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山記

清 · 吾廬居士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62 段)
  • 正文
  • 第 一 回 可家兒讀書貽笑 玉氏子出山求名
  • 第 二 回 賂本官拙行鐵扇子 懲土惡痛打丁霸王
  • 第 三 回 聚黑獄三虎談情 揭覆盆萬民屬目
  • 第 四 回 葉縣民遮道留車 蒲府官憐才雪獄
  • 第 五 回 罷印符門生作嬌客 聯手足武士亦詩人
  • 第 六 回 築鸞樓可莊公納妹 會牛嶺玉鄉長興師
  • 第 七 回 玉公登壇大破敵 韓氏受賂先背盟
  • 第 八 回 困古廟可僧椎救生盟主 出碣門紹軍車載死莊公
  • 第 九 回 避公位牛嶺賦新詩 劫囚車韓莊遭烈火
  • 第 十 回 遵遺囑紹莊公會喪 陷深坑鐵先鋒喪命
  • 第二十一回 大智力降五娘子 少青齊納兩佳人
  • 第二十二回 談離合錦囊私解字 救莊鄉黃石兩興師
  • 第二十三回 伐韓陵紹莊公大盟葛水 醫可當雪娘子夜走鉤鐮
  • 第二十四回 燕娘杏娘十字坡齊鏖巨敵 莊公莊勇一杯酒互訂良媒
  • 第二十五回 莽鄉主揮拳奪鄉長 多情女感夢說情郎
  • 第二十六回 代鴻雁一女戴星霜 效鸞皇兩雌誤雲雨
  • 第二十七回 奪狀頭百花輿爭御雌才子 屯雙角萬竹峽齊擄女英雄
  • 第二十八回 會重關嬌鸞娘子誇奇寶 傳華札跨鳳才郎娶狀元
  • 第二十九回 聘花容五佳人齊開諫口 踏月影兩娘子各訴隱衷
  • 第三十一回 趙無知權扮新夫婿 百不敗計賺假佳人
  • 第三十二回 戰唐埗誅暴立賢 鬧洞房移花接木
  • 第三十三回 嫂侮姑衆鄉勇擬攻開泰 兄刺妹諸娘子力救公挪
  • 第三十四回 迎嬌婿趙鄉長稱公 火蓬婆範佳人破敵
  • 第三十五回 觀軍容呼家寶登臺論將 信天命紹潛光逾溝受盟
  • 第三十六回 立界表重尋舊雨柳沾泥 露真情一度春風花結子
  • 第三十七回 欺可氏手札賺飛熊 諷紹公眉莊媒卜鳳
  • 第三十八回 尋少青黃石虛興救可師 薦小黑紫霞大作無遮會
  • 第三十九回 三勇召道中苦諫花容 百獸殲洞裏祥呈玉璽
  • 第四十一回 少青回兵赴家難 嬌鸞駐馬雪奇冤
  • 第四十二回 立壽官百經營不負遺孤 死韓公一紙書能留娘子
  • 第四十三回 僭王號兩宗妃同被殊恩 賣韓莊四貳臣合遭顯戮
  • 第四十四回 感累葉收錄舊莊公 布四鄰始即新王位
  • 第四十五回 大晉封諸娘子一朝渥澤 小施展多智侯千里朝天
  • 第四十六回 舊恩歡續南薰宮 吉語新留羣玉府
  • 第四十七回 新曆成窮匠人一朝遇合 舊雨聚老夫婿兩地因緣
  • 第四十八回 給玉佩韓公子抱乳拜丈人 忌曆書紹眉王忍心誅叔父
  • 第四十九回 劫法場紹緯設謀救父 戰鐵山司馬失算喪師
  • 第五十一回 議眉京呼相遣軍分守險 火林箐紹王賞雪大喪師
  • 第五十二回 亂宗嗣瞋雲私育僞儲君 媚鄰邦潛光忍遣廢王后
  • 第五十三回 勞大夫拙用美人計 可新婦巧點探花郎
  • 第五十四回 晉王恩幸諸營 可妃病邀殊眷
  • 第五十五回 竇將軍夷庚寨怒誅妖道 樂童子樊仙岩力斬邪神
  • 第一章雲:
  • 第二章雲:
  • 第三章雲:
  • 第四章雲:
  • 第五章雲:
  • 第六章雲:
  • 第五十六回 布檄文一巧匠鴉飛鳶鬧 亂宮閫兩國舅殺相逼君
  • 第五十七回 破碣門紹主出降 迎王師晉軍奏凱
  • 第五十八回 分十道花余余初定鴻圖 破三城可足足夜攻烏合
  • 第五十九回 兩才人新詩強結百年緣 四奇媛狂歌醉鬧五仙廟
  • 第六十一回 韓春蓀白衣中狀元 楊三弟赤身召仙子
  • 第六十二回 劫妖囚黃石侯中途被弒 阻毒霧伏魔伯深夜罹災
  • 第六十三回 火獸無功遭急雨 嬌鸞轉念悟慈雲
  • 第六十四回 慈雲庵封發酬君寵 延秋亭同心解主憂
  • 第六十五回 奔紫都玉兄弟說妖人 布檄文張指揮得美婦
  • 第六十六回 改公文一字誅韓水 淨妖霧兩妃遇顓和
  • 第六十七回 鬥分身白髮小兒喪命 破妖陣藍眉仙子伏誅
  • 第六十八回 復故土玉重華五歲封侯 泣深宮可炭團一朝會母
  • 第六十九回 從龍飛鳳繪功臣 玉牒珠囊貽後嗣
  • 正文

    《笏山記》 [清] 吾廬居士

    《笏山記》 六十九回,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上海廣智書局活版部出版,是清末長篇小說中的一部奇書。作者蔡召華,字守白,號吾廬居士、冷道人。系廣東東莞鳴珂巷人。爲清末附貢生。除小說《笏山記》、《駐雲亭》外,尚有《愛吾廬詩鈔》、《細字吟》、《草草草堂草》 等詩文。本書兼有俠義、言情、公案、戰爭、理想等類小說的成分,敘述一連串光怪陸離的故事。其情節主線是一位叫顏少青的才子如何建立笏山王國,成爲笏山王。笏山是小說虛構的一塊與世隔絕的地域,說是在雲南蒙化之西。作者筆下的笏山王國,並無什麼新鮮的施政措施,依然是封建王朝的格局,看不到什麼理想主義的色彩。小說的吸引力不僅在於它對貪官污吏和作爲暴君寫照的可莊公的揭露,主要還在於它曲折離奇的戰爭故事,以及在戰爭中夾雜着顏少青與十五位女子之間的愛情糾葛,所形成的令人目不暇接的場景。小說作者是熟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等古典小說名著的,他筆下不少人物的行爲,不論是降魔克敵,還是預設計謀,還是花前月下,往往有模仿的痕跡。當然在模仿中也不乏創新之處,如第十五回可嬌鸞計救顏少青的情節,第五十六回張小受命騎木鴉飛入眉京張貼檄文招致眉京大亂的故事,就頗別緻新穎。總起來看,《笏山記》 是部可讀性很強的長篇小說。

    目  錄

    第 一 回 可家兒讀書貽笑 玉氏子出山求名

    固和尚者,笏山王之裔也。僧舍秋燈,大雨彌月,長宵難遣。與和尚對榻寢,爲述乃祖笏山王事甚析。笏山,在雲南蒙化之西。天日晴朗,人遙望萬笏拄天,曰此笏山也。亦呼萬笏山。好事者裹糧尋之,行一二日,山忽不見,而不知山之中,山水環注,桑麻雞犬,不下數十萬家,蓋秦桃花源之類也。永樂時,每年九月,有人攜銀三百兩,到蒙化廳納糧,自言山中人,衣冠言語,無異土著。又百年,始有玉廷藻成進士,由縣令至知府,政聲藉藉,爲當道所忌,罷官去。

    山之中有三眉山,三巨姓居焉。中眉山俱可姓,約萬餘家,名可莊。右眉山俱紹姓,曰紹莊。左眉山俱韓姓,曰韓莊,亦不下萬家。其錯居環拱者,五百餘鄉,然言鄉不言莊矣。其地多馬,其俗強悍,好鬥不尚文,每鄉有長,曰鄉長;長之次,曰鄉勇。而莊之長,則曰公;公之次,則曰莊勇矣。其公、其長、其勇,大約擇本莊本鄉之雄武者爲之,亦有世襲者。凡諸鄉之耕田家,得谷一石,則以三鬥供鄉長。鄉長自取一斗,以六升供韓,六升供紹,八升供可。韓紹二莊之耕田家,得谷一石,則以一斗五升供本莊公。本莊公自取一斗,而以五升供可,名曰歲供。惟可、莊之耕田家,以一斗供本莊公而已。谷之多寡,視此爲等殺焉。三莊之人,則視諸鄉人如奴隸,而諸鄉人亦俯首帖耳,不敢少有冒犯,如奴隸之遇官長,其俗然也。婚娶,除親姐妹俱不禁。然結婚異姓者,聽之。其人不許出山,出山與山外人通者,名曰外奸,立斬無赦。而得公令者,不在此例。鄉之人得鄉長令,猶要得韓紹二莊公令;得韓紹二莊公令,猶要得可莊公令。韓紹之人,得本莊公令,亦要得可莊公令。惟可莊人,得本莊公令,即可出山無罪矣。

    韓莊之南,有黃石鄉,鄉皆玉姓。其鄉長玉遇工,長此鄉四世矣。至遇工漸弱,幾失長。妻林氏,廷藻其出也。遇工私購山外書,俾之讀。而廷藻聰敏甚,弱冠,經史制義無弗通。娶桃花鄉雲氏的鄉主,名小鳳,甚相得。原來山中的稱呼,凡莊公之女,稱莊主,鄉長之女,稱鄉主。大約如公主郡主之例。一日,商諸父母曰:“兒自揣學已有成,欲出山應試,博個微官,爲山中作個破天荒,不強似仰三莊人鼻息。”遇工曰:“兒不知莊公的法律麼,待爲父的相個機會,去得時,便去。” 言未已,忽傳鄉勇玉無敵來見。無敵曰:“昨日可莊公有令,欲尋個識字懂事體的,出山納糧,你少爺自少讀書,何不着他應令出山,廣廣見識。” 遇工大喜,教無敵備馬俟候,攜廷藻及幾個從人親謁可公。黃石至可莊,原有數百里之遙,夜深纔到,宿於莊勇可如彪家。是夜,明月如晝,廷藻見父已寢,步出軒後園子裏看月,遙聞書聲琅琅,觸其所好,腳步兒隨着那書聲,踱至一小室外,從窗縫張去,燭光下,臥着一人,深目鉤鼻,握卷嘔啞,細聽之,所讀乃三國演義,不禁格聲一笑。其人拋書竟起,大踏步走出戶外,叱問:“ 誰敢笑我!” 廷藻上前作個揖曰:“小弟是黃石鄉長之子玉廷藻。蒙伯父留宿廳事,聞書聲甚美,故踏月偷聽,不期驚動兄長,休得見罪,敢問兄長是誰?”其人發怒曰:“你不識可明禮少爺麼,我父親好意留宿,你倚仗着鄉長的野卵兒,在此探頭探腦的笑少爺讀書,喫少爺一拳。”即提起碗大的拳頭,沒臉的打將過來。廷藻大驚,轉步便走,從軒外繞至耳廊,見兩個人提着燈籠,斜刺地引着如彪,便大呼:“伯父救我!” 如彪見兒子趕着他,便問何事?明禮曰:“兒好好的在書房讀書,這廝從窗外笑我,讀書是可笑的麼?” 如彪曰:“ 我的兒,饒他罷,他也會讀書的。”明禮曰:“ 敢是笑我讀的不如他麼。” 提起拳頭,劈面又打。如彪用手隔住,呼廷藻過來:“是你的不是了,向少爺跟前跪着,賠個禮罷。” 廷藻捏把汗,只得磕頭賠罪。如彪曰:“我的兒,且饒他,明兒再說。” 明禮忿忿地去了。廷藻謝過如彪,回寢處,坐牀上哭。自思等人耳,只是姓小了些,便受這等惡氣。想了想,漸哭得聲高了,遇工夢中驚醒,詰問出情由來,不由得不氣,把着廷藻的手曰:“ 兒且住。若莊公許你出山,便暗暗地攜着媳婦兒同去,不作了官不許回來,有甚禍患,爲父的自當之。” 廷藻含着淚曰:“ 兒何足惜,只防可公知道呵,苦了兒的爹孃呀,爹孃呀。”言着,跪在牀前,嗚嗚的哭個不住。遇工攙起來曰:“兒且住,若被人聽見呵,不是耍,天漸亮了,可洗淨你臉上的淚痕,隨着爲父的見莊公,莊公若允了,便是你的造化。”天明,解開包裹,拿出十兩銀子,送如彪作人情,如彪喜曰:“這事在某身上。” 遂帶着他父子來見可公,言廷藻怎的能讀書,怎的識事體,出山納糧,惟有他可以去得。可公大喜,即取莊令一枝,糧銀三百兩,交與遇工,遇工交與廷藻。另銀十二兩,與廷藻作盤纏,言明日吉日,便可起程。遇工拜辭了可公,又謝了如彪,攜着廷藻,帶從人,上馬回黃石。又使人稟過韓紹二莊公。

    是夜,一家哭着,打點貲斧行李,令媳婦兒小鳳,扮作家童。林夫人捺着淚曰:“我眼前膝下,只有你兩口兒,你這一去求官呵,可幾時回來的。” 廷藻伏在地下,哭得不能答應。小鳳曰:“婆婆珍重,我們被人欺侮的忒煞,倘天可憐呵,自有伏待婆婆的日子。” 遇工曰:“ 我的媳婦兒,倘你丈夫不得官,教他且在山外過日子,爲舅的永不要他見面了。”小鳳曰:“ 媳婦曉得,只是眼前膝下呵,盤!誰捧,“藻誰供,教媳婦去一年抱一年憂,去一日抱一日憂,去一刻抱一刻憂。”言着,又倒在地下啼哭。忽一老媼前稟曰:“小子們言外邊天已亮了,馬匹都齊備了,不爭你們哭呵,只是趕不上宿頭,路上又多虎狼卻怎了。” 遇工催促兒媳上馬,教玉無敵輔着挑行李的小子,取路出槎槎徑來。這槎槎徑凡十二曲,始達山外,只可容一人一馬,每曲有人守着,驗了莊令,出了山,四人竟投蒙化廳來,交納明白,無敵回山繳令去了。

    第 二 回 賂本官拙行鐵扇子 懲土惡痛打丁霸王

    無敵回山後,廷藻在錦溪旁,租了一所房屋,與小鳳居住。這錦溪去城南半里,岸夾桃李,間以垂楊,花時燦爛如錦,是個絕幽雅的所在。小鳳換了女妝,不旬日,討了個小丫頭,一老媼,一小廝,五口兒過活。是年提學籤事胡公,見廷藻文,大奇之,取入蒙化學第一。明年鄉試,又中經魁,連捷成進士,以三甲授南陽葉縣知縣。

    這葉縣俗最頑梗,多盜賊,盜賊以三霸王爲窩主。城中霸王丁姓,是個武舉;東南隅霸王韋姓,是個援例的監生;西北隅霸王刁姓,是個捐銜的照磨。三人各霸一方,專一占人妻女,縱爪牙暴掠良善,官府莫敢誰何,人又號他爲坐地三虎。廷藻到任,微行訪察,深悉其敝。是日,攜眷到衙,前官交卸已畢,即有三名帖到拜。覽之,丁武舉、韋監生、刁照磨也。帖裏寫着或鐵碗十全,或鐵瓶一雙,或鐵扇一持。玉公大疑,呼舊吏問得明白,始知:鐵扇者,銀一千兩;鐵碗,銀六十兩;鐵瓶,銀四百兩,是這裏交結官府的暗號。玉公大怒,呼號房門子,罵曰:“本縣是清如冰直如弦的官,纔到任,敢以此物相侮弄!”擲其帖於地。

    明日搜撿前官案件,正要尋那三人的破綻,見有生員陳燕,控韋監生搶奪田禾,打死伊弟陳多福一案;劉李氏,控刁照磨強姦伊媳胡氏,殺死三命一案;劉全貴,控刁照磨糾盜劫伊當店,贓越一千,斫傷事主八人,其一登時斃命一案;韋倫光,控韋監生毀骸奪墓一案。搜來搜去,並無有控丁武舉的。正猜度間,忽炕上有紅紙飄下,拾視之,仍是三人的名帖。其鐵扇一持的,加至兩持;鐵瓶一雙的,加至三個;鐵碗十全的,加至一十六個。呼長隨門子詰問,並言不知。乃將三帖藏書夾裏,每值告期,留心伺察,亦並無有告丁武舉的。者會城西武廟誕期,擺道往祭,歸至西清街,聞叫冤聲甚哀楚,遂停轎,教拿那叫冤的。頃忽拿至。兩婦人懷中取出狀子,玉公看了,喝曰:“你這婦人好刁潑,須知丁某是本城中最有體面的,你聽誰唆擺,誣陷鄉紳。” 婦人慾分辯時,玉公喝聲:“鎖住,拿回衙內,慢慢地究出唆擺人來。”衆差役一聲齊吆喝,鎖着婦人,隨轎回衙。滿城百姓爲那兩個婦人捏着把汗,哄至衙門看時,又悄悄地一無所見。

    早有人報知丁武舉,武舉大喜,自言自語曰:“這兩持鐵扇,使得妙也。”正鼓掌間,忽背後有人和着曰:“ 使得妙!使得妙!” 武舉驚顧時,是家中幫閒的,混名面面毒,相與大笑。武舉曰:“正欲與你酌議此事,這城中誰敢這麼大膽,與那婦人做狀子,作我的對頭。你想想,想得出時,即刻擺佈了他,作個榜樣看看。” 面面毒皺着眉,想了一會,曰:“是了,岳廟前新來個擺卦的,自說是廣東人,又自說會做狀子,但沒人採他,想城內外做狀子的,誰敢向虎鼻上討汗。況大半與爺相好的,除了他,別無第二個。” 武舉怒曰:“着人捉他來試試老爺的大棒,利害不利害。” 面面毒曰:“爺勿動氣,新官的脾氣,是拿不定的。我請問這兩持鐵扇,可曾交到玉太爺手裏麼。” 武舉曰:“ 我打聽着這帖子是老玉笑嘻嘻收得密密的,正打點這鐵扇子如何送法,恰有那婦人的事發作,他若想我這鐵扇子送得快時,須火急的將那婦人替我打死,不呵,我便另行計較。” 面面毒跌腳曰:“這話差了差了。初到任的官兒,如飢鷹一般,眼中的肉,未曾入腹,這飢火燒出來,立刻變卦,我勸爺明日寫個拜帖,使人扛着鐵扇子,面上蓋些菘菜,親自送入署裏,當面交納,兼問他這婦人如何辦法,又將岳廟的占卦先生過了嘴,等官差拿他,辦個唆訟之罪,不勝似自己動氣麼。”武舉笑着,拍案曰:“人言汝面面毒,誰知又面面到哩。你明朝打聽着婦人的消息,或者已結果了他,也未見得。”

    明日面面毒起個絕早,衙裏打聽了半天,打聽不出一些消息來。又去問拿婦人的小差,那小差說:“ 這官十分古怪,將婦人一直帶入內署,至今未曾放出,知他怎的。” 面面毒遂將小差的話,回覆武舉。武舉十分疑惑,午下,扛着鐵扇,寫了名帖,乘着轎,往衙裏時,又道本官有病,改日請會。這鐵扇依舊扛回,與面面毒面面廝覷,不知怎的。又過了兩日,忽有人拿着玉廷藻的名帖,曰:“本縣太爺,請老爺衙裏喫酒的。” 面面毒指着帖子,嘻嘻的笑曰:“ 此是催鐵扇的符了。” 商議了一回,武舉忙忙的換了嶄新衣服,使人扛鐵扇,隨着轎子,直奔衙裏來。至大堂,下了轎,卻不見知縣出迎,肚裏正自疑惑,忽數十個公人鬧着,拿鐵練牽着兩個人,由東邊牽過西來,捺眼看時,唬的魂都散了。你道此兩人是誰,一個是東南隅霸王韋監生,一個是西北隅霸王刁照磨。定定眼,欲向前問個原故,背後聽得叮噹的響,一條黑影兒眼中晃着,早有人套了自己的頸了。武舉驚定時,向公差罵曰:“你的不知死活的賊男女,誰教令你敢套老爺?”公差曰:“不干我們的事,只是老玉教令着,不敢不遵的。”言未畢,一聲梆子響,咚咚咚,三點鼓,大堂上,嗚嗚着贊起堂來。武舉冷笑一聲,挺身子面外立。玉公大怒,喝左右將武舉拖翻在地,剝去冠服,打四十大板。這打手原懼着他,只是輕輕的見個意。玉公看在眼裏,換別打手,將前打手亦打了四十,趕出去。使數人各拿藤枝,復將武舉打了百餘,皮肉迸血,才呼住。武舉臥在地下,大呼曰:“武舉所犯何罪,左不過鐵扇子繳遲了些,不直得恁般苟刑。”玉公將響木兒亂敲,喝再打。左右齊吆喝着,只不動手。玉公曰:“本縣清如冰,直如弦,你寫的甚麼鐵扇兒戲弄本縣,故此打你。” 使人將鐵扇扛到庫房存庫,本縣自有處置,叫門子拿枝籤兒,押往大黑班中,明日再審。

    第 三 回 聚黑獄三虎談情 揭覆盆萬民屬目

    葉縣中,未成獄的犯人押處,有大黑班小黑班兩所。小黑班,是最易打點的好去處。這大黑班,有俗語專道他的苦:“莫到大黑班,生難死更難。” 言犯人到這裏,求死不得,是十分難過的。此時武舉滿身腥血,不能走動。衆差役扛到大黑班門首,班子接着,知他是城中有名的財主,大喜,將他拋在煤地上,黑洞洞地,覺得滿身釘子,釘入肌肉裏來。伸手扌門時,似地下鋪着起棱的瓦礫,轉側觸着棒痕,嘶叫得聲都瘂了。但聞有人罵曰:“ 你平日仗着交結官府,無惡不爲。人有一碗飯喫,你都奪了;人有妻兒女兒,你都淫污了;人有半間房屋,一件衣服你都拆了剝了。人有肢兒體兒一樣是父母生的,偏喫你的棒打刀割,以爲你的財兒勢兒,可撐得一萬年了,誰知你的鐵扇子不靈了。惡已貫盈了,今日也落在老爺的手裏。” 武舉曰:“ 我的哥呵,可憐見呵,丁某被人陷害的忒毒,哥若照顧我時,情願送半扇兒鐵與哥里哩。” 又聞那人冷笑曰:“若要老爺覷顧呵,須要個十完十全的鐵扇,缺些角兒也不要。你依着我,我便拿紙筆來與你寫,着人帶去你老婆處,你老婆愛你時,這鐵扇便早交些。今夜交鐵扇時,今夜便有好宿頭,明日交鐵扇時,明日便有好宿頭。再等到明年今日交鐵扇呵,明年今日便有好宿頭。俾你三虎一窩兒坐地,你想想哩。” 武舉哭着曰:“不爭一個鐵扇呵,只是有名無實的傢俬,我又不在家,誰張羅得許多呢。大哥,饒些罷。” 那人大怒曰:“ 賊狗才,你積年積月,詐得人一起一起的雪花白好紋銀,只想孝敬那不通世務的板老玉老爺是最圓活的。卻怎地慳吝。” 正千狗才萬狗才的罵着,似黑暗中有人拉着那人的手,一竟去了。覺得渾身溼透了,捫着嗅時,腥腥的大都是血了,復打點叫起冤苦來。

    忽見一人提着燈籠,拿着一件舊布衫,從黑影裏閃將出來,大都是前兒被罵的班子了。笑嘻嘻曰:“這裏不是丁老爺的宿頭,隨我來。” 武舉那裏挪得動,那班子只得攙着,慢慢地行至一處。將拿來的舊衣,替他穿好,拔去木板,教他蹲將入去。這裏陰閃閃一盞燈兒,先有兩個人藉地坐着,齊聲曰:“丁老爺你也來麼。” 細認時,正是日間所見韋監生刁照磨兩個。武舉曰:“正要問你,因甚事押此呢。” 刁照磨曰:“這知縣的脾氣,最是猜不出的。放着我們的鐵碗鐵瓶,不留着自己受用,卻要存庫繳上司,又不知怎地,劉李氏劉全貴的案,已經前官駁翻的,今兒一齊發作,真真不解。”韋監生曰:“岳廟前新來一占卦的,說我近日必犯官刑,被我一頓地打碎他的招牌,他一溜煙逃去,誰知就是這知縣扮的,大都我們都喪在這人手裏 哩。” 武 舉 詫 異 曰:“這知縣是雲南人,岳廟前占卦的,聞說是廣東人,未必便是他,若是他時,我命休矣。” 監生曰:“ 你居城內,衙門的事最能把持的,誰敢告你,聞說錢姑娘的事發作是麼。”武舉拍着膝曰:“ 呵,是了是了。前兒聞兩個婦人攔輿告我,這狀子聞是岳廟前占卦的做的,占卦的果是這知縣時,我命休矣,休矣!” 言着,哭個不住。兩人勸住了,問曰:“錢姑娘的事,我們究竟未知底細,兄可實對我們說說,萬一有個酌量。”武舉嘆氣曰:“說起來不由人不惱,這錢大,住着我的左鄰,不該生個女兒,花枝似的,惹得人人喚他做錢姑娘。又不該招個最窮酸的女婿,是縣前教童館的,混名叫做章書櫃。據我平時的性子,本該白搶了他受用的,因近來供着佛,修些善果,使面面毒將着十貫足錢,給那書櫃,教他老婆讓我睡三五晚,未便虧他。他竟不依,將錢擲回。你說可惱麼。”兩人齊聲曰:“惱得不錯。” 武舉曰:“ 這書櫃攬着老婆,絕跡不到書塾,誤了人家子弟的歲月。俗語說得好,優、娼、皁、盜、師。這些教童館的師,還在優娼皁盜之下哩。”照磨曰:“兄的話太甚些。” 武舉曰:“ 還甚些哩,這人其中,不可問。學那優孟衣冠,妝着爲師的幌子,是優;巧言令色的媚東家,濃圈密點的媚學生,是娼;東家有些事,奉東家如奉官長,頭做腳行,於中取利,是皁;某家沒錢,某家有錢,平日看在眼裏,百般的央人做腳,乘隙鑽穴,向有錢家鑽得個館,漸漸將月去篋探囊的故智拿出來,暗取東家的財,是盜。這一項人,還兼着四項哩。就是老婆與人勾搭,亦不辱沒的。我浼錢大退了那不長進的女婿,他亦不依,你說可惱麼。” 兩人曰:“ 惱得越發不錯。” 武舉曰:“ 這一日,我撞進他屋裏,將這姑娘抱住,又減着性子,好意兒親個嘴,未曾有怎的,他反哭將起來。錢大率着兒子老婆媳婦,一齊哄攘攘,將我趕出門外,關着門,你說可惱麼。”兩人曰:“ 這回惱得越發不錯不錯了。” 武舉曰:“我想的沒法,教北門內這個翟大毒,僞着那書櫃典老婆一紙文契,便喚齊街鄰,搶了那姑娘歸,正待快活,誰知他沒福分,撞石死了,你說可惱麼。” 兩人曰:“ 可惱可惱,不錯不錯。”武舉曰:“正惱不了,這書櫃還拿狀子告我,被我捉住,一刀斫死。斫得性起,又尋着錢大父子,都斫個爛瓜似的,叫人將他的房屋拆了,什物燒了,錢大的老婆媳婦,不知逃往何處,攔輿告我的兩個婦人,多分是他了。這狀子一定是這狗官兒代他做的,自做的狀子向自己處告,有王法麼,你說可惱麼。” 說着又惱將起來。監生曰:“ 惱也無益,兄平時好結交那有勢力的,想個法兒纔是。” 武舉曰:“是呵現今撫院衙裏,有個周巡捕官,與我最相好的,明日打發面面毒拿些銀子,與他酌量,告那知縣,出我們的鳥氣。”言未已,棒傷又發作起來,幹叫了一會。早打五更了,三人倒在草地上,那裏睡得着。

    天明,班子引着面面毒,及老管家送飯來,面面毒曰:“昨夜怕爺受委屈,是八百兩銀子,說妥了班子的,才能夠與這兩位爺一處,不受老犯的氣。” 武舉正埋怨着銀子太多,韋刁二人曰:“ 我兩個亦各人要六百銀子,據兄的傢俬,不多哩。”管家曰:“爺吝惜這銀子麼,一發說與爺知,不由爺不氣,昨夜不知何人,將少爺拋落井中,淹死了。六奶奶、七奶奶、二奶奶都跟着小廝們去了。三奶奶被原丈夫搶回,又搶了小姑娘,兼春英春燕兩個丫頭。八奶奶與四奶奶,怎的亦打夥兒挾着幾個丫頭去了。傢俬搬個淨盡,單剩着大奶奶五奶奶抱着哭哩。” 武舉待著眼,聽着忽的大叫一聲,吐出鮮血來,昏鄧鄧倒着。衆人扶起,爲他摩揉腰腹,漸漸的回過來,這送來的飯,都不能喫。正忙着,只見班子嚷將進來:“你們送飯的快跑出去,大老爺傳審哩。” 管家與面面毒,剛跑出班門,見公人提着牌,帶了武舉上堂。堂上已有兩個婦人跪着,見武舉來,一齊哭罵:“ 還我丈夫來,還我兒子,還我女兒女婿來,還我公公小姑來。” 武舉尋思:“這狀子是這官兒做的,左右是挨刑具,罷了。” 一一招了。錄了口供,畫了結。又帶上韋監生刁照磨。這邊原告的,是生員陳燕、米阿採、米三女、劉李氏、劉全貴、韋倫光、田顯宗、郭林氏,一案一案的訊明。韋刁二人,亦一一招了。堂下的人,看的越多了。正喧嚷着,猛聽得練子響,數十個公人,在人叢裏一串兒牽出十餘個人來,衆人認得,中有個面面毒,迫近兩旁,聽他的訊供。原來是三虎的爪牙,正打得狗嗥豬叫,又有十餘個人,拿着朴刀鐵鐧,擁着三個少年上堂,有認得的,卻是韋氏三彪,乃韋監生的兒子,俱行了刑,畫了供,押往死囚牢裏,聽候處決。玉公退了堂,疊成文案,打點申詳,原告亦散去。衆人指着天曰:“不期也有今日。” 有嘆息的,有圍着原告說話的,有朝着大堂上的琴臺亂拜的,鬧哄哄嚷了一回,才散。

    第 四 回 葉縣民遮道留車 蒲府官憐才雪獄

    “葉城有三虎,噬人頭不掉,遇着玉廷藻,一棒打死了。當時萬家哭,此日萬家笑。” 這幾句童謠系葉城中百姓造出來的。其時上司衙門,連年有控三霸王的狀子,故上司亦頗悉葉縣三虎的惡跡。只是行文落縣,知縣每朦朧着爲他方便,今見玉廷藻辦案認真,知是能員,準了詳文,請了皇令,將三霸王就縣中登時處決示衆。刁氏無子,韋氏三彪,及助惡的一班爪牙,皆問成死罪,亦秋後處決。又將丁武舉一妻一妾逐出,準其改嫁,其房屋改造錢烈女廟。所有丁氏產業,給與錢大婆媳,供奉烈女香火,合邑稱快。

    一日錢女廟落成,玉公親往行香。祭畢,回衙,與夫人云小鳳正說此事,其時細雨迷濛,日色黃淡,似窗外一女子踱來踱去,以爲衙中婦女,叱問之,寂無有人。是夜坐書房撿閱案牘,見燈影下一女子跪着曰:“妾錢氏女,蒙老爺洗雪沉冤,願侍膝下。” 正錯愕間,忽老媼報夫人腹疼,大都是要分娩的。頃間又一丫鬟報曰,夫人生下個小姐兒了。玉公尋思這事古怪,方纔這女子有影無形,言是錢氏女,直跑進夫人房裏,我的女兒,莫不是他轉生的麼。光陰迅速,又是滿月的期,取名喚做玉連錢,夫婦甚寶愛之。其年葉縣豐熟的了不得,盜賊逃竄,萬民樂業,囹圄爲空。藉藉的政聲,漸傳到上司去了。三年任滿,以卓異升本省汝州知州。解任的時候,百姓扶老攜幼,壅塞街道,圈豚兒圍着轎子哭着,曰:“爹孃生我們時,實未曾生,等到爺爲我們除了三虎,有屋才住得安,有飯才喫得下,有男女才養得牢。這些時,我們才生哩。這幾年,又無一些兒孝敬爺,不爭爺便去呵。只是爺去後,我們的屋,依然住不安,飯呢,兒女呢,依然喫不下養不牢,不如在爺跟前撞死罷。有幾個老的,先撞倒在地,玉公下了轎,親自攙他。又見生員陳燕,領着一隊秀才,深深的齊打一恭曰:“父臺鶯遷,安敢相阻。但生員的縣,被三霸王剝喪得狠,譬如大病一般,雖蒙父臺力除二豎,然大瀉大汗之後,元氣未復,良醫難再得,舊症復萌,難措手矣。願父臺以斯民爲重,爵祿爲輕,乞再留三載,如大憲不允,自有某等聯名保留。” 言未已,又有一隊婦女,捧着鐵烈女的牌位嚷將來。玉公慌了,搖手曰:“你們莫嚷,本縣回衙便了。” 有一半人隨着玉公回衙,一半人往子路津,將新官的船撐了開去。言我們要舊官,不要新的。那官無奈,只得出船頭,向衆拱拱手曰:“百姓們不必慌,既然要留舊官,待本縣回覆大憲便了。” 掉轉船頭,揚着帆去了。又數日,佈政牌下,着玉廷藻以知州職留署葉縣,以慰民心。自此再留葉縣三年,才得離任赴汝州。旋遷許州,五年署,彰德府一年。所至勞心撫字,鋤暴安良,口碑載路。然性方梗,恆忤上官,爲巡撫某所劾。罷歸,居蒙化二年。復起爲山西平定州知州,旋升蒲州府知府。

    一日有臨晉縣解強盜死囚六名,過堂時,玉公一一復訊,至末一名,姓顏,名少青,年十四五,神清骨雋,不類強盜。取親供甘結細辨,是八月十五日,手持雙刀,隨盜魁白老鼠,白日劫潘寡婦家,分得贓八十兩等語,心大疑。是夜,坐花廳,令親隨暗暗地帶入這名顏少青囚犯來。須臾帶至,問曰:“汝是顏少青麼。”囚犯曰:“是。”玉公曰:“汝跪近些,本府有話問你。汝今年十幾歲了?” 囚犯曰:“ 犯人今年一十五歲。”又問:“汝有父母麼?” 囚犯曰:“ 犯人十歲前父母相繼棄世了。” 言着淚下。又問:“ 汝父何名?汝曾唸書否?” 囚犯曰:“犯人亡父是廩膳生顏伯書,犯人幼受庭訓,自親亡家落,貧無束脩,只得自己下帷呆讀。”又問:“汝有妻麼?” 問到這裏,見囚犯淚滾滾如流泉,嗚咽着不能成語,繼續而言曰:“父母在時,曾定下曾同知的女兒,今犯了罪,想是、想是休了。” 又問汝:“ 言曾從父讀書,本府出個對頭,汝能對麼?”囚犯曰:“不敢。” 玉公曰:“小囚犯,本出清門,何倒倒顛顛,忍棄詩書從盜蹠。”那囚犯低着頭想了一會,朗聲曰:“老大人,肯超黑獄,願生生世世,甘糜脂體作奚奴。” 玉公大喜:“ 汝對得好。汝可從頭徹尾將爲盜的原委從實說來,待本府超你的黑獄。”囚犯哭着曰:“ 犯人從小兒,不合定下這頭親事。二親去世,孤苦零丁,曾同知欲將女兒改嫁胡進士之子,逼令退婚,犯人不肯,控在縣。同知遂買屬盜魁白老鼠,攀犯人爲盜,貪圖絕了根株,拿至縣裏,邑令不容分訴,橫加三木,弱質書生,實挨不過,只得妄招,此是實情。望大老爺念犯人三代孤兒,不應顏氏之祀,自我而斬。縱犯人不肖,先賢何罪。”玉公曰:“待究出白老鼠真情,便有黑白,你且退〔下〕。”明日,玉公獨傳盜魁白老鼠,和 顏 霽 色 的 問 曰:“你是白老鼠麼?”老鼠曰:“犯人便是。”玉公曰:“汝可將爲盜的緣起,及劫潘寡婦的事,慢慢的供上來,本府寬你的罪,有一句說謊,便不能爲你出脫了。” 老鼠曰:“ 犯人父母早亡,從小在行伍中食糧,只因好賭,誤了操期,黃千總將犯人打了四十,又要常例銀五兩。” 玉公曰:“ 何謂常例銀?”老鼠曰:“凡營中犯了例被打的,要私繳銀五兩,便不革糧,號常例銀。當時犯人沒銀,革了糧,流落在街坊上丐食。後來一個相識的,唆犯人爲盜,犯人自爲盜後,雖劫些財帛,並不曾傷害着一個人。有餘,即賙濟貧的。” 玉公曰:“據你說來,是個仗義的好漢子。本府今有用着你處,你肯麼?”即從袋中摸出一錠銀子,賞與老鼠。老鼠磕着頭曰:“大老爺真個用犯人時,即蹈火赴湯,不見怎的,那敢受大老爺的銀子。” 玉公曰:“你領了這銀子,本府仍要細細的同你 商 量,你 劫 潘 寡 婦 時,一 行 幾 人,爲 首 的 是 你麼?”老鼠曰:“爲首的雖是犯人,通線的即是潘家的侄兒。連假扮公差,堵截路口的,共二十六人。” 玉公一一問了姓名,並不曾說到顏少青去。玉公曰:“這顏少青,是誣攀他的麼?”那老鼠先時被甜話兒哄得,都忘記這少青了。陡然聽此一問,即變了顏色。惴惴的答曰:“不是誣攀,是他情願跟犯人做的。” 玉公笑曰:“鸞與鼠不同穴,他是個未冠的唸書孩子,因甚認得你,你亦因甚認得他,其中的線索你縱白造極不能瞞得本府。你怎麼受曾同知銀子,怎麼誣攀顏少青,已在本府肚裏,左不過試你的心膽,有用你處。若在本府跟前猶不吐露真情,平白地陷害這無辜小孩子,便不是仗義的好漢,本府用你不着了,你想想。” 老鼠尋思了半晌:“怎麼曾同知的事,渠先知道,我罪已經十死無生的,我與曾同知何親,與這小孩子何仇,他的銀子已經化去了,我看這大老爺待我很好,不如實說或有好處。” 遂將同知怎樣嫌他窮逼着退婚,怎樣以銀子甜浼我教我攀他,一五一十與顏少青說的一絲兒不差。玉公吩咐將這人去了枷鎖,好酒好肉的養着。立刻行文落縣提少青控悔婚的原案並委能員密拿曾同知到府。誰知這同知恐事有參差於少青起解日,即將女兒舁到胡進士家成了婚了。曾同知拿到案時,自有白老鼠對着,不由不招的。畫了招狀,示了堂,判立了文案,將曾同知辦個賄盜攀良的罪,將知縣參了。白老鼠等,依舊問了白日強劫的死罪。〔審〕完潘寡婦案,又自解宦囊,給銀五十兩與顏少青歸家作唸書膏火。是時三街三市無不傳頌知府賢能,早有風聲吹到那新巡案耳朵裏去了。

    第 五 回 罷印符門生作嬌客 聯手足武士亦詩人

    那巡案那珍,湖廣寶慶府人,是個最貪墨的。恨玉公無所賂遺,欲尋事參公他,奈玉公賢名藉甚,沒有半絲的縫兒,及聞辦了這件奇案,愈觸起個妒忌的念頭。恰明年提學道行文各府縣,催考童試,玉公遂將顏少青取了過府的案首,進了庠,入衙謝恩。玉公留着飲酒,正說得入港,忽報夫人添了個少爺。玉公喜得眉花眼笑,留少青住了月餘,才

    放他歸。俗語說的好,贓官易升,清官難做。被那珍參了一本,謂玉廷藻屈抑人才,私賣案首。幸左佈政,提學道,聯名保奏,才得罷職放歸。攜眷至永和津,僱了船,欲歸蒙化。猛見一個人跪在岸旁,哭的沙都滾起來。認得的,都說顏秀才送行了。玉公邀進船裏,曰:“賢契,此別不知何時見面了。”言着,早流下淚來。少青曰:“ 門生無父母妻室掛累,如恩 師 許 我 跟 隨,做 個 負 錦 的 奚 奴,免 得 銜 環 來世。”玉公乍 聞 妻 室 二 家;便 觸 起 向 平 的 心 願 來。嘆 曰:“我本山中人,爲巨族所凌,撇了父母,出山求名。自入泮登第,歷名場二十餘年。仕途冷暖,都已厭嘗。父母存忘,恆縈夢寐。嬌兒幼小,恐入山終不免爲強鄰所辱。知賢契膽略過人,如肯隨某入山,教輔我兒,小女今年已十六歲,吟詩寫字,都略諳些,願備巾櫛。” 少青叩首於地曰:“ 肢體髮膚,皆恩師所賜,願糜肢體作奚奴之語,寤寐豈遂能忘,至於辱及賢媛誠所不敢。” 玉公不由分說,教請夫人出見女婿。少青謊着,一彷徨,夫人已出矣。玉公曰:“賢婿爲何不拜岳母。”少青蒼蒼黃黃,不知拜了幾拜。即着人回寓,挑那文篋行李下船,同歸蒙化。見前所住錦溪邊屋,依舊空着,仍暫借此,寄頓行裝。

    所有跟隨的人,都打發去了,只留兩個丫頭,是服待小姐慣的。一名雲花,一名煙柳。這煙柳原山西人,其母隨個黃姓的,作蒙化通判,聞得女兒在此,時來玉家探候。一日,拿着幾枝菊花,從那板橋渡將過來。一個人劈面相撞,撞得勢猛,將煙柳的娘,滾下橋去,在水中叫命。恰恰的一隊官軍操演回來,便將這人拿住,救起煙柳的娘,簇擁着到玉公寓處。玉公問出情由,誰知此人,便是笏山中人,姓可名當,出山納糧剛回的。這可當生得面如黑鐵,豹眼虯髯,有萬夫不當之勇。衆人去後,玉公親解其縛,可當曰:“你端的是甚人,是幾時認得俺。” 玉公曰:“某本笏山黃石鄉人,出山做官,已廿餘載,今欲還山,未知近來風景若何,我父親尚在否,壯士可爲我說說。” 可當曰:“官人是玉遇工鄉長的少爺麼,聞說你父親兀自強健哩,你一去二十餘年呵,風俗有些改換了。”玉公曰:“三莊的莊公仍舊麼。” 可當拍案曰:“說起來,氣殺俺也。韓紹二莊,且不言他,單說俺們這莊公,是最仁德的,偏偏信用這個明禮,去年被明禮全家殺絕,不留一個,連自己的父親可如彪亦竟殺了,自立爲公,你說改換了麼。” 玉公顰蹙曰:“ 偌大可莊,無一個仗義的,卻由他自做自爲麼。” 可當曰:“ 可是呢,這些時,氣得俺三尸暴跳,憑仗俺的大鐵椎,何難將渠一家兒,椎做一堆肉餅,與死的莊公報仇。只是俺的父親,偏偏護着他,強着俺降服,做個莊勇。俺只是面從心違,終有日喪在俺手裏。”玉公曰:“ 終是自己的宗族,忍些兒罷。” 可當曰:“ 官人是做官的人,只知守經,那裏通變。有恩有義的,四海皆兄弟。這些豺虎不食的人,分外刺入眼裏,不拔去不得,那管宗族不宗族。” 言着,又惱起來。只見少青上前請曰:“酒已登筵,請壯士小飲數杯,一澆塊壘。” 可當聞說,不轉睛的看着少青。問玉公曰:“ 這小書生是誰?”玉公曰:“是小婿。”可當曰:“這樣玉琢粉搓的佳婿難爲官人選得出來。” 一面說着,一面坐地,三人互相把盞。半酣,可當把酒向少青曰:“俺本粗人,只解捻槍弄棒,獨見着能吟詩的真正才子,心中歡喜。你小書生滿身兒儒儒雅雅,肚裏自是不凡,可吟一詩,使俺歡喜。” 少青請命題目,可當曰:“ 題目是不用的,只將前人筆尖橫掃五千人句,續下去,好麼。” 少青口裏佔曰:“ 筆尖橫掃五千人,誰識毫端泣鬼神。會見管城妖魅滅,萬家俱作太平民。” 可當鼓掌曰:“好詩。”又把盞勸玉公曰:“你這嬌客,不凡不凡。從何處選得出來,老當拜服,老當拜服。” 老當喫得酒下了,又連接的自飲了十餘杯,把着少青的詩,放着如雷的喉嚨,吟哦了幾遍。又曰:“俺有幾句和你的韻的,只是不好念出,怕你們肚裏笑俺。” 玉公曰:“ 是必好的,念念何妨。”可當念起來曰:“筆尖橫掃五千人,不愧文壇十二神,縱使俺無食肉相,願隨毛穎滅奸民。” 玉公少青俱大驚,起立,實不料此等武人,也嫺吟詠,不覺失口曰:“ 大是奇事。”少青拉着可當的手,笑問: “ 貴庚多少?” 可當曰:“三十有四。” 少青曰:“ 長弟十九年,不嫌酸腐,願拜爲兄。”可當曰:“不嫌不嫌,賢弟是最爽快的,不比那吶吶唶唶的頭巾書生。” 是時,天色漸昏,添着燭,再飲一回。玉公使人在月下排列香案,令二人酹酒交拜。是夕,少青與可當同榻,各吐露英雄的心事,只恨相識不早。

    明朝,可當辭別入山,先報了三莊,及紫藤花鄔南隅鄰近諸鄉,又自帶十餘人出山,爲玉公搬運行李,扛做官的金字牌,又帶着六乘莊轎,接玉公夫婦女兒女婿丫鬟,一串兒入山。遇工大喜,奏着鼓樂至槎槎逕迎接。三莊亦使莊勇備彩旗鼓樂放炮遠迎,南隅諸鄉長,亦親至黃石賀喜。紛紛嚷嚷鬧了一回。玉公至家,見父母無恙,朝着拜了。又引着少青,拜見太岳父太岳母。小鳳亦攜女兒連錢,丫鬟抱着小少爺,拜見了公婆,無非是說些久違膝下的話。諸鄉勇亦來拜見玉公,趕辦筵席,款待賓客,足足忙亂了四五日,才得閒些。遇工帶着玉公,使人抱着孫子,連日拜謁三莊的莊公,及回拜諸鄉長。自玉公回山,山中人無不歡喜,獨可莊公明禮不悅。正是歸舫不辭頑石載,強鄰偏妒錦衣回。

    第 六 回 築鸞樓可莊公納妹 會牛嶺玉鄉長興師

    明年春,山中桃花盛開,夭夭灼灼,如錦裝彩剪的世界。正是之子于歸時候,玉公稟過父母,仲春日,與連錢小姐完婚。可明禮聞之,大怒,集諸莊勇酌議,謂廷藻引山外人入山作女婿,犯外奸律,當拿來治罪。可當曰:“廷藻是在官時結下這頭親事,今不肯將女嫁出,招婿入山成婚,是最畏法的。況這女婿,又永不出山,與山中人何異,怎算外奸。”明禮曰:“我拿廷藻,幹你甚事。” 可當曰:“ 析理明則行法公,惟明與公,然後可以服衆。若挾私意,妄做妄爲,老當有些不服。” 明禮曰:“ 我要恁地,便恁地。汝能拘掣我麼。”可當曰:“ 弒父弒主,可任汝恁地,拿廷藻,恐不能任汝恁地。” 明禮怒曰:“ 你倚仗着肚裏識得幾字,便來凌辱我麼。” 可當曰:“俺不須倚仗肚裏的字,只這拳頭,便倚仗得。”言着,將黑鐵似的拳頭,橫伸出來。明禮大怒,敲着案,喝左右拿下。可當哈哈的笑曰:“有敢拿俺的,俺便拜他爲師。” 各莊勇面面廝覷,誰敢動手。可當搶上來,指明禮曰:“俗語說的好,不搜自己狂爲,專覓別人破綻。你這廝終久喪在俺這拳頭裏。” 明禮拔出身上佩刀,來殺可當,被可當更搶一步,奪了刀,將明禮按在地下,數他弒主弒父的罪。衆莊勇遠遠地勸解,誰敢近前。但見可當提起刀,劈頭斫去,那刀忽從半空裏飛將起來,可當叫聲呵呀。那眼明的,看見個小小的姐兒,翹起二寸餘的小鞋尖,正踢在可當拿刀的拳頭上。可當舍了明禮,飛一腳踢那小姐兒。那小姐兒只可十一二歲大小,從可當的胯下蹲過,只一拳從胯下打上來。可當呵呀呀倒在地下。明禮翻身躍起,上前按住可當,叉着項喝人拿索子。可當將身一掀,反揪住明禮的發。那小姐兒覓得刀,來斫可當,可當提起明禮當着牌使,來擋姐兒的刀,風車兒般,鬥了一會。激得小姐兒欲斫不得,欲罷又不得,將刀向上虛晃一晃,可當提明禮擋刀時腿下又中了一腳。那腿如被鐵菱角釘着一般,入骨疼痛,跌了數十步。姐兒趕上前,卻被地上的明禮阻住了腳。緣可當跌倒時,手中的明禮,亦拋在地,未能挪動,故阻着姐兒的腳。姐兒避着明禮,來捉可當。可當忍痛爬起來,向階下捧着桌子大的大方石,向小姐兒頂上蓋將下去。小姐兒眼乖身小,只一閃,那石蓋個空,反把地下的花磚,蓋得粉碎。下面的莊勇,看得呆了,早有解事的,拉了可當的父親可慕俊來,大聲嘶叫着。可當蓋不中小姐兒,心漸慌了。聞父親叫他,便乘勢退下,那慕俊向可當打了幾個耳巴,扯了去。這小姐兒氣噓噓地,扶起明禮。衆莊勇妨明禮見責,漸漸的躲出去了,在門外私議曰:“明禮公好個女兒,臉兒又俊,年兒又小,力兒又猛。這可當了得,從未有遇過敵手的,卻被這莊主兩番打倒,若不是明禮阻礙着手腳,幾乎剁中了。”一個問曰:“這莊主叫甚名字呢。”一個曰:“這名是最不雅馴的,好眉、好眼、好嘴、好臉、好手、好腳,雪花也似白皙的姐兒,卻喚做甚麼炭團。” 一個曰:“ 說他怎的,我們不曾幫莊 公 拿 可 當,定 遭 瞋 責,且 到 我 家,商 量 怎 地 纔是。”言着遂打夥兒去了。那明禮受了這場氣,思量欲殺可當,又思量要殺玉廷藻,遂着人請謀士陶士秀商議。

    這陶士秀,五柳鄉人,曾看過幾本雜書,自號智囊。被鄉長陶菊泉逐出,投可莊做個謀士。當時畫了幾個策,明禮嫌不好,着他再想。正想不迭,忽一個心腹莊勇姓紹名無憂,匆匆進來,嚮明禮耳邊說了幾句。明禮大喜,教士秀且回去,慢慢地再議。說未了,又一莊勇喚做可貞忠,報黃石鄉長玉遇工夫婦,相繼而殂,廷藻新立,使人來報。明禮大怒,教將來報的人拿下。那紹無憂又嚮明禮耳朵裏說了好些,明禮曰:“且不拿這來人,好好的打發他回去罷。” 可貞忠與陶士秀昧昧地不知何故,都出去了。你道這無憂說的甚麼,原來明禮有個同胞的小妹名嬌鸞,六歲時,父親可如彪,聞人說一女出了家,三世無災難。遂將嬌鸞送往紹莊白龍庵淨香尼做徒弟,長得柳纖梨嫩,世無其儔,鹹呼作白定觀音。明禮聞其美,思納爲妾,又礙着同胞二字,招人物議。可可的這紹無憂本紹莊人,雖身在可莊,而家仍在紹,乃私使無憂暗暗地收養家中,認爲己女,然後納之。紹莊公其英,亦思納嬌鸞,聞匿無憂家,搜出,將無憂妻子殺了,仍將嬌鸞交與淨香,使人守護,待其長髮明禮鞭長難及,自分絕望。無憂乃私結羣盜,風雨夜,逾垣入庵,將嬌鸞劫將出來。故無憂嚮明禮耳邊密說此事,明禮喜得魂都銷了。遂把可當廷藻的事丟開,大集匠作,在中眉山中坂,築個迎鸞樓,備極華侈,迎嬌鸞居之,日夕偎摟着,不理外事。紹莊公其英大怒,欲起兵攻之。先使人致書韓莊,及諸鄉長,曰:“可莊公明禮,本莊勇之子,世受故可公厚恩,弒其主而據其位,固已人神共怒,高厚難容矣。況父兮生我,無故而殺其父;民亦何辜,無罪而虐其民,豺狼之性已成,鬼蜮之奸難測。更有甚者,姊不得奸弟,兄不得娶妹,我山中祖制也。亂其制者,匹夫皆得誅之。而乃怙惡不悛,肆毒未艾,貪色而納同胞之妹,聚斂而築迎鸞之樓;閨門有納垢藏污之醜,鄉鄰罹弱肉強食之兇。五倫瀆亂,萬惡昭張,食肉寢皮,不足償其暴;刀山劍樹,不足蔽其辜也。凡我莊鄉,各奮義勇,力鋤元惡,共立賢公。本莊先豎義旗爲莊鄉倡,期雲集而響應,無露尾而藏頭。” 韓莊公卓得書,集莊勇酌議起兵。韓莊莊勇十有八人,而超傑剛威,尤健捷善鬥。遂點莊兵,豎旗操演,接應紹軍。諸鄉多畏可莊之強,不敢相助。敢挺然出師者,三十二鄉,俱會於牛嶺之下。時紹其英椎牛釃酒,賞犒軍士。衆推紹公爲盟主。紹公曰:“某本無能,不過爲義氣所激,約會諸公而已。若爲盟主,必得激昂之士,智勇之人,威儀足以臨衆,才識足以鎮軍,然後不敗乃事。某與韓公,均非其選。” 韓卓初起兵時,便有爭盟之意,今見紹公推讓,又不好爭得,忽然連自己都說在那裏,十分不悅。衆猶躊躕未答,其英之弟其傑,向衆大言曰:“某舉一人,可當盟主,不知諸公心服否?” 衆問何人,其傑曰:“黃石鄉鄉長玉廷藻。其人曾舉進士,歷任州府,力除三虎,義雪孤丁,賢聲載道,得他主盟,必濟大事。” 韓卓曰:“黃石一小鄉耳,況廷藻力無縛雞,兵不滿百,今三十二鄉,悉來赴會,彼獨怯不敢出,向雞鶩中求鳳皇,不亦難乎。”其傑曰:“不然,昔韓信本胯下小兒,一旦拜將登臺,加諸名將上,卒成大功。況廷藻乃天朝命官,爲山中僅見之人,我輩隸其麾下,不爲辱。至於孝服在身,不出赴盟,禮也,孝也。怯云乎哉。求忠臣於孝子之門,舍斯人誰堪此任。”其英曰:“其人不出,奈何。” 其傑曰:“ 諸公如果心服此人,某憑三寸不爛之舌,使之墨&臨戎,以副衆望。”衆鄉長曰:“惟莊勇之命是聽。”

    其傑於是跨馬南去,叩見玉公。玉公問客何來,其傑曰:“聞鄉長二親去世,特來弔問。” 玉公倒杖匍伏,哭而見客。其傑曰:“通才之士,不以儀文爲孝,先鄉長凌於巨族,有子不敢受其菽水,有媳不敢受其’榛,二十餘年,望兒之眼幾穿,某以爲鄉長身名並立,雪恥之心,刻不容緩。先鄉長既埋奇冤於地下,鄉長復守拘謹之末文,孝子固如是乎。”玉公稽顙者三,泣而對曰:“某罪孽已深,莊勇之責是也。願莊 勇 明 以 教 某 如 可 補 過,敢 不 惟 命。” 其 傑 曰:“家兄所奉手書,鄉長曾垂盼否。”玉公曰:“既聞命矣,但思之爛熟,雪恥之懷雖重。挑鄰之禍匪輕。倘身名俱喪,誰祀先人?則 不 孝 莫 大 於 是。莊 勇 其 善 爲 某 謀。” 其 傑 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有釁不乘,焉能奮興。今者牛嶺之會,兩莊三十二鄉,望鄉長如望歲,鹹願隸麾下備驅遣,特使某來作說客。時不可失也,請三思之。” 玉公曰:“ 莊勇亦知九牛之毛乎,增一毛不爲牛益,去一毛不爲牛損。某之不足輕重久矣,諸公如必用某時,願竭此一毛之力,率其子弟,執鞭弭以從。”其傑去後,連錢諫曰:“ 爹爹新立,人心未附,況二莊三十鄉,人各一心,易聚則必易散,聚則歸功於人,散則罹禍於己。以彈丸黃石,挑釁強鄰,不如自守以告無罪。” 玉公不從。少青曰:“ 如丈人必不得已而去,愚婿請從。”

    明日下令點鄉勇玉無敵、玉凌雲、玉吉人、玉鎮東、玉子白、玉大用,挑選鄉兵二百餘人,豎一面黃石鄉大旗,顏少青隨後押護糧草,投牛嶺赴會。

    第 七 回 玉公登壇大破敵 韓氏受賂先背盟

    牛嶺之會,合莊鄉兵得二萬餘人,築將臺於牛嶺之東以待玉公。玉公至,紹公親握其手曰:“ 我們二莊三十餘鄉,專候鄉長爲盟主,請登壇執牛耳以盟諸軍。既盟之後,惟鄉長之命是聽。”玉公大驚曰:“諸公欲死某耶,某德涼勢弱,隨諸鄉長後,猶有懼心,若號令羣公以招嫉忌,何能生返故鄉,惟諸公憐之。” 衆鄉長齊聲曰:“ 如玉鄉長不肯主盟,我們各自散了。” 其傑攘臂而前,厲聲曰:“ 今日合義兵,討無道,那可存強弱的成心,惟有才德者可以主盟。我兄弟晝夜籌思,才 能 夠 合 得 這 些 軍 馬。如 衆 軍 散 了,鄉 長 何安。”遂不由分說,推推拉拉的,將玉公推上將臺。玉公曰:“諸公聽者,以免馭慮,勢本難行。諸公強某主盟,須依某三事,不然,死不從命。” 衆問那三事,玉公曰:“ 第一件,要人心悅服。如衆鄉長中,有心裏不悅的,不必赴盟,先自回去,免得忮害中萌,敗乃公事。第二件,要事權歸一。莊鄉諸勇士,須聽某調度,不得各爲其主。第三件,要號令嚴明。自公長以下,有令須從,即蹈火赴湯,無生嗟怨。倘犯 軍 令,即 以 軍 法 從 事。勿 恃 平 時 勢 焰,欺 壓 主帥。”衆人曰:“ 這是一一當依,不待說的。” 於是殺牲祭纛,歃血同盟。第一,盟主黃石鄉鄉長玉廷藻;第二,右眉山莊公紹其英;第三,左眉山莊公韓卓;第四,黑齒鄉鄉長章用威。第五,大寅鄉鄉長張楚材;第六,坂泥鄉鄉長黃鑠翁;第七,逢婆鄉鄉長呼貴卿;第八,五柳鄉鄉長陶菊泉;第九,古田鄉鄉長田大有;第十,鐵山鄉鄉長丁潛龍;第十一,劍浦鄉鄉長香延桂;第十二,司馬鄉鄉長司馬魁;第十三,九隴鄉鄉長客克威;第十四,石基鄉鄉長山源;第十五,新泉鄉鄉長麥迎春;第十六,魯鄉鄉長魯從周;第十七,上埗鄉鄉長弗家珍;第十八,程家鄉鄉長程遂;第十九,永定鄉鄉長繆鎮江;第二十,唐埗鄉鄉長百全;第二十一,夷庚鄉鄉長樂進;第二十二,長坂鄉鄉長戚明;第二十三,桃花鄉鄉長雲榮桐;第二十四,雞叫鄉鄉長平光紫;第二十五,芝蘭鄉鄉長魚化龍;第二十六,紫藤鄉鄉長花瑞昭;第二十七,豬頭鄉鄉長袁應星;第二十八,沙頭鄉鄉長奇壯猷;第二十九,花鄔鄉鄉長忽如蛟;第三十,繡旗鄉鄉長梅伏熊;第三十一,青草鄉鄉長楊擒虎;第三十二,牢蘭鄉鄉長許武;第三十三,苦竹鄉鄉長斗大雄;第三十四,胡盧鄉鄉長老祥麟;第三十五,端木鄉鄉長端木興;一一歃了血。

    祭畢,玉公大言曰:“既盟之後,同忻共戚,如臂指之相關。有奸盟者,衆共攻之。” 衆唯唯。於是大吹大擂,轟飲一回。連日操演軍馬,殺奔中眉山來。明禮大懼,集謀士莊勇,議禦敵之策。陶士秀曰:“諸鄉平昔受我欺凌,乘釁聯盟,驟不可解,惟韓卓貪財好大,若使能言之士,啖以重賂,悅以卑詞,免其歲供,彼必倒戈相向。且玉廷藻以鄉長主盟,妒之者必衆。以我可莊之強,開門以迎烏合,倘一戰而捷,其勢瓦解。況我碣門,如秦之函谷,恐九國之衆,無奈我何也。”言未已,人報碣門失守,莊勇可全義陣亡,敵軍如山傾海倒,迫莊前紮營了。明禮士秀驚惶失色。無憂曰:“趁彼紮營未定,驅軍殺出,可以得志。” 明禮乃自率莊勇可飛虎、可飛熊、鬥騰驤、紹無憂、可貞忠、花三郎,點千餘軍馬,一聲炮響,搖旗吶喊,殺出莊門來。但見來軍已布成陣勢,旗門開處,擁出一面大紅旗,繡着“ 右眉莊紹”四個大金字。旗下一員大將,赤面短髯,頭帶戴鋼嵌赤金虎鬥盔,身披乾紅團繡戰袍,擐着鐵連錢紫絨軟甲,坐一匹烏骹馬。正是紹莊公其英,手拿着八棱龍把鋼鞭,氣糾糾指着明禮罵曰:“弒父弒君的匹夫,納鄰仇,奸親妹,不來受死,更待何時。” 明禮正欲答時,左有玉無敵,右有玉大用,一齊殺將過來。這裏可飛虎接着無敵,可飛熊接着大用,兩下里刀槍互擊,金鼓齊鳴。戰到三十餘合,明禮舉槍一揮,一齊掩殺。無敵、大用,急退回陣。紹軍且戰且退,約莫一箭之地,連珠炮響,紹軍後軍,分爲兩翼,左翼紹雄達,繆鎮山,引着諸鄉兵;右翼韓超、韓傑引着韓莊兵,斜刺地合攏殺來。將可軍四面圍住。明禮左右衝突不得出,忽左軍中走出一個黑臉的少年,赤着膊,揮百斤重的大斧,橫腰一戳,早有花三郎橫槍格着。斧猛槍柔,那槍戳做兩段,連明禮的坐馬,也截去了後臀,明禮掀翻在地。三郎舞半段槍來鬥黑臉的,可貞忠已將明禮扶上自己的坐馬,自己步行隨馬而走。剛走得數十步,回顧時,那黑臉的大吼一聲,早把花三郎斫翻,再搶幾步,把可貞忠又揮做兩段。但聞軍中有人喝采曰:“紹鐵牛,好大斧!” 明禮正慌着,恰可飛熊、可飛虎、鬥騰驤,引着數十騎趕上。騰驤揮着丈八蛇矛,絆住鐵牛,飛熊等輔着明禮,從陣後殺出,轉了兩個山坳,抄小路回莊。忽颼的一聲,山坳裏箭翎到處,從明禮左耳穿過,那箭釘在盔兜上,向耳捫時,已缺了三分之二,忍着疼,跑得回莊,收拾殘兵,已折了大半,連碣門失守時,共折了六名莊勇。正在懊惱,漸聽得屏後嚷將出來。細聽時,是可夫人的聲音。哭曰:“我養你一場,才得這麼大,欲向千軍萬馬裏送性命,是個不孝的女兒了。” 明禮欲問緣由,只見女兒炭團,拿兩根銀棱鐧,從屏後打出堂上來。可夫人趕着亂罵,明禮曰:“我的兒且住,刀箭叢中,不是你孩子們耍得的。” 炭團嚷着曰:“爹爹的耳朵呢,捏粉兒大都補不完的。兒不去報仇時,人定笑兒不孝,去時,娘呵,又罵兒不孝。”言着,已跑下堂去,明禮那裏呼得住。忽見幾個丫頭,隨着嬌鸞進來,問了備細,將炭團拉往迎鸞樓去了。

    明禮從陶士秀之計,是夜,將出黃金羅漢一十八尊,使莊勇可衍鴻、可飛虎,輔着陶士秀往賂韓軍。一面派人緊守莊門。任敵軍辱罵,連日不出。一夜,玉公帶顏少青,及無敵、凌雲、吉人、鎮東,登小科峯探望形勢。星淡雲薄,明月如波。遙見右軍旗幟漾漾摩動,心大疑。少青曰:“當歃盟時,韓莊公面顏不悅,這幾日,察其動止,似有去志。或此時拔營而遁,也未可知。” 玉公使人往探端的,如果遁去,即請紹莊公兄弟來這裏議事。俄紹其英兄弟俱至。其傑曰:“韓卓首背血盟,拔營夜遁,追襲之可以得志。” 玉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未鋤元惡,先翦同盟,諸鄉誰不解體?不如聽之,伺隙而動。”少青曰:“諸鄉之不驟解體者,徒以二莊耳。今韓公私自拔營,置而不問,諸鄉尤效,又何責焉。不 如 追 而 戮 之,別 立 新 公,可 以 肅 衆。” 其 英 曰:“追韓有三不可:追之而可兵躡吾後,首尾不顧,一不可也;勝其師而不獲韓卓,是追猶未追,徒種釁苗,二不可也;勝其師而竟殺韓卓,卓五子皆猛鷙,倘盡起莊兵,爲父報仇,爲可 莊 添 一 犄 角,三 不 可 也。不 如 破 可 之 後 別 圖之。”少青曰:“韓卓黜財虐下,子弟嗟怨,五子雖強,如一莊何。夫去一暴公,立一賢公,彼莊之人,畏我威,亦懷我德,必舉莊以隨鞭+。況可莊新敗,氣必餒,敢躡吾後乎。舍此弗圖,吾輩必受其禍。公其思之。” 玉公紹公,皆不以爲然。

    明日,正欲調衆攻打可莊,忽報大寅鄉張楚材,坂泥鄉黃鑠翁,司馬鄉司馬魁,拔營俱去。玉公大怒,令山源、魯從周、弗家珍、忽如蛟、老祥麟、客克威,各率其鄉勇追之。至夜,並追者亦遁。明日,去者漸衆。玉公與紹公兄弟,正酌議間,見逢婆鄉勇呼雄伯入,言有可莊勇可瓊,率百人來降,現在轅門外候令。玉公大喜,喚入問了端的,吩咐在第八營暫行安插。密謀於紹公曰:“可瓊之僞降,窺伺我也,不如將計就計,假傳密令,二更時,全軍皆遁,彼狃於韓卓諸鄉之遁,必信而率兵襲我後,我設伏於碣門內外,密佈地雷,待其追過碣門,返戈與鬥,兩旁伏起,皆用強弓火箭夾射,地下地雷齊發,碣門內兵,亦據碣門,用矢射出,彼軍進退無路,有不獲全勝者乎。又別使人將可瓊殺了,取其衣甲,擇軍中面貌相似者,扮作可瓊,乘着朦朧月色,賺開莊門,彼重軍已出,內必空虛,一呼殺入,誰與我當。奪了可莊,縱有敗軍逃回,無門可入矣。功成唾手,只在此宵。”其英、其傑,皆鼓掌稱妙。少青曰:“計雖萬全,勢不可恃。今我軍去者大半,岌岌搖搖,將挾貳心,兵不用命,縱有奇謀,終成畫餅。況聞近用嬌鸞折衝軍務,此女子外雖驕而內能克,足智多奇計,不可輕動。彼可瓊庸庸輩耳,殺之不足爲可莊損,不如喝破詭謀,驅而去之,將諸鄉之兵,一切遣回,惟留袁應星、雲桐榮、端木興、梅伏熊、陶菊泉。五鄉之兵,此皆義切同仇,死生以之者。然後退保碣門,暗求內應,是先立於不敗之地也。” 玉公曰:“ 我客彼主,利在速戰,爾書生何知焉。” 遂使紹公兄弟,率諸鄉兵設伏碣門,自乃率軍爲奪莊計,各領軍令如議以行。

    第 八 回 困古廟可僧椎救生盟主 出碣門紹軍車載死莊公

    是日,明禮得可瓊密信,大喜。盡調莊兵,作追襲計。嬌鸞聞之,大驚。入見曰:“ 陶士秀之謀,不可從也。從之,必爲敵人所算。”明禮曰:“ 何也?” 嬌鸞曰:“ 可瓊無故僞降,何能瞞得玉廷藻?” 遂附耳低言:“ 欲擒廷藻,除非將此謀變而用之,只須如此。” 遂下令使可飛熊、可大英,引步軍四百,二更時候,從羊蹄徑小路,抄出碣門之右,截右伏兵。使可飛虎、可如,,引步軍四百,抄出碣門之左,截左伏兵。教鬥騰驤、可金榮,率兵五百,截殺碣門內伏兵,即乘勢奪碣門而守之。不得容碣門內一人出,亦不得容碣門外一人入。又令可信之引兵二百,伏碣門左松林深處,爲飛虎如,接應。可衍鴻引兵二百,伏碣門右亂石中,爲飛熊大英接應。人俱銜枚,暗藏火把。但聽連珠炮五聲,一齊殺出。這五路兵,皆二更起行,從羊蹄徑進發,各自埋伏。着明禮率軍八百,三更時候,候敵軍拔營去時,即從莊門殺出,從後掩襲。將至碣門,即連放五炮,俾四面接應。各皆遵令準備去了。

    卻說玉公初更時候已如法埋伏。自率步軍五百,帶着可瓊,伏於莊門之左。是夜,雲月迷朦,風樹颼颯。三更時,回望大營,旗幟轉動。人報莊門大開,一彪軍馬,追殺我軍去了。去後,莊門復閉。玉公即將可瓊殺卻,教軍卒搶作可瓊,賺開莊門。玉公一馬當先,蜂擁而入。誰知莊門上,檑木飛弩齊下,後面的軍不得入。一聲炮響,莊門復閉。玉公回顧,得進莊門的,不滿百人,欲出又不得出。玉無敵當先,玉子白押後,只得殺將入去。剛轉了兩個彎,火把齊明,有十數人斜刺地衝將過來。爲首的被無敵斫倒,一鬨散了。走不得幾步,火把又明,喊聲漸近,有數十人從後面趕來。玉子白回身,射翻了幾個。前面喊聲又起,一隊人攔住。爲首一個肥胖短髯的,厲聲曰:“玉廷藻,你今番中了俺嬌鸞娘子計也。” 揮雙椎直取玉公。玉鎮東亦舞椎迎着,鬥了十餘合。玉公暗放一箭,正貫着那人的口。啞的一聲,被鎮東椎翻在地。又殺倒了十餘個,那前後的人,一鬨又散了。正欲殺奔可明禮家,至一大榕樹下,忽聞一簇女子聲:“莊主來了,莊主來了。” 正驚着,有火把從樹影裏烘將出來。火光下,一十三四歲的小娃,丫髻綠襖,領着十餘個女兵,舞雙銀鐧,繞樹打來。無敵易視之,揮刀劈頭斫下。女回鐧只一格,無敵的手,震得裂了,這刀杆,分做兩段了。無敵心慌,閃着半截刀欲走,鎮東舞動雙椎暗地裏將左手的椎飛去。女身子小,只一閃,閃過了椎,趁勢直點一鐧,正點着鎮東的左股,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衆兵救去時,玉子白引數十人捲過前面,殺散了女兵,將這女圍在垓心。無敵奪得條朴刀,來鬥那女。見丫髻上已中了玉公一箭,如簪子般橫貫着。女只做不知,舞雙鐧閃着火光,如只龍捲雪,迎的便倒。玉公見女太狠,恐傷了無敵,叫一聲走罷。舍着女,從東邊空地上,一齊穿着樹林而走。女剛欲趕時,忽火光照天,紹無憂牽匹白馬,扶女跨上,似有數百人吶着喊,隨女追來,箭飛如雨。玉公剛出了樹林,見一小岡,岡上一古廟。引衆齊奔岡上,恰好這岡石片最多,趕上的都被石片打下。無憂揮兵將此岡四面圍住,大笑曰:“不怕他飛上天去。”玉公靠着廟門首,喘才定時,天已白了,無敵、鎮東、子白外,尚剩三十餘人。多半帶着箭傷,不禁仰天大哭:“ 不圖玉廷藻,命盡於此。一廷藻何足惜,累及你們,可悼痛耳。”衆皆感激流涕。無敵曰:“ 事未可知,倘紹公兄弟破了可兵,打進莊來,我們的命,死裏仍生了。” 玉公默然,只是暗暗地拭淚。看那廟時,上寫着烏龍古廟。肚裏一面躊躇,一面推那廟門。誰知是不曾關的,靜蕩蕩闃無一人。踱至後座,見神龕上塑着一神,黑麪金鎧,手拿着一根金鞭。正欲呼無敵問時,忽左廊下走出一個和尚,鐵頭豹眼,與塑的神像有些彷彿。玉公喫了一驚,那和尚朝着玉公磕頭曰:“鄉長認得老當麼?” 玉公擦着眼看了一回,驀地想出:“呵呀!你不是出山納糧的可當麼。怪得年來絕無消息,虧我小 婿 想 煞 你,原 來 做 了 和 尚。” 可 當 拍 着 壁 曰:“俺爲着鄉長招了我的兄弟做女婿,明禮這廝,欲加鄉長以外奸的罪,惱得俺性起,一頓拳頭,將那廝打翻。那廝常懷恨着害俺,俺父親逼俺權且做個和尚避罪。昨聞鄉長興師討罪,正欲作個內應,不知鄉長何故這絕早便到此。” 玉公將上項事說起來,又滴着淚。可當曰:“這明禮是個絕蠢的東西,偏是他的女兒,小小年紀,天生大力,用一雙銀棱鐧,俺也怕他些兒。那妹子嬌鸞,有滿腹的雄略,人人都說他是女韓信。鄉長要脫這災難,除非仗着俺那鐵椎,託着鄉長命運,從羊蹄徑打將出去,那莊門是斷斷出不得的。” 言着,大踏步出廟門。前後一眺,幸炭團不在這裏,喜躍曰:“幸岡下的幾個賊男女,非俺對手。趁早些兒,隨俺去罷。” 遂將布直裰脫下,橫束着,露出半身黑肉,往裏面取出車輪大的大鐵椎,橫在手裏,吶聲喊,如山崩雷吼撞將下去。玉公與無敵等,緊緊隨着,沿路打人,直打至羊蹄徑。見數十人守住徑口,個個是認得可當的。見他舞着鐵椎,遠遠地躲去,誰敢惹他。原來這羊蹄徑,中間又分左右兩丫,右丫是通碣門內,左丫是通碣門外的。左丫已經塞斷了,只得從右丫打出。出了徑口時,盡是叢雜小路。忽路側叢箐裏,有人嚶嚶的哭,可當大怒,將椎向箐叢裏一撲,那人便跳將出來,抱着玉公的腿,哭個不住。玉公曰:“賢婿且勿哭,認認你的和尚哥哥。” 可當睜眼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結義的兄弟顏少青。遂丟了椎,跪着地,拉着手,呵呀呵呀卻說不出話來。玉公問昨夜的勝敗。少青曰:“ 紹莊公拔營退時,後面的軍追來,至碣門已有可兵守着,不得出,兩旁的伏兵,不知怎的逃個淨盡。四面喊殺連天,好像有數十路軍馬殺來。碣門外的地雷火箭,眼見是沒用的了。紹公兄弟,不知逃往何處去了。說着又伸手指着曰:“漫山遍野的屍,可憐呵,都是我們的。小婿呵,被幾個人趕着,跌落一個坑兒底下。筋骨呵,幾乎跌個散。不知怎的又聞刀槍響,趕我的似乎與人鬥到那裏去了。天將亮的時候,才從坑底下爬將上來。一些兒路徑也不識,又防可莊人捉住,終是個死。故在這裏哭着,尋個自盡。不圖重見丈人,及諸鄉勇,又得見哥哥。不知哥哥又爲甚做了和尚呢。” 玉公將前事約略的說幾句,便思量爬山而走。可當曰:“眉山之左,越一坳,便是鴉山。鴉山有一小路,可以繞到石杵巖。只是路多荊棘,甚是難行。由石杵巖二十里,至芝蘭鄉。又十二里,便是韓莊。韓莊至黃石,你們是認得的了。” 少青曰:“ 倘此路有人守着,又將奈何。” 玉公嘆曰:“ 老天亡我是說不得的,終不然餓死這裏麼。” 是時,惟剩二馬,玉公少青騎了。只是鎮東爲炭團的鐧所傷,不能行步,正在徘徊,忽遠遠地來了兩個少年,手拿短刀,東張西望,似有所尋覓。衆驚愕間,少年已近,誰知是鎮東的兩個兒子,一名鯨飛,一名鵬飛,見父親傷重,灑了幾點淚,負父而走。可當開路先行,玉無敵、玉子白押後。

    不半里,見山坡上廝琅琅地鬧起來。玉公驚問緣故,卻是可當與一黑漢廝鬥。那黑漢圓目闊口,赤發黃眉,手揮大斧,甚是兇猛。玉公向前看時,大喝曰:“鐵牛不得無禮。”二人聞喝,各住了手。那人向玉公磕個頭,問:“這和尚何人,鬥得鐵牛過,實是個好和尚。” 玉公曰:“ 我且問你,你莊公紹其英,今在何處,你緣何獨自一個在此。” 鐵牛曰:“我與長坂鄉長戚明,程家鄉長程遂,領了幾百鳥男女埋伏,大軍到時,先有一枝可兵攔住不得出。我提起大斧當先,斫翻了幾個,誰知這些鳥男女,隨着兩個鳥鄉長,跑得影兒也沒了,只剩我一個,殺來殺去,只見是可莊人,我們的軍馬不知往那裏去了。這碣門守着的,不是我們軍士了。我拿着這斧,斫了幾回,那裏斫得出去,弄得我有親難見,有家難歸。” 言罷虎吼也似哭將起來。可當曰:“ 好漢且勿哭。俺有句話,你聽波。” 鐵牛止了哭,曰:“ 和尚法力兒大,念念咒,能使我回得莊見得莊公麼?” 可當曰:“非也。人生何處非家,何事非主,俺見你英雄好漢,與你結拜兄弟,你意如何。”鐵牛哈哈的笑曰:“ 和尚哥哥,這是極有趣的。”可當又拉着少青排起年歲來,卻是與鐵牛同庚,少青長一個月,遂認鐵牛爲弟。三人拜了幾拜,即拉着走路,走不過三五里,鐵牛叫起腹餒來,走不動了。可可的一彪軍馬,從東邊林木裏跑過,衆皆失色。玉公曰:“ 有軍馬追來,吾死矣夫。”爲首的,騎着五紋鐵花馬,擐烏犀甲,提着方天畫戟,頭戴傘纓卷檐鋼絲帽,朱脣白臉,五綹長髯,誰知卻是紹其傑。玉公呼曰:“紹莊勇何來?” 其傑驚顧曰:“後面有敵軍追來,可快走。”鐵牛大叫曰:“莊勇且住,有乾糧時,速將來充些飢,待鐵牛殺他孃的盡絕。” 其傑見鐵牛在此,心始壯。遂教軍士將出乾糧,各喫了些。追兵已卷地的殺將來。鐵牛揮着斧,可當舞着椎,無敵等亦提刀相助,殺入追軍隊裏,攪得他旗幟都亂了。其傑揮軍殺轉,殺得屍骸填谷,又活捉了百餘人,餘盡降了。玉公備問其英蹤跡,其傑哭曰:“家兄昨夜於亂箭叢中,傷了性命了。某奪得屍,藏在密松林裏。鄉長有何高見,令吾兄屍出碣門。”玉公垂淚曰:“幸得莊勇這支軍馬,或可乘其不備,復奪碣門。倘天可憐呵,不獨屍可回莊,我們都有生路。” 言未已,子白引着新降的莊勇可松齡跪着。這人生得青面紫髯,身長膀闊,幼失父母,傭爲苦竹鄉鬥太公家作僕。太公以春秋授其子蘭言,松齡竊聽之,大悅,蘭言愛其厚重,轉授之。深達大義。會蘭言結怨於鄉勇鬥奢延,一家十三口,盡爲奢延所殺。鬥騰驤者,蘭言從兄也。松齡負蘭言幼女鬥貫珠,匿騰驤家,騰驤訟於鄉長斗大雄,不直謀之教師歐羅巴。羅巴曰:“可松齡,形貌魁梧,深沉有膽略,他日必大貴,宜深結之。乃授松齡三尖刀法,又名風火雷,松齡一夜便精。騰驤亦無父母,貫珠始週歲,乃使寡嫂田氏,私育之。與松齡夜劫鬥奢延家,亦殺其男女一十三口,逃於可莊。可當之父慕俊,深愛二人,乃薦爲莊勇。平日與可當最好,常言英雄擇主而事,明禮鼠視豺聲,不可以終靠。是時,松齡正引軍追殺其傑,中箭墮馬,爲鐵牛所擒。原欲僞降,於中取事的。玉公曰:“汝是真降還是僞降?若不得已權降時,某便放汝回莊,報知明禮,再來擒某。” 松齡正待尋思,可當大言曰:“ 大丈夫擇主而事,今明禮纂弒之徒,嫉賢凌物,賢弟不降,終爲所害,何待躊躇。” 松齡見可當已降,亦夙聞玉公德望,乃指天日而言曰:“ 願得長事鄉長,如有貳心,定遭天譴。” 少青在旁,鼓着掌曰:“ 此真天以碣門賜我也。” 衆駭問故,少青曰:“就在松齡莊勇身上。”玉公豁然省悟,乃向松齡附耳說了,松齡即搜撿可莊令箭,領了新降的兵,策馬望碣門而走。玉公假意揮軍從後趕來,守碣門的莊勇,是可金榮、鬥騰驤,率軍士分兩翼來救松齡。松齡退保碣門,乘勢將碣門奪了。高叫曰:“可公不道,人神共忿。我們已降玉鄉長了,從吾者生,逆吾者死。”那邊追兵又到,可當的椎,鐵牛的斧,如兩座山壓將來的一般。衆軍那裏當得住,都一齊降了。玉公慮新降軍士難制,乃分兩營,使可當監可金榮軍,可松齡監鬥騰驤軍。分撥才定,人報明禮引大隊軍馬追來,玉公不欲與戰,使輕車載其英屍,棄了碣門,取路回紹莊。行未數里,後面塵頭起處,追兵漸近,乃回軍分撥,準備迎敵。

    第 九 回 避公位牛嶺賦新詩 劫囚車韓莊遭烈火

    誰知追來的不是可軍,乃玉吉人、玉凌雲、玉大用,及桃花鄉雲桐榮、繡旗鄉梅伏熊、端木鄉端木興、豬頭鄉袁應星,黑齒鄉章用威、五柳鄉陶菊泉。六位鄉長,招集殘兵,來奪碣門。聞玉公已出碣門,因此追來。於是合兵一處,共回紹莊,爲其英發喪。時其英之子紹平,年幼,玉公聚諸莊勇酌議,欲立其傑爲莊公。其傑泣曰:“敗衄之餘,宜擇英武之主,某何人,敢辱斯位。” 拂袖竟出。是夜,其傑私見紹夫人,哭曰:“ 我們新與可莊-釁,禍結兵連,驟難得解,以先兄神武,糾合諸鄉,猶喪於強虜之手,今阿平幼弱,某與諸莊勇,皆碌碌無短長,會見仇不能報,家不能保,嫂嫂呵,怎了也。” 言着,嗥啕哭個不止。紹夫人拭着淚曰:“我兒幼弱,誠不足御強鄰。今叔叔英明,不減先莊公。況以弟繼兄,於理爲順乎,叔叔復欲諉誰?” 其傑曰:“如嫂嫂言,是死某也。某固無足重輕,但莊人何罪。倘遭蹂躪,何以見先人於地下。某以爲不必同姓異姓,擇有才望克負荷者主之。彼必感激勵圖,我輩可高枕而臥矣。” 夫人曰:“叔叔以爲誰堪此任,乞明言。”其傑曰:“黃石鄉長玉廷藻,先兄在時,推爲盟主,若得此人主我紹莊,報仇之事,一以諉之,某與嫂嫂母子,穩眠安喫,不勝似晝夜惴慄,食少事繁乎。” 夫人曰:“這廷藻是曾舉進士作天朝官的麼,人人都說他好,恐不肯拋了自己室家,來作我們莊公,如肯時,任叔叔爲之。”其傑喜而出。

    明日私與顏少青、玉無敵等議其事。少青曰:“此事重大,我丈人又最古板的,必先集貴莊莊勇,陳以利害禍福,使合莊之人,無別議。然後諷令扶老攜幼,喧嚷着,硬行擁立。見此意出自下面,不由他不肯。” 其傑深然之。時紹莊莊勇,紹太康、紹鎮山、紹孟卿、紹金翅、紹昌符等二十餘人,皆鄙劣無振作,悉惟其傑命。惟已退莊勇紹崇文,家最富,雄豪多氣概,娶莊韓莊韓陵之女,生二子皆殤,一女名龍飛,是夢吞五色石而生的。生時,紫光滿室,鬼哭四郊,三晝夜乃止。長得蘭姿玉質,慧麗能文,又多力善射。六七歲時,與羣娃戲於野,遇一白額吊睛大虎,咆哮逐人,羣娃號奔,龍飛從石磴上,騰身跨虎脊,顏色不動。解所佩刀,剜虎眼,虎負痛騰躍,去地五六尺,又滾地成坑,幾尺餘,而龍飛跨虎脊如故。須臾、虎睛、虎鼻、虎耳、虎鬚,割拔殆盡,再騰身去虎脊,立石磴上看虎,虎觸崖而死,人遂呼騎虎姐兒。是日正與羣婢較射而歸,見崇文怒現於色,細詢之,崇文曰:“我紹莊自恭公,創業數百年於茲,何曾許異姓主吾莊。今諸莊勇欲奉黃石鄉玉廷藻爲莊公,正欲與兒商議,起兵攻之。”龍飛曰:“先莊公爲可明禮所害,正吾莊臥薪嚐膽之時,爹看我莊誰堪此任。廷藻諳煉老成,雖不得志於可莊,非戰之罪也。同仇義切,必能捍外寇,庇我家室,不猶勝於爲可人虜乎。爹爹無患事異姓爲羞,而患廷藻不肯,事不成耳。” 崇文曰:“吾兒之言,開爲父的茅塞。”乃往見其傑,願獻千金,爲玉公造莊公府。其傑大喜,密約八月十五日卯時,集衆於故莊公府,強挾玉公受賀。令牌田籍,打點交卸;同來的諸鄉長,亦暗暗地打點賀禮,只瞞着玉公一人。

    卻說莊中有耕民紹知進,知了這個消息,欲向玉公處討個莊勇的前程。三更時,攜着女兒梨花,至玉公寓報喜,兼送梨花爲婢。玉公詢問備細,驚得呆了。以好言回了知進,令權帶女兒回家。送出門時,見滿地月光,照着一匹白馬,迎風嘶着,是不知何處齧斷繮繩逃出的。玉公見鞍橋皆備,遂將馬跨上,加鞭望東南小路跑去。這條小路名無那徑,是紹莊的後路,七曲八折,最難認識。誰知那馬是走熟的,馱着玉公,一溜煙跑出莊來。時。朧的景日,漸漸亮了。遇見幾個早行的,問了路,加上鞭,又走了一程。見林木裏,一羣鴉約有數百,衝將起來,盤着曉日,啞啞的投西去了。停鞭看那林光山色,正是前日歃盟之處,地名牛嶺。觸動前情,不覺撫膺痛哭。想當日登將臺執牛耳,二莊三十鄉,鹹聽指揮,破碣門,敗可兵,何異曹孟德一世之雄哉。今直弄得單騎回鄉,何面目見鄉中父老。雖感紹莊人的好意,憐而公我。但紹公新死,妻寡兒孤,我又無功於紹莊,取土地於寡婦孤兒之手,縱不圖後災,亦爲千載唾罵。想至此,因下馬,拾殘煤題二詩於石壁曰:

    萬騎連雲伐可莊,誰令子弟喪沙場。

    重經牛嶺登壇地,白棘黃花滿夕陽。

    孤兒寡婦念爭差,讀史難將玉掩瑕。

    讀到陳橋兵變處,千秋人恨趙官家。

    題畢,跨馬而去。行不上五六里,腹中正飢,恰在一小鄉經過。那鄉名緣木鄉,鄉長春大觀,是未曾與盟的。見玉公匹馬入其鄉,留住宴飲。玉公滿腹的牢愁,借酒一澆,不覺大醉。不料那春大觀,是可明禮的姑表兄弟,又是韓卓的女婿。這鄉與韓莊貼近,遂將玉公縛了,送至韓莊,求轉送可莊,爲明禮報仇。那韓卓得了明禮的賄賂,正思尋事相報,遂將玉公監下,着人飛報可莊。明禮大喜,教用囚車釘固。十七日是祭陣亡兵將的日期,着令得力莊勇護解,勿使途中有失。韓卓正選人解送,莊勇韓傑諫曰:“ 莊公新與聯盟,拔營而遁,已無以示信于山中,今口血未乾,無故又害盟主,何以 對 神 明,何 以 對 衾 影?” 韓 卓 大 怒,拍 着 案 曰:“汝與廷藻通謀,辱罵我乎,早晚取汝性命。” 韓傑亦努着目曰:“無信之人,天必厭之,且看誰的性命牢固。” 言着,大踏步而出。

    韓卓於十六日,使韓剛、韓威,帶步軍五百押護囚車,取路往可莊進發。剛至鉤鐮坡,見一黑漢橫大斧攔住去路。大呼曰:“欲過去的,留下買路錢。韓威以爲瘋癲,喝人拿下。衆軍欲動手時,早被黑漢斫翻了幾個。韓威揮軍將那漢圍住,那漢的斧,左斫右斫,正斫得痛快。猛聞韓威牾的一聲,倒在地下,成了肉泥。是一個黑和尚,舞椎打翻。韓剛慌着,看那囚車,只不見了。拖着槍,正走得幾步,一個青面的,騎匹怒馬,揮三尖刀迎面一晃,韓剛用槍一格,轉身鬥了十餘合,無心戀戰,虛影槍頭,正待回馬,那馬已跪在地下,四隻蹄各剩半隻,跌下馬時,那三尖刀白閃閃已從耳下飛過,韓剛剛顫得一顫,左腕已斷,被個小卒割了頭去了。可憐超傑剛威,素稱韓氏四虎,而剛與威,不料俱喪於此。那押囚車的五百軍士,走脫的約四五十人,皆帶重傷,欲逃回莊。忽一個少年書生,提口劍,領着百餘人攔住歸路,那三四十人,只得跪在地下乞降。書生教降的軍卒,引路撥刺刺地殺進韓莊。時韓莊絕無準備,進得莊時,逢人便殺,凡有草堆處,盡放起火來,莊人大亂,又不知軍馬多少,衆降軍見椎韓威的黑和尚,又在這裏椎屋,一屋一椎,盡椎塌了。這使大斧的,從火裏蹲將出來,拿着幾顆人頭擲人。又見韓卓的府門,已着了火。韓卓的兒子韓水、韓木、韓土,引着韓卓,十餘個莊勇押後,走登星臺避火。一個使刀的,與韓超鬥做一團。恰韓卓的大兒子韓金,引着一隊婦女,斜刺裏欲奔星臺。這使刀的,棄了韓超,來取韓金。韓超正欲來助韓金,背後一人大叫曰:“韓超不要走,認得鬥騰驤麼。”言着,這枝蛇脊長矛,早從腦後搠將過來。韓超揮雙刀,轉身迎鬥,那韓金斗使刀的不過。正欲走時,回顧婦女盡變作一盤兒肉膾,心裏一慌,那刀從頂上直劈下來,分做兩個韓金了。韓超不敢戀戰,將刀向長矛下倒格一格,打個轉,乘勢走上星臺。趕來的,盡被臺上的亂箭射回。鬥騰驤正在這裏罵着,猛得一聲雷吼。一個朱臉藍髯的,挺着大刀,一個白臉細眉的,揮着雙鞭,從星臺後轉到前面,來戰騰驤。騰驤見來得勢猛,挺着長矛,且戰且退,韓卓從臺上看得分明。朱面的是韓傑,白麪的是第四兒韓火。騰驤被斜陽曜着眼,正鬥二人不過,不提防長矛下,蹲出一個小女娃,拿枝單頭鐵棒,向韓傑的腳下一掃,將韓傑掃倒,早有軍士活捉去了。韓火退幾步據住一個閘門,不敢出。韓卓正打發韓超下臺救韓火,驟聞四面鑼聲響,知是收軍的號鑼。時天色漸昏,教人打聽得敵軍遠去,韓卓纔敢下臺。這一場,大兒子斫死,妻妾諸媳皆亡,莊勇莊民,死者無算。除民房外,聚財寶的府庫,盡遭燒燬。可公賂的金羅漢,珠側注,亦不知何處去了。於是抱着四子,放聲大哭。正哭得沒聲,忽然起立,向南指曰:“ 廷藻廷藻,與汝誓不兩立。”言着吐血一口,倒在地下,諸子扶回燒不盡的府裏去了。

    第 十 回 遵遺囑紹莊公會喪 陷深坑鐵先鋒喪命

    劫囚車打韓莊的,你道是誰?初,紹其傑聚集莊勇老幼,請立玉公,始知單騎逃去。沒奈何,自己襲了公位。少青大憂,使玉無敵、玉大用、玉吉人,分頭探訪。有人曰:“天亮時,一官人騎着馬,問我黃石的路,我正向這條路指着,你從這條去尋時,定有蹤跡了。” 吉人正尋到牛嶺,見壁上題的詩句,知從這裏過的。又問到緣木鄉,見個白髮的鄉人,細細問他,才知端的。大用、無敵,亦訪得消息,大約不差。少青大驚,遂稟其傑,帶着可當、鐵牛、騰驤、松齡、金榮,及原帶來的鄉勇,與新降的軍馬,約五六百人,十五夜,乘着月色,悄悄地埋伏韓可交界的地面,一山名鉤鐮坡,最多樹木,少青藏兵於此,待至明日,好劫囚車。那紹鐵牛家小並無,惟剩個小侄女名秋娥,從小兒好弄一根鐵棒,力大如虎,因家中沒人看他,亦帶着來跟少青。是日,劫了囚車。因乘韓莊不備,哄入莊裏,殺人放火,以報前仇。又令可松齡、鬥騰驤,乘夜攻破緣木鄉,將春大觀殺了。回至黃石鄉,天色漸明。先將降將降兵安插妥貼,是役也,雖無功而返。幸無敵等六名莊勇無缺,又得了數員猛將,黃石由此漸強。

    玉公自遭磨折,不越月,臥牀不起,執着少青的手,垂淚曰:“我兒壽官,年紀幼小,又結下兩個大大的對頭,我死後,汝須招賢納士,緊守險隘,防韓可尋仇。又宜卑禮紹莊,冀其拯救。” 又召諸鄉勇吩咐曰:“我死你們便奉吾婿爲鄉長,共捍強鄰,無萌貳志。” 言罷,嘆氣而終,年五十三歲。一面使人往紹莊及諸鄉長處告喪,一面經營葬事。葬之日,桃花鄉長雲桐榮、繡旗鄉長梅伏熊、端木鄉長端木興、豬頭鄉長袁應星、黑齒鄉長章用威、五柳鄉長陶菊泉、花鄔鄉長忽如蛟、紫藤鄉長花瑞昭、青草鄉長楊擒虎、牢蘭鄉長許武,鹹來會葬。紹莊公其傑,亦紆道由魚腸坂而來。衆見其傑哭甚哀,無不墮淚。少青扶玉壽官匍泣謝客,並述玉公臨終遺囑。雲桐榮曰:“ 可莊一動,紹公起兵躡其後,必不敢來。韓莊新遭蹂躪,元氣未復,況莊中四勇,名爲四虎,實韓傑一人耳。傑生而癡憨,十歲不能辨馬鹿,父令販瓜於市,盡以瓜與人,不取值,空手而回。父笞逐之,臥叢祠,七日不得食。潛視之,見叢祠火起,正駭愕間,火中跳出一人,裸體臉焦赤,蓋傑也。由是勇冠羣豪。會適野,見鬥虎,傑振臂一呼,從中格之,虎皆辟易而逃。性貞毅,恆對酒露肝膈,以趙子龍自命。雖爲韓卓莊勇,然鬱郁不得志,奇人也。今已降,剛威已死,韓超雖存,魄已奪矣。”紹公使人召韓傑來,戒之曰:“某等與韓公本屬同盟而乃黷貨敗約,其人不足共死生,莊勇所知也。今玉公棄世,顏鄉長年少,惟鄉勇們輔導之,無懷貳心。” 韓傑叩頭於地曰:“自傑被擒,父母妻子,皆爲韓卓所殺。是堅傑之降也。今顏鄉長雖年少,英襟妙略,突過前人,是可與有爲之人也。良臣擇主,敢有貳心。”紹公點頭曰:“好男子也。” 又喚鐵牛吩咐曰:“汝本我莊人,念汝結拜情重,由汝在此汝女侄秋娥,十幾歲了?”鐵牛曰:“ 十四歲了。” 紹公曰:“ 這女子勇猛過人,可當一女將。再待此時可與 顏 鄉 長 做 個 娘子。”言罷辭衆去了。諸鄉長亦各辭歸,蓋山中稱呼。凡鄉長莊公的正妻,稱夫人。姬妾,稱娘子。其俗然也。舊例,鄉田所出谷,每一石,以三鬥供鄉長。而鄉長自取一斗,各以六升供韓與紹,以八升供可。少青既立,免其歲供。每一石,惟自取一斗作軍資耳。於是鄉人大悅,負耒耜而來氓者,不可勝計。忽有夷庚鄉老者,攜一女來獻,曰:“聞鄉長賢,願以拙女備下陳。” 少青曰:“ 某逼處強鄰,有仇未報,不敢色選。但擇有能者納之,不知汝女何能?” 老者曰:“我女樂姓,名更生,今年才十五歲,力挽鐵弓,發鐵矢,三百步外能中懸絲,當鄉長意麼。” 少青大悅,命女來見。其女眼圓口小,膚白如脂,試其技,一如老者言。言於連錢納之。這連錢知山中女子,能文者少,大力者多,欲廣爲羅置以自強。又廣買農家莊健女子,得百餘人。諸鄉有願食女糧者,聽之。建女教場,使紹秋娥、樂更生,分領之,日日操練。少青又於瞿谷口、聖姥坡二處,憑險負固,建重關爲黃石門戶。使可當改了俗妝,選精兵三百,守瞿谷,使可松齡選精兵三百,守聖姥。越年,兵強糧足,思結諸鄉以攻韓莊。乃修書一封,痛述先鄉長之意以動紹公。令軍於碣門之左,牽掣可軍。

    九月九日,大會南方諸鄉於蒲浦,得五十鄉。黃石之後,有竹山鄉,其鄉長吳以勤,推故不至,懼其乘虛窺伺,乃使韓傑率兵攻之,逐以勤而奪其地。使連錢夫人,統更生秋娥之女兵以守竹山,黃石遂無後顧之患。於是祭(興師,以紹鐵牛領本鄉兵五百爲先鋒,以韓傑監二十五路鄉兵爲左翼,鬥騰驤監二十五路鄉兵爲右翼,以玉子白代可當守瞿谷,玉鎮東代松齡守聖姥,連玉凌雲、玉吉人、可金榮、玉大用、玉鯨飛、玉鵬飛共十員健將,合諸鄉兵共二萬五千,浩浩蕩蕩殺奔韓莊。

    韓卓大懼。一面使人求救可莊,一面令韓超、韓秀,率兵六百,出駐寅邱,爲前隊;韓水率兵二百守莊左;韓木率兵二百守莊右;自率韓火、韓土、韓瀾、韓起、韓結、韓湯,馬步軍一千,駐莊前,準備迎敵。卻說韓超、韓秀,軍至寅邱,安營已定。是夜,朔風忽起,飄下一天掌大的雪花來。衆軍士一團一團的,正在營中烘火,忽韓秀的營中,火光煜0,四下裏嚷將起來。韓超舞着槍立火光中,喝人救火。誰知那火燃着雪花,半空裏火風獵獵,飄下的都是紅雪花。衆軍正在那裏看得好雪花,忽雪花裏一個黑大漢,似從火營裏蹲出來的,一手舞着斧,一手提個人,哈哈的笑曰:“好雪花。”衆軍曰:“呀!那黑漢提的這個人,兀不是秀莊勇麼。”剛欲上前來奪人,那邊韓超認得那漢正是紹鐵牛,呼人從雪中放箭,射那鐵牛。正待射時,火光裏,照着鐵牛提起韓秀擋箭。軍士又不敢射,韓超大怒:“從火毯中,一槍刺中那鐵牛,呵呀,那槍正橫串着一個人,如十字一般,那槍重不能舉,衆軍從雪火裏看得分明,串着的,卻不是鐵牛,正是鐵牛提着的那個韓秀。” 衆軍大呼曰:“ 莊勇誤刺着自家人了。”韓超正慌着,又呼放箭,卻不見了鐵牛。只聞一聲炮,四下裏喊殺連天,衆軍慌做一團,棄營亂走,韓超那裏止得住。鐵牛奪得寅邱營,救滅了火,已四更時候了。謂軍士曰:“此處離韓莊不遠,不如乘着勝,劫進大營裏,擒了韓卓,始信我的鐵先鋒,是天上飛來的急腳先鋒,博得我顏哥哥一笑。” 衆軍士齊聲曰: “ 願從鐵牛一斧當先。”領衆軍踏着雪花而走,不三四里已望見韓卓的大營了。但見那營一連幾座,靜悄悄,刁斗無聲,鐵牛更不商議,大喝一聲,一斧斫進韓卓的中營來。衆兵跟着,先把巡哨的斫翻,營中軍士戀着寒衾,夢得正熟,不覺身首異處,長做了一世不醒的夢了。韓卓議了一夜的軍情,亦正睡熟,寅邱之敗,猶懵懵未知。此時人哭馬嘶,朦朧驚醒,但聞人叫曰:“紹鐵牛劫進營裏來了。” 忽見韓起牽匹白馬,扶韓卓跨上,昏鄧鄧向營後而走。欲鞭馬上一岡子上,誰知那馬蹄被雪冰得不牢,岡子又滑,只一顫人與馬骨碌碌滾將下來。幾個軍士趕上,拿着繩將韓卓綁了。韓起欲來爭時,雪光裏,見拿韓卓的軍士盡倒,似有個少年將軍打翻,細認那將軍卻是韓卓的第四子韓火,解了韓卓的縛。扶上岡子來時,日已漸升,回望營中皆着了火。火光閃着雪光,雪光迸着血光,血光迎着初升的日光。見韓土、韓瀾、韓結,領着些殘軍剩馬,從衆光裏投莊上去了。韓卓、韓火正欲從岡後抄路回莊,忽聞韓起大叫曰:“不好了,鐵牛趕上岡來了。”韓卓冒冒失失,從岡後亂跑,韓火、韓起,亦跟着繞樹而走。回看鐵牛,几几趕上。那鐵牛的大斧,隔着樹攏將過來,正斫斷韓起的右腿。韓起剛叫得一聲,那鐵牛早不見了。韓卓父子,都不曾騎馬,見韓起被斫,兩腳在雪綿中,顫巍巍地,都拔不起來。但聞韓起在雪中亂叫曰:“鐵牛落虎坑了,鐵牛落虎坑了。” 韓火拔起腳來看時,原來這裏有個掩大蟲的虎坑,被雪綿蓋了,鐵牛斫韓起時,用得力猛,連人帶斧,跌將下去。韓火大喜,與韓卓商議,怎樣擒他。忽有數十個人趕上岡來,韓火揮着鞭打的都走了。韓卓拿槍向虎坑裏搠將下去,卻聽得虎坑裏大吼一聲,鐵牛盡力一躍,幾乎躍上坑來。躍不上時,那斧躍出了半段,早戳傷韓卓的腳,韓卓倒在地下亂叫。岡子下又衝上百餘軍士,來救鐵牛。韓火的雙鞭,如雙龍捲雪的舞着守住虎坑,無人敢近。衆軍士四面圍住韓火,韓火守住虎坑,虎坑旁,蹲着韓卓。支撐了一會,忽見圍的軍士紛紛倒退。先是韓超,自寅邱逃回,不敢衝動大營,投韓湯營裏,及聞韓卓被困,引百餘人殺上岡來,將救鐵牛的軍士殺散,救了韓卓。使人採乾柴枯草,盡數填滿虎坑,用火燃着,虎坑底那把大斧,將火柴攪將起來,雜拉拉攪得半天都是火星。韓火又教人先燃着柴,四面投下,越攪越投,漸漸的不攪了,眼見得鐵牛煉作火牛了。於是使人負着韓卓,抄路回莊。看那斷腿的韓起時,亦化作個獨腳鬼了。

    第 十 一 回 紹秋娥鐵棒打韓莊 顏少青彩旗聘可女

    是日,雪消風定,少青大隊軍馬已到,逼莊前下寨。聞鐵牛遭陷,使人向火坑裏撈出屍首,少青撫尸慟哭:“ 天乎!功業未成,先喪吾的右臂。賢弟呵,你英靈不散,當助爲兄的替你報仇也。” 言着,又倒地哭個不住。三軍見少青哭得痛切,無不墮淚。正在打點載屍歸葬,忽見可當哭得淚人一般,帶着一個白衣白髻女子,抱着鐵牛的屍,嗥啕大哭。少青又重新哭起來,衆鄉長勸住了。又見那女子提着條鐵棒,大叫曰:“我紹秋娥,誓不與韓賊干休。” 用手向營外一招,早 有 四 五 十 個 女 兵,豎 着 一 面 大 白 旗,上 寫 着“爲叔報仇” 四個字。一女兵牽匹玉尾1,扶秋娥上了馬,加一鞭,直打進韓莊來。少青恐秋娥有失,令玉凌雲、玉大用,引軍接應。那莊門雖無山包水繞,雷木炮石頗多,急切不能下。秋娥性急,又從莊左圍牆外打到右邊圍牆。少青見秋娥十分焦躁,乃下令令可當、鬥騰驤,盡驅五十路鄉兵,一齊攻打。圍牆缺處,秋娥揮鐵棒先入,衆軍繼之。打開莊門,少青的軍亦入。韓超巷戰而死,韓傑尋着平日讒己的那個韓芝一家殺盡,又欲殺絕韓卓父子,以報私仇。誰知韓水、韓火引着韓卓,從莊後小路,投木棉鄉去了。只見玉吉人槍頭上挑着兩個人頭,擲於少青馬前,又追着一個人,從東而去,那人走入一間屋裏,閉着門,吉人打開了門,只見一個白髮婦人,啼哭着攔在門曰:“老婦今年七十,只有這個兒子,不爭將軍便殺卻,只是無人送老婦的終,將軍饒了罷。”言剛已,乍聞屋裏喧嚷着,一個人慌慌張張的走將出來,不提防吉人一把拿住。卻不是前一個。正喝問間,忽見秋娥掄鐵棒從屋內打將出來,見這人已拿住,大喜。這老婦仍跪在一旁,叨絮着。秋娥大怒,只一棒將這老婦打死。吉人曰:“ 娘子爲何從這屋裏趕出這廝,我剛趕着一個人進去,爲何又不是這廝,又爲何打死這個老婦人。” 秋娥曰:“鄉勇不知,這屋卻不是屋,是條通心的小巷,兩邊門首,是一樣的。” 言着以棒指着拿下這人曰:“咱初不知這廝便是韓卓兒子韓木,咱正趕入這門裏,被這老婦攔住,認作兒子,苦苦求饒,咱一時心慈被他瞞過。咱乃從那星臺後,木棉樹右穿過西邊,誰知又遇着這廝,被一個新降的莊勇韓唐識破了他,因又提鐵棒趕他,他又從西邊這門走入,即是這條通心巷子,恰好被鄉勇拿住,這老婦便是前兒騙咱的,故此殺他。”鄉勇趕的那個,似乎從西邊這門跑去了,遂將韓木縛得牢牢的,解至少青處。始知吉人槍挑的兩顆人頭,一顆是韓土。少青見韓卓已逃,出榜禁軍士無得擾亂居民。是晚,大設酒筵,宴諸鄉長,椎牛烹豕,大犒軍士。明日,秋娥殺了韓木,並韓土的頭,以車載着鐵牛屍首,回竹山祭葬去了。

    衆鄉長遂立少青爲左眉莊公。早有人報至可莊。明禮大懼,乃使陶士秀,奉金帛乞和,願納歲供五百石,不相侵伐。少青以新得韓莊,人心未定,姑許之。又使人往紹莊告捷,結以粟幣,永訂盟好。時五十鄉長,相繼辭歸。一日,正集莊勇議富強之策,忽報竹山玉夫人致書來賀。書中諄諄以招賢納士勸勉,少青甚嘉納,以諸莊勇皆武人,思得文士有謀略者相助,卑禮求之,而杳不可得。或言有已退莊勇韓陵,雖武人而深沉練達,能謀大事,少青具聘幣親往求見。韓陵謝曰:“年力衰朽,閉門不與外事者有年矣,誠不可以效馳驅。然有一言爲莊公誡,公願聞乎?” 少青長揖,謹受教。韓陵曰:“魚不能遊陸,鳥不能潛淵,鳳皇雖長,苟處塒中,則雞鶩有權矣;蛟龍雖神,苟蟄泥中,則蚯蚓爲政矣。今韓卓雖爲神人所棄,而屠戮之餘,猶不下萬家。誅之固不可勝誅,化之亦恐難遍化。公以異姓爲公,倘一旦禍生肘腋,何以御之。”少青起而對曰:“ 謹受教。某亦將舍此而歸矣。”遂辭而出,集諸莊勇謀,以爲黃石吾家也,若於莊南闢一徑,通黃石甚捷,脫倉卒有變,可以逃歸。” 議未定,會元旦,可明禮率數騎來賀,大宴三日,訂爲婚姻,願以莊主炭團歸少青,備娘子位。越數日,少青欲往可莊答拜,吉人諫曰:“明禮,豺狼也,幣重言甘,其心難測,不可不慮。”少青曰:“禮尚往來,不往,必小覷我。誰敢相我往?”可當曰:“俺與松齡,俱與明禮有仇,去不得,俺有一故人,名可介之,自幼精於武藝,力敵萬夫,然命運不齊,數十年不能博一莊勇職,因使酒,打死人命,明禮欲置之死地,俺力救得免,罰爲莊奴,終身爲公田傭,手裂足皸,不得升斗活妻子,俺自烏龍廟隨先鄉長去,老父物故,家無兄弟,全仗介之斂葬,久欲使人招來,爲公驅使,未得其間,今有一書札,公如尋着他時,着他帶了家小,隨公來歸,也是他的出頭日子。” 言着,流下淚來。少青備問介之住處,可當曰:“ 莊之北,有奉公坊,十餘家茆蓋土牆的,一問便知。他還有個兒子,名可衝,魁梧出衆,亦多力善鬥,計今年 二 十 歲 上 下,這 等 人 留 在 可 莊,終 久 湮 鬱 到死。”松齡曰:“可莊的親事,僞多真少,某以爲先使人往可莊各莊勇處,央他做媒,又花紅鼓樂,行了聘禮,鬧得滿莊男婦皆知,學劉先主贅孫夫人故智,弄假成真,也未可知。”少青想了一夜,次日,令鬥騰驤領兵三百,屯碣門外,玉凌雲領兵二百,抄小路屯羊蹄徑外,擇定正月初十日,使玉吉人率兵百人,扛了花紅羊酒,彩旗一隊,鼓吹兩部,鴛錦千匹,元寶百錠,火雜雜地,鬧進可莊來。可莊男女老幼,擠擁着,觀那聘禮,諸莊勇也有來賀喜的。明禮大驚,與可夫人商議曰:“ 原是哄他的話,賺他來擒了出氣的,他便認起真來,這便怎處。” 夫人嚷曰:“ 我半生只有這個女兒,這話可是哄人的麼。聞這顏少青,是個少年英俊,招了這女婿,也不辱沒你。如今鬧嚷嚷,合莊皆知,不知將假作真,免人笑話。” 明禮又與陶士秀議了一回,如退回了聘禮,他定不來,失信事小,誅仇事大。況殺了少青,可並韓莊而有之,此萬世之業也。不如就這樣行罷。一面備辦酒筵,款待吉人,打點回禮。吉人曰:“我莊公擇定十六日來謁岳丈岳母,先使某來稟知。” 明禮以好語回答了,犒賞從人,又使十餘人扛回禮,隨吉人回左眉莊而去。

    第 十 二 回 訪榕坊衆小廝拿石 宿茆屋兩村女聯牀

    先時,少青已隨扛聘禮的軍士,微服混進可莊。懷着可當的書札,竟尋奉公坊。那坊,在莊北之北,是個絕僻野的所在。尋了半日,這裏盡是破衣黎面的窮民。指左邊一連三大榕樹蓋着的,便是奉公坊,又名古榕坊。少青將到那榕樹邊,只見榕樹裏,有一株絕鮮紅的桃花,從綠蔭中斜穿出來。桃枝上,掛着百錢,有七八個小廝,在那裏鬧着。一個虯髯的農夫,約有五十年紀,穿件藍破襖,指着前面一條大方石,向小廝曰:“你們拿得這石,安在樹下作個石凳兒,便將樹上的錢給你。” 少青立住了腳,心裏尋思,這石那止三五百斤,且看小廝們如何拿法。只見一個眉目絕端正面微赤色的,挽個蛙角髻,年可十五六,紮起衫袖,先向這石搖一搖,然後抱將起來,如木箱兒一般,輕溜溜地行近樹下,橫放着,便來奪桃枝的錢。羣小廝不服,嚷曰:“我們並不曾拿得,你如何便要奪錢?” 農夫笑一笑,教那蛙髻小廝,將石拿回原處,讓衆小廝拿。分頭拿時,蜉蝣撼大樹,那裏動得分毫。那蛙髻小廝拍着掌,笑曰:“ 你們如何不拿?”衆小廝低着頭只不做聲。那蛙髻小廝,復將石拿回樹下,放得端正,又拍着掌曰:“錢呵錢呵,想是沒人爭了。” 正欲取錢時,只聽得橫笛響,遠遠地牛背上一個牧童,咿咿啞啞的吹將來,停了笛,叫曰:“你們玩甚麼,偏偏的揹着咱。”衆小廝亦拍掌曰:“ 這錢是有人爭的了。香香,你快來奪錢。”那蛙髻小廝,只是紅着面,不語。牧童下了牛,問了備細,便拿那石,雙手一抱,向上一拋,打個轉,接着。連拋,連轉,連接,風車兒的玩了一回。衆小廝一齊喝采,農夫亦拍着掌贊曰:“好大力。”少青尋思:“這石比牧童的身軀還長大些,如何只當作紙球兒拋弄。” 正待著,又聽得嚷將起來,卻是前拿石的蛙髻小廝與牧童爭錢。農夫將錢分作兩份,一人一份,笑嘻嘻的拿錢去了。衆小廝亦一鬨而散。少青便上前,向那農夫拱拱手曰:“ 敢問這裏有個可介之麼,煩老丈指示。”農夫眼裏看着少青,口裏答曰:“ 只某便是。有何見教?”少青遂向懷中取出可當的書札,交與農夫。農夫看了,大喜曰:“ 公就是顏莊公麼,好莊公!” 言着,早拜將下去。少青剛回了禮,介之便拉着手,拉進茆屋裏,見先時拿石的蛙髻小廝與那牧童都在這裏玩着。介之喝曰:“ 貴客在前,你兩個玩甚麼,快來拜了,烹茶來喫。”少青曰:“聞足下有個佳兒,甚英雄,這兩位是麼?” 介之嘆口氣曰:“命運不好,亡兒去年死了。這兩個呵,小的是小女兒香香,大的是大女兒。記亡妻產他時,三晝夜不下,忽雷震兩聲,遂下。按易說,震爲足,震兩聲,故名足足。只因家貧,沒妝點,權作假兒子看罷了。” 少青呆了半晌,忽曰:“你的令女郎,好生勇猛,某甚愛他,不知曾許人家麼?”介之曰:“田家的女兒,又粗鹵誰要他呢?” 少青曰:“如不棄某情願作丈人的女婿。”介之蹙額曰:“莊公才聘了我莊的莊主,華門佳偶,相對相當,無端來戲耍那兩個小鬼頭,量那小鬼頭,多大福分,做得莊主的媵婢。” 少青跪着曰:“這事大都以莊主餌某,貪圖害某性命。今見令女郎英猛過人,必能脫某於難。若肯俯從時,願以娘子相待。並請丈人棄家輔某,特地微服相訪,何言戲耍。” 介之沉吟了一會,遂滿臉堆下笑來,一手扶起少青,一手向衫袖裏拿出可當的書來再看。恰香香提着一甑茶走將出來,見介之呆呆的只看那書,便向介之手裏奪那書。介之喫了一驚,見是香香,因指着少青笑問曰:“香香,這人好麼?” 那香香目灼灼看少青,只不言語。不知何時,足足早拿着茶碗,立香香後。介之曰:“足足這人好麼?” 足足又看了少青一會,少青被他兩個看得頭都低了。介之曰:“你兩個只管呆看,到底是好不好?”足足曰:“忒好忒好,端的是甚人呢?” 介之笑曰:“你看上了時,可奉碗茶,俾你這忒好忒好的喫了,才說與你。”足足欲斟茶時,這香香手拿着茶甑兒,兀自看哩。足足2的一聲,奪了茶甑兒,斟了茶,雙手捧到少青的嘴上。少青舉手接時,已被足足灌入口裏去了。足足停了碗,又向介之問曰:“爹爹端的是甚人?這等傻。” 介之曰:“這是我的女婿你知麼。”足足曰:“咱從不曾見爹爹有這女婿,可不是哄咱的麼。” 介之曰:“ 呸!你長了這年紀,一些兒不懂,我的女婿,就是你的老公,你知麼。” 足足曰:“咱從不曾有這老公。” 言着,進內去了。只見香香扯了介之的袖,扯開去向耳朵邊說了好些。介之以指畫臉羞他。香香亦進內去了。少青被這兩個女孩兒調得臉兒紅一塊白一塊,只不做聲。卻說介之妻已亡了,只這兩口兒,掛着心,跑不得,沒奈何在這裏當苦差。

    原來可莊之北,有田名公田。凡有罪的,罰在這裏白耕,名曰公田傭,最是苦差。今見少青這般人物,情願下婚,喜得眉花眼笑,央了隔鄰的五媽媽,來議此事。這媽媽是最好攬事做的,向少青道喜,曰:“ 官人今日是好日子,現成的親事,是有月老暗中撮合,不許俄延的。” 少青沒奈何,解了腕上的金釧,遞與介之曰:“小婿倉卒不曾備得聘禮,只這金釧,一人一隻罷。” 又向身邊取了一錠銀子,浼媽媽作媒。又約莫取了二十餘兩碎銀子,教媽媽代辦今晚要用的東西。這媽媽從不曾見這麼多銀子,喜得頭做腳行,叩謝了少青介之,回去教兒子可的,往市上買了張新草蓆、新布被、新枕兒,又自去買兩套做成的新女衫兒、裙兒、鞋兒、襪兒、脂兒、粉兒、鏡兒、花朵兒、魚肉雞鴨酒果,忙了一會。介之讓間空房,教媽媽將牀帳諸器具,擺列停當,又將那魚肉雞鴨煮熟了,用個大瓦盆,一盆兒盛着,抹張松木桌子,擺着,點了香燭,教少青當中,足足在左,香香在右,一齊的拜祖先。那足足香香擦了面,施了粉,點了脂,着了裙,穿件新布衫兒、鞋兒、襪兒,挽個蓬沓髻兒,戴朵紙花兒,夾着少青,搗蒜兒的亂拜,又拜了介之,謝了媽媽燒了紙,除了香燭,就在這桌子團欒兒坐地,飲喜酒。依然是足足香香夾着少青在上面坐,介之在左,媽媽在右,香香等不得坐定,便拿盞兒奉少青,飲盞喜酒。足足揎左手,奪那盞兒,右手拿自己的盞,曰:“先飲咱的”,香香伸手格着曰:“今日的茶,是先飲姐姐的,今晚輪到咱了。” 足足那裏肯,揎着拳,在席上打將起來,唬得少青躲在介之背後。介之喝曰:“你們照照影,可像個新婦。” 媽媽接着曰:“姐姐別鬧。我倒有個法兒,你聽些個。” 兩人住了手,聽媽媽說。媽媽另拿個盞兒,將足足香香的兩盞兒酒,和做一盞,一面和,一面唸曰,這叫做和合酒。教兩人各用一隻手,齊把着這盞,少青飲了,齊拿着兩盞兒酒,酬足足香香。介之哈哈的笑曰:“好和合酒。” 媽媽亦笑起來。少青又奉了介之、媽媽的酒,喫了一兩蕣菜兒便不喫了。香香入廚裏拿碗茶出,與少青解酒。忽的低着頭,忽的向介之耳朵裏說着。介之笑曰:“你不知叫他做甚麼?叫句相公也罷。”香香先默唸了幾遭,陡然曰:“相公喫茶。”足足曰:“你茶莫要涼的,喫壞了他。” 香香曰:“都是一樣的茶,偏姐姐拿着便熱,咱 拿 的 便 涼,喫 姐 姐 的 胖 了 好 些,喫 咱 的 便壞。”足足瞋着目,瞅香香一眼,作意曰:“咱洗手去。” 進裏邊洗了手,拿鏡兒向燈下照一照,再勻些粉,走出來。見媽媽收了席,抹了桌子,見香香猶呆呆的瞅着少青,不覺的亦呆呆瞅着。介之曰:“足足出甚麼神。” 足足喫一驚,笑曰:“咱不瞅別的,咱瞅那個瞅人的不轉睛的眼兒。” 介之曰:“香香,看怎的。” 香香只做不知,拔頭上銀釵兒,向髻縫裏搔着。少頃,媽媽拿着燈,引少青新房裏去。足足亦隨着去了。香香嚷曰:“ 咱今晚在那裏睡呢。” 介之指曰:“你進新房裏,同那相公睡好麼。” 香香曰:“ 姐姐呢。” 介之曰:“你且去。” 香香嘻嘻的走進裏邊,洗了手臉,悄悄地向新房門外張時,只見燈影下,足足偎着少青曰:“相公喫不大酒,敢是醉麼?” 少青搖搖頭,搭着足足的肩,一手向衫袖裏捫將進去。足足正被少青摩弄得身子麻軟,倒在少青懷裏。香香搶至牀前,嚷曰:“你們不叫咱一聲,先在這裏玩。”足足心裏一跳,剛欲開言,香香已呀的關了門,脫去裙子,爬上牀,三人廝嬲着。正商量怎麼睡法,忽聞叫門響,是介之的聲音。足足教香香開門,看是怎的。香香下牀去了,不多時復推門入,關了門,挑明桌上的燈,跳上牀。笑曰:“這老人家,4唣得人忒煞,花花綠綠的他個不了。”足足曰:“怎麼叫做花花綠綠他個不了呢。” 香香按着少青曰:“他說你們這老公,是花團粉捏,嬌養慣的,你兩個又粗又莽,須要憐他,愛他,護着他,心坎兒藏着他,不要唬着他,凍着,餓着他,垢膩着他,順着他的性兒,哄得他歡喜,這麼說哩。” 少青聞這些話,不覺哆的一笑。香香曰:“相公呵,你到底歡喜甚麼呢。”少青曰:“你牛背上的竹笛兒,是吹得好呵。”香香曰:“待明兒,咱吹個賀新郎的牌名兒,給你聽。”足足攀着少青的腰,拗過來,向自己,低聲曰:“你歡喜他的竹笛兒,我呢,你歡喜甚麼哩。” 少青笑曰:“我歡喜是歡喜姐姐的饅頭兒,快拿出來。” 足足曰:“放着酒兒肉兒你不喫,黑夜裏向咱討饅頭是沒有的。” 少青曰:“姐姐的饅頭,藏在身上。我替姐姐拿出來,給我做親些個。”言着向足足身上鬧將起來。足足曰:“ 呵呀,前時拜香火,喫喜酒,不算得做親麼,偏要玩那饅頭,何苦呢。”少青曰:“這是外面的做親,今兒是裏面做親哩。” 好一會,足足嚷曰:“不做親也罷,疼得狠。” 那邊香香不耐煩趁勢將少青只一提,提上自己的身上,曰:“ 姐姐怕疼,咱與你做親則個,咱是最耐疼的。”少青曰:“你若叫起來,便怎地。”香香曰:“若哼半聲兒,閃閃兒便不算好漢。” 少青曰:“你今年十幾歲了。”香香曰:“比姐姐小一年;人說咱十五歲了。”少青見他年紀小,情竇未開,欲略略的見個意兒,誰知他忍着疼,先廝耨着。看足足時,已鼾鼾的睡了。少青放端正了枕兒,睡好些。問曰:“姐姐的身兒腿兒不覺得十分粗鉅,卻有這等氣力。不知小女兒行,有強似姐姐的沒有。” 香香曰:“前兒左鄰來了一個親戚,是大寅鄉人,帶着個女兒,如咱大小常與咱玩,咱笑他臉兒黑鐵似的,如何喚做銀銀,他笑咱名叫香香,何曾有一些兒香。因鬥口廝打起來,他拔起山嘴邊一塊大石,比榕樹邊咱們拿的還大些,拿着打咱,足足勸住了,才罷休。這女兒的氣力,或強似咱。”少青聞這話,絮絮的問這女子的來歷,說未完時,聞房門外有人說曰:“我昨晚將着喫剩的酒肉,回家給阿的喫,阿的教我謝你哩。” 正是媽媽的聲音。又聞介之答曰:“ 這算得甚麼。媽媽你替我燒盆水,新人起來要洗臉哩。”少青見天已亮了,喚醒足足,三人整理衣裙出外梳洗。

    第 十 三 回 贈金盞顏莊公賂鄙夫 鬧鏡房可娘子調嬌婿

    少青梳洗畢,正與介之父女早餐,聞有人在門外叫着。介之出門看時,是兩個人,一個揹着皮包兒,一個牽匹白馬,道是尋少青的。介之帶了入來,少青見是鯨飛、鵬飛兄弟。便拉向沒人處,說了好一回話。足足大疑,拉香香從暗處偷覷,見少青解開皮包撿出明爛爛的衣服來。忽的褪了儒鞋,拿雙錯底攢雲吉莫靴穿上,忽的褪去舊衣巾,撿領玉藍湖縐透透的緊身小襖,穿在裏面,又穿上銀泥起雲福的玉綾道袍,束條蘇合球文帶,外擐天青閃翠八寶嵌邊外套,忽的取出紫華飛鰲尾的自在冠戴上,忽的拿個手鏡番覆照了一回,忽的取出個紅皮匣兒,忽的開了鎖,忽的揭了蓋,驀地射出一陣紅光來,從紅光裏捧出一頂翠雲九鳳珠冠,又擘開一層一層的紅綾,忽的撿出個玉鈴百寶雲肩,看了一回,依然摺疊着,蓋了蓋,鎖着,忽的取出黃金蓮花盞十件、元寶十錠、玉帶一圍、用紅綃帕裹着,忽的取出一包碎銀遞與介之。曰:“丈人可將這銀子打點行裝,待愚婿見了可公,無事時,一同回去倘有些難爲愚婿時,着人通個信,丈人便偕兩個姐姐去救愚婿,愚婿去罷。”

    先時,足足香香,看他妝束的比昨日又俊了許多,又看那珠珠翠翠耀着眼,初疑是給己的,後又藏了,正想的出神,忽聽得去罷兩字便一齊跑將出來,扯住曰:“你說去去甚麼?”少青曰:“我有些事,暫行出去的。你如今做了新婦,不要出門外與那小廝玩。” 又屬了介之一回。鯨飛捧着皮匣,鵬飛拿着包袱,介之父女送出門外,上了馬,取路奔紹無憂家來。

    不一時,到了。下了馬,傳了名帖。只見無憂走出來,滿臉笑容迎進去。扶少青上坐,欲行參拜禮,少青拉住。無憂曰:“莊勇見莊公,原有自然的制度,況又是我們莊公的嬌婿,又尊又親,是應拜的。” 少青曰:“ 某私自來此,有事央莊勇,莊勇行起大禮時,某便告退。” 無憂曰:“ 恁地時,隨便的坐坐。”又問這兩位何人,少青曰:“ 是某的莊勇玉鯨飛玉鵬飛。” 無憂推少青上面坐着,鯨鵬坐左,無憂坐右。須臾茶罷。少青便取過鵬飛手中的紅包解開,親手遞與無憂。曰:“些須微物,聊表寸心。” 無憂是個最貪鄙勢利的,見那黃烘烘白粲粲的物,不覺滿臉堆下笑來。曰:“某無點功勞,那敢受莊公這麼重重的賞賜,不敢,不敢。”少青曰:“某以心腹待莊勇,故瞞着可公,私來求見,倘莊勇嫌輕薄時,明兒再補,願莊勇無見外。” 無憂曰:“ 恁地說,權且收下。” 又談了些閒話。少青見左右無人,便說曰:“某訂於十六日,親謁岳丈母,聞令媛嬌鸞娘子,有鬚眉氣,以德濟威,能拯人厄,敬備翠雲九鳳珠冠一頂,玉鈴百寶雲肩一副,豫乞莊勇爲地,奉嶽娘子,表爲婿的一點私誠。”無憂沉吟了一會,曰:“ 小女的脾氣,最拿不定的。他喜着,瓦礫亦明珠。他惱着,黃金亦塵土。某作不得主,今見莊公一團美意,除非先生問肯了他,纔敢領莊公的寶貝。”少青曰:“便煩莊勇,善爲我詞,切勿令可公知道。”無憂曰:“公勿多心,暫在舍下閒着,某去便來。” 遂將那金盞元寶入內收好,飛也似出門去了。

    少青與鯨鵬商酌了一回。午牌時候,見無憂噓噓地走進門來,低着聲曰:“小女欲屈莊公到迎鸞樓廝會了,然後受公的寶貝。”少青喫了一驚,曰:“莫不是可公的意麼。” 無憂曰:“這事如何肯使可公知,公無過慮。”少青曰:“可公不在那樓裏麼?” 無憂曰:“可公今又新娶得一個娘子,那得空到這樓來。”少青躊躕着,無憂曰:“ 沒奈何,走這一遭,速去速去。” 少青捏着把汗,只得帶着鯨鵬,跨着馬,隨着無憂,從小路抄去。原來這鸞樓有個大門西向,一小門向南,一小門向北。無憂帶着少青從北小門而入,有幾個軍士,在這裏打葉子,見無憂帶着人來,略問一聲,無憂教軍士絆住鯨鵬,在這裏攀話,自拿那皮匣,引少青進去。過了個亭子,便是陰森的大木,繞回廊,又穿個小拱門,靜蕩蕩地,一帶都是垂楊。過了垂楊,有紅油亞字欄杆,當面攔着,繞欄杆,斜刺地一個小朱門。叫一聲姥姥開門,便有個婦人開了門。入這門,行不多幾步,轉彎,一級一級的漸高起來。想是上樓了,又轉牆角兒,有個花廳。廳前是四柱的綺軒,地下輔着攢花的五彩氈。四柱俱夾着盆花,有幾個丫鬟,繡襖翠翹,都拿着繡巾,包些花草,在這裏鬥花。從花廳後穿過,又有個大廳事,廳事兩旁,列着交椅,中間懸着綠檐的紅羅大帳。帳內有個公座,公座上,擺着筆硯令牌令箭。無憂指着曰:“這公座是有軍機大事時,小女發號施令的所在。” 左邊一個橫門,接着雕欄,夾着複道。過了複道,便是粉廊繡柱的庭軒。兩旁檀香學士椅,皆有綠駝絨坐墊,中間暖炕,鋪設得錦簇花團。無憂教少青坐在左邊的椅上,笑曰:“莊公勿疑路徑紆折,若由大門入時,從甬道直進,便到這裏。”言未已,走出五六個濃妝異服的丫鬟,掩着笑,圍住少青。一個托出金絲盤子,盤上一枚玉盞,是香噴噴的新茶。少青飲了茶,拿這玉盞,翻覆看。嘆曰:“好溫潤的玉呵。”迎面是個壽字紫玻璃窗,似有女子影。哆的一聲笑,少青慌起來,忙將這玉盞遞與丫鬟,低着頭。一會子瞧那無憂時,已不見了。心裏七上八下,不知怎的好。忽見無憂帶着個媽媽,笑嘻嘻走將出來,曰:“小女請莊公里面相見。某先出去,安置你兩個貴莊勇妨他等得久了。” 言着,竟自去了。媽媽引着少青再進一處,是小小的暖房,擺設得越精潔。上懸個匾額,是鏤銀勾雲底,烘出和鳴室三個毛青八分字。坐未定,乍聞叮叮噹噹環佩響,一個宮妝的美人,搴簾驟出。少青迎着眼,忙忙的跪下磕頭,不敢起來。那美人笑彎了腰子,又走出三四個這等妝扮的,鼓掌和着,笑曰:“好個謙恭的貴人,見我們奴婢猶跪着不抬頭,見娘子時,又不知怎地。” 少青才知不是嬌鸞,紅着臉,自起來,朝外立地,只不做聲,由着他們嘲笑。立了一會,無精無採,欲跑出去時,又不識路徑。猛聞一陣異香撲鼻,觀驚顧不定,佩聲又響,那美人低着聲曰:“貴人,娘子出矣。”少青回首瞧時,前那宮妝的,將珠簾掀起,那珠絡金鉤,與玉佩聲和着,雜雜地,如打什番樂一般,擁着一個珠圍翠繞仙人似的,婷婷嫋嫋,從簾內踱將出來。這回猜是嬌鸞不錯了,又朝着那仙人似的跪着不起。但聞鶯聲嚦嚦,呼侍兒扶起貴人。襝衽道了萬福,分賓主敘坐。少青曰:“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如何敢坐。” 那些宮妝的不由分說,曳着少青坐炕左邊,嬌鸞坐炕右邊。少青欲開言時,囁嚅了幾次,說不出話來。嬌鸞笑曰:“ 小樓得貴人玉趾賁臨,草木亦增顏色。又辱厚貺,何以報之。” 少青只說得不敢不敢。嬌鸞曰:“愧儂無麗華髮,負貴人的珠冠。” 少青曰:“ 不敢。”“無飛燕身,負貴人的雲肩。” 少青曰:“ 不敢,不敢。” 停一會,定着性,立起來,曰:“岳丈不以某爲不才,許以莊主下嫁,約期十六日,拜謁岳丈,但海水難量,懇娘子憐某,使某得完首領以歸,恩深再造。” 嬌鸞曰:“ 貴人請放心,有敢拔貴人一毛,儂將這可莊踏做吳沼。” 那宮妝的,又遞了一巡茶。少青深深的打一恭,辭出。嬌鸞回了禮,轉秋波,笑迷迷的睃着少青,曰:“貴人肯以青眼看儂,何得竟去,今夜有幾杯如意酒,與貴人共披心膽,遣此春宵。”少青聞這話,越慌起來,顏色都變了。跪着曰:“ 某是凡夫,何敢造這罪孽,陪仙子,恕了某罷。” 嬌鸞笑曰:“ 既嫌棄儂時,怎敢相強。小翠,你扶起貴人鏡房裏去,喫些點心,去留自便。”只見最初出來這宮妝的應了,含着笑,攙起少青,拉進裏面。又不知轉了幾個門,到一個所在,四面皆銅鏡作壁,中懸一個蟠龍邊的鏡匾,是珊瑚攢作鏡房兩個大字。少青進這裏,見自己的影映入鏡中,鏡中的影,又影入對壁及兩旁的鏡裏。前後左右,以影重影,幾乎變做一百個少青,好不自在。曰:“呵呀我頭暈了。小翠姐呵,我看不慣這個,我出去波。” 小翠捏着少青的手曰:“ 你這樣俊俏的人兒,卻也酸腐。出去難,入去易。” 又拉進一處卻無鏡了。少青瞧那小翠,香沁海棠,春含豆寇,十分可愛,不覺動了心。調着曰:“ 你先時假裝娘子,哄得我跪着磕頭,拿什麼還我呢。”小翠瞅了一眼,曰:“幹人甚事。” 轉身欲走,少青拉住曰:“姐姐須設個法兒,給我出去,可公知到呵不是耍。” 小翠曰:“ 你真個要出去麼,我老實對你說,我們這娘子,從不曾有人得中他意,今偏看上了你,不爭你便去呵,只是好好的鸞樓,忽添個斯文之鬼,我早晚遇見時,嚇個死,何苦呢。”少青又跪將下去,流着淚曰:“ 姐姐沒奈何,救我一救。” 小翠笑曰:“ 我不曾見男子漢,這麼賤膝頭,只管跪來跪去。方纔說哄你跪着,拿甚還你,誰還得許多呢,待我喚娘子來,由你跪他罷了。” 少青拉住繡鞋,那裏肯放。小翠沒奈何,將他扶起,向臉上打了一嚇(下)。曰:“ 你到底纏着我,做甚麼?要你纏的,你偏不纏?”少青接着曰:“ 我見着娘子,便怕起來,見着姐姐,便愛,不知何故。”小翠曰:“你若是真愛我時,何故苦苦的定要去,你若與娘子和同了,我們或沾染着些汁兒,也未可定。”言次,聞外面喚小翠聲,竟自去了。

    天色晚了,料想有翅難飛了。忽聽得的的的,腳兒響,小翠又轉來,曰:“娘子喚你喫如意酒了,你去波。” 少青曰:“我膽兒小,他若惱起來,姐姐須在這裏救我。” 小翠曰:“我教道你,你老着膽兒過去。飲酒時,他恁地,你恁地,他那般廝鬧,你這般廝鬧,鬧到高興時,又恁地。” 少青曰:“我到底不懂得。”小翠曰:“呸,我沒好氣,你不懂得,罷了。” 少青曰:“姐姐你權做娘子,給我習熟則個。”小翠曰:“勿4唣,老着臉兒去罷。” 遂拉着少青的手,行了幾步,少青掙脫了手,再轉來,曰:“去不得,去不得。”小翠搖着頭,曰:“咦,又甚麼去不得?”少青曰:“我膽兒小,見着他便#將起來。下體是不由我的,不是又惱着他麼。”小翠沉吟了一會,笑曰:“前兒娘子吩咐,怕餓着你,給點心兒你喫,我卻忘記了。” 遂向懷中摸出一個小餅兒來,教少青喫,喫了餅兒,不愁下體不自由了。少青那裏肯喫。小翠想了一會,沒奈何,將少青撲倒壓着身,手拿餅兒放櫻口中嚼得稀爛,劈開少青的口,口着口灌將過去。少青嚥下,覺一股熱氣直衝到丹田。又聞外喚小翠甚急,急起整衣,跟小翠出鏡房而去。

    第 十 四 回 血濺花園炭團誤弒可明禮 火燃眉坂嬌鸞計救顏少青

    由是在迎鸞樓,與嬌鸞娘子誓海盟山,直鬧至十五日才得出莊。這幾日,雖在蘭麝叢中,而實刻刻驚心吊膽。回想了幾回,魂魄尚兀自搖盪哩。是時,帶了鯨鵬,跨馬直奔鬥騰驤營,喜得無人窺破。遂打點明日謁可公的禮。知韓傑精細過人,吩咐暗藏兵器,緊緊相隨。至期,可明禮帶了幾個莊勇,出莊門迎接。兩旁鼓樂齊喧,並着馬,奔可府裏來。少青登堂敘禮已畢,曰:“丈人不棄潺懦,許駙馬後,願得始終奉事。”明禮笑曰:“人惟不慎其始,故弗保其終。莊公肯輕身賁我荒莊,立刻便見心腹。” 須臾茶罷,便邀進花園燕飲。暗使人打發從人先回,惟留韓傑在外俟候,不許隨進。將少青帶進園裏,正欲舉目看那亭榭花木,忽兩旁走出十餘個軍士,將少青拿住,捆在一個空房裏,吩咐不許聲張。教人絆着韓傑,在外面飲酒,裏頭的事,一些不知。

    卻說少青初到時,可夫人攜着炭團莊主在屏內暗窺,見少青容止華美,十分滿意。及見明禮帶入花園中,好一會,明禮獨自一個出來,心甚疑惑,謂炭團曰:“你父親將你許配了顏莊公,這莊公的人才,是你親眼見的,又收了他許多聘禮,合莊無不知,今帶進花園,靜悄悄並不像燕飲的光景,定然聽那陶士秀攛掇,害他性命,你的終身,卻怎了也。”言着大哭。炭團曰:“ 娘勿悲,待兒打進花園裏,搶他出來,不見怎的。” 夫人曰:“兒勿造次,先使幾個精細女兵,挨進園中,打探押在那裏,待至夜深,方可行事。只是獨你一個,縱有三頭六臂,怎能夠救得他回。你平日與嬌鸞甚好,何不浼他畫條計策救他。” 炭團密使人往請嬌鸞。回言:“嬌鸞娘子聞嬌客到時,便帶着幾個人府上去了。炭團聞語,疑惑起來,又疑與父親同謀,甚是焦躁,幾回懷着鐧,思去搶人,卻被夫人攔住。看看天晚,正好明月。炭團飯也不喫,踱來踱去,踱進花園裏來。原來園裏有所書房,燈光從窗欞射出。接着月光,在窗外張時,見裏面銀燈下,那陶士秀正與父親說話。但聞士秀曰:“ 便好今夜結果了他,免生枝節。”明禮點點頭曰:“我已吩咐人,三更時下手了。”炭團大怒,打進書房,指着士秀罵曰:“ 你倚仗看了幾卷雜書,想出這美人局來陷害人,不爭你陷害他,只不該壞我的聲名,使我終身無靠。豈不聞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你背了陶鄉長,來這裏媚人,是事二君的賊了,又欲牽5我來陪你麼。” 士秀正欲躲避時,誰知炭團說未了已一鐧打翻。明禮那裏喝得住,用身隔着,炭團力大,將明禮拖開,復是一鐧,腦漿並裂,嗚呼死了。明禮正千賤人萬賤人的罵着,炭團怒得沒回轉,把那鐧向書房的柱一掃,6的一聲,那柱斷做兩截。這檐瓦,7洌洌已倒塌了一角。氣忿忿地走出花園來,一女兵在槐樹下呼曰:“莊主,這側後空房裏便是。” 炭團才走得幾步,有幾個軍士從後面趕來,拿着繩,向炭團便套。炭團將那繩只一扯,扯做了數段。乘月光,舞着鐧,逢軍士便打,一鐧一個,打得淨盡。正走到廁牆邊,櫻桃架下,迷迷離離,見個人影從背後抱將過來,欲躲不迭,已被那人抱着。炭團怒益甚,回雙鐧向腋下倒插過去,不期插得力猛,那人哼的一聲便倒,連這鐧拖將下去。回看這鐧已釘那人的腹裏。一腳踏着那人,一手拔鐧,那血從鐧孔中直射出來,射得炭團變做火團,滿身是血。又有一個人提着朴刀,不提防槐樹下的女兵,揮雙刀向那人腰間一撇,撇在地下。這女兵從月光下看那人時,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放聲大哭。炭團問知原故,罵曰:“你自己不謹慎,誤斫了父親,哭甚麼,再哭時,我只一鐧。” 女兵那裏敢哭。炭團急奔廁後,正欲打開空房搶人,復從櫻桃架下經過,那知忙着些,被鐧穿的那屍絆着足,跌了一跤。那屍手足還自顫動,恰月光從花罅裏,正照着那屍的面,唬了一驚,細看時,丟了鐧抱着那屍,呼天搶地的大哭。那十餘個女兵,一齊上前,備問原故。炭團只是說不出話,衆女兵看那屍時,“ 呵呀,罷了,好像我們莊公。嗚呼死了。”嚷了一回,夫人亦提燈而至:“呀,我的兒,爲何打死了父親?”炭團哭得不能答應。不提防走進七八十人,驀地將炭團綁住,爲首的,正是可飛熊。罵曰:“爲着假丈夫,弒了真父親,這還了得!”夫人哭曰:“這不干我兒的事。” 時飛虎亦至,曰:“干與不幹,明朝集齊莊勇,自有公論。” 一面收拾屍首,除明禮、士秀外,共打死四十餘人。着軍士打開空房,拿少青出來,一齊治罪。

    但見軍士忙忙地從空房裏嚷將出來,曰:“不好了空房的後壁已破逃去了。” 衆人搜至天明,那有個影兒。時合莊莊勇,已齊集可府。也有護着炭團的,也有說炭團放走了少青的。正喧嚷着,忽見府門外一對對的女兵,引着後面一騎擐嵌銀獸面繡鎧,曳着百花點翠戰裙,珠冠上雉尾翹翹的,正是嬌鸞娘子。衆人曰:“娘子來,有分別了。” 嬌鸞下了馬,哭進府中。衆人紛訴前事,嬌鸞怒罵炭團曰:“你弒父求夫,知罪麼。”炭團哭曰:“ 恨士秀那廝,哄着父親,壞兒名節,有意殺他,是真的。迷朦月影,紛攘攘的拿兒,或雙鐧無情,誤打着父親是有的。衆莊勇誣兒放了那人,這就冤枉了。兒言是實,任娘子擺佈罷了。” 衆人曰:“ 必須究出少青來,替莊公報仇要緊。” 嬌鸞曰:“待儂帶回迎鸞樓裏,慢慢的拷問,便有端的。你們且暫散歸。” 遂帶炭團回迎鸞樓。下令教軍士緊守樓門,勿令外人窺伺。將炭團帶至大廳事,鬆了綁。炭團正在8張,遙見帳中坐着一人,錦袍玉貌,分明是顏少青,心裏一跳,又一喜,拉着嬌鸞私問曰:“坐帳中的,是何人?”嬌鸞笑曰:“你殺了父親,都爲着這人,卻來問我。” 炭團曰:“緣何忽在這裏。” 嬌鸞曰:“是儂同韓傑莊勇內外接應,暗暗地打破空房後壁,救出來,暫藏這裏的。若待你救他時,已是遲了。” 炭團沉吟着,又問那個叫韓傑莊勇:“你如何認得他?”嬌鸞曰:“這人是顏公帶來的,赤臉藍髯甚是英猛。顏公被困時,他在外面,一些不知。 着人私喚他來,授以密計,待黃昏後舉事。”炭團曰:“怪儂道昨日差人請你,尋你不見,猜是與父親同謀,肚裏正怨着你,誰知你比兒更關切。” 嬌鸞拉着炭團的手,進帳來見少青。炭團道了萬福,瞅着少青不語。少青見炭團臉圓如月,杏眼櫻脣,十分端麗。因上前作個揖曰:“只爲少青一人,累得莊主這般苦。莊主呵,你何以酬報呢。”嬌鸞曰:“到這田地,還說甚麼閒話。且商量怎地逃生要緊。”炭團曰:“兒父親已死,又無兄弟,憑仗娘子神威,待兒殺了飛熊、飛虎,擁立顏公,誰敢不服。” 嬌鸞曰:“兵非己兵,將非己將,顏公平日又無威德及莊人,倘合可莊之衆以攻一人,反罹不測,不如乘其不備,與你輔着顏公,殺出可莊,然後廣羅豪傑,兵強馬壯,攻破可莊,以我之心腹,布爲莊勇,並不用可姓一人,漸漸施布恩惠,要結人心,所謂逆取順守,乃千年不敗之基。今儂與莊主,弒父叛夫何以見容於羣下,不如速逃。” 少青曰:“ 娘子之言是也。今某有兵二百,屯羊蹄徑外,有兵三百,屯碣門外,倘出莊門,不患無接應。只愁娘子莊主,寡不敵衆,難出樊籠耳。”炭團曰:“不是兒誇口,仗兒的銀棱雙鐧當先,娘子的梨花槍押後,何患不出莊門。” 正議着,忽報有奉公坊的莊奴,帶着兩個十六七歲的村女打進可府,十分雄猛,無人攔擋得住,衆莊勇請娘子定奪。嬌鸞驚曰:“這是怎解?”少青曰:“ 不敢相瞞,這是某新收的侍婢,五六百斤的大石,他們只當個紙球兒玩,是絕大力的。大約聞某消息不好,故來搭救。”。嬌鸞拍着案曰:“ 這便是一個機會了。”即教人收拾樓中細軟珍寶,一面密喚韓傑,授了計策。先下樓去,一面傳令諸莊勇,緊守府門,休放他入,休放冷箭,待娘子用計擒他作個女將。即點齊男兵六十人,女兵二百人,備了馬匹,馱載箱籠,殺出樓外。炭團曰:“ 我這鐧,卻在府中,使甚軍器呢。” 嬌鸞使人拿令箭一枝,入府催取女兵調用,即教帶出莊主的銀棱鐧來。又將那樓四面堆了火種。炭團揮雙刀,騎匹烏雲馬,當先殺出。剛遇着府中的女兵,那女兵百人,皆炭團心腹,炭團棄了刀,取過雙鐧,領女兵奔至府前。見韓傑及介之父女,在這裏尋人廝殺。韓傑假意拿刀來戰炭團,約四五回合,回身便走。那三個人亦且戰且走,後面嬌鸞軍馬,慢慢地追將上來。韓傑正走時,一隊人攔住去路,韓傑手起刀落,早斫翻了幾個。那三個人揮着刀,如切瓜的一般,剩的都逃命去了。各人奪得馬匹騎着,斬開莊門,嬌鸞押着箱籠,慢慢地行。有人認得中間騎白馬的,正是顏少青。報與飛熊、飛虎,二人大驚。掉槍上馬,正欲來追,望見可府後面,火光照天,回馬向火光處奔時,卻是迎鸞樓火起。於是飛熊率人救火,飛虎策馬追。少青、嬌鸞等已出碣門去了。飛虎傳齊莊勇,點了大隊軍馬,殺出碣門,見鬥騰驤的兵,環列前面,可嬌鸞的兵,環列莊左,爲犄角勢。飛虎見天已昏黃,不敢出戰,傍碣門下寨,教飛熊再點軍馬一千,準備明日廝殺。

    第 十 五 回 破可兵香姐擒飛虎 逃韓難張女救真龍

    是夜,少青在鬥騰驤營裏,教人請可嬌鸞來議,欲連夜退回左眉。嬌鸞曰:“我退,彼必乘勢掩襲;不退,彼必夜調莊兵,明日決戰。二者須擇而行。” 少青曰:“彼衆我寡,不如姑退。”嬌鸞曰:“ 不可。可莊無主,飛虎、飛熊俱覬覦公位,將挾異心,軍無鬥志,雖衆,何所用之。我戰勝而退,威望日隆,登壇一呼,諸鄉莫敢不應。彼新敗之餘,加以兩勇爭公,必有內亂。我率諸鄉之兵,聲罪討之,斬熊虎之頭,以令三百餘鄉,別擇孱懦者立之,敢不惟我左右。取威定伯,在此一舉,但不知時事何如耳。” 少青曰:“ 善。只取回羊蹄徑之兵足矣。”

    明日,飛熊率軍一千,攻嬌鸞營。飛虎率軍一千,攻少青營。金鼓之聲,由裏徹外。少青戴九葉雲巾,披閃星白9道袍,立馬門旗下,手執白玉如意,指揮衆軍。飛虎以鞭指着罵曰:“ 乳臭兒,聽吾言者,我莊公不念前仇,以禮相待,奈何拐莊主,弒丈人,奸岳母,焚鸞樓,該得何罪。”少青亦拱着手大言曰:“衆莊勇,亦聽吾言者,可明禮弒公弒父,人得而誅。今爲莊主所弒,自是渠的家法。嬌鸞娘子,本明禮之妹,以兄納妹,亦人得而誅。今娘子欲蓋前愆,改而事某,鸞樓一炬,悔心之萌也,豈似汝逢惡不悛之輩,暗中取利乎。今來受死,莊公之位,非汝有矣。左右誰與我擒那奸賊?”說猶未了,可介之騎着飛黃馬,提宛魯長矛,大吼一聲,飛出陣門,來戰飛虎。飛虎橫刃相迎,戰了三四十合,刀法漸亂。可大英持戟來助。新充莊勇的張希超、張士隆,亦揮大刀,齊戰介之。少青恐介之有失,令鯨飛、鵬飛助戰。橫槍躍馬欲出陣門,見希超土隆已倒馬下,介之拖矛跳出圈子。大英一戟從背後搠來,搠個空,介之回馬一矛,向腋下挑將起來,復從空中擲下,倒地成了肉泥。飛虎走回陣時,衆軍不戰自亂。少青舉如意一揮,一齊掩殺。飛虎心慌,望碣門而走。誰知嬌鸞的軍,已殺敗了飛熊,趕入碣門。復從碣門殺出,正遇飛虎敗軍。兩翼伏兵又起,殺得可軍有足無手,有首無身,生降活捉的甚多。飛虎只有十餘騎隨着,繞碣門外而走。至鴉山嘴,見夕陽返照石壁,有一行大字,十分明朗。近視之,是“ 飛虎被擒於此”六個字。喫了一驚,正驚定時,回顧那十餘騎,已不見了。那馬似有人拿着足的,偏不肯行,鞭了幾鞭,那馬嘶一聲,跑起前蹄,忽一個小女子,從馬腹下蹲將出來,拿飛虎的腳,掀翻在地。草叢裏,又蹲出幾個女人來,將飛虎縛了。那小女子曰:“ 咱可香香,奉嬌鸞娘子將令在此,等得久了。”遂押回大寨。

    是役也,少青以男兵三百,勝飛虎兵一千。嬌鸞以女兵三百,勝飛熊兵一千。少青升帳,將飛虎推上。飛虎兀立不跪。少青曰:“某與莊勇,本無仇怨。只因可明禮,以莊主許某,既行聘禮,莊勇所知。某以禮來,親謁岳丈,有何過失,必欲害某。幸莊主娘子,憐某冤苦,救某性命。致明禮賠了妻女,又送殘生。較孫權更拙。然畢竟自作自受,與莊勇無干。今可莊無主,公可莊者,非莊勇而誰。某願釋壯勇回莊,佔 了 公 位,永 訂 盟 好,莊 勇 其 許 某 乎。” 飛 虎 曰:“若得如此,情願歲幣之外,增粟千石,子子孫孫永事勿替。”少青親釋其縛,置酒共飲。酒間,說飛虎曰:“ 某看可莊只有莊勇一人,可任大事。公可莊者,非公而誰。” 飛虎大喜,辭別出營而去。少青遂下令,拔營班師回莊。

    是夜,細雨迷#,星月無色。軍至鉤鐮坡,正四更時候。忽前軍大亂,喊聲震天。不知何處人馬,劫入軍中。少青大驚,以爲中了可人之計。引軍退時,已有人搶至馬前,揮刀便斫。火光下,認得是莊勇韓樂。少青閃了刀,叫曰:“莊勇何故造反?”韓樂曰:“我等本韓卓舊人,安肯事汝。”言罷,又是一刀。刀未落時,自己先倒。看那斫倒韓樂的,卻是足足。足足既殺韓樂,呼之不應。卻東撞西撞的尋人廝殺,不知殺到何處去了。少青見勢頭不好,揮鞭回馬,獨自一騎,從小路而走。走至天明,亂山重沓,無有路徑。欲投紹莊,又不識路。是時,溼雲已散,朝霞有文。山坳裏閃出一輪紅日,似有歌聲從叢莽中出。歌曰:“ 百鈞鐵,九齒耙,士不逢治世兮,女不遇良家。耙兮耙兮,汝何嗟。” 又歌曰:“ 爲賈兮無錢,爲農兮無牛。以耙代牛兮,一耙一丘。吾將舍汝兮,尋我良儔。” 其聲甚壯,然畢竟是女子聲音。正在踟躇,一小娃穿叢莽而出,年可十五六,頭臉白皙,眉姑目姣好,肩荷一鐵耙,大幾半丈。少青向前拱手曰:“敢問仙姑,此是何地?” 女瞅着少青,不覺格的一笑。曰:“貴客何來,迷道在此。”少青曰:“某本左眉莊公,只爲下人謀反,逃難在此,不知此地何名,去紹莊多少路。”女曰:“此地屬大寅鄉,皆張姓。”言着,以手指曰:“從那條路去,轉個山坳,便是大路。順着左手,行三里,便是古田鄉。繞 古 田 鄉 後,過 了 大 木 棉 樹,又 五 裏,便 是 紹 莊了。”少青謝了女子,便從指那條小路而去。行不半里,山嘴裏轉出一彪軍馬,約二百餘人。爲首的,乃可莊莊勇可無雙。少青大驚,回馬向西而走。那軍馬從後追來,高叫曰:“少青休走,還我莊主來。”可憐忙不擇路,那馬跑下田裏。這田純是雨漬的污濘,將馬蹄濘住,拔不起來。那軍馬已至田塍,少青慌得魂不附體。見前面的田,有人做工便喚起救命來。那無雙,正呼軍士下田來捉少青。只見一個村女,揮着門扇大的大鋤,趕上田塍,將無雙連人帶馬鋤翻,又一個揮大耙,將軍士亂築。除是走得快的,盡死於鋤耙之下,滿田的都是血泥。兩個放了鋤耙,赤着腳,走下淤濘的田來。一個負着少青,一個牽馬,上那乾田上。少青瞧那村女,一個面微黑的,年幾約十六七。一個白淨臉皮的,就是前時唱歌的小娃。一個姥姥,猜是兩女的母親。少青向那姥姥,謝了救命的恩。姥姥擦擦眼,看了少青一回:“哎呀,有這般天仙也似的男子呵。”少青曰:“姥姥,休恁說,某腹正飢,可憐失道之人賜碗粗飯充腹。” 姥姥笑着指樹林裏,不多幾步,便是茅居,請往坐坐。一女荷了大鋤,牽着少青的馬,一女提個竹籃兒,荷着耙,先走。少青隨這姥姥,進屋裏坐地。二女的鋤耙,都放在屋檐下。少青上前看那鋤耙,俱是鐵打成的原柄。肚裏尋思,田家的女兒,偏有這般大力。足足香香外,又有這兩個。將這鋤耙,看了又看。那白淨臉的,在旁掩着口笑曰:“貴客,看這些怎的?”少青曰:“這可有數百斤重的麼?姐姐是天生的神力,使得動。” 姥姥曰:“這是先夫遺下的,吩咐有人使得動,便將小女嫁他。不知試了多少好漢,沒有一個拿得起的。” 少青猛然想起,香香曾說左鄰親戚有個大寅鄉女兒臉甚黑,絕大力,名銀銀,莫不是這個。因問姥姥曰:“這兩個,就是姥姥的令嬡麼。”姥姥曰:“正是。”少青曰:“令嬡名銀銀麼。”姥姥驚訝曰:“貴客,爲甚知他們的名,這黑的果然名銀銀,那白淨的卻喚做鐵鐵。” 少青笑曰:“怎地白的名鐵鐵,黑的反名銀銀呢。” 姥姥笑曰:“只因初生這銀銀時,臉兒不像這麼黑,便安做銀銀,過了週歲,漸漸的卻黑起來,每被人笑,說做孃的心偏着。及生鐵鐵時,又恐漸漸的變黑,故預先名做鐵鐵。不想他風吹日曬,只是愈曬愈白。” 少青曰:“兩位令嬡,都不曾有姻麼。” 姥姥曰:“ 不曾。” 少青曰:“不瞞姥姥,某是左眉莊的莊公,爲人陷害,若得令嬡相助,必能報仇,奪回公位。如令嬡肯嫁某時,便是一位娘子了。”姥姥曰:“怎能夠呢,原說過要使得這鋤耙動的才嫁他,那管娘子不娘子,莊公不莊公。” 鐵鐵曰:“ 這句話,是爲姐姐說的,幹咱甚事。” 姥姥曰:“ 呵呀,你就看上了他麼。”語未完時,恰銀銀煮熟了飯,盛出來,擺在桌上。姥姥曰:“田家無甚的下飯,只是菜蔬罷了。” 少青正餓的了不得,只說得攪擾,便喫將起來。姥姥將前項的話,說與銀銀,銀銀睃了少青一眼,向姥姥曰:“這拿鋤耙的話原爲鐵鐵起的,不幹咱事。” 姥姥曰:“ 呵呀,你兩個,都看上了他,不守你父親的遺囑了麼。”少青曰:“如姐姐不棄時,某患難中,無甚聘禮。” 遂向身邊解下一個羊脂玉的龍鳳鉤,正拿在手中。銀銀眼明手快,搶了便走。鐵鐵眼睜睜看他奪去,又不好爭得,幾乎流下淚來。少青知他情急,又向懷中取出一根黃金絡索,長尺有咫,原是系那龍鳳鉤的,恰好未曾系得。遂起來,端在鐵鐵懷裏。曰:“ 此是聘姐姐的。”鐵鐵歡歡喜喜的收了。向前唱個喏,收拾着桌上的餘飯,後面去了。姥姥嘆曰:“ 也罷,兩個妮子,長得這麼大,全不解一些兒羞澀,不由老身作主,自做自爲。也罷,由他嫁了,免着掛累罷。但不知幾時來娶的。” 少青向前拜了姥姥幾拜,曰:“愚婿患難在身,路途中怕人陷害,願懇姐姐,改了男妝,輔着愚婿,即刻投紹莊,借兵報仇,不知姥姥允麼。”姥姥曰:“省出老身的妝奩,好便好,只是撇得老身冷清清的。” 銀銀在裏面應將出來,曰:“ 叫隔鄰六媽媽,與娘作伴幾時,未便孤寂煞。” 姥姥正欲囑咐幾句,誰知二人已改了男妝出來了。姥姥嘆口氣曰:“也罷,你去罷。”二人拜了姥姥幾拜,肩着鋤耙,跟少青馬後,投紹莊去了。

    第 十 六 回 殺韓煦馬首集磨刀 救崇文龍飛領令箭

    少青正欲帶了銀銀鐵鐵,往投紹莊。行不一二里,忽聞吶喊金鼓之聲漸近。少青大駭,指前面的高山問銀銀曰:“這山何名?”銀銀曰:“名磨刀嶺。” 少青遂策馬上山。那知廝殺的,就在這山背後東邊那隊軍馬,是韓莊旗號,認得兩個莊勇,一是韓煦,一是韓貢。那邊這隊軍馬,是顏家的旗號,認得與韓軍交鋒的,正是玉凌雲。少青指着,謂銀銀、鐵鐵曰:“ 那邊軍馬,正是我們的。你兩個可下山幫着,殺散那東邊的,須仔細些。” 兩女舞着鋤耙,飛也似跑下山去。那韓煦正與凌雲殺得高興,不提防鐵鐵這耙,從天上飛來的一般,先向韓煦的馬一築,韓煦一倒,又是一築,結果了。那邊銀銀揮着鋤,只管鋤人,鋤得這軍馬四散逃命。少青望見韓貢走得正近,大呼:“ 韓貢何故造反!” 韓貢望見少青立馬山頂上,便叫莊公饒命。少青喝住了銀鐵,招他上山。那邊玉凌雲亦上山來。少青先問凌雲曰:“你這軍馬,昨日使人招你,爲何不來,又爲何在此廝殺。” 凌雲曰:“羊蹄徑外的路,人煙都沒有,沒人來招,某屯了這幾日,糧草都沒了,故此帶兵回莊。正遇韓煦軍馬,說韓莊反了,今往木棉鄉迎韓卓父子回莊,又疑公在我軍裏,說着我,教我拿去韓莊獻功,激惱了我,故此廝殺,不知莊公何故在此。”少青將前事說了。那旁韓貢跪着,不敢則聲。少青罵曰:“ 某不曾待薄了你,何故害某,你快把原故說上來。”韓貢叩着頭曰:“自從莊公往可莊做親,那韓結便暗暗地招集了韓錦、韓樂、韓湯、韓潤、韓煦、韓元,並韓超的兒子韓桂,韓起的兒子韓唐、韓宋,韓剛的兒子韓英,韓威的兒子韓仁、韓義、韓禮、韓智,夜夜商議。只畏可當松齡二人,這一夜,伏着人,請他喫酒,擲杯爲號,四面的刀,一齊斫來,可當拿桌子擋刀,松齡從桌下蹲過,逃入韓結內室,關了內門,可當將重門打開,打出門外去了。韓結殺可當不得,打開自己的內門,帶人入捉松齡,入內尋時,卻不見了松齡,只見老母、老婆、兒子、女兒、丫頭,一十一口,都身首異處。韓結哭着,聳動了衆莊勇,連夜起兵。可松齡殺了韓結老小,從後垣跳出,亦與可當會齊。可金榮、玉吉人,起兵在莊中巷戰。少不敵衆,吉人被韓英搠死,金榮亦死於亂軍之中。可當、松齡逃出莊外。昨夜聞莊公得勝回莊,韓結連夜調兵悄地迎着,混殺了一夜,大都互有殺傷的。現今韓傑、鬥騰驤的兵,仍屯莊外。衆議別立莊公,卻教某與韓煦帶兵往迎韓卓。某被衆人迫逼,不敢不從。今遇莊公,本宜受死,但母老兒幼,懇恕殘生。” 少青聞折了吉人,不覺墮淚。原來少青初至黃石,多有微議,惟吉人知最深,嘗言於玉公曰:“ 顏郎氣宇異人,他時必大貴。”玉公戲之曰:“ 倘渠作笏山王,汝便是佐命功臣矣。”由是二人深相結納,故聞吉人之死,感激涕:。因罵韓貢曰:“你韓莊的人,反覆無常,殺我名將,欺我太甚,喝左右斬了。”玉凌雲曰:“念是脅從,情原可宥,但你如今是死心塌地的真降,還是僞降。” 韓貢指天誓日。少青見殺之無益,遂恕了他,教他招集逃散的軍馬。

    兩起兵盡屯嶺上,正欲埋鍋造飯,忽遠遠地金鼓又鳴,吶喊又起。登高望時,只見一彪軍馬,追着四騎男女。男人中,有一個像是韓陵。少青令軍馬擺列山下,救那四人。那四人見有軍馬攔住去路,慌的不敢前進。少青使人招着手,大呼曰:“快來快來,我們救你。” 四人乃敢前來。那追的軍馬,來得已近。銀銀揮大鋤,大踏步鋤去。少青揮衆軍合攏上來,把那軍圍在垓心。先時被追的那個女子,十分美貌,回馬挺着槍衝入陣來。鐵鐵舞動九齒耙,隨他馬後,逢人便築。衆軍士奮力衝殺,殺得那彪軍七零八落,餘軍盡降。復收軍屯嶺上造飯。只見韓陵引着那三人來見少青。少青曰:“老丈爲何這等狼狽,這三位何人?”韓陵曰:“這使槍的,是某的外孫女兒,一個是某的女兒,一個是某的女婿。”少青曰:“你那外孫女兒,喚甚麼,這等好槍法。” 韓陵曰:“他姓紹,名龍飛。人又呼他騎虎姐兒。是某的女婿的女兒。女婿名紹崇文,是紹莊已退的莊勇。爲人疏財仗義,頗有傢俬。某正往紹莊,探望女兒。聞紹莊公被弒。”言至這裏,少青接着曰:“ 這莊公紹其傑,是家岳丈的好友,其英死後,苦將公位讓家岳丈,家岳丈懼有後禍,逃歸。其人是最英毅慷慨的,爲甚麼被弒呢。” 韓陵曰:“ 只因莊勇紹孟卿,有兩個兒子,最強橫的。次兒子與人博,爭鬧着,殺了人,莊公誅之。大兒子調鄰家婦女,被鄰人殺了,告知莊公,莊公審出原由,置不問。孟卿怒,糾合紹金翅、紹昌符、紹太康、紹鎮山,伺莊公祀社而回,伏兵刺殺了,自立爲公。某與小婿謀起兵討賊,奈勢未集而謀先泄,只得棄了傢俬,殺出莊門。孟卿使紹金翅,率兵追某,方纔被女兒槍挑下馬的,便是金翅。” 少青嘆曰:“某正欲投奔紹莊,今三莊俱亂,某將還黃石,起兵討亂。老丈等能從某乎?”崇文曰:“某等家破無歸,得事莊公,固所願也。” 少青又將韓莊事說了。曰:“不早從老丈言,致有此禍。所恨韓卓父 子 未 除,終 爲 某 禍 害。” 龍 飛 聞 語,向 前 斂 衽 曰:“願假步兵三百,兼拿鋤耙的兩個壯士,刻日取韓卓父子之頭致麾下。”少青以問崇文,崇文曰:“ 吾兒素有雄略,言既出,事必成。願莊公信之。” 少青曰:“ 某欲從眉山後路歸黃石,惟 此 二 人 識 得 此 路,何 能 從 得 姑 娘。” 鐵 鐵 曰:“咱家六媽媽的兒名張小,雖田家子,甚跳脫善走,識得此路,咱喚他來,爲公使喚。咱們便好從姑娘去。” 少青頷之。鐵鐵荷着耙,正欲下嶺,呵呀,這坡上騎牛的,不是小哥麼,遂叫喚起來。那張小聞嶺上有人喚他,聲音好熟,便騎牛上嶺,見是鐵鐵,喫了一驚:“你不是鐵鐵麼,爲何這等打扮。”鐵鐵說了原故,張小大喜,即下牛來見少青。少青見他頭尖眼小,身短髮黃,便問你會廝殺麼。張小曰:“阿小的廝殺,與人不同。”少青曰:“何謂不同。” 張小曰:“人的廝殺以力勝,阿小以無力勝。”少青詫異曰:“無力怎勝。”張小曰:“人拿着大刀剁我時,千剁,萬剁,剁我不着。我拿着七寸多長的小刀兒,不中時不刺,刺時便中。這便喚做無力勝。”聽着的,無不大笑。少青曰:“ 去黃石的小路,你熟麼。”張小曰:“ 有路時,我熟。無路時,我便不熟。不是阿小誇口,除非到天盡頭外,或者不熟。” 少青曰:“恁地,你便爲我軍引路。”張小曰:“待阿小牽這牛回家,稟了母親,尚有結義兄弟三十五人,一併喚來從軍,願公少待。”少青曰:“我不能久待,你須索快走。” 張小跨着牛,加了一鞭,飛也似跑下山去了。

    少青遂選三百精壯軍士拿枝令箭交與龍飛。吩咐曰:“姑娘若誅了韓卓,便取路回黃石繳功。此時某已在黃石了。”龍飛領了令箭,辭別父母,帶着衆兵及銀銀、鐵鐵下嶺,殺奔木棉鄉去了。不一時,張小帶了三十餘人,拿着軍器來從軍。少青見人人勇健,心中甚喜。遂一一押了花名,使張小拿着引路大旗,取道回黃石。過了幾重山,見山頂上一個人大叫曰:“這彪軍有顏莊公麼。” 少青仰頭一望,見是可松齡,大喜,使人招至。松齡曰:“自從亂軍裏失了莊公,諸娘子憂得飯都不喫,何處不着人尋遍了,某與可當爲韓人所 算,殺 出 莊 門,嬌 鸞 娘 子,復 使 某 訪 尋,爲 何 在此。”少青曰:“ 正欲從眉山後路抄回黃石,故從此經過。”松齡曰:“這路遙遠,逼仄難行,不如從大路走。今我兵屯韓莊外,韓莊人不復敢出。可莊飛熊、飛虎,爭公內亂,紹莊亦有內難,且與公無仇,誰敢截公。若從大路去時,明日未時,可見娘子。”少青遂回馬,帶着衆軍,望大路而走。

    第 十 七 回 左眉莊仗義立韓陵 養晦亭新詩聯紹女

    卻說少青帶了可松齡、玉凌雲、韓貢、韓陵、張小及紹崇文夫妻,取大路來會嬌鸞。明日午牌時候,軍至碣門,正遇香香率二十騎女兵迎着。並馬回營與嬌鸞商議,同歸黃石。剛欲下令拔營,韓傑入見曰:“今韓結竊據韓莊,人心不服。韓陵素有人望,公何不擁立之,誅韓結輩以慰人望。人望慰,則德望隆,而威震南方矣。” 少青深然其言。使紹崇文探韓陵意。初時苦辭,後乃應允。思作一告示,先諭莊民。遍軍中惟可當能操管。文成嫌其激烈過當,乃謂嬌鸞曰:“某非不能自爲,但;惚之下,聊欲偷閒。除非使人往竹山,令玉夫人作耳。” 嬌鸞因自己不會作,低頭不語。旁邊走出一個軍卒曰:“竹山往返迢迢,我家紫藤鄉,離此不遠,我東鄰一賣餅女,姓花名容,自號余余子,從小兒好弄筆墨,人人說他做得詩文好。但我鄉最惱是咬文嚼字,故此無人採他。只是敝衣垢面,在門前榆樹下賣餅度日。公何不求他做一紙,看是好不好。” 少青大喜,取銀十兩,交與軍卒將去,與女作筆資。吩咐了備細,軍卒去了。思選善射的,將這告示射入莊裏。嬌鸞曰:“ 儂看新來的那個張小,鬼頭鬼腦,像個偷兒,不如使他乘夜爬進莊去,遍地貼了。問他幹 得 來 麼。” 呼 張 小 一 問,張 小 滿 口 的 應 允。又 曰:“這揹着人的事,是阿小幹慣的。”

    須臾,軍卒拿着告示的草稿而回。少青看時,上寫着:

    照得倡民以亂,匹夫鹹得而誅。立主以賢,百姓乃蒙其福。往者天厭韓莊,韓卓貪殘,苦爾子弟。某不忍爾等有限脂膏,遭其剝喪,率諸鄉長同興義師,爲爾等驅韓卓而遠之。期擇賢公,撫爾育爾,乃不幸而遂有可莊之禍。天誘其衷,可公授首。遂有韓結,以豺狼之性,糾蜂蟻之徒,殺某名將,屠某士卒,截某歸師,包藏禍心,覬覦公位。懼某見誅,不獲已,乃使韓煦、韓貢,往迎韓卓,實圖代彼受禍。某悉其奸,率師截殺。韓煦既戮,韓貢已降,又遣良將往擒韓卓。凡此紜紛,皆爲爾等也。爾前莊勇韓陵,奇表磊懷,賢聲遠播,足公爾莊。今在某軍,本宜由某擁立,茲先示爾莊勇莊民知悉。爾等如能激厲義氣,斬韓結之頭,投某麾下,率子弟迎韓陵而立之,莊勇則一德同心,黎庶則安居樂業。患難相扶,永結盟好。夫誨民不倦曰長,惠民無偏曰公。無公之德而竊公之利,天必罰之。倘爾等助虐不悛,而違天罰,是亂民也。奮我熊羆,摧爾枯朽,某將順天討亂,爾身爾家,非爾有矣。甲戍夜焚之役,庚辰巷戰之場,是前車之轍也。爾其圖之,無違特示。

    看罷,不禁吐舌曰:“這等命意遣詞,不獨善文章,兼有韜略。這女子非尋常人也。” 又問軍卒曰:“這女子還有甚言語麼。”軍卒曰:“某拿這告示去了,他又喚轉來曰,爲語顏公,只誅首惡,勿多殺人,以培陰德。” 少青嘆曰:“ 這女非常人也。” 自是懷着聘那女子的意思,只是不得空提起。忽想起來一事未妥,喚鸞嬌商議曰:“ 這告示做得好了,只是示字上頭的款式,仍費躊躇。寫左眉莊公顏示,不得;寫黃石鄉長顏示,又沒威。卻怎地好?” 嬌鸞想了一會,曰:“據儂不若寫黃石莊莊公顏示。我們兵強將猛,威懾三莊,豈不足稱莊乎?改鄉爲莊,誰敢不服。” 少青曰:“善遂依嬌鸞的話,着人繕寫了十餘張,屬張小連夜行事。”

    那韓結聞迎韓卓的韓煦,被少青截殺了,韓貢降了,慌的了不得。又見敵軍不退,倉廒空匱,兵心散渙,欲括民財以充兵餉,莊民已搖動起來了。及見少青這告示,皆扶老攜幼,攘攘地塞着衆莊勇的門首啼哭。韓桂、韓湯懼禍及己,韓桂拿面白旗,韓湯豎着刀,大叫曰:“欲殺韓結的,隨我來。”但見莊民吶喊着,盡跟那面白旗,擁進韓結屋裏來。韓結躲不及,已被衆人擠倒,韓湯割了首級,又引莊民,打進韓陵屋裏,擁着韓陵的兒子韓春,出莊去迎韓陵。朝着少青的營,一齊跪倒。少青驗了韓結的首級,令韓春引莊民先回。少青帶了紹崇文夫妻,韓傑、可當、可松齡、可介之,送韓陵入莊。莊民莫不焚香酹酒,歡聲震地。少青將韓卓的舊府,重修好了,連日飲酒宴賀。韓傑欲盡誅謀反的莊勇,少青念余余子之言,只將舊莊勇除韓桂、韓湯將功準罪外,盡皆革退。惟斬了韓英,以報玉吉人。留下玉鯨飛、玉鵬飛暫充本莊莊勇,其餘慢慢地選擇。

    少青擇定本月二十一日,拔營回黃石,韓陵送出莊門,令兒子韓春、孫韓騰,送至寅邱,祖餞而返。少青帶了軍馬,齊回黃石。即將黃石鄉,改作黃石莊。是時,新軍舊軍,新莊勇舊莊勇,忙了數日,才安插妥貼。人報紹龍飛軍已回莊了。少青着令進府繳令,銀銀提一人頭,鐵鐵押着兩輛囚車,龍飛擐甲頂盔而進,囀着嚦嚦的鶯喉,將斬韓卓擒水火之事,備陳。少青大喜,親捧嘉醴三杯賜之。始知銀銀所提之頭,是韓卓的。這囚車,是韓水、韓火。乃將頭豎轅門外示衆。這韓水、韓火,不忍加誅,思擇地安置。嬌鸞諫曰:“拔茅當連茹,斬草貴除根。今韓卓一家,男女父子弟兄皆爲公所誅,留此孽種,他時必叛。叛而誅之,株累者必多。愛二人而累及千百人,是婦人之仁也,必貽後悔,公其思之。” 少青終不能從,遂釋二人,將留帳下使用。韓傑曰:“不可。某觀二人,皆梟頑之徒,不可以恩感,不可以德化,肘腋之下,禍亂易生,縱不忍誅,不如屏而遠之。禍猶未烈耳。”少青呼二人至,勸誡了一番,遂將韓水薦往黑齒鄉章用威處爲鄉勇,韓火薦往端木鄉端木興處爲鄉勇。

    嬌鸞帶炭團、足足、香香、銀銀、鐵鐵,往竹山參拜玉連錢夫人,及秋娥更生各娘子。五月初一日,是連錢生日之辰。少青率衆娘子華妝豔服,玉液花筵,爲連錢壽。少青說及紹龍飛斬韓卓擒水火之事功,可備娘子位,連錢無不應允。那龍飛,自破韓而歸,威名日盛,恐遭人忌,遂築室於黃石之後,竹山之前,闢一花園,蒔花栽柳以娛父母。聞少青將聘己,令父母辭之。少青又使嬌鸞親往勸駕。龍飛與嬌鸞觴於園之養晦亭,酒酣,嬌鸞陳少青思慕之忱以動之。龍飛曰:“奴家幼時,好習槍棒,調弓馬,講韜<,今閱一十八春秋矣。念二兄早殤,又無幼弟,每侍膝前,雄心盡斂。得爲嬰兒子,菽水終身足矣,能事人乎。往者全家蒙難,蒙顏郎拯救,故不惜領無律之師,走難遵之路,以閨閣柔姿,持尺一令箭,塵淹粉面,血濺羅裙,振臂一呼,木棉三百餘家,盡成灰燼,男號女泣,耳不忍聞。何物女兒,狼心若此,直欲誅元惡,擒二梟,以報顏郎耳。今心願已完,誠不能象簟承恩,羊車望幸,與衆娘子爭憐於枕蓆間也,願娘子善爲奴辭。”嬌鸞知不可勸,乃以龍飛之語,回了少青。少青必欲致之,使人以金帛往求韓陵。韓陵致書崇文,崇文謂龍飛曰:“顏公救了我們,又擁立汝外祖爲莊公,聞說都爲着汝。他這百般的苦求,你偏百般的不肯,你到底欲嫁誰來。”龍飛曰:“奴家的心已許了顏郎了,但士貴自重,女亦宜自珍。顏郎果愛奴家,當親顧草廬,以聘諸葛。不然,奴家死不應聘。” 崇文笑曰:“你讀書讀得呆了。豈不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自相求而合禮者。” 言着,嘆息而去。明日,使人微示意於少青。少青遂親捧明珠千顆,屏從人於門外,入園來尋龍飛。龍飛避於養晦亭,少青揖於簾外曰:“某無石家十斛珠聘佳人,只從驪頷下探得百=,爲姑娘助妝,願與姑娘團欒終老”。龍飛從簾內答拜曰:“士各有志,女各有心,公何相逼之甚。” 少青曰:“ 某以姑娘英略過人,思備亂臣之數,故不惜寤寐反側以求之。匿不出見,前何恭而今何倨乎。” 龍飛曰:“ 前者,刀戟叢中,面聆機密,將卒之道也。今者,閨房深邃,授受不親,男女之嫌也,公何疑焉。雖然奴家夙耽吟詠,未遇知音,若公肯以瓊章見惠,勝十斛明珠矣。” 遂呼侍婢捧出筆硯雲箋列桌上。少青吟成一絕,付侍婢傳入。詩曰:“ 強弱無端似轉輪,何時雨 露 萬 家 均。自 慚 幕 府 無 賢 佐,親 捧 明 珠 聘 玉人。”龍飛沉吟了一會,次其韻,書一絕,令婢傳出。曰:“五雲飛下七香輪,但願檀郎寵愛均。虎帳狼旗鯨鼓裏,新詩兩首當冰人。”少青看罷,大喜。曰:“ 只知姑娘是雷霆女子,誰知又是個風月佳人。” 拿這詩,正看得出神,驟聞檐前的鐵馬叮咚瀏亮,與尋常鐵馬不同,不覺仰着頭贊曰:“好鐵馬,端的是甚麼鐵鑄的,如此好聲音。”龍飛曰:“此名紫霞鐵,是紫霞洞裏產的。前兒從奴家徵木棉那個壯士,名鐵鐵,亦是個好鐵漢。從鄉長府中搜得這鐵馬,獻奴家。奴曾戲他道,這鐵馬合你鐵漢騎,何必獻人,衆軍皆笑。由今想起,當時摧鋒陷陣全仗他兩個出力,實是好鐵漢。如何許久不來看看奴家。” 少青格的一聲,笑曰:“某聞姑娘爲韓火所困時,陷了馬,不能走動,他負着姑娘,姑娘兩股兒緊緊的從背後夾着他,那繡鞋兒菱角似的,交在他前面,他恐姑娘夾得不緊,將左手把着那交加小腳兒,右手拿耙,肚裏頭只是愛着姑娘的腳,險些兒殺不出去。這鐵鐵是個脣紅齒白的好男子,且與姑娘有附體之緣,姑娘如嫌某時,不如與姑娘做個冰人,招他爲婿,好麼?” 龍飛聞少青這一片話,面上一紅,心裏一慌,膽裏一跳,不覺的惱將起來。大聲曰:“ 公言差矣。刀戟叢中,死生呼吸,嫂溺手援的時候,那裏有男女二字橫胸中。奴家只解爲公破賊,不解與鐵漢調情。公的言語,侮人太甚。” 遂將聘珠從簾內擲將出來,忿忿地進內去了。少青沒奈何,嘆口氣,亦出園去。當少青來時,崇文夫婦暗暗地瞰着,及見龍飛大怒,少青出園,知事不諧,來問龍飛。龍飛曰:“這顏公侮人太甚,調戲奴家。”崇文曰:“ 他既想你調戲也是有的,何便惱他。”龍飛怒猶未息,大叫曰:“ 他不該拿那鐵鐵不三不四的言語,調戲我。”崇文曰:“ 那鐵鐵,是他最寵愛的娘子,何謂不三不四。” 龍飛大驚曰:“這娘子,是從奴家徵木棉鄉的麼?”崇文曰:“正是他。他與銀銀,原同胞姊妹,改作男裝,從你。”龍飛想了一會,不覺的大笑起來。曰:“ 怪得他兩個如此英雄,在軍中有時露些女子氣。恁地調戲奴家時,奴家不惱他了。明日,辦席佳筵,請那兩位娘子來賠罪。”遂出園中收拾擲下的明珠,交與母親,又出園看花去了。

    第 十 八 回 桃花鄉奇女任百鶯弄巧 松樹岡奸人與雙虎同誅

    少青正欲擇吉期,備禮納龍飛,忽得桃花鄉長雲桐榮訃音。這桐榮,原是雲夫人的兄,連錢的舅父。雲夫人攜了壽兒、連錢,點起一百女兵,使樂更生、紹秋娥、可足足三娘子領着,押送祭儀車輛,來投桃花鄉赴喪,兼立桐榮的兒子云雲做桃花鄉鄉長。云云的夫人魚氏,是芝蘭鄉鄉勇魚泳斯小女。其大女嫁可飛熊的兒子可安夫。那安夫從小兒與初從的妹可百巧勾搭,那可百巧又嫁桃花鄉鄉勇雲仲時。安夫聞桐榮已死,云云新立,乃假連襟之誼,往桃花鄉弔喪,並賀新長,而實欲與百巧重溫舊好。那百巧生得百伶百俐,便給善言,人又呼他爲百鶯。言聽他的言語,如春鶯之百囀也。足足喜其善談,常到他屋裏,聽他說笑話兒。那雲仲時,連日爲鄉長新喪新立的事忙着,故安夫得乘間與百巧淫亂。足足亦時時遇着安夫,足足是個粗莽的女子,那裏察他底細。誰想刀不尋人,人自尋刀。那安夫又想勾搭上足足,百般浼着百巧做線。百巧應允了,買些魚肉雞鴨,烹調停當,請足足喫酒。百巧喫到半酣裏,俏眼兒睃着足足,笑曰:“據娘子這般品貌,顏公立做夫人,是不愧的,奈何只做娘子。”足足曰:“ 咱們玉夫人德容才識俱臻絕頂,后妃還比不上的。即如嬌鸞這等美好,又有智慧,人號他爲女韓信,今新聘的騎虎姐兒,能文能武,斬韓卓,擒水火,功高望重,這兩人也只做個娘子,況咱們村女兒,惟有些氣力,得與這兩娘子比肩同事顏郎,是過分的了。” 百巧又拿酒杯兒串着,笑曰:“ 雖是這話,但人生一世,草生一春,顏公寵愛人多,未必有心專待娘子,與其看他人的眉頭眼努,何如自尋個貼肉稱心。”足足曰:“這話怎解,咱不懂得。” 百巧聞這話,反拿別話說開,只拿杯兒向足足亂灌,笑曰:“娘子的酒量,是絕大的。只恨酒力薄些,不能使娘子心醉。” 足足曰:“語云酒薄人情厚,姐姐費錢鈔,買這酒饌請咱,便是絕厚的人情,如何不心醉。” 百巧曰:“這錢鈔不用我費一些兒。”足足曰:“是你的老公買來,教姐姐請咱的麼。” 百巧含着笑曰:“娘子試猜,並不是拙夫買的。”足足曰:“姐姐實說是那個請咱的。” 百巧裝着醉,拍拍掌曰:“ 我的有情有義的哥哥呵,你這錢使得值哩。” 足足曰:“這話怎解?終不然這酒饌是你甚麼哥哥拿錢買着請咱的麼。你哥哥是甚人?”百巧又裝醉,把眼瞅着足足,涎瞪瞪的只是笑。足足曰:“姐姐只管瞅咱怎的。” 百巧曰:“ 我瞅娘子生得好呵,與我的哥哥是一對兒的。” 足足曰:“ 你甚哥哥?” 百巧曰:“就是在這裏,他時時見着娘子,娘子時時見着他的,那個可安夫,標緻兒呢。那個婦人比得他上,性格兒又溫柔,最能向女人身上體貼的,又是可飛熊莊公的少爺。” 足足曰:“聞說可莊公是可飛虎,如何又說飛熊呢。”百巧曰:“娘子原來不知,自從明禮被莊主炭團殺了,飛虎飛熊互爭公位,連日鬥殺不休,不知那個和着他,將那可莊分作南可北可,北可的莊公是飛虎,南可的莊公就是飛熊。那飛熊甚鍾愛這少爺,安夫這少爺的脾氣,又最不與人同,多少的美貌婦人,欲邀他一顧,千難萬難,不知怎地,見了娘子便顛倒起來,弄得茶不思飯不喫,他說不得娘子憐他時,他便一納頭死了。”足足聽他句句是勾引的話,將生平質直心地,詐着呆問曰:“憐他便怎地?”百巧向足足耳朵裏低聲曰:“左不過與他取樂一兩宵兒罷了。”足足曰:“取樂又怎地?” 百巧笑曰:“娘子休詐呆,夜間一男一女,牀上的取樂,難道別有怎的。”足足聞這些話,努着目,正要發作,忽轉了一個不良的念頭,笑曰:“ 咱酒多了,就睡在姐姐房裏,好麼。咱醒的 時 節,不 好 意 思 幹 這 些,乘 着 醉,由 他 怎 地,罷了。”言着,遂倒在牀上,鼾鼾的不言語。百巧大喜,欲教小丫頭往尋安夫。誰知那安夫已在這裏探頭探腦的打聽消息。百巧剛出得房門,正劈面撞個滿懷。百巧曰:“呸,忙甚麼,唬得我心裏一跳。” 那安夫一手摟着肩,一手按着百巧的心窩,笑嘻嘻曰:“我的心肝,我唬着你時,親個嘴兒補你。正經說,這事如何?” 百巧曰:“ 罷了,累得我被他罵了一場,明日還要尋你廝打哩。” 安夫驟聞這話,如被冷水蓋頭一淋,呆呆的只是抖,白臉皮兒都變得青黃了。百巧恐急壞了他,擰他的肩窩兒一下,笑曰:“給你玩的話,你便這般抖起來。何況驚心吊膽的去偷婦人。實對你說,你有甚麼謝我,我才把這娘子給你。” 安夫聽說,心裏的石,才放將下來。笑曰:“若是果然有此喜事,你要甚麼便甚麼,我是不吝惜的。”百巧曰:“是要你說起的。” 安夫曰:“ 我拿一百兩足紋銀謝你罷。” 百巧搖頭兒。安夫曰:“ 你時常愛我的玉獅子,拿來謝你。” 百巧只是搖着頭。“ 你又常讚我真珠花扇兒好,拿來謝你,要麼。” 百巧仍是搖頭兒。安夫曰:“我是說不起的,你說罷。” 百巧停了一會,便說曰:“你若是真個有心謝我時,我百般的不要,只要你先把舌尖兒砸着我那個。” 言到這裏,又向安夫耳朵裏說那下半截。安夫笑曰:“都依你罷,只是幾時才得羊肉到口的。” 百巧努着嘴曰:“那人現在我牀上等你,他是裝醉的,你休識破他,你好便好,只是難爲我的上口說得裂了。” 安夫喜的只是拜。三兩步走進百巧房裏,先向牀上一張,只見足足斜靠着枕頭,歪着,臉暈酒痕,眉含春色。這胸前的羅襟,微微褪了些縫兒,露出鮮紅似的,卻是勾金攢蝶抹胸。下面松綠褲兒,三藍花朵暈着眼,白緞襪兒,襯着紫茸五彩繡鞋。看的涎了,正欲趁勢脫那繡鞋。忽大吼一聲,足足已立起來,將安夫的頭巾只一扯,拉着發,罵曰:“你那廝不去別處討死,卻來大蟲鼻孔裏抹汗。” 正提起拳頭時,百巧眼快手快,拿着刀向安夫頭髮上一割,安夫的發斷了,便向外走。足足急奪百巧的刀,且不暇殺那百巧卻去趕安夫。安夫離了桃花村,向小路而走,看看趕上,卻被樹椏鉤住那黑羅襦。忙脫這羅襦掛樹椏上,露出那銀紅小繡襖來。遙望時,安夫卻從亂山裏走,又趕了一回,安夫在一岡子上。左尋右尋,尋不出路徑。回顧足足,已趕上了。遂跪着,磕的頭都腫了。顫顫聲兒曰:“這百巧兒唆着我,得罪娘子,娘子可憐同姓同莊的分上,饒了安夫這條狗命。” 足足啞的一笑曰:“要娘子饒你時,除非自己扭斷這頭顱,才饒恕你。” 言着,走前幾步,用腳踏着安夫的胸,拿這刀向眼上晃着,曰:“好俏的眼角兒呵,淫淫地瞧着娘子調眼色,調得快活麼。”遂將那刀尖插入眼窩裏,將兩個眼珠抉了出來。又指着那舌,正罵時,一陣腥風起,砂石皆鳴,一斑紋大虎,隨着砂石躍上岡來。足足喫了一驚,倒退了數十步,坐松樹下欲脫那繡鞋緞襪來與虎鬥。那虎已將安夫銜着,躍下岡去。足足曰:“你這大蟲,好知趣兒。娘子正欲奉承你一拳,你卻爲娘子葬了這賊骨頭,饒了你罷。” 札起鞋襪,欲下岡去,驀地腥風又起,呼呼的一陣黑光閃將來。又欲脫那繡鞋,叢莽裏早跳出一隻白額黑毛虎。繡鞋未曾脫得,那虎據地一吼已迎着足足撲來。足足蹲進些,虎撲個空,那虎腹已中了足足一拳。這拳如鐵椎一般,又用得力猛,那虎負着疼,偎着那松樹根亂滾,這松樹卻被他滾折了。足足閃身兒,立在虎後,將那抉安夫的刀,朝正那虎的肛門,盡力的戳將入去。那虎復吼一聲,躍起四五尺。足足將兩隻手,從下把着那虎的後蹄,轉身兒向那大石上一撲,如打穀的連枷一般,那虎挺挺的不滾了。足足才札好了鞋襪,又見前那斑紋虎銜着人頭跑上岡,伏在地下將前爪捧那人頭,朝着足足戲弄。足足打得性起,閃在那虎左邊,用左手抉那虎眼,乘勢摳起,使虎頭朝天,那虎欲跳躍時,早被足足的右膝撐住前爪,動彈不得,卻輪着右手的拳頭,向虎腰打了十餘拳。那虎哇的一聲,滿口滾涎,將那人肉人骨吐出來,臭不可聞,已伏地不動。足足舍了虎,正札鞋襪,猛聽得嗚的一聲,那虎仍躍一躍,蹲入那叢莽裏。足足搶上前,拿着虎尾,倒拖出來,那虎回着爪欲撲足足,足足反放了虎尾,待虎轉身時,飛一左腳,正中虎頷。那虎伸着爪,自爬那頷,右腳又中了虎腹。那虎側倒在地,顫顫爪,這回真個死了。足足拗根松樹,攀些藤蘿,將兩虎縛着松樹兩頭,挑了下岡。正尋掛樹的那件黑羅襦,只見一個黃瘦的病尼姑,約四五十歲似的,搶了那羅襦便走。

    第 十 九 回 病尼姑草坡祕授兩頭鏟 莽娘子毛洞同誅三界魔

    足足見那黃瘦的尼姑搶去羅襦,便丟了雙虎,大踏步趕來。趕了幾個山坡,只趕不上。待不趕時,望那尼姑坐在一個山頂上,拿這羅襦隨風耀着,嘻嘻的笑。又趕過這個山頂,那尼姑慢慢地又在一個細草平坡上坐地,以手招足足。足足怒極了,指着罵曰:“ 賊禿禿賊白日裏做賊,不要走,喫娘子一腳,踏做個爛西瓜。” 那尼姑嗤的一笑曰:“ 不敢不敢,怕閃挫了娘子的二寸小金蓮。” 足足怒得了不得,奔上前,只一腳。那尼姑不着些忙,伸兩個指頭,向那松綠褲兒下只一捏,卻不知何故,倒跌了數十步。足足自思咱從來廝打不曾喫虧,反被這癆病的尼姑暗算了,豈不辱沒了人。爬起來時,那尼姑仍是坐着,看那黑羅襦的花朵,笑曰:“是繡得好呵。” 足足又是一腳,那尼姑似乎眼不曾見伸着五個螃蟹大的爪,向那繡鞋迎着,趁勢褪了下來,屈着肘倒向腳底心一撲,足足只叫得呵呀,又跌了十餘步。似乎通身的筋骨都跌得痠疼,坐在地下嘆口氣。尋思着,這尼姑大底是有法術的。一足有鞋一足沒鞋奔上前時,那尼又拿這一隻繡鞋兒看花朵。足足沒奈何,唱個喏曰:“你這尼姑端的是甚人是鬼呵,莫來戲弄娘子。是菩薩呵,娘子情願拜你做個師父。”尼姑曰:“貧尼見你有的是氣力,卻無家法,恐被人暗算。今有一件絕妙的軍器,欲贈娘子。故借那羅襦引娘子到這裏,娘子要麼。” 足足曰:“自從嫁了顏公,武庫中萬千軍器,無一根中得咱意。菩薩有好軍器時,贈咱一件,待明兒拿金銀謝你。” 那尼姑將手中這鞋,教足足穿好。笑曰:“我軍器呵,是齊天大聖的鐵棒和不老婆婆的肉火鉗,一鍋兒熔化了再造出來的,名喚兩頭鏟。” 足足曰:“ 並不曾聽過軍器上有兩頭鏟。”尼曰:“這鏟中間是鐵精煉成的,又圓又硬,弄到得意時這頭一鏟,血濺桃花,那頭一鏟,腰斷筋麻。娘子中意麼?” 足足曰:“ 菩薩有時,只管俾咱,如何只說風話。” 尼姑笑嘻嘻向山後林子裏拿出這件軍器來。哎呀,好個兩頭鏟。那尼姑在草坡上弄了一回,只見銀光閃爍,風嘯雲愁,弄得好呵。弄畢,將這鏟橫在坡上,謂足足曰:“娘子舞得動麼?” 足足札好了繡鞋,拿起時覺得沉重,轉得幾轉,氣噓噓地復橫着,搖首曰:“罷了,忒重忒重,不合咱使。” 尼曰:“ 娘子力非不足,只是不善用,教娘子用力的法兒。” 遂向足足捏着骨節,授了祕訣。足足習了一回,尼曰:“可矣。” 舞這鏟時覺得活動了,尼又點了數十個解索,都習會了。足足曰:“ 咱們姊妹有力的尚多,如師父肯到咱竹山作個女教頭,不愁他們有力沒使。”尼曰:“貧尼有個徒弟名大智,百般武藝,皆蘊神通,且與顏公有緣。有日廝見,學他的技與貧尼無異。汝牢記着貧尼另有漏景刀一枚,是神鐵煉成,柔可繞指的,佩在身邊邪魔不敢近,一併贈與娘子。” 天色已晚,桃花鄉路遠,因指着山下的樹林,曰:“從這裏投宿罷。” 足足披上了羅襦,跪着曰:“師父不肯到咱竹山,何時再見師父。”尼曰:“天色晚了,汝去罷。”足足剛叩了三個頭,這尼已不見了。只見地下有個錦囊,上面有四個字,足足不識那字,只得拾起來與漏景刀同佩身上,提了鏟望望紅日已被前山銜了一半。

    走過前山尋那虎時,那裏有個影兒。這黑虎白紋是最稀罕的,思量取那皮與顏公做個座搭,如何不見。沉吟了一會,忽然想那樹林裏,正是夷庚鄉,是那鄉人盜了無疑了。提那鏟直打進夷庚鄉來。鄉長樂進大驚,帶了幾個鄉勇來問備細。足足大罵曰:“你不認得顏莊公的足足娘子麼?娘子到你這個鳥鄉,你不出來迎接,罪已不赦,又縱着鄉人盜了娘子的虎,該得何罪。” 言着揮這鏟,左一鏟,右一鏟,已鏟翻了幾個。樂進曰:“ 娘子息怒,娘子辱臨,沒人通報,故此不知出迎。至謂鄉人盜娘子的虎,這卻不解。” 足足曰:“你不解呵,待娘子解與你聽。我正趕着人到松樹岡裏遇一個錦紋的大虎,一個黑質白紋的異虎,被我一頓拳頭都打死了。那白紋的黑虎,是最難得的,正欲取那皮爲我莊公作座搭,我才與一尼姑攀話,你們這些人好大膽,竟偷了娘子的虎,若不還娘子時,你這些鳥男女,這虎就是榜樣。”樂進曰:“娘子呵爲這兩個大蟲,不知害了我鄉多少性命,仗娘子神威,爲我們除了害,那敢盜娘子的虎。今已日暮請娘子權在茆舍宿一宵,待樂進查出那人來,送娘子治罪,兼取這虎皮還娘子,望娘子暫行寬恕。” 足足曰:“ 恁地時,暫行饒你。若無虎皮還娘子時,別有說話。” 樂進慌得不知怎的,即着夫人鄉主迎足足進府中,大排筵宴相待。教傳齊鄉勇分頭尋訪那盜虎的人,那裏尋得着。

    明日,足足焦躁起來,定要那虎。樂進的夫人鄉主說着情,領了三日的限期,三日後若尋不出這虎皮時,那大蟲就是這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榜樣。樂進連日與衆鄉勇商議,絕無善策。一鄉勇曰:“這裏有個樂生光他女兒樂更生,亦在顏公處做娘子,今聞在桃花鄉離此不遠,那大蟲眼見是尋不着的了,可令生光請他女兒來勸住他,救一鄉人性命。”樂進沒奈何,只得依議而行。

    那日玉連錢不見足足回來,拿百巧拷問了幾回,百巧百般的巧抵,那裏肯說原委。着人四下裏尋覓,又尋不見。連錢正在着忙,忽見樂更生稟曰:“足足娘子有消息了。他打了兩個大蟲被人盜去,是在妾夷庚鄉的地方,要鄉長樂進賠償,拿個甚麼兩頭鏟,在這裏鏟人。樂進浼着妾的父親請妾去勸他。” 連錢即遣更生點五十名女兵去勸足足。樂進大喜,率鄉勇奏起鼓樂出迎更生,十分恭敬。更生見了足足苦勸一回,足足沒奈何只索罷了。正與樂進的夫人鄉主飲酒間,忽見樂進的幼男樂華貂同着一個女兵上前稟曰:“那盜虎的是金毛洞強人,現有人在此報信。” 足足教喚那人進來。俄女兵帶着一個樵夫在階下跪着,足足問了一回。又問那金毛洞在那裏,樵夫曰:“由這鄉西北,過了白藤嶺黃婆鄉,又四五十里便是。洞中有三個大王,一個名飛天豹,一個入地鵬,一個三界魔君。俱是萬軍無敵,殺人不轉眼的,專在此擄害平民。最是黃婆鄉、南巢鄉、三叉鄉,這三鄉受他的毒害更狠。每年供銀米若干,男女若干,鄉長稱奴,夫人稱妾,才得暫休。他無事時,專一扮作樵夫模樣獨自一個巡邏,遇美貌的婦女,便搶回洞中受用。縱有千萬軍馬,無人敢則一聲。那日正在那裏巡邏,我在對山叢莽中伏着,親眼見他將一根松樹挑着一頭黃虎一頭黑虎下山去了。這個就是三界魔君了。”足足大怒,圓睜杏眼,碎咬犀牙,拉着更生曰:“娘子這廝如此放肆,須去打破那甚麼毛洞,捉這魔君,碎屍萬段,爲一方民除害。”

    明日更生浼鄉長點了四名鄉勇,步兵三百,更生拿着槍,擐了弓箭,足足提鏟佩刀,各跨戰馬,從更生來的女兵亦跟着殺奔金毛洞來。剛至洞外,便有嘍4攔住去路,飛奔入洞。旋見一個惡漢,面龐十分獰醜,拿口大刀奔出洞外。這邊足足騎一匹拳毛黑花馬,松綠繡>,銀紅窄袖小襖兒,腰間擐着灑花淡墨戰裙,頭上無盔,只束着蛙角幗,交龍金抹額,手提兩頭鏟,在馬上亂罵。樂更生騎攢朱六花白馬,月藍繡>,銀泥窄袖小襖兒,只擐絲藕戰裙,亦無鎖甲頭盔,髻束交龍銀抹額,手提燕尾白纓槍。各有十餘個女兵環着。那邊惡漢看得入神,不覺的大笑起來。你兩個毛女兒,欲來作壓寨夫人,須有些禮。足足不等說完搶過來便是一鏟,那惡漢舉刀來迎,二十餘回合,刀已亂了。那邊更生揮着衆軍將嘍4趕殺,回望足足又有一個使鐵椎的,一個使雙鞭的,圍着足足走馬燈兒的狠鬥。那兩個的形狀,比那使刀的更猙獰醜怪。更生彎着鐵胎弓,發枝箭,可巧的兩個惡漢頭並着,但聞耳邊翎響,躲不迭,兩個頸嗓,同貫着一枝箭。這兩個就是飛天豹、入地鵬。原來更生的箭是最長的,故齊貫兩個頸噪,在地下爬滾。足足趁勢把那三界魔君鏟做兩段。那些嘍4齊齊的跪着討降。足足令四個鄉勇搜那金毛洞,搜出女子十餘人,金銀兩大箱,虎皮倒有七八張,那黑質白紋的正在那裏。先將諸女子問出姓名居里,着人送回。令鄉勇載着金銀虎皮先回夷庚,放把火將這洞拉雜雜地燒做個火雲洞。

    第 二 十 回 霞洞酒杯盟足足二女同逃 竹山醋碗歃香香衆姬齊鬧

    足足更生既誅了金毛洞三寇,取路向夷庚鄉進發。才至白藤嶺下,忽聞金鼓吶喊之聲,後面塵頭大起,有軍追來。問降軍追來的何軍,降兵曰:“紫霞洞有三個尼姑據住:一名小智,是入地鵬的妹子;一名大智,是飛天豹的妹子;一名無智,是三界魔君的妹子。這三尼據紫霞洞,原欲與金毛洞作犄角之勢的,今見滅了三人,多分是 起 兵 爲 哥 哥 報仇。”足足謂更生曰:“咱們一發滅了三個妖尼,平了紫霞洞纔回。”遂將軍兵擺列白藤嶺下,以待來兵。

    原來無智的母親列氏,是小夷庚人。曾隨母謁外家途中爲惡獸所逐,母女同墮深溝,性命呼吸,會更生獵於野,射殺惡獸,將無智母女救起,因認爲姊妹,自後稍稍往來,常呼更生爲恩姊。是時,更生橫着槍當先出馬。來軍約有四五百人,一字兒擺着,門旗下三個尼姑皆不滿十七八年紀。一個黃衲衣的,正是無智。光着圓圓的頭兒,手提一百環禪杖,薄眉細眼,桃花臉色,嬌滴滴暈兩個微渦。足足嘆曰:“好個美人兒爲何做了強盜。”尼姑降卒曰:“左邊綠臉紫衣的,名大智;右邊黑臉白衣的,名小智。這兩個臉色雖奇,皆柳眉杏眼,圓準絳脣。有嬌媚容,無兇悍氣。騎着的皆豬首鹿身,不知何名。” 指問降卒,降卒曰:“ 此獸名耿純,是紫霞洞產的,進退緩急皆如人意,不用鞭捶。” 言未已,只見更生在陣前籤衽曰:“賢妹別來無恙,久不相見,今帶兵追殺爲姊的,的是何故?” 無智在耿純上問訊曰:“ 貧尼自別恩姊時時思念,不知爲甚得罪恩姊,害了貧尼三個哥哥性命。”更生曰:“實不知這三個就是賢妹及兩位師兄的俗家哥哥。只因你哥哥盜了足足娘子兩個死虎,追尋到此。你哥哥出言無禮,刀箭之下本是無情,故一時傷了性命。賢妹縱念當年活命之恩,既出了家須慈悲爲主,各修各的行,何苦相迫。” 無智曰:“ 殺兄之仇如何不報,恩姊請閃開些,待貧尼殺了這悍婦,然後邀請恩姊入洞,同念彌陀。” 足足聽到這裏,更忍不得揮着鏟,直衝過來。那三個尼姑,三面兒圍着足足廝殺。更生欲發矢相助,又不忍加害,只射斷大智的槍纓。大智回身便走,又一矢射中無智的禪杖,貫在環裏。無智亦虛揮一杖而走。小智側着戒刀,向足足馬下一搠,足足橫鏟一掃,誰知掃個空,小智亦走了。足足隨後趕去,更生叫曰:“娘子不要趕,由他走罷。” 足足那裏肯聽,獨自一騎,揚鞭追殺。更生妨足足有失,只得揮軍隨着足足又追了十餘里,那裏趕得上。足足駐馬問更生曰:“這紫霞洞端的在那裏?聞有許多寶物都是洞中產的,咱們何不殺進洞中擒了三尼,採些寶物歸獻莊公,博個笑話兒。” 更生曰:“由他罷,他們三個本無仇釁,何苦定要擒他。” 足足曰:“ 不擒他也罷,只要往那洞中看看。衆軍誰識這路?”一降卒向北邊指曰:“過了這坡坳,沿怒龍山而左,便是紫霞洞。”

    足足引着衆軍,轉過怒龍山。但見紫霞鬱郁,不知何處是洞。足足揮着鏟,衝開霞光,尋那洞門。誰知那霞過了正午,重重疊疊的釀起來,向前惟有紅綃滿眼,回顧只覺五色迷離。欲回馬時,南北東西都失去向。正在驚猜,忽聽得喊聲四起,又不見一人。 一個人舞着鏟,左衝右突,不覺得撞下馬來,霞堆裏被人綁得牢牢的,掙不脫。但聞有人叫曰:“兩個都綁住了。” 被人牽進洞門裏面,一些兒霞光沒有。遙望最深處,如髻如眉如屏如閣,疊嶂層巒,翠微無際。洞門內,左邊一院,正是三尼的巢穴。推進去時,見更生亦縛在這裏。無智坐禪椅上喝曰:“你平時倚着顏少青的勢欺壓莊鄉,斷人手足,今日被擒,更有何說。” 足足曰:“咱被霞光罩住了眼,故此喫虧。量你這鳥尼,有何本事,卻在這裏做強盜。強盜做尼姑,猶可說也,尼姑做強盜不可說矣。” 無智大怒曰:“ 你再說一句時,先拔你的舌,然後尋着顏少青拌命。” 足足呵呵的笑曰:“ 你害娘子時,不爭你只是尼姑犯殺戒,那有好結果。你動了淫心,欲尋顏公,只怕顏公不要你。” 言未已,只見那綠臉的尼姑從裏面走出來,大叫曰:“這人殺不得。” 遂將足足帶至一處釋了縛,問曰:“娘子妙齡十幾?”足足曰:“咱十八歲,問咱怎的?”那尼姑拜將下來,叫一聲師姊,恕俺得罪了。足足拉他起來曰:“師兄何人幾時認得咱。”大智曰:“我師顓和聖姥曾將兩頭鏟漏景刀授娘子,娘子忘之乎。是俺與娘子皆顓和之徒也。我師又曾道俺終非出家人,囑俺見娘子時便隨娘子去蓄了發,佐顏公平定笏山。前兒見娘子的鏟法,知是俺教門中人,故此讓娘子追來,不傷娘子。如不見嫌,願拜姊妹。”足足沉吟着:“草坡授鏟的事,並無一人窺見,他如何得知。”又記起學他的技與貧尼無異,數語,不覺大喜。曰:“師兄即大智麼,不圖此處相會。量師兄年紀未必長似咱。”大智曰:“少娘子一年,十七歲了。”於是又互拜了幾拜。使人備齋供設房中,與足足敘飲。曰:“更生娘子是無智恩人,他們自會款待。” 足足頷之。酒闌各道平素。是夜,正八月中旬。明月麗天,下方的山水草木,映照如晝。大智收拾愛好的物,纏在腰際,帶足足連夜偷出洞門,又尋着剷刀鞍馬交還足足,自己亦提槍跨耿純,一對兒踏着月影投南而去。

    足足沿路招集殘兵約得七八十人,天明時又有一隊女兵追上。復整隊伍,取路直回桃花鄉。比到桃花鄉時,那金毛洞的虎皮、金銀早有夷庚鄉的鄉勇送至。足足引大智拜見連錢,備說前事。連錢恚曰:“失了更生如何見得莊公,你們逃走偏丟了他,是何意思。”大智曰:“若驚動更生娘子時,便一個也逃不脫,況更生娘子與我們的師兄有恩,必不加害,只是歸遲了些。” 連錢沒奈何,只得辭別云云夫婦,令秋娥點齊軍馬,奉母親回竹山。

    明日,連錢又帶着足足、大智往黃石見少青,將足足的事細說了。少青聞更生失陷,定要大起軍馬,親征紫霞。大智曰:“這洞斷斷乎徵不得的。洞外的霞迷人目睛,對面都看不見。那洞中羣山簇簇,盡是猩熊狒豹。欲搜人時,任搜十年,一個人也沒有。你懈着時,他便四面殺出,不知從何而來,轉瞬又不見一人。英雄無用武之地,如何征討。若必要徵那洞時,須緩緩的籌畫,方得萬全。況更生娘子不過暫爾羈留,原無可慮。昔吾師顓和聖姥能相人,曾言師兄無智師弟小智,皆非吾道中人,他日俱貴。眉心白氣退時,即紅鸞照命時也。安知造物非故留更生娘子,爲此中針線乎。”少青不答,終惱着足足,罵了一回,罵得足足有氣沒泄,只得朝着牆角兒哭。連錢勸住了,有氣沒泄,向襟上扯了那錦囊出來,曰:“沒來由且與他看。” 連錢接着見上有“ 顏莊公開”四個字,便遞與少青。拆開看時,上寫曰:“ 一壞土,巴山之傍,有一老,叱下口,仍留日上?@。止剩半絲兒,曳不休,雨在上,水在傍。假若無人,吾當與同。” 共計四十一個字不知何解。問足足,曰:“你且說這錦囊誰給你的。”足足曰:“咱只不說。”少青沒奈何,拉着足足的手曰:“娘子說給我聽。” 足足曰:“ 不說,不說。” 少青笑着曰:“ 娘子愛我,說與我些個。” 足足回秋波瞅少青一眼,格的笑了一聲,曰:“ 呸!原來浼着咱說,咱便說。” 遂將草坡上怎麼遇這病尼姑,怎麼授了神鏟,怎麼薦大智作竹山女教師,臨去時遺這錦囊的話一一細說了。少青點頭,只是解不出來。連錢擬了一回,亦不明白,謂大智曰:“這錦囊既是汝師聖姥所遺,汝必能解。” 大智亦擬了一回,解不得。少青使嬌鸞持往養晦亭問龍飛。嬌鸞去了一會,回時先搖着首,那裏解得。只見香香嚷將起來曰:“那裏解得,解不得,只是沒解的罷了。終日裏嚷他怎的。” 少青喝退了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覺喜動顏色,恐人阻當,並不說破。連錢將回竹山,私謂少青曰:“ 妾觀這大智容色異人,況是顓和弟子,必非等閒之輩。明日妾準備筵宴,郎可回竹山與他合巹,俾好死心塌地出死力事郎。” 少青允諾。於是攜諸娘子回竹山而去。即令大智改妝,賜名雪燕。香香聞之,大怒。糾 合 炭 團、秋 娥、銀 銀、鐵 鐵 往 見 嬌 鸞,曰:“咱們皆出過死力,有功才得做個娘子,這野尼有何本事,卻來攙位。” 嬌鸞曰:“ 這是夫人的主意,你們自去吵他,幹儂甚事。”這些人果然吵到連錢處,恰雪燕在那裏改妝。衆娘子齊聲曰:“咱們娘子非容易做得的,量你野尼有何本事,有何功勞,卻來攙位。” 雪燕笑曰:“ 你且說甚功勞甚本事。” 香香曰:“ 你洗着耳,說娘子的本事功勞給你聽:當顏郎被困可莊,咱提三尺刀斬莊勇,鏖莊兵碣山門內,徒步救顏郎;鴉嘴峯頭,赤手擒飛虎,誰不知香香娘子的威名。”雪燕又問炭團,炭團曰:“我炭團莊主呵,顏郎被困時,兒手提雙鐧,花月之下打死莊勇莊兵六十餘人,斬讒人陶士秀,以謝顏郎。火焚鸞樓,兵奪碣門,然後擊怒鯨之鼓,敗飛熊之軍,寧負父母,不負顏郎,誰不知,炭團娘子的威名。”秋娥曰:“ 鉤鐮坡之役,火劫韓莊,棒降韓傑,救出玉公;虎坑岡之役,提五尺鐵棒,打破百里石垣,斬韓超,虜韓木,逐韓卓,遂奪韓莊。秋娥娘子的威名,誰不知道。”銀銀曰:“當顏郎爲可兵所逐,馬濘淤泥,性命咫尺,咱揮巨鋤鋤儘可軍,救回茅屋,顏郎親解龍鳳鉤聘咱。至於磨刀嶺下,力敗韓軍,從徵木棉,韓卓授首。銀銀娘子的威名,誰不知道。”鐵鐵曰:“ 咱鐵鐵呵,亂山一曲,遂遇顏郎,指點迷途,情由此定。提九齒耙,偕姐姐築儘可軍,救郎性命。蒙郎不棄,親解黃金絡索,手納咱懷。磨刀嶺下誅韓煦,降韓貢,咱力最多。木棉之役,龍飛陷馬,咱獨自一人,左手提龍飛,右手揮鉅耙,殺出重圍,轉敗爲勝。故能擒韓水於馬下,縛韓火於溝中。鐵鐵娘子的威名,燕然之石不能銘,麒麟之閣不能畫者。汝只合向蒲團中討生活罷了。何苦覬覦娘子的位,致傷面顏。” 雪燕聞這一篇話,不覺大笑起來。曰:“諸娘子的威名已聞命了,只是俺的運數好,莊公夫人都看上了,滿河海的醋娘子們,如何喫得許多。”香香怒曰:“莊公夫人肯時,只怕咱的大斧頭不肯,咱的斧頭也會喫醋的。” 足足曰:“你們少嚷,不如往女教場上較個輸贏,你們贏了他時,咱情願退了位讓他。你們輸了他時,須貶做女兵勿怨。” 連錢沒奈何,只得依了足足的言語。雪燕曰:“槍下無情,倘傷性命亦無怨。” 足足向雪燕耳邊才說了幾句話,只見連錢傳令點女軍,即刻下教場俟候。

    第二十一回 大智力降五娘子 少青齊納兩佳人

    各娘子遵令,各點部下女兵齊集教場。時,大智改名雪燕,雖易女妝,而發猶未蓄,只用青帕裹着假髻,戴個交龍銀抹額,騎耿純,與足足並馬出教場。已見諸娘子皆纓盔雉尾,繡甲戰裙在演武廳前坐地。遙見銀花馬上,坐着透繡金鱗軟甲翠冠翹雉的,衆指曰:“嬌鸞娘子來也。” 嬌鸞至演武廳下了馬,正與衆娘子廝見。坐未暖,又聞簫鼓喧闐,一隊隊的繡旗羽葆從西而來。猛聽得連珠炮,衆娘子皆整頓弓矢,手提軍器,下階兩旁肅立。輿鈴響處,鳳冠鸞佩霞帔錦袍,正是玉連錢夫人,坐着彩輿而來。香爐導引至演武廳前,下了輿,一簇繡衣侍女,擁上帳來。諸娘子參拜畢,嬌鸞領了五色令旗,領着十餘個女軍,登將臺鼓吹一通,把繡旗一招,一隊馬軍分兩行雁行兒立着。一聲炮擂一回鼓,將臺上紅旗招颺,步兵分隊品字兒立着。靜肅肅,人馬無聲。回望演武廳前,見龍旌影下,左邊雪燕,橫着雙棱白纓槍,繡襖鱗裙,騎耿純而出。右邊香香,騎怒馬揮大斧而出。這斧原是秋娥的叔父紹鐵牛之物。秋娥載屍歸葬時拾得此斧,遂贈香香,並授以斧法,故香香能用斧。雪燕在耿純上斂衽,曰:“香娘子恕得罪。” 香香並不答話,揮斧橫戳過來。戳了幾戳,皆戳個空。雪燕左右招架,絕不回槍,圈子裏盤旋了一會,忽見香香雙足如枷轉倒撞下馬,那馬早被雪燕的槍挑起血漉漉地擲出圈外,足足扶香香去了。雪燕正橫槍耿純上,雙手整頭上那假髻,忽一巨耙從腦後築來,耳朵裏早聆着風聲,夾耿純從右閃過。那耙築得勢猛,築不着幾乎連自己拖下馬來。雪燕知是鐵鐵不忍加害,把槍向上一搠,鐵鐵拿耙擋時,這槍桿早點着鐵鐵左腿。鐵鐵忍着疼跳出圈外去,贊曰:“好槍好槍!”銀銀叱曰:“你那耙這等不濟,辱沒煞人。”一面說,一面揮鋤向耿純頭上一鋤,那耿純性乖閃了鋤,將銀銀的坐馬後臀齒了一下,人與人並。雪燕遂扯着銀銀的烏犀甲,抱過馬來,那鋤遂失手墮地。雪燕曰:“銀娘子得罪了。” 銀銀終是力大,乘着雪燕言語,翻抱雪燕的腰扯下耿純。雪燕亦丟了槍,一對兒在草地上廝打。銀銀使個千字勢,一拳正中雪燕的心窩。誰知雪燕退得疾,退幾步翻撲在地。銀銀趕上時,不提防雪燕的腳,正打在銀銀的胸際,跌了丈餘,爬不起來。這叫做臥虎欺狼勢。足足又扶着去了。雪燕支槍欲上耿純,秋娥的馬來得疾,雪燕只得攲着槍伏地下。秋娥將鐵棒向下一掃,雪燕已躲過左邊,向左掃時,又躲過右邊,趁勢拿那馬的後蹄一撞,撞跌了秋娥,那槍向秋娥鬢邊虛搠過去,正搠時又聽得有人叫曰:“炭團娘子來了。” 那炭團先自下馬舞雙鐧打來。雪燕揮槍撥那鐧時,秋娥爬起提鐵棒,使個烏龍蓋頂勢。人只見雪燕跌坐在地,槍桿從頂上架棒,而不知左足已絆着炭團。炭團腳步一鬆,仰顛馬下,險些爲馬足所踐,亦負痛逃去。秋娥遂拜倒在地,磕頭曰:“ 敬服,敬服!” 雪燕亦跪着還禮。足足拍着掌大笑曰:“我的雪燕賢妹,這回做個娘子不辱沒了。”遂拉着秋娥、雪燕同上演武廳去。

    衆軍看的無不咋舌。私議曰:“ 那幾位娘子力大如山,卻弄不倒這個綠面的,真是怪事。” 嬌鸞在將臺上看在眼裏,不禁嘆息了一回。下將臺至演武廳,見足足在那裏喧鬧,嬌鸞問故,足足曰:“言過的渠們鬥不過雪燕,便降做女兵。今夫 人 護 着 短 不 肯 降 他,故 此 喧 嚷。” 嬌 鸞 笑 曰:“不降他也罷,儂看諸娘子皆天生神力,但無至人點撥,有力也沒使,何不拜這新娘子爲師,各人做個徒弟,准折了女兵。”衆娘子聞言,齊繞着雪燕撲地的亂拜。連錢大喜,下令收軍鳴金放炮,升輿回府。

    明日,雪燕合巹之期,連錢賜鳳冠一頂,錦襦一襲,繡裙一具;嬌鸞贈珊瑚壓髻釵一枝;秋娥贈玉玲瓏響佩一具;炭團贈七寶蓮花扇一柄;香香贈金=連理帶一條;銀銀贈翡翠文璫一雙;鐵鐵贈蟠龍合歡鏡一臺;足足贈錦坳繡履兩事金玉跳脫各一雙,歡心寶一佩。紹龍飛亦於是日,于歸竹山中。自夫人府至娘子諸院,皆華燈結綺,笙簫細響,與珠影香塵C匝得迷金醉紙。秋娥引香輿彩杖往養晦亭迎龍飛,炭團引彩鑾頭踏往黃石迎少青。先是山外帶回的兩個丫鬟雲花嫁了可松齡,煙柳嫁了韓傑,至是亦來趁喜。雲連鬢影,花接裙香。是時,少青當中,龍飛在左,雪燕在右,拜了天地祖先及岳母雲太夫人。龍飛雪燕又拜了連錢夫人與衆娘子。銀燭華筵,各轟飲得釵B裙褪,大醉而罷。雪燕自是在竹山做了女教頭,日授諸娘子武藝,數月間都習得純熟了。

    第二十二回 談離合錦囊私解字 救莊鄉黃石兩興師

    少青雖娶了龍飛、雪燕,只是那錦囊中的字無人解得,橫胸中不懌。思量要往紫藤鄉,尋那余余子,又恐嬌鸞阻當,私同雪燕商酌。雪燕曰:“此人爲俺鄰人,忽翁外孫女兒名阿容,自幼與俺善,讀書過目不忘,深沉有大志,八歲時其舅忽蘭,教之吟詠,有‘ 丈夫竟說英雄略,女子豈無王佐才’之句,忽蘭大驚,嘆曰:此女他年不可測也。忽蘭嘗以百金購得山外異書名登壇祕錄,爲我朝開國功臣劉青田先生所著,以示容容。閱已,擲之地,徐謂蘭曰:行兵之道,奴鬼役神以陰陽造化爲消息,既有語言文字以示後人,而猶稱祕錄,此祕字已不通之極。餘何問焉。蘭又大驚曰:此女他年誠不可測矣。又嘗斫木一百二十八枚,枚高二寸廣一寸三分,以意造一陣圖名太極陣。每一枚當百人以兩枚爲一隊,合六十四隊,爲太極。其枚半紅半黑,以法陰陽。初分兩大隊法兩儀。忽變而爲四隊,而八隊,而□,四隊其中,有順有逆,有正有變,忽左旋忽右旋,又名歸藏陣。又嘗以木匣置機,測天行度,不差累黍,其聰明類如此。母曾夢五色芙蓉一株,摘簪之,遂孕容。容生而顏色姣麗,紫光恆照人。五六歲時,一尼見之而嘆。因拾地下塵撒之,漸漸的準低眼小,頰削而發枯黃。父沒後,貧極,敝衣垢面,無問名者。一幼弟名枝,甚蒙拙,容嘗謂俺曰:使容登壇作諸葛,汝關趙之流也。故與俺善。俺爲報仇,殺死多命,與兄逃去爲盜。此後音信遂梗。公如不以貌選,何不聘爲娘子,作個女軍師。以公兵強將猛,威振三莊,何難混笏山爲一統,作個笏山王。”少青大喜,拍着雪燕的肩曰:“ 娘子知吾心也。煩 娘 子 拿 起 錦 囊 浼 他 一 解,以 釋 某 心,然 後 擬聘。”

    雪燕遂懷錦囊,備了馬匹,教紫藤鄉那個軍卒引導,直奔紫藤鄉來。至那大榆樹下,只見石上擺着半籠的炊餅,地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拿瓦片兒玩着。軍卒曰:“你姐姐往那裏去?”小廝曰:“我姐姐纔出恭去,你尋他怎的?” 軍卒指着雪燕曰:“有位娘子尋他,速去喚來。” 那小廝將雪燕看了一眼:“ 呵呀,這馬上坐了個綠妖精,如何說甚娘子。”軍卒喝曰:“多嘴你快去罷,遲些踏爛你的餅。” 小廝慌的跑進土屋裏去了。少頃,見那小廝扯了個蓬髮破衣的黃瘦女子,從土屋裏走將出來。雪燕忙下了馬,向前拉住曰:“容姐姐,認得阿冬麼。” 那女子想了一會:“ 呀,冬妹妹,聞你做了尼姑,是誤傳的麼。” 雪燕曰:“ 並非誤傳,待俺拜了姥姥,纔好說得。” 遂教軍卒門外等着,相攜進那土屋裏。花容指榻上那盲媼曰:“這便是兒的母親。” 雪燕拜了。花容向姥姥耳畔說:“是母親外家隔鄰的阿冬來探候。” 母曰:“阿冬,這幾時不見了你,我兩眼漸漸的盲起來,你長大了好些,前來給我捫捫。” 雪燕沒奈何,只得上前。母曰:“你身上藏的甚麼,這等香。” 又伸着手向他頭臉上捫將下去,“呀,你髻上觸手顫顫的,戴的甚麼?你這衫這等軟滑,可是緞子的麼。” 容又向他耳畔說着:“頭上是七寶搔頭,百花抹額,穿的是織成團鳳的紫羅衫。” 母笑了一笑,又捫將下去,拿那裙幅,捫了一回。笑曰:“ 好裙子,繡得好麼。” 容向耳畔說,曰: “ 是條泥金簇蝶東坡縟繡裙。”母曰:“阿冬,你是幾時發了財的?” 雪燕只是笑着,行開去。母叫:“阿容你有好茶拿幾個蒸餅兒給他喫。” 容應着,握雪燕的手,入廚下掇條矮凳兒並坐,一頭烹茶,一頭問着雪燕將近來的遭遇,細說了一遍。說到錦囊的事,容曰:“ 這錦囊既是你師給的,便該還問你師,如何尋我?”雪燕曰:“我師浮雲蹤跡,踏破鐵鞋亦尋不着,知姐姐胸參造化,故莊公特使俺來拜求姐姐。” 容提着茶同雪燕到臥房裏,那臥房雖是矮矮的泥屋,卻也擺設得雅潔,桌子上列着花瓶筆硯,架上俱是一函一函的書,或是卷着的。幾張竹椅卻甚乾淨,飲了茶,喫了些蒸餅,雪燕遂將出襟上這錦囊來遞與容。容拆開看了一會,又將手指兒向那字裏格了一回,點頭曰:“這不過是拆字的法,有甚難解。” 雪燕立起來問他的解法,容指着曰:一壞土是土字上加個一字,合成一個王字。巴山之旁有一老,是巴字左邊一個老字,叱下口仍留日上瞳矓,是將老字這個匕除下來,留這口字,加巴字上,豈不是個邑字。那老字除去匕加個日字豈不是個者字。邑者合成是個都字。止剩半絲兒曳不休,前叱字除去口,剩個匕,合着止是個此字。絲字剩一半,合上此字是個紫字。雨在上水在旁假若無人,假字無了那人,豈不是個叚字。合上雨字成個霞字。吾當與同,是將這同字,合上水旁,成個洞字。總言之,不過王都紫霞洞五字。其意教顏公建都紫霞洞,才能成得王業。蓋紫霞洞在北,地勢高,面南而治,得高屋建瓴之勢。旨哉,言乎,顏氏其興矣。” 雪燕曰:“ 姐姐真個女諸葛。今顏公渴慕姐姐,寤寐之求,懼不得當。姐姐何不趁此妙齡,身未許人之際,諧魚水之歡,奮鷹揚之烈,使不負所學乎。如肯俯從,千金之聘,即賁蓬門矣。”容笑曰:“蓬門之女,懶散已慣,誠不能爲人馳驅。妹妹無作此不入耳之言相勸。” 雪燕曰:“記童時嬉戲,姐姐謂他日得爲諸葛,以關趙待妹,今其時也。時可出而不出,日月不能待姐姐矣。”容曰:“此素願也。但轉思之:與其捧心蹴E身渥殊恩,何似若耶溪上逐伴而浣紗;與其食少事煩死而後已,何似臥龍崗上抱膝而吟梁甫乎。” 雪燕欲再語時,見日影將斜,恐從人不能久待,出黃金二鋌,將顏公意相謝。容推讓了一回,雪燕曰:“周之可受也。”容笑曰:“顏公知容有老母在。”遂受之。

    雪燕辭了花容,跨馬回黃石。將花容之語,一一回覆少青。少青大喜,抱雪燕於懷,笑嘻嘻的調着曰:“能知我意者惟娘子一人。他日若遂吾大欲,當封娘子爲解意侯。” 是夜留雪燕共宿,議建都紫霞之策。天未明,即報韓莊莊勇玉鵬飛有緊急軍情求見。少青喚入,問之。鵬飛曰:“今紹莊公潛光糾合西北諸鄉雄兵五萬,將肆毒於韓莊。我韓莊多難之餘,人心未固,又無險阻可憑,故韓公寢食不寧,冀公念脣齒之誼,速起大軍救此一莊子弟。” 少青曰:“ 某與韓公勢雖脣齒,誼忝葭莩,理難坐視。爲語韓公,可先發韓莊之兵,緊 守 鉤 鐮。某 刻 期 起 兵,接 應。慎 無 怯 餒,以 慢 軍心。”鵬飛辭去,乃集莊勇商議。玉凌雲曰:“ 紹潛光以牧牛兒奮起田間,羅豪傑而誅孟卿,據有公位,兵日強,莊日富,不可輕敵。今龍飛娘子韓公之孫,而紹莊之雄也。以紹莊之雄,攻紹莊之衆,必克。況以孫救祖,其心倍切乎。”少青不能決,乃偕雪燕回竹山集諸娘子商之。先是嬌鸞見諸娘子有勇無謀,不能出己右,易視之。及娶龍飛漸生忌心,龍飛默窺其隱,深自韜晦,惟日居養晦園,以娛父母。至竹山時少,今見少青,欲使龍飛救韓,懼其功高逼己,乃進言曰:“紹潛光糾烏合之衆遠襲韓莊,此必敗之道也。縱我不救韓,韓必勝紹。若謂義不容不救,使一莊勇助之足矣,何用小題大做,勞及龍飛娘子乎。” 少青正在踟躇,忽又報桃花鄉云云使至。言南可莊可飛熊,以兒子安夫弔喪弗返,使莊勇田有功率兵一千從羊蹄徑抄出月山,欲問罪於桃花鄉,爲子報仇,事在危急特求拯救。少青大驚。嬌鸞曰:“卵石之不敵,人所知也。況飛熊以兒子死於非命,奮怒興師,其鋒甚銳,儂願偕炭團、秋娥率軍五百往救雲鄉長。如不斬田有功之頭,褫可飛熊之魄,誓不回莊。至於韓莊之役,煩伯伯可莊勇一行,必不誤事。何事紛更。” 少青從之。乃使嬌鸞往救桃花,炭團秋娥屬焉。使可當率步軍一千、馬軍五百,玉凌雲韓貢屬焉。搖旗吶喊,殺奔韓莊而去。

    第二十三回 伐韓陵紹莊公大盟葛水 醫可當雪娘子夜走鉤鐮

    紹莊公潛光本田家子,父母早亡。幼時牧牛於野,野有檜樹二株,中夾一巨石,謂諸牧童曰:“能從左邊樹上躍至右邊樹上,便作將軍。” 諸童躍而過者六七人。潛光躍不過失足墮石上,幸身子小,筋骨未傷。諸童笑之。潛光曰:“作將軍何足異,若能據石一呼,衆牛皆跪的,便做大王。”諸童試之牛皆不跪。潛光坐石上大呼曰:“大王升座矣,汝牛如何不跪。”於是衆牛呼的一聲,一齊跪着。諸童大驚,羅拜在地。遂呼爲石大王。漸長好交結死士,慷慨急人難。當其傑爲莊公時,厚遇之,欲妻以莊主,潛光曰:“大丈夫患身名不立,何妻爲。” 遂逃去。時顏少青威名藉甚,遐邇畏懷。潛光笑曰:“ 少青好色之徒,非大器也。太陽一出,爝火無光矣。”逮其傑被弒,乃糾壯士三十餘人,殺紹孟卿於途,遂戮其妻子。尋前莊公其英之子紹平,立之,而實權由己出。越半載,紹平懼其見弒,乃私與其傑之子紹常逃去。潛光乃自立爲公。其用人無成格,舊莊勇惟用紹太康、紹昌符二人,其餘皆微時結交的死士。如客如海、尹百全、香得功、奇子實、丁佔鰲、趙子廉皆力士,呼家寶、丁勉之皆謀士。潛光雖貴爲莊公而性儉約,不娶夫人,土室布衣,常與諸莊勇同臥起,有病則親爲調藥、撫摩,莊勇皆感激思自效。所招軍士異姓爲多,附近諸鄉馬多者供馬,粟多者供粟。造軍器築險隘,儲糧草,訓士卒,殆無虛日。自顧兵精糧足,有囊括席捲之氣。

    一日集謀士莊勇商議曰:“黃石一小鄉耳。顏少青竊玉家之位,荒於女色,僭稱莊公,已屬可惡。而東南諸鄉皆俯首弭伏。北可莊可飛虎,韓莊韓陵,亦北面事之,歲貢銀粟若干。此大不平事。某欲糾合諸鄉興師問罪,計將安出。”丁勉之曰:“彼莊在南,我莊在北,風馬牛不相及。得其地不足守,得其田不足耕。況師出無名,徒疲兵力耳。” 呼家寶曰:“若興師伐顏,則韓必襲我後,興師伐韓則可亦襲我後。昔楚之蠶食諸侯皆先近者,不如先伐可莊。” 莊勇丁佔鰲曰:“二可相持,互相窺伺,何暇出碣門襲我。乘其不暇之際,用全力以攻韓。況韓莊地勢平衍,無險可憑。往者,黃石之師猶能三入韓莊,全不喫力。況臨之以數萬之衆乎。韓莊破而黃石危矣。” 勉之曰:“勞師耗粟,縱破韓莊,終不能越兩可,而廣我土地,何益。”潛光卒從佔鰲之言。

    於是大集諸鄉,盟於葛水之津。三月戊戌,師集碣門。二可大懼皆出牛酒犒師。是時可當之兵亦至。與韓陵會於白麻,共得八千餘人。諸莊勇遙望紹軍旌旗蔽天,鹹有懼色。會韓陵之子韓春已卒,孫韓騰與孫媳司馬杏英皆英武有謀略。杏英本司馬鄉鄉勇司馬瓊之女,幼與諸姊習雙刀術,而杏英獨得要妙。瓊之父與司馬F之父親兄弟也。而韓騰又F之外甥也。騰或往候F,因得見杏英,兩相悅慕。杏英私語乳嫗曰:“韓郎美而武,非常人也。” 嫗乃挑騰,騰喜,遂與杏英苟合於野,爲諸姊偃執。杏英殺諸姊而從騰,匿谷家。谷懼說瓊,使完其兒女之願。杏英乃得嫁騰。閨房中甚敦好,誓不置妾。時杏英謂諸莊勇曰:“以千之師戰五萬之衆,則不足以之,自守則有餘。我與顏軍營於鉤鐮,深溝高壘,守而勿戰;彼兵多糧少,不能持久,糧盡必去。然後出奇兵以襲其後,萬全之策也。” 玉凌雲曰:“ 魚腸坂、白藤嶺兩路猶須把守,恐彼分兵三路來襲,首尾不能相顧。” 韓陵曰:“白藤路徑僻遠,又妨紫霞洞強人截殺,況多巨蛇惡獸,此路必不敢來。惟魚腸坂可慮。然苟得其人領百人守之,插翅不能過矣。某欲致書顏公,令韓傑守此,必不誤事。其人精細可用,故也。” 於是一面着人致書黃石,一面合兵向鉤鐮進發,各據險要,立交加寨柵,多備弓弩檑木炮石,爲死守計。

    辛丑,紹軍與諸鄉之兵皆集,攻之十日,不得戰,又不得進,反多折傷。乃令人去甲臥寨前辱罵。可當大怒曰:“老當征戰多年,有進無退,有我辱人,無人辱我。彼軍雖衆,豈是老當的對手。” 乃引數十人衝突紹軍。回顧諸莊勇曰:“ 有敢死者隨老當來。” 韓陵阻擋不住,乃使玉凌雲、韓貢及韓騰夫婦掠陣。戒之曰:“ 但救可當,無戀戰。” 四人受命而去,列陣寨前。已見可當舞着大鐵椎,舞入紹軍去了。可當雖猛,以一敵萬,困在垓心,不能得出。杏英舞雙刀飛馬來救可當,看看殺出,忽閃出一長人,高几逾丈,揮着門扇大的板刀,來斫杏英。韓騰與凌雲、韓貢守住寨門,防紹軍攻突,不敢往救。杏英因暗發一箭,正中那長人的臉,長人大吼一聲,杏英幾乎墜下馬來。長人拔那箭時,眼上又中了一箭。杏英看得親切,揮左手的刀正斫中長人右腳。長人剛倒在地,右邊四五根槍一齊搠來。杏英低着頭,從槍林裏搶進一步。但見刀光一閃,十餘隻拿槍的手都骨碌碌墜將下來,丟了一地的槍。杏英正虛晃着刀欲奔回陣,斜刺裏有一隊藤牌手攔住退路,齊揮着腰刀欲斫杏英的馬。杏英回馬退後剛十數步,又有一簇拿槍的從腦後搠來,杏英閃得身快回刀,斫槍才斫斷了幾根,前面的牌一字兒如蛇行雁列,又進至面前了。杏英又退了幾步,只見一匹黑馬乘着個怪臉赤髯的,提一根丈餘的黑蛇矛從左邊迎耳刺來,杏英把首一低,那矛刺在雲髻上。杏英丟了右手的刀,搶一步拿住矛杆,左手的刀早緣矛杆削去。那人剛放了矛杆,而杏英的刀已覷個空,迎面飛去。蓋矛杆放手時,即刀尖到眼時也。刀之着眼,翹然如釘之着壁,大叫倒地。那時杏英滿臉的披着斷髮,方奪得蛇矛。那拿牌的已湧將上來,挑開了牌,一挑一刺,一刺一個,二三十個拿牌的,屍上有牌,牌上有屍,卻堆起一個小小的山兒來。不提防一騎黑馬從圍裏衝來,那馬來的慌,正衝着那個屍山,馬上的人和椎撞倒。細看那人滿身皆箭釘着,從模糊血中再認,正是可當。欲下馬來扶,可當又有一持戟的少年趕至,杏英剛揮矛來戰,那少年矛未到時,少年已倒。知爲韓騰的箭所傷,一矛正結果了那少年。早有玉凌雲跑過來揹負可當。十餘個軍士扛着椎,牽着那烏騅馬去了。兩下里金聲亂鳴,杏英拖矛走得回寨。剛欲下馬,但覺天昏地黑,撲在馬下,衆女兵扶去安歇。

    韓騰收回軍馬,來看可當。見血人似的,自頭至足中了二十餘箭。急請軍醫來拔那箭,每拔一箭,吼一聲,敷一回藥,拔得箭完時,已不醒人事了。韓陵使快馬連夜報知少青。少青大哭曰:“我結義兄弟三人,鐵牛陷死虎坑,今當哥哥又爲亂箭所害,某何生爲!” 雪燕在旁,見少青哭亦自灑淚曰:“ 郎勿憂,俺師父曾贈俺妙藥百餘枚,凡刀傷箭創,氣未絕時,藥到立起可以醫得伯伯。” 少青曰:“ 果有此藥,刻不可緩,叫人速牽追雲躡月二良馬來。” 少青跨了追雲,雪燕跨了躡月,明月下加着鞭同奔鉤鐮。到時,刁斗才報三更。韓陵聞少青至,不暇敘話,便同雪燕來醫可當。見可當聲已不嘶微,微有些氣息。雪燕即教人取童便一碗,拿出指頭大的一丸藥來,調着用箸撐開可當的口,灌將下去。又將藥敷上瘡口,漸漸的將箭瘡裏的毒血,抽盡出來。又去診那脈息,驚曰:“左寸結澀,敗血衝心,是必驚跌着的,天明便救不得了。” 韓騰曰:“果然是撞跌下馬,被荊妻救回的。”雪燕又從身上取出個兩指大的小葫蘆來,倒出那藥紅色如粟米大。雪燕曰:“此藥須人銜着口對口的唾將入去才效。”少青曰:“是某的哥哥,某自唾藥。” 遂跪在可當牀上,雪燕捧起可當的頭,如法唾下。不一時藥氣衝開心血,醒過來了,開眼右左看見少青、雪燕在旁,不覺嘆氣。曰:“ 此是陰司或是陽世?” 少青曰:“ 苦了哥哥,是某之過。今特乘夜趕來,同雪燕醫你,幸是好了,哥哥身子上尚疼痛麼。”可當曰:“不疼痛了,甚麼藥這樣好得快。” 少青曰:“就是雪燕娘子的神藥醫你。”可當便下牀來拜曰:“難得白嫂嫂乘夜來醫我,便是老當重生父母了。” 雪燕忙忙的還了禮,曰:“伯伯勿動,將息些兒罷。” 少青遂扶可當上牀坐。牀沿守着衆軍,看見皆低頭嘆息。私謂:“少青真仁慈之主,即爲之死亦所甘心。” 至有泣下者。時韓陵恐紹軍乘夜劫營,教韓騰出營督着軍士巡哨:“我請雪娘子看一看孫媳兒怎的?” 雪燕隨女兵進內看了一回,曰:“ 無甚事,不過用力過度,疲倦些兒,天明便沒事了。” 少青謂雪燕曰:“ 汝伯伯所騎滾雪烏騅馬,原是韓莊的,良馬絕有力的。某在韓莊時以此馬賜之,以爲偌大的鐵椎,非此馬負不起,今亦爲箭所傷,娘子既醫伯伯,尤不可不醫此馬。” 雪燕然之。由是少青雪燕留軍中商議軍情不去。

    第二十四回 燕娘杏娘十字坡齊鏖巨敵 莊公莊勇一杯酒互訂良媒

    紹軍被可當衝突一場,死傷不可數計。那長人,就是無力鄉鄉長趙翦。怪臉赤髯的,就是莊勇客如海。二人是有名的大力。其餘莊勇鄉長,死者二十餘人,鄉兵漸漸的散去了。潛光見傷折了許多勇將,糧草不繼,亦悔不聽丁勉之之言。思乘夜退軍,又恐韓軍追襲。乃使趙子廉、奇子實引兵埋伏。如追兵至,兩下夾攻,可獲全勝。

    早有細作報入韓營,韓陵與少青商議曰:“聞諸鄉長之兵漸散,紹潛光已有去志,拔營而遁,必在今夜,不可不追,又不可混追,中其埋伏之計,要商量怎麼追法纔好。”少青未及答,只見雪燕上前曰:“俺有條計,並不用追,能使他片甲不回,未知驗否。”韓陵曰:“願聞娘子妙計。” 雪燕曰:“從魚腸坂抄過,便是那條十字路,這條路,雖是大路,至十字的所在,偏狹起來,又是紹軍必由之路,若使兩人各率兵五百,伏在那十字的兩旁一齊截殺,縱有百萬雄師,何處用武。”韓陵鼓掌曰:“此計大妙,就煩娘子與某的孫媳婦兒同去。” 雪燕應允,與司馬杏英,共點一千軍馬,各帶地雷火箭弓弩,潛師至魚腸坂。時已黃昏,見了韓傑,備說此計。韓傑曰:“此是天造地設的妙計。若娘子不來時,某亦打點去截殺他,只是兵少,恐不濟事,娘子來,紹賊合休矣。兩旁的峭壁,某數日前,已私着人多備石塊,從上擲下,是 最 便 宜 的。誰 知 是 預 爲 娘 子 設 的,紹 賊 休矣。”即使人承夜密佈地雷地炮,壁上添設油灌的草,又使細作探聽虛實。二更的時候,探聽得紹軍已拔營了,遂辭了韓傑,杏英率軍四百伏左路,雪燕率軍四百伏右路,各使兵一百,先爬上峭壁伏着。

    是夜,月黑星沉,陰風森颯。紹軍走至五六里,見無追兵,兩處的伏兵,亦合着大隊軍馬而走,將至那十字路,謀士呼家寶曰:“這裏的十字路,倘有伏兵,奈何。” 潛光曰:“縱有伏兵,亦奮勇衝殺過去,難道退回麼。” 於是潛光一馬當先,橫着大刀,直衝而過。忽一聲炮響,兩路火把齊明。有軍從左右殺出,路已堵截不通。前面從潛光走過的,只得十餘騎,聽得喊聲大振,雪燕挺槍追殺前面的,杏英揮刀截殺後面的。後軍急欲退時,石塊火束,從天墜下,地下地雷地炮齊發。上下里石隨火下,火隨石發,額爛足焦,哀號之聲,十里不絕。退後的尚有千餘人,尹百全統着,又無路徑,只得棄了馬,爬山而走。山多G石,又無火炬,多撞跌致死,能逃脫者十無四五。前面雪燕正趕着潛光,衆軍指那光閃閃的交龍盔上傘紅纓的,便是潛光了。雪燕趕上,一槍刺於馬下,割了首級。火光裏看時,卻不是潛光,是莊勇紹昌符,易他的盔鎧冒死的。雪燕大怒,教衆軍多燃火炬。凡林木巖谷,搜尋殆遍。正回軍,忽然腥風颳面,旌旗皆偃。山坳裏躍出一巨物,高丈餘,龍首熊身,迎風一嘯,衆皆辟易。雪燕夾定耿純,趁着綠光,支槍來鬥那物。那物舞兩爪來撲雪燕,雪燕側躲着,不能回槍,即以槍把梢,直點那物的左腋。原來雪燕的槍把梢,是紫霞神鐵鏈作蒺藜式,點着的,筋骨俱攣。那物鬥雪燕不過,負着痛緣坡而走。雪燕不顧衆軍,獨自一騎,追過幾個山坡,那物向叢莽裏一蹲,雪燕橫槍挑開叢莽,並不見那物,只見十餘人伏莽中,揮槍齊刺雪燕。雪燕撥開衆槍,一槍剛刺翻了一個,餘人奔出叢莽,斜刺裏走。正走不遠,忽火光從林木中閃出,一彪軍迎面殺來,大呼曰:“ 紹莊公勿慌,某乃新甲鄉長萬年也。聞公兵敗,特來相救。” 言未已,已將雪燕圍在垓心。雪燕舞動雙棱白纓槍,雪滾雲飛,無人敢近。萬年乃揮弓弩手,四面射之。但見矢飛雨集,槍緊風號,槍不饒人,矢皆墮地。那彪軍正被雪燕挑得血濺屍飛,萬年使暗槍從雪燕背心裏刺來,雪燕並不回格,待他刺得至近,將身一閃,一手接着萬年的槍柄,只一拖,拖下馬來。衆軍來救萬年的,盡被刺翻。時潛光、家寶從叢莽中逃出,雜亂軍中。回顧萬年,已被雪燕的耿純踏出腸來了,乃相與嘆曰:“ 此女子,神槍也。但見槍棱焯爍,似不曾刺人,而貫喉而死者何多也。敵有這等神人,某命危矣。” 遂趁其戰酣時,先自走脫。不一時,雪燕的兵已追至。四面合圍,這彪軍,無一人得脫者。雪燕遂引兵還。時杏英的軍,已擒得香得功、丁佔鰲等,共莊勇五人。於是合兵一處,見大路上皆屍骸填塞,依舊從魚腸舊路回鉤鐮坡大營。韓陵、少青大喜,遂拔鉤鐮營,奏凱回莊。

    明日在莊公府,攢花結綵,擺列筵宴,鼓樂並奏,三軍舞蹈。韓陵把盞笑曰:“今日奇功,翻出兩個女子之手,我們男子,是沒用的了。” 時左邊的席,是可當、韓騰,右邊是雪燕、杏英。韓陵遂下坐把盞,來奉雪燕,曰:“娘子天人,縱紹潛光未誅,亦已膽碎,從此不敢小戲我東南莊鄉,皆娘子賜也。”少青亦把盞奉杏英。兩女子回了盞,各道萬福。又行了一巡酒,韓陵教韓騰把少青盞,因謂之曰:“汝祖年邁,不能久任事,欲將公位傳汝,汝須事顏公如事我,若違我言,便是不孝的孫兒了。” 韓騰曰:“ 願子孫世世,事顏公如臣之事君,始終不變。” 韓陵曰:“ 能如此,我無憂矣。”又謂少青曰:“老夫今年六十有九,亡兒無祿,只撇下這個男孫兒,一個女孫兒,今趁莊公在此,傳位與他,老夫得優遊杖履,往來兩莊之間,或在我女兒處住幾時,或在孫兒處住幾時,住到闔眼的時候,罷了。只是阿騰年少,不更事,須莊公教道他。” 又喚韓騰、杏英拜了少青四拜,曰:“汝妹子吉姐,亦着他出來奉顏公一杯酒,他時婚姻的事,亦須請命顏公而後行。” 杏英離席進內室,即帶了個小女子出來,眉目如畫。韓陵指着曰:“ 此是老夫的孫女兒,名吉姐,頗聰慧,今年七歲了。” 吉姐把了盞,在杏英身旁坐地。杏英又離席向韓陵少青處拜着曰:“孫媳兒有句話稟莊公,雪娘子的槍法,是人間少對的,與孫媳兒又最說得合,欲拜爲結義姊妹,未知莊公許否。” 韓陵曰:“好便好,只是屈了雪娘子。” 少青正欲說些謙話,韓騰曰:“ 這兒女子的事,由着你們,何必在長者席前4唣。今被擒的莊勇中,有兩個是最英雄無敵的,我昨夜以好話兒哄着他,大都是願降的,敢問如何措置。” 韓陵曰:“聞紹潛光待莊勇如手足,皆欲爲之死,焉肯甘心降我,不如殺之以絕後患。”少青曰:“彼待之如手足,我且待之如腹心,天生人才,原不多得,殺之可惜。如莊公不要時,求賜與某。” 韓騰曰:“可莊多才,其尤者皆歸顏公,何曾有甚變卦,不如將他二人,分作兩處。顏公收用香得功,我們收用丁佔鰲,縱有反覆,亦易箝制。”韓陵嘆曰:“終久必有後患,老夫不及見矣。”又復飲一巡酒。韓騰曰:“那十字坡上的屍骸,擁塞數里,請在雪峯下,築個京觀,一來免得鳶啄獸銜,二來可以示威西北,公以爲何如。”韓、顏二公皆主其言。

    忽見那吉姐走上前,斂衽曰:“聞這一役,鄉長死的最多,家家男號女哭,雖不敢歸怨我們,築京觀究竟非盛德事,以孫兒的鄙見,不如出張告示,許西北諸鄉,收屍歸葬,如三日外無人收撿的,任哥哥築京觀未遲。少青聞這語,大驚曰:“ 幾歲的女孩子,說得出這篇話,將來還了得。”因舉酒觴韓陵曰:“這吉姐,與某丈人玉公的遺孤壽官同庚,若不棄時,願聯姻好。” 韓陵謙遜了一回,遂令可當、玉凌雲二人執斧,各飲了喜酒。又喚吉姐,重奉了少青酒,又奉可當、凌雲謝媒的酒。只見凌雲才飲了謝媒酒,便離席捧兩巨觴,跪二公前,曰:“二公飲某的酒,亦爲某完一件心事。”二公令起來,各酬了凌雲一觴,問是何事。凌雲曰:“某有一妹,喚做玉無瑕,在竹山食名女糧,夫人甚贊他好弓馬,升作個營長,今欲將他許嫁可當莊勇,懇二公亦爲某作個冰人,故此冒瀆。”可當辭曰:“某欲娶妻室時,早已娶了。大丈夫自行自止,被妻室絆住了腳,安得自由。況某年過四旬,這女子年才二十,又老少不相配,請辭。”少青曰:“ 哥哥豈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乎。況這玉無瑕,亦是個英雄好女,配得你過的。某嘗在女教場,看那女兵較射,夫人將泥金繡鳳裙一襲以彩絲懸樹上,令有能走馬射斷彩絲的,即得鳳裙。射了數百人,皆不能斷那彩絲。無瑕穿件白緞繡邊的戰襖,擐着白羅戰裙,騎匹白馬,搭着箭,往來馳驟,只是不射,忽然金鼓齊鳴,鳳裙墮地,那白馬上卻不見了無瑕,誰知那無瑕從馬腹裏翻更鬥,繡履朝天,那箭到彩絲時,已跨上鞍橋了,只不見他在何處發箭。不一時,躍下了馬,取那鳳裙穿好,來見夫人,無人敢爭。夫人大喜,又拔頭上琥珀釵賜他。這個英雄好女,是萬中不能挑一的,誰不想娶他,哥哥切勿錯過。” 衆人聽少青這一篇話,都聽得呆了。忽見雪燕、杏英離席,齊捧着酒,遞到可當席上,雪燕曰:“這樣嫂嫂,伯伯不娶他,更欲娶誰?”杏英曰:“這樣女子不嫁莊勇,卻待嫁誰。我姊妹定要爲莊勇做媒的。”可當沒奈何,只得應允。堂下又奏了一回樂,可當又重新奉了二公兩女韓騰、玉凌雲的酒,盡歡而罷。

    第二十五回 莽鄉主揮拳奪鄉長 多情女感夢說情郎

    韓公留少青住着,議於十字路狹處,築一重關,用重兵把守,使北人不得窺伺。先渙少青做了招認屍歸葬的告示,使人遍貼西北莊鄉。那長人趙翦的鄉,卻在西北盡頭,無力山中,那鄉即名無力鄉。其人無男女,皆藍髮繭臉,眼圓鼻塌,脣不掩牙,誰五百餘家,較諸鄉倍強悍。其俗,鄉長死,子孫不得承襲。集衆鬥拳,勝者得爲鄉長。這鄉從不供莊粟,亦不與諸鄉通慶弔。趙翦聞紹莊公賢,乃率鄉勇六名,步兵二百從徵韓莊,不料全軍皆覆,得逃歸者十餘人。趙翦有四男一女,長名公端,次公則,三公涅,四公明,其女最幼,名公挪。那公挪生得蛾眉鳳眼,粉面朱脣,諸兄以爲怪物,鄙之不以妹齒。然多力善鬥,年十四,斃拳下者不啻數十人,惟與賣漿媼的女兒趙無知善。這無知,孤無兄弟,八歲時,隨父樵於野,父墮枯井中,無知大號,無救者,亦躍身投井,及井之半,覺有人捽其發,從旁穴入。開目,則別有天地,無復有H發者。惟見玉I珠檐,金碧射目。登堂入閨,凡繡幕香簾,人間備用諸物,無弗具。金爐上,煙猶嫋嫋,而闃無有人。無知大疑,尋至堂後,花木中得一樓。樓左一奇樹,翠蔓絳葩,高可五六尺,不知何名。一實下垂,大如橘,而紅熟可愛。掇而啖之,甚甘馥。遂登樓,樓中一榻,榻臥一華妝美人,酣鼾不醒。几上燃巨燭如臂,四壁架插書籤,無知隨抽一帙,就燭觀之,覺肺腑洞徹,過目輒了了。倏忽間已閱八十餘卷,美人忽醒,怒曰:“汝無仙骨,誤入仙洞,窺仙書,罪不可逭。幸所閱皆塵世間角逐之書,汝緣止此,若再閱一函,五雷將隨汝後矣。”乃拔瓶上小柳枝授無知曰:“汝可歸矣。” 言未已,柳枝忽化爲龍,無知騎龍騰空而去。去不遠,龍盤旋不欲行。無知怒,敲龍角,龍矯首一吟,將無知翻墮於地,則己家也。

    母抱無知大哭,曰:“ 汝父墮井死,即失汝,已二年矣。向從何處安身,今又從天墜下何也?” 無知詭對之。及長,素臉烏鬟,美如華玉,與鄉中諸女異貌,雖才智過人,然文弱不能持寸鐵,有欺侮之者,公挪必得其人而斃之,又竊粟帛濟其貧。是時,諸兄聞翦戰死,思殺平韓莊,爲父報仇。公挪曰:“韓與紹本無仇怨,今日之事,其曲在紹,父親爲潛光所惑,致陷身命,仇在紹不在韓。” 正議間,人報韓莊遍張告示,許人認屍歸葬。趙夫人乃率諸兒往收翦屍。公挪也要隨去。才過碣門,便聞滿路的啼哭聲。子尋父,妻尋夫,兄尋弟,弟尋兄。載屍歸的,尋屍去的,鬧嚷嚷都怨潛光不仁。那趙翦的屍,又不在十字路上,尋至鉤鐮坡,從屍堆裏撿出個絕長的屍來。公挪望見鉤鐮山頂,一簇軍馬團着,聞人說曰:“ 這是顏公軍馬,監守尋屍的人,防生變的。”公挪卻不去看屍,走近坡前,見紫羅傘下,坐着一個如花似玉的莊公。心裏想曰:“我們鄉里的人,如何這等醜怪,這莊公如何這等可愛。” 呆呆看着時,公端與兄弟,正使從人裝載好父親的屍,哭着回去,卻不見了公挪。從人指曰:“這山坡上看顏莊公的,不是麼。” 公端大怒,一把揪翻,罵曰:“ 小賤人,放着父親的屍骸不理,在這裏看人。你想嫁他麼?”公挪正看得入肝入膽,被他揪着,唬得心裏頭跳了幾跳,沒奈何只得隨着諸兄回去。

    葬事已完,又擇定日期,在山坡上鬥拳奪鄉長。是日,男男女女,鬥拳的,看的,無一個不去。公挪沒精沒采,只在牀上躺着。無知正要喚公挪去看鬥拳,見他這麼情態,細細的詰問他。公挪嘆曰:“ 自從往尋父屍,見着那顏莊公,不知怎地,便沒精神起來。敢是他要迷人的麼。” 無知曰:“這莊公到底是怎的一個人。”公挪曰:“我只說不出來,只記得兩片臉皮,似淡桃花的一般。這雙眼,白的是澄澄的水,黑的是元元的珠,轉一轉時,覺滿臉都生了春色。笑一笑時,覺兩眼都暈了秋光。我這時,幾乎欲走上山去,抱着他,用舌兒舔他幾舔,卻被哥哥揪翻,罵了一頓,又驚又惱,似乎病將出來的一般。” 無知笑曰:“ 你這病,名叫相思病了。”公挪曰:“怎麼叫做相思病,這相思病,醫得好的麼。”無知曰:“欲要醫你的病時,除非請那莊公來,可以醫得。”公挪搖首曰:“難難難,那莊公怎肯來醫我。” 無知嘆曰:“我這鄉中,獨我與妹妹,面目不與鄉中人同。我們身兒手兒,又白又滑,若嫁這些醜漢,肌膚鋸齒似的,怎能夠一世呢。若這顏莊公作個丫頭服事 他,也 不 枉 一 生的。”公挪曰:“我與姐姐定要嫁他,他若不肯時,我便打進黃石莊,搶了他回來,不怕他不依的。” 無知正笑着,忽聞外面哭的都喧雜起來,猜是哥哥們哭父親哩。出廳看時,是母親抱着四個哥哥,捶胸的亂哭。公涅曰:“這樣的一個鄉長,都沒福分讓與人,罷了。” 公則曰:“ 不做他也罷,只是我那腰腿中了他兩拳,疼痛的走不動,還喫虧哩。” 公挪聽他的言語,知是鬥拳鬥輸的。便上前問曰:“哥哥是那個奪得鄉長呢。” 趙夫人曰:“ 是大榕樹邊,那間白堊牆,牆上有些薜荔的,這個趙熙鬥贏的。” 公挪曰:“ 一起有多少人來鬥呢。” 趙夫人曰:“總有八十三個人,只是鬥那趙熙不過。”公挪曰:“女人鬥得的麼?”夫人曰:“鬥便鬥得。只是鬥他不過。” 公挪咄的笑一聲:“ 這鄉長終是我們的,待我一頓拳打死了他,哥哥去做鄉長。” 公端罵曰:“ 這小賤人,不知死活。你如鬥得他過時,這鄉長讓你做。” 公挪不語,入內把着無知的手曰:“ 姐姐,我且與你做個女鄉長。”無知攛掇曰:“你欲去奪鄉長時,趁他不及防備,速去無緩,我在家裏候你的好音。如鬥贏了他,速來與我商議。”公挪一溜煙跑至趙熙家,正見喧嚷嚷地,許多人在這裏賀喜。公挪直搶上前,把趙熙一拳,正打在肋下的交筋。趙熙忍着痛,揮一空拳,下面的腳,隨拳踢去,公挪亦虛揮左手支撐着,右手卻駢五指,向他臁骨一削,趙熙大叫倒地。公挪正待上前結果他,他的雙腳忽從地下飛起,正打在公挪面門上。公挪迎風便倒,那雙腳踢個空,躍過公挪,復撲在地下,頭撞頭。公挪翻身搓着趙熙的頸,向心窩裏只一拳。但見口噴鮮血,手足顫顫的,已嗚呼了。公挪又趕着賀喜的人亂打,打得影兒一個也沒有了。便去叩無知的門,說知此事。無知寫了幾張紅紙,着人四處貼了。

    公挪噓噓地走回家裏時,公端等聞知公挪打死趙熙,又貼了紅紙,要自己做鄉長。沒奈何,減着性子,將父親的令牌田籍,交御了公挪。即有人扛禮物來賀喜,公挪請了無知,辦理諸事。舊時的鄉勇,多半陣亡。重新選起十餘個人來。那四個哥哥,亦在選內,因用無知做個女謀士。廣儲糧草,收買戰馬,日日訓練士卒。又收得百餘個女兵,並請了鄰鄉一個識字的做先生,設個義學,制了規條,漸漸興旺起來。鄰鄉亦有來投奔的,無不收錄。鄉勇趙季純薦鬱林鄉賴仁化,善使雙槍,生平以肝膽自許,年四十尚潦倒無所遇。公挪乃使季純將厚禮聘之,仁化又薦章鄉毛氏兄弟。毛果曾誅山J,毛敢曾屠巨蟒,皆萬人敵。悉厚待之。公挪雖做了鄉長,一心只想着顏少青,常與無知密議此事。無知曰:“彼莊在南,我鄉在北;遙遙千里,恐足上的紅絲,難系得這麼遠哩。”公挪默然。自是茶飯漸漸的減少了。公挪夜夜是與無知同宿的。這一夜,月淨風香園子裏百花齊放。公挪攜着無知的手,坐月下閒談心事。忽聞一聲嘹嚦,一隻雁兒,帶着影從北投南而去。公挪曰:“這雁若解人意時,替我帶封書,向顏郎訴我們思他的苦。” 言着,嘆息了幾聲。只見幾個女兵,扛着一根五棱起齒的大鐵椎,上前曰:“請鄉長演椎。”公挪拿着椎,伸一伸,復豎在地。曰:“ 那椎覺的重了些。”無知曰:“妹妹夜夜演的,都是這個椎。大都近來茶飯少喫,妹的氣力,都爲顏郎減了。” 公挪嘆口氣曰:“可是呢。這椎是祖上傳下的,重百餘斤。我父親身子長,嫌這椎柄短了些,故復造那根長柄的大板刀。我哥哥們,又拿不起,這椎合是我用的,故此夜夜演一回取樂。今夜月色大佳,正宜趁這月光,舞一回與姐姐看,不覺得沉重了許多,恐怕舞不活動,只索罷了。” 無知曰:“ 氣力是越使越出的。終有日見了顏郎,舞這椎給他看,舞得好時,他定歡喜妹妹的。切勿順着懶性兒,丟荒了。” 公挪復嘆口氣,拿那椎摩弄了一回,曰:“椎呵,你若有神靈時,須使我舞着你,給顏郎歡喜,你便是個挫角媒人了。那時節,繡個椎衣兒衣你,酒兒脯兒祭你。椎呵,你是必有神靈的。”言罷,揎起禿袖,紮實鞋褲,雙手拿那椎柄,從低處一撇,轉個身,向前一點,隨着腳步,將椎左一掃,右一掃,跳起來,從空撲下,復翻身跌個蝴蝶馬。由下掃上,一掃、一撇、一點,又一撲,將這月光兒,撲得碎了。漸漸的舞得密了,但見萬道寒芒,環繞着身子。星飛雪滾,那東欄幾樹梨花,一陣陣如白雨飄在半空。不知是椎齒的光,花魂的影。無知正看得出神,猛聞一聲鶯囀,收了椎。見公挪滿衫滿髻,都是梨花沾着。氣噓噓坐石凳兒上,搖着頭曰:“舞得不好。”無知拿條繡帕,爲他拂去髻上衫上的落花。女兵捧着玉乳新茶,給他喫了。拉無知回房裏時,那樵鼓早打二更了。侍女們替他兩個拂榻解衣,並頭而寢。

    無知爲着顏莊公的事,想得沒法。又念着自己的終身,終久不知怎的,顛來倒去,總睡不着。數那樵鼓時,又打四更了。瞢騰的,剛合着眼,忽見公挪翻轉身來,將自己緊緊的摟着。嬌着聲曰:“ 我的顏郎呵,你唬着麼。我疼着你哩,我疼着你哩。”無知喫了一驚,將公挪的耳朵兒扭了一下。公挪似乎醒了,仍摟着不放。無知又叫了幾聲,公挪睜起眼來,不覺的長嘆不語,放了手,無知問曰:“妹妹你夢得好呵,你將這夢兒說給我聽。” 公挪只不肯說。無知將他腿兒扭了幾扭,你不說給我聽時,我向你的胳支窩酸起來,鬧得你一夜睡不着的。”公挪曰:“姐姐莫鬧,說給你聽罷。不知怎的,我立在一個山頂上,拿那齒椎舞動,忽山下喊殺連天,是一簇人馬,追着前面一個人,細看那人,認得是顏莊公,心裏大喜,跑下山,將追來的人馬,椎的沒個影兒。打算那顏莊公,定來謝我。我肚裏頭,似有許多的言語與他說,誰知這顏公走近前,揪住我的頭髮,拿只鞋兒打我。我待走脫時,又怕惱着他。只得笑嘻嘻的,由他打了一頓,然後慢慢的說我救了你,你爲何打我。他說恁地時,便饒了你,我去也。我上前扯了他的衣帶,你去時須帶着我,我情願服事你的。他惱着說:若要帶你去時,除非脫了衣褲,赤着身,將你那下一截,給我打一百下,便帶你。我想了想,他若丟我去時,又不知何時得相見,沒奈何順他性子,脫得赤條條地,湊他打。誰知他又不打,摩弄我那身兒腿兒,笑着說,好個白滑的姐兒。我說你如何不打,只管摩弄。言未畢,忽地大吼一聲,一個毛茸茸的大獅子,從地下蹲將上來,唬得他骨碌碌滾下山去。我起來揮椎趕那獅子打時,那獅子又不見了。下山去尋他,只見他倒在草坂上亂顫。我心裏疼他,便摟着他叫起來,誰知摟的是你。” 言罷,又嘆息了幾聲。無知笑曰:“我今權作顏公,給你摟罷。” 公挪只是不摟,無知見他不摟,拿着他玉琢似的手兒,摟着自己睡了。

    第二十六回 代鴻雁一女戴星霜 效鸞皇兩雌誤雲雨

    自是公挪眉螺鎖綠,靨獺銷紅,無知勸慰技窮,沒奈何將前夢解了一回。曰:“據妹妹這夢,是最吉祥的。扯妹的發,是結髮的兆。以鞋打妹,是和諧的兆。只是獅子吼,想是顏公夫人是妒忌的,也未可知。只要耐着性子,勿令削減了花容,終有個緣到的時候。” 公挪曰:“ 若果緣有到時,萬年也耐得。只是憑虛的,有何準信呢。” 無知曰:“ 我有個下下的策,沒來由,只管這樣行。” 公挪問:“是何策?”無知曰:“ 沒奈何作封情書,須要哀藻豔思,挑得他情動的。待爲姊改了男妝,與你帶去,看他看了書,怎的言語,隨機將妹妹心事告訴了他,他若是個有情的,必想妹妹,他若不想時,便是無情的了。我們早將心裏的情苗劃去,一納頭做個長守寡罷了。” 公挪點點頭曰:“這封書,須姐姐代作,才能悉這委屈。” 無知應充了。想了一夜,才擬出這一篇駢體的稿來。公挪曰:“我不識字,念與我聽些個。” 無知唸曰:

    無力鄉長趙公挪斂衽百拜,書奉顏莊公才郎麾下:妾生十五年矣,垂髫稚女未解迴文,赤腳村娃,何知習禮。只以生居瘠土,忘箕帚原婢妾之流;遂令力冠羣雄,以巾幗儕鄉長之列。塵淹鬢影,未圍孫氏之屏,黛賤眉痕,敢冀張郎之筆。固安之而如命,豈偶也其必嘉。乃者全家沐德,許收先鄉長之屍骸;不圖上谷觀儀,得睹賢莊公之顏色。何郎拭面,粉光豔射千人;荀令振衣,茸採香聞十里。加以文經武緯,德望日隆;大畏小懷,威聲風播。固男願爲臣,女思請妾者也。妾以蒲柳陋姿,雲泥癡願;顛風頓雨,難展蕉心。恨水愁煙,空縈槐夢。懨懨絕粒,千牛之猛力全銷;嫋嫋餘絲,孤燕之殘魂將斷。徒以男家女室,終身思託命之鑱;非關暮雨朝雲,一夕戀貪歡之枕。倘憐黃口,許列小星,永矢白頭,有如皎日。妾將以無力鄉之田籍,作妾奩資;以無力鄉之人民,作妾媵僕。入則妍爭巾櫛,笑啼甘效鴉頭,出則力佐鞭菙,生死長隨馬足。若拘彼俗情,以女求男爲無恥;泥於成格,謂貴御賤爲不倫。則待年有願,江汜難償。悅己誰容,鉛膏永廢。妾當骨毀形銷,訂良緣於再世;山長水闊,結幽怨於無窮。倘所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者耶。雖然,重義者必能通其義;以義合義,鍾情者必能推其情。以情孚情,知公必不遐棄妾也。貌離神合,淚盡魂馳,臨楮不勝悚惶;羞赧之至。

    公挪聽罷,歡喜曰:“書中典故,我雖不懂,只是這裏的意思,甚合我心。” 遂拍着無知的肩曰: “ 姐姐真個女相如哩。”取幅白綾,教無知細細謄好,用針線縫着,佩在貼肉身上,選個精細有力,貌頗端正的女兵,扮個書童,無知扮做書生,帶些散碎金銀,公挪又脫金釧兩枚,親與無知帶在手裏,又解玉連環一具,贈與無知。無知曰:“妹妹懼我不還,故贈我玉連環麼。” 公挪曰:“ 非也,只是配那金釧,取金玉因緣的意思。” 無知曰:“ 前夜妹妹指着投南的雁,想他帶書,誰想今日我做了妹妹的雁兒了。只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十八九,況妹妹年輕,未到得K梅時候,須忍耐着,不要性急。”公挪曰:“若果事有成時,就等一年二年,也使得。即不然,等到白了頭,生等到死,死等到生,也是沒奈何的。”兩個又喃喃的互屬了一回。

    無知跨馬揚鞭,帶着女兵投南而去。行了兩日,黃昏的時候,恰到那石棋鄉,正投鄉中求宿。過了幾條街巷,都是靜悄悄的。行到那楊柳邊,思量尋個老者問問。不提防頭上有件物,打將下來,正落在鞍橋裏。拾起看時,是個沉香雙魚扇隊( 墜) 子。翹首望時,見那綠楊樹裏,夾着一面紅樓,樓上一個女郎打扮得十分齊整,向無知笑了一笑,便垂下簾子。無知心裏尋思,這女子倒生得嬌媚,多分是垂涎着我,把這香墜兒調我。待我耍他一耍,賺個宿頭。遂下了馬,立在垂楊下,朝着樓上那簾子呆看。那女子又揭起那簾,向着無知丟個眼色,笑一笑,又垂下簾子。無知瞧破了九分,走前幾步,見個大門,上有個匾,鏤着“ 鄉勇第”三個金字。無知吩咐扮書童的女兵叫門。一老者扶着拐,開了門,走將出來。見是少年的美貌書生,大喜。請無知進屋裏坐地。問曰:“相公高姓尊名,從何來的?”無知曰:“小生姓趙,名無知,是無力鄉人。因往黃石探親,道過貴鄉,見天色已晚,求宿一宵,明早便去的,不知老丈容納否。”老者曰:“不嫌慢客,權在茆舍下榻。某聞無力鄉人,形狀殊衆,相公這等風儀,吐屬溫雅,是鶴立雞羣的了。” 無知曰:“ 不敢,請問老丈尊名。” 老者曰:“ 老夫姓山,名嵩子。曾爲本鄉鄉勇,今年老,已退回了。” 無知曰:“ 老丈令郎幾位?”嵩子曰:“某隻生一男一女。男喚山維周,在唐埗鄉作個鄉勇。女喚山翠屏,是某晚年生的。某累世皆尚武惡文,偏某這翠屏女兒,好弄管、讀書、吟詩、作畫,必揀個風流女婿,才合得他。不然,他便一百歲也不嫁。相公你想想,我這西北百餘鄉,那裏有這等人,豈不是癡麼。”無知曰:“ 可是呢,即如我無力鄉,只有我好讀書、弄管、吟詩、作畫,被鄉里的人,鄙薄的了不得。欲要娶個風流的女子,那裏尋得出呢。” 嵩子聽了,偏打着他的心坎,呆呆的想着。恰有個丫鬟,捧茶出來。飲了茶,又一個小孩子,頭上綰着個丫髻,向嵩子耳邊說了幾句。嵩子謂孩子曰:“你且陪着這相公說笑話兒,我去便來。” 言着,進內去了。無知見孩子生的脣紅臉白,氣健肢粗,便拉他過來,問曰:“你叫甚麼。”孩子曰:“我姓山,名阿正。這白髯的,就是我的公公。”“你幾歲呢?”阿正曰:“八歲。”“你父親在屋裏麼?”阿正曰:“我爹爹媽媽,都在唐埗鄉。我是前兩日纔跟着公公回來的。”你屋裏還有甚人麼?”阿正曰:“有個婆婆姑娘。”“你曾讀書麼?” 阿正曰:“我爹爹是最惱那讀書的,常言男子讀書必爲盜,女子讀書必爲娼。我姑娘是最好讀書寫字的,嘗與爹爹角起口來。姑娘曰:‘ 今之爲盜的,皆讀書的麼?’爹爹曰:‘ 今之盜,竊人室中所有,其害小,讀書的,竊人心中所有,其害大。’ 姑娘曰:‘ 今之爲娼的,皆讀書的麼?’ 爹爹曰:‘ 今之娼,以容色媚人,其技淺,讀書的,以文字媚人,其技深。爲盜爲娼,比那讀書的還強些哩。’ 故此不肯教我讀書,只教我捻槍弄棒。”無知曰:“你姑娘讀的書,是誰教他呢?”阿正曰:“誰教他呢,只是私浼着舅公公,不知何處羅得這一櫃子的書,自讀自吟罷了。”言未已,只見嵩子笑嘻嘻走出來,曰:“ 相公駕賁荒鄉,無以將敬,略備些隨便酒菜,請進裏面坐地。”無知謝了,隨進內室,見席上的酒菜,豐盛異常,已有幾分疑惑。飲至數巡,嵩子教丫頭請姑娘出來,奉相公一杯兒酒。無知起立曰:“ 小生異鄉孤客,蒙老丈厚待,感荷已深,何敢辱及寶眷。” 嵩子正未及答,即聞環佩響,早有幾個小婢,扶着那翠屏姑娘出來,正是那紅樓上掀簾一笑的女子,纖手捧碗,向無知深深道個萬福。無知接了碗,一面還禮,一面暗暗地拿着那香墜兒給他看。翠屏看了這香墜,紅雲都暈上兩頰來。瞅無知一眼,退去了。嵩子曰:“敢問相公貴庚?”無知才坐下答曰:“ 虛度一十九年了。” 嵩子曰:“長我女兒兩歲。今有句話,欲屈相公,未知可說否。” 即拿酒盞來飲無知。無知酬了盞,曰:“老丈有話,請明說。”嵩子曰:“ 我那女兒,百般的他看不上,見了相公溫文俊雅,是要高攀的。欲屈相公做個女婿,相公肯麼?” 無知曰:“小生原是個窮儒,食無隔宿之糧,居少立錐之地,縱老丈不鄙寒酸,小生實無室家活計。誤了老丈的令嬡,斷乎不敢。”嵩子曰:“相公不必推辭,如相公果系清寒,不費相公一文錢,招在老夫屋裏,當個半子兒,替你養着老婆,替你老婆養着老公,不好麼?” 無知曰:“小生尚有個六旬老母,恨小生孱弱,恐人欺侮,發願娶個有氣力的健婦。違之不孝,願老丈別選名門,休題這話。” 嵩子又浼了許多言語,只是不從。是夜,嵩子拿着燭引無知到花園裏一個小小的亭子下榻。那扮書童的女兵,亦緊緊隨着。無知送嵩子出亭子去,閉上門,正欲就寢,忽聞女子叫門。女兵開了門,見了豔服的丫鬟,提着燈籠,上前斂衽曰:“家主謂這裏狹小,不能容得兩榻,請那哥哥別處宿。無知曰:“不用費事的,我主僕一牀兒罷了。” 丫鬟曰:“ 使不得。這是家主人恐待慢了貴客的主意,哥哥隨我來罷。” 女兵只不肯去。丫鬟惱着曰:“你們好不懂事,主人這麼說,你便依着纔是,爲甚麼執拗起來。” 這女兵沒奈何,隨着丫鬟,曲曲折折的,引至一個所在。丫鬟放好了燈籠,剔明瞭桌上的燈,呀的一聲,將房關上,女兵喫了一驚。但見那丫鬟笑嘻嘻的走上前,道個萬福:“哥哥尊姓,尊名?” 女兵曰:“某姓趙,名春桃。”丫鬟曰:“呀,哥哥是個好男子,爲何取個女人的名呢。奴亦名春柳。春桃、春柳,同此春宵,敢是與哥哥有宿緣的麼。”言次便挨着春桃坐地。春桃低了頭,只是不語。春柳曰:“ 我今年十七歲了,敢是與哥哥同庚的麼。”春桃曰:“我長你一年,十八歲了。”春柳笑曰:“哥哥,黑夜裏走進我臥房裏來,做甚呢。” 春桃曰:“是你引我到這裏的,幹我甚事。”即起來,欲開門跑將出去。春柳一把扯住,摟在懷裏,提起那小腳兒,勾着,又在春桃臉上親了個嘴。笑曰:“與你取笑的話兒,怎麼當真,好哥哥,我愛得你狠哩。”春桃心裏七上八下,提防他識破了真相,左掙右掙,才掙脫了。笑曰:“ 你這姐姐,忒性急。縱然要我怎地,便有句話,爲何只管摟着親嘴。” 話得那春柳面龐兒白一塊紅一塊,挨着牀柱兒,手弄那紅綃帕子,不做聲。春桃又欲開門,春柳上前拉住曰:“我不摟你時,你便跑去,與哥哥一塊兒,坐着說話罷了。” 於是相攜盤榻上坐地。春柳又將小腳兒,疊在春桃的膝上,春桃把他的腳兒弄了一回,笑曰:“姐姐這小鞋兒繡得好呵,是誰給姐姐繡的。” 春柳曰:“是我自己繡的。哥哥若不嫌時,明兒繡個暖肚兒,給哥哥做個記念。” 春桃曰:“你這鞋尖兒的胡蝶,好像是兩個蝶兒摟着的麼。這裏看不分明,待爲哥的替你脫下來,燈下看看。”春柳笑嘻嘻提起右腳,直翹到春桃的胸膛裏。春桃趁勢,一手託着他粉捏就的腿兒,一手褪那繡鞋,褪將下來,走下牀向燈下翻覆的看。贊曰:“ 繡得好呵。” 一頭贊着,一頭開房門,跑出去了。春柳欲下牀趕時,腳上又沒了鞋,只得千哥哥萬哥哥的叫着。春桃乘着朦朧的星月,尋到無知那小亭子裏。在窗外張時,只見裏面燈光如晝,無知懷裏摟着一個人捺乳兒。細看時,那人正是翠屏姑娘。無知從他衫衩裏捫將上去,翠屏興動,兩個摟做一團。春桃爲他捏着把汗,肚裏尋思,露出本相來,不是耍。只聽得嬌滴滴的聲兒,翠屏曰:“心肝,你愛着奴時,何苦苦的辭那親事。”無知向他的桃花臉上,輕輕的打了一下,曰:“姑娘,你不知道,我下面的東西,是最軟弱的,未知育得男女兒沒有,恐耽誤了姑娘一世,是我待姑娘的一片好心,姑娘倒怪起我來。”翠屏曰:“你這樣俊俏的書生,是必解領情趣的,我不信你下面的不動一動。你何苦兩股兒緊緊的夾着,不肯給奴一捫。”言着,又把那尖尖的玉指兒,向無知股縫裏亂插。春桃看到這裏,急得沒法,正欲敲他的門,猛聞呻吟了幾聲。哎呀呀,無知大叫曰:“疼煞我也。” 兩手撐着胸腹,捶牀搗枕的叫起腹疼來。翠屏喫了一驚,抱着無知的腰,一手摩着腹,那裏摩得住。“呵呀,姑娘,一陣一陣的痛煞我也。”大叫春桃拿藥來。春桃在窗外應着曰:“爲甚麼舊時的病復發了,速速的開門,我救你哩。” 翠屏沒奈何,忍着羞,開了門。春桃剛入門,瞅了翠屏一眼,翠屏紅暈了面,低着頭,不語,又不去。春桃曰:“相公你乾的好事,若主人知道呵,卻連累着我,你這病多分是花風病,舊時的藥,怕不對症。”無知喝曰:“好狗才,把話來傷我。快拿藥來,你若多嘴時,我再與你計較。” 春桃曰:“ 我這藥,昨在楊柳樹邊鬧扇墜時丟了,你這病要好,待我喚醒你那丈人來醫你。”言着便走。無知詐作又痛又惱的光景,忍着氣,喝轉曰:“ 春桃你且轉來,你快拿藥來,切勿聲張,壞我的行止。我教姑娘把那春柳給你做個老婆便了。” 春桃向外邊,將花盆上的泥,和口涎搓作個丸兒,又立了些時,早打五更了,噓噓地拿着藥丸進來。那翠屏仍在這裏,一手按着無知,一手拿繡巾兒拭眼淚。春桃將藥丸放在燈下,曰:“藥已取來了,姑娘你要我相公好時,速教人拿滾水來和藥。”翠屏挪步出亭子,繞欄杆喚春柳。那春柳正被春桃騙了鞋子,惱着,聞翠屏喚,沒奈何只得尋雙舊鞋子穿好,問出情由,忙忙地去燒滾水。心裏頭想曰:“我姑娘教我絆着這春桃,他好調那相公,誰知我沒造化,遇着這無情漢子,有名無實,他卻幹得熱鬧,不幹出病來不休。眼見是個花風的惡症候,半夜裏有甚好藥,卻教我燒滾水,莫不送了那相公的性命。我且拿滾水去,看他怎的。” 提着燈籠,拿着水,往亭子裏來。只見春桃陪着無知坐牀上呻吟。翠屏仍立在欄角里,癡癡的朝着殘月兒哭。正欲問他怎的,忽聞春桃呼曰:“春柳姐有滾水麼。” 春柳曰:“有。” 遂走上前,將滾水交與春桃。因問:“這病因甚起的,可是花風的症候麼。” 春桃曰:“我是那麼想。” 無知罵曰:“ 你這些人,好沒道理。我與你們姑娘,不過坐坐,談些心事,那肯幹那不長進的事。”春柳啞然笑曰:“是好話也呵,難道主僕們都是一輩子的,我不信。”春桃曰:“ 信不信由你。你且出去,我這藥,是畏陰人見的。” 春柳纔出房門,春桃便把那門關了,又向那窗欞裏張他,春桃又把那窗板兒上了,帳兒下了,一絲兒張不見了。春柳自言自語曰:“這病是從陰人得的,爲何也怕陰人見呢。我猜這兩個,是喫着南風的,多分是一窩兒,在牀上幹那女不女,男不男的事,也未見得。明兒須討他的利市錢旺牀哩。” 言罷,見欄角里翠屏猶朝着那殘月殘星,癡癡的哭。春柳乃曳着燈籠,扶翠屏去。

    第二十七回 奪狀頭百花輿爭御雌才子 屯雙角萬竹峽齊擄女英雄

    天明,春桃剛開房門,便見那嵩子同着個姥姥進來,臉兒似是惱着的。無知才扣好了衣帶,上前迎坐。嵩子曰:“相公是念書的人,宜知禮法。昨夜爲何勾引我的女兒,一塊兒在這裏。” 無知呆了半晌,曰:“那有此事,誰說來?”嵩子曰:“若要不知,除非不做。老夫拌着醜名兒,將翠屏捆起來,同到鄉長這裏,由你分辨。” 無知想了一想,曰:“不妨事,捉姦須要登時捉住的,到鄉長這裏,小生自有說話,去波。”那姥姥曰:“ 也罷,這樣的事,相公不醜,我們先醜了。相公也是無室,我女兒也是無家,將就些,就招你作女婿。醜不外揚罷了。” 春桃接着曰:“這事是最圓通的,相公允了罷。只是我們要趕路程,今下了定,回來時成親,是兩不相礙的。”無知只得應允。遂將身上的玉連環解下,雙手奉與嵩子,曰:“小生客途,無甚聘禮,只此略見意兒。”嵩子回嗔作喜曰:“ 賢婿肯俯從時,門楣有幸了。”叫丫鬟拿這連環,與姑娘收着。丫鬟去不多時,捧出個小盒兒,中藏四規真珠璫一事,回答姑爺重聘。無知收了,拜了嵩子、姥姥各四拜,便要起程。嵩子叫人趕辦筵席餞行,送出鄉外。

    無知帶着春桃,上馬加鞭,望南而去。一路上,人耕綠野,犬吠花村。漸漸的鴉噪夕陽,又是黃昏時候了。是夕,投宿紹莊。莊之西,有個龍灣市。市上有個客店,名呼家店。這店房舍幽雅,餚饌精潔,比別店三倍的價。凡富遊子弟,多投這店。無知下了馬,進這店中,店主人將無知相了一相,帶他揀個絕好的房子。笑曰:“相公,莫非來考吉當試的麼?”無知曰:“小生是北方人,要往南方探親,故打貴莊經過的,敢問如何是吉當試?” 店主人曰:“ 我店中投宿的,往來不絕,南方人多文雅,北方人多質野。相公說是北人,想是僅見的。大約詩詞上,都講究有素的麼。” 無知曰:“ 略涉獵些。” 店主人曰:“ 我們莊公府上,有一吉當樹,那樹從沒有開過花的,今兒開了七朵,以爲祥瑞。明日,招人賦詩考試,無論本莊的,別莊別鄉的,考得頭名時,即封作花狀元。相公來得這麼巧,明兒何不走一遭,奪個狀頭回去。”無知曰:“ 明兒,煩主人指點考試的規矩。”主人大喜,教人備上等的酒菜。

    是夜,春桃說曰:“依着春桃,不考這試也罷。我們左不過,是個女人,爲着公挪鄉長的親事,餐風宿水,時時提着心,防人窺破,姑娘平時的膽,大慣了,昨宵的事,都是姑娘撩撥出來的,又來這裏考甚麼試,就令考中那狀元,不能帶作嫁奩,一時露出行止,都不好看得,勸姑娘收斂些兒罷。”無知是個絕好勝的人,那裏肯聽。明早,店主人已將所囑買的筆硯場具送來。無知問了備細,使春桃攜場具跟着,跨馬直奔莊公府來,填了名冊。巳牌的時候,魚貫兒點進一座大院子裏,約有三百餘人,外桌兒坐地。先給酒飯,然後有人拿着那題目牌兒,衆人看了,是吉當花七律一首,限恩字,次題,是紹莊竹枝詞四首,不拘韻。衆人搖頭擦額的,想了一會,過了午牌,先後交了卷子。又擺着點心兒,各人喫了,散了。

    時以呼家寶爲主司閱,這卷。沒有中意的。除未完卷的,及抄前人杏花桃花詩的。沒奈何,取了三四名,總是有一兩句似詩句的,餘都槎椏不成語了。尚剩幾個卷兒,打點不看他了。忽報丁勉之來探候,兼看他取的卷子。勉之亦不浹意,乃撿閱餘剩的幾個卷,忽撿出一個墨光射人,絕好書法的。勉之曰:“這卷書法很好,或是好卷。” 閱罷,大喜曰:“不期有這個人,看那姓名填着是趙無知,無力鄉人。”家寶大驚曰:“這無力鄉,是最鄙陋不入教化的,又是個女人做鄉長,那裏有這等奇才,得這人可以不負公望了。” 遂取作第一名。第二名是紹文波,三名是紹春華,四名是繆方,餘皆不錄了。呼家寶捧了這四個卷,呈進潛光。潛光教家寶逐名的念與他聽。潛光曰:“某雖不懂這詞句上,只是初念這一卷,是好聽得很。你再念一念。” 家寶復將那吉當花七言律念起來,曰:“ 仙種分來太乙垣,七星飛入九華門。千絲紅散胭脂影,一品香迷蛺蝶魂。錦段織成雲有朵,寶光合處月無痕。千年倘結瑤池實,盡是東皇雨露恩。” 念罷,又解了一回。曰:“這吉當花是七朵,起二句,言這花之種,是天上分來的,先點那七字。頷聯形容這花之香豔富貴,組織工麗,卻無俗音。頸聯用七襄雲錦,七寶合月,兩個典故暗藏七字。結用王母七顆桃爲比,押到恩字。是體物瀏亮中,最得體的。” 紹潛光點點頭曰:“ 真正才子,真正好詩。”又念紹莊竹枝詞頭一首曰:“白龍庵外草草草,湖畔妖姬學採蓮。採盡蓮花又蓮子,只應留着葉田田。” 其二曰:“ 六陌蠶娘厭採桑,爭誇絕技善飛牆。牆邊摘得牛心柿,私裹紅巾擲小郎。” 其三曰:“龍灣市前人打鼓,龍灣市後人插秧。龍灣市上當壚女,手捧椰尊勸客嘗。” 其四曰:“ 小姑沓沓奶勞勞,日改青衫作戰袍。近日惡文偏尚武,教郎投筆弄槍刀。” 念畢,潛光拍案曰:“ 好詩好詩。只是這奶字,可入得詩句麼”。家寶曰:“ 我笏山的稱呼,凡女子未嫁稱姑娘,已嫁稱奶孃。奶字雖俗,但竹枝詞,是風謠之詩,即如白龍庵、龍灣市、蓮湖、六陌等地名,飛牆、插秧等俗語,皆可供其運用,所謂俯拾即是,脫手皆新者也。”潛光曰:“既如此這人就點他做個花狀元罷。速傳這人來,待某看他的相貌如何。” 即日出了花榜,報至龍灣市呼家店。內店主人向無知道了喜,復擺酒饌爲無知潤筆,諸莊勇都來結識狀元。

    明日,有幾個莊勇,傳莊公命,請無知入府相見。潛光見無知青年美貌,大喜,降階迎接,分賓主而坐。即擺筵宴款待。又擇吉期,使呼家寶備辦繡旗彩杖,用百花結個花輿,遊街三日以寵之,務極華麗。又使巧工製造翠毛雀羽夾繡攢花鳥的錦袍,八寶嵌雲的奉聖冠。選莊內的美貌良家女子,來扛那百花輿,諸莊勇的女兒,盡來扛輿,不得扛輿的,便嗚嗚的哭着,自嘆命蹇。至期,家家結綵,當路的樓窗,皆珠幕花燈,連絡不絕。行行頭踏,大書花狀元字樣,一對對的霓杖鸞旗,一隊隊笙簫鼓吹,三檐的生花涼傘,間着鏤香八寶執事。近輿,扮幾隊宮妝妙女,捧着香吊爐,擎着花龍、花鳳、花蝶、花球、花瓜、花福,百花結成的宮扇。後面,一羣豔妝女子,簇擁着那百花輿。輿上坐着一個如花的花狀元。輿後,又有一隊擐甲的女將,騎馬隨着。看了的,又抄過前路再看。亦有隨着騎馬的後面,芸芸的行,不肯回去。一來,無知是天生玉貌;二來打扮得華豔。女兒的心裏,得嫁這個人一夜兒,便死也夠了,那老臉的竟說出來。這三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肩簇簇鬧個不絕。

    才安息了幾日,忽有大寅鄉勇來告,言紫霞洞的強寇,兵圍本鄉,強索糧米,本鄉千有餘家,亡在旦夕,乞莊公念同盟之誼,速發熊羆拯我黎庶。潛光集謀士莊勇,聚府議之。丁勉之曰:“大寅爲我莊後勁,大寅一破,不能保其不窺伺我莊,不可不救。” 家寶亦然其言。潛光曰:“ 某聞紫霞洞強人,所向無敵,非起傾莊之兵,某親督戰,恐不成功。但我莊新敗之餘,元氣未固,勞師動衆,必擾民心,若何而可。”無知進曰:“ 勝敗之機,在謀不在衆。寇雖強,寇也;寇之爲言衆也,衆則不一。不一,則不固。我當以少勝之,不宜用全力以長寇威。小生雖是書生,頗嫺軍旅,願假莊勇二名,莊兵五百,立擒賊梟,獻於麾下,何待莊公奮全力以親征。倘言不驗,甘當軍令。” 潛光大喜。即點紹太康、奇子翼,馬步軍共五百人。無知領了令箭,即日率軍從紹莊後路無那徑而出。

    是夜,安營已畢。春桃曰:“公挪鄉長,日望姑娘早見顏公,完此心願。姑娘偏愛攬那無益的事,自尋荊棘,何苦呢。”無知曰:“紹公待我厚,必不放我行。我此行,必破賊,救大寅,所以報紹公也。已報,則去留由我,不爲不義。千里姻緣,欲速不得的。你且助我破賊,以顯威名,餘何足道。”明日,使人多豎旗鼓,軍容浩蕩,揚言殺奔紫霞洞而去。至雙角峽,又屯軍不進。密令紹太康,引軍二百,人馬銜勒,從大寅左邊劫無智的營。令奇子翼,引軍二百,從大寅右邊,劫更生的營。伏至四更初點,不待號炮,悄悄殺入,賊軍必無準備。兩莊勇領令去了。是夜,細雨濛濛,愁雲密佈。紫霞的軍,聞救兵已出,卻不來解圍,只去攻打紫霞洞,恐小智勢孤,不能禦敵,巢穴一失,何處藏身,正欲分兵回救小智。先是,更生與足足同時被擄,足足逃歸,無智浼令更生削髮,以補大智之位,更生不從反說無智蓄髮,同歸顏公,無智心然其言,而尚瞻徘徊未定。是役,留小智守洞,與更生同攻大寅,破有日矣。是夜,無智使人請更生商議,回救紫霞之策。談至四更,倦欲就寢,忽金鼓驟鳴,火光四起,披掛不及,紹軍已劫進營中來了。衆兵大亂,更生橫槍徒步殺出。但見火光照天,四面皆紹軍,只從無火處走。不期大寅鄉里,又衝出一彪軍來,大呼曰:“這黑影裏獨走的,正是女賊頭了。” 更生斜刺裏繞山而走。那雨氣雖消,路甚泥濘,身上又無弓箭,再走過兩個山坳,氣噓噓地,坐一巨松樹下,走不動了。忽見一騎馬,引着十餘個步兵,用火把照着,曰:“在這裏快來拿人。” 更生將松樹偃着身子,暗地刺人,近前的步兵,已刺倒了幾個。那騎馬的,揮刀繞樹斫來。更生從樹縫裏一槍,倒插上去,正插着那馬上的軍士咽項,挑下馬來,殺散了餘兵。防人認識,欲改男妝,遂將那刺死的頭盔衣甲解下,披戴好了,上了馬,又望無火處走。正走着,又見杉林裏走出十餘個步兵,引着一騎,卻無火把,從黑影裏追來。更生嘆曰:“我命休矣。欲見顏郎一面,怎能夠呢。” 正思量尋個自盡,那後面一騎已趕上,一把提下馬來,衆兵縛了。時天色漸明,一兵曰:“這人好像更生娘子。” 更生聞語,心裏一驚,環顧果然是自己軍士。大呼曰:“你們錯拿了自己的人了。” 那一騎橫着禪杖,正是無智,下耿純解了更生的縛。言紹軍實不多,只是我們軍馬,自相踐踏,死的降的,大都十無一存,俺手下只剩這十餘人,在這裏逃命,不圖得遇娘子。更生曰:“且商量從那條路回洞是緊。”無智曰:“白藤嶺,怕有軍馬埋伏,回洞又遠,倘敵軍破了洞時,遲了,不如從雙角峽抄過,雖崎嶇難走,究竟穩便。” 時朝旭雖升,復有些無聲的細雨,遂取路從雙角峽來。忽後面塵頭大起,金鼓吶喊之聲不絕。無智更生大驚失色,忙忙揮鞭過峽。那峽有萬竿的風尾竹鎖着,又名萬竹峽。繞行尋着路徑,那徑盡是溼泥。忽聞竹裏有人唱歌,歌曰:“泥滑泥滑,脫了繡鞋脫羅襪。”駐馬聽時,那溼泥已濘着無智耿純的足,盡力鞭那耿純,耿純大吼一聲,把無智掀在地下。吶一聲喊,竹中走出幾十個步兵,把無智綁住。更生喫了一驚,身子一顫,馬站不牢,連人帶馬,翻倒在地遂被縛。後面的軍馬到時,只見春桃立在竹外,笑曰:“兩莊勇勞苦。兩個賊首,先被春桃捉住了。”於是解回營中。無知升帳,見那尼姑嬌豔異常,這漢子亦白嫩如美婦人。罵曰:“你這野尼,既受佛戒,爲甚麼犯了殺戒,又犯淫戒,偷漢子呢。” 無智曰:“ 乳臭書生,出語傷人。我無智是頂天立地的尼姑,要殺便殺,偷甚漢子。”無知曰:“你這野尼,好大膽,爲甚麼冒認小生的名呢。”無智曰:“我無智的名,是出家時師父取下的,誰肯冒你。”無知曰:“哦,你原來喚做無智,小生卻是無知。無知無智,恰是兩口兒,不若與你結拜了罷。” 無智大罵曰:“賊書生,我無智烈烈轟轟,是可斬不可侮的。你欲調戲俺時,須提防着腦袋。” 無知大怒,罵曰:“ 賊淫禿,你招了這白臉的做尼公,還裝假幌子。” 因指着更生曰:“ 你不與人結拜,這個是誰?” 無智冷笑曰:“ 你的眼兒小,不能辨雌雄。你道這個是誰?他乃顏莊公的更生娘子。若動他一動時,顏公知道,你有幾顆腦袋呢。” 無知曰:“ 小生不信,小生與顏公是最好的朋友,他娘子怎肯從你做賊。” 更生曰:“你這書生,果與顏公相好時,說給你聽,我與足足娘子,攻打紫霞洞,爲洞中的師父擄去,足足逃回,我逃不脫,故此權在洞裏,因昨夜敵軍追急,故此權扮男妝避禍的。”無知大喜,將他的盔甲解開一驗,果是個女子。親釋其縛,教春桃帶入內營,小生有密話與他說。更生曰:“男女授受不親,有話便說,入內營作甚麼。” 無知曰:“ 娘子休疑錯了 小 生,實 有 沒 奈 何 的 委 曲,若 起 反 心,鬼 神 不佑。”更生見他說得懇摯,便隨他進內營來。

    無知教春桃遠屏了左右。先將更生從賊之故,細細詰難一番。果是顏公娘子無疑。然後把公挪鄉長,怎麼思慕顏公,自己怎麼扮作男妝,怎麼中狀元,怎麼領令箭救大寅的話,一一將真情說了。“今欲送娘子從這路竟回黃石,娘子以爲何如。”更生愕然半晌,才知他亦是個女子,遂訂爲姊妹,約同事顏郎。又令將無智釋放回紫霞洞去了。更生改了女妝,取路欲投黃石。行不數里,見石杵巖前,紮了幾營軍馬。着人探聽,才知是黃石莊嬌鸞娘子的營。更生大喜。即與無知匹馬來見嬌鸞。嬌鸞把更生手,細詢前事。回頭忽見無知,驚曰:“娘子爲何帶着這個書生,這書生到底是娘子甚人。”更生又將無知的事,述了一遍,嬌鸞看了無知幾眼,“呵呀扮男妝的都有,不似這姑娘像得很呵,儂家終有些不信,遂拉無知進內營驗着。”更生曰:“不暇動問娘子,爲何帶兵到此。” 嬌鸞曰:“因足足打死了南可莊公飛熊的兒子,令莊勇田有功,率兵往襲桃花鄉,爲兒子報仇。雲鄉長遣人求救,依領了軍令,與炭團、秋娥,帶兵到桃花鄉時,誰知有功先走了,儂不分空回,紮營月山,待可軍再出,斬將搴旗,纔回去的。等了許時,炭團、秋娥先回黃石去了。昨日,儂才移營在此,恰遇娘子,又得這奇女子,可以班師見顏公了。” 乃相議拔營回莊。無知欲辭絕了紹軍,令春桃傳紹太康、奇子翼至,無知曰:“ 小生受紹公厚恩,思有以報,故代他破賊,以救大寅。假公之威,幸不辱命,今將令箭交還莊勇,懇莊勇帶兵回莊,爲謝紹公,他時再得相見。小生從兩娘子探親去也。”太康曰:“狀元用兵如神,我莊公方幸得一賢佐,無纖介之嫌,去而不返,貽鄰莊笑,某等何以覆命。況某有三個女兒,狀元亦頗知其美的,鹹願奉巾櫛,欲待狀元班師回莊,纔敢說合。今中途棄某而去,何無僚屬情耶?懇狀元回莊,見了莊公,去留隨狀元的。”無知曰:“小生已有聘妻,不敢更辱莊勇。此行已決,斷不淹留。爲語紹公,他時會有相見。” 奇子翼大疑,私謂太康曰:“這狀元的行止,大是可疑,初時見那尼姑妖治,便用言語調戲着,後來問出這賊頭是個女子,便帶他進內營,不許我們窺伺,不知幹些甚麼,幹得親熱,便帶着他寸步不離,今又遇這顏莊公娘子,就思量打夥兒跟他,不顧我們,此中必有原故。這狀元大都是個浮浪子弟,你女兒不嫁他也罷。”太康聞這話,只得嘆口氣,辭別無知,引兵回莊去了。

    第二十八回 會重關嬌鸞娘子誇奇寶 傳華札跨鳳才郎娶狀元

    無知、春桃,皆改了女妝,嬌鸞相了一回,笑曰:“ 姑娘作女子,不似作男兒俏哩。怪得紹莊勇思量把三個女兒招你。”無知又把石棋鄉山翠屏的事,說了一回,嬌鸞不覺掩着口,哈哈大笑。停一會,曰:“ 我們顏公,只是生來俊雅,人人都想嫁他,故此收得滿莊兒的娘子。若姑娘是真個男子,我們顏公,都讓着你哩。” 更生曰:“ 他做假男子,還把風話兒調戲人,被無智師兄罵了一頓,若真正男子時,不知怎地哩。”各人又笑了一回,傳令拔營起行。

    將至芝蘭鄉,打聽得少青還在韓莊未回。嬌鸞謂更生曰:“ 這裏至韓莊,比黃石較近。顏郎爲着娘子,常抱憂思,不如竟投韓莊,見了顏郎,然後議回黃石。” 更生然之。又佳芝蘭鄉勇魚泳斯求見。嬌鸞傳至,曰:“儂率兵往救桃花,所過諸鄉,鄉長無不出迎,爭獻糗M,你鄉長自恃強大,小 覷 儂,這 時 候 才 使 你 來,有 何 說 話。” 泳 斯 曰:“小鄉長緣有病在身,未能躬擐甲冑聽使令。況本鄉連年凶荒,常供尚自拮据。今十分震懼,特使某奉軍米三十石,牛十頭,酒三十壇,敬犒從者。另黃金十錠,供娘子花粉之資,冀賜收納。”嬌鸞曰:“ 鄉勇善言,惟鄉勇命。若汝鄉長自來,儂別與計較。” 泳斯叩了頭,交納諸物,辭去。嬌鸞遂拔營望韓莊進發。

    是時,韓陵已立其孫韓騰爲莊公。自乃偕少青在十字道,監造重關。韓騰聞嬌鸞兵至,即帶了杏英夫人及鵬飛、鯨飛出莊迎接。時雪燕仍在韓莊,亦與嬌鸞、更生、無知廝見了。嬌鸞待不得少青回莊,即帶了數騎,奔十字道,來見少青。少青執着嬌鸞的手,曰:“娘子辛苦,可曾擒得田有功麼。”嬌鸞曰:“聞儂兵至,先跑得影兒也沒了。雖不曾擒得有功,卻採得兩般異寶獻公。” 少青曰:“娘子甚麼異寶,可先給我說說。”嬌鸞曰:“一件是合浦舊時亡去的珠,一件是花樣新翻的假陽真陰貨。” 少青曰:“娘子這假陽真陰貨,是怎的?”嬌鸞曰:“那貨是藻華的精氣結成,眉目手足俱活,陽氣發時,即現男相,能調女人,中狀元,出師平寇;一時陽氣斂了,便現女人身,能與公同枕蓆的。” 少青曰:“娘子休說笑話兒哄我。”嬌鸞曰:“明兒與公同回韓莊,便分曉。只是別公許久,今夕欲與公飲三杯,先謝冰人。”少青拉着曰:“娘子有好寶貝給我時,我今夜便有好寶貝給你。” 是夜,同宿營中。明朝,便帶嬌鸞來見韓陵,並看新造的關。嬌鸞曰:“ 好形勢呵,只是關外右邊的路,是通魚腸坂,左邊的路,不是通可莊的麼?” 韓陵曰:“ 雖通可莊,只是蒙翳已久,惟可容一人一馬,又多老荊棘,是沒人走動的。” 嬌鸞曰:“ 路可翳,亦可開,據儂的愚見,不若塞斷左邊的路,建個箭臺,上可以窺敵人消息,下可以發弩射人。右邊當路口處,建個石寨,爲這關作鼎足的形勢,不便雄壯麼”韓陵大喜:“娘子的經濟,是韓信比不上的。人稱女韓信,猶虧着娘子哩。即依娘子這樣施造罷。”

    早餐後,嬌鸞拜辭了韓陵,同少青並馬回韓莊。雪燕已在公館中候着。復擺酒筵宴樂。酒至兩巡,少青便索寶貝。嬌鸞原有個心腹女兵,名蝶紅,是最能巧俟嬌鸞意旨的。此時便呼:“蝶紅,可先捧出合浦的還珠來。” 蝶紅一笑而去,旋捧出一個人來,大叫曰:“合浦珠在此了。” 少青抬首看時,呵呀,不是別人,卻是更生。下座來,一把抱住,抱頭的哭個不了。雪燕曰:“ 今日合浦珠還,可以破啼爲笑。”言未畢,嬌鸞左手拉着少青,右手拉着更生,同入席飲。更生約略將前被擒的緣由,後被擒的始末,訴一回,又灑了一回淚。酒又數巡,少青果然轉悲爲喜,眉眼都笑起來,又問嬌鸞曰:“ 汝言尚有一件甚麼假陽真陰貨,一發將出來給我。”嬌鸞曰:“今日是純陰的日子,當現女人身,公見了他時,休便心動。”少青應允。嬌鸞又附耳吩咐了蝶紅,去不多時,見蝶紅帶了一個女子進來,後面有個壯健的丫頭跟着。那女子一眼瞧定少青,走上堂來,道個萬福。只是舉止生硬,不似女人。少青立起來,答那女子的禮。因問嬌鸞曰:“這女子是誰,玉頰冰瞳,好像是美男子扮的。” 更生曰:“是妾的結義姐姐,爲何說是男人扮的呢?” 言着,遂拿酒與無知,教把莊公盞。無知略斂着衽,把了盞,拜辭去了。嬌鸞曰:“這個就是調女人、平賊寇、中狀元,能與公同枕蓆的花樣新翻假陽真陰貨了。” 少青曰:“究竟不明白,這女子何來?”更生便將他自無力鄉,經石棋,遇翠屏,紹莊考中了花狀元,帶兵救大寅,妾與無智,被他擒獲,因此拜爲姊妹,道遇嬌鸞娘子的話,細細的重說了一遍。少青大驚,復笑着曰:“前聞紹莊取了個花狀元,文章韜略古今罕有的。紹潛光待他甚厚,自謂如先主之遇孔明。韓太莊公甚是憂懼,謂如虎添翼,我們無寧寢矣,誰知是女人扮的。怪他動止拜揖全像男人,原來是扮慣了男人的。倘娘子們容他從我時,紹潛光失一翼,我添一翼,紹潛光失一男孔明,我添一女孔明,豈不大便宜。” 嬌鸞停了杯,笑曰:“ 儂原說過,見了他休便心動,公何爲變做十月的蘿蔔呢?” 雪燕曰:“如何叫做十月蘿蔔呢?”嬌鸞曰:“蘿蔔至十月時,心先動了。” 少青亦笑曰:“娘子原說過這假陽真陰貨,能與我同枕蓆,我須向枕蓆上試他的工夫。看娘子的話驗也不驗,若不驗時,還要娘子們頂代的。只論這花樣新翻不新翻,不論那蘿蔔心動不動。”嬌鸞曰:“這事可浪試得的麼?儂三個,只是不肯。” 少青曰:“明日,使人往竹山稟過夫人,夫人肯時,不由娘子們不肯。” 言着,拿酒杯兒勸了嬌鸞、雪燕、更生各一杯。嬌鸞顰蹙曰:“說雖這麼說,但權宜的事,何必驚動夫人。公肯聽儂話時,公與更生娘子間別久了,今晚的佳期合讓他了。明日,就在這裏權作洞房,我三個做你的主婚。若夫人嗔時,只推在我三人身上,我們自有話回他。”少青大喜,筵散後,嬌鸞與雪燕、更生商酌此事,雪燕等那敢違拗他。更生乃將嬌鸞之意,令雪燕說知無知。無知曰:“這事使不得,我原爲着公挪鄉長說親而來,今親猶未說,媒人先做了新婦,有是事乎?煩娘子善復莊公,若不遐棄,願俟異日。”雪燕又勸了一回,只不肯從。

    明日,更生又同雪燕往勸之,曰:“姐姐閱得人多,如心裏別有人時,妹不相強。據姐姐的才貌,切勿誤了終身。姐姐可明告我。”無知曰:“愚姐何人,得侍顏公,更有何說。只是公挪待我厚,何忍先之。” 更生曰:“ 終身事大,況我那嬌鸞娘子,雖雲娘子,權比夫人還強些。他欲如此便如此。順着他時,如姊妹的看覷你,忤他一句時,便是他眼中的釘了。他原是在可莊局着顏公成親的。故見人三辭四讓,心裏懷着妒,謂有意比落他。我竹山龍飛娘子,是個文武全才,孝行素著的。只因初時是他勸駕不從的,後來覆成了親。他常忌着,尋事害他,那娘子只得避他的鋒,在自己家中,孝養父母,閉門不與外事。他昨夜正在顏公前說得高興,想博個薦賢不妒的名兒。勸姐姐沒奈何只得順從罷了,休要三辭四讓,撩出他的反性來。姐姐是我心腹的人,故不惜將心腹的話告訴姐姐。” 無知聆這一 篇 話,心 裏 尋 思:“若違拗了他,恐機會一失,不特自己終身無靠,即公挪的親事,恐此後媒合無因。” 又自念以一女子,千里依人,煢煢一身,舉目渺無親故,不禁淚潸然下。沒奈何只得依允了。是日,韓莊公騰聞知此事,即使莊勇鋪設館舍,趕辦妝奩筵席,又使夫人杏英,小妹吉姐,爲無知催妝。無知謂更生曰:“爲語莊公,我無知曾中過狀元,扭腰障臉,作新婦的醜態卻不懂。願以男妝合巹。” 嬌鸞聞之,笑曰:“ 迷離撲朔,安辨雄雌。” 銀燭下見無知戴着紹莊賜的玉葉飛檐帽,翠毛雀羽攢繡的錦袍,與少青交拜,看者無不讚嘆。雖一長一幼,居然一對花團玉琢的書生。嬌鸞、更生、雪燕各有贈禮,巹筵已散,送入新房。無知見那新房鋪設的十分華麗,不覺太息了一聲。少青上前作個揖曰:“ 娘子千里辱臨,雖屈狀元做新婦,腳上赤繩,是逃不脫的。無生怨嘆,致誤佳期。”無知回了禮,曰:“ 妾的心事,郎都不知。迢迢千里,爲人作媒,反售了自己。可羞,又可笑。” 遂向懷中取出公挪的書札,交與少青。少青拆開看了,又翻覆的看了幾回,嘆曰:“人言無力鄉,人最醜怪,性最兇頑。不料既有娘子,又有公挪。就觀這篇駢體文字,N蜿纏綿,真有風雨合離,玉璇流折之妙。乃知我笏山無地無才,大抵豐於女子,而嗇於男人。小生何福,得公挪鄉長渴慕如此。只是有些可疑,不妨明告娘子。公挪的父親,喪於吾軍之手,倘借枕蓆爲戈矛,與父親報仇,這便怎處?” 無知曰:“ 我無力鄉的人,雖雲兇狠,皆坦率無詭詐。公若如此多疑,妾今宵幸侍枕蓆,安知非爲公挪作刺客耶?” 少青笑曰:“ 娘子文弱與我等,何懼娘子。倘娘子欲刺我時,與娘子上牀戰百十個回合,看誰輸贏哩。” 言着即將無知摟上牀來,松他的衣釦,解他的巾帶,探手於懷。無知嘆曰:“天之報復,速得狠呵。我在石棋鄉摟着翠屏姑娘,捫他的乳,捫得最可憐的,今宵又輪着自己了。” 無知一面說,少青一面摩弄,贊曰:“好個新剝的雞頭肉。甚麼翠屏,得似這個。” 弄得無知氣力都沒了,軟做一堆兒,由他怎樣輕薄罷了。不一時,春綻海棠,猩紅弄色,柳腰力憊,檀口香慵,直耨到五更,才並頭的睡去。

    第二十九回 聘花容五佳人齊開諫口 踏月影兩娘子各訴隱衷

    由是在韓莊住了二旬,十字關將成,少青正欲偕衆娘子回莊。忽可當來見,言竹山夫人生下個少爺,現有人來報喜。少青即拜辭韓陵祖孫,率衆回莊。韓陵送出莊外,曰:“某本欲隨公黃石,一看女兒女婿,這幾日正挑人守關,不得空暫,別幾時,旋到奉候。” 少青遂率諸娘子及可當、韓貢、凌雲等,拔營回莊。又攜更生、無知,往竹山見了玉夫人,備說前事。夫人賜無知珊瑚竹節釵一枚,文犀雙魚銜珠墜子一副。丫鬟抱出新產的少爺見少青及諸娘子,取名玉生,不忘所自也。諸娘子各有賞少爺的物,不暇細詳。

    無知常爲公挪事,忽忽不樂。少青謀之雪燕,雪燕曰:“公如欲獨霸東南,可修一回札,令公挪棄鄉長而來嬪,完其心願。若別有所圖,須留着公挪以殺西北之勢。” 少青問故,雪燕曰:“俺看諸娘子,如嬌鸞、龍飛、無知之徒,雖雲足智多謀,然皆有大將之才,無王佐之略。公何不卑禮蓬門,聘余余子,以大事委之。公挪之事,聽余余子而行,庶幾無失機會。”少青然之。乃具黃金百錠,明珠千顆,鳳冠一頂,錦袍一襲,命駕往聘花容。嬌鸞諫曰:“ 襤褸村娃,謀衣食且不足,何知大事。今屈莊公之貴,辱臨賣餅女之門,體統何在?願公無惑人言,爲識者笑。” 少青不答。忽香香、炭團、銀銀、鐵鐵四娘子一齊嚷着曰:“這餓不殺的毛女兒,只識得幾個爛文字,有何好處,如公必想這臭皮囊,待咱們揪他的黃髮,一把提將過來,任公怎的,不值得這麼張致。”少青喝退了,即偕無知、雪燕,同回黃石,順道至養晦亭,一候龍飛。言至助韓陵建關主、韓騰新立兩事,崇文夫婦亦自歡喜,拜謝少青。無知自結縭以後,未曾見過龍飛。至此始獲拜識。龍飛設宴花園以款之。酒間,少青言及欲聘花容,諸娘子不悅之事。龍飛曰:“奴家置身事外人久矣,不談莊事。但曾抱衾禱,不容緘默。諸娘子苟安,余余子志大,用之必多變更,何能諧和。不諧,則事敗。郎如欲渾笏山爲一統,則必用余余。不然據黃石以傲東南,日與諸娘子擔風弄月,亦足自豪也。何必余余。” 少青蹙蹙無語。既而曰:“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家,況區區笏山能容一國數公乎?” 龍飛知少青之意,乃謂雪燕曰:“ 炭團以下諸娘子,皆恃血氣,不明道理,爲人唆激,便欲尋鬧。娘子既爲炭團等之師,必聽娘子教導,慢慢地剖明大義,使他心地明白,如臂使指,嫉忌不生,大事乃克有濟。” 雪燕謝了龍飛的言,乃與無知送少青,至養晦亭與龍飛同宿。雪燕、無知相與踏月一回,既而同坐桂花下石凳上。無知嘆曰:“金蟾弄華,玉兔流影,萬家盈手,千里同心,是好明月也呵。記當時看公挪鄉長弄椎月下,就 像 今 夜 的 光 景了。”雪燕曰:“公挪是個女人,如何卻做鄉長?” 無知曰:“這公挪祖遺一根五棱起齒的渾鋼椎。他四個哥哥,合着力齊扛,是扛不動的,實不知有多少斤兩。公挪做鄉主時,年紀尚小,他舞起來,如我們弄筆管的一般活動,是天生神力的。鄉中有個趙熙,萬人無敵,這日鬥拳奪鄉長,誰鬥得他過呢。公挪只一拳,打死趙熙,奪得鄉長與哥哥。哥哥那裏敢受,沒奈何自己做了。” 雪燕曰:“俺在紫霞洞時見無智師兄弄那禪杖,亦每夜趁着月光弄一回,但見一團銀光罩了身子,亦是個奇人。只可惜不聽俺言,誤了妙齡的歲月。”無知曰:“我在北方,亦聞他的雄名,只是名爲無智,卻真無智。任他滿身本事,被我輕輕地與更生娘子一齊擒了。他見我是書生打扮,打量要調戲他,被他罵了幾句,險些兒將他斬了。爲着更生娘子的分上,故釋他回去的。只這面貌兒,生得極俏。有這面貌,何苦出家,亦既出家,何苦又做強盜。人謂今時出家的,便是暗中強盜,不聞明明真做強盜也。娘子是一輩人,可道一二。” 雪燕嘆曰:“ 這都是沒奈何的事。俺與無智,本是東北隅區脫鄉人,俱白姓。緣鄉中有個鄉勇,最強橫的,有田與鄰鄉竇道融連壤。不知怎的,爭起田來。那道融有個兒子,諢名叫做入地鵬,最兇狠。女兒名出地蛇,亦不是安靜的。與俺鄉的鄉勇鬥起來。鄉勇統了百餘人,鬥他兩個。又掘了個坑,誘他兄妹,陷在坑裏,故此遭擒。那竇道融夫婦,亦被鄉勇殺了。不知怎地,那出地蛇掙脫了縛,逃至無智家中。那鄉勇隨後趕來,見無智生得嬌美,遂不尋入地蛇,來調無智。無智的哥哥,諢名三界魔君,見他調戲妹子,激惱着,遂殺了那鄉勇,將入地鵬搶出,並殺了鄉勇一家十餘口。兩家兄妹,逃出鄉外。那區脫鄉長,亦糊塗不分黑白,起兵追捕。時俺的哥哥新充鄉勇,苦勸鄉長,謂事由鄉勇不是,不必追他兄妹。鄉長大怒,拿枝令箭,教我哥哥捕他。限一日擒回,若一日不擒回時,全家受戮。我哥哥沒奈何領了令箭,率兵追捕。誰知鬥他兄妹不過,只得回鄉領罪。我嫂嫂胡氏,原是鄉長夫人的外家侄兒,往鄉長府裏討情。誰知那鄉長誘我嫂嫂淫亂,哥哥已被拿禁,嫂嫂又入而不出。俺母親氣忿不過,懸樑死了。一家兒惟剩俺一個,左右拼個死,拿着刀,獨自一個,殺入牢裏,放了哥哥,與哥哥殺入鄉長府中,尋着嫂嫂與鄉長的夫人、少爺、鄉主、丫鬟,殺個痛快,只是逃走了這鄉長。因與哥哥連夜殺出,遇着無智等兄妹四人,合做一處。無地棲身,只得將我三個女人,安置在一尼庵,削髮做了尼姑。入地蛇改名小智,俺名大智。那三個哥哥,卻據住金毛洞做強盜。過幾日,那鄉長查出了消息,起了大兵來捕俺們。庵中的尼,恐防連累,將俺們三個趕將出來。走投無路,又遇這大兵追趕,遂逃入紫霞洞。那洞中左邊,原是個白猿精的洞府,十分雅潔,誰想那猿精是最淫的。見了俺們三個女人,便軟癱起來。俺們遂將猿精殺了。洞中又擁出百餘個猿兵,被俺們拳打刀斫,一霎時掃清了洞府,俺們遂據了白猿洞,且暫安身。只是沒有糧草,初時或搶截行人的行李貨物爲生,漸漸有那不長進的,投做嘍囉,乃近鄉富而不仁之家,白日搶劫。及足足、更生兩娘子破了金毛洞,殺死俺們三個哥哥,俺們帶嘍囉與哥哥報仇,遂將兩娘子擒獲。俺曾有個師父,絕有道行的,號顓和聖姥,謂俺鳳閣有緣,蒲團無分,故與足足娘子私逃至此。蒙夫人看上,遂嬪顏郎。” 言到這裏,又嘆口氣曰:“ 那小智不足惜,只這無智,武藝兒、容貌兒,都是絕頂的。既爲娘子擒獲,爲何放他回洞,不來這裏與俺們聚首?” 無知曰:“ 這是更生娘子的主意,我何由得知。我看這無智,不特無智,又最無情,不似我們的公挪鄉長,這般英雄,卻情深似海,日夜爲着顏郎茶飯不思,夢魂顛倒,只不知何時能了此願。” 雪燕曰:“尚勇的,不必有情。鍾情的,不必有勇。況我笏山女子,鍾情的少,尚勇的多。公挪能兼之,無怪娘子稱道不置。然娘子心中有個公挪,俺心裏卻有個無智。大抵童年姊妹,恩義倍深。雲山在眼,見面無期。對月興懷,能無愴惻?” 言罷,長嘆了幾聲。忽聞一陣木樨香,從月光裏撲來。雪燕曰:“ 風姨呵,你若解意時,何不將俺們心上的人從北吹到南來,俾好形影相依,永無離別。” 無知太息曰:“ 兒女之情,我們大都是難免的。然而人生世上,電閃雲馳,苟不乘此方富年華建立奇勳,映照今古,就令佳人才子白首閨中,究非我們的心願。假令我與娘子,豎一丈旗,倡於東南;無智與公挪,提三尺劍倡於西北。雲集響應,以笏山雙手奉與顏郎,豈非大快!”雪燕把着無知的手曰:“撫景懷人者,情也。坐甲枕戈者,志也。俺與娘子情同志合,終不令勒燕然、封瀚海,獨讓男人。”言未已,忽虺虺虩虩,一陣雷聲挾急雨而來。仰視星月,一齊的被濃雲掩住了,遂歸寢。

    第 三 十 回 水月盡多風月竹外聞琴 禪房權作洞房花前酬聘

    明日,別了龍飛,備了鼓吹、輿馬、聘禮,雪燕擐鳳尾連環金鎖甲,戴五鳳顫纓球雉尾銀盔,跨上耿純,罩着透繡白羅宮傘。無知是藕色水紋百摺裙,上披白龍綃小帔,中束翠羽垂須響佩裳,戴五鳳紫霞冠,跨上銀鞍雪花馬,罩着透繡大紅宮傘。少青戴飛鰲攢翠青幞頭,披百花白錦袍,外擐八寶嵌邊外套,跨上金鞍五花馬,罩着透繡紫金宮傘。前面一簇女兵,皆繡襖戰裙,擁着錦車,捧着錦袍鳳冠玉佩繡裙。又前面一簇女兵,皆彩襦繡帔,執着龍旌鳳旆香爐繡鐙,間以細樂。又前面一簇男兵,大吹大擂,扛着大紅旗,上有“卑禮聘賢” 四個大金字。香塵滿路,望紫藤進發。紫藤鄉長大懼。時瑞昭已死,其子花淵雲新立,率鄉勇出迎。少青令引導往大槐樹余余子家。淵雲正不知余余子何人,到了這裏駐了人馬,不見甚麼余余子。雪燕下了耿純,尋舊時賣餅的茆屋,已鎖着門,不知逃往那裏去了。少青謂淵雲曰:“ 某備了千金重禮,親聘余余子,鄉長何故藏匿着。”淵雲愈懼,私問鄉勇:“這裏誰是余余子?” 有認得的言:“槐樹下有個賣炊餅的襤褸女兒,他自號余余子,日日在此賣餅,不知今往何處。” 淵雲着人將門打開,空洞洞地,只有幾件破碎的傢伙,那裏有人。驅那鄰人問時,都言昨夜搬去,不知何往。只見雪燕拔出劍來,指着淵雲曰:“分明聞得俺們聘他,將他害了。你不還俺余余子時,你這鄉莫想留得寸草。” 淵雲戰慄慄作個揖曰:“娘子息怒,請莊公、娘子暫臨敝府,待某逐家搜查,自然尋着。” 少青曰:“某不敢輕造貴府,就這裏駐紮罷。” 前引導的軍卒曰:“此間有個水月院,頗幽雅,煩鄉長前導,駐馬於此,待鄉長慢慢地搜尋。” 少青從之。淵雲曰:“ 水月院離此不遠,轉個彎,過了橋,竹林裏便是。若不嫌荒寂時,這裏頗堪容駕。”少青、無知、雪燕俱上了馬,隨淵雲往水月院。

    這院四圍皆竹,環竹外皆水。是時,男兵駐紮橋外,女兵駐紮竹內。少青辭退了淵雲,帶着無知、雪燕及幾個丫鬟進院內來。只見正殿上,塑個白衣菩薩,抱着個孩子。三人正參拜那菩薩,有老尼帶着兩個徒弟,在這裏敲磬鼓。待三人拜畢,即請進靜室裏拜茶。少青問曰:“ 你這院一行幾衆?”老尼曰:“只有這兩個頑徒,一個名靜修,一個名靜持。”少青叫丫鬟取三十兩銀子,作本院的香儀。無知十兩,雪燕十兩,一齊交與老尼。老尼拜謝了。即見靜修、靜持擺列香茶新果,各喫了些。日漸昏黃,打點在院中歇宿。時淵雲送上鋪陳筵席,欲令夫人鄉主陪侍娘子。少青一概辭謝。是夜月色甚佳,旃閣檐堂,諸上方盡是銀裝的世界。少青喚淨持引着,踏月閒玩。左邊一小月門,兩行皆桂花夾徑,出了月門,過了桂徑,又是一株亭亭的絕高梧桐。桐下有座小亭,憑着小亭,望見滿地梧葉影,盡作珪紋。忽聞唧唧唧,有些蟋蟀的聲。靜聽時,蟋蟀聲中,雜着琴聲。下了小亭,隨着那琴聲,徘徊了一回。那琴聲好像出自竹林裏。近竹林裏聽時,其聲甚近,泠泠然,渢渢然,如水之流,如松之號,如鶴之唳。少青雖不諳琴理,然一弦一心,都聽得入妙。又向竹裏尋時,見月光從竹葉縫中,射着一間小小的屋兒,牆上盡是苔花,苔花纏着一個甕窗,那竹縫的月光,正射入那甕窗裏,窗裏一個女子坐着鼓琴。少青雖看不分明,然不敢驚動他。只在竹深處立地,再聽那琴時,都變作清角之音,或如刀剪相觸,或如劍戟互撞,或如高檐鐵馬,和着遠寺的梵鍾。不覺的讚歎了一聲:“妙哉琴乎!” 那琴已與讚歎的聲齊息了。回望那甕窗時,已不見了女子的影兒了。欲喚靜持問個明白,又不見了靜持,誰知在竹中一塊石上憑着,睡得呼呼的。少青向那光頭上彈指兒,彈醒了他,問這小屋裏鼓琴的是誰,靜持只是笑着,不肯說。少青向懷中摸出一錠銀子:“你說給我聽時,將這銀子給你。” 靜持曰:“我說便說,只不要說是我說的。那敢受莊公的銀子。”少青將銀子納他手裏,逼着他說。靜持曰:“這個人是我師父的俗家姨甥女兒,姓花,” 言未竟,少青接着曰:“ 莫不是姓花名容的那個余余子麼?” 靜持曰:“正是正是。莊公爲何知他?” 少青不等說完,轉步便走。回至靜室,見雪燕、無知猶坐燈下說話。少青曰:“ 我的娘子,且勿說話,余余子已有了。” 雪燕驚曰: “ 這話何來。” 少青指着曰:“在那邊小屋兒鼓琴的不是呢。他就是這老尼的姨甥女兒,故在這院裏住着。”雪燕令丫鬟將冠袍聘禮擺列當中,偕無知入請老尼,備說其事。老尼大喜,喚靜修、靜持燃火炬,與雪燕、無知同往小屋裏叩門。少頃,門呀然開,燈影裏,見女子擁髻抱琴,迎面大笑曰:“ 娘子們欲捉花容問罪麼?不然,何深 夜 到 此。” 雪 燕 備 陳 顏 公 親 聘 的 事。餘 餘 曰:“是賢妹勸駕的麼?自知鄙陋,不能爲顏郎效馳驅,賢妹忘疇昔之言乎?”雪燕曰:“姐姐差矣。人生得一知己可不恨。顏郎,姐姐知己也。時可出而不出,是爲不智。昔文王聘子牙,遂棄釣竿而奮鷹揚之業;齊桓用管仲,遂脫囚車而成九合之功。未聞子牙拒聘,管仲逃亡也。反此者是爲不恭。今鳳冠、鸞佩俱陳堂上,請姐姐發付顏郎。” 余余曰:“ 賢妹只知事宜,未審事勢。今嬌鸞用事,嫉賢妒能,外則諂事顏郎,心中實多猜忌,弗能同心共濟明矣。賢妹勇冠萬夫,英毅明敏,固女中之傑也。身處危疑震撼之中,當思所以自存。而賢妹懵懵然不自覺悟,智云乎哉。己不自存,而竊竊然爲愚姐勸駕,恭云乎哉。爲語顏郎,我將鑿壞而遁矣。”話得雪燕滿身冷汗,溼透羅衣。先時,無知疑余余故作此態,以博虛名,今聞斯語,乃嘆識見絕高,己所不及。進言曰:“昔三桓用事,未聞孔子不仕,士良當國,未聞裴度無功。天之所以與姑娘者何如,姑娘所以自命者何如。況姑娘老母猶在,爲貧致身,聖賢不免。若顧忌多端,坐失時會,是棄天 也,是 自 棄 也。時 會 一 失,萬 悔 何 追,惟 姑 娘 思之。”余余憮然嘆曰:“娘子之教是也。但責無可逭,情有難言。”言未已,忽見老尼扯了那盲姥姥進來,罵曰:“ 我養了你十幾年,窮得飯也喫一頓沒一頓。你兄弟又不長進,你又不肯招女婿。今老天憐憫,降下福澤,故此這莊公費千金聘你,你又橫推豎塞的,不照照影,你賤骨頭由你罷了。難道我老人家不應享一日福才就木麼?” 余余跪在地下哭了一回,曰:“母親休惱,請去安寢。爲兒的依着母親就是。”姥姥曰:“這纔不枉養你一場哩。我去了,你違着我時,我拼這條老命吊死罷了。” 老尼扶着姥姥去了。余余在地下爬起來,執着無知的手曰:“ 爲貧受聘,娘子之言當銘肺腑。只是這鳳冠玉佩,容是佩戴不得的。爲語顏郎,願受聘金一半,若有軍機大事,來這裏商議,斷不能從諸娘子後嫁去竹山也。”無知笑曰:“ 花姑娘欲作山中宰相耶?” 雪燕沒奈何,將此語回了少青。時已四更,各人就枕片時,天已明亮。即着人報知淵雲,權將這院左邊靜室爲今夕洞房。一切妝奩筵席,皆鄉長備辦。余余初不肯( 進) 洞房,被老母逼迫,免不得與少青洞房裏成就這宵的歡愛。明日,花淵雲使夫人來賀,認余余做個幹鄉主。就在槐樹邊,造一所別院,名槐陰院,十分華麗,以居余余。鄉中人人嘆息:“不料這個黃髮癆臉的賣餅女兒,人人看不上他的,今都這般發跡,始信生男不似生女了。”

    第三十一回 趙無知權扮新夫婿 百不敗計賺假佳人

    由是宴飲了幾日,酒間談及大事,余余曰:“紫霞洞居高馭遠,天然一個王都。但諸娘子安懷慣了,一旦教他遷這荒僻之區,必滋異議。古人君權衡操之寸心,欲成大事,無惑羣疑,不知公能自主否耳。” 少青曰:“待回竹山與夫人酌議。”余余曰: “ 多一議便多一疑,與其增疑,不如減議。”少青然之。又謀及趙公挪之事,余余曰:“妾有一言,可以公私兩濟,語雖駭衆,而實大勢由此集,大業由此成。公願聞乎?”少青曰:“謹受教。” 余余曰:“ 今紹潛光四旬不娶,以樸儉爲莊鄉先。是欲反公所爲,以收賢聲也。據西北而睥睨東南,其志非小。而公恃韓莊作脣齒,建嚴關以限南北,以爲高枕無憂。此正養癰而忘其潰者。夫進則笏山皆吾囊中物,退則並黃石亦浪中花。事勢必然,無足怪。幸趙鄉長爲西北之雄,而慕公若此,公何不微服偷越紹莊,就婚無力,因便乘間通款紫霞。彼據紫霞者,一無夫之女耳,豈樂於爲盜者?苟身有所歸,夫何求?不煩兵矢,以紫霞號令莊鄉,潛光雖狡,無如公何矣。我得其邊,彼有其腹。夫弈小數也,而肥邊瘦腹之義,即盛衰贏縮之機。譬人之第宅,前門後堂,左右廊廡,皆爲人有,高坐中廳,面面受困,未有不袖手而斃者。彼潛光之遠婦人,豈不謂古今亡國皆緣豔妻煽處乎,而不知天道好奇,有時造物亦翻花樣,多生奇女爲公佐命。願公無闐俗見以負天心。” 無知斂衽而起,瞿然曰:“娘子之言可謂能綜全局見其大者矣。” 雪燕亦主其言。少青之意遂決。

    明日攜無知、雪燕回竹山,與夫人說知娶余余之事,而不敢言就婚公挪。因與雪燕謀娘子中擇可與從行者。得秋娥、足足後,以更生曾居紫霞,與無智善,並密告之而使同行。乃託言潛徵悉利,又示意於龍飛,諷令從行。龍飛辭以父母在不行。乃約無知、雪燕、足足、更生、秋娥,潛集槐陰別院,見余余。余余曰:“妾本宜隨諸娘子後備驅使,但母親老病,安忍棄之。且公去久則黃石或有不虞。留妾居此爲公作耳目,亦一道也。” 遂向無知、雪燕授以密計。將無知扮作男子,雪燕、足足扮作書童,少青扮作婦人,更生、秋娥扮作丫鬟。春桃及心腹女兵八人扮作僕伕,挑了行李及雪燕的槍、秋娥的棒、足足的兩頭鏟、更生的弓矢。各人又暗藏了短軍器,跨上馬,辭別余余,從緣木鄉取路向鉤鐮坡而去。

    行了數日,出了十字關,過了碣門。一路無事。這回,將至石棋,見路旁一株大楓樹,樹下幾條大長石橫着。右邊一個小小的茶亭,對着一道石橋。少青等下了馬,正在長石上坐地。忽見對岸一個錦衣少年瞅了少青一眼。少青低着鬟,展扇子掩面。少年進那茶亭裏向賣茶的老媼耳朵裏說了好一回話,又在亭邊踱來踱去,斜着眼看少青。少青摳青裙正欲上馬,那少年帶從人從東去了。只見那賣茶的老媼,走上前問少青曰:“奶孃何來?”少青曰:“奴從南可莊來的。”老媼指着無知曰:“這相公是奶孃何人,尊姓大名?” 少青曰:“是奴家的丈夫,姓卜名二官,夾水鄉人。因奴家父親壽誕,同丈夫往外家拜壽,今回來的。敢問姥姥何人?” 老媼曰:“老身是唐埗鄉的寡婦,鄉中人無大小都喚老身做偷天嫂。天色 將 晚,前 面 並 無 客 店,請 至 茆 舍 暫 歇 一 宵 好麼?”無知曰:“我們人多,恐姥姥家不能容得。” 老媼曰:“我家頗寬敞,再多幾個也不妨事的。”無知曰:“如此打攪了。”各人上了馬,挑行李隨那老媼從石橋踱過,不多幾步,有個閘門,上寫着唐埗鄉。入了閘門,再轉一彎,有間大宅子。門外對着一口塘。媼請無知等進那宅裏。誰知是個空宅,各人俱喫一驚。老媼曰:“這宅是我們鄉長的宅,教老身掌管,款待來往賓客的。左右是空着的,在此一宿無妨。”言罷搬牀搬桌的忙了一會,安置才定,老媼去了。即有一人盛服來拜,言是鄉勇百榮,向無知問了鄉貫。言茆舍在正南街,離此不遠,堅請無知臨顧,小飲數杯。無知曰:“敝眷在此,無人料理,不敢從命。” 其人堅請不已,無知那裏肯往。那百榮遂去了。不多時又有一個婦人滿臉粉光,戴着一頭的鮮花,拿條紅巾,從着個小丫頭,笑淫淫地進來,向着少青斂衽。少青回了禮,婦人曰:“ 敢問奶孃貴姓,爲甚事賁臨敝鄉?” 少青曰:“奴家可氏,與丈夫往南可拜壽回來,在貴鄉經過,蒙那姥姥相留歇宿。未知奶孃何人,有眼看顧。”婦人曰:“我是左鄰百氏的媳婦,敢問奶孃春秋多少?”少青曰:“奴今年二十歲了。” 婦人曰:“ 奴家忝長 二 年,若 不 棄 時,願 與 奶 娘 拜 作 姊 妹。” 少 青 曰:“奴是寒家,高攀怎敢。” 婦人曰:“ 說那裏話,這宅太空曠,今晚請奶孃往寒居歇宿敘話兒,留着男人在此罷了。”少青低着頭曰:“這話甚好,只是奴家男子不肯放奴行的。”婦人又向無知道了萬福,無知謝絕了婦人。婦人曰:“我不曾見男子輩這等守着老婆,我家又無男子,不過見你奶孃舉止大方,情願結識,那有別的。相公是個最通融的人,不犯得這搬拒絕。”言着,拉着少青的手,又教丫頭推扯着。少青只不肯行。糾纏了一會,秋娥上前用手撐開了那婦人。婦人險些兒跌倒在地,一時變了顏色,悻悻的去了。無知叫人關了門,餵了馬匹,弄晚餐團圞兒喫了。掌着燈,喚齊衆人:“今晚各人且不要睡,提防着拿人。”秋娥曰:“這是甚麼起的。” 無知指着少青曰:“只因我的渾家生得俏,被過橋的那個少年看上了。與這偷天嫂算計,將我們邀在這裏,又用調虎離山的法兒,串通那個鄉勇請我喫酒,卻來誆騙我的渾家。被我猜破了機謀,故此不去。後來又弄出那個喬喬畫畫的婦人,定要請我渾家去睡,定然有姦夫伏在那裏。若是中他計時,一般的都是公雞,豈不是後庭花要作替代?”少青扭着無知的耳罵曰:“我這個女妝是你們哄我扮的,鬧到這田地,又說甚麼前庭後庭取笑我,我 慢 慢 的 與 你 計較。”無知曰:“這個值得什麼?我做假丈夫,還要替你擔個真憂。我看這個少年的打扮,多分是這裏鄉長的少爺。他計不行,今夜必使人刺殺我,搶你去受用。” 又拉着少青曰:“倘今晚你的丈夫被人殺死,你守着寡還是嫁呢?” 少青曰:“ 不要說那風話,只是今夜提防些要緊。” 足足曰:這些賊男女敢動一動時,我們惱起來,這鄉不成了T粉麼?”又談了一會,聽譙鼓已二更了。無知教人多燃燈碗,預備了繩索拿人。更生曰:“我們有餘剩的酒菜,不如煮起來,慢慢地飲着等他。若是你做假丈夫的說話不靈時,便將這繩捆你。”大家笑了一回,見春桃擺列酒菜,又團圞兒飲着。正飲得高興,忽見兩個女兵跑上來大叫曰:“ 不好了!有個拿雙刀的從檐上跳下來了。” 少青與無知從暗處躲着,見這個人十分兇猛,揮動雙刀尋人。又見秋娥從燈下閃出,提鐵棒迎面撲去,那人把刀一格,碰出火光,刀口已碰缺了。足足拔出漏景刀,欲鬥那人,那人已被秋娥的棒掃倒。足足走上前踏住了腰,女兵拿繩縛得牢牢的。足足笑曰:“賊男女,拿着孃的破麻刀卻來這裏鬼混。” 無知、少青當中坐定,雪燕、足足站在左邊,更生、秋娥站在右邊,女兵將那人推上來。無知曰:“你這人姓甚名誰,受誰教令來刺小生?”那人曰:“某姓山名維周,受鄉長少爺百不敗之託,取汝性命,奪汝妻子。不用諱的,今既被擒,隨你擺佈。”無知忽然觸起一件事來,問曰:“你是石棋鄉的山維周麼?”那人曰:“是。”無知曰:“你父親可是山嵩子麼?” 那人曰:“是,你如何認識?” 無知曰:“ 你妹子山翠屏可曾嫁了人麼?”那人曰:“我妹子已許配了無力鄉的趙無知,聞他在紹莊中 了 花 狀 元,未 曾 來 娶。你 問 這 些 怎 的?” 無 知 曰:“那花狀元最是負心的,他不來娶,你妹子便當另嫁別人,何苦死死的守着?” 那人曰:“我妹子是通書識禮的,守到一百年也要等他,不肯別嫁。你如何知那 花 狀 元 是 負 心呢?”這無知雖是個女子,山翠屏的事未嘗去心。今聞維周幾句話,觸動憐香惜玉的一片本心,不覺流下淚來。喝人將維周解了縛,請他上坐,向前作個揖曰:“舅舅恕得罪,小生便是花狀元趙無知了。” 維周大驚,睜眼看時,見無知秀美絕倫,嘆妹子眼力不差,不覺心中暗喜,因問無知曰:“小妹有兩件回聘的物,狀元可曾帶在身上麼?” 無知即向篋中撿出一個沉香雙魚扇墜子,一雙四規珠璫,以示維周。因指着少青曰:“小生因在紹莊中了狀元,被這姑娘繡球打着,紹莊公做主,硬行招配小生,不由不依的。小生情願退了令妹這頭親事,另選名門嬌客罷了。” 維周曰:“ 狀元這話差了,小妹受聘在先,繡球招親在後,況聞狀元在某家時,小妹已私侍了衾綢。烈女不事二夫,娥皇、女英終有大小。這親事斷乎退不得的。” 說得少青低了頭走入裏面去了。雪燕曰:“鄉勇休爭,倘鄉勇今宵竟把妹婿刺死,這時令妹爲着丈夫報仇殺哥哥,抑或另圖 別 嫁 呢?” 維 周 曰:“我維周不比那爬泥蟲沒氣骨的,若誤刺了狀元時,小妹準備守一百年的寡,某自刎着頸,償妹婿命,說不得的。” 更生正欲開言,維周曰:“此事慢商,只今夜某受百少爺的命不能成功,必受嗔怪,某拼這鄉勇不做,求狀元依舊將某縛了,連夜殺出,投石棋鄉,是爲上策。” 無知曰:“ 不用底死的着忙,煩鄉勇告訴少爺說:小生不是甚麼卜二官,就是紹莊的花狀元,這奶孃就是紹莊公的外甥。他不要一鄉人性命,便來撩撥。” 維周遂辭別無知,拿着雙刀復從牆上跳出。

    時已四更,那百不敗正與一班爪牙在一個別室待維周的回信。維周曰:“險些兒殺錯了人。” 不敗驚問原故,維周曰:“ 這男子就是紹莊的花狀元。紹公將外甥女兒招贅了他,今歸去省親的。若不查問備細,殺了狀元,佔了紹公的外甥,我們 小 小 的 弱 鄉,又 在 紹 莊 腋 下,尚 有 頭 兒 喫 飯麼?”不敗聞語大驚,沉吟了一會,不言語。旁有個謀士,叫做百計星,曰:“我想人生百年,終有個死。請問少爺勾搭得婦女不少了,曾見有這等絕色的麼?今投宿我鄉,是天送少爺受用的羊肉,到口不喫,尚欲喫誰?” 不敗曰:“ 謀士的言很是,若能夠這女子受用一宵,任紹公殺盡我一鄉,是無怨的。” 百計星曰:“依某說殺了這花狀元,取了紹外甥,是沒事的。少爺的品貌不減狀元,況女人是水性的,少爺日夜抱着他取樂,百般的奉承他,使他歡喜,那裏尚記掛前夫。然後帶他具重禮往紹莊求親,使他說半途遇賊把狀元殺死,多感百少爺救他性命,願嫁少爺。紹公見死的不能復生,失了一個外甥婿,得了一個外甥婿,橫豎是一樣的。”不敗聞這話大喜,贊曰:“好見識。” 即刻傳集鄉勇,點百餘人,趁天未明,將少青的宅圍住。只見百計星拍掌大笑曰:“鳥在籠中魚在釜,少爺今晚又乘龍。”

    第三十二回 戰唐埗誅暴立賢 鬧洞房移花接木

    天剛明,百不敗已將宅門打開。門開處,有一個書童打扮的拿着一根兩頭鏟,鏟將出來,迎着的便做兩段。又有一個丫鬟,在屋上射人,將謀士百計星,一箭從口裏貫出腦後。又有一個僕伕,拿雙鐧東西的打人,打得這些人七零八落,多半淹死塘中。那不敗拿口朴刀,乘間閃進宅裏,只見無知偕少青坐廳事調笑兒。一個綠臉書童,手拿着雙棱白纓槍,向無知耳朵裏,不知說些什麼。一個矮胖的丫鬟,拿棒兒站着,亦啞啞的笑。不敗思量先斫倒那拿槍的,遂揮刀從斜刺裏斫來。那書童只做不知,待他斫得近了,低着頭,搶一步,將他腰帶兒一提,向階下一擲,叫人捆他時,動彈不得,已不活了。雪燕笑曰:“ 這人禁不得一擲,卻來算計人。”言未已,忽更生從屋脊上跳下曰:“足足同着春桃不知殺往那裏去了。我們不如一齊殺進鄉長府裏,將鄉長一家殺絕,別立鄉長,顯顯威名。” 少青拿口劍,無知無拿得動的軍器,更生向門外塘沿邊,拾根丟下的小槍兒,給無知拿着,教女兵關門守着行李,各上了馬,出得門來。見塘中盡堆塞着死屍,惟一老媼從屍堆裏抱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哭曰:“我的兒,你死得慘呵。” 無知上前看時,正是那偷天嫂。大笑曰:“你的偷天嫂呵,你不去偷天,偏欲偷我的奶孃。偷我奶孃不得,又來這裏偷死屍。罷罷罷,不如做個槍下之鬼,去偷鬼漢罷。” 老媼回顧,見無知等,驚得淚都沒了,欲走不迭,無知拿小槍兒刺去,正刺中老媼的乳,復一槍時,媼已倒地不動了。又行一會,靜悄悄的無人行動,只見山維周騎着馬,帶着四五十個步兵,從一條小巷裏衝出。無知呼曰:“舅舅帶我們往鄉長府裏殺人。” 維周前行,無知等跟着。剛至府門,忽裏面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春桃,手拿着一簇人頭,後面拿兩頭鏟的是足足。雪燕問:“縱子行兇的鄉長殺了麼?” 春桃將手中一顆人頭提起來曰:“這不是呢。”遂同進府裏。無知令維周的兵將府中及沿路死屍扛出鄉外僻野處焚了。遂出告示安民,立山維周做唐U鄉長。維周令妻夏氏拜見無知,又恐人心不服,留無知等鎮壓數日,潛使人往石棋迎父母、兒子、妹子及幾個同親的山氏兄弟,到唐U鄉居住。明日,使人修整無知等所住的空宅,改作迎賓館,鋪設停當,與妹子山翠屏成親。無知大懼,思量逃走,又思量將真情說出。少青曰:“你時常小覷我,呼我作渾家。今又娶人,我不妒忌便是絕好的大娘了,爲何只想逃走。你平日的膽包了身,遇至可懼可怕的事只是笑,今日這些些的小勾當,偏懼怕起來。” 無知瞅少青一眼,卻不言語。春桃曰:“我尚有一事要商量的,昨往鄉長府中,春柳使人傳說,已稟明翠屏姑娘與新鄉長,要搭日成親的,這事怎處?” 少青咄的一聲笑曰:“你們做男子忒不濟,只解向外面調戲人。若真個同衾共枕時,又慌的了不得。我有個絕好法兒,只不說給你聽。” 無知挽着少青曰:“ 我的賢妻呵,你便說說,爲丈夫的不貪新棄舊,讓你做大罷了。” 少青向無知耳朵裏說了一回,無知曰:“ 這可以暫時瞞過的,終久怎了?”少青曰:“今夜成了親,明日我們打夥兒去了,你且脫了身,後來的事隨他造化罷。” 無知笑的低着頭說不出話。春桃在旁略猜着幾分兒,向少青說曰:“一客不煩二主,春桃也要依樣。”足足等問知此計,一齊哈哈的笑個不住,腰都笑彎了。

    至期,無知穿了做狀元的那件翠羽錦袍,戴着八寶天青幞頭,春桃也穿件紫羅袍,切雲冠,俱騎了錦鞍馬,往鄉長府裏迎親。一路笙簫鼓吹,結綵懸燈。彩旗上寫着“ 花狀元迎親”,至鄉長府前下了馬,先登堂拜了嵩子夫婦,又拜了新鄉長維周。迎着新人的轎子作了揖,春桃亦行了禮。拜了春柳的轎,上馬先回。賓館中酒筵未散,鼓樂集門。人報新人到了。伴娘捧着新人,與無知交拜天地,又拜了少青。春桃、春柳亦交拜了,一齊送入新房。原來無知的新房,與春桃參錯相對,中間只隔着幾步。新房中各擺了巹筵,銀燭下,無知見翠屏又嬌豔了許多,向前作個揖曰:“ 自別姑娘,時時懸念,不知姑娘亦記掛着小生麼?” 翠屏回了禮,曰:“ 前者聞郎中了紹莊的花狀元,甚爲郎喜。爲何拋了妾,先娶人呢?”言着,眼圈兒紅了。無知近前摟着,拿酒杯兒,笑曰:“姑娘飲杯合巹酒兒罷。小生前在百花輿被繡球打中。紹 莊 公 硬 派 着,是 沒 奈 何 的 事。姑 娘 恕 了 小 生罷。”翠屏伸玉手向無知臉上一捫曰:“你這俏臉兒,誰不想你。只是妾先受聘,大娘須讓妾做的。” 言着,飲了無知手中的酒,又拿盞兒酬着曰:“願郎飲雙杯兒。大娘應是妾做的。” 無知曰:“ 這話還費躊躇哩。我先娶這個可奶孃,年紀又大,他說姑娘雖受聘在先,只是枕邊的風月他先佔了,大娘肯讓別人?這些話卻不大費躊躇麼?明日小生藏兩個鬮兒,你們拈着的,便做大好麼?” 翠屏曰:“ 誰耐煩與他拈鬮,明日問我哥哥,哥哥說怎的便怎的便了。” 兩個又獻了幾盞兒酒,翠屏的酒暈上了那桃花臉上,不覺的春心動起來,曰:“記去年郎宿妾家,明月將圓,忽遭雲掩。盼到今宵,才完心願。願郎無負此千金一刻,須早早。” 說至此,羞的以繡巾掩着口,便不說了。無知曰:“新人原是舊人,羞什麼?說便說完,爲何只說早早,到底怎麼叫做早早?”翠屏醉態惺忪,屢轉秋波覷牀上。無知只做不知,目灼灼只是笑。翠屏曰:“你不上牀,呆呆的看妾怎的?” 無知曰:“姑娘請先登榻,小生尚有些公事,出去就來。” 翠屏媚眼兒睃着無知,笑曰:“妾被郎勸多了幾杯酒,手兒麻了,這衣裙是無氣力脫的了。” 無知笑嘻嘻抱着翠屏上了牀,爲他解了衣,又去脫裙。手觸着他小肚下那銷魂的地方,不覺心動起來,將他這裏扭了一下。翠屏曰:“ 哎呀,你這般憊賴呵。” 無知笑一笑下牀,拿着燈開房門出去了。少間,聽得門兒響,有人轉身兒關着,只不曾拿燈進來。走上牀,摟着親嘴,翠屏捫他的肌肉,笑曰:“郎的肌膚比去年略覺胖了些兒。” 那人格的一笑,便伸手向翠屏下面捫來。捫得興動,大家摟着。“呵呀,郎下體這般粗雄,慢些兒罷。你前兒說軟弱不能育男女,可知是哄妾哩。” 那人只不則聲,復格的一笑,廝耨着。頃之,陰溝流丹,火齊盡吐,雨散雲收,下牀去了。翠屏曰:“你不歇歇精神,又往那裏去的?”只聽得呀的門響,無知應曰:“ 黑洞洞地,誰耐煩。我叫丫鬟點着燈,泡盞茶兒喫才睡哩。” 只見更生拿燈進來,瞅了無知一眼,一面笑着,一面去了。無知揭羅帳,看那翠屏時,覺得蘭息綿綿睡着了。又轉步兒出去,暗暗地往瞧春桃。只見房門外伏着一個人,正是春桃,向無知搖手兒。無知教他拿茶。喫了茶時,已五更了。遂關了房門,抱着翠屏而寢。天明梳洗已畢,只見春桃、春柳一對兒朝着無知、翠屏磕頭。無知又拉翠屏來見少青。少青教人打點早膳,喫了好趕路程。翠屏曰:“奶孃去時,須留着趙郎在這裏。” 少青假意兒變了臉曰:“奴家公婆望穿了眼,望兒回家的。你留他做什麼?你去得時便隨着我們回去,去不得時,只好在這裏守着,待我稟了公婆,然後着人接你。”翠屏嗚咽咽哭將起來。無知曰:“姑娘休哭,小生回家一遭兒,復來與姑娘住的。” 言着,挽翠屏坐膝上,拭眼淚。少青假意兒惱曰:“罷了,你們這等涎臉,大堂廣衆地調情。奴家成了親一個月,還不敢正眼兒瞧着趙郎,你只一夜的勾當,卻怎地。”言着,怒忿忿地下堂,去打點早膳了。翠屏羞得滿臉兒紅了,只得推開無知,挪腳步進新房裏,無知亦隨着進來。翠屏倒在無知懷裏,哭個不止。無知拿巾兒替翠屏拭淚,不覺自己亦嗚咽起來。翠屏曰:“趙郎呵,你看這枕兒今宵誰與並着,這衾兒今宵誰與溫着呢?妾看可奶孃是個醋罈兒,妾的終身幾時是了?” 無知曰:“ 姑娘,我回家一遭兒,定然獨自一個來這裏與姑娘住着的。這些時,日夜與姑娘摟 得 緊 緊,飯 也 不 喫,步 也 不 移,摟 到 一 百 歲 好麼?”翠屏曰:“人情似紙,世事如棋,怎能夠呢?郎若憐妾時,拿臂兒給我咬個齒痕兒作記念罷了。” 無知伸玉臂由他咬,翠屏拿着臂時,香口兒銜了一會,卻不咬。無知曰:“爲什麼不咬呢?”翠屏曰:“ 怎捨得咬郎。郎臂痛一下時,妾心痛一千下了。” 只是拿着臂兒拭眼淚,又曰:“ 郎回去見了公婆,來不來,隨郎心事。但妾的夢魂兒,夜夜尋郎是難免的。倘若尋着郎時,郎休見拒,即是郎的盛德。” 言罷,長吁了一聲,又曰:“妾欲吟詩一首送郎別,只是心意亂了,口占俚詞一闋罷。”低唱曰:

    西風料峭柳參差,欲折惜長絲。一宵恩愛便分離,恨成就得遲。一相好,百相欺。檀郎知未知?只愁魂夢積成癡,纏綿無盡時。

    無知曰:“ 姑娘情深思婉,撩得小生心兒意兒比姑娘越亂了。雖然,亦 欲 佔 一 詞,以 酬 姑 娘,願 姑 娘 細 悟 詞 中 之意。”因以手敲着翠屏的股,咽咽翕翕而唱曰:

    □□雙兔,迷離盡把雌雄掩。蜂蝶混鴛衾,雲雨淹花簟。情假情真誰知者,奈此日粉啼香斂。一段離愁付芳草,願綠波同染。

    念畢,只見秋娥催喫早膳了。頃之,報鄉長到拜,無知迎進後堂。翠屏亦出拜哥哥。維周見翠屏愁眉蹙黛,淚眼含珠,便問原故。無知曰:“ 小生歸心似箭,瑟琴雖好,菽水難忘,眼前就要去的。姑娘不肯放小生去,故此啼哭。” 維周笑曰:“癡妹妹,他回家見了你的翁姑,便來與你相聚。他爲着爲兄的事留連了七八天,原是日日要去的。說過成了親便行,如何阻得他住呢?” 無知曰:“ 小生就此拜別,不暇往辭丈人丈母,煩舅舅致一辭,更囑舅舅看顧姑娘,勿令煩惱。待小生再來時,重謝舅舅。” 言罷,即喚春桃等齊挑行李,不顧翠屏啼哭,各人跨馬欲行。正在周章,又見一個紫衣女子嗥啕的哭將出來,一把扯住春桃:“ 你如今丟了我,往那裏去?你上天時,我也跟着;入地時,我也跟着。” 言罷,撞在春桃懷裏,撞散了髻兒,滿臉的頭髮,哭個不住。春桃曰:“你也跟我不得,須在這裏小心服侍姑娘。我有日與趙相公來看覷你。你哭壞身子,誰可憐你?” 衆看這女子時,正是春柳,纏住春桃不放。春桃將他推倒在地,挑行李竟自去了。維周恐妹子來纏無知,促無知等速行,策馬送過了石橋,才轉來。

    第三十三回 嫂侮姑衆鄉勇擬攻開泰 兄刺妹諸娘子力救公挪

    趙公挪自遣無知去後年餘,並無音信。幽恨纏綿,懨懨欲病。嫂嫂蒙鬼哥入府探候,懷中出一書札曰:“我哥哥蒙才子有書一函浼爲嫂的送上鄉長,願鄉長留意。” 公挪本不識字,鬼哥去後使人請了教義學的先生來解那書。先生看了大驚,那裏敢說。公挪見他慌了,已猜着了幾分。曰:“先生爲何不念?縱有什麼反話,與先生無干。若不明白告某,枉請先生了。” 先生曰:“這裏總是淫詞勾挑鄉長的,如何敢念。”公挪曰:“不幹先生事,先生且直念。”那先生沒奈何唸了。公挪曰:“某曉得了,先生請回。” 公挪拿着這書傳齊諸鄉勇曰:“某爲鄉長,已經兩載,行止無虧,今定鄉蒙伯衡以淫詞侮某,不殺平定鄉,誅伯衡,何以爲人!” 因擲書於地,請鄉勇們一看。趙聯者,公挪之再從叔父也,熊腰豹首,英猛無雙。看了這書,勃然大怒曰:“蒙伯衡不顧親戚,妄造淫詞相謔,分明小覷我鄉。願鄉長大起鄉兵,以誅無道,庶可塞四鄰欺V之門。” 只見公端、公則、公涅、公明齊嚷曰:“你四個嫂嫂皆伯衡的妹子,這封書原爲求婚而來,怎算得淫詞?”公挪怒曰:“哥哥們只爲着嫂嫂分上,不念同胞骨肉,任妹子被人欺負,禽獸不如的,你鄉勇們怎說?”鄉勇中有與四公相好的,都不則聲,只有毛果、毛敢、趙季純、賴仁化助着趙聯,爭欲起兵。公挪用趙聯爲先鋒,起鄉兵一千殺奔定鄉。

    這定鄉原與無力毗連,鄉長姓蒙,名開泰。其子伯衡,要寫幾個字,自號爲蒙才子。伯衡有四妹:一名鬼哥,嫁公端;一名野哥,嫁公則;三名妹哥,嫁公涅;至幼的名狐哥,嫁公明。原說以四哥嫁四公,自己欲贅公挪的。公挪不允,故造這情書,勾引公挪。誰知撩撥出這場禍事來。是時蒙開泰盡點鄉兵,不滿三百,如何抵敵。欲求救紹莊,恐路遠不及。使人往平鄉公孫蛟、章鄉毛遇順、利鄉棘深三處求救。三鄉皆畏公挪之強,誰敢出兵。開泰沒奈何,將伯衡捆綁送至趙聯營中。又獻金帛粟米若干,求罷兵。趙聯稟過公挪,公挪允了。是夜將伯衡解至公挪營中,公挪痛罵了一回,喝左右將他凌遲處死。言未已,見鬼哥跪着曰:“這事是爲嫂的不是,替他傳這書信,惹怒鄉長,願鄉長念親親之誼,留我哥哥一命。公挪曰:“鬼嫂嫂與哥哥傳淫書,勾引小姑,信是個鬼,今又作這些鬼話來鬼混,何苦呢。若不覷哥哥分上,汝的鬼立刻變作W了。又見野哥妹哥狐哥皆拿着軍器進營,大呼曰:“ 鬼姐姐他不聽說情時,我們搶人便了。”言未已,已將伯衡解了縛,公涅、公明接應着殺出營來,軍士攔擋不住。公挪大怒,急拿了起齒椎,從後趕來。但見毛果、毛敢兩枝槍在此截殺。公挪趕上手起椎落,已將妹哥椎做肉泥。毛果截住野哥毛敢戰住,公涅趙季純戰住公明,賴仁化戰住狐哥,風車兒混戰。那伯衡已隨着鬼哥,踏月影從山坳裏走。公挪揮椎趕着,趕過幾個山陂,月影陰陰的,看不分明。只見前面松林裏有兩個人影閃入,公挪趕進松林裏,見左邊有個尼庵,不提防一槍從庵側牆角里刺來,中了左股,翻身墮馬,公挪忍着痛,看那人時正是公端。大叫曰:“哥哥何故刺我!”公端罵曰:“你平日倚仗英雄,小覷哥哥,今不結果了你,更待何時。” 言罷,又是一槍。公挪臥在地下,拿椎一格,格開了槍。順着勢打去,正打斷了公端右腕。但聞大嗥一聲走了。正嗥時,公挪的脅下又中一槍,臥地下不能動彈。月色正照着拿槍暗刺的,正是公則。才呼得一句哥哥,那公則的槍又從嗓裏刺來。公挪閃側了嗓,那槍刺在草地上。拔那槍時,公挪的椎又險些兒打着公則。公則不敢去拔那槍,隻立在庵門外罵着。猛聽得呀的一聲,庵門開了。一個人搶出來把公則拿住,捆了。公挪在地下滾不起來,大叫曰:“好漢救我一救。” 只見一個丫鬟同着一個僕伕模樣來看公挪。那僕伕訝曰:“這椎不是公挪鄉長的椎麼。”這人的聲音好像是無力鄉人,月下看不親切。正在疑惑,又望見一個女子揮着刀,一個男子橫着槍,走進松林來尋公挪。公挪從月光裏認得一個是鬼哥,一個是伯衡,又叫曰:“好漢,這兩個又來尋我殺了。” 那丫鬟走前幾步,欲拿鬼哥。鬼哥揮刀來鬥時,那刀已被這丫鬟奪了。但見刀光閃一閃,將鬼哥從頭斫下,分做了兩個鬼哥。這男子慌了,走不動,被那僕伕提去了。忽庵門裏有火光射出,一個書童提燈籠引着一個書生打扮的向公挪臉上照着。那書生抱着公挪大哭起來。“哎呀!我的公挪妹妹呵,被誰刺得這麼,毒腸都刺出來了。” 公挪曰:“你是誰,卻來扯我。”那書生曰:“趙無知在此。妹妹認不得麼?”公挪曰:“姐姐救我。”無知遂教那僕伕負進庵裏來。

    只見一個女子,眼XX看着,卻不言語。又有一個綠臉的書童,在身上拿出藥來。先用一丸,開水灌下,將腸慢慢地託入。用藥敷了瘡口。Y@的不覺疼痛,睡着了。睡了些時,睜開眼,見天色已亮。毛果、趙聯立在面前,公挪嘆口氣曰:“ 不料趙公挪罹哥嫂的毒害至此。你們何由在此?”二人曰:“我們將鄉長兩個哥哥兩個嫂嫂都斫殺了,只走了蒙伯衡那廝。聞鄉長被人暗算,故跟尋到此,才知無知姑娘在此拯救,今鄉長無恙麼?”公挪曰:“我被哥哥刺出了腸,拌是死了。這綠臉的書童仙藥兒靈驗得很,今兒瘡口盡合,想是無事了。你們且收兵回鄉。這伯衡已被姐姐們捉住了,我慢慢地回去的。” 兩人去了,無知走上前捫着公挪的瘡口,曰:“我的妹妹尚疼麼。”公挪曰:“不疼了。我且問你去了許時,這事如何。這些人是何等樣人。又只見春桃,跪着磕頭。那綠臉的亦走前來作個揖。” 無知曰:“ 這個便是顏莊公的白雪燕娘子了。” 公挪大驚,下牀回了禮曰:“ 多感娘子辱臨敝鄉,妙藥兒救某一命,只是如何扮做書童。”又一個肥健的書童來拜,無知曰:“這便是顏莊公的可足足娘子了。”公挪又大驚,下牀回了禮。又有兩個丫鬟向前斂衽。無知曰:“這便是顏莊公的紹秋娥娘子、樂更生娘子。”公挪一一回了禮,曰:“公挪何福得衆娘子降臨。” 又低着聲問無知曰:“那邊坐着這個亦顏莊公娘子麼。” 無知笑曰:“賢妹是看過他的,如何認不得?” 公挪又遙遙的瞧他一眼,搖首曰:“我實不曾看過的,姐姐可實對我說。” 無知向他耳朵裏低聲曰:“這個就是你平日心上的人兒。鉤鐮坡紫羅傘蓋着 的,不 是 這 人 麼。” 公 挪 心 裏 疑 惑,又 瞧 他 幾 瞧,曰:“難道這個就是顏莊公,面貌兒有些相似,爲何改做女妝呢。”無知遂將前時的事,一一的說了一回:“ 我們昨夜投宿這個尼庵,因爲這尼姑是我平時認識的。不期半夜裏,你哥哥在庵門外罵起來。細聽時似是罵妹妹的,故此開門將他拿了,搭救妹妹。”公挪歡喜,教無知〔替〕他挽好了髻鬟,拿些脂粉兒傅着,整頓了衣裙,上面來向少青斂衽,道萬福,心裏頭搖搖的不知說甚的好。少青曰:“ 閱鄉長琅函,知鄉長情深義重,故不辭千里之遙,改裝來事鄉長。不期鄉長遭難,實創中懷。” 公挪欲答時,但覺臉兒上熱一陣冷一陣,低了頭,只看無知。無知笑曰:“背面相思,對面無語,是有的。”遂拉公挪步出庵外,吩咐曰:“ 妹妹且先回鄉里,稟知夫人,然後傳齊鄉勇,妝點女兵,備了錦車彩蓋,務極繁縟。又使人佈告利、定、平、章四鄉長,着他大吹大擂,一路放炮!來這裏迎接莊公。我們在庵中改了原妝等你。”公挪大喜,拿着椎,跨馬回鄉去了。

    第三十四回 迎嬌婿趙鄉長稱公 火蓬婆範佳人破敵

    公挪回鄉,即傳鄉勇鋪設賓館,務極華麗。又備朱旄、元鉞、霓旌、日蓋,一路上鳳笙、猿笛,奏大遊小遊之曲,唱百年萬年之歌。公挪穿紫締吸花錦袍,髻戴四起銀纓翹雉尾,頭掛貂冠,下拖虎文千折縟繡裙,腰繫石娭闢兵帶,右佩蓮花玉珥劍,左佩夜光三棘符,足穿明珠緝翠小頭鞋,坐豹輪鳳蓋七寶香輿,擁着一羣鱗衣羽冠的侍女。麝蘭噴溢,繡[聯翻。諸鄉勇皆虎盔、鰲鎧、彩繮,怒馬出得鄉來。又見四路鄉長皆結旌柝羽,鼓吹鉦鐃,喧闐來會。但聞炮聲連珠不斷,齊奔松林裏的尼庵來。

    公挪下輿,鄉長鄉勇皆隨公挪後,來拜少青,迎登七寶香輿,公挪執鞭親御。從來的諸娘子,皆繡襖茸橋,各持軍器。春桃隨後,押着兩輛囚車,同回無力鄉。兩旁觀者,無不歡躍。公挪扶少青,同進賓館,當中坐着。諸鄉勇,兩旁肅立。公挪喝左右帶上蒙伯衡。伯衡跪在階下,公挪罵曰:“你這野畜,眼不識人。造淫書犯上是爲不忠。拿槍入松林欲乘危下石,是爲不仁。致諸妹皆遭殺戮,是爲不友。自作不逞,斬父之嗣,是爲不孝。有此四惡,宜以四馬裂其四肢。”春桃上前,揪了伯衡的頭髮,牽將下去。只見一人慌忙哀叫曰:“刀下留人。” 此人就是蒙鄉長開泰。跪在一旁泣訴曰:“某隻得這個不肖孩兒,雖是不仁,願鄉長開恩,爲某延一線的嗣續。” 公挪曰:“ 我公挪那曾經這等侮弄,這人不殺,倘侮某的依樣胡蘆,這還了得。汝縱子爲惡,本該先殺,今戮兒留父,便是開恩,何復絮絮。” 開泰只是磕頭,不肯起來。少青曰:“今某初來,未成吉禮,不宜先見殺戮。願鄉長開一線之恩,使蒙鄉長領回教導,再犯是不赦的。”公挪曰:“今聽莊公說情,饒這廝性命,便是這廝造化。但活罪難饒。”喝人拖翻,春桃拿條大棒打了四十,打得半死不死的。開泰含着淚,攙着伯衡,嘆口氣下去。少青喚轉來謂之曰:“你兒子想無室家,妄思趙鄉長,故此打錯了念頭。某這裏有個女鄉勇春桃,十分驍勇,且性格嚴正,可以輔助你兒。某作冰人,給你娶爲媳婦,可豫意麼。” 開泰打個恭,曰:“莊公不棄,賜我兒室家,何敢多卻。” 只見春桃氣忿忿地走上前曰:“我春桃是沒人要的麼,何苦定嫁這廝。我看這廝,終久是不長進的。” 公挪曰:“ 莊公做主,汝何敢推卻。某有一根五色打夫棒賜汝。他若行止不端,汝便將這棒打他。他動一動便來這裏告訴。” 春桃沒奈何,應允去了。又喝人帶上趙公則來。公挪罵曰:“你既是個人時,不應唆人調戲妹子。到底自家骨肉,何忍刺出妹子的腸來。若不是神明庇佑,今日讓你做人。你既不以妹爲妹妹,何敢以兄爲兄。左右是個仇人,仇人被擒,是萬萬不赦的。”喝聲與某斬了。聲未畢,只見趙夫人哭將上來,含着淚曰:“我生你四個哥哥,後來又生了你。三哥四哥已戰死了,大哥呢被你打斷了右臂,是個半人兒了。只剩你這個哥哥。四個嫂嫂已亡,又無兒子生下。你若不赦他時,你父親是絕嗣的了。你憐着蒙鄉長無後,赦了伯衡。自己的哥哥卻容不得麼。”說得公挪珠淚兒滿臉,嗚嗚咽咽,不能作聲。夫人謂公則曰:“總是你乾的不是,你今兒跪在妹子跟前,陪了罪。妹子看着爲孃的臉上,是饒你的。” 公則沒奈何,跪着,曰:“是爲兄的錯了,望妹妹念同胞之情,恕爲兄一命,容改過自新罷。” 公挪哭得依舊不能作聲,以手揮着。少青曰:“舅舅請起。鄉長既恕伯衡,無不恕舅舅的。” 夫人拉公則去了,無知與少青攙着公挪進裏面慰勸了幾回,才收了淚,打點洞房的事。公挪渴想了這兩年,此夕才遂了平生之願。一對兒鳳友鸞交,心足意滿,將竹山諸娘子丟在腦後了。

    公挪御下,未免剛愎害事,法令漸漸的壞起來。今得少青無知輔理,置腹推心,恩威並濟,鄉勇鄉民莫不歡喜。又向險隘處,多造砦柵,建新教場,重練士卒,諸鄉來投者,不可勝計。比無知未去時,更覺強盛。原來無力山地廣人稀,與本鄉毗連的利、定、平、章四鄉外,尚有十一鄉。這十一鄉歲谷惟供紹莊。少青乃約集諸鄉長,會於杉嶺,議改鄉爲莊。其時不到赴會者,惟白狼、橫窖二鄉。其餘皆願供歲谷若干,擁立公挪爲無力莊莊公。少青擇正月十五日,祭旗興師,往伐白狼、橫窖。白狼鄉長範仁,橫窖鄉長宗盛,皆使人求救紹莊。紹莊公潛光養精蓄銳,兵勇俱雄猛,正欲潛襲可莊,忽聞這個消息,集謀士莊勇酌議。呼家寶曰:“無力趙公挪,井蛙自大,僭鄉爲莊,自稱莊公。今無力山下十一鄉皆背吾盟,改而事趙。惟白狼、橫窖猶思附我,此不可不爭也。”丁勉之曰:“無力窮僻之鄉,能用其衆,偏師攻之,必難取勝。全力攻之,又恐曠日需月,縻我軍糧,不如潛師襲可。可莊破,則宅中而圖。威震四塞,王業可成。”家寶曰:“不然。昔武鄉侯伐魏,必先孟獲者,何也?成師以出,無後顧之虞也。今之無力,吾之孟獲也。率吾數千之衆,大會諸鄉,可得兵五萬。無力破,執公挪而戮之,諸鄉誰敢不服。西北既定,然後轉旆東南,用全力以攻可。可莊破,十 字 之 關 雖 固,吾 知 其 不 遑 寧 處 矣。” 潛 光 曰:“善。”乃興師。二月朔,大合諸鄉之兵,至於烏溝。時白狼、橫窖二鄉,趙兵攻破已久。逐範仁,而立範仁之女範百花爲鄉長。使贅趙公則爲婿。誅宗盛,而立趙春桃爲鄉長,以婿蒙伯衡副之。會伯衡之父開泰卒,因取定鄉之地,建定軍關,以屯諸軍。聞紹兵至,乃以本莊合十四鄉之兵,共得萬人,營於烏溝之北。

    相持十餘日,紹軍不能逾溝。蓬婆鄉長呼貴卿,言於潛光曰:“溝之上流有象鼻灣,其水甚淺。某欲率本鄉之兵,夜中潛渡,擊其後勁,彼軍必亂。公先使人扎竹爲筏,乘其亂,附筏逾溝,前後夾攻,趙軍可破。” 潛光從之。更使莊勇紹海深率兵五百助之。是夜,月黑星稀。二更時候,齊至象鼻灣。貴卿曰:“東頭岸闊水淺,我軍從這裏涉水而過。西頭水深岸狹,原有個獨木橋。莊勇使人備些長木,旁獨木橋紮好,從橋上渡過,在檜林裏取齊。” 海深曰:“ 正符某意。遂教軍士斫木扎橋,措置停當,約莫三更。引本部兵潛渡了橋,來覓檜林。忽聞炮聲驟發,不知何處亂箭射來。急退軍時,橋邊有兵守着,黑暗裏箭飛如雨。衆軍皆射落水中,大半淹死。正在蒼黃,忽然喊聲四起,回望火把齊明,一彪軍追來。海深拖着刀,沿溝而走。聞檜林裏有人高叫曰:“ 降者免死。” 錯愕間,左臂已中了一棒,跌下馬來,被趙軍縛了。餘兵見海深被捉,盡乞降。檜林中,火光如晝。石上坐着一個女將,橫着槍笑曰:“果不出無知軍師所料,我範百花待得久了。” 又見一個人牽着呼貴卿,左右臂皆帶着箭,使人拔了箭,將二人陷上囚車,解往大寨去了。百花復點軍馬,令各帶引火之物,乘夜渡過木橋。知紹軍糧草,盡屯蓬婆,使新降軍卒引導,至屯糧處,天尚未明,一齊放火。紹軍仰望東北角,殘星皆紅,火光亙天。懼蓬婆有失,即使莊勇尹百全,與上埗鄉長弗家珍,鐵山鄉長丁潛龍,引兵六百,來蓬婆看火。正入一山峽,峽中巨石林立,石縫中有箭乘旭光射出。剛欲退時,後面有軍攔住。一將揮雙斧大叫曰:“我趙聯奉將令截你歸路,你們的糧草燒個盡了。不下馬受縛,做個飽鬼,更待甚麼。” 百全大怒,揮槍來戰趙聯。時天色大明,曉日初升。正苦紅芒射眼,只聞弗家珍大呼曰:“莊勇休戀戰,石縫的箭來得密了。” 呼未完時,家珍已翻身墮馬,不知何處箭中心窩,翻於馬下。百全見前有亂箭,只得盡力來戰趙聯。趙聯才轉得一轉,百全虛格一槍,已衝出峽外,獨自一騎走了。趙聯不來追趕,正招降峽裏的殘軍,而範百花已將潛龍擒住了。

    原來蓬婆鄉守糧的軍士無多,又不爲之備,故百花得直逼屯場放火,然後抄莎坳小路,截殺救火之兵,皆無知之令也。然蓬婆廬舍,半成灰燼矣。恰丁潛龍亦引鄉兵偷過莎坳小路救火,欲奪頭功,爲百花軍馬所扼,氣餒被擒,盡降其衆。於是與趙聯合兵一處,渡木橋而回,將潛龍解至大寨。少青大喜,令將潛龍與呼貴卿、紹海深齊送至公挪營中,聽候發落。公挪請少青、無知商議軍事。少青曰:“紹軍糧草被焚,不出三日必退。我們乘勢追襲,必獲大勝。” 無知曰:“某料紹軍今日必使人求和,這海深是潛光初從兄弟,潛光是愛博友愛假名的,若求和時,必以三事相難,若果依允,便許他和。”公挪曰:“ 何不乘着勝,奪了紹莊。我們據了,不勝似僻處無力。” 無知曰:“ 紹公兵雄將猛,兼得人心,勞師襲遠,必受他虧。不如暫與和好,以爲後圖。公挪問那三事,無知附耳俱言之,各喜而退。

    第三十五回 觀軍容呼家寶登臺論將 信天命紹潛光逾溝受盟

    紹潛光聞蓬婆糧草燒盡,上埗鄉長弗家珍亂箭身亡,莊勇紹海深,鄉長呼貴卿,丁潛龍先後被擄,所編竹筏,全無用處,懼蹈十字關之轍,使呼家寶往趙營求和。家寶匹馬乘竹筏渡溝,至半箭之地,忽一女子拜於馬前,口呼恩師。家寶大驚。看那女子髻綰攢翠逍遙巾,羽帔霞裳,手揮麈尾定睛再看,原來是花狀元趙無知。乃拱手曰:“ 狀元別來無恙,若之何改作女子。” 無知曰:“ 門生本趙莊公女謀士,因扮男妝,往訪顏郎,中途偶應花試,猥以微才,蒙恩師賞識,取中狀元,紹公待某厚,故爲公破賊而去,今各爲其主,不敢通問,未知恩師辱臨,有何教誨。” 家寶曰:“ 某奉本莊公之命,欲見趙公,求息兵訂和。狀元何不爲某引導。”無知曰:“請到敝營,正好說話。遂引至一營,肅家寶上坐,斂衽下拜。家寶回了禮,無知曰:“請問恩師,既願訂和,如何和法。” 家寶曰:“本莊公欲割烏溝以北屬趙公,懇賜回三虜,永結盟好。” 無知曰:“ 石棋爲我顏郎外舅之鄉,而唐埗鄉長爲我顏郎所立,鄉長之妹翠屏又我莊之娘子也,須以唐埗爲界,和乃可成。不然,恩師請無費口舌。”家寶曰:“ 此事回覆本莊公乃敢應允。請問那顏郎,即黃石莊之顏少青乎?”無知笑曰:“少青之外,豈無少青;何必黃石,又何必非黃石。”家寶曰:“那顏郎系狀元之婿,抑趙公之婿也。” 無知曰:“門生等十餘人與本莊公同事顏郎,趙公之婿亦門生之婿也。” 家寶曰:“ 某奉命而來,請見趙公乃可覆命,並欲一見顏郎。” 言未已,忽報顏郎至。無知迎入,備言其事。少青大喜,乃與家寶相見。相率至大寨,同登將臺,望軍容。但見旌旗肅穆,戈戟森嚴,家寶讚歎不絕,曰:“趙莊公何等樣人,善冶軍旅如此。” 少青笑曰:“彼不過一小小女娃耳。但胸中有十萬戈甲,故所向未曾敗北。”家寶點點頭,蹙額不語。無知曰:“ 恩師欲見本莊公,待某通報。”遂下臺去了。

    忽聞炮響一聲,人馬移動。家寶於紅旗隊中指一人曰:“此人額如黑鐵,臉似紅銅,環眥闊頷,拿雙斧騎烏\者,何等樣人?” 少青曰:“此莊勇趙聯曾學萬人敵,人呼他爲趙霸王。” 又指白旗隊中一人曰:“ 此人白麪卷鬚,豎眉,方口,拿雙槍騎白馬者,又何人?” 少青曰:“ 此莊勇賴仁化。萬軍中掉頭搖尾獨去獨來,如入無人之境,人呼他爲白飛蛇。”又指着兩個獅盔犀甲雙槍並馬而來的,問少青,少青曰:“此莊勇毛果、毛敢兄弟也。毛果曾擒山J,毛敢曾屠巨蟒,人都呼他。” 言未畢,炮聲又起,見一隊女軍繡旗飄A,引着一騎女將,朱脣綠面,鳳眼蛾眉。家寶大驚失色,少青曰:“此某姬人白雪燕耳,混名雪槍娘。” 家寶點頭曰:“ 往者十字道前追我軍者,正此女矣。槍如滾雪團雲,亂箭射之,不能入。我莊公甚懼之,以爲神技。但坐騎甚怪,非馬非牛,畢竟何物?” 少青曰:“ 此名耿純,產於紫霞洞,惟渠能降伏之,他人不能跨也。” 言罷又指五花馬上一女將,曲眉細目,面削神清,曰:“ 此女由基樂更生也。能百步射懸絲,萬不失一。” 家寶又指拿鐵棒的女將,臉碧眉青,身軀略矮的,相問,少青曰:“此名秋娥,汝紹莊之女 雄 也。鐵 棒 一 揮,千 夫 闢 易。紹 莊 不 能 用,而 歸某。”又指後一騎曰:“ 此亦可莊之雄也。” 家寶回眸一看,見其人方腮豐準,美目揚華,曰:“ 此亦顏郎姬人乎?” 少青曰:“然。一拳頭,打死雙虎,兩頭鏟,鏟盡三軍。軍師不聞,可足足之名乎,即其人矣。忽然炮震連珠,一簇白繡旗擁出一騎,白袍女將,桃花臉薄,柳葉眉纖,杏眼櫻脣,十分嬌媚。拿着紫纓鼠尾槍,含笑而來。家寶曰:“此女何人?”少青曰:“軍師不見大旗上,寫的‘白狼鄉範’ 四字麼,渠即白狼鄉長範百花也。” 家寶曰:“ 那貂尾旗上,寫着橫窖鄉趙,亦橫窖鄉女鄉長麼?” 少青曰:“昔隨無知在貴莊考試時,這書童原是個女兵,名春桃,本莊公立爲橫窖鄉長。能使雙鐧,飛鐧擲人,無弗中,人呼飛杵娘。” 言未已,聞無知呼於臺下,曰:“ 莊公升座矣,請恩師進帳相見。”少青乃引家寶下將臺,從左轅門而進。轅門外,皆坐着衆莊勇,與幾個鄉長閒談。見少青入,皆肅然起立垂手。過了儀門,暫憩堂下。遙望大紅帳外,坐着諸娘子,鳳盔上皆翹着三四尺的雙雉尾。兩旁女兵,皆執軍器侍立。漸聞香菸馥馥,三聲炮響,一陣笳鳴,金鼓剛停,笙簫間作。帳門開處,數十個繡衣女侍,擁出趙莊公公挪,高坐帳中。衆娘子參見已畢,顏少青坐左帳外,教人傳呼家寶進見。家寶整衣升堂,見紅羅帳裏,兩旁孔雀宮扇,護着個錦袍玉貌的美人,量是公挪了,拜舞已,立於柱旁。只見無知上帳參拜,備陳紹公求和之事。公挪問曰:“柱旁立的就是呼軍師家寶麼。”家寶曰:“是。”公挪使人備椅柱旁,請家寶坐。家寶謝了坐,將紹莊公求和之意,委曲細陳。公挪笑曰:“汝莊公,不念先鄉長之義,欺某是個女孩兒,不在眼裏,欲率雄師,踏平無力,以怨報德。今忽求和,必藏詭計。然某亦不多計較,若依某三事,便許軍師。不然,勢難兩立。” 家寶請言三事。公挪曰:“第一件,要紹公單騎逾溝,至某營中盟會。第二件,須供銀三萬,許贖三囚。第三件,要以唐埗鄉立石爲界,永遠不許侵伐界內小鄉。若依某時,明日巳刻,到此受盟。某備酒筵款待,若巳刻不來,你一莊六十鄉的人馬,休想片甲得回。”

    家寶拜辭了公挪,渡溝而回,備述公挪之語。紹公想了一回,顰蹙曰:“十字關之敗,鄉長多陣亡,難保諸鄉不埋怨某。今費三萬金,能贖兩鄉長之命,某不敢吝,即唐埗之界,較烏溝所爭不過六鄉的歲供,某亦不爭。至於單騎赴會,敵情叵測,能保首領以回乎。” 丁勉之、尹百全,皆言不可輕往。家寶曰:“趙無知狀元,無力之女謀士也。念公厚遇,必不負公,某敢保公去。” 丁勉之曰:“ 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安知不以無知爲餌以釣公乎,某 以 爲 必 不 可去。”家寶曰:“公挪雖驃悍,其婿顏郎,溫文長厚,必不令公挪行詐,貽詈四鄰。況今日之勢,欲戰則無糧,欲退則懼襲,死者不復生矣。而一莊勇、二鄉長,父母妻孥,莫不倚門呼季擁,被勞魂,誰非人子,誰非人婿,誰非人父,忍令從公去,而不從公返乎。”潛光慨然起立曰:“某命在天,豈趙公挪所能害某。” 意遂決,乃使家寶先押銀一萬,復渡烏溝,許其三事,其銀二萬,恐紹莊路遠,取給不及。即於附近鄉長處挪借,明日巳時,使呼家寶、尹百全隨往。又選莊勇十人,扮作軍士,解送銀箱,皆暗藏軍器。渡過烏溝,望見旌旗盡偃,鼓角無聲,靜悄悄似是空營,喫了一驚。忽炮聲驟響,一隊軍士,從營柵中擁出一個儒冠綬帶的少年來。家寶指曰:“此公挪之婿顏郎也。” 言未已,少青來得已近。相與拱揖,迎潛光等入營,使人列筵相款。潛光曰:“見了趙公,才與賢郎敘話。”少青曰:“趙公挪乃十餘齡的丫角村娃,有何膽識,畏公之威,恐震懾不能成禮,故使某在此代盟。敢問莊公所許贖金,尚缺二萬,量從人亦已載來。”潛光使人交卸明白,又見一女子貂冠鳳帔,跪着叩頭曰:“花狀元趙無知參見。” 潛光又喫一驚,起立回禮,無知坐於少青之下,潛光曰:“狀元無恙,在昔未曾開罪於狀元,狀元何故不辭而去。” 無知曰:“ 男有室,女有家。在貴莊時,不過偶然遊戲,何可長也。”

    正言次,只見潛光坐後,一人叉手立,虯髯虎頷,身長八尺,膀闊筋拳,瞋目而視。無知大驚,問潛光坐後者何人?潛光曰:“ 此莊勇尹百全也。” 無知曰:“ 此人神威閃爍,必非等閒。某在貴莊時,未曾認識。” 忽聞霹靂響,呼一聲狀元。無知又是一驚。百全曰:“記得莊公賜飲酒已過量,府前的大榕樹幹近百圍,怒其阻某行路,只一槍刺入尺餘,牢不能拔。明日酒醒,復往拔時,那裏動得分毫。此時狀元教人扛出幾罈美酒,教某曰,汝若要拔此槍時,除非飲盡壇上的酒,可以助力。某一罈一罈的飲個淨盡,便去拔槍。此時看的人多了,某拿槍桿大叫一聲,看的人也幫着齊叫,那槍從一片叫聲中拔了出來。狀元將莊公命賜某犀甲一副,狀元忘之耶?”無知點頭曰:“是了,當時多呼莊勇爲尹拔槍。”

    言未已,即有軍士稟曰:“香案酒牲,已擺設停當了。”少青曰:“ 昔葵邱之會,束牲載書,不煩歃血者,信爲本也。欲以信終,宜以信始。某欲與公各書一信字,互相執照,更無事束載繁文,不更直捷乎。” 潛光曰:“賢郎所言,正合某意。但某本武人,不能作字,使呼軍師代書可乎?”少青曰:“可。” 即令軍士取出筆硯,及黃絹二幅,少青與家寶各書訖,供香案上。少青與潛光上香酹酒,各表中忱。無知、家寶、百全陸續拜畢,易取信字,各佩身上,相肅就宴。

    酒間,少青曰:“ 莊公英武,遐邇共聞。今挺身來會,可雲坦直。倘一時左右不戒,開罪於公,豈明哲保身之智乎。”家寶曰:“鴻門之會,楚王猶不忍殺沛公。賢郎以信合兩莊,而 以 詐 將 之,賢 郎 必 不 爲 也。” 少 青 起 而 拜 曰:“是某失言也。” 酒過三巡,無知把盞,至潛光席前,斂衽曰:“某以蕪才,蒙公厚待,至今猶未去心。願兩莊始終和好,無惑人言。某身雖在趙,猶是公臣也。” 潛光曰:“ 某今年三十有八矣,並無妻室兒女,願以誼女辱狀元,不知顏郎肯屈爲某婿麼。” 無知曰:“公孤高自尚,不娶夫人。無夫人何以有莊主。有誼父而無誼母,恐貽諸鄉笑,敢辭。”少青曰:“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今公年近四旬,不近女色,賢則賢矣,如嗣續何。”潛光起立曰:“賢郎之言是也。但大願未酬,誠不欲以室家自累。”少青笑曰:“公之大願,某知之矣。但天命已有所歸,以公英傑,當識時務。勸公早求淑女,生子生孫,長保紹祚,不勝於糜爛其民,以求必不可償之大願乎。”潛光不悅。家寶曰:“酒過十巡,非禮也,願我公拜辭。”少青使人請呼貴卿、丁潛龍、紹海深出營,各勞以酒,使從潛光歸。又相與訂唐埗鄉立界之約。潛光大喜,拜謝甚恭。少青偕無知送至烏溝而返。

    第三十六回 立界表重尋舊雨柳沾泥 露真情一度春風花結子

    明日,少青使橫窖鄉長趙春桃及其婿蒙伯衡、白狼鄉長範百花及其婿趙公則,各率本鄉鄉勇,合兵千人至唐埗鄉與紹人分界立石,表於楓林之東。唐埗鄉長山維周率鄉勇迎接,見春桃大驚。春桃笑曰:“鄉長別來無恙。” 維周見是女鄉長,只得諾諾的,朦朧應着。逮紹兵退後,春桃教範百

    花夫婦先回烏溝繳令,使伯衡屯兵鄉外,單騎入鄉,拜見維周。維周迎入府中坐未定,春桃曰:“鄉長亦記得從趙郎挑行李的僕伕春桃麼,即某是也。” 維周疑惑的上不是下不是,沒奈何,答曰:“ 鄉長前是男妝,今是女子,何也?”春桃曰:“ 我的夫人春柳呢,某與他說了,才與鄉長說。”維周嘆息曰:“鄉長猶記掛春柳麼,前一月已病故了。” 春桃不覺放聲大哭。維周慌的不知怎的,又不敢說甚麼。入內對夏夫人及翠屏說知,各驚愕失色,只得出廳事會見。春桃銀鎧繡裙鳳冠雉尾,較扮男人時肥白了好些,仍在這裏嗚嗚的哭着。翠屏斂衽曰:“ 鄉長何故痛哭?” 春桃見了翠屏,慌忙回禮,拉着翠屏的手曰:“姑娘,我的春柳姐姐爲甚麼丟着夫人不做,竟死去了。” 翠屏曰:“ 自從鄉長去後,他記掛着便害起病來,醫治不痊,前一月才死去的。死者不可復生,左不過是姊妹行,何苦爲他過哀呢。” 言次,心裏橫豎的想道:“他既是個女人,洞房這一夜卻怎的,難道未曾甚麼。若真個未曾甚麼時,春柳這丫頭是個最好事的人,多少埋怨,不惟不怨,反恩愛得如火一般,一納頭死去。” 思來想去,終不信是個女人,因拉着春桃進臥房裏,笑曰:“我爲鄉長解了這甲,好慢慢的說話。春桃自除了那雉尾的鳳盔。翠屏一手爲他解甲,一手向他胸前一捫,捫着那胸前饅頭也似的凸將起來,始信他真個女人,因趁勢捻他一捻。春桃笑曰:“姑娘爲何調戲某。” 翠屏以紅巾掩口而笑。忽見丫鬟以花漆盤,託着香茶進臥房來。說曰:“請鄉長飲了茶,過夫人邊喫酒,夫人等着哩。” 春桃才應允,翠屏又笑曰:“鄉長的雌夫人已經無祿,何不續娶個雄夫人,以溫枕蓆。”春桃曰: “ 已娶個雄夫人了。在鄉外紮營的,便是了。”翠屏曰: “ 可有雄娘子麼?” 春桃拍着翠屏的肩曰:“雄娘子某倒要娶一萬個。不似姑娘專守着趙郎的。” 翠屏聞說到趙郎,不覺愁上雙眉,眼盈盈欲淚。正欲向春桃備問蹤跡,只見夏夫人帶着幾個丫鬟迎請春桃赴席間,說些趙紹分界之事。又曰:“某與夫人都是顏莊公少青立的,夫人知麼。”夫人曰:“不知。我們是小婿趙無知立的,爲何說到顏公。”春桃曰:“夫人是不知的,難怪難怪。你趙郎先娶這個可奶孃就是顏莊公了。立山鄉長的主意,原定自他。”夫人、翠屏各驚得呆了半晌,手中的酒盞幾乎墜將下來。夫人曰:“這些時,顏公男人偏扮做女子,鄉長女子偏扮做男人,近來的世事這般顛倒,呵呀!是顛倒得沒法兒了。”

    言未已,忽天上電光一閃,PP的震起雷聲。各人驚立起來,不敢言語,早翻盆洗幕的傾下一天大雨來。三人坐下又把了一回盞。春桃曰:“ 即如我們趙莊公,也是個女人。白狼鄉長範百花,亦是個女人。大都近來世界不好,陽氣消,陰氣長,一片混混鬧鬧,都是婦人的世界了,果然是顛倒得沒法兒了。”只見一個丫鬟拿着一株帶雨杏花,從席前經過。春桃曰:“這經雨的杏花含着淚,似紅滴真珠一般,旖旎的春光,已過去了,但不知何時才結子哩。” 翠屏聞結子二字,不覺觸動芳心,低頭長嘆。春桃正待復言,有幾個丫鬟掌着燈來。大都日昏黃了,這沉沉的雨,仍是未止。遂散了席。翠屏拉着春桃同寢,欲慢慢的訊問趙郎消息。又談了一回閒話,解衣就枕。翠屏向枕邊細問曰:“那夜鄉長與春柳洞房到底枕蓆間怎的?” 春桃笑曰:“這些時我們一窠兒都是雌貨,幸有個雄雞兒頂着包,故此不曾露出馬腳。”翠屏點頭曰:“呵原來這一夜我們趙郎出去拿燈,誰知是替人做新郎趕二柱的。” 春桃哈哈的笑不絕聲,笑彎了腰,不覺觸着翠屏的腹,是聳起來的,用手捫時,倒喫了一驚。曰:“姑娘是個已結子的杏花了。但有一件,某說起來,姑娘須唬個半死。” 翠屏定要他說。春桃曰:“姑娘只知趙郎替某作新郎,殊不知那趙郎也要尋人自#的。到底姑娘的胎是從那裏來的呢?” 翠屏曰:“鄉長又來取笑了。雖一夜鸞皇,身體髮膚捫]殆遍,” 又以手按着腹曰:“只今留下這個孽種,難道是做夢麼。” 春桃曰:“不特這一宵姑娘是做夢,今兒姑娘還在夢中未醒哩。” 翠屏詫異曰:“ 難道趙狀元真個不是男子麼?” 春桃曰:“我不解作話外的話,老實對姑娘說罷。”遂將趙公挪怎樣思着顏莊公,怎樣教趙無知改男妝寄書,怎樣在紹莊考中狀元,怎樣與顏莊公先成了親,怎樣教顏莊公扮作可奶孃,這一夜怎樣教他頂替,一一的說個明白。翠屏聽到這裏,大哭起來。哭曰:“我山翠屏如此命苦,誰知是打夥兒播弄翠屏的。今在鄉長跟前,只索自盡罷了。只是替人懷了這個野種,卻怎地好。山翠屏呵,你死得好苦哩。”即下牀解了繡帶,踱到後軒,掛在楊柳枝上,作上吊的光景。春桃隨後跟來,一把扯住,曰:“姑娘休恁地。顛倒因緣,原有紅絲暗繫的。即如某生平最惡的是那個蒙伯衡,被莊公逼迫反嫁了他。今姑娘身中的孕自是顏公骨血。那顏公,姑娘是見過他的容貌兒,何曾便減趙狀元。姑娘既爲他養着孩兒,他敢不與姑娘同諧白髮!我春桃便是媒證了。”翠屏曰:“這可奶孃就是顏莊公麼?” 這人裝模作樣的做大,又罵我涎臉。這些時被他搶白了幾回,至今懷着恨,恨他。我是不豫意嫁他的。” 春桃笑曰:“ 姑娘癡了。這是裝幌子的話,如何認起真來。” 翠屏曰:“ 這莊公娶得人多了,嫁他怎的。趙郎雖是女人,溫柔的性格,纏綿的情分,我還要嫁他哩。” 春桃笑的立起身來,哈哈地不止。又曰:“女子不事二夫,你既被顏莊公點污了身子,又懷着私孕,趙狀元不休了你麼。” 翠屏曰:“不是我好偷漢子,只因他好弄乖引盜入門,給頂綠頭巾與他戴,是應該的,他敢休我麼?左不過不喫貞烈祠的羹飯罷了。” 說到這裏兩個抱着頭大笑了一回。譙鼓早打五更了。是時雨已息了。遂相與登牀,少睡片刻。天明披戴畢,即告別,帶兵回鄉。維周及夫人、翠屏送過石橋,又將潛光逾溝赴盟之事,說了一回。因指石表謂翠屏曰:“從此唐埗鄉屬趙而不屬紹矣。”

    第三十七回 欺可氏手札賺飛熊 諷紹公眉莊媒卜鳳

    紹莊公潛光,自與百花、春桃,共立石表回莊,恆鬱鬱不樂。一日,丁勉之拿着南可莊飛熊的密書入白。書中約五月初十夜,潛師往襲碣門,彼從莊內起兵,絆住飛虎,內外夾攻,北可可破,事平之後,割莊右連壤田千畝酬謝等語。潛光大喜。曰:“天以可莊賜某,不可失也。” 乃集諸莊勇酌議起兵。呼家寶曰:“假途滅虢,兵貴精不貴多。前者驅遣鄉兵,兩遭失利,以人心渙散,不能持久也。某以爲只在本莊挑選精銳三千人,破可有餘矣。” 潛光然之。點尹百全、奇子實、司馬恭、紹鷹揚、趙子廉、弗江、忽雷、紹真、紹武、紹匡十個有名莊勇,率步軍一千,爲前隊;呼家寶爲隨軍參謀。潛光自率奇子翼、紹太康等二十名莊勇馬軍二千,陸續進發。

    五月初十夜,初更時候,在碣門外取齊。剛傳令攻打碣門,忽碣門大開,門內火把齊明,衆軍大驚。誰知是守碣門的莊勇紹無憂,引着數十騎出降。潛光遂進碣門內下寨。是時飛虎正與飛熊相持,莊內互相勝敗,聞潛光已入碣門,大驚。即令可衍鴻、可存溫引軍三千屯莊外禦敵。連夜修書一封,使人往黃石求救。謀士焦鬱輪言于飛虎曰:“紹軍潛師宵襲,必與飛熊有約,裏外夾攻,使我不能相顧。可一面令衍鴻、存溫,深溝高壘,守而勿戰。一面修僞書一封,使人扮細作行反間。飛熊無謀之輩,必中吾計。乃附飛虎耳曰:“只須如此。”飛虎從之。

    是夜,飛熊打探得紹軍已入碣門,正欲分軍殺出莊門爲紹軍接應。只見莊勇可存禧捉得一細作,搜出密書一封,上寫曰:“紹潛光頓首,上北可莊公麾下,來書許以莊稅一半歸某,又肯聯以姻好,許以令妹紅綃下嫁,何敢貪飛熊之賂,不爲公報仇乎。今夜令無憂虛守碣某,率精兵從羊蹄殺入。但聽連珠七炮齊發,公即率兵劫飛熊之營,使彼首尾不顧,飛熊可擒矣。謹此上聞。” 飛熊大怒,問細作曰:“ 你是紹軍來的麼?” 細作曰:“是,是來投密書的。” 飛熊曰:“紹公既許與某連和,何故又來算某。” 細作未及答應,謀士香不雕使人將細作帶過一旁,謂飛熊曰:“潛光以書投飛虎,錯投公處,公只可朦朧的認作飛虎,切勿識破他,將計就計,飛虎可擒。擒了飛虎,然後以得勝之兵,破潛光,大事成矣。”飛熊大喜,喚這細作上前,謂之曰:“ 這封書就是投我的,你來時紹公的軍馬移動了沒有?” 細作曰:“ 大隊軍馬已出碣門,那路去的,我卻不知。” 飛熊曰:“ 你速去回話,說我知道了。” 遂放了細作,即將這書依前封好,另選一人扮做紹軍細作的模樣,將這書送與飛虎。立刻傳齊莊勇令可信之率兵五百埋伏寨後;可毒龍率軍五百埋伏寨左,可敬邦率軍五百埋伏寨右,但聽連珠七炮,便有人劫營,又聞一聲單炮,便可三面殺出,務要活擒飛虎。又自率莊勇八名精兵三千殺出羊蹄徑以迎紹軍。香不雕曰:“公至羊蹄徑遇敵則戰,不遇則守,切勿造次。”

    飛熊軍至羊蹄已打四更了。忽聽得連珠七炮,覺四面隱隱有喊殺之聲。速揮兵出徑,卻不見紹軍。教人四下裏探聽,那有紹軍的影兒,又不肯回軍。天已明,猶呆呆的守着。守了一回,果然無紹軍了,遂引兵回徑。剛至那徑中間的狹處,路已塞斷了。飛熊大驚,教軍士開路。誰知峭壁上的矢石如狂風驟雨,眼見這羊蹄徑回不得莊了。沒奈何復引軍出徑外,從鴉山下抄至莊前,又有紹軍的營寨不敢過。弄得飛熊前不能,退不可,只得傍碣門外左邊空地上立寨。使人探聽碣門消息,誰知紹軍圍得鐵桶似的一些兒消息不能走漏。飛熊大怒曰:“潛光本與我同謀約滅飛虎,乃貪飛虎的妹子標緻,遂轉了念頭,反與飛虎算計我。若非識破了機謀,昨夜已做了刀下之鬼。今日弄得進不能,退不可,無地可走,無家可歸,豈不是無用的贅瘤。” 拔刀欲自刎,衆莊勇勸住。忽又尋思曰:“橫豎是個死,不如殺進碣門,能夠殺了潛光,死也甘心的。遂揮軍從碣門殺入。時紹軍正用全力攻打衍鴻、存溫的寨,不提防後面可飛熊的軍殺來。飛熊以忿怒之師,逢着的便斫,衍鴻見紹軍旗幟自亂,偕存溫登高一望,是飛熊的軍與紹軍廝殺,未知其故,不敢輕動。存溫曰:“趁彼軍自亂,不乘此時殺一陣,更待何時。” 即揮軍殺出。時尹百全等見飛熊勢猛,奮勇殺出碣門。飛熊卻不追趕,回馬來戰存溫。四個南可莊勇圍住存溫,已被溫斫殺了兩個。不提防飛熊的大刀從腦後削來,已削去半個肩膀,死於馬下。衍鴻慌了,退軍回營,將箭射住。

    時潛光見飛熊不來追趕,復殺入碣門。忽雷見紹鷹揚、趙子廉、紹真、紹武,皆接着南可的莊勇廝殺,乃從亂軍中來尋飛熊,恰遇弗江、司馬恭絆住飛熊,正殺得氣噓噓地,大呼曰:“忽雷來也。” 手起刀落,早將飛熊斫下馬來,一步兵割了首級。衆餘軍見飛熊已死,或走或降。潛光鳴金收軍,依舊屯營碣門內,與衍鴻相持。

    卻說飛虎使反間書,哄飛熊出了羊蹄徑,使人塞斷徑之左丫;又令可大英、可貞忠、山貴搜空寨外的伏兵,殺散了。自率數十人打入飛熊府中,無男女皆殺了。乃使貞忠、山貴、石蛟往助衍鴻,以拒紹軍,守而不戰。呼家寶謂潛光曰:“可軍連日不戰,將以老我師也。昔玉廷藻攻可莊,設伏於莊之左右,僞遁以誘其追,上策也。斯時有可嬌鸞在猜破其謀,故 致 於 敗。今 踵 而 行 之,必 破 可 莊。” 潛 光 曰:“軍師不擇勝策而效之,而踵人之敗策,何也?” 家寶曰:“時勢不同也。今鬱輪之智不及嬌鸞,而熊、虎之亂過於明禮。夫鏡靜則明,人躁則暗。飛熊既誅則喜,我軍圍急則懼。喜與懼擾於中,將岌岌然,慮不終日,餘何知焉。況廷藻之謀有可疑之跡,我則雷鳴不及掩耳,必勝之道也,公請勿疑。”潛光喜,即使尹百全、司馬恭、紹鷹揚率軍一千,伏莊左;弗江、忽雷、紹匡、紹武率軍一千,伏莊右;奇子實、趙子廉率軍一千,分伏碣門內外。自率紹真諸莊勇,卷甲而遁,留舊寨,故作虛張旗鼓之狀,以惑之。

    可衍鴻望其旗幟,曰:“ 彼遁矣,急追之。” 貞忠曰:“彼有謀,無輕動。” 山貴曰:“ 老莊勇從戰多年,鬚髮白矣,何怯 敵 乃 爾。彼 日 久 糧 盡 故 退,舍 此 不 追,焉 用 兵爲。”遂揮軍急出。剛過碣門,炮聲震地,伏兵齊起。碣門已爲紹軍所據,不得入。潛光反旆,四面合圍。可貞忠死於亂軍中,衍鴻力竭被擄。山貴、石蛟,單騎殺出,投無力莊去了。潛光乘全勝之勢,復從碣門殺入。先是尹百全、奇子實等窺衍鴻軍出,早乘虛殺進莊門。及潛光至,見莊門大開,揮軍繼之。可軍巷戰而死者,不可勝計。紹匡已擄了飛虎家屬三十餘口,飛虎遂降。可莊平,即日出榜安衆,大犒軍士。潛光見中眉山,左有鴉山,右有小眉,蜓蜿旋抱。前面碣山;天然門戶,遂有宅中而圖之志。與家寶商議,家寶曰:“ 莊公四旬未室,人多疑公。今飛虎之妹,婉慧多姿。公何不因可妹而家焉。擇可莊之雄者遷往紹莊,擇紹莊之雄者來住可莊,然後高枕無憂耳。” 潛光拊家寶之背曰:“ 軍師知吾心也。”乃擇日娶飛虎之妹紅綃爲夫人,將眉坂之迎鸞樓,改爲莊府。使丁勉之將紹莊分作十三鄉,徒可莊之雄武者一百三十三家實之。驅逼甚苦,哭聲載道。釋飛虎,降爲八紹鄉鄉長,可衍鴻爲十一紹鄉鄉長,紹無憂爲十三紹鄉鄉長。其十三鄉,不更立鄉名。稱一紹鄉,二紹鄉,三紹鄉,至十三紹鄉而止。飛虎等,即日攜眷屬,各長其鄉。丁勉之又率紹莊未從徵之莊勇紹海深、奇子翼等,及紹民之富者一百五十家,來家可莊,即改可莊爲眉莊,而不稱中。由是遐邇震懼,韓莊黃石九畏憚之。

    第三十八回 尋少青黃石虛興救可師 薦小黑紫霞大作無遮會

    黃石莊,自顏少青私攜無知、雪燕、足足、秋娥、更生等言往徵悉利,龍飛知之,而連錢不知也。龍飛時託虛語以安連錢。及數月,無耗,連錢乃集諸娘子商議。使韓傑張小微服尋訪少青消息。韓傑從東路,沿青草、桃花諸鄉而去,張小從西路,沿牢闌、豬頭諸鄉而往。悉利與胡廬鄉只隔一水,張小至胡廬,詢諸父老,並無黃石兵徵悉利之事。因渡凌溝,至鐵山投宿客店。是夜,店中客多,因與一軍士同宿,話甚相投,各叩姓名行止。軍士言欲往黃石莊爲人寄書,細詢之,語復吞吐。張小大疑,待軍士眠熟,竊其書,從燈下觀之,封皮上有玉夫人字樣。正欲喚醒軍士,問這書來歷,軍士醒見張小竊窺其書,大怒拔刀來殺張小。張小眼快,蹲入牀下。軍士揮刀向牀下斫去。那牀下從內看外甚明,張小縮在一旁,待刀斫至,兩手把其臂,以口咬他拿刀的拳頭。軍士負痛,遂放了刀。張小曰:“ 你這人好莽撞。你道我是甚人,怕我看你的書。這書正是寄我的,你卻不懂。”軍士曰:“呸,你是甚麼人,敢向我跟前假冒。你實說呵,饒你。”張小曰:“某乃黃石玉夫人心腹,今奉夫人命查訪莊公消息,好容易遇這一封書,這書不是寄我的,寄誰?”軍士曰:“我卻不信。” 張小曰:“ 你不信時,某與你同見夫人便分曉。”

    二人遂收拾行李,一同回至黃石,將這書呈繳連錢。連錢拆書看時,正是少青的書,備言入贅公挪之事。又言將興師往平紫霞,建都於此,作萬年基業,夫人可權稱黃石莊公,令諸娘子起兵相助等語。連錢以書示嬌鸞,集諸娘子議其事。香香怒曰:“公挪與咱們風馬牛不相及,何故攘人老公。咱們何不打平無力,奪回顏郎,再行計較。” 連錢使人往養晦亭請龍飛娘子,說知其故。龍飛曰:“曩余余子解錦囊中文有王都紫霞洞五字,顏郎久欲都此,以應讖文。恐諸娘子阻撓故率無知、雪燕等私往無力莊就婚,欲借公挪兵力得紫霞而都之,以號令笏山。夫人何不擇莊勇之謹厚者守莊,而率諸娘子興師相助,不令公挪等獨擅功名也。至於稱公與否,惟夫人自決之。” 嬌鸞曰:“儂等數年來經營黃石心力並瘁,糧足兵強憑險負固,獨霸東南,十字關南盡爲吾有,亦足自豪矣。乃棄此現成基業,而爭羣盜之巢穴,以爲應錦囊之懺,不亦惑乎。且此錦囊安知非那花容捏造,使老尼誆足足,相 驚 以 爲 神 驗 歟。何 人 皆 不 能 解,而 彼 獨 知也。”連錢曰:“然則娘子之意,欲如何?” 嬌鸞曰:“ 爲今之計,夫人宜修回札,剖陳利害,使銀銀姊妹迎請回莊,高臥竹山黃石之間,相時而動。若迷溺已深,不思返駕,不妨力劫而回。雖非以順爲正,猶勝旁觀袖手視夫婿如路人也。夫人請三思之。” 連錢問銀銀曰:“欲令娘子往無力迎莊公娘子願往麼。”銀銀未及答,只見炭團大呼曰:“ 兒願往。”香香、鐵鐵齊聲曰:“咱是必往的。”銀銀曰:“我們打夥兒同往罷。”連錢曰:“你們打夥兒同去,誰與守此竹山。” 連日議不決,忽傳韓傑請見。連錢傳進韓傑曰:“莊公消息查訪未詳,今有北可莊飛虎內遭飛熊之難,外迫潛光之兵,亡在旦夕,今使莊勇求救,立等迴音。” 連錢曰:“令彼且回,爲道即日興師了。” 於是集諸娘子議救 可 之 策。嬌 鸞 曰:“強鄰自相吞併,我之利也。況顏公未回,可以有辭於可。”龍飛曰:“不可,我既受北可歲供,即吾屬莊矣,義不可不救。況蚌鷸相持,無異熊虎構釁,漁人者紹潛光也。彼以重兵臨之,必破兩可,我何利焉。兩可破,則軍氣銳,雖十字關,恃韓人爲屏御,彼徜以得勝之師,從羊蹄徑襲我,不能無所慮。以利言之,亦不可不救。” 連錢曰:“ 娘子之言是也。就煩娘子率軍救可如何?” 嬌鸞曰:“ 此小役耳,何勞龍飛娘子,儂往足矣。”龍飛不與爭,辭回養晦亭去了。

    嬌鸞並不用莊勇,點莊兵一千,獨與炭團、香香、鐵鐵,及幾個心腹女侍,軍於十字關前,而實徘徊觀望,無救可意。故紹潛光得併吞兩可,據而有之。香香謂嬌鸞曰:“出師無名,何以回見夫人。今顏郎拋了咱們,贅於無力,何不乘此未餒之師,長驅直攻無力,奪回顏郎,免咱們日夜懸望。”嬌鸞曰:“娘子之意則美矣,然而未可行也。今潛光據有可莊,兵勢正盛,我徵無力,必過碣門,倘彼軍截吾前後,片甲不回矣。”香香曰:“雖然,娘子爲咱代白夫人,咱將單騎往覓顏郎矣。” 拿着大斧便行,嬌鸞那裏拗得住。又見炭團拿着銀棱鐧,鐵鐵拿着九齒耙一齊嚷曰:“我們從香香娘子尋顏郎去也。” 嬌鸞沒奈何,由他去了。即拔營回莊。

    卻說炭團、鐵鐵,並馬來追。香香剛至碣門,見前面一簇人馬,圍住香香廝殺。香香的斧已是逢着便做兩截的,那禁得炭團的鐧,鐵鐵的耙,如驟風急雨,無人敢近。三人從屍飛血灑中,殺開條路,連騎而走。是夜,投宿十三紹鄉。鄉長紹無憂,聞黃石三娘子至,令夫人迎接進府。無憂又拜見了故莊主炭團。一面以禮相待,一面私與夫人謀,若將三娘子縛獻紹公,功不小。夫人大驚曰:“不可。炭團是我們舊莊主,他父親待你不薄,負心之事,切不可爲。況嬌鸞知道,怎肯幹休。不如留着父子之情,他日好相見。無憂沉吟不決,連夜又集鄉勇酌議。鄉勇皆慫恿無憂,將欲下手,又畏炭團之勇。時天已明,正欲點齊鄉兵,然後舉事。夫人私見炭團以無憂之謀告之,使之行而厚其贈。炭團大怒,與鐵鐵、香香將府門打破,來尋無憂。見一簇鄉勇鄉兵,正在這裏鬧着,炭團一鐧當先,香香、鐵鐵繼後將鄉勇鄉兵,打得星散。炭團仍不肯便去,東撞西撞,尋人廝殺。鐵鐵、香香拉着,遂離了十三紹鄉,投西北而去。一日,將至蓬婆,見一山蟠曲如蛇,山上盡虯幹鯨髯的大杉樹。三人駐了馬,在樹下納涼。鐵鐵走入綠杉林中,尋地小解。迎面一株杉樹,有個人如吊桶似的吊着,急看時,是個少年的尼姑。臉作漆光而眉目端好,急喚炭團、香香來這裏救人。香香從下捧着尼姑的腳,鐵鐵爬上樹去將繩解了,又爲他捻圓喉管,扶起上半身,不令睡下。漸漸的醒將過來,開眼見三個女子圍住,情知是被他們救回了的。合着掌曰:“三位女菩薩多蒙救俺一命。只 是 俺 既 尋 死,不 願 再 生,還 懇 讓 俺 再 上 吊罷。”鐵鐵曰:“我這師父端的爲着何故,這等輕生。還與咱們說說,或者可以分憂。” 那尼姑曰:“ 俺名小智,原與兩個師兄一個名大智,一個名無智,三人據住紫霞洞,作那不長進的買賣。這一年,有兩個顏莊公的娘子,足足、更生,被俺們擒了。誰知大智私與足足乘夜逃去,更生那一年又被甚麼趙狀元擄去,洞中只剩俺與無智打劫過活。誰知這大智長了發,嫁了顏莊公做娘子,今又偕那更生娘子來俺洞裏,巧語花言將俺師兄無智說轉了心,蓄髮更衣,招那顏公在洞裏做押寨老公,俺看不過,說了他幾句,被他們趕將出來,無地 可 棲,無 飯 可 喫,又 嫁 不 得 人,故 在 這 裏 上 吊的。”三人聽罷,惱將起來。炭團執着小智的手曰:“ 師父你何不亦長起發嫁那顏公,何苦上吊呢。” 小智曰:“ 只因俺臉兒黑,不中那顏公意,故此被逐。不知你三位何人?”炭團曰:“我們俱是顏莊公娘子,正因莊公被你師兄迷惑,故跟尋到此,何難將你師兄殺卻,搶回莊公。只因這大智是我們教師,我們的武藝虧他傳受,怎忍相負。故此礙着情面,左右俱難。你且帶我們到紫霞洞走走,見了莊公,我二人保你做個黑臉娘子。” 香香、鐵鐵,都咦的笑起來。小智大喜,願爲三娘子引導。

    三人上了馬,隨着小智,從蓬婆後路越高翔、九隴,渡玉帶泉,即是紫霞洞了。方指顧間,一山迎面驟起,嶙聳逼人,駭愕不了。漸聞人嘈馬嘶,只不見有甚營寨。小智曰:“這山名伏虎山,爲紫霞右臂,是足足娘子紮營在此。左邊名怒龍山,是公挪莊公的營寨。” 一頭行來一頭說着,已見足足營寨了。只見幾個女兵在這裏較箭。鐵鐵大呼曰:“快傅足足娘子出來迎接,竹山夫人到了。” 那女兵如飛的走進營來,回足足。足足不暇詳思,唬得忙忙的傳齊軍馬,擐了甲冑,佩了刀箭,放三炮,奏鼓樂,大開寨門出迎。先見着鐵鐵、炭團,唱了喏,忙問曰:“ 夫人在那裏?” 鐵鐵、炭團掩着口笑低了頭,向後混指曰:“這不是呢。” 誰知後面只有香香拉着小智,並無別個。足足曰:“呸!原來是你們捉弄咱的。” 亦笑起來,相攜同進營中,各人訴各人的心事。足足先帶四人到怒龍寨見了公挪,炭團等見公挪短小精悍,眉目姣好,談論慷慨,心裏不覺輸服起來。正談間,人報莊公偕無智娘子出洞來了。足足、公挪迎進寨裏。無知、雪燕亦隨後進來。香香、鐵鐵、炭團見了少青,灑着淚備訴前情。又拜見了無知,及教師雪燕,各人又訴各人的別後情事。鐵鐵見無知雲髻高翹,粉脂滿臉,忍不住指着曰:“這就是洞主無智禪師麼,生得好呵,爲甚麼不坐蒲團,重描柳葉,爭我們的妝扮呢。” 無智被他說的紅了臉,眼波淫淫的,隱不住飄下幾點淚來。炭團曰:“洞中三個禪師,莊公已納了兩個,何爭這一個,兒在杉林中遇着這黑臉的小尼,在那裏上吊,兒救了他帶他轉來,不爲別的,你們三人,平日相習慣了,有福當同享,不如勸公亦收作娘子。公未必肯。”少青低頭不語,鐵鐵曰:“ 你薦我,我薦你,已薦了好一窩兒娘子,偏是咱們薦的不豫意。” 香香曰:“ 如公不豫意,咱們各退了位,讓他罷。” 雪燕笑曰:“ 當年夫人看上了俺,你們打夥兒歃起醋來,說香娘子這斧頭也會喫醋,難道俺的槍頭不會喫醋麼。今日你們要薦人,須要依着舊例,他若鬥得俺過,時便做,鬥俺不過時,休怪。” 炭團情知小智鬥他不過,笑曰:“師父讓些兒罷,鬥甚麼。師父如肯俯容,做個小娘子罷。” 無知鼓着掌大笑曰:“ 娘子分個大小,是絕妙的。只是你們大娘子遠來,還是你們三個做大的先佔了三夜,還是讓新的先呢。” 香香正欲先喫了頭湯,纔給小智成親的。語未發時,只見炭團曰:“我們讓新的佔先罷。”又向着少青曰:“莊公,你怎的說。”少青不語低着頭,只管笑。無知曰:“ 問甚麼,他這一笑便是千肯萬肯了。”於是無知、無智、雪燕、公挪、足足、香香、鐵鐵、炭團挽着小智,都隨着少青入洞來。洞裏左邊一個橫門號白猿洞,進裏面有個大廳事。後面幽房曲室,頗雅潔。又見秋娥、更生,在這裏玩着,一齊廝見了。此時不由得少青肯不肯,不顧公挪、無智悅不悅,衆娘子安排着合巹酒筵,將小智妝扮起來,假髻上戴些花朵,臉上傅些宮粉。這粉不傅時猶可,傅起來,如起霜的黑豆一般,不好看得。又替他洗了這粉。櫻脣上,只點些燕脂,如漆器上,沾着一朵杏花。翠裙繡帔,打扮得楚楚動人。炭團揍着曰:“我這黑小娘,真真黑得可愛哩。”又揀了一處,擺設做洞房,合歡被、連理枕、聯珠帳,將香兒薰得氳氳的。又思量做副喜聯兒,炭團做得一句,香香、鐵鐵共湊得一句,拿紅紙念着,浼無知寫,無知笑的險些兒回不過氣來。香香惱着曰:“咱們的喜聯是不通的麼,你只管依着寫,笑咱怎的。” 無知沒奈何,依着寫了。炭團教丫鬟貼在新房的門上。少青見他們這等高興,只得由他混着。秋娥、更生先已醉倒,足足、香香拉着少青,炭團、鐵鐵扶着小智,送入新房裏。少青至房門首,看那紅聯,左邊是“大圓光斜插金釵”,右邊是“小和尚逃回玉洞”。不覺哈哈的笑個不住。香香等不由分說,將少青、小智推進新房,倒關了門,各人酒都湧上,遂分頭尋睡。

    第三十九回 三勇召道中苦諫花容 百獸殲洞裏祥呈玉璽

    先是少青欲借公挪兵力,襲紫霞而取其地。謀之雪燕,雪燕曰:“紫霞非智力所能襲取者。俺以爲奮全力、煩奇計而爭勝敗,不可知之地,不如掉三寸舌之行所無事也。昔更生娘子勸無智蓄髮事,公已有成說,未逢其適耳。俺雖不才,願與更生娘子匹馬入紫霞,使無智蓄髮迎公。公少分諸娘子枕蓆之愛而愛之,彼必感恩輸誠,紫霞全洞非公物而誰物也。”少青曰:“善。”乃使雪燕、更生將厚聘以行。而無智自與更生別後,念殺人行劫終非了局,未免有摽梅求士之感湮鬱中懷。而小智又不能知其意,故眉常綠鎖臉漸紅消。今見雪燕、更生忽來勸駕,正遂素心。遂決意迎少青入洞而委身焉。又降格事諸娘子,往時雄悍之氣,至是全消矣。是日,炭團、香、鐵送小智回洞,心雖不悅,亦不敢少出怨言,遂相安焉。少青將無智的名改作萬寶,小智改名小端。無事時,輒攜萬寶、無知欲窮洞中之趣。

    一日,並馬審度形勢。行不半里,有危峯左右竦峙。萬寶以鞭指曰:“此錦屏山也。”無知嘆曰:“天產王都先設門戶,造化亦云有功矣。” 過了錦屏山,一望平衍。少青曰:“此地可住萬家,何榛蕪若此。” 又行裏許,盡是千章的大木。漸聞水聲潺^出喬木裏,乃披宿莽穿喬林,而北望,見一水彎環,波平類削。隔水遙窺,但見繡幛分青,畫屏橫翠,疊疊的萬筍千鬟,不可窮究。萬寶又指曰:“此水名翠微江,隔江的山,不知何名,多產珍寶,但惡獸太多,恐難除滅。”少青曰:“某當召黃石莊勇與諸娘子奮勇誅捕,得其皮,可以爲裘,爲器;得其地,可以建造宮殿。” 萬寶曰:“昔年俺與雪燕、小端兩師弟及數十個嘍4,扎桴渡過翠微江,雖採了些異鐵及奇香奇藥,各人擒得一匹耿純作戰馬。然已送了十餘個嘍4性命。這鐵名雲華鐵,俺求良工造一百環禪杖,雪燕造條槍,小端造口戒刀,餘的被嘍囉盜去賣與民間。聞說這鐵打做檐馬是絕好聲音的。公如欲平那山,起造宮殿,須挑選極神勇的人馬,不知黃石莊勇中絕好漢的是誰,可能召他來平那山。” 少青曰:“ 有個可當,原可莊人,虯髯豹眼,使一根大椎,是某義兄。有個韓傑,使大刀,可松齡,使三尖刀。一是韓卓的莊勇,一是可明禮的莊勇,皆與其主不合,改而事某。這三人不特武藝超羣,一胸忠義,慷 慨 敢 前,某 最 虧 他。明 日 修 書 一 封,召 他 三人。”言未已,只見公挪尋至,辭少青回莊。少青語以搜山滅獸之事。公挪曰:“現今莊中有事,有莊勇來接待。搜山時,某來相助。”言罷即與無知跨馬去了。原來無力山與紫霞相去不過二十餘里,中間只隔丫叉港,往來絕易的。無力莊的財帛粟米,大半輸去紫霞,供洞中費用。是時,少青修了書,令玉子白、香得功守瞿谷,鬥騰驤、韓貢守聖姥,玉無敵、玉凌雲、玉鎮東、玉大用、可介之守黃石。調可當、松齡、韓傑點精兵二千,將庫金倉粟,分一半,解往紫霞。

    黃石莊自少青去後,皆無敵用事,惟軍機大事,乃請命於竹山。得少青書,分撥已畢。可當三人,帶領軍馬財粟,從東路進發,路經紫藤鄉,花余余匹馬來見可當。曰:“顏公既去,全賴三莊勇,義勇過人,鎮壓黃石,今三位俱去,倘紹軍乘虛來襲,何以御之。” 可當曰:“娘子真婦人之見也。我黃石、瞿谷、聖姥,皆有重軍把守,瞿聖如兩翼,韓莊爲頭,竹 山 爲 尾,潛 光 雖 桀 驁,何 所 用 之。” 餘 餘 曰:“紹軍從十字關來則先韓而後黃石,倘從羊蹄徑抄夷庚之後,則先黃石矣。黃石有失,我東南諸鄉,將誰仰耶。請莊勇回鞭,待某作書回覆顏公,思萬全之舉,乃可。” 可當曰:“莊公之命,誰敢不遵。娘子且回,無相阻撓。” 余余知可當脾氣不好,不敢再纏,乃退而與花淵雲練兵選勇,爲死守計。可當等既至紫霞,少青大喜。使人多造竹筏,擇日搜山。又造火箭、藥箭、冷尖、尾炬諸器。至期,公挪率毛果、毛敢、趙聯領兵二千會獵。又約三叉鄉長朱必勝、黃婆鄉長畢大堅、橫窖鄉長趙春桃、白狼鄉長範百花,各率鄉勇鄉兵相助。

    是日東南風起,一聲炮響金鼓齊鳴。八千軍馬,一齊渡過翠微江。香香一斧當先,引女軍從左而進。可當一椎當先,引男軍從右而進。公挪引百花、春桃,及莊勇、鄉勇,霓旌切天,兕甲照日,從中路凌峻赴險而進。但聞風聲颯颯,樹聲颼颼。_瞋‘怖,a泣貘愁時,萬寶左拉少青,右拿禪杖,招雪燕、小端曰:“ 兩娘子從俺來。” 小端提刀,雪燕橫槍,隨萬寶覓筏渡江。卻不知先去的三隊軍馬往何處去了。四人登第一層平巒,四周回望,只見範百花翹雉尾擐百花繡鎧揮紫纓鼠尾槍,從煙莽裏,趕出一隻三足的白鹿來。趕上時,一槍從鹿後搠去,那鹿後一隻足立將起來,舞前兩足來撲百花,百花退後幾步。又見一簇紅b白袷的女兵趕着一羣白麪狐狸,那狐狸被趕得急,將那白鹿衝倒,衆兵來擒那鹿,百花的紫纓槍,早將白麪狐搠個淨盡。只聞少青在平巒上叫曰:“範鄉長好槍。” 四人同下平巒。又見一簇男兵,是三叉、黃婆二鄉的軍士,扛着無數死熊、殪虎、困狒、斮狿,他他藉藉而來。萬寶又拉少青,呼雪燕、小端,登第二層平巒。披叢棘,緣阪而觀,但見焱腥塵惡,衆軍士圍着一獸,狀如虎而大倍之,毛長三尺,人面豬口,有翼不飛,尾拖地長一丈八尺,而大不能掉。只見韓傑、可當、松齡四下裏刀剁椎撲。那獸毛長而滑,刀椎着處,側瀉而去,故全然不懼,張牙舞爪打滾兒的攫人。鬥了好一會兒,三個有名莊勇,五六百精悍的莊兵,總弄他不倒。少青問萬寶娘子:“居洞中久,此獸到底何名,如此難伏。” 萬寶與小端皆對以不知。雪燕曰:“趙狀元博學多聞,或能認識。” 少青乃使小端乘筏請無知。少間,小端拉了無知,渡過翠眉到第二層平巒頂上,見少青。少青指獸相問,無知細觀一遍,大笑曰:“這獸,男人伏他不得,惟伏女人。” 言未已,忽見春桃雉冠猩甲,引着一隊紅衣女兵,亦扛着無數死熊、殪虎、困狒、斮狿,緣阪而過。少青大呼曰:“春桃鄉長,可助莊勇們擒那怪物。” 春桃揮雙鐧搶入圍場,見衆莊勇鬥得氣噓噓地,筋力大半疲了。那物,咆哮怒恣,殊不解困。先拿鐧向他蹄上一掃,那物只做不知,扭過頭來,見了春桃,便咻咻的伸鼻來嗅。春桃收了鐧,拔佩刀向鼻端刺去,那物大吼一聲,直噴出黑血來,滾地作個深坑。原來那物遍體長毛,不畏刀箭,獨這酒齇似的紅鼻兒沒毛,故一刺便解疼痛。正欲復斫一刀,不知何處一箭射來,正中那物的左眼。方駭愕間,翎聲未絕,右眼又有一箭釘着。衆人散開了些,看他滾來滾去,滾得憊了,思量再去擒他。只見更生拿着弓笑嘻嘻的走入圍場,指那物罵曰:“你這混帳東西,一雙鬼眼,污了娘子的神箭。” 那物兩眼都中了箭,是個盲物了,那裏管人唾罵。可當揮着大椎,只一椎連那口鼻椎得歪在一邊,仍在坑裏嗚嗚的滾出一堆惡糞。少青,無知等一齊下阪,看那怪物。少青曰:“娘子是最博物的,端的是何物?”無知曰:“你們願聽的,近前來聽我說。” 於是少青、韓傑、可當、松齡在東,萬寶、雪燕、小端、春桃在西,都環着無知。無知擇一高石凳,箕踞其上,鼓掌大言曰:“此物無父有母,其母一日交百毒虺,積毒成胎,有腹無心肝。出胎時善喫,所喫的物,以絕穢的爲香,以絕苦的爲甘。腹無旋腸,即食即便。聞人忠孝廉節輒怒,然亦伺察其真僞。其僞者,則銜獸往饋,跪而獻之。其真者,則抵粗之。故兩人鬥其前,必助曲者。或曰渾沌,或曰檮杌,或曰傲狠,或曰難訓,或曰窮奇。前人強分別之,而實皆此物也。” 少青曰:“何以知女子能勝他。”無知曰:“其物性淫,必死於婦人之手,以理推之而已。” 少青與莊勇及娘子們聽者無不聳異。回看那獸時,仍在坑裏顫顫的不能死。可當使人聚薪焚之,腥臭之氣,觸着的輒嘔。春桃乃使人扛之而去。

    少青引衆再上一層平巒,是第三層了。展鳳翹鸞,千巖獻秀,憑高一望,但見左怒龍,右伏虎,金童玉女,左右排衙,全笏之地,周圓如鏡,俯拾目前。正延覽間,忽聞軍士呼曰:“ 不好了,足足娘子被一野獸追來了。” 各皆喫驚,但見那獸九頭百足,足皆鳥爪,頭皆人頭,比前的渾沌其大倍之。遍體鱗甲,刀斫椎撲,皆不能傷。專食惡魅、毒蛇、猛獸。先是公挪、炭團、秋娥、鐵鐵、香香五娘子鬥他不過,足足揮鏟來助,那獸舍卻衆人,來追足足,足足緣坡而走。無知曰:“ 此獸名開明,幸是雌獸,易制。” 少青曰:“何以知其雌獸?”無知曰:“其首有髻,其鱗扁,最喜美男子,今須用着莊公。”少青大懼曰:“某不會鬥,奈何?” 無知笑曰:“公勿慌。”萬寶接着曰:“這事蹺蹊,若有些不測時,俺們豈不是一齊守着寡麼。” 無知笑曰:“娘子已喫了前半世的齋,何妨守後半世的寡。不然這獸追着足足,誰肯救他。” 萬寶大怒,揮着禪杖,來鬥開明。誰知走不多幾步,又有一怪物,從亂叢裏蹲將出來,迎着萬寶便撲。那物頭目手足如人,頭上戴些野花,傅着滿臉脂粉,將萬寶的禪杖抱住,在這裏支撐。那邊韓傑、可當、松齡,一齊來鬥開明。開明舍了足足,來鬥可當等。後面,公挪指揮趙聯、毛果、毛敢來助可當。足足跑到少青跟前,抱着曰:“ 我的公,險些兒沒命見你了。”少青〔安〕慰之。又見六個莊勇仍鬥那開明不過,教更生放箭。更生覷着開明的眼睛射去,喝聲:“中!” 誰知開明舞動百爪,九個口兒呼呼的風,將更生的箭吹回,落在地下。連發數箭,皆然。公挪拿起齒椎對着雪燕一招,雪燕、小端一齊下來,大呼曰:“莊勇們憊了,待俺們再鬥一會,諸莊勇略走開些。” 只見炭團的鐧,秋娥的棒,香香的斧,鐵鐵的耙,小端的刀,更生、雪燕的槍,七般兵器一齊碰出火光。少青曰:“這獸如此難降,怎的了。”無知曰:“昔沛季斬蛇乃興漢室,公肯上前,便增笏山一段故事,奚怯爲?” 少青沒奈何,只得拿口寶劍,揮鞭下巒。足足拉住了馬蹄,大叫曰:“ 去不得,去不得。”正鬧着,只見萬寶擒了一物,擲於馬前,仍是生的教人縛了。那物流下淚來。無知曰:“此物名都,又名野姑。好戴花傅脂粉,見美貌的女人,他便妒着生陷害心。他見萬寶娘子美故來相撲”那物見無知說着他的隱痛,便低了頭滴淚。足足聽無知說得呆了,忘記拉少青。少青已躍馬下巒去了。無知喚轉來身上解下一紅巾,不知裹着何物,交與少青,又向少青耳朵裏,不知說些甚麼。少青大喜,策馬走入圍場中,大呼曰:“開明,開明,我有九件寶貝聘你,你吞在肚裏罷。” 那獸聞人喚他開明,鱗甲盡竦,躍一躍,跪在地下,九口齊開如九個血盆一般。少青解開紅包,將出九個箭鏃,逐個的拋在他九個口裏,一齊吞下。遂回鞭策馬而走。那獸分開衆人,來趕少青,少青繞坡而走,走至一大檀樹下,見無知、萬寶、足足在這裏坐地。三人挽少青下了馬,一同坐下觀那開明。只見開明倒在地下,亂吼亂抓,一百隻足,挺直直的顫着,十八個鼻孔俱流出血來。後面可當等追來時,那獸口眼生煙,已是不活的了。衆人問少青曰:“紅巾裏的是何物,他如何肯吞。” 少青曰:“這九個是異藥浸透的箭鏃,若是人時,見血立死。天生神獸,自喜無人識他,驟聞喚他開明,他便神亂精奪,教他恁地,便恁地。虧他依着某言,一齊吞了九個。若非趙狀元博物知微,神機妙用,豫爲之備,安能滅得此獸。” 因向無知拜了一拜,衆人一齊拜起來,鹹呼神機娘子。” 或呼:“ 神機狀元。” 忙未已,恰小端帶着平時的幾個嘍4上前,指着曰:“這一帶枰櫨大木中,有九個巨穴,每穴必有怪物,何以平之?” 無知曰:“餘孽不足平也。令以硫硝雜草束,塞滿洞口,乘東南風縱火薰之。莊勇娘子們伏穴外,鳴鐃鼓以震之,俟其出穴,暴誅之,應無有存者。” 少青、無知,先率兵扛那開明及先時打死生降的羅羅、狌狌、精精、獙獙、狪狪、軨軨、文文、胐胐、卬卬、峳峳,不下數百種,出山而去。才過翠微江,見朱必勝、畢大堅,先在錦屏山守着先扛出的熊、虎、狒、狿。少 青 令 後 扛 來 的 羅、狌、精、獙、狪、軨、文、胐、卬、峳,總堆在一處,擇味美的使廚人烹調。治酒張樂,以相慶。只見範百花、趙春桃先在白猿洞等着。俄而公挪率毛果、毛敢、趙聯,扛着二獸,俱如野彘。其一,兩肩盛着相背的首。無知曰:“此踈踢也。” 其一,一首在胸,一首在背。無知曰:“此並封也。這二物無他長,惟善喫。”言未已,見可當、松齡、韓傑,亦扛二獸至。其一,豹頭馬尾,其一形如壺蜂。無知曰:“ 豹頭的名泆陽,好傷同類,蜂腰的名黃腰。子長大則羣逐其母,是不孝之畜,而不可不誅者也。”言次,遙見旌羽紛紛,軍士歡呼,爭筏而渡。足足、香香、鐵鐵、炭團、更生、秋娥、雪燕、萬寶等,雉尾雲交,獸裙花簇,齊押着雌雄大小約數十頭,盡是奇形的猛獸。令無知辨之,得四種。一種人身豕首,中實餒怯,而貌爲剛直,不撓,名駭神。一種虎身人首,目在頂上,見上不見下,名狗蠐。一種小如□,而頭銳若錐,善揣摩開明顏色,而得其歡心。因假其威□凌折熊虎,名首鼠,訛爲醜嫗。一種牛形虎文,有頭面,一目在額,而實無睛,名天形。少青曰:“ 這天形,既有一目,何以無睛?” 無知曰:“原是有睛的,只因好從雲霧裏看天花,自以爲獨具隻眼,妄品妍媸,天帝怒使力士抉其眸子,故至今雖具目之形實與無目同 也。” 少 青 等 聽 至 此,無 不 吒 異 嗟 嘆。無 知 又 曰:“某聞開明,天獸也。至人生,則天獸出。得雄者帝,得雌者王。腰間必有異寶,可驗也。” 乃剖開明,腰間果得玉璽,方五寸,其文曰:“ 笏山之王。” 諸莊勇、娘子,無不歡p,羅拜於地,呼大王者三。於是宴男鄉長及莊勇、鄉勇於錦屏之下,女鄉長及娘子們聚宴於白猿洞中。酒間,歡呼起舞,唱萬年之歌。無知以指點衆人,不見了小端。謂諸娘子曰:“ 今夕之飲樂乎,未也。” 衆曰:“ 何也?” 無知曰:“黑臉小娘,何同去不同返也。” 衆聞語大愕。少青泣曰:“得非葬於猛獸之口麼?”但見炭團、鐵鐵投杯而起曰:“我們當往尋之。正張皇間,忽一物墮於席前,有人笑曰:“你們飲得快活,卻不等俺一等。” 衆視其人,正是黑臉小娘子。衆譁然而笑曰:“ 黑小娘來何遲,有人憂得你很哩。”小端指着席前那物曰:“只爲着他毛色殷□,軟滑可愛,思量擒他,剝其皮,爲莊公作一褥,故遲些。少青大喜,拉小端坐身旁曰:“小娘子愛我,手擒異獸,爲我作褥,我爲小娘子多喫一杯,小娘子亦當爲我多喫一杯。” 遂拿杯與小端串着。足足離席,將這獸撫摩了一回,嘆曰:“ 好皮毛呵,此獸究竟何名,又要請教神機娘子了。” 無知曰:“ 此名卻塵獸,製爲褥,霜雪不敢侵,塵埃不敢犯,寒暑俱宜,黑小娘是最識貨的。”衆大笑。更生亦撫摩着,笑曰:“ 較當年足足娘子的黑虎皮還強些哩。近來莊公寵愛小娘,是怪不得的。”足足低頭不語。頃之,燭斜釵□,一痕眉月,光上杯盤,各盡歡而散。此宵風月讓黑小娘焉。

    第 四 十 回 接紫藤書三莊勇中途逢敗將 復黃石地兩娘子分道展奇猷

    於是大集三叉、北永、南單、黃婆、溫平、碧□、九隴、白狼、橫窖、木棉、高翔、蓬婆、石棋、唐埗,及利、平、章等共四十餘鄉,會於紫霞。公挪捧出開明玉璽,示諸鄉長,備言其故。又言洞□紫霞,至午後即攢紅積翠,對面不見人。自顏莊公到此,這霞,只在空中暈五色,布九光,不敢到地,豈非天欲王顏公乎。” 衆皆拜手頌功德。即日封翠微內的三層翠巒爲紫垣峯,羅致匠作,採洞中大木,於紫垣第一層,建宮殿。翠微江上,造大石橋,闊可三丈。錦屏內,造將軍府,及內外教場,兵房馬廄。洞外,怒龍伏虎二山,各造石塞,周圍因山爲城,以玉帶泉爲地。

    布畫粗定,忽接紫藤鄉花容手書曰:“妾聞紫霞洞猛獸既平,復得開明玉璽,珍符啓瑞,天爲公奠億萬載雄圖,妾雖待罪紫藤,而實心依雲日也。然君子用其大,不遺其小,據其安不忘其危。前者韓可三莊勇,去黃石而就紫霞,妾曾叩馬切諫,竊以爲有趙莊公之威望,加以諸娘子之猛勇,紫霞猛獸不足平也,不宜輕移黃石三莊勇。夫黃石爲根本發祥之地,東南百鄉全恃黃石爲r圞,竹山夫人亦恃黃石爲捍禦。而黃石非三莊勇不足以守,公所知也,況紹潛光新據可莊,登龍斷而左右望,所懼者三莊勇耳。玉無敵材器中人,不足深恃。今爲敵人,去其所懼,倘一旦有失,竹山危矣,百鄉解體矣,不貽笏山謬笑者幾何。妾曾勸公都紫霞,而非勸公棄黃石也。召三莊勇,是棄黃石而已。其謀大都出自無知娘子,彼無知才智有餘,而慎重不足,好矜尚而不能沉晦,有勝算而少遠謀,全倚之,必有疏缺。今爲公計,宜速遣三莊勇回莊,以可當守瞿谷、松齡守聖姥、韓傑守黃石,公與趙莊公經營紫霞,庶幾可無顧慮。所慮者,妾書呈覽之日,即黃石遭劫之時耳。苟非曾侍衾裯,恩渥深重,必不敢直言以攖公怒,惟公諒之,惟公念之。” 少青閱已,沉吟了半晌,忽啞然一笑,以書示無知。無知握書顰蹙,赧然紅暈於面。嘆曰:“余余知我者也。老成之謀,吾所不及。公何不即遣三莊勇以從其言。” 少青笑曰:“余余太怯,諒潛光小輩,何敢潛師深入,窺我黃石。” 越數日,無知又言之,少青乃決意遣三人歸。

    三人辭別少青,率數騎而去,剛至夷庚,遙見一隊敗軍,拋旗棄甲而走。三人大驚,登山望之,正是黃石莊的軍馬。前面是可嬌鸞,數十騎女兵跟着。後面是玉無敵、玉凌雲。可當大呼曰:“娘子何故狼狽如此。” 嬌鸞聞呼,望見山上三人,以手中槍招之使下備言前事。原來,紹潛光先使人約香得功爲內應,潛師從羊蹄徑抄韓莊、桃花、青草之後。夜半軍至黃石,無一人知覺,先使尹百全圍住聖姥,香得功殺了玉子白,開瞿谷寨納紹軍,又引弗江、忽雷、司馬恭、紹鷹揚等,乘夜賺開黃石莊門,玉鎮東、玉大用皆巷戰而死。竹山聞警,連錢使嬌鸞率軍往救,戰不利,卻不回竹山,與玉無敵、玉凌雲,越紫藤,欲往紫霞尋少青。說到這裏,可當大吼一聲,如雷的發怒曰:“娘子們欲往紫霞,自謀則得矣。夫人少爺何在?” 嬌鸞曰:“ 夫人困在竹山,未必即破。莊勇速往救之,圍可解。” 可當意欲將嬌鸞的軍馬驅回,與紹軍決一死戰,以奪回黃石。松齡勸住,遂放嬌鸞去了。韓傑曰:“某想余余娘子,聖人也,先時苦勸我們回莊,後又致書莊公,諄諄爲黃石慮。莊公笑他膽怯,不遣某等,若見書即遣某等回莊未便一敗。至此,今不如先到槐陰別院,與他相議,或有勝算,可以救得夫人少爺,奪回黃石。”可當從之,乃相與先至紫藤。望見鄉外旌旗整肅,壁壘森嚴,三人大疑,徘徊不敢竟進。忽聞鼓聲響,一人橫矛拍馬,躍出旗門,驚視之,乃可介之也。介之仰見三人,以鞭招曰:“三莊勇幾時回來,不救我們一救?”韓傑曰:“莊勇何故在此?” 介之曰:“昨黑夜裏被紹軍賺入莊來,殺的四散逃走,迷了路徑,某被幾個人趕入一樹林裏,正欲回矛與鬥,朦朧月色,見樹影裏有箭射來,某驚駭伏地下。誰知那箭不是射某的,將趕某的盡情射倒。某從林隙裏問那人是誰。”言次,笑顏可當曰:“誰知就是尊奶孃玉無瑕。他遂帶我見花娘子,娘子留在麾下。正與鄉長花淵雲商議起兵,只是兵少,尚自躊躇,你三人來得正好。” 遂引三人先見了淵雲,乃至槐陰別院。見余余坐帳中,髻戴蓮花,約鬢冠,手揮塵尾,下坐揖三人,曰:“ 莊勇不聽吾言,遂至於此。當莊勇曾讀儒書,必諳武略,爲今之計,何者爲先?” 可當曰:“救竹山爲先。”余余曰:“不然,竹山嬌鸞雖去,龍飛娘子仍在,必不令旦夕破。某以爲救聖姥爲先。聖姥存而黃石未有不復者也。黃石復,則竹山安。但兵微將寡,計將安出?”衆皆踟躇無善策,余余長嘆遂升帳,點本鄉鄉勇四名,鄉兵三百,俟候聽令。喚鄉勇花進吩咐曰:“料韓莊救兵已至沙頭,汝可領令箭一枝,使韓軍回馬,出十字關,乘虛直搗碣門,不必來救。喚可當吩咐曰:“ 汝領令箭一枝,帶鄉勇二名,兵一百,駐黃石莊外,紹軍若出救聖姥,汝便截住廝殺。紹兵多,我兵少,不可進,亦勿遽退,只圖絆住他的軍馬,某自有妙策破他。” 又喚可松齡吩咐曰:“ 汝領令箭一枝,帶鄉勇一名,兵一百,往攻瞿谷,須量力而進,可破則破之,不可破則堅守陣腳,只圖絆住紹軍不能救聖姥而已,切勿躁進。”又喚玉無瑕附耳吩咐,無瑕點頭,領令箭去了。韓傑曰:“娘子言先救聖姥,如何只發他處的兵?”余余曰:“此正所以救聖姥也。聖姥後面一帶,皆大松樹,汝可領兵八十人,從松樹左邊,繞出聖姥前面。他兵多汝兵少,不可貪戰,待他合攏來時,汝便回馬,退回後面的松林裏,復從右邊繞出前面。他來截殺時,又從後繞過左,如此數次,騰驤、韓貢必能乘懈殺出,解聖姥圍。復黃石救竹山之策,即在是矣。切要仔細,勿違某言。”

    韓傑領了令箭,拿了大刀,引兵而進。望見紹軍劍戟如林,旌旗遍野,乃潛繞至聖姥後面。只見玉無瑕擁着數十個女兵,在松林裏坐地。韓傑呼曰:“ 玉奶孃在此何干?” 無瑕曰:“你幹你的,儂幹儂的,何必問。” 韓傑遂躍馬橫刀,繞出前面,逢人便斫。正遇紹匡、紹武,戰了幾合。尹百全揮兵趕來,韓傑便退繞後而走。紹武當先趕近松林,卻不見了韓傑。正欲殺入松林中,忽颼的一箭,不知從何處射來,側首避時,一箭繼至,正射中右睛,跌下馬來。衆軍救時,只見箭飛如白雨點,貫喉洞胸而死的,不可勝計,卻無一箭墮地。紹軍只得退回,又遇韓傑從右邊殺來。尹百全揮軍來戰,不十餘合,韓傑又退,百全從右追來,至松林外,見軍士皆帶着箭跑回。百全剛欲退時,忽一箭從手貫肘,手中槍丟在地下。剛退至前面,又遇韓傑從左殺來。韓傑見百全已中了箭,欲結果了他,一刀橫腰斫去,百全夾馬一閃,早斫斷那馬的後蹄,把百全撞下馬來。又是劈頭一刀,刀落處,一叉從下格着,將那刀格將上來,看那拿叉的,卻是紹匡。韓傑大怒,舍了百全,來取紹匡。刀來叉去,鬥了十餘合。韓傑將刀虛閃一閃,讓叉叉來,紐斜了肩膊避叉,那叉遂從肩上飛過。韓傑逼得近了,這刀捍梢已點着紹匡的馬眼,那馬咆嘶起來。紹匡夾馬不住,被韓傑橫戳一刀,已將紹匡戳做兩截。猛聽得一聲炮,韓傑大驚。回望寨門大開,鬥騰驤、韓貢,引寨內兵衝殺下來。韓傑接應着,殺得紹軍走的走,降的降。忽有軍士報曰:“ 那邊松齡莊勇已奪回瞿谷了。”

    此時紹潛光正攻打竹山。玉連錢謂銀銀曰:“諸娘子皆去,我身邊只有你一人,何以禦敵。上有老母,下有弱弟,及襁褓兒,一死何能瞑目。” 言罷哀哀的哭將起來。銀銀曰:“往者嬌鸞在這裏,龍飛娘子不肯相幫,今危且急,請他酌議或有良謀。言未已,只見龍飛匹馬掉槍來見連錢曰:“使冠至此,龍飛之罪也。” 遂與銀銀並馬巡視一回,入稟連錢曰:“寇軍隊亂旗靡,人相偶語,無鬥志而有懼心。開門一戰,圍可立解。” 連錢從之,點女兵一千與銀銀,分兩路殺出。龍飛使人呼曰:“ 昨夜三更,韓人已襲破可莊了,你們有父母妻子的,宜速往救,何爲苦苦的在這裏討死。”紹軍先時已聞得紹匡戰死,百全紹武中箭將亡,瞿谷聖姥已被三莊勇奪回,又聞韓軍攻打碣門甚急,各人的心中已忙亂了好些,及聞此言,多恐是真,無心戀戰。龍飛乘其驚愕之際,搠死了趙子實。銀銀鋤翻了陳象雄。潛光遂鳴金退軍。龍飛卻不追趕,與銀銀在竹山前,立了兩個犄角的大寨。紹軍師呼家寶謂潛光曰:“前面瞿谷聖姥,已爲敵軍奪回,竹山又不能攻拔,徒據黃石四面受敵,倘顏少青救兵又至,韓軍攻破碣門,大事去矣,不如召黃石弗江、忽雷之兵從花鄔鄉渡夾水,復從凌溝渡鐵山,紆道回莊,全師可保。若再留連,竊恐得不償失耳。” 潛光曰:“此路遙遠,倘一旦韓兵攻破碣門,諒海深如何保守,不如從舊路回莊罷了。” 家寶曰:“紫霞救兵定從這條路來,彼以忿怒之師,加以諸娘子之強,遇之必敗。” 潛光曰:“ 然則從魚腸阪可乎?” 家寶曰:“不可。倘有百人守住,數千軍有翅莫逃矣。” 潛光曰:“若然我則直從鉤鐮坡打破十字關襲韓軍之後,亦一道也。”家寶大驚曰:“若從此路,片甲不回矣。必不紆道,寧從舊路,須越黃石右坳,繞紫藤鄉後而去。縱有追截,不至大劇。”乃使人召弗江、忽雷之兵。江、雷正在黃石莊外與可當相持,得回軍密令,乃以進爲退,發箭射住可當的兵,一齊退後。可當見紹軍不入黃石,反從兩旁繞過黃石之後,恐有埋伏,不敢追趕。龍飛在望樓上望見紹軍旗鼓虛張,而紛紛屬屬盡趨黃石右坳,知其潛遁。乃使人報知余余,從紫藤鄉後截殺,自乃與銀銀引兵追殺。紹軍復折了許多軍馬,所載去黃石莊的金珠粟帛,擄的男女悉被奪回。

    第四十一回 少青回兵赴家難 嬌鸞駐馬雪奇冤

    少青正在紫霞洞與衆娘子經營匠作,欲立萬年之基。忽聞嬌鸞及無敵、凌雲至,大驚。嬌鸞哭訴紹潛光襲破黃石之事。少青曰:“ 黃石既破,竹山何如?” 嬌鸞曰:“ 戰敗而逃,不知究竟。”少青大哭曰:“ 覆巢之下,必無完卵。竹山全恃娘子死生固守,故某得閒身經畫紫霞。今娘子兵敗逃來,夫人帳下只一銀銀,龍飛又閉門不與外事,天乎,竹山誰與守者。眼見家鄉破碎,妻子爲虜,某何顏見笏山之人乎。”言已抽劍出匣,欲自刎。無知、萬寶奪其劍曰:“ 事已至此,雖忿無益。宜速興救火之兵,或者竹山未破,可以救夫人,復黃石。”嬌鸞見少青埋怨着他,遂嗚咽曰:“ 今日之事罪在嬌鸞,非斬嬌鸞之頭,無以謝夫人娘子。願公正法,以警其餘。”言已跪地大哭,扯着少青衣帶不釋手。少青怒以足蹴之,無知勸曰:“公無怒娘子,無絮絮,商議起兵爲急。”少青乃拭淚升帳,使可炭團、紹秋娥率女軍一千爲先鋒,抄白藤嶺往救竹山,以先到爲功。可嬌鸞、白雪燕、樂更生率女軍一千作第二隊。自與可足足、可香香、張鐵鐵、竇小端,及無敵、凌雲爲後隊,率男軍三千,即刻進發。趙公挪請曰:“ 妾無寸功,濫廁娘子之班,俯仰殊愧。願從諸娘子後往救夫人。” 少青許之。公挪使無知署理莊事,使趙聯、趙速,急調莊兵隨後進發。軍至月山,忽見黑齒鄉長章用威、阪泥鄉長黃倫,迎於道左。少青細詢黃石消息,方知竹山未破,紹兵已回。少青令公挪、小端,帶兵回守紫霞,二人齊曰:“ 願至竹山見夫人,一盡妾媵之禮。”少青遂使足足、香香、鐵鐵、更生、雪燕、秋娥分軍四千,回紫霞去了。

    少青、小端、嬌鸞,合炭團之軍,爲前隊。公挪自率無力莊兵爲後隊。軍至青草,忽有兩個婦人拿着狀子攔住少青的馬頭叫冤。少青駐馬,看了狀子,問他端的。老婦人自言:“楊楊氏兒子楊申,被鄰人楊吉挾釁殺死,鄉長不能爲兒申冤,故攔駕分訴。” 又指少年的婦人道是媳婦兒,亦楊楊氏。少青傳鄉長楊擒虎備問原故,擒虎曰:“這楊申,原與鄰人楊吉善。十年前,楊吉生個女兒,名三弟,甫週歲,楊吉的妻亡故了,因與了楊申爲女,自在韓莊作小買賣。因今年韓莊公小妹將嫁黃石,覓美女子十餘人作媵婢。楊吉見女兒有些姿色,已在韓莊填了名冊,楊申不肯,兩家爭鬧起來。這日楊申趕買貨物,在僻野處被人殺死,某往檢驗,屍旁又有一屍,俱是刀戳死的。這屍初無人認,查得是鄉民楊行素。其人素不守法,又無父母妻小,有個再從的叔父,並不追問緣由殮葬而去。這楊楊氏婆媳指定楊申是楊吉殺死,但並無證驗,如何着他抵償。” 少青沉吟了半晌,謂楊楊氏曰:“你說楊吉殺死你的兒子,有何證驗?”楊楊氏曰:“只因氏兒並無孫兒養育,獨有這個孫女兒,雖不是自己生的,只是鞠育了十年,婚嫁須由着我爲何私在韓莊,自應了韓莊公討媵婢的名,並不先向我們說一聲。顯系貪財欺氏兒子。見氏兒 子 不 從,故 此 謀 害 性 命,這 便 是 證 驗。” 少 青 曰:“胡說。殺你兒子的時候,何人看見呢?”楊楊氏曰:“雖沒人見,只是氏兒被殺是真的。難道自己殺死麼?” 少青謂擒虎曰:“除非究出真兇才得他心服。” 擒虎欲留少青辦妥此案纔去,少青謂嬌鸞曰:“某歸心如箭,難緩須臾。娘子聰慧過人,可留此爲他審明此案。只要公着心,公則生明,不宜貪受私賂,致昭昭者變昏昏。” 嬌鸞初聞叫他審案甚喜,及道他受賂,又甚惱。遂顰蹙曰:“公既見疑,儂亦隨公回莊領罪罷。”少青曰:“娘子休着急,此是論理的話。即如我黃石儲積十餘年,府庫充v,被紹兵劫掠一空,多其藏者,厚其亡,必然之理也。人生百年只要建功名以垂不朽,貪利不厭,人將求多於汝矣。” 話得嬌鸞低着頭紅着臉說不出話來。少青又使炭團、小端及女兵百名,輔着嬌鸞,留青草。自乃與公挪率兵回黃石去了。

    擒虎於是掃除館舍,使夫人楊氏及鄉主楊小方、楊小勉謁見三位娘子。明日,嬌鸞私使小端及心腹婢蝶紅扮作鄉民,察訪下情。二人行至一土地廟,在廟門首立地。只見廟左側有個老者,拿着拐趕着一個後生亂罵。小端上前勸開了,問那老者何事,老者曰:“ 老漢楊積,只因這不肖兒,好攬閒事,聞鄉長留住黃石莊三位娘子,在這裏審辦楊申的命案,他定要去出首。人命的事,非同小可,非葛非瓜,兜在自己身上何苦呢。” 小端曰: “ 這人命怎起的,老丈知麼?”老者曰:“你兩位何人,問他怎的?” 蝶紅曰:“ 我們是桃花鄉 雲 姓,在 這 裏 作 小 買 賣,見 老 丈 動 怒,因 此 問及。”老者曰:“聞苦主定要告那楊吉,其實冤枉,故此鄉長不肯辦理。”蝶紅曰:“到底這楊申被那個殺死的呢?” 老者曰:“老漢卻不知底細,不敢妄言。” 小端、蝶紅別了老者,轉個彎,行不上幾步,只見那後生氣忿忿地從後走來。小端見前面挑出一個酒帘,料是酒店,因招那後生曰:“大哥見事不平,思去出首是個好男子,與大哥飲幾杯,談談罷。”後生大喜,隨着二人進酒店裏揀個坐頭坐着。蝶紅喚酒保揀上好的酒饌搬來,三人飲得入港,小端曰:“大哥是最英雄的,請示大名。” 那後生曰:“ 小弟姓楊名耀基,從小兒好習槍棒,最惱是那些口蜜腹劍的人。” 小端曰:“ 先時罵你的可是令尊大人麼,他爲甚事惱你呢。” 那耀基曰:“正是。只因鄉中有個絕刁潑的名喚楊九官,他娶得沙頭鄉一個絕風騷的女兒,喚做奇紫姐,是勾漢子的元帥。九官知他所爲,也不瞋怪,每借這老婆詐人錢鈔。我去年被他詐了三十兩銀子,常恨在心。”蝶紅笑曰:“他怎詐你呢?” 耀基曰:“他家裏招得兩頭鄉一個教師,名蛇大眼,與我同學槍棒,因此常在他家。誰知那紫姐,時時把眼兒調我,又認我做乾哥哥,哥哥長哥哥短的親熱。一日,給我說頭親事,說是他的姨表姐妹,我說這女子怎似得妹妹標緻,若得似妹妹一分兒,我死在他身上,也豫意的。紫姐向我臉兒上打了一下,笑說,你口裏的話果如心裏的話時,小姑權做大嫂,解解哥哥的渴不好麼。我時被他調得火熱,見四下無人,直上前摟他。紫姐說,你休性急,你的妹夫約定蛇教頭今晚往如鳴鄉勇家賭夜錢,明早纔回的,你靜更後,可悄悄的進來,妹開門等你。誰知九官與紫姐做定圈套,先約蛇教頭伏在房裏,待我上牀時被他一把拿住,蛇教頭假意相勸,勸我納銀三十兩賠醜。我因此事恨着他,時時覓他的破綻。不期又有今日,我不首他更待何時。” 言着敲桌子幾下,惱起來。小端、蝶紅又勸他喫了一回酒,問曰:“今日的事如何,可曾眼見麼。若果事有確據,任天來大的事,我們幫着你幹。”耀基曰:“說起來你二位也是不平的。我鄉中有個楊行素,久矣垂涎那紫姐,只是未曾上手。這一日,那九官見行素贏得幾十兩銀子纏在身上,遂將甜話兒哄他,請他家裏喫酒。是時,我在賭場向行素丟眼色,叫他莫去。他不懂得,隨着九官去了。我平日與這行素是最好的,爲他捏着把汗,在左右探聽消息。二更的時候,月色正明,見九官拿着明晃晃的刀,趕着行素,從樹林裏走過,我本欲上前幫他,卻撞着我的父親,被他喚回睡了。明朝,傳說樹林下有兩屍是被人斫死的。我去看時,一個就是行素,這一個卻是楊申,大都俱是他斫死的了。” 小端曰:“這楊申平日與他有仇麼,爲何也死在這裏。”耀基曰:“有仇沒仇,這都不知。屍在一處,大都俱是他斫死的。”小端曰:“可惜後半截,你不曾眼見。如有人眼見時,我們替你告官不妨的。只是猜測的說話,如何告訴得官府呢。” 耀基聞這話,拿着酒杯沉吟了半晌,忽然放下酒杯向外便走。小端欲喚他轉來,他跑得影兒也沒了。小端又飲了數杯,還酒錢,與蝶紅剛出店門,正遇那耀基拉着一個十五六歲的村童,飛也似跑來,叫曰:“你二位不要去,隨我這裏來,有話相酌的。” 小端、蝶紅,乃隨着耀基及那村童至一僻靜的所在,一同坐在草坡上。耀基曰:“這小哥是親眼見他斫死的,只不肯給我說,你二位可問他。”小端、蝶紅各問了一回,只是笑着不肯說。小端拿出一錠小銀子約有五六錢,笑曰:“小哥如肯說時,送這銀子與小哥買酒喫。”村童大喜,接了銀子,笑嘻嘻曰:“ 我說給你聽,只不可又說與別人。是夜,我在陂下照蛤,忽聞樹林裏有人叫曰,申兄弟與我截住,他這銀子與你平分的。我聞這話吹滅了照蛤的火,從月黑處張他。只見楊申將行素拿住,九官趕上前,只一刀將行素戳倒。楊申向行素身上解下一布袋來,笑說這銀子約有六七十兩,大家平分起來,不愁生理無本哩。九官只不做聲,w楊申不提防,向他嗓子裏又一戳,亦戳倒了,遂拿着那布袋去了。” 小端曰:“ 這話是說謊的麼。”村童曰:“這是我親眼見的,哄你做甚呢。” 小端問了村童的姓名,各自去了。小端回館舍,將這話說知嬌鸞。嬌鸞大喜,將諸人的姓名開列,限擒虎一日拿齊,聽候審斷。

    明日,將館舍設三位公座,階下襬着刑具,上面盡用青布繃遍遮了日光,陰沉沉地。兩旁列着刀斧手、行刑手。另在左邊庭柱下,設鄉長的公座。是時,三炮齊放,鼓吹一通。五百女兵各執旗幟,刀戟擁立。帳外帳內,左邊公座,坐着炭團;右邊公座坐着小端。嬌鸞當中。三娘子皆珠冠錦袍,威風凜凜。嬌鸞敲着響木,先傳楊楊氏姑媳上堂。問了一遍,帶過一旁。又傳楊吉問曰:“楊楊氏告你挾釁殺死楊申,可從實招來。”楊吉曰:“小人因韓莊公選取媵婢,隨嫁黃石。小人在韓莊作小買賣,一時躁莽,將女兒三弟應了花名。怎奈楊申自恃養育之勞,與小人爭鬧,小人見爭不過,即日回韓莊,意欲辭退此事。楊申再過四日,才被人殺死。誣告小人,求青天娘子昭雪,小人終有日報答娘子。”嬌鸞不覺笑將起來,曰:“你欲報答我麼,除是你做了大將軍,你女兒做了女皇帝,或能報我哩。” 話得楊吉面熱汗流,伏地下敢動息。炭團喝退了。傳奇紫姐上堂。嬌鸞復敲響木,兩旁一齊吆喝。嬌鸞教抬起頭,將那紫姐看了一眼,笑顧炭團、小端曰:“娘子你看,慣偷漢子的婦人,見官長全不着忙,分外膽大些個。” 因敲着案喝曰:“你就是奇紫姐麼?”紫姐曰:“小婦人便是。” 嬌鸞曰:“ 你今年十幾歲了?”紫姐曰:“小婦人今年二十三歲。” 嬌鸞曰:“ 你幾時才嫁的?” 紫姐曰:“十八歲嫁的,計今五年了。” 嬌鸞曰:“除未嫁前,共偷了多少漢子呢。”紫姐哭着曰:“小婦人緊守閨門,那有偷漢的事。” 嬌鸞曰:“你前幾年認那楊耀基做哥哥,詐了他三十兩銀子,你記不得麼。” 紫姐唬得顏色都變了,沉吟了一地,曰:“這是我丈夫乾的,與小婦人無干。”嬌鸞敲響木大喝曰:“今兒你與丈夫串謀局騙那楊行素的銀子,難道不干你事麼。” 紫姐曰:“這楊行素時時調戲小婦人,是有的,只是不肯從他。” 嬌鸞曰:“ 是夜勾引在你家飲酒,後來怎的可一一招來,免動刑具。” 紫姐見說着他的隱情,驚得面色如土,思量這事他怎麼知道。正想拿話支撐,嬌鸞將響木亂敲,叫聲打,左右一齊吆喝,將紫姐的頭髮揪翻,按倒在地。紫姐魂魄顫亂,胸已無主,只得從實招曰:“只因這行素贏得些銀子,我丈夫攛掇他來家中飲酒,教小婦人在旁調撥他。後來我丈夫妝醉睡了,他將小婦人抱進房裏行奸,小婦人解他的腰纏他不肯。我丈夫掩進臥房,將他拿住,他掙脫走了。我丈夫遂拿口佩刀趕他,後來的事,小婦人不知了。” 嬌鸞喝曰:“ 胡說!難道你丈夫殺死人命,不 與 你 說 麼。” 喝 掌 嘴。紫 姐 戰 兢 兢 的 哭 着 曰:“雖曾說來,只是不曾眼見的。” 嬌鸞教人帶過一旁,着楊九官上堂。九官剛跪着,嬌鸞將行杖的籤撒下,左右齊烏一聲,不由分說,先將九官打了一百,打得皮裂血迸,然後問曰:“你局騙人財,殺死二命,願招麼?”九官曰:“撮空誣陷,教小人招甚麼?” 嬌鸞喝曰:“好刁嘴的囚徒,你妻子已經招了,你還口強。” 喝再打。九官曰:“ 小人殺死的姓甚名誰,是誰眼見的?” 小端敲着案曰:“你用着老婆詐人銀子,既殺行素,又殺楊申,怕分你的財,要人不知,除是不做。”喝左右喚耀基與那村童上堂對着。只見刀斧手將二人帶上,跪着。小端曰:“你二人認得我麼?” 耀基抬頭將小端一看,驚得汗流魂散,始知這娘子就是店中同飲酒的黑漢。叩頭不迭曰:“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小端曰:“你二人既知此案的原委,可與九官對得來。” 九官見紫姐已招,耀基與那村童又在這裏對着,左右只是捱刑,叩頭曰:“小人情願招了。” 立了招狀。嬌鸞喚楊擒虎將九官立刻處決。奇紫姐杖六十,斥令改嫁。又將招狀示了楊楊氏婆媳及楊吉等。判將三弟仍歸韓莊,一鄉皆稱頌神明。擒虎饋遺甚厚,嬌鸞惱着少青的言語,一概不受,辭回黃石去了。

    第四十二回 立壽官百經營不負遺孤 死韓公一紙書能留娘子

    卻說少青兵至黃石,見室廬墟燼,民物凋散,不禁放聲大哭。可當、松齡、韓傑叩見,備言余余之功,少青感激。回竹山與連錢、龍飛、銀銀相見,又哭了一回。公挪帶着趙聯、趙速叩見連錢,及龍飛、銀銀。連錢慰藉良殷,設筵相款。

    又數日,嬌鸞始歸。先向連錢謝了罪,然後備言青草鄉決獄之事。少青曰:“只因韓莊公之妹吉姐年漸長成,韓公廣選媵婢故鬧出這事來,何不早些爲壽官成了婚,完此一件大事。”連錢曰:“吉姐與壽官同庚,今才十四歲,男女婚姻須有時候,不宜太早。” 少青曰: “ 這事當請命雲太夫人。”遂與連錢率諸娘子同至太夫人府中一一謁見了太夫人。太夫人又教壽官拜了少青。先說些黃石遭劫的話,各人灑了一回淚。少青曰:“ 愚婿受丈人託孤之重,代守黃石,日益強盛以爲不負所托。乃百密一疏,遂爲紹人所襲。貽岳母驚。幸龍飛力保竹山,余余智復黃石,得有今日。愚婿欲趁此時,與壽官完婚,即立爲黃石莊公,以纘父業。愚婿紫霞洞基業粗完,去志已決,不知岳母之意如何。” 太夫人曰:“ 壽兒年尚幼,恐不能當莊公重任。願賢婿更輔翼數年,行止一由賢婿。至於完婚之舉,雖未及時,但老身年來多病,思欲早見成立。” 連錢接着曰:“我父親只有這一點骨血,今年未及歲,恐剖卵出雞,必傷元氣。不如再待兩三年,使壽官筋骨堅固,學問充裕,再議未遲。” 原來壽官天資昏暗,庸懦無爲,先時在養晦園,受業龍飛,數載不能通一經。雲太夫人取回自教歐荻柳丸,終成畫餅。連錢憂之,知少青紫霞之業垂成,不能久羈,黃石況諸娘子出嫁從夫,誰肯留竹山以輔庸主。今聞少青欲與壽官成婚,故此萬般阻擋。少青只得居黃石,爲民修葺廬舍,弔問疾苦。

    一日,聞韓太莊公陵至。少青大喜,留款盡禮。韓陵弔慰了一回。少青曰:“ 當年不聽公言,果爲香得功所敗。”韓陵曰:“ 紹潛光以長厚博虛名,故屢動干戈,而下無嗟怨。況得功、佔鰲,又紹莊之名莊勇,肯屈膝他人乎。故知其必有今日也。幸二人各在一莊,爲禍未烈耳。” 少青曰:“貴莊之丁佔鰲,近作如何動止?”韓陵曰:“已借他事殺之矣,留之終遺後害。”少青又言及壽官完婚之事,欲留韓陵輔壽官以主黃石。韓陵曰:“老夫耄矣,朝不保夕,何能輔人。然亦欲及生見吉姐于歸,何不留嬌鸞娘子教輔壽官,以成兩美乎。”少青曰:“舟行隨舵,女行從夫。某既駐馬紫霞,諸娘子誰肯留此。” 韓陵曰:“ 某看嬌鸞娘子好自大,待某貽書中其隱痛,必肯留。但不知公能暫割枕蓆之愛否耳。”少青朦朧的應着。韓陵留黃石旬餘,議定明年正月爲壽官吉姐完婚。正欲打發公挪回莊,忽報余余娘子至。少青迎入府中與公挪廝見時,嬌鸞、龍飛、銀銀、炭團、小端,俱在竹山,惟公挪暫駐黃石。公挪常聞無知稱道余余子有王佐才,余余亦久慕公挪,雄名震笏山,故兩人相得其歡。

    又數日,少青終恐潛光窺伺西北,促公挪率兵回無力去了。余余暫留黃石,修復險固。韶光易過,不一日,餞亥迎寅,又是酒慶屠蘇,燈然火樹時了。兩莊嫁娶,花來柳往,珠翠塞途。韓陵嘆曰:“某初生時,笏山嫁娶惟莊公鄉長得用鼓吹八人,紅布執色四事。今則鏤藻雕文,每薦用帝王禮樂,而以奢華相尚。輒嫌前人鄙野,而不知前之人以強馭弱,以小事大,數百年鑿井耕田相安無事。而今之文采玉帛,實與干戈相尋。肝腦恆塗地,家室無寧居,而金粉日相侈。屈指我生,籲可嘆矣。予童時先莊公嫁女,可莊耗銀百兩而以爲奢,今吉姐妝奩大都累萬,而孫兒孫媳猶以爲未浹於心。籲,可嘆哉!”

    吉姐嫁後才越月,韓陵以無疾終。是時,顏少青率玉壽官夫婦及莊勇韓傑、紹崇文夫婦及女兒龍飛,同往韓莊赴喪。其餘附近鄉長,如阪泥、沙頭、緣木、卷阿等鄉,無不來會。忽報紹潛光,屯重兵十字關外,聲言赴喪而實窺伺虛實。韓騰大驚,與少青相議。一面添兵守關,一面令趙公挪屯兵上埗以牽掣之;更擇能言之士,卑禮厚賂以辭之,乃使韓仁往。少青私謂韓騰曰:“某看韓仁兄弟,皆有外心不可用也。莊中可與共事者,惟鬥艮山、奇亮功二人耳。” 韓騰曰:“知臣莫若君,某與仁等相處有年,見其悃x無華,一可用也。先公後私,二可用也。善體民隱,能使莊人鹹稱四良,三可用也。彼鬥奇二莊勇,外雖激昂,內或不足,況屬異姓,何可同日語哉。” 少青曰:“疏不間親,言之何補。”遂嘆息而退。謂崇文及吉姐曰:“亡韓莊者必四韓也。” 乃回黃石。

    韓仁自說退紹軍之後,自以爲畢世之功。常語韓騰曰:“今紹公並兩莊之衆,宅中而圖,諸謀士莊勇皆功名之士,將立紹公爲眉山王矣。我韓莊雖與黃石脣齒相依,觀去歲黃石遭亂,我不能救黃石,則我莊有事,黃石之不能救我,可知也。爲公計者,乘其欲王未王之際,修一表勸進,是爲上策。夫潛光勸之亦王,不勸亦王,不如使其意出自鄰莊,而不在臣下,則潛光必德公。德公則韓民可保,而韓祚可長,惟公圖之。” 韓騰以其語語杏英,杏英色然曰:“ 紹潛光,吾世仇也,奈何降之。韓仁之語,爲己計則得,爲公計則非。就令納土稱臣,幸則與莊勇等;不幸,則全家身首異處。必然之理也。況先莊公爲顏公所立,今甫捐館,背之不孝。且公竟忘子孫世世事顏公如臣之事君之言乎,妾以爲先斬韓仁之首,以絕浮議。俟其僭王之日,與顏公糾諸鄉之兵以討之,是爲師出有名。安知十字關故轍 不 復 見 於 今 日乎。”韓騰不能決。

    卻說少青自與壽官完婚之後,急欲立爲莊公,以綿丈人之祚,又遭韓氏喪事,權且擱下。一日,嬌鸞私語連錢曰:“聞公欲立壽官,久而未決,何也?”連錢曰:“壽兒年幼不更事,未得輔之之人,故仍待裁量耳。” 嬌鸞曰:“ 可當、松齡、韓傑三莊勇留而黃石安,三莊勇去而黃石危,人所共悉。曷語公,留三莊勇以鎮黃石乎?” 連錢曰:“ 三莊勇能禦侮千里之外,而不能獻箴一室之中。得一人兼師保之任者,此選正難耳。” 嬌鸞曰:“夫人何不自留,以訓弱弟。”連錢笑而不答。嬌鸞曰:“龍飛娘子何不留乎?余余娘子何不留乎?”連錢曰:“雌之無雄,如水母之無蝦也。誰肯留此?”嬌鸞咄的一笑,懷中出一書札呈連錢。且曰:“ 昔韓太莊公易簀時,萬念俱灰,惟不能忘黃石後事,故據榻作此書遺儂,知儂不負黃石也。枕蓆之私恩雖好,屏藩之大義難辭。儂願留此,一如韓太莊公言。” 連錢大喜。即稟母親,喚壽官吉姐拜嬌鸞爲師傅,事無大小悉決之。於是以五月五日,立壽官於黃石,而實仍居竹山。使可當守聖姥,可松齡守瞿谷,韓傑與玉無敵等守黃石,號令皆韓傑主之。惟鬥騰驤、玉凌雲、可介之從少青。雲太夫人率嬌鸞、壽官、吉姐餞少青等於黃石。嬌鸞私謂少青曰:“易盡者宮府之責,難忘者兒女之私。儂得兩月一會郎足矣。” 是時余余的母親已死,龍飛父母亦不願從行。於是連錢率龍飛、余余、銀銀、炭團、小端五娘子,分竹山女兵一千,玉凌雲等分黃石男兵三千,從少青都紫霞去了。

    第四十三回 僭王號兩宗妃同被殊恩 賣韓莊四貳臣合遭顯戮

    紹潛光自襲破黃石之後,漸自大,常與呼家寶謀欲爲王,以鎮服諸鄉。乃擇是年五月五日登御。莊勇尹百全諫曰:“某聞滿招損,謙受益。公之取信諸鄉者,以平日有謙謹之德耳。今創業雖雲過半,而紫霞峙我後,黃石峙我左,無力峙我石,鼎立而窺伺我,正我公臥新嘗膽之時。願公無惑人言,致滋物議。待三雄滅後,王笏山者非公而誰。” 丁勉之曰:“稱王有三可慮,顏少青會合三隅鄉兵以討我,則師出有名,一可慮也;我既稱王矣,然王可自稱,則繼我而王者且紛紛矣,二可慮也;稱王則百官嬪御袞冕宮室名器物象皆與人殊,不能保侈心之不生,三可慮也。未敘九功而先集三慮,危矣哉。如尹莊勇言,削平笏山然後王,王有遲速耳。天下事速則危,遲則固。願公爲其遲,無爲其速。” 潛光不悅。會紹太康三女皆美,長橫煙嫁繆方,次瞋雲,幼顰雨,仍待字。潛光私令太康獻女,而故卻之。逼令二女爲尼,繆方保留,乃已。又令二女語人,曰:“ 夢紹公化爲龍,我姊妹各攀其鬣,騰雲而上。” 人咸信之。是時夫人可紅綃慫恿於內,紹文波、繆方等慫恿於外,遂於癸卯年端午稱眉山王,建元應天,又改可莊爲眉京。使紹文波制文武官爵,定朝儀。使繆方建造宮苑,又起玲瓏窈窕兩院。金迷紙醉,極七瑤百紐之奇,納瞋雲顰雨於其中,封爲宗妃。紅綃雖貴爲王后,然納二妃後,恩寵由是衰矣。乃私召飛虎入宮議曰:“眉京本吾家故物,今大王日擁宗妃,視奴家如眼中釘,必拔之而後快,是忘所本矣。本既忘,則我兄妹將罹不測之禍。何以自存。” 飛虎曰:“此事慢慢地商量,切勿多言,以速怨謗。”

    一日,報韓莊莊勇韓仁奉表稱賀。潛光私與家寶商議,家寶曰:“ 此天以韓賜我也。若見韓使,須要如此議定。”即宣韓仁上殿。潛光大喜,降階拜迎。把韓仁之手曰:“昔者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今韓氏四良,長者不常矣。相顧大笑。韓仁肚裏尋思:“人言紹王卑賢下士,今若此,豈非長者。”乃跪地叩頭曰: “ 草莽陪臣,不知禮儀,乞大王宥之。”潛光扶起之曰:“光霽遙臨,使孤得陪杖履,即已大幸,不知還有何言賜教。” 韓仁曰:“ 本莊公以弱小之莊,畏王之威,懷 王 之 德,願 庇 宇 下 爲 藩 臣,故 先 使 陪 臣 上表。”言已,乃出表章上呈。家寶在旁,接閱一遍,謂韓仁曰:“ 汝爲汝主所賣矣。我邦新即王位,未有絕無庭實相將,而以空 函 了 事 者,是 欲 假 手 我 王 殺 汝 也。” 韓 仁 曰:“雖然我莊公咫尺天威,實欲先使陪臣察王喜怒。王喜則庭實行陳於階下,王怒則懼有斧鉞之加,將攜妻子逃諸笏山之外矣。陪臣之死生一小草耳,何恤焉。” 潛光笑曰:“ 此瑣事也,何足爲莊勇榮辱。今者上天以莊勇與孤,願略形跡,爲布衣交得乎。” 言罷,即挽韓仁的手進後宮,治酒對酌。韓仁曰:“陪臣何德,蒙大王損威相待。即百糜肝腦,何足報王。”潛光曰:“莊勇,孤之杜元凱也。莊勇豈無意乎?”韓仁沉吟不語。筵散,潛光並駕送出賓館。連日,呼家寶、丁勉之、紹文波、紹春華等諸文官,尹百全、司馬恭、紹海深、紹太康等諸武官,皆逐日輪流請宴。二旬餘,仍未得空回莊,心甚焦躁。潛光以大將軍許韓仁,以偏將軍許韓禮、韓義、韓智。佈散流言,務欲韓騰知道使之,自相猜忌。杏英謂韓騰曰:“四人外謹樸,而中不可測,惟顏公能識之,亡我莊者,必四人也。” 乃召鬥艮山、奇亮功密議之。二人曰:“彼四韓用之亦反,不用亦反,不如待仁回莊,執而殺之,並誅義、禮、智;然後結連黃石,緊守關隘,彼客我主,雖強無所用之。若遲疑不決,禍不旋踵矣。” 韓騰曰:“彼實無罪,殺之何名?” 艮山曰:“ 公命之使,朝往夕返耳。今勾留彌月,將佩大將軍印矣,又與紹海深訂兒女姻,目無公矣,何謂無罪。” 韓騰曰:“ 道途之口,付之悠悠;況舍其人,誰與約降者。” 艮山聞一降字,唾而去,乃與亮功恫哭於先莊公韓陵之墓。杏英掉槍上馬,大呼曰:“我死何以見先太莊公於地下乎!” 亦伏墓而哭,哀極抱腹不能起。亮功等回報,使衆女兵往視之,已在墓前生下個孩子因取名墓生。

    是夜,韓騰十分憂懼。不降,則必戰;顏少青又不在黃石,壽官幼弱,恐難相助,以卵御石,必危。欲降,又不知降後何如。憂得方寸越亂,連日寢食不寧。恰好人報韓仁回莊了。韓騰速喚入問曰:“人多言莊勇反者,何也。” 韓仁曰:“某之所以勾留彌月者,實欲留心窺察紹王耳。若其人井蛙自大,外施仁而內多欲,則我起傾莊之兵豎義旗以討賊,無不勝者。若闊達有容,果合帝王之度,是天降斯人爲笏山君,非人力所能爭者也。某盡某心,某忠某事,何恤人言。”韓騰執其手曰:“莊勇真識高慮遠之佳士也。今欲如何?”韓仁曰:“我笏山,自顏少青入山,日尋干戈,狼烽四起,民無寧歲。今幸逃遁紫霞,正亂極思治之時也。天生聖人,故從龍下士皆奮起於草澤之中,以成懋業。夫以可莊之強,其公縱不德,豈無一二智勇子弟,義切同仇,動干戈於肘腋之下,乃甘心翼戴,而無所悔者?知天命之有歸也。倘莊公不昧明哲保身之理,以韓莊降必不失封侯之位,上可以告無愧於先莊公,下可以保全一莊民命。如遲疑多顧忌,某請先死於公前,以息浮議。” 遂掣刀欲自刎。韓騰聽此一篇話頭,已入了港,急止之,而降意乃決。韓仁密語騰曰:“公果真降,凡梗降議者,宜罷不用。不然,事必參差。”乃罷鬥艮山,使守魚腸阪,而以韓義守十字關。罷奇亮功,而以韓禮守鉤鐮坡,以韓智守莊門。自賚降表重賂,復往眉京。

    是夕銀河耿耿,玉露盈盈。潛光攜瞋雲、顰雨,登針樓乞巧。笑曰:“ 昔狄武襄以元夜燈宴,賓筵未散,先破崑崙。兩宗妃看孤今夕破韓莊,回烏鵲橋猶未散也。” 二妃皆稱萬歲。潛光使人召左將軍尹百全、左丞相呼家寶上樓,附耳吩咐了好些密計。二人領旨去了。百全只點麾下偏裨及精兵三千,人銜枚,馬勒口,使韓仁引路。時十字關,左箭臺,右石寨,皆韓義心腹把守,開關門齊納紹軍。紹軍乘着月色星芒,至鉤鐮坡,已三更時候了。韓禮放過紹軍時,人報莊門先開,韓智匹馬出迎,拜於麾下。三千軍一擁遂入,莊中大亂。家家粉席齊照血光,處處衣樓驟生劫火杏。英繃兒於背,提雙刀躍馬而走,戰至天明,遇奇亮功衝殺一陣,才能衝出莊外。背後有軍追來,正在危急,忽鬥艮山率步兵數十,斜刺裏橫截追兵。追兵勢大,艮山不能支,且戰且走,漸見追兵慌亂,誰知是玉鯨飛、玉鵬飛從後殺來。於是回戈夾殺一陣,追兵乃退。鯨鵬兄弟乃引杏英、鬥奇等投黃石去了。

    呼家寶得紹王旨,遂依紹莊故事,將韓莊分作二十鄉時。韓騰被擄,陷上囚車,班師回眉京。韓仁兄弟自恃功高,趾高氣揚,來見潛光。潛光不悅,謂之曰:“汝主被擒而汝有德色何也?”韓仁曰:“ 棄暗投明,古豪傑皆如此。”因顧潛光而笑。潛光使之宣韓騰上殿,賜坐於旁,語騰曰:“曩者莊公英雄蓋世,十字坡前使孤全軍覆沒,莊公猶能記憶否?”韓騰曰:“勝敗轉旋,原無定局。恨某不明,爲人所欺,故有今日。安知今日之” 王言至此,韓仁視之以目,騰乃低首不言。潛光大怒曰:“ 汝兄弟賣主求榮,罪已不赦,還敢在孤前揚威逞巧!” 喝羽林軍士去其衣冠縛於柱。韓仁大呼曰:“使大王不廢一矢,遂得韓莊,只知有功不知有罪。”潛光曰:“不斬貳臣,何以示戒。乃謂羣臣曰:“凡仕人之國而不忠人之事者,視此矣。” 遂斬韓仁及其弟義、禮、智,懸首示衆,而恤其妻子。即日封韓騰爲歸順侯,賜第於古榕坊,給奴百人,而實使監之也。

    第四十四回 感累葉收錄舊莊公 布四鄰始即新王位

    顏少青歸黃石年餘,紫霞洞全賴無知、萬寶經營救削,百廢皆興。少青大喜,指謂連錢曰:“ 周稱膴膴,商稱翼翼,何以過斯。”因改稱紫霞都。連錢贊曰:“ 真天府之洪都也”諸娘子心力瘁矣。雖然,所費之貲,究從何出。” 余余在旁笑曰:“黃石之貲,夫人外家之物,顏公不敢多取,此特趙公挪之奩資耳。” 萬寶曰:“紫垣宮殿今已落成,請夫人娘子們一觀,看合制度否。” 連錢乃使人招公挪及範百花、趙春桃與諸娘子置酒,爲少青慶成,並犒軍士。至是,始聞紹潛光即於立壽官之日稱王。諸娘子多欲糾諸鄉之兵聲罪討之,余余曰:“不可。我不能強彼之不王,是猶彼不能強我之不王也。況我紫霞新造,有兵無民,自謀之不暇,遑恤其他。夫人娘子且開懷痛飲,紅日升而妖火自滅矣。”

    酒間,趙春桃問連錢曰:“顏公娘子十餘人,不知共有幾位少爺?” 連錢笑曰:“好花多不結子,只有玉生是我生的,教丫鬟抱出來給鄉長看看。” 時玉生年五歲了,春桃抱置膝上。摩其髻曰:“二少爺雖不同母,眉臉兒像得很呵。”連錢驚問曰:“如何又有甚麼二少爺?鄉長何相戲也。” 春桃笑曰:“山翠屏已爲夫人養得個二少爺,夫人不知麼,何言戲也。”連錢愈疑,請鄉長明說。春桃曰:“ 這事是趙無知狀元做出來的,問他便知。” 無知目視少青,只是低着頭笑,不肯說。春桃曰:“他們不說,某代說罷。當年無知娘子扮作書生道經唐埗,不料那山翠屏恃是鄉長維周的妹子,逼着無知娘子成親,沒奈何想出個頂包的法兒來,黑夜裏教顏公頂替着,誰知這一頂頂得那包兒脹將起來,脹了十個月,便生下個二少爺來。” 言未畢,合座無不鬨然大笑。只見無知離席拉着春桃的手,私問曰:“你這話真麼,爲何只此一遭兒,便留着種呢,你何由知道呢。” 春桃曰:“ 只因這一年與紹人立石界,因便入唐埗一看春柳,誰知已去世了,見翠屏姑娘腹已脹了,他生死的記掛着你,沒奈何將真情說出來,他還要上吊哩,虧我說了許些甜話,纔不上吊。後來又因探問一遭,已生下個小少爺來了。我久欲說給你聽,只是見面時又忘記了。” 無知正沉吟着,連錢曰:“ 如這翠屏今仍在唐埗麼?” 春桃曰:“他今兒知這孩子是可奶孃的,緊抱 着 養 在 家 裏,那 有 別 的。” 只 見 足 足 上 前 曰:“唐埗離此不遠,可一日往返。我們人多,少爺少,不如明日使人迎接他母子來這裏住着,教這少爺認認父親,是應該的。”連錢大喜,明日使秋娥隨春桃往迎翠屏母子。

    又鬧了幾日。余余、無知擬了招民的告示,遍處張掛。每人給屋一間,田二十畝,使自開墾。由是,來氓者漸衆。不二三年,九市三衢,漸成樂土,此是後話。此時,細雨黃花又屆新秋時候,少青與夫人娘子宴於雙清閣。忽報趙莊公公挪至,諸娘子迎入閣裏來。公挪曰:“有一奇事,特來告公。今朝,我莊勇賴仁化從九隴回遇一白衣漢子在丫叉港旁痛哭。仁化詰之,言是韓莊人,爲寇所掠,逃難到此。此處絕無親故,故思量投水自盡。仁化帶回莊中,某思韓莊與黃石有親,近日韓黃之事,渠必周知,故因便帶他到此。公如欲知韓黃近事,可傳其人至,一問之。” 少青聞語,大疑。偕余余下樓,坐偏殿。其人已在階下,望見少青,便大哭,直搶上前,爲左右攔住。少青細視其人,非他,蓋韓騰也。遂下階執其手,泣下,備問冤苦。韓騰揮涕曰:“悔不聽公言,致爲韓仁兄弟所賣。某已被虜,幾不願生。潛光分我韓莊作二十鄉,祖宗千餘年血食,至某而斬,實羞見先人於地下,故尚躊躇耳。”少青曰:“請問莊公何因至此,司馬伕人何在?” 韓騰曰:“聞荊妻繃着新產的小兒殺出莊門,投黃石而去,未知的確。某至眉京,潛光封某爲順義侯,才歸第,是夜便使人刺某。誰知這人曾受某恩,不忍加害,帶某越垣爬嶺而走。其人曰,子西行,予東逝矣。遂去,某仍懼紹人追趕。隱影潛奔至丫叉港,遇無力莊莊勇,展轉至斯。今得見公,某可不死矣。” 余余曰:“ 公本豪傑之士,不幸而遭挫衄,是天以拂亂所爲者,老公之才也,故潛光欲殺公而終不得殺。如肯降心夾輔紫霞,不特夫妻父子,即行完聚,他日銘勳鐘鼎,非公而誰。” 韓騰起立再拜曰:“ 某先莊公,本顏公所立。歲供不缺,原公外臣也。加以婚姻之好,歿存均感,尚復何言。某自揣爲一莊之主,則德不足,爲千夫之 長,或 才 有 餘。若 得 從 公 備 莊 勇 之 識,死 無 二心。”言未已,少青忽然想起一事,顏色俱變,韓騰亦大驚愕,不知其故。余余笑曰:“公何爲者?” 少青曰:“ 非他,娘子可速發兵救黃石,遲恐誤。” 余余訝曰:“ 此語何來?公以爲韓破則黃石危乎。而不知韓莊未亡,則黃石危,韓莊亡,則黃石安矣。”少青曰:“何也?”余余曰:“嬌鸞娘子,智非不足也。三莊勇,勇非不足也。有所恃,則安亦危。有所懼,則危亦安。韓莊亡,黃石懼矣。黃石懼,黃石安矣。若有寸草移動,斬花容之頭以殉。今又得一賢佐,何畏潛光小輩哉!願公高枕,籌其大者。” 先是白猿洞已改延英館,以接待往來之士。即引韓騰居之,給賜從厚。

    是時,內教場則龍飛主之,外教場則余余、無知主之。擇八月中秋,大演外教場。集軍士萬人,考選偏將。可介之、鬥騰驤、韓騰,皆擐甲冑,執軍器,侍立演武廳。廳置三臺,皆擺列文房、令箭。少青居中,左余余,右無知。階下置石獅三,左壁皆勁弓強矢。無知謂余余曰:“ 今日選人,當先選力,先拿石獅;次較武藝;比箭爲後。然定高下者,箭也。”余余然之。乃以令箭三枚,使韓騰、鬥騰驤、可介之,各領一枚。令各監一石獅,能拿者,即注花名。使隊長拿龍旌,引二十人爲一隊,三隊齊進。三隊退,三隊復進。自辰至申,拿得石獅活動不喫力者,得四十餘人,尚有一半未拿。明日,又得二十餘人,約共七十人。第三日,比武。第四日,較射。共得超選的八人,次選的十人,又次選的二十人。皆以爲上偏將、中偏將、下偏將之職。餘三十二人,悉記名候錄,賞賚有差。又明日,余余令中偏將三人、下偏將六人,選馬步軍共一千,隸可介之麾下,守伏虎;中偏將三人、下偏將六人,隸鬥騰驤麾下,領馬步軍一千,守怒龍。又令中偏將四人、下偏將八人,隸韓騰麾下,領馬步軍二千,連營玉帶泉內外,往來巡綽,號曰遊軍。其上偏將八人;一司馬發、一山明、一紹士雄、一紹仲孝、一田麟、一老虎變、一韓榮、一百工,暫分八營,屯錦屏山左。時,可韓之亂,民多逃竄,歸紫霞者甚衆。有財力者,令自造居室,不納官租。

    佈置粗定,秋光已老,漸近初冬。無知、余余就萬寶商議曰:“以一荒洞創造至此,可雲大觀。但明年元旦,是公登極之期,百制依然未備,娘子職司府庫,未知尚有贏餘否?”萬寶曰:“ 荒田甫闢,今歲未有科收。附近諸鄉歲,供未有定額。除三莊勇解來黃石莊銀三十餘萬,餘皆無力莊之財粟耳。諒無力原非膏腴之莊,公挪恆懼不敷本莊軍餉,想無力庫財亦漸空乏了。” 無知曰:“公挪與紹軍一戰,納歲供者五十餘鄉,況土風儉約,軍糧之外,所費無多,其章程皆經我手定的,縱紫霞費用浩繁,未便至於空乏,但此等大事,凡我輩皆要分憂。況庫貲出納,皆娘子一人主之,忍推之曰無有?則無有遂了事乎。” 說得萬寶臉都紅了。徐曰:“依娘子的主見,大都籌辦多少,纔可通融。” 無知曰:“除軍餉外,更得二十餘萬之間,或可支持過去的。” 萬寶曰:“若然,更張羅些,大都必敷所費而止。”余余曰:“我們明日親往無力,密與公挪商議,看他怎說。” 言未已,無知拍着掌想出一個人來,笑曰:“現放着一門財主的親戚不去,挪借又欲尋誰。” 萬寶曰:“娘了說誰” 無知曰:“ 唐埗,是我西北絕富有的名鄉。明日你二人浼翠屏娘子修一書,向渠哥哥處挪借,不由他不肯的。” 余余笑曰:“ 這事何用他人浼他,用着你一個夠了。”無知曰:“何也。” 余余曰:“ 他是你的老婆,你是他的老公。那見老公老婆乾的事,可以容得旁人攙入的。”無知搖着頭,笑曰:“難,難,難。他見我必咬牙哆口的惱着打我一下才罷。” 各人哈哈的笑了一回,向連錢商議去了。一面頒令諸鄉,催取哲匠、巧工、縫人、繡女,製造袞、袍、藻、冕及王后王妃以下的鳳冠宮翟,與及珠葆、翠華、御爐、寶座、象簡、魚符。無知繪成圖式,悉令翠屏娘子監製。又從女兵中擇文弱有姿色的暫侍後宮。令余余造內外文武官爵冊籍,及升降補調諸例。忙亂了數月。佈告西北隅無力屬鄉,東南隅黃石屬鄉,及玉帶泉外逢婆至碧嵌三十餘鄉,於甲辰正月元日,奉少青即笏山王位,建元中天。遠近諸鄉賚表稱臣者,日不絕。紹潛光聞之,君臣酌議了一回,卒亦無可如何也。

    第四十五回 大晉封諸娘子一朝渥澤 小施展多智侯千里朝天

    即日,冊封夫人玉連錢爲王后;花容爲左貴妃,晉寅亮侯,授左丞相之職,暫兼署吏、兵二部尚書事;趙無知爲右貴妃,晉神機侯,授右丞相之職,暫兼署禮、刑二部尚書事;山翠屏爲真妃,兼翰林學士之職;趙公挪爲西貴妃,晉爵無力公,授徵東大將軍之職;紹龍飛爲中貴妃,晉爵篤孝侯,授都督神都大元帥之職;白雪燕爲真妃,晉爵解意侯,授神槍將軍之職;可炭團爲真妃,晉爵存存侯,授神鐧將軍之職;可足足爲愛妃,晉爵嫵媚侯,授神鏟將軍之職;紹秋娥爲真妃,授神棒將軍之職;樂更生爲真妃,授神箭將軍之職,兼攝六宮總管司;張銀銀爲貴嬪,晉爵馬前伯,授神鋤將軍之職;張鐵鐵爲貴嬪,晉爵馬後伯,授神耙將軍之職;可香香爲貴嬪,晉爵擒虎伯,授神斧將軍之職;白萬寶爲貴嬪,晉爵伏魔伯,授鎮中將軍之職,兼署戶、工二部尚書事;竇小端爲彩嬪,授神刀將軍之職,兼行人司事;範百花改鄉爲邑,授白狼將軍,兼白狼邑令;趙春桃亦令改鄉爲邑,授橫窖將軍,兼橫窖邑令。各給告身符印,謝恩而下。

    又封韓騰爲震威將軍,晉爵玉帶侯;可介之爲定威將軍;鬥騰驤爲揚威將軍。其上偏將八人,皆授守備之職;中偏將十人,皆授千總之職;下偏將二十人,皆授把總之職。各給告身符印,謝恩而下。

    又使行人司竇小端,冊封黃石玉太夫人云小鳳爲至誠太夫人;玉壽官爲黃石公,兼圖中大將軍事;可嬌鸞爲南貴妃,晉爵多智侯,兼鎮南將軍事。可當爲親義侯;可松齡爲集義侯;韓傑爲忠義侯,皆授僉南將軍之職。

    小端賚嬌鸞及各人的告身符印,即日陛辭,率兵百人而往。嬌鸞大喜,率玉壽官及三莊勇,擺列香案,開宣誥敕。一面備筵使吉姐、杏英禮待天使。小端私出韓騰喜信,交與杏英,杏英嘆曰:“國破家亡,得如此,亦幸也。” 遂打點與小端同往紫霞。嬌鸞亦稟辭雲太夫人,欲隨天使往紫霞都謝恩。太夫人懼其去而不返,憂盈於色。嬌鸞知之,笑曰:“太夫人以嬌鸞爲何如人也。昔大王王后知嬌鸞堪鎮黃石,故使嬌鸞留此,今去而不返是無信人也。幸諸險隘較前更完固,潛光不敢復窺。” 言次,又向空指着曰:“ 儂去,月到重圓無不回來的。” 太夫人乃打點貢賀之禮。嬌鸞曰:“ 不必搜奇覓寶,想闢萊開基全憑兵食。宜銀十萬兩,粟十萬斛,足矣。”一公、三侯,皆有表附謝。立刻催人備辦載粟的牛車,點健卒五百人駕之。小端、杏英,率從來的百人當先,嬌鸞押後。又囑了可當等一回辭別太夫人,從紫藤鄉進發。時紫藤鄉長花淵雲,亦有貢物賀表寄附。嬌鸞恐沿途多有寄附,催軍急發。剛過夷庚,人報前面有紹軍攔路。小端、杏英,皆駐馬請嬌鸞相議。嬌鸞登高一望,見山峽裏一彪人馬,約七八百人,甚不整齊。嬌鸞曰:“這些軍馬,更加幾倍何懼。” 乃使小端率百人從山背抄過前路,守住峽坳。使杏英率百人先守住這峽左邊的缺處。自乃先驅載粟的牛車入峽,他若來奪切勿與爭,便棄了牛車退後而走。軍士依令,將所有載粟的車盡推入峽。一聲炮響,敵軍從林木中四面殺出。衆軍一齊退走,不剩一人。這彪軍忽然得了十萬斛粟,歡喜的了不得,驅那牛車從大路而出。只見一女子橫槍立馬,率數百人攔住出路。大笑曰:“你是何等樣賊,敢奪儂粟。你認不得笏山王貴妃可嬌鸞麼。” 那將笑曰:“ 貴妃賤妃,我都不管。只是載這麼多粟來送 我 是 絕 有 情 分的。”說着仍是哈哈的笑。嬌鸞並不瞋怒,暗暗地將馬一鞭,那馬直衝過去,只一槍刺那將於馬下,貫喉而死,招後面的軍士一齊掩殺。那軍因粟車阻礙着,不能接戰,除殺死的,皆棄了粟車倒戈,穿牛縫而走盡,被嬌鸞驅回峽裏。一個短髯傾眼的,引敗軍穿過前路。剛出峽,被小端的軍士提下馬來,又斫翻了數十人,依然出峽不得。這邊嬌鸞的軍馬漸已進峽,搜人而殺。只見一騎馬拖長矛引着一起人,在這峽左邊的缺處逃命。誰知剛至那缺處,那矛已被人奪了,將那拿矛的屍分兩截,擲回峽中。餘的軍士沒處投命,只得哭做一堆。嬌鸞使人叫曰:“你們不要哭,今娘娘有令,不願降的站着,原降的跪着。” 只聞呵的一聲,人人跪着,無一個站的。嬌鸞教這降軍,報人數來,傳個隊長問話。嬌鸞曰:“你們何處強盜,敢劫娘娘的粟。”那隊長曰:“我們是第三紹的鄉兵,只因鄉長紹巨卿,查知娘娘經過此地,故率鄉勇四人,鄉兵七百,在這裏劫奪,獻紹王報功的,實與我們無干。” 嬌鸞曰:“ 你們快將這鄉長鄉勇交出來,饒你,不然,你這幾百人便化做一堆血水。” 隊長叩頭,指着那屍曰:“這個這個便是那三個鄉勇了。那一個鄉勇與鄉長,都被娘娘的伏兵拿住了。” 嬌鸞喝開了隊長,叫人請司馬伕人與竇娘娘來。只見小端笑嘻嘻的押着十餘個人,入峽。嬌鸞曰:“娘娘這裏有鄉長鄉勇麼?”小端指曰:“這長髯的,便是鄉長。這顴骨突起的,便是鄉勇。” 兩人上前跪着,嬌鸞罵曰:“你就是紹巨卿麼,我嬌鸞娘娘,是有名的女韓信,誰不震畏。你想劫娘娘財物去紹潛光處獻勤兒,你的念頭打錯了。”那巨卿叩着頭都腫了。“實不知娘娘的神威,故此冒犯。”嬌鸞曰:“儂且問你要死罪,還要活罪呢?” 巨卿又叩頭曰:“ 小人初犯,懇娘娘開個大恩,並活罪都饒了。”嬌鸞笑曰:“你用這些鄉勇紙做成的,不一合便倒。自己站腳不牢,又來算計人,你這些人殺之,固污我刀,打之亦污我棒。”小端接着曰:“即如這個鄉勇,俺本不屑擒他。俺的小校,舉刀剛晃得一晃,他自驚跌,衆兵遂將他綁了。今日天色漸晚,不宜與他多說,娘娘若開他的恩,叫他們代代勞,將那 牛 車 點 齊,送 至 三 叉 鄉,才 放 他 回。” 嬌 鸞 曰:“儂聽這位娘娘的言語,你快起來將那牛車取齊,少粒粟兒,將你那鄉踏做齏粉,看娘娘的足利害不利害。” 巨卿謝了不殺之恩,自喝起那鄉勇殘兵,將牛車點齊,出峽先行。小端喝衆軍隨後,趕打杏英的兵,已在前途等着,行不上的,後面的刀都斫翻了。趕至二更,才至三叉鄉,交卸明白。嬌鸞:“打發那巨卿回鄉,你可回覆紹潛光,早晚必爲我軍所擄,須謹慎些。” 巨卿喏喏連聲而退。嬌鸞欲紮營鄉外,明早進發。小端曰:“此處離都不遠,四更餘可到,不如使鄉長多備火把,送我軍回都趕早朝王較妙。” 那三叉鄉長朱必勝,聞這消息黑夜裏使人忙備火把,自率鄉勇鄉兵出鄉叩拜小端、嬌鸞。小端令即刻趲道至怒龍寨。時,恰報四更。揚威將軍鬥騰驤,睡中驚醒,急起裝掛,迎於道左。嬌鸞欲連夜進宮,騰驤曰:“王都重地,縱有軍機大事,亦不得夜進都門。請兩娘娘屯營此處,明早上朝罷。” 小端乃令紮營暫歇。騰驤見朱必勝亦在此紮營,言欲隨班朝王。騰驤恐輜重有失,遠近嚴邏。

    至散擂的時候,人報都門開了。嬌鸞等慌忙梳洗妝束,拔營進都門。策馬才一週,據鞍翹首,望見碧石層起,中露重門甚巨。上有“ 紫霞都” 三個石刻大字。門以內直接一條石砌的大街,兩旁的民居,一字兒門戶整肅。小端當先,騰驤押後,過了這街,又一條大橫街,如丁字形,從橫街右邊轉過便少居民了。正想像間,忽一山迎面聳翠,高接雲霄。小端以鞭指曰:“此錦屏山也。”嬌鸞曰:“儂曾來過一遭錦屏山,似乎不在這裏,又似乎不是這等形勢何也。” 小端曰:“有這些塵衢腥市交錯着,青山應亦改觀了。” 又揚鞭向左邊一指曰:“此不是右錦屏麼?” 嬌鸞點點頭。繞過錦屏,便是大小外教場了。只見司馬發、紹士雄拜於馬前。小端將人馬車輛暫行駐紮,各人撿點要用衣物,帶女兵百人進宮。朱必勝亦隨騰驤上朝。小端指前面一帶老杉樹是舊時物,後來種這梅桃李杏間之,今亦長成了。是時,正正月初旬,望見碧碧紅紅映着朝旭,如錦簇雲橫,影射衣鬢。小端引杏英嬌鸞並馬,繞花光而走。花杉缺處,忽露巨橋,闊逾洛道。兩旁白石欄杆,聯亙如古女牆,名翠微橋。未至橋,先見橋左右的豎石。近看時,是“ 文武官員至此下馬。” 八個字。嬌鸞、杏英大驚,忙搴鳳裳欲下馬。小端曰:“娘娘夫人不要忙,此是爲男官言的,我們不在此例。小端一馬當先,引女軍渡過翠微橋。但見垣墉霄迥,旌蓋雲連。有三門對橋而立,其門上圓下方,中一門,顏曰奇門,左曰左偶門,右曰右偶門,其字石刻籀文,用石青堆凸成的。中一門閉着不開,左右二偶門,較中門略小。小端帶諸人從右偶門入,守門衛軍,見是小端,垂手起立。入了這門,有古榆八株,原是百餘株的大榆林。無知相度形勢,留此八株以作喬木。左邊一帶是御馬園,右邊一帶是大小箭道。又從左邊轉去,過了中禁署,璇樞府,即歸光門。入了這門,呼錦衣衛士問曰:“主上散了朝未。” 衛士曰:“ 才發了視朝的九炮,大約未曾退朝哩。” 小端謂騰驤曰:“將軍可引鄉長從紫垣門進,娭家分道了。” 乃與嬌鸞、杏英,從玉杓小門直進。轉了幾彎,是駐軒廳了。見這裏紛紛攘攘,早有七八十個宮女,在這裏鬧着。見小端來各垂手肅立,原來這駐軒廳,是諸妃嬪上朝,所帶從人車馬,在這裏停駐的。從橫門裏透出殿廊,即是女朝房,又最省便。小端使宮女往取袍笏,各人勻了脂粉,換了冠服。正忙着,忽杏英的小孩子,啼將起來,杏英大驚,嬌鸞使丫鬟抱往別處耍去,忙忙的拿了象簡,穿過女朝房。嬌鸞、杏英在朝房等着,小端先上殿回旨,備說嬌鸞、杏英來朝之事。

    王大喜。着錦衣宣可嬌鸞、司馬杏英上殿。二人整肅冠笏,趨進御階。錦衣唱曰:“男官拜階下,女官拜殿上。二人遂摳裳登階,在帳外俯伏山呼,謝了綸{之恩。原來殿中,中楹左右,有兩螭頭,上懸黃羅大帳,曰螭帳。帳外列金鰲,立椅以坐男官,帳內列蟠龍圓椅以坐女官。正中百寶龍帷,帷外皆女侍郎。獅爐煙嫋,雉扇雲移,從煙雲開處,望帷內便是御牀,王在焉。御牀右,便是王后的坐位。嬌鸞、杏英向龍帷拜了王后,又向螭帳內兩旁的女官斂衽,各起爲禮。王令添一椅〔 於〕 右邊龍飛之上,坐嬌鸞;添一椅於左邊末位,坐杏英。嬌鸞未便就坐,先將黃石公的謝表呈上。王閱罷笑曰:“ 以銀粟爲庭實,卿辦事可謂得其本矣。”嬌鸞又出黃石,三侯謝表,及紫滕花淵雲、桃花云云的賀表,供單。王閱未竟,見揚威將軍鬥騰驤,引三叉鄉長朱必勝,俯伏階下。必勝曰:“ 大王登極,本宜隨班叩賀。但正始之辰,弗敢造次。昨緣兩娘娘夜過蔽鄉,小臣惶恐,不敢寧寢。躬 率 鄉 民,謹 燃 火 炬 護 駕 回 都,故 得 咫 尺 天顏。”王問嬌鸞,嬌鸞備陳必勝中夜護送之事,宜賞賚以答其小心。王乃依白狼、橫窖故事,改鄉爲邑,授三叉邑令,待給印綬。朱必勝伏陛謝恩而下。時杏英正流眄帳外,不知韓騰在座否。神思凝注間,猛聞炮聲三發,嘉樂並奏。王袖一揮,龍帷垂下,只剩氤氳的御煙,隨衣香髻影而散。

    第四十六回 舊恩歡續南薰宮 吉語新留羣玉府

    於是六宮總管樂更生,先使人送司馬杏英回玉帶營會韓騰。乃於南薰宮之左,掃除一院,以居嬌鸞。撥宮女八人事之。嬌鸞又令心腹女兵十餘人入侍,餘暫隸碧雲營凌月娘麾下。何謂碧雲營?原來璣鏡門外,有內教場,教場之外,有九雲營,盡女兵駐紮。一紅雲,二綠雲,三白雲,四黑雲,五紫雲,六藍雲,七黃雲,八青雲,九碧雲。每營設都司一人,正分司八人,副分司一十六人,悉解意侯白雪燕主之。是日,白萬寶往謁嬌鸞,請交卸銀粟諸物存庫。嬌鸞語萬寶曰:“滿朝女官都是儂們舊時的娘子,個個認得。惟與儂對坐的這個何人,是新納的麼?嬌兒俏兒有何出人處呢。” 萬寶曰:“這人姓山,名翠屏,是唐埗鄉長山維周的妹子。只因趙丞相扮男妝時,與王同宿唐埗,他看上了丞相,苦局成親,沒奈何用王頂替的,” 言到這裏,已笑個不住了。嬌鸞曰:“這事,儂也聞人說來。後來卻怎地呢?”萬寶曰:“誰知一宵雨露,花便含胎,後來遂生下個王子。後念人丁孤弱,使人迎至。母以子貴,封真妃。因其人別無所長,只解捻毫弄墨,詩文書畫皆工,故現署翰林學士之職。” 嬌鸞點點頭,即喚:“ 蝶紅鞴馬,娭家與白娘娘交卸銀粟去也。”遂與萬寶各跨了馬,出南薰宮,渡過翠微橋,至左教場,令軍士運粟入倉。右倉在新錦裏,名民信倉;左倉在古槐市,名安慶倉。時安慶倉尉漆甘叩拜了兩娘娘,交割清楚,即着人運銀入內庫。另有紫藤象牙十枝,漆精十壇,小銅鼎十座。內庫亦在璣鏡門外,與戶工祕館相連。時萬寶暫居這館,邀嬌鸞坐談一會,嬌鸞辭別回宮去了。宮人添香瀹茗,正在着忙。忽見兩個女侍郎,拿杏花一株報喜。何謂女侍郎?凡給奉王左右着男子巾服者,知王欲幸何宮,先執時花一枝報喜討賞,又名傳花侍郎。嬌鸞給賞去了,一面使人豫備禦筵,伺候兼浴體的豆寇香湯。因自啓鏡臺照了一回,不禁嘆息曰:“我們這些人只解爭強鬥智自顯功名,不知花無色則蝶嫌,女無色則人棄。即如我可嬌鸞,凝酥削玉,自顧亦憐。擾攘 了 這 幾 年。” 言 到 這 裏,又 指 着 鏡 中 的 影 曰:“當年的眉痕,不如是之蕪亂也。當年的臉色,不如是之枯燥也。雖脣暈眼波依然未改,而髹髹雲發漸漸的褪了許些。欲如麗華之光能鑑影不可得矣。總之年華日長,顏色日衰,今顧無知、萬寶輩對影,轉覺自慚籲可嘆哉。” 蝶紅從旁笑曰:“ 娘娘脈脈對鏡,只是無端嘆息,又不梳妝,爲甚麼呢?今七香豆蔻湯已具,請娘娘先臨浴室。” 嬌鸞長吁了數聲,就浴去了。俄而春信催花,夕陽流翠。剛出浴,漸黃昏了,就鏡奩重新妝扮起來。鴛鈿罷貼,鳳鼎重燃。回顧百寶龍燈,宮娥已遍上了。螭漏乍聞,羊車不至。等得不耐煩,不覺支牀假寐。剛閤眼,被宮人推醒,御鑾已到了。嬌鸞整衣出迎,王下輿拉着嬌鸞的手,拉進裏面。嬌鸞先謝了恩,又談些別後的話。擺上御筵,並坐而飲。王曰:“竹山、黃石,全賴妃子支持。只是枕邊風月,疏缺了些,今宵補足罷。”交飲了數杯,微有醉意,催解鳳裙,同交龍榻,所謂久別的恩愛,反勝新歡者耶。

    越數日,徘徊鄉貢一長白女子,年四十以來,號廚精。王將拒之,玉後曰:“我後宮正少此人,何故拒之?” 王曰:“煮筍烹葵,膾魚羹彘,非不可飽,然人人能之也。其人而曰廚精,則必於常味之外,究求味外之味,以爭奇巧。我功業未成,而先引吾妃嬪以爭口腹之勝,以爲人生可勝之事,只此而已,不亦癲乎。不然,何爭此一婦人而不相容也。”卒辭之。又一日,胡廬鄉貢木工一、玉工一。王曰:“木工汝何能?”木工曰:“ 臣摩訶辛也,能造美人,飾以衣鬢,中有機,機 動 處,亞 身 偃 地,作 招 腰 舞 以 娛 王。” 王 曰:“偃師之流也。玉工汝何能?” 玉工曰:“ 臣能造至難造之物,置真 物 中,而 弗 能 辨 也。” 王 曰: “ 可 試 乎?” 曰:“可。”王曰: “ 幾時可成?” 木工曰: “ 三日。” 玉工曰:“三年。”王曰:“昔宋公以千金聘一玉工,令造楮葉,三年乃成,置之真楮葉中,而宋公弗辨也。宋公怒曰,置真楮葉中而弗能辨,一真楮葉而已。夫待三年,費千金,而得楮樹上之一葉,何所用之,乃逐玉工。今朕新即大位,無德及民,奇技者且退矣。” 亦逐玉工。又謂摩訶辛曰:“ 汝造美人能舞 能 移,此 意 造 獸 能 走,造 鳥 能 飛 乎?” 摩 訶 辛 曰:“昔武鄉侯造木牛流馬,爲千古美談,臣師其意而變通之,人且能爲,何況諸物,惟王試之。” 王笑許之。三日成一鳥,亦木鳥而已。王曰:“能南飛乎?北飛乎?” 曰:“欲南則南,欲北則北。”王乃與之登觀雲之臺,遙望眉山,環抱如帶,辛乃縱鳥止於眉山之左,招之使回,復縱之止於眉山之右,及眉山之中。王大喜,禮辛以上賓,賞給豐厚。又一日,溫平鄉貢巫三人、醫四人,南單鄉貢醫一人,同集殿階。王曰:“ 醫汝,何能?” 一人進曰:“ 臣內科也,號天醫,望氣於深帷之外,可以知吉凶。視色於無病之先,可以決生死。人已死,臣能生之。人既生,臣能壽之。” 王笑曰:“真天醫也。”一人曰:“天醫者臣兄也。臣兄用符不用藥,臣則不用藥而用針。曾於山中遇白骨,按其穴而針之,一針而聲蘇蘇,骨節鳴矣。再針而顫巍巍,肌肉生矣。三針而氣||,呼吸動矣。世多呼臣爲地醫。” 王笑頷之。一人破巾單衣,俯而笑王曰:“汝獨何笑?”那人曰:“臣自笑臣術之拙耳。”王曰:“汝術如何?”那人曰:“天醫能壽人命,地醫能起白骨,臣人醫也。平時惟惟求藥之性,臨症惟細察病之理,運用惟自盡醫之心,三者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至於死生 壽 夭,造 命 存 焉,非 臣 所 敢 知 也。” 王 起 而 問 曰:“汝即南單鄉所薦者乎。” 曰:“然。” 王曰:“ 汝良醫也。”乃注其姓名於御案。又顧一青衣者問曰:“ 醫汝,何能?”醫曰:“臣軍中之醫也。箭鏃深入者,能攝之使出,腹腸拖出者,能託之使入。筋已斷者,續之。骨已碎者,完之。頭折而管完者,亦可以調護使不死。” 後一紅衣少年,大言曰:“汝術何奇?四肢已斷,越日猶能續之,何況筋骨;頭已墜地,越日猶能綴之,何須完管。” 王笑曰:“ 此人醫術更奇。”乃問三巫曰:“汝三人,何術?” 巫曰:“ 臣三人同道同師,以術交濟,欲使其人死,千里不能逃其生;欲使其人生,萬軍不能梟其首。何也,恆有六丁六甲天兵數萬,爲臣三人,輔也。”王吐舌曰:“神巫也。”使人牽數犬至,先將一犬從蹄後貫一箭,又以刀刺一犬,使腸出。謂青衣者曰:“汝能醫此乎?” 青衣者曰:“ 能。” 即解所佩絹袋,出藥未滲犬腸,少間腸漸縮入,以針線縫其口,更滲藥於□。其帶箭之犬,亦滲藥如法,去箭封創。曰:“ 愈矣。” 不一時,〔傷犬〕顫顫然起立,掉尾去矣。王大喜,亦注姓名於御案。與□□鄉所貢內科,令值殿官,帶往延英館去矣。謂紅衣者曰:“汝言頭離項,越日猶能綴續,今以犬試汝術,如言不驗,雖〔需〕償犬命。”紅衣者大驚怖。實不料其立試殿前,無所庸其誕詐也。方欲辦詞抵飾,而錦衣軍已將犬足斫斷矣。紅衣者沒奈何,亦向衣帶間解下葫蘆出藥末滲其傷口,而續之用兩竹片夾着,且曰:“明朝或……” 愈語未完,而犬已直挺挺死矣。王大怒曰:“ 犬雖微,亦一命也。不可以不償。” 喝錦衣軍押出外法場斬 之。又 謂 三 巫 曰:“汝言欲生其人,萬軍不能梟其首,朕今殺人,汝可令六丁六甲十萬天兵護他,如言不驗,汝亦從此逝矣。三巫叩頭曰:“大王,天也。王欲殺之而臣生之,是逆天也,逆天則罪滋大。” 王曰:“ 今不知天之不天,惟問言之驗與不驗。汝三人各顯神通,何難祝彼使生,而咒朕使死。朕必不畏死,而逃諸千里之外;朕死則彼生,彼生則汝生,且汝三人亦當自顯其萬軍不能梟其首之術矣。” 亦將三巫押出法場去。王顧地醫曰:“汝的神針能生白骨,況初決之人乎?今朕正戮此四人,試汝技,汝往針之,敬哉慎哉。四人生,則汝可爲造物師。四人不生,汝亦難免爲閻王友矣。” 言畢,即斥錦衣牽去。又顧天醫曰:“手足之情,不容不救。汝可生汝之弟,而壽之,不特精天醫,亦所以篤天倫也。不然,汝不能生汝之弟而壽之,汝弟之壽促,汝壽亦不長矣。” 錦衣亦牽去。不一時,六人之首,已高懸柵上矣。舉朝皆驚,惟右丞相趙無知正笏御階,稽首載拜,恭頌明德。退而語玉王后曰:“王其興矣。拒廚精,所以養天和也;黜玉工,所以反醇樸也;厚木工所以儲戰材也;斬妖巫,所以一風俗也;誅誕醫、禮真醫,所以重民命也。” 後乃召翰林學士山翠屏、錄無知之語於羣玉府之屏風,以示後賢焉。

    第四十七回 新曆成窮匠人一朝遇合 舊雨聚老夫婿兩地因緣

    王謂無知、余余曰:“昔迎牛推耒之典,前王所以重農事也。今可復行乎?” 無知曰:“昔大撓作甲子,羲和驗氣朔盈虛之理,遂以其零爲閏,而定四時。逮建醜建子之紛更,後之人復傳會豳風月令,而強合〔 夏〕 時,至漢武七年,始用夏。正閎長明之渾天儀出,即太初□□,一行之覆矩,王樸之歷略,與夫宋之應天,元之庚午,我朝之大統。代有其書,且詳且晰。後賢又按十二〔 周〕 星,於逐月每日之下,明注宜忌,及吉凶神煞,頒行家戶,使人知所趨避,名曰通書。今我笏山從無此書,每三十日則爲一月,而月無大小也。每十二月則以爲一年,而年無二十四氣也。又何知何日迎牛,何時推耒乎。” 王默然愧現於色。無知又曰:“ 今者,王已建元矣,而無通書載其元,使家置一編,彼蚩蚩黎民,誰復知大王□□者□花丞相學窮造化,璣衡七政,胸中先具一渾天,聯黃赤之交,測順逆之度,制一通書,載我元,以頒示中外,使人知奉一統之義,而趨吉避凶,不亦爲笏山,僅見之事〔 乎〕。” 王顧余余,余余曰:“前無所本,旁無所參,縱有神悟,何從着手。況臣本鈍根乎。趙丞相能鑿鑿言之,必能確確爲之,何必諉人。” 無知曰:“聞相公十歲時即能以木匣布丸,測天行度,豈幼聰明而長必魯鈍乎。爲長者折枝,而曰不能,烏乎可?” 王謂余余曰:“ 卿深思人也。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無畏辛勞,完朕志願。” 余余曰: “ 敢問趙相公,欲作此書,從何起手?”無知曰:“範陰陽以爲銅,參經緯以成器,此爲之之始事也。”余余再拜稽首曰:“願竭聰黜明,□智遁思,成此書,以答王寵。”

    原殿後有三臺品,立中曰履星臺,左曰披雲,右曰延露。余余乃踞覆星臺,立表以測日月之景。召巧匠摩訶辛,授以機法,使制三重木儀。外一重曰六合儀,以考上下四榜。中一層爲三辰儀,以考日月星辰。最內一層,名四遊儀,使南北東西旋轉周遍,而晝夜無停機也。儀成乃登臺,使百人守臺下。外絕人事,內遞衣服飲食,雖大事不得通報。如是者八越月,書乃成。抱書下臺,天地異色,雙眼熒熒,口不能語,諸宮婢扶歸璇樞府調養。無知聞之,往看其書,而縱橫斷續,不能看也。

    是年,紫霞大有,但登極之年,恩宜免稅。故國用仍是不敷。九月,王萬壽期,值趙公挪新生王子,將無力今年所入,盡供紫霞。卻說黃石莊,自嬌鸞正月朝王,住了旬餘始歸。至此與太夫人商量萬壽及王子滿月的禮。壽官夫婦,定要自走一遭,一看王都氣象。太夫人不許。韓莊破後,莊勇星散,惟奇亮功、鬥艮山、玉鯨飛、玉鵬飛來投黃石。嬌鸞乃以亮功、艮山暫代可當之任,與可當同朝紫霞。九月初旬,嬌鸞、公挪俱至,其時諸鄉長華祝嵩呼而來者百餘鄉,賓館闐溢,天公垂衣羣瞻藻火,日邊珥筆,並頌星雲。亦一時之盛也。十五日爲王子作滿月,大張御筵,賜宴於迎旭宮,令三王子同出赴喜。後攜玉生先至翠屏抱寄生拜見哥哥。趙公挪亦抱小王子,先拜了父王母后,及兩哥哥,求王賜名。王接抱着,笑曰:“ 這孩子只肖其母與兩哥哥異相,然滿月之候,恰值朕的誕期,亦是汝的福分了,就取名福生罷。”公挪即接抱着福生,跪地謝恩。自後妃以下,賞王子的物有差。時余余的歷書編繕已妥,即於是日呈王。王覽畢大喜,名之曰:“御製笏山新曆。” 正欲搜訪善刊板的匠人。嬌鸞曰:“當年可莊有個可法,是絕善刊字的,一家男女五人,都習此藝。今聞流落新泉鄉,甚貧苦,可着人尋他,召至王都,他時或有用着他處。”王然其言。

    越數日,召未下,可法已率二子一女至都。先使其女謁花丞相於璇樞府,余余傳入。問曰:“汝何鄉人,喚甚麼?”女曰:“ 小婦人本可莊人可法之女,名意兒,嫁新泉鄉麥姓,早寡。聞王覓人鋟板,故隨父親兩兄來供使役。” 余余曰:“汝也會麼?” 意兒曰:“ 小婦人童年學習,有個混名,喚做鏤字姑娘。父兄雖工刀法,鈔拓校覈,須憑小婦人。只是這般賤藝,是年年不發市的,故此餓得這麼。” 余余曰:“你多少年紀了?” 意兒曰:“ 二十八歲了。” “ 汝尚嫁人麼?”意兒曰:“若肯再醮時,不〔等〕 今日了。只是飽一頓,飢一頓,破衣不蓋脛,與父親哥哥,一窩兒捱着,罷了。”余余聽他說到這裏,與自己賣餅時的光景,大略相同,不覺滴下幾點淚來,嘆曰:“人生貧賤富貴,老天安排定了,何足累心。汝能忍飢不嫁,便是笏山中一個性定女子。女子先品節而後才智,故失節之婦,嫉忌必多,縱有功名,娭家不取。如汝者,可爲宮中師姆矣。何不隨着娭家喫碗安樂茶飯。汝父親哥哥,就在王都住着,覓個出身,汝時常又得相見好麼。” 意兒叩頭曰:“若得娘娘這樣抬舉,全家感戴了。但今兒刊刻的書,可曾編次停當麼。” 余余就在案上撿出,指與意兒曰:“這書頁數不宜厚如這格式,三十餘頁作一卷,共是十卷。只是這裏宮禁森嚴之地,汝父兄不能進來,這書又不輕全拿出去,須要刻數頁,你便來繳數頁,這裏又發數頁,才通融的。” 意兒叩頭辭出,余余止之,使人請樂娘娘至。余余曰:“九如坊有住剩的空宅,傳遊指揮打掃間乾淨的,給這奶孃父兄安頓行李。” 一面使人採辦梨木,擇日開雕。更生領命去了,又教綵女拿出十兩銀子,一個宮牌,給與意兒曰:“這銀子不在雕工內,是另給奶孃買東 西 的。這 宮 牌 掛 在 襟 上,出 入 禁 門,無 人 敢 問的。”意兒叩頭,回客店,言知可法及兩哥哥。

    這哥哥,一個是可大郎,通論語經傳之學。一是可大紳,通篆隸今古法,能刻晶玉寶石。然終身落魄,父子兄弟,俱不諧於俗。意兒嫁新泉鄉,寡居無子,亦窮苦不能給朝夕。紹潛光既奪可莊,可法父子無家可歸,遂依意兒於新泉。今聞花貴妃看上意兒,可法大喜,思在這裏討個前程。父子正相聚議,忽見遊指揮帶着挑夫走進客店來,大呼曰:“你們就是可法麼?”可法應曰:“是也。”指揮曰:“今在九如坊爲汝覓得所好房子,什物都齊備了。有甚東西,與汝挑去。”可法遂將破爛的衣物,捆作兩包兒挑往九如坊新宅子裏。原來這九如坊,盡是大宅。造宮殿時,因便起造,收官息的。非十分富厚,不敢賃住,故所剩宅子獨多。可法父子進這宅時,牀、桌、炕、椅並廚下諸物悉備,大喜。意兒將花娘娘賞的銀子,拿四兩出來,教父親哥哥往市上買些伶俐的衣服,大家換起來,方好見人。

    於是可法、大郎,分頭去了。這可法路徑不熟,左穿右穿,正尋墟市,忽見路上的人紛紛攘攘的躲着,譁曰:“活閻羅來了,家家皆關了門。可法不知何故,與幾個行路的躲在一榕樹後,望見〔 幾〕 隊如虎的從人,引着兩騎怒馬。左邊是個少年白臉的將軍;右邊的虯髯豹眼,黑臉堆起,暈着酒光,如鐵椎裏浮起鏽光。東塗西抹,時時似欲顛下馬來的一般。口中烏烏喝喝,側弁而去。可法問旁人曰:“這兩人是誰?”有答的曰:“這白臉的,是玉帶侯韓騰,還不見甚麼。這黑臉的,就是今王的結義哥哥,他原在黃石,來祝王萬壽的。日日與玉帶侯轟飲,飲醉時撞着他的馬前,是多凶少吉了。” 可法曰: “ 這就是親義侯可當麼。” 旁人曰:“然”。可法點點頭,自言自語曰:“ 同學少年多不賤,噫,同學少年果皆不賤麼。” 正思量走謁可當一談故舊,又自言自語曰:“君乘車我戴笠,噫,彼乘車予戴笠。彼果肯爲予下車麼。”不禁嘆息了一回。見衆人已散,欲尋舊路。忽路旁有根明黝黝的馬鞭曜着眼,拾起來一看,那手拿的那截,是黑玉琢成,甚溫潤密滑的。玉盡處,有黃金鑲寶石的一朵小蓮花,花心裏吐出一莖長顫顫,好像是鰍魚骨造成的,其梢綴個黑纓大球。正看得出神,忽有幾個軍士一把揪翻,罵曰:“你盜了可侯爺的寶鞭,還想有命麼。” 可法正欲置辯,那裏肯聽,揪了半里的路,進間大宅,宅門外的扁金字煌煌,是“玉帶侯府” 四字。揪至一處,見那白臉的侯爺坐在一邊,那一邊暖炕上,正是那黑臉的歪着。一軍士上前稟白,不知說些甚麼。黑臉的大怒,驗過那鞭,喝人將盜鞭的那兩隻手斫將下來。軍士吆喝着,將可法揪去行刑。可法大呼曰:“侯爺,才得志便殺故人,當年的筆硯情何在?” 白臉的呼轉來,問曰:“你是何人與誰有故,與誰有筆硯情?”可法曰:“ 小人姓可,名法,幼與可侯爺,師事百雲先生。風雨雞窗,聯 牀 三 載。豈 有 富 貴 薰 心,舊 事 不 能 復 記 憶耶。”那黑臉的陡聞這話,驚得酒都醒了,下階凝視了一回,執可法的手,曰:“ 汝即可法乎?總角之交,惟有足下,愧可當擾攘於蠻觸之場數十年,致違訓誨,以開罪於足下。敢問足下來此何干。” 可法曰:“ 某自清泉鄉,依女而居。生平以刊刻文字爲業,今蒙王召,賜寓於九如坊,緣出市買些物件,見路上遺的玉鞭,拿在手中,纔看得一看,被軍士拿來,不容分訴。侯爺亦知某生平,竊鉤者乎,竊鐵者乎?況可法的手,不能抉天上雲,只可}水中月,是最沒用的。斫了倒乾淨,但恐王的新書,無人刊刻,依舊山中無曆日耳。”可當大驚,拉可法上堂教坐着問曰:“某之開罪於足下,某之鹵莽,足下之包容也。願於王前保薦足下父子,以贖前過。敢問王欲刊的甚麼書?”可法曰:“名笏山新曆。系花相公臥履星臺,八個月,足不履地,將天上的日月星纏(辰),左右行道,推出來的。苟非聖人挺生,不能杜撰一字。”可當點頭曰:“原來如此。” 呼人備酒菜。“ 某與故人喫三杯。”可法曰:“怕兒子們等着,既蒙不殺之恩,早放某回去罷”。可當着人取套新鮮衣服,銀子一百兩給可法,可法推辭不得,領了衣銀,拜謝去了。

    可當自與嬌鸞朝紫霞恭祝萬壽,恩賚日隆。每日罷朝,即在韓騰家喫酒。韓騰亦深相傾結,每使司馬伕人行酒。可當呼之以嫂,若一家焉。可當醉後,多誤殺人,韓騰勸救,交至保全多命。故這日,又有可法之事。又一日,與韓騰並馬渡玉帶泉,巡視諸營。韓騰置酒營中,並招定威將軍可介之、揚威將軍鬥騰驤。酒間談及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之事。騰驤曰:“君相豈不知此意,但我邦新造,糧M未充,人心未固,正有待耳。故養蠶者,眠必待三,而後可成絲繭。養兒者年必待寇,而後可奮功名。” 介之聞言,低頭長嘆。騰驤曰:“老將軍何嘆?”介之曰:“言愴中懷,不覺嘆息。昔予娶於呼氏,生一子二女,有相者過予門,而不知二女爲女也,曰:君三子皆貴,惟長者龍章鳳姿,不可測也。言罷遂去。予哂之,後長成,三人皆有膂力。然二女癡而男獨黠,氣象英偉,無不以大器。期之年十八,富翁可士頎甚器重之。欲招爲婿,不期一病遂亡故。聞將軍養兒之語,不禁有愴中懷也。” 可當曰:“某嘗語及此事,每恨天不爲我邦留此一個奇人。”韓騰曰:“老將軍大齡多少?” 曰:“ 六十有七矣。”韓騰曰:“老將軍妻子已故,女又入宮,煢煢一身,轉側當亦不便,何不續娶個後夫人以娛晚景乎。” 介之曰:“將軍莫相戲,未埋之骨,何忍累人。即老夫不以爲羞,誰肯以紅閨嬌女,伴白髮郎君耶。” 騰驤曰:“老將軍如果娶人時,某有個從侄女,自小有美名,能讀書,嫺吟詠,又能射箭舞槍,年十九猶未適人。若遇老將軍這等英雄,必心折的。”韓騰曰:“這女郎,鬥將軍可作得主的麼。” 騰驤曰:“渠父母俱早亡,只今至親惟我。鬥奢延之難十餘年於茲矣。育之者,雖其寡嬸田氏。而資田氏鞠育之費,十餘年皆某貲也。去年田氏已故,即以爲某也女,無不可的,舍我誰做得主。”韓騰曰:“既如此,這一面已肯,那一面,不容他不肯的。” 急呼人重暖酒來。一把揪着介之曰:“ 某一生不曾做過媒人,今日得老將軍初發市,謝 媒 錢 須 要 加 倍哩。”介之以指捻着白髯笑曰: “ 將軍休取笑。” 韓騰曰:“呵呀,婚姻大事,取甚麼笑,拿酒來。” 可當拿酒杯斟得滿栽栽的,笑曰:“恁地時,不要太違拗人。老將軍,須起來奉叔丈人一杯兒酒。” 韓騰將介之抱將起來,可當拿他的手,捧着杯,騰驤取他手中的杯飲了,回一杯灌在他的白髯裏。不覺的鬨堂大笑。介之曰:“你們欺我老,打夥兒捉弄我。也罷,隨你們怎的便怎的。” 又斟酒二杯,一奉韓騰,一奉可當,曰:“大都兩將軍是做硬媒的了,且先飲杯謝媒酒,如事有參差,兩將軍俱有些首尾哩。” 二人飲畢,韓騰曰:“酒便飲了,只是身上有甚物件,拿出來做定的。” 介之曰:“將軍休賴憊,就令事是真的,須要回營,慢慢地商議。身上的物,是使不得的。” 韓騰曰:“ 你回去時,怕有變卦。你扣襪褡的這個團龍玉解下來罷。” 介之沒奈何解下來,看他怎的。韓騰接着送過騰驤處,騰驤亦摘身上的團鳳玉帶鉤答之。又重新飲過一回,各相拜謝,回營去了。

    第四十八回 給玉佩韓公子抱乳拜丈人 忌曆書紹眉王忍心誅叔父

    韓騰跨馬回家,對着司馬伕人大笑。夫人詰問出緣由,哂之曰:“你這媒,做差了。” 韓騰曰:“ 怎見得是差。” 夫人曰:“ 凡妍醜不倫,賢愚相遠的夫妻,每每歸怨着做媒的。況十餘歲有才有貌的小女娃,伴這眉長皮皺的老叟,一株嫩桃花倚着枯樹,倘那性氣驕的情願死去避他,你做媒的,心怎安呢。”韓騰曰:“ 夫人差矣。但論賢愚,何論老少。這人英雄器局,國之 ̄!也。現爲定威將軍,身是國丈,就娶他做個十二三房,也便宜了他。可惜我無女兒,有時,定給他做個二房的。” 夫人笑曰:“ 將軍醉矣,回房歇歇,明日才說哩。”

    明日,韓騰置酒家中,復招三人。私令介之、騰驤先至,二人到時,韓騰附耳,言今日之筵爲這樣起的。二人點頭擔在身上。頃之,可當亦至,四人相視而笑。復相與痛飲,酒過三巡,介之把酒向韓騰曰:“ 昨日將我老人家排擋,定個絕少的夫人,我今轉爲侯爺家,執個戶對年當的斧侯爺的公子,大約是去年產的。今我們親義侯又生個小姐兒,甚白淨,某當與鬥將軍作伐,成你兩家的親眷,你兩家意下若何?” 可當曰: “ 只怕某是寒”起家,攀韓侯爺不起。”騰驤曰: “ 這都是沒要緊的閒話兒。” 因顧韓騰曰:“侯爺如不棄時,速着公子出來,奉丈人酒。” 韓騰大喜,目顧侍酒的家人。不一時,聞金鈴瑤環響,幾個丫頭擁抱着小公子,朝着可當亂拜。可當接抱着笑曰:“ 叫甚名呢?”丫頭曰:“ 墓生。” 可當點點頭說着曰:“ 你老子是絕白淨的,爲何生你偏黑起來。” 騰驤曰:“ 略有一半兒似丈人。”介之曰:“是可侯爺的半子,自然是一半兒似可侯爺哩。言罷,各人又笑了一回。韓騰起而把盞,代兒子奉丈人。可當飲了,懷中摸出一件東西,是雙魚抱月暈的美玉,賞給墓生。各人又交飲了一會,夜深方散。自是四人疊爲賓主,日日豪飲。又數日,可當遵旨隨嬌鸞回黃石,乃拜辭三人而去。

    余余見新曆刊本將成,又令山翠屏習其推演之法,以四餘、七政、過宮、飛宮,參入磨盤三千六百局,而得其生克、制化、吉曜、兇符,明析指示,使賢愚皆曉,名曰紫霞日用通書。又將一年節氣月建,及逐日土俗事宜,明注日腳,每年歲首頒行,使家置一編,名曰笏山年曆。十二月刊印功成,擬國號爲晉,蓋王本臨晉人,故也。改元凝命,題其年曆。曰:“大晉凝命元年頒行乙巳年曆” 十二字。乙巳元旦。朝賀已畢,左丞相花容,手捧新裝成的年曆一本呈覽,王大喜,即降旨頒行各邑令鄉長,俾各頒其民。又封刊匠可法爲工部刊刻大使。此歷一頒,笏山之民,爭先快睹,無不遵其歷而奉其朔。即紹潛光屬鄉之民,及眉京百姓,亦莫不重貲爭購,以爲避凶趨吉之符。其父老紛紛聚議曰:“我長笏山數十年,幼即聞有交春、立春、秋分、冬至之名,而不知某日也。亦聞三年一閏,而從不知何者爲閏也。即如今年乙巳非此歷出,孰知三月外,又一三月爲閏月乎。非天生聖人以佐晉王,安得有此。” 由是嚷哄哄街談巷議的,鬧個不絕。潛光大怒,乃下詔大禁妖書,如家有妖書,以謀反論,全家皆戮。使京尹平章逐家搜撿。丁勉之諫曰:“妖火之焰,可潛消而不可以卒撲,撲則愈熾矣。況平章新進喜事,而性復酷刻,若令搜撿必擾吾民。且是書也,必不能越吾界,而搜是搜之不盡可知也。搜不盡搜與不搜同。願王修德,以培國本,顏少青如王何。” 潛光怒曰:“此書行,而使人疑正朔在彼,不深痛抑絕,民心亂矣。汝耄而昏,何知大事。”拂袖而入。勉之嘆曰:“亂階在是矣。”

    這平章,本雞叫鄉人。好讀書,則拙於操管。初應吉當試不錄,遂傭爲呼家寶抄書。潛光破可莊,章又夤緣家寶,以功封五紹鄉長,後以嚴刻決大獄,潛光謂其有折獄才,入爲眉京丞,尋改眉京尹。逮接潛光手詔,逐家搜撿妖書,即喚齊狼役,帶了非理刑具,逐家去搜。眉京的民,早聞得這個消息,將這書燒燬的,藏得密密的,搜了幾家總搜不出。心中想出一個歹計來,若搜不着時,將這一家財帛細軟私行封了,又將這家主練了頸以待審爲名,實則暗中賺人賄賂。於是鬧得男啼女哭,狗走雞飛。有先送了前程免搜的,有送的不能如數,約略搜的。可憐眉京百姓,逃得的,撇了妻子逃去了;逃不脫的,任他拿着捱苦。鬧了五六天何曾有半頁的妖書搜出來,看看沒處可搜了。思量沒有一本搜出,何以回旨。正立馬效外,徘徊了許時。忽聞一陣花香從野塘外的粉牆撲將過來,遙望牆內的細柳奇花,夾着亭檻,十分幽雅。乃指問從人。從人曰:“這是紹光祿的園子。” 平章曰:“紹光祿是誰?” 從人曰:“ 他是大王的叔父。他有四個兒子,皆不肯做官。大王乃賜他光祿大夫的虛銜,在這裏飲酒賦詩調鷹試馬的取樂。” 平章曰:“這一家偌大門口,還不曾搜,遑問其他。” 喝人將前後門把守,率惡役打將入去。家人攔擋不住,急問原故。平章曰:“ 是奉旨搜家的。” 家人曰:“ 既奉聖旨,不須這等張皇,教家主人出接便了。”家人忙忙的分頭入報。一僮走進園子裏,正遇紹金紹玉在這裏演習武藝,大叫曰:“ 少爺不好了,聖旨搜家打進來了。紹金紹玉唬得不知怎的,正欲問個明白,只見父親紹坐茅氣噓噓地走前來曰:“ 猜他甚麼大事,原來爲着紫霞都的年曆,喚做妖書。這算得甚麼,大約是循例搜搜罷了。” 即穿帶了冠服,去迎京尹。平章進中廳,坐未定,數十個狼役已分頭嚷進裏面去了。坐茅詰問未完,只見羣役出,回言沒有搜出。平章怒,不顧坐茅說話,驅羣役就從這中廳搜將入去。但見丫鬟婦女,守住了幾處臥房,閉門不聽搜。平章正喝人打門,從茅從後趕來,大叫曰:“ 這是第二媳婦的臥房,搜不得的。”平章曰:“我奉聖旨而來,知你二媳三媳呢。”喝人將門首的丫鬟婦女鞭散了。只見門訝然開,一個媳婦抱着小竹篋兒,披頭散髮的哭着出來。平章疑這篋僥蹊,上前揪着媳婦兒的頭髮,奪那竹篋,媳婦兒緊緊抱着,摟做一堆兒。坐茅大怒,罵曰:“汝這京尹,多大前程,自古道男女 不 親,汝 這 等 無 禮 胡 鬧,官 體 何 在,與 汝 見 王去。”平章曰:“見王事小,搜妖書事大。待某搜出了妖書,同你說話。”坐茅曰:“媳婦篋中甚麼,憑渠搜搜。” 媳婦哭曰:“ 這裏是小媳婦下體至褻之物,不能見人的。” 言着,摟得越緊。平章這裏又不肯放,扯做一團兒。坐茅愈怒,一把將平章揪翻。媳婦兒遂走脫了。平章喝人拿坐茅,羣役只是應着,不敢動手。坐茅曰:“ 汝既說奉旨搜家拿旨出來,驗是真僞。” 平章向懷中拿出,與坐茅看,坐茅看了,曰:“你錯搜了,這旨不是搜某的。”平章曰:“統在這裏,不算得麼。”坐茅變色曰:“京尹不識字麼,此是搜眉京城裏民居的旨,紳宦亦不在搜內。況某是王親,你無故毀壞某府第,搶劫某器玩,凌辱某媳婦,毀傷某花木,將欲何爲?”平章不能答。坐茅即令左右備馬、笏,面聖。時滿街滿巷的人,紛紛來看。都說,這回搜着釘子了。時,坐茅長子紹經、次子紹緯,剛自外歸,問知備細,即與紹玉、紹金,微服扮作從人,打探父親消息。只見坐茅下了馬,拿着朝笏,揪着平章進內殿向黃門官拱手曰:“王叔紹坐茅來大王處告狀子的,煩官通奏。” 潛光聞之大驚。問與何人上殿,黃門曰:“與京尹平章。” 潛光猜着了好些,然只疑兜攬別人的事,即傳齊值殿的羽林軍士,忙忙上殿。坐茅拄笏山呼。謝了坐位,潛光問曰:“ 叔父,同這京尹上朝,必有事故。”坐茅曰:“大王有旨拿臣麼?” 潛光曰:“ 無。”“ 有旨搜臣麼?”潛光曰:“無。” 坐茅曰:“然則平章率狼役數百人,打入內宅,曰奉旨拿人,曰奉旨搜家,辱臣媳婦,碎臣器物,不特欺臣,抑亦欺王也。” 潛光怒曰:“ 平章,孤使汝搜撿妖書,數日不見回旨,爲何侮孤叔父,以幹罪戾。” 平章脫冠頓首曰:“小臣奉旨,沿戶查搜,並無妖書。每夜微行,探採巷議,微聞這妖書悉從紹光祿家發出,今奉禁亦悉收回。紹光祿家。臣初不知紹光祿即王叔也,率從人直入其閨,見一公子拿竹篋交這婦人,臣奪竹篋,被王叔揪翻辱打一頓,此是實情,聽王治罪。” 潛光問坐茅曰:“ 此話可真麼?”坐茅曰: “ 憑虛捏造有何證驗,不斬此人,國體何在。”平章曰:“這竹篋便是證驗,若果中無妖書,何苦死死的爭着。”坐茅曰:“深閨婦女,誰無褻篋,此物何可見官長。”潛光曰:“此事不能無弊。就令婦女褻衣,一看便可柝疑,何事苦爭。”使人召京營將軍紹海深上殿,附耳吩咐,深海領旨去了。潛光斥武士將二人暫押天牢。

    卻說海深平日與坐茅不合,一得密旨,即引羽林軍士,將坐茅的園宅圍得水泄不通,一入門盡驅那僮僕婢嫗,唬以極刑,言王叔已招了供,今奉聖旨,取這妖書作證,你們知的不拿出來時,怕你挨刑不過。衆人齊呼:“ 實在不知。”於是僮僕中,先將幾個行起刑來,只是呼天號地的,並無口供。又將丫頭老嫗夾着十指,那裏說得出呢。後又拿着個十五六歲的書童,將欲行刑,書童哭曰:“ 我不知妖書不妖書,這書房是四壁皆是書,將軍可自去尋討。” 乃令書童引進書房裏來。原來這海深略識些字,看過了幾架,都看不出。及這一架,有本新裝潢的,抽出看時,上面寫着“ 大晉凝命元年頒行乙巳年曆” 等字,撿來撿去,別無第二本,遂將此本懷着帶兵繳旨去了。

    先時,經、緯、玉、金,在外打聽父親消息,聞家中圍急,不敢竟歸。及聞搜出妖書,將父親問成死罪,又欲兼拿家屬,保奏的皆不準。夜深,私至家中,商議逃走時。經、緯之母已亡。繼母魯氏生玉及金。惟紹經妻淩氏生一子名布郎;紹緯妻可氏生二女,長小麗,幼小施,皆慧美,後歸誼玉子段安黎安。玉與金皆聘紹氏,未娶。是夜兄弟四人,攜家屬馬匹細軟扮作販馬客商,偷出碣門,乘着淡月,夜行晝伏。將至鐵山,紹玉曰:“今鐵山強盛,恆懷異志,且與我家有恩,竟往投之,必得當。紹經曰:“倘人心難測,求安反危矣。”紹金曰:“這丁推善激昂之士,其弟讓能,又與我最相合。每念殺父之仇,恆對劍流涕。況其地後迫凌溝,左鄰唐埗,爲晉人必爭之地,故恆欲降晉。” 紹緯曰:“ 金言是也,且投推善,再作良圖。” 因入鐵山見推善,哭訴前事。推善亦泣曰:“ 昔先鄉長潛龍,以誣謗遭戮,某收父骨,又收獄中。父既銜冤於泉路,某亦幾畢命於法場。感尊公高誼,救某餘息,得歸鐵山,久思銜報,今何忍坐視尊公遭難。諸昆如有所驅使,仗劍以從。” 紹玉曰:“除劫法場,別無他計。不知鄉長能相助否?” 紹經曰:“眉京旌旆森嚴之地,就 令 能 劫,何 以 能 出,倘 盡 葬 於 虎 狼 之 腹,何 補焉。”紹緯曰:“老父蒙難,爲子者忍惜餘生,就令相從地下,亦分耳。” 推善曰:“ 從長計議當先爲諸昆安置眷口,一面使精細鄉勇,扮作小負販,往眉京探聽消息,一面連結唐埗,及凌溝外諸鄉起兵接應,密修降表浼唐埗邑令署名,走達紫霞。五人計議已定,專待眉京消息。

    第四十九回 劫法場紹緯設謀救父 戰鐵山司馬失算喪師

    原來推善有個幼弟名讓能,年十四歲,與本鄉一個異姓的孩子凌祖興善,兩人俱氣凌北斗,勇冠南軍,又同庚同學十分相得。推善於無人處喚讓能說知劫法場之事,讓能堅欲同去,又說知祖興,祖興亦要同去。推善懼孩子性不定多,言泄其謀,踟躇未決。讓能知其意乃與祖興指天爲誓,不泄一字。正商議間,忽報探消息的莊勇已回。推善喚入密詰之,鄉勇曰:“此事查得十分的確,那紹深海復搜時,在書架裏撿出一本年曆作證據。紹王雖震怒,然獄猶未定。及聞呼家寶大義滅親之說,乃決意抄戮,以警其餘。丁勉之、尹百全苦諫皆不省。今定於二月初九日午時在外教場處決示衆。”推善傳經緯兄弟入府,告知其事,各哭了一回。紹緯拭淚曰:“若果在外教場便有機會了。” 原來眉京只有內外兩教場。一在烏龍廟下,名內教場。其外教場,即在阜財門外,碣門之內。教場左,山坳缺處,是紹倫把守。這紹倫不中用的,倘越了這坳,即是鴉山。守鴉山的不過百餘軍士,亦紹倫統核。一鬨便散,更不足慮。從鴉山後面抄到石杵巖,即玉帶侯韓騰所輯掠的地方了,豈不是一個機會麼。明日,心腹莊勇章韶亦訪得與前說合,遂決計往劫法場。

    原來紹緯生平,頗有膽略,善謀能決。紹經性遲緩,每事必倚仗之。是日緯問推善曰:“諸鄉勇中精細有膽勇可用者,共得幾人?”推善曰:“ 丁陽、丁覲、章韶,及某弟讓能,與他結義的兄弟凌祖興,年雖幼,俱不誤事。” 緯曰:“兵可用者多少?”推善曰:“進退不違軍令者,可二千人。”緯曰:“得五百人足矣。” 乃使祖興、讓能,扮作樵童,每人挑乾柴一擔,柴內盡藏硫硝。使章韶扮作買油的,一頭藏着火藥。是日,巳牌時候。三人先後挑在阜財門歇着。但聽一聲炮,有人吹着竹筒,便將那油傾在柴裏,點着桶裏的火藥,拿出兵器,殺到法場裏救人。見衣束白帶的,便是我們軍士的記號,勿誤亦勿緩。又令丁陽、丁覲,挑選軍士五十名,扮作挑夫。現今紹王大造巢玉閣,可各人挑長木,或一株兩株,或兩人一人,參錯不等,俱於巳牌前後,才碣門,便放下,在這裏歇力,有人詰問時,便言此木是大王築甚麼巢玉閣用的,因便看了殺人才進去的。若聽一聲炮,嗚嗚的竹筒聲,即將此木挑橫,塞在碣門路上,使碣門的營兵,不得竟進。各人急束白帶,拿出兵器,殺上紹倫營裏,斫倒那營,即在山峽裏接應逃走。各人各準備去了。又將紹經等兄弟四人陷上囚車,丁推善率精兵五百人押着,一路上揚言解往眉京獻功。剛入碣門,已交午時了。見攢攢簇簇的,鬧得人愈多了。問監斬官何人,人言京尹平章,及通政司丁勉之。囚車到這裏,經、緯等從囚車中大叫曰:“ 死是死了,只要見父親一面才死得瞑目的。” 丁推善下馬上前,將此意稟請兩官。兩官未及回言,只見囚車已打開了,四人打開了衆人,上前抱着父親而哭。平章正指揮拿人,手起刀落,那平章已被推善斫翻。丁勉之棄了冠服,雜人叢中而走。

    斫平章時炮聲已發,有人吹着竹筒,監斬的軍士早被五百白帶兵,斫得淨盡,烈焰焰城門火起,守碣門的營兵又被長木縱橫攔住了路,搬那木時,只見兩個小孩子短髮赤足,在木縫裏斫那搬木的。京營聞變,點齊軍馬救滅了火時,已是屍骸堆積,靜蕩蕩地無一個人。碣門裏的小孩子尚揮着雙大刀,舞着千角椎,惡狠狠在這裏殺人,椎人。刀椎未到,人先躲避。後面的大兵趕來擒那孩子,孩子已殺出碣門,不知何處去了。此時撿驗屍骸合兵民約有二千餘人。那平章有屍無首,偏裨死的二十餘人,附近民房大半燒燬。一人從一間燒殘的小屋蹲將出來,正是丁勉之。雖然未死,已跌傷右臂。鐵山鄉長丁推善及紹坐茅父子,不知何處去了。潛光大怒,使左府將軍司馬恭調兵一萬務要踏平鐵山,生擒推善。僉事弗江、忽雷、奇子翼,及香得功鹹隸麾下。忽雷謂得功曰:“將軍本草澤舊臣,鉅功累績,人所共欽。彼司馬恭一草茅新進耳,而位在將軍之上,聽其調度,某甚爲將軍不平也。得功泣曰:“身處危疑之地恆懼不克自存。某忠某事,君恩之隆替,臣職之崇卑,有命存焉。” 忽雷爲嘆息久之。是時,坐茅父子、推善兄弟等,已殺了紹倫度過鴉山,來見玉帶侯韓騰,備陳巔末。韓騰即日奏王,王大喜。召諸人入都朝見,慰藉良殷,即封丁推善總兵之職,紹玉、紹金、丁讓能、凌祖興爲遊擊,丁陽、丁覲章、韶白英爲千總。那白英本鐵山步兵,是役也,功最多,故進職與三鄉勇同。紹經、紹緯爲行軍參謀,悉隸推善麾下,令鎮守鐵山。紹坐茅留紫霞都,封通政司之職。又使擒虎伯可香香,率兵三千,掠定上埗、小峒等十餘鄉,使悉隸唐埗,以逼十三紹鄉。以山維周爲唐埗太守,令練兵選將,據險要以拒紹軍。時司馬恭軍至鐵山,與丁推善相持,互有勝敗。

    一日,香香掠地將回,聞前面有一彪人馬斜刺裏去,登山一望,見旗幟紛紛,漸聚林谷裏。使人探聽,知是香得功的兵,設伏以擒推善的。香香大怒曰:“前者香得功賣我黃石,至今雞犬尚驚。諸軍爲咱奮勇擒之,以泄前忿。” 軍士曰:“凡伏兵多用弩箭,宜各帶御箭牌,乃可前往。” 香香從之,以槍易撥箭,乃棄斧用槍,一馬當先,直衝入那林谷裏來。香得功揮刀來戰,香香槍來刀往,才十餘回合,香香以槍招軍士,如山的壓入谷裏來。谷中亂箭齊發,香香得雪槍孃的槍法,舞得如梨花團簇,箭不能傷。軍士偃着御箭牌,壓得迫近,箭不能發了。香得功被十餘面牌圍着,不能得脫,香香從牌縫裏一槍刺中得功的馬腹,將得功顛下馬來。衆牌疊壓,將得功縛得牢固。谷裏的軍士見不能得出,一齊降了。香香使人將降軍押往唐埗山維周處去了。忽報司馬恭的軍被丁推善趕着,正從這裏來。香香遂揮軍打點從谷裏截殺。原來司馬恭正欲引推善入林谷,與香得功塞住谷口,殺個片甲不回的。及見林谷裏一軍閃出,攔住去路,卻不是得功,旗上大書擒虎伯可。司馬恭大驚,欲引軍退時,後面的追軍已近。推善追至這裏,見林木陰森疑不敢進,忽聽得山頂上有人呼曰:“前面有擒虎伯的軍堵截路口丁將軍速來,司馬恭可擒也。推善仍使人探聽真僞,乃敢進。只見凌祖興舞着千角雙椎東撞西撞,無人敢近,忽撞到忽雷馬下。忽雷用長柄大鐵椎向祖興劈頭椎下,祖興閃身子避那長椎,趁勢已將右手的短椎,椎着忽雷的馬足。馬負痛倒地,忽雷仍據馬腹與祖興鬥椎。祖興亦躍下馬盤旋兒,將千角椎左上右落,右上左落如流星。忽然將左手的椎向忽雷心窩裏一晃,忽雷將長椎一格,正欲撲祖興的馬頭,誰知那長椎只宜於馬上步戰,卻轉掉不靈活,反被祖興右手的椎從下飛去,已中忽雷左腿,大叫倒地。祖興正欲再打一椎,忽斜刺裏一刀從祖興肩上削下,才閃了刀,一槍又從腦後搠來,槍正未到祖興側,搶身子開個大十字,將拿刀拿槍的一齊椎倒,那邊忽雷已有軍士救去了。又見讓能揮雙刀趕着人如斫瓜似的,正斫得盡興。後面推善揮着軍士,擁將入來,前面香香的軍,攔住夾攻。司馬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紛紛攘攘爬山而走,十停人馬只剩得一二停。推善正在這裏指揮軍馬來促司馬恭,忽後面喊殺連天,弗江、奇子翼率兵從後殺來,推善的軍不能回戈,放開條路,司馬恭隨着生力的兵殺出去了。推善與香香合兵,再趕一陣。司馬恭走至半途,聞大營已被紹緯奪了,遂引殘兵投紹鄉而去。

    第 五 十 回 降將權時留幕府 王師大舉伐眉山

    捷書報至紫霞,王大喜。丁推善晉爵,鐵山伯紹經、紹緯加兵部主事銜,仍留參軍務,紹玉以下各增一秩。時香香已將香得功解回紫都,王御午朝門受俘。指得功罵曰:“朕在黃石,待汝不薄,何故負恩造反,使我黃石廬井邱墟,子女離散。今日再擒,是天不欲使貳心臣完首領也。不知曾有悔心否。”得功曰:“臣少受知紹王,當時忍辱就降,原欲取黃石以報主恩也。乃天心靳臣,使臣不獲完其志願,是負紹王,非負大王也。雖然,臣功未成,臣心不貳,大丈夫卒於所事,之死靡他,心行俱完,何悔之。有請速加刑,無相咒詈。”王大怒,令武士牽出外教場掛樹頂,以亂箭射之。武士牽而去,左丞相花容言於王曰:“此人義勇過人,不可殺也。”王曰:“昔十字坡被擒,老韓陵欲殺之,朕憐其勇,帶回黃石,賞賚豐隆,卒之潛引紹軍,禍我黃石,致爲韓陵所笑。是反覆小人也,不殺之,待如何。” 花容曰:“ 竊聞得功從黃石歸後,呼家寶譖於潛光,故潛光惡遇之,時復愧以微詞,又爲海深太康所忌,屢欲自頸,此正志士操心危慮患深之日,與昔者異矣。王且緩其死,待臣以口舌折其心,明俾前之忠於紹者,今忠於我。昔武鄉侯知魏延有反骨,而猶用之,豈不以纔不易得乎。臣願收置帳下,必能使之不負臣。不負臣,即不負國也。” 王許之,乃以香得功暫下丞相府獄。

    余余就獄中見得功曰:“ 曩者言於王,欲釋將軍回國矣,將軍何以報我。” 得功蹙然曰:“ 得功不歸矣。若相公加惠得功,使得功就刑西市,死且不朽。如必驅得功而就戮於故國,則身名俱喪,何以報相公。” 余余曰:“ 以將軍忠義薄雲漢,我君臣既不得與將軍同事,斷不忍加害於將軍,故去住一由將軍,非必驅將軍而就死地也。且聞紹王待將軍厚,故將軍往歲猶思取黃石以報紹王,況勝敗軍家恆事,豈紹王不念舊德而必以怨毒加將軍乎,恨我國無將軍其人耳。有將軍其人,即割地以贖將軍亦所不惜,惟將軍三思之。”得功沉吟了一會,不覺泫然流涕曰:“俘虜之餘,本無心求活,相公知得功者也。若果不肯成得功名,願爲帳下小卒,出肝腦以報相公。” 余余曰:“昔管仲奮起囚車之下,猶能一匡九合,以顯功名,談者至今藉藉。倘將軍果能感激義氣,棄暗投明,不負娭家。娭家亦因將軍而不負君國。善終善始,豈不美哉。所懼者,故君之義難釋,新主之泰未交,故不敢強將軍耳。” 得功曰:“得功自黃石逃回,見殺於紹王者屢矣。君以草芥視臣,臣不得不以寇讎視君。委贄事人,從今日始,前事不足道也。” 言已,拜於階下。余余使左右扶起之,去其縲紲,引至神武帳前,更衣與諸軍士相見。先是,余余與無知俱居璇樞府,亦造有外相府,凡軍國大事,有不便於朝議者,則集相府議之。府中設有神武帳,選雄傑之士居之,名神武軍。時得功雖降,常懼朝中文武,以反覆小人見誚。乃請於余余,且勿授職。余余使暫充神武軍,而給予獨厚,遂安焉。

    卻說司馬恭敗績,香得功被擒,事聞潛光,急聚文武相議。多以爲敵氛方盛,且據四旁,以窺伺我,宜據險固守,以爲後圖。兵部侍郎繆方曰:“以三眉之衆,威不能加一鐵山小鄉,何以成王業。且山源乘鐵山之敗,越石表以掠紹右諸鄉,爲唐埗爪牙,又不可不急討者也。臣以爲我邦兵力正盛,不宜以小挫餒軍心。宜遣大將雄師,先克鐵山,而乘勢取唐埗、石棋。前據凌溝,後據雙角,然後徐圖東南。所謂進可戰而退可守者,豈區區灑鐵山之 辱 已 哉。” 潛 光 曰:“善。”復以繆方之語,語家寶。家寶曰:“西人狡險,未可與爭。不如以大軍掠夷庚、苦竹,直至笏東,以斷紫霞、黃石之路,此爲上策。” 潛光不聽,召大將軍尹百全,謂之曰:“孤以妖書之故,大義滅親,而鐵山丁推善劫我法場,焚我廬井,敗司馬之師,降得功之衆,孤欲御駕親征,以國事暫委將軍,將軍豈無意乎。” 即命左右賜御酒三杯,百全頓首曰:“量鐵山小寇,何煩聖駕,不以臣爲駑鈍,願率部下偏裨,斬推善之首,以釋王憂。” 潛光曰:“ 以將軍忠義代孤一行,不愁辱國矣。” 乃使繆方、紹春華爲行軍參謀,弗江爲先鋒,馬步軍共五萬殺奔鐵山。

    丁推善聞報大驚,即奏聞紫都。王集文武議禦敵之策。花容曰:“ 本欲再養軍力一年,始圖大舉,今不可待矣。”王乃駕幸教場,大集諸將,各點驗所部軍馬,挑選壯健,除老弱及鎮守不能移動的,得十萬人。內教場女兵能移動的,得二萬人。花容言於王曰:“ 鐵山一失,凌溝以內非我有矣,此處須臣自行。” 無知曰:“相公出納絲綸,不可離王左右。如不以無知爲不肖,願代相公一行。” 花容曰:“ 相公自行,國之福也。但此地在固守,不在輕進,蓋守即進也,慎無忘娭家言。” 無知笑曰:“ 可守則守,可進則進。但求破敵而已。娭家以爲進亦守也。” 花容不悅而退。即日點女軍三千,男軍二萬。時解意侯白雪燕、嫵媚侯可足足、神棒將軍紹秋娥、神箭將軍樂更生屬焉。參遊官山明、田麟、老虎變、紹士雄及偏裨以下六十人,俱分隸麾下。王餞于都門,賜御酒三杯,上方劍一佩,無知拜謝天恩,即日起行。明日,又使人賚敕黃石,使多智侯可嬌鸞以鎮南將軍之職,率親義侯可當、忠義侯韓傑、集義侯可松齡,盡發竹山、黃石之兵,大舉伐紹。密令先奪韓二十鄉據之,以逼眉京,然後伺機會,破鉤鐮,奪十字關,直搗碣門。又使人賚敕無力,使無力公趙公挪,以徵東大將軍之職,率本莊莊勇,及白狼將軍範百花、橫窖將軍趙春桃,大舉伐紹。渡烏溝,從蓬婆、大寅、橫檮、碣門,遂乘間取十三紹鄉。又使伏魔伯白萬寶、神刀將軍竇小端,各率女兵一千、男兵一萬,出夷庚、苦竹之間,擇險隘屯之,爲黃石無力兩路接應。一一分撥去了。

    是夜篤孝侯紹龍飛入見余余曰:“我軍大舉伐紹,豈以龍飛只堪取憐宮閫,疆場之事非所長乎。何人皆攘臂去,我獨顧影憐也。”余余曰:“ 無知、萬寶、公挪、嬌鸞皆旁敲側擊之軍耳,五花八門亂其耳目。使彼四旁不能相顧,然後以重兵聲罪致討,此破眉山之大局也。但主是軍者,其人難得,故尚俟躊躇。” 龍飛曰:“ 何等樣人才勝此任?” 余余曰:“但得持重之將,不以勝爲喜,不以敗爲羞,撼之而不動,嚇之而不驚,娭家以爲非娘娘無以副其選。但欲得一熟諳敵情之將爲前鋒,二三智謀之士參帷幄,大事成矣。” 龍飛曰:“不用娭家則已,如用娭家,娭家以爲折衝尊俎,不如折衝於寸心。但得一二能書之人,草露布,記軍籍,足矣。謀士紛紜,亂人心曲。至於熟諳敵情之將,惟相公自擇焉。”言罷辭去。余余使人謂香得功曰:“ 晉紹存亡,在此一舉,正大丈夫功名爭奮之時,娭家欲以將軍屬篤孝侯。但其人軍令太嚴,威重情輕,違之莫可挽救,將軍其勉之,慎無自取殺身,負娭家期望之美意。”

    明日,旨下,以篤孝侯紹龍飛爲討逆大元帥。存侯可炭團、擒虎伯、可香香、馬前伯張銀銀、馬後伯張鐵鐵,皆屬焉。以降將香得功爲前部先鋒,以可大郎、可大紳爲行軍書記。即日,各率部下偏裨,及九雲諸司,下教場操演,點男女兵共七萬。擇凝命元年八月辛巳出師。先一夜,王幸祕華宮爲龍飛宴餞。越日,同輦出都門以寵之。復餞於伏虎之旁,賜上方劍,金連瑣嵌珠蝴蝶甲,珠纓攢鳳鏤金點翠盔,桃花御馬一匹,許便宜行事。炭團、香香、銀銀、鐵鐵亦各賜御酒三杯,甲冑全副。午時三刻,放炮起行。余余、杏英,及韓騰、可介之鬥騰驤,再送裏餘而返。王以女兵二千屬杏英,使屯雙角山,更以男兵三千助。韓騰令進屯石杵巖,如溫平諸鄉有不服者,即滅之,而取其地,而巡綽玉帶泉如故。

    第五十一回 議眉京呼相遣軍分守險 火林箐紹王賞雪大喪師

    潛光自使尹百全再伐鐵山。不數日,忽報三眉山後諸鄉盡爲韓騰所掠。左據石杵巖,右據雙角峽,造浮屠於峯頂,以窺眉京。潛光大懼,欲使奇子翼率軍五千出羊蹄徑以拒韓騰。令未下,又報白萬寶兵出夷庚,聲言欲取左眉,以還韓騰。潛光正集文武議禦敵之策,紛紜未決。忽見弗江、紹真擐甲上殿奏曰:“今無力趙公挪糾合鄉兵十萬,渡烏溝,出蓬婆,旌旗翳天,兵勢甚盛,何以當之。” 紹鷹揚曰:“ 聞黃石可嬌鸞,亦兵出寅邱、沙頭,東進諸鄉,望風降附,何以御之。潛光驚得臉色如土,眩亂不能言。工部尚書老士矜曰:“顏少青布四面之羅以困我,分御之,則力易疲,分守之,則勢不固。不如卑禮厚幣以求和,然後觀釁而動。” 禮部侍郎勞譯曰:“敵氛方盛,和必難成。惟用吳越故事,購美女二人,教成歌舞以獻之。彼少青好色之徒,容易惑其心志,所謂枕蓆戈矛,絕勝疆場劍戟也。況少青將相皆用婦人,悍虎牝雞,終釀內禍。夫木也而內蠹生,不擊而自倒。國也而內禍作,亦不擊而自亡已。” 翰林 學 士 丁 勉 之 曰:“臣聞少青雖用婦人,然以才選,非以色選也。故可足足赭顏方面,白雪燕綠臉青眉,張銀銀、竇小端臉俱黑色,然皆寵冠六宮,勢傾朝野。彼花容,一黃瘦村娃耳,非有飛燕之輕盈,玉環之豐豔也。一旦舉而置之相位,能制曆書,秉朝政,而和衷共濟,內外不聞詬誶之聲。縱覓得西子夷光,只恐謀同畫餅耳。” 潛光沉吟不能決,太師呼家寶曰:“ 事急矣,鄭旦、夷光,非一二日所能覓,教歌學舞,非一二日所能工。今且遣兵分守險要,連和之事,且作後圖。” 潛光曰:“孤近來氣餒多病,軍事一以委卿。” 遂退。家寶乃令紹鷹揚率軍一萬,保守左眉。紹太康率兵五千,保守鉤鐮。爲犄角勢,深溝高壘,不許出戰。使司馬恭率軍一萬,保守大寅。陶豹率兵五千,保守小眉。爲犄角勢,深溝高壘,不許出戰。使奇子實率軍一萬,保守阪泥,以御小端、萬寶之兵,亦守而不戰。調遣已畢。忽趙子廉、可伯符、黃熊、黃鉞來見家寶曰:“今紹龍飛率十萬雄兵,渡魚腸坂,鋒不可當。人心震恐,相公豈高枕不聞耶。” 家寶大驚,即奏聞潛光。潛光乃發左韓右紹之軍,率諸文武御駕親征。軍於劍浦,正與晉軍前隊香得功相遇。

    得功雖降晉,心不自安,每思立戰功以釋晉人之疑。乃以五千軍偃旗臥鼓伏,於劍浦之林木深處,乘紹軍柵寨未定,驟出擊之,大勝,獲前將軍戚昭。紹軍退數里下寨。得功收軍,解戚昭來見龍飛。龍飛曰:“將軍豈不知本帥軍令乎,凡不奉將令出軍者,雖勝亦斬。將軍身爲先鋒,故違將令,何以爲諸軍式。” 喝左右推出斬之。可炭團曰:“ 未鏖敵軍,先 斬 大 將,於 軍 不 利,宜 將 功 準 罪,待 再 犯 乃 不赦。”龍飛謂諸軍曰:“本帥令出必行,雖尊親不赦。今香將軍以身在前鋒,頒令未及,故待功折罪,諸軍無得效尤。妄希恩赦,以取罪戾。” 衆肅然,汗流浹體。龍飛問得功曰:“ 戚昭何如人,將軍必知底細。可用則用之,否則殺之。”得功曰:“此無用人也,殺之何益,不如割其鼻,放回紹軍以辱之。”龍飛乃使人劓而縱之。得功亦叩謝不殺之恩,回營去了。龍飛治軍恩威並行,而將卒用命,柵固壘高,巡哨嚴密,雖劫不動。十二月朔,刻期大戰,問香得功曰:“由程野至司馬諸鄉,皆平坦大路,好作戰場,不知曲徑支途,可伏兵者還有多少?” 得功曰:“自某至某自某至某,皆逼仄小徑,可以設伏但樹木不多,每徑只可容一二百人。過司馬鄉,則林木叢雜,多岡戀。越犀象二山,即逼近鐵山之背不遠矣。” 龍飛乃使百工引兵三百人,據魚腸坂,截十字關小路。使紹仲孝領軍一萬,守舊營,立品字柵,巡邏交加,須防夜劫。仍使香得功爲前鋒,可炭團爲左翼,如左有伏兵即張左翼御之。以張鐵鐵爲右翼,如右有伏兵即張右翼御之。以司馬發爲合後,如伏兵從後來即轉旗倒戈以御之,不得大呼小怪,驚動中軍。

    是日也,北風甚大。龍飛軍次程野,不欲戰。呼家寶用十面埋伏之計,連天號炮,四方八面殺來。龍飛駐軍不進,陣如鐵鑄。十面伏兵一齊衝突,皆不動,反爲矢石傷折。午後朔風始息,乃開軍門,張銀銀拿巨鋤,引軍一千從左旗門出。可香香拿巨斧,引軍一千從右旗門出。香得功揮四棱雙鞭,引本部軍從中進。時相持半日,十面伏兵皆散,紹軍正怠。忽然笳鼓震天,三彪軍馬乘其懈,一齊衝入陣中,紹軍大亂。龍飛揮兩翼兜出陣前,合攏卷殺,勢如江決山崩,不可御。潛光落荒而走,心膽俱裂,幸龍飛軍不窮追。呼家寶會合紹真、伯符諸將,收合敗兵奉潛光退保司馬鄉,密箐中下寨以避其鋒。忽軍士報大將軍尹百全,引敗軍數千來投。君臣聞報大驚。急傳進詰問,百全投槍於地,頓首請罪。潛光曰:“行軍非勝則敗,何足爲將軍罪。” 因備叩致敗之由。百全曰:“臣七月下旬,軍於小鐵山,凡二十三戰皆勝。昨與紹金戰於風雪中,軍士手足皸裂,不能操戈,兩軍鳴金,約日暖再戰。時鐵山旁有一小鄉民,皆逃難遠竄,只剩數百間草屋,我軍士爭據之以避風雪。半夜裏,四面火起,草屋皆着,風助火勢,半作焦頭爛額之鬼。逃出的,盡被鐵山軍馬斫殺。舊營使繆方紹春華守之,亦被焚劫,糧草軍器盡失。弗江諸將死無孑遺,繆方亦爲亂軍所殺。臣與紹春華退保小鐵山,收合殘軍不滿萬人。知大王駐蹕於此,欲越嶺請罪,然攀緣磴絕,無翅可飛。昨夜三更裹氈縋下,隨崖而死者又數百人。倖臣與春華尚完筋骨,故得見王。聞敵謀皆出女丞相趙無知,即花狀元其人者。” 潛光以劍擊案曰:“ 無知不死,孤無葬地矣。”言未已紹春華入見曰:“深林密箐,豈屯軍之所哉,倘敵用火攻危矣。” 呼家寶曰:“ 足下,豈不聞水隨地行,火隨風煽乎。今凝寒如此,量無東南風以煽火可知也。世無諸葛,誰解呼風。足下是驚弓之鳥,故多驚惶耳。”時刁斗正報三更,家寶使人攜酒#,拉春華同請潛光出營賞雪。但見天鋪粉水,地簇銀沙,一帶箐林,盡變作璇花玉葉。君臣三人正擁重裘,銜杯看雪。家寶指空中的雪花曰:“這雪花婆娑,戲玉朵朵,皆從西北飄來,可知敵在東南火,不能逆風及我,可知也。” 潛光然之。酒半酣,雪花愈大,北風愈緊,潛光棖觸中懷,不禁憮然嘆息曰:“人生幾何,經一回雪,便白一回頭。短景頹陽,易增哀樂。”因素壺自飲數杯,倚樹而歌曰:“雲兮雨兮,自我不見,今三月兮。胡爲乎雪兮,胡爲乎雪兮。” 歌未已,春華指着一線火光從西北角起,漸漸的一天絳雪都釀着紅光。潛光家寶大驚。翹首看時,火光漸近,乘着朔風,拉雜雜地,林箐盡着,急傳令拔營。時四更將盡,軍士皆睡着,從夢中驚醒,寒顫肌膚,苦不欲動。軍資糧草,搬運不迭。但聞四面皆硝磺之味,火焰燭天。那璇花玉葉,又變作猩朵血葩了。諸營皆着了火,人不及甲,馬不及鞍,煙焰裏刮刮剝剝,雜着哭聲、喊聲、馬哀嘶聲,震搖天地。尹百全揮槍撥開火路,引着潛光、家寶、春華,突煙而走。見有火處皆己兵,無火處皆敵兵。又聞四面皆大呼:“ 休教走了紹潛光。” 呼家寶、百全大驚。引潛光等從雪花裏走。忽然一聲吶喊,有軍攔住。一將揮刀直斫百全,早被百全挑翻,殺散衆兵,已不知潛光等何處去了。百全翻身殺轉,來尋潛光。火光裏,正遇神鐧將軍可炭團,雙鐧打來。百全橫槍急架,那槍柄已打做兩段了。左手拿槍柄,右手拿槍頭,來戰炭團。炭團使個烏龍出洞勢,從百全腋下插來,百全扭側了身,用槍柄向鐧梢一撲,右手的槍頭,用側翅掠風勢向炭團心窩裏刺來。槍正未到,炭團右手的鐧早緣槍柄削下,已削着百全的手,大叫一聲,回馬便走。炭團從後趕來,忽趙子廉率十餘騎殘軍拔雪花來截炭團。炭團正被銀鎖梅花甲舞動銀棱雙鐧,不知六花滾雪,或雪滾六花。趙子廉及十餘騎殘軍,皆屍飛鐧下。炭團承着雪光來尋百全,恰遇香得功軍馬擒得紹春華,緣山徑來。炭團問:“百全何在?”得功言:“隨着可伯符的軍不知逃往何處去了。” 時天已明,但見焦骸焰血積滿山谷,盡被雪綿封住。衆軍聞鳴金聲,鹹收軍回大營繳令。

    龍飛才升帳,香香、銀銀、鐵鐵及諸男將,紛紜喧雜,各解首級及生擒的將士錄功,下至偏裨步卒皆有所獲。炭團亦拿趙子廉的首級,得功亦解紹春華的囚車,喧嚷着。龍飛使可大郎一一紀錄明白。又使香得功令願降的軍士開報花名,是紹春華、紹真、紹鍾奇、謝吉昭、謝配乙、可進同、可約、韓魚、黃熊、黃鉞等,及降兵二萬餘,一一分插妥帖。於是椎牛釃酒,大宴軍士。龍飛謂諸將曰:“ 行軍無他,能有所懼,則勝。有所恃,則敗。紹軍連營密箐中自恃路口叢雜,敵不能劫,又恃營在上風,火不能燒。是有所恃,而不懼也。本帥先使人扮作紹軍暗布硝磺引火之物於密箐中,又使香得功抄道上風,在雪中放火,而四面皆布我軍,潛光固魚在釜中,無不被擒者。然卒能死裏逃生,是天不欲驟亡紹氏也。”衆軍皆拜手歡呼,無不悅服。

    第五十二回 亂宗嗣瞋雲私育僞儲君 媚鄰邦潛光忍遣廢王后

    是夜潛光與家寶、春華等數十騎,隨着百全繞山陂而走,被可炭團截殺一陣,遁入山豀小徑,緣徑而走。家寶曰:“倘此徑有人截殺,我輩休矣。” 言未已,見火把驟明,一將揮雙銀鞭,截住出路,蓋香得功也。潛光在馬上揖曰:“將軍別來無恙。”得功不語,努目視之。潛光曰:“孤與將軍,同興草澤,推食解衣,情同手足。將軍以孤不足有爲,棄孤事故,是將軍之見幾早也,今夜詎不相容耶。” 得功曰:“臣從大王平紹,難功最多,不幸爲韓人所擄,卒能引王師破黃石,以謝大王,” 言着以鞭指家寶曰:“ 不期這匹夫,日譖臣於王前,使臣幾死者數數,是王以草芥視臣也。夫俘虜之餘,誠不足爲興朝人傑,但大丈夫激昂風雲,終有鬱而必發之日。” 因顧左右曰:“這綸巾鶴氅騎白馬的,可與我拿來,以泄吾忿。” 言罷,退去。軍中閃出偏將張安、魯琦揮刀直取家寶。家寶大驚,躲在潛光背後。潛光橫槍來戰張安,回顧春華,已被魯琦捉去了。正在驚惶,忽一軍如飛的斜刺殺來,正是紹將可伯符,殺退張安,引潛光、家寶下陂而走。得功也不追趕。走至天明,遇尹百全身中數槍從林子裏蹲出。是時,馬疲人瘁,同坐山陂,相對痛哭。又聽得人馬嘶喊,後面塵頭大起,衆軍心膽俱裂。潛光仰天嘆曰:“蒼天,蒼天,於我何極。” 方掉槍上馬,後面的追兵已近,馬上一人大呼曰:“大王休慌,某是雞叫鄉長平光紫也。大王速行,後面若有軍馬追來,臣自當之。” 時十萬大軍,只剩得伯符部下三千騎,其餘皆帶重傷隨着潛光,從大路而走。將至碣門,丁勉之、可衍鴻率兵迎回眉京,居玲瓏苑,終夜驚悸,遂得病。

    先是太康長女橫煙,嫁繆方有孕。鐵山之役,繆方陣亡,兩妹接入宮中,令私侍潛光。潛光病漸愈,欲立爲宗妃,恐名不順,乃使瞋雲僞孕。六月產一男,名繼文,乃廢可後而立瞋雲。以繼文爲太子,舉朝譁然。時紹龍飛會合趙無知之軍直逼碣門,尹百全戰瘡雖復,而右指骨爲炭團之鐧所碎,拿槍發矢,俱不良。左眉二十鄉已爲黃石軍所據,右眉十三鄉亦爲趙公挪所得。碣門雖有重兵固守,而人心搖搖,不可終日。廢后可紅綃召飛虎入宮,私議曰:“王不念舊德而仇我兄妹,今晉軍圍急,我八紹鄉又爲無力所破,無家可歸。哥 哥 何 不 私 以 眉 京 降 晉,以 保 富 貴。” 飛 虎 曰:“晉王雖與吾有舊,但事權不屬。尹百全又譏察完密,恐消息不能出得碣門。俟有同志的,可慢慢商量耳。” 時勞譯、老士矜輩,日倡降議,思得美人以惑晉主,而驟不可得。飛虎言於勞譯曰:“聞侍郎日求美人以獻晉,某妹紅綃已遭廢黜,量無福 以 配 紹 廟,侍 郎 何 不 言 於 大 王,使 某 妹 一 行乎。”勞譯曰:“容商之。” 乃私見潛光曰:“ 臣遵旨選採美人,雖俗語云,可氏多佳麗,然能傾人城國者,卒鮮聞。故侍郎繆方的夫人紹橫煙,笑生百媚,見者無不眩迷,王曷遣之。”潛光初聞怒甚。旋低頭嘆息了一回,溫語答勞譯曰:“容商之。”是夜潛光至窈窕苑以勞譯之語語橫煙,橫煙泣曰:“妾姊妹皆沐殊恩,何敢自愛以阻軍國大計乎。昔漢元以昭君和單于,王允以貂蟬惑董卓,前人自有故事,倘天祐眉京,妾當建奇功於牀第間乎。若再得一人爲副,大事成矣。”顰雨曰:“今廢后蓄怒已深,妾姊妹終爲所害,大王既不忍加誅,何不遣之與姐姐同行。” 潛光蹙然曰:“ 後雖廢,猶然後也。以妻事人,何以立於光天化日之下乎。” 顰雨倒在潛光懷裏哭曰:“大王不忘結髮之情,是將欲復後而棄妾姊妹也。妾請先死於大王之前。” 言罷,嚶嚶的哭個不止。潛光摟抱着軟慰了幾回。橫煙曰:“此事妾當先見可後以言瞋之,若自願離宮,則令改換名姓,終身不許少露真情,亦不使朝臣一人知道,應不爲大王辱。” 又使人請瞋雲酌議,瞋雲復慫恿之。橫煙乃私見紅綃,備述其謀。紅綃大喜,誓改姓名,終身不泄。是時,由不得潛光做主。瞋雲私召勞譯入宮,使以橫煙紅綃爲女,橫煙改名勞奢奢,紅綃改名勞慶慶,出所藏奇珍異寶以飾二女。勞譯曰:“今碣門外盡是紹龍飛趙無知的軍馬,左有可嬌鸞右有趙公挪。女無妍醜,入宮見妒。況天仙似的兩個美人,怎能相容。惟眉京之後,皆屬韓騰,羊蹄徑雖塞,然猶可容一人一馬。不如重賂韓騰,因之以見晉主,憑着老臣三寸不爛之舌,倘得重圍頓解,大業會有重興。王不見吳越之事乎?” 潛光低頭不語。勞譯曰:“忍一時之辱,保萬代之基,在此舉矣。” 潛光曰:“此事,須令呼家寶知之。” 勞譯曰:“ 不可。家寶大臣也,知而不諫是失爲相之體,知而諫事轉紛更。” 乃修成降表,選宮婢十二人,羽林壯士三十人,錦車繡馬,從後苑門而去,潛光餞之。紅綃曰:“妾待罪冷宮,苦雨悽風,已成棄物。今爲國家之故,何敢惜此無用之身,妄冀迴心有院,不爲王一行乎。倘王念一日結髮之情,善視妾兄,妾之死日,即妾生年也。”言着哀哀的哭個不了。潛光執其手,淚流滿面,不能聲。只見橫煙抱着繼文,哭曰:“我的兒,你他日成人,纘承大業,亦知爲孃的千磨百折如今日乎。” 瞋雲、顰雨亦相與抱頭大哭。時,日已落,月初升。露重星稀,一鶴唳空而過,其聲如哭,甚悽惻人。勞譯曰:“ 天上河明,人間砧急。此時正好出宮,無戀戀也。” 潛光捧酒一杯,賜紅綃曰:“朕興卿伉儷以來,本無瑕釁,但緣分淺薄,不能偕老終身。天爲之也。願卿善事新主,無仇舊君。” 言着,大哭。紅綃跪在地下,嗚咽不能言。瞋雲亦捧酒一杯,跪着,曰:“ 妾不才,不能終事娘娘,致恩怨參差,妾之罪也。願娘娘滿飲此杯,以釋前過。” 紅綃曰:“ 子留受榮,奴去受辱,命也。”言未已,顰雨亦捧杯跪下曰:“ 娘娘倘肯展其狐媚之才,以蠱惑晉主,使之戮忠良用宵小,則功高麟閣,不遠勝妾等乎。” 紅綃曰:“汝姊妹邀寵深宮,而以辱身賤行之事派奴家,而猶以爲勝汝,不大可痛恨乎。” 瞋雲曰:“渠年幼,出語不倫,娘娘恕之。” 時勞譯率軍校屢催,見橫煙與潛光摟做一團,哭得風酸月慘,露泣星啼。潛光已魂魄搖盪,不省人事了。瞋雲姊妹扶歸苑中。隨行的宮女,遂扶橫煙、紅綃登了錦車,勞譯亦拜辭君後,連夜向羊蹄徑進發。

    第五十三回 勞大夫拙用美人計 可新婦巧點探花郎

    自杏英屯軍雙角,韓騰屯石杵,眉後百鄉,皆爲晉有。是時,韓騰夫婦,威名藉甚,恩錫日隆,並封司馬杏英爲繡旗伯。一日,夫婦正聚宴於玉帶舊營,忽報眉山大夫勞譯求見。杏英謂韓騰曰:“這勞譯,必爲求降而來。君侯曾爲潛光所辱,須大肅軍容,以威臨之。若厚禮卑詞,可爲轉奏紫都,聽君相發落。若徒憑口舌作說客,可即斫殺,以奸細論。”韓騰曰:“願與夫人同見勞譯。”

    即發號炮,傳齊軍士,務要旌旗整肅,隊仗森嚴。諸將皆頂盔擐甲,自轅門至儀門,自儀門至虎帳,皆刀閃電光,氣爭雷怒。使軍校傳令箭一枝,帶勞譯入見。勞譯從旗縫刀林裏蹲入,驚得面如土色,伏於帳前。韓騰大怒曰:“你是何處奸細,在這裏窺探軍情,拿去斬了。” 左右齊聲吆喝,勞譯正欲分辯,只見右坐的,正是繡旗伯杏英,囀着嬌聲,問曰:“汝且從實招來,或可免死。”勞譯曰:“某本眉山大臣勞譯,奉寡君之命,來上降表,求將軍轉達朝廷的,誤冒虎威,期緩一死。”韓騰笑曰:“紹潛光滅我韓莊,戮我宗族,殘虐我士庶,攘奪我土地,自以爲一世之雄也,安肯降。”勞譯曰:“昔者韓仁兄弟,賣國求榮,寡君即戮於將軍之前,所以謝將軍也。今者天不L紹,以底喪亡。兵臨城下,窮蹙求降,此仁人君子,所當哀而憐之者。夫勝則爲君,敗則爲臣,古今之通義也。寡君使某奉黃金百斤,明珠千顆,以爲將軍犒士之費,冀將軍容某得至紫霞見大王,雖爲王戮,未敢加怨於將軍也。” 杏英喝左右:“將那大夫的降表傳上來。”杏英看罷大笑,又傳與韓騰過目。韓騰看猶未了,杏英曰:“大夫欲用美人計,學吳越故事乎。紹潛光雖欲爲勾踐,但我王不比夫差,大夫斷送了兩位令嬡了。大夫請起,帶二女來,待某一觀,以廣見識。” 勞譯不得已,叩頭而出,即帶二女進營,跪在一旁。杏英叫抬起頭來,看了一回,贊曰:“ 好個美人兒。大王收錄,定然寵冠後宮了。你兩個是同胞的姊妹麼,可報名來。” 橫煙曰:“ 婢子是勞奢奢。”紅綃曰:“婢子勞慶慶,是同胞的姊妹。” 杏英乃使偏將張賓領勞大夫一行人在溫平鄉住着,待某將那降表奉聞朝廷,待旨宣召。勞譯沒奈何,攜二女與從人,隨着張賓,往溫平鄉暫住。

    明日,杏英自攜降表回都,私見花丞相,備言其事。余余曰:“ 這幾日,是開科取士的日期。這降表,可擱在這裏。夫人先使人將勞譯父女監禁着,待娭家相個機會,因便奏聞,勿使中他這美人計。” 杏英笑曰:“ 王的脾氣,惟相公知得深。至於勞氏父女,已監在溫平鄉了。” 言罷,遂拜辭出都而去。

    凝命三年九月,初行開科盛典,以花容爲正總裁。時無知既破尹百全軍,乃以得勝之師移駐碣門,與龍飛合。多出奇計,碣門將破矣。花容乃諷王召無知回,無知沒奈何,即日班師回都,以爲副總裁,俾取錄之權皆操之無知,花容總其成而已。是時,錦屏山右,試院落成。各鄉、各邑、各莊,皆貢士至都,寧缺無濫,亦不限數,約得二千餘人。初十日,頭場試策對。十四日,二場試詩賦。十八日,三場試雜文。十月初一日,榜發。甲榜進士五十名,乙榜進士二十名。初五日,殿試。一甲進士三名,二甲進士十七名,三甲進士三十名。初十日,王親御紫垣殿,欽點狀元。階跪着紅袍紗帽的三人,一人年紀四十以來,面瘦黑有髯,名玉和聲,是黃石莊人。王甚愛其策對,謂有經濟才,遂點狀元。一人臉白麪方,年甫弱冠,名可芳蕤,是二紹鄉人,點作榜眼,一人年亦弱冠,桃腮杏眼,溫婉如好,女名鬥貫珠,是苦竹鄉人,隸紫都籍,點作探花。各賜御酒三杯,簪金花一對,命跨馬遊街三日,以榮之。叩首謝恩而下。獨探花鬥貫珠躑躅遲迴,袖中出本章上奏。王使女侍郎傳進,展閱已,大驚。顧花容、無知問曰:“卿知此探花來歷否?” 各對以不知。王曰:“此朕之國丈母也。” 舉朝無不失色。凝視貫珠,王乃賜坐於螭帳之旁,立宣國丈可介之朝見。俄介之至,王喜爲之揖曰:“國丈恭喜。”因指貫珠曰:“此非國丈母乎,今點了探花,是天子門生,夫隨妻貴,國丈亦朕的門生了。”言罷君臣相顧大笑。介之俯伏謝恩。備言可當韓騰媒合之事,于歸一載,並不以臣老出怨言。臣家足足、香香兩娘娘,從軍日久,亦並不知,故未敢奏聞。今朝廷開科取士渠定要改了男妝,向試場中爭勝負。實不料騙得王一個探花,罪當萬死。王笑曰:“國丈枯楊生華,晚福不淺,諸國丈坐了,好說話。”介之謝了坐。王笑顧無知曰:“ 當年朕娶了這狀元,自以爲千秋奇遇,今探花又是這狀元取中的,誰知狀元的衣鉢又傳了這探花,恰被國丈娶了。他年生個小探花,朕一定要喫喜酒的。” 言次,君臣又笑了一回。王謂無知曰:“卿可帶這探花入宮朝見王后,博笑兒。” 鬥貫珠又謝了恩,隨無知入宮去了。

    花容乘間奏曰:“近日紹潛光欲使大夫勞譯求降,欲以王作夫差,其設心甚險,願王無爲所惑。” 王曰:“ 何也?”花容因出袖中降表呈上。王閱畢,怒曰:“ 潛光四旬不娶,嘗以朕爲好色之徒,反朕所爲。誰知剛納了可飛虎的妹子,既立爲後,又嬖紹太康二女而廢前後,是矯詐人也。今國將亡,又欲以勞譯之女惑朕,是直欲夫差朕也。宜痛絕之,不許令二女見朕。” 花容曰:“以臣愚以爲見固不可見,絕且不必絕。今狀元玉和聲新喪偶,榜眼可芳蕤仍未有室,何不將二女分賜二人,然後召勞譯入朝,面諭之。如潛光真降,可去王號,親至紫都朝見,如臣禮。倘仍據故土輸幣,是欲養蓄精 銳,爲 復 仇 地,僞 降 也。宜 道 破 其 謀,使 之 爽 然失。”介之曰:“ 眉京不過一可莊之地耳,以我全師之力,圍之年餘而不能破,不如姑聽其降,以舒兵力。” 花容曰:“受其僞降,受其欺耳,必有後禍。國丈不見吳越之事乎。圍之年餘,雖不曾破,而力將竭矣,能保其終不破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介之遂拜辭君相下殿去了。

    鬥貫珠見了王后,賞賚甚隆。王使錦衣軍,以錦車舁回可府。自是人始知探花是介之的夫人,介之遂請鬥騰驤及諸文武飲了數日的喜酒。又使人往碣門報知足足、香香。原來足足、香香本從無知救鐵山,既破尹百全軍,遂移師碣門,與龍飛軍合。逮無知遵召班師,足足、香香等仍留龍飛軍調用。是時,聞這信息,相與詫異。欲回都一見貫珠,而未暇也。明日旨下,以勞譯長女勞奢奢賜狀元玉和聲爲妻,次女勞慶慶賜榜眼可芳蕤爲妻。其時新進士赴了紅綾宴,多住九如坊,聽候銓選。勞譯至紫都王亦優禮相待,而所謀不遂,心志俱灰。二婿留之不住,竟回眉京覆命。被潛光罵了一場,自經而死。

    第五十四回 晉王恩幸諸營 可妃病邀殊眷

    余余與無知謀衆娘娘從軍日久,恐生怠心,不如勸王巡幸諸營,厚賞賚,軍力必振,可相機破眉京,以成混一基業。余余欲以王后臨朝聽政,留無知輔之,而自與王行。無知不悅曰:“ 相公本中輔重臣,何可輕去。況娭家征戰日久,將卒性情,山川形勢,胸有爐錘,仍是娭家去而相公留,乃全國體。”余余曰:“娭家非爭一將之功,亦非貪近王之寵也。娭家與公,本左右輔弼,勞逸宜均。往者鐵山之役,娭家本欲自行,公乃身冒鋒鏑,以建奇功。兩年中,娭家執簡於深宮,相公枕戈於戰壘,心何安焉。今日之行,所以均公之勞也,公請勿疑。” 無知不能答。既而曰:“ 公言直,爭之不祥。”余余乃浼無知同往奏王。是時,真妃山翠屏,兼理欽天監事。王乃令擇日起程。

    以凝命四年正月初五日,聖駕啓行。詔以探花鬥貫守珠守怒龍寨,而以鬥騰驤、玉凌雲爲輔駕將軍。余余乃盡發神武帳下諸軍,及軍中備用諸色人等,厚載賞賚而行。王后、無知及諸文武,送出都門,至伏虎而返。所過諸鄉,無不跪迎道左,以觀王師。鐵山伯丁推善,率其屬犒王師,王慰勞之。乃以參將紹玉、紹金、丁讓能、凌祖興爲錦衣副使,隨駕南巡。初十日,駕至右眉,幸徵東大將軍趙公挪營。公挪大喜。抱王子福生朝見,備奏平十三紹之事。先是趙軍營於蓬婆,與司馬恭相拒,賴仁化言於公挪曰:“今司馬恭駐大寅,陶豹駐小眉,高壘不戰謂我軍不能直逼眉京也。不如僞與相持,暗以軍抄古田,以襲十三紹。且聞十三紹之兵,潛光已發其精銳,以御龍飛。則十三紹必虛而無備。虛則易乘,無備則不能互相援救。我分四軍齊襲之,可不戰而定也。十三紹既定,軍威可直與碣門大軍通矣。公挪從之,乃下密令。使石蛟引軍五千襲一紹、二紹、三紹。山貴引軍五千,襲四紹、五紹、六紹。毛果引軍五千襲七紹、八紹、九紹。毛敢引軍五千襲十紹及十一、十二、十三紹。公挪終慮小眉之兵從東路往援,我軍深入重地,爲所困。時,無知仍駐碣門,未班師。乃貽書無知,使牽掣之。無知暗使樂更生、紹秋娥,以輕騎薄之,陶豹遂不能救十三紹。而公挪四軍,於旬日間,已盡取之功,無有捷於此者。至是,公挪一一爲王言之。王大喜,賜幸三日。公挪部下諸將,皆授守備之職,賞賚有差。十八日,駕至碣門,討逆大元帥紹龍飛,率神槍將軍白雪燕、神鐧將軍可炭團、神勻將軍可足足、神棒將軍紹秋娥、神箭將軍樂更生、神斧將軍可香香、神鋤將軍張銀銀、神耙將軍張鐵鐵,迎於駕前。王慰勞甚至,使丞相花容大犒軍士。龍飛奏先鋒香得功之功,求授官職,王乃封爲無貳將軍,仍任先鋒。賜鋼鱗鰲尾甲一副,名馬一匹,得功謝恩回營。自偏裨至於庶卒,皆有賞賜。諸營鳧藻,無不&舞呼萬歲。日則商議軍情,夜則與諸將宴樂。一元帥、八將軍,各賜幸二宵。乃留花容監軍,商破碣門之策。二月八日王使玉凌雲、丁讓能、凌祖興,隨駕幸左眉。時,嬌鸞病甚,圖中大將軍玉壽官及夫人韓吉姐,亦在軍中。乃率韓傑、可當、可松齡、玉鯨飛、玉鵬飛、奇亮功、鬥艮山,迎駕。王慰勞畢。即使凌雲大犒諸軍。嬌鸞雖病重,喬臥軍中不肯回竹山養病。今聞駕至,使侍兒扶起,仍要戴冠擐甲執槍朝王,而羸憊不能勝。乃使蝶紅執槍,數侍兒扶掖出營,望輿而拜。王下輿手掖之曰:“妃子病體如此,無復多禮。”乃與侍兒扶回寢所,親爲解去冠帶,把其手曰:“妃子勞於王事,至於如此,朕甚痛心。” 言着,淚下。嬌鸞躺在榻上,靠王膝,噓噓地曰:“恨儂沒福,才膺寵命,二豎子便來侮儂。”言着,亦嗚咽起來。王曰:“ 去年閱妃子奏章,言病已痊癒,而不知仍羸且憊如是也。到底妃子的病,是怎起的。”嬌鸞回過氣來噓噓地曰:“ 儂與紹鷹揚戰於左眉,相持二十餘日,乘着夜雪,使鬥艮山、玉鯨飛、奇亮功各率軍一千,三面殺入,劫其大營。韓傑、可當直搗鉤鐮,擒紹太康。儂單騎追鷹揚,至於東進,馬蹄濘雪坎中,躍不能起,儂以槍頭支石壁,躍下馬,雪花膠繡履,凍徹骨髓,寸步難移,幸有數十騎女兵尋至,扶掖回營,遂得寒疾。” 言到這裏,喘籲不接,又咳嗽了一回。王曰:“妃子且慢慢地談疾,恐傷氣。”時侍兒捧藥茶一盞至,王乃扶嬌鸞使靠己懷,手接茶盞,問侍兒甚麼茶,侍兒曰:“ 這是魯太醫的茶,雲用月華子及人蔘泡製成的,每飲一盞氣稍順些。” 王點頭。以左手捧着嬌鸞的臉,右手拿盞向櫻口中漸漸灌下。嬌鸞飲完了茶,垂淚曰:“自分久爲異物,不期今日得邀異常恩寵,嬌鸞雖死得瞑目了。” 王又軟慰了一回。嬌鸞又曰:“ 儂自雪中得寒疾,調治了旬餘,已好了。去年十月,儂乘月色率數十騎巡哨諸營,直至鴉山,正欲登山,一望眉京虛實。不期有刺客伏黑林中一槍刺來,幸儂不應死於渠手,刺碎儂掩心鏡,渠欲走時已被我兵搠死,以此重獲驚恐,病復作。每夜必夢哥哥明禮辱罵,或毆儂的私處。故醫治不痊,恐終不獲事王,負王甚矣。” 言罷,又哭將起來。王曰:“ 朕今夜抱着妃子睡,看尚有此惡夢否。” 嬌鸞曰:“病體惡臭,沾惹龍軀,恐折盡儂的福澤,願王別榻寢罷。”王曰:“朕與妃子,恩愛本深,只爲潛光未滅,累妃子臥甲抱桴,半生辛苦,何曾安享着一日尊榮。今妃子病到這個田地,服事得妃子一日便一日,何敢嫌棄妃子。” 言罷,又摟着灑一回淚。恰幾個宮女請王御膳,遂下榻而去。

    明日,王使人往花容軍中,召御醫梅虛谷來醫嬌鸞。虛谷診了脈息,察了神色,問了病源,跪而奏曰:“ 娘娘此症,緣驚恐過多,膽汁溢出,少陽致外淫乘間。深據經絡,衝動浮游,無根之火肆虐於太陰少陰之間。蓋少陽在氣爲火,在經爲木。木不能生,所生君火煽動,故舌焦涎苦,而不知味。木反侮所勝,土母無權,故肌膚灑淅如瘧,而日見羸瘠也。人之飲食,其精氣上輸於脾,脾輸肺,肺布諸腑,今胃無谷養,而氣不上升,故肺焦枯而乾咳也。夫治苗去莠,治國去賊。治此病者,不先驅逐外淫,不可也。前醫不明此理,悉用鎮心潤肺之品,其味厚重下壓,致淫伏愈深。猛驅之,則血驟脫,而不可救。驅之稍緩,則氣日消,而亦不可救。雖華、扁復生,難措手矣。” 王曰:“ 然則娘娘必無生理矣乎,願大夫爲朕再思之。” 虛谷沉吟了一會,忽然以手加額,復奏曰:“ 幸聖人出,草木效靈。天生一代奇人,必有一代奇藥以供一代奇人之用。臣嘗登山,夜觀星象,見妖氣聚於南,而瑞氣正凝於北,有金光一線從地亙天,其下必有靈芝。臣以道里測之,正在紫垣峯第三重。此芝名陽靜陰動芝,可以驅深伏之淫邪從毛孔出,而不傷血氣。願王賜臣手敕,得采靈芝以救娘娘。兼採紫垣金鳳參三枚,爲娘娘調護元氣。餘藥臣囊中自有所儲,無勞聖慮。”王曰:“金鳳參,朕已封識,這裏隨帶有十餘枚,足供大夫使用。”乃降採芝手敕,限以快程。

    虛谷領敕,從緣木鄉後路,走馬而去。其路由石杵巖,穿洞心峽,通紫都甚捷,快程四日可往返。其時,黃石公玉壽官私奏夫人韓吉姐,妒忌擅權,將娘子楊三弟監禁錮扃,不許與臣見面,恐終罹毒害,願王裁抑之。王召吉組,勉以螽斯之義。吉姐奏曰:“公自納那三弟,造樓以居之,署曰‘忘返’ 大耗莊財,奢淫放恣,口不忍言,恆月餘不下樓。忌奴家之諫,欲廢奴家而立三弟。奴家請於可娘娘太夫人而黜之,念先鄉長艱難創業,不忍坐視敗忘,此則奴家之罪也。王大怒,責壽官曰:“ 先鄉長以彈丸黃石受凌於巨族,朝夕飲泣,’衣芒(,私攜太夫人易服出山,遂成進士,歷任縣州府,食不兼味,坐不重席,回山時只有兩袖清風,因討明禮抑鬱身亡。朕以天朝一生員,感託孤之重,義切同仇,繕徵經營,身冒鋒鏑,遂大黃石,舉而還汝。以汝年幼,留可娘娘三將軍輔汝,汝宜恐懼修省,克守丕基,而剝喪如此,本宜將汝斬首。汝夫人是朕主婚,又玉帶侯之小妹,繡旗伯之小姑,汝若廢之,禍不遠矣。姑將汝去大將軍之職,降爲黃石侯。姑再不悛,定正國法。” 罵得壽官汗流浹背,叩首出血而退。又數日,梅虛谷採藥已回。是夜,三更進藥一匙五更復進一匙。明日,嬌鸞身出微汗,略覺輕鬆。王乃以醫事專委吉姐,辭別嬌鸞,命駕幸夷庚而去。

    第五十五回 竇將軍夷庚寨怒誅妖道 樂童子樊仙岩力斬邪神

    先是夷庚鄉左,有小夷庚鄉,五百餘家皆列姓。鄉長列選,有鄉主列小娟,許字夷庚鄉長樂進次子樂華貉。二鄉毗連,中隔一山,名樊仙岩。巖中一妖神,號樊仙,巖以是得名。巖中神甚靈顯,凡婦女從巖前經過者,必毀妝穢服。否則攝入巖中淫之,憊則放還,還則大病月餘,嘔盡惡汁,始愈,或有死者。被淫者,言神朱脣粉面,如美書生。但下體粗銳,當之者無不崩裂。小夷庚有女巫,號黃道姑,能與神通。凡神降禍於某家,賂道姑輒得解。

    小娟將嫁,必由巖前經過,列選憂之,浼黃道姑爲地。道姑乃披髮跣足臥壇中,三日不食。醒語列選曰:“神自言與鄉主有緣,好事不宜錯過,教我先向鄉長處報個喜信。我浼之數四,言鄉長只此鄉主,不敢以凡體辱仙人,冀仙人曲體下情,恕之。神初不肯,我爭之兩日夜。神言,既鄉長不願,教選美童女十人,樂家選美童男十人,俱十二三年紀,先三日送入巖中,可代鄉主。既鄉長愛惜鄉主,樂鄉長亦宜愛惜新婦,求鄉長頒令箭一枚,待我選了童女,然後說樂鄉長令選童男,是不由他不允的。” 列選沒奈何由道姑去選,選中的賞銀十兩,酬乳抱之勞。那道姑得了鄉長的令,便先向富家挑選,得厚賂,便言年命不合,又選別家。鬧得小夷庚母抱女哭,姊抱妹啼,都言生錯了你家。貧的無賂可遺,便選着了。選得十人帶入鄉長府中,令列選美饌華衣供養着。又往夷庚鄉樂進處,教選童男。樂進初不肯,及接列選手書,不得已,亦下令使黃道姑如選童女的法選去。其時有個鄉勇,名樂代辛,雙生兒子一名段安,一名黎安,年俱十三,韶秀聰慧,讀書過目不忘,父母十分鐘愛,亦被選着。代辛大憂,情願賂銀二十兩。道姑不肯,又增至百兩,仍不肯。代辛辭退了鄉勇,抱着兩兒大哭。段安曰:“ 哭也無益,今竇娘娘屯兵鄉後,爹爹何不潛赴轅門告他一狀。” 代辛難之。黎安曰:“事不宜遲,如爹爹不願去時,兒兄弟乘夜逃出自去叫冤,遲恐有人監守,去不得了。” 言罷,辭了父母,兄弟扮作牧童,潛赴竇小端營裏來。

    此時,約莫初更,明月如晝。但見星動旌旗,風悲鼓角,一帶營柵,盡據層巒,形勢鞏固。從東頭斜繞至一竹林下,正遇巡哨軍士,兄弟遂叫起冤來。軍士見系兩個牧童,大喝曰:“你兩個孩子不知死活,這是甚麼地方,容你叫冤呢。”便一把將二人揪住。段安曰:“ 兒有奇冤,欲赴娘娘告狀,敢煩將軍引導。”軍士笑曰:“你兩孩子,敢是顛麼,你姓甚名誰呢?”段安曰:“兒姓樂名段安,這是兒的兄弟,名黎安,是夷庚鄉勇樂代辛兒子,今有奇冤,性命呼吸,故來告狀。”言罷,一齊哭將起來。一軍士正欲向他甚麼冤,又一軍士曰:“看這童子生得十分秀雅,必非顛狂。你隨我來。”段安兄弟,遂隨着這軍士,進了營盤大道。遇一隊燈籠,引着馬上一個將軍,那將軍問軍士,這兩個孩子何來,軍士將實情稟上,又道了姓名。那將軍曰:“渠父親,平時與我絕好,段安兄弟,是最乖巧的。” 聞這話,不等說完,即上前,拜於馬下,哭呼:“伯父救命!” 那將軍問了備細,即帶二人進轅門,來見小端。小端正與幾個心腹女兵,在營前看月,聞某裨將帶着兩個孩子,言有十分切急事情,故深夜來見。小端乃進大營,喚集左右,傳裨將及孩子入見,問是何事。裨將曰:“這兩孩子,是夷庚鄉勇樂代辛兒子,有奇冤在身,求娘娘申理的。” 小端大怒曰:“娭家以爲有緊急軍情,故深夜來報,這申理的事,各鄉有各鄉的鄉長,與娭家何干,深夜裏帶着這小幺兒,莫非奸細來這裏,探察軍情麼,本宜痛責,姑念初犯,喝左右亂棒打出轅門。” 左右正待動手,只見兩個孩子叫起青天娘娘來,哭音甚哀,而聲頗清越。小端止住左右令帶孩子上帳備問情由。段安遂將邪神怎樣淫辱婦女,兩鄉長怎樣信那黃道姑,怎樣挑選童男童女,詐人錢財,兒兄弟二人亦被選着,不肯留一個延宗嗣,故深夜來告,遲即有人監守,逃不出了。” 小端見這孩子,一五一十的說得流亮清楚,遂以好語安慰着,教女兵帶在一旁,即傳令箭令那裨將限三更三點,立傳兩鄉鄉長問話。

    須臾傳至,小端拍案大罵:“你兩人既爲一鄉之長,鄉中人皆汝子女,爲何聽信妖巫,詐人錢鈔,害人性命。” 謂列選曰:“ 汝懼女兒見辱於妖神,汝鄉十童女獨非汝宗親乎,且誰無父母乎?” 謂樂進曰:“ 汝懼汝媳見辱於妖神,汝鄉十童男獨非汝子弟乎,何不忍於此,而竟忍於彼也。”話得二人默默無一語,只是叩頭曰:“罪該萬死。” 小端曰:“二鄉長且回,限明日辰刻拿那黃道姑來,遲恐相累。” 列選大驚,復叩頭曰:“這黃道姑是拿不得的,他一戟指,百萬軍皆反手自縛。一擊齒,千百家皆相繼死亡。娘娘幸無撩撥他。”小端擊案大怒,立刻傳令點步兵一千,各備弓弩火把,自提了點星刀,令二鄉長引路,將黃道姑家圍得鐵桶一般。小端帶了數十人打進屋中,將案上的神牌、桃印、木劍,用狗血潑污了。道姑夢中驚醒,正欲步罡作法,被小端一把揪翻,用鐵練縛得牢固,其妖徒婢嫗二十餘人磔斬立盡。時天已明,將道姑押回大寨,請二鄉長赴轅看審。此時,刀戟如林,重重密佈。二鄉長分坐帳外,如坐鍼氈上,震懾不寧。小端鼓吹升帳,喝左右先將道姑打四十大棒,才審問。只見棒落處,如打敗革。左邊樂進,叫將起來翻在地下叫曰:“莫打,莫打。” 小端愈怒,喝且莫打,將道姑的衣服褪了,搜出木人二個,小玉印二枚,即將玉印捶碎,木人焚燬,然後以鐵片燒紅烙之。但見道姑兩目緊閉,面青肌黑,烙至輒不復燃。於是罷烙,先割其兩乳,只見乳已落而無血,割下的卻是饅頭二枚,而乳實未傷。又截其十指,十指斷而實非指,益樹枝也。小端怒的了不得,自揮點星刀,向着道姑的頸嗓斫去,那頭骨碌碌墜將下來,而頸亦無血,細視之頭實未斷,其墜地的土塊而已。小端正怒無着處,使人立請白萬寶。

    時,萬寶屯兵阪泥,相去數里,跨上耿純加鞭即至。小端語其事,萬寶大怒。使人以兩木夾之,界以鉅鋸,鋸過處,痕隨鋸合,而道姑體實未傷。正無如何,忽見段安兄弟,上帳稟曰:“ 邪不勝正,娘娘以印壓之,術必破矣。”小端然之,乃出神刀將軍印壓其頂,以點星刀截其手足,血乃出,而聲乃嘶,道姑死矣。兩鄉長皆叩頭呼千歲。小端正欲與萬寶合兵,擬破樊仙洞,驟聞駕至,乃率諸將出轅迎駕。王勞犒已畢,備言別後情事。小端又將兩鄉之事上奏,並陳拿捉妖神之意。王笑曰:“妃子們,是去不得的。這妖神既會淫攝婦女,倘鬥他不過,不喫他的虧麼。” 萬寶曰:“臣等曾誅猿精、平神獸,諒這妖神有何法力,致喫他虧。”王正欲開言,忽見兩孩子俯伏奏曰:“臣兄弟不揣冒昧,願代娘娘入巖拿捉妖神。” 王曰:“汝何人,有何道術,敢去拿妖?”孩子曰:“臣夷庚鄉勇樂代辛之子段安、黎安,自幼讀書,並無道術,緣鄉長選臣兄弟備童男以獻妖神,故赴轅告狀。蒙娘娘誅了黃道姑,救臣性命。願仗天威,代娘娘一走。”王笑曰: “ 汝既畏作童男是逃死也,如何又欲送死。”黎安曰:“神無黃道姑如水母之無蝦也,道姑誅,神不靈矣。懇王以開明御璽印臣兄弟之背,臣兄弟自有拿妖之術,非敢以兒童謾語誑王也。” 王見其對答老成,不與凡兒比,乃出御璽親解其衣俱印之。二安謝了恩寵。使軍士鳴金鼓於巖前以助威,俱披髮跣足,仗劍入巖。巖中空洞,洞絕無所見。尋至一處有石穴,縱橫尺許。方商量蹲入,穴中忽一陣黑砂從穴中噴出,但見背上暈出紅光罩了身子,黑砂盡化青煙觸紅光而滅。二安仗着紅光齊蹲入穴,紅光閃處,穴中廣隘曲折朗如犀照。見裏面朱幃繡榻鋪設的十分整齊,帳中躍出一怪,赤目紫鼻,長臉環口,甚猙獰可怖。二安正欲上前與鬥,驟聞怪呼神將拿人,帳後已走出幾個道童打扮的,拿劍來斫二安。二安揮劍相抵,盡把道童斫翻。誰知是幾隻白狗,顫顫的死了。二安大笑:“ 原來這廝不敢齒盾,不敢吠堯,只在這裏作狗盜。” 那怪大怒,揮刀直斫二安,紅光繞刀,斫不能入。那怪慌了,化一道黑光,逃出穴外。二安逾穴追來,但見一金甲神拿金槍攔住黑光,黑光閃在左邊,二安的劍從左斫來,閃在右邊,從右斫來。於是段安在左,黎安在右,逼住了黑光,墮地亂滾,只是斫他不中。段安賦性明慧,料金甲神必是開明的護法,便大呼曰:“奉旨擒妖,金甲神何不相助。” 只見金槍一晃黑光驟斂,現出一隻如牛的大白狗,洞胸而死。金甲神已不見了。二安大喜。段安喚軍士入巖,扛這大狗,先去繳旨。

    黎安引軍士入穴中,將穴中所有,及先時斫翻的小狗,盡數搬出。黎安尋至僻處,見榻上臥着兩個女子,白身摟抱,不知羞澀,喝之不應。乃以劍拍其背,女子始驚起。黎安曰:“妖神已誅,兩女子的是何人,放爾回去。” 女子始恍然如有所失。黎安乃搜撿衣裙兩套,令女子穿好,下榻泣拜。曰:“妾等皆小夷庚人,列姓,爲妖神所攝,望仙童拯救。”黎安 令 軍 士 各 送 回 家。出 巖 繳 旨,王 大 喜。問 曰:“汝二人十幾歲了。”對曰:“臣兄弟年俱十三,是孿生的。”王見二人眉目清秀,對答老成曰:“汝能讀書,不知會屬文麼?”段安曰:“臣兄弟七歲便學文,但賦性魯鈍,不能工爾。”王乃給筆硯,令樂段安擬平妖碑文一篇,樂黎安擬平妖雅一什。二安領旨,揮毫立就。

    其平妖碑雲:

    唯大晉凝命四年,丁亥,王幸神刀將軍竇妃之營,命小臣段安,及臣弟黎安,披髮仗劍,誅犬妖於樊仙岩,功成命臣擬平妖碑。臣兄弟年僅十三,雖冒昧不知文,然霆動霾消,巍巍鴻烈,不可不記也。臣兄弟生讀儒書,不諳道術。王懼臣不更事,以開明御璽印臣,臣兄弟遂敢直搗妖巢。妖仗黑砂,臣仗紅光。一光一砂,一紅一黑,飛花滾絮,鬥於空中而紅光勝。夫黑砂,僞水也;紅光真火也。僞水不能克真火,火烈而水反消,其理然也。臣兄弟懼黃道姑之焰,逃死於王妃之營。王妃爲臣誅道姑,是臣死而王妃生之也。妃既生臣,臣命注於妃,猶注於天也,妖其如臣何!堯天之下,小丑難容。故臣敢奉密詔而討妖也。臣未奉詔,身是臣身,故懼道姑也。臣既奉詔,身是王身,故不懼妖也。黑砂既敗,臣遂得深入妖窟。臣弟黎安,先驅妖之爪牙而戮之。臣仗劍追妖,妖將虐臣,而瑤光所照,妖形畢顯。於戲!一狗而已,誅之固自易易。若夫五緯聯光,兔窟不能祕其狡也。百神效靈,熊旅 不 能 得 爭 其 能 也。 況 王 妃 位 應 四 星,〔匡〕參十亂,化已行於南國,德合配乎北辰。上膺天寵,下洽地行,尚猶有翳不消而氛不淨者乎。小臣不過順其機,而收此奇效爾。猗歟盛哉!一人有慶,兆民不驚。十三齡童子臣樂段安奉旨謹擬。

    其平妖雅六章,一章四句,三章章八句,一章十句,一章六句。

    第一章雲:

    天既厭亂,篤生聖人。受天之祜,以爲笏山君。

    第二章雲:

    王命竇妃,總我六師,敢有不庭,汝則正之。餘氛不殄,爲魅爲蝮,以耗□我子弟,汝則屠戮之。

    第三章雲:

    昭昭夷庚,乃有樊仙。□我辱我,穢焰滔天。曰黃道姑,實仙之緣,糜我肢體,奪我粥□。衆命近止,哀恫漣漣。

    第四章雲:

    王妃赫怒,嘾嘾振旅,不遑假息,誅此醜姥。爪牙既剪,樊仙氣沮。

    第五章雲:

    乃命臣段,仗劍鳴環。乃命臣黎,滅□除犴。小子蹻蹻,用闞於樊仙之巖。血濺衣殷,唱凱以還。

    第六章雲:

    赫赫王威,竇妃承之。蕩蕩笏山,竇妃平之。妃拜稽首,天子之功。億萬斯年,景祚靡窮。

    錄畢,呈覽。大稱旨。王曰;“何物濁漢,生此寧馨兒。一之不已也,兩株玉樹,照映笏山。朕不能無妒心矣。朕欲以汝兄弟爲王兒,汝願否?” 二安俯伏謝恩。乃使段安拜萬寶爲母,黎安拜小端爲母。大設慶筵同邀恩幸,偏裨小卒,賚賞有差。

    第五十六回 布檄文一巧匠鴉飛鳶鬧 亂宮閫兩國舅殺相逼君

    王留幸四日,使萬寶、小端,俱拔營同集碣門。時紹龍飛攻碣門之左,花余余攻碣門之右。王率萬寶等至,軍威大振。是夜,王幸花容營。容曰:“近有一絕奇的事,不可不爲王述之。前數日,接得新榜眼可芳蕤書,所賜美人勞慶慶,王猜是誰?”王曰:“是勞譯的小女,不用猜的。” 容笑曰:“這頂綠巾兒,紹潛光戴得太不值了。這慶慶,原是可飛虎的妹子紅綃。潛光既立爲後,又寵太康二女,而廢紅綃。紅綃既廢,不無怨言。二女懼其謀己,又攛掇潛光,令認勞譯爲女獻王。今紅綃與芳蕤,十分恩愛,故燈前枕畔,每每漏泄真情。芳蕤恐事關軍國,不敢隱祕,以密函致臣。王道這事奇麼?”王聞這話,呆了半晌。忽的大笑起來,遂向空指着眉京曰:“潛光,潛光,你用着老婆,勾引朕作野老兒,你的計大拙了。” 又問花容曰:“這新狀元娶的勞奢奢,可真勞譯的女兒麼?” 容曰:“這個更奇,原來太康三個女兒皆美,當年趙無知爲紹莊花狀元時,太康欲以三女招他爲婿。無知逃去,遂將長女橫煙嫁了繆方,次女瞋雲、幼女顰雨皆有寵於潛光,築玲瓏窈窕院以居之。繆方亡於鐵山之役,兩妹知橫煙有孕,私招入宮,令侍潛光。今潛光的太子繼文,橫煙所出,實繆方之子也。瞋雲俗以繼文爲己子,久欲借他,故也橫煙,故又令橫煙裝作勞譯長女,改名奢奢,今歸玉狀元,聞說又有孕了。” 王更詫異曰:“ 有這等奇而又奇之事。” 又呆了半晌,忽然拍股曰:“破眉京的計在是矣。朕欲將這事作一檄文,射入眉京以辱之,他將自羞不暇,而又臣羞其君,民羞其主。上下交羞,而人心亡矣。心亡於內,亂作於外,其能相與死守乎。但此文須朕自制,與妃子 參 定 之。” 遂 挑 燈 連 夜 制 成。花 容 讀 之,大 笑 曰:“此一篇文勝甲兵十萬矣。” 明日使人繕寫百餘條,召龍飛共議之。龍飛曰:“昔韓莊告示,用張小逾垣夜貼,所以啓其疑也。今何不復召張小,倘能如貼韓莊者貼眉京,潛光必疑內應有人,疑則亂生,我軍乘其疑亂之際,四面逾險,齊登必獲濟矣。”王曰:“善。”

    乃使人往黃石召張小。張小至,龍飛語之故。張小登高一望,見旌旗森布,無縫可緣,不敢應召。花容乃使摩訶辛造木鴉一隻,擬以月黑之宵,使張小騎鴉飛入眉京行事。木鴉成,先教張小試習,張小大喜,屢試不爽。三月初一日,三更時。張小着小黑衣,攜檄文百餘張,並漿糊等物,跨上木鴉,扭動機竅,先飛下碣門,貼了十餘張,並無人知。黑暗中,又隨着巡哨的軍士背後,偷過尹百全大營,復撒十餘張於營盤要路。見碣山左右,盡是連珠的營柵,十分嚴密,亦各撒數張。尋至一僻處,復跨上木鴉,扭機竅騰空而上,窺眉京僻靜處,復扭機而下,時已四更了。凡幽衢市),無不遍貼。餘的盡從空中拋下,飛出眉京,繳旨去了。

    是夜,呼家寶與夫人飲了數杯,瞢騰睡着,至五更,泡燥起來,呼從人提燈出廳事。正欲請諸幕友酌議軍情,忽見空中一片白紙,從檐前飄下。拾視之,乃檄文一通。

    其文曰:“牧牛兒紹潛光者,性原狡險,目不識丁。而矯爲磊磊落落之狀以欺世,窺紹莊之難,僞立紹公子紹平以收人心,旋逐平自立。朕欲聲罪討之,而未暇也。乘朕之未暇,盡驅孱弱小鄉,襲朕屬莊,而卒招天厭。十字關前,全軍覆沒,朕甚憫之,聽其收骨而去。民亦何辜,草菅若此。朕趙貴妃之父翦,爲潛光所惑,率其鄉勇以從,死於鉤鐮。貴妃新立,正宜撫卹遺孤,以大字小。乃不念舊德,欺妃弱稚,暴驅鄉兵,欲奪妃地。苟有人心,何忍出此。而又敗於烏溝,將亡弟擄,受盟而返。宜知天道之不爽矣。四旬不娶,儉樸類窮民,與莊勇同臥起,此三者,生平之伎倆也。倘能矯此以終其身,亦可以欺愚而罔俗;乃悅可飛虎之妹紅綃之美,乘兩可之亂,陰令互相吞噬,而竊紅綃於干戈擾攘之間,據爲室而盡奪其地。磊磊落落者,固如是乎!是時,朕紫都新造,亦未暇聲罪致討也。又乘朕之未暇,襲朕黃石,竊朕韓莊。井蛙自大,僭稱僞王。而納紹太康二女,命之曰宗妃。起玲瓏、窕窈、巢玉諸院,窮極奢侈,放恣無狀。用酷臣,虐百姓,誅叔父,前後若兩截人。嗚呼,怪矣哉!更有甚者,既立紅綃爲後,入宗妃之讒而廢之。納故臣繆方有孕之妻,生子繼文,而以爲太子。自斬宗祧,不孝孰大於是。前者四旬不娶,今何淫亂至如是也。前者儉樸類窮民,今何縱所欲若是其無度也。前者與莊勇同臥起,今何戮故交、殺鄉長、誅叔父,以爲快也。自以爲據三莊之地,臥眉山,而號令四隅。縱吾爲之所得爲,誰敢不服。而不知履德,則民歸;悖德,則民叛。故紹坐茅以至親叛,而歸朕矣。丁推善以鐵山重鎮叛,而歸朕矣。香得功以同起草澤之臣叛,而歸朕矣。不特此也,可紅綃爲潛光結髮之妻,紹橫煙爲潛光太子之母,則亦潛光之妻也,奈何帷簿不修,竟使勞譯飾二妻,攜至紫都,獻朕求降。夫降,可也。以妻求降,不可也。豈真身請爲臣者,必妻請爲妾耶。朕心惻然,準其降,而遣二妻歸國,而二妻晝夜號泣,以爲身可死不可歸。勞譯不得已,遂將紅綃私嫁朕臣可芳蕤,橫煙私嫁朕臣玉和聲。夫二妻豈不念夫婦之愛母子之恩哉,胡爲乎亦叛,潛光而甘心再嫁也。籲!可怪已。此其謀,大都皆出呼家寶。彼家寶以庸劣之才,持中外之事,喪師辱國,不能展一奇謀,計惟以君之妻餌朕。就令朕中其謀,擁汝主之妻,日夜行樂,君若臣何面目立人世乎!昔西子夷光一浣紗女耳,非勾踐之妻也,而以女沼吳,千載猶有遺臭。家寶何不自以其妻餌朕,而必以君之妻太子之母乎。籲,可怪已!朕圍眉京三載,非力不能破也。二十韓、十三紹之役,殺戮頗多,損朕陰德。故日望潛光悔禍,家寶見幾,知天命所歸,早降馬首,與爾民休息相安,則朕之心也。如必欲糜爛體肢而後快,眉京一破,玉石同災,朕亦無如諸將何也。”

    此檄,家寶看罷,氣得息粗手顫,眼白髯張,倒在牀中,半晌不語。時天漸亮,挑燈再看,看至“ 家寶何不自以其妻餌朕而必以君之妻太子之母乎” 數語,不禁胸中一嗌,喉裏一甜,吐出一口鮮血來。左右大驚,報知夫人。夫人剛出前軒,只聽得人聲喧嚷。大將軍尹百全,率諸武將鬧進相府來。有言:“勝敗軍家常事,奈何攛掇大王幹這沒臉的勾當,被敵人取笑。” 有言:“只因幹這無恥之事致被敵人輕薄,圍困三年,倉庫空虛,人心攜貳。” 有言:“ 未聞堂堂宰相,謀人家國,先賣了主母的。” 正嚷得沒法,又見國舅可飛虎,帶着數十人鬧進相府,將家寶一把扯住,大呼曰:“ 還我妹子來!” 時紹太康被擄,其子士隆亦嚷進來,口呼:“還我姐姐。” 正鬧不已,只見一隊文官,在這裏排解:“原來此事,全是勞譯與兩宗妃強潛光做的,家寶實不與聞。今這檄文,盡推在家寶身上,縱有千個蘇秦的口,亦不能分辯。”於是你推我拉,鬧進潛光殿裏去了。

    潛光正爲這檄文惱得半死半生,埋怨着兩宗妃。忽見內侍忙忙的走進來,言朝堂諸文武喧嚷不止,正待大王臨朝。潛光羞見朝臣,推病不出。復嚷了一回,各自散了。是夜,家寶私見潛光曰:“這事奇怪,我們碣門眉京,守得十分完密,蒼蠅亦不能飛度的,苟非有奸人作內應,如何滿市滿衢貼幾遍。”潛光曰: “ 卿可爲孤密密的查捕奸人,不然必敗。”言未已,忽內侍飛報,後宮火起。潛光大驚,急召羽林軍士後宮救火。才救滅了火,又報無數火鳶飛將下來,鳶墜處,延燒民房無算。丁勉之捉得幾隻火鳶,入見潛光,是木製成的,中藏火藥,觸處火起。言未已,一鳶飛墮殿角,觸着楹柱,已燒了好些。使人救息了,又報呼相府亦燒了後堂。鬧得眉京百姓,終夜救火,不得安寢。一連幾夜,無時刻,皆有火鳶飛下,倉粟亦幾乎燒盡。潛光終夜驚悸,抱着宗妃痛哭。明日,集文武酌議,決意投降。只見可飛虎率數百人殺入殿中。潛光逃入後宮,飛虎罵曰:“眉京本可家故物,以妹子嫁汝,權作妝奩。奈何寵庶廢嫡,將我妹子送與敵人。”呼家寶上前,責以大義。飛虎怒曰:“ 橫豎是汝匹夫助主行虐,尚敢饒舌。” 語未終已,將家寶斫死階下。可憐家寶幼負異才,識潛光於牛口之下,許以馳驅,從草澤中,據紹莊,取兩可,襲韓莊於談笑之中,宅中而圖,君臣魚水,言罔弗從,創業幾於過半,而天命不在紹,以底滅亡,致身死於飛虎之手,不重可嘆哉!是時,飛虎割了首級,拴腰際。正遇紹海深、紹鷹揚,相與戰於殿前。海深亦爲飛虎所殺,鷹揚逃脫。尹百全聞變,從阜財門率軍入援,紹太康之子紹士隆亦率數百人來助飛虎,與百全戰於拱極門。百全病不能持槍,軍敗退回碣門。飛虎殺入巢玉院,尋潛光不見,乃使士隆搜玲瓏、窈窕諸處。士隆將一宮人拿住以刀協之,逼問大王娘娘藏何處,宮人唬得不能出聲,以手指着苑後的小屋。士隆撇了宮人,打開小屋尋了一回,並無蹤影。忽聞嚶嚶的哭聲,尋聲而往,聲出屋後芭蕉叢裏。撥蕉而入,見潛光抱着瞋雲、顰雨及太子繼文一團兒,坐蕉葉下哭。潛光見士隆拿着明晃晃的刀,大驚曰:“國舅何故造反?”士隆努目不語。瞋雲曰:“兄弟不念同胞之情,來殺姐姐麼。”士隆曰:“橫煙姐姐,姐夫盡忠於國,你們挑唆他,做出不端之事,辱沒家門被人恥笑,今又不知弄往那裏去,你們乾的好事。” 顰雨曰:“ 兄弟,你今時拿着刀,到底想怎樣呢?” 士隆曰:“父親被擄九死一生,欲取兩位姐姐獻敵人,以保父親性命,此是絕孝的事,不勝似從那昏君。”潛光大哭曰:“孤侍汝家不薄,自古君憂臣辱,就令死於敵人,也是留名萬載的。國舅,何苦相逼?” 士隆不答,喚從人將瞋雲、顰雨硬行搶去,太子繼文拋在地下。潛光向地下抱起繼文時,士隆已押着兩姐姐去了。剛出了小屋,遇可伯符率兵入衛,遇士隆於窈窕院前。伯符僞招與語,士隆措手不及,被伯符的軍士從腦後搠死,殺散餘黨,救了瞋雲、顰雨,來尋潛光。見潛光抱着繼文坐井旁啼哭,似欲投井的一般。伯符曰:“使王狼狽至此,臣等之罪也。”潛光見宗妃仍在,復相抱大哭。伯符曰:“哭也沒用,請王與兩娘娘回宮再議。” 時天漸晚,乃隨着伯符回窈窕院去了。

    第五十七回 破碣門紹主出降 迎王師晉軍奏凱

    是夜,火鳶更多,仍鬧得家號戶哭。可飛虎招京營將可之毅、可廣蔭,殺出阜財門,與尹百全夜戰於碣門之內。時香得功屯鴉山,於絕高處造個望樓,日夜窺眉京的動靜。見碣門軍士,吶喊自亂,互相戰鬥,即稟龍飛傳令大軍,四面一齊爬山而進。但見漫天火炬如星,炮鼓奔雷,地維俱震。百全驚惶失措,望見存存侯可炭團,疑從天上飛來,大懼策馬向阜財門而走。炭團追上,一鐧打翻,衆軍將百全縛了。時碣山四周的寨柵旗幟盡倒,軍無鬥志。飛虎打開碣門迎龍飛軍拜於馬前。諸將見百全已擄,大軍已入碣門,諒不可支,降者甚衆。龍飛既得碣門,將百全等四十餘人陷上囚車,連夜解往監軍營中聽君相發落。

    天剛明,阜財門大開,紹潛光率衆文武,囚服輿櫬出降。龍飛押往監軍營見王。王使人祛其囚服,焚其櫬,下座執其手曰:“朕與賢王,烏溝一會,久違眉宇矣。今以斯民之故,許朕常得相見,朕之幸也。” 潛光俯伏流涕曰:“ 臣昧於天命,數抗王師,罪該萬死。若許自新,願攜家屬,爲率土民,死無敢貳。” 王笑曰:“ 聞瞋雲、顰雨一代美人,朕後宮雖衆誰堪與比,願賢王分枕蓆之愛以及朕,朕必有以報賢王。”潛光伏地嗚咽不能對。花容曰:“ 紹王既降,正深慚赧,願 王 自 重,無 出 此 無 賴 言 以 相 謔。” 王 肅 然 曰:“丞相之言是也,朕言過矣。” 遂封潛光爲多情侯。許瞋雲、顰雨繼文相從。使白萬寶、竇小端及段安、黎安兩王子,先率部下軍押潛光等回紫都而去。

    三月十五日,王入眉京,查點府庫軍糧,見玲瓏巢玉諸院,十分華侈,毀之,改作民居。放出宮女數百人,聽其自嫁。諸文武有不願仕者,悉放歸農。於是大犒三日。龍飛以下賜幸有差。花容奏:“ 眉京之民,被困三年,衣食多不給。”乃發倉粟庫銀以賑之。使龍飛暫守眉京,擇日班師。

    玉王后聞王師凱旋,偕無知、萬寶、翠屏及諸王子出都門迎駕。紹坐茅、可芳蕤、玉和聲諸文官,韓騰、可介之、司馬發諸武官,及溫平、九隴諸鄉長,共駐玉帶泉迎駕。王后又使小端於玉帶泉造浮橋一座,以渡王師。浮橋之左,造一吹臺,小端乃與司馬杏英、鬥貫珠憑吹臺以觀之。但見凱歌動地,旌影連天。一對對柝羽飛竿,一行行霜戈電戟。首一隊皆白袍銀鎧,一將軍玉面烏髯,威風凜凜,騎着拳毛銀花怒馬,擁着一面大白旗,上書“ 先鋒香” 三枚大字。貫珠曰:“ 莫非香得功乎?” 小端曰:“ 此正無貳將軍香得功也,摧鋒陷陣功最多。” 第二隊皆着紅軍衣,一大旗寫着“前將軍可”,旗下的將軍,碧眼赤髯,坐匹赤汗馬。貫珠曰:“此何人也?”小端曰:“降將可飛虎,即今榜眼可芳蕤之舅也。” 言未已,一將首形如虎,戴雉尾,卷檐纓頂帽,擐五獸 銜 環 甲,坐 烏 雲 馬,豎 一 大 紅 旗,寫 着“ 前 將 軍忽”。小端指曰:“ 此亦降將忽雷也。” 言未已,一片笳聲,引着一隊花旗軍馬,簇着兩個小將軍,年紀約十四五,並馬而行,左邊的旗寫着“錦衣使丁”,右邊的旗寫着“錦衣使凌”。杏英曰:“這兩個將軍年雖幼甚驍猛。端的是誰?” 小端曰:“這姓丁的是鐵山伯丁推善之弟名讓能,這姓凌的便是他結義兄弟名祖興。” 正談論間又有兩個並馬而行的將軍,年紀約十八九,粉面朱脣,十分英武。小端曰:“這兩個是紹坐茅兒子,一名紹玉,一名紹金。破碣門時全虧這四個少年 將 軍,爬 山 越 險,各 執 一 旗,旗 端 燃 火,爲 士 卒先。”貫珠才答了幾句,只見一串兒九個將軍,皆翹雉尾,鰲甲獸盔,揮鞭魚貫而渡。杏英曰:“ 此九人無一個認得的,大都俱是降將軍了。” 小端點頭曰:“ 不錯,不錯。前五個是黃熊、黃鉞、可約、韓魚、紹真,後頭四個是紹鍾奇、謝吉昭、謝配乙、可進同,俱是龍飛元帥的舊降將。爲元帥出過死力的,尚有文降官紹春華、老士矜等。聞說偕可大郎、可大紳留在元帥幕下守眉京了。” 言未已,笳鼓之聲又作。一隊軍馬皆黑衣鐵帽,帽頂皆傘黑纓,一對對各擎小黑旗,後面大黑旗有四個大白字是“ 參將軍山”。貫珠曰:“此何人也?”小端曰:“是參將山明也。” 又一隊綠旗的軍士,皆綠衣竹帽,頂傘綠纓,後面大綠旗,四個大金字是“參將軍紹”。小端曰:“此參將紹士雄也。” 又一隊黃衣滕帽,皆擎黃旗。小 端 指 着 大 黃 旗 四 個 大 黑 字 是“ 副 將 軍老”。小端曰:“副將軍老虎變也。”又一隊藍衣氈帽,上傘藍纓,皆擎藍旗。小端又指着旗上的字曰:“此副將軍田麟也。”這田麟生得獅臉虯髯,巨頭闊膀,擐鋼鱗攢花甲,坐烏雲蓋雪騅,揮鞭叱吒而渡。連接的這隊軍馬,皆擎青龍白虎之旗,戈戟隊嚴,熊羆氣肅,一面五色大牙旌上書“ 揚威將軍鬥”五個大金字。貫珠喜曰:“ 此兒叔父也。” 即下吹臺,拜於馬首。騰驤笑慰數語,揚鞭遂去。俄聞金鼓連天,一面大紅旗當先,繡着“ 王曰旋歸” 四個大金字。一隊紅衣繡領的軍士,盡吹鬍笳,一隊步軍,皆着短繡衣,橫刀執幟;一隊羽林軍馬,皆+鎧蛟盔團龍馬褂,左弓右矢,手擎金龍御棒。後面一將軍,單眉細目五綹長髯,聘鐵花馬而來者,玉凌雲也。旋見一面九色大牙旗,耀着九雲軍三個銷金大字,引着一部鼓吹,每一部間着一隊纏鬟繡幗的女軍,一連九隊。第一隊紅襖紅旗紅雲都司張朝霞也,第二隊綠襖綠旗綠雲都司朱芳蓮也,第三隊白襖白旗白雲都司白楚娃也,第四隊黑襖黑旗黑雲都司謝採菱也,第五隊紫襖紫旗紫雲都司喬弄珠也,第六隊藍襖藍旗藍雲都司範細腰也,第七隊黃襖黃旗黃雲都司可紅葉也,第八隊青襖青旗青雲都司花見羞也,第九隊碧襖碧旗碧雲都司凌月娘也。後面一隊鱗襖牙裙的女軍簇擁着一面飛鳳大繡旗,上有八個銷金大字是“九雲都總督解意侯”。白杏英大喜曰:“ 此奴家結義妹妹也”。即與小端、貫珠,下吹臺同拜於馬前。雪燕下馬執杏英手,各道一聲喜,便上馬揚鞭而去。後來的一隊隊盡是霓旌鸞旆,雲罩星旄,五色相間。每一隊,即有一隊的笳鼓鉦鐃,兩面交龍大牙旗,引着鳳盔魚甲的女馬軍,左邊旗上繡着“執訊獲醜” 四字,右邊繡着“ 歸馬放牛” 四字。旋有一簇燕尾九,” 輔着重牙通-的錦輿,輿中端坐一人髻束芙蓉自在,翠冠羽裳龍帔,手揮玉柄麈尾,貫珠曰:“此吾師花相公也。”漸聞鳳簫鶴鼓龍角鸞笙,朱旌九九,黃鉞雙雙,風嫋爐煙,星繁劍佩,遙望四騎女將軍護着鑾輿而至。珠鎧星。者神箭將軍樂更生也,玳鎧青驄者神棒將軍紹秋娥也,瑙鎧紫/者擒虎伯可香香也,金鎧黃0者存存侯可炭團也,三人下臺拜迎了鑾輿。復有女兵一隊押着數十輛囚車,風A着一面大白旗,上有“ 嫵媚侯可” 四個雜彩攢成的大字。小端拉着貫珠的手曰:“夫人的小女兒香香已過去了,今去見見大女兒罷。” 貫珠紅暈了粉臉,低着頭不語。杏英從後面推着小端,將足足的馬頭勒住大呼曰:“可娘娘你的娘在此,還不下馬拜見麼。”足足曰:“黑娘娘鬧甚麼。” 一面說着,一面下馬。小端遙指着貫珠,向足足耳畔說了。足足曰:“這小娃兒喚娭家作母親還嫌他小哩,你的話可是真麼,若哄娭家錯拜了人,明日與你黑貨兒計算。” 遂整衣上前朝着貫珠拜了兩拜,說孩兒參拜了。羞得貫珠兩瓣臉兒赤了又白,回了禮無話可說。足足笑曰:“待回府才與母親敘話。”即上馬去了。又見韓騰介之等都鬧嚷嚷,回鞭朝賀去了。杏英曰:“爲何不見了這兩位張娘娘。”小端曰:“聞說留元帥處,鎮守眉京哩。俺們亦打點回都朝賀要緊。” 各人上了馬渡浮橋回去了。

    第五十八回 分十道花余余初定鴻圖 破三城可足足夜攻烏合

    王回紫都,先行泮宮授戫之禮,然後臨朝受賀。丞相花容首奏香得功火林箐擒春華、窺碣門諸大功,王乃封爲維新伯。又奏樂更生以三百騎劫司馬恭之軍,晝伏夜出,布爲疑兵,恭西出則更生劫其東,恭東出則劫其西,前出劫後,後出劫前,相持十餘晝夜,故公挪大軍得直破十三紹鄉而無所牽制者,更生之力也;王乃封更生爲自如伯,仍官六宮總管司。又奏紹秋娥持一棒,奪小眉,擒陶豹,誅紹丙,冒險逾碣山,身先士卒,其功不小;王乃封秋娥爲着翅伯。其餘封賚有差。花容又奏尹百全不肯降服,不如殺之以成其名。王躊躇未決。忽黃門官奏無力公趙公挪,多智侯可嬌鸞,各解囚車十餘輛,在紫垣門候旨。王大喜,立宣二妃上殿。王慰勞備至,公挪奏部下趙聯、賴仁化、毛果、毛敢、石蛟、山貴之功,嬌鸞亦奏三侯及鬥艮山、奇亮功、玉鯨飛、玉鵬飛之功,王乃升趙聯、鯨飛、鵬飛爲副總兵,餘俱升遊擊之職,黃石三侯,各賜名馬一匹、玉帶一圍。連日賜宴諸文武。

    王召多情侯紹潛光,宴於殿左,笑曰:“記得與卿盟於烏溝,朕言天命有歸,勸卿早求淑女,生子生孫,長保紹祚,卿忘之乎。口血未乾,襲朕黃石,今日悔乎,否也。”只見潛光之側,立着一個白髯老者,對曰:“天命者,天未嘗諄諄命之,幸而勝,則曰天命在是,不幸而敗,則曰天命不在是耳。臣君臣待罪明廷,不幸而已,何悔之有。至於烏溝之役,與無力盟非與黃石盟也。今日國破家亡,寄命左右,王當憐臣,生臣以葆聖德,不宜以往事愧臣也。” 王聞語愕然。問潛光曰:“此老者,何人也?”潛光曰:“此臣陪臣丁勉之也。老而耄,出語多不倫,王諒之。雖然疾風知草,今日惟此一人,生死隨臣,不忍相棄。” 王曰:“ 忠臣也。”乃賜坐於潛光之旁而賚之酒。王又曰:“昔者韓騰降卿,卿使刺客刺之,今卿居私第,亦懼刺客否。” 潛光驚得魂不附體,俯首不能答。勉之從容對曰:“臣主不能容一韓騰,所以亡也;王能容臣主,所以興也。” 王笑曰:“ 能言之士也。”乃賜潛光第於九如坊,與可芳蕤、玉和聲之第相鄰。

    一日,刑部侍郎可芳蕤奏曰:“紹囚四十餘人,尹百全昨夜自頸而死,其餘何以處置。” 王曰:“擇其有才可任事者授以官,餘俱放歸田裏。但尹百全有大將之才,不肯爲朕用,始終忠於紹氏,此笏山第一流人物,可令禮部臣,備禮厚葬,朕親往祭之。” 芳蕤領旨而退。時無知奏曰:“ 今笏山中外一家,宜用中原法,分地築城,以垂久遠。” 王乃使花容繪圖以進,其法改鄉爲邑,邑名仍鄉名之舊,如永定鄉改爲永定邑之類。每邑設一邑令,十邑爲關,關設關守,以五關爲道,道設太守,共分十道。凌溝以內,由黃婆至夷庚,共五十邑,爲白藤道。由苦竹至花鄔,共五十三邑,爲黃石道。由端木至鐵山,共四十九邑,爲程野道。以十三紹連石表內,共五十一邑,爲右眉道。由唐埗至溫平,共五十五邑,爲雙角道。中眉連碣門內外,至十字關,共五十邑,爲中眉道。二十韓至寅邱,四十八邑,爲左眉道,此爲內七道。凌溝以外,由丫叉至橫窖,共五十一邑,爲無力道。由兩頭至新泉,共四十七邑,爲凌溝道。由長阪至繡旗,共四十五邑,爲槎槎道。此爲外三道。共四百九十九邑,十道,五十關。又設三大鎮,以碣門爲中大鎮,鐵山爲右大鎮,寅邱爲左大鎮,鎮以一大將守之。王大喜,使余余率戶工兩部官,照圖畫地,各築城池。乃召龍飛等還都,而以韓傑守中鎮,可當守右鎮。而調丁推善還都,韓騰、杏英守左鎮。而調可松齡還都,共守玉帶泉。以紹經爲凌溝太守,紹緯爲白藤太守,山維周爲雙角太守,丁勉之爲黃石太守。而全道糧稅,盡歸黃石侯玉壽官。以進士端木參雲、許駢、楊然、梅佔魁、花壽安、韓歸昌暫署程野、右眉、中眉、左眉、無力、槎槎六道太守。又使伏魔伯白萬寶於紫垣峯第二重,造中垣殿交泰宮,以居玉後。左造七寶宮,以居嬌鸞。右造九華宮,以居公挪。

    笏山既定,自是偃武修文,國家無事。一日,署槎槎太守韓歸昌奏:“槎槎徑外通蒙化,恐有外奸,引山外人窺伺我邦,須得親信謹密之人守之。王乃使橫窖將軍趙春桃往守槎槎,以其婿蒙伯衡副之。連日,又接白藤太守紹緯的本章,言:“韓水殺了黑齒邑令章梓,連結白榕、泠水兩邑作亂。”署程野太守端木參雲亦奏:“韓火乘端木興之喪,據其邑作亂。”王集文武酌議,一面調寅邱鎮韓騰討韓火,欲以揚威將軍鬥騰驤討韓水。只見嫵媚侯可足足離座奏曰:“臣居深宮久,這兩頭鏟生了鏽了,願率九雲之兵,爲王討賊,活活筋絡。”王笑曰:“妃子以戰爲樂事耶,妃子欲去,切勿草菅人命,以損天和。” 乃以爲蕩寇元帥。足足領旨下殿。擒虎伯可香香奏曰:“ 姐姐率兵討賊,臣願爲先鋒。”王准奏。

    明日,足足、香香同至國丈府,拜辭介之,夫人鬥貫珠定要同行,乃奏爲隨軍參謀。王笑曰:“ 這一行姐姐作元帥,妹妹作先鋒,母親作參謀,以討兄弟作亂的水火賊,大是奇事。” 是 夜,王 幸 足 足 於 南 薰 宮,酒 酣,摩 其 腹 曰:“妃子姊妹皆有了身,幸自愛,無過勞,驚嚇着腹裏的王兒。”足足曰:“殺人的勾當,適足以舒筋活絡,將來生產是絕易的,不勝似悶坐深宮裏,悶壞腹裏的兒麼。” 王大笑,既而曰:“ 妃子面方目秀,肌嫩腰圓,是最有福澤的,願保聖胎,切勿多殺人,減福澤。朕入山二十餘年,殺得人多,恆鬱鬱不樂。雖笏山劫數應爾,然究竟非盛德事。殺人莫甚於火,十字關之火,雪燕鏖軍萬餘,鐵山之火,無知鏖軍不下二三萬。然總不如司馬鄉林箐之火,龍飛燒潛光十萬之衆,逃脫的十無一二,朕常恨之。妃子討賊,但殲渠魁足矣,慎無用火。”言着,抱足足於懷笑,偎其臉曰:“ 朕愛妃子,妃子須愛朕,勿違朕言。” 足足曰:“ 王言是也。臣當牢記在心,不妄殺人便了。” 恰女侍郎捧金鳳蔘湯一2進御。王歃其半,以半賜足足。足足謝了恩,共登龍榻而寢。

    明日,足足偕貫珠、香香,集內教場點九雲兵一萬,陛辭出都,駐於白藤嶺。白藤道太守紹緯金、毛關守平大中、三叉關守紹文波,拜迎道左。足足備問賊人消息,紹緯曰:“黑齒,乃月山關守所管之邑,韓水爲鄉勇時,即蓄異謀,陰結死士,與泠水邑令樊駒之子樊悅人爲刎頸交。樊悅人,又白榕邑令從雲之外甥也。韓水瞰鄉民程遂富膽,私招悅人率無賴劫其家財而殺程遂。黑齒令章楠捕得悅人而戮之,韓水遂糾衆作亂。章楠起兵討之,兵敗,爲韓水所殺,遂據黑齒城,自稱黑齒王。樊駒從雲起兵助之,韓火亦乘端木興之喪起兵接應。寅邱鎮韓將軍,兵遏其衝,韓火逃入魚腸阪。程野太守端木參雲,調關兵圍之。今元帥欲攻韓水,須分兵圍泠水白榕,使彼不能相應,是爲上策。” 足足然其言。是夜與貫珠酌議,貫珠曰:“不如分兵先襲泠水白榕,使彼分軍往救,乃乘虛奪黑齒,然後徹白榕泠水之兵,三面合圍,擒韓水必矣。”足足從之。

    明日,下令先調關兵,四面接應,使綠雲都司朱芳蓮、黑雲都司謝採菱,輔着鬥貫珠,引兵三千乘虛奪黑齒城。使香香引部下兵三千襲白榕,自率兵三千襲泠水,刻期攻城。足足、香香先自引兵去了。貫珠偃旗息鼓,離黑齒城五里埋伏。

    卻說韓水聞王師來討,乃率衆偎城下寨,準備迎敵。忽報泠水城被蕩寇元帥可足足兵攻打甚急,韓水大驚曰:“此彈丸之地,兵少勢孤,不往救則必破,破則我少一助。” 乃自引兵一千救泠水。軍未行,又報先鋒可香香攻打白榕甚急。韓水曰:“白榕亦不可不救。” 乃使僞官戚盛分軍一千救白榕,使成德、林觀堅守寨柵。韓水軍至泠水,天已昏黑,正埋鍋造飯。忽見火炬如星,喊聲遍野。韓水大驚,方掉槍上馬,只見一騎女將揮兩頭鏟當先,如山崩石壓的鏟來。衆軍隨着一齊掩殺,韓水抵敵不住,引敗軍逃命去了。那邊碧雲都司凌月娘,已將泠水城打破,捉了邑令樊駒。足足聞捷,急傳令不許妄殺已降兵將。時已三更,乃使月娘守住泠水,仍率軍抄道回攻黑齒,而不知貫珠已奪了黑齒城,毀了韓水的寨柵。於是合兵一處,貫珠曰:“ 娘娘連夜辛苦,且睡片時,待爲孃的守住寨柵,等香娘娘消息便了。”一面又使人往白榕打聽。卻說香香率軍往襲白榕,未至白榕,忽然腹痛的了不得,乃屯軍珠崗之下。戚盛兵至,天已黃昏,見香香屯軍不進,不知虛實,亦將軍馬遠遠地屯着,不敢相逼,使人報知白榕邑令從雲。待至天明,從雲亦引兵出夾攻香香。是時,香香腹痛稍止,揮兵混戰,互有殺傷。戚盛聞泠水黑齒已失,韓水不知逃往何處,無心戀戰,正欲逃遁,被香香部下紅雲分司朱孝兒,暗發一箭貫喉而死。戚盛的軍原是烏合,見盛已死,一鬨走散。從雲見勢頭不好,單騎落荒而走。欲從山僻小路,抄至城門,忽見磧坳樹叢裏,有女子影,撥莽窺之,一女將支斧樹丫,攢眉按腹,正是香香。七八個女兵環繞之,一女兵曰:“衆軍何弗來,倘此處有人暗算卻怎了。”從雲密忖曰:“敵合休矣。” 覷得親切,一槍正向香香背後刺來。香香聆後面風聲,知人暗算,即將身閃低,趁勢曳斧梢倒戳過去。誰知回首看時,正戳斷從雲的馬足,從雲掀翻在地,衆女兵一齊拿住。時足足正使朱芳蓮率軍接應,香香本部軍亦至,遂相與同入白榕城,拿捉從雲家屬,共十八口。香香亦使芳蓮暫駐白榕,帶兵回黑齒繳令去了。

    第五十九回 兩才人新詩強結百年緣 四奇媛狂歌醉鬧五仙廟

    這朱芳蓮,原三叉邑人,父朱楨,能讀書,工詞翰,晚年無子,見芳蓮聰慧可裁,教之讀,遂無書不讀,教之吟,遂一吟便工。喟然嘆曰:“此吾家女學士也。膝前慰藉,聊勝於無。”年十一,朱楨去世,母亦繼亡。貧不自給,傭爲碧嵌邑故鄉勇林樞家爲婢。林樞女兒蕣英,好弓馬槍棒,芳蓮日從蕣英獵,故弓馬嫺熟,善用雙鐧。年十四,聞紫霞都出榜廣招女軍,言於蕣英曰:“婢子事姑娘三載,蒙姑娘教訓,武藝粗諳,今欲往紫霞投軍,博個出頭日子,報姑娘有日也。”蕣英嘆曰:“汝言是也。我們身爲女子,轉側仰丈夫鼻息,老死閨中,亦復無謂。汝去投軍,與汝同去。” 遂婉告父母。林樞大怒曰:“女子只宜謹守閨門,三從無忝以“汝非吾家券婢,去亦由汝,何必挑唆姑娘。” 芳蓮遂獨去。芳蓮玉貌亭亭,溫婉可愛,大爲解意侯白雪燕所喜。才三閨閣之身,遠離父母而儕奴隸,將欲何爲。” 又謂芳蓮曰:月,即授青雲營副分司,旋升正分司,從徵鐵山,以功授綠雲營都司。

    是役也,香香既拿從雲家屬,解回黑齒。芳蓮獨駐白榕。是夜,宿邑衙中,翻覆睡不着。起視明月,圓鏡麗天。遂攜雙鐧,隨月色,步至衙後。但見花影離離,柳痕嫋嫋,從粉牆上篩將過來。牆下一門半開,推門入,一小園也。園後一假山,倚着一株大榆樹,攀榆步上假山,四面寒光,蟾華滿眼。但聞蛩吟蚓曲,哀楚動人。俄有微颺從東吹至,吹出一縷書聲,頓挫悠揚,十分可愛。旋變作吟哦之聲,細聽之,其詞曰:

    “燕愛雙飛蝶有情,何堪孤影獨盈盈。

    畫眉我有張郎筆,不遇蛾眉誤此生。”

    芳蓮觸撥芳心,從英雄氣概中抽出一縷纏綿的幽恨來。不禁低鬟嘆息了一聲,囀着嚦嚦的鶯喉,和將起來。唸曰:

    “誰道人情遜物情,無端棖觸淚盈盈。

    蛾眉蹙損憑誰畫,不遇張郎誤此生。”

    吟了幾回,遂下假山,坐花下,顰眉不語。恍惚聞假山上樹聲喇喇,遙睇之,見月光下一書生立假山上,張目四顧。芳蓮叱問何人,其人曰:“ 是槐影風搖暮鴉,是玉人帽側烏紗。” 芳蓮曰:“你這書生,深夜逾牆,欲摟東家處子乎。”其人笑曰:“姑娘今夜得遇張郎,不須蹙損蛾眉了。” 言着,遂跳下假山來。芳蓮曰:“小書生,好大膽!” 即揮雙鐧,向那書生臉上一晃,罵曰:“好大膽的小書生,你道我是何人,我乃當朝蕩寇可元帥部下朱芳蓮將軍便是。從雲既擒,奉將令暫守此城,汝不知麼?汝端的是鬼是賊,從實招來。一字糊塗,死於鐧下。”那書生唬得魂魄搖盪,跪伏在地,只是顫顫的說不出話來。芳蓮細睨之,年紀約十八九,神清骨秀,玉照中人也。不忍恐嚇着他,遂低聲曰:“你不要慌,慢慢的說來。”那書生依然顫顫的說一句顫一回,定 了 性 兒 徐 曰:“小生韓姓名春蓀,父母早亡,孤無兄弟,幼好吟詠,所寓書齋貼近假山短垣,因邑令從雲之女從錦瑟,常登假山,挑逗小生,小生以他有貌無才,拒而不應。今日聞王師將他家屬拿去,故敢肆口吟詩,不期吟者無心,和者有意,觸撥小生一片憐香惜玉之情,以爲從雲家屬,雖是被捉或者錦瑟密藏小園中也未見得。既能吟出這樣情韻雙絕之句,便非無纔可知。翻悔前時錯過了,遂大着膽跳下假山。誰知誤觸虎威,罪該萬死。望將軍憫小子無知,饒了性命。” 芳蓮曰:“汝可曾娶妻麼?”春蓀曰:“小生雖是孤貧,發願要娶個有才的女子,故至今未有家室。” 芳蓮將雙鐧放下,微笑曰:“某雖是個女將軍,頗嫺吟詠,方纔和君子的絕句,君子中意麼。”春蓀曰:“將軍錦心繡口,能言心所欲言,小生沒有不中意的道理。” 芳蓮笑揎玉手,扶起春蓀,令同坐石磴上。春蓀不肯坐,只求釋放回去。芳蓮曰:“某是武人,不解推三掩四。君子苦苦要去,究竟某所吟,非君子心悅誠服的。如果悅服時,不妨與某駢坐,好說話。” 言着,遂拉春蓀比肩兒坐下。芳蓮曰:“某父母早亡,今年十九歲了。正要揀個才子才嫁他,如君子不棄,願訂百年。” 春蓀雖非不羨他的貌,愛他的才,只是方纔嚇怕了,仍有幾分懼心。乃低頭答曰:“ 如將軍不棄寒賤,願得身事將軍。但婚姻大事,雖無父母之命,也要媒妁之言。今夕須避嫌疑,他日洞房好相見也。”言着,起欲去。芳蓮一把拉住曰:“ 君子是去不得的。對面的欲言便言,何用媒妁紛更作盡醜態。今宵的明月,便是媒人了。” 言罷,遂將春蓀摟抱起來。春蓀只是不肯,幾次推開欲走。芳蓮大怒曰:“汝這腐儒,不中抬舉,須喫我一鐧。”一手將春蓀揪翻在地,一手拿鐧,提得高高的,撲將下來。誰知撲到近身處,便停住不撲,只是騎在春蓀身上,將鐧約了幾約,忽然拋了鐧,又將春蓀抱將起來。春蓀被他拖曳了幾回,方寸無主,只得任他恁地。芳蓮恐嚇壞了他,又笑淫淫與他親了幾個嘴,又按他的心曰:“妙人,不要慌。” 春蓀被他調得橫不是,豎不是,轉懼爲歡,情興俱動,遂在石磴上,倒鳳顛鸞,成了眷屬。恰有幾個女兵拿燈籠,尋將進來。芳蓮正摟着春蓀,在月下嬲戲,見女兵至,全不着忙,曰:“你們叩拜了這男夫人,鋪好枕蓆,我還要與夫人進去睡哩。”女兵不敢不依。

    明日,將招婿之事,行文稟知足足。足足因走了韓水,無心理他。下令五關諸邑,如有藏匿的,以謀反論。正欲拔營取路,往擒韓火。忽報繡旗伯司馬伕人解韓火至,在轅門候見。足足速令傳進,問擒賊備細。杏英曰:“韓火爲我兵所遏,逃入魚腸阪,端木參雲圍之阪中,三日不得食,餘黨皆掘地苄療飢。初十夜,有盜百餘人,乘大雷雨,從小路劫入阪中,救出韓火。時某兵恰屯端木,爲部下巡哨官田子方所獲。聞元 帥 駐 軍 於 此,解 來 聽 元 帥 發 落。” 足 足 大 喜,曰:“本帥當以實情奏聞當寧,斷不敢攘賢伯之功,以爲功也。”即將囚車嚴行監禁,置酒後營,與杏英相敘。時貫珠、香香皆卸甲明妝,齊來接見。四人同席酣飲,說得十分投機,互相酬勸,各人都有醉意了。香香曰:“ 聞這山後,有座五仙廟,甚幽雅,久欲到此一逛,未得空。今趁着好一天月色,又得繡旗伯來,合作個四明女狂客,何不同走一遭,遣此良夜?五仙有知,應嘆從來無此嘉會也。” 貫珠乘着酒興,拍掌而起曰:“我的兒,甚合爲孃的意。去波,去波。”一面說,一面拉着三人,走出營後來。女兵曰:“ 夜深了,元帥們往何處去?” 足足曰:“ 咱們往五仙廟夜遊,不用你們一個跟來的。” 黑雲都司謝採菱曰:“不用他們也罷,只是各人醉了,況身子沉重,不比平時,須拿着軍器要緊。”杏英曰:“這話不差,你們速將軍器扛來。” 俄而扛至香香的斧、足足的鏟、杏英貫珠的刀與槍,各人拿了上馬加鞭。走過營後的小平岡卻是一帶松樹,滿地針痕,隨月影動漾。四人酒興勃發,繞着松樹,唱起歌來。足足歌曰:“咱本田家女,嫁與晉天王,封侯兼掛帥,樂事正無疆。” 香香曰:“力如虎兮貌如花,身爲王妃兮居紫霞,願得金丹兮注年華。”杏英曰:“夫爲侯妻爲伯,臣顏紅,臣心赤,願千秋萬歲沐膏澤。”貫珠曰:“不惜紅顏女,嫁與白頭翁,誰言妾命薄,兒女本英雄。金門曾射策,身與瓊林席,王恩許作探花郎,鏡裏芙蓉照天碧。貴妃爲兒兮天子爲婿,我將聯姻天室兮世復世。”唱罷鹹鼓掌大笑。香香指松林深處一門曰:“此不是五仙的廟門麼。” 下了馬,以鞭撾門,撾了一回,沒有人應。香香怒只一腳,打得那門粉碎。見兩個婦人拿着燈,走將出來:“你們是何處強人,欺我丈夫外出,打破廟門,將欲何爲?” 香香見兩婦人,一個是二十餘歲以來,一個是四十餘的。香香遂將那老的揪住頭髮,掀翻在地,罵曰:“你不認得擒虎伯可娘娘麼,咱們來這廟拈頭炷的早香,你閉着門不開,你要命麼。” 言着提起拳頭,足足曰:“香香他是不知的,饒他罷。” 香香喝他起來,指着各人曰:“此是蕩寇元帥可娘娘,此是女探花鬥夫人,此是繡旗伯司馬伕人,你睜狗眼來認認。先時年紀少的婦人,已唬個死伏地下不能動。今聞這些話,這老的遂攙着他,搗蒜也似的磕了一回頭。貫珠問曰:“你兩個是廟司麼?” 婦人曰:“小婦人是廟司章羨敖的妻。”又指着少年的曰:“此是小婦人的媳婦兒,只因丈夫兒子,被一個相好的拉了去,吩咐閉着廟門,不許開的,廟中只有小婦人婆媳兩個,恐有強人窺伺,實不知衆娘娘微行到此,罪該萬死。” 杏英曰:“ 你且點着燈燭,焚着香,待我們拈了香,遊玩一番,便回營去了。”於是兩人叩頭謝了恩,忙忙的打掃神龕,點着燈燭,焚起一爐香。叫媳婦兒烹茶,敲動鐘鼓,請娘娘們拈香。四人拴好了馬,步上神殿,將軍器支在一旁。聽營中的刁斗,仍未交到子時。恰值那媳婦兒托出茶盤來,各人飲了茶,教拿交椅四張,暫在神殿旁坐一會,待籌點交到子時初刻,然後行禮。

    第 六 十 回 倒神像仙子投胎 試凱歌才人揮管

    四人剛坐下,見神龕裏的神像,是四男一女。塑得明妝綵帶,如活的一般。貫珠指着中間一像,頭戴束髮金冠,披百衲道袍,星眸月臉,五綹長髯,坐魚車的,問那媳婦兒,媳婦兒曰:“此蔡少霞大仙也。” 又指左邊禿鬢童顏騎赤鯉的,媳婦兒曰:“此黎黃野大仙也。左之左,這紅臉騎白龍的,竇子明也。右邊騎白黿,白髯綸巾,手拿寶劍的,衛叔卿也。”貫珠曰:“右邊這仙女,衣帔俱綠,垂雙髻,持白角扇,裙以下皆五色雲簇着的誰也?” 媳婦兒曰:“ 弋小能仙子也。”足足曰: “ 這仙子爲何與男仙同廟?” 貫珠曰:“譬如娘娘行軍或使偏裨服待,又如爲孃的,改妝應試時,筆硯旁皆男子也。只要能忘男女相,何況仙人。聞這仙子,曾遊唐昌觀,披碧痕衫,持白角扇,從以二女,皆黃襠丫髻,摘玉蕊花數株,乘雲而去,餘香經月未散。唐人不知仙子姓名,只呼爲玉蕊仙子,而不知昭昭然事,載金瓶祕史,即弋小能也。” 足足曰:“此廟因甚造的,這女仙爲何也塑在這裏,母親讀得書多,是必曉得詳細的。” 貫珠曰:“ 這事無書可考,只聞得父老傳聞,當年笏山產了百餘火獸,噴火燒人,不知害了多少生靈。其時有個老鄉長已閱二百餘歲了,日日齋戒焚香,叩請神仙下凡,滅此火獸,以活羣生。一日祥雲紛鬱,果然有五個仙人下降,將火獸盡行收滅。”言到這裏,又用手指着曰:“想必是這五位神仙了。” 言未已,腹中大痛起來,翻在地下。足足扶着他時,自己腹中也痛的了得。那邊杏英亦叫起腹痛來。香香曰:“想必娘娘們得罪了神仙,故此腹痛。” 忙喚媳婦兒快拿那驅邪的薑黃來。言未已,自己也痛將起來,唬得那媳婦兒不知怎的,正喚:“婆婆怎的好?” 猛聽哇的一聲,足足已生下一個嬰兒來。婆媳們忙忙地煮着一鍋兒薑湯拿來,貫珠拔頭上試毒簪一攪,即扶足足喫了幾口。貫珠與杏英誰知亦是含胎的豆蔻,到這裏一齊弄起璋來。惟有香香產不下,踞地亂滾。足足一手抱着孩子,爬去看他,忽然腹痛又作,又生出一個來,扯幅下衣將孩子裹好,看是男女,原來先產的是男,後產的是女。杏英、貫珠產的亦俱是男孩子。裹好了孩子,重呷了薑湯,同看香香。一面教那老婦人,走回營裏,喚幾個女兵來。

    卻說香香滾來滾去,只是產不出來。正忙着,這廟司父子,正同着一個人走入來,見廟門打碎,正待發作。只見媳婦兒搖着手,向他說了備細,同來的這個人聞知,大喜曰:“今番出得這口鳥氣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韓水。因與廟司章羨敖父子相好,藏在這廟裏。這廟雖與官營貼近,然荒僻甚,終歲香火寥寥,無人走動的。是夜三人出尋結交的死友,商量報仇。回來時,初交五更了。聞蕩寇元帥及司馬伕人等四個婦人在此生產,先使羨敖父子向壁裏盜去他的軍器。他父子見五色祥光罩住神殿,已驚得呆了。緣右壁,暗摸而登,誰知那斧與鏟是扛不動的,只得將刀槍扛了出來,膽裂筋麻,已動不得了。韓水自恃膽力,亦緣壁角,避祥光,來扛那斧。時足足、杏英、貫珠,俱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手去攙香香,捏腰摩腹,只是產不下來。忽見神龕裏的燈光斜射着壁裏的軍器,有三人在這裏扛香香的斧。原來祥光閃爍,外看裏不見,裏看外,是最明白的。貫珠看得親切,喝一聲有賊,賊盜香娘娘的斧了。香香正腹痛得沒出氣,大喝一聲,立起來,走上前飛一腳,將韓水踢下階去。誰知用得力猛,肌竅大開,啞的已生出個孩子來。那羨敖父子,在階下扶起韓水,滿身皆血,是半死半生的。起初時,韓水與二人酌議,以爲這幾個婦人,無軍卒擁護,縱有三頭六臂,安能鳥出籠中,何況又值生產,彼婦合休矣。誰知偷那軍器時,扛不動一些兒,已有幾分懼怕,今見韓水重傷,誰敢上前。韓水曰:“我被他踢得重了,筋骨碎折,多不能生。汝父子倘念平日結拜情義,可趁此將我扛往別處,汝夫妻子母,亦要速逃,將這廟一把火焚了。若焚死這幾個狼婦,替我報仇,來生亦銜結相報,只是事不宜遲。” 羨敖遂負韓水往近地一個同黨的野醫家裏,將出幾兩銀子,託他調治。遂與兒子妻媳,忙忙的堆了草束,在廟門外放起火來。時天漸亮,謝採菱帶兵尋至,望見幾個人在廟外放火,喝令女兵放箭,將羨敖的夫妻子婦盡射死了,救滅了火。尋至神殿但聞啞啞的兒啼聲,足足等猶在拜墊兒上,抱作一堆,外面的事,全不知道。採菱見個個抱着孩子,十分駭訝。惟足足抱的是兩個,是一男一女。又望見座上的神像,也是一女四男。足足教採菱等代抱着諸孩子,齊齊的跪在神前叩謝。猛5的一聲,嗶嗶剝剝,五神像一齊倒了。各人大驚。明知新產婦穢觸神明,互相追悔。採菱使女兵攙撫着足足四人,回營調養,並尋着各人的軍器馬匹,割了羨敖的四顆首級示衆。足足等終以拜倒神像事,不滿於懷。採菱性乖巧,笑曰:“這五仙廟,一女四男,今娘娘夫人,共抱得四男一女,又是同時同地同在神殿中產的,此千古未聞之事,分明是五仙借胎降世了。子不受母拜,故剛跪下,神像便倒。”足足等聞語大喜。明日,令貫珠修飾本章,將此事馳奏紫霞,又捐金千兩,將五仙廟重修。留謝採菱權駐黑齒,將韓火、樊駒及從雲家口,釘了囚車。司馬杏英亦抱着小公子,率部下兵,辭回寅邱。足足乃擇日班師,唱凱回都。

    只見朱芳蓮,偕其婿韓春蓀,拜於道左。足足怒曰:“汝既作朝廷的武官,只知桑中之喜,並不知三軍之懼,又不先行稟允本帥,擅招老公,知罪麼?” 芳蓮叩頭曰:“ 末將爲着終身的事,一時情急,未奉謦咳,稟白略遲,懇元帥恕其初犯,遂其良緣。” 足足曰:“汝這老公,氣宇亦頗不凡,精甚武藝呢。”芳蓮曰:“他是個書生,只解磨墨弄管,不會武藝的。”足足曰:“會吟詩麼?”芳蓮曰:“是會的。”足足曰:“前年開科取士,可曾應考麼?”春蓀叩頭曰:“只因邑令不薦,不得與考。” 足足曰:“ 明年三月,是朝廷大比的盛典,今日本帥先出個題目,考汝一考,考得中時,明年本帥對主司說知,中汝頭名狀元。如考不中,今日便要將汝夫婦治個不告而娶之罪。” 春蓀、芳蓮,都叩頭求出題目。足足使人備了筆硯卷子,在草地上擺列,足足想了一會,想不出題目,私教貫珠代擬。貫珠將紅紙寫了,傳將下去,各人駐了馬待他。春蓀見這題目,是白藤凱歌,五律二首。皺眉一想,題雖易作,然女人掛帥,與尋常的凱歌不同,況近日盛傳五仙降生事,亦宜寫入,切地切時,須令移易一字不得,方爲合作。遂據地吟成,謄好卷子,呈上。足足令貫珠唸了一回,其詞曰:“ 馬到功成日,王師奏凱還。妖氛纏黑齒,大將出紅顏。風激三成箭,星騰百寶鐶。國恩嚴首惡,不忍戮從奸。”又曰:“戎幃環錦傘,談笑定風雷。三捷擒妖種,羣仙降聖胎。遊魂難假息,偏將亦憐才。鼉鼓鸞笙裏,歡聲動地來。” 足足曰:“念得淋漓慷慨,似是好詩。”貫珠曰:“按事立言,無一字不典切。氣蒼涼而詞警拔,與泛作凱歌者不同。人言笏山才鍾女子,不料這書生,也有這等奇才,芳蓮的眼力不錯了。” 足足大喜,賞文鳳通心錦一匹,玉帶鉤一枚,屬曰:“明年是必來都會試,狀元是你囊 中 物 了。” 又 賞 芳 蓮 鳳 釵 一 枚,宮 粉 十 盒,屬 曰:“這白榕邑,仍着你夫婦守着,須要謹慎,勿貪私愛而負國恩。”春蓀、芳蓮拜謝回邑而去。大軍即日起行,白藤太守及五關守,直送出界外而返。

    第六十一回 韓春蓀白衣中狀元 楊三弟赤身召仙子

    蕩寇元帥可足足等,自白藤班師,回至紫都。王御奇偶門受1。命將韓火等,斬於紫都門外。百官稱賀已畢,於是頒行十道,圖注年貌,捉拿韓水。時左丞相花容,已定禮闈之典,三年一試,以三月初三日爲頭場,初八日二場,十三日三場。準中原例,以先一年八月,每道舉士五十名,名秋闈。凝命六年,庚戌,大比之期,以趙無知爲正總裁,玉和聲爲副總裁,榜發日,足足查無韓春蓀姓名,大怒,嚷至無知府中,曰:“當今才子只有這個韓春蓀,娭家已將狀元許他,今通榜無名,相公的眼珠兒應挖了。” 遂向懷中出那白藤凱歌擲案上,無知看了亦詫爲奇才。因笑向足足曰:“詩是好詩,只是文章之事有一日所長,即有一日所短,應試之卷或做得不佳,故取錄不着。人生遇合,遲早有命。具此奇才,終久必發跡的,娘娘不須着惱。” 足足曰:“ 娭家信之平日,不信應試的卷便不佳。只是你的盲試官不識貨是真,何不將他落卷撿出來,待娭家與母親看過,如果不佳,任你丟了,或是佳的,娭家奏聞主上,改過這榜,要中頭名才休,不然娭家便鬧將起來,另換過明眼試官,將從前取錄的抹除不算,鬧得你這大總裁沒臉。” 無知笑曰:“ 好娘娘,勿使性子,今依着娘娘的話,搜着遺卷。如果佳時,任娘娘參了娭家,不敢怨的。” 足足忿忿地去了。無知沒奈何,使玉和聲遍搜遺卷,搜來搜去,並無其人。又閱白藤貢士的姓名,亦並無所謂韓春蓀者。和聲回明無知,無知使人邀足足至曉之。曰:“娘娘你錯罵了娭家了。”足足曰:“這卷果然不好麼?”無知曰:“非也。只因這韓春蓀,去年不曾中得秋闈舉人,無從來都會試,教娭家何處中他。到底娭家的眼珠兒牢固些,不應挖的。” 足足呆了半晌,向無知拜了幾拜曰:“是娭家得罪了相公,相公無怪。敢問相公取錄白藤道舉人的是誰。”無知曰:“自然是白藤太守紹緯取的。”

    足足大怒,即攜那兩首凱歌上奏,定要治那紹緯屈抑人才之罪。王閱罷那凱歌十分稱讚,不禁慨然嘆曰:“朕作秀才時,應鄉試每爲同考官所困,而弗獲見申於主考。蓋天朝主考皆詞館中英特之選,去詩書未遠,雖藻鑑不同,而不至無狀如此其極。而房官皆風塵俗吏,案牘塞其肝腸,勢利薰其志氣,珠中揀目,妍裏揀媸,薦於主考。主考曰:“如斯而已乎,曰只此而已,舍此別無所謂珠,無所謂妍矣。嗚呼,任汝抱文章而向秋風痛哭,彼且銜杯掩耳得意自鳴。嗚呼,安得文章生兩翼,飛至主考眼前,而邀其一盼也。朕曾有句雲:“但得相如聽一曲,綺琴長碎也甘心。可以怨矣。故所薦之卷[佳],而至於被黜文必不佳。其不薦者每反多泣鬼神,爭日月之作。我笏山鄉會試皆不用同考官副取,而正中以爲法之善者,可惜人才未敷,鄉試權用地方官主之,致韓春蓀抱奇才而屈於鄉薦,則朕之過也。” 言罷,不覺流下淚來。足足正笏而頓首曰:“才高命蹇,天下當不止一春蓀,幸無以臣妾狂言,傷陛下懷抱。” 王遂降旨,將紹緯降爲關守,立召韓春蓀至都,附名榜末,一體殿試。

    春蓀自秋闈失意,悒鬱無聊,惟與芳蓮痛飲,耳熱歌烏。驟聞召下,立束裝赴都,殿試一甲,遂點狀元。時謂之白衣狀元。狀元春蓀,原韓莊人,父母早亡,遭潛光之難,與姐姐芷香,深夜逃出,竄荊棘中,中途相失。春蓀流落白榕鄉,芷香爲人拐去,買與黃石莊玉大用家爲婢,大用死於難,黃石侯壽官時恤其家,見芷香愛而取之,酬以重價。會楊三弟有寵於壽官,使事三弟。那三弟,本韓吉姐夫人媵婢,長得千嬌百媚,放誕風流。壽官惑之,請于吉姐,納爲娘子。初事吉姐甚謹,漸恃恩寵,無忌憚。壽官乃築忘返樓以居之,白日去梯,淫於樓上。吉姐怒,率諸婢備梯登樓,見屏圍四面,皆繪男女交合圖。壽官三弟,赤體嬉其中,不顧吉姐。吉姐氣得說不出話來,乃使婢鞭三弟。壽官白身抱三弟,爲三弟擋鞭。吉姐看不過,長嘆一聲,下樓去了。三弟自是深恨吉姐攛掇壽官廢之,而懼嬌鸞,乃私購毒藥,使芷香毒吉姐。芷香僞諾之,而密泄其謀于吉姐。吉姐乃稟嬌鸞,及雲太夫人。太夫人怒,使嬌鸞撲殺三弟。壽官跪而請曰:“若殺三弟,某與同死。” 嬌鸞乃幽三弟於別室,鐵鑄其扉,永不許與壽官見面。壽官私使芷香潛進飲食,自乃鑿壁爲小穴,蛇行而入,與三弟淫於幽室中,而吉姐不知也。及王正位紫都,凝命四年,召嬌鸞回宮,壽官益無所憚,乃發扃出三弟。太夫人責之,卒不悛,忿激成疾。而三弟又招女巫梁婆胡於府中,使行法於忘返樓以咒吉姐。婆胡又飾美男子三人爲弟子,這三人皆牢闌邑人,許姓,一名小蠻,一名粉兒,一名朵兒,使潛居樓上,與三弟奸。壽官知之,三弟懼,乃使三許以後庭疊媚壽官。壽官大悅,使三許自相淫,扶三弟觀之,以爲樂。時太夫人病甚,吉姐日侍湯藥,婆胡爲三弟畫策,僞往請太夫人安,而陰置毒於藥中,以毒太夫人而誣吉姐。芷香知其謀走訴黃石太守丁勉之,勉之大驚,乃匿芷香於衙中,即擺道往竹山,候太夫人病。剛至侯府,府中鬧吵吵,已將吉姐捆縛。壽官言太夫人中毒身死,皆由吉姐,即將吉姐交丁勉之帶回衙中,審出真情,請旨定罪。勉之從之。襄理太夫人葬事粗畢,即將吉姐、芷香親解回都,以真情奏聞。王大怒,下旨,命着翅伯紹秋娥往拿壽官、三弟,及婆胡師徒等回都對獄。秋娥帶兵一千,令丁勉之爲前隊,出都去了。

    是時,芷香至都聞新狀元姓名與己之弟相符,大疑,又恐有同姓同名的,乃稟知吉姐。待其跨馬遊街薄觀之,骨格神情有些彷彿。然多年隔別,容色自是不同。又浼人向禮部查其三代,確無可疑。於是改扮男妝持名帖往狀元府,以同宗誼拜謁。主賓坐定,春蓀先問曰:“ 敢問宗兄祖居何處,來都幾年?”芷香曰:“學生原韓莊人,父母早亡,兵燹之餘,與幼弟春蓀逃難,中途失散,學生羈身黃石,舉目無親,今黃石侯弒母誣妻,大興訟獄,學生本玉家門下客,赴都作證,聞狀元才識過人,願求指教。” 春蓀聞語,沉吟了半晌曰:“宗兄令弟的名,與某符合,敢問尊翁臺諱。” 芷香嘆曰:“學生故母田氏,故父伯貞,同年去世。時學生年才十歲,弟年九歲,今梗跡萍蹤,杳無消息,可嘆人也。”春蓀大疑,兩眼瞪瞪的看定芷香,潸然淚下,芷香曰:“學生狂言得無冒觸狀元乎。” 春蓀曰:“ 非也,緣先父母,與宗兄的先父母,名氏從同,某又與令弟同名,某有一姐姐小名妥兒,亦逃難相失。聞宗兄語,棖觸中懷,是以下淚。”芷香泣曰:“妥兒即我是也。” 遂相對大哭。各訴各人的別後行蹤。時芷香隨韓吉姐夫人,居趙無知相府中。春蓀即親送芷香回相府,叩謁座主趙無知,備陳姐弟始末。芷香性聰慧,應對雅捷,無知以故,使過山真妃翠屏。翠屏愛之,爲侄山正求婚,遂聘之,待訟結後完婚。

    時黃石侯壽官,淫佚無度,遂羸憊不能起。三弟聞紹秋娥兵至,大懼。婆胡曰:“若與對獄,百輸無一贏理。今黃石竹山,城池高深,可以固守。況有瞿谷聖姥諸險可憑,何不憑險負固,自爲竹山王以拒來軍。不勝於屈膝桁楊,受獄吏侮乎。”三弟曰:“如玉侯何?”婆胡曰:“玉侯已成廢疾,一贅疣而已,一割即了了,餘何懼焉。” 三弟曰:“ 四城子弟,玉氏 尚 多,倘 弒 了 玉 侯,難 保 無 叛 我 的,何 以 濟 大事。”婆胡躊思了一回,曰:“ 觀娘子骨相,貴不可言,倘得吾師藍眉仙子相助,大事必濟。” 三弟曰:“ 藍眉仙子,可招而至否?”婆胡曰:“不可。雖然,以娘子絕代仙姿或可身致。”三弟問:“何謂身致?”婆胡乃附三弟耳,教以身致之術,三弟從之。是夕,明月如水,三弟登忘返樓,屏去侍婢,陳酒果,焚異香,依婆胡之語,褪去衣裙,赤身露臥,閉目念唵盧吽蘇耶五字,漸覺涼風襲體,不覺瞢騰睡去。若醉若癡,似有人附體交媾,開目視之,其人深目銳頭,兩眉藍若濃豔。三弟遵婆胡教,緊抱持之曰:“仙人無去,幸留教儂。”藍眉笑曰:“以子大貴,故來相助。” 三弟大喜,綢繆已,穿好衣裙,下牀拜謝。婆胡亦攜三許拜謁藍眉,相與議禦敵之策。藍眉曰:“ 教娘子弒玉侯拒王師者,妄也。宜與玉侯自縛待罪,任天使解回紫都,是爲上策。”婆胡曰:“若然,送吾等命耳。弟子們命系仙師,願仙師更熟慮焉。”藍眉笑曰:“汝勿憂,弟行,吾自有術。收人心,王竹山,在此一舉,汝等勿疑。” 三弟曰:“ 弟子們,皆愚闇,不解仙師妙算,懇明示之。” 藍眉乃略泄其謀。三弟、婆胡等大喜,遂依議而行。會秋娥兵至不等入城乃縛玉侯,以草車載之而出。三弟及三許婆胡,悉囚服隨玉侯車,投秋娥軍。秋娥乃使丁勉之仍返太守衙,安撫百姓,遂將玉侯三弟等押解回都。

    第六十二回 劫妖囚黃石侯中途被弒 阻毒霧伏魔伯深夜罹災

    秋娥兵至黃石,未及入城,而囚車已投麾下。是時,城中父老,見玉侯被拿,多有涕泣相送,拜於秋娥馬前,言侯雖不道,祖若父,皆有功德及人,願將軍存侯性命,延玉家一線之傳。秋娥曰:“ 父老[ 是願],娭家當保奏王前,必不使玉家無後。”言罷,即押諸囚,揮軍回馬而去。

    是夕,駐軍沙頭邑界。繡旗伯司馬杏英,從寅邱率衆犒師,與秋娥會於後營,列筵相款。時杏英長男墓生已八歲,次男名雲次,是去年在五仙廟產的,悉攜來拜見秋娥。酒酣,秋娥將雲次抱在懷裏,弄了一回。笑曰:“這樣粉面明眸的一個少爺,一定是神仙下降無疑的。我們可愛妃的公主,是與你少爺同時同地生的,喚做金相。明時奏王,招你少爺作個駙馬,卻是一對兒。未知夫人豫意否?” 杏英大喜,抱着雲次起拜曰:“若得如此,我兒的福,是娘娘所賜的了。”兩人又飲了一回酒,說及黃石諸囚,回憶當年,不禁互相嘆息。正嘆息間,漸覺燈焰減光,隨陰風變作綠色。忽然衆軍譁噪,幾個女兵慌張入稟曰:“娘娘不好了,營外砂飛石走,燈燭盡滅,行柵多被狂飆打倒了。” 秋娥大驚,仗劍出營,呼衆兵遍燃火把,火照處,風沙驟息,燈燭復明,一輪皎月麗天,營柵無恙。正喚巡哨軍士,小心嚴邏。又聞後營大噪,人報黃石諸囚盡失,秋娥驚得臉如土色,率軍士後營查點,營柵並無損壞,囚車如故,而囚人無一存者。將守營裨將嚴刑拷訊,亦並無口供。正忙着,忽空中墜下一屍一首,燭之乃黃石侯王壽官也。秋娥此一驚不小,不禁大叫曰:“天絕我也!” 蹴地便倒。杏英偕衆女軍扶歸營中,以軍中定魂散灌下,漸醒,泣曰:“ 諸囚走脫不足道,惟黃石侯死得不明不白,娭家何以見王,左右思量,除一死,並無別法。”杏英勸曰:“ 娘娘一死,何補於事,諒囚逃不遠,速使軍士分頭尋覓。某亦承夜回寅邱,率兵堵截,倘得復獲諸囚,便可拷出殺黃石侯的究竟了。” 言已即率從來的女兵抱雲次跨馬而去。秋娥使人遍地尋覓,並無消息,屢欲自盡。部下黃雲分司章素雲曰:“以末將愚見,不若將侯屍首,私藏密箐中,回奏天子,只言三弟等劫營夜遁,並不言及侯屍,他日王知侯死,是死於三弟之手,與娘娘無與矣。”秋娥曰:“不可。玉侯,後之愛弟也。” 屍棄路旁,娭家弗忍,而況三軍衆矣,安能一一盡緘其口乎。倘王念先叔父手足之 情,必 不 忍 置 娭 家 於 死 地,就 令 一 死,亦 罪 所當。”乃下令以輕車載侯屍拔營回都,將前事據實奏聞,自縛待罪。王聞奏,大慟。舉朝譁然,將治秋娥之罪。芷香言于吉姐曰:“ 婆胡以左道惑三弟,弒侯而叛,其謀非一日也,畏玉氏子弟,不敢發耳。此事安知非婆胡播弄伎倆,使歸罪於紹娘娘。而即以教玉氏子弟使從之反也,一殺紹娘娘,中其計矣。夫人須救之,無使嫁禍者得意而受誣者含冤。”吉姐言於玉後,後亦然之。遂相與號泣苦諫,保存秋娥,而以公禮暫葬玉侯於紫霞。葬之夜,吉姐夢孔雀〔 投〕懷而生一男。王喜,乃釋秋娥。日集文武,商討黃石之策。嬌鸞請行,趙無知力言不可。議未決,忽報黃石太守丁勉之自黃石逃回,王急宣入。勉之奏三弟等,用藍眉仙邪術殺玉侯,逃歸黃石揚言秋娥奉密旨殺侯,欲絕王氏後而利其土地,玉氏子弟多信之,願從三弟反,又召臣飲於閣中,意在脅從。臣非惜一死以勵玉氏,恐王不知虛實,歸罪於紹娘娘,中其詭謀。臣故陽慫恿以媚之,乘間逃脫,王若興師討罪,須得異人,破其邪術,不然,無益。” 時嬌鸞密使自如伯樂更生,馬後伯張鐵鐵,交章薦保。王不決,以問花容,花容曰:“ 三弟挾黃石奮激之師,加以妖人相助,急未易圖。倘王 師 撓 敗,國 體 何 存。願 娘 娘 少 安 無 躁,從 長 計議。”嬌鸞怒曰:“娭家佐王百戰以興黃石,王后居竹山時,皆倚娭家若長城,當時那有相公。況娭家居黃石久,一險一隘,皆娭家之手所營,一動一止,惟娭家之命是聽。彼三弟雖久蓄禍心以危黃石,然見娭家,必戰慄變色,故娭家在而黃石安,娭家去而黃石亡。今欲討黃石擒三弟而不用娭家,是猶開鑰而舍其匙也。” 花容曰:“娘娘只知其常,未知其變。彼三弟不足慮,玉氏子弟不足慮,惟妖人藍眉,能驅遣猛獸,役使凶神,非智力可與爭者,願娘娘三思之。” 嬌鸞曰:“邪不勝正,如不能誅藍眉擒三弟,以頭顱送上。倘一戰功成,相公當無吝此蝤蠐以相報也。” 花容乃與之賭掌於王前。王曰:“欲平黃石,需軍馬多少?”嬌鸞曰:“將在謀不在衆,得男將六員,男兵二萬,女將四員,女兵二千,足矣。”王許之。

    嬌鸞表存存侯可炭團,伏魔伯白萬寶、馬前伯張銀銀、自如伯樂更生,爲前後左右軍,以誼父紹無憂、兵部侍郎老士矜爲參謀遊擊官,奇亮功、鬥艮山、可進同、可約,並隸部下。擇日祭旗,殺奔黃石。其時,寅邱副鎮司馬杏英,以兵來會,駐營紫藤。使紫藤令花淵雲,探聽虛實。報稱瞿谷聖姥諸處,皆有黑霧迷漫,不能前進。嬌鸞大疑,杏英曰:“聞三弟自稱竹山天王,以梁婆胡爲平天聖母,藍眉仙爲翻天倒地大軍師,揚言晉王既殺玉侯,即有兵來盡誅玉氏,今天王承天命爲王氏報仇,非有他也,故玉氏皆怨王而甘心從三弟。娘娘除非制一檄文,明王侯之冤,數三弟之罪,以回玉氏子弟之心,黃石可不戰而定。若徒恃智勇,勝敗未可料也。”嬌鸞愕然變色,白萬寶曰:“今竹山黃石,毒霧彌天,不辨南北,縱有檄文,何處張布。” 嬌鸞愈疑。使人請老士矜紹無憂酌議。無憂曰:“此霧不過藍眉妖掩眼幻術,若揮軍殺入霧中,內必無霧。” 嬌鸞然之,乃與杏英、萬寶、銀銀單騎看霧,才過紫藤界,悄無有人,轉過山坡,便有黑氣如團絮。杏英以鞭指曰:“ 此霧從地亙天,像千尋的鐵壁,誰敢衝突。”嬌鸞下令軍中,有敢衝入黑霧中,探聽霧中虛實者,爲第一功。銀銀欲往,嬌鸞止之曰:“娘娘無輕試此千金軀,讓偏裨們去罷。旋見鬥艮山、可進同率健卒十餘人,各挾弓弩請令,嬌鸞許之。乃據山坡,令軍士大鳴金鼓以助其氣。艮山、進同,先發弩射入霧中,各執紅旗,隨弩而進,健卒從之。逾兩時許,但見艮山蹲霧而出,渾身是血。嬌鸞大驚,使人扶上山陂問之,艮山曰:“初入時,如行昏黑中,不辨去向,亦不見有進同等。漸有如急雨點者着體若釘銳,左轉右轉,不知出路,自分必死。念母老妻亡,菽水誰託,又轉一念身爲戰將,死於王事,亦分所應。此時釘下雖密,亦忘痛楚。忽見左邊一隙明亮,遂從明處行了裏許,不期得見天日。不知進同等,曾得出否?” 嬌鸞使人扶回營中調治,眼見可進同與十餘健卒,見其入不見其出了。遂與杏英等嘆息回營。日聚諸將謀畫,並無善策。老士矜曰:“駐軍二旬,敵人並無動靜,是欲老我師也。何不分一軍,從白麻、端木,逾繡旗,渡夾水,凌赤峯之背,越險以襲竹山乎。敵人忽略之區,或無毒霧阻礙,未可知。強於死守老營,束手待斃也。” 嬌鸞不獲已,從其策。使張銀銀引兵二千爲前隊,白萬寶引兵二千爲後隊,人銜馬勒,暗渡夾水。萬寶謂銀銀曰:“竹山後路,B險不能用武,倘有伏兵堵截我輩無一人得脫矣。娘娘以爲如何?” 銀銀曰:“ 憑仗娭家的巨鋤,不畏7險,不畏堵截,只畏藍眉妖術及淫魔惡魅,不如分遣細作,逾赤峯,尋得路徑,兼探聽竹山動靜,纔可進兵。”萬寶然之。遂依赤峯之背下寨。

    是夜,鑠火煎沙,暑氛甚酷。萬寶令白雲分司蕭二姐,扛方天畫戟相隨。這畫戟是平時所用禪杖改造的。踏着月色,偕銀銀登赤峯乘涼。銀銀亦令紫雲分司劉金桂,扛鋤同往。這赤峯背後,甚89難上。上至一凹,同坐石上,對月談些軍務,並各人貧賤時事。忽一陣腥風從密林裏吹將出來,各人毛髮竦豎。二姐指着密林裏兩盞綠燈,甚怕人,催二人下山。萬寶看那綠燈時漸漸的飛出來了,細辨是黑茸茸的一個妖怪。那綠燈,就是那妖怪的兩個眼睛。遂取畫戟刺那妖怪,鬥了幾合,銀銀正欲拿鋤相助,忽然沙濛月黑,一霎間妖與萬寶俱不見了。銀銀大驚,拿鋤來尋萬寶。二姐掣出雙刀,金桂掣出雙鞭,緊緊隨着銀銀。尋入林子裏,最深處有個大穴,這畫戟丟在洞穴外。銀銀當先走入穴裏,空洞洞地,誰知那怪將萬寶脫去衣>,擁抱着廝耨。銀銀大怒,盡力向那怪一鋤,鋤得黑煙迸射,妖怪已倒,再鋤幾鋤已不活了。看萬寶時,氣息奄奄,不懂人事。銀銀使二姐負着萬寶、金桂,拖着那怪,自己並肩那畫戟下山回營。但見萬寶臉青脣黑,恐不能活遂連夜拔營而去。

    第六十三回 火獸無功遭急雨 嬌鸞轉念悟慈雲

    銀銀軍回大營,備言萬寶之事。嬌鸞怒責銀銀,銀銀大言曰:“竹山後路,人跡不到,遊梟飛遽,皆能殺人,不獨此怪也。況:巖險惡,不惟不能容馬,並不能容足,若使有兵堵截,無一人得見娘娘矣。娭家冒險誅妖,爲白娘娘報仇,全師而反,不可謂無功。況此怪安知非藍眉所使,以毒我師的。娘娘聽信老士矜之言,驅生人就死地,是不聰也,何責娭家爲。”話得嬌鸞兩臉赤發,俯首無一言。沒奈何,教將此怪扛入轅門,集衆觀之。見怪雖死,而睛綠如故。人足人手,毛卷黑,肌如敗鐵,比熊略小,不知何名。營醫葉秀林,剖其肝,和藥以飲萬寶,亦不見效。嬌鸞懼,記當年醫自己的梅虛谷,十分靈效,乃修一待罪本章,使樂更生輔軟車載萬寶回都就醫。時鬥艮山尚未痊癒,亦令隨更生回都。

    更生等去後,嬌鸞慘慼不樂,漸漸的病將起來。紹無憂勸令班師,嬌鸞不肯。一夜正與炭團、銀銀坐營外,忍病看星。忽見滿天火光,四下裏鼓聲如雷,遍野漫山,盡是惡獸,每獸口中吐出煙火,齊奔己營。幸是初更時候,衆軍未寢,急傳令棄營而走。銀銀、炭團,自恃猛勇,回身鬥那火獸。銀銀揮鋤,鋤翻了幾隻。那獸愈鋤愈多,團團的將銀銀圍住。奇亮功率敢死軍士,殺入獸圍裏,來救銀銀。亮功刀斫,銀銀鋤鋤,鋤翻斫翻的不可勝計。怎奈那獸彌天塞地,非槍挑刀斫所得盡。沒奈何且鬥且走。正遇炭團坐地下與諸獸鬥,緣所坐馬爲獸口中煙火燒着,撞下馬來。亮功在營後覓得一馬,炭團騎了,三個復殺入獸叢裏。忽聞雷聲響,下了一陣大白雨,獸與火光一齊不見。細辨那獸是紙剪成的,經雨灑着,都變做滿地的溼紙。嬌鸞退五里下寨,是夜衆軍走不迭,爲煙火燒傷的約千餘人。銀銀左腿亦着火傷,嬌鸞慰勞之。銀銀仰天嘆曰:“如天之福,幸有這場白雨,不然全軍喪於火獸中矣,一銀銀何足道。” 衆軍齊勸嬌鸞班師,嬌鸞不肯,鹹出怨言。嬌鸞聞之,只做不知。然病益憊,又數日,聞報白貴嬪萬寶薨於中途,嬌鸞大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乃與幾個心腹女兵,往阪泥邑慈雲庵中養病,使炭團、銀銀帶罪表班師回都。炭團言於銀銀曰:“ 嬌鸞娘娘,必死於此矣。”銀銀曰:“何也?” 炭團曰:“ 渠生平以女韓信自詡,凡作事必強人一等,鎮黃石時,鹹奉之如神聖,自大慣了,以爲今之黃石猶昔,實欲討黃石顯功名,以驕六宮也。往常以老成宿將自命,每輕花相公爲新進書生,今欲出師爲花相公所阻,已甚怏怏。賭頭顱而出,莫展一籌,聽紹無憂之言,未交兵先送了可進同等性命,聽老士矜之言,又陷了白娘娘。火傷軍校多有死亡,從前令望威風,一旦盡損。縱花相公不必真索頭顱,渠自思在軍無以對士卒,在國更無以對君相,將安歸乎。彼養病慈雲庵,言不能回都者,實不敢回都耳。”銀銀曰:“管他則甚,但咱們廝殺了半生,未有如今日之喫虧者。想起來可惱,又可笑。敵人不煩一兵一矢,戲剪些紙條兒,累得咱們拼死與紙鬥,用盡氣力鬥勝了紙條兒,亦大可笑,用盡氣力反爲紙條兒所敗,不越發可惱乎。”時劉金桂在旁笑曰:“大抵娘娘們平日,是不怕硬,怕軟的了。”炭團亦笑起來。遂即日下令拔營,拜別了繡旗伯杏英,回都而去。軍至石杵巖,遇更生賚詔,追嬌鸞班師。與炭團、銀銀廝見了,才知嬌鸞留慈雲庵養病。更生曰:“君相悲萬寶之薨,恐嬌鸞逗留不返,終致全師盡覆,故使娭家追回。今雖折些兵將,二萬軍得保首領以歸,未必非國家之福,大都不必往尋嬌鸞了。三人又談及萬寶創造紫霞之功,死於非命,各灑了一回淚,即催軍望都門進發,回都繳旨。

    王既痛萬寶之死,又惱嬌鸞不回,想及平昔恩情,不覺下淚。又恐嬌鸞懼罪,欲以溫旨召回。花容曰:“ 其人負氣,召之急,必自戕。不如命御醫往慈雲庵就醫,並降敕慰勞之,不問其罪。臣這裏亦附書一函,言賽賭本屬戲言,白貴嬪之死,實由自取,諷令病癒還朝,渠必返矣。” 王依其言行,右丞相趙無知,私見花容曰:“ 聞相公欲致多智侯□□而必附一書言賽賭之事,是愧之,使必不返也。” 花容曰:“〔然〕則何如可致之返。”無知曰:“其爲人也忌,恆欲污人以文己。相公倘使人索千金之賄以贖頭顱,渠必喜。朝廷復革其侯封,使之回都待罪,並不提白貴嬪之死,渠必喜而返矣。”花容笑曰:“相公之言,深中渠病,然娭家不能從相公言也。” 言未已,忽王子段安白衣冠入見,哭訴曰:“先母嬪從徵黃石,薨於非命,此仇不可不報。兒願提一旅之師,踏平黃石,斬妖人之首,以祭母嬪墓,願相公許兒。”花容曰:“ 王兒無躁急,妖氛猖獗,娭家豈忍坐視。但謀須萬全,躁嘗之必敗。嬌鸞娘娘,不足鑑乎。” 又顧無知曰:“ 今朝中名將如林,能平黃石者,相公以爲何人。”無知曰:“ 趙公挪,果敢勇銳,紹龍飛持重嚴密,皆其選也。”花容曰:“公挪,鏖勁敵力有餘。龍飛,臨巨敵略有餘,而平小小一黃石則不足。” 無知曰:“ 然則何人而可。”花容曰:“說出來勿驚駭,惟四王子可平黃石耳。” 無知曰:“軍國大事,相公無出戲言。”段安曰:“四王子,嫵媚侯可娘娘之子也,今才兩歲,何以平寇?” 花容曰:“ 這王子,日月□□□□作顴,他年大貴,行止必有鬼神呵護。況嫵媚侯□□和聖姥弟子,披幺幺邪神,孰敢犯之。若趙相公肯作〔軍師〕,解意侯肯作前鋒,事無弗濟,何言戲也。但不知王意□□□暇,待娭家先以意探嫵媚娘娘,及後孃娘,若後孃娘與嫵媚娘娘肯時,王無不肯。”言已,遂辭退。

    明日,王使王子黎安,賚溫詔,並右御醫陶寶人往阪泥醫嬌鸞,花容附書一函,密教黎安對答言語。黎安帶從人即日起行。阪泥邑令黃倫,聞王子至。出城迎入衙署,行了參拜。黎安問母妃可娘娘病狀,黃倫曰:“娘娘駕幸敝邑,本宜迎入內署供養,但懿旨不準,無奈撥媳婦二人,在庵中服事。庵尼早溪,俗家原系卑職女弟,工文翰,娘娘甚愛他。早溪言娘娘無甚大病,初時肌膚灑淅不 寧,近 來 亦 覺 安貼。”黎安言:“聖旨在身,不敢久停,煩賢令引某一行。”黃倫乃使人清道,引黎安及御醫至慈雲庵。嬌鸞聞聖旨恩臨,使人擺列香案迎旨。黎安宣了旨意,乃跪下請母妃娘娘安。嬌鸞賜坐於旁。黎安極言王思母妃,冀即回輿以慰聖望。又使御醫陶寶人診了脈息。寶人曰:“ 症因鬱怒傷肝,不在藥調,而在意養。” 因進逍遙飲一帖。嬌鸞使黃倫帶御醫及從人,在賓館中安〔歇〕。而留黎安住庵中。是夜,嬌鸞喚黎安入內室,問朝中近〔 來〕 底細。黎安因出花丞相書呈嬌鸞。嬌鸞攬之,不悅。因〔 問〕:“〔 此〕 書王知道麼?”黎安曰:“ 王何不知,兒來時,見花相公言〔 於王〕曰,知人在知其平日,不在臨時,臣欲保存多智侯平昔女韓信名,故不欲教他去,無奈不聽良言,以頭顱賽賭,頭顱事小,傷國體事大,未聞堂堂天朝,以六軍臨彈丸黃石,並未交鋒,先折了一大勳勞之伯,其餘士卒死傷不下千人,殊可痛恨。又說,待母妃歸時,當面詰問,看母妃怎樣答應等語。兒又見渠袖中出此書與王看,王閱畢,點點頭道,卿可謂深體朕心矣。遂將此書交兒,令封固。” 又問:“ 汝出都時,花相公有言囑汝麼?” 黎安曰:“ 兒出都時,囑兒道,汝見可娘娘無多言,但哄得他回都便是汝的功了。” 又問:“他人有言麼?”黎安曰:“滿朝紛譁,語難盡述。即如兒哥哥段安痛母嬪之死,雖不敢歸怨母妃,每日哭訴兩丞相府,求出師復仇,又欲懷匕首往刺妖人,被兒竇母嬪罵了一頓,才罷休。”嬌鸞聞這言語,氣得無天可訴,無地可蹲。是夜反覆睡不着,胸悶肌熱,哇的又吐出一口鮮血來。憊極假寐,朦朧間,見可明禮披髮立牀頭指着罵曰:“我與你生同父母,長共衾綢,□□聞婦人從一,你不念香火情,改事仇人,滅我宗族,又□□炭團殺我,今且與你拌命。言畢,向嬌鸞腿上擰了幾下,嬌鸞曰:“炭團殺你,你不敢尋他,偏來欺負我。”言着,大哭。時早溪與嬌鸞伴睡,被他夢中哭醒,詰問緣由,嬌鸞糊塗的應着。旋起披衣,跪在地下。早溪大驚,攙之不起。曰:“我嬌鸞,枕戈衽甲,佐晉王百戰定笏山,英雄冠世。由今視之,如雪裏凍螢,雨中病蝶,千紅萬紫總屬鏡花。何似坐空五蘊,身與蒲團同朽乎。今趁天使在前,求師爲儂剃髮,敬謝我王,情根從此斷絕矣。” 早溪攙起,勸阻了幾回。爭奈嬌鸞主意已決,遂於三寶佛前,摩頂祝髮,拜早溪爲師。是時,顧不得黎安泣諫,北面望闕,拜了四拜,將剃下的發,用龍帕封好,浼早溪修一表文,遙謝聖恩。黎安無奈,攜了表文發帕,拜別而去。

    第六十四回 慈雲庵封發酬君寵 延秋亭同心解主憂

    黎安帶着御醫從人,不一日,回至紫都。呈上表文斷髮,將上項事奏聞。王大哭,減了御膳,欲降旨,硬將嬌鸞拿回長髮。後及衆妃苦諫,乃巳時。花容欲攛掇無知往解王憂,無知曰:“解鈴的,還要系鈴的人。相公以一封書送多智侯入空門,以致王憂,此憂非相公解,誰解。” 言未已,忽報山真妃翠屏至,無知延入樞密府,與花容相見,三人行了禮。無知列筵相款,酒間談及嬌鸞之事,翠屏曰:“王爲着可貴妃,飲食不思,無心視政,倘成了個相思病,卻怎了。”花容曰: “ 趁此良宵,我們何不入宮見王,解王的憂。”翠屏笑曰:“王的憂,除非再覓一個嬌鸞才解得。” 花容曰:“娭家自有法兒,但肯同去,便有個可嬌鸞弄出來。”三人再勸了一回酒,散了筵,各人有些醉意,喚宮女備彩輿宮燈直奔南薰宮來。

    下了輿,同進宮裏。宮監曰:“王在宮後延秋亭,獨自一個看花,吩咐不許他人闌入的。娘娘們欲見王,須待通報。”花容曰:“我們亦來看花的,不用通報了。” 宮監那敢攔阻,三人遂入御園尋王。王正在月下對着桂花,思想嬌鸞。忽聞佩環笑語之聲,回顧月影裏三人緣花徑而來,認得前行的是山真妃,在後的是左右兩丞相。一俄延,三人已至欄外。王下階,挽花容的手,進亭子裏,三人俱賜了坐。王曰:“ 妃子們,不待宣召,深夜來此,得無慾釋朕憂乎?”花容曰:“ 王的憂非臣妾輩所能釋,前日可貴妃娘娘的謝表,臣等未得寓目,欲懇王賜臣一觀。聞王獨自一人在這裏看花,因聖恩寬大慣了,故冒罪來此。” 王曰:“ 這表文,朕方纔反覆復看了一回,置在袖裏,妃子們來得恰好。” 因向袖中摸出,與花容三人向銀燭下聚觀之。其詞曰:

    前鎮南將軍多智侯南貴妃臣可嬌鸞今法名無可上言:臣聞功名不可高,高則招忌。富貴不可極,極則生災。臣才本駑駘,姿輸蒲柳。六齡薙髮,曾依法炬之光。三略縈懷、翻博智囊之譽;影淹明鏡,髫年重傳丹鉛。足插軟塵,眷屬仍依兄嫂,只爲春風入幕,偶睹神儀。遂今暮雨迷山,誤污御服。明知越禮,星偷鵲駕之期。何處銷魂,月滿鸞樓之夜。敢謂識英雄於未遇,預思附鳳辭巢。居然冒患,難以相從,卒使蟠龍離井。嗟乎?吒風雲而合陣,棄家室而從王。白玉肌明,常污戰血;紅羅袖窄,難護刀瘢。王念臣苦辛,位臣娘子。由是竹山偃武,雲鬟許脫雞翹。薤簟承恩,月夜得隨魚貫。然而,區區黃石,難容七萃之旌。鬱郁紫霞,終定萬年之鼎。臣也脫舞衣而擐瑣甲,繡鞋踏破三莊。親桴鼓而拓鐵山,錦帶銘飄八字。王則化家爲國,端拱深宮。臣猶衽革枕戈,遠羈異土。猥以枯條,遙渥膏雨。心邇身遐,勞微賞厚。敢道名高十亂,男兒增彼美之歌。何期寵冠六宮,女子博封侯之印。當紹潛光之未破也,奉敕紫宮,起兵黃石。單騎摩壘,陰風黯慘之場;雙鬢壓兜,大雪溟-之夜。桃花馬溼,漸顫芳心。蘆葉刀飛,幾遭毒手。只剩戰裙六幅,裹橐鍵之餘生。誰憐戎幕雙層,掩膏盲之病骨。女哥舒,半槍無恙。小賓滿,百難相磨。向君門而北望,三年淚斷寒冰。驟御輦之南巡,一夕春回枯木。當是時也,灼艾含辛,//愉愉之愛;留釵合鈿,生生世世之情。自謂專房寵固,無憂掩鼻之讒。誓海恩深,難盡糜身之報者矣。既而,敵巢盡覆,僞主生降。百戰乾坤,日月全銷兵氣。一家中外,旗常寵答,臣庸竹帛,勳名全歸兩相。河山密誓,難說三生。臣雖貴爲上妃,位亞嫡後。然而羊車跡絕,鴛帳形單。銀鑰動黃昏之怨,玉階興白露之吟。院少迴心,忍見風生長信。丹徒注面,難禁月落上陽。因而雄心未死,瑣闈復請長纓。雌口雖騰,錦傘終提孤旅。林間食黮,欲息鴞音。水底含沙,竟忘蜮射。天實爲之命奪伏魔之伯,躬自悼矣,名慚多智之侯。胡爲乎,喪心失圖,至於此極。嗟乎!曹孟德一世之雄,智猶窮於赤壁。楚項羽萬人之敵,力尚拙於烏江。臣何人斯,不念昔者。然而半生負氣,九死縈心。十年矛掠釵光,有勝無敗。一旦塵淹黛色,欲蓋彌彰。瑕雖可錄,無顏重見君王。戚自伊貽,有舌終嘲姊妹。加以黃粱夢醒,邯鄲之事業原虛。紫蔻湯寒,宮閫之笑啼皆幻。屠刀一放,藥爐蓮鉢之旁;歌扇長拋,佩玉鳴環之地。懇王赦臣犬馬之餘年,成臣菩提之善果。從此,臂間風月,膏桂紅銷,頂上醍醐,塵根綠洗,爲道宮花笑日,讓諸媛爭採局之憐。只應瓶柳縈風,向我佛祝皇圖之固。始禪室而終禪室,笑中間多一孽緣。入劫塵而出劫塵,喜首尾猶能相顧。臣今者,封雲發以酬寵誥,憑天使而獻御牀。苟知生本無身,遑計爲塵爲野馬。莫謂緣非結髮,須知一縷一嬌鸞。言盡無言,淚盡無淚。謹附王子黎安,奉表以聞。

    閱罷,翠屏曰:“這表文作得情詞悱惻,曲曲折折,將終身的勳勞,離合爲文之波瀾,諱言處,亦能傳會言之。玉藻瓊敷,軼態橫出,所謂慷慨有餘哀者乎。是駢體文之最工的,不知倩何人代作耳。花容曰:“聞黎安言,是渠的師父早溪禪師作的。” 無知嘆曰:“ 這文儼如嬌鸞自作的一般,想禪家有因心法,大底將自己的心鑽入嬌鸞的心裏,然後將嬌鸞的心爲自己的心。言由心生,筆隨心轉,才能成得這文。笏山偏又有這一個奇才,只可惜出了家,不肯爲國家鳴盛。”言次,有宮女捧着御茗,分賜三人。一宮女將珠簾捲起,放進那月光上亭子來。王顧影而嘆曰:“ 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翠屏笑曰:“王思月中人,月中人偏不思王,奈何?”花容曰:“昔漢武帝思李夫人而不得見,乃命術士齊少翁,設帷隱燭,以致夫人。帝從帳中望之,彷彿見女子影,帝愈悲愴,乃爲歌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珊珊而來遲。’臣以爲少翁果有異術,何不致夫人真形,談笑如生平,以慰岑寂,影胡爲者。” 王曰:“ 朕今欲見可妃影,且不可得,世無少翁,吾已矣乎。” 花容曰:“ 臣今夕之來,專爲王致可貴妃,慰王岑寂也,王無意乎?” 王曰:“卿亦有幻術,如少翁者乎?” 花容曰:“ 臣之術與少翁不同,臣之可貴妃,與少翁之李夫人又不同。” 王曰:“ 何謂不同。”花容曰:“ 少翁致死者,臣致生者。術固不同矣,且臣之所致者,能笑、能顰、可偎、可抱、可薦王枕蓆,王以爲與少翁有影無形者,同乎,否乎?” 王曰:“ 然則速爲朕致之。如言不驗,當治卿欺罔之罪。” 花容曰:“可貴妃,臣已攜來矣,王自不見耳。昔者王語臣曰:‘趙無知美而不媚,山翠屏媚而不美,美媚兼者惟可嬌鸞乎。’ 臣今者以無知之美,翠屏之媚,合作一個嬌鸞,以奉王。往者,王以一嬌鸞權當無知、翠屏看。今臣以無知、翠屏,權當一嬌鸞看。所謂兩美必合者也,所謂能顰、能笑、可偎、可抱、可薦枕蓆者,豈臣之謾語以欺王、罔王乎?” 王聞言,不覺破顏大笑。無知、翠屏,亦以袖掩口,笑不止。少定無知曰:“相公無少翁術,不能致嬌鸞,偏拿着娭家們,作笑話兒,何苦呢。要知娭家一個,難比嬌鸞一縷發兒,怎能當得半個嬌鸞呢。” 花容笑着向王再拜曰:“夜深矣,今爲王致得合體嬌鸞,臣事畢矣。” 遂起而去。無知、翠屏,亦辭王欲出,王笑挽之,雙抱於懷曰:“妃子既不願作嬌鸞,當年與妃子偶羈唐埗洞房之夜,猶能記憶麼?” 翠屏曰:“ 王謂無知美而不媚,妾謂渠作女子,或不解媚,若作男子,最善向女人心坎裏體貼溫柔,繾綣千態萬狀,媚得人死去又生,生去又死的。” 王曰:“當年作汝假老公,大約領略過他的媚法了。”翠屏曰:“可是呢,當時被他媚得不生不死,只願熔作團,永無離別。但礙着作大娘的眉眼,有些懼怕。不然怎肯竟放他去。”言着,以臉偎王而笑。王曰:“ 不聞說媚外,只聞說媚內。媚老婆,是通病的,較之媚老公,猶甚些哩。但媚亦有間,媚大娘斷不若媚姬妾之工。當時朕作大娘,任你受丈夫的媚,並不曾爭鬧。今夕與你丈夫作個顛倒鴛鴦,你須要好好的在這裏服事大娘,無生妒忌。” 言着,不覺鬨堂的又笑起來。無知以綃帕掩着櫻脣,笑的氣沒回轉,正欲擰翠屏一下,說些便宜的話。只見宮人擺上御筵,王親爲無知解去幞頭,脫去朱紱,露出銀泥透繡襦,與翠屏的鳳襪蝶裙相映射。時正新秋,金鳳薦爽。王與兩妃屈卮醉月,祕枕行雲,果然當作嬌鸞看待。

    第六十五回 奔紫都玉兄弟說妖人 布檄文張指揮得美婦

    無知自延秋亭留幸,已將花容四王子掛帥之議言於王。王哂之。無何,足足復奏曰:“丞相苦欲四王子出師,必有灼見。妾 與 白 真 妃,同 心 夾 輔 王 子,何 憂 戰 不 克,虜 不擒。”王曰:“妃子何所恃以克敵?” 足足曰:“ 安不忘危,進不忘退,勝不忘敗,朝夕恐懼,虛其心以採衆議,妾所恃者此而已矣。”王喜曰:“嬌鸞惟不知恐懼,故無功。今妃子能爲此言,國之福也。往時妃子鹵莽好殺人,自徵韓火產王子,便精細有謀略,妃子此言,軍國之福,亦妃子之福也,朕何憂。” 會玉鯨飛、玉鵬飛兄弟,從黃石逃至紫都,無知喚至相府問之,言三弟散佈流言,謂王師欲盡誅玉氏,故玉氏子弟,人人自危,甘爲之用。自恃城池深固,又有藍眉妖術,用毒霧籠罩諸險要,故可貴妃不能進兵,反爲紙獸所敗。三弟自立爲竹山大王,以婆胡弟子許小蠻爲後,許粉兒、許朵兒爲妃,皆傳脂粉作女妝。凡竹山、黃石、瞿谷、聖姥諸處,擇男子壯健而美者入宮,悉與淫亂。藍眉仙又以妖術攝四城婦女。初猶以小惠,籠絡百姓,自王師退後,益放恣。苛刑厚斂,日甚一日。今玉氏子弟,漸有知玉侯之冤而出怨言者。無知錄其言,與花容謀。相與奏王,擬於未出師之前,爲玉夫人韓吉姐作一檄文,明玉侯之死,實爲藍眉妖術所弒,以釋玉氏子弟之疑。王然之。乃召指揮使張小微服私往黃石,將檄文遍貼四城。張小領旨,約結義兄弟張珍、張布、劉士剛同往。花容作就檄文,呈覽,王大喜。繕寫停當,張小等,領了檄文,即日起行。

    張小居黃石久,其地多產苧,居人鹹織苧爲業,遂扮作販苧客人。至黃石時,正值仲春天氣,花天草地,街市繁華。百雉高城,十分完固。乃私議曰:“當年王爲黃石侯造這城時,只防不堅,今日卻嫌他太堅了。” 劉士剛曰:“ 妖焰不長,雖堅奚益。” 四人一面說,一面笑,正欲尋個客店安歇,忽有人從張小背後拍其肩曰:“ 張小哥別來無恙?”張小喫了一驚,回顧那人,正是舊日的博徒玉振之。振之曰:“聞小哥在紫霞做了高官,那得空到此。”張小曰:“雖曾做了不三不四的官兒,只是拘束得不耐煩,久矣被人蔘了。”又指着珍布等曰:“今與夥計們做些買賣,不知近來的苧價如何?” 玉振之曰:“買賣的事我不懂得,我家裏有所空房子,可以安頓你四人。如你們舍館未定時,可搬行李來權時住着,好早夜攀話。” 張小曰:“ 這個不須。我們做買賣的人,或一兩月,或一兩日,不能拿得定的。不如客店裏行止自如,較便。” 振之曰:“ 恁地時,不強了。那西邊榆樹下這綠油招牌的客店,是有名的好客店。” 張小點點頭曰:“我就在這裏安歇罷。明日得空,到店裏喫盞清茶,與足下慢慢的傾談。”振之遂拱拱手去了。

    這振之原是玉無敵侄兒。無敵自以爲先世舊臣,王居黃石時,甚禮重之。凝命元年表求黃石太守,王不許,以爲黃石參將軍。及三弟稱王,又受僞將軍之職。然爲人外;謙而內蒙暗,不達事體,亦罷歸。生一子一女,子名敬之,眉目端好。三弟召至竹山,逼淫之,旋放出。媳許氏,牢闌邑人。女名翩翩,美而黠。時竹山黃石,凡有孕的,無貴賤限三月內,在平天聖母衙門報名,滿八月,即將孕婦剖腹而取其胎,又剖胎而取胎之肝,以行邪術。如有隱匿不報,全家剝皮。玉敬之妻許氏,孕已五月,舉家憂懼,敬之謀之振之,振之謀之張小。張小曰:“ 此易耳。敬之若親來求我,必得當。” 振之以張小之言復敬之,敬之恐客店中謀事易泄,乃具酒密室,請張小至家跪而求之。張小曰:“ 易易耳,何不令尊奶孃詐病,請醫請巫的鬧將起來,佯言不愈而死,將棺穴一竅,令閉目臥棺中,舉家假哭,送出西郊僻靜處,先使人通知牢闌尊岳丈處,使精細人具軟輿,豫伏在此,密將棺中人置輿中,承夜舁回牢闌,汝父子卻將空棺葬了,假哭而回。神不知鬼不覺,你道此計妙麼。” 敬之撲的拜在地下曰:“ 此真妙計,難爲張大哥想得出。” 振之曰:“此計雖一時瞞過,終久卻怎樣呢。”張小曰:“悖天理的必亡,行妖術的必敗,竹山黃石之滅,旦夕間耳。那時夫妻父子完聚,須無忘小可今日。” 敬之大喜,進內捧出紋銀五十兩謝張小,張小那裏肯受。正推與間,忽聞嚶嚶的啼哭聲,一女郎闌入,密室中哭拜於地曰:“兩哥哥爲嫂嫂謀,獨不爲妹子作地乎。”敬之曰:“翩翩有客在前,無作鬧。” 翩翩曰:“哥哥,既請此客謀嫂嫂的事便不是外人,求貴客救兒一救。”張小驚曰: “ 汝處子亦有孕麼?” 翩翩起而唾曰:“呸!這客人甚無賴來謔兒,只爲黃眉好攝人家閨女,行採補術,若 想 到 兒 時,這 就 遲 了。貴 客 善 謀,當 亦 豫 爲 兒地。”張小搔着頭想了一回,笑曰:“這個更易,三十六界,走爲上界。”翩翩曰:“兒又如何走法?” 張小曰:“ 汝有甚麼姑母、姨母、妗母麼?” 翩翩曰:“問他怎的?” 張小曰:“今時的風氣,凡偷漢的婦女,多在姑母、姨母、妗母處做出來。那姑母、姨母、妗母又百般的向他父母處彌縫。男子欲勾搭婦女,亦先用錢財買通那姑母、姨母、妗母,暗做牽頭,故有姑母、姨母、妗母的便好做事。” 翩翩曰:“ 呸,呸!這風話給誰聽,兒的姑母、姨母、妗母並亡故了。” 張小曰:“你既無姑母、姨母、妗母,你的老公呢?” 翩翩曰:“呸,呸,呸!說甚麼鬼話?” 以袖掩面又嗚嗚的哭。敬之見張小說這些話,又不敢惱,只得減着性子曰:“ 我這妹子,並未曾許親的,不知張大哥有妻室麼,如未娶妻時,可使渠跟着你走。” 張小曰:“某雖無妻室,只是這小姐某不要的。”振之笑曰:“張大哥想是發了些財,志氣高些。我且問你我這妹子,千中不能選一的,論門戶呵,卻是一位千金的小姐,如何配你不過。” 張小曰:“ 有兩件配某不過。”振之曰:“那兩件呢?”張小曰:“第一件,是年歲。某今年四十有一,這小姐才得十餘歲,如何配得某過?” 振之曰:“第二件呢?”張小曰:“這一件更難,某這相貌,生得頭尖眼小,臉赭發黃,頭腦兒、身手兒,比他人的多不合。小姐的眼如秋水,螓首鳳鬟,與某的頭兒、眼兒、發兒不對了。桃花的臉,楊柳的腰,粉捏就纖纖的十指,與某的臉兒身手兒又不對了,如何配得某過。” 言到這裏,引得那翩翩,啞的笑將出來。正笑不迭,忽聞拐兒響,一白髯老者,踱進密室裏來。張小大驚,旋點頭作個揖曰:“ 這位就是老將軍麼?違教了許時,養得白髮朱顏,阿小認不得了。” 老者曰:“老夫就是玉無敵。你們的言語,老夫在屏後一一聽見了,至於 婚 姻 的 事,小 女 不 嫌 大 哥,大 哥 反 嫌 小 女,何也?”張小又作個揖曰:“老將軍前不敢說謊,只因阿小年長貌陋,斷不中小姐意,故此這般說。” 無敵向翩翩笑着曰:“我兒你中意他麼?”翩翩不答,紅着面走出去了。

    時日已黃昏,張小亦拜辭無敵父子,回寓而去,將此事言知珍布等。劉士剛曰:“此段婚姻,不可推卻。一來哥哥得了個慧美的嫂嫂,生個少爺,終身有靠。二來做了親戚,便好諷無敵父子投降,做個內應。倘平了黃石,哥哥的功勞不小,不是初出紫霞第一功麼。” 張小然之。明日,玉敬之、玉振之又來寓所,致無敵意。邀請小酌,並請珍布、士剛。張小猜着了幾分兒,先佩了金玉獸環合歡寶爲聘物。四人換了新鮮的衣服,隨着敬之兄弟,到景泰坊。只見無敵已扶着拐在門前拱候了。四人進了玉府,坐定。張小曰:“屢次踵府,未曾請老夫人的安,今番不得無禮了。” 言着,便欲起身。無敵曰:“ 山妻已物故了。” 張小曰:“ 未聆訓誨,那裏曉得。少間,延入內廳,已擺下極豐美的酒筵。遜了一回坐位,各人坐定。酒三巡,無敵舉杯,先飲珍布士剛曰:“老夫年邁,尚有一幼女未婚,今見張大哥,能慷慨急人難,願以小女奉箕帚,煩三位大哥代老夫做個冰人。” 張珍曰:“老將軍的命,那敢不遵。只恐我哥哥貧賤無門閥,有辱門楣。如老將軍果不見嫌,敢不從命。” 無敵笑曰:“ 這主意出在老夫,不必太謙遜。”張小曰:“老將軍雖不見嫌,恐小姐不豫意。與其他年琴瑟不調,不如此日葛藤先斷。”張布曰:“兒女子允與不允,多羞澀不肯明言。如肯當筵奉酒,便願俯就了。”無敵曰:“這是我笏山的古禮,即大哥等不言,老夫已排當定了。” 乃目敬之曰:“可喚汝妹子出來。”敬之帶笑的進內去了。又飲了兩巡酒,漸聞玎玎璫璫環佩響。敬之掀簾先出,即有幾個丫頭老媼捧着翩翩出來,花花翠翠好一個妙人兒,比初見時,又不同了。翩翩奉了酒,張小向身上解下金玉獸環合歡寶,交與敬之,敬之交與老媼。一時麝蘭香散,步玎璫,進內去了。頃之,老媼捧出琥珀八棱杯一雙答聘。男女席間交聘,是笏山的故事,不足怪的。

    筵散後,四人辭回寓所,便擇定三月初十日,招張小在玉府成了婚。明日,許氏即妝出病來,果然嚷嚷地請醫請巫的鬧着,敬之修一書,密令張小往牢闌邑,尋着丈人許宗照,言知此事。宗照看了書函,知張小系女兒的姑婿。遂令與兒子許鈞,備快輿往接女兒。兩家訂了時刻,依計而行。果然作得周密,無一人知覺。無敵益信女婿作事可靠,自是翁婿十分相得。張小遂承間將實情說知無敵,諷無敵降。無敵嘆曰:“今王,老夫故主之婿也。倘錄前過,敢不爲率土之臣。”於是修一待罪表文,使張小奏王,願作內應,將功折罪。三月末旬,趁着月黑,張小吩咐張布帶檄文二十張,潛入聖姥城,張珍,帶檄文二十張潛入瞿谷城,自己帶檄文五十張潛往竹山城,留五十張與劉士剛貼黃石。約定某時某刻,一齊張貼。各人換了黑衣,攜了漿糊行事。又吩咐玉振之帶書一封往寅邱投玉帶侯韓騰,令人接應。玉敬之豫備行李馬匹,先送妹子玉翩翩在紫藤城外白衣廟中相待。是夜甚寒凍,四城的居民閉戶甚早。這四城,惟竹山爲三弟所居,巡邏嚴密。張小先於是日,扮作黃石的公差,混進城中。天已晚了,見宣化街前,有所酒店,甚幽雅。踱進店中,先有一個公人打扮的,據住東邊的坐位,見張小來,便拱拱手曰:“老兄何來?”張小曰:“某是黃石大軍師的公差,姓平名貴,有緊急文書,投戚平章府裏的。只是這雨如膏的,濘着街巷難走,天又寒,聞這店裏好酒,借幾杯暖暖手腳,纔去投文哩。敢問足下何人?”其人曰:“我姓端木,名敦正。在戚平章府裏,專管文書的。” 張小喫了一驚,曰:“ 足下偏得空在這裏飲酒?” 其人笑曰:“我正奉本官的公文,往黃石投大軍師的,大都都爲着此事。” 言着,呼酒保:“ 不用另備平大哥的酒菜,有上好的酒餚,多搬些來。是我請這位平大哥的。”張小曰:“攪擾老兄,怎好意思呢。” 端木敦曰:“大傢俱是喫官飯的人,況且兩衙門甚耽干係,有甚麼事,須照應些。這小意兒,說甚攪擾。” 張小懼他窮詰大軍師衙裏的事,對答不來,用甜話兒,拿酒向端木敦亂灌,看看的已有八九分醉意了。張小曰:“適才老兄言兩處投文都爲此事,到底甚麼事呢?” 端木敦曰:“你在大軍師衙裏做個公差,韓水的事,你不知麼?” 張小聞韓水二字,又喫一驚,只得笑着曰:“韓水的事,那裏不知,只不信我們袋裏的公文,專爲此事。” 端木敦曰:“只爲這韓水,晉王畫影圖形,捕拿甚急。前數日,帶幾個結義的兄弟,投你家大軍師處,軍師已奏聞天王。今天王要將他解回竹山,故我們戚相公,行文催取。難道軍師回覆的公文,別有事麼。” 張小曰:“ 這事盡知,但韓水好意來投,天王何苦定要害他。”端木敦曰:“ 你真個不懂此中機關,因天王聞韓水生得美貌,欲取回宮中受用的。又忌着大軍師,不敢明言,故假說,”說到此處,<的吐將起來。張小趁勢將壺中的餘酒,灌他一回,已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時天已昏黑,酒保掌起燈來。張小曰:“我的結義哥哥飲醉了,天氣寒冷,防冒着風。你這裏可有鋪蓋,讓我們睡一夜,明早,好乾辦公事。”這店主人,原認得端木敦,系平章府裏的公人,遂與張小攙入客房裏,放倒牀上。店主人泡着一壺濃茶,亮着燈。張小曰:“自便罷。” 即關上房門,搜他的身上,搜出那文書袋來,浸溼封口,用口呵了十餘下,慢慢的用竹刀解開封口,並不缺爛,取出那公文,向燈下細看,果然是催解韓水的事。翻來覆去,看至將韓水首從,即日解回竹山數字。不覺計上心來。原來笏山的紙有泠水、新泉兩種,泠水造的薄而韌,新泉造的厚而松,凡官衙多用新泉紙。張小向身上取出小薄刀,將首從這從字輕輕的刮將起來,紙惟厚而松是以好刮。張小身上有自具的筆墨,取出筆墨來將颳去從字的字位,照原文筆法改作級字,改得甚是妥帖,照改的讀去,是“將韓水首級即日解回竹山” 了。大喜,又取出些漿糊將原封的封口封固,回顧端木敦,尚呼呼的僵臥不醒,遂照舊放回端木敦身上。是時已打三更了。開房門出看,店主人猶摒擋東西未寢。張小曰:“求大哥看顧某的兄弟,呼茶呼水時,好好的給他。某趁這雨已息乘夜投這公文,免誤大事。”言着跑出門去了。

    張小原有飛檐走壁之術,這五十張繳文不一時貼完了。剛貼至末一張,不提防這牆角有個燈籠閃將過來,正照着張小。又有兩個拿朴刀的隨着提燈的,先喝曰:“你這廝深夜裏貼甚麼,拿去見巡城官。” 張小曰:“ 大哥,勿聲張,只因我的妹子被人勾引逃去,不知下落,今出了這張謝貼,或者有人報信未可知。” 那人曰:“ 爲何深夜才貼呢?” 張小曰:“這是沒臉的事,白晝裏防人嘲笑。” 那拿朴刀的哈哈的笑起來,曰:“有這等希奇的事?” 將朴刀支在牆角,奪那燈籠向壁上晃着。張小欲逃,又被前時拿燈籠的揪着。無計可脫,情急了,乃向懷中拔出七寸長的小刀兒,暗向揪他這個人的腹裏只一戳,那人大叫一聲便倒。原來張小這刀是用毒藥浸煉,刺人見血,立死的。那個拿朴刀的昏鄧鄧倦眼麻茶,聞這一聲叫,剛欲動手,張小手快已將那拿燈看檄文的戳倒,燈已滅了。張小眼明,提牆角支着的朴刀,向那拿朴刀的腦後盡力削了半個天靈蓋,又向嗓裏一刀。所謂說時遲那時快,其實只一齊事,俱嗚呼了。張小殺死三人,即尋至僻靜處,爬城而出。時四更將盡,走至白衣廟,天已明亮。張珍、張布、劉士剛及敬之、翩翩等,已在這裏等候。張小辭別敬之,攜了行李馬匹及翩翩等,取路從寅邱回都復旨去了。

    第六十六回 改公文一字誅韓水 淨妖霧兩妃遇顓和

    三弟自從以黃眉妖術,中途弒了玉侯,逃回竹山,稱竹山天王,以父親楊吉守瞿谷號兵馬大元帥。時婆胡守聖姥,藍眉居黃石,自據竹山爲巢穴。所居之室,號如意宮。選美男子,傅脂粉,去衣袴,環立四面,號情娘子。與一情娘子交,衆情娘子下體皆躍舉,如不能躍舉的便是無情,貶出宮去。玉無敵之子敬之曾充情娘子而被貶者也,惟不樂與藍眉交,又不敢明拒,遂與藍眉約一月一度。然藍眉每攝閨女淫之,亦不必定交三弟也。一日,三弟聞韓水來投,問左右韓水何如人,或言韓水爲韓卓莊公之子,美而偉,下體雄健異人。三弟大喜,使平章戚成貴,促藍眉將韓水解回竹山,親自訊鞫,而實欲與之淫亂。藍眉爲張小所改之文書所誤,乃殺韓水,以韓水之頭寄竹山。三弟大怒,欲殺藍眉。然懼其術而不敢發,終日皺眉不悅。小蠻等百般獻媚,解三弟愁。是日,正裸體酣嬉,樂未已,忽報戚成貴入宮言有緊急軍情求見。三弟不肯出,成貴怒,以劍擊宮門而去。明日,藍眉亦至,三弟正左抱朵兒,右抱粉兒,疊股而嬉。見藍眉仗劍入內宮,不覺失色而起。藍眉怒曰:“禍在眼前,猶不思商議國事,是何心肝。”三弟曰:“外事有軍師,內事有平章,儂何知焉。”藍眉喝左右請平章相公來。成貴至,拔劍欲誅三許,藍眉止之。成貴仰天嘆曰:“某無識爲軍師所誤,誤事穢主,難免身爲俘虜,貽笏山人笑。” 言罷大哭。三弟曰:“平章無動氣,且問何事惱着平章。”成貴曰:“今玉侯韓夫人將檄文遍貼四城,人心搖動,鹹有叛志,王猶抱着這幾個猴子,刻不離身,何所恃而不恐。” 言罷將檄文擲案頭,三弟展閱之。其詞曰:

    故玉黃石侯夫人韓佈告竹山、黃石、瞿谷、聖姥四城子弟百姓曰:楊三弟本小童賤媵,隨嫁黃石,以淫佚逢主,立爲娘子。固已出污土而上雲霄矣,乃不思菲葑下體,包藏禍心。知侯懦弱,工讒布蠱,欲廢小童,而自立爲夫人。幸可貴妃及先姑雲太夫人持正,事遂寢。逮貴妃回宮,三弟放恣益甚,思以淫慾殺侯。憑女巫梁婆胡,私招孌男許阿蠻等,以斷袖之愛惑侯而實與三弟奸。淫嬲裸逐,穢臭薰天,皆爾子弟百姓所已悉者。乃狼心未已,窺小童身妊少主,思爲一網打盡之計。使侍婢芷香以毒藥害小童,而實欲害少主也。芷香不忍,反泄其謀。三弟懼與小童無兩立之勢,又進毒弒太夫人,而誣小童。令太守丁勉之解小童赴都,而自揣情虛不肯赴質。天子震怒,乃使着翅伯擒三弟婆胡等,入都對獄。而三弟用婆胡策招妖人藍眉,陰行妖術,僞以囚車載侯同行。至半途,即以妖術弒之,而揚言曰,晉王實殺之也。而夜攝三弟等仍回黃石,自稱天王,據四城以叛。幸天不絕玉氏,小童於凝命六年,葬侯之日,即誕少主。天子喜玉氏有後,思除蛇虺,靖我室家,乃命可貴妃,率師討三弟。而三弟使藍眉布妖霧以塞道路,致貴妃師出無功。嗚呼!毒淫兇梗,四惡俱全。罄千江之水,不足洗其污。煤萬嶺之松,不足書其罪。今天子覆命四王子星生率六師誅四惡,掃妖孽復舊邦,先使小童佈告爾等。嗚呼!先侯雖薨,少主猶在。倘念先公累世仁澤,漿食迎師,擁少主而立之,是氛翳重開,復見天日也。小童死且不朽,慎無助淫從逆,以幹罪戾。

    三弟看罷並不瞋怒,既而笑曰:“儂以爲甚麼大事,這紙上的言語,理他則甚。縱有王師,我大軍師的法術,自能破之。平章且回府,無爲紙上的空言所惑。” 藍眉曰:“ 天道惡淫,逆天何以自免哉!” 長嘆而出,成貴亦嘆曰:“ 吾其爲虜乎!”初四城之人憤王殺玉侯,鹹願從三弟反。逮三弟淫恣日甚,多有疑者。及見檄文鹹躍而起曰:“ 我侯有子,不患無君矣。”多有聚黨聯盟,以仇三弟者。平章戚成貴性急刑峻,民多竄逃。

    凝命十年五月,王命四王子星生掛帥討賊。時星生年已六歲,以足足、雪燕輔之。以故玉侯之子玉重華爲先鋒,年亦五歲,以吉姐、朱芳蓮輔之,大將則可松齡、香得功,戰將則田麟、忽雷、黃熊、紹武、紹玉、紹金、山貴、趙聯、鬥艮山、奇亮功、玉鯨飛、玉鵬飛、丁讓能、凌祖興,以可大郎、可大紳爲行軍記室,以鬥貫珠爲女記室,丁勉之、玉世安、顏段安、顏黎安爲行軍參謀,右丞相趙無知爲軍師。王使花容餞軍於玉帶泉,無知與花容密議了一回。花容以錦囊一個付無知曰:“ 破妖之策,在此矣。然他人不能悟也,相公幸留意焉。”無知佩好錦囊,辭別花容與足足等,率大軍渡過浮橋,從石杵巖進發。

    楊吉聞報,盡點四城軍馬,不滿三千,半皆老弱。大懼,謀之婆胡曰:“以三千之疲卒,當數萬之雄師,何以戰爲。”婆胡曰:“汝癡矣。曩可嬌鸞亦數萬之衆,我們何曾用着一兵一矢,我仙家自有天兵神將,攻破紫霞,擄晉王且不難,何況區區小寇。乃相與往見藍眉。藍眉正聚諸徒演習妖術,見二人至,曰:“ 正欲請元帥酌議,今來大好。” 楊吉終嫌兵少不放心,藍眉曰:“並不用元帥出軍,可分軍馬鎮壓四城,防百姓作亂。軍中事,不敢相煩。又使梁婆胡厚布毒霧,籠罩四界,須較前番更濃密。二人遵令辭去。

    是時,寅邱鎮韓騰夫婦聞王師至,率兵迎勞。王師據紫藤之左山坡下寨。足足召紫藤令花淵雲問曰:“ 妖人的毒霧,平時恆有,還有臨時布的,只布這一面,還是面面有的。”淵雲曰:“這霧是臨時布的,然面面皆有,與當年只布一面,以阻可娘娘軍者大不同。” 足足大憂,集衆謀士擬破妖霧之策。顏段安曰:“昔年兒兄弟平樊仙岩,亦有黑砂噴出,兒仗着王的開明御璽,以紅光衝散黑砂,故能成功。兒兄弟來時密求父王以御璽各印兒背,或能衝這妖霧。” 無知曰:“樊仙一犬妖耳,爲禍未烈。今藍眉居奄烏洞修煉千年,將登寶錄,其術正未易破。兒欲去,須待明日正午陽氣盛時。切勿深入,須記出路。” 段安曰:“出路可得辨乎?”無知曰:“過午則日漸西,汝可從西方衝入。但見黑霧中有些黃氣,便是出路。”段安兄弟領了令箭。

    明日,披髮赤足,以黃金絡索束小黃衣仗劍從西殺入。行數十步,忽一陣鐵雨四面飄來,離身一尺而散。段安走來走去,已不知黎安在何〔 處〕。雖近身處無霧,然一尺之外,黑陰陰不辨南北。漸漸的足力疲乏,不能支。記無知言,細辨果有微微的黃氣在黑影中,乃趁黃氣,揮劍而走。似前面黃氣中有喘籲聲,心疑之。呼曰:“ 汝黎安麼?” 只聞應曰:“諾,哥哥隨我來。” 再走幾步,欲追上黎安,忽兩眼芒生,卻是夕陽射着,不知身已出霧了。兄弟各說了一回,大約所遇略同。乃一齊上帳繳令。段安曰:“ 兒有一言,可破妖霧。兒兄弟以御璽印背,霧不能傷,何不班師回都求王以璽遍印諸軍之背,一齊攻入,何 患 妖 霧 之 不 破乎。”足足以問無知,無知曰:“孩提之見,無足聽信。” 是夜,衆軍大譁,言營寨之東,一火人從地亙天,不知幾千萬丈,將奔我營。無知笑曰:“此幻術欲眩我軍耳目耳。” 乃下令,言火人不能爲害,諸軍無得譁駭。密使朱芳蓮以穢物擊箭頭以射火人,但見火人隨射而沒。頃之西邊復有一火人,狀如前。芳蓮復射倒之。又一夜足足與無知等正酌議間,忽聞軍又譁,無知與雪燕出營觀之,見月光下一巨人,遍體綠毛,騎惡獸奔來,頭長倍身,十分獰惡。無知使芳蓮射之,應弦而倒。使人往視之,一草人耳。由是連夕多見怪異,軍士亦多儲穢物射之。足足被他鬧得不進不退,從前的性子不覺復使出來,定要單騎殺開惡霧,踏平四城,屢被諸人勸止。無知亦憂悶無策,乃密開余余的錦囊視之,初甚悶悶,忽然拍案大喜,私與雪燕謀。雪燕初難之,既而頓悟。無知戒之曰:“ 今日之事,可以意取,而不可以聲色求。”雪燕點頭乃相與往見足足。足足見二人至,慼慼不展眉。無知曰:“昔多智侯師出無功,致逃禪而去。今我軍亦爲妖霧所阻,不能前進,況連夜妖物疊出,亂我軍心,倘再罹火獸之禍,奈何,不如趁此銳氣未挫之際,全師而還。” 足足怒曰:“娭家生平有進無退,況王子初次出師,不得利,誓不回都。量這妖霧,何足道哉。” 乃下令軍中誰敢破此妖霧?軍中面面相覷,無應令者。無知嘆曰:“ 娘娘昔日拳打雙虎,威震笏山,何懼妖邪。但近來嬌養深宮氣力較從前,量減些了。況抱着王子,安富尊榮,不可以千金之貴,試險阻。不然這妖術何足道哉!” 足足大怒拍案而起,曰:“ 相公視娭家今不如前麼。” 乃顧雪燕曰:“爲將之道,當親冒矢石,身爲士卒。先娭家的兩頭鏟何在?” 雪燕曰:“ 妹與姊姊皆顓和聖姥弟子,尚有難香一枚,留妹處,言非有軍國大事,不可焚。今夕當與姊姊虔心拜祝。明日,便隨姊姊殺入霧中,直抵黃石,擒妖人,這霧何足道哉!” 足足大喜。是夕無知相地,使人築一三層高臺,四面用青、赤、白、黑之旗,及四隅間色之旌圍繞之,使顏段安、顏黎安披髮佩劍持香爐在臺第二層左右立,使紹金、紹玉、凌祖興、丁讓能,亦披髮跣足,執長矛分立。下一層使朱芳蓮,及紅雲都司凌月娘,皆扮道妝,持弓矢,在臺第二層前後立。至三更時候,足足、雪燕,皆扮道妝。足足佩漏景刀,雪燕佩十光劍,攜難香,登臺燃着,各人拜了一回。見香菸蟠結空中,化作綵鸞,從東飛去。足足正佇望間,聞有聲出腰際,驚而顧,乃所佩之漏景刀自鳴,雪燕之十光劍亦鳴。蓋劍與刀皆聖姥所賜者。雪燕大喜,攜足足下臺,準備明日同破妖霧。足足將王子交與吉姐,吉姐諸人皆受無知意,不敢諫。足足佩刀提鏟,雪燕亦橫槍佩劍相隨。兩人皆五色戰裙,杏黃攢金星的小襖,不騎戰馬,一齊衝入霧中。但見黑陰蓋日,腥氣襲人。足足在霧中,呼雪燕曰:“ 這霧雖惡,咱們既來,須奮力穿過這霧,勿半道而回,被人笑話。” 雪燕諾之。兩人舞着槍、鏟,果然向前直進,如行黑夜中,不辨高下。忽大叫一聲,“呵呀,不好了。” 足足連鏟和人撲的墮落野塘中,不覺失聲大呼曰:“ 師父救我!” 呼未已,一轉盼,只見黑霧全收,天日清朗。雪燕立野塘邊以槍柄授足足。足足從野塘中緣槍柄躍起,下半截淋淋漓漓的都是野塘水。幸塘水不深,天氣尚暖,雪燕爲他解去拖泥帶水的五色裙,分身上衣爲足足換去溼的,教他快見師父。足足曰:“ 師父何在?”雪燕指曰:“這石上坐的,不是麼。”足足見石上坐一女子,羽帔蓉裳,十分美豔。足足大疑,向雪燕耳畔說曰:“我師是病瘦似的一個老尼姑,豈是這個?”雪燕曰:“神仙不肯示人真相,要變怎地便怎地。” 足足曰:“你莫非弄個假的來哄我。”雪燕曰:“這毒霧百般的不能破,師父一到,便見青天。你說,假的有這樣靈應麼。” 足足大喜,乃整衣上前,向這女子拜去。女子曰:“ 娘娘的兩頭鏟無恙麼?”足足指着鏟曰:“師父賜的如何有恙。”女子笑曰:“夷庚草坡上一別,十數年矣,娘娘猶認得麼。” 足足曰:“ 師父有的是還少丹,今比初見時,俊俏了許多,弟子肉眼,如何認得。”女子曰:“娘娘猜我是多少年紀?”足足再瞅一眼,屈着指曰:“左不過十七八歲。”女子曰:“我才十七八歲,娘娘呼我作師,心裏有些不服麼?” 足足曰:“ 怎見得不服?”女子曰:“ 娘娘的母親鬥貫珠,年紀小些,娘娘喚他作母親,心裏猶未輸服,何況我。如不服我時,我便去了。” 足足叩頭不迭。雪燕曰:“ 師父既肯降臨,爲天子淨掃妖氛,今日決不放師父去的。” 女子笑曰:“我見這可娘娘的言語趣甚,與他取笑兒,那便真去。” 言未已,望見一彪軍馬,從北邊追將上來。女子指着笑曰:“娘娘的母親來了。” 正驚顧間,那彪軍馬已到。一騎女將,橫槍躍馬,當先正是女探花鬥貫珠。見三人在此說話,大喜曰:“妖霧果然消了。”遂下馬廝見。雪燕指謂貫珠曰:“此我師顓和聖姥也。玉指一豎,毒霧驟平。”貫珠跪地叩見了聖姥。足足曰:“ 母親來此何干?” 貫珠曰:“趙軍師恐我兒有失,故帶兵追來接應,今已日暮,請聖姥同回營中議平妖之策。” 四人遂並馬回營。

    第六十七回 鬥分身白髮小兒喪命 破妖陣藍眉仙子伏誅

    足足等破了妖霧回營,三軍大悅。命諸營將校皆來參拜聖姥。明日,無知欲分遣軍士齊圍四城,忽諜報聖姥城外環列八營,旗幟悉用八卦式樣,不知何意。足足遂拔營,進逼聖姥城下寨。藍眉使人下戰書,約日大戰。

    是日,無知使香得功點兵三千,率田麟、忽雷輔着顓和會陣。見對陣的門旗開處,羽葆之下,一人銳頭深目,兩眉拖臉,藍如濃靛,頭上以金龍束髮,發紅色,身披五色百衲,騎一異獸類獅子而無尾,腰佩兩個葫蘆,手握七星雙劍,得功謂左右曰:“ 此藍眉也。” 田麟曰:“ 非有三頭六臂,吾何畏彼。橫鐵蘸策馬大呼,直取藍眉。未至陣門,一道者打扮,手揮雙刀,迎住田麟廝殺。那道者那是田麟對手,正欲向袋中取妖器來傷田麟,取不迭,已被田麟蘸爲兩段。藍眉怒曰:“傷我徒弟怎肯幹休,白髮兒何在?” 只見旗角里蹲出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兒來,那小兒生得脣紅眼綠,發白如銀絲,綰作五枚葡萄髻,髻上插五朵紅花,身上擐着透繡紅暖肚,下面沉綠>,赤着足,騎只小虎,手中並無兵器,拿個布袋,笑嘻嘻的走出陣來。田麟大怒,只一蘸,蘸做了兩個小兒,一樣的騎着小虎,一樣的打扮。田麟左一蘸,右一蘸,兩個又分作四個,再蘸了幾回,又分作十餘個,圍着田麟嘻嘻的笑。田麟懼虛,揮一蘸欲走回陣。只見衆小兒的布袋一齊拋在空中,紛紛的粘着,霎時合做一個,連人帶馬將田麟攝在袋裏。十餘個小兒已合做一個了,笑嘻嘻提着袋,欲回陣。忽雷大怒,飛馬來奪小兒的袋。小兒正欲將袋來攝忽雷,乍見紅光閃處一小赤蛇,從忽雷馬後飛出化爲小箭,貫小兒喉,小兒倒地而死。忽雷見小兒已倒,欲將布袋提回。誰想那袋沉重的了不得,忽一片白光從空飛下,袋裂一縫,田麟依舊騎着馬似縫裏蹲出來的一般,同走回陣。衆軍士正看得呆呆地,俄一陣熱風吹將過來,吹出一天的火鴉來啄軍士。衆軍驚皇欲走,忽背後飛出一天黑豆旋舞空中,衆軍望見一豆打一鴉。頃之,火鴉盡被黑豆打落。藍眉大喝曰:“汝軍中何處妖人,敢出陣前賭鬥麼?” 言未已,顓和騎一大蝴蝶飛出陣門。藍眉見是個十餘歲的美人兒,樂與賽賭取笑。遂舞動雙劍,迎風一晃,變作個書生,十分美貌,亦騎着蝴蝶來調顓和。顓和把袖一翻,袖中飛出千百個蜂兒,向書生粉臉上釘着,釘得書生面龐腫爛,如瘋疾人一般。書生大怒,望空一聳,高十餘丈,數十隻手各拿兵器,齊刺顓和。顓和和蝶墮地變作十餘個矮人,各拿斧鑿,鑿他甕大的毛腿。那長人翻身倒地,現出原形,走回陣中。顓和意欲揮軍掩殺,只見一道童走出旗門,稽首曰:“敢請仙師仙號。” 顓和曰:“ 我顓和聖姥也。汝師獨不知乎?汝師欲逆天行道輔虐助淫,可惜千年修煉之功,一旦盡成盔燼。道童曰:“我師言,非我逆天道而行,實天逆我道而行耳。聖姥如果有能,今已日暮不必相逼,明日我師擺一陣圖,聖姥能破此圖,便帖耳聽聖姥指示。如不能破,請回洞府,免結冤仇。”顓和笑曰:“汝善言語,讓汝師再演習一夜,作汝的人情。”遂回陣,鳴金而退。

    香得功謂諸將曰:“ 我等戰鬥多年,並不曾見此奇戰。若非我們有聖姥相助,盡喪於火鴉隊中矣。” 正嘆息間,忽報指揮官張小解糧至。張小見得功,備問勝敗之事。得功一一言之。是夜無知傳張小進帳,吩咐曰:“ 汝丈人玉無敵,既上降表願作內應,我明日絆住藍眉鬥陣,欲潛以一軍抄道取黃石。汝可連夜逾城,與無敵父子謀,明日午時,賺開城門,納我軍。切勿誤事。”張小領令,連夜去了。

    天未明,足足攜王子升帳,無知旁坐,密傳香得功、可松齡、丁勉之、玉鯨飛、玉鵬飛五人進帳。使香得功率部下兵二千人,銜馬勒潛師往襲竹山,擒三弟。使可松齡率部下兵二千人,銜馬勒潛襲瞿谷擒楊吉。丁勉之率鯨飛鵬飛部下兵二千,襲黃石。俱午時三刻,奮力攻城,務在必破,無誤大事。又使紹金、紹玉各率軍一千,爲三路接應,俱不許豫說軍士知道。是日,得藍眉戰書。即令白雪燕率軍三千,點田麟、忽雷、黃熊、紹武、山貴、趙聯,輔顓和鬥陣。軍至聖姥營,藍眉陣已擺成了。顓和登高望之,但見陰磷慘慘,妖霧重重。皆惡煞凶神,分佈陣內。右邊風攪腥氛,騰作黃黑氣,知地下盡布地雷。前面三個陣門,以納敵軍,陣後一門,爲自己退步。顓和復騎蝴蝶,在陣前蹀踱了一回。見三個陣門,每門皆有藍眉坐着,皆以拂招顓和。顓和慧眼中,知中一個是真藍眉,左右兩個是假藍眉。乃謂雪燕曰:“此陣軍卒不滿三百人,皆用神煞佈滿,若用軍士攻之,必爲所傷。乃選弓弩手五百人,使人取清水一盤,出葫蘆中紅砂一枚,攪水中,水盡赤。使軍士以水染弩鏃,鏃皆紅色。令弓弩手,逼陣門射之。一聲炮響,衆弩齊發。弩鏃化作火蛇,飛入陣中,地雷盡發。右邊守陣軍卒,一齊燒死,神煞皆逃。左邊守陣軍卒百餘人爲火弩所驅,盡落坎中,陣不攻而自破。雪燕以槍向後一招,田麟六將率兵從之,奪了營寨,將聖姥城圍得水泄不通。藍眉駕雲欲遁,顓和以手中扇招之,墮地化爲巨獸,舞兩爪欲撲顓和。顓和墮地化爲小兒,那獸張巨口,齒粲粲然,喫這小兒。小兒卻蹲入巨獸口中,衆大驚,鹹以爲顓和被喫。忽聞空中有人鼓掌大笑,蓋顓和也。仰見顓和立雲際,手中拿一黑絛,其端直透巨獸口中,笑謂衆軍曰:“這獸所喫的小兒,乃黑絛端之金鉤耳,非真小兒也。今已鉤其心,可任你們擺佈矣。即以黑絛系雪燕槍頭,令牽回營中,與足足看。

    婆胡在聖姥城,聞藍眉被擒,驚得魂不附體。平時所習妖術,至此皆不靈。城中百姓縛之,開門出降。雪燕屯兵聖姥,使山貴將婆胡解回大營。是日,黃石子弟,開門迎丁勉之軍。可松齡攻破瞿谷,楊吉投井而死。惟竹山未破。明日足足大軍進屯黃石,張小帶玉無敵父子見足足。足足慰勞之。吉姐抱玉重華策馬入城,家家焚香酹酒,願見少主。足足令可松齡、紹金、紹玉之兵助香得功,併力攻竹山。戚成貴涕泣勉軍士,登陴死守,急切不能下。圍之越月,無知使張小穴地道攻之,遂殺成貴。三弟聞變,與小蠻、朵兒、粉兒,以大帶連身,欲投井,爲宮奴寵兒所獲,以獻得功,竹山遂平。足足問顓和曰:“藍眉變爲巨獸,此何獸也?” 顓和曰:“此即藍眉獸也。修煉於奄烏山,將成大道。但淫心未絕,在黃石造孽過多,罪宜誅滅。” 乃令系黑絛於黃石之西門,凡受其淫毒者,許臠割之。不終日而盡。藍眉既誅,是夕,遂失顓和聖姥所在。

    第六十八回 復故土玉重華五歲封侯 泣深宮可炭團一朝會母

    足足謂雪燕曰:“ 我的師父狠無情,既爲我們平了妖,當相與朝王,封個官兒,爲甚麼來無端,去無跡的,不可測度呢。”雪燕曰:“神仙舉止,是這麼樣的。” 語次,王子星生,扯着足足的衣帶曰:“我們擒那三弟已擒得了麼?” 足足笑曰:“ 是擒得的,你欲怎麼?” 星生曰:“ 兒欲看那三弟,是怎樣的一個人,要這麼多人擒他呢。” 正說間,人報楊三弟及三許已解到了。即傳刀斧手,排班伺候。並傳玉重華、韓吉姐、丁勉之,上帳同審三弟。左一案吉姐攜重華坐着,右一案丁勉之坐着,足足與雪燕擐着戎妝夾王子星生同坐中案。

    三通鼓,一聲炮,旌旗肅穆,鴉鵲無譁。足足把響木一敲:“將犯人帶上!” 一聲吆喝,只見忽雷以索牽三弟、婆姐、三許上堂,分跪左右。可大郎在帳外唱着名,星生問足足曰:“三弟是那個?”足足指曰:“那旁蓬髻青衣的便是。”星生點點頭。足足喝曰:“那個是甚麼許小蠻、粉兒、朵兒呢?”只見左邊三個潘安似的美男子一齊應曰: “ 小人便是。”足足曰: “ 你三個,爲何幫着三弟作惡?” 小蠻曰:“小人們那敢?”足足曰:“ 你既是個男子,爲何全沒廉恥,傅粉挽髻,稱甚麼王后貴妃呢。” 三許叩頭泣曰:“ 此是犯人沒奈何的事,欲逃不脫,不是犯人情願的。” 足足敲着響木:“ 拿去斬了!” 忽雷正欲動手,只見星生扯着足足曰:“這三個不殺他也罷。”足足笑曰:“你三人好造化,王子恩免了你,帶你回都服事王子,你願麼。” 三人叩頭曰:“ 但免死刑,活一日,便是一日的恩典,敢說願不願。” 足足曰:“據你說,只免死刑,大底活刑是免不得了。況且你們是慣妝女人的,何妨真個改做女人。” 喝左右:“ 將三人牽去閹了罷。”忽雷遂牽三人去使劊手行了宮刑。足足又敲響木曰:“ 梁婆胡跪上來,婆胡爬前些。” 足足曰:“ 你這老貨,挑唆 三 弟,進 毒 弒 雲 太 夫 人,以 誣 韓 夫 人,該 得 何罪!”婆胡曰:“犯人並無此事。” 足足曰:“ 私招三許與三弟奸,亦無此事麼?” 婆胡曰:“ 此是犯人誤做的。” 足足曰:“招藍眉中道以妖術弒玉侯,據四城作亂,難道亦不干你事麼?”婆胡叩頭曰:“犯人該死,倘邀恩赦,十指燃香,爲娘娘祝。”足足曰:“你這十指,既能祝人,大都戟起指來,復能咒人。拿去斬了罷!” 忽雷將次牽去行刑。足足又呼三弟,顧雪燕笑曰:“聞三弟行坐不穿衣>,這個是假三弟麼?”雪燕曰:“大都見娘娘便有起禮來,未可知。不是假的三弟,只是戰兢兢不言語。” 足足敲起響木來,指着曰:“你快把弒太夫人、弒玉侯、誣夫人的事供上來!” 三弟曰:“犯婢本媵妾賤姿,那有這麼膽量,因太夫人死得不明,不得不得罪夫人。至於紹娘娘將玉侯犯婢等拿至中途,玉侯無故被殺,犯婢恐不免,故私自逃回,避難竹山,豈料藍眉據黃石造反,挾制犯婢,犯婢怎奈他何。今藍眉伏誅,黃石之福,懇 娘 娘 恕 犯 婢 無 知,情 願 削 發 爲 尼,以 贖 前過。”吉姐亂敲響木,大罵曰:“當年我哥哥買你,從嫁先侯,你以淫蕩惑侯,竟欲廢我。你不思何等樣出身,膽敢覬覦夫人兩字。你只可做竹山天王,夫人是不容你做的。你平日好赤體淫奸,自言畏暑。今正炎天,獨不畏麼?” 喝左右與他剝去衣>。左右揪着三弟頭髮按在地下,剝得赤條條地。吉姐曰:“渠自喜肌肉白皙,可將他肢體,用刀界作龜宿紋,俾渠白肉變作花紋的紅肉。” 刀斧手吆喝着,以足踏着三弟,從胸至股,慢慢的用刀界將起來。三弟哀嘶得,聲都破了。吉姐令將諸犯監禁着,不許容他自盡,還要請旨正法。若是死了,監者同罪。可大郎宣命退班,丁勉之打恭辭出。足足攜着王子,吉姐攜着重華,雪燕並隨從的侍婢,一鬨進內去了。

    又數日,足足下令班師,暫令丁勉之留輔重華。又使玉無敵、鯨飛、鵬飛領兵一千,並四城降兵,留鎮黃石,奏聞朝廷定奪。自五月出師,十月班師,只五個月,韓水誅,黃石平。王大喜。嘉張小之功,封爲百黠將軍。使賚敕往黃石,冊封玉重華爲黃石侯。以丁勉之爲黃石侯太傅,兼領黃石道太守事。楊三弟、梁婆胡,任韓夫人極刑處決。足足又吩咐張小,如三許未死,可帶回都做個內豎。又封王子星生,爲定侯。晉足足、雪燕爲貴妃。香得功以下賞賚有差。花容、趙無知奏:“ 黃石既平,笏山無事,臣等願罷相印,居深宮,就貴妃之職,以邀王寵。” 王准奏。乃使花左貴妃,爲太子玉生、二王子寄生太傅。使趙右貴妃,爲三王子福生、四王子星生太傅。使紹中貴妃爲五王子連生太傅。那連生乃可貴嬪香香所出,即五仙廟與星生同時產的。性慧敏,年六歲,能誦江海賦。一日王戲紹貴妃龍飛曰:“龍君象也,妃子名龍飛,龍飛在天,妃子其爲女王乎。” 龍飛面赤不能對。連生在旁對曰:“ 父王,天也。母妃爲天所籠蓋,或飛或躍,仍在天之下。故天子馭龍,以君馭臣之道也。”王大喜。龍飛無子,由是愛連生如己出,故王使之傅連生。

    凝命十一年,正月。竇彩嬪小端,奏誼王子段安、黎安,曾聘定月山關守紹緯孿生之女小麗小施。今年已冠,乞賜完婚。王喜。命工部臣爲兩王子造府,擇三月望日成婚。王思錄故人子弟,及諸妃眷屬,使人訪得紹其英之子紹平,其傑之子紹安,俱流落爲傭,乃召至都,封平爲安嗣男,安爲安世男。以花貴妃之弟花枝,爲安慶男。以段安、黎安之父樂代辛爲安平男。以樂真妃之父樂生光,爲安明男。以張貴嬪、銀銀、鐵鐵之母張姥姥,爲安義夫人,迎入宮中供養。是時,山真妃翠屏之父已故,以維周之子周正,補錦衣使。旨賜與韓春蓀之妹芷香完婚。以趙貴妃公挪之兄公則爲安勉男,母趙夫人爲安順夫人,迎入宮中供養。以紹貴妃龍飛之父紹崇文爲安謙男。以趙貴妃無知之母賣漿嫗爲安遇夫人,迎入宮中供養。又晉可介之爲定威侯。宮中諸妃嬪有親屬受封供養者,皆踊躍謝恩,歡呼動地。可真妃炭團哭於王前曰:“人皆有親,妾獨無乎?” 王曰:“ 可莊自熊虎構兵,潛光竊據,妃子的母親,未必尚存,只安於命罷了。” 炭團拭淚曰:“聞妾母親,流落悉利,久欲爲王言之,但未知的確,不敢妄陳。妾姑嬌鸞又出了家,妾身又不能爲王育王子,一身 之 外 俯 仰 無 親。人 皆 歡 躍,妾 獨 悲 號,亦 固 其所。”王亦爲之太息。明日,王召歸誠將軍可飛虎,問曰:“聞可真妃之母,流落悉利,卿能悉其約略否?” 飛虎曰:“當年明禮被殺,王出可莊,內外不能相顧,逮臣進府問安,已聞逃出府門去了。干戈擾攘之際,何暇理他。自後絕無消息,悉利之說,巨未之聞。”王曰:“卿能爲朕訪求之,以慰真妃之念否?” 飛虎曰:“ 容臣慢慢訪求,若果尚存,終不能逃出笏山之外。” 王頷之。又使百黠將軍張小賚敕往阪泥慈雲庵冊封前貴妃無可禪師,爲色空無界梵天自在聖智大法師,賜銀萬兩,爲大法師焚修之費。

    張小偕張珍、張布同往,至徘徊邑。張小謂珍布曰:“王懸千金之賞,購尋可真妃娘娘的母親,飯盂悉利諸邑,雖道路僻遠,汝二人曾走過的,何不走一遭,取此一套富貴。”張珍曰:“ 弟等與這可夫人,並未謀面,覿面相逢,亦認不得的。男子且難,何況婦人。” 張小大笑曰:“ 兄弟癡矣,宇宙雖大,無行不得之道,無尋不着之人,何況區區笏山。”張布正欲回答,忽一小女子,年可十三四,攔住馬頭,叫起冤來。張小大怒曰:“我是過路的官員,不理民情的,你有冤情,該向本邑父母官處申訴。” 喝從人:“ 與我逐去!”那女子生死的跪在馬前,只是哀哀的叫屈,從人鞭之,亦不肯去。張布曰:“哥哥不要固執,大底是爲父母官所屈,無路申訴的,且問他甚麼的冤情。” 張小乃停住了馬,問曰:“你是何姓何名,多少年紀,甚麼冤情,容你訴來。”女哭訴曰:“兒姓石名蘿花,徘徊城裏居住,今年一十四歲。父親石堅,是曾舉過進士的秀才,原配的母親胡氏,生個哥哥,名中玉。不兩年母親死了,後娶淩氏生兒,哥哥在無力道教讀,不料嫂嫂平氏,與邑中無賴石貴奸,將兒父親殺死,被鄰人拿獲解官,他到官前,不說與嫂嫂奸,偏認與兒母親奸,邑令石公明,拿兒母親到案,嚴刑拷打,問成謀殺親夫的罪,可憐覆盆黑冤,無人昭雪兒,故拌死攔住將軍馬首,懇將軍爲兒母親,雪這冤屈,亡父在九泉,亦感戴大恩。” 張小見他年紀小小,一五一十的說得這麼清楚,疑有人唆擺他,因嚇之曰:“ 石蘿花,你母謀殺親夫,你須要與父親鳴冤,不應誣攀嫂嫂。你是受誰教令,來這裏叫冤,你若不實說,究出真情,更要將你活活的處死。” 蘿花叩頭曰:“兒舉目無親,誰肯教兒,只是情急不擇言,冀將軍饒恕。如果詞虛,甘心反坐。” 張小沒奈何帶着蘿花,轉道進城。邑令石公明,聞報忙忙的出城,迎接進署。張小曰:“ 某本武官,不與民事。又有聖旨在身,羈留不得的。因有女子石蘿花,攔住馬頭爲母親石淩氏叫冤。凡爲民父母,須要小心曲體下情,然後民無冤獄。恐賢令一時輕率,致冤上加冤,朝廷聞之,賢令恐有些不便。故不得已輕造尊署,冒進一言。”石公明曰:“石淩氏之案,已經招認難翻的,將軍勿聽這小孩子一面之辭,如必見疑,求將軍爲下官再訊一堂,便分曉。”張小笑允之。

    即日,在邑署傳齊集訊。先向公明索文案閱了,心中已有疑竇。是時,張小升堂。令公明旁坐,贊起堂來。張小吩咐張珍、張布,將犯人各置一處,不許相聚說話。乃敲響木,先將石淩氏帶上來。張小問曰:“汝是石淩氏麼?今年多少年紀?”淩氏曰:“犯婦今年五十三歲了。”“ 汝幾時才嫁石堅呢?”淩氏曰:“三十五歲才嫁的。” 張小曰:“ 你的原嫁丈夫是誰?”淩氏喫了一驚,一時說不出來。張小敲着響木要打,淩氏慌了。曰:“ 犯婦心亂,待想出來。” 戰兢兢的說着曰:“犯婦原嫁丈夫張姓。”張小又敲着案曰:“何名呢?”淩氏喫喫而言曰:“張、張,”張小曰:“張甚麼?”淩氏曰:“張昭。”張小曰:“汝父親何名呢?”淩氏曰:“犯婦的父親早亡故了。”張小曰:“名字你倒不記得麼?” 淩氏曰:“犯婦心慌,一時想不起。” 張小曰:“ 你與誰通姦?”淩氏望了公明,一望低了頭,忽兩旁吆喝着,遂低言曰:“與石貴通姦。”張小曰:“你怎樣殺你丈夫呢?” 淩氏哭着,未答。張小曰:“你想真些,慢慢的說來。”淩氏曰:“只因丈夫捉姦,犯婦一時性起,遂將他殺死。” 張小曰:“ 你丈夫捉姦,是在你牀上捉的麼?” 淩氏曰: “ 是。” 張小曰:“此時石貴呢?”淩氏曰:“逃去了。”張小曰:“你丈夫是在何處被殺的?”淩氏曰:“在媳婦房門外。” 張小曰:“ 是誰幫你殺的?”淩氏曰:“ 是石貴幫着的。” 張小敲着響木曰:“胡說。你前說石貴已經逃去,如何又說石貴幫着。” 淩氏叩頭哭着曰:“ 犯婦一時記不清,是犯婦獨自一個殺的。”張小曰:“這刀,誰給你呢?”淩氏曰:“這刀,是丈夫拿來殺犯婦的,被犯婦奪了,因刺他小腹,誰知竟自死了。” 張小曰:“如何不在自己房中刺殺,偏在媳婦房門外,看你潺弱老嫗,獨自一個,安能趕至媳婦房門外刺殺丈夫?須知謀殺親夫,是極刑的,無得妄招。今你女兒攔着本官的馬頭叫冤,本官是爲你申冤的,你勿懼怕,從實供來。” 淩氏舉頭望了公明一眼,復望張小一眼,便大哭起來曰:“ 從前的話,果是妄供。因犯婦打得怕了,不敢不如此說。若大老爺不打犯婦時,犯婦便敢直說。” 張小曰:“ 我不打你,你且慢慢地將真情說上來。” 淩氏曰:“ 只因大兒子出門教讀,在家日少,媳婦平氏與鄰居石貴通姦,犯婦不合說知丈夫,丈夫不能忍,嘗欲喚集鄰里捉姦。平氏先知道,私與石貴謀,時時帶刀防備。三月初二夜,我丈夫半夜起身,欲向媳婦房中窺奸,犯婦苦勸不從,因持燈隨着丈夫去。石貴忽從媳婦房中閃出,將我丈夫刺死,犯婦叫喊起來,石貴又持刀趕着犯婦,幸鄰人逾牆來救,遂將石貴拿住,不期石貴恨着犯婦,口口咬實與犯婦通姦,邑令大老爺,曲打犯婦,犯婦不得不招的。”公明聞語大怒,才喝一聲,張小使人帶過一旁,又傳那石平氏上堂。張小問曰:“ 汝是石平氏麼?” 平氏曰:“是。” 張小曰:“你今年幾多歲?出嫁了幾年?” 平氏曰:“小婦人十八歲,嫁歸石家,今年二十六歲了。” 張小曰:“ 是你與石貴通姦麼?” 平氏曰:“ 小婦人是絕貞潔的,生平最惱這些淫婦,誰學這老賤貨,與人通姦,殺死親夫呢。”張小見他眼斜脣薄,指手畫腳的亂說,心裏已經惱着,仍帶笑的問曰:“ 汝說老賤貨,到底說誰?” 平氏曰:“就是這淩氏。”張小曰:“淩氏是你的婆婆,就是有些不端的行止,你不該罵他作老賤貨。”平氏曰:“木主上的胡氏,纔是小婦人的婆婆。這老賤貨,是天朝的逸犯,誰肯喚他作婆婆。”張小喫了一驚,又細細的問他,逸犯的原委。平氏曰:“你說他真個是姓凌麼,他原是與今王作對的這個可明禮老婆,本身亦是姓可,逃往悉利邑爲娼,爲悉利人所逐,流落高翔,改姓淩氏。我公公娶他,亦是先奸後娶的。不料淫心未死,又與石貴通姦,殺死我的公公。” 張小聞這些話,越發喫驚不小,只得忍着曰:“ 這石貴與他通姦幾年了?”平氏曰:“已有三四年的了。”張小曰:“殺死你公公,大約不關老賤貨事,是石貴殺的。” 平氏曰:“此時石貴並不在旁。”張小曰:“ 這石貴,平日大都是好人麼?” 平氏曰:“這石貴年才二十一二,平日是最守分的,因淩氏見他生的俊 俏,逼 着 他,雖 則 通 奸,其 實 不 願 的。” 張 小 曰:“殺你公公的,既是那老賤貨一人,如何不在他房裏,偏在你的房門首呢?” 平氏曰:“只因他拿刀趕着公公,公公走至小婦人門首,喚媳婦救命,因此殺在這裏。” 張小大怒喚左右掌嘴。那平氏叫天叫地的叫起冤枉來。張小曰:“你且勿叫,你句句話憐惜着那石貴,不是與你通姦與誰,既說你公公被殺時,石貴不在旁,爲何半夜裏被人在你家中拿獲呢?你公公夜夜在家,怎能容得你婆婆這三四年的奸,至今日才發作呢?你恃着丈夫外出與石貴通姦是真,殺死你的公公或不干你事未可知,拿去掌嘴!” 差役吆喝着,將平氏打得桃花薄的麪皮,變作紅瓜大的麪皮了。張小曰:“你願招麼,不招便夾將起來。” 平氏哭曰: “ 果然不合與石貴通姦。”張小曰:“你既認與石貴通姦,誰殺死你的公公,不招時再打。”平氏曰:“通姦是小婦人,殺公公是淩氏。” 張小喝將平氏夾起十指來,夾得屎尿一齊流出,叫得漸無氣力了。張小教鬆了夾,罵曰:“你這賤人,分明你與姦夫同謀殺翁誣姑,還敢在本官跟前指指畫畫的亂說,你不招,再抽你的筋。”平氏遂一一招了。張小將他的口供錄了,帶在一旁。又着人帶石貴上堂,不由分說,先撒籤打了四十大板,才問曰:“石貴你知罪麼?” 石貴曰:“ 只不合與淩氏同奸,致傷人命。”張小曰:“你的天良喪盡了,你倚着年登貌對,與平氏通姦,謀殺石堅,卻來誣陷這老人家,敗人名節,那有千萬刀來=汝。” 言着遂將平氏口供與他看了,石貴嘆曰:“死是死作一堆罷了,何必誣人?” 亦招了。各人畫了結,將石貴、石平氏下了獄,詳部處決。是夜,張小在石公明的衙中住着,使公明密傳那石淩氏進內,問出真情。果然是可真妃之母可夫人,大喜。明日修表文一道,細敘緣由,使張珍、張布,用密轎將可夫人及所生的女兒石蘿花,送回紫都,又令徘徊令石公明率邑兵護送,將功準罪。張小乃賚敕自往阪泥去了。

    第六十九回 從龍飛鳳繪功臣 玉牒珠囊貽後嗣

    卻說張珍、張布,將可夫人母女送至紫都。王覽張小的表文,大喜。即傳可夫人上殿,封爲安瀾夫人,許母女後宮供養。炭團廝見了,不覺大哭一場,各訴別後的遭際。炭團深感張小,請於王,欲拜張小爲誼父,以報母夫人再造之恩。王許之,又封張小爲安便男。

    是時,左丞相玉和聲奏曰:“昔漢唐定鼎,有麒麟、凌煙等閣,繪功臣像以昭示後賢。今笏山既定,十道承平,和豐安阜,萬古一時。懇敕工部臣,仿漢唐故事,擇地建閣,以垂不朽。”王從之。乃令工部尚書韓春蓀繪左右功臣閣圖以獻。王令於左錦屏之內,依圖造左功臣閣。〔以〕 繪男臣像,名從龍閣。於右錦屏之內,依圖造右功臣閣,以繪女臣像,名飛鳳閣。於御馬園之北建太廟,以祀顏氏祖先,追尊父顏伯書,爲作聖王,祖顏光之爲開聖王,曾祖顏清臣爲啓聖王。

    凝命十五年,廟與閣俱落成。乃敕畫苑卿韓媚茲繪從龍閣像十三人,飛鳳閣像十六人。七越月而成,極英姿颯爽之妙。八月辛丑,王與後幸從龍、飛鳳二閣。先閱從龍閣功臣:第一位,右鎮將軍親義侯可當。第二位,中鎮將軍忠義侯韓傑。第三位,玉帶左營將軍集義侯可松齡。第四位,定威將軍定威侯可介之。第五位,揚威將軍鬥騰驤。第六位,追贈愍義侯紹鐵牛。第七位,鎮威將軍兼左鎮將軍玉帶侯韓騰。第八位,無貳將軍維新伯香得功。第九位,玉帶右營將軍鐵山伯丁推善。第十位,追贈從事將軍玉吉人。第十一位,從□將軍玉凌雲。第十二位,歸誠將軍可飛虎。第十三位,百黠將軍安便男張小。又閱飛鳳閣功臣:第一位,左丞相兼吏兵二部尚書寅亮侯左貴妃花容。第二位,右丞相兼禮部尚書神機侯右貴妃趙無知。第三位,都督神都大元帥篤孝侯中貴妃紹龍飛。第四位,神鏟將軍兼蕩寇元帥嫵媚侯貴妃可足足。第五位,徵東大將軍無力公西貴妃趙公挪。第六位,鎮南將軍多智侯南貴妃可嬌鸞。第七位,神槍將軍解意侯貴妃白雪燕。第八位,鎮中將軍兼戶工二部尚書伏魔伯貴嬪白萬寶。第九位,神鐧將軍存存侯真妃可炭團。第十位,神棒將軍着翅伯真妃紹秋娥。第十一位,神箭將軍六宮總管司自如伯真妃樂更生。第十二位,神斧將軍擒虎伯貴嬪可香香。第十三位,神耙將軍馬後伯貴嬪張鐵鐵。第十四位,神鋤將軍馬前伯貴嬪張銀銀。第十五位,神刀將軍行人司彩嬪竇小端。第十六位,左鎮副將軍繡旗伯夫人司馬杏英。王與後一一閱畢,後曰:“ 猗歟盛哉!昔周之十亂,只一婦人。今雖兩閣並峙,而豐功偉業,翻在鳳閣諸臣。笏山雖中國一隅乎,然創造之奇,千古無兩。後之錦繡才人,必有傳其事以補正史所夫及者。王亦嘉嘆不〔 已。乃〕 召花容以下,宴于飛鳳閣。諸臣畢至,王念及萬寶、嬌鸞,不禁悄然不樂。後知之笑曰:“天傾西北,地缺東南,宇宙之大,猶有所憾,而況人乎。君子論其大者、遠者,些些兒女□□,何足以累盛德。”時司馬伕人後至,襝衽拜手,爲幼男雲次,上珠囊頌。先是杏英長男墓生,生得鐵臉銀眉,熊腰猿臂,最多力,娶可當之女爲妻,後爲佐命功臣。幼男雲次,貌如好女,聰穎喜讀書,時才十歲。王覽頌,大嘉賞。命紹秋娥爲媒,令尚金相公主。公主爲可貴妃足足所出,與四王子孿生的。明日,可介之之子瑤章,亦十齡,上玉牒文,中寓箴戒。王命並書之御屏,以示後嗣。亦尚金心公主,公主爲樂真妃更生所出。由是年豐刑措,致太平者二十餘年。

    凝命三十九年,王崩。太子玉生立,是爲愍王。昏淫不道,權歸丞相紹繼文。繼文本降王紹潛光養子,由進士起家,以權術取相位,勢傾中外,弒愍王,而立山太妃之子寄生。時玉太后已薨,山太妃及花容無知等,亦相繼薨。寄生懼繼文之勢,恐覆被弒。乃與福生奏趙太妃公挪逃往無力,起兵討亂,不克而還。基生、連生亦奉可太妃足足逃黃石。繼文乃立張貴嬪銀銀之子武生。貴嬪亦薨,武生才七歲。政〔從繼〕文出,自稱攝王。黃石侯玉重華英武有雄略,亦奉星生、連生,起兵討賊。韓墓生首倡義旗與弟雲次謀,乃招駙馬都慰可瑤章起兵助重華。三人皆智勇之士,乃擒紹繼文〔遂戮〕之。誅其黨五十餘人。衆以爲擾亂之餘,非幼主克負荷,乃廢武生爲保壽侯,迎福生於無力,將立之。福生曰:“世治則論長幼,世亂則論賢愚。今四王子賢,天不欲定笏山,必不虛生四王子。今諸文武舍四王子而不立,是欲再亂笏山也。” 乃立星生,是爲造王。追諡顏少青爲神武王,玉太后爲恭靜王后。尊母可太妃足足爲王太后,趙公挪、紹龍飛爲王太妃。笏山復平。造王崩,傳位連生,是爲守王。守王復十二傳,而滅於趙氏。顏氏之後,逃出笏山,隸蒙化籍者百餘人,固和尚其裔也。始終元要,和尚猶能歷歷言之。予養痾兩樹園,短榻長書,無以破寂,記和尚之言,交心鬥角,用小說家演義體飾而記之,共得六十九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