致賈太夫人、璉二太太同祝府上太夫人及夢玉們的說話。桂、柳兩家都知賈環已完姻,祝太太們還在金陵,各人書信看個不了,兩家歡喜之至。

    金夫人因要赴新任去,就接了柳太太、薛寶書、馮佩金進城盤桓幾日,將桂堂交與他孃兒照應。那新太守的太夫人也是王夫人再三囑託,待柳太太娘兒們十分親愛關切。桂廉夫將柳家託張太守照應。諸事完畢,擇日起身,趕到新任已是封印時候。

    桂堂、柳緒、薛寶書、馮佩金四人遠送一程,看那老幼百姓焚香跪送,何止萬人。正是:

    萬民歌名伯,四野頌神君。

    且不言桂觀察去赴新任。單講柳緒們回家之後,料理過年。

    桂堂在後院裏跟着馮富兄妹演習武藝。柳太太每日除唸經之外,就將賈、祝、薛三家念不絕口。見一子兩媳膝下承歡,心中不勝感嘆,因此待桂堂倒比柳緒還加幾倍的心疼。娘兒們忙過新年,正是元宵佳節賞燈時候,寶書生下一女。柳太太歡喜之至,洗三朝、做滿月,事剛完,又是清明時節。

    寶書料理祭品,跟着太太都去上墳,留包勇看家,帶着馮富、桂堂看桃花春景。一羣轎馬先到祖墳祭掃,後至主政墳堂祭掃完畢,一齊離了墳堂,到一處高岡上。正對着大海,在那大樹下鋪着紅氈,擺設炕桌,太太們坐下,將帶來春盒果菜一齊擺上,娘兒們對景飲酒。得祿將牲口卸鞍放青,轎伕們各去喫飯歇息。嶺南三月初間,早已綠樹成陰,草青花謝。柳太太多時未見海天春色,甚覺快心,飲酒歡笑。見那些轎伕喫完酒飯,四散去閒遊坐臥,各處走開。

    柳太太孃兒正在暢飲,忽聽見喊聲大振,有百餘個強盜,都是青布包頭,手中明晃晃拿着刀斧,一齊蜂擁而來。馮富們大驚,將身站起。此時雖有全身本事,無如手無寸鐵,十分着急。桂堂見強人業已相近,無法可施,所謂人急智生,忙將岡上毛竹拔起一根,扯去枝葉。馮富也得了主意,扯起毛竹,同桂堂迎接強盜就打。馮佩金扳下一條大樹枝,連枝帶葉幫着馮富們迎敵。柳緒、薛寶書並無器械,地下拾起石子,四面幫打,無不應手。

    原來那是一起海洋積盜,被風颳到此間,上岸搶劫村莊。

    見岡上有幾個美貌男女,要來搶下船去。一個個手執刀斧搶上來,雖是百十個兇惡強盜,怎禁得馮富們三隻猛虎,奮力迎打。

    有二三十倒在地下,動身不得;其餘帶傷的,見勢頭不好,逃下海船,揚帆而去。

    得祿同轎伕們瞧見強盜搶來,嚇的遠遠躲避。有兩個去報汛官,那外委毛副爺聽見,領着五名汛兵各拿鳥槍、腰刀慢慢跑來,正遇強盜竄上船去。毛副爺同五名汛兵閃在大樹背後,見強盜去遠,一齊大聲喊叫。一會帶着五個老將,急忙忙趕上岡來,滿面流汗。瞧見桂堂,忙上前請安,說道:“外委正領兵在海邊巡哨,聽見有賊上岸,急忙趕來,強盜俱已逃去,倒叫大爺受驚了。”與柳緒、馮富見個禮。桂堂指地下打倒二三十強盜,“都是活的,交給副爺解上府去。我也進城去見太守,並差人去稟知我父親,自然有副爺的功勞 ”。毛外委大喜,連 忙拜謝。趕着去辦繩索、人夫,將強盜抬去報功不提。

    桂堂完結,來到樹下,見柳太太還抖作一團,面色如土。

    衆人圍着寬慰問安,定了一會,馮佩金道 :“不是大兄弟拔起 毛竹,咱們一會兒沒有了主意。”馮富道 :“閒話休提。我怪 餓的,喫點兒東西才得。”將半壇冷酒倒在面盆裏,伸着腦袋像牲口飲水一樣,一口氣吸了個乾淨。柳太太們瞧着都覺好笑,將桌上酒菜讓他飽食一頓。

    天至下午,轎伕俱已齊集,伺候娘兒們收拾回家。

    柳緒夫妻同桂堂、馮富、包勇用心演習武藝,日夜設法防備海盜,教練鄉勇。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又是涼秋天氣。

    誰知那些強盜結連×蠻作亂,附近村莊大受其害。各衙門詳報上司,請兵擒捕。桂兵備星夜申詳節度,一面親自帶兵趕來。

    柳緒們知道,同桂堂一路迎接上去。桂廉夫相見大喜,命柳緒們轉去,急募義民。吩咐地方官備給軍器,以便隨同剿捕。

    柳緒、桂堂答應,不敢耽擱,先趕回家來,將桂兵備召募義民告示張掛通衢。不到三日,共有義民一千餘名,都是精壯勇力後生。衆人公議請桂大爺爲義民首,衆人共遵約束調度。

    桂堂那裏肯當,立意讓與馮富。彼此推了兩日,衆義民一齊嚷道 :“大爺是兵備大人公子,衆人敬服。若再推讓,我們都要 散了。”桂堂見人情如此,難以推脫,只得應允。同馮富商量,立定條規,嚴整軍威。各紳衿富戶共捐出錢糧兵米,並將各義民籍貫年貌清冊,詳報地方官查覈。請領軍器,建造義民旗幟,以爲識認。

    諸事尚未料理妥協,因軍情緊急,桂兵備有令,星飛來調,只得刻日祭旗起身。柳太太十分放心不下,差馮佩金、包勇二人作桂堂親隨之人,不拘晝夜寸步不許離開。桂堂大喜,辭了柳太太們星夜兼程。走過二百多路,聽說桂兵備被圍甚急,嚇的魂不附體,恨不能插翅飛到,催攢急行,耳邊聽槍炮喊殺之聲,震動天地。佩金道 :“賊人同老爺正在打仗,咱們將兵分 作三路進去:我同兄弟作中路,大哥在左,包勇在右,各領兵截殺,方爲妥當。”桂堂點頭稱善,忙出令分兵三路齊進。馮富、包勇遵令,立刻將兵分開,各人領着星飛而去。桂堂、佩金各換了結實戰馬,渾身結束妥當。姐弟兩個領着義民殺進重圍,馮佩金跟定桂堂不離左右。那些蠻兵正圍着桂兵備打仗,不防後面殺來,一時慌亂,趕忙分頭迎敵。

    有個強盜叫做海里鰍,生得身長力大,面似鍋底,濃眉闊嘴,一雙怪眼,就像兩個雞蛋瞪出外。手中拿着一對大板斧,約有幾十斤重,騎着一匹烏鬃馬,迎面殺來。抬頭瞧見桂堂眉清目秀,美如冠玉,約有十六七歲年紀;頭戴束髮金冠,身穿綠錦軟甲,腳蹬皁靴,腰繫絲絛;佩着寶劍,左彎弓,右插箭,手中拿着一枝畫戟。旁邊有個美人,差不多的年紀,眼如秋水,面似桃花,臉蛋兒上現出一團春色;身穿桃紅碎錦甲,兩邊戰裙下露出三寸小戰靴;腰佩寶劍,手執長槍。兩個人都騎着棗騮鐵腳馬。海里鰍瞧着不覺酥麻了半邊,心中想道 :“這一定是夫妻兩個,怎麼生的這樣俊俏!拿 下船去享用,真是兩個活寶貝。”想定主意,吩咐×蠻們不要傷他兩人性命,都給我活捉了回去。說畢,大喊一聲,如鐵桶一樣圍將上來。

    馮佩金見賊人們交頭接耳說話,就知他們的來意,心中十分好笑。姐弟兩個施展平生武藝,盡情大殺。凡是近着他兩人的,總沒有性命。海里鰍見勢頭不好,奮勇上前迎敵。姐弟兩個撇下那些蠻兵,併力來殺。佩金眼快,逼開海里鰍雙斧,照心窩一槍搠去。海里鰍躲避不及,肩窩上着了一槍,大叫一聲,落荒逃走。衆義民奮勇大殺,蠻賊紛紛逃竄。姐弟帶着鄉勇,拚命趕殺。

    且說桂兵備被賊人圍住,四面受敵,正在危急,忽見賊兵亂竄,知有兵到,忙率將弁追殺。見有一將,攔住賊人,殺的十分得意。看那人一張紫臉,燕頷虎鬚,威風凜凜。親從們指道 :“那是柳大爺的舅爺馮富。”桂廉夫大喜,使人招呼,合 兵一處。馮富在馬上參見道 :“我妹子同着大爺由中路殺來。 剛纔有人探信說被賊人圍住不能取勝。現在此處賊人已退,正可乘勝剿殺。”桂兵備點頭道 :“是。”忙令兵將起營追賊。 命馮富帶義民先行,桂兵備同幾個親隨在後。

    剛轉過一山,被敗下來的賊人突然而至,將官兵衝作兩截,首尾不能相顧。馮富業已去遠。爲首一個賊目,正是海里鰍。

    瞧着這幾個官兵,那裏在他心上,領着蠻賊混殺。知道那馬上的是領兵官兒,趕到面前來殺。桂兵備忙勒回馬首退避,被海里鰍緊緊追趕,前後兩馬猶如騰雲一樣。桂兵備十分着急,在馬上盡力加鞭,望見前面一道大河阻住,並無去路,心中驚道:

    “我命休矣!”相近河邊,忽然竹林裏跳出一人, 只戰了一合,將海里鰍擒住,問道 :“這人是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桂兵備勒住馬定神細看,原來是包勇。心中大喜,忙問 :“你 怎麼一人在此?”包勇道 :“我領着三百名義民,由右山殺賊。 正殺的高興,忽見賊人解圍,紛紛亂竄,我乘勢大殺。有一個利害賊頭目逃了下來,我一路追到此間,將他殺死。那不是躺在地下的就是。”

    桂兵備回頭瞧見竹根下一個死人,約有一丈多長,頭如巴斗,相貌十分兇惡。包勇擒着海里鰍說道 :“那不是大爺們來 了。”桂兵備抬頭瞧見桂堂、馮佩金同着三四十人飛馬而來。

    剛到面前,姐弟兩個下馬請安,衆人下馬磕頭。桂廉夫人喜道:

    “我被這賊人追來,十分危急,幸得包勇在此,將賊擒住。 解到營中審問,那殺死的賊人,取下首級梟示。”桂堂們遵令,將海里鰍反縛了個結實;在死賊上取了首級,跟着回營。那些將弁、義民都趕來迎接。

    桂兵備回營安頓,查點兵將,傷了幾十名。衆將紛紛報功,各記功勞。殺賊最多是馮富一人,包勇、馮佩金俱生擒了幾名賊目,忙差人護解到節度衙門審辦,並請速發大兵。一面整頓營壘,令桂堂、馮富、佩金爲前敵先鋒,領義民在山口安營,與賊人相拒;令包勇作親隨,在大營裏護衛。相距三四日,嵇節度帶着幾家總鎮領兵前來,安下營盤。

    桂兵備將賊人情形細述一遍,節度道 :“聽見公子領義民 殺賊甚多,現在又爲前部先鋒,何以簿上倒不記他一功?未免委屈。”桂恕道 :“父受國恩,子應報效,何功之有?”節度 點頭道 :“再立大功,亦當稍加鼓勵。”傳令進兵攻剿。誰知 海寇×蠻各處勾連,不計其數。嵇節度兵少將微,幾路分頭拒敵,難以相顧。差人星夜奏知朝廷,請發大兵前來剿捕;一面多募義民。因此各處村莊俱皆擾動,凡是近海近山的人家,都搬入城去。

    此時桂兵備的金夫人,差人將柳太太們接到衙門同住,彼此相安之至,很可放心。柳太太感金夫人大德,惦着桂堂,命柳緒、寶書夫妻兩個,帶着新募鄉兵前去,兄弟姐妹相幫照應。

    金夫人思夫念子之心甚切,再三叮囑寶書,命桂堂、馮佩金都到老爺營裏照應,不必另自領兵。寶書們連聲答應,不敢耽擱,辭別母親同金夫人、蟾珠妹妹,裝束妥當,上馬攢行。

    原來薛寶書秋間在家打獵時,遇着當年教彈子的老師父,說道 :“眼前要立邊功,全憑膂力。爾雖會些武藝,難經大敵。 既做我的徒弟,不可玷我宗派。”隨取出一粒神力丸,令其服下。又傳授幾路槍法,說道 :“從此我可無憂矣。”老和尚去 後,寶書練習的十分精勇,因此柳太太可以放心令其前去。

    夫妻兩個領着五百名鄉兵走了兩日多。路途中遇着風雨,暫且紮營歇息,遠遠聽見四處鳴鑼吹角,炮聲不絕。寶書差人探聽,回稱 :“今日是臘月二十四日,蠻峒裏賽神過年,飲酒 作樂。男女們披髮掛彩,跳舞歌唱,以此鳴鑼吹角。”寶書同柳緒商量道 :“×蠻飲酒歌唱,明欺咱們兵少將微不敢惹他。 我瞧對面那座大山十分險峻,蠻營密佈,一定是他緊要之處。

    咱們今晚乘着風雨,攻其不備,佔着他蠻營,豈不是一件美事!咱們初到這兒,也要立點功,別叫人笑話。”柳緒點頭大喜, 暗傳號令,俱要飽餐。

    候至半夜時分,大雨傾注,四山水如潮至。那些蠻營俱放心醉睡,再也想不到官兵殺來。這苦竹嶺乃賊人緊要之所,柳緒夫妻率領義兵以一當十,蜂擁而上,指東殺西,無不奮勇。

    那蠻兵都在醉夢之間,湊手不及,滿山亂竄,彼此不能相顧。

    各義民盡力剿殺,忽聽山後大炮喧天,火光照映山谷。有一路人馬喊殺而來,十分勇猛,殺的男女蠻兵紛紛逃竄。寶書對柳緒道 :“已有官兵前來接應,咱們趁勢將四面圍住,殺他一個 乾淨。”柳緒點頭,傳令四路截殺,佔住緊要險口,搶奪蠻營。

    衆義民得令,奮力爭先。寶書手執銀槍,猶如猛虎。直殺到天亮,蠻兵殺死不計其數,餘下的俱已逃散。生擒男女蠻人三百餘名。

    此時風雨稍住,那一路官兵還在搜剿。柳緒見一猛將手執雙錘,到處無敵,心中十分讚歎。與寶書策馬上前,相去不遠,看的明白,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馮富。連忙高聲招呼,一面着人飛馬前去知會。馮富聽見大喜,跑馬過來相見,彼此大樂,無暇敘談。馮富道 :“你們且佔住賊營,老爺們的大兵也就快 到了。”柳緒點頭,領着義兵先將賊營佔住。耳邊只聽炮聲不絕。

    不一會官兵四路齊至,紛紛截殺,至下午收兵。領兵的是桂兵備同胡、鄧兩位總鎮。紮下營盤,桂堂同馮佩金正在搜山查營,遇着馮富說柳緒們就在前面,心中喜極,連忙來找。姐妹兄弟相見,那裏說得了這番樂處。桂堂聽說母親、妹妹俱好,柳家繼母亦相處一家,甚是欣慰。傳令造飯歇息,一面查點搶得賊人多少槍炮、軍械、糧草、牛馬、金銀、旗帳,均令登記冊檔。姐妹們用飯,歇息一會,同着桂堂都往大營參見報功。

    包勇在轅門外瞧見,歡喜非常,忙上前請安問好,並問太太安好。柳緒將家中近況對他說知,包勇放心樂極。隨領着姐妹們進大營。上帳參見。

    桂兵備正同胡、鄧兩總鎮商議軍情,見柳緒們進來,真是喜從天降。寶書們上前請安,稟過金夫人懸念致意說話,呈上家信,並將昨夜乘雨殺賊搶營之事細稟一遍。桂兵備聽說大喜,慰勞幾句,命與兩位總鎮見禮。令將帶來義兵五百名,“就着你夫妻統領,在前敵左邊紮營爲掎角之勢,彼此救應。所得賊人糧草、牛馬、金銀分在各營充公備賞;槍炮、器械、旗帳等項分給各營應用;其餘一切物件,盡賞給昨夜出力兵將、義勇“。命中軍官查記殺賊最多功勞、名姓;一面差將官將生擒賊 人解赴節度大營,聽候發落。桂兵備分派已畢,同兩位總鎮分兵查看山勢,將賊人營寨盡行放火燒拆,又派兵各處搜剿不提。

    且說這些蠻賊出其不意,被官兵四面剿殺。搶去山樑、巢寨,傷人甚多,生擒了十幾個有名頭目。賊人心膽俱落,逃回蠻峒,去見蠻王沙哩雅哭訴其事。沙哩雅大怒,隨傳令調七十二峒蠻兵,要親自領兵報仇復恨。被後峒的烏蘇夫人知道,連忙來見蠻王,說道 :“俺們與官家向無仇恨,因被海里鰍們引 誘,替他報仇,惹動官兵,倒傷了多少峒寨。今調七十二峒蠻兵撕殺,勝敗難定。況且我在早晚就要生崽,爾忍心丟下我去?

    我有個主意,一舉兩便。現今(以下刪節1個字)人梟悍,往往霸佔俺們峒寨。只要差一能言頭目去見狗王,叫他們去同官兵撕殺,俺們看光景再去不遲。”蠻王連連點頭道 :“夫人說的 很是。我依爾說,就差人見狗王,叫他去同官兵撕殺。”烏蘇夫人大樂,立刻派了一個會說話的頭目前去;一面差人去探官兵消息。分派已畢,拉着蠻王同往後峒飲酒取樂。放下不提。

    原來這(以下刪節1個字)人就是上古盤古氏的遺種。黔、楚、粵、蜀溪峒之間,滋蔓數千裏。所居總在山林深鬱,巖谷險峻之處。其人衣斑斕布褐,推髻跣足,言語侏儷;登臨險峻,如履平地;刀耕火種,無甚資產;出入持弩佩刀,喜用藥箭,中之必死;又能忍飢行鬥,見利亡命,自稱爲狗王。家有畫像,狗首人身,歲時祝祭。其姓有盤、藍、雪、鍾、苟,這五姓自相婚配,不與外人通婚嫁。其配合總在賽神酬願,男女聚會,飲酒歡樂,覿面歌唱,適意者即相配合。喪葬則作樂歌唱,謂之暖喪。暇則相聚,射虎逐鹿,飲酒沉醉,擊掌歌舞以爲樂。

    喜則人,怒則獸。忿爭之際,雖至親亦手刃。復仇報冤,視死如歸。往往嘯聚劫掠,朝服夕叛,不可施以恩信。其頑獷較蠻人更甚。因其滋生繁衆,遂以狗王爲長。沿邊一帶,深爲地方之害。

    這日, 狗王正領着一羣(以下刪節1個字)女(以下刪節1個字)婆在深山逐虎。 忽見(以下刪節1個字)兵綁着一人推到面前,說道 :“拿着一個奸細。”狗王問其來歷,那人道 :

    “俺是蠻王差來的。因有金銀、牛馬、糧草等項來送狗王,被 官兵搶去,請狗王自去奪來受用。”狗王聽說大喜,放起蠻人,就令他引路,點起(以下刪節1個字)婆(以下刪節1個字)兵,直犯邊境。

    此時各路官兵陸續到齊,都在要隘處紮營,以便刻日進兵搜剿。誰知(以下刪節1個字)兵大至,慓悍非凡,越殺越多,勢如潮湧。官兵抵敵不住,連次失機。又被他搶去幾處隘口,丟掉好些軍裝、糧草。嵇節度在大營十分惱恨,傳令四路兜殺,毋許賊兵逼近大營。各處官兵、義勇奮力拒敵。無如賊勢梟猛,冥不畏死。各處打仗隘口,得而復失者數次。

    光陰迅速,轉眼經年。桂兵備的金夫人,自柳緒們去後不多幾天添生一位公子。接着是桂兵備佔得蠻人營寨山樑,報捷家書。心中大喜,就將二公子取名桂捷。不覺桂捷業已週歲。

    桂兵備行兵未了,金夫人思夫念子之心,日深一日。又兼柳太太一子二媳,相別經年,想念甚切。因此差人寄信與桂兵備,令他弟兄姐妹輪班來家,彼此俱有照應。此時桂兵備奉旨專管糧餉,不在軍營。已將桂堂們調爲後隊,專司護解糧餉,很可放心。這天正要差桂堂同寶書們回去,忽然接着家信,拆開看了幾句,不覺大喜。不知那書中是什麼喜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柳夫人金陵踐約 寶姑娘佛閣看花

    話說桂兵備正要差桂堂同寶書回往署去,接着金夫人差人寄了書來,忙將家信拆開,看了幾句不覺大喜。原來是夢玉業已三年服滿,秋闈中了第十八名舉人。祝筠有書來叫桂堂同蟾珠回去完姻。賈府王夫人也有信來,接金夫人娘兒們回去,情詞十分懇切。桂兵備將各書看畢,對桂堂道 :“你大姑夫有信 來,叫你兄妹去完姻,你回去同母親商量。我在這裏管糧餉不比在軍營,很可放心。我將柳哥兒同馮大姑娘也調了回來,且同了家去。有馮富、包勇解糧也誤不了事。你娘兒們回金陵走一遭,就便上墳掃墓,完結了婚嫁,也是一件大事。我瞧着這兵事一時也難了手,在這兒白耽擱工夫,趁這空兒回去走走很好。” 桂堂們連聲答應。桂兵備即時行文將包勇、馮富派了後 隊,專管運解糧餉,令柳緒、馮佩金回來聽差。不一日柳緒們轉來,桂兵備將緣故說明,就命他們起身回去。

    弟兄姐妹拜別過兵備,帶着幾個家人、小子在路走了四五日,回到署中。金夫人同柳太太瞧見他們,真是喜從天降,那裏說得盡那番樂處。先將兵備吩咐的話細說一遍,又說軍營光景。金夫人道 :“我原想要回家料理你們親事,因你父親出兵 在外,那裏丟得下。如今辦理糧餉,離軍營尚遠,可以放心。

    趁這空兒回去,完結了你的大事。只是柳家乾媽村莊上逼近海口,此時正是用兵,不能安靜。若叫他娘兒們住在城裏,無人照應,我也很不放心。這怎麼好呢?”桂堂道 :“依我說,乾媽娘兒們同咱們去逛一回兒同來。況且夢玉們都很惦記,賈、祝、薛三處書子上,誰不想着見面呢?”

    柳太太道 :“當初原與夢玉相訂,替他去做二十歲。正愁 着失信叫他恨我,如今同去見個面兒也好。只是惦着家下,倒是難事。”寶書道 :“咱們村莊上正是防海紮營之所。百姓們 都搬往四處,還有誰去種田耕地?橫豎家裏的那所空房子,有那幾個老莊丁在那裏看管,咱們在這兒也是白等着,不如依着兄弟說,一箍腦兒同去。乾爹知道又很放心,咱們又應了當初與夢玉相訂的話。我去瞧瞧母親,就將寶月之事了結,真是一舉兩便。”金夫人笑道;”我女兒說的很是。太太再別三心二意的,快拿定主意,竟是這樣。我擇日起身,差人知會咱們老爺,叫他放心。”柳太太點頭笑道 :“我只好依着他們,同去 就是了。”金夫人大喜,趕忙料理起身。派門上杜麻子帶着幾個老成家人、小子跟去,其餘差去伺候老爺。

    不言金夫人們起身往金陵之事。如今又說賈、祝兩家。祝母自到金陵,相住甚樂。看着賈環完姻,被賈、王兩府留住過年。又是賈蘭接着做親,鎮江各家親眷太太們都送江姑娘出嫁,來到金陵。被王夫人們再三款住,盤桓半載,都成了骨肉至親一樣,關切非常。接着是周、陸、汪、吳各家姑娘先後出閣,王夫人們又至鎮江送嫁。賈、祝、王、薛變做一家,祝母隨意兩處皆住。

    夢玉同梅春總跟隨祝母。他兩人在家從鞠冷齋看文習業,若在金陵則從周則古講學攻書。兄弟二人學業精進,祝母們十分歡喜。因梅秋琴只此一子,奉祝母之命,將桑奶子的那幾間房屋另行起造,並將後院添蓋一層,令梅白夫妻居住,不必回家。又給梅春先將鄭文湘迎娶,完了姻事。

    流光如駛,轉眼三年。祝尚書弟兄孝服已滿。柏夫人在甘露寺做了幾晝夜道場,廣資冥福。夢玉剛纔脫孝,接着八月間正是大比之年,弟兄兩個入闈應試,少年英銳之氣,筆走如揮。

    三場完畢,到揭曉之日,梅春中在第七,夢玉中了十八名。夢玉、梅春跟着柏夫人都在金陵。

    是日九月初三,園中殘桂猶香,菊花大放。王夫人備酒賞菊,沈夫人、薛姨太太姑嫂姐妹把酒談心。寶釵、珍珠、寶月、秋瑞、芙蓉、惜春、紫簫、海珠、環三奶奶、梅大奶奶、友姑娘、巧姑娘、夢玉、梅春衆姐妹剝蟹吟詩,十分有趣。賈環叔侄頗能應酬交接,料理家務。每天賓客盈門,轎馬不絕。王夫人見冷落多年,家風重整,心中十分歡喜。內裏是李宮裁同平兒兩人,將一分大家當把持總理,年增月積,廣置良田美產,比當年勝隔天淵。正是:

    芳草春來依舊綠,梅花時到自然香。

    王夫人自回金陵三四年以來,見家門振起,心中安慰,落得安閒自在。與薛姨太太、王舅太太們朝夕相依,又見夢玉十分孝順,祝母們老少無不親愛異常,竟將賈、祝兩姓合了一家。

    柏夫人又將安和堂西邊一帶宅子,做王夫人們的住處。寶釵跟着太太同神仙一樣,悠悠自在,無憂無慮。一年多在祝府,少在金陵。祝老太太因那年茗煙落水是金鳳撩巾相救,有附體之緣,將他二人配爲夫婦。薛姨太太將紅綬亦令其完姻。柏夫人派他夫妻三人在西宅裏伺候主母。平兒將綵鳳夫妻派去作太太的跟隨總管,住在鎮江;同金鳳、紅綬三人料理一切事務。看書的只知桂廉夫們剿賊用兵,那裏知道賈、祝兩家這幾年定了多少章程,料理了許多事務,這都表過不提。

    且說寶釵同衆人們賞花甚樂。秋瑞、紫簫們商量着要作菊花會,擬題賦詩。寶釵道 :“當年在大觀園分作菊花詩,以林 姑娘詩爲壓卷。今對菊花如昨,人事已非,不禁有滄桑之感。”

    秋瑞道 :“當年詩會中 ,惟有珍姑娘、惜姑娘是箇中人,其餘是局外後輩。”寶釵笑道 :“當初我們賦菊花詩,珍姑娘還 在沉香亭給咱們捧硯呢!”珍珠坐在對面,不覺紅暈桃腮。寶釵自知失言,連忙嘆道 :“如今他是坐上客,我爲階下囚。” 紫簫忙接口道 :“我原要行令賞花,秋姐姐又要詠菊,寶姐姐 是舉目有河山之感。你們這些人真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我也只好涕泣而女於吳。”衆人不覺大笑。

    只聽見槅子外有人道 :“我也來瞧你們的熱鬧。”一路笑 着進來,原來是璉二奶奶,說道 :“我在四位太太那裏,只聽 見你們笑聲不絕,是得了一件什麼好東西,這樣樂?”寶釵道:

    “我在這兒說劉姥姥那年在大觀園的笑話,惹的他們好笑。” 平兒點頭道 :“當年劉姥姥不能常進宅來 ,故此做出那些笑話。像這會兒趙姥姥在咱們家住這幾年,一點兒不村,任什麼兒全懂。”

    珍珠道 :“咱們坐着再說,別耽擱工夫。”平兒道 :“我那裏有點空兒,長來長去的兩邊照應。只好瞧着你們樂罷!”

    夢玉道 :“這樣好花,嫂子不坐着喫杯酒兒,豈不是委屈他。” 指梅魁道 :“兄弟將那坐兒端過來 ,請嫂子對着這座花山,飲三杯再去。”梅魁趕忙將坐位擺好,拉平兒坐下。夢玉執壺,梅春敬酒,平兒樂極,笑不住口。寶釵道 :“你們瞧着些兒, 別將個親家媽笑死了是不當玩的。”衆人喫喫好笑。平兒道:

    “春天在如是園賞牡丹,老太太硬派我做花神。我這會兒倒很 像花神,帶着你們這些散花仙子,必得都喫一杯纔是。”衆人應允,各皆換酒,依次坐下。

    蘭大奶奶同巧姑娘坐在背後。秋瑞笑道 :“江姑娘原先是咱們的好朋友,這會兒降了職分。”蘭大奶奶道 :“本情懶同 你們這些奶奶在一堆兒,不敢巴結。”海珠道 :“秋姐姐惹亂 兒,叫江姑娘連咱們這些朋友攏共攏兒都丟掉了。”平兒笑道:

    “依我說 ,蘭大奶奶還是朋友的情分多於職分。不然玉大爺是他的叔叔,誰家的侄兒媳婦同叔公坐在一堆兒喝酒呢?”衆人一齊好笑。

    寶釵道 :“咱們不用說閒話。長遠沒有聽珍姑娘的琵琶, 對着這樣好花好酒,這正是對酒當歌,不可不暢彈一曲。”平兒道 :“依我說,不用聽四姑娘彈琵琶。今日環三爺同蘭哥兒 叫了兩班子弟們,打十番唱清曲。我聽說有一班孩子們頂小,都不過十一二歲。去叫進來唱幾套清曲,是我的東,不要你們花一個錢。”夢玉、梅春大樂,也不問衆人要不要,忙向平兒打個千兒道 :“好嫂子!好姐姐!不要你費心,攏共攏兒都是 咱們賞他,只要你就去叫來。”平兒笑着命董嫂子到垂花門去知會,對三爺說將那一班小孩子們送進來唱曲;叫蘭大奶奶上花廳去,回過太太們知道。

    不多一會,董嫂子領着六個孩子進來,挨次請安。衆人瞧這孩子們都長的很俊,穿着各色花綢夾襖,下面俱一色大紅蝴蝶夢的鑲鞋,頭上是齊眉雙髻,手中各拿着笙笛鼓板。平兒問他們名字,各人應道:長生官、慶雲官、壽齡官、玉麟官、趙喜官。內中玉麟官年紀最輕,品貌又最秀麗。平兒笑道 :“玉 麟官先唱一套我聽。”寶釵吩咐在菊花山下,對席面擺下六張矮杌子,命他們坐下唱曲。長生、玉麟兩人對唱《囑別》、《南浦》兩套清曲。席面上淺斟慢飲。有好一會兩人唱畢,合席十分歎賞,俱叫過來令其飲酒,隨便喫些果子。

    秋瑞拉着玉麟問道 :“今年幾歲?住在那兒?家裏還有誰 ?”玉麟道:“我姓蔣,今年十一歲,蘇州人。從小兒沒有了父母,只有一個親哥哥是王府班的小旦。在京城唱戲也很發財,娶了一個嫂子,不久的我哥哥也就不在了。”秋瑞道 :“你哥 哥叫什麼官?”寶釵連忙說道 :“誰管他家閒事。你再唱一套 《癡夢》我聽。”玉麟答應,忙下去又唱完一套。平兒、寶釵 在玉麟身上加倍厚賞,其餘那五個輪番唱曲,各皆有賞。夢玉也很中意玉麟,又見寶姐姐同平二嫂子喜歡,隨將手上一隻金鐲取下給玉麟帶上。

    衆人正在飲酒聽曲,見賈、祝兩府的姑娘、嫂子幾個飛跑過來說道 :“報子來了,說玉大爺、梅大爺都中了舉。太太們 樂的什麼似的,這會兒都在那兒道喜。”夢玉、梅春聽見,不過如此。倒是海珠幾個樂不可解,彼此道喜。紫簫指着珍珠、芙蓉、友梅道 :“還有這三位候補舉人奶奶也該道個喜兒。” 平兒笑道 :“你們還有兩位舉人奶奶老前輩在此呢!”秋瑞道: “不錯,咱們必得先給寶姐姐同蘭大奶奶見個禮兒 。”說着一齊站起,正待出席,見慧哥兒下了學也來道喜。

    寶釵正拿着酒杯,瞧見慧哥兒們走來,不覺逗起一件心事,“噹啷”一響將酒杯兒掉在地下 ,昏昏迷迷暈倒椅上不省人事。夢玉大驚,趕忙過去扶住,叫道 :“寶姐姐!你這是仔嗎 呢?”平兒們都擠作一堆喊叫,慧哥兒急的大哭。秋瑞道 : “誰去找點兒開關散來?”珍珠答應,親自飛攆去取藥。花廳 上太太們早已知道,李宮裁同着來看,衆人正是急作一堆。柏夫人道 :“看他臉色未變,不是什麼急症。你們扶住着,不要 叫他睡倒。”薛姨太太、王夫人含着兩眶眼淚。寶月將手在寶釵胸口揉擦。薛姨太太叫道 :“孩子,你向來心胸豁達,從不 悲傷過分。今日好端端的做這個樣兒,你叫我怎樣呢!”說着,淚下如雨。柏夫人勸道 :“他不過一時氣閉,又不爲仔嗎,你 不要悲苦。這些孩子們現在一個兩個急的淚流滿面,咱們再着急,鬧的他們越要驚慌。”王夫人老姐姐點頭嘆息。海珠道:

    “兄弟去瞧四姐姐拿的開關散,怎麼不來了?”梅春答應,急 忙飛身而去。

    柏夫人見寶釵面如白紙,兩目微開,牙關咬緊,心中也有十二分着急。看見夢玉臉已急白,神氣不好,衆人又皆驚慌不已。賈環叔侄正在外面宴客,聽見這信也都趕進來看視。賈、祝兩處姑娘、嫂子們無不驚慌嘆息,將一座花廳鬧的無處非人。

    林之孝夫妻立刻進來請安問信。

    珍珠同梅春尋了半日,纔將平安散、開關散找着,每樣拿了一瓶,急忙來到花廳。衆人瞧見如得了寶貝,正在如法醫治,垂花門周嫂子來回太太道 :“本家芬二相公中了舉,來給太太 磕頭。回說太太有事改日再見,他一準不依,是必要請示下。”

    王夫人道 :“別說是芬二相公,就是芬二祖宗,我也懶得見 他。”賈蘭道 :“舉人什麼要緊,等我這老前輩去會他。”說 畢,同着賈環出去。

    秋瑞、珍珠衆姐妹趕忙醫治,直鬧至上燈時候,口中有氣,慢慢蘇蘇,開雙目,見太太們都在面前,梅春拉着兩手,夢玉在胸前輕輕揉擦。寶釵將心定了一會,嘆了一口氣,將身坐起。

    太太們這才放心歡喜。王夫人道 :“你往常沒有這樣症候,仔 嗎好好的昏暈過去,這會兒心裏覺着怎樣?”寶釵搖頭嘆道:

    “我怎麼兒也不仔嗎。太太同媽媽不用着急,我不過是陡然氣 接不上來,昏暈過去,這會兒全好了。”柏夫人道 :“孩子, 爲你一個,急壞多少人!你若是有點什麼,真是要了咱們的命!

    這裏秋風甚涼,叫姐妹們陪你進房去歇息,明日再樂。”寶釵應允,命朱嫂子將長生官六個孩子領到垂花門,交代出去;吩咐”將兩位太太的晚飯移到上房;玉大爺、梅大爺同奶奶們都到我屋裏去喫飯”。衆人答應,各去料理。

    榮貴、抱琴、蝶板、入畫四個姑娘扶住寶釵,前後點了十幾對玻璃手照、大紅明角提燈,姐妹弟兄跟着兩位太太都到上房坐了一會,輪着敬酒。柏夫人們吩咐衆姐妹各去飲酒,衆人答應,剛要下去喫飯,見垂花門送進一封書信,說是鎮江專人送來的。

    柏夫人命惜春拆念,是探春寄來的書子。原來探春的公公周瓊做邊關總鎮,十分得意。長子雖死,幸續娶的太太生了一子一女。這位太太同媳婦不對,時刻尋事生氣。周瓊聽信後妻之言,命媳婦回去守墓。 後接着鎮江本家周序光的書子說 :

    “賈太太回南,探春母女相逢,現在祝府居住。”後又接信說: “祝尚書夫人是周府吳太夫人後身,將探春繼以爲女,留着料 理家務。”周瓊聽了十分歡喜。那位太太想出主意,叫周瓊寄二百銀子與媳婦,囑周序光照應,令其長在祝府,不用家去。

    信中還說 :“不必勉強終守,聽其自便。”探春看見這樣書信, 知公公聽了晚婆婆說話,將他推出山門,再不要他轉去了。悲恨填心,幾番要死。賈、祝兩府太太、奶奶們都抱不平。柏夫人接了周序光兄弟同幾家至親們來公議,將探春過繼爲女,養老終身,也強如他公公聽他改嫁一樣,子女婚配亦由祝家作主。

    王夫人見女兒有所倚靠,賈、祝兩家同是一樣,十分歡喜。探春自此以後倒死心蹋地幫着柏夫人當家料理,居然母女。因柏夫人在金陵,探春三兩日常差人請安,並稟知家間事務。這會兒又是探姑娘的書子,就命惜春拆念。海珠姐妹們也都站着聽個信兒,只聽惜春念道:

    探春敬稟

    母親大人膝下,兩宅中均各安好。九月分應收發之項,俱已分析明白。廿七日程四妹妹出嫁,老太太率領兩宅人前往道喜。所送填箱禮物只收八色。同日陸四嫂子、餘二太太、本家曉亭嫂子生日,各俱送禮,親往拜壽。初一日老太太往鬥母宮拈香。連日天氣清爽,各莊收割陸續登場,收租各家人尚未派定。前日汪、顧……

    惜春唸到這裏,頓住口一聲不響。柏夫人問道 :“汪、顧 怎樣?”惜春不言,盡拿書子瞅着,滿面飛紅。王夫人會意,命秋瑞接念,惜春趕忙站開,秋瑞接着念道:

    前日汪、顧兩冰人來知會,甄家擇於十八日過禮,十月初四日迎娶。本宅應擬於何日請媒及一切妝奩作何辦法,請母親示下,以便遵照辦理。探春謹稟。

    外另有請太太安稟暨姐嫂弟妹書一幅。

    王夫人看過,交與環三奶奶收下,吩咐衆人且去喫飯。老姐妹兩個商辦妝奩。柏夫人道 :“不用姐姐費事。我家有例, 橫豎照梅大妹妹出嫁一樣。老太太格外陪一分兒也論不定 。” 王夫人笑道 :“我好意思不辦一點兒東西,叫外人瞧着也不像 個樣兒。”柏夫人道 :“你且同去,咱們商量着再辦。”王夫 人點頭應允。一宿晚景無詞。

    次日,夢玉、梅春去見大座師同本房老師,接着領鹿鳴宴、拜同年。王夫人傳了名班,給夢玉會同年請客,擺了三天戲席。

    那新孝廉內中有十幾位是寶玉、賈蘭同年的子侄,同着衆人見過柏夫人年伯母外,一定要見賈府太年伯母並寶釵、蘭大奶奶兩位年伯母。又因王夫人中了一個五服侄孫賈芬,因此衆孝廉同賈府上都有世誼,有一半是賈、祝兩府的親友,還有祝府幾家至親的新姑爺。整熱鬧了幾日,每天男女親眷轎馬不絕。

    鎮江祝府自接報之日起,兩宅唱戲請客,更加熱鬧。將個祝老祖宗樂的連飯也喫不下,每天笑的嘴也合不上來,連次專差來接大太太同賈、王、薛三家太太合宅都去。那裏知道賈宅裏請客未了,不能動身。柏夫人十分着急,逼住上船。只得邀了三舅太太沈夫人、鳳姐兒的兩個姐妹同王夫人一同起身,家中留薛姨太太同平兒、珍珠、芙蓉、友梅幾個料理事體,帶着李宮裁波媳、寶釵、環三奶奶、巧姑娘、薛寶月同祝府衆人起身。

    開船到鎮江已是十五。這日正在演戲請媒。兩位太太們剛進垂花門,那一路請安道喜也認不出誰是誰,就像圍住一堆碎錦。兩家太太只剩了點頭答應而已。過了景福堂,走東廊下往介壽堂來。祝母看見真是樂不可解。衆人請安之後,老太太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只是笑着,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梅秋琴笑道 :“咱們剛纔在垂花門接着三位姐姐,叫他不應,說話又不 聽見,我想着這是什麼症候!誰知這會兒又鬧在老太太身上,這怎麼說呢!”祝母們一齊大笑。沈夫人道 :“老太太是一肚 子的喜歡,一會兒想不出打那一條兒說起。”

    祝母點頭道 :“不錯!瞧着你們來,我真樂極了。怎麼寶 丫頭又不帶了來?”柏夫人道:“真個寶姑娘呢?怎麼不見?

    “修雲、探春道:“剛纔在垂花門總沒有瞧見。”芳芸道 :

    “我瞧着他進垂花門站在末了兒,招呼了他一聲也沒有聽見。 後來人多,也就沒有瞧見。”祝母道 :“又不知叫誰拉着說話 呢。快差人去找來!長遠不見我這寶貝兒子,實在想的慌。”

    伺候的姑娘們答應,出去吩咐聽差嫂子們立刻去請寶二奶奶。

    衆人答應,剛走到介壽堂院門,見夢玉、梅春進來。嫂子們問道:“瞧見寶二奶奶沒有?”夢玉搖頭道 :“沒有瞧見。我去 見過老太太,幫你去找。”說着,弟兄匆匆進去。

    不言夢玉、梅春在外面同着祝筠、梅白接待衆賓客,應酬了一會,才得進來見祝母同桂、石兩夫人、梅姑太太、竺、鞠兩太太、諸位姐妹,請安道喜之事,一時說他不盡。且說嫂子們各處去找寶二奶奶,逢人就問。各人分路去找。金映媳婦向着垂花門一路打來,走過景福堂,見個小丫頭坐在臺階上,拿幾枝菊花在頭上亂插亂戴。金嫂子道 :“你不去伺候,將那兒 的這樣好花扯了下來?一會兒回了大奶奶真要打死!”那丫頭瞧見是金嫂子,連忙答道 :“我不敢扯花,這是寶姑奶奶賞的。” 金嫂子忙問 :“寶姑奶奶在那兒?”丫頭道:“在六如閣看 花,同安媽、常媽說話呢。”金嫂子聽見,忙走下臺階,往西廊下到六如閣來。

    繞過迴廊竹屏來至佛殿,見寶釵盤腿坐在那大蒲團上,安媽、常媽坐在地下相對說話。金嫂子笑道 :“好姑奶奶坐在這 兒說閒話,叫咱們找了一個難。老太太等着呢!快些請罷!”

    寶釵笑道 :“剛纔進垂花門,那一路熱鬧,頭都發昏。我三不 知兒的打那幾棵梅樹後身躲了過來,誰也沒有瞧見。等着太太們說完話,再上去不遲。”金嫂子道 :“這會兒太太同玉大爺 們想都見過,盡剩了寶姑奶奶一個,快些去罷!”寶釵站起身來,笑道 :“我在這裏聽安媽們說,後院裏那口枯井,深不見 底,常有香菸飄起。每晚上像有人彈琴,還聽見裏面有人說話。”

    金嫂子笑道 :“聽他造謠言。他又知道彈琴,倒別是彈棉花。 誰在那兒說話,一定是他男人。”安媽們一齊好笑。

    寶釵同金嫂子離了六如閣,剛轉到怡安堂甬道上,遇着姨娘們在介壽堂散了下來,彼此道喜問安。陶姨娘們道 :“這一 程子將楚寶堂探姑娘忙了個使不得,兩宅的事務總歸他一人,那兒來得及。你去安閒了兩個多月,這會兒還躲個影兒不見。”

    李姨娘道 :“這幾天兩宅唱戲請客 ,直忙到今日請惜姑娘的媒人,底下接着就是過禮出嫁。這事鬧完了,又到玉大爺同修姑娘。你家這幾位姑娘攏共攏兒要發作,我瞧着這幾個人都要忙壞。”寶釵笑道 :“請姨太太們萬安,一點兒也不費事。我 去見過老太太,就到楚寶堂辦事,讓探姑娘盡着料理嫁妝。剛纔金嫂子說,已專差到嶺南去接桂三太太。我瞧着今年未必能來,且過了年再說。”荊姨娘道 :“老太太等着呢!咱們一會 兒再見。”說着,彼此分手。

    寶釵不敢耽擱,瞧見怡安堂捲棚下,站着好些人在那裏招手,寶釵含笑點頭,揀直往介壽堂來。剛到影壁邊,轉過一人拉住笑道 :“你好快活!這會兒來了,你還躲着不見。”兩人 大笑,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甄寶玉迎婚拜岳母 梅香月探井遇神僧

    話說寶釵剛到介壽堂影壁邊,正遇着探春出來,彼此問好。

    探春道 :“你家去安閒了兩三月,越養的像個觀音樣兒。那裏 想着我人都忙瘦了一半。今日來了,還躲個不見面。” 寶釵笑 道 :“好姑太太!過一半天我備個東兒,給你道乏。橫豎底下 多替你出點兒力就有了。” 姐妹兩個正在說話,見兩個嫂子忙 走過來道 :“老太太要往安和堂去,已經下了捲棚。大太太吩 咐去知會伺候。” 兩個嫂子說畢,飛身去各處知會伺候。探春 道 :“你就在這裏等着請安,省了好些應酬。我在楚寶堂等你。” 說畢,帶着丫頭自去。

    寶釵聽見老太太們笑語之聲漸近,忙閃身站在影壁後面。

    不一會聽見院門口燕語鶯啼十分熱鬧。想着老太太們必然過去,露着半個臉往外瞧着,不意正與汝湘對面瞧見,忙喊道 :“你 怎麼躲在這裏?”老太太們站住一齊回望,見是寶釵,不覺大笑。寶釵忙上前請安道喜,給諸位嬸子、大媽、姐妹們請安問好。祝母拉着問道 :“你仔嗎躲在這兒?叫誰也找你不着。” 寶釵將剛纔進垂花門,因見人多,到六如閣坐着,同安媽們說那枯井的閒話,被金嫂子找着同來,說了一遍。衆人一齊好笑。

    祝母道 :“咱們六如閣後院那口枯井,當初你爺爺在日, 因鎮江至金陵一帶瘟疫大行,死亡相繼,咱們請龍虎山張真人建設平安醮,退除瘟疫。又請到咱們家來驅邪鎮宅。張真人將咱們內外宅子處處瞧到,說那口枯井是眼仙井,裏面有股清氣罩住咱們宅子,再受不了溫疫。令咱們將欄杆護住,不許丟骯髒東西下去。這麼多年總沒有瞧見些什麼異怪。近來常聽人說裏面有香菸出來,又說聽見仙音仙樂的響,也不知他們是真是假,橫豎咱們也總沒有聽見。”

    石夫人道 :“老太太一路說話走的更快,到怡安堂歇歇再 走罷。”祝母笑道 :“說着話兒倒不很乏,到西宅裏聽兩出戏 兒,就算給你姐姐們接風。”梅秋琴道 :“也沒有今日請媒人 的戲席,就算了接風。咱們都是聽襯戲的。”祝母笑道 :“明 日給三個姐姐洗塵,請你作陪。我一會兒就差人下帖,補償今 日的襯戲。”

    太太們一路說笑,不覺走過瓶花閣、楚寶堂,進了如是園門。只見:

    金粟香盈袖,菊花開滿籬。

    祝母們先到富春閣,給沈夫人回拜道謝。略坐一會,又往各處遊玩一回,轉至秋水堂,用茶歇息。隨都到蔭玉堂後軒玻璃屏內坐下聽戲。寶釵無暇聽戲,先到王夫人院裏同着綵鳳、金鳳、紅綬們料理了些事務;檢點過太太帶來衣箱、物件並一切零星什物,命各人點明收好;又至安和堂交代些說話,讓探春在此料理,卻將楚寶堂事務接管辦事。海珠們亦各人回院檢點,應酬來問好的各家姐妹。祝母們是日就在安和堂用晚飯。

    次日給王夫人、沈夫人、柏夫人接風,在景福堂演戲,就請至親家的幾位太太們同來作陪。接着是桂夫人、石夫人輪次相請。

    一直鬧到十八,甄家過禮。金珠首飾、蟒襖繡裙,十分華麗。柏夫人同諸家親族瞧着心中甚喜。王夫人想着迎春、探春當年過禮出嫁,那裏有這樣熱鬧,看不出惜春極冷淡之人,福氣倒在諸姐之上。甄寶玉常在榮府走動,誰知惜春姻緣就在此人身上,真是夢想不到。這日蔭玉堂內外演戲,開筵請客。賈、祝兩家男女親眷無一不到。全虧探春、寶釵同着怡安堂四位姨娘料理一切。兩宅中人皆歡樂。次日凝秀堂送過嫁妝總記,交與探春查辦。柏夫人與祝母商酌增減,比梅姑太太出嫁時略爲更改。王夫人同宮裁、寶釵商酌,另有陪贈,差人往金陵請薛姨太太、璉二奶奶酌量趕辦。

    光陰迅速,轉眼佳期。甄寶玉在五條街上賃了一所絕大公館,內外陳設,鋪墊燈綵,極其華麗。將家中幾個得力家人媳婦、細緻丫頭,都帶在公館料理伺候。又請幾位本家太太、奶奶,還有兩個出嫁的親姐妹同來迎親。自從十月初一起,祝府款待新人,晝夜開筵演戲。上自祝母、柏夫人、石夫人、賈府王夫人、王府的沈夫人,以及諸姐妹挨次公請。平兒同賈府的本族外親,有好些由金陵趕來送嫁。

    到了初四日,甄家彩輿鼓樂,翰林執事,插花掛紅的家人、小子一二十對前來迎娶。惜春感王夫人、柏夫人恩德過於生身,感激悲苦,不忍分離,水米不能下嚥。夢玉同姐妹們又有離羣之感,相向而哭。這會兒花轎到門,更哭的不像樣範兒。

    璉二奶奶同着王府的幾位奶奶、姑娘,還有鳳姐的兩姐妹,在各處逛一會,轉到石夫人屋裏說了一會閒話。聽說花轎已到,一齊過來送新人。走到竹影山房,聽見裏面有人哭的悲切。平兒繞過迴廊走將進去,見是入畫、侍書兩人對哭。平兒笑道:

    “今日姑娘大喜,也不犯你姐妹兩個哭的這樣傷心。”入畫道: “我們命不好,趕不上二奶奶有福。侍書姐姐跟着探姑娘,受 了些風波艱苦,這會兒連個準家還不知是那兒。我同着惜姑娘,當日在大觀園,不知受人家多少氣。後來死了心,跟着姑娘出家,倒落得個清閒自在。誰知惜姑娘又承繼在這裏太太跟前,做了姑娘。我又享了兩年的快活。這而今姑娘嫁到甄家,自然是得了好處。我跟過去,又多了一個主子。你想這命苦了個使不得。”入畫說着,淚下如雨。侍書道 :“眼前只有咱們兩個 命不如人,白活着有個什麼味兒!”平兒道 :“你們各人心事, 想着原是要哭。但天下的事也是難料的,像我當年再也想不到還有今日。你們只要隨着神佛爺,過到那兒是那兒。只看眼前,倒比原先差遠。”

    平兒正在說話,王府上的奶奶、小姐們笑着進來,問道:

    “什麼差遠?你們盡着說話,丟下咱們靠着梧桐樹兒老等,鬧 的身上怪涼的。”平兒拉着侍書、入畫道 :“新人快要上轎, 一會兒找不見你們,叫兩家太太着急。咱們打夥兒同去。”說着,一同離了竹香齋,繞廊穿徑來到西宅。正遇着上轎吉時,男女親友內外擠滿。

    由大門起直至寶書堂,吹打鼓樂之聲聯絡不絕。賈、祝兩府各派十二對提燈,又派榮國公、祝尚書兩家朱牌執事,沈夫人又送大學士全執事。祝府派徐忠、張本、槐蔭、周惠,賈府是林之孝、周瑞、茗煙、董升八個體面家人,先押嫁妝過去。

    已到吉時,媒人再三催請,祝母難以款留,受新人拜別,實難分舍。柏夫人吩咐命賈環抱新人上轎,此時人聲鼓樂,也聽不見一句說話。桂夫人拉着些太太、奶奶、姑娘們趕到東宅裏去上轎,同去送親。王夫人同李宮裁、平兒、梅姑太太送甄家來接親的太太們上轎。這來接親的都是賈府的老親,那裏肯放,一箍腦兒都拉到新郎家去。此時花轎起身,塞滿街道,男女老少堆如山積,兼之文武大小衙門兩處道喜,甄家門口找不出一點兒空。

    甄寶玉知道內外人多,本家幾位難以照應,見王夫人們來送親,心中大喜,忙跪下說道 :“今日寶玉完姻,各衙門夫人、太太都來道喜。本家嫂子、姐姐應酬照應不到,求太太同珠大嫂子、璉二嫂子、梅大姑媽們在這裏作個東家,照應一天。改日寶玉再請新親上門,外面要留環兄弟、夢玉兄弟幫着陪客。

    求太太應我,吩咐兄弟別去。”甄寶玉抱着王夫人兩腿盡着磕頭。王夫人笑道 :“咱們那裏的客還多幾倍,若不回去,叫老 太太着急。就是祝二叔叔,外面一個人也分拆不開。連兄弟們也斷不能在你這兒。你且起來,咱們一會兒商量。”梅姑太太道 :“新人快出花轎,你等着拜完堂,我自然有個主意。”寶 玉歡喜,起身去料理拜堂。聽見外面儐相請過三次,鼓樂齊奏,花燭一對引着新姑爺出去參拜天地。女貌郎才,人人稱讚。

    梅姑太太對王夫人道 :“新姑爺給咱們磕了一會兒子頭, 好意思就走嗎?等着拜完堂,就吩咐坐席。在這兒道喜的,有一多半是咱們家的親友,喫杯喜酒,領了姑爺的情。咱們攏共攏兒邀了家去,家裏也剛是上席的時候,又省了老太太們着急。”

    王夫人道 :“固然如此,也得先着兩個回去纔是 。”桂夫人道 :“我同送親的都先回,你們就來。”平兒笑道 :“趁着歸房熱鬧空兒,趕着就走,省了費事。”桂夫人點頭,私下照會江蘋、宜春吩咐伺候。趁着歸房熱鬧,同着來送親的太太、奶奶們趕忙上轎。甄府家人款留不住,只得伺候上轎而去。王夫人、梅姑太太私下知會各家親友,趕着上席,領過幾杯喜酒,都到新房對兩新人說明,邀了一多半同往祝府。甄寶玉同惜春知難相強,讓太太們回去。夢玉、梅春已去了一會。此時祝、賈兩府更比甄家熱鬧。這是惜春的福氣勝過兩姐。

    且不說甄寶玉請新親、做滿月,惜春回門那些富貴喜慶熱鬧說話。且說祝府六如閣的安、常兩老媽,這日正在佛殿焚香,聽見後院裏驚天動地響了一聲。兩人嚇了一跳,忙到後院來瞧。

    只見那眼仙井塌成一個大坑,連四面欄杆也不見了影兒。兩人不敢隱瞞,忙到垂花門去知會。誰知合宅內外正在查問這響的緣故,見安媽來說,查、槐兩大奶奶都到井邊細看,果然塌成一個大坑,又不知有多少深淺。吩咐安媽們佛前收拾伺候,恐太太們親自來看。查大奶奶到垂花門,着人去回老爺。槐大奶奶到怡安堂來見太太。有聽事的嫂子說太太在西宅賈二太太院裏看牌。

    槐大奶奶點頭,轉身往如是園來。走了一會,瞧見夢玉、梅春同着寶釵、寶月、海珠一大羣姐妹,全在那幾棵老梅樹下,坐的站的十分熱鬧,走到面前說道 :“這樣怪冷的,現飛着雪 片兒,仔嗎的在這兒說閒話?”寶釵笑道 :“咱們並不是不怕 冷,實在是知道大奶奶要來,在這裏拱候。”探春道 :“你別 打皮瓜子,請大奶奶來瞧,這幾枝梅花開的好不精神!等着過了年,我那邊有幾大塊閒着的陰石,抬過來架在那兩邊山子石上,很像個石洞。對老太太說取名梅花古洞,我搬到這兒來住,很有個趣兒。”槐大奶奶笑道 :“我正要去回洞,姑奶奶又想 在這兒造洞。”秋瑞道 :“去回什麼洞?”槐大奶奶將六如閣 仙井塌開的話對衆人說知。探春道 :“那一聲響的古怪,總有 緣故。讓你去回太太,咱們先去瞧瞧。”槐大奶奶點頭,往西宅而去。

    探春同着夢玉衆姐妹竟往六如閣來。安媽們伺候奶奶們拜過佛,同至後院。衆人見那井口塌有一丈多寬,裏面有幾片白雲冉冉飛出。汝湘道 :“此井向有仙名,今又白雲飛出,斷非 妖魅窟穴可知。有誰肯下去走一回,必有佳境 。”九如道 :

    “如我輩中有人下去,或知有佳境;若使粗蠢人去,想此中未 必備有酒肉,雖佳,而不以爲佳也。”衆人笑道 :“九丫頭說 的有理。”

    姐妹正在說笑,只見祝筠同梅白、鞠冷齋三位進來。寶釵們都上去請安見禮。三位老爺到井邊四圍看了一會,看不見有多少深淺,惟見白雲飛出,香氣紛紛。祝筠道 :“這是一件奇 事,怎麼知道底下有水無水?”梅白道 :“這又何難,只要用 條長繩拴個鐵條放將下去,就知深淺。”祝筠點頭,吩咐周惠立刻備繩來試探。不一會,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同着賈府王夫人、王府沈夫人也來看井。彼此見禮,議論一回。見周惠領着個精壯家人洪昇抱着一捆繩子,拴着個十來斤重的鐵條,將這頭繩子拴在那靠牆柳樹上,井口上橫着一條長竹竿,將鐵條擔着,往中間直放下去。看着繩子不動,知已到底。用石灰在繩子上做記號,將繩子拉起。祝筠們細看鐵條上乾乾淨淨,並無溼泥水跡,量繩子有十五丈多深。命洪昇又在四面丟下去,周圍探過,一樣長短,並無點水,衆人深以爲異。

    鞠冷齋道 :“下面不但無水,且無溼泥,是別有洞天。必 得着個明白有膽之人下去,才得知其就裏。”梅白笑道 :“你 知道我平日最喜遊覽險奇之境。常笑古人凜乎不可復留,才遊了一半就駭了回來,只可惜天生好景無人去看。剛纔用繩子去探有水無水,我就懷着要下去的心腸。今已四面探過,可以放心。我明日去逛一回子,上來說與你們知道。” 祝筠笑道 :

    “這件事要請教咱們姑太太使得使不得,我不敢做主。”秋琴 道:“橫豎他起了這意,不拘是誰也強他不過。你竟給他備下點兒好酒,送他下去。底下有碎魚兒、小螺螄兒,讓他喫點兒好放心。”王夫人們一齊好笑。祝筠笑道 :“既是妹妹說過, 我明日命他們搭個架子,拴着小竹椅兒,坐着下去,才得安穩。”

    桂夫人道 :“不必費事 ,就將園子裏面的鞦韆架子拆來 。這 裏使過,再送回園去,又很便當。”祝筠點頭,吩咐周惠”將如是園的鞦韆架拆來,搭在井上。明日姑老爺要下去瞧瞧 ”。 周惠答應,忙叫匠人立刻就辦。柏夫人們往介壽堂去回老太太。

    祝筠三人亦出去飲酒作樂。內外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飯後,祝母領着衆人都在井旁,看着梅白坐在竹椅上,轉着輪盤往下慢放。椅腳下拴着兩對鴿子,到了底將鴿子放起,以便知道。繩子上面全是鐵鈴,如要上來將鈴動搖,上面就便用力拉繩。

    不言井上之事。且說梅白坐在椅上,初下去一丈來深,還聽見井上人聲說話。下去二三丈深,光亮漸小,耳內如聞金鼓之聲,似乎相去不遠。下至五六丈深,仰視天如一碟,淡碧色,並無光亮;四面黑暗,熱氣燻蒸,汗出如雨,絮衣俱透;耳中聞怒濤急浪之聲,由遠而近,已至足邊,急用手摸,又皆無水。

    下至八九丈,又如銅鐘之聲,似斷似續;熱氣愈甚,如在蒸籠裏,悶不可忍,心幾茫茫無所主;耳邊聽見秋琴叫喚之聲,愈聽愈切,連忙答應相問,只聽見有幾萬人答應相問,都在耳邊,總不住聲。心中想道 :“秋琴何能到此?”忙將心神定住。下 至十丈以外,仰見天光如明星一點;四周風聲甚響,臉上並無風吹,定睛細視,一無所見;耳邊覺着有人對他切切私語。正在心中煩悶,覺有人在身上摸索,其聲不絕,漸覺摸到耳上臉上,又像是幾條蛇盤在身上。梅白素常膽氣甚好,此時未免亦有些心動。忙將手在頭臉上一摸,原來是系竹椅的繩索,知身已到底。先將腳試探,像是泥而有聲;復又彎身以手摸之,知椅在地上,俱是乾土。慢慢站起身來,定睛四望,見一處微有光亮。想道 :“有亮必有路,且將鴿子放去,再探佳境。”隨 將椅腳上兩對飛鴿摸着盡俱解放。聽那黑暗之中,像有幾萬飛禽,風聲雷動。

    自家向着微光處摸了過來,漸近漸亮。走至面前,見有路徑,心中大喜。由路上走去,轉過一彎,豁然開朗,別有天地。

    信步行去,只見瑤草琪花,沁心悅目,不覺大喜。自言自語的道 :“我遊了半世山水,這才真是仙境,迥乎不類人間,庶不 負我好遊的心志。可惜這樣仙境,未曾帶得酒來。”不知走了多少路,見有座石壁擋住去路,兩邊清水深潭,一望無際。走至壁前,見石色翠潤如玉。居中像是石門,正要敲門進去,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且慢!”梅白回頭,見一蓬頭赤足頭陀笑 嘻嘻走至面前,說道 :“足下雖有仙緣,此時尚未脫俗。俟花 甲一週時,我在羅浮相待,至期望勿爽約。”梅白道 :“我於 世事全不關心,何事不能脫俗?”頭陀道 :“尚有三十年夫妻 情緣未了,是以不能留此。”梅白道 :“既有情緣,何必現此 仙境?”頭陀用手指道 :“你看這門上寫着什麼?”梅白抬頭 見石門上寫有幾行字,念道:

    古洞未曾開,千年土內埋。梅花遞消息,須待寶釵來。

    梅白點頭道 :“原來爲他而設!”頭陀拉梅白同回原路, 袖中取出草履一雙,說道 :“知足下性癖山水,特以此履奉贈, 着之履險如夷,暢其遊覽。繩拂一柄,亦可避虎狼惡物之患。

    煩君代爲問詢致意,世外人無煩垂念爲囑。並致吾妹暫來仍即歸也。”梅白道 :“仙師何人?以便轉致。”頭陀笑道 :“君不知有揚子江心破浪相逢之白雲和尚耶!”梅白喜極,知是賈璉。正要拉着敘說親誼,卻被他一堆,滿眼任什麼也瞧不見,四面一摸,依舊坐在竹椅上。心中甚喜,忙將繩上鐵鈴亂搖亂扯。覺身子騰空而起,比來時精神兩樣矣。

    原來梅白去了三晝夜,將老太太們急的要死。這日聽見鈴響,喜出望外,吩咐衆家人用力快扯。不多一會,扯出井口。

    衆人瞧見就如得了寶貝,趕忙扶下椅來。祝筠道 :“你怎麼逛 上幾天?老太太們急的什麼似的。”梅白笑着先過去給老太太們請安問好。不等老太太問話,忙將自下去的光景一層一宗細細說到出井。祝母們喜歡之至,又感謝白雲僧記念。

    王夫人對寶釵道 :“只有你在我左右,形影相依。若再丟 我而去,將來只剩我一個孤人,如何了結?”說着,不覺傷心落淚。寶釵道 :“太太儘管放心,太太在一日,我必相隨一日, 斷不忍半途相棄。當年寶兄弟、璉二哥他兩個心如死灰,所以出家才能得道。我今日兒女情腸未斷,又無出家之心,成仙得道也要那人願意。天下那有硬拉着人去做神仙的道理!況且我家兩房兄弟得道,已是古今創聞。再沒有姓賈的不論男女,碰着就是神仙。當年惜姑娘立志出家,要成仙得道,兩宅的太太、嫂子、姐妹們不知出了多少眼淚,苦勸不依,只得讓他出家。

    如今同甄姑爺寸步不離,咱們留他多住一晚,滿肚子不舒服,必得想着法兒回去。這會兒,就是何仙姑來給他磕頭,駕了雲車鶴輦來請他去做神仙,他也斷不願意。”寶釵未曾說完,祝母們一齊好笑。桂夫人點頭道 :“天上無不孝之神仙,再沒有 丟下老親不顧,盡去出家之理。”沈夫人亦道 :“寶釵說的甚 是。”

    梅白道 :“只管放心,白雲和尚曾說過,寄語吾妹,暫來 仍即去也。可見並無留他之意。”王夫人道 :“若果如此,我 才放心。但必得個妥當人同去纔好。”祝母們未曾回答,只見海珠們衆姐妹人人都要同去。桂夫人道 :“身子不便的,斷乎 不可。內中只有秋瑞、紫簫、汝湘、九如、海珠、修雲這幾個,隨老太太作主。”修雲們再三苦求,鬧的老太太沒了主意,對王夫人道 :“大姐姐,你們公議,叫誰同去。我實在叫他們纏 的慌。”梅白笑道 :“不用公議,要去都去。不是下去的路險, 連老太太們都可以同去逛逛。現有這樣仙境,錯過了可惜。孩子們要去,就隨他們去罷。”

    秋琴道 :“一個下去半天,這些人四五天還下去不了。” 祝筠道 :“若是老太太準他們去,倒很容易。換上一張竹牀, 坐上四個,做兩磨兒都下去了。” 祝母望着柏夫人們問道 :

    “你們意下如何?”石夫人笑道:“他們興致難以相阻,求老 太太準他去罷。”柏夫人道 :“三妹子說的甚是。孩子們斷不 肯讓寶姑娘一人自去。況大妹夫說是仙境,想去也無礙。”祝母點頭,命祝筠將架子收拾結實,換上竹牀,明日早間再去。

    寶釵們各去沐浴,更換衣履。

    柏夫人們都在介壽堂說話。王夫人談起璉哥兒救過幾回急難,都是極危極險的境遇。柏夫人道 :“存心慈善,所以成仙。” 祝母正待說話, 見周惠媳婦手中拿着一包書信, 回道 :“老 爺交到垂花門,說嶺南桂三舅老爺回書同柳太太們書子。”祝母大喜,忙叫桂夫人們分看,芳芸、掌珠、探春將各書挨次輪念。祝母聽說桂、柳兩家業已起身同來,樂的大笑。王夫人們人人歡喜。吩咐垂花門知會老爺,專派妥當人一路迎接上去。

    王夫人差茗煙先回金陵,預備桂、柳兩家太太房屋等項。諸位夫人在介壽堂商議到夜深而散。

    次早,用過點心,寶釵領着衆姐妹到介壽堂稟知去探仙井。

    並面回芳芸、掌珠小月已過百日,身子乾淨,求恩並賞同去,留寶月伺候太太。祝母笑道:“姐妹們都去,留他兩個幹什麼。

    你們先在井上等着,咱們來瞧着下去。”寶釵衆姐妹答應,先往六如閣來。見祝筠親自料理,十分妥當。將安媽們住房下去窗槅,鋪設體面,預備老太太們坐歇之所。井上另換粗木大架,安設轉軸。中間並懸矮腳小竹牀二張,俱鋪以紅氈厚褥。八條粗繩上皆繫着幾對飛鴿。另有細繩拴在牀腳,繩上俱是大鐵鈴。

    寶釵見備的很妥當,對衆姐妹道 :“昨日大姑夫說下去的 光景,衆人都聽見的,千急別要害怕。咱們雖坐在一堆兒,總別言語。恐一開口應聲害怕,惹人心慌。再將身子帶子彼此聯住,到黑處下來,可以免其遺落,姐妹都可放心。逛了回來,依舊聯住,坐定在牀上,再搖鈴上來。真是一點亂兒沒有 。” 秋瑞們道 :“寶姐姐說的一點不錯。咱們且去伺候老太太拈過 香,就來聯住。”

    衆姐妹來到六如閣,見老太太們拈香已畢。王夫人對寶釵道 :“逛會子就轉來,別同姐妹們盡着去逛,叫咱們惦記。對 璉哥說,這兒園子很幽靜,他可以來,咱們見個面兒,誰還留得住他?”祝母們說着話已來到後院,看見祝筠辦的妥當,心中甚喜。命寶釵們上去坐着。衆姐妹各將繫腰長帶彼此聯住。

    兩牀上坐的是寶釵、秋瑞、修雲、海珠、掌珠、芳芸、紫簫、汝湘、九如一共九人。秋琴笑道 :“再添一人,真畫不出的一 幅十美圖。”沈夫人笑道 :“何不添上寶月。”命他也去坐上。 祝筠吩咐衆家人轉着輪盤往下就放。梅白忽然想起一事,說道:

    “且慢!”不知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六如閣羣芳遊異景 幻虛境姐妹悟前生

    話說寶釵們剛往下放,梅白忙止道 :“且慢!黑暗之中身 在雲霧,已至地下,尚不能自知。須持細竹一枝往下探,到與不到,可自知也。” 寶釵答應,命周惠將那一枝細竹竿遞來, 系在繩上。祝母們看着下去後,吩咐夢玉帶着周惠同十幾個得力家人就在屋裏歇息。不分晝夜,聽見鈴響立刻用力齊拉。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都在上房聽信不提。

    且說寶釵姐妹比不得梅白來時滿腹疑心,他們細知其中光景,心無疑懼,聽着地中之聲反以爲樂。寶釵見下去有二三丈深,對衆人說道 :“前日姑夫一人無人可說,又不知下面是何 光景,是以聞聲而驚。咱們心既無懼,姐妹閉口而坐,甚屬可笑,不妨彼此問答,庶不氣悶。” 芳芸笑道:“寶姐姐一人說 話,倒像有好些寶姐姐的聲音。咱們都說笑起來,真是應接不暇。只可惜地下無人賞識,負此好音。” 秋瑞道:“這地下不 知埋掉了古今來無盡藏的好事,豈但負此好音。就像咱們剛纔嫌冷多穿幾件衣服,這會兒大汗如雨。衆人身上香味兒全透出來,燻的滿洞皆香,將來千百年後,真是地道不假的美人香土。”

    衆姐妹一齊大笑,滿洞中勝過燕語鶯啼。

    修雲道 :“我實在熱的受不得,氣都喘不過來,可是要脫 衣服。” 汝湘、九如都是熱的難忍。海珠們道:“這衣服怎麼 脫呢?”紫簫道 :“且各人解開,褪在坐身下,等着到底下再 穿。怨不得大姑夫說越深越熱,就像蒸籠一樣,真一點兒不錯。

    我可要光脊樑,實在受不得。”衆人各將衣服慢慢褪下,熱悶更覺利害。掌珠道 :“怪不得惜姑娘情願還俗,實在受不慣做 神仙的這樣悶氣。再悶一會,我也要去還俗。”

    衆人正在大笑,寶釵嚷道 :“到了!快別言語!”衆人聽 見竹竿搠在地下空空聲響,又摸四面粗繩業已鬆軟,知已到地。

    紫簫們先用腳往下試探結實,還不放心,姐妹們都站在竹牀上,每人只穿一件薄絮襖,十人的衣服都堆在牀上。又將腰帶各人聯住,黑暗中摸着查點一遍。寶釵領頭;第二是修雲;因寶月年長,膽量又好,命他末了兒做第十。先將繩上飛鴿盡行解放,一齊拍手,盡行飛鳴而起。

    寶釵定睛細看,向着微亮之處慢走過來,漸覺光大。隨光轉過一彎,頓然開朗,見別有天地,衆人心中大喜。彼此整理衣裙,互相照看頭面。修雲道 :“上面萬木皆枯,此處百花俱 放,高下十餘丈,氣候就如此不同。”九如道 :“此處非地下 之地,乃天上之地,並不是井底下皆是如此。咱們將這些鮮花香草戴點出去,也好作個憑據。”諸姐妹都說 :“甚是。”各 擇香色精美者,插滿兩鬢。跟着寶釵,看不盡奇花異草、水秀山清。走了一會,來到石壁面前。

    衆人站在門邊正看詩句,石門忽開,裏邊站着十個美人,笑道 :“既到本境,何必又要遲疑。”寶釵們細看,門內十人 就是門外同來的姐妹十個。不過少的是腰帶相聯。寶釵們走進石門,跟着那十人進去,歷過幾層瓊樓玉宇、金閣瑤臺,來到一座水晶臺上,四面光彩若有若無。衆姐妹覺自身形體與這彩光不甚相合。

    由光中上臺至頂,見一位絕色仙姬領着幾個美人,與原先十個會在一處,俱迎着寶釵們說道 :“七日來複,雖是定數, 恰是奇緣,十二釵尚缺其五,可見數難相強。”寶釵等上前見禮,問道 :“此間是何仙府?何以諸位仙子又皆與我姐妹們形 容相似?”美人答曰 :“此即離恨天幻虛宮。我即幻虛仙子, 諸妹俱是會中人,所見者皆本來面目。”寶釵道 :“紅塵俗骨, 難解仙機。望仙子慈悲,指其愚昧。”幻虛仙笑道 :“已往再 來,如是如是。離由聚起,聚即離生。悲固非悲,樂亦非樂。

    我猶是我,他還是他。此即諸妹本來面目,有何難知。”寶釵道 :“實在仙機難測,求仙師明以示我。”說畢,同秋瑞們一 齊跪下。幻虛仙連忙扶起道 :“且與諸妹遍觀幻境,再識本來。” 遂邀着衆人暢遊軟香窩、種情窟、連理巖、溫柔鄉。寶釵等心情暢適,樂而忘返。

    走至一處,見有一塊圓石,其黑如墨,毫光閃閃。幻虛仙指道 :“此名太元石,在天地未分之前先有此石。由太元而生 太極,然後生兩儀,分四象,而有天地。陰陽五行之道皆由此石而生,又名太元鏡。不拘神仙、佛祖一切世界天人,對石一照,盡見本來面目,絲毫無隱。諸妹請自照之。”寶釵們大喜,十人同至石前,各人對鏡細看,不多一會,盡識本來,不覺相對大笑。向幻虛仙拜謝道 :“一念情迷,又轉塵世,多承指示, 得悟再生。自此以後,不敢再種情根也。”

    幻虛仙點頭道 :“諸妹言之甚是。寶釵情緣雖淺,情障尚 深。前在瑤池與諸仙會議,現有嶺南(以下刪節1個字)人作亂,大爲邊境之害。所謂稂莠不除,有害嘉禾。且此種孽貫已盈,上幹天棄,勢必盡剪根株,以清樂土。我將此事商之衆仙,付與寶妹,借殺伐以消情;而十二釵亦可大半藉消情劫。因此命白雲侍者,藉仙井之名指引至此,正欲託以重任。”寶釵道:

    “殺伐之事,非閨門女子所能爲,此事斷難從命。”幻虛仙道: “我亦知寶妹難當此任,前與諸仙斟酌, 向王母處乞得乾坤再造丹一粒,服之自能膽智俱生,無往不利。另有寶書三冊奉贈,須熟記之,因事而用,盡皆如意。”命女童取過寶書,交寶釵藏於衣底,又看着服了再造丹。

    修雲們道 :“寶姐姐得了靈丹、寶書。我們姐妹九個,既 來本境,得見本面,又遇本人,怎麼倒不叫咱們學點兒本事?

    “幻虛仙不覺大笑道:“諸妹在幻虛境中原有本事。因歷兩世 人間,自迷本性。今幸宿根未斷,尚可歸復。”袖中取出白玉子九枚,分與九人吞下,道 :“助寶姐成功!姐妹弟兄俱是會 中人,立功嶺外,真是閨中美事。珍珠槍劍得孫夫人傳授,且臂有鵬筋,人間無敵,惟膽智未足,茲將玉子一枚與珍珠服之,以助其膽智。”寶釵代謝收下。芳芸道 :“剛下咱們的前身怎 麼一個不見?”幻虛仙道 :“神清則合,神迷則分。初到時你 們神氣昏迷,自身尚不相認,何況身外之物。此時神清氣足,精神已合而爲一。”

    海珠道 :“既知前世因緣,則青埂峯前靈石亦須觀看。” 汝湘、九如等亦再三相懇,幻虛仙道 :“不但靈石可觀,尚有 許多佳境,不可不知。”同寶釵們信步而去,所歷山水樹木、花草樓臺,俱非人世所有,並不知是什麼名色,總是好看愛人而已。

    來到一處,見一座玉山高有數丈,溫和香軟,瑩潔可愛。

    山腳下細草如發,翠綠鮮香,一片纏綿,不見根節。幻虛仙指道 :“此石名爲情根石,混沌初分,以此石分天、地、人三才 之情。凡物之有情者,無不由此石而生。此草名爲情絲草,不拘天地間無情之物,沾着此草,未有能不動情。草下有穴,名情穴,深不見底。有時風動草香,泉自內出,涓滴成河,流入情海。”秋瑞道 :“此穴並不寬深,就是有泉流出,未必能成 河入海。”幻虛仙搖頭道 :“此泉幸我在此收束,不許放浪; 若聽其興致流入人間,不但成海,且恐淹遍大千世界。你們不信來看,就知這情穴的利害。”秋瑞們跟着幻虛仙走至情穴面前,彼此拉住往下細看。見四邊丹碧輝煌,深不見底,只覺一股異香氳氤沁骨。

    姐妹十個正在聞香,不防幻虛仙往後一推道 :“仍往情中 去罷。”十個人拉着一堆,滿眼漆黑,只聽”拍拉”一響,都跌在地下。寶釵道 :“幸而底下沒有發水,咱們都跌在草上, 就是怎麼上去呢?”聽見寶月、秋瑞、汝湘、修雲笑道 :“不 要着急,倒像是咱們來的竹牀,身底下坐的不是衣服嗎?”姐妹們暗裏一摸,果然不錯,彼此大喜。海珠、九如道 :“咱們 數一數,可是十個人。橫豎棉襖也穿不住,攏共攏兒墊在坐身底下。坐妥當,不錯了,再拉鈴。別丟掉一個,不是玩的 。” 鬧了半日,都坐妥當。彼此叫喚一遍,然後摸着系鈴的繩子不住亂搖。

    寶釵道 :“咱們逛了這好大半天出去,不拘是誰,總不可 說這緣故。只說是白雲和尚說了些救人的故事。石門裏面是一片大海,就說白雲和尚要將我渡過海去,你們拉着不放。他說錯了這仙緣,要隔六十年纔來渡你。仍舊將我們送到井下。總是這樣說法,咱們本來面目一字休提。橫豎咱們是兩世姐妹,比人格外親愛。自此以後,患難相關,疾病相扶持,各人心照而已。將來彩姑娘過門,你們是知道的,自然還是脫不了林姑娘的脾氣,也只好聽其自便,休要惹他。”秋瑞道 :“此時夢 玉愛博而情不專,究與前生有別。”寶釵嘆道 :“此言甚是。 情海無邊,各宜自愛。若再轉生,就難救藥了 。”九如道 :

    “我與秋姐兩人俱得遂前生之願,此心已足,再不作癡情之念。” 修雲道 :“你們都是因情而來,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海珠 道 :“你是爲老太太盡義,應得這番好處。”寶月道 :“誰知我與柳郎還是前世姻緣,必須了結。”

    汝湘道 :“剛纔來的那樣悶熱還了得?這會兒倒很舒服。” 紫簫道 :“你忘了,咱們都穿着單褂子,敢自舒服 。我瞧着上來比下去快,瞧見井口的光亮。”芳芸道 :“今兒早上飛着 雪片兒,這會不知下的有多厚。咱們穿着單褂子,井口兒準備着那一冷罷。”修雲道 :“站在地上趕着就穿,一點亂兒沒有。” 姐妹們說笑未了,已到井口。衆家人齊聲用力,拉出井外。

    祝母們就像得了活寶,趕忙扶下。寶釵們瞧見牆邊楊柳垂金,籬上薔薇似錦,蜂衙蝶鬧,不是早間天氣。姐妹們十分驚怪,忙過來問老太太,這是那裏,怎麼一會兒工夫柳樹就長了葉。

    祝母們笑道 :“你知道今兒是幾時?你們去了幾天?”秋瑞道: “咱們下去不多一會,就遇着璉二哥,光着腦袋赤着腳,領 着到石門下,將門一推就開,進去不多遠,見一片汪洋大海。

    璉二哥將一隻破鞋丟下海去,變成一隻小船,叫寶姐渡過去。

    又說:諸位妹妹既到此間,都有仙緣,俱同我渡過去罷。寶姐說:我並不願成仙,亦不要得道。若是丟下太太,叫我做了神仙也是不樂。我生平最恨’出家’二字,衆位妹妹有願成仙的,只管同去。海妹妹們一齊說道:‘我們伺候着老太太,比做神仙還樂。像你丟下璉二嫂子,叫他可憐的什麼似的;依咱們的主意,你竟還了俗回家去,同璉二嫂子夫妻完聚,就是世上的神仙。不比你一個人跳來跳去的有趣嗎?’璉二哥笑道:‘我要渡你們成仙,你們倒叫我還俗,可見做神仙原是不容易的。

    且過六十年後,再來度你們罷 。’就將咱們仍送到這井下,並 沒有往別處去逛,真是不多的工夫。”柏夫人們不勝驚歎。梅秋琴道 :“怪不得劉、阮回家已經幾世。今不過半日之間,已 就七十餘日。你們是冬去春回,今日是花朝日矣。”姐妹十人不勝驚歎。寶釵道 :“怎麼不見咱們太太?”柏夫人笑道 :

    “你們穿上衣服,咱們一路走着一路再說。”祝母們起身,剛走至院中,見那仙井內一股白雲如煙一樣直衝而上。不多會雲盡煙消,那仙井長滿與地一般平正,連舊時井樣毫無痕跡。祝母們十分驚怪,吩咐將架子全行拆去,這三間屋子仍舊賞還安媽們居住。所有出力家人,着周惠開出名單,酌量加賞。

    祝母離了六如閣,寶釵問道 :“仔嗎夢玉同魁兄弟都不見 面?”柏夫人人道 :“桂三姨兒同柳太太們正月十三就到金 陵,太太急的什麼似的,只得帶着探春星夜回去。誰知你三姨兒兩姐妹商量妥當,就是正月十八給巧姑娘同堂兒完了姻。你太太又擇了二月初三,將夢玉贅回家去,給珍珠、蟾珠、芙蓉、友梅完結姻事。因你太太要在金陵熱鬧,老太太也只得順着他意兒。咱們家諸事現成容易,你二嬸兒、梅大姑姑、竺、鞠兩位親家媽、鄭大姑姑同江家、汪家、周、顧幾家至親全都去了。

    二嬸子同大姑姑惦着老太太,等着過了五朝趕着回來,昨日纔到。三嬸兒同怡安堂姨娘都還在你家。正是做親熱鬧,誰知朝廷想念功臣,將你爺爺榮國公的公爵,賞給了蘭哥兒承襲,就要進京當差供職,金陵文武各官全來道喜。正是喜慶連綿,晝夜開筵請客。老太太將兩宅得用的丫頭、媳婦們派了一半去金陵辦事。你很可放心料理修妹妹三月間的喜事。”

    寶釵十分歡喜,說道 :“誰知半日之間,就有這許多喜事。 真是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修妹妹喜事尚早,我告十天假去了就來,求老太太準這個情兒。”祝母笑道 :“既是念家,準你 回去十天,多一天我可不依。”柏夫人道 :“就派他帶着幾個 妹子們親去迎接,一箍腦兒都要同來。”寶釵笑道 :“不管是 誰,攏共攏兒都接了回來。二嬸子派定誰,咱們馬上就走 。” 桂夫人笑道 :“派了這個,那個又報怨,隨老太太作主罷!” 秋瑞道 :“除修妹妹不去外,求老太太賞十天假,準姐妹們同去看個熱鬧,給大嫂子去道個喜。”祝母道 :“你們願意,就 留一兩個在家也不舒服。可是別逛開了心,忘了回家。”秋瑞們歡喜,齊聲答應。桂夫人吩咐垂花門預備船隻。

    梅秋琴道 :“你們頭上戴滿的什麼?金光閃閃的,有個玩 意。”寶釵們道 :“這是仙宮的花草。”一面說着,都在鬢邊 除下,到景福堂齊送至老太太面前細看。祝母同柏夫人們接在手裏,反覆把玩。只見鏤刻精巧,不類人工。非金非玉,晶瑩光彩,聞之頗有異香。祝母道 :“這就是琪花瑤草,人間難得。 咱們各戴一枝,沾些仙氣。這幾十支給我留着,等賈大姐姐們來,各分一枝。”交與五福以潔淨寶盒藏好。

    寶釵同衆姐妹各人趕着回房收拾,託修雲在楚寶堂暫爲照應。西宅裏是綵鳳一人辦事。寶釵兩宅交代他家常事務,忙領着姐妹八個各堂去稟知起身。祝母同柏夫人們都吩咐些說話,再三叮囑,不許多耽擱。寶釵們連聲答應,離了介壽堂。修雲同幾個姑娘、嫂子們送出垂花門,看姐妹們上轎而去。寶釵衆人來到船上,催着就開。姐妹九人親如手足,無心看玩江景,將寶書取出,彼此細參行兵之法,秋瑞、紫簫、汝湘三人講解更爲明暢。姐妹共枕聯牀,晝夜演習,這且不表。

    且說金陵賈府自柳、桂兩家到後,王夫人帶着探春趕忙回家。彼此見面之樂,一言難盡。柳太太兒女夫妻到了賈府,就像唐三藏取經得到西天,見了佛面一樣。說不盡那樣光景,是感激,是親熱,滿臉是笑,眼眶裏卻又掉下淚來。正是知遇之感莫過於此。薛姨太太母女相逢,樂不可解。柳緒、桂堂、夢玉、梅春四人相敘,又像太上老君一氣化三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三千大千世界,除我四人之外,無可與語,極盡人間知己之樂。

    桂府金夫人姐妹商酌,擇於正月十八日先給巧姑娘贅婿完姻。巧姑娘深感繼母恩庇,今日得配才郎。做親之日,抱住母親哭之悲切,倒比親生女出嫁時哭的真切。平兒大可慰鳳姐之靈,見得丈夫之面。想起當年住在劉姥姥莊上,好容易守住,母女相依幾年,從此要永遠分開了。母女兩個大放悲聲,儘量慟哭一場。諸位太太們勸之不已。

    探春道 :“你孃兒兩個且住個聲兒,我有兩句說話完了, 你們再哭不遲。二嫂子是想起當年母女淒涼光景,如今又要分開,自然要哭;巧姑娘是捨不得母親撫育之恩,固然也該哭。

    但是新姑爺站了好大的工夫,等着拜堂,你孃兒兩個盡着哭。

    我過來請嫂子示下,還是叫姑爺且回去,讓你們哭完了再來呢,還是請姑爺進來,陪你們哭會子再去拜堂?”各家太太們一齊大笑道 :“二親家快讓姑娘去拜堂罷!”

    平兒點頭,請王宅的舅太太兩位過來,給新人戴上挑巾。

    這兩位舅太太是王夫人嫡親內侄媳婦,內部大學士王子騰的胞侄媳,丈夫都現在爲官,又有兒女。一個是平兒的嫂子,一個是兄弟媳婦,都是富貴雙全人。平兒今日請王家舅母給外甥女戴挑巾的緣故,一則是慰鳳姐之靈;二則是解王仁賣巧姐之恨。

    此時巧姑娘心中感慰非凡。拜堂之後,新人雙入洞房。這新房是巧姑娘的香閣,收拾得十分華麗。內外男女親眷鬧房歡樂,一連幾日。

    桂府金夫人、柳太太同王夫人、薛姨太太們不分彼此,勝如手足。薛寶書、馮佩金亦同兒女一樣,料理照應諸事。李宮裁、平兒兩人得此好幫後,親熱之至。祝府裏除老太太、柏夫人兩位不來外,其餘都在金陵。

    這天是巧姑娘三朝喜日,內外演戲,大開筵宴。梅姑太太對王夫人道 :“我倒有個主意,真是一舉兩便,依不依隨你。” 王夫人笑道 :“你的主意自然新鮮,說出來咱們商量 。”秋琴道 :“現在巧姑娘出嫁,咱們兩家親友大遠的都在金陵。何 不趁這熱鬧勁兒,就給珍姑娘、桂姑娘、友姑娘、蓉姑娘完結了這一件喜事。兩家省了無萬的張羅;況且夢玉做親是向來常事,就照着那年瑞姑娘出嫁一樣辦,再沒有這些簡絕。就將姑娘們各自各兒的屋子做新房,做過親等滿月後,一箍腦兒回去,你想這該省下多少事?錯了這主意,就難說了。”王夫人點頭道 :“主意雖是,不知三妹妹如何,還要請老太太示下。”秋 琴笑道 :“咱們老太太只要有人將女兒給夢玉做老婆,連拜堂 都是咱們多事,這樣辦法再沒不依。去請二姐姐同桂三姐姐來商量,倒不要錯了主意。”

    王夫人吩咐去請祝二太太、桂三太太,丫頭答應。去不多會,見平兒陪着桂夫人姑嫂同顧四太太、鄭大太太一路說笑進來。鄭太太道 :“你們不陪親家太太,倒在這裏舒服。”秋琴 道 :“不相干,咱們都是親家,誰不管誰。”王夫人讓衆人坐 下,說道 :“有個主意,同妹妹商量。”就將剛纔秋琴的話說 了一遍。桂夫人道:“秋丫頭的話原說的有理。我這兩天也想到這層,因爲未曾回過老太太,過禮東西又不帶來,一時難辦。

    若是大姐願意,這事倒很容易。”平兒道 :“固然辦的容易, 咱們家的嫁妝一樣兒趕不起來,這倒費事。”

    鄭太太笑道 :“我瞧着’嫁妝’二字儘可豁免,他們妝新 衣服儘夠穿戴。若說銅、錫、磁器,鋪墊、桌椅、屏臺等項,他家實在找不出一點空兒堆放。連我補給汝湘的妝奩,攏共攏兒都搬了回家。依我說,竟依着梅大妹妹主意,趁着諸親在此,給他姐妹們完結這件喜事,兩下放心。只要差人回去稟知老太太,將妝新衣服取來。咱們這裏只消將姑娘們各人屋子收拾做了新房,一點也不費事。”

    桂夫人道 :“既是這樣,主意已定,就差陶姨娘、荊姨娘帶周惠媳婦家去回老太太,取依飾,趕着就來。”秋琴道 : “必得探姑娘同去才得料理妥當。”王夫人道 :“不知寶釵們上來了沒有?我很惦記。須得探春去走一遭,才得放心。”平兒着人去請探姑奶奶來,說知此事,趕忙知會陶、荊兩姨娘,對祝筠說知緣故,同探春們連夜起身回去。

    這賈府裏每天請客,笙歌盈耳。珍珠們正幫着料理賓客,忽聽見有出嫁的信兒,趕着同蟾珠、友梅、芙蓉四人躲在後院樓上,閉門靜坐。將各人的繡幃香閣讓璉二奶奶去陳設洞房。

    薛寶書對平兒道 :“當年四姐姐同璉二哥給我料理出嫁。誰想 到今日我同二嫂子又料理四姐姐的喜事,真是天之巧報,令人難料!”平兒嘆道 :“那天在金山寺遇見你二哥,我說不出的 那樣難受,他毫無一點情義。凡世上出家人,都是斷情絕意,死心爛肝之人。你看寶兄弟同璉二哥丟下父母妻子去做和尚,就是成了仙得了道,我瞧着一點兒不樂。”

    兩人正在談心,見金鳳同祝府朱、李兩姨娘來對平兒道:

    “剛纔咱們的太太說,裏邊做了四新房,好些太太、奶奶們短 了幾間屋子。聽說二奶奶又在宅子外預備公館,太太們說很可不必,分了兩處又難照應,就在上房太太們各房大炕上很可安歇。已對各家太太說過,請二奶奶就去料理。”平兒聽說,忙託寶書們各去照料。賈府內外處處是人,並無一間空屋。王夫人知道祝筠一切飲食起居早晚須人盡心服侍,因將垂花門東院裏幾間小書房給祝二老爺同桂夫人住宿。就將同來姨娘、得用姑娘都住在那院。桂夫人嫌書房窄小,每晚總與王夫人同住。

    秋琴、石夫人俱與平兒同炕。

    做完喜朝,剛安靜四五日,探春們已取物轉來,說 :“老 太太、大太太聽了很樂,趕着請人合周堂嫁娶吉日,擇了二月初三完姻。說是隨太太怎麼辦,怎麼好。不等滿月,連巧姑娘們攏共攏兒都搬了家去。”秋琴笑道 :“我說老太太再沒有不 依。今日二十八,又是小建,只有四五天又要熱鬧。夢玉同緒哥兒們這一程子倒像繩子叮住,一步兒也走不開,連幾個媳婦兒都丟開也不要了。”王夫人忙問道 :“真個的,寶釵們回來 沒有?”探春道 :“還沒有影兒。老太太說太太們只管放心, 再沒有姐妹十個攏共攏兒成仙的道理。等着一上來,立刻就差人寄信來。剛纔遇見林之孝,說是節度衙門來叫他,不知是說什麼?”王夫人道 :“節度田大人很關切照應,想是探聽夢玉 做親的日子。”

    探春說了一會話,同着姨娘們各處請安,給老太太同大太太致意問好。各處走遍,來到後樓,這後院靜悄悄並無一人。

    探春同兩姨娘、周大奶奶四人走進屋子,轉入槅板走上樓梯,四面漆黑。探春在前說道:“夢玉這孩子花了錢修造這房屋,樓梯上連天窗也不開一個,這算辦什麼事?”陶姨娘道 :“他 那兒管這些,白叫人弄了錢去。”周大奶奶道 :“這件工程, 趙祿很發了財。”探春在前走上了樓梯,剛跨進槅扇門裏,黑影內有個人搶過來,攔腰一抱。探春大叫 :“哎呀!”不知是 人是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桂侶佺奮拳打鬼 林之孝大笑歸神

    話說探春在樓上,黑暗中出其不意被人抱住,一驚非小,不覺大叫 :“哎呀!” 只聽見兩人哈哈大笑。周大奶奶們趕忙上前細看,原來是夢玉、梅春兩個笑做一團。荊姨娘道 :“仔 嗎你們躲在這兒駭人?若是在樓梯上,不駭的都栽下去?你兩個小祖宗真會鬧事!” 探春道:“你摸我一個心跳到嗓子眼兒 上,這是何苦呢!” 夢玉笑道:“我給姐姐揉揉,你明日也駭 我一磨兒,出姐姐的氣。” 夢玉說着,給探春在胸口上揉了幾 揉。探春在他手上掐了一下,說道 :“怎麼天生你這樣討嫌東 西!你兩個到底在這裏幹什麼?”夢玉道 :“緒哥同桂兄弟要 四姐姐的神弩,不知他藏在那兒,同魁兄弟怎麼央及總不開門。

    剛要走下樓去,聽見姐姐來了,我又折上樓來,剛纔駭了姐姐一跳。姐姐,你別動惱,我給你打兩下出出氣。” 說着,將頭 睡在探春懷裏。探春將手摸着他臉道 :“誰惱你!駭死了我這 苦命姐姐,要你償命。” 拉着手道:“等着同我下去。” 周大奶奶忙去叫門,裏面嫂子們開門笑道 :“我幾回要開 門,都叫姑娘們攔住。不是姑奶奶來,再別想着開門。” 夢玉 也不聽說話,先進房去,見珍珠姐妹四個看牌,笑道 :“聽着 咱們央及,裝不聽見。我摸摸你們腸子是鐵的,是肉的?”說着抱住珍珠,向脅下亂抓。珍珠笑作一團,不能喘氣。梅魁同芙蓉鬧成一堆。蟾珠、友梅趕忙躲在探春同兩姨娘背後。周大奶奶兩處去拉,姐妹幾個笑的要死,彼此坐下喘息。珍珠道:

    “你怎麼好好的又鬧到這兒來?這是那一股子的勁兒?”夢玉 道 :“誰叫你們躲在這裏,到底是個什麼緣故?”芙蓉道 :

    “咱們愛住那兒,就住那兒。不用你管,真是扯臊!” 探春笑道 :“咱們忘了正經話,盡聽你們混鬧。”隨將老 太太同大太太吩咐的話說了一遍。並說寶釵十姐妹還未上來,老太太十分惦記。夢玉道 :“那天我原要同去,叫老太太罵了 一頓。倒讓海姐姐們攏共攏兒都去,任他們性兒不知逛到幾時。

    可憐我兩個月不是探姐姐管我,竟像是沒有主兒的遊魂。”荊姨娘笑道 :“再隔三天,又添了四個主兒。”夢玉道 :“我也不下樓去,隨姐姐妹妹嫌我也好,罵我也好,在這兒住幾天,同下樓去。”說着,就在珍珠、蟾珠兩姐妹炕上躺下。

    陶姨娘笑道 :“新姑爺鬧新姑娘的房,從來沒有的新樣兒。” 珍珠對梅春道 :“好兄弟!咱們兩個下棋,別跟着他討嫌。” 梅春搖頭道 :“誰愛下棋,我怪困的慌,要靠着探姐姐打個 盹兒。”探春道 :“我要坐會子纔去,讓你躺罷。”梅春就在 芙蓉、友梅牀上倒身而睡。周大奶奶先下樓去。陶、荊兩姨娘同探春聽蟾珠、芙蓉說那年在榮府幫珍姐姐們收拾行李,晚間失賊的故事一段,彼此讚歎不已。

    夢玉、梅春俱已睡熟,姐妹們正在暢談,見祝府杏貴姑娘走上樓來,笑道 :“姨娘同姑娘們好舒服!下面熱鬧了個使不 得。”探春道 :“今日有個什麼熱鬧,本家的那幾位太太、奶 奶們常來常往,誰有工夫去接去送的,只可聽其自便。”杏貴道 :“本家來的一會兒自然不少。這會兒有一件天大喜事,連 四位姑娘都該下去道喜纔是。”探春道 :“是誰家有天大喜事 ?”杏貴道:“就是賈太太宅裏。”探春搖頭道 :“太太這裏 只有寶玉回來,是一件天大喜事。除了這一條兒,斷沒有大喜。

    如果真是寶兄弟回來,實在是太太同寶姐姐的天大喜事。”珍珠連聲問道 :“真個寶二爺回來嗎?他是和尚打扮,還是在家 一樣?這會兒見了太太,不知問起我沒有?咳!這是何苦來呢!”

    探春道 :“去來皆有定數,如果回來亦斷不是當年的寶玉。” 杏貴笑道 :“實在並沒有寶二爺回來。因朝廷垂念開國功臣, 將榮國公爵賞給了蘭大爺。這會兒節度衙門送了公爺的冠帶來,說是明日五鼓在萬壽宮宣旨謝恩。你想江姑娘現成一位公太太,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

    探春點頭嘆道 :“一個公爵幾乎被赦大老爺們糟掉,這會 兒蒙朝廷恩典賞給咱們二房,真是天大喜事!姐妹們都該同去道喜纔是。”陶、荊兩姨娘將夢玉、梅春搖醒,各人飲了一盞香茶,姑娘們送上熱水擦臉。珍珠姐妹也趕着更衣淨手,勻粉掠鬢,換過衣裙,一同下樓來至上房,只見無數人兒正在道喜。

    王夫人見探春、珍珠們進來,笑着道 :“家門冷落多年,不想 又有今日,你們給大嫂子道個喜罷。”探春們先給太太道喜,又給李宮裁道喜,蘭大奶奶過去給衆位姑娘們道喜。

    夢玉、梅春隨着衆人拜完之後,往巧姑娘屋裏來找桂堂。

    丫頭說同柳大爺剛纔出去。轉身出院遇着馮佩金道:“他哥兒兩個找不着你們,各帶彈弓,騎馬去逛。說是你們要去,趕忙到教場東沿兒老爺廟裏會面,遲了不能多等。”夢玉點頭,同梅春忙出垂花門,又遇着惜春回來道喜。夢玉見惜春姐姐打扮的像月宮仙子一樣,姐弟們站着說幾句客話。兩人看着姐姐進垂花門,忙往外飛跑,迎面遇見賈蘭,穿着國公冠帶徐行緩步而來。夢玉笑道 :“大爺!我瞧着你周身上下都不舒服。”賈 蘭笑道 :“這是上朝的冠帶,若不拘早晚盡着穿在身上,不成 了一幅天官圖,像個什麼樣兒呢?”夢玉道:“咱們去逛會子再來。”賈蘭道 :“早些回來,別叫奶奶們惦着。”兄弟點頭, 知道廳堂上處處有人,耽擱工夫,竟走夾道出去。

    走不多路,見幾乘大轎進來,原來是石夫人、鄭太太、鞠太太同着竺太太到周則古家去逛了回來。夢玉、梅春跟着轎子,到垂花門伺候下轎,對石夫人們道 :“ 同兄弟去回拜兩客。”

    石夫人道 :“天已不早,趕着回來,別在外面耽擱。”鄭太太 道 :“周老太太這幾天不見你哥兒們去,很惦着。明日偷個空 兒去瞧瞧。”夢玉們答應,瞧着太太們進了垂花門,也不及同姑娘、嫂子們說話,轉身就跑。來到茶廳,都是祝、賈兩府家人、小子坐在那裏聽差說話,瞧見一齊站起,問道 :“兩位大 爺往那裏去?”

    原來王夫人待夢玉就如寶玉一樣,連梅春亦如親子。吩咐內外人等不許提姓,只稱玉大爺、魁大爺。大小家人聽其指使。

    賈、祝兩家不分彼此,都是家裏一樣。夢玉見家人們來問,對福兒們道 :“馬棚下備現成的牲口拉幾個出來,我要去找桂大 爺們。快些!別耽擱工夫。”衆小子答應,立刻去拉了五個牲口出來,說道:“備現成的只有五個。”夢玉、梅春各上牲口,拿派三個小子同去。老家人趙亮、周瑞道 :“天已快黑,大爺 們找着了固然回來,就是找不着也趕着回來,別叫太太們惦記着。地方寬大,一會兒難找。”夢玉們隨口答應,飛馬出門而去。

    主僕五人縱馬往教場裏來。小子成兒道 :“大爺,這教場 有什麼逛頭兒?演武廳面前昨日還決了兩個囚犯,一會兒遇着鬼,那是不當玩的。”夢玉道 :“我要到東沿兒老爺廟裏去找 桂大爺同柳大爺。”成兒道 :“東沿兒那廟裏,盡是人家寄着 的靈樞。桂大爺們又不去上墳,在那兒幹什麼?”梅春道 : “不管在不在,咱們去瞧。”三個小子不敢多說,放開馬走了 一會,離廟不遠,見那古樹枯枝上數不盡的烏鴉、老鸛,奪枝爭宿。梅春用鞭梢指道 :“你看那樹枝上掛着那個風箏,忽飛忽落,真是一幅天然圖畫。”夢玉道 :“那棵老樹彎在半天, 真所謂長空之蟲帶蟲東。”

    弟兄兩個一路說笑,已到廟門。此時還是正月天氣,轉眼日已沉西,晚風刺骨。喜兒道:“廟門並無牲口,桂大爺們一定回去,咱們也轉去吧。”夢玉們下了牲口,走進廟門。見大殿關閉,院子裏幾棵大樹罩的陰風瑟瑟。和尚另住一院,絕無人聲。

    主僕轉過大殿後身,四面俱是停靈之所。破門爛槅,有關有閉。階砌上零落紙錢,時住時動。慶兒忽然叫道 :“那西屋 裏站着個堂客,瞅着咱們笑呢。”喜兒嚇了一跳,對着慶兒啐道 :“什麼堂客?想是你媽來叫你。”夢玉弟兄不覺大笑,往 西邊來,要看那個什麼堂客。 離那屋相去不遠,慶兒叫道 :

    “站着!別往前走。那堂客瞅着咱們笑呢!”夢玉、梅春站住, 定睛細看,那破屋裏一陣冷風撲面吹來,透入心骨。主僕們毛髮皆豎,站不住腳,轉身就走。誰知裏面跳出一個殭屍,趕來追人,主僕五個往外飛跑。梅春落後,跑的又慢,與殭屍相去不遠。

    正十分危急,不期外面轉進兩人,那在前的人眼快,早已看見,迎上前去讓過梅春,口裏叫道 :“不用害怕!”道言未 了,殭屍已到面前。那人飛起一腳,只聽”噗嗵”一響,將個殭屍踢到。原來那兩個不是別人,就是桂、柳兩位大爺。弟兄們站住哈哈大笑。桂堂道 :“我同緒哥坐在這廟門口,打了一 會雀兒。又到廟後山上逛了好大一會,剛纔瞧着你們過來,咱們趕忙來找。誰知你們被鬼攆了出來,這樣東西,只要打倒,不能再起。若是越跑,越追的利害。”

    柳緒道 :“咱們瞧瞧是個什麼殭屍。”這會兒彼此膽壯, 俱蹲在地下細看,是個女殭屍。臉似石灰,兩耳直豎;齒白如丁,上下尖利;耳輪下茸茸白毛;發披於背,十分難看。夢玉道 :“這殭屍,生前不是平等人家的婦女。你看兩耳上帶着珠 環,身上衣裙款樣俱極精細。”喜兒道 :“這一雙腳,同周婉 貞姑娘的一樣大。那天當堂將周姑娘的一隻腳,發給交他父親領去。還有周姑娘兩塊肉,周大叔領了肉,自家拿去埋葬。叫我將鞋送去交給周大嬸子,那隻鞋剛放在我手心中間。我剛纔量這兩隻腳,同周姑娘的一樣大。”成兒道 :“不是他們的腳 小,實在是你的手長的像熊掌一樣,又寬又大。連我的鞋放在你手裏,也只好一半。”慶兒道 :“你若愛這雙腳小,你揹他 回去做老婆,就是不可看他的嘴臉。”喜兒笑道 :“你別說, 這堂客生前一定長的不錯。你看他身材衣履,定是個很體面的俊人兒。他若活了回來,我一定揹他去作老婆。”成兒笑道:

    “若是他活了轉來,再輪不着你。不如你趕忙倒做了殭屍去湊 他,這最好穩妥當。”

    桂堂們不覺哈哈大笑。只聽見有人問道 :“爺們蹲在地下 笑什麼?”衆人抬頭見是本廟和尚,叫他來看。和尚低頭駭了一跳。問道 :“怎麼一個奶奶們睡在地下?”夢玉道:“正要 問你這是那兒來的?”和尚道:“阿彌陀佛!我廟裏連個奶奶們的影兒也沒有見過。剛纔看馬的到我院裏來點火喫煙,說爺們在這兒。我過來知會,這後院子,自從前年有位官兒將個愛妾的靈樞寄在後屋裏,不知怎麼成了殭屍,被他害過多少後生,甚不安靜。我們到下午就關上院門,不過這邊。恐爺們不知,到後院裏遇着他怪不好的。他活着是那位老爺的愛妾,死了是咱們廟裏的嫌鬼。”桂堂指道 :“這就是你說的嫌鬼。”將剛 纔打倒的話對和尚說知。夢玉道 :“你去叫幾個工人來,仍舊 將他抬入靈樞。他身上衣服首飾一點不許偷去,捆住兩腳,再不能出來作怪。”命喜兒交四兩銀給和尚,除了工錢,餘作香燭之費。兄弟們交代已畢,轉身回去。夢玉嘆道 :“殭屍!我 有一詩奉贈。”念道:

    金屋當年一阿嬌,我今乍對亦魂銷。勞卿着意空相逐,留贈寒鴉伴寂寥。

    和尚送至廟門,弟兄們再三囑咐幾句。這會兒上下十人,離廟不遠,回望晚煙中,頗覺有陰慘之氣。

    夢玉道 :“今日之遊甚爲有益。”柳緒道 :“我同侶大爺出兵時候,見過多少死人,像這樣兒從來沒有瞧見。”桂堂道:

    “只要膽壯力足,不拘什麼妖魔鬼怪,只當玩意。我原先怕 鬼怕賊,忽然膽壯,膂力一天長似一天,端着百十斤的東西就像是二三斤的玩意。我各自各兒也說不出這個理來。聽說松大爺家的壽大哥膂力本事超羣出衆。”夢玉道 :“去年冬間,松 大叔差人來送禮,壽大哥寄了一副好鞍革產,一口寶劍,還有你前日瞧見的那張弓,一壺箭。書子上說:有文事,必有武備。

    騎馬試劍斷不可少,他有二十親隨小子俱是精勇強壯,壽大哥每日早晚領着他們演習一回武藝,件件精熟。松大叔很喜歡。

    就是彩姐姐時常多病,因此壽大哥寸步不能離開,不然定要差他來瞧老太太。”柳緒道 :“幾時得壽大爺見個面兒,真是三 生之幸。”

    梅春道 :“聚散自有定數。我倒想起一件事。咱們幾家小 子七八十個不止,攏共攏兒挑三四十個,交給侶大爺學習武藝,咱們也跟着演習,豈不是件妙事!”喜兒接口道 :“奴才頭一 個要學武藝。那天聽見老太太有恩典,說將裏面年分深、年紀大、出力很好的姑娘,賞給外面勤謹勞苦出力的小子。叫查、槐兩老人家秉公據實開單。奴才名字開在第四,將來老太太恩典,一準要賞老婆。這會兒不趕着學些武藝,等着老婆變了殭屍,我就對着他小肚子兒給他一腳。”梅春失聲一笑,往後一仰栽下馬來。衆人齊下牲口,趕忙扶起。梅春還不住聲大笑,說道 :“我明日對老太太說,偏不要賞喜兒的老婆。好好的人, 願他變殭屍。”夢玉們一齊好笑,騎上馬緩轡回家。已是上燈時候,請過晚安,各去歇息。夢玉在探春一房安歇。

    次日,賈蘭到萬壽宮接旨謝恩,承襲公爵,隨往大小各衙門拜會敘談。回到家中,在敦本堂擺設坐位,請王夫人受禮。

    桂夫人們齊說 :“姐姐是祖太夫人,應該受賀。”王夫人穿着 一品誥命公服,坐在居中,受賈蘭拜了四拜。隨請母親受禮,李宮裁先給太太磕頭,又給王家舅母、薛家姨媽、桂夫人諸位嬸子、姨兒告罪,這才坐着受拜。蘭大爺的公太太也給太太、婆婆磕過頭。

    接着,林之孝老夫妻上來磕頭,說道 :“奴才十二歲伺候 榮公,今年八十四歲,眼見蘭哥兒已是四代。又見公爵叫咱們二房得了過來,奴才實在樂極。”說着哈哈大笑,誰知有年紀人過於喜歡,氣接不上,不覺大笑而死。林大奶奶急的大喊大叫。王夫人道 :“不用着急,這是氣轉不過來,扶他坐在圈椅 上,擡回家去。趕着用人蔘、老薑煎汁,灌下去要緊。”衆家人答應,趕忙扶的扶,抬的抬,林大奶奶一路叫了回去。王夫人吩咐璉二奶奶,包四兩人蔘差人送去給他煎汁。婆媳們不勝嘆息。諸位太太們等這事完畢,挨次道喜,直鬧了一天。到晚上垂花門來回,林之孝業已去世。林大奶奶領着兒子、媳婦,在門外磕頭謝恩。王夫人們不勝傷感,命璉二奶奶賞他二百兩銀料理喪事。

    次日,賈蘭祀祖,祭祠堂,拜本家。諸事未了,接着是珍珠們出嫁,夢玉贅姻。若不是探春同祝府的姨娘、姑娘、薛寶書、馮佩金等分司其事,將一個平兒真要忙死。這是賈、祝兩家不分彼此的好處。

    此時,公府又是一番氣象。各大小衙門夫人、命婦都來看新人道喜。梅姑太太們將四位新人妝扮的如天仙一樣。只有這位玉大爺,拜過幾磨兒堂,瞧着很不要緊,站在紅氈上,聽鼓樂奏過三次,不見新人們出來,他有些發煩,揀直往裏就跑。

    柳緒忙止住道 :“今日不比往常,你跑進去幹什麼?你聽,正 哭着呢。”夢玉剛要進去,只見梅春出來笑道 :“真是野事, 四姐姐同友妹妹抱住太太哭的傷心;蟾姐姐拉着三舅母哭個不住。只有蓉姑娘一個人坐着淌眼淚,我說四姐姐們淚出慟腸,哭的有因,你這眼淚出的纔沒有溜兒。依我說姐姐不出嫁,別耽擱妹子。你竟先去拜完了堂,各人幹各人的罷,倒白耽擱工夫。蓉姑娘抓着我,在頸脖子上使勁的一口,不是我跑的快,橫豎要咬下一塊肉來。這不是野事嗎?”柳緒笑道:“咱們一會兒鬧房,你再報仇。”兄弟們正在說笑,見桂堂同着親眷家的二三十位小兄弟們一齊出來道 :“姑娘們實在討嫌,哭兩聲 兒就算了,盡着哭叫人怪煩的。不虧梅大姑姑幾句話,今日再別想拜堂。”

    只見內外鼓樂齊聲響奏,四位新人已至華堂,男女親眷看如山積。夢玉趁空兒跑到上房,見王夫人、金夫人兩姐妹並坐談心,他走到金夫人身前,倒身睡下,將頭枕在王夫人膝上,口裏說道:“叫我站了好大工夫,總不出來。這會兒也叫他們站會子,等我睡一覺,再去拜堂。”兩位夫人不覺好笑,王夫人道 :“好兒子,四姐姐們各有心事,自然要哭。姑娘們一定 的道理,辭別父母,總要哭兩聲。誰像你小子們簡絕呢。”金夫人道 :“蟾妹妹老實可憐,你多疼顧些兒他,諸事總要瞧着 我。”夢玉連聲答應。

    聽見外面請姑爺拜堂,王夫人道 :“好兒子,咱們送你去, 瞧你拜堂。”夢玉道 :“我恨極了,總得要睡一覺纔去。”兩 位夫人正在無法,見薛寶書進來拉着夢玉道 :“好兄弟,別耽 擱吉時,咱們盡候你拜完堂,就料理內外酒席。你瞧這一程子誰忙的還有點空兒,巴不了完了一件是一件。好兄弟,快同我去罷!”兩位夫人亦再三吩咐,夢玉笑着同去拜堂,見諸位長輩俱在等候。除新人們所站之地外,盡是男女親眷,比上幾磨拜堂做親又加幾倍體面熱鬧。

    拜完之後,到上房中屋裏喫合巹杯,坐歸房筵宴。完畢之後,四起細樂送新人各歸洞房。男女大小親友各處鬧房,將個夢玉你搶我奪,鬧的身不由己。從來沒有見這樣做新郎的熱鬧有趣。四處洞房俱擺着酒果,不多一會,將新郎鬧的大醉如泥。

    衆嫂子、姑娘們扶他到珍姑娘新房裏來。那三處洞房,請幾位千金小姐陪伴同宿。

    夢玉在珍珠屋裏,一覺直睡到紅日三竿方醒。見珍珠早已梳洗完畢,坐在炕沿上問道 :“你何曾喫過這些酒,昨晚上那 裏像個人樣兒!”夢玉道 :“姐姐你怎麼又標緻了些?”珍珠 道 :“姑娘家開了臉,總要換個樣兒。昨晚上你睡了覺,魁兄 弟們直鬧了一夜,誰還合個眼兒。你今日少要喫酒,等過兩天再到我屋裏來說話。我要上去請安,你也就起來。”夢玉點頭答應,看珍珠出房去後,趕着起來,梳洗換衣,也忙到各處請安。是晚與蟾珠成了花燭;次日芙蓉;末了兒纔是友梅成親。

    一連四日,無日不醉。

    桂夫人知家裏無人,老太太們惦記,趕忙做過五朝,同梅姑太太先回家去,留石夫人們在此等着一同回來。

    賈府中又是公爺請客,又是姑爺喜酒,每日開宴,賓客不斷。這日正在內外演戲,垂花門來回 :“寶二奶奶同各位奶奶到了。”王夫人們聽見,就像得了一件什麼寶貝,眼巴巴望着。

    不一會兒寶釵、寶月同海珠們一齊進來,挨次請安道喜。寶月同柳太太母子、寶書這一見面,悲喜交集,彼此親熱非凡。夢玉、珍珠衆姐妹團拜道喜,又俱同寶釵團拜。李宮裁婆媳彼此拜完,賈蘭進來磕頭。海珠們見禮之後,寶釵對賈蘭道 :“爺 爺親臨矢石,汗馬功勞,掙下這個公爵。今蒙朝廷恩典賞給後人,正要你仰體祖宗未酬之志,報答國恩;並非叫你榮其身家,徒喫俸祿而已。自此以後竭力存心報國,無負國恩祖志爲要。”

    賈蘭連聲答應,王夫人見他訓侄有方 ,十分歡喜 。寶釵將璉二哥給太太請安道喜,並致意諸位嫂子、姨兒,並勉勵姑爺說話,略說幾句 :“因璉二哥領着多逛了一會,誰知人間已過三 月”。各位太太無不讚嘆。

    海珠姐妹同着寶釵,將各親眷們不拘大小盡皆見過,內中只有柳太太婆媳四人,說不盡那番感激親熱情景,正是多年離別相見依依。柳太太們說了一會關切想念說話,寶釵同寶月、寶書、佩金、海珠們衆姐妹都到珍珠屋裏來。珍珠獨自一人向寶釵另行拜謝,友梅亦趕忙跪下,未曾開口,不覺紛紛落淚。

    寶釵將他們扶起,笑道 :“你們拜我之意,心事不同,很可不 必。我此時身不成仙,心已得道。若是當年兒女情腸,見珍姑娘洞房花燭,我豈能尚在人間?此時與海珠妹妹們都在蓮花境上矣。況珍姑娘猶非他人可比,其中滋味不過如此。既已成人,一生之事已了,不必再往情障中自取墮落。”海珠們將大元鏡照見本來之事細說一遍,坐中人皆恍然大悟。珍珠道 :“姐姐 想我心事,我若深於兒女情腸,豈肯在金山寺勇於一跳?又何曾想到今日母恩姐德出於再造,從此以後,不過了結前緣而已。”

    寶釵點頭道 :“很是。”隨取石子遞與珍珠道 :“此係幻虛仙奉贈,服之可以壯其膽智。”珍珠接在手內,望空拜謝,吞入腹中。衆姐妹彼此敘談,十分合意。

    珍珠從此將兒女情腸丟在一邊,每日與馮佩金、薛寶書衆姐妹靜心練習武藝。將沙中得的鐵戟送了桂堂,並傳他孫夫人教的那幾路神戟使法。寶釵亦將幻虛宮細話稟知太太,王夫人知其就裏,十分安慰。薛姨太太就着熱鬧,給寶月、柳緒也完結了親事。寶釵住過五天,不敢耽擱,帶着珍珠、芙蓉、秋瑞、汝湘、紫簫、薛寶書、馮佩金幾人先回鎮江。其餘等着滿月同太太們一併同來。祝筠見喜事業已完結,帶着荊、朱兩姨娘,並有執事的姑娘先分了一半回去,親眷們亦紛紛起身。

    一路上寶釵同姐妹們細講兵法。這日正在黃天蕩,陡遇大風,浪如山立。船家着忙,趕着搶入港口。寶釵指道 :“且到 此間避風。”不知此是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得寶刀情深女道士 登將臺兵任美佳人

    話說寶釵見江船避入港口,用手指道 :“那樹林中不是清 涼觀嗎?”嫂子們吩咐打聽,衆家人回答”正是清涼觀。” 寶 釵道 :“總在守風,上去逛逛也好。” 衆人甚覺高興。觀中女道士已早知道,趕忙出來迎接。

    姐妹們到殿拈香已畢,一路逛到雲房,珍珠見比上一磨更不成樣兒。李行雲問道 :“聽說寶姑奶奶同着衆位奶奶們去逛 仙境,不知是怎麼個兒好看呢?”寶釵笑道 :“你聽他們的瞎 話,我同奶奶們回到金陵,他們就說去逛仙境。你們那些神弩燒完了沒有?”李行雲道 :“原先不知是個什麼木頭,又在地 下埋了多年,鬧的木不木,鐵不鐵,憑你想着法兒,也總燒不着。還有三二十個扌甚在那兒。” 寶釵道:“給我帶去倒有用 頭。”

    李行雲道 :“那個要他幹什麼?一點兒無用。去年冬底下, 東沿兒那一堆山子石每夜放光。我想着底下必有什麼金珠寶貝,好容易搬開石頭,撅有三尺多深,有個長石匣子,誰知是雪亮的一杆寶刀。我說也罷,留着做個鎮山門的法寶。一向並無點什麼,自今年以來常要放光,還要叫喚,駭人巴拉的,我要他幹什麼?寶姑奶奶若不害怕,也送了你老人家罷。” 命徒弟們 將寶刀抬過來,佩金將刀接住,使了一回,甚覺合手,心中大喜,說道 :“此乃天賜成功也。”

    寶釵點頭問道 :“你那牆上貼的什麼?”李行雲道:“今 日早上,他們往城裏帶來的。說是萬歲爺生了一位太子,大赦天下。文武秀才們又賞他下場考舉。各處庵觀寺院都寫着貼兒招租,那些要清靜用功的相公,租咱們這兒唸書。”寶釵點頭道 :“你這裏是吉房,又是發地。不拘男女,但住過的都要得 意。”珍珠們笑道 :“寶姐姐又發議論了。風已平靜,咱們走 罷。別耽擱人家工夫。”衆女道士款留不住,只得送到船上。

    此時,轉成順風,忙掛起布帆渡過江去,次日到家。祝母笑道 :“好兒子,真不失信。”寶釵道 :“怕老太太惦記,趕着就來。若等那裏請客完結,還得半年。”祝母們一齊好笑。

    寶釵命珍珠、芙蓉兩新人拜過祝母、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又領薛寶書、馮佩金拜見。祝母喜極,拉着道 :“我想了 這幾年,今日才得見面,真名不虛傳,又是我的寶貝。既到我家來,再不放你們去了。你姐妹們都去熱鬧,只剩我同你大媽兩個,不是你大姑姑同二嬸子回來,真將我都悶死了。寶姑娘同妹妹各處去見個面兒再來。”寶釵答應,同寶書們各處走到,每人應酬幾句,直鬧了一天。寶書笑道 :“早知有這些道兒, 剛纔就該騎馬。”寶釵笑道 :“咱們走的都是要緊地方,若兩 宅裏都要逛到,須騎馬三日才得。”佩金們甚是好笑。

    寶釵自此在兩宅辦事,夜間與寶書、紫簫諸姐妹論講兵法。

    珍珠膽力日增,使一杆水磨鋼槍,與佩金將清涼觀所得寶刀同寶書盡心演習,十分精勇。

    轉眼三月,暮春天氣,祝母們料理修雲嫁事剛有頭緒,接着王夫人們一齊俱到。內中只有柳太太是初次上門,因是夢玉繼母,在金陵與桂夫人相見甚歡。同梅姑太太、鄭太太們都拜爲姐妹。柳緒又拜石夫人爲母,祝母因此將柳太太不作外人看待。夢玉領着姐妹十一人在景福堂參拜花燭,祝母瞧着笑的不能住口。一連幾日,開筵大宴親友。剛閒了三四日,就是修姑娘出閣佳期。將瓶花閣做了洞房,完姻之日,說不盡那富貴繁華氣象。修雲知前生事業與巧姑娘是兩世之交,不但不妒,凡事關切體心,因此巧姑娘頗有知己之感。

    寶釵忙過修雲滿月之後,將一切事務私下託探春照應,自家同姐妹弟兄盡心學習兵法。柳太太母子、婆媳住在藏春塢,離富春閣不遠。諸人回過老太太,將閣後一堵花牆拆去,通連後面人家菜地,租他一片過來,四面用土牆圈起,裏面蓋三間箭廳,從此姐妹弟兄每日總在箭廳演習武藝。桂堂愛溫侯的畫戟十分合手,珍珠盡心指撥甚爲精熟;每日仍與柳緒刻苦攻書,兩人納粟,就在金陵應恩科鄉試。

    柳太太同王夫人們都像親姐妹一樣,常在介壽堂同老太太歡笑談心。石夫人將寶珠姑娘同金夫人桂捷聯了婚姻。鄭、汪、周、陸、顧幾家至親太太、奶奶們無日不來敘會,彼此輪東看花賞月或遊山拈香,同着祝母真是神仙境界。探春、寶釵、夢玉三家小兒女,同寶珠姑娘都在蕉雨山房唸書。惟金夫人惦着桂兵備,十分放心不下,每日清晨焚香拜佛保佑丈夫,一心只在老爺身上,也無心去賞花看景,終朝悶悶。

    寶釵知道金夫人念夫心切 ,私下將仙宮中所議剿滅(以下刪節1字)人緣故,大概說知,“必得我去才能了結,系奉上天之命斷不能辭。三姨夫將來定有大功,只管放心。我有一事同三姨兒商量,我將麻利強壯可以學習得武藝的姑娘們已挑了十幾個,交與佩金同我寶書妹妹教演,都有點子光景。但是咱們這些小子很有三四十個精壯勇力之人,若不對老太太說知,斷不能叫進園來,若要說知緣故,恐老太太又不相信,這怎麼好呢?”金夫人道 :“且過了後日太太生日,我同你兩位太太竟 要說明這緣故纔是。以便你們上緊學習,若是瞞着老太太,到底學的不舒服。”

    寶釵道 :“我還有一件事,將來就便兒回老太太裁革掉纔好,不然實在煩的要死。衆姐妹幾磨兒叫我去回老太太,我想着遇便兒再說罷。”金夫人道 :“要裁掉什麼事?”寶釵道: “就是咱們衆人的生日,姐妹弟兄共是多少?月月總有三兩回。 老太太總是照例,不拘是誰生日,賞四桌面,八桌席,一本戲。

    三姨兒想,兩宅內外還兼着外來親眷,該是多少人。不管有錢無錢,各自各兒總得花二百銀,還要鬧上兩三天不得安靜。這個生日纔去,那個生日又來,你老人家是瞧見的,誰也不願這條兒。”金夫人道 :“實在這件事我也嫌煩。剛纔聽探姑娘說, 明日芳姑娘生日,又要熱鬧了。”芳芸道 :“求三舅母今日將 這事回掉。以後凡有正生日,還求老太太賞戲賞面。若是散生日,不拘是誰,一概革免。”金夫人道 :“我趕着就去回掉, 不然一會兒來不及。”衆姐妹們大喜,再三致謝。

    不言金夫人往介壽堂去見祝母之事。且說寶釵對衆人道:

    “無論老太太準與不準,橫豎從明日起,總有十來日請客,咱 們姐妹斷不能在一堆兒。但每晚客散之後,總到楚寶堂會面,各將學的本事試演一回。”衆人道 :“姐姐說的甚是。”不防 後面一人答道 :“我說的纔是呢!”衆人見是賓來,笑嘻嘻走 至面前說道 :“老太太吩咐說,外面有人料理,對寶姑奶奶說, 只要分兩個去照應,不用都去。”珍珠道 :“老太太怎麼出這 主意?”賓來道 :“是三舅太太不知說了些什麼,梅姑太太又 對着耳朵說了幾句,只見老太太點頭道:‘我說去這些日,一定有個緣故。大姐姐總沒有提起 。’賈二太太說原要慢慢的再 對老太太說這緣故。老太太點頭,就差我到這兒來傳話,又差人去請老爺,不知是說什麼。”汝湘道 :“我同你去聽個信兒 再來。”同賓來剛走不多路,見楚寶堂有單子送來。汝湘接在手內,見上面寫道:

    楚寶堂爲傳知事,現奉老太太面諭,以後宅內除各位太太生日照辦外,其餘散生日一概免除。即於明日芳芸生日革去爲始。爲此知會,一體遵諭。

    汝湘笑道 :“每月省下多少錢來,還落了個安靜。”同賓 來一路說着,出如是園,走過瓶花閣,見怡安堂捲棚下十分熱鬧。

    汝湘們走至跟前,是四位姨娘,各堂新舊執事姑娘花攢錦簇的相對說話,見汝湘過來道 :“老爺剛在介壽堂下來,同太 太說話。”汝湘笑道 :“老爺是個魚腦袋,不拘到那兒,擲不 掉你們這些蒼蠅。”姨娘、姑娘們一齊掩口而笑。朱姨娘笑道:

    “老爺同太太說着話,咱們在這裏伺候,誰叮着老爺要點兒 什麼?”李姨娘道 :“不過探聽明日老太太生日有什麼話要吩 咐。”汝湘道 :“老太太生日,年年有例,總不過照常。今年 添了柳太太、桂三太太兩家,又添了孫女婿、孫媳婦,明日磕頭熱鬧。”

    衆人正在說話,見聽事嫂子將手搖了兩搖,姨娘們趕忙站在一邊。不一會湘簾高啓,祝筠同桂夫人並肩走至棚下,對着陶姨娘道 :“夢金在學堂不念書,很淘氣,將些素心蘭全摘下 來,插了一頭,又給姐姐妹妹、兄弟侄兒都戴在頭上,真是混鬧。一會兒下了學,打他幾下。”桂夫人笑道 :“誰叫你愛花, 自然養的孩子們也愛花,打他幹什麼?”姨娘們俱抿口而笑。 祝筠瞧見汝湘 ,說道 :“昨日京報,知嶺南(以下刪節1字)人十分猖獗,各路調兵不能剿滅。知道聖心很爲憂念,咱們家世受國恩,應該報效 。剛纔回過老太太,等秋涼進兵時候, 我帶鄉勇往軍營助剿。但必須帶些勇力的同去纔好,我將兩宅精壯小子挑幾十個,交給寶姐姐認真教練,操演精熟。就是我的這幾個姑娘們,有膽力好的,對寶姐姐說,也給我挑出幾個,以便伺候。”汝湘答應,看着老爺出去,太太也往介壽堂去了,趕忙轉身回到箭廳,將剛纔老爺吩咐的話對寶釵說知,衆人大喜。

    秋瑞道 :“二叔叔既是這樣吩咐,咱們必得定出章程規條, 才能教練成功。這是往軍營剿賊報效朝廷,並非像在家飲酒射箭,隨其高興。”寶釵道 :“甚是!咱們議定規條,明日請二 叔叔斟酌。”紫簫道 :“你們說,讓我寫出個草底兒,彼此再 商量。”秋瑞道 :“第一件是往總鎮衙門稟請器械,以便操演; 第二件限一月內,務須技藝精熟;第三件自演習之日起,不分晝夜,無論風雨,比較技藝,除病外不準告假;第四件演習時,不許嘻笑說話,務須嚴肅;第五件設立隊目,以專管束;第六件既挑演習之人,免其服役驅使,不聽外差,以歸畫一;第七件每三日一次,在箭廳齊集比試,候令挑驗,不許混行比較;第八件操演時一切閒雜人等,無許在旁說笑喧嚷,遊行混走,擾亂軍規;第九件須設總領一人,以便衆人聽令;第十件凡操演之日,概不迎送,以專其事。”寶釵、秋瑞共議十條,桂堂道 :“軍營紀律無外於此,等老爺再去斟酌。”衆人又商量一 會,趕着回房,各換衣服,到景福堂伺候,給老太太上壽,熱鬧了一夜。

    次日,慶賀生辰,祝母見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各領媳婦、孫兒女舉觴稱慶;桂府金夫人、薛姨太太、王三太太、柳太太、鄭、汪、江、顧各位太太們都是帶着媳婦們拜壽;賈府的珠大奶奶、璉二奶奶、環三奶奶帶着蘭大奶奶們媳婦兒女跟着王夫人拜生辰,敬酒。祝母喜極,拉着王夫人道 :“大姐 姐是祖公太太,你回過頭去瞧瞧,只有你家體面,誰還如得你來?我站着領公太太們一杯酒,沾沾大姐姐的福氣。”王夫人道 :“我家都是託老太太鴻福。”說畢,領着一羣花枝拜壽。 祝母趕忙回禮,本家外親足拜了半日,自不必說。

    內外演戲、請客,一連三日。祝筠謝過生日,將兩宅精壯小子並後生勇力家人,連榮國府共挑得八十名,上了冊,正在意園檢點。見梅春過來說道 :“母親請舅舅說話。”祝筠命梅 春帶着名冊走進垂花門,轉過六如閣,來到姑太太院裏,兄妹相見坐下。秋琴道 :“我聽說你挑了些人,到底不知你要怎麼 辦法?”

    祝筠道 :“那天老太太吩咐你是知道的。我瞧着京報上有 好些致仕在家的官員,同議敘有職的紳士,都奏請在軍營報效出力。我家世代受國深恩,豈可不去報效呢?我前日已同總鎮、提刑各大人們商量,都說甚是。我各自捐備糧餉,操練鄉勇,親往剿賊。前日姜大人說,等我預備停當,他就給我拜本上奏。

    況且寶姑娘在仙宮裏得了諸葛公的兵書陣法,這是天賜成功,豈有舍了不去之理。”

    秋琴道 :“我聽你話頭兒一準要去,但用兵之道一點兒沒 有摸着門子,同你在家的光景差的遠呢。寶姑娘交了一個單子,是十個用兵的條規,我瞧着很有道理。”祝筠接着細看,不住點頭道 :“一點不錯,必得這樣纔是。”秋琴道 :“我請你來商量,不用說,是請寶姑娘做總領。凡出兵之成敗,衆人之性命,都在總領一人身上,非同小可,豈是遊戲得的。須將他慎重尊貴,號令得行,他才能指揮如意。你看古今來聖天子尚且登壇拜將,正所以重其關係的緣故。你如今要去立功報效,功名性命所關,必得要學淮陰侯拜將才是。”

    祝筠笑道 :“不是妹妹說破,叫我幾乎做出一場笑話。我 如今同你商量怎麼拜將的道理。”秋琴道 :“你這會兒到介壽 堂,差人去請寶姑娘來。當着老太太衆人,將名冊親手交代,就便重託幾句。隨即吩咐楚寶堂,各預備金花、綵緞,鼓樂、香案。二十四黃道吉日,在箭廳上設臺,拜寶姑娘爲總領。此時尚未奏知朝廷,不敢置造令旗、令箭,你先向總鎮衙門借小令旗五面,用紅架插在上面。是日你穿公服,向上拜旗、拜將。

    這天,衆人俱得向他行禮,這纔是出兵的道理。”祝筠笑道:

    “是極,我依着你辦。”

    兄妹兩個同至介壽堂,見王夫人們都同着老太太說話。祝筠將剛纔兄妹議論之事回明祝母。王夫人笑道 :“看不出咱們 寶丫頭倒是個女韓信。”秋琴道 :“這正是仙人們補他的缺陷。” 李宮裁道 :“我正打諒着明日回去,這倒過二十四,看寶丫頭 登臺拜將完了再去。”柏夫人道 :“璉二奶奶、環三奶奶都趕 着回去,你就多住幾天什麼要緊。”李宮裁道 :“因蘭兒告假 將滿,要進京引見,回去給他收拾料理。

    太太們正說着話,見衆姐妹同着寶釵進來。祝筠雙手舉着名冊,對寶釵道 :“賈、祝兩家世受國恩,理應圖報。現今 (以下刪節1字)人猖獗,日廑聖懷。我立心自備糧餉,帶領鄉勇前往剿賊,須兵將猛勇方能有益。今請寶姑娘作義兵總領,茲將賈、祝兩宅家人、小子,共挑得八十名,交與姑娘,將他們練成精勇勁旅,以圖報效。我衆人功名性命,交在姑娘一人。

    今先送名冊,俟二十四黃道吉日,我設臺拜將。”寶釵接過名冊,說道 :“兩家受國深恩,理應報效。但侄女閨門弱質,恐 難當重任。”祝母笑道 :“好兒子,不用過謙。我知道你是女 諸葛,剿這幾個反賊,也不值什麼。我將二叔叔交給你就完了。

    這些丫頭、媳婦們你挑幾個麻利結實些的同去。若不帶幾個去服侍你二叔叔,那我斷不放心。”寶釵道 :“老太太吩咐,叫 他們有願去的各自報名,限三日內開單齊集,以便操演練習。”

    祝母點頭,命兩處垂花門知會,有願去的趕着報名。

    祝筠吩咐楚寶堂,各備辦二十四日拜將禮物、事務。祝筠交代明白,去見總鎮大人,借用令旗、器械等物。寶釵回過老太太,令垂花門知會外面,將茶廳西院戲班所住後院夾牆門拆去堵門磚,命冊上之八十名家人、小子,俱走夾牆至富春閣後身入箭道操演。仍派家人點放,無許閒人混入。桂夫人忙差人就去吩咐。

    寶釵們下來都到瓶花閣,彼此商酌。柳緒道 :“我家得祿, 是包勇承繼爲子,頗學了一身本領。我的意見派得祿、茗煙兩人作個隊目。咱們有話,只須吩咐隊目,轉相告語最爲妥當。

    姐姐若定了主意,我就去吩咐他兩人,帶着八十人進來磕頭。”

    寶釵點頭道 :“很好。竟派他兩個作隊目 ,我派侶兄弟同佩金妹妹二人,教練這八十人的武藝。寶書同珍珠二人,教練姑娘、嫂子們本事,並演習神弩。”桂堂道 :“神弩功勞甚大, 咱們兵丁都要學會才妙。今日到二十四,還有三四天,我同佩姐姐趕着教他們點子大概規矩眉目,以便伺候拜將。不然全不知道,豈不是個笑話。就是姑娘、嫂子們,寶書姐姐也得趕着教出幾個來纔是。不要講別的,就是二十四的規矩禮數,也得演習才妥。”珍珠點頭,差人往垂花門傳知,願去的姑娘、嫂子們名單,今晚都要開齊。明日一早點名,過期不準。聽差的答應,忙去知會。姐妹弟兄敘談演藝,一宵已過。次早各人分頭辦事,各去教演。寶釵、秋瑞、汝湘、紫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等演習奇門,講究兵法陣圖。

    不覺是六月二十四日黃道吉期,擇定辰時拜令。箭廳上用板搭臺,四圍上下俱用錦彩結成花樣,中設虎皮交椅,面前香案,擺着令旗、令箭,臺下鋪着紅氈。箭廳前相去一丈,搭着個大綵牌樓,兩邊鼓亭,離牌樓一箭來遠,扎着二十個帳房。

    四面靜悄悄,並無一人走動。珍珠、秋瑞、汝湘、紫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八人,俱戴的是八寶雙鳳金抹額,身穿嬌色繡花箭襖,繫着戰裙,三寸滿花小戰靴,腰懸寶劍。二十四個姑娘、嫂子們,俱是各色窄袖繡花短紗襖,戰裙戰靴,束髮銀翠百花髻,腰懸弓箭,各掛小腰刀。箭廳下,薛寶書、馮佩金俱全身披掛,彎弓插箭,各領二十四個家人、小子,明盔亮甲,站立隊伍。

    此時,兩宅太太們都在箭廳兩旁觀看熱鬧,內中薛姨太太老姐妹更喜的說不上來。祝筠穿着公服等候。不一會鼓樂在前,又是幾對彩旗,寶釵坐着軟轎,抬至箭廳,兵將一齊跪接、放炮。牌樓下襬設豬羊牲禮,請總領先祭大旗酹酒,營盤內奏得勝鼓樂。祭旗已畢,祝筠站在上面,捧着令旗拜令,寶釵向上行禮。拜完後,將令旗設在中間。祝筠退至右首,寶釵站在左邊上首,說道 :“蒙叔叔不棄侄女不才,委以重任,敢不竭盡 血誠以報國恩!”說畢跪下,同祝筠對拜四拜。

    祝筠請總領升座。左首設一張交椅,披着虎皮,請祝筠坐下。先是秋瑞等八人向上參拜,接着寶書、佩金上廳行禮。鼓亭上兩邊吹號,忽然一聲炮響,只見二十個營盤一齊收起。桂堂、柳緒都是金冠繡甲,領着馬軍飛奔上來,至彩牌下馬,桂、柳兩人上廳參拜,衆兵俱在牌下磕頭,分隊站立聽令。原來總鎮姜大人選派了百十名幹練隊兵前來教演,因此軍容十分齊集。

    衆人見寶釵戴着攢花雙翅金鳳冠,八團顧繡百花甲,細折碎錦裙,大紅滿繡小宮靴。那俏臉上現出一段敬慎端嚴之色。

    衆人蔘拜已畢,夢玉、梅春過來參謁,站在總領左右身旁。寶釵道 :“賈、祝兩家世受國恩,今本宅二老爺拜我爲總領,同 往嶺南剿滅(以下刪節1字)賊,以報國恩。但(以下刪節1字)

    人梟悍異常,冥不畏死。我兵若非驍勇精勁,難以抵敵。從今日起各家丁等晝夜演習技藝,務須精勇,以一當百。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軍法無親,各宜自謹。俟我貼出規條,倘有違禁,斷不寬恕。”將臺上下一齊響應。

    寶釵道 :“行兵糧餉最關緊要,請二叔叔帶同荊、朱兩姨 娘專管軍裝糧餉。派仙鳳、蘭生、三多、春燕四人專管收發。

    其衛護之姑娘、媳婦,俟操演熟習技藝,臨時再派。”祝筠欠身答應。寶釵令桂堂、柳緒、寶書、佩金、珍珠、秋瑞、汝湘、紫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等上前吩咐道 :“令桂堂、柳 緒領兵三十名作先行。頭敵所帶之兵務期精勇,以一當百。更須嚴束兵丁,無許生事。令寶書、珍珠各領兵十名爲中軍左右護衛;令佩金領兵三十名,護解糧餉,兼前後救應;令秋瑞、汝湘、海珠、芳芸、九如在中軍參謀軍務;掌珠、紫簫總理糧餉,兼管軍政,一切賞罰功過事務;令榮貴、碧霄二人作內外傳宣;令茗煙、得祿專管中軍營盤伙食,前後稽查巡邏事務;令夢玉、梅春作隨營書記。”衆人齊應,各遵軍令。

    寶釵拔令旗一面,命傳宣官令兵歸隊。榮貴手執令旗,走至檐前高聲叫道 :“總領有令,各兵將回營歸隊。”桂堂、柳 緒都在彩牌下騎上牲口,領兵飛馬而去。聽着一聲炮響,人馬不見,忽然變成二十座營盤,都吹打着得勝鼓樂。軍政官稟請總領回帳,祝筠候着升轎,前面金花、錦緞、彩旗、細樂一直送至楚寶堂。衆位太太們道 :“今日比戲又好看。怎麼寶姑娘 今日誰也不敢同他嘻皮笑臉的,是個什麼緣故?” 秋琴道 :

    “這是朝廷軍令利害。”金夫人忽叫 :“哎呀!我倒想起一事。”

    不知金夫人想起一件什麼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勇裙釵力敵三將 美公子文闈雙捷

    話說金夫人見寶釵頗有用兵規矩,心中歡喜,忽然想起一事,對祝筠道 :“寶姑娘很有道理,可以靠得住。但是(以下刪節1字)人利害,非多兵不可。原先堂兒同緒哥兒所練之鄉兵三千名,分給包勇、馮富二人統領,聽說散了些回去,橫豎一二千名總有。姐夫趕着差人去知會你三兄弟,叫他吩咐包勇、馮富二人將現在鄉勇訓練妥當,你們去正好合用。” 祝筠歡喜道: “三妹子說的不錯 。必須先寄兩萬銀去給包勇們 ,叫他趕着 收拾軍裝器械。我這會兒去見姜大人,請他就拜本請旨。現已交秋,正是用兵時候。”

    祝筠同着太太們出了國門,回到怡安堂,剛換完公服,見寶釵進來道謝。祝筠將桂三舅母的話並欲差人送銀之事同寶釵商量。寶釵深以爲是,說道 :“咱們所練之百十人,不過是中 軍護衛而已,並不算兵。鄉勇一事斷不可少。叔叔趕着差妥人寄五萬兩銀去,叫包勇、馮富務必挑選精壯勁勇三千名,勤加訓練,咱們到去以便應手。” 祝筠點頭出去,趕辦一切事務。 寶釵到各處太太屋裏請安告罪,略坐一會回到楚寶堂,同秋瑞們演習奇門陣法,頗有精通神會。詳察日月星辰、風雲氣色,無不潛心領略,深得其中奧妙。珍珠、寶書、佩金三人將冊上所有姑娘、媳婦連荊、朱兩位姨娘盡心習學弓馬器械。各就其氣力,專學一件兵器,又共習練神弩。真是天下無不可教之人,無不可學之事。雖閨門秀質,朝夕專心習練,居然成了孫武子的女將。雖不能臨陣大敵,然在要緊關頭,一刀一槍大可以防身救命。不像別的奶奶們,遇見酒醉漢,駭的心兒亂跳,手尖兒冰冷。寶書已臨過大陣,與佩金一樣勇力過人,今同珍珠盡心學習,姐妹三人十分精勇。桂堂、柳緒因箭道窄小,不便演習。命茗煙、得祿帶着八十人,在官教場盡心教習。總鎮姜大人又派了幾個有名精勇教師,幫同訓練。這些家丁、小子俱是精壯勇力之人,容易操練,真是拳不離手,不到一月,人人武藝精熟。連玉大爺、魁大爺都鬧的會騎馬射箭,也學了一點半點武藝,動起手腳來,揀瘦些兒的,還可以打倒一個半個。

    光陰迅速,已操練了一月有餘,正是八月初間,奉祝母之命,吩咐桂堂、柳緒往金陵鄉試。王、賈、薛、金四家夫人都要回家秋祭,帶着修雲、巧姑娘、芙蓉、友梅一同起身。衆人送到江口,正遇着總鎮姜大人同各官在迎恩亭伺候接旨。知道榮國公祖太太回金陵,都過來請安送行。王夫人在鎮江這幾年,同各官夫人們常相往來,十分相得,今見都來送行,命夢玉、梅春過去致謝。恐其耽擱,趕着開船。

    那旨意不是別的,就是姜總鎮奏祝筠自備糧餉,帶領鄉兵前往剿賊,以報國恩。朝廷覽奏大喜。又是兵部劉老尚書奏知祝筠即故尚書祝鳳胞弟。因此聖上念其忠介,降旨封祝筠爲金吾衛兵備觀察使,準其自備糧餉,剿賊立功。並准以薛寶釵爲帶兵總領,命姜總鎮派官兵三百名交其帶往。姜總鎮接着聖旨,忙請祝筠、薛寶釵更換冠服,謝恩受職。

    姜大人領各營將弁兵丁,親自到宅道喜。此是祝母喜歡的只是唸佛,桂夫人同姨娘、姑娘們都十二分稱心得意。兩宅中道喜未了,諸親百眷遠近俱知,不分親疏老少男女,不約而同一齊俱到。幸祝府中向來見慣,倒不很忙亂。桂夫人命夢玉差人趕上賈太太們座船,通知喜信,薛姨太太們樂不可言。

    祝府上一連又是十來天祭祖、上墳、拜客、開筵、請酒。

    接着又是中秋令節,探春同陶、李兩姨娘兼辦荊、朱姨娘兩堂事務,又兼執事姑娘新舊各半,諸事不能妥貼,格外費心。因此探春們鬧的日夜不遑自顧,中秋過去,稍得安閒。桂堂、柳緒無暇在金陵候榜,三場完畢,同着母親們收拾起身。開船不遠,連次祝府中差人來接。幸而風順,不多兩日已到鎮江。彼此見面,自不必說那道喜歡樂。桂堂們考驗衆人武藝,甚覺可觀,稟請總領明日下箭廳比試。寶釵傳令將弁,明日五鼓齊集伺候,操演比試。一宿晚景休提。

    珠珠們俱是五鼓妝束妥當,飽餐飯食,先往箭廳伺候,各人鞍馬器械俱是鮮明壯麗。寶釵到箭廳升座,諸人排班參見,站立兩旁。寶釵道 :“現在觀察奉旨領兵剿賊,即日就要起馬。 爾等都是家將,非鄉勇義兵可比,務須勁勇超羣,技藝精熟,方能萬勝。今已操演兩月有餘,試看爾等有幾分成效。各歸隊聽令!”衆將齊聲答應。命傳宣官令珍珠、佩金二將比試,二人得令,各下箭廳,騎上牲口。

    珍珠頭戴紫金百寶葵花髻,身穿月藍錦緞堆花甲,下系水綠百柬碎花裙,繡花紅緞小戰靴,腰懸寶劍,手執水磨點鋼槍,跨着花青駿馬。佩金戴着累絲八寶爛銀冠,身穿盤金綠錦團花甲,茄色花戰裙,三寸小弓靴,腰佩弓箭,手執溜金卷鼻長桿刀,騎着烏鬃棗騮駒。二人各分東西,走至下邊大旗下,勒馬站定。見箭廳上令旗展動,戰鼓齊鳴,兩邊放馬交鋒。各人施展武藝,一往一來,戰有三十合。

    寶釵見珍珠槍法精熟,越戰越勇,心中甚喜。有心要試他本事,傳令桂堂、寶書二人下去幫佩金合戰。二人得令各上坐騎,飛馬而去。桂堂金冠繡甲,手執畫戟,猶如溫侯一樣。寶書是銀紅繡甲,手執鴨嘴長槍,竟似一樹桃花。二人馬到當場,齊舉兵器來戰。珍珠想道 :“必是寶姐姐要看我本領,故使他 三人戰我一個人。須抖起精神,別叫他們笑話。”心中想定,將孫夫人傳受之法施展出來,逼往他們三般兵器。桂堂們見四姐姐如此英勇,心中甚喜。三人逼住酣戰,兩下鼓聲不絕,戰有一百餘合。箭廳上下人人喝采。寶釵見珍珠竟像一道銀光罩住身體,三人層疊逼住,毫無退避,甚爲驚喜。傳令鳴金,四人正戰到熟處,難以收手。

    寶釵恐其有失,命柳緒持令下去止戰。四人聽見將令,各人收住兵器。桂堂道 :“姐姐,你今日那裏來的氣力,越戰越 勇。”珍珠笑道 :“連我自家也不知是那裏來的,覺着比往常 倒還松爽。”佩金、寶書笑道 :“姐姐真是青出於藍矣。”四 人跟着柳緒到箭廳前下馬,上去繳令。寶釵對珍珠道 :“我要 看你的武藝,故令三人合戰。妹能敵此三人,將來身臨大敵,我無憂矣。”對佩金三人道 :“武藝精熟,越戰越強,可稱勁 旅。”吩咐各賞金花一對,以示鼓勵,四人謝賞。

    傳令春燕、三多、秋雲、仙鳳、碧霄、抱琴、長生、書帶、燕懷、榮貴、夢蘭、翠翹等十二名姑娘,與金映、杜升、張德這十二家媳婦互相比試。衆人得令下廳,各上坐騎。每人都是粉妝玉砌,錦裙繡甲,長短兵器俱全。彼此對戰,都還交得十來回合。十二對竟似天花亂舞。正戰的熱鬧,箭廳上傳令住鼓鳴金,二十四人收兵上廳繳令。寶釵道 :“你們武藝只須精熟 爲要。上陣時不可當作兒戲,剛纔你們比試仍都帶着嘻笑,以後再是如此,當按軍法治罪!各宜謹戒。”衆人齊聲答應。

    傳令八十名家將,分隊比試。只聽戰鼓一擂,人人逞勇,個個施威。十八般兵器各盡所能,顯出胸中本領,兩不相讓。

    彼此戰夠多時,箭道中塵沙滾滾。寶釵瞧着心中歡喜,吩咐鳴金。衆家將上廳繳令,總領道 :“爾等武藝尚生,難臨大敵。務須練成驍勇,方能上陣。各宜晝夜演習,無許偷懶!”衆家將齊聲響應。

    傳宣官吩咐衆將,明日比試弓箭、神弩,黎明齊集伺候。

    寶釵傳令已畢,領着衆人退下箭廳,各去卸裝歇息。兩宅中人人稱讚,都說看不出四姐姐有這本領,真是奇事。

    夢玉更外喜極,這夜在珍珠屋裏添出多少恩愛。次日五鼓,夫妻二人起來梳洗妝束。珍珠道 :“已交深秋,曉風甚冷,你 多穿件衣服。”夢玉道 :“今日比試弓箭,我也要試試本領, 穿多了就累贅。”珍珠道 :“寶姐姐軍令甚嚴,你比箭不可當 作玩意。若是犯了軍規,他心裏最是疼你,當着衆人也不便庇護。”夢玉點頭道 :“我同寶姐姐竟是一個人,我站在他的旁 沿,心才動念,他就將手扯我的衣服。不知寶姐姐心眼兒上仔嗎這樣疼我。”珍珠道 :“你將來做了官,不要忘他。”夢玉 道 :“我若忘了寶姐姐,叫我千刀萬剮!”珍珠連忙握住他的 嘴,說道 :“大早上胡言亂道,賭個什麼咒!怨不得人都懶同 你說話,真是沒有溜兒。”夢玉笑道 :“你逼我賭咒,倒說我 討嫌。你想咱們大廚房的西張、花兒張這些老媽兒,我尚且忘不了,何況我的寶姐姐!豈不是你逼我賭咒。”珍珠道 :“老 祖宗!咱們喫點兒東西要去伺候。別盡着說閒話。”姑娘們伺候用些湯飯點心,命幾個丫頭抱着弓箭,拿着兩個金漆雙皮小馬夾,前後照着兩對白紗小圓燈,一直往箭廳來。瞧見幾對紗燈冉冉而至,夢玉道 :“咱們在這裏等着,看是誰?”不一會, 燈至面前,原來是海珠、九如、紫簫、汝湘同着寶書、佩金、柳緒。彼此見個早禮,同上箭廳,都用小馬夾兒坐下。姑娘、嫂子們陸續相約而來,三五聚談,十分熱鬧。又見桂堂夫妻同秋瑞、掌珠、芳芸到來。

    坐不多會,東方已亮。衆家將俱已齊集,聽說總領來到,各按隊站定。秋瑞們上前,候總領升座,排班見禮,分立兩旁。

    總領傳令,長竿上懸掛金錢,插於百步之外,諸將挨次較射。

    三箭全中者爲上等;中兩箭者次之;中一箭與不中者列爲下等,記過一次。衆將得令,各人彎弓拔箭,要施展本領。寶釵命將交椅移在檐前,看衆將較射。

    先是珍珠連發三矢,前後中了二枝。佩金射畢,只中一枝。

    紫簫接弓在手,颼颼箭俱中金錢。廳下鼓聲不絕,衆人喝采。

    夢玉十分得意。寶書道 :“看我也中三箭。”說畢輕舒玉臂, 款啓雕弓,三箭俱插在金錢眼裏,箭廳上下人人喝采。桂堂過來,剛要開弓,夢玉道 :“讓我先射三箭。”接弓在手,扯滿 一箭射去,只見金光一閃,將個金錢射落。寶釵大喜,吩咐記爲超等。夢玉甚爲得意,修雲們坐在後面也替他歡喜。家將們趕緊懸起金錢。桂堂、柳緒、秋瑞、汝湘、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同姑娘、媳婦們射畢,都不差上下。衆家將人人比較,中二支者甚多,三支者不過十分之二。總領吩咐,俱要上緊演習。

    命百步外安設木牌,衆將試演神弩。一發十箭,連環不絕。

    一排二十人,往來梭織,巡環更替。梆子一響,只見弩箭猶如飛蝗驟雨一般,勢若蜂湧,十分利害。八十名家將輪環數次,傳令住弩。總領帶着衆人上馬,親到木牌前看驗。見弩箭釘在牌上如同毛豎,落在地站者不過十分之一二。箭頭釘入木中心有寸半,亦有六七、三四分不等。寶釵對秋瑞道 :“此乃武鄉 侯得意不傳之物,果然不錯。咱們尚欠精勁。傳令男女諸將用心演習,必須矢無空放,中則必深,方爲合式。”

    試箭已畢,各回私屋更衣。見聽事的對寶釵道 :“介壽堂 請姑奶奶說話。”寶釵聽說,連忙換過衣服,帶着兩個姑娘,走到怡安堂。見賈蘭在捲棚下同探春說話,瞧見寶釵,趕下臺階迎着跪下請安。寶釵扶起,問道 :“你多會兒來的?”賈蘭道 :“來了好大會子,因嬸子操演,不敢驚動。兵部尚書劉大 人有書子來催,不能耽擱。母親吩咐叫帶着你侄兒媳婦來回過太太,趕着進京引見當差。”寶釵點頭道 :“本來該去,這耽 擱了幾個月,不是劉大人照應,總要得點兒不是。”

    嬸侄兩個一路說話來到介壽堂院門口。見海珠們同着蘭大奶奶出來,亦趕着請安。寶釵道 :“恭喜你要起身去了。”海 珠笑道 :“我瞧着都要起身,剛纔松大叔叔差官來接夢玉去完 姻。說是嶺南節度失機陣亡,(以下刪節1字)人猖獗利害,勾連蠻王,十分兇狠。松大叔叔調了嶺南節度,拜了大將軍,又賜上方劍,統領兵馬。家眷在湖廣住着,等玉大爺去完了姻,將彩姑娘交代咱們,松大哥同着大嬸兒就去到任。這會兒老太太們叫你商量,我聽說一半天就要動身。”寶釵道 :“原來如 此。”不便耽擱,忙進介壽堂來,見各位太太們都同祝母說話。

    寶釵請安已畢,祝母將松家之事又細說一遍 。秋琴道: “我正在這兒同老太太商量,你們到嶺南很便,就將夢玉帶 去完結姻事。叫他帶彩姑娘回來,你們自去出兵,彼此俱可放心。”寶釵道 :“我因器械、帳房未曾做得,還有軍前應用的 東西趕造不起。(以下刪節1字)人如此兇悍,必得軍器鋒利,方能克敵,豈是破刀爛鐵可以打得仗的。我現已限日製造,總得半月才能完工。明日是九月初一,總在二十左右擇日起身。

    依我說將這緣故寫下一封書子,叫這來的差官先回去知會。咱們隨後就到,別叫松大嬸嬸望的着急。”祝母點頭道 :“寶丫 頭說的十分有理。”就命桂夫人夫妻寫書交差官先自回去。

    次日九月初一,祝母們拈香拜佛,太太、奶奶們往各處寺廟燒香遊玩一日。初二由祝府起,給榮國公蘭大爺夫妻餞行。

    又是江府上請姑爺、姑娘,一連四五日,將衆人的嘴早晚都沒有空閒時候。這日正是鄭府上公請,忽然聞信說桂堂、柳緒兄弟俱中鄉榜。金夫人同柳太太樂的要死,諸親百眷接着道喜,又宴會幾日。

    祝母吩咐,明日重陽佳節,將本族外戚男女親眷全行請來。

    兩宅內外園子擺滿菊花,不拘亭臺樓閣,草間石上,隨便賞花飲酒,吹彈歌曲,盡一日之歡。初十送榮國公起身進京,以賞重陽作祖餞之會。探春奉老太太面諭,先知會兩宅垂花門趕忙各處請客。一面知會各堂執事姑娘,收拾園子,趕堆菊花,山屏、盆籃、瓶洗盡是菊花。高低疏密、濃淡淺深各得其妙。各處更換鋪墊陳設,真是富貴人家,動皆如意,不多一會,內外園亭變而爲瑤臺仙府。

    初九一早,祝母到六如閣拜佛之後,就在景福堂候着來的親眷。此時轎馬紛紛,絡繹而至,隨其遲早先後,用過早飯都往園中賞花玩景。真是粉紅黛綠,鳥語花香,極盡人間佳麗之會。歌曲、投壺、彈琴、品笛各盡其長。晚間是處皆燈,照耀菊花愈加增色,內外親眷俱一宵達旦。

    次早,賈蘭夫婦拜別起身,寶釵、珍珠各將寄蓉大奶奶婆媳書信、物件,俱交代明白。柳太太母子、婆媳託寄饅頭庵姑子們書信等物,一一交明。太太們免不得出些眼淚,王夫人看着孫兒、孫媳很難分手,又是江太太拉着女兒一場大哭。寶釵道 :“這樣兒比咱們回南起身時更累贅。”金夫人道 :“倒是咱們起身那一天最簡絕,很好。”祝母吩咐衆姐妹弟兄都往江干送別,賈蘭不得已,只得拜別起身。桂堂、柳緒即於是日往金陵見主試老師。

    不言諸人起身之事。寶釵連日與祝筠商議起身之事,在棗桂堂裝釘餉銀。衆家將不分男女各賞三十兩安家,收拾行裝;三百名官兵各賞二十兩。派周惠、徐忠二人隨營專管支發糧餉,備辦船隻。裝載糧餉、軍裝、器用大座船五號,兵船二十號,俱辦妥當。桂夫人們收拾彩姑娘金珠首飾、綵緞裙襖,各堂姑娘、奶奶們料理大爺行裝、衣服等項。

    寶釵對王夫人道 :“寶釵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就 可班師回來,太太不必惦記。這是天數,預定該應我去了此劫數。太太這幾年來精神更加強壯,比原先在京時轉覺後生了一半,那裏瞧得出望六十歲的人。那天賞菊花,戚二奶奶說:賈老太太瞧着像三十來歲的後生奶奶,咱們還沒有賈老太太標緻呢。”王夫人笑道 :“你聽他的瞎話,我自從喫了寶玉的那丸 丹藥,身上並無一點病症。你大姐姐同平丫頭給我掌着家事,千穩萬當,諸事妥貼,不要我費一點兒心。環兄弟又能上進,我很喜歡,他媳婦也好。蘭兒又襲了公爵。你母親又在我家,老姐妹一堆相敘,你想你還有什麼不樂之事?在這裏就同在家一樣,人人都像我的親姐妹手足,誰不同我親熱?就是夢玉,倒比寶玉還體心的孝順。”

    王夫人正說的高興,忽然頓住口,看着寶釵不覺兩點眼淚直掉了下來,拉着寶釵的手說道 :“我這老的倒也罷了,只是 他害得你苦。我瞧着夢玉夫妻,想到你,我心如刀割。”寶釵眼圈通紅,忍住眼淚笑道 :“太太疼我,就是我的福氣。看那 夫妻說不來的,倒不如我沒有乾淨。太太以後不必將這條兒替寶釵惦在心上。那幾年我實在割不斷這段情腸,枕頭上不知流過無邊眼淚,不敢叫太太知道。自從那天在幻境中轉來,又脫去一層情障,等着出兵回來,跟着太太同我媽媽無憂無慮過此一生,落得個清閒自在。”王夫人點頭,連聲嘆息。

    外面走進一人問道 :“娘兒們說些什麼私房話?”王夫人 回頭,見是桂夫人手中拿着單貼對寶釵道 :“二叔叔請人擇了 兩個出師全勝吉日,叫我來找你瞧瞧用那一日好。”寶釵接在手內,見是九月二十四、二十六日,寶釵將手指掐算一遍,點頭道 :“此人精於數學。二十四午刻在家起身,至教場安營。 二十六寅時發旗起馬。對二叔叔說,竟用此兩日,不可更改。

    我還有一句話要同二嬸子說。”桂夫人笑道 :“不必說,我早 知道。剛纔孃兒兩個眼圈兒紅紅的,一定是惦着太太不放心。

    你想咱們兩家是誰,還有那一條兒要你囑咐。”

    寶釵搖頭道 :“太太的話,我並不託付。倒爲的是柳大兄 弟。前日老太太說留三舅母、柳太太住兩年才放回去。現今緒兄弟又中了金陵鄉榜,我留他在家,明春同着夢玉、魁兄弟哥兒三個進京會試。但是寶書、佩金我都帶去,寶月又時刻不能離我媽媽。他同緒兄弟不過了結前緣,他情願在金陵服侍母親。

    柳太太既無媳婦之奉,而緒弟又少伉儷之歡,也是個難以爲情的道理。我的意思要求老太太將五福姑娘給緒兄弟作個偏房。

    我看福姑娘端莊雅靜,這人必有後福,配與柳郎亦是一件美事。

    我不便啓齒,請二嬸子圓成這件好事。趁這幾天做了親,我同寶書兩姐妹也好放心。”

    桂夫人道 :“你母親將紅綬給茗煙,身邊少不了一人服侍。 月姑娘很孝順,真是一天也離不掉你母親。這件事交給我,必能如命,等着緒兒回來就給他們做親。再者慧哥兒你很不用惦記,內外人等誰不將他當作寶貝。我瞧你這些妹妹們疼他,倒比你還疼的利害。”寶釵笑道 :“一點不錯,這小東西同我倒 很不親熱。”王夫人道 :“誰叫你管的過嚴呢。” 孃兒三個說笑一會,寶釵同桂夫人離了西宅。進如是園走不多路,見芳芷堂的一個丫頭領着接引庵兩個姑子,瞧見桂夫人們,趕着上前請安,說道 :“後日十九,觀音聖誕,來請老 太太同太太們去拈香。”桂夫人笑道 :“不用你請,未必有空 兒得來。”姑子道 :“剛纔到藏春塢去請柳太太,正遇着大爺 們往金陵回來,娘兒們正說着話。我沒有敢言語,且去給大太太、賈二太太請了安再來。”桂夫人點頭,同寶釵往藏春塢來。

    桂夫人道 :“我不進去,趕着同老太太商量那話,還要給二叔 叔這日子的信兒。”

    寶釵點頭,自往柳太太屋裏來。見夢玉們都在那裏,桂堂、柳緒給姐姐請安。桂堂道 :“剛在介壽堂,見我父親差了包程 千里馬,寄了書子來,說軍情十分緊急,叫母親們斷乎別去。”

    柳太太道 :“咱們那莊上被(以下刪節1字)賊搶了個乾淨,房子全被燒了,這會鬧的我無家可歸。”夢玉笑道 :“當年我原 對太太說,咱們家有莊子很可安住。太太決意回去,叫我白丟掉幾盆眼淚,太太又白花了多少錢。這會任什麼兒全丟了,就是我臉上還有三姐姐的眼淚影兒。”寶書們笑道 :“小油嘴! 你倒記的這樣真。”

    寶釵對柳太太道 :“‘家鄉’二字且休提起。同桂三舅母, 咱們兩家隨便可住。兄弟已中金陵鄉榜,明春同夢玉、魁兄弟哥兒三個進京會試。我前有書交蘭大奶奶帶去,託蓉哥兒的姐姐同珍大嫂子們照應,他們最是親熱,同在家一樣。侶兄弟、寶書、佩金兩妹子我要帶去出兵,我媽媽在金陵又離不掉寶月二姑娘,太太跟前無人侍奉,我已給兩妹子找了一個好替代,你老人家儘管放心。”

    構玉道 :“姐姐不帶我到軍營去嗎? 我正要同去看個熱鬧。”寶釵道 :“軍營性命相關,有什麼好看。我送你到湖廣, 同彩姑娘完了姻,你就帶他回來。明春哥兒三個進京會試,等我出兵回來再見。”夢玉嘆道 :“功名富貴全不在意,只願與 姐姐相依到老。”

    珍珠見寶釵眼圈通紅,連忙說道 :“咱們五百張神弩,倒 很夠用,就是五千支弩箭太少。”寶釵道 :“我已命茗煙、得 祿添造五千支。現已擇定二十四祭江安營,二十六寅時祭旗起馬。已無多日,諸位妹妹上緊催着趕辦軍裝爲要。”紫簫道:

    “大小帳房,一切器械,俱已齊集。不過添造趕辦東西尚未了 結。”佩金道 :“天色尚早,咱們去射會子箭,別閒了工夫。” 衆人依允,各去較射。

    一宵已過,賈、祝兩家親友都知祝筠、寶釵們擇於二十四祭江安營,都趕着公分餞行送禮。祝母聽說親友已排定日子公請,祝母就是二十給祝筠們擺得勝筵宴,對祝筠笑道 :“我今 日一舉兩得。”不知老太太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太夫人親勞將士 小書生喜對梅花

    話說祝母對着祝筠、寶釵笑道 :“今日給你們擺得勝宴, 隨便辦一件喜事。緒哥兒兩個媳婦都被你們帶去,寶月二姑娘又在金陵服侍母親不能離開,柳太太無人侍奉。我看五福人很端莊,在我跟前服侍多年,小心謹慎。今將五福給緒哥兒作個偏房媳婦,也照咱們夢玉之例。柳太太早晚可以有人照應。趁今日成了親,也叫佩金兩姐妹放心前去打仗。” 寶書、佩金一 齊說道 :“真是老太太恩典,無不體貼人情。咱們盡心出力, 給二叔叔掙個封妻廕子。” 祝母笑道:“班師回來,寶姑娘同 你這些姐妹都是我的傳家至寶。”

    秋琴道 :“老太太出了主意,到底叫緒哥兒還是拜個花燭 不拜?”祝母道 :“我說過,照夢玉之例,就在富春閣拜花燭 罷。派海珠們給五福收拾妝扮,咱們去看熱鬧,給柳太太道喜。”

    衆人答應,各去辦事。五福聽了這信,真是喜出望外,想着:

    “比柳緒還大着兩三歲,嫁這才貌郎君,實在夢想不到。老太 太恩典,感激不盡。” 柳太太母子們亦是感喜交集。衆人在富 春閣看拜花燭,彼此道喜,送歸洞房。

    祝母吩咐得勝宴外面擺設崇善堂,裏面擺在景福堂。祝母領着柏夫人們親自給兒子、孫女各敬三杯全勝喜酒。祝筠、寶釵磕頭跪飲,又給荊、朱兩姨娘及桂堂、珍珠、寶書、佩金、秋瑞、海珠、掌珠、九如、汝湘、紫簫、芳芸各敬一杯。衆人拜謝飲畢,祝母吩咐夢玉將男女家將各敬一杯,“ 今日務要極歡盡醉,內外演戲,通宵熱鬧。”一連三日,又是各位太太同着衆親公分,晝夜開筵演戲。

    寶釵、珍珠們同探春各人交代一切事務。諸事完結,二十四早上搬運行李,幸而各有專司,倒不很慌亂。江口搭了大臺,總鎮大人帶領各營將弁等候祭江。祝筠、寶釵先往六如閣拈香,又到致遠堂祀祖已畢,在景福堂請老太太拜行。王夫人恐老太太們要出眼淚,趕忙說道 :“今日出師大吉,諸事順利,二兄 弟同寶姑娘竟請起馬,咱們在家等着喫班師喜酒。”柏夫人們都道 :“姐姐說的不錯,就此請罷。”

    祝筠、寶釵趁太太們吩咐過,趕着向上攏共攏兒行了三禮,也無可多說,帶着諸將至茶廳上馬。外面三聲大炮,官兵攏列隊伍,八十名家將分擁前後。桂堂、珍珠、寶書、佩金四人在前;接着祝筠、寶釵二馬相併,罩着雙檐紅傘;後面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秋瑞、汝湘、紫簫、夢玉領着衆女領,一羣人馬護擁而行。驚動滿城士庶軍民男女,扶老抱幼,擠街塞巷,無處非人。瞧見軍威整頓肅嚴,無不稱讚。剛到江口,連聲大炮,衆官兵擺列軍仗隊伍,姜總鎮迎請登臺,見禮用茶。陰陽官稟報已是午時,請觀察總領拈香祭江。寶釵傳令開炮,掌得勝鼓樂。命先行官斬牲瀝血,觀察們在臺上拈香酹酒。三軍搖旗吶喊,炮聲不絕。只見波濤洶湧,煙雲開合。

    祭江已畢,傳令回營。此時,教場中大小營盤安扎的十分齊集。頭一座是先鋒營;後面左是薛寶書;右是賈珍珠;兩營中間稍後是總領大營;後面是觀察大營;再後是馮佩金督運大營,前後共六座大營帳。衆官兵帳房俱在兩旁,後面相連,安設八十名家將,分派六大營護衛。令茗煙、得祿在總領營作中軍官,二十四名女將輪班聽差。寶釵帶着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秋瑞、汝湘、紫簫、夢玉在一營同住。見這帳房做的妥當,裏面在宿房間裏層層俱有檔槅,外面點將廳、會客廳、辦事廳也俱用全體面。令諸女將在點將廳守護,不許擅離中軍,帶着家將守住營門,不奉將令不得擅放一人出入。珍珠、寶書輪班在營中前後巡綽,提鈴喝號。三百名官兵亦算了家將,分在六營歸隊,前後兵容甚爲嚴緊。

    姐妹幾個在後帳房相坐談心,夢玉道 :“同姐姐到湖廣很 熱鬧有趣,明日回來就同彩姑娘兩個,又過於冷淡。”汝湘道:

    “真個倒忘了,他們回來男女內外都沒有派人 。”寶釵道:

    “你寫書給二嬸子,派人明早送進營來,最爲妥當。”汝湘答 應,將書寫就。總領發令牌一面,差家將喜兒送至宅裏,交垂花門等着回信。內傳宣榮貴拿着令牌書子出去,交與中軍差遣不提。

    夢玉道 :“營中清靜,很可養病。當年三叔叔有這個地方, 不見不聞,病都好的快些,又省了紫姐姐疼不拉的一刀子血。”

    紫簫笑道 :“那把刀子是我的功臣,不是當年那有今日 。”

    秋瑞道 :“紫姑娘可謂有志者事竟成。世間鬚眉男子,有愧於 紫簫者不知多少。”夢玉笑道 :“我最想着那天拜堂,知道是 紫、芳兩姐姐,再不知秋姐姐也在其內,這是那裏說起。”

    汝湘見寶釵默默不言,心中會意,連忙說道 :“昨晚上總 領說,畢星見,當主風冷。今早上那幾陣霜風很覺着寒威刺骨。”

    寶釵道 :“度過嶺南 ,此時正是春三天氣,咱們路上橫豎要遇一兩遭兒大雪。”夢玉道 :“去年咱們接梅花上香雪烹茶, 覺着不多幾時,又快有梅花時候。”秋瑞道 :“梅雪雖好,到 底不如荷露。”

    姐妹們正在說話,中軍繳進令牌、回書。趕忙拆開,上面寫着 :“明日一早,老太太們親自到營犒軍。所派之人一併帶 來,此覆。”寶釵笑道 :“老太太花錢犒軍,實在要來瞧瞧咱們營帳。”隨傳令各營知道,明日一早披掛整齊,擺列旗仗、隊伍,伺候太夫人親自來營犒軍。

    總領傳過號令,聽軍中已交三鼓,領着諸女將佩劍出帳,往前後查後營盤。見各官兵支更巡邏,十分嚴密。看過糧餉大營,遇見一對紅燈在前引導,馮佩金帶着軍器緩轡而來,瞧見總領趕忙下騎,站立道旁說道 :“各營支更不敢偷懶。寶書、 珍珠輪班巡綽,剛纔過去。”寶釵命騎上牲口,說道 :“今日 初次安營,人俱精勇,只恐日久生懈,最所不宜。妹等務傳論諸將始終如一。”說着,來到後營,見一土堆甚高。衆人下馬,相扶而上。滿地霜草離披,寒蟲唧唧,總領們來到堆上。殘月在天,疏星布野。寶釵同秋瑞仰觀天象。汝湘道 :“彗星纏於 奎罡,光芒閃閃,赤而有刺,賊人正在猖獗。”寶釵道 :“牛 女光射奎度,此即我等將星,其亮如月。惟正南上那個妖星,其色帶赤,忽暗忽明,放光不一。我們先去助逆之黨,其正賊不難一鼓而擒也。”

    衆人正說的高興,見半空中一羣徵雁飛鳴而來。瞧見營中旌旗飄蕩,雁陣忽然驚散,急鳴亂飛,斷而復續,冉冉而去。

    寶釵嘆道 :“軍中景色迥異家庭,塞上風情實非人境矣。”彼 此感嘆一回,歸帳歇息。

    次日一早,各營飽餐伺候,不一會探馬來報,太夫人將至教場。總領傳令衆將各按隊伍,鼓吹迎接。只聽見連聲大炮,鼓樂執事進了教場,一連三乘大轎:第一是尚書祝太夫人;第二是榮國公賈太夫人;第三是尚書柏夫人。跟着幾乘四轎,是觀察金夫人、桂夫人、柳、鄭、梅、江這些太太同蟾蛛、芙蓉、友梅衆姐妹。祝母見桂堂全身披掛,領兵迎接後就站在營旁,讓轎子過去。又見珍珠、寶書站在左右營前迎接,衆姐妹瞧見點頭含笑而已。祝母們到中營下轎,寶釵在營門前迎接。祝母拉着說道 :“軍容整肅,威武非凡。此去馬到成功,定獲全勝!” 寶釵道 :“全仗老太太洪福,迅速班師。”祝母同各位夫人、 太太、奶奶走進帳房,先將帳房內外看了一遍,笑道 :“我早 知帳房有個玩意,昨日搬出來同你們住兩天 。”王夫人道 :

    “倒同在家一樣,也分個內外,房間很有個趣兒。”祝母道 :

    “珍姑娘們我剛纔瞧見站在那兒,怎麼不來見面?”海珠、秋 瑞道 :“軍營不像在家,不奉令不敢擅自離營。就是二叔叔也 是在本營迎接。”祝母道 :“咱們坐會子再到二叔叔營裏去逛。 橫豎今日我全要逛到。”王夫人吩咐將犒軍羊、酒及花紅銀每名三兩,一併交給寶釵。隨令中軍官分散各營,按名給領。又吩咐預備軟轎伺候。

    祝母喫茶談笑一會,將隨派跟夢玉來去之芙蓉一人,帶陸進、劉貴、趙升、馮裕四對夫妻都交與寶釵,吩咐明白,隨同王夫人們坐上軟轎,到觀察大營來。祝筠在營門迎接,扶老太太到中軍帳請安,荊、朱兩姨娘磕頭請安。衆人相見已畢,祝母領着衆人周圍逛了一會,又逛到佩金營中。時已中午,祝筠在大營擺宴,請老太太聽軍中鼓樂。總領帶着諸將謝賞。祝母十分歡樂,飲至上燈回宅。祝筠們跪送,各營兵將謝賞。一齊點起號燈,竟像火龍燈鳳,應接不暇。祝母坐在轎中,讚歎不已。

    剛到家中,祝筠、寶釵親來請安謝勞,同着夢玉就此拜別。

    祝母同太太們各人吩咐些說話,彼此答應回營。次日寅刻祭旗,炮聲不絕,各營拔寨起馬。總鎮各官同賈、祝兩府以及諸親百眷,盡在碼頭送行。只聽三聲大炮,軍令一下,不敢停留,按隊開行,浩浩蕩蕩望長江而去。

    不言送行之人。且說頭一隊是先鋒座船,帶着兩號兵船;接着寶書座船,帶一號兵船;後是總領座船;後是珍珠座船,帶一號兵船;後是觀察座船;後面是佩金座船,帶兩號兵船,緊隨護衛,共六號座船,二十四號兵船。男女家將二百名,官兵三百名,連各家人小子、丫頭媳婦又不下一百,共六百餘人。

    正是初冬天氣,風冷霜寒,這寶釵座船上帶着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夢玉、秋瑞、汝湘、紫簫、芙蓉姐妹幾個朝夕敘談。紫簫道 :“我們只知深居高閣,以爲身在畫圖,誰知今日 對着這江山雲樹,沙鳥風帆,才知往日竟是紅樓夢境,於今纔是畫中。”秋瑞道 :“此間正是孫、劉爭奪之所,孟德西望夏 口,東望武昌。他那知臥龍在隆中時以入畫中,老奸空自垂誕,致有赤壁之悔。”寶釵道 :“赤壁之役,人知周郎之功。實不 知周郎之功,全成於臥龍也。”

    汝湘道 :“咱們自入湘漢已將一月,連日雪意甚酣,江山 風景,變態越奇。”九如指道 :“霏霏屑屑,瑞雪已至。遠樹 梢頭很似瓊枝玉樹。”寶釵嘆道 :“途中轉眼離家一月,不覺 已到漢陽。前日差人前去知會,不知松大嬸兒知道了沒有。”

    掌珠道 :“咱們又來一姐妹,荊釵十二俱已齊集。就是彩姑娘 性情古怪,合不上來。”秋瑞道 :“讓玉大爺同他在一堆兒, 咱們別去惹他。任什麼也合得上來。”九如道 :“大爺要做新 郎,臉上帶着點兒風塵氣色,也得趕着收拾,別叫彩姑娘討嫌。”

    寶釵笑道 :“玉大爺未做新郎,先要喫個大虛驚,非同小可, 各人很要留心。”夢玉道 :“這虛驚應在幾時?”秋瑞將手舉 着道 :“不出三日。”

    姐妹正在說話,內傳宣回道 :“松大爺坐着快船前來迎接, 已上座船請見。”寶釵大喜,先命夢玉上前艙,弟兄相見;自家領着衆姐妹在官艙,請松大爺進來。夢玉陪着松壽來到官艙,寶釵見松壽麪如滿月,目若朗星,細眉高鼻,氣宇軒昂,與桂堂真是一對美貌英雄,心中十分歡喜。松壽見站着幾位美人,中間一位妝束不同,知是寶釵,忙上前說道:“久聞芳名,今日才見。姐姐請上,松壽拜見。”說着,倒身跪下。寶釵道:

    “素仰兄弟年少英雄,今日丰標,果非虛語。”姐弟拜畢,又 與秋瑞們拜見。汝湘過來說道 :“壽哥!多年不見,可還認得?” 松壽說 :“一定是汝湘妹妹,昨日母親聽說妹妹同來,心中十 分歡喜。”請過姨媽同老太太們安好,彼此讓坐暢談。

    寶釵問 :“大叔叔去後開兵沒有?近日軍情如何?”松壽 道 :“父親初到嶺南,各處官兵、土練尚未調集。雖見過一兩 仗,搶回一兩處地方,總沒有得他緊要關口。父親聽說祝二叔叔同姐姐奉旨帶兵前去,心中很樂。差人來知會,說將彩妹妹姻事完結,交與夢玉,叫咱們星夜就去。”寶釵道 :“我亦爲 彩妹之事,不然我星夜兼程而去,豈肯耽擱。兄弟去見過二叔叔,趕着回去,料理完姻。還有珍珠、寶書、佩金三個姐姐,你去見個面兒。”松壽答應,告辭起身。夢玉道 :“我有兩天 沒有見叔叔,我與壽哥同去,姐姐準不準?”寶釵道 :“有壽 哥同去,我很放心。”夢玉大喜,同松壽坐快船去逛。寶釵叫住松壽道 :“我有錦囊一個,兄弟佩在身邊,遇着急不可解之 事,開看便知。”松壽接着,藏於襟內。汝湘道 :“一天大雪, 江山盡是粉妝玉砌。”

    檢壽、夢玉離了座船,駕着快艇在雪浪中十分有趣。到祝筠處拜見,坐談一會。又到佩金、寶書、珍珠各船相敘,過到先鋒船同桂堂談講半日。是晚在先鋒座船過宿。次早,松壽欲上大船先回公館。夢玉要同到大船逛逛,松壽不便推卻,同夢玉坐上快船。乘着雪風,甚爲凍冷,走了多會,已到大船。松壽靠住大船,將身往上一躍,跳上大船。夢玉也不比當年膽怯,學着松壽往上一躍。勁兒沒有使到,又是小船雪滑,只聽”噗咚”一聲溜下江去。松壽趕忙彎身來抓,沒有抓住。小船上衆人來搶,下去勢快,連衣角兒也抓不着一點。衆人一齊發喊,趕忙打撈。松壽急的兩腳亂跳,汗下如雨。忙吩咐家丁、水手,誰人救起玉大爺來,賞銀一千兩。衆水手雖是答應,正是風冷水急,誰肯下水打撈。

    松壽望着滿江雪浪,只是急的要哭,不住喊叫“快些撈救”。

    衆人慌亂 ,無可用力,上下人等急的要死。松壽忽然想起: “昨日寶姐姐給我錦囊一個,說是遇急不可解之事,開看便 知。這件事豈非急不可解?”趕忙取出錦囊,急急開看,上面寫道:

    夢玉應有虛驚,命不致死。速往下游二十里蘆堆處將船泊住。上岸向東南行去,不問遠近,聞有梅花香處,便有下落。

    此行與壽弟大吉,可爲預賀,速去勿遲!

    松壽看畢驚喜交加,原來寶姐姐有先知神數,令人欽敬。

    此時松壽麪色變憂爲喜,吩咐”開船下去,見有蘆柴堆積之所,咱們灣住”。家丁、船家見大爺歡喜,不知是個什麼緣故,只得依着開船,不敢多問。

    且不提松壽開船依令來尋之事。單說夢玉掉下江去,自問萬無生理。下面水勢甚急,四肢毫無用處,口鼻氣閉,不覺悠悠死去矣。可憐將個憐香惜玉風流子化作逐浪隨波夢裏人。

    且說這沿江一帶俱是些漁戶人家,閒常俱以打魚爲活。遇着生意平常,也就作些私商買賣。內中有個漁戶,名叫烏八,是個漏網巨盜。做了一起得意之事,拿着些金銀珠寶。夫妻兩個躲到這裏度日安享,打漁不過是名色而已,他老婆侯氏十分兇狠,烏八稍不如意,立刻鞭打不赦。因侯氏管的嚴緊,烏八在外不拘什麼事不敢隱瞞老婆。這日烏八在江口打魚,覺網中十分沉重。使勁拉上岸來,誰知網內是個死人。烏八見他面色尚有生氣,知是才下水的。又見衣履華麗,不是窮家子弟,趕忙將他覆在那塊大石上,讓他口中流水,又給他周身抖動,鬧了有個把時候,滿腹中水皆流盡,氣血漸通,鼻息中微微有氣。

    烏八大喜,將他背到家來。走有半箭來路,背上之人已蘇。原來非別,就是夢玉大爺。

    此時,夢玉不知這人是誰,背到那裏,心中正在思想。只見背到一座深樹林中,幾間茅屋,柴門緊閉。來到門邊,那人叫道 :“大嫂開門!”裏面有婦人答應。夢玉見柴門開處,站 着那婦人約有三十來年紀,抹着一臉脂粉,戴的金耳墜,縐紗包頭,身穿皮襖,手上銀甲、金釧。抬頭將夢玉瞅了幾眼,不覺大怒。不讓烏八進門,照臉兩掌,罵道 :“死烏龜混帳雜種 !那天我不在家,你去哄了人家孩子來,鬧了我一牀的屎。叫 我洗了幾天,還沒有乾淨。你今日又到那裏將個小旦背了回來?你這雜種越發鬧的沒有王法,連我都不怕了!”說着,使勁又是兩個嘴巴,打的烏八眼中金星直冒,耳鳴不絕,趕着將夢玉放下地來。侯氏將烏八抓進門去,隨手將門關上。夢玉叫道:

    “嫂子!你開門!我還有話說。”侯氏罵道 :“不害臊的忘八羔子!不去相與有錢的冤大頭,你相與這個臭忘八,你算瞎了眼,倒了運!你快些給我滾蛋!”侯氏一路罵着,將烏八拉了進去。聽見裏面荊條棍子又痛打一頓。

    夢玉站在雪中,冷風如割,內外上下被水浸透,結了一身冰甲,疼冷難忍。只得轉出樹林,一望盡是黃蘆衰草,銀海雪天,又看不出東西南北。遠遠看見一處有煙,想是人家,望煙走去。可憐正是寸步難行,在雪地下連跌帶爬,直鬧了半日,見幾棵老樹遮着三幾處人家,俱是柴門茅屋。夢玉急忙走到一家門首,將門亂敲。只見對面大樹背後,有兩人不住探出頭來觀望。

    夢玉敲了一會,裏面有人開出門來,又是一箇中年婦人。

    夢玉不等他問,揀直走進門去。那婦人連忙攔住道 :“你是誰? 怎麼跑到我家來?快些出去,別要討臊!”夢玉道 :“嫂子, 我是掉下江去得命起來。不知這是那裏,我又找不着我的座船。

    周身上下實在冷的受不得,求嫂子可憐我,給我點熱茶兒喝喝,借我兩件衣服,換下這身上的冰衣,我才得命。我送嫂子這隻金手鐲兒,先請收下。等着我家人來找,再重謝。”那婦人瞧見這隻手鐲,十分動火,又見夢玉說話光景甚是可憐,回頭向堂屋裏叫道 :“大妹子來!”

    夢玉見裏面走出一位十八九的姑娘,容光照人,竟與家中姐妹們一樣神情,很不像村莊婦女。身上雖是布衣,頗光鮮潔淨。走至門邊向夢玉看了幾眼,問道 :“這是誰?”那婦人將 剛纔的話說了一遍。夢玉向姑娘哭道 :“望姐姐可憐,救我!” 那位姑娘本是一會中人,前世與夢玉亦有緣分,今日相逢不由他不動相救之念。說道 :“我家姓孟,父母俱已過世,又無兄 弟姐妹,孤身一人。這是我姑媽家的嫂子,表兄外出,我請來作伴。論理斷難容留男子,因你是遇難之人,不得不勉強相救。

    但你姓什麼?是何等人家?不要哄我。”

    夢玉心中歡喜,忍着凍將姓名來歷,直說到掉下江去,不知怎樣被那人救起,揹回家去,叫他老婆打了出來,走到這裏的話,說了一遍。姑嫂兩人道 :“原來是位公子!我瞧光景就 知不是平等人家子弟。快請到裏面去脫衣服。”夢玉道 :“嫂 子不收這手鐲,我心不安。”孟姑娘道 :“嫂子,領了大爺的 盛意。”那婦人接在手中,十分歡喜。

    三人來至堂中,讓夢玉到一間小屋裏。窗前有張小炕,很可安歇。姑嫂兩個端了熱水,叫他抹身洗臉,渾身上下脫了個乾淨。孟姑娘將父親遺下的衣服、鞋襪等項取出,叫他周身換過。夢玉又請嫂子給他篦過頭髮。先溫了一杯熱酒,給夢玉解寒。夢玉道 :“姐姐、嫂子待我猶如手足,明日對寶姐姐說過, 一定要請了同去。還沒有請教嫂子尊姓?”

    婦人道 :“我姓劉,我家做茶葉生理,本錢少,一年轉不 過來。貪着這點利息,在外日多,回家日少。我總在這裏同大妹妹作伴。我這大妹妹名叫孟瑞麟,他父親是有名的禁軍教頭,掙過多少功勞。因老母無人看養,回家來不願做官,又無兒子,將一身本領盡傳了女兒。你瞧着大妹妹這樣兒,他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但住在這裏,也從來沒有試過手段。我舅舅會演先天神數,他說大妹妹將來嫁一個富貴英雄公子,命中是個一品夫人。他的姻緣不用愁,自會找來。今年二十二歲,靜聽好音。

    剛纔聽你說姐姐妹妹怎麼英雄,怎麼利害,他想着見個面兒纔好。”

    夢玉道 :“見面容易,但必須差個人到江口去找着我的兵 船,通個信兒才得呢。”劉大奶奶道 :“你放心,咱們這幾家 攏共攏兒男人們都是一早到鎮上趕市,至晚方回。今晚上對他們說,明日早上江口就知道了。”夢玉道 :“嫂子這屋裏燒着 什麼香?若有若無很有個味兒。”瑞麟道 :“想是窗前這樹六 萼梅,這兩天被雪一壓,分外開的滿樹精神。”夢玉聽見大喜,忙將炕上小窗推開,見一樹玉梅,半在窗前半橫籬外,寒香沁骨,莫能言狀。不覺對梅大笑道 :“不意今日又遇知己,正合 着兩句道: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劉大奶奶笑道 :“我瞧你倒有個趣兒,我去溫杯酒,讓你 賞梅。”夢玉道 :“嫂子同姐妹待我如手足一樣,況且又是英 雄姐姐,不比那扭兒捻兒的姑娘。溫杯酒咱們姐弟三個一堆兒賞個梅,不有趣嗎?”姑嫂應允,就在炕上擺設小桌,三人對梅而飲。劉大奶奶道 :“我瞧你身上單薄,當着雪風不當玩的。 又沒有別的衣服,依我說將那塊氈子披在身上擋個風兒,到底好些。”夢玉真個將氈子披在身上,四面圍住,笑道 :“蘇武 吞氈齧雪,我今日披氈賞雪,苦樂竟隔天壤!”瑞麟瞧着這樣神氣,不住的抿口而笑。夢玉連飲幾杯,詩興大發,高聲吟道:

    風景天然別,披氈勝似家。

    不知今夜月,照雪照梅花?

    夢玉三人正在吟詩暢飲,忽然柴門外喊聲大起,打門推籬,其勢兇勇。瑞麟解去棉裙,取了一條齊眉棍,趕到院中。那柴門已被推倒,搶進四五個人,手執大刀闊斧。瑞麟不等近身,使出一家門路,將棍一擺照着下身掃去,一邊打倒三個。有兩個拿刀使勁砍來,被瑞麟用棍一格,將兩般兵器打落地下。五個人轉身就跑。瑞麟追趕出去,見有多少人攔着去路。孟瑞麟舉棍向着爲首一人當頭就打,那人將身一閃,趕忙拔出寶劍一場好殺。不知那賊人是那裏來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孟瑞麟草堂花燭 祝夢玉果擲新郎

    話說孟瑞麟趕出門外,見有多少人攔住,他舉棍當頭向那人就打。那人將身一閃拔出劍來,兩人一場好殺。原來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松壽領着家丁一路尋來。剛到這裏,雪風中聞着梅花沁鼻,抬頭見那邊籬外橫着一樹梅花,口中讚道 :“寶姐 姐真是神見!” 正要找人問信,只見四五個兇徒各持刀斧,打 進門去。松壽領家丁趕忙過來要問緣故,腳未站定,裏面已打了出來。孟瑞麟見賊人甚多,因此殺將起來。松壽見這姑娘棍法精熟,越戰越勇,心中暗暗稱奇。孟瑞麟亦很贊,“好個少年英勇強盜!” 兩人戰有五十餘合,松壽將棍格開,叫道 :

    “且住!” 孟瑞麟收棍站住。

    松壽道 :“我到此處來找兄弟,剛到這裏,正遇你打出人 來,我命家丁替你將人拿住。你並不問個清紅皁白,舉棍就打,你這姑娘忒過於性急。” 孟瑞麟聽說,自家也覺好笑,問道: “依你說不是強盜。” 松壽笑道:“你瞧我像強盜不像?”瑞麟抿着嘴兒笑道 :“你找什麼兄弟?”松壽道:“就是鎮江祝 夢玉。” 瑞麟轉身就走,用棍招道:“在這裏面。” 松壽大喜,跟進柴門,叫道 :“夢玉在那兒?”裏面應道:“壽哥快來!” 松壽趕進小屋,見夢玉披氈高坐,真是得了活寶。兄弟兩個隔世重逢,喜從天降。衆家人、小子進來磕頭請安,一個個喜的手舞足蹈,問松壽道 :“大爺怎麼知道玉大爺在這兒?真 是一件活奇事!” 松壽笑道:“自有緣故,慢慢再說。你們先着兩個到座船通信,取了玉大爺衣服靴帽來。”衆家人、小子歡喜答應出去。

    松壽請劉大奶奶、孟大姑娘出來拜謝,瑞麟躲住不肯出來。

    劉大奶奶問了松壽來歷,知是節度公子,十分欽敬,彼此讓坐。

    夢玉歡喜之至,說道 :“嫂子,我有一句話要同你商量,真是 天大的一件美事!我這壽哥,同這兒的姐姐同年,也是二十二歲,立志要娶一個才貌雙全,武藝出衆的奶奶。因此,父母吩咐,令其自擇。剛纔他很贊瑞姐姐武藝人材,十分佩服。我同嫂子兩人做媒,成合這件天賜姻緣,豈不是天大的一件美事!”

    劉大奶奶笑道 :“真是天賜姻緣,應了他父親的神數。但大妹 妹性情古怪,須他自家作主。我將你的話同他商量,看他怎麼說。”夢玉點頭。

    劉大奶奶進去了一會,笑嘻嘻出來說道 :“事倒有商量, 他說江湖上人心難測,變態多端。看你們雖不像騙子、強盜,但你說是下江落水,他何以又知道是在這裏,令人可疑。因此你兩人說話尚難憑信。姑娘們終身大事非同兒戲。他說必得你們領兵叔叔、姐姐到來,方能遵命。”松壽讚道 :“所見甚是, 原該如此辦法。”立刻就差兩個精細心腹家人對他說知詳細,趕着去見祝二老爺同寶姑奶奶,明日請到這裏相會;又差家丁往營汛各處借馬,明早備用,各家人分頭去辦。松壽命將剛纔拿住五個白晝行劫強盜,送交地方衙門究辦。劉大奶奶姑嫂看此光景十分歡喜,備出內外上下酒飯。

    夢玉說起不知那人怎樣救出水來,揹回家去,被他老婆打罵一頓,關門進去,連謝也沒有致謝一聲。松壽笑道 :“不是 那老婆兇狠,咱們那有這樣奇遇。明日定要找着謝他纔是 。” 弟兄兩個彼此說笑,不覺飲至月上梅梢,寒香滿屋,更外清越。

    大船上家人送鋪蓋衣服來,說道 :“寶姑奶奶同祝二老爺明日一早上來;連夜差人到這兒紮起兩座大營,給太爺預備喜酒。”

    松壽嘆道:“寶姐神算,令人難測。”將錦囊之事對夢玉衆人說知。家將們一齊驚喜道 :“寶姑娘竟有孔明本領,何懼那幾 個(以下刪節1字)賊!”從此軍中都知寶釵神機妙算,不讓諸葛。這是後話。

    且說衆人度過一宵,次日天晴日出,弟兄梳洗完畢,更了冠服。聽着大炮喧天,總領們俱已全到,見珍珠、寶書二人戎裝而至。姐妹相見大喜,對夢玉道 :“祖宗!你這一跳不打緊, 幾乎要了幾百人的命!這是何苦來呢?不是總領知會各營,你今日要想個親人見面,也就費事。”夢玉一面笑着請劉大奶奶出來相見,說明這兩人是誰,同進去見瑞姐姐。三人來至後面,珍珠、寶書見瑞麟很像舊雨重逢,十分相契。正在依依敘談,聽說總領已到,趕忙出去迎接。

    寶釵帶着桂堂同衆姐妹俱到,向着夢玉笑道 :“你這月老 做的駭人,比四姐姐水晶宮又是一番風景。”夢玉將下水後不知怎麼救起,那老婆不許進去,走到這裏,有此奇遇的話說了一遍,寶釵們甚爲讚歎。走進堂屋,見姑嫂迎接出來,彼此相見,親愛非常。珍珠道 :“聲音笑貌,與尤三姐姐毫一無二。 原是會中人,怨不得見面就這樣親熱。”寶釵拉着瑞麟說道:

    “妹妹是我會中人,生前大有緣分。今既相逢,豈肯相舍。我 松大兄弟是侯門貴胄,年少英雄。妹妹本領才貌與大兄弟真是一對良配。玉兄弟江流至此,這是天賜姻緣,使之作合。我請祝二叔叔作主婚,我們弟兄姐妹都是冰人,妹妹不可再卻。”

    瑞麟含羞應道 :“謹遵姐姐之命。村中難備彩輿,不若就在大 營,以戎裝合巹,也是英雄佳話。”寶釵們一齊大讚,都說所見甚是。命珍珠、寶書、佩金各湊戎服冠帶,令姑娘、媳婦們伺候裝束。

    瑞麟將姑娘、劉老爺請過來告知出嫁之事。不多一會,衆人見外面走進一老丈,約有七十多歲年紀。高鼻方瞳,白鬚盈尺,足下氈鞋,身穿古銅厚絮道袍,手執古藤藜杖,像個神仙模樣。緩步走至堂前,用手向衆人一拱道 :“恕老朽不能爲禮。” 衆人見他儀表非凡,絕不像村墟鄉老,不敢待慢,趕忙見禮。

    松壽問道 :“老丈尊姓,今年高壽幾何?”老丈笑道:“還有 幾位女將軍等我見過,我再奉聞。”

    夢玉知會寶釵們出來見禮,分賓坐下。老丈問道 :“那一 位是夢玉祝世兄?”衆人見他問的甚奇,大爲驚異。夢玉忙答道 :“晚輩就是祝夢玉。”那老丈點頭道 :“天上石麟,果然不錯。老夫劉隱,與尊公系會榜同年,致仕歸田已十餘年矣。”

    夢玉驚道 :“原來是道庵年伯,真是失敬!”忙一齊下來,重 又行禮,讓之上坐。劉道庵問道 :“那一位是松公子?那一個 是桂世兄?那位是賈寶玉夫人?”夢玉挨次指點。

    劉道庵對寶釵道 :“我由翰林改入部曹,與尊翁同在一司, 最爲相得。到榮府常見寶玉,我就說此子斷非凡品。誰知鄉榜捷後,棄家而去,可見神仙不是凡人做的。後來尊翁得了外任,桂廉夫以候補部曹就得了這缺。因此我與廉夫又是數年知好。

    松節度我在祝年兄宅中見過數次,看他器宇非凡,知其爵位後福不可限量。老夫自歸田以後,正所謂隔斷紅塵,不知魏音。

    犬子愚拙,不令讀書,以販茶爲業,稍尋子息,得敷數口衣食足矣。今早遇見賈二哥,舊時小子已成強壯家將,他還依稀相認,他將諸公之來細說我知。孟家侄女得配公子,真是天緣奇合,一對英雄嘉耦。我

    怕聞音樂金鼓之聲,已與二三老友相約踏雪訪梅,命兒媳送去成禮足矣。今與數十年老友後人相見一面,天工之巧令人難測。” 口中連說:“奇怪!”竟往外揚長而去。衆人不敢款留,送至門口。劉道庵回頭一笑,扶杖緩步度過林中。

    寶釵嘆道 :“誰知此處又是一幅桃源圖畫!壽兄弟先至大 營等候,咱們伴着新人同來。劉大嫂子不會騎馬,將軍中亮轎抬來迎接。”松壽答應,先回營去料理。孟瑞麟只將自身箱盒及祖傳得意軍器盡行帶去外,其餘一概衣箱什物房產盡送了劉大奶奶,謝他幾年照看之情。姑嫂兩個拜哭一番。衆人見孟姑娘裝束起來與珍珠、寶書們不差上下。寶釵命兩個丫頭、媳婦送劉大奶奶先往大營,知會劉府上差人來管房屋。家將們擺齊隊伍。寶釵、瑞麟兩人並馬,張着紅傘,珍珠們左右圍住。夢玉見瑞麟金冠繡甲,錦帶佩劍,越顯的十分標緻。來到大營,請祝筠主婚,酹酒奠雁,奏起軍中鼓樂。松壽銀冠銀甲,披掛整齊。夫妻兩個戎裝交拜,成了大禮。拜謝過寶釵同祝觀察、劉大奶奶。接着衆人道喜,十分熱鬧,就在營中擺設喜筵。

    夢玉見天色尚早,回過寶釵,同松壽、桂堂、寶書、佩金去尋那救命之人,“他白救我出水,倒被老婆狠打一頓,未免過於委屈。”寶釵道 :“不是他狠打,那有咱們這樣奇遇。壽 兄弟也該謝他老婆纔是。”兄弟姐妹走出營門,騎上牲口,帶了幾個家將,依着方向一路尋去。

    夢玉認得那座樹林,來到門前,令家將上去叫門,裏面有人答應,開出門來是三十多歲男子,粗眉小目,臉上青紅相間。

    夢玉昨日雖被背來,卻沒有見他是個什麼臉嘴。問道 :“昨日 我掉下江去,被人救起揹回家來,可就是你?因沒有問得姓名,今日我來奉報。”那人搖手道 :“罷了!我的老祖宗!我叫烏 八。昨日在江口打魚,誰知你躺在網裏,被我拉了起來,見面色尚有生氣,趕忙相救,吐掉些水,果然透出聲來。我原要揹你回來調養安當,送你回去。誰知被我女人不問緣故,一路狠打。這不是爲你,臉上帶了這些傷。”

    烏八正在說話,侯氏出來問道 :“你同誰說話?”烏八忙 應道 :“就是昨日背來的那位相公。”侯氏道 :“何如?我知他一定要來找你。我舍着這條命兒,同他幹了罷。”怒衝衝跑出門外,抬頭瞧見衆人,駭了一跳,趕忙退進門內,問道:

    “你們是那兒來的?找他幹什麼?”夢玉將昨日蒙他救起,今 日特來相謝的緣故說了一遍。侯氏搖手道:“相公,他見你生 的俊,才背了回來。若是長的醜,有鬍子的,他早推下了江去。

    你說他是個什麼好人嗎?”松壽們不禁哈哈大笑。夢玉道 : “嫂子過於將他說的什麼,到底是他救我出水,不可不報。” 吩咐將禮送了過去。侯氏見一大盤尺頭,又是十個元寶。家將們道 :“快些收了進去。”侯氏嚇了一跳,將衆人看了幾眼, 說道 :“相公,你們到底是做什麼買賣的?銀子來這樣潑撒。 咱是清白良民,從不幹那道兒,明日鬧出來是不當玩的。”佩金笑道 :“咱們大爺身價不止這幾個錢。這也算不了什麼,你 全收了進去。若要問咱們名兒姓兒,做什麼買賣,只要叫你烏大爺打這兒向南去,見有熱鬧地方探聽全就知道。”夫妻兩個驚喜交加,各端進去商量腳禮。耽擱了好一會,拿着盤子出來,人影兒也無一個,不知去向。侯氏命烏八拿着兩盤前去送還,探聽消息。後來知其詳細,十分歡喜。此事交過不提。

    松壽等回營說知其事,寶釵們甚覺好笑。當晚喜筵散後,松壽、瑞麟就在帳中成了百年美事,兩人魚水之樂更難言其妙境。次早送劉大奶奶回去,寶釵備了好些綵緞、金銀,差媳婦們親自送到劉宅。劉大奶奶同衆人依依不捨,灑淚而別。寶釵們起營回船,只消一帆順風,放過江去。松壽領新媳婦先回公館,拜見婆婆。莊夫人見媳婦甚好,十分中意。彩芝姑嫂見面,亦甚相得。

    此時,水仙姑娘已做了松節度的側室,家中一切內外事務,俱是水仙一人專主。連日料理彩姑娘完姻喜事俱已妥貼,又領着丫頭、媳婦們將行裝也收拾明白。今日見新大奶奶麻利能幹,心中亦很歡喜,問松壽道 :“咱們還是會過親再擇吉日,還是 擇了日再會新親?”松壽道 :“寶姐姐昨日說過,明日是黃道 上吉日,擇定寅時拜堂。咱們備執事轎馬去接姑爺,他們攏共攏兒送來,熱鬧一天。讓咱們請兩天客,第四天上姑爺、姑娘起身回南,咱們開船上任。”水仙道 :“話雖很是,亦有點兒 爲難。來的新親全是自家人,倒很不要緊;倒是滿城大小文武各官,內外俱到,難以擺酒,彼此不便。我想出個主意,不如借了洪家花園,到那兒做親請客。那園子很體面乾淨,房屋又多,進去三五百人不很見面。就是做親這一日,將內外客全行一請,不省了些事。那兒鋪墊全有,咱們只將姑娘的妝奩、行李搬去,其餘東西全搬上船去,說走就走。”松壽喜的大樂,忙差家人用節度名帖去借洪園,說小姐做親緣故。

    水仙來與彩芝說明其事。彩芝正因公館住房黑暗,悶出病來;聽說十分歡喜,連忙應允。水仙立刻差妥當丫頭、媳婦將彩姑娘房中所有箱櫃牀帳全行

    搬到洪園。自家押着妝奩親往園中料理新房,因想起裏面有幾百竿湘竹,圍着幾間竹閣,精雅非凡。將竹閣做了新人洞房,真是投其所好。主意已定,吩咐照辦。又擇了幾處,是四品以上各位夫人一處;五品以下各位命婦一處;新親一處。外面也是分開筵宴,各無關礙。料理分派已定,差人去請夫人、小姐。不一會松壽夫妻同着母親、妹子來到洪園,此時殘雪未消,樹竹亭臺,別具一種風景。當晚是莊夫人給女兒暖妝,又是款待新婦,在內花廳開筵演戲,連水仙二夫人一共五席,唱的是全本《牡丹亭》。燈燭輝煌,笙歌達旦。

    次日早間,彩芝開臉、冠帶已畢,拜辭祖宗,拜謝父母、兄嫂、庶母,彼此

    掩面大哭,甚爲悲切。松壽出去料理,用節度文武全執事,八人大轎去接姑爺,連下三道請帖。又另差人請親家太爺、賈姑太太並各位新親爺們、太太,俱是三道莊啓請帖。親家們剛要上轎,松府家人送到新親的上轎禮。祝筠同寶釵每人是十六樣水禮,二十四色表禮。各位太太同桂大爺每位八色水禮,十色表禮。另有白銀五百兩,賞跟隨姑爺過去的家人、小子、姑娘、嫂子們的喜錢。祝筠同寶釵商量,每人酌收一兩件,餘禮璧謝,重賞來使。命將喜錢收下,賞給男女家人,各去分用。

    諸已完結,祝觀察坐上四人大轎,全副執事,鳴鑼開道,先往洪園而去。後面就是寶釵,也是四人大轎,用四十名家將騎着對馬,只用一柄紅傘。轎前是桂堂騎着領馬,珍珠衆姐妹俱騎牲口,領着姑娘、嫂子們一大陣圍在轎後,真是威武又且體面。

    滿街男婦都說自出孃胎沒有見過這樣熱鬧。那打執事的小夫笑道 :“這纔去了一半,熱鬧還在後面呢!”衆人聽說,都站着 要看後面是個怎樣熱鬧。

    祝筠先到洪園,松府家人在路旁跪接。轎中遞過喜茶,一連三次。剛到大門,松壽攔輿打恭迎接。祝筠忙至門內下轎,松壽連打兩恭,遞過迎門喜酒。一路鼓樂直至花廳,松壽行了親家大禮,連遞五道喜茶。祝筠進去見了莊夫人,表叔嫂別有多年,相見甚爲親熱。道喜之外,不能談及家務。此時大小文武各官早已到齊。內中多半是祝府同年,賈、桂兩家世誼,還有些遠親舊友。聽見祝筠在新房下來,都趕着請去相會,將個祝筠一會兒應酬不暇。裏面是荊、朱兩位姨娘不會騎馬,坐轎先到。松大太太同水仙都是向來見過的。

    正在熱鬧,接着寶釵們到了,大炮喧天,鼓樂齊奏。莊夫人領着媳婦一路迎接出來。松大爺在外相迎,直抬到花廳下轎。

    松太太久慕寶釵十分情切,水仙們念之更甚,今日相見,竟像是舊雨重逢一樣,異常親熱。寶釵領着衆姐妹到花廳拜見,各行大禮。對莊夫人將姐妹各指名姓,又與水仙拜見,彼此俱道想念之意。拜畢之後,讓坐遞茶,甚爲恭敬。汝湘同姨媽分外親熱,娘兒們略說幾句,松壽同着桂堂進來請安道喜。莊夫人拉着手兒笑道 :“懷抱時,見你玉人兒的一個孩子,轉眼二十 年,長成這樣好人材。我聽說勇冠三軍,將來同壽哥兒掙些汗馬功勞,也是有趣。”桂堂答應,松壽同出外面陪客。那來道喜的夫人、命婦們聽說賈府的寶二奶奶同祝府的奶奶們來了,都要見面敘親道友,論年誼,說世輩,將寶釵姐妹們四面分開,不由松太太作主,各去敘談。

    外面吉時將近,用節度的文武全執事,八人大轎。兩班馬上細樂,三班步下鼓樂。二十四對簪花披紅馬上提燈,四十對紅紗宮燈,十六對明角燈是松府小子提在轎前,又是提爐,又是轎前細樂。自從頭鑼起至後擁上,擺有三里多路,十分整齊。

    又是文武大人、各差官帶領人役將全執事去迎接姑爺,更外熱鬧。驚動滿城男女,比看會又多。

    轎馬執事來到座船,松府家人先送上姑爺升轎禮盤,齊到船中磕頭道喜。夢玉道 :“你們幾個不是上一磨兒跟着老爺在 我家住過幾天嗎?”衆家人道 :“不但跟着老爺在姑爺宅裏住 了幾天,還跟着姑爺在平山堂給一個什麼姓林的姑娘上墳添土,叫奴才們鬧了一身大汗,髒了兩件衣服。”夢玉不覺大笑,說道 :“有功!橫豎我總要給你們酬勞。因那年我到家就是老太 太生日,趕過了生日,我上金陵給賈太太趕修房屋。你們就跟着老爺到任。等着咱們再說。”家人們道 :“時候不早,請姑 爺就上轎罷!”夢玉點頭,吩咐伺候。只聽岸上人喊馬嘶,很像教場中操演一樣。此時又添上祝尚書、賈府榮國公兩處全執事,提燈鼓樂,又是八十名家將全披紅擺隊。

    夢玉上岸升轎,並看不見山川土地,一望盡是人的眼睛。

    好容易抬上大街,兩旁人如潮湧,擠到轎前來看新郎。人人喝彩,讚不絕口。那執事彭樂馬道擺有五里多路,慢慢走去。夢玉坐在轎中,很覺氣悶,恨不能一步跳到。心中正在發煩,忽然擠過幾百婦人女子,圍着轎子要看姑爺,無不誇讚,看之不已。夢玉見這些婦女老少好醜不一。內中有個青年婦人,生的很有豐致,手中拿着個朱皮大桔,遞與夢玉。夢玉不忍拂他美意,趕忙接在手中,向他點頭笑謝,將朱桔在鼻邊聞了幾聞,那婦人心中大喜。誰知那些

    堂客們瞧見,人人都要送一個朱桔,登時將市上兩擔朱桔搶買一光。正是賣桔人遇着祝大爺,都是交運。夢玉起初還用手接,後來身上盡是朱桔,連手也舉不起來。衆婦女見姑父不接,只好丟進轎來。幸而轎身寬大,朱桔如雨點一樣飛了進來。

    不多一會,將個新姑爺竟用朱桔砌在中間,夢玉只是不住大笑。

    那些家人、差役、兵丁因是姑爺喜事,又是婦女們,不便趕打,只可遠遠吆喝。八名轎伕押的十分沉重,嚷道 :“衆位太太們 要送姑爺的果子,到公館去送纔是個禮,也沒有在半道兒上丟在轎裏。咱們是抬姑爺去成親,並不是給你們抬果子的。”衆婦女笑作一堆讓開,八名轎伕算得了命,顧不得轎子沉重,放開腿抬着飛跑,說道 :“快些走罷,再被奶奶們纏住,今日就 別想抬到公館。”

    衆家人們摧着執事人馬趕走,聽着前面連聲大炮,已到洪園。此時各位大人都知新姑爺被婦女們圍住送果,彼此笑道:

    “潘郎擲果,得此又多一件風流典故矣!”衆人報說姑爺已到, 大轎抬到拜堂的正廳。各官們俱要看拜堂,兩邊坐滿。夫人、命婦聽說姑爺已到,同着寶釵們到屏後來看新郎。只見大轎內紅光現現,砌滿都是朱桔。內外笑聲不絕,都說真是一件風流佳話。寶釵姐妹甚覺好笑。

    有新節度單大人的夫人說道 :“姑爺帶來喜果,最爲吉利。 況且又是桔子,名色更佳。咱們衆人都帶幾個回去,沾兩新人的喜氣。” 內中有好些夫人、命婦、太太、奶奶們望子心切, 聽見單夫人這句話,竟像得了仙丹一樣,忙各差丫頭、媳婦、姑娘們往姑爺轎裏去取幾個帶回去。夢玉轎前擠滿是人,爭搶喜果,各人多少不一,叫喊嘻笑之聲盈耳。

    內有一個上年紀的老媽,想着主人十分望子,必得新郎身下桔子一個,喫了一準有喜。正是報主之心甚切,使勁推開衆人,半身擠入轎門,見桔子已被人搶個乾淨。他將昏花兩眼定晴細看,見姑爺下面懷裏尚有通紅一堆。老媽心中歡喜,伸開五指一把抓住。夢玉嚇了一跳,見這老媽將下身緊緊抓住。夢玉按着他手,說道 :“媽媽你放手!我給你兩個好的。”那老 媽道 :“我只要姑爺的這兩個!”夢玉又不便對他說這緣故, 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寶釵忙命佩金過去說令他莊重。佩金走到轎前說道 :“兄弟你又來傻了,寶姐姐說你今日做新姑爺, 叫人瞧着像個什麼樣兒?”夢玉笑的搖頭道 :“姐姐你拿耳朵 來,我對你說句話。”佩金附耳過去,聽夢玉說了兩句,佩金抿着嘴兒笑的要死,在夢玉後面摸着兩個朱桔對着那老媽耳邊說道 :“媽媽你抓着姑爺衣服,不是果子。這兩個是姑爺懷裏 最吉利的喜果,你拿去,別叫人知道。”老媽大喜,接着千包萬裹,恐被人搶去。他主人道喜回家,喫了這兩個桔子,果然有喜,後來連生二子。因感老媽懷桔之功,將他養老終身,以報其德。可見忠孝二字若果至誠,再無不感格之理。因當日人多忙亂,沒有記其姓氏,只稱之曰”老媽”而已,此事表過不提。

    夢玉對佩金道 :“姐姐等着讓我出來,別叫娘兒們再抓住 着,可是不當玩的。”佩金對松壽道 :“就請新郎出轎罷!” 松壽吩咐賓相贊禮,前後奏起細樂。三請新郎出轎,站在花氈上又請過幾次。只聽見裏面仙音嫋嫋,是一班小子弟奏着細樂。

    接着幾對姑娘們的紅紗宮燈,又是一對提爐,裏面異香撲鼻。

    後面是一對花燭,四個體面後生家人媳婦,扶着新人款步出來。

    寶釵們剛纔俱未相見,看他身材光景與黛玉不差上下。兩新人站定,請主婚家長拜神奠雁。祝筠行禮已畢,請兩新人拜神交拜。

    此時,內外男女無不歡喜,只有寶釵一人剛纔倒不理論,這會瞅着他們兩個拜堂,只覺身上發起寒顫,手冷如冰,心口裏就如刀扎,正是十分難過。見香燈細樂送兩新人歸洞房,衆夫人們對寶釵道 :“剛纔沒有去看洞房,這會兒咱們同去。” 寶釵勉強答應。讓新人們歸房撒帳諸事完畢,同夫人們來看洞房。見此處盡是修竹,位置天然,竹葉上殘雪未消,更顯出青翠可愛。依山亭閣,曲檻高低,另是一種天然風景。來到洞房門口,見是幾間竹閣,精雅非凡。寶釵越覺心中難過,進到閣中,有姑娘、媳婦們遞上洞房喜茶。寶釵剛接在手中,抬頭見上面一塊竹匾,寫着”瀟湘館”三字。寶釵心上一麻,手中銀鑲果茶杯掉了下地,身子有些支持不住,急忙走出閣來,趕到一座上亭上,不覺昏昏暈了過去。不知是誰救蘇過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獨對寒更英雄遇美 同歸故里嬌女思親

    話說寶釵在亭中暈了過去,衆姐妹扶他坐在椅上。水仙親自取開關散,給他吹了點子入鼻,只聽寶釵身上像金罄之聲, 甚爲清亮。響過之後,寶釵打了個噴嚏,回蘇過來,睜眼瞧見都在面前。夢玉拉着寶釵手,含着兩

    眶眼淚。衆姐妹圍着一堆,彼此相問。寶釵趕忙站起,對水仙同那些太太們道 :“我向來有個心疼病,發起來就暈了過 去,一會兒就好,沒有什麼要緊。夢玉你是見過知道的,也犯不上幫着駭人,倒驚動太太們惦記。你快些回新房去,我坐會子再來瞧你們。” 衆人

    都說 :“賈姑太太說的甚是,咱們同着新郎先走,等姑太 太歇歇兒再來。” 諸位太太擁着夢玉俱往新房去了。孟瑞麟道: “我去給太太個信兒 ,他老人家急的什麼似的。” 水仙也要 去照應客人,都放心一鬨而散。

    掌珠道 :“姐姐,你今日何以又動起這樣傷心?”珍珠道: “我知寶姐姐傷心的緣故 ,別的還可分解 ,最令人難過的是 ‘瀟湘館’三字。” 寶釵將手撫着珍珠肩上道:“真是知己! 我不怨別人,只怨我家老太太,眼睜睜將我推入死地。豈有做親瞞人之計,瞞林姑娘已經可笑,仔嗎連寶玉都要瞞他?將我充做林姑娘,叫林姑娘院裏的人過來扶我拜堂,這是什麼話呢?我同寶玉養這慧哥兒,我是替林姑娘養的孩子,寶玉同我竟無一點情分。你想老太太爲什麼害的我這樣苦?”

    只見孟瑞麟親自端着一個細蓋碗遞與寶釵道 :“一碗蔘湯, 請姐姐潤潤口兒。太太說亭子上怪冷的,請寶姐姐到屋裏去坐會子,身上舒服些兒再出去聽戲上席。”寶釵飲畢蔘湯,同衆姐妹來到內廳。水仙正給寶釵們鋪設牀帳被褥,俱極周到,說道 :“今晚在園中住過了一宵,明早兩新人見禮,飯後太太往 各衙門辭行。壽大爺更沒有一點空兒,要桂大爺在這兒幫兩天忙。”寶釵道 :“別說桂大爺,就是咱們也願意幫着照應兩天。 只要太太別將咱們當新親看待,這才舒服。各隨其便,你們省了多少照應費事。剛纔咱們做過新親,行過大禮,兩新人洞房花燭,咱們算交代過了。”水仙道 :“知道姑太太們嫌煩,隨 意兒就是了。”寶釵們大喜,略爲歇息,同珍珠各姐妹出去幫莊夫人照應、陪客。

    外面桂堂聽了會戲,覺過於熱鬧,心中發煩,抽身出來,趁空兒往園中各處遊玩一番,連自家小子都不知道。一人悄悄往山子背後走了過去,不管有路無路,高低曲折,隨意亂走。

    才轉過一彎,全不聞鑼鼓人聲,只聽寒雀枝頭啼聲相喚,桂堂甚爲有趣。歷過幾處亭臺,登過幾回樓閣,稱步換形,越精越雅。來到一座石洞,挨身進去,甚爲黑暗,以手向摸,兩邊俱是牆壁。心中不解,必要看他是個什麼地方。覺越走越寬,到一座門邊,望見外面十分光亮,原來這石門是在屋子裏面。桂堂剛要走出門去,聽見外面十分光亮,原來這石門是在屋子裏面。桂堂剛要走出門去,聽見有人說話,連忙站住抬頭觀看,嚇了一跳,說道 :“幸虧沒有出去,不然此事怎了。”原來是 一男一女正在雲雨高興。女的道 :“怪冷的,快着些兒罷。” 男的道 :“只要舒服,管什麼冷呢。”桂堂想道 :“不知是那一家丫頭、媳婦,倒是個會尋樂境的朋友。”轉身摸出洞口,一路嘆道 :“人家多建園亭房屋,自娛無幾,徒爲他人設藏奸匿盜之所,甚爲可嘆!”

    自言自語,走出洞門,只見一隻兇惡大狗追趕一物,在面前飛奔而過。狗勢甚猛,已將趕上。桂堂跟去看是個什麼東西,轉過一座山子,毫無影響。順着往前尋去,來到一座板橋邊,見地下有些血點,忙向四面尋望,見那大狗在橋對面山子下,正在狠咬。桂堂急忙趕到山下,飛起一腳,將個大狗踢有一丈多遠,說道 :“我們正要去殺狗王,先踢死你這狗崽!”那隻 大狗踢了半死,滿口流血,臥在草間動彈不得。桂堂見地下是個白色狐狸,毛革尚溫,周身是血。將手在鼻邊試探,微有呼吸之氣。心中想道 :“狸仙自能運氣,或可回生。”隨取出身 上帶的金槍藥,揀有傷處全給他敷擦妥當,抱在懷裏,走過橋,向一帶高坡上去。轉到一間閣內,雖陳設精雅,甚覺陰冷非凡。

    隨將狐狸放在炕上,見他兩眼微能啓閉,忙撫着問道 :“你是 《聊齋》之青鳳耶?婀娜耶?鳳仙耶?我與此園毫無關涉,誰 知與仙人有附體之緣,豈非天數?日已銜山,我不能久待。今夜暫寄園中,倘能扶病而來,杯酒言歡,以消寒漏,將來補入《聊齋》,又是人間佳話。” 說畢脫下身上一件錦襖,蓋在狐狸身上道 :“雪風甚寒,一袍相贈,安心調養爲要。”出外將 閣門關好,尋路下來。

    冬景天氣,轉眼就黑。園中路雜徑多,一時迷住,並無人影可以相問。正在着忙,見那山子後燈光一影,閃出個小丫環,手執紅紗小圓燈,說道 :“夫人知郎君迷路,遣婢子特來相引。” 說畢在前引路,其走如飛 。桂堂跟隨急走,不知過了多少高 低曲折之所,正來到一帶竹林邊,聽見人聲鼓樂,那丫頭將燈光一閃,忽然不見。桂堂信步走去,像是來到一座亭上。四面去摸,也有桌椅小炕,因走的過乏,就在小炕上略爲歇息。倒身躺下,勞頓之人放身就入睡鄉。不知睡了多大工夫,耳內聽着有人叫喚,身上亂推,急忙睜開雙目,只見寶釵衆姐妹、水仙、夢玉諸人都在面前。寶釵問道 :“內外差人找你,誰知你 躲在這裏。多會兒來的?”桂堂笑道 :“園中路生徑雜,東彎 西轉的,不知怎樣就到這裏。”衆人甚覺好笑。水仙道 :“夜 已深沉,且去安歇一會,明日又要勞乏。”桂堂同着寶釵們送夢玉至新房,各人都去歇息。桂堂不要與人同房,命將被褥鋪在梅花樹邊那間閣裏,一人獨睡,不須家人、小子伺候。家人們答應,將門反關而去。

    桂堂卸了冠服,一人自飲香茶,頗覺心神清靜。此時萬籟無聲,惟寒更霜角斷續相聞。正在爐中添上點兒沉速,耳內聽人說道 :“焚香獨坐,真是雅人。”桂堂回身四望,見閣門已 開,一對小丫環手提紅紗燈,照着後面三四美人,抬着一樣東西進來,一直抬到桂堂牀上輕輕放下。內中一個二八美人,光豔奪目,人間並無這樣美色。向桂堂說道 :“日間老父因劫數 難逃,命懸狗口。荷蒙郎君拯死救危,又覆以錦衣丹藥,頓使白骨得生,舉家泣感。因老父傷重難行,命妾先爲拜謝。”說畢,招展花枝倒身下拜。桂堂趕忙同拜,說道 :“無意相援, 何煩掛齒。有勞仙姐踏雪而來,更增慚愧。”兩人拜罷,四個丫環過來磕頭。桂堂讓美人坐下,親手送了一杯香茶,問道:

    “不知仙姐尊姓芳名?現居園中何處?尊公道行必深,何至傷 於狗口?”

    美人道 :“妾家姓白,父名雪齊,只生兩女。母親李氏, 當年爲流矢所傷,只有父女相依爲命。喬寓此園不過三十餘載。

    因這西園一帶爲鬼魅所據,陰氣過重,是以我家住在主人之東園。妾名彩雲,去歲招表弟胡郎爲婿。今年天師府值胡郎當差,是以離家遠去。門戶清閒,無人照應。老父以歷過三次雷霆大劫,此時數應死於狗口,萬難逃避,因今日是武曲星值日,可以化解,是以忍到今日,不能再緩,來此西園,現身受劫。得蒙郎君解救,從此再歷三次小劫,即成天仙。郎君恩德感難言極。妹名飛雲,年才十四,尚不愚蠢,情願身侍巾櫛,稍報厚恩。因年齒過幼,嬌羞膽怯,故飲沉醉,令妾與婢子輩抬入洞房。望郎君勿以非類見卻,夜已將午,正三星相照之時,休誤佳期。”命婢相扶,起身告別。桂堂忙止道 :“姐姐仍將令妹 抬去,斷乎不可嫁我凡夫。” 白彩雲笑道:“送來佳麗,何必 裝喬?”領着丫環冉冉而去。

    桂堂連忙款留,走到閣門,而雙扉依然關好,並無影響。

    心中驚異,急忙走到牀前,見美人酣睡正濃,灑香馥郁,身上蓋着那件錦袍,身下兜着紅錦棉被,香軟非常,嬌容豔麗,絕世無雙。心中十分驚喜,不忍擾其酣興,先將香茶溫好,又替他加上一層錦被,自家就在牀沿輕輕臥下。矇矇正入睡鄉,覺飛雲翻身坐起。桂堂睜目瞧見,忙下牀取一杯香茶送上漱口。

    飛雲飲畢,含羞說道 :“望郎君勿以非類見棄,妾願以終身相 託。”桂堂笑道 :“得配仙人,實所深願,但是萍水相逢,不 妨作藍橋仙侶。今以尊翁之事,仙姐欲以身報,我斷不敢從命。

    倘蒙不棄,拜爲姐弟則可,幸無再有他議。”飛雲嘆道 :“郎 君品德俱優,令人欽敬。此時雖不即侍衾裯,俟得勝回時,再共枕蓆。”說畢,下牀先謝救父之恩,兩人拜後,挑燈相對暢談,彼此十分親愛。

    桂堂問 :“《聊齋》所載諸仙,果有其人否?”飛雲道: “妾與郎君今日即可載入《聊齋》,知其事即有其人,不知人 即無其事。如鳳仙乃我家中表姑;嬰寧是母姨之女。此時雖在瑤池,偶有暇亦尚住還。”桂堂道 :“如仙姐們已是仙人,何 以尚住人間?”飛雲道:“我輩成仙甚易,脫皮囊甚難。亦猶人之修仙,必定脫去軀殼,我輩比人更難十倍。總要不犯色戒,不作採取邪道,正心求道,廣行功德,歷盡艱難困苦,方能解脫,上登仙境。古今來斷無不經艱難辛苦,不受勤勞磨折,安坐而得富貴者。修仙之道,亦無外於此 。”桂堂點頭嘆道 :

    “仙凡一理,人只知羨人富貴,而不知所以富貴之由。是猶願 做神仙,而不願修行也。”兩人談的高興,不覺寒漏已殘,曉雞齊唱矣。

    飛雲起身道 :“且暫別,後會有期。尚有一言奉告,此園 過於荒僻,久爲鬼魅所據,陰氣逼人,斷不可住。前日因祝郎喜事,本園花神會同土地,將鬼魅驅在山洞中藏匿,不敢作祟,但可暫而不能久。現在新人頗愛瀟湘幽靜,欲留此度歲。此念已動,尚未出口,恐祝郎明日定不忍拂新人之意。郎君將此意與寶總領相商,自有計使其歸去,可以不須說破。”桂堂點頭稱謝道 :“深荷關情,容圖後報。”兩人攜手同行,依依難捨。 桂堂道 :“後會難期,令人腸斷。仙姐自能珍重,無庸多囑。” 飛雲笑道 :“郎君豁達胸襟,何作此兒女情態。妾先侍慈幃, 代郎子職。只顧立功汗馬,不必爲妾念也。晨光已透,僕從將興,望郎君送過梅林,便即分手。”桂堂扶着,踏冰緩步走出迴廊,繞過一帶梅花香雪。飛雲命桂堂放手,說聲”珍重 ”, 轉身冉冉而去。看他走不多路,倏然不見。站在梅樹下呆呆的直望到曉色大光,聽背後有人說道 :“曉色未分,站在風雪下 看梅花,其高雅連林和靖都比你不上。”

    桂堂回頭見是松壽,因答道 :“你們是軟玉溫香,錦幃繡 閣;惟有我是板橋雪月,獨對梅花。”松壽笑道 :“月明林下, 惜無美人來。”桂堂笑道 :“我有美人,是瑤池仙子,非香雪 梅花不能比其芳潔。可惜來遲,見不着趙師雄的梅花美人 。” 松壽笑道 :“桂郎真是趣人。今日我要各處辭行,這請客須得 你代我照應,公館裏現已搬運行李,明日下午就可上船。”桂堂點頭道 :“你趁早快去辭行料理,這點事交給我。”松壽歡 喜,轉身自去。

    桂堂回到閣中,有家人、小子伺候,換了冠服,用過點心。

    探聽松太太尚未起來,忙到寶釵屋裏。寶釵正在梳妝,桂堂請過早安,與諸位姐姐見禮。寶釵問道 :“我聽說你一人睡在那 裏閣中,倒不害怕。咱們這裏,丫頭們見神見鬼的鬧了半夜。”

    桂堂笑應,走至寶釵身旁 ,對着耳朵將昨日救狐之事,直說 到白飛雲臨去叮囑之言,細說一遍。寶釵甚爲驚歎,感佩之至,說道 :“且不用說破,我自有道理。”吩咐丫頭們出去將衆姐 妹們叫至面前,又與他們說知其事。衆人恨桂堂不將白飛雲姐妹請來相會,又不知他住在那裏。寶釵道 :“橫豎咱們總見得 着面,且丟開一邊,你依我只要如此這般去辦就是了。”桂堂同衆姐妹聽說大喜,點頭依計而行。

    正在說笑,見夢玉進來,彼此道喜問好。寶釵道 :“昨夜 我想出一件事來,正要問你商量。我看彩姑娘身子十分單薄,值此嚴冬,受不起路上風霜。我意欲留你夫妻在此過年,春間再去,但不知彩姑娘肯與不肯?”夢玉不等說完,喜的大笑,說道 :“寶姐姐真是神仙!剛纔彩姑娘同我商量,說這瀟湘館 十分雅緻,他要住過殘冬方肯回去。未曾來見姐姐,我不敢應允。誰知姐姐倒先知他的心事,再沒有這樣知己。”汝湘、珍珠衆姐妹在旁邊抿着嘴兒只是好笑。寶釵道 :“很好,正合我 意。明日你同彩姑娘坐着一船送太太一站,瞧我們去後,再同轉來。留芙蓉姐姐在這裏給你照應新房。你們過了年,早些回去,別叫老太太惦記。我對二叔叔說,多留些盤費與你,很可放心。”夢玉點頭,十分歡喜。

    桂堂道 :“今日外面人多,你就在新房坐坐,水用出去應 酬。我去照應,咱們明日再見。”海珠、掌珠衆姐妹同夢玉到新房去歡敘飲酒。寶釵請了水仙來,附耳低言,授了計策。水仙大喜,各人依計而行。又去回過太太,說姑爺、姑娘明日親送一站,船中很可分別說話。今日太太只管辭行待客,可以不必見姑娘說話。

    這日,園中分外熱鬧,幸而三家內外人俱得力,忙亂一宵。

    祝筠已有寶釵知會,催促起身。松壽回過夫人,說官兵不能耽擱,今日必得起身。莊夫人夫奈,着人對小姐說,船中還要相聚兩日,請小姐不必傷離哭泣,保重要緊。彩芝連日因要分離,甚爲悲苦,飲食俱減。幸有夢玉溫存調護,又得掌珠、九如們相得談心,這會兒聽說都要起身,正在着急哭泣。見水仙進來說道 :“給姑娘備下大船,同姑爺送太太兩站,路上很可說話 敘談。留芙蓉大奶奶在此照應新房,只消將被褥、行李發上船去,帶一隻隨身衣箱就是了。”彩芝應允,命姑娘、嫂子們趕着收拾上船去送太太。

    不一會,外面來請姑爺、小姐先上船去。夢玉們只聽見炮聲不絕,各官俱在碼頭候送。同彩芝上了大船,望見岸上轎馬官兵,人如山海,挑箱搬物,挨擠不開。遠遠聽着鑼聲吆喝,碼頭上三聲大炮,說太太已上座船。又隔了好會子,連聲炮響,官兵座船一齊開行。茗煙來見大爺說 :“松太太吩咐今日辛苦 勞倦,要歇息安睡,明晚請大爺同小姐過船相會。現值順風,江面上各船扯滿風篷,各船各走,不能連在一處,請小姐靜心調養。”夢玉點頭,對彩芝說明一切。只得聽船上扯起風篷,開出江口。滿江中遠近皆船,辨不出東西南北。正是小陽天氣,得有順風,船家貪趕路程,趁着江上明月如晝,竟放了一宵夜站。

    次日天晚,茗煙進艙來回大爺道 :“夫人們座船輕快,已 上前有幾十裏。咱們還是在這兒灣船,還是去攆座船,請大爺示下。”彩芝不等夢玉開口,說道 :“咱們原是送太太,總要 趕上座船纔是。不管風色,吩咐船家不許停泊,盡力去趕。就是攆到天上,我也要趕上座船,去見太太同寶二奶奶們。不用多說,吩咐趕着就走。”茗煙答應,出來高聲吩咐船上不分晝夜總要趕上。衆人齊聲答應,兼程趕路。每日總是茗煙進艙支吾答應。夢玉同彩芝心中甚爲焦急,不知不覺走了五六晝夜。

    這日,正走順風,夢玉坐在艙口,見江干雲樹很像曾經見過。忙叫茗煙進來問道 :“我瞧這些地方,倒像是咱們來路, 不像往嶺南去的江面。別是船家走錯了路,也沒有這些日子趕不上的道理,其中必有緣故。”茗煙懷中取出一封書子,呈上道 :“大爺請看,就知趕不上的緣故。”夢玉見書面上寫”夢 玉弟收啓 ”,趕忙拆開。裏面有錦箋一幅,寫道: 洪園荒僻,不可久居。“竹香梧影”不減瀟湘風景,改爲金屋,大可貯嬌。專差茗煙護送歸裏,途中珍重,勿念爲囑。

    松太夫人連朝辛苦,不勝勞乏。正恐臨別時所謂”白髮老孃詞絮絮,紅妝嬌女淚盈盈 ”,更難爲計也。似此南北掛帆,兩無 留戀。諄致彩芝加意扶持,即是不違慈命。園中奩具已交蓉姐帶歸,毋煩勞會。計吾弟此時將抵金陵。自必盤桓數日,即留以度歲亦未爲不可。兩處尊長前俱呼名請安,諸姐妹暨魁、緒兩弟,望爲致意。餘乞廣爲問詢,俟有便鴻,再爲致候。茗煙到家後,即速遣之來營,勿遲爲囑。此致

    夢玉弟手足姊氏寶釵拜啓

    夢玉看畢恍然大悟,忙遞與彩芝看了一遍,才知被他們騙了上船,此時悔也無及。彩芝甚爲氣苦,夢玉百船溫存寬解。

    過了幾日,已到金陵。芙蓉先到兩日,榮國府中差人在桃葉渡頭來接。備下彩輿鼓樂、執事轎馬,十分熱鬧。王夫人知夢玉們將到,預先將祝母同衆夫人都接在金陵等候,今見芙蓉已到,歡喜異常,兩處差人遠接。這松彩芝可憐舉眼無親,身不由己,只有夢玉是個前世知己,諸事體心合意。同他來到榮國府中,剛出轎門,王夫人舉目觀看,喫了一驚,竟是一個還魂活現的林黛玉。薛姨太太同李紈、平兒亦甚爲驚異。少不了賈、祝兩府拜堂行禮,許多儀文規矩,整鬧了一日。接着開筵請客,又是幾天。

    彩芝同衆姐妹朝夕相聚,彼此情投意合。柏夫人見彩芝身體瘦弱,辛苦不起,回過老太太,每日請安禮數量爲裁減。蟾珠們命夢玉在彩姑娘屋裏作伴。將個情性古怪、易於動氣之人,鬧的無氣可動,真是閨門中第一樂事。

    祝母住過月餘,將已歲暮,拉着王夫人、薛姨太太一堆兒同去過年。夢玉自到金陵住了幾日,同彩芝各寫書信,並桂、柳太太們家信,一併交給茗煙,命其星夜趕赴軍營。

    且不言祝母們回宅及茗煙起身之事。且說寶釵自開船之後,派松壽夫妻作前隊,留桂堂在中軍護衛。松夫人座船緊接在祝筠之後。開行兩日,松太太忽然問道 :“小姐、姑爺坐船相送, 何以不見過來?”水仙將彩姑娘欲在園中度歲之事,與寶二奶奶相商。”園中陰氣過甚,斷不可久住。又知小姐情性古怪,難拂其意,是以定計令其南歸。此時彼此已相離千里,又省了太太難捨難分的一番傷感”。莊夫人點頭嘆道:“母女總要分離,這樣一走倒也乾淨。只是沒有叮囑他些說話,很不放心。

    可憐從來沒有離過一日,他在路上不知是怎樣的悲苦難過。”

    水仙道 :“我瞧着同夢玉十分相得,到了祝家比在家還要有趣, 姐妹又多,未必有空兒念着太太同咱們呢。”莊夫人不覺破涕爲笑,自此倒將念女之心暫且丟開。又過數日,已到岸起程,官兵按隊前進,登山度嶺,不多幾日已到節度衙門,各官迎接夫人進署。

    此時,松大人正在領兵剿賊,松壽夫妻拜託水仙侍奉夫人料理家務,趕忙同着寶釵們前去出兵打仗。祝筠將荊、朱兩姨娘交在松府,自家押着糧餉星夜兼程而去。

    松壽、孟瑞麟正催兵前進,望見前面一羣人馬飛奔而來,爲頭一將黑麪虯鬚,烏盔鐵甲,手執長槍,騎着黑花駿馬,威風凜凜,器宇驍勇。兩軍相近,那將策馬上前,向着松壽躬身問道:“來的可是祝觀察的官兵麼?”松壽點頭道:“正是。”

    那將趕忙下馬過來道 :“公子可是松大爺?”松壽點頭問道:

    “足下是那裏來的?”那將笑道:“大爺可知道有個包勇?” 松壽忙下騎拉手道 :“久仰大名,今日才得見面。聽說你同馮 哥管運糧餉,來此何干?”包勇道 :“接着寶總領札諭,招募 得三千名精勇義民,與馮哥晝夜操演,技藝熟習,又買得幾百匹好馬。昨日探子來報,知大爺們已到,趕着帶領義兵前來迎接。”

    松壽大喜,吩咐紮營,帶着包勇來見總領,迎有八九里路,見中軍蜂擁而來。桂堂瞧見,忙上前說明包勇來意,回馬至寶釵轎前請令定奪。寶釵吩咐行營暫住,令二將相見。松壽、包勇來至轎前請安。寶釵問包勇軍營近日情形,包勇將招募鄉勇及軍營光景細說一遍。寶釵大喜,令松壽帶五百名爲頭隊;珍珠、寶書各帶五百名爲左右翼;桂堂帶五百名爲二隊救應使;令包勇帶五百名爲中軍護衛;佩金帶五百名爲後合接應,保護糧餉。軍令一出,登時分隊,又將所買之馬分給男女家將,其餘派在各營餵養聽用。

    此時,軍容更加威武,三聲炮響,拔營前進,晝夜兼行。

    離松節度大營十餘里,紮下營盤。松節度早已探知,差官來接。

    祝觀察、寶總領帶領男女諸將來大營參見松節度。多年不見的至親弟兄,說不盡那番親熱有趣,彼此敘談。松節度道 :“賊 兵猖獗,四面堵截,因官兵短少,難以取勝。昨見兄弟奏請來營,蒙聖恩簡用觀察,帶兵剿賊,我心甚喜。又知寶侄女帶女將、鄉勇爲國出力,不可不上達天聽。昨已拜本上奏,並奏出系榮國公之孫媳、寶玉之婦。衆女將亦俱是諸臣之子婦,請旨賞給虛銜,以便於領兵剿賊,用示鼓勵。”寶釵道 :“我等代 祖宗報國深恩,以盡犬馬未盡之力。女流輩並不敢邀功賞,蒙叔父具奏 ,更增畏愧 。”松節度道 :“用命賞於祖 ,不用命戮於社,國家不管男女,只知賞功罰罪而已。二兄弟專管總理糧餉事務,同桂三爺就在總局辦事,不必來至軍前。寶侄女帶領諸將逼近賊巢,安營堵殺。其中調度你自定奪,不必來往相商,致恐有誤。如要調動大兵圍剿,必須商酌。你每日隨時將動作機宜,差心腹密爲知會,我在大營彼此呼吸照應。”對寶釵附耳又說了些機密軍情,寶釵點頭答應。忽見中軍官送進一件東西,松節度瞧見大喜。不知是件什麼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狗軍師定謀折將 沙塞鴻被擒得夫

    話說寶釵正同節度說話,見中軍官送上一件東西,回道:

    “狗王差頭目人等送上降表,情願投誠,獻還邊地。現有通事 在外伺候,請令定奪。” 松節度道:“天兵到處,剿撫兼行。 狗賊朝服夕叛,斷難憑信。” 傳令開門升帳,令通事帶頭目進 見。節度公座右邊設一繡墩,系寶總領坐位。其餘男女諸將分班站立,軍容十分整肅。

    三聲大炮開營,一路兵將明盔亮甲,手執器械。中軍官令通事、頭目膝行上帳,伏在地下,不敢仰視。節度道 :“爾狗 賊冥頑猖獗,擾害邊疆。現今天兵雲集,將爾等滅其種類,不留餘孽。自應延頸就戮,乃敢以虛詞妄語,欲延狗命,妄敢上瀆,爾等是何奸計,從實供詔!倘若虛言,立即斬首!” 通事 不住磕頭,說道 :“因聞天兵大至,恐力難敵,是以投降,並 無他意。” 節度笑道:“恐難相敵,足見並非真心,其中顯有 奸計。” 令刀斧手將那頂肥的狗頭目活剝其皮,令通事同衆頭 目觀看,人人股慄。節度吩咐供招,再有虛語,照樣剝皮。令 通事訊問賊目,衆賊不敢強辯,磕頭供道 :“聽說天兵大至, 恐難抵禦,暫且降順。俟撤兵之後,仍要搶佔邊地,此是真情,不敢虛語。” 通事依言回稟,松節度令將衆賊目全行活剝,梟 首示衆;只留一名,擲還降表,令其同通事回去傳話。吩咐掩門,衆將退出帳外。

    節度來客座換了便服,寶釵道 :“趁賊人膽落之際,值我兵新到,銳氣壯盛,乘此大殺一陣,搶回緊要山樑,扎住大營。

    賊人難以猖獗,易於用兵剿滅矣 。”節度道 :“正合我意。”

    傳諭各將聽候機密軍令,命中軍官將印劍、王命令箭送交寶總領調兵遣將。

    寶釵領命升帳,衆將參謁,站立兩旁聽令。寶釵拔令箭一枝,對遊營將軍張開勝道 :“將軍帶五百人馬由蓮塘寨小路抄 至賊營左寨,聽見號炮,一齊吶喊鳴鑼,搶殺左寨。”張開勝得令,站在一邊。又拔令箭一枝對桂堂道 :“你帶鄉勇五百, 由左寨後身截住賊人歸路。見其亂竄,奮勇剿殺,與張將軍彼此相應。”桂堂得令。又令都閫將軍黃太道 :“將軍帶官兵五 百,由馬鞭山度嶺繞至賊營右寨,聞號炮響,一齊鳴鑼發喊,殺入右寨。佔住賊營,不必趕殺。”又令包勇帶鄉兵五百,抄過右寨後身截竄賊歸路,與黃將軍遙爲救應。令馮佩金”帶偏將四員,帶官兵三百、鄉兵五百。離大營二十里有座牛肚山,十分險峻,乃賊人屯糧、安藏妻小之所,最爲緊要。你們埋伏屯糧左近,俟夜半雷雨交作,一齊鳴鑼喊殺,奮勇截殺,搶佔糧草。我自有兵救應。”佩金答應,令松壽、瑞麟帶官兵五百、鄉勇五百,今夜雷雨交作之時,直搶賊人大寨,盡力剿殺。派偏將八員,帶兵分搶隘口。又密地知會各路總鎮親自帶兵搶奪糧草及賊人大寨,彼此救應。調撥已定,令寶書、珍珠各領兵五百名在中軍前後接應。傳令各營鳴鑼進兵,聞鼓聲收軍。寶釵調遣已畢,退帳交還印令,即告辭,領衆將各去料理進兵。

    松節度又調遣衆將往四路幫同剿殺。

    且說那通事同個頭目鼠竄跑上關來,這是第一座緊要關隘。

    有狗王的兄弟名叫狗彈,領兵把住。這狗彈生得身長力大,尖嘴獠牙,十分兇勇。當日見通事、頭目回來,說天兵大至,兵強將勇,難以抵敵,必須知會狗王,急要添兵前來助守關口,方保無虞。狗彈聽說,甚爲驚慌,說道 :“差人前去請兵,往 返亦須四五日。牛肚山峻險,只要老弱婦女很可看守糧草。俺們將那裏狗兵調來同守關口,再將左右兩寨各調此來幫守,還怕什麼。”衆狗頭目大喜,分頭各去調撥狗兵。狗彈心中歡喜,與衆狗兵宰牛飲酒,同蠻婆、蠻女擊皮鼓舞,歌唱道:姐在西山郎在東,等郎不來山花紅。山花勝似郎心好,年年歲歲乘春風。春風有時去,山花時時紅。願郎休與春風一樣無情義,只學蜂蝶多情,粘着花兒不放鬆。心同情也同,風流處處通。蠻婆、蠻女跳唱多時,男女混在一堆,彼此交歡取樂。

    南方極熱之地,雖在嚴冬,猶如春夏。時值半夜,忽然雷雨交作。狗兵正在熟睡之時,官兵蜂擁而至。鑼聲大振,喊殺連天,兵將奮勇,以一當十。原來狗性畏金,一聞鑼聲,衆心慌亂,舉止失措,滿山亂竄。兼以號炮振動山谷,官兵左右前後四面齊至,不留餘地,盡力大殺。

    寶釵帶着珍珠、寶書兩員猛將,奮力剿殺,已將賊人關口大寨搶得佔住。松節度親自督率將弁,將牛肚山一帶賊寨全行搶佔,分兵幫剿左右兩寨,直殺到天明。寶釵差官來請節度上關紮下大營。各將紛紛繳令報功。孟瑞麟生擒狗彈一名;其餘各寨生擒頭目數十名,斬首男女千餘級,搶得糧草、器械、牛馬不計其數。

    松節度大喜,犒賞三軍。傳令諸將暫爲歇息。各處搜山,四面紮營,連絡照應。吩咐將狗彈梟首示衆;所有生禽頭目,訊明狗賊虛實情形及屯糧聚衆巢穴詳細問明,就將賊目一併斬首,一面將口供送與寶總領量度計儀。

    不言大營之事。且說馮佩金正在營中造飯、歇息,左右通報大爺來了,佩金抬頭見是馮富,兄妹見禮坐下。馮富道 : “桂參政知道你們到來,差我送上五十匹好馬,給寶總領使用。並有祝觀察們書信,叫我星夜趕來。誰知你們昨夜立功,得了第一座緊要關口。偏我來遲,沒有得點兒好處,臉上怪臊的慌。”

    佩金笑道 :“現在一連尚有三座關口,倘若搶得來,不但賊 人喪膽,還帶着咱們兄妹面上爭光。”馮富大喜道 :“趁賊人 不作準備,咱們趕緊就去。”佩金道 :“我兩個拈鬮,看誰去 搶關。”說畢,兄妹各拈一字,拆開見佩金是”搶關”二字。

    佩金道 :“兵貴神速,就此拔營。”一面差人知會總領派兵接 應,自家帶兵五百,飛身而去。分了鄉兵給馮富,帶着在後面堵殺。

    且說這三座關口,因仗着第一關險要,有四五處大寨把守,兵多糧廣,可以放心。這些地方並無重兵,每關不過三五百人,又俱相去只四五十里,前後都有照應。第二關的賊目名叫狗才。

    因見安然無事,與些蠻婆正是飲酒作樂。忽有敗殘狗兵跳進寨來,報說第一關口已被天兵搶去,殺死狗彈,聽說牛肚山一帶全已失去。狗才正在驚慌,接連不絕各路敗兵逃來,彼此跳叫,各訴天兵利害,滿寨吠聲。

    忽聞鑼聲大振,衆狗兵不及探聽,只見一員女將,勢如猛虎,領着官兵殺進寨來。狗才出其不意,勉強上前拒敵。馮佩金照腦袋上使勁一刀,將狗才連頭帶肩削去半個,令家將梟下首級。衆狗兵無主,亂竄逃命,又被馮富四面追殺,兄妹二人十分得意。佩金領着家將、鄉勇,奮力追殺,搶上三關。

    這守關的名狗巴,生得身長力大,性如烈火,又還善戰。

    聽說天兵殺至,趕忙迎敵。佩金一連戰了十來合,心中想道:

    “這賊目倒有點意思,若不打發他上路,白耽擱功夫。倘他們 救兵趕來,倒難收手。”主意已定,故意賣個破綻,狗巴不知是計,鑽身一斧砍來。佩金用刀隔開,摘下鞍上銅錘,照頭一下打去。狗巴叫聲”不好 ”,扭過頭去,肩背上着了一下,兩手麻木,將斧丟在地下,飛馬逃命。狗兵發喊,死命拒敵。馮富趕到,又添了一隻猛虎。衆鄉兵人人奮勇,盡力剿殺。狗兵殺死大半,其餘各自逃生。馮富們又追殺一陣,擂鼓收軍。傳令整頓營寨,查點牛馬、糧草,犒賞軍士,造飯歇息。

    不一會,桂堂趕到。對佩金道 :“總領聽說你得了三關, 心中甚喜,已領着大兵來此紮營。松節度在二關扎住大營,四面俱有營寨。連勝之下,更須嚴緊。務令兵將加意小心防守,不可得意疏忽。”馮富道 :“我在營前另扎一營,以爲防護救 應。”桂堂點頭道 :“很好。”馮富去不多會,總領的兵到, 就在三關安營。慰勞佩金,記了大功。賞賜衆軍,一連歇了兩日。仍令松壽、孟瑞麟爲先鋒,馮富在左,包勇在右,各安一 營,爲掎角之勢。留佩金、桂堂、珍珠、寶書四將在帳中聽調。

    且說狗王自從連勝天兵,欣欣自得,向蠻王處要了些蠻女,終朝歌舞飲酒取樂,十分得意。不料連得軍情,聞說三關盡被天兵搶去。殺了狗彈,又失了牛肚山金銀、糧草。二關的狗才陣亡,狗巴逃的不知去向。狗王大驚,忙聚狗族商議軍情,說道 :“昨聞天兵大至,我恐勢難抵敵,因此詐降。原要候其撤 兵,乘虛掩殺,不意被天朝識破,殺了頭目,擲還表文,倒將三關全行搶去,現在蛇盤嶺安下營寨。若此嶺有失,我等無處逃生矣。你們有何主意?”道言未了,只見軍師狗畢上前說道:

    “大王且免愁煩,現在天兵已深入重地,只須差人星夜至蠻 王處,令其統領蠻兵,截住歸路。天兵慌亂,不愁三關不爲我有矣。蠻兵到後,大王親自領兵,再調回狗寶作先鋒。天兵首尾不能相顧,不但三關搶回,還可乘勢佔些邊地。這個機會斷不可失。”狗王聞言大喜,忙差兩個能言頭目去請蠻王;一面去飛調狗寶來作先鋒;又派狗英、狗豆、狗牙、狗度四員猛將,帶着一千狗兵前去守住蛇盤嶺,晝夜緊防,不許擅自動兵,等着蠻兵到齊,開關打仗。

    不言狗將去守關口。且說蠻王升帳,對衆蠻將道 :“現在 狗王失去三關,差人請我親自提兵前去助戰。你們意下如何?

    “內有一將道:“三關雖是失守,到底不知天兵虛實。大王斷 不可輕離洞府,只須公主帶蠻兵一千前去,很可放心。”蠻王大喜,忙命公主上帳,令其去搶三關,與天兵打仗。原來這蠻王只生一女,名叫塞鴻。雖是蠻女,頗有姿色。又且力大無窮,精通武藝,上陣交鋒,到處無敵,因無合意郎君,是以年已三七,尚未有配。今聞派去與天兵相敵,正欲藉此去尋佳偶。辭過蠻王,點起兵將,令狗頭目引路,登山越嶺,晝夜兼行。

    不多兩日,來到一座大山,遠望去見天兵營寨密如星宿,前後左右勢皆聯絡,旌旗整肅,十分威壯。塞鴻點頭嘆道 : “天兵軍威不同,無怪狗兵難以拒敵。”傳令紮營造飯,命蠻 兵飽餐歇息。趁着銳氣,塞鴻抄着小路下山,見迎面一座大營當路。蠻兵發喊一聲,拔開鹿角,搶入營去。見營門站着幾排官兵,聲色不動。塞鴻心疑,令蠻兵休要進營。剛傳號令,只聽營中梆子大響,弩箭像飛蝗一樣射來,箭無虛發。蠻兵被箭而倒,不計其數,一齊發喊,往後倒退,塞鴻禁止不住。忽然大炮喧天,見一員女將飛馬而至,忙將蠻兵一字排開,勒馬看來的女將,只見:

    頭帶鳳翅金冠,明珠顆顆。身披魚鱗錦甲,花繡團龍。執一杆朱纓鴨嘴槍,懸一壺素羽狼牙箭。腰如楊柳,臉似芙蓉。

    廣寒宮仙子臨凡,長城外美人出塞。

    塞鴻初見天朝女將,人物裝束迥乎不同,甚爲歎羨。兩軍相對,塞鴻用刀指道 :“來將通名!”原來這女將是孟瑞麟, 抬頭見那蠻女,倒還生得俊俏。頭戴紫金抹額,插着兩條雉尾,身穿番錦連環甲;手執長柄卷鼻刀,騎一匹五花赤鬃馬;約有二十來歲年紀,眼含秋水,面帶春風。孟瑞麟用槍指道 :“蠻 女聽着,吾乃天兵總領帳前先鋒孟瑞麟是也。爾是何人?敢來衝我營寨!趕忙下馬請命,尚可憐你一線生路;若敢弄兵拒敵,死無葬所矣!”塞鴻道 :“我乃蠻王之女塞鴻公主是也。因爾 等恃強,連搶三關,殺死多少狗將狗兵!因此狗王請我前來,與你們相殺。知我利害,趕忙退出三關,保全性命。若遲延下去,後悔無及!”瑞麟笑道 :“天兵倒讓反賊,出言顛倒,死 有餘辜!”催開馬照臉一槍,塞鴻忙用刀相架,兩馬相交,一場好殺。

    瑞麟見蠻女武藝精強,甚爲愛贊。塞鴻見女將驍勇,越戰越長精神,十分佩服。兩人酣戰,天色已晚,松壽吩咐鳴金。

    瑞麟架住刀說道 :“天黑難戰,讓你苟延一宿,明日再取你首 級。”說畢,兩下收軍,瑞麟回至營中。松壽道 :“蠻女倒有 點子本事,明日回過總領用計擒他,力戰無益。”夫妻商議停當,整兵嚴守。次日,寶總領帶領衆將親自來營助戰,令瑞麟、佩金、珍珠、寶書四員女將輪流接戰。令包勇、馮富各授以計,令其如此去辦,二將領兵各人自去不提。

    卻說蠻兵剛纔住腳,聽着大營炮響,幾對繡旗擁着四員女將、無數官兵,按隊而來,塞鴻見那三員女將美貌,裝束比昨日這女將還覺光彩,心中甚爲驚異。四員女將來到陣前,也不答話。珍珠笑嘻嘻將馬放開,舉槍相殺。塞鴻心中豔羨,愛慕非凡,見這美人槍法精熟,勇力異常,十分驚服。兩人戰了二十餘合,珍珠虛晃一槍,勒馬回陣。塞鴻剛要趕來,薛寶書一槍擋住,兩人交手奮戰十餘合,馮佩金上前接戰。塞鴻雖是英勇,經不住他四姐妹彼此輪戰,很覺腰臂痠軟,有些招架不住。

    心中正想主意,蠻兵忽然大亂。兵面兩路人馬殺來,四面炮聲不絕,喊殺連天。塞鴻大驚道 :“中了官兵之計,我又無救兵接應,這怎麼好呢!”不敢戀戰,急忙撇了佩金,領着蠻兵落荒而走。四員女將追殺一陣,讓他逃去,收兵回營。

    塞鴻來到一座山下紮營歇息。蠻兵只剩了十分之六,各人埋鍋造飯。忽然一聲炮響,山嘴邊轉出一支人馬殺來。塞鴻忙上牲口上前迎敵,那裏敵得官兵勇猛。蠻兵見勢頭不好,紛紛亂竄。塞鴻敗有三十餘里,不見有兵趕來,招集殘兵,只剩了三四百名,又無糧草,命頭目們往村莊去搶些豬羊牛馬來作糧充飢。頭目帶着蠻兵去村莊搶糧,剩了二百名跟着公主在山頂上歇息。塞鴻嘆道 :“我好端端上了狗當,弄的損兵折將,有何顏面去見父王?被那些蠻將酋長真要笑死。如今進退無門,如何是好?”塞鴻正在愁悶,見山腰裏走出一隊蠻兵,牽着牛馬,揹着糧草。將近走到面前,塞鴻眼快,叫聲”不好!這是官兵穿着蠻兵衣甲。”道言未了,果然發起喊來。爲首一員小將,手持方天戟喊道 :“蠻丫頭休走!桂大爺來取你首級!” 塞鴻此時骨軟筋酥,不敢拒敵,上馬飛奔而去。桂堂趕殺,將些蠻兵只剩了三五十個,笑道 :“留幾個,讓人家去成功罷!” 不言桂堂回去繳令。且說塞鴻人困馬乏,不敢走大路,領着三五十蠻兵往小路上登山越嶺。正走的喫力,樹林中忽然鑼聲大振,連珠炮響,搶出一員猛將,攔着去路。此時衆蠻兵心膽俱落。塞鴻抬頭見那將生得豹頭環眼,紫臉獅鼻,威風凜凜,手中拿着兩柄大銅錘,喊聲如雷道 :“蠻丫頭,我在此等候多 會,怎麼這時纔來?快些下馬同我回去,省我動手。”塞鴻大怒道 :“休要混言!你欺我是敗兵之將嗎?”催開馬,迎面一 刀。馮富笑道 :“來的正好!”舉起銅錘往上一隔,塞鴻兩手 發麻,將一杆大刀丟在九霄雲外。馮富掛下錘,一伸手抓住塞鴻絲絛,輕輕提過鞍來,抱在懷裏,笑道 :“蠻丫頭不要害臊, 同我回去自有好處。”塞鴻此時身不由己,閉目待死而已。

    馮富領着兵將飛馬回營。寶總領正望捷音,聽說馮富已擒住塞鴻,心中甚喜。只見馮富上帳繳令,寶總領慰勞一番,命紫蕭登記功績。馮富道 :“那蠻丫頭現拿在營外,請令定奪。” 總領吩咐帶上帳來,中軍官答應 ,立將塞鴻推上帳來 。塞鴻見軍容整肅,中間坐一位女將軍,生得千嬌百媚,賽過月裏嫦娥。兩旁站着七八個美貌女將。背後一字兒排着無數女兵,都是明眸皓齒,裝束美麗。下邊兩旁站着幾員猛將。塞鴻瞧着讚歎不已,朝着帳上立而不跪。

    寶釵道 :“你是敗軍之將,既被生擒,爲何不跪?”塞鴻 道 :“我乃蠻王之女,兵敗被擒,有死而已,不能屈膝求生。” 寶釵道 :“爾蠻王並非天朝封立藩國 ,乃化外自稱之王。今與狗賊抗拒天兵,乃有罪之叛賊。爾父擒至營中,亦須匍匐受戮,何況於你!本總領頗有憐你之心。你若傾忱降順,父女幫助天兵,將狗賊全行剿滅,求大將軍奏知天子,封爾父爲酋長,富貴家業可以子孫世守;若迷而不悟,是自取滅亡,斷難寬恕。

    順逆生死機關,你各自各兒拿定主意,休要後悔。”塞鴻見話很有理,想 :“那狗王反覆不定,難以相處。看天兵氣象雄壯, 料我們亦不能抗拒。倒不如降順,還可以保全富貴。”心中想定,向上雙膝跪下,說道 :“塞鴻情願降順,求將軍留在帳前 驅使,我無面目迴歸蠻洞。”寶釵道 :“你是真心誠服,還是 暫且強降。”塞鴻叩頭道 :“我在蠻方向有英名,今帶兵一千 名全行覆沒,即不被擒,我亦自殺。今蒙將軍慈愛,憐我不死,終身願執鞭蹬,並無二心。”寶釵大喜道 :“南蠻性直,如其 心服,斷無更變。”吩咐解去綁縛,塞鴻感激涕泣拜謝。

    寶釵將他叫至面前道 :“你今誠服,就是我一家之人,從 此待你並無二意。但你與我們臭味不同,到底不能合式。我今有個兩全之法,剛纔擒你之人,乃我營中一員猛將,未有家室,我爲月老,替你們成就姻緣。幫我打仗,彼此俱無疑忌。”塞鴻滿面通紅,低頭不語。寶釵知其已允,說道 :“將來見你父 親,說明是我作主,與你無礙。”叫馮富上帳,吩咐道 :“我 爲月老,將這段好姻緣先酬你勞績。”馮富連忙拜謝。寶釵令男女諸將,用軍中鼓樂送他二人回營去成親。一面差人知會節度諸將,在馮富營中送親。歡樂一會,各自回營繳令,讓他二人成其美事。

    寶釵同海珠、秋瑞、掌珠、汝湘、九如、紫蕭、芳芸姐妹們,這晚在營中仰觀天象。寶釵嘆道 :“斗柄東指,不覺春又 回矣。”秋瑞指道 :“罡星臨於太白,不出十日,有一場大戰。” 汝湘、九如道 :“賊星乍明乍暗,光色青而有刺。其中有邪 術傷人之賊,很有留心。”寶釵指道 :“將星光芒直射賊營, 河魁纏於箕畢搖搖不安,賊人不久傾巢而至矣。”掌珠、紫簫道 :“糧餉轉運甚艱,目下正是軍情緊急,還須多設連營,便 於轉運。”寶釵道 :“前日桂三舅向二叔叔曾稟知元帥,多添 幾處糧臺,想來定能接應。”姐妹們議畢軍情,回帳歇息。

    次早,馮富夫妻上帳叩謝。塞鴻道 :“昨有百餘名情願同 死的男女蠻兵,見我已投順,伊等亦十分歡悅。意欲差幾名回去,說我父親設法拿住狗王,將功贖罪,請總領示下。”寶釵道 :“很好,你作速知會父親,帶兵去搶狗賊巢穴,使他首尾 不能相顧,就可一舉而得。有咱們天兵救應,叫他只管放心前去撕殺。”塞鴻答應,回營去寫家書,差人回去。

    松節度見殘冬已過,正是初春天氣,連次催令進兵。無如蛇盤嶺險惡非凡,關上守的水息不漏。馮富夫妻同松壽、孟瑞麟幾次衝將上去,俱被強弓硬弩射了下來,倒傷了些人馬,又無小路可以偷過關去。不覺守過兩月,寶釵們十分愁悶。

    這日,正商議計策,忽聞關上炮聲不絕。令精細探子前去探聽虛實。不多一會,回來說道 :“關上新到了一個賊目,名 叫狗寶。今日祭旗犒軍,明日開關打仗。”塞鴻上前稟道 : “這狗寶乃狗王的族叔,生得相貌兇惡,力大無窮。腹中煉成 一塊寶石,能於呼吸打人,百無一失。亦且刀箭不能傷他,還有邪術能驅使兇惡猛獸衝營拒敵。官兵難以抵當,以此屢戰必敗。狗王全仗此人,敢於作亂。若將此人殺去,那些狗兵不足懼也。”寶釵道:“你有何良策,可以避他的邪術?”塞鴻道:

    “狗性好淫,狗寶猶甚,到處搶擄婦女。明日出戰只須女兵在 前,我現已改天朝衣飾,他並不知我是蠻女,明日我領兵去打頭陣,衆姐妹輪流去戰。只要制住他衝前猛獸,可保無事。”

    寶釵道 :“猛獸臨陣,我自有計破他。”隨令秋瑞、海珠 等將帶來之紅油板箱五十隻取出,令松壽、桂堂挑壯丁五百名,藤牌手五百名,將紅板箱五十隻取去,如此這般辦法。令掌珠、紫蕭、芳芸、九如領徐忠、周惠等三百名家將,全用神弩,見賊兵衝出,先射退賊人梟勢。令孟瑞麟等一班女將迎敵狗寶。

    令包勇、馮富在中軍護衛,聽候臨時調遣。調各偏將在四路截住賊人去路,令松元帥調各鎮將督同剿殺。

    不言大營中遣將之事。次日清晨,狗寶分三路人馬殺下關來,其勢勇不可當。離大營不遠,擺開戰場。狗寶眼若銅鈴,尖嘴縮腮,左右獠牙如鋸,面若虎斑、白眉赤發,手執五龍鋼叉,身披番錦連環甲,騎一匹四不像,十分兇惡。左右幾十名賊將,都是奇形怪狀,瞪着眼看那大營。只聽大炮連聲,見大營中擁出五色雲山五座,齊至陣前,端然不動,上面黃煙滾滾。

    狗寶甚覺驚疑,正看之不已,一聲炮響,忽然一隊人馬喊殺而至。

    狗寶忙將背後一面青旗拔在手中,向左右連展數次。衆賊將往後一退,只見馬腳下捲起一陣風沙。忽然跑出無數奇形猛獸,一直搶過陣來,官兵瞧見退入陣門。狗寶領着賊將一齊衝殺過來。只聽號炮齊響,五座雲山從空而降,俱變而爲五彩獅犭孔,張牙舞爪,口吐黃煙,身上銅鈴響如獅吼。那些猛獸瞧見驚慌,返身衝回本陣。狗兵攔擋不住,讓開野獸,發喊衝殺過來。

    大營中又是幾聲號炮,松壽、桂堂領五百名藤牌手滾出陣前,盡砍賊將馬足。接着掌珠們統領三百名家將,奮勇向前,齊發神弩,射倒賊兵不計其數。狗寶領着賊將,猶如瘋狗一樣勇不可當,被珍珠、寶書們幾員女將擋住,殺得塵沙滾滾,地暗天昏。桂堂在左,松壽在右,各當一路。賊兵喊殺連天,愁雲黯黯。桂堂正殺的有興,忽被那逃散的野獸在陣中衝突,官兵大受其累。

    桂堂心中想道 :“我丈人留下的那柄蕉扇,奉母親之命, 叫我臨陣時揣在懷中。何不取出向這野獸扇他一扇,看可有些應驗。”想畢,在懷中取出,向着那些野獸盡力一扇。霎時間馬腳下捲起一陣黃風,衝入陣中。看那野獸猶如被驅一樣,聚在一堆,向那些狗兵狠爲咬嚼。桂堂大喜,使勁連扇幾扇,只見飛砂走石,如雨點相似,專打狗賊。官兵乘勢奮力大殺。松壽擋殺右路狗賊,正在酣戰,忽被幾陣狂風將奔散之野獸吹來一處,衝咬狗兵。松壽瞧見,心中大喜,槍挑劍剁,盡力暢殺。

    此時,狗寶在中路,被女將們圍住狠戰。左右狗將已殺的七零八落,所剩無幾。狗寶雖甚悍勇,難敵四員女將,更兼珍珠兩臂有千斤之力,一條槍逼的狗寶招架不迭。心中着忙,顧不得這些美色,口中吐出寶貝,迎面打來。珍珠抬頭見冰盤大的一塊五色毫光對面打來,忙將身子往左邊一閃,只見肩背上透出一道綠光,將那塊寶貝托住,從肩上飛流過去,並未打着。

    原來珍珠身上將夢中所得的蕉葉護肩襯在甲裏,以此邪寶不能落在身上,心中甚覺驚喜。狗寶見寶貝不傷女將,十分驚怪,忙收回咽入腹中。正在出神,不防被珍珠連發出五枝神弩,射中咽喉,幸煉有邪寶,不致傷生,忙同幾個狗將殺開一條血路,敗上關去。衆女將緊跟追殺,喊聲震天。那些狗兵見主將失利,俱皆亂竄。

    桂堂正四路趕殺,忽見狗寶逃敗下來,隨撇了狗賊縱馬過去,舉起畫戟當胸就刺。狗寶叫聲”不好 ”,將身一扭,肩甲 上搠了一個透明窟窿。衆狗將抵死護救,正在危急,忽然關上衝下一支狗兵,前來救應。狗寶瞧見,心中大喜。原來是他老婆雪賽花,領着九個兒子雪狼、雪狽、雪犴、雪狴、雪狺、雪犭豪、雪狸、雪猛、雪豝等,一齊下關救應。九子中惟雪犭豪又名神獒,最爲兇惡。讓狗寶逃上關去,母子十個將桂堂圍住。

    併力攻殺,若非桂堂神勇,竟難招架。

    卻說松壽見珍珠姐妹追趕狗寶,被關上衝下一隊賊兵將官兵圍住,勢如蜂湧。松壽忙下牲口,命家將收緊肚帶。自家身上盔甲整束妥當,手執銀槍,跨上雕鞍,領着幾名家將殺進重圍。那些狗賊就如割草削瓜一樣,但凡遇着他,想活的就少。

    殺進圍去,見一名悍將敵住寶書,松壽放馬上前,大喊一聲,猶如起了一個霹靂,那個賊將駭了一跳,招架不及,被松壽一槍刺下馬來,家將們梟了首級。寶書指道 :“同咱們去給桂兄 弟解圍。”松壽點頭,一同殺上前去。桂堂見姐妹弟兄俱到,心中大喜,抖起神威,一戟刺去,只見鮮血直噴,翻身落馬。

    不知刺中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感多情狐仙報德 誅反賊女將成功

    話說桂堂見衆姐妹全來助戰,心中大喜,舉手一戟,將中雪猛翻身落馬。雪豝聽見後面聲響,剛回頭一望,被馮佩金借勢一刀,連頭帶肩砍了半邊。雪賽花見連失兩子,心中着忙,不敢戀戰,領着雪犭豪等殺開一條血路,敗上關去。松壽們奮力追趕,見前面有狗兵救應,且天色已晚,不便深入重地,忙傳令收軍。

    這場大戰雖未搶得關口,也殺了他幾個有名賊將,殺死狗兵不計其數,又生擒狗賊野獸數百個,一齊解到總領大營繳令報功。寶總領十分大喜,傳令將生擒狗賊即行斬首。所得野獸,送一半到元帥大營,其餘分賞各營,令其飽餐,上帳聽令。男女諸將各回本營歇息,整頓馬鞍器械,飽餐戰飯。聽總領營中聚將鼓響過三通,俱各上帳聽令。

    寶總領業已升帳,海珠、秋瑞們侍立兩旁。寶釵對衆將道:

    “狗寶乃賊中名將 ,善於用兵 。且煉有邪寶,雖受重傷,不 能害命。他今日雖然大敗,必乘我勝來劫營寨。若不預爲準備,必中其計。我算他劫營必分三路:一支去劫元帥大營,截我後路;一支去燒糧草,使我軍亂,難以存留;狗寶必親身來劫我大營。我亦以三路擋之,殺他個片甲不能逃去。” 松壽們齊聲 說道 :“總領神機妙算,狗賊難逃法網矣。” 寶釵拔令箭一支,對桂堂道 :“兄弟帶兵一千名,每人各 帶幹曲草把一個,在荔枝山前、大葵峪山上埋伏。看賊人全進峪中,只須幾十名兵在峪尾鳴鑼、放炮、發喊,使賊人不敢去燒我糧草。再將峪口進路燒斷,山上點着草把,一齊丟入峪中。

    彼處草深路曲,用白雲僧所贈之扇扇起神風,雖不能盡絕,也必燒死大半。你速去幹這件功勞。”桂堂接令,立即帶兵而去。

    令松壽上前說道 :“此去西南二十里,名鐵葉嶺,過嶺即七星 巖,賊人必偷過此嶺去劫大營。兄弟帶兵一千名,埋伏在七星巖下,多帶號炮;分兵三百名,藏在嶺之前後樹林深處。候賊人渡過嶺時,四處吶喊、鳴鑼、放炮,狗賊勢必驚慌亂竄,兄弟乘勢剿殺,必獲全勝。”松壽答應,接令而去。命珍珠、瑞麟上前吩咐道 :“你二人各帶兵一千名,埋伏在大營左右,俟 狗寶到來,如此這般圍住剿殺。但狗寶煉有邪寶,甚是利害,珍珠自有避邪之物。瑞麟妹將我這枝釵簪戴在冠上,可以無患。”

    瑞麟答應,接了松釵,同珍珠自去埋伏。命寶書同、佩金各帶兵一千名,在大營後面左右埋伏,以防賊人敗回返攻營寨,併爲珍珠們接應。令沙塞鴻帶兵五百名,將乾柴引火之物去賊人關下,聽大營炮響,即放火吶喊,作搶關之勢,以擋賊人下關救應。令包勇、馮富各帶兵五百名埋伏在關前左右,俟賊人敗回,與塞鴻合兵剿殺。衆將得令,各去埋伏。又差人知會元帥,一同剿辦。寶總領遣調已畢,領着秋瑞衆人,派家將徐忠等帶三百神弩手,同往旗鼓嶺等候捷音。

    不言總領營中之事。且說狗寶夫妻敗上關去,喘息一會,吐出寶貝,將受傷處所療治妥貼。查點兵將,見損折甚多,並殺死兩子,其餘帶傷的不計其數,心中十分忿恨。對衆狗將說道 :“我想官兵今日大勝,又見我身受重傷,必驕滿得意,氣 充神適,軍心必怠。明欺我們心膽必落,不敢再下關去,我料他斷不預作準備。我意欲今夜去劫大營,以報日間之恨。諸將以爲何如?”衆狗賊一齊跳叫道:“頭目此計大妙!我等情願下關決一死戰!”雪賽花要與兩子報仇,情願一人領兵去劫大營。

    狗寶見衆將俱各忿恨,心中大喜,向衆人說道 :“你們既 願去決死戰,須聽我調遣。軍營糧餉最關緊要,離大營東北十里荔枝山,乃官兵囤糧積餉之所,必有重兵把守,須一勇將去放火燒糧。官軍見糧餉有失,衆心慌亂,其勢必敗。誰敢去當此大敵?”雪賽花應道 :“此處非我不可。只要帶猛將十員, 精兵一千名,必成這件大功。”狗寶大喜,令雪賽花領兵即去。

    對雪犭豪等弟兄七人道 :“你們帶兵一千五百名,繞過總領大 營向西南偷渡鐵葉嶺,轉下七星巖,去劫元帥大營。衝殺一陣,不必追趕,急回兵與我夾攻總領營盤。眼見那些女將必被我們擒來受用,只要生擒,不可傷他性命。”雪犭豪等歡欣跳舞,急忙領兵而去。派狗才、狗巴等數十名勇將,緊守關口。

    狗寶分派已畢,帶着狗兵二千名,下關去劫營寨。只見陰雲四合,星斗無光。螢火亂飛,草蟲悲咽。狗賊最喜夜行,不多一會,來到大營。只聽更鼓之聲斷續不齊,各營號燈都是半明不滅。狗寶心中大喜道:“官兵得意,正在酣睡,此乃天賜諸女將與我受用也。”暗傳號令,衆兵將整束器甲,稍定喘息。

    狗寶在前,手執五龍叉,騎着四不像,來到總領營門,拔開鹿角,一聲大喊,衆狗兵殺進營去。只見營中靜悄悄並無一人,中間堆着一大堆乾草。狗寶大驚,情知中計,傳令退兵。誰知後面狗兵死命殺進營來,倒反擋住歸路。狗寶正在着忙,那堆乾草忽然燒着,火光燭天。裏面埋着連珠大炮,驚天動地響震山谷,將衆狗賊駭的滿營亂竄,彼此不能相顧。

    狗寶剛退出營門,見左右兩路人馬殺來。當頭兩員女將,舉槍躍馬十分驍勇。狗寶忙上前迎敵,那兩員女將雙槍並舉,猶如兩條出海蛟龍,勇不可當。狗寶雖然悍勇,亦難招架,且日間受了重傷,氣力不加。戰有四五十合,看那狗兵已被官兵殺的七零八落,不敢戀戰,忙吐出寶貝,向着孟瑞麟當頭打去。

    只見金冠上冒出一道白光,化成一條青龍,將寶貝抓住,在半空中旋轉不已,總落不下來。狗寶忙將寶貝收回,殺的汗流浹背。珍珠見邪寶不靈,使出孫夫人傳授的幾路神槍,不覺狗寶身上已連中數槍。孟瑞麟見珍珠取勝,忙向鞍上摘下金鞭一支,用槍隔開五龍叉,照着狗寶頂門上一鞭打去。狗寶叫聲”不好!”

    將頭閃過,肩背上着了一鞭,打的口鼻內直噴鮮血。急忙拍開四不像,縱起妖風逃出陣去,招呼亂竄狗兵,敗回關去。

    且說桂堂在大葵嶺埋伏,時當夜半,見果有無數賊兵偷入峪中,口中讚道 :“總領神機妙算,令人難測。”忙暗傳令依 計行事。卻說雪賽花見各種官兵俱無防備,心中甚喜,催攢狗兵進入峪內。正往前行,聽見後軍忽然大喊。雪賽花勒馬四望,只見進來的峪口火光燭天,已被官兵燒斷,不覺大驚,對衆狗將道 :“官兵既燒斷進路,前面必有埋伏,不必前進。此處草 深路曲,倘被火攻,性命難保。即速搶出峪口要緊。”狗兵將一聞此言,十分驚慌。轉身退不多路,只聽見峪尾鑼聲震天,大炮轟天,衆狗兵駭的自相踐踏,向峪口殺奔出來。忽然一聲號炮,山上點着乾柴、草把,丟入峪中。桂堂用仙扇向峪中扇了幾下,登時火炎騰騰,赤風滾滾,好利害的火勢,圍着狗兵盡力大燒。賽花被火燒的十分危急,見前面狗兵在烈火中冒死搶出峪口將有一半。此時只得撇下峪內狗兵,自家架起一片黑雲,逃出峪口。桂堂瞧見,彎弓拔箭向着黑雲射去,正中賽花左腿,翻身跌下雲頭。官兵上前擒捉,雪賽花十分着急,就地一滾,變成一隻白花大狗,縱起妖風,死命逃出陣去。剩下幾個狗將,各顧性命,領下敗殘人馬回散逃回關去。

    桂堂趕殺一陣,見賊兵去遠,傳令將峪中燒死狗賊全行拉出,填入深坑;將殺死狗將梟下首級報功。元帥處派來將弁各處搜擒逃敗狗賊。桂堂領兵回營,走至半路,耳聞金鼓喊殺之聲,知是松壽正在殺賊,忙領兵繞到七星巖。見官兵已將衆狗將生擒殺死不計其數,大獲全勝。松壽帶兵殺過嶺去。桂堂追趕上前,時天色大亮,望見前面軍兵甚衆。縱馬過去,見是寶書、佩金與松壽合兵一處,殺死多少逃竄狗賊。姐妹弟兄相見甚喜。

    不言衆人回兵之事。且說沙塞鴻聽見大營中號炮喊殺之聲,知賊已中計,忙令軍士將柴草堆在關前,放火、鳴鑼、發喊。

    關上狗牙、狗巴急令狗兵用毒藥弩箭如雨點射下關。塞鴻們遠遠鳴鑼放炮,聽後面喊殺震天,知道狗兵敗回,忙退下關來,當頭遇着狗寶。左右號炮不絕,包勇、馮富領兵殺出。狗寶見大兵利害,心驚膽戰。又見手下兵將被左右兩路官兵鐃鉤、套索擒住多半,心中正在着忙,被沙塞鴻迎面一刀,就像一道寒光,不及躲避,左肩上連肉帶甲削去一片。狗寶大叫一聲,急縱妖雲逃上關去。塞鴻統領兵與包勇、馮富截殺狗兵,只見雪賽花領着殘兵衝殺過來,猶如一羣瘋狗,其勢兇猛。塞鴻三人奮力拒敵,包勇看出賽花破綻,當腰一鞭打去,十分沉重。賽花將身一閃,被塞鴻一刀斬於馬下。馮富急忙梟下首級。衆狗兵見賽花被斬,大喊一聲,各逃性命。包勇們大殺一陣,回營繳令報功。

    此時,寶總領剛安營已畢,衆將紛紛到齊,上帳參謁,呈驗首級,繳令報功。寶總領十分歡喜,慰勞男女諸將,賞勵各營兵將。令將松壽所擒之雪犭豪等十幾名狗將,解赴元帥大營聽候發落。令松壽、孟瑞麟仍回先鋒營,整兵拒敵。令包勇、馮富爲救應使,在先鋒營左右紮營,以防賊人偷路劫營。令桂堂、沙塞鴻往來巡察,防賊匪結連海盜,並照護大營糧餉。各營整頓軍裝、器械,軍威壯盛。松大元帥見寶釵用兵如神,十分喜慰。軍中俱稱爲”女諸葛 ”,三軍無不敬服。 不言官兵營中之事。且說狗寶敗上關去,喘息未定,陸續有狗兵逃上關來,哭訴賽花母子俱被生擒、殺死,兩軍全沒。

    狗寶大叫一聲,暈倒地下。狗才們着忙,圍着叫喚,半日方蘇,眼中紛紛落淚,說道 :“我自領兵犯界以來,大小數十戰,未 嘗損失。不意今番被官兵將我全家殺盡,連次大敗,將我素日英名一旦化爲灰土。若不報此仇,雖生何益!望諸將助我決一死戰,以解我恨!”狗牙、狗巴一齊勸道 :“頭目現帶重傷, 且調養痊好,整頓軍威,知會狗王添兵助戰,定下美計,可以一戰而勝,自能報仇雪恨。此時兵威不振,徒氣無益。”狗寶見衆將苦勸,難以勉強,且身受重傷,一時不能復元,只得閉關靜養,不與天兵交戰。

    寶釵們連次攻打,百般引誘,狗寶緊閉關口,毫無動靜。

    不覺月餘,心中甚爲焦急。忽接聖旨到來,因松節度奏知寶釵等連搶三關,生擒大賊目狗彈,並殺死狗才等有名賊目數十名,狗兵不計其數,所得牛馬、糧草、器械無算,聖心大悅,封寶釵爲平蠻都督;松壽、桂堂爲御林金吾將軍;馮富、包勇爲偏將;孟瑞麟、賈珍珠、馮佩金、薛寶書、梅海珠、鞠秋瑞、梅掌珠、舒芳芸、鄭汝湘、竺九如、魏紫蕭等女將爲冠軍使;松節度晉爵大元帥;桂恕爲大理寺卿;祝筠即補授兵備觀察使;隨營將弁俱加升賞。寶釵供設香案,率領諸將謝恩,歡聲雷震。

    大元帥處催着進兵攻打。

    此時,茗煙將夢玉送到金陵後,早已回營,派他同得祿爲前後巡察使。這日盤着兩名奸細,拿上帳來。寶都督令人搜檢身上,在髮根裏搜出一個小紙卷,是狗王與蠻王書信。令其親自領兵分作兩路,約定四月初三攻打官兵營寨。寶都督問道:“爾這關上現有多少兵將?狗王現在何處?”奸細供道:“這 關上最爲緊要,有三萬名狗兵把守。狗王與衆狗族俱在大古峒,朝歡暮樂,不管出兵之事。所有用兵打仗總是狗寶一人專主。

    因日前受了重傷,調理新愈,差我們去約蠻王,要四路夾攻。

    今被拿住,不敢虛語。”寶都督令將兩名奸細斬首,另重賞茗煙、得祿,令其加意巡察。與秋瑞們定下密計,親自去見大元帥。私下照會,臨期各路調遣。

    不覺已是三月終,寶都督暗傳號令,將各將紛紛遣調。令塞鴻將帶來家將仍照蠻人裝扮,上關去誘狗寶開關,說蠻王親到,兩路夾攻,誘狗寶來攻大營。令馮富假裝蠻兵,去搶關口。

    松大元帥亦調遣官兵各路攻搶剿殺,真是排定深坑以擒猛虎。

    卻說狗寶自敗兵之後,調養箭傷,操演狗兵,整頓器械。

    寫書知會蠻王,約其領兵截殺。諸事停當,專等蠻王回信。這日正領着些狗兵在嶺上險峻處所打牲巡察,來到一段危崖鳥道,見有三個蠻兵扳藤附葛,爬上嶺來。狗兵們往下喊問,那三人答 :“是蠻王差來投書。大路上有官兵紮營,恐被拿住,故此 冒險前來。”狗寶忙令狗兵用繩接引,拉上巖來。看那三人喘作一團十分狼狽。定了一會,用刀割開衣服,取出蠻王書信。

    狗寶接住細看,上面說道 :“天兵兇狠,連搶三關,又將我女 擒去斬首,我深要報仇。今準親自帶兵,分作三路,定於四月初三日衝劫官營,搶回三關,報仇復恨。狗王必須親自領兵,併力圍殺,斷不可失信。聽見吹角放炮,我兵已到,開關來戰,要緊!要緊!”狗寶大喜,賞個酒飯,令其上關歇息。那三人說 :“蠻王深恨天兵,親自帶兵報仇。夫人因殺了愛女,晝夜 啼哭,也親自到這關上來,幫同打仗。叫先致意酋長,看見兵到,接引上關。狗寶素知蠻王夫人美貌,聽說來關助戰,心中大喜,滿口應允;一面知會狗王派兵接應。

    不覺已是四月,狗寶調遣狗兵。此時狗王派了狗新、狗幹也在此關,同着狗牙、狗度、狗英等各領狗兵分作五路前去衝營搶寨。留狗必在關把守。分調才定,把關的探子來報,聞得四面吹角喊殺,號炮不絕。遠望官兵營中紛紛走動。狗寶聽說,親自上墩臺遠望,果見官兵走動,旌旗不整,搬糧運草,十分忙亂。又聞得遠近吹角之聲不絕,隱隱聽見喊殺連天。狗寶知蠻兵已到,忙傳令開關,五路一齊進發。狗王處又添了多少狗兵,勢如潮湧。狗寶由中路去搶大營;狗牙打先鋒寨;狗英在左;狗度往右;狗巴獨攻後營。五路賊兵,不顧性命,抵死衝殺進去。

    單說狗寶來至大營,只聞喊殺連天,鼓角之聲大振。知是蠻王與官兵打仗,心中甚喜。率領狗兵發喊搶入大營,裏面並無一個人影,大帳中間還是一堆乾草。狗寶大驚,知又中計,忙令退兵。忽聞一聲大炮,四面伏兵齊起,鑼聲振動山谷。突然衝出馮佩金、賈珍珠兩路人馬,將狗兵衝作兩截,彼此奮力剿殺,如同切菜。這些狗死命拒敵,越殺越上。狗寶敵住珍珠、佩金,奮力死戰,不顧狗命。此時各路總鎮官兵全到,四面圍殺,各將弁無不奮勇出力,喊殺之聲震動天地。衆狗兵至死不退,殺盡方休。狗寶見手下狗兵已所剩無多,心中未免膽怯,撇下珍珠,殺出重圍,領着敗殘人馬退有二十餘里。不見官兵追趕,只聞四面喊殺、鼓角聲如雷震。查點狗兵,只剩五六百名,還是一半帶着重傷。

    狗寶心中焦悶,又不知那四路兵將可能取勝,長吁短嘆,來到一座大山。忽然大炮驚天,搶出無數官兵。爲首一員小將,手持方天戟,騎着鐵腳棗騮駒,金冠繡甲。笑吟吟指道 :“我 在此等候多時,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狗寶大怒,舉起五龍叉當胸就刺。原來桂堂奉令在此埋伏,見狗寶果向這條路來,心中大喜,要生擒回營,以顯本事,將狗寶不放在心上,一支方天戟如神龍一樣盤的水泄不漏。狗寶逼得汗流浹背,招架不迭,心中着急。戰了四五十合,自知難以取勝,忙將腹中寶貝吐出,向桂堂迎面打來。桂堂瞧見一團光彩奪目,知是狗賊的邪術。正要閃身去避,只見胸前冒出一片白雲,將邪寶裹住。狗寶見寶貝無用,趕忙收回。桂堂使出神威,一戟刺中賊肩。狗寶大叫一聲,落荒逃去。

    桂堂那裏肯放,奮力追趕約有二三十里。山路崎嶇,十分險峻,兩馬相去不遠,舉戟向背心使勁搠去。狗寶剛要回身相拒,只聽”喀吒”一響,桂堂被樹根絆倒,連人帶馬跌在山坳裏,被馬壓住身子,跳不起來。狗寶大喜,帶轉四不像,舉着五龍叉,兇狠狠照心窩一下。桂堂嘆道 :“我命休矣!”只見 樹根下一道白光,直撲狗寶身上,聽狗寶大叫一聲,栽下四不像來。桂堂大喜,趕忙翻身站起,牲口亦跳出坳上。狗寶仰面躺在地下,兩目緊閉,桂堂連忙舉起方天戟,照心坎上搠了個透心大洞,見狗寶口中吐出一個彈丸,光明奪目。

    桂堂取在手中細看,背後有人說道 :“郎君成了大功,真是可喜。”桂堂回望,見是一個白鬚老丈,面如滿月,目似流星,仙風道骨,相貌非凡,扶杖而至,笑道 :“手中之物與了老漢。郎君富貴中人,要此無用。”桂堂遞了過去,拱手問道:

    “老丈尊姓?要此何用?”那老者接在手中,再三稱謝,忙 吞入腹去,笑道 :“知郎君有此大難,特來等候。除此大害, 指日可以討其巢穴,成其大功矣。剛纔之物,即狗寶所得日月之精華,仙人所謂內丹是也。老夫非別,乃洪園中飛雲之父。

    荷蒙救命深恩,報答不盡。郎君珍重,兩戰俱捷,五鳳齊飛,最難有這樣樂事。”說畢,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桂堂說道 :“去年無意中救他一命,誰知今日救了自身。可見與人方便,自家方便,天道循環,令人可怕。”拔劍取下狗寶首級,上馬仍回原路。半路遇着狗兵來尋狗寶,瞧見首級已懸在腰間,駭的心膽俱落,不敢迎戰。桂堂抖起精神,一路趕殺,屍橫滿地。

    狗兵正自亂竄,又遇官兵截住,前後盡力大殺,剩了不多幾個,躲入深箐逃生。那領兵的是松壽,四面追殺一陣轉來,與桂堂相見,說道 :“狗寶開關來劫營寨,馮大嫂子扮作蠻王夫人,騙上關去。我們就勢搶關,得了蛇盤蛉,關上狗兵殺個罄盡。都督到關紮營,元帥大營就在嶺下。咱們四處伏兵將那四路賊兵截住,各總鎮兵到,又兼來了兩路蠻兵幫天兵剿殺,真殺了個舒服。生擒數百名獻功,首級不計其數。元帥同都督甚爲喜慰,查點衆將,就短你同佩金姐姐,着我帶兵來找。有人說你被狗寶追了下來,我因急急趕來,誰知你正追殺狗兵。那懸的首級又是誰的?”桂堂將殺敗狗寶,追趕跌入坑中,遇白老人相救,殺死狗寶,趕殺狗兵前後暢談一遍。

    松壽大喜道 :“狗寶一死,大功告成矣。但白老人說兩戰 俱捷,五鳳齊飛,你倒不問個明白。”桂堂道 :“這一定是你 們得關,我殺狗寶,這不是兩戰俱捷。五鳳齊飛是瑞大嫂子、馮大嫂子、珍珠、佩金、寶書三個姐姐五人得功,不是齊飛嗎?”

    松壽笑道 :“各將弁誰不出力得功,怎麼單說他們五個。”弟兄正說笑緩行,忽然山腰裏轉出一隊人馬。

    兩人定眼細看,不覺大喜,原來是馮佩金領兵馬而來。三人相見,佩金道 :“堂大爺的五百官兵與我合在一處,同去追賊救應。誰知走錯了路,再也轉不出來。不虧遇着個挑柴土人令其領路,還不知要走到那裏。怎麼你兩個又在一處?”松壽、桂堂各將緣由細說一遍,佩金大喜,令桂大爺的兵將各歸隊去,三人催軍上關。途中又遇包勇奉令前來接應,還有各營將弁絡繹不絕,都是搜山殺賊回營報功繳令的。聽說桂大爺殺死狗寶,梟了首級,人人大喜。這兩年不知被他傷了多少兵將,從此可無憂慮,真是歡聲如雷。

    桂堂們來到關下,領着諸將弁同松壽、佩金到元帥大營請安報功。松元帥見殺了狗寶,心中大喜。令將首級傳示各營,以安衆心,交與松壽掛在先鋒營外號令,使狗賊喪膽。命軍政官記桂堂大功,衆將分別勞勇記功已畢。松壽們告辭回營,上關來見都督,各將始末細說一遍。寶釵點頭道 :“朝廷洪福, 狗寶被戮,狗賊指日滅矣。”吩咐各回營歇息,明早上帳聽令,衆人答應各去養息。

    寶釵同秋瑞們計議軍情,細心斟酌。次早傳令拔營前進,直逼狗王。大古峒前隔着一道長河,紮下營盤。請元帥大營安在蛇盤嶺,前後接應。令馮富、塞鴻帶領蠻兵在穀道峒安營,堵住狗王后路。松元帥調幾家總領帶着猛勇將弁,在四面緊要山谷小徑邊紮營堵截,真是圍的水泄不漏。

    不言官兵之事。且說狗王仗着狗寶兇猛,又有法力,自用兵以來大獲全勝。因得了三關,十分得意,派心腹的狗彈守關,封狗寶都酋長,回峒受用。誰知三關仍被天兵奪去,又請出狗寶爲先鋒,可以無患。正在歡樂,連有敗兵來報,說狗寶已被天兵殺死,梟首號令。蛇盤嶺已失,官兵長驅而至。狗王大驚失色,立刻升帳,傳齊狗族商議退兵之策。有狗軍師上前說道:

    “官兵人多膽怯,且冒險深入重地,兵皆勞乏,又兼不服水 土,多生疾病。現今春盡夏初,瘴氣正甚,只消將峒口堵住,雖百萬雄兵不能爲力。我們差幾個能幹奸細,由後峒夾縫中出去,雜在挑柴擔水人夫裏面,探聽官兵動靜。等候他染着瘴癘,動手不得,我們挑選些剽悍不畏死的狗兵,奮勇死戰。不怕他是天神,也要抵擋不住,就可一戰成功。”狗王轉驚爲喜,讚道 :“狗軍師言之有理。先將峒口堵住,再爲商議。”衆狗族 高聲答應,趕忙就去堵御,自此聲息不聞。

    松壽夫妻是頭隊先鋒,砍了多少毛竹、木頭,扎着浮橋過去。連次攻打,並無影響。山如削壁,無可扳援登望之處,又是夾溪圍繞,深不可測。元帥處催令進兵,連都督亦甚爲焦急,帶着諸女將親自到峒口察其形勢,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傳令各營兵將輪流上山射獵打牲,操習人馬,毋許安逸,恐生疾病。

    相守已將月餘,正交炎夏,瘴氣盛行,兵將俱多疾病,河中毒氣更甚。元帥將實在情形奏知朝廷,一面調馮富夫妻領三千名蠻兵爲先鋒,擋住峒口,以防賊兵攻擊。松壽夫妻帶原兵在先鋒營後扎住,以爲接應。

    不一日,朝廷差榮國公賈蘭,帶了多少解暑醫瘴的丸藥前來,散給兵將,命賈蘭在軍營差遣立功。元帥領着都督開讀聖旨,叩頭謝恩。將藥立刻分給各營,擺設香案,謝恩領用。賈蘭請安已畢,說起”賈、祝兩宅均各安好,書信常通。夢玉們二月間到京,都住寧府。弟兄三人南宮高捷,中了進士。殿試梅魁得了一甲一名狀元及第;柳緒得了二名榜眼;夢玉是三名探花及第。弟兄三人都欽授翰林之職。我出京時他們已告假回家省親祭祖,都有書信帶來,請安致意”。松大元帥甚爲喜極;寶釵點頭含笑,十分喜慰;背後幾個女將喜的嘴都合不攏來。

    松元帥同寶都督給海珠、珍珠、掌珠、秋瑞、九如、汝湘、紫蕭、芳芸、寶書、佩金們道喜,衆人亦給元帥道喜。

    賈蘭送上夢玉書信,各人開看,寶釵見上面見道:

    洪園中不知判袂,雲帆高掛,夢夢千里,抵金陵聚首之期,始是與吾姊拜別之時,異哉!千古之創別也。金陵歡敘月餘,隨侍太太同至丹徒度歲。敬如尊諭,借竹香爲金屋,即瀟湘名其額,從其所好耳。魁弟奉雙親之命,與顧玉書三妹又結百年之好,已於春初合巹矣。花朝前頭五日,偕梅、柳弟兄公車赴京,晝夜兼程,備歷風塵勞頓。抵京後同寓寧府,舉宅見愛,莫能名其形狀,大約不知身在客中也。春闈榜放,三人俱捷南宮。梅郎名稱其實,竟佔花魁;弟作探花人;而柳郎昂然其中。

    弟兄一甲,亦今古之罕有。深荷聖恩,俱已授職。今准假歸省,與榮公先後出京。弟輩想念之情,蘭侄諒能口述。奏捷歸時暢申離悃,茲憑尺一,用慰錦念。伏惟

    珍重不宣。

    秋姐輩均此不另。夢玉拜手。

    寶釵看畢,遞與諸妹。辭過元帥回至營中,差人往祝觀察、桂大理處道喜。寶書、佩金看了家信,喜不自勝。

    寶釵道 :“白老人所說’兩戰俱捷,五鳳齊飛’,蓋指你 弟兄五人而言,三文兩武,一戰成功。想咱們可以指日班師矣。”

    桂堂道 :“剛纔打獵,拿着十幾個樵夫,在山上探頭探腦形 跡可疑。搜他身上並無別物,只有柴刀擔索而已,請令定奪。”

    寶釵笑道 :“剿滅狗賊,即在這幾人身上。”令諸將過來, 附耳授計。

    次日,都督升帳,命將十幾個樵夫綁上帳來。那樵夫被刀斧手押着上帳,一齊跪下。只見中間坐一位美貌將軍,兩旁站着十來個錦衣繡襖的美人,背後盡是女將,俱像天仙一樣。那樵夫看的出神,從來沒有見過天朝人物,說不出那樣新奇好看。

    又兼着異香撲鼻,令人骨軟筋酥,樵夫們張着嘴,流了一地口涎。寶都督用手中白鵝翎扇拽道 :“爾等知天兵到此,何以不 同狗王前來受死?還敢探我營中,今被拿住,尚有何說?”樵夫們磕頭說道 :“我們都是左近村中良民,並非反賊。因上山砍柴,被天兵拿住。求將軍放我們回去,以後再不敢犯禁 。” 寶都督點頭道 :“我看你們不像反賊。既是良民,就留在營中當差。現在官兵染患瘴氣,多生疾病,不能打仗。就派你們在營打柴汲水,等官兵病好拿住狗王,再放你們回去。”吩咐放綁,押在各營打柴汲水。

    樵夫們分在官兵營中,彼此不能相顧。瞧見官兵十個人倒有八個是病。又聽見大營中歌唱之聲,朝夕不斷,聞之令人如醉如癡,一連四五日並不巡更喝號。松壽來報有四五個樵夫逃去,兩日,寶都督吩咐將那幾個樵夫放去。傳令暗退上關,僅留先鋒一營在此,各將依計埋伏。調遣已畢,寶都督領着衆女將,在山腳下按着方向壘了幾堆石子。正是設定天羅地網,以待狗賊。

    卻說狗王聞奸細回來,細說那些女將千嬌百媚,貌似天仙一樣。各營官兵又皆患病,動彈不得,狗兵一去,必能全勝。

    狗王聽見歡喜之至,忙同狗軍師商量,拿個什麼主意將那美女擒來峒中受用。狗軍師笑道 :“這有何難?現在官兵受了瘴氣, 各營俱病,不能撕殺。我們將峒中狗兵全行帶着,明日半夜,開峒殺到官兵營寨,出其不意,那些美女還怕他飛上天去,全俱擒了回來。須大王親自帶兵,只進不退,奮力撕殺,再無不勝之理。”狗王大喜,依計而行。

    次日,命狗軍師同狗子狗孫、狗男女狗族們把守狗峒。狗王率領狗將,領着合峒狗兵飽餐戰飯,披掛整齊,磨拳擦掌,大開峒門。已是黃昏時候,星斗滿天,狗王全身披掛,騎獨角獸,領着狗將狗兵來到官兵營前,已將半夜。一齊發喊殺入營去,只見衆官兵丟下糧草,棄了營寨,退後逃散。狗王率領兵將奮勇追趕,勢不可當。追過幾堆亂石,並不見有官兵影響。

    仰面瞧不見星斗,一片漫漫大霧,不分南北。衆狗兵在昏霧之中彼此不能相顧。正在着忙,只聽連珠炮響,四面鑼聲大振,喊殺連天。狗兵在大霧中奮勇殺了半夜,不覺紅日東昇,霧氣退盡。狗王定眼細看,四面砌着七八堆石子,衆狗兵俱圍在中間,自家殺了一夜,並無一個官兵。查點人馬倒已殺去一半。

    狗王大怒,傳令整頓衣甲,往前追殺官兵。衆狗將喘息未定,急忙度過一重峻嶺。

    遠望對面山腳下紅旗招展,一隊女兵按了轡慢行。狗王瞧見,傳令急速追上前去,俱要生擒活捉,休要放走。衆狗兵得令,不顧高低險峻,死命急追。跑下嶺來,望見女兵相去約有一箭多遠。轉過山腳,狗王見官兵無多,只有幾個女將,心中十分喜歡。領着狗將剛到山腳,只聽一聲大炮,那密樹林中衝出一隊官兵。當頭一將,戴着鳳翅金盔,身披鎖子連環甲,手執斗大兩柄熟銅錘,騎着鐵腳棗騮馬。那將生得豹頭環眼,紫面赤須,喊聲若雷,擋住去路。衆狗將催開戰馬,一齊擁殺過去。剛交手不多幾合,官兵抵擋不住,丟盔棄馬,四散閃開。

    狗王追殺,轉過座大山,並不見有一個官兵,心中十分疑惑。

    傳令倚山紮營,前哨馬前去探聽虛實。

    看看日已沉西,衆狗兵因殺了一夜,又越山度嶺,追殺一日,腹中飢渴,人馬俱十分勞乏。此時紮下營寨,一個個解鞍卸甲,造飯歇息。狗王也覺疲乏不堪,正值盛暑之時,汗流重甲,忙將衣甲卸去,頗覺鬆快。與衆狗將披髮赤身,就地團坐飲酒。直至初更以後,探子回來稱說 :“一路哨探有五十里遠, 並不見有官兵營寨。各處山徑小路俱用亂木碎石塞斷,不通行走。山腹深林內亦曾細心哨探,並無埋伏人馬。惟此去東南三十餘里,山半密林中有草屋十餘間。內有燈光透出,又有婦女笑語之聲。探聞系官兵屯糧之所,有一員女將帶女兵百餘名在彼此看守。餘外實不知官兵現在何處。”狗王聽說,猜疑不決。

    衆狗將同聲說道 :“大王不必多疑,我想官兵實因受瘴過多,不能撕殺,見大王親自臨陣,官兵人人膽落,遠走深藏,各逃生命。日間所見女將,想來就是屯糧之兵。既已探聞不過百餘名,諒他不能逃去。今晚歇息一夜,明日統領人馬,將那屯糧之處團團圍住。那女將與那百餘名女兵如探囊取物,一個不少,盡歸大王受用。”狗王聽說,滿胸得意,搖頭拍手,呵呵大笑,說道 :“衆將言一點不錯。今晚放心,須要飲大醉。 明早去擒拿女將,各有重賞。”衆狗將俱各歡喜,彼此伏地哄飲,直到半夜,俱皆大醉睡倒。

    忽然人喊馬嘶,火光燭天,連聲大炮。狗王同狗將酒已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各去找着兵器,見有無數人馬殺進帳來。衆狗將死命大殺,正殺的熱鬧,火光俱滅。昏黑之中彼此混殺,一直殺到天明日出方纔住手。四路哨探並無官兵形跡,查問緣故,誰知夜間衆狗兵睡熟,帳房失火,燒着號炮,誤疑官兵來劫營寨,合營慌亂,跑進中軍營帳。不意狗王同衆將醉眼朦朧,將自家兵認作劫寨官兵,一時奮力相殺,此時方纔明白。狗王十分不樂,查點狗兵,倒又殺去十停之三。

    正在整頓營寨,忽有探子飛馬來報,說有兩員女將押住百餘車糧餉走錯路徑,轉入山腹,正可領兵前去擒拿,不可錯過。

    狗王聽說,不覺回憂作喜,立時披掛整齊,傳令拔寨,不許停留。命探馬領路,度過幾重大山,走下峻嶺,轉入一條峽谷。

    狗王正催人馬緊走,忽聞炮聲不絕,四山響應。心中疑惑,剛要差人哨探,只聽後面人馬發起喊來,兩邊山上弩箭如飛蝗驟雨而至,將後隊狗兵射死無數。狗王十分着急,忙傳令急尋小路退出山去。幸而林深路曲,急忙轉出大山。對衆將笑道 : “不是我們知道路徑,幾乎中了官兵之計。但他們此時尚然圍 住山口,我等出其不意向山後殺去,定然大獲全勝。”衆狗將齊聲讚道 :“大王真是神算!”隨即催攢人馬,繞過山腰,只 聽見半山中一聲炮響。

    狗王勒住坐騎,抬頭觀看,只見山頂上約有數百女兵,圍着幾個女將,紅羅傘下一位女將軍騎着白馬,用手中鞭梢指着笑道 :“狗賊釜底遊魂,還不受死,更待何時?”狗將中有在 三關逃回的,忙對狗王道 :“這是領兵的寶都督。人雖美貌, 用兵如神,須要小心。”狗王笑道 :“你等有勇無謀,故此中 他奸計。看我今日擒他回峒。”吩咐兵將奮力上山,退者立斬。

    狗王催開四不像,飛奔上去,只見衆女將笑嘻嘻勒馬不動。來到半山四面觀看,並無埋伏,放心殺將上去。離山頂約有一里多路,見女兵中紅旗轉動,一齊往山坳中走了進去。

    狗王領着兵將搶上山來,上面靜悄悄並不見有一個女兵。

    令人四下探望,遠遠見對山腳下,衆女將俱在樹陰下席地乘涼,馬皆卸鞍放草。狗王甚爲驚異,對衆將說道 :“果然女將軍用 兵如神,令人難以測度。如何是好?”有一狗將上前說道 : “探得山坳中有條小徑,下去不遠就是對面山腳。我們留三百 名狗兵,各執五色旗,在山頂上東穿西走,使衆女將猜不出我兵虛實,不作準備。大王統領全部人馬,由小徑直搶至對面山腳,出其不意,可以一鼓而擒。”狗王聽說拍手大笑,依計行事不提。

    且說寶釵親自誘敵,用奇門縮地法來至山腳下樹陰下,暫爲歇息。秋瑞指着笑道 :“山頂賊兵用五色旗東串西走,故爲 疑兵之計,賊人不久蜂擁而至矣。”海珠笑道 :“都督妙算如 神,不亞武鄉侯之擒孟獲。”寶釵道 :“全仗諸弟妹之力滅此 兇孽,我何敢追跡古人?”正在說笑,忽見對面林中飛起幾陣鳥雀,只聽聞鴉鵲亂鳴。九如道:“賊人至矣,請都督上馬。”

    寶釵領女將慢慢繞過山腳 ,聽得後面賊兵大至,衆女兵按隊前行,任他追趕。

    卻說狗王趕到山腳,見女將在前,相離不遠,率衆奮力追趕約有十多里,來到一座山場,十分開廣。忽地裏連聲大炮,閃出一支人馬。爲首兩員少年猛將,槍戟並舉,將賊兵衝開。

    狗王領着兵將奮勇撕殺,正在酣戰之際,聽見連珠炮響,官兵忽然變成八卦陣式,兩員不將不知去向。狗王勒住坐騎,看不出東西南北,只見四面盡是官兵,旗槍密密,殺氣騰騰,喊殺之聲駭心震耳。

    正在驚疑,忽見一員女將舞動神刀,猶如一道金光,所到之處,殺狗兵猶如割草。狗王率領幾十員有名猛將上前迎敵,剛纔交手,聽見一聲號炮,又來一員女將,手執點鋼槍,殺的愁雲慘霧,日色無光。狗兵分頭死命撕殺,四面連聲大炮,官兵忽然變成連環陣,將狗兵分成兩截,彼此不能相顧。

    寶都督在山頂上,見賊兵已入重地,忙帶着松壽、桂堂率領翠翹、三多等十二名姑娘,金映、杜升等二十四家媳婦,親自來陣中誘敵。這狗王正殺的掉魂失腦,忽見無數美人都在面 前,狗興又發,撇下狗兵,領着衆狗將要上前活捉。寶都督且戰且走,來到打狗嶺,將女兵一字排開,攔着去路。

    狗王心中疑惑,勒住坐騎,四下觀望。忽聽密林中一聲大炮,海珠、秋瑞等領着徐忠、周惠、茗煙、得祿等三百名家將,弩箭如驟雨而至,圍如鐵桶。狗王十分危急,領着衆狗將死命衝突。見官兵讓開一條山路,趕忙領衆將衝出陣去。心中正然得意,聽見驚天動地一聲響亮,狗王同幾十名狗將一齊跌入陷狗坑內。紫簫、芳芸等鐃鉤套索一齊搭住,衆家將蜂擁而上,將狗王等數十名全行拿住。

    寶都督喜不可解,傳令將狗賊等捆綁結實,裝入口袋,差官星飛到元帥營中報捷。一面領着松壽、桂堂親到陣中。此時賈珍珠、孟瑞麟、薛寶書、馮佩金、沙塞鴻用連環陣將狗兵截開,殺的七零八落。忽見都督大旗進陣,知狗王等業已遭擒,精神更加勇猛,盡力大殺。

    卻說前後狗兵聽說狗王已被官兵擒住,軍心慌亂,死命往外衝殺。寶都督見狗兵悍氣已消,忙將令旗招展,號炮喧天,變出一無心混元陣。衆狗兵見滿陣中天昏地暗,不知方向,瞧見官兵稀少之處衝開一條血路,往外逃生,後面官兵緊圍兜殺。

    衆狗兵見前面又有無數官兵擋着去路,只得向一條夾壁谷中竄將進去,後面狗兵如潮湧而至,盡數逃入谷去。

    寶都督在山上見賊兵全入重地,連忙施放號炮,登時將谷口用敵石堵住,兩邊伏兵齊將火箭、火彈射入谷去,引着地下所埋火炮,震動山谷,又將乾柴、油草燒着,推入谷中。原來這條谷名木筆谷,是條有進無退的死路。寶都督學武鄉侯燒藤甲軍的故事,收拾他個斷根絕命。衆狗賊惡貫滿盈,應受此滅絕。這也是天意要滅此種狗賊,命寶釵消此孽障。各將俱來繳令,稱說谷中並無聲息,惟有臭煙餘火,請令定奪。寶都督令將乾柴枯草再推些下去,儘量一燒,派兵守住谷口。傳令已畢,親領衆將前來幫松元帥剿滅狗×。

    剛到半途,松大元帥差官知會,親率各總鎮將弁攻破賊巢,生擒狗王妻子、狗族、狗軍師及緊要賊目,已將狗×全行剿滅。

    令寶都督同各位總鎮並榮國公,帶領衆將,分往各路險山峻嶺,將狗賊巢穴盡行搗滅乾淨,休留餘種。寶釵接奉軍令,忙差人各處知會總鎮,一面帶兵搜山搗穴。此時男女衆將俱勇往向前,搜巢搗穴。無處不是官兵鄉勇,將各寨狗兵殺的滿山亂竄,無處逃生,喊殺叫號聲聞數百里。

    各路兵將直殺了半個多月,松元帥傳令收軍,立即差官先拜本奏捷,一面派幾員大將押解狗賊家屬及一切緊要賊目赴京獻俘。此時狗賊在囚籠裏,瞧見他的狗太太、狗奶奶、狗姑娘、狗相公,還有狗軍師、狗親家、狗姥姥這些親族,相對點頭嘆氣而已。其餘狗黨盡在軍前斬首,又將附狗爲害之海賊一併剿滅。燒燬狗峒、狗穴,安插良民,賞恤士兵、鄉勇。令將士略爲歇息,即趁勢收撫難民,清查村莊廬舍。

    松元帥見塞鴻所帶蠻王差來之兵將十分出力,令馮富按名優賞。令軍政官查明將士功勞及都督營中男女各將功績,匯奏朝廷,聽候升賞。寶釵斟酌,因荊、朱兩姨娘辦理糧餉功勞,內將在家管理撥運糧餉勤勞出力之陶、李姨娘、探春、芙蓉四人添上功單。松元帥正料理軍務,忽聞連珠炮響,一路人馬喊殺而來。只見中軍官急忙來報,不知是那裏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一戰成班師奏捷 十萬貫舊產還元

    話說松大元帥正料理軍情,聽見連珠炮響,忙差人探聽。

    只見中軍官來稟道 :“蠻王沙哩雅親領蠻兵,將助狗叛逆之海們全行拿住,親解來營,求見元帥。” 松元帥吩咐各將伺候升帳,令蠻王進見。沙哩雅走至營門,瞧見天兵威武,猶如天神一樣,甚爲股慄。來至帳前,見元帥虎威,不敢仰視,連忙俯仗在地,說道 :“久居邊外,未嘗作亂。前因誤聽狗言,深 爲悔恨。今天兵已滅狗類,我親自將哄狗作亂之海賊全行拿住,解赴大營,將功贖罪。求元帥開恩,免我一死。情願替朝廷出力,照管蠻荒邊地。” 說畢,只是磕頭。松元帥道:“爾不守 安分,助狗作亂,罪大惡極,分應碎屍梟首。姑念你知罪悔過,拿獲海賊,寧靜海洋,全你生命。你蠻地並非藩國,自稱爲王,已往不究。本帥奏知天子,施仁聖之恩,賞你土官世職,永守邊地,不失子孫富貴。倘敢再蹈罪戾,天兵到處,種皆絕滅矣。”

    沙哩雅汗流浹背,磕頭答應。

    松元帥令其站立一旁,吩咐將海賊推上帳來。兩旁答應,立刻將個賊首及有名賊目三百餘名綁捆上帳。松元帥細訊供詞,賊首們將海洋打劫情形、次數直認不諱。元帥道 :“賊首海里 虎、海里蛟系已獲正法。海里鰍之兄,都是海洋大盜,罪惡滔天。推出轅門,凌遲碎剮。” 將有名賊目全行梟首,號令海邊。 其餘散賊數百名,除去被脅爲盜者數十名,餘皆斬首,以快人心。從此海疆寧謐,松元帥心中甚爲欣慰。令沙哩雅隨營候旨。

    塞鴻父女相逢,十分歡悅。馮富拜見丈人、沙哩雅見女婿相貌威武,喜慰非凡。送了多少金珠寶貝,補女兒的嫁妝。馮富、塞鴻領沙哩雅來見都督。寶釵念其歸順朝廷,又是塞鴻之父,優容相待,賞茶命坐。軍中連日趕辦安撫事務。桂恕、祝筠悉心查覈糧餉軍裝一世銷算。

    不多兩月,朝廷有旨到來,賞封有功將士。封松柱爲定國公,仍管節度使;桂恕爲兵部侍郎;祝筠爲太僕寺卿;薛寶釵封武烈夫人,贈舉人賈寶玉爲妙覺禪師;封梅海珠、鞠秋瑞、梅掌珠、鄭汝湘、竺九如、魏紫蕭、舒芳芸、賈珍珠、薛寶書、孟瑞麟、馮佩金、沙塞鴻俱爲勷勇恭人;辦糧無誤之荊舜華、朱如蘭、陶春芳、李金帶、祝探春、江芙蓉爲安人;松壽、桂堂爲冠軍都督御林軍使;馮富、包勇爲都閫將軍。各總鎮將弁論功升賞。榮國公賈蘭加軍功三級,功牌三面。其在營打仗殺賊最多,奮不顧身之男女各家將,命元帥查明,分別賞給職銜銀牌。元帥因徐忠們系生擒狗王之人,將徐忠、周惠賞給衛守備銜;茗煙、得祿、喜兒等家將賞給千戶銜;翠翹、三多等十二名姑娘、金映們二十四家媳婦都得了個守尉功牌;其餘家將俱得等第功牌。太守張銘升了觀察。蠻王沙哩雅因其拿賊立功,獻土誠順,免其剿滅,賞給五品州牧土官,令其管束蠻人,子孫世職。其有應行賞恤之事,俱命元帥等奏明辦理。官兵、鄉勇俱加倍恩賞,拔補官職。聖旨開讀已畢,歡聲如雷。男女大小三軍,俱望闕叩謝天恩。

    定國公松元帥命武烈夫人薛寶釵,親往各邊界安撫查看。

    就帶着沙哩雅去安插蠻人,令其歸農耕種,開墾山田,各安生業。沙哩雅款留都督在蠻峒中耽擱兩月,辦理一切事務。寶釵同秋瑞們令塞鴻作伴,遊覽邊外山川雲樹,風土人情。蠻人扶老攜幼,爭看天朝人物,衆心悅服。寶釵查辦已畢,正是深秋時候,領衆將回至內地。沙哩雅帶着妻子送至大營。松元帥又吩咐一遍,然後拔營班師。正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自此邊地滅除狗患矣。

    薛寶書、馮佩金請寶都督在孝義村暫留數日,招集莊人佃戶修整牆垣,打掃屋宇,上墳祭祀。大門上立起榜眼及第匾額,左右豎立旗杆,大開筵宴,比柳緒娶馮佩金爭光百倍。此時遠近親友,鄉老男女畢至。黃家何氏節婦亦在坐中。薛寶書將黃其祖的故事說與衆人,表揚節婦貞潔。寶釵們深爲嘆贊飲敬。

    聞節婦之子年已長成,且肯唸書上進,後來張觀察賞其文才,由秀才竟中鄉榜。此是後話不提。

    寶書們料理已畢,將房宅田地仍全交與包都閫照管。馮富不願爲官,情願夫妻在家,同包勇安享山水之樂。寶書、寶釵們班師來見祝筠、杜恕,彼此道喜,親熱非凡。同定國公盤桓數日。所有軍需糧餉,祝筠捐輸十分之四。又有各種富商捐助,糧餉十分充足。桂恕、祝筠俱要等銷算完畢方能進京供職,先令松壽、柱堂入都面聖,謝恩供職。寶釵們諸女將附表謝恩,各領家將回籍,留荊、朱兩姨娘在公館照應。又到元帥府同莊夫人、水仙二夫人相敘數日。莊夫人命媳婦孟瑞麟同松壽入都供職,不必在署侍奉。

    又擺了幾日得勝筵席,寶釵們拜別起身。全是欽封武烈夫人旗號、執事,掌得勝鼓,領着家將及原來的幾百官兵,越嶺度山,緩程而進。不日來到江口,早有前站備下船隻。鞍馬上勞頓多時,覺在船中人人舒服。松壽夫妻同桂堂、寶書、佩金、珍珠每日俱在寶釵船上相敘談心。所謂功成名就,各遂心願。

    寶釵道 :“ 白老人所說‘兩戰俱捷,五鳳齊飛’,真是數皆前定。我是世上散人,自問雌伏草茅,老死棲下。不意仗諸弟妹之力,立功異域,得封夫人,並連寶玉亦受國恩。此實夢想不到,願與弟妹共此富貴。”松壽道 :“弟妹皆沾姐姐之光,成 就功名。”紫蕭、芳芸、掌珠、九如們道 :“這倒是真話。咱 們若不是沾寶姐姐光,那裏得能受朝廷恩典。”姐妹弟兄歡喜無限,彼此讚美。

    珍珠道 :“你們只是謙虛,放着這樣秋水長天的景緻不瞧, 真是可笑。”秋瑞道 :“你看那一帶樹林中,定有個禪林古剎。” 松壽道 :“此間江名富池 ,那樹林邊正是甘將軍廟。過此百里,即孫夫人祠。”珍珠對寶釵道 :“這兩處我要上去拈香。 求姐姐傳令,將船暫爲停泊。”寶釵道 :“甘將軍乃東吳名將, 豪傑之士。我亦要到廟中瞻拜一回。”吩咐將船泊在廟前。家將們趕備牲酒、香燭伺候。

    寶釵姐弟都到廟中拈香禮拜,獻牲酹酒。秋瑞道 :“今見 將軍威猛氣象,想當年以百騎往劫曹營,真足令阿瞞喪膽!”

    珍珠拜畢,說道 :“前在龍宮親見將軍儀表,儼然似座上英雄 也。”衆人禮拜畢,大爲讚歎。寶釵吩咐家將備辦豬羊三牲、酒果,明日到孫夫人廟上供拈香。衆人遊玩一會,相攜上船。

    剛離開廟口,見有無數烏鴉,飛滿篷上,並不畏人。寶釵等深爲驚怪,松壽道 :“此乃神鴉,系甘將軍遣來護送者。須以鮮 肉、豆腐酬其遠送。”珍珠命多備葷素各物,令其自食。羣鴉飛鳴而食,各有先後,並無爭奪搶啄之態。直送過數十里,環飛數次,翩翩而去。汝湘道 :“《聊齋》所記漢產之母名曰竹 青,想不虛謬。”桂堂道 :“白飛雲曾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難以指據。”姐妹們暢談一會。

    次日,到孫夫人廟拈香上供。寶釵領着諸弟妹虔誠展拜,甚爲恭敬。珍珠分外拜謝,禱祝再三,十分誠敬。在廟中盤桓半日,瞻仰慈容,如在蘆花江上依依難捨。秋瑞道 :“這副對 聯真是千古不磨之句。”衆人抬頭,見柱上一副大對聯道:

    思親淚落吳江冷,

    下句是:

    望帝神歸蜀道難。

    衆人讚歎不已。拜別神像,各回船去。只見神鴉相送,比前更多。各船俱備肉食酬謝,這且不表。

    只說珍珠回到本船用過晚飯,頗覺神思睏倦,早爲安歇。

    剛朦朧睡去,只有兩個美婢,戎裝佩劍站在面前,說道 :“夫人在百花臺賞花開宴,請恭人相會。”珍珠道 :“是那位夫人請我相會?”兩婢答道 :“恭人到彼自知,休要耽擱。”珍珠 被催不過,令一婢引路,見別有洞天。走不多路,畫棟雕樑,十分壯麗,儼然畫圖中之宮殿。越歷數重,來到一座重臺,高入雲漢。扶欄曲折而上,剛至臺頂,見一位美人戎裝來迎。笑道 :“汗馬立功,真是我會中翹楚。我承往顧,念及故人,不愧爲多情良友。我已將會中人邀在此間作賞花之會。”珍珠見是孫夫人,連忙拜謝道 :“自別慈容,時深依戀。荷蒙授以兵 法,得立軍功,仰邀恩命,皆出自夫人恩賜也。五中銘勒,感佩難名。今瞻慈範,實慰私衷。”珍珠伏地頓首再拜,孫夫人用手相扶而起。見寶釵、秋瑞、汝湘、紫簫、芳芸、芙蓉、海珠、掌珠、友梅、九如、彩芝、蟾珠、修雲、寶書、佩金、瑞麟、寶月全行在此。

    孫夫人笑道 :“金陵十二釵俱已完聚。我連會中人全邀至 此,作一勝會。已差人去請遠客,何久不見至?”道言未了,見彩雲飄渺,香風習習,有四位美人相將而至。珍珠見是英、皇二妃、龍王宮主同湘妃,相見笑道 :“指顧之間,已數更寒 暑。功成塞外,作閨閣中之李將軍。如寶武烈不減班定遠也。”

    珍珠拜謝當年情愛。寶釵們亦俱拜見,珍珠一一說與諸姐妹。

    孫夫人指龍女對寶釵道 :“宮主與寶妹同名,且同一氣。何以 見面轉不相識?”諸姐妹見龍宮主與寶釵毫無分別,深以爲異。

    彼此分賓而坐,美婢送茶。秋瑞們見玉杯中茶色淡碧,清香撲鼻。孫夫人道 :“此即瓊漿,乃華池玉液。比諸妹當年所 飲之荷露略有滋味。”寶釵道 :“人間那得有此。前在幻虛宮 曾經嘗過,此則再嘗仙味也。”湘妃道 :“今日羣芳畢集,不 可虛此勝會。須張起百花圖,作竟日歡敘。”孫夫人點頭,吩咐侍從擺設百花。兩邊答應,轉眼間滿臺俱是花草,萬紫千紅,勝過三春豔麗。衆姐妹見有好些奇花異卉,莫知名狀。三妃各奏琴瑟,香風徐來,百花飛舞。更有五彩蝴蝶,翩翩而至,按節向花而舞。

    忽聞鶴唳之聲,見一朵彩雲從空而降,有一仙女跨鶴飛來。

    寶釵 、海珠們認得是幻虛仙子,忙起身迎接。孫夫人笑道 :

    “何以來遲?”幻虛仙與諸人見禮道:“適在蟠桃園查點數目, 被東方曼倩纏住,說了一會閒話,才能脫身而來。今日我幻虛中人全在此間,真是難得。須各顯技能,庶不虛此佳會。”孫夫人們大喜,舞劍奏樂,各隨其長。寶釵衆姐妹平日雖知音律,並不精妙。三妃各有指教,俱覺朗然開悟,姐妹們吹彈半晌,各盡其妙。湘妃道 :“從此傳入人間,可稱廣陵散矣。” 孫夫人命進松花糕、柏子茶。諸仙用畢,幻虛仙邀着衆人看花遊玩。轉到一處,院落沉沉,十分清雅。上面懸有一額,寫着”怡紅院”三字。芙蓉道 :“這不是大觀園的’怡紅院’ 嗎?”幻虛仙點頭道 :“諸妹前生在此結下情緣,竟至十二釵 全歸於一。我今送你們仍歸本院,以遂前生之願。”說話之際,已走進屋中。四壁光明,又非昔年景象。衆人走入套房,猛抬頭瞧見寶玉身披鶴氅,閉目趺坐炕上,手中捧着那塊能靈寶玉。

    珍珠同寶釵們剛欲上前叫喚,幻虛仙指道 :“這裏纔是寶玉。” 珍珠回望房屋,衆人全然不見,惟有一塊大石,約有十餘丈,高大瑩透光亮,毫光閃閃,上有三個大字,寫着 “青埂峯”。 忽然石下冒出一股大水,登時波浪滔天。珍珠大驚,剛欲轉身,忽聽見驚天動地一響,那塊大石倒來,壓在身上。

    珍珠大叫一聲,猛然驚醒,耳邊猶聞風浪之聲。抱琴端茶揭帳道 :“日已三竿,恭人今日過於貪睡。”珍珠披衣坐起, 知是孫夫人顯應,夢裏相逢,深爲感敬。趕忙梳洗,對江拜謝。

    是晚,上座船請安,諸弟妹俱在坐中,寶釵道 :“離鄉不遠,轉覺念切。昨日夢與諸妹同在一處,忽然又在當年舊地,真是可笑。”秋瑞笑道 :“姐姐所夢是當年舊居,如我昨夜夢遊前生之地,更爲可笑。”汝湘道 :“莫非昨夜同做一夢嗎? 何以我也夢到大觀園?”彼此驚異,互相詢問,說來夢境皆同,俱感孫夫人靈佑,寶釵們焚香拜謝。

    自此姐妹們或聚談一處,或各自在船講求音律,不知不覺已到金陵。李宮裁同平兒差人遠接。此時蘭大奶奶亦在家中。

    寶釵們船到江口,各官俱來迎接。賈府親族男女無人不到。寶釵正是錦衣歸裏,同着衆人回到榮府。王夫人們俱在祝府,家中惟賈環夫婦、李宮裁婆媳、平兒母女數人。毓哥兒亦在祝府攻書。松壽夫妻拜見道喜。寶釵等祭祖、上墳、拜客。連日大開筵宴,款待親友。松壽夫婦又是新親上門,專席奉請。平兒又替女婿桂堂慶功,晝夜演戲。

    李宮裁笑道 :“桂姑爺娶了一位美人回來,還該請咱們喫 杯喜酒。”寶釵道 :“桂姑爺娶什麼美人?”宮裁笑道:“你豈不知,就是你差人送來,交與咱們的白飛雲。在咱們家住了三四個月,誰不歡喜親熱。同修妹妹、巧姑娘三個人倒像一胞養的,寸步不離。六月間太太帶去給鎮江老太太做生日。這三個媳婦是桂三姨兒的寶貝。”桂堂聽說,甚爲欣慰。寶釵點頭笑道 :“不錯,我倒忘了這人,真該喫堂大爺的喜酒。”平兒道 :“我替女婿請你們一日。”松壽道 :“咱們盡着聽戲喫酒,忘了那三百名官兵同些家將們離家日久,不可在此耽擱。”寶釵深以爲是,吩咐明日起身。是晚熱鬧一夜。

    次日飯後,寶釵領衆上船。不兩日已到鎮江,文武各官俱到江口迎接。得勝軍回,又是一番景況。夢玉、柳緒、梅魁三個小翰林接着寶釵。姐弟四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八隻眼睛瞅着,拉住不放。寶釵點頭含笑,說不盡那番親熱。秋瑞們也說不出那喜極的情況。松壽、孟瑞麟、桂堂彼此道喜。接着祝府的探姑奶奶、陶、李兩姨娘俱已全到。芙蓉先爲拜謝寶釵等,又給顧玉書道喜。座船上竟是一船碎錦。桂堂夫妻相會,見白飛雲彼此感謝,異常親愛。領着來見寶釵,候衆人拜畢,寶釵拉着飛雲道 :“匆匆起馬,未得暢敘一宵,今日相逢,深慰渴 念。”飛雲道 :“自慚非類,得近榮光,尚祈格外垂憐,使得 長依福庇,實所深願。”寶釵道 :“既能相聚,緣分不淺。我 深願與妹樂數朝夕也。”碼頭上伺候齊集。此時寶釵氣概迥異從前,前呼後擁,十分榮耀。塞街填巷,人人爭看。

    到祝府門首,是現任太僕宅第,又是一番光景。門樓上立着探花及第直牌,到茶廳下轎。寶釵讓孟瑞麟在前行走,瑞麟再三謙讓。寶釵道 :“你今日是新親上門,我不敢僭。過此以 後,我再遵命。”彩芝對瑞麟道 :“你竟依着寶姐姐,休要推阻。老太太們等着見面呢。寶釵笑道 :“彩妹妹到此將近一年, 比在家時竟是兩樣,豐彩迥異當時。”彩芝道 :“自到此間未 曾病過,想起當年真是可笑。”彩芝陪孟瑞麟在前,寶釵諸姐妹一路說笑來到垂花門口。見查大奶奶們領着衆家人媳婦站班迎接。桂夫人、石夫人迎接新親,松大奶奶先爲見禮。柏夫人、薛姨太太在景福堂等候。

    衆人來到景福堂,先讓松大奶奶夫妻拜見道喜。接着寶釵、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珍珠、紫簫、寶書、佩金、桂堂給柏夫人、桂夫人、石夫人、薛姨太太請安道喜。

    寶釵今日母女之樂非同小可。衆姐妹弟兄連着夢金、寶月、寶珠一齊團拜。毓哥兒、慧哥兒、探春的定哥兒、閏姑娘、夢玉的寄生、柳緒的麗姑娘,過來給寶釵們請安道喜。寶釵見慧兒們小弟兄姐妹俱長的很有模樣,心中歡喜。

    王夫人、金夫人、柳太太、鄭、鞠、竺、梅太太俱在怡安堂捲棚下迎接新親。彩芝瞧見,忙知會嫂子,緊走上前見禮。

    松壽、桂堂、寶釵、珍珠、海珠、掌珠、秋瑞、汝湘、芳芸、紫簫、寶書、佩金各上前跪下請安。此時婆媳兒女相逢,真是喜而又喜。王夫人、薛姨太太更是喜不可解。在怡安堂彼此娘兒們問些說話,吩咐寶釵姐妹”帶桂堂先到介壽堂請安。老太太十分盼望。等你們見過,松大爺、大奶奶再去,省得擠在一處”。

    寶釵等答應,忙到介壽堂來。各堂執事姑娘們俱守在介壽堂影壁前請安道喜,寶釵們應酬不暇。走至介壽堂來,祝母坐在中堂炕上,瞧見寶釵們喜的說不出話來, 只是點頭笑道 :

    “來了!來了!”寶釵們上前跪下,抱腿請安。祝母將手在衆 人臉上各摸一會道 :“可憐!倒還不瘦。”衆人磕頭起來,站 在炕前。寶釵又跪下,代祝筠及荊、朱兩姨娘請安。桂堂代父請安。祝母對珍珠道 :“我像是有好些話要對你們說說,怎麼 見了面,一句也想不起來。”汝湘道 :“等着過一半天,講故 事給老太太聽,比什麼都還熱鬧。”姑娘們回道 :“松大奶奶 們來見老太太。”祝母道 :“松大奶奶是新親,我該迎接纔是。” 剛下炕來,松壽夫妻已至堂中,上前一齊跪下。祝母忙用手相扶道 :“恕我年邁,不能遠接。大奶奶休要見怪。”松壽代 父請安。祝母都命坐下,姑娘們遞過香茶。寶釵回過老太太,領着衆人往各堂請安道喜,祝母應允。

    衆姐妹先到承瑛堂,兩邊就是竺太太院子。兩處到過,出去走回廊下,過景福堂夾道,繞過六如閣,到梅姑太爺古香堂道喜之後,出垂花門至蕉雨山房。鞠冷齋父女相見大樂。衆人請安轉來,到景福堂後面至海棠院,給夢玉道喜;走廊下至瓶花閣給金夫人、修雲、飛雲、巧姑娘道喜,到楚寶堂探春屋裏歇了一會,進如是園,到彩芝新改的”瀟湘館”道喜;至藏春塢給柳太太道喜。這才轉到蔭玉堂。

    孟瑞麟對珍珠道 :“東彎西轉的,比打仗還乏的利害。偏 今日又穿了一雙新鞋,再走兩處,須騎牲口才得。”彩芝笑道:

    “我在家怕出房門,一動就病。 到這兒來,東西兩宅,一天回往要走幾里,將病都走掉了。”姐妹們一齊好笑。幸各位太太們都在怡安堂,到處都無耽擱。寶釵道 :“衆姐妹院裏只可 改日拜望道喜。實在我也動彈不得,都到咱們太太院裏喫飯去罷。”此時金鳳、紅綬、綵鳳早已預備給寶二奶奶接風。姐妹弟兄正在腹餒之際,就在寶釵屋裏飲酒喫飯。

    次日,寶釵親自回拜總鎮各官,將官兵三百名交令回營歸伍。隨往拜各家親戚。松壽、桂堂亦各處拜客。下午是祝府內外款待松壽夫妻。接着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王夫人、薛姨太太、柳太太、金夫人、鄭太太輪流請酒演戲,款待道喜。

    鞠、竺兩太太公請一天。諸位親戚們爭着請酒,將些姐妹弟兄喫的發煩。幸而松壽們是大元帥替他們請假百日,省親修墓,日子尚寬。賈蘭也在祝府耽擱半月。松壽夫妻往杭州祭掃祖墓,修祠堂,拜親族。已交歲暮,祝府差人來接度歲,趕忙起身到鎮江。

    祝母見親丁骨肉俱聚會一堂,比當年熱鬧,更增榮貴。值此隆冬歲暮,廣行善事。命柏、桂兩夫人於貧寒本族、遠近親友分別贈送度歲之資,窮人盡皆沾惠。又將兩宅中年紀過大的執事姑娘們,有父母的均命其選人擇配,各贈嫁資;其無家可歸的,就在得勝回來小子中,擇其誠謹體面之人婚配。又將長生、翠翹給梅春作了側室;書帶、三多給了蘭哥兒,春燕、秋雲給環哥兒,均爲側室。將雁書、如意配了壽大爺。兩宅中紛紛更換,熱鬧非凡。

    寶釵們無事,同姐妹弟兄非弄音律,即談閒話。這日在瓶花閣姐妹敘談,忽接璉二奶奶寄來要信。寶釵拆看,裏面是請太太回家過年的稟啓,又是送年禮名單,收租息存用大概數目。

    寶釵放在一邊。另有一書是珍大爺寄蘭哥兒的,璉二奶奶已經看過,寄來請太太示下。寶釵展開那書子,衆姐妹俱圍着來看,見上面寫道:

    伯父字致蘭侄:現在劉大司馬已奏準致仕回藉,約春間攜眷起身。因吾侄已襲榮國公爵,大司馬願將宅第仍歸故主。再三面囑,數次命作書致意。據云除修整、改建、添造盡不算外,只須還原價銀十萬兩。吾侄接着此信,即稟明祖母,商議明白,專差寄知,以便與大司馬覆音,斷不可遲誤。佇望之至。伯父珍字寄蘭侄收目。祖母前代爲請安,並問母親、璉、寶兩嬸好!

    寶釵看完,笑道 :“一個大門房蘭哥兒還住不了,要那些 房子幹什麼?不用去回祖母,我先給祖母定下批語是’不必費心’四個大字。”珍珠道 :“好容易將那房子撇掉,誰還肯拿十萬兩銀去回贖,真是白說。璉二嫂子瞧見這封書,又不知將珍大爺怎樣臭罵一頓。簡絕回覆:很可以不用寫書來問。”寶釵點頭道 :“珍大哥真有些不是,也不想咱們那有這些銀子去 贖房子。怨不得璉二嫂子給大老爺買下房屋,花了二千多銀,大老爺嫌小不要,不願回金陵來住,白將那間宅子閒着。”桂堂道 :“那天丈母說過,將那所宅子給了我。離榮府不到一箭 來路,倒很有個照應。”寶釵點頭道 :“這倒很好。咱們且丟 開閒話,雖是算定再也不辦的事,到底要去回過太太,叫蘭哥兒怎樣寫書去回覆。”珍珠道 :“咱們同去,聽太太怎麼說。” 姐妹弟兄一齊站起,剛要出去,只見夢玉叫道 :“且住!我倒 有個主意。”不知夢玉有個什麼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祝太君寒宵舍金帛 松公子黑夜識英才

    話說寶釵們剛要出去,夢玉叫道 :“且住!我倒有個主意。” 寶釵道 :“ 你有個什麼主意?” 夢玉答道:“榮府舊宅贖回 纔是。前面原是賜第,應與蘭大爺居住。後面那幾進,讓緒哥同魁兄弟分住。我住大觀園。橫豎咱們進京總要尋宅子,亦斷不能合咱們的意。這個東兒竟是我做了罷!” 修雲道:“咱們 同壽大爺都是外人,就好看話兒不說一句。我原想着大爺有破房爛屋住一兩間,這會兒倒不敢妄想。” 衆姐妹一齊好笑。夢 玉急的滿面通紅道 :“我才隨口混說,修姑娘就多了心。咱們 弟兄姐妹誰肯離開一個,生死總在一堆 。” 修雲搖頭笑道 : “文武不同道,有心無心開口就知。大爺休要強辯。” 修雲故意慪他,夢玉認以爲真,一時辯不明白,只得放聲大哭。

    衆姐妹俱抿着嘴兒好笑。秋瑞道 :“那年老太太生日,我 也是慪着玩,他也照着這樣兒大哭。以後再不敢惹他。” 寶釵 勸道 :“罷呀,拉倒!這麼一位翰林老爺,動不動咧着嘴就哭, 也不害個臊。” 芳芸笑道:“聽說彩姑娘在家最愛出個眼淚, 這如今連眼淚影兒也找不出一點來。玉大爺還是這樣脾氣 。” 珍珠笑道 :“彩姑娘的眼淚前世出的忒多,這輩子只算找個零 兒。玉大爺是填還眼淚,這算是個報應。” 修雲笑道:“你們 且別說閒話,等我給玉大爺賠個禮兒。” 夢玉道:“修姑娘真 會慪人,一會兒罰桂大爺個東道。” 桂堂笑道:“你做的是個 搭題文章。他慪了你,拿我罰東。”

    衆姐妹一路說笑,來見王夫人。寶釵將房屋之事回了一遍,又將夢玉之意請太太示下。王夫人點頭道 :“我家斷不能贖回 故產。劉大司馬再三致意,因有榮公賜第在內,又見蘭兒襲爵,似乎贖的爲是。夢玉意見卻是。但價值過多,恐非夢玉所能爲力,須得同你太太相商,再作定奪。等着明日斟酌,再寫回書。”

    寶釵答應。

    只見一個姑娘,手中端着一卷絹畫對王夫人道 :“垂花門 送來,是顧師爺給太太畫的行樂圖。”珍珠、寶釵連忙展開,見是幅”孫曾繞膝圖 ”,畫的慈容丰采,神形逼肖,衆人誇讚 不已。王夫人甚覺歡喜,交與夢玉發去裝裱。彩芝道 :“春間 惜春姐姐起身進京時,說是給我畫了一幅小照,交與玉大爺。

    我就忘了這條兒,沒有提起。那年吳嫂子回去,也說我的小照寄與寶姐姐們題詩。我很不解其意。”寶釵答道 :“真個咱們 倒忘了!你的行樂在海棠院好好收着呢。”王夫人問道 :“仔 嗎彩姑娘的行樂在你們手裏?怎麼我不知道?”寶釵道 :“夢 玉當年無意中給林姑娘修墳,在墓中得拜匣,俱是平日常有之物,還有惜姑娘給黛玉畫的” 修篁清暑圖’,夢玉藏以爲寶。 因他家吳嫂子瞧見,說是他小姐行樂,怎麼倒在這裏。彼時我們哄他說是小姐寄來題詩的,吳嫂子信以爲真。”王夫人點頭嘆道 :“這是古今來一件奇怪佳話。明日帶來,我瞧瞧惜丫頭 的筆墨。”

    寶釵答應,同衆姐妹到海棠院來。夢玉親自將拜匣啓開,遞與彩芝。先將那幅行樂展開,定睛細看,頓悟前生。不覺對着這幅畫圖淚流如雨,不勝悲嘆。又將匣中所藏之手帕、針黹看一件哭一件。寶釵們亦俱淚流不止。彩芝嘆道 :“可憐林姐 姐聰明閨秀,竟爲朝露。又不甘終埋黃土,仍將手澤遺贈故人,真是千古癡情女子!” 桂堂笑道 :“今日活該是出眼淚的日子。剛纔玉大爺好端端大哭一回,這會兒惹出這些眼淚。我聽說醫書上載着一條兒,是眼淚瘟。一人有這病,衆人沾着,都要流眼淚。我瞧你們一定是這症候。”衆人聽說,不覺破涕爲笑。

    寶釵對彩芝道 :“玉大爺無意中給林姑娘上墳,林姑娘就 將生平手澤贈與知己。這纔是千古第一多情。如今人冷暖交情變遷不一,覿面已如冰炭,何況人皆隔世,是以林姑娘更爲難得。這樣想起來,我與諸弟妹可謂兩世生死之交。”彩芝對衆人道 :“我們衆姐妹幸與寶姐姐、探姐姐相依朝夕。須富貴生 死同歸一處。更須焚香禱祝,願結再生緣,與寶姐姐、探姐姐世世相守。”衆姐妹大喜。海珠們吩咐擺設香案,彩芝、珍珠爲首,不由寶釵作主,焚起檀香,院中鋪下花氈,姐妹一齊跪下對天禱祝。衆姐妹願與寶姐姐天上人間死生一處,永不分離。

    花枝招展,各盡誠心祝拜。

    寶釵見姐妹們相待如此,甚爲安慰。紫簫道 :“當年在這 院裏作羣芳會,姐妹不多幾個。今日一堂相聚,須作個重圓會。

    姐妹兩世重圓,古今罕有,不可虛此雅集。”夢玉大喜,不等說完,令姑娘們擺設桌椅。命該班嫂子到垂花門知會,請松大爺在外陪客,“說我有病,睡着呢。”衆人甚覺好笑。請寶釵爲首,第二位探春、海珠、掌珠、珍珠、秋瑞、紫簫、芳芸、彩芝、汝湘、九如、蟾珠、友梅、芙蓉、寶月、寶書、馮佩金、五福、修雲、巧姑娘、白飛雲、孟瑞麟、鄭文湘、顧玉書、寶珠姑娘、夢玉、柳緒、桂堂、梅春,姐妹弟兄共二十七人,又帶着慧哥兒、毓哥兒、定哥兒、閏姑娘、寄生,還有夢金二爺,俱一齊坐下。寶釵們甚覺歡樂。

    酒過三巡,夢玉道 :“今日此會,比衆不同,必須盡飲極 歡。不必吟詩聯句,竟照那年在此院中催花擊鼓,最熱鬧有趣。”

    紫簫道 :“那年在此大樂,以爲勝會難逢 ,誰知此會更勝於往日。”彩芝笑道 :“不知咱們前世曾有此樂否?”珍珠道: “大觀園聚會雖多,無過寶姐姐剝蟹賞菊之會,及老太太在園 內賞花,林姑娘所謂’攜蝗大嚼’之時。”寶釵道 :“史姑娘 枕芍藥醉眠石上,至今思之,令人神往。撫今追昔,能無風景河山之感!”夢玉見寶釵瑩瑩欲淚,忙說道 :“就將寶姐姐背 後那枝紅梅行令。”伺候的姑娘忙將梅花送上,夢玉接在手中,說道 :“就由我起令。”吩咐擊鼓,只聽窗外花鼓咚咚,連聲 不絕。席上你接我送,剛至寶釵,鼓聲忽止。衆人笑道 :“花 神亦知第一杯當敬姐姐。”寶釵接杯在手道 :“席中酒隨量飲, 亦準其隨意生法。”芳芸道 :“寶姐姐真公道。彩姑娘第一個 不會喝酒,只可隨着他的意兒,這纔有趣。”窗外鼓聲又起,寶釵將花傳與珍珠。彼此前後左右隨便傳遞。姐妹弟兄笑語喧天,十分歡樂。直飲到更漏將殘,各回院安歇。

    次早,蔭玉堂差人來請寶釵們去商議說話。衆姐妹陸續到齊,請過早安。柏夫人亦在坐中,對寶釵道 :“昨晚你太太說, 夢玉要回贖榮府宅子,弟兄們一堆居住。這倒也很好。我願想夢玉進京賃回咱們原先那宅子,倒很像樣。因那住宅的人現今得意,聽說又添蓋幾間房屋,他斷不肯叫咱們賃了回來。夢玉既有此意,很好。昨日你二叔叔同桂三舅差人來給老太太拜年送禮,書子上說,帶去餉銀尚有十幾萬餘剩,要帶回家來。我想到大司馬總要回原任,咱們知會二叔叔將產業銀十萬兩就近交付,彼此最爲省便。只須請珍大爺同劉大司馬說明,在京交代房屋。照着當年你太太辦法,很簡絕妥當。”寶釵答應。夢玉同柳緒們甚爲欣喜。王夫人命寶釵復平兒書信。令蘭哥兒同環叔寫書回珍大爺,“就照當年辦法。探聽劉大人幾時交代,咱們差人去接收修理”。寶釵答應,去寫回書。

    夢玉,海珠們俱往怡安堂、介壽堂請安。祝母對探春道:

    “今年過年比往常熱鬧,又有松大奶奶在這兒,各處燈綵、鋪 墊、年例果子、壓歲錢都要加增,也叫他們熱鬧歡樂。”探春答應道 :“外面各執事家人在意園紮了一座鰲山燈及各樣雜耍 掛燈。東西兩宅俱是一樣。”祝母笑道 :“他們一年能有多少 出息,不夠養家,那裏花上這些閒錢?內外各賞銀一百兩,幫他們點子燈價。”探春答應出去,知會垂花門,令家人媳婦、姑娘們到介壽堂謝賞。

    夢玉無事,同衆姐妹弟兄各處看個熱鬧。芳芸道 :“咱們 到芳芷堂去看造的花炮同班子的各樣軟行頭。若是高興,幫姑娘們去擺果盒。”汝湘道 :“倒不如凝秀堂去幫蘭姨娘料理過 年的筵席。那院子裏全是更換梅花、水仙各樣盆景,倒有個看頭。”海珠道 :“依我說,竟往集瑞堂去,幫陶姨娘同如意姐 姐們封各處脩金,銷算各帳,倒是一件好事 。”紫簫笑道 :

    “你們說的都不合大爺之意。竟往棗桂堂去看戲班裏新添各樣 套頭及一切妖魔鬼怪,奇形怪狀,真是好看!”夢玉大笑道 : “紫姐姐真是個趣人!咱們竟往棗桂堂去。” 姐妹弟兄一路說笑,走進院門,遇着雲巢庵的當家姑子月上來送年禮,瞧見衆人趕忙請安見禮。夢玉道 :“我正要見你 說話,來的正好。”月上道 :“大爺找咱們姑子說話,一定要 將玉帶留鎮山門,作千古風流學士。”夢玉笑道 :“月師雅人, 開口就是古典。現今咱們贖回榮公宅第,明年同進京去,仍作櫳翠庵主。咱們詩社中有個女佛印,更是佳話。”月上笑道:

    “多謝大爺雅意,只可心領而已。雲巢是榮府家庵,數年來承 賈、祝兩宅太太們照應施捨,已置下點田莊產業,必須親自料理。還有林姑老爺墳墓,也要我照應修葺。”珍珠道 :“林姑 娘墳上梅樹,不知可還茂盛?後來你們又種了多少?”月上道:

    “周圍共有三百餘樹,每遇花開日,遊人如市,鋪氈飲酒, 朝以繼夕,將林姑娘的墳做了個景緻,鬧的我每日須親自去照應。你想我離得了這地方不能?”夢玉道 :“我正爲此事要同 你商量。明年我們攏共攏兒去給林姑娘上墳。我要在那墳左蓋幾間房屋,以便歇息。你說如何?”月上道 :“這事交給我辦, 橫豎大爺合式。”寶釵道 :“月師做事不俗,必能合咱們之意。” 汝湘道 :“月師站着說了這一會話,連茶也沒有喝一口兒。” 秋瑞道 :“大爺要來瞧那些新套頭,那兩間屋裏全是新做 來的,各樣妖怪、鬼臉,什麼都有。又是新添燈戲,各色奇巧紗燈,堆了一屋。”汝湘道 :“咱們瞧會子,各人去料理回人 家年禮,別盡着在這兒耽擱人的工夫。”夢玉們拉着月上,各房看了一會,一同回到海棠院。先交二百兩銀與月上帶去,起造房屋。此時各處親友另送玉大爺的花炮果子、名香細茶,擺滿一院。衆姐妹命姑娘們各人分去,回送各家節儀年禮。

    一連幾日,已是除夕。祝母領着衆人到致遠堂拜祠上供,就在景福堂設席分歲。祝母中間一席,是夢金、寶珠、寄生、慧哥兒四人陪席;左邊第一席,榮國賈太夫人帶着寶釵、珍珠、芙蓉、友梅;第二席竺、鞠兩太太帶着秋瑞、九如;第三席是柳、薛兩太太,左右是柳緒、寶月、寶書、佩金、五福;第四席是桂侍郎的金夫人,帶着桂堂、修雲、巧姑娘、白飛雲;右邊第一席梅姑太太領着梅春、文湘、玉書、翠翹、長生;第二席柏夫人,是探春、彩芝、汝湘、蟾珠陪席;第三席桂夫人同海珠、掌珠;第四席石夫人,有芳芸、紫簫,帶着探春的定哥兒、閏姑娘;左邊末席是松壽、孟瑞麟、雁書、如意;右邊末席是陶、李、蘭生三個姨娘。夢玉大爺各席俱有坐位,隨便到處皆坐。滿堂燈綵,光明耀眼。

    祝母對王夫人、柏夫人們道 :“今年度歲,熱鬧又勝於前。真是天恩祖德,使骨肉至親俱皆富貴。願你們暮年都能像我,也就很好。”衆人答道 :“仰承老太太蔭庇,各家子孫榮茂, 年勝歲增。”王夫人們各領兒孫、媳婦進觴稱慶,祝母大樂。

    場面上唱演郭子儀《滿牀笏》。至三更席散,王夫人們都至介壽堂辭歲。

    祝母分送各人果子、花炮、壓歲錢、歲燭,內外歡喜。派夢玉、松壽、柳緒、桂堂、梅春五弟兄,各帶碎銀,分往冷街小巷、客寓、衚衕,見有窮苦不能度歲者,無論男女老少隨緣幫助。五人答應,往楚寶堂支領碎銀。探春道 :“我差人各處 知會,不必辭歲。明日卯刻,一箍腦兒到景福堂團拜過,往六如閣拜佛,伺候老太太拈香,致遠堂拜祖。這會兒腦子都掉了位,再往各處辭歲,真是要命。”梅春道 :“姐姐主意很是。 咱們去逛會子來,也是時候。很可不用回家,就在景福堂等候。”

    探春點頭,各交碎銀數十兩,令其帶去。

    松壽們各帶得力家人、小子,點着小燈籠,分路步行,不知方向,隨便走去。先講柳緒,轉過幾彎,見大門關者俱多。

    有幾家茅房小屋並無燈火。信步走去,見一人低頭迎面過來,口中嘆聲不絕。柳緒見那人不過二十來歲年紀,鶉衣百結,手中拿個小包。柳緒開言問道:“今日過年,何以嘆氣?”那人抬頭將柳緒上下看了一遍,說道 :“各人自有心事,對你說了 也白不中用。”得祿道 :“咱們大爺最愛管個閒事,你白說給 咱們聽聽也好。”那人道 :“我姓蔡,名叫蔡梅,今年二十五 歲。”得祿笑道 :“菜都黴了,怨不得要窮。”蔡梅道 :“家中尚有七十歲的老母。我承父業,原開個雜貨店,很可度日。

    因被回祿,燒了罄盡,又兼母子大病一場,竟是衣食無度。有個胞姐嫁在西門外耿家莊,離城十二里路。姐夫姓牛,是個獸醫,家中很有田產。我母子兩個幾日不曾燒火煮飯,實在飢寒難過。今日叫我去找姐姐借兩吊錢,借件棉布襖,且過年度命。

    誰知姐姐心狠,說是大年下我這花子兄弟去丟人,傷了他的臉。

    連飯也不留一頓,分文不借,將我罵了出來。姐夫看不過意,給我二升米、一百大錢,又瞞着姐姐給了一件夏布汗褂子。我若不要他的,母親實在餓的難忍;拿了回來,又實在氣的慌。

    大爺瞧,這不是姐夫給的錢、米。”蔡梅蹲在地上,將夏布衫解開,現出裏面錢、米。柳緒想道 :“看此光景,斷非偷來之 物。” 問道:“我看你是精壯後生,不拘到那裏去尋點事業, 很可餬口。何至一貧如此?”蔡梅道 :“母親年老多病,寸步 不能相離。寧甘餓死,斷不肯一日離了母親。”說着,包起錢、米,揚長而去。柳緒將他叫住道 :“你家住在那裏?我也是閒 逛,同去瞧瞧。”蔡梅指道 :“那第四間就是我家。” 柳緒同着來到蔡家。聽蔡梅叫媽開門,裏面一個老婦人應道 :“仔嗎這會兒纔來?你在姐姐家喫喝過年,也不想我在家 餓的要死,身上又冷,連個火影兒也不見一個。可憐,老天爺!我真是受罪。”柳緒聽的明白,只是點頭。蔡婆開了破門, 瞧見兒子背後站着幾人,又有燈籠,忙問道 :“你姐夫也同來 嗎?”蔡梅道 :“不是姐夫。剛纔遇着並不認得的一位大爺, 要到咱們家來瞧瞧。”柳緒道 :“你將燈籠對上燈,我有話說。” 蔡婆母子轉身將燈點上 。柳緒見裏面有點破家破夥 ,倒掃抹的潔淨。走進去坐在一條板凳上,懷中取出一包碎銀,打開放在桌上,對蔡梅道 :“這是祝府老太太賙濟貧苦,結緣爲善。 我替老太太幫你本錢,趕新年做些生理。從此可以養母成家。”

    蔡梅不等說完,連聲叫道 :“怪事!今年夏天,我算過一命。 那先生說,我今年三十晚上要交大運。從此成家立業,還有人送我個好老婆,妻財又旺。說我交到三十歲,就是個財東。誰知這會兒真個應了那先生說話。”母子兩個大喜,趕忙拜射祝大爺。柳緒道 :“我姓柳,是祝老太太的認繼孫子,並不是祝 大爺。”說畢,將那碎塊銀子抓了一把,遞與蔡梅,仍將餘銀揣起道 :“你且煮飯給你母親充飢,再去料理衣服。”說畢, 領着得祿們又去閒逛。

    且說松壽來到一片空曠之所,只聽笛聲嘹亮,十分清越。

    尋聲而去,誰知半高土堆上有一人獨坐吹笛,見松壽上來,亦漠不相顧。松壽站在一邊聽他吹畢,說道 :“今日年晚,家家 團聚,飲酒度歲。尊駕有此高興,獨坐冷風中,冒寒吹笛 。” 那人起身笑道 :“半生作客,四海爲家,何處是我團圓家業? 只有鐵笛一枝是我良友,風花雪月,朝夕相依。有污尊耳,幸毋見笑。”松壽道 :“請問尊姓大名?口音不似此處。”那人 道 :“我姓馬名珍,乃五虎上將馬孟起之後人,世居西蜀。父 名馬豹,曾爲遊擊將軍,戰死沙場。母亦病故。我今二十七歲,學了一身武藝,未有出身,又無家業。攜此鐵笛,到處閒遊,野鶴閒雲,不知歲月。今蒙下問,用敢直陳。不知尊駕何人?

    亦安閒至此。”松壽道 :“我名松壽,乃嶺南節度定國公之子。 進京供職,路過此間。奉祝太夫人之命,今宵度歲,令我兄弟輩賙濟寒士。今遇兄下,可謂有緣。祝太夫人所交之銀在此,即代以奉贈。方今朝廷垂念有功戰士後人,賜以官爵。足下作速進京,到部報名投冊,以圖出身,代父報國未盡之心,不失爲忠臣孝子,強似以有用之才,作市上吹簫之客。不知尊意何如?”馬珍嘆道 :“潦倒窮途,未逢知己,今蒙藥石,何異再 生!敢不從命?”松壽大喜,即將懷中之銀取出奉贈。馬珍接在手中,說道 :“領祝太夫人慈愛,容圖後報。”說畢,向松 壽將手一拱,轉身竟去。松壽大喜,走原路回來。跟隨的小子道 :“大爺白將一包銀子給了混帳行子。聽他一路瞎話,大爺 白將以爲真。也再沒有不謝一聲,轉身就走,這是什麼話呢?

    “松壽笑道:“祝老太太的善心,碰他們的善緣。咱們遇着誰, 就給誰,管他騙也好,不騙也好,給掉就完了一件差使。”

    小子正要再說,只見幾個人一路說笑而來。內有一個婦人,不住口中唸佛道 :“阿彌陀佛這樣人家,怎麼不要子孫興旺。 不是老太太的恩典,咱們這會兒妻離子散,誰也顧不得誰 。” 松壽剛走至面前,問道 :“那位老太太?什麼恩典?”那來的 男子答道 :“本城有個郝光達,渾名叫做郝老虎。家裏有錢, 廣放私債。我因窮苦不能度日,向他借了幾吊錢作本,販賣小菜。他要對扣加五利錢,我無奈應允。誰知他安下不良,左一轉票,右一轉票,我只借他五吊對扣錢,轉了六十八兩。今日大年晚上,帶着多少人立逼要銀子,分文都不減少,將我家打了個罄盡。就有那個作媒婆的賴寡嘴出來調停,勸我將老婆白氏算給郝老虎作妾,銷了借票。勸他另給我兩吊錢作本,將個八歲的女兒寫在契上。不由分說,立逼着我寫契,將我老婆、女兒蜂擁而去。我正在郝老虎門前,拉着老婆、女兒哭別,誰知遇着祝府的大爺,奉老太太之命,正要賙濟窮人,問明我們哭的緣故,大爺動氣,立刻吩咐家人、小子,將郝老虎的惡僕同賴寡嘴捆送到縣裏去了,要追出他的借票。又給我們幾十兩碎銀,回家作本生理,保全了夫妻兒女。這不是祝老太太的恩典?真是阿彌陀佛!那裏報答得盡。”松壽點頭道 :“你們快 回家,買些酒肉去過歡喜年罷!”說畢,領着小子們前走。

    不多幾步,有一土地廟,燈燭輝煌,人甚熱鬧。松壽進內歇息,旁邊長凳上先有幾人坐在上面,松壽坐在凳頭上,內有一老者道 :“今年祝府又添了好些香燭,各廟分外熱鬧。祝老 太太真是好善。”一人答道 :“剛纔還行一件救命的好事。” 衆人問道 :“救誰的命?”那人道:“咱們前院住的莫老二, 這兩年生意平常,欠下有幾十吊錢行帳。秋天老婆坐月子死了,丟下個奶孩子。還有個七十幾歲的老孃,又常多病。莫老二終日在家服侍娘,照應孩子,那兒能做買賣,越鬧越窮。大年下要買斤肉兒也不能,又被那要帳的堵着門子,鬧的不成個樣兒。

    不知莫老二怎麼着了急,是多早晚,到那下窪子的楊樹上吊死了。那地方白日裏不很有人走到那兒,黑間更不用說,誰也瞧不見。誰知祝老太太差了桂侍郎的大爺出來,遇貧苦的有緣賙濟。這位大爺專走那些荒僻野地,瞧見樹上掛着人,趕忙放下,將他救了過來。問明尋死緣故,同他回來。那些要帳的全不知道,聽桂大爺說,又驗過他脖子上的繩痕,將那些人駭的要死,情願折扣銷帳。桂大爺當衆將各帳給他了結,剩下的與他過年。

    你想救莫老二一命,直救了他孃兒三命,這不是一件好事?我等着桂大爺去後,我要送兩吊錢到我姥姥家去,在這兒歇個腿。”

    衆人聽說,無不念佛感頌。

    松壽聽他說完,起身出離廟門。穿街過巷,走過幾條衚衕,迎面遇着梅春,笑道 :“誰知今晚窘人甚多,我代老太太散了 個精光,再有些兒也不夠。你散了幾家?”松壽說其緣故,並夢玉、桂堂之事。兩人同行,走出大街,遇着柳緒,彼此各敘其事。大街上燈籠照如白晝,只見夢玉、桂堂說笑而來。弟兄五人相聚,各述所行之事,彼此大笑,一路同行。忽聞人聲大振,火光燭天,五人大驚,忙趕去一看。不知是什麼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景福堂合歡旦節 如是園慶賞元宵

    話說松壽們正要回家,忽聞人聲喊叫,火光燭天。弟兄五人帶着家人、小子飛奔前去。原來是人家送神燒紙,遇着醉漢,燒着了他的燈籠,因此相爭打架。松壽上前將他們勸慰解和而散。

    弟兄回到宅裏,祝母業已安寢。柏夫人們俱守歲看牌相戲。

    各姐妹們都分三四桌,在景福堂擲狀元籌、打圍歡笑。松壽、桂堂、柳緒同鞠冷齋、梅香月領着幾班子弟們吹歌唱曲,飲酒作樂。那文、何各位師爺、清客們呼盧擲採,十分熱鬧。各家小子兩宅中賭放鞭炮,震聲連絡,通宵不絕。真寫不盡那富貴安樂景象。

    元旦黎明,兩宅中俱齊集伺候。祝母是一品太夫人公服;柏夫人、榮國賈夫人均一品冠帶;桂府金夫人、賈府寶釵武烈夫人是二品冠服;桂夫人三品誥命;柳太太、薛姨太太、石夫人俱是五品狀帶;科瑞、紫簫、海珠、掌珠、九如、珍珠、汝湘、芳芸、馮佩金、薛寶書、孟瑞麟是四品冠帶;探春、芙容是六品封典;鞠、竺兩太太、蟾珠、友梅、彩芝俱是七品冠服;梅姑太太、文湘、玉書婆媳是六品狀元妝扮;修雲、巧姑娘、白飛雲是金吾四品公服;陶、李兩姨娘亦是六品安人。兩宅中 姑娘、媳婦們有功牌的俱穿公服。其餘各俱妝扮美麗,連打雜的老媽們也都裏外新鮮。真是一人有福,連帶滿屋。

    卻說祝母前面照着四對明角官銜燈,一對沉香提爐;後面跟着多少姑娘、媳婦,來到六如閣拈香拜佛。見觀音座前一切花果、齋供、香燭無不潔淨光彩,心中甚爲歡喜。跪在地下,極盡虔誠。禱拜一會,隨到致遠堂拜祖。見家廟中香菸茂盛,酒供整齊,趕忙恭敬拜謝祖宗默佑。行禮已畢,對柏夫人、桂夫人道 :“探姑娘料理六如閣、致遠堂兩處齋供,極其整齊潔 淨,令人可喜。將我的分例錢內,送一百銀子與探姑娘,酬其誠敬。再賞三十兩給承辦兩處的姨娘、丫頭、媳婦們,獎其妥協。”柏、桂兩夫人答應。探春上前說道 :“蒙老太太憐惜, 得以長在慈幃,喫着不了。應辦之事,有何功賞。”祝母笑道:

    “我家自你管總,省了多少氣力。你二嬸子就像得了寶貝一 樣,實在可喜。”柏夫人道 :“請老太太到景福堂拜年。”祝 母笑道 :“罷呀!咱們說句兒就算了,不用磕頭。”梅秋琴道: “咱們內外大小都託老太太的洪福,一輩子俱沾着蔭庇,像觀 音菩薩保佑了一年,也不該磕個頭兒謝謝嗎?”石夫人們笑道:

    “大姐姐說的話一點兒不錯。”

    祝母們一路說笑,來到景福堂。先是王夫人、薛姨太太、笠、鞠太太、金夫人、柳太太拜年道喜;接着柏、桂、石夫人、梅姑太太磕頭;寶釵、探春爲首,領着松壽們及海珠衆姐妹,圍着老太太跪了一地。祝母只是笑不住口。還望見衆人裙後是定哥兒、閏姑娘、慧哥兒、寄生姐弟幾個磕頭。衆人拜完之後,查大奶奶率領姑娘、媳婦們,都在院子裏磕頭道喜;查本、槐蔭、徐忠、趙祿領着兩宅家人、小子,俱在院子裏磕頭。祝母吩咐抬過四條盒賞封,外面交與兩宅管門家人;裏面交兩處垂花門,按職事大小分賞。梅白、鞠冷齋同文、何諸位師爺進來拜年;祝母往賈、竺、柳、鞠、桂各位夫人、太太院裏回拜道喜;夢玉諸弟兄各去拜年道喜;太太、奶奶們亦分路各去拜年,彼此往來不絕。自初三起,擺新年春酒,內外請客。至親好友傢俱來相請,幸而祝府人多,分開應酬。只苦了王夫人們往來不及。

    轉眼之間,不覺是燈夜。內外爭奇鬥巧,處處是燈。探春吩咐內外燈棚下,俱擺設精細果碟,款待看燈男女親友。將各班子弟清吹、十番、南詞、八角鼓、像聲兒、說平話、鼓兒詞、蓮花落,間段位置。兩宅中燈如明星朗月。寶釵、修雲、彩芝、九如四人在富春閣設燈虎兒,擺着多少名香嘉果、荷包錦繡、各樣精美之物,有打着燈虎的,照樣奉送。夢玉們在意園內亦設燈虎,各顯才情。祝母吩咐請各家男女親友看燈,連不認得的,只管同來。兩宅中只聽兒啼女哭,呼娘覓姐之聲。

    梅香月請老太太到意園看鱉山。祝母不可拂衆家人之意。

    同着王夫人們在怡安堂燈棚下,見盡是各樣掛燈。有班女清客打十番。景福堂一架大紅紗百壽圖燈屏,中間掛着一架白花九蓮燈,做的精工細巧,兩旁擺着十二座花盆燈。左邊一架平安如意,右邊一座五福呈祥。四壁上又是各樣奇巧紗燈。捲棚下燈俱掛滿,一班小子弟打着鑼鼓。

    六如閣、致遠堂門首俱是燈架。垂花門口一座燈牌樓是龍門躍鯉,垂花門左右一直接到忠恕堂,掛滿五色明角燈。忠恕堂一架素玻璃硃砂篆百福圖燈屏。中掛一架五蝠捧壽燈,四面俱掛着雙連長穗各樣玻璃燈;左邊是太師少師燈;右邊是丹鳳朝陽燈;又兼着好些雜耍燈。院子裏也是燈棚,五色絢爛。下面一起南詞,正唱着《雙封誥·打草鞋》這一回書。

    祝母們來到恩錫堂,見是一架百紗百花圖燈屏。中間掛着一架百花籃,四面左右盡是各樣花燈;兩旁擺着一十三位花神燈,都有三尺多高,十分精巧。梅白請老太太們飲茶歇息。燈棚下清吹奏樂。祝母略坐一會,男親女戚應酬不了,竟往崇善堂來。見是一架隸書玻璃屏。四面掛的十景紗燈;兩旁盡是雜耍燈。

    祝母們站在捲棚下直望見敬本堂、春暉堂如火龍一樣,明光閃爍,鑼鼓喧闐。只見意園門首一座燈牌,走進園門,見老人石前是鞦韆燈;竹徑旁插着一溜兒荷花燈;有竹山房擺着一架船燈,做的精緻細巧。看過春水閣、小米山堂、香雨齋各樣新巧玩意,十番鑼鼓。到玉樹堂,設着一架鰲山燈。原來是全本《西遊記》,那些妖魔精怪,做的十分活動。祝母們嘆贊不已。衆家人請老太太同夫人們坐在鰲山燈前,擺設酒果。家人、小子同各班子弟扮的秧歌燈、走馬燈、獅子燈、鍾馗燈還有兩條龍燈,都在玉樹堂前往來跳舞,鑼鼓之聲不絕。

    祝母見男女親友挨擠不開,不便久坐。同夫人們又一路看燈出來。走到小米山堂,見一堆人圍住,不知是個什麼好燈。

    秋瑞笑道 :“夢玉們的燈虎兒,倒比咱們那兒熱鬧。”秋琴道: “誰過去瞧兩個來,咱們猜。” 桂夫人差老家人過去請衆位爺們暫開一邊,同老太太們見一架白紗小燈屏,貼滿的紙條兒。

    松壽、夢玉、柳緒、桂堂、梅春笑嘻嘻擺着多少果品、筆墨等物。秋琴見賓客甚多,不便細看,略看了幾條兒是:

    春城無處不飛花

    古人名一個。送繡包二對。

    相士

    《史記·滑稽傳》一句。送彩綾一端。

    天師

    《書經·周官》一句。送彩箋四盒。

    花落一溪春水香

    《四書》一句。送梅花二盆。

    雲心水心

    《中庸》一句。送端硯一方。

    必也射乎

    《莊子》一句。送錦段一端。

    佛

    陶詩一句。送名香十匣。

    孫悟空到任

    《禮記》一句。送嘉果一盒。

    未能免俗

    《孟子》一句。送繡帕四方。

    廄焚

    古人名一個。送珠燈一座。

    半世勞苦,半世安逸,明珠點額,即爲上客。

    用物一件。送宮錦二端。

    祝母們看了一會,點頭笑道 :“難爲他們,倒有意思。咱 們猜着了,香果都要加倍。”說畢,同夫人們轉出意園,吩咐由敬本堂、春暉堂一路看燈,走到西宅裏去。各家人趕忙伺候。

    老太太們春暉堂上轎,秋瑞們都走如是園到西宅等候。

    卻說祝母見兩宅大門前俱搭着燈綵牌樓,圍牆邊全是燈架,來到西宅茶廳下轎,站滿是人。衆夫人同老太太到敬本堂,見燈屏、掛燈盡是五色堆花,各樣精巧款式。元宵鑼鼓,連着敦禮堂的清吹。院子裏燈棚燦爛。敦禮堂一架建珠松竹梅的燈屏,四面盡是珠燈,兩旁各色雜耍燈。剛轉到誠樂堂院裏,見鄭、汪、周、陸、顧諸位太太同海珠們出如是園來。柏夫人笑道:

    “虧他們會走,倒趕上咱們。”一同到誠樂堂,見滿堂俱是扇 面燈。一架玻璃扇面屏,畫的全本《西廂記》。諸位太太們甚爲稱讚。同祝母到五桂堂來,因五桂堂盡是書籍,不便掛燈,院子裏五株大桂樹,枝幹茂密,難搭燈棚,就樹上高低大小掛些雜耍紗燈。走夾道至寶墨堂,燈棚下唱攤黃。寶墨堂是一架紅紗打子兒花鳥人物燈屏,四面是方圓長扁各樣繡花;左邊一架八仙過海走馬燈,右邊漁樵耕讀走馬燈。捲棚下十番鑼鼓。

    祝母來到蔭玉堂,只見五彩光亮,笙歌嘹嚦。蔭玉堂裏當中設一座海市蜃樓,四面盡是魚鱉、蝦蟹各樣水族,精工奇巧。

    柏夫人同探春們請祝母坐下,用茶果點心。玉堂班子弟們舞了一出燈戲。祝母見人過多,不便久坐。進垂花門,見寶書堂也是玻璃百福屏,四面掛着六方玻璃連環結穗燈;左右擺十二座散花燈仙女燈。聽捲棚下小子弟們唱兩套清曲。又往賈太夫人院裏,同柏夫人安和堂各處坐談一會。仍走誠樂堂,進如是園,一路擺着八蠻進寶燈。凡有亭臺樓閣,上下皆燈。山子石邊劉海戲蟾燈。秋水堂是姑娘們鰲山燈。祝母同夫人、太太們見上面是各樣雜戲,見那些武松打虎、長亭送別、僧尼相會、水漫金山,人物水怪十分生動,還有那武大郎搬家、搖會喫醋、打棒、頂燈、化緣和尚,祝母們看的十分歡喜好笑。衆姑娘、媳婦們擺設酒果,請老太太、各位夫人飲酒賞燈。女清客打十番清曲,直至半夜。

    祝母勞乏,要去安歇。各位夫人、太太都要送至介壽堂。

    走過富春閣,見太太、奶奶、姑娘們圍了一大堆,不知是看什麼。石夫人道:“修姑娘們的燈虎兒,比外面又熱鬧。”祝母笑着來到面前。衆人分開讓老太太看燈虎,也是一架白紗小燈屏。桂夫人、梅秋琴見貼着多少紙條兒,隨便念道:

    瘦來偏覺舊衣寬

    古人名一個。送名香十匣。

    花開不香,頗稱吉祥,善爲用者歸於藏。

    用物名。送金桔一盤

    學生

    《書經》一句送古墨二匣。

    懶和尚遇着鬼頭風

    《禮·樂記》一句。送金蓮燈一架。

    生長作客

    《易·篆》一句。送水仙花四盆。

    唐明皇拉着楊貴妃

    《孔子家語》一句。送繡巾二方。

    親老不知兒去向

    《禮記·檀弓》一句。送十錦荷包一匣。

    木鐸

    《楚策》一句。送錦紗二端。

    小裁縫執斧子

    《老子》一句。送十錦香二盒。

    醫生

    《史記·韓安國傳》一句。送古硯一方。

    駒鳴芳草地

    《文選·魏武樂府》一句。送宮錦二端。

    孫

    古人名一個。送花炮十匣。

    官人郊外被人欺

    《韓子·說難》一句。送龍井茶十盒。

    歌

    《吳越春秋》一句。送錦緞二端。

    徐行後長者

    《莊子》一句。送古墨十笏。

    樵夫請客

    歐文一句。送鮮果一盤。

    二人含笑讀韓碑。

    陶詩一句。送彩箋十帖。

    五柳先生不在家

    《詩經》一句。送花露四瓶。

    胸懷開豁

    《列子》一句。送宮扇兩柄。

    落葉

    《史記·相如傳》一句。送名香十匣。

    獨在江干伴水眠。

    藥名一個。送秋梨百枚。

    騷人

    《詩經》一句。送美酒二瓶。

    夏蟲不可以語冰

    《中庸》一句。送錦屏一架。

    志在千里

    《楚詞》一句。送錦緞二端。

    格其非心

    《大學》一句。送色綾二端。

    花重錦官城

    《孟子》一句。送佛手一盤。

    生成色相難憑夢

    花名一個。送名香四匣。

    瞎子游春

    唐詩一句。送金花一對。

    或《詩經》一句。送彩燈四掛。

    瞎子唱大花面

    俗語一句。送福果盈百。

    祝母聽桂夫人們一路念來,笑道 :“別唸了,我猜着一條兒,混說是不是,‘瞎子唱花面’,可是‘眼不見爲淨’?”

    寶釵們一齊道 :“老太太真猜的不錯。”趕忙送過一百個兩大 盤通紅福桔。祝母見猜着了,不覺大喜。石夫人道 :“‘瞎子 遊春’,不知可是‘處處聞啼鳥’?”修雲們笑道 :“一點不錯。”送過一束彩箋。

    祝母笑道 :“咱們孃兒兩個猜了兩個瞎子。趕着去罷,別耽擱人的工夫!”吩咐寶釵姐妹不必相送,一路看着燈,出了如是園。怡安堂甬道上擠滿是人,聽說像聲。芳芷、棗桂、凝秀、集瑞四堂門首俱有個小燈架,各派媳婦們管住,不叫閒人進去。

    祝母因看燈勞乏,回介壽堂安寢。柏夫人同賈府王夫人拉着柳太太、鄭太太們回安和堂飲酒,聽八角鼓兒。桂夫人、石夫人同桂府金夫人邀了顧四太太同幾家太太,姐妹們在怡安堂賞燈,聽南詞。梅姑太太同些奶奶、姑娘們依舊去打燈虎兒。

    其餘本家親友奶奶們聽其自便,隨處看燈飲酒。海珠姐妹帶着照應陪客。各堂姑娘、嫂子們各人加意照管陳設鋪墊。垂花門派了二三十個強壯嫂子往來燈棚下,照管各處花燈、火燭。鑼鼓笙歌連宵達旦。十四晚上,男女親眷更多。祝母在介壽堂同幾家至親老太太們賞燈,聽八角鼓。柏夫人們各人應酬照應。

    次日十五,元宵佳節。一早都到介壽堂請安賀節。祝母分賞元宵、果品。寶釵請老太太晚間到箭廳看煙火。珍珠、海珠衆姐妹公分請老太太在景福堂看演燈戲。祝母笑道 :“真叫我 爲難。又看放盒子,又要看燈戲,一個人那兒分得兩處。這樣罷,今晚上來看燈的親友過多,燈戲未免熱鬧,我竟白日裏領孩子們的情罷。不用點燈,演幾齣兒就算了。晚間領寶姑娘的罷。”

    石夫人道 :“老太太見的不錯,景福堂演上燈戲,那兒還站得下一個人。昨晚上宋六奶奶擠掉一枝珠釵,董二姑娘不見一枝金耳挖,顧二姐姐掉了一枝嵌珠翠蝴蝶。還有幾個不知掉了些什麼。本來人多照應不到。”珍珠道 :“那些小姑娘、小爺們滿屋子亂串,跟出來的丫頭、老媽比小綹兒還靈便。修姑娘們擺着燈虎兒,剛一回身,不見了一盤子秋梨,真好本領。

    不虧寶姐姐派孟瑞麟、馮佩金、薛寶書三姐妹帶着能幹姑娘、嫂子們不住腿的往來巡緝,一定像老太太那年大慶,不拘什麼要偷一半點兒去。”

    紫簫笑道 :“昨晚上,不知是誰家的一個小子,也有十八九歲年紀,擠在六如閣前,在娘兒們空裏看燈,不知怎麼叫孟大姐姐瞧見,一巴掌打的滾出垂花門去。”祝母道 :“孟大姐 姐們尚且照應,豈有咱們家的倒安坐之理。”派珍珠、紫簫、汝湘、秋瑞出過兵的丫頭、媳婦小心照應巡察,不許內外混亂。

    再探春同姨娘們管理兩宅事務,亦未免過勞,着芳芸、九如、友梅、芙蓉幫同照應。桂夫人答應,各去知會。

    祝母早飯已畢,同諸位夫人們至景福堂聽戲。一直到上燈時候,見各親友們在家賞過元宵,都來看燈。凡燈棚下,俱擺着酒果款待。兩宅又皆擠滿。彩芝們燈虎兒分外熱鬧。祝母來到怡安堂,聽見看燈人讚歎不已,問道 :“今日又添了什麼好 燈?”桂府金夫人道 :“白飛雲做了一架封神傳走馬燈,實在 精巧,不拘是誰也巧不過他。”王夫人道 :“他的心思巧妙, 自然與衆不同。人也有趣,真是三妹妹的幫手媳婦。”金夫人 笑道 :“堂兒的福氣,又娶個仙女。”祝母道 :“彼此救命,報應絲毫不爽。這就叫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祝母一路說話,見飛雲走馬燈擺在秋水堂,約有一丈多高,二丈多闊,一部封神傳全在上面。果然生動活跳,比鰲山燈分外精巧,似非人工所能制辦。祝母同夫人們大喜,點頭誇獎,驚動兩宅看燈太太們都來觀看,一會人如山海。

    寶釵們趕熱鬧,請老太太到箭廳看放煙火。馮佩金擋住外人,一個不放進來。箭廳上是寶釵供應鋪設。面前搭着綵牌樓,對面離半箭遠是盒子架。先在兩旁放了些金盆撈月、五子連科、流星趕月、三打金彈、劉海撒金錢、遍地錦、天女散花、滴滴金、大泥花各樣花炮。放畢接着點放盒子,只見公侯萬代、瓜瓞連綿、百子千孫、滿架葡葡、萬里封侯、連珠掛屏、九蓮燈,放了好大一會。末了兒是孫悟空大戰火雲洞,一窩蜂花炮流星十分熱鬧。祝母大樂,將伺候的丫頭、媳婦俱各放賞。

    時正皓月當空,清光照滿乾坤。滿城鑼鼓,歌唱歡呼。花炮之聲,不絕於耳。祝母對柏夫人們道 :“國家洪福齊天,遍 於宇宙。我家世受國恩,享此太平景福,須知有生之年,皆出自朝廷恩賜。務要囑吩子孫,公正廉潔,極圖報效,庶不負祖 父報國之心。”柏夫人們答道 :“老太太吩咐甚是。二兄弟說, 軍需奏銷現已完竣,三四月間進京謝恩供職。就是夢玉告假回家祭祖,二月初間已半年假滿。老太太吩咐他進京供職,不可在家偷安。壽哥兒們也要進京當差,不能耽擱。”

    王夫人道 :“蘭哥兒擇於二十外動身。先去將劉大人宅子 收了回來,順便收拾,等着夢玉們進去,省了費事。”祝母點頭道 :“很是,就叫蘭哥兒先去料理。夢玉同壽哥兒們隨後起 身。海珠姐妹二十個,我本來叫他們都去,又想着跟前走個精光,未免過於冷落,竟去一半,留一半,定下一年一換,兩邊都熱鬧。就是柳太太,我留在這兒作伴,老姐妹們很有個趣兒。

    讓孩子們去做官,薛姑娘、馮姑娘、五福也輪換着在家服侍婆婆。只有桂三太太娘兒們都全要同去。修姑娘、巧姑娘、白姑娘總得留下一個,在這兒同海珠姐妹們換班。魁兒的媳婦亦留下一半,彼此都常來常往的見個面兒。不知我這主意可還使得?”

    王夫人們一齊說道 :“老太太吩咐的一點兒不錯,竟是這 樣辦罷。”寶釵道 :“二月初六日是黃道上吉日,出行最好。 玉兄弟定了初六叫他們起身,不許更改,須得老太太吩咐他們纔好。”祝母點頭道 :“過了煙九兒,我命他們收拾起身,誰 還不依。海珠姐妹將應去應留斟酌停當,開個單兒給我瞧瞧。”

    珍珠、海珠們齊聲答應。祝母說畢,同衆位夫人離了箭廳。

    如是園中人還未散。見餘府上的六姑娘跟着兩個丫頭,提一盞綠珠穿的蓮花燈,見了祝母笑道 :“打着彩姐姐的燈虎兒, 我要他這盞珠蓮燈。”秋琴問道 :“你打着那一條兒?”餘姑 娘道 :“我打着了他的‘醫生 ,《史記·韓安國傳》一句’,是‘通方之士也’。孫四姐姐打着‘歌字,《吳越春秋》一句’,那真難爲他,是‘聲可託於管絃’。你家魁大哥打着‘徐行後長者,《莊子》一句’,是‘夫人步亦步’。”秋琴道:“還有誰打着?”餘姑娘笑道 :“孔大嫂子打着‘唐貴妃,《家語》一 句’,是‘被袞而執玉’。其餘謝大姐姐、魏二嫂子們也都打着,不知是兩句什麼,我不知道。”祝母們一路說笑,往燈棚下出了園去,吩咐寶釵姐妹各去賞燈。柏夫人們同到介壽堂,伺候老太太安寢畢,各去應酬親友。熱鬧一宵不歇,內外笙歌鑼鼓。

    松壽弟兄五人同諸親友們不分晝夜慶賞燈節,一直鬧過煙九,內外收拾花燈。夢玉們接着家信,知道桂侍郎們報銷完結,起身進京面聖供職,順便回家祭祖省親,趕忙進來回知祝母,舉家大喜。柳太太也接着馮富的家信,說同包勇將房產、田地、墳墓俱已整頓妥當。定國公也有信給松壽,催其進京供職。祝母聽了各家書信,吩咐衆人收拾起身。海珠送上分班進京名單,祝母看了點頭道 :“就是這樣,很好。”不知那單上開着先去 的是那幾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驗神數珠還合浦 爭奇勝衣出天孫

    話說祝母見海珠單上開着先去的名單是:

    彩芝珍珠

    秋瑞掌珠

    友梅芳芸

    桂堂帶修雲、白飛雲;柳緒帶寶書、五福;梅魁帶文湘、翠翹;松壽帶瑞麟、雁書。祝母點頭道 :“很好,就是這樣。” 各去收拾,打點起身。

    只見夢玉同賈蘭夫婦,帶着書帶進來請安道喜,祝母大樂道 :“仔嗎的不來看燈熱鬧?”賈蘭道:“親友們拉着餞行賞 燈,母親同璉二嬸子都留在家裏過個燈節,不能夠來。因接着珍大爺的書子,說劉尚書將宅子業已交代,必得先去收拾料理,等着玉大叔們進來好住。我不耽擱,明日就走,留三多在家伺候母親。” 祝母笑道:“好孩子!你耽擱一天,也叫你媳婦回 家去歇歇。” 蘭大奶奶道:“我見過老太太,這就家去。趕明 日下半晚兒開船。” 祝母見爲日無多,不便強留,吩咐今晚先給蘭哥兒接風,明早給他夫婦餞行。探春答應,忙去四堂知會。

    賈蘭夫妻謝過賞,下了介壽堂,往各處請安。末了兒到王夫人萱蘇館,祖孫們敘談一會。

    王夫人吩咐道 :“祖宗汗馬蔭及子孫,須要愛惜,盡心圖 報。別像赦大老爺,將個世爵糟掉。幸國恩逾格賞給咱們,實難報效。榮府舊第,棄而復得,雖是夢玉出銀,與我家回贖一樣。叔侄們同住一家最爲熱鬧,總宜恭敬和好。我家賈氏宗族窮苦者多,我出京時因限於力量,不能遂族人之意,至今念念。

    你將來務須像我在京一樣,不時照應。聽見瑞哥兒這房更消敗不堪,我很惦着。還有尤二姐的墳墓,當年璉二叔聽鳳二嬸子說話,不敢大葬,隨便做了個土墳。那幾年是我照應,這會兒誰去管他。你到京瞧瞧,給他收拾妥當。鐵檻寺老和尚雖是身故,到底是咱們家的香火,吩咐他徒弟大昌整頓住持,不可壞了規矩。饅頭庵也照舊給他月米錢糧。就是咱們家出去的丫頭、媳婦,還有那些窮苦舊街坊,也照應些兒,叫他們說聲好兒,也是有趣。”寶釵道 :“我沒有別的囑咐,總照着太太的說話, 一點兒不錯。”賈蘭夫妻連聲答應。寶釵道 :“讓他們到丈母 家去說會子罷。”

    賈蘭們辭去,拜親會友來轉不及。書帶是各堂同事姐妹給他餞行,熱鬧了一夜。次日祝府餞行,連江府上及顧四太太諸家親戚請來,敘會送別。夢玉們因見面不遠,催他起身。倒是王夫人同寶釵頗有分離之感。賈蘭夫婦二人含淚拜別。

    各家親友剛送去賈蘭,接着給夢玉們五弟兄餞行。寶釵對海珠道 :“連日風景融和,春光豔麗,嬌花芳草芬芳悅目。我 同你們這幾個不去的姐妹給他們餞行,作鬥草賞春之會,竟擇定初三,回過太太將那天讓了咱們罷!不知你意下如何?”海珠大喜道 :“今年節氣早,這幾天已是二月天氣,正是豔陽風 景。初二點土地燈,是內外家人小子、姑娘嫂子們請老太太同衆位太太們,帶着給五位爺同去的奶奶們餞行。咱們去回老太太,竟是初三倒也罷了。”姐妹兩個來見探春,商量已定。往介壽堂回明老太太,定了初三作花會,鬥草爲樂。

    夢玉們連日晝夜不空,每日兩三處餞行飲酒。到了二月初二,兩宅掛土地燈,唱戲敬神,鬧了一日一夜。次日初三是寶釵們公分。一早請安之後,都到如是園鬥草歡樂。彩芝道 : “今日鬥草,各出奇物相鬥取勝,以無者爲輸。”珍珠道 :

    “彩妹妹說的甚是。咱們各去搜尋思索,總以不同爲貴。”衆 人依允,各去尋奇索勝。探春道 :“雖是以奇爲勝,但眼前花 草到底是個正文章,也須各帶一枝應個名兒。”衆人應允。

    構玉同梅春幾人拉着姐妹們高歌唱曲,也有帶着丫頭們滿園去尋花問草。寶釵、珍珠、寶書跟着幾個姑娘,在那山子石上穿來串去,見彩芝同友梅站在池邊並肩而立,彎着身望水嘻笑。寶釵問道 :“你兩個瞧着水,怎麼這樣歡喜?”友梅笑道: “寶姐姐你們來瞧,這些金魚兒都來圍着咱們兩個的影兒。” 寶釵、珍珠來到池邊,探下身去,果見那些金魚兒圍着兩個人影游來蕩去,擺尾搖頭,唼唼不已。寶釵笑道 :“古語說尤物 移人,你們兩個真是尤物。”彩芝抿着嘴笑道 :“卿雖憐我, 我不憐卿。”舉手向池搖了兩搖,那一尺五大的宮裝香袖,映在水中猶如彩旗一樣,將那些金魚登時驚散。珍珠道 :“剛纔 倚玉,轉眼分香。我同寶姐姐可謂兩個惡魔 。”彩芝笑道 :

    “我同友妹尋花問柳,被這金魚無意勾留,幸姐姐們來解脫情 障。”

    四人笑着來到水雲閣,見九如抱着一枝碧桃花,隱几而臥。

    彩芝道 :“人面桃花,可稱雙絕。”寶釵對珍珠道 :“當年大觀園,史姑娘枕芍藥睡在石凳上,以爲千古雅人;誰知今日又復擁花而臥,可見情之所鍾,隔世難移。惟彩妹眼淚稍少於前。”

    友梅將九如搖醒道 :“護在斯!”九如欠身而起,笑道 :“那裏有這些崔郎。”寶釵道 :“你怎麼一個人睡在這兒?”九如 道 :“同紫丫頭走到這裏,他去彩金雀花,我一個坐在這兒, 怪困的,正要入夢,被你們驚覺。”

    珍珠正要回答,見紫簫同寶月、飛雲、蟾珠、玉書各人拿一枝花草說笑而來。蟾珠道 :“芳姐姐掉了一枝珠蝴蝶,這麼 大一個園子,那裏去找?他一定要同丫頭們去尋着才罷,這倒是一件難事。”寶釵笑道 :“我給他佔一卦,看落在那兒。” 說着,屈起玉指細掐一會,命小丫頭去請芳大奶奶來說話,對衆人說道 :“這件東西已不在咱們園裏,總還找得回來。”衆 人將信將疑。不多一會兒芳芸、秋瑞、巧姑娘一路同來。寶釵對芳芸道 :“你掉的珠花已出了園門。快着人去向西南方走, 不拘遠近,遇水就止。見有戴鐵帽子的人拉住不放,自有失物,速去莫遲。”芳芸素服寶釵占卦如神,忙去垂花門吩咐令茗煙依方去找。

    茗煙聽說,不敢怠慢,帶着幾個小子走出大門,向西南走去。不多幾遠,就是一個魚蕩,想道 :“遇水而止。不知那戴 鐵帽子的是個什麼人?”想了一會,對小子們道 :“你們留心 着,瞧見有戴鐵帽子的來,咱們拉住別放掉。”衆小子笑道:

    “人的帽子,再沒有鐵的,腦袋上那兒戴得住。” 內有一個指道 :“那個頂着一口大鍋,倒像是個鐵帽。” 茗煙抬頭望見一人,頂着一個大鍋走來。到面前,認得是裏面打雜張媽的兒子。心中想道 :“莫非就是此人?”上前拉 住道 :“小張,那兒這口大鍋?”那張小二忙將鍋子歇下,笑 道 :“茗大爺在這裏看野景兒嗎?這是宅裏內廚房的大鍋。辛 大奶奶叫拿出來收拾。”茗煙道 :“你腰裏拴着這一包兒是什 麼?”張二道 :“是我媽換回家去洗的衣服,瞧個什麼?茗大 爺是知道的,咱們在宅裏走這幾年,從不混拿一點兒東西。”

    說着,轉身就走。

    茗煙拉住道 :“現在宅裏失掉點子東西,派我各處尋找。 你在宅裏出來,門上又沒有瞧過,誰還說你作賊不成?咱們既遇着,在這兒你將那包袱解開,同你身上都給我瞧瞧,彼此放心。以後有誰冤你作賊,我就不依。”張二道 :“在這兒解開, 叫人瞧着不像個樣兒。誰不知道茗大爺做人好,又和氣,你老人家好意思叫我下不來?請大爺到我家去坐坐喝茶。我女人做了一點兒針線,他說要當面送給大爺。他那一天不念兩聲,請大爺去坐會子,別叫他想成了病。”茗煙道 :“多謝你嫂子惦 着我,等着閒了去瞧他。別耽擱工夫,解開給我瞧瞧,各人去幹各人的,誰有大工夫說閒話。”張二道 :“大爺,咱們爺兒 們好的什麼是的,仔嗎要同我過不去?”說着,掙身要走。

    茗煙道 :“張二,你好好給我瞧瞧!你要說別的,那不能。” 張二紅着臉道 :“大爺,不怕你惱的話,要是瞧不出什麼東 西來,可是你老人家要下不來,別說我張二不懂交情。”茗煙道 :“瞧不出東西,你愛仔嗎幹就結了。”跟來的幾個三小子, 不由分說,將他那腰間的包袱解下。張二着急用手來搶,將只大鍋跌在地上。衆人已解開包袱,見是幾件換洗衫褲,中間裹着一個紙包,遞與茗煙開看,原來正是這支珠花。

    張二骨軟筋酥,一聲也不言語。茗煙笑道 :“這怎麼說呢? 算我的不是,咱們到宅裏再說罷!”帶着小子們轉身就走。張二趕忙拉住,跪下磕頭道 :“求大爺開恩,這都是我媽做的事, 全不與我相干。以後我再不給他送東西回家 。”茗煙道:“咱 們且到宅裏商量。”說畢,轉身就走。張二無可如何,忙將衣服破鍋送回去,到宅子左右來探聽消息不提。

    且說茗煙一路深服寶二奶奶神數如見。來到宅裏,見查、槐兩人,說知其事。查本道 :“這是我同槐大爺疏忽。去回老 太太,咱們兩個自行請罪。”茗煙道 :“我且將珠花送進去, 請探姑奶奶示下,看是怎麼辦法。”槐蔭道 :“也罷。你去, 咱們聽信兒。”茗煙到垂花門,見周大奶奶備說其事。廖大奶奶道 :“探姑奶奶全在如是園。你去見探姑奶奶銷差,請示看是怎麼辦。”周大奶奶們道 :“一點不錯,橫豎咱們總得了不 是。”茗煙答應,竟往如是園來。遇着姑娘、嫂子們逢人就問,知探姑奶奶在平臺後面小香雪海,陪着周、顧、汪、李、江各家親戚們的姑娘、奶奶。聽見寶釵衆人有鬥草之會,都約伴而來。探春正陪諸親姐妹談詩論賦,見該班嫂子來回茗煙求見。

    探春命他進來,茗煙請過安,遞上珠花,將前後情形回了一遍。探春道 :“垂花門以內常不見東西,我又不敢叫老太太 知道。這會兒真贓實據,若是去回老太太,垂花門這幾位大奶奶很要下不來。你去對查大奶奶們說,先將張二的媽攆掉,搜檢明白,叫他出去。以後內外門上務須加意留心,再是這樣疏忽,我也不能替他們耽代。你就去罷!”茗煙答應,自去傳話不提。探春找着芳芸,交代珠花,衆姐妹深服寶釵神數。

    此時,彩芝們都齊集富春閣鬥草,各出所有,爭奇誇勝。

    寶釵道 :“咱們挨次而來,各人自報名色,以便公定甲乙。” 衆人道 :“寶姐姐說的甚是。那一位先請爲首?”彼此推讓, 誰也不肯先說。彩芝道 :“你們也實在可笑,這也犯不上這樣 推讓,好不好橫豎總要見人,我就先說。”命貼身姑娘抱過錦囊,彩芝接在手內,解開錦囊橫於几上,對衆人說道 :“此乃 嵇叔夜彈廣陵散之古桐孫,爲琴中之寶,是草木中之極品。今日鬥草會上,敬候品題。”又向丫頭手中取過一盆修竹,放在桌上道 :“這一盆壽星竹與我相伴多年,雖非奇物,但款樣豐 資與他竹不同,很堪娛目。”衆人甚爲稱讚。彩芝又向袖中取出一株青草,對姐妹們笑道:“點題眼,這是如意草。會中諸人必須點題,無者罰依金谷。”衆人俱應。

    海珠取出一物道 :“這是同昌公主神絲被,上繡三千鴛鴦。” 命姑娘們張開,衆人見繡着奇花異葉,光彩奪目,甚爲稱讚。

    海珠遞過一枝虞美人,又取出一本草來,報道 :“仁壽草。”紫簫道 :“我這謝安的蒲葵扇,實在是一件古董。這是一枝嬰 粟花,還有本題的鐵線草。”芙容道 :“我的桃絲襦,乃桃花 枝上野蠶作絲織成。色如絳桃,光滑輕軟,能避百邪,乃衣中之寶。”姑娘們抬過一盆綠葉新翠,十分可愛。衆人見是嶺南的美人蕉,現開着紅花。芙容又報道 :“這是金錢草。” 珍珠笑道 :“我無奇物,就這王嬙的琵琶同這盆素心蘭, 很可以入會。還有這枝虎掌草,倒有點雅趣。”掌珠道 :“你 有昭君琵琶,我有趙飛燕的椰葉席。”命姑娘們展開,只見翠滑光亮,上面織出百花蛺蝶,栩栩若生。掌珠笑道 :“不但這 是寶貝,還有一盤東陵侯的五色瓜。這是一枝仙人草,佩之可以延年卻病。”

    九如道 :“你看我這是太平公主的卻寒簾。”命人掛起, 見上面百鳥如飛,和風滿座,香氣繽紛,衆人稱讚。九如送上夜合花,另又報道 :“這是一枝麝香草。”汝湘道 :“你們公主請開,看我這潘岳的金雀花,還有鮮于柏機的這盆支離叟。

    這是題眼燈草。”衆人一齊俱笑。寶釵道 :“汝湘真是可兒。” 蟾珠笑道 :“你那潘岳[的]金雀花,那裏比得上我這懷素的 蕉葉。”解去錦袱,展開手卷,衆人見蒼碧光滑如錦,上面是唐僧

    懷素的草書,就如龍蛇飛舞,筆力遒勁。寶釵們讚不絕口。

    蟾珠送上一瓶並蒂蘭花,又在袖中取出青草,報道 :“這是合 歡草。”

    探春道 :“我也有一物,不知姐妹們可能識得?”向懷中 取出個八寶鑲金盒,開蓋取出一條烏絲,其色蒼黑光亮,粗如麻線,扯開約五丈多長,看着細軟。探春命松壽、桂堂在兩頭使勁扯曳不斷。佩金、瑞麟又加在兩頭,使盡平生之力,絲毫不動。衆人深爲奇怪。探春笑道 :“此乃龍鬚,非人力所能扯斷。”命姑娘們用淨磁盆貯滿清水,將龍鬚浸在水內。真是怪事,只見水面上冒起一股清煙,高至三尺,變成白雲,漸高漸大。滿屋中涼風瑟瑟,大似深秋天氣,衆姐妹俱覺透體生涼,支持不住。又見那水盆中隱隱似有風雷之聲。探春連忙收起,送上一枝杜鵑花,又取出一物道 :“此乃蜀中錦帶草。” 孟瑞麟道 :“探姐姐的龍鬚真是奇物。我也有一點東西請 教。”解開幾重錦袱,取出一塊木頭放在桌上。衆人細看,類如沉香,其色蒼翠光潤。瑞麟道 :“此是東方朔異域得來的風 聲木。遇人吟詠,木中吐琴瑟之聲相應;遇人舞劍,則木中有金鼓之聲。夏則生涼,冬生和暖。我請先試其異。”命侍兒取出寶劍,對木起舞。正舞到酣處,衆人聽那木中忽發金鼓之聲,似與人助戰,舞罷其聲不絕。夢玉、柳緒更相吟詠,其木忽變琴瑟之聲,其音清越。座中人無不極口稱讚,深以爲異。瑞麟送上麗春花並香草一枝,道 :“這是孔陵上的蓍草。” 佩金道 :“我這一件雖非寶貝,也還有趣。”寶釵們見一 枝沉香木樹,天生成兩枝相併,枝幹無不相連交合,倒很有點子意致。佩金道 :“這是長生殿前的連理枝。是貴妃珍惜之物, 非人間凡花可比,可以入會。這瓶素桃花,倒還芳潔可愛。這是蜀中的文章草,諸君休認作石菖蒲。”

    寶書道 :“我無別物,只有這千歲靈楓還可娛目。”珍珠 們見樹根一段,儼然如人形,頭面口鼻、鬚眉手足,無不逼肖,毫不借一點人工,真是奇物。寶釵道 :“此即所謂千歲楓人是 也。倒是一件絕品。”寶書呈上一瓶薔薇花,又取出一物道:

    “這是海外的返魂草,非中土所生之物。”

    芳芸道 :“我亦有海外之物,何足爲異。” 向錦匣中取出一段香木,對衆人道 :“此名聞思香,出大西洋海島之中,即 是《楞嚴經》中觀音雲:‘聞思修入三摩地’,佩之令人聰明智慧。這枝荷包牡丹,可以插個瓶兒。倒是這盆小草來路甚遠,名爲多情草,出在滇池的蒼山,佩之令人多情。”顧玉書道:

    “我亦有點海外之物。這個手串名貝多子,四面玲瓏,異香馥 鬱,出於大洋外危巖之上,系龍涎結成,佩之令人如意。這是豬八戒喫過的人蔘果,還有這枝連環草,俱非內地所有。”

    秋瑞道 :“我無海外之物,這件衫是薜荔絲織成,形如蟬 翼,色類嫩蕉,服之雖盛暑不知炎熱。這枝翠翹花可供清玩。

    這盆是李輔國家的迎涼草,暑天擺在室中,涼風滿座,不知長夏。”寶月道 :“我這尊紫藤觀音,乃天生法像。這枝玉簪花 同這錦帶草倒還不俗。”文湘笑道 :“李輔國的迎涼草何足爲 異。看我這石季倫的流霞帳,是以桃花養蠶吐絲織成,色如晚霞。雖嚴冬苦寒,不但帳中人如坐春風,即滿室中和風馥郁,春意藹然。這是蘇仙井上桔,這是不凋草,俱非凡品。”

    友梅笑道 :“你有蘇仙井上桔,我有陸績懷中桔。還有米 元章這塊縐雲石,乃稀世之寶。”衆姐妹見這石生得蒼古斑駁,瘦縐透,崎凹凸,天生成的危巖絕壑。衆人十分稱讚。友梅道 :“還有這無心草,也是難得之物。”

    巧姑娘道 :“我也有一件難得的東西。”命侍兒解開錦袱, 取出一件繡襖。衆人見光芒閃爍,上有百鳥之形,異色變換不一。巧姑娘道 :“這是海外百鳥毛織成,名鳥影裳。穿在身上 輕若無物,能避刀箭水火之厄,能預知晴雨風雪。這是榮國公海外得來之寶。”命姑娘們擺上那盆海棠樹,又向袖中取出一物道 :“這也是海外之物,名思鄉草。客中人聞其香,頗切家 鄉之念。中土未曾有此。”

    修雲道 :“你們海外之物何足爲奇。我這王右軍蘭亭墨本, 乃人間至寶。”梅春同寶釵們讚不絕口。修雲道 :“還有這西 域所產的九枝秀,爐中點起些須,香雲滿室,數日不消。這是醒醉草,大醉人佩之即解。”

    接着,周姑娘的是個三千歲老松脂結成之飛芝,另有女兒花,指甲草。汪姑娘是蔡伯喈柯亭竹笛,並玉李花、芸香草。

    李姑娘的黃魯直之竹夫人,又是千日紅花,配着香草。江姑娘是張昌的楠榴枕,還有東方朔的靈壽藤,更有忘憂草。顧姑娘的李衛公平安竹,同金絲桃、鶴頂草。寶珠姑娘是一枝三尺長的珊瑚樹,一瓶夾竹桃花,一小盆都梁香草。

    探春笑道 :“夢金兄弟這個人蔘道士,倒也是個奇物。” 夢金笑道 :“我這枝碧桃花同這金絲草也是好的。”夢玉道: “我沒有別的,就是生我時太太屋裏長出來的這個五色靈芝。 寶光閃閃,與衆不同。這盆寄愁花同這盆護草聊以塞責。”梅春道 :“我有這孔聖人的竹簡,乃天地間第一寶貝。這瓶梔子 花同這鳳尾草,倒還有些生趣。”

    松壽道 :“我的這條古藤盤螭棍,是數千年的東西。刀斧 不能傷,使着綿軟,硬若鋼鐵,倒是兵器中的寶貝。”命服侍的姑娘送上一瓶紫薇花,另有小石盆的青草,指道 :“此名無 風獨搖草。置之几上,別有意趣。”

    桂堂道 :“我這一件是天下的寶貝。”衆人見是一枝破蕉 扇。瑞麟道 :“怎見得是天上寶貝?”桂堂道:“這是我丈人 白雲和尚所贈之物。乃西天佛地功德池邊芭蕉所造,能驅邪怪,迴風轉雨,說不盡其神妙。”寶釵們點頭道 :“神仙之物,實 與衆不同。”桂堂笑道 :“還有這盆花,也是仙品。”衆人見 小樹一株,盤屈蒼老,上開小花似玉簪而短小淡黃,清香如蘭。

    桂堂道 :“此名洛如花。即陸澄所說,國家文運興隆則生,此 花亦非常有之品也。這是鈴兒草。”

    寶釵道 :“桂兄弟有神僧之物,我亦有仙家之品。”懷中 取出一個金絲小盒,啓蓋取出一物,抖開是一件衣服,形如輕紗,淡綠色,芬芳襲人,望之如淡煙薄霧。衆人莫知其名。寶釵道 :“當年夢中絳珠仙所贈藕絲衫,後得之於幻虛宮中。服 之可避水火刀兵,且能驅邪鎮怪。冬暖夏涼,莫能言其寶異。

    這是吉祥花,這是宜男草,請諸公品題。”

    白飛雲道:“寶姐姐藕絲衫果然奇異,我也有一件碧綃襦。”

    向胸前紫荷囊中取出道:“此乃織女遇張騫時所織之物 。周 身無縫,即世間所傳無縫天衣是也。見西王母赴蟠桃宴時,方披此衣,閒時下敢褻服。”衆姐妹弟兄彼此把玩,無不讚嘆。

    飛雲道 :“我這紫荷囊也是一件寶貝,名爲鎖雲囊。亢旱天氣, 以淨水數滴囊中,即白雲飛出,立即至雨。”寶釵們深爲讚美。

    飛雲笑道 :“還有些奇物奉請。” 向懷中不住手往來探取,放滿一桌,對衆人道 :“這是蓬萊山上所產之琅實,其味甘美, 服之令人長生益智、潤肌膚、美顏色,說不盡他的好處。我父親知我今日有鬥草之會,親往蓬萊山採取而來。這枝花名千步香,亦海中所產。這草名夢草,乃仙山所出。凡有思想難見之人,將此草放在枕畔,即夢見歡若生平。這是相思草,佩之令人相思不忘。”寶釵笑道 :“今日飛雲妹要壓倒元白。”珍珠 道 :“且將琅實送幾個進與老太太同各位太太。咱們會中人 每人一個。若有多的再作商量。”彩芝道 :“一點不錯,咱們 親自送往介壽堂去。”

    海珠道 :“咱們只顧說話,還有緒哥的寶物未曾領教。” 寶釵們道 :“真個倒忘了緒大爺。”柳緒笑道 :“仙佛古人,奇珍異寶,都被你們佔去。我有一件古董,是我柳家之物,也算得一件寶貝。”說畢,轉身去取了一根舊棍進來,對衆人道:

    “此乃千古第一風流佳品。”衆姐妹彼此觀玩 ,並看不出這棍的好處。珍珠道 :“請教這是件什麼寶貝?”柳緒笑道 :

    “這是我家老姑太太柳夫人打陳季常的藜杖。”衆姐妹不覺鬨堂大笑。彩芝道 :“蘇子瞻亦幾乎領教,這真是件風流古董。” 柳緒道 :“這是旌節花。這是一枝稻草,乃天地間草中至寶。” 彩芝、珍珠幾個姐妹往介壽堂去進琅實。寶釵衆人又將各物細看一遍,彼此讚歎稱奇。不多一會彩芝姐妹轉說,老太太同太太們喫琅實,十分甘美,歡喜之至,都說要想點兒東西回敬。飛雲道 :“海外之物甚多,等我慢慢找些來,孝敬老 太太。”衆姐妹正在歡笑,只見有聽事的嫂子們來,對夢玉們說了幾句,衆人大喜。不知說的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上青墳不忘貞友 來舊宅情感故人

    話說衆人正同飛雲說笑,聽事嫂子來報,金陵珠大太太同璉二太太到了。衆人大喜,忙去迎接。剛到景福堂,見李宮裁同平兒,後面帶着毓哥兒、寧馨姑娘兄妹兩個。寶釵、海珠們就在景福堂補拜年,道喜問好。桂堂、巧姑娘磕頭請安,松壽弟兄們彼此相見,熱鬧作一團。宮裁同平兒道 :“等見過老太 太,咱們再說話。”

    衆人陪着轉到後捲棚,見桂夫人、石夫人、金夫人、梅姑太太、柳太太、竺太太帶着姨娘、姑娘們上前迎接,彼此相見大喜。金夫人道 :“你們姐妹兩個怎麼今日纔來?仔嗎三奶奶 又不同來?”宮裁道 :“家裏事多,那兒丟得下。好容易料理 妥當,交給三奶奶照管幾天,咱們姐妹兩偷空兒給老太太道喜,又給兄弟妹妹們送行。” 平兒道:“珍大哥有書子來,說劉大 人已起身回籍。蘭哥兒到京,那宅子亦用不着什麼收拾添改。

    倒是兵部大人對珍大哥說,叫知會武烈夫人,必須要去望闕謝恩。連那幾個受封的,都斷不可少。我來回太太,讓寶姑娘們去謝恩,纔是個道理。” 寶釵道:“我昨晚燈下起了一數,知 驛馬已動,難以遏止。說不得應該去走一遭。” 平兒們點點頭, 來到怡安堂同夫人、太太、姨娘們俱各道喜行禮。

    桂夫人道 :“你們兩位太太都在楚寶堂,先去見個面兒, 再往介壽堂去不遲。” 宮裁、平兒都道:“甚是。” 來到楚寶堂,見王夫人、柏夫人老姐妹對坐下棋。宮裁、平兒上前請安磕頭,彼此問過安好。宮裁們回了些新舊要緊家務,並祠堂、墳墓、莊田、房產之事,又回些親友中嫁娶婚喪之禮,纔回到珍大爺寄來書信,念與太太聽過。柏夫人對王夫人道 :“這是 一件正理,要去。”王夫人點頭道 :“你們且去見過老太太, 咱們再說話。”

    宮裁同平兒下來,往介壽堂見祝母請安道喜。略敘幾句閒話,就將寶釵必得進京之話說了一遍。祝母點頭道 :“這是理 該的。有誰高興的,同寶姐姐去逛會子來也好。”平兒笑道:

    “老太太這樣吩咐,只怕高興的人多着呢。”祝母笑道 :“他們後生家愛東逛西逛,不像咱們上了幾歲年紀,一動不如一靜,多坐會子都是有趣的。本情家裏又沒有什麼丟不下的事,讓他們去出個景兒也好。”宮裁道 :“寶妹妹去,不過來回三個月, 出慣門的不值什麼。”祝母對毓哥、寧馨道 :“慧兒們都跟着 他母親們作鬥草會,你兄妹兩個也去熱鬧罷。”毓哥答應,同寧馨來如是園,找着慧哥兒、定哥兒、閏姑娘、寄生一班小兄妹同在一處玩耍。宮裁、平兒在介壽堂同各位太太們陪祝母飲酒閒話。寶釵們在園中作長宵之會,笙歌達旦。

    次日,夢玉們去各處上墳,寶釵衆姐妹相約給周婉貞上墳,都到接引庵相會。等玉大爺們上過祖墳,周惠夫妻帶着過繼裱褙匠的兒子周貴,又是奶子抱着周大奶奶週歲的小兒子福兒,先在婉貞墳上搭棚伺候。不多會寶釵同奶奶、大爺們到齊,上香酹酒,一齊跪拜,急的周惠夫妻磕頭叩謝不及。衆人拜完之後,寶珠道 :“我代婉姐姐拜謝諸位哥哥、姐姐。”說畢,倒 身下拜。寶釵們不覺心動,趕忙同拜。衆人在棚下喫了一會茶,夢玉道 :“我還要到一處去燒張紙兒,你們先到庵裏去等。” 海珠道 :“是要給桑奶子上墳,只要差人去燒張紙兒,何必要 你自去。這不可笑!”衆人都說海姐姐說的甚是。夢玉笑道:

    “我並不是給桑奶子上墳,另有一個必須我親自到的。”秋瑞 笑道 :“我知道,生前我作過惡人,死後落得做個人情,讓他 去罷。”海珠、紫簫忽然想起,點頭道 :“不錯,咱們不犯喫 鬼的醋。請大爺去上墳,咱們都到庵裏等候罷。”衆姐妹一路笑着上轎,又往接引庵來。周惠備下精緻素面伺候。原來夢玉去給素蘭上墳、燒紙、上供,禱祝一番,來到庵裏,同姐妹弟兄用過素面進城。接連兩日往各處辭行。

    寶釵將願去逛的姐妹回過老太太,都趕着收拾起身,各院中無不忙亂。夢玉帶老家人徐忠並幾個老成得力家人、小子,寶釵帶林之孝的兒子林全同董升、蘇貴兩對夫妻,還有璉二奶奶派的家人小子、姑娘媳婦,碼頭上搬運行李,晝夜不絕。此時祝母們也不知誰是去的,誰是在家的,只等他們起身後才能知道。

    到了起身吉日,來送行的男女內外擠滿。夢玉將垂花門以外之事,重託梅、鞠兩丈人耽承料理;託查本、槐蔭、趙亮、周惠管理兩宅事務,小心謹慎。各位師爺、各鋪夥計、各職事家人,俱面爲諄託。外面交代妥當,到楚寶堂來,命姑娘們用玉杯斟上一杯美酒,向着探春跪下道 :“敬姐姐這杯酒。我將 兩宅中事務盡交姐姐一人總理,分我母親們心力。我也不說別的,總是夢玉死生富貴與姐姐同享。”探春一手接杯,一手相扶,淚如雨下道 :“你放心,我不負重託。”海珠們亦俱拜託。 夢玉同衆姐妹往四堂拜託各位姨娘同職事的姑娘、嫂子。兩宅中的姑娘、嫂子聽見大爺就要起身,比那周娘子府場分別還要傷心,無一個不哭的兩眼通紅。連那些不得時的丫頭們,也是順着鼻子盡淌眼淚。

    祝母歡喜孫子成名做官,簪纓有繼;悲的是遠離膝下,不能朝夕相依。瞧着寶釵領着姐妹弟兄跪了一地,磕頭辭行,祝母將塊挑花羅帕握眼拭淚,將右手對着他們向外亂擺。柏夫人們知老太太之意,向着寶釵衆人用嘴呶道 :“你們去罷。”夢 玉涕下如雨,同寶釵衆人退出介壽堂,都到怡安堂等候各位太太。只見金鳳、紅綬、綵鳳對寶釵道 :“二奶奶只管放心,不 必惦記。太太有我三人服侍,再無不竭盡心力。”寶釵道 : “太太待你三人如女,就是我妹子一樣,再無不放心之理。” 正說的熱鬧,只見各位夫人、太太都往介壽堂下來。柏夫人道 :“老太太說沒有別的吩咐,叫你姐妹弟兄休分彼此,總 要一生和好,關切照應。各家的祖父,都是清介忠正,務要你們做官無墮家聲,須各替祖父增光,清廉報國。倘聲名狼藉,斷不令足跡入家門,從此不復相認。再隔數年老太太八十大慶,望着你們回來祝壽,團圓大會。一路上和氣小心,諸事謹慎,餘無多囑。”姐妹弟兄跪領慈訓,連聲答應。柏夫人、王夫人、薛姨太太們一齊道 :“我們並無別囑,總切記老太太的慈訓就 是了。你們幾個同寶姐姐去逛的,同去同來,休要耽擱。”桂夫人道 :“說不了的是離情別緒,吉時已至,讓他們走罷。” 寶釵答應,拜別過衆位太太,領着衆人就走。李宮裁同平兒拉着寶釵,又交代了些說話。太太們一直送到茶廳,看着上轎。

    寶釵、海珠對查大奶奶們又再三諄囑幾句,這才上轎起身。

    來到碼頭,有總鎮姜大人同文武各官在館驛送行,並差官領五十名水師兵,擺隊護送過江。寶釵等面爲稱謝。其餘男女親族俱送至江口,人人灑淚而別。梅香月、鞠冷齋代女媚、兒子致謝。各官回署。水面上鼓樂聲中,又是連聲大炮,各船放開江面。

    夢玉在寶釵船中說話,有汪嫂子進艙來回道 :“跟二老爺 去的周太要見。”夢玉忙吩咐叫他進來。周太答應,走進官艙,給寶姑奶奶、大爺、大奶奶們請安。寶釵忙問道 :“老爺好!差你回來幹什麼?”周太道 :“老爺同三舅老爺因吏兵二部催 着進京,不能耽擱,爲此趕着起身回家,瞧瞧老太太就要進京。

    差奴才作前站,老爺們明日可以到家,只怕攆得上大爺們都論不定。”夢玉們大喜道 :“你快些家去,給老太太個信兒。橫 豎咱們走的慢,老爺很可攆得上。”周太答應出艙,跳上快船回去報信。次日祝筠同桂廉夫到家,母子歡聚數日。祭祖掃墳,請客開筵,內外又熱鬧了十來日,這才起身到京不表。

    且說寶釵們開出江面,有金山寺長老率領僧衆送行,每船送金山豆豉、果品、點心,夢玉們再三致謝。船入瓜洲口,寶釵吩咐辭謝了營中官弁兵丁。夢玉命前後各船泊在金龍大王廟前,請各位爺們上去拈香。廟中和尚到船迎接,寶釵約衆姐妹們一同上去。此時廟中早已點上香燭,分作幾班禱祝禮拜。夢玉對柳緒道 :“當年我同你江口分手後,到此廟對神許願,並 在壁上留下一詩。今日果稱其願。”柳緒同玉友們走到壁前,見夢玉所題詩句,十分感嘆。又到神前拜謝,取銀一百兩,交與和尚重塑大王金身,演戲酬願。

    姐妹們拈香已畢,趕着上船,往揚州開放。剛到塔灣,就有云巢庵月上親來迎接,上各船相見,請各位奶奶同衆位爺們到庵歇息。寶釵同夢玉們商量道 :“咱們在揚州,原爲給林姑 娘上墳,並非要遊玩耽擱。若到碼頭,一定被各官纏住,你請我請的,白耽擱工夫,依我說不如就在這兒上去,到雲巢庵領了月上的情,就在庵中相聚一宵,明日在林姑娘墳上盤桓半日,喫過早飯開船。各衙門咱們都不去驚動,吩咐衆家人,有來接的回帖請安道謝,不用留帖。”夢玉們點頭道 :“姐姐所見甚 是,吩咐老家人徐忠照着去辦。”不一會各船靠着一帶空堤,一字兒泊住。衆家人上去趕辦轎馬,並明日林姑娘墳上祭品香紙及爺們的早飯。各人分頭去辦,一會工夫,轎馬齊備。夢玉弟兄同寶釵衆姐妹一齊俱往雲巢庵來。

    原來月上得賈、祝兩宅護法,庵中添蓋方丈、禪房、花園,十分精雅,房屋甚多。又招收了些徒弟,庵門興旺之至。寶釵衆人來到雲巢庵,先上殿前拜佛,各處拈香。月上師徒擊罄鳴鐘,甚爲恭敬。候參拜已畢,請入方丈待茶。秋瑞道 :“拜佛 已畢,謹防緣簿。”寶釵笑道 :“月師是我閨門佛印,且是妙 公弟子,諒能免俗。”月上笑道 :“緣簿剛要出現,被寶二奶 奶當頭喝住。名曰緣簿,其實夫緣。”夢玉笑道 :“無緣正是 有緣。咱們今日是緣外之緣。”

    衆人一路說笑來到禪房。寶釵見房間款式無不精雅,不住口讚道:“妙公得傳衣鉢。”汝湘道 :“這一帶竹石花木頗有 禪意,不亞洛迦風景。”月上笑道 :“荒林野剎,無足流覽。 過蒙謬許,徒增笑柄。”師徒讓奶奶、爺們坐下,用舊砂罐煎梅花雪,取出古磁杯、樽、甌、碗各樣,款式古樸陸離,配以蓮心、雀舌、梅片、雲根,秋瑞們深爲誇讚。海珠道 :“比咱 們那年飲荷露茶更饒風雅。”

    夢玉道 :“月師雅人,無事不堪品題。我另有一事奉託, 佛殿上柱對,系我先人之筆。剛纔見有脫落之處,望月師收拾,加意護持,此不易得之手澤也。因有先人筆墨在前,我不敢再留筆墨,等我到京後作篇《雲巢庵記》,寫好寄來,刻石鑲在這回廊壁上,將來作這庵中的古蹟。”

    寶釵道 :“我同珍姑娘也有點子古蹟,可以垂之不朽。” 月上道 :“那年所題之畫,我珍藏如寶。每年風日京收拾,恐 飽蠹腹。”梅春道 :“取出來咱們領教。”月上應允,往自屋 裏去,將那幅舊畫取出展開。衆人吟詠數四,無不讚嘆。惟有彩芝眼淚紛紛,嘆道 :“可憐林姐姐,所題之句令人腸斷。” 紫簫道 :“林姐姐留此筆墨,雖死如生。若我輩無可留於人世者,雖生如死。”桂堂道 :“古今來傳之於世者,代不乏人。 但多傳而不傳者,如不如不傳之爲貴也。”

    姐妹弟兄議論一會,月上吩咐擺設素齋,內外款待。姐妹們彼此暢談。夜間明月滿庭,珍珠彈琵琶,彩芝鼓瑟,秋瑞撫琴,芳芸品簫,汝湘吹笛,紫簫衆姐妹各盡所長,仙音嘹嚦。

    松壽們舞劍助歌。一宵歡樂,不知東方之既白。

    次早,各人梳洗,用過點心,轎馬齊備,都往黛玉墳上來。

    只見周圍盡是梅樹,離墳數丈是月上建造的迴廊亭閣,依水傍山,很有點子景緻。寶釵們先在亭中歇息一會,同到墳堂,見大小兩座墳墓,修整的十分整齊,兩邊俱擺着祭品。寶釵先在林如海墳前上香敬酒,恭敬禮拜,默禱一番。拜畢,松壽弟兄姐妹分班祭拜,寶釵帶着慧哥兒在旁回禮。諸人奠酒已畢,來祭黛玉。彩芝瞧着墳前碑記,一陣心酸,對着墳堆叫一聲”黛玉 ”,發聲大哭。寶釵、珍珠、夢玉、海珠們無不掩面而哭。 彩多哭了一會,衆人勸住。寶釵拈香,領着衆人祭拜。彩芝道:

    “我代林姐姐回禮,拜謝衆人 。” 寶釵道 :“林姑娘今日墳前有此雅聚,想起來當日死的有趣。不是當年那一死,何能有今日之會。”

    秋瑞道 :“這樣說起來,珍姑娘也是金山寺前死出理來的。” 寶釵道 :“珍姑娘不是死出理來的嗎?我恨當年不死,這會 兒鬧的不死不活,報怨誰呢?”寶釵說着又淚流滿面。月上請到四面閣去用茶歇息。松壽道 :“我想起玉大爺那年在這兒給 林姑娘上墳添土,家人們回家對我說那光景,被我笑了幾日。

    誰知今日咱們也都在這兒上墳。”寶釵道 :“上墳有什麼可笑?” 松壽將家人們形容說話細說一遍。衆人聽到柳大奶奶的眼淚上又添了好些林姑娘墳上的土,不覺一齊縱聲大笑。薛寶書握着嘴,笑的不能仰視。孟瑞麟笑道 :“不是玉兄弟這一番的傻氣,安能聚着這些姐妹弟兄。實在是千古第一個多情種子。”

    衆人一路說笑,來到四面閣。各人洗手更衣,淨面撲粉。

    家人們備下酒飯,擺設閣上,四面都有野景。姐妹弟兄帶着月上師徒暢飲半日。彩芝再三囑託月上修整墳墓,照應梅花,寧增無減。月上連聲答應。自此年年收拾,梅樹越多。至今揚州有梅花書院,就是當年黛玉埋香之所。

    且說衆人玩賞半日,用完酒飯,候家人們喫畢,謝了月上師徒,就在墳前囑別。也不去遊平山景緻,竟回到座船,辭了月上,吩咐開船長行,不必在碼頭耽擱。各家人各持名帖,前去止住迎送之人。一路竟自銜尾而進,在途中正是春光明媚,一路無詞,不日已到京師。

    賈珍差蓉哥兒夫妻出城迎接寶釵、珍珠,說不盡那番悲喜,玉友更外親熱。蓉大奶奶見過諸家姐妹,正在敘談,聽說珍大太太親自來接,寶釵們迎出船頭,彼此相見,悲喜交集。尤氏抬頭猛瞧見馮佩金、孟瑞麟,不覺嚇了一跳,活像尤二姐、尤三姐姊妹兩個。趕忙問了姓名,寶釵、珍珠向着衆人指點明白,尤氏十分歡喜。下船略敘幾句,見賈府親族,祝、柳、松、桂同年故舊戚友,不約而同紛紛來接。連鐵檻寺、饅頭庵兩處僧尼俱到。甄寶玉、惜春,賈蘭兩家夫婦親來迎接。寶釵們見人多,難以應酬,同夢玉們相商道 :“咱們趕着進宅子去罷,親 友們來的多,又沒有個坐處。”衆人都說 :“甚是。”各上車 馬,紛紛進城。

    走了半日,纔到榮國公賜第。寶釵在車內瞧見門前那對石獅子,覺比當年光彩,大門亦煥然一新。同衆人進宅下車,回想那年離別,想不到今日又進此宅,心中無限悲喜。夢玉領着姐妹弟兄一直進去,很像是熟遊之地,各處走了一遍。

    寶釵走到當年做親的那間房屋,四面瞧着,正是悲切,只聽見夢玉道 :“這間屋子有趣,我就住在這兒罷。”寶釵對他 瞅了一眼,覺着心坎上一股冷氣直冒出來,周身就像死人一樣,沒有一點熱氣。衆姐妹忙問道 :“寶姐姐你仔嗎一會兒臉上刷 白,又發了什麼症候?”夢玉們忙過來扶住。惜春道:“一定是路上受些風霜,且說話勞神,發了舊病。我帶有人蔘,趕着嚼點子安安審。”忙將人蔘遞與寶釵。衆人圍着一堆,寶釵嘆道 :“我的病症就是觀音菩薩也是醫不來的。從此不用提起。” 定了一會,神色已轉,留着珍大奶奶婆媳同惜昔接待來的親族。

    各家人小子、姑娘媳婦們,各人收拾各家行李衣箱什物。

    寶釵同松壽們商議,差人往吏兵二部投文,呈遞履歷,明日五鼓謝恩。吏兵二部先行具奏,明日帶領面聖。誰知宮中傳 出皇后懿旨說,薛寶釵系元妃胞弟寶玉之婦,着伊帶領立功女將進宮朝見。吏兵二部同掌宮太監捧着懿旨到來,寶釵們忙擺香案接旨謝恩,款待太監。這太監姓張,是元妃的舊人,賈府的夫人、太太們向是熟識。今見寶釵得了大功,十分歡喜。敘談一會,回宮覆旨。寶釵命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珍珠、芳芸、紫簫、芙蓉、寶書、佩金、瑞麟趕着收拾料理,務須潔淨整齊,明日同進宮朝見皇后。秋瑞們答應,自去沐浴,薰澤衣飾。松壽、夢玉、桂堂、柳緒、梅春收拾上朝面聖。餘外奶奶們接待賓客。

    次日五鼓,寶釵姐妹俱是大妝扮,環佩叮噹,衣裙華麗。

    鳳釵鸞髻,盡嵌的是八寶明珍,真賽過蕊宮仙子。松壽們冠帶整齊,不愧玉堂金馬。香茶漱口,各含雞舌同上車馬。弟兄五人來到朝房,伺候寶釵等。是兵部官兒領入後宰門下車,張太監帶着些小太監相扶照應。走進內宮,到掌宮太監屋裏坐下歇息。等着皇后面聖回宮,各妃嬪們請安朝見已畢,掌宮太監帶領寶釵等排班進宮朝見。

    寶釵在前,後面是海珠、秋瑞、掌珠、汝湘、九如、紫簫、珍珠、芳芸、芙蓉、寶書、佩金、瑞麟姐妹十三人,一齊跪下,行三跪九叩首,三呼聖壽。禮畢,端跪不敢仰視。寶釵奏道:

    “臣薛寶釵系榮國公賈法孫媳,工部員外郎賈政兒媳,舉人欽 封妙覺禪師寶玉之妻。平賊得功,欽封武烈夫人,恭謝天恩。”

    海珠奏道 :“梅海珠,舉人梅白之女,太僕寺卿祝筠之媳, 編修祝夢玉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珍珠奏道 : “賈珍珠,榮國公賈法孫女,工部員外郎賈政第四女,禮部尚 書祝鳳兒媳,欽賜一甲第三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祝夢玉之妻。

    平賊有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掌珠奏道 :“梅掌珠,舉 人梅白次女,太僕卿祝筠之媳,編修祝夢玉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秋瑞奏道 :“鞠秋瑞,國子監祭酒鞠冰孫女, 知縣鞠洲之女,編修祝夢玉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

    汝湘奏道 :“鄭汝湘,系太常寺少卿鄭成孫女,候選鹽鐵副 使鄭江之女,太僕寺卿祝筠之媳,編修祝夢玉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紫簫奏道 :“魏紫簫,系候選員外郎祝露 之媳,編修祝夢玉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九如、芳芸、芙蓉挨次奏畢。薛寶書奏道 :“系禮部主事柳逢春之媳, 欽賜一甲二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柳緒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佩金奏道 :“馮佩金,系禮部主事柳逢春之媳, 編修柳緒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瑞麟奏道 :“孟 瑞麟,系嶺南節度使定國公松柱之媳,金吾衛冠軍都督御林軍使松壽之妻。軍功欽封恭人,恭謝天恩。”

    皇后聞奏,深爲喜悅,問 :“榮國公尚有何人?”寶釵奏 道 :“臣姑王氏現在堂,即內閣大學士王子騰之胞妹,年近六 旬,精神康健。嫡長孫賈蘭,現蒙聖恩賜襲榮國公爵。”皇后又問 :“寶玉何以出家?可有子女?”寶釵奏:“書癡多病,無福仰受國恩,出家爲僧,唪經報國。幸有一子,年齒尚幼。”

    皇后道 :“爾等俱是國家世臣,須以忠孝教誡子孫,不失爲 忠良之後。”寶釵們一齊叩首道 :“謝皇后慈恩。”皇后又道: “聞祝夢玉有金釵十二,今見九人,尚短三人,果能齊數否 ?”寶釵奏道:“尚書祝鳳,世代單傳,至祝鳳弟兄三人,又僅此一子。祝鳳之母松氏,即定國公松杜之姑母,欲廣後嗣,三房各爲娶媳,每房一正三副,遂成十二金釵之數。”皇后點頭道 :“榜眼、探花命婦在此,不知你等可曾見過新狀元之妻 ?”寶釵奏道:“狀元梅春,系祝鳳胞妹之子,娶妻文湘,即鄭汝湘之胞妹。”皇后點頭問道 :“祝編修可有姐妹?”寶釵 奏道 :“夢玉有胞妹修雲,系兵部侍郎桂恕之媳,金吾都督冠 軍使桂堂之妻。”

    皇后大悅,傳旨 :“明日召祝夢玉十二釵,並松、桂、梅、 柳及榮國公賈蘭之妻,各命婦進宮朝見。仍命武烈夫人薛寶釵帶領引見。”一面傳旨賞宴。寶釵們叩首謝恩,皇后退入後宮。

    首領太監領寶釵們到偏殿領宴。寶釵等叩首領宴謝恩,又謝過大小太監,這纔出來。

    已是晌午時候,松壽、夢玉衆弟兄謝恩面聖。天顏大悅,各有所問。奏對良久,欽賜御宴。五人謝恩回宅,聽說寶姑奶奶尚未出宮,心中惦記,拉着蘭大爺同往後宰門來探聽消息,遇着珍大爺父子也在那裏候信。等了好一會,見個小太監出來知會套車,各家人趕忙伺候。只見多少大小太監扶着出來,夢玉、松壽們忙迎上前去。寶釵道 :“皇后有旨,明日召十二釵 同各命婦進宮朝見。”海珠、珍珠、寶書們大概說了兩句,趕着上車回宅,傳了皇后懿旨,各家喜歡之至。

    寶釵命衆姐妹趕着修整容貌,斟酌衣飾,一面偷空兒到寧府來給賈赦、邢夫人磕頭請安。赦老爺又娶個宋姨娘十分得寵。

    邢夫人老退一邊,不管閒事,拉着寶釵、珍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不了這幾年的冤苦。寶釵們略坐一會,趕着回家照應料理。

    到四更天,內外起來梳洗。衆姐妹加意妝飾,極盡人間佳麗。珠玉錦繡,華美非凡。寶釵開出名單,按人點去,先點十二釵:彩芝、秋瑞、珍珠、汝湘、九如、海珠、掌珠、芳芸、紫簫、友梅、芙蓉、蟾珠。梅狀元的文湘,柳榜眼的寶書、佩金,桂金吾的修雲,松都督的瑞麟,榮國公的秋白。寶釵道:

    “連我共十九人,先演一回跪拜、奏對之事。”檢點明白,夢 玉們親送至後宰門,見好些太監在這裏等着。寶釵爲首,領着衆姐妹冉冉而去。夢玉瞧着真賽過一羣廣寒仙子,十分嘆美。

    松壽也正望的出神,不提防後面一人攔腰抱住,叫道 :“我今 日找着你了!”松壽大喫一驚,不知那抱的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五枝花同歸榮國府 十二釵重會大觀園

    話說松壽瞧着衆姐妹進去,正望的出神,不防背後一人攔腰抱住,喊道 :“我今日才找着了你!” 松壽出其不意,喫了一驚。那人放手轉到當面,笑道 :“可還相識?”松壽們舉目 見這人,不滿三十年紀,面白脣丹,劍眉虎目,頗有英雄氣概。

    松壽道 :“雖是面善,卻想不起在何處識荊?”那人向身旁取 下一物,相示道 :“黑夜相逢,難記面貌,君見此物不知猶憶 鐵笛馬珍否?”松壽笑道 :“原來是除夜相逢的馬公!分手後 不知可有際遇?”馬珍道 :“多蒙高義,即於元旦起身來京, 向兵部投遞履歷。部中有位堂官,系先君舊好,奏知朝廷,以難廕帶領引見。感荷聖恩,補授京營守備。若不是恩兄高義,何能得有今日!” 松壽們大喜道:“英雄失路,古今常事,從 此奮翮雲霄,不難作班定遠,萬里封侯也。改日到署拜賀。馬珍指道 :“前面大覺寺很可遊玩,我有差務,不能奉陪。” 說畢,辭過衆人上馬而去。松壽、桂堂們不勝讚歎。派家人在此等候,弟兄五人同賈蘭往大覺寺來。

    這是一座大叢林古剎,殿宇閎敞,禪房深遠,古柏蒼松,映蔽天日。六人各處遊覽,知客僧陪着閒逛。來到一帶竹林,見個癩和尚精赤身體,在竹根上擦癢打滾,口裏喊道 :“完了 !完了!十二元宵。” 知客道:“有貴客在此,你瘋的不像個樣兒,還不迴避!” 那癩和尚一筋斗翻過來,抓住夢玉,將頭 撞入懷中道 :“寶玉!你來了,很好!很好!” 桂堂、松壽趕忙拉開。知客僧見他瘋病大發,駭的飛跑躲開。

    賈蘭定睛看那瘋僧,不覺失驚大叫道 :“二叔,怎麼鬧的 這個樣兒?”柳緒也抓住和尚道 :“二哥!你好忍心,撇下咱 們,誰知今日才得見面!”夢玉、松壽才知是璉二哥,真是喜從天降。桂堂趕忙拜謝丈人當年救命之恩。夢玉們圍住道 : “二哥,咱們今兒遇着了,再不肯放你,總得同了家去。” 白雲僧笑道 :“我若家去,猶如野鳥入籠,刻不可忍。倒不如披 雲飲露,無意無心,不知有我。”柳緒道 :“我知二哥斷不肯 再履人境,但暫敘無妨。同到府中停雲三兩日,聽其自便。”

    梅春道 :“想慕之人,切於夢寐。肖形仙佛,尚要靈應顯聖。 我等如此挽留,二哥豈有不發慈悲之理。”松壽道 :“仙佛如 果無情,二哥今日不必在此相會。雲水雖是無心,到底是天地間多情之物。”賈璉笑道 :“你們弟兄姐妹俱已身登樂士,從 此做的是團圓好夢,無須掛念矣。”夢玉、柳緒拉着不放,賈璉將手在夢玉額上一拍,叫道 :“寶玉!你可記得本來面目? 你看那邊又來個會中人。”衆人回望,見是賈蓉一路找來。回身不見了白雲僧,彼此深爲嘆息。

    夢玉豁然大悟,前身竟是寶玉,十分悲喜,因礙着寶釵,不敢說破。賈蘭對蓉哥說璉二叔之事。賈蓉恨道 :“我被知客 拉着說話,誤我見璉二叔一面,真是可惜。昨日有人來說,尤氏二嬸子的墳全已塌了。當年那棺木是鳳二嬸子辦的,很不成個樣兒,聽說一箍腦兒全散了板兒。這事怎麼辦呢?”柳緒道:

    “放心,這件事交給我,橫豎錯不了。”

    弟兄正談璉二哥之事,有家人來回,寶姑奶奶們已出宮回宅去了。松壽們離卻大覺寺,趕着回宅。見大廳上擺着香案,命弟兄們磕頭謝恩。原來奉旨封元妃母親王氏爲慈惠夫人,御書”福壽榮昌”匾額,又是珠冠、如意。皇后亦賞了好些東西,並賜寶釵玉帶、寶劍。海珠姐妹十二人,各賞金釵一對,以稱其名。修雲、孟瑞麟等都賜金花、珠串,又各人幾匹蟒緞。各妃嬪皆有賞賜。衆人俱望闕謝恩收受,內外道喜,歡聲不絕。

    柳緒們將遇璉二哥之事暢談一會。次日,夢玉們去謁首相,見老師,拜賓客。寶釵、珍珠們亦各處去拜親族,一連十幾日,晝夜不得安靜。

    柳緒見事務稍暇,擇定日子,約了賈蓉到尤二姐墳上,另給他換了一口棺木。所有衣裙被褥,煥然一新。換衣服的土工見這女屍僵枯不朽,口中含着一樣東西,掏出來見是一塊黃金,上面血痕無數。家人們瞧見,報與柳緒。柳緒因想起寶姐姐當年說過,尤二姐夢中囑託,吞下去的這塊金子要造佛懺悔。誰知今日落我手中,必須給他造尊金佛纔是。想畢,將金子要來收在身上。吩咐土工好生裝殮,將墳堆砌築十分堅固。回到宅裏將修墳得金之事說與寶釵,並將欲造金佛之意相商。寶釵、珍珠嘆道 :“昔年夢中囑託,至今柳郎還其心願,數有前定。 可見佩金妹以身相托,蓋爲此也。趕着打造金佛,亦配以小龕。

    我們要到鐵檻寺去拈香,做幾天功德。”柳緒答應,忙去趕辦。

    夢玉們接着家信,知二叔、三舅將次到京,命夢玉等急尋兩所官房宅子。寶釵知林之孝的兒子林全同董升二人,京城最爲熟悉,令他二人去找。不日來回道 :“尚書舊宅現今空着。 還有張親家老爺住的那所官房,亦新近空出了。這兩處都很乾淨合式。”夢玉約寶釵同去看屋。寶釵進了尚書舊宅,不禁滄海之感。來到上房,指與夢玉道 :“此即尚書歸寢之室。”姐 弟兩個哭泣一會,桂堂嘆道 :“風景依然,令人懷想。”姐弟 們嘆息半日,就將宅子定下。又去張家舊宅看過,亦甚合式。

    兩邊俱付定銀,即日各派家人趕着收拾、糊裱、裝潢。

    過了兩日,金佛造成,配了個紫檀嵌玻璃小佛龕,甚爲精緻。寶釵擇日約姐妹弟兄、珍大奶奶婆媳、蘭大奶奶們往鐵檻寺建齋拜佛。此時寺中是大昌做了當家和尚,比老和尚更會應酬接待,領着合寺僧人在山門外叩接。到了大雄殿,鳴鐘擂鼓,擊馨搖鈴,伺候拈香拜佛。寶釵親手將新造的金佛與當年那佛相併一處,誰知龕子大小花樣不同,裏面金佛法身像絲毫無二,衆人深爲怪異。姐妹弟兄焚香祝禱,惟有寶釵、珍珠分外情切。

    候衆人拜畢,同往後面觀音閣上。珍珠想起當年同柏夫人在此求籤,何曾想有今日。芙蓉亦想起那年風景,他二人對着大士慈容,拜了又拜。

    衆姐妹拜完之後,大昌請入客堂,領着衆僧參見。大昌道:

    “先師坐化時吩咐徒子徒孫道:‘本寺深受賈 、祝兩府無量功德,難以報答。每月初一、十五必須拜懺誦經,祈保賈府老公太太、祝老尚書太太同各位夫人、太太、爺們、姑娘、哥兒們積福延壽 。’我不敢忘師父遺命,每月如此。這是多年,就 是香燭燈油不過三二百銀,都是咱們師徒應該報效的。去年十二月三十晚上,老師父出來顯靈,說是從那年坐化,就往西天去成佛。因爲明年兩府太太、爺們要到寺來拈香,我在西天早已知道,故此回來通信,趕着將寺中收拾妥當。我知你們無錢,只管當了使換,橫豎有大護法慈悲,山門興旺。因此趕着收拾。

    不怕四姑太太們見笑,真連什麼兒都當了個精光。”梅春笑道:

    “和尚請便,讓咱們歇會子再談。”大昌答應,一路張羅出去。 寶釵笑道 :“此公是地獄中寶貝,當年他老師父還有點子 僧氣,此人和而不尚矣。”衆人大笑,用了些果茶,談些當年古話。寶釵道 :“剛纔咱們過萬緣橋,我瞧那些石板很多損缺, 橋身亦覺歪斜。這是璉二哥的遺蹟,不可毀壞。一會兒轉去時,兄弟們留心瞧瞧,倘要修整,咱們就得趕辦。”衆人答應。柳緒道 :“咱們到饅頭庵去逛會子,再回家去。”寶釵點頭應允,吩咐伺候。大昌上來款留備齋,松壽們再三辭謝。到寺門外各上車馬,一直往饅頭庵來。

    此時,庵裏只有妙空同智靜二人,另招了幾個有趣徒弟,其餘當年人物各皆星散。那日妙空、智靜到碼頭上接着寶釵、珍珠、寶書、柳緒,又看見夢玉。妙空們就像見了活寶,說不盡喜從天降。連日到府裏請安,寶書、柳緒待之如手足一樣,異常親熱。寶釵因妙空是賈璉的相好,神僧朋友,況且當年十分相得,今日真如兩世相逢,因此約了衆姐妹同妙空們結拜了個方外姐妹。

    此時,同衆人來到饅頭庵,見樹木更覺蒼古,山門殿屋未免殘落,究非昔日老師父在時景象,柳緒、寶書不勝感嘆。到殿上拈香已畢,柳緒到當年所住之屋,只見破損不堪,堆了些零星物件,心內十分悲嘆。想當年若非他師徒留在此間,何能有璉二哥一番際遇,至有今日。夫妻二人傷感一會,到老師父神影前點上香燭,兩人哭拜盡禮。寶書領着衆人,往各處及自家的舊屋遊玩已畢,都到妙空屋裏坐下,喫茶敘談往事。柳緒道 :“此處是母子際遇之所,不可忘本。我同寶書捐資將饅頭 庵重新建造,裝塑佛像、金身。俟落成開光之日,給老師父建七晝夜水陸道場,以報生前情愛。”衆人都稱甚是。

    夢玉道 :“我亦有個主意。咱們宅裏的櫳翠庵,聽說無人 主持,敗落不堪,我也興造起來,請空師兄作櫳翠庵主。咱們可以朝夕相親,你仍可兩邊照應。所有一切道糧香火,惟我是問,不用你去化緣。豈不是件美事!”衆姐妹一齊讚美。妙空歡喜,滿口應允。寶釵道 :“櫳翠庵當年妙玉,今日妙空。興 敗盛衰同歸於妙。”梅春笑道 :“古今得意之事曰妙,寶二哥 由妙而覺,聖上封他爲妙覺。實在寶二哥深得妙中三昧,若我輩只妙而不覺,雖妙而不妙也。”姐妹弟兄一齊大笑。

    桂堂道 :“你們忒也勢利,剛纔鐵檻寺大昌說了多少苦話, 你們當做耳邊風,沒有一個言語,梅大爺還發了煩。這會兒妙哥並不化緣,你們爭着給他起房蓋屋,買田置地,還恐妙兄不要,這不是件怪事。”秋瑞道 :“泰卦以地爲先,地,坤道也。 可見咱們比邱尼是要賽過你們那些窮和尚。”九如正噙着一口茶,不覺“噗哧”一笑,噴了梅春一臉。舉坐鬨堂大笑。彩芝笑出眼淚,忘了手中拿的是茶杯,錯記是方手帕,向着眼上一擦,將半杯香茶潑了一臉,趕忙放下茶杯,縱聲大笑。姐妹弟兄笑做一團。姑娘們忙伺候淨面收拾。寶釵見天色將晚,忙催着進城。此後柳緒重建饅頭庵,妙空作櫳翠庵主;兩邊照應,從此得意,交代不提。松壽們回到萬緣橋,弟兄下馬各處細看一遍。到碑亭上讀賈璉造橋碑記,彼此讚歎。到寶釵車前,以情形細說一遍。寶釵吩咐家人中有認得劉長者的,找他到府裏來說話。衆家人答應去找。寶釵們回府,一宵晚景不提。次日劉長者到公府請安,送了些果子點心。寶釵命賈蘭對他說,要重修萬緣橋,必須長遠堅固,仍託他一人經手包造。劉長者不敢推辭,耽承辦理。寶釵、夢玉們捐資,比當年更結實堅固,真是一件無量功德。

    弟兄將諸事料理妥當,同衆姐妹衆人遊覽大觀園。原來舊時匾額,俱被劉尚書更換。惟瀟湘館、怡紅院、稻香齋三處仍存其舊。其餘樓閣亭臺改換甚多,迥非昔年風景。寶釵、珍珠遍覽一回,見大觀園面目似是而非,夢玉諸人不勝感嘆。彩芝坐在瀟湘館中,默默無言,如有所思。掌珠道 :“兩世一身復 歸於它,尚有何事可思?”彩芝點頭,未及答言,只見寶釵往外帶笑而來道 :“大觀園被劉尚書更改,別有風景,惟存大觀 之名而已。你們這三處獨存其舊,似乎留待故人,有修屋留巢之意。我倒有個主意,給你們分定住處,以後分班來往,都有定向。”

    夢玉大喜道 :“請姐姐給咱們分派。”寶釵坐下道 :“依我說,海珠、掌珠、珍珠、芙蓉四人,仍住怡紅院;彩芝、友梅、九如、汝湘四人,住瀟湘館;紫簫、蟾珠、芳芸、秋瑞四人,住稻香齋。二叔叔雖各有衙門公事,不便同住。但究系此地主人,必須將咱們老太太的那進屋子留與二叔。魁兄弟住咱們太太的屋子;侶亻全兄弟住我家的梨花院;將上屋留與三舅同舅母作來往住處;緒兄弟住璉二哥的院子;蘭哥兒住我的那兩層大院子;壽大兄弟住薛姨媽原住的那屋子,另有大門出入,彼此方便。”衆人都說 :“姐姐派的很好,咱們依着,就搬房 罷。”

    賈蘭道 :“此屋已非賈家之物,我只要賜第內那幾間書房 就夠了。”夢玉嘆道 :“我原非是我。況老太太吩咐,我弟兄 叔侄無分彼此,何以見得就是我的。還沒有打夥一年半載,就將我當作外人。”夢玉不覺掩面大哭。江秋白報怨丈夫失言,趕忙過來勸慰陪罪。珍珠道 :“這瀟湘館是個出眼淚的地方, 一定有關着眼淚風水。我明日在瀟湘館前建一座寶塔,定要破掉這股風水才得。”秋瑞笑道 :“若建寶塔,是眼睛裏插了棒 棰,水兒來的更快。”衆人鬨然大笑,夢玉亦破涕爲笑。

    修雲道 :“寶姐姐同海珠、紫簫、九如、汝湘、蟾珠、芙 蓉、佩金諸位姐姐們,日內起身回去。咱們今日就將屋子搬定,明日在大觀園給寶姐姐們餞行,暢敘兩日。從此有一年闊別了。”

    衆人都說 :“甚是。”各人吩咐姑娘 、嫂子們搬移房屋,整忙了一天。

    次日,衆人在臨水大花廳上給寶釵、海珠衆姐妹餞行,並請珍大奶奶婆媳。原來珍大奶奶的母親尤姥姥尚在,貧老無依。

    孟瑞麟、馮佩金二人拜認爲母,請在宅中養老。珍大奶奶感激二人,勝如當年手足。今日衆人公餞,亦請尤姥姥在坐。又將妙空、智靜請來作個團圓大會。少刻甄大奶奶惜春到來,對珍珠道 :“滿街芍藥壓倒擔頭,如此良會,豈可獨少此君。”海 珠道 :“園中雖有數木,盡能點綴春光,不能爲會中人生色。” 當折柬招之,以助芳興。”於是,吩咐聽差嫂子,命外面多買芍藥。不一會,挑了十幾擔進來。夢玉們大喜,間着顏色插了數百瓶,芬芳滿屋。姐妹弟兄吹歌唱曲,舞劍彈箏,日以繼夜,十分歡樂。

    次早,家人來報老爺同太太們到了。原來祝母知夢玉、梅春弟兄姐妹從未離家,且俱皆年少,放心不下,命桂夫人進來照應。因馬上定奪起身,不及知會,是以夢玉們不知太太進來之事。聽家人們來報,趕忙同姐妹弟兄出城去接。來到船上,見面後才知就裏,真是喜出望外。桂夫人對寶釵道 :“老太太 吩咐,叫你不要耽擱,就趕着回去。咱們船隻僱定,我來你去。”

    寶釵們大喜道 :“就是這樣,二嬸子行李起來 ,我們就可發了下來。”祝筠、桂恕聽說宅子現成,心中甚喜。金夫人對柳緒傳柳太太之詞。兩邊船上擠滿是人。桂夫人帶的是荊、李、蘭生三個姨娘;金夫人帶着巧姑娘。探春將侍書送了桂廉夫,祝母亦將仙鳳給桂侍郎做姨娘,一同前來,彼此熱鬧。弟兄姐妹送兩位老爺進宅。次日五鼓面聖謝恩,朝廷大悅,面爲溫諭。

    散朝後就去到任供職。

    桂夫人久慕大觀園,金夫人是熱遊之地,約伴而來。桂夫人前後遊玩,深爲歎賞,來到園中讚歎不絕。寶釵們就在大觀園接風,又暢敘一日。寶釵因有飲賜王夫人匾額物作,不敢久留,吩咐姑娘們發行李上船,帶領海珠們入宮奏辭回籍。夢玉們又苦留兩日,勢難耽待,只得灑淚送別。桂夫人吩咐海珠姐妹一年相換之話,又再三叮囑一番。邢夫人差宋姨娘、珍大奶奶婆媳都來送行,說不盡姐妹弟兄分手時傷悲難過。看着寶姐姐們開船而去,從此雲山間隔,兩地相思,望風懷想而已。直等到夢玉們告假回家,給祝母作八十大慶,姐弟又纔會面,歡敘年餘。

    後來,祝筠升到侍郎,終養回家;夢玉做到尚書;柳緒、梅春俱列上卿;松壽襲定國公之職;桂堂做到節度使。梅、柳、松、桂各有子女數人。祝府是海珠、掌珠、彩芝、芙蓉、芳芸、蟾珠各生一子;珍珠生兩女一子;紫簫、秋瑞、九如、汝湘各生三女;友梅無子女。賈府寶釵之子慧哥、平兒之子毓哥、周府探春之子定哥弟兄俱先後成名,發了科甲,同桂捷、夢金、寄生們又是一班後生英俊,俱做大官。寶釵教子成名後,看破紅塵,同友梅、白飛雲在如是園中潛心修道,得幻虛仙子點化,解脫成仙。夢玉同十二釵完結子女之後,侍奉祝母、王夫人們享林泉之樂,聽說後來俱成地仙。真所謂富貴登仙,比郭子儀還要有趣。奉祝母之命,松、祝、梅、桂、柳、賈世爲婚姻,又有惜春、探春同鄭、汪、江、王、顧、李那些至親們,俱同這幾家聯結婚姻。誰知那一班小弟兄姐妹們,又做出許多奇巧姻緣,變換有趣。且留俟海內才人,錦心學士再爲伊等演出一段風流佳話。此書只續敘寶玉後身重複大觀園,團聚金陵十二釵。紅樓之夢,餘言不及備載。後人有詩單道這紅樓續夢,詩曰:

    造化輪迴未可持,死生無錯是便宜。因緣竹石書無礙,情本風花境亦奇。

    青冢幾時埋豔骨,紅樓何處續相思。世人慾解春婆夢,不到相逢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