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圓夢
正文
紅樓圓夢
作者:(清)臨鶴山人
序
楔子
序
世之閱前夢者,莫不感寶、黛之鐘情,而願其成眷屬焉。
豈獨閱者之心如是,即原其寶、黛之心,亦未嘗不以爲將來之必成佳偶也。及見黛玉身死,寶玉出家,無不廢卷而太息,誠古今之恨事也。
茲得長白臨鶴山人所作“圓夢”一書,令黛玉復生,寶玉還家,成爲夫婦,使天下有情人卒成眷屬,不亦快哉!且前傳之所不平者,無不大快人心。至於文采之陸離,詞意之纏綿,尤與前傳稱雙絕。因亟付手民,以公於世之有情者。是爲序。
光緒丁酉年春三月六如裔孫
楔子
槐黃冠蓋鬧如雲,圓夢先生夕又醺。
夢到圓來渾不了,圓從夢裏總無分。
從他婢學體多澀,奈此兒嬉意自勤。
勘破三生歸結案,安牀架屋笑紛紛。
這首詩乃太平年間,有一夢夢先生做的。先生少年本號了了,因讀詩到“人生若大夢,何苦勞其身”兩句,他就絕意功名,不談經史,逢人只說夢話,因自改此號。
一日,忽夢到一座紅樓裏面,見一姓高的在那裏說夢話。
悲歡離合,確當世態,實在聽之不倦。因即繞這樓四面去聽,說夢的不止一家,較那姓高的所說相去遠甚。正在吟詩納悶,忽見來了警幻仙子,對他笑道:“夢者,覺也;覺者,夢也。有了《圓覺經》,豈可沒有《圓夢傳》?我現有三十卷《圓夢傳》,你快拿去頂禮罷!”那先生接來,打開看時,只見卷中端的有頭有尾,前書所有盡有;前書所無盡無。一樹一石,一人一物,幾於杜詩、韓碑,無一字無來歷。卻又心花怒發,別開生面,把假道學而陰險如寶釵、襲人一干人都壓下去;真才學而爽快如黛玉、晴雯一干人都提起來。真個筆補造化天無功,不特現在的“復夢”、“續夢”、“後夢”、“重夢”都趕不上,就是玉茗堂“四夢”以及關漢卿“草橋驚夢”也遜一籌。先生不禁拍案道:“有此一夢,何必更圓?有此一夢,何必不圓!”
要知端的怎樣圓法,正文分解。
第一回 禪關花證三生果 幻境珠還再世緣
話說賈政自葬母北還,雖升任京堂,無如家中總入不敷出。
不上一年,賈赦舊病復發身故。賈璉夫婦坐草百日,不便管帳,就命寶釵協理;寶釵以節省爲名,府中人逐漸散去。寶玉房中丫頭--他因寶玉遷怒他人--除襲人已嫁琪官外,碧痕因那年蘭湯午戰,水入子宮,不久得了水臌症,就不在了;所餘麝月,寶釵將他配了錢啓;秋紋配了鋤藥;春燕,他媽乞恩放了出去,已嫁了家。只有五兒誓不嫁人,情願出去在母家守着,無如柳嫂子小廚房已撤,毫無出息,想回南另圖,告假準後,便到各處辭行。因到惜春那裏,惜春見了,就命紫鵑拿腳踏與他坐下。五兒正要坐時,忽報芳師父來了。五兒本與芳官最好,便道:“你來得正好,我們要回南去了。”遂將原故說出。芳官聽了,沉吟半晌,道:“你們要去,可略停數日麼?我早要回家葬親,無伴遲遲,難得嬸子、妹妹要去,同行可不好麼?”
五兒道:“如此更好!你可趕緊收拾,我們路上更不寂寞。”
遂定了一個吉日。芳官回去收拾完了,便到榮府中同柳氏母女啓行。仲春天氣,日暖風和,一路無話。
一日,過了露筋廟,芳官要進六閘子仙女廟那裏去尋哥子,另僱了一隻裏河船,與柳家作別而行。那知到了原處,村落荒涼,人家非舊,芳官無從訪問;天又將晚,正在徬徨,有人說道:“離這裏三四里地有一女庵,你也是女菩薩,何不且往那裏一宿,再細細訪問?”芳官謝了那人,就把船放到庵前,將船錢付訖,攜了行李上岸。
只見一林修竹,半頃荒蒲,極其閒靜。忙去叩門,走出一佛婆來,問明緣故,便道:“這事要問庵主。”去了一會,出來招手道:“庵主說請。”芳官隨着進去。轉了兩彎,將入雲房,不禁大叫道:“了不得!你不是妙公麼?”妙玉道:“芳妹,你別怕,我在此已久了。你且住下再說。”一面叫人將行李搬進,一面備齋。芳官無可如何,只得坐下,便問:“師父,何故在此?”妙玉道:“我尸解後才知寶、黛之事。本因情癡罰作怨偶,後來上帝卻憐夫義婦貞;且深惡寶釵、襲人一干人陰險異常,另有一番報應;兼因榮國府運當中興,上帝已命林姑娘還魂,與寶二爺完聚,還要大做事業。但我已尸解成仙,不必露相,等你來交代與你。你住一兩日,我指引你到他祠堂裏去。你同來的人已先在那裏,正好辦事。”芳官聽他說來如此有端有委,便住下了。
過了數日,妙玉又付他一粒定魂丹、一錢人蔘、四兩燕窩,叫一隻本地小船,送芳官到林氏祠堂去。搖了數里,已到門首。
只見五兒先在那裏,彼此大驚問故?芳官將上項事告訴一遍。
五兒道:“這裏看祠的王元是我姨表姊丈,因他母親王媽媽沒了,故表姊將我楊家姨母一家接了來。我們到那裏知道了,故趕來的。”遂同進去,見了柳氏姊妹楊家的,就留芳官暫住,以驗妙玉之言。
那芳官次晚同五兒先到黛玉墳上,只見前有一洞,中有幾個大白老鼠探頭探腦,見人便進去了,彼此詫異。次晚老鼠更多了,五兒令王元先向營房借一帳篷支起。到十五子時,只留王元一人在家,大家都到墳上,見一大堆白老鼠將墳圍滿,見人來四散走了。
忙上去看時,墳土已全爬開,並棺蓋亦已撬松。五兒、芳官遂將棺蓋輕輕揭起,只見黛玉已鼻端有息,眼角微開,衆人未敢驚動,只聽得“咳”了一聲,喉中吐出一淺紅色圓珠,便開口道:“這是什麼所塊?快扶我起來!”柳五嫂究有些擔當,忙把預備的剪子將外綿剪斷,連衾抱在藤榻上。抬到祠中,權在芳官牀上臥下,即將定魂丹送入口中,用蔘湯灌下。黛玉面色漸漸紅潤起來,叫一聲:“五兒妹妹,這究是那裏?”五兒道:“姑娘新愈,且慢慢說。”黛玉道:“我很餓,有稀飯麼?”
芳官道:“有。”忙將燕窩粥送上,黛玉喝了一半盞,收去。
重問道:“我剛纔夢中,見我們姑太太將我一推,道:‘老太太等你家去,快去罷!’我就醒了。紫鵑在那裏?”五兒和芳官打諒無妨,兩個遂將前事一一說明。
黛玉聽了又問,問了又說,不覺已是辰牌時候,柳嫂子也進房來了。原來柳嫂子扶進房後,即到墳上收拾。棺內除衣飾外,餘俱珠子,多是前世先後淚珠所化,大小不等,共有八斗有餘。因一齊搬進房中,仍將墳上掩好,然後再來看黛玉。今見黛玉精神已復,不禁彼此大喜。芳官便說:“妙師說過,姑娘還魂後就到他那裏說聲。”黛玉亦是感激,道:“既如此,喫了飯去。我歇息一日,明日再去罷!”芳官答應了。
午後到庵,見了妙玉,將此事一一說知。妙玉道:“很好,我的事完了,這裏可交給你了。”芳官又言:“黛玉感激,明早還要親自來謝呢!”妙玉道:“這倒不必!只我這屋子裏的書畫,院子裏的花木,頗不俗,可惜與他住幾時,橫豎白空在這裏。”芳官不懂,只有答應,坐了半日,仍回來了。天色已晚,與黛玉說不數句,五兒已端飯進來:一碗火腿,一碗蝦米白菜,一盤薑絲乾子,一盤灰蛋,一盂飯,一大碗稀飯。黛玉道:“我們再世姊妹,斷不可拘禮!”命芳官、五兒一同喫了。
次早起來,梳洗完畢,向祠堂燒了香,即同芳、柳諸人坐船去謝妙玉。到時,岸上佛婆、侍者亂招手道:“好了,好了!”芳官問故?齊道:“你昨去後,庵主對我們說:‘明日,我要一所塊去。此地將來自有主者,此時,你們總聽芳師父調度!’我們只道你們來了再去,那知早晨到房裏去就不見了,正沒主張在這裏。”
芳官聽了,就同黛玉到房,只見桌上留柬帖一張,雲:“隨緣而來,結緣而去。他日重逢,金牛捕鼠。”又書一封與黛玉的,上有偈言道:
絳珠菲菲,三生共依,鮫人化淚,五福之機。
恩覃棠水,名播椒闈。青梗有客,跨鳳而飛。
小星三五,讓月騰輝。旌旗雙引,西浙南畿。
海山甲子,白首同歸。紅樓圓夢,敬告湘妃。
又有三小緘,多註明日子,臨時才發的。
大家嘆息良久,芳官道:“我一人在此也怕,那邊屋子也窄,姑娘何不也搬了來?”黛玉道:“我是再世的人,早有出世之意,如此甚好!”芳官道:“看這偈言,姑娘出世是不能的。妙師父原說借你,不如且在此住下,再打發人去榮府送信。”
柳家的也說:“很是!”要知黛玉畢竟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回 西域賣珠致奇福 南州賑粟荷隆恩
話說黛玉與五兒一干人同搬到竹林庵後,隨即打發王元進京,到榮府中送信。王元在路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到了都中,直投榮府。只見大門上靜悄悄的,王元深知規矩,未敢擅入。
等了一回,林之孝出來見了,彼此拉手問好,因問他爲甚北來?王元就將黛玉還魂一節說了一遍。林之孝甚爲詫異,便道:“老爺現在衙門裏去了,就來的。來時一同去回。”不多一刻,見抬了一乘綠呢轎子來,後面跟着騎馬的數人,到了二門,下了轎進去。隨有幾位司官也跟着下了車。進去畫稿。林之孝等公事完了,方同王元上去請安。
賈政一面看信,一面道:“奇”,又問了王元一回,道:“你且住着,我商量起來定局。”即到上房,王夫人已得了信,道:“這作何辦法?”賈政道:“老太太嫡派只這外孫女,既然重生,斷無任他住尼庵的理,必須接來。但所遺衣飾,太太可撿出來,派定女人同去;外邊我自與璉兒商量定了,就差人同王元去。”說着,仍到書房去了。
那時,李紈、寶釵、平兒等都在上房議論紛紛。平兒道:“林姑娘與紫鵑最好,衣飾等物只他明白,打發人去,他是必要去的;但四姑娘處又沒人,怎好?”恰好惜春同紫鵑也進來了,大家又說了一回。惜春道:“紫鵑本林姑娘的人,我沒有佔他的理,其餘諸人又未必情願。”寶釵道:“我想入畫是你舊人,本無甚不是,不如且叫他來做伴再商。”王夫人道:“很是,但要再派一成房家人,路上方便。”平兒道:“李貴的媳婦雪雁,也是林姑娘舊人,叫他去便了。倒是林姑娘的衣飾,已當十之七八,此刻贖起來不菲呢!”王夫人道:“只好揀要緊的贖了些去。”隨命紫鵑跟了薛、李二人,清釐當票;平兒去告訴賈璉,打算銀兩。
過了兩日,李貴夫婦同紫鵑、王元四人叩辭起行。賈政因恐黛玉來時盤費不敷,適甄國公新調了兩江總督,遂寫信託他照應。李貴等一路無話,到了清江,忽聽得荷花蕩口子開了五百丈,下湖一片汪洋。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換船趕來,到庵前一看,安然無恙,方纔放心。
卻說黛玉在着庵內,因妙公所留第一緘,已經屆期,拆開看時,乃一首七絕雲:
明珠一粒寶中涵,月黑月濤仔細探。
侍女牽蘿太寒乞,從茲豪貴冠江南。
下細字註明“六月朔日,將珠懸掛門首,勿誤!”黛玉因命柳家將所留明珠取出:大如雞卵的六十粒;大如桂元的三千餘粒;次如蠶豆、白豆者不計其數,共有十萬八千粒,分別收起。
恰好五兒的姨媽楊家的來說,他男人楊樸洋行裏有幾個碧眼洋人,因望氣知庵裏有寶,特來求看。黛玉知有些來歷,就將異樣頂大的付看。他大驚歎絕道:“寶應湖中本有五寶,今庵主已得其三,無可希冀。只內如葫蘆上半截的這珠,乃我國龍華塔鎮塔念珠的佛頭,後來被毒龍攫去,遍尋不得,今亦在此,如肯賣時,情願重價。”柳嫂子進去回明,黛玉想留之無益,便叫他將這裏寶珠一一指出;那珠就送與他,不必論價。
那人大喜,便道:“那絳珠乃護身卻病之寶;那黃色的是蛇珠,能定風闢火;那黑色的是蛛珠,能破霧闢兵。”其餘怎樣的是夜光,怎樣的招涼,怎樣的是珠母,一一說個明白;又道極細碎的叫珠塵,若燒令存性叫元霜丸,可染鬚髮並令速長。
因道:“我本想在此做些事業,故開此洋行,並在甘泉山石倉囤米十萬石,以俟時來。今物既有主,又承送我佛頭珠,我立刻要回本國,另圖事業。願仿扶余王遇張一妹故事,將洋貨店本廿萬及米十萬石送與庵主,以結後緣。”黛玉初不肯受,當不得那人晚上將鎖匙、帳簿分別封固送來,自己已飄然去了。
黛玉只得命柳嫂子及芳官前去,和楊樸逐一點收暫管。
那知到了五月三十,風雨大作。黛玉想着緘中話,傍晚將所藏蛇蛛珠掛在大門。到了三更時分,只聽得風濤聲、呼號聲不絕,不敢開看。直至初一下午,水也漸落,天也晴了。楊老敲門來說:“昨夜,外面人家已衝去無存,只有庵後幾家仗庵擋住,得以無恙。”大家詫異。
隔了數日,忽有人叩門,芳官只道是王元回來了,開門看時,卻是本圖保正。因本縣要下鄉勘災,來借公館。芳官不依,保正道:“明日同了公差,硬來鋪設,看你依不依?”芳官回了黛玉,正沒理會。
次日清晨,打門亂響。芳官道:“又來了。”及出問時,恰是紫鵑一干人,忙開了進來,彼此問好。芳官道:“姑娘沒起來呢。”正說道,五兒出來道:“姑娘請紫姊姊進去,雪姊姊早有別的主子,不必進去。”雪雁紅了臉道:“這怎麼說?”
紫鵑道:“姑娘的脾氣你還不知?我先進去,自然替你再回。”
隨同五兒進去,見了要行禮,黛玉不肯,拉手哭了一會,便道:“我同你是再世姊妹,此後別叫姑娘。”紫鵑只得答應,又替雪雁回了。黛玉沉吟半日,道:“既如此,外面見罷。”
黛玉出來,雪雁忙趕上來,黛玉道:“雪姑娘是客,快請客位裏坐。”雪雁聽了,忙跪下道:“奴才與紫鵑一樣是姑娘舊人,姑娘還要一視同仁,何苦糟蹋奴才?”黛玉道:“紫鵑那裏比得上你,你--我未死已爬上別的高枝去了。”雪雁知話中有眼,忙碰頭道:“奴才知罪了。這都是鳳二奶奶詭計,姑娘可憐奴才上了當罷了!”說了又碰頭。黛玉嘆了口氣道:“且起來,裏面說話。”
五兒又替王元等回了,他們三人就在院子裏行禮請安。黛玉道:“來得好!地方正在此放肆,爲借公館要拉芳官到官呢!”
李貴道:“本來老爺有書給制臺甄大人,託他照應。甄大人現在查災在揚州,明日帶了書去告訴,看他還敢放肆麼?”黛玉道:“也好,你們就去辦,省得費脣費舌。”隨同紫鵑等進去說話去了。王元便讓李貴去喫飯,飯後即向甄大人處投書。
次早王元到庵,只見保正同了幾個公差,在殿上吵着。王元上前相見道:“這是林府的家庵,休得混鬧!”保正道:“什麼家庵不家庵,你來管,就鎖你去!”那幾個做歹做好,正要訛錢,忽見門前又來一船,走上一個來,道:“王老二,怎麼樣?”王元道:“他們要拿我呢!”後面一軍官,拿起馬鞭向保正就打。保正正待發作,又一個喊道:“還不給二太爺們請罪!這是大人親戚,昨晚去投了書。大人大怒,連本官幾乎要參,求了個難,才差這位副爺來看。你還不懂事?”衆公人看時,卻是本縣兵房。大家慌了,方向李、王哀求。王元道:“誰叫你太狠?這回兒知道了!隨進內,回了黛玉。黛玉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衆方散去。李貴又回:“昨制臺門上說,奉旨來勘災的就是我們大人,約月裏可到。”黛玉命李貴歇息數日,即趕上去。隨後將不再來京緣由,寫成一稟,令往探投。
李貴行至山東境上遇着賈政,投了書。賈政命先回庵,俟到揚後再親自去看。黛玉得信,日在庵中等候。不一日,報賈政到庵,黛玉連忙接進。行禮畢,在中堂坐下,便親送了茶,方纔侍坐。賈政道:“王元來說,姑娘回過來了,我同你舅母喜歡得了不得,就來接你。怎麼說不來?就外道了。”黛玉站起來道:“甥女小時在府裏,蒙老太太同老爺、太太待如親生,感激不荊後來不善調攝,以致夭折;又蒙殯殮送回,實在無恩可報。但回生過來,世緣已淡,且思前事都如夢中,決計在庵焚修,不再受紅塵懊惱了。”
賈政見黛玉道裝,心裏很不舒服,道:“姑太太只留你一脈,九泉之下也望你如中郎王粲故事。這樣如何使得?我連日公事煩心,稍閒總要接你去的。”黛玉不好駁回,便說開去道:“舅舅,甚事煩心?”賈政道:“現在饑民百萬,天天吵賑,無如揚州倉谷早虧空完了,向紳商寫捐,又緩不濟事;且外江米商船隻不到,真正沒法!”說罷,搓手。黛玉道:“如此甥女還有幾石米,舅舅且用着如何?”賈政笑道:“姑娘究竟不知世務,現在煮賑共有十廠,每廠一日要四五十石。你就有幾石,中什麼用?”黛玉道:“甥女所得約有十萬石,舅舅且用着,再招商便了。”賈政聽罷,立起道:“這話真麼?”黛玉道:“甥女焉敢說謊?”賈政大喜道:“既如此,這就叫林之孝傳諭辦理。”自己也在庵中喫了飯,回公館遂命文武官員分廠賑濟。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回 賢郡主鸞誥膺封 癡郎君虹堤奏績
卻說賈政回揚之後,將此事告知甄公。甄公道:“令甥愛此舉,上可寬聖主之愁,下可救百姓之命,功勞不校須當奏聞獎勵纔是!”賈政道:“奏知使得,但是舍甥女不便列銜。”
甄公道:“內舉不廢親。若這麼說,大人倒小氣了。”賈政只得列銜同奏。不一日,摺子批迴,道:“鹽運使林如海之女黛玉孤露庵居,清貞自守,乃能於鬥米萬錢之時,善繼父志,捐米煮賑至十萬石之多,實堪嘉尚。黛玉着恩封‘淑惠郡主’,賞與北郡王太妃爲女;即着北郡王選擇佳偶,奏聞賜婚。欽此。”
甄公道:“我欲自去宣旨”。賈政道:“我當奉陪。”
次日,起身到庵,只見芳官等已先在伺候。甄公便請郡主接旨。黛玉出來仍是道裝,賈政只道:“謝了恩,再換命服。”
那裏知道宣旨已畢,黛玉不慌不忙奏道:“一介女流,蒙皇上格外洪恩,天高地厚,粉身難報。但孤露餘生,不願受封。
尚有陳情表章一道,求大人轉奏。”這表黛玉於昨晚得信後,已先預備。甄公忙將副本啓看,不特情詞悱惻,就是這筆簪花書法,已堪欽敬。看完了道:“自當代奏,但恐聖上未必肯依。”
賈政也沒法,遂同喫了兩道茶,仍回公館。
恰好甄寶玉因省親到揚,過來請安。賈政出見,本系寶玉同年,又見他儀容舉止,十有八九,不免動了個見鞍思馬之意,雖勉強支持,送客去後,嘆了幾口氣,悶悶不樂。晚飯後,恰好包勇來告假,跟甄公子去金陵家中看看。賈政道:“他明日就去麼?”包勇道:“明兒一早就走,不過三五天耽擱就來,奴才仍舊同來。”
賈政點頭應允,隨即上牀。想寶玉瘋病,據他母親說,實因黛玉而起;莫不是逃走出家,也因黛玉。又想起黛玉之母,從小與我最友愛的,不幸身亡,單留此女。我原該立定主意,將黛玉定爲媳婦,如何出門時,草草聘定了寶釵?這總是太太姊妹情深。姑嫂念保故自己外甥女,便要聘來;我的外甥女,便要推出。抬老太太作主,叫我不敢不依。其實黛玉爲人,又穩重又伶俐,開首來府中,人人稱讚;老太太也珍愛他同寶玉一般。後來呢,總爲璉兒媳婦在老太太面前說長說短,又在太太前說白道黑,即便贊他,也是暗裏放刁,形容他的尖利。後來太太也一路說去,老太太也不大疼他,我在中間,豈不知道。
好好的榮寧兩府,被璉兒媳婦弄得家破人亡--人命也來了,私通外官也來了。直到而今,還落下個重利盤剝小民的名號。
畢竟是他妒忌黛玉,只恐做了寶玉媳婦,便奪他帳房一席,故此暗施毒計,將黛玉氣死;便又迎合太太,娶這寶釵過來,忠忠厚厚不管閒事。我且聞得,吉期寶釵還借了黛玉的名哄寶玉,才得做親,豈不可笑?就是寶釵委曲相就,也甚可恥!昨日看黛玉奏章內,如“兩小無猜,桃偏短命;三生有恨,蘭自孤芳”,以及“遠鍾建負我之嫌,甘右軍誓墓之舉”等語,已隱約說在裏頭。萬一聖上查究起來,自家貴妃喪中娶妻,比璉兒娶尤二丫頭作妾,其罪更大,豈不可怕!若得寶玉回來,我索性奏明,仍將黛玉娶來也罷了,偏又沒找處。翻來覆去一夜沒睡着。
到了五更,朦朧睡去,只見賈母走來道:“這事是我的錯。但他二人團圓近了,府裏也就重興。你莫着急!”賈政醒來,已是紅日滿窗。去拜甄少爺時,已早走了。
卻說甄寶玉同包勇到了南京,住了兩日,仍即趕回。路過棲霞,忽聽得有人在林子裏唸詩,不勝詫異。及細尋時,卻是一鸚哥在樹上念黛玉的《葬花詩》。甄寶玉要捉他時,又飛過河去了。趕到渡口,明寫着:“迷津渡”,因即渡了過去。那鳥又在前唸詩,趕去又走。轉過幾彎,有一小茅庵。那鳥飛進去道:“寶二爺,寶二爺來了。”甄寶玉也進去看時,一人與己無二,發起怔來,道:“你可是寶二爺?”那人也道:“你可是寶二爺?”甄公子道:“你是假的!”那人道:“你是真的!”因起來拉手道:“寒舍一別,悠忽數年。因弟棄家外出,久未接教。”甄寶玉方知原是寶玉,便道:“那年幸列同榜,即造府奉候,僅見令侄同年,知兄已迷失,不想在這裏遇着。現在年伯因堤工緊急,家父同在揚州,兄極該去定省纔是。”
賈寶玉道:“弟此行原爲家父堤工而來。但家父庭訓,兄所稔知,要年伯爲之先容纔好!”甄寶玉欣然應允,一面令包勇通知,一面並馬入城,同到制臺署中。甄寶玉替賈寶玉回明原故,甄公也欣然先打道去拜賈政,隨後兩位寶二爺一同到公館,賈政即命傳入。
賈寶玉見老爺同甄公坐在上面,忙即跪下。甄寶玉也欲陪跪,賈政忙用手扯住,一面喝寶玉道:“你這死不了的畜生!今日也見我麼?”寶玉忙碰頭,賈政究竟心痛,隨轉過口道:“今既甄年伯說情,暫且饒你,可將你這幾年在外光景,一一稟來!”寶玉忙打千道:“兒子出場迷失後,就跟了師父在廬山竹隱寺打坐。前日,師父忽叫我道:‘你俗緣到了;你父親的大功也要你去,才得完竟。’因給兒子一瓶泥,叫做‘息壤’。就領兒子到這葫蘆庵坐着,道:‘有一同你一樣的人,就來了。’坐不半日,果然甄年兄來了。”甄公道:“可見事有定數。如今難得大人骨肉重逢;大功即峻,豈不大喜!”賈政道:“這是小子們謊話!大人也信他呢?”寶玉打千道:“師父吩咐,明日未時是四巳未,便可施工。叫兒子仍舊僧裝,將泥布灑,便有效驗。”賈政道:“一派訛言,明日不準,再問你!”
到了次日,等至未時。寶玉戴了毗盧帽,披上袈裟,一雙白足,在頂溜處灑泥,念大悲咒。只見那水,始而勢甚汪洋,到第二遍,水勢漸殺。直至第三遍,便露出泥來,可以施工,因即趕緊不埽。不一時,口子就合龍了。兩岸堤上人千人萬,多跪下叩頭,道:“這是聖上洪福,纔有這樣活神仙下界。”
甄公一面請寶玉易服,一面和賈政道喜,商量奏稿。賈政道:“小子僥倖成功,萬不可歸功於他!甄公那裏肯依,竟六百飛遞奏聞了。
這裏賈政便同寶玉仍回公館,心裏兀自喜歡。想起黛玉來,是寶玉心上人,況此刻彼此都算有功之臣,儘可辦前晚間所想之事,便道:“你林妹妹回過來了,你該去走一遭。”寶玉答應。
次早一騎到庵,先是李貴、王元等迎着請安,隨進內見了芳官,道:“那日太太打發你去了,我心如刀割。不想,如今又得見面,憑你怎麼,不放你去的了。”紫鵑、五兒也即出來請安,寶玉道:“好,好!我們如今可以長在一塊兒了。”紫鵑道:“有句話你莫傷!郡主說,今日不能見你。有對一副、珠一粒,你對上,將珠拿去。”寶玉接過看時,那珠是淺絳色的;對上寫着:“空不異色,色不異空”,便問:“這珠那裏來的?”紫鵑道:“這是郡主回生時,口中吐出來的。”寶玉心下領悟,拿起筆來,對道:“佛即是心,心即是佛。”寫畢,就將自己這塊玉擱在上面,將珠及對上聯收起,道:“不必見了!煩你送了進去就是了。”
原來黛玉心中本有寶玉。因現在抗表辭婚,不便先見,故以此試他。那知寶玉靜坐了幾年,心下明白,不像前番粘滯,所以竟以珠易玉,又似參禪,又似送聘。那時五兒忙接過來,送進去。寶玉也不等回覆,回去了。
不一日,黛玉辭封摺子批迴:“不準辭婚,只准修墓。事畢,然後緩程進京。”一日,寶玉摺子也批迴了,道:“賈政父子有功於國,賈政升授兵部尚書,所遺之缺,即着寶玉補授,加封子爵。”又一旨與甄公道:“前此林黛玉辭封表內,似有不得志光景,經朕看出,細詢北郡王,當將原委奏明,也深爲抱屈。因寶玉沒尋處,難於位置。今既來揚,又他二人:一奠民居,一濟民食,俱建不世大功。特降此諭。”命甄公即速料理,先爲完婚,俟秋涼雙雙回京,以償夙願。並令欽天監擇了八月十六日婚期,賞了金蓮燭一對,命服兩襲;又加賞黛玉,太監八名,宮女八名,金如意一枝,玉劍一具,隨後進發。甄公不敢怠慢,即至公館,邀賈政同去。
那知黛玉雖心有寶玉,但他已悟道,全不在世俗恩愛面上。
前日見寶玉之對,嘆爲知己;如今忽有此舉,轉覺多事,所以只推病不能出見。甄公便問賈政,賈政也沒理會,便問寶玉。
寶玉道:“有緣無緣,總是前緣。大人不用急!”賈政愈覺詫異,因想紫鵑與黛玉最好,復打轎到庵,屏去從人,與紫鵑細細講明,託他與黛玉前設法圓全;並向紫鵑打了一拱,嚇得紫鵑連忙避開,然後回道:“奴才們敢不盡心?但終不便上臺盤。甄少奶奶李三姑娘與郡主舊好;又是表姊妹,現在南京,何不請他來?便好入內了。”賈政大喜,便與甄公商量。不三日,便接了李綺來庵。
初到這日,彼此敘舊,卻未提起。次日,李綺又到臥房坐着。紫鵑回道:“妙師第二封柬帖寫的今日之期,在那裏開看?”黛玉道:“仙師柬帖必須拜讀!待我掙起來。”紫鵑與李綺丟了眼色,李綺差人趕去通知。這裏黛玉梳洗已畢,至佛前焚香,將柬帖拜讀,又是一首七絕:
雙雙跨鳳了前緣,夫貴妻榮四十年。
明月二分照喬木,紅花碧柳更啼鵑!
黛玉心裏明白,默然坐下。
忽報甄公要見,黛玉只得出來,甄公將廷寄的話說了一遍。
黛玉諒難推辭,便站起來道:“聖恩高厚,遵旨便了。尚有不盡之言,當託尊少奶奶轉達。”甄公大喜而去。李綺便問:“尚有何事?”黛玉道:“將來辦理,須要就在祠堂,庶算父母之命。至芳官等三人俱生死姊妹,必要同在一處。”李綺道;“這卻不難,但芳官這一頭青絲怎樣呢?”郡主道:“這也不難,我這裏有元霜丸,塗上一晚便可長出。但恐芳妹不肯。”
李綺道:“除非如此如此。”黛玉點頭道:“妙!”
當日午飯,李綺正席,黛玉對面,芳、紫三人打橫坐下。
喫酒中間,行起“打五更令”來,把芳官灌得大醉,又像前在怡紅院裏,不知人事了。大家扶他睡下,忙將丹化開塗上。及至芳官醒來,頭上奇癢,用手搔時,卻又礙手;忙起來照鏡時,竟如如來螺髻一般;用水洗開,已有二尺餘長。芳官發狠,仍舊要剪。黛玉忙將剪子奪下,力勸了一番,才得安靜。紫鵑忙將餘下的元霜丸,託李綺即送去與寶玉,一樣塗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諧鳳卜珠環賜巹 懲鳩佔金傷別離
話說李綺就將黛玉所囑之事,去告訴甄公。甄公與賈政商量道:“紫鵑三人之事,俱見賢慧,惟有歎服。只祠堂迎親一事,究嫌路僻房窄,不若將揚州天字第一號公館內三廳,改爲林公祠堂,安置林公夫婦慄主;樓上爲‘御書樓’,貯放賜物,庶乎兩便。”李綺又到庵來,大家接着說話。
忽報外面有一女尼要尋芳官,命即進來。看時,卻是蕊官,便問緣故,蕊官道:“藕官,四月裏忽夢藥官哭着邀他同回南去,醒來告訴我。我說他見你回南,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那知次日便有些發燒,日甚一日。到七日上,對我道:‘和你假夫妻數年,不忍相舍,但今日藥官必要同回,又卻不得。我去之後,你能將我二人送回去,便可以真易假,共了青緣。’我哭着允了,藕官就沒了。我今攜他二人骨殖回來,順便看你。”
芳官未及回答,黛玉道:“來得正好!我們去後,你竟在此住持,並就近覓一骨塔,不好麼?”蕊官就住下了。
隔了兩日,甄公來說:“御賜物件及太監、宮女等俱已到揚,請郡主進城。”郡主當即收拾,下船動身,午刻已抵東關碼頭。先是太監、宮女等叩見,隨後王府所撥四品護衛一員稟叩,並奩具單呈上。隨即吹打放炮起岸,一對對龍旌鳳旛,雉扇鵲爐,後一把七鳳金黃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香巾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一隊隊過完後,後面方是八個人抬着一頂金頂紅呢大轎,緩緩而行。隨後三乘青呢四轎及小轎、跟馬不計其數。到了頭廳,太監跪請下輿。郡主先到二廳,向北三跪九叩。
謝恩畢,復至東首祠堂行禮,後退入上房,吩咐:“一應稟賀人員,概行辭免。”方與紫鵑等一面將住屋派定,一面將京師帶來各信拆看,以及十六應辦事宜--黛玉便授意紫鵑等告知李綺,轉告甄公辦理。
到了這日清晨,甄公盛服,全副執事,到公館稟賀,稟知吉時。隨請甄公西廳小坐,命護衛持北靜郡王名帖,並王府儀從,請郡馬入贅。
寶玉朝服乘坐八轎,到了府門,將職名遞入裏面,傳點放炮,護從等威武三聲,開了大門。寶玉下轎,同守宮太監至內宅門,稟行國禮。裏面三吹三打,郡主升坐,太監將職名遞與宮女,宮女遞與紫鵑,紫鵑呈上,過目後,吩咐免禮,打拱。
寶玉朝上三拱,退出至大廳等候。只見庭燎繞空,香屑布地,金堂玉檻,繡戶錦帷:“說不盡簾卷蝦鬚,扇移雉尾,真是“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貴主家”。
等了一回,又見裏面:先是廿四名女樂奏着笙歌,隨即提燈、宮扇,雙雙引道:“然後簇擁郡主,花團錦簇出廳西立;太監遂引寶玉並肩東立,拜了天地、和合,一同謝恩謁祠。然後退入上房,照南方例,行合巹、撒帳等禮畢,隨即雙排儀從,到賈政公館拜見,賈政關門,謝不敢當。
回府後,又傳點開門,郡馬、郡主雙雙升座,紫鵑等三人先上來叩見,立受兩禮。隨後太監、宮女叩見,王府四品官及護衛人等叩見。然後護衛即將揚城文武百官及紳商人等稟賀,職名遞進,郡主道:“甄公,不勞各官,免!”紛紛退去。
太監等重又擺團圓家宴,請夫婦二人入席。女樂們登場唱戲,至月上始散,送入洞房。那時,正玉谿詩“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的光景。做書的懶說俗套,想兩玉兒自不免俗一俗套一套了。
次日早晨,賈政來府,開門請轎。寶玉至大廳引道進來,到內宅門,郡主也攙扶接出,同入上房,請賈政升坐,賈政不肯,立受兩禮,然後入坐。郡主送茶,賈政止祝郡主道:“黛玉本系老爺甥女,又在府中生長,與親生一樣,正該格外侍奉。現雖蒙恩受封,還求老爺不拘俗禮。”賈政道:“郡主前在政處,諸事不周,方深愧歉!此番蒙恩賜婚,正如‘鳳入雞羣’,叨光不淺,諸事還望海涵。”郡主謙不敢當,隨又將紫鵑三人吉期回明。賈政道:“但憑郡主。”;因即叫寶玉同了去謝甄大人去了。
過了一日,先與紫鵑圓房。這夜寶玉便問:“那時郡主故後,我找你,你總不理我。後來我要還和尚玉時,你又同襲人拉住我,什麼道理?”紫鵑也笑道:“不是郡主坐了西洋自行船來了,我還不理你!但是我早看得出你們光景。那時,我託姨太太做媒,姨太太故意說我,要等姑娘嫁了,好擇一個小女婿。再不道小女婿就是你呢!”
次日,輪到芳官。寶玉便問他:“頭髮長得能快?”芳官就將元霜丸的緣故說出,寶玉說:“這丸藥本好,我的頭髮也就是這樣長的,但不如你又黑又光。老實說,你這頭髮,怡紅院裏洗頭時候,我早賞識了。”到五兒這夜,寶玉又說起:“那前日,我病叫你伺候,剛到好時,被薛、襲二人故意查問,以致衝散;如今也過明路了。”
不說寶玉在這裏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及時行樂。卻說寶釵在京,屢得江南消息。因思天已漸涼,自己雖尚可支持,但薛姨媽處寒衣等俱未周備,近邊又一無可商。聞黛玉如此富厚,他前在京時,常送燕窩等物,外面是極好的。但我借他名成婚,他尚未知;以及平時種種陰謀,日久事明,紫鵑豈有不與他說之理。欲與通挪,恐又無益。正在柔情萬種,忽聽得玉釧兒道:“恭喜二奶奶!寶二爺已經回來,並得了功了!”寶釵連忙趕到上房,只見賈璉正在將甄公摺奏念着,聽了,大家彼此喜從心起,笑逐顏開。薛姨媽等都來道喜。
不一時,賈蘭從衙門裏回來,先請了薛姨媽安,又替王夫人、寶釵道喜道:“此刻北靜郡王說,老爺已升了尚書,寶二叔轉了內閣學士。府中正要興了。但只是還說道,”說到這裏,見寶釵在座,便不說了。王夫人道:“還說什麼?只顧說!”賈蘭道:“還聽得說,將林姑娘賜婚與寶二叔了。”薛姨媽道:“既如此,這裏二嬸子呢?難道當今不知道嗎?”賈蘭道:“知道不知道,卻關我不着,但賜婚是真的。”寶釵聽了,待著灑淚。李紈忙道:“莫信這糊塗小子,怎麼璉二叔不知呢?”賈蘭道:“北靜王到尚書房親口說的,還說與你們多了一重親了。”
正說話間,忽報宮裏夏太監傳王夫人接旨。王夫人忙即易服,賈璉、賈蘭扶着出去俯伏。夏太監道:“奉旨:問寶玉前娶薛氏時,借林郡主名完婚,真的麼?”王夫人不敢謊奏,道:“真的。”夏太監道:“既如此,有旨一道,着遵諭辦理!”
王夫人忙開看時,道:“寶玉此番賜婚爲郡馬,已特諭甄應嘉就近辦理。其先娶薛氏,如果明媒正娶,自當另爲位置。今聞其竟借郡主名目完姻,即爲李代之謀,殊失桃夭之正。黛玉現已正位,瑾瑜在握,焉用武夫?薛氏着即離異歸宗,毋任鵲巢鳩佔,致幹察究。”謝恩已畢,夏太監道:“本來因勳舊世家,未便休回,後聽得頂替一節,聖心大怒,故隆此諭。”隨即上馬,去了。
王夫人進來,只見寶釵哭得淚人似的,便道:“怎麼了?都是鳳姐兒遺禍,我也沒法,只有寫信與你公公再商。”寶釵道:“還有什麼商量?太太得了一位又富、又伶俐的郡主做媳婦,比我又窮又笨的,不好麼!只我休了回去,有甚面目見人?就是這裏尋個自盡罷!”薛姨媽道:“你也不犯,我們也一分好人家,爲了這支親,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錢,用了多少心機,才得成就。女婿偏瘋了,做和尚了;如今又如此結局,都是府裏的好處!我們雖窮,和你紡線織麻也過日子。冷眼看着便了。”王夫人無言可答,惟有追恨鳳姐。岫煙道:“鳳姐也是爲王家一脈,故設此計。人也沒了,也不值提他。但是奉旨事件,寶姊姊必得到我們那裏住幾天,再等江南的信。不然,這抗旨的名目,太太也當不起。”李紈、平兒道:“邢妹妹所說極是!寶妹妹只算去看姨媽,且住幾天,一應供給,這裏送去。信到揚州,老爺和寶二叔斷無不想方的道理;就是林妹妹,和寶妹妹也好,還可從中着力。”薛姨媽道:“不承望這些!寶丫頭,只算你女婿沒有回來就是了。”寶釵道:“他沒回來,我還是他的人;他回來了,我倒不是他”說到這裏,嚥住着暈過去了。鶯兒連忙救醒,遂同玉釧扶至房中歇息。姨媽等也都散了。
寶釵又恨又悔,又氣又苦,整整哭了一夜。次早,便命鶯兒收拾:“凡寶二爺的東西一齊撩下,只帶自己的衣飾。至你,或在這裏等二爺;或不嫌棄我,同我過去:聽便!”鶯兒道:“他待姑娘如此,我等他?”剛剛收拾得完,姨媽又差同貴來接。寶釵含淚到上房,辭了王夫人。李、平二人趕來送別,寶釵道:“妯娌一場,如此分手,我也不久人世,新人來時告訴他,我索性替他死了罷!”遂上車而去。
李紈、平兒送了回來,恰好賈政的信也到了,也有寶玉的稟帖:只說自己回來及堤工告成,並與黛玉以珠易玉的話,並不提寶釵一事。王夫人殊爲詫異,遂將寶釵的事詳細寫上,要他父子出力圓全。過了半月,賈政回信來說:“頂替一節,本太荒唐;現奉明諭,萬難抗違。況寶釵娶回家後,查勘家產,老太太歸天,強盜打劫,雖不干他事,坐家命也太不好。現在兩玉兒正在賜婚熱鬧時候,告訴他恐又鬧別的緣故,所以信也不給他看,也不給他知道,太太也可不管。”王夫人看了,甚爲納悶。
賈璉又進來回道:“剛纔北府裏來說,林妹妹江南有信,仍要在大觀園和衆姊妹敘舊。先從北府裏會轉一萬銀子,託侄兒修辦,侄兒回明,纔敢動工。”王夫人道:“這園也坍塌很了。這銀子夠嗎?”賈璉道:“夠是夠了,但還要建一閣供芙蓉神。”王夫人道:“這又奇,園裏花也多,怎麼單塑芙蓉神?”玉釧在旁道:“太太不知,這芙蓉神,寶二爺說就是晴雯妹妹。”賈璉道:“既如此,人也死了,那裏塑像去?”王夫人道:“像不像由他!倒是老爺信上這麼說,我如何對得住姨媽和寶姑娘?”賈璉想了一回說:“太太只說身子不爽,概不見人。等他江南來了,就怨不着太太了。”王夫人只得依計而行,託病在家。那園中也就收拾起來了。俗知寶釵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 償舊債一樣葫蘆 荷新封兩般翟□
卻說寶釵雖回薛宅,原想江南信來自然設法,那知半月杳然無信。正在暗裏着急,忽見定兒一行淚一行告訴道:“我替二奶奶倒砂仁湯去,蟾姑娘吆喝着不要倒。我說,姑娘氣息,略倒點兒不值什麼!他說:‘既不值什麼,你就去賈府裏倒去,我這裏輪不着賈府裏奴才倒!’我還說,我就不倒,但蟾姑娘不犯生大氣,奴才奴才的!蟠大爺聽見趕出來,說我罵了他,踢我兩腳,碗都砸了。還說‘什麼好貨?前因寶玉給他老子打了,就歪派我說了他壞話,參唆太太和我淘氣。後來就靠着這個金呀、玉呀,陰謀詭計,對上寶玉,趁我不在家,偷偷兒嫁了去!就該長在他那裏,怎麼又回來?還叫那奴才秧子在這裏鬧’”定兒沒有說完,寶釵“咕咚”一聲倒了。鶯兒趕忙哭着、叫着,姨媽和岫煙聽得也來了,救了半日,寶釵“哇”的一聲,吐了一口紅,才醒了。
原來薛蟠自香菱死後,仍去找了寶蟾來做妾,諸事把持,連姨媽也常受氣。薛蝌本有夙嫌,只得弄一館,上議敘分發天津去了。邢岫煙性子最好,任他吵鬧總不言語。惟寶釵是賈府的人,還讓他些;今見奉旨休歸,正想降伏,藉着此事就鬧起來了。那時,姨媽要教蟠兒理論,寶釵帶病力阻,但自此臥牀不起。一日午後,獨自掙起來,坐在房裏,聽得外面道:“鶯兒姊姊在家麼?”寶釵就問:“是誰?”那人急忙進來請安,卻是傻大姐。寶釵道:“你是太太差來的麼?”傻大姐道:“不是,太太叫我到園子裏剪花。恰好這兩日工匠出入,外面園門開着,我趁便來望望鶯兒,和他借條裙子。”寶釵道:“借裙子怎的?”傻大姐道:“二奶奶不知,林郡主與寶玉爺九月初三要回門呢,閤府熱鬧非常。我想臨時難借,故趕着來和他借定了。”寶釵道:“你們江南信還沒到,你怎的知道?”傻大姐笑道:“二奶奶不知,信早來了。我聽得他們說,就因你這裏事,老爺不肯管,所以瞞着你。不然,那些修園的銀子,那裏來的呢?”
寶釵聽了,就和衣倒下,不知不覺只見鳳姐走來恭喜道:“寶妹妹,另對了親了。”寶釵着急道:“你說什麼話?”鳳姐道:“你還裝什麼呆?你難道不知道?就是南京甄寶玉的二房!”寶釵發急道:“我的事都是你誤的,你還刻薄我!”鳳姐道:“別人怨我,罷了。你怎麼怨我?我問你:假造金鎖,說是金配玉的,是誰?坐在牀上替人家趕蒼蠅的,是誰?借衣妝棺,說不忌諱的,是誰?未做媳婦,先在上房及園中監察的,是誰?先打算興園中利的,是誰?就是頂替娶你的時節,你不上轎,難道‘牛不喫水,強按脖子’麼?”寶釵此時心中乾急,又說不出來,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於是兩腿跪下,抱着賈母的腰說:“老太太,救我!”但見老太太待著臉兒,笑道:“如今不干我事了。鳳姐兒,你送他到寶玉處一看,就明白了。”不覺身子虛惶惶的,就進了怡紅院。笙歌繚繞,多少人擁着寶、黛二人坐在上面,交杯飲酒。打橫西首是紫鵑,五兒東首,虛着上座,下面便是芳官。寶釵顧不得人,叫道:“寶玉,你好,你好!”只見寶玉笑道:“寶姊姊,林妹妹這苦味兒你也嘗着了?”就將來,把他向東首上座一推而醒,已是三更時候。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自己掙扎着爬起來,圍着被坐了一會,覺得窗縫裏透進一股涼風,吹得寒毛直豎,無可奈何,又躺下了。
且說如今黛玉因賈政父子要進京覆命,選擇了九月十五,大隊人馬動身。十月朔,已到良鄉。北靜王又着宮官迎着,要接郡主先到王府。宮官回明,賈政就先走了。這裏賈政父子至鐵檻寺住下。次早大朝,龍顏大喜,加賈政宮保,寶玉命在樞密院行走。謝恩出來,北郡王在朝房等着,賈政忙趨上,叩謝北郡王道:“正要上北府去。”北郡王道:“親家合嘛!初到事忙,竟請回府。妹丈自然到舍下,見過家母,再同舍妹雙回。但家母同舍妹尚在宮裏呢!”
賈政因命寶玉跟去,自己先回府第。只見府門口的燈樓、綵球,已經出色。自賴大、林之孝以下的十餘人,一排兒分兩邊站着。正門、兩角門六扇齊開,一直望進去花園似的,一路的銜牌擺着,也數不清。到了垂花門口,便是十來個五彩紮成的香雲蓋,湧起一座鰲山,掛着各色式樣玻璃的燈,垂下絡索。
穿堂上通是宮燈、明角,十分燦爛。就是那些陳設古董,也各自配着顏色。這自鳴鐘一響,便應着一二百座一同的響將起來,真如月殿雲階一般。賈政下轎,賈珍、賈璉便令合家大小人等上前請安。賈政問:“多已完備了麼?你兄弟在北府裏,就同郡主來了。”
停了一會,只見王府裏多少護從簇擁着寶、黛二人,到了二門下轎,先拜了家祠。賈政因天氣甚短,恐郡主太勞,就說自己拜見過了,叫王夫人陪邢夫人同見。以後“玉”字輩男女分作二起,“草”字輩也作二起,直至賈蓉、胡氏,禮畢,重到榮禧堂設席家宴。中間朝南一席,郡主獨坐;對面兩席:西首是探春等,東首尤氏等;東邊上首朝南是邢、王二夫人,巧姐旁坐。唱的是《長生樂》,乃劉、阮入天台訪仙女,先遇了無數山妖木怪,幸觀音救護,仍得合爲夫婦故事。
席散入房,黛玉便問:“寶姊姊呢,怎麼不見?”寶玉道:“我問過太太,說我出家後,他就回家養病,至今未愈。我明日要去看他。”黛玉道:“你還做夢呢?”便將奉旨大歸一節,詳細告知。寶玉道:“頂替一節本屬荒唐。但寶姊姊不比襲人,那襲人在前使多少詭計害你,這頂替又是他起的,我走了他就嫁了人,這種沒良心奴才,斷斷不能再用。至寶姊姊,究竟是自家姊妹,況他不過不能匡正罷了!若長在姨媽家,是我薄倖了,怎麼好?”郡主道:“你放心!我昨在北府裏,太妃娘娘告訴了我,我就求了太妃,朝見時同求宮裏,聖人已允下了。明早你進朝,定有恩旨,你就捧了到姨媽家,我在那裏等你。”
寶玉大喜。
明早郡主到上房請安,就提起寶釵。王夫人道:“這事連我對不住他。因昨兒好日不便說,但終要郡主設法。”因將前事說了一遍,郡主也將求過中宮,大約今日有恩旨,要去接他同來的話回明。王夫人大喜道:“這樣大賢大德,我從前實在糊塗,錯認了人!”
郡主即坐轎到薛家。薛家本無甚人,這日薛蟠又同寶蟾上夏金桂的墳去了。頂馬到了,將鞭子打得門亂響,說“郡主拜會”,慌得同貴把門開了。郡主至大廳下轎,姨媽領岫煙出來跪接,郡主急忙扶起,拉手同入上房。問寶姊姊在那裏?隨同姨媽到寶釵牀前。寶釵無奈,便叫鶯兒、定兒扶着要起來。郡主止住道:“我和你至好姊妹,斷不要拘禮!”就在牀沿坐下。
只見寶釵玉容消瘦,十分憔悴,喘了一會,隨說道:“蒙郡主光降,苦命的人得再見一面,實爲萬幸!”郡主道:“姊姊,你的心事我知道,我今日特來請你回去。”寶釵嘆了口氣,又喘了一回道:“從前作事荒謬,自悔無及。今雖蒙郡主海涵,奈有當今的明旨在這裏。”郡主道:“寶玉就來,來時便有恩旨,只顧放心。”
正說着,只見寶玉一直進來,先替姨媽請安,隨叫一聲“寶姊姊”,四個眼睛相對瞪着,這種盈盈有淚、脈脈無言的光景,實難爲情。倒是郡主問道:“恩旨已有了麼?”方把寶玉提醒,道:“正是。寶姊姊已封爲淑人,着即接回完聚。即刻來降旨了。”大家從新道起喜來。寶釵滿眶眼淚道:“總是郡主恩典,至死不忘!”郡主道:“自家人莫說這話。倒是寶姊姊須掙紮起來謝恩,纔好。”
那知寶釵的病,本因大歸憂結所致。今聞重得團聚,又封了淑人,正如前書顰卿絕粒時候,知侍書說對親的是假話,便陡好了一樣。況郡主又親手將人蔘膏子濃調送喝,此君絕交已久,忽然闖來,力量甚大,便道:“郡主福星降臨,已覺神氣清爽,承諭極是!”就叫鶯兒扶起梳洗。人逢喜氣雖則瘦怯,也可勉強支持。郡主一面命人去取三品命服,一面預備香案才畢,夏太監一馬已到。寶釵左手扶着鶯兒,右手扶着雪雁,俯伏聽旨,道:“前將賈寶玉所娶薛氏勒令歸宗,咎由自齲但昨林郡主入宮,再四代爲懇求。薛氏着仍令接歸完聚,並封爲淑人,以彰郡主檀木之德!”謝恩已畢,太監自上馬去了。寶釵又要叩謝郡主,郡主力辭,便請姨太太同過去,姨媽道:“今日舍下無人,過日再來道喜。”郡主見薛家十分清苦,岫煙連那年當在“恆舒”幾件棉衣,都不在身上,知斷不能就來,便命揀一乘後檔軟輦車與寶釵坐了,自己仍與寶玉坐轎同回。
到家後,婆媳、妯娌自有一番尉藉的話,不必細說。
次日,郡主又命紫鵑拿二百銀交鶯兒,私自送到薛家添補衣服。去後,只見寶玉進來,笑容滿面。郡主問道:“又爲着甚的?”寶玉道:“今日是雲妹妹的妹夫三週年。我剛纔去作吊,見雲妹妹正哭得悽慘,那知他妹夫從外面好端端走了進來,大家駭得要死。妹夫道,他並沒死,是甄士隱仙師度他出世,今纔回來。--替我一樣。”郡主道:“胡說!你是下場迷失,事或有之;他明明病死,有屍身,有棺木,如何說得去?”寶玉道:“大家也這麼說。他說,他棺裏是條竹杖,系仙師的遮眼法。雲妹妹不信,即刻叫人將棺木劈開看時,果是竹杖,方纔信了。因問他,既度了去,爲甚又轉來?他說,那日因我的師父到甄仙師處下棋,說起我已下山,他心裏動了一動。那知甄師送客後,就叫他吩咐道:‘塵緣已動,不能再留。’說他尚有三十年洪福,索性去享了再來。但他必改了姓甄,功名方順遂。他尚在徘徊,仙師把他肩膀一拍,吹了口氣,就在空中虛飄飄的駕雲一般,等下地來,已是自家門首。他所以已改了姓甄,名繼,明日來時,竟叫他‘甄姑爺’是了。”郡主聽了,也替湘雲驚喜,因道:“我前日去看雲妹妹時,光景迥非昔比!今有這件大喜事,也得花好幾個錢,你明日帶一百銀子,並你的幾套衣服去與妹夫,纔是。”寶玉道:“不錯!”遂即收拾完備,次早親身送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秋閣感情收蕙妾 冬閨集豔拜蓉仙
卻說寶玉到湘雲處去了半日,回來道:“你送他的衣服、銀兩,我已交給他了。雲妹妹歡喜得了不得,先給你道謝,說還要親自來呢!”郡主道:“我也要會會他,但不知園中工程已完了麼?”寶玉道:“工已完了。芙蓉祠也造得十分華麗。可惜塑的像那裏趕得上晴雯妹妹,還得另塑!”芳官道:“憑空塑,那得像?不是四兒妹妹前兒因與晴雯妹妹一樣,太太才攆的,他出去不肯提親,仍在家裏,找他來就得了。”寶玉道:“我正想着他!”便不覺流下淚來,郡主道:“這又何必?”
便吩咐林之孝家:“將四兒母女傳來見我。”不一時,就來請安。黛玉看四兒又長大了好些,越出落得丰神秀麗,與晴雯一樣。便向他母親道:“我這裏沒有人使喚,你女兒系舊人,故叫你來商量,仍留下我使罷!”他媽求之不得,千恩萬謝去了。
郡主笑道:“四兒,你來了,我有差使。你與晴雯本是相像,明兒塑像的來,你見他一見,好塑。”四兒忙道:“這倒可不必!他有他自己描的小照。奴才前番作戲道,替奴才畫的,搶來擱在箱裏。及被攆的時候,大家心慌,不及還他,至今還在。”
寶玉就命拿來看時,竟與活時風流無二,並手裏恰好拿一枝並蒂芙蓉,不禁大喜說:“不必再塑,就將此畫掛起來更好!”
那晚寶玉夢中,只見晴雯道:“寶二爺,很難爲你。我特來謝你!”寶玉就問他:“一向在何處?”晴雯道:“人間天上,似有如無;來的處來,去的處去。”又問他:“何不還魂?”他道:“我們隸籍芙蓉下界了緣,從不長祝所以坡老詩才說:‘飄然而來誰使令,肅然而去不可執!’況我的遺骸雖化,剩下的尚有兩個指爪,現在你處。若當月白風清,及有要緊事時候,準天師府裏信香例燒起來,我就會到。”因道:“我同你看一人去!”隨到一所塊,只見襲人披了頭髮,光着身子死白狗似的仰面躺着,和蔣玉函在那裏幹這警幻教導的事。
只見襲人道:“你們做小旦的,動不動獻後庭花,那個也同前面一樣麼?”玉函道:“一樣不一樣,你就試試。”說罷,抱着襲人翻過來,捧着他粉光玉致所在又弄,襲人在下面挨痛忍受。晴雯忽將牀上掛的茜香羅汗巾抽來,在琪宮項脖上繞了一轉,拉着寶玉就走,說:“三元甲子之後自有效驗!”寶玉驚醒,告訴黛玉。黛玉說:“我也夢見他來謝。”大家詫異,遂定了下元日送主入祠。
恰好史湘雲先期來謝,留他住下。隨即遣人各處通知,薛姨媽、邢岫煙、寶琴、探春、寶釵等先後俱至。到這日早晨,郡主先派紫鵑、芳官到園中照料一切;自己親去請薛姨媽、邢、王二夫人進園。恰好李紈、平兒及衆姊妹並巧姐都在上房,隨同入園。過了沁芳亭,先至瀟湘館坐下,紫鵑忙送上茶。姨媽道:“記得那年,老太太在這裏和鳳姐兒論軟煙羅,還像沒兒時,那知光景都換了。”王夫人道:“鳳姐兒巧勁兒很有,可惜總弄巧成拙。”李紈笑道:“郡主,那日寶二叔聞你的信,到這裏這種大哭,泥佛也下淚呢!不信,問紫鵑?”紫鵑抿着嘴道:“寶二爺哭倒不打緊,倒是郡主回首時,若不是大奶奶在這裏,一個正主兒也沒有呢。林大娘還死拉我出去!”郡主道:“他是大管家娘子,自然該巴結新主兒!”林之孝家恰在旁站着,把臉漲紅了,忙退出去。探春怕王夫人不好意思,道:“再遊一處罷!”隨到怡紅院,芳官接着獻茶。邢岫煙道:“這海棠又開了。那年失了玉,妙玉扶乩,什麼‘青埂峯’、‘大荒野’,二哥哥後來到了沒有?”寶玉道:“說到就到,說不到就不到。邢妹妹你還執滯!”王夫人想起襲人,因看着寶玉,和寶釵道:“早知他仍回來,我與你坑了個人!”寶釵道:“太太說襲人麼?要他來也不難,他本來又穩重,又妥當。”
寶玉冷笑道:“寶姊姊說他穩重,自然穩重。可惜你沒有同我做夢呢!”黛玉道:“正要回明太太,這怡紅院舊人死的死,嫁的嫁,只有四兒和鶯兒,求太太都賞給寶玉罷。大家也有些照應。”王夫人道:“只要你們姊妹情願。寶玉此刻居然是大人了,我還管他呢!”寶釵道:“聽憑郡主大裁,敢不跟着!”
說着出了院。到紫菱洲,說起迎春,大家落了些淚。隨到秋爽齋,探春道:“這兒株芭蕉,我至今愛他,可惜少得多了。郡主可補種些,仍等我來住!”因放船到綴錦閣。郡主道:“三位太太請坐。我們要上去祭芙蓉仙去!”
上去看時:只見流蘇結綺,軟繡開屏,燭影搖紅,香菸篆碧,中間供一幅小像,丰神旖旎,宛如凌波仙子一般。座下即供着個美女聳肩瓶,瓶內一枝風露清愁本色花。底下四十個纏絲五色瑪瑙碟,裝着四方冬夏時鮮果品,其餘便是前書所謂“沁芳之泉、楓露之茗”。中間設下繡彩拜褥。先是郡主賜香,次即寶玉穿着雀金泥裘主祭,紫鵑等陪祭。祭罷,把前日這篇誄文改了好些,對衆讀畢。然後李紈、岫煙以下與晴雯好的,無不來助祭,寶玉力辭不肯,只得在旁還拜。又有麝月、雪雁一班,雖如今當了管家娘子,舊時同事也來盡禮,隨又玉釧等也來叩謁,鬧有一頓飯時,方畢。
下樓來,郡主道:“日將午了,太太不要餓了。午飯擺在那裏?”王夫人道:“還是這裏罷!”紫鵑、芳官等忙叫值日的,把泥金五色大盒子盛着菜端將上來,又忙安放杯箸。原來這賈府舊時媳婦侍候規矩,賈政因有郡主在內,其李紈亦已受賈蘭誥封爲太恭人,特命捐免,今特表過不提。飲畢,只見水亭上鑼鼓、簫管,先行奏起仙子面前獻的開臺三出來:第一《掃花》,第二《榮歸》,第三《罵曹》,郡主道:“如今阿瞞也多,須得多幾個好事的判官纔好。”唱畢,小旦復來請戲。
王夫人命他揀拿手的做,不必點。姨媽說:“我昨晚聽得寶丫頭說,你們今日有詩社的事,何不請便!我和太太、愛聽戲的奶奶、姑娘,仍在這裏,不好麼?”黛玉等正合着意思,遂託尤氏、平兒做主人,命紫鵑、芳官在此照應。自己恰同李紈、岫煙、寶釵、寶琴、探春、湘雲等到瀟湘館裏來。
那知寶玉已將文房四寶安放停當,等得不耐煩了,見了便要擬題。寶玉道:“今日此舉原爲晴仙而設。我意用東坡芙蓉城體韻,做芙蓉仙子曲聯句一首,可好麼?”衆人都說:“這卻新樣,就是你起。”寶玉也不推辭,提起筆來,道:仙之來兮花擁軒,仙之去兮花落瓶。
黛玉搖頭道:“湊”,因續道:
仙耶花耶兩寓形,芙蓉拘影同娉婷。
大家都說:“瀏漓渾脫!”李紈道:“如今要入題了。”
忙道:
仙兮嬌小心最靈,花枝無玉嗟零叮
湘雲道:“把寶二爺也寫上。”
如皋大夫眼忽青,宛如玉樹移謝庭。
寶琴道:“如今要寫實事了。”
一彎涼月光照欞,扇紈撕去風泠泠,聲如裂帛雅可聽。
探春道:“我也有了。”
怡紅院落夜不扃,悄如鶴步虛竛屏,薄寒中人誰所令?
岫煙忙道:
病餘無力倚枕屏,一星火燔孔雀翎,壓殘金線功誰銘?
黛玉道:“又要轉了。”
無端內訌生戒冥,慈闈一怒如雷霆,護花無計懸坐玲。
探春道:“罵得受快!”因接道:
麻姑爪長難再經,羅禮血舊空熒熒。
李紈道:“須得虛轉幾句”。因道:
芙蓉仙館連東溟,仙香杳兮花冥冥。
寶琴道:
幸我通天表帝廷,仙再降兮花再馨。
湘雲道:“不要虛了這亭子!”因道:
拒霜面面芳沁亭,瓊筵肆設謝芳腥。
岫煙道:“我押我的。”因道:
羣芳下拜齊涕零,林李周史薛賈邢。
寶玉道:“以下五韻,我代勞罷!”因道:願花如菊延仙齡,更煩青鳥傳叮嚀。明明三五東方星,仙乎仙乎君獨醒,愛河浪合三生萍。
大家讀了一遍,黛玉道:“這用前人韻聯句,倒還首尾一氣。但你後面幾韻太褻些!”寶玉道:“我知仙子必不惱我。”
恰好來請上席,大家遂過去陪着看戲、喫酒,席散已二鼓了。
寶玉盥洗更衣,獨自一個再到祠中。只見香燼碧消,燭花紅隱,剔了一剔燈,取出指甲,含淚剪了一寸,和鵲腦香燒着,便向裏間坐定。看那“幔隱海紅,帳垂山碧,錦衾繡褥,掩映生輝”。正凝想間,忽聽得道:“寶二爺,真信人!”抬頭看時,那仙子已端然立在面前,忙拉手同坐牀沿,因將聯句的詩給他看。晴雯一路點頭道:“得此詩,我也揚眉吐氣了!但你押‘星’字這韻要改,難道我還是小老婆麼?不如改作‘明河鵲橋渡雙星’的好!”隨着:“你請了我來,想不肯擔虛名的了。但是三件事先要說定。”寶玉忙問:“何事?”因道:“第一,這信香有要事許燒。第二,仙凡路隔,應說的事我自說,若不說,不得妄問。第三,除自己家請,外面仍須祕密,不得來問休咎。”寶玉一一應允,方攜手入幃,定如杜詩說的“並蒂芙蓉本是雙”了。次早醒來,仍是單衾獨夢,恰已紅日滿窗。只聽得芳官道:“姑娘們都要去了。”寶玉忙起來梳洗。
要知送得着否,下回分解。
第七回 子盜母青蚨盡散 弟如兄赤棒重施
卻說薛姨媽席散回家,獨坐房中,忽見牀前箱內露出衣角,因想前郡主所贈之物,除贖當三十餘兩外,餘銀俱鎖放在內。
忙即開看,見全數已空,並幾件心愛玩物,一齊遺失。氣得發昏,因問寶蟾道:“我這裏丟了幾兩銀子,你知道麼?”寶蟾道:“你老只怕糊塗了。你老前番去拜客,還要我們大爺張羅錢贖當,大爺不肯,你還上氣。此刻怎麼又有錢了?”薛母道:“你想,我房裏又沒有外人,我這錢又新郡主給的,怎得丟了?”
寶蟾道:“郡主不郡主,我知不道。你的錢鬼鬼祟祟藏着,幹什麼丟了?正是,太陽在屋子裏呢,你老有好親眷,叫大班兒上查查就是了!”薛母道:“家賊難防,還查什麼?”寶蟾道:“你說我是賊,你就是窩家了。我在你家熬得烏雞似的,還落得個賊名,我也不要命了!”一頭撞去,把薛母幾乎撞倒,幸得邢岫煙再三解勸,嘴裏還是嘵嘵。薛母聽了又氣又恨,自此臥牀不起。
那薛蟠自同寶蟾偷了這宗東西,手頭鬆動,又去鬧賭。無如賈珍新疆回來,一改前非,賈璉又管事甚忙,只得王仁、邢大舅一干人賭了兩日,甚沒意興。賈芸道:“聞得蔣琪官家古董鋪後也在開賭,何不去試試?”呆子欣然允諾。賈芸又邀賈環同去,做了幾場輸贏。
賈環忽想起襲人在那裏,因說要見,琪官道:“三爺自家人有什麼?但我這家裏,要就這麼叫他出來,不肯的,我有道理。”於是四人打牌時,琪官忽說要到忠順王府去,這裏不便散局,請襲人代一代。襲人見是熟人,又系丈夫叫他暫代,便無可不可的坐下。琪官回來就同在一塊兒喝酒而散。
那知忠順府三阿哥也是淘氣的,聞得蔣琪官家的肯出來陪酒,也要來賭,琪官忙加倍備辦下供給,請他來賭,說明現錢押梢:薛蟠是五十兩現銀;三阿哥是一個金鑲玉龍佩;賈芸是兩隻金蝦鬚鐲;賈環也有押物。算起帳來,因賈環善於偷張,只他大勝。琪官當着衆人將鐲、佩交代,又分了十來兩銀子。
晚間入席。三阿哥執意要見襲人。襲人因他是琪官正主,只得裝得花紅柳綠出來,遞了一回酒,被三阿哥輕薄了一回,才散。
隔了幾日,賈政朝回,忽報忠順府長官要見。賈政道:“忠順府是那年因寶玉事差人來了,久不往還,今日又打發人來怎麼?請廳上坐!”彼此見了禮,長官道:“下官奉命而來,仍有一件事相求,敢煩老先生做主,不但王爺知情,即下官亦感謝不盡!”賈政忙陪笑道:“又有何見諭?”長官道:“就是前番到府上找着的那小旦琪官,那知他竟誘我們府裏三阿哥去賭,同賭的都是尊府令親。三阿哥將一個御賜玉佩押着了,查究起來,說在令郎處。王爺特命走領,煩老先生轉達令郎,將玉佩發還,該錢若干隨後奉上。”說罷,忙打一拱。賈政笑道:“小兒原不妥當,如今有了部務,又在樞密,又要輪值書房,此刻尚未回家,那有工夫玩這個?所訪恐未必確?”長官道:“大人還道是郡馬爺麼?說的又是一位小令郎,也行三的。”
賈政忙喚賈環出來,問道:“你這奴才在家種種不妥,又弄出無法無天的事來,王府裏三阿哥金枝玉葉何等樣人?你敢同賭,還留他賜物。我即刻捆你送官,究出同賭,一併處死!”長官道:“這倒不必,但請將賜物見還,便感恩不盡!至花賭一事,王爺因多是戚友,只將蔣琪送官加責,餘者一概不究!”賈環見事已說真,默默無言。賈政又喝道:“玉佩究藏何處?”賈環只得說道:“在書房拜匣內。”賈政即刻叫賈璉取來。及取到看時,尚有蝦鬚鐲一對,賈璉認得是平兒之物,且拿來收起,先將玉佩送上,長官見了,便道謝起身。
賈政此時氣得目定口呆,一面命賈環不許走動,回來再問,一面送長官出去。回來一疊連聲叫:“拿大棍來!拿繩捆着!”
衆小廝只得齊聲答應,把賈環一如那年寶玉一樣,按在凳上,拿着大板,打了十來下。賈環自知不能討饒,只嗚嗚的哭。賈政喝令重打,又打了十來下。賈政嫌輕,一腳踢開小廝,拿了板子狠命的打了一二十下。恰好寶玉朝回,同賈璉上來乞恩,按賈環的小廝忙鬆手走開。賈環已氣弱聲嘶,動彈不得了。寶玉、賈璉請賈政息怒,且問他如何賭法?同賭何人?賈政道:“你問,你問!”二人下去問時,賈環喘着,並無一語,只得傳賈環跟班頭兒錢槐來問。錢槐到來,只有磕頭。賈璉道:“你這糊塗王八,還不直說,先打一百鞭子!”打到五十,錢槐碰響頭求饒,就將如何在蔣家花賭,如何偷張贏錢,如何叫他女人陪酒。說完了,賈政還要打,寶玉已請王夫人出來,一力護祝賈璉道:“這幾個小廝,斷饒不得,竟革了另挑罷!”
賈政點頭,方一面命將賈環送入臥房,一面將錢槐等交賴大發落。
那知內有個是王善家的孫子,就去求他祖母,並將金鐲系平兒之物都告訴了。王善家又添上些說話,求邢夫人。邢夫人因巧姐一事,很惡數平兒,便叫賈璉道:“這賭事甚小,何必累及下人!難道你們不賭的,倒是家裏金飾贈與外人,這名聲兒很難聽呢!你也查查!”恰好平兒也來請安,賈璉便問:“我們這蝦鬚鐲在麼?”平兒道:“給姑娘的,問姑娘就是了。”
隨叫巧姐來問,巧姐也說:“有的。”邢夫人道:“如此,去拿來瞧瞧!”巧姐不知就裏,拿飾匣來開看時,不但不見了金鐲,連一切珠飾已失了好些。巧姐哭道:“這是怎麼說?”邢夫人道:“怎麼說,問你姨娘便了,給了人還裝沒事人!”平兒知話有因,也哭道:“我蒙二爺抬舉,在房裏十幾年,從不幹壞心的事,求太太說話還斟酌些。”邢夫人道:“是我不斟酌?璉兒把東西給他瞧,你是一頂綠帽子戴定了!”賈璉只得將鐲子拿出,道:“你去看,怎麼說?”平兒氣得戰抖抖的道:“這撈什子早說給巧姐兒,怎麼來派我?”邢夫人道:“就該打嘴,你還要栽姑娘麼?”王善家的道:“平姑娘賴不去了,真贓現獲,把餘的拿出來,再求太太開條生路正景,苦鬧就是自己尋死了!”平兒氣極了道:“要死就死,我死了饒那個?”
說罷,就出來尋死,巧姐一面哭,一面趕拉。邢夫人道:“拉什麼?拉到屯裏去,再揀個小女婿不成!”正沒解交,幸虧探春、寶釵等聞信而來,把平兒、巧姐拉到園中去了。
邢夫人吩咐賈璉道:“你就去問環兒,問定了,再容這淫婦在世,我斷不依!”賈璉只得答應着出來。問賈環也道:“這是平二嫂子贈芸哥兒,芸哥兒輸了暫押我處的。”賈璉聽了,氣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就要去死問平兒,虧得寶玉擋住,道:“事不三思,必有後悔。這事必問準芸兒再說,豈可冒昧?”
時已二更,遂各散了。次早,賈璉忙去找芸兒,偏因琪官案發,怕連累躲到外城卜世仁家裏去了,一時不得便來。
那時榮府中三三兩兩,有替平兒抱屈的,有爲平兒趁願的,紛紛不一。獨有柳五兒感念前情,必要救他,因他母親柳嫂子做了碗蓮葉羹去喂賈環。他從門口走過,聽得房裏有人,便住了腳,只聽得彩雲在那裏再四盤問。賈環道:“那蝦鬚鐲,芸兒告訴我,實是託小紅替墜兒借的。因昨晚王善家叫他孫子來說:‘大太太說,叫我認定平嫂子給芸兒的,我便無事。’我才這麼說的。”彩雲道:“呀!三爺,你虧告訴我。你想侄兒戲嬸子什麼罪名?芸哥兒肯認不肯認?老爺問起來,你又要受風霜。依我直說爲是!”環哥點頭答應。柳家遂不去,回來對五兒說了。正想設法去問小紅,恰好小紅來探消息。五兒道:“小紅妹妹,你敢是打聽新聞來了?”小紅道:“我因聽得干連着二奶奶,故來問問。”五兒道:“不但璉二奶奶,連芸二爺只怕都要沒命!”小紅呆了半晌道:“好姊姊,這是怎麼說?”五兒道:“你想,侄兒戲嬸子什麼罪名?老爺又最惡數這條,問準了還有命嗎?”小紅聽了流淚道:“姊姊,這鐲委是我和墜妹妹借來給芸二爺的。今既鬧出事來,讓我竟去認了罪,省得帶累好人;就芸哥兒也不至死。”五兒大喜道:“妹妹若如此,包我們身上,不叫妹妹受委屈。”
二人遂同到上房,恰好都在那裏。五兒先向王夫人道:“小紅有話回太太。”小紅便跪上來,將前事說了一遍。邢夫人道:“既這麼,環兒爲什麼說呢?”正說間,報道賈芸找到。
賈政走出中閣,賈璉帶賈芸進來跪下,只有碰頭。賈政喝道:“你這該死孽障!你這鐲子,平嬸子幾時給你的?”芸兒又碰頭道:“並不是平嬸子給的,實是託小紅向墜兒借的。”賈政便命叫賈環。不一會,兩人扶了環兒來到,跪都跪不住,只好趴着。賈政喝問:“你說,平嫂子贈鐲的話,那裏來的?”賈環據實供出。賈政大怒,一面喝令二人暫退,一面請郡主出來,道:“家奴結黨誣主,罪在不赦!但是女人,我不便用刑。你又有御賜如意,可替我一辦。”
郡主得了話,即命太監在綴錦閣設了公座,一面命四兒捧着御賜金如意,冉冉而來。到了閣下,望闕謝恩,然後入坐,叫太監排列刑具,聽候審問。叫小紅,小紅上來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即叫墜兒,墜兒上來那裏肯招?郡主叫拶起來,只得招了,問他贓在那裏?又不肯說,又叫拶起,才供明寄在王善家那裏。郡主一面押墜兒去起贓,一面命將王善家拿下。
王善家恃着大太太陪房,直立不跪。郡主大怒道:“這是什麼所塊,你敢放肆!”喝叫先打一百皮鞭。太監將他剝去衣裙,只留叉褲,拖翻在地,左右施刑,打得他亂滾求饒,哀聲不絕。打完後抓了頭髮,背剪跪着,喝令速供。那知王善家的打昏了,倒將因晴雯攆逐墜兒,故與襲人設法將他害死先招出來。及問他陷害平兒等話,他又延挨不認,恰好芳官將搜出原贓一一檢點呈上,他料抵賴不過,只得認了;又拉大太太叫他這麼說的。郡主大怒,重又掌嘴四十,把牙齒都打脫了幾個,方沒言語。郡主命錄了供詞,送與二位太太請示發落。邢夫人此時無奈,說:“但憑郡主。”郡主命將王善家押至芙蓉祠下,裙褲重責四十板,打得王善家遍身乾白的是肉,鮮紅的是血,青紫的是腫,黃黑的是泥,五色斑斕,倒像在染缸裏爬出來的。
限令調治十日,好後永罰在淨軍所當差。墜兒也打四十,即行配人。小紅姑念直供不諱,免責完結。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回 懷舊德設法平反 趁新年分題酬唱
卻說郡主退坐入內,王夫人迎着道:“處治得極好!不然,這班沒良心奴才還了得!”邢夫人道:“再不想這老豬狗也這麼樣壞!”郡主道:“辦得粗糙,太太們不要怪。”正說着,平兒進來跪下就謝,郡主連忙拉起道:“二嫂子受委曲了!”
平兒哭道:“我自幼來府裏,到如今十多年,從不敢錯一點子。
此番如不是郡主救我,死了還落個臭名聲兒!太太們也該知道了。我也沒臉在這裏混充主子,稟過二位太太,另給二爺明媒正娶一位奶奶。我今日就到櫳翠庵拜四姑娘爲師去!”邢夫人道:“事已明白,還說什麼?”王夫人道:“怪呢,怪不得你。你委屈太受狠了,但事已如此,只好看巧兒面上罷!”平兒執定要去,巧姐道:“我若沒姨媽,早給人搶去做小了。況這事由我而起,姨媽必要出家,我撞死在這裏便了。”說罷,向牆上要撞,慌得衆人一齊扯祝王夫人看着邢夫人道:“這事都是璉小子鬧的,今日倒裝沒事人,快叫他來,我問他!”丫頭們連忙去請。
那知賈政因昨日納悶沒有上朝,便同賈璉進來,道:“璉兒媳婦,你的做人我很知道。昨日這事,我早說是假想,設法替你剖白,難得郡主審明,很好的了。你的冤枉,那個不知?若再鬧,倒沒味了。我叫璉兒賠你個不是。”賈璉聽罷,忙過來作揖,道:“奶奶,算我不是,糊塗了,不要氣了!”平兒哭道:“我在二爺房裏這幾年,雖承二爺抬舉,我從不敢放肆。
昨日到得老媽、丫頭都審賊呢!這樣審,幸這案破得快,不然和晴妹妹一樣,這條命早活活逼死了。況我爲了姐兒,與芸哥兒的仇結得海樣深呢,難道還給他東西,也太沒經綸了?”賈璉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見證太硬,也沒法了。”賈政知話有因,便道:“不必多言!你兩口子好好回去,算沒此事就是了。”
平兒道:“老爺吩咐怎敢不依?但有話也要回明:就是這個帳房,前日我們奶奶辦着,後來奶奶沒了,府裏的事也少了,我還辦得過去;而今寶二爺也做了官了,老少兩位大人了;郡主又下嫁來了,局面比前番盛時還寬綽了許多。東拉西扯卻也難辦,還受這班小人們的妒忌,求老爺另委人罷!”賈政道:“這也是正經。且交給誰呢?”王夫人道:“只有郡主掌得祝他的才情比鳳姐還大,又正當,但褻瀆他些!”郡主道:“這事原沒有叫璉嫂子偏勞的理。但交給甥女時,前番回太太要留鶯兒的話,卻難遲緩,並要求太太將玉釧也賞了寶玉,使他們一人一月輪着。甥女只好提着些罷了。”賈政道:“既如此,就這樣辦!”便對賈璉道:“你仍要在外照應些呢!”賈璉道:“侄兒怎敢躲懶?”叔侄二人,一面說着就出去了。
這裏王夫人對邢夫人道:“大太太就在我這裏喫飯罷!你們各便。”於是黛玉、平兒一干到園中去了。過了兩日,先擇吉與玉釧成親,自然又要嘗荷葉羹了。次及鶯兒打了個結實五色的絡子。次及佳蕙,更同年的夫妻蕙了。一樣擺酒慶賀,不必細說。
吉期過完,平兒又來交帳房,郡主因思年事緊急,遂道:“這裏先送五千銀子去,年前爲日無多,索性費嫂子的心,新年再交罷!”平兒只得應允。因問起大太太光景,平兒道:“他很可過,但惜錢如命。前日挑人補墜兒的缺,左不是,右不是,後來差人來說,不要補了,只將月錢折送上去便了。你道如何?”黛玉又問:“東府裏怎麼樣?”平兒道:“也噥着。倒是薛姨媽處很緊,郡主前日送他的銀,又被蟠大爺偷去花賭,就鬧出這個事來。聞得至今邢姑娘等皮襖還沒上身,前兒打發人來和寶姑娘說,寶姑娘沒錢,到我那裏支了一月月錢去。這幾吊錢中什麼用?”郡主道:“我再想方罷!”平兒忽想起來道:“我正忘了,二爺還叫我拿黑山村烏莊頭帳來送郡主瞧。”
郡主接來瞧時,只見上面寫的獐鹿、龍豬、青羊、胭脂米、碧白糯等,都還與舊相仿。便道:“這帳還得二爺去算呢?”
又看孝敬哥兒玩意兒,也還是黑兔、錦雞之類,便笑道:“蘭哥兒、巧姐兒都大了,寶姐姐的桂哥兒又早,‘桂摧爲薪’了,要他怎麼?”平兒道:“倒少不得。郡主,這裏明年要玩意兒的人多,只怕還不夠呢?”平兒去了。
黛玉因命素書、青琴跟着到寶釵處。只聽得裏面道:“這個人其實妥當,但此刻郡主斷不依的!”是王夫人聲氣。郡主遂不進去,到李紈那裏,恰好探春也在,商量起詩社。郡主道:“蘆雪亭一敘,又好幾年。今日北風又緊,明日大約有雪,我們仍借景消寒,題詩敘舊。”李、探都說好。遂一面叫人去收拾蘆雪亭,一面去請寶琴、岫煙、湘雲等。
正要擬題,恰好寶玉朝回,找不着郡主,找到這裏,聞有此事,不禁大喜。拿起一本書來道:“這是浙江一大名公送的,籤題着《新年雜事詩》。每一題一篇小序,一首五律,真個文言道俗情,又雅又趣。”寶玉道:“我們何不也做幾首?”郡主看了一遍,道:“不必,我看他詩好的多,即如《代圖》句雲:‘五傳君子澤,一慶畫當春。’何等莊重!渡僂肌吩疲骸菥度呃錚僨橐恢街小!蔚雀鋅《牀公》雲:‘公爲渴睡漢,母真春夢婆。’何等調侃!至《箋註》裏‘隔年飯拋在瓦,上令雷聲遠去,燃釜改名善富。’何等典雅!我們那裏做得上?倒不如另擬幾個,算補遺罷了。”於是共擬了八個,都是南方討錢的所爲。李紈道:“蘆雪亭真弄了一羣花子了。”
寶玉道:“讓我也做幾句!”大家散去。
次早起身,六位姑娘都來請安。郡主命紫鵑、芳官到園中照料爐火一切;又命五兒去告訴他母親收拾酒餚;又命鶯兒拿一包皮襖去與岫煙;然後帶了玉釧、四兒到上房來告知此事。
王夫人道:“我不會做詩,老天拔地在那裏做什麼?我去姨媽處說閒話,你們有好菜送些來就是了。”正說間,岫煙和寶釵、鶯兒從園子門裏來了。王夫人就命丫頭抬巴山虎,從園中到姨媽家去,大家送到門首方向。
至亭上,只見湘支早立着等呢。寶玉忙說題目原委,要拿出掛起。李紈道:“各分一首,不必多做,像前番這樣搶命倒沒味了。”不一時,只見寶玉的《跳獅子》道:
一片綠氋氃,獅兒假飾工。
舞偕人影亂,蒙比虎皮雄。
那解衝蠻陣?惟當狎裏童。
深閨爭笑看,同調此河東。
大家說:“該打!怎麼糟蹋起我們來?”隨看李紈的《看管》道:
依樣畫葫蘆,紅箋歲又除。
伊誰題看管,我輩喜安居。
鎮宅三章約,當楹兩字書。
叩門倘陶令,惆悵意何如?
黛玉的《跳竈王》道:
司命本東廚,無端滿路隅。
上天讒赤口,走地索青蚨。
喋喋殊無謂,鬝鬝頗有須。
卿謀真得計,媚竈近來俱。
湘雲道:“也有些傷人。”隨看探春的《春官》道:
拜命同宗伯,春風一度過。
居然抗丞尉,聊爾導笙歌。
白菜傳遺制,烏紗付剎那。
卑田歸去後,宦況問如何?
(春官補服,用黃牙菜。)
大家笑道:“門學是兼宗伯的。”又看岫煙的《貼新春大發財》道:
市賈爭三倍,羣然慶阜財。
我生比郊島,無計得春回。
忽枉紅箋贈,依然白版開。
慚卿多雅望,幾歲一回來。
寶釵道:“嫁到我們這窮人家來,只好那麼說。”因念他的《趕茶娘》道:
冉冉誰家女?佳名錫趕茶。
短襦身恰稱,清磬手頻撾。
漫鬥釵頭茗,爭施髻側花。
只愁香汗溼,依舊污紅紗。
黛玉道:“收句是胖子的話。”又看寶琴的《唱好》道:
元寶進門來,(凡唱好者,必以此語先之。)頑童兩兩偕。
惡聲虛巷問,吉語俗情諧。
我意殊不爾,卿言亦復佳。
錢神今日貴,活計且安排。
湘雲的《搖錢樹》道:
掛出珍三品,移枝喜萬年。
賈碑奇共詫,葛井幻俱傳。
未識金銀氣,徒深粥飯緣。
不如舞彩子,錢樹別生憐。
(北宋有妓,名錢樹子。)
大家匯寫了,李紈道:“到底大了幾歲,沒有出醜。”遂同到暖香塢,傳杯弄盞,直到更餘。方欲散席,忽報太太來了,大家迎着請安,各自散了。
王夫人留住郡主,告訴蔣琪官尚在鎖押,要得好幾兩銀子,封印邊才援例責放。現在一無張羅,因襲人本寶玉的人,情願仍送進來,只求救他一命,再四託姨媽來說,“你道怎樣?”
黛玉正色道:“蔣琪現在,襲人繫有夫婦女,倘然留下,這強佔的名聲,比尤二姐還大。若說前曾伺候一番,賞他幾兩銀子張羅官司,倒使得。且寶玉也不要他的了。”王夫人也不便多說,遂各回去。
次早黛玉即命送五十兩銀子過去,請太太轉發。那蔣琪得了這宗,就告上買下,到封印邊提出來,把那兩條風花雪月的白腿照例打了四十板,就釋放回家。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衆美聯袂雅制燈謎 羣盜掛帆偷開米禁
卻說榮府這年因寶、黛二人榮歸,十分熱鬧。過了廿四,貼春聯、換桃符,不但結綵點燈,鋪陳富麗,就是兩旁階下一色硃紅大奇燭,點的兩條金龍一般,也比往歲倍覺輝煌。到了廿八,宮裏先將賈政、寶玉二分“福”字鹿肉賜出,另賞郡主“同福”二字全鹿一隻。北府太妃又給郡主元狐排穗褂一件,宮繡荷包二對,內各放金銀錁子四個,紫霞鸞杯一對,另外又送年禮。
到了除夕,郡主坐下八人大轎,同邢、王、尤、李至宮門朝賀後,又獨至北府裏行禮道謝,卻被留住喫了便飯,申刻纔到祠中。只見衆人排班已齊,郡主一到,大家一同致祭。郡主的坐褥,卻在“玉”字輩中高半個墊子光景。行禮畢,回至榮府。到了賈政上房,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賈政夫婦先替邢夫人辭了歲,然後歸坐。“玉”字輩弟兄、岫娌便上來行禮,王夫人一面把郡主扶住;這裏男一起女一起,各行過了禮;又按長幼歸坐受禮;然後散了押歲錢,並金銀錁子等物。賈政因不喜熱鬧,命:“合歡筵各自回房飲罷!”於是各人散了。
郡主卻邀寶玉、寶釵先到芙蓉祠行香,方到怡紅院。將新制的十二巫山桌子擺下,三人南面而坐,兩邊就是鵑、鶯、芳、玉等侍坐,下面卻空着以便上菜。寶釵先要行禮,郡主忙拉住道:“別鬧!自家姊妹若再如此,我就惱了。”然後六位姑娘請他三人受禮,郡主道:“明兒總禮罷!”說時,早花枝招展拜下去了。
到了次早,郡主仍入宮朝賀。誰知北府的太妃是中宮的乾孃,每年入朝總要款留一日,今年因黛玉也是繼女,奉懿旨入官陪宴,傍晚始歸。又賞了餚果兩席,又知郡主能詩,加賞湘管廿枝,萬年朱墨各五十錠。初二又到北府裏叩節,初三又向各王府誥命應酬,忙個不了。
恰好初四在南安府赴宴,見他下嫁理國公柳芳的郡主所生妞妞,年方十九,性情柔婉,容貌莊麗。郡主就有與蘭哥對親意思,歸來告訴李紈。李紈大喜,就到上房回賈政。賈政道:“本系世好,極好,此事竟語郡主便了。”郡主就託北府裏去說,王爺做事一做便成,說定上元日插戴不提。
且說黛玉因過燈市,見賣燈熱鬧,就買了好些;又命家中紮了兩座“郭汾陽慶壽”,題上一個“世受天恩”的匾額,送到賈氏宗祠;再扎一座“綠野堂”故事送上賈政、王夫人;又扎一座“西王母羣仙泰概”送與薛姨媽處;自己上房紮了一座無人“玉鏡臺”全本。其餘各房爭意誇異,不及細數。
一到十三,一齊點起。又說起前番做燈謎等事,黛玉命取一玻璃屏放在怡紅院中間,卻與李紈、惜、探等,各出妙思做來賭勝,芳官等也來看着。只見湘雲貼了一個道:“‘戲將花片擲檀郎’猜一藥名。”芳官道:“不是‘落得打’麼?”湘雲道:“正是。芳師父只該說‘瓜子殼’。”芳官臉紅了紅道:“史大姑娘全沒好話。我也有個,姑娘猜猜,‘陶淵明醉臥其上’,《易經》一句。”湘雲想了想道:“不過是‘困於石’罷了!你們就算我是個女淵明不好麼?”
正說間,只見賈蘭跑來說道:“姑老爺們也要進來猜猜呢!”黛玉等聽了,俱退入裏間。只見梅姑爺、甄姑爺、大小周姑爺,還有馮紫煙、薛呆子一起來坐下看着,只見梅姑爺道:“這個‘鍾馗送嫁’,可是‘歸妹’麼?”裏面紫鵑應道:“是。”馮紫煙道:“這難爲了薛大爺了!”甄姑爺道:“那個‘放學差’打唐詩,可是‘皇恩只許住三年’麼?”賈蘭道:“是。”薛蟠道:“怎麼知道?”寶玉道:“想是家嫂做的,所以知道。”大家道:“這是蘭大爺的預兆了。”隨即大周姑爺猜了個“載橐面失”是“畢戰”,小周姑爺猜了個“中郎入贅相府”是“牛女相逢”,也就出去)了。*郡主笑對探春道:“你說姑爺不念書,猜得很好呢!”探春道:“你看,只想打仗呢!”李紈道:“倒是小周姑爺這個好,剛剛是巧姐做的。看來今年當真要入贅,只難爲了他姑爺做個牛呢!”說時,已經三鼓,各自散了。
到了上元,便是柳家的插戴日期。王夫人道:“我懶得去,你們妯娌那個去罷?”大家都讓李紈,李紈道:“罷喲!我本不大應酬,一切禮數,拘的慌!林妹妹是一廟裏神道,讓他去罷!”黛玉推辭不得,便道:“我和雲妹妹同去,他熟些。”
於是同了湘雲,帶了賴大家的,及丫環等到了理國府。主人接入,行禮畢,黛玉道:“前日家兄處來說舍侄之事,極承慨諾,感激不盡!”那郡主道:“妹妹家裏還有甚說?”就命左右,請妞妞出來拜見尊長。不一時,珠圍翠繞,簇擁出來,朝上拜了四拜。黛、湘還了兩禮,拿出漢玉鳳釵一對做見面錢,上掛着夜光珠兩粒,價值數千。柳郡主看了甚喜,就命妞妞拜謝,方纔進去。這裏郡主連忙着人回來說:“插戴已準,請蘭大爺就過去。”賈蘭忙穿了朝服來磕準頭,柳府一面辭謝,一面差人送了整玉如意一對,歐陽詢《細柳黃庭經》一部,當了回聘。這夜正值上元,榮府中又開筵團飲。席間,寶玉因蘭哥親事,提起賈環,賈政尚發狠道:“這樣下流小廝,斷不叫他再糟蹋人家女孩兒!”寶玉道:“雖則如此,究竟趙姨娘就是這個兄弟,老爺或替他房裏先放個人,倒不到得這樣混鬧了。”
賈政半日不言,道:“且過幾時再看。”寶玉不好再回。
等到席散,寶玉獨自一個到芙蓉祠燒信香,會仙子去。那知香才燒着,聽得裏面道:“寶二爺,我在這裏替你拜節,等候多時了。”看時卻是晴雯,寶玉見了狂喜,人月雙圓,不必細說。晴雯道:“恭喜你!驛馬星動了,五日以內必要出差,憂中帶喜,定主升官。郡主這闢火、闢兵的幾顆珠,連我信香,都要帶去。天機不可預泄,臨時我自來照應,還要借重借重你,討個封號呢!”寶玉知事已預定,也是由他。次日告訴郡主,叫他將定風、定海、闢火、闢兵等寶珠撿出,另作一囊佩帶,臨時好用。
又過了兩日,到十八下午,忽宮裏飛馬傳寶玉朝見。寶玉即忙到樞密院時,原來後宰門裏揭了好幾張沒頭榜,說的是:鹽梟屯據滄州,蓄心已久,一朝變生肘腋,甚是可虞。又說:關部書役串通海盜,私開洋禁,偷放米石及火藥出洋等語。聖上因關係甚大,又不便無稽之談,遽行辦理,聖意要差一親信大臣,往彼查察。北郡王就舉了寶玉,當令召對,寶玉慷慨直言請行。龍顏大悅,就賞了匹龍駒,令其到彼妥辦,再加升賞。
寶玉回府,大家知道此事,都替捏一把汗。然無可如何,連忙收拾行李,帶了包勇、李貴、焙茗、王元等四人,於二十早晨陛辭出京,望天津進發。
廿二早晨已到關口,剛值放關,寶玉只得停車等着。只見關口來了一隻船,船上跳起一人,向關上道:“李十太爺在麼?說我鮑二太爺要見。”寶玉見這兩人面熟,便覺詫異,就命焙茗悄悄上去打聽。只聽得那人說:“十爺諸事費心,我們的船通過去咧麼?”關上的說:“米船過去久了,就是那話兒的船也過去了百五十擔了,我都差小廝送過南關。”那人道:“費心,費心!”又低低道:“我這裏還有一船鉛彈,也要你老送了過去纔好。”關上道:“這何妨?”便叫小廝道:“你們那個送鮑二太爺過南關去?”下邊齊聲答應。那人又回頭叫下人拿一包過來,約有三四百銀子,道:“這不算什麼!送你老賞賞人罷!”關上的道:“這又何苦?只要你將來得意的時,帶挈帶挈我們就好了。”那人道:“患難弟兄,何必多說?就是上頭一層,若識時務,富貴也不小!”大家一笑,就開船去了。焙茗聽得清楚,且關上那人乃系賈政做糧道時鬧事的門上李十,船上那人就是通同海盜打劫有案的鮑二,忙忙告知寶玉。
寶玉一時不得主意,適浮橋已合,說且去拜關部去。
到了那裏投了帖,半日號房出來說:“我們大人今日有些公事不得閒,改日再會罷!”寶玉說:“我是過客,且正因公事而來。”叫他再回,隔了半日,號房出來仍是這幾句話。寶玉發煩,吩咐拜道臺、運臺去。只見兩道執事都在轅門,打聽時,原來趙鹽臺設席,請同城文武在這裏赴席,只有鎮臺史大人請而不到。寶玉本系表叔,又有湘雲的家信,即忙去拜。
傳不多時,裏邊道:“請!”史候見了寶玉,先問了賈政好,便問:“老姻臺何事出京?”寶玉便將密旨說了一遍,又將方纔拜鹽臺的光景也說了。史侯笑道:“老趙還是這脾氣,除要錢外,一任家人們混鬧。但鹽梟屯聚是真的,我也早有風聞。老煙臺單身而去,豈不可怕?且住一天,等我點幾百兵護送你去罷!”寶玉道:“小侄奉密旨而來,若一點兵張揚,釀成事端,如何是好?”史侯道:“也是。今夜且住着,明兒將我四十名親隨,遠遠跟你去,何如?”寶玉謝了。究竟如何辦法,下回分解。
第十回 幻作真徵兵姽嫿 直報怨拿問趙全
卻說寶玉在史侯衙中住了一夜,次早點了四十名親隨,並派兩個隨官:一叫鄔友,一叫巫仕跟往,寶玉隨即起身。走了一日,已到靜海。寶玉怕驚動人,就在城外公館居住;令鄔、巫二人帶了衆兵,四散分住,聽候傳喚。寶玉正在臥房歇息,忽聽得外面喧嚷大作,王元忙來回道:“我們剛纔下店,不知那裏來個野道士,也要進來投宿。包勇不許他進來,他便把包勇肩上一拍,包勇跪下不能起來。李貴不依,叫了兵上去掌他,去一個打翻一個,所以大家圍住在那裏喊叫。”寶玉忙自己出來看時,不禁大驚道:“你不是柳二哥麼?”那人道:“寶兄弟,我來看你,你怎麼叫人罵我?”寶玉連忙行禮。湘蓮也就用手把包勇一推,便能行動如常。遂同到裏邊施禮坐下,道:“本奉師命爲救薛老二而來,但一人勢有不能,特迎上來找你,你必須速去。明早先把獅子中李子去了,方保得祝”寶玉重問詳細,湘蓮將後面之事說了一遍,即忙吩咐連夜起行。
次日巳牌已到滄州,知印官拜年尚在天津,竟投署滄州分州薛蝌署中來。薛蝌見了名刺,立刻請入,各將來意說了。薛蝌道:“我正急壞在此,聞風化店鹽梟今晚起來,印官不在家,如何抵禦他?至鐵獅子裏藏盜,久有風聞,但兵卒無多,如何收捕?”湘蓮道:“你不用急!你只取卅束幹秫秸,再麻油三十斤,火藥二十包應用就是了。”薛蝌忙命去齲去了半日,還不見來;又命去催,門上來回道:“今日是北門外地保值日,當差已傳去了。傳了來再去派齊繳上,總要下午才得。”薛蝌氣得跺腳道:“好個糊塗東西!你知道這是怎麼事情?可與我即刻發錢去買,馬上送來!”
不多一刻,都色齊了。湘蓮命兵丁每人掮上一束秫秸,中藏火藥,外面用油澆,陸續行到開元子寺來。原來那鐵獅是柴世進門首鎮宅的,高有十尋,圍圓有五丈,四處聞名這一件東西。到時命將秫秸次第點起,向裏擲去。只聽叫喊連天,一個個焦豬似的往外亂奔,也有奔出來就死的;也有奔不出的;只有兩個奔出要逃,也被湘蓮拿住;其餘十六人齊齊燒死。湘蓮命將死的割了首級,把活的來審。俱供:“大夥定今晚在風化店,殺了巡檢參將起事,就來搶城,特命他們先在這裏做內應的。”寶玉一面命薛蝌申報各憲;一面分撥兵丁上城守護;又命將這十六首級各制一紙燈,寫了名姓城頭懸掛,以寒賊膽。
調度方畢,只聽得東門外槍炮之聲不絕,賊兵離城只十餘里了。寶玉忙命薛蝌守東門;湘蓮守南門;鄔友守西門;巫仕守北門;自己將闢兵、闢火兩珠掛在身旁,預備巡城。卻先到書房燒起信香,請芙蓉神指示。燒了好一會沒見動靜,正在焦急,忽聽雲端中喘着喊道:“好了,請了姽嫿夫人來了!寶二爺,你只見黑風起處,你就邀柳二爺衝入,定得全勝,臨時我再來接應。”說着一朵彩雲飛去了。
寶玉連忙上馬巡城。原來兵、火二珠掛將起來,十里以內槍炮無聲,弓刀全折。那賊正要耀武揚威開放了母炮、連珠炮攻城,誰知寶玉一過,齊行炸了。賊頭“跳地虎”大怒,吩咐放箭,箭紛紛自墜。正在詫異,忽見南方一隊軍來,多是紅裙綠襖、鳳鬟月面的女將。那賊劫妙玉時,一個佳人尚爾不捨,如今見了許多,大喊一聲就衝上去。那知將到陣邊,黑風陡作,那些賊衆好像在急浪裏滾將下來,甲倒盔歪,把立不祝寶玉見了,就同湘蓮點了四十名親隨,殺將出來,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不夠兩頓飯時,已將五百賊兵全行殺盡,賊頭“跳地虎”也被湘蓮生擒。正要回兵,只聽得雲端裏晴雯喊道:“還不快同夫人兵殺上海上去,了卻此賊!”寶、湘二人見了彩雲,勇氣十倍。
且說那裏這半賊衆,正因等到四更不見捷報,賊頭“鑽天龍”帶了五百人迎來接應,半途恰好撞着,槍箭並作。寶玉雖有寶珠不能加害,無奈人少正難抵故,忽然半空裏黑風又起,那賊衆仍前一樣立腳不住,回頭就走。寶玉正追趕間,史侯得了捷報,引了兵正從此路來救,兩下夾攻把賊衆殺的殺,降的降,“鑽天龍”只剩得廿餘人下海遁去,鮑二也被湘蓮活捉了。
時已廿三,賈、史二人即刻會銜飛奏。因有許多情節不便細敘。寶玉遂託湘蓮齎了摺子,騎了御賜玉龍駒前往。那馬日行五百里,夜行五百里。不到廿四日中,折已批迴,道:“史鼎雖失察於前,但聞信即能奮勇赴救,拿獲多人,尚屬能事,着加二級。賈寶玉身入虎穴,乃能拴獲首賊,克奏膚功,實屬可嘉,着加恩晉封一等侯、晉加兵部侍郎,賞給上方寶劍,先斬後奏。林晴雯封爲貞敏仙姑,賜御祭一罈,聽本家自行建祠。
所有柳湘蓮及薛蝌等俟查明再降恩旨。至趙全身爲關部,聽信書吏私通洋盜,賄放食米禁物,實屬昧良,着即革職拿問,交於寶玉會同史鼎嚴審定議;家產亦行查抄;所有印務即着寶玉署理。等諭。”賈、史二人接了旨意,忙將滄州的後事交於柳、薛辦理,即忙起身來津。
恰值天津府縣二官,因廿五日上衙門日期,前又擾了鹽臺,也要分別答席,遂於早鼓報遞手本,趙鹽臺接入請安,坐定。
趙全道:“滄州聞得明白了,那起混帳的東西究竟什麼人?敢於戕官作亂,史大人才去平得怎快?”府縣回道:“聽得先有一位欽差大人,在那裏用法,拿了一大半。”趙全道:“正是,我也聽得這麼說,究竟什麼官兒?”府縣回道:“聽得說榮國公賈府少爺,過這裏時,還拜過大人呢!”趙全道:“這又奇了,怎麼我全不知道?”因叫小幺兒到門上去查,不一時門上來回道:“就是開印這天,有位賈二少爺來拜,奴才因正在唱戲擺席,回覆去了,沒有什麼欽差。”府縣忙道:“正是他呢!”
趙全道:“這裏五方雜處,不要說打秋風遊客、寒士鬧不清,就是京里老先生們,一月總有幾次來拜會的。會了他,不過程儀酒席應酬,於私事有損,於公事無益,所以我也懶得見。
如今那位賈公既得了功,怕案內還有我們鹽案裏的人。你可打聽他回來時,打發跟班拿我名帖去接接,說前番失迎,送他一頓下馬飯,描補描補就是了!”那門上連忙答應下去。又向府縣道:“若說賈府呢,倒有根基的。前番我當錦衣衛時,他家裏因事查抄,雖榮府裏,兩個王爺護住了沒有動,我只抄了他寧府,也弄了他好幾千銀子。”府縣道:“這是大人的福氣,纔有這樣美差。”趙全道:“算什麼?不過,可以取則取罷了。”
正說間,只見門上又忙來回道:“史大人同賈大人來拜,不等傳點開門,就進來了。”趙全大奇,忙穿公服迎出,只見賈前史後,昂然直入。到了二堂,史鼎便道:“聖上有旨,趙全跪接。”就將方纔旨意宣了一遍。老趙不但不謝恩,倒亂喊道:“趙全是皇上好奴才,拿不得趙全的!”史侯道:“趙二哥,你不是瘋了?如何使得?”趙全只是不理,史侯把眼一掇,就走上兩個隨官,將老趙公服剝去拿下了。
一面封了前後門,令府縣帶領親隨人等進內查抄。一會兒,在帳房抄出摺子一個,都是放洋米實數,前後共有二十餘萬;又抄出泥金五爪龍弓箭袋五百副;隨後忽又抄出榮老國公扳指一個。寶玉認得自己家裏東西,尤深詫異,就向史侯道:“大人督同縣裏在此查抄,我同府裏到關上拿了他用事家人來,以便審訊。”
隨即出城到關,只見李十正在那裏揚揚得意。焙茗不比前番,一馬上前,喊道:“李老十,我們二爺奉旨來了!”李十看這光景,忙上前打了千,道:“奴才請二爺安!請府裏的老爺、太太安!”寶玉冷笑道:“不敢起動。”回頭吩咐:“與我拿下!”頃刻,照例上鎖。一面封關,一面將冊子及經手人等,帶至衙門一併審訊。李十料賴不過,只得將通同鮑二,賄放情節一一供出;又將玉扳指系鮑二打劫時所得,特送與趙全的,一併招承。當將鮑、李問成梟示,趙全絞決,據實奏明。
如何辦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再嫁婢羞侍餞筵 九秩妃歡尋壽宴
卻說當今接了寶玉奏摺,除依議外,適江南甄制臺之子甄寶玉,以去年議敘調取來京升用。路上雨雪,且又同了李綺來的,一發難走,直到上元纔到。開印引見,卻值長蘆缺出,遂以四品京銜管理關部鹽政;又推賈政之功,將賈璉放天津道;薛蝌升了天津府;柳湘蓮補風化店參將,以酬其功。旨意一下,大家多忙着道喜。甄、賈二姓本屬世家,倒還看得淡。獨有薛家雖稱豪富,但不過倚仗有錢,結交兒門貴顯親戚,實在沒有做官的人;如今豬堆裏跳出象來,竟是黃堂太守,不說別人,就是那呆子也揚揚得意,竟是一位大大老爺。
適這日,馮紫煙與賈、甄二公餞行,請他做陪。他是無事人,過午便到。坐定後,門上遞一手本進來要見,薛蟠便問:“是誰?”馮紫煙道:“是蔣玉函。”薛蟠知是襲人當家的,就命叫他進來。琪官見了便向二人打千請安,薛蟠道:“你去年大喫苦了,怎大家貨虧你捱!如今白嫩如舊,沒有瘢痕麼?”
蔣琪紅着臉道:“沒有。”馮紫煙便道:“來有甚事?”琪官道:“小的去年鬧了這事,京裏有些站不祝現在新收了一個徒弟。新任天津鹽臺卻是爺們世交,求爺薦薦。”薛蟠不等馮紫煙開口,便道:“今日正請他,等他來就和你說。”蔣琪忙打千道謝。馮紫煙道:“說便替你說,但新懲創之後,恐商人處也不好便薦。”薛蟠道:“他們不依,你到我們二老爺衙門裏去,怕他不依。”
正說着,甄、賈二公也到了,便吩咐擺席。賈璉見了琪官便問道:“他爲甚在這裏?”薛蟠道:“我留他在這裏的。”
便招手道:“快來!”琪官忙上來請安,甄寶玉道:“尊姓?”
琪官道:“小的蔣琪。”甄寶玉道:“久慕,久慕。小旦曲子六府班獨絕的。好請教麼?”蔣琪忙打千道:“求大人賞點!”
遂點了一出《花魁》,蔣琪頓開喉嚨,真有繞樑之韻!甄寶玉大喜,賞了個荷包並錁子。薛蟠便道:“琪官家還有個年輕的更好,況他家裏也是好人,明日就是座上人往他家樂一天。若不賞臉,就拿大人們架子了!”衆人皆知呆子脾氣,說都來。
席間,便將蔣琪所求之事說了,甄寶玉道:“這本不值什麼,但如今長蘆窘乏異常,商人中有傢俬的只一姓木的,也很難纏。
到那裏看罷了。”說罷,散了。
次日,薛蟠便到蔣家見了琪官。琪官道:“我正自己要去問那姓馬的。薛大老爺,裏面請坐!”遂同到了上房,只見襲人穿着銀紅襖兒,青緞子背心,白綾細摺裙,正在擺果碟,便道:“薛大爺請坐!”薛蟠道:“今兒難爲你!”襲人道:“這算什麼!”琪官送了茶,自去了。薛蟠坐着喫煙,忽想起來道:“花姑娘,寶二父回來,到過你家沒有?”襲人含着淚搖頭。薛蟠道:“了不得,我見了不依他!他如今三妻六妾,好不快活!”正說着,蔣琪領着那人來了。薛蟠看時,臉圓秋月,眼擲春星,不瘦不肥,十分嬌媚;頭上戴一頂紫呢結金線骨種羊秋帽,身穿着三藍洋灰鼠袍,趿着福色蝴蝶履;斜着打了半個千。早把薛蟠魂靈攝去,隔了半日,方問道:“你幾歲了?姓甚名誰?”那小斯道:“我是屬兔的。姓馬行二,他人說馬二是馮,送小的號叫小憐。”他見桌上有水菸袋,就拿來先把菸灰吹了,點着紙卷子,裝了煙,送將上去。薛蟠喫了幾管,便不要喫了。小憐又裝與襲人,道:“蔣嫂子,你喫!”
襲人欠身吸了,他方裝來自喫。
外面報馮紫煙到了,大家出來,客位裏坐定。不一時,甄公子亦來,命去催賈璉,一面坐席。去的人不一會同焙茗來道:“璉二爺叫道謝,實在有事。”薛蟠問道:“你幾時天津來的?”
焙茗道:“今日纔到,正要送舅老爺府報去,知道在這裏故特來的。”薛蟠接信來看。
琪官讓焙茗裏面坐,見了襲人道:“花姑娘,一向不見,可好?”襲人也忙問好讓坐,並問:“府裏近來好呀?”焙茗道:“很好。我們二爺做了大人,又是郡馬,六位姑娘伏侍着,自主自張,比得前日嗎?”襲人道:“正是。那裏這些人?”
焙茗道:“紫姑娘、芳姑娘、柳姑娘、玉姑娘、鶯姑娘,還有蕙姑娘。”襲人道:“那個蕙姑娘?”焙茗道:“就是有人說他輕狂,太太和芙蓉仙姑一起攆的。”襲人道:“麝月妹妹,人又穩重又本分,難道倒沒用麼?”焙茗道:“府裏此刻多是郡主拿主,他挑的人總要聰明伶俐;若是心上做工夫的,郡主說他陰險,概不用的;況麝月妹妹本已先嫁了人了。”襲人又問:“芙蓉仙是誰?”焙茗道:“就是晴姑娘。他因得了功,聖上封他仙姑,還賜御祭,頒到時太太們都要去拜呢!”
正說時,小憐來道:“嫂子,蔣哥叫你出去,甄大人要見見你。”襲人道:“怪臊的,我不出去!”焙茗道:“琪官兒這麼說,姊姊說不得不去了。”襲人無奈,掠了掠鬢出去見了,不覺不驚,勉強打了半個千,起來立着發怔。甄公子打掠了一番,人尚嫵媚,便問他:“會唱麼?”襲人道:“不會。”甄公子道:“既如此,你替小憐斟杯酒,他替你唱!”琪官道:“大人吩咐,你可斟了酒再進去。”襲人無奈,依命而行。心裏想:那人與寶二爺一般無二,但寶二爺何等柔情宛轉;那人這般官派,真是個祿蠹,便倒在牀上暗泣去了。
這裏席散,甄公子一樣三個賞封蔣家夫婦和馬二的。薛蟠給了卅兩席費,又銀十兩,囑明日同馬小憐成全好事,琪官允了。
到了次日午後,琪官同小憐來呆子處請安,薛蟠便留住喫夜飯。初時,尚猜拳賭唱,後來索性通了,蔣琪抬起轎來,把那小憐臉暈晴霞,體融暖雪,大醉如泥,不省人事。琪官忙幫着替他脫了外衣,拉了鞋襪,連一條水綠綢中單也輕輕褪去,只留着一件大紅裏月白麪天鵝絨鑲的緊身遮體,愈顯得脣紅臉白。薛蟠見了慾火燒心,便對蔣琪道:“奇功已奏,就請回營。”
遣他去了,便關門一覺。佛家說:“孽者,障;障者,孽。”
不知是那一條了。
次早醒來,海誓山盟。薛蟠便要小憐家裏來住,道:“你在飯店又不方便,又要花錢,不如我這裏住罷!”小憐道:“我聞得你家二老爺和柳大老爺日內進京,我在此算什麼?不如等他們去了再來。但你不在家,叫我找那個呢?”薛蟠一想,道:“也罷。我同進去見見你嬸子。你來,我不在家,找他便了。”說着,便同他往裏走。卻說寶蟾見呆子昨晚所爲,正不耐煩,忽見得一個小後生來,比蝌二爺好的多,便回嗔作喜道:“你同來的什麼人?”薛蟠道:“這是我新認的幹侄兒,他來我不在家,你照應些兒!”寶蟾堆下笑來道:“這個自然。”
忙叫丫頭倒茶,又向薛蟠做鬼臉,道:“要喫扶頭酒麼?”薛蟠道:“也好。”於是三人就在上房喫了早飯才散。小憐看見那婦人打扮妖精似的,十分狐媚,便三月三薺菜,起了心了。
且說郡主花朝生日近了,因焙茗來說:“那日子二爺怕趕不上。”就懶憚舉動。那知初十晚,北府裏已送了壽禮樹、金枝玉葉萬年桃盆景,二幅七寶裝的暗八仙掛屏,一柄天然竹根如意,一對通天犀雕壽意的勸杯;並說太妃要親來道喜會親,乘便遊園。郡主連忙預備,一面鋪設園子,一面邀請陪客。到了當日黎明,郡主便拜了壽星,到祠堂及上房行禮。回來剛纔坐定,已報親家柳郡主及李綺到了,隨後薛姨媽並岫、琴、湘、探陸續到齊。郡主便託寶釵、巧姐代做主人,邀入大觀園喫麪。
巳牌時候,報太妃已到,王夫人忙同郡主、尤、李等出接。只見提爐宮扇,一頂金頂綠呢八人大轎,雅雅而來。
到二廳下轎後,便道:“恕我不行禮罷!”先向着王夫人道:“這位親家太太和東府裏小親家,我還認得。這兩位呢?”
黛玉道:“這是珠大嫂子。”太妃道:“可是你柳家姊姊親家,我們多一層親了。”黛玉又道:“這是璉二嫂子。”太妃道:“是新放道臺的太太麼?我正來道喜呢!”說着已到上房,入坐獻茶。太妃便問:“今日沒有別的親戚麼?”郡主道:“都在園裏喫麪,得了信自然就來。”太妃道:“不用驚動他們,歇一歇我們也就園裏去。”家人預備竹兜請坐,太妃不用,和王夫人等緩步入來。先是瀟湘館,只見兩邊石長盆水仙花開得十分,便問郡主道:“這是你舊屋子?”郡主答應“是。”太妃道:“怪道你十分靈秀,就是得那一股花香,把你也薰得透靈了。”大家笑着,到了怡紅院。看見海棠春色,三分嬌含半醉,便道:“這是女兒棠,難得的。京裏只有大內有幾棵;在外我那裏二棵;南安府裏、覺生寺各一棵;餘就算這裏了。”
正要進去坐,只聽得一派裙履糹祭糹卒,環珮叮噹聲音。原來姨媽等知太妃來,忙喫了面繞道趕來的。太妃向柳郡主道:“你怎麼不來見我?”柳夫人忙上前請安。太妃又問:“這年尊的是誰?”郡主道:“薛姨媽。”太妃道:“就是你們薛淑人令堂麼?”因問:“那位薛淑人?”寶釵忙上前行禮,太妃拉住打量了一會道:“品格兒很俊,何苦又借我們格格名呢?”
一路走着說着,已到櫳翠庵,惜春忙忙出接。太妃行香畢,笑道:“四姑娘,你寶哥哥出家爲林妹妹,你又爲什麼呢?”
惜春杏臉微紅,道:“老太妃又來鬧笑話了。”太妃看見佛龕旁掛一幅水墨觀音,旁立一侍女,太妃道:“這侍女好面熟,卻叫不出!”黛玉笑道:“媽,怎麼着?這是四妹妹自畫的小照。”太妃也笑道:“真老糊塗了,親家借我臨一幅。”惜春只得應允,除下來叫綵女收着,走出了庵。只見一簇杏花如荼如火,柳夫人問:“這是那裏?”郡主道:“這就是你鄉下親家母住處了。”李紈笑道:“城裏親家不知道的。”迤邐已到了沁芳亭,只見梨香白雪,柳嫩黃金。寶琴說了句“夢影梨雲正茫茫,郡主笑着向寶釵道:“比‘良辰美景奈何天’何如?又該你說道學話了。”
正熱鬧間,已到省親正殿。郡主取表看時,已到已正,忙命擺宴。殿中間炕上是太妃,東首薛姨媽,西首王夫人;地上四席,便是柳夫人等告坐。送席完後,大家才用酒果。只見僕婦捧上兩個銀絲盒子,裏面一盤爛煮肥鴨,一盤鹿尾,端來放在中桌。芳官、五兒上來在炕沿上屈了膝,將頂爛的用上盤揀來,送在太妃面前。太妃笑道:“格格,你又那裏打聽的?”
郡主道:“做女兒不知娘脾氣,還好?”太妃拿起金鑲犀箸道:“恕我老饕佔先了。”竟恣意大嚼,將那兩樣喫有四五分光景,大家席上小喫也上了三道,方放下了箸,回頭把官女們去了。
一面用茶漱了漱口,便說要下去走走。郡主忙出去送,已上轎了。回來重又上席,只見紫鵑來回:“寶二爺已回,進朝覆命去了。”大家便要起辭,郡主不肯,又珠圍翠繞,紅飛綠舞,痛喝了一回,方纔席散。送客後,到上房,寶玉正在說滄州的事。掌燈後,方同郡主回房。夜裏如何拜壽,如何謝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夫貴妻榮新任赴 女淫男盜宿愆償
卻說寶玉次日朝回,說及天津三處託他辦理接家眷。其中李綺本是暫時來京,此刻不過添了李嬸孃一人,仍舊叫包勇送去就是。刑岫煙亦無他說,惟薛姨媽放心不下家裏,刑岫煙道:“想起去年十月裏這樣光景,倒不如到侄兒衙門裏去風光風光,若不放心菱姊姊的哥兒,帶了去就是。”姨媽也就允了。只有邢夫人也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弄得平兒進退兩難。
郡主道:“這交給我。”下半日,就傳淨軍所王善家的來問:“你知罪麼?”王善家碰頭道:“奴才知罪!”郡主道:“你既知罪,現有一事,你辦得上我就饒你。”就將刑夫人的話告訴他,限明早回覆。那知當晚便來道:“大太太另有意思,奴才不敢說。“郡主道:你說不妨!”王善家道:“大太太因去年這事,自己後悔,對着二奶奶、巧姐兒很沒意思。環哥兒時常去獻些小勤,太太倒中意他。要郡主做主,替他或對大親,或放個人,情願同他一屋祝”郡主笑道:“可見百貨中百客,知道了。”王善家又跪下道:“奴才這差又髒又重,實在當不上,求施恩。”郡主道:“饒了你,不許再生事。”王善家忙碰頭道:“奴才再不敢了。”
開發已畢,便到上房,適賈政亦在,便將此事回了。賈政雖惱賈環,想來終非了局,便道:“親是沒人肯對的,此外隨你們罷!”郡主明知賈環與彩雲有蒂兒,但王夫人這假道學脾氣,是說破不得的。次日,假意叫丫頭挑了一挑,便挑了彩雲,擇廿一圓房。即於是日餞行,薛姨媽、李嬸子及平兒等話別纏綿,無容細說。
次日是黃道日,三家裝束停當,用車載至張家灣下船,只有薛蟠到了楊村,便道:“這裏糕是有名的,停船去買。”岫煙想起前番同李家姊妹趁船進京,前路茫茫不知若何結局;不出十年,居然都是皇封誥命;又同在一塊,兀自歡喜,因過船話舊,並打發人請平兒。平兒正打扮過船,忽見一女人蓬頭赤腳,跪在岸上叫:“平姑娘救命!”平兒暗想:“這人怎麼忽叫我小名?”吩咐傳來。那人叩頭道:“小的是鮑二的女人。此番鮑二正法,小的發功臣爲奴,押解赴京,身無一錢,被公差磨難的了不得,求施恩。”
平兒道:“王法是沒解救的。若沒錢,我和太太們商量給你幾個。”遂賞了十吊錢,即開船南下。到了天津,各傢俱全副執事來接,十分熱鬧。
就是呆子既是知府令兄,又是道臺表兄,又是欽差令舅,又是鹽臺世交。那班趨炎附熱的邀他今日聽戲,明兒聽檔,無日不醉,把呆子幾乎樂而忘返了。倒是姨媽怕寶蟾一人在家鬧出原故,屢次催他,方定於初九賈璉做壽後回家。
如今且說小憐自薛蟠出門後,他以照門戶爲名,搬在薛家居住,與寶蟾恣意淫樂,無所不爲。一日,忽想出去逛逛,飯後隨到前門聽戲。方到戲館門首,忽撞着琪官,道:“那一處不尋你,且同我到茶館裏坐。”小憐便問:“何事?”琪官道:“昨日卜世仁來說,天津海盜案內有一同行姓張的,被他扳了,要問死罪,他情願傾家買命,你辦得上麼?”小憐道:“這又何難?但肯出多少?琪官道:竭力打算五十黃物。”小憐道:“好賤命,叫他出一百罷!”琪官道:“再和他說,你聽完了戲,到我家裏來。”小憐應允。停晚到蔣家,琪官早在門前等,便邀入裏面喫便飯,道:“那家實在出不起,再三說加了廿兩,先送一半在此,你可趕緊去辦!”小憐道:“既是蔣叔叔這樣說,也罷了。”於是和襲人三人同喫了飯。小憐還問襲人,“認得寶蟾麼?”襲人道:“怎麼不認得?”小憐道:“他皮肉不如花嬸子,風月卻好。”襲人紅着臉道:“小猴崽子,又混浸起來了!”小憐一笑,拿了黃物走了。到了薛家,給寶蟾看,並告訴原故。寶蟾看見黃鄧鄧錠兒,白馥馥臉兒,有甚不喜歡,自然人財兩得了。
那知次早還未起來,只聽得打得門亂響,趕忙穿衣,“呀”的一聲,門已開了。靴腳之聲漸到窗下,口裏喊道:“奶奶沒起來麼?小憐那裏去了?”小憐忙披着衣服,到屋子裏請安。
薛蟠見了大怒,道:“你在這裏做什麼?”那小憐情急計生,道,“我要去逛小市,來問嬸子可要買什麼?”薛蟠道:“放你媽的屁!逛小市,赤着腳去麼?”小憐怔了半日,道:“一雙襪忘在外面,正要扎去。”便奪門走了。
寶蟾只裝假睡,薛蟠進房,罵道:“淫婦幹得好事!”寶蟾一翻身,道:“誰罵人?”薛蟠道:“大清早晨,把小憐藏在屋裏做什麼?”寶蟾道:“小憐早到小市去了,在這裏尋。”
薛蟠見了寶蟾,本自心軟,今見二人說話相同,便道:“我去問準了他,再問你。”
順手抽了根鞭子,到書房裏,道:“小憐,你該打多少?”
只見小憐衣服也沒穿好,躺着發怔,見薛蟠來使性子,便哭着道:“上房是你叫我進去的;這裏住是你叫我住的,我有什麼不是?喫了你幾天飯,就拿出主子腔兒,打起來了。”一面便自己把上下衣服褪下,光身體合撲着道:“請打,請打!”那薛蟠見了這一身雪練似的白肉,按捺不住,把一根竹鞭子丟了;另拿一根肉鞭子,對着要緊地方,結結實實教訓了一頓。那小憐此時也顧不得廉恥,顧不得疼痛,壓在底下一面捱,一面說。
鬧了半天,便把呆子說轉了,道:“罷呀,下遭撞着,仔細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此刻且跟我和你嬸子執證去!”說着,先向上房去了。那小憐無奈,老着臉穿了衣服,也跟進來。兩邊人看見他,都抿着嘴笑。到了窗前,只聽得寶蟾道:“好爺們,一到就鬧着沒人樣的事。”薛蟠道:“難道只許你樂,不許我樂麼?”小憐知雲頭已散,便捱進去道:“事已明白,怪臊的!還說他怎甚?”
寶蟾心虛,也不再提,便問了一回姨媽好的話。薛蟠便催飯,家人放桌子,問幾位同喫?薛蟠道:“他們兩個配同喫,我不配!快拿來我先喫。”喫完套上車,到賈府並各處送信。
釵、琴等兄妹相見,自有一番情話。
卻說薛蟠車上想起小馬這事,留呢,留不得;舍,又捨不得。要告訴兩府裏,又怕他們笑話。因思本是蔣玉函來頭,拜完客後,便到蔣家與他商量。琪官一見,忙道:“爺來了,還沒來給爺請安,倒蒙光降,了不得!”薛蟠道:“有話和你說。”
就將小馬心事告訴他。琪官呆了一晌道:“不難,只叫小憐寫一張不叫不許來的伏辨。爺叫,不怕他不來;不叫,也不怕他敢來。不好麼?”
呆子道:“很妥,你就去辦!”琪官去了半日,來道:“事已辦妥,明早親自來遞。但天已晚,出城不及了,就是小的這裏住了罷!”薛蟠只得住下。
且說寶蟾見呆子去後,便道:“這事被他看破,終有些不妥。”小憐道:“可不是,剛纔不是這條苦內計,還了得麼?但當着人被他那樣糟蹋,還有臉來走動麼?”寶蟾道:“我也還有臉麼“三十六着走爲上着。現在有五十金子,他的行李併攏來也有二三百銀子,收拾收拾,趁個空兒走了倒妥。”正商量間,琪官又來說這話,那小憐千央萬告,求他留住薛蟠一夜,他明早來再商;一面買些酒食來,買住衆人;自己卻和寶蟾收拾了半夜,諸事停妥,黎明,街頭叫乘鄉車出城走了。
卻說薛蟠在蔣家睡到天明,催玉函去問訊,玉函道:“天氣還早。”那知薛家小廝已趕來說:“奶奶和馬相公走了。東西值錢的都拿了去。”呆子一驚不小,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無可奈何羅巾忿縊 似曾相識團扇羞遮
且說薛蟠到了家中,只見箱籠齊開,東西都亂烘烘的堆着,氣得目瞪口呆;雖把家人打的打,罵的罵,終然無益;只得到賈府告訴。寶釵聽了嘆口氣道:“我早慮及此,只好等妹夫回來。”不一時,寶玉朝回,聞知此事,不勝詫異,一面即傳大班兒上及坊役,一面設酒與薛蟠解悶。恰好門上來回:“大班傳到。”寶玉便將此事告知,諭令上緊緝捕。該班不敢怠緩,先向薛宅家人切腳。薛家將小馬系蔣琪薦來,昨晚又來和他說話告知。他們就去找蔣琪。蔣琪雖極力分辨,那裏放得他過,竟把他軟禁起來,着他要人。誰知隔了一日,卜世仁聞得此事,又遞上一呈,說設謀騙了金子百兩。這遭琪官受累了,一物是交與他手裏的,推到那裏去?坊裏審時,就要動刑,幸他伶俐,看光景不好,情願代完,於是押了。將一切衣飾變賣,連屋子都抵給他,還不及十分之五,只得立限比追,頭限還支吾過去,後來這毛筍老頭的味道又要嚐了。那時,襲人這房子已封,只得寄住花自芳家,自己衣食不周:琪官的班房使費漸漸都沒了。
琪官左思右想,除寫了一張冤單,敘了苦情;又一張遺囑,說,襲人原系賈府舊人,叫他依舊投靠去。捱到人靜,就將茜香羅汗巾自盡了。襲人得信,趕去哭了一常送殮已畢,衙門裏又來着家屬追尋。花自芳只得與妹子商量,過了出殯,便將衣服漿洗漿洗,僱乘驢車投奔榮府後門來。
後門外依舊十幾副擔子,在那裏賣喫的、賣耍的。許多小廝們哄着,但多而生,襲人不便去問。忽見一老婦拄拐而來,襲人記得王善家的,忙去問好,並告知要到薛奶奶那裏,不知近日在園中、在上房的話。王善家道:“薛淑人住居不定,我也找不着;況此刻府裏總是郡主做主,找他也不中。我去年爲你們琪官的事,打了四十板不算,還發在淨軍所當差,幾乎命都送了,此刻才饒了回家。我還敢管這閒事麼?”襲人再四央他,他想了想道:“也罷,這裏柳老大你認得他的,他燒香也將回來,你央他同進去還可--他是柳姑娘母親,又救郡主回生的功臣,現在總理府中一切,就是賴媽媽、林媽媽還打後呢。你等等兒罷!”說罷,自去了。
襲人無奈,等了一會,只見一輛飛檐後檔車趕進,後門旁的小廝都站起來。那車趕至庭心裏,車伕吆喝住牲口,把踏腳凳放下,跳下一個十四五歲小丫頭來,將凳踏住,扶下一位半老佳人來。襲人看時,人是柳嫂子是誰?正要迎上去,只聽柳嫂子道:“呀!花姑娘幾時來了?爲什麼不進去?”襲人忙抱腰,告訴他原故。柳家道:“事都知道,可惜來得不巧,郡主不在家。”襲人就說要見薛淑人的話,柳家的道:“那屋裏我不大去。你既來了,且到你妹妹屋子裏去見見舊時姊妹,喫了飯,叫他們送你去就是了。”
兩個拉手到怡紅院門口,柳嫂子道:“五兒,你一箇舊姊妹來了。”五兒道:“請進來罷!我佔住手呢。”小丫頭看見,打起軟花簾子請進去。只見中間陳設着五色琺琅寶雲鼎,左首一架玻璃洋畫自鳴鐘,右首一隻霽紅瓶,供着五色牡丹。炕上鋪着大紅顧繡枕墊,八把椅子,一色元青緞墊。襲人想起初到怡紅院裏,是第一個人,他們都要聽我指揮,如今他們這樣風光,我倒弄得進不得,退不得。正在暗泣,五兒、芳官已從房裏出來說:“我道誰?原來是位大老前輩來了。”只見五兒紅樓圓夢·穿着洋翠羽緞盤金線一裹圓鵝黃襯衫,大紅灑花夾褲;芳官穿着粉紅緞三藍繡花一裹圓月白襯衫,宮綢灑花夾褲,多是珠翠滿頭,十分富麗。彼此拉手問好,坐下。柳嫂子便說:“我有事,失陪。”去了。
襲人便向五兒說來意,央他幫襯。五兒道:“這個自然,但此刻郡主北府裏太妃有病未能即回,且等兩日罷!”襲人又說先見太太及薛奶奶的話。五兒道:“那容易,你且喫了飯再說。”一面吩咐傳飯,一面叫請四位姑娘,說有一位舊姊妹來了。去不多時,紫鵑和四兒先兒瀟湘館來見了,隨後玉釧、鶯兒也來了,大家說了別後情事。襲人又提及見太太的話,鶯兒道:“喫了飯,我同你去。此刻他們都在上房不得閒,但事情總要郡主回來做主。”
正說着,吳登新家的要上來向紫鵑回甚話。紫鵑道:“今兒初一,已交了印了,回五姑娘罷!”吳家的遂向五兒道:“現在薛太爺要下天津去,刑姑奶奶及璉二奶奶兩分壽禮請姑娘配好,發出帶去,省得又差人。”五兒點了點頭,襲人問:“怎叫做交了印?”鶯兒道:“我告訴你,此刻府裏郡主一人做主,派我們按月分管。他和芳妹妹,及柳妹妹都與郡主生死因緣,派他三人爲正;因玉姐太太的人,我寶姑娘的人,四兒妹妹是芙蓉仙的人,分派爲副。”襲人道:“你們倆我還明白,四妹妹怎麼是芙蓉仙的人?”紫鵑道:“郡主說,四兒品格宛似芙蓉仙:況又同時無罪被攆,晴妹妹成了仙,就算他副手了。”
說着,飯已端來:四盆四碗,小喫在外。襲人久沒有這樣氣概,便覺盛設了。
剛剛喫完,林之孝家來回道:“此刻刑部裏發下兩個女犯來,說是我們這裏舊人,特發來爲奴的。”五兒道:“這又奇了,是誰?你且傳他來見見。郡主來,好回。”林之孝家答應去了。玉釧道:“你到外面問去罷。撞着熟的,我恰難爲情。”
五兒把嘴一努,小丫頭忙把一張馬踏椅放在門外。剛坐下,二人已進來了:蓬頭赤腳,衣服破碎,在階沿上碰頭。五兒問年長的“你是誰?”他道:“奴才是鮑二家的。因鮑二鬧在盜案裏頭,故把奴才入官的。在路上見過二奶奶及邢姑奶奶,還賞了幾兩銀子。”五兒命他起來,又問年輕的是誰?好面善。那人道:“小的是二姑娘房裏的桂花兒。陪嫁到孫家去,姑娘沒了,孫姑爺收了奴才。沒幾時,又不要了,把奴才賞給趙家李十做校此刻李十亦已正法,故一起發來的。”五兒聽了一言不發,歪在椅上有個把時辰、桂花跪的雙膝生疼,連林之孝家也站不住了,五兒才道:“候郡主回來發落。”打簾子進來,芳官道:“你不是瘋了?襲人姐要到上房去,你坐這一晌,做什麼?五兒道:“你那知道,他就是桂花兒。那年,他見了你給我的玫瑰露瓶,他就告訴林家的,幾乎當賊贓辦。今日這樣還算以直報怨呢!”
鶯兒便同襲人到上房來,從綴錦閣過,只見燈燭輝煌,告訴他道:“我就是晴雯妹妹的仙祠。如今太太都去行香下拜,好體面!”襲從道:“這癆病死的鬼,倒還靈麼?”鶯兒道:“很靈。前兒傻大姐從這裏過,幾乎拿了去呢!”說時,已到寶釵上房,鶯兒回了,襲人就跑下去寶釵一把拉住道:“這事全是我誤了你,怎麼好?惟有求太太竭力和郡主說,設法兒才安。”一面命他坐下,又說了些話。只見麝月進來,彼此問好,就說:“太太聽得玉釧姑娘說你來了,很牽你,叫你就過去。”
寶釵同他到了上房。太太見了,先說了一番撫卹的話,--與寶釵一樣,隨後和寶釵道:“我想林家的還不得回來。他到底是寶玉舊人,等寶玉到屋子裏時,你說我的話,叫他見見。或者寶玉留住了,不省了我們多少事。”寶釵答應去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憾舊事棄婢潑水 發新令名姬選花
卻說這日晚間,寶玉恰好偶然來房。寶釵便道:“有個舊人,太太叫來見你。”襲人就上來行禮,寶玉冷笑了一聲,恰好秋紋送茶上來,就將這杯茶接來往地下一潑,道:“這可收得起麼?”放下杯子,起身去了。襲人十分難過,寶釵也嘆氣道:“整日說人家祿蠹,做了官連家裏人都改了樣,纔是祿蠹呢!”胡亂過了一夜。次早告訴王夫人,王夫人也悶悶不樂。
寶釵道:“還有一法,如此如此。”王夫人道:“也好。”過了一日,寶玉到上房說了回話。太太道:“聽到寶丫頭身子不好,你也該去走走。”寶玉本因前襲人事不耐煩去,太太說了,只得到寶釵房裏。見已錦帳低垂,銀燈微滼,榛兒、定兒陪着打睡。寶玉問:“奶奶睡了麼?”兩個答應道:“是。”在旁伺候脫了衣服,扯了靴,掩門出去。寶玉攜燈到牀邊道:“寶姊姊,又怎麼不好?”不見答應,寶玉就揭開帳子。但見上身穿着蔥白襖,下身蓋着大紅洋縐被,朝裏睡着。寶玉上去扳過臉來一看,笑道:“弄得好鬼!”就趿着鞋去敲鶯兒房門。鶯兒道:“夜深了,爺那邊睡罷!”寶玉打得門亂響,鶯兒只得開門。寶玉坐在牀沿上生氣。鶯兒道:“他是爺的開山祖師:又太太面上,隨和些罷!”寶玉道:“誰不知他是舊人?既是舊人就該將心對我;怎麼只揀我心上人,用暗箭傷了郡主、傷芙蓉仙、仿芳妹妹及四妹妹,一網打荊讓他一人;後來頂替一節,又他爲首,--你既知不妥,爲什麼不在提親時候說?直到臨時鬼鬼祟祟弄了你這個主兒來,一正一副,把一套外學祿蠹、內實妒蟲的話,朝夕絮個不了,絮得我不耐煩走了。你有志氣就該守着!”鶯兒道:“這是太太的主意,至今太太說起還後悔不及。”寶玉說:“什麼話!果真肯守,芳妹妹去的時,被他乾孃怎麼打,死也不肯,仍出了家,四兒、五兒到了家,死不肯提親,他娘也只得依了;他又是太太心上人,當真逼他嫁了不成?既嫁不小旦,自然不能幹淨。但那裏浪不得,偏要和蟠大爺、環小子、芸小子賭錢喫酒,鬧得花賭的名聲閤府皆知,什麼意思!如今漢子沒了,又來府裏浪,有你這主兒和他一氣胡弄我!你想想,他只有蔣家的牀配他睡,難道你主兒也睡在蔣家牀上麼?”鶯兒看來難勸,便道:“梆子下久了,二爺睡罷!”寶玉要茶來漱了漱口,睡下了。寶釵知事不好,暫且擱起。
一日,忽報郡主回府,李紈等都在上房等候。郡主到來,大家先請了太妃的安,然後彼此問好。郡主向李紈道:“你家親家打聽吉期,我問他,大利月是七月,我已允他,就來求親。”
李紈道:“事情本遲不下去,但這項錢糧呢?”郡主道:“到臨時好商。”王夫人道:“我還有一事告訴你,一個二爺舊人要進來。”郡主知是襲人,道:“既是二爺舊人,告訴他便了。”王夫人呆了半天,道:“告訴你不和告訴寶玉一樣?”
郡主道:“只要二爺肯依,便好。”就回至自己上房來。
那時襲人已在等候,只見紫鵑等六人打扮着都至廊下站班請安。郡主緩步進來,坐在炕上問:“這兩日有什麼事?”紫鵑道:“薛大爺天津去,寄幾個箱子來,奴才叫送到薛淑人那裏去了。”五兒道:“因薛大爺去,邢姑奶奶、平二奶奶兩分壽禮就託他帶去,省得又差人。”郡主都點了點頭,又回道:“前兒刑部發了兩個爲奴的來,奴才想:王善家蒙恩免了,淨軍所正缺人,就命他們去了。”郡主道:“很是。”就問:“今晚暖壽,有酒麼?”玉釧站起來道:“奴才們已公備。”
郡主道:“既如此,且散散。”鶯兒忙道:“襲人在此候見。”
那主道:“進來罷!”
襲人忙進來碰頭請安。郡主道:“你是太太心上人,得你在園裏防範些,不至二爺做出下流事來。很好,但我聞二爺如今見你很生氣,怎麼好?”襲人道:“實在奴才該死,總求郡主施恩。”郡主沉吟了好一會,道:“也罷。我想,看芙蓉祠的這缺,又清閒;你又素和晴妹妹好,就是太太攆了他,他也感激你。如今派你去,也是二兩一月,月費在我這裏開銷。
--只是到上房回話,要留神些!”襲人聽一番話嚇得要死,只有碰頭,謝着搬過去了。下午,寶玉回來聞知此事,道:“好,好,好!這是‘明太祖叫危素守餘闕墓’的故事。”羣主道:“我知道什麼爲葷爲素?不過厭聽履聲橐橐罷了。倒是今日姑娘們替你暖壽,請我陪,不要忘記!”寶玉說:“記得,記得!”
到了申牌,上房轉了一轉,回來就開席喫起來。寶玉因前事和寶釵不甚說話,席間亦然。羣主道:“今日又不喫螃蟹,那裏扭出這許多生薑汁來?”五兒道:“只怕連醋汁也和起來呢!”因笑道:“這樣喝酒,沒甚意思!不如行個令。”寶玉道:“前番那‘抽花令’很好,但人少了須改個樣兒。我做令官,你們都依着我。”遂伸手先向筒裏拈了一枝,擲了九點輪着黛玉,便道:“‘百卉甘心讓盛名’,你猜是什麼花?--覆的用書兩句,合做並蒂;不許用詩詞,怕有躲閃。”郡主想了一會道:“駕彼四牡,顏如渥丹。”覆着了。寶玉便請酒底,黛玉道:“襲字流觴。”寶玉道:“輕行而掩之曰襲。”該是鶯兒,鶯兒喫了,寶玉便說:“看得春光到牡丹。”把令與黛玉,黛玉也抽了一枝,擲點該寶釵,便道:“‘且向百花頭上開’,仍並蒂。”寶釵道:“花名一字,只好拆白了。”便道:“‘盛德在木,原田每每’,酒底是‘人字流觴’。”黛玉道:“無將故人酒。”五兒喫了,黛玉便道:“幾生修得到梅花?”
收令。寶釵抽了一枝,道:“‘莫嫌老圃秋容澹’,花要連理。”
擲點是芳官,芳官道:“用花別名何如?”就說:“國治而後天下平,樹牆下以桑。”寶玉道:“不錯,菊花一句‘治牆’我見過。”寶釵道:“便宜你,酒底罷。”芳官道:“倒是淑人叫我唱一折便算了。”寶釵一面乾杯,一面道:“《佳期》罷。”
芳官道:“我不配,鶯兒姊姊方配。”芳官就唱了一套《十二紅》,便請收令。寶釵道:“叢菊兩開他日淚。”芳官揎袖抽了一枝,道:“春色滿園關不祝”黛玉道:“這枝三姑娘抽過,要慶賀貴婿的!”玉釧、紫鵑就灌了芳官一杯道:“今日是貴婿的壽酒,還不喫?”擲點該四兒,四兒道:“又要拆字。”便道:“‘木曰曲直,口之於味’,這是並頭花。”芳官便問:“酒底?”四兒因他姓花,便說:“花字流觴。”芳官道:“花開花落又春風。”恰好寶釵是花落的“花”字;黛玉是花開的“花”字,各自喫了,收令道:“杏花春雨江南。”
四兒也抽一枝,道:“高燒銀燭照紅妝。”擲點該寶玉,寶玉道:“‘至於南海,蔽芾甘棠’。仍是並蒂,就請酒底。”五兒道:“你收了令,我代說。”四兒就說:“杜陵莫忘海棠詩!”
五兒道:“這令拘得慌。今日是你們兩人好日,難得男壽星起,女壽星止。不如對喫三杯,大家陪着就捐了他,另尋熱鬧的!”
大家說:“很是!”
寶玉要擊鼓催花。又到戲房裏取了樂器來,傳了幾遍,寶釵道:“夜深了,明兒還起早。”寶玉道:“索性再打套十番,喫個‘合席歡’祝”遂自己取了板,黛玉吹笛,寶釵彈琵琶,這裏各人一件,吹打起來,引得多少人看。惟有襲人想起那年光景,不必說“桃紅柳綠一年春”,竟是“武陵別景”了。次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暗調笑派守芙蓉祠 明糟蹋裸受桃花板
卻說那日榮府寶二爺生日。清晨齋了壽星後,裏裏外外來拜壽的不少。外邊寶玉自己應酬,裏面來的:先是探春、寶琴及北府王妃、柳親家太太;隨後各家戚好本家,沒有不來;除王妃因太妃未愈,來了就去;其餘多邀來榮禧堂看戲喫麪。忽報劉姥姥來了,郡主忙叫:“請進。”只見他鶴髮如銀,拄了個拐,顫巍巍進來,先替王夫人及郡主拜壽,然後與親戚相見,便道:“這裏太太、奶奶都認得,那位是誰?”郡主道:“是我親家姊姊。”姥姥又問:“薛姨太太、平姑奶奶怎麼不見?”
寶釵道:“他們都到任上享福去了。”姥姥道:“阿彌陀佛,你們大家做官,就像我們莊家做田,--一輩子又一輩子的。我長久不來,多疏失了。昨日周相公來說,這裏少大人生日,叫我來拜壽並求親,如今平姑奶奶任上去了,這個事就難了。”
黛玉道:“不妨,我這裏飛馬去三天來回,姥姥等一兩天,吉期大約準的。”姥姥大喜。
且說寶玉在外鬧了半天,午後人少,便躲進來和姊妹說說話。到了上房,恰好柳親家、劉姥姥在坐,就回院裏來。打綴錦閣過,順道上去散散。因喫了幾杯,又昨夜不睡,便睡着在榻上了。襲人看見忙上去敘舊,那知已入睡鄉。他想:“此關不通,終難久祝”便自己脫去衣服,只剩一條叉褲,正要上去俯就,只覺有人背後“嗡”的一聲,重重的打了個脖子拐,打的襲人頭暈眼花,金星兒亂迸,翻了下來。把寶玉驚醒,看見這樣光景,跺腳道:“好了,倒扳槳了。”依舊起身去了。
襲人只得回房暗泣。那知麝月這夜輪着園裏總巡差使,伺候席散,來耳房上宿。現成酒菜,因邀襲人去夜飲敘舊。大家自然抱怨寶玉薄情。酒醉送襲人回房後,便到園中巡了一遍,回來在房等角門關了,方纔就寢。
忽聽得吆喝之聲,起來看時,芙蓉祠裏燈燭輝煌,侍從森立,上面端端正正坐一個晴雯,下面戰戰兢兢跪一個襲人。只聽得堂上罵道:“你這該死的騷狐!你要浪,那裏浪不得,敢在我這裏浪!不是我打你一下,那沒人樣事就做出來了。好不要臉!”喝左右:“與我洗剝了再說!”兩邊答應一聲,把襲人架起,上下衣服剝個乾淨。襲人雙手遮羞,低垂粉臉,跪在丹墀,不敢則聲。只聽得又罵道:“你這淫婦!你自說,在怡紅院時,首先誘壞寶玉的,是誰?設法牢籠寶玉,不許他別處走動的,是誰?逼勒他撅斷玉簪子賭咒的,是誰?你還要在這糊塗太太跟前暗箭傷人。沒有怎麼,先打你一頓嘴巴,叫你自供;不供,再打。”兩邊又答應一聲,趕上些醜鬼來:一個把他兩隻白膀子反轉;一個伸起只泥腳踏住他腿,把臉扳過來擎在膝蓋上;一個吆喝着拿皮掌左右各打了二十。打得襲人紫添臉暈、紅綻牙花,哀哀叩頭道:“誘壞二爺的,是我!牢籠二爺的,是我!勒掯二爺要他折簪設誓的,都是我!只求施恩。”
又只聽堂上冷笑道:“要施恩,你那時爲什麼不少說些?說我罷了,芳官、四兒、他姑娘,姑娘這麼待你,你還要殺他,這也罷了。郡主金枝玉葉何等樣人?你爲他‘東風壓西風’,一句話釘了恨,就用巧勁兒殺他,害得他兩位死別生離,百般苦楚。幸他福命大,重新興起這府裏來。不然,你這騷狐,小旦嫁不成,回來投奔那個?你還要串通着那班糊塗主子,詭計多端,想捱進來巴給他,--叫你好兒子給你小老婆的,請管慢慢再殺人。告訴你,我如今怕誰?且借你屁股,臊人的臉,與我拄下去打四十板!”兩邊答應一聲,趕上來把襲人赤條條拖下去,撳頭撳腳橫在地上,一板一吆喝,打了四十,打得兩條白腿平日雪光粉致,此時玉碎花濺,捱痛無聲,流紅有跡。打完放起,爬上去碰頭謝打,才聽得說:“散了罷。”
麝月怕他看見,忙忙退回,那知被樹根絆了一交,猛然驚醒,天已黎明。不勝詫異,索性叫起上夜的女人,等天明到祠前去看,只見堆着一條白綢單褲,一件月白比甲,一個繡花兜肚,認得襲人之物,忙拾起來,拿了到他房裏。陪他的老婆子道:“花姑娘不知爲甚哼着?”進去看時,襲人數說昨夜之事,與夢中所見無二,並道:“昨日明明穿着小衣睡的,今日不知那裏去了?”麝月取出還他,並看他十分狼狽,安慰了他一回,便去告訴寶釵。寶釵叫不要聲張,那知一傳二,二傳三,瞞得那個?郡主聽了,惻然想調開他。倒是襲人對麝月道:“我捱這頓打,是我自不好。此刻出來當別的差使,實在沒臉,倒不如躲在祠裏少見些人。”郡主就吩咐麝月幫着照應,不再問了。
出門謝壽,至晚方回。
次早到李紈處謝,說及昨在柳府,又問起蘭哥兒吉期。李紈道:“我想七夕這日,既是巧姐好日,--一嫁一娶到也有趣,省得大熱天只顧勞動親友們。”郡主道:“很是。至應用若干統交給我,我前番過去的時候,若不是嫂子你來照應,賈府還有一個正經人到嗎?蘭哥兒的事我自該效個小勞兒。”李紈不勝歡謝,就同到秋爽齋探春處來。
恰好湘雲等都在那裏,只聽湘雲道:“這事太太本過分些,今日才後悔呢?”郡主問:“何事?”玉釧道:“太太因襲人姊姊的事,心上有些忐忑,今日特親來祠裏拈香許願,叫請奶奶們就在這裏等。”李紈道:“省了一轎,很好!”正說着,王夫人已同寶釵來了,大家接着。郡主道:“晴姐姐究竟是房裏人,太太親去拜他,如何敢當?”王夫人道:“他如今仙人了,我因襲人的事,也要去贊祝讚祝!”說着進來坐下,喫了一道茶,便大家陪着上去。只見畫上神貌如生,一雙秋波,--別人看來含嬌斜注;太太看來薄怒微顰,因想起前日帶病架他去時,也自覺難過,上前拜了四拜,又默禱了一回,方纔下來。坐定就說:“在這裏喫飯罷!”於是家人們忙放桌子,分兩桌坐下,丫頭們端上菜來。湘雲笑道:“姥姥,你再喫個老母豬不抬頭罷!”姥姥道:“喫,怕沒得喫?倒是牽着天津信呢!”郡主道:“放心,今日準有。”正說着,焙茗已回,說:“二老爺說,吉期準了就是了;但只肯入贅,如嫌天津不便,就是府裏便是。”要知入贅與否,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呆霸王稠桑遭慘報 小學士醉竹荷殊恩
卻說天津人回,接到賈璉家信,日子允了;但只肯入贅,不準迎娶。劉姥姥看了,忙道:“如此,我回去告訴他們,再來商辦。”去了兩日,來說:“周家說,入贅自當遒命,但今年大比,若到對月恰是八月初七,怕來不及回門,要改早些。”
忙差人到津,賈璉也就允了七月十二,正在寫書回覆,並商議一切,門上來回:“滄州柳大人到了。”賈璉一面打發人回家,一面叫:“請。”出來見了,先敘些寒暄話,然後就留他便飯。
湘蓮道:“我還要看薛老二弟兄去。”賈璉道:“請他來就是。”
不多一會,報府裏薛大老爺同太太、老爺到了。大家迎着,說了會別後的事,擺上席來,四人共飲,湘蓮察看呆子默默不語,神氣蕭索,道:“大哥,你家裏雖遭此不幸事,但你到底要鼓起興來,怎麼不言不語?比我們在賴家園喫酒光景大不相同,如何使得?”薛蟠嘆了口氣,道:“大約死期將至,所以如此。”湘蓮道:“更荒謬了!我們只將近四十的人,況且老伯母在堂,怎麼說出這些話來?罰你一杯!”薛蟠接了酒,只是待著。賈璉慪他道:“只是柳兄弟的酒,比葦坑裏水總好喫些,快喫罷!”薛蟠也不言語。薛蝌道:“我們老大竟像呆木頭一樣,如何好?”湘蓮道:“你若嫌老二衙門拘束,何不同我去滄州逛逛再來?”薛蟠聽了,忽大喜道:“如此,我有歸結了。必去,必去!”薛蝌道:“大哥要去,也須和太太商議。”
薛蟠道:“要去便去,商議什麼?柳老二你幾時走?”柳湘蓮道:“後早。”薛蟠道:“如此,準在我們那裏喫早飯同去。”
湘蓮應允不提。
到了次日,告知薛母,薛母知他脾氣,只好由他。薛蝌一面替他收拾行李,一面發帖請湘蓮喫早飯。那早飯喫完後,薛蟠到裏面見了薛母,碰個頭道:“兒子去後,諸事明白。媽媽自同二弟好好過罷!”那時香菱所生兒子才得九歲,便問:“爹那裏去?”薛蟠:“我滄州去。”他忽然大哭道:“爹,去不得!爹去,就瞧不見爹了。”扯住衣服,死也不放。薛蟠也垂淚道:“我顧不得你!”扯衣就走,到外面見湘蓮騎馬,也要騎馬,薛蝌忙命撿一匹老實馬聽用。那知薛蟠纔上去,馬便一眼差將他顛了下來,虧得人多,連忙扶祝湘蓮忙將自己坐馬讓他,自己騎了這馬,並轡而去。
將到稠桑驛地方,早有標下將弁,預備公館、酒席。薛、柳二人下馬入門,恰好一蓬頭孩子,手裏竿上拿着黃雀在旁看熱鬧,見薛蟠進來,那雀便飛過來亂撲。薛蟠一個寒噤,早有兵丁們忙把這孩子推開去了。二人入內坐定,薛蟠便道:“柳老二,你可知道?我在這裏鬧過亂兒的!”湘蓮便問:“怎樣?”薛蟠道:“我打死酒保那案就在這裏,牆外桑樹不更大了麼?”湘蓮聽了,心中不樂,因笑道:“你放心,如今酒保也不敢得罪你了。”說着,薛蟠忽要小解,便光着頭出去,才站在牆角,忽有隻蒼鷂往頭上一晃,“呀”的一聲,往後便倒。
衆人連忙看時,只見頂門正中,剛被碗鋒嵌入。湘蓮發了急,叫快扶到屋中放下,用“鐵扇散”敷上。只見薛蟠“哼”了一會,忽高聲念道:“碗片,碗片,血流被面;一命一償,冤魂立現。”說罷,把腳一蹬,眼睛一翻,就嗚呼了。
湘蓮頓足大哭,一面飛馬報知薛蝌,一面吩咐標下道:“天下沒有鷂鷹翅膀會藏碗鋒之理,若不查出緣故來,我斷要你們的命!”這時大家急了,彼此互擠。有一小子說:“剛纔出恭,見那弄黃雀的小子也在出恭,那小子因將黃雀架插在牆上,見一鷂子像要拿雀子,便拾起塊碗鋒丟那鷂子,那知這鷂把翅一展就不見了。”湘蓮吩咐:“把這小子拿來”,問時,只見戰糾糾:“小的姓張,年九歲。”餘的話與兵丁所見相同。
湘蓮道:“鎖起來,等本府來再說。”正鬧時,那鷂子見底下有血,又飛來想喫。湘蓮大怒,拈弓搭箭,看準射去,那知鷂子一展趣,又連箭飛去了。湘蓮大驚,吩咐:“快與我找!”
衆兵丁答應着。
忽報薛大老爺來了,湘蓮忙迎出去。薛蝌已哭了進來,先跪在哥哥牀前磕頭,哭了一回,又起來扯着湘蓮手,哭了好一會,才說道:“家兄出門這種光景,本屬不祥;再不曉得禍事竟在頃刻。”湘蓮道:“令兄一路說的總是不祥話,到這店裏,又說就是前回鬧緣故的店,那知竟有此變。”
正說着,兵丁來回:“箭有了,在半里外一墳上。”薛蝌問故,湘蓮把前事說知,彼此互駭。因查這墳姓甚?少頃,地保來回道:“墳是那孩子胞叔的。”又提小廝來問,哭着道:“小的叔叔是走堂的,本不是這裏人,因做生意被一客人打死了。雖不償命,得了好幾百銀子,就在此住下。小的是他身後生了,繼過來與嬸嬸的,詳細實不知道。”薛、柳聽了伸舌頭,道:“天道循環,可怕,可怕!”柳湘蓮還要難爲這小子,薛蝌道:“事已明白,冤家宜解不宜結,竟饒他罷!”遂將小子放了。湘蓮又問:“令侄怎麼不來?”薛蝌道:“家嬸年高,驟聞凶耗,怕他苦壞,所以連舍侄都不告訴,只好慢慢想方罷!”
薛、柳彼此一夜不睡。到次早,棺木方從天津載來,大家動手,裝殮已畢,又哭了一回,將柩水路載至津門。自與湘蓮灑淚分手。
進了衙門,正要設法告訴上房,已有人多嘴,報知消息,哭得撩亂。薛蝌忙進去解勸,那裏解勸得開?薛母只口口聲聲道:“哥哥死了,也不給我個信,你到底拿我當什麼人待?”
薛蝌只得跪在地上,自認不是。薛母方說:“你且起來,不是我責備你,哥哥死了,我還有什麼好處?不如同他死在一處倒好!”薛蝌道:“太太什麼話?哥哥沒了,兒子們總一樣,只求太太節哀。”薛母漸漸住了哭,細問情由,知數有前定,嘆息不已,因問:“寶姊姊那裏着人去了沒有?”薛蝌道:“正要去。”薛母道:“可寫上叫他來看看我。”忙即寫信,專役去京。到時已五月初一,寶玉因想起從前貴妃賞的麝紅香串,去問寶釵要。寶釵道:“丟久了,什麼好東西?若不是他,你們早遂珠玉良緣;我也不弄到這個光景了!”寶玉道:“姊姊,天理良心,林妹妹那一件待錯了你?說起來總拉上這許多話!”
寶釵道:“錯不錯,只差做了副。”剛說間,忽一物在眼角一溜,便道:“是誰?”黛玉道:“得罪,又是我看呆雁失了手。”
話未了,只見雪雁慌慌張張道:“天津有信在此。”寶玉道:“可是爲巧姐姻事的?”雪雁道:“不是,是二舅老爺的。說大舅老爺不在了。”這時,寶釵已哭得淚人似的,拆開看了原由,尤覺傷心,趕忙即去上房告知。王夫人也得了信,便道:“到底怎樣?”寶玉把信上話訴說了一遍。寶釵哭着跪道:“求太太施恩,我要去看看我媽。”太太道:“這個自然。你不說,我也叫你去看看呢。”大家悲傷一會,計議已定,明早動身下船,鶯兒同去。府裏也因此事,過節諸事草草。
到十三,賈蘭整日,便先期告了假。黎明起來,天氣雖熱,涼風灑然,白雲如湧。須臾,又下了半犁雨,更覺疏快宜人。
兩府長史也到了,賈蘭忙出去迎接。果茶三獻,又請喫早面。
然後看盤,盤共三十六架。這裏釵環首飾、珠玉綢緞、花紅果酒,不必細說。有兩件希罕物事:一件榮府家傳一頂珠冠,共有三百粒左右,都有頂指大小:一件這副學士誥封。大家嘖嘖稱羨。賈蘭行禮後,就令周瑞、吳登新等披紅押着,隨冰人送到女家去了。賈蘭進內,正要少歇,忽報上書房有要事來傳,忙騎馬進去。未牌還未出來,羣相詫異。
到申牌,寶玉樞密回來,方知是考。及至賈蘭回時,已及一更,因廳上寶玉陪兩長史酒席,忙即上去向兩長史致謝道歉;長史亦連忙道喜。寶玉道:“沒喫夜飯,這裏喫罷。”伺候的忙添杯筷。寶玉因問考得怎樣?賈蘭道:“今日因早晨下了陣雨,皇上高興,做了一篇《竹醉賦》,做了兩首《探荷》七律:隨召內廷供奉、大小翰林三十六員在文淵閣下面試。侄兒去得遲了,趕緊做完進呈,已扎末一個。那知倒合了聖意,大加誇獎,說合場不及,就將賦裏‘種來君子,合紅友以同招;對此賢人,恰青奴之作伴’,以及‘此君滿灑,何妨曲部之加;稚風流,也合醉侯之喚’都夾圈了,批了‘組織工麗’;至七律差不多圈了大半,有稿子帶在這裏。”因在靴掖子裏取出,遞與寶玉看:
菡萏將開滿碧潭,尋芳偶想到溪南。
買舟笑我辛勤覓,打槳憑誰子細探?
翠蓋可因風片舞,紅衣疑是露珠含。
漫誇雅興同工部,乳鴨沙鳧數兩三。
其二
銀塘消息近如何?水榭風亭日幾過。
生怕有人先蕩槳,曾記前度此聞歌。
遙疑影被疏煙隔,靜覺香偏對岸多。
偏倚闌干遲月上,閒聽宵漏滴銅荷。
寶玉看完道:“詩原去得。”
賈蘭道:“蒙皇上賞了四件文玩:一個是松花綠玉硯,一個山高月小珠筆架,一對田黃凍圖書,一個珊瑚筆洗。又問來遲緣故?據實奏知。又問是原聘,是續絃?奏是原聘。聖上道:‘你怎大年紀,才做親嗎?總是你祖父國事賢勞,以致耽誤了你。’因又御筆賞了一副對,道:‘公而忘私,桃夭遲待;忠能兼孝,瓜瓞長綿。’但對上款是寫詹事臣,什麼緣故?二叔進去打聽打聽!”大家都道:“這定是高升的兆。”寶玉因道:“你進去見太太和母親去,送客交給我罷!”兩長史也起身告辭,彼此散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評詩畫風窠三集 宜嫁娶鵲渡雙圓
卻說巧姐行盤,周親家因屯裏不便,就託人花了三千銀子,與探春姑爺認爲兄弟,一切總在他家辦理;並邀他做男媒;做親時,並要借他府上執事。周震夏因系內親,落得允了。女媒本請薛蝌,在天津不得來,託他妹夫梅翰林代媒。到這日,周家就在探春宅裏請梅翰林喫早飯。飯後擺盤行聘過來,比賈蘭時只少誥命、珠冠二樣,餘的富厚也差不多。賈府自然天字第一號酒席待媒。此後一日鬧一日。平兒因多少事要京裏辦的,遂與賈璉商量,先期同巧姐來家,擇定二十起身。寶釵本要同來,因薛母病重,斷不能來,只得託平兒轉致。至平兒,廿二到榮府,一番見面儀文,不必細述。
到了廿四,黛玉設席,替平兒接風;就替荷花預做生日。
在沁芳亭上,中間邢、王二夫人和巧姐;東首湘、探、尤、李;西首琴、惜、平、黛。四兒冒暑,鶯兒外出,花、柳、鵑、玉恰好上下陪着。早上,先擺碟子喫了些薄荷冰雪酒,隨即每人一碗蓮葉羹。隨意閒散,邢、王二夫人就近在秋爽齋歇午。尤、平二人,李紈邀到稻香村商辦喜事,其餘各自引風消暑。
巧姐忽道:“二嬸孃,二叔叔呢?今日正好做詩社。”郡主笑道:“你二叔如今做了祿蠹,不得閒,但我們正好傲他。”
因命取六副筆硯來。惜春道:“快別算我。我綺語障消磨已盡,還做甚詩?”湘雲道:“不做詩,坐着打磕睡。”惜春道:“既筆硯現成,待我寫一幅水墨寫意《洗芳探荷圖》,何如?”
寶琴道:“這圖似乎比《攜蝗大嚼圖》雅些!既這麼,我們也做《敬和御製探荷詩》罷。”黛玉道:“你真是寶丫頭妹妹,總不過祿蠹脾氣。”正說笑着,芳官道:“我們做什麼呢?”
探春道:“依我說,你們有一事奉煩,此刻荷香雖動,荷花尚少,你們何不各駕小舟,真去探荷一番?先得花者得彩。我們藉此光景,詩題也是即事,不是祿蠹了。”說得衆人都笑起來。
於是四位姑娘各去打扮:一色熟羅短衫,灑花宮紗夾褲,戴着遮陽絹笠,坐在船頭。那駕娘一人兩槳梢着如飛,蕩向四面。這裏也就拂箋做詩。不一時,波聲響處,紫鵑先回,是一枝並頭蓮。隨後花芳、柳婉陸續俱來,只玉釧最遲,又一朵半開的錦邊蓮。做詩的巧姐先完,其餘也先後交卷,只惜春畫尚未成。大家看時,也已佈景完密,惟水波紋的潑墨未完。湘雲道:“還好,此番不要告假三個月。”惜春道:“要告假,我會向觀音告去,你也沒法。”
大家就先來看詩。只見黛玉的道:
青錢幾日疊清潭?料得新荷蕊已含。
屈指花應開水北,關心我故到溪南。
岸邊鷗夢當重繞,郭外漁歌想欲酣。
未曉朱華曾冒否?特尋麴院漫相深。
其二
不識池邊開幾多?閒來蕩槳探冰荷。
風光卅裏香猶未,消息連番訪若何。
曾記昔年逢出水,爲心此日可凌波。
朱華綠冒情何限,停符蕤賓方響過。
探春的道:
萬柄新荷放未諳,閒行乘興欲來探。
不知玉並凌波未?借問紅蓮入畫堪。
楚客褰裳臨港北,吳娃度曲到江南。
他年贈別情多少,散步頻看色正酣。
其二
偶來池畔柄新荷,此際方欣雨乍過。
修潔擬聯名士賞,輕盈宜喚美人歌。
每思月影三更佔,最憶風光六月多。
試問水仙宮子去?亭亭可已襪凌波。
湘雲的道:
寄語吳娃着意探,清風初度雨初酣。
鴛鴦舊夢尋何許,翡翠新歌調乍諳。
試看魚遊蓮葉北,不知艇在月溪南。
渠誠解語須憐我,池畔徘徊恐未堪。
其二
定有芙蕖透綠波,遊人爭欲問新荷。
初檠翠蓋離愁結,乍見紅衣舊感多。
花底閒尋雙鷺宿,汀邊驚起一鷗過。
畫橈歸去橫塘晚,十五娃兒好唱歌。
寶琴的道:
綠意紅情一鑑涵,箇中消息阿儂探。
丁簾香自來花底,丙穴魚應戲葉南。
豈似梅尋圖九九?卻同菊訪徑三三。
頻臨池上多幽趣,納到新涼興最酣!
其二
六月蓮塘漾碧波,欲將花信問新荷。
一枝翠影搖風裏,前度紅香溼雨過。
朝暮歌聲聽去乍,東西魚影戲將多。
亭亭出水原堪愛,小艇連番奈爾何!
巧姐的道:
爲愛新荷着意探,一番消息問溪南。
凌波乍見紅情漾,檠蓋誰憐綠意酣。
香度橫塘如有待,歌聽越女舊曾諳。
一枝喜見亭亭影,恰幸相逢露尚含。
其二
尋花不見奈花何?小立池邊悵碧荷。
戲看魚遊圍小葉,醒催鷗夢浴微波。
更番信向菱塘問,幾度人從柳岸過。
彈指紅衣舒爛漫,田田清景異時多。
大家看了,彼此稱讚。
正在你讓我讓,報道:“寶二爺來了。”巧姐道:“二叔叔,快來評詩!”寶玉細看了一遍,道:“我不好說,請大太太。”不一時,李紈來了。大家道:“快看詩!”李紈一首首看了,道:“據我看來,瀟湘妃第一,巧姐第二,湘、探都好,倒是琴丫頭差些。”湘雲道:“心裏先把‘恭和’二字橫着,那有好詩?”寶玉道:“這必要欽定《探荷》第一,翰林的老皇封品題才作準呢!”只聽惜春道:“且慢,拿來請教我看過一遍。”
遂同來看畫,實在蒼潤有法,大家稱讚。黛玉因問:“你六個徒弟,誰好些”惜春道:“鵑妹工夫深,柳妹心思好。即如前日,我叫他們畫《萬山藏遠寺圖》,紫鵑畫的筆頭很像太癡,然畫出一寺角,究竟沒味;柳妹的筆頭雖嫩些,他但畫夕陽影裏一個老僧回去,不天然有寺在裏頭麼?”大家說:“好!”
寶玉忽對李紈道:“明兒喫喜酒。蘭哥兒升正詹,已準了。”
對寶琴道:“你妹夫也升了中允。”探春道:“總是紅章京排場!”李紈道:“喜酒且慢。倒是二位太太歇中起來,在我那裏同尤、平二位打牌,說過六轉,已快完了,傳他們擺席罷!”
寶玉說:“我還沒有請安呢。”忙穿衣服。只見一羣人捧着太太來了,問一會做詩,看一回畫。席已擺好,依舊照清晨坐定,只有寶玉設一杌子在中間,任他各席取便。邢夫人道:“寶玉,你即日娶侄兒媳婦來,就難打和在一處了。”寶玉道:“且看,橫豎我們做詩,好不請他的。”黛玉道:“這就屈才!”湘雲道:“我聽得蘭大奶奶畫更好,是宮裏甄娘娘傳頭。”黛玉忽想起,對惜春道:“你這幅像,甄娘娘從北府借去不曾發出。他又病,不好去催。”探春道:“憑他罷!”王夫人因愛這枝並頭蓮,吩咐擊鼓傳花。飲至更餘方散。
到了吉期,因兩處喜事,府裏那些鋪陳燈綵,比寶二爺那時更加華麗。一樣兩副執事:一副添一對詹事府大堂朱牌,一副添一對長蘆鹽運司朱牌。巧姑娘喜事派的管家是林之孝、來旺爲首,共三十二人;蘭哥兒喜事派的是賴大、吳登新爲首,也是三十二人。其餘值各廳及帳房,各人跟班還不在內。
派定寧府瑞禧堂新姑爺正席;榮府凝禧堂四位大媒正席。
邢夫人上房請蘭少奶奶正席;王夫人上房請巧姐正席。省親別墅請客氣皇封誥命;賈母上房請親戚本家,都是戲酒。又在綴錦閣下,把十二個女清音叫來清唱,請各處姨娘、姑娘,派紫鵑等作陪。
那日早晨劉姥姥早來了,先發帖請周姑爺和梅姑爺到府,然後請他帶領家人全副執事,請小周姑爺來入贅。姑爺因不便坐八轎,倒把轎子空抬着,騎馬到門,有賈蓉接風塵茶筵,不必細說。
那邊先請兩府長史到了,然後賈蘭穿了朝服,告了娶,排齊執事向柳府親迎回來,在榮府參天合巹;又開了宗祠,請巧姐和新姑爺行禮,然後自己夫婦行禮;又請諸位尊長到正廳見禮,巧先蘭後無不皆然。隨即鋪設酒筵,開戲定席。凝禧堂,是賈蘭隨了賈政陪客;瑞禧堂是寶玉陪客。真個山餚海錯,饌玉炊金。又因天氣猶熱,吩咐盤裏冰山都換新的,才得涼快。
裏面郡主也各處張羅;倒是帳房裏事那日略空些,姑娘們都在閣下聽唱。
正要坐席,忽不見了紫鵑,五兒心細,來瀟湘館尋,他卻在牀上“哼哼”。五兒道:“是時候了罷?”紫鵑道:“不知怎樣,眼中出火,兩個腰子逼着往下墜。”五兒忙請母親柳嫂子來坐着,自己趕緊去告訴郡主。郡主道:“真真受累,偏在這熱鬧時候!快去叫姥姥要緊。”劉姥姥聽了,道:“且慢!我去看看。”只見紫鵑還躺着,忙說:“這還了得!柳老太,我同你快扶他起來。”那知才扶得起來,“呀”的一聲,早生下來了。幸得姥姥是個會家,忙自己卸了盛服,到牀裏去替他收拾乾淨,道:“蔘湯喫不得了,快煮些生化湯來!”一面將孩子抱起,道:“恭喜老太太、太太、郡主,是位哥兒。”這時,郡主喜逐顏開,吩咐快傳出去。不一時,廳上客人知道了,都替賈政父子道喜。
寶玉抽空到瀟湘館來了,見紫鵑靠着兩個長枕坐着,便道:“多謝,多謝!”紫鵑道:“罷了,此後請你謝別家姊妹去罷!”恰好玉釧拿生化湯來,便拿手在臉上羞着。寶玉道:“你羞我,我就謝你!”便把他往旁邊榻上按倒,玉釧喘呼呼將手往上推。紫鵑笑道:“罷呀!他是你謝準了。”寶玉要再說,只聽得院子裏說:“各位奶奶來看哥兒了。”寶玉忙溜了出去。到了洗三這日,黛玉請王夫人等到瀟湘館來。中間設着兩條紅漆春凳,上面擺着一個五彩描金的洗兒盆,盆裏紅漆架上放着篩子,裏面鋪着小錦褥子;旁邊放着紅綢紅布手巾;這邊杌子上放着錦繡衣服抱裙。遂吩咐茶房裏,將煎好長壽湯取來,傾在盆裏。不一會,將哥兒抱了出來,只見鼻直口方,高眉廣額。太太、奶奶們無不交口稱讚。郡主自家拜過送子娘娘,命給哥兒洗三。王夫人將手裏兩個金錢撩下盆去,說道:“願你福壽雙全!”於是太太、奶奶們都一齊添壽,不拘金銀、珠玉,往盆裏亂丟,鬧了個不計其數。黛玉忙命將喜蛋拿來分送,場上已送了幾百個;又開單發出去。北府裏爲始一千個,其餘幾百幾十不等,共用了一萬多蛋。接着柳府望盤,巧姐回門,寶玉又奉旨出差,十分熱鬧。筆難盡述。只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被膚訴侍妾含冤 剖心事太君悔過
卻說寶玉送巧姐回門後,也就往密雲出差。那知去後,帳房裏就鬧出大原故來。原來吉期前一日,周姑爺因至親,一早來府,早飯後賈政在書房歇中,他就同寶玉、賈蓉外間說閒話,說及要找避暑所塊。周姑爺道:“前日送人出城,倒是那鐵檻寺大殿上很涼快。”賈蓉道:“既如此,環三叔到了中元,總要到地裏設祭的。約定了日子,我邀姑夫同去。”周姑爺道:“當得奉陪。”正說間,賈政醒來聽得了,便問:“蓉兒,你說什麼?”賈蓉忙進去回道:“說的是環叔到寺裏祭趙姨奶奶的話。”賈政道:“很胡塗!趙姨柩雖未葬,家裏祭了便是,難道老太爺、老太太我這裏祭了不算,還到南方墳上祭去不成?”因叫寶玉道:“這項以後務必革去,不然我薄於親,厚於妾,如何使得?”寶玉連忙答應,到帳房裏時,只有芳官在內,便道:“今年若來領趙姨娘秋祭銀,斷不可付。”芳官便問原故,恰因梅瑤瑟來,一片聲找少大人。寶玉便道:“你總記了,我得空再告訴你。”那知這日事鬧,接着匆匆出差,就忘記再說。
賈環那裏,一到十三就叫管廚來領這項。五兒在帳房便道:“這兩日鬧個不清,過了中元來領罷。”到了十六,五兒查了舊帳,正在封銀,恰好芳官進來,便問:“何用?”五兒告知原故。芳官道:“這項銀,寶二爺叮囑過我,不準付的。等他來我和他說。”不一會,秦顯家的媳婦小蟬兒來領,芳官道:“這項,今年裁了。”去了一回,秦顯家又來道:“三爺說,這是舊例,爲什麼裁起來?”芳官道:“你莫管!要裁就裁,有甚新例舊例?”秦家去說了,環兒大怒,要自來尋鬧,適夏媽在旁,便道:“芳官太狂得沒影兒了!三爺息怒,我去說與他。”便趕來道:“幹姑娘,我告訴你,趙奶奶秋祭銀是常例,也見三爺一片孝心,你怎麼混出主意裁起來?快秤與他!”芳官本惡數他,便道:“什麼幹姑娘、幹小姐,我在帳房辦事,發不發自有斟酌,與你什麼相干?說三爺孝心,他有錢,就渾豬渾羊去祭也聽他。要帳房發銀斷不能!自有混出主意的人,你管不着!”那夏媽氣得青筋直暴,去告訴環哥,幸環哥不在,便告訴彩雲。彩雲道:“不必,你且將我手上金鐲當了,交秦家辦了,給三爺寺裏去。你將餘錢及當票當太太面交給我。”夏媽理會。
過了一日,夏媽依計而行。太太便問原故,彩雲就一五一十說出,並添些話。王夫人很不舒服,道:“了不得!”彩雲道:“事已過去,太太可不必問。若說花芳、柳婉的可惡,連太太還不在眼裏,何妨我們?”夏媽道:“這話卻真!”小蟬兒在旁說:“即如前日要鱘魚,帳房裏硬回沒有,其實內庫尚有幾十條,前兒替鶯兒餞行時,燒了好幾碗,不是麼?”秦家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什麼方法呢?”一番話把王夫人氣得臉色鐵青,停了半晌,道:“彩雲,你當多少錢?我這裏拿去贖了。你們出去,我自有道理。”大家散了。王夫人就叫傳話出去,說太太身上不舒服,請晚安一概不見;寶二爺房裏人此後不必上來。
黛玉等聽了都駭然,就聚在李紈處商量。黛玉道:“我們的人斷打聽不出,得二位嫂子設法纔好。”平兒道:“小紅倒還去得,叫他去打聽。”過了一會,來說:“那裏人都不肯說。
問傻大姐,他說:‘剛纔彩雲姐同夏媽,大家說了半日,太太才生起氣來,似乎帳房裏的事,卻聽不清。’”黛玉道:“這又奇了?”忙到瀟湘館細問,花芳道:“沒有別事,只趙姨娘中元享祀銀八兩不曾發去,但這是寶二爺再三吩咐叫不發的;尋我們事,也真算扯淡!”黛玉道:“既如此,就將此項送了過去。太太如此發氣,就寶二爺也不敢說什麼?”五兒忙將前封好的撿出來,叫青琴送去,回來黛玉問:“有甚說?”青琴道:“奴才說,郡主說連日有事不曾查得,今特將姨太太祭銀送來。環三爺道:‘撩下就是!你去問那小戲子,還敢混出主意麼?’”說未了,芳官把牙一咬,早氣得暈過去了。衆忙攙住,掐人中才得出聲來。
只見柳嫂子來回道:“方纔太太來說,園裏總管已另派夏媽;就內庫食物也派秦嫂子兼管;並叫我搬出去,無事不許進來。”五兒想,芳官如此,已經兔死狐悲,況又給他娘沒臉。
他本有吐紅的症,喉間一陣甜腥氣,就一口口冒上來了。郡主着急,道:“五妹妹,你急什麼?有我哩!”忙令柳家扶五兒也去躺下;一面就將帳房覈對清楚;一面就吩咐柳家的道:“你去將公帳食物交出,我們私帳上的仍留你管。”去了半日,來說:“秦家的說:‘鱘魚是公帳存的。’況三爺今夜要用,定要取去,只得全個兒給他了。”郡主道:“也使得。”就拿筆添上兩筆。
到次日,打聽賈政朝回,便拿了帳簿對牌去見,道:“老爺、太太在這裏,去年平嫂子受屈的時候,這帳房媳婦不管,下不臺來,只得收過來。原說半年交付,因七月中有這兩樁喜事,多佔了一個月;如今事已辦完,可以交卸。求老爺、太太另委人罷!”王夫人一言不發。賈政道:“郡主,你又來叫我二老爲難了。帳房你不管,誰管?是了,兩樁喜事賠得狠了,故爾不肯管了。”黛玉道:“並不爲此!巧姑娘事,璉二哥寄來的儘夠澆裹;蘭哥婚費,原說總算我的,所以都另有帳,不是公帳內的。若說公帳,現在有盈無缺。實因媳婦自己斷不能管,現在花芳、柳婉又都病了。”王夫人道:“阿彌陀佛,紫鵑坐月;鶯兒跟寶丫頭去了;玉釧又不識字;只剩四兒一人,如何能辦呢?”
賈政聽了也爲難,便搭訕道:“我們這盤帳,璉兒媳婦說過,一月總要三千金,無如一年利息僅及二草,入不敷出,所以總要虧缺,怎麼倒有盈餘?我倒要看看了。”翻開末頁,先看郡主寫的兩行道:補發趙姨娘中元祭銀八兩。便道:“這項是我再三吩咐寶玉裁的,怎麼又給他?”郡主心下明白,卻不好說別的,便道:“這項芳官不發,環兄弟生氣才送去的。”
賈政愈加生氣,一片聲叫環哥兒,出來就喝道:“刪你娘秋祭銀是我主意。你抗違父命,還敢生氣,不反了天麼?”就喝令跪下,又看鱘魚一條,道:“非時非節,買這三十條何用?”
郡主道:“那物北方不能常有,前太太想時偏沒有了。隔了兩日,有客人帶來,全買下了。本是用多少歸多少帳,因秦家的說:‘太太要請客,一定全要’,纔開上的。”
這時王夫人也會悟過來,道:“不好了,我上了他們當了!不特祭銀不發,與芳官全不相干;就是鱘魚,你們是爲我纔買的,怎麼秦家說:‘庫裏很多,是柳家的偏不肯,前日柳姑娘還喫了兩大碗呢!’”平兒聽了,道:“真正冤枉死人!那日從南客買來,柳妹妹歡喜得了不得,說:‘前太太要時偏完了,快燒起來送去。’餘下的才同喫的。”王夫人道:“我何曾見?”
賈政道:“我還喫了些兒,餘的留下與你。查起來!”傻大姐道:“有的。老爺喫後,彩姑娘道:‘三爺喜喫’,拿了去的。”
王夫人就喝令彩雲也跪下。
忽報“寶二爺來了”。只見寶玉忙先請安,遂說道:“這事兒子少說了句,遂鬧出事來,老爺不用生氣;鱘魚也是次日兒子少照應。如今事已過去,太太歇了罷。”太太道:“好端端,他們造言生事來淘氣。沒有什麼,郡主不接帳房,你兩個不許起來!”寶玉道:“總在兒子身上,且放環兄弟起來罷!”
賈政道:“如此,便宜這畜生!”一腳踢起,自己同寶玉外面問出差事去了。
郡主道:“太太,也饒了彩雲。事既明白,帳房且支下去;但受屈的人,還求太太許他上來纔好。”王夫人道:“這個自然,我還要自去安慰他;倒是那幾個妖精,可惡已極!”吩咐:“捆起來,候郡主發落。”遂起來喝令彩雲跟了,同到園裏去。
大家只得跟着,先到瀟湘館看了看小孫子,就來到怡紅院。先在芳官房裏坐下,道:“你受了委屈了,我特教彩雲來賠你不是。”彩雲要拜下去,芳官忙扯住了。又到西邊柳五兒處,也是一樣,就叫柳嫂子安慰一番,令他總管府裏一切,纔回上房。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怡紅院洗兒開宴 櫳翠庵夢姊貽詩
卻說花、柳二人不過怒氣傷肝,本無甚病,今見太太親來撫卹他,又教彩雲賠不是,有了臉,也漸漸好了。郡主因環兒面上,只將秦家媳婦小蟬兒掌嘴四十,發漿洗處當差;其餘何、夏二媽及秦傢俱革退錢米,不復深究。
過了一日,寶玉朝回說:“薛蝌升了常鎮道就要赴任,須打發人去接回寶姊姊。”郡主道:“且慢,薛姨媽現在有病,這十八站旱路如何去得?況他只母女二人,分開了,定心掛兩頭,彼此不寧。我的意思索性一齊接來,我們這裏供養纔是。
你可去回回太太。”寶玉聽了,即忙上去回。太太喜歡得了不得,問:“誰的主意??寶玉回道:“媳婦的主意。”賈政連連點頭,嘆道:“太太莫怪我說,這樣媳婦,又細心又大方,你憑他辦就很享福了。何苦又拈三挑四的呢?”太太也笑道:“總我忠厚人,容易上當罷了!”寶玉回來,一一告知。郡主也樂,就派李貴、雪雁夫婦去接。一面寫信,一面通知平兒可要帶信?平兒道:“很好,我因衙門中,節下無人,看了你們滿月就回去的。既如此,可就叫我那裏備轎馬來用,不更兩便。”
郡主道:“也是。”
不一日,報“姨太太到了”,大家出接。只見病容憔悴,白髮如銀,倒像王夫人的姊姊。一見面先哭訴了一回不得意的事,然後大家行禮歸坐,不必細說。
次日就是小哥兒滿月,寶琴、湘雲、探春等,一來請薛姨媽的安,二來看滿月,花明繡軟,簇滿一堂。黛玉先命將小哥兒抱出來,在瀟湘館剃了頭,拜佛後,就令奶奶抱了跪在地下,請太太命名。太太道:“他姊姊七夕生的叫巧姐,如今他又同日,可叫雙巧兒罷!”隨命抱了向姨太太及各位姑奶奶、姑娘前見禮;又抱出去老大人、少大人前見禮。黛玉親邀大家到綴錦閣去喫壽麪,通共六桌,都是一色五采成窯碟子,碟內無非佳餚珍果。坐下喫酒,又上了十二個熱喫。那碟內有一種文官果,湘雲道:“這名字很雅!咱們停會好做詩題。”黛玉道:“使得。”
席散後,三位老太太自到上房說閒話;平兒也因要動身,去與巧姐說話;六位姑娘也各去辦事;就剩了湘、探、釵、琴及郡主五人,隨同到秋爽齋,見已預備下一隻碧玉硯鬥,五副紙筆。寶釵道:“天氣暑熱,況晚上還有正事,隨意作首五律罷。”探春道:“可不是。”
不及一個時辰,已都完了。只見黛玉的道:
佳果者番探,文官名舊諳。
藝林拼食淡,諫果漫回甘。
形肖如青柿,香清勝綠柑。
秋風仁熟未,沆瀣此中涵。
湘雲的道:
文官名獨擅,佳果見來希
實並狀元荔,花遲學士薇。
皮皴冰作骨,核裏綠爲衣。
垂處累累重,懷中橘共幾?
探春的道:
果擅文官號,休栽百姓家!
作花曾憶奈,沁齒不妨沙。
紅核夫人李,黃瓤御史瓜。
的應輸俊味,帖記右軍誇。
寶釵的道:
文官清供好,著手氣含芳。
果賜同朱實,花開憶紫房。
削皮還去膜,瓊破欲流漿。
江北傳名種,嚐鮮念客鄉。
寶琴的道:
新果誰相尚?文官號獨聞。
杏曾稱學士,荔亦記將軍。
骨似冰同潔,香知味不羣。
一時誇絕品,入手有清芬。
大家正共同評論,寶玉忽然進來,見了道:“好,你們瞞着我開社,還不送來我看!”因接來看道:“都不好,看我的。”
隨即要紙寫了出來,道:
近世誰來尚,何因擅此名?
小心冰骨細,虛體綠袍輕。
味以經嘗淡,香從入手清。
時珍誇衆口,殽核大縱橫。
湘雲等看了,都道:“畢竟寶二爺做得又快,氣體又高。
怪不得算翰林魁首了。”只有黛玉抿着嘴笑道:“寶玉,你該罰什麼?越大越成人,竟會抄襲了。這首詩,那個不知是梅村吳祭酒的,誰不讀呢?”寶玉也笑道:“我寫來試試你們的,偏又瞞不過你,待我另做一首,請教。”正要動筆,外邊傳進來:“大人請少大人出去。”
及至回時,太太們都已來了,商量坐席。寶玉道:“凸碧堂開了幾株早桂,新月如鉤,香飄金粟,就在那裏坐席罷。”
大家說:“好。”中間兩席:左首姨太太,就拉着惜春作陪;右首邢、王二太太,因寶釵久不見了,拉他陪坐說話。其餘四席:東首正面是湘雲、探春、李紈、巧姐,上面是蘭、蓉兩少奶奶,下面花、柳二人;西首正面是寶琴、喜鸞、平兒、郡主,上面是紫鵑、玉釧,下面是鶯兒、佳蕙。
酒過數巡,郡主道:“席間酒總不銷,看來要姨媽發個令呢。”薛母道:“我老得令都忘懷了。郡主要高興些,只好請史姑娘代。”湘雲素性爽快,又見席間雅俗不一,說:“姨媽吩咐,竟是挨順猜枚,輸家‘餅字流觴’罷!”就喫了令杯,與探春猜起。誰知自己輸了,幹了門面,說一句坡詩,道:“甚欲去爲湯餅客。”探春道:“本地風光。”就與李紈猜,又輸了,就說了句“名士如畫餅”。以下挨次猜來,互有勝負,也說了七八個“餅”字,如餅桃、餅金、銀泥餅、太餅、硬肉餅,可映字等類。薛姨媽坐不住,先去睡了。大家各有事情,不復終令,隨意又豁了一陣拳,喫飯,各散。
那夜寶玉就在紫鵑房裏住了。次早起來,才喫點心,賈蘭已來約同進朝去,因道:“二叔今日又有些像我們同進場光景。”
寶玉想起舊時,也笑道:“是時候了,該走了。”賈蘭道:“走便走,莫叫侄兒趕不上。”同笑着上車而去。到午門時,百官濟濟,都在朝房。不一會,內大人出來宣旨,道:“正考官文之雄、副考官賈寶玉。”卻忙同了文尚書,率領同考老先生們謝恩,就駕車往貢院去。賈蘭回來,吩咐貼順天大主考斜角封條、貼迴避;又送了平兒到天津去;方同着乃眷辭了家中,雙雙向柳府回門去了。隨後湘雲、巧姐要幫姑爺收拾考具,也就辭了回家。寶琴、探春也因節下有事,陸續回家。榮府着實清了一清。
到了中秋,因寶玉不在家,沒甚意光,雖一樣擺團圓家宴,不過應景,坐一會就散了。郡主歸房後,重又洗手燒月香,又替寶玉到芙蓉仙祠上供。在閣上坐了一會,見月色甚好,就命小太監推了坐輦來坐上,帶了青琴、素書到各處去逛。先到寶釵處,只見姨媽已睡,寶釵在那裏和小侄兒講書,就不進去。
往怡紅院來,聽得笑聲熱鬧,悄悄進去,只見紫鵑、玉釧和花芳、柳婉在那裏打吊。柳婉攤了一副麒麟種,芳卿笑道:“怎麼?鵑姊姊纔有了麒麟種,你又有了麒麟種呢?”柳婉道:“芳師父,你收了貧嘴!自趕你大參禪、小參禪、散花天女、天女散花去罷!”玉釧也笑道:“慢說那參禪、散花怎樣?此刻這牌只怕總要輸一個月月錢呢!”芳官道:“玉兒休鬧!你仗着姊姊喫了雙分兒使得,如今出個雙分兒只怕又急。”原來玉釧是夾家,聽了這話,道:“阿呀!”抬起頭來剛見了郡主,忙站起來道:“奴才們放肆。”花、柳二人也急得忙站起來。
郡主笑道:“不用,我替芳妹打一副,如何?”芳官連忙讓位,依舊拍分起來。郡主夾家手裏是空文、枝花、二銅、千僧、百子、九十、八十、二十八張,就鬥了空文,三家把六、五、四,三張十子滅了。又鬥了二銅,依舊轉來。郡主關真鬥了九十、八十,總沒人打。又鬥枝花、千僧,仍然不捉。就把二十拖上,百子開衝,紅萬衝出,連着七十、三十,一銅、九、八、七銅四張,算起來衝先有一百以外,其餘色樣無數。喜得芳官道:“這是郡主洪福,纔有那牌,奴才們再不敢想。”郡主道:“如今柳妹妹說,大參禪、天女散花,可都有了。”
隨即起身,到櫳翠庵。月色冷然,那些老婆子也有睡的,也有玩的,只有惜春一人在蒲團打坐。郡主不去驚動,看硯臺下壓一詩箋。看時,上寫道:
早嫁卿輸我,長年我讓卿。
提鞋如入畫,一月兩般明。
後寫:元妃姊夢中見贈作。郡主拿來袖了,才走進去。惜春開眼看時,道:“林姊姊,怎麼暗上?”忙即讓坐喚茶。郡主道:“且慢,那一年,妙師父這裏喫的梅花雪水,還有麼?”
惜春道:“說也可憐。據老婆子說,那一鬼臉壇水,妙師父也不捨得喫,你們喫後才喫得一兩遭,就不喫了,卻還剩些。我不肯輕易動他,你來很好,我叫他煎一鷗來同享,何如?”
隨叫出入畫來燒茶。郡主問道:“四妹妹,你連日好睡麼?”
惜春道:“說也奇,連日被元春娘娘絮個不休,昨晚並贈我一首詩,前後語句多吉祥,中間‘提鞋’二字解不上來,你可曉得出處麼?”郡主道:“曉得曉得,這卻不白教的。”正說間,入畫送茶來品茶,接着又紫鵑等尋來,隨各散去。郡主回來,深爲詫異。
到了次日,中宮忽傳懿旨,道:“着榮國郡主帶同伊小姑仲春入內朝見。”郡主趕忙端整,同了進去。見了宮中聖人,三呼方畢,中宮忽問道:“妹妹,你見過甄妃麼?”話尚未完,報道駕到,中宮忙率同接駕。聖人傳令“平身”,將惜春仔細看了一會,笑對中宮道:“果然一般無二。”就解下一塊雙龍玉佩來,遞與惜春,羞得惜春臉暈通紅,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虧得郡主接來,系在他襟上,推他跪下,道:“臣妾賈仲春謝恩!”聖人仍一笑去了。中宮吩咐賜宴,宴罷回來,家中都知道又出了一位貴妃,十分歡喜。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賈仲妃鳳藻承恩 史湘雲虎闈盼捷
話說惜春入宮一事,原因當今有一位甄妃能詩善畫,也是北府太妃乾女。春間向太妃拜壽,見惜春所畫侍立觀音小像,宛然自己,遂向太妃借去臨模那知摹未及半,遽爾仙逝,此畫遂遺在宮中。一日,當今臨奠,檢點遺物,見了此幅。初疑甄妃自畫,看款時又姓賈,細問宮女,始悉原委。及朝見時,果然相像,又是賈妃之妹,聖心甚悅,遂命初三日冊命入宮。
到了這日辰牌,先是北靜王同禮部堂官一員,捧了金印玉冊來到賈府。賈政忙接入正廳,內相請新貴人受冊。惜春團龍襖、綵鳳裙,俯伏聽旨。禮部堂官宣了玉冊,內相就請更衣,穿了宮中頒下來的命服,忙謝了恩。然後貴妃升座受賀。先是賈政夫婦上去,昭容道:“免。”隨後君郡主妯娌上去,貴妃立受兩禮。紫鵑等上去,貴妃便坐着受禮。以後閤家大孝男婦都上去磕頭畢,內相稟:“請行辭廟禮。”仲妃坐了步輦到祠,祠中已燈綵輝煌,香菸繚繞,中間擺一薑黃描金鳳墊子。
貴妃要上去行禮,賈政忙跪着止祝仲妃拜了四拜出來,內相稟:“行謝親禮。”賈政、王夫人又親自扶祝欽天監報:“吉時已屆,請登鑾輿。”只見開直府門,龍旗鳳妾、玉節金撾,一對對往內分立墀下。又十二名女樂,笙簫細管奏《關罘之章。又八名宮女捧着雉尾扇鵲、頭壚鳳脛、燈龍鬚節,中間一內監掌着一柄九曲三檐深黃傘,後面十六名內監,抬一乘金鳳彩輿,當廳放下。內監、宮女一齊跪請啓鸞,仲妃只得款步下來,王夫人等忙至輿前跪送,仲妃雙手將王夫人扶起,帶着悲聲道:“太太,你女兒去了。”又回頭對郡主道:“林姊姊,二哥出闈來說聲。”遂上轎而行,到了大門,見賈政等都在跪送,忙停輿扶起,道:“老爺已上了年紀,愛惜精神爲主。你女兒不知幾時再見?”說着含淚而去。王夫人見鑾輿已遠,不禁大慟,大家勸祝到了三朝,邢夫人告病假,王夫人率領郡主、李紈、尤氏三人到宮門請安。仲妃當即召見,賞了午宴纔回。大家見聖恩隆重,方纔放心。
過了一月是放榜日期,因湘雲、喜鸞、巧姐等都送仲妃來家,這晚就設席替他們等榜。飲到二鼓,剛纔酒散,只聽外面傳進來道:“小周姑爺中了十一名舉人。”大家都替他道喜。
李紈道:“巧姐坐家命倒好,纔過去便得彩。報到天津,平丫頭不知怎樣快活呢?”停一會,又報壽姑爺中了,大家又一番道喜。喜鸞便向該班的道:“嫂子們替我問問,有車僱一乘。我家裏沒人,要回去纔好。”周瑞家道:“姑奶奶,此刻已轉三更,只怕沒有了。”正說間,外面又來稟道:“琴姑奶奶家梅二爺中了,現在打發車來接。”寶琴聽了,向喜鸞道:“菜廠衚衕離珠市口不遠,你趁我車回去罷。”二人忙忙收拾上車。
大家要送不送,十分熱鬧。
湘雲雙眥欲淚,如若不聞。又停了好一回,報道:“蘭少奶奶,柳舅爺中了卷榜。”湘雲聽了,“呀”的一聲,歪在椅上,嗚嗚咽咽起來。黛玉道:“功名遲早有定。雲兒你素來大方,怎麼不達起來?”湘雲道:“姊姊,你有所不知,你妹夫家裏本還有碗飯喫,這幾年弄得山窮水荊我們小時見了邢丫頭的當票,還不識得,如今這勞什子竟可燒熟飯了。不瞞你說,這時候不知寒衣在那裏抵壓,日子如何過得?”黛玉道:“這還容易,你千萬莫傷心!”正勸着,忽報焙茗先出闈來了。焙茗一見,忙打千道喜,道:“史姑奶奶大喜!姑老爺已中瞭解元。”湘雲不信,道:“卷榜都報了,還有什麼解元?”焙茗道:“原來姑奶奶不知,填榜第六名填起,五魁末了才填,所以解元倒報得遲。”湘雲方纔歡喜,向郡主作辭要去。黛玉道:“且慢。”一面命套了自己後檔車,一面命紫鵑取二百銀子來,道:“妹妹,你帶去且用,不夠再來齲”湘雲十分感激,坐車去了。
到了次日清晨,都等寶玉回來,總不見來。門上來說:“解元甄姑老爺來求見郡主。”郡主道:“這又奇了。”隨命請進。甄瀟雨見了郡主,忙磕下頭去,郡主也忙叫人扶起,他那裏肯?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起來打拱道:“請師母安!”
郡主道:“妹夫,我們至親,快不要這樣稱呼,坐下說話。”
解元道:“本該等老師回來,同衆門生來叩見;因昨門生媳婦來家,蒙師母十分憫恤,故特先來叩謝。”郡主道:“些些小事,何必掛齒?妹夫你夠了麼?”解元忙答應:“夠了。”坐了一回,待茶退出。郡主進內,恰撞着探春,道:“好,好,做了師母來了,但京師裏出闈有口號道:‘門生頭到地,師母腳朝天’,你如今已受了門生的頭,今夜尊足朝天不朝天呢?”
郡主不等說完,道:“探丫頭,這貧嘴還了得!”趕去撕他,探春連忙求饒。
忽報“寶二爺已回”,大家都到上房。只見寶玉進來,先請姨媽安,又請老爺、太太安,方纔大家彼此問好。賈政問道:“怎麼此刻纔回?”寶玉道:“今晨覆旨,聖上知文尚書病了,闈中卷子都是兒子一人看的,大加誇獎;又令進宮去朝見娘娘,在宮裏賞了午宴,所以遲了。”賈政道:“外臣入宮侍宴,從來少的,這是格外天恩。娘娘可有什麼說話?”寶玉道:“娘娘別無說話,只記念櫳翠庵是鳳潛舊地,不要糟蹋了,須得一上人住着纔好。”王夫人道:“這倒難,叫誰去呢?”薛姨媽道:“我本在寶丫頭那裏,如今姑老爺來了,到底不便。我又多病,正思一清靜所塊住着養養;況我又喫齋,早要和你們說去庵裏住,因不知娘娘鳳意若何?未敢冒昧。今有懿旨,好極了!”郡主道:“這斷使不得!沒有請姨媽來住庵的理。”姨媽道:“這又何妨?各人情願,況且庵裏一切供給仍是你們的,有甚分別?郡主必不肯,我就搬出府去便了。”寶釵道:“我媽早商量過,恭敬不如從命罷!”遂擇了日子,搬進去了。
卻說小周姑爺喜信報到天津,賈璉夫婦大喜,就叫來興送三百賀儀來姑爺用。那周親家有的是錢,就替姑爺說道:“你媳婦命好,一來你就中了;又在叔嶽門下,已萬分可喜。難道中了舉,還要你丈人花錢?你這銀子拿去交給媳婦,隨他做什麼罷!”周姑爺就交與巧姐,巧姐想:“自己娘沒早了,幾乎給人作妾,幸虧逃到屯裏,對了這枝親。人家又富厚;女婿又少年發科,也算僥倖了。但娘面上沒有盡點孝心,今年是十週年,回明翁姑,到城裏保真觀拜三天羅大醮,報答報答。”隨即上車到榮府,說明此事,叫張道士來發銀與他,託他起醮。
姑爺、巧姐天天去拈香拜神,賈府爺們也輪班去行禮。
到第三天圓滿,王夫人自己要去祭奠,巧姐再三辭了。於是郡主、尤氏、李紈、寶釵四乘大轎,姑娘們裏柳婉、玉釧也要同去,就帶了一羣僕婦、丫頭,車水馬龍。不一會,到了觀裏二門後,先下轎,青琴、素書趕忙下車扶了郡主;這裏尤、李、薛亦一同進內。郡主道:“寶姊姊,你記得這裏正是鳳嫂子打小道士的所塊了?”寶釵道:“差不多。”說着,已到大殿,拜了三清,轉至後面,在位前行禮,巧姐在旁回拜後,隨到各處隨喜。恰好張道士進來請各位太太安,大家也都問:“老神仙好!”見了李紈,便道:“大太太,難得出來逛逛。”
李紈道:“我本不大出來,因璉二太太至好妯娌,故纔來的。”
尤氏道:“老神仙,這位太太向來因哥兒小,守禮不大出門;如今是老皇封了,不該走走麼?”張道士呵呵大笑道:“歲月如流。那年貴妃做醮,我用盤送姑娘寄名符,二奶奶說我要佈施;轉瞬間姐兒已出閣,又是舉人奶奶了。”巧姐聽着眼圈一紅。忽報“史姑奶奶同薛姑奶奶來了。”張道士忙退了出去。
只見湘雲進來道:“怎麼着?二嫂子做十週,也不通知我,倒是他們兩個同年說起才知道。”郡主道:“本要通知,怕你又要鬧金麒麟故事。”湘雲道:“你看,可像做師母的話?”郡主道:“誰叫你叫師母?如今你與巧姐同年妯娌,倒是二嫂子,真年伯母了。快行禮罷!”史、薛拜畢,喫了茶點,又各處隨喜一回。
天已不早,大家回府。巧姐到家先在上房請晚安,說了回話,回至房中安宿。將至三更,似夢非夢,忽見走進一個廟裏塑的扠雞婆樣子,大腳,叉褲一條,鐵索牽着一個人:玉容憔悴,雲鬢蓬鬆,半舊衣裳,模糊血跡。向他哭道:“我的兒!”
巧姐定晴一看,竟是鳳姐,就拉手大慟起來。鳳姐道:“你不要哭,難爲你孝心,但我因生前罪孽甚重,非俗僧俗道超度得來。你若有心,須至誠求芙蓉仙妃纔有益哩!有人押着,不能久留,切記,切記!”隨撒手去了。巧姐醒來,哭到天明,隨即沐浴齋戒,把原委做了篇疏文,忍痛刺臂血寫了,到閣上求蓉仙超救。才焚了疏,忽見爐中一紅柬道:
鳳兮鳳兮,宛如清揚。食而無禮,必有餘殃!
有女仳離,言歸於周。血去惕出,厥德允修。
十月之交,赦過宥罪。薄言觀之,孝思不匱。
忙叩頭謝了。
那日已是廿九,悄悄將鋪蓋搬在閣下,好聽信兒。究竟鳳姐得度與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孝女代懺釋重愆 仙妃行權判庶獄
卻說那日巧姐在綴錦閣旁屋等信,又不敢點燈,坐了一回,覺得衰柳蕭蕭,殘蛩唧唧,繁星照地,鬼氣逼人,不覺神思睏倦。正要就枕,忽聽雲板三聲,急從窗隙看時,燈燭輝煌,蓉仙已端坐在上。階下儀仗十分整肅:先是宅神、園林神、日夜遊神等稟參,隨後聽得報“速報司判官進”。只見一個尖翅合皁羅袍的上去,打了一拱。蓉仙問道:“本園熙鳳還有几案?”
那神人道:“還有五大案未結,卷宗、人證俱已帶齊,聽候仙妃發落。”蓉仙吩咐分案送呈。
隨即送上第一案,是違旨拆婚事,卻無原告。準月老司找開珠玉二人,系奉王旨完聚,重興榮府。該氏詭設奇謀,以假易真,從中拆散,致令女夭男亡;榮府中落,實堪痛恨!請加倍治罪云云。蓉仙笑道:“這是鳳姐兒本太胡鬧,但今珠玉久經完聚,榮府亦已重興;事在赦前,無容深究,該司即據情移覆月老司可也。”判官道:“領法旨。”
又送一案,是重利盤剝,恃勢玩命事。三十餘人一張公呈。
蓉仙看了,先傳鳳姐。只見鳳姐鎖着鐵鏈上來要跪,蓉仙忙即止住,賞一墊子,朝上坐了。一會吩咐:將原告中懂事女人叫幾個來。不一會,來了四個,都跪着求仙妃伸冤。蓉仙道:“你們這事重利則有之,怎麼說得上玩命呢?”那些鬼道:“仙妃有所不知,他放的債,總要按期本利清還;過了期,他那大管家來二爺,不論小兒、小女就要准折,有錢再加利去贖;沒得時就被他壓良爲賤,糟蹋死的不少。至那年輕婦女,還有倚勢逼奸的事。現在後面跪的李氏,不就因此氣憤而亡的嗎?”
蓉仙聽了,問鳳姐道:“那旺兒如此胡爲,你知道嗎?”鳳姐忙站起來道:“熙鳳實不知道;若知道時,斷不敢叫他這樣。不要說今日冥法難逃;就那時,老爺知道還了得嗎?”蓉仙點頭道:“這話也是。”就對衆鬼道:“熙鳳罪孽總在重利盤剝;若說准折的事,他宅裏家生子女很多,那裏還要?至逼奸一節,天下沒有家奴幹這種事告訴主母的,自然更不曉得,這都是來旺無法無天干的。本宮一面知會冥司,即將來旺勾到,發入地獄受罪,以泄你們之忿;一面罰鳳姐將利銀三萬兩,準作錫錁,你們公分取用,何如?”那些鬼道:“他這樣敲脂吸髓,僅還了我們自己銀兩,情實不甘!”蓉仙道:“既如此,再加一倍,你們肯了,三日後到本宮來領。”一面具結銷案,衆鬼都歡喜叩頭而去。
判官又送一宗,是男淫女妒,冤死莫伸事。原告是鮑二家的。蓉仙看了大怒道:“這事原委本宮深悉其詳,淫奴逞刁陷主,還當了得?與我抓上來!”兩旁答應一聲,就將鮑二家抓來,向丹墀一撩。蓉仙罵道:“該死奴才!人家出花,你也全沒忌諱。先與他那二爺有事,已屬可恨;趁他壽日,青天白日在房中幹那沒人樣的事,廉恥沒有!還要罵他閻王老婆,咒他死。他自然生氣,打你幾下也不爲過。到了次日,你自己無顏吊死了,與他什麼相干?死後還要謊告,扯下去打三十大板再說!”兩邊答應一聲,嚇得鮑家連忙碰頭道:“實在奴才該死!求仙妃饒了這次,下次再不敢謊告了。”停了好一會,蓉仙方命取服罪甘結上來,鬼役將他扔鎖下去了。
判官又送上一宗,是貪贓毀節,連斃二命事。原告張金哥。
蓉仙命:“請。”金哥上來要跪,因他系貞女,忙命扶祝金哥把前事供了一遍。蓉仙便問鳳姐。鳳姐道:“說情是有的,但據淨虛只說崔少爺不成人,所以張家父母要退婚。我恐嫁過去白糟蹋了小姐,才允他的。餘事實不知道。”蓉仙笑道:“如此說張小姐還該感激你呢?”便問:“小姐意思怎樣?”
金哥道:“殺人償命,仙妃大裁!”蓉仙道:“鳳姐這事實有不合,但償命派不到他。本宮看來,第一是李舍人明知小姐有夫之女,行賄謀娶,實爲罪魁。第二,小姐如此節烈,尊公尊堂,豈有不知?如何倒挾同外人,連信不給個?第三,那淨虛禿驢身系方外,擅敢從中簸弄,釀成巨案,尤爲可恨!至熙鳳,他於小姐殉節的事未必知道,小姐不信,我提淨虛來刑訊他就是。”吩咐帶上來。只見淨虛腳鐐手銬,鐵鎖鋃鐺,俯伏地下。
蓉仙罵道:“老東西,你幹得好事,與我拶起來!”兩旁答應着。因他無頭髮,忙將麻布手巾,捆住了頭揪起來,然後將十指拶上。淨虛叫喊連天,哭求饒命。蓉仙說:“你將小姐要死節的事,王熙鳳知道不知道?從實供來!”淨虛實不知道,捱了一會,蓉仙故意說:“這老東西很煉刑,與我松拶夾起來!”
兩旁鬆了拶,然後將來拖翻在地。因是尼姑,本一雙大白足,所以夾時當得剝去鞋襪,套上三木。淨虛暈去復醒,哭着供道:“犯尼如此受刑,如鳳姐知道,還不扯他下去。實因都是犯尼從中簸弄,若妄扯他人,恐怕罪上加罪,故爾不敢。”蓉仙命:“且松刑,帶下去!”因向金哥道:“小姐,你聽見了麼?
熙鳳之罪總在貪贓;如今將他這三千銀子罰出來,送與小姐。
小姐攜了此項,與崔舍人義夫節婦,人間天上,隨意團圓,豈不是好?何苦爲這小事沉淪地府呢?你肯時,我先令鳳姐與你陪罪;那項銀子本宮隨後就送過來。”鳳姐忙向金哥叩首不已。
金哥沉吟了一會,道:“仙妃再四這般說,便宜他,饒了罷!”
因是烈婦,怨憤一消,就兩足騰空而去。
判官又送一宗是狡妒慘謀,冤死莫伸事。原告尤二姐。蓉仙吩咐請來,也賞了坐,說:“自家姊妹,在這裏論理,再沒有說鳳姐是的;但事已如此,尤二姐只好看開些兒罷!”尤二姐道:“依仙妃說,我這命不白丟了麼?”蓉仙道:“鳳姐接你進來,原心懷不善;但他見面時,依舊光鮮。你自怨憤自盡,不要說不是謀殺、故殺,威逼殺也還不是哩!不過,鳳姐妒心太重,設謀陰鷙罷了!命怎麼不白丟?”二姐聽了道:“既是慘妒,也該治罪!”蓉仙笑道:“陰律凡妒婦,將他光身浸入醋缸,按其罪之淺深,煨上一年半載就完了。你與他姊妹一場,必要他赤身露體受些羞辱,受此痛楚,也甚無謂;況這醋味兒散開來,又害多少人,何苦呢?”尤二姐道:“仙命當遵!但我肚裏懷着這塊金子,兒時得受替託生呢?”蓉仙道:“這個不難!我叫巧姐兒替你塑了一尊解神,就解脫了;況你們既講和,我送你去太虛幻境修煉些時,度你做了花月鬼仙也容易。”
二姐方應允了。蓉仙便命該班且退,自邀二人上樓敘話。
巧姐聽了忙趕出來尋他媽講話,只見東方微亮,寂無一人;嗚咽了一回,忙回房梳洗了,向蓉仙前碰頭稱謝;又將銀錁如數燒訖,又添燒一萬以謝這夜當值的鬼使;又立刻喚匠人塑了一尊解神在櫳翠庵;又與寶玉商量要謝蓉仙。寶玉道:“我今夜替你去問。”
當夜,寶玉上閣去燒起信香,告知其事。蓉仙道:“儘可不必!他既有心,我們南北一別又得二年,索性將舊日認識的奶奶、姑娘,現在這裏的,噗哩噗嚕一請,倒有趣。”寶玉道:“這樣辦,他沒有不依。但怎樣辦法?”蓉仙道:“叫他辦十桌席,擱在凹晶館。十五是月當頭的日子,晚飯後,把我們要請的奶奶、姑娘、姊妹們都請在閣下取齊,等我讓去喫酒便了。至凹晶館兩廊可設布幔,上菜的端放幔外桌上,敲鼓一聲,自然有人替上。請的客除你房裏八位,添上湘、探、琴、紈和巧姐便了。”次早告知巧姐,巧姐大喜。
到了這日晚上,大家陸續到齊,又喫了好一會茶。忽聽梯子上閣閣有聲,只見蓉仙道裝打扮,比前更丰姿秀麗,已到閣下,說:“有勞奶奶們!姊妹們久待了。”大家都說道:“仙妃見招,已十分僥倖。怎麼倒說客話?”蓉仙道:“這是巧姑娘的東,我不過借花獻佛。夜已深了,過去罷。”
到那裏看時,上下六席:蓉仙請湘、琴坐上首,中席探、李;東席巧姐作陪;黛、釵西席,寶玉作陪。蓉仙道:“下首三席,我不再讓,請六位姊妹序齒坐罷。東首陪席,我要拉一人坐,列位可肯?”寶玉問:“誰?”蓉仙道:“是你襲人姐姐。”襲人聽得,忙跪下道:“這,奴才斷不敢!”蓉仙笑道:“坐罷!你早前好好修些陰騭,早在我們會中了。”自己就坐了主位。
只見他將蓉麈一拂,香雲過處,各席空杯多滿滿熱酒了。
蓉仙一面讓酒,一面道:“史姑娘大量,須換個大杯。”湘雲道:“我量淺。”蓉仙道:“又來作假了。難道紅香圃喫酒的時候忘了?只如今沒有芍藥花,只好借我芙蓉花代代罷。”正說着,一隻白鸚鵡銜一隻五彩大杯,把門面杯換去了。因笑道:“明年芍藥開時,狀元夫人正得意,可惜不在這裏,倒不如巧姑娘熱鬧哩!”巧姐道:“我自從那夜見我媽這般光景,若沒有仙師還了得麼?所以如今爭強的心已雪淡的了。”蓉仙道:“這是姑娘孝心所感,我有甚功?就是今日一敘,也還沾你孝思的光呢!”
寶釵因請他醫薛母的病,蓉仙道:“這是心境,如何能醫?姨太太做人極好,就只到要緊處所,有些作假,晚景緻多啾唧。幸小哥兒很好,況香菱妹妹苦了一生,只剩此子,將來必能亢宗,只怕要追上他兩位姑夫呢?”寶琴道:“要像寶哥哥纔好,我們算什麼?”李紈道:“也罷了。”蓉仙道:“正是。前日承蘭少奶奶來閣上見禮,我那裏當得起?但那種華麗氣象,又是一位大貴人,也是大奶奶一生忠厚報應。”李紈道:“人倒罷了。但這事沒有郡主,也辦不起。”蓉仙道:“林姑娘實在寬洪,又精明,又肯做人。三姑奶奶,你瞧着,他還鄉一趟,還要做出多少事業來,連你也有聲名哩!”探春剛應着,只聽幔外鼓響,蓉仙把花一拂,香雲過處,那菜又端端整整擺在上面了。要知如何罷宴,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老客談心露洋弊 中丞赴任論官常
卻說蓉仙方在上三桌應酬,未及下三席,忽聽鼓響,忙把蓉轆一拂,香雲過處,早又芳筵酒滿。大家喫了一回,蓉仙方問紫鵑道:“你的小哥子好麼?”紫鵑道:“也罷了。”蓉仙嘆道:“像你和鶯妹妹,實在算得忠臣,怪不得守來也有今日。我倒也想做個忠臣,可惜沒有那主兒。”玉釧道:“罷啦!仙人不做,做奴才。”蓉仙道:“我不是奴才出身,怎麼被人攆到破屋裏去?”因用手指着道:“若二爺有如今身分,我也和芳妹妹、五妹妹一樣,不倒黴了。”因嘆氣向玉釧道:“妹妹,你姊妹重逢不遠了。”玉釧道:“我姊姊死也死久了,重逢什麼?”蓉仙道:“正惟死得久了,才能重逢;若日子不久,不要說我,就鴛鴦姊姊呢,雖做了琴姑娘相知,到底可惜了一頭烏黑的頭髮。”芳官因說頭髮,便問道:“這話怎講?”蓉仙道:“日後自知,不必細問。倒是妙師父有一個錦囊,命交付你和五妹妹,等我交給你罷。”說罷,便交令收執。又向四兒道:“妹妹,你這一席全靠貌似虎賁,你將來孿生時,得分一個與我。”寶玉道:“晴妹妹,你果要時,不拘誰生?我先給你。”蓉仙道:“還有一說,妹妹這名字不好,我意改作‘絳霞’,不隱然就是晴雯了?”寶玉等都說:“好。”香雲過處,已上點心。晴雯便道:“我且失陪,下去走走。”
下來看時,只見廊下四席:東邊兩席,已嫁的琥珀爲始,麝月、秋紋、雪雁、傻大姐,到豐兒止,共八人;西邊兩席,未嫁的自侍書始,到小紅止,也是八人。蓉仙便一一敘舊勸酒。
到了麝月,想起那年撕扇子的事來,便道:“姊姊,人生如夢。那裏知道,你如今‘紈扇秋風’了。”麝月道:“若說起前事,實是二奶奶過失。他總說道:‘窮了養不起’,打發襲人後,便把我們逐漸配人,只留鶯兒。到如今我們要進來也無顏了。”
蓉仙道:“到底也在各人,像芳妹妹、婉妹妹這樣,還怕誰?”
又挨次勸到傻大姐,便笑道:“妹妹,你如今有了妹夫了,見過世面,見了東西,不要大驚小怪葬送人。”隨到右邊來勸。
見了翠螺,便笑道:“妹妹,你如今該知陰陽了。”直至小紅,因舊時同院,便問:“你如今在那裏?”小紅道:“我本在天津,因巧姑娘沒人,要我來的。”蓉仙也勸了一杯,復來入席。
見滿座寂然,便道:“怎麼樣?酒都不喫?寶二爺,看來要出一個令纔好!”一句話提醒了寶玉,道:“不錯呀!你顯些仙術纔好暢飲。”
大家合詞公懇,蓉仙道:“如此,放肆了!”把手一招,來了十六隻五色仙禽銜着金盃,向各人面前放下;晃身一變,變做十六個美女:八個奏樂,八個唱歌。--歌的是,林黛玉《桃花詞》。唱完了又變了仙禽,銜着杯向各人口邊送,大家只得喫了,那仙禽拍翅飛去。蓉仙便向巧姐道:“我剛纔看見小紅這丫頭倒有些福氣。--芸香奕葉繼清風,恐在此人。姑娘,你留意着些!”巧姐忙忙答應。那時菜已過半,蓉仙把手一招,又只見來了十六隻蝴蝶,各銜玉杯送上後,恰變做十六個孌童,連袂唱寶玉的《翠雲裘》一調,低聲曼度,真個銷魂。
唱完一樣索幹才去,大家都有酒意。
忽見來了一大蝶,大如團扇,飛來飛去。蓉仙道:“奇了?這是太常寺老蝶,聖上都見過的,來此必有緣故!”因道:“老道,你來爲什麼?”只見那老蝶飛了一陣,向寶琴身上一撲而去。大家詫異,便紛紛告醉。蓉仙道:“既承光降,沒有主人不手奉一杯之理。”把手一招,飛來六十四朵芙蓉花:四朵抬着一杯,都像那年劉姥姥喫的黃楊竹根挖的這樣大。大家連忙告止。那花偏作怪,兩朵捧着杯,兩朵啓開齒,把這杯酒一個個灌下去了。那時衆人一齊天旋地轉,伏椅的、隱几的,都呼呼睡去。還是寶玉記念上朝醒來,看時天已黎明,桌上十四人都尚未醒,忙推醒了林、薛二人,自己匆匆去了。郡主等方挨次叫醒,滿口酒香。仙蹤何處?忙去閣上謝時,仍舊樓館秋風了。
卻說寶玉進朝,早已百僚濟濟。北靜王一見,便道:“恭喜妹夫!已有旨放浙江撫臺了。但只怕就要去呢!”寶玉聽了,忙到宮門謝恩,即刻召見說:“浙江素稱善地,但近來浙東洋匪、浙西漕務,辦理總不妥當。你是國家親臣,特教你去,務要剔弊除奸。至軍旅雖非爾所長,但前在天津辦理甚善。爾去時,如要武將佐理,可保舉來。”寶玉就保舉了周震夏、柳湘蓮。聖旨:“知道了。”退出來,趕到家中,先向賈政夫婦磕了頭;然後大家道喜,商量同去的人。
王夫人道:“老爺在朝,我是不能去的。你們夫婦一起去也要得;但是寶丫頭,--你丈母有病,他要留京侍奉,他不去;鶯兒是不去的;玉釧又重身,竟留下這三人,餘多跟着郡主去,不必多讓。”於是趁天氣尚暖,定於廿二起程;郡主廿四起程。
恰好湘雲來賀喜,因說他哥史節現任湖守,意欲叫解元趁老師便,去打個抽豐來做會試盤費。黛玉道:“這斷不可行!你妹夫正要用工,倒叫他三四千裏地的跑麼?不如你去,自家兄長說說苦衷,自然盡力幫幫。”湘雲道:“說起來氣死人!我原要去的了,你這門生能當家麼?”黛玉道:“這個容易!薛家侄兒本要請先生教他;況巧姐說起,明年周親家要將他姑爺送在我們這裏唸書,廣廣見識;竟將你妹夫請來課讀,彼此有益。連家也不必當了,豈不更好?”王夫人等都說:“極是!”湘雲大喜,就回家收拾。起行前五日,梅姑爺升了太常卿,應了老道這一撲;周姑爺也奉旨放了杭州副將軍,探春趕着同走。臨行餞別,不必細表。
單說寶玉一路馳驛,到了鎮江。寶玉見過官後,就打轎到常鎮道署中。先到岫煙裏邊說了會家常話,郎舅至親,別無他客,隨即開筵唱戲。內中一個小旦,丰韻頗佳。寶玉問:“叫什麼名字。”薛蝌道:“混名‘賽潘安’。”因命他上來勸酒,寶玉扯他手,問道:“你姓什麼?多少年紀?”他道:“小的姓蔣,叫瑤官,今年十五。”寶玉心動,便問:“京師有個蔣琪官,是你甚人?”他道:“是堂兄。”因問他:“在班裏多少一年?”瑤官道:“只四十金一年。現在因行頭主淘氣,即日要散;散後還得另尋頭腦。”寶玉聽了大喜道:“如此,大妙!你今日就做了我跟班,我自看顧你。至管班,我囑薛大老爺替他說便了。”瑤官忙磕頭謝了。薛蝌就傳管班來,吩咐兩位大人的話,誰敢不依?瑤官隨即跟下船去。
那日,過了蘇關,寶玉知是他家鄉,便叫他叫一快船,將行李下了,隨即和包勇及他下船,趕緊開船;隨命焙茗在大船答應,只說有玻那船行不多時,已到虎丘。見有三四號浙撫旗號的船,寶玉問:“是誰?”回說:“本衙門的先生。”寶玉一笑過去了。到了胥門碼頭,因已得無錫知會,張燈掛彩,十分熱鬧。寶玉吩咐:“不許停船!”過了平望,到浙江境上。
探船尤多,總只回報他:“不知道。”一抵杉青閘,不特官員不少,連那站圍的兵已來了許多。寶玉總令趲行,到雙橋才折過長安鎮來。
寶玉本要察洋米私弊,無如全沒抓拿,只得叫包勇押船過壩;自己和蔣瑤上岸閒逛。見一臨河酒店,還有兩盆殘菊,鋪設精雅,便進去坐了。走堂暖一壺十月白,並芹菜、海蜇、腐乾、青豆四色酒菜來。寶玉只一人獨酌,忽又來了二人,一老一少。少的道:“阿爹且喫一碗。”老的道:“怎好叨攏?”
因說:“二弟今年如何?”少的道:“上半年很不好。此刻洋禁開了,寧波大袋客人來得不少,很沾光幾個錢。”老的道:“正是。那寧波大袋客人究竟怎樣的?”少的道:“這就是洋米了。他們一袋有石五斗,只將正數銷在本地,餘的都在半路販出洋去。每石要十二塊錢,該多少呢?現在怕新來的大人疙瘩,趕緊買賣兩日,差不多有二千擔。大約明晚,--關上說明總得出去的。”寶玉聽了,即刻還了酒錢。就開到臨平,又說封關,給了他三百文錢纔開。次早到東新關,一樣要錢纔開。
寶二爺一肚子氣,進城到了萬安橋,遇着好些糞船,叫他讓,他偏不讓,當頭撞來,將船撞了一個洞,溜進水來。連忙一面停住,一面叫一乘轎子上岸。
因杭州府是同年,就將別號寫了一個“賈硬峯”三字的京片,到府裏去拜會。號房傳進去,門上道:“今日不得見,要接大人。”寶玉道:“你去說,見了我,就不必接大人了。”
號房又回進去,門上爺們道:“這是呆子。”將貼桌上一擱,也不進去回;也不出來覆。寶玉左等右等,十分焦急,忽見一乘四轎飛也似的來到大堂,打千住着說:“湖州府史大老爺拜會!”寶玉看時,正是史節,便叫道:“表兄,我在這裏!”
史節伸出頭一看,見是寶玉,忙跳下轎來,打千道:“大人幾時來的?”寶玉道:“我來了半天,要見見我們莊同年,他不肯見,怎樣呢?”史節道:“這還了得!”回頭對跟班說:“快告訴莊大老爺,撫臺大人到了。”一句話,那杭州府裏的人多唬得褫魂失魄。莊太守趕忙來接,寶玉一言不發,拉着史太守往裏面走,到花廳炕上南面坐下了。
莊、史二守上來稟參,寶玉雙手將史節扶住,故意問道:“這位是誰?”史節回道:“是莊知府。”寶玉冷笑道:“這是同年了,怎麼像不認識的一樣呢?”莊公知話中有緣故,忙磕頭道:“卑府糊塗,該死!”寶玉道:“也不至此。”那時司道以下稟見不知多少,寶玉一一見過,方坐下對史節道:“我們窮京官出身,京官排場我知道,客來必見,見了必回拜。一放了外任,有了屬員,打千、回話、送迎、隨便居移,氣養移體,一日大一日了。見了故交來,又要迎送,又要應酬。貼子未上,眉頭先皺。這一皺,爺們就得主意了,--十來九空,只顧糊弄過去。我們這種人家不做官,就做客,--一般燈燭兩般風。有了地位,本應照應;即便勢有不能,不妨見了面細商。何必遇客頭如鱉呢?”說到這裏,司道都站起道:“大人教訓極是!”寶玉又道:“那些懶牛罷了。又有一種,自詡吏才能幹。那知案情據實辦理,本是不難,無如又要顧恤屬員處分;又要恐怕犯屬上腔,費盡心機,方改來十分光。其實左改右改,光一分,欺聖上一分,豈不可笑?又一種裝雅的--下低棋、寫怪字、胡猜字畫,招幾個後生小子在衙齋塌,化他幾兩銀子,叫他歌功頌德,居然風雅總持。舊交宿學來,既怕獻他底裏;又怕責他禮數,索性藉端謝絕了。這樣人--‘打三義閣前過,只怕青龍刀要響’呢?”
寶玉正說得高興,抬頭見焙茗、包勇都站在旁邊,便問道:“行李都來了麼?”道:“都來了。請爺示下,撿幾時上任?”
寶玉道:“我上任就是吉日;我拜印就是吉時;撿什麼?”吩咐伺候,下面齊聲答應。寶玉向司道等拱手道:“再會!”全副執事,八抬八綽進節署去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天妃閘祖孫授法 仙女廟姊弟奇逢
卻說寶玉一到任,就命中軍將寧波大袋全行封禁;並查明長安梁、沈幾家米行,一例認真嚴辦。洋盜漸少,米價亦鬆了;又將關上書役詐錢的,分別責革,以儆後來;又叫仁、錢兩縣,將金汁行中強橫生事的枷了幾個;勒令糞船糞桶均用木蓋,不許聯行並住,河道一清。這種惠政都是浙江人至今感仰的。
且說郡主邀同湘雲、探春,帶了芳、婉二卿等從京師動身,天氣晴朗,路上雖已大雪節候,不叫甚冷。按站行至清江浦,早預備沙飛船隻伺候。因下船已晚,不及開船,就在天妃閘旁歇下。郡主朦朧龍睡去,忽見一宮女傳旨道:“娘娘有請。”郡主常入宮中,也不爲異,隨即跟他進去。朝見畢,抬頭看時,卻不是宮中聖人,另是一位月佩星冠、天人儀表,不勝駭異。
上坐的道:“郡主莫驚!我乃汝七世祖姑母,天妃是也。因汝南行,要掌廿日兵權殄滅洋匪,特授汝五雷正法,以靖妖氛。”
說罷,就將“掌心雷咒訣”詳細指示,郡主再拜領受。回頭忽見芳官站在旁邊,天妃問:“這是何人?”郡主忙奏道:“這是侍兒芳官。”天妃道:“既有緣來此,可令曹娥授以‘馬祖棍法’佐汝成功。”隨有一垂髫神女,將兩根銅棍一授芳官,令他跟着將三十六路棍法一一演習,完時天巳寅初。天妃道:“你今此去,如意成功,後會有期,毋忘今日!”郡主忙辭出時,不覺驚醒,忙命後船請芳姑娘。來時,各言所夢。芳官又將妙師所付錦囊--系分身法,柳五兒的是隱身法,也有助主成功的話說了。大家詫異,因各用心學習。
不一日,到了仙女廟。郡主命先到墳展拜,再到再生庵。
船家便到林都轉墳前住下。郡主即上岸到墳前下拜,道:“女兒今晚不誠,明日虔誠再祭。”拜罷,含淚同衆人看墳上種的宰木,只見東邊白皮松題有墨跡。看時,寫道:
孤兒生兮命獨苦,才襁褓兮喪吾父。
賴慈母兮恩勤斯,十六年兮淚如雨。
育成人兮滋我慚,舉孝廉兮終何補?
淚空溼兮墳上土!
下書:不肖男,絳玉題。郡主見了大驚,就叫楊樸來問。
他道:“前日,一位老太太同一位相公來哭祭。我問他下人,推說新來不知,只曉得這位爺,蘇州人,今科解元。”郡主道:“既如此,他在那裏住?”楊樸道:“也不知道。”只見他女兒聽了,忙道:“前日,他船上來借火,我問他,他說:‘我們船是向四房代僱的。’郡主要問,問向四房便了。”郡主聽了,一面叫王元趕速到向四房,查明來報,一面下船開行。
不一時,到了再生庵,蕊官等早在岸邊等候。郡主看見楓葉、蘆花,霜風瑟瑟,不勝淒涼。隨到佛殿,鐘鼓依然,龕燈如故,尤覺心動。因向湘、探道:“我那回過來時,只說老於是鄉,消除宿障,那裏知道又不能夠。”湘雲道:“師母,你仍住這裏,誰不許你?”探春瞅了他一眼,隨同到後進。只見窗外殘蕉掩綠,頹石帖青,映着暖日一痕,尤覺融融可愛。郡主道:“我今夜定在此續舊夢了,二位怎麼樣?”探春道:“甘與子同夢。”大家一笑。蕊官來問擺夜膳所塊,郡主道:“就這裏罷。”大家話舊談心,將及亥初方寢。
次日,起來梳洗方畢,王元來道:“奴才昨兒到向四房,找着解元老爺,方知竟是老太爺的少爺同他生母老太太在揚州有事。奴才說了,解元也很歡喜,即刻同奴才來。奴才至邵白驛,騎馬趕來先到一刻,解元爺也就到了。”郡主聽了,忙同衆人到外面,只一片聲說:“林舅老爺來了!”
郡主看時,只見絳玉一步一趨,宛似如海光景,不覺盈盈欲淚。下面解元抬頭,見上面一位夫人模樣的站着,便道:“這就是我郡主姊姊麼?”趕忙上前。郡主道:“俺們且莫行禮!先將原委說說。”解元道:“兄弟年輕,詳細實不知道。今早起身時,生母遞了一繡囊道:‘你將這物送郡主,就明白了,餘的話見面再說’。”說着一面解繡囊,道:“生母本要來,因前日遇寒染恙,只好在揚州候姊姊了。”青琴忙將繡囊送上,郡主抽出看時,上寫道:“我因現在持憲,不便接汝入衙,先付汝銀一千兩,爲汝贖身。贖後,汝可在鄉僻隱跡,打聽我離揚即來完聚。汝所生無論子女,總名‘絳玉’,免得與我黛玉異長也。外蒼龍佩付汝,可收之,以爲再會左券。”此字付嬌梨的,是如海筆跡。再看龍佩,又是郡主自小看見運使佩在身上的。不覺放聲大哭道:“我再不想今日也有嫡親兄弟了。”解元也不禁嗚咽道“姊姊請上,且受兄弟一禮。”說罷,便拜下去。郡主忙扶起,兀自哭個不祝紫鵑等忙上前道:“今日郡主姊弟相逢,天大喜事。奴才們正上來道喜,郡主怎麼倒傷心呢?”郡主便道:“兄弟,這幾個雖是你姊夫房裏人,卻都是受過封誥;又是我患難姊妹,你總叫他們‘姊姊’是了?”說着,紫鵑、芳、婉等忙向舅爺道喜,都平磕了頭。郡主命請二位姑奶奶出見,湘、探也就出來見了禮。郡主笑道:“這是你二表姊,這是你甄年嫂。”正說着,周家稟道:“祭已齊備。”郡主隨即下船,同衆人又到墳上。先是姊弟祭畢,隨後湘、探陪祭,紫鵑等助祭。方纔下船開行。
行未十里,因薛蝌現署運使,家眷都在這裏。岫煙知郡主將到,就放船來接,彼此過船敘舊。岫煙道:“我昨日知你姨太太在此,就遣人去接,斷不肯來。我因想,你舊時住的臣止馬橋太公館的姑丈祠堂在那裏,你必要去,就請老太太那裏等着,以便好說話。探、湘兩姊妹先同我到署,你們說完了話再來,好麼?”郡主大喜。
到岸時,將轎馬分做兩班:一到運司衙門,一到東關公館。
郡主先到祠堂拈了香,再入後屋。只見那位老太太,年紀不過五旬,容止端潔,扶着小丫頭要下階來接。郡主忙趕上,道:“不知姨媽在這裏,請安來遲!”那太太也跪下去,平磕了頭起來。坐下。方將原故說出。
原來,那太太就是前書裏甄士隱一脈。那甄公得道去後,封院君有兩個大丫頭,一叫嬌杏,一叫嬌梨。那嬌杏已經賈雨村要了去做太太;那嬌梨仍跟着封氏度日。後來封氏連他哥也沒了,孃家難住;又聽得說士隱在揚州,因帶了嬌梨來探信。
那知住不多時,封氏一病嗚呼。那時嬌梨舉目無親,只得向飯店主人道:“情願賣身殮主。”揚州清音堂極多,就有一五福堂老闆,拿出八十金來,交他使用。嬌梨將封氏收殮畢,無奈何搬向他家,聽他調遣。幸而清音堂當官,總賣臉不賣身的,尚好支吾。過去幾年半,恰值林運使要到儀徵開壩定例,鹽商總要百戲俱陳;嬌梨因賈雨村曾在林衙教書,或者籍此可得嬌杏消息,情願應局。那知林如海素來道學,單單這回情不自禁將去的十二人中,又單單挑中了嬌梨,竟做出陶谷好姻緣、惡姻緣的故事來。嬌梨主意本要嫁他,林公究有主意,才寫了這封書子及一千兩銀子與他。嬌梨得了這銀,就在堂裏贖了身,同一老嫗在洞庭山尼庵等他。不上半年,林公病勢漸重,復又寫信通知。無如嬌梨正生了解元,產後失調亦復大玻及醫好了些,解元又出起天花來。再到揚時,不要說見面,連靈柩已被黛玉下葬多時了。嬌梨只得帶了絳玉,苦志守節。幸絳玉天姿聰敏,十二歲就入了學,十六歲就中瞭解元。也不知父葬何處?直至中後,見房師時問及家世,解元含淚直陳。房師道:“若如此說,只怕在仙女廟那裏。我的漸撫賈同年,前在他丈人幕上致祭,我去見他,聽說姓林,做過揚州鹽課的。”解元訪了下落,同母親去致祭題詩,才得姊弟相逢。
郡主聽了,哭一會,笑一會,說個不了。只見青琴稟道:“邢姑太太差人請過三次了。”郡主要邀姨太太同去,姨太太斷不肯,道:“我未亡人何必又與宴會,倒是一件,老爺病重時付那封信,郡主尚未見,我取出來。”郡主看時,寫道:“我病已重,等黛兒京師至此,恐已不及。你見信可即帶所生男女來此。我生平清宦,有少許俸餘,你可發取與黛兒分用。”
後面寫道:“是頁禁衣,何草爲宜?”郡主又傷起心來,道:“爹爹臨終尚如此疼兒女,同我兄弟如何報答?但事隔多年,隱語亦不甚明白,那裏去找?”解元道:“我前去見薛運臺,他會我的所塊叫‘題襟館’,這不是‘是頁禁衣’麼?只如何好去找覓?”郡主道:“這容易了。”就向解元耳邊,叫他如此如此。隨同紫鵑四人上轎,隨後解元亦去赴席。
恰好席設館中,解元故意左一杯,右一杯,裝作十分大醉。
薛蝌見了,忙進去告知郡主。郡主出來看了,道:“少年人終不中用,醉了只好就在此住罷。”因令李貴、王元陪着睡。到人靜後,解元重又起來,令二人將荷花缸抬開,下面左黃右白,端端正正十壇,每壇約有三千之數。解元大喜,就令:“且到明日,回了郡主再說。”究竟取去與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林解元山祠得佳偶 芮勇士湖舫露真才
卻說絳玉次早告訴郡主,郡主告知岫煙夫婦,都歡喜道:“這屋久沒人祝我們來,因見有姑丈的匾,重收拾起來會客。
那知荷花缸下有許多藏物,不是姑丈有靈麼?分贈之說斷不必談,竟歸表弟爲是。倒是如此拿出去終覺溜眼,莫若將商人送我的唐花揀八盆來,將此物放在底下更妥。”遂即如法送到公館。又住了一日,方纔起身南下。
過了幾日,已到浙江嘉興。因絳玉尚在平湖拜一同年,就停在杉青閘等他。只聽得岸上像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拌嘴。那老的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日還,便快些!要再打擂臺,我斷不依!”那年輕的道:“老太,你怎麼給我摸不開?--人生何處不相逢。前番在賈府認得你,那裏知道在這裏又碰着。還,總還你。求老太略寬限些!”老的道:“放你喫燈草灰的屁!好輕巧,都是這樣,老孃要餓死了。我到別家收了錢就來坐等,快些打算!還不出,就牽你孃兒去做粉頭,也要還!”說罷,拄拐而去。那年輕的便在內嗚嗚咽咽的哭。郡主聽聲音甚熟,叫雪雁:“你快去到那婦人家,看是何人?”
不一會,雪雁忙趕來回道:“那裏知道竟是大奶奶妹子--李二姑娘。光景甚苦,連棉衣還沒上身呢!”郡主即叫雪雁將一副皮裙衫同棉襖等送去。母女隨即來船見了,不禁大家傷心,連探、湘也落了好些淚。
方知李紋出嫁陶家後,姑爺北場連次不利,攜了他回原籍;進南場,仍不能中。坐喫山空,一貧如洗,只得連李紋及女兒也攜了來,在黃岡涇處館度日。不上半年,一病亡故,客裏一無依靠。聞迎春的奶媽在這裏放債,請了他來借上七千錢。那知他五扣三分,不及一年,已有廿餘千。因見本利俱無,日日上門尋鬧,受了無限氣惱羞辱。正急得要上吊,忽撞着郡主來,弄得他如八大山人,笑不得哭不得。郡主便問:“妹妹,此間要得多少開發,才能動身。”李紋道:“我們這樣窮鬼,誰尚賒帳與我?只對門雜貨店有四百餘文;間壁米店將及千文的帳;此外還有幾張當票,不過半新舊的布草,也好從緩;就是這筆借項利害。”郡主道:“既如此,妹妹竟同我衙裏去。店帳我即刻開發;當票丟了也罷;那筆帳,他來我有道理。”
正說着,那老婆子拄拐從東來,見門鎖着,道:“這雌兒,怕我拉他做粉頭,逃走了麼?”間壁道:“逃,倒不逃。在撫臺大船上認親呢!”老媽道:“這就好了!”趕着往大船上跑,多少材官攔住道:“這是大人太太,你莫闖禍!”他道:“你們收留得我欠戶,我就來得,闖什麼禍?”郡主大怒,吩咐:“抓他進來!”一聲令出,即刻背剪押進。郡主罵道:“你這老豬狗,前在府裏,都是你這老豬狗偷了二姑娘纍絲金鳳開賭,鬧出事來,帶累大家不安靜;攆你回南,你仍打着府裏旗號重利放債,已該萬死!還敢幹刁詐勒擠李姑奶奶麼?”
喝令:“搜他身上!”只見一件銀衣內,都是放利摺子。郡主命將李紋摺子撿出,其餘一概焚燒;一面將吳氏發在岸上,打三十朱棍;一面叫材官協同地保將他兒子王柱兒叫來。原來,他兒子就在近邊一姓馬當裏做朝奉。不一時拿到,跪在船上碰頭。郡主吩咐:“押令出結,領娘收管。李宅本錢當面交付。”
這兒子忙謝恩出去,尋他娘時,只見光着兩條腿躺在街上呻吟流血,忙替他穿好衣褲,扶了回去。枉費一場心機,依然空手,剩這幾吊錢還不夠衙門使費及調治棒瘡,只好跟着兒子搖紗度日罷了。
如今且說郡主等絳玉來了,隨即開船到剩探春自回將軍府。自己邀同林老太太及湘、紋等同住院署。逼近殘年,送禮應酬忙個不了。到除夕這日,先拜神祭祖,又望空替賈政辭了歲,然後大家行禮。黛玉先請林老太太同史、李二人喫年飯。
陪畢回來,恰好寶玉也外間席散,紫鵑四人請二位正坐,重又擺上團圓飯,獻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畢,飲至三鼓方歇。
次早拜牌行香賀節,更不必細說。
初二,郡主就請探春暢敘一日。初四,將軍府裏請林、史、李三人,早晨就去了。寶玉無事,與芳官等打牌作樂。到午後,寶玉道:“他們在這裏,令總太文,我們今日爽爽快快行兩個令。”大家忙問:“何令?”寶玉道:“把吊牌來,抽得銅索,免飲;有人頭者,臉向誰,誰喫酒;若有雙人頭,喫合歡杯。”
就行起來,不及十張,剛剛絳霞拿了百子,寶玉要和他喫皮杯,他那裏肯?當不得花、柳捻住兩手,紫鵑捧住了頭,只得任憑二爺餵了滿滿一杯方住,起來使性要走。
恰好報新任定海鎮柳大人到轅,寶玉忙出去迎接進來。說了些京中時事,即命備席,請林絳玉作陪,方走出來,湘蓮驚道:“這不是像秦鍾麼?”寶玉道:“我也爲此,請你瞧瞧,這卻是我的舍甥。”又將前事說了一遍,湘蓮就要見郡主,寶玉道:“他們遊西湖去了。難得老弟來,明日上午我們也去逛逛。”隨即吩咐預備。
到次日,湘蓮拜客回來,寶玉便邀同絳玉遊湖。先放船南山,方纔行至半路,見傍水一庵,紅梅甚綻,因攏船上去,卻是白雲庵。大家坐了一會,見旁邊有一月老神龕,設有籤詩。
絳玉少年情性,順手抽出一枝,上道:“佛殿有奇逢,佳音五日中;一枝花及第,紅杏有家風。”寶玉道:“這倒像功名籤。”
也撩開了。到小有天園,已預備酒面伺候。絳玉酒力不勝,走出去閒遊。忽見旁邊有一壑庵,梅花正好。他進去看時,只見一妙齡閨秀,立一杌子上折花,見他來,忙下來進去。無奈解元這一雙眼,早將他金蓮瘦損、玉臉暈羞一種態度看了個飽;再看地下,還有一枝紅梅,忙取了回來。左思右想,席間就不甚盡歡;回署一夜無眠,五更覺得有些發燒。次早懶得起來,時離公車日期已近,請醫來看,說:“心脈獨大,須醫心玻”郡主十分着急,細問他,方說出原故。郡主道:“深山荒庵,知道是人是鬼?明日我到那裏察訪,若此女果未對親,何難撮合。”因問外邊“一壑庵,是男庵,是女庵?”回是女庵。郡主就命次日降香,嚇得庵中尼姑尿屁直流,趕忙預備。
次日,郡主到時,四五個光頭門外迎接。郡主進香畢,便問:“那東廂房屋可有人住麼?”尼姑道:“有一老太太同一小姐住在此間。”郡主問:“那裏人?”答道:“江南人,也姓賈。他們老爺也做大官,後來緣事罷職,愛遊山水,就不再在湖上,遺命葬在此間。每年太太同小姐總來上墳,今年太太感了風寒,病起來,至今未去。太太請看他薦先疏頭就明白了。”
郡主抽出看時,只見寫:“先夫府君雨村賈公”。不覺大駭道:“這是我先生暨師母在此。你去說,我立刻來請安。”
去不多時,說:“那邊差小姐來接了。”郡主也起身過去,半途遇着,真個娉婷婀娜,豔若神仙。那小姐低低道:“家母抱恙,特令小妹來接。”郡主道:“世妹說那裏話?”讓至中堂,見中間正供着雨村神像,連忙下拜。重請師母拜見,那老太太道:“我恍惚聽得人說,我家二爺在此做巡撫,節署清嚴,不敢輕造。難得郡主下降,三生有幸。”郡主道:“若知師母在此,早該接進署去。”因問世妹青春,太太道:“老身只此一女,今年十六,小名佛喜。尚未扳親。”隨詢郡主:“可有兄弟?”郡主道:“只有一弟,姨媽出的。說起來姨媽與師母也有舊的。”就叫青琴如此如此,快去請林老太太來。
不一時,林老太太坐轎到來。你想:他二人甄家見面後,已廿餘年。--一朝白頭重遇,又喜又悲,形容難荊郡主方徐徐將姻事說及,有何不可?郡主就將林公所遺雙龍佩爲聘;賈老太太也取一支九子鳳雛釵爲答。不一時,湘雲、探春也請了來,會親酒席也送了來,歡飲而散。
過了上元,湘蓮辭寶玉去到任,絳玉也擇日公車,寶玉仍在湖上設餞,邀周大人作陪。先到月老祠,解元磕頭謝神。湘蓮也求一簽,上寫道:“手掣碧鯨,痕留紅線;海上仙緣,試求故劍。”寶玉道:“莫不還在鴛鴦劍上成就?讓我也來求求。”
才一搖筒,早飛出兩枝。一枝道:“桃葉和桃根,生成雙姊妹;願結再生緣,妾心古井水。”一簽道:“噩夢圓,師中吉,一死一生雙飛比翼。”籤語都是好的,命跟班收起。就放船到南山看了回梅花,便至望湖樓喫麪。面後,同周、柳二人談起兵法來。解元有些不耐煩,又下樓去閒走。
將及“孟柳居”前,只見一隻酒船正撐篙開船;岸上一窮漢生得美如冠玉,喊道:“還了詩錢,再去!”船上道:“老爺們說:‘詩做得不好!還了你,也不給錢!’”少年道:“出了題,限了韻,又不給錢,那裏有這樣空心大老官?”追着亂喊。解元耐不住,把他拖住道:“你把詩我看。”取將過來,題是《詠貓》,限韭、九、酒三韻。他是七絕,道:貌似於菟常八九,只愛魚腥不愛韭;有時捕鼠太倉忙,翻倒牀頭一瓶酒。
解元心下喝采,便道:“你詩多少一首?”他道:“一字,一文。”解元道:“你照樣做一首,就十倍給你。”那人道:“這有甚難?”向酒店討了紙條,信筆又成一首:
揀地眠陰春八九,日午花光圖鹿韭。
借問緣何醉不勝?薄荷幾片疑殘酒!
解元十分歎服,就令跟班送二百八十錢與他,自己卻緩步跟着。只見他將錢往村店裏一丟,道:“要兩瓶梨花春。”店家忙遞與他。他拿了往一荒寺裏,將二三百斤重一尊石彌勒龕子拿起;取出一杯,又一碗雪裏紅燒筍,到後院一株古梅樹下,坐在石上,將酒、筍慢慢細喫。解元笑道:“可分惠一杯否?”
那人見是絳玉,便道:“還不俗,自當公榮。”就將自己杯子,揩了揩,斟一杯遞過來;自己捧瓶而飲。
解元愈覺他俊爽有趣,便問他:“何名?”他道:“我,姓芮名珠。”因勸道:“足下如此俊才,何不讀書?”他笑道:“我少年孤露,未曾讀書,如何得有根柢?若像如今,這些時文好手,我又很惡數他。有一套《道情》,唱與你聽: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爲求才計,誰知道變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第,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那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裏買逢時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噓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晦氣。”
唱元,解元道:“既不就文,何不就武?”那人道:“武職人就是出身大了一級,就聽打聽罵;點了伴當,又聽他做那沒人樣事;只科甲出身還好。我們這裏考一場武童,要花幾十金。我如何花得起?”解元道:“既如此,我送你一所去處講習講習。臨時我再想方法,如何?”芮珠問:“是誰?”絳玉道:“新定海鎮柳。”芮珠聽了,大喜道:“我久知他是男子漢,卻無緣認得。”
正說到這裏,只見三四個人跑進來道:“好了,尋着了。請舅老爺快去,三位大人等久了。”解元道:“不妨!”即放杯起身,對材官道:“你可同芮相公進城裏買些衣服,該錢若干,等我開發。明早,你就同芮相公衙門裏來。”次早,解元、芮珠就同去拜柳湘蓮。湘蓮一口不移,邀他同去。
過了一日,解元帶了自己的王元、賈府焙茗及材官北上。
過了清江,起早就派焙茗做頭站。一路無話,到了山東荏平地方,焙茗先去打店。那店家道:“上房有了人,也是你們大人親戚,住下好幾日了。”焙茗不信,去看時,卻是邢大舅、王仁,驚道:“你兩位老人家在這裏做什麼?”
原來邢、王二人因年來手下甚緊,昨冬就過不去,就與賈芸商量,躲到賈璉處過年。賈璉雖系至親,因巧姐這事招接落寞。只有賈芸,虧得巧姐將蓉仙的話說與平兒;平兒又念他前鬧原故時,虧他二人才把王善家的謊證住,就勸賈璉將小紅招贅賈芸,留在衙門管雜務。邢、王二人竟無甚生髮,因薛蝌現管揚關;寶玉現管杭關;辭了南來想坐口子。賈璉送了百金,誰知混嫖混賭,鬧到荏平,又看上兩個粉頭,一住三天,橐金垂荊正在兩難,一見焙茗,問知緣故,忙讓出上房。等絳玉進店時,先來請安。絳玉知是長親,留住夜飯。次早,焙茗告訴原故,又送廿兩程儀,自己北上,他二人也就束裝南下。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奴欺主王邢受刑 男作女香玉賣解
卻說邢、王二人得了林解元資助,方能南下,也算傷弓之鳥了。那知偷食貓性不改,一路又嫖又賭,到了清江,又用完了。彼此沒法,聽得清江縣是賴榮署理,二人商量寫個姻愚弟貼去拜他。號房傳話出來,太爺說:“並沒此[親],不許再傳!”王仁大怒道:“你原不是親,你的主人才是我們至親。我看世交面上來認你,你敢如此放肆!”千奴才、萬奴才,罵了一頓,虧得邢大舅勸回。這裏賴榮也只好吞聲忍受。邢、王二人雖罵了一頓,於事無補,就同到臨河茶店啜茶消悶。
見一少年走過,王仁眼尖,忙趕出來道:“馬老二,你幾時來的?”那人見王仁已喊破,料躲不過,順便道:“舅老爺!”跟着進來,見了邢大舅道:“邢舅太爺也在麼,他鄉遇故知,難得,難得!”邢、王因問他行止,他道:“我自從同女人躲到蘇州,尚算順溜。誰知蝌二爺署了臬司,我有些膽寒,因叫船北來的。那知女人又染了時氣,病了幾日,如今纔好,要到山東去。遇着二位,實在巧極!”邢、王道:“今兒晚飯擾定你了。”馬二道:“這個自然。”就邀二人到家坐定,叫店家弄些酒菜來,寶蟾也出來陪侍。飲到半酣,王仁裝醉道:“腳軟,走不動,只好住下。”馬二道:“容易。我兩口子住做一間,讓東屋裏二位祝”王仁打了他個榧子道:“誰叫你這麼乖?老實說,大舅太爺他,自來小幺兒黃都要踢出來的,同你東屋睡;我自同蟾姑娘睡。”馬二怕他發覺出來,只待應允。飲至二更,分房各歇。那知東屋裏尚未完事,只聽得西屋裏一片聲響。忙出看時,王仁和寶蟾已被多人赤身背剪在那裏。
只見有人指道:“這是馬龜!這是同來的奸黨!”衆人不由分說,也用草繩拴起,送到縣署。
賴大才出堂來,見了王仁,怒從心起,拍案罵道:“男女裸辱公堂,甚爲可恨!先各打二十,然後再訊。“兩旁”吆喝“一聲拖下去,如數打訖,才放綁着衣,及帶上來,又吩咐明日再審,已退堂了。該房矯命,將邢、王、馬發入班房;寶蟾官媒收管。那知王仁本是膏梁,一路又鬧虛了身子,一驚一凍已病入膏肓;再經刑杖,不到三日,就嗚呼了。馬二心想:“已成命案,究出原由總無好處,不如早尋自荊”邪心一起,只見蔣玉函來道:“兄弟同我去罷!”馬二果依他,如法同去。
次日,賴大得知一案二命,十分着急,聽了朋友計策,--先發制人,就將本事據實詳辦。幸得本府明白,叫去吆喝了一頓,即刻親提審究。先將地棍詹和人等審實局詐,打的打,枷的枷,都開發了;然後將馬二與寶蟾偷盜同逃一案,改作馬二因被獲畏罪自盡,將姦婦解京歸案另結。那知解到稠桑,寶蟾忽見呆子滿頭血對他,他發驚喊倒地,就沒氣了。此是後話。
且說太守知邢、王都是臬司至親,案情已替他開脫,忙請了進去,致了多少的安;要求他將王仁之死,只說急病,邢大舅應允。即刻厚備程儀,送他往臬司署去。
岫煙夫婦見了,一番悲喜,自不必說。邢大舅深恨賴榮,想去告訴寶玉,且商量坐口子事;岫煙也要遊西湖,擇日備船到杭。郡主趕忙接入,留在署中盤桓,外面也唱戲請酒。席間,邢大舅將這事詳細告知,並將賴榮打王仁也說出來。寶玉聽了大怒道:“這樣奴才,不竟翻天覆地了?“寫信與賈蘭,叫他回明賈政:勒令他告病;又寄諭,諭知賴大,叫他到清江將王仁換棺另殮,就同他兒子船一起回去。
如今且說岫煙到後,自然郡主要請他湖上逛逛。到這日,不過仍是雲、探、紋、岫一班人,先到望湖樓喫早飯。只見西邊人千人萬,擁擠不開,叫人去問,卻是地方上叫兩個女子走索。郡主吩咐移至樓前走。
不一時,看場圍處經一條索,有十丈長。打起鑼來,那兩女子肥瘦相當,兩溜秋波,一彎瘦玉。手裏擁着一竿,竿上兩頭掛有沙袋。那女子攧準了在索上放步飛走,竟是”飛仙天半“;一會兒陡然仰臥,將兩瓣蓮鉤鉤着慢慢起來;一會兒陡然坐下,將兩枝藕臂扶着立起來,盡態極妍,無所不至。郡主大樂,賞了十吊錢。姊妹二人上樓謝賞,郡主問:“多少年紀?”
他道:“同胞生的,十六歲了。父母都故。因嬸子這技藝出身,遂傳授了。”便問他:“尚有何技?”他道:“上竿、跑馬、舞劍都全的。”郡主命且試來。只見豎起雙竿,他二人卸了外裝,只穿月白洋縐繡花襖,大紅鬼子闌干鑲的夾褲,縛着褲腳,飛身上竿。到了上面,舞一回,唱一回,正在熱鬧,忽然身離了竿,跌將下來,大家着驚,那知他已輕輕立在地下。郡主又命將馬牽來,二人各抹了一匹胭脂五花馬,揚鞭跑過蘇堤方纔折回。兩馬交時,忽然互換,一會兒雙手拱着,作拜觀音勢;一會兒一腳立着,做金雞獨立勢,無所不至,方纔下馬。郡主又命他舞劍,更不必說,花團錦簇,十分好看。
郡主有心提拔他,問他:“肯跟我麼?”兩人跪下,含淚道:“小的們無奈學此下賤技藝,若得郡主收錄,生死不忘。”
郡主見他出自摯誠,就叫他叔子來說明:賞他一百銀子,留此二女。他叔子千恩萬謝,道:“我嫂嫂生侄女時,夢見兩個相公來道:‘我們叫香憐、玉愛,因生前甘心風月行事,今罰作女身。前墮煙花,後受誥命。’不想果遇着郡主,真真萬幸!”
郡主就帶了回署,令他各揀徒弟二十四人,教習弩箭劍法,以備不虞。郡主等也常去看操。
一日,從箭道相過,見一老婆子在那裏採桑葉,便問:“這時候要他何用?”回道:“養二蠶。”湘雲道:“怎叫二蠶?”李紋就把“二蠶”原委說了一遍。黛玉道:“我正想重起詩社,這題目很新,何不各做幾首?”次日邀了湘、探諸人,在定香亭小飲,分題。不到申牌,都完了。只見郡主的道:
太平書裏記同宮,依舊東京驥足空。
今日原蠶渾不禁,笑他泥古漫荊公。
柘珍何必問山農?沃若桑陰夏乍逢。
風戾老番心事切,半窗梅子雨初濃。
啼鴂聲中起箔齊,陰陰夏木四圍低。
遠揚罷伐翻新樣,斜倚茅檐綠一梯。
蠶月題箋紅已褪,村村風景不前殊。
忽來生客衝門入,懊惱豪家索夏租。
湘雲的道:
採繭時過月四三,又將舊譜按準南。
青秧未插黃梅近,破費工夫看二蠶。
暖多寒少謝天公,不用蠶房宿火籠。
愛聽街頭呼散葉,剪刀聲靜綠陰中。
夜短真看到十分,幾回倍飼葉辛勤。
最防一陣驚雷響,卻是翁翁豹腳蚊!
絡絲鄰女話依稀,雪繭頭蠶一樣肥。
聽得阿孃親口說,今番要織嫁時衣。
探春的道:
春蠶才了更原蠶,且喜條桑事舊諳。
林外緯車剛響罷,又將捧種浴溪南。
紙閣蘆簾火一篝,春寒曾憶爲蠶愁。
至今五月涼如水,輕慢闈爐不上鉤。
飼蠶曾說愛溫和,此日翻嫌熱較多。
輸與鄰家諸女伴,一聲涼唱採蓮歌。
仍願山頭繭似銀,憑誰要術說齊民。
再生四臥渾相似,遮莫遺風道愛珍。
李紋的道:
同宮何必禁原蠶,桑柘重陰俗舊諳。
爲報乘船如乘馬,任他騏驥病江南。
絹鄉浴種晚風前,正是乘陰五月天。
曾記枝柯空陌上,今朝又見小於錢。
炎宮火傘報新晴,梯倚鄰牆夕照明。
一樣猗猗歌沃若,底教金剪竟無聲。
花謝繅絲豆莢粗,筠籃女伴笑相呼。
梅酸筍苦都嚐遍,可惜枝頭紫葚無。
岫煙的道:
幾日春蛾種乍生,似從璘藉悟前身。
眠頭捉憶黃梅候,屈指今朝又數旬。
底事江南六月天,門糊紅帖尚依然。
碧筒未敢消長夏,只解勤勤問箔邊。
最關心是十分收,願似春三箔上稠。
幸喜天炎寒不怕,小姑辛苦汗頻流。
誰家嬌女伴偕行?團扇還同筥共擎。
綠漲柔柔剛雨過,採蓮歌裏剪刀聲。
寶玉的道:
秋母傳來豈自今,笑他著作漫成林。
繭絲半爲彈冠誤,辜負年年壓線心。
農家作苦最辛酸,剜肉醫瘡一例看。
不是綰湯貪再煮,新絲五月已輸官。
長日如年煮繭才,夏遊重賦值恢臺。
三眠三起都如舊,只少聲聲布穀催。
欲繪豳風圖一函,熙朝盛事迥非凡。
漫勞海子冰蠶獻,甕璽年年應瑞鹹。
大家互相讚賞一會,黛玉道:“好是好的,只是寶二爺四首全是祿蠹脾氣了。”
正說着,轅門鑼聲大振。差人問時,林解元中了會元;甄姑爺中第二;周小姑爺也中了。大家彼此道賀。正熱鬧間,又報焙茗已回,寶玉忙叫他來,問京中近事。問得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壯士軍中求故劍 美人帳裏戮殊魁
卻說焙茗到署,寶玉見了,先問老大人、老太太安,隨後便問:“有何近事?”焙茗道:“別無甚事,只環三爺已另對了親。說通州有一大戶,本是金陵王家,因在館上當差,就娶了位二房太太在京裏住下。後廣東做知縣回來,有十萬之富,並無子嗣。大戶死了,那太太在宅裏本家螟蛉一女,說:‘肯做養老女婿,將來送終後,家事全是他得。’環三爺動了貪念,求着太太。太太因自己一家,就允了。環三爺差人去說,那裏說:‘親是肯對,但不準有房裏人。’三爺竟要打發彩姑娘起來,把彩姑娘氣得上吊,幸虧芙蓉仙顯靈救了,還對他說:‘再生有路,緣在南方。’所以彩姑娘立志要在江浙出家,大太太和薛太太叫奴才夫婦送來,已在堂上。”寶、黛因忙叫快請,及進來,跪下就哭。郡主忙拉起,道:“哭也無益,請起來細商。”彩雲又將前事訴說一遍。郡主道:“西湖上怕少庵子,但我們去了怎麼着?我的意思,不如到我家庵裏和蕊官做伴兒,可好?這庵名又合着蓉仙暗號。”大家說好。彩雲又謝了,遂去尋芳官等。
大家都替他憤憤。五兒道:“環兒荒唐已極!但難得你揀得好主兒,還要把茯苓霜送他,累我幾乎打竊案官司。”芳官道:“環三爺待他本好的,不然,爲什麼見了人家薔薇硝,就硬要來給他?不過如今色衰罷了。”紫鵑道:“人家心裏正不自在,你們還要拿他開心!只問姐姐,晴姊姊怎麼這樣靈?”
彩雲道:“他靈的事多着呢!前日,玉釧姐姐難產,虧得他送一丸藥來,就產下了。王善家害熱病要死,忽道:‘陰司裏說他造言生事,害了仙妃,罰令拔舌。’就將舌頭拖出,嚼得粉碎死了。所以香火越盛,朔望連太太都去拈香呢!”隔了一日,蘇州來接岫煙,彩雲就同他船去了。
郡主纔在大關送行回來,忽材官飛馬來報:“甄姑爺點了狀元;林舅老爺點了探花;周姑爺點了傳臚。”忙回署中與老太太、湘雲等作賀,合城各官也來道喜。
鬧了幾日,又接內務信,知仲妃親制繡幢一對,命寶玉派員送普陀供養。寶玉因未至普陀,又要海上巡察,就奏準親去。
到寧波時,那提督馮紫煙本是世交,留住半日,方開船出去。
招寶山下便遇着柳湘蓮,道:“目下海上‘黑霧大王’甚爲兇勇,兄弟你莫去!愚兄代勞罷。”寶玉不肯,便拉芮珠陪着同去。
到山上,天尚正午,寶玉正在掛幡,忽然黑風陡作,黑霧迷漫。和尚道:“不好了,大王來了!”寶玉驚得打戰。湘蓮道:“莫慌!我且去抵敵,芮兄弟你與二爺作陪。”匆匆下船出陣。那知風勢太緊,未經三合,早已船底朝天,英雄落水,手下兵弁非遁即降。洋匪蜂擁上來,芮珠十分着急,幸寶玉將寶珠掛起,大王妖霧到得山下,早已風息浪平,方纔敵祝那大王正想設法上前,恰值馮提督引兵來救,黑霧大王暫且扎住不來搶山。寶玉忙燒信香,請晴雯仙駕。寂然,過了半夜,方來道:“二爺放心!郡主明早到了。”
原來杭州自寶玉去後,署中無事,黛玉衆人正在露坐乘涼,忽見蓉仙在空裏道:“寶玉被困普陀山,速速往救!”要再問時,已不見了。黛玉這一驚不小,一而即說去請周姑老爺,一面收拾行李,帶了花芳、柳婉及香憐、玉愛起身。周震夏得了信,也忙點起五百兵,同包勇家將一同進發。無如普陀從內地走要五六天才到,若從海上轉,苦無船隻;又風帆不順。黛玉道:“不必管他!且渡江去!”那知纔出得城,只見一位垂髫神女立在雲端,一眼望去似曾認得,正在踟躕,忽見神女道:“郡主莫慌!我助你順風,你將渡船做坐船罷!”說罷,將裙一條繫於桅上,吹了口氣,頓時,順風大作,連船家不能做主,已從鱉子門開出海去了。舵工只得拿緊了舵,任他飄蕩。天才黎明,隱隱見了一羣船折戧下來,忙去問時,恰是馮紫煙得了寶玉的信,點一千兵來救。那知被黑風、黑霧壓住,不能取勝,敗陣下來。
彼時,兩軍相遇,各訴原由。郡主命將兵並在大船上,仍舊順風進發。不到十里地,那邊看見船來,也早放船迎敵。船頭上一個漢子,身穿青直綴,披髮赤腳。候船將近時,把劍一揮,頃刻風吹霧立,一氣迷漫,霧裏還有無數金蛇攛將過來。
這裏船如何敵得住?又想要走。郡主在敵樓看見,忙用一個掌心雷打去,頃刻霧氣全消,青天白日。那廝見法已破,又將小銅牌一面,在將軍柱上一拍道:“水族助陣!”又早波濤洶湧,水中如簸箕大的蟹,臂膀粗的蝦,以及吸潮海鰍,吹浪江豚,千奇萬怪,無所不有,都向船頭張牙舞爪而來。這些船,那裏還立得住個人,郡主忙又一個掌心雷打去,打得那些水怪死的死,逃的逃,盡數不見。
那時,兩船已經相接,只見黑漢道:“這還了得!”提着潑風刀霍地裏跳過來,香、玉二人也各持雙刀出船接戰;柳婉在旁看見黑廝兇惡,輕輕把袖弩發去,早中黑漢左眼,“阿呀“一聲,已跌入他的船艙內。香、玉二人正要搶過去,只見一個白妖的婦人,高髻拖鞋,一把繡鸞刀迎住,道:“不得無理!”彼此戰夠多時,那婦人忽背上伸出一隻手來,將香憐抓去,幸虧郡主眼快,接手一個掌心雷,他方將這手縮入,香憐已跌在船旁水內,幸搭了一張蒿子,方得上來。玉愛一人有些怯戰,花芳便舞着馬祖銅棍出艙來,道:“玉妹少歇!”那婦人便來戰芳官。芳官怕他又伸出手來,忙用分身法把身一搖,頃刻變做三十六個芳官,一樣用棍團團圍祝那婦人知不能取勝,又記掛中箭的人,把刀一掩,將身一縱,跳入彼船。郡主見了趕忙擂鼓,大家將火球、火箭,乘風拋射過去,那邊怎麼受得住?分做兩陣,一隊入黃盤上澳,一隊入黃盤下澳去了。
郡主忙命船向普陀進發。芮珠見了旗號,即稟知寶玉開柵放入。寶玉自在二山門迎接,見了衆人,眼圈一紅,道:“林妹妹,虧你們來,不然幾乎不得相見了!”遂同到殿上,拜了菩薩,轉入客房,各訴近事。寶玉慶賀五兒的功,因問:“袖弩幾時學的?”五兒道:“這是湘蓮哥哥在京師傳的,不過得了隱身法,欺他不見,發來便準了。”寶玉隨命僧人備齋特犒師,暫且歇息不提。
如今且說湘蓮落水之後,抱了一張篙子順水淌去,昏昏沉沉不知多少路?忽然被岸攔住,方掙紮起來。信步行去,一片平沙,全無人跡。走了半日,忽見一山擋路,雖不甚高,恰被藤蘿荊棘纏滿,遠遠望去,上面似有人家。湘蓮道:“總是餘生,且爬上去。”爬了一會,果露出一條樵徑來。依徑走去,有一座豆棚,正開着豆花,靠棚有一對門卻關着。
湘蓮便去敲門,忽聽得裏面鶯聲滴滴道:“誰敲門?”湘蓮道:“迷路的。”裏面道:“這裏那有過路的?”“呀”的一聲,開門出來。看是個十七八歲閨女,雖村妝打扮,光豔動人。又像那裏見過?湘蓮呆了一會,道:“我們是失足落水的,已經餓了幾頓,姑娘家有飯見惠一頓,飯錢加倍奉還。”那閨女道:“哥哥不在,不便。”說着,只聽前面問道:“妹妹,你替誰說話?”那女子道:“一個落水人客要喫飯。”又聽道:“你進來,等我去。”不一會,走出個二十幾歲、麻臉後生來。
湘蓮忙又將前情告訴,又拿出一塊洋錢送過去。那人道:“這倒不必!但尊駕不像做生意的,且請坐!”只聽得後生進去,叫妹子燒飯;自己拿了只竹藍,往前面去了。
不多時,同了個三十來歲、白麪的說笑而來。後面那白麪的纔到棚下一看,忙跪下道:“請大人安!”湘蓮喫了一驚,也忙雙手扶起道:“你莫認錯,我不是大人!”那白麪的道:“小的朱貴,今年還在營裏伺候。後因母親多病告假回來,大人還賞了十兩養膳銀。大人忘了麼?”湘蓮想着不錯,便道:“如此好極,我實因剿捕洋匪失利,落水至此。”朱貴道:“大人事,小的盡知。但大人怎樣來的?”湘蓮道:“我從西北荒山裏硬踹着來的。”朱貴道:“如此甚好!若從前面來,有人看見又費脣舌了。這裏最僻靜。他姓尤名奇,做人最好。大人且住下再商議。”
正說着,裏面這女子託着盤,盤裏一碟鱟子,一碟灰蛋,一碟海蜇、土失,一壺酒,叫道:“哥哥。”那尤奇接來擺下;又覆身送出一碗南瓜炒豆腐,一碗紫菜鴨蛋湯,一甌飯。湘蓮留心看時,只見那女子穿着件白夏布衫,一條月白夏布滾邊褲,一雙小腳,生得發元可鏤,膚白如脂,只脖子裏一道絳痕,好似一條紅線,尤覺心動。正要問時,朱貴道:“大人請用酒!我把這裏光景,細細告訴大人。”湘蓮道:“很好。”
朱貴道:“這裏那賊頭本叫‘鑽天龍’,就在天津洋麪劫商被賈大人擊敗。南徑後,遇一道人傳授妖法,因在浙洋聚衆搶劫。遇着官兵,就行起法來。--遍空黑霧,內有金蛇似的衝將過來,斷不能敵,就自號‘黑霧大王’。他女人叫‘白雪夫人’,也有法術。前勝了大人後,正想去搶賈大人,不知來了幾位仙女,不但破了法,並把大王傷了一目,現在在公館養病;他女人卻領兵在船上。大人不知,前日標下弁兵因霧勢利害,假意投降的有三百餘人。他連船派在中間,叫趙把總、錢外委管領。小的曾去看過他們,他們多感念大人恩德。只要大人寄信去,請得幾位仙女來禁住妖術;我們奉大人從中起事,再請賈大人發些兵來救應,有何難破?破了再到下澳去,破他青霞小姐不遲。”湘蓮大喜道:“你話不錯!我寫信去,賈大人也必依!但怎樣通信呢?”朱貴道:“這裏離普陀只廿裏,只要煩尤大哥穿上魚皮衣,一夜到了。明日請仙女們坐一隻小船,到我們那邊關上上岸。那時我還有妙計。”
尤奇道:“去不難,我還要家裏去商量商量。”湘蓮道:“令妹麼?”尤奇道:“正是。大人不知,他生的時候,我媽夢見大士,大士瓶裏柳枝上忽跳下一仗劍女子來,說:‘我借你家裏住幾年。’我媽推沒屋子,女子道:‘不妨,我仍要向柳枝上去的。’醒來生了他,小名就叫柳兒。自小總依着他使槍弄棍,自命不凡。我若不告訴他,他竟可嚷出來的。”朱貴道:“有一句話不敢說,橫豎大人沒有娶太太,他妹子品格兒也俊,大人何不先聘他做了二房?尤大哥自然肯出力;他令妹自然也不嚷了;自家一家人住在這裏又便。”湘蓮正合下懷,便把袋內剩下的箭抽來拿着,道:“我竟聘他令妹爲正,若將來再聘者,折箭爲誓。”慌得尤奇拉住,道:“大人說了便是。”柳兒自然更樂。湘蓮修好了書,尤奇用油紙包好,又拴了一串倭餅,穿着魚皮衣,赴水而去。朱貴又將祕計說明,湘蓮點首,便辭回去,道:“大人連日乏了,安置罷!”
湘蓮送了出去,關門進來,見柳兒房門已閉,便去敲門。
他裏面道:“大人來意已知,功成不過一月,便可欽賜完姻,何必如此草草!”湘蓮聽了,更加佩服,自回房睡下。次日起來,一切面水、茶點,柳兒都已預備,一會又搬上飯來。湘蓮拉住同喫,柳兒只得從權。飯後同在豆棚下,下了幾盤象棋。
聽得敲門響,開出看時,是朱貴回來,道:“標下兵弁多知會過的,約定在東華寺會齊,隨即去關上等候。”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番邦女轉世聯芳 狀元妻故鄉撒谷
且說尤奇浮海而去,當晚到了。卻值包勇巡查,見了柳家令箭並書,忙傳進去。寶玉與郡主商量誰去?五兒上來道:“哥哥有難,我去救來。”原來五兒久與湘蓮認爲兄妹,倍覺親熱。寶玉道:“很好。你可帶香、玉二人同去,芮珠也同去幫着,我這裏一面差周姑爺來接應。”柳婉又挑八名女將,立刻開船,到關上已將未牌。朱貴接應進去,同到尤宅。
湘蓮一見,笑道:“我算定妹子必來!”便附耳將密計告訴他,他轉告知香、玉二人,道:“這是軍令!”二人把臉一紅道:“如此,還得打扮!但單衣薄裳,兵器藏在那裏?”大家聽着呆了,柳婉道:“不妨,有我擲花爲號便了。”二人忙到棚下,重勻粉臉,再整雲發,各着一件西湖碧三鑲熟羅衫,水墨紗三藍繡的衩褲,三寸紅鞋,外面各披一件青羽紗褶子,頭上戴一個洋笠,隨着朱貴進去。
原來黑霧大王性最淫亂,所以借養病爲名,與那些大腳科提婆裸逐取樂。那東華寺關本是私渡口子,黑霧因朱貴會溜鉤子,特派管關。那日下午先來說道:“有兩個南蠻女子,慕娘娘法術、私渡過來從軍,還是領他去呢,怎樣?”黑霧聽了,道:“且慢!你晚上先領他來,我開開心再說。”故而一直領到裏面,黑霧已坐守着,見了拉住手,仔細一看,竟有些像“伯嚭見春鴻、秋雁”光景,忙叫快備酒來。兩邊答應着擺上席來。他倆卸去外衣,十分妖豔,引得大王心醉神迷,又將湘鉤橫在膝上,弄出舊時姿態,道:“天怪熱的,也叫他們散散。”
大王笑道:“遵命!”伺候人等落得各去歇息。兩個左一杯,右一杯,勸了多時,那大王已沉沉大醉。忽見空中擲下一茉莉球來,二人搶上去,一邊一個將臂封住,只聽“喀嚓”一聲,柳婉已提頭在手,道:“地下不是你矛子麼?”三個人舞起兵器,一路殺將出來。到後門,朱貴正在探頭探腦,見了將大斧劈開了門,一鬨而出。
走不多路,柳兒、芮珠同了女兵也來接應。朱貴引路,到東華寺去會齊。忽尤奇跑來,道:“柳大人已下船整頓,請也下船罷。大家取路回南。”柳婉道:“且慢!誰同我索性去結果那女的來?”柳兒引柳婉從小路斜叉上去,將及半里,聽得船上悲聲大振;又見岸上火把齊明,喊道:“娘娘即刻上岸!”
柳婉就令尤柳躲着,自己用隱身法立在跳板上,將袖弩裝好,等這娘娘上了跳板,“颼”的一響,那白雪夫人已倒身入海。
柳婉見大功已成,忙同柳兒趕來上船。湘蓮見了,即刻揚旗升炮,喊道:“定海鎮全軍在此!誰敢上來?”說着,火槍火炮把那些艇匪攪得三分四落。那裏外面炮聲響處,周震夏又來會親剿。可憐五千洋匪,蛇無頭而不行。亂奔亂攛,死了二分,降了三分,餘的逃到下澳去投青霞姑娘去了。
那姑娘正在下澳駐紮,忽見敗兵來投,得了兄嫂凶耗,不禁大慟,就命在山上設臺望祭,哭得幾次暈去,連軍中將弁無不失聲。這消息報知寶玉,寶玉忙聚衆商議,道:“他這樣光景,大有素服向師、白旗起義的光景,須先去剿捕他纔好。”
湘蓮道:“他就不來,難道留這蠻丫頭在海上不成?”點了芮珠做先鋒;寶玉與郡主做中軍;湘蓮居左;周震夏居右;馮紫煙爲合後,順風揚帆直抵下澳。青霞得信,將船隻調出海汊抵敵。芮珠見了,殺將過去。那裏兩個頭目,一叫卜耀命,一叫都是史,便來迎敵。在船上戰了幾合,早被芮珠一槍一個了命,他便施展虎威搶入敵軍,左衝右蕩,那些船隻幾乎掙扎不祝忽見一員女將,披着黃頭髮,打着聯垂,滿頭戴着都是瑪瑙、珊瑚、貓兒眼、祖母綠,身上穿着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拿着雙戟。芮珠舉槍刺去,他將雙戟夾住,喝聲“去罷”,早把芮珠跌入海中,虧得包勇、朱貴竭力搶回,已淹得半死。
那女將招呼後船衝來,這裏船紛紛退後。郡主命香、玉二人接戰,戰了一回,香、玉只顧上面戟刺,那裏知他雙戟是渾鐵鑄的,中間藤裹,下面仍露出鐵的葫蘆,到緊接時,忽將鐵葫蘆分開,望這兩隻小腳一掃,二人跌倒。芳卿見了,忙將馬祖棍出戰,覺得傢伙沉重,想用分身法來制他,青霞笑道:“這也算法?”抓出一把金豆一撒,那化身被金豆一衝,頃刻不見。
芳官元神着了傷,也就敵不住了。柳婉隨即提刀出救,諒難取勝,因用隱身法暗傷他;他用一小鏡照來,已見柳婉在後,便用戟往要害處一挑,險不把芙蓉魂挑破了。柳婉虛晃一刀就走,青霞游水過船。忽見尤柳兒喊道:“慢來!”持斧亂劈,弄得青霞全無主意,亦且戰久腿痠,仍即回船。柳兒意尚不捨,他將戟往海一劃,頃刻一垛金牆阻路,只得退回。寶玉見如此利害,甚是納悶。
忽花芳來說道:“昨日降的女兵中有個和兒,就是醉金剛倪二的女兒。倪二前在天津從賊,被亂兵殺死,和兒跟下海來他說:‘這小姐倒能文能武,十五歲時做了一首詩,中國一位薛姑娘和他相好,帶上京去已經傳誦。’”寶玉道:“是了,就是琴妹妹拿給我們看的。我還記得他結聯明明說:‘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待我和他一首,叫和兒帶去和解和解,看情緣是淺是深?”一面把詩做就,道:
憶得垂髫日,曾聯異國吟。
如何人似玉,翻使戟如林。
泣漫燃箕問,緣還並蒂深。
紅樓釵十二,遲爾結同心。
後面寫着:“《憶舊抒情》(奉和青霞閨友原韻),伏希裁示。寶玉具稿”兩行小字。就叫和兒撥一隻小船去。芳官也要同去,黛玉道:“倘有差池,這還了得?且等他去,無事再說。”
芳官因拂了意,回船喫了幾杯悶酒,和衣便睡。睡下見蓉仙來道:“芳妹,我和你一所塊去。”拉着同走,前面尚有兩人,走至近時,恰是可卿、鴛鴦,大家拉手同到一間屋裏坐着。
一個小姐拿幅詩箋默默看着,忽放下嘆道:“兄仇如海,萬無降理。只好留結再生緣罷!”可卿便附着他耳說會話,他便嘆道:“活也是降不可,守不能,不如一死以全名節。”說到這裏,可卿望着他拜,他走入房內,解下一條汗巾掛在樑上,可卿忙拉杌子湊過來,他方站上,可卿把自己系的汗巾向他一拂,拉着同去了。這裏蓉仙就把鴛鴦往這小姐身上一推,把劍將汗巾割斷,向芳官道:“明日早來,大功成矣!”說着就走,芳官趕着問他,忽然夢醒。正坐起脫衣,只見寶玉悄然到來,道:“我因軍務愁心,焚信香請蓉仙,直至此刻纔來。忽道:‘明日功成,問芳妹便知。’特來問你。”花芳因將前夢說了一遍,決計明日去探信。黛玉因蓉仙之言,也應允了。
且說鴛鴦被蓉仙推醒過來,只見身臥牀上,一屋裏擠滿了人,也有送蔘湯的,也有幫着捶腿的,見開了眼,都道:“好了,好了,轉過來了。”卻一個不認得,定了一回神,起主意便道:“你們且退,明日再說。”大家鬨然散去,只留兩個大丫頭在屋裏。停了一會,鴛鴦道:“我要睡,你們也去。”方纔都出去了。左翻右覆實是不解,剔燈看時,桌上一封書,抽出來看,是寶玉親筆一首五律,是情詩,又不是情詩,落款是“青霞女史”。再看壁上,有一張寶琴的筆跡,寫着“青霞賢姊”,愈生疑惑。看窗上天已黎明,知定有人進來,重又睡下。果然,那兩丫頭同了一廿來歲女後生進來道:“和兒請示,還是住下怎麼?”鴛鴦不知怎麼回覆,忽院子裏道:“姐姐們回聲姑娘,那邊賈巡撫因和兒沒回覆,又差一位芳姑娘在此,如何發落?”
鴛鴦知是芳官,大喜道:“快請!”和兒也跟着同去,大吹大打,放炮三聲,方纔吆喝開門,和兒才同芳官進來。鴛鴦道:“芳妹妹,你來了麼?”芳官道:“我爲了你來,那得不早,請暫退左右。”鴛鴦把頭一搖,大家退出。芳官坐向牀上道:“鴛鴦姊姊,你悟了麼?”鴛鴦道:“我正不悟。我自從過去後,總跟着老太太。昨兒,忽叫同了蓉大奶奶去逛逛,遂同到了這裏。以後光景你親見的了。”
芳官將前事說了一遍,笑道:“今兒也不怕你不嫁‘寶天皇’、‘寶皇帝’了。但要做得機密,不可給他們看出。”鴛鴦道:“我就吩咐他們,如何?”叫人進來,一面梳洗,一面傳鼓升座,就將“天兵勢大,枉送性命。願降者降,願散者散”的話說了。衆人原靠青霞一人,見如此說,誰敢不遵?
青霞進來,留芳卿午宴,託他先容,準於明早投誠。寶、黛二人大喜。次早升座,青霞率領大小三軍來中軍,跪呈軍冊。
黛玉忙雙手拉起,低低叫了聲鴛鴦姊姊,就拉入內帳。這裏寶玉將軍冊分交周、柳二人檢點犒賞,自己也進來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未免有情酬月老 似曾相識畫花神
卻說寶、黛受降之後,次日放炮開船。到了鎮海向招寶山逛了一回,另換坐船往內進發。過曹江時,黛玉要去進香,大家同去。只見廟貌巍峨,佳城蔥鬱,果一名勝。寶玉道:“不可無詩!”黛玉便提筆寫道:
曹娥廟裏鼉鼓鳴,曹娥江上秋潮生。
潮生潮落自今古,渡江死孝成娥名。
寶玉道:“這句好!道他心事一語包括,底下讓我罷!”
因續道:
而今多少江頭女,白足操舟自來去。
私禱神前別有詞,比肩雙玉憐夫婿。
黛玉道:“你又混派誰?”寶玉道:“總不是你。”黛玉道:“你現說‘比肩雙玉’往那裏賴?”寶玉道:“難道你是‘白足操舟’麼?”一笑,動身又遊了禹穴、蘭亭,直到初五到剩黛玉因知在城文武預備花紅酒席,在烏龍廟與寶玉慶功,便要分路入城。那知探春與湘雲商量,糾合了各位太太,在西邊一樣預備綵棚,鼓吹動處,分頭下馬受賀,十分熱鬧。及到署裏,但有紫鵑一人迎接,寶玉忙問:“四兒呢?”紫鵑道:“恭喜二爺,絳霞妹今早子時已孿生雙子!”寶玉歡喜,忙謝天地祖宗。到了七夕,又是慶功宴;又是大公子試周;又是兩位小公子洗三,合城文武都來叩賀。錦上添花,人人豔羨。寶玉卻也乏了,便歇息了幾天。
忽報甄狀元、林探花到門,忙命請進。狀元先請老師、師母升坐叩謝,寶玉道:“妹夫,你再這樣,我就惱了。”狀元遂同探花行了常禮,探花就去見了他老太太。到午後,寶玉治酒接風,便問:“有何近事?”探花道:“別無近事,只環三爺已入贅去,那知就是劉姥姥外孫女青兒。因他家本與王府聯過宗,故爾繼過去的。”寶玉道:“近來聯宗也多。”狀元笑道:“這算什麼,芸哥兒和小紅姐做了親,林兄弟還自認叔丈人呢?”探花道:“也不妨!柳大人和五兒妹妹不一樣嗎?倒是他託那個人,須替他打算打算。”寶玉問:“什麼人?”
探花道:“我們過天津,那芸哥兒迥非昔比,肥頭胖耳,竟是位總管少爺了。一日,不知那裏薦一卜姓長隨來,二哥收下,就到帳房裏參見。那人磕頭打千,站住回話,很循規矩,倒是芸哥兒認了一回,認出是他舅舅。細細問他,才說:‘實因在窯子裏過了幾夜,染瘡爛去下體,連鬍鬚都脫下了,不敢見熟人,才鑽了門子去跟官,薦到這裏,已花好一注了。只求少爺看顧些,大人千萬勿提破。’仍舊‘奴才長,奴才短的’,弄得芸哥沒法,託我們帶來交給你呢。”寶玉道:“顛倒顛倒,實在可笑!且叫他來瞧瞧。”卜世仁忙上來磕頭請安。寶玉問他,他也只得直說。寶玉因說:“我沒有帶得太監,派你上房傳話罷。”他叩頭謝了。席間,又說起要同湘雲回家省墓,並要到湖州史太守處一轉,寶玉說:“極該!”遂擇日備船啓程。
這裏探花在署無事,因到郡主上房閒話。才進內戟門,恰好香憐、玉愛回話出去,對面撞着,忙上前請“舅老爺安”。
絳玉扯起看時,隔世同窗,忽然見面,自有“韓厥服改矣”光景,忙進去問郡主。郡主說明來歷,探花就要請他試技,郡主道:“他們已得軍功,不便再顛蓮倒玉,只有舞劍尚可。你能看棋勝,我就舞與你看。”姊弟遂布棋對下,真個長日惟消一局,完時已近申牌,郡主恰輸了半子。一面擺夜飯,因叫香、玉來告訴原故。二人不敢不依,緊帶兜裙,舞將起來,一來一往,真個“瀏漓渾脫,不減公孫”。早把探花他像獅子向火烊在座上了。舞罷,郡主道:“不可無詩。”探花忙要香憐扇子來,題道:
沉沉更鼓斷蝦蟆,觴政寬時笑語譁。
低唱淺斟全不慣,劍光如雪撥銅琶。
又題玉愛扇子,道:
酒闌人散漫留髡,瘦骨癡情與孰論?
彷彿王家雙姊妹,春紅渡口喚桃根。
郡主知他已鍾情,便叫香、玉各敬一杯。探花一口雙幹,道:“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笑着而散。過了幾日,湘雲夫婦回署,大家接着說起”狀元夫人撒谷“一事,寶玉道:“我早已記及,因天氣太熱;又海上的事忙鬧了一晌。如今林兄弟吉期已近,不如過了初三,竟狀、探夫人雙撒谷更妙!”大家說:“是。”
到了初三,林絳玉又是新科探花,奉旨完姻。又是撫憲表弟還兼舅老爺仁錢辦差,敢不奉承!儀仗鮮明,燈綵華麗,不必細說。誰知新郎到門,裏面傳出話來:“要有了‘催妝詩’,才肯請轎。”幸而林郎才佔八鬥,在茶筵上當將“雙合箋”,用上、下“平韻”做了三十首進去。不多一會,發將出來,圈圈點點,恰如婉兒評沈詩一般。絳玉兀自佩服,只聽得裏面吩咐:“啓吹,請轎!”探花忙奠雁領轎不提。
過了兩日,平海的恩旨也有了:寶玉着加封定國公,食雙俸加尚書晉少保;郡主晉封宣文定武淑惠公主,仍食雙俸;蔭子定海侯;柳湘蓮升浙江提督,世襲都尉,賜金蓮炬,與尤氏完姻再赴新任;周、馮俱從優議敘;包勇、尤奇准以護衛用;朱貴准以守備用;芮珠準作武進士一體殿試;花芳、柳婉俱晉封淑人;青霞女封恭人,亦賞與寶玉爲妾;寶玉餘外諸妾,俱加封安人。大家稱賀。
湘蓮定了十二合巹,以便十五陪同撒谷。那日繁華熱鬧,與探花一樣,因都是標下承辦,倒整齊些。到夜間,兩口子在豆棚下已下過棋的,自然更有殺着了。
到了十四,先命預備五乘憲轎,及一切儀從。到十五辰牌,先把探、尤請來陪湘、賈喫了飯,然後吩咐把五家儀從合爲一隊,挨次先行。共有三里地長,竟是一條軟繡街便了。頭對狀元朱牌,上了正陽門城,這裏轎子還未出轅門呢!直等儀從過完,方望見轎子緩緩而行。每乘轎前兩對騎馬的女侍:一提香爐,一提角燈。只見第一乘,坐的年紀不到三十,丰姿俊爽,體格溫和;轎板上放一小小玉盤,盤裏貯着新谷,隨手撒去;燈籠上寫:“狀元及第”。第二乘,坐的年紀不滿二十,體態幽嫺,容華明秀;也捧着玉盤撒谷;燈籠卻是“探花及第”。
第三乘,坐的威而兼媚,樸而能文,別具一種標格;手裏捧着一口鴛鴦劍;燈上寫着:“浙江提督軍門”。第四乘,坐的年紀也將三十,端莊流麗,骨重神寒,以手捻海南伽南珠一串嗅着;燈上寫着:“鎮浙將軍”。第五乘,綠呢轎幄金黃轎槓,抬轎的多有頂帶;轎中坐的年末三旬,真個“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富貴神仙,莫能名議;燈上一面大書:“宣文定武淑惠公主府”;一面寫:“浙江巡撫部院”;手裏捧着一枝御賜金如意;後面緊跟香憐、玉愛、青琴、素書,其餘侍女不可勝數。從正陽門迎至錢塘門,上來日已脞西。
忽見一年輕女子在冷巷裏哭着投井。湘雲眼快,便教停轎救人,香憐催馬下去,將他救起。探春道:“離我們那裏近。”
大家遂下城,同到將軍府來。叫這女子來,問他:“因甚投井?”
那女子哭道:“小的姓金,因姨媽逼我種罌粟花,我才尋死的。”
黛玉道:“傻丫頭,種花雅事,何必尋死?”那女子道:“他要我脫了衣服去種,我才急呢!”湘雲道:“天又不冷,就光着脊樑也不打緊,真真竹垞說的:‘怕解羅衣種罌粟,月明如水浸中庭’了。”那女子道:“你不但要把我上下衣服脫光,還要我把肚兜兒、縮搖兒、裹腳兒都去了,光赤體的爬着種;他又邀着幾個客喫酒看種,羞答答如何使得?只好自盡罷了。”黛玉心下明白,立刻叫巡捕把他姨母鎖來,又問他:“你叫什麼?”他道:“小的叫釧兒。因生的時來一道士,把這臂釧帶上,說:‘他有一金鎖送與薛姑娘,得了好處;這隻金釧送與你,有人取下來的,就是’”,忙住了口,大家齊問:“是什麼?”女子沒法,道:“就是姻緣。”說完臉全紅透了。恰好巡捕把他姨母姓金的拿到,朝上磕頭認罪。黛玉便問:“你這甥女怎麼來的?”那婦人道:“那年他母親死了,犯婦見他相貌清秀,養了五年。原想大來學些技藝,那裏曉得,人大智大,全不服管教。今日故意嚇着他,是有的。求開恩!犯婦本北人,丈夫現在管將軍麾下的戰餉。”探春大怒道:“知法犯法,罪當加倍!把他男人也鎖來!”黛玉道:“這倒不必!”便道:“依你說,你這甥女竟無用之物了。如今我們給你五十兩銀子,算這幾年飯錢,把他帶了去,可使得?”那婦人亂叩頭道:“太太只顧帶去,小的不要錢。”黛玉道:“三妹,今只借重你,賞個元寶與他,叫他隊長與本夫都出給,省將來鬧亂兒。”探春道:“那容易,全交給我!”於是先叫小轎送了院上去。
大家喫了些點心,重又陪湘雲上城撒谷。到正陽門下城,天已昏黑。六街上明月如水,都到院中,寶玉已邀周、柳及各位師爺開筵賞月,隨命立即擺席。上席首坐林老太太,對面李紋、尤柳兒,朝外郡主,下廂花、柳;下席首坐湘雲,對面探春、賈佛喜,朝外青霞,朝裏紫鵑、絳霞。喚了新到一班女檔子,清歌妙舞,快飲暢談,直到二更。聽外面鑼聲,柳、周已回去,然後探春、柳兒也告辭回去,老太太也回西院。
寶玉送客進來,一見釧兒,便問:“那裏來的?”黛玉告知前事,釧兒上來磕頭。寶玉道:“我試試你看!”把他手拉過來,只見白森森的膀子,黃鄧鄧的釧兒,乘興一拉,早已拉下。黛玉笑道:“何如道你,真真狗攬八堆屎!”寶玉道:“還有兩堆呢!”就帶着醉,後邊去了。郡主將釧兒安置與青霞同睡後,然後歸寢。
二十這天,先命他二人穿了四、五品命服,拜了和合,方向寶玉夫婦行禮,又請各位尊親行禮,大家道喜。晚上一樣擺席唱戲,比小戶人家正婚體面得多呢!
坐間,忽林絳玉道:“那月下老人籤詩首首都驗。姊夫,你求一,得一雙。果然娶了兩位如夫人。但你曾許重修祠宇,今竟食言了。如何使得?”寶玉道:“阿呀,不錯!”忙叫門上來,道:“漪園中月下老人祠快命工修整,限半月完工。”
果然九月初完了。寶玉便擇九日祭祠登高。到這日,林、甄二人先去,隨後湘蓮也來了,然後寶玉一品公服而至。那時太太們坐船亦已到齊。於是先請林、賈、柳、尤拜過,寶玉方同青霞、金釧深深拜謝後,郡主等大家陪祭,因彼此至親,不容迴避,同在望湖樓喫了面。
寶玉道:“今日不可無詩!”黛玉道:“先請你七位謝媒罷!”寶玉道:“當局者迷。倒請你們四位做的好。”黛、探、湘、李推不過,只得做了。黛玉寫道:
仙人逆旅巧相遭,翻書月下清光遙
招要未必燃藜杖,邂逅還同索棗糕。
斑斕古錦輕囊色,袖中仙譜何時得?
系足牢牽五色絲,柔情慾化三生石。
蔦蘿松柏翠陰濃,管領風光色界中。
顧我有情多繾綣,於卿甚事太癡聾。
兒人恰恰儔鸞鳳,紅顏白首都拚送。
蝴蝶蘧蘧栩栩因,鴛鴦世世生生夢。
霄闌聽月月有聲,舉頭望月月無情。
瓊樓不敢窺仙侶,婚牘何勞問姓名!
探春的是詞,調寄《一萼紅》,道:
白頭翁,掌人間鴛譜,韋固昔相逢。任爾山陬,憑他海筮,紅絲牽住芳蹤。便得朱陳締好雙,飛蛺蝶、盡日舞芳叢。寄惆悵,年來花開陌上,香火誰供?因此沉檀刻像,向仙官早晚,頂禮雍容,紅粉三生,青袍萬里,每傷陌路西東。願從此、別開情界,遍塵寰、怨曠盡消融。自在流傳漸看,瞻拜來同。
湘雲的是七律,道:
鴛鴦譜牒鎮年年,管領人家離恨天。
不少朱陳諧燕婉,幾家秦晉致纏綿。
赤繩系處金爲屋,白石貽來玉作田。
別有癡情向君乞,花須長好月長圓。
湘雲寫完,黛玉看道:“落句像你妹夫病時作的。”李紋的道:佳話曾從韋固傳,萬花管領獨居先。
多應紅線拋難遍,苦海來牽並蒂蓮。
貞姣恩仇世上多,偏誇匹偶定無訛。
三生一冊無情譜,不顧人間喚奈何。
風流藪澤萬千餘,姓氏氤氳托子虛。
色界情天吾勘破,不從君看一行書。
大家評閱了一會,重向樓上憑眺。
只聽一醉道士在那裏唱道:“但有月老祠,獨無花神閣。
美哉此少年,何如賈秋壑?”寶玉聽了大怒,命即拿來。及拿到時,寶玉究竟過來人,看他丰神瀟灑,已有三分悔意,問他:“你唱什麼?”他道:“因見紅樓,偶觸舊夢。唱曲度人,於你何干?”寶玉言下領悟,道:“亦欲盡花神,無仙筆耳!”
那道士道:“不難!但要菱一盤,酒十斤。三日後當繪之四壁。”
寶玉即命預備,道:“容再請教!”便同黛玉等回來。至三日辰牌,管祠的來,道:“那道人在樓上酣睡三日,今早下來說:‘壁已畫成,請你大人去’,特來稟知。”
寶玉當即同大家去看時,有老的,有少的;有道妝的,有宮妝的,有戎妝的;又像熟,又像不熟。及仔細看時:第一,仙姑打扮,手持梅花,上寫着:“東皇高之置度外”。第二,舊服含顰,上寫着:“晚風樓上杏花殘”。第三,宮妝模樣,上寫道:“落時青帝合傷神”。第四,垂髻含笑,上寫道:“夫婦也伊其相謔”,恰拿一枝芍藥。第五,身穿命服,頭戴一鳳,上寫道:“紅裙妒殺石榴花”。第六,一女尼,拿着蓮花,上寫道:“出污泥而不染”。第七,怨似湘娥、羅裙半溼,上寫道:“風波不信菱花弱”。第八,一番妝女子,上寫道:“一生風露替人愁”。第九,一女子手拿着九龍佩,上寫道:“爲他晚蓋有寒香”。第十,也一女尼,上寫道:“再生蓓蕾小春天”。第十一,一女子手持白巾,上寫道:“禍有懷胎福有根”。
第十二,一老婦人,村莊打扮,上寫道:“耐寒且有過三冬”。
中間也一老婦,是釀花仙姥,服極華麗,上寫道:“冬行春令,壽富康寧”。又一雉尾雙挑,身穿青鎖甲的女子,寫着:“催花仙使”。寶、黛二人看了,心下了然,恰不便說。大家瞻仰歡異,一番拜祭而回。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窈窕女投水悟前因 薄倖郎摧花膺現報
卻說寶玉纔到院署,已報:賈政入閣,寶玉補大農來京供職。於是大家商量:甄、林也假期將滿;李紋到京更有靠傍;探春也要去祝壽。相約俟後任到了,擇期同行。惟有芮珠武殿試,即令他先行,並令帶銀一萬去,於省親正殿另建兩進正房,以爲冬令風寒,由園中搬回棲止之用。芮珠趲行進京,先到榮府見過賈政,交明信物,隨向兩府各處拜謁。
那知賈蓉患病甚危,賈珍十分着急,忽於上一夜夢見賈敬對他說道:“東西兩府,一樣功勳。西府裏因老太太積德甚厚,目下寶玉夫婦又功在萬民,隆隆日起,不可限量;我們這裏因爾父子一味淫縱,到得外邊有‘東府裏只兩個石獅子才幹淨得來’的話。前日焦大死後,將前後事情一一哭訴先公。先公大怒,奏明上帝情願絕嗣,已無可救。幸瑞珠觸柱一節,冥中憐其孝義,轉女爲男,立功海外,即日來府。他與我們本有舊緣,來時可將寶珠嫁他,聊延一脈。切記,切記!至蓉兒病斷難好,急也枉然。”賈珍道:“老爺說的是不錯。但寶兄弟算有功德,璉兄弟他們呢?”賈敬道:“璉兒自鳳姐死後,着實改悔,兼之平兒一生心地好,又有功於府裏,故令他夫貴妻榮;究竟後嗣也難,仍歸柳婉所生之子,以償前件。至環兒並在世不久,三年內就誤服犀黃而亡,也斷無後!”說罷,將賈珍一推而醒。
次日,恰芮珠來拜,十分詫異,就把寶珠爲婦,贅在府裏,芮珠應允。後來,賈珍父子相繼亡過,所繼賈薔之子尚幼,胡氏、尤氏婆媳煢煢。幸虧芮珠已由武探花做了九門提督,與西府合力照應,才得成立,後話不提。
且說寶玉因絳玉與香憐、玉愛早有成約,就在啓行前,擇日合巹,然後於十月望日,大隊人馬起身,一路無事。到京後,寶、黛入朝朝見後,又向宮中及北府請安,歸來率領衆人拜見賈政夫婦。連日家宴,十分熱鬧。過了半月,寶玉將應辦之事陸續辦理。
青霞因告知寶玉,要到鐵檻寺替自身拜懺七日,擇地安葬,隨派了蔣瑤等跟着前往。才得聞起,他嫂子得信便送茶食香紙,並同了女兒奕仙來見。青霞一見便問他:“近作何事?”他道:“前因府中告假出來,充作媒婆。”青霞笑道:“嫂子這嘴,是六國販駱駝的本最合式。”嫂子道:“漫說我正有一事求你。”
青霞笑道:“何事?”他道:“前府裏大老爺故後,將嫣紅發出來。原說發還孃家,大太太要原價,交我去賣。孫姑爺知道便來尋我,許五十兩媒錢,先交廿兩。我因私下說與他了。
後來邢太太要錢,孫姑爺因他先前大老爺欠他錢,他要抵着。
我出了幾句說話,他不但三十兩不找,連前廿兩也要,鬧到如今。昨見了你侄女好,要他去抵押前頭這二十兩銀子。他有財有勢,我那裏扭得他過!故要求你留他住下,以免後禍。”青霞見說得懇切;且那侄女面貌甚熟,便允下了。
那知次日奕仙纔起來,已被孫家搶去。出門時,蔣瑤喝住道:“這,我們府裏的人。誰敢無禮!”那孫紹祖大怒,喝道:“並他拿了!”來人動手,一齊架去。青霞趕出來時,事已無及,想要趕進城去尋寶玉,那知行未半里,忽遇着北郡王上園子去,忙將馬勒祝北郡王覺得詫異,遣人來問,青霞一五一十告訴了。王爺大怒道:“這離園子不遠,我即刻去奏辦便了。”
青霞回去,在朝房伺候。不久北靜王出來道:“奉旨着九門提督史鼎,立刻傳齊校尉速往查拿。”
到了莊上時,裏面拷打之聲十分哀慘。當即打門進去,只見他把蔣瑤、奕仙男女二人,全身剝光綁在柱上,慢慢鞭責。
當即宣旨,將孫紹祖拿下,放了二人。即將家內查抄,竟有無數違禁物件,最奇的是四腳紫貂褲七八條。--乃是冬天取樂的物;其次是銅皮做成大小女鞋一套。--乃是搶來女子不從淫嬲,就將銅鞋按其肥瘦,火上燒紅套上,不怕不哀求聽命。
史鼎據這些條款請旨,奉旨:“孫紹祖先於賈氏門首枷號三月,再發新疆。”
寶玉謝恩畢,因想:迎春之柩未葬,留在官房殊非正理。
因稟明賈政,先擇日送至鐵檻寺停厝,再行安葬。又因迎春故時,適值賈母喪事,未曾盡心,如今恰好青霞懺事將完,因接下去也在寺中拜懺七日,以便兩府裏本家及親戚作吊。又將孫紹祖剝去衣服,只留單褲,跪在階下碰頭還禮;令蔣瑤拿着皮鞭在旁察看,不還時,即刻一鞭。自作自受,後悔無及。
且說兩府裏那時無人不來,自郡主以下想起舊情,無不紛紛落淚。寶玉道:“那時二姊回門時,依我回明老太太留住不放去,那有此事!偏太太說:夫妻間將來自會好的。”探春道:“二哥哥,你做了大人,怎麼說話還有些孩子氣?”郡主道:“這就是孟夫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的話頭了。”寶玉正搭訕着不好意思,忽饅頭庵尼姑來辭先回去,說:“有一位林老爺在庵裏,差人來叫。”寶玉道:“一定是絳玉兄弟,待我去看!”便出來騎馬而去。
原來林絳玉帶了香憐、玉愛,也來祭奠。祭後,因嫌人鬧,出看野景。忽遠遠望見一庵,絳玉心動,道:“這庵景緻甚好!何不去逛逛?”就同他二人策馬到庵,只見寫着:“水月庵“三字。絳玉奇道:“路徑甚熟!此坡記得共二十三級,試數來。”及到上頭,果一級不錯。逛了一回,隨往西邊走去。忽見一房懸着一像,上題道:“智能小像”。香憐道:“這不像大奶奶麼?”絳玉看來,一絲不錯,大家詫異。出來要找尼姑問時,偏多去送葬未回。
正在徘徊,忽來了一閒漢,不知說了一句什麼不相干的話,早被愛玉一掌,他又奔過來;又被香憐一腳踢去有三丈多遠。
他起來道:“了不得!這府裏的家庵,倒被你外人把府裏至親打了。不叫公爺就處你個死,我是你的兒,也不姓金了。”一路罵出去了。探花走出去理論,只聽旁人道:“這男女要喫虧了,芸二爺來了!”探花抬頭一看,那知賈芸早上來打千,道:“請表叔安。”探花又氣又笑,道:“問你,姓金的是你們什麼至親?”芸哥道:“大叔不用問,侄兒叫他來。”隨即拉他跪在階下,叩頭求饒命,才曉得他叫金榮,因笑道:“我不要緊!但你不算金家子孫,如何是好?”
正說着,又報公爺到了,連賈芸也急得沒法。寶玉道:“兄弟好呀!”探花方要開口,賈芸忙拉衣襟,因改口着:“我有事問你。”就將方纔數階級,及小影等事告訴。寶玉道:“我明白了。”隨將秦、智二人前世姻緣事說知,探花大驚。恰好尼姑們也來了,探花便問:“智能骨塔在那裏?”衆尼道:“離此不遠。”探花道:“既如此,待我也替他二人前身做三日功德,尋來合葬。”大家說:“好!”尼姑們更樂不可言。
果然擇了吉日,就在空地建了三冢:一冢上寫林絳玉、賈佛喜前身秦鍾、智能合葬之墓;一寫青霞、金釧前身之墓;一寫閨秀賈二小姐迎春之墓,十分堅固。
寶玉因想:“賈代儒至今未葬,--小時虧他教導!”就請了他次孫賈垠良來,送銀三百兩,叫他擇地安葬;並他亡兄賈瑞也附在旁邊。他千恩萬謝而去。又因蔣瑤、奕仙已同被孫紹祖赤體受辱,就配做了夫婦。那知這夜,忽夢潘又安、司祺來謝。又因焙茗很出力,就向東府裏要了那萬兒與他爲妾,完其心願。諸事已漸楚楚。忽花、柳二人同日生子,大家熱鬧,一番慶賀,不必細說。
過了幾日,芳官獨坐在房,柳婉來說:“春燕要見你。”
隨即進來行禮,芳官忙拉住問好,又問:“乾媽好。”春燕道:“我的媽本也要來替淑人道喜,因懷着舊事不敢來。”芳官道:“這有什麼?我如今又不要他洗頭了。”因問:“你外邊好麼?”
春燕含淚搖頭。芳官道:“你前聽了三爺屋裏人全放出去的話,你很喜歡,怎麼又這樣?”春燕道:“千錯萬錯,總是出去的錯。如今求你老恩典,收了我回來,感你不盡!”芳官道:“差便有一個,你要不要?現在二爺要配四個管家娘子,在園內傳話。但二爺脾氣你曉得的,總要他舊人才好,不拘風花雪月,總不避忌。已挑了麝月、秋紋、雪雁三個,你要,我就替你說。”
春燕大喜,適值寶玉進來,一說便中。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七旬翁開筵慶壽 十二美分屋藏嬌
卻說那年賈政恰值七十雙壽,本不肯做,三月前皇上先降一道旨,道:“凡賈政至親、近族,如有願來京祝壽者,準其乞假。”於是周震夏、柳湘蓮、薛蝌、甄寶玉、賈璉等,都紛紛來京。黛玉先命將鋪墊、燈綵、陳設等項一檢,--除家中所有外,尚少一千餘件,因寄銀萬兩至蘇,託薛蝌辦理。到了八月底,一切俱已完備,忽宮裏有信,知皇上與貴妃於初一日先來錫嘏。這一忙,更不可解。
屆期辰牌,先來了無數執事太監,隨後來了幾十對豹尾槍,又許多公侯及鑾儀衛人,方纔一乘六十四人抬的黃緞帷鸞輿,中間端坐聖駕,旁坐貴妃。賈政閤家男婦望見,都在大門外跪接。候鑾輿升堂坐定,賈政率全家在丹墀行三跪九叩首禮後,聖主命宣老夫婦上堂道:“卿今雙壽,特酌延齡仙釀,以助長年。”內侍便從金盤內,跪獻兩玉杯仙釀:上親遞一杯與賈政;貴妃站起遞一杯與王夫人,皆叩首飲訖,覆命扶起賞坐,說了些話。賈政夫婦連忙跪獻奶茶;又用金碗各獻燕窠面一碗--原來燕窠面乃撿大白長條官燕,用鴿蛋清粘成的。上用過後,向貴妃道:“朕今先去,讓汝骨肉團敘。”隨命起駕。
賈政全家仍至大門外跪送。後貴妃設墊,請賈政夫婦行家慶禮。賈政夫婦跪下,扶起;請貴妃南坐受朝,貴妃道:“適已行禮,不必再勞!”只命未見過之尤柳兒、賈佛喜、環妻王氏、蘭妻柳氏進見;又命青霞、金釧進見,笑道:“鴛鴦姐,你再世還在我家,終跳不出我大老爺手裏。”黛玉道:“代他嫁的嫣紅,還虧他報仇,可見他本領大呢!”又問金釧:“你與玉釧,如何稱呼?”回道:“彼此俱叫姊姊的。”貴妃點頭,又問道:“林表弟的如夫人,如何不見?”忙令香、玉錦衣花裙進叩。貴妃道:“昨見《定海錄》,你的功不小,還不曾受封麼?”郡主道:“還未。他二人舞劍甚好!”貴妃道:“少停,請教。”因說道:“林姊姊,寶姊姊,同我到蓉仙祠拈香後,再到我舊屋裏走一遭,就請姨媽、太親母安!家裏可就擺宴。”
去了一會,回來即上座開宴,吩咐不必唱戲,令香、玉二人舞劍。只見初時,一往一來,疾徐有節;一會兒舞到急時,寒光耀眼,一團冷雪;一會兒也不見人,也不見劍,“颼颼”的響個不住;忽然收住,臉也不紅,氣也不喘。貴妃不勝欣賞,命即入座侍宴,並許他奏明封贈。因命預備的十六名女清音,同八個小宮女唱《君子萬年》的詩,又唱《葛覃》三章,唱完鍾已六下。太監呈上賞物單,貴妃命格外賞香、玉二人麝紅香珠兩串,大紅緞兩匹。亦即啓駕回宮。
次日,賈政等進宮謝恩後,就派定凝禧堂受禮;省親別墅王公大人等喫麪,請北靜王、史侯、柳郡馬、甄寶玉,賈珍陪客;瑞禧堂翰林、科道、各部司員及外任司道喫麪,請梅翰林、甄瀟雨、柳湘蓮、薛蝌、賈璉陪客;梨香院各府親友喫麪,請大、小周姑爺、壽姑爺、林絳玉、賈芸陪客。堂眷中間:王夫人上房,各族太太喫麪,尤氏、柳郡主、史湘雲、李紈陪客;東邊賈母上房,各親友內眷喫麪,巧姐、探春、李紋、胡氏陪客;賈璉上房,各位受封的太太們喫麪,薛寶琴、賈佛喜、尤柳兒陪客,都是戲席。又在梨香院設清唱,凡爺們愛清靜,及有服的,都在那裏坐落,賈薔、芮珠照應;在會芳館設立女清音,請太太們愛清靜的,及各處姑娘們喫麪,就派六位姑娘陪侍。那一天花團錦簇,酒海肉山,說也說不得許多,只說喫麪喫了九千多碗;酒席上、中、下開了二千多桌,也可觀了。
賈府規矩,當日只有家宴。到了午牌,客漸稀少,重新請賈政夫婦上壽。一應客親,辭不敢當。先是林外甥絳玉夫婦叩祝;次是女婿探春夫婦叩祝,次是孫女婿巧姐夫婦叩祝;然後侄兒珍、璉、侄孫薔、芸等叩祝;後方是李紈率賈蘭夫婦叩祝,寶玉率二妻八妾五子一女叩祝:隨即閤家女下人等叩祝,又男下人等俱在丹墀下叩祝。內中有兩個穿命服的賴榮、包勇叩畢。
各戲班合唱上壽;又十六個女清音唱曲上壽畢,後開宴,已是申牌。家慶團圓,大家稱賀。
酒至八分以後,賈政點的那一本《邯鄲夢》,已唱到:“你是個癡人”的時候,忽聽得道:“你何不唱你是個仙人呢?”
只見一人仙姑打扮,手捧霞杯,向上道:“老爺、太太,晴雯稽首了。上壽來遲,伏祈見諒!”賈政忙站起回禮。蓉仙道:“請兩位大人滿飲此杯,定卜百年偕老!”老夫婦忙接來喫幹。
他回頭向郡主道:“花月寄聲,也須一閣。”唳鶴一聲,跨了便去。家裏因即罷席。嗣後,賈府中日日請客,直至一月之久,方得完畢。
忽一日,賈政命另備几席,請至親幾位老爺、太太議事。
席上,賈政說:“我七十年中風波飽歷,少壯時,頗覆溫飽;動家產後,幾乎不能自存;後蒙聖恩發還,亦難循名責實;這幾年來漸次恢復。我今向平已畢,特將田產及典中本銀爲爾等分析,毋得彼此牽連。”因拿出分單來。原來賈府田產也不過三百八十四頃,寶玉、環、蘭各分百頃;餘存公,爲老夫婦膳後田及公用。當本共四十六萬有零,寶玉及賈蘭各分十五萬;環兒庶出分十萬;餘者因林姑太太早卒,前老太太未及留贈,今酌贈一萬與絳玉;湘雲老太太本許他出嫁,後適病中未曾辦理,補贈三千;探春只此一女,也再贈千兩;李紈敬他青年守節,贈銀五百;又拿一萬爲義學膏火;又一萬留爲貧窮親友炭資,斟酌致送。住房賈蘭長房,分與中間;寶玉人多,且所造新屋即在園旁,分與大觀園一直落;賈環本無需房屋,俟賈政百年後,將賈母所住房屋付與,大家無不心服。
到了次日,賈政託疾乞假。初時不允,後再三情懇,方降旨道:“賈政加太師予告,仍食全俸。”那時,在朝諸人,個個都想枚卜。那知旨意下來,道:“所遺文華殿大學士缺,即着寶玉補授。寶玉所遺尚書缺,賈蘭補授。賈蘭侍郎着賈璉頂補。”寶玉又保舉瀟雨入書房,絳玉入樞部,得這兩個至親門生幫着,倒覺得清靜了許多。
因將新造前進屋:自與郡主居住;左五間芳卿、婉卿分住;右五間青霞、紫鵑分祝後進:上供蓉仙;下住寶釵,恰分靠西間住襲人,靠東間住值宿的麝月等;其左五間金釧、玉釧分住;右五間絳霞、鶯兒分祝春分以後,天氣和暖,乃各入園。
每日寶玉上朝回來,到賈政處請安後,便在園中與衆美作樂。寶玉每與妻妾小宴時,有一溫涼玉杯,乃心愛之物,酒酣必拿出來,先自喫了幾杯,然後斟滿遞與那人,便是住宿暗號。
那家丫頭便回去開樽設榼,拂席鋪牀,整辦私宴。又令各院檐下設立燈竿,各掛彩燈。入晚時,一齊點起,俟歸宿何房,餘燈俱滅,只有那房點着。見者嘖嘖,那種風流快活,彷彿前人詩裏道:“憑他一管生花筆,畫日歸來又畫眉”,以及“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之光景。
一日,適值花神閣告成;又值郡主誕日。寶玉正在團圓壽宴,忽聽檐前端叫道:“寶二爺,葫蘆庵裏引憑誰?今日團圓十二釵,將假作真忘我爲。”寶玉看時,是當年養的那鸚哥,忙出席招他,他叫道:“我年來皈依普陀,已與秦吉哥同證佛果,特來一別。”說罷,展翅飛去。
寶玉想起舊事,因道:“我做幾首《紅樓憶》,請教!”郡主道:“很好。說着誰,誰喝。”那時天氣尚冷,寶玉穿着雀金呢。因寫道:紅樓憶,最憶雀金泥。織比弓衣心力巧,壓殘銀線喘聲嘶。
刀尺病中攜!
寫出後,恭恭敬敬向蓉仙奠了一盞。又寫道:紅樓憶,最憶舊羅巾。溼盡鮫珠千點少,題殘魚素幾行勻。
珍重爲誰人?
黛玉道:“該打!”就喫了一杯。又寫道:紅樓憶,最憶串香紅。色配鳳羅輕疊雪,香生麝屑靜迎風。
玉臂可羞籠?
寶釵道:“說起這勞什子,我怨死了元妃!”黛玉道:“酒卻不怕不喫!”就灌下去了。又寫道:紅樓憶,最憶洗頭盆。金剪拋殘應有夢,玉梳落處膩典痕。
舊事枕邊論!
芳卿喫了酒道:“二爺,該罰一杯!元霜丸爲着誰?”寶玉一笑,喫了。又寫道:紅樓憶,最憶露玫瑰。味勝茯苓磨舊粉,紅如葡萄潑新醅。
爲爾起嫌猜!
柳五兒喫了酒,笑道:“夏金花如今也給我收拾夠了!”
又寫道:
紅樓憶,最憶鏡新磨。拜到團圓詩有讖,照來憔悴病生魔,真號紫珍麼?
紫鵑也喫了一杯。又寫道:
紅樓憶,最憶是蓮羹。宛似花開浮影豔,居然葉小得香清。
一呷解朝醒!
玉釧也喫了一杯。又寫道:
紅樓憶,最憶潤津丸。接吻只教香乍暖,回頭不奈雪同寒。
古井山生瀾!
金釧道:“莫又教太太知道!”笑着,便喫乾了。又寫道:紅樓憶,最憶搗胭脂。濺面紅殘留作幌,嚼脣味美勝於飴。
再世可仍知?
青霞也喫了一杯,道:“寶皇帝,如今叫他來看,也無益了。”寶玉又寫道:紅樓憶,最憶線垂金。五色絲偏工覆手,一鉤絡與結同心。
療妒爾偏禁!
鶯兒喫了。寶釵道:“我的房裏人療妒,說誰該罰?”寶玉道:“我用黃鶯故事。”又要喫,也同幹了一杯。又寫道:紅樓憶,最憶蕙初花。喚作夫妻原有意,生來日月本無差。
寂寞讀南華。
絳霞一笑,飲幹。郡主道:“還有要憶的麼?”寶玉道:“有。”又寫道:紅樓憶,最憶茜香尋。我見猶憐羞逝水,誰能遣此散朝雲?十載枉辛勤!
郡主道:“這個人,還想他!該罰三大斗!”大家齊聲說:“極是!”寶玉道:“罰便罰,讓些何如?”大家不依,寶釵道:“這是我誤他的,代罰一斗。”寶玉連飲兩鬥,頹然大醉。要知醉後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匯羣芳夢中說夢 結全案圓後重圓
卻說襲人自被芙蓉仙裸責四十桃花板後,自知罪悔,焚香掃地,小心供役。後來見王鳳姐多少大案,全虧蓉仙一人超豁,也動了乞恩的心。每日早晚虔心磕頭默禱,寒暑無間。獨有這日,郡主前面因開壽宴,笙歌鼎沸,十分熱鬧;自己也是生日,守着空祠,寂無人問。到晚飯時,喫了幾杯悶酒,抱着琵琶彈了兩曲,覺得難受,隨即卸妝,擁被朦朧欲睡。忽見寶玉走來道:“姐姐,你本是我舊人。今日又你好日子,我特偷空與你敘敘。”說着便猴上身來,要與他幹那警幻教可卿的事。襲人久求不得,如飲瓊漿。
忽又聽得叩門聲,襲人忙出看時,恰是兩個女侍,道:“仙妃叫你。”襲人想;因這事敗露,蓉仙又要他去裸體受刑,--急也急死,羞也羞死,無可奈何,隨着前去。只見仙妃坐在中間,兩旁侍從花明柳靄,十分端麗。三通鼓罷,一仙妃跪稟道:“花朝吉日,稟放參謁牌。”不一時,只見兩個女子飛舞而來:一武妝的道:“我乃左界英烈催花使姽嫿夫人。”一文妝的道:“我乃右界貞烈催花使張金哥,敬參仙妃。”仙妃道:“吉日良時,請煩仙使速催十二月花神任事!”二人道:“領法旨!”打馬去了。
不一時,只見賈母顫巍巍柱着杖,向上作禮。蓉仙即忙避開,賈母道:“我早證仙班,爲誤了兩玉兒姻事,遲至今日;幸前緣已續,上帝敕爲護花仙姥,到任去也。”又見妙玉道妝姍姍而來道:“我蒙帝敕因成就珠玉姻緣,命爲花神之首。今日到任,特來走謁!”蓉仙忙稽首,回道:“請任事!”又見元妃娘娘乘鸞下降,向上作禮。仙妃忙站起來道:“貴妃少禮!”元妃道:“我本福壽雙全,十二釵中第一福人。因賜麝紅香串時,妄示異同,拆了珠玉良緣,上帝震怒,奪壽夭折;今幸前緣復續,可贖前愆。蒙敕爲三月花神,辭了仙子,即到任去也。”又見迎春也跟着上來道:“我亦蒙帝命敕爲二月杏花神,特來敬參!”參畢,姊妹雙雙不見。又見王鳳姐道:“我死後種種罪案,已仗仙師法力,得以豁免。今又蒙奏爲五月花神,尤當叩謝!”說着,已跪下去。蓉仙忙拉住道:“種因得果,與我何干?”又見尤二姐也來道:“我仗仙師法力,得爲九月花神,也當叩謝!”又見一垂髻女子,同兩個年少女尼,道:“我們是藥官、藕官、蕊官,蒙分別敕爲四月芍藥神、六月藕花神、十月玉蕊神,特稟任事。”又見香菱也盈盈欲淚道:“我蒙仙妃奏爲七月花神,特來謹參!”仙妃道:“香菱姊姊生前受屈,如今宜培護並蒂菱花纔好!”又見十一月花神可卿也來謁見,仙妃道:“榮寧之事,皆由大奶奶起。於月一陽初動,萬卉含春,務祈留意!”又見十二月花神劉姥姥也來稟參,仙妃道:“姥姥,你年高壽考,如今羣芳園裏,正好與老太太作伴兒了。”請示諸神,隨各紛紛散去。
仙妃復站起,向南叩齒道:“既可借形,亦可借神;是一是二,非假非真。速請青霞姐姐到壇。”只見番裝女子,隨召而來。仙妃道:“姊姊軀殼已被鴛鴦姐姐借去,原神無着,本宮統領仙曹執掌甚繁,欲代司八月花事,未知可否?”女子道:“領法旨。”仙妃將手裏芙蓉遞與他,也不見了。
蓉仙方南面坐下,吩咐招魂。只見王善家的來求脫生,仙妃道:“你這東西,從不說人好話,逞兇爲惡,罪重十分,罰你做一臭老鴉,以償夙孽!”又見他的表嫂吳貴的女人,因狐精迷死之後,仍被纏繞,要求脫生。蓉仙大怒道:“我病到如此,你全不照顧。寶二爺來看我,你還拉住圖奸,如此無恥!今日還有面見我麼?”吳婦叩頭不已。仙妃亦準脫生,罰爲校辦工鴞鳥,--專在人病中作耗的。又見鮑二家的拖着脖索來求仙妃,罰令作浪鴨子。又見夏金桂同寶蟾來叩頭道:“我因生前好淫,現在酆都罰入青樓,每月要徵夜合銀十兩,少時即行嚴比。今值法會,要求施恩。”仙妃道:“自作自受!如何能度?今姑準脫生爲花鴇,以償淫孽。”又見死過桂花兒、小蟬兒及墜兒來求生,仙妃道:“桂花、小蟬誣害平兒,罰作獅子狗:墜兒有心偷盜,罰作松鼠。”又見淨虛來求生,仙妃罪他做蜣螂。趙姨娘、馬道婆也求生,仙妃道:“你二人咒詛生人,罪在不赦!今姑準趙姨娘爲蛇;馬道婆便爲癩蛤螅”他自恃有符咒會遁,與姨娘氣味相同,仍罰令每年被趙姨娘所化吞食一次,以償所騙銀兩。發放將完,忽一老嬤嬤來求,卻是寶玉乳母。仙妃笑道:“你等着喫腐皮卷子罷了!你來做甚?今日判你做只老母雞去罷!”大家叩頭散去,方叫襲人上去。
蓉仙道:“你與我本舊時姊妹;你又寶二爺開山祖師,何若要這麼折磨你?你不知陰司最重隱惡,你私下一舉一動,設計拆散珠玉良緣,早被日遊神申報天曹。罰你嫁與小旦,尚不偕老;你到府裏還敢再逞故智,幸被責後,便知改悔。我已將你名附在十二釵之末,但夢中一度春風之後,不得再生妄想!”
襲人道:“仰蒙恩典,感激不荊但十二釵不知是那些人?”
仙妃道:“正十二釵都與寶玉有事的;副十二釵多與寶玉有情的。今發下,你看。”說着,一仙女將兩本冊與他看。
襲人展開時,第一幅上既非人物,又非山水,只見水墨濛濛,別饒仙景;幾行字跡道:霽色長新,彩雲似滃;天上人間,三生情種。
襲人心下明白。又看第二幅,兩株喬木上懸着一圍玉帶,也有詩道:
淚昔鮫人灑,簫今鳳女吹。
榮華誰第一?偕老萬年枝。
再看第三幅,一堆雪埋着金釵,也有詩道:
如此停機德,何如詠絮才?
小星光替月,金玉兩無猜。
第四幅,一隻紫色雀子,也有詩道:
最憐叫斷三更月,恰得雙飛過一生。
第五幅,一枝半開花,也有詩道:
南國人歸證果禪,花芳月滿續前緣。
第六幅,畫五枝柳葉,也有詩道:
問訊泉明種,生來性格乖;
春風吹去遠,夫婿早封侯。
第七幅,畫一支鴛鴦,寫道:
前世恩,今世仇,帳中嬌客,知也否?
第八幅,畫一隻金鐲,寫道:
妾心古井水,是一還是二?
第九幅,畫一隻玉鐲,也寫道:
無慮無憂只受恩,須知桃葉勝桃根!
第十幅,畫一枝九節蘭,寫道:
同日同時,九碗香滋。
第十一幅,畫一隻黃鶯兒,寫道:
遇生不遇時,空啼出谷枝。
末一幅,畫一枝殘花,一片破席,詩道:漫道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歷盡風流小劫,最後恰是最先。
襲人方看完,上面問道:“你悟了麼?”忙道:“悟了!”
仙妃又道:“十二釵副冊,乃是仲妃、史湘雲、薛寶琴、邢岫煙、探春、李紈、李紋、李綺、平兒、巧姐、尤三姐、賈佛喜,你也記了。”襲人只是叩頭。
仙妃道:“你意我已知道,付你鏡子一面。”襲人忙接看時,恰像自己與寶玉喫醋,寶玉將簪折斷,及賭咒不到黛、湘處去的光景;仔細看時,又像在蔣琪官家,將汗巾彼此交換,及前回書中被蓉仙看見他兩口子行樂的光景;再看又像琪官將自縊那條茜羅汗巾,扣在他頸脖子里拉他同去,寶玉恰作僧裝,拄杖攔住他光景;又看時又黑洞洞地。襲人心中忐忐忑忑,解不過來。將鏡合好,上面恰寫:“風月寶鑑”四字。想起賈瑞事來,愈覺煩悶。正朦朧欲睡,忽聽得耳畔微吟道:詩云:
珠玉本良緣,重逢四十年。
但憑青管鏤,不問赤繩牽。
是是非非地,空空色色天。
此門有真意,莫向俗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