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妝樓全傳

明 · 羅貫中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83 段)
  • 粉妝樓全傳
  • 新刻《粉妝樓》小序
  • 新刻《粉妝樓全傳》小序
  • 第一回  系紅繩月下聯姻 折黃旗風前別友
  • 第二回  柏文連西路爲官 羅公子北山射虎
  • 第三回  粉金剛義識賽元壇 錦上天巧遇祁子富
  • 第四回  錦上天花前作伐 祁子富柳下辭婚
  • 第五回  沈廷芳動怒生謀 賽元壇原情問話
  • 第六回  粉金剛打滿春園 賽元壇救祁子富
  • 第七回  錦上天二次生端 粉金剛兩番救友
  • 第八回  五面虎三氣沈廷芳 賽元壇一別英雄友
  • 第九回  胡奎送友轉淮安 沈謙問病來書院
  • 第十回  沈謙改本害忠良 章宏送信救恩主
  • 第十一回  水雲庵夫人避禍 金鑾殿奸相受驚
  • 第十二回  義僕親身替主 忠臣捨命投親
  • 第十三回  露真名險遭毒手 託假意仍舊安身
  • 第十四回  祁子富帶女過活 賽元壇探母聞兇
  • 第十五回  侯公子聞兇起意 柏小姐發誓盟心
  • 第十六回  古松林佳人盡節 粉妝樓美女逃災
  • 第十七回  真活命龍府棲身 假死人柏家開弔
  • 第十八回  柏公長安面聖 侯登松林見鬼
  • 第十九回  秋紅婢義尋女主 柏小姐巧扮男裝
  • 第二十回  賽元壇奔雞爪山 玉面虎宿鵝頭鎮
  • 第二十一回  遇奸豪趙勝逢兇 施猛勇羅琨仗義
  • 第二十二回  寫玉版趙勝傳音 贈黃金羅琨寄信
  • 第二十三回  羅琨夜奔淮安府 侯登曉入錦亭衙
  • 第二十四回  玉面虎公堂遭刑 祁子富山中送信
  • 第二十五回  染瘟疫羅琨得病 賣人頭胡奎探監
  • 第二十六回  過天星夜請名醫 穿山甲計傳藥鋪
  • 第二十七回  淮安府認假爲真 賽元壇將無作有
  • 第二十八回  劫法場大鬧淮安 追官兵共歸山寨
  • 第二十九回  雞爪山招軍買馬 淮安府告急申文
  • 第三十回  祁子富怒罵媒婆 侯公子扳贓買盜
  • 第三十一回  祁子富問罪充軍 過天星扮商買馬
  • 第三十二回  孫彪暗保含冤客 柏公義釋負辜人
  • 第三十三回  祁巧雲父女安身 柏玉霜主僕受苦
  • 第三十四回  迷路途誤走江北 施恩德險喪城西
  • 第三十五回  鎮海龍夜鬧長江 短命鬼星追野港
  • 第三十六回  指路強徒來報德 投親美女且安身
  • 第三十七回  粉金剛雲南上路 瘟元帥塞北傳書
  • 第三十八回  貴州府羅燦投親 定海關馬瑤寄信
  • 第三十九回  聖天子二信奸臣 衆公爺一齊問罪
  • 第四十回  長安城夜走秦環 登州府激反程佩
  • 第四十一回  魯國公拿解來京 米吏部參謀相府
  • 第四十二回  定國公平空削職 粉金剛星夜逃災
  • 第四十三回  米中粒見報操兵 柏玉霜紅樓露面
  • 第四十四回  米中粒二入鎮江府 柏玉霜大鬧望英摟
  • 第四十五回  孫翠娥紅樓代嫁 米中粒錦帳遭兇
  • 第四十六回  柏玉霜主僕逃災 瘟元帥夫妻施勇
  • 第四十七回  小溫侯京都朝審 賽諸葛山寨觀星
  • 第四十八回  玉面虎盼望長安 小溫侯欣逢妹丈
  • 第四十九回  米中砂拆毀望英樓 小溫侯迴轉興平寨
  • 第五十回  雞爪山胡奎起義 鳳凰嶺羅燦施威
  • 第五十一回  粉金剛千里送娥眉 小章琪一身投柏府
  • 第五十二回  衆英雄報義訂交 一俊傑開懷暢飲
  • 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羅燦招災 走三關盧宣定計
  • 第五十四回  盜令箭巧賣陰陽法 救英豪暗贈雌雄劍
  • 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調出羅公子 說真情救轉粉金剛
  • 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遲令箭 小孟嘗半路贈行裝
  • 第五十七回  雞爪山羅燦投營 長安城龍標探信
  • 第五十八回  謀篡逆沈謙行文 下江南廷華點兵
  • 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誤入奸謀計 錦上天暗識女裝男
  • 第六十回  龍標巧遇柏佳人 烈女怒打沈公子
  • 第六十一回  御書樓廷芳橫屍 都堂府小姐遭刑
  • 第六十二回  穿山甲遇過天星 祁巧雲替柏小姐
  • 第六十三回  劫法場龍標被捉 走黑路秦環歸山
  • 第六十四回  柏公削職轉淮安 侯登懷金投米賊
  • 第六十五回  柏文連欣逢衆爵主 李逢春暗救各公爺
  • 第六十六回  邊頭關番兵入寇 望海樓唐將遭擒
  • 第六十七回  衆奸臣乘亂圖君 各英雄興兵伐怨
  • 第六十八回  謝應登高山顯聖 祁巧雲平地成仙
  • 第六十九回  粉臉金剛槍挑王虎 金頭太歲鐧打康龍
  • 第七十回  沈謙議執衆公爺 米順技窮羣爵主
  • 第七十一回  祁巧雲駕雲入相府 穿山甲戴月出天牢
  • 第七十二回  破長安裏應外合 入皇宮訴屈伸冤
  • 第七十三回  衆爵位遇赦徵番 各英雄提兵平寇
  • 第七十四回  玉面虎日搶三關 火眼虎夜半入寨
  • 第七十五回  小英雄八路進兵 老公爺一身歸國
  • 第七十六回  獻地圖英雄奏凱 順天心豪傑收兵
  • 第七十七回  明忠奸朝廷執法 報恩仇衆士娛懷
  • 第七十八回  滿春園英雄歇馬 飛雲殿天子封官
  • 第七十九回  結絲蘿共成花燭 乘鸞鳳同遂姻緣
  • 第八十回  凌煙閣上千秋標義 粉妝樓前百世流芳
  • 粉妝樓全傳

    作者:羅貫中

    目 錄

    新刻《粉妝樓》小序

    主要人物表

    新刻《粉妝樓全傳》小序

    羅貫中所編《隋唐演義》一書,售於世者久矣,其敘次褒公鄂公與諸勳臣世業,炳炳磷磷,昭若晨星,令千載而下,猶可高瞻遠矚,慨然想其人,故謂官有世功,則有官族。乃閱唐史,惟徐敬業討武曌一檄,膾炙人間,其他忠臣孝子亦復不鮮,未有如此之盛傳矣。

    予前過廣陵,聞上俗有《粉妝樓》舊集,取而觀之,始知羅氏纂輯,而什襲藏之,未有出以示人者也。予既喜其故家遺俗猶有存者,而又喜其書中洋洋溢溢。所載忠男烈女,俠士名流,慷慨激昂,令人擊節歌呼,幾於唾壺欲碎。卒之,鋤奸削佞,斡轉天心,使人鼓掌大笑,雖曰年湮世浸,徵信無從,然推作者命意,則一言盡之曰:不可使善人無後,而惡者反昌之心耳。

    嗚呼!世祿之家鮮克由禮,而秦羅諸舊族乃能世篤貞忠,服勞王家,繼起象賢,無忝乃祖乃父。此固褒鄂諸公樂得有是子而有是孫,即千載以下,亦樂得有是人也。餘故譜而敘之,抄錄成軼,使後世人有同嗜好者,於簧燈蕉雨之暇,調琴詩酒之餘,少助晝永宵長之岑寂耳。第恐此書遺存既久,難免魚魯相訛,愛重加釐正,艾繁雍蕪,付之剖撅,以爲勸善警邪之,一道雲。

    道光壬辰孟春竹溪山人識

    主要人物表

    主要人物表

    羅 增 羅成之後,世襲越國公。

    羅 燦 羅增長子,綽號粉臉金剛。

    羅 琨 羅增次子,綽號玉面虎。

    秦 雙 秦瓊之後,世襲褒國公。

    李逢春 李靖之後,世襲衛國公。禮部尚書。

    尉遲慶 尉遲恭之後,世襲鄂國公。

    程 鳳 程咬金之後,世襲魯國公。

    柏文連 陝西西安府都指揮使。

    馬成龍 雲南貴州府知府,封定國公,後拜定邊。

    徐 銳 郝國公。

    段 忠 保國公。

    李 全 鎮江府參將。

    秦 環 秦雙之子,綽號金頭太歲。

    程 佩 程鳳之子,綽號八眼虎。

    尉遲寶 尉遲慶之子,綽號南山豹。

    徐國良 徐銳之子,綽號北海龍。

    李 定 李全之子,綽號小溫侯。

    馬 瑤 馬成龍之子,綽號九頭獅子。

    馬金錠 馬成龍之女,後爲羅燦妻。

    柏玉霜 柏文連之女,後嫁羅琨。

    程玉梅 程鳳之女,後嫁羅琨。

    祁巧雲 祁子富之女,後嫁羅琨。

    謝靈花 昇仙觀觀女,後嫁羅琨。

    秋 紅 柏玉霜使女,後爲羅琨側室。

    裴天雄 裴元慶之後,雞爪山義軍主帥,綽號鐵閻王。

    謝 元 謝應登之後,雞爪山義軍軍師,綽號賽諸葛。

    胡 奎 江湖豪傑,後爲雞爪山義軍主將,綽號賽元壇。

    魯豹雄 雞爪山義軍首須,綽號獨眼重瞳。

    孫 彪 雞爪山義軍首領,綽號過天星。

    王 坤 雞爪山義軍首領,綽號兩頭蛇。

    李 仲 雞爪山義軍首領,綽號雙尾蠍。

    龍 標 獵戶,綽號穿山甲。

    趙 勝 江湖好漢,綽號瘟元帥。

    孫翠娥 趙勝妻,綽號母大蟲。

    王 越 江湖好漢,綽號獨角龍。

    吏 忠 江湖好漢,綽號金面獸。

    洪 恩 艄公,綽號鎮海龍、狗臉。

    洪 惠 洪恩之弟,綽號出海蚊。

    王 俊 馬府家將,綽號飛毛腿。

    盧 宣 臥虎山真人,人稱賽果老。

    盧 龍 盧宣之子,綽號獨火星。

    盧 殼 盧宣之侄,綽號毛頭星。

    戴 仁 盧宣外甥,綽號巡山虎。

    戴 人 戴仁之弟,綽號守山虎。

    齊 紈 盧宣心腹,綽號個孟嘗。

    齊 欹 盧宣心腹,綽號賽孟嘗。

    楊 春 江湖好漢,綽號錦毛獅子。

    石 忠 江湖好漢,綽號金錢豹。

    章 宏 沈府家人,後投羅家。

    章 琪 章宏之子。

    王 氏 章宏之妻。

    沈 謙 文華殿大學士,右丞相。

    沈廷芳 沈謙之子。

    沈廷華 沈謙之侄,江南總督。

    米 順 沈謙妹丈,吏部尚書。

    錢 來 沈謙表弟,兵部尚書。

    吳 林 沈謙學生,戶部尚書。

    吳 法 沈謙學生,刑部尚書。

    雍 灘 沈謙學生,工部尚書。

    謝 恩 沈謙內弟,通政司使。

    錦上天 沈廷芳隨從。

    米 良 鎮江府定海將軍。

    米中粒 米良之子。

    米中砂 米良之侄。

    侯 氏 柏文連之妻。

    侯 登 侯氏之侄。

    主 估 幼羊中揍

    王 虎 沈廷華帳下大將。

    康 龍 沈廷華帳下大將。

    馬 通 錢來帳下大將。

    王 順 錢來帳下大將。

    沙 龍 番兵主帥。

    “八虎” 沙龍的八個兒子:沙雲、沙雷、沙雹、沙露、沙

    電、沙委、沙霖、沙震,均爲番兵主將。

    木花姑 番兵主將。

    耶律福 番邦太子。

    第一回  系紅繩月下聯姻 折黃旗風前別友

    詩曰:

    光陰遞嬗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弩駘羣。

    卻緣否運姑埋跡,會遇昌期早致君。

    爲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從來國家治亂,只有忠佞兩途。盡忠叫爲公忘私,爲國忘家,常存個致君的念頭,那富貴功名總置之度外。及至勢阻時艱,仍能守經行權,把別人弄壞的局面從新整頓一番,依舊是喜起明良,家齊國治。這纔是報國的良臣,克家的令子。惟有那奸險小人,他只圖權震一時,不顧罵名千載。卒之,天人交怒,身敗名裂;回首繁華,已如春夢,此時即天良發現,已悔不可追,從古到今,不知凡幾。

    如今且說大唐一段故事,出在乾德年間。其時,國家有道,四海昇平,那一班興唐世襲的公侯,有在朝爲官的,有退歸林下的,這都不必細表。

    單言長安有一位公爺,乃是越國公羅成之後。這公爺名喚羅增,字世瑞,夫人秦氏所生兩位公子:長名喚羅燦,年一十八歲,主得身長九尺,臂闊三停,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有萬夫不當之勇,那長安百姓見他生得一表非凡,替他起個綽號,叫做粉臉金剛羅燦;次名羅琨,生得虎背熊腰,龍眉鳳目,面如敷粉,脣若塗朱,文武雙全,英雄蓋世,這些人也替他起個綽號,叫做笑面虎羅琨,他二人每日裏操演弓馬,熟讀兵書,時刻不離羅爺的左右,正是:

    一雙玉樹階前秀,兩粒驪珠頷下珍。

    話說羅爺見兩位公子生得人才出衆,心中也自歡喜,這也不在話下。只因羅爺在朝爲官清正,下詢私情,卻同一個奸相不睦,這入姓沈名謙,官拜文華殿大學士、右丞相之職,他平日在朝專一賣官鬻爵,好利貪財,把柄專權,無惡不作;滿朝文武,多是他的門生,故此無一個不懼他的威勢,只有羅爺秉性耿直,就是沈太師有甚麼事犯在羅爺手中,卻秋毫不得過問,因此他二人結下仇怨。沈謙日日思想要害羅爺的性命,怎奈羅爺爲官清正,無法可施,只得權且忍耐。

    也是合當有事,那一日,沈太師正朝罷歸來,忽見衆軍官傳上邊報。太師展開一看,原來邊頭關韃靼造反,興兵入寇,十分緊急,守邊將士中文取救。太師看完邊報,心中大喜道:"有了!要害羅增,就在此事!"

    次日早朝,會同六部,上了一本,就保奏羅增去鎮守邊頭關,征剿韃靼。聖上準本,即刻降旨,封羅增爲鎮邊元帥,限十日內起行。

    羅爺領旨回家,與秦氏夫人說道:"可恨奸相沈謙,保奏我去鎮守邊關,征討韃靼。但是盡忠報國,也是爲臣分內之事,只是我萬里孤征,不知何時歸家,丟你們在京,我有兩件事放心不下。"太太道:"有那兩件事,這般憂慮?"羅爺道:"頭一件事,奸臣當道,是是非非;我去之後,怕的是兩個孩兒出去生事闖禍。"太太道:"第二件是何事?"羅爺道:"第二件,只爲大孩兒已定下雲南貴州府定國公馬成龍之女,尚未完姻,二孩兒尚且未曾定親。我去不知何日纔回,因此放心不下。"夫人道:"老爺言之差矣,自古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作馬牛'。但願老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早歸來。那時再替他完姻,也未爲晚。若論他二人在家,怕他出去招災惹禍,自有妾身拘管。何必過慮!"當下夫妻二人說說談談,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清晨,早有合朝文武並衆位公爺,都來送行。一氣忙了三日,到第四日上,羅爺想着家眷在京,必須託幾位相好同僚的好友照應照應。想了一會,忙叫家將去請三位到來。看官,你道他請的那三位,頭一位乃是興唐護國公秦瓊之後,名喚秦雙,同羅增是嫡親的姊舅;第二位乃是興唐衛國公李靖之後,名喚李逢春,現任禮部大堂之職;第三位乃陝西西安府都指揮使,姓柏名文連,這位爺乃是淮安府人氏,與李逢春同鄉,與羅增等四人最是相好,當下三位爺聞羅爺相請,不一時都到越國公府前,一同下馬。早有家將進內稟報,羅爺慌忙開正門出來迎接,接進廳上,行禮已畢,分賓主坐下。

    茶罷,衛國公李爺道:"前日多多相擾,今日又蒙見召,不知有何分付。"羅爺道:"豈敢,前日多多簡慢。今日請三位仁兄到此,別無他事。只因小弟奉旨證討,爲國忘家,理所當然,只是小弟去後,舍下無人,兩個小兒年輕,且住在這長安城中,怕他們招災惹禍。因此辦杯水酒,拜託二位仁兄照應照應。"三人齊聲道:"這個自然,何勞分付!"

    當下四位老爺談了些國家大事,早已夕陽西下,月上東山,羅爺分付家將,就在後園擺酒,不一時,酒席擺完,敘坐入席,酒過三巡,食供兩套。忽見安童稟道:"二位公子射獵回來,特來稟見。"羅爺道:"快叫他們前來見三位老爺!"只見二人進來,一一拜見,垂手侍立。李爺與柏爺讚道:"公郎器字不凡,日後必成大器。老夫輩與有榮施矣!"羅爺稱謝。秦爺命童兒另安杯著,請二位少爺入席。羅爺道:"尊長在此,小子理應侍立,豈可混坐!"李爺與柏爺道:"正要請教公子胸中韜略,何妨入座快談?"羅爺許之,命二人告罪入席,在橫頭坐下。那柏文連見兩位公子生得相貌堂堂,十分愛惜。原來柏爺無子,只有原配張氏夫人所生一女,名喚玉霜小姐,愛惜猶如掌上珍珠;張氏夫人早已去世,後娶繼配侯氏夫人,也未生子。故此,柏爺見了別人的兒女,最是愛惜的。當下見了二位公子,便問羅爺道:"不知二位賢郎青春多少,可曾恭喜?"羅爺道:"正爲此焦心,大孩兒已定下雲南馬親翁之女,尚未完姻,二孩兒未曾匹配。我此去,不知何日才得回來代他們完娶。"柏文連道:"小弟所生一女,意欲結姻,只恐高攀不起。"羅爺大喜道:"既蒙不嫌小兒,如此甚妙!"遂向李逢春道:"拜託老兄執柯!自當後謝。"正是:

    一雙跨鳳乘駕客,卻是牽牛織女星。

    李逢春道:"柏兄既是同鄉,羅兄又是交好,理當作伐。只是羅兄王命在身,後日就要起馬,柏兄不久也要往陝西赴任,此會之後,不知何時再會,自古道:'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日,求柏兄一紙庚帖,豈不更妙!"羅爺大喜,忙向身邊解下一對玉環,雙手奉上,道:"權爲聘禮,伏乞笑留!"柏爺收此玉環,便取三尺紅績,寫了玉霜小姐年庚,送與李爺,李爺轉送羅爺,道:"百年和合,千載團圓恭喜!"羅爺謝之下盡,收了庚帖,連秦爺也自歡喜,一而命公子拜謝,一面重斟玉液,再展金樽,四位老爺只飲得玉兔西沉,方纔各自回府。

    羅爺自從同柏爺結親之後,收拾家務,過了兩天。這日奉旨動身,五鼓起馬,頂盔貫甲,裝束齊整,入朝辭過聖上;然後回府拜別家堂祖宗,別了全家人,有兩位公子跟隨,出了越國公府門。放炮動身,來到教場,點起三萬人。小三軍擺齊隊伍,祭過帥旗,調開大隊,出了長安,吶喊搖旗,一個個盔明甲一隊隊人馬高強。真正號令嚴明,鬼神驚怕!怎見得他十分威武,有詩爲證:

    大將承恩破虜臣,貔貅十萬出都門。

    捷書奏罷還朝日,麟門應標第一人。

    話說羅爺整齊隊伍,調開大兵,出了長安。前行有藍旗小將報道:"啓元帥今有文武各位老爺,奉旨在十里長亭餞別,請令施行!"羅爺聞言,傳令大小各軍紮下行營,謝過聖恩。一聲令下,只聽得三聲大炮,安下行誇羅爺同兩位公子勒馬出營,只見文武兩班一齊迎接道:"下官等奉旨在此餞行,來得遠接。望元帥恕罪!"羅爺慌忙下馬,步上長亭,與衆官見札。慰勞一番,分賓主坐下早有當職的官員擺上了皇封御酒、美味珍餚。羅爺起身向北謝恩,然後與衆人序坐。

    酒過三巡,食供九獻,羅爺向柏爺道:"弟去之後,姻兄幾時榮行?"柏爺道"多則十日,總要去了。"羅爺道:"此別不知何時纔會?"柏爺道:"吉人天相,自有會期。"羅爺又向秦爺指着兩位公子道:"弟去之後,兩個孩兒全仗舅兄教訓!"秦爺道:"這個自然,何勞吩咐!但是妹丈此去放開心事,莫要憂愁要緊。羅爺又向衆人道:"老夫去後,國家大事全望諸位維持!"衆人領命。羅爺方纔起身向衆人道:"王命在身,不能久陪了。"隨即上馬,衆人送出亭來。

    一聲炮響,正要動身,只見西南巽地上颳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忽聽得一聲響亮,將中軍帥旗折爲兩段。羅爺不悅,衆官一齊失色。

    不知吉凶如何,下回再看。

    第二回  柏文連西路爲官 羅公子北山射虎

    話說羅爺見一陣怪風,將旗吹折,未免心中不悅,向衆人道:"老夫此去,吉少兇多,但大丈夫得死沙揚,以馬草裹屍還足矣!只是朝中諸事,老夫放心不下,望諸位好爲之!"衆人道:"下官等無不遵命。但願公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早得勝還朝!我等還在此迎接!"大家安慰一番,各各回朝覆旨。只有兩位公子同秦雙、柏文連、李逢春三位公爺不捨,又送了一程。看看夕陽西下,羅爺道:"三位仁兄請回府罷。"又向公子道:"你二人也回去罷。早晚恃奉、母親,不可在外遊蕩!"二位公子只得同三位老爺,灑淚牽衣而別,羅爺從此去後,只等到二位公子聚義興兵,徵平韃靼,才得回朝。此是後話,不表。

    單言二位公子回家,將風折帥旗之事,告訴了母親一遍。太太也是悶悶不樂,過了兒日,柏文連也往陝西西安府,赴都指揮往去了,羅府內只車了秦、李二位老爺常來走走。兩位公子,是太太吩咐無事不許出門,每日只在家中悶坐。不覺光陰迅速,秋去冬來。二位公子在家悶了兩個多月,好坐得不耐煩。那一日清晨起來,只見朔風陣陣,瑞雪飄飄。怎見得好雪,有詩爲證:

    滿地花飛不是春,漫天零落玉精神。

    紅樓畫棟皆成粉,遠水遙嶺盡化銀。

    話說那雪下了一晝夜,足有三尺多深。須臾天霽,二位公子紅爐暖酒,在後園賞雪,只見綠竹垂梢,紅梅放蕊。大公子道:"好一派雪景也!"二公子道:"我們一個小小的花園,尚且如此可觀,我想那長安城外山水勝景,再添上這一派雪景,還不知怎樣可愛呢!"

    二人正說得好時,旁邊有個安童插嘴道:"小的適在城外北平山梅花嶺下經過,真正是雪白梅香,十分可愛!我們長安這些王孫公子,都去遊玩:有挑酒餚前去賞雪觀梅的,有牽大架鷹前去興圍打獵的,一路車馬紛紛,遊人甚衆!"二位公子被安童這一些話動了心,商議商議,到後堂來稟一聲。太太道:"前去遊玩何妨?只是不要闖禍,早去早回。"公子見太太許他出去賞雪,心中大喜,忙忙應道:"曉得!

    " 遂令家人備了抬盒,挑了酒餚,換了三裝馬匹,佩了弓箭,辭了太太,出了帥府,轉彎抹角,不一時出了城門,到了北幹山下一看,青山綠水如銀,遠浦遙材似玉。那梅花嶺下原有老梅樹,大雪冠蓋,正在含香半吐,果然春色可觀。當下二位公子,往四下裏看看梅花,玩玩雪景,只見香車寶馬,遊人甚多。公子揀了一株大梅樹下叫家人放下桌盒,擺下酒餚。二人對坐,賞雪飲酒;飲了一會,悶酒無趣。他是在家悶久了的,今番要出來玩耍個快樂。

    當下二公子羅琨放下杯來,叫道:"哥哥,俺想這一場大雪,下得山中那些麋麂鹿兔無處藏身,我們正好前去射獵一回,帶些野味回家,也不在這一番遊玩。"大公子聽了,喜道:"兄弟言之有理。"遂叫家人:"在這裏伺候,我們射獵就來。"家人領命。二位公子一起跳起身來,上馬加鞭,往山林之中就跑。跑了一會,四下裏一望,只見四面都是高山。二位公子勒住了馬直贊:"好一派雪景!"

    這荒山上倒有些兇惡。觀望良久,猛的一陣怪風,震搖山嶽。風過處,山凹之中跳出一隻黑虎,舞爪張牙,好生利害。二位公子大喜。大公子遂向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拽滿弓,搭上箭,喝一聲"着",颶的一箭往那黑虎項上飛來,好神箭,正中黑虎項上!那虎吼了一聲,帶箭就跑。二公子道:"那裏走!"一齊拍馬追來。

    只見那黑虎走如飛風,一氣趕了二里多路,追到山中,忽見一道金光,那虎就不見了。二人大驚道:"分明看見虎在前面,而爲何一道金光就不見了,難道是妖怪不成?"二人再四下觀看,都是些曲曲彎彎小路,不能騎馬。大公子道:"莫管他!下了馬,我偏要尋到這虎,除非他飛上天去!"二公子道:"有理!"遂一齊跳下馬來,踏雪尋蹤,步上山來,行到一箭之地,只見枯樹中小小的一座古廟。

    二人近前一看,只見門上有匾,寫道:"元壇古廟"。二人道:"我們跑了半日,尋到這個廟,何不到這廟中歇歇!"遂牽着馬,步進廟門一看,只見兩廊破壁,滿地灰塵。原來是一座無人的古廟,又無憎道香火,年深日久,十分頹敗,後人有詩嘆曰:

    古廟空山裏,秋風動客哀。

    峪無人跡往,斷石橫荒苔。

    二人在內玩了一回,步上殿來,只見香菸沒有,鐘鼓全無,中間供了一尊無壇神像,連袍也沒有。二人道:"如此光景,令人可嘆!"正在觀看之時,猛然噹的一聲,落下一枝箭來,二人忙忙近前拾起來看時,正是他們方纔射虎的那一枝箭,二人大驚道:"難道這老虎躲在廟裏不成?"二人慌忙插起鵰翎,在四下看時,原來元壇神聖旁邊泥塑的一隻黑虎,正是方纔射的那虎,虎腦前尚有箭射的一塊形跡。二人大驚道:"我們方纔射的是元壇爺的神虎!真正有罪了!"慌忙一起跪下來,祝告道:"方纔實是弟子二人之罪!望神聖保佑弟子之父羅增征討韃靼,早早得勝回朝!那時重修廟字,再塑金身,前來還願!"祝告已畢,拜將下去。

    拜猶未了,忽聽得咯喳一聲響,神櫃橫頭跳出一條大漢,面如鍋底,臂闊三停,身長九尺,頭戴一頂元色將中,灰塵多厚;身穿一件皁羅戰袍,少袖無襟。大喝道:"你等是誰,在俺這裏胡鬧!"二位公子抬頭一看,喫了一驚,道:"莫非是元壇顯聖麼?"那黑漢道:"不是元壇顯聖,卻是霸王成神!你等在此打醒了俺的覺頭,敢是送路費來與我老爺的麼?不要走,喫我一拳!"掄拳就打。羅琨大怒,舉手來迎,打在一處。正是:

    兩隻猛虎相爭,一對蛟龍相鬥!

    這一回叫做:英雄隊裏,來了輕生替死的良朋;豪傑叢中,做出攪海翻江的事體!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粉金剛義識賽元壇 錦上天巧遇祁子富

    且言公子羅琨問那黑漢交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鬥了八九個解數:羅燦在旁看那人的拳法,不在兄弟之下,讚道:"倒是一位好漢!"忙向前一手格住羅琨,一手格住那黑漢,道:"我且問你:你是何人?爲甚麼單身獨自躲在這古廟之中,作何勾當?"那人道:"俺姓胡名奎,淮安人氏,只因俺生得面黑身長,因此江湖上替俺起個名號,叫做賽元壇。俺先父在京曾做過九門提督,不幸早亡。俺特來謀取功名,不想投親不遇,路費全無,只得在此廟中權躲風雪。正在瞌睡,不想你二人進來,吵醒了俺的瞌睡,因此一時動怒,相打起來。敢問二公卻是何人?來此何干?"公子道:"在下乃世襲興唐越國公羅門之後,家父現做邊關元帥。在下名叫羅燦,這是舍弟羅琨,因射虎到此。"胡奎道:"莫不是粉面金剛羅燦、玉面虎羅琨麼?"羅燦道:"正是!"那胡奎聽得此言,道:"原來是二位英雄!我胡奎有眼不識,望乞恕罪!"說罷,翻身就拜。正是:

    俊傑傾心因俊傑,英雄俯首爲英雄。

    二位公子見胡奎下拜,忙忙回禮。三個人席地坐下,細間鄉貫,都是相好;再談些兵法武藝,盡皆通曉。三人談到情蜜處,不忍分離。羅燦道:"想我三人,今日神虎引路,邂逅相逢,定非偶然!意欲結爲異姓兄弟,不知胡兄意下如何?"胡奎大喜道:"既蒙二位公子提攜,實乃萬幸,有何不中!"公子大喜。當時序了年紀,胡奎居長,就在元壇神前撮土爲香,結爲兄弟。正是:

    桃園義重三分鼎,梅嶺情深百歲交。

    當下三人拜畢,羅燦道:"請間大哥,可有甚麼行李,就搬到小弟家中去住!"胡奎道:"愚兄進京投親不遇,欲要求取功名,怎奈沈謙當道,非錢不行。住在長安,路費用盡,行李衣裳都賣盡了,只在街上賣些槍棒,夜間在此地安身,一無所有,只有隨身一條水磨鋼鞭,是愚兄的行李。"羅燦道:"既是如此,請大哥就帶了鋼鞭。"

    拜辭了神聖,三位英雄出了廟門,一步步走下山來,沒有半箭之路,只見羅府跟來的幾個安童尋着雪跡,找上山來了,原來安童們見二位公子許久不回,恐怕又闖下禍來,因此收了抬盒,尋上山來,恰好兩下遇見了。公子令家人牽了馬,替胡奎抬了鋼鞭,三人步行下山,乃在梅花嶺下賞雪飲酒,看看日暮,方纔回府,着家人先走,三入一一路談談說說,不一時進得城來,

    到了羅府,重新施禮,分賓主坐下,公子忙取一套新衣服與胡奎換了,引到後堂。先是公子稟告了太太,說了胡奎的來歷鄉貫,才引了胡奎,入內見了太太,拜了四雙八拜,認了伯母,夫人看胡奎相貌堂堂,是個英雄模樣,也自歡喜。安慰了一番,忙令排酒。

    胡奎在外書房歇宿,住了幾日,胡奎思想:老母在家,無人照應,而已家用將完,難以度日,想到其間,面帶憂容,虎目梢頭流下幾點淚來,不好開口,正是:

    雖安遊子意,難忘慈母恩。

    那胡奎雖然不說,被羅燦看破,問道:"大哥爲何滿面憂容?莫非有甚心事麼?"胡奎嘆道:"賢弟有所不知,因俺在外日久,老母家下無人,值此隆冬雪下,不知家下何如,因此憂心。"羅琨道:"些須小事,何必憂心!"遂封了五十兩銀子,叫胡奎寫了家書,打發家人連夜送上淮安去了。胡奎十分感激,從此安心住在羅府。早有兩月的光景,這也不必細說。

    且說長安城北門外有一個飯店,是個寡婦開的,叫做張二孃飯店,店中住了一客人,姓祁名子富。平日卻不相認。只因他父親祁鳳山做廣東知府,虧空了三千兩庫銀,不曾謀補,被奸相沈謙上了一本,拿在刑部監中受罪,這祁子富無奈,只得將家產田地賣了三千多金,進京來代父親贖罪。帶了家眷,到了長安,就住在張二孃飯店。正欲往刑部衙中來尋門路,不想祁子富纔到長安,可憐他父親受不注沈謙的刑法,頭一天就死在刑部牢裏了。這祁子富見父親已死,痛哭一場,那裏還肯把銀子入官,只得領死屍埋葬。就在張二孃店中,過了一年,其妻又死了,只得也在長安埋了。並無子息,只有一女,名喚巧雲,年方二八,生得十分美貌,終日在家幫張二孃做些針指。這祁子富也幫張二孃照應店內的帳目。張二孃也無兒女,把祁巧雲認做個子女兒,一家三口兒倒也十分相得。只因祁子富爲人古執,不肯輕易與人結親,因此祁巧雲年已長成,尚未聯姻,連張二孃也未敢多事。

    一日,祁子富偶得風寒,抱病在牀,祁巧雲望空許願,說道:"若得爹爹病好,情願備廟燒香還願。"過了幾日,病已好了,卻是清明時節,柳綠桃紅,家家拜掃。這日巧雲思想要代父親備廟燒香了願,在母親墳上走走,遂同張二孃商議,備了些香燭、紙馬,到備廟去還願,上墳。那祁子富從不許女兒出門,無奈一來爲自己病好,二來又卻不過張二孃的情面,只得備了東西,叫了一隻小船,扶了張二孃,同女兒出了北門去了。按下祁子富父女燒香不表。

    單言羅府二位公子自從結義了胡奎,太太見他們成了羣,越發不許過問,每日只在家中悶坐,公子是悶慣了的,倒也罷了,把這個賽元壇的胡奎悶得無奈,向羅琨道:"多蒙賢弟相留在府,住了兩個多月。足跡也沒有出門,怎得有個開朗地方暢飲一口也好!"羅琨道:"只因老母嚴緊,不能請大哥。若論我們這長安城外,有一個上好的去處,可以娛目騁懷。"胡奎問:"是甚麼所在?"羅琨道:"就是北門外滿春園,離城只有八里,乃是沈大師的花園,周圍十二三里的遠近,裏面樓臺殿閣、奇花異草,不計其數。此園乃是沈謙謀佔良民的田地房產起造的,原想自己受用,只因公子沈廷芳愛財,租與人開了一個酒館,每日十兩銀子的房租,今當桃花開時,正是熱鬧時候。"胡奎笑道:"既有這個所在,俺們何不借遊春爲名前去暢飲一番,豈不是好!"

    羅琨看着胡奎,想了一會,猛然跳起身來說:"有了,去得成了。"胡奎忙問道:"爲何?"羅琨笑說道:"要去遊春,只得借大哥一用。"胡奎道:"怎生用俺一用?"羅琨道:"只說昨日大哥府上有位鄉親,帶了家書前來拜俺弟兄三個,俺們今日要去回拜,那時母親自然許我們出去,豈不是去得成了!"當下胡奎道:"好計,好計!"於是大喜,三人一齊到後堂來見太太,羅琨道:"胡大哥府上有位鄉親,昨日前來拜了我們,我們今日要去回拜,特來稟告母親,方敢前去。"太太道:"你們出去回拜客,只是早去早回,免我在家懸望。"三人齊聲說道:"曉得!"

    當下三人到了書房,換了衣服,帶了三尺龍泉,跟了四個家人,備了馬,出了府門,一路往滿春園去。

    不知此去何如,下回便曉。

    第四回  錦上天花前作伐 祁子富柳下辭婚

    話說羅府三人,帶了家將,一直往城外滿春園來,一路上,但見車馬紛紛,遊人如蟻,也有王孫公子,也有買賣客商,岸上是香車寶馬,河內是鉅艦艨艟,都是望滿春園來遊春喫酒的。三位公子無心觀看,加上兩鞭,早到了花園門首。胡奎抬頭一看,只見依山靠水一座大大的花園,有千百株綠柳垂楊,相映着雕牆畫壁,果然話不虛傳,好一座花園。

    羅琨道:"哥哥還不知道,這花園裏面有十三處的亭臺,四十二處樓閣,真乃是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景!"胡奎道:"原來如此!"當下三人一齊下馬,早有家將牽過了馬,拴在柳樹之下。前去玩耍,三人往園裏就走。正是:

    雙腳不知生死路,一身已入是非門。

    話說三人步進園門。右手轉彎有座二門,卻是三間,那裏擺着一張硃紅的櫃檯,裏面倒有十數個夥計;旁邊又放了一張銀櫃,櫃上放了一面大金漆的茶盤,盤內倒有一盤子的銀包兒,你道此是爲何?原來這地方與別處不同。別的館先喫了酒,然後會賬;惟有此處,要先會下銀包,然後喫酒。爲何?一者不賒不欠,二者每一桌酒都有十多兩銀子,會東惟恐冒失鬼喫下來銀子不夠,故此預先設法,免得淘氣。

    閒話休提。單言胡奎、羅燦、羅琨進了二門,往裏直走,旁邊有一個新來的夥計,見他三人這般打扮,知道他是長安城裏的貴公子,向前陪笑道:"三位爺還是來喫酒的,還是來看花的?若是看花的,丟了錢走耳門進去;若是喫酒的,先存下銀子,好備下菜來!"這一句話,把個羅琨說動了氣,圓睜虎目,一聲大喝道:"把你這瞎眼的狗才,連人也認不得了!難道我們少你錢麼?"當下羅琨動怒時,旁邊有認得的,忙忙上前陪禮道:"原來是羅爺,快請進去!他新來,小的系我傢伙計,認不得少爺,望乞恕罪!"這一番說了,公子三人方纔進去。說道:"饒你個初犯罷了!"那些夥計、走堂的嚇了個臭死。

    看官,你道開店的夥計爲何怕他?原來,他二人平日在長安,最會闖禍抱不平:凡有衝撞了他的,便是一頓拳頭,打得尋死,就是下侯駙馬有甚不平的事撞着他,也是不便的,況他本是世襲的公爺、朝廷的心腹,家有金書鐵券,就打死了人,天子也不準本,苦主也無處伸冤,因此,長安城沒個不伯他。

    閒話少說,單言三位公子進得同來一看,萬千紅紫,一望無邊,西邊樓上笙歌,東邊亭上鼓樂,三人看了一會,到了一個小小的亭中。那亭子上擺了一席,上有一個匾,寫了"留春閣"三個字;左右掛了一副對聯,都是長安名士寫的,上寫着:

    月移疏柳過亭影,風送梅花入座香。

    下中掛了一幅丹青畫,上面擺了兩件古玩,公子三人就在此亭之上,耍了一回,敘了坐,三位才坐下,早有酒保上來問道:"請問三位少爺,還是用甚麼菜,還是候客?"公子道:"不用點菜。你店上有上色的名酒、時新的菜,只管揀好的備來!"酒保答應下去,不多時,早將小菜放下,然後將酒菜、果品、牙著,一齊捧將上來,擺在亭子上去了。

    三人正欲舉杯,忽見對過亭子上來了兩個人:頭一個頭戴片王方中,身穿人紅繡花直掇,足登朱履,腰繫絲絛,後面的頭戴元色方中巾,身穿天藍直掇,一前一後,走上亭子。只見那亭中,約有七八桌人,見他二人來,一齊站起,躬身叫道:"少爺,請坐!"他二人略一一拱手,便在亭子裏頭一張大桌子,上前坐下。你道是誰?原來前面穿大紅的,就是沈太師的公子沈廷芳;後面穿天藍的,是沈府中第一個清客,叫做錦上天,每日下午無事,便到園中散悶,他又是房東,店家又仗他的威風。沈大爺每日來熟了的,這些認得他的人,誰敢得罪他,故此遠遠的就請教了。

    當下羅公子認得是沈廷芳,心中罵道:"好大模大樣的公子!"正在心裏下悅,不想沈廷芳眼快,看見了他三人,認得是羅府中的,不是好惹的,慌忙立起身來,向對過亭子上拱手道:"羅世兄。"羅燦等頂面卻不過情,也只得將手拱道:"沈世兄請了,有偏了。"說罷,坐下來飲酒,並不同他交談。正是:

    自古薰蕕原異器,從來冰炭不同爐。

    卻表兩家公子都是在滿春園飲酒,也是該應有禍,冤家會在一處。

    且言張二孃同祁子富帶領了祁巧雲,備了些香紙,叫了只小小的遊船,到庵觀寺院燒過了香,上過墳,回來尚早,從滿春園過,一路上游船濟濟的,倒有一半是往園中看花去的。聽得人說,滿春園十分景緻,不可不去玩耍,那張二孃動了興,要到滿春園看花,便向祁子富說道:"前面就是滿春園,我們帶女兒進去看看花,也不枉出來一場!"祁子富道:"園內人多,女孩兒又大了,進去不便。"張二孃道:"你老人家大古執了。自從你祁奶奶去了,女兒長成一十六歲,也沒有出過大門,今日是燒香路過,就帶他進去玩耍,也是好的。就是園內人多,有老身跟着,怕怎的?"祁子富無言回答,也是合當有事,說道:"既是二孃這等說來,且進去走走。"就叫船家把船靠岸:"我們上去看花呢!船上東西看好了,我們就來。"

    當下三人上了岸,走進園門,果然是桃紅柳綠,春色可觀。三個人轉彎抹角,尋花問柳。祁巧雲先走,就從沈廷芳亭子面前走過來。那沈廷芳是好色之徒,見了人家婦女,就如蒼蠅見血的一般,但是他有些姿色,必定要弄他到手方罷。當下忙忙立起身來,伏在欄杆上,把頭向外望道:"不知是那家的,真正可愛!"稱讚不了。正是:

    身歸楚岫三千丈,夢繞巫山十二峯。

    話說沈公子在那裏觀看,這祁巧雲同張二孃不介意,也就過去了,不防那錦上天是個撮弄鬼,見沈廷芳這個樣子,早已解意,問道:"大爺莫非有愛花之意麼?"沈廷芳笑道:"愛也無益。"錦上天道:"這有何難!那婦人乃是北門外開飯店的張二孃,後面那人想必是他的親眷,不過是個貧家之女。大爺乃相府公子,威名甚大,若是愛他,待我錦上天爲媒,包管大爺一箭就中。"沈廷芳大喜道:"老錦,你若是代我做妥了這個媒,我同爺爺說,一定放個官兒你做。"

    那錦上天好不歡喜,慌忙走下亭子來,將祁子富肩頭一抬道:"老丈請了。"那祁子富回頭見一個書生模樣,回道:"相公請了。"當下二人通了名姓。那錦上天帶笑問道:"前面同張二孃走的那位姑娘是老丈的甚麼人?"祁子富道:"不敢,就是小女。"錦上天道:"原來是令愛,小生倒有一頭好媒來與姑娘作伐。"祁子富見他出言冒失,心中就有些不悅,回頭便說道:"既蒙見愛,不知是甚麼人家?"這錦上天說出這個人來,祁子富不覺大怒,正是:

    滿面頓生新怒氣,一心提起舊冤仇。

    不知後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沈廷芳動怒生謀 賽元壇原情問話

    且說那祁子富問錦上天道:"既是你相公代我小女做媒,還是那一家?姓甚名誰,住在何處?"錦上天道:"若說他家,真是人間少二,天下無雙。說起來你也曉得,就是當朝宰相沈太師的公子,名叫沈廷芳。你道好是不好?我代你把這頭媒做了,你還要重重的謝我纔是。"那錦上天還未說完,祁子富早氣得滿面通紅,說道:"莫不是沈謙的兒子麼?"錦上天道:"正是。"祁子富道:"我與他有殺父之仇,這禽獸還要與我做親?就是沈謙親自前來叩頭求我,我也是不依的!"說罷,把手一拱,竟自去了。那錦上天被他搶白了一場,又好氣又好笑,見他走了,只得又趕上一步道:"祁老爹,我是好意,你不依,將來不要後悔。"祁子富道:"放狗屁!肯不肯由我,悔甚的!"氣恨恨的就走了。

    那錦上天笑了一聲,回到亭子上來。沈廷芳問道:"怎麼的了?" 錦上天道:"大爺不要提起。先前沒有提起姓名倒有幾分,後來說起大爺的名姓家世,那老兒登時把臉一翻,說道:'別人猶可,若是沈……

    "這錦上天就不說了,沈廷芳追問道:"沈甚麼?"錦上天道:"門下說出來,怕大爺見怪。"沈廷芳道:"但說不妨。"錦上天道:"他說:'

    若是沈謙這老賊,他想要同我做親,就是他親自來叩頭求我,我也不情願。'大爺,你道這者兒可惡是不可惡?叫門下也難再說了。"

    沈廷芳聽見了這些話,他那裏受得下去,只氣得兩太陽中冒火,大叫道:"罷了,罷了!親不允倒也罷,只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錦上天道:"大爺要出這口氣,園是大爺府上的,只須吩咐聲開店的,叫他散了衆人,認他一天的生意,關了園門,叫些打手前來,就搶了他的女兒,在園內成了親,看他從何處叫屈?"沈廷芳道:"他若出去喊冤,如何是好?"錦上天道:"大爺,滿城文武都是太師的屬下,誰肯爲一個貧民同太師爺作對,況且,生米煮成熟飯了,那老兒也只好罷了,那時大爺再恩待他些,難道還有甚麼怕他不悅?"沈廷芳道:"說得有理,就煩你前方吩咐店家一聲。"

    錦上天領命,慌忙走下亭子來,吩咐家人回去,傳衆打手前來聽命;後又分付開店的,叫他散去衆人,講明白了,認他一千兩銀子,快快催散了衆人。慌得那店內的夥計,收拾了傢伙,催散了遊客。那些喫酒的人,也有才坐下來的,也有喫了一半的,聽得這個消息,人人都是害怕的站起身來,往外就走,都到櫃上來算帳找當包,開店的道:"這是沈大爺有事,又不是我們不要銀子,都備下菜來了,那裏還有得退還你們?除非同太師爺要去!"那些人嘆了口氣,只得罷了,隨即走了。開店的歡喜道:"今日倒便宜了我了!"

    那裏面還有羅公子三人,坐在那裏飲酒,酒保各處一望,見人去得也差不多了,只有留春閣還有羅府三個人坐在那裏,還沒有散酒。酒保道:"別人都好說話,惟有這三個人,沒法弄他出去。"想了一會,無奈只得走到三人面前,不敢高聲,暗看笑臉說道:"羅少爺,小人有句話來秉告少爺,少爺莫要見怪。"羅琨道:"有話便說,爲何這樣鬼頭鬼腦的?"酒保指着對過說道:"今日不知那一個得罪了沈大爺,方纔叫我們收了店。他叫家人回去傳打手來,那時惟恐衝撞了少爺,兩下不便。"羅琨道:"你好沒分曉!他打他的,我喫我的,難道我礙他的事不成?"酒保道:"不是這等講法。這是小的怕回來打架吵了少爺,恐少爺不悅,故此請少爺今日早早回府,明日再請少爺來飲酒賞花,倒清閒些。"羅琨道:"俺不怕吵,最喜的是看打架。你快些去,俺們不多事就是了,要等黑了纔回去呢!"酒保想來扭他不過,只得求道:"三位少爺既不回去,只來求少爺莫管他們閒事纔好。"三人也不理他,酒保只得去了。

    再言羅琨向胡奎說道:"大哥,青天白日要關店門,在這園子裏打人,其中必有原故。"胡奎道:"且等俺去問問,看是甚的道理。"那胡奎走下亭子,正遇着錦上天迎面而來。胡奎將手一拱道:"俺問你句話。"錦上天道:"問甚麼?"胡奎道:"足下可是沈府的?"錦上天道:"正是。"胡奎道:"聞得你們公子要關店打入,卻是爲何?是誰人衝撞了你家公子!"錦上天知道他是同羅公子在一處喫酒的,便做成個話兒"就將祁子富相罵的話告訴了一番。胡奎道:"原來如此,該打的!"將手一拱,回到席上,羅燦問道:"是甚麼話說?"胡奎道:"若是這等說法,連我也要打他一頓!"就將錦上天的話,告訴了一遍,羅琨道:"哥哥,你休聽他一面之詞,其中必有原故,大凡平人家做親,允不允還要好好的回覆,豈有相府人家要問一個貧民做親,這貧民那有反罵之理!"胡奎道:"兄弟說得有理。等我去問問那老兒,看他是何道理?"胡奎下了亭子,前來問祁子富的曲直,這且不表。

    且說祁子富同錦上天說了幾句氣話,就同張二孃和女兒各處去遊歡。正在那裏看時,忽見那喫酒的人一鬨而散,鬼頭鬼腦的說道:"不知那一個不允他的親,還管又罵他,惹出這場大禍來,帶累我們白白的去了銀子,連酒也喫不成了,這是那裏說起?"有的說道:"又是那錦上天這個天殺的挑的禍!"有的說:"這個人豈不是到太歲頭上去動上了!"有的說:"想必這個姓祁的其中必有原故。"有的說:"莫管他們閒事,我們快走。"

    不言衆人紛紛議論。且說那祁子富聽見衆人的言語,喫了一驚,忙忙走來,這長這短告訴了張二孃一遍。張二孃聞言喫了一驚:"生是你爲人古執,今日惹出這場禍來,如何是好?我們快快走後門出去罷!"三人轉彎抹角,走到後門,後門早已封鎖了,他三人一見,只嚇得魂不附體,園內又無別處躲避,把個祁巧雲嚇得走投無路,不覺的哭將起來。正是:

    魚上金鉤難入水,雀投羅網怎騰空?

    張二孃道:"莫要哭,哭也無益。只好找到前門,闖將出去。"當下三個人戰戰兢兢,往大門而來,心中一怕,越發走不動了。及至趕到前門,只見那些喫酒看花的人,都紛紛散去了,只有他三人。

    才走到二門口,正遇着沈廷芳,大喝一聲道:"你們往那裏走,左右與我拿下!"一聲分付,只聽得湖山石後一聲答應,跳出三四十個打手,一個個都是頭扎包巾,身穿短袂,手執短棍,喝一聲,攔住了去路,說道:"你這老兒,好好的寫下婚書,留下你的女兒,我家大爺少不得重重看顧你,你若是不肯,休想活命!"那祁子富見勢不好,便拼命向前罵道:"青天白日,搶人家婦女,該當何罪?"一頭就向沈廷芳身上撞來。沈廷芳喝聲:"拿下!"早擁上兩個家丁,向祁子富腰中就是一棍,打倒在地。祁子富掙扎不得,只是高聲喊道:"救命!"衆打手笑道:"你這老頭兒,你這老昏顛!你省些力氣,喊也是無用的!"

    此處且按下衆打手將祁子富捺在地下,單言沈廷芳便來搶這個祁巧雲。祁巧雲見他父親被打手打倒在地,料想難得脫身,飛身就往金魚池邊,將身就跳。沈廷芳趕上一步,一把抱住,往後面就走,張二孃上前奪時,被錦上天一腳踢倒在地,護沈廷芳去了,可憐一家三口,命在須臾。

    不知後事,且看下回。

    第六回  粉金剛打滿春園 賽元壇救祁子富

    話說打手打了祁子富,錦上天踢倒了張二孃,沈廷芳抱住了祁巧雲,往後就跑。不防這邊留春閣上怒了三位英雄。當先是玉面虎羅琨跳下亭子來,見沈廷芳拖住了祁巧雲往後面就走,羅琨想到擒賊擒王,大喝一聲,搶上一步,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腰帶,喝道:"往那裏走?說明白了話再去!"沈廷芳回頭見是羅琨,喫了一驚,道:"羅二哥不要爲了別人的事,傷了你我們情分。"羅琨道:"你好好的把他放下來,說明白了情理,俺不管你的閒事。"

    衆打手見公子被羅琨抓在手中,一齊來救時,被羅琨大喝一聲,就在階沿下拔起一條玉石欄杆,約有二三百斤重,順手一掃,只聽得乒乒乓乓,踢踢踏踏,那二三十個打手手中的棍那裏架得住,連人連棍,一齊跌倒了。

    這邊,胡奎同羅燦大喝一聲,輪起雙拳,分開衆人,救起張二孃同祁子富。沈廷芳見勢頭不好,又被羅琨抓住在手,不得脫身,只得放了祁巧雲,脫了身去了,把個錦上天只嚇得無處逃脫,同沈廷芳閃在太湖石背後去了。羅琨道:"待俺間明白了,回來再打!"說罷去了,羅燦道:"祁子富,你等三人都到面前來問話。"

    當下祁子富哭哭啼啼,跟到留春閣內。祁子富雙膝跪下,哭道: "要求三位老爺救我一命。"羅燦道:"祁老兒,你且休哭,把你的根由細細說來,自然救你。"祁子富遂將他的父親如何做官,如何虧空錢糧,如何被沈謙拿問,如何死在監中,如何長安落薄,哭訴了一遍,又道:"他是我殺父之仇,我怎肯與他做親,誰想他看上小女有些姿色,就來說親。三位英雄在上,小老兒雖是個貧民,也知三分禮義,各有家門,那有在半路上說媒之理?被我搶白了幾句,誰料他心懷不善,就叫人來打搶,若不是遇見了三位恩人,豈不死在他手?"說罷,哭倒在地。三位英雄聽了,只氣得兩太陽中冒火,大叫一聲道:"反了,反了!有俺三人在此,救你出去就是了!"

    當下三人一齊跳下亭子來,高聲大罵道:"沈廷芳,你這個大膽的忘八羔子,你快快出來叩頭陪禮,好好的送他三人出去,我便佛眼相看。你若半字不肯,我就先打死你這個小畜生,然後同你的老於去見聖上!"

    不表三位英雄動怒。且言那沈廷芳同那錦上天,躲在湖山石背後商議道:"這一場好事,偏偏撞着這三個瘟對頭,打脫了怎生是好!"錦上天道:"大爺說那裏話,難道就口的饅頭,被人奪了去?難道就罷了麼?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他三人雖是英雄,到底寡不敵衆。大爺再叫些得力的打手,前來連他三人一同打倒,看他們到那裏去。"沈廷芳道:"別人都好說話,惟有這羅家不是好惹的,打出禍來,如何是好?"錦天上道:"大爺放心,好在羅增又不在家裏,就是打壞了他,有誰來與大師爺作對?"這一句話提醒了沈廷芳,忙叫家人回去,再點二百名打手前來。家人領命飛走去了。

    且言沈廷芳聽得羅琨在外叫罵,心中大怒,跳出亭子來大喝:"羅琨,你欺人太甚!我同別人淘氣,與你何干,難道我怕你不成?你我都是公侯子弟,就是見了聖上,也對得你起。不要撒野,看你怎生飛出園去?"喝令左右:"與我將前後門封鎖起來,打這三個無禮畜生!"一聲分討,衆人早將前後八九道門都封鎖了。那三十多名打手,並十數名家將,仗着人多,一齊動手,舉棍就打。

    羅燦見勢頭不好,曉得不得開交,便叫胡奎道:"大哥,你看住了亭子,保定了那祁家三人,只俺弟兄動手!"遂提起有三百斤重的一條玉石欄杆,前來招架,羅琨也奪下一根棍棒,即便相迎,打在一處。沈廷芳只要拿祁子富,正要往留春閣去,被胡奎在亭子上保定了祁家三口,衆打手那裏能夠近身。那羅燦威風凜凜,好似登山的猛虎;這羅琨殺氣騰騰,猶如出海的蚊龍。就把那三五十個打手,只打得膽落魂飛,難以抵敵,怎見得好打:

    豪傑施威,英雄發怒。豪傑施威,慣救人間危難;英雄發怒,常報世上不平。一個舞動玉石欄杆,幹軍難敵;一個輪起齊眉短棍,萬馬難衝。一個雙拳起處,擋住了要路咽喉;一個兩腳如飛,抵住了傷心要害,一個拳打南山猛虎,虎也難逃;一個腳踢北海蚊龍,龍也難脫,只見徵雲冉冉迷花塢,土雨紛紛映畫樓。

    話說兩位公子同沈府的家丁這一場惡打,可憐把那些碗盞、盤碟、條臺、桌椅、古董、玩器,都打得粉碎,連那些奇花異草都打倒了一半,那開店的只得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先前還說指望尋幾百兩銀子,誰知倒弄得家產盡絕,都打壞了!"不知如何是好,卻又無法可施,只得護定了銀櫃。

    且說羅琨等三人,大施猛勇,不一時,把那三十多個打手、十數名家丁、二三十個店內的夥什,都打得頭青眼腫,各顧性命,四下分散奔逃。

    沈庭芳見勢頭不好,就同錦上天往後就跑,羅琨打動了性,還望四下裏趕着打。胡奎見得了勝,叫道:"不要動手了,俺們出去罷!"羅琨方纔住手,扶了祁子富三人,下了留春閣,胡奎當先開路,便來奪門。纔打開一重門,早聽得一片聲喊,前前後後擁進了有二百多人,一個個腰帶槍刀,手提棍棒,四面圍來,攔住了去路,大喝道:"留下人來!望那裏去!"

    原來,沈府裏又調了二三百名打手前來,忙來接應,巧巧撞個滿懷,交手便打,沈廷芳見救兵到了,趕出來喝道:"都代我拿下,重重有賞!"三位英雄,見來得兇惡,一齊動手,不防那錦上天趁人鬧裏,一把抱住了祁巧雲,往後就走。張二孃大叫道:"不好了,搶了人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錦上天二次生端 粉金剛兩番救友

    話說錦上天抱住了祁巧雲,望後就走。沈廷芳大喜,忙叫家丁捉了祁子富,伺往後去,不防張二孃大叫道:"不好了,搶了人去了!"

    胡奎聽見,慌忙回頭一看,見祁家父女不見了,喫了一驚,忙叫二位公子往裏面打來,當下胡奎當先,依着舊路,同二位公子大展威風,往內裏打將進去,沈府中二三百個打手,那裏擋得住,他三人在裏面如生龍活虎的一般,好不利害。

    看官,你道滿春園非同小可:有十四五里遠近,有七八十處的亭臺,他三個人一時那裏找得路來?沈廷芳搶了祁巧雲,或是往後門裏去了,或是在暗房裏藏了,三人向何處找尋?也是祁巧雲福分大,後來有一品夫人之分,應該有救。沈廷芳同錦上天搶了,卻放在後樓上,復返出來,要想拿三位英雄出氣。

    若論三位英雄,久已該將諸人打散了,卻因路徑生疏,再者已打了半日,力氣退了些,故兩下里只打得勢均力敵。不防沈廷芳不識時務,也跳出來吆喝。羅燦便有了主意,想道:"若要顧着打,祁家父女怎得出去?且等俺捉住了沈廷芳,便有下落。"遂混到沈廷芳的身邊,破一步,大喝一聲,一把抓中了沈廷芳的腰帶。望起一提,望外就跑,衆打手見公子被人捉去,一齊來救時,左有羅琨,右有胡奎,兩條棍如泰山一般擋注了衆人,不得前進。這羅燦夾了沈廷芳,走到門外,一腳踢倒在地。可憐沈廷芳如何經得起,只是口中大叫道:"快來救命!"正是:

    魂飛海角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當下羅燦捉住了沈廷芳,向內叫道:"不要打了,只問他要人便了。"胡奎、羅琨聽得此言,來到門邊,攔住了左右的去路,衆打手擁來救時,被羅燦大喝一聲,腰間拔出一口寶劍,指着衆人說道:"你們若是撒野,俺這裏一劍把你的主人驢頭殺了,然後再殺你們的腦袋。"說罷,將一把寶劍向着沈廷芳臉上拭了幾下。沈廷芳在地下大叫道:"羅兄饒命!"家丁那裏還敢動手:羅燦喝道:"俺且不殺你,你只好好說出祁家父女藏在何處,快快送他出來!"沈廷芳道:"他二人不知躲在那裏去了。羅兄,你放我起來,等我進去找他們出來還你便了!"羅燦大喝道:"你此話哄誰?"劈頭就是一劍。沈廷芳嚇得面如土色,大叫道:"饒命,待我說就是了。"羅燦道:"快說來!"沈廷芳無奈,道:

    "他們在後樓上。"羅燦道:"快送他出來!"

    沈廷芳叫家人將他們送出來,家人答應,忙將祁家父女送出來,羅燦見送出人來,就一把提起沈廷芳,說道:"快快開門!"沈廷芳只得叫家人一層層開了門,胡奎、羅琨當先引路,救出祁子富三人。羅燦仗着寶劍,抓注了沈廷芳,悅道:"還要送俺一程!"一直抓到大門口,看着祁子富、張二孃、祁巧雲三人都上了船去遠了,然後把沈廷芳一腳踢了一個筋斗,說道:"得罪了!"同胡奎等出園,順着祁子富的船迤邐而去。

    且言沈廷芳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怎經得這般風浪?先前被羅燦提了半天,後來又是一腳踢倒在地,早已暈死過去了,嚇得那些家人,忙忙救醒。醒來時,衆人已去遠了,心中又氣又惱,身上又帶傷,錦上天只得叫衆家人打轎,先送公子回府,他便入園內對開店的說道:"今日打壞多少什物,明日到公子那裏去再算。"掌店的不敢違拗,只得道:"全仗大爺幫襯。"錦上天隨後也向沈府去了,不提。

    且講羅燦一路行走,對胡奎說道:"今日一場惡打,明日沈家必不得干休。我們是不怕的,只是兄與祁子富住在長安不得,必須預先商議纔好。"想了一會,隨叫家人過來,吩咐道:"你可先將馬牽回府去,見了太太,只說留住我們喫酒,即刻就回來。"家人領命去了。

    他們弟兄三人,趕上祁子富船,隨叫攏岸上。祁子富跪下謝道:"多蒙二位英雄相救,不知三位爺的尊姓大名,尊府何處,明日好到府上來叩頭!"胡奎用手扶起,指着道:"這二位乃是越國公羅千歲的公子,俺姓胡名奎,綽號叫賽元壇便是。祁子富聞言,忙又跪下道:"原來是三位貴公子,失敬了。"羅琨扶起說道:"不要講禮了。我們今日打了他,他豈肯甘休,俺們是不怕他的,明日恐怕他們來尋你們,你們卻是弄他不過,那時羊入虎口,怎生是好?"這一句提醒了祁子富,說道:"果然怎生是好?"

    羅燦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避避他就是了。"祁子富說道:"我原是淮安府人,不如還到淮安去便了。"張二孃道:"你們去了,那錦上天他認得我的,倘若你們去後,沈府尋我要人用時怎生是好?"祁巧雲道:"乾孃不要驚慌,同我們到淮安府去罷。若是於孃的終身,自有女兒侍奉。"張二孃流下淚來,說道:"自從你母親死後,老身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待,猶如親女一般。你如今回去了,老身也捨不得你,只得同你回去便了。"祁子富大喜道:"如此甚好。"商議已定,羅琨道:"你們回去,還要依俺一言,方保路上無事。"祁子富道:"求公子指教。"

    不知羅琨說出甚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五面虎三氣沈廷芳 賽元壇一別英雄友

    後說羅琨聽得祁千富問張二孃商議,要搬回淮安去,因說道:"俺有一言。你們是有家眷的,比不得單身客人,踢手利腳的。倘若你們回去搬家,再耽擱了兩天,露出風聲,那時沈家曉得了,他就叫些打手,在途中曠野之地,假扮作江洋大盜,前來結果你們的性命,那時連我們也不知道,豈不是白白的送了性命,無處伸冤。我有一計!好在胡大哥也是淮安人氏。今日在滿春園內,那沈家的家丁都是認得胡大哥的相貌了,日後被沈家看見,也是不得於休的。依我之計:請胡大哥回府,一者回去看看太太,二者回府住些時,冷淡冷淡這場是非,三者你們一路同行,也有個伴兒,就是沈家有些人來,也不敢動手,豈不是兩全其美!"

    胡奎聽了,連聲讚道:"三弟言之有理,自古道:'爲人爲徹。' 我就此回去,一路上我保他三人到淮安便了。"祁子富聽罷,歡天喜地,慌忙稱謝道:"多謝三位公子。如此大恩,叫我如何補報得!"羅琨道:"休得如此。還有一件事:你們今晚回去,不要聲張,悄悄的收拾停當了。明日五更就叫胡大爺同你們動身,不可遲誤,要緊,要緊!

    "祁子富道:"這個自然。"當下六人在船中商議已定,早到了北門。

    上了岸,已是黃昏時分,羅公子三人別了祁子富,回府去了。

    且說祁子富就叫了原船,放在後門日,準備動身。一面同張二孃回到家中,將言語瞞過了鄰舍,點起燈火。三人連夜的將些金珠細軟收拾收拾,打點起身。

    按下祁子富收拾停當等候不表。胡奎、羅氏弟兄回到府中,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問道:"今日拜客,到此刻纔到來!"羅燦道:"因胡大哥的朋友留住了飲酒,回來遲了。"太太笑道:"你還沒有請客,倒反擾起客來了,與理不合。"胡奎接口道:"伯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小侄的朋友明日要動身回去,他意欲約小侄同行,小侄也要回去看看家母,故此約他。明日就要告辭伯母回家去了。"太太道:"賢侄回去,如何這般匆匆的?老身也沒有備酒餞行,如何是好?"胡奎道:"小侄在府多擾,心領就是一樣了。"太太道:"豈有此理。"忙叫家人隨便備一席酒來,與胡少爺餞別。家人領命,不多時酒席備完,太太便吩咐二位公子把盞。

    他三人那裏還有心喫酒,勉強飲了幾杯。胡奎起身入內,向羅太太道:"個侄明日五鼓就要起身了,不好前來驚動伯母,伯母請上,小侄就此拜辭。"太太道:"生受賢侄,賢侄回去定省時,多多與我致意。"胡奎稱謝,又同羅氏弟兄行禮,辭了太太,到了書房,收拾行李,藏了鋼鞭,掛了弓箭。羅公子封了三百兩銀子,太太另贈了五十兩銀子,胡奎都收了。稱謝已畢,談了一會,早已五鼓時分。

    三人梳洗,喫畢酒飯,叫人挑了行李,出了羅府的大門,一直來到北門,城門纔開,還沒人行走。三個人出得城來,走了一刻,早到了張二孃飯店門首。"子富早來迎接,將行李合在一處,搬到船中,張二孃同祁巧雲查清了物件,拿把鎖哭哭啼啼的把門鎖了,祁子富扶了他二人,下了船中。正是:

    只因一日新仇恨,棄了千年舊主基。

    不表祁子富、張二孃、祁巧雲三人上了船,單言羅府二位公子向胡奎道:"大哥此去,一路上須要保重,小弟不能遠送,就此告別了。"胡奎灑淚道:"多蒙二位賢弟好意,此別不知何年再會?"羅氏弟兄一齊流淚道:"哥哥少要傷心,再等平安些時,再來接你!"祁子富也來作別:"多蒙二位公子相救之恩,就此告別了。"當下四人拜了兩拜,灑淚而別。按下胡奎同祁子富回淮安去,不表。

    這裏單言那沈廷芳回到相府,又不敢做聲,悶在書房;過了一夜,次日清晨早間,家人進來呈上帳目。昨日打壞了店中的傢伙物件,並受傷的人,一一開發了銀子去了,沈廷芳道:"這纔是人財兩空!倒也罷了,只是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羅家兩個小畜生,等我慢慢的尋他,單是祁家三口同那個黑漢,不知住在何處?"錦上天道:"羅府一事且擱過一邊,那黑漢聽他口音不是本處的,想必是羅家的親眷,也放過一邊,爲今之計,大爺可叫數十個家人,到北門外張二孃飯店裏去訪訪消息,先叫打手搶了祁巧雲,再作道理,終不成他三人還在那裏救人麼?"

    沈廷芳道:"倘若再撞見,如何是好!"錦上天道:"那裏有這等巧事,我一向聞得羅太太家法嚴緊,平日不許他們二人出來,伯他在外生事,昨日放他們一天,今日是必不出來的。包管是手到擒拿!"沈廷芳道:"還有一言:倘若我去搶了他的女兒,他喊起冤來,地方官的耳目要緊。"錦上天道:"這個越發不妨。門下還有一計:大爺可做起一個假婚書,擾寫我錦上天爲媒,備些花紅財禮,就叫家人打一頂大轎。將財禮丟在他家,搶了人就走,任他喊官,我這裏有婚書爲憑,不怕他。況且這些在京的官兒,倒有一大半是太師的門生,準肯爲一個貧民倒反來同大師作對?"

    沈廷芳大喜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少不得重重謝你!"當下忙叫書童取過文房四主,放在桌上道:"老錦,煩你的大筆,代我寫一張婚書。"錦上天隨即寫一張,送與沈廷芳看。沈廷芳看了一遍,收藏好了,隨喚二名家人進來,吩咐道:"我大爺只爲北門外張二孃飯店有個姓祁的,他有個女兒生得端正,費了我多少銀錢不曾到手。方纔是錦上天大爺定下一計,前去搶親,你二人可備??禮物花紅,打手跟着轎子前去,將財禮丟在他家裏,搶人上轎,回來重重有賞。倘有禍事,有我大爺作主。"家人領命,忙忙備了花紅財禮,藏在身邊,點了三十名打手,抬了乘轎子,一齊出北門來了。

    不一刻到了張二孃飯店門首,只見大門緊閉,衆人敲了半會,並無人答應。衆人道:"難道他們還睡着不成?"轉到後門一看,只見門上有兩把鎖鎖了,問到鄰居,都不知道,只得回了相府報信。

    家人走進書房,只見錦上天同沈廷芳坐在那裏說話,見了家人回來,沈廷芳忙問道:"怎麼的?"家人回道:"再不要說起,小人們只說代大爺搶了人來,誰知他家門都關鎖了。旁邊鄰居一家總不知道往那裏去了。"沈廷芳聽見此言,急急問道:"難道他是神仙,就知道了不成!"錦上天道:"大爺休要性急,門下又有一計,就將他搶來便了。"

    不知錦上天說出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胡奎送友轉淮安 沈謙問病來書院

    話說那錦上天向沈廷芳說道:"張二孃祖籍是在此開飯店的,諒他飛不上天去,今日鎖了門,想他不過在左右鄰舍家。大爺叫些家將,前去扭去他的鎖,打開他的門,那時張二孃着了急,自然出頭。我們只拿住張二孃,便知道祁子富的下落了,豈不是好?"沈廷芳大喜,說道:"好計,好計!"隨即分付家將前去了。正是:

    只爲一番新計策,又生無數舊風波。

    不表錦上天定計。且說那些家丁奉了沈廷芳之命,忙忙出了相府,一直跑出北門,來到張二孃飯店。正要打門,猛抬頭,只見鎖上添了一道封皮,上寫着:"越國公羅府封。"旁邊有一張小小的告示,上寫道:"凡一切軍民人等,不許在此作踐,如違拿究!"沈府家人道:

    "方纔還是光鎖,怎麼此刻就有了羅府的封皮?既是如此,我們只好回去罷,羅家不是好惹的!"說罷,衆人總回到相府,見了沈廷芳,將封鎖的事說了一遍;

    沈廷芳聽得此言,只氣得三尸爆跳,七竅生煙,人叫一聲:"氣死我也!"一個筋斗,跌倒在地,早已昏死過去。忙得錦上天同衆家人,一齊上前,救了半日,方纔醒來,嘆日氣道:"羅燦、羅琨欺人大甚,我同你勢不兩上了!"當下錦上天在書房勸了半日,也就回去。

    沈廷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越坐越悶,越想越氣道:"我費了多少銀子,又被他踢了一腳,只爲了一個貧家的女子,誰知今日連房子都被他封鎖去了,這口氣叫我如何咽得下去?"想了又想,氣了又氣,不覺一陣昏迷睏倦,和衣而睡;到晚醒來,忽覺渾身痠痛,發熱頭痛,好不難過。你道爲何,一者是頭一天受了驚;二者見羅府封了房子,又添一氣;三者他和衣睡着,不曾蓋被,又被風吹了一吹。他是個酒色淘傷的公子,那裏受得無限的氣惱,當時醒過來,連手也抬不起來了,只是哼聲不止。嚇得幾個書童忙忙來到後堂,稟告老夫人去看。

    夫人喫了一驚,問道:"是幾時病的?"書童回道:"適才病的。" 太太聞言,忙叫家人前去請先生,太太來到書房,看見公子哼聲不止,陣陣發昏:"這是怎樣的?口也不開,只是哼了嘆氣?"

    不多一時,醫生到了,見過夫人,行了禮,就來看脈。看了一會,太太問道:"請教先生,是何症候?"醫生道:"老夫人在上,令公子此病症非同小可,多應是氣惱傷肝,復受外感,急切難好,只是要順了他的心,便可速愈!"說罷,寫了藥案病原,告辭去了。

    當下太太叫安童煎藥,公子喫了,昏昏睡熟。夫人坐在牀邊,好不心焦,日中不言,心中暗想道:"他坐在家中,要一奉十,走到外面,人人欽敬,誰敢欺他。這氣惱從何而來?"沈太太正在思慮,只見公子一覺睡醒,只叫:"氣殺我也!"夫人問道:"我兒爲何作氣?是那個欺你的?說與爲孃的知道,代你出氣!"公子長嘆一聲道:"母親若問孩兒的病症,只間錦上天便知分曉!"太太隨叫安童快去請錦上天,只說太師爺立等請他。安童領命去了。夫人又分付家人小心伏侍,回到後堂坐下,忽見家人回道:"大師爺回府了。"

    夫人起身迎接,沈謙道:"夫人爲何面帶憂容?"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好端端的個孩兒,忽然得了病症,睡在書房,十分沉重,方纔醫生說是氣惱傷肝,難得就好!"大師大驚,道:"可曾問他爲何而起?"太太道:"問他根由,他說問錦上天便知分曉。"太師道:"那錦上天今在何處?"夫人道:"已叫人去請了。"太師聞言,忙忙去進書房來青,只聽得沈廷芳哼聲不上:太師看過醫生的藥案,走到牀邊,揭起羅帳,問道:"我兒是怎麼樣的?"公子兩目流淚,總不開口,沈謙心中着急,又着人去催錦上天。

    且說錦上天正在自家門口,忽見沈府家人前來說:"錦太爺,我家太師爺請你說話。"那錦上天喫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同沈大爺雖然相好,卻沒有見過太師,太師也沒有請過我,今日請我,莫非是爲花園打架的禍放在我身上不成?"心中害怕,不敢前行,只見又有沈府家人前來催促,錦上天無奈,只得跟着沈府的家人,一同行走,到了相府,進了書房。見了太師,不由的臉上不失色,心內又慌,戰戰兢兢,上前打了一恭道:"太師爺在上,晚生拜見。"太師道:"罷了。"分付看坐。

    錦上天告過坐,問道:"不知太師呼喚晚生,有何分付?"太師道:"只爲小兒病重如山,不能言語,問起原由,說是足下知道他的病症根由,請足下到來,說個分曉,以便醫治。"錦上天心內想道:"若說出原故,連我同大爺都有些不是;如若不說,又沒得話回他。"想了一想,只得做個謊兒回他說道:"公子的病症,晚生略知一二,只是要求太師恕罪,晚生好說:"太師道:"你有何罪,只管講來!"錦上天道:"只因晚生昨日同令公子在滿春園喫酒,有幾個鄉村婦女前來看花,從我們席前走過,晚生同公子恐他傷花,就呼喝了他兩句。誰知對過亭子內有羅增的兩個兒子,長名羅燦,次名羅琨,在那裏飲酒。他見我們呼喝那兩個婦女,他仗酒力行兇,就動手打了公子同晚生。晚生白白的被他們打了一頓,晚生捱打也罷了,公子如何受得下去?所以着了氣,又受了打,鬱悶在心,所以得此病症!"

    太師聞言,只氣得眼中冒火,鼻內生煙,大叫道:"罷了,罷了!羅家父子行兇,欺人大甚!罷,罷,罷,老夫慢慢的候他便了。"又說了幾句閒話,錦上天就告辭回家去了。太師吩咐書童:"小心伏侍公子。"家人答應:"曉得。"

    大師回到後堂,將錦上天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夫人大氣,說道 : "羅家如此欺人,如何是好?"太師道:"我原吩咐過孩兒的,叫他無事在家讀書,少要出去惹禍。那羅家原不是好惹的,三十六家國公,惟有他家利害。他祖羅成被蘇定方亂箭射死,盡了忠,大宗憐他家寡婦孤兒,爲國忘家,賜他金書鐵券,就是打死了人,皇帝問也不問,今日孩兒彼他打了,只好算晦氣,叫老夫也沒甚麼法尋他們?"夫人道:"說是這等說,難道我的孩兒憂自白被他打了一頓,就罷了不成?"

    大師道:"目下也無法,只好再作道理。"當下沈太師料理各路來的文書,心中要想害羅府,卻是無計可施。

    一連過了五六日,那一天正在書房看文書,有個家人稟道:"今有邊關總兵差官在此,有緊急公文要見。"大師道:"領他進來。"家人去不多時,領了差官進來,見了大師,呈上文書。沈謙拆開一看,哈哈大笑道:"我叫羅增全家都死在我手,以出我心頭之恨。你也有今日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沈謙改本害忠良 章宏送信救恩主

    話說沈謙看了邊關的文書,要害羅增全家的性命。你道是怎生害法?原來羅增在邊關連勝兩陣,殺入番城,番將調傾國人馬,困住了營。羅爺兵微將寡,陷在番城,待着差官勾兵取救。沈太師接了文書便問道:"你是何人的差官?"差官道:"小官是邊頭關王總兵標下一個守備,姓宗名信。現今羅爺兵困番邦,番兵利害非常,求太師早發救兵保關要緊。"沈謙含笑道:"宗信,你還是要加官,還是要問罪?"嚇得那宗信跪在地下稟道:"太師爺在上,小官自然是願加官爵,那裏肯問罪!"太師道:"你要加官,只依老夫一件事,包你官升三級。"宗信道:"只求太師抬舉,小官怎敢不依!"太師道:"非爲別事,只因羅增在朝爲官,諸事作惡,滿朝文武也沒一個歡喜他的。如今他兵敗流沙,浪費無數錢糧,失了多少兵馬,眼見得不能歸國了。如今將他的文書改了,只說他降順了番邦,那時皇上別自出兵,老夫保奏你做個三邊的指揮,同總兵合守邊關,豈不是一舉兩得?"宗信聽得官升一品,說道:"憑大師爺做主便了!"沈謙見宗信依了,心中大喜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坐在旁邊伺候。"

    沈謙隨急叫家人章宏取過文房四寶,親自動筆改了文書,吩咐宗信:"你明日五鼓來朝,到午門口,老夫引你見聖上面奏,說羅增投降了番城。"宗信領命,收了假文書,在外安歇,只候明日五鼓見駕,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話說沈謙問宗信,要謀害羅增,多不歡喜;若是沈謙害死羅府全家,豈不是絕了忠臣後代?也是該因英雄有救。你道這章宏是誰?原來是羅府一名貼身的書童,自小兒是羅太太撫養成人,配了親事:他卻是有心機的人,因見沈謙與羅府作對,惟恐本府受沈謙暗害,故反投身沈府,窺視動靜,已在他家下多年。沈謙卻倚爲心腹,並不知是羅府的舊人,也不知他的妻子兒女都在羅府內居住。

    當下他聽得沈謙同宗信定計,要害羅府全家的性命,喫了一驚,心中想道:"我自小兒蒙羅老爺恩養成人,又配了妻子,到如今兒長女大,皆是羅府之恩。明日太師一本奏準朝廷,一定是滿門遭斬,豈不是絕了我舊主人的香煙後代?況且我的妻子兒女都在羅府,豈不是一家兒都是死?必須要想個法兒救得他們纔好!左思右想,無計可施,除非回去同二位公子商議,只在今晚一刻的工夫,明日就來不及了,待我想法出了相府纔好,只是無事不得出府,門上又查得緊,怎生出去?"想了一會道:"有了,宅門上的陳老爹好喫酒,待我買壺好酒,前去同他談談,便混出去了。"

    隨即走到書房,拿了一壺酒,備了兩樣菜,捧到內宅門上,叫聲:"陳老爹在那裏?"陳老爹道:"是那一位,請進來坐坐,我有偏你了。"章宏拿了酒菜,走進房來,只見陳老兒獨自一人,自斟自飲,早己醉了,一見章宏,忙忙起身說道:"原來是章叔,請坐。"章宏道:

    "我曉得你老人家喫酒,特備兩樣菜來的。"放下酒菜,一同坐下。那陳老兒是個酒鬼,見章宏送了酒菜來,只是哈哈的笑道:"又多謝大叔,是何道理?"章宏道:"你我都是夥計家,不要見外!"就先敬了一杯。

    那陳老兒並不推辭,一飲而盡。那陳老兒是喫過酒的人,被章宏左一杯,右一杯,一連就是十幾杯,喫得十分大醉。章宏想道:"此時不定,等待何時?"就向陳老兒道:"我有件東西,約在今日晚上拿麼,拜託你老人家把鎖留一留,我拿了就來,與你老人家平分,只是要瞞定了太師纔好。"那陳老兒是醉了,又聽得有銀子分,如何不依,說道:"大叔要去,只是早些回來,恐怕太師呼喚,我卻沒話回他,要緊。"章宏道:"曉得,恐怕有些耽擱,你千萬不可下鎖。"二人關會明白。章宏悄悄起身,出了宅門,一溜煙直往羅府去了,正是:

    打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說章宏出了相府,早有初更時分,急急忙忙順着月色來到羅府,只見大門早已關了。原來自從羅增去後,太太惟恐家人在外生事,每日早早關門。章宏知道鎖了,只得轉到後門口,敲了幾下,門公問道:"是那個敲門?"章宏應道:"是我。"門公認得聲音,開了後門。章宏一直入內,那些老媽、丫頭都是認得的,卻都睡了,章宏來到妻子房內,他妻子正欲和兒女去睡,不覺見了章宏,問道:"爲何此刻回來,跑得這般模樣?"章宏道:"特來救你們的。"遂將沈謙暗害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妻子大驚道:"怎生是好?可憐夫人、公子,待你我恩重如山,必須想個法兒救他纔好!"章宏道:"我正爲此事而來。你且引我去見太太、公子,再作道理。"

    當下夫妻兩個進了後堂,見了夫人、公子,叩了頭,站在燈下。太太問道:"章宏,你在沈府伏侍,此刻回來,必有原故。"章宏見問,就將邊頭關的文書,被沈謙改了假文書,同宗信通謀,明日早朝上本要害羅家一門,細細說了一遍。夫人、公子聞言大驚,哭在一處。章宏道:"且莫悲傷,事不宜遲,早些想法。"太太道:"倘若皇上來拿,豈不是就絕了我羅門之後?如何是好?"羅燦道:"不如點齊家將,拿住沈謙報仇,然後殺上邊關,救出父親,豈不爲妙!"羅琨道:"哥哥不可。沈謙這賊,君王寵愛,無所不依。我們動兵廝殺,若是天子拿問我們,便爲反叛,豈不是自投其死!"羅燦道:"如此說來,還是怎生是好?"

    章宏道:"小人有計在此。自古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收拾遠走他方,纔有性命。"太太道:"也罷,大孩兒可往雲南馬親家去,求你岳丈調兵救你爹爹;二孩兒可往柏親家去,求你岳丈與馬親翁會合,去救你爹爹。倘若皇上追問,老身只說你二人在外遊學去了。"二位公子哭道:"孩兒何能獨自偷生,丟母親在家領罪?就死也是不能的。"夫人怒道:"老身一死無傷,你二入乃是羅門後代,雪海的冤仇要你們去報。還不快快收拾前去!再要爲着老身,我就先死了!"

    二位公子哭倒在地,好不悲傷。正是:

    人間最苦處,死別共分離。

    話說那章宏的妻子,見公子悲傷,忙勸道:"公子休哭。我想離城二十里有一座水雲庵,是我們的家庵。夫人可改了裝,墾夜前去躲避些時,等公子兩處救兵救了老爺回來之後,那時依然骨肉團圓,豈不爲妙?"夫人道:"皇上來拿,我母子三人一個也不在,豈肯便罷?"

    章大娘道:"我夫妻們受了太太多少大恩,難以補報。請太太的鳳冠霞帔與婢子穿了,裝做太太的模樣,皇上來拿,我情願上朝替死。"夫人那裏肯依。章宏道:"事已如此,太太可快同公子收拾出去要緊。"夫人、公子見章宏夫婦如此義重,哭道:"我孃兒三個受你夫婦如此大恩,如何報答?"章宏道:"休如此說,快快登程。"

    夫人只得同公子換了裝束,收拾些金銀細軟,打了包裹,叫章棋拿了。四人向章宏夫婦拜倒在地,大哭一場。夫人同公子捨不得義僕,章琪捨不得爹孃,六人好不悲傷。哭了一會,章宏道:"夜深了,請夫人、公子快快前行。"太太無奈,只得同公子、章琪悄悄的出了後門,望水雲庵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水雲庵夫人避禍 金鑾殿奸相受驚

    話說羅太太同二位公子,帶了章琪,挑了行李包裹,出了後門。可憐夫人不敢坐轎,公子不敢騎馬。二位公子扶了太太,趁着月色,從小路上走出城來,往水雲庵去了。

    且說章宏夫婦大哭一場,也自分別。章大娘道:"你在相府,諸事小心,不可露出機關。倘若得暇,即往秦舅爺府中暗通消息,免得兩下憂心。如今快快去罷,讓我收拾。"章宏無奈,只得哭拜在地:"賢妻,我再不能夠見你了!只好明日到法場上來祭你一祭罷。"章大娘哭道:"我死之後,你保重要緊!少要悲傷,你快快去吧。"正是:

    空中掉下無情劍,斬斷夫妻連理情。

    話說章宏含悲忍淚,別了妻子,出了後門,趕回相府,也是三更時分,街上燈火都已盡了。幸喜章宏人熟,一路上叫開柵欄,走回相府,有巡更巡夜人役,引他入內宅門,早有陳老兒來悄悄的開了門,進去安歇,不表。

    且說次日五鼓,沈太師起來,梳洗已畢,出了相府,入朝見駕,有章宏跟到午門,只見宗信拿了假文書摺子,早在那裏伺候,那沈謙關會了宗信的言語。沈謙山呼已畢,早有殿頭官說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朝。"一聲未了,只見沈太師出班啓奏:"臣沈謙有本啓奏,願吾皇萬歲萬萬歲!"天子見沈謙奏本,便問道:"卿有何事,從直奏來。"沈謙扒上一步奏道:"只因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去徵韃靼,不想兵敗被擒,貪生怕死,投降番邦,不肯領兵前去討戰,事在危急,現在邊頭關總兵王懷差官取救,現在午門候旨,求吾皇降旨定奪。"

    皇上聞奏大驚,忙傳旨召差官見駕。有黃門官領旨出朝,召差官,領進午問見駕,山呼己畢,呈上本章,司禮監將本接上御書案,天子龍目觀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龍心大怒,宣沈謙問:"邊頭關還是誰人領兵前去是好?"沈謙奏道:"諒番部一隅之地,何足爲優,只須點起三千兵將校尉,差官領了,前去把守頭關就是了。"天子准奏,就封了宗信爲指揮,即日起身。當下宗信好喜,隨即謝過聖恩,出了朝門,同着四名校尉,點起三千羽林軍,耀武揚威的去了。

    不說宗信領兵往邊頭關去了。且說沈謙啓奏:"臣聞得羅增有兩個兒子,長名羅燦,次名羅琨,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倘若知他父親降了番邦,那時裏應外合,倒是心腹大患。"皇上道:"卿家言之有理。"

    傳旨命金瓜武士領一千羽林軍前去團團圍住羅府、不管老幼人等,一齊綁拿,發雲陽市口,斬首示衆。金瓜武士領旨去了。天子又向沈謙說道:"你可前去將他家事抄了入庫。"沈謙也領旨去了。聖旨一下,嚇得滿朝文武百官,一個個膽戰心驚,都說道:"羅府乃是國公大臣,一日如此,真正可嘆。"

    其時,卻嚇壞了護國公秦雙同衛國公李逢春、鄂國公尉遲慶、保國公段忠。他四個人商議說道:"羅兄爲人忠直,怎肯降番?其中必有原故。我們同上殿保奏一本便了。"當下四位公爺一齊跪上金階奏道:

    "羅增不報聖恩,一時被困降番,本該滿問處斬;求聖上念他始祖羅成汗馬功勞,後來羅通徵南掃北,也有無數的功勞,望萬歲開恩,免他滿問斬罪,留他一脈香菸。求吾皇降一道赦旨,臣等見死謹奏。"天子聞奏,大怒道:"羅增謀反叛逆,理當九族全誅,朕念他祖上的功勞,只斬他一門,也就罷了。你們還來保奏,想是通同羅增謀反的麼。"四位公爺奏道:"求聖上息怒。臣等想羅增兵敗降番,又無真實憑據,就問他滿門抄斬,也該召他妻子審間真情,那時他也無恨。"天子轉言說道:"此奏可準。"即傳令黃門官,前去叫沈謙查過他家事,同他妻子前來審間。黃門官領旨去了,四人歸班,正是:

    慢談新雨露,再講舊風雲。

    話說章大娘打發夫人、公子與丈夫章宏去後,這王氏關了後門,悄悄的來到房中沐浴更衣,將太太的冠帶穿戴起來,到神前哭拜在地,說:"先老爺太太在上,念我王氏一點忠心,救了主母、公子的性命!求神靈保佑二位公子同我孩兒一路平安無事,早早到兩處取了救兵回來,報仇雪恨,重整家庭!我王氏就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哭了一場,回到太太房中,端正坐下,只候來拿。

    坐到天明,家下男婦才起,只聽得前後門一聲響喊,早有金瓜武士帶領衆軍,擁進門來。不論好歹,見一個捉一個,見一雙捉一雙。可憐羅府衆家人,不知就裏,一個個鴉飛鵲亂,悲聲苦切,不多一時,一個個都綁出去了,當時金瓜武士拿過衆人,又到後堂來拿夫人、公子。打進後堂,那章大娘一聲大喝:"老身在此等候多時,快來綁了,休得羅唆!"衆武士道:"不是卑職等放肆,奉旨不得不來。"就綁了夫人,來尋公子。假夫人說道:"我兩個孩兒,一月之前已出外遊學去了。"武士領兵在前前後後搜了一會,見無蹤跡,只得押了衆人,往街上就走。

    出了大門,只見沈太師奉旨前來抄家,叫武士帶夫人入內來查。只見章大娘見了沈謙,罵不絕口,沈謙不敢認話,只得進內收查庫內金銀家事。羅爺爲官清正,一共查了不足萬金產業,沈謙一一上了冊子。封鎖已畢,又問武士道:"人口已曾拿齊了?"武士說道:"俱已拿齊,只是不見了他家二位公子。"沈謙聽得不見了兩個公子,喫了一驚,說道:"可曾搜尋?"武士道:"內外搜尋,全無蹤跡。"沈謙暗暗着急,說道:"原要斬草除根,絕其後患,誰知費了一番心機,倒走了兩個禍根,如何是好。"便問假夫人道:"兩位令郎往那裏去了?快快說明!恐皇上追問加刑,不是玩的。"章大娘怒道:"我家少老爺上天去了,要你這個老烏龜來問!,罵得沈謙無言可對,只得問金瓜武士領了人馬,押了羅府五十餘回家眷,往雲陽市口而來。男男女女跪在兩處,只有假夫人章大娘另外跪在一條大紅氈條上。

    看官,你道章大娘裝做夫人,難道羅府家人看不出來麼?一者章大娘同夫人的品貌相仿,二者衆人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那裏還有心認人。這便是忙中有錯。

    且說沈謙同武士將羅府衆人解到市口。忽見黃門官飛馬而來,說道:"聖上有旨,命衆人押在市口,只命大學士沈謙同羅夫人一同見駕。"

    當下二人進得朝門,衆文武卻不認得這假夫人,惟有秦雙同他胞親兄妹,他怎不關心?近前一看,不是妹子,心中好不喫驚!忙忙出班來看,只見他問沈謙跪在金階;山呼已畢,沈謙呈上抄家的冊幹,並人口的數目,(將〕不見了二位公子的話,細細奏了一遍,天子便向夫人說道:"你丈夫畏罪降番,兒子知情逃匿,情殊可恨!'快快從實奏來,免受刑罰!"章大娘奏道:"臣妾的孩兒,一月之前出去遊學去了。臣妾之夫遭困,並未降番,這都是這沈謙同臣妾之夫不睦,做害他的。"沈謙道:"你夫降番,現有邊關報在,五日前差官齎報,奏聞聖上,你怎麼說是老夫做害他的。"那章大娘見沈謙對得真,料想沒命,便罵道:"我把你這害忠賢的老賊,日日冤屈好人,我恨不得食汝之肉!"說罷,從裙腰內掣出一把尖刀,向着沈謙一刀刺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義僕親身替主 忠臣捨命投親

    話說那章大娘上前一步,將尖刀就往沈謙刺來,沈謙叫聲"不好" ,就往旁邊一讓,只聽得一聲滑喇,將沈謙的紫袍刺了一個五寸長的豁子。天子大驚。嚇得兩邊金瓜武士一齊來救。章大娘見刺不着沈謙,曉得不好,大叫一聲,回手就一刀自刎了,死在金鑾殿下,沈謙嚇得魂飛魄散。皇上看見,原來死了,沒有審問,只得傳旨拖出屍首,一面埋葬,一面傳旨開刀,將羅府的家眷一齊斬首。可憐羅府衆人,也不知是甚麼原故,一個個怨氣沖天,都被斬了。街坊上的百姓,無不嘆息。金爪武士斬了衆人,回朝繳旨。天子命沈謙將羅府封鎖了,行文各府州縣,畫影圖形,去拿羅燦、羅琨,沈謙領旨,不提。後人行詩讚王氏道:

    親身代主世難求,都是閨中一女流。

    節義雙全垂竹帛,芳名千載詠無休。

    話說羅門一家被斬,滿朝文武無不感傷。只有秦雙好生疑感,想道:"方纔分明不是我的妹於,卻是誰人肯來替死,真正奇怪。"到晚回家,又疑惑,又悲苦。又不敢作聲,秦太太早已明白,到晚等家人都睡了,方纔把章宏送信的話告訴秦爺,說姑娘、外甥俱已逃出長安去了,又將王氏替死的話說了一遍,秦雙方纔明白,嘆道:"難得章宏夫婦如此忠義,真正可敬。"一面又叫公子:"你明日可到水雲庵去看看你的姑母,不可與人知道要緊。"公子領命,原來秦爺所生一子,生得身長九尺,黃面金腮,雙目如電,有萬夫不當之勇,有人替他起個混名叫做金頭太歲的,秦環當下領命,不表。

    且言沈謙害了羅府,這沈廷芳的病已好了,好不歡喜,說道:"爹爹既害了羅增,還有羅增一黨的人,須防他報仇。"沈謙道:"等過些時,我都上他一本,參了他們就是了,有何難處。"沈廷芳大喜道:"

    必須如此,方免後患。"

    不言沈家歡喜。且言那晚羅老夫人,同了兩位公子,帶領章琪,走出城來,已是二更天氣,可憐太太乃金技玉葉,那裏走得慣野路荒郊,一路上哭哭啼啼,走了半夜,方纔走到水雲庵。

    原來這水雲庵只有一個老尼姑,倒有七十多歲。這老尼見山主到了,忙忙接進庵中,燒水獻茶。太太、公子淨了面,擺上早湯,請夫人、公子坐下,可憐夫人滿心悲苦,又走了半夜的路,那裏還喫得下東西去?淨了面,就叫老尼即收拾出一間潔淨空房,鋪下牀帳,就去睡了。二位公子用了早飯,老尼不知就裏,細間公子,方纔曉得,嘆息一回。公子又吩咐老尼:"瞞定外人,早晚伏侍太太。我們今晚就動身了,等我們回來,少不得重重謝你。"老尼領命,安排中飯,伺候太太起來。

    不多上會,太太起來了,略略梳洗,老尼便捧上中膳。公子陪太太喫過,太太說道:"你二人辛苦一夜,且歇息一宵,明日再走罷。"

    二位公子只得住下。

    到了次日晚間,太太說道:"大孩兒雲南路遠,可帶章琪作伴同行,若能有個機關,送個信來,省我掛念。二孩兒到淮安路近,見了你的岳父,就往雲南,同你哥哥一路救父要緊。我在此日夜望信。"二位公子道:"孩兒曉得。只是母親在此,少要悲傷,孩兒是去了。"太太又叫道:"章琪我兒,你母親是爲我身亡,你就是我孩兒一樣了。你大哥望雲南去,一路上全要你照應。"章琪道:"曉得。"當下四人大哭一場。正欲動身,忽聽得叩門,慌得二位公子忙忙躲起來。

    老尼開了門,只見一位年少的公子走進來問道:"羅太太在那裏?"老尼回道:"沒有甚麼羅太太。"那人見說,朝裏就走,嚇得夫人躲在屏後,一張,原來是侄兒秦環。正是:

    只愁狹路逢仇寇,卻是荒庵遇故人。

    太太見是秦環,方纔放心,便叫二位公子出來,大家相見。太太道:"賢侄如何曉得的。"秦環遂將章宏送信,章大娘怒刺沈謙,金鑾殿自刎之話,細細說了一遍,大家痛哭一場。秦環道:"姑母到我家去住,何必在此。"羅琨道:"表兄府上人多眼衆,不大穩便;倒是此處安靜,無人知道,只求表兄常來看看,小弟就感激不盡了。"秦環道:"此乃理所當然,何勞分付。"當下安排飯食喫了,又談了一會,早有四更時分,太太催促公子動身,可憐他母子分離,那裏捨得,悲傷一會,方纔動身而去,秦環安慰了太太一番,也自回家去了。

    單言兩位公子走到天明,來至十字路口:一個望雲南去,一個望淮安去。大公子道:"兄弟,你到淮安取救兵要緊,愚兄望你的音信。"羅琨道:"愚弟知道,只是哥哥,雲南路遠,小心要緊,兄弟不遠送了。"當下二人灑淚而別。大公子同着章琪望雲南大路去了。二人從此一別,直到羅燦大鬧貴州府,暗保馬成龍,並衆公侯,在雞爪山興兵,才得兩下里相會。此乃後事,不提。正是:

    春水分鴛序,秋風折雁行。

    說話二公子見哥哥去遠了,方纔動身上路。可憐公子獨自一人,悲悲切切,上路而行,見了些異鄉風景,無心觀看,只是趲路,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山東充州府寧陽縣的境界。只見那沈謙的文書已行到山東省城了,各州府縣,處處張掛榜文,捉拿羅燦、羅琨,寫了年貌,畫了圖形。一切鎮市鄉村、茶坊酒肆,都有官兵捕快,十分嚴緊,凡有外來面生之人,都要盤間。羅琨心內喫驚,只得時時防備,可憐日漸躲在古廟,夜間趕着大路奔逃,那羅琨乃是嬌生慣養的公子,那裏受得這般苦處。

    一日,走過了克州府,到了一個村莊,地名叫做鳳蓮鎮,羅琨趕到鎮上一看,是個小小的村莊,莊上約有三十多家,當中一座莊房,一帶壕溝,四面圍住,甚是齊整。公子想道:"我這些時夜間行走,受盡風波,今日身子有些下快,莫要弄出病來,不大穩便。我看這一座莊上人民稀少,倒也還僻靜,沒得人來盤問。天色晚了,不免前去借宿一宵。"主意已定,走上莊來。正是:

    欲投人處宿,先定自家謀。

    話說羅琨走到莊門口,問:"門上有人麼。"只見裏面走出一位年老公公,面如滿月,須似銀條,手執過頭柺杖,出來問道:"是那一位。"羅琨忙忙施禮道:"在下是遠方過客,走迷了路,特到主莊借宿一宵,求公公方便。"那老者見公子一表人材,不是下等之人,說道:"

    既是遠路客官走迷了路的,請到平面坐坐。"

    羅琨步進草堂,放下行李施兒,分賓主坐下。那老者問道:"貴客尊姓大名,貴府何處。"公子道:"在下姓張名琨,長安人氏。請問老丈尊姓大名。"那旨行道:"小客人既是長安人,想也知道小老兒的賤名,小老兒姓程乞鳳,本是興唐獸國公程知節之後,因我不願爲官,退歸林下,蒙聖恩每年仍有錢糧俸米。聞得長安羅兄家被害,今日打發小兒程佩到長安領米討信去了。"羅公子只得暗暗悲傷,免強用些話兒支吾過,一會辭了老者,不用飯,竟要睡了,老者命他在一間耳房內安歇。

    羅恨見了安置,自去睡覺,誰知他一路上受了些風寒,睡到半夜裏,頭疼發熱,遍體痠麻,哼聲不止,害起病來了。嚇得那些莊漢,一個個都起來打火上燈,忙進內裏報信與程鳳知道,說:"今日投宿的那個小客人,半夜裏得了病了,哼聲不止,十分沉重,象是要死的模佯。"嚇得程鳳忙忙起身,穿好了衣衫,來到客房內一看,只聽得哼聲不止。

    來看時,見他和衣而睡,兩淚汪汪,口中哼道:"沈謙,沈謙,害得俺羅琨好苦也!"衆人聽了,喫一大驚,說道:"這莫非就是欽犯羅琨?我們快些拿住他,送到兗州府去請賞,有何不可!"衆人上前一齊動手。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露真名險遭毒手 託假意仍舊安身

    話說程家衆人聽得羅琨說出真情,那些人都要拿他去報官請賞。程爺喝住道:"你們休得亂動!此人病重如山,胡言亂說,未知真假。倘若拿錯了,不是自惹其禍。"當下衆莊漢聽得程爺吩咐,就不敢動手,一個個都退出去了,程爺吩咐衆人:"快取開水來,與這客人喫。"公子喫了開水,程爺忙叫衆人都去安歇。

    程爺獨自一人,點着燈火,坐在公子旁邊,心中想道:"看他的面貌,不是個凡人。若果是羅家侄兒,爲何不到邊關去救他父親,怎到淮安來,作何勾當?"程爺想了一會,只見公子昏昏睡去。程爺道:"

    且等我看看衣服行李,有甚麼物件。"就將他的包袱朝外一拿,只聽得鐺的一聲,一道青光掉下地來,程爺點燈一看,原來是口寶劍落在地下,取起來燈下一看,真正是青萍結綠,萬道霞光。好一口寶劍;再看鞘子上有越國公的府號,程爺大驚:"此人一定是羅賢侄了。還好,沒有外人看見,倘若露出風聲,如何是好。"忙忙將寶劍插入鞘內,連包袱一齊拿起來,到自己房中,交與小姐收了。

    原來程爺的夫人早已亡故,只有一男一女。小姐名喚玉梅,年方一十六歲,生得十分美貌,文武雙全,程爺一切家務,都是小姐做主。當下小姐收了行李。

    程爺次日清晨起身,來到客房看時,只見羅琨還是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程爺暗暗悲傷道:"若是他一病身亡,就無人報仇雪恨了。"

    吩咐家人將這客人抬到內書房,鋪下牀帳,請了醫生服藥調治。他卻瞞定了家人,只說遠來的親眷,留他在家內將養。

    過了兩日,略略甦醒。程爺道:"好了,羅賢侄有救了。"忙又請醫生調治。到中飯時分,忽見莊漢進來稟道:"今日南莊來請老爺收租。"程爺道:"明日上莊說罷。"家人去了,程老爺當下收拾。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取了帳目、行李,備下牲口,帶了四五個家人,出了莊門,到南莊收租去了。原來程爺南莊有數百畝田,每回收租有二三十天耽擱:程爺將行時,吩咐小姐道:"我去之後,若是羅賢侄病好了,留他將養兩天。等我回來,再打發他動身。"小姐道:

    "曉得。"分付已畢,望南莊去了。

    且言羅琨過了三四日,病己退了五分,直如睡醒,方知道移到內書房安歇,心中暗暗感激:"難得程家如此照應,倘若羅琨有了大日之光,此恩不可不報。"心中思想,眼中細看時,只見被褥牀帳都是程府的,再摸摸自己的包袱,卻不見了,心中喫了一驚:"別的還可,單是那口寶劍,有我家的府號在上,倘若露出風聲,其禍不小!"正欲起身尋他的包袱,只聽得外面腳步響,走進一個小小的梅香,約有十二三歲,手中託一個小小的金漆茶盤,盤中放了一洋磁的蓋碗,碗內泡了一碗香茶。雙手捧來,走到牀前,道:"大爺請茶。"公子接了茶便問道:"姐姐,我的包袱在那裏?"梅香回道:"你的包袱,那日晚上是我家老爺收到小姐房中去了。"公子道:"你老爺往那裏去了?"梅香道:"前日往南莊收租去了。"公子道:"難爲姐姐,代我將包袱拿來,我要拿東西。"

    梅香去不多時,回來說道:"我家小姐上覆公子,包袱是放在家裏,拿出來恐人看不便。"公子聞言,一發疑惑,想道:"聽他言詞,話裏有音,莫非他曉得我的根由了?倘苦走了風聲,豈不是反送了性命。"想了一想,不如帶着病走爲妙。羅琨站起身來道:"姐姐,我就要走了,快些代我拿來,上覆小姐,說我多謝,改日再來奉謝罷。"梅香領命去了。正是。

    不願身居安樂地,只求跳出是非門。

    當時那小梅香進去,不多一刻,忙忙的又走出來了,拿了一個小小的柬帖,雙手遞與公子,說道:"小姐吩咐:'請公子一看便知分曉了。'"公子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幅花箋,上面寫了一首絕句。詩曰:

    順保千金體,權寬一日憂。

    秋深風氣朗,天際送歸舟。

    後面又有一行小字道:"家父返舍之後,再請榮行。"公子看罷,喫了一驚,心中想道:"我的事倒都被他知道了。"只得向梅香說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小姐,說我感蒙盛情。"梅香進去,不表。

    且言羅琨心中想道:"原來程老者有這一位才能小姐。他的字跡真乃筆走龍蛇,好似鐘王妙楷;看他詩句,真乃噴珠吐玉,不殊曹謝丰采。他的才既高,想必貌是美的了,但不知何曾許配人家?若是許了德門望族,這便得所;若是許了沈謙一類的人,豈不真正可惜了。"

    正在思想,忽見先前來的小梅香掌着銀燈,提了一壺酒,後面跟了一個老婆子,捧了一個茶盤。盤內放了兩碟小菜,盛了一錫壺粥放在牀面前旁邊桌上,點明瞭燈,擺下碗,說道:"相公請用晚膳,方纔小姐吩咐,叫將來字燒了,莫與外人看見。"羅琨道:"多蒙小姐盛意,曉得。"就將詩字拆開燒了。羅琨道:"多蒙你家老爺相留,又叫小姐如此照應,叫我何以爲報?但不知小姐姊妹幾人?青春多少?可曾恭喜,許配人家。"那老婆子道:"我家小姐就是兄妹二人,公子年方十八,只因他赤紅眼,人都叫他做火眼虎程佩。小姐年方十六,是老身乳養成人的。只因我家老爺爲人耿直,不揀人家貧富,只要人才出衆,文武雙全的人,方纔許配,因此尚未聯姻。"羅琨聽了道:"你原來是小姐的乳母,多多失敬了。你公子如何不見?"婆子道:"進長安去了,尚未回來。"須臾,羅琨用了晚膳,梅香同那老婆子收了傢伙回去了。

    且言羅琨在程府,不覺又是幾日了。那一天用過晚膳,夜已初更,思想憂愁,不能睡着,起身步出書房,閒行散悶,卻好一輪明月正上東樓。公子信步出了門,到後花園玩月,只見花映瑤他,樹遮繡閣,十分清趣。正看之時,只聽得琴聲飄然而至,公子驚道:"程老伯不在家,這琴聲一定是小姐彈的了。"

    順着琴聲,走到花樓底下,朝上一望,原來是玉梅小姐在月冶上撫琴。擺下一張條桌,焚了一爐好香,旁邊站着一個小丫鬟,在那裏撫琴玩月。公子在樓下一看,原來是一個天姿國色的佳人。公子暗暗讚道:"真正是才貌雙全。"這羅公子走到花影之下。

    那玉梅小姐彈成一曲,對着那一輪明月,心中暗暗嘆道:"想我程玉梅才貌雙全,年方二八,若得一個才貌雙全的人定我終身,也不枉人生一世。"正在想着,猛然望下一看,只見一隻白虎立在樓下,小姐大驚,快取弓箭,暗暗一箭射來。只聽得一聲。弓弦響處,那箭早已臨身。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祁子富帶女過活 賽元壇探母聞兇

    話說程小姐見後樓牆下邊站立一隻白虎,小姐在月臺上對準了那虎頭,一箭射去,只聽一聲叫:"好箭!"那一隻白虎就不見了,卻是一個人,把那一技箭接在手裏。

    原來那白虎,就是羅琨的原神出現。早被程小姐一箭射散了原神,那枝箭正奔羅琨項上飛來,公子看得分明,順手一把接住,說道:

    "好箭!"小姐在上面看見白虎不見了,走出一個人來,喫了一驚,說道:"是誰人在此。"只聽得颶的一聲響,又是一箭。羅琨又接住了,慌忙走向前來。"方面打了一恭,說道:"是小生。"那個小梅香認得分明,說道:"小姐,這就是在我家養病的客人。"小姐聽了,心中暗想,讚道:"果然名不虛傳,真乃是將門之子。"連忙站起身來,答禮道:"原來卻是羅公子,奴家失敬了。"公子驚道:"小生姓張,不是姓羅。"小姐笑道:"公子不可亂步,牆風壁耳,速速請回。奴家得罪了。"說罷,回樓去了。

    公子明白話因,也回書房去了,來到書房,暗想道:"我前日見他的詩句,只道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誰知今日見他的射法,竟是個文武雙全的女子。只可惜我父母有難,還有甚心情貪圖女色,更兼訂過柏氏,也不必作意外之想了。"當下自言自語,不覺朦朧睡去。

    至次日清晨起身,梳洗完畢,只見那個小丫鬟送了一部書來,用羅帕包了,雙手送與公子道:"我家小姐惟恐公子心悶,叫我送部書來,與公子解悶。"公子接書道:"多謝小姐。"梅香去了,公子道:"書中心有原故。"忙忙打開一"餚,原來是一部古詩,公子看了兩行,只見裏面夾了一個紙條兒,析了個方勝、打開一看,那方圖書上寫:"羅世兄密啓"。公子忙忙開看,上寫着:

    昨晚初識臺顏,誤放兩矢,勿罪!勿罪!觀君接箭神速,定然武藝超羣,個人拜服:但妾聞有武略者必兼文事,想君詞藻必更佳矣,前奉五言一絕,如君不惜珠玉,敢求和韻一首,則受教多多矣!

    程玉梅端肅拜

    公子看了來字,笑道:"倒是個多情的女子,他既要我和詩,想是笑我武夫未必能文,要考我一考,也罷,他既多情,我豈無意!"公子想到此處,也就意馬難拴了,遂提筆寫道:

    多謝主人意,深寬客子憂。

    寸心言不盡,何處溯仙舟。

    後又寫道:

    自患病已來,多蒙尊公雅愛,銘刻肺腑,未敢忘之。昨仰瞻月下,不啻天台,想桂樹瓊枝,定不容凡夫攀折,惟有展轉反側已耳,奈何,奈何!

    遠人羅琨頓首拜

    寫成也將書折成方勝,寫了封記,夾在書中,仍將羅帕包好,只見那小梅香又送茶進來,公子將書付與丫鬟道:"上覆小姐,此書看過了。"

    梅香接書進去,不多一會將公子的衣包送將出來說道:"小姐說,恐相公拿衣裳,一時要換,叫我送來的。"公子說道:"多謝你家小姐盛意,放下來罷。"那小丫鬟放下包袱進去了。公子打開包袱一看,只見行李俱全,惟有那口寶劍不見,另換了一個寶劍來了,公子一看,上有魯國公的府號,公子心下明白,自忖道:"這小姐不但人才出衆,抑且心靈機巧。他的意思分明是暗許婚姻,我豈可負他的美意?但是我身遭顛沛,此時不便提起,待等我父親還朝,冤仇解釋,那時央人來求他父親,也料無不允。"想罷,將寶劍收入行裝,從此安心在程府養病,不提。

    且說那胡奎自從在長安大鬧滿春園之後,領了祁子富的家眷,回淮安避禍,一路上涉水登山,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山東登州府的境界。

    那登州府離城四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雞爪山。山上聚集有五六百嘍羅,內中有六條好漢:第一條好漢叫做鐵閻王裴大雄,是裴元慶的後裔,頗有武藝:第二位叫做賽諸葛謝元,乃謝應登的後裔,頗有謀略,在山內拜爲軍師;第三位叫做獨眼重瞳魯豹雄;第四位叫做過天墾孫彪,他能黑夜見人,如同白日;第五位叫做兩頭蛇王坤;第八位叫做雙尾蠍李仲。這六位好漢,都是興唐功臣之後,只因沈謙當道,非錢不行,這些人祖父的官爵都壞了,問罪的問罪了:這些公了不服,都聚集在雞爪山招軍買馬,思想報仇,這也不在話下。

    且言胡奎帶領着祁子富、車伕等,從雞爪山經過,聽得鑼鼓一響;跳出二三十個嘍羅,前來短路,嚇得衆人大叫道:"不好了!強盜來了!"回頭就跑,胡奎大怒,喝聲:"休走!"輪起鋼鞭就打,那些嘍羅那裏抵得住,吶聲喊,都走了。胡奎也不追趕,押着車伕,連忙趕路。

    走不多遠,又聽得一棒鑼聲,山上下來了兩位好漢:前面的獨眼重瞳魯豹雄,後面跟着雙尾蠍王坤。帶領百十名嘍羅,前來攔路,胡奎大怒,輪起鋼鞭,前來迎敵。魯豹雄、王坤二馬當先,雙刀並舉、三位英雄戰在一處;胡奎只顧交鋒,不防後面一聲喊,祁子富等都被嘍兵拿上山去了。胡奎見了,大喫一驚,就勇猛來戰,魯豹雄、王坤他二人不是胡奎的對手,虛閃一刀,都上山去了。胡奎大叫道:"往那裏走!還我的人來!"舞動鋼鞭,趕上山來。

    寨內裴天雄聽得山下的來人利害,忙推過祁子富來問道:"山下卻是何人。"祁子富戰戰兢兢,將胡奎的來由細說了一遍。裴天雄大喜道:"原來是一條好漢。"傳令:"不許交戰,與我請上山來。"胡奎大踏步趕上山,來到寨門口,只見六條好漢迎接出來道:"胡奎兄請了。"胡奎喫了一驚道:"他們爲何認得我。"正在沉吟,裴天雄道:"好漢休疑,請進來敘敘。"胡奎只得進了寨門,一同來到聚義廳上。

    見禮已畢,各人敘出名姓家鄉,都是功臣之後,大家好不歡喜。裴天雄吩咐殺牛宰羊,款待胡奎。飲酒之間,各人談些兵法武藝,真乃是情投意合。裴天雄開口說:"目下奸臣當道,四海慌亂,胡兄空有英雄,也不能上進。不嫌山寨偏小,就請在此歇馬,以圖大業,有何不可。"胡奎道:"多蒙大哥見愛。只是俺現有老母在堂,不便在此,改日再來聽教罷。"與下裴大雄等留胡奎在山寨中住了兩日。胡奎立意要行。魯豹雄等只得仍前收拾車子,送胡奎、祁子富等下山。

    胡奎離了雞爪山,那一日黃昏時分,已到了淮安地界。離城不遠,只有十里之地,地名叫做五家鎮,離胡奎家門不遠,只見,一個人拿着一面高腳牌來豎在鎮口,胡奎向前一看,喫了一驚。

    不知驚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侯公子聞兇起意 柏小姐發誓盟心

    話說胡奎到胡家鎮口,看見一面高腳牌的告示。你道爲何喫驚?原來這告示就是沈謙行文到淮安府來拿羅燦、羅琨的,告示前面寫的羅門罪案,後面又畫了二位公子的圖形,各府縣、各鎮市鄉村嚴巡拿獲。拿住者賞銀一千兩,報信者賞銀一百兩;如有隱匿在家,不行首出者,一同治罪,胡奎一看,暗暗叫苦:"可惜羅門世代忠良,今日全家抄斬,這都是沈家父子的奸謀,可恨,可恨!又不知他弟兄二人逃往何方去了?"胡奎只氣得兩道神眉直豎,一雙怪眼圓睜,只是低頭流淚。回到路上,將告示言詞告訴了子富等一遍,那巧雲同張二孃聽見此言,一齊流淚道:"可憐善人遭兇,忠臣被害。多得位公子救了我們的性命,他倒反被害了,怎生救他一救纔好,也見得我們恩將恩報之意。"胡奎道:"且等我訪他二人的下落就好了。"衆人好不悲傷。

    當下胡奎同祁子富趕過了胡家鎮口,已是自家門口,歇下車子,胡奎前來打門,卻好胡太太聽得是他兒子聲音,連忙叫小丫鬟前來開問,胡奎邀了祁子富等三人進了門,將行李物件查清,打發車伕去了,然後一同來到草堂,見了太太,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太太問是何人,胡奎將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那胡老太太嘆了一回,隨即收拾幾樣便菜,與祁子富、張二孃、祁巧雲在內堂用晚膳,然後大家安歇,不提。

    一宿晚景已過,次日天明起身,祁子富央胡奎在鎮上尋了兩進房子:前面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後面住家。祁子富見豆腐店傢伙什物俱全,房子又合適,就同業主講明白了價錢。就兌了銀子成了交。過了幾天,擇了個日子,搬家過去。離胡奎家不遠,只有半里多路。兩下里各有照應,當晚胡太太也是祁子富請過去喫酒,認做親眷走動。自此祁子富同張二孃開了店,倒也安逸,只有胡奎思想羅氏弟兄,放心不下。過了幾日,辭了太太,關會了祁子富,兩下照應照應,他卻收拾行李、兵器,往雞爪山商議去了,不提。

    且言淮安柏府內,自從柏文連升任陝西西安府做指揮,卻沒有回家,只寄了一封書信回來,與侯氏人入知道,說:"女兒玉霜,已許越國公羅門爲媳。所有聘禮物件交與女兒收好,家中預備妝麥,恐羅門征討韃靼回來,即要完姻。家下諸事,煩內侄侯登照應"夫人見了書信,也不甚歡喜。心中想道:"又不是親生女兒,叫我備甚麼妝食?"卻不過情,將聘禮假意笑盈盈的送與小姐,道:"我兒恭喜。你父親在外,將你許了長安越國公羅門爲媳了。這是聘禮,交與你收好了,好做夫人。"小姐含羞,只得收下,說道:"全仗母親的洪福。"母女們又談了兩句家常談話,夫人也自下樓去了。

    小姐送過夫人下樓之後。將聘禮收在箱內,暗暗流淚道:"可憐我柏玉霜自幼不幸,亡了親孃;後來的晚娘侯氏,卻是同我不大和睦。今日若是留得我親孃在堂,見我許了人家,不知怎樣歡喜!你看他說幾句客套話兒,竟自去了,全無半點真心,叫人好不悲傷人也!"小姐越想越苦,不覺珠淚紛紛,香腮流落,可憐又不敢高聲,只好暗暗痛苦,不提。

    單言侯氏夫人,叫侄兒侯登掌管田地、家務。原來那侯登年方一十九歲,生得身小頭大,疤麻醜惡,秉性愚蒙,義武兩事,無一能曉。既不通文理,就該安分守己:誰知他生得醜,卻又專門好色貪花。那柏小姐未許羅門之時,就暗暗思想,刻刻留神,想謀佔小姐爲妻。怎當得柏小姐三貞九烈,怎肯與凡人做親,候登爲人下端,小姐要發作他,數次只因侯氏面上,不好意思開口。這小姐爲人端正,他卻也不敢下手,後來曉得許了長安羅府,心中暗暗懷恨,說道:"這麼一塊美玉,倒送與別人。若是我侯登得他爲妻,卻有兩便:一者先得一個美貌佳人;二者我姑母又無兒子,他的萬貫家財,久後豈不是都歸與我侯登一人享用?可恨羅家小畜生,他倒先奪了我一塊美玉去了!"過了些時,也就漸漸斷了妄想。

    一日三,三日九,早過了三個多月時光,他在家裏那裏坐得住,即將柏府的銀錢拿了出去結交他的朋友,無非是那一班少年子弟,酒色之徒。每日出去尋花問柳,飲酒宿娼,成羣結黨,實不成規矩。小姐看在眼內,暗暗懷恨在心。若是侯氏是個正氣的,拘管他些也好,怎當他絲毫不查,這侯登越發放蕩胡爲了。正是:

    游魚漏網隨波走,野鳥無籠到處飛。

    話說侯登那日正在書房用飯,忽見安童來稟道:"今日是淮安府太爺大壽,請大爺去拜看。"候登聽了,來到後堂,秉知姑母,備了壽禮,寫了伯老爺名帖;換了一身新衣報,叫家人挑了禮,備了馬。侯登出了門,上了馬,欣然而夫,將次進城,卻從胡家鎮經過。正走之間,在馬上一看,只見大路旁邊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店裏有一位姑娘在那裏掌櫃,生得十分美貌。侯登暗暗稱讚道:"小想材中倒有這一個美女,看他容貌不在玉霜表妹之下,不知可曾許人?我若娶他爲妾,也是好的。"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祁巧雲姑娘。那巧雲看見侯登在馬上看他,他就轉身進去了,正是:

    浮雲掩卻嫦娥面,不與凡人仔細觀。

    後說侯登見那女子進去,他就打馬走了。到了城門口,只見擠着許多人,在那裏看告示,人入感嘆,個個傷嗟,侯登心疑,近前看時,原來就是沈太師的行文,捉拿羅氏弟兄的榜文。侯登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中好不歡喜,道:"好呀!我只說羅琨奪了我的人財,誰知他無福受用,先犯下了罪案。我想羅琨是人死財散,瓦解冰消,焉敢還來迎娶?這個佳人依舊還是我侯登受用了。"看過告示,打馬進城。

    到了淮安府的衙門,只見合城的鄉紳紛紛送禮。侯登下了馬,進了迎賓館,先叫家人投了名帖,送進禮物。那知府見是柏爺府裏的,忙忙傳請。侯登走迸私衙,拜過壽,知府閒問柏爺爲官的事,敘了一回寒溫。一面籤蕭細樂,擺上壽麪。管待侯登的酒面,侯登那裏還有心腸喫麪,只喫了一碗,忙忙就走,退出府衙。到了大堂,跨上了馬,一路思想:"回去同姑母商議,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那怕柏玉霜飛上天去,也難脫我手!"想定了主意,打馬回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古松林佳人盡節 粉妝樓美女逃災

    話說侯登聽羅門全家抄斬,又思想玉霜起來了,一路上想定了主意,走馬回家,見了他的姑母道:"侄兒今日進城,見了一件奇事。"太太道:"有何奇事,可說與我聽聽。"侯登道:"可笑姑丈有眼無珠。把表妹與那羅增做媳婦,圖他家世襲的公爵、一品的富貴,準知那羅增奉旨督兵,鎮守邊關,征討韃靼,一陣殺得大敗。羅增已降番邦去了。皇上大怒,旨下將羅府全家拿下處斬,他家單單隻走了兩個公子,現今外面畫影圖形捉拿。這不是一件奇事?只是將表妹的終身誤了,其實可惜。"

    侯氏太太道:"玉霜丫頭,自從許了羅門,他每日描鸞刺鳳,預備出嫁,連我也不睬,顯得他是公爺的媳婦。今日一般羅家弄出事來了,全家都殺了,待我前去氣他一氣。"侯登道:"氣他也是枉然,侄兒倒有一計在此。"夫人道:"你有何計?"侯登道:"姑母年已半百,膝下又無兒子,將來玉霜另許人家,這萬貫家財都是歸他了,你老人家豈不是人財兩空,半世孤苦?爲今之計,羅門今已消滅,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不如將表妹把與侄兒爲婚。一者這些傢俬不得便宜外人,二者你老人家也有照應,豈不是親上加親,一舉兩得?"侯氏道:"

    怕這個小賤人不肯。"侯登道:"全仗姑母周全。"

    二人商議已定,夫人來與小姐說話,到了後樓,小姐忙忙起身迎接。太太進房坐下,假意含悲,叫聲:"兒呀,不好了,你可曉得一樁禍事?"小姐失驚道:"母親,有甚麼禍事?莫非是爹爹任上有甚麼風聲?"太太道:"不是你爹爹有甚麼風聲,轉是你爹爹害了你終身。"

    小姐喫了一驚道:"爹爹有何事誤了我?"太太道:"你爹爹有眼無珠,把你許配了羅門爲媳,圖他的榮華富貴,準知羅增不爭氣,奉旨領兵去征剿韃靼,不知他怎樣大敗一陣,被番擒去。若是盡了忠也還好,誰知他貪生怕死,降了番邦,反領兵前來討戰。皇上聞之大怒,當時傳旨將他滿門拿下。可憐羅太太並一家大小,一齊斬首示衆,只有兩位公子逃走在外,現掛了榜,畫影圖形,普天下捉拿,他一門已是瓦解冰消,寸草全無,豈不是你爹爹誤了你的終身!"

    小姐聽了這番言語,只急得柳眉頗蹙,杏臉含悲,一時氣阻咽喉,悶倒在地,忙得衆丫鬟一齊前來,用開水灌了半日,只見小姐長嘆一聲,二目微睜,悠悠甦醒,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牀上,一齊前來勸解。小姐兩淚汪汪,低低哭道:"可憐我柏玉霜命苦至此,害婆家滿門的性命。如今是江上浮萍,全無着落,如何是好?"夫人道:"

    我兒休要悲苦,你也不曾過門,羅家已成反叛,就是羅琨在也不能把你娶了。等老身代你另揀個人家,也是我的依靠。"小姐道:"母親說那裏話。孩兒雖是女流,也曉得三貞九烈,既受羅門之聘,生也是羅門之人,死也是羅門之鬼,那有再嫁之理。"侯氏夫人見小姐說話頂真,也不再勸,只說道:"你嫁不嫁,再作商議。只是莫苦出病來,無人照應。"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那侯氏夫人勸了幾句,就下樓去了,小姐哭了一回,扒起身來,悶對菱花,洗去臉上脂粉,除去釵環珠翠,脫去綾羅錦繡,換了一身素服,走到繼母房中,拜了兩拜道:"孩兒的婆婆去世,孩兒不孝,未得守喪。今改換了兩件素服,欲在後園遙祭一祭,特來稟知母親,求母親方便。"侯氏聽見,不說道:"你父母現今在堂,凡事俱要吉利。今日許你一遭,下次不可。小姐領命,一路悲悲切切,回樓而來。正是:

    慎終未盡三年禮,守孝空存一片心。

    玉霜小姐哭回後樓,吩咐丫鬟買些金銀鎳錠、香花紙燭、酒餚素撰等件。到黃昏以後,叫四個貼身的丫鬟,到後花園打掃了一座花廳,擺設了桌案,供上了酒餚,點了香燭。小姐淨手焚香,望空拜倒在地,哭道:"婆婆,念你媳婦未出閨門之女,不能到長安墳上祭奠,只得今日在花園備得清酒一搏,望婆婆陰靈受享。"祝罷,一場大哭,哭倒在地,只哭得血淚雙流,好不悲傷:哭了一場,化了紙錁,坐在廳上,如醉如癡。忽見一輪明月斜掛松梢,小姐嘆道:"此月千古團圓,惟有羅家一門離散,怎不叫奴傷心!"

    不說小姐在後園悲苦。且說侯登日夜思想小姐,見他姑母說小姐不肯改嫁,心中想道:"再冷淡些時,慢慢的講,也不怕他飛上天去。"喫了一頭的酒,氣沖沖的來到後花園裏玩月。方纔步進花園,只見東廳上點了燈火。忙問丫鬟,方纔知道是小姐設祭,心中嘆道:"倒是個有情的女子,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機鋒,看是如何。"就往階下走來。

    只見小姐斜倚欄杆,悶坐看用。侯登走向前道:"賢妹,好一輪團欒的明月。"小姐喫了一驚,回頭一看,見是侯登,忙站起身來道:"

    原來是表兄,請坐。"侯登說道:"賢妹,此月圓而復缺,缺而復圓;凡人缺而要圓,亦復如此。"小姐見侯登說話有因,乃正色道,"表兄差矣,大有天道,人有人道。月之缺而復圓,乃天之道也:人之缺而不圓,乃人之道也。豈可一概而論之。"侯登道,"人若不圓,豈不誤了青春年少廣小姐聽了,站起身來,跪在香案面前發願說道:"我柏玉霜如若改節,身攢萬箭;若是無恥小人想我回心轉意,除非是鐵樹開花,也不得能的。"這一些話,說得侯登滿面通紅,無言可對,站起身來,走下階沿去了。正是:

    此地何勞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

    那侯登被小姐一頓搶白,走下廳來,道:"看你這般嘴硬,我在你房中候你,看你如何與我了事?"侯登暗暗搗鬼而去。

    單言柏小姐嘆了一口氣,見侯登已去,夜靜更深,月光西墜。小姐分付丫鬟收了祭席,回上後樓,淨了手,改了妝,坐了一坐,分付丫鬟各去安歇,只留一個人九歲的小丫鬟在身邊伺侯,纔要安睡,只見侯登從牀後走將出來,笑嘻嘻的向小姐道:"賢妹,請安歇罷。"正是:

    無端蜂蝶多煩絮,惱得天桃春恨長。

    當下小姐見侯登在牀後走將出來,喫了一驚,大叫道:"你們快來!有賊,有賊!"那些丫鬟、婦女纔要睡,聽得小姐喊"有賊",一個個多擁上來,嚇得侯登開了樓門,往下就跑。底下的丫鬟往上亂跑,兩下里一撞,都滾下樓來,被兩個丫鬟在黑暗中抓住,大叫道:"捉住了。"小姐道:"不要亂打,待我去見太太。"侯登聽得此言,急得滿臉通紅,掙又掙不脫。小姐拿下燈來,衆人一看,見是侯登,大家喫了一驚,把手一鬆,侯登脫了手,一溜煙跑回書房躲避去了。

    可憐小姐氣得兩淚交流,叫丫鬟掌燈,來到太太房中。侯氏道: "我兒此刻來此何干?"小姐道:"孩兒不幸失了婆家,誰知表兄也欺我!"侯氏明知就裏,假意問道:"表兄怎樣欺你的?"小姐就將侯登躲在牀後調戲之言說了一遍。侯氏故意沉吟一會,道:"我兒,家醜不可外談,你們表姊妹也不礙事。"小姐怒道:"他如此無禮,你還要護短,太不通禮性!"侯氏道:"他十幾歲的人,難道他不知人事?平日若沒有些眼來眉去,他今日焉敢如此?你們做的事,還要到我跟前洗清。"可憐小姐被侯氏熱開頭磕在身上,只氣得兩淚交流,回到樓上,想道:"我若是在家,要被他們逼死,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我到親孃墳上哭訴一番,尋個自盡,倒轉安妥。"主意已定,次日晚上,等家下丫鬟婦女都睡着了,悄悄開了後門,往墳上而來。

    原來,柏家的府第離墳塋不遠,只有半里多路。小姐乘着月色,來到墳上,雙膝跪下,拜了四拜,放聲大哭道:"母親的陰靈不遠,可憐你女孩兒命苦至此!不幸婆家滿門俱已亡散,孩兒在家守節,可恨侯登三番五次調戲孩兒。繼母護他侄兒,不管孩兒事情,兒只得來同親孃的陰靈上路而去,望母親保佑!"小姐慟哭一場。哭罷,起身走到樹下,欲來上吊。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真活命龍府棲身 假死人柏家開弔

    話說柏小姐在他親孃墳上哭訴了一場,思思想想,腰間解下了羅帕一條,哭哭啼啼,要來上吊。不想那些松樹都是兩手抱不過來的大樹,又沒有接腳,又沒有底枝,如何扒得上去?可憐小姐尋來尋去,尋到墳外邊要路口,有一株矮矮的小樹。小姐哭哭啼啼,來到樹邊,哭道:"誰知此樹是我終身結果之處!"悲悲切切,將羅帕扣在樹上,拴了個扣,望裏一套。當時,無巧不成辭,柏小姐上吊的這棵樹,原是墳外的枝杈,攔在路口。小姐才吊上去的時候,早遇見一位救星來。

    你道這位救星是誰?原來柏太太墳旁邊,住了一家獵戶,母子兩個。其人姓龍名標,年方二十多歲;他住在這松園旁邊十字路口,只困他慣行山路,武藝非常,人都叫他做穿山甲。他今日在山中打了些樟貓鹿兔,挑在肩上回來,只顧低頭走路,不想走到十字路口,打這樹下經過,一頭撞在小姐身上。小姐雖然吊在樹上,腳還未曾離地,被他撞了一頭。龍標喫了一嚇,抬頭一看,見樹上吊着一個人,忙忙上前抱住。救將下來一看,原來是個少年女子,胸前尚有熱氣。龍標道:"此女這等模樣,不是下賤之人。且待我揹他回去,救活了他,便知分曉。"忙放下馬,又解下野獸,放在壙內;背了小姐,一路回家。

    走不多遠,早到自家門首,用手叩門。龍太太開門,見龍標背了一個人回來。太太驚疑,問道:"這是何人。"龍標道:"方纔打柏家墳上經過,不知他是那家的女子,吊在樹上,撞了我一頭,是我救他下來的:還好呢,胸前尚有熱氣,快取開水來救他。"那龍太太年老之人,心是慈悲的,聽見此言,忙煎了一碗薑湯拿在手中。孃兒兩個將小姐盤坐起來,把薑湯灌將下女。不多一時,漸漸甦醒,過了一會,長吁一聲:"我好苦呀!"睜眼一看,見茅屋籬笆,燈光閃閃,心中好上着驚:"我在松樹下自盡,是那個救我到此?"龍太太見小姐回聲,心中歡喜,扶小姐起來坐下,問道:"你是誰家的女子,爲何尋此短見?快快說來,老身自然救你。"小姐見問,兩淚交流,只得將始末根由細說了一遍。

    龍太太聽見此言,也自傷心流淚,道:"原來是柏府的小姐,可慘,可慘!"小姐道:"多蒙恩公搭救,不知尊姓大名,在此作何生理。

    "太太道:"老身姓龍,孩兒叫做龍標,山中打獵爲主。只因我兒今晚回來得早些,撞見小姐吊在樹上,因此救你回來。"小姐道:"多蒙你救命之恩。只是我如今進退無門,不如我還是死的爲妙。"龍太太道:"說那裏話。目下雖然羅府受害,久後一定升騰。但令尊現今爲官,你可寄一封信去,久後自然團圓,此時權且忍耐,不可行此短見。

    自古道得好:"山水還有相逢日,豈可人無會合時!"小姐被龍太太一番勸解,只得權且住下,龍標走到松樹林下,把方纔丟下的馬又並那些野獸尋回家來,洗洗腳手,關門去睡,小姐同龍太太安睡,不提。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表小姐身落龍家。且言柏府中侯氏太太,次日天明起身,梳洗才畢,忽見丫鬟來報道:"太太,不好了!小姐不見了!"侯氏聞言大驚,問道:"小姐怎麼樣不見了?"丫鬟道:"我們今日送水上樓,只見樓門大開,不見小姐。我們只道小姐尚未起來,揭起帳子一看,並無小姐在內;四下裏尋了半會,毫無影響。卻來報知太太,如何是好?"太太聽得此言,"哎呀"一聲,道:"他父親回來時,叫我把甚麼人與他?"忙忙出了房門,同衆丫鬟在前前後後找了一回,並無蹤跡,只急得抓耳撓腮,走投無路。忙叫丫鬟去請侯相公來商議。

    當時侯登見請,慌忙來到後堂道:"怎生這等慌忙?"太太道:" 生是爲你這冤家,把那小賤人逼走了,也不知逃往何方去了,也不知去尋短見了?找了半天,全無蹤跡,倘若你姑父回來要人,叫我如何回答?"侯登聽了,嚇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想了一會道:"他是個女流之輩,不能遠走,除非是尋死,且待我找找他的屍首。"就帶了兩個丫鬟到後花園內、樓閣之中、花樹之下,尋了半天。全無形影,候登道:"往那裏去了呢?若是姑爺回來曉得其中原故,豈不要我償命?那時將何言對他,就是姑爺,縱好商議;倘若羅家有出頭的日子,前來迎娶,那時越發淘氣,如何是了?"想了一會,忙到後堂來與太太商議。

    侯氏道:"還是怎生是好?"侯登道:"我有一計,與外入知道;只說小姐死了,買口棺木來家,假意開喪掛孝,打發家人報信親友知道,姑爺回來,方免後患。"太太道:"可寫信與你姑爺知道麼。"侯登回道:"自然要寫一封假信前去。"當下侯氏叫衆丫鬟在後堂哭將起來。外面家人不知就裏。侯登一面叫家人往各親友家送信,一面寫了假信,叫家人送到柏老爺任上去報信,不提。

    那些家人只說小姐當真死了,大家傷感,不一時,棺材買到,抬到後樓。夫人瞞着外人,弄些舊衣舊服,裝在棺木裏面;弄些石灰包在裏頭,忙忙裝將起來,假哭一場。一會兒,衆親友都來弔孝,猶如真死的一般。當時侯登忙了幾日,同侯氏商量:"把口棺材送在祖墳旁邊纔好。"當下請了幾個僧道做齋理七,收拾送殯,不表。

    且言柏玉霜小姐,住在龍家,暗暗叫龍標打聽消息,看看如何。那龍標平日卻同柏府一班家人都是相好的,當下挑了兩三隻野雞,走到柏府門首一看,只見他門首掛了些長幡,貼了報訃,家內鈸喧天的做齋理七,龍標拿着野雞問道:"你們今日可買幾隻野雞用麼?"門公追:"我家今日做齋,要他何用?"龍標道:"你家爲何做齋?"門公道:你還不曉得麼?我家小姐死了,明日出殯,故此今日做齋。"龍標聽得此言,心中暗暗好笑道:"小姐好好的坐在我家,他門在這裏活見鬼。"又問道:"是幾時死的?"門公回道:"好幾天了。"又說了幾句閒話,拿了野雞,一路上又好笑又好氣。

    走回家來,將討信之言,向小姐細說了一遍,小姐聞言怒道:"他這是掩飾耳目,瞞混親友。想必這些諸親六眷,當真都認我死了。只是我的貼身丫鬟也都聽從,並不聲張出來,這也不解然。他們既是如此,必定寄信與我爹爹,他既這等埋滅我,叫我這冤仇如何得報,我如今急寄封信與我爹爹,伸明衷曲,求我爹爹速速差人來接我任上去纔是。"主意已定,拔下一根金鎖,叫龍標去換了十數兩銀子買柴米,剩下的把幾兩銀子與龍標作爲路費,寄信到西安府柏爺任上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柏公長安面聖 侯登松林見鬼

    話說柏小姐寫了一封書,叫龍標星夜送到陝西西安府父親任上。當下龍標收拾衣服、行李、書信,囑咐母親:"好生陪伴小姐,不可走了風聲。被侯登那廝知道,前來淘氣,我不在家,無人與他對壘。"太太道:"這個曉得。"龍標辭過母親、小姐,背了包袱,掛了腰刀要走。小姐道:"恩公速去速來,奴家日夜望信。"龍標道:"小姐放心,少要猶慮。我一到陝西,即便回來。"說罷,徑自出了門,往陝西西安府柏老爺任上去了,不表。

    且言柏文連自從在長安與羅增別後,奉旨到西安府做指揮。自上任以後,每日軍務匆匆,毫無閒暇之日,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早已半載有餘。那一日無事止坐書房,看看文書京報,忽見中軍投進一封京報,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

    本月某日大學士沈謙本奏: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征剿韃靼,不意兵敗被擒,羅增貪生怕死,已降番邦。聖上大怒,着邊關差官宗信升指揮之職,領三千鐵騎,同侍衛四人守關前去;後又傳旨着錦衣衛將羅增滿門抄斬,計人丁五十二口。內中只有羅增二子在逃:長子羅燦,次子羅琨。爲此特仰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遵悉,嚴加緝獲。拿住者賞銀一千兩,報信者賞銀一百兩,如敢隱藏不報者,一體治罪。欽此。

    卻說柏老爺看完了,只急得神眉直豎,虎眼圓睜,大叫一聲說: "罷了,罷了,恨殺我也!"哭倒在書案之上,正是:事關親戚,痛染肝腸。

    當下柏老爺大哭一場:"可憐羅親家乃世代忠良義烈男兒,怎肯屈身降賊,多應是兵微將寡,遭困在邊。惱恨奸賊沈謙,他不去提兵取救也就罷了,爲何反下他一本害他全家的性命?難道滿朝的文武就沒有一人保奏不成,可恨我遠在西安,若是隨朝近駕,就死也要保他一本。別人也罷了,難道秦親翁也不保奏不成,幸喜他兩個兒子游學在外,不然豈不是絕了羅門的後代!可憐我的女婿羅琨,不知落在何處,生死未保,我的女兒終身何靠!"可憐柏爺,一連數日,兩淚交流,愁眉不展。

    那一日悶坐衙內,忽見中軍報進稟道:"聖旨下,快請大入接旨。"柏爺聽了,不知是何旨意,喫了一驚,忙傳今升炮開問,點鼓升堂接旨,只見那欽差大人捧定聖旨,步上中堂,望下喝道:"聖旨下,跪聽宣詔。"柏老爺跪下,俯伏在地,那欽差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西安都指揮使柏文連知道:朕念你爲官數任,清正可嘉。今因雲南都察院元人護任,加你三級,爲雲南巡按都察院之職,仍代指揮軍務,聽三邊總領。旨意已下,即往南省,毋得誤期,欽此。

    那欽差宣完聖旨。柏文連謝恩已畢,同欽差見札,邀到私衙,治酒款待,送了三百兩程儀,備了禮物,席散,送欽差官起身去了,正是: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絛纏日月符。

    話說柏文連送了欽差大人之後,隨即查點府庫錢糧、兵馬器械,交代了新官,收拾行裝,連夜進了氏安,見過天子,領了部憑。會見了護國公秦雙,訴出羅門被害之事:"羅太太未曾死,羅燦已投雲南定國公馬成龍去了;羅琨去投親翁,想已到府了。'柏文連喫了一驚道:"小婿未到舍下。若是已至淮安,我的內侄侯登豈無信息到我之理?"秦雙道:"想是路途遙遠,未曾寄信。"柏爺道:"事有可疑,一定是有耽擱。"想了一想,急急寫了書信一封,暗暗叫過一名家將,吩咐道:"你與我速回淮安。著是姑爺已到府中,可即令他速到我任上見我,不可有誤!"家將得令,星夜往淮安去了,柏爺同秦爺商議救取羅增之策,秦爺道:"只有到了雲南,會見馬親翁,再作道理。"秦爺治酒送行。次日柏文連領了部憑,到雲南上任去了,不表。

    且言侯登寫了假信,打發柏府家人,到西安來報小姐的假死信。那家人渡水登山,去了一個多月,纔到陝西,就到指揮衙門。久已換了新官,柏老爺已到長安多時了。家人跑了一個空,想想趕到長安,又恐山遙路遠,尋找不着,只得又回淮安來了。

    不表柏府家人空回,再誇那穿山甲龍標,奉小姐之命,帶了家書,連夜登程,走了一月。到了陝西西安府柏老爺衙門問時,衙門回道:"柏老爺已升任雲南都察院之職,半月之前,己進京引見去了。"那龍標聽得此言,說道:"我千山萬水來到西安,只爲柏小姐負屈含冤,棲身無處,不辭辛苦,來替他見父伸冤。誰知趕到這裏走了個空,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只得回去,見了小姐,再作道理,隨即收拾行李,也轉淮安去了。

    不表龍標迴轉淮安,且言侯登送了棺材下土之後,每日思想玉霜小姐,懊悔道:"好一個風流的美女,蓋世無雙,今日死得好不明白;也不知是投河落井,也不知是逃走他方?真正可疑。只怪我太逼急了他,把一場好事弄散了,再到何處去尋第二個一般模樣的美女,以了我終身之願?"左思右想,欲心無厭。猛然想起:"胡家鎮口那個新開的豆腐店中一個女子,同玉霜面貌也還差不多,只是門戶低微些,也管不得許多了。且等我前去悄悄的訪他一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主意已定,用過中飯,瞞了夫人,不跟安童,換了一身簇簇新時樣的衣服,悄悄出了後門,往胡家鎮口,到祁子富豆腐店中來訪祁巧雲的門戶事蹟。

    當下,獨自一個來到胡家鎮上,找尋一個媒婆,有名的叫做玉狐狸,卻是個歪貨。一鎮的人家,無一個不熟,叫做王大娘。當下見了侯登,笑嘻嘻道:"大爺,是那陣風兒刮你老人家來的?請坐坐!小丫頭快些倒茶來。"叫侯登喫了茶,問道:"你這裏,這些時可有好的耍耍?"王大娘道:"有幾個只怕不中你大爺的意。"侯登道:"我前日見鎮口一個豆腐店裏,倒有個上好的腳色,不知可肯與人做小?你若代我大爺做成了,自然重重謝你。"王大娘道:"聞得他是長安人氏,新搬到這裏來的。只好慢慢的敘他。"侯登大喜。當下叫幾個粉頭在王孃家喫酒,喫得月上東方,方纔回去。

    且言柏小姐自從打發龍標動身去後,每日望他回信,悶悶不樂,當見月色穿窗,他閒步出門,到松林前看月。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侯登喫酒回來,打從松林經過。他乃是色中餓鬼,見了個女子在那裏看月,他俏悄的走到面前,柏小姐一看,認得是侯登。二人齊喫一驚,兩下回頭,各人往各人家亂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秋紅婢義尋女主 柏小姐巧扮男裝

    話說侯登在王媒婆家同幾個粉頭喫了酒,帶月起小路回來,打龍標門口經過,也是合當有事,遇見柏玉霜在松林前玩月。他喫酒了,朦朧認得是柏玉霜小姐的模樣,喫了一驚,他只認做冤魂不散,前來索命,大叫一聲:"不好了,快來打鬼!"一溜煙跑回去了。這柏小姐也認得侯登,喫了一驚,也跑回去。

    跑到龍家,躲在房中,喘做一堆。慌得龍太太連忙走來,問道:"小姐好端端的出去看月,爲何這般光景回來?"小姐回道:"乾孃有所不知,奴家出去看月,誰知冤家侯登那賊,不知從那裏喫酒,酒氣沖沖的回去。他不走大路,卻從小路回去,恰恰的一頭撞見奴家在松林下。幸喜他喫醉了,只認我是鬼魂顯聖,他一路上嚇得大呼小叫的跑回去了。倘若他明日酒醒,想起情由,前來找我。恩兄又不在家,如何是好?"龍太太道:"原來如此,你不要驚慌,老身自有道理。"忙忙向廚內取了一碗茶來,與小姐喫了。掩上門,二人坐下慢慢的商議。

    尤太太道:"我這房子有一間小小的草樓,樓上甚是僻靜,無人看見,你可搬上草樓躲避,那時就是侯登叫人來尋也尋不出來,好歹只等龍標回來。看你爹爹有人前來接你就好了。"小姐道:"多謝乾孃這等費心,叫我柏玉霜何以報德?"太太道:"好說。"就起身點起燈火,到房內拿了一把條帚,爬上小樓;掃去了四面灰塵,擺下妝臺,鋪設牀帳,收拾完了,請小姐上去。

    不言小姐在龍家避禍藏身。單方那侯登看見小姐,只嚇得七死八活,如今回家,敲開後門,走進中堂,侯氏太太已經睡了,侯登不敢驚動,書童掌燈送進書房,也不脫衣裳,只除去頭巾,脫去皁靴,掀開羅帳,和衣睡了。只睡到紅日升,方纔醒來,想道:"我昨日在那王婆家喫酒,回來從松林經過,分明看見柏玉霜在松林下看月,難道有這樣靈鬼前來顯魂不成?又見他腳步兒走得響,如此卻又不是鬼的樣子,好生作怪!"正在那裏猜時,安童稟道:"太太有請大爺。"侯登忙忙起身穿了衣服,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坐下。

    太太道:"我兒,你昨日往那裏去的?回來太遲了。況又是一個人出去的,叫我好不放心!"侯登順口扯謊道:"昨日有偏姑母。蒙一個朋友留我飲酒,故此回來遲了,沒有敢驚動姑母。"太太道:"原來如此。"就拿出家務帳目叫侯登發放。

    料理已明,就在後堂談了些閒話。侯登開口道:"有一件奇事說與姑母得知。"太太道:"又有甚麼奇事?快快說來!"侯登道:"小侄昨晚打從松園裏經過,分明看見玉霜表妹在那裏看月,我就怕鬼,回頭就跑。不想他回頭也跑,義聽見他腳步之聲,不知是人是鬼,這不是一件奇事、那侯氏聽得此言,喫了一驚道:"我兒,你又來呆了,若是個鬼,不過一口氣隨現隨滅,一陣風就不見了,那有腳步之聲?若是果有身形,一定是他不曾死,躲在那裏甚麼人家,你去訪訪便知分曉。"侯登被侯氏一句話提醒了,好生懊悔,跳起身來道:"錯了,錯了!等我就去尋來。"說罷,起身就走,被侯氏止住道:"我兒,你始終有些粗魯,他是個女孩兒家,一定躲在人家深閨內閣,不得出來。你官客家去訪,萬萬訪不出來的;就是明知道他在裏面,你也不能進去。"侯登道:"如此說,怎生是好?"侯氏道:"只須着個丫頭,前去訪實了信,帶人去搜出人來纔好。"侯登聽了道:"好計,好計!"

    姑侄兩個商議定了,忙叫丫鬟秋紅前來,寂寂的吩咐:"昨日相公在松林裏看月,遇見小姐的,想必小姐未曾死,躲在人家。你與我前去訪訪,若是訪到蹤跡,你可回來送信與我,再帶人去領他回來,也好對你老爺。也少不得重重賞你。"秋紅道:"曉得。"

    那秋紅聽得此言,一憂一喜:喜的是小姐尚在,憂的是又起干戈。原來這秋紅是小姐貼身的丫鬟,平日他主僕二人十分相得。自從小姐去後,他哭了幾場。樓上的東西都是他經管,當下聽得夫人吩咐,忙忙收拾;換了衣裳,辭了夫人,出了後門。

    輕移蓮步,來到松園一看,只見樹木參差,人煙稀少。走了半里之路,只見山林內有兩進草房,左右並無人家。秋紅走到跟前叩門,龍太太開了門,見是個女子,便問道:"小姐姐,你是那裏來的?"秋紅道:"我是柏府來的,路過此地歇歇。"太太聽見"柏府"二字,早已存心,只得邀他坐下,各人見禮,問了姓名。喫了茶,龍太太問道:"大姐在柏府,還是在太太房中,還是伺候小姐的麼?"秋紅聽了,不覺眼中流淚,含悲答道:"是小姐房中的,我那小姐被太太同侯登逼死了,連屍首都不見了,提起來好不悽慘。"太太道:"這等說來,你大姐還想你們小姐麼?"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答道:"是我的恩主,如何不想?只因那侯登天殺的,昨晚回去說是在此會見小姐,叫我今日來訪。奴家乘此出來走走,若是皇天有眼,叫我們主僕相逢,死也甘心。"太太假意問道:"你好日子不過,倒要出來,你不呆了?"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不覺大哭道:"聽婆婆之言,話裏有因,想必小姐在此。求婆婆帶奴家見一見小姐,就是死也不忘婆婆的恩了。"說罷,雙膝跪下,哭倒在地。

    小姐在樓上聽得明明白白,忙忙下樓,走將出來,叫道:"秋紅不要啼哭,我在這裏。"小姐也忍不住,腮邊珠淚紛紛,掉將下來。秋紅聽得小姐聲音,上前一看,抱頭人哭,哭了一會,站起身來,各訴別後之事。小姐將怎生上吊,怎生被龍標救回,怎生寄信前去的話,說了一遍,聽聽悲苦,秋紅道:"小姐,如今這裏是住不得了,既被侯登看見,將來必不肯干休,聞得老爺不在西安,進京去了,等到何時有人來接?不如我同小姐女扮男裝,投鎮江府舅老爺府中去罷。"小姐道:"是的,我倒忘了投我家舅舅去,路途又近些,如此甚好。"秋紅道:"且待我回去,瞞了太太,偷他兩身男衣、行李,帶些金銀首飾,好一同走路。"小姐道:"你幾時來?"秋紅道:"事不宜遲,就是今晚來了。小姐要收拾收拾,要緊。"小姐道:"曉得。"當下主僕二人算計已定,秋紅先回去了。

    原來柏小姐有一位嫡親的母舅,住在鎮江府丹徒縣,姓李名全,在湖廣做過守備的,夫人楊氏所生一子,名叫李定,生得玉面朱脣,使一杆方天畫戈,有萬夫不當之勇,人起他個綽號叫做小溫侯。這也不在話下。

    單言秋紅回到柏府,見了夫人,問道:"可有甚麼蹤跡?"秋紅搖頭道:"並無蹤跡,那松林只有一家,只得三間草房,進去盤問了一會,連影子也不知道,想是相公看錯了。"夫人見說沒得,也就罷了。

    單言秋紅瞞過夫人,用了晚飯,等至夜靜,上樓來拿了兩套男衣,拿了些金銀珠寶,打了個小小的包袱,悄悄的下樓,見夫人己睡,家人都睡盡,他便開了後門,趁着月色找到龍家,見了小姐,二人大喜,忙忙的改了裝扮,辦了行李等件。到五更時分,拜別龍太太說:"恩兄回來,多多致意。待奴家有出頭的日子,那時再來補報太太罷!"龍太太依依不捨,與小姐灑淚而別。

    按下柏玉霜同秋紅往鎮江去了不表,且言柏府次日起來,太太叫秋紅時,卻不見答應:忙叫人前後找尋,全無蹤跡;再到樓上查點東西,不見了好些。太太道:"不好了!到那裏去了?"吩咐侯登如此如此,便有下落。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賽元壇奔雞爪山 玉面虎宿鵝頭鎮

    話說侯氏夫人聽見秋紅不見了,忙忙上樓查點東西,只見衣衫首飾不見了許多,心中想道:"這丫頭平日爲人最是老實,今日力何如此?想必他昨日望村裏去尋到小姐,二人會見了,叫他來家偷些東西出去,躲在人家去;過些時等他爹爹回來,好出頭說話。自古道:'打人不可不先下手。'諒他這兩個丫頭也走不上天去,不如我們找他回來,送了他二人性命,除了後患,豈不爲妙!"主意定了,忙叫侯登進內商議道:"秋紅丫頭平日最是老實,自從昨日找玉霜回來,夜裏就偷些金珠走了。一定是他尋着了玉霜,通同作弊,拐些東西,躲在人家去了。你可帶些家人,到松林裏去,訪到了,一同捉回來。"又向侯登低聲說道:"半夜三更,絕其後患,要緊,要緊!"

    侯登領命,帶了他兒名貼身心腹家人,出了後門,一路尋來。望松林裏走了半里之路,四下一望,俱無人家,只有山林之中兩進草房。侯登道:"四面人傢俱遠,想就在他家了。"忙叫家人四面佈下,他獨自走來,不表。

    且言龍太太自從小姐動身之後,他又苦又氣:苦的是,好位賢德小姐,才過熟了,卻又分離;氣的是,侯登姑侄相濟爲惡,逼走了佳人。正在煩悶,卻好侯登走到跟前,叫道:"裏面有人麼?"太太道:"你是何人,尊姓大名,來此何干?"侯登道:"我是前面柏府的侯大爺,有句話來問問你的。"太太聽見"柏府"二字,早已動氣,再聽見他是侯登,越發大怒,火上加油,說道:"你有甚麼話來問你太太,你說就是了!"那侯登把龍太太當個鄉里老媽媽看待,聽得他口音自稱太太,心中也動了氣,把龍太太上下一望,說:"不是這等講。我問你:昨日可曾有個丫鬟到你家來?"太太怒道:"丫頭?我這裏一天有七八十起,那裏知道你問的是那一個!"侯登聽了道:"想必這婆子有些風氣。"大叫道:"我問的柏府上可有個丫鬟走了來?"太太也大聲回道:"你柏家有個逼不死的小姐在此,卻沒有甚麼丫頭走來,想必也是死了,快快回去做齋!"

    這一句話把個侯登說得目瞪口呆,猶如頭頂裏打了一個霹靂;癡了半會,心中想道:"我家之事,他如何曉得?一定他二人躲在他家,不必說了。"只得陪個小心,低低的問道:"老奶奶,若是當真的小姐在此,蒙你收留,你快快引我見他一面。少不得重重謝你,決不失信。"太太笑道:"你來遲了,半月之前,就是我送他到西安去了。"侯登聞言,心中大怒道:"我前日晚上分明看見他在你家門口,怎麼說半月之前你就送他去了?看你一派浮言,藏隱人家婦女,當得何罪?"那龍太太聞言,那裏忍耐得住,夾臉一呸道:"我把你這滅人倫的雜種!你在家裏欺表妹欺慣了,今日來惹太太,太太有甚錯與你?你既是前日看見在我問門,爲甚麼不當時拿他回去,今日卻來問你老孃要人?放你孃的臭狗屁!想是你看花了眼了,見了你孃的鬼了。"當下侯登被龍太太罵急了!高聲喝道:"我把你這個大膽的老婆子!這等壞嘴亂罵,你敢讓我搜麼?"

    龍太太道:"我把你這個雜種!你家人倒死了,做齋理七,棺材都出了,今日又到我家搜人!我太太是個寡婦,你搜得出人來是怎麼,搜不出人來是怎麼?"侯登道:"搜不出來便罷;若是搜出人來,少不得送你到官問你個拐帶人口的罪!"龍太太道:"我的兒好算盤!搜不出人來,連皮也莫想一塊整的出去,我叫你認得太太就是了。"閃開身子道:"請你來搜!"侯登心裏想道:"諒他一個村民,料想他也不敢來惹我。"帶領家人,一齊往裏擁去。

    龍太太見衆人進了門,自己將身上絲絛一緊,頭上包頭一勒,攔門坐下。侯登不知好歹,搶將進去,帶領家人分頭四散,滿房滿屋細細一搜,毫無蹤跡。原來小姐的衣服鞋腳,都是龍太太收了,這侯登見搜不出蹤跡,心內着了慌道:"完了,完了,中這老婆子的計了,怎生出他的門?"衆家人道:"不妨事,諒他一個老年堂客,怕他怎的!我們一擁出去,他老年人那裏攔得住。"侯登道:"言之有理。"衆人當先,侯登在後,一齊衝將出來。

    誰知龍太太乃獵戶人家,有些武藝的,讓過衆人,一把揪住侯登,摜在地下,說道:"你好好的還我一個贓證!"說着,就是夾臉一個嘴巴子打來。侯登大叫道:"饒命!"衆人來救時,被龍太太扯着衣衫,死也不放。被一個家人一:=咬鬆了太太的手,侯登扒起來就跑;太太趕將出來,一把抓往那個家人,亂撕亂咬,死也不放。那侯登被太太打了個嘴巴,渾身扯得稀爛,又見他打這個家人,氣得個死,大叫衆人:"與我打死這個婆子,有話再說!"衆人前來動手,太太大叫大喊:"拿賊!"

    不想事有湊巧,太太喊聲未完,只見大路上來了凜凜一條大漢。見八九個少年人同着個婆子打,上前大喝道:"少要撒野!"掄起拳來就打,把侯登同七八個家人打得四散奔逃,溜了回去。你道這黑漢是誰?原來就是賽元壇胡奎,自從安頓了祁子富老小,他就望四路找尋羅琨的消息,訪了數日,今日纔要回去,要奔雞爪山。恰恰路過鬆園,打散了衆人,救起龍太太。

    太太道:"多謝壯士相救,請到舍下少坐。"胡奎同太太來到家中,用過茶,通得名姓。胡奎問道:"老婆婆,你一婦人,爲何同這些人相打?"太太道:"再不要說起。"就將柏小姐守節自盡的事,細細說了一遍;侯登找尋之事,又細細說了一遍。胡奎嘆道:"羅賢弟有這樣一位賢弟媳,可敬!"胡奎也將羅琨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太太也嘆道:"謝天謝地,羅琨尚在,也不枉柏玉霜苦守一場!"

    二人談做一家。胡奎說道:"太太既同侯登鬧了一場,此地住不得了,不如搬到舍下同家母作伴住些時,等令郎回來,再作道理不遲。"太太道:"萍水相逢,怎敢造府?"胡奎道:"不必過謙,就請同行。"太太太喜,忙忙進房收拾了細軟,封住了門戶,同胡奎到胡家鎮去了。

    那龍太太拿了包袱,一齊動身,來到村中。進了門,見過禮,胡奎把龍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胡太太也自歡喜,收拾房屋,安頓龍太太。次日,胡奎收拾往雞爪山去了。

    且言侯登捱了一頓打,回去請醫調治,將養安息,把那找尋小姐的心腸早已擱起來了。

    話分兩頭。且言羅琨自從在殼州府鳳蓮鎮病倒在魯國公程爺莊上,多蒙程玉梅照應,養好病,又暗定終身,住了一月有餘。那日程爺南莊收祖回來,見羅琨病好了:好生歡喜,治酒與羅琨起病。席上問起根由,羅琨方纔說出遇難的緣故,程爺嘆息不已。落後程爺說道:"老夫有一錦囊,俟賢侄尋見尊大人之後,面呈尊大入。內中有要緊言語,此時不便說出。"羅琨領命;程爺隨即入內,修了錦囊一封,又取出黃金兩錠,一併交與羅琨道:"些須薄敬,聊助行裝。"羅琨道:"老伯盛情,叫小侄何從補報?"程爺道:"你我世交,不必客套。本當留賢契再過幾月,有事在身,不可久羈了。"羅琨感謝,當即收拾起身。程爺送了一程回去。

    羅琨在路,走了三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鵝頭鎮,天色已晚,公子就在鎮上尋了個飯店。纔要吹燈安睡,猛聽得一聲喊叫,多少人押進店來,大道:"在那間房裏?"公子大驚,忙忙看時——

    不知是何等樣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遇奸豪趙勝逢兇 施猛勇羅琨仗義

    話說羅琨在鵝頭鎮上飯店投宿,他是走倦了的人,喫了便飯,洗了手腳,打開行李要睡。才關上門,正欲上牀,猛聽得嘈嚷之聲,擁進多少人來,口中叫道:"在那間房裏,莫放走了他!"一齊打將進來。羅琨聽得此言,喫了一驚道:"莫非是被人看破了,前來拿我的?不要等他擁進來,動手之時不好展勢。"想了一想,忙忙拿了寶劍在手,開了窗子,託的一個飛腳,跳上房檐,閃在天溝裏黑暗之處,望下一看時,進來了十五六個人,一個個手拿鐵尺棍杖,點着燈火往後面去了,一時間,只聽得後面哭泣之聲。那些人綁了一條大漢、一個婦人,哭哭啼啼的去了。那一衆人去後,只見那店家掌燈進來關門,口裏念道:"阿彌陀佛!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這是何苦!"店小二關好關門,自去睡了。羅琨方纔放心,跳下窗子,上牀去睡。口中不言,心中想道:"方纔此事,必有原故。要是拿的強盜,開店的就不該嘆息,怎麼又說'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是何道理?叫我好不明白。"公子想了一會,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店小二送水來淨面,羅琨問店小二道:"俺有句話要問你:昨日是那個衙門的捕快兵丁,爲何這等兇險?進店來就拿了一男一女,連夜去了,是何道理?"店小二搖搖手道:"你們出外的人,不要管別人的閒事,自古道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不要管他的閒事。"羅琨聽了,越發動疑,便叫:"小二哥,我又不多事,你且說了何妨?"店小二道:"你定要問我,說出來你卻不要動氣。我們這運縣鵝頭鎮有一霸,姓黃名叫黃金印,綽號叫做黃老虎,有萬頃良田,三樓珠寶。他是當朝沈太師的門生,鎮江米提督的表弟,他倚仗這兩處勢力,結交府縣官員,欺負平民百姓,專一好酒貪花,見財起意,不知佔了多少良家婦女、田園房產。強買強賣,依他便罷,如不依他,不是私下處死,就是送官治罪。你道他狠也不狠?"

    羅琨聽了此言,心中大怒道:"反了!世上有這等不平的事,真正的可恨!"那店小二見羅琨動了氣,笑道:"小客人,我原說過的,你不要動氣呀!下文我不說了。"羅琨一把抓住道:"小二哥,你一發說完了,昨日拿去一男一女是誰?爲何拿了去的?"

    店小二道:"說起來活長哩!那一男一女,他是夫妻二人:姓趙,名叫趙勝,他妻子孫氏。聞得他夫妻兩個都是好漢,一身的好武藝。只因趙勝生得青面紅須,人都叫他做瘟元帥;他妻於叫做母大蟲孫翠娥,他卻生得十分姿色,夫妻二人一路上走馬賣拳,要上雲南有事,來到我們店中,就遇見了黃老虎;這黃老虎是個色中的餓鬼,一見了孫氏生得齊整,便叫家去玩雜耍,不想那趙勝在路上受了點涼,就害起病來;這黃老虎有心要算計孫氏,便假意留他二人在家;一連過了半月,早晚間調戲孫氏,孫氏不從,就告訴趙勝。趙勝同黃老虎角口,帶着病,清早起來就到我們店中來養病,告訴了我們一遍,我們正替他憂心,誰知晚上就來捉了去了。小客人,我告訴你,你不可多事,要緊!"羅琨聽了,只氣得兩太陽昏火,七竅內生煙,便間店小二道:"不知捉他去是怎生髮落?"店小二道:"若是送到官,打三十可以放了;若是私刑,只怕害病的人當不起就要送命。"羅琨道:"原來如此利害!"店小二道:"利害的事多哩,不要管他。"放下臉水就去了。

    這羅公子洗了臉,攏發包中,用過早湯,坐在客房想道:"若是俺羅琨無事在身,一定要前去除他的害。怎奈俺自己血海的冤仇還未伸哩,怎能先代別人出力?"想了一想道:"也罷,我且等一等,看風聲如何,再作道理。"等了一會,心中悶起來了,走到飯店門口閒望,只聽得遠遠的哼聲不止;回頭一看,只見孫氏大娘扶了趙勝,夫妻兩個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哼聲不止,走回來了。

    公子看趙勝生得身長九尺,面如藍靛,須似硃砂,分明是英雄的模樣。可憐他哼聲不止,走進店門就睡在地下。店小二捧了開水與他喫了,問道:"趙大娘,還是怎樣發落的?"那孫翠娥哭哭啼啼的說道:"小二哥有所不知,誰知黃老虎這個天殺的,他同府縣相好,寫了一紙假券送到縣裏,說我們欠他飯銀十兩,又借了他銀子十兩,共欠他二十兩銀子。送到官,說我們是異鄉的柺子,江湖上的光棍,見面就打了四十大板,限二日內還他這二十兩銀子。可憐冤枉殺人,有口難分,如何是好?"說罷,又哭起來了。店小二嘆道:"且不要哭,外面風大,扶他進去瞌睡再作道理。"店小二同孫氏扶起趙勝,可憐趙勝兩腿打得鮮血淋淋,一欹一跛的進房去了。

    店小二說道:"趙大爺病後之人,又喫了這一場苦,必須將養纔好,我們店裏是先付了房飯錢才備堂食。"孫翠娥見說這話,眼中流淚道:"可憐我丈夫病了這些時,盤纏俱用盡了,別無法想。只好把我身上這件上蓋衣服,煩你代我賣些銀子來,糊過兩天再作道理。"說罷就將身上一件舊布衫兒脫將下來,交與店小二。

    店小二拿着這件衣衫往外正走,不防羅琨問在天井裏聽得明白,攔住店小二道:"不要走。諒他這件舊衣衫能值多少?俺這裏有一錠銀子,約有三兩,交與你代他使用。店小二道:"客人仗義疏財,難得,難得!"便將銀子交與孫氏道:"好蒙這位客人借一錠銀子與你養病,不用賣衣服了。"那孫氏見說,將羅琨上下一望,見他生得玉面朱脣,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身材凜凜,是個正人模樣。忙忙立起身來道:"客官,與你萍水相逢,怎蒙厚賜?這是不敢受的。"羅琨道:"些須小事,何必推辭。只爲同病相憐,別無他意,請收了。"孫翠娥見羅琨說話正大光明,只得進房告訴趙勝。趙勝見說,道:"難得如此,這般仗義疏財,你與我收下銀子,請他進來談談,看他是何等之人。"正是:

    平生感義氣,不在重黃金。

    那孫氏走出來道:"多謝客官,愚夫有請。"羅琨道:"驚動了。"走到趙勝房中牀邊坐下。孫氏遠遠站立,趙勝道:"多蒙恩公的美意,改日相謝。不知恩公高姓大名,貴府何處?"羅琨道:"在下姓章名琨,長安人氏,因往淮安有事,路過此地,聞得趙兄要往雲南,不知到雲南那一處?"趙勝道:"只因有個舍親,在貴州馬國公標下做個軍官,特去相投。不想路過運城,弄出這場禍來,豈不要半途而廢?"羅琨見他說去投馬國公標下的軍官,正想起哥哥的音信。纔要談心,只見店小二報道:"黃大爺家有人來了。"羅琨聞得,往外一閃。只見衆人進了中門,往後就走,叫道:"趙勝在那裏?"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寫玉版趙勝傳音 贈黃金羅琨寄信

    話說羅琨贈了趙勝夫妻一錠銀子養病,感恩不盡,請公子到客房來談心,他二人俱是英雄,正說得投機,只見店小二進來報道:"黃大爺家有人來了。"羅琨聽得此言,忙忙間出房門,站在旁邊看時,只見跑進四個家丁,如狼似虎的大叫道:"趙勝在那裏?"孫氏大娘迎出房忙道:"在這裏呢,喊甚麼?"那四個人道:"當家的在那裏?"孫氏道:"今日被那瘟官打壞了,已經睡了,喚他做甚麼?難道你家大爺又送到官不成?"那家人道:"如今不送官了,只問他二十兩銀子可曾有法想。我家大爺倒有個商議。"孫氏大娘聽了,早已明白,回道:"銀子是沒有,倒不知你家大爺有個甚麼商議,且說與我聽聽。"家人道:"

    這個商議與你家趙大爺倒還有益,不但不要他拿出二十兩銀子來,還要落他二三十兩銀子回去,豈不是一件美事?只是事成之後,卻要重重謝我們的。"孫氏道:"但說得中聽,少不得自然謝你們。"那個家人道:"現今我家大爺房內少個伏侍的人,若是你當家的肯將你與我家大爺做個好夫人,我家大爺情願與你家丈夫三十兩銀子,還要恩待你。那時你當家的也有了銀子,又不喫打了,就是你大娘也到了好處,省得跟這窮骨頭,豈不是件美事?"

    那家人還未曾說得完,把個孫氏大娘只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一聲大喝道:"該死的奴才,如此放屁!你們回去;司你家該死的主人,他的老婆肯與人做,我奶奶也就肯了。"說着就站起身來,把那家人照臉就是一個嘴巴,打得那個家人滿口流血。衆家人一齊跳起來,罵道:"你這個大膽的賤人!我家大爺抬舉你,你倒如此無禮,打起我們來了;我們今日帶你進府去,看你怎樣佈擺。"便來動手揪扭孫氏,誰知孫氏大娘雖是女流,卻是一身好本事,撤開手一頓拳頭,把四個家人只打得鼻塌嘴歪,東倒西跌,站立不住,一齊跑出,口中罵道:

    "賤人!好打,好打,少不得回來有人尋你算帳就是了!"說罷,一溜煙跑回去了。羅琨讚道:"好一個女中豪傑,難得,難得!"

    當下孫氏大娘打走了黃府中家了,趙勝大喜,又請羅琨進房說話。把個店小二嚇得目瞪口呆,進房埋怨道:"罷了,罷了,今番打了他不大緊,明日他那些打手來時,連我的店都要打爛了。你們早些去罷,免得帶累我們淘氣。"羅琨喝道:"胡說!就是他千軍萬馬,自有俺發討他;若是打壞了你店中傢伙,總是俺賠你,準要你來多話!"那店小二道:"又撞着個亂神了,如何是好。"只得去了,不表。

    單言羅琨向趙勝道:"既然打了他的家人,他必不肯干休。爲今之計,還是怎生是好?"趙勝嘆道:"虎落深坑,只好聽天而已。"孫翠娥道:"料想他今晚明早必帶打手來搶奴家,奴家只好拼這條性命,先殺了黃賊的驢頭,不過也是一處,倒轉幹淨!"羅琨道:"不是這等說法,你殺了黃賊,自去認罪,倒也罷了,只是趙大哥病在店中,他豈肯幹休?豈不是倒送了兩條性命?爲今之計,只有明日就將二十兩銀子送到環城縣中,消了公案,就無事了。"趙勝道:"恩公,小弟若有二十兩銀子倒沒話說了。自古說得好:'有錢將錢用,無錢將命挨。'我如今只好將命捱了。"羅琨心中想道:"看他夫妻兩個俱是有用之人!不若我出了二十兩銀子還了黃金印,救他兩條性命,就是日後也有用他二人之處。"主意已定,向趙勝道:"你二人不要憂慮,俺這裏有二十兩銀子借與你,當官還了黃賊就是了。"趙勝夫妻道:"這個斷斷不敢領恩公的厚賜!"羅琨道:"這有何妨。"說罷,起身來到自己房中,打開行李,取了二十兩銀子,拿到趙勝房中,交與趙勝道:"快快收了,莫與外人看見。"趙勝見羅琨正直之人,只得收了,謝道:"多蒙恩公如此仗義,我趙勝何以報德?"羅琨道:"休得如此見外。"

    趙勝留羅琨在房內談心。孫氏大娘把先前那一錠銀子,央店小二拿去買些柴米、油鹽、菜蔬,來請羅琨。羅琨大笑道:"俺豈是酒食之徒!今朝不便,等趙大哥的病體好了再治酒,我再領情罷。"說罷,起身就往自己房內去了,趙勝夫妻也不敢十分相留,只得將酒菜拿到自己房中,夫婦二人自用。孫氏大娘道:"我看這少年客人說話溫柔敦厚,作事正大光明,相貌堂堂,不是下流之人。一足是長安城中貴府的公子,隱姓埋名出來辦事的。"趙勝道:"我也疑惑,等我再慢慢盤問他便了。"當下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羅琨起來,用過早飯,寫了家書封好了,上寫:"內要信,煩寄雲南貴州府定國公千歲標下,面交羅燦長兄開啓,淮安羅琨拜託。"

    公子寫完了書信,藏在懷中。正要到趙勝房中看病,只見小二進來報道:"不好了,黃府的打手同縣裏的人來了!"羅琨聽了,鎖上了門,跳將出來,將渾身衣服緊了一緊。

    出來看時,只見進來了有三十個人,個個伸眉豎眼,擁將進來。來到後頭,那兩個縣內的公人提了鐵索,一齊趕進來,大叫道:"趙勝在那裏?快快出來!"孫大娘見勢頭兇惡,忙忙把頭上包頭紮緊,腰中拴牢,藏了一把尖刀,出房來道:"又喊趙勝怎的?"衆人道:"只因你昨日撒野,打了黃府的家丁,黃老爺大怒,稟了知縣老爺。特來拿你二人,追問你的銀子,還要請教你的拳頭,到黃府耍耍。"孫氏大娘道:"他要銀子,等我親自到衙門去繳,不勞諸公費事;若是要打,等我丈夫好了,謾慢的請教。"衆人道:"今日就要請教!"說還未了,三十多入。一齊動手,四面擁來,孫氏將身一跳,左右招架,一場惡打。

    羅琨在旁邊見黃府人多,都是會拳的打手,惟恐孫氏有失,忙忙搶進一步,就在人叢中喝聲。"休打!"用兩隻平一架,左手護住孫氏,右手擋住衆人,好似泰山一般。衆人那裏得進。羅琨道:"聞得列位事已到官,何必又打,明日叫他將二十兩銀子送來繳官就是了,何必動氣,自古道:'一人拼命,萬夫難當,倘若你們打出事來,豈不是人財兩空、依了我,莫打的好!"衆人仗着人多勢衆,那裏肯依,都一齊亂嚷道:"你這人休得多事,他咋日撒野,打了我們府裏的人,今日我們也來打他一陣。"說罷,仍擁將上來要打。羅琨大怒道:"少要動手,聽俺一言:既是你們要打,必須男對男,女對女,纔是道理,你們三十多人打他一個女子,就是打勝了他,也不爲出奇。你們站定,待我打個樣兒你們看看。"衆人被羅琨這些話說得啞口無言,欲要認真,又不敢動手,只得站開些,看他怎生打法。

    羅琨跳下天井一看,只見一塊石頭有五六尺長,二三尺厚,約有千斤多重。羅琨先將左手一扳,故意兒笑道:"弄他不動。"衆人一齊發笑。羅琨喝聲:"起來罷!"輕輕的託將起來,雙手捧着,平空望上一摜,摜過房檐三尺多高,那石人落將下來,羅琨依然接在乎中,放在原處,神色不變,喝道:"不依者,以此石爲例!"衆人見了,只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動手,只得說道:"你壯士相勸,打是下打了"。只是二十兩銀子是奉官票的,追比得緊,必須同我們去繳官。"歲餛道:"這個自然。"就叫孫氏快拿銀子同去繳官要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羅琨夜奔淮安府 侯登曉入錦亭衙

    詞曰:

    五霸爭雄列國,六王戰鬥春秋;七雄吞併滅東周,混一乾坤宇宙

    五鳳樓前勳業,凌煙閣上風流。英雄一去不回頭,剩水殘山依舊

    話說衆人見羅琨勇猛,不敢動手,一齊向公子說道:"既是壯士分付,打是不打了。只是縣主老爺坐在堂上,差我們來追這二十兩銀子,立等回話;要趙大娘同我們去走走,莫要帶累我們捱打。"羅琨見衆人說得有理,忙向孫氏丟了個眼色道:"趙大娘,你可快快想法湊二十兩銀子,同你趙大爺去繳官,不要帶累他們。"那孫氏大娘會意,忙忙進房來與趙勝商議。帶了銀子,扶了趙勝,出了房問,假意哼聲不止,向衆人道:"承諸位費心如此,不要帶累諸公跑路,只得煩諸位同我去見官便了。"衆人聽了大喜:"如此甚妙。"當下衆人同趙勝竟往縣中去了。羅琨假意向衆人一拱道:"恕不送了。"

    且言衆人領了趙勝夫妻二人,出了飯店,相別了羅琨,不一時已到縣前。兩個原差將趙勝夫妻上了刑具,帶進班房,鎖將起來,到宅門上回了話,知縣升堂審問,不多一時,只聽得三聲點響,運城縣早已坐堂,原差忙帶趙勝夫妻上去,跪將卜來,寺候點名問話。運城縣知縣坐了堂,先問了兩件別的事,然後帶上趙勝夫妻二人,點名已畢,去了刑具。知縣問趙勝道:"你既欠了黃鄉紳家銀子二十兩,送在本縣這裏追比,你有銀子就該在本縣這裏來繳,若無銀子也該去求求黃鄉紳寬恕纔是。怎麼黃鄉紳家叫人來要銀子,你倒叫你妻子撒野,打起他的家人來了,是何原故?"

    趙樸見問,爬上一步,哼哼的哭道:"大老爺在上,小的乃異鄉人氏,遠方孤客,怎敢動手打黃鄉紳的家丁?況現欠他的銀子,又送在大老爺案下,上法昭昭,小的豈敢撤野?只因黃府的家人倚着主人的勢,前來追討銀子,出口的話,百般辱罵,小的欠他的銀子,又病在牀上,只得忍受,不想他家人次後說道,若是今日沒得銀子,就要抬小的的妻子回府做妾,小的妻子急了,兩下揪打有之。"回頭指孫氏道:"求大老爺看看,小的妻子不過是個女子,小的又受了大老爺的責罰,又病在牀上,不能動手,諒他一個女流,焉能打他四個大漢?求大老爺詳察。"

    那知縣聽了趙勝這一番口供,心中早已明白了,只得又問道:"依你的口供,是不曾打他的家人,本縣也不問你了。只問你這二十兩銀子,你有沒有。"趙勝見說,忙在腰間取出羅琨與他的那二十兩銀子,雙手呈上道:"求大老爺消案。"那知縣見了銀子,命書吏兌明白了,分毫不少,封了封皮,叫黃府的家人領回銀子,消了公案,退堂去了,當下趙勝謝過了知縣,忙忙走出衙門,一路上歡天喜地跑回飯店來了,不表。

    且言黃府的家人領了銀子回府,見了黃金印,黃金印問道:"叫你們前去搶人,怎麼樣了?"衆家人一齊回道:"要搶人,除非四大金剛一齊請去,纔得到手。"黃金印道:"怎的這樣費力?"衆家人道:"再不要提起!我們前去搶人,正與趙勝的妻子交千,打了一會,纔要到手,不想撞着他同店的客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前來扯勸,一隻手攔住趙大娘,一隻手擋住我們,我們不依,誰想他立時顯個手段,跳下天井,將六尺多長一塊石頭約有千斤多重,他一隻手提起來,猶如舞燈草一般,舞了一會,放下來說道:'如不依者,以此爲例。,我們見他如此兇惡,就不敢動手,只得同趙勝見官,不知趙勝是那裏來的銀子,就同我們見官,當堂繳了銀子;連知縣也無可奈何他,只得收了銀子,消了案,叫我們回府來送信。"那黃金印聽了此言,心中好不着惱:"該因我同那夫人無緣,偏偏的遇了這個對頭前來打脫了,等我明日看這個客人是誰便了。"

    按下黃金印在家着惱,且言趙勝夫妻二人繳了銀子,一氣跑回飯店,連店小二都是歡喜的,進了店門,向羅琨拜倒在地道:"多蒙恩公借了銀子,救了我夫妻二人兩條性命。"羅琨向前忙忙扶起道:"休得如此,且去安歇。"趙勝夫妻起身進房安歇去了。

    到午後,羅琨吩咐店小二買了些魚肉菜蔬,打了些酒,與趙勝慶賀,好不歡喜快樂,當下店小二備完了酒席,搬向趙勝房中道:"這是章客人送與你賀喜的。"趙勝聽了,忙忙爬起身來道:"多謝他,怎好又多謝他如此?小二哥,央你與我請他來一處同飲!"店小二去了一會,回來說道:"那章客人多多拜上你,改日再來請你一同飲酒,今日不便。"趙勝聽了焦躁起來,忙叫妻子去請。孫氏只得輕移蓮步,走到羅琨房門首叫道:"章恩公,愚夫有請!"羅琨道:"本當奉陪趙兄,只是不便,改日再會罷。"孫氏道:"恩公言之差矣!你乃正直君子,愚夫雖江湖流輩,卻也是個英雄,一同坐坐何妨?"羅琨見孫氏言詞正大。只得起身同孫大娘到趙勝房中,坐下飲酒。大娘站在橫頭斟酒。

    過了三巡,趙勝道:"恩公如此英雄豪傑,非等閒可比,但不知恩公住在長安何處?令尊大爺太太可在堂否?望恩公指示分明,俺趙勝日後到長安好到府上拜謝。"羅琨見問,不覺一陣心酸,虎目梢頭流下淚來,見四下無人,低聲問道:"你要問我根由,說來可慘。俺不姓章,俺乃是越國公之後,羅門之子,綽號五面虎羅琨便是。只因俺爹爹與沈大師不睦,被他一本調去徵番,他又多俺爹爹私通外國。可憐我家滿問抄斬,多虧義僕章宏黑夜送信與我弟兄二人,逃出長安取救,路過此處的,那雲南馬國公就是家兄的岳丈,家兄今己投他去了,聞得趙大哥要到雲南,我這裏有一封密書,煩大哥寄去,叫我家兄早早會同取救,要緊。"那趙勝夫妻聽得此言,喫了一驚,忙忙跪下道:"

    原來是貴人公子!我趙勝有眼不識泰山,望公子恕罪。"公子忙忙扶起道:"少要如此,外人看見走漏風聲,不是耍的。"二人只得起身在一處同飲,當下又談了些江湖上事業,講了些武藝槍刀,十分相得,只喫到夜盡更深而散。

    又住了幾日,趙勝的棒瘡已愈,身子漸漸好了,要想動身。羅琨又封了十兩銀子,同那一封書信包在一處,悄悄的拿到趙勝房中,向趙勝道:"家兄的書信,千萬拜託收好了,要緊。別無所贈,這是些須幾兩銀子,僅爲路費,望乞收留。"趙勝道:"多蒙恩公前次大德,未得圖報;今日又蒙厚賜,叫我趙勝何以爲報?"羅琨道:"快快收了上路,不必多言。"趙勝只得收了銀子書信,出了飯店,背了行李,夫妻二人只得灑淚而別,千恩萬謝的去了。

    且言羅琨打發趙勝夫妻動身之後,也自收拾行李,將程公爺的錦囊收在貼肉身旁,還清了房錢,賞了店小二三兩銀子,別了店家,曉行夜宿,往淮安去了。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黃昏時分,也到淮安境內,問明白了路,往柏府而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玉面虎公堂遭刑 祁子富山中送信

    話說羅琨到了淮安,已是黃昏時分,問明白了柏府的住宅,走到門口叩問。門內問道:"是那裏來的。"羅琨回道:"是長安來的。"門公聽得長安來的,只道老爺有家信到了,忙忙開門一看,見一位年少書生,又無伴侶,只得追問:"你是長安那裏來的?可有書信麼?"羅琨性急說道:"你不要只管盤問,快去稟聲大太,說是長安羅二公子到了,有事要見,快快通報。"那門公聽得此言大驚,忙忙走進後堂。正遇太太同着侯登坐在後堂,門公稟道:"太太,今有長安羅二公子。特來有事要見夫人。"太太聽見,說:"不好了!這個冤家到了,如何是好?他若知道逼死了玉霜,豈肯幹休?"侯登問道:"他就是一個人來的麼?"門公道:"就是一人來的。"侯登道:"如此容易。他是自來尋死的,你可出去暗暗吩咐家中人等,不要提起小姐之事,請他進來相見,我自有道理。"

    門公去了,太太忙問道:"是何道理?"侯登道:"目下各處掛榜拿他兄弟二人,他今日是自來送死的。我們就拿他送官,一者又請了賞,二者又除了害,豈不爲妙?"太太說道:"聞得他十分利害,倘若拿他不住,惟恐反受其害。"侯登道:"這有何難?只須如此如此,就拿他了。"太太聽了大喜道:"好計!"

    話言未了,只見門公領了公子來到後堂。羅琨見了太太道:"岳母大人請坐,待小婿拜見。"太太假意含淚說道:"賢婿一路辛苦,只行常禮罷。"羅琨拜了四雙八拜,太太又叫侯登過來見了禮,分賓主坐下,太太叫丫鬟獻茶。太太道:"老身聞得賢婿府上凶信,整整的哭了幾天,只因山遙路遠,無法可施。幸喜賢婿今日光臨,老身才放心一二。正是:

    暗中設計言偏美,笑裏藏刀話轉甜。

    當下羅琨見侯氏夫人言語之中十分親熱,只認他是真情,遂將如何被害,如何拿問,如何逃走的話,細細告訴一遍。太太道:"原來如此、可恨沈謙這等作惡,若是你岳父在朝,也同他辨白一場。"公子道:"小婿特來同岳父借一支入馬,到雲南定國公馬伯伯那裏,會同家兄一同起兵,到邊頭關救我爹爹,還朝伸冤,報仇雪恨;不想岳父大人又不在家,又往陝西去了,如何是好。"太太道:"賢婿一路辛苦,且在這裏歇宿兩天,那時老身叫個得力的家人同你一路前去。"羅琨以爲好意,那裏知道,就同侯登談些世務,太太吩咐家人備酒接風,打掃一進內書房與羅琨安歇,家人領命去了。

    不一時,酒席備完,家人捧進後堂擺下,太太就同羅琨、侯登三人在一一處飲酒,侯登有心要灌醉羅琨纔好下手,一遞一杯,只顧斟酒,羅琨只認做好意,並不推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已喫得九分醉了,惟恐失儀,放下杯兒向太太道:"小婿酒已有了,求岳母讓一杯。"太太笑道:"賢婿遠來,老身不知,也沒有備得全席,薄酒無看,當面見怪。"羅琨道:"多蒙岳母如此費心,小婿怎敢見怪?"太太道:"既不見怪,叫丫鬟取金斗過來,滿飲三鬥好安歇。"羅琨不敢推辭,只得連飲二斗,喫得爛醉如泥,伏在桌上,昏迷下醒,太太同侯登見了,心中大喜,說道:"好了!好了!他不得動了。"忙叫一聲:"

    人在那裏?"原來侯登先已吩咐四個得力的家人,先備下麻繩鐵索在外伺候,只等羅琨醉了,便來動手。

    當下四名家人聽得呼喚,一齊擁進後堂,扶起羅琨,扯到書房,脫下身上衣服,用麻繩鐵索將羅垠渾身上下捆了二三十道,放在牀上,反鎖了他的房門,叫人在外面看守定了。然後侯登來到後堂說道:"

    小侄先報了毛守備,調兵前來拿了他,一同進城去見淮安府,方無疏失。"太太道:"只是小心要緊。"侯登道:"曉得,不須姑母費心,只等五更將盡,小侄就上錦亭衙去了。"正是:

    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原來淮安府城外有一守備鎮守衙門,名喚錦亭衙。衙裏有一個署印的守備,姓毛名真卿,年方二十六七,他是個行伍出身,卻是貪財好色,飲酒宿娼,無所不爲,同侯登卻十分相好。候登守到入吏時分,忙叫家人點了火把,備了馬出門,上馬加鞭,來到錦亭衙門前。天色還早,侯登下馬叫人通報那守備,衙中看門的衆役平日都是認得的,忙問道:"侯大爺爲何今日此一刻就來,有何話說?"候登着急說:"有機密事前來見你家老爺,快快與我通報!"門上人見他來得緊急,忙忙進內宅門上報信,轉稟內堂。那毛守備正在酣睡之時,聽見此言,忙忙起來請侯登內堂相見。

    見過禮,分賓主坐卜毛守備開言問道:"侯年兄此刻光降,有何幾教?"侯登道:"有一件大富貴的事送來與老恩臺同享。"毛守備道:"有何富貴?快請言明。"侯登將計捉羅琨之事,細說一遍,道:"

    這豈不是一件大富貴的事?申奏朝廷,一定是有封賞的。只求老恩臺早早發兵,前去拿人要緊。"毛守備聽得此言大喜,忙忙點起五十多名步兵,一個個手執槍刀器械,同侯登一路上打馬加鞭跑來。

    不表侯登同毛守備帶了兵丁前來。且言羅琨被侯氏、侯登好計灌醉,捆綁起來,睡到次日大亮才醒,見渾身都是繩索捆綁,喫了大驚道:"不好了,中了計了!"要掙時,那裏掙得動,只聽得一聲吆喝,毛守備當先領兵丁擁進房來;不由分說,把羅琨推出房門,又加上兩條鐵索,鎖了手腳,放在車上,同侯登一齊動身往淮安府內而來。

    那淮安府臧太爺,聽得錦亭衙毛守備在柏府裏拿住反叛羅琨,忙忙點鼓升堂,審問虛實,只見毛守備同侯登二人先上堂來。參見已畢,臧知府問起原因,侯登將計擒羅琨之事,說了一遍:知府叫:"將欽犯帶上堂來。"只見左右將羅琨扯上堂來跪下。知府問道:"你家罪犯天條,滿門抄斬,你就該伏法領罪纔是,爲甚麼逃走在外?意欲何爲?一一從實招來,免受刑法!"羅琨見問,不覺大怒,道:"可恨沈謙這賊,害了俺全家性命,冤沉海底。俺原是逃出長安勾乓救父,爲國除奸的,誰知又被無義的禽獸用計擒來,有死而已,不必多言!"那知府見羅琨口供甚是決然,又問道:"你哥哥羅燦今在那裏?快快招來!"羅琨道:"他已到邊頭關去了,俺如何知道?"知府道:"不用刑法,如何肯招?"喝令左右:"與我拖下去打!"兩邊一聲答應,將羅琨拖下,一捆四十,可憐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羅恨咬定牙關,只是不語。

    知府見審不出口供,只得將羅琨行李打開,一看,只見有口寶劍卻寫着"魯國公程府"字號,嚇得知府說道:"此事弄大了!且將他收監,申詳上司,再作道理。"

    不表淮安府申詳上司。單言那一日毛守備到柏府去拿了羅琨,把一鎮市的人都鬨動了。人人都來看審反叛,個個都來要看英雄,一傳十,十傳百,擠個不了。也是英雄該因有救,卻驚動了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祁子富。他進城買豆子,聽得這個消息,一驚非小,忙忙急急跑回家來告訴女兒一遍。祁巧雲說道:"爹爹,想他當日在滿春園救了我們三人,今日也該救他纔是。你可快快收拾收拾,到雞爪山去找尋胡奎要緊。"祁子富依言,往雞爪山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染瘟疫羅琨得病 賣人頭胡奎探監

    後說祁子富依了女兒之言,先奔胡奎家中來找胡奎,將羅琨的事,告訴他母親一遍,胡太太同龍太太聽見此言,嘆息了一會:"可憐,偏是好人多磨難!"胡太太道:"我孩兒自同龍太太回家之後,親往雞爪山去了。未曾回來,想必還在山上。你除非親到山上去走一遭,同衆人商議商議,救他纔好。"祁子富道:"事不宜遲,我就上雞爪山去了。我去之後,倘若胡老爺回來,叫他想法要緊。"說罷,就辭了兩位太太,跑回家去,喫了早飯,背了個小小的包袱,拿了一條柺杖。張二孃收了店面。

    纔要出門,只見來了一條大漢,掛着腰刀,揹着行李,走得滿面風塵,進店來問道:"借問一聲,鎮上有個獵戶名叫龍標,不知你老丈可認得他?"祁子富道:"龍標我卻聞名,不曾會面,轉是龍太太我卻認得,才還看見的,你問他怎的?"龍標聽得此言,滿面陪笑,忙忙下拜道:"那就是家母。在下就是龍標,只因出外日久,今日纔回來;見鎖了門,不知家母那裏去了,既是老丈纔會見的,敢求指引。"祁子富聽了,好生歡喜,說道:"好了,又有了一個幫手到了。"忙忙放下行李道:"我引你去見便了。"

    二人出了店門,離了鎮口,竟奔胡府而來。一路上告訴他前後原故,龍標也自放心。不一時來到胡府,見了兩位太太,龍太太見兒子回來,好不快樂,忙問:"小姐的家信可曾送到?"龍標口言:"至走到西安,誰知柏老爺進京去了,白走了一遭,信也沒有送到。"太太道:"幸虧柏小姐去了,若是在這裏,豈不是等了一場空了?"龍標忙問道:"小姐往那裏去了?"龍太太就將遇見侯登,叫秋紅探聽信息,主僕相會,商議逃走,到鎮江投他母舅,後來侯登親自來尋,相鬧一場,多蒙胡奎相救的話,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龍標聽了,大怒道:"可恨侯登如此作惡,倘若撞在我龍標手中,他也莫想活命!"

    太太說道:"公子羅琨誤投柏府,如今也被他拿住了送在府裏。現今在監,生死未定,怎生救得他纔好。"龍標聽了大喫一驚,問道:"

    怎生拿住的?"祁子富說道:"耳聞得侯氏同侯登假意殷勤,將酒灌醉,昏迷不醒,將繩索綁起,報與錦亭衙毛守備帶領兵丁,同侯登解送府裏去的。幸好我進城買豆子,才得了這個信息。我如今要往雞爪山去,找尋胡老爺來救他,只是衙門中要個人去打聽打聽纔好。"龍標道:"這個容易,衙門口我有個朋友,央他自然照應,只是你老爺上雞爪山,速去速來纔好。"祁子富道:"這個自然,不消吩咐。"當下二人商議已定,祁子富走回家背了行李,連夜上雞爪山去了。

    不表祁子富上雞爪山去。單言龍標,他也不回家去,就在胡府收拾收拾,帶了幾兩銀子,離了胡家鎮,放開大步,進得城來,走到府口。他是個獵戶的營生,官裏有他的名字、錢糧差務,那些當門戶的都是認得他的。一個個都來同他拱拱手,說道:"久違了,今日來找那個的?"龍標道:"來找王二哥說話的。"衆人道:"他在街坊上呢。"

    龍標道:"難爲。"別了衆人,來到街上,正遇見王二,一把扯住走到茶坊裏對面坐下。龍標道:"聞得府裏拿住了反叛羅琨送在監裏,老兄該有生色了。"王二將眉一皺說道:"大哥不要提起這羅琨,身上連一文也沒有得。況且他是個公子的性兒,一時要茶要水,亂喊亂罵,他又無親友,這是件苦差。"龍標道:"王二哥,我有件心事同你商議,耳聞得羅琨在長安是條好漢,我與他有一面之交,今日聞得他如此犯事,我特備了兩看來同他談談。一者完昔日朋友之情,三者也省了你家茶水,三者小弟少不得候你,不知你二哥意下如何?"那王二暗吟暗想道:"我想龍標他是本府的獵戶,想是爲朋友之情,別無他意,且落得要他些銀子再講。"主意已定,向龍標說:"既是賢弟面上,有何不可?"

    龍標見王二允了,心中大喜,忙向腰內拿出一個銀包,足有三兩,送與王二道:"權力便費。"王二假意推辭了一會,方纔收下。龍標又拿出一錠銀子說道:"這錠銀子,就煩二哥拿去買兩樣菜兒,央二嫂子收拾收拾。"那王二拿了銀子。好不歡喜,就邀龍標到家坐卞,他忙忙拿了銀子,帶了籃子,上街去買菜,打酒整治。龍標在他家等了一會,只見王二帶了個小夥計,拿了些雞鴨、魚肉、酒菜等件送在廚下,忙叫老婆上鍋,忙個不了。龍標說道:"難爲了嫂子,忙壞了。"王二道:"你我弟兄都是爲朋友之事,這有何妨!"不一刻,俱已備辦現成了。

    等到黃昏之後,王二叫人挑了酒菜,同龍標二人悄悄走到監門口,王二叫夥計開了門,引龍標入內。那龍標走到裏面一看,只見黑洞洞的,冷風撲面,臭氣沖人,那些受了刑的罪犯,你哼我喊,可憐哀聲不止,好不悽慘。龍標見了,不覺嘆息。那禁子王二領了龍標,來到羅琨的號內,掛起燈籠,開了鎖,只見羅琨蓬頭赤腳,睡在地下,哼聲不止。王二近前叫道:"羅相公不要哼,有人來看你了。"連叫數聲,羅琨只是二目揚揚,並不開口。原來羅琨捱了打,着了氣,又感冒風寒,進了牢又被牢中獄氣一衝,不覺染了瘟疫症,病重不知人事。王二叫龍標來看,那龍標又沒有與羅琨會過,平日是聞他名的,領了祁子富之命而來,見他得了病症,忙上前來看看。那羅琨渾身似火,四足如冰,十分沉重,龍標道:"卻是無法可施。"只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叫王二替他蓋好了身子,將酒餚捧出牢來,一同來到王二家。

    二人對飲了一會,龍休問道:"醫生可得進去?"王二笑道:"這牢裏醫生那肯進去?連官府拿票子差遣,他也不肯進這號裏去的!"龍標聽了,暗暗着急,只得拜託王二早晚間照應照應,又稱了幾兩銀子,託他買牀鋪蓋,餘下的銀子,買些生薑丸散等件,與他調理,龍標料理已定,別了王二,說道:"凡事拜託。"連夜回家去了。

    不表龍標回家,單言祁子富自從別了龍標,即忙動身,離了淮安,曉行夜宿,奔山東登州府雞爪山而來。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黃昏時分,已到山下,遇見了巡山的唆羅前來擒捉他。祁子富道:"不要動手,煩你快快通報一聲,說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要見胡大王的。"哆羅聽了,就領祁子富進了寨門,即來通報:"啓上大王,今有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求見胡大王。特來稟報。"胡奎聽了,說道:"此人前來,必有原故。"裴天雄道:"喚他進來,便知分曉。"

    當下祁子富隨嘍兵上了聚義廳,見了諸位大王,一一行禮。胡奎問道:"你今前來,莫非家下有甚麼原故?"祁子富見問,就講:"羅琨到淮安投柏府認親,侯登用計,同毛守備解送到府裏,現今在監,事在危急!我特連夜來山,拜求諸位大王救他纔好!"胡奎聽得此言,只急得暴躁如雷,忙與衆人商議。賽諸葛謝元說道:"諒此小事,不須着急。裴大哥與魯大哥鎮守山寨,我等只須如此如此就是了。"裴天雄大喜,點起五十名嘍兵與胡奎、祁子富作前隊引路,過天星孫彪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二隊,賽諸葛謝元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三隊,兩頭蛇王坤領五十名嘍兵爲第四隊,雙尾蠍李仲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五隊,又點五十名能幹的哆兵下山,四面巡風報信。當下五條好漢、三百嘍兵裝束已畢,一隊人馬下山奔淮安府而來。不一日已到淮安,將三百名嘍乓分在四路住下。

    五條好漢同祁子富歸家探信,正遇龍標從府前而回,同衆人相見了,說:"羅琨病重如山,諸位前來,必有妙策。只是一件,目下錦亭衙毛守備同侯登相厚,防察甚是嚴謹,你們衆人在此,倘若露出風聲,反爲不便。"胡奎道:"等俺今日晚上先除一害,再作道理。"當下六條好漢商議已定,都到龍標家中,龍標忙去治下酒席,管待衆人,喫到三更以後,胡奎起身脫去長衣服,帶了一口短刀,向衆人說道:"俺今前去結果了毛守備的性命,再來飲酒。"說罷,站起身來,將手一拱,跳出大門,竟奔錦亭衙去了。

    不知毛守備死活存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過天星夜請名醫 穿山甲計傳藥鋪

    話說胡奎別了五位英雄,竟奔錦亭衙而來,到了衙門東首牆邊,將身一縱,縱上了屋,順着星光到內院,輕輕跳下,伏在黑暗之處,只見一個丫鬟拿着燈走將出來,口裏卿卿噥噥說道:"此刻才睡。"說着,走進廂房去了,胡奎暗道:"想必就是他的臥房。"停了會,悄悄來到廳下一張,只見殘燈未滅,他夫妻已經睡了,胡奎輕輕掇開房門,走至裏面。他二人該當命到無常,喫醉了酒,俱已睡着,胡奎掀起帳幔,只一刀,先殺了毛守備,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將下來。夫人驚醒,看見一條黑漢手執利刀,纔要喊叫,早被胡奎順手一刀砍下頭來,將兩個血淋淋的人頭結了頭髮扣在一處,扯了一幅帳幔包將起來,背在肩上,插了短刀,走出房來,來至天井,將身一縱,縱上房屋,輕輕落下,上路而回。

    一路上趁着墾光,到了龍標門首。那時已是五更天氣,五人正在心焦,商議前來接應,忽見胡奎跳進門來,將肩上的物件往地下一摜,衆人喫驚,上前看時,卻是兩個人頭包在一處。衆人問道:"你是怎生殺的,這等爽快!"胡奎將越房殺了毛守備夫妻兩個,說了一遍,大家稱羨,仍包好人頭,重又飲了一會,方纔略略安歇,不表。

    單言次日,那城外面的人都鬧反了,俱說毛守備的頭不見了。兵丁進城報了知府,知府大驚,隨即上轎來到衙裏相驗屍首,收入棺內,用封皮封了棺木,問了衙內的人口供,當時做了文書,通詳上司。一面點了官兵捕快,懸了賞單,四路捉拿偷頭的大盜,好不嚴緊。淮安城內人人說道:"纔拿住反叛羅琨,又弄出偷頭的事來,必有蹺蹊。"連知府也急得無法可治。

    不表城內驚疑。單言衆人起來,胡奎說道:"羅賢弟病在牢中,就是劫獄,也無內應;且待我進牢去做個幫手,也好行事。"龍標道:"你怎得進去?"胡奎道:"只須如此如此,就進去了。"龍標道:"不是玩的,小心要緊!"胡奎道:"不妨!你只是常常來往,兩邊傳信就是了。"

    商議已定,胡奎收拾停當,別了衆人,帶了個人頭進城,來到府問日,只那些人三五成羣,都說的偷頭的事,胡奎走到鬧市裏,把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朝街上一摜,大叫道:"賣頭!賣頭!"嚇得衆人一齊喊道:"不好了!偷頭的人來賣頭了!"一聲喊叫,早有七、個捕快兵丁擁來,正是毛守備的首級,一把揪住胡奎來稟知府,知府大驚道:"好奇怪!那有殺人的人還把頭拿了來賣的道理?"忙忙傳鼓升堂審問。

    只見衆衙役拿着一個人頭,帶着胡奎跪下。知府驗過了頭,喝道:"你是那裏人?好大膽的強徒,殺了朝廷的命官,還敢前來賣弄!我想你的人多,那一個頭而今現在那裏?從實招來,免受刑法!"胡奎笑道:"一兩個人頭要甚麼大緊!想你們這些貪官污吏,平日蓋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倒來怪俺了。"知府大怒,喝令:"與我扯下去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胡奎扯下去夾將起來,三繩收足,胡奎只當不知,連名姓也不說出。知府急了,只問那個頭在那裏,胡奎大叫道:"那個頭是俺喫了,你待我老爺好些,俺變顆頭來還你;你若行刑,今夜連你的頭都叫人來偷了去,看你怎樣!"知府喫了一驚,吩咐收監,通詳再審。

    按下知府疊成文案,連夜通詳上司去了不表,且言胡奎上了刑具,來到監中,將些鬼話唬嚇衆人道:"你等如若放肆,俺叫人將你們的頭,一發總偷了去。"把個禁子王二嚇得諾諾連聲。衆人俯就他,下在死囚號內,代他鋪下草牀,睡在地下,上了鎖就去了。

    當時,事有湊巧,胡奎的柙牀緊靠着羅琨旁邊,二人卻是同着號房。羅琨在那裏哼聲不止,只是亂罵,胡奎聽見口音,抬起頭來一看,正是羅琨睡在地下。胡奎心中暗喜,等人去了,扒到羅琨身邊,低低叫聲:"羅賢弟,俺胡奎在此看你。"羅琨那裏答應,只是亂哼,並不知人事。胡奎道:"這般光景,如何是好。"

    話分兩頭:單言龍標當晚進城找到王二,買了些酒肉,同他進監來看羅琨,他二人是走過幾次的,獄卒都不盤問。當下二人進內,來到羅琨牀前,放下酒餚與羅琨喫時,羅琨依舊不醒;掉回頭來,卻看見是胡奎,胡奎也看見是龍標,兩下里只是不敢說話。龍標忽生一計,向王二說道:"我今日要了一服丸藥來與他喫,煩王二哥去弄碗蔥薑湯來纔好。"王二隻得弄開水去了,龍標支開王二,胡奎道:"羅琨的病重,你要想法請個醫生來,帶他看看纔好。"龍標道:"名醫卻有,只是不肯進來。"胡奎道:"你今晚回去與謝元商議便了。"二人關會己定。王二拿了開水來了,龍標扶起羅琨喫了丸藥,別了王二。

    來到家中,會過衆位好漢,就將胡奎的言語向謝元說了一遍。謝元笑道:"你這裏可有個名醫。"龍標回道;"就是鎮上有個名醫,他有回中的手段,人稱他做小神仙張勇:只是請他不去。"謝元道:"這個容易,只要孫賢弟前去走走,就說如此如此便了。"衆人大喜。

    當日黃昏時候,那過天星的孫彪將毛守備夫人的那顆頭背在肩上,身邊帶了短兵器,等到夜間,行個手段,邁開大步趕奔鎮上而來,找尋張勇的住宅,若是別人,深黑之時看不見蹤跡,惟有這孫彪的眼有夜光,與白日是一樣的。不多一時,只見一座門樓,大門開着,二門上有一匾,匾上有四個大字,寫道:"醫可通神。"尾上有一行小字爲:"神醫張勇立。"孫彪看見,大喜道:"好了!找到了!"上前叩門。

    卻好張勇還未曾睡,出來開門,會了孫彪,間他來因。孫彪道:"久仰先生的高名,只因俺有個朋友,得了病症在監內,意欲請先生進去看一看,自當重謝。"張勇聽得此言,微微冷笑道:"我連官府鄉紳請我看病,還要三請四邀,你叫我到牢中去看病,大把我看輕了些。"就將臉一變,向孫彪說道:"小生自幼行醫,從沒有到監獄之中,實難從命!你另請高明的就是了。"孫彪道:"既是先生不去,倒驚動了,只是要求一服妙藥發汗。"張勇道:"這個有得。"即走進內房去拿丸藥。孫彪吹熄了燈,輕輕的將那顆人頭往桌子底下藥簍裏一藏,叫道:"燈熄了。"張勇忙叫小廝掌燈,送丸藥出來,孫彪接了丸藥,說道:"承受了。"別了張勇去了。這張勇卻也不介意,叫小廝關好了問戶,吹熄了燈火,就去安睡,不提。

    且言孫彪離了張勇的門首,回到龍家,見了衆人,將請張勇之言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會,謝元忙取過筆來,寫了一封錦囊,交與龍標說道:"你明日早些起來,將錦囊帶去與胡奎知道,若是官府審問,叫他依此計而行。你然後再約捕快,叫他們到張勇家去搜頭。我明日要到別處去住些時,莫要露出風聲,我自叫孫彪夜來探聽信息。各人幹事要緊。"當下衆人商議已定,次日五更,謝元等各投別處安身去了。

    單言龍標又進城來,同王二到茶坊坐下,說道:"王二哥,有股大財送來與你,你切莫說出我來。"王二笑道:"若是有財發,怎肯說出你來?我不呆了?你且說是甚麼財?"龍標道:"那個偷頭的黑漢,我在小神仙張勇家裏見過他一面,聞得他都是結交江湖上的匪人,但是外路使槍棒、賣膏藥的,都在他家歇腳,有兒分同那人是一路的。目下官府追問那個人頭,正無着落,你何不進去送個訪單?你多少些也得他幾十兩銀子使用使用。"王二道:"你可拿得穩麼?"龍標道:"怎麼不穩,只是一件,我還要送藥與羅琨,你可帶我進去。"王二道:"這個容易。"遂出了茶坊,叫小牢子帶龍標進監,他隨即就來到捕快班房商議去了。

    不表王二同衆人商議進衙門送訪,且言那小神仙張勇一宿過來,次日早起,只見藥簍邊上、地下,有多少血跡,順着血跡一看,喫了大驚,只見一個人頭睜眼蓬頭,滾在藥簍旁邊,好不害怕。張勇大叫道:"不好了!"嚇倒在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淮安府認假爲真 賽元壇將無作有

    話說張勇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藥簍之內,他就大叫一聲:"不好了。"跌倒在地。有小使快來扶起,問道:"太爺爲何如此?"張勇道:"你,你,你看那,那桌,桌子底下,一,一個人,人頭!"小使上前一看,果是一個女人的首級。閤家慌了手腳,都亂嚷道:"反了,反了!出了妖怪了,好端的人家怎麼滾出個人頭來了?是那裏來的?"張勇道:"不,不要聲,聲張,還,還,還是想個法,法兒才,纔好。"

    內中有個老家人道:"你們不要吵。如今毛守備夫妻兩個頭都不見了,本府太爺十分着急,點了官兵捕快四下裏巡拿,昨日聽見人說,有個黑漢提着毛守備的頭在府前去賣,被人拿住,審了一堂收了監。恰恰的只少了毛守備夫人的頭,未曾圓案,現在追尋,想來此頭是有蹊蹺,這頭一定是他的。快快瞞着鄰舍,拿去埋了。"正要動手,只聽得一聲喊叫,擁進二三十個官兵捕快,正撞個滿懷,不由分說,將張勇鎖了,帶着那個人頭,拿到淮安府去了,可憐他妻子老小,一個個只嚇得魂飛魄散,嚎陶慟哭,忙叫老家人帶了銀子到府前料理,不表。

    且言王二同衆捕快將張勇帶到衙門口,早有毛守備的家人上前認了頭。那些街坊上人,聽見這個信息,都來看人頭,罵道:"張勇原來是個強盜!"

    不言衆人之事,單言那知府升堂,吩咐帶上張勇,罵道:"你既習醫,當知王法,爲何結連強盜殺官?從頭實招,免受刑法!"張勇見問,回道:"太老爺在上,冤枉:小的一向行醫,自安本分,怎敢結連強盜?況且醫生與守備又無仇隙,求大老爺詳察!"知府冷笑道:"你既不曾結連強盜,爲何人頭在你家裏?"張勇回道:"醫生清早起來收拾藥簍,就看見這個人頭,不知從何而來,正在驚慌,就被太爺的貴差拿來。小的真正是冤枉,求太爺明鏡高抬!"知府怒道:"我把你這刁奴,不用刑怎肯招認?"吩咐左右:"與我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就將張勇摜在地下,扯去鞋襪,夾將起來,可憐張勇如何受得起,大叫一聲昏死在地,左右忙取涼水一噴,悠悠甦醒,知府問道:"你招不招?"張勇回道:"又無兇器,又無見證,又無羽黨,分明是冤枉,叫我從何處招起?"知府道:"人贓現獲,你還要抵賴!也罷,我還你個對證就是了:"忙拿一恨朱籤,叫禁子去提那偷頭的原犯。

    王二拿着籤子,進監來提胡奎。胡奎道:"又來請爺做甚的?"王二道:"大王,我們太爺拿到你的夥計了,現在堂上審問口供,叫你前去對證。"胡奎是早間龍標進監看羅琨,將錦囊遞與胡奎看過的,他聽得此言,心中明白,同王二來到階前跪下。知府便叫:"張勇,你前去認認他。"張勇扒到胡奎跟前認,那胡奎故意着驚問道:"你是怎麼被他們捉來的?"張勇大驚道:"你是何人?我卻不認得你!"胡奎故意丟個眼色,低聲道:"你只說認不得我。"那知府見了這般光景,心中不覺大怒,罵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還不招認?"張勇哭道:"憲太太爺在上,小的實在是冤枉!他閣賴我的,我實在不認得他。"知府怒道:"你們兩個方纔眉來眼去,分明是一黨的強徒,還要抵賴?"喝令左右:"將他一人一隻腿夾起來,問他招也不招!"可憐張勇乃是個讀書人,那裏拼得過胡奎,只夾得死去活來,當受不起。胡奎道:"張兄弟,非關我事,是你自己犯出來的,不如招了罷。"張勇夾昏了,只得喊道:"太老爺,求鬆了刑,小人願招了。"知府吩咐鬆了刑。張勇無奈,只得亂招道:"小人不合結連強盜殺官府頭,件件是實。"知府見他畫了供,隨即做文通詳上司,一面賞了捕快的花紅,一面將人犯吩咐收監。那張勇的家人聽了這個信息跑回家中,閤家痛哭恨罵,商議商議,帶了幾百兩銀子,到上司衙門中去料理去了。

    且言張勇問成死罪,來到監中,同胡奎在一處鎖了,好不冤苦,罵胡奎道:"瘟強盜!我同你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害我怎的?"胡奎只是不做聲,由他叫罵;等到三更時分,人都睡了,胡奎低低叫道:"張先生,你還是要死,還是要活?"張勇怒道:"好好的人,爲何不要活?"胡奎道:"你若是要活也不難,只依俺一句話,到明日朝審之時,只要俺反了口供,就活了你的性命。"張勇道:"依你。甚麼話?且說來。"胡奎指定羅琨說道:"這是俺的兄弟,你醫好了他的病,俺就救你出去。"張勇方纔明白,是昨日請他不來的原故,因此陷害。遂說道:"你們想頭也太毒了些,只是醫病不難,卻叫何人上配藥?

    "胡奎道:只要你開了方子,自有一人去配藥。"張勇道:"這就容易了。"

    等到次日大明,張勇扒到羅琨牀前,隔着柵欄子伸手過去,代他看了脈,胡奎問道:"病勢如何?可還有救?"張勇道:"不妨事。病雖重,我代他醫就是了。"二人正在說話,只見龍標同王二走來,胡奎只做不知,故意人叫道:"王二,這個病人睡在此地,日夜哼喊,吵得俺難過,若再過些時,不要把俺過起病來,還怕要把這一牢的人都要過起病來。趁着這個張先生在此,順便請了替他看看也好,這也是你們的干涉。"龍標接口道:"也好,央張先生開個方兒,待我去配藥。

    "王二隻得開了鎖,讓張勇進去,看了一會,要筆硯寫了方兒,龍標拿了配藥去了,正是:

    仙機人不識,妙算鬼難猜。

    當下龍標拿了藥方,飛走上街。配了四劑藥,送到牢中。王二埋怨道:"你就配這許多藥來,那個伏侍他?"胡奎道:"不要埋怨他,等我來伏侍他便了。"王二道:"又難爲你。"送些了水、炭、木碗等件放在牢內,心中想四面牆壁都是石頭,房子又高又大,又鎖着他們,也不怕他飛上天去,就將物件丟與他弄。

    胡奎大喜,就急生起火來,煎好了藥,扶起羅琨將藥灌下去,代他蓋好了身上。也是羅琨不該死,從早睡到三更時分,出了一身大汗,方纔醒轉。門中哼道:"好難過也!"胡奎大喜,忙忙拿了開水來與羅琨喫了,低低叫道:"羅兄弟,俺胡奎在此,你可認得我了?"羅琨聽見,喫了一驚,問道:"你爲何也到此地?"胡奎說道:"特來救你的。"就將祁子富如何報信,如何上山,如何賣頭到監,如和請醫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說罷,二人大哭,早把個小神仙張勇嚇得不敢做聲,只是發戰。胡奎道:"張先生,你不要害怕,俺連累你喫這一場苦,少不得救你出去,重重相謝。若是外人知道,你我都沒得性命。"張勇聽得此言,只得用心用意的醫治,羅琨在獄內喫了四劑藥,病就好了,又有龍標和張勇家內天天送酒送肉,將養了半個月,早已身上強壯,一復如初。

    龍標回去告訴謝元,謝元大喜,就點了五名嘍兵,光將胡、龍兩位老太太送上山去,暗約衆家好漢,商議劫獄,當時衆好漢聚齊人馬,叫龍標進牢報情,龍際走到府前,以見街坊上衆人都說道:"今日看斬反叛。"府門口發了綁齊人,那些千總把總、兵丁捕快等跑個不了,龍標聽見大驚,也不進牢,回頭望家就跑。拿出穿山甲的手段,放開大步,一溜煙飛將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劫法場大鬧淮安 追官兵共歸山寨

    話說龍標聽得今日要斬反叛,府門口發綁齊人,他回頭就跑,跑到家中,卻好四位好漢正坐在家裏等信。龍標進來告訴衆人,衆人說道:"幸虧早去一刻,險些誤了大事,爲今之計,還是怎生?"謝元道:"既是今日斬他三人,我們只須如此如此,就救了他們了。"衆人大喜道:"好計!"五位英雄各各準備收拾去了,不提。

    且言淮安府看了京詳,打點出入,看官,你道羅琨、胡奎、張勇三人,也沒有大審,如何京詳就到了?原來,淮安府的文書到了京,沈大師看了,知道羅琨等久在監中必生他變,就親筆批道:

    反叛羅琨並盜案殺官的首惡胡奎、張勇,俱系罪不容誅,本當解京梟首示衆,奈羅琨等梟惡非常,羽黨甚衆,若解長安,惟恐中途有失。發該府就即斬首,將兇犯首級解京示衆。羽黨俟獲到日定奪。火速!火速!

    臧知府奉了來文,遂即和城守備並軍廳巡檢商議道:"羅琨等不是善類,今日出斬務要小心。"

    守備軍廳都穿了盔甲,全身披掛,點起五百名馬步兵丁、四名把總,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頂盔貫甲,先在法場伺候。這臧知府也是內襯軟甲,外罩大紅,坐了大堂,喚齊百十名捕快獄卒,當堂吩咐道:"今日出入,不比往常,各人小心要緊。"知府吩咐畢,隨即標牌,禁子提人。

    那王二帶了二十名獄卒,擁進年中,向羅琨道:"今日恭喜你了。"不由分說,一齊上前將羅琨、胡奎一齊綁了;來綁張勇,張勇早已魂飛魄散,昏死過去。當下王二綁了三人,來到獄神堂,燒過香紙,左右簇擁,攙出監門,點過名;知府賞了斬酒,就標了犯人招子,劊子手賞過了花紅,兵馬前後圍定,破鑼破鼓擁將出來,押到法場。可憐把個張勇家裏哭得無處伸冤,只得備些祭禮,買口棺木到法場上伺候收屍。

    且言淮安城百姓,多來看斬大盜,須臾挨擠了有數千餘人,又有一起趕馬的,約有七八匹馬,十數人也擠進來看;又有一夥腳伕,推着六七輛車於,也擠進來看;又有一班獵戶,掛着弓,牽着馬,挑着些野味,也擠進來看:官兵那裏趕得去!正在嘈嚷之際,只見北邊的人馬哨開,一聲吆喝,臧知府擁着衆人來到法場裏面,下馬坐下公案。劊子手將羅琨、胡奎、張勇三個人推在法場跪下,只等午時三刻就要開刀處斬。

    當下羅琨、胡奎、張勇跪在地下,正要掙扎,猛抬頭見龍標同了些獵戶站在背後,胡奎暗暗歡喜。正丟眼色,忽見當案孔目一騎馬飛跑下來,手執皁旗一展,喝聲:"午時三刻己到,快快斬首報來。"一聲未了,只聽得三聲大炮,衆軍吶喊。劊子手正要舉刀,猛聽得一棒鑼聲,趕馬的隊中擁出五條好漢,一齊搶來。龍標手快,上前幾刀割斷了三人的繩索,早有小嘍羅搶了張勇揹着就跑。羅琨。胡奎兩位英雄,奪口刀在手,往知府桌案前砍,慌得軍廳守備、千總把總一齊上前迎敵,臧知府嚇得面如土色,上馬往城裏就跑。

    這邊羅琨、胡奎、龍標、謝元、孫彪、上坤、李仲六條好漢,一齊上馬,勇力爭先,領了三百嘍羅,四面殺來,那五百官兵同軍廳守備那裏抵敵得注,且戰且走,往城中飛跑,可憐那些來看的百姓,跑不及的,殺傷了無數,六條好漢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只殺得五百官兵抱頭鼠竄,奔進城中去了。

    衆好漢趕了一回,也就收兵聚在一處,查點人馬,並無損傷,謝元道:"官兵敗去,必然還要來追,俺們作速回去要緊。"胡奎說道:"俺們白白害了張勇,須要連他家眷救去纔好。"羅琨道:"俺白白喫了侯登這場苦,須要將他殺了纔出得這口氣;再者,我的隨身寶劍還在那裏,也須取去。"謝元道:"張勇的家眷,我已叫嘍羅備了車子伺候。若是侯登之仇,且看柏爺面上,留爲日後報復;至於寶劍,我們再想法採取。今且收兵到張勇家救他家眷。"衆人依言,一起人都趕到張勇家裏。

    張勇的老小見救出張勇,沒奈何,只得收拾些細軟金珠,裝上車子;妻子老小也上了車子,自有小嘍羅護送先行,還有張勇家中的豬鴨雞鵝,吩咐小噗羅造飯,衆人飽食了一頓,然後一把火燒了房子,一齊上馬都奔雞爪山去了。

    那時衆人上路,已是申未西初的時候,謝元道:"俺們此刻前行,後面必有大隊官兵追來,不可不防。"衆人道:"他不來便罷,他來時殺他個片甲不留便了。"孫彪道:"何不黑夜進城殺了那個瘟官,再作道理!"謝元道:"不是這個說法,俺們身入重地,彼衆我寡,只宜智取,不可力爭。孫賢弟領五十名嘍兵,前去如此如此。"孫彪領了令去了;又叫胡奎領五十名嘍兵前去如此如此,胡奎領令去了;又叫王坤、李仲領一百弓箭手前去如此如此,二人領令去了:共四條好漢、二百嘍兵,一一去了。謝元喚龍標、張勇:"護送家眷前行,後面俺同羅琨殺退敵兵便了。"

    不表衆好漢定了計策。且言臧知府敗進城來,查點軍兵,傷了一半。可憐那些受傷的百姓,一個個哀聲不止。不一時,軍廳守備、千總把總、巡捕官員,一個個都來請安,知府說道:"審察民情,是本府的責任;交鋒打仗,是武職專司。今日奉旨斬三名欽犯,倒點了五百軍兵、百十名捕快,約有七百餘人。只斬三名重犯,還被他劫了去,追不回來;若是上陣交鋒,只好束手就綁。明日朝廷見罪,豈不帶累本府一同治罪?"一席話,說得那些武職官兒滿面通紅,無言回答。

    知府問道:"可有人領兵前去追趕,捉他幾個強盜回來,也好回答上司;若是擒得着正犯,本府親見上司,保他升遷。"衆人見知府如此着急,只得齊聲應道:"願聽太爺的鉤旨施行。"知府大喜,點起一千人馬,令王守備當先,李軍廳押後,自己掌了中軍,帶了十多員戰將、千總把總,一齊吶喊出城。

    已是酉時未刻,日落滿山,衆軍趕了十數里,過了胡家鎮,只見遠遠有一隊人馬緩緩而行。探子報道:"前面正是劫法場的響馬。"知府聽得,喝令快趕。趕了一程,天色已黑下來了,知府吩咐點起燈球火把,併力追趕。

    只見前面那一隊人馬,緊趕緊走,慢趕慢走,到追了十八九里,知府着急,喝令快追。那王守備催動三軍,縱馬搖槍,大叫:"強徒休走!"加力趕來。只見前面的人馬,一齊紮下,左有羅琨搖槍叫戰,右有謝元仗劍來迎,二馬衝來,槍劍齊舉,大喊道:"贓官快來領死!"王守備撲面來迎,戰在一處。那知府在火光中認得羅琨,大叫道:"反叛在此,休得放走!"將一千人馬排開,四面圍住羅琨廝殺,羅琨大怒,將手中槍一緊,連挑了幾名千總把總下馬。王守備等那裏抵敵得住,那一千兵將四面撲來,也近不得身。

    正在兩下混戰,忽見軍士喊追:"啓上大爺,城中火起了!"知府大驚,莊高處一望,只見烈焰衝大,十分利害,這些官兵,俱是在城裏住家的,一見了這個光景,那裏還有心戀戰,四散奔逃,知府也着了急,回馬就走,羅琨、謝元領兵追來,那守備正到半路,只聽得一聲梆子響,王坤、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一齊放箭,箭如雨點,官兵大驚,叫苦不迭。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雞爪山招軍買馬 淮安府告急申文

    話說那知府同王守備等正與羅琨交戰,忽見城裏火起,回頭就跑。不防敗到半路之中,又遇見王坤、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在兩邊松林裏埋伏,一齊放箭,擋莊官兵的去路,勢不可當:一千官兵叫苦連天,自相踐踏,死者不什其數,只得冒箭捨命往前奔走。後面羅琨、謝元追來,同王坤、李仲合兵一一處,搖旗吶喊,加力追趕,衆軍大叫:"臧知府留下頭來!城已破了,還往那裏走!"這一片喊聲把個臧知府嚇得膽落魂飛,伏鞍而走:那李軍廳、王守備見哆乒來追趕又急,城中火光義猛,四面喊殺連天,黑暗之中,又不知兵有多少,那裏還敢交鋒,只顧逃命,那敗殘兵將,殺得頭尾不接,一路上棄甲丟盔,不計其數。這是:

    聞風聲而喪膽,聽鶴唳而消魂。

    且言臧知府同王守備領着敗殘人馬,捨命奔到城邊,只是城中火光衝大。喊聲震地,早有胡奎、孫彪領了一百嘍兵,從城中殺將出來,大叫道:"休要放走了臧知府!"一條鞭、一口刀,飛也似衝將上來。臧知府等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那裏還敢進城,衝開一條血路,落荒走了,胡奎等趕了一陣,卻好羅琨到了,兩下里合兵一處,忙忙收回乓卒,回奔舊路,上雞爪山去了,正是:

    妙算不殊孫武子,神機還類漢留侯。

    看官,你道胡奎、孫彪只帶了一百名嘍兵,怎生得進城去?原來,臧知府不諳軍務,他將一千人盡數點將出來,追趕羅琨,也不留一將守城,只有數十個門軍,幹得甚事!不料胡奎、孫彪伏在草中,等知府的人馬過去,被孫彪在黑暗處扒上城頭,殺散了把門的軍士,開了城門,引胡奎殺進城來,四路放火。那一城文武官員都隨臧知府出城追趕羅琨去了,城中無主,誰敢出頭?那黎民百姓:又是日間嚇怕了的,一個個都關門閉戶,各保性命,被胡奎、孫彪殺到庫房門口。開了庫房,叫那些嘍卒把銀子都搬將出來,馱在馬上,殺出城來。正遇知府敗回,被他二人殺退了,才同羅琨等合同一處,得勝而回。後人有詩讚謝元的兵法道:

    仙機妙算驚神鬼,乓法精通似武侯。

    一陣交鋒勝全敵,分明博望臥龍謀。

    又有詩讚胡奎的義勇道:

    義重桃園一拜情,流離顛沛不寒盟。

    漫誇蜀漢三英傑,贏得千秋義勇名。

    且言六位英雄會在一處,一棒鑼響,收齊嘍卒,一路而回,趕過了胡家鎮,正遇着龍標、張勇護着家眷前來探信,見人馬得勝,大家快樂。八位好漢訴說交鋒之事,又得了許多金銀,各人耀武揚威,十分得意,走了一夜,不覺離了淮安七十餘里,早已天明,謝元吩咐在山凹之內紮下行營。查點三百嘍兵,也傷了二三十個,卻一個不少。謝元大喜,在近村人家買了糧草,秋毫無犯,將人馬扮作捕盜官兵模佯,分爲三隊而行,往雞爪山進發,行到半路,恰好裴天雄差頭目下山,前來探信,遇見謝元人馬得勝而回,好不歡喜。謝元先令頭目引領張勇家眷上山去了。

    八位好漢行到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卒入寨報信。裴天雄大喜,同魯豹雄帶領大小頭目,大開寨門,細吹細打,迎下山來,羅琨等見了,慌忙下馬。裴天雄迎接上山,到了聚義廳,大家敘禮坐下,羅琨道:"多蒙大王高義,救我羅琨一命。俺何以爲報?"裴天雄說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才得幸會,小弟爲因奸臣當道,逼得無處容身,故爾權時落草,羅兄不嫌山寨偏小,俺裴天雄情願讓位。"羅琨道:"多蒙不棄,願在帳下聽令足矣,焉敢如此!"謝元說道:"俺已分了次序在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衆人齊聲應道:"願聽軍師鈞令。"謝元在袖中拿出叫長紙單,衆人近前一看,只見上寫道:

    我等聚義高山,誓願除奸削佞,同心合意,共成大業。今議定位次,各官凜遵,如有異說,神明昭鑑。

    第一位鐵閻羅裴天雄;

    第二位賽元壇胡奎;

    第三位玉面虎羅琨;

    第四位賽諸葛謝元;

    第五位獨眼重瞳魯豹雄;

    第六位過天星孫彪;

    第七位兩頭蛇王坤;

    第八位雙尾蠍李仲;

    第九位穿山甲龍標;

    第十位小神仙張勇。

    當下衆人看了議單,齊聲說道:"軍師排得有理,如何不依,不依者軍法從事!"胡奎、羅琨不敢再謙,只得依了。裴天雄大喜,吩咐嘍卒殺牛宰馬,祭告天地,定了位次。次日大小頭目都來參見過了,大吹大擂,飲酒賀喜,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帳,大小頭目參見畢。裴天雄傳令說道:"從今下山,只取金銀,不許害人性命。凡有忠良落難,前去相救;若有好雄作惡,前去剿除:山上立起三關、城垣、宮殿,豎立義旗是'濟困扶危迎俊傑,除奸削佞保朝廷'。"軍令一下,各處備辦,收拾得齊齊整整,威武非凡。那胡太太同龍太太自有裴夫人照應,各各安心住下,每日裏,裴天雄同衆位好漢操演人馬,準備迎敵官兵,不提。

    且言臧知府那一夜被羅琨、胡奎裏應外合,一陣殺得膽落魂消,落荒逃命。等到天明,打聽賊兵去遠,方纔放心,收兵進城。安民已畢,查點城中燒了五處民房、官署,劫去十萬皇餉銀兩,傷了五百人馬,殺死了兩名千總、五名把總。痛聲遍地,人人埋怨官府不好,坑害良民。那知府無奈,只得將受傷、陣亡的人數,並百姓的戶口、劫去的錢糧,細細的開了一個冊子,將侯登出首羅琨的衣甲器械、胡奎等原案的口供查明,叫書吏帶了冊子,自己同李軍廳、王守備三入,帶了印信,連夜坐船過江,到南京總督轅門上來。原來那知府同軍廳守備三個人,各湊了六七千兩銀子,到南京走門路送與總督保全官爵。

    那總督是沈太師的侄子,名喚沈廷華,也是個錢虜,收了銀子,隨即傳見,臧知府同李軍廳、王守備,一同進內堂參見,將交戰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呈上冊子。沈廷華看了大驚道:"事關重大,只怕你三人難保無罪。"知府哭拜在地:"要求大人在太師面前方便一吉,卑府自當竭力報效。"沈廷華將羅琨的衣甲、寶劍一看,上面卻是"魯國公程府"的字號,沉吟一會,道:"有了,有了,你三人且回衙門,候本院將這件公案申奏朝廷,着落在程府身上便了。"知府大喜,忙忙告退,回淮安去了,不表。

    單言這沈廷華疊成了文案,就差官進長安告急。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祁子富怒罵媒婆 侯公子扳贓買盜

    話說那沈廷華得了臧知府等三人的贓銀,遂將一件該殺的大公案,不怪地方官失守,也不發兵捉拿大盜,只將羅琨遺下的衣甲寶劍爲憑,說魯國公程爺收留反叛,結黨爲非。既同反叛相交,不是強徒,就是草寇,將這一干人犯都叫他擒捉。做成一本,寫了家書,取了一枝令箭,着中軍官進京去了,這且不提。

    且言臧知府辭了總督回來,不一日船抵碼頭,上岸忽見兩個家人手裏拿了一張呈子,攔馬喊冤告狀。左右接上狀子,知府看了一遍,大驚道:"又弄出這樁事來了!"心中焦躁,叫役人帶了原告回衙門候審,打道進城。

    看官,你道這兩個告狀的是誰?原來是柏府來報被盜的事。自從夜戰淮安之後,第二日臧知府見總督去了,淮安城內無人,民心未定,那一夜就有十數個賊聚在一處,商議乘火打劫,就出城來搶劫富戶,恰恰的來到柏府,明火執杖,打進柏府要寶貝,把個侯登同侯氏衆人嚇得尿流屁滾,躲在後園山子石下不敢出頭,柏府家人傷了幾個,金銀財寶劫去一半,回頭去了。次日查點失物,侯氏夫人着了急,開了失單,寫了狀子,叫兩個家人在碼頭上等候臧知府,一上岸就攔馬頭遞狀。

    臧知府看了狀子,想道:"柏文連乃朝廷親信之臣,住在本府地方,弄出盜案,倘他見怪起來,如何是好?"隨即回衙,升堂坐定,排班已畢,帶上來問道:"你家失盜,共有多少東西?還是從後門進來的,還是從大門進來的?有火是無火?來是甚麼時候?"家人回道:"約有十六八個強盜,三更時分,塗面纏頭,明火執杖,從大門而進,傷了五個家人,劫去三千多兩銀子、物件等項,現有失單在此,求太爺詳察。"知府看過失單,好不煩惱,隨即委了王守備前去查勘,一面點了二十名捕快出去捉獲,一面出了文書知會各矚臨近州縣嚴加拿訪,懸了賞格,在各處張掛,吩咐畢,方纔退了堂。次日委官修理燒殘的府庫房屋,開倉發餉,將那些殺傷的平人兵丁,照冊給散糧餉,各各回家養息。

    按下臧知府勞心之事,且言侯登告過被盜的狀子,也進府連催了數次,後來冷淡了些時,心中想:"爲了玉霜夫妻兩個,弄下這一場潑天大禍。羅琨脫走也罷了,只是玉霜不知去向,叫我心癢難撓,如今再沒有如他的一般的女子來與我結親了。猛然想起:"豆腐店那人兒不知如何了?只爲秋紅逃走,接手又是羅琨這樁事,鬧得不清,也沒有到王媒婆家去討信。這一番兵火,不知他家怎樣了?今日無事,何不前去走走,討個消息。"主意已定,忙入房中換了一身新衣服,帶了些銀子,瞞過衆人,竟往胡家鎮上而來。

    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收拾房屋,整理牆垣,都是那一夜交鋒,這些人家丟了門戶躲避,那些敗殘的人馬趁火打劫擄掠,這些人家連日平定方纔回家修理。侯登看見這個光景,心中想道:"不知王婆家裏怎樣了?"慌忙走到問前一轉,看還沒有傷損,忙叩門時,玉狐狸王大娘開了門,見是侯登,笑嘻嘻的道:"原來是侯大爺。你這些時也不來看看我,我們都嚇死了;生是你捉了羅琨,帶累我們遭了這一場驚嚇。"侯登道:"再不要提起我家。這些時,三樁禍事。"遂將秋紅逃走及羅琨、被盜之事,說了一遍。王婆道:"原來有這些事故。"

    當下二人談了些閒話,王大娘叫丫鬟買了幾盤茶食款待侯登。他二人對面坐下,喫了半天。侯登問道:"豆腐店裏那人兒,你可曾前去訪訪?"王大娘道。"自從那日大爺去後,次日我就去訪他。他父姓祁名子富,原是淮安人,搬到長安住了十幾年,今年纔回來的。聞得那祁者爹爲人古執,只怕難說。"侯登道:"他不過是個貧家之女,我們同他做親就是抬舉他了,還有什麼不妥?只願他沒有許過人家就好了。王大娘,你今日就去代我訪一訪,我自重重謝你。"王大娘見侯登急得緊,故意笑道:"我代大爺做妥了這個媒,大爺謝我多少銀子。"侯登道:"謝你一百二十兩,你若個信,你拿戥子來。我今日先付些你。"

    那王大娘聽得此言,忙忙進房拿了戥子出來,侯登向懷中取出一包銀子,打開來一稱,共是二十三兩,稱了二十兩,送與王大娘道:

    "這是足紋二十兩,你先收了,等事成之後再找你一百兩。這是剩下的三兩銀子,一總與你做個靡費。"王大娘笑嘻嘻的收了銀子說道:"多謝大爺,我怎敢就受你老人家的厚賜。"侯登道:"你老實些收了罷,事成之後,還要慢慢的看顧你。"王大娘道:"全仗大爺照看呢。"侯登道:"我幾時來討信?"王大娘想一想道:"大爺,你三日後來討信便了。還有一件事:他也是宦家子弟,恐怕他不肯把人做妾,就是對頭親也罷。。"侯登道:"悉聽你的高才,見機而行便了。"王大娘道:"若是這等說,就包管在我身上。"侯登大喜道:"拜託大力就是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當下侯登別了王大娘去了,這玉狐狸好不歡喜,因想道:"我若是替他做妥了,倒是我一生受用,不怕他不常來照應照應。"遂將銀子收了,鎖了房門,吩咐丫鬟看好了門戶,竟望祁予富家來了。

    不一時已到門首,走進店裏,恰好祁子富纔在胡奎家裏暗暗搬些銅錫傢伙來家用,纔到了家,王媒婆就進了門。大家見了禮,入內坐下,張二孃同祁巧雲陪他喫了茶,各人通名問姓,談些閒話,王媒婆啓口問道:"這位姑娘尊庚了?"張二孃回道:"十六歲了。"王媒婆讚道:"真正好位姑娘,但不知可曾恭喜呢?"張二孃回道:"只因他家父親古執,要揀人才家世,因此尚未受聘。"王媒婆道:"既是祁老爺只得一位姑娘,也該早些恭喜。我倒有個好媒,人才又好,家道又好,又是現任鄉紳的公子,同姑娘將是一對。"張二孃道:"既是如此,好得緊了,少不得自然謝你。"忙請祁老爺到後面來,將王媒婆的話說了一遍,祁子富問道:"不知是那一家?"王媒婆道:"好得緊呢!說起來你老爺也該曉得,離此不遠,就在鎮下居住,現任巡務都察院柏大老爺的內侄侯大爺,他年方二十,尚未娶親,真乃富貴雙全的人家,只因昨日我到柏府走走,說起來,他家太太託我做媒。我見你家姑娘人品出衆,年貌相當,我來多個事兒,你道好不好?"祁子富道:"

    莫不是前日捉拿反叛羅琨的侯登麼?"王媒婆道:"就是他了。"

    祁子富不聽見是他猶可,聽得是侯登,不覺的怒道:"這等滅人倫的衣冠禽獸,你也不該替他來開口,他連表妹都放不過,還要與他做親?只好轉世投胎,再來作伐。"這些話把個玉狐狸說得滿臉通紅,不覺大怒,回道:"你這老人家不知人事,我來做媒是抬舉你,你怎麼得罪人?你敢當面罵他一句,算你是個好漢!"祁子富道:"只好你這種人奉承他,我單不喜這等狐羣狗黨的醃趲貨。"那王媒婆氣滿胸膛,跑出門來說道:"我看你今日嘴硬,只怕日後懊悔起來,要把女兒送他,他還不要哩!"說罷,他氣狠狠的跑回家去了,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那王媒婆氣了一個死,回去想道:"這股財,我只說的穩了的,準知倒惹了一肚皮的瘟氣,等明日侯大爺來討信,待我上他兒句,撮弄他起來與他做個手段,他才曉得我的利害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祁子富問罪充軍 過天星扮商買馬

    話說祁子富怒罵了玉媒婆一場,這玉狐狸回來氣了一夜,正沒處訴冤。恰好次日清晨,侯登等不得便來討信。王媒婆道:"好了,好了,且待我上他幾句,撮弄他們鷸蚌相爭,少不得讓我漁翁得利。"主意已定,忙將臉上抓了兩條血痕,身上衣服扯去兩個鈕釦子,睡在牀上,叫丫鬟去開門。

    丫鬟開了門,侯登匆匆進來問道:"你家奶奶往那裏去了?"丫鬟回道:"睡在房裏呢。"侯登叫道:"王大娘,你好享福,此刻還不起來。"王媒婆故意哭聲說道:"得罪大爺,請坐坐,我起來了。"他把烏雲抓亂,慢慢的走出房來,對面坐下,叫丫鬟捧茶。侯登看見王媒婆烏雲不整,面帶傷痕,忙問道:"你今日爲何這等模樣?"王媒婆見問,故意兒流下幾點淚來,說道:"也是你大爺的婚姻帶累我喫了這一場苦!"侯登聽得此言,忙問道:"怎麼帶累你受苦?倒要請教說明。

    "王媒婆道:"不說的好,說出來只怕大爺要動氣,何苦爲我一人,又帶累大爺同人淘氣!"侯登聽了越發疑心,定要他說。

    王媒婆道:"既是大爺要我說,大爺莫要着惱我。只因大爺再三吩咐叫我去做媒,大爺前腳去了,我就收拾,到祁家豆腐店裏去同大爺說媒,恰好他一家兒都在家中。我問他女兒還沒有人家,我就提起做媒的話,倒有幾分妥當;後來那祁老兒問我是說的那一家,我就將大爺的名姓、家世並柏府的美名,添上幾分富貴,說與他聽,實指望一箭成功。誰知他不聽得是大爺猶可,一聽得是大爺就心中大怒,惡罵大爺。我心中不服,同他揪扯一陣,可憐氣個死。"

    侯登聽得此言,不覺大怒,問道:"他怎生罵的?待我去同他說話!"王媒婆侯登發怒,說道:"大爺,他罵你的話難聽得很呢,倒是莫方講話的好。"侯登道:"有甚麼難聽,你快快說來!"王媒婆說道:"

    罵你是狐羣狗黨、衣冠禽獸,連表妹都放不過,是個沒人倫的狗畜生,他不與你做親,我被他罵急了。我就說道:'你敢當面罵侯大爺一句、他便睜着眼睛說道:'我明日偏要當面罵他,怕他怎的?'我也氣不過,同他揪在一堆,可憐把我的臉都抓傷了,衣裳都扯破了;回到家中氣了一場,一夜沒有睡得着,故爾今日此刻纔起來。"

    侯登聽了這些話,句句罵得扦心,那裏受得下去,又惱又羞,跳起身來說道:"罷了,罷了!我同他不得開交了!"王媒婆說道:"大爺,你此刻急也無用,想個法兒害了他,便使他不敢違五拗六,那時我偏叫他把女兒送過來與你,纔算個手段。"侯登道:"他同我無一面之交,叫我怎生想法害他?只有叫些人打他一頓,再作道理。"王媒婆道:"這不好,況他有歲把年紀,芳是打傷了他,那時反爲不美。爲今之計,大爺不要出名,轉出個人來尋他到官司裏去,就好講話了。"侯登道:"好好的,怎得到官呢?"

    二人正在商議,忽聽有人叩門,王媒婆問道:"是那一個?"外面一個小書童問道:"我家侯大爺可在這裏?"侯登見是家人口音,便叫開了門,只見那書童領了四個捕快走將進來,見了侯登將手一拱說道:"侯大爺好耐人,我們早上就在尊府,候了半日了,原來在這裏取樂呢。"侯登說道:"來託王大娘找幾個丫鬟,是以在此,失迎,失迎!不知諸位有何見教?"衆人道:"只因令親府上盜案的事,太爺點了我們在外捉拿,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好不苦楚。昨日纔拿到兩個,那些贓物都分散了,太爺審了一堂,叫我來請侯大爺前去認贓。我們奉候了一早上,此刻纔會見大爺的駕。"侯登道:"原來如此,倒難爲你們了,事後少不得重重謝你們。"衆人道:"全仗大爺提挈纔好呢。"

    王媒婆見是府裏的差人,忙叫丫鬟備了一桌茶來款待,衆人喫了茶,侯登同他一路進城,路上問道:"不知這兩個強盜是那裏人?叫甚麼名字?"捕快道:"就是你們鎮上人,一個叫張三,一個叫王四,就在祁家豆腐店旁邊住。"候登聽得祁家豆腐店,猛然一觸,想道:"要害祁子富,就在這個機會!"心中暗喜,一路行來,到了府門口,侯登向捕快說道:"你們先慢些稟大爺,光帶他到班房裏,讓我問問他看。"

    捕快也不介意,只得引侯登到班房裏去,帶了兩個賊來,是鎮上的二名軍犯,一向認得侯登,一進了班房,看見了侯登,就雙膝跪下道:"可憐小人是誤入府裏去的,要求太爺開恩後罪。"侯登暗晴歡喜,便支開衆人,低低問張三道"你二人要活罪也不難,只依我一件事就是了。"張三、王四跪在地下叫道:"隨大爺有甚麼吩咐,小人們總依,只求大爺莫要追比就是了。"侯登道:"諒你們偷的東西都用完了,如今鎮上祁家豆腐店裏同我有仇,我尋些贓物放在他家裏。只要你們當堂招個窩家,叫人前去搜出贓來,那時你們就活罪了。"張三大喜道:"莫是長安搬來的那個祁子富麼?"侯登道:"就是他。"張三道:"

    這個容易,只求大爺做主就是了。"侯登大喜,吩咐畢,忙叫捕快說道:"我才問他二人,贓物俱已不在了,必定是寄在那裏。託你們稟聲大爺,追出贓來,我再來侯審;倘若無贓,我家姑丈柏大人卻不是好惹的。"捕快只得答應,領命去了。

    這侯登一口氣卻跑到胡家鎮上,到了王媒婆家,將以上的話兒向王媒婆說了一遍。王媒婆大喜,說道:"好計!好計!這就不怕他飛上天去了,只是今晚要安排得好。"侯登道:"就託你罷。"當下定計,別了王媒婆,走回家中,瞞住了書童,瞞過了姑母,等到黃昏後,偷些金銀古董、綢緞衣服,打了一個包袱,暗暗出了後問,乘着月色,一溜煙跑到工媒婆家。

    玉狐狸預先叫他一個侄子在家伺候,一見侯登到了,忙忙治酒款待,侯登只喫到人靜之後,悄悄的同王媒婆的侄子拿了東西,到祁家後門口,見人家都睡了,侯登叫王媒婆的侄子爬進土牆,接進包袱。月色照着,望四下裏一一看,只見豬旁邊堆着一大堆亂草,他輕輕的搬起一個亂草,將包袱摜將進去,依就將草堆好了,跳出牆來,見了侯登,說了一遍。侯登大喜,說道:"明日再來說話罷。"就回家去了。

    按下侯登同王媒婆的侄子做過了事,回家去了不表。且說那祁子富次日五更起來,磨了豆子,收拾開了店面,天色已明,就搬傢伙上豆腐,只聽得那烏鴉在頭上不住的叫了幾聲。祁子富道:"難道我今日有禍不成?"言還未了,只見來了四個捕快、八個官兵走進來,一條鐵索不由分說就把祁老爹鎖將起來。這纔是:

    無事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當下祁子富大叫道:"我又不曾犯法,鎖我怎的。"捕快喝道:"你結連江洋大盜,打劫了柏府,昨日拿到兩個,已經招出贓物窩藏在你家裏,你還說不曾犯法?快快把贓物拿出來,省得費事!"祁子富急得大叫道:"平空害我,這樁事是從那裏說起。"捕快大怒道:"且等我們搜搜看。"當下衆人分頭一搜,恰恰的搜到後門草堆,搜出一個包袱來,衆人打開一看,都是些金銀古董,上有字號,正是柏府的物件,衆人道:"人贓現獲,你還有何說!"可憐把個祁子富一家兒只嚇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又不知贓物從何而來,被衆人一條鐵索鎖進城中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面分解。

    第三十二回  孫彪暗保含冤客 柏公義釋負辜人

    話說衆捕快鎖了祁子富,提了包袱,一同進城去了,原來臧知府頭一天晚堂,追問張三、王四的贓物,他二人就招出祁子富來了,故爾今日絕早就來拿人起贓。衆捕快將祁子富鎖到府門口,押在班房,打了稟帖,知府忙忙吩咐點鼓升堂。各役俱齊,知府坐了堂,早有原差帶上張三、王四、祁子富一千人犯,點名驗過贓物。知府喝問祁子富說道:"你窩藏大盜,打劫了多少金銀?在於何處?快快招來,免受刑法!"祁子富爬上幾步哭道:"小人真冤枉,求大老爺詳察!"知府大怒,說道:"現搜出贓物來,你還賴麼?叫張三上來對問。"那張三是同侯登商議定了的,爬上幾步,向着祁子富說道:"祁子富,你老實招了,免受刑法。"祁子富大怒,罵道:"我同你無冤無仇,你扳害我怎的?"張三道:"強盜是你我做的,銀子是你我分的,既是我扳害你的,那贓物是飛到你家來的麼?"張三這些話把個祁子富說得無言回答,只是跪到地下叫喊冤枉。知府大怒,喝道:"諒你這個頑皮,不用刑法,如何肯招。"喝令左右:"與我夾起來!"

    兩邊一聲答應,擁上七八個皁快,將祁子富拖下,扯去鞋襪,將他兩隻腿望夾棍眼裏一湍,只聽得格扎一聲響,腳心裏鮮血直冒。祁子富如何受得住,大叫一聲,早已昏死過去了,左右忙用涼水迎面噴來,依然甦醒。知府喝道:"你招也不招?祁子富叫道:"太老爺,小人真是冤枉!求太老爺詳察!"知府大怒,喝令:"收足了!"左右叱喝一聲,將繩早已收足,可憐祁子富受當不起,心中想道:"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不如招了,且顧眼下。"只得叫道:"求太老爺松刑。

    "知府問道:"快快招來!"那祁子富無奈,只得照依張三的口供,一一的招了,畫完了口供,知府飛傳侯登來領回失物,將祁子富收了監,不表。

    單言祁巧雲聽得這個消息,魂飛魄散,同張二孃大哭一場。悲悲切切,做了些獄食,稱了些使費銀包帶在身邊。鎖了店門,兩個人哭哭啼啼到府監裏未送飯。

    當下來到監門口,哀求衆人說道:"可憐我家含冤負屈,求諸位伯伯方便,讓我父女見見面罷。"腰內忙拿出一個銀包,送與牢頭說道:

    "求伯伯笑納。"衆人見他是個年少女子,又哭得十分悽慘,只得開了鎖,引他二人進去;見了祁子富,抱頭大哭了一場。祁子富說道:"我今番是不能活了,我死之後,你可隨你乾孃嫁個丈夫過活去罷,不要思念我了。"祁巧雲哭道:"爹爹在一日是一日,爹爹倘有差池,孩兒也是一死。"可憐他父女二人大哭了一場,張二孃哭着勸道:"你二人少要哭壞了身子,且喫些飯食再講。"祁巧雲捧着獄食,勉強餵了他父親幾口。早有禁子催他二人出去,說道:"快走,有人進來查監了。"他二人只得出去。

    離了監門,一路上哭回家中,已是黃昏時候。二人才進了門坐下,只見昨日來的那個王媒婆穿了一身新衣服走進門來,見禮坐下,假意問道:"你家怎麼弄出這場事來的?如何是好?"祁巧雲說道:"憑空的被瘟賤陷害,問成大盜,無處伸冤。"上媒婆說道:"你要伸冤也不難,只依我一件事,不但伸冤,還可轉禍爲福。"祁巧雲說道:"請問王奶奶,我依你甚麼事?請說。"王媒婆說道:"如今柏府都是侯大爺做主,又同這府太爺相好,昨日見你老爹不允親事,他就不歡喜。爲今之計,你可允了親事,親自去求他不要追贓,到府裏討個人情放你家老爹出來。同他做了親,享不盡的富貴,豈不是一舉兩得了?"祁巧雲聽了此言,不覺滿面通紅,開言回道:"我爹爹此事有九分是侯登所害,他既是殺父的冤仇,我恨不得食他之肉!你休得再來繞舌。"王媒婆聽了此言,冷笑道:"既然如此,倒得罪了。"起身就走。正是:

    此去已輸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

    不表祁巧雲,單言王媒婆回去,將祁巧雲的話向侯登說了一遍。侯登大怒,說道:"這個丫頭,如此可惡!我有本事弄得他家產盡絕,叫他落在我手裏便了。"就同王媒婆商議定了。

    次日清晨,吩咐家人打轎,柬會知府,知府接進後堂,侯登說道:"昨日家姑丈有書回來,言及祁子富乃長安要犯,本是犯過強盜案件的,要求太父母速速追他的家財賠贓,發他遠方充軍,方可消案,不然家姑丈回來,恐與太父母不便。"知府聽了,只得答應說道:"年兄請問府,本府知道了。"

    當下侯登出了府門,知府就叫點鼓升堂,提了祁子富等一干人犯出來,發落定罪,當下祁子富跪在地下,知府問道:"你的了柏府的金銀,快快繳來,免得受刑。"祁子富哭道:"小人真是冤枉,並無財物。"知府大怒,說道:"如今上司行文追贓甚緊!不管你閒事,只追你的家產賠償便了。"隨即點了二十名捕快:"押了祁子富同去,將家產盡數查來。本府立等回話。"一聲吩咐,那二十名快手押了祁子富回到家中。

    張二孃同祁巧雲聽見這個風聲,魂飛魄散,忙忙將金珠藏在身上帶出去了。這些快手不由分說,把定了門戶,前前後後,細細查了一遍。封鎖已定,收了帳目,將祁子富帶到府堂,呈上賬目。知府傳柏府的家人,吩咐道:"明早請你家大爺上堂領贓。"家人答應口女,不表。

    且言知府將祁子富發到雲南充軍,明日就要啓程。做了文書,點了長解,只候次日發落。

    且言柏府家人回來,將知府的活對侯登說了一遍,侯登聽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次日五更,就帶了銀兩到府前找到兩個長解,扯到酒樓內坐下,那兩個公人,一個叫做李江,一個叫做王海,見侯登扯他倆喫酒,忙忙說道:"侯大爺,有話吩咐就是了,怎敢擾酒。"侯登道:"豈有此理,我有一事奉託。"不一時酒餚捧畢,喫了一會,侯登向李江說道:"你們解祁子富去是件苦差,我特送些盤費與二人使用。"說罷,忙向懷中取出四封銀子說道:"望乞笑納。"二人道:小人叨擾,又蒙爺的厚賜,有甚吩咐,小人代大爺辦就是了。"侯登道:"並無別事,只因祁子富同我有仇,不過望你二位在路上代我結果了他,將他的女兒送在工媒婆家裏,那時我再謝你二位一千兩銀子。倘有禍事,都是我一人承管。"二人歡喜,說道:"這點小事,不芳大爺費心,都在我。"人身上就是了。"

    當下二人收了銀子,聽得發梆傳衙役,伺候知府升黨,三人忙忙出了店門。進府堂,點名已畢,知府將祁子富家產賬單交與侯登,一面將祁子富提上堂來發落道:"上司行文己到,發配雲南,限今日同家眷上路。"喝令打了二十,帶上刑具,叫長解領批文下堂去了;又將張三、王四打了三十枷號兩日。一一發落後,知府退堂。

    且言祁子富同了兩個解差,回家見了張二孃、祁巧雲,三人大哭一場,只得收拾行李,將家財交與柏府,同兩名長解、兩名幫差,張二孃、祁巧雲一齊七八入,悽悽慘慘離了淮安,上路去了。

    且言那二名解差是受過侯登囑託的,那裏管祁子富的死活,一路上催趲行程,非打即罵。可憐他三個人在路上也走了十數日,那一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野豬林,十分險惡,有八十里山路並無人煙。兩個解差商議下手,故意錯走過宿店,奔上林來,走了有二十多里,看看天色晚了,解差說道:"不好了,前後俱無宿店,只好到林中歇了,明日再走。"祁子富三人只得到林中坐下,黑夜裏在露天地下,好不悲切,李江道:"此林中沒得關欄,是我們的干係,不是玩的,得罪你,要捆一捆纔好。"就拿絹子將祁子富捆了,就舉起水火棍來喝道:"祁大哥,你休要怪我,我見你走得苦楚,不如早些歸天,倒轉快活!我是個好意,你到九泉之下,卻不要埋怨我。"說罷,下棍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祁巧雲父女安身 柏玉霜主僕受苦

    話說兩個解差將祁子富送進野豬林,乘着天晚無人,就將他三人一齊捆倒。這李江拿起水火棍來,要結果祁子富的性命。祁子富大叫道:"我與你無仇,你爲何害我性命?"李江道:"非關我事。只因你同侯大爺作了對,他買囑了淮安府,一定要絕了你的性命。早也是死,遲也是死,不如送你歸天,免得受那程途之苦。我總告訴了你,你卻不要怨我。你好好的瞑目受死去罷!"

    可憐祁巧雲捆在旁邊,大哭道:"二位爺爺饒我爹爹性命,奴家情願替死去罷。"李江道:"少要多說,我還要送你回去過快活日子呢,誰要你替死。"說罷。舉起水人棍,提起空中,照定祁子富的大靈蓋,劈頭打來。只聽得一聲風響,那李江連人帶棍反跌倒了,王海同兩個幫差忙忙近前扶起,說道:"怎生的沒有打着人,自己倒跌倒了?"李江口內哼道:"不,不,不好了!我,我這肩窩裏受了傷了!"王海大驚,忙在星光之下一看,只見李江肩窩裏中了一枝弩箭,深入三寸,鮮血淋淋,王海大驚,說道:"奇怪,奇怪,這枝箭是從那裏來的?"

    話言未了,猛聽又是一聲風響,一枝箭向王海飛來,撲的一聲,正中右肩,那王海大叫一聲,撲通的一交跌在地下。那幫差唬嚇得魂匕魄散,做聲不得。正在驚慌,猛聽得大樹林中一聲嗯哨,跳出七八個大漢,爲首一人手提一口明晃晃的刀,射着星光,寒風閃閃,趕將來大喝道:"你這一夥倚官作民的潑賊幹得好事,快快都替我留下頭來!"

    那李江、王海是受了傷的,那裏跑得動,況且天又黑,路又生,又怕走了軍犯。四個人慌做一團,只得跪下哀告道:"小的們是解軍犯的苦差,並沒有金銀,求大王爺爺饒命!"那大漢喝道:"誰要你的金銀,只留下你的驢頭,放你回去!"李江哭道:"大玉在上,留下頭來就是死了,怎得回去?可憐小的家裏都有老母妻子,靠着小的養活,大王殺了小的,那時家中的老小活活的就要餓死了。求大王爺爺饒了小的們的命罷!"那大漢呼呼的大笑道:"我把你這一夥害民的潑賊,你既知道顧自己的妻孥,爲何忍心害別人家的父女?"李江、王海聽得話內有因,心中想道:"莫不是撞見了祁子富的親眷了?爲何他件件曉得?"只得實告道:"大王爺爺在上,這事非關小人們的過失。只因祁子富問侯大爺結了仇,他買囑了淮安府,將祁子富屈打成招,問成窩盜罪犯,發配雲南。吩咐小人們在路上結果了他的性命,回去有賞:小人是奉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求大王爺爺詳察。"那大漢聽了,喝罵道:"好端端的百姓,倒誣他是窩盜殃民,你那狗知府和你一班潑賊,一同奸詐害民,纔是真強盜,朝廷的大蠹。俺本該殺了你們的驢頭,且留你們回去傳諭侯登和狗知府,你叫他把頭長穩了,有一日俺叫他們都象那錦亭衙毛守備一樣兒就是了。你且代我把祁老爹請起來說話。"李江同衆人只得前來放走了祁子富等三人。

    看官,你道這好漢是誰?原來是過天星的孫彪。自從大鬧了淮安,救了羅琨上山之後,如今寨中十分興旺,招軍買馬,準備迎敵官兵,只因本處馬少,孫彪帶了八個哆兵、千兩銀子,四路買馬,恰恰的那一天就同祁子富歇在一個飯店。夜間哭泣之聲,孫彪聽見,次日就訪明白了,又見兩個解差心懷不善,他就暗暗的一路上跟定,這一日跟到了野豬林,遠遠的望見解差要害祁子富,這孫彪是有夜眼的,就放了兩枝箭,射倒了李江、王海。真是祁子富做夢也想不到的。

    閒活少敘,且說那李江等放了祁子富等三人,走到星光之下來見孫彪,孫彪叫道:"祁大哥可認得我了?"祁子富上回在山中報信,會過兩次的,仔細一看:"呀!原來是孫大王,可憐我祁子富自分必死,準知道幸遇英雄相救。"說罷,淚如雨下,跪倒塵埃,孫彪扶起,說道:"少要悲傷,且坐下來講話。"當下二人坐在樹下,祁子富問他山上之事,胡奎、羅琨的消息,又問孫彪因何到此。孫彪就將扮商買馬之事,說了一遍;祁子富把他被害的原由,也說了一一遍,二人嘆息了一會,又談了半天的心事,只把李江、王海等嚇得目瞪口呆,說道:

    "不好了,闖到老虎窩裏來了,如何是好?倘若他們劫了人去,叫我們如何回話?"

    不提衆公人在旁邊暗暗的叫苦。且說孫彪欲邀祁子富上山,祁子富再三不肯,只推女兒上山不便。孫彪見他不肯,說道:"既是如此,俺送你兩程便了。"祁子富說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意。"當下談說談說,早已天明瞭。孫彪見李江、王海站在那裏哼哩,說道:"你二人若不壞心,也不傷你,我這一箭便勾了。且看祁大哥面上,過來,俺替你醫好了罷。"二人大喜。孫彪在身邊取出那小神仙張勇合的金瘡藥來,代他二人放在箭口上,隨即定了疼。孫彪喝令兩個幫差,到鎮上僱了三輛車兒,替祁子富寬了刑具,登車上路。孫彪同八個哆兵前後保着車子,慢慢而行,凡遇鎮市村莊、酒飯店,便買酒肉將養祁子富一家三口兒。早晚之間,要行要歇,都聽孫彪吩咐,但有言伺,非打即罵。李江、王海等怎敢違拗,只得小心,一路伏侍。

    那孫彪護送了有半個多月,方到雲南地界,離省城只有兩三天的路了。孫彪向祁子富說道:"此去省城不遠,一路人煙稠集,諒他們再不敢下手。俺要回山去了。"祁子富再三稱謝:"回去多多拜上胡、羅二位恩公,衆多好漢,只好來世報恩了。"孫彪道:"休如此說。"又取出一封銀子送與祁子富使用,轉身向李江、玉海等說道:"俺記下你幾個驢頭,你們此去倘若再起反心,俺叫你一家兒都是死。"說罷,看見路旁一株大樹,掣出朴刀來,照定那樹一刀分爲兩段,撲通一聲響,倒過去了,嚇得解差連連答應。孫彪喝道:"倘有差池。以此樹爲例。"說罷,收了朴刀,作別而去。

    祁子富見孫彪去了,感嘆不己,一家三口兒一齊掉下淚來,只等孫彪去遠了,方纔轉身上路。那兩個解差見祁子富廣識英雄,不敢怠慢,好好的伏侍他走了兩天,到了省城都察院府了,只見滿街上人馬紛紛,官員濟濟,都是按新部察院到任的。解差問門上巡捕官說道:

    "不知新任大人爲官如何?是那裏人氏?"巡捕問了解差的來歷,看了批文,向解差說道:"好了,你弄到他手裏就是造化。這新大人就是你們淮安錦亭衙人氏,前仟做過陝西指揮,爲官清正,皇上加恩封他二邊總鎮,兼管天下軍務。巡按大老爺姓柏名文連,你們今日來投文,又是爲他家之事,豈不是你們造化!快快出去,三日後來投文。"

    解差聽了,出來告訴祁子富,祁子富道:"我是他家的盜犯,這卻怎了?"正在憂愁,猛聽三聲炮響,大人進院了,衆人退出轅門。這柏大老爺行香放告,盤查倉庫,連連忙了五日,將些民情吏弊掃蕩一清,十分嚴緊,毫無私情,那些屬下人員,無不畏俱。到了第六日,懸出收文的牌來,早有值日的中軍在轅門上收文,李江、王海捧了淮安府的批文,帶了祁子富一家三口,來到轅門,不一時,柏大人升堂,頭一起就將淮安府的公文呈上,柏大人展開從頭至尾一看,見是家中的盜案,喫了一驚,喝令帶上人犯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迷路途誤走江北 施恩德險喪城西

    話說柏文連一聲吩咐,早有八名捆綁手將祁子富等三人抓至階前,撲通的一聲,摜在地下跪着。柏老爺望下一看,只見祁子富鬚眉花白,年過五旬,骨格清秀,不象個強盜的模樣,再看籍貫是昔日做過湖廣知府祁鳳山的公子,又是一脈書香。柏爺心中疑惑:豈有此人爲盜之理?事有可疑。復又望下一看,見了祁巧雲,不覺淚下。你道爲何?原來祁巧雲的面貌與柏玉霜小姐相似,柏爺見了,想起小姐,故此流淚,因望下問道:"你若大年紀,爲何爲盜?"祁子富見問,忙向懷中取出一紙訴狀,雙手呈上,說道:"求大老爺明察深情,便知道難民的冤枉了。"

    原來祁巧雲知道柏老爺爲官清正,料想必要問他,就將侯登央媒作伐不允,因此買盜扳贓的話,隱而不露,細細的寫了一遍,又將侯登在家內一段情由,也隱寫了幾句。這柏老爺清如明鏡,看了這一紙訴詞,心中早明白了一半。暗想道:"此人是家下的鄰居,必知我家內之事,看他此狀,想曉得我家閨門之言。"大堂上不便細問,就吩咐:"去了刑具,帶進私衙,晚堂細審。"左右聽得,忙代祁子富等二人除去刑具,帶進後堂去了。這柏老爺一面批了迴文,兩個解差自回淮安,不必細說。

    且說柏老爺將各府州縣的來文一一的收了,批判了半日,發落後,然後退堂至後堂中,叫人帶上祁子富等前來跪下。柏爺問道:"你住在淮安,離我家多遠?"祁子富道:"太老爺府第隔有二里多遠。"柏爺道:"你在那裏住了幾年,做何生意?"祁子富回道:"小的本籍原是淮安,只因故父爲官犯罪在京,小的搬上長安住了十六年,才搬回淮安居住,開了個豆腐店度日。"柏爺道:"你平日可認得侯登麼?"

    祁子富回道:"雖然認得,話卻未曾說過。"柏爺問道:"我家中家人,你可相熟?"祁子富回道:"平日來買豆腐的,也認得兩個。"柏爺說道:"就是我家侯登與你結親,也不爲辱你,爲何不允?何以生此一番口舌?"祁子富見問着此言,左思右想,好難回答,又不敢說出侯登的事,只得回道:"不敢高攀。"柏爺笑道:"必有隱情,你快快從真說來,我不罪你;倘有虛言,定不饒恕。"

    祁子富見柏爺問得頂真,只得回道:"一者,小的女兒要選個才貌的女婿,養難民之老,二者,聯姻也要兩相情願;三者,聞得侯公子乃花柳中人,故此不敢輕許。"柏爺聽了暗暗點頭,心中想道:"必有原故。"因又問道:"你可知道我家可有甚事故麼?"祁子富回道:"聞得太老爺的小姐仙遊了,不知真假。"柏爺聞得小姐身死,喫了大驚,說道:"是幾時死的?我爲何不知?莫非爲我女婿羅琨大鬧淮安,一同劫了去的麼?"

    原來羅琨大鬧淮安之事,柏爺見報已知道了。祁子富回道:"小姐仙遊在先,羅恩公被罪在後。"柏爺聽了此言,好生疑惑:"難道我女兒死了,家中敢不來報信麼?又聽他稱我女婿爲恩公,其中必有多少情由,諒他必知就裏,不敢直說。也罷,待我嚇他一嚇,等他直說便了。"柏爺眉頭一皺,登時放下臉來,一聲大喝道:"看你說話糊塗,一定是強盜:你好好將我女兒、女婿的情由從直說來,便罷;倘有支吾,喝令左右將上方劍取來斬你三人的首級。"一聲吩咐,早有家將把一口上方寶劍捧出。

    祁子富見柏爺動怒,又見把上方劍捧出,嚇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的說道:"求大老爺恕難民無罪,就敢直說了。"柏爺喝退左右,向祁子富說道:"恕你無罪,快快從直訴來。"祁子富道:"小人昔在長安,只因得罪了沈太師,多蒙羅公子救轉淮安,住了半年,就聞得小姐被侯公子逼到松林自盡,多虧遇見旁邊一個獵戶龍標救回,同他老母安住。小姐即令龍標到陝西大人任上送信,誰知大人高升了,龍標未曾趕得上。不知候公子怎生知道小姐的蹤跡,又叫府內使女秋紅到龍標家內來訪問,多虧秋紅同小姐作伴,女扮男裝,到鎮江府投李大人去了。恰好小姐纔去,龍標已回。接手長安羅公子,到大入府上來探親,又被侯公子用酒灌醉,拿送淮安府,問成死罪。小的該死,念昔日之恩,連日奔走雞爪山,請了羅公子的朋友,前來劫了法場救了去。沒有多時,侯公子又來謀陷難民的女兒,小的見他如此作惡,怎肯與他結親?誰知他懷恨在心,買盜扳贓,將小人問罪到此,此是實話,並無虛誣,求大人恕罪開恩,"

    當下柏爺聽了這番言詞,心中悲切,又問道:"你如何知得這般細底?"祁子富道:"大人府內之事,是小姐告訴龍標,龍標告訴小人的。"柏爺見祁子富句句實情,不覺的怒道:"侯登如此胡爲,侯氏並不管他,反將我女兒逼走,情殊可恨!可慘!"因站起身來,扶起祁子富說道:"多蒙你救了我的女婿,倒是我的恩人了,快快起來,就在我府內住歇,你的女兒我自另眼看待,就算做我的女兒也不妨。"祁子富道:"小人怎敢?"柏爺道:"不要謙遜。"就吩咐家人取三套衣服,與他三人換了。遂進內衙,一面差官至鎮江,問小姐的消息;一面差官到淮安,責問家內的情由,因見祁子富爲人正直,就命他管些事務;祁巧雲聰明伶俐,就把他當做親生女一般。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柏玉霜小姐同那秋紅,女扮男裝,離了淮安:走了兩日,可憐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從沒有出過門,那裏受得這一路的風塵之苦,他鞋弓襪小,又認不得東南西北,心中又怕,腳下又疼,走了兩日不覺的痛苦難當,眼中流淚說道:"可恨侯登這賊逼我出來,害得我這般苦楚。"秋紅勸道:"莫悲傷,好歹捱到鎮江就好了。"當下主僕二人走了三四天路程,順着寶應沿過秦郵,叫長船走江北這條路,過了揚州,到了瓜州上了岸。進了瓜州城,天色將晚,秋紅揹着行李,主僕二人趲路,要想搭船到鎮江,不想他二人到遲了,沒得船了。二人商議,秋紅說道:"今日天色晚了,只好在城外飯店裏住一宿,明日趕早過江。"小姐道:"只好如此。"

    當下主僕迴轉舊路,來尋宿店,走到三叉路口,只見一衆人圍着一個圍場。聽得衆人喝采說道:"好拳!"秋紅貪玩,引着小姐來看,只見一個虎行大漢在那裏賣拳,玩了一會,向衆人說道:"小可玩了半日,求諸位君子方便方便。"說了十數聲,竟沒有人肯出一文。那漢子見沒有人助他,就發躁說道:"小可來到貴地,不過是路過此處到長安去投親,缺少盤費,故此賣賣拳棒,相求幾文路費。如今耍了半日,就沒有一位抬舉小可的;若說小可的武藝平常,就請兩位好漢下來會會也不見怪。"

    柏玉霜見那人相貌魁偉,出言豪爽,便來拱拱手,說道:"壯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大漢說道:"在下姓史名忠,綽號金面獸便是。"柏玉霜說道:"既是缺少盤纏,無人相贈,我這裏數錢銀子,權爲路費,不可嫌輕。"史忠接了說道:"這一方的人,也沒有一個象貴官如此仗義的,真正多謝了。"正在相謝,只見人中間閃出一個大漢,向柏玉霜喝道:"你是那裏的狗男女?敢來滅我鎮上的威風,賣弄你有錢鈔!"輪着拳頭,奔柏玉霜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鎮海龍夜鬧長江 短命鬼星追野港

    話說柏玉霜一時拿了銀子,在瓜州鎮上助了賣拳的史忠,原是好意,不想惱了本鎮一條大漢,跳將出來就打柏玉霜。玉霜驚道:"你這個人好無分曉,我把銀子與他,關你甚事?"那漢子更不答話,不由分說,劈面一拳,照柏玉霜打來。玉霜叫聲:"不好!"望人叢裏一閃,回頭就跑。那大漢大喝一聲:"望那裏走!"輪拳趕來,不防背後賣拳的史忠心中大怒,喝道:"你們鎮上的人不抬舉我便罷了,怎麼過路的人助我的銀子,你倒前來尋事?"趕上一步,照那漢後跨上一腳。那漢子只顧來打玉霜,不曾防備,被史忠一腳踢了一交,爬起來要奔史忠,史忠的手快,攔腰一拳,又是一交。那漢爬起身來向史忠說道:"罷了!罷了!回來叫你們認得老爺便了。"說罷,分開衆人,大踏步,一溜煙跑回去了。

    這史忠也不追趕,便來安慰玉霜,玉霜嚇得目瞪口呆,說道:"不知是個甚麼人,這等撒野。若非壯士相救,險些受傷。"史忠說道:"

    是小可帶累貴官了。"衆人說道:"你們且莫歡喜,即刻就有禍來了。快些走罷,不要白送了性命。"玉霜大驚,忙問道:"請教諸位,他是個甚麼人,這等利害廣衆人說道:"他是我們瓜州有名的辣戶,叫做王家三鬼。弟兄三個都有十分本事,結交無數的兇徒,凡事都要問他方可無禍。大爺叫做焦面鬼王宗,二爺叫做扳頭鬼玉寶,三爺叫做短命鬼王辰。但有江湖上賣拳的朋友到此,先要拜了他弟兄三人,纔有生意。只因他怪你不曾拜他,早上就吩咐過鎮上,叫我們不許助你的銀錢,故此我們不敢與錢助你。不想這位客官助了你的銀子,他就動了氣來打。他此去一定是約了他兩個哥哥同他一黨的潑皮,前來相打。他都是些亡命之徒,就是黑夜裏打死人望江心裏一丟,誰敢管他閒事?看你們怎生是好?"

    柏玉霜聽得此言,魂飛魄散,說道:"不料遇見這等兇徒,如何是好?"史忠說道:"大爺請放心,待俺發付他便了。"秋紅說道:"不可,自古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倘若受了他的飭,到那裏去叫冤,不如各人走了罷,遠遠的尋個宿店歇了,明日備奔前行,省了多少口舌。"玉霜說道:"言之有理,我們各自去罷。"那史忠收拾了行李,背了槍棒,謝了玉霜,作別去了。

    單言柏玉霜主僕二人連忙走了一程,來尋宿店,正是:

    心慌行越慢,性急步偏遲。

    當下主僕二人順着河邊,走了一里之路,遠遠的望見前面一個燈籠上寫着:"公文下處"。玉霜見了,便來投宿,向店小二說道:"我們是兩個人,可有一間空房我們歇歇?"店家把柏玉霜上下一望,問道:"你們可是從鎮上來的?"柏玉霜說道:"正是。"那店家連忙搖手,說道:"不下。"柏玉霜問道:"卻是爲何?"店家說道:"聽得你們在鎮上把銀子那賣拳的人,方纔王三爺吩咐,叫我們不許下你們。若是下了你們,連我們的店都要打掉了哩!你們只好到別處去罷。"柏玉霜喫了一驚,只得回頭就走。

    又走了有半里之路,看見一個小小的飯店,二人又來投宿,那店家也是一般回法,不肯留宿,柏玉霜說道:"我多把些房錢與你。"店家回道:"沒用。你就把一千兩銀子與我,我也不敢收留你們,只好別處去罷。"柏玉霜說道:"你們爲何這等怕他?"店家道:"你們有所不知,我們這瓜州城內外有三家辣戶,府縣官員都曉得他們的名字,也無法奈何他,東去三十里揚州地界,是盧氏弟兄一黨辣戶;西去二十里儀徵地界,是洪氏弟兄一黨辣戶;我們這瓜州地界,是王氏兄弟一黨辣戶,他向這三家專一打降,報不平,扯硬勸,若是得罪了他,任你是富貴鄉紳,也弄你一個六死八活廳才歇手。"

    柏玉霜聽了,只是暗暗的叫苦,回頭就走,一連問了六七個飯店都是如此。當下二人又走了一會,並無飯店容身,只看天又晚了,路又生,腳又疼,真正沒法了。秋紅說道:"我想這些飯店,都是他吩咐過的,不能下了。我們只好趕到村莊人家借宿一宵,再作道理。"柏玉霜說道:"只好如此。"主僕二人一步一挨,已是黃昏時分,趁着星光往鄉村裏行來。

    走了一會,遠遠望見樹林之中現出一所莊院,射出一點燈光來。秋紅說道:"且往那莊上去。"當下二人走到莊上,只見有十數間草房,卻只是一家,當中一座莊門,門口站着一位公公,年約六旬,鬚眉皆白,手執拐仗,在土地廟前燒香。柏玉霜上前爲禮,說道:"老公公在上,小子走迷了路了,特來寶莊借宿一宵,明早奉謝。"那老兒見玉霜是個書生模樣,說道:"既如此,客官隨老漢進來便了。"那老兒帶他主僕二人進了莊門,叫莊客掌燈引路,轉彎抹角,走到了一進屋裏,後首一間客房,緊靠後門。秋紅放下行李,一齊坐下,那老兒叫人捧了晚飯來,與他二人喫了。那老兒又說道:"客人夜裏安歇莫要做聲,惟恐我那不才的兒子回來,聽見了又要問長問短的,前來驚動。"柏玉霜說道:"多蒙指教,在下曉得。"

    那老兒自回去了。柏玉霜同秋紅也不打行李,就關了門,拿兩條板凳,和衣而睡,將燈吹火。沒有一個時候,猛聽得一聲嘈嚷,有三四十人擁進後門,柏玉霜大驚,在窗子眼裏一看,只見那三四十人一個個手執燈球火把、棍棒刀槍,捆着一條大漢,扛進門來。柏玉霜看見捆的那大漢卻是史忠,柏玉霜說道:"不好了,撞到老虎窩裏來了。"又見隨後來了兩個大漢,爲頭一個頭扎紅中,手執鋼叉,喝令衆人將史忠吊在樹上。柏玉霜同秋紅看見大驚,說道:"正是對頭王宸。"

    只見工袁回頭叫道:"二哥,我們一發去尋大哥來,分頭去追那兩個狗男女,一同捉了,結果了他的性命,纔出我心頭之怒。"衆人說道:"

    三哥哥說得是,我們快些去。"當下衆人哄入中堂,聽得王宸叫道:" 老爹,大哥往那裏去了?"聽得那老兒回道:"短命鬼,你又喊他做甚麼事?他到前村去了。"

    柏玉霜同秋紅見了這等兇險,嚇得戰戰兢兢說道:"如何是好。" 倘若莊漢告訴他二人,說我們在他家投宿,回來查問,豈不是自投其死?就是捱到天明,也是飛不掉的。"秋紅說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乘他們去了,我們悄悄的開了門出去,拼了走他一夜,也脫此禍。"柏玉霜哭道:"只好如此。"主僕二人悄悄的開了門,四面一望,只見月色滿天,並無人影。二人大喜,秋紅背了行李。走到後門口,輕輕的開了後門,一溜煙出了後門,離了王家莊院,乘着月色,只顧前走,走了有半里之路,看看離王家遠了,二人方纔放心,歇了一歇腳。

    望前又走了四里多路,來到一個三叉路口,東奔揚州,西奔儀徵。他們不識路,也不奔東,也不奔西,朝前一直就走,走了二里多路,只見前面都是七彎八折的蝣蜒小路,荒煙野草,不分南北,又下敢回頭,只得一步步順着那草徑往前亂走。又走了半里多路,抬頭一看,只見月滾金波,天浸銀漢,茫茫蕩蕩,一片大江攔住了去路。柏玉霜大驚,說道:"完了,完了,前面是一片大江,望那裏走?"不覺的哭將起來,秋紅說道:"哭也無益,順着江邊且走,若遇着船隻就有了命了。"正走之時,猛聽得一片喊聲,有三四十人,火把燈球,飛也似趕將來了。柏玉霜嚇得魂不附體,說道:"我命休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指路強徒來報德 投親美女且安身

    話說柏玉霜主僕二人走到江邊,沒得路徑,正在驚慌,猛抬頭,見火光照耀。遠遠有三四十人趕將下來,高聲叫道:"你兩個狗男女往那裏走?"柏玉霜叫苦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如何是好?不如尋個自盡罷!"秋紅道:"小姐莫要着急,我們且在這蘆花叢中順着江邊走去,倘若遇着船來,就有救了。"柏玉霜見說,只得在蘆葦叢中順江邊亂走。

    走無多路,後面人聲漸近了,主僕二人慌做一團,忽見蘆葦邊呀的一聲,搖出一隻小小船來。秋紅忙叫道:"艄公,快將船搖攏來,渡我二人過去。"那船家抬頭一看,見是兩個後生,揹着行李。那船家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半夜三更在此喚渡?"柏玉霜道:"我們是被強盜趕下來的,萬望艄公渡我們過去,我多把些船錢與你。"艄公笑了一聲,就把船盪到岸邊,先扶柏玉霜上了船,然後來扶秋紅:秋紅將行李遞與艄公,艄公接在手中只一試,先送進艙中,然後來扶秋紅上了船。船家撐開了船,飄飄蕩蕩盪到江中。

    那江邊一聲唿哨,岸上三十多人已趕到面前來了,王氏弟兄趕到江邊,看見一隻小船渡了人去。王袁大怒,高聲喝道:"是那個大膽的艄公,敢渡了我的人過去?快快送上岸來!"柏玉霜在船上,戰戰兢兢的向船家說道:"求艄公千萬不要攏岸,救我二人性命,明日定當重謝。"艄公說道:"曉得,你不要作聲。"搖着船隻顧走。柏玉霜向秋紅說道:"難得這位艄公,救我二人性命。"那船離岸有一箭多遠,岸上王氏兄弟作急,見艄公不理他,一齊大怒,罵道:"我把你這狗男女,你不攏岸來,我叫你明日認得老爺便了。"艄公冷笑一聲說道:"我偏不靠岸,看你們怎樣老爺。"王袁聽得聲音,忙叫道:"你莫不是洪大哥麼?"那艄公回道:"然也。"王宸說道:"你是洪大哥,可認得我了。"那艄公回道:"我又不瞎眼,如何不認得!"王宸道:"既認得我,爲何不攏岸來?"艄公回道:"他是我的衣食父母,如何叫我送上來與你!自古道:'生意頭上有火。'今日得罪你,只好再來陪個禮罷。"

    王宸大叫道:"洪大哥,你就這般無情?"艄公說道:"王兄弟,不是我無情,只因我這兩日賭錢輸了,連一文也沒有得用。出來尋些買賣,恰恰撞着這一頭好生意,正好救救急,我怎肯把就口的饅頭送與你喫!"

    王宸道:"不是這等講,這兩個撮鳥在瓜州鎮上氣得我苦了,我才連夜趕來出這口氣,我如今不要東西,你只把兩個人與我罷。"艄公說道:"既是這等說,不勞賢弟費事,我代你出氣就是了。"說罷,將櫓一搖,搖開去了。這王氏弟兄見追趕不得,另自想法去了。

    且言柏玉霜同秋紅在艙內聽得他們說話有因,句句藏着兇機,嚇得呆了。柏玉霜道:"聽他話因,此處又是凶多吉少。"秋紅道:"既已如此,只得由天罷了。"玉霜想起前後根由,不覺一陣心酸,撲簌簌淚如雨下,乃口占一絕道:

    一日長江遠,思親萬里遙。

    紅顏多命薄,生死系波濤。

    艄公聽得艙中吟詩,他也吟起詩來:

    老爺生來本姓洪,不愛交遊只愛銅。

    殺卻肥商劫了寶,屍首拋在大江中。

    柏玉霜同秋紅聽了,只是暗暗叫苦。忽見艄公扣住櫓,走進艙來喝道:"你二入還是要整的,還是要破的?"柏玉霜嚇得不敢開言。秋紅道:"艄公休要取笑。"艄公大瞪着眼,掣出一口明晃晃的板刀來,喝道:"我老爺同你取笑麼?"秋紅戰戰兢兢的說道:"爺爺,怎麼叫做整的,怎麼叫做破的?"艄公圓睜怪眼說道:"要整的,你們自己脫得精光,跳下江去,喚做整的;若要破的,只須老爺一刀一個,剁下江去,這便喚做破的。我老爺一生爲人慈悲,這兩條路,隨你二人揀那一條路兒便了。"

    柏玉霜同秋紅魂不附體,一齊跪下哀告道:"大王爺爺在上,可憐我們是落難之人,要求大王爺爺饒命。"那艄公喝道:"少要多言,我老爺有名的叫做狗臉洪爺爺,只要錢,連孃舅都認不得的:你們好好的商議商議,還是去那一條路。…柏玉霜同秋紅一齊哭道:"大王爺爺,求你開一條生路,饒了我們的性命,我情願把衣服行囊、盤費銀兩都送與大王,只求大王送我們過了江就感恩不盡了。"艄公冷笑道:"

    你這兩個撮鳥,在家中穿綢着緞,快活得很哩,我老爺到那裏尋你?今日撞在我手中,放着乾淨事不做,倒送你們過江,留你兩個禍根,後來好尋我老爺淘氣,快快自己脫下衣衫,跳下江去,省得我老爺動手!"柏玉霜見勢已至此,料難活命,乃仰天嘆道:"我柏玉霜死也罷了,只是我那羅琨久後若還伸冤報仇,那時見我死了,豈不要同我爹爹淘氣。"說罷。"淚如雨下。

    那艄公聽得"羅琨"二字,又喝問道:"你方纔說甚麼'羅琨',是那個羅琨?"柏玉霜回道:"我說的是長安越國公的二公子羅琨。"那艄公說道:"莫不是被沈謙陷害問成反叛的羅元帥的二公子玉面虎羅琨麼?"柏玉霜回道:"正是。"艄公問道:"你認得他麼。"柏玉霜說道:"他是我的妹夫,如何認不得,我因他的事情,才往鎮江去的。"艄公聽得此言,哈哈大笑道:"我的爺爺,你爲何不早說,險些兒叫俺害了恩公的親眷。那時,俺若見了二公子,怎生去見他?"說罷,向前陪禮道:"二位休要見怪,少要驚慌,那羅二公子是俺舊時的恩主。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可知羅公子近日的消息?"柏玉霜聽得此言,心中大喜,忙回道:"小生姓柏名玉霜,到鎮江投親,也是要尋訪他的消息。不知艄公尊姓大名,也要請教。"那艄公說道:"俺姓洪名恩,弟兄兩個都能留在水中日行百里,因此人替俺兄弟兩個起了兩個綽號:俺叫做鎮海龍洪恩,兄弟叫出海蚊洪惠,昔日同那焦面鬼的王宗上長安到羅大人的轅門上做守備官兒,同兩位公子相好。後來因誤了公事,問成斬罪,多蒙二公子再三討情,救了俺二人的性命,革職回來,又蒙二公子贈了俺們的盤費馬匹,來家後我幾番要進京去看他。不想他被人陷害,弄出這一場大禍,急得俺們好苦,又不知公子落在何處,好不焦躁。"

    柏玉霜道:"原來如此,失敬了。"洪恩道:"既是柏相公到鎮江,俺兄弟洪惠現在鎮江幕府李爺營下做頭目,煩相公順便帶封家信,叫他家來走走。"柏玉霜道:"參將李公莫不是丹徒縣的李文賓麼?"

    洪恩道:"正是。"柏玉霜道:"我正去投他,他是我的母舅。"洪恩道:"這等講來,他的公子小溫侯李定是令表兄了。"柏玉霜回道:"正是家表兄。"洪恩大喜說道:"如此,是俺的上人了,方纔多多得罪,萬勿記懷。"柏玉霜道:"豈敢,豈敢。"洪恩道:"請相公到舍間草榻一宵,明日再過江罷。"搖起櫓來,問頭就蕩。

    蕩不多遠,猛聽得一聲哨子,上頭流來了四隻快船。船上有十數個人,手執火把刀槍,大叫:"來船留下買路錢來再走!"柏玉霜同秋紅大驚,在火光之下看時,來船早到面前,見船頭上一人手執一柄鋼叉,正是那短命鬼王宸。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粉金剛雲南上路 瘟元帥塞北傳書

    話說柏玉霜見王氏弟兄駕船趕來,好生着急,忙叫:"洪大哥救我!"洪恩說道:"你們不要害怕,俺去會他。"說罷,拿着根竹篙跳上船頭說道:"王兄弟,想是來追我們的麼?"王宸見是洪恩,站在船頭忙望他艙裏一看,見柏玉霜同秋紅仍然在內,心中暗暗的歡喜,說道:"洪大哥,我不是來追趕你的。自古道:'兔兒不喫窩邊草。"你我非是一日之交,你如今接了我這口食去也罷了。我如今同你商議,他一毫東西我也不要,你只把兩個人把我如何。"洪恩說道:"叫你家大哥來,俺交人與你便了。"王宸大喜,用手指道:"那邊船上不是我家老大?"

    洪恩向那邊上高聲叫道:"大兄,你過來說話。"王宗道:"大哥有何吩咐?"洪恩道:"你我二人平日天天思念羅恩公,誰知今日險些兒害了羅恩公的舅子,你還不知道哩!"王宗大驚道:"羅公子的舅子在那裏?"洪恩道:"你們追趕的二人,不是現在我船上坐着?你們快快過來陪禮。"

    王氏弟兄聽了此言,呆了半晌道:"真正慚愧。"忙丟了手中的器械,一齊跳過船來,向着柏玉霜就拜,說道:"適才愚弟兄們無知,多多冒犯,望乞恕罪。"慌得柏玉霜連忙還禮說道:"諸位好漢請起,多蒙不責就夠了。"那王氏弟兄三人十分慚愧,吩咐那來的四隻船都回去,遂同在柏玉霜船上談心。

    洪恩將柏玉霜的來歷告訴了一遍,三人大喜,說道:"原來是羅公子的至親,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說道:"既蒙諸位英雄如此盛意,還求諸位看小生的薄面,一發將那賣拳的史忠放了罷。"王宸笑道:"還吊在我家裏呢。請公子到舍下歇兩天,我們放他便了。"柏玉霜說道:"既蒙見愛,就是一樣,小生不敢造府。"王哀道:"豈有空過之理。"洪恩道:"今日夜深了,明日俺送相公過江也不遲,俺也要會會兄弟去。"柏玉霜道:"只是打攪不便。"衆人道:"相公何必過謙,尊駕光降敝地,有幸多矣!"

    當下洪恩搖着櫓,不一時早到王家莊上,一起人上了岸。王宸代秋紅揹着行李,洪恩扣了船,一回到莊上,又請王大公見了禮,樹上放下了史忠,都到草廳,大家都行了禮,推柏玉霜首座,那王宗吩咐殺雞宰鵝,大擺筵席款待柏玉霜。一共是五位英雄,連小姐共是六位。秋紅自有老家人在廂房款待酒飯,一時酒完席散,請柏玉霜主僕安寢,又拿鋪蓋請洪恩同史忠歇了。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柏玉霜就要作別過江,王氏弟兄那裏肯放,抵死留住,又過了一日。到第三日上,柏玉霜又要過江,王宗無奈,只得治酒送行;又備了些程儀,先送上船去了,隨後史忠將自己的行李並柏玉霜的行李一同背了。那王氏弟兄同王大公一直送到江邊,上了船方纔作別,各自回家。

    且言柏玉霜上了船,洪恩扯起篷來,不一時早過了江。洪思尋個相熟的人,託他照應了船、僱了轎子抬了柏玉霜,叫腳子挑了行李物件,同史忠、秋紅棄舟登岸,進了城門。到了丹徒縣門口,問到李府,正遇着洪惠,弟兄們大喜,說了備細,洪惠進去通報。

    不一時,中門內出來了一人:頭戴點翠紫金冠,身穿大紅繡花袍,腰繫五色駕帶,腳登厚底烏靴;年約二旬,十分雄壯。抬頭將小姐一看,暗想道:"我只有一個表妹,名喚玉霜,已許了羅府,怎麼又有這位表弟?想是復娶侯氏所生的。"遂上前行禮,說道:"不知賢弟遠來,有失迎接。"二人謙遜了一會,同到後堂去了,秋紅查了行李物件,也自進去了。轎伕腳子,是李府的人打發了腳錢回去了;那史忠、洪恩,自有洪惠在外面管待。

    且言柏玉霜同李定走到後堂,來見老太太,老太太一見柏玉霜人物秀麗,心中正要動問時,柏玉霜早已走到跟前,雙膝跪下,放聲大哭道:"舅母大人在上,外甥女柏玉霜叩見。"李太太見此光景,不覺大驚,忙近前一把扶起,哭道。"我兒,自從你母親去世,六八年來也沒有見你。因你舅舅在外爲官,近又升在宿州,東奔西走,兩下里都斷了音信。上年你舅舅在長安,回來說你已許配了羅宅,我甚是歡喜。今年春上聽得羅府被害,我好不爲你煩惱,正要着人去討信。我兒,你爲何這般模樣到此,必有原故。你不要悲傷,將你近日的事細細講來,不要苦壞了身子。"說罷,雙手扶起小姐坐在旁邊。叫丫鬟取茶上來。

    柏玉霜小姐收淚坐下,將侯登如何調戲,如何凌逼,如何到松林尋死,如何龍標相救,如何又遇侯登,如何秋紅來訪,如何女扮男裝,如何一同上路,如何瓜州闖禍,如何夜遇洪恩,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李氏母幹好不傷心。一面引小姐進房改換衣裝,一面收拾後面望英樓與小姐居住;一面治酒接風,一面請進史忠、洪恩、洪惠入內見過太太,又見過李定。李定說道:"舍親多蒙照應。"洪恩說道:"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且言柏玉霜改了裝,輕移蓮步,走出來謝道:"昨日多蒙洪伯伯相救,奴家叩謝了。那洪恩大驚,不敢作聲,也叩下頭去,回頭問李定道:"這,這,這是,是柏公子,因何卻是位千金?"李定笑道:"這便是羅公子的夫人柏氏小姐,就是小弟的表妹,同繼母不和,所以男裝至此,不想在江口欣逢足下。"洪恩同史忠一齊大驚,說道:"原來如此,就是羅公子的夫人,好一位奇異的小姐,難得,難得!俺們無知,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見禮之後,自往裏面去了。

    李定吩咐家人大排筵席,款待三位英雄。洪惠是他的頭目,本不該坐;是李定再三扯他坐下,說道:"在太爺面前分個尊卑,你我論甚麼高下?"又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只要你我義氣相投就是了。"

    洪氏弟兄同史忠見李定爲人豪爽,十分感激,只得一同坐下,歡呼暢飲,談些兵法弓馬,講些韜略武藝,只飲到夕陽西下,月色銜山,洪恩等才起身告退。李定那裏肯放,一把抓住說道:"既是我們有緣相會,豈可就此去了!在我舍下多住幾天,方能放你們回去。我還要過江去拜那王氏弟兄。"洪恩說道:"俺放船來接大爺便了。"二人見李定真心相留,只得依言坐了:又飲了一會,李定道:"啞酒無趣,叫家人取我的方天乾來,待我使一路與衆位勸酒。"三人大喜道:"請教。"

    不一刻,家人取了乾來,李定接在手中,丟開門路。只見梨花遍體,瑞雪滿身,真正名不虛傳,果是溫侯再世!三人看了,齊聲喝采道:"

    好戈!好戈!"李定使盡了八十一般的解數,放下戈來,上席重飲了一會。衆人說道:"'溫侯'一字,名稱其實了。"又痛飲了一會,盡醉而散,各自安歇。

    住了數天,洪恩要回瓜州,史忠要上長安,都來作別,李定只得治酒相送。柏玉霜又寫了書信,封了三十兩銀子,託史忠到長安訪羅家的消息。史忠接了書信銀兩,再三稱謝,同洪恩辭了李定,李定送了一程,兩下分手,各自去了。柏玉霜因此在鎮江住在李府;不表。

    把話分開,另言一處,且言那粉臉金剛羅燦,自從在匕安別了兄弟羅琨,同小郎君章琪作伴,往雲南進發,曉行夜宿,涉水登山。行無半月,只見各處掛榜追拿,十分緊急,羅燦心生一計,反回頭走川陝,繞路上雲南,故此耽擱日子;走了三個多月,將到貴州地界,地名叫做王家堡,那一帶都是高山峻嶺,怪石奇峯,四面無人。羅燦只顧走路,漸漸日落西山,並無宿店,只得走了一夜。到天明時分走倦了,見路旁有一座古廟,二人進廟一看,並無人煙,章琪道:"且上殿歇歇再走。"二人走上殿來,只見神櫃下一個小布包袱。羅燦拾起來打開一看,裏面有兩貫銅錢,一封書信,上寫道:"羅燦長兄開啓"。羅燦大驚道:"這是俺兄弟的蹤跡,因何得到此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貴州府羅燦投親 定海關馬瑤寄信

    話說羅燦看見這封書是兄弟羅琨寫的,好不悲傷,說道:"自從在長安與兄弟分別之後,至今也沒有會面,不知俺兄弟近日身居何處,好歹如何?卻將這封書信遺在此地,叫人好不痛苦。"忙拆開一看,上寫道:

    愚弟羅琨再拜書奉長兄大人:自從長安別後,刻刻悲想家門不幸,使我父子兄弟離散,傷如之何!弟自上路以來染病登州,多蒙魯國公程老伯延醫調治,方能痊好,今過鵝頭鎮,路遇趙姓名勝者,亦到貴州投馬大人標下探親,故託彼順便寄音;書字到,望速取救兵,向邊關救父,早早申冤爲要。弟在淮安立候。切切!

    羅燦看罷書信,不覺一陣心酸,目中流淚說道:"不想兄弟別後,又生出病來,又虧程老伯調養,想他目下已到淮安,只等俺的信了。他那裏知道我繞路而走,耽誤了許多日子,他豈不等着了急?"章琪道:"事已如此,且收了書信,收拾走路罷。"羅燦仍將書子放在身邊,將他的藍包袱帶了,去取些乾糧喫了。章琪背了行李,出了古廟。

    主僕二人上路,正是日光初上的時候,那條山路並無人行。二人走有半里之遙,只見對面來了一條大漢,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兩道濃眉,一雙怪眼,大步跑來,走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將羅燦上下一望。羅燦見那漢只顧望他,來得古怪,自己留神想道:"這人好生奇怪,只是相俺怎的?"也就走了,不想那漢望了一望,放步就跑,羅燦留意看他,只見那漢跑進古廟,不一會又趕回來,見他形色愴惶,十分着急的樣子。趕到背後,見章琪行李上扣的個小藍布包袱。口中大叫道:"那挑行李的,爲何將俺寄在廟裏的小包袱偷了來?往那裏去?"

    章琪聽得一個"偷"字,心中大怒,罵道:"你這瞎囚!誰偷你的包袱。卻來問你老爺討死?"那漢聽了,急得青臉轉紅,鋼須倒豎。更不答話,跳過來便奪包袱。章琪大怒,丟下討李來打那漢,那漢咆哮如雷,伸開一雙藍手,劈面交還,打在一處。羅燦見章琪同那漢鬥了一會,那漢兩個拳頭似只鬥般,渾身亂滾,驍勇非凡。羅燦暗暗稱讚。章琪身小力薄,漸漸敵不住了。羅燦搶一步,朝中間一格,喝聲"住手",早將二人分開。那漢奔羅燦就打,羅燦手快,一把按注那漢的拳頭,在右邊一削,乘勢一飛腿,將那大漢踢了個筋斗。那漢爬起來又要打。羅燦喝聲"住手",說道:"你這人好生狂野!平白的賴人做賊,是何道理?"

    那漢發急說道:"這條路上無人行走,就是你二人過去的,我那包袱是方纔歇腳遺失在廟裏,分明是你拿來扣在行李上,倒說我來賴你!"

    羅燦道:"我且問你,你包袱內有甚麼銀錢寶貝,這等着急?"那漢道:"銀錢寶貝值甚麼大緊!只因俺有一位朋友,有封要緊的書子在內,卻是遺失不得的。"羅燦暗暗點頭,說道:"你這人好沒分曉,既是朋友有要緊的書信在內,就該收好了,不可遺失纔是。既是一時遺失,被俺得了,俺又不是偷的你的,也該好好來要,爲何動手就打?俺在長安城中,天下英雄也不知會過多少,你既要打,俺和你寫下一個合同來,打死了不要償命纔算好漢。"

    那漢見羅燦相貌魁偉,猛然想起昔日羅琨的言問,說過羅燦的容貌:生得身長九尺,虎目龍眉。今看此人的身體,倒也差不多,莫非就是他,只得向前陪禮說道:"非是在下粗莽,只因我着急,一時多有得罪,求客官還了俺的包袱、就感謝不盡。"羅燦見那漢來陪小心,便問道:"你與此人有甚關係?爲何替他寄書,這書又是寄與何人的?"

    那漢見問,心中想道:"此處並無人煙,說出來料也不妨事。"便道: "客官,俺這朋友奢遮哩!諒你既走江湖,也應聞他名號。他不是別人,就是那越國公羅成的元孫、敕封鎮守邊關大元帥羅增的二公子,綽號玉面虎的便是,只因他家被奸臣陷害,他往淮安柏府勾兵去了,特着俺寄信到雲南定國公馬大人麾下,尋他大哥粉臉金剛羅燦一同勾兵到邊廷救父。你道這封書可是要緊的?這個人可是天下聞名的?"

    章琪在旁邊聽了,暗暗的好笑。羅燦又問那漢道:"足下莫非是趙勝麼?"那漢道:"客官因何知道在下的名字?"羅燦哈哈大笑道:"真乃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你要問那粉臉金剛的羅燦,在下就是。"那漢大驚,相了一相,翻身便拜,說道:"俺的爺,你早些說,也叫俺趙勝早些歡喜。"羅燦忙答禮,用手扶起,說道:"壯士少禮。"

    趙勝又與章琪見禮,三人一同坐下,羅燦問道:"你在那裏會見我家舍弟的?"趙勝遂將在鵝頭鎮得病,妻子孫翠娥同黃金印相打,多蒙羅琨賙濟的話,細細的述了一遍。羅燦道:"原來如此。趙大嫂今在那裏?"趙勝道:"因俺回來找書,他在前面樹林下等俺。"羅燦道:"既如此,俺們一同走路罷。"

    當下三個人收拾行李上路,行不多遠,恰好遇見孫翠娥:趙勝說了備細,孫翠娥大喜,忙過來見了禮,四個英雄一路作伴同行,十分得意,走了數日,那日到貴州府,進了城,找到馬公爺的轅門,正是午牌時分。羅燦不敢用帖,怕人知道,只寫了一封密書,叫趙勝到宅門上報。進去不多一刻,只見出來了兩個中軍官,口中說道:"公子有請,書房相見。"

    當下羅燦同章琪進內衙去了。趙勝夫妻也去投親眷去了。原來馬公爺奉旨到定海關看兵去了,只有公子在衙:原來馬爺生了一男一女:小姐名喚馬金錠,雖然是位繡閣佳人,卻曉得兵機戰略;公子名喚馬瑤,生得身長九尺,驍勇非凡,人都叫他做九頭獅子。

    當時羅燦進了內衙,公子馬瑤忙來迎接道:"妹夫請了。"羅燦道:"舅兄請了。"二人見過禮,一同到後堂來見夫人,夫人見了女婿,悲喜交集。羅燦拜罷,夫人哭問道:"自從聞你家凶信,老身甚是悲苦。你岳父在外,又不得到長安救你,只道你也遭刑,準知黃天有眼,得到此處。"羅燦遂將以上的話,訴了一遍。夫人道:"原來如此。章琪倒是個義僕了,快叫他來與我看看。"羅燦忙叫章琪來叩見太太。太太大喜,叫他在書房裏歇息,當時馬瑤吩咐擺酒接風,細談委曲,到二鼓各各安歇。

    次日清晨,羅燦同馬瑤商議調兵救父。馬瑤道:"兵馬現成,只是要等家父回來才能調取。"羅燦道:"舍弟在淮安立等,怎能守得?岳父回來,豈不誤了時刻。"馬瑤一想,說道:"有了!俺有名家將叫飛毛腿王俊,一日能行五百里,只有令他連夜到邊關,去請家父回來便了。"羅燦大喜道:"如此甚妙!"

    當下馬瑤寫了書信,喚下俊入內。吩咐道:"你快快回家收拾乾糧行李,就要到定海關去哩。"王俊領命,羅燦也寫了一封書子,喚趙勝進來,吩咐道:"你夫妻在此終無出頭日子,你可速到淮安柏府,叫俺兄弟勾齊了兵,候信要緊。"趙勝領了書信,同妻子去了。這裏王俊收拾停當,領了書信,別了馬瑤、羅燦,也連反飛奔走海關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聖天子二信奸臣 衆公爺一齊問罪

    話說趙勝夫妻自此到淮安府,找到柏府,不遇羅琨,一場掃興,自回鎮江丹徒去了。後在李府遇見了柏玉霜,大鬧了米府。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言王俊領了書信,出了貴州,放開了飛毛腿的本領,真如天邊的鷹隼、地下的龍駒,不到五日已至定海關,正值馬爺在關下操兵。這定海關是西南上一座要緊的口子,共有二十四個營頭。馬爺在那裏開操,看了十二營的人馬,還有一半未看。

    當日操罷回營,王俊上帳參見,呈上家書。馬爺展開一看,不覺大驚:"原來是女婿羅燦前來請兵:羅親翁雖是冤枉,理宜發兵去救,只是未曾請旨,怎敢興兵?也罷,待老夫在此選二千鐵騎,取幾名勇將,備了隊伍回去商議,我再寫表請旨平關便了。"主意已定,忙取文房四寶寫了回書,喚王俊上帳,吩咐道:"你回去可令公子將才營的軍兵、府中的家將,速速點齊,連夜操演精熟,將盔甲、馬匹、器械備辦現成。等我操完了關下的人馬,即日回來,就要請旨施行。"王俊聽了,滿心歡喜道:"日後邊關打仗,俺王俊也當交鋒,倘可得了功勞,也就有出頭之日了。"領了回書,別了馬爺,如飛而去。

    不表王俊回來。且言馬爺打發王俊回去之後,次日五更,放炮開營。早有那些總兵、參將、都司、遊擊、守備等官,一個個頂盔貫甲,結束齊整,到轅門伺候,馬爺升帳,參見已畢,分立兩旁,馬爺傳令,將十二營的兵馬分作六天,每日看兩營的人馬,都要弓馬馴熟,盔甲鮮明,如違令者,定按軍法。一聲令下,誰敢不遵,轅門外只見刀戈生輝,施旗耀日。一聲炮響,人馬都到教場伺候,馬爺坐了演武廳,三聲炮響,鼓角齊鳴,那些大小兵丁,一個個爭強賭勝。怎見得威武,有詩爲證:

    九重日月照旌旗,間外專征節鉞齊。

    麾下糾桓分虎豹,壇前掌握閃虹霓。

    話說那馬爺將兩營的人馬閱過,凡有勇健的軍兵,都另外上了號簿,預備關上對敵。按下不表。

    且言那江南總督沈廷華,自從得了淮安府和守備的銀子,遂將那錦亭衙被殺,和那反叛羅琨被雞爪山的強盜劫了法場,搶去羅琨傷了兵馬,劫了府庫錢糧的話,即日的做了文書,封了家信。又將羅琨遺下的盔甲兵器,拿箱子封了,點了兩名將官、八個承差,帶了文書贓證,星夜動身上長安。先到沈大師府中投了書信,書內之言不過是臧知府求他開活的話,並求轉奏,速傳聖旨,追獲羽黨,安靖地方的事。

    卻好沈謙朝罷回府,家人呈上書信。沈太師看了來書,驚道:"原來羅琨逃到淮安,弄出這些禍來,我在長安那裏知道。"又將羅琨的盔甲兵器打開一看,果是"魯國公程府"的字號,想道:"我想程鳳雖然告老多年,朝廷一樣仍有他的俸祿,他昔日同朝的那一班武將、世襲的公侯,都是相好的。一定是他念昔日的交情,隱匿羅琨在家,私通柏府,要與老夫作對,況且羅琨梟勇非凡,更兼結連雞爪山的賊寇,如魚得水,倘若再過兩年養成銳氣,怎生冶他?再者,京都內這些世襲的公爺,都是他親眷朋友,倘日後裏應外合,殺上長安,那時老夫就完了。老夫原因天子懦弱,凡事依仗老夫,老夫欲退了這些忠良,將來圖謀大業;誰知羅家這兩個小冤家在外聚了人馬,衆家爵主又在內做了心腹,看來大事難成,還要反受其害。"想了一想道:"有了,先下手的爲強。我想羅增的親眷在京的就是秦雙,在外的就是馬成龍、程鳳,我如今就借羅琨遺下的程鳳的盔甲寶劍爲證,會同六部九卿上他一本。就說羅氏弟兄在外招軍買馬,意欲謀反。前日刺殺錦亭衙,攻打淮安府,搶錢糧,劫法場,殺官兵,都是馬成龍、程鳳的指使,秦雙的線索,如此一本,不怕不一網打盡。"

    主意定了,吩咐差官在外廂伺候,隨命兩個得力的中軍連夜傳請六部入卿,頭一部是吏部大堂米順,是沈謙的妹丈;第二位兵部尚書錢來,是沈謙的表弟;广部尚書吳林,刑部尚書吳法,工部尚書雍灘,都是沈謙的門生;通政司謝恩是沈廷芳的舅子,九卿等官都是沈謙的問下;只有禮部尚朽李逢春,是世襲衛國公李靖之後。這老爺爲人多智多謀,暗地裏與各位公爺交好,明地裏卻問沈謙十分親厚,故此沈謙倒同李逢春常常杯酒往還,十分相得。

    當下李爺同各位大人一齊來到相府,參見畢,分賓主坐下,沈謙道:"今日請各位大人者,只因反叛羅琨結連雞爪山,程、馬等各位公爺興兵造反。現今打破淮安,傷了無數的官兵,劫了數萬的錢糧,甚是猖狂。現今江南總督沈廷華申文告急,特請諸公商議此事。"

    衆官大驚,忙將沈廷華的來文一看。吏部米順說道:"此事不難,太師可傳文到江南總督令侄那裏去,叫他傳令山東各州府縣嚴加緝獲。卑職也傳文到鎮江將軍舍弟那裏去,叫他發一支人馬到雞爪山捉拿羅琨,掃蕩賊衆就是了。"兵部錢來說道:"不是這等說,羅琨造反非是他一人,他家乃是開國元勳,天下都有他的門生故吏,更兼朝內這些公爺都是他的親眷朋友,爲今之計,先將在京的各位公爺拿了,然後再將雲南馬府、山東程府一同拿問進京,先去了他的羽黨,那時點一員上將,協同鎮江米將軍,兩下合乒到雞爪山征剿,就容易了。"沈謙喜道:"錢大人所言,正合老夫之意。只是明日早朝,請諸公同老夫一同啓奏纔好。"衆官說道:"願聽太師的鈞旨。"

    此時把個李逢春嚇得魂不附體,暗想道:"明早一本,豈不害了衆人的性命?左思右想,惟有緩兵之計,暗叫各位公爺自己想法便了。"

    主意己定,忙向衆人說道:"我想各位公爺都有兵權在手,明日早朝啓奏,恐激出事來反爲不美。不着明晚密奏,似爲妥當。"沈謙道:"李兄言之有理,我們竟是晚間密奏便了。"當下衆官起身各散。

    且言李逢春回府,已是黃昏時分,進了書房,寫了四五封密書,差幾名心腹家人,悄悄的吩咐道:"你們可速到各位公爺家去,說我拜上,叫各位公爺收拾要緊。"家人領命,飛星送信去了。

    次日五鼓,天子臨軒。沈太師做了本章,帶了江南總督的奏摺文書,並六部官員,都在朝房裏會了話,將本章交與通政司收了,單等晚朝啓奏。早朝一罷,天子回宮,各人都在通政司衙門伺候。將到了黃昏時分,那通政司同黃門官,將沈謙等奏章一齊捧至內殿,早有司禮監呈上,天子一看,龍心大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長安城夜走秦環 登州府激反程佩

    話說天子見了閣部的本章並江南總督沈廷華的奏章、淮安府的文書、羅琨的衣甲,龍心大怒,問內監道:"備官何在?"內監奏道:"

    都在通政司衙門內候旨。"天子傳旨說道:"快宣各官,就此見駕。" 內監領旨,引沈太師和六位部堂、通政司共八位大臣,一齊來到內毆,俯伏丹埠。

    天子傳旨,賜錦墩坐下,各官謝恩:天子向沈謙說道:"只因去歲羅增謀反,降了番邦,到今未曾半載。朕念羅門昔日功勞,兔了九族全誅之罪,只拿他一家正了法;誰知逆子羅琨逃到山東,結連程家父子,大反淮安,劫了朕的府庫,朕欲點兵,急獲程、羅二賊治罪,卿等誰去走遭?"沈謙奏道:"羅琨昔日逃走,天下行文拿了半年並無蹤跡:皆因羅氏羽黨衆多,天下皆有藏身之所,所以難獲。爲今之計,要拿羅琨,卻費力了。"天子道:"據卿所奏,難道就罷了不成?"沈謙道:"求萬歲依臣所奏,要拿羅琨就容易了。"天子道:"卿有何策,快快奏來,朕自準爾。"

    沈謙奏道:"羅氏弟已如此猖狂,皆因仗着他父親昔日在朝和那一班首尾相顧親朋的勢,故爾如此,爲今之計,萬歲可傳旨,先將他的朋友親眷、內外公侯一齊拿了,先去了他的羽黨,然後往山東捉獲羅琨,就容易了。"天子道:"衆人無罪,怎生拿他?"吏部米順奏道:"

    現今魯國公收留羅琨,便是罪案。倘若衆國公也像程鳳心懷叵測,豈不是心腹大患!陛下可惜程鳳爲名,將各家一齊拿了,候拿住羅琨再審虛實,這便是賞罰分明瞭。"兵部錢來又奏道:"仍求聖上速傳旨意,差官星夜往各路一齊摘印,使他們不及防備,才無他變。"天子見了衆臣如此,只得准奏,就命大學士沈謙傳寫旨意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敕命大學士沈謙行文,曉偷各省督撫,今有反叛羅琨結連魯國公程鳳,縱兵攻劫淮安,罪在不赦。至於羅氏猖狂,皆因各世襲公侯陰謀暗助之故,即程鳳例觀,已見罪案,今着錦衣衛速拿程鳳全家來京嚴審外,所有馬成龍、尉遲慶、秦雙、徐銳等一同拿問;候獲住羅琨,再行審明罪案,有無同謀,再行賞罰,欽此。

    話說沈謙草詔已畢,呈上御案。天子看過一遍。欽點兵部尚書錢來、禮部尚書李逢春,領三千羽林軍,嚴守各城門,以防走脫人犯。二人領旨去了,天子又點各官,分頭擒獲:

    一命錦衣衛王臣速往登州,拿魯國公程鳳,看解來京;

    一命錦衣衛孔宣速往雲南,拿定國公馬成龍,看解來京;

    一命吏部尚書速拿襄國公秦雙收監;

    一命刑部尚韋速拿鄂國公尉遲慶收監;

    一命通政司速拿瓚國公徐銳收監。

    沈謙等各領了旨意,謝恩出朝。先是兩個錦衣衛各領了四十名校尉,連夜出了長安,分頭去了。隨後沈謙同米順、吳法等回到府中,一個個頂盔貫甲,點了一千鐵騎,捧了聖旨,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分頭拿獲,那時已有二更時分。這且不表。

    卻說褒國公秦雙,頭一日得了李逢春的信息,早已吩咐府中衆將在外逃生候信,只留家眷在內,公子秦環那裏肯服,暴跳如雷,只是要反,秦爺大喝道。"俺家世代忠良,豈可違旨?你可隱姓埋名,逃回山東去罷。"公子說道:"孩兒怎肯丟下爹孃受苦?"秦爺說道:"若是皇天有眼,自然逢凶化吉;若是有些風吹草動,也是命中註定。況俺偌大年紀,就死也無憾了;你可速回山東,整理先人餘緒,就不絕秦門的香菸了。"公子道:"爹爹只知盡節爲忠,倘若忠良死後,沈謙謀篡,那時無人救國,豈不是大不忠了?豈可拘小節而失大義,請爹爹三思。"秦爺說道:"就是奸人圖謀不軌,自有賢人出來輔助,此時豈可逆亂,遺臭千古?可去快快收拾,免我動氣,如再多言,俺就先拿你去了。"公子無奈,只得收拾些金銀細軟,先令一個得力的家將送到城外水雲庵中,交付羅太太收了;然後痛哭一場,拜別爹孃,瞞了衆人,出後門上馬去了。

    一路上,看見燈球火把,羽林軍卒,一個個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公子知道事情緊急,連忙打馬,往北門就走。走不多遠,猛見對面來了兩騎馬,直闖將來,馬頭一撞,撞了秦公子。秦公子大怒,正待動手,聽得馬上二人說道:"往那裏去?"公子一看,不是別人,前面來的是瓚國公徐爺的公子,綽號叫做南山豹的徐國良;後面馬上是鄂國公尉遲慶的公子,綽號叫做北海龍的尉遲寶。

    原來二位公子也是得了李爺的信,思量要反,只因二位老公爺不肯,只得別了爺孃,出來逃難的,三人遇見,彼此歡喜。街上不可敘話,把手一招,二人將馬一帶,隨定秦環來至北門城腳,下了馬,三人一同站下,秦環道:"二兄來意如何?"尉遲寶說道:"我意欲殺入相府,拿了沈謙報仇,怎奈爹爹不肯。我們出來逃災,不想遇見兄長,此事還是如何。"秦環說道:"小弟也是此意。只因爹爹不肯,如今只籲在外打聽勢頭,再作道理。"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得炮聲震天,一片吶喊,二人大驚,上馬看時,只見街上那些軍民人等紛紛亂跑,說道:"閒人快讓!奉旨閉城,要拿人哩!"三人大驚,打馬加鞭,往北門就闖。

    按下三位公子逃災躲難。且言那吏部米順領了一千鐵騎、四十名校尉,捧了聖旨,一擁來到秦府,將前後門團團圍住。來到中堂,秦爺接旨。宣讀畢,早有校尉上前去了秦爺冠帶,上了刑具。米順領了校尉入內,將夫人並家人婦女一個個都拿了,所有家財查點明白,一一封鎖,卻不見了公子秦環。米順問道:"你家兒子往那裏去了?"秦爺回道:"遊學在外。"米順不信,命衆人搜了一遍,不見蹤跡,只得押了衆人回朝繳旨。

    恰好路上撞着兵部錢來、通政司謝恩,拿了徐銳同尉遲慶並兩府的家眷,一同解來人朝繳旨。奏道:"秦雙等俱已拿到。三家的兒子畏罪在逃。"天子傳旨,着刑部帶去收監,一面又命沈謙行文天下。追獲三家之子,沈謙等奉旨,先將三位公爺並三家一百五十餘口家眷,都收了刑部監中。

    沈謙又令乒部錢來領一千羽林軍把守各門,嚴拿三家公子,休得讓他逃脫。那兵部錢來帶了兵馬,前來拿獲三人,三人正在北門,得了信,打馬往城外逃走,只聽得炮聲響亮,回頭一看,看見遠遠的燈球火把,無數的兵丁蜂擁而來。三人大驚,連忙加鞭跑到城門口,早有一位大人領着兵丁,在城樓上守門,攔住了去路。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魯國公拿解來京 米吏部參謀相府

    話說三位公子見後面燈火徹天,喊聲震地,說道:"不好了!追兵到了。忙將馬頭一帶,三個人一齊掣出兵器,往北門就跑。跑到城邊,只見敵樓上坐着一位大人,率領着有二三百兵丁,在那裏盤詰奸細,你道這位大人是誰?原來就是李逢春,奉旨在那裏守城,以防走脫三家的人犯。當下三位公子一馬衝來,往城外就跑,早有兵丁上前擋住盤問。秦環猛生一計,大喝道:"瞎眼的狗才!俺們是沈太師府中的人,出城有要急的公務。休得攔住,誤了時刻!"說罷就走。衆兵要來攔時,李爺在城樓上看得分明,心中想道:"此刻不救,更待何時?"

    他喝道:"你既是沈府的公幹,快報名來!"秦公子會意,就報了三個假名。李爺說道:"既有名姓,快快去罷!"一聲吩咐,衆軍閃開,三位公子催馬出城而去。正是:

    打破玉籠飛綵鳳,擊開金鎖走蛟龍。

    按下三位公子逃出城去了。且言錢兵部領了鐵騎,巡到北門,會見了李逢春。見他防守十分嚴緊,下馬上城來會李逢春,說道:"如今秦雙等三傢俱已拿到,只不見了三家的兒子。爲此聖上大怒,命下官到備門巡緝。"李逢春假意失驚道:"此三人是要緊的人犯,如何放他走了?是誰人去拿的。"錢來道:"是米大人同下官去拿人的,卻不曾搜見蹤跡,不知年兄這裏可曾出去甚麼人?"李爺道:"下官在此防守甚嚴,凡軍民出入,俱要報名上冊,並無一個可疑之人出去,敢是往別處去了。"錢來道:"下官再往別處尋緝。"說罷,上馬而去。"正是:

    不知魚已投滄海,還把空鉤四處尋。

    話說錢來別了李逢春,領了兵馬,到各門巡了一回,並無蹤跡,回奏:"三家兒子避罪逃走,求萬歲定奪。"天子大怒,傳旨。"頒行天下各處擒拿!如有隱匿者,一同治罪。"沈謙領旨,隨即行文天下去了。

    且言三位公子當晚逃出長安,加一鞭,跑了六七里,離城遠了,方纔勒馬歇了片時。秦公子說道:"若不是李伯父放我們出城,已久被擒了。"徐國良說道:"我們無故的被奸人陷害,拿了全家,此仇不共戴天!雖然逃出城來,卻往那裏去好。"尉遲寶道:"俺們下若也學羅琨,佔個山頭,招軍買馬,各霸一方,倒轉快活,過幾年殺上長安,"一發奪了天下,省得受人挾制。"

    秦環說道:"不是這等講,俺們這場禍都是因羅舍親而起。昨日聞得江南總督的來文,說俺二表弟羅琨在山東登州府程老伯家借了兵馬,攻打淮安,劫了府庫的錢糧,上雞爪山落草去了。俺們如今無處棲身,不如找到登州程老伯家訪問羅琨的下落,那時就有幫助了。"徐國良道:"既有這條路,就此去罷。"秦環道:"俺們爹孃坐在天牢,此去音信不通,教俺怎生放心得下?"尉遲寶道:"事到如今,只得如此。"秦環想道:"有了!離此十里有座水雲庵,俺家姑母現藏身在內,二兄可到庵裏去躲避些時。一者打聽打聽消息;二者日後我們的人馬來,也做個內應,倘若刑部監中有甚麼急事,可尋到沈府的章宏,便有法想;三者,你我三人同路不便,恐怕被人捉住,反爲不美。"徐、尉二公子說道:"秦兄說得有理,俺們竟到水雲庵裏去便了。"當下秦環引路,乘着月色,一同往水雲庵而來。

    且言那羅老太太,自從逃出到水雲庵中,住了六個多月,每日裏憂愁煩惱。思想丈夫身陷邊關,生死未保,又思念二位公子向兩處勾兵取救,遙遙千里,音信不通,好生傷感。又見秦環送信說:"羅琨在山東登州府程爺那裏借了人馬,攻打淮安,劫了錢糧。皇上大怒,傳旨拿各公爺治罪。"太太又悲又喜,喜的是孩兒有了信息,悲的是哥哥秦雙,同各公爺無事的受罪。太太滿腹愁腸,那晚心驚肉跳,睡也睡不着,叫老尼捧一張香案,在月下焚香,唸佛看經。

    忽聽得一聲門響,太太忙令老尼問是何人。秦環回道:"是我。" 老尼認得公子聲音,忙忙開門,請他三人入內。太太問秦環道:"這二位何人?"秦公子道:"這一位是徐國兄,這一位是尉遲兄,都是避罪逃走的。小侄引他來到姑母這裏暫躲一時。"太太驚道:"如今事怎樣了?"秦環就將上項之事細說一遍,又道:"小侄聞二表弟在山東程伯父家勾兵落草,程伯父必知二表弟下落,小侄欲去投他,同表弟商議個主見,不知姑母意下如何?"太太甚喜,說道:"賢侄去找羅琨也好,只是路途遙遠,老身放心不下。"秦環說道:"不妨。小侄騎的是龍駒,一日能行千里,回往也快。"太太道:"兒呀,你找到表弟可速速回來,免我懸望。"公子說道:"曉得。"隨即喫了飯,餵了馬的草料,收拾行李路費、乾糧等件,別了太太,辭了兩位公子,上馬連夜往登州府而來。

    這秦公子的馬行得快,又是連夜走的,行了三日,已到了登州府地界。那奉旨來拿程鳳的校尉纔到半路:公子先到登州,間到鳳蓮鎮,正是日落的時候。秦環一路尋來,遠遠望見有座莊院,一帶壕溝,樹木參天,十分雄壯,便讚道:"好一座莊院!"正在觀看,猛然聽得一聲吶喊,擁出一標人馬,趕出無數的山雞、野獸,四路衝來。

    衆人正在追趕,忽聽得吼了一聲,山頭上跳下一隻猛虎,嚇得衆人四散奔走,只見後面一騎馬上坐着一位年少的公子,頭戴將中,身穿紫袍,手舉宣花斧,將那虎追趕下來,那虎被趕急了,吼的一聲,縱過山嘴,往外就跑,那人喝道:"你這孽畜,往那裏走?"拍馬趕來,掛下宣花斧,左手提弓,右手搭箭,颼的一箭射來,正中虎的後背,那虎帶箭望秦環的馬前撲來,秦環就勢掣出一對金裝銅,照定那虎頭上雙鐧打來,只聽得撲通一聲,那虎七孔流血,死於地下。

    那小將恰好趕到秦環面前,兩下里一一望,原來是程佩,昔日在長安會過的。程佩問道:"打虎的英雄,莫不是長安秦大哥麼?"秦環仔細一看,說道:"原來就是程家兄弟!小弟特來奉拜。"程佩大喜。二人並馬而行,叫家人抬了死虎,收了圍場,一同來到莊前。

    下馬入內,見了程爺,行禮坐下。程爺問道:"賢侄到敝地有何貴幹?令尊大人好麼?"秦環見問,兩淚交流,便將長安大變,因羅琨摜下衣甲,被沈謙奏本拿問衆公爺之話,細細說了一遍。程爺怒道:"這衣甲寶劍,委實是老夫不在家分付小女送的,這借兵之話,卻從何來?"程佩怒道:"等他來時,殺了校尉,反上長安,看他怎樣?"程爺喝道:"胡說!老夫到了長安,自有分辨。"秦環說道:"不是這等講,如今皇上聽信讒言,拿到京師,豈能面聖?從何辨起?老伯盡忠也罷,只是程兄隨去,豈不絕了程氏宗祠!"程爺道:"老夫只知盡忠,聽天由命。"

    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忙到後堂同玉梅小姐商議。小姐大驚道:"不如我們躲到田莊去,再作道理。"當下程佩忙叫家人將小姐送到田莊去,把一切的細軟都收拾了,邀秦公子一同去住,天天來家討信。程爺只是靜候聖旨。過了幾日,程佩正同秦環來家討信,纔到書房,只聽得一聲吆喝,衆校尉同登州府帶了人馬,將前後門俱皆圍住。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定國公平空削職 粉金剛星夜逃災

    話說那四十名校尉協同登州府,帶領五百官兵來到程府,吶喊一聲,圍注了前後問,擁上堂來,大喝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那程爺是伺候現成的,隨即吩咐家人,忙擺香案,接過聖旨,早擁上四名校尉,將程爺的冠帶去了,上了刑具,便到後堂來拿家眷,嚇得合家大小鴉飛鵲亂,叫哭連天。

    二位公子乘人鬧時閃入後園,只見那前後門都圍住了,秦環看見,急向程佩說道:"俺們打出去罷!"程佩道:"這裏來!"來到靠外的一堵院牆跟前,程公子照定牆根一腳,只聽得哈落一聲,將牆打倒了半邊,二人跳牆出來走了。這裏衆校尉來拿家眷時,都不見了,只有二三十名家人婦女。校尉大怒,忙向程爺說道:"程先生,你家眷那裏去了?快快送將出來,免得費事。"程爺道:"老夫並無妻室,所生一子,在外遊學,別無家眷。"校尉大怒,喝令中軍官:"與我細細搜來!"中軍官聽得吩咐,一聲答應,先將拿下的家人婦女一個個上了刑具,押在一處,然後前前後後,四下裏搜了一遍,並無蹤跡,只有後園內新倒了一堵牆,前後門都有人守住,別無去路。程爺在旁聽得明白,心中暗喜,想到:"是兩個冤家踏倒院牆,逃出去了。"

    那校尉聽得中軍說院牆新倒,忙來看了一回,復問程爺道:"你這堵牆四面堅固,爲何倒了一塊?想是家眷逃走了?"程爺道:"諸位大人倒也疑得好笑,老夫好好的坐在家中,並不知道聖上見罪,前來拿問。一切家眷都在這裏,難道是神仙,未卜先知,逃走了不成,就是一時拆了牆,也去不及,求諸位評論便了。"校尉道:"你既私通反叛羅琨,焉知不預先逃脫。"程爺聽得"反叛"二字,勃然大怒道:"老夫自從昔日告別了羅增,並不知他的兒子羅琨是個甚麼面貌,怎誣我結交反叛?我既結交羅琨,久已避了,何得今日還在家中被拿?我知道諸公受了囑託來的,不必多言,只帶老夫進京面聖,自有辨白,決不帶累諸公便了。"衆校尉見程爺說得有理,只得吩咐登州府封鎖了程爺的家產,押了衆人進京去了。

    且言那火眼彪程佩、金頭太歲秦環,打倒院牆,跳出家,望山後小路就跑。跑到莊房,見了玉梅小姐,兩淚交流,就將校尉同登州府領兵來拿家眷的話說了一遍。玉梅小姐哭道:"父親偌大年紀,拿上長安,如何是好?"程佩道:"不如點些莊兵去救了他罷。"程玉梅道:"

    不要亂動,惟恐校尉拿不到我們,拷問家人,找至莊上,那時怎生逃脫?"這句話提醒了程佩。程佩忙喚百餘名莊漢,各執槍刀,準備廝殺,程佩坐馬提斧,在莊前探望。秦環也頂盔貫甲,手執雙鐧,上了龍駒,向程佩說道:"待俺探信來!"拍馬去了。

    秦公子一馬闖到山頭,遠遠望見一標軍馬,打着欽差的旗號,解了數十名人犯,上大路去了。秦公子見人馬去遠了,方纔緩緩的縱馬下山,到程府一看,只見前後門都已封鎖了。秦環嘆了口氣,回到莊房,以上的話告訴了程佩一遍。程佩入內,同小姐哭了一場,請秦公子商議安身之計,秦環道:"他今日雖然去了,明日知府來查田產,那時怎生躲避?依弟愚見,不如收拾行李,一同到雞爪山去投奔羅琨,再作道理;況且這場禍是他闖的,如今他那裏一定是兵精糧足,我們到他那裏,就是有官兵到來,也好迎敵。"程玉梅道:"秦公子言之有理。"遂吩咐收拾起身。程佩叫莊漢備了十數輛車子,將一切金珠細軟裝載上車,將一百餘人分作兩隊。秦環領五十名在前開路,程佩領五十餘名在後保護小姐、行李,離了莊房,竟奔登州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已到雞爪山下。秦環在馬上看時,見那山勢沖天,十分險峻,四面深林闊澗圍護着十數個山頭,有一二百里的遠近,秦環讚道:"名下虛傳,好一個去處!"正在細看之時,猛聽得一棒鑼聲,樹林內跳出有三十名嘍羅,攔住去路,大喝道:"來人丟下買路錢來!"秦環大笑道:"衆嘍兵,你快上山去報與羅大王知道,說是長安秦環、登州程佩前來相助的。"那頭目聽得此信,飛上山通報。

    裴天雄、羅琨等衆大喜,隨即吹打放炮,大開寨問。羅琨飛馬跑下山來,大叫道:"二位哥哥請了。"秦環同程佩見了羅琨,好不歡喜,就在馬上欠身答禮,說道:"賢弟請了。"羅琨又見程府的小姐也來了,心中疑惑,先令嘍兵將小姐車輛護送上山,自同秦環、程佩並馬而行,來到山上,進了三關,早見裴天雄與衆將一齊迎出來了。二人連忙下馬,來到聚義廳,行禮坐下。

    茶罷三巡,秦環說道:"久仰裴大王威名,無從拜識。羅舍親又蒙救拔,小弟不勝感仰。"裴天雄說道:"羅賢弟道及二位英雄,如雷貫耳,不想今日光臨草寨。"羅琨問道:"二位哥哥到此必有原故,莫非長安又有甚麼事?"秦環含淚說道:"一言難盡。"遂將沈廷華申文告急,被沈太師串同六部,以衣甲爲題奏了一本,拿問衆公爺全家治罪,多蒙李國公暗中寄信,"弟與徐、尉二人逃出長安,將際,將二人送入水雲庵躲了,及至到了登州,程公爺全家也被拿了",--說了一遍。羅琨聽得此言,直急得暴跳如雷,說道:"罷了!只因俺一個人闖下禍來,卻帶累諸位老伯問罪,於心何忍?"說罷,淚如雨下,哭倒塵埃,衆英雄一齊勸道:"哭也無用,且商議長策要緊。"

    當下裴天雄吩咐頭目殺中宰馬,大擺筵宴,代二位公子接風,又命打掃內室,安頓小姐,小姐在後寨自有裴夫人等開筵款侍。大堂上卻是裴大惟等款待秦環、程佩,大吹大擂,飲酒論心。從此兩位英雄就在山上落草了,每日操演人馬,積草咆糧,準備伸冤雪恨,不表。

    且言衆校尉將程鳳解到長安,來到相府,恰好吏部米順正在沈府議事,聽見程鳳解到,忙向沈謙說道:"程鳳已來,切不可令他見駕!等拿到馬成龍,再審問虛實,一同治罪。都除了害,才無他變。"沈謙依言,隨即傳令收監候旨,早有校尉將程鳳一家押入刑部監中,同衆公爺一處鎖禁。下文自有交代。

    卻說定國公馬成龍自從得了羅燦的信息,慌忙在定海關連夜操兵,看完了二十四營的兵馬,選了三千鐵騎。墾夜回到貴州,進了帥府,將選來的三千鐵騎紮在後營;進了私衙,早有馬瑤同羅燦叩見,將操的家兵、家將花名冊獻上,馬爺一看,大喜道:"這些人馬同我帶來的那三千鐵騎,也夠做前站兵了。"隨即安慰了羅燦一番,然後寫了一道自求出徵的表章,點兩名旗牌,到長安上本去了,當晚馬爺治宴,在書房同羅燦、馬瑤飲酒,猛聽得一聲嘈嚷,忽見中軍官進內報道:"不好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米中粒見報操兵 柏玉霜紅樓露面

    話說馬爺上過出師的表章,正在書房同女婿羅燦飲酒談心,講究兵法,忽聽見一聲嘈嚷,早有那兩名值日的中軍跑到書房稟道:"啓上公爺,今有朝廷差下四十名校尉,同貴州府帶領兵丁,奉旨前來拿問,已到轅門了。"馬爺喫驚,忙忙出了書房,傳令:"升炮開門,快排香案迎接。"換了朝服,到大堂接旨。

    且言馬瑤同羅燦聽得此言大驚,一直跑到後堂,向太太說了一遍:"母親,快快收拾要緊!恐事不諧,準備廝殺。"太太聞言大驚,忙同小姐商議。這小姐卻是個女中豪傑,一聽此言,忙傳他帳下的一班女兵一齊動手,將珠寶細軟收拾停當,自己穿了戌裝,立在後樓,保護太太,不表。

    且言公子馬瑤同羅燦、章琪、王俊四位英雄,一個個頂盔貫甲,領着五百家將,伏在兩邊。四位英雄站在大堂屏風之後,來看馬爺接旨。

    且言馬爺來到大堂,俯伏接旨。校尉開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敕諭雲南都督、世襲定國公馬成龍知悉,朕念爾祖昔日汗馬功勞,是以官加一品,委爾重任,以獎功臣,今有反叛羅增,兵敗降番,理宜誅其九族,因念彼先人之功,從寬處分。不料伊逆子羅琨勾同程鳳,攻劫淮安,劫庫傷兵,滔天罪惡。個據大學士沈謙報奏,羅琨猖狂,皆因爾等暗助之故,有無虛實,可隨錦衣衛來京聽審。欽此。謝恩。

    校尉宣過聖旨,馬爺謝恩,自己去了冠帶,說道:"諸位大人請坐。"衆校尉說道:"不必坐了,聖上有旨,請馬千歲速將兵糧數目交代貴州府收管,可帶了印緩、家眷一同進京覆旨。"馬成龍道:"今早本帥也有本章進京去了,此地乃是咽喉要路,不可擅離,況且本帥這顆帥印還是太宗老皇上與金書鐵券一齊賜的,至今傳家九代,並無過失,豈可輕棄?再者,沈太師所奏之事,又無憑據。本帥再修一道本章,煩諸位大人轉奏天廷便了。"衆校尉聞言大怒,說道:"俺們是奉旨拿人,誰管你上本?快些收拾,免得俺們動手!"這一句話未曾說完,只聽得屏風後一聲點響,兩邊刀槍齊舉,五百家將八字排開,中間四位英雄跳上大堂。一個個相貌軒昂,身材雄壯,更兼盔甲鮮明,射着兩邊燈光,十分威武。

    衆校尉見了這般光景,喫了一驚。馬公子向衆人說道:"俺家祖上九代鎮守南關,蒙老皇上恩典,賜了這顆帥印,執掌兵權;同苗蠻大小戰過三十多場,不曾輸了一陣,汗馬功勞不計其數。俺家並無過失,何至閤家拿問?煩諸公速速回朝奏過聖上,叫他速拿沈謙治罪,赦了衆家公爺,方得太平;若再搜求,俺就起兵親到長安,捉拿沈謙對理便了。"這一席話把衆校尉嚇得面如上色,向馬爺說道:"既是如此,卑職等告退了。"馬爺連忙喝退公子,向衆校尉陪笑說道:"小大無知,望諸位大人恕罪。還有一言相告。"衆校尉說道:"老千歲有何話吩咐,卑職等遵命便了。"馬爺道:"今日天色已晚,諸公遠來,者夫當治杯水酒,以表地主之情,還有細話上稟。"衆人不敢推辭,只得齊聲說道:"怎敢多擾千歲盛意?"馬爺說道:"這有何妨?"遂邀貴州府同衆校尉到後堂飲宴。

    當下,衆人到後堂一一坐下,共有十席,早有家將捧上酒宴。安坐已畢,餚登幾味,酒過數巡,馬爺開言說道:"老夫有一本章,煩諸公帶回長安,轉奏天廷,只說老夫正與苗蠻交戰,不得來京,靜在轅門候旨便了。"衆人齊聲應道:"俺等領命就是了。"當晚席散,就留在帥府過宿一宵,

    次日清晨起身,馬爺又封了四千兩銀子,將一道本章,送了四十名校尉,說道:"些許薄禮,望乞笑納。"衆人大喜,收了銀子,作別動身而去。

    馬爺送了衆校尉動身之後,隨即回到書房,向羅燦說道:"賢婿不可久住此地了。昨日聖旨上說,你令弟勾串山東程年兄,結連草寇,攻劫淮安府軍,爲此,聖上大怒,纔拿問衆人治罪。俺想淮安乃柏親翁所居之地,那有自己攻打之理,況且柏親翁現任都堂,又無變動,事有可疑。莫非柏親翁不認前親,令弟恨氣,又往別處借兵,攻打淮安,報眼下之仇不成,你可親自到淮安訪尋令弟的消息。會見了時,叫他速將人馬快快聚齊,恐怕早晚隨我征討韃靼,救你父親要緊。"羅燦聽了此言,忙叫章琪收拾行李,辭別馬爺、太太,出了帥府,上馬趕奔淮安去了,不提。

    且言馬爺打發羅燦動身之後,又拔令箭一技,叫過飛毛腿王俊,吩咐道:"你可暗暗跟着衆校尉進京,打聽消息。再者,你到老公爺墳上看看。"王俊領了令箭,隨即動身,暗隨校尉上了長安大路。

    不一日到了京都,衆校尉進了城,先奔沈太師府中,將馬爺的言詞告了一遍:"現有馬成龍的辨本在此,請太師先看一看。"說罷呈上。沈謙道:"他前日到了一道請戰的表章,是老夫按下來了,他今日又有甚麼表章。"隨即展開一看,只見句句爲着衆公侯,言言傷着他自己,不覺大怒,說道:"罷了!待老夫明日上他一本,說他勒乓違旨,勾通羅增謀反,先將他九族親眷、祖上墳墓一齊削去便了。"次日,沈謙早朝奏了一本,說"定國公馬成龍勒兵違旨不回,他還要反上長安來"

    等語。天子聞奏大怒,隨即傳旨,命兵部錢來點兵先下江南,會同米良合兵先拿山東羅琨,後捉雲南馬成龍一同進京治罪;錢來領旨出朝,回衙點將,不提。

    再言天子又傳旨意一道,着沈謙將馬成龍家祖墓削平,一切九族親眷拿入天牢,候反叛拿到,一同治罪。沈謙領旨,天子回宮。

    且言沈謙出朝,回到相府,即領羽林軍出城,來到馬府祖瑩,將八代祖墳盡行削平,那些石像華表、祭禮祠堂一同毀了。那王俊得了這個信息,偷在墳上哭拜一場,連夜趕回雲南報信去了。

    且言沈謙領兵回城,來拿馬府在京的那些親眷、本家宗族、祖宗上的老親。也不論貧富老少,在朝不在朝,一概拿人天牢監禁。沈謙將已拿的人數開了冊子,上朝覆旨。所有未拿的人數,該地方官巡緝追拿,不表。

    再言兵部錢來點了兩員指揮,一名馬通,一名王順,帶了五千人馬,到鎮江來會鎮海將軍米良,去拿羅琨,三軍在路,不一日已到鎮江,通報米良,米良隨即差官同鎮江府出城迎接。進了帥府,馬通、上順與米良見禮坐下,將沈太師的來書與米良看了。米良道:"本帥與二位將軍操演人馬,再往山東去便了。"當下就將五千人馬紮入營中,留馬、王二將在帥府飲宴,次日五更起身,並教兒子、侄子一同前去操兵。

    原來米良有個兒子,名喚米中粒,年方二十,卻是個酒色之徒;他的侄子,名喚米中砂,跟在裏面幫閒撮弄,一發全無忌憚。當下弟兄二人飽食一頓,全身披掛,跟了米良、馬通、王順來到教場演武。他二人那裏有心看兵,纔到正午,就推事故,上前稟告回家,就去尋花問柳。也是合當有事,二人卻從李全府後經過,恰恰遇見柏玉霜同秋紅在後樓觀看野景。不防米中砂在馬上一眼望見,忙叫:"兄弟,你看那邊樓上有兩個好女色呢!"米中粒原是個酒色之徒,聽見回頭一看,已見了柏玉霜同秋紅面貌,不覺魂飛天外。

    看了一時,說道:"好兩位姑娘!怎生弄得到手就好了!"米中砂道:"這有何難?待我一言,保管你到手。"米中粒大喜道:"哥哥,你若果有法兒,情願與你同分家產。"米中砂說道:"有何難處!"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米中粒二入鎮江府 柏玉霜大鬧望英摟

    卻說那米中砂說道:"兄弟,我想你要此女到手,也不難。我看他這一座高樓,必是富厚人家。好在兄弟不曾定親,明日訪問明白,就煩鎮江府前去爲媒,不怕他不允。"米中粒道:"說得有理。"二人越看越贊,卻被秋紅看見了,忙請小姐進去,呀的一聲,早把樓窗關了。

    米中粒在馬上罵道:"這小賤人,好尖酸!他倒看見我們了!"遂緩轡而行。二人轉過樓牆,來到柳蔭之下,知是李府的後門,後門內又有一位年少的婦人,也生得十分齊整,米中粒見了,笑道:"美人生在他一家,真正好花開在一樹!"兩個人只顧探頭探腦的朝裏望,不想那個婦人早看見了,趕出門來罵道:"好瞎眼的死囚!望你老孃做甚的?"米中砂一嚇,忙扯兄弟,縱馬去了。

    看官,你道這位婦人如此勇敢,卻是何人:原來就是瘟元帥趙勝的妻子孫翠娥,他夫妻二人自從雲南別了羅燦,帶了書信,到淮安找尋羅琨,到了淮安,打聽得羅琨被柏府出首,拿入府牢中治罪,後來又劫法場,大闖淮安,勾同草寇,反上山東去了。他夫妻二人走了一場空,欲回雲南去候羅燦的信,又恐羅燦離雲南,因此進退兩難,只得仍回鎮江丹徒縣家內來往。恰好遇見小溫侯李定,李定愛趙勝夫妻武藝超羣,就留他夫妻二人在府:趙勝做個都頭,孫氏在內做些針指。那孫翠娥同柏玉霜小姐十分相得,談起心來,說到羅琨之事,孫翠娥才曉得柏玉霜是羅琨的妻子,小姐才曉得羅氏兄弟二人不曾被害,暗暗歡喜。

    閒話少說。且言米家弟兄兩個慌忙回府,即喚一個得力家人,上前吩咐道:"丹徒縣衙門對過,有一所大大的門樓,他家有一位絕色的女子,我大爺欲同他聯姻,只不知他家姓甚名誰,是何等人家。你可快去訪來,重重有賞。"那家丁領命去了,不在話下。

    且言那米良等操了一日的兵,回府飲酒,馬通、王順向米良說道:"聞得羅氏兄弟十分英雄,我們前去拿他,非同小可,必須商議個萬全之策,方能到手。你我偌大的年紀,倘若受傷,豈不是空掙了一場富貴?"米良說道:"將軍之言正合我意,我們只須點一萬精兵前去,到兗州府城裏紮營,令地方官前去討戰便了。

    商議停當,次日五更,馬通、王順同米良等三人一同升帳。衆將參見已畢,馬通、王順領了長安帶來的五千人馬在前,米良點了本營的五千人馬在後,共是一萬精兵,分作兩隊,中軍打起"奉旨擒拿反叛,剿除草寇"的黃旗,耀武揚威,搖旗吶喊,殺奔山東去了。當下鎮江府合城的官員,同米府的二位公子,送到十里長亭,餞行已畢,各自相別而回,不提。

    且言米公子送了他父親出征之後,回到府中料理料理家務,忙了兩日,心內時刻想着那美女的消息。正在書房同米中砂商議,忽見前日去訪信息的家丁前來回信。米中粒大喜,忙問道:"打聽得如何?"家丁回道:"小人前去訪問,縣衙門口的人說他家姓李,那老爺名叫李全,目今現在宿州做參將哩。那女子只怕就是他的小姐了。"米中砂聽了大喜,說道:"這宿州參將李全,莫不是那小溫侯李定的父親麼?"家丁回道:"正是。"米中砂哈哈大笑道:"這個就容易了。那小溫侯李定,我平日認得他,他父親住在此地,現是我叔父的治下,兄弟,你只須見鎮江府說一聲,保你就妥。"米中粒大喜,忙喚家人備馬,拿了名帖,拜鎮江府。

    不一時已到,家將投了名帖,知府迎出儀問,請中粒到內廳相見,當下二人攜手相攙,進了書房,見禮上下。茶罷,知府問道:"不知公子駕臨,有何見諭。"米中粒道:"無事也不敢驚動,只因晚生年登二十,尚未聯姻,昨聞宿州參將李全有一位小姐,十分賢德,敢煩老黃堂執柯,自當重謝。"知府笑道:"包在本府身上便了。"米中粒大喜,忙忙起身拜謝而去,正是:

    御溝紅葉雖丟巧,月內紅繩未易牽。

    不表米公子回府。且言知府次日拿了名帖,就來請李定,李定見本府相召,怎敢怠慢,隨即更衣上馬,來到府宅門上。家人投了名帖,只見裏面傳請。李定進了私衙,參見畢,坐了。李定說道:"不知公祖大人見召,有何臺諭?"知府笑道:"無事不敢相邀。昨日有定海將軍米大人的公郎前來託本府作伐,說年兄家有一位令妹小姐尚未出門,特煩本府代結秦晉,不知臺意如何?倘若俯允,據本府看來,倒也是一件好事。"李定聞言,喫了一驚,忙起身打了一躬,說道:"治晚生家內並無姐妹,想是米府中錯認了,求公祖大人回覆他便了。"說罷,起身告退,上馬回府,不提。

    且說米中粒自從託過鎮江府爲媒之後,回到家中,過了三日,不見知府回信,好不心焦,又叫家人備了四樣厚札,到府裏來討信,投了名帖,知府請書房相會:米公子叫家人呈上禮物,說道:"些微菲禮,望乞笑留。"知府再三推讓,方纔收下禮物,說道:"前日見委之事,據他說並無姐妹,託本府回覆。本府連日事冗,未及奉覆,不想公子又駕臨敝署。"米中粒聞言,好生不悅,說道:,'晚生親目所見,家兄又同他交往,怎麼說他無姐妹,這分明是他推託,還求老公祖大力成全美事,自當重重相謝。"知府道:"既是如此,公子可浼一友人,且說一頭,果是他家姐妹,再等本府來面言便了。"公子稱謝,別了知府,上馬回家,一路上好不煩惱。

    回到府中,將知府的言詞告訴了米中砂一遍,說道:"哥哥,此事如何是好?"米中砂想了一想,說道:"我有一計,只是太狠了些,然爲兄弟,只好如此。如今兄弟只推看桂花請酒,先請知府前來說明了計策,然後去請李定前來看花飲酒,當面言婚。他欲依允,便罷;若是不允,只須如此如此。那時,他中了計,就不怕他不肯了。"米中粒大喜,說道:"好計,好計!"

    到了次日,米中砂先到李定家走走,並不提婚姻之事。過了五日,米中粒吩咐衆家將安排已定,即命家人拿帖子先請知府,向知府細說一一遍,知府暗暗喫驚,只得依允。又叫家人拿帖去請李定,家人到了李府,投了名帖,入內稟道:"此帖是家少爺請公子看花飲酒的。"李定想道:"此人來請,必非好意,但不去倒被他笑俺膽小了。"只得賞了家將的封子,說道:"你回去多多拜上尊爺,說李某少刻就來。"那家人先去回報。

    李公子隨即更衣,叫家人帶馬,出了府門,到了米府,家人通報,米公子連忙出來迎接。進了帥府,見禮已畢,就請到後園看花。當下李定到了花園,正遇知府在亭子上看花,李定忙上前參見,坐下。李定說道:"多蒙米兄召見,難以消受。"米中粒說道:"久仰仁兄大名,休要過謙。"彼此各敘寒溫。知府便道:"前日代令妹爲媒的就是這米公子。"李定道:"可惜治晚生並無姐妹,無緣高攀。"米中砂忙向鎮江府搖頭,知府會意,就不說了。

    一會兒擺上酒席,米公子邀人席中。二人輪流把盞,喫了一會,又叫府中歌姬出來敬酒。到席上唱了兩支曲子,便來勸酒。李定刻刻存神,不敢過飲,怎當得米氏兄弟有心弄計,只管叫歌女們一遞一杯來敬。又換大獻,喫了十數獻。李定難口,直飲得酩酊大醉,伏几而睡,不知人事。

    米中砂忙喚家將抬入兵機房內,吩咐依計而行,不可遲延。衆家人將李定抬到兵機房內睡下,將各事備定,井將絆腳索安排足下,只候李定醒來,以便行事。米中砂又吩咐:"家將伺候,我在那裏聽信,不可動他,俟他一醒,你們速速報我。"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五回  孫翠娥紅樓代嫁 米中粒錦帳遭兇

    詞曰:

    義俠心期白日,豪華氣奪青雲,堂前歡笑日紛紜,多少人來欽敬  秋月春風幾日,黃金白玉埋塵。門前冷落寂無聲,絕少當時人問

    話說李定被米中粒灌醉,抬入兵機房內。這兵機房非同小可,裏面是將軍的兵符、令箭、印信、公文、來往的京報,但有人擅自入內,登時打死,這是米中砂做成的計策:用酒將李定灌醉,抬入兵機房,將兵符、令箭暗藏兩枝在他靴筒內,以便圖賴他。當下李定酒醒,已有黃昏時分,睜眼一看,喫了一驚,暗想道:"這是兵機房,俺如何得到?"情知中計,跳起身來往外就走,不防絆腳索一絆。此時李定心慌,又是醉後,如何支撐得住?兩腳一絆,撲通一交,跌倒在地。衆家將不由分說,一擁齊上,將李定捺住,用繩子捆了。

    李定大叫道:"是我!"衆人不睬,將他綁上花廳,稟道:"兵機房捉住一個賊盜,請公子發落。"米中粒大喜,說道:"乘府太爺在此,速帶他來審問。"衆人把李定押到花廳,只見燈燭輝煌,都是伺候現成的。衆人將李定扭到知府面前跪下,李定大叫道:"老公祖在上,是治晚生李定,並非賊盜。米府以勢誣良,求老公祖詳察。"米公子說道:"不是這等講!我這兵機房非同小可,兵符、令箭都在其中。求公祖搜一搜身好。"

    當下衆人將李定渾身一搜,搜出兩枝令箭、一張兵符,雙手呈上。米公子大怒,說道:"我好意請你喫酒,爲何盜我的兵符,令箭?是何道理?目今四海荒荒,被反叛羅琨弄得煙塵亂起,咋日奉旨纔去征剿,你盜我的乒符,莫非是反叛一黨麼?"喝令家將:"請王命上方劍過來,問明口供,快與我梟首轅門示衆。"家將得令,將王命上方劍捧來,放在公案上。米中粒向知府丟了個眼包,打了一個躬,說道:"拜託公祖大人正法,晚生告退了。"

    米公子閃入屏風,知府喝退左右。向李定說道:"年兄,你還是怎麼說?"李定回道:"這分明是米中粒做計陷害,求公祖大人救命!"知府說道:"無論他害你不害你,必定是你在他家兵機房出來,又搜出兵符、令箭。人贓現獲,有何分命上方劍來,就斬了你,你也無處伸冤,叫本府也沒法救你。你自己思量思量,有何理說?"李定道:"公祖若不見憐,治晚生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還求大人搭救纔好!"知府笑道:"李年兄,你要活命,也不難。只依本府一言,非但性命不傷,而且榮華不盡。"李定明知是圈套,因說道:"求公祖大人吩咐,一一謹遵。"這知府走下公座,悄悄向李定說道:"只因他前日託本府作伐,求令妹爲婚,世兄不允,他懷恨在心,因而與此一舉。依本府之言,不若允了婚姻,倒是門當戶對,又免得今日之禍,豈不是一舉而兩得?"正是:

    勸君休執一,凡事要三思。

    李定聞言想道:"我若不許他的婚姻,刻下就是一刀兩段,白白的送了性命,連家內也不知道。不若權且許他,逃命回家,再作道理。"便道:"既是公祖大人吩咐,容治晚生回家稟過家母,再發庚帖過來便了。"知府笑道:"他若肯讓你回去再送庚帖來,倒不如此着急了。你可就在此處當着本府,寫一庚帖與他爲憑,方保無事。"

    李定無法脫身,只得依允,說道:"謹遵公祖之命便了。"知府見李定允了,哈哈大笑,忙向前雙手扶起,解了綁,請他坐下,一面大叫道:"米公子出來說話!"米中粒故意出來說道:"老公祖審明瞭麼?"知府回道:"本府代你們和事。"米公子道:"這兵機房重務,豈有和事之理。"知府笑道:"姻緣大事,豈有不和之理。"這一句話把堂上堂下一衆家人,都引得笑將起來。正是:

    王法如家法,官場似戲場。

    話說知府向米中粒說道:"公子昨日託本府爲媒,就是李世兄令妹。你們久後過了門,就是郎舅,那有妹丈告大舅做賊之理!依本府愚見,今日就請世兄寫了庚帖,公子備些聘禮,過去定婚;揀了好日,洞房花燭,你們就是骨肉至親了,何必如此行爲?"米中粒笑了,忙忙向知府與李定面前各打一躬,說道:"方纔得罪,望勿掛懷。"遂叫家人取過一幅紅錦繡金的庚帖並文房四寶,放在桌上,就請李定寫庚帖。李定拈起筆來,隨便寫了一個假庚帖與知府。知府大喜,雙手接過,送與米公子。米公子收了庚帖,重新序禮,擺酒陪罪。

    喫了一會,天色已明,李定告退。米中砂道:"李姻兄何不同公祖大人一同起身,舍弟的聘禮久已完備,請公祖大人同李姻兄一起動身,送至尊府,豈不兩便?"李定暗想道:"他今日就送聘禮過去,如何是好?"只得回道:"遵命便了。"米公子大喜,說道:"不消大舅勞心,一切大小諸事,連酒席都是小弟代兄備現成了。"一面叫家人傳齊執事,升炮開問,將那些金珠綵緞、果盒豬羊,擺了二百端。前面是將軍的旗號,後面是知府的執事,細吹細打,迎將出來。米中粒送了知府,同李定出了帥府,吩咐中軍官道:"送到李府,叫衆人即便回來領賞。"中軍答應,同衆人去了。

    且言李定和知府一路行來,心中煩惱,喚過一名家丁,附耳吩咐道:"你速回去向太太說如此如此。"家丁領命,星飛回去,這裏知府押着米府的聘禮,下一時已到李府門首,三聲大炮,將聘禮擺上前廳,入內道喜已畢,早有中軍將禮單雙手呈上,李府一一收下。太太命家人賞了衆人的封子,治酒款待知府,知府飲了三懷,隨即作別去了。

    且言李定走入後堂,太太忙問道:"今日收了他的聘禮,他久後來娶,把甚麼人與他。"李定說道:"只推爹爹回來方能發嫁。遲下了日子,來報他病故,退回禮物,豈不兩下里沒話說了。"太太道:"就是如此,你也要望你爹爹任上走一遭,恐他要來強娶。"李定回道:"曉得。"遂喚洪惠並趙勝夫妻過來,吩咐道:"俺不幸被米賊設計弄出這場禍來,我如今到老爺任上去,家內諸事,拜託你們三人照應。"三人回道:"公子放心,我等知道:"李定收拾,辭了太太,竟奔上江宿州去了。

    且言柏玉霜小姐,自從聞了米家這番消息,好不優愁,幸有秋紅同孫氏早晚勸解,一連過了幾日。那日上好妝樓閒坐,忽見秋紅上樓來報道:"不好了!米家送信來,要娶小姐了。"柏玉霜大驚,同孫氏下樓,到後堂來打聽消息。

    只見兩個媒婆,押了四擔禮盒,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叩頭呈上禮物,說道:"我家老太太請太太的安,本月十六日是個上好的日子,要過來迎娶小姐,諸事俱己齊備,不勞太太這裏費事。"李太太大驚失色道:"爲何這等急促,我前日打發公子到我家老爺任上去了。諸事俱未曾謹辦,煩你回去回覆太太說,還要遲個把月纔好。"來人說道:"婚姻大事,兩下總是要吉利的,那有改期之理?府太爺也就要來通信了。"說罷,二人就起身告退。

    李太太好生着急,正在沒法,忽聽得一聲吆喝,鎮江府早已到門,進了後堂,見了太太道喜。知府說道:"老夫人在上,卑府此來非爲別事,只因十六日米府前來迎娶千金,特來通信。"太太回道:"公祖大人在上,本當從命,奈拙夫小兒俱不在家,一無所備,仍求大人轉致米府,求他改期纔好。"知府道:"此事從無改期之理。夫人不用費心,只送令愛過門,倘有甚話,都有卑府做主。"說罷,起身告退,回衙去了。

    太太好不着急,忙請柏玉霜同孫氏來商議,說道:"此事如何是好?"小姐哭道:"這是甥女命苦,惟有一命而已!"孫氏說道:"爲今之計,只有將一個丫鬟裝做小姐嫁過去,再作道理。"秋紅道:"不可了,那日小姐在樓上被他看見,所以只認做本府內的小姐,今日換了人嫁去,那裏瞞得他眼!如今小姐'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只有女扮男裝,速去逃命。但是公子、老爺都不在家,我們逃走之後,他來尋太太要人,如何是好。"孫氏沉吟道:"我有一計,我夫妻二人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如今米賊又去同羅公子交兵,他兒子又來謀佔小姐,我不報恩,等待何時?你們只去如此如此,他來迎娶,等我去便了。"太太同柏玉霜只得依允。

    不覺光陰迅速,已是十六日了,太太吩咐張燈結綵,等候黃昏時分。鎮江府全班執事,押着米府的花轎,全付儀仗,大吹大打,到了李府道喜。飲過酒,只聽得三番吹打催妝,請新人上轎。裏面柏玉霜同秋紅,久已改了裝扮躲了。孫氏大娘藏了暗器,裝扮已畢,別了小姐、夫人,上轎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柏玉霜主僕逃災 瘟元帥夫妻施勇

    話說那日米府排了鎮海將軍的執事,大吹大擂,抬了八人花轎,到李府來迎娶小姐。早有諸親六眷、合城的文武官員,到兩邊道喜。

    那李夫人在外面勉強照應事務,心內好生煩惱。花轎上了前廳:喜筵已過,三次催妝,新人上轎。那孫氏翠娥內穿緊身軟甲,暗藏了一口短刀,外套大紅宮裝,滿頭珠翠,出房來拜別夫人,說道:"奴家此去,凶多吉少,只爲報昔日羅公子救我的恩,故此身入虎穴。生死存亡,只好聽天而已。太太不可遲延,速速安排要緊。"太太哭道:"

    難得你夫妻如此重義,叫老身如何過得意去?"孫翠娥道:"太太休得悲傷,幹正事要緊。"復向柏玉霜說道:"小姐可速上長安,投令尊要緊。奴從此告別了!"柏玉霜哭拜在地,說道:"多蒙姐姐莫大之恩,叫奴家如何答報?"二人哭拜一場,孫翠娥徑上花轎,聽得三聲大炮,鼓樂喧天,排開執事,往帥府去了。

    此時,趙勝忙會了洪惠的言語,渾身穿了鐵甲,提了一條鎮鐵棍,暗跟花轎,到米府去了。那洪惠知道必有一場惡禍,同米府是不得好開交的,預先問趙勝大妻商議定了,前數日已經過江來到瓜州。約了鎮海龍洪恩同王氏兄弟三個,帶了五十個亡命,叫了十多隻小船,泊在鎮江邊上接應,不表。

    且言柏玉霜小姐打發孫氏動身之後,諸親已散,開了大門,方纔同秋紅下妝樓來拜別太太,說道:"舅母在上,甥女上長安找父親,此一別。不知何日再會?"說罷,淚如雨下,哭拜在地。太太哭道:"我兒此去,路上小心要緊。到了長安,會見你爹爹,可叫他暗保你家舅舅要緊,眼見得同米賊不得甘休。你們快快收拾去罷。"當下柏玉霜拜別了太太,同秋紅依日男裝,帶了行李包袱,瞞了府中的家人,悄悄的出了後門,並不敢張燈,高一步,低一步,乘着那月色星光趲路。多虧出海蛟洪惠送二人上了大路,出了府城僱了一隻小船,急急開船,往氏安去了。

    再言洪惠送了柏玉霜上船,急急回府,來見了太太,說了話,忙催太太收拾動身要緊。太太將細軟打了四個大包袱。先付供惠挑到江邊船上,交與洪恩,復回府來,早有二更天氣,太太向衆家人說道:"

    連日你們也辛苦了,早些睡罷。"衆人聽得太太吩咐,各人自去安歇。太太見家人睡了,就同洪惠悄悄的出了後門,備了一匹馬,扶着太太上了馬,走小路趕出城來。到了江邊,早有洪恩前來迎接,扶太太下了馬。洪惠送太太上了船,叫聲:"哥哥,好生同夫人作伴,在此等我,我同王氏兄弟去接應趙勝夫妻要緊。"當下同了焦面鬼王宗、披頭鬼王寶、短命鬼王宸,各入帶了兵器,趕進城來,按下不表。

    且言洪恩見兄弟去後,猛然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不好了!他們此去,非同小可,倘若關了城門,不得出城,如何是好?此事不可不防。"忙向帶來的五十個亡命說道:"你們快快去,如此如此。接應他們要緊。"衆人須計,飛風去了。

    再言米府迎娶新人,好不熱鬧。米中粒渾身錦繡,得意揚揚:先是知府同合城的官員前來道喜,後是轅門上那些參將、守備、遊擊、都司、千總、把總一班軍官前來道喜。帥府中結綵張燈,星蕭齊奏,共有八十多席,都是米中砂管待。

    將近二更時分,三聲大炮,花轎進門,抬進後堂:賓相行禮,新人出轎,雙雙拜過天地、祖宗,笙蕭細樂,金蓮寶炬,送入洞房。衆姬妾丫鬟掌金燈寶燭引新人坐過富貴,合巹交杯,米公子滿心歡喜,自從那日在樓上相逢,只至今宵纔算到手。

    看官,你道柏玉霜同孫氏是一樣的花容麼?米公子就認不出真假?不是這個講法。一者,孫氏大娘也生得美貌,年紀又相仿;二者,滿頭珠翠垂眉,遮住了面貌,又是晚上,越發真假難分;三者,此刻米公子早也神魂飄蕩,慾火如焚。那裏還存神在意,故此沒有看得破。

    當下交杯已後,早有那些親友、官員前來看了新人。就扯米公子前上飲酒,米公子開懷暢飲,喫到三更,各官員方纔起身告退,這米公子被衆客多勸了幾杯,喫得大醉,送衆客去後,踉踉蹌蹌的吩咐米中砂道:"府中一切事情、上下人等,拜託照應。小弟得罪,有偏了。"米中砂笑了一聲,吩咐家人照應燈火,自己卻同一個少年老媽去打混去了。

    那米公子醉醺醺的走進後堂,早有四個梅香引路,掌着燈送米公子上樓。進得洞房,淨過了手,脫去上蓋衣服,吩咐了丫鬟:"下樓去罷。"隨手掩上了房門,笑嘻嘻的向孫氏道:"自從那日小生在馬上看見娘子一面,直到如今才得如意。請娘子早些安歇罷。"就伸手來替孫氏寬衣。

    孫氏大娘耐不住心頭火起,滿面通紅,就是劈面一掌,推開米公子,一手脫去外衣,那米公子不知時務,還是笑嘻嘻的來摟孫氏。孫氏大怒,罵一聲"潑賊",攔腰一拳,將公子打倒在地,公子正欲掙時,孫氏掣出短刀,喝一聲,手起一刀,刺倒在樓上,趕上前按住了臉,一刀割下頭來,順手將燭臺往帳幔上一點,望樓底下就走。不防樓底下衆丫鬟使女還不曾睡,聽得樓上喊喝之聲,忙奔上樓來看時,頂頭撞見孫氏下樓。手起刀落,一連搠死了兩個丫鬟。

    衆人一看,大叫道:"不好了!樓上有強人了!"這一聲喊叫,驚動了閤府家丁。搶上樓來一看,只見公子倒在樓上,鮮血淋淋,頭己割了。衆人大驚,扶下屍首來時,樓上燒着牀帷帳子,煙霧迷天,早已火起。慌得太太同米中砂在夢中爬起來,聽得這個消息,只嚇得魂飛魄散,大哭連天,一面叫人抬過公子的屍首,一面叫衆家人救火,一面問有多少強人,新娘子往那裏去了,衆人回道:"並沒有強人,公子同兩個丫鬟都是新娘子殺的!"太太大驚,說道:"快快與我拿住這賤人!重重有賞!"當下衆人聽令,個個手執刀槍,來捉孫氏。孫氏在火光中,在人手內奪了一條槍,且戰且走,卻不識他家出路,只顧朝寬處跑。

    正在危急之時,恰好趙勝、洪惠等見裏面火起,喊殺連天,就知道孫氏動手,五條好漢一齊打入後門,奔火光跟前來接應。正遇米府衆家將圍殺孫氏,洪惠大叫道:"雞爪山的英雄全夥在此,誰敢動手?"一齊端兵殺來,衆人喊叫一聲,回頭就跑,五位好漢保定孫氏,往外就走。

    太太着了急,忙叫轅門上擂起聚將鼓來聚些大小將軍,忙忙起身,奔到帥府,只見火光罩地,喊殺連天。一時鎮江府、丹徒縣遊擊、參將、守備、文武官員,一同都到帥府請安,救火。米太太向衆官說道:"諸位與我追拿強盜要緊!"衆官大驚,忙忙調齊大隊人馬,追將來了。

    五位英雄保定孫氏,回頭一望,只見遠遠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約有二三千人馬,鳴鑼打鼓,吶喊搖旗,追殺而來,六位大驚,奔到城下,城門己關,並無去路;回頭看時,追兵漸漸的趕進來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小溫侯京都朝審 賽諸葛山寨觀星

    話說六位英雄見後面追兵緊急,慌忙上前奔走,來至城下,那城門早已閉了。王宸道:"不要慌!我們爬上城頭,繞城走去,遇着倒敗的缺子就好出去了。"衆人扒上城頭,順着城邊走無數步,忽見亂草叢中,跳出兩條漢子,攔住去路。趙勝大驚,掣鐵棍就打。那兩個人託的跳開,火繩一照,叫道:"不要動手!洪大哥叫我們等候多時了。"

    王宸聽得是瓜州帶來伴當的聲音,大喜,說道:"洪大哥叫你等在此,必有計策。"二人說道:"洪大哥怕你們不得出城,叫我們如此如此,就出去了。"六人依計,跟着二人,順着城頭去了。

    且言那合城官員將校,帶領二三千人馬,高挑着燈球火把,一路追來,喊殺連天,只把那鎮江府的一城百姓,嚇得家家膽戰,戶戶魂飛。聽見是雞爪山的英雄殺入帥府,放火燒樓,連公子頭都不見了,又是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馬,那些來追趕的兵將,卻也人人懼怕。追到城門口,絕無蹤跡。

    衆官正在疑惑,猛聽得四面一片喊聲。有人報道:"府衙後面火起!"知府大驚,忙上高處一望,四面火光沖天,十分利害,嚇得知府膽落魂飛,忙叫本衙兵丁快快趕回救人,又見四面嘈嚷,一霎時煙霧迷天,接連又是七八處火起,只燒得滿大通紅,火球亂滾;耳內喊聲不絕,哭聲震地,那些軍校入等、靠轅門住的軍官,個個都是有家眷的,見城中八方人起,猶如夭崩地裂,勢不可當,喊叫一佔,文武官員、兵丁將役,都四散奔走,回去救人,哪裏禁止得往!知府見軍心己亂,忙叫守備守城,說道:"本府回衙保守府庫去了。"說罷,帶了衆人,飛馬而去。

    且說那守備吳仁帶了四個部下的把總,有二三百乓丁,到了城下,只見那些百姓,一個個覓子尋爹,哭聲不絕。守備忙吩咐衆將:"快些吩咐四問巡緝,以防破城。"當下吳守備帶領人馬,繞着城腳緝着奸細。一隊人馬來至城門,忽抬頭見城頭上有十數個人在那裏扒城。衆軍吶喊,說道:"強盜在這裏了!"一齊趕上城來。

    原來洪惠等同王氏三人到四處放了火,約定在此搭軟梯跳城。吳仁見了,領兵趕至城上。衆人叫道:"不用來,俺們去也!"一個個望城下就跳,下面早有洪恩來接,只有趙勝夫妻二人未曾下去。吳仁早已趕到,縱馬大叫一聲:"往那裏去?"舉槍就刺趙勝。趙勝閃開,揚起那條擯鐵棍,照吳仁頂上打來,吳仁一閃,那一棍卻打在馬頭上,那馬往後一倒,連吳仁一齊滾下城根去了。

    衆軍急來救時,趙勝趁人亂裏,抱着孫氏大娘,一併跳下城去了。這裏衆軍救起吳仁看時,早已跌得腦漿直流,死於非命,嚇得衆軍飛馬來報知府,知府大驚,急忙傳稟都統、遊擊,領兵出城追趕,不表。

    且言趙勝夫婦跳下城來,早有洪恩接住,一同來至江邊:查點人數,一一個也不曾傷損,衆人大喜,分頭跳下小船。那李太太嚇得戰戰兢兢,來問孫氏道:"你們怎麼弄得掀天潑地?將來怎樣?"孫氏告訴了太太一遍,說道:"太太大驚了。"太太未及回言,猛見一派人光,鎮江府協同都統、官軍,帶領一標人馬,趕出城來了,洪恩一見,忙叫解纜開船,每船上搖八把槳來,如流星掣電,如飛似的過江到瓜州王家莊上安身去了。

    且言知府同都統、遊擊、參將、兵丁、將校,趕到江邊,並不一人。大家喫驚,忙問江邊上附近居民,人人都說並沒有見甚麼人馬,只有十數只小船上有十數個人,在此住了一夜,方纔過江去了。知府說道:"無十數多個人如此兇險之理,想是走到別處去了,且回去救火安民要緊。"當下文武官員迴轉城中,救滅了火,安慰了百姓,整整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各文武都到將軍府裏請安。米太太正在後堂哭公子,聽得衆官請安,太太收住了眼淚,叫家人請家內大爺米中砂同知府到後堂說話。家人去下多時,只見米中砂同知府進了後堂,見了米太太,行了禮上下。

    太太向知府說:"多蒙老公祖代小兒做得好媒!娶進門就殺死丈大,放火燒了房屋,又聽得他是嗚爪山的強盜,全夥在此。我想雞爪山是反叛羅琨同夥住地,現今老爺奉旨領兵前去證剿,莫不是李家同羅琨是一黨,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前來害我兒性命,此事不明,要求老公祖前去查問查問,好出文書與老將軍知道。"知府無奈,只得連忙起身,向李府而來,

    卻說那晚李府家丁是辛苦了的,個個進房都睡着了。睡到半夜裏,聽見外面嘈嚷,老問公起身開問看時,聽得人說米將軍府裏夫了火了。門公大驚,上街一看,只見天都紅了,連忙入內稟告。衆丫鬟婦女,一齊驚起,傳至上房,上房門已開了,入內看時,不見夫人在內。衆人驚疑,各處找尋,並無形影。衆人慌做一團,猛又聽得一片喊聲,七八處火起,外面宣傳說雞爪山的賊兵來了。衆家人大驚,來尋趙勝、洪惠二人,也不見了。

    鬧到天明,正沒佈擺,卻好知府到了,進了中廳坐下,便叫家人快請太太說話。衆家人一齊跪下稟道:"太爺在上,昨夜火起之時,我家太太就不見了。"知府喝道:"胡說!"遂起身率領皁快人等進內搜查,果無影響。知府着急,審問家丁口供,也無實跡。知府想道:"一定是同反叛羅琨一黨,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刺殺了米公子,他卻暗暗先走了。"只得將李府家丁一齊拿住,封鎖了李府的大門。

    知府起身回到帥府,見了米太太,說了一遍。太太變色說道:"此事卻要貴府作主,交還我的賊子來。"知府喏喏連聲告退。這裏一面收了米公子的屍首,一面差家將到老將軍行營報信。那鎮江府滿腹愁煩,火速回衙,將李府衆家人收了監,隨即將受傷兵將被火之事,細底情由,細細做成文書,申詳上司去。

    且言小溫侯李定自從受了米府的聘禮,連夜趕奔宿州,到他父親任上,將柏玉霜表妹被害投奔,又遇見米府強聘之事,細細告訴一遍,李爺大驚,說道:"你既受了他家聘禮,如何推託?"想了一想,說道:"有了。我寫一封書與你,連夜回去見鎮江府,說我在任上已將女兒許聘人家了,仍煩府尊大人將原聘禮送還米府,方無他事。倘若不從,你可連夜寫信送來,我自有道理。"

    李定領命,帶了書信,別了李爺,翻身上馬,復轉鎮江,他在路上卻並不知米府來娶。孫翠娥殺人放火,弄出這場禍來,他單人獨馬,只顧趕路,那日到了鎮江,已是黃昏時分,迸了城門,打馬加鞭,奔到家問首一看,只見知府的封條封鎖了門戶。李定大驚,說道:"這是爲何?我的母親卻往那裏去了?"正無佈擺,猛聽得一聲吶喊,四面擁上七人十個官兵,鉤鐮套索,短棍長搶,一齊上前,將李定拖下馬來,捆進府衙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玉面虎盼望長安 小溫侯欣逢妹丈

    話說李定被衆官兵拖下馬來,大叫道:"拿俺做甚麼?"衆人說道:"你家連結雞爪山的強盜,前來放火殺人,連米公子都被你叫人殺了,還說拿你做甚麼?"李定聽了,好不分明。

    不一時,扯到府堂,推倒階前跪下。知府升堂叫道:"米府同你聯姻,也不爲辱你,你爲何勾通雞爪山的強盜,假扮新人,將米公子刺殺,卻又滿城放火,燒壞了七八處民房?吳守備前去巡拿,又被強徒打死。你的罪惡滔天,今日卻是自投羅網。你且說家眷藏在何處?黨羽現在何方?好好從買招來,免受刑法。"

    知府還未說完,把李定只急得亂叫道:"老公祖說那裏話來!俺爲受了米府的聘禮,連夜趕到家父任上去報信。誰知家父已將妹子許他人,叫我連夜回來煩公祖大人退還米府的聘禮,怎麼反誣我這些話來?"知府道:"胡說!本月十六日米府迎娶新人,當晚就是你妹子將公子刺死,放起火來。本府去救人時,滿城中無數火起,人人都說是米府新人是雞爪山強徒裝的,殺了米公子,出帥府去了。忙得本府救了一夜的火,次日到你家查問,你家的家眷久已去了。本府問你家人,他說火起之時,你母親就不見了,想你是暗通反叛,殺人放火,恐怕追拿,暗帶家眷先逃。現有你的家人在牢內,怎說米府反告你,難道他把兒子自己殺了,圖賴你不成麼?"

    李定大叫道:"我在父親任上,今日纔回,怎麼說我勾引強盜?想是米府來強娶親事,舍妹不從,因而兩相殺死,怕我回家淘氣,故反將我母親害了,做成圈套,前來害我。"知府大叫,吩咐將李定的家人帶來對審。不一時,家人帶到。

    知府說道:"你自己去問他們。"李定便問家人:"太太到那裏去了。"家人見問,哭說道:"那日正當半夜人起之時,便去稟報夫人,夫人就不見了。"將始未情由說了一遍,李定心中疑惑,又問:"趙勝夫婦同洪惠爲何不在。"家人回道:"他們三人是同太太一齊不見的。

    "李定聽了,心中明白:"料想新人是孫氏裝的,母親、妹子一定是同他逃走去了。只是雞爪山的人馬怎得來的?"當下知府復問李定說道:"你還有何說?"李定說道:"其實冶晚生並不知道詳細,實系纔在父親任上回來的。"知府大怒,正要動刑,忽見一騎馬衝進儀門。

    一位官差手執令箭,大叫道:"米老將軍有令,着鎮江府速解一千糧草、三千人馬,並將放火的原犯解往山東登州府聽審,火速,火速!"知府聞言,喫了一驚,立刻到將軍轅問領了人馬糧草,隨將李定上了刑具。次日五鼓動身,押了軍糧,解了李定,離了鎮江,連夜奔山東去了。

    且言米良合同馬通、王順,領了一萬精兵,在兗州駐紮,離雞爪山數十里安營立寨。歇了數日,點將到山口挑戰,被衆英雄點兵下山,一連三陣,殺得米良等膽落魂飛,傷了一半人馬,敗回登州去了,緊閉城門,一連半個月不敢出戰。正在城中納悶,接連是家將前來報到公子的凶信,米良大哭,昏倒在地。衆官救醒,細問根由,家將備陳始未,米良大怒,因此着落知府調兵押糧,並要殺公子一干人犯前來,親自審問,按下不表。

    且言雞爪山上衆英雄一連勝了數陣,個個歡喜,只有玉面虎羅琨心內憂愁,盼望兄長,放心下下。那晚席散,步月來到軍師謝元帳中坐下,問道:"目下連勝米賊數陣,意欲要殺上長安,申冤報仇,但不知家兄的消息如何,請教軍師,還是怎生是好。"謝元道:"將軍休急,俺昨日袖佔一課,山上雖然異旺,元氣還未足;在百日之內,還有英雄上山相助,令兄不遠就要到了:前日我已分差四路去打探軍信,等他回報,再作道理。"

    二人談了一會,步出外營,到山頂上玩月。謝元仰面觀星,見將星聚於江東,十分光燦;又有一顆大星纏在勾陳星內,其色晦暗,左右盤旋,忽然一道亮光,穿入白虎宮中去了。謝元大叫道:"奇怪,奇怪!這個星光先暗後明,過了營,卻同將軍的本星相聚。三日內必有英雄上山來,卻與將軍有些瓜葛,想是有甚令親到此,也未可知。"羅琨大喜,當下看過星斗,轉回山寨。

    忽見兩個探子飛入軍營,跪下稟道:"小人奉令到鎮江打探米賊的虛實。"探得本月十六日,米府娶得宿州府參將李全的小姐,誰知小姐刺殺米中粒,放火破城,殺死守備一員,鬧了一夜,卻假我們雞爪山的旗號逃走去了,誰想李公子又回鎮江,被知府拿住,如今領了一千糧草、三千人馬,解李公子到登州來了。小人探知,特來稟報。"謝元道:"記功一次,再去打探。"探子又去了。

    當下謝元向羅琨說道:"探子來報的言問,也說假我們山寨之名,那李定必與將軍相熟。"羅琨說道:"我聞得柏府有個姓李的親眷注在鎮江,一向並不曾會過。"謝元道:"如此說來,正合天象了。有此機會,我們且去劫他的糧草上山再作道理。"二人商議己定

    至次日,衆英雄升帳,謝元向衆人說道:"大事只在今日一舉,諸公須要用心!"衆英雄齊聲應道:"謹遵將令!"謝元大喜,令火眼彪程佩領一千人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胡奎領一千人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秦環、羅琨各領五百鈣騎,前去如此如此;又令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領一千車仗,前去如此如此衆人得令,各領本部人馬去了。

    按下山寨點將之事。且說那鎮江府同遊擊刁成,帶了四名護糧的千總並囚車,解了李定,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已到兗州府的地界,離城四十里,天色已晚,知府說道:"此去離賊寨不遠,衆軍俱要小心。"又差一名外委速進兗州書信,請米將軍發兵前來接應,一面吩咐:"此地不可安營,速速趕進城去纔好。衆軍點起燈火。

    行無一里之路,忽聽得一聲炮響,左有秦環,右有羅琨,各領五百鐵騎兩過沖來。知府大驚,忙令遊擊將三千兵擺開,前來迎敵,與秦環二人戰無數合,秦環一鐧打死刁成,知府回馬就走,正遇羅琨,一槍挑於馬下,破嘍兵獲了。衆軍見主將已死,棄了糧草,各自逃生。

    當下羅琨、秦環殺入軍中,打開囚車,放了李定,先令送上山去,然後趕殺三軍,那二千人,一個個丟盔齊甲,四散逃生,那裏還顧甚麼糧草,落荒逃走去了。這裏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帶領車仗人馬前來接應,羅琨、秦環將鎮江府解來的糧草,並奪下來的盔甲、弓箭、旗槍,盡數裝載上車,護送上山去了。

    且言米良等見報說鎮江府解糧到了,連忙升帳,正欲點兵接應,猛聽得連珠炮響,喊殺連天,早有探子來報,說鎮江府的糧草被劫。米良大驚,忙同馬通、王順披掛上馬,帶領本部人馬及偏將,吩咐登州府守城,親自趕來接應。比及趕出城來,糧草已劫去了。

    羅琨的兵馬又到,五百鐵騎一字擺開,米良欺他兵少,就來交鋒。戰無三合,羅琨回馬就走,米良領乓趕來,羅琨往左邊一閃,早不見了,又遇秦環五百鐵騎攔路,同米良接手交鋒。也戰二合,就敗向右邊去了。米良見人馬來得閃爍,就不追趕。

    忽聽得一聲大炮,人馬四下衝來,米良等喫了一驚,回馬看時,只見登州城中火起。三人一嚇,只得奪路而走。走無十里之路,又遇見胡奎、程佩領兵攔住去路,後有羅琨、秦環領兵追來,四下裏喊殺連天,火光亂滾,金鼓齊鳴,十分利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米中砂拆毀望英樓 小溫侯迴轉興平寨

    話說米良、王順見雞爪山伏兵齊來,明知中計,忙領兵奪路而走,回至城下;不防胡奎、程佩奉軍師將令已經攻破登州,領兵從城內殺出,擋住去路。米良大驚,只得縱馬拼命向前奪路;不防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四位英雄送回糧草,又領本部人馬前來助戰。共是八位好漢、四千餘兵,八面衝來,將米良、王順八千人馬衝做六七段。馬通早爲亂兵所殺,官兵抵敵不住,四散逃走,哭聲震地,米良等各不相顧,只得奪路逃生,落荒而走;走了二十多里,卻好王順領着兵也到了。二人合兵一處,查點兵將,又折了指揮馬通,八千人馬只剩了五百殘兵。這一陣殺得米良、王順喪膽亡魂,一直敗走了五十餘里,方纔招聚殘敗的人馬,紮下營盤,將人馬少歇片時,就近人家搶了些米糧柴草、牛羊等類,埋鍋造飯,飽食一頓,連夜的奔回鎮江去了。

    且言雞爪山八位英雄,殺敗了米良、王順,打破了城池,把那府庫錢糧裝載上山。令嘍乓不許騷擾百姓,若有被兵火所傷之家,都照人口賞給銀錢回去調養,那一城的百姓個個歡喜感激,安民已畢,收拾糧草,擺開隊伍,放炮開營,直回山寨。

    早有裴天雄等一衆英雄大吹大打,迎接八位好漢上山,進了聚義廳,查點人馬物件,共得了二萬多糧草、五萬多孥銀,盔甲、馬匹等項不計其數,衆英雄大喜,軍師傳令山上大小頭目,每人賞酒一席,大開筵宴,慶功賀喜。一面差探子到鎮江打探,一面請李定出來坐席。那李定來到聚義廳上見了衆家好漢,連忙下禮道:"俺李定不幸被奸人陷害,弄得家眷全亡,自分必死,多蒙衆位英雄相救!不知那位是羅琨兄?"羅琨聞言,急忙回禮道:"小弟便是羅琨,不知尊兄卻是何人?恕羅琨無知,多多失敬。"李定聽了,將羅琨一看,暗暗點頭說道:"果然一表非凡,也不在我表妹苦守一場。"隨將備細說出,羅琨大喜:"原來是大舅,得罪,得罪。"就邀李定與衆人一一序禮畢,各人通了名姓,坐下談心。

    當下公子便問李定道:"大舅何以與米府結親,卻又刺殺米賊,放火燒樓?卻假雞爪山名號,是何原故?"李定道:"我那裏知道,只因玉霜表妹在我家避難,不想卻被米賊看見,即託鎮江府爲媒;小弟不從,不想被他設計陷害,勒寫婚書,強逼聘札,小弟沒法,只得到家父任上商議,前日回家,始知米府前來強娶,弄出這場禍來。小弟並不知是何人劫殺的,連家母不知投於何處去了。"

    羅琨道:"大舅臨去之時,可曾託討何人?"李定道:"只有家將一人,叫做出海蚊洪惠,並一位都管,名喚瘟元帥趙勝,與他妻子孫翠娥。他三人有些武藝,小弟臨行只託付他三人。小弟前日回家連他三人都不見了,不知何故。"羅琨聽得"瘟元帥趙勝"五個字,猛然想起昔日鵝頭鎮上之事,問道:"這趙勝可是青面紅須的大漢麼。"李定道:"正是。"羅琨道:"奇怪,這人我認得,昔日曾寫書託他到雲南寄與家兄,今日卻爲何在此?不知他曾會過家兄之面?叫人好不疑惑。"李定道:"他原是丹徒縣人氏,我也不曾問他,他說是往雲南人的,曾見個朋友,又託他回淮安寄信,卻沒有尋得到這個朋友,因此進退兩難,到鎮江投了小弟。他的妻子孫氏,一向同舍表妹相好,每日在樓上談心,莫非他也知舍表妹的委曲。"羅琨道:"是了,是了,一定是他曉得我的妻子被米府強娶,他裝做新人,到米府代我報仇的。只是如今他將太太、家眷帶到何處去了?"

    李定道:"只有洪惠有位哥哥,住在瓜州地界,想必是投他去了。只是這一場是非非同小可,想地方官必然四處追拿,他那裏安藏,怎能得住?就連家父任上也不能無事,必須俺親自走一遭,接他們上山纔好。"謝元道:"不可。此去瓜州一路必有官兵察訪,豈不認得兄模樣?倘有疏失,如何是好?如今之計,兄可速往宿州去接你令尊大人上山,以防米賊拿問;至於瓜州路上,俺另有道理。"李定聞言,忙起身致謝道:"多謝軍師,俺往宿州去,只有數天路程;瓜州路遠,俺卻放心下下。"謝元道:"兄只管放心前去,十日之內,包管瓜州之人上山便了。"李定聞言大喜,起身告別,往宿州去了,按下不提。

    且言米良敗回鎮江,心中十分焦躁,進了帥府,又見公子死了,停靈柩在旁,夫妻二人,大哭一場,次日升帳,一面做成告急的表章,星夜進京,到沈大師同叔父米順那裏投遞,託他將敗兵之事遮蓋,再發救兵前來相助;一面將陣亡的兵將造成冊子,照數各給糧餉去了;一面又掛了榜文,發遠近州縣緝獲奸細。忙了三日,都發落定了,然後將米中粒的靈柩送出城去,立了墳塋。夫妻二人,兩淚交流,各相埋怨,說道:"這都是鎮江府不好,既知李宅不善,就不該代孩兒做媒,好端端的人送了性命,這口氣怎生出得?"米中砂道:"爲今之計,先發一技令箭會同上江提臺,差官到宿州,將李全拿來聽審,同他那二三十名家人,一齊先斬後奏,以報此仇。"米良道:"倘若李全不服,如之奈何?"米中砂道:"叔父大人說那裏話,他有多大個參將,敢違上司的將令麼?叔父這裏差中軍官多帶兵丁,會合上江提督申明原委,諒無拿不來之理。"米良道:"言之有理。"就急升堂,取令箭一枝,點了一名得力的中軍帶了八名外委,吩咐道:"你可速到宿州會合提臺,要他參將李全即到轅問聽令。火速,火速!"中軍領了令箭,即到轅門,同了八名外委飛身上馬,離了鎮江,星夜走宿州去了,不提。

    且說洪氏兄弟,自從救了李老夫人之後,都到王家莊安歇。住了十數日,那村坊內都是沸沸揚揚,說有捕快官兵前來巡緝奸細,十分嚴緊。洪恩同王氏弟兄商議道:"聞米賊被雞爪山的好漢一連數陣,殺得大敗回來,如今倒張掛榜文捉拿我等。我們此處安身不得了,只好往雞爪山去,方無他患,只是路上須防巡緝。"王宸道:"我有一計,須得如此如此,就沒事了。"衆人道:"好。"隨即裝束起來,洪恩、洪惠、趙勝、王氏弟兄,共領着四五十名莊漢,在前引路;後面是王大公家眷人等同李太太、孫翠娥,另有莊漢保護,委着前隊,總往雞爪山進發,不表。

    且言米中砂自從兄弟米中粒死後,他外面卻是悲哀,心中卻暗暗歡喜,想道:"兄弟已死,叔父又無第二個兒子,這萬貫家財就是我的了。只是本家人多,必須討二老夫婦之喜,方能收我爲子。今早叫人去拿李全,也是我的主意,二老甚是歡喜。我如今帶了兵前去,到李家抄了他的金銀,拆了他的房屋,代兄弟報仇,二老必然更喜了。"主意己定,隨即點了二三十名家將出了帥府,一路來到李府門口,扭斷了鎖,步入內房,將他所有金銀、古董、玩器、細軟、衣衫,命家將盡數搜將出來打成包袱,都送回府中交與太太收了,然後來到後面,看見這一座望英樓,心中大怒,說道:"生是到一日在這樓下看見了他的女兒,弄出這樣事來。"叫令衆家將把這樓拆倒,放起火來。只燒得煙煤障天,四鄰家家害怕,入人嘆息。正燒之時,有一位英雄前來看火,不覺大怒。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雞爪山胡奎起義 鳳凰嶺羅燦施威

    話說米中砂把李全的望英樓拆毀,放火焚燒,嚇得四鄰衆人都來觀看,其中惱了一位英雄。你道是誰?原來是雞爪山的好漢穿山甲龍標,奉軍師將令特到鎮江來打聽衆人的消息。恰恰撞見米中砂帶領家將抄了李府,又拆瞭望英樓,放火焚燒,只燒得人人嘆息,說道:"好一個良善人家,可憐遭此大劫!"龍標在旁探知了詳細,恨了一聲,說道:"這奸細如此可惡,若不是山寨裏等着俺回去,俺就是一刀先結果了他的性命!"恨了一聲,回頭就走。

    來到儀徵路上,忽見遠遠的一簇人馬,約有四十多人,分做兩隊而行:當先馬上坐着一位英雄,青臉紅須,領着四十多人,打着奉令捕快的旗號;後一隊有十多個人,推着四輛車兒,五騎馬上坐着五位少年英雄,都是軍官打扮。龍標看在眼中,想道:"莫非是俺雞爪山來打探消息的麼、爲何又有四輛車兒,內有家眷?事有可疑。"遂拿出他昔日爬山的技藝,邁開大步,趕過了那一隊人馬,一日走了三百餘里。

    次日已到了雞爪山,進了寨門,來到聚義廳上,衆人見了大喜。羅琨忙問道:"事情如何?"龍標就將那米中砂帶了家將,抄了李府的家財,拆毀望英樓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衆位英雄個個動怒。忽見巡山的小卒進寨報道:"山下有九騎馬打着米將軍的旗號來了。"謝元忙令魯豹雄帶了五十名嘍兵下山擒來審問。

    魯豹雄領命,帶了五十名嘍兵,下山攔路,早見那九騎馬一齊衝來。當頭馬上是一箇中軍,後面跟着八名外委,是奉令到宿州拿李全的。路過此地,正遇魯豹雄,大叫一聲:"往那裏走!"輪槍便刺,中軍官不及提防,早中右臂,跌下馬來,被小嘍羅捉了。衆外委要走時,被那五十名嘍兵圍住,用鉤連槍拖下馬來,一同綁上聚義廳,跪倒在地。

    裴大雄叫道:"你是米賊的人,往那裏去的,快快說來!"中軍呈上令箭說道:"小人是奉令到宿州去拿李全的,望大王恕命!"裴天雄大怒道:"李爺與你何仇,卻去拿他。"喝令左右:"推去斬首!"左右擁上十幾名嘍兵,剝去衣冠。綁將起來。中軍大叫道:"上命差遣,不能由己,求大王恕命。"裴天雄大喝道:"先割你的驢頭,且消消氣!

    "旁邊走上軍師說道:"大哥且記下他九人,小弟有用他之處。"裴天雄道:"既是軍師討情,且拿去收監。"嘍兵領令去了,龍標說道:"

    還有一件:俺前日在路上看見一隊捕盜官兵,往山東路上行來,約有五十多人,倒生得人人勇健,莫非也是米賊的奸細?倒不可不防。"胡奎笑道:"前日來了一萬精兵,也只得如此,諒這五十餘人,幹得甚事!"衆人笑了一會,各去安歇。

    次日天明,衆英雄升帳,謝元道:"李定此去,爲何許久不回?其中必有原故。想是李公爺不肯上山,反將李定留住,我等須如此如此,方能上算。"衆人大喜。正在商議,忽見前營小頭目渾身帶傷,進帳稟道:"大王,不好了!今有一隊捕兵,共有五十餘人,上山來探路,正遇王、李二位大工領了一百人馬巡山,兩下里撞見。二位大玉見是捕兵,便去與他交戰,準知捕兵隊內有六條大漢,驍勇非凡,二位大王戰他不過。小人特來稟報。"謝元笑道:"不妨羅二哥前去收來。"

    羅琨得令,披掛齊整,坐馬端槍,闖下山來一看,果見一標軍馬在那裏交鋒。

    王坤、李仲兩口刀,敵不住那六般兵器,羅琨急搶到面前,大喝一聲:"少要驚慌!俺羅琨來也。"說罷,拍馬輪槍便來助戰。那六人之中早飛出一位青臉大漢,用棍架住槍,大叫道:"恩公不要動手,趙勝特來相投!"羅琨定睛一看,果是趙勝,兩下大喜,喝住衆人,九位英雄一齊下馬。

    羅琨問道:"趙大哥爲何久無音信?"趙勝遂將雲南遇見羅燦,復回淮安,落籍鎮江,相投李府,救了玉霜,放火燒城,前來相投話語,細細說了一遍。羅琨感謝不盡,遂請李太太等一同上山。小校報上山來,裴天雄等出山迎接,李太太、孫翠娥等自有裴夫人、程小姐迎接。

    聚義廳上,笙蕭鼓樂,擺酒接風。左邊客席上,是王大公、趙勝、洪恩、洪惠、王宗、王寶、王宸;右邊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羅琨、秦環、程佩、魯豹雄、孫彪、王坤、李仲、龍標、張勇。兩邊小嘍羅輪番把盞。飲酒中間,胡奎說道:"自從裴大哥起義已來,十分興旺;又今日得了衆位英雄相助,更爲難得。據俺胡奎的愚見,就此興兵,代國除害;隨後請旨赴邊,救羅公爺還國。不知諸公意下如何。"衆人齊聲應道,"願隨鞭蹬。"

    裴天雄道:"既是如此,明日黃道吉日,俺們就此興兵。"謝元道:"不可輕動,自古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目今山上雖然兵精糧足,到底元氣猶虛,況且沈謙雖有篡逆之心,卻無暴露之跡。且待他奸謀暴露,天下皆知,連朝廷都沒法的時節,那時俺這裏起義興兵,傳示大下,以正君報國、除奸削佞爲名,天下誰敢不望風降順。豈不是名正言順了?"當下衆英雄聽了謝元這一番議論,一個個鼓掌稱善,說道:"軍師言之有理。"當晚飲酒,盡歡而散。裴天雄己吩咐打掃了兩進房子,安頓三家的家眷,各自安歇,不表。

    次日升帳,謝元喚龍標、王宗、王寶、王宸、趙勝五位英雄,附耳低言道:"你們可速往宿州,如此如此,要緊!"五人領命,隨即改裝下山去了,不表。

    且言李定自從會過羅琨,得知詳細,奉命下山,往宿州救他父親。走了數日,到了宿州,進了城門。進了參府,見了李爺,雙膝跪下,哭拜於地。李爺大驚,問道:"我兒爲何如此?有話起來講。"公子遂將"米府不肯退親,強來迎娶。不知是何人刺殺米公子,放火燒樓,鬧了一夜。孩兒回去,連門都封鎖了,母親並無下落,家人拿在牢中;孩兒也被鎮江府拿住,問成勾通反叛的死罪,打入囚車,解到米賊行營正法。幸遇表妹丈羅琨殺退米賊,擒了知府,救了孩兒的性命;又恐他來拿爹爹治罪,故此羅琨命孩兒星夜前來請爹爹上山避難。"

    李爺聽了,不覺大怒,喝道:"咄!都是你這個畜生惹出禍來,弄得妻離子散,你當初不受聘禮,焉有此事?如今反來勾爲父的做強盜!我想羅氏世代忠良,也只爲生下不孝羅琨,弄成反叛之名,誰知你也是如此。罷了,罷了,等過兩日,我親自到督府轅門,首告拿你正法,也免得我落臭名!"喝令家人將公子鎖入空房去了。

    李爺好不煩惱,一連過了十數日;公事已清,李爺吩咐家將收拾鞍馬行羹,將公子拿到總督轅門上去出首。纔要動身,忽聽得一聲吆叫,進來四名外委、一員中軍,手拿令箭一枝,大喝道:"奉鎮海將軍之令,着參將李全速到轅門回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粉金剛千里送娥眉 小章琪一身投柏府

    後說中軍奉鎮江將軍之令來拿李全,李全道:"我與他不相統屬,怎麼拿我。"中軍道:"現今欽差在鎮江會審,已知會你的上司了,況你兒子罪惡滔天,現又在雞爪山下來勾引你入夥,你還有何理說?"李爺見道出病根,做聲不得,只得說道:"此處汛地,豈可擅離。"中軍道:"有交代官已到山東地界了。"李爺道:"不妨,我已將逆子捆下,送往轅門;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跡,我同你至鎮江辯白便了。"

    當下李全十分焦躁,收拾起身,李定卻心中暗喜。你道爲何?原來這中軍是趙勝扮的,便曉得其中必有原故。那趙勝又假意着急,拿着令箭,立刻催李全動身,李全是個爽直人,隨即帶了公子、四五個親隨,同中軍等起馬就走。走了數日,早到雞爪山下,只聽得一聲炮響,山上十二位英雄,盔甲鮮明,隊伍齊整,衝下山來,兩頭孔住。李全驚道:"我手無兵器,怎生迎敵?中軍官快些奪路!"趙勝笑道:"老將軍放心,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的相識。"李全未及回言,早見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一齊滾鞍下馬。先去打開囚車,放出李定,然後來到李全馬前,各打一恭,說道:"請老將軍上山少歇。"

    不由分說,將李全擁入山寨,請到堂上,只見李老太太迎出來了,李全大驚,說道:"你爲何在此。"太太遂將以上話頭說了一遍,說道:"若不是衆位英雄相救,我一家都被米賊害了。"李爺道:"玉霜甥女今在何處。"太太道:"他也是那晚同秋紅丫鬟女扮男裝,到長安尋他父親去了。"李爺兩淚交流,見事已如此,也只得罷了,接手羅琨即來行禮,李爺見他相貌威嚴,也自喜了,隨後是趙勝、洪惠來叩見。趙勝道:"一路瞞混老爺,望老爺恕罪。"李爺扶起二人,又謝過洪恩與王氏兄弟等,然後與衆人行禮,當下裴天雄治酒接風,大汗筵宴,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帳,請李全管理山寨。李全道:"這斷不可!蒙衆位相愛,老夫在此聽命足矣。"衆人說道:"李老伯年尊,我等諸事稟命便了。至山寨之事,不敢煩勞,還是裴兄執掌。"裴天雄見如此說,也就罷了。安坐畢,便令小嘍羅綁出鎮江府同米府的中軍外委,斬首號令。李爺見了,連忙前去討情,說道:"念彼是朝廷之臣,且看老夫面上,等平定之後,交與朝廷正法,也見將軍忠義、禮法雙全,豈不爲美。"裴天雄道:"便宜他了。"仍令小軍押去收監。

    按下李全在雞爪山問羅琨相聚,且言羅燦自從別了馬爺,同章琪上路,徑上淮安,找尋兄弟。"那時正是八月天氣,路上秋高氣爽,馬壯人安,雁落平沙,蘆花遮岸。一派秋景,引動了離愁別恨,此時恨不得飛上淮安,不覺行了一月,那日別了山東東平府地界,相離雞爪山不遠,臨近城池,處處嚴加防備,恐怕雞爪山的好漢前來借糧,三里一營,五里一汛,都有官兵把守,盤詰奸細,門首帖着告示,擺列着弓箭刀槍,凡遇面生之人,定要到官審問。

    羅燦見風聲緊急,便向章琪商議道:"外面盤詰,十分利害,俺們若是青天白日,走官塘大路,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機關,反爲不美,不如走小路,放夜站,走到淮安,省多少事。"二人商議已定,收拾些乾糧馬草,日間躲在荒山古廟藏身安歇,等到天晚方纔上馬行走。

    那一晚,乘着月色走東平府背後山路,曲曲彎彎,走將上來。只見四面都是高山,當中一條小路,馬不能行,二人只得跳下馬來步行前去。四面一望,並無人家,總是些老樹深林。二人爬過凡個山頭,約有二更時分,正望前行,猛聽見山凹裏滾下一個人來,低着頭,迎面跑來。不想往羅燦身上一撞,羅燦順手一把將那人扭住,喝道:"你是甚麼人?這等冒失!"那人見了羅燦,慌忙跪下,說道:"爺爺恕罪,快些放我走,後面強人追將來了!"羅燦將那人抓住,在月下一看,乃是一個白頭老者,跑得氣喘吁吁,急做一團,羅燦心疑,問道:"你是何人?有甚麼人追你?從實說來,俺救你性命。"那老者見羅燦是個英雄的模樣,只得說道:"小老兒姓周名元,長安人氏。只因有個女兒,名喚美容,自幼在長安同盧宣結親,許了他侄兒盧龍。如今盧宣因沈府專權,棄官修道,四海雲遊去了,他侄兒盧龍、盧虎在揚州落業,前日帶了信來,叫小老兒帶了女兒到揚州完姻;不想走到此山鳳凰嶺下,撞着十數個強人,爲首一名叫做金錢豹石忠,卻是個舊日莊漢,十分了得,見我來到此間,帶領多人將我女兒搶上山去了。小老兒逃命至此,望爺爺救命!"羅燦聞言大怒,問道:"山寨離此多遠?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兒回來!"周元大喜,說道:"轉過山頭就是了。"羅燦令章琪牽着馬,周元領路。卷紮起箭袋,提了銀鐧,一同趕上鳳凰嶺來。

    走到嶺上,只見樹木林中,射出一派燈光,周元用手指道:"那樹林之中便是。"三人搶到林中一看,但聽衆人在那裏豪呼暢飲,那周美容哭不住聲。羅燦聽了,心頭火起,便令周元前去叩門。周元走到門邊,擁身一撞,撲通一聲,連人跌進去了:原來那門不曾關得緊,故此跌將進去了。衆賊喫了一驚,一齊拿了刀棍跑來,說時遲,那時快,早趕上一人,捺住周元,一刀結果了性命,將屍首踢開,便奔羅燦。大叫一聲,舞起那兩根銀銅,打將進來,羅燦才動手,早打倒了兩個,衆人喊道:"石大哥,快來助陣。"一齊喊起,早見燈光影裏,跳出一條大漢,手持鋼又,趕將出來,大喝一聲,便奔羅燦。羅燦抖擻神威,與衆人戰了一二十合,心中想道:"不下切手,同他戰到幾時。"將左手的鐧護住了全身,將右手隔開了石忠的叉,破一步,大叫一聲,劈將下來;石忠叫聲"不好!"躲閃不及,正中肩窩,跌倒在地。衆人見賊首被傷,一齊求活,往外就跑,不防門口章琪掣出雙刀,一刀一個,一連殺了四五個。餘者不能出門。都被羅燦撒開雙鐧,打倒在地,急忙來看周元時,早已絕氣。

    公子嘆了一聲,便入房來救周美容。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聽見外面殺了半天,早已嚇得半死。公子解將下來,周美容雙膝跪下,哭告饒命。公子說道:"休得驚慌,俺是來救你的。"遂將遇見他爹爹引來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周美容大哭道:"雖蒙君子救拔之恩,只是我爹爹已死,奴家也是沒命了。"羅燦問道:"盧府你可認得?"周美容道:"只有叔公盧宣自小兒會過的,別人卻不認得。"羅燦道:"既如此,俺費幾日工夫,送你到揚州便了。"周美容聽了,拜倒於地:"若得如此,奴家就有了生路了。只是我的爹爹屍首怎樣?"羅燦道:"此時安能埋葬?不如焚化了罷。"

    周美容哭哭啼啼,將周元帶來的包袱行李等件,收拾在一處。羅燦叫章琪拿出門,拴在馬上。將那些屍首包在一處,三人走出大門,放起火來,連屍首一同焚化。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衆英雄報義訂交 一俊傑開懷暢飲

    話說羅燦打死了石忠,救出了周美容,將屍首包在一堆,團團圍了一些於柴枯樹。羅燦同周美容站在上風,叫章琪就在屋裏放起火來。但見烈焰騰騰,不一時將兩進草房燒做一塊白地,此時,周美容雖然得救身安,想他父親卻被強人殺了,心中十分悲苦,向着那一堆枯骨大放悲聲,哭得好不悽慘。章琪在旁勸道:"小娘子,且莫要哭,快些趕路要緊,倘若被人看見,曉得我們殺人放火,那時弄出禍來怎了。"羅燦道:"言之有理。小娘子,快些走罷。"周美容聞言,只得收住了眼淚,問羅燦、章琪步下嶺來。這些強徒的屍首被燒的行跡,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報官,不必詳說。

    且說他三人趁着月光,步下嶺來,上了大路,章琪的馬讓與周美容騎了。不一日,已到了江南省內,離淮安不遠,羅公子向章琪說道:"俺既救了他,必須親自送到揚州,交代了盧門方成終始,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兩下里錯過:你可先到淮安等俺,俺到了揚州就回來了。"章琪領命,分路去了。

    羅燦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揚州地界,下了坊子:將盧家來的地腳引打開一看,次日照着地腳引,找過鈔關門外那邊一問,問到一家門首,說是盧宅,羅燦向前叩門,只見裏面走出一位年少的英雄,生得濃眉大眼,肩闊腰圓,十分英雄。羅燦將手一拱:"足下可是賽果老盧宣麼?"那人道:"不敢,那是家叔。"羅燦道:"如此說,足下是盧龍兄了?"那人道:"不是,那是家兄,小的是盧虎。敢問尊兄是那裏來的?問我家叔有何吩咐?"羅燦在身邊取出那封原信來,說道:"這可是足下與周令親的麼。"盧虎接過一看,大驚,說道:"正是舍下的家信,不知尊兄從何處會見周舍親的?快請裏面坐下。"當下二人入內,見禮畢,分賓主坐下,茶罷問過名姓。盧虎便問:"周舍親目下在那裏?"羅公子見問,遂將鳳凰嶺相遇,被強徒害了性命,打死石忠,救了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盧虎大驚,說道:"原來家嫂多蒙相救,失敬,失敬!只是在下一向不曾會過家嫂,家兄又往儀徵看家叔去了。今且請義士先在舍下住了幾日,等家兄回來面謝。"羅公子道:"足下只宜將令嫂接來,至於小弟,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盧虎道:"義士說那裏話來。一者遠來,二者多蒙相救,三者家兄爲人性急,有名的叫做獨火星。他若回來,見我放義士去了,豈不要淘氣!"羅燦道:"既是如此,你可快將令嫂接回府來,俺與你一同下儀徵相訪令叔、令兄便了。"盧虎大喜,遂即叫乘小轎。兩個家人,同公子來到坊子裏面,請周美容上了轎,家人替羅燦挑了行李,牽了馬匹,一路回家。周美容自有內里人接進去了。盧虎治席,管待羅燦,飲酒談心,當晚無話。

    次日起身,即同盧虎一齊上馬,下儀徵來訪盧宣的信息。原來盧宣在儀徵新城臥虎山通真觀裏修真養性。這盧宣原是長安府知府,因見沈謙專權,他就四海雲遊,棄官不做,頗有些仙風道骨,善知陰陽。落足儀徵,同那班豪傑相好,因此盧龍不時就來儀徵走走。

    話休煩絮,且言羅燦同盧虎一馬跑到儀徵新城臥虎山,遠遠一望,只見通真觀門首,一對紙幡影影,滿耳鐘鼓盈盈,此時盧虎說道:"想是觀中做甚麼善事……"言還未了,遠遠看見盧龍同了四位年少英雄從山後走出來。盧虎一見,大叫道:"哥哥!往那裏去,有客在此相望。"當下羅燦、盧虎一齊下馬,前來與盧龍等相見,盧龍等見羅燦一表非凡,知他是個英雄,邀人觀中相見,進了大殿,卻好那賽果老盧宣唸完經,一同見禮坐下。

    茶罷,羅燦看那盧宣鶴髮童顏,神清氣爽,有飄然出世之姿,是個得道之士,說道:"久仰仙師之名,今日方得拜見。"盧宣道:"義士大難將消,小災未滿。請問尊姓大名,莫非是長安的豪傑?"這一句話,把個羅燦問得毛骨悚然。旁有盧虎說道:"此位仁兄姓章,名燦。"遂將打死石忠,救出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說了一遍。盧宣等叔侄拜倒叩謝,連那四位英雄一齊也拜倒在地,說道:"人士義勇雙全,失敬,失敬!"羅燦慌忙答禮,衆人起身。

    盧宣問道:"義士少要相瞞,足下不是姓章。貧道昔日在長安與令尊大人相好,後來貧道在各關上就曾見過賢崑玉尊容了。莫不是粉臉金剛羅燦兄麼?"羅燦喫驚,將臉一沉,說道:"仙師說那裏話來!那羅燦乃是反叛,俺自姓章,仙師不要認錯了。"說罷,趁勢起身告別。盧宣連忙攔住,笑道:"英雄何必着驚,在地都非外人。"因用手一指道:"這兩個是貧道的外甥,一個叫巡山虎戴仁,一個叫守山虎戴義:這兩個是貧道的施主,有名的好漢,一個叫小孟嘗齊紈,一個叫賽孟嘗齊絝。都是沈賊的冤家,是貧道的心腹。你如不信,天地照鑑。"

    那獨火星盧龍,性子最急,大叫道:"藏頭露尾,豈是英雄本色!請仁兄直說了罷。"羅燦見衆人如此,乃實告道:"在下正是羅燦,逃難在外的。"衆人聽了大喜,一齊拜道:"久仰大名,無緣不曾拜識!不想今日在此相會,請問公子將欲何往?"羅燦遂將找尋羅琨,要勾柏府的人馬到邊關後語,說了一遍。

    盧龍聽了,連連搖首說道:"不好,不好!我們前日上瓜州,望王家兄弟三個,連家眷都不見了。問旁邊鄰舍人家,說十數日之前,有人見他同洪惠家兄弟兩個,一齊上山東投雞爪山去了,耳聞令弟向日投柏府,因柏爺在任,誤人家下,被謀下監,後虧雞爪山的英雄劫法場而去。後來米良領兵去徵雞爪山,他兒子米中粒強娶李府的小姐,不想被小姐刺死,衆英雄放火出城,大鬧鎮江府。衆人聽得米良兵敗而回,惟恐尋蹤覓跡,已投雞爪山去了。想令弟不在淮安了,兄若去相投,再被柏府知道,豈不是自投羅網。"公子聽了大驚,說道:"這還了得!俺己叫章琪去了。倘若他們捉住,豈不要送了性命。"心中好不煩惱。

    盧宣勸道:"凡事皆有定數,公子不必憂心。再過七七四十九日,災墾退早,那時風雲自然聚會,復整家園,漸漸的顯達了,目下且在貧道小庵少注,莫出大問。方保無事。"小孟嘗齊紈說道:"天幸今日得見公子,弟不揣愚陋,欲就此結爲兄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羅燦道:"既蒙諸公不棄,如此甚妙。"

    當下序次,齊紈、齊琦、戴廣、戴義、盧龍、盧殼、羅燦七位英雄,一齊跪倒在地,對天發誓,刺血爲盟。盧宣大喜,忙令道僕治酒款待七位英雄,他們在這裏飲酒,盧宣仍去做完了法事,又備了一樣素菜,也來陪衆人飲酒,各談胸中學問,十分得意。

    正喫得快樂,猛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之聲,衆人出山門看時,只見一隊官軍打着燈球火把,撲將來了。

    不知後事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羅燦招災 走三關盧宣定計

    話說羅燦正與衆英雄飲酒談心,忽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衆人跑到山門口來看時,只見遠遠的一標人馬,約有五六十條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有百十多人從臥虎山來了。內中綁着一個大漢,後面又挑了六七個箱子,一路上吆吆喝喝的走來。盧宣眼快,忙叫衆人:"快將山門關上!一羣牛精來了,莫要惹進來,又纏繞個不了。"衆人聽了,急回身關了山門,復進去飲酒。那夥人來到通真觀門首,見關了山門,也就過去了。

    且言羅燦見衆人來得形跡可疑,又見盧宣迴避,似有懼怕之意,便問道:"方纔過去的這夥人,仙師爲何叫他做牛精?又關門避他,是何道理?"盧宣道:"公子只顧飲酒,不要管別人的事。"羅燦越發疑心要問。

    盧宣道:"說來,公子不要動氣。這是儀徵有名的趙家五虎,就在河北東嶽廟旁邊胡家糕店隔壁居住,有百萬家財,父子六人。老子叫做趙安,所生五個兒子,叫做: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五個人都有些武藝,結交官府,專一在外行兇打劫,欺佔鄉鄰房屋田產。那胡家糕店,原是淮安胡家鎮人,三年前還有個黑臉大漢前來相探,說是淮安的本家;只因胡老兒有個女兒,名喚孌姑,有幾分姿色,這趙家五虎愛上她的,三次說親,胡老奶奶不允,那胡奶奶有一個內侄,叫做錦毛獅子楊春,是條好漢,現在朴樹灣喫糧守汛,胡家都是他做主,故此趙家不敢來意他。後來楊春爲媒,把孌姑許了朴樹灣鎮上金員外的兒子小二郎金輝爲妻;才下了聘定,尚未過門,誰知趙家懷恨在心,事有湊巧,新到任的王參將,同趙家是親眷,與五虎十分相好:五日前趙五虎到朴樹灣收租,下想被強盜打劫了些財帛,傷了幾個莊客:這趙家說通了王參將,買盜扳贓,說是金輝同楊春窩藏大盜,坐地分贓,打劫了他家千兩黃金,傷了十名莊客;立刻稟了王參將,出了朱籤,點了捕快,同了官兵,先將金輝拿去,屈打成招,坐在牢內。方纔拿的那條漢子,就是錦毛獅子楊春。此去送入監牢,多分是死多活少,你可氣也不氣!"

    公子聽了此言,跳出席來,怒道:"這狗男女,如此行兇作惡!可恨俺羅燦有大事在身,不得同他算帳;若是昔日之時,叫他父子六人都做無頭之鬼!"盧宣聽了此言,暗暗的懊悔說:"不好了,聽他出口之言,正是朱雀當頭,日內必有應驗,如何是好?"便向羅燦勸道:"

    公子有大事在身,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公子道:"那胡孌姑是淮安人,莫不是胡大哥的門族麼?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再作道理。"齊絝道:"等我明日回去,就接胡家母女到我家去住幾日;再多帶些金銀,到上司衙門去代楊春、金輝二人贖罪便了。看趙家怎麼奈何與我。"盧龍等一齊說道:"倘若他來尋我們,我們一發結果了他父子的性命,除了害,看是怎麼樣!"

    這裏七八個人,一個個動怒生嗔,要與趙家作對。只有賽果老盧宣善曉陰陽,只是解勸;知道衆星聚會,必有大禍臨身,向衆人說道:"他自有氣數所關,且有官府王法照鑑。誰勝誰負,皆有前定之因,要你衆人管他做甚麼?羅兄有大仇在身,立等去報;你們各有身家老小,何苦惹火燒身?只怕你們身受冤枉,就未必有人來救你了,貧道脫然一身,無掛無礙,尚且不敢多事,況你們都有事在身的。"這一片言詞,說得衆人悅服,各各和平,都說道:"師父之言有理。莫要管他,我們且喫酒便了。"衆英雄飲了一會酒,就在通真觀安歇了一宿。

    次日,衆人起身,羅燦定要告別。盧龍道:"多蒙兄弟這一番大恩,救了拙荊的性命,定要屈留些時;喫了喜酒再去。"公子道:"多蒙盛情,奈弟心急如入,不能耽擱。惟恐舍弟們等久了,不在淮安,那時兩不湊巧,必定誤了大事。"盧宣見公子要去,也上前勸道:"你休要性急,令弟久已上雞爪山去了,你的大事要到冬未春初方可施行,目下災星未退,還是在貧道這尹安住些時纔好。"齊紈說道:"若是公子嫌觀中寂寞,請在舍下花園裏夫盤桓盤桓罷。"公子因見盧宣說話接着仙機,又見衆人苦苦相留,只得住了。

    又過了一天,戴仁、戴義有事回家去了,觀中覺得冷清。齊紈也要回去,遂令家人備了幾匹馬,立意要請羅燦到家住去;羅燦只得別了盧宣,同往齊府。臨行之時,盧宣又吩咐齊紈道:"請羅公子家中去往,千萬不可與他出門,方保無事,我同舍侄上揚州,代他完了姻,五七日之後就回來了。那時再請他到觀中來往,要緊,要緊!"齊紈領命,即同羅燦上馬,離了通真觀,順河邊進東門來了,這齊府住在儀徵城內資福寺旁邊,他家莊了十五進房子,十分豪富。當下羅燦同齊紈走馬進城,早來到齊府門首,一同下馬。

    上了大廳,進內見了齊老太太,行過了禮,二人來到書房坐下。公子看那齊府的房子,果然是雕樑畫棟,銅瓦金磚,十分壯麗,家中有無數的門客,都是錦袍珠履,那些安童小使、婦女丫鬟,都是穿綢着絹,美麗非凡。當下齊家兄弟請羅燦到花園裏蝴蝶廳下,鋪下了繡裳錦帳,安頓了羅燦的行李,當晚治酒款待,自然是美味珍饈,不必細說。齊府下的那些門客、教師等類,時刻追陪,真是朝朝絲竹,夜夜笙歌;一連住了五六日,敬重羅燦,猶如神仙一般。

    羅燦忽說道:"小弟在府多謝,明日就要前行了。"齊氏兄弟再三留住,那裏肯放,說道:"盧師父回來,我們不留,悉聽尊兄便了,前日盧師父吩咐過的,叫我們留羅兄多住些時,今日羅兄去了,他回來時,豈不是惹他見怪?"公子道:"多蒙二位賢弟盛情,怎奈俺有大事在身,刻不能緩,實在要走了,只好改日再會便了。"齊氏兄弟見公子着急要行,只得說道:"既是仁兄要行,今日已遲了,侍明早起身便了。"羅燦只得依允。當下齊紈叫家人飛到通真觀探探探消息,看盧宣可曾回來,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兄弟前來相留。家人領命去了,分頭去請。齊紈、齊絝又封程儀禮物。當晚治酒餞行,兄弟三人飲得更深方散。

    次日五更,羅燦起身,別了齊氏兄弟,飛身上馬,走出東門,天才大亮。羅公子出了城,走河邊趕路,往揚州而行,心中想道:"不如在此再喫些點心,省得路上又打中火。"主意己定,轉過東嶽廟來一看,也是合當有事,遠遠看見個糕幌子掛在外面,忽然想起:"此處莫非就是胡家糕店,且待俺進去喫糕,探探消息再講。"

    當下,羅燦下了馬,進了糕店。只見一位老奶奶掌櫃,有個夥計捧上糕來。公子問道:"你們店東可姓胡麼。"小二說道:"正是姓胡。"公子再要問時,猛見一個少年,身穿大紅箭衣,帶了三四十名家丁擁上店來,大喝道:"與我動手!"那些家丁把兩個夥什打開,要進房內去搶人,羅燦大喝一聲,攔往去路。那少年大怒道:"你敢在趙爺面上放肆麼?"羅燦聽了個"趙"字,心中火起,掄拳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盜令箭巧賣陰陽法 救英豪暗贈雌雄劍

    話說羅燦見趙家帶領打手,到胡家糕店來搶人,即跳起身來,攔住了內門,大叫道:"休要撒野!他乃是個年老的婆婆,有何不是,也該好好的講話,爲何帶領多人前來打搶。"原來趙五虎拿了楊春,送到王參將府裏審了一堂,送到縣中苦打成招,問成死罪收了監,人已不得活了。惟恐胡孌姑逃走,故此五虎帶領人前來打搶。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羅燦在此喫糕,恰恰撞在一處。

    當下,趙五虎見羅燦攔路,又是外路聲音,欺他是個孤客,大怒罵道:"你這死囚,是那裏人,敢來多事?你可聞我趙五虎的名麼?我來搶人,與你何干!快些走路,莫要討打!"羅燦聽了,如何耐得住,大喝一聲說道:"照打罷!"掄起雙拳,就奔五虎,五虎不曾讓得,反被羅燦一拳打中胸膛,"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早已掙扎不得,嗚呼死了。

    衆打手見了,一齊擁上前來,都奔羅燦。那裏是羅燦的對手,一陣拳頭打得東倒西歪,四散奔走,回家報信去了。不一時,只見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弟兄四個,同他老父趙安,帶領多人圍住糕店,將五虎的屍首抬在中間,來奔羅燦。羅燦見勢頭不可,料不能脫身,心中想道:"俺不如連他父子兄弟都殺了罷。"遂跳出店外,大叫道:"人是俺打死了的,不與糕店相干。你們站遠些!"說罷,走上街來,順手在馬上掣出寶劍,向趙安便砍。大虎、二虎一齊上前來救時,被羅燦一劍刺中二虎的咽喉,拍通一聲跌倒在地;回手一劍,將三虎連耳帶腮,劈做兩塊。嚇得大虎、四虎掣出腰刀,帶領衆人來鬥羅燦;羅燦那口劍猶如風車一般,砍倒四虎。大虎回身就跑,大叫衆人:"

    快取撓鉤、套索擒他。"衆人且戰且走。"一會兒撓鉤、套索到了,一擁齊上。

    羅燦想道:"倘被他拿住了。私地裏要受傷,不如自己到官做個好漢。"主意定了,大叫衆人:"你等要拿俺去,只怕今生不能,俺是個男子漢,親自去見官便了,也省得你們費事。"說罷,分開衆人,往城裏便走。趙安父子帶領衆人一路跟着,簇擁着羅燦到儀證縣。

    進了城門,早見王參將領了本部人馬趕將來了,頂頭正遇着趙安,趙安就將被羅燦害了四個孩兒的話,說了一遍。王參將大驚,遂令官兵抬了趙家四個屍首,押了羅燦的馬匹,一同跟進城來,來報知具:知縣大驚,即時升堂,擺了兩張公案,同參將會審口供,早有軍牢衙役帶上兇手苦主、鄰右幹證、坊保人等,並胡家糕店母女二人,堂口跪下。點名已畢,知縣先問胡楊氏道:"他在你店中喫糕,因何同趙府打架?你可從實訴來。"

    那胡奶奶哭道:"這少年客人在小婦人店內喫糕,遇見趙五爺領了多人前來打搶小女,這小客人路見不平,因此相鬥。不知他前日可有仇恨,求太爺審察詳情。"知縣又問趙安道:"年兄,你令郎因何帶領多人搶這糕店之女?你令郎平日可同這兇手相認,有仇是無仇?從實訴來。"趙安哭道:"老父母在上,小兒只帶領兩個家人出去公幹,並不曾打搶糕店。這兇手並不相認,也不與小兒有仇。此人明系楊春的羽黨,因治生前日拿他送在老父母臺下,故此他暗叫人來報仇,害了治生四個孩兒的性命,要求者父母做主。"

    知縣見說,遂令帶上兇犯,喝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白日的害了四條性命,莫非大盜楊春、金輝的羽黨麼?你快快從實招來,免得在本縣堂上受刑!"羅燦心中想道:"且待俺將錯就鍺,弄在金、楊二人一處,再作道理。"遂回道:"老爺姓章名燦,倒認得七八十個金輝、楊春,快快帶來與老爺認一認看!"知縣喫驚,忙令牢頭到監中取金輝、楊春,提到當堂跪下。知縣喝問金、楊二人:"你既勾通大盜,打劫了趙府,違條犯法,理該受罪。爲何又勾出兇徒章燦,在你胡家糕店內,打死了趙府四位公子?是何理說!"金輝、楊春二人齊聲叫道:"冤枉!小人認得甚麼章燦,這是那裏說起?"知縣大怒,罵道:"該死的奴才!兇徒現在,還要強嘴,快快訴來!"

    金、楊二人回頭將羅燦一看,卻不認得,齊聲叫道:"你是那個章燦?爲何來害我們,是何原故。"知縣叫道:"章燦,你看看可是他二人麼。"羅燦將金、楊二人一看,果然是好漢模樣,心中暗想道:"俺不如說出真情,活他二人性命。"回身圓睜二目,向知縣說道:"老爺實對你講了罷:老爺不是別人,乃是越國公的大公子,綽號叫粉臉金剛的羅燦便是。只因路過儀徵,聞得趙家五虎十分作惡,謀佔金輝的妻子,他買盜扳贓,害金、楊二人:老爺心中不服,正欲要去尋他,誰知他不識時務,帶領多人前來搶那胡氏。其時老爺在他店中喫糕,俺用好言勸他,他倚勢前來與俺相打,是俺結果了他的性命,並不曾與金、湯二人相干。實對你講,好好放了金、楊二人,俺今情願抵罪;你倘若賣法徇私,將你這個狗官也把頭來砍了。"

    知縣聽羅燦這番言伺,嚇得目瞪口呆,出聲不得,忙向王參將商議道:"趙家盜案事小,反叛的事大。爲今之計,不如申文到總督撫院衙門,去請王命正法便了。"王參將道:"只好如此。"遂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收監。趙家父子同胡家母子,一齊回家候信,不表。

    且言儀徵通城的百姓,聽見這一場大鬧,都曉得了,沸沸揚揚,四方傳說,早傳到小孟嘗齊紈耳中,齊紈喫了一驚,飛身上馬,出了東門,來通真觀,來尋盧宣商議。卻好行到半路,遇見了戴仁、戴義,齊紈將羅燦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大驚,說道:"連日多事,今日才得工夫趕來相探,誰知弄出這場禍來,這還了得!"齊紈道:"不知盧師父可曾回來?"遂同戴氏兄弟二人,一齊舉步,進了觀中。

    恰好盧宣同盧虎纔到了觀中一刻,見了齊紈、戴氏弟兄走得這般光景,忙問道:"你等此來,莫非是羅燦有甚麼禍事麼?"齊紈喘息定了,將羅燦立意要行,撞人胡家糕店,打死趙家四子,親自到官說出真情的話,說了一遍。盧宣大驚,想了一想,計上心來,向齊紈附耳低言說道:"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貧道即同舍侄往南京去也。"齊紈大喜,領計去了,即令家人送一千兩銀子交與盧宣,帶了葫蘆丹藥,連夜直奔南京,正是:

    其中算計人難識,就裏機關鬼不知。

    話說齊紈又將些金銀,先令戴義帶到縣前,會了當案的孔目,只說是楊春的親眷,央獄卒引入監內。會了三位好漢,暗地通了言語,安慰了一番,自回齊府。見了齊紈,說了一遍,齊紈又令戴義到金府說了言詞,金員外大喜,說道:"難得衆位英雄相救。"遂同戴義來到胡家糕店,會了胡奶奶,將衆英雄設計柑救的話,說了一遍。說道:"爲今之計,你與趙家相近,冤家早晚相見,分外仇深。倘若黑暗之中,令人來害你母女性命,如何是好?不若收拾收拾,且到通真觀裏再作道理,連老漢的家眷也往通真觀裏避禍去了。"胡奶奶依了金員外之言,同女兒收拾了行李細軟,就央戴義背了上船。才動身,只見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地方保甲、前來盤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調出羅公子 說真情救轉粉金剛

    話說胡奶奶收拾了行李,正欲同金員外、戴義到通真觀去避禍,不想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正欲前來暗害孌姑的性命。一見了戴義,便叫坊保來問:"你們往那裏去?"戴義回首一看,認得是大虎,說道:"原來是趙大爺。小人是本縣的差人,怕他們走了,特地前來將金員外一同押去看守的。"趙大虎認以爲真,說道:"這就是了。"戴義遂催金員外同胡氏上船,同往通真觀去了,不表。

    且言南京的總督,乃是沈太師的侄兒沈廷華,他名雖爲官,每日只是相與大老財翁看花喫酒,不理正務,也是羅燦該因有救,那日文書到了南京,適值總督沈廷華到鎮江去會將軍米良去了,來下公文的只得在門上伺候。

    這沈廷華年過五旬,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歲,愛惜如珍,每日要家人帶他出來看戲,觀花,茶坊酒肆四處玩耍。看官,難道他一個總督衙門中,還是少喫少玩?就是天天做戲同公子看也容易,不是這等講法。只因公子本性輕浮,每日要在外面玩耍,他才得散心。那府中有個老家人,揹着公子,同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兒子,到外面玩耍,出了轅門,轉過七八家門面,只見一叢人在那裏看戲法兒。那老家人帶着公子也來看看。那一班轅門上的衙役,認得是內裏的人帶公於出來玩耍,忙忙喝開衆人說道:"快快閃開!讓少爺看戲法。"衆人聽言,只得讓公子入內,拿條板凳請公子同那家人坐下來看。

    一會兒,送茶的、送水的都來奉承。只見一個賣糖酥果子的,闊面長身,手提籃子,也擠在公子的面前來賣。公子見了酥果,便要買喫。那個賣果子的人,忙抓了一把糖果子,與那老家人說道:"這是送與公子喫的。"那老家人大喜,忙向身邊取出錢,把那賣糖的。那人道:"小人是送與公子喫的,怎敢要錢?只要你老人家照顧就是了。"那老人家大喜,說道:"怎敢白擾你的酥果?"那人道:"說那裏話,只是不恭敬些兒。"說罷,竟自去了。這老家人將糖酥果分做兩半,將一半與公子喫了,那一半與自己的兒子喫了,坐在那裏玩耍。

    不一時,公子只是將頭吐舌,不住的兩淚汪汪,滿目紅腫,老家人忙問道:"你是怎麼樣的。"又見他兒子也是一佯,他兩個人在地下亂滾,只是搖頭擺手,說話也說個出來了,家人大驚,忙忙馱着公子,挽着兒子,急急忙忙跑回衙門,到後堂來了,看官,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說不出話來的?原來是盧宣定計,做成啞口藥丸,捻在糖果之中,叫盧虎賣與公子喫的,以便混進私衙,於中取事,好救羅燦。

    話休煩絮。且言那老家人將公子抱到後堂,見了夫人。只見公子在地下亂滾,吐舌搖頭,面色青腫,夫人大驚,忙抱住公子問道:"我兒,是怎生的?"公子只是搖手指喉,兩淚汪汪,說不出原故。夫人見了這般光景,叫問老家人道:"你帶公子到那裏去玩的?爲何弄出這般光景回來?"家人嚇得戰戰兢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兒子帶入內來,回道:"夫人在上,老奴帶公子同孩兒出去看了半日的戲法兒,就回來了。不知怎樣,公子問我孩兒一齊得了這個病症,老奴真正不解。"夫人將那孩子一看,也是滿臉青腫,口內說不出話來。夫人大驚,說道:"這是怎生的?"夫人無法,只得令家人快請醫生來看。

    不一時,將南京的名醫一連請了七八位醫生,進府來看。這公子原無病症,不過是喫了啞口丸的,那些醫生如何看得出?一個個看了脈,都說無病。夫人說道:"若是無病,就不該如此模樣。"內中有一個先生說道:"莫非是飲食之中喫了甚麼毒了?"那老家人那裏敢提喫糖的,一口咬定,只說在外玩耍,並沒有喫甚麼東西。夫人道:"在內府又是隨我喫飯食,怎生有毒?既是如此,求先生代相公敗敗毒便了。"這先生只得撮了一服敗毒散下來。先生去了,忙令家人煎與公子服了,全無效驗,一連三日,夫人着了急,罵那家人道:"生是你帶公子去看戲法,得了病來:如今就着落在你身上,好好的請醫生代公子醫好了,不然處死你這老奴才!"

    老家人無奈,想了一想,別無他法,只得出來尋訪高人,來救公子。帶了些銀子,出了宅門,來到前面轅門上,見了一個旗牌官問道:"你可知道此地有甚麼名醫?快代我請一位來看看公子。"那旗牌官說道:"如今的醫生,不過略知藥性,就出尋錢用,混飯喫,有甚麼武藝!昨日我家小兒得了一個奇病,總不說話,南京的醫生都請到了,也看不好。多虧儀徵來的一個道士,叫做賽果老,把我一服丸藥就屹好了。如今現在我家裏。"那家人聽了,大喜道:"公子同小兒也是得的個不語之症,既有此人,拜煩你代我去請。"旗牌道:"這個容易。"遂問老家人來到家中,見了盧宣,說了備細:盧宣道:"既是旗牌官分上、敢不效勞!"叫人肯了藥包,問那老家人一同來到府內。

    進了後堂,說了備細。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盧宣一看,假意大驚,說道。"公子此病,中了邪毒,得費力醫呢,要公子同貧道在一處宿歇三日,大驅了邪氣,然後服藥,才得痊癒。"那老家人見說,又將自己的孩兒叫出來一看。盧宣道:"這個容易,他沒邪氣,服藥就好了。"忙向葫蘆內取出一顆丹藥,把與老家人說道:"快取開水,服了就好。"夫人心中疑惑,忙叫丫鬟取開水,當面服下。那孩兒喫下丹藥,肚中一陣亂響,響了一會,嘆了一口氣,說道:"快活,快活!"就說話了。夫人見蒼頭的兒子好了,心中駭異,敬重盧宣,猶如神仙一般,忙令家人收拾內書房,就請盧宣同公子到書房去住,又備了一席素齋,款待盧宣,好不欽敬。

    當晚就在書房安歇。盧宣吩咐那老家人道:"煩你去吩咐門官知道,惟恐我一時要出去配藥,叫他們莫要阻攔,要緊,要緊。"那家人說道:"多蒙師父救好了我的孩兒,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盧宣大喜,當下就同公子在書房歇宿,自有書童伺候,不必細表。

    等到人靜之時,公子睡了,書童往外去了。盧宣往四下裏一看,只見靠牆擺了兩張櫃廚,左邊封皮上寫了一條道:"來往文書",右邊櫃上也寫了一條道:"火牌令箭"。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寶。向右邊廚上畫了解鎖的神符,悄悄的盜出一枝令箭,藏在身邊,依然將廚櫃鎖好,貼上了封皮。又用硃筆標了一紙諭帖。上寫道:

    諭儀徵縣令知悉:即仰貴縣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交付來差。

    火速,火速!

    盧宣收拾已完,依就去睡。

    次日清晨,找到老家人說:"我要出去配藥。"老家人引盧宣出了轅門。盧宣找到盧虎的下處,悄將令箭拿出,付與盧虎道:"你可星夜趕回儀徵,如此如此。"盧虎聽了此言,收了令箭即刻過江,望儀徵去了。

    盧宣依舊回來,者家人領進:進了書房,同公子用過早膳。夫人同丫鬟到書房問盧宣道:"師父,小兒病體如何?"盧宣回道:"公子的貴恙容易了,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氣,約莫今晚就痊癒了。"夫人大喜道:"倘得小兒痊癒,自當重謝!"夫人說罷去了,早有那些師爺幕友前來問候,與盧宣陪話,盧宣想道:"事不宜遲,要想脫身之計纔好。"假意向家人說道:"快擺香案,待貧道畫符驅邪。"一聲吩咐,香案已齊。盧宣畫符禮拜,即取出一粒丹藥與公子喫了,也是響了一陣,即刻開言。夫人同蒼頭好不歡喜,封了一百兩銀子,來做謝儀,盧宣收了,辭謝夫人,叫人背了藥包而去。只聽得三聲大炮,報:"大人回轅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遲令箭 小孟嘗半路贈行裝

    話說盧宣纔出轅門,正運着沈廷華回來了。盧宣惟恐糾纏,忙忙躲開,沈廷華也不介意,就進去了。盧宣出了轅門,也沒有撞見那個旗牌。暗暗歡喜,走出城來,打發那個相送的道童回去,他自攜了藥包,連夜上了江船,望儀徵進發,不表。

    且言沈廷華回到府中已日暮,夫人備了家宴伺候,並將公子得了啞症,遇見儀徵的盧道士畫符醫好了的話,說了一遍,沈廷華道:"有這等事!這道士今在何處?快快叫來我看看。"夫人回道:"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告辭去了。"沈廷華道:"可惜,可惜。"當下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又是本城將軍的生日,前去拜壽,留住玩了一日,到第三日方纔料理公務,這連日各處的文書聚多,料理一日,到晚纔看這儀徵縣的公文。沈廷華大驚道:"既是拿住了反叛,須要速速施行、方無他變。"忙敢一面火牌,即刻差名千總:"速到儀徵縣提反叛羅燦到轅門候審,火速,火速!"千總得令去了,不表。

    且言毛頭星盧虎得了令箭,飛星趕到儀徵,連夜會了戴仁、戴義,表兄弟三個一齊來到齊府,說了備細。齊紈聽了大名、忙取出行頭與三人裝扮,備了三騎馬與他三人騎了,又點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一齊奔到縣前,已是黃昏時分。那儀徵縣正在晚堂審事,盧虎一馬闖進儀門,手執令箭,拿出那紙假諭帖,大叫道:"儀徵縣聽着!總督大老爺有令箭,速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提到轅門聽審。"知縣聽了,連忙收了令箭諭帖,親到監中提出三位英雄交與盧虎,封了程儀,叫了江船,送他出去,然後回衙,不表。

    且言羅燦見差官是盧虎,心中早已分明。行到新城,盧虎喝令船家住了,分付道:"船上行得慢,俺們起早走呢。"船家大喜,送衆人上岸,自己開船去了。這盧虎和衆人走岸路到了通真觀,會見了金員外、胡奶奶等,說了詳細。衆人大喜,忙替三位英雄打開了刑具。楊春、金輝謝了盧虎等衆人,又謝了羅燦,說道:"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反喫了這場苦;若不是盧師父定計相救,怎生是好。"

    當下金員外治酒在觀中款待。飲酒之間,羅燦說道:"多蒙諸公救了在下,但恐明日事破,如何是好?此地是安身不得的,不若依俺的愚見,一同上雞爪山去,不知諸公意下如何?"衆人聽了,一齊應道:"願隨鞭鐙。"

    羅燦見衆人依允,十分歡喜。齊紈道:"只是一件,此去路上盤詰甚多,倘若露出風聲,似爲不便,須要裝做客人前去,保無他事。山東路上,一路的關隘、守汛的官兒,都與小弟相好,皆是小弟昔日爲商,恩結下來的。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頭、府號的燈籠,前去纔好。"衆人大喜道:"全仗大力。"盧虎道:"還有一件,小弟也要回去送信,相約家兄收拾收拾,都到鈔關上相等便了。"當下商議定了。

    次日衆人起身,忽見賽果老盧宣回觀來了,見了衆人,衆人大喜,拜謝在地。盧宣扶起羅燦,羅燦把投雞爪山的話說了一遍。盧宣道:"好,齊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明日追問羅公子的根由,若曉得在你家住的,你有口難辯,那時反受其禍;不若快去收拾,也上雞爪山爲妙。"衆人說道:"言之有理。"齊紈想出利害,只得依允,說道:"多蒙師父指教,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盧宣道:"事不宜遲,作速要緊。"齊紈回去,不表。盧宣又令金員外回去收拾家眷,都在半路相會,又令盧虎回揚州約盧龍去了。

    且言齊紈回到家中,瞞定家人,將一切帳目都交總管收了。只說出門爲客,帶了五千兩金子、四箱衣服,又帶了數名家人,都扮做客商,推了二十輛車子,備了十數匹牲口,暗暗流淚,離了家門,同兄弟齊崎來到通真觀,會了衆人,將行李都裝在車子上,請胡奶奶同孌姑上車,盧宣、羅燦、戴仁、戴義、齊氏兄弟都騎了馬,趕到朴樹灣,早有全員外的家眷,行李也裝上車子,在半路相等。衆人相見,合在一處,連夜趕到揚州鈔關門外,奔到盧龍家內,盧龍治酒款待,歇息了一宵。

    次日五更,大家起身,周美容收拾早膳,衆英雄飽餐一頓。手下的備好車仗馬匹,裝上了行李等件,掛了齊府的燈籠,將家眷上了車子。金員外押着在前面登程,後面是盧宣、羅燦、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齊紈、齊欹、金輝、楊春十位英雄上了馬,頭戴煙氈大帽,身穿元色夾襖,身帶弓箭腰刀,扮做標客的模樣。衝州撞府,只奔山東大路,投雞爪山去了,不表。

    且言那四名千總,奉總督之令到了儀徵具前,廳事吏慌忙通報,知縣隨即升堂迎接。千總拿出火牌令箭,向知縣說道:"奉大人之令,着貴縣同王參將將反叛羅燦解到轅門聽審,火速,火速!"知縣大驚,說道:"差官莫非錯了?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提去了,爲何今日又來要人?"差官道:"貴縣說那裏話!昨日大人方纔回府,一見了申詳的文書,即令卑職前來提人,怎麼說三日前已提了人去?三日前大人還在鎮江,是誰來要人的?"知縣聞言,嚇得面如土色,忙忙入內拿了那枝令箭諭帖出來,向差官說道:"這不是大人的令箭?卑職怎敢胡行。"差官見了令箭,說道:"既是如此,同俺們去見大人便了。"

    儀徵縣無奈,只得帶印綬並原來的令箭諭帖,收拾行李,叫了江船,同那四名千總上船動身。官船開到江口,忽見天上起了一朵烏雲,霎時間天昏地暗,起了風暴,嚇得船家忙忙拋錨扣纜,泊住了船。那風整整颳了一日一夜,方纔息了,次日中上開船,趕到南京早已夜暮了。又耽擱兩天,共是五天,衆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

    且言那儀徵具到了南京,住了一宿,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轅門投手本。沈廷華立刻傳見,知縣同差官來到後堂。恭見畢,差官繳過火牌令箭,站在一旁。沈廷華便問:"原犯何在?"知縣見問,忙向身邊取出令箭諭帖,雙手呈上說道:"五日之前,已是大人將反叛、大盜一齊提將來了,怎麼又問卑職要人?請大人驗看令箭諭帖。"沈廷華喫了一驚道:"有這等事?"細看令箭,絲毫不差,再看諭帖,卻不是府裏衆師爺的筆跡。忙令內使進內查令箭時,恰恰的少了一枝。再問:"我這軍機房有誰人來的?"內使回道:"就是通真觀盧道士同公子在內書房住了一夜,廚櫃也是封鎖了,並無外人來到。"沈廷華心內明白,忙向儀徵縣說道:"這是本院自不小心,被奸細盜去了令箭。煩貴縣回去即將通真觀道士並金輝、楊春兩家家眷解來聽審,火速,火速!"知縣領命,隨即告退,出了轅門,下了江船,連夜回儀徵縣。到了衙中,即發三根金頭籤子,點了十二名捕快,分頭去拿通真觀的道士並金、楊二家的家眷到衙聽審。

    搏快領了票子去了,一會都來回話,說道:"六日之前,他們都連家眷都搬去了,如今只剩了兩座房子,通真觀的道士道人也去了。"知縣聽見此言,喫驚不小。隨即做成文書,到南京申報總督,一面又差人訪問羅燦到儀徵來時在那家落腳。差人訪了兩日,有坊保前來密報道:"小人那日曾見羅燦在資福寺旁邊齊家出去的。"知縣暗暗想道:"齊紈乃是知法的君子,蓋城的富戶鄉紳,怎敢做此犯法的事?"又問坊保:"你看得真是不真?"坊保回道:"小人親眼所見,怎敢扯謊?"知縣道:"既如此,待本縣親自去問便了。"隨即升堂、點了四十名捕快,騎了快馬,打道開路,盡奔齊家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雞爪山羅燦投營 長安城龍標探信

    話說儀徵縣打道開鑼,親自來到齊府,暗暗吩咐衆人將前後門把了,下馬入內,齊府總管忙忙入內稟告太太說:"儀徵縣到了。"太太心中明白,忙叫總管帶着五歲的孫子,名喚齊良,出廳迎接,吩咐道:"倘若知縣問話,只須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

    原來,太太爲人最賢,齊紈爲人最義。臨出門的時節,將細底的言語告訴過太太,所以太太見知縣一來,他就吩咐孫子出廳來迎接知縣,拜見畢,侍立一旁。家人獻過茶,公子又打一躬說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門,有何吩咐?"知縣見他小小孩童,禮貌端正,人才出衆,說話又來得從容,心中十分驚異,問道:"齊紈是你何人?"公子道:

    " 是父親。"知縣道:"他那裏去了,卻叫你來見我?"公子道:"半月前出外爲商去了。"知縣聽言,故意變下臉來,高聲喝道:"胡說!前日有人看見你的父親往通真觀去的。怎敢在我面前扯謊,敢是討打麼?"

    公子見知縣叫他,他也變下臉來回道:"家父又不欠官糧,又不該私債,又不犯法違條,在家就說在家,不應扯謊。既是大人看見家父在通真觀裏的,何不去尋他,又到寒門做甚?"這些話把個儀徵縣說得無言可對,心中暗想道:"這個小小的孩兒,可一張利嘴!"因又問道:"

    你父親平日同這甚麼人來往?"公子道:"是些做生意的人,與家中夥計、親眷,並無別人。"知縣道:"又來扯謊了!本縣久已知你父親叫做小孟嘗,專結交四方英雄、江湖上朋友,平日門下的賓客甚多,怎說並無外人?"公子道:"家父在外爲商,外路的人,也認得有幾個,路過儀怔的也來拜拜候候,不過一二日就去了,不曉得怎樣叫做江湖朋友。自從家父出外,連夥計都帶去了,並無一人來往。"知縣道:"

    昔日有個姓羅的少年人,長安人氏,穿白騎馬的,到你家來,如今同你父親往那裏去了?告訴我,我把錢與你買果子喫。"公子回道:"大人在上,家父的家法最嚴,凡有客來並不許我們見面。只是出去的時節,我看見父親同叔父二人帶了十數個家人、平時的夥計,推了十數輛車子出門,並沒有個穿白騎馬的出去。"知縣道:"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家人、夥計的名字說來,本縣聽聽,看共是多少人。"公子聽說,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張三李四,從頭至尾數了一遍。

    知縣聽了,復問總管道:"你過來,本縣問你。你主人出門可是帶的這些人數?你再數一遍與本縣知道。"那總管跪下,照着公子的這些人數又說了一遍,一個也不少,一個名字也不錯。知縣聽了暗想道:"

    聽這小孩子口供,料來是實。"便問公子道:"你今年幾歲,可曾唸書呢?"公子回道:"小子年方五歲,尚未從師,早晚隨祖母唸書習字。

    "知縣大喜,說道:"好。"叫取了二百文錢,送與公子說道:"與你買果子喫罷。"公子收了。知縣見問不出情由,只得吩咐打道起身。公子送出大門,深深的一揖說道:"多謝大人厚賜,恕小子不來叩謝了。"

    知縣大喜,連聲道好,打道去了。

    且言公子入內,齊太太同合家大小,好不歡喜,人人都贊公子伶牙俐齒,也是齊門之幸,正是:

    道是神童信有神,山川鍾秀出奇人。

    甘羅十二休誇異,尚比甘羅小七春。

    話說那儀徵縣回衙,將齊良的口供做成文書,詳到總督,一面又出了海捕的文書,點了捕快,到四路去訪拿大盜的蹤跡:過了兒日,又有那撫院、按察、佈政各上司都行文到儀徵縣來要提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候審。知縣看了來文,十分着急,只得星夜趕到南京,見了總督。沈廷華無言可說,想了一想道:"不妨。貴縣回去,只說人是本部院提來了,倘有他言,自有本部院做主。"知縣聽了言詞回衙,隨即做成文書,只說欽犯是南京總督部院提去聽審,差人往各上司處去了,不提。

    話說那沈廷華忙令旗牌去請了蘇州撫院,將大盜盜了令箭,走了羅燦的話,說了一邊,道:"是本院自不小心,求年兄遮蓋遮蓋。京中自有家叔料理。"撫院道:"既是大人這等委曲:盡在小弟身上,從今不追此事便了。"沈廷華太喜道:"多蒙周全,以後定當重報。"正是:

    法能爲買賣,官可做人情。

    按下沈廷華各處安排的事。且言衆位英雄合在一處,從揚州盧龍家內動身,在路走了七日,趕到黃河,過了山東界的大路上。那一方因米良同雞爪山交戰之後,凡有關閘營汛都添兵把守,以防奸細,十分嚴緊;一切過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盤查,報名掛號,才得過去。淮安這一路,多虧齊紈自幼爲客商,去過數次,那些守汛官軍都是用過齊紈的銀錢的,人人都認得,一見了儀徵齊府的燈籠,並不盤問,就放過去了。惟有淮北這一路,齊紈到得少。

    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只見人民希少,城邑荒涼,因米良同羅琨打仗失過陣,遭了兵火的,所以如此。只有四門,每門外都有一百個官兵,扎兩個營盤,在那裏盤查奸細。當下衆人才到城門口,早驚動了汛地上官兵,前來查問道:"你們往那裏去的?快快歇下,搜一搜再走。"原來這登州自從交戰之後,設立營房盤查奸細,誰知這些兵丁藉此生端,凡有客商來往,便要搜查。倘若搜出兵器火藥等件,便拿去獻功;若搜出金銀貴重的物件,大家搶了公用。客商怎敢與他爭論?因此見了齊紈等也要搜搜。

    齊紈見如此光景,吩咐停下車仗,頭一個勒馬當先,見了官軍將手一拱道:"敢煩轉報一聲,說是儀徵齊紈過此,並無奸細。'那兵丁說道:"胡說!我們那裏曉得甚麼齊紈不齊紈?只要打開行李搜搜便罷!"齊紈道:"放屁!難道奸細藏在行李內不成?好生胡說!"衆軍聽得,不由分說,向上一擁,團團圍住,便要動手;衆英雄大怒,一齊動手就打。那一百官兵抵敵不住,吶喊一聲走了。盧宣道:"必然調兵來趕!羅公子好速同貧道押家眷前行,讓他們斷後。"那一百名守汛官兵,另會了二百名官兵、四名千總,擺成隊伍,搖旗吶喊,追趕前來。

    齊紈等八人商議道:"此去雞爪山只有二百里了,不如殺他一場再作道理。"當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混殺了一陣。看看日落黃昏,官兵不戰,卻去安營造飯,準備連夜追趕。八人打馬加鞭,趨勢走了,追着羅燦說道:"快些走,追兵來了!"衆人急急喫些乾糧,連夜奔走。猛見火光起處人馬追來,又見左邊也是一派紅光沖天而起。

    不知何處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謀篡逆沈謙行文 下江南廷華點兵

    話說盧宣見追兵到來,令羅燦帶領衆人、莊客在這林子右邊埋伏,但見風起,便出來迎敵;又令楊春、金輝保護家眷;又令戴仁、戴義前後接應;又令齊紈、齊欹同盧龍、盧虎到山後放火。衆人領令去了。火光近處,追兵早來,盧宣勒馬仗劍,大叫一聲,迎將上來。

    登州的守備見了,忙將三百人馬排開,帶領四名千總,前來迎敵;盧宣仗劍,劈面交還,喊叫連天。戰無三合,盧宣按住劍,回馬就走。守備大叫道:"往那裏走!"催動兵丁,抬馬趕來。約有數里,盧宜口中唸唸有詞,將寶劍望四面一指,猛然間狂風大作,就地捲來。颳得飛沙走石,地暗天昏,那官兵的燈球火把刮熄了一半。守各大驚,抬頭看時,忽見山後火起,心中害怕,忙忙回馬就走。那風越颳得緊了。

    正在驚慌,忽然一聲喊叫,早有羅燦領了三十名莊客從中間出來,就把三百名官兵衝做兩段。登州守備大驚,忙同衆將前來迎敵。又見戴氏弟兄、齊氏弟兄、盧氏叔侄共八位英雄,滿山放火,一齊衝來大叫道:"雞爪山的英雄在此:,你等快快留下頭來!"這一聲喊叫,把三百官兵嚇得四散奔走。守備着了慌,被羅燦一槍挑下馬來,割了首級。衆軍見主將已亡,那裏還敢戀戰,一個個棄甲丟盔,奪條生路逃命去了。當下衆位英雄合在一處,查點人數,一個也不差,盧宣大喜,說道:"快些趕路要緊。"衆人略歇,依舊登程。

    走到五更時分,從一座大樹林子裏經過,忽見樹林中兩道紅光,直衝牛鬥。盧宣道:"奇怪!昨日交戰,見紅光亂起,原來就在此地。其中必有寶貝!"忙令歇下人馬,埋鍋造飯。卻同羅燦、金輝找到紅光跟前,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挖,挖了一尺多深,卻有一塊石板,掀起來看時,乃是一個小小的石盒。盧宣同羅燦揭開一看,裏面並無他物,只有兩口寶劍插在一鞘之內;又有柬帖一封,寫着兩行字跡。羅燦等拿到亮處一看,原來是一首詩,上寫道:

    堪嘆興唐越國公,勳名一旦付東風。

    他年若遂凌雲志,盡在雌雄二劍中。

    羅燦見了,心中大喜,又見後面有一行小字道:"此劍一切妖魔能降,謝應登記。"羅燦大驚道:"謝應登乃是我始祖同時之人,在武舉場上成仙去的,遺留此劍贈我,必有大用。"慌忙望空拜謝,將詩與衆人看了。衆人大喜,都來到一處坐下,飽餐了一頓,將馬放過了水草。

    正要起身,忽見一人帶領十數個大漢,騎着馬迎面闖來,見了羅燦,滾鞍下馬,大叫道:"原來公子在此!"羅燦抬頭一看,卻是章琪。

    原來章琪到了淮安,聞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二公子已上雞爪山去了,他就連夜趕到揚州,尋不見羅燦,又趕下儀徵。聞知凶信,喫了大驚,星夜趕到雞爪山投奔羅琨,又領了嘍兵,前來探信,當下見了公子,十分大喜,彼此說了一番。羅燦道:"俺們一路走罷。"章琪遂令嘍兵先回雞爪山去報信,然後同衆位英雄一路往雞爪山進發。

    那日到了雞爪山的地界,只見裴天雄、羅琨、胡奎同一衆英雄,大開寨門,接下山來。一衆英雄,下馬進寨,到了聚義廳上行過禮。羅琨、胡奎、秦環與羅燦,抱頭大哭一番,各人將別後情由說了一遍,然後向衆英雄致謝一番。胡奎自同母親去接了嬸母,同妹子孌姑、金老安人、周美容等,都到後堂去了,自有裴夫人接待,不表。

    外面裴天雄吩咐嘍兵大排筵宴,款待衆位英雄,客席上是盧宣、羅燦、齊紈、齊崎、金輝、楊春、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金員外共是十一位,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羅琨、秦環、程佩、李全、謝元、李定、魯豹雄、孫彪、趙勝、龍標、洪恩、洪惠、王宗、王寶、王宸、張勇、王坤、李仲、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座間共三十二位,衆頭目在兩旁巡查。大吹大擂,飲酒談心,盡歡而散。

    次日,升帳序了坐次。謝元說道:"目下四海荒荒,賢人遠避,沈賊奸黨,佈滿朝端。不知近日長安朝綱事體若何?倘有變動,俺們就要行事,必須得那位賢弟前去探信纔好。"龍標起身道:"小弟願往。

    "金輝、楊春二人齊聲說道:"二弟昔日在長安過的,一路都熟了,願同龍兄前去走走。"羅燦說道:"小弟也要去接母親。"謝元道:"兄長不可自去。可令龍兄同金、楊二弟先行,秦環同孫彪暗帶二十名嘍兵,前去接了令堂前來就是了。"羅燦大喜道:"如此甚妙。"當下龍標、金輝、楊春隨即下山去了。過了兩三日,秦環、孫彪領了二十名嘍兵,扮作客商,分爲兩隊,暗藏兵器,連夜也往長安去了,不表。

    且言沈謙得了米良、王順的的文書,俱言敗兵之事,心中憂慮道:"羅琨如此英雄,怎生是好?必須廣招天下英雄,方可退敵除害。"

    沉思已定,遂請米順、錢來到府相商。米順道:"諒雞爪山一掌之地,成何大事?現今各省的總督、總兵都是我們心腹,何不行文到各省去,叫他們招納英雄好漢,軍中聽調?京中也掛榜招兵,等兵馬一齊,大師就登了大寶,再傳旨征剿羅琨,怕不一陣剿滅?"沈謙大喜,遂在長安掛榜招賢,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

    自從掛榜之後,早有那些狐羣狗黨你薦我,我薦你,招集了多少好漢,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做守備,中等做爲千總,下等的喫糧當兵。那些在朝的官軍知道也不敢做聲。自此之後,朝廷內外大小事,都是太師決斷了。其時,衆守備之中卻有兩位好漢:一個是章宏的舅子,名喚王越,叫做獨角龍,是那章大娘之弟;一個是瓜州賣拳的史忠,沈謙愛他兩人武藝超羣,都放爲守備,令他去把守長安北門,以防外面奸細。那王越雖然投了沈謙,只因去會過了章宏,知道姐姐身替羅太太之死,遭沈賊所害,懷恨在心。因此,投營效用,要遇機會暗害沈賊。這是他心事,不表。

    且言沈謙一日在書房閒坐,堂候官呈上南京的文書。沈謙展開一看,原來是侄兒沈廷華的文書,上寫道:"奉命求賢,今在金山得了兩員虎將:一名王虎,一名康龍,具有萬夫不當之勇。小侄再三請他進京,他不肯來;必須叔父差官前來聘他,他方肯出仕,五月初五日乃是小侄生辰,鎮江府扮了龍舟欲與小侄慶壽,小侄意欲請廷芳賢弟前來侄署。看罷龍舟,等小侄生日過後,同兄弟聘請王虎、康龍同上長安,豈不是一舉兩得?小侄不敢自專,請叔父施行!"沈太師看了來文,滿心歡喜,忙叫書童去請大爺前來。

    沈廷芳來至書房坐下。沈謙說道:"爲父的與羅家作對,謀取江山,也是爲你。如今諸事俱備,只少良將領兵,難得你哥哥訪得兩員勇將,現在金山,要人聘請。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請你去看龍舟。你可收拾聘禮、壽儀前去拜了生日,就去請了二將來京,早晚圖事,豈不爲美!"沈廷芳聞言,好不喜歡道:"孩兒願去。"沈謙大喜,令中書寫了聘書,備了禮物;又做了兩付金盔金甲、蟒袍玉帶、兩匹金鞍白馬。收拾動身;又擺了相府的執事,在門前伺候。沈廷芳辭別了父母,點了十數名家丁、一個堂官先去等候;又約了錦上天,一同上馬往江南而來。逢州過縣,自有文武官員接送。這也不在話下。

    且言錦上天向沈廷芳說道:"門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麗,必有美色的女子。"沈廷芳說道:"我們做完正事,令堂官同二將先行,我們在那裏多玩些時便了。"錦上天道:"倘若遇着好的,就買他幾個來家。"二人大喜。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誤入奸謀計 錦上天暗識女裝男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由長安起身,向南京進發。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到了南京的地界,早有前站牌飛馬到各衙門去通報。不一時,司道府縣總來接過了,然後是總督大人沈廷華排齊執事前來迎接。沈廷芳上了岸,一直來到總督公廳,沈廷華接入見禮。沈廷芳呈上大師的壽禮,沈廷華道:"又多謝叔父同賢弟厚禮,愚兄何以克當?"沈廷芳道:"些須不腆,何足言禮!"當下二人談了一會。沈廷芳入內,叔嫂見禮已畢,當晚就留在內堂家宴,錦上天同相府的來人,自有中軍官設筵在外堂款待。飲了一晚的酒,就在府中居宿,晚景已過。

    次日起身,沈廷芳向沈廷華說道:"煩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請二將,先上長安;小弟好在此拜壽,還要多玩兩天。"沈廷華聽了,只得將聘禮着人搬上江船,打着相府同總督旗號,弟兄二人一同起身,順鳳開船,往鎮江金山而來。不一時,早到了金山,有鎮江府丹徒縣並那將軍米良前來迎接,上了岸,將禮物搬入金山寺,排成隊伍,早有鎮江府引路,直到那王虎、康龍二將寓所,投帖聘請。原來二人俱是燕山人氏,到江東來投親,在金山遇見了沈廷華,沈廷華見他二人英雄出衆,就吩咐鎮江府請人公館候信,故鎮江府引着沈廷芳等到了公館,投了名帖,排進禮物,呈上聘禮。

    二人出來迎接,接進前廳,行禮坐下。王虎、康龍說道:"多蒙太師爺不棄,又勞諸位大人在駕,我二人當受不起!"沈廷芳道:"非禮不恭,望二位將軍切勿見棄!"沈廷華說道:"二位將軍進京之後,家叔自然重任。"沈廷芳遂合鎮江府捧上禮物,打開盔箱,取出那兩付盔甲,說道:"就請二位穿了。"二人見沈廷芳等盛意諄諄,心中大喜,遂令手下收了聘禮,穿起盔甲。沈廷芳見他二人俱是身長一丈,臂闊三停,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沈廷芳暗暗歡喜道:"看此二人,纔是羅琨的對手!"

    當下王虎、康龍穿了盔甲,騎了那兩匹錦鞍白馬,一同起身來到鎮江府內。知府治酒餞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將軍,先回去見太師,說我隨後就來。"當下酒過三巡,餚登幾次,二將告辭起身。沈廷華、沈廷芳、米良、鎮江府、丹徒縣、合城的文武衆官一一相送,二將上船起身,奔長安去了。

    卻說那沈廷華送了二將動身之後,即同沈廷芳別了衆人,趕回南京去過生日,到了總督府內,已是初四日的晚上。進了後堂,夫人治家宴暖壽,張燈結綵,開臺演戲,笙歌鼓樂,竟夜暄鬧。外間那些合城的文武官員、鄉紳紛紛送禮,手中禮單,絡繹不絕。

    忙到初五日五更時分,三聲大炮,大開轅門,早有那轅門上的中軍官、站堂官、旗牌官、廳事吏等,備了百架果盒花紅,進去叩頭祝壽。然後是江寧府同合城的官員都穿了朝服前來祝壽,又有鎮江府同米良也來拜壽。沈廷華吩咐一概全收。那轅門下四轎八轎,紛紛來往;大堂口總是烏紗紅袍,履聲交錯。沈廷華令江寧府知客陪那一切文官,在東廳飲宴;那一切武官在西廳飲宴,令大廳相陪;那一切鄉紳,令上元縣在照廳相陪。正廳上乃是米良、沈廷芳、撫院、提督將軍、佈政、按察各位大人飲宴。當晚飲至更深方散。次日各官都來謝酒告辭,各自回署,自有大廳堂官安排回帖,送各官動身,不表。

    只有鎮江府同米良,備了龍舟,請沈廷華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龍舟。沈廷芳想道:"與衆官同行有多少拘束,不如同錦上天駕一小船私自去玩,倒還自由自便。"主意已定,遂向沈廷華說道:"哥哥同米大人先行,小弟隨後就來。"沈廷華只得同米良、鎮江府備了三號大船,排了執事,先到金山寺去了。

    丹徒縣迎接過江,滿江面上備了燈舟,結綵懸紅,星蕭細樂,好不熱鬧。那十隻龍舟上,都是五色旗幡,錦衣繡襖,鑼鼓喧天,十分好看。金山寺前搭了綵樓花篷,笙蕭齊奏,鼓樂喧天。怎見得奢華靡麗,有詩爲證:

    何處奢華畫鼓喧?龍舟鬧處水雲翻!

    只緣邀結權好客,不是端陽吊屈原。

    話說那鎮江府的龍舟,天下馳名。一時滿城中百姓人等,你傳我,我傳你,都來遊玩。滿江中鉅艦朦衝、雙飛划子,不計其數。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處山房、靜室、店面、樓臺,那些婦女人等,不曾叫船的,都在迎江樓上開窗觀看,還有寓在寺裏的婦女人等,也在樓上推窗觀看。

    其時,卻驚動了一個三貞九烈的小姐,你道是誰?原來是怕玉霜。只因孫翠娥代嫁之後,趙勝、洪恩大鬧米府,火燒鎮江的那一夜,柏玉霜同秋紅二人,多虧洪惠送他們上船,原說是上長安去的;誰知柏玉霜小姐從沒有受過風浪,那一夜上了船,心中孤苦,再見那鎮江城中被衆英雄燒得通天徹地,又着了驚嚇,因此弄出一場病來,不能行走,就在金山寺內往下。足足病了三個多月,多虧秋紅早晚伏侍,方纔痊可,尚未復原。那日正在寺中用飯,方丈的小和尚走到房門回來說道:"柏相公,今日是鎮江府備了十隻龍舟,請沈總督大人同米大人飲宴,熱鬧得很呢!公子可去看看?"那玉霜小姐滿肚愁煩,他那裏還有心腸看甚麼龍舟,便回道:"小師父,你自去看吧,我不耐煩去看。"那小和尚去了。

    柏玉霜喫完了中飯,想起心事來,不覺神思睏倦,就在牀上睡了。秋紅在廚下收拾了一會,回樓上見小姐睡着,忙推醒他,叫了一聲:"小姐,身子還弱,不要停住了食,起來玩玩再睡,現今龍舟劃到面前來了,何不在雪洞裏看看!"柏玉霜聽了,只得強打精神,在雪洞裏來看。準知他除了頭巾去睡的,起來時就忘記了,光着頭來瞧,秋紅也不曾留意,也同小姐來看。

    不提防沈廷芳同錦上天叫一個小船來到金山腳下,看了一會龍舟,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婦女,依着哥哥的勢兒橫衝直撞,四處亂跑。也是合當有事,走到雪亭底下,猛然抬頭,看見柏玉霜小姐。沈廷芳將錦上天一拍道:"你看這座樓上那個女子,同昔日祁家女子一樣!"錦上天一看,說道:"莫不就是他逃到這裏?爲何不戴珠翠,只梳一個髻兒在頭上?大爺,我們不要管他閒事,我們闖上樓去,不論青紅皁白搶了就走;倘有阻攔,就說我們相府裏逃走的,拐帶了千金珠寶,誰敢前來多管!"沈廷芳道:"好。"二人進寺,欲上樓來搶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龍標巧遇柏佳人 烈女怒打沈公子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帶了十數個家人住寺里正走,卻遇見那個小和尚前來迎接,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你們寺裏樓上雪洞裏看龍舟的那個女子是誰?"小和尚叫道:"老爺,你看錯了!那是我寺裏的一位少年客官,井沒有甚麼女子。"錦上天道:"分明是個女子的模樣,怎說是沒有?"小和尚答道:"那個客官生得年少俊俏,又沒有戴帽子,故此像個女子,老爺一時看鍺了。"沈廷芳叫道:"胡說!想是你寺裏窩藏娼家婦女,故意這等說法麼?"小和尚嚇得戰戰兢兢,雙膝跪下,說道:"老爺若是不信,請看來,便知分曉。"

    錦上天道:"我且問你,這客百姓甚名誰,那裏人氏?"小和尚道:"姓柏,是淮安人氏,名字卻忘記了。"沈過芳想道:"淮安姓柏的,莫不是長安都察柏文連的本家麼?"錦上天道:"大爺何不去會會他就明白了,柏文連也是太師爺的。有何不可!"沈廷芳道:"說得是。

    "便叫小和尚引路,同錦上天竟到玉霜客房裏來。

    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樓門口叫道:"柏相公,有客到來。"玉霜大驚,暗想道:"此地有誰人認得我來?"忙忙起身更衣,戴了方巾。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假託相熟,近前施禮,說道:"柏兄請了。"柏玉霜忙忙答禮,分賓主坐下。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盒,掌了一壺上色的名茶,上樓來見禮陪話,也在這廂坐下。

    柏玉霜細看沈公子同錦上天二人,並不認得,心中疑惑,便向錦上天說道:"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如何認得小弟?不知在那裏會過的,敢請指教!"錦上天說道:"在下姓錦,賤字上天。這一位姓沈,字廷芳,就是當今首相沈太師的公子,江南總督沈大人的令弟。"柏玉霜聽了,忙忙起身行禮道:"原來是沈公子,失敬,失敬!"沈廷芳回道:"豈敢,豈敢。聞知柏兄是淮安人氏,不知長安都堂柏文連先生可是貴族?"柏玉霜見問着他的父親,喫了一驚,又不敢明言是他父親,只得含糊答道:"那是家叔。"廷芳大喜道:"如此講來,我們是世交了。令叔同家父相好,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可喜,可喜!請問柏兄爲何在此,倒不往令叔那裏走走?"

    柏玉霜藉此發話道:"小弟原要去投家叔,只爲路途遙遠,不知家叔今在何處。"沈廷芳道:"柏兄原來不知,令叔如今現任按察長安一品都堂之職,與家父不時相會,連小弟忝在教下,也會過令叔大人的。"柏玉霜心中暗想道:"今日才訪知爹爹的消息,不若將機就計,同他一路進京投奔爹爹,也省得多少事。"便說道:"原來公子認得家叔,如此甚妙!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要上長安去,求公子指引指引。"

    沈廷芳道:"如不嫌棄,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去,有何不可!"柏玉霜回道:"怎好打攪公子?"沈廷芳道:"既是相好,這有何妨!"錦上天在旁撮合道:"我們大爺最肯相與人的,明日我來奉約便了。"柏玉霜道:"豈敢,豈敢。"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說道:"既蒙沈公子的盛意,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況乎這條路上荒險,你二人也難走。"柏玉霜道:"只是攪擾不當。"當下三個人擾了和尚的茶,交談了一會。沈廷芳同錦上天告辭起身,說道:"明日再來奉約便了。"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門,一拱而別。

    柏玉霜回到房中,和尚收去了茶果盒。秋紅掩上了房門,向柏玉霜說道:"小姐,你好不存神!沈賊害了羅府滿門,是我們家的仇敵,小姐爲何同他一路進京?倘被他識破機關。如何是好?況且男女同船,一路上有多少不便,不如還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倒還穩便。"柏玉霜道:"我豈不知此理,但此去路途裏,盜賊頗多,十分難走。往日瓜州鎮上、儀徵江口,若不是遇着洪惠與王袁,都是舊日相熟之人,久已死了。我如今就將機就計,且與他同行,只要他引我進京,好歹見了我爹爹的面就好了。自古道:'怪人須在腹,相見又何妨!'就是一路行程,只要自家謹慎,有何不好?"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秋紅道:"雖然如此講法,也須小心謹防。"柏玉霜道:"我們見機而行便了。"

    不言主僕二人在寺中計較。且言沈廷芳同錦上天出了金山寺,早見那鎮江府的兩個內使,走得雨汗長流。見了沈廷芳,雙膝跪下道:"

    家爺備了中膳,請少爺坐席,原來少爺在這裏玩呢!列位大人立候少爺,請少爺快去。"沈廷芳道:"知道了。"遂同錦上天上了小船,盪到大船旁邊,早有水手搭跳板,撐扶手,扶了沈廷芳同錦上天進去。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來,搶步迎接,沈廷芳進內坐下,同用中膳。

    一會用過了,鎮江府分付左右船上奏起樂來。十隻龍船繞着官船,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穿花划來,但見五色族旗亂繞,兩邊鑼鼓齊鳴,十分熱鬧。沈廷芳大喜,忙令家人備了幾十只鴨子,叫兩隻小船到中間去摜。那些劃龍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又見大人來看,都要討賞,人人施勇,個個逞能,在那青波白浪之間來往不絕,十分好看,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搶完了標,分付家人拿出五十兩銀子,賞了龍舟上的水手。到晚上,龍船上都點起燈來,真正是萬點紅心,照着一江碧水。又玩了一會,那知府請沈廷華、沈廷芳、米良等到衙飲宴,都攏船上岸,打道登程,一路上燈球火把,都到鎮江府署中去了。正是: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話說沈廷芳、沈廷華、米良、錦上天等進了府中飲宴,無非是珍餚美味,不必細表。飲完了宴,時已三更,知府就留錦上天、沈廷芳、沈廷華等在府中歇宿,不表。

    且言錦上天陪沈廷芳在書房歇宿,錦上天道:"大爺,你曉得金山寺的柏相公是個甚麼人?"沈廷芳道:"不過是個書生。"錦上天道:"

    我看他好像個女子。"沈廷芳道:"又來了,那有女扮男裝之事?"錦上天道:"大爺,他兩耳有眼,說話低柔,一定是個女子。"沈廷芳笑道:"若果如此,倒便宜我了。只是要他同行纔好下手。"錦上天道:

    "大爺莫要驚破了他。只要他進了長安,誘進相府就好了,路上聲張不便。"沈廷芳道:"明早可去約會了他,待我辭過了家兄,同他一路而行纔好。"錦上天道:"這件事在門下身上。"當下兩個奸徒商議定了。一宿已過。

    次日清晨,沈廷芳即令錦上天到金山寺約會柏玉霜去了,他卻在府中用過早膳,向沈廷華作別起身。沈廷華道:"賢弟爲何就要回去。"沈廷芳道:"惟恐爹爹懸望,故此就要走了。"知府說道:"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纔去。"沈廷芳道:"多謝,多謝。"隨即動身。忙得鎮江府同米良、沈廷華備了無數的金銀綢緞、禮物下程,挑了十數擔,差了江船,送沈廷芳起身。

    那沈廷芳上了大船,來到金山寺前,吩咐道:"攏船上岸。"早有和尚接進客堂:只見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階來。見禮坐下,柏玉霜說道:"多蒙雅愛,怎敢相擾?"沈廷芳道:"不過是便舟一往,這有何妨?不必過謙,就請收拾起身,船已到了。"錦上天又在旁催促說道:"柏兄,你我出門的人,不要拘禮,趲路要緊。"柏玉霜見他二人一片熱衷,認爲好意,只得同秋紅將行李收拾送上船去,稱了房錢與和尚,遂同沈廷芳一路動身上船來了。

    沈廷芳治酒款待,吩咐開船。到晚來,柏玉霜同秋紅一牀歇宿,只是和衣而睡;同沈廷芳的牀頭相接,只隔了一層艙板。那沈廷芳想着柏玉霜,不得到手。一日酒後,人都睡了,沈廷芳慾火如焚,按不住,扒起來,精赤條條的,竟往柏玉霜房裏來,意欲強姦,悄悄的來推那艙板。正在動手,不想柏玉霜聽得板響,大叫一聲:"有賊,有賊!"嚇得衆水手一齊點燈着火、擁進船來照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御書樓廷芳橫屍 都堂府小姐遭刑

    話說沈廷芳正推艙房,卻驚醒了柏玉霜,大叫道:"有賊來了!" 嚇得那些守夜的水手衆將,忙忙掌燈進艙來看。慌得沈廷芳忙忙起身往牀上就爬,不想心慌爬錯了,爬到錦上天牀上來。錦上天喫醉了,只認做是賊,反手一掌,卻打在沈廷芳臉上。沈廷芳大叫一聲,鼻子裏血出來了,說道:"好打!好打!"那些家人聽見公子說道"好打",只認做賊打了公子,慌忙擁進艙來,將燈一照,只見公子滿面是血,錦上天扶坐牀上。

    衆人一時嚇着了急,那裏看得分明,把錦上天認做是賊,不由分說,一同上前,扯過了沈廷芳,捺倒了錦上天,掄起拳頭,渾身亂打。只打得錦上天豬哼鴨叫,亂喊道:"是我,是我!莫打,莫打!打死人了!"那些家丁聽了聲音,都喫了一驚,扯起來一看,只見錦上天被打得頭青眼腫,嚇得衆家人面面相覷。再看沈公子時,滿面是血,伏在牀上不動。

    衆家人見打錯了,忙忙點燈,滿船艙去照,只見前後艙門俱是照舊未動。大家喫驚,說道:"賊往那裏去了?難道飛去了不成?"錦上天埋怨道:"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不會捉賊,只會打!我真是抓住了,當賊打了我,我打賊一拳;倒被你們放掉了,還來亂打我。"艙裏柏玉霜同秋紅也起來穿好了衣衫,點燈亂照,說道:"分明有人扭板,爲何不見了?"衆人忙在一處,惟有沈廷芳明白,只是不作聲,見那錦上天被衆人打得鼻腫嘴歪,抱着頭蹲着哼,沈廷芳看見又好笑又好氣,忙令家人捧一盆熱水,前來洗去了鼻中血跡,穿好了衣衫,也不睡了,假意拿住了家人罵了一頓,說道:"快炔備早湯來喫,陪錦大爺的禮!"鬧了一會,早已天明,家人備了早膳。請三位公子喫過之後,船家隨即解纜開船,依舊動身趲路。

    這柏玉霜自此之後,點燈看書,每夜並不睡了,只有日間無事略睡一刻。弄得沈廷芳沒處下手,着了急,暗同錦上天商議,說道:"怎生弄上手纔好!那日鬧賊的夜裏原是我去扭他艙板響動,諒他必曉得了些,他如今夜夜不睡了,怎生是好。"錦上天笑道:"原來如此,累了我白挨一頓打。我原勸過大爺的,不要着緊,弄驚了他倒轉不好,從今以後,切不可動,但當做不知道;等他到了長安,穩定他進了府,就穩便了。"沈廷芳無法:只得忍耐,喝令船家不許歇息,連日連夜的往長安趕路。恰好順風順水,行得甚快。

    那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巧村,卻也是個鎮市,離長安還有一百多里。起先都是水路,到了此地,卻要起旱登程。那日沈廷芳的坐船,頂了巧村鎮的馬頭往了,吩咐衆家人:"不可驚動地方官,惟恐又要耽誤工夫,迎迎送送甚是不便。只與我尋一個好坊子歇宿一宵,明日趕路,要緊。"家人領令,離船匕岸,尋了一個大大的宿店,搬上行李物件下了坊子;然後扶沈廷芳上岸,自有店主人前來迎接進去。封了幾兩銀子,賞了船家去了,沈廷芳等進了歇店,歇了一會,大色尚早,自同錦上天出去散步玩耍。

    柏玉霜同秋紅揀了一個僻靜所在,鋪了牀帳,也到店門口閒步,纔出了店門,只見三條大漢背了行李,也到店裏來住宿。柏玉霜聽得三個人之內有個人是淮安的聲音,忙忙回頭一看,只見那人生得眉粗眼大,腰細身長,穿一件綠綢箭襖,掛一口腰刀,面貌頗熟,卻是一時想不起名姓來。又見他同來的二人都是彪形大漢:一個白麪微須,穿一件元色箭襖,也掛一口腰刀;一個是虎頭豹眼,白面無鬚,穿一件白絹箭襖,手提短棍,棍上掛着包袱,三個人進了店,放下行李,見那穿白的叫道:"龍大哥,我們出去望望。"那穿綠的應道:"是了。"便走將出來,看見柏玉霜便住了腳,凝神來望。

    柏玉霜越發疑心,猛然一想:"是了!是了!方纔聽得那人喊他龍大哥,莫非是龍標到此麼?"仔細一看,分毫不差,便叫道:"足下莫非是龍標兄麼?"原來龍標同楊春、金輝,奉軍師的將令,到長安探信,後面還有孫彪帶領二十名嘍兵,也將到了,當下聽見柏玉霜叫他,他連忙答應道:"不知足下是誰,小弟一時忘記了。"柏玉霜見他果然是龍標,心中大喜,連忙扯住了龍標的衣袂,說道:"借一步說話。"

    二人來到後面,柏玉霜道:"龍恩兄,可認得奴柏玉霜了?"龍標大驚說道:"原來是小姐,如何在此?聞得你是洪恩的兄弟送你上船往長安去的,爲甚今日還在這裏?"柏玉霜見問,兩淚交流,遂將得病在金山寺的話說了一遍,又問道:"恩兄來此何事?"龍標見問,遂將羅琨被害,救上山寨,落後李定、秦環、程佩都上雞爪山的話,說了一遍:"只因前日羅燦在儀徵,路見不平,救了胡婪姑,打了趙家五虎,自投到官,多虧盧宣定計救了。羅燦、楊春、金輝並衆人的家眷都上了山寨,如今我們奉軍師的將令,令俺到長安探信,外面二人,那穿白的,便是金輝;那穿黑的,便是胡奎的表弟楊春。"

    柏玉霜道:"原來如此,倒多謝衆位恩公相救:既如此,就請二位英雄一會有何不可。"龍標道:"不呵。那沈廷芳十分奸詐,休使他看破機關,俺們如今只推兩下不相認,到了長安再作道理。"柏玉霜道:"言之有理。"說罷,龍標起身上路了,那秋紅在旁聽見,暗暗歡喜。不一時,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回來了,吩咐:"收拾晚膳喫了,早早安歇罷。"

    且言龍標睡在外面,金輝問道:"日間同你說話的那個後生是誰?"龍標道:"不要高聲。"悄悄的遂將柏玉霜的始未恨由,告訴了二人一遍,楊春說道:"原來是羅二嫂了,果然好一表人才!俺們何不接他上山,送與羅琨成其夫婦。"龍標道:"他要上長安投奔他爹爹的,他如何肯上山去。俺們明日只是暗暗的隨他去討柏大人的消息便了。"三位英雄商議定了。一宿已過。

    次日,五更起身,收拾停當。早見沈廷芳同錦上天起身,吩咐家人說道:"快快收拾行李,請柏相公用過早湯。"坐下車子,離了鎮市,進長安去了。龍標見柏玉霜去後,他也出了歇店,打起行李,暗暗同金輝、楊春等緊緊相隨。

    趕到了黃昏時分,早已到了長安的北門,門上那日正是史忠、王越值日,盤查奸細。那二人聽見沈公子回來,忙來迎接,見過了時,站立一旁,那史忠的眼快,一見了柏玉霜,忙忙向前叫道:"柏相公!俺史忠在此。"柏玉霜大喜道:"原來是史教頭在此!後面是我的人,我明日來候你。"說罷,進城去了。然後龍標等進城,史忠問道:"你們是柏相公的人麼。"龍標順口應道:"正是。"史忠就不盤查,也放他進去了。

    且言柏玉霜進了城,來與沈廷芳作別道:"多蒙公子盛情,理當到府奉謝纔是。天色晚了,不敢造府,明日清晨到府奉謝罷。"沈廷芳道:"豈有此理。且到舍下歇歇再走。"那錦上天在旁接口道:"柏兄好生放樣,'自古同行無疏伴',既到此,那有過門不入之禮!"那柏玉霜只得令秋紅同龍標暗暗在外等候,遂同沈廷芳進了相府,卻好沈大師往米府飲酒去了,沈廷芳引柏玉霜入御書樓上,暗令家人不許放走,便來到後堂,見他母親去了。

    旦言柏玉霜上了御書樓,自有書童倒茶,喫過茶,那錦上天坐了一刻,就閃下樓去了。看看天黑了,只見兩個丫鬟掌燈上樓,柏玉霜性急要走,兩個丫鬟扯住了說道:"公子就來了。"柏玉霜只得坐下,看那樓上面圖書滿架,十分齊整,那香几上擺了一座大瓶,瓶中插了一枝玉如意,柏玉霜取出來看,只見晶瑩奪目,果系藍田至寶。

    正在看時,忽見沈廷芳笑嘻嘻的走上樓來,說道:"娘子!小生久知你是女扮男裝的一應美女,今日從了小生,倒是女貌郎才,天緣作合。"說罷,便來摟抱,柏玉霜見機關已破,大叫一聲,說道:"罷了,罷了!我代婆婆報仇便了!"拿起那玉如意照定沈廷芳面上打來;沈廷芳出其不意,迴避不及,正中天靈,打得腦漿迸流,望後便倒,那柏玉霜也往樓下就跳。

    不知小姐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穿山甲遇過天星 祁巧雲替柏小姐

    話說柏玉霜拿玉如意將沈廷芳打死,自己知道不能免禍,不如墜樓而死,省得出乖露醜,遂來到樓口擁身跳下。誰知這錦上天曉得沈廷芳上樓前來調戲,惟恐柏玉霜一時不能從順,故閃在樓口,暗聽風聲。忽聽沈廷芳"哎"的一聲,滾下樓來,他着了急,趕來救時,正遇柏玉霜墜下樓來,他即搶步向前一把抱住,叫道:"你往那裏走!"大叫衆人,快來拿人。那些家人正在上前伺候,聽得錦上天大叫拿人,慌得衆人不知原故,一一前來,看見公子睡在地下,衆人大驚,不由分說將柏玉霜擒注,一面報與夫人,一面來看公子。

    只見公子天靈打破,腦漿直流,渾身一摸,早已冰冷。那些男男女女,哭哭啼啼,亂在一處。沈夫人聞報,慌忙來到書房,見了公子已死,哭倒在地。衆人扶起,夫人叫衆人將公子屍首抬過一邊,便叫問柏玉霜道:"你是何人?進我相府,將我孩兒打死,是何原故?"柏玉霜雙目緊閉,只不作聲。夫人見他這般光景,心中大怒,忙令家人去請大師,一面將沈廷芳屍首移於前廳停放,忙在一堆,鬧個不了。

    按下家中之事。且言那沈謙因得了二將,心中甚喜,正在米府飲酒,商議大事。忽見家人前來報道:"大師爺,禍事到了!今有公子回來,帶了一個淮安姓柏的女扮男裝的客人,上了御書樓,不多一會,不知怎樣那人將玉如意把公子打死了,現在夫人審問原由,着小人們請太師爺速速回去。"沈謙聽得此言,這,一驚非同小可,頂梁門轟去七魄,泥丸宮飛去三魂,起身便跑,米順在旁聽得,也喫了一驚,連忙起身同沈謙一同而來,審問情由,不表。

    且言這長安城中,不一時就鬨動了了那些百姓,三三兩兩,人入傳說道:"好新文!沈公子帶了一個女扮男裝的腳色回來,不知何故,沈公子卻被那人打死了,少不得要發在地方官審問。我們前去看看是個甚麼等人!"

    不表衆人議論。且言那秋紅同龍標、金輝、楊春四人,在相府前等候柏玉霜出來。等了一會,不見出來,四人正在着急,忽見相府鬧將起來,都說道:"不好了!公子方纔被那淮安姓柏的打死了,有人去請太師爺,也快回來了。"門口人忙個不住。秋紅聽得此言,魂飛魄散,忙忙同龍標等四人起身就走。走在一個僻靜巷內,秋紅哭道:"我那苦命的小姐,於千山萬水已到長安,只說投奔老爺,就有安身之處。誰知趕到了此地,卻弄出這場禍來,叫我如何是好?又不知老爺的衙門在何處,叫那個來救小姐?"龍標道:"不要哭,哭也無益。俺且尋一個下處放下行李,再作道理。"金輝道:"北門口我有個熟店。昔年在他處住過的,且到那裏歇下來再講。"當下四人來到這個熟店,要了兩間草房,放下行李,叫店小二收拾夜飯喫了。秋紅點着燈火,三位英雄改了裝,竟奔沈府打探去了。這且不衣。

    單言那沈謙同。吏部米順同到相府,進了後堂,只見夫人伴着沈廷芳的屍首,在那裏啼哭。沈謙見了心如刀絞,抱住了屍首大哭了一場,坐在廳前,忙令家人推過兇手,前來審問。衆家人將柏玉霜推到面前跪下,沈謙叫道:"你是何人?爲何女扮男裝前來將我孩兒打死?你是何方的奸細?是何人的指使?從實招來!"那柏玉霜只不作聲。太師大怒,叫令動刑。

    柏玉霜想道:"若是說出實情,豈不帶累爹爹又受沈賊之害?不若改姓招成,免得零星受苦。"遂叫道:"衆人休得動刑,有言享上。"

    沈謙道:"快快招來!"伯玉霜道:"犯女姓胡,名叫玉霜,只因父親出外貿易,家中晚娘逼我出嫁,無奈,故爾男裝,出來尋我父親。不想被公子識破,誘進相府,哄上後樓,勒逼行好。奴家不從,一時失手將公子打死是實。"沈謙回頭問錦上天道:"這話是真的麼。"錦上天回道:"他先說是姓柏,並不曾說姓胡。"米順在旁說道:"不論他姓柏姓胡,自古殺人者償命。可將他問成剮罪,送到都察院審問,然後處決。"大師依言,寫成罪案原由,令家人押入都堂去了。

    原來都堂不是別人,就是他嫡嫡親親的父親,掌了都察院正印,柏文連便是,自從在雲南升任,調取進京,彼時曾遣人至鎮江問小姐消息,後聞大鬧鎮江,小姐依還流落;柏公心焦,因進京時路過家中,要處死侯登,侯登卻躲了不見。柏公憤氣,不帶家眷,只同祁子富等進京,巧巧柏玉霜發信在此,當下家人領了柏玉霜,解到都堂衙門,卻好柏爺正坐晚堂審事。沈府家人呈上案卷,悅道:"大帥有命:煩大人審問明白,明日就要回話。"柏文連說道:"是甚麼事,這等着急。"便將來文一看,見了。"淮安賊女胡玉霜,女扮男裝潛進相府,打死公子;發該都院審明存案,斬訖報來。"柏爺大驚,口道:"煩你拜上太師:待本院審明,回報太師便了。"家人將柏玉霜交代明白,就回相府去了。柏爺吩咐帶胡玉霜後堂聽審。

    衆役將胡玉霜引入後堂,柏爺在燈光下一看,喫了一驚,暗想道:"這分明我玉霜孩兒的模樣!"又不好動問,便向衆役道:"你等退出大堂伺候。此乃相府密事,本院要細審情由。"衆人聽得吩咐,退出後堂去了。柏爺說道:"胡玉霜,你既是淮安人,你可抬起頭來認認本院。"柏玉霜先前是嚇昏了的,並不曾睜眼抬頭,今番聽得柏爺一聲呼喚,卻是他父親的聲音,如何不懂?抬起頭來一看,果然是他爹爹,不覺淚下如雨,大叫道:"哎呀!爹爹!苦殺你孩兒了!"柏爺見果是他的嬌生,忙忙向跟前一把扶起小姐,可憐二目中潑梭梭的淚下如雨,抱頭痛哭,問道:"我的嬌兒!爲何孤身到此,遇到奸徒,弄出這場禍來。"柏玉霜含淚便將"繼母同侯登勒逼,在墳堂自盡,遇着龍標相救。後來侯登找尋蹤跡不見,秋紅送信同投鎮江母舅,又遇米賊招災。只得男裝奔長安而來,不覺被沈廷芳識破機關,誘進相府,欲行強逼,故孩兒將他打死"的話,說了一遍。

    柏爺說道:"都是爲父的貪戀爲官,故累我孩兒受苦。"說罷,忙令家人到外廂吩咐掩問,自己扶小姐進了內堂。早驚動了張二孃、祁巧雲並衆人丫鬟前來迎接,柏玉霜問是何人,柏爺一一說了底細。玉霜忙忙近前施禮,說道:"恩姐請上,受我一拜。"慌得那祁巧雲忙忙答禮,口道:"奴家不知小姐駕臨,有失遠迎。"二人禮畢坐下。祁巧雲便問道:"小姐爲何男裝至此。"柏爺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巧雲大驚道:"這還了得!"柏玉霜道:"奴家有願在先,只是見了爹爹一面,訴明冤枉,拿了侯登,報仇雪恨,死亦瞑目。今日既見了爹爹,又遇着恩姐,曉得羅琨下落,正是奴家盡節之日。但是奴家死後,只求恩姐早晚照應我爹爹,別無他囑。"這些話聽得衆人哭聲悽悽慘慘。

    柏爺直:"我的孩兒休要哭,哭也無益。待爲父的明日早朝,將你被他誘逼情由上他一本,倘若聖上準本便罷;不然爲父的拼着這一條性命與你一處上罷,免得牽腸掛肚。"柏玉霜道:"爹爹不可,目今沈謙當權,滿朝部是他的奸黨,況侯登出首羅琨,誰不知道道爹爹的女婿?當初若不是侯登假爹爹之名出首,只怕爹爹的官職久已不保了。孩兒拼着一死,豈不乾淨!"柏爺聽得越發悲傷。

    那張二孃同祁巧雲勸道:"老爺休哭,小姐此刻尚未用飯,可安排晚膳,請小姐用飯,再作商量。"柏玉霜道:"那裏喫得下去!"一會兒祁子富來到後堂,看見小姐,行了禮道:"適才聞得小姐凶信,我心中十分着急,只是無法可施,奈何!奈何!"不想那祁巧雲問他父親商議:"我父,女兒上年不虧羅二公子,焉有今日?就是後來發配雲南,若不是柏爺收着,這性命也是難存保。今日他家如此,豈可不報?孩兒想來,不若舍了這條性命,替了小姐,這纔算做知恩報德,節義兩全,萬望爹爹見允!"祁子富聽得此言,大哭道:"爲父的卻有此意,只是不可出口;既是你有此心,速速行事便了。"

    當下祁巧雲雙膝跪下,說道:"恩父同小姐休要悲傷,奴家昔日多蒙羅公子相救,後又多蒙老爺收留,未曾報答。今日難得小姐容貌與奴家彷彿,奴家情願替小姐領罪,以報大恩。"玉霜道:"恩姐說那裏話來,奴家自己命該如此,那有替死之理?這個斷斷使不得的!"巧雲道:"奴家受過羅府同老爺大恩,無以報答,請小姐快快改裝要緊,休得推阻。"柏老爺說道:"斷無此理。"祁巧雲回道:"若是恩爺同小姐不允,奴家就先尋了自盡。"說罷,望亭柱上就撞。慌得柏玉霜上前抱住,說道:"恩姐不要如此。"那祁子富在旁說道:"這是我父女出於本心,並非假意;若是老爺同小姐再三推辭,連老漢也要先尋死路。這是愚父女報恩無門,今見此危難不行,便非人類了。"柏爺見他父女真心實意,便向柏玉霜哭道:"難得他父女如此賢德,就是這樣罷。"柏玉霜哭道:"豈有此理?父親說那兒話,這是女孩兒命該如此,豈可移禍於恩姐之理!"再三不肯。祁巧雲發急,催促小姐改裝,不覺鬧了一夜,早已天明。

    祁巧雲越發着急,說道:"天已明瞭,若不依奴家,就出去喊叫了。"柏玉霜怕帶累父親,大放悲聲,只得脫下衣衫與祁巧雲穿了,雙膝跪下說道:"恩姐請上,受奴家一拜。"祁巧雲道:"奴家也有一拜。"

    拜罷,父女四人並張二孃大哭一場。聽得外廂沈相府的原解家人,在宅門上大叫道:"審了一夜,不送出來收監,是何道理?我們要回話去呢!"柏爺聽得,只得把祁巧雲送出宅門,當着原解家人,帶去收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劫法場龍標被捉 走黑路秦環歸山

    話說柏爺將祁巧雲扶出,當着原差送入監中去了。原差不也介意,自回相府銷差。

    且言柏玉霜見祁巧雲去後,大哭一場,就拜認祁子富爲義父。柏老爺朝罷回來,滿腹悲愁,又無法替祁巧雲活罪,只得延挨時刻,坐堂理事,先審別的民情。按下不表。

    且言龍標、金輝、楊春三位英雄,到晚上暗隨沈府家人,到都察院衙門來探信,聽得沈府家人當堂交代之時說道:"太師爺有令,煩大人審明存案,明日就要剮的。"三人聽了,喫了一驚,說道:"不好了,俺們回去想法要緊!"

    三位英雄跑回飯店,就將沈府的言語告訴了秋紅,秋紅大驚,說道:"這卻如何是好?煩諸位想一良法,救我小姐一命。"金輝道:"

    不如等明日我三人去劫法場便了。"楊春道:"長安城中千軍萬馬,我三人幹得甚事?"龍標道:"若是秦環、孫彪等在此就好了:不若等俺出城迎他們去,只是城門查得緊,怎生出去?"秋紅道:"城門是史忠把守,認得我。我送你出去便了。"說罷,二人起身忙忙就走,比及趕到北門,北門已掩。

    二人正在設法,忽見兩個守門軍士,上前一把抓住道:"你們是甚麼人?在此何於?"秋紅道:"你是那個衙門裏的?"門軍道:"我史副爺府裏的。"秋紅道:"我正要去見你老爺,你快快引我去。"門軍遂引去見了史忠,史忠道:"原來是秋紅兄到了,請坐。柏公子住在那裏?我正要去候他。"秋紅道:"煩史爺開放城門,讓我夥計出去了時,請史爺見我公子。"史忠聽了,忙叫門軍開了城門,急讓龍標出去,不表。

    這裏史忠令人守好城門,隨即起身步行,要同秋紅去見柏玉霜。秋紅見史忠執意要見,當着衆人又不好說出真情,只得同史忠來到下處。進了下房,只見一盞孤燈,楊春、金輝在那裏納愁,史忠道:"柏恩兄今在那裏廣這一句早驚醒了金、楊二人,跳起身來忙問道:"誰入叫喚。"秋紅道:"是史副爺來了。"二人明白,便不做聲;史忠問道:"這二位是何人?公子卻在那裏?"秋紅見問,說道:"這二位是前來救我家主人的。"史忠大驚道:"爲何?"秋紅遂將前後的情由說了一遍,又道:"明日若劫法場,求史爺相助相助。"史忠道:"那柏都堂乃是小姐的父親,難道不想法救他?"楊春道:"如今事在緊急,柏爺要救也來不及了,而且沈府作對,不得過門,還是俺們準備現成要緊。"史忠道:"且看明日的風聲如何,俺們如此如此便了。"當下衆人商議已定,史忠別了三人,自回營裏料理去了。

    且說龍標出城,放開大步,一氣趕了二十里。那時二十三四的日子,又無月色,黑霧滿天,十分難行。走到個三叉路口,又不知出那條路,立住了腳,定定身說道:"莫管它,只朝寬路走便了。"走沒一里多路,那條路漸漸的窄了,兩邊都是野外荒郊,腳下多是七彎八扭的小路。又走了一會,竟迷住了,心中想道:"不好了,路走錯了。"

    回頭走時,又尋不出去路,正在着急,猛見黑影子一現又不見了。自己想道:"敢是小姐當絕,鬼來迷路不成?"望高處就爬,爬了兩步,忽聽有人叫道:"龍標!,龍標想道:"好奇怪,是誰喊我。"再聽又象熟人,便應道:"誰人叫我?"忽見黑影子裏跳出個人來,一把揪往說道:"原來當真是你!你幾時到的?"龍標一想,不是別人,卻是過天星孫彪。

    原來這條路是水雲庵的出路。孫彪同秦環到了長安,即到水雲庵見了羅老太太,歇下人馬,晚上令孫彪出來探信。那孫彪是有夜眼的,故認得龍標,因此呼喚,二人會在一處。龍標說道:"你爲何在此?"孫彪遂將秦環在水雲庵見羅老太太的話,說了一遍,龍標道:"既如此,快引我去,有緊要的話說:"孫彪聞言,引龍標轉彎抹角,進了水雲庵,見了太太后,與秦環並徐國良、尉遲主見禮坐下。秦環問道:"你黑夜到此,必有原故。"龍標將柏玉霜之事說了一遍,太太驚慌,大哭不已。秦環道:"這還了得!俺們若去劫獄,一者人少,二者城門上查得緊急,怎生出進。"龍標道:"不妨。守城的守備史忠是羅二嫂的熟入,倒有照應。只是俺們裝扮起來,遮掩衆人耳目纔好。"孫彪道:"俺們同秦哥裝作馬販子同你進城。徐、尉二兄在城外接應便了。"衆人大喜道:"好!"

    挨至次日清晨,龍標同秦環、孫彪三人,牽了七匹馬,備了鞍轡,帶了兵器,同了十數個嘍兵來到城下,自有史忠照應進城,約會主、楊二人去了。

    且言沈大師哭了一夜,次日不曾上朝,悶悶昏昏的睡到日午起來,間家人道:"柏都堂可曾剮了兇犯,前來回話呢?"家人稟道:"未來回話。"沈謙忙令家人去催。那家人去了一會,前來稟道:"柏老爺拜上太師爺,等審了這案事就動乒了。"沈大師大怒道:"再等他審定了事早已天黑了。"忙取令箭一技,喝令家人:"快請康將軍去監斬。

    "家人領命,同康龍到都堂衙門去了。

    那康龍是新到任的將軍,要在京施勇,隨即披掛上馬,同沈府家人來到察院衙門大喝道:"奉太師鉤旨,速將剮犯胡玉霜正法!大師立等問話呷。"柏文連聞言喫了一驚,忙令衆役帶過審的那些人犯,隨即迎出堂來高叫道:"康將軍,請小坐一刻,待本院齊人使了。"康龍見柏大人親自來說,忙忙下馬見禮,在大堂口東邊坐下。

    柏老爺是滿肚愁腸,想道:"好一個義氣女子!無法救他!"只得穿了吉服,傳了三班人役、大小執事的官員,標了剮犯的牌,到監中祭過獄神,綁起了祁巧雲,插起招子,上寫道:"奉旨監斬剮犯一名胡玉霜示衆。"挽出牢來,簇擁而行。那康龍點了兵,先在法場伺候,然後是柏老爺騎了馬,擺了全班執事,賞了劊子手的花紅,一行人都到北問外法場上來了。到了法場,己是黃昏時分,

    柏爺坐上公案,左右徘班已畢,只得忍淚含悲,吩咐升炮開刀。當案的孔目手執一面紅旗,一馬跑到法場喝一聲:"開刀!"喝聲未了,早聽得一聲吶喊,五匹馬沖人重圍。當先一人掣出雙金鐧,將劊子手打倒在地,一把提起犯人,回馬就跑,衆軍攔擋下注,四散奔逃,康龍大驚,慌忙提刀上馬,前來追趕,忽見斜刺裏跳出一將,手執鋼叉,大喝一聲,擋住了康龍廝殺,讓那使雙鐧的英雄搶了犯人,帶了衆兵,一馬衝出北門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柏公削職轉淮安 侯登懷金投米賊

    話說那使叉的英雄卻是龍標,擋住康龍好讓秦環等逃走,他抖摟精神,與康龍大戰四十餘合。龍標回馬就走,不想康龍大刀砍中馬腿,顛下馬來,早被衆軍上前拿住了。康龍帶了幾十名的親丁,趕到北門,天已大黑了,吩咐點起火把來,叫問守門的守備:"史忠、王越何在?"衆軍回道:"他二人單身獨馬趕賊去了。"康龍大怒道:"爲何不阻住了城門,倒讓賊出去?這還得了!"隨即催馬掄刀,趕出城門。這一番廝殺,只嚇得滿城中人人害怕,個個心驚,又不知有多少賊兵,連天子都驚慌,問大監:"外面是何喧嚷?"太監出來查問,回說:"

    是沈太師同文武百官大隊人馬,追出北門,趕賊去了。"

    不言太監回旨,且言康龍趕了五六里,不見王越、史忠,四下裏一看,又聽了一會,並不見聲影,只得領兵而回。

    且言秦環搶了那祁巧雲,同金輝、楊春、孫彪殺出北門,多虧史忠、王越二人假戰了一陣,放秦環等出城。他二人名爲追趕,其實同衆英雄入了夥,也到水雲庵接了羅太太上了車子。馬不停蹄,人不歇氣,走了一夜,早離了水雲庵十里多路,方纔歇下軍馬,查點人數:別人都在,只不見了龍標。獨戰康龍不見回來,想是死了,衆人一齊大哭,王越說道:"你們不要哭,俺出城之時,聽得衆軍說道:'康將軍擒住一人了。'想是被康龍擒去了,未必受傷。"衆人也沒法,只得喫些乾糧,餵了馬匹。

    那秋紅前來看柏玉霜,卻不是小姐。秋紅喫了一驚,着急了,大哭道:"完了,完了!我們捨死忘生,空費了氣力,沒有救了小姐,卻錯搶了別人來了!"羅太太並衆英雄齊來一看,衆人都不曾會過,難分真假。只有秋紅同史忠認得,詳細問道:"你是何人,卻充小姐,在法場代死?如今小姐在那裏去了?"那祁巧雲方纔睜眼說道:"奴家是替柏小姐死的,又誰知黃天憐念,得蒙衆英雄相救。奴家非是別人,姓祁,小字巧雲,只因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後來又蒙柏爺收養之德,昨見小姐遭此大凶,柏爺無法相救,因此奴家替死以報舊德。不想又蒙衆位相救,奴家就這裏叩謝了。"衆英雄聽了大喜道:"如此義烈裙釵,世間少有!"秦環道:"莫不是昔日上雞爪山送信救羅琨表弟的那祁子富麼?"祁巧雲道:"正是家父,如今現在柏爺任上哩。"秦環說道:既如此,俺們快些回山要緊。"

    當下祁巧雲改了裝,問羅太太、秋紅一同上車。衆英雄一同上馬,連夜趕上山來。早有羅氏弟兄同衆頭目迎下山來。羅太太悲喜交集,來到後堂,自有裴夫人、程玉梅、胡太太、孌姑娘、龍太太、孫翠娥、金安人等款待,羅太太、祁巧雲、秋紅在後堂接風。又新添了徐國良、尉遲寶、史忠、王越四條好漢,好生歡喜,只有龍標未回,衆人有些煩惱。當晚大吹大擂,擺宴慶賀,商議起兵之計。

    按下山寨不表。且言那晚康龍趕了半夜,毫無蹤跡,急回頭,卻遇沈謙協同六部官員帶領大隊人馬殺來。康龍見了太師,細說追趕了三十餘里,並無蹤跡。沈謙大驚道:"他劫法場共有多少賊兵。"康龍道:"只有五六員賊將,被末將擒得一名,那幾個衝出城去了。"沈謙問道:"守備爲何不阻了去路?"康龍道:"末將趕到城口問:'王越、史忠何在?'有小軍報道:'他二人趕賊去了。'末將隨即出去,追趕了一程,連二將都不見回來,不知何故。"沈謙大驚,傳令:"且回城中,使探子報來再作道理。"一聲令下,大小三軍回城去了。

    沈太師回到相府,令大小三軍紮下行營,在轅問伺候。大師升堂,文武參見已畢,沈謙說道:"我想胡玉霜乃一女子,在京城中處斬,尚且劫了法場,必非小可之輩。"米順道:"他既敢打死了公子,必然有些本領。據卑職看來,他不是淮安民家之女,定是那些國公勳臣之女,到京來探聽消息的。"錦上天在旁說道:"還有一件,他先前在途中說姓柏;問他來歷,說是柏文連繫他的叔子。昔日聽得柏玉霜與羅琨結了親,後來羅琨私逃淮安,又是柏府出首,我想此女一定與柏文連有些瓜葛。大師可問柏文連便知分曉。"沈太師聽了,大怒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叫令家將:"快傳柏文連問話!"家將領命來至柏府。

    旦言柏文連處斬祁巧雲,正沒法相救,後來見劫了法場,心中大喜。假意追了一回,回到府中,告訴了小姐同祁子富。正在喜歡,忽見中軍官進來報道:"沈太師傳大人到府,請大人快些前去。"柏爺喫了一驚,忙忙吩咐祁子富同小姐:"快些收拾!倘有疏虞,走路要緊。"

    柏爺來到相府參見畢,又與衆官見了禮。沈太師道:"柏先生,監斬人犯尚且被劫,若是交兵打仗,怎麼處哩!"柏文連道:"此乃一時不曾防備,非卑職之過。"大師大怒道:"此女淮安人氏,與你同鄉,一定是你的親戚,故爾臨刑放了。"柏文連道:"怎見得是我的親戚?"沈謙令錦上天對證。那錦上天說道:"前在途中問他的來歷,他說是姓柏,又說大人是他的族叔,來投大人的。"柏文連大怒道:"豈有此理!既說姓柏,爲何昨日的來文又說姓胡?這等無憑無據的佔同,移害那個?"一席話問得錦上天無言可答,太師說道:"老夫也不管他姓柏姓胡,只是你審一夜,又是你的同鄉,你必知他的來歷,是甚麼人劫去的。"柏文連道:"太師之言差矣!我若知是何人劫的,我也不將他處斬了。"米順在旁說道:"可將拿住的那人提來對審。"太師即令康龍將龍標押到階下。

    沈謙喝道:"你是何方的強盜?姓甚名誰?柏都堂是你何人?"快快招來,饒你性命。"龍標大怒道:"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更姓!姓龍名標,雞爪山裴大王帳下一員大將,特奉將令來殺你這班奸賊,替朝廷除害的。什麼柏都堂黑都堂的,瞎問!"罵得沈謙滿面通紅,勃然大怒,罵道:"這大膽的強盜,原來是反叛一黨!叫令左右:"推出斬首示衆!"米順道:"不可,且問他黨羽是誰,犯女是誰,到京何事。快快招來!"龍標大喝道:"俺到京來投奔人的!"大師道:"那犯女是誰的指使?從實招來!"龍標道:"他的是天上仙女下凡的。"沈謙大怒。見問不出口供,正要動刑,忽見探子前來報道:"啓上大師:劫法場的乃是雞爪山的人馬。王越、史忠都是他一黨,反上山東去了。"沈謙大驚,復問龍標說道:"你可直說,他到京投奔誰的!"龍標道:"要殺便殺,少要羅唆!"沈謙又指着柏文連問道:"你可認得他。"龍標道:"俺只認得你這個殺剮的奸賊!卻不認得他是誰。"

    太師見問不出口供,叫令帶去收監;又叫令左右:"剝掉柏文連的冠帶。"柏爺大怒道:"我這官兒乃是朝廷封的,誰敢動手。"沈謙大叫道:"朝廷也是老夫,老夫就是朝廷。"叫令:"快剝去!"左右不由分說,將柏爺冠帶剝去,趕出相府去了。沈謙即令刑部尚書代管都察院的印務。各官散去,沈太師吩咐康龍:"恐柏文連明早入朝面聖,你可守住午門,不許他入朝便了。"沈謙吩咐已畢,回後堂去了,不表。

    且言柏爺氣衝牛斗,回到府中說道:"反了!反了!"小姐忙問何事。柏爺說道:"可恨沈賊無禮,不由天子,竟把爲父冠帶剝去,趕出府來,成何體面!我明早拼着一命,與他面聖。"小姐說道:"爹爹不可與他爭論。依孩兒愚見,不如早早還鄉便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柏文連欣逢衆爵主 李逢春暗救各公爺

    話說柏玉霜小姐聽得柏爺要與沈賊面聖,忙說道:"不可,目下沈賊專權,就是朝廷的旨意,也要沈賊依允纔行。爹爹縱然啓奏,也是枉然;倘若惱了好賊,反送了性命。若依孩兒的愚見,收拾回家,免得在是非場上淘氣。"柏爺嘆了口氣道:"只是這場屈氣如何咽得下去?"小姐道:"目今的時世,是忍耐爲尚。"柏爺無奈,只得吩咐:"一齊收拾,明日動身。"那些家人婦女聞言,收拾了一夜。

    次日五鼓,柏爺起身,將一切錢糧、號簿、浩封掛在大堂樑上,擺了香案,望北謝了聖恩,悄悄的出了衙門。將行李裝上車子,令家人同小姐先行,自己押後,往淮安進發。一路上並不驚動一個地方官府,只是看山玩水,慢慢而行。那京城中百姓過了一日,知道這個消息,人人嘆息,只有沈太師的一班奸賊,卻人人得意,次日沈謙入朝見了天子,將削去柏文連的官職奏了一遍,夭子默然不悅,口中雖不明言,心中甚是不樂,暗道:"這予奪權柄都被他自專,不由朕主,將來怎生是好?"這且按下不表。

    單言柏文連出了長安,行了半個多月,那日到了山東兗州府的地界,家人稟道:"離此不遠,就是雞爪山的地界,山上十分利害,請老爺小路走罷。"柏爺道:"不妨。我正要去看看山寨,你等放心前去。"衆家人只得向大路進發,行了數里,遠遠看那雞爪山的形勢,但幾青峯拔地,翠蟑沖天,四面八方,約有五六十個山頭簇擁在一處,一帶澗河圍繞,千條瀑布懸空,十分雄壯。

    柏爺暗暗點頭道:"果然好一個去處!怪不得米良、王順敗乓於此。"近前再看時,只見山裏面殺氣沖天,風雲變色,松林內飄出兩杆杏黃旗,上有斗大的金字,寫的是:"爲國除害,替天行道"。柏爺連連嗟嘆。猛聽得半空中一聲炮響,山頂上五色旗招展,咯哨一聲,四面八方都是人馬衝下山來,將柏爺的一行人馬圍在當中。早有一員老將,白馬紅袍,衝到柏爺馬前,將手一拱道:"老妹丈好認得我了。"柏爺見山上兵來,喫了一驚,正要迎敵,忽見有人稱他"妹丈",抬頭一看,卻是李全,因嘍兵探得柏爺過此,軍師謝元特請他來迎接。當下柏爺見了李全大驚道:"老舅兄來此何干,莫非是要買路錢麼?"李爺道:"特來請妹丈上山,少敘片時。"柏爺道:"原來如此。"只得同李爺並馬而行。

    行到半山路口,旗幡招展,一派鼓樂之聲。有裴天雄帶領着衆英雄、各家的公子,個個都是錦衣繡襖,白馬朱纓,大開寨門,迎下山來。衆英雄見柏爺駕到,一齊下馬,邀請柏爺進入寨門。隨後祁巧雲、秋紅井衆家小姐等,令哆兵打了兩乘大轎,前來迎接小姐與張二孃進寨。來到後堂,先見了李太太、裴夫人,後來拜了羅太太、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胡孌姑等。衆人一一見過禮,裴夫人吩咐家人設宴款待。正是:

    一羣仙女歸巫峽,滿殿嫦娥赴月臺。

    按下後寨之言。且說柏文連、祁子富到了聚義廳,先同李全、盧宣、金員外行了禮,然後與裴天雄並各位英雄見禮已畢,纔是羅燦、羅琨、李定、秦環四位公子前來拜見。柏爺偷眼看那一衆英雄,人人勇健,個個剛強,暗暗稱奇。正是:

    一羣虎豹存山嶺,十萬貔貅聚綠林。

    裴天雄吩咐擺宴,序次而坐。飲酒之時,柏爺向李爺稱謝道:"多蒙老舅兄收留小女,反帶累尊府受驚。"李爺道:"皆因小兒被米賊所害,若不是趙勝、洪惠相救,裴大王相留,早已做刀頭之鬼了。"裴天雄說道:"皆衆英雄之力。"羅燦性躁,說道:"舍弟多蒙令侄侯登照應狠了!"這一句話只說得柏爺滿面通紅,說道:"都是那侯氏不賢,險些傷了老夫的女兒性命,我今番回去,定拿侯登正法,豈可輕放!"

    當下,柏爺酒席終了就要起身告退,裴天雄等一齊向前留住道:"既來之,則安之,不棄荒山,就請大人在此駐馬:明日同去整治朝綱,除奸臣,去佞黨,伸冤報仇,向邊關救回羅爺還朝,有何不可。"柏爺聞言,忙忙回道:"老大年邁,不能有爲了,這些事只好衆位英雄勇往向前去罷。"裴天雄道:"既是大人不肯出去交鋒,請坐鎮山寨,待小侄等出征便了。"柏爺執意要行。謝元道:"既如此,只留大人小住一兩日便了。"柏爺道:"這可以從命。"

    按下柏爺被衆人留住在山寨。且言那京城中被人劫了法場,又壞了一位都堂巡撫,天下都有報章,人人傳說。那日傳到淮安府,侯登知道消息,喫了一驚,說道:"不可了!柏都堂是我的姑爺,他既壞了,不日一定回來,這番絕不饒了我。自古道:'打入先下手。'倒要防備要緊。"猛然想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只是本家又窮,往那裏去安身才好?"想了一會道:"有了,有了,昔日米將軍在淮安府飲酒,我同他有半面之識,不如多帶些金銀前去投奔他,求他在沈府中大小討個前程,就不怕他了。"主意已定,到晚上偷開庫房,盜了三千兩金子,打在箱內。

    次日推說下鄉收租,叫家人挑了行李,僱了船隻,連夜到了鎮江。尋了門路,先會了米中砂,然後見了米良,呈上一千兩金子。米良大喜,收了金子,隨即修書一封。令侄兒米中砂同他一路進京,說道:"你二人會見太師,細說賊兵虛實,呈上捐官的銀子,自然大小有個官做。"二人大喜,一齊動身進京。

    不分日夜、趕到長安,尋了門路,羌見了錦上天,錦上天替他二人呈上了來書,見了太師,太師就問侯登道:"你既是柏文連的內侄,你可將他的情由說與老夫知道:"侯登見問,就將柏文連同羅琨結親,暗與雞爪山來往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沈謙喫了一驚,說道:"原來他同衆國公都是舊相好的!若不先殺了衆國公,內變起來,怎生是好?"想了一想,命侯登等且退,另日除官。隨即取令箭一技,吩咐家人,快令王虎、康龍二將速速同刑部大人,點齊五百名刀斧手,即下天牢,將各家的公爺、老幼、良戚並大盜龍標,一同解赴市曹斬首。

    家人得令,出了相府,傳了二將,披掛齊整,點了五百名刀斧手,會同刑部吳法,將秦雙、程鳳、龍標、尉遲公爺、徐公爺、段公爺等各家的人口一齊綁了,押到市曹跪下,可憐哭聲震地,怨聲沖天,六部官員齊到法場監斬。人人嘆息。只見黑旗一展,叫令開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邊頭關番兵入寇 望海樓唐將遭擒

    話說沈太師聽了侯登之言,就將各家公爺一齊綁出市曹,並不請當今的聖旨,就要斬首,急急開刀。卻好驚動了衛國公李逢春,聽得此信大驚,心生一計,忙忙趕到法場,大喝道:"刀下留人!"一馬闖到沈謙的公案,叫開左右,向枕謙低低說道:"太師,若斬了衆人,大事休矣。"沈謙問道:"是何原故。"李爺道:"太師爺要圖天下,要買住人心!一者不可多殺,使聞者害怕;二者雞爪山的賊人,有一半是衆家的公子,若知他父親已亡,必然前來報仇,反爲不美。以卑職愚見,等大師登位之後,先剿滅了雞爪山的禍根,那時再斬他們也不遲。況且他們坐在天牢,如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也飛不到那裏去。"沈謙被李爺這些話,說得心中大喜,道:"多蒙老兄指教,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命刑部吳法仍將衆人收禁,回相府去了。

    不表沈賊回府,且言李逢春一句話救了數百人性命,心中也自歡喜。後人有詩讚道:

    絕妙機權迅若風,仙寸不與衆人同。

    一言得活羣臣命,不愧中原衛國公。

    話說沈大師到了相府,進了書房,就有家人呈上一本邊報。太師一看,原來邊頭關宗信告急的文書說:"邊頭關自從羅增陷在流沙,番兵十分利害,求太師添兵守關,要緊。"沈賊大驚,即令刑部吳法:"領兵三千,前去守關!"又令米中砂:"解糧接應,老夫親領大兵隨後就到。"

    那吳法同米中砂得令,隨即收拾,點了三千人馬,不分晝夜趕到邊頭關,與有宗信同四名校尉,接入中軍帳坐下,當晚設宴款待,吳法問道:"番兵共有多少人馬,幾名戰將。"宗信說道:"番兵共有十萬,戰將千員,十分利害。那領兵元帥父子九人,名喚九虎。"吳法大驚道:"那九人姓甚名誰?可曾與他戰過幾陣?子信道:"那老將姓沙名龍,所中八個兒子名喚沙雲、沙雷、沙雹、沙露、沙電雯、沙霖、沙震,都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一位女將喚做木花姑,一位太子喚做耶律福,用兵如神。"關法聽了說道:"彼衆我寡,怎生迎敵?"

    按下吳法在關內憂愁,且言那番邦元帥沙龍,次日傳命,令八個孩兒領了大兵,搖旗吶喊,一直殺到關下討戰。早有藍旗小校飛馬進關報道:"啓老爺,召將前來討戰,請令施行。"吳法大驚,卻好米中砂催糧已到,一一齊披掛齊整,帶領衆將到敵樓上來看。那樓名爲望海樓,乃北關第一個要緊去處;那城高河闊,急切難攻,所以宗信能守這半年。當下吳法同衆人上樓一看,只見那十萬番兵,區面八方圍住了關口,人人勇健,個個剛強。怎見得,有詩爲證:

    十萬貔貅隊,三千虎豹兵。

    休言身對敵,一見也心驚。

    話說吳法正在觀看番兵,猛聽一聲別別響處,只見番營裏兩杆皁旗展開閃出一員老將!頭戴紫金盔,雙飄雉尾;身穿龍鱗銷,滿插鵰翎;紫面銀鬚,濃眉大眼;手執大刀,坐下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左右擺列着四十名戰將,都是反穿毛襖,雉尾高飄,鐵甲鋼刀,金鞍白馬,如燕羽一般排開,前來討戰。吳法好生駭怕。那番將縱馬提刀大叫:"關上的,準敢下來送死!"吳法正要親自出戰,多見米中砂提刀上馬,說道:"末將前去迎敵。"吳法大喜,忙令宗信下關,回去迎敵,說道:"小心要緊。"

    當下二人披掛齊整,領兵成炮,開關殺出城去,兩下里壓莊陣腳。米中砂守拍馬舞刀,便叫道:"來將通名!"只見那番將將刀一拍說道:"俺乃六國三川徵南大無帥沙龍是也!快通名來領死!"米中砂道:"俺乃大唐吏部尚書米大人的麼子、加封蕩寇先鋒米中砂是也!"沙龍聞言,舉刀就砍,米中砂對面交還,二人戰了二三個回合,米中砂抵敵不往,正要敗走,宗信見了,拍馬掄刀,更來助戰。沙龍戰了二人,毫無懼怯。只戰了四五個回合,沙龍大叫一聲,一刀砍中宗信的左臂,滾鞍下馬,被小番兒擒去了,米中砂大驚,虛砍一刀,回馬就走,沙龍大叫道:"好唐賊,往那裏走!"縱馬趕來,那大小番將,一齊追殺,勢不可當。吳法嚇得面如土色,米中砂在下,又不好放炮。米中砂纔到城門邊,那沙龍馬快,早已跳過吊橋,領了衆將齊到城下,就連城門也閉不及了。

    米中砂才進了城,那沙龍父子九人早已衝進來了,吳法大驚,慌忙下了樓,上馬就走,那沙龍父子九人,領了大隊人馬趕來,正與米中砂交馬,只一合,被沙雲一鉤連槍擒過馬去了,沙龍便來追趕吳法,吳法捨命殺條血路,敗回二關去了,這一陣被沙龍奪了關,吳法這裏,三千人馬傷了一半,敗回二關,急急寫下告急文書,星夜到長安去了。

    那番將沙龍得了頭關,就將十萬番兵引入城來,打開府庫倉廒,賞了三軍。安民已畢,歇馬三日,放炮起兵,又到二關討戰,吳法同二關的總兵,吩咐大小將官緊守城池,不許亂動,堅守個出。沙龍每日領兵到關下辱罵。一連三日,不敢交鋒。沙龍見關中不敢出戰,吩咐衆將四面搭起雲梯,安排神機火炮,連夜攻打,十分緊急,只嚇得關中那些文官武將、軍民人等人人膽落,個個魂驚,幸爾城高牆厚,攻打不破。吳法親自領兵,日夜輪流守護,專等長安的救兵。

    且言那差官連夜登程,不一日趕到長安,進了相府,呈上公文。太師一看大驚,忙請六部前來議事。不一時,衆人來到相府,大師將來的文書與衆人看了一看。米順見拿了米中砂,暗暗喫驚,說道:"大事未成,倒傷了自家的侄子。"想了一會道:"不若乘此行了大事再講。"便向沈謙說道:"目下四海刀兵紛亂,多因天子闇弱。不若乘此機會,太師登了龍位,大封天下英雄,再點大兵與番兵交戰。若是勝了,自然是一統天下,獨掌乾坤;倘若不勝,就與番邦平分天下,也由得大師主意。豈不是兩全其美。"沈賊大喜,說道:"言之有理。"遂傳齊了新收的一班武將並那六部的文臣,約定了次日議行撣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衆奸臣乘亂圖君 各英雄興兵伐怨

    話說沈太師聽信米順之言,便要篡位。傳齊了武將,各領禁軍人馬,保守各處,以防內變;傳齊了六部文官,伺候入朝辦事,草詔安民:衆人去了。那長安城,紛紛論說,早驚動了李逢春。李逢春聽了大驚,忙忙上馬,趕到相府,見了太師。

    太師說道:"李先生此來,必有原故。"李逢春道:"特來相吊。" 太師大驚道:"老夫明日登位,何出此不吉之言。"李逢春雙膝跪下道:"明日太師登位是君,李某是臣,豈有臣不諫君之理?明日登極之言,是誰人的主見?"沈大師道:"是吏部米順之謀。"李逢春道:"米順誤國,就該斬首。"大師聽了大驚道:"爲何米順誤國該斬。"李逢春道:"現今內有雞爪山未平,多少英雄作難;外有邊頭關入寇,無窮番寇縱橫。一旦太師登基,頒詔天下,倘若雞爪山的賊兵以誅篡爲名,興兵造反,約同了番兵、一齊入寇,番兵戰於外,賊寇亂於內,兩下夾攻,怎生迎敵?豈不誤了大事!"

    沈賊聽言,忙忙稱謝道:"多蒙先生指教,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喚家將章宏,吩咐道:"快去止住了衆人,不要亂動。"章宏領命去了。沈謙復問李逢春道:"計將安出?"李爺道:"爲今之計,只有再點大兵,先去平了番寇,再作道理。"大師依言,次日傳齊了文武,說道:"番兵人寇,且慢登基,先去平番要緊!"遂取令箭一技。令兵部錢來、工部雍灘領兵五萬,新收的戰將三十員,分爲兩隊,上邊頭關去平寇。又令米順領兵一萬,拜王虎、康龍爲先鋒,前去鎮江,會同米良、王順,到登州府征剿雞爪山去。衆人得令,分頭領兵,擺齊隊伍,搖旗吶喊,放炮起營,一齊動身去了。

    消息傳入雞爪山,裴天雄聞言,冷笑一聲道:"又來送死了!"遂請衆位英雄商議。卻好柏文連仍在山上,聞得此言,說道:"老夫要回家走走。"謝元道:"既是大人要去,只怕令侄已不在家了,回府必有別的禍事:不若點幾十個嘍兵,問大人回府迎接家眷來山,以避兵亂便了。"柏爺只得依了,帶了三十名嘍兵,回淮安去了。

    且言侯夫人見侯登去了半月未回,心中正在憂愁,忽見家人入內稟道:"老爺回來了!"侯夫人大驚,只得接進後堂。夫妻行禮坐下,柏爺未曾開口,夫人假意哭道:"可憐玉霜女兒,自從歿後,我舉目無親,今日老爺回來,倍增傷感。"柏爺心中暗笑道:"女兒現在,還要弄鬼。"仍推不知,說道:"女兒既死,哭他做甚麼?我且問你,侯登今在何處?難道又躲了不成?"侯氏又扯謊道:"半月之前,已回家去了。"柏爺道:"幾時來?"侯氏道:"未曾定日子。"柏爺更不下問,吩咐家人:"快快收拾,避兵要緊!"衆人與那三十餘嘍兵一齊動手收拾,那些衣囊細軟,裝上車子,柏爺上馬,侯氏坐轎,一齊起身趕到雞爪山。

    進了寨門,見過了衆人,令柏玉霜同秋紅出來相見。侯氏看見二人,暗暗喫驚道:"玉霜同秋紅爲何在此?"當下柏爺發怒道:"你說女兒死了,今日卻爲何在此?你這個不賢,縱容侯登作惡,險些兒傷了我女兒的性命;若不得衆位英雄幾次相救,久己死了。你這不賢之婦,要你何用!"拔出佩劍就砍,慌得柏玉霜一把扯住柏爺的手,哭道:"都是侯登所爲,不怪母親的事。"內堂李太太、羅太太、裴夫人、張二孃、金安人、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胡孌姑等,一齊出來勸住,柏爺扯住侯氏夫人入內去了,那候氏面上好生沒趣,只得向柏玉霜陪話,小姐仍照常一樣相待,外面,衆英雄勸柏爺飲酒,忽見巡山的頭目稟道:"山下有云南馬國公領了一隊人馬,前來要見!"衆英雄大喜,傳令大開寨門,齊來迎接。

    原來,馬爺在雲南候旨,要徵邊關。後來飛毛腿王俊回來報信,說天子聽信沈謙讒言,不準請兵,將長安祖墳剷平,一切本家盡皆拿問,馬爺聽得此言,只急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將定海關選來的三千鐵騎一齊調發,同公子馬瑤、金錠小姐帶領家眷人等投奔雞爪山,要同羅公子興兵報仇。當下衆英雄迎接馬爺上山,進了聚義廳。與衆英雄見禮畢,早有衆家夫人小姐,將馬太太同小姐迎接到後堂去了。

    且言前廳衆人與馬爺見過了禮,重新擺宴款待。上坐是馬爺、柏爺、祁子富、李全、盧宣、金員外、王大公,下坐是裴天雄等相陪。衆人飲了一會酒,馬爺說道:"現今沈賊欺君,有謀篡之心,陷害忠良,常懷叵測,須要請教衆位,用兵討亂纔是。"柏爺說道:"正在商議此事,卻好親翁到此,實乃天助成功。"馬爺道:"還須柏親翁運籌纔是。"盧宣道:"依貧道愚見,請大人總理人馬,掌兵爲帥,請柏大人鎮守山寨,此乃一定不移之理。"衆英雄齊聲應道:"盧師傅之言有理。"裴天雄恐二人謙讓,忙起身將兵符印鑑捧上說道:"如不從者,當折箭爲誓。"謝元道:"明日乃黃道吉日,就此請馬大人起師。"馬爺推辭不得。當晚席散。

    次日五鼓,馬爺起身,拜謝元爲軍師,祭過帥旗,大小頭目齊集聽候,只見謝元寫出一張點將的單子,上寫道:

    第一隊,羅燦、秦環領三千人馬爲前部先鋒;

    第二隊,胡奎、王坤、李仲、楊春、金輝五人爲左翼;

    第三隊,馬瑤、王俊、章琪、洪恩、洪惠五人爲右翼;

    第四隊,羅琨、趙勝、盧宣、盧龍、盧虎五人爲左救應;

    第五隊,程佩、孫彪、王宗、王寶、王震五人爲右救應;

    第六隊,裴天雄、魯豹雄、李定、史忠、王越、尉遲寶、徐國良、張勇爲中軍都救應;

    第七隊,戴仁、戴義、齊紈、齊畸、祁子富五人押運糧草;

    第八隊,孫翠娥、程玉梅、馬金錠、祁巧雲四員女將帶領女兵爲後營救應。

    點了八隊人馬,共三十六員大將,連馬元帥、謝軍師,共是三十八名大將,外有四員女將,領了五萬嘍兵,殺下山來,其餘的大小各頭目,都隨柏爺問李全守住山寨,不表。

    且言馬元帥別了柏爺,領了大隊人馬,傳令三軍:"不許騷擾百姓,如違令者,斬首示衆!"真是軍威齊整,號令嚴明!吩咐:"放炮起營!"一聲令下,馬步三軍,一齊起身,一路上,但見旌旗蔽日,劍戈如雲,殺奔登州府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謝應登高山顯聖 祁巧雲平地成仙

    話說馬成龍領了大隊人馬,離了雞爪山,向登州進發。前面先鋒隊裏,設立兩杆金字大紅旗,上面寫道:

    報國安民,除奸削佞。

    中軍帳內高掛榜文,申明號令,

    細分條款,寫道:

    上陣退避者斬。旌旗靡亂者斬。金鼓失次者斬。妄報軍情者斬。

    妖言惑衆者斬。亂取民財者斬。克減軍糧者斬,奸妻女者斬,泄漏軍機者斬。不遵號令者斬。

    那十條禁令一出,軍中誰敢亂動,真乃是鬼伏神欽,秋毫無犯,又作一道檄文,在各州府縣張掛,上寫道:

    欽命雲南大都督世襲定國公馬成龍,爲除奸削佞,報國安民事:切因奸相沈謙凌虐天子,暗害忠良。圖謀篡逆,擾亂朝綱。賣官粥爵,賄賂成行。妄開邊釁,耗費錢糧,暴虐百姓,褻讀彼倉。如鬼如魅,另有肺腸。

    擢髮難數,罪惡昭彰。親離衆叛,帝用不臧。我等起義,爲國除奸。臭除元惡,易如探囊。豈容爾輩,跋扈跳梁!爲此草檄,告於四方。如敢抗逆,降之百殃,如順義旨,降之百祥,同心協力,仰報君王。須至榜者,以翊大唐。

    大唐某年某月某日示

    這一道檄文傳將出去,那些附近的各州縣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都知沈賊的罪惡。那些被害的一班臣子,聞知雞爪山興兵前來除奸報國,人人歡喜,都備了牛羊酒禮前來迎接。馬爺一一優待,安撫軍民,秋毫無犯。那些百姓見馬爺愛民如子,家家頂禮,戶戶焚香,所到之處,皆望風歸降,勢如破竹。馬爺心中十分歡喜,吩咐三軍緩緩而行。

    那日午後,來到大行山下,只見前面都是高山峻嶺,翠岫青峯。山凹之中,露出兩根硃紅旗懺,內有一座寺院,四面都是怪石如虎,蒼松似龍,十分幽雅。馬爺問軍士道:"這是何處。"軍士稟道:"此乃太行山。"馬爺吩咐安營。一聲令下,只聽得三聲大炮,五營四哨,大小三軍,早已紮下行營。馬爺帶領衆將,都上山來遊玩。行到寺院之前,只見那院字軒昂,山門上有三個金字,上寫道:"昇仙觀",旁邊有一段石碑,碑上有字。馬爺同衆英雄近前看時,原來是隋朝謝應登在此修行了道成仙之所,因此後人起這寺院在此侍奉香火,碑石乃謝應登先生一生事蹟。謝元驚道:"此乃我高祖昇仙之處,不想士人乃能立廟奉侍!"馬爺感嘆。

    忽見觀門開處,走出一位白髮道人,到馬爺面前一揖道:"請諸位大人入內獻茶。"馬爺道:"你寺還是僧家,還是道家?"那老者道:"此觀並無僧道,乃是先高祖昔日在此修行成仙,故我們就在此間侍奉香火。"馬爺大喜,謝元亦喜,一齊進了山門,但見十數間殿字,蒼苔滿地,翠柏參天,一派幽景。衆人頗有超凡出俗之想。先是謝元參拜了祖宗的神像,次後馬爺領衆英雄拈香禮拜。

    進了後堂,那老者夫妻兩個同一個女兒,出來迎接,見過了禮,捧上茶來,謝無敘起譜系,是謝元五服內的堂兄。謝元甚喜,認了兄嫂。那女兒名喚靈花,也來拜見叔叔,那老者道:"此女雖小,倒頗通武藝,求叔爺指教!"謝元道:"我們隨行也有女將在後。"老者道:"

    何不請來隨喜隨喜。"謝元遂令人下山,請四位女將軍上山少坐。

    不一時,馬金錠、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四員女將進了昇仙觀,拜了謝應登的神像。進了後堂,早有謝靈花前來迎接,見禮坐下。衆位小姐見靈花年紀雖少,生得一貌堂堂,全無半點俗氣,心中大喜。馬金錠遂問他的兵法,程玉梅就盤他的戰策,謝靈花對答如流,衆小姐十分歡喜,連馬爺也十分愛他。那老者備了素齋,留衆英雄飲酒,謝靈花留衆位小姐在後堂飲酒。當晚席散,馬爺等回營。謝靈花留住三位小姐並孫翠娥在觀中歇宿,夜間邀入松園內玩月,真是一輪玉鏡當空,四壁蒼煙凝藹,當下玩了一會,各各回樓安寢。

    且言祁巧雲見謝靈花仙風道骨,生得謙灑平和,全無半點紅塵俗態,暗暗的嘆息,想道:"奴家年登一十六歲,經過了百折千磨,終身尚無着落。倒不如謝靈花獨坐深山,不染塵俗,真乃萬慮齊空,無掛無礙,強似奴家父女二人。不知後來怎樣結果?"不覺悽然淚下,見衆人睡了,他獨自一人,在後樓上推開窗戶觀月,玩了一會,不覺神思睏倦,倚窗而臥。

    方纔閤眼,朦朧見一對青衣童子走上樓前說道:"奉謝真君的法旨,請仙姑相見。"祁巧雲問道:"你是那裏來的?"童子道:"就是本觀謝真君差來奉請的。"祁巧雲又驚又喜,就隨那兩個童子下了樓,出了後院,轉彎抹角,到了一所洞府。進了洞門,但見兩旁總是蒼松翠竹,瑤草奇花。上面是三層玉階沿,五間大殿,殿上是金磚碧瓦,畫棟雕樑,高聳雲霄,霞飛虹繞,甚是雄壯。祁巧雲見了,不覺的心中恐懼,上了迴廊,童兒入內稟過。只聽得一聲"請",珠簾起處,早有童子引祁巧雲上殿。

    祁巧雲抬頭一看,見那蓮花寶座上坐了一位高仙,朱脣皓齒,黑髮長鬚。祁巧雲倒身下拜,那仙翁吩咐看坐,祁巧雲坐下,仙童獻茶。祁巧雲喫了茶,說道:"老祖師見召,有何吩咐。"仙翁道:"貧道乃隋朝謝應登是也。雖未食唐朝之祿,而本家子侄皆是唐室之臣。乃因奸相沈謙逆天行事,陷害忠良,此處交鋒,該汝建功立業之時,後與白虎星君有姻緣之分。再者,日後徵番,那番營內有個木花姑,妖法利害,難以取勝。故貧道特請你來,傳你一卷天書,教你呼風喚雨、駕霧騰雲之法。"說罷,令童兒捧出天書,交與祁巧雲,說道:"若遇急時再看。"又令童兒教他呼雷駕雲神咒。祁巧雲一一記在心頭,收了天書,謝了仙翁。那日仙翁又令童子送他回去,祁巧雲輕移蓮步,出了大殿。仙童引路,出了洞門,只見一天月色,四壁花陰,仙鶴雙雙,麋鹿對對,看不盡觀中之景。

    走無多步,忽見前面有一座獨木橋,橋下是萬丈深潭,潭內銀濤滾滾。祁巧雲大驚道:"方纔來時未曾過此,這橋怎生走得過去。"仙童道:"女星官休要駭怕,你只隨我來。"祁巧雲沒奈何,只得戰戰兢兢,隨那兩個仙童一步一步的步上橋來。望下一看,只見深潭急浪,好生可怕!祁巧雲才走到中間,忽見那童子大叫道:"有大蟲來了!"

    嚇得祁巧雲回頭看時,被那兩個童子一推,說道:"去罷!"祁巧雲大叫一聲,跌下橋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粉臉金剛槍挑王虎 金頭太歲鐧打康龍

    詞曰:

    義氣心高白日,奢華盡赴青雲。堂中歌嘯日紛紛,多少人來趨敬  秋月清風幾度,黃金白璧如塵,開門不見舊時人,冷落誰來揪問

    話說祁巧雲被童子推下橋來,大叫一聲,不覺驚醒,乃是南柯一夢,嚇得渾身香汗淋淋。睜眼看時,只見皓月當空,正是三更時分。祁巧雲道:"好生奇怪,分明是謝先翁傳授我的兵法,回來跌下橋去,怎生仍在樓上?"遂將那呼雷駕雲的咒語一想,句句記得;再向懷中一摸,一卷天書明明白白現在懷中。祁巧雲不覺大喜,忙忙展開,就在月下看時,上面有四個字,是"急時再看",再揭過兩版,字跡全無,卻是幾層白紙。祁巧雲大疑,暗道:"井無字跡,要他何用?"因又想道:"且待我將駕雲的法兒試試,看是靈也不靈。"遂走至樓下,來到天井,望空打了一個稽首,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只見腳下風雲齊起,身體甚是輕快,不知不覺早起到空中,祁巧雲大喜,又喝聲

    "落",果見腳下的祥雲又緩緩落將下來。祁巧雲望空忙忙下拜,拜謝仙翁;復回樓上,忙將天書包好,藏在身邊;進房睡了一刻,早聽得雞唱天明。

    衆位小姐一齊起身梳洗,早見馬爺到了觀內,入後坐下。祁巧雲遂將夜來謝應登顯聖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如若不信,天書現在,只是上面並無字跡,不知何故。"馬爺同衆小姐聞得此事,個個驚異稱奇,忙忙取出天書,大家乍看,果見幾版白紙,字跡全無。衆人不解其意,程玉梅道:"從來仙機難測,且到急難之時再看便了。"祁巧雲收了天書。那謝靈花說道:"奴家昨夜也夢見仙童來與我講究些兵法,故也略知此事。此書將來必有應驗,速速收好。"衆人大喜。

    馬爺見謝靈花生得伶俐聰明,有心要他爲媳,便向謝道翁商議;隨後謝元也到了,力主其說,謝老夫婦好生欣喜,願諧秦晉。馬金錠便要謝靈花同去出征,謝靈花依允,辭了雙親,欣然同衆位小姐下山,一面入了行營。放了三個大炮,調動三軍,起身往登州進發,早有流星探馬飛報米吏部去了。

    且說那米順領了三萬人馬,帶領王、康二將到鎮江府會合了米良、王順,又調了二萬人馬,共是五萬大兵,百員戰將,來征剿雞爪山。人馬才進登州,早有探馬報說:"雲南總督馬成龍爲帥,會合了雞爪山的人馬,一路上得了多少城池,所到之處,望風而降。今大兵到了,離城三十里紮寨安營,請令定奪!"米順聽得,喫了一驚,說道:"

    他的兵馬爲何如此神速?再去打聽!"米順隨即衆將商議:"聞得馬成龍兵法利害,更兼雞爪山一夥強人俱系非常驍勇,凡是交戰,衆將各要小心在意。"衆人都道:"謹遵嚴令!"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五鼓造飯,平明調撥大隊,點齊人馬,出了登州,擺開陣勢。早見塵頭起處,旌旗招展,雞爪山的人馬蜂擁而來,上下兩軍相對,壓住了陣腳,米順帶領衆將出營看時,只見馬爺大隊的人馬,旗分五色,兵撥八方,盔甲鮮明,馬壯人強,果然軍威整肅,名不虛傳。

    米順正在看時,忽聽得一聲炮響,繡旗開處,擁出兩員小將,往左右一分。左邊一將,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龍眉虎目,頭帶銀盔,身披銀甲,手執點銅槍,跨下一匹銀鬃馬,繡帶飄飄,威風凜凜,乃是左先鋒粉臉金剛羅燦。右邊一將,黃面金腮,頭頂金盔,身披金甲,手執金裝鐧,跨下一匹黃瞟馬,相貌堂堂,英風凜凜,乃是右先鋒金頭太歲秦環。這二位英雄如天神一般分爲左右。正中間一面大紅帥旗,馬元帥全副戎裝,紅袍金甲,帶領三十二位英雄,一個個都是錦袍金銷,分在兩邊,猶如雁翅排開,分外齊整。

    米順見馬爺軍兵如此威嚴,早有三分怯懼。馬爺縱馬出營,高叫:"米順打話!"米順只得強打精神,縱馬出營,開言叫道:"馬將軍請了!皇上封你世襲公侯爵祿,爲何同強徒謀反?今日天兵到來,快快下馬受綁,免你死罪!"馬爺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奸賊,勾合沈謙,通同作弊:番兵入寇,你不添兵證剿,反害羅增性命,是何道理?又想滅盡了衆位公侯,思想謀篡,罪該萬死:今日本帥到來,一者除奸削佞,爲國安民,二者替衆公侯伸冤出氣。"悅罷,將手中刀一指道:"誰與我將賊擒來?"羅燦應聲道:"待末將擒之!"拍馬搖槍,直奔米順。

    那米順的先鋒姚倫舞刀來迎,二將交鋒,戰無十臺,羅燦手起一槍,挑姚倫下馬,覆上一槍,結果了性命。隨即一馬衝來,要擒米順:米順大驚,說道:"誰去擒來。"大將王虎拍馬掄刀,大叫:"來將休得撒野,快報名來!"羅燦道:"俺乃定國公馬無帥麾下左先鋒、越國公的公子羅燦是也!來將通名,你少爺槍下不死無名之鬼!"王虎喝道:"俺乃吏部天官加封平寇將軍、米元帥麾下大將王虎是也!反叛快快下馬受死!"羅燦大怒,舉槍就刺,王虎舞大刀劈面交還,二人戰在一處,只見刀來處冷雪飄飄,槍到處寒光的的。一個是慣戰的英雄,一個是能徵的好漢,一來一往,大戰了四十餘合,不分勝敗,羅燦見勝不得王虎,心生一計,回馬敗走,王虎隨後趕來,羅燦回頭見王虎來得切近,扭轉身軀,喝聲"去罷"。一口馬槍直奔心窩挑來,王虎喫了一驚,叫聲"不好",將身一閃,閃不及,那一槍正中左肩,早透了三層鐵甲,險些兒落馬,大叫一聲,伏鞍而走,羅燦回馬趕來,那米順陣上一連十五員戰將前來接應,救王虎入營去了。

    米順陣中惱了康龍,拍馬掄槍來戰羅燦。羅燦正欲交鋒,秦環在後大叫道。"哥哥!這場功讓與兄弟罷!"早舞動雙銅來戰康龍;羅燦便回馬觀陣,只見秦環同康龍兩馬相交,槍銅並舉,好一場惡戰。這一個雙銅運動,渾身滾滾起金光;那一個鋼槍起處,遍體紛紛飄冷豔。槍來鐧架,鐧去槍迎,大戰三十回合,秦環賣個破綻。康龍不知好歹,一槍挑來。秦環將左手的鐧將槍逼住,右手一鐧望康龍腦門上打來。康龍躲過了頭顱,左肩早着了一下,撇了槍跑回本陣。秦環大喝一聲:"那裏走!"拍馬追來。

    馬爺見秦環已得勝了,將手中刀一指,調動了那三十二位英雄,領了大隊人馬,一齊衝殺過來,猶如兵山一般。怎生迎敵?米順大隊已亂,一齊撥馬敗走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沈謙議執衆公爺 米順技窮羣爵主

    話說米順見馬爺的兵將猛勇,勢不可當,料難迎敵,回馬往本陣就跑。三軍見主將敗走,誰敢迎敵,吶聲喊,不依隊伍,四散走了。後面雞爪山的大隊人馬追趕下來,如天崩地裂,海沸江翻。這些嚇慌了的官軍,那裏當得起,只殺得叫苦連天,哀聲遍地,丟盔棄甲,拋旗撇鼓。五萬兵丁,傷了一半,傷箭中槍者不記其數,急忙逃進城中,緊閉四門,吊橋高拽。米順吩咐衆將:"小心防守要緊!"這一陣,只殺得米順膽落魂消,將免戰牌高懸。

    不表米順敗進登州,緊守城門,不敢出戰。且言雞爪山的人馬大獲全勝,馬爺也不追趕,吩咐鳴金收兵。五營四哨將校兵丁,聞得金聲,即歸隊伍,安下原營,立下大寨。馬爺升帳,查點兵將,未損一卒。衆軍得了無數盔甲弓箭、槍刀器械、旗鼓馬匹,上帳請功受賞;馬爺上了功勞簿,重賞三軍,當晚擺宴,慶功飲酒。

    次日五鼓升帳,衆將飽食了一頓,馬爺傳令搭起雲梯炮架,四面攻城,怎奈登州地界,上硬城高,兵多地廣,米順同衆將守護又嚴,一連三日,攻打不下,馬爺向謝元說道:"我們並非爭城奪地,不過是殺賊除奸;若急力攻城,豈不徒傷朝廷士卒!如今怎生設法破城,拿住米賊,才免得百姓驚慌?"謝元一想,說道:"大人今晚只須如此如此,此城立即可下。"馬爺聞計大喜,遂令小溫侯李定、賽元壇胡奎帶領三千人馬,附耳道:"如此如此。"又令裴天雄、王坤、李仲,吩咐道:"你三人帶領三千人馬,只須如此如此。"三人帶令去了。又令羅燦、秦環、程佩、羅琨,說道:"你四人帶領三千人馬,如此這般,不得有誤!"四將得令而去。然後下令衆兵:"竟奔長安,不必攻打此處。"衆兵領令,連夜起行。

    早有細作飛報迸城,說:"馬成龍見攻打城門三日不下,他舍了登州,掣兵竟奔長安去了!探得明白,特來享報。"米順聽了,大喫一驚,說道:"太師爺命我來退敵拿反叛,誰知他竟奔長安去了,這還了得!"忙忙傳令衆將點齊大隊人馬,出城追趕。衆將領令,點起燈球火把,追出城來,只見馬爺的人馬己去遠了。米順傳令衆將火速倍道追趕。

    追下五十餘里,忽聽得一聲大炮驚天,馬爺扎住了大隊,親自坐馬搖刀迎來,大喝道:"米順少追!你的城池己破,尚然不知,還不早早下馬受綁,省得你公爺費事!"米順大怒,親自提槍,領部下四十員戰將前來交鋒,馬爺陣上早有馬瑤、三俊、洪恩、洪惠、戴仁、戴義、趙勝、孫彪八條好漢,隨定了馬爺,奮勇當先,前來交戰。又是半夜黑暗之中,只殺得鬼哭神號,天愁地慘。

    米順抵敵不住,忽聽得連珠炮響,米順心驚膽戰,回馬看時,暗暗叫苦,只見城中四面火起,喊殺連天,金鼓震地。米順陣上的三軍一齊叫喊:"不好了!城他已破了!"一個個膽落魂消,無心戀戰,回馬就走,四散奔逃。米順見陣亂,三軍四散,只得虛按一槍,回馬就走。衆英雄大喝一聲道:"米賊往那裏走!"一齊催兵追趕下來。這一陣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馬爺連忙吩咐招降衆軍。齊聲高叫道:"米家衆軍將士聽着!俺公爺施恩,不忍殺戮爾等,如降者免死。"那敗殘的人馬,恨不得陡生雙翅,腳下騰雲,想逃性命,聽得馬爺招降,猶如死去逢生;個個棄甲丟盔,慌忙下馬,跪滿道旁,齊聲應道:"只求活命,情願歸降!"馬爺見衆軍歸降,吩咐紮下大寨,不表。

    且胃胡奎等破了城,正遇王順,不一合被胡奎所擒。李定一戈刺倒了米良,一齊捉進城中去了,裴天雄一馬衝入重圍,來拿米順,早有康龍、王虎來救,秦環、羅燦二人前來迎敵,四將在亂軍中混戰:秦環見康龍的槍來得切近,將雙銅並在左手,把康龍的槍掀在半邊,伸過右手,喝聲"過來罷",抓住勒甲絛提過馬去。王虎見秦環擒去了康龍,着了慌,刀法略慢了一慢,大腿上早被羅燦一槍挑於馬下,被衆軍所獲。

    衆英雄齊奔米順,米順叫聲"不好",忙忙去了盔甲,扮做小軍的模樣,混入亂軍之中,帶領部下貼身的幾十名戰將,殺開一條血路;打滅了燈球火把,落荒而走,連夜逃奔長安去了。那些殘兵敗將見主將逃回,一個個倒戈卸甲,情願投降。胡奎大喜,吩咐鳴金,收兵進城。

    不一時,馬爺大兵已到,一齊入城,安民己畢。查點衆將,個個前來參見。馬爺大喜,都上了功勞薄。一面吩咐治酒與衆將慶功,犒賞三軍;一面將拿來的米良、王順、王虎、康龍並一切大小將官,總打上囚車,送上雞爪山交付柏爺,同以前拿的校尉、知府一同囚禁。當晚安歇。

    次日查點受傷的兵丁,都賞了糧餉,打發回家去將息安養,將新降的人馬查點數目,有願爲軍者,都收入後隊;有不願爲軍的,聽他自去還鄉,並不勉強。馬爺這令一下,那些大小三軍,歡聲震地,個個都願爲軍效力,共除奸賊,並無二心。

    這個風聲傳將出去,那些遠近的府縣官員都畏馬爺之威,感馬爺之德,誰敢抗違?大兵一到,處處開城納款,所得糧草軍餉,不記其數。馬爺一路撫軍安民,浩浩蕩蕩,直往長安進發,不表。

    且言米順所領五萬人馬,只剩得四十五騎,殺得喪膽亡魂,一路上馬不停蹄,連夜趕到長安,急忙見了沈謙,哭訴前事,沈謙聞言,大驚失色道:"似此大敗,如何是好?目下錢來等又征剿韃靼去了,長安城內將少兵稀,怎能迎敵!"忙取令箭一枝,到鄰近地方調了一萬人馬,到長安扎駐,以備迎敵。侯登同錦上天在座,便說道:"馬成龍此來,非爲別事,乃是爲衆國公報仇,好在衆國公都在天牢,太師可奏聞夭子,只說衆國公之後興兵造反,請天子御駕上城,假意招安,復他們官職,誘進長安,散了他的兵權,一併殺之,省得費力。若是他們不從,即將衆國公綁上城頭,硬叫他們退兵,他們豈有不念父子骨肉的道理?"沈謙大喜,說道:"此計甚妙!就是如此便了。"

    且言馬成龍催動大隊人馬,那日趕到長安,吩咐三軍抵城安營,早有報馬進相府說道:"雞爪山的人馬抵城下寨!"沈謙聞報大驚道:"他如何來得如此神速。"探子稟道:"他自行兵以來,就是在登州同米大人打了一戰,餘處關隘都是望風投順,一路上秋毫無犯,並無阻滯,故此來得火速。"沈謙聽了,心中駭怕。吩咐再去打聽,忙令九門提督同米順帶領衆將守城,一面入朝見了天子,啓奏道:"今有衆國公之子,怨恨皇上殺他父母,勾同雞爪山的賊兵前來報仇,兵馬已臨城下,請聖上親去退敵。"天子大驚,說道:"一向並無報文啓奏,爲何一時兵就到了?"沈謙奏道:"老臣已曾幾次發兵前去征剿,無奈不能取勝,連邊頭關,老臣已發兵去了。"

    天子不悅,說道:"既是老卿自專征伐,今日自去退兵便了,要寡人何用!"沈謙聞言大怒,道:"既是如此說來,聖上可將玉璽送與老夫,老夫自能退敵!"說罷,竟自執劍走上金鑾,搶步來到龍案跟前,天子大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祁巧雲駕雲入相府 穿山甲戴月出天牢

    卻說天子見沈謙帶劍上殿,喫了大驚,說道:"老卿休得發怒作躁,待寡人明日上城退敵便了。"沈謙大喜道:"這便纔是,老臣領旨回家,候聖駕便了。"隨即出朝,吩咐整頓軍馬,不表。

    且言馬成龍的大隊人馬到了皇城腳下,安營已畢,當晚同衆將商議道。"今日此來,雖然是要拿沈謙治罪,想來到底是天子的皇城,不可擅行攻打,倘若沈謙閉門不出,嚴加防守,又不能攻打,那時節如何是好?"軍師謝元道:"大人可修成訴告的本章,去見聖上;再修一封戰表送與沈謙,約他出來會戰便了。"馬爺依然,隨即修成一道本章,又修成戰書一封,和表章紮在一處。

    次日五鼓升帳,便問兩旁衆將:"誰人敢去投書?"言還未了,王氏三雄應道:"我等願往。"馬爺大喜,隨即封好了表章戰書,打發三人去了。

    王氏三雄領了表章戰書,隨即披掛上馬,出了營門,竟到城下叫道:"營門的聽着、快快通報,今有戰表在此,俺們是來下書的!"那守城門的官兒,望城下一看,見是三個人,隨即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引三人入城。到了相府,卻好沈謙點齊了三軍,正在那午門外候駕。

    當下門官稟過,王氏三雄見了沈謙,也不下跪,呈上書札,說道:"馬元帥有書在此,叫你親去會他。"沈謙接將過來,將本章戰書展開一看,喫了一驚,心中想道:"若是天子看見此本,豈不將我從前之事盡行訴出來了?"隨即喝令左右:"快將來人送入天牢囚了!"左右得令,遂將王氏三雄一齊用繩索綁了,送入大牢監禁。

    王氏兄弟一時無備,又無兵器戰鬥,不能脫身,只是高聲大罵。衆人將他三人擁入天牢,恰好與龍標監在一處,彼此會見,暗暗的會話,說道:"如今也無可奈何!且待兵敗城破,那時俺們先到沈謙家拿他滿門便了。"按下不表。

    且說那乾德天子升殿,點齊了一衆侍衛,調了羽林軍馬。天子上了逍遙馬,同沈謙的軍馬、一班的文武官員,離了午門,竟往北門上了城樓。擺齊了龍旗,御仗、鎖斧、金瓜、護衛、鑾儀、寶座,天子下馬坐下。望城下一看,只見馬爺的五萬精兵猶如長蛇之勢,旗幡招展,人馬精強,劍乾森森,刀槍閃閃,十分嚴整。那乾德天子同文武見了如此軍容,君臣們一齊驚駭。

    忽聽得大營中一聲炮響,陣腳門開,左邊擁出一彪人馬,俱是白旗白號的三軍,擁着一員銀盔銀銷、白馬銀槍的小將,壓住了左邊的陣腳。右邊擁出一彪人馬,俱是紅旗紅號的三軍,擁着一員金盔金甲、金銅黃馬的小將,壓住了右邊的陣腳。然後是中軍營內豎出一面大紅銷金"帥"字旗,旗下馬成龍領着那三十二位英雄,一對對擺出營來,簇擁馬成龍出了大營。

    這邊城上有一員黃門官高聲叫道:"營中聽着!聖上有旨,宣定國公馬成龍快來城下見駕!"馬爺聽得此言,抬頭一看,只見城頭上兩旁擺列着文武,正中黃羅主蓋之下,端坐着乾德天子,馬爺一見大驚,連忙同衆英雄縱馬來到吊橋口,一齊滾鞍下馬,俯伏在地,啓奏道:"

    罪臣等甲冑在身,不能全禮,望陛下恕臣等慢君之罪!"天子傳旨:" 赦爾等之罪,各賜平身。朕有一言,爾等靜聽!"馬爺謝恩奏道:"願聞萬歲聖諭!"天子說道:"爾衆家國公,乃朕先朝大宗皇帝賜爾衆家世享富貴,爾等久休洪恩,不思報國,掃滅外荒,今日提兵至此,意欲何爲?非反而何?"馬爺奏道:"臣等世享榮封,龍恩難報,原思各盡其職,以報皇恩。怎奈沈謙欺君謊奏,先斬羅增全家,後又鏟了微臣的祖墓,臣等無處伸冤,只得親自來京對理伸冤,目下番兵入寇,民不聊生,皆沈謙賣國專權,作好犯科,萬民怨恨,以致於此。臣等此來,非敢恣意獲罪,一者爲國家除奸去惡,二者爲萬民除害安生,三者爲祖宗報仇,也消無辜之恨,別無他意。"

    天子聽了馬爺這一番實情,道:"既然如此,也該拜本來京啓奏纔是,不應勒兵至此。"馬爺奏道:"臣等向日拜本來京上奏天廷,昨日又有本章差官奏上,陛下怎說無本。"天子聽了大驚,道:"本從何來。"沈謙在旁大喝道:"馬成龍,你兩次俱是反表戰書,本從何來?聖上面前還敢妄奏。"說罷,手起處就是鬥爭箭飛來,直向馬爺的咽喉,馬爺猛然看見。急將頭一低,正中盔上,不覺勃然大怒,跳起身來大叫:"聖駕請回,待微臣殺此奸臣!不要驚了陛下的龍體。"說罷,喝令衆將上馬,執械攻城,

    一聲令下,三軍衆將擂鼓搖旗,衝到城下,駕起雲梯,支起炮架,弩箭、火炮、鳥槍,望城上飛來,好不利害!把個乾德天子嚇得忙忙下了城樓,上了逍遙馬,衆文武簇擁圍護,回宮去了。這裏馬爺率領大小三軍攻打一日,沈謙魂飛魄散,無法可施,惟有吩咐大小將士,緊守城池而已。

    單言馬爺一時動怒攻打,皇城豈可擅自攻打,獲罪如何是好,謝元道:"若不攻城,怎生得拿奸賊!必要裏應外合,不用乓火破城纔好。"衆將議道:"待我等今夜爬城而入便了。"馬爺道:"城高河闊,把守得甚是嚴緊,怎生爬得進去?徒勞無功!"馬爺心中納悶,祁巧雲上前稟道:"大人不要煩惱,今夜可虔誠焚香,求看天書,傳奴駕雲入城便了。"馬爺聞言大喜,遂吩咐衆將各歸營寨。衆人心下好不疑惑:看此女原有些異處,一定有些奧妙,明日必見分曉。

    不言衆人猜疑,且言馬爺到晚,沐浴更衣,悄悄來到後營,見了祁巧雲,祁巧雲吩咐恃女快擺香案,祁巧雲請過天書,供奉在香几上面,先是馬爺拈香望空四拜。拜畢後,乃是祁巧雲拈香禮拜,口中祝告道:"弟子奉令進城探聽軍情,望求大仙指示,速現天文,明斷吉凶!"祝後拜了四拜,立起身來,揭開天書一看,上面現出一篇良朱字跡,寫得甚是分明:馬爺同祁巧雲看時,上寫道:"沈謙惡貫己滿,氣數當絕,當爾祁巧雲同白虎星羅琨建功立業,爾二人本有姻緣之分,速速駕雲入城,面聖陳情,除奸滅寇!速速去訖,不可遲誤。"馬爺一見大喜道:"既是神聖現出天文,不可遲延,可與羅琨作速前去。"祁巧雲面漲通紅,說道:"待奴家獨自去罷。"馬爺說道:"你前緣既定,這有何妨?"祁巧雲回道:"孤男獨女,成何雅道?"馬爺說道:"既如此,俺令小女同去便了。"祁巧雲只得依允。

    馬爺遂密喚羅琨入內,吩咐道:"你今夜可同小女金錠並祁巧雲入城面聖,捉拿沈賊報仇。"羅琨得令,帶了銀銅弓箭,那金錠、巧雲披掛齊整,各帶雙劍,步到香案前。巧雲寫了兩道符,與羅琨、金錠各入佩在身上,一齊辭了馬爺,馬爺說道:"今夜五更炮響爲號,本帥在北門接應。"二人聽令,一齊出了帳篷,站立平地。羅琨同金錠抓住巧雲的絲絛,站在一處,巧雲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只見三朵祥雲從他三人腳下飄飄冉冉,不一時早起在空中,羅琨、金錠。祁巧雲三人站立雲端,穩如泰山,心中好不歡喜。

    當下馬爺見他三人騰空而去,心中大喜,笑道:"大事已成!"忙忙入帳,傳令衆將盡起,人馬齊到北門等候,五更炮響,即去搶城,不表。

    且言巧雲、金錠、羅琨三人商議道:"我們此去,必須先見聖上奏過了,再去捉拿奸賊沈謙纔是道理。只是空中行路,不知皇宮在於何處。"三人正在雲中探路,猛然一陣異香上衝斗府,撥開雲頭望下一看,正是朝廷的內院,但見寶燭輝煌,照得分明,那殿上擺設香案,有四名太監伏侍,天子在那裏焚香,三人看得明白,一齊按下祥雲,走到香案前,俯伏在地。天子見空中降下三個人來,跪在地下,喫了一驚,嚇得倒退數步,戰戰兢兢,問道:"爾是何怪,至此何干?速速說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破長安裏應外合 入皇宮訴屈伸冤

    話說天子正在那裏焚香祝告,猛見半空中落下三個人來,嚇得天子問道:"你們三個人是妖是仙,到此何干?莫非是刺客,前來暗害寡人麼。"三人奏道:"萬歲在上,臣等非妖非仙,亦不是刺客,求聖上赦臣等死罪,臣等有下情冒奏天廷!"天子聽了說道:"赦爾等無罪,有甚麼事,從實說來。"羅琨、祁巧雲、馬金錠三人一齊俯伏奏道:"

    臣乃定國公馬成龍帳下先鋒,奉令前來捉拿奸賊沈謙,特來奏知陛下。"天子驚問道:"爾等既是馬卿的軍官,怎得騰空至此?姓甚名準?從實奏來。"羅琨奏道:"微臣非別,乃越國公羅增次子歲餛。"天子喫了一驚,說道:"大反山東就是你麼?"羅琨奏道:"臣焉敢反,皆因沈謙逼急,出於無奈。"天子問道:"兩員女將是誰?"羅琨又一一奏了姓名,將已往之冤,並如何駕雲的事,細細奏了一遍。

    天子方纔大喜道:"朕一時不明,誤聽奸賊。殺了你全家人口,悔之不及,朕之過也!朕那裏知道其中委曲?且喜卿等今日前來,有話再慢慢的一一奏上。"羅琨謝恩,復又奏道:"臣有三件大事,要求萬歲開恩。"天子道:"是那三件事?"羅琨奏道:"頭一件,衆國公的家眷皆是爲臣家之事拿入天牢,無辜受罪,求皇上天恩,赦免衆人的罪,情願對審虛實;第二件,臣等兵犯長安,要求殊恩,赦臣等專兵之罪;第三件,今夜五更,馬成龍兵進城池捉拿沈謙治罪,沈謙久有謀篡之心,惟恐進兵時沈謙暗進宮來行刺,臣情願在午門保駕。"

    天子聞奏,心中暗想道:"若是羅家果有反意,他此刻何不就刺寡人?不若準其所奏便了。"忙令內監取過文房四主,御手親寫一道赦條,付與羅琨。早有內監掌燈,引他三人出了朝門,到天牢去了。天子復又傳旨,着大師沈謙出城召馬成龍單人獨馬,同來內宮見駕。內監奉命傳旨去了,不表。

    且言羅琨等出了朝門,來到刑部衙門,刑部吳法徵邊去了,只有幾員副堂執事。當下見了聖旨到來,慌得那署印官兒忙忙接旨,同三人進了天牢,宣讀畢,那些衆國公謝過恩,便來同天使見禮;各通了姓名,方知是羅增的次子羅琨,衆人大喜。又見龍標與王氏三雄前來相見,問羅琨怎生入城的原由,羅琨一一說知。羅琨又令馬金錠、祁巧雲:"速領衆公爺入朝謝恩回旨。俺與龍標、王氏三兄弟各帶兵器前往北門去了,接應元帥的兵馬。"金錠聞言,遂領衆公爺繳旨去了。

    單言羅琨等五位英雄一同上馬飛到北門,來接應馬爺的大隊。按下不表。

    且言沈謙自從馬爺的兵到,爲因折了王虎、康龍無人退敵,只得在相府問侯登、錦上天、黃玉等聚集衆將,商議退兵之策。無計可施,正在納悶,忽見問官進來稟道:"啓太師爺,不好了!不知何人上本,將天牢內衆公爺盡行放了入朝去了!"沈謙大驚道:"半夜三更,皇宮內院,誰人擅敢進去,況且左右近侍的文武俱是老夫之人,誰敢如此行事?其中必有原故。"錦上天道:"何不差入前去探聽信息,看是甚原由,再作道理。"沈謙依言。

    正要差人前去打探消息,忽見中軍慌忙入內稟道:"聖旨到了,請令定奪!"沈謙大驚道:"不好了!其中必有原故!"一面傳令開門接旨,一面傳令大小三軍,披掛齊整,都到轅門伺候。吩咐畢,只見四名穿宮太監捧定旨意進來,沈謙也不跪拜,就令宣讀。那四名大監也不與他計較,就開聖旨誦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旨諭文華殿大學士頰左右丞相事沈謙知悉,今有越國公羅增次子羅琨面奏朕躬,言定國公馬成龍等乒犯長安,實欲請旨破番,並無反意。敕爾沈謙即同馬成龍進宮面諭。欽此。

    沈謙聽見羅琨夤夜入內院,進宮面見聖駕,嚇出一身冷汗,道:" 羅琨難道他會插翅飛騰不成?"想了一想,便問四名太監道:"你們在深宮內院伺候萬歲,可知道羅琨是從那裏來的,誰人引見?"太監回道:"咱家伏侍萬歲爺正在後宮焚香,忽見三個人從雲端裏落將下來,一男兩女,總是戎裝打扮,口稱是奉馬成龍之令,入宮見駕,奏了一番,皇爺准奏,即降諭旨到刑部天牢赦出衆人,又傳旨令咱家們到你這裏的。"

    沈謙大驚道:"有這等事?這還了得?"侯登在旁說道:"事己如此,太師可速點兵馬,拿住羅琨同衆公爺,仍舊送入天牢,再退兵就是了。"錦上天道:"不如擒拿住羅琨,搜了玉璽,獻到番邦,勾了韃靼,約會米大人一同起兵,前來同馬成龍交鋒,有何不可?"沈謙道:"只好如此。"忙令侯登、黃玉點了三十名健將保護家眷,以備逃走,自己同錦上天點齊衆將,統令大隊人馬,殺出轅門。正遇羅琨、龍標、王宗、王寶、王宸五位英雄前來奪路,一聲吶喊,衝到轅門。

    沈謙在燈火之下看得明白,喝令衆將:"與我拿下!"一聲令下,早有衆將一擁上前,團團圍住,大喝:"羅琨休走!留下頭來再走!"羅琨大怒,叫聲:"四位兄弟,就此拿了沈賊,再去接應元帥大兵便了。"當下羅琨掣出雙鐧,龍標、王氏三雄就在衆軍中奪了兵器,便來衝陣;米順領着一干衆將,前來接戰。五位好漢敵住了三萬雄兵,羅琨這一對銀裝鐧擋住槍,駕住劍,撇開棍,格開刀,就敵住了無數兵器,十分利害,然五人雖是英雄,到底寡不敵衆,只顧得架隔遮攔,難以取勝,按下不表。

    已言那傳旨的四名太監,見事不諧,溜出相府,回朝見了天子,細奏一番。天子大驚。旁邊祁巧雲、馬金錠忙忙跪下請旨道:"臣等願同衆公爺來解圍。"天子准奏。

    當下二位女將同秦雙、程鳳等衆位公爺,辭駕出朝,上馬端兵,前去解圍。纔出了午門,正遇着李逢春帶領本部一千人馬,前來保駕,要見天子。見了秦雙,說了備細,李爺大喜道:"小弟也去走一遭。"當下合兵一處,趕向前來,大喝一聲道:"沈謙快快下馬,俺們到了!"沈謙正與羅琨交戰,猛見一派火光,就知有兵來了,問左右時,方知秦雙等前來接應,沈謙勃然大怒,喝令分兵迎敵。

    正在酣戰之時,猛聽得四下裏連珠炮響,探子飛報前來,急急說道:"城外馬元帥攻城緊急,啓太師爺知道:"三軍一聽此言,人人魄散,個個魂消,那裏還有心戀戰!陣腳一亂,羅琨等早已衝出重圍,殺往北門去了。沈謙忙令錦上天帶領家眷同侯登先出南門,自己斷後,統須衆將殺出南門,投番去了。

    且言羅琨、龍標等也不追趕沈謙,一齊殺散三軍,即時開了城門,迎接馬成龍兵馬。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衆爵位遇赦徵番 各英雄提兵平寇

    話說羅琨開放城門,迎接馬爺進城,合兵一處,馬爺傳令將大隊人馬紮在城外,只帶了衆位英雄來到午門;會了衆位公爺,敘了寒溫,早見黃門官前來宣召,召馬成龍等人入宮見駕。

    馬爺領了衆人,隨着黃門官進了午門,來至內殿,見了天子。山呼已畢,馬爺奏道:"臣違旨提兵,罪該萬死!求萬歲的龍恩,赦臣死罪!"天子說道:"朕一時不明,聽信奸賊,以致如此,卿有何罪!"

    復問羅燦道:"朕當日誤聽沈謙謊奏,拿你全家正法,你兄弟二人因何先知信息,怎樣逃奔山東?如何聚集山林,招兵買馬,以致今日,你將其中的曲折,細細從實奏來。"

    羅燦見天子問他的原由,忙忙跪爬一步,遂將"元壇廟義結胡奎,因遊滿春園見沈廷芳強逼祁巧雲,一時路見不平,怒打沈廷芳,因此結下仇恨:不想臣父邊頭關告急的文書投到相府,沈謙改換了告急的文書,謊奏天廷,公報私仇,害了微臣全家性命,多虧義僕章宏連夜送信,伊妻王氏替了臣母,才救出臣母子三人",如何投奔雲南、淮安,如何上山,從頭至尾,細細奏了一遍。

    天子聞奏,方纔明白,說道:"原來如此。快宣章宏前來見朕!" 李逢春聽得,忙跪下奏道:"啓萬歲,這章宏是羅家舊僕,如今現在沈家,只是沈謙的奸謀已經泄漏,全家逃走,不知章宏何往,乞萬歲聖旨定奪!"天子聞奏大怒,先着李逢春宣召章宏;又命秦雙、程鳳領羽林軍三千,前去追捉沈謙;命馬成龍等衆將俱回原營歇息,明日朝見,旨意已下,天子回宮,衆人領旨出朝,不表。

    單言李逢春來到相府,只見頭門大開,四壁無人;一直走到後面,猛見後書樓上有一點燈光射下,李爺帶四名家將走上樓來一看,只見那人在那裏查點文卷。李爺近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章宏,李爺大喜,說道:"聖上有旨,前來召你,你在此何干?"章宏問道:"小人在此查他的文案,替舊主伸冤。"李爺道:"既如此,快快收拾,同去見駕。"

    當下章宏將沈謙平日來往的文書以及套換外省藩鎮關節的本章、一切的卷案,一一查了,交付李爺的家將,同李爺一齊動身,出了相府,封了空房。將文案存在李府,飛同李爺來到馬爺的行營。正遇章琪巡營,父子相逢,十分大喜,忙忙領李爺同章宏進了中軍,稟明馬爺。

    馬爺大喜,即同衆將出來迎接,行禮坐下,章宏侍立不坐。馬爺同羅燦、羅琨一齊說道:"你乃是我羅門的恩公,大唐的義士,令郎又屢建奇功,焉有不坐之理?"章宏再三謙讓,只得坐下。馬爺傳令中軍,設宴管待章宏。飲酒之間,章宏就將沈謙謀害的情由說了一遍,衆人無不痛恨。

    衆人飲了一夜的酒,早已天明,各人換了朝眼,入朝見駕。章宏將沈謙一切的私書、文卷雙手呈上,早有近御的侍臣接過,傳與太監。太監接來鋪於龍案之上,天子細細的觀看:一陷害忠良,二私通邊關,三賣官粥爵,四謀佔田產,以及暗收戰將,私封官職……種種不法,件件欺君。天子看了,不覺龍心大怒,罵道:"沈賊!沈賊!原來如此,萬惡滔天,險些被你誤了大事!"

    天子怒了一會,傳將文卷收過,遂宣衆英雄上殿。天子說道:"爾等聚義山東,皆沈謙所逼,出於無奈,赦爾等一概無罪。朕念章宏忠義可嘉,封爲黃門官,隨駕辦事。馬成龍同羅燦等凡一概有職者,加三級,官還原職;無職者,俱封四品冠帶,候有功再行升賞。"衆人聽罷,一齊謝恩。

    馬爺復奏道:"如今番兵入關,羅增失陷在彼,況沈謙又降番邦去了,臣等情願領兵前去征剿,請旨定奪!"天子准奏,擇定五日後祭旗拜帥,興兵前去破番,馬爺領旨。天子傳旨,命光祿寺大擺御宴,通明殿上賜馬爺、衆公爺、衆家好漢飲宴。那馬金定,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姚,謝靈花等一班女將,是正宮娘娘賜宴。聖旨已下,百官謝恩,都來領宴。天子又令李逢春同鴻臚寺前去犒賞雞爪山的人馬。

    當下天子駕幸通明殿,衆人跟隨入朝。天子升殿,高居主座,衆文武排班叩謝聖恩,列兩邊而坐,殿下奏樂。早有當職的官員、穿宮的大監,捧出山珍海味、玉液瓊波。衆文武一個個開懷暢飲,只有羅氏雙雄同小將章琪心中悲苦:羅氏兄弟悲的是老父在番,章琪苦的是親孃已死。正是:

    此日榮華沽異寵,他年風木有餘悲。

    話說君臣暢飲一天,至晚方散。衆人謝恩,天子回宮,衆女將亦謝過娘娘的恩,出了正宮,跟隨馬爺,大衆回營,不表。

    且言秦雙、程鳳奉旨追趕沈謙,趕了一日,追趕不上,回朝繳旨。繳過了旨,也趕到馬爺營中敘話,各各慰勞,盡訴被冤之案,不覺過了五日,衆軍養成銳氣,收拾出兵,天子臨朝,衆人朝賀,各自歸班。天子坐下,傳旨宣定國公馬成龍見駕,馬成龍出班俯伏,天子道:"敕卿爲定邊大元帥,仍帶原來的人馬前去徵番。一應軍機重務、文武官員,許你先行後奏。"馬爺謝恩,帶領衆將辭駕出朝;出了午門,回到行營,調動大隊人馬齊赴教場;排齊隊伍,祭過帥旗,遂上演武廳升帳坐下,衆將參見。

    馬爺傳令,令粉臉金剛羅燦、金頭太歲秦環、賽元壇胡奎、小溫侯李定四人上帳聽令。馬爺說道:"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掛先鋒印,頭隊先行。"四將得令而去,馬爺又傳令,令玉面虎羅琨、瘟元帥趙勝、穿山甲龍標、火眼虎程佩:"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掛二路先鋒印,二隊而行。"四人得令,一聲"領令",去了。馬爺吩咐,傳令九頭獅子馬瑤、飛毛腿王俊、兩頭蛇王坤、雙尾蠍李仲上帳聽令,四人上帳打躬。馬爺說道:"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領中軍遊擊使,三隊而行,本帥自領中軍,統領部下鐵閻玉裴天雄、獨眼重瞳魯豹雄、賽諸葛謝元、過天星孫彪、小神仙張勇、小郎君章琪、鎮海龍洪恩、出海蚊洪惠、巡山虎戴仁、守山虎戴義、小盂嘗齊紈、賽孟嘗齊欹、賽果老盧宣、獨火星盧龍、毛頭星盧虎、小二郎金輝、錦毛獅於楊春、獨角龍王越、金面獸史忠、焦面鬼王宗、扳頭鬼王寶、短命鬼王哀、南山豹徐國良、北海龍尉遲寶,共是二十四員戰將,隨本部中軍聽令,四隊過程。"衆將聽令而去。馬爺又令孫翠娥、馬金錠、程玉梅、祁巧雲、謝靈花:"你五人帶領五千人馬,後營監督糧草,五隊而行。"五位女將得令下去,馬爺分撥已定,自帶三萬人馬、二十四員戰將,吩咐升炮起營。出北門,三聲大炮,拔寨起程。

    兵馬正走間,早有藍旗小校前來報道:"啓元帥,前面已到十里長亭,有衛國公李爺奉旨前來餞行,請令定奪!"馬爺聞報,傳令大小三軍紮下行營:出離欠帳,下馬步上亭來,早有李逢春、秦雙、程鳳共滿朝文武,迎下亭來,見禮己畢,馬爺謝過了恩,入席飲酒,各各敘幾句寒溫。酒過三巡,餚登幾品,馬爺同李爺說道:"小弟去後,煩老兄令人上雞爪山將柏親翁、李親翁請上長安,一司保駕。"李爺說道:"小弟領教。"當下馬爺辭別衆人,起身去了,李爺等一同向朝繳旨,不表。

    單言馬爺領了大兵,往邊關進發,行有十餘日,早有探馬前來報道:"啓上元帥:今有沈謙逃奔番邦,又有王虎、康龍不知怎樣逃下山寨,也降順番邦,奪了三關,同番帥沙龍領兵前來入寇。離賊營只有數十里,請令施行!"馬爺吩咐說道:"就此安營!"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玉面虎日搶三關 火眼虎夜半入寨

    話說馬爺安下行營,紮下大寨,早有探馬報入番營,元帥沙龍忙請沈謙前來問道:"你那南朝馬蠻子領兵到此,前來與本帥打仗,他的兵法如何。"沈謙答道:"若論馬成龍用兵,卻有韜略,況且又有這班小賊相助,元帥不可輕敵。"耶律太子道:"且看明日,先見頭陣如何,再作計較。"當晚無話。

    次日五鼓,馬爺升帳,五隊將官齊集中營參見。馬爺傳令,令:"頭陣前隊先鋒往番營討戰,二路先鋒接應。本帥親領三隊閤中軍將校,前來壓陣。"衆將一聲'得令",一個個摩拳擦掌,上馬端兵,前來廝殺,只聽得三聲炮響,早有前路先鋒羅燦、奏環、胡奎、李定,又有二路先鋒羅琨等,八位英雄一齊出營,來回番兵挑戰,真乃人人奮勇,個個爭先!

    再講那番帥沙龍,帶領着八子與耶律福、木花姑,並先鋒耶律蚊,新投南將王龍、康龍、大小衆將,調齊了二十萬番兵,齊出營來,擺成陣勢。沙龍保定了耶律太子,問木花姑等出了營門,抬頭一望,見南兵整肅,盔明甲亮,分外猙獰。明知道厲害,吩咐衆番兒各家強弓硬弩,射住了陣腳。南陣上,早有羅燦拍馬挺槍前來討戰,沙龍令先鋒到陣。那番營先鋒吐哩哈拍馬交鋒,兩馬相交,刀鋒並舉,並不答話,戰未三合,早被羅燦一槍結果性命。沙龍一見大怒,揮大刀親自來戰,那羅燦抖擻精神,與沙龍交鋒。一個是南朝的好漢,一個是北地的英雄,大戰了五十餘合,下分勝敗。那沙龍的長子沙雲見父親戰羅燦不下,拍馬掄刀便來助戰,這邊小溫侯李定大叫一聲,挺畫敦來戰沙雲,兩個英雄戰無數合,李定一戈刺沙雲下馬。

    沙龍大驚,將大刀一擺,捨命來救時,早被李定擒回營中去了。耶律太子見失了沙雲,喫了一驚,忙令沙雷等八將一齊掩殺過來,這邊陣上早有胡奎,秦環、李定一齊出馬迎敵,只殺得徵雲冉冉,殺氣騰騰,馬爺見番兵大隊俱到,忙令:"二路先鋒前去搶關,三隊人馬接戰,本帥親自衝他的老營,就此一陣成功!要緊,要緊。"一聲令下,早有羅琨、趙勝、龍標、程佩領一萬人馬前去搶關,三隊的馬瑤、王俊、王坤、李仲也領一萬人馬前來接應,馬爺親領大兵,衝踏他的老營去了。

    且說那番帥沙龍同他七子,領了衆將正戰羅燦,以多爲勝,盡數衝來。只聽得一聲炮響,吶喊驚天,早有馬瑤領衆將殺來,橫衝一陣,將番兵衝做兩段。沙龍見了,正要分兵迎敵,忽見帥旗招展,馬爺踩進重圍,大叫:"番奴!你的老營已破,還不投降,等待何時!"說罷,拍馬掄刀,衝過去了。沙龍同耶律福正欲追趕,無奈羅燦、胡奎、秦環、李定、馬瑤、王俊、李仲、王坤八位英雄四面圍住了廝殺,那沙霖略慌了一慌,早被胡奎一鞭打中天靈,死於非命。

    沙龍見又傷了一子,好不傷心,無心戀戰,虛晃一刀,回馬而走,衆英雄隨後追來,只殺得那些番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沙龍衝出重圍一望,只見老營大隊早已亂了。沙龍見老營已破,無計奈何,只得領兵來會沈謙。那沈謙同王虎、康龍正領兵來會沙龍,報說老營已失,沙龍聽得,忙領敗兵落荒而走。

    馬爺奪了番帥的老營,又令羅燦等追趕沙龍,令馬瑤等接應。衆人領令去了。

    且言羅琨等奉令搶關,來到三關隘口,大叫。"番奴聽着!你的元帥被擒,快快開城,饒你等性命。"那守關的番將,名喚沙兒生,領兵出關迎戰,羅琨並不答話,交馬一合,被羅琨一槍挑於馬下,領兵衝過壕河,搶進關門。那些番兵見主將已死,情願歸降。羅琨大喜,忙換了旗號,守住三關,一面查點府庫錢糧,一面令龍標到馬爺營前報捷。

    按下羅琨走馬搶了三關。且言沙龍見老營已失,只得收聚敗兵回關,不想被馬瑤追趕,馬不停蹄,喘息不定,折了無數兵馬,一個個喪膽忘魂,那裏還敢戀戰;捨命衝至關下,只見關上插了大唐的旗號,沙龍大驚,正欲回頭走時,早有趙勝領兵衝下關來,舞槍便刺。沙龍大怒,掄刀來戰,戰未三合,又聽得喊殺連天,回頭看時,後面羅燦、馬瑤兩隊人馬飛也似殺至跟前,沙龍大驚,回馬就走,棄了三關,連夜走上小路,回二關去了,這裏衆將臺兵一處,都進三關,不提。

    且說龍標一馬跑至馬爺大營,見了馬爺,報說搶了三關的事。馬爺大喜,隨即調動了大隊人馬,一齊上關,安營己畢,賞了三軍,關上擺宴,款侍衆將賀功,當晚無話,次日清晨,調齊了大隊人馬,殺上二關來取二關。

    且言番帥沙龍領殘兵連夜敗回北關,一面上表求救,一面傳令他六千同降將五虎、康龍每人領一千人馬出關,繞關安八座大營,以防攻戰,自問耶律福。木花姑、米順、沈謙、錢來居中下了大營,以備迎敵。

    且言馬爺的大隊人馬,到了北關,三聲大炮,安營紮寨,早是黃昏時分,馬爺升帳,傳令衆將上帳聽令。馬爺說道:"今夜三更前去劫寨,聽我號令。"遂令程佩、盧龍、盧殼領令箭一枝,帶領三千人馬,衝他的頭營,不得有誤;又令羅燦、戴仁、戴義領令箭一枝,帶領三千鐵騎,衝他的二營,不得有誤;又令李定、洪恩、洪惠領令箭一技,帶領三千鐵騎,破他的三營,不得有誤;又令馬瑤、王俊、章琪領令箭一枝,帶領三千鐵騎,衝他的四營,不得有誤;又令金輝、楊春、史忠領令箭一技,帶領三千人馬,衝他的五營,不得有誤;又令秦環、王坤、李仲帶領三千鐵騎,踩他的六營,不得有誤;又令龍標、齊紈、齊絝領令箭一技,帶領三千人馬,劫他的七營,不得有誤;又令王宗、王寶、王宸震領令箭一枝,帶領三千人馬,打他的八營,不得有誤。又令胡奎、羅琨、魯豹雄、趙勝、裴天雄、孫彪:"你六人帶領五千鐵騎,攻破他的北關,擒拿賊將,八方救應,不得有誤!"衆將領令去了。

    馬爺道:"本帥親領大隊人馬踩他的中軍便了。"當下馬爺分撥已畢,又令馬金錠、程玉梅、孫翠娥、祁巧雲、謝靈花五員女將:"帶領本部人馬,預備火具,前去燒他的老營、糧草,要緊,要緊!"又吩咐謝元、工越、盧宣看守老營,小心在意。衆人得令下去。

    一更造飯飽餐,二更披掛齊整,三更時分一聲號炮,十路人馬,一齊殺入番蘆,好不利害。那頭陣的火眼虎程佩,舞動宣花斧:踩進頭營,砍去鹿角,挑開擋衆,進了中營,番將沙雷喫了一驚,忙忙上馬提刀,前來迎敵,只見四面八方火起,衆將衝來,嚇得魂飛魄散,無心戀戰,虛按一刀,往二營敗走,沙雷敗至二營,早撞見羅燦衝來,不敢交鋒,同沙震來奔三營四營時,只見八座營盤一齊都亂,總被唐兵所破。那沙氏弟兄同王虎、康龍棄了八座大營,來奔中軍,與沙龍合兵迎敵,早有馬成龍搖刀衝進中軍,八路英雄齊到。那程佩生得莽撞,掄動人斧,不論好歹,砍遍八營,只顧衝殺,勢不可當。

    沙龍見勢頭不好,叫令衆將:"保太子回關要緊!"虛按一刀就走。後面衆將緊緊追來,只殺得番兵首尾不能相顧,沙龍拼命殺條血路,衝到關時,迎頭正遇五員女將攔路,將火箭一齊放來。祁巧雲念動咒語,祭起以來,只燒得通夭徹地,煙霧迷漫,沙龍大驚,落荒而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小英雄八路進兵 老公爺一身歸國

    話說沙龍見五員女將迎面放火,攻殺前來,勢如山倒,勇不可當,沙龍只得年了北關,落荒而走,五位女將追了一陣,得了北關。馬爺的九路大兵一齊都到,會在一處,鳴金收兵,安營紮寨,衆英雄總來獻功:也有斬將的,也有生擒的,也有奪糧草馬匹的,紛紛濟濟,前來恭見馬爺。馬爺大喜,吩咐一一記功。查點衆將時,獨不見了羅琨的那支兵馬前來繳令,馬爺大驚,忙令馬瑤、程佩領本部人馬前去探聽。二人得令去了。

    且言羅琨等五位英雄攻劫番兵,追到北關山後,正遇沙龍父子須兵敗走。羅琨拍馬掄槍一衝,將番兵衝做兩段,沙龍回馬,領着王虎、康龍來戰羅琨,後面沙雷弟兄保定了耶律太子,前來奪路;裴大雄大怒,掄開兩柄銀錘,戰往沙氏六雄。胡奎、孫彪、趙勝來助羅琨,戰在一處。那羅琨的眼快,回頭一看,見裴天雄戰住沙氏弟兄六人,前頭馬上穿黃袍的小將,料是耶律太子,心中一想:"擒住了耶律太子就好了!"忙忙拍馬掄槍,撇了沙龍,竟奔耶律太子。太子措手不及,問馬就走。

    羅琨緊緊追來,那沙雷喫了一驚,忙喚他五個兄弟一齊追來,保護太子。裴天雄大怒,來助羅琨,羅琨追入亂軍,一把抓住了耶律福,提過馬來,往松林山內跑。沙氏弟兄舍着性命趕進山來,裴天雄也追進山來,此刻卻有四更時分,那山路黑暗,不知東南西北,羅琨擒住了耶律福,進了松林,跳下馬來,將耶律福綁在樹上,回身上馬,轉出松林,來戰沙雷,那沙雷弟兄六人一齊迎敵,羅琨一條槍擋住了六般兵器,好一場廝殺。

    按下羅琨在山中交戰,且言沙龍、木花姑與胡奎等大戰,正殺得難解難分。忽小番報道:"不好了!太子被羅蠻子擒了去了!六位小將軍前去追趕也不見了!"沙龍捨命的衝殺,那木花姑在馬上作起妖法,只見風雲四面齊起,走石飛沙,十分利害,胡奎見四方黑暗,不分東西,回馬敗走。後面沙龍混殺追來,孫彪獨力難支,睜着夜眼,領兵避入山裏去了。

    且言胡奎、趙勝敗將下來,走了三十里,恰好馬瑤、程佩兩路救兵齊到。一陣殺得番兵四散奔走。沙龍見救兵己到,料難取勝,又且人倦馬困,只得領兵奔回本國求救去了。

    且言馬瑤、胡奎、趙勝、程佩四將合兵一處,查點人馬,只不見了羅琨、裴天雄、孫彪三人的下落。程佩道:"他三人不見,如何是好?"胡奎道:"他去追趕耶律太子,不知去向。俺們又被番將興妖作法,南北不分,四散奔走,因而失路。"寺俺去找來!"馬瑤道:"此刻五更黑暗,怎生去尋?不若安下營盤,待天色明瞭一同前去。"當下四人安營少歇,不表。

    且言孫彪領了幾十名部將敗入山口,一路行來,聽得山坡內有人馬之聲。孫彪睜開夜眼一看,卻是裴天雄單人獨馬,在那裏找路。孫彪大叫道:"裴大哥!不要驚慌,俺來了!"裴天雄聽得是孫彪聲音,大叫道:"弟兄快來指路,羅弟兄被沙氏六將追人山中去了!"孫彪大驚,領部將拍馬前來,同裴天雄並馬而行,進山來找尋羅琨。

    那羅琨正在山內,單槍獨馬,戰住沙氏弟兄六個。羅琨雖是猛勇,到底寡不敵衆,況且戰了一夜,骨軟筋酥,看看天色微明,那沙氏弟兄併力奮勇來戰羅琨,六般兵器四面攻來,實難迎敵,羅琨正待要走,恰好孫彪、裴天雄二將一齊俱到。見羅琨受敵,孫彪大叫道:"羅二哥休要驚慌!大兵到了!"羅琨見孫彪、裴天雄俱到,方纔放心。裴天雄舞動銀錘,孫彪舞起鐵槍,衝殺將來,那沙氏六人喫了一驚,分頭前去迎敵。孫彪令三十名部將把住了山口,舞動鐵槍戰往了沙露、沙雹,羅琨戰住了沙震、沙委,裴天雄戰住了沙雷、沙電,九位英雄戰在山內,各戰二十餘合。裴天雄偷空一錘,打沙電下馬,沙雯急來救時,被羅琨後心一槍,挑下馬來,都被部將所擒。沙雷見失了兩個兄弟,心中一慌,手內的刀一慢,又被裴天雄一錘打中左肩,滾鞍下馬,也被部將擒了。

    那沙震、沙露、沙雹見失了三個手足,嚇得魂飛魄散,無心戀戰,虛按一刀,一齊回馬。孫彪拍馬追來,拈弓搭箭,一箭正中沙震的右臂,險些落馬,帶箭飛奔去了。孫彪同裴天雄還要去趕,羅琨道:"

    窮寇勿追,留他去罷。"三人勒住了戰馬,將沙雷、沙電、沙雯同耶律福捆在一處,交付部將押了,一路而上。

    出得山來,日光已上。一行人出了山日,正遇馬瑤等前來探聽蹤跡;一見了羅琨等,衆人十分大喜,說道:"家父恐羅兄有失,特命小弟來迎,爲何卻在此處?"羅琨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彼此大喜,合兵一處而行。到了北關,進了帥府,見了馬爺。馬爺大喜,將耶律福同沙氏弟兄五個人打人囚車,後營監禁,吩咐歇兵三日,再行征戰,一聲令下,大小三軍無下歡喜。

    不表馬爺按兵不動,再表沙雹、沙露、沙震弟兄三人穿山越嶺,連夜奔逃,趕上了沙龍。父子相逢,哭訴一番,沙龍流淚說道:"失陷多人,如何是好?"一路悽悽慘慘,敗歸番邦,入朝見了番王,哭奏前事。

    番王聞奏大驚,說道:"失了太子,怎好交兵?"忙聚兩班文武,商議退兵之策,左班中閃出丞相左賢,出班奏道:"南朝馬蠻子乃是將門之子,慣會用兵,難以取勝,爲今之計,傳令各關緊緊把守。量他不識我邦的路徑,待他糧草盡了,他自然回去。"那番王道:"太子怎生回來?"左賢道:"待交兵之時,擒住了他的將官,就好倒換。"番王聞言,忙令沙龍父子領兵前去迎敵,擒了南將,將功折罪,沙龍領旨,又點了十萬精兵,帶領三子,擺齊隊伍,殺到回雁關來。

    且言馬爺歇兵三日,傳令起營,領着大隊人馬也奔回雁關來。行了十日,到了關口,馬爺吩咐放炮安營。沙龍見馬爺到了關下,與馬爺挑戰幾陣,無奈不得取勝,只得令沙雹同王虎、康龍紮營在關後把守,不許交戰。

    話說那回雁關兩邊盡是峻嶺高山、深崖陡壁,只有中間一條大路入關。若是把守定了,任你千軍萬馬,也難得過去,旁邊還有一條路,名叫回雁峯,那峯三百餘里,通着流沙谷口,山林廣大,多有強徒。當日羅增敗兵在此,就往流沙谷駐紮去了。這裏馬爺連日攻打回雁關,急切攻打不下,心中納悶,想了一想,令小軍尋土人前來問路。上人稟道:"此去回雁峯有條小路,緊通流沙谷,有三百多里;到了那裏,便可以進番邦內郡,不走這條路了。只是裏面山高路險,多有虎豹豺狼,強徒草寇,難以行走。小人們在此生長,也沒有走過。"馬爺聽了,便向衆人說道:"要破北關,除非走這條小路,只是路險難行,怎生是好?"想了一會,留下土人。令羅琨同龍標、趙勝、胡奎、馬瑤、王宗、王寶、王袁等,吩咐:多帶乾糧,扮做獵戶,帶領土人,前去探路。

    八位英雄得令回營,扮做獵戶,同了土人,離了大營。越過回雁峯,進了谷口,彎彎曲曲。一路行來,只見山高路窄,樹者林深,絕無行人來往。一行人走了三日,日間行走高山,夜間草中歇宿。又行了五日,只見前面兩個山頭十分險峻,山下卻是個三叉路口。八位英雄同土人走上前來,正欲找路,忽聽得山門內一棒鑼聲,擁出一標人馬來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獻地圖英雄奏凱 順天心豪傑收兵

    話說羅琨等走入回雁峯,走了三五日,到了三叉路口。猛聽得高峯嶺上滾出一支兵來,攔住去路,大喝:"行人慢走!留下買路錢來!"八人聞言大怒,齊來動手,早殺散了一隊嘍兵,逃回山寨去了。八位英雄哈哈大笑,往前又走。

    走不多時,猛聽得一聲炮響,急回頭看時,只見山上大紅帥旗招展,早又飛下一標人馬。當先一將,金盔金甲,白馬銀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你道是誰?原來是羅增困乒敗陣,不得回關,就在此地駐紮。

    當下大隊人馬趕下山來,羅爺大喝道:"誰人大膽,敢傷俺的兵丁?好好留下頭來!"馬瑤、趙勝便來迎敵,羅琨聽得來將是長安的聲音,便抬頭一看,大驚道:"來將好似俺爹爹的模樣。"忙止住衆人,急上前仔細一看,果是他爹爹,不覺失聲哭叫道:"爹爹!孩兒在此。"

    羅爺在馬上喫了一驚,定睛望下一看,果是他次於羅琨,羅爺又悲又喜,慌忙下馬來,扶住羅琨,哭道:"我兒因何到此?這些又是何人?"羅琨一面招呼衆人相見,一面嗚嗚咽咽細訴根由。羅爺道:"且不必悲傷,此地非講話之所,快隨我上山來!"

    衆人跟定羅爺上山入寨。先是馬瑤拜見,道:"小侄馬瑤,爲因老親翁失陷此地,故隨家父提兵到此。"羅爺笑逐顏開,稱謝不己,次後是龍標六人拜見,備通名姓,羅爺一一還禮。然後是羅琨俯伏膝下道:"爹爹在此,備嘗辛苦,恕孩兒不能侍奉之罪!"羅爺一面扶起,一面請衆人坐下,一面細問羅琨道:"你將我走後情由說來在先。"羅琨道:"自從爹爹身陷番邦,被沈謙上了一本,欲要害我全家。虧舊僕章宏送信,伊妻王氏替了母親,連夜逃出長安,將母親寄住水雲庵內。哥哥投奔雲南。孩兒投奔淮安,路過鳳蓮鎮,患病在程老伯莊上,蒙程老伯調治好了;臨行又贈錦囊一封,雲有要緊言語,俟爹爹見了開看,尚在營內,未曾帶來。後來孩兒到了淮安,被侯登出首,問成大辟,多虧衆友劫了法場,同到雞爪山聚義。落後哥哥到了,將母親接上山來,接手馬親翁到山,會兵進京,擊走沈謙,奏聞天子,申明冤枉,天子赦罪。如今奉旨徵番,因回雁關難於攻打,奉馬親翁之令特來探路"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多蒙神靈暗佑,使孩兒今日得見爹爹!"羅爺聽了悲喜交集,連忙起身向衆人謝道:"多蒙諸位賢契如此患難怕扶,叫俺羅增何以爲報?"

    人家謙遜了一番,羅爺說道:"既是馬親翁兵阻回雁關,不識路徑,俺在此幾年畫得地圖一張,待俺修書一封,差人送至營內,叫馬親翁按圖進兵攻打,取關便了。俺這寨內,現有番兵一萬,請諸位一同抄至關後約會,裏應外臺,破這回雁關易如反掌。"龍標說道:"小侄情願送地圖回營,約會進兵。"羅爺聽說大喜,連忙修書,一面擺酒管待衆人,用罷酒飯,羅爺將地圖書札封好,交於龍際起身。次日,羅爺點齊了一萬精兵,同馬瑤等拔寨起身,兵走流沙谷,暗抄關後而來,按下不表。

    單言龍標離了山寨,連夜奔回大營,見了馬爺,呈上書札,將回雁峯下羅琨父子相逢的後,說了一遍,馬爺聞言大喜,說道:"今日巧會了羅親家,真是天助俺成功也!"看了書信地圖,忙忙升帳,聚集衆將。當下羅燦得信,急急進帳稟道:"適聞家父下落,小婿恨不得飛身前去,就此稟明大人,同龍標兄去了。"馬爺道:"不必着急!"就點龍標、羅燦、程佩、秦環四位將軍帶領一萬精兵,走小路,會合羅爺攻打關後,羅燦大喜,星飛的去了。又點李定、金輝、楊春、王越:"領兵一萬,關前攻打,本帥親領大隊前來接應。"四將得令而去;又令齊紈、齊崎守營,號令一下,三聲大炮,各人領兵起身。

    李定等來至關下搦戰,沙龍出馬與李定交鋒。未及數合,馬爺的大隊人馬齊到關下,四面攻打,勢不可當。沙龍令王虎、康龍迎敵:馬爺將大刀一擺,衝入關口,使動大刀,無人敢當,殺得人頭亂滾,鮮血直衝。番兵大亂,木花姑見事不諧,連忙作起妖法。

    只見陰雲四合,慘霧迷天,滿空中神號鬼哭之聲,恍若干軍萬馬。我軍慌亂。祁巧雲見是妖法,左手掐訣,右手用劍一指,喝聲"疾

    ",猛聽得一個雷聲,妖氣頓滅,依然白日青天,木花姑見破了法,大怒,仗劍直取祁巧雲;巧雲用劍急架相還,往來十合。巧雲抵敵不往,馬金錠、程玉梅兩馬齊出,大喝:"妖奴休得逞強,有吾在此!"花姑更不打話,力戰三人。又戰多時,孫翠娥見三位小姐戰他不下,忙同謝靈花刺斜裏殺來助戰,五般兵器圍定了木花姑廝殺。

    花姑招架不來,正欲回馬,不防謝靈花手快,一槍直奔心窩,花姑急閃,肩上早着,負痛要走,孫翠娥雙刀己撲入懷內,花姑急用劍隔開。後面馬金錠、程玉梅兩根槍己將近肋下,花姑急縱馬回身。祁巧雲又用劍從左邊削下,花姑急讓身,早將馬尾削斷。孫翠娥、謝靈花又從右邊逼入,木花姑急了,向祁巧雲虛閃一劍;祁巧雲急閃,木花姑催動禿馬,早從陣裏衝出,五位女將乘勢追來,花姑急從腰內解下一個葫蘆,傾出法寶,向對陣上灑來,這是他煉就靈砂,其細如塵,其利如刺,能人目損睛,入肉損筋。祁巧雲看見又是妖法,知道必然利害,回馬走歸本陣。

    須臾,飛砂走石,衆軍着傷的都叫苦不迭。祁巧雲無法,忙取天書展看,上寫,"向糞地借風反吹之"。巧雲大喜,急向糞地呼風,吹口氣,喝聲"疾",果見飛砂飄蕩,吹入彼陣上去了。花姑見妖術又破,魂不附體。番兵頭面受砂,如同錐刺,吶聲喊,四散奔逃,馬元帥乘勢鞭梢一指,大軍蜂擁追來。木花姑慌了,收轉靈砂,沙龍見陣腳己亂,支撐不住,同木花姑敗進關中去了。

    比及進關,羅元帥率領衆將己攻破後關殺入。沙龍慌了手腳,忙同木花姑等引兵奪路,頂頭撞見羅燦,木花姑左臂負痛,不敢交戰,將口一張,一道黑氣直衝羅燦面上噴來,羅燦卻全然不覺。你道爲何?原來羅燦身佩雌雄二劍,一切妖魔鬼崇斷不能侵。木花姑見魔不倒羅燦,慌忙回馬,跟定沙龍奪路。

    那沙龍正戰馬瑤,不得脫身,見木花姑到了,併力衝殺,透出重圍。衆英雄緊緊追趕,羅燦馬快,看看趕上,用槍向木花姑後心刺來,花姑回首,喝聲:"脫!"羅燦的槍早從手中落下。羅燦大驚,急掣雙劍在手,那劍不掣猶可,掣出來只見萬道金光。木花姑叫聲:"不好!"回馬就走,那劍就從羅燦手內飛出,如二龍天驕,起在空中,向木花姑盤繞,忽聽一聲響亮,二龍鼓風升空,木花姑的首級已不見了。這就是謝應登的妙用,來助羅燦成功的。當下羅燦又驚又喜,急忙下馬,望空拜謝,拾起槍來,隨後衆英雄趕到,都感嘆不已。卻是沙龍因這裏耽擱,早已去遠了,羅燦等收兵不趕,進入關中。

    那時馬爺與羅爺已會合在一處了,羅燦稟明雌雄劍變化,斬了木花姑,已爲仙人收去的緣由,衆人驚異。馬爺吩咐記羅燦徵番第一功,又下令:命盧宣、謝元守關,次日起兵,向前進發,營內大排筵宴,同羅爺細訴離情,當晚羅爺父子回營,羅琨取出程鳳錦囊,羅爺看了,書中大意是:"有女願結絲蘿,因令郎在患中,不便提起,故'走'字代面,與親翁商之。"羅爺看罷,對羅琨道:"你受程府大恩,此事怎可推卻?且等我回朝見柏親翁商之。"羅琨暗喜,又稟明祁巧雲大緣作合之故,羅爺道:"都等入朝商議。"當夜無話。

    次日,馬爺與羅爺分兵兩路,左右徵進,勢如破竹,守關的酋長聞風而逃。不上半月,已得了十幾處關隘。

    話分兩頭,且說沙龍收回本國,哭奏前事。番王大驚道:"關隘已失,木花姑又死,如何迎敵?"忙問兩班文武退兵之策。丞相左賢出班奏道:"馬、羅二帥兵法精通,更兼有異人相助,此誠難與爭鋒,據臣愚見,莫若上表求和,以免此禍。"番王道:"太子同沙門諸將怎得回國?"左賢奏道:"待微臣將這條性命付於度外,親到唐營,憑三寸不爛之舌,替吾主分辯便了。"番王聞言,放下優愁,說道:"全仗丞相此去。"遂寫了降書降表。備了千兩黃金、珍珠寶玩、美酒羊羔,令番官挑了,跟隨左賢出了番國,盡奔馬爺營中來了。

    早有細作報進中軍,羅爺怒道:"他如今勢敗求和,俺偏要洗盡番奴,以情邊界!"馬爺道:"且看他來意如何?只要他將沈、米二賊一齊獻來,得報舊恨,就罷了。況且番邦沙漠之地,俺們中原要他無益,何必多殺?"當下傳令,衆將披掛齊整,分列兩班。吩咐中軍,俟左賢到了,令他進帳。不一時,左賢已到,中軍稟過。

    左賢到了,整冠束帶,步行進了大營,偷眼望兩旁一看,見馬爺營中人強馬壯,甲亮盔明,暗暗喫驚;同了中軍,參見二位公爺已畢,又與衆將見禮。羅爺吩咐看坐,左賢道:"二位公爺在上,下邦小臣焉敢就坐。"馬爺道:"既到吾營,那有不坐之禮?"左賢向上告了坐,呈上了降表,稟道:"寡君多多拜上二位公爺!只因一時不明,聽信匪臣之言,興兵冒犯天朝的邊界,有勞公爺兵到下邦,罪該萬死!寡君情願春秋獻貢,求公爺上表,下邦休恩不盡!外有貢獻,求公爺笑納!"說罷,又呈上禮單。

    二位公爺看過了表章,羅爺故意怒道:"昔日興兵犯境,今日勢敗求和,你可知道爾國右三罪!光敵興賓,罪之一也;收我國逃丘,罪之二也;奪我城池,罪之三也。今日之事,只叫你主親自出來快戰便了,俺候他三日,如不出來,俺這裏架炮攻城,洗盡番邦人數,那時休怪!"

    這一番言語,嚇得左賢戰戰兢兢,走向前來,雙膝跪下道:"還求二位公爺寬恩恕罪。"馬爺勸道:"羅公請息怒。既是左賢先生親來,怎好不準情面,只要依俺們兩件事便罷。"左賢起身,忙打一躬說道:"只求公爺吩咐,敢不依從!"馬爺道:"第一件,要你主親修誓書,年年進貢,永不犯邊;第二件,要將沈謙等一干逃臣總要送出。"左賢道:"頭一件容易,第二件,沈謙雖在城中,他的手下兵多將廣,難於下手,必須公爺這裏多着幾員大將前去相幫,方不誤事。"

    馬爺依允,忙點史忠,王宗、王寶、王宸、金輝、楊春、王越、章琪八將同左賢回城,前去捉拿沈謙。八將得令,同左賢告辭進番。左賢將八人藏了,見過番王,說了備細,會過了沙家父子,番王假意傳旨聚兩班文武商議,說道:"既是南兵不準求和,卿等可召降臣沈謙、米順前往大營問左賢、沙龍等商議退兵之策,與他交戰便了。"衆臣領旨出朝,番王回宮,不表。

    單言左賢領了旨,前來召沈謙。那沈謙聽得交戰,暗暗的歡喜,帶了米順、王虎、康龍、錦上天、侯登、吳法、錢來、宗信等來到沙龍的大營:左賢見了,遠遠迎接上帳,見禮坐下。左賢說道:"請大師到了,非爲別事,可奈羅增不準講和,要求太師施展大才,在下願聽軍令。"沈謙道:"豈敢,豈敢。若是丞相見委,破羅增易如反掌。"

    沙龍大喜,吩咐擺酒管待,沈謙等衆人入席。才飲了幾杯,只見沙龍將金盃拋地,一聲響亮,早跳出八位英雄同沙龍父子,一齊動手,來拿沈謙。沈謙等也動起手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明忠奸朝廷執法 報恩仇衆士娛懷

    話說沙龍擲杯爲號,王越、史忠、金輝、楊春等一齊跳出,竟奔沈謙,大喝:"奸賊休走!"沈謙大驚,情知中計,忙要起身逃走,早被沙龍抓住。王虎、康龍一齊來救,早被史忠、楊春等一齊擁上,將康龍、王虎、米順等一起拿下。喝令捆綁了,打上囚車,復請八位英雄,重新換席飲酒。席終,一齊起身。八位好漢擁住囚車,左賢捧了降表,沙龍押着進貢的珊瑚瑪瑙、寶貝珍珠,一同來到馬爺的大營。

    早有小校前來迎接,左賢等進了中軍,拜見了兩位公爺,又與大小衆將見過了禮,呈上表章以及貢獻禮物,隨後是八位英雄押着囚車前來繳令,羅爺吩咐推人後營監禁,中軍帳上擺酒管待左賢、沙龍,沙龍同左賢一齊跪下,說道:"求二位公爺開恩,放了小主,吾主感謝二位公爺的洪恩不盡了!"羅爺說道:"既是如此,令人將耶律福問沙氏弟兄一齊放了,請入中軍。"當下耶律福同沙氏四人出了囚車,換了服色,到了中軍;君臣們一齊跪下拜謝了二位公爺,又與衆人見禮,禮畢坐下,馬爺勸解一番,羅爺傳令中軍擺宴,管待番邦君臣飲酒,三軍都有賞賜。當晚盡歡而散。

    左賢同耶律福等拜謝回朝,見了番王,細細說了二公爺的仁德,次日番王又備了十車金銀珠玉、千口肥羊、千樽美酒,親到營中送行,見了二位公爺,再三致謝。二位公爺收了禮物,別了番王,吩咐放炮,拔寨起營。大小三軍,一路趲行而回。正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

    話說三軍日夜趲行,那日回到邊頭關,盧宣、謝元接進關內,大隊人馬關內住下。二位公爺進了帥府,合郡的文武都來參見。當下寫了本章,差官連夜進京報捷,一面點將守關,立了碑記,以勸後人。衆文武送了筵席,又送禮物下程;二位公爺止留下筵席,下程禮物一概不收。歇馬一日,次日傳令拔寨起營,路途之間,只見關內的百姓焚香點燭,扶老攜幼,跪滿街旁,都來瞻仰叩送。二位公爺策馬慢慢而行,衆英雄臉上風光,人人得意。後人有贊馬爺的忠勇,道之:

    忠勇人無敵,鮑親義氣高。

    一朝施戰馬,千載仰風標。

    又有詩讚羅增的苦節道:

    越國功勞大,幽州世業高。

    若非甘苦節,焉得姓名標!

    話說二位公爺一路行來,已離長安不遠,早有地方官飛奔長安報信去了。

    且言乾德天子自從接了邊報,龍心大悅,遍示諸臣道:"可喜番國平定,羅卿現在還朝,此馬成龍之功也!"又過數日,黃門官啓奏說:

    "馬、羅二位國公,離長安不遠,請旨定奪!"天子大喜,傳旨着李逢春、秦雙、李全、柏文連,領合朝文武,同去迎接,李逢春領旨,不表。

    且說二位公爺的大隊人馬正行之間,早有軍政官稟道:"啓上二位公爺,今有合朝文武奉旨在十里長亭迎接。"二位公爺聽得,傳令三軍就此安營。二位公爺率領諸將,到了長亭,下馬步行,上亭同衆文武行禮,各相安慰。擺上了皇封御酒,衆人謝恩入席,飲了數杯,李爺說道:"請二位仁兄領衆女將到舍下改裝見駕。"馬爺道:"領教。"隨即出了席,回到營中,先令王俊解了囚車前走;然後同男女英雄,押着番邦進貢的珍寶,一齊進城,問到李府。卸甲改裝。到了午門,黃門官啓奏天子,傳宣召見。

    二位公爺領旨入朝,山呼己畢,呈上番王的降表並進貢的禮物:天子大喜,說道:"卿等汗馬功勞,真不愧勳臣之後!"馬成龍道:"

    微臣無功可錄,此皆羅增之力、衆將之能也。"說罷,將功勞簿,並一切交兵的日期,同得勝的衆將,一同呈上。天子展開,一一觀看,說道:"卿有大功,不須謙讓。只可恨沈謙奸賊無理,險些害了羅賢卿的性命。今喜羅賢卿有功回朝,方見得你赤心爲國!"羅增道:"臣失陷番隅,有辜帝命,罪當萬死,豈敢言功!"天子道:"不必過謙,卿等鞍馬勞頓。速往光祿寺赴宴。"衆人謝恩而去。

    天子傳旨:"令柏文連、李逢春將沈謙一干人犯帶至便殿,朕親自一一審問!"李逢春等將一千人犯帶入便殿,見了聖駕,天子喝問沈謙道:"你與羅增何仇,平白的奏他降番,他如今得勝回朝,你今倒降番邦,更有何說:"沈謙無言可答,只是叩頭求生。

    天子大怒,令將沈謙、米順、米中砂、錢來、吳法、錦上天、侯登、宗信等,一同斬首示衆,其餘家眷人等都發到邊外充軍。李逢春等領旨,押了一千人犯出朝,一面飛報羅、馬二府,一面點了羽林軍、劊子手,將一千人犯押赴法場。

    此時羅爺正在馬爺營內談心。忽見家將將李爺的來信呈上,羅爺道:"知道了。"遂令章琪:"將你母親同衆人的亡靈立起牌位,到法場去祭奠祭奠!"章琪得令,前去備了祭禮。

    羅爺同二位公子換了紊服,令家人抬了祭禮,擺了執事,笙蕭鼓樂,迎奔法場,供下靈位,擺下祭筵,羅爺領着二位公子同章宏、章琪等哭祭一番。

    祭畢,李爺喝聲:"開刀!"這些百姓朝開一閃,早聽得一聲炮響,劊於手提刀先從沈謙殺起,將一干奸賊一齊斬首。那長安的百姓有的暢快,有的唾罵,都說道:"他當日害人,今日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殺得纔好!"有幾個說道:"他不知害了多少好人,今日只得一死,倒便宜了他了!"後人有詩嘆沈謙道:

    無故害忠良,欺心謀帝王。

    一朝身首碎,萬載臭名揚。

    又有詩罵米順道:

    司馬官非小,緣何意不良?

    冰山難卒倚,笑罵滿雲陽。

    話說法場上斬完了衆犯,一面令人收拾法場,將衆人屍首掩埋;一面將首級拿大木盒盛了,回朝繳旨,羅爺令人收過祭禮,燒化紙錢,毀了衆魂牌位,領着公子、章宏等來謝柏、李二位大人。

    李爺道:"衆奸已斬,尊府大冤己伸,靜候天子恩封便了。"羅爺道:"全仗二位大人之福。"說罷,正欲回朝繳旨,只見一騎馬飛也似的衝來,大叫道:"聖旨下!"李、柏二位大人喫了一驚,不知何旨,忙忙前來迎接。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滿春園英雄歇馬 飛雲殿天子封官

    話說那一騎馬飛奔法場,口稱聖旨下,李、柏二位爺慌忙前來迎接。天使開讀,原來是着李逢春傳令馬成龍,將人馬紮入沈謙的滿春園,權且安歇,靜候紂贈;後着李逢春起造各家的府第;又令柏文連發放衆犯家眷,前去充軍;二位老爺接過聖旨,送過天使,李爺即同羅爺等一同往大營去了。柏爺捧了首級進朝回旨,即將各犯的老小議定邊關各處充軍,起解發配,不提。

    且表羅爺同李爺來到營中,馬爺接進中軍,行禮己畢,家將獻茶,茶罷,李爺將聖旨說了一遍,衆人聽了大喜,道:"俺們在此營中不便,旦到滿春園去了,安歇安歇!"馬爺同三軍拔寨起營,都到滿春園內扎駐。正是:

    玉堂金屋難存己,畫棟雕樑總屬人。

    話說二位公爺同衆英雄進了滿春園,吩咐備宴,留李爺一同飲酒談心。次日天明,李爺領了衆人入朝見駕。天子傳旨,令合朝文武陪衆功臣到飛雲殿飲宴,候旨加封,衆人領旨,到飛雲殿,團團坐下。自有司禮監伺候,擺上御宴,奏起鼓樂,只候駕來。

    不一時,掌扇分開,金燈引路,天子駕臨。衆人跪接。天子人座,令禮部侍郎展開一幅黃絞封官的丹詔,掛於正中,令禮部宣讀旨意。衆文武靜聽上諭,禮部向前宣讀道:

    詔曰:

    古昔帝王賞功罰罪,約法昭明,諮爾衆臣,忠義可嘉,合宜封功錫爵,以彰朕體恤功臣之意。

    今將封號書名於左:

    越國公羅增,被害流沙,忠心不改,義節可嘉,封爲義節武安王;

    定國公馬成龍,平定沙漠,忠勇可嘉,封爲忠勇成平王;

    衛國公李逢春,靖共爾位,燮和國家,有古大臣之風,封爲智略安平王;

    褒國公秦雙,見難不避,義節可嘉,封爲褒城郡王;

    鄂國公尉遲慶,見難不避,義節可嘉,封爲鄂州郡王;

    鄲國公段式,見難不避,義節可嘉,封爲鄲城郡王;

    郴國公徐銳,見難不避,義節可嘉,封爲瓚邑郡王;

    英國公李全,教子義方,一心贊國,封爲英城郡王;

    都院柏文連,歷任封疆,忠心不貳,封爲淮東郡王;

    魯國公程鳳,元辜受害,甘守臣節,封爲東平郡王;

    義使章宏,爲主忘身,爲國忘家,封爲宣城亭候;

    裴天雄首倡義師,徵寇有功,封爲安定亭侯;

    羅燦忠孝雙全,邊功第一,封爲寶城亭候;

    羅琨孝勇可嘉,邊功最多,封爲昌平亭侯;

    胡奎徵寇有功,封爲山陽亭侯;

    魯豹雄徵寇有功,封爲靈寶亭侯;

    秦環徵寇有功,封爲永定亭侯;

    馬瑤徵寇有功,封爲綿竹亭侯;

    程瑰徵寇有功,封爲寧海亭侯;

    謝元徵寇有功,封爲周知亭候;

    李定徵寇有功,封爲深水亭侯;

    龍標徵寇有功,封爲銅山亭候;

    孫彪徵寇有功,封爲邵武亭候;

    趙勝徵寇有功,封爲歷城亭候;

    王坤證寇有功,封爲思恩亭侯;

    革仲徵寇有功,封爲武進亭候:

    盧宣徵寇有功,封爲海門亭侯;

    洪恩徵寇有功,封爲瓜州亭侯;

    洪惠徵寇有功,封爲鎮海亭候;

    戴仁徵寇有功,封爲靖江亭侯;

    戴義徵寇有功,封爲六合亭侯;

    齊紈徵寇有功,封爲真州亭侯;

    齊欹徵寇有功,封爲青山亭侯;

    盧龍徵寇有功,封爲廣陵亭侯;

    盧虎徵寇有功,封爲蕪城亭侯;

    徐國良徵寇有功,封爲宛平亭侯;

    尉遲寶徵寇有功,封爲大興亭侯;

    史忠徵寇有功,封爲彰德亭侯;

    王越徵寇有功,封爲永亭侯;

    章琪徵寇有功,封爲孝感亭侯;

    張勇徵寇有功,封爲清浦亭侯;

    場春徵寇有功,封爲金壇亭侯;

    金輝徵寇有功,封爲平山亭侯;

    王俊徵寇有功,封爲南安亭侯;

    王宗徵寇有功,封爲揚子亭侯;

    王寶徵寇有功,封爲蜀岡亭侯;

    王宸徵寇有功,封爲狼山亭侯;

    柏玉霜、祁巧雲、謝靈花、馬金錠、程玉梅,其受婚者俱襲夫爵,晉夫人,其未婚者俟擇配另贈;

    其秦、羅諸家命婦,俱加封一品大夫人;其餘俱榮封三代,各贈夫人。

    禮部讀完了聖諭,衆人一齊俯伏謝恩。天子又傳旨新封衆將諸大臣,俱留殿內飲宴;又令各命婦、夫人,俱在內宮飲宴。

    衆人領旨,忽見羅增出班奏道:"臣有下情,求陛下俯察!"天子道:"賢卿有何奏章?"羅增道:"臣次子羅琨,昔年曾訂柏文連之女玉霜爲妻;後因避難山東,蒙程鳳恩養,願以女玉梅妻之。臣子不敢自專,稟之於臣,臣思次子既受程府大恩,此事豈容拒卻,只得向柏文連商之,蒙柏文連許可,願同伊女雁序班行。昨雲南總督馬成龍雲,臣子羅琨昔日進宮護駕,系祁子富之女祁巧雲挈領入內;據馬成龍雲,此女亦與臣子有姻緣之分,曾於謝應登遺書見之,事雖荒渺,亦系大緣,況臣子嘗施恩於彼,彼亦有恩於臣子,此事不爲無因,望陛下定奪。"

    天子道:"以德報德,理所當然,未知柏卿意下如何?"柏文連奏道:"臣婿若非程鳳撫救,焉有今日?程氏之婚,臣斷無不允之理。又臣女昔日擊死沈廷芳,祁子富之女曾奪身替死,此誠千古義烈之裙釵!若得與臣女一門相聚,臣之幸也,又何不可之有?"天子大喜,因問道:"祁子富何人也?"柏文連道:"河南府祁鳳山之子也,其父爲沈謙所害,彼因流落長安。其人正直不阿,古道自許,乃當世之君子也。"天子又問道:"謝應登何人也?"馬成龍奏道:"此謝元之高祖,謝靈花之高高祖也,生在隋朝,因功名不遂,退而修道,遂得昇仙,今太行山仍有遺蹟。曾暗贈羅燦寶劍,贈祁巧雲天書,前破番降妖,皆賴其暗佑之力。"天子欣然,遂宣柏玉霜、程玉梅、祁巧雲上殿,面諭道:"柏玉霜奔走江湖,終能完節,當世之烈女也,與羅琨爲首妻;程玉梅次之,祁巧雲又次之。"

    三人謝恩畢,柏玉霜又奏道:"臣妾奔走江湖,全賴義婢秋紅周旋患難,乞陛下硅獎!"天子道:"婢女能仗義如此,亦屬難得,不可令其失所,即與羅琨爲側室可也。"衆人歡喜,備謝恩畢。天子又降恩旨道:"祁子富古道可風,着爲東宮教授,其隨行張氏。賜黃金千斤,以施義節,謝應登默佑皇圖,着於太行山重塑廟字,春秋二祭,其謝靈花之父,恩賜三品職銜,奉祀香火。又章宏妻王氏,替主盡節,情殊可憫,着將沈謙府第改爲義烈祠奉把。"衆人從新謝恩。

    天子又賞從徵兵卒,每人白銀十兩、糧米三擔、美酒三壇、肥羊一口;外將番鄧所得金銀綵緞,照人數月分給,着今回家養息一月,免其差役,聖旨一下,歡聲如雷,然後衆人領宴。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結絲蘿共成花燭 乘鸞鳳同遂姻緣

    話說天子傳旨開宴,只見兩邊鼓樂齊鳴,笙蕭細奏。天子居中坐下,文武大臣分兩班序坐,早有執事官員捧上金壺玉盞、山珍海錯。端的是帝王富貴,怎見得:

    孔雀屏開,天子設瓊林之宴;玉璃扇展,羣臣赴金殿之筵。海錯山珍錦盤中,捧着龍肝鳳膽;金波玉液銀壺內,泛出青黃碧綠。歌傳金石,譜成蕭管星簧;響徹雲霄,按定宮商角徽。燭尤吐彩,珠光與寶炬齊輝;象鼎焚香,異獸與珍禽並舞。但只見,烏紗象簡,妙合着罩帔金綃;朱履緋袍,簇擁着雲羅霧觚,真是洗盞稱觥,曲盡今宵之樂;君歌臣贊,務伸此日之歡。這纔是:欲求真富貴,惟有帝王家。

    按下君臣在飛雲殿飲宴作樂。且言衆位夫人小姐,早有宮女掌燈,引入正宮,參拜娘娘。娘娘傳旨平身,各人錦墩賜坐,妃女獻茶。茶罷,娘娘傳旨內侍擺宴伺候,先領各衆家夫人小姐,到各宮遊玩,回來飲宴。內恃領旨。娘娘起身,向衆位夫人小姐說道:"衆卿難得到此,且先到各宮遊覽一番,然後飲宴。"衆夫人小姐謝恩。

    當下四名宮女,掌了兩對金燈引路,君臣們前後相隨而行。那時星月初明,映着那玉殿瓊樓、奇花瑤草,十分幽雅,衆夫人小姐隨着娘娘,遊遍了三十六宮、七十二院,真正娛目騁懷。忽見司禮監跪下說道:"啓娘娘,宴己開備,請駕回宮。"娘娘聞奏,傳旨擺駕回宮,內侍領旨,引入朝陽正殿。須臾,宴已擺齊,但見金碧輝煌,香菸芙鬱,光浮五薈,色映金樽。娘娘賜坐,衆夫人小姐一一謝恩,依次坐下。

    衆宮女樂奏雲敖,更番勸酒,衆夫人小姐不敢夫儀,酒過三巡,食供九獻,便起身謝宴,娘娘義備了多少珠翠花粉、海外名香、綾羅緞匹,令穿宮太監捧了。那宮女們掌着金燈在前引路,送衆位夭人小姐出宮,衆位夫人小姐謝了恩,出了宮門,早有長班衙役前來迎接,打道問滿春園,不表。

    且言外殿上衆文武大臣,也謝宴回滿春園去了。次日清晨,上朝謝恩,天子傳旨,令工部尚書監督工程,將沈謙府第重新起造,改爲義烈詞,春秋二時賜祭。又令起造各位王侯府第,按品級施行。工部尚書領旨迴轉衙門,點了三十名效力的官兒,先擇了地基,然後分頭去辦工料,派定規矩,營工的營工,營料的營料,各人派定,一齊開工。起造了四十多日,早已齊備。

    當下工部大人見工程已完,又親到各府驗看一遍;然後將各家府第開成一本清冊,上朝繳旨。天子聞奏大喜,將冊子展開一看,上寫道:

    遵旨起造各位王侯殲第,清冊註名於左,計三十三所。

    第一府第,義烈公堂;

    第二府第,義節武安王羅府;

    第三府第,忠勇成平王馬府;

    第四府第,淮東郡王柏府;

    第五府第,智略安平王李府;

    第六府第,東平郡王程府;

    第七府第,褒城郡王秦府;

    第八府第,鄂州郡王尉遲府;

    第九府第,鄯城郡王段府;

    第十府第,瓚邑郡王徐府;

    第十一府第,英城郡王李府;

    第十二府第,宣城亭侯童府;

    第十三府第,安定亭侯裴府;

    第十四府第,山陽亭侯胡府;

    第十五府第,靈寶亭侯魯府;

    第十六府第,益屋亭侯謝府;

    第十七府第,銅山亭侯龍府;

    第十八府第,邵武亭侯孫府;

    第十九府第,歷城亭候趙府;

    第二十府第,思恩亭侯王府;

    第二十一府第,武進亭侯李府;

    第二十二府第,海門亭侯、廣陵亭候、蕪城亭侯盧府;

    第二十三府第,瓜州亭侯、鎮海亭侯洪府;

    第二十四府第,靖江亭侯、六合亭侯戴府;

    第二十五府第,真州亭侯、青山亭侯齊府;

    第二十六府第,彰德亭侯史府;

    第二十七府第,永安亭侯王府;

    第二十八府第,清浦亭侯張府;

    第二十九府第,金壇亭侯場府;

    第三十府第,平山亭侯金府;

    第三十一府第,南安亭侯王府;

    第三十二府第,揚子亭侯、蜀岡亭侯、狼山亭侯王府;

    第三十三府第,東宮教授祁府。

    天子看完清冊,又命禮部尚書擇定明日吉期,迎送各位功臣進府。聖旨一下,次日五鼓,衆功臣人朝謝恩,隨即擺齊執事,笙蕭細樂,各位進府。合朝九卿四相六部官員及合城的文武大小職事,紛紛送禮,各府道喜,長安城中好不熱鬧!正是:

    此日衣冠榮畫錦,他年姓字表凌煙。

    話說衆位王侯進了新府,彼此請酒恭賀,忙了二十多日。那日羅爺在府無事,堂候官稟道:"聖旨到了!"羅爺忙忙起身接旨,太監宣讀。旨意是:

    朕念卿父子功高,賜馬金錠同爾長子完婚,賜柏玉霜、程玉梅、祁巧雲、秋紅同爾次子完姻,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明日乃是黃道良辰,着李逢春代朕爲媒,迎娶完姻,欽此。

    羅爺謝恩,請過聖旨,太監覆旨而去,羅爺入內,與夫人商議,準備二位公子的花燭,一一面張燈結綵,一面安排筵席,令旗牌各投名帖,去請御媒李王爺同保親秦王爺,那三十幾位侯爺併合朝文武官員前來飲宴。只見滿城中車馬紛紛,一齊都到羅門道喜,真是門前車馬,堂上空歌,好不光彩!正是:

    堂前珠履三千客,房內金釵十二行。

    按下羅府的事,且言柏府也接了聖旨,早有英城郡工夫婦同侯氏夫人治備妝奩,打發玉霜、秋紅出嫁。那程府、祁府總是如此,不必細細交代。

    再講馬府接了聖旨,也都收拾預備,掛彩張燈。等到次日,馬爺親喚小姐上轎,三聲大炮,出了府門。一路上吹吹打打,到了羅府門首,只聽得一派樂音,卻好柏府、程府,祁府三家的四乘花轎一齊到門,羅爺吩咐升炮開門,先是馬小姐的花轎到門,後是柏玉霜、程玉梅、祁巧雲、秋紅女四乘花轎依次進問。自有儐相贊禮請出五位新人,各歸洞房;然後二位公子各去合巹交杯,羅爺上廳待客,方纔入席,忽聽得一聲吆喝,說道:"東宮太子的駕到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凌煙閣上千秋標義 粉妝樓前百世流芳

    話說羅爺正在前廳陪客飲宴,忽聽得一聲吆喝。堂官稟道:"啓王爺,東宮太子奉旨前來恭賀,駕已到了轅門,請王爺接駕!"羅爺慌忙吩咐大開中門,穿了朝服,同衆王侯齊出門來迎接。只見太子坐在逍遙馬上,頭戴紫金冠,身穿滾龍袍,擺列着半朝鑾駕,金瓜鉞斧分於左右。

    羅爺父子同衆王侯一齊跪下道:"臣等不知千歲駕到,迎駕來遲,望千歲赦罪!"太子連忙下馬,親手來扶,說道:"請起!孤恭賀來遲,休得見怪。"當下衆人起身,請太子登堂,行禮;太子中間正坐,各王侯次序兩旁。太子道:"孤備了些許菲禮,來與二位小王兄賀喜。"說罷,早有太監捧上兩盤金銀珠寶、古董玉器,當廳擺下,羅爺父子向前謝恩收過,然後兩邊奏樂,請太子入席飲宴。正中是太子獨席,兩旁是衆王侯相陪。席面上玉斗金厄,山珍海饈,十分富麗。有詩爲證:

    孔雀屏開代瑁筵,霞光藹藹嫋香菸。

    風雲龍虎今宵會,畫錦敷榮億萬年。

    話說東宮太子飲過宴,傳旨擺駕回宮而去。衆王侯送太子回宮之後,也告別各回府去了。羅公退入後堂,吩咐掌燈送二位公子進房,二位公子請過安,各自歸房,不表。

    且言大公子進房與馬小姐合巹,真是女貌郎才,一雙兩好,有詩爲證:

    琴瑟初調韻,關雎此夜歌。

    春風花弄色;楚岫會仙娥。

    再言二公子進柏小姐房中合巹,他夫婦二人與衆人不同,都是遭過患難的,今日席上綢繆,枕邊恩愛,自有無數衷情,兩相慰藉,做書的不能臆說。到了次日,自然依着天子的次序,各房中合巹交歡,後人有詩羨羅琨的奇遇道:

    春風錦帳美春光,揉碎笑蓉玉有香。

    雲鎖巫山仙夢永,四尊神女一襄王。

    說說羅府到了次日,二位公子起身,一齊參拜天地,又拜了父母。然後入朝謝恩,又到各岳父家謝親,不必細表。

    且言馬爺自從金錠小姐出閣後,又擇了日期與公子馬瑤完姻,謝靈花這邊都是謝元主持其事。恰好那一日平山亭侯金府也迎娶胡孌姑。各位王侯又往來道喜,絡繹不絕,都不必細表。

    這三家完姻,足足鬧了個月方纔無事。衆王侯自從封贈之後,安享了一月有餘。衆人稟知羅爺,要回家祭祖,羅爺遂同衆人上本。天子准奏,各賜了御祭。衆人謝恩出朝,擇日動身。

    羅爺祖塋是在長安,擇日興工重新修造。馬爺的祖全也在長安,向日被沈謙削平的,久已修整如新,不須再造,其餘王爺在京的墳墓,不必細說。那祁子富就在長安將他父母的墳同他妻子的墳,別自擇日,創立設祭,他也不回淮安了,餘者,柏文連回淮安,程鳳回登州,李全回鎮江,趙勝回丹徒,胡奎回淮安,楊春、金輝、戴仁、戴義、齊紈、齊績回儀徵,盧宣、盧龍、盧虎回揚州,洪恩、洪惠回鎮江,王大公、王宗、王寶、王宸回瓜州,龍標回淮安,裴天雄、謝元、孫彪等回山東,不必交代。

    單言趙勝回家祭祖,正從鵝頭鎮經過,巧遇冤家黃金印騎馬而來,趙勝見了,喝令家將:"與我把馬上這賊拿下!"家將得令,上前將黃金印抓下馬來,拖翻在地,黃金印大叫無罪,趙勝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抬起頭來認俺一認,可該你的房飯錢了。"那黃金印抬頭一看,認得趙勝,只嚇得膽裂魂消,只求饒命,趙勝大怒,喝令扯下去打。打了四十大棍,即喚地方官取一面重枷枷了,喝道:"你若再不改過,本爵取你的狗命便了!"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按下趙勝的事。且說各位王侯回家祭祖,有兩個月的限期,一齊回京繳旨。各人到了長安,進朝見了天子,覆了旨,各歸府第,那張二孃的飯店房子,己改做尼姑庵了。胡奎、羅燦、羅琨三人想起舊事,令家人備了香燭,帶了各行的匠人,到城外梅花嶺還願,興工建廟,塑元壇像,立碑招了曾人,永奉香火,羅大人又令公子到水雲庵,重新修造佛像,裝金。

    衆位王侯諸事已畢,每日上朝輔政,真乃是:

    君明臣良,文修武備;

    國家有道,百姓安康。

    乾德天子心中欣喜。文武百官早朝朝見,分班侍立,天子說道:"賴衆卿建功立業,欲效太宗的故事,於凌煙閣上圖畫衆卿容貌,使萬古千年,永垂不朽!不知衆卿意下如何?"衆人一齊跪下謝恩,說道:"這是萬歲的龍恩,臣等銘感五內。"大於大喜,傳旨選四十名巧筆丹青,上凌煙閣圖畫衆人之像,這些衆功臣跟隨天子上了凌煙閣,令左右內臣取文房四寶,展開十數丈白綾,令丹青落筆,不消半日,就畫全了:正當中是天子的龍顏,左右兩邊即是羅增、馬成龍等一衆王侯的容像。天子一看,只見鬚眉畢露,笑貌如生,十分精巧。天子大多,賞了匠人。遂傳旨令光祿寺擺宴,就在凌煙閣君臣共樂,慶賀功勳,光祿寺領旨,不一時備齊了御宴,天子居中,衆功臣兩旁序坐,正是:

    光祿池臺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話說君臣們飲宴,盡歡而散,次日五鼓,衆功臣入朝謝恩,羅爺回府,心中想道:"俺昔日身在流沙,妻離子散,窮困已極,那想還有今日!全虧了兩個孩兒,糾合義師,使我成功歸國,此乃上蒼所助也!不可不上謝神靈,下酬戚友!"當下遂令旗牌各府投帖,請宴謝神。諸事備辦齊整,不多一時,人馬紛紛,衆位俱到。羅爺忙忙出廳迎接,次序坐下,羅爺吩咐內外擺席,兩旁鼓樂齊鳴,笙歌宣奏。

    羅爺敬神奠酒,安席入坐,馬成龍首席,領着一班王侯飲宴,羅爺父子相陪;內席是馬太太領着衆家的太太飲宴:羅老太太同了五位夫人相陪。兩邊奏樂,開場做戲,內外官客、堂客只飲至三更方纔散席。真正:

    閤家歡樂,稱心滿意;

    百世榮華,千秋佳話。

    可見忠佞兩途,關乎國運。前半部就如冥府幽司,後半部何等光天化日,這豈非親賢遠佞之明效大驗哉!

    餘故細細譜出,以爲勸善之上鑑二:

    詩曰:

    一折翻成酒一杯,粉妝舊譜換新裁。

    鑄成忠骨承恩露,褫去奸魂代怒雷。

    化日無私真令闢,凌煙有後盡英材。

    稗官提筆談遺享,慷慨悲歌八十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