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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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秦王逸史

(明)諸聖鄰等著

第1回

李公子晉陽興義兵唐國公關中受隋禪

義兵嚴整起幷州,四海煙塵一旦休。

唐爲寬仁興帝業,隋因政亂失金甌。

龍姿日表山先定,天與人歸豈妄謀。

創業洪基三百載,相承安享太平秋。

天地原從太極分,始生盤古立人倫。

有巢構屋民安業,鑽火烹炮號燧人。

伏羲畫卦通玄妙,始制文書代結繩。

聖德神農嘗百草,耕耘五穀濟飢貧。

軒轅濟濟衣冠盛,陸地行車舟渡津。

三皇始治蠻夷順,五帝登基雨露均。

堯舜禹湯民快樂,夏商桀紂起刀兵。

后稷太王修聖德,文王渭水遇賢臣。

武王伐紂朝歌破,一定周朝八百春。

三十六王承帝業,紛紛戰國起征塵。

虎踞鯨吞十八國,七雄戈戟總如林。

始皇一統捐仁政,三世淪亡在子嬰。

楚漢爭鋒逐秦鹿,高皇有讖定乾坤。

二十四帝相傳位,漢末三分雜霸興。

2六朝社稷崇虛誕,大業當隋煬帝昏。

亂政荒淫天道滅,窮奢極欲害生靈。

揚州貪看瓊花好,四十離宮接水濱。

江都縣裏身遭弒,三十餘年社稷沉。

隋宮禪位唐高祖,業創長安錦繡城。

這幾句單表今古帝王相傳之統,周秦休說,漢晉不提,按史實錄,表一部唐秦王建國的故事。詞話中褒善貶惡,賢否闡揚自詞人;崇正逐邪,是非留傳於今日。隋朝革命,天降列宿臨凡:角木蛟唐高祖神堯治世,亢金龍竇皇后同掌乾坤。

氐土駱是建成英王太子,房日兔杜如晦足智多能。

心月狐張貴妃唐王寵玉,尾火虎程制節勇冠三軍。

箕水豹殷開山初興唐室,鬥木獬名唐儉善武能文。

牛金牛王伯當金墉虎將,女土蝠長孫後賢德夫人。

虛日鼠是尹妃西宮領袖,危月燕薛萬澈駙馬皇親。

室火豬號霸王西秦薛舉,避水輸名蕭銑稱帝江陵。

奎木狼三太子齊王元吉,婁金狗名李密鞏縣屯軍。

胃土雉號梁王名爲李軌,昂日雞劉武周山後胡人。

畢月烏沈法興毗陵霸業,嘴火猴名朱燦楚國屯兵。

參水猿房玄齡包藏謀略,井木犴竇建德河北稱君。

鬼金羊劉黑闥漢東王號,柳土獐長孫氏無忌元勳。

星日馬劉守光燕王僭號,張月鹿高談聖混世相爭。

翼火蛇梁師都延安稱帝,軫水蚓王世充僭國西京。

天蓬星秦叔寶開疆展土,黑殺神尉遲恭絕滅煙塵。

破軍星並武曲天罡李靖,李淳風稱文曲定數如神。

祿存星是魏徵忠良善諫,天機星徐世責力精曉兵文。

左輔星褚遂良託孤宰相,右弼星爲蕭瑀位列麒麟。

3紫薇星小秦王神堯仲子,九州曜天降下濟世安民。

驅士馬滅煙塵一十八處,剪強梁除草寇一統乾坤。

隋室顛危不可支,李淵倡義起雄師。

干戈指處烽煙息,六載功成創帝基。

大業十二年,隋煬帝荒淫失政,親信讒邪,疏棄忠直,大興宮室,取天下名花異卉,奇獸珍禽,充滿苑囿。至秋冬,以五色綾錦,剪成花葉,綴於枝條,常如陽春之豔麗。沼內亦剪綵爲菱荷。每遇月明之夕,從宮女數千騎,遊玩西苑,作清夜之曲,於馬上奏之。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造龍舟往來遊幸。酣歌宴樂,殆無虛日。胡會詩云: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便不回。

煬帝奢費無窮,民貧財盡,天下倒懸,盜賊蜂起。一十八家擅改年號。是哪十八家?竇建德稱夏王於漳南(五鳳元年),李軌稱涼王於河西(安樂元年),梁師都稱帝於延安(永隆元年),蕭銑稱帝於江陵(鳴鳳元年),薛舉稱西楚霸王於隴西(泰興元年),李密稱魏王於鞏縣,沈法興稱上樑王於毗陵(延康元年),林士弘稱楚王於江南,李子通稱吳王於江都(明政元年),朱燦稱楚王於南陽(昌達元年),劉武周稱定陽王於馬邑(天興元年),高談聖稱湘王,劉守光稱燕王,郭子和稱永平王起榆林,王項拔稱漫天王於恆定,王世充據河南後稱王(開明元年),張大安稱靖江王,宇文化及稱帝於揚州。

其餘薛萬澈、杜伏威、輔公拓、高開道、徐元朗、孟海公等,共六十四處刀兵,各佔郡邑。天下鼎沸,民遭塗炭,各處表章雪片相似,申奏煬帝。大業十二年十二月,煬帝詔以唐公 4李淵爲太原留守,以王威、高君雅爲副留守,關右十三郡兵馬皆從調遣,征討各處賊寇。

話說高祖姓李名淵,字叔德,隴西成紀縣人,御衆寬簡,人多附之。祖李虎仕西魏有功,封隴西公。父李昞佐周,世封唐公。李淵襲爵,娶竇殷之女,生四子,曰建成、世民、元吉、玄霸。玄霸幼時,被隋兵所殺,後諡楚哀王。一女平陽公主,適駙馬柴紹,亦練兵萬餘,號娘子軍,此是後話。

且說李世民幼時,有一相士,見而異之曰:“此子龍鳳之姿,天日之表,他日必能濟世安民。”因採此語,爲名曰世民。

娶長孫晟之女爲妻。年十六歲,應募隸屯衛大將軍雲定興麾下,破虜有功。世民聰明勇決,識量過人,見隋室方亂,陰有安天下之志。傾身下士,散財結客,與隋朝右勳衛長孫順德,右勳待劉弘基,晉陽宮副監裴寂,字玄真,桑泉人,晉陽縣令劉文靖,字肇仁,彭城人,共爲交友,圖舉大事。

劉文靖一日對世民道:“今煬帝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羣盜四起。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中原,取天下如反掌。今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某爲令數年,盡知豪傑,一旦收集,可得十萬人,加以尊公之兵數萬,一令之下,誰敢不從?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載,帝業成矣!”世民喜曰:“君言正合吾意,恐吾父不從,將如之何?”裴寂曰:“尊公之事易處,吾爲君謀之。”言畢各散。一日,裴寂設宴於晉陽宮內,邀李淵入宮飲酒,私以張、尹二妃侍陪。李淵平素貪戀酒色,肆無忌憚,盡歡而散。次日早晨,李淵坐下帥府,世民盡退左右,與父言曰:“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爲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羣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矣!不若興義兵,順民心,轉禍爲福,此天授之時也!”李淵見說,大驚曰:“汝安得爲此言!”他日,裴寂又設宴於晉陽宮,邀李淵飲酒。半 5酣,寂從容言曰:“二郎陰養士馬,欲舉大事,正爲寂以宮人侍公,恐事覺並誅,爲此急計耳。衆情已協,公意如何?”淵曰:“吾兒誠有此謀?事已至此,當復奈何?正須從之。”

煬帝以淵等不能禦寇,遣使者執詣江都。淵大懼。世民與寂等復說淵曰:“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奉詔討賊,賊可盡滅乎?縱滅羣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惟前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且晉陽士馬精強,宮監蓄積鉅萬,代王幼衝,關中豪傑並起。今若鼓行而西,撫而有之,如探囊取物耳,奈何受單使之囚,坐取夷滅乎?”李淵乃嘆曰:“吾昨夕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也由汝,化家爲國也由汝。”乃即命世民與劉文靖等各處募兵,遠近赴集。旬日之間,得兵數萬。

王威、高君雅見淵兵大集,疑有異志,欲圖李淵。淵使世民伏兵,立殺二人。劉文靖復勸淵以金帛相結單于王,借兵馬以益兵威,兼許和親。軍務已備,衆將復請李淵建國爲君。李淵曰:“不可,今若稱帝,人言我有篡國之心。”裴寂曰:“明公既不從,且遙尊煬帝爲太上皇,立代王楊侑爲帝,以安隋室。

明公爲大將軍,居丞相府,設官分職,改換旌旗,伺朝廷動靜。”

唐公從之,傳檄文以達郡縣。檄曰:唐國公舉義兵,大將傳檄,佈告天下:切以煬帝坐承殷富之基,恣逞無窮之慾,信讒邪而屠戮忠良,尚荒淫而誅鋤骨肉。矯情飾貌,肆厥奸回。開渠流水,生民萬數死無辜;築囿營宮,徵稅百端殘可忍。縱宮女每遊月夜,御龍舟時幸江都。頻用武於朔方,每興師於遼左。戮者不知其罪,賞者未見其功。賦重役繁,民不堪命。天命垂鼎新之象,人心有革故之謠。今遙尊煬帝爲太上皇,立代王爲帝,以安隋室。庶消天譴,端合民心。拯溺救焚,舉義興 6師。予作倡首,誅兇討賊,同心戮力。望諸公檄文至日,主者奉行。

唐公差官校傳檄各郡。郡守高德儒接見大怒,高聲喝罵:“李淵匹夫,焉敢造反!我與你皆是隋朝臣子,怎敢移檄徵兵!”

把檄文扯得粉碎,喝令軍士,把來使捆打四十棍,攆出營去。

高德儒一面分付各門添兵防守,選將募兵,以備征戰。

且說唐使不分星夜奔回太原城,進入帥府,把高德儒毀檄話一一啓奏。唐公聽說,大惱,問劉文靖:“高德儒這賊,首撓軍情,若不征討,何警將來!吾欲先取西河郡,如何?”劉文靖說:“明公所見,正合吾機。”即議起兵,殺牛宰馬,祭告天地,選日出師。以世民爲行軍都督,長孫順德爲左翼,劉弘基爲副將,殷開山爲先鋒,三千人馬,往河西進發。

喧天炮響,震地鑼鳴。將軍威武賽天神,戰馬雄馳如虎豹。吳戈越戟,參差霜雪舞長空;漢幟唐旗,盪漾雲霞輝大地。會看齊師收即墨,何殊燕將下邯鄲。

大軍行至西河郡,離城十里安營,埋鍋造飯,扎駐人馬。

李世民披掛整齊:相貌堂堂錦繡妝,威風凜凜世無雙。

開基馬上馱天子,創業鞍中坐帝王。

李世民帶領殷開山、長孫順德二將,領一千軍,直至城下搦戰。巡城小校飛報入帥府來,高德儒升堂聚將,商議出兵。

有管軍校尉,姓段,名玄信,原是西河嶺下獵戶出身,會使飛叉,有一身花繡,綽號花斑豹,有萬夫不當之勇。上前對高德儒言曰:“李淵乃反隋之臣,某願爲前部,生擒來獻!”高德儒即同玄信,全裝披掛,下演武場,點三千人馬,三聲迅炮,擁出城來。兩下里排成陣勢。

世民親自出馬,喝曰:“吾父舉義兵,征討羣賊,立新君, 7安隋室。德儒逆賊安敢阻撓!今天兵壓境,早獻城池,免一郡生靈之苦!”德儒高聲大喝:“我等只識隋朝,豈從逆黨謀叛!”

舞劍正欲出馬,段玄信說:“將軍且住,看某生擒這賊!”一騎馬提叉飛奔出陣前。唐陣上殷開山舉蘸金爺,驟馬臨陣。世民說:“將軍少停,待我親殺這賊!”一騎馬掄定唐刀,直取玄信。玄信飛叉劈面就迎。

玄信飛叉臨面刺,世民力舉唬人魂。

好似大鵬單展翅,猶如猛虎急翻身。

左盤右踅皆藏計,高去低迎須用心。

叉刺月彎寒凜凜,刀飛玉板冷森森。

寒光凜凜江山暗,殺氣騰騰宇宙昏。

交鋒戰鬥多時節,詐敗隋朝好手人。

玄信打馬撩斜走,世民不捨緊追跟。

好似雕鵬追紫燕,猶如鷹鷂撲鵪鶉。

望前趕了無多會,玄信施謀要損人。

眼覷世民來得近,飛叉拋起望空掄。

高聲大喝言教中,只見紫霧紅光罩世民。

玄信把飛叉望世民擲將來,世民眼疾,早已瞧見,側身躲過,乘勢接住飛叉,看定玄信,喊震一聲,把叉回擲去,正中玄信面門。

半輪明月當空漾,幾縷紅霞繞地飛。

玄信墜馬而死。德儒見殺死玄信,手掄雙刀,飛馬殺出陣來。唐陣上殷開山舉蘸金斧來迎。戰不數合,殷開山抖擻精神:舒過拿雲手,攥住錦徵袍。輕舒猿臂力,把德儒提過錦鞍鞽。

殷開山生擒了高德儒,餘軍盡皆投降。世民入西河城,安撫百姓,秋毫無犯。把錢糧解赴太原,掛了安民榜,委官權守 8城池。下令已畢,殷開山擒高德儒獻功階下。世民叱曰:“汝指野鳥爲鸞,以欺人主,吾興義兵,正爲誅戮佞人!”喝令刀斧手,綁出斬首報來。其餘不戮一人。遠近聞之,盡皆悅服。

世民撫安地方已畢,收拾人馬,徑回晉陽去。

功羨西河一戰成,唐朝從此定乾坤。

五龍深處飛龍現,三百年來旺氣新。

唐兵回晉陽城屯下。世民入見李淵,把收西河話一一稟覆。

淵喜曰:“吾兒興兵討賊,往返只九日,如此用兵,可以橫行天下!”遂定入關之計。於是世民興兵徵霍縣,斬宋老生,乘勝復取隴右諸郡。遠近震駭,望風降附。馬邑郡丞系三原人,名李靖,有文武才略,精通遁甲天文。溫城尉房玄齡,並杜如晦,俱來歸順。世民以李靖爲謀主,以房、杜二人爲記室參軍。

豪傑從者,不可勝計。世民領兵徑進長安,據長樂宮,備法駕,迎立代王楊侑,即帝位於天興殿,年一十三歲,號隋恭帝。遙尊煬帝爲太上皇,封李淵假黃鉞都督中外軍馬,進封唐王。以武德殿爲丞相府,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分撥軍馬,把守關要。

丁丑義寧元年四月,煬帝被宇文化及弒於江都。兇聞至長安,恭帝大驚,謂衆臣曰:“今上皇晏駕,朕弱質不明。方今四海倒懸,非撥亂命世之才,難任帝業。朕聞三代擇賢德者而讓,心實羨慕。朕觀唐王之子世民,功勞浩大,四海歸心,願將天下讓他爲君爾。諸大臣所見若何?”百官叩頭曰:“陛下如此之爲,隋廟有奉祀之永,生民有樂土之安,天下幸甚!”

恭帝即命學士蕭造草詔禪位於唐:維義寧三年五月戊午,皇帝詔曰:朕踐祚歲餘,弱齡暗質。時遭天下傾覆,國步艱危。荷祖宗在天之靈,賴李氏父子之力,爰舉義兵,扶危輔政,厥功茂哉!今仰瞻天.. 9運,隋數已終,俯察民心,唐歷預紹。是以樹神武之跡於前朝,建補浴之功於今日。德應圖讖,奚可有違。朕稽唐堯遜德,大舜傳賢,實切嘉慕。今使學士蕭造,持節奉天子璽綬,禪位於唐王之子世民。幸毋固辭,永終天祿。

蕭造齎詔詣唐王府開讀。世民曰:“上有父兄,豈敢背倫失序?還該父親登基。”蕭造覆命。恭帝禪位與李淵。五月戊午,百官備法駕,到唐王府迎接。尚衣監捧進冠冕,頭戴平天冠,身穿赭黃袍,腰繫藍田帶,手執白玉圭,足趿無憂履,把唐王接進金鑾寶殿,登萬歲臺坐下。金殿兩旁,站着鴻臚大使;階下文武,朝賀新君即位。揚塵舞蹈,萬歲山呼。正是:黃金殿上龍伏虎,白玉階前臣拜君。

怎見得設朝?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蓬萊宮瑞氣氤氤,支鳥鵲殿祥光繚繞。黃金爐內,遊絲嫋嫋噴龍涎;白玉階前,仙樂鏗鏗鳴鳳管。紅雲影裏,執金瓜武士猙獰;紫霧叢中,擎寶扇宮娥嫋娜。巖廊深處鳴鞭響,劍戟光中颯玉聲。

神堯皇帝即位,改元武德元年。立正宮竇皇后,張妃居翠華宮,尹妃居西宮。高祖有兄弟四人,李神通封淮安王,李孝恭封趙元王,李孝紀封趙郡王,李神符封襄邑王。有兩個御侄,李通玄封淮陰王,李道宗封任城王。高祖曰:“時平立長,世亂定功,合立世民爲東宮。”世民曰:“長幼有序,國家立長,古今不易之理。有兄在上,世民豈敢!還讓兄長立東宮。”高祖大喜,立建成東宮守闕,封英王。世民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封西府秦王、天下統兵大元帥。元吉封齊王。李靖封調兵軍師,袁天罡封左臺官,李淳風封右臺官,劉文靖封民部尚書,裴寂封工部侍郎,殷開山等俱封總管。其餘在朝文武,俱加升賞。

外任官員,賜爵一級。改郡爲州,改太守爲刺史。封隋恭帝爲 10雋阝國公,賜第長安居住。百官一齊叩頭謝恩。

高祖傳旨:“朕新即位,着三司備禮儀,祭享天地,賜宴文武。”哪三司?光祿司、御廚司、教坊司。光祿進酒,御廚進膳,教坊進樂。簫韶未罷品鸞笙,一國帝王排喜宴。

皇王殿上排筵宴,慶賞三臺八位臣。

珍珠簾下千奇獻,白玉階前七寶陳。

筵中貴果般般有,席上佳餚色色新。

鵝頂金瓶澄琥珀,梨花玉盞泛瓊瑤。

三杯竹葉流霞碧,兩朵桃花臉上春。

二十四杯文武散,歡呼拜舞頌新君。

筵宴已畢。衆官都到駕前謝恩。高祖袍袖一展,羣臣出朝各歸。但只見:長空萬里淡斜輝,暝色寒煙四壁迷。

新月已升飛鳥外,落陽更盡夕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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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回

唐高祖郊天頒大赦王世充毀詔殺欽差話說唐高祖駕設早朝:紅輪扶擁大明宮,天樂遙聞在半空。

閶闔已知宮漏盡,冕旒初坐御香濃。

只聽隱隱淨鞭三下響,試看層層文武兩班齊。

百官朝賀已畢,帝問:“班齊了,聽寡人旨意。”

自昔煬帝行無道,四海紛紛起戰爭。

黎民流散何時定?黔首悽惶甚日寧?君臣整理安邦策,宰輔商量樹國因。

興唐翊國劉文靖,執簡當頭奏聖人:只因唐政寬洪興帝業,隋煬無道失乾坤。

若教天下民安樂,願王速賜郊天大赦文!

唐高祖問衆文武:“今四海倒懸,生民塗炭,救世之策,何者爲先?”言未絕,班部中閃出民部尚書劉文靖,叩頭奏聞:“吾主!目今現有一十八家改年號,六十四處動刀兵。隋朝革命,天下不知我主登位,請放郊天大赦,曉諭天下,將在外大小官員量才升擢,換印更符,使四海知聖明在位,如披雲霧而睹青天。即有不奉王命者,興師征討有名。如此方得太平!”

高祖准奏,命學士修詔,頒降天下。學士領旨,取文房四寶修 12詔。但見:金星玉硯,分明泉脈浸蛟螭;龍劑玄霜,磨動青光噴麝腦。花箋雲錦,印成舞鳳飛龍;象管紫毫,書就銀鉤鐵畫。修成唐國一朝赦,按盡蕭何六律條。

學士修下詔書,進上高祖,用了御寶,各遣使臣領去,只有河南詔沒人領。高祖問道:“河南詔書怎麼沒人領去?”劉文靖奏說:“河南留守王世充,爲人譎詐,好殺人,只因此無人敢去。須差的當官員,方可去得。”高祖問:“卿推選何人?”

劉文靖說:“太尉楊通,爲人廉介,可以副命!”高祖宣楊通分付:“卿捧詔河南,用心安撫,勿辜朕望!”楊通道:“不勞聖慮!”領詔出朝,趕離長安城。正是:羅衣盪漾紅塵內,駿馬馳驅紫陌中。

太尉蒙宣離帝輦,楊通捧詔出西秦。

出門正遇三春景,河開冰泮水流溫。

杏蕊乍舒雲掩境,桃花初發火籠村。

垂堤楊柳枝枝綠,接漢峯巒點點青。

萬紫千紅如錦繡,鶯啼燕語弄春睛。

一鞭馬出潼關外,別是鄉風另換人。

楊通出了潼關,見關外一片荒郊,地穢田蕪,無人耕種。

楊通心下自忖:“關裏花一叢,錦一簇,怎麼關外這等蕭條?”

但見:村居牢落,茅舍傾頹。不聞犬吠雞鳴,只見狐蹤兔跡。

種稻田一派荒蕪,打麥場遍生荊棘。蕭條旅邸,馬嘶古道少人行;寂寞樓臺,燕語危梁亡舊主。

啼烏數聲花更落,八分山水二分人。

漫漫荒蕪蘆葦地,全無一處好黎民。

十莊九戶空茅舍,半掩柴門不見人。

13筐架無蠶難收繭,稻苗荒廢盡爲塵。

楊通馬上頻嗟嘆,取問途間父老身:爲甚這方無百姓,因何此地少居民?語罷鄉民忙答應:大人在上好知聞,皆因煬帝行無道,每歲頻將土木興。

催徵糧稅無時歇,巧取民財不暫停。

差繁役苦難耕種,世亂民荒怎度生?俊俏兒郎挑野菜,風流美女採蒿根。

因此人家逃竄盡,十莊人有九莊貧!

楊通說:“如今新君即位,改大唐一統天下,郊天大赦就到,軍民人等,勿得驚惶逃竄,各守家業。”

太尉不看荒田景,領宣直至洛陽城。

且談河南府主王留守,上管軍來下管民。

不整民間興利事,衙中只是要金銀。

升廳聚下兵和將,猛閃當該報事人。

長安大國天牌至,馬走人忙似捲雲。

王留守坐廳議事,軍校來報:“朝廷有赦到了!”王世充即忙帶領當該官吏,出城迎接,把聖旨接上廳堂,盞添淨水,爐爇沉檀。朝拜已畢,開讀聖旨:九重頒詔出西秦,敕賜傅宣四海聞。

煬帝荒淫遭弒後,金鑾禪位朕居尊。

上苑麒麟遊聖世,丹山綵鳳現昇平。

紅日麗空昏暗散,光輝天地盡霑恩。

武德神堯爲帝主,宣明文武盡欽承。

府州縣治皆升賞,糧稅三秋暫免徵。

龍顏已識唐天子,鳳歷新頒李聖人。

別開條款當今事,毋得依違玉詔文。

14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天闢地,皇王位冠三才;舉義興師,禪位朕登大寶。仰稽天貺,臣庶同情。特頒大國之恩,廣佈好生之德。條陳於後,主者施行。

頒聖旨出朝廷與民約法,布新條除苛政四海鹹聞。

笞四十杖一百徒流斬絞,總民間輕重罪務在原情。

晝搶奪夜竊盜行兇放火,販私鹽雕假印掘墓偷墳。

造海船通外國監守自盜,罵尊長投匿名打點衙門。

奴欺主妻毆夫子孫違令,娶親屬亂倫理良賤成婚。

棄邊塞失城池擅離汛地,出假批圖影射越渡關津。

有正妻又娶婦將大作小,背夫逃居喪娶同姓爲婚。

窩賭博指犯奸挾妓飲酒,誤打傷威逼死鬥毆傷人。

叔毆嫂弟罵兄干犯名義,販私茶並匿稅掠買良人。

漏戶口隱田糧躲逃差役,冒官糧放私債違禁豪民。

唆詞訟害良民指官誆騙,裝假官私造鈔遞取公文。

構師巫召神將書符咒水,習白蓮行左道假降邪神。

除謀反犯十惡大赦不赦,採生靈造蠱毒永不蠲刑。

已發覺未發覺悉皆赦宥,已結證未結證盡沐皇恩。

衆罪犯出囹圄拜酬天地,感君恩瞻北闕萬歲齊聲。

王留守聽讀罷詔書,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我只道隋朝來的旨意,原來是賊子李淵的赦書!你是太原府留守,我是河南府留守,都是隋朝之臣,你怎敢擅自爲君!”把詔書扯得粉碎,將宣匣撇在廳前。

世充看罷皇宣詔,焰焰心頭髮火雲。

扭壞銀臺丟去盞,踢開香桌撩開盤。

手提銀鼎拋塵土,紅袍扯得碎紛紛。

怒指西秦多毀罵:李淵賊子敢欺心!

一般兩地爲留守,偏你爲君我做臣!

15你若長安興帝業,我在西京管萬民。

篡國陰謀爲帝主,我今聚衆起強兵。

有朝並滅唐天下,方顯英雄蓋世人!

楊通發怒回言罵:匹夫無狀敢欺君!

抗敕合該夷九族,違條應滅滿家門。

吾回大國難甘罷,奏上神堯聖主聞。

那時遣將興人馬,只怕你難敵貔貅百萬兵!

世充見罵大惱,跑上前,把楊通扯住。只見:劍揮一道紅光現,血染廳前頭落塵。急喚軍土,把屍首擡出荒郊,灑掃廳階。又把安平割去耳朵放回。

且說世充立越王楊侗即皇帝位,改元皇泰元年。正是:草創爲君,佛磬暫爲御磬;倉忙立國,寺鐘權作金鐘。彎弓佩劍,盡皆山野農夫;束帶頂冠,總是鄉城子弟。

皇泰帝封世充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軍馬。

背反世充多殺氣,侵朝留守長精神。

洛陽開了王宮殿,立起楊侗做帝君。

吏典糧耆爲萬戶,陰陽子弟做朝臣。

女婿外甥稱國戚,農夫牧子作家兵。

俊俏紅娘爲繡女,風流里老管千人。

登臨帝輦擒高祖,踏碎咸陽捉李君。

王世充結勾奸黨,恣行威福。子弟皆點禁兵,勢傾內外,皇泰惟拱手而已。一日,世充在府,有——黃冠道人謁見,門吏報進。世充分付:“請進來!”道人行進廳階,望世充稽首施禮。世充問:“仙鄉何處?來此何干?”道人答曰:“吾乃河北人氏,姓桓名法嗣,曾授異人祕書,善曉天文。近觀河南有天子氣象,不遠千里而來,輔佐大王。”袖中取出一卷祕書,上面畫着一男子,手持一竿竹,驅羊於前。世充問:“先生, 16此圖怎麼解說?”桓法嗣說:“竿爲王驅羊者,乃大王得隋煬帝之天下,兆應合興王業。以此特來輔佐大王登位建國。”

世充見說,萬千之喜,一面分付置酒管待。霎時間,酒席完備。世充邀桓法嗣到書院中,分賓而坐。二人飲酒,商議機密大事。桓法嗣附耳低言,細說了一遍,世充心喜神歡。不覺更闌夜靜,世充分付家童備鋪陳,送先生西軒安歇。朝來暮去,過了旬日。桓法嗣選下吉期,與世充說:“明日好起手建都,事不宜遲!”即日分拔心腹將士。

到次日早朝時候,佈列朝綱。世充與桓法嗣帶劍趨入朝堂,邀皇泰帝出別殿,世充仗劍斬之。桓法嗣立殿階,仗劍在手,厲聲言曰:“皇泰已滅,國不可一日無主,立元勳王僕射爲帝!

有不服者,劍下誅之!”百官俯伏聽命。一面分付宮監,遷出泰帝屍首,灑掃殿階,一壁廂尚衣監進上冠冕袍笏。桓法嗣扶世充登了寶位,階下文武山呼萬歲,揚塵舞蹈,朝拜新君。正是:昨夜九天分列曜,今朝海宇僭稱王。改元開明元年,東鄭王即皇帝位。立皇太子玄恕,東宮守闕。弟王元,封一字王。

桓法嗣封調兵軍師,封張永通鎮殿將軍,封燕義執金吾大將,石贊左監軍,雷延右監軍,長孫安舍遊擊將軍,郭士衡大將軍,周武、艾先、周文英、徐成等,俱封偏將軍。封官已畢,傳旨設宴,慶賞文武,備禮物享祀天地。

棟懸龍鳳闕,地襯紫氍毹。雲屏瑞彩現虹霓,珠箔銀鉤浮翡翠。筵前器皿,盡皆嵌寶鑲金;席上盤盂,總是佳餚美味。香焚沉麝噴雲霧,樂奏簫韶慶太平。

不提世充改元建國,再說政太尉楊通背宣匣的頭目安平,不分曉夜,奔回長安城。候高祖設朝,隨百官朝拜已畢,俯伏丹墀,奏說:“臣是跟太尉楊通下河南去的,被王世充不遵上命,扯毀詔書,殺了楊通。如今改元建號,買馬招軍,將臣割 17耳放回,侵犯邊界。奏聞萬歲。”

高祖聽了大怒,龍眉倒豎,鳳眼圓睜,問衆文武:“王世充反賊,誰領兵下河南征討?”班部中閃出劉文靖叩頭:“臣啓我主!征討王世充,必須二殿下領兵,方得成功!”高祖准奏,即差近侍官,到西府宣秦王見駕。

不多時,秦王到御前,問說:“父皇宣兒何用?”高祖道:“今有河南王世充,抗違旨意,毀詔殺使,擅改年號,稱王道寡,欲謀天下。朕要興師問罪,特宣吾兒下河南征討。”秦王道:“父皇高枕無憂,兒觀世充這賊,乃井底之蛙,釜中之魚。

臣領大軍到河南,不須兩陣,擒賊還朝!”高祖問:“吾兒怎生料敵,就能取勝?”秦王奏說:“王世充這賊,剛暴寡德,好殺不仁,如守株之兔,無雄圖遠大之謀。況新創之國,人心未堅,兵甲未練,府庫未充,糧草未濟,焉能拒敵?今我兵精糧足,長驅南下,勢如破竹,何煩聖慮!”高祖見說,大喜:“天下兵馬,隨吾兒調遣,勝敗當算,不可輕敵,早報捷音。”

班部中閃過李靖,奏說:“二殿下征討河南,兵威雖則取勝,其間不測之災,還要趨吉避凶。臣按陰陽,三件要緊守,方可去得。”秦王問:“哪三件事?”李靖說:“一不可閒遊玩景,二不可打圍射獵,三不要走馬開弓。若依此三件,太平無事回朝;如不信,有百日災晦。”秦王道:“領兵征討巨寇,時刻用心,哪得工夫打圍玩景?莫說三件,十件也依得。”李靖說:“殿下既能謹慎,不必言矣!”秦王帶了袁天罡、李淳風保駕,辭高祖出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去了。

一定興亡不可移,樂天安分是便宜。

莫言禍福無先見,災害臨身悔已遲。

18

第3回

洛陽城世充被圍北邙山秦王受誘話說秦王帶領衆將,徑下演武場去。

玉葉蒙宣離寶殿,金枝奉敕出朝門。

一朝帝主權爲帥,西府秦王統大兵。

三保懸牌爲總管,黎陽史奈作監軍。

開山驍勇充前部,猛烈弘基殿後行。

玄齡智足爲謀主,如晦多才作近臣。

善戰突通能料敵,多謀劉政善屯營。

提督軍務白士讓,總理糧儲安貴興。

偷營放火名金勇,斬將奪旗善智能。

武士護通白顯聖,丘師利道薛宗文。

志玄唐儉隨鑾將,史嶽王常護衛人。

順德驍雄知戰策,長孫無忌素知兵。

天罡袁氏明禍福,淳風術數妙通神。

長安起寨龍隨虎,大國興師君領臣。

直至飛光金瓦殿,都臨演武教場門。

秦王到演武場坐下,整點衆軍,取了軍器,關支糧草。散一刃刀,兩鋒劍,三股叉,四楞簡,五色雜彩轉光旗,六沉鴉角槍,七柘寶雕弓,九股紅錦套索,十分黜勾徵人。矛鐮鉞斧, 19鞭簡瓜錘。明晃晃銀山相似,亮皎皎白雪漫空。叫聲起,柳絮飄搖梨花舞;劍一攢,槍一簇,燕翅排門花梢弩。背膊粗細打將鞭,簸箕大小開山斧。

三通畫鼓催良將,五度鑼鳴趲大營。

人如猛虎離山嶽,馬似蛟龍出海津。

將軍馬上傳軍令,曉諭諸多大小軍。

民間財物休私取,犯法違條要斬人。

鞭加戰馬催前將,棒打征夫趨後軍。

長驅大進多時節,馬哨河南洛一城。

大軍正行,哨馬來報:“軍不前進,河南城到了!”秦王問:“這裏什麼地方?離城多遠?”報馬答應說:“此處千秋嶺,離城約隔十數里。”秦王傳令,就在千秋嶺安營。你看:地按青龍白虎之方,依朱雀玄武之位。拴縛絆馬索,掘下陷人坑,擺定一窩風,列着神飛箭。端的是,蛇穿不透,鴉鵲難飛。正是朝中天子三宣,閫外將軍一令!

秦王令旨:“屯下人馬各營防守!”安歇一宵,次日早晨,秦王升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問:“誰領兵到河南城去?”

有段志玄、馬三保二將近前道:“臣等領兵出去!”秦王分付:“相機征剿!”二將辭了秦王,全裝披掛出營。

頭頂是鑌鐵打成擋箭盔,披的是熊皮蹴就龍鱗甲。穿的是刺鸞繡蟒錦徵袍,系的是累珠嵌玉圈金帶。飛魚袋弓彎秋月,走獸壺箭簇金星。足穿勾雲四縱靴,身騎趕月烏騅馬。一個點鋼槍威武好如真太歲,一個熟銅刀英雄彷彿二郎神。

段志玄、馬三保領了三千人馬,直至河南城下,擺開陣勢,應聲高叫:“巡城小校!快叫強將出馬,弱者休來!”河南巡哨軍士飛報入朝。東鄭王即差左監軍石贊、右監軍雷延二將, 20領三千軍迎敵。點齊人馬,各分兵刃。石贊、雷延頂盔掛甲,插箭腰弓。

跨馬青龍似怪蛟,戎裝執刃果英豪。

河南護衛真驍將,石贊雷延武藝高。

三聲訊炮,開了城門,擁奔陣前。段志玄喝一聲:“來將通名!”“吾乃東鄭王駕下左監軍石贊、右監軍雷延便是!你通名來!”“吾乃秦王麾下總管馬三保、段志玄!”蹬開馬,喝聲:“休走!”

鑼鳴鼓響震山川,英雄戰將敢爭先。

兩家各佔平陽地,箭射雙雙陣腳圓。

二將蹬開交戰馬,各持兵器往前奔。

膀轉長槍來得緊,腋橫刀砍甲闌裙。

殺氣上衝牛鬥暗,徵雲下鎖太陽昏。

四將戰鬥多時節,惱了唐朝駕下人。

戰有十數合,段志玄用一個鐙裏藏身,掣出流星錘,喝一聲,徑望石贊打去。石贊眼疾,側身躲過,正中戰馬,打倒在地。石贊棄馬逃走,雷延見勢敗,兜轉馬,逃進城去了。

石贊雷延逃命走,不顧兒郎掛甲軍。

唐將馬上傳軍令,砍倒旗竿混殺人。

指東要把西來殺,指南要殺北邊軍。

殺人好似湯澆雪,屍骸遍野臥荒塵。

交鋒殺夠多時節,火滅煙銷鄭國兵。

石贊、雷延大敗,逃竄入城,把城門緊閉。

且說馬三保、段志玄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收軍回營參見。

秦王大喜。自古道:黃金難買頭一陣。分付記功官上了功勞簿,犒賞二將。

不提唐營得勝,再說石贊、雷延入朝,俯伏駕前。東鄭王 21問:“出軍如何?”二人將唐將用計打傷戰馬,折一支兵的話,啓奏鄭王。鄭王即時傳旨,着軍師桓法嗣:“起傾國之兵,孤與世民親決勝負!”閃過張永通、燕義二將,出班奏說:“龍不離大海,虎不出深山。水來土掩,兵至將迎。臣自能取勝,何須主公輕出!”鄭王大喜,各賜御酒三杯助威,分付二將用心征討,務要奏凱還朝。二將辭朝,點選人馬,全裝披掛,甚是雄猛!

頭頂銀盔形似虎,身披鐵甲燦如龍。一個袍挑綵鳳,一個襖繡芙蓉。坐下錦鞍斑豹馬,長槍利刃盡鋼鋒。執金吾上將名燕義,鎮殿將軍張永通!

二將領一支兵,大開河南城,鳴鑼擂鼓,列成陣勢。唐營報入中軍。秦王調殷開山、劉弘基領兵出陣。二將怎生打扮?開國元勳宇宙英,錦袍銀甲賽天神。腰圍玉帶螭騰浪,頂上盔纓氣色新。騎烈馬,跨龍鱗,鋼槍巨斧燦如銀。開山慣展黃公略,弘基能精呂望文。

兩軍各臨本陣,舉醮金斧喝一聲:“來將通名!”“吾乃東鄭王駕下,鎮殿將軍張永通、執金吾上將燕義就是!你通名來!”

殷開山說:“還不下馬受降?誰與你通名道姓!”張永通大惱?掄動長槍,望心窩裏刺來。殷開山舉斧劈頂砍去。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英雄。四員將各逞奇功,兩陣上共圖霸業。點鋼槍上下藏機,醮金斧往來用智。直殺得怒氣橫衝雷電發,威風遙逼鬥牛寒!

兩人大戰三十餘合,鄭將氣力不加,撥轉馬,徑往河南城逃竄。殷開山疑有伏兵,不去追趕,渾殺人馬,收軍回營。見了秦王,殷開山、劉弘基把戰敗二將,殺了河南一支人馬的話,一一啓奏。秦王聽罷,喜笑盈腮,賞勞二將不提。

且說張永通、燕義直到朝前下馬,值門官奏知東鄭王,把 22二將宣到駕前。鄭王問:“勝敗若何?”張永通奏說:“主公!

唐將果然驍勇,臣二人不能取勝,又折一支人馬,臣戴罪回朝!”

鄭王見說,雷霆大怒,問桓法嗣:“你說寡人有定鼎之基,興邦建國,緣何兩次出兵不利,損折人馬?”法嗣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介懷!昔日漢高祖連敗七十二陣,垓下一戰成功,遂成帝業。今唐將俱是久習戰鬥,訓練熟的,我主這裏新建之國,招募軍士未經操練,將官弓馬陣法皆未精熟,以此不能取勝。豈不聞兵法雲,‘戰守攻取,各得其宜。’今戰而不勝,守之爲上。合令各門緊閉,添兵防守,以備不虞。卻令軍士每操演武藝,習學陣法,待訓練精熟之日,方出交戰。那時節再出奇兵,方得成功!”東鄭王准奏,俱着桓法嗣調遣操練守城。早有哨馬報入唐營,秦王傳令,分撥人馬圍了河南城,每日鳴鑼擂鼓,殺聲吶喊,城內再沒人出兵對陣。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屈指圍困河南將有一月。秦王對淳風說:“我在父王面前道不須兩陣,擒這逆賊歸朝,豈料月餘,尚未定奪。”李淳風說:“主人!軍務事豈能計日而定?不必過慮!”

一日,秦王升帳,發放軍令已畢,閒步出營門外,東瞧西看。問馬三保:“東邊這條路是哪裏去的?”馬三保說:“是北邙山去的路。”秦王說:“聞當初歷代帝王,多葬於邙山,可就是此處麼?”馬三保說:“正是歷代帝王陵寢所在!”秦王即時傳令,分付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你四將領三千人馬保駕,我去北邙山,瞧一瞧歷代帝王陵寢就回。”

袁天罡、李淳風奏說:“主公曾記當日之言?一不要遊山玩景,二不要打圍射獵,三不要開弓走馬。依得三件,太平奏凱還朝;若不信陰陽,有百日大災!”

秦王見說,微微冷笑:“陰陽有什麼準?信之則有,不信 23則無。如今止要看陵,非是遊山玩景、打圍射獵。再有阻擋者,即按軍法!”李淳風說:“臣斷陰陽,決無差錯,豈敢虛誑?主公決然要去,臣體陰陽,看邙山不可過午時就回,方免無事;如過午時,就主有災禍!”秦王說:“我不過午時即回。”李淳風說:“主公百凡謹慎,方得太平無事!”秦王心下自想:“我偏要玩景一回,看有什麼吉凶之報!他也是凡胎濁骨,怎麼就知道未來之事?”分付急擺駕出營。

傳令旨忙排御駕,降皇宣即備龍車。金鞍玉轡剪絨鋪,上坐着興唐幼主。前擺骨朵牙杖,後列月斧金瓜。一干將如猛虎離山,二太子似蛟龍出海。不去倒好,這一去從天降下鉤和線,就中釣出是非來!

行不多時,北邙山到了。秦王擺開軍伍,一騎馬趲近前來觀果然好景,但見:羣峯峻峭,鳥道嵯峨。千重曉色映層巒,幾道飛泉噴瀑布。水流溪澗,潺潺如奏玉琴鳴;山聳峯巔,隱隱似妝螺髻翠。白雲洞口紫藤依,樹掛龍蟠;皓月岩前老檜凌,雲凝黛色。引子白猿獻果,成羣野鹿銜花。青松伴白鶴梳翎,綠樹上幽禽調舌。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幽谷少行人。

秦王觀看一會,問馬三保:“你說帝王陵寢都葬在此處,怎麼不見?”馬三保說:“陵墓俱在後山。”秦王打馬加鞭,徑往後山觀看:太子乘驂入翠屏,周圍舉目看分明。

東西羅列三皇墓,南北排連五帝墳。

三皇墓畔荊榛蔽,五帝墳前野草生。

華表石欄橫路倒,斷碑殘碣盡凋零。

少腿無頭蹲獬豸,角殘尾折臥麒麟。

難尋晉宋齊梁墓,不辨周秦漢魏墳。

24六朝翻作牛羊地,戰國今爲虎豹凌。

太子觀瞻心感慨,帝王盡向土埋形。

圖王定霸歸何處?龍起蛟騰化作塵。

墓畔豺狼穿草莽,墳前狐兔自成羣。

假饒一日唐家滅,也是邙山這等人!

秦王觀看了一會,正傷感間,馬三保近前說:“主公!午時到了,請駕回營!”秦王說:“邙山風景不過如此,回去罷!”

兜轉馬取路正回,只見嶺邊一所坍塌的廟宇,西邊一座荒墳,牛羊牧於上。秦王問:“這廟宇與荒墳,也不知哪朝代的,敗落如此。”馬三保近前,把石碣細看一回,復說:“墳是楚霸王的,廟宇是漢高祖的。”秦王問說:“爲何在此?”三保奏說:“漢王因在咸陽,所以立祠於此地。”秦王說:“可憐!

想他二人,昔日龍爭虎鬥,漢王善用三傑,九里山十面埋伏,把項王逼於烏江自刎,漢王興四百年天下,怎麼如今廟也傾頹,墳也沒人祭掃!”

秦王嗟嘆未已,只見路西大樹中,一聲響亮,走出一個雪白大鹿。秦王說:“衆總管,你們瞧,好個大白鹿!”四將答應:“果然好個白鹿!”

驀見西方白鹿神,特來勾引大唐君。

遠觀一似霜團玉,近觀猶疑雪裏銀。

角如亂箭防豺犬,眼似流星盼獵人。

走到唐王軍隊裏,金鞍馬下效人行。

右盤右折如參駕,起止蹲身宛拜尊。

口內雖無言共語,百般鬥撥李儲君。

秦王馬上心中想:此鹿教人疑又嗔!

秦王說:“這白鹿作怪!怎麼在我馬前盤折起止,宛如拜舞一般?”馬三保說:“殿下在此,白鹿特來朝賀!”秦王說: 25“不然!這業畜有些蹊蹺。”便向飛魚袋內拈弓,走獸壺中取箭,一箭射去,正中白鹿左腿。那鹿帶着箭,望西路里響一聲,躥將去了。秦王喝一聲:“衆總管開路,待我趕毛團取箭去來!”

白鹿帶箭西北去,秦王拍馬緊隨跟。

鹿似張帆船下水,王如風送嶺頭雲。

追如渤海龍掀浪,趕似長空星墜塵。

瑤天皎月隨皇帝,遍地明星引聖人。

加鞭縱馬多時節,見座神堂古廟門。

前走的是白鹿,後趕的是秦王。緊趕緊走,慢趕慢行,趕到前面,不見了白鹿,只見一座神堂古廟,廟側邊粉壁蕭牆,上面畫着一隻白鹿,左腿上有一枝金鑱箭。秦王趕馬上前取箭,箭上帶出一個紙帖,寫着四句謠言:箭是金鑱箭,鹿是鹿中王。秦王閒採獵,午後有災殃!

秦王說:“古怪!袁天罡、李淳風、李靖他三人,是凡胎濁骨,我不信他的陰陽,如今天降這等謠言,只恐多凶少吉!”

正欲回馬,猛抬頭,見東南上一座城池。秦王煞住馬,睜睛觀看,只見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四將,帶領人馬,飛也似趕上來。衆總管說:“臣等有失保駕!請殿下回營!”

秦王說:“東南上好一座城池,我去瞧一瞧就回。”殷開山說:“主公!午時到了,請駕回營,另日來看不遲!”秦王說:“已到就近不看,怎麼得暇別日又來?”把馬連撾幾鞭就走,衆將只得隨後。

天定陰陽不可更,恣情輕意出軍營。

當時若聽三仙諫,豈得身囚鞏縣城!

26

第4回

唐秦王私看金墉地程咬金斧劈老君堂話說秦王同衆總管,徑來到城下觀看,果然好一座城池!

驀見金墉一座城,周圍修築甚崚崢。

敵臺險峻侵霄漢,雉堞崔巍接紫雲。

倚山形勢煙花繞,流水濠梁土石層。

鳳翅攢成無寸草,魚鱗砌就不沾塵。

鐵裹吊橋防火炮,銅鏝木棧拒刀兵。

松楠制柵粗如棟,梓檜排叉大似楹。

四面團巒生瑞氣,箭窗垛口長祥雲。

萬根槍列龍排隊,千扇旁牌虎靠城。

規模絕勝長安境,風景強如大國秦。

秦王看罷心歡喜,試問城中守備人。

秦王看罷了城池,聲聲喝彩,問此城何名。馬三保說:“是金墉城。”秦王說:“我父王得了這座城池,把長安永爲天府,將此處做個行宮,有何不可?”殷開山說:“城池雖好,且請回營,改日興兵來取!”秦王說:“但不知是甚人在內掌管?”

三保說:“午時將近,請殿下回營,待臣消停奏聞!”秦王說:“你既知道,說了我就回營。”馬三保把金墉城事蹟,一一奏啓。

27三保開言奏事因,可知此地管城人?家住長安西大國,咸陽川下有家聲。

祖公李弼爲卿相,少小才雄志遠聞。

亡命雍丘歸翟讓,擊敗東都幾處兵。

掠取河南諸郡縣,據倉興洛聚人民。

魏公僭號鹹推戴,霸佔金墉一座城。

叔寶英雄無敵手,咬金雄信有誰論?伯當能擋千員將,士信堪衝百萬兵。

魏徵才略安邦國,世責力機謀動鬼神。

金墉廣有千員將,鞏縣長屯百萬兵。

他有五虎三賢安社稷,七彪八猛定乾坤!

我王休把金墉看,只恐李密無情要起兵!

馬三保說:“其人姓李名密,字玄邃。”秦王見說,微微冷笑:“我只道誰在此,原來是李玄邃!他是唐家宗枝,是我叔父之輩。可惜不知我在此,他若知道,必然差官出城迎接我。”

以此秦王越發不打點回,營,東門看到西門,南門看到北門,逡巡不已。後人見此,有詩嘆曰:興師南下伐王充,兩陣旗開豎大功。

自笑畫堂棲燕雀,哪知淺水困蛟龍!

救君惟見秦瓊義,護主還看世責力忠。

兇吉總由前定數,至今追憶李淳風。

不提秦王看城,且說巡城小校,急報守城官梁建方知道。

建方見說,分付:“備馬來!”上馬扳鞍,徑上城垛口一瞧,認得是唐家二太子。秦王三山帽,淡紅袍,靈毬馬,定唐刀。

梁建方心下自想:“他與河南王世充有仇,現今屯軍千秋嶺,與我主沒相干,因何領兵到此?只恐他以近就近,作踐我主地方!”急忙趕下城來,徑進東華門下馬,朝見魏王。魏王問: 28“卿有何事到來?”梁建方說:“今有唐秦王,帶領四員大將,一支人馬,在城下週圍觀看,恐有別情。臣特啓奏!”

魏王見說大惱:“潑唐童這等無禮!他與王世充征戰,怎麼領軍到寡人城下窺覷?他這個是明取河南,暗撲金墉,假途滅虢之意!”急傳令旨,宣五將到殿前。魏王說:“今有唐秦王,無故領軍到城下窺視金墉,其間必有詭詐。宣你五將快領軍馬出城,把唐童生擒活抓過來!”衆將領旨出朝。叔寶說:“我與王伯當出南門,單雄信出東門,羅成出西門,程咬金出北門,各分頭出兵!”

看叔寶怎生打扮?甚樣兵器?五虎叢中無對手,祖居齊地仙鄉,青袍銀甲迸寒光。

盔纓飄烈火,寶帶耀金裝。斑豹馬欺翻海獸,烏油戟戰長槍。劈楞筒掛色如霜。九天右副將,四海斬妖王!

看王伯當也不弱:飛鳳銀盔光燦爛,百花袍掛錦鮫魚肖。細紋金甲拴鸞帶,水獸烏靴拱浪潮。跨下胭脂千里馬,肩荷珠纓斬將刀!

那單雄信十分威猛:鑌鐵護頂綴紅纓,上下金裝一片新。李密駕前梟虎將,橫拖棗梢出軍門。

羅成全副披掛:玉嵌明盔耀日,銀裝鎖甲爭輝。腰拖錦帶繡鸞魚,弓箭隨身可體。人是西方白虎,馬騎出水蛟螭。梨花槍舞雪花飛,灌口二郎降世!

程咬金惡賽天神:團團珠玉綴,亂撒絳毛纓。袍披十樣錦,甲掛禿龍鱗。

弓彎犀角靶,箭插皁鵰翎。肩擔月樣開山斧,宛如華嶽巨靈神!

29且說叔寶等五將,各各頂盔擐甲,聚起人馬。你看衆將威嚴如伏虎,陣勢似長蛇。應是孔明施妙計,豈容陸遜識神機!

漸漸趕近。馬三保說:“幾次請主公回營不從,如今大勢人馬來了!”秦王一見失驚,問衆總管:“如今調兵不及,怎麼是好?”殷開山說:“不妨!臣等當先迎敵,主公髓軍督陣!”

只見那陣上秦叔寶一騎馬,擁奔陣前,大喝一聲,問:“唐將通名!”那唐將一齊道:“吾乃是唐王駕下之臣,秦王麾下總管殷開山、劉弘基、段志玄、馬三保便是!”叔寶道:“你君臣知罪也不知罪?我主與唐朝平昔無仇,你怎麼明取河南,暗撲金墉!”三保說:“我殿下因往邙山看景,追趕白鹿到此,決無別情!”叔寶說:“人馬擅臨城下,有何理說!”衆將蹬開戰馬,各挺兵刃交鋒:衆將逞奇先,盤桓兩陣圓。刀砍聊爭寸,槍攢半點偏。

徵雲籠日月,殺氣罩山川。一人停手慢,頃刻喪黃泉!

衆將正交戰,程咬金後到,門旗影裏瞧見唐陣內壓陣的是秦王,程咬金心下自想:“我不如悄悄地去擒了他,是我獨自一件奇功!能撞金鐘一下,勝擊破鼓千聲!”忙搖虎鞭,急縱龍駒,如流星遄撲地,弩箭乍離弦,徑奔秦王馬後,舉起宣花斧,分頂一斧砍來!只見紅光罩體,紫霧籠身,響亮一聲,半空中八爪金龍,把斧托住。乃是:真天子百靈鹹助,大將軍八面威風!秦王回頭一看,魂不附體,兜轉馬就走。咬金打馬後追。

加鞭打馬擒唐主,耀武揚威趕世民。

好似開弓初放箭,宛如流水逐花行。

獵犬山前追狡兔,蒼鷹雲內撲飛禽。

望前趕夠多時節,看看趕近李儲君!

秦王回頭一瞧:“這賊看看來得近了!”連忙取弓箭在手, 30一箭射去,正中咬金左腿,頭盔倒撞,兩腳懸空,跌下馬來。

秦王縱馬加鞭,往前逃竄。咬金忙站起來,拔去了箭,鋼牙咬碎,怒髮衝冠:“潑唐童!情實難容,要報他一箭之仇!”飛身上馬,又趕秦王不提。

且說秦叔寶在戰場中,見咬金砍秦王之時,金龍出現護佑,再沒有別人知道。心下自想:“原來秦王卻是真命天子!咬金乃魯漢,不識好人!目今世亂兵荒,龍蛇混雜,勇夫這一追去,失其真主,干戈何日得寧!”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連忙撥開兵刃,兜轉馬頭,急挽絲鞭,口稱:“協助咬金擒秦王去也!”

正是:紫薇星主遭危難,弼輔天差救世民。

叔寶故意追趕不提。

且說秦王飛馬跑到三叉路口細看,一條路通着大國長安,一條路通着千秋嶺。欲回長安去,路途遙遠,沒人保駕;欲往千秋嶺去,後面追趕又近!進退無門,猛抬頭,見一林茂盛樹木。心下自想:“且到林中躲一躲去!”一騎馬跑進樹林中。

只見一座古廟,牌上寫着:“三清老君之殿”。

秦王下馬離鞍,行進廟中,把馬拴在廊下,將廟門緊閉,走到殿上,只得撮土爲香,禱告老君:唐太子急拈香低聲禱告,李世民忙下拜恭敬參神。

吾乃是大肩國高皇次子,父李淵祖李昞李虎玄孫。

憶往歲煬帝崩九州鼎沸,隋恭皇禪寶位讓父爲君。

普天下起煙塵一十八處,剪強梁誅賊寇放赦安民。

有洛陽王世充生心造反,毀皇宣違詔旨擅殺朝臣。

今父王特差我興師問罪,到河南只兩陣殺敗王兵。

奈世充閉城門堅壁不戰,圍困城將一月勝負無分。

袁天罡好陰陽推吾有難,李淳風知禍福戒有災星。

31忌走馬莫開弓不當玩景,若不依三件事禍患臨身。

是世民一時間心中煩悶,藐陰陽輕術數強出營門。

帶領着護駕軍邙山看景,射白鹿取金鏡誤入金墉。

不提防李魏王差兵遣將,霎時間多人馬擁出皇城。

程咬金逞英雄追尋到此,勢既孤兵又寡怎擋他軍?追得急意慌張無方躲避,入廟堂瞻寶相禱告尊神:全吾命到長安奏知帝主,降皇宣修廟宇重塑金身。

望老君發慈悲除災免難,指迷途顯靈聖救護殘生。

祝告已畢,那老君已知紫薇星有難,陰中若不顯聖,誰信有神!驀然颳起一陣大風,飛沙走石。只見樹頭吹落花千朵,堤畔摧殘柳萬條。霎時間,把秦王行來的馬蹄蹤跡,都蓋護了,又把蜘蛛網網定廟門。秦王聽得風響,心驚膽戰不提。

再說程咬金追到三叉路口,東瞧西看,口中自語:“我行來便有馬腳印,秦王行來,不見一些蹤影?搜遠不搜近,只恐他躲在大樹林中,也未可知。且進去搜看一回!”一騎馬走入林中。只見一座古廟,門上都是蜘蛛結成羅網。咬金暗想:“秦王若在廟中,門上怎麼蛛結網?不在廟中,又沒處去!”

正躊躇間,只見一個打柴的樵夫走來。咬金問樵夫道:“你會上樹麼?”樵夫說:“將軍!既做樵夫,怎麼不會上樹!”

咬金說:“你可替我上樹去瞧一瞧,廟中有人無人?”樵夫問:“有人怎麼?沒有人怎麼?”咬金說:“有人便是唐家二太子秦王!若拿住他,是我的功勞,有你的富貴!”那樵夫便攀藤附葛,爬上樹去,往廟中只一瞧,不見有人,只有條五爪金龍,在殿梁懸空掛着。樵夫自想:“聽得人說,高祖仁德之君,想秦王必是真命天子,不然,豈有金龍出現?我欲待不說,只恐怕他着別的上樹看,又難爲我!”正想之間,咬金又問說:“樵夫!廟中有人也沒人?”樵夫道:“不曾見!待我再看仔細回

32話。”

且說秦王在廟中拜禱已畢,喘息未定,坐在二門上,把氣舒暢間,偷眼見外面大樹上一人東瞧西望。秦王自想:“這個必是細作了!不要走透消息!”連忙取弓箭在手,較清一箭射去,正中樵夫鎖喉,倒下樹來。程咬金一見,想道:“廟中無人,箭從何來?”把馬加贈一鞭,上前十餘步。那馬一頭走,口內嘶下一聲。秦王的馬在廟中,聽見外面馬嘶,裏頭也嘶上一聲。咬金說:“呀!這潑唐童,原來還躲在這裏!”

制節乍聞心膽怒,暗思難恕小秦君。

甌摳臉上生殺氣,虎將腮邊冒火雲。

驪馬海內因珠鬥,猛虎崖前爲獸爭。

兜回趕月追風馬,抖擻精神斧便掄。

銀丁板上連聲響,劈斷腰拴闖進門。

下馬生擒皇太子,劈胸揪倒面埋塵。

斧舉半空生冷氣,寒光似電揭人魂。

金龍紫霧隨身護,閃上天蓬救難星。

呼雷豹上秦叔寶,喝住河東躁猛人。

劈楞簡架宣花斧,救了秦王李世民。

程咬金把秦王揪倒,一隻手舉起宣花斧,正要砍時,也是天數合該有救,恰好秦叔寶也趕到廟中,看見秦王正在死生之際,連忙把劈楞簡架住宣花斧,喝一聲:“救了你這勇夫!”

咬金說:“太哥!你救誰?”叔寶說:“我救你救誰!”咬金說:“大哥!你差了,我拿住秦王,要砍他報一箭之仇,你架住我的斧,怎麼倒說救我?”叔寶說:“還不是救你一人,我弟兄四人都是有分的!適才魏王令旨,分付生擒活抓秦王,不曾教你懷挾私仇,砍死太子;況朝廷與唐家有親,當然要活的秦王,那時節你我怎麼了?”咬金說:“果然是小弟一時魯莽, 33失忘了朝廷旨意。若不遇大哥高明遠見,險些失誤王命!”

言未絕,王伯當、單雄信、羅成都來到老君堂內,把秦王繩纏索綁,解回金墉城,見魏王去。

射鹿看城事可憂,咬金私報箭中仇。

若無叔寶當時救,唐國江山指日休!

34

第5回

唐秦王失陷金墉劉文靖親齎軟表話說五虎將擒了秦王,徑回金墉城東華朝前下馬。黃門官奏知,魏王傳旨,擁至駕前。秦王連呼:“叔父!”魏王說:“你既曉宗脈,卻怎麼明取河南,暗撲金墉?”分付錦衣武士,推出斬首報來。刀斧手把秦王擁出朝門,班部中閃過軍師徐茂功,觀見秦王有天日之表,帝王氣象,連忙當駕叩頭:“臣奏我主!暫息雷霆之怒。陛下若斬此人,非安社稷之計,金墉禍不遠矣!”魏王問:“何故?”茂功曰:“此人東蕩西除,入長安與父王承大統,兵精糧足,有房、杜爲之謀,李、殷爲之將。我主若殺其子,必起傾國之兵復仇,奮死而來,吾兵何以當之?”魏王問:“如此,怎麼定奪?”茂功說:“赦宥其死,監禁爲質。李淵若有降書朝貢,以禮而來,放之亦解兩國之患。

若無朝貢之禮,那時相機而動,要斬不遲!”

魏王准奏,傳旨:“且免其死罪,監禁南牢,再作區處!”

玉葉重生離魏闕,金枝得赦出朝門。

烏靴跌綻心悲痛,兩淚紛紛自怨嗔:天罡陰陽算得準,淳風禍福果通神。

說我打圍該有難,果然玩景受災連。

只因遇着妖魔鹿,誤撞囚龍困虎城。

35當初若信陰陽事,怎得非災禍及身?傳與東西路上經商客,南北途中販寶人,有人若到長安去,奏與唐堯李帝君。

說我世民監禁金墉地,休想還邦奉二親!

一行煩惱一行走,早至南牢裏面存。

牆高數仞屯荊棘,戶小門低隱獸形。

四下悲風寒凜凜,一團瘴霧困騰騰。

果然犯法身無主,哪管王侯與庶民。

枷鎖牢拴違法子,匣牀禁錮犯條人。

短棍木籠心膽碎,鐵鐐銅鈕夢魂驚。

雖然一座囚牢戶,賽過三途地獄門!

不說秦王下南牢,一壁廂魏王駕散文武,有魏徵、徐茂功、秦叔寶三人,同出朝門,恰好在魏徵府前經過。魏徵說:“二位大人,請到草堂,略敘片時。”三人下馬離鞍,進入府堂,分賓而坐,一面令家童整備酒餚。霎時間擺下杯盤餚饌,香馥馥茶烹玉蕊,碧澄澄酒泛珍珠。

飲宴已畢,三人起身,徐步廳階。其日晚間,萬里無雲,碧天如洗。魏徵猛抬頭,見西北上一顆星,瑞彩精光,色同皎月,周圍一簇散星羅列。魏徵問說:“徐大人,這顆星光彩異常,不知是何星辰?”茂功說:“此星是紫薇星!”魏徵說:“光映金墉,不知照誰?”茂功說:“正照唐家二太子!”魏徵說:“唐秦王倒是真命天子?”茂功道:“正應此人!”叔寶聞言,心中暗喜。魏徵說:“目今干戈遍野,玉石同山。秦王雖在縲紲之中,我們也該施些恩義與他。”叔寶說:“不瞞二位大人,我已有恩到了。”魏徵失色驚問:“將軍與秦王素無相識,有何恩施於他?”叔寶將金龍出現,簡架斧的話,說了一遍。魏徵說:“此真是活命之恩!”茂功說:“我也有恩 36於秦王。朝廷要行取斬,我用善言解救,才送南牢監禁。量着陰陽,秦王有百日之災,他日必登帝位。”魏徵說:“徐大人!

古聖賢之君,多類於此。且天將降大任天人,必先勞形體,苦其思慮,困於窘辱,喪其侈心,然後可得尊榮之位。此必然之理!”言罷,茂功、叔寶辭別魏府,上馬而去。魏徵迴轉廳前坐下,心中自忖:宰輔留心爲世民,玄成低首自評論:紛紛四海乾戈起,擾擾生民不太平。

秦王卻是真天子,又遭飛災禍及身。

世勣諫言王得命,秦瓊簡架帝重生。

二人果有興唐意,偏我無由救小君!

魏徵正在思謀處,閃過同緣一會人。

張氏夫人來啓問:大人何事惱心情?隨王近御惟君貴,衣紫腰金受帝恩。

閒時金甕嘗春酒,靜坐焚香玩古今。

心中有甚憂疑事,何不明言與我聞?魏徵說:“夫人!只因唐朝二太子帶了人馬,看我這裏城池,魏王遣將擒拿,將他監禁南牢。叔寶、茂功知他真命天子,都施恩結識他。我心下欲留些情與他,無計可施。聞茂功說,秦王有百日之災,況魏王有旨,每日只與一餐飯,恐喪其命。

以此躊躇。”夫人說:“我只道爲甚事惱懷,原來如此!微末小事,何足介意!大人放心,不須憂慮。你明日詐病在家,三日不要去朝賀。三日後,妾身去見魏王,別有計策。事成才報你知道。”魏徵依着夫人言語,詐病在家,不去朝賀。

兔走鳥飛似水流,百年光景夢莊周。

人生最苦無根蒂,空使身心曉夜謀。

拈指光陰,過了三日,張夫人一日早晨,梳妝已畢,頭帶 37鳳冠,身穿霞帔。家童準備香車寶輦,夫人坐下,徑赴朝門,隨班朝見。張夫人俯伏殿階,魏王問:“俯伏者是誰?”侍臣答應說:“魏徵妻張氏!”魏王問:“有何事奏?”張氏奏說:“夫魏徵患病在家,三日漸加沉重,多凶少吉,特奏陛下。”

魏王問:“爲甚病起?”張氏奏說:“丈夫爲因世亂兵荒,曾許下一百日設牢之願,保安國家,到今日未得酬還。三日前,丈夫睡到三更,夢見一尊金甲神人,口討設牢之願。夢中驚醒,就得病到今。”魏王見說,心下自想:“滿朝文武,都不如魏徵才高學廣,又善寫諸家字法。如失魏徵,失一良棟!”魏王說:“寡人洛口倉有的是陳糧,替魏徵設牢一百日,待病痊才赴朝儀!”夫人叩頭,謝恩出朝。回到府中,來見丞相,把奏魏王的計策,說了噶遍。魏徵萬千之喜:“多謝夫人妙計!”以設牢爲名,每日香羹美饌,供奉秦王不提。

再說唐將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因見魏兵追趕秦王,衆將無心戀戰,撥轉馬就走,於路尋取秦王,探聽消息。早有藍旗來報說:“二殿下被魏將追到老君堂拿住,送見魏王,把殿下監禁金墉!”

四將大驚,急回千秋嶺軍營,見了袁天罡、李淳風,把秦王被陷事細說一遍。李淳風說:“諒着陰陽,已知主公有難!

此乃天數,不可逃也!如今收拾人馬回朝,奏主定奪!”傳令起軍,上長安而去不說金墉囚太子,且談衆將起團營。

干戈暫息回唐國,軍馬忙催轉大秦。

手卷旌旗藏殺氣,橫拖槍劍隱徵雲。

安營哪揀平陽地?下寨何曾警夜巡!

將士悽惶因念主,徵人慘切爲思君。

不分曉夜投前進,早至三川八水門。

38衆將趨入城,屯下人馬,不覺天色已晚。只見:樵子停柯具,牛羊下遠山。渡頭燈火起,柳岸系漁船。

到了次日早晨,唐高祖駕設早期,金爐香動螭頭暗,玉佩聲來雉尾高。百官朝賀已畢,袁天罡、李淳風同衆將俯伏駕前,李淳風把秦王陷金墉事,逐一啓奏。高祖聞知大驚,問:“邙山玩景,哪幾將保駕?”李淳風說:“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四將保駕!”高祖宣至駕前。

高祖聞言乍失驚,忙宣保駕看城臣:緣何陷在金墉內?一一分明奏朕聞!

三保開言呼萬歲,金鑾俯伏奏明君:衆臣保駕河南去,兵在千秋嶺下屯。

託王洪福旗開處,兩陣王充緊閉城。

殿下要看邙山景,保駕微臣四個人。

臣與淳風曾苦諫,陰陽不信出營門。

邙山追射銜花鹿,引奔金墉城下存。

李密無情興士馬,五員大將統雄兵。

微臣拍馬當先戰,不料旁邊暗遣軍。

舉斧逕奔秦殿下,老君堂內主遭擒。

魏兵簇擁歸朝去,監禁南牢裏面存。

臣等不敢專征討,戴罪歸朝見聖明。

說罷神堯流兩淚,魂消魄散痛傷心。

昏沉半晌方迴轉,倒在金龍椅上存。

高祖聽罷,眉頭緊閉,面帶憂容,問袁天罡、李淳風、李靖道:“你三人善曉陰陽,吾兒世民得回朝不得回朝?”三人奏說:“殿下有百日之災,災滿方得回朝!”高祖見說,袍袖一展,散了文武,駕回正宮。有竇娘娘迎接入宮。娘娘問說:“我王因甚事憂形於色?”高祖說:“御妻!孩兒世民征討河 39南王世充,因去邙山看景,追射白鹿,誤撞金墉城,被李密差兵遣將,拿去監禁南牢。如今衆將歸朝,奏朕知道。李淳風說,待百日災滿,方得還朝。也不知果能回否,因此煩惱!”那娘娘才方聽罷。

慘切傷心悲世子,悠悠頂上失三魂。

槐花黃染銀盆面,菜葉青凝紫絳脣。

空勞十月懷胎苦,枉受三年乳哺辛。

攻書就學心隨步,日暮思歸母倚門。

方喜成人知孝義,聰明英武果超羣。

義兵初起家爲國,耀祖光宗超等倫。

吾兒好似綵鳳遭羅網,不知甚日飛回見二親!

娘娘哭罷魂消散,憂鬱哀傷病九分。

娘娘思想秦王,染病在宮。次日,高祖駕設早朝,文武朝畢,帝問:“吾兒被陷金墉,衆文武有誰施策,救取還朝?”

言未絕,班部中閃出民部尚書劉文靖啓奏:“陛下即位之時,李密曾貢獻朝賀,我主至今未曾酬答!”高祖問:“如今要遣甚禮取救?”劉文靖說:“今用黃金千兩,蜀錦千匹,玉帶、龍袍、名馬,修軟表一通,待臣去講和,救取殿下。一來主人與李密同宗,二來臣與他有郎舅親情。”高祖問說:“卿與他有甚麼親?”劉文靖說:“臣有一小妹,與李密爲妃。”高祖問:“你妹今在麼?”文靖說:“不幸早亡了。臣妹雖亡,親情還在!”

高祖准奏,分付當駕官,作速準備禮物,一壁廂高祖親修下軟表一通,交付文靖:“卿宜用心辦事,即去早來,勿負朕望!”劉文靖領了旨意,辭高祖出朝,上馬攀鞍,帶了從人,徑往金墉城而去。

人行風送,馬去雲飛。幾多花柳店,無數短長亭。在路非 40止一日,到了金墉。走進城內,徑至東華門朝前下馬。魏王正坐朝,門上官奏:“有使臣等旨!”魏王教:“宣至寶殿!”朝拜已畢,魏王問:“來使莫不是劉文靖大舅麼?”“臣就是!”

魏王說:“一別久矣!”文靖說:“主人夙仰聖德,因兵火間隔,無由瞻侍。”魏王問:“大舅,你一向在於何處?”文靖說:“臣仕唐朝。”魏王問:“現任何職?”文靖說:“臣職受民部堂書。”魏王問:“卿到此有何話說?”文靖說:“向日蒙陛下賜禮,賀唐主即位,因軍務繁冗,有失修謝。今特差臣貢獻黃金、蜀錦、龍袍、玉帶、名馬,並軟表一通,伸敬陛下!”魏王見說,微微冷笑:“我若不拿秦王,他永世也不來回禮!”魏王故意不看禮物,近侍官把表章接到龍案上拆開。

展龍眉,睜鳳眼,觀看錶文:高祖親修御寶文,長安特遣幹邦臣。

天牌領到劉文靖,頓首金墉魏主人:朕常思想無由會,水遠山遙隔信音。

敬修短表惟垂覽,望恕唐童仲子身。

因往邙山貪看景,打圍誤撞到金城。

方今四海刀兵動,你我應難比路人。

叔父歸天吾服制,先皇宴駕弟參靈。

宗祖源流皆一脈,百年繁衍到如今。

近來休看唐王面,祈念同枝共祖親。

大海能藏千澗水,高山善隱萬重雲。

虎豹何曾食子肉?飛龍焉肯害兒孫。

高抬貴手推恩赦,早放吾兒李世民!

魏王看罷表章,心中自忖:“唐高祖好沒主宰!有許多禮物,滿朝文武,豈無一人?卻差這個賊來!放了秦王,知道的,說我與唐家是宗親;不知道的,只說劉文靖分上。他回朝定然 41誇功賣口,沒了我的恩義!”

魏王一時怒起,把表章扯得紛紛碎,喝令錦衣武士:“把劉文靖綁出斬首報來!”正綁之間,只見班部中閃過魏徵叩頭:“主公霽威息怒!自古兩國相徵,不斬來使。我主方以仁義治國,取信於民,今唐家以禮來貢,又是宗親,殺之,誠恐外人議我主無容人之量!況唐家豪傑極多,來一個,監禁一個,要唐家獻土納降,遣人入質,才放秦王,通其和好,則我主安如泰山,使列國聞之,盡皆欽服聖德矣!”魏王准奏,着武士押送南牢監禁。

得命唐臣辭魏闕,再生文靖出朝廷。

錦衣押解投前進,送入南牢死禁門。

太子乍聞心膽碎,秦王一見失三魂:問卿有甚緣由事,也受非刑到此存?文靖恭身忙頓首:千秋在上得知聞:爲因殿下遭羈此,萬歲神堯特遣臣。

蜀錦黃金並軟表,將來取救我王身。

不期李密忘宗戚,毀表當朝要斬臣。

幸逢魏相忠言諫,免死歸牢見主人!

肇仁訴罷衷腸話,玉葉聞言半晌昏。

不說文靖下南牢,且說跟文靖背宣匣的頭目,不分曉夜,奔回長安,徑到東華朝前等旨。高祖正視朝,黃門官奏說:“有跟文靖的頭目,歸朝候旨!”高祖教宣入殿前,問道:“劉文靖何在?”頭目把魏王毀表監禁話,一一奏聞。高祖聽了大驚,問李淳風、李靖:“你說吾幾百日災滿還朝,怎麼連文靖也監禁在金墉?如何是好?”李淳風奏道:“陛下寬心,調攝聖體,過了百日,君臣自然還朝!”

高祖聽奏,悶悶無言,退了朝班,轉後宮見了竇皇后。高 42祖問:“御妻病體好些麼?”皇后說:“主人要臣妾病好,除是吾兒回朝,母子團圓!”高祖說:“御妻!想起來不能夠回

朝了!寡人辦下黃金、蜀錦、名馬、寶帶,並軟表,差劉文靖去與李密講和,不料這賊忘恩絕義,毀卻表文,連文靖也監在金墉!”娘娘見說,滿眼吊淚,痛哭嚎啕!

娘娘見說重添惱,跌腳捶胸大放聲:奸賊李密忘宗義,結下冤仇似海深!

軟表金銀來納貢,緣何不放我兒身?有朝自敗擒拿你,萬劍分屍馬踐塵。

教我子母一時輕分散,不知何日返朝門!

吾兒要見孃親面,除是三更夢裏尋!

哭罷多時神氣散,喪了娘娘竇太真。

曉來天鼓如雷震,只見亢金星落地埃塵!

高祖見喪了娘娘,痛哭一場。分付百官傳哀,詔曉諭四方。

將娘娘香湯沐浴,皇后暇侮殯殮,選高僧高道,建紊七日,將靈柩停在孝思殿,待秦王回朝之日安葬。高祖一來喪了娘娘,二來思念秦王,心中愁悶,竟不視朝。有詩爲證。

淒涼獨坐禁宮深,懶嚮明堂聚武文。

幾次淚垂悲結髮,數回傷感憶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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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高祖試三仙鬥術李靖誘梁王起兵且說高祖因喪了正宮,又思想秦王,以此納悶在宮。有旬日不設朝,文武奏請。一日,高祖傳旨設朝,來至披香殿,只見一隻白鼠在殿階跑過。帝問:“殿階跑過去的,什麼東西?”

宮官奏說:“是隻銀鼠戲殿!”分付:“取金彈打來!”宮官拈弓取彈,一彈打去,正中白鼠,折了左腿。高祖分付:“把金鑲玉盒盛着!”離了披香殿,來到金鑾殿前,即着宮官傳旨出去:“文武入朝,袁天罡、李淳風、李靖,不須隨班朝見,待有旨宣,方許入朝,三人見說,心中自忖:“每日只是隨班見駕,今日必有事故!”各人袖佔一卦,按下不提。

且說高祖設朝,但見:縹緲紅雲籠帝座,氤氳紫霧罩君王。

玉階文武三呼罷,袍笏皆沾玉鼎香。

百官朝見已畢,宣袁天罡入朝。拜舞山呼,高祖說:“卿陰陽有準,知道寡人駕前有什麼事情?”袁天罡說:“臣有四句卦詞,奏聞陛下。”

銀鼠方離穴,潛行白玉階。

左股中金彈,時下有飛災!

高祖聽說,點頭喝彩:“果然好陰陽,能知玄奧!”再宣 44李淳風入朝。高祖問:“卿洞曉未來禍福,知道殿中有何事故?”

李郭風道:“臣有八句卦辭,啓奏聖上。”

穴鼠身如雪,離巢繞殿基。

被王金彈子,打折左腰肢。

腹內生三子,雙雄間一雌。

試將刀剖看,方信有神機!

高祖見說,龍顏添喜色,滿面長歡紋。着宮官剖看,毫髮不差。高祖心下自想:“我要問李靖別將一件,試探他的陰陽。

昔日雲南進一隻天鵝,會舞十二篇鷓鴣天。”分付宮官:“取那隻天鵝來!”高祖喚過裴文靜,暗暗分付:“你將這天鵝當頂活拿着,站在龍牀後面,不要露形。朕今問李靖殿中有什麼物件。他必然說是天鵝。朕再問他是活的,是死的?他若說活的,你連忙就扭死了;他若說死的,你隨即放它出來。寡人偏要扭捏他的陰陽,看他怎麼斷!”分付已罷,宣李靖至金鑾殿前。高祖說:“卿識天文,知休咎,今寡人殿中有甚物件?”

李靖說:“臣有卦辭,奏主知道。”

萬里雲南進天鵝,大臣裴靜攥着額。

臣若說活又是死,臣如說死又還活!

高祖見說,滿面歡容,道:“好陰陽,果然神妙!”高祖把袁天罡、李淳風、李靖,各賜御酒三鍾,金花彩緞。各人謝恩已畢。高祖又問:“寡人駕前這等微末小事,尚然都知明白,吾兒被陷金墉,得回也不得回?你各人自顯神機,不可隱藏,從實奏朕!”三人奏說:“臣等豈敢虛誑!殿下百日災滿,君臣自然回朝。回便回朝,還要定計取救!”高祖說:“既然災滿得回,怎麼還要設計取救?”李靖說:“比如我主拿了別邦王子監禁着,不遇着巧處,怎麼就放得回去?”高祖說:“既如此,怎麼設計,可以成功?”李靖說:“那李密是好勝之君, 45得人搬唆一處,將寡兵微之國,侵佔他城池,奪取他地方,李密必然興兵征討。若得勝,定然誇強放赦,詔告四方。或遇宮院之喜,亦詔赦。那時節殿下方得還朝。”高祖說:“既要施謀設計取救,必須推選一員的當官,方可辦事!”李靖說:“別的去不能夠,待臣親去,才得事成!”高祖又問:“用幾多錢糧人馬,任卿支調,不必奏聞!”李靖說:“不費張弓只箭,也不用兵馬錢糧,只要八友隨身就夠了。”高祖問:“哪八友?”

李靖說:“冠、簪、道袍、絲絛、漁鼓、簡、八踏麻鞋、一條降龍伏虎過頭杖,扮道雲遊,相機而作,取救殿下。”高祖准奏:“卿宜用心辦事,作速救取吾兒!”李靖辭別高祖出朝,回到府中,裝扮完備,即日起程。昔日有詩,單道三仙陰陽妙處:一點太陽西下落,二出蟾光照萬民。

三酒店前收樣子,四百軍州盡掩門。

五嶽廟前神鬼鬧,六房牢裏拷囚人。

七顆明珠藏北斗,八方停歇路行人。

九曲黃河無船渡,十分煙霧鎖乾坤。

朝來暮去,日趲時催。單提李靖更名改號,離了長安大國,夜觀星斗,晚看風雲,徑來到延安府地方。觀一回氣色,此外該有刀兵動了。那先生青袍皁帶,羽扇綸巾,端的是:神通欺管輅,舌辯壓張儀。入城徑到梁師都朝前,說與門上官校:“你替我通報一聲,要見梁王有話說!”官校連忙入朝啓奏。

梁王叫宣來,把先生宣臨駕前,朝拜梁王,梁王連忙答禮。

看那先生道貌非常,璞中藏玉,淪海驪珠,梁王賜座,問說:“先生仙鄉何處?降臨有何指教?”先生說:“貧道姓華,名敏圖。自幼從異人,終南山修道。因遨遊湖海,觀延安有真命天子氣象,合該陛下併吞列國,一統天下。又觀金墉李密魏王, 46氣數將終,不久國亡,陛下可乘時徵取。定鼎洪基,在此一舉。

以此特來通報消息。”梁王說:“先生此言太過!寡人豈敢望併吞列國?安守一隅足矣!那金墉李密,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庫藏充足,倉廩盈餘,勢壓諸邦。我這裏城池不廣,錢糧不多,若與他征戰,正若泰山壓拳石!豈不聞兵法雲: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又云:多算勝,少算不勝!若不能取勝,那其間悔之晚矣!”華敏圖正色言曰:“不然!陰陽有消長之理,人事有否泰之機。上古少康以一旅之師,中興夏室;昔日楚漢相持,楚強漢弱,項羽敗漢七十二陣,後來漢王垓下一陣成功,所謂以弱制強。吳王孫權,以數萬之師,破曹操百萬雄兵於赤壁,所謂以寡敵衆!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此兵家要法。金墉縱將廣兵多,數盡時乖,自然傾敗,何足道哉!

今大王雖兵力輕微,旺氣所聚,天神扶佑,善則吉隨。古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非是貧道誇口,智懷定國之謀,腹隱安邦之策,願施犬馬之勞,奪取李密地方,如拾草芥一般!”

梁王聽說,萬千之喜:“先生如果取勝,共享榮華!”華敏圖說:“望風而來,願輔帝業!”梁王就封敏圖爲謀主,提調人馬。華敏圖又奏說:“興兵伐國,要合天時地利。目下正當旺氣,事不宜遲。我主可修書二封,一面差人往寧州顧守雍處,借一支人馬,慶州楊文幹處,借一支人馬,協助起兵,就夠了!”梁王准奏,即時分付近侍官:“取過文房四寶!”修完二書,打點金帛禮儀,差參軍徐雲、侯定往二處借兵。不過二旬,兩郡人馬都來至延城屯下。見了梁王,傳令取金銀牛酒,犒勞軍士,擇日出師。梁王傳令:“着丞相任賢鎮守城池,總理國事。周興祖、褚白起爲前部先鋒,胡珍、馬贊虎爲殿後。

寧州石世龍爲左監軍,慶州趙英爲右監軍。萬金督理糧儲,龔雲從秦雷爲遊擊策應!”梁王自統中軍,下演武場,點選人馬。

47梁王上了銀鞍馬,簇擁諸多虎豹臣。

軍行馬走雲騰霧,早至飛光演武廳。

戰馬叢中選猛將,徵人隊裏挑雄兵。

.大軍點選皆完備,擺分兵馬出營門!

梁王傳令,各營人馬起兵下黎陽城而去。喧天炮響,震地鑼鳴。旌旗明似錦,刀劍亮如銀。攔路柳催征馬踏,靠崖松倒大軍行。在路非止一日,哨馬來報:“黎陽城到了!”梁王傳令安營。營安五座,寨列五方。屯下人馬,埋鍋造飯。安歇一宵,次日早晨,梁王坐下,衆將參見畢。華敏圖奏說:“臣先築一罈,拜表天庭,祈禱風雷助陣。待事完就好發兵。”梁王說:“軍師一應合行事理,憑卿調用,不必奏朕。”華敏圖一面差撥軍士,於高岡上建立壇場,一應物件,俱各完備。華敏圖披髮仗劍,拜表天庭。登壇三日,法令已完。下壇調遣人馬,着周興祖、褚白起二將領三千人馬,到黎陽城挑戰。又暗囑二將:“看我後陣皁旗磨動,就詐敗回軍,他定然追來,我這裏風雷一發,他必退回。你二將乘勢剿殺,必獲全功!”二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鳳翅盔,龍鱗甲。鴨綠袍,團花帶。嵌線鞋,追風馬。

花梢弓,鏷頭箭,攪海槍,喪門劍。

周、褚二將領了人馬,直至黎陽城下,排開陣勢,應聲罵陣。黎陽太守張公瑾、牛進達正坐帥府,巡城小校來報道:“大人!延安梁師都領人馬犯邊,現有兩員將挑戰!”張公瑾道:“無故領兵犯界!”即喚軍士備馬來。牛進達說:“長官且住,待我去看一看軍勢何如!”忙喚軍士槽頭牽馬,架上掇鞍。將軍上馬火騰雲,順手掣槍龍擺尾,全裝披掛:插箭彎弓氣勢雄,渾身簇錦瑞煙籠。

手持槍桿如蛟蟒,宛似天神下碧空。

48牛進達下了演武場,點選三千人馬,一聲炮響,開了城門,列成陣勢,喝一聲:“來將通名!”這陣上門旗開處,二將驟馬出陣:“吾乃梁王駕下前部先鋒周興祖、褚白起就是!你通名來!”牛進達說:“你這賊,我上邦不曾興兵征伐,你小國焉敢犯邊!早早投降,免你一死!”周興祖說:“你這賊,天時人事,還不知道!我梁王有齊天洪福,你那李密氣數已終,危亡立至,還敢撩強賣口?快獻城池,免你一郡生靈!”牛進達大怒,舉槍望心窩裏刺來。周興祖、褚白起掄槍舞劍,劈面就迎!

殺氣騰騰鎖太陽,全憑韜略定家邦。

莫言昔日將軍戰,試看今朝哪個強!

雙方戰有十餘合,那華敏圖手捻祕訣,口誦天文,望空把袖一拂,叫聲:“旗來!”執旗軍士,連把皁旗磨動。周興祖、褚白起一見,撥開兵刃,詐敗佯輸,望本陣就走。牛進達挺槍隨後追趕。不上一二里之地,只見天昏地黑,刮喇喇一陣狂風,非於虎嘯,不似龍吟,拔木揚波搖地軸,崩山送雨撼天關。雲籠霧鎖,電閃雷轟。半空內降下冰塊,亂打將下來,只傷黎陽人馬,不損延安將兵。牛進達被一頓冰雹,打得頭盔斜掩耳,護頂半遮腮,不顧人馬,兜轉馬,徑往黎陽逃竄。周興祖、褚白起回馬乘勢殺去,砍倒旗竿,把黎陽人馬殺得星沉花落,地慘天愁。東西路上倒徵人,南北郊源流血水!梁王二將馬到成功,收軍回營,見了梁王,把得勝殺軍的事啓奏。梁王大喜:“好軍師!華敏圖果然有奪天地造化之功!”各賞金帛羊酒不提。

且說牛進達敗回黎陽,見了張公瑾,把失機事說了一番。

張公瑾說:“同僚放心!我明日出軍,務要與他決一勝負。同僚領一支兵,隨後策應,以防不虞。”商議停當,不覺天色已 49晚。到了次日早晨,張公瑾、牛進達頂盔擐甲,上馬扳鞍,同下演武場,點選精銳軍士。號炮三聲,開放黎陽城。張公瑾領了雄兵,直抵梁營,鳴鑼擂鼓搦戰。梁營哨馬飛報入營。華敏圖傳令:“調胡珍、馬贊虎二將出戰。調周興祖領一支人馬,從左哨殺去;秦雷領一支兵,從右哨殺去,龔雲從領一支兵,從後殺去,以分其勢。調萬金、趙英領三千銃手。以截黎陽救兵!”調撥已畢,衆將全裝披掛,領兵出營,各自分頭去了。

且說胡珍、馬贊虎飛奔陣前,喝一聲:“來將通名!”張公瑾道:“你那無名草賊,誰與你通名!”掄一把刀劈面砍去。

胡珍、馬贊虎掄槍就刺!

催軍鼓響,助戰鑼鳴。催軍鼓響鬼神驚,助戰鑼鳴江海沸。英雄戰鬥,渾如猛虎攝狻猊;三將相持,好似雄彪衝獬豸。刀掄槍舉,半空中電掣霜飛;刃砍戈揮,平地上蛟旋蟒繞。噴雲吐霧,馬嘶人喊氣騰騰;迸火流金,劍擊矛迎光閃閃。都來數尺無情鐵,各逞身中膂力強!

正戰之間,左哨一棒鑼鳴,周興祖殺入陣來;右哨上一棒鑼鳴,秦雷殺入陣來;後哨裏一棒鑼鳴,龔雲從殺入陣來。牛進達見梁兵勢大,急領兵來救應,又閃出萬金、趙英擋住交戰。

華敏圖催動人馬,四面圍裹過來,喊聲震天。張公瑾、牛進達見梁兵勢大,恐怕失陷城池,連忙奮勇殺透重圍,顧不得人馬,徑入黎陽城,扯起吊橋,閉門緊守。張公瑾說:“牛大人!你防守城池,按兵勿動,待我回金墉城奏知魏王,取救兵來接應!”

牛進達說:“長官言之有理,作速回朝取救,不可耽擱!”張公瑾別了牛進達,一騎馬趲出東門,徑往金墉城去了。

且說梁將諸軍得勝,收拾人馬回營。梁王犒賞將士,心中不勝之喜。一連三日,華敏圖調兵挑戰,黎陽城堅壁固守,再不發兵。華敏圖心下自想:“他那裏定回金墉請兵去了,我只 50好助梁王兩陣,這次難管了。不趁此時歸國,竟待何時!”連忙定一金蟬脫殼之計,徑到梁王駕前啓奏:“自古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兵精糧足,戰無不勝。今陛下洪福,連勝二陣。他如今閉城固守,定回金墉取救。我主這裏,也要準備攻城屯守,必得糧草盈餘。再借得一支重兵策應,以逸待勞,成功易如反掌。臣憑三寸之舌,到潼南那借一支精兵。着徐雲齎書帛,往河南藉此糧草接濟。事不宜遲!”

梁王准奏,一面差人往河南借糧不提,一面華敏圖辭別梁王。梁王說:“軍師!定奪天下,同享富貴。只是軍師此去調兵用謀,一時不能策應,如何是好?朕着別官齎表去如何?”

華敏圖說:“竇建德與臣舊交,其人心性叵測,別的去不允,反誤大事!臣今星夜趕去,隨即就回,量着魏兵未必就到。臣必先回,決不誤事!”梁王說:“軍師用心辦事,作速回營,顒望佳音,勿辜朕意!”華敏圖說:“不須分付!”辭別梁王出營,上馬扳鞍,搖鞭蹬鐙。那先生不往別處去,徑回長安見唐高祖去了。自是:興唐李靖施謀略,假託終南華敏圖!

擾擾干戈滿道途,生民無計樂耕鋤。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51

第7回

金墉城玄成改僞赦千秋嶺叔寶送真龍不提李靖回長安見高祖,再說張公瑾不分曉夜,來至金墉城東華朝前下馬。魏王正視早朝,侍臣奏:“鎮守黎陽張公瑾等旨!”宣進寶殿,魏王問:“張公瑾!寡人不宣你,怎麼擅離汛地?”張公瑾把梁王領兵、冰雹損士折軍的話,一一奏聞。

魏主見說大惱:“這賊什麼洪福齊天,多是妖人弄術,煽惑民心!朕當親統大軍,務要擒剿逆賊!”分付張公瑾:“速回黎陽,協同防守,朕即日興師救應!”張公瑾辭朝,一騎馬先上黎陽。魏王傳旨,着丞相魏徵、軍師徐茂功、大將軍秦叔寶,協同守護皇城,擺駕到演武場去,宣殿前班、殿後班、左執班、右執班、二十四營帶刀指揮、保駕千戶。王登鳳輦,金槍銀劍兩邊排;帝在龍車,繡襖錦衣前後擁。彩雲一朵捧君王,殺氣滿空籠虎將。徑到演武場,點揀徵人,關給糧草已畢,三聲迅炮,人馬起營。

六軍浩浩,萬刃層層。龍虎帳繡帶飄揚,熊豹旗錦帆盪漾。一溜溜槍刀劍戟,一重重簡斧鏈錘。幾百員驍勇將,數十萬虎狼師。陣陣軍行流水急,羣羣馬走火雲馳。

大軍正行,哨馬報:“黎陽城到了!”有太守張公瑾、牛進達聞知駕到,出城遠遠迎接。魏王問:“這裏什麼地方?離 52梁營多遠?”張公瑾奏說:“此處名興龍鎮,離梁營十數里之地。”魏王傳令:“就在興龍鎮安營!”分付:“你二人回黎陽守備地方。寡人不宣,不必來朝!”張公瑾、牛進達回黎陽不提。

且說魏王安營:串木爲城,按列槍刀萬隊;聯車作塞,密排弓弩千重。

元戎寶帳,擺下了千面虎頭牌;魏主中軍,環繞着七層圍子手!

魏軍屯下人馬,安歇一宵。次日,魏王升帳,將士朝見。

魏王傳令:“各營造飯!着程咬金、羅成二將發兵!”二將全裝披掛。

頂上盔纓烈火飄,身披銀甲綠羅袍。一個宣花鉞斧半輪月,一個丈八神槍海底蛟!

程、羅二將領三千人馬,直至梁營,排開陣勢,鳴鑼擂鼓,殺聲震天。那壁廂哨馬飛報梁王知道:“主人!有金墉魏王到了!自領人馬,約十餘萬,屯在興龍鎮。今有將官罵陣!”梁王道:“計議軍情,爭奈華敏圖未回。打發周興祖、胡珍二將領兵交戰!”二將頂盔擐甲,插箭彎弓,各擎兵刃上馬,領三千兵出營,列成陣勢。程咬金驟馬當先,問:“來將通名!”周興祖、胡珍道:“吾乃梁王駕下前部先鋒周興祖、胡珍就是!

你通名來!”程咬金大喝一聲:“賊,誰與你通名道姓!掄動宣花斧,蹬開戰馬,喝聲:“休走!”

爲佐梁朝爭世界,因扶魏主奪乾坤。

戰馬有心吞戰馬,徵人有意斬徵人。

當頭人慢馬也慢,次後人勤馬也勤。

斧砍刀迎生火焰,槍掄斧架迸金星。

交鋒不覺多時節,惱了西方白虎神。

53一槍刺去言教中,興祖離鞍倒落塵!

胡珍瞧見,喫了一驚,無心戀戰,撥轉馬就回。被咬金趕上,舉起宣花斧,喊震一聲,分頂一斧砍下來。只見紅光似電當空現,把胡珍帶頂連盔倒在塵!程咬金、羅成旗開取勝,奏凱還營,朝見魏王,各獻功勞。魏王大喜,犒賞二將。且說梁國探子飛報梁王,梁王嚇得心驚膽戰,煩惱不提。

次日魏王坐下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傳令王伯當、單雄信將領軍出陣。怎生打扮?頭戴兜鍪銀鳳盔,身披鎧甲玉連環。彪驅跨下天池馬,虎尾腰懸竹節鞭。一個偃月鋼刀安社稷,一個狼牙棗槊定乾坤!

領三千人馬,齊出軍營,把人馬列成陣勢,差衝鋒勇敢之士,直至梁營罵陣。梁朝哨馬報入中軍寶帳,梁王說:“今日遣慶、安二州將官出兵!”石世龍、趙英甚是威風:盔纓飄赤發,甲襯錦花紅。

長槍攔路蟒,烈馬戲波龍!

梁王又調萬金、褚白起、秦雷、龔雲從四將,領一支兵,隨陣策應。衆將披掛完備,一聲炮響,把人馬趲離營門。門旗開處,兩陣將官各執兵器,不通姓名,縱馬交戰!

銅鑼震地,畫鼓喧天。兩軍助陣,磨旗吶喊。潮滾山崩,四將交鋒,舉刃掄刀,雲愁霧慘。一壁廂急縱徵駝,雄赳赳似降魔太歲;一壁廂忙催戰馬,氣昂昂如斬怪哪吒。

徵雲慘淡,霎時間鎖蔽瑤空;殺氣瀰漫,頃刻裏昏籠宇宙。

刀劍叮噹飄急雪,馬啼來往蕩郊塵!

大戰三十餘合,石世龍、趙英氣力不加,撥轉馬望本陣便走。梁朝策應兵一聲鑼響,奮勇殺上,救了二將回營。王伯當疑有伏兵,不去追趕,砍倒旗竿,混殺梁朝人馬。

54天遣魔君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

不平殺盡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

殺軍已畢,魏將收兵回營,朝見魏王。魏王大喜,着記功官書寫二將功勞,犒賞不提。

且說梁朝衆將敗回軍營,奏聞梁王。梁王心下憂煩,說:“華敏圖不在,出軍就不利了!”石世龍說:“大王!魏兵驍勇,難與爭鋒。若等華敏圖回,恐誤大事!不如今夜收集人馬,暗暗退回延安,待敏圖兵到,那時節再興師徵取不遲!”正議間,只見軍政司來奏:“主人!軍糧不夠一月支應!”梁王即傳令:“收拾人馬起營!”

不學魯陽留晚照,惟求紅日早西沉。

黃昏捱至更闌後,催趲三軍暗起程。

到了三更時分,梁王傳令:“把後隊作前隊,鑼不要鳴,鼓不要響,軍士掛禁口牌,馬掛鐵絡子,把人馬退回延安。着褚白起、石世龍、趙英殿後;着萬金、秦雷領一支精兵,在前面山谷中茂林深處埋伏,豎立五方旗以爲疑兵,倘遇追將,四面放起火炮,敵人疑有伏兵,定不追趕。待他退盡,方可回朝!”

調遣已畢,梁王先退回延安城去。

亥未子初休要論,醜寅才聽曉雞鳴。

譙樓款撞鐘聲罷,又見扶桑捧日明。

次日魏王升帳,衆將朝見已畢,長探哨馬報說:“梁營人馬一個不見,想必夜來逃回本邦去了!”魏王見說,忙差單雄信帶領三千人馬,追哨三十里回話。”倘遇伏兵,不可輕進!”

單雄信領旨,帶着人馬往前追趕。約四十餘里,行至山谷,止有一人一騎的路,兩邊樹木叢雜。雄信煞住馬,遙望林中,旌旗蔽日,火炮喧天。單雄信疑有伏兵,便不追趕,收兵回營,奏復魏王。魏王微微冷笑:“這賊誇強賣口,怎麼大敗私逃!

55寡人慾待親征,奈路途遙遠,兵糧未齊。且把人馬回黎陽屯紮,待朕還朝,遣將征伐!”且說梁兵回延安,依附單于,招軍買馬,選將練兵,建都稱帝,後被秦王伐之,這是後話。且說魏王兵回黎陽,有張公瑾、牛進達迎接魏王人城。帥府坐下,衆官朝賀,拜舞山呼。魏王傳旨:“排宴慶賞功臣!”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雕花桌上列珍饈,羅鈿盤中盛異品。兩行仙樂,筵前翠袖奏霞觴;一派簫韶,席上教坊呈院本。玉蕊烹茶香馥馥,金刀鏤膾細零零。

筵宴已畢。旗牌官報:“有本邦報事官等旨!”魏王叫宣至駕前,奏道:“臣是金墉杜差幹,今有正宮娘娘生下千秋殿下,特差臣來奏報喜音!”魏王見說,心喜神歡:“梁師都這賊,惑世欺民,妄談左道,如今把孩兒取名啓運太子!”百官一齊叩頭稱賀:“陛下無疆之福!外面出師得勝,宮中又生殿下,內外有喜!主人取名啓運殿下,正合天意。兩重大喜,我主合頒郊天大赦!”魏王說:“有赦!”一面分付賜杜差幹酒飯,一壁廂着近侍官取文房四寶近前擺下,水潤端溪硯,毫攢紫兔尖,松煤成寸玉,龍鳳印花箋。魏王親修赦書,用了御寶,下了宣匣,使上護封,分付:“杜差幹!你齎赦回金墉,遵奉施行,寡人就回朝了!”杜差幹領了詔旨,拜辭魏王,出了府門,上馬扳鞍,徑出黎陽城。

再說魏王心下一想:“今有兩重喜,再添幾款纔好!”喚過單雄信:“快取回杜差幹,朕有話分付!”單雄信連忙出府,上馬扳鞍,飛雲相似,趕有數里之地,趕着杜差幹。單雄信說道:“朝廷有旨,宣回!”杜差幹回馬,與單雄信同至帥府門首下馬,入府見了魏王。魏王說:“取宣匣,寡人再添幾款赦文!”舉筆在手,不添款數內,另寫一行在空紙上:“唐朝李世民、劉文靖不赦還邦!”依先下了宣匣,使了印信封條,交 56與杜差幹領去。

不一日,來到金墉館驛歇下。驛丞通報:“官員接詔!”

有魏徵、徐茂功、秦叔寶並大小百官人等,香花結綵,把赦接進城,徑到丞相府。因天色晚了,未敢開讀。徐茂功問:“杜差幹!你聽見說赦唐秦王麼?”杜差幹回說:“軍師!不知赦不赦!”把詔復取回的話,說了一遍。茂功說:“哪有再添之理!多是不赦秦王。”魏徵說:“赦不赦,今晚以寬恩爲由,請秦王出來相會一番,何如?”叔寶說:“我去請來!”魏徵說:“秦將軍去請,下官置酒等候!”叔寶一騎馬,徑到牢內,有押獄官參見。叔寶問說:“你知道朝廷有赦到了麼?”獄官說:“不知道!”叔寶說:“今日天晚,明早開讀。赦書把這幹輕重囚徒,多要釋放回去!”獄官說:“請問大人,唐秦王、劉文靖二人不知赦不赦?”叔寶說:“朝廷單爲他二人放的赦,怎麼倒問?”

獄官見說,連忙先開二人枷鈕。叔寶近前施禮:“殿下!

且喜明日早回大國,今晚請殿下出外散步。明月一回,就好起馬!”秦王見說,不勝之喜。叔寶同秦王、劉文靖出了南牢,徑來到魏徵府。有徐茂功、魏徵遠遠迎接,進府後堂,各人施禮坐下。魏徵說:“殿下恭喜!朝廷有赦,明早榮旋!”秦王道:“多謝三位恩人!我世民何日報答!”

只見一壁擺下杯盤酒果,百味珍饈,三人請秦王飲宴。魏徵說:“聊盡臣等孝心,少壯陽關行色!”秦王說:“雖蒙三位恩人垂愛,今夕雖領盛情,不知赦與不赦?若有世民之情,乞將赦書私看一看。如赦還本國,可盡三位之情,聚首片時;如不赦宥,有何顏面再見押獄官?”魏徵連忙起身,來到廳前燈燭下,拆開宣匣,把詔書從頭看了一遍。款數內俱沒有,空紙上另寫着一行:“唐朝李世民、劉文靖,不赦還邦!”魏徵 57一見,默默無言,行進後堂,將詔上實情說與秦王。秦王道:“既不赦,你我有什麼情懷飲酒?往南牢去罷!”

君臣二人正要離坐,只見徐茂功道:“我們同殿下再看一看去!”行至堂前,明燈亮燭之下,把赦細細地逐行看過。茂功說:“魏大人!要取救殿下,這句只差一個字!除非大人可改此字,乃出生人死之門!”魏徵說:“朝廷詔旨,下官怎麼好改?”茂功說:“這字別人難改,惟大人善寫諸家字體,所以容易!今日覿面施恩於殿下,情義兩盡,有何不好!”魏徵心下自想:“我若不改,把從前結識的好情都沒了;欲改了詔,又難保一家性命!”存想一念,口中自語:“捨身棄命,取救真天子,也不爲無名!”即時舉筆在手,祝告天地:“青湛湛陽福高天,黑沉沉陰司地府。唐王有福爲君,下筆無差;無福無緣,改字差謬!”

世勣秦瓊與魏徵,三人共把赦書評;若論秦王無大過,遇恩不赦爲何因?假如監禁傷王命,必定唐家起大兵。

兩國相爭危社稷,三軍騷動損黎民。

不如改赦還邦去,他日相逢各有恩。

語罷茂功稱魏宰,更同叔寶贊元勳;這番要放龍歸海,除是能書善寫人!

魏相聞言忙頂禮,祝告虛空過往神:若是秦王洪福大,臨書變假反成真!

祝罷王擎白象管,人曹輕改赦書文。

果然下筆如飛電,一定堪償萬兩金。

“不”字出頭添一畫,“本”赦唐朝李世民!

好魏徵,把“不”字出頭,添一畫,改爲“本赦秦王”。

茂功說:“大人好妙手!就是魏王一筆寫成,再沒差別!”秦 58王與文靖看罷,不勝之喜,拱手稱謝:“三位賢相大恩,我世民刻骨銘心,滿圖銜結!”魏徵說:“殿下的洪福!事已周全,還要表臣等餞行微意!”君臣復進後堂坐下。酒飲數巡,品過五味,秦王起身說:“不可遲延!我二人原到獄中去,待明日開赦,纔好出來!”叔寶說:“臣送殿下去!”酒闌人散,各自分別。叔寶送秦王君臣下了南牢,自回府去。一宵晚話不提。

次日早晨,百官俱穿朝服,到丞相府開讀詔書,遍行所屬郡縣,獄中罪犯,俱各赦放。囹圄掃蕩似蕭條古寺,獄底空虛如寂寞荒居。那秦王與文靖出了南牢,望空頂禮,離卻金墉城。

且說徐茂功猛想起來說:“倉猝中,我們失忘了!秦王君臣此去,沒有鞍馬,如何是好?”叔寶說:“我家下有馬,就準備送去!”三人同至叔寶府中。叔寶分付家童,備了三匹馬,取了些路費金銀,三人上馬扳鞍,飛雲相似趲出金墉城。直到十里長亭,遠遠望見秦王。叔寶高叫:“殿下暫停玉步!”秦王聽見,失驚問:“劉文靖!後面有人追趕來了!”劉文靖回頭一瞧,叫:“主公!休得驚恐,來的就是三位恩人!”秦王連忙站住。三人遠遠地下馬,趲近前來,說:“殿下!此去路途遙遠,特送鞍馬路費!”秦王說:“多謝三位,施恩無厭,圖報何時!”魏徵說:“某等本待相送數里,猶恐魏王駕回,不得遠送,秦將軍送過千秋嶺就回,我二人在十里長亭等候!”

一聲保重,各自分別。叔寶保着駕前行。

一聲保重兩離分,去了興唐立國君。

加鞭打動能行馬,過了千秋嶺下存。

馬上秦王呼叔寶,停鞭拱手謝將軍。

剛強李密少仁恩,改詔誰能似魏徵?從此蛟龍歸大海,九重雲漢任飛騰!

“世民若不虧君救,今日焉能轉大秦? 59刻骨怎忘全命德,銘心難報再生恩。

今朝執袂臨岐別,天遣何時重見君?”

秦王說:將軍,那李密驕奢之主,終必敗亡,明哲之士察乎去就!

爲我傳言徐魏相,乞將微意達高明。

良臣相木棲身穩,擇主興邦是俊英。

叔寶辭王難割捨,儲君不忍兩離分。

君臣淚滴分襟處,閃過天牌報事人!

且說秦王同叔寶行過千秋嶺,不忍分別。留戀之間,猛閃報事人來:“秦將軍!魏王回朝,快須接駕!”兩下里聽見,魄散魂飛,各不相顧,縱馬加鞭,各分一路去了。秦王與劉文靖離了千秋嶺,趲行不提。

且說叔寶飛馬回到十里長亭,見了茂功、魏徵。叔寶說:“魏王駕回,二位大人如何不去迎接?”茂功說:“恐你與秦王遠送,倘魏王駕回,誰替你答應?以此差人賺你回來。”叔寶說:“軍師雖則有益於小弟,只是唬得我慌張了些兒!”茂功問:“秦王臨別之時,有甚話說?”叔寶說:“秦王別時,多多致意二位大人,說我主驕奢之國,終必敗亡。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我聽秦王此言,是要我們歸唐的話。”

三人一路閒話,趲回金墉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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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西秦僞霸主起兵河南假周公顯聖話說秦王與劉文靖,不分晝夜,徑上長安。正當高祖駕設早朝:明光漏盡曉寒催,長樂金鐘度鳳台。

月隱禁城雙闕迥,雲迎仙仗九重開。

旌旗半卷天河落,閭闔平分曙色來。

朝罷佩聲花外轉,回看佳氣滿庭臺。

文武百官朝賀已畢,班部中閃過袁天罡、李淳風奏說:“今日午時,二殿下回朝!”高祖說:“你見寡人思念吾兒,故說此以寬朕懷!”李淳風說:“如殿下午時不回,臣等就得誑君之罪!我王若不信,臣同西府衆將官出城迎接,一同回朝見主!”

高祖見說,滿面歡容:“朕看你今日陰陽準不準!”李淳風說:“將殿下孝服與臣帶去,或者要掛孝,一時取備不及。”高祖准奏。袁天罡、李淳風出朝,同西府衆將,直來到霸陵川等候。

正是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

且說秦王與劉文靖一路行來,問:“前面是什麼地方?”

劉文靖說:“是霸陵川。”秦王兩手加額,稱謝天地,說道:“幸得到家了!”又問:“前面來的人馬,是什麼人?”劉文靖說:“敢是聞知殿下回朝,來接駕的!”秦王說:“誰知你 61我今日回朝?怎麼就有人來接駕?”

正說之間,只見袁天罡、李淳風飛馬趲近前來,口稱:“殿下!臣等接駕來遲,望恕臣罪!”秦王說:“我只想無回朝之日!當初不聽卿諫,果遭此難!幸天垂佑,得離虎窟!”李淳風說:“上古聖帝得天下難,守天下必久,故災者福之由,以警人君後車之鑑!”言未絕,只見西府衆官前來迎接。秦王進了潼關,帥府坐下,各官朝賀。李淳風奏說:“正宮竇太后爲思念主公,致成憂鬱,已歸天了。今備孝服在此,不知是掛孝進朝,卻是見了萬歲後掛孝?”秦王見說大驚,叫急取孝服來。

秦王掛了孝,百般痛哭娘娘!

一度悲傷雨淚傾,呼天號地百千聲:只緣逆子囚他國,致使慈親殞內庭。

罔極深恩殊未報,彌天罪譴更誰矜。

今朝縱死何能贖,剖腹剜心怨不平!

秦王正在悲泣之際,李淳風奏說:“殿下!且請節哀,臣奏朝廷午時見駕,如耽遲,則是臣的陰陽不準,請駕回朝!”

秦王見說,即忙上馬,諸總管隨駕。進了長安城,直至東華朝前下馬。黃門官奏知。高祖傳旨:“宣到御前!”高祖一見,忙離寶座,扯住秦王,父子抱頭痛哭。高祖說:“遠路風霜,免朝拜罷!且將征伐河南,怎麼被李密拿禁?有恩的,也奏與寡人知道;有仇的,也奏與寡人知道,備細說來!”

太子躬身言往事,秦王斂手訴前因:去時兵聚千秋嶺,兩陣王充緊閉門。

不信陰陽貪玩景,偶逢白鹿是妖神。

軍中起止如參駕,射中金鑱倒在塵。

半晌還魂西北去,爲因取箭後追跟。

遙遙好似神相引,誤撞金墉一座城。

62豈料魏王生惡意,一時差遣馬和軍。

數員捉虎擒龍將,無限翻江攪海兵。

三保開山前勇戰,弘基段志逞豪英。

當先兩兩交鋒處,閃過凶神程咬金。

手持鋼斧前來砍,縱馬飛追險喪魂。

意急開弓忙放箭,賊臣墜馬得逃生。

驚惶躲入三清廟,爐內焚香告老君。

頃刻三軍圍古廟,須臾魏將困山門。

差人上樹遙觀見,制節懷仇更發嗔。

劈開古廟難逃命,舉斧飛擒倒在塵。

幸遇恩星秦叔寶,劈楞簡駕救兒身。

那時得脫非常難,好似重生再長人。

索綁繩纏參李密,當時要斬哪容情!

茂功幾句忠言諫,免死歸牢受苦辛。

項帶長枷愁夜晚,身纏鐵索怕黃昏。

愁眉蹙損思皇母,血淚沾衣想父君。

何年父母重完聚,寒暑無由效清溫。

悶想忽逢文靖至,也臨獄底受災刑。

相驚共訴從前事,日坐針氈不得寧。

幸逢天遣梁王反,李密興師自統兵。

徐魏秦瓊權國事,昭陽宮內產儲君。

杜差幹報宮中喜,李密心歡放赦文。

囚徒輕重皆寬宥,獨不頒恩赦世民!

應是生前逢月德,偶然今世遇恩星。

魏徵改“不”翻爲“本”,方得離災轉大秦。

我王休忘三賢士,御筆標題記姓名!

秦王奏說:“當日程咬金追到老君堂,虧秦叔寶簡架宣花 63斧,救臣一命;李密要斬臣,虧徐茂功善言取救,方得免死,監禁南牢;李密放赦,獨不赦臣,虧魏徵改‘不’爲‘本’,取救孩兒,私得還朝。”高祖說:“寡人知道了!”喚近侍官取一管硃筆過來,高祖拈筆在手,寫在御屏上:“大恩人秦叔寶、徐茂功、魏徵。”寫罷,放下硃筆,又喚侍臣取黑筆過來,卻寫:“大仇人程咬金!有日擒拿這賊,碎屍萬段!”吩咐:“吾兒!參拜你母親靈位去!且回西府,將養幾時,免來朝賀!”

秦王辭父出朝,一壁廂高祖散了文武,駕回後宮不提。

君王駕轉臣僚散,八位三臺出禁門。

無限驊騮開道路,幾多鷹隼出風塵。

話說魏王黎陽起兵,三聲迅炮,滔滔地把人馬退回金墉城。

大小官員聞報魏王駕回,香花結綵,出城迎接。魏王入朝,文武朝賀已畢。魏王問:“寡人有赦,獄囚都釋放了麼?”近侍官奏說:“蒙主公恩宥,已都放了!”魏王又問:“唐朝李世民、劉文靖,好生監禁,用心防守!”侍臣奏說:“蒙萬歲頒降洪恩,赦回本邦去了!”

魏王見說,拍案高聲,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分付近侍臣:“取朕的赦書來!”侍臣捧過赦書,魏王開看:“唐朝李世民、劉文靖,本赦還邦!”魏王心下自想:“我在黎陽放赦之時,其日雖然飲宴功臣,不致酒醉,尤恐差錯,另寫在空紙上,怎麼‘本赦還邦’!”看字畫又是一筆寫成,不像改的蹤跡。魏王又問:“詔書到日,接在何處?”侍臣奏說:“接在丞相府!”魏王怒道:“定是這廝善寫諸家字體,多是受了外邦賄賂,欺瞞寡人,私改詔書!”魏徵連忙俯伏殿階,奏說:“主人!秦王與臣平素不曾相識,臣安敢擅改詔旨?主公!若是疑臣,可差官到臣家搜檢明白,如果有私,合門甘受死罪,若無贓私,伏望天恩寬宥!”閃過兩班文武,一齊俯伏,各保: 64“魏徵實無過犯,伏乞我主霽威赦宥!”魏王說:“既是衆臣保奏,姑念開國有功,饒死!追了牌印官帶,貶歸德州爲民。

三日不離朝綱,全家取斬!”傳旨已畢,駕散文武。正是:時衰鞏縣摧豪傑,運退金墉散俊英!

眼看紅日沉西去,不覺冰輪出海東。

天外月圓仍已缺,世間花謝又還紅。

玉堂金馬如春夢,富貴繁華總是空。

綠水青山千古在,桑田變海有誰逢!

不提魏王朝事,話說隴西金城校尉薛舉,招軍買馬,積草屯糧,號西秦霸王,不久病故。其子薛仁杲稱帝,改元秦興元年。有驍將羅日侯、韓簡、梁師成、鄭慶、許貴、許華等,分兵屯守關隘,侵擾邊境。唐朝報馬報入潼關,盛彥右差人奏報高祖。高祖見報大怒,問衆文武:“誰領兵征討西秦?”李靖出班奏說:“西秦刀兵,須得西府殿下領兵征討,方得成功!”高祖說:“只是吾兒在金墉回朝未久,如何又着他領兵?”李靖說:“不妨!別的發兵不能定奪,臣保駕出征!”高祖准奏,傳旨不多時,宣秦王入朝,直臨御前朝見。高祖道:“吾兒!今有隴西薛仁杲,改年建號,侵犯邊界,要興兵征討。李靖奏保吾兒同去收捕,你心下如何?”秦王說:“李靖保駕,萬無一失,臣敢領兵!”就同李靖辭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

人如彪虎,馬似虯龍。繡旗舒展滿天霞,銀甲鋪成平地雪。英雄猛將,人人插箭彎弓;勇烈男兒,個個擎槍執刃。軍分五路,遇水疊橋;將列六丁,逢山開路。黑雲盪漾,七星號帶聳瑤空;彩幟飄搖,八卦陣圖攢地軸。九天那剎離塵,十界妖星降世!

秦王領人馬長驅大進下西秦不提。話說王世充,一日駕設早朝,丹墀齊玉佩,寶殿降皇宣,文武朝賀。東鄭王說:“朕 65聞唐秦王在金墉私回本邦,他此去必然懷着前仇,還要領兵侵犯邊界。你衆將官須要用心操練人馬,牢守汛地,準備糧草,飭整器械,以防不虞!”傳旨已畢,東鄭王散了朝,霎時間時催刻趲。但見:日落山腰,樵子行歌穿野徑;煙生渡口,牧童橫笛過深村。邊城吹畫角,古寺響金鐘。碧天如洗,皓月初升。

佳人歸繡閣,才子剔銀燈。天階人靜悄,萬籟寂無聲。雲開河漢明如練,箭泛銅壺漏正沉。

其日夜間,王世充得南柯一夢,見一尊金甲神人站在面前,口稱:“東鄭王替吾做主!”王世充問說:“何方賢聖,哪處尊神?有何教諭?”那金甲神道:“吾乃周文王之子,周公旦就是。今爲上界之神,有三所廟宇在金墉城內,李密拆毀了我的,把基址造了宮殿,木料造了洛口倉。有三千神祗,沒存身處,要你替我報仇!那李密運敗時衰,氣數已盡。你雖然兵勢不及,吾神陰兵相助。明日以借糧爲由,便好取他天下!”才說罷,一陣清風過處,就不見了。王世充忽然驚醒道:“呀!

我只道是白日裏,原來是夢中!”問宮官:“什麼時候?”宮官答應說:“清風過二鼓,明月正三更。”東鄭王分付:“記着天明圓夢!”

休言子午傳更漏,隱隱星河曙色浮。

絳幘雞人聲唱曉,尚衣方進翠雲裘。

將軍執斧六龍殿,劊子擎刀五鳳樓。

御煙香藹開宮扇,文武衣冠拜冕旒。

設朝已畢,東鄭王傳旨,宣桓法嗣近前。桓法嗣直臨御座。

東鄭王把夢中神人之言,逐一說與桓法嗣,道:“未知兇吉若何?”桓法嗣屈指尋文,袖佔一卦,奏說:“主人!卜得大吉之卦,果然我主有齊天之福,合該取李密城池!”東鄭王見說, 66萬千之喜,問:“軍師!怎麼用計設謀,好與他定奪?”桓法嗣說:“那李密果有洛口三倉,我主如今修一封書,卑辭曲禮,備修貢獻之物,差人問他借十萬石糧米。那時節相機行事,遇巧設謀!”東鄭王准奏。即修書備禮,封印停當,差王元齎到金墉城去,拘魏王借糧,“說本邦因唐家侵擾,缺乏兵糧,乞借十萬石,禾熟加利奉還。小心用意,辦事速回!”王元說:“臣知道了!”領了旨意出朝,一騎馬趲河南城而去。

縱馬迢遙登古道,搖鞭屈曲過深林。

曉來殘月離郵舍,晚帶寒煙宿館亭。

落日趲程聞犬吠,嚴霜促起聽雞鳴。

登山渡水都休論,早至金墉魏國城。

王元進了金墉城,東華朝前下馬,魏王正視早朝,門上官奏院:“有使臣候旨!”魏王叫:“宣至殿前!”王元朝拜已畢,魏王問:“是哪邦的天使?”王元說:“臣是東鄭王差來的。”把借糧的話啓奏魏王,呈上禮物並書。近侍官接了,放在龍案上,拆開套一看,上寫:東鄭王世充薰沐頓首,恭惟魏王殿下:聖德寬弘,四方仰戴,施仁拯溺,聚士延英。充每欲侍教,緣天各一方,道路修阻,未惶如願,幸鑑罪原。切聞脣齒之國,互相救援。今唐秦王恃強獨霸,領兵屢侵吾境,若不預防,急難措手。茲因欠缺兵糧,敢使告假米十萬石,俟敝邦秋成之日,倍息奉還。倘沐俯從,曷勝感佩之至!

魏王看罷書,說:“有糧!送王元光祿司茶飯!”班部中閃過邴原真、邴原直,叩頭:“臣奏我主!目今世亂兵荒,強弱互相吞併,各邦要屯糧草,防備刀兵。況王世充爲人詭譎,剛暴無情,我主不可借糧與他!”魏王見說大惱:“這廝好生違謾!借與不借,寡人自有主宰,誰着你擅自阻朕!”即傳旨, 67貶邴家二將爲洛口關操軍大使。正說之間,軍師徐茂功出班啓奏:“主人息怒!當聽邴原真諫言,爲國有益。糧乃國之根本,不該借與別邦。臣按陰陽,如借糧別邦,定主非常災禍!望主公納邴原真之忠言,絕王世充之奸計,家安如泰山!”魏王道:“你也來藐視寡人!有你成何用,無你待何如?”將徐茂功謫貶黎陽太守,限即日出朝。傳旨取回張公瑾、牛進達二將。茂功被貶,正是:結間茅屋傍溪山,釣月耕耘遠市寰。

離卻九關狼虎穴,果然名利不如閒。

茂功與邴家二將出了朝門,各自收拾家小,分頭去了。魏王傳旨,宣洛口倉賈義,來至駕前。魏王分付賈義:“你今日去開倉,打十二萬石糧米,借與東鄭王去!”賈義奏說:“今日不該開倉!”魏王問:“今日怎麼不該?”賈義奏道:“自古甲不開倉,今日正值甲日,以此不該!”魏王說:“咄!不許亂言,快開倉打糧,毋得稽遲!”賈義心下自忖:“徐軍師、邴家二將俱貶謫去了,我卻奏些什麼?”領了旨意出朝,徑回

洛口倉,開了倉門,着人夫搬運糧米。

數日間打完了糧,賈義進朝啓復魏王。魏王分付:“準備車輛人夫,送去河南交納!”王元得了糧,入朝辭別。魏王說:“十萬石糧是借的,外二萬石是寡人送與你主人的!”王元道:“多謝萬歲洪恩!”魏王就差賈閏甫、柳周臣二人護送糧來,到河南交付明白就回。三人同辭魏王出城,趲離金墉城去了。

馬嘶芳草,車碾郊塵。過紅杏之深林,穿綠楊之古徑。

葉底黃鶯睨睨,花間粉蝶翩翩。水光日暖碧千頃,山色晴煙翠萬重。

有一日,到河南進了城,直至朝前下馬。東鄭王正坐早朝,門上官報:“二將回朝候旨!”宣至駕前!王元奏說:“臣已 68借糧回朝!魏王差兩員將官護送糧米到來,現在朝前候旨!”

鄭王見說,滿面歡容:“快宣入殿前!”鄭王說:“生受二位將官!一路風霜,着光祿司筵宴!”一面傳旨,着倉大使把糧米點明,搬運上倉。賈閏甫、柳周臣說:“外有糧米二萬石,是主人送與大王的,共糧米十二萬石。”東鄭王說:“知道了,多謝魏王!”一面光祿司請赴宴。二將赴宴已畢,來到殿前謝恩。東鄭王說:“你二將回朝,多拜上魏王,兼謝厚賜,朕容遣使答禮!”分付近侍,取金銀犒賞二將。二將辭了鄭王出朝,扳鞍上馬,出了河南城,徑往金墉城去了。

魏王何事拒忠言?卻把賢臣謫戌邊。

只因不聽徐邴諫,六軍盡喪翠屏川!

69

第9回

飛鼠耗糧同天譴美人困使亦人謀話說賈閏甫、柳周臣登山渡水,夜住曉行,回到金墉朝拜魏王,把護送糧事一一稟覆。魏王聽奏已畢,散了文武。朝催暮趲,暑往寒來。一日,魏王駕設早朝,有洛口倉大使賈義,當駕啓奏:“近日洛口倉忽生怪異,臣特奏聞!”魏王說:“有什麼怪異,快奏來!”

賈義金階呼萬歲!我王在上聽臣論:近來洛口三倉內,災異非常駭殺人。

繞倉遍地如貓大,飛鼠成羣世罕聞。

飢時廒內餐糧米,飽向河中戲水濱。

廒上歇時如砌瓦,半空飛聚似屯雲。

百般作踐倉中米,臣特趨朝奏聖君!

魏王問:“怎麼樣的飛鼠?”賈義說:“就是尋常的耗鼠,改樣大得緊,生翅會飛。倉內喫飽了糧米,都飛到河內遊戲,帶水復飛來,把米渾身都沾了去,作踐在河中!”魏王問:“約有多少?”賈義說:“飛在半空,遮天蔽日;歇在殿上,不見片瓦;落在倉內,不見地皮!”魏王見說,大驚:“怎麼有許多?”問衆官:“洛口倉怪鼠耗糧,怎生區處?”班部閃過程咬金奏說:“主公!須降黃榜張掛各地方,官吏軍民之家,但 70有逼鼠之獸,不許留藏,盡數納官,交倉降鼠!”魏王准奏,寫下黃榜,就着程咬金領榜出朝,分各地方張掛,曉諭軍民人等。數日之間,納下數千只大貓,俱送入洛口倉。初時間也咬死了些,一壁廂咬死,一壁廂復活,不過一晝夜,貓不喫鼠,鼠不怕貓,貓也喫米,鼠也喫米。喫飽之時,貓就枕着鼠,鼠就枕着貓,成羣逐隊,都睡在倉內。程咬金見了,唬得閉口無言,心下自想:“若回朝見魏王,怎麼好說貓鼠同眠?只說鼠多貓少,降伏不住!”次日,魏王設朝,程咬金出班奏說:“昨日將衆貓下倉,鼠多貓少,降伏不住,伏乞聖裁!”

魏王見奏添煩惱,取問朝前武共文:誰下三倉降怪鼠?怎生驅遣這妖魂?金鑾旨意才傳罷,班部叢中閃一人。

忠孝伯當呼萬歲,賢能宰輔奏明君:臣今止用親軍校,去下三倉打鼠羣!

王伯當奏說:“臣想別無計策,止用半千軍士,各執木鍁一條,到倉逢鼠便打!”魏王說:“任卿處置,寡人只要寧息!”

伯當出了朝門,帶領軍士,俱下洛口倉而去。

不須使計施謀略,何用披袍掛甲軍。

帶領半千驍勇士,來到三倉洛口門。

個個手將檀棍舉,人人盡把木鍁擎。

飛鼠成羣軍亂打,逢鍁遇棍命難存。

清晨打至黃昏後,怪鼠紛紛死在塵。

火滅煙消無二隻,天明加倍滿倉門。

伯當唬得癡呆了,半晌無言自忖論:飛鼠耗糧貓喫米,分明天敗魏家君!

王伯當說:“枉費心無干!”轉身回朝,啓奏魏王:“臣昨夜下洛口倉,把飛鼠盡皆打死,今早死的一個也不見,活的 71比夜來愈覺增添!天降災殃,無計區處!”魏王傳旨:“擺駕!

寡人親到洛口倉看飛鼠去!”

王抬鳳體離金殿,金身下了九龍墩。

駕前籠過逍遙馬,玉輦金鞍馱聖人。

翊國文臣提玉勒,安邦武將跨龍鱗。

金瓜鉞斧成行擺,令字黃旗列幾層。

無限擒龍縛虎士,幾多插箭挽弓人。

皇鑾駕過多時節,來至三倉洛口門。

有倉官賈義見魏王駕來,出倉遠遠迎接。接進洛口倉,當堂坐下。朝拜已畢,魏王說:“把飛鼠趕起來看!”衆軍四下裏一趕,颼颼地亂飛起來,真個遮天蔽日!內有一個黃色的飛鼠,分外大得古怪。大鼠若叫,小鼠也叫;大鼠若飛,小鼠齊飛。魏王傳旨:“着衆將官射那隻大飛鼠!”叔寶急忙拈弓取箭,較清一箭射去,只見羣鼠望空一齊飛去,霎時間都不見了。

半空內掉下箭來,箭扣內有柬帖兒,當駕取起來,呈與魏王觀看。上寫着:箭是鵰翎箭,鼠是鼠中王。魏王駕到此,火燒洛口倉!

魏王看罷,心中不喜,分付啓駕回朝。正起駕間,見一個蜘蛛如茶甌大,當倉門口捋絲。打在東邊,東邊捋絲;打在西邊,西邊捋絲結網。魏王大怒,分付帶刀指揮:“砍了罷!”一刀砍做兩半。卻也蹊蹺古怪,蜘蛛砍爲兩半不死,倒在兩邊結起網來。魏王說:“取火來燒死罷!”正把火來點炸,蜘蛛不曾燒,一陣旋風,把火吹入倉內,四下裏騰騰炸將來。

滾滾黑煙從地湧,騰騰烈焰望空馳。

千團火塊從風捲,萬道金蛇掣電飛。

好似赤壁周郎施妙計,田單即墨試神機。

驪山笑把諸侯戲,木柵謀將晉帝危。

72倉廒米穀俱焚盡,從此金墉起禍基!

魏王看見燒了洛口三倉,不勝煩惱。自古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正待起駕,有管庫官來報:“火燒燬了金銀庫!”魏王聽說大驚,問:“那火從何而起?庫內金銀還有麼?”庫官說:“是飛來的天火!一邊燒炸,庫內金銀如水相似,四下裏都入地去了;一壁廂掘地尋取,蹤跡全無!”那魏王聽罷:悶似江淹失筆,愁如宋玉悲秋。昭關伍相滿懷憂,蘇武居延獨守。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石龍風!

魏王如癡似醉,短嘆長吁,心下自想:“如今金銀寶庫、洛口三倉盡皆燒燬,果應徐茂功之言!我只說陳久糧米,指望借去,換些新米上倉,誰想惹下這等災禍!”一路煩惱,回朝就差梁建方:“快到河南東鄭王處討糧,不可遲延,火速催趲回

朝!”梁建方領旨出朝,一騎馬出了金墉城。

草壓長堤樹壓亭,雲邊翠讞水邊城。

數聲野鳥如留客,幾簇巖花似有情。

梁建方不分曉夜,催馬趲程。不只一日,來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馬。東鄭王正設朝。黃門官奏說:“有天牌官等旨!”

東鄭王叫宣入金鑾寶殿。王問:“哪一邦朝使?”梁建方說:“臣是金墉城魏王差來的!”東鄭王問:“有何事故到此?”梁建方說:“主人多拜上!只因本邦急缺軍糧,特差臣來取討向借之糧十萬石!”鄭王說:“朕不曾借什麼糧,因何平白生情,着你來討?這個分明要動干戈,尋征伐之意!你那李魏王眼空四海,豈肯輕意借糧與我?你去回覆魏王,不要架空尋釁,善保國家,不然寡人惟有強兵猛將,決一勝負而已!”梁建方說:“大王朝政繁冗,想自忘了!自古說,‘有借有還!’當日大王差來使臣王元,借糧十萬名,爲防唐之用,兩邦各相救助,我魏王又另送糧米二萬石,差官護送,到駕前交納。因甲日開倉, 73致生飛鼠,火燒洛口三倉,急缺兵糧,特差臣來叩闕取討,爲何推說沒有?望乞三思,以全脣齒之情!”鄭王大惱,喝令錦衣武士:“把這賊重責四十棍,趕出城去!”梁建方被打,忙趲出朝,離了河南,徑往金墉城見魏王不提。

且說桓法嗣奏啓東鄭王:“梁建方這回去,定然要動征戰,我這裏須預先防備。可差周武、艾先二將扮作客商,到金墉城探聽軍情虛實。但有緊急事務,火速傳報。每十里着健卒屯候,遞報消息。又於附近總路口,造一座瞭高樓,留一隊軍在上看哨。倘有別邦人馬到來,我這裏好調兵策應。一壁廂操練人馬,整飭兵器,添兵把守關隘!”鄭王准奏,傳旨就令桓法嗣調遣。

桓法嗣辭朝歸到府中分撥將士等,各出河南城分頭去了不提。

且說梁建方回金墉城,東華朝前下馬。值門官啓奏:“梁建方等旨!”宣到駕前,梁建方把王世充賴糧責打情由,逐一奏聞。魏王見說,心生火焰,怒髮衝冠,摩拳拍案,頓劍搖環。

即時傳旨:“衆將官!作速整點四十萬人馬,寡人親自征討河南!”閃出單雄信當駕啓奏:“主公!暫息雷霆之怒!理合興師問罪,但未知真假。待臣去看個虛實,如果設謀抗拒,那時節征伐有名!”魏王准奏,分付:“速去速來!”

雄信辭王出朝,上馬趲離金墉。只見煙迷遠岫,孤村夕照鄉關;數聲啼鳥,風景自然悽楚。在路非止一日,來到河南地界。且說河南探聽軍情的,遞相傳報,報入朝中。桓法嗣說:“主公!來的必是一員虎將,不可慢他,須要隨機應變,如此如此。”東鄭王說:“朕知道了!”

再說單雄信進了河南城,直至朝前下馬,早有門上官報入朝內。雄信不等宣召,徑到殿前,口稱:“東鄭王拜揖!”東鄭王舉目觀看,好一員虎將!威風凜凜欺彭越,氣宇昂昂賽卞莊!連忙答禮說:“將軍遠臨,有失迎迓!”單雄信說:“我 74主當日借糧十萬,因鄰邦相助,又送二萬石,差官護送交納。

本邦目下乏糧,遣使來取,爲何推調?反將來使責打,是何道理?吾主全未深信,特令末將來問取明白回話!”東鄭王說:“將軍!糧有了,只因車輛不齊,隨即做兩次送去。前番來的使臣定要一遭交還,在衆文武面前把寡人百般侮辱,委實惱了,打他幾棍。都似將軍這等來,有何話說?”單雄信道:“只恐沒有糧還。便做二次送來,我主也不惱!”東鄭王分付侍臣:“送將軍光祿寺待宴!”雄信說:“不必賜宴罷,快打點車輛裝糧!”一面邀雄信術祿寺筵宴。

鄭王問桓法嗣:“朕觀金墉來的將官果然英雄壓衆。欲圖吞併天下,必須收攬豪傑。昔燕昭王求四方豪俊,得一樂毅,下齊七十餘城。今睹來官,我實欽仰。怎麼能夠留得他住?”

桓法嗣說:“主公要留他也容易!”臣定一條胭脂計。如今待他來辭,要糧起程之時,我主再留他館驛中住一晚。到明日請他御宴,可着文武俱陪,把他灌得大醉。預先收拾一所宮院,外面準備刀斧手。錦衣武士,卻把單雄信乘醉扶入宮中,將美貌宮女裝做公主,招他成親。如不從,即便拿倒,問擅闖皇宮,罪該取斬!”東鄭王說:“此計甚妙!既然如此,朕有個千花公主,就招他爲駙馬何如?”桓法嗣說:“主公若肯,錦上添花,玉中取寶,十分之妙!”君臣定下計策。

卻說單雄信赴宴已畢,來辭鄭王趲糧。鄭王說:“屈留將軍一晚,明日寡人自請小宴,就送糧與將軍回朝。”單雄信說:“我主若見回遲,定然興兵,反傷兩家和氣!”東鄭王說:“留將軍一晚,再不敢久滯!”雄信自想:“梁建方來取糧,被辱回朝;我來取糧,這等殷勤款待!就住一晚也罷!”雄信辭謝鄭王,徑到金亭館驛安歇。

且說鄭王退朝,回到後宮,娘娘接進坐下。鄭王把公主招 75雄信的話,說了一遍,娘娘大喜。商議已定,即忙分付宮官,收拾宮樓齊整,明日要招駙馬。宮官領了旨意,準備不提。次日,東鄭王早朝,鐘鳴鼓響齊文武,日繞雲移拜冕旒。百官朝賀已畢,傳旨:“準備御宴!”一面差官往館驛請單將軍赴宴,衆官侍陪。

教坊進樂,鼓瑟撫箏。尚食供餚,烹龍炮鳳。金盞泛葡萄瀲豔,玉甌浮雀舌馨香。屏開孔雀,琉璃雲母色交輝;褥繡芙蓉,蜀錦絞綃光燦爛。寶鼎內沉檀馥郁,銀瓶中花蕊鮮妍。翠帶底垂龍鳳幔,金鉤高掛水晶簾。

衆人傳杯進斝,舞蹈歌謳,筵宴了一日。百官逐位都來勸酒,雄信喫得酩酊大醉,果然醉生夢死,不知天高地下,好似:畢吏部酣眠鄰甕,李謫仙醉戲江心。一壁廂散了文武,着宮官把雄信扶到分宮樓牙牀放下。一覺睡着,鼾吼如雷,直到三更時候,方纔甦醒。開眼一看:明朗朗花燈照耀,亮紛紛銀燭交輝!

畫梁舞鳳,彩棟飛龍。重重朱戶嵌金釘,密密雕檐鋪碧瓦。椒房蘭院,霏霏香霧侵人;繡閣層樓,靄靄祥光罩戶。金描鳳桌,擺列瑞玉明珠;牙制龍牀,裝嵌着紋犀玳瑁。紗窗外綠蕙間紅花,御榻前紫綃垂錦帶。恍然身世臨蓬島。疑是雲軿入洞天!

單雄信起身一瞧:“呀!這是皇宮禁院之中!我自在館驛內安歇,怎麼到這個所在?”偷眼一瞧,宮門外,密匝數層圍子手,長刀利斧。唬得雄信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正慌張間:數對花燈籠玉燭,雨行宮女品箏蓁。

當中簇擁天仙子,卻是金枝玉葉人。

閉月羞花哪可比?沉魚落雁果超羣!

步搖環佩鳴瓊玉,鉤掛香球噴麝沉。

76恍疑水月觀音現,彷彿嫦娥降世塵。

單雄信暗想:“這個是娘娘回宮了!教人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正煩惱間,只見衆妃嬪擁入宮中,看着單雄信,吆喝一聲:“什麼人?擅撞皇宮!”那雄信慌忙跪下:“臣是金墉魏王駕前驍虎將單雄信!因奉王命差來取糧。蒙主公賜宴,一時酒醉,不知誤進禁宮,望娘娘赦宥臣罪!”宮官附耳低言,說與雄信:“來的不是娘娘,是千花公主,要招將軍爲駙馬。若肯順從,與公主同享富貴;如違王命,即便擒拿,問擅入皇宮之罪,就行處斬!將軍意下如何?”那雄信心中自想:“事已至此,也沒奈何了。”滿口應承說:“願從王命!”

那宮官一面奏復鄭王,鄭王大喜,宣雄信香湯沐浴,更換朝衣官帶,同公主上殿拈香,參拜天地,次拜鄭王與皇后。正是:洞房花燭夜,鳳帳結姻時!

金墉虎將,洛蕊嬌娥。皆由月老聯婚,總是赤繩相系。

比翼鳥雙飛偕老,並頭蓮共蒂時芳。流蘇帳內春風暖,合巹杯中琥珀濃!

77

第.. 10回

桓法嗣定計奪糧李玄邃興師伐鄭且說單雄信與千花公主成親,卻早明光方漏盡,長樂又鐘鳴。鄭王駕設早朝,雄信上殿謝恩。鄭王賜雄信金花彩緞,官封馬步統兵大元帥。

不提雄信招爲駙馬,再說金墉魏王一日設朝已畢,問衆文武:“單雄信去河南討糧,爲何許久音信不聞?寡人慾待起兵,又不知他那裏還與不還?”班部中閃過程咬金啓奏:“待臣再去河南催討一遭,就探雄信的消息。如果設計騙賴,我主這一回出師,名正言順!”魏王准奏。咬金辭駕出朝,戎裝整齊,上馬扳鞍,趲離金墉城不提。

且說河南埋伏探聽軍情健卒,於路傳了消息,報入河南城。

一壁廂桓法嗣與單雄信用計,調遣大將郭士衡、樊佑、周文英,領三千兵,伏在翠屏川深谷中。又調徐成、石贊、林士浩、朱榮四將,領三千人馬,隨後策應。桓法嗣與衆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將領了軍令,各人整頓衣甲鞍馬,擎刀執劍,插箭彎弓,點選人馬,預先出城埋伏。一壁廂準備糧米車輛,事事完備。桓法嗣、單雄信把設計答應來使話,一一啓奏。鄭王說:“好妙計!二卿爲國效力,當與朕共享太平!”

不說河南調兵。再說程咬金行程。正是每行深淺徑,時過 78短長亭。有日來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馬,隨着黃門官入朝。

扇大膀,似大鵬展翅;拽大步,如猛虎離山。行至殿前,口稱:“東鄭王請揖!”東鄭王說:“將軍少禮!”程咬金說:“我主多多致意!向日借糧十萬石,爲何許久不還?單將軍過催,糧不見付,人不見回。”鄭王說:“單將軍正要解糧起程,因不服水土,染病在金亭館驛,着醫調治,至今尚未痊好,以此耽誤日期。”程咬金說:“末將去看單將軍病勢若何!”連忙出朝,一騎馬徑到館驛內。見了雄信,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咬金說:“單將軍,你緣何得這病症,如今貴體好些麼?魏王發惱,又着我來。”雄信道:“程大人!鄭王的糧有了一半,待先送回朝,不想不服水土,染病到今,不能行動,以此耽誤回程。”咬金說:“既這等,我先把有的糧解回金墉,你待病體好些,趲完糧就回罷!”咬金別了雄信,復到鄭王駕前趲糧。鄭王說:“糧已備下多時了,止欠車輛。

先解納一半,隨後送完。”咬金說:“就做兩次也不妨,快打點起程!”鄭王差近侍官:“陪將軍光祿寺茶飯!”一面分付當駕官,把糧米車輛人夫,即速齊備。

咬金茶飯已畢,來辭鄭王。鄭王把糧米交割與咬金,出了河南城,押着糧車,一路上人夫嚷嚷,車輛轔轔。曉乘曙色登遙嶺,晚帶寒煙過遠村。正行到翠屏川,只聽得一聲鑼響,谷中轉出嘍羅來。爲首三個山王:頭戴茜紅巾,身穿皮鎖甲。手內齊擎大砍刀,雕鞍跨下追風馬!

三個山王大喝一聲:“留下買路錢!”程咬金說:“怎麼這去處也有強人哨聚!”咬金喝一聲:“吾乃金墉魏王駕下虎將,趲糧經過,有什麼買路錢?你既是山王,也通個名姓來!”

山王說:“吾乃是無名自在大王!你有買路錢,放你過去;如 79無,下馬受降!”咬金說:“這賊!贏得我,有買路錢;贏不得,休走!”

怒衝魏國擒龍將,惱犯王朝好手人。

交鋒戰鬥無多會,又聽鑼聲震地鳴。

正戰之間,咬金馬後鳴鑼吶喊,又轉出一夥強人來。當先四個山王,四般兵刃,殺入陣來。一壁廂交戰,一面四下伏兵吶一聲喊,把糧車盡數奪了去。衆山王撥開兵刃,兜轉馬頭,往山谷小路去了。

咬金寡不敵衆,單人獨馬,只好戰七員正將,怎麼再顧得糧車?以此也撥轉馬,一頭走着,心下自想:“這夥強賊武藝精通,多是王世充的將官假作山王,埋伏在此,奪了糧去!我待復轉河南理論,想他怎麼肯認?不如且回金墉,奏知魏王,再作道理。”不一日,來到金墉,正遇魏王設朝。咬金當駕啓奏,把單雄信染病、用計奪糧的情由,一一奏聞。魏王見說,怒咬銀牙,心生烈火,傳旨各將士整點人馬,起兵征伐河南不提。

有河南探細的,預先報入城中,都知道了。駙馬單雄信與軍師桓法嗣商議機謀:定要日宮內用計捉金烏,直上月殿中施謀擒玉兔。

天賜東鄭王神助大成功,卻交李魏主數盡無歸路!

二人設計已定,雄信說:“軍師!你在此調撥人馬,我今日就要回金墉去了!”歸朝拜辭鄭王,雄信把計策,悄悄地細奏了一遍。鄭王說:“生受駙馬用心!”親賜御酒餞行。雄信出了朝門,上馬扳鞍,詐病回朝,見魏王而去。正是:江海風波有時測,人心險惡最難知!一路無詞。

一日來到金墉,進了城,東華朝前下馬。值門官奏:“單雄信等旨!”叫:“宣至駕前!”朝拜魏王。魏王問單雄信: 80“你染病在河南,曾知道劫糧的消息?”雄信說:“臣因患病未痊,聞得驛中人說,東鄭王差人馬假作草寇,奪了糧去。臣恐他謀害性命,以此帶病逃回,特奏主知道!”魏王見說大怒:“這賊怎敢欺侮寡人!與他誓不兩立!”問總帥王伯當:“人馬點齊未?”王伯當說:“軍糧俱已完備!”傳旨:“來日出師,朕親統大軍,下河南征伐!”一宵晚景不提。

到第二日,設朝已畢,宣太子監國,單雄信病體未好,着他守護城池,其餘將佐俱隨駕征伐。程咬金、羅成爲先鋒,秦瓊、王伯當爲總帥護將,牛進雄、張公瑾爲殿後,梁建方、牛進達爲左監軍,王源、王浩爲右監軍,王當仁、裴仁儉爲遊擊將軍,王珪督理糧草,點齊四十萬人馬。三聲炮響軍離寨,五度鑼鳴將起營。但見:旌旗招展,繡的是飛虎飛龍;彩幟飄搖,畫的是飛熊飛豹。震居甲乙,重重壘翠堆青;離屬丙丁,片片飄紅簇紫。乾臨壬癸,騰騰黑霧鎖天涯;兌守庚辛,皎皎白雲升霄漢。中央戊己,高標金纂杏黃旗;繡襖親軍,手執黃封傳令劍。前面擺千千隊,畫戟鋼刀;後面列萬萬層,銅錘鐵斧。亮錚錚漫天兵刃,密匝匝遍地干戈。鞍馬上,雄赳赳勇猛勝澹臺;步行兵,氣昂昂英雄欺子路。壓寨韓侯臨趙地,絕勝王翦出秦關!

軍馬正行間,哨馬來報:“已到河南翠屏川,離城約十數里之地!”魏王傳令:“就在翠屏川安營!”

總帥魏王傳將令,翠屏川下好安營。

屯軍揀選平陽地,下寨還須近水津。

營前四角安門戶,八面槍刀護統軍。

繞寨徵雲狼虎懼,摩空殺氣鬼神驚。

四下多埋菱角刺,外圍多掘陷人坑。

81三軍醒睡傳更漏,喝號提鈴要小心。

弓彎上弦刀出鞘,防備偷營劫寨人。

令嚴束約三千士,威鎮貔貅百萬兵。

魏王安營。長探報馬,報入東鄭王駕前。鄭王宣桓法嗣、郭士衡計議軍情。桓法嗣說:“臣的計策已定下多時,不勞聖慮,管教—陣成功!臣如今整點神兵齊備,請主公觀看,方可下戰書!”鄭王說:“卿等盡意施謀,各要調遣如法。專候捷音!”

桓法嗣與郭士衡辭朝,徑下演武場調撥人馬,操演神兵。

桓法嗣、郭士衡坐下中軍帳,分付各營馬步領軍官,聽令調用,遣周武、艾先、郝明三將,領三萬人馬,離城五里安營;又調薛德音、陳智略、樊佑三將,領三萬人馬,於城西紮營;又調周文英、周文禮、徐成三將,領三萬人馬,於城東紮營。桓法嗣分付衆將:“三處屯營,用心防守!如有敵兵挑戰,待我有令,方許出軍,勿得擅離汛地!”衆將領了軍令,各人全裝披掛,整點人馬,出城安營不提。又調張永通巡視各營,添兵增戍,城上俱要旗幟鮮明,晝夜巡哨。又調石贊、雷延、張忠、林士浩四將近前,桓法嗣附耳低言,不過數句話,四將都知道了,各人頂盔掛甲,插箭彎弓,領一萬人馬,從小路徑往金墉城,見單雄信去。

再說桓法嗣整點神兵,揀選身長八尺、彪形大漢一萬三千,刀斬斧齊,每日學踩高蹺。蹺高一丈二尺,人長八尺,平地人就長二丈,每日操練純熟。預先把桑皮紙染成五色,做就長袍,分與踩蹺的軍士披掛。每人都帶鬼臉,面藍赤發,巨口狼牙。

人人手中或執長槍刀斧,或執一個盒盤。盒內放硝黃火藥,把盒連開連閉,或暗或明,如閃電一般。把軍分作十隊,五十人爲大隊,三十人爲一小隊,布成天門陣法。但見: 82頭披亂髮,腦後撒丈二紅絲,盒貯硝黃,空內起千百丈火焰。五色袍燦爛如雲,一樣臉蹺蹊如鬼。好比酆都驅鬼卒,儼如東海夜叉神!

桓法嗣敷演神兵完備,到朝中請鄭王觀看。鄭王即時傳旨起駕,觀演神兵:帝閃龍睛觀戰士,王睜鳳目看神兵。

面龐鬼臉真如鬼,體掛神袍果是神。

腳踩高蹺長二丈,頭披亂髮墜紅纓。

硝黃着火當空焰,好似天邊閃電明。

口內呢喃學番語,吹風豁哨滿空吟。

敷演一番歸本陣,齊聲萬歲見明君!

東鄭王觀看大喜,賞勞軍士已畢,傳旨擺駕回朝。又早見紅日埋山,冰輪出海,晚景不提。

次日東鄭王駕設早朝,桓法嗣上殿啓奏:“我主可差人下戰書與李密,約本月二十五日,借神兵十五萬下界!”鄭王即喚侍臣,修下戰書,到魏營去。長孫安舍接了戰書,趲離朝門,一騎馬徑出南門,直至翠屏川魏王營門下馬。旗牌官報:“有王世充差官,在營門等旨!”魏王叫:“宣來!”長孫安舍來到帳中,參見魏王,奏說:“臣是東鄭王駕下,奉軍師桓法嗣令,送戰書在此!”魏王說:“取上來看!”近侍官接上龍案,拆看:魏王啓覽,春秋分列國,乃天下之天下;古今稱王伯,非一人所獨專。城池廣闊,戶口滋繁,不存知足之心,恣逞貪婪之慾。切聞陰陽有消長之理,人事有否泰之機。何其殘暴,妄肆興師!若能返旆,尚存鄰國之歡,如或恃強,難免危亡之禍!於今九月二十五日,借上界神兵十五萬臨凡,那時縮首就擒,悔之晚矣!幸與高明議之!

83魏王看罷大惱:“這賊是凡胎濁骨,有什麼神兵?分明是妄邀左道,煽惑軍心!本待斬了下書逆賊,只道寡人不仁,姑且留下這顆賊頭。”只把戰書批寫兩行:天兵壓境,勢急燒眉。不思納土投降,妄出抗違之語。

六軍效勇,刻時攻破河南;虎將揚威,指日削平洛蕊。姑準來書,共決勝負。或戰或降,兩宜知悉!

魏王批罷戰書,分付軍校把來使攆出營去。長孫安舍縱馬回河南,入朝將書啓復鄭王。桓法嗣說:“我主明日於鎮東山頂建一罈,祭獻天地,次祭聖王周公,他曾許陰助主公破魏。

自古心誠同於天地,意正格乎鬼神。我主齋戒禮祀,臣自有擒龍捉虎之謀,管教奏凱回朝!”鄭王准奏,一面差參軍鄭龍監壇,一切祭祀禮物完備。鄭王齋戒沐浴,更換朝服,同桓法嗣擇日登壇祈禱。果然,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是夜,周公旦復顯靈於鄭王,口稱:“蒙王致祭,特來伸謝!來日出兵,吾神自有陰兵相助,定取李密城池!”言畢拱手而退。鄭王醒來,卻是南柯一夢。

到了天明,鄭王設朝已畢,宣桓法嗣上殿,將夢中神人言語,說與桓法嗣。法嗣說:“今日好發兵交戰!”辭卻鄭王,出了朝門,徑下演武場,調撥將士。朱榮、張永通二將,領一支人馬,到翠屏川正東埋伏。燕義、李祿二將,領一支人馬,到翠屏川正西埋伏。王元、楊佐領一支人馬,到翠屏川東南埋伏。

長孫安舍、何仁領一支人馬,到翠屏川西南埋伏。太子仁恕、大將軍郭士衡,帶領二萬精兵,同神師軍殺出城去。又傳令各將士,來日二更,只聽空中號炮三番,城樓畫角齊鳴之時,各營同埋伏的人馬,四面舉火殺進,務要劫李密的營,燒了他糧草,方是衆將功勞。上前奮勇者賞,退後畏縮者罰!衆將領了軍令,暗暗地分頭出城,各領兵埋伏去了,卻早天色已晚。次 84日早晨,桓法嗣道扮齊整,徑來城樓上坐下,喚軍士取斜席一領,號炮三個。又取五十名畫角軍,俱赴城樓聽用。

不提河南調兵,且說魏王在營傳說,今是九月二十五日,河南出兵交戰,詭稱神術,煽惑軍心,傳令佈陣迎敵。秦叔寶、牛進雄領三萬兵屯於正東。程咬金、梁建方領三萬兵屯於正西。

羅成、王當仁領三萬兵屯於正南。張公瑾、裴行儉領三萬兵屯於正北埋伏。王伯當、柳周臣、賈閏甫保駕,護衛中軍。裴行基、牛進達領一萬兵,五路救應。其餘將士,都屯在中哨。魏王調兵方完,天色傍午,霎時間就變了:昏慘慘雲籠宇宙,黑洞洞霧鎖江山。寒風颳面,冷氣侵人,魏營軍士交頭接耳說:“河南今日有神兵下界,上半日晴明,這一會兒就黑了!”都有些疑惑。正是:人心恍惚威風散,將士猶疑壯氣消!不知當夜廝殺,勝敗何如。

雄信懷奸圖賣國,魏王拒諫棄忠良。

軍中若使謀臣在,安得山河屬鄭王!

85

第.. 11回

桓軍師大布神師計李魏王兵敗翠屏川不提魏營調兵佈陣,準備交戰。再說河南桓法嗣坐在城樓上,當晚只見天昏地暗,雷震風狂,揚塵簸土,走石飛沙。桓法嗣神兵戰將,軍馬一隊隊,都趲出南門外,調遣已畢,將近二更。桓法嗣取斜席鋪在城上,身邊帶了火炮煙火,披髮跣足,左手仗劍,右手捏決,口中默誦靈文,喝聲道:“疾!”駕一片席雲,起在半空,徑來到魏王軍中。按住雲端,應聲高叫:“軍士們!快報李密知道,吾神有話與他說!”衆軍聽得空中神人言語,膽戰心寒,慌忙報入中軍。

魏王聞說神人相請說話,面如土色,心內驚慌。衆將並軍士,如泥塑木雕,都往後哨退去了。止有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各執兵刃,數騎馬保着魏王,直出營門。魏王仰空而問:“何方賢聖,有何教諭?”只見半空答應:“吾乃周公旦就是!

今歸上界爲神,有三所祠廟在金墉城內,因你折毀廟宇基址,佔爲宮殿,木料造爲洛口三倉。三千神祗,沒處存身。吾神奏過天庭,燒燬你的倉庫。你緣何知過不改,今又領軍到翠屏川攪擾百姓?”李密拱手言曰:“僕知過矣!伏望吾神庇佑,助勝還朝,那時節鼎新起建,重立廟宇!”雲端內大喝一聲說:“不過理!凡夫開路,讓天兵下界!”才見天清明朗朗,陡然 86遍地霧昏昏!

乾天星斗俱沉隱,平地低昂認不真。

猛聽半空軍馬嚷,神兵幾隊劫軍營。

喝罵魏王休縮首,上帝親差統大兵。

總督天篷爲元帥,披頭真武做中軍。

先鋒猛勇溫關將,殿後英雄黑殺神。

天將神兵十五萬,呼風掣電駕雲行。

李密原非真命主,婁金狗宿謫凡塵。

今奉玉皇親敕旨,差吾鎖取上天門!

桓法嗣一行說着神言,手中取出炮電,點着火。雲端內刮喇喇連響數聲,河南城上畫角齊鳴。周武、艾先、郝明從中哨殺來,薛德音、樊佑、陳智略從左哨殺來,周文英、周文禮、徐成從右哨殺來,朱榮、張永通往翠屏川正東殺來,燕義、李祿從翠屏川正西殺來,王元、楊佐往翠屏川東南殺來,長孫安舍、何仁往翠屏川西南殺來,太子仁恕、大將軍郭士衡並神師兵,齊往魏營中軍。只聽得半空中兵戈響亮,鬼哭神號,嚇得金墉衆將並四十萬人馬膽碎魂飛,無心戀戰,盡皆拋戈逃竄。

自相蹈死者不知其數。被鄭兵四面八方圍裹將來,燒了糧草,把大勢人馬截殺一陣。但見:慘慘雲籠霧鎖,昏昏電閃風狂。乾天起處,豁喇喇颳倒天關;巽地吹來,揭歷歷掀開地戶。一似星臺諸葛扶劉主,渾如赤壁破曹瞞。催軍鼓響轟雷,助戰鑼鳴霹靂。陣中施火炮,不分南北東西;軍內放神槍,哪管高低上下。

火光道道狼煙起,烈焰騰騰錦繒飛。星沉鬥暗,奔馳惟聽馬蹄驚;將喊兵呼,戰鬥只聞兵刃響。低窪血滾三川赤,曠野屍橫數里平。桓法嗣輻輳神師,大破魏兵四十萬;王充欽承聖力,權延鄭國二三秋!

87可憐這一陣,把魏兵四十萬,殺得煙消火滅,葉落花飛。

衆將帥俱撞圍四散逃避,各不相顧。只有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保着魏王,殺出陣去。河南衆將,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鳴金收軍。

桓法嗣帶領衆將官,赴朝啓奏:“主公齊天之福!果有神兵助戰,把李密大勢人馬殺得片甲無存,衆將盡皆喪膽逃生!”

鄭王喜曰:“好神師妙計!朕之孫臏也!”賜蟒衣玉帶,宅院莊田,封新城侯。郭士衡封鎮南都督。其餘衆將頒賜金銀綵緞,軍士逐人犒賞。一面傳旨光祿寺設宴,慶賞功臣;—面差工部於翠屏川起建周公旦廟宇,鄭王諭祭不提。

再說石贊、雷延、張忠、林士浩四將,領一支兵,徑至金墉城下,高叫守城官知道:“你魏王兵敗翠屏川,四十萬人馬一旦皆休!快開門獻城!”小校慌忙報入單雄信府中:“有河南四將領軍在城下說,我主失利,人馬盡皆敗沒,如今來取討城池!”單雄信說:“備馬來!”一騎馬徑上城樓,往下一瞧,果然是河南人馬。雄信連忙趕下城來,喚軍士開門,把河南軍都放進城。雄信領着河南將士,把五虎、七彪、八猛、衆將的家小盡數都使車輛裝載,將宮苑府庫、珍寶財物、地理圖籍,盡皆封鎖。雄信分付四將:“你替我護送河南見鄭王,把金銀上庫,衆將家小暫住金亭館驛,待我回朝,自有區處。你如今不要往大路,抄小路護送去,我燒燬宮殿,隨後就來。於路小心!”四將辭別雄信,領了人馬,離卻金墉城而去。單雄信領了家兵,擁進皇宮,把皇后、太子、嬪妃,盡行斬殺不留!

箭去射滿紅椒壁,刀來砍倒丹鳳樓。白髮院子躲烽煙,隱匿花園;綠鬢宮人避士馬,潛蹤地窨。紗窗內玉葉喪三魂,繡閣中金枝忘七魄。金籠內戳傷鸚鵡,玉階前擊損狸奴。冷颼颼劍劈千花徑,綠慘紅愁;寒凜凜刀斷百寶闌, 88珠沉玉碎。直教禁宮膽落人頭滾,平地泉噴血水流!

單雄信洗盪了宮院,四下裏舉一把火。只見:烈焰燒殘龍鳳閣,黑煙燎盡翠薇宮。燒了宮院,又燒軍民房舍。百姓攜老扶幼,忙忙似喪家之犬;東逃西竄,急急如漏網之魚。一面單雄信把自家宅眷並細軟之物,盡將車載出城。雄信上馬扳鞍,帶領軍士,護着家小,抄小路往河南去了。

且說石贊、雷延、張忠、林士浩回至河南,屯下人馬,徑到東華門前等旨。鄭王把四將宣至殿階,石贊奏說:“臣奉軍師將令,領兵到金墉城見駙馬,將魏國金銀珍寶、庫藏財物;並李密衆將官家小,俱令臣等解赴回朝!”鄭王說:“拿各將家小做什麼?”石贊說:“單駙馬分付,待他回來,自有定奪!”

鄭王說:“既是這等,且送金亭館驛安歇!”一面着戶部將金銀寶物俱各上庫。再說單雄信護着家小,不分曉夜,趲回河南,到府安頓家小,徑赴朝堂。鄭王說:“生受駙馬用心!併吞魏邦,皆卿之力!”雄信說:“是主公洪福,天神相助,臣何功之有!”鄭王問:“魏將的家小,怎麼處置?”雄信說:“主公!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當日李密聚集英雄,費多少心機,今日我主,正在用賢之際。如今不管幼女老男,都使劍枷上城,一面差人出城,分頭於附近地方傳示:但有李密手下將官,要認家小的,不必回金墉去,都到河南城下來認。等他來認之時,如肯投降,還他家小完聚;不歸順的,都砍下頭去!”鄭王准奏,一壁廂傳旨,差官押解各將家小,盡皆劍枷上城。一面分付軍士出城,分頭遠近地方喊報。

一人傳兩,兩人傳三。有羅成尋見秦叔寶,又遇着程咬金,各人說:“我們的家小,怎麼得到河南?”秦叔寶想一想,口中道:“多是單雄信這奸賊設的計了!謀背魏主,交通王世充,裏應外合,賣了天下!我們家小在與不在,且到河南看一個虛 89實再處!”

三將上馬行程,恰好衆魏將聞認家小,不期俱會做一處。

來至河南城下,望上一看,果然是各將的家小都在。只見城上將官,對着城下魏將,一家家都認過去。止有四家沒人來認。

哪四將?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蔡建德四人,不在河南。

將士先把那四家沒人認的,一刀一個,把頭都砍下城來。這分明打草驚蛇!城上軍吆喝道:“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投降者領回家小,受我鄭王俸祿;如不降者,照依斬殺不留!”衆將見說,各各顧戀家小,齊聲願降。主將說:“既降,卸了盔甲,進城見主!”衆將下馬離鞍,除盔卸甲入城,俱赴朝前候旨。

鄭王傳旨:“各魏將俱給冠服進朝!”朝見已畢,鄭王着衆將官光祿寺茶飯。

鄭王卻問駙馬:“這衆將俱該加官職與他麼?”單雄信道:“主人!衆將初來投降,身無寸箭之功,未可加贈官職。且着他長隨營,半俸閒住,止有王珪忠孝兩全,合該升用!”鄭王說:“知道了!”衆魏將茶飯已畢,俱到駕前謝恩。鄭王說:“衆將官俱赴長隨營,半俸閒住,待有功之日,升授官職。王硅到駕前,賜御酒金花,官封兵部侍郎。”王珪謝了恩,同衆出朝,各領家小,且往長隨營居住去了。正是:略施巧計收豪傑,絕勝黃金買俊英!鄭王袍袖一展,羣臣皆散。

且說魏王李密、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君臣四人,打馬加鞭,徑回金墉城去。四人來到金墉城一看:呀!可憐!皇宮禁院,惟餘壞石頹垣;萬戶千門,變作荒郊曠野!

意急加鞭回故里,心忙趲馬盼家庭。

魏王一見癡呆了,魂飛魄散九霄雲。

鞏縣繁華成野地,金墉宮殿化埃塵。

金枝玉葉歸何處?虎將雄兵哪裏存? 90仰面告天天又遠,低頭入地地無門。

好似烏江項羽無船渡,曹操華陰險喪魂!

尋思往事如刀割,痛淚流來滿面紛。

半晌沉吟難佈擺,如今哪裏去存身?王伯當說:“主公!不必煩惱,一來是天數難逃,二來是單雄信奸賊賣國,與王世充合謀,壞了我主天下。如今且到別地方,尋一個安身之處,再作良圖!”君臣四人離了金墉城,急急前往,來到——所關隘。李密問說:“是什麼地方?”伯當說:“是洛口關!”李密說:“我昔日把邴家二將貶在洛口關,就是此處麼?”王伯當說:“正是!”李密說:“快叫開門!且在此處歇馬。”伯當一騎馬趲近關邊,叫與把關頭目:“快報邴家二將知道!御駕在此,快開關迎接!”

原來李密兵敗之時,各處細探的都報知道了。邴家二將,預先分付下言語,因此關上軍士就答應:“主將在邊上操軍未回,無令不敢開關!”李密問伯當:“他怎麼答應?”伯當說:“他回覆主將邊上未回,無將令不敢開關!”李密說:“真實他不在?卻是故意推調!”伯當說:“想他當日諫主不要借糧,正防今日之患。因諫受謫,推故之意也未可知。”李密大惱,鞘內扯出一口劍來,把左邊馬鬃割下—綹:“久後拿住這賊,照馬鬃爲例!”把馬連加幾鞭,往前又行。

李密回身前面走,君臣四個又登程。

可憐家國皆休廢,又遇窮途悶殺人。

意欲投東還想北,心懷西去且南行。

尋思哪去投王國,更想何方謁故人。

加鞭打馬投前進,黎陽城到面前存。

王伯當說:“前面是黎陽城到了!”李密說:“徐茂功雖然謫降在此,他爲人比邴家二賊不同。且喚開門,在此歇馬, 91再圖恢復江山!”伯當趲近城,說與巡城小校:“報與徐太守!

有魏王在此,着他開門接駕!”伯當開言,軍士就應道:“徐太守下鄉勸農未回,兵荒世亂,無令不敢開門!”伯當稟覆魏王。魏王說:“終不然與邴家二賊—般?”伯當說:“想茂功掌國之臣,朝廷重務,與他商議。我主因不從直涑,謫降在此。

如有茂功,怎麼得中河南奸計?似此不肯接駕,也未可知!”

魏王掣劍在手,把右邊馬鬃割下一綹:“久後若得伯業中興,決不輕饒這賊!”

君臣趲行,不覺天色已晚。煙籠古樹,日墜遙山。漁燈明遠浦,畫角動邊城。魏王舉目觀看,正北一顆星光彩異常,四圍散星朝拱。李密問說:“伯當!你看正北上這一顆星,好生光彩!”伯當說:“臣向曾見來,有識天文的,說是紫薇星!”

李密說:“你聞得此星當照何人?”伯當說:“人都傳說,正照唐朝二太子秦王!”李密聽說,閉口無言。

行到一座市鎮上,來往客商之店,四人下馬。行進店中,店主人相接,揀一所潔淨房安下。整治酒飯喫了,睡到五更,君臣起來洗漱。喫了點心,還了錢,上馬扳鞍,趁着月色。正行之間,伯當說:“先無定跡,空受艱辛。我主也要從長計議,何不暫且投順別邦,意下如何?”李密說:“伯當!你說得是,只除了唐家,別邦隨你定議。”伯當說:“以臣愚見,除卻唐朝,沒處去了。”李密說:“如今一十八家改年號,哪爭唐家一處?”伯當說:“唐高祖寬仁海量,禮賢納士,江山廣闊,別邦那小去處,難以存身!”李密說:“你豈不知,我與秦王有仇?還尋別的所在!”伯當說:“唐高祖仁德之君,料不記恨。主人不必多疑!”李密說:“我有個故友饒君素,有才善斷,現爲咸陽縣令。我們趲上咸陽,與他計議。或行或止,憑伊定奪!”賈閏甫說:“主人!甚好!”正是月明登古道,晚 92日走長途!

玉露丹楓九月天,乘驂遙過翠屏川。

停鞭追憶興亡事,記得神師破敵年。

93

第.. 12回

李密計窘投唐高祖寬恩賜爵話說李密,一日行到咸陽縣,徑到饒君素衙前下馬。王伯當說與門上人:“煩你通報一聲,金墉魏王特來相訪!”管門人進報,饒君素整冠束帶,出來迎接,口稱:“大王!奉別臺顏,又經數載。只因兵火間隔,遂阻良晤!”把李密接進廳階,分賓主坐下。李密心下自想:“當日金墉爲君之日,文武朝賀,如今兵敗國亡,投謁於人,就行平常之理!”心中鬱悶,面帶憂容。饒君素說:“大王降重,從何處來?”李密說:“故友!

一言難盡!向日因東鄭王世充討糧,反生奸計混賴。我親領大兵征討,不幸中了神師計,破了我四十萬人馬。又被賊臣單雄信謀叛賣國,內外交通,把我金墉宮殿,盡行燒燬。皇后太子,俱被殺戮。賺得我家國齊休,無處棲身!王伯當勸我歸順唐朝,我因與秦王有仇,心中不欲,要往別邦。猶疑不決,以此特來拜謁故友,伏望高明指教!”饒君素說:“以臣愚見,若不投唐,別的所在,國小邦窮,大王難以存身。唐朝國土廣闊,又是仁德之君,況與大王同宗,哪記這等仇恨?不必多慮!”李密說:“既然故友着我投唐,望乞引進!”饒君素說:“大王寬懷,明日早朝面奏!”

分付家童準備酒席。不多時,擺下奇餚美饌,鮮果香芹, 94傳杯進斝,論古談今。不覺天色已晚,酒闌興盡。饒君素分付從人,收拾書房,送魏王君臣安歇。

縷縷雲霞明碧漢,昏昏煙霧鎖長空。

遙山遠木難分色,皓月明星一樣同。

嗚咽邊城吹畫角,悠揚古寺響金鐘。

五更鼓絕殘星落,又見紅輪出海東。

話說唐高祖駕設早朝,只聽得:金闕曉鍾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百官朝賀已畢,饒君素出班啓奏:“臣是咸陽縣知縣饒君素,今有金墉城李密,因伐王世充失利,四十萬人馬盡皆喪沒。又被燒燬皇城,家屬盡行殺戮。止剩君臣四人,無地存活,戴罪投謁萬歲。未敢擅便,住居咸陽縣。奏聞聖上,請旨定奪!”高祖說:“皆因他氣傲心剛,忘恩少義,以此失了家國。今在窮途無倚,來投寡人,君子豈念舊惡?朕若不留,是無容人之量!李密雖亡國之君,亦無大過,還賜半朝王駕。誰去咸陽迎接他?”文武口中不敢言,心下自忖:“他與二殿下結成海樣深仇,納降已過,如何還要擺駕遠接?”衆官皆不應。只見民部尚書劉文靖,出班啓奏:“臣去迎接李密!”高祖說:“如見李密,不可提舊日之事!”文靖說:“臣知道了!”同饒君素出了朝門,一行人衆,並王駕趲出長安。饒君素說:“小官先回本縣,大人同駕慢行。”

饒君素一騎徑回咸陽縣,見了李密說:“大王恭喜!聖上聞奏,差劉尚書賜王駕到縣迎接大王!”李密見說,笑容滿面,口稱:“深感提挈,銘刻不忘!”言未絕,外面來報:“王駕到了!”李密急忙走出廳階,抬頭看見劉文靖,滿面羞慚,倒把王伯當推在前面。正是:恩義要廣,人生何處不相逢?冤仇莫結,路遭狹路難迴避。

95伯當說:“唐朝差官擺駕,迎接主人,如何令臣先行?”

李密說:“卿豈不知?當初把劉文靖監禁,疏間親情,今見不由人不生慚愧!”伯當說:“朝廷尚且不懷夙怨,劉文靖何必介意!”李密忙整頓衣冠,近前與劉文靖施禮。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俱各相見。李密辭別饒君素,乘了王駕,同劉文靖、王伯當四人,離了咸陽縣,趲入長安,直至東華朝前下馬。高祖設朝,黃門官奏:“劉文靖同李密等,在朝門外候旨!”“宣臨王階!”

那李密見高祖二十四拜,呼萬歲三聲。唐高祖說:“御弟!

你有五虎七彪,三賢二士,兵精糧足,爲何這等敗亡?”李密奏說:“臣該萬死!臣今舉目無親,身如萍絮,甘冒鼎鉞之誅,特來投降萬歲,懸望天恩,赦臣死罪!”把王世充始末事情,一一奏聞。高祖說:“御弟寬心,不必愁煩,與朕同享富貴!”

賜御酒三杯,官封邢國公,月支俸糧百石,着百官相見。起造七間銀安寶殿居住,撥半千虎賁軍跟隨。李密叩頭謝恩。高祖又問:“你手下還有什麼人?”李密奏說:“兵敗之時,俱各逃散,止有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三將同臣在此。”宣三將進朝,高祖俱封邢府護衛官。三將謝恩,同李密辭駕出朝。正是:大地施恩澤,人間萬物榮!一壁廂高祖退朝,散了文武。

拈指光陰,過了三日。高祖設朝,李密來到謝恩。高祖說:“御弟!你的家眷果然沒了?”李密奏說:“豈敢誑君!實被殺戮無存,以致伶仃孤苦!”高祖說:“既然如此,御弟且回

去,寡人有—御妹獨孤公主,送來與你成親,共沾榮祿,同樂歲華!”李密叩頭謝恩,辭駕出朝,徑回銀安殿去。高祖駕臨萬花殿,分付宮官:“宣御妹獨孤公主!”公主蒙宣,來到萬花殿,朝見高祖。高祖說:“御妹!宣你無別話說,今有邢國公喪偶未續,朕賜七間銀安殿居住,月給俸糧百石,與國同享 96榮華。今欲將御妹嫁他,不知你心下如何?”公主心下自想:“只說邢國公,也不知是什麼人?”“朝廷敕旨,奴不敢自專,但從王命!”高祖大喜:“御妹且回宮去,待朕選日成親!”

公主辭別高祖回宮。不覺天色已晚,西沉火鏡山河暗,東躓銀盤宇宙明。

—日,高祖設朝,臺官奏上成親吉日。高祖傳旨:“宣獨孤公主與邢國公完姻!”只見公主:官娥簇擁,綵女趨蹌。慢向妝臺勻粉面,旋開畫閣整羅衣。

臨鳳閣啓妝臺齊開寶鏡,淡施朱輕傅粉巧整烏雲。

戴一頂珠鳳冠裝金嵌玉,掛雙環瓔絡結寶煥珠明。

金釧鐲玉項牌雕龍碾鳳,玉玲瓏金蹀躞飾翠聯珍。

紫綃衣攢百子層層掩映,丹鳳錦舞千花襲襲光明。

飄繡幅錦裙斕金蓮步穩,束宮腰百寶帶禁步聲鳴。

捧玉合拋香球妖嬈綵女,系絞綃擎寶扇豔麗宮人。

公主妝扮已畢,拜辭高祖。傳旨送公主銀安殿成親。百官齊出金門,公主乘着七香鳳輦,五彩鸞車,前面擺列妝奩,十分齊整。且見:玉燭緋紅罩,珠燈寶帶新。

獸爐當道引,鳳扇兩邊分。

案几皆雕漆,廚箱盡鏤金。

重重鋪繡幕,疊疊砌花桕。

龍掛噴祥霧,螭頭吐瑞雲。

色豔珊瑚樹,光輝白玉瓶。

玻璃聯翡翠,琥珀間明晶。

瑞玉鑲仙枕,水蠶織錦紋。

象牙牀嵌玉,雲錦帳懸鈴。

壓被金孩重,梳頭寶鏡明。

97香車攢繡帶,鳳輦簇珠櫻。

銀安府內,朱門結綵,寶殿燃燈,笙歌迭奏,畫鼓齊鳴。

李密整冠束帶,迎接公主,進了殿門。正是:門闌添喜色,女婿近乘龍!李密與公主前殿拈香,參拜天地已畢。笙簫細樂絳燭花燈,兩行綵女簇擁進宮。一壁廂準備筵席,管待公卿。

銀燭高燒,堂上屏開金孔雀。代筵紛列,座間褥隱繡芙蓉。寶鼎內,焚的是腦麝沉檀;琴瑟中,彈的是鸞詞鳳曲。金盃酒泛珍珠灩,雀舌茶烹玉盞清。

筵宴已畢,衆官起身辭別李密,各回宅院。次日,高祖設朝,百官都詣御駕前謝恩。高祖說:“衆卿不知朕心事!那李密志意驕矜,常懷不足之念。天使其勢敗國亡,遠來投降於我。

若念其舊過,拒而逐之,他必又投別邦。那時招集亡叛,收攬舊日士卒,我這裏又要興兵征討,勞民傷財,故此納降。今將御妹婚配,他的歹心俱消釋了!”衆官說:“萬歲明察睿算,非愚臣所知!”叩頭稱謝。袍袖一展,文武各散不提。

日月穿梭去復來,莫生巧計用心懷。

一朝命盡都丟了,縱有黃金買不回!

98

第.. 13回

李藥師智降薛仁杲邢國公愧接小秦王話表唐秦王、李靖領人馬下隴西,征討薛仁杲。六軍似離山虎豹,萬馬如出水蛟龍。大軍正行,哨馬報:“隴西界口,地名高到了!”秦王傳令,就在高安營。

兵屯八面,旗列五方。弓弩上弦,防備敵兵劫寨;鋼刀出鞘,時巡寇盜偷營。千千隊長槍大斧,萬萬層利劍撓鉤。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且說西秦探馬飛報薛仁杲:“今有唐朝秦王,統兵十餘萬,在高屯營!”薛仁杲連忙升殿,聚下文武,宣宗羅日侯爲正先鋒,韓簡爲副先鋒,梁師成、鄭慶爲合後,許貴爲左監軍,許華爲右監軍。薛仁杲自爲主帥,率精兵五萬,擁出隴西城邊,離唐營五里之地,分三寨屯下。唐營哨馬報知秦王,秦王問李靖:“今日着誰迎敵?”李靖說:“打發殷開山領兵!”秦王分付殷開山:“用心出戰!”開山得令,辭了秦王,全裝披掛,果是威風!

盔甲牢拴膽氣雄,蘸金斧舉跨青驄。

今朝奮勇興王日,異日官封鄖國公。

殷開山領一支人馬,相近秦營,布成陣勢,鳴鑼擂鼓,應聲搦戰。仁杲在營,正與衆將商議軍情,哨馬來報:“有唐將.. 99罵陣!”仁杲問:“誰領兵?”閃過宗羅日侯、韓簡、梁師成、鄭慶、許貴、許華六將,說:“某等今日領兵出陣,試看唐兵虛實!”仁杲分付:“各宜仔細!”衆將怎生打扮?隴右羅日侯邁等倫,全憑英勇定西秦。

盔磨四縫明如雪,甲砌魚鱗亮似銀。

鞘內劍,玉壺冰,袋懸弓箭緊隨身。

檠刀跨馬翻江獸,好似喪門降世塵!

豪氣凌霄萬丈高,刀搏彪虎熟兵韜。

英雄韓簡真無敵,慣使蛇頭丈八矛。

凜凜彪軀氣概雄,師成威武有誰同。

長槍宛似穿山蟒,烈馬渾如出海龍。

青衿絳襖束金絛,畫戟垂纓似火飄。

插箭彎弓騎烈馬,西秦許貴是英豪。

馬欺奔嶺虎,鞭賽戰潮鰍。

鄭慶多英勇,將軍第一流。

力舉千鈞鼎,能掄三股叉。

壯志扶秦國,威名羨許華。

六名猛將,領了人馬,暫離轅門,排開軍隊。宗羅日侯領一支人馬,掄着三尖兩刃刀,擁奔陣前。唐陣上殷開山舉着蘸金斧,大喝—聲:“通名來!”“吾乃西秦駕下,正先鋒宗羅日侯就是!你通名來!”“吾乃秦王麾下,前部殷開山!”二將蹬開戰馬施三略,鬥逞高低按六韜。二將戰有三十餘合,宗羅日侯力怯,把刀架隔,遮攔不住。韓簡、梁師成、鄭慶、許貴、許華各挺兵刃,喊震一聲,縱馬一齊擁奔陣前助戰。好殷開山,全無懼色,抖擻神威,獨戰六將!

六軍鼓勇,七將爭雄。一似鷹鸇雕鴞逐雲鵬,卻如虎豹彪狼衝獬豸。干戈亂舞,漫空驟雨打梨花;兵刃相持, 100滿地狂風飄柳絮。蛇蟠槍舉,如橫丈八春冰;月樣叉輪,似落三潭秋月。密匝匝徵人怒吼撼天關,霧慘煙愁;亂紛紛戰馬羣嘶搖地軸,神號鬼嘯。畢剝聲迎槍着劍,叮噹響亮斧迎刀。煙塵蕩蕩籠徵甲,汗雨津津溼戰袍!

衆將大戰,從巳殺至申時,不分勝敗,兩下里鳴金收軍。

且說殷開山收軍回營,旗牌官報進中軍,參見秦王。秦王問:“勝敗若何?”殷開山說:“託主洪福!臣與秦邦六將交戰,從巳至申,不分勝敗,兩下里收兵回營,來日定奪!”秦王大喜,說:“將軍辛苦了!且請安歇!”再說宗羅日侯等六將回營,見了薛仁杲。仁杲問:“出軍如何?”宗羅日侯說:“仗大王之威,臣等與唐將大戰一日,兩不相下,來日共決雌雄!”仁杲賞勞衆將,各散寢帳不提。

碧落銀河皓月明,案間燈焰篆煙清。

金風玉露更闌後,又聽邊城畫角鳴。

次日早晨,秦王升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秦王問李靖:“吾兵到此日久,糧草不多,難以久住。如今用何計策可破秦兵?”李靖說:“今日不可發兵,待臣定下了計,埋伏人馬,這回交戰,要取勝回朝!”即傳將令,着劉弘基領一支兵,埋伏在周山下圩西北。殷開山領—支人馬,暗藏火炮、火銃、神槍,從山僻小路,抄過秦兵寨後埋伏。“明日只聽我山頂上放起號炮,就發兵分頭掩殺,一面放火燒其營壘!”令段志玄、長孫順德領一支人馬,伏於大周山谷口,以截秦之救兵。調遣已畢,衆將受了計策,各人全裝披掛,點齊軍馬。到四更時分,埋鍋造飯,領兵出了營門,分頭埋伏去了。李靖又調馬三保、長孫無忌、高士廉、唐儉、武士護衆將,領二萬人馬,保主公親自出戰。其餘總管帶領軍士鎮守轅營。李靖向秦王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王說:“我知道了!”李靖自帶一支兵,上大周山 101頂去。看秦王怎生打扮?三山帽嵌幾行金線,淡紅袍織雲漢飛龍。玉帶束牢拴金鎖甲,鳳尖靴斜踏紫花驄。手執定唐刀,腰懸昆吾劍。

袋彎寶雕弓,壺插金鑱箭。軍前現出君王像,馬上威嚴帝主容。五色祥雲和瑞霧,謹隨五爪紫金龍。

秦王帶領衆總管出陣,鳴鑼擂鼓,把人馬排成陣勢。有秦邦哨馬飛報薛仁杲:“今有唐太子領兵,親自挑戰!”仁杲分付:“備馬來!我親與秦王比試,較一勝負,定奪江山!”令宗羅日侯、韓簡、梁師成保駕,令鄭慶、許貴爲策應,許華爲遊擊。分撥已定,衆將全裝披掛,結束威風。看仁杲怎生打扮?明耀耀紫金盔,亮煌煌金星甲。火焰焰絳絨袍,光燦燦寶妝帶。黑沉沉烏犀靴,雪皎皎青萍劍。曲彎彎絲絃弓,直挺挺鵰翎箭。手持丈二蘸金槍,身騎千里追風馬!

仁杲帶領雄兵猛將,出逼唐營,扎住人馬,排開軍陣。畫鼓三通響,門旗兩陣開。唐秦王催馬擎刀,擁出陣門,大喝一聲:“天兵壓境,何不下馬早降!”仁杲大惱:“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焉敢妄出大言?贏得我受降,贏不得休走!”掄動蘸金槍,望秦王罩心刺來。秦王舉定唐刀,劈頂就砍!

虎嘯深山萬里風,龍吟大海浪千重。

欲知兩國興亡事,盡在今朝一戰中。

仁杲掄槍來得緊,秦王驟馬把刀迎。

槍掄北海蛇龍尾,刀砍瑤空閃電紋。

好似雙龍騰渤海,渾如二虎鬥山林。

刀掄槍架生寒焰,槍刺刀迎長火雲。

混世魔逢撥亂主,毒龍早撞玉麒麟。

交鋒戰卻無多會,詐敗金枝玉葉人。

戰有十餘合,秦王心生巧計,詐敗佯輸,撥轉馬,落荒而 102走。薛仁杲不知是計,催促軍士,縱馬隨後追趕。秦王且戰且走,把仁杲誘入周山汙泥澗。李靖在山頂見秦兵追入澗來,連放三聲號炮,唐朝伏兵齊起。聲王衆將復身回來,三面山崩浪滾,殺得秦兵大敗虧輸。但見:秦兵失勢威風散,唐將添雄殺氣高。

急轉彪軀忙舉斧,輕舒猿臂緊掄刀。

馬來馬去狻猊走,人撞人衝虎豹跑。

額角着鞭連眼喪,頦尖遇簡齒牙凋。

刀釤額頂人頭落,槍刺心窩血水滔。

利劍砍開金鎖甲,鉤鐮扯住五花袍!

岡前流血盈溪間,馬死人亡臥滿郊!

大戰中,殷開山斧劈了梁師成,衆將心忙。宗羅日侯奮勇殺條出路,指望要跳過澗去,不意連人帶馬陷落汙鈮澗內,被唐兵把撓鉤搭上岸來,索綁纏拴。韓簡身被數十槍,拚命迎敵,救護仁杲,殺透重圍,徑往隴西城逃竄去了。鄭慶、許貴、許華急領人馬接應,又被長孫順德、段志玄伏兵擋住。秦王帶領馬三保、高士廉、唐儉、長孫無忌,人馬過來衝殺。

兩軍相遇,各逞英雄。混戰草頭君,怎比真天子?戰不十合,長孫無忌一刀砍死鄭慶,段志玄箭射許貴,高士廉刀砍許華。砍倒帥旗,把秦兵殺得罄盡。又劉文會、白顯道,放火燒了秦營,合兵一處。秦王傳令:“衆將不要卸甲!破竹之勢,不可錯過!”催促人馬前去,圍了隴西城。衆總管大勢人馬,保駕直至城下,合兵遣將。人如翻鐵鷂,馬似混江龍。重重疊疊,圍困城池。秦王同李靖、長孫無忌、高士廉另紮營寨,安頓人馬。李靖令軍士裝起雲梯炮石,晝夜攻打。

秦邦守城軍見唐朝大勢人馬圍城,盡皆失色,三三兩兩聚說:“唐兵甚是驍勇,我等難與爭鋒。朝中文武平昔少恩,不 103相和睦,又非唐將對手。倘若城陷,你我死無葬身之地,不如投順秦王,免受刀割之苦!”

衆軍計較已定,到了夜靜之時,守城軍士紛紛拋戈棄甲,墜城而降。巡城頭目急忙擂鼓,報入朝中。薛仁杲見報,嚇得魂飛雲漢,魄散九霄。思想一會,長嘆數聲:“將士離心,大事去矣,吾何獨免!”到了次日早晨,仁杲聚下將佐,開了隴西城,輿櫬面縛,詣唐營納降。秦王入城安撫軍民,農不輟耕,市不易肆,留白士讓鎮守城池,將薛仁杲解赴長安,請旨發落。

秦王傳令:“衆將士!如今已有糧草接應,乘着得勝之兵,以近就近,下河西征伐梁王李軌。攻其無備,決勝必矣!”下令已畢,把軍馬趲離隴西城。有一日兵至河西,旗開取勝,馬到成功。旬日之間,發兵五陣,擒殺梁將楚英、王偉、魯雄。

梁王李軌親自出軍,被唐將安貴興斬之,河南皆平。秦王入城,安撫地方,秋毫無犯,民皆悅服。毀了宮殿旗幟,令劉正會鎮守河西,傳令起軍回朝。

鞭敲金鐙,人唱凱歌。徵人面上長歡紋,戰士腮邊添喜色。銅鑼款擊,似丹山綵鳳鳴;畫鼓輕敲,如江海靈虯吼。列千重雜彩旌旗,擺萬隊凝霜劍戟。功成將士,行行郊野射鷹鵯;戰勝徵人,隊隊山林搏麂鹿。笑折路傍花,戲扳堤畔柳。昂昂虎豹關中將,赳赳麒麟閣上臣!

秦王率兵至潼關,守將盛彥古出關迎接。秦王進了關,帥府坐下。盛彥古朝拜訖,秦王分付:“盛彥古!多餘糧草不必帶回長安,暫且屯放關內。我見過父王,進上功勞簿,略停數日,還要起兵下河南征剿王世充去!”盛彥古—面齊備筵宴,管待秦王。酒間問道:“主公班師回朝,曾聞得朝中一樁事麼?”

秦王說:“什麼事?”盛彥古說:“就是金墉李密的事。”秦王說:“不要提起!有日拿住這賊,碎屍萬段,決不姑容!”盛 104彥古說:“如今報不得仇了!李密因伐王世充失利,四十萬人馬敗於翠屏川,將士盡皆散去,城池宮殿又被單雄信與河南通謀,焚燒劫毀,寸草不留。無處存身,與將王伯當、賈閏甫、柳周臣,四馬投降聖上。”秦王問:“我父王留他麼?”盛彥古說:“聖上納降了,把他官封邢國公,賜七間玉殿居住,月請俸糧百石,撥半千虎賁軍跟隨。又將獨孤公主娘娘配與成親。

皇姑分上也難報仇了!”秦王說:“我父王好沒主張!當日把我監禁在金墉城一百日,倒不記仇,反着他受如此富貴!畢竟養虎自患!”

秦王問李靖:“我到父王駕前,如見李密這賊,不由人不惱!又恐有失朝儀,如何是好?”李靖說:“臣有一計!如今主公先差一員總管歸朝見聖上去,奏主公征討隴西薛仁杲,又討河南梁王李軌,全師得勝回朝。於路風霜辛苦,鞍馬勞困,除了四位皇叔,並東、齊二府殿下,在朝公卿極品的,要一員出城遠接殿下。如差李密來迎接,把他責侮一番。外面見過了,省得御前失禮,如此也夠了。”秦王准奏,喚過唐儉,一一分付明白:“快歸朝啓奏父王去!”唐儉領了令旨,出得帥府。一騎馬離了潼關,進了長安城,徑到朝前下馬。

高祖正坐朝,門上官奏:“有二殿下差唐儉候旨!”叫:“宣來!”宣至金鑾殿,朝拜高祖已畢,唐儉奏說:“臣隨二殿下征伐西秦,又領勝兵收了河西,奏凱回朝,今過潼關屯軍。

因於路風霜,鞍馬勞困,身體欠安,先差臣來啓奏萬歲,除皇叔四位,東、齊二府外,公卿內選一員極品之官,出城迎接二殿下。”高祖說:“不要皇叔、東齊二府,再有誰人?”

言未絕,班部中閃出臺官袁天罡、李淳風啓奏:“思二殿下知道李密來投順我主,如今到御前相見,心中宿怨,何由得解?以此要李密迎接。在外面見過了,省得朝中失禮!”唐儉 105見說,心中道:“好陰陽!內外符合,善測人意!”高祖傳旨:“着近侍宣李密來!”

不多時,李密宣至駕前。高祖說:“御弟!寡人宣你,別無話說。吾兒世民征伐西秦、河西,班師奏凱,駐軍潼關,命你出城迎接回朝。”李密說:“臣該萬死!失志含羞,有何面目迎接殿下?臣怎麼敢去?”高祖說:“不妨!寡人與你旨意一道,帶領王駕出去。你若不接秦王,就有抗違之罪;吾兒若不遵旨意,就有慢朕之罪!”李密推辭不過,只得領了旨意。

兩度山呼辭帝主,三聲萬歲出金門。唐儉辭朝,先到潼關去了。

二十四番金谷宴,千三百里錦帆遊。

人間有此榮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

106

第.. 14回

定巧計十羞李密吟反詩三忤秦王且說李密出了朝,擺着駕,同王伯當等,四馬離了長安城,迎接秦王。君臣馬上評論道:“吾有叔父之尊,顛倒教吾接他,情實不甘!”伯當勸說:“我主!大丈夫能包羞忍恥,自有重興之日。蒙高祖恩眷甚隆,奉旨一去迎駕,亦不爲過屈。”李密見說,縱馬加鞭。君臣四人來至昆明驛,伺候了一日,不見秦王駕來。李密說:“伯當!天色將晚,西府未到,我們且回

去罷!”

急上龍駒呼從士:明日重來候驛亭!

說罷伯當重又諫:我主何不自評論。

昔日秦王收鄭國,領兵採獵看王城。

無由遣將來拿住,枷鎖牢囚死禁庭。

放詔不將秦府赦,被人更改返朝門。

今王失利遭多難,幸遇神堯海量君。

不念前仇封邢國,更將御妹配爲親。

迎王接駕尋常事,何必心中反不平!

李密見伯當說了一番,閉口無言,依還下馬,住在驛內等候不提。再說唐儉入了潼關帥府,逐一啓奏。秦王道:“李密因犯罪,要在外面見過,若不許我違慢聖旨,賺他出來何用?”

107李靖說:“不難!主公選十員總管,與主公一樣打扮,都擺半朝鑾駕,哄李密接十次,羞辱他十回,然後見主公,把他奚落一場。昔日孔明三氣周瑜,如今殿下十羞李密,卻不稱心滿意!”秦王大喜。選哪十員總管?長孫無忌、馬三保、殷開山、高士廉、史大奈、白顯道、王常諧、薛宗文、尚善志、丘士引十將。秦王分付衆總管:“俱要三山帽,淡紅袍,靈球馬,定唐刀,俱擺半朝鑾駕。李密迎接之時,逐人羞責他一番過去!”

衆總管說:“臣等怎敢與主公一般冠服?”秦王說:“我有令旨不妨!”衆將一齊叩頭謝恩。長孫無忌說:“我要裝頭一隊過去!”衆總管說:“該讓王親大人!”只聽得:畫鼓輕敲鳴細樂,鬧旗攢簇聽鑼鳴。

打虎壯士前後擁,刀槍劍戟兩邊分。

錦衣花帽隨鑾駕,執箭彎弓護輦行。

高聲開道行人避,西府秦王轉帝京!

伯當聞說駕到,急忙報知。李密見說,膽戰心驚。君臣四人離了館驛,分排執事,整領衣冠,急步上前。只見彩亭內麝香焚寶鼎,兩壁廂仙樂奏笙箏。遠遠俯伏:“臣是邢國公李密!

奉旨迎接千秋!”只見馬上問說:“接駕官是哪裏來的?我唐朝沒有甚麼邢國公!”李密奏說:“臣因伐王世充失利,國破家亡,帶罪降唐。蒙聖上封邢國公之職,即系金墉城李密接駕!”馬上官答應說:“我只道是誰,原來是魏王李密。只因你眼高,不認得人,如今來到唐朝,還這等眼高!請起。吾乃是長孫無忌,第二隊來的是殿下!”

那李密滿面羞慚,心生火焰,喚王伯當:“都是你誤我!

本等不該投唐,如何受這等羞辱!後面來的就是秦王,也不接了!”伯當說:“主人!常言道,在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

大丈夫當有容人之量,不必介懷!”言未絕,又是一隊人馬過 108來。伯當說:“主人!這番敢是秦王駕到了!”李密見說,趲步上前!

款款躬身迎太子:接遲望乞恕微臣!

馬上將軍頻喝問:當先接駕是何人?玄邃拱手忙回答:臣是金墉李密身,因伐河南遭毒計,雄兵家國盡消沉。

微臣四個來歸順,感荷寬洪海量君。

伏惟殿下饒殘喘,萬懇天恩赦小臣!

馬上將官說:“原來是魏王李密,只因眼空四海,不識賢愚,如今既降我主,須要知過必改。請起!吾乃秦王麾下總管殷開山就是,後面來的纔是殿下!”話不重敘,挨次八員將官,逐個數落過去!

又喝秦王來得近,今番敢是小儲君!

銷金傘蓋銀鞍上,五彩龍袍耀日明。

不是神堯皇仲子,英雄總管四雙人。

假扮金枝馬三保,巧裝玉葉薛宗文。

士廉馬畔隨鑾將,顯道跟隨護駕行。

史大奈同丘士引,王常尚善志超羣。

定成困虎囚龍計,悶殺誇強賣口人!

李密被十員總管逐個消遣一番,氣滿胸膛如醉酒,悶堆肺腑倍昏沉!忙喚伯當:“回朝去罷!不接秦王,就該何罪?如此挾仇,難在唐朝久住!”伯當說:“我主且休煩惱!不必說別的話,只想神堯之恩,也不可忘背!若不接駕,怎好回覆聖旨?前面旌旗雜彩,隊伍整齊,必是秦王駕來!”只得上前迎接。

且說秦王預先選下五十人,一般都是親王打扮,只有秦王馬先半步,手擎碾玉金鞭。秦王自語:“我在人叢中,且看李 109密這廝認得誰是真的!”當時王伯當說:“主人!果是秦王駕到!”李密舉目一瞧,一班都是一般打扮。李密問伯當:“不知哪一個是秦王?”伯當說:“中哨裏,馬先半步,手擎碾玉金鞭是秦王!”李密慌忙近前俯伏:“微臣有失遠接,伏望天恩赦宥!”秦王怒喝一聲:“接駕官是誰?”李密答應說:吾是——運退魏王迎殿下,時衰李密接儲君;負荊帶罪參王駕,仰乞宏恩赦小臣!

馬上秦王無好氣,爭拈弓箭手中存。

託靶挽弦兜滿箭,意中要射歹心人。

李密乍見魂飛散,叩首求生拜在塵。

閏甫周臣王帥首,百般哀告李儲君:乞捐舊惡饒殘喘,感戴重生再造恩!

太子憐忠暫收箭,弓梢指罵魏王身:往常倚勢欺天理,今日家亡奔我門!

記得金墉囚我事,全無仁義與親情。

黎陽得志初頒赦,不放君臣轉大秦。

只說太陽常近午,誰知時過也西沉。

本當亂箭償前恨,姑念賢良三個臣!

毀罵一番忙縱馬,三軍簇擁上昆明。

秦王毀罵一番,徑進昆明驛歇下。且說李密:眼傾珠淚呼招討,強要投唐順李君。

你保大唐仁德主,今朝懷恨怎安身?說罷伯當抄定手:我王何必便生嗔!

時來洛口三倉滿,運退連朝逐諫臣。

豈料河南生詭計,神臨星散馬和軍。

金墉燒盡無存處,赤手投唐荷聖明。

110封職國公仍賜宅,又將公主配婚姻。

思想前因誰不是,今朝何不細評論?虎落阱中難展爪,鳳羈籠內怎飛騰?定須且上昆明驛,參謁秦王再處分!

李密說:“伯當!秦王累挾前仇,實是難過。我如今反了唐,別尋一個去處如何?”伯當說:“主公只想高祖好意,況灞陵川現屯着十數萬人馬,關裏關外,俱是各衛大軍。縱然要反出去,也不能夠!且索寬懷,縱有言語冒犯,只是忍耐。快上昆明參見秦王!”李密同三臣來至驛前,說與旗牌官:“通報一聲,邢國公參見!”旗牌行進驛廳,報知秦王。秦王傳旨:“伺候升廳,方許進見!”李密說:“伯當!秦王甚是欺侮,他視我如草芥,故意要我等候。在唐何用?”伯當說:“想秦王監禁一百日也過了,伺候能有幾多時光?不須介意!”

且說秦王與李靖商議消遣李密,話停當了,即時傳令,着邢國公進見。李密心中自想:“我進去須行君臣禮,看他皇姑面上,回也不回。”行進廳前,只見秦王手拿兵書觀看,則做不知。參見半晌,秦王自想:“明日皇姑知道不好看!”故意抬頭,起身離座,道:“不知皇親重臨,有失迎迓!”分付近侍官,取錦墩來,賜李密坐下,忙排御宴,秦王道:“金墉一別,間闊許久,略敘片時,以消積想!”

太子擎杯呼魏王:切須莫效負恩人!

關東往日雖稱霸,今是唐朝殿下臣。

休怨困龍居淺水,且安孤鳳混鴉羣。

語罷魏王驚失色,言終李密少歡神。

雖然一處傳杯斝,到底懷慚飲恨深!

二人正飲宴間,驀然起一陣狂風,摧殘萬樹千林葉,捲起長江大海潮,把後園枯竹吹折了數竿。秦王問說:“風吹折甚 111麼響?”唐儉答應:“園中枯竹,被風吹折數竿響!”秦王說:“取一枝來我看!”唐儉取了一枝,與秦王觀看。秦王說:“原是不堪之物!”對李密道:“古人有詩云,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今日你我在此,又無紅裙翠袖,將何遣興?就將枯竹爲題,吟詩遣興,不識何如?”李密欠身拱首說:“願聆佳句!”秦王取文房四寶在手,展花箋,擎象管,寫下四句:曾向瀟湘勝處栽,參差翠壁滿蒼臺。

一朝卷地西風惡,搖落誰憐伴土垓!

李密心中自忖:單譏我家亡國破!“臣亦寫四句呈教!”

拂雲蒼玉手親栽,飽歷風霜足乾材。

寄語時人莫輕棄,曾從葛水化龍回。

秦王觀罷,想道:“這賊還有反唐之心!”二人又飲數杯,只見驛內一隻老雞,線縫雨翅,羽毛促損,走出廳前。秦王問:“這雞該用棲籠關鎖,怎麼容它到此胡行?”唐儉說:“是不堪供庖廚之物!”秦王說:“既是無用之物,留此何干!”軍士連忙把棍打出去。秦王乘着酒興,將雞又吟詩八句:雞老毛疏爪距蒼,逢危遇困尚昂昂。

臨階全昧知高下,伸頸焉知暗與光?殘喘空勞朱氏化,衰形觀伴宋宗窗。

羽摧毛折飛鳴倦,偏遇鷹鸇命必亡!

李密道:“這詩分明將雞比我,笑我手下牙爪俱無,料無能成大事,還有害我之心!”李密也回題八句:繡頂花冠氣勢昂,陳倉託化豈尋常?相呼共食心全義,遇敵爭先性本剛。

唱徹陽關沉夜月,喚回紅日上扶桑。

好看鬥勝纏紅錦,飛步金鑾白玉堂!

秦王看罷,微微冷笑:“這賊剛強,仍舊不改!”只見後 112園中放起一個風箏,秦王問:“那是甚麼東西?”唐儉說:“是頑童放的風箏!”秦王又題四句:紙鳶一井豈心堅?頃刻乘風窗裏懸。

任你高飛千百尺,絲綸在我手中牽!

李密看詩自想:“分明說我反唐,便要擒拿。我日後偏要反,看他怎生拿我?”也吟詩四句回答:誰把棱棱片紙鳶,乘風繚繞五雲邊。

若教線斷無從系,一任扶搖上九天!

秦王觀詩大怒,即將近侍手內銀壺,看定李密,劈臉打去,口罵:“老賊!你受我朝這等富貴,因何尚懷反心?我父皇不識奸徒,容留在此!”即忙起身離座,趲出昆明驛,同衆總管進了長安城,駕回西府。次日,高祖設朝,秦王到御前啓奏:“託父皇洪福!征討西秦,薛仁杲敗降,臣領勝兵,就伐了河西李軌。如今把仁杲鎖禁回朝,請旨發落!着白士讓、劉政會守西秦、西河!”遞上功勞簿。高祖傳旨,着李靖押仁杲赴市曹處斬。又傳旨着吏部,齎文憑與白士讓、劉政會留守兩邦地方,出征將士唱名犒賞。

衆將謝恩已畢,高祖問:“吾兒!昨差李密去接你,會見了麼?”“父皇着李密迎接世民,與他在驛飲宴賦詩,句句都是反叛之語!現有詩在此呈上!”高祖看了一遍,說:“朕知道了!吾兒,且回西府將養,來日朕自有處!”秦王並衆總管辭駕出朝。

不多時,李密歸朝覆命,直至駕前。李密奏說:“臣奉旨迎接二殿下,被挾前仇,把臣十番羞辱。若無萬歲洪恩,臣命休矣!至驛參謁,蒙賜臣宴賦詩,字字毀臣!有二殿下詩在此。”呈上御案,高祖看了一遍,說:“朕知道了!且回銀安殿將養,來日寡人自有處分!”李密謝了高祖,出朝不提。

113李密當初太不仁,秦王今日尚懷嗔。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114

第.. 15回

桃林縣李密反唐鹽岡嶺建德中箭一日,唐高祖駕設早朝,只聽得:一派笙歌空外下,日臨仙仗五雲多。文武朝罷,齊列兩班。高祖傳旨:“諸卿休散!

朕今日設宴,一爲西府兵吞二國,賀奏凱之功;二則就與秦王、李密解釋仇怨!”霎時間,筵席齊備,玳筵開玉殿,仙樂奏雲間;皓齒歌金縷,纖腰舞翠盤。飲酒數巡,李密起身離座,到高祖駕前,稱觴上壽。高祖說:“御弟!今日之宴,一則爲賀功,二則爲你與吾兒和解。你可敬一杯酒,洗滌宿怨,自今以後,歡好如常!”李密奉旨進酒,先敬了四位皇叔,次敬了東府英王,又敬了齊府齊王。秦王心下自想:“朝廷置酒,因爲解釋仇怨敬我,皇叔、大哥,理之當然,次該敬我纔是,如何先敬三弟?”心中就有幾分不悅。那李密都敬了,纔到秦王席前,擎着一杯酒,雙膝跪下。秦王正眼兒也不看,連忙離座,到高祖駕前,把收二國事細奏一遍。李密因跪得長久,怒氣一昏,把金鐘拋落在地。秦王問:“何人失朝儀?着官校拿下!”

高祖說:“吾兒!卻不知道,玄邃素有心痛之疾,想是舊病又發,着官校快扶回府去將養,待病痊再來朝!”李密辭駕出朝不提。筵宴已畢,百官俱各謝恩歸宅。但見:歲華如電閃,寒暑似奔梭。

115李密有月餘不進朝。一日,閒坐銀安殿,守門軍士來報說:“大王!門外有一壯士求見!”李密說:“着他進來!”蔡建德行進殿階,照舊日君臣之禮,朝見李密。李密一見建德,驀然兩淚交流,道:“大舅!亂離之後,久無音耗,存蹤何處?”

建德說:“自從在翠屏川失散,各處探聽主人消息。近聞人說在唐朝,今特尋到此,不知主公安否?”李密說:“一言難盡!

誰想來到唐朝,高祖雖念親情,只被秦王屢挾前仇,欺侮太甚,度日如年,無計可施,有甚好處?”建德說:“怕沒別邦去?何受制於人!”李密說:“也幾次要反,只是王伯當苦諫,以此蹉跎到今。”建德說:“臣不遇主公便罷,今日天幸得見我主,務要保駕別尋去處,有何不可!只瞞着王伯當,切不可言語中走漏消息。待事成起手之日,才與他知道!”李密萬千之喜。一面分付置酒款待,與建德到書院中飲宴,把前後細說一番。酒闌天晚,從人打點鋪陳,與建德安歇。消停旬日間光景,李密問:“大舅!好去了麼?”建德說:“主公,未好動!”那李密是性急之人,三日又問,兩日又問。建德說:“還未好去!如今秦王在朝,將廣兵多,待別邦或動刀兵,秦王必領人馬征討。一離長安,那時纔好起手!”且不題李密之事。

話說秦王一日升殿坐下,見殿前黃菊大開,豪氣凌雲,口吟數句:萬花開時我不發,我若發時萬花殺!

敢與西風戰一場,滿林盡掛黃金甲!

賦詩才罷,旗牌官報:“袁天罡、李淳風等進見!”宣至殿前,秦王問:“你二人來見,必有什麼言語?”李淳風說:“有機密事特來啓奏!臣在欽天台,觀見邢府婁金狗有反唐之像。殺氣雖現,事終無成,也要攪亂一番,必遭擒戮。”秦王說:“既這等,不若先令人擒了這賊,以絕後患!”李淳風說: 116“不可!李密雖有反叛之心,形跡尚未曾彰露。朝廷知道是挾仇,皇姑分上也不好下手!”秦王說:“明日別定一計,差報馬奏朝廷,只說恆定王項拔、歷陽杜伏威造反。我自領兵出外,卻把人馬屯在僻靜地方。一面差探細的窺視這賊動靜。待他反事果露,那時節擒斬這賊,上下無怨!”李淳風說:“主公如此而行,不失正理!”說話之間,天色已晚,袁、李二仙辭別秦王去了。

天地浮元氣,山川散夕陽。

聚枝鳴鳥鵲,歸徑下牛羊。

五鼓輪更到曉,三番雞唱天明。

高祖駕設早朝,黃門官奏:“有報馬等旨!”叫:“宣至駕前!”叩頭啓奏:“臣是潼關差來,報恆定王項拔結連歷陽杜伏威造反,侵犯邊界,劫掠地方,伏乞天兵征剿!”高祖問:“誰領兵收捕兩處地方?”秦王出班奏說:“臣領兵征討!着袁天罡、李淳風保駕!”高祖准奏。秦王辭朝,一面出軍不提。

話說李密聞知秦王起兵,不勝之喜,問蔡建德:“今趁秦王不在,好反出去了!”建德說:“再停數日!等秦王兵去遠些,纔好起手!”又過旬日光陰,建德說:“主公!如今好起馬了!且瞞着伯當,明日先奏聞唐皇,只說當初在河南翠屏川被神師驚恐之時,許下一炷香願,到今未曾酬謝。如今請旨,要往太行山降香,看高祖準與不準?”李密說:“此計大妙!”

次日早晨,高祖設朝。風定御爐香影直,日融仙掌露華妍。

千官拜舞山呼朝賀已畢,李密俯伏殿階。高祖說:“御弟有何事奏!”李密奏說:“臣向日因伐河南,遭神師詭計,受了驚恐,許下一炷香願,久不曾還。今臣要往太行山降香,未敢擅便,特來奏聞。二則臣舊日麾下之人,多在山東,就往收撫,以助我主徵取王世充。”高祖准奏,說:“御弟!你去降香, 117只是御妹獨居不便,你與御妹同去,事畢就還,不要在彼耽擱。

須禁約軍士.毋得擾民!”高祖又賜路費金銀,勒令便去,不必辭朝。李密叩頭謝恩,拜辭高祖出朝,徑回邢府。見蔡建德說:“大舅,好了!朝廷有旨,與公主同降香去!”建德說:“若同娘娘去,安如盤石,如今臣等同主公並賈閏甫、柳周臣先往潼關屯着,卻令王伯當保娘娘駕,收拾細軟,裝載車輛,到潼關會齊!”一面着宮人通報娘娘。娘娘妝扮已畢,帶了宮娥綵女,上了鳳輦鸞車,出了王府。王伯當帶了半千虎賁軍,保着娘娘駕行。

煙郊草徑,古道深村。含笑花如識面,歡呼鳥不知名。

幾簇雲林無限好,數聲雞犬不勝情。

且說李密君臣四人來到潼關界口,太守盛彥古聞知邢國公同公主降香,連忙出關迎接。把李密接到帥府,施禮坐下。李密問:“盛太守!你這裏有多少人馬?”盛彥古說:“有三千人馬!”李密說:“既有三千軍士,借我一千,保娘娘駕到太行山降香!”盛彥古說:“大王!潼關的軍士,保障邊關,鎮守汛地,況朝廷不時差官點檢。如要動我關上人馬,須是奏過朝廷,有兵符方可調用!”李密見說大惱,想:“在金墉爲君之日,數十萬雄兵,幾百員戰將,隨我調遣,如今來到唐朝,要借一千軍用,還須請旨。我恰守些甚麼!”叫建德說:“不就此處開刀,更待何時!”急扯沙魚鞘,晃出寶妝刀,李密掣劍在手,趲步上前,把盛彥古一把拉住。盛彥古不知情,喫了一驚,只要掙走,又被建德夾攻,一劍過去,把盛彥古砍爲兩段!

李密懷奸造反,開刀擅殺唐臣。民間少壯虜爲軍,倉庫盡皆搬運。劫掠黎民錢鈔,強搜客旅金銀。殺人放火奪乾坤,攪亂潼關界分。

118李密殺了潼關守將,就劫附近地方,招撫軍民,收納亡命。

再說王伯當帶領半千虎賁軍,保着娘娘駕,離了長安城。

古驛長亭迎客使,青山綠水送行人。一路行程,將至潼關,只聽得往來路人傳說,李密到潼關造反,殺了盛彥古,劫殺良民,殘害百姓。伯當叫苦連天,捶胸跌腳,口內自言:“把唐朝好意等閒一筆勾消!”急忙趲駕入關。公主在龍車鳳輦問宮人:“爲何這等喧嚷?”宮人近前來告娘娘,說:“邢國公造反,殺了潼關守將!”

才聽得萬民慌魏王造反,殺守官聲息緊特報夫人。

言未盡唬夫人如雷震耳,唐公主離鳳輦怒氣紛紛。

移羅襪步金蓮進門高喝,驚玄邃忙離座舉步親迎。

公主怒對魏王當廳發落,豎柳眉睜杏眼毀罵奸臣:全不想在兩京家亡國破,損三軍摧將士無處存身。

剩四馬上長安投唐歸化,俺哥哥涵海量不記前因。

官封你邢國公稱孤道寡,虎賁軍銀安殿御妹聯姻。

今誑主太行山降香酬願,怎知伊潼關上殺將謀君。

我如今帶宮娥還歸幾甸,奏吾王興師旅定不容情!

玄邃聽公主罵心中焦躁,面通紅牙咬碎毀罵裙釵:唐太子挾前仇教人怎住?小秦王尋歹鬥委實難存!

因此上激壯懷再興帝業,你全無夫婦意反奏吾身。

既無情同你去料成何用,倒不如先殺你斷了冤親!

拔寶劍趲向前揪翻公主,劍過時頭落地玉碎珠沉!

李密殺了獨孤公主,王伯當見了,嘆息不已。業已造成,勢不自由,只得跟隨李密,帶領招集軍士一千餘人,反出潼關,沿路劫掠,驅擄囚徒亡命之人,直赴南山,乘險而東。佔住桃林縣,改爲桃林府,扯永平年號,招軍買馬,積草屯糧。

話說秦王屯軍在韓城縣,有探報馬來報,說:“李密在潼 119關造反,斬了太守,又殺了獨孤娘娘!一路燒燬良民房屋,聚亡命之徒,招無賴之寇,佔住桃林縣,僭稱永平年號,擾亂地方!”秦王見報,怒髮衝冠,一面差官上長安奏知高祖,一面傳令起兵到桃林縣去。軍行流水急,馬走逐風奔,旌旗燦爛千般錦,刀劍光芒萬里銀。大軍正行,哨馬報桃林縣到了!

五方紮寨,八面屯兵。滾牌手,肩擔定吹毛斷鐵刀;弓弩人,弦兜着透甲追魂箭。錦衣繡襖隨王將,擐甲披袍護駕兵!

唐軍屯下人馬,安歇一宵,埋鍋造飯,扎墊軍士。次日,秦王升帳,聚集將佐,問李淳風:“今日好出兵否?”李淳風說:“今日可以發兵!”“差屈突通、高士廉領三萬弓弩手,到鹽岡嶺埋伏,但有敵兵追來,待他人馬走盡,截斷了歸路,放箭射之!”

二將領了將令,帶人馬出營,徑往鹽岡嶺去了。又差馬三保、段志玄領一支人馬,到桃林縣罵陣。李淳風向二將耳畔如此如此。二將得令。

馬三保英雄出類,段志玄驍勇絕倫。一個點鋼槍耀武興邦,一個赤銅刀揚威定國。跨下棗騮駒,飛乘掣電馬。

哨馬報知李密:“唐秦王領人馬離城五里安寨。如今兩員將帶領軍士,在城下罵陣!”李密說:“秦王領兵征討別邦,緣何到我這裏來?”問:“誰領兵迎敵?”王伯當說:“蔡建德,你乾的好事!我這裏人馬糧草、謀臣武士,俱未曾齊備,輕意叫主公反唐,不知彼己,是何兵法!”蔡建德說:“不妨!

兵在精而不在多,何出此言!我自去退兵!”連忙全裝結束。

護頂頭盔散降纓,茜袍鎧甲砌魚鱗。

追風駿馬飛身跨,斬將鋼刀手內擎。

帶領五百軍士,放開桃林城門,擁奔陣前。馬三保說: 120“段將軍!你督着陣,待我去擒拿這逆賊!”馬三保縱馬飛出陣門,大喝一聲:“來將通名!”“吾乃蔡建德就是!”馬三保說:“你這夥逆天反賊,快下馬受死!”蔡建德說:“你也不識時務!謀王定霸,誰肯甘休!”掄刀劈頂砍來。馬三保舉槍罩心刺去。

刀砍欠鞍飛閃過,槍掄鐙裏去藏身。

那廂奮勇扶唐主,這壁施強助魏君。

交鋒約來十數合,詐敗唐朝用計人。

縱馬拖槍尋路走,建德癡心緊後跟。

好似蒼鷹追狡兔,猶如弩箭逐飛禽。

望前趕夠多時節,追到高山峻嶺門!

建德追趕到嶺下,轉過山坡,不見了唐將。建德心慌,知是中計,兜轉馬復回。行不數步,只見前面檑木炮石滾將下來,截斷了歸路。一聲梆子響處,兩哨唐軍,各執弓弩,亂箭齊發。

猶如張合阝木門道,好似龐涓困馬陵。可憐蔡建德並五百人馬,被亂箭射死鹽岡嶺。衆將收拾人馬回營,參見秦王,把射死建德於鹽岡嶺的事稟覆一遍。秦王說:“正是生有寄,死有歸!

好李淳風,他說蔡落鹽岡,豈能得活!”賞勞四將不提。

且說桃林縣探馬飛報李密知道。李密見報,唬得坐立不牢。

不覺遙山日墜,水際煙生。幾點漁燈明古渡,數聲牧笛過前村。

不知天命恣猖狂,才見投唐又反唐。

若聽伯當忠孝語,此身焉得澗中亡? 121

第.. 16回

野豬坡李玄邃敗兵斷密澗王伯當死節次日,秦王升中軍帳,衆總管參見。秦王問:“李淳風!

今日差誰人出兵?”李淳風說:“着殷開山、劉弘基發兵挑戰,着長孫順德領一支兵伏於魏軍陣後,待交戰時,你二將從後哨殺來,教他首尾不能相顧,定然取勝!”二將披掛整齊,帶領人馬,先出營埋伏去了。且說殷開山、劉弘基全裝結束:鳳翅銀盔穩,金星鐙甲牢。絳袍籠虎體,繡帶束熊腰。

巨斧半輪月,長槍掉尾蛟。馬騎翻海獸,出陣果英豪!

領一支人馬,到桃林城下,列成陣勢,應聲高叫:“歹賊李密!

早早出城受死!”探馬報入帥府,李密問:“王伯當!如今着誰領兵拒敵?”伯當說:“令柳周臣、賈閏甫二將出戰!”怎生打扮?一個冰磨盔偏裝虎豹,一個鐵兜鍪善助威嚴。花袍鐵甲色鮮妍,寶石鋪成帶面。跨下浮雲赤電,手擎畫戟鉤鐮。

揚威耀武出軍前,魏國當朝俊彥!

領一支人馬,趲出桃林城縱馬臨陣。各不通名打話,忙掄兵器戰鬥:磨旗雲靉靆,擂鼓水潺湲。征塵籠日角,殺氣鎖天關,勝負未分鑼又響,馬嘶人喊伏兵添!

122戰經十數合,只聽見魏兵後哨鑼聲震地,閃上長孫順德、唐儉,帶領埋伏人馬,衝殺過來,把魏將困在垓心。賈閏甫、柳周臣見唐兵勢大,高聲吆喝:“不要放冷箭!我二人願降!”

殷開山說:“既降,去了盔甲兵刃!”二將慌忙滾鞍下馬,去了兵器,招集人馬,臨陣投降。殷開山同衆將收拾軍馬回營,參見秦王。殷開山奏說:“臣等出兵交戰,有魏將情願受降,今在營門等令!”秦王說:“令進來!”

二將來到中軍,俯伏階下。秦王問:“二將什麼姓名?”

二將奏說:“臣等名喚賈閏甫、柳周臣!”秦王說:“你這幹人歸順唐朝,榮膺爵祿,當思盡忠,爲何謀反?”賈閏甫說:“殿下!都是蔡建德奸人撥制李密,生心造反!若依王伯當、臣等苦諫,怎上悖逆天恩!”秦王又問:“李密這賊手下還有誰人?”賈閏甫說:“止有王伯當,英勇才能,再沒人了!”

李淳風說:“主公不要消停,快撥人馬去圍城,若遲了,李密必又逃別地方去。倘然漏網,急難捕獲!”

秦王即時傳令起營,滔滔人馬趕到桃林城下安營。秦王升帳聚將,差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屈突通、屈突蓋、高士廉、武士護,領人馬分頭圍困各門,以防李密逃竄。

“若是王伯當出城迎敵,不許放冷箭傷害性命,要招降他!”

衆將領了令旨,披掛出營,着軍士密匝匝圍住得鐵桶一般,困了各門,差軍輪番毀罵。有守城軍士來報李密:“有大勢唐兵,不知其數,圍了城池,在城下挑戰!”李密與伯當說:“如今兵寡,不可與敵,我們殺出城去,投江陵若何?”王伯當說:“主公!不妨,臣保駕殺出城去。待殺得一條活路,就好往別邦去了。想昔時張飛斷橋喝退曹兵,趙雲當陽抱主,臣何懼哉!

主人不要停留,就殺出去罷!”李密急忙結束齊備。王伯當果實英雄: 123盔分雙鳳翅,甲束虎筋絛。人如跳澗虎,馬似出潭蛟。

腰懸安國劍,手執定邦刀。天生忠勇士,四海姓名標!

王伯當領着一支人馬,開了桃林城。他一馬當先,擁奔陣前,各不通名交戰!

喧天徵鼓響,震地戰鑼鳴。徵人齊吶喊,擁出衆魔君。

欠鞍龍探爪,離鐙虎翻身。急把鋼刀砍,忙將畫戟掄。

捨身爭世界,拚命賭輸贏。伯當真虎將,獨戰八將軍!

秦王在中軍瞭陣,瞧見伯當刀法精熟,武藝高強,連聲喝彩!心下自想:“若得伯當投順,何愁天下刀兵!我這裏將廣兵多,恐一時誤傷性命,可惜這員忠勇之將!”忙傳令:“鳴金收軍,放伯當走了罷!”李淳風說:“正東上將士,放一條路與他去!”伯當緊護着李密,前後遮攔,縱馬如飛,往前逃竄去了。餘軍盡皆投降。秦王問李淳風:“我意欲伯當歸順,只恐損他性命,以此故放他走。又慮縱虎歸山,用何計策,可以擒斬逆賊,歸順伯當?”李淳風說:“臣量看陰陽,李密氣數已終,不久身死,所以臣放他東去。如今把人馬星夜抄小路,到邢公山埋伏等候。此地乃李密敗亡之處,主公雖則愛惜英雄,臣諒伯當盡忠於魏,不肯歸唐!待追護之時,觀其動靜圖之!”

秦王即忙傳令,趲人馬起程。

且說李密同伯當於路趲行,到一去處,地名喚做野豬坡。

坡下見一隻野豬,把一隻犬咬倒在地。李密心中不平,連忙拈弓取箭在手,扯開弓一箭,指望射豬救犬。也是天意,倉卒中,不想一箭倒將犬射死。原來李密本像星是婁金狗,正射着自家本命。古語云:禍福無門,惟人自招!李密行過了野豬坡,前面遇着一座高山,止有一人一馬的路。伯當說:“主人!路險徑狹,騎不得馬,只好牽着走。”伯當在前引路,李密隨後,一邊是峭壁巔崖,一邊是深溪闊澗,澗內頑石似狼牙刀劍一般, 124險峻得緊,鷹飛見此也愁,所以名鷹愁澗!你看:清波浩蕩,怪石嵯峨。寒聲混混氵敕瓊瑤,地骨巉巉生劍戟。黯黯洞中藏虎豹,沉沉澗底隱蛟龍!

且說李密馬走得歪了些,眼一叉,踏一個空,那馬掉下澗去。李密慌忙一隻手攀着一株樹,一隻手帶着馬繮繩,口叫:“伯當快救吾難!”伯當回頭一看,連叫:“主公放手!如不放,連主公也要墮下去!”李密見說,把手一放,亮響一聲,那馬撞死在鷹愁澗內。李密問伯當:“如今沒了馬,怎麼行路?”伯當說:“主公不妨,若遇交戰之處,臣便要馬;若是行路,主公騎着臣的馬!”君臣過了險峻之嶺,行至曠野郊原。

李密問:“伯當,肚中飢餓,怎生是好?”伯當說:“主公!

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就是有錢也沒買處!”又行過數里,見一所茅庵草舍,正是蕭疏臨野店,寂寞訪窮居。門首站着個年老婆婆,但見:蒼顏秀潔,古貌精神。皤然兩鬢集銀絲,皓似一團窩雪髻。葛藤掛杖,斑斑曲曲似龍蟠;唸佛數珠,整整圓圓如玉露。豈知茅舍村中老,自是瑤池隊裏仙。

伯當趲近前去,道:“婆婆作揖!我主人行路力乏,有飯借一碗充飢!”婆婆說:“有!請進來!”君臣行進草房坐下,婆婆轉入後面,托出兩碗飯來,口中說:“山野之處,沒有什麼好嗄飯,止有一塊鹿肉,不知中喫不中喫?”李密說:“鹿肉最好,拿來!”那婆婆取出鹿肉,口內說:“沒有刀,切不便!”李密說:“拿來!我有刀在此!”婆婆遞與。李密接過鹿肉,身邊取出殺獨孤的火星劍來,把鹿肉連割幾刀,再割不動。婆婆說:“拿來,我割!”李密將劍連肉遞與婆婆,婆婆接劍在手,道:“外面來的是什麼人?”李密與伯當往外一瞧,轉眼之間,婆婆化一陣清風不見了。只聽見半空雲端裏,叫一 125聲:“李密!吾不是別的,上界宜山老母就是!當初賜劍與你之時,要你遵依不犯盛、獨、鹿三個字,怎麼違拗?一件也不依!若依得全美,還有三年天下。今逆天命,上界着我取回!”

說罷,金光四散,再不見些蹤跡。李密道:“怎麼解盛、獨、鹿三字?”伯當說:“潼關斬盛彥古,又殺獨孤娘娘,今遇鹿肉,又將此劍來割!”唬得李密半晌癡呆。

伯當說:“主公去罷,不要遲延!”君臣二人行得數里之地,不覺天色已晚。前邊一所古廟,二人進內歇下,捱至五更,趁星月之下,又趲程途。只見一個女人站在溪邊,口中自言自語:“二位將軍!前面邢公山、斷密澗到了!”李密聽見,心內自想:“唐朝把我官封邢國公,我的名又是密字,他怎麼說邢公山、斷密澗?想是死絕之地了!”李密趲近前來,口稱:“請問娘子!前面是什麼去處?”連問數聲,再不答應。李密大惱:“我不問你,口中自言自語;及至來問,又不答應!”

李密說:“伯當!取腰刀過來!”伯當取刀遞與李密,李密一刀過去,把刀砍做兩段,女人端然不動。李密大驚,上前仔細看:“呀!原來是石人!”李密長嘆數聲,對着石人,口道八句:一拳頑石在山林,巧匠良工琢就人。素臉帶霜鋪作粉,太陽消雪汗淋身。不梳雲髻千年整,懶畫蛾眉萬古新。久立溪邊無個事,此身應作望夫君!

李密道罷,君臣又行。前面一座山嶺,路旁有一石碑,上寫着:“邢公山,斷密澗。”

剛來到山澗邊,只聽得炮響一聲,閃上唐朝埋伏的大勢人馬,麻林相似,四面圍聚將來,把李密、伯當鐵桶一般困住,果然插翅難飛!一邊是澗,三面都是雄兵虎將。總管中有盛彥師,就是盛彥古的兄弟,睜圓虎眼,怒咬銀牙,擎着一杆槍, 126看定李密,喝聲:“老賊!你在潼關殺了我的哥哥,今日正是報冤之際!”一槍徑望心窩裏刺去。李密心慌,往來一閃,只聽得呼湃一聲,失腳掉下斷密澗去。王伯當怕傷了主,也跳下澗去,遮護着李密身軀。

衆總管張弓搭箭,往下要射,秦王說:“且不要射!我與李密有仇,與伯當無仇!我如今要招降伯當!”一騎馬趲近澗邊,高叫一聲:“王伯當,我與你今日無仇,你歸順我唐朝,定不虧負你!高爵重祿,拜將封侯。若不歸降,決死亂箭之下!”伯當只低着頭,也不答應,佯爲不睬。

太子臨巖呼烈士,儲君立澗問君臣:當時李密囚吾日,哪想同宗共祖情?不赦幸人將詔改,吾身方得轉西秦。

至今深感三賢士,料想將軍曉此因。

神禍金墉生怪鼠,天災洛口化爲塵。

時衰巧中神師計,火滅煙消百萬兵。

四馬投唐歸順主,神堯德量果洪深。

國公封你銀安殿,臣宰和王一處存。

憐你鰥居勞聖慮,又將御妹配爲婚。

狼心野性全如舊,叛逆陰謀反背恩。

一到潼關誅守將,忍將公主受非刑。

沿途擄掠殘良善,燒燬城居損萬民。

刀剜馬踐難償命,今日身亡莫怨人。

你王本是婁金狗,罪謫塵凡強做君。

楚漢爭鋒當日事,張良棄楚做劉臣。

賢豪若肯歸唐帝,衣柴腰金極品尊。

若道一聲言不肯,登時亂箭送殘身。

忠賢好把心思忖,現有金牌扣澗門!

127說罷伯當回太子:儲君枉自廢心勤。

死是魏王朝內鬼,活爲李主殿前臣。

君臣甘願聯屍死,地府相隨永不分!

衆總管說:“主公!伯當既不肯投降,開弓放箭罷!”秦王說:“且住!待我再勸諭他一番!”

西府秦王重扣澗,邢公山下問將軍:改邪歸正真男子,背暗投明稱俊英。

擇主匡扶明哲士,相枝棲宿是良禽。

若還不把唐朝順,死後甘心莫怨人!

虎將開言回太子:金枝不必再伸論!

忠臣豈肯重投主,烈女何曾嫁二人?秦王說:“既這等,衆總管放箭!”

唐朝總管十八路,都持硬弩放鵰翎。

不肯容情齊下手,滿滿弓開似月輪。

箭似飛蝗如驟雨,一雙龍虎血流津。

伯當解甲遮王體,棄命挨身護主人。

馬上秦王頻嘆息,鞍鞽太子自評論:伯當雖盡忠和孝,可惜輕身死暗君!

秦王令衆軍士把王伯當屍首打撈起來,渾身箭桿,盡皆取下,備一口棺木裝了,埋在邢公山澗邊,有塊石高數尺。秦王贊伯當幾句,勒成碑碣:李密雄圖霸與王,邢公山下疊屍亡。

時來鞏洛倉盈谷,運退金墉鼠耗糧。

喪國亡師因伐鄭,殘軀斷首爲謀唐。

生前枉聚千員將,哪有全忠似伯當。

秦王分付,把李密的屍抬去,首級取將下來,用木匣盛了,交付唐儉、盛彥師,送上長安見朝廷,把反情一一奏聞。二將 128辭別秦王,徑上長安。秦王傳令:“人馬起營,到桃林縣安民!”

魏王何事起奸謀?國破家亡不轉頭。

一品受恩心未足,直教身喪澗中休!

129

第.. 17回

魏玄成抱竿哭主徐世責力被說降唐說話唐秦王起兵,先到桃林安民不提。且說唐儉曉行夜宿,渴飲飢餐,來至大國長安,進城天色已晚。天外暮山紫,林間夕照紅。晚景不提。

次日,高祖駕設早朝。只見:御爐香藹黃金殿,潸濟衣冠拜冕旒。百官朝拜已畢,唐儉、盛彥師出班啓奏:“臣隨二殿下征討王項拔、杜伏威,聞報李密在潼關造反,斬了盛彥古,殺了獨孤娘娘,佔住桃城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二殿下恐李密招集羣黨侵犯地方,以此撤軍下桃林,將李密追至邢公山、斷密澗擒斬。先差臣二人回朝啓奏,二殿下到桃林安民。事畢,就領人馬到恆定、歷陽去!”高祖見奏,雷霆大怒,連罵:“背義忘恩的反賊!怎麼殺了御妹,又殺守關之臣,把朕的好意,悉付流水!”傳旨向雲陽市裏,立數丈高竿,懸掛反賊首級示衆,欽賞盛彥師添撥三千人馬,守備潼關,着官校護送獨孤娘娘靈柩回朝。又差唐儉帶領花緞羊酒,到邊享賀秦王。二將領了旨意,盛彥師赴潼關守備,唐儉竟往西府去了。正是:朝朝紅日升沉,夜夜冰輪起落。

李密首級才號令三日,有一白衣秀士,威儀整整,文質彬彬,走到高竿之下,兩手抱竿,將李密興廢哭訴一番: 130倘秀才臨兩淚傾,傷情慘慼憶王孫。

抱竿痛哭聲聲慢,烏夜啼悲想魏君。

早信茂功端正好,二郎神諫邴原真。

三賢貶謫梁州序,賺煞雄師百萬兵。

虞美人家亡國破,滿庭芳草化爲塵。

混江龍主無投奔,滾繡球拋棄諫臣。

四塊玉臨唐帝輦,雙雙龍虎謁金門。

神堯傳下元和令,賀聖朝宣宰輔臣。

重疊金鑾參聖主,感皇恩賜玉芙蓉。

一枝花配成姻眷,沉醉蓬萊鳳閣春。

不戀殿前歡樂好,詐行香願出西秦。

秦王怒發三臺令,虎將雄師駐馬聽。

斷密澗沉如夢令,驀山溪裏箭折身。

忙將三換頭誅落,駕夜行船上玉京。

高祖喜春來首級,懸竿哨遍四方民。

迎仙客訴多時節,閃過哪吒數隊兵。

掛金索綁白襴士,擁入朝天見帝君。

魏徵哭訴未絕,衆軍校說:“這人好大膽!不遵聖旨,抱竿而哭,必有原故!”連忙走近前來,把白衣秀士拿住,擁至朝前等旨。高祖正視朝,黃門官奏:“有白衣秀士抱竿痛哭李密,如今綁在朝前!”高祖說:“拿來!”擁到駕前俯伏。高祖問:“你是李密手下什麼人?”魏徵不答應。高祖又問:“你是他的文官,還是武將?莫非至親契友麼?”也不答應。高祖大惱,說:“既不回話,斬首報來!”魏徵仰面對天,應聲高叫:“唐不及漢!”高祖說:“且放轉來!”遂問:“怎麼唐不及漢?”魏徵道:“昔日漢高祖與楚霸王結義八拜爲交。高祖爲兄,項王爲弟。後來霸王與漢王爭奪江山,霸王因兵敗, 131自刎烏江。漢高祖心下不忍,將霸王屍首用王禮殯葬。今陛下與李密宗親,非同漢楚結義之輩,雖則李密謀叛不忠,斬之以彰國法。萬歲乃仁德之君,豈忍將李密首級懸竿號令?”高祖問:“你既然通今博古,爲何不言名姓?”魏徵說:“臣得罪於二殿下,以此不敢通名!”高祖道:“就有罪犯,寡人俱赦!”魏徵道:“臣是魏徵!”高祖見說,驚訝不已:“險些失誤了賢士!吾兒世民,不虧賢土改赦,豈有歸日?朕御屏上現寫三位的名姓,久慕不忘。今得見卿,天之幸也!”便欲封官贈職。魏徵叩首說:“若蒙聖上洪恩,敕放魏王首級,待臣殯葬之後,方敢受爵!”高祖准奏,傳旨:“收了李密首級,選地殯葬!”魏徵陳說祭儀,拜奠已畢:“臣今日辭主投唐去也!”歸朝朝拜高祖,山呼萬歲。高祖欽賜花緞,官封東宮洗馬。魏徵當駕謝恩。

高祖又問:“今遇先生,已遂大願。不知秦、徐二賢,今在何邦?”魏徵說:“秦叔寶在河南東鄭王處,徐茂功謫官在黎陽。此人足智多謀,運籌決策,兼曉陰陽術數。若得茂功歸唐,羣兇不足慮也!我主如要此人,臣去說他,匡扶社稷,若何?”高祖說:“思念三賢,如渴求漿,如飢待食!今既知蹤跡,就煩先生一往!”高祖親修一道旨意,付與魏徵。魏徵拜辭出朝,卸卻冠裳,穿上紳衣幅巾,帶了僕從,徑往黎陽城去,只見:山橫鳥道,路繞羊服。數家煙火深林,幾處花村犬吠。

夜宿月留茅舍影,曉行雞度竹窗聲。

不提魏徵行程,再說唐秦王安撫已畢,把人馬趲到恆定,離城五里安營,屯下人馬,安歇一宵。次日升帳,傳令着劉弘基領三千人馬,到恆定城挑戰。劉弘基披掛上馬,領軍出營,直臨城下罵陣。有恆定哨馬來報漫天王,王項拔急聚將佐,商 132議出兵。驍將張凱曰:“某願迎敵!”王項拔大喜,賜酒助威。

張凱頂盔擐甲,點三千人馬,趲出恆定城,排開陣勢。張凱擎刀躍馬,擁出陣門。劉弘基大喝一聲:“天兵到此,還不早獻城池,安敢拒敵!”張凱也不打話,拍馬舞刀砍來。戰不數合,被劉弘基一槍,把張凱刺於馬下,砍倒旗竿,亂殺恆定人馬。

劉弘基奏凱回營,秦王不勝之喜,書上稽勳簿,賞勞不提。

再說恆定哨馬飛報漫天王。有參謀許範曰:“唐兵雖勝,其氣必驕!今夜分兵去劫唐營,出其不意,必獲全勝!”漫天王喜其謀,即命護衛將軍蘇洪、呂翔領一支兵,劫中哨。王世才、柳瑾領一支兵,劫左哨。高勝、吳守方領一支兵,劫右哨。

漫天王帶領副將周劭、範金,領一支兵壓陣策應。分撥已定,衆將披掛,整齊人馬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與衆總管正議軍情,驀然起一陣狂風,險些兒把帥字旗刮折。李淳風奏說:“今夜主有賊兵劫寨,就計破之!”忙傳軍令:“左右俱掘下陷人坑,把人馬四面埋伏,屯着空營,懸羊擂鼓,餓馬提鈴,虛設燈燭,埋伏人馬。但聽號炮一響,就把賊兵圍剿!”又令:“殷開山、高士廉二將領二千鐵騎,埋伏於恆定城東門兩旁,倘賊兵敗回,不許放他入城!”各門俱令將士把截歸路。調遣已定,衆總管帶領人馬,分頭埋伏去了。

再說漫天王王項拔,衆將裝束停當,到了二更時分,軍盡銜枚,馬皆勒口,一擁出城,徑奔唐營。不知高低,都跌下陷坑。唐營放起號炮,四面埋伏的兵,如山崩水湧,圍裹過來,把王項拔三路人馬,盡投入陷坑。王項拔見中了唐家計策,急退兵回城,被殷開山、高士廉擋住歸路。王項拔無心戀戰,拍馬轉身就走。殷開山驟馬趕上,舉起醮金斧,當頭砍去,王項拔死於馬下。周劭、範金盡皆拋戈乞降。殷開山說:“既降, 133叫開城門接駕!”二將趲近城,叫開了門,同參謀許範見了殷開山。開山分付軍士,不許傷害平民,止將王項拔一府人口綁赴軍門。次日,滿城百姓香花結綵,周劭、範金、許範隨着殷開山,到營見了秦王,迎接進城。王府坐下,三人朝見秦王。

秦王把王項拔家屬謫戌遠邊,其餘將佐隨軍聽用。安撫黎民,改換旗號,設宴慶賞功臣。着李大亮鎮守地方。倉庫俱已寧謐,傳令起兵到歷陽收杜伏威!

劍指華山山欲裂,馬飲長河河欲竭。

驅兵直下歷陽城,刀頭不染生靈血!

一日兵至歷陽,離城十里安營。秦王升帳,兩邊排列將佐,號令軍情,商議出兵。總管袁道泰奏說:“臣舊日與杜伏威有一面之交,此人雖是武將,情性閒雅,有儒者之風。臣今親去招安,必然歸順。”秦王大喜:“卿當用心安撫!”袁道泰辭王出營,上馬扳鞍,直至歷陽城下。叫巡城頭目:“快通報杜將軍知道,說故人袁道泰相訪!”軍士報入帥府。杜伏威即出城迎接,同袁道秦徑至帥府,分賓坐下。杜伏威說:“故友不聆教益,倏三載矣!”袁道泰說:“兵火間隔,瞻仰無從,渴想之誠,神遊夢聚而已!”杜伏威問:“故友從何處來?官任何邦?”袁道泰說:“某仕唐朝,職叨總管。今隨二殿下征伐王項拔,俱被擒剿。就興師到此,雄兵猛將,勢若丘山。某思與兄素忝知愛,豈忍袖手旁觀?某奏過殿下,奉旨特來招安將軍。況殿下乃仁德之主,敬賢禮士,驅士馬滅煙塵十有六七。

某恐火燎崑山,不分玉石。且將軍素懷忠義,安忍戕害生靈?若歸順唐朝,必當重用!高明裁奪!”杜伏威說:“既蒙教諭!

吾亦聞唐朝寬厚,敢不從命!”即同袁道泰上馬出城,徑至唐營,趨入中軍拜降,請秦王駕入城。秦王帶領將士,大勢人馬起營進了歷陽城,帥府坐下,大小官員俱來朝賀。杜伏威獻上 134人口文冊,秦王暫封杜伏威總管之職,隨軍聽用,着溫大雅守備城池。安撫已畢,一日,秦王傳令,收拾人馬回桃林縣不提。

再說魏徵行程,非止一日,來到黎陽,進了城門徑至徐茂功府門首,將一紙緘付與閽人傳進。茂功看了姓名,整冠束帶,出來迎接,把魏徵邀進府中,各敘寒溫,分賓而坐。茂功問:“魏大人一向在於何處?功名事業若何?”魏徵說:“小弟守困在家,因念故友,遠來相訪!”茂功說:“大人來得卻好!我在家正沒興趣,今荷寵臨,且在舍下盤桓幾時!”把魏徵請入書院坐下。不多時,擺下酒餚。清泉釀酒,碧溪釣魚。玉甌中飲浮蓮子白,雕盤內爪嚼水晶寒。

二人飲酒間,把李密興廢事談論一遍。只見家童來報說:“外面有一將官,揹着黃宣,說漳南有旨到來!”茂功說:“大人請坐!我去看一看就來。”連忙起身出外。果見一員大將:凜凜威風氣勢昂,熊腰虎背半戎裝,袋中緊扣弓和箭,鞘內深藏寶劍光。

茂功把將官接到廳前,那將官把旨意放在桌上,卻與茂功施禮,茂功問:“將軍何邦至此?有何榮幹?”那將官答道:“末將奉漳南夏王差來,蘇定方就是!久仰先生大名,特來相請,匡扶社稷,伏乞俯從,即速命駕。”茂功說:“不才空有虛名,素無實學。棄功名如敝履,視軒冕若浮雲。甘分漁樵,不願出仕已久,煩將軍拜覆夏王,休怪有妨來命!”蘇定方再三禮請,茂功堅執不允。定方取了旨意,長揖而別,返回漳南去了。

茂功轉入書院,魏徵問:“先生!何邦來請?”茂功說:“夏王竇建德,着蘇定方來請!我因不願爲官,回覆去了。”

魏徵說:“先生爲何不願出仕?”茂功道:“大人!世亂人愁,魚龍混雜。想我魏王這等富貴,三年之間,國破家亡。小弟曾 135道蕪詞數句,說與大人知道!”

細推今古不須愁,何用苦營謀?玉堂金屋今安在?都翻做牧野荒丘!兔走鳥飛不住,花凋星散難留。百年光景水浮漚,一枕夢莊周。始皇定下千年計,才三世,國祚移劉。倒不如逍遙散誕,無慮無憂!

魏徵說:“先生高尚,名利兩忘。這次如有別邦相請,先生不去,千萬薦舉魏徵一往!”茂功說:“領教!”語話間,斷雲遮落日,新月下瑤天。分付家童:“整頓鋪陳,與魏大人安歇!”晚景不提。

陰陽易換,一日茂功與魏徵閒敘之間,家童來報:“又有別邦使臣請見!”茂功即起身走出外面,見來使青袍皁帶,羽扇綸巾,有一童子捧着禮物。茂功相見,施禮坐下,那來使拱手言曰:“某乃桓法嗣便是!奉河南東鄭王旨,久仰先生重望,如雷灌耳,特來拜請輔佐!謹奉幣帛伸敬,萬希同往!”茂功說:“鄭王錯請人了!我若有高見,我魏王當日不中你的神師妙計!況今多病,不得從命!”桓法嗣執意相請,茂功正色而拒。桓法嗣心下有些不然,道:“你不去便罷,我奏過朝廷,起兵來拿你,不怕不從!”茂功微微冷笑:“這賊,也未知你拿我,我拿你!”桓法嗣含怒出府,縱馬回本邦去了。

茂功回進書院,魏徵又問:“是哪邦相請?”茂功說:“東鄭王着桓法嗣這廝,備禮來請。想魏王中了他的計,兵喪國亡,吳越世仇,縱要出仕,也不受他爵祿!”魏徵說:“先生論得極是!河南委實不該去。前者漳南竇建德,也不是兆民之主。”

茂功說:“不逢真主,去也徒然!”魏徵道:“曾聞先生言唐朝真命天子,倘若相請,去也不去?”茂功說:“若是唐朝有命,豈不歸順?”魏徵說:“原來先生有意於唐!實不相瞞,我已歸唐,果然寬仁厚德,敬賢愛士,有三代之風。因慕先生, 136特着小弟來相請!”那高祖:思君猶勝荊山玉,愛你還過瀚海珍。

輪帛敬迎安國士,弓旌奉聘幹邦臣。

賢兄速把行裝治,同上長安謁聖君!

茂功說:“多蒙大人摯引,謹當從命!”魏徵取出旨意,雙手高擎,口稱:“徐大人接旨!”茂功忙排香案開讀:竊聞天生創業之君,必資輔佐之臣。故軒轅得風后而天下治,文王遇子牙而周室興。成湯聘伊尹於有莘,武丁徵傅說於版築。興王圖治,厥茂功哉!朕幸蒙天眷,爲兆民主,自揣德薄,夙夜匪勝,思得幽賢臣扶不逮。茲者洗馬魏徵,薦爾徐世責力,瑚璉之器,蕭曹之才。朕今即遣魏徵恭聘,請赴朝端,爲朕股肱,勿辜顓望!

武德一年八月十二日讀罷詔書,茂功望闕謝恩。喚過書紀郭孝恪曰:“吾所屬之境皆魏王城池。吾若獻於朝廷,是自邀功,心實愧恥。如今將管轄州縣,你可上長安獻於高祖。”郭孝恪領了戶口文冊,辭別茂功上馬,徑往西秦去見唐高祖。

茂功說:“魏大人,我如今洛口關請邴原真、邴原直同去投唐,何如?”魏徵說:“先生舉賢薦能,有何不可?”茂功即時修書,付與家童,徑到洛口關,見了邴原真呈上書。兄弟二人看了,商議道:“徐軍師才識高遠,他歸順的,一定是真命天子,時不可失!”即忙分付從人,準備車輛,收拾細軟,並家屬人等,盡行裝載。二將上馬,趲出洛口關,行至黎陽進了城,來至茂功門首下馬。家童通報。茂功迎至當廳,施禮坐下,各敘闊別之情。一面把邴家宅眷邀入後堂,夫人款待。

魏徵說:“徐大人!早治行裝,同寶眷上長安去!”茂功說:“家小且緩,待見過聖上,再取家小不遲!”邴家二將俱 137說:“言之有理!”各人安整家小,帶童僕數人離黎陽城而去。

一代明君一代臣,時來龍虎會風雲。

他年圖畫凌煙閣,青史遺芳識姓名!

138

第.. 18回

桓軍師初犯伊州唐秦王二下河南不提徐、魏二人等上長安,且說河南東鄭王,自從翠屏川戰勝之後,兵精糧足。一日設朝已畢,宣軍師桓法嗣、駙馬單雄信、大將軍郭士衡,上殿商議軍情。鄭王說:“今日唐秦王征討列國,正遇多事之秋,無暇遠圖。朕要起兵,先取伊州若何?”桓法嗣說:“主人妙算,正合臣機!不可遲延,宜速調遣。”鄭王即傳旨,封桓法嗣總督諸路軍馬大元帥,駙馬單雄信爲副元帥,郭士衡爲先鋒,周武、艾先爲殿後,郝萌、石贊爲左監軍,楊佐、雷延爲右監軍,長孫安舍、王元、周文英、徐成爲遊擊將軍,策應軍馬;張永道、燕義管理糧草。衆將領了旨意,辭駕出朝,全裝披掛,下演武場,整點五萬人馬,長驅大進,殺奔伊州。好似:數萬虎狼行野徑,一羣虎豹出山林。

兵至伊州,傍山紮寨,近水安營,埋鍋造飯,屯住人馬。

桓法嗣、單雄信坐下中軍,喚先鋒郭士衡、左監軍郝萌出軍。

二將結束齊整,帶領三千人馬,各執兵器,上馬出營,直至伊州城下,排開陣勢,應聲討戰。伊州總管張善相,正坐帥府,哨馬來報:“東鄭王差桓法嗣領兵十餘萬,離城十里安營!今有二將在城下罵陣!”張善相聞報大惱,分付軍士:“備馬來!”帶了副將雲龍,披掛完備,開放伊州城出兵。兩陣排開, 139張善相出馬罵曰:“逆天反賊,焉敢侵犯吾境!快下馬投降,免遭刀劍之苦!”郭士衡喝曰:“你好不識時務!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何敢妄出此言!”掄槍躍馬,殺出陣來。張善相舉刀就迎。二將戰有二十餘合,郝萌見戰不過張善相,舉方天戟臨陣助戰,這陣上雲龍掄三股叉敵住郝萌。四將使劍掄槍,睜眉怒目;四匹馬左盤右轉,吐霧噴雲。從巳殺至酉刻,不分勝敗。天色已晚,各鳴金收軍。

次日桓法嗣、單雄信升帳,聚下將佐。桓法嗣喚過周武,分付:“你今日出陣,許輸不許贏!”附耳低言。又喚石贊、燕義,分付:“如此如此。”三將披掛,領了人馬,各分頭去。

且說周武臨城搦戰,伊州哨馬報知張善相。有驍將高翔曰:“某願領兵退敵!”張善相曰:“將軍用心!”高翔披掛完備,點軍出城,排開陣勢。兩陣上搖旗吶喊,二將也不打話,揮刀舞劍,縱馬交鋒。戰夠十合,周武虛砍一刀,撥轉馬詐敗而走。

高翔不捨緊追。趕六七里之地,只聽得一聲炮響,兩哨伏兵截斷歸路,圍裹殺來,周武回馬往前殺來。高翔舉刀迎敵,被石贊拈弓搭箭,一箭射來,正中高翔鎖喉,墜馬而死,砍倒旗竿,混殺人馬,得勝回營。桓法嗣大喜,賞勞衆將,書記功勞簿。

傳令說:“兵貴神速!”發兵圍了伊州城,層層疊疊,鐵桶相似。張善相添兵防守,一時攻打不下。單雄信令附城豎立雲梯,只見城上矢石擂炮,亂打下來。

王兵圍有月餘,張善相每日出兵交戰,互相勝負。城中缺糧,張善相一面差人上長安,急取救兵接應。因秦王征討在外,無暇發兵救援。以此伊州城內絕糧,人民餓死者大半,軍士缺食,不能出戰,城被王兵攻破。張善相奮勇,格殺數十人,氣力不加被擒,擁見桓法嗣。法嗣以言撫慰,欲招降張善相。相罵曰:“吾受唐朝爵祿,城陷當死,豈從寇賊邪?不日天兵臨 140城,汝等皆爲肉泥!”罵不絕口。桓法嗣大怒,命推出斬之。

後來奏聞高祖,高祖嘆曰:“朕負善相!”封其子爲襄城郡公,這是後話。且說桓法嗣掛榜安民,扯東鄭王旗號,着郝萌鎮守,起人馬回河南不提。

且說徐茂功、魏徵行程,正遇融和風景:五嶽朝天忙上馬,將軍掛印便登程。

只因楚漢爭鋒日,卻使蘇秦佩劍行。

雙蝶戲梅花畔繞,羣鴉噪鳳滿山鳴。

桃紅柳綠融春景,天地平分晝夜停。

順水魚兒行得緊,劍行十道去如雲。

櫻桃九熟春將盡,綠暗紅稀夏又臨。

縱馬軍隨諸將帥,梅梢月照夜行人。

時來龍虎風雲會,齊步雲梯上玉京。

正行間,徐茂功問說:“魏大人!二殿下不知是在朝中,還是領兵在外?”魏徵說:“我離長安時,聞殿下征伐恆定,又下黎陽,如今說屯軍在桃林縣。”茂功說:“既在桃林縣,我們先見二殿下!”二人來至桃林城,到了帥府門首下馬。徐、魏整頓衣冠參謁。

一個章甫衣冠披鶴氅,一個角巾軟帶亨單深衣。一個威儀整整,一個相貌堂堂。一個開疆展土曉兵文,一個翊國安民興禮樂。居然天府三臺客,來佐開基創業君!

旗牌報進帥府,行至廳前參見秦王。秦王連忙起身,走下階前,左手挽住魏徵,右手挽住徐茂功,口稱:“二位恩人,請起!當日在金墉,若不虧三位賢士取救,我世民豈有今日?”

問:“下面二位是誰?”茂功說:“此二人,名喚邴原真、邴原直,也是魏王手下的謀將,與臣同來投謁!”二將把洛口關地理文冊呈獻。秦王說:“邴家二將,遙授總管之職,待奏過 141朝廷,給文憑實授!”二將謝了恩。秦王分付設宴,相待茂功、魏徵,共席而飲。秦王問:“你四人在何處相會而來?”魏徵說:“萬歲將魏王首級懸竿高掛號令,臣偶然經過,不忍,抱竿而哭,被官校拿見朝廷。蒙主恩赦臣罪,封臣洗馬之職。因萬歲問及茂功、秦瓊下落,臣奏過朝廷,往黎陽邀請茂功。茂功又招邴家二將。路近桃林,先來參謁殿下!”

正話間,旗牌來報:“有本邦天牌等令!”進帥府叩頭,奏說:“今有王世充着桓法嗣領兵,侵犯伊州,圍城日久,糧絕城陷。總管張善相不屈,罵賊而死!今萬歲旨意,着殿下收捕平定之日,不要歸朝,就領兵征伐河南!”秦王說:,“知道了!你回朝啓奏父皇,恆定、歷陽地方,俱已定奪,即起兵征剿王世充!”天牌辭了秦王出府,上馬徑回長安。

且說茂功遍觀唐將,內中賈閏甫、柳周臣。茂功問:“你二將幾時來歸降的?”賈閏甫將魏王投唐,並蔡建德造反之事,細說一遍。茂功道:“俱有個巧處,我正要你二人用!”連忙取討文具,拂開雲錦花箋紙,寫就勾龍聚虎文。修下一封書緘,付與二將。茂功說:“你二將休要耽擱,先到河南尋着王珪,把我這封書悄悄遞與他說,唐軍一到河南,就要勾引金墉衆將投唐。我這裏先取復了伊州,就到河南來也!”賈、柳二將接書,辭別秦王與茂功,趲出桃林縣,往河南去了。一日,秦王坐下帥府,傳令起兵,再取伊州城!

畫鼓喧天響,銅鑼震地鳴。

旌旗明錦繡,高燭照乾坤。

磊落能征馬,驍雄慣戰兵。

槍刀如雪皎,弓箭似麻林。

正是百萬貔貅隨獬豸,一羣彪豹簇麒麟!正行之間,哨馬來報:“伊州城到了!”秦王傳令安營,屯下人馬,安歇一宵。

142次日,秦王升帳,衆將參見。秦王傳令:“着長孫順德領兵!”

順德全裝披掛,領三千人馬出營,臨城搦戰。

王將郝萌正坐帥府,小卒來報說:“唐秦王領大勢人馬,離城五里屯營。今有一員將官,領人馬挑戰!”郝萌見說,分付:“備馬來!”頂盔擐甲,插箭彎弓,手擎方天戟,點起三千軍士,擁出城來,排開陣勢。二將也不打話,驟馬飛出陣來。

一個使大砍刀劈去,一個使畫杆戟刺來。鋼刀施閃電,畫戟走銀蛇。戰有十餘合,郝萌氣力不如,撥轉馬往伊州逃回。長孫順德放馬後追。郝萌逃進了甕城內,一員將擎着刀,喝一聲:“賊將哪裏走!”郝萌措手不及,被斬於馬下,砍了首級,招安軍士。見了長孫順德,一同回營,參謁秦王。秦王問:“你是何人?”那將啓復:“臣是總管張善相副將雲龍,因賊兵圍城日久,救兵不至,糧絕城陷。主將罵賊而死,臣改姓隱跡,以候天兵。今賊將敗回,出其不意,斬首來獻!”秦王賞雲龍斬賊之功,着於筠、雲龍鎮守地方。安撫已畢,傳令起兵。

且說賈閏甫、柳周臣扮作經商客旅,一路行至河南。進了城,行到王珪門首,說與管門軍士:“通報一聲,有鄉親相訪!”軍士連忙入府通報。王珪說:“請進來!”二人行進廳前,王珪下階迎接施禮,各敘間闊之情。邀入後堂,分賓而坐,置酒款待。三人把魏王的事蹟談論一番。賈閏甫身邊取出茂功的書來,遞與王珪,囑付不可泄漏。王珪說:“知道了!”把書拆開細看一遍,藏過了,道:“二位大人!且到書院盤桓,我去幹辦事情就回。”分付從人備馬。王珪跨上雕鞍,徑到單雄信府門首下馬。軍校進內報說:“有兵部來訪!”單雄信冠帶齊整,迎接入廳,敘禮而坐。王珪說:“有樁事,特來與大人商議!我想長隨這幹人,並不曾替朝廷出力,卻與他半俸閒住,空費國家錢糧。明日早朝,我與大人面奏朝廷,把這幹人 143俸糧,暫且停止,也好接濟軍士。待有功之日,才與關支!”

單雄信說:“王大人言之有理!明早我同大人,面君啓奏。”

言畢,王珪辭別出府,自回衙門去了。不覺斜日沉巖岫,餘霞散綺羅。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東鄭王設朝。單駙馬與王珪出班啓奏:“臣等計議,軍國重務,面主奏聞!今有長隨營衆將,並無尺寸功勞,都與半俸閒住,虛費錢糧,理合暫且停止,待有功之日,加官給祿,則人思報國之勤,將有奮爲之志。臣等愚見,請旨定奪!”東鄭王說:“依卿所奏!”即時傳旨,着戶部把長隨營魏將的糧都扣除了。旨意一出,長隨營中衆將見說大惱:“王珪這賊,甚是無理!想當日同在魏王朝內,一殿之臣,今日不得已,寄跡別邦。他不念故舊之情,如此薄情,可恨!”衆位約齊,都到王珪家中嚷罵一番,也消心下不平之氣。內中有幾個心高氣硬的,口中說:“希罕他的糧!我自不去!”只有裴守方、裴守義、裴行恭、裴行儼、裴仁基、魯明星、齊思立、張公瑾、梁建方、劉世讓、王源、王浩、王於新、王當仁衆將,直擁到王珪府中嚷罵。

王珪連忙出來迎接,道:“列位大人息怒!我有件機密之事,要到長隨營與公等議論,猶恐走漏消息,所以定下這個計策,諒列位大人必然到舍面責,方可盡言!”把衆將直邀入書院中,見了賈閏甫、柳周臣。王珪取出茂功書來,遞與衆將,同看一遍。王珪說:“二殿下即日領兵取了伊州,就到河南,要請列位投唐,諸公可棄暗投明。天下不久盡屬唐朝一統。事不宜遲,唐軍早晚就到。列位大人作速收拾行裝寶眷。天時人事,智者自明,機會一失,悔之晚矣!”衆將見說,都願歸唐。

辭別王珪回營,各收拾細軟之物,並帶家小。也有出東門去的,也有出西門去的。或一日去一家,或一日去兩家,衆將的家小 144都悄悄安頓出城。

且說唐秦王兵離伊州,徑到河南。軍行流水急,馬走逐風奔。哨馬來報:“河南城到了!約十里之地。”秦王傳令安營,屯放人馬,造飯供給。長槍巨斧,排列營前;青鋒利刃,護遮帳後。秦王坐下中軍帳,聚集衆將。有賈閏甫、柳周臣入營參見秦王,把王珪的事回覆茂功。茂功說:“即日諸將盡來歸順,主公親自出軍受降!各總管明盔鮮甲,錦繡戎裝,各執兵器,以耀軍威。大勢人馬,刀斬斧齊,排下五方陣,鳴鑼擂鼓,吶喊搖旗。差幾個衝鋒勇士,臨城搦戰!”

東鄭王正視朝,哨馬來報:“今有唐秦王領兵約十餘萬,取了伊州城,殺了郝萌,離城十里安營。帶領將士保駕,親自出軍挑戰!”東鄭王聚下將佐,問:“誰領兵迎敵?”閃出王珪啓奏:“有長隨營衆將,因住了他的俸糧,將臣懷恨。如今可令領兵對敵,有功者加官給祿,無功者戴罪隨軍操練。賞罰一公,這幹人方纔心服!臣督軍臨陣。”王聞奏準,即時着金牌官校傳旨到長隨營:“但有新停半俸將官,俱各領兵退敵。

戰勝回朝,重封官職!”衆將頂盔擐甲,掛劍懸弓。刀槍如雪皎,戰馬似龍鱗。不使英雄扶僞主,卻教龍虎佐明君。帶領人馬,開了河南城。兩陣旗開,衆將擁出陣門。只見唐陣內徐茂功縱馬攆出軍前,把令劍一揮,王珪等望河南城高叫:東鄭王!

只因你輕賢慢士,我們今日投唐去也!”吶一聲喊,衆將縱馬加鞭,都往唐陣內跑去。將近中軍,長孫無忌擋住,喝一聲:“殿下在此,快下馬!”衆將一齊滾鞍下馬。

棄鐙離鞍飛下馬,各拋兵刃在埃塵。

將士參王王答禮,將軍拜主主躬身。

河南城下君臣會,龍虎風雲自古聞。

秦王收軍回營,升帳坐下。新降將官都到駕前參拜已畢, 145王珪與徐茂功、魏徵並諸將士,各相見施禮。茂功問:“王大人!共幾員將官?”王珪說:“共一十五員。裴家五將、王家四將、魯明星、劉師立、張公瑾、梁建方、劉世讓,並臣一十五人?”秦王分付,把衆將家小權安頓後營。

且說河南哨馬飛報東鄭王駕前:“王珪等衆將都投唐去了!”東鄭王問:“怎麼就都投唐去?”報馬說:“不知有何緣故!也不通名,也不交戰,吆喝一聲,都跑入唐陣中去!”

鄭王說:“單駙馬!你當初保舉王珪忠孝兩全,可以重用,因此寡人封他在駕前兵部官職,誰想到是一個奸賊!詐行詭計,約會長隨營去了,何爲忠孝之人!”單雄信叩頭說:“臣該萬死!臣只保王珪身,不保王珪心!指望同扶王室,豈料他懷奸謀叛。懇望天恩,赦宥臣罪!”東鄭王即差刀斧手:“快到長隨營,將衆將家小,都綁赴市曹取斬!”不多時,刀斧手來奏:“衆將家小盡都去了!”鄭王說:“有日拿得這幹賊,碎屍萬段!”

且不說東鄭王朝事,再說秦王。一日,升中軍帳,喚過唐儉分付:“你帶領半千軍士,護送各將家小上長安,奏聞朝廷,安頓居處。留徐茂功在營,計議軍情,要他的官銜牌印,好提調人馬。河南新降衆將,俱封官職與他。外有恆定王項拔,盡行擒剿寧息;歷陽杜伏威,歸順軍門!”唐儉領了令旨,辭秦王。正行間,又見魏徵奏說:“殿下!臣奏上命請徐先生,今臣要回朝啓復聖上!”秦王說:“先生就同唐儉回朝!”二人辭別秦王上馬,帶了軍士,護送衆將家小,上長安去不提。

古來治極還生亂,亂極還須見詒平。

天下總歸真命主,紛紛誰識敗和成? 146

第.. 19回

朱燦醉蒸段學士公瑾智破楚王兵不提魏徵、唐儉回長安,且說秦王一日升帳,與茂功計議發兵。茂功說:“今日合當三路進兵,以分其勢。殷開山、段志玄攻東門,長孫順德、劉弘基攻西門,高士廉、武士護攻南門!”衆總管領了人馬,分頭搦戰。有河南哨馬報入東鄭王駕前。鄭王與桓法嗣、單雄信商議,調遣人馬,撥郭士衡、石贊迎敵東門,周武、雷延迎敵西門,楊佐、燕義迎敵南門,張永通領一支兵,三路救應。各將領了軍令,齊上馬,領兵出城。

各不通名交戰,施謀展略,山搖地動。戰有十數合,殷開山斧劈郭士衡,高士廉箭射楊佐。張永通領一支精兵,三面救護,將士入城去了,人馬損折大半。唐將收兵回營,稟覆秦王。秦王賞勞衆將不提。

再說河南衆將來見東鄭王,啓奏損兵折將之事。鄭王大怒,道:“朕明日親自出兵,與李世民決一勝負!”桓法嗣說:“唐軍新來,其鋒正銳。如今屯三座營在城外,置鹿角,掘坑塹,設弓弩炮石,旁排長槍大斧,以防衝劫。單雄信爲總督,提調兵馬,其餘張永通、李祿衆將,調撥分守營寨。如唐將挑戰,堅壁拒守,不要發兵。一面差人到南陽、湘州二郡,借兵助陣伐唐。待兩處人馬一到,就與他廝殺。我兵當其前,南、湘人 147馬截其後,彼必爲我擒矣!”鄭王准奏,一面遣將發兵,屯營固守,一面修書完備,付樊佑到南陽向楚王朱燦借兵,長孫安舍到湘州向湘王高談聖借兵。二將領了旨意出朝,上馬分路去了。

且說樊佑行程。但見:崎嶇峻嶺,迢遞征途。幾多綠柳短長亭,無限杏花深遠店。細雨孤燈偏寂寞,曉風殘月更淒涼!

一日行至南陽城,到朝前下馬。朱燦號爲楚王,改元昌建元年,正坐朝,門上官奏:“有東鄭使臣等旨!”宣至駕前,樊佑奏說:“臣奏東鄭王命,屢因唐兵侵擾,本邦缺少兵將,特懇大王借兵數萬,助陣伐唐,有書呈上!”

東鄭王世充頓首致書於楚王殿下:自隋皇宴駕,土宇分崩,天各一方,竟疏音問,負罪萬狀。茲因唐李世民妄肆興兵,屢侵吾境,欲決雌雄,不能取勝。專人叩闕,望假虎狼之威,共伐強梁之國。脣齒家邦,吉凶相保,統維睿察不備。

開元二年三月日具楚王接書看罷:“我自當發兵接應!”着樊佑光祿司茶飯。

一面宣御弟二大王朱晃、勇敵將軍段達、周春、崔立、武雄等近前分付:“今有鄭國被唐兵侵犯,差使求援,理該救助!快點五萬人馬,寡人親去助戰,不可遲誤!”衆將領旨出朝,揀選人馬。

不說楚王朱燦起兵,且說長孫安舍行程:玉露金風蕭瑟,淡煙衰柳淒涼。野外蛩聲聒耳,天邊明月隨人。

行至湘州城,至朝前下馬。湘王正坐朝,旗牌報:“有使臣等旨!”宣至殿前,湘王問:“哪裏來的使命?”長孫安舍 148啓奏:“臣奉河南王命,因唐秦王領兵侵犯,乞王借軍一支相助,得解倒懸。我主登殿拜謝!”將書呈上。

東鄭王世充薰沐再拜書奉湘王殿下:自亡隋失鹿,天下逐之。英雄豪傑,各伯一方。仰瞻睿德,無由侍教。近因唐兵貪心無厭,輒動戰爭,勝負未分。兵糧宜備,遣使齎書叩陛,乞假貔貅之士,共伐驕暴之師。兩國通和,誓相協護。雲霓望切,惟亮照不宣。

開元二年三月日具湘王看罷了書,說:“我這裏正要伐唐!”一面送長孫安舍館驛茶飯,一壁廂傳令:“威武將軍畢榮,先鋒陳英、傅釗,管軍校尉王凱、姚世雄等,整點五千精兵,寡人同二宮鄭仙妃親領大兵,往河南去助陣!”

不提楚、湘二王起兵,再說唐儉、魏徵回長安,一路無詞。

有日回至長安城,正遇高祖設朝:金殿巍峨紫閣重,玉爐香靄瑞煙濃。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

百官拜舞已畢,魏徵把請徐茂功歸唐的話,啓復高祖。唐儉奏說:“二殿下起兵到恆定,擒剿王項拔,歷陽招降杜伏威。

有徐茂功到桃林,見了殿下,就留茂功在軍門,保駕下河南。

茂功又招降昔日李密的將官,共一十五員,各將家小先赴長安,乞給居址祿米。早賜茂功官銜牌印,在營以便差調兵馬,並封衆將官職。”高祖一一準奏,傳旨將衆官家小暫居館驛,着工部記料,蓋造房屋居住。封徐茂功調兵軍師,總督軍務,先斬後奏符印敕旨。其餘將官,一概封爲後十八路總管之職。高祖說:“本待就着唐儉齎符印、敕旨到河南去,只道朕輕慢賢士。

再宣學士段愨齎去,並綵緞羊酒,到邊賞賜衆將!”段學士與唐儉領了旨意,辭朝徑往河南。

149興邦帝主攬羣英,學士承宣出大秦。

袖帶天香離玉闕,印封丹詔賜功臣。

不提段愨、唐儉行程,再說楚王朱燦起兵。看楚王怎生打扮:龍盤赤金盔,頂嵌西洋祖母綠;五彩袞龍袍,圈金巴蜀茜紅錦。身披黃金鎖子甲,足踏釣雲金線靴。一口太阿寶劍,一張龍靶雕弓。身騎越影超光馬,手執龍吞玉板刀!

朱燦親統大兵,中軍朱晃爲先鋒,段達、周春爲殿後,崔立爲左監軍,武雄爲右監軍。器械鮮明,隊伍齊整:徵旗飄雜彩,鑼鼓震山川。密匝匝劍戟刀槍,亮錚錚鞭叉簡斧。徵人猛虎離山,戰馬蛟龍出海。迢迢彷彿長蛇勢,隊隊依稀八卦形。

在路非止一日,來到河南界口,離唐營十里安營不提。

且說唐營哨馬報入中軍:“主公!今有南陽楚王朱燦,領數萬人馬助鄭,離營十里屯軍!”秦王見說,大怒:“這賊!

我與你無干,何敢擅領兵來助鄭!”正惱之間,旗牌官來報:“唐儉同段學士齎朝廷旨意到了!”

秦王帶領衆將出營,迎接聖旨,帳中焚香開讀:“徐茂功官封調兵軍師,總督軍務,先斬後奏。其餘新降衆將,俱封后十八路總管之職!”徐茂功同衆將望闕謝恩。唐儉、段愨朝拜秦王。唐儉奏說:“臣送衆將家小回長安,朝廷着工部起造房屋居住,俱已完備。”段學士奏說:“臣奉上命,齎衆將符敕,並綵緞羊酒,到營犒賞!”秦王分付當駕官:“將朝廷賜來羊酒,準備筵宴,享賀衆將!”不多時,筵席完備。

朝天子集賢賓香焚寶鼎,一枝花紅芍藥滿插金瓶。

碧玉簫新水令雙聲疊韻,慶宣和十棒鼓歡稱人心。

書錦堂洞仙歌喜春來近,感皇恩梅花酒金盞兒斟。

150桂枝香香遍滿滿庭芳裏,塞鴻秋秋夜月月照庭明。

三學士小將軍雙雙勸酒,殿前歡大聖樂沉醉花蔭。

降黃龍千秋歲瑞雲濃靄,收江南歸塞北才謁金門。

有日傳太平令轉普天樂,直教他駐馬聽六國朝君!

秦王雖則飲酒,因想朱燦軍情,怒形於色。段學士說:“殿下!今日享賀將士,正是喜慶之筵,有甚事在心,鬱鬱不樂?”秦王說:“段學士!你不知,南陽朱燦,我朝平素與他無仇,如今領兵來助東鄭,昕以不樂。”段學土說:“殿下高枕無憂,若說朱燦,臣與他有一面之交,待臣去與他講和,不難退兵!”秦王道:“這等甚好!你可用心前去,善退人馬,我這裏徑收河南,省得遷延歲月,虛費銀糧!”段學士說:“臣明日就去!”秦王問:“李淳風!段學士去與朱燦講和,軍情如何?”李淳風說:“以臣佔之,段學士此去,主有不測之災!”段學士道:“朱燦與臣自幼通家之好,料無別情。陰陽不可深信,主公放心!”筵宴已畢,衆將謝恩,各回營去。

次日清晨秦王升帳,宣段學士近前。秦王說:“聞你平日好酒,恐酒中有失!”段學士說:“臣當戒酒前去!”秦王道:“我與你小金牌一面,系在臂上,若遇飲酒之時,見了金牌,當飲十杯,只飲三五杯,彼此之情已盡!”段學士說:“如此更好!”領了金牌,辭別秦王上馬,徑到楚王營門。旗牌官進報:“唐朝有使臣等旨!”宣入中軍帳,見楚王施禮朝賀。段學士果然氣宇清標:冠帶進賢,袍披宮錦。巍巍清節似冰壺,挺挺孤標如玉樹。胸藏錦繡,筆鋒橫掃五千人;口吐珠璣,詞翰倒流三峽水。鳷鵲殿中曾草詔,昭陽宮裏數題詩。

朱燦一見,連忙起身答禮,道:“故友間闊久矣!”段愨說:“只因屢經兵火,天各一方,無由叨教,負罪良深!”楚 151王喚近侍設座,段愨揖遜而坐。朱燦說:“故友一向在何處?”

段愨說:“臣在唐朝!”朱燦問:“官居何職?”段愨說:“不才叨授翰林學士!”朱燦說:“今日到此有何營幹?”段愨道:“聞知大王興師助鄭,今二殿下說唐、楚素無侵伐之仇,特差臣與大王講和,永結盟好!”朱燦說:“唐秦王果有此言?”

段愨道:“軍務重情,豈敢虛誑!”朱燦說:“既託故友講和,依情暫息兵車,永結兩國之好,敢從來命!”即令各哨人馬,俱打回軍旗號,一面分付營駕官:“設宴與故友敘別。”段學士說:“蒙大王恩寵,臣素不飲酒!”朱燦說:“故友!你我酒量平昔相知,爲何今日卻說不飲?”段愨說:“臣不飲酒者,爲兩國講和,恐誤正事,以此戒酒!”朱燦說:“你來講和,我如不允,恐失誤國事,戒酒也是。今故友一言,我即從命,再有何事?開懷勿辭!”段學士欠身拱手稱謝,心中自想:“只要退軍便罷,就飲數杯何妨?”霎時間,筵席完備。朱燦說:“故友!想昔日臨岐分袂,到今又是數載!”

春花秋月時頻改,暑往寒來幾度新。

垂髻兒童皆長大,蒼顏親友盡凋零。

逢場作戲言非謬,會少離多總是真。

今日相逢須盡醉,未知何日再逢君!

段學士開懷暢飲,進斝傳杯,失記了金牌的事。那朱燦昔日隋煬帝開千里汴河之時,因遇年荒,好喫人肉,眼帶紅色。

今遇飲酒,雙目通紅。段愨飲酒,不覺沉醉,狂言狂態,全無忌憚。對着朱燦說:“大王!你的眼紅了!”朱燦說:“飲酒敘情,不要閒話!”又飲一會,段愨又說:“大王!你的雙目皆紅了!”朱燦說:“你爲國家軍務來講和,何爲胡言亂語!”

那段愨數該命盡,喫得酩酊,人事也不知道:“大王!你當初眼紅要喫人,你如今還好喫麼?”朱燦見說,大惱:“這賊好 152生無禮!我如今前非俱改,他倒對衆揭我短處!”朱燦也醉了,帶酒發怒,回言:“我如今還要喫人!”段愨說:“你敢喫誰?”朱燦說:“我就要喫你!”喚刀斧手:“把段學士拿來殺了,快蒸來與寡人下酒!”朱燦一時酒醉發怒,把段學士柳蒸喫了。

次日朱燦升帳,聚集將佐,問:“段學士怎麼不見?”左右不敢答應。朱燦又問:“唐朝段學士,因何不辭而去?”近侍官應說:“主人夜來把段學士柳蒸下酒!”楚王聽見失驚,嚇得閉口無言,心下自想:“我與唐朝講和,怎麼酒醉,妄殺大邦來使?賈禍招尤,如何是好?”自覺羞悔,懊恨無及不提。

且說跟學士的軍人,奔回唐營啓奏秦王,道:“殿下!段學士去楚營講和軍情,朱燦已慨然應允,就分付打回軍旗號。

次後置宴款待,飲酒中,不知有什麼事故,惱犯了朱燦,把段學士柳蒸來下酒!”秦王見說,亦自膽戰心驚,對衆總管說:“有這等事!向日淳風說他此去有不測之禍,果應其言!只是父皇差他來升賞將士,不曾敕他軍務事情,止因交友分上去講和,不料朱燦這賊把他來殺了,明日怎好回覆朝廷!”徐茂功說:“段學士奉朝廷頒賜恩命,到營犒賞,豈料死於非命!如今臣與衆將替段學士報仇!”秦王說:“快調人馬征剿!我與這賊誓不兩立!”徐茂功喚過張公瑾、梁建方、魯明星、劉士讓:“你四將領一支精兵,抄小路悄悄地到南陽。”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將得令,各各全裝披掛,領兵抄小路,潛往南陽去了。

又喚邴原真、邴原直,說:“領一支兵,埋伏在南陽緊要隘口,倘朱燦敗回之時,不要放他過去,只剿殺人馬,虛張聲勢追趕,他必然復返河南。你二將只截住隘口,待張公瑾取了南陽,與他一同回營!”二將領了軍令,結束完備,領兵出營 153去了。

又喚賈閏甫、柳周臣,說:“領一支兵,帶放火器物,到他屯糧之處,燒他糧草!”又喚裴守芳、裴守義、裴行儉、裴行儼,說:“領一支兵,埋伏在楚營左側。候他營內發兵,走盡之時,你四路人馬,乘虛就劫了他的營!”喚王源、王浩、劉師立、薛宗文、王當仁五將,說:“領兵取討段學士去!”

喚長孫順德、唐儉,說:“各領三千軍,伏於中道,等楚兵出營,你二將就截其歸路。待後哨殺來,務要奮勇成功!”衆將領了軍令,各自分頭領人馬出營。徐茂功與王珪親自督陣。

且說五將發兵,裝束齊整:爛銀盔撒絳毛纓,鱗甲花袍砌錦紋。

執刃擎戈騎猛獸,宛如神將下凡塵。

領二萬雄兵,徑奔楚營。鳴鑼搖地軸,擂鼓震天關。軍士應聲高叫:“快送段學士出來!”只見楚營哨馬飛報朱燦,說有數員唐將,臨營索取段學士!朱燦急宣:“御弟朱晃,勇毅將軍段達、周春,監軍崔立、武雄,你五將領三萬人馬迎敵!”

衆將頂盔擐甲,插箭彎弓。那朱晃氣宇軒昂:掛甲披袍錦繡裝,盔攢鳳翅亮如霜。

能騎趕月追風馬,慣使蛇矛丈八槍!

段達也不弱:佛頭青岸幘,鸚鵡綠袍新。

寶刀名玉板,烈馬號浮雲。

周春結束齊整:鑌鐵盔團花襖,連環甲茜絨絛。

擎槍跨馬果威雄,宛是魔神臨下界。

崔立、武雄全副打扮:盔袍鎧甲總涵光,臣斧蛇矛白似霜。

154上陣交鋒真勇捷,全憑武藝定家邦。

各領數萬人馬,五員將各擎兵刃,驟馬衝出陣前。唐陣上王源大喝一聲:“來將通名!”五將道:“吾乃楚王駕下二大王朱晃,驍將段達、周春、崔立、武雄就是!你通名來!”王源說:“快送段學士出來,饒你衆人性命。道聲不字,把你這幹逆賊斬盡不休!”朱晃道:“莫要誇能賣口!贏得我,還你段學士;贏不得,教你命染黃沙!”衆唐將大惱,各人掄刀動槍,蹬開戰馬,喝聲:“休走!”

列宿初逢十猛將,魔君乍遇九天神。

哪吒八臂降諸怪,七曜星官混紫宸。

空內六丁神戰鬥,五雷聖將鬧天庭。

四金剛勇降妖獸,三目華光斬怪精。

殺氣二邊籠地暗,徵雲一道鎖天昏。

交鋒惡戰多時節,只聽得兩棒鑼聲震地鳴!

兩邊戰有二十餘合,勝敗未分。只聽得鑼鳴人喊,兩哨伏兵從後殺入來。長孫順德拈弓搭箭,望朱晃一箭射去,正中鎖喉,倒下馬來,楚軍大亂。那王源奮勇:一刀過去言教中,段達人頭砍落塵。

王浩飛舞喪門劍,崔立離鞍送了魂。

武雄、周春心慌,拍馬逃竄,被王當仁縱馬趕近,身邊取出流星錘,望武雄腦門打去。一聲響亮,人離馬,那武雄萬片桃花出腦門。周春正走,被唐儉追上,一槍把周春穿心透過。

你看:刀橫遍野平遮土,血染沙場草不青。有大半軍士拋戈棄甲,拜倒在地求降。茂功受了降,傳令:“催動人馬,快劫楚營!”茂功一面進兵。

且說裴家四將差兵哨探得楚兵大敗,放起火炮,四路伏兵盡起,望楚營殺進中軍。茂功又督大勢人馬,圍裹過來: 155四邊人馬如狼虎,喊殺喧天劫楚營。

斧劍砍翻能戰士,鞭錘打倒慣徵人。

刀飛雪片分開砍,載走銀蛇刺透心。

利刃銼開金鎖甲,鋼槍鑿透鐵襴裙。

殘肢斷首人橫土,帶箭逢槍馬倒塵。

楚軍敗似湯澆雪,走了圖王奪伯人。

朱燦被唐兵四面殺入中軍,急忙上馬,帶了些護衛鐵騎,奮勇殺透重圍逃竄不提。

再說賈閏甫、柳周臣放火燒了糧草,茂功收拾人馬回營,稟覆秦王。茂功說:“託主公洪福,降卒二萬有餘,其餘將士,盡皆剿殺不留,只逃竄了朱燦這賊!”秦王大喜,賞勞衆將,記功勳簿。唐營奏凱不提。

酒名狂藥不堪嘗,多少賢愚被此亡。

段愨亂言因酒喪,楚王醉怒失家邦。

156

第.. 20回

楚朱燦窮投王世充李藥師計破鄭仙妃說話朱燦死裏逃生,一騎馬徑奔南陽。行至隘口,猛然鑼鼓齊鳴,閃出邴原真、邴原真二將,帶領精兵,擋住去路。邴家兄弟果然文武兼全:韜略深明壯志豪,憑將忠勇佐唐朝。

護身鎧甲金星燦,嵌頂盔纓烈火飄。

騎猛虎,執鋼刀,威風赳赳逼雲霄。

袋中試取弓和箭,曾向圍場奪錦袍!

大喝一聲:“來的是什麼人?”朱燦道:“吾乃楚王是也!”

邴原真說:“等候你多時,怎麼今日纔來?快下馬受降!”四下裏人馬周圍困住。朱燦乃亡命之徒,無心戀戰,也不答話,手執鋼刀,拚命殺出陣來,驟馬如飛,復逃往河南。剩下護衛人馬,被唐兵斬殺殆盡。邴家二將依先守着隘口,等候張公瑾不提。

卻說張公瑾、梁建方、魯明星、劉世讓領兵。不分曉夜,來至南陽城,攻其無備。張公瑾選數十衝鋒勇士,各帶短刀,乘黑夜豎立雲梯,爬上城去,殺散守城軍士,把城門大開。衆唐將帶領人馬,放起火炮,橫衝直撞,殺進城來。令兵圍住了皇殿,劈開禁門,把朱燦滿門家小誅戮不留,放火燒了宮院。

157但見:槍穿畫閣,嬌娥美女喪三魂;劍砍雕欄,內監宮官亡七魄。翻箱倒籠,搬搜異寶奇珍;入院穿宮,取盡金銀器皿。頃刻間烈火燒殘鴛鴦殿,黑煙焚盡楚王宮!

一面焚燒宮院,一面差軍繞城,四下裏喝令軍民人等,不得驚慌逃竄,各守家業。禁約三軍,不得擅取民間財物,違令者斬!到次日,掛了安民榜,換大唐旗號。將府庫財物,解回

軍門。撥一千軍士,與魯明星鎮守城池。張公瑾、梁建方、劉世讓帶領人馬,離了南陽。行至隘口,邴家二將接見,同回唐營,見秦王不提。

且說朱燦復逃回河南,心下自想:“我單人獨馬,倘然遇着唐朝兵衆,吾命休矣!聞說東鄭王問湘王借軍,不若往僻靜小路抄去,且投湘王,再作計較!”連忙縱馬加鞭,徑往湘州路去。正行間,卻好撞見本邦值宮大使陳宣,見了楚王,拜伏在地,備訴:“唐家用計奪取城池,殺了主公寶眷,宮殿盡行燒燬。臣逃難出來,幸得遇着主公!”朱燦聽說,淚如雨下。

正煩惱間,遠遠聽得鼓響鑼鳴。朱燦心慌,不知前面是何處軍馬,與陳宣急忙躲入一座林中。但見:炮雷震地,鼓角喧天。羣羣戰馬踏紅塵,浩浩徵人行綠野。刀劍光芒千瓦雪,旌旗盪漾一天霞。

只見旗號上寫得分明“湘王總帥”四字。朱燦說:“好了!

我正要去投奔他,幸得在此相遇!”連忙趲近前,說與哨馬:“你替我報與湘王,我乃南陽楚王朱燦在此!”哨馬報入軍中。

湘王傳令住營,把朱燦接進中軍帳相見。湘王問:“賢弟!單人獨馬,哪裏去來?”朱燦道:“大哥!一言難盡!鄭國差人借兵伐唐,我親統人馬到此,不想失利,一罟皆休!又被唐家用計,奪取城池,焚了宮室,家小盡被殺戮!進退不能,天幸 158遇着大哥,弟有託矣!”高談聖說:“賢弟!你是個轟烈丈夫,怎麼說此失志之言!況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懷!我來此,正爲助鄭伐唐,興兵領將,勇氣百倍。賢弟寬心,且在我營內總理軍務,一則助鄭伐唐,二則替你報仇!”朱燦說:“多謝大哥垂愛!”湘、楚二王並馬而行。傳令:“起軍!趲到河南去!”

一聲將令三軍動,兩度鑼鳴萬馬行。在路非止一日,哨馬來報:“河南地界,離唐營約十里之地!”湘王傳令:“安營!”

安營紮寨,聚將屯營。層層硬弩強弓,密密長槍短劍。

高竿上,扯起四字繡絨旗;寶帳前,列下虎牌圍子手。五方整整排旗號,四面深深掘塹坑。

湘王屯下人馬,分付御廚司設宴,管待楚王。不多時,筵席完備。

杯盤整潔,餚饌時鮮。烹龍炮風味偏奇,炊玉蒸雲香且美。清神破睡,無過雲蕊泛金甌;遣興陶情,總是香醪飲玉斝。席上細談興廢事,樽前款待故交情。

湘、楚二王秉燭而飲。朱燦問:“大哥麾下有何名將?”

湘王說:“賢弟你放心!我這裏驍勇之將,神異之人,俱有在此。出兵無有不勝,管取一統天下!”朱燦聽說,失驚道:“大哥麾下有這等高人?”湘王說:“我有二宮鄭仙妃,自幼授九天神法。她會呼風喚雨,遣將興妖!”朱燦見說,萬千之喜。

酒闌人散,各回寢帳安歇。到次日早晨,湘、楚二王坐下中軍帳,喚威武將軍畢榮、先鋒陳英,同鄭仙妃領三千人馬出戰。

那鄭妃怎生打扮?頭戴一頂蓮花巾,身穿一領翠雲袍。足穿一雙瓊珠履,手擎一口興妖劍。壓賽人間女冠士,絕勝蓬島董雙成!

那畢榮、陳英: 159全裝披掛甚威風,耀武揚威似虎雄。自幼習成文武藝,興扶湘室建奇功。

一個使喪門劍,一個使大砍刀。領兵出陣,直至唐營搦戰,鳴金擂鼓,海沸山崩。唐朝哨馬火速報入中軍。秦王與徐茂功計議,喚杜伏威、武士護出戰。二將結束齊整,跨馬擎槍,領一支人馬,擁出陣前,喝一聲:“來將通名!”二將說:“吾乃湘王麾下,先鋒將畢榮、陳英就是!你通名來!”杜伏威說:“贏得我通名,贏不得休走!”

兩下蹬開交戰馬,三回四合沒輸贏。

仙妃馬上興妖法,一陣狂風颳倒人。

走石飛沙天地暗,揚塵播土太陽昏。

豺狼虎豹奔唐陣,露爪張牙唬殺人。

伏威士護心驚怕,撥轉龍駒走似雲。

畢榮、陳英也不追趕,砍倒帥旗,混殺唐朝人馬。鄭仙妃得勝回營,啓復湘王。湘王大喜,安排慶功筵宴不提。且說杜伏威、武士護敗回唐營,奏聞秦王:“主公!臣等正與賊子交戰,驀然狂風大作,走石飛沙,他陣內走出無數豺狼蛇虎,以此折了一支人馬!”秦王問:“茂功!此是何術?”茂功說: “此乃是左道妖術!”李淳風說:“李靖軍師善精八門遁甲,呼風喚雨,役鬼驅神。如今按兵勿動,急差快馬回朝,奏知萬歲,取李靖來,必破之矣!”秦王准奏,喚過唐檢分付:“火速星夜歸朝,奏取李靖軍師來破湘兵,不可稽遲!”唐儉領了令旨,徑到長安不提。

再說湘王每日遣將挑戰,唐營堅壁固守不出。一日,鄭仙妃與湘王說:“唐營堅壁防守者,欲爲久計,俟吾糧儘自退,彼必伏兵邀擊!我如今也不要出戰。今夜妾去取了秦王首級,大事定矣!如殺了秦王,其餘將佐一網可擒,唐朝天下如探囊 160取物耳!”湘王說:“愛卿!此去切宜謹慎,早報捷音!”

不提湘王議事,且說秦王在營聚集將佐,商議軍情。猛然中軍帳內,如電光相似,亮十亮過。李淳風奏說:“主公!今夜中軍有不測驚恐!軍土內尋一個氣數該盡的,照依主公一般打扮,權坐中軍壓鎮。分撥衆總管緊守營寨。徐茂功、長孫無忌、殷開山、劉弘基保主公駕,在後營安歇。此乃天數,合該解禳自吉!”秦王準備不提。

再說鄭仙妃,當夜子時之際,道扮齊整,手執七星劍,用斜席一領,鋪在地上。仙妃立在席上,左手仗劍,右手捏訣,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疾駕一道祥雲,在半空徑到唐營,墜雲而下,直入中軍內帳,仗劍近前取了首級,就往空中去了。

中軍內點着燈燭,有巡更軍士看見,人人膽戰心寒,喧嚷起來,擊鼓報入後營,啓奏秦王:“三更時分,有一神人,墜雲而下,取了帳中軍人首級去了!”秦王急聚將佐,滿營中點起燈燭,庭燎施放火炮。秦王問:“李淳風!是何邪祟,如此猖狂?”

李淳風說:“非神非鬼,此是妖術!就是前日陣上行法這賊子。

因中軍有血光之災,所以着軍人壓之,往後再無侵犯矣。主公安心,李靖不日就到,早晚剿捕妖賊,他那裏勢已將敗!”

再說鄭仙妃回至本營,墜雲而下,見了湘王,獻上首級。

朱燦說:“怎麼這等神速?定奪天下,易如反掌!”高談聖看了首級,道:“這個不是秦王首級!他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錯取了別人的首級!”鄭仙妃說:“既不是,先斬其人爲本,後斬秦王爲利。臣妾之法,須用兵寶成勳之日,方可作用。這回

觀了方向去,定要取秦王首級回營!”

再說唐儉不分曉夜趕到長安,奏過朝廷,取了李靖,一路無詞,直到河南營門首下馬。李靖果然人中之龍!怎見得:巍冠博帶,朝服烏靴。滄海內現出驪珠,藍田中生來 161寶玉。胸藏錦繡,運籌決策定干戈;腹隱經綸,足智多謀安帝室。手扶日月歸黃道,足履星宸覲紫薇。

旗牌報進。李靖進了中軍帳,朝拜秦王已畢。秦王把湘營妖術損兵之事,備細說了一遍。李靖道:“妖術雖兇,不能勝正!前者這賊取了首級,道是假的,必要復來。臣已量看遁甲靈文,在明日夜間,妖賊復來,必起人馬盡來劫營,又要焚我這裏糧草。臣如今將計就計,擒剿這夥妖賊!”李靖喚過樑建方:“帶領軍土,到鄉村市鎮,取數十隻犬來,不可驚擾百姓,即日就回軍門聽用!”

次日建方回營,將犬如數交納。李靖令軍士將犬殺了,以血和穢物盛貯桶內,放在中軍帳外。着二十名勇士,各執長柄木杓,兩人管着一桶。又喚馬三保、段志玄帶領五十名刀斧手,伏於中軍帳左右。又扎縛一草人,頂盔着袍,似主公裝扮,臥於帳中。“夜間如妖人到營,即將穢血潑去,用心擒拿!你二將中軍放起火來,只屯一座空營!”喚殷開山、王當仁、安貴興、王源領一萬人馬,近河南王世充營寨五里屯紮,以防救應。

又喚裴仁基、姜謨領三千鐵騎,防護糧草營寨。喚武士護、高士廉二將領一支人馬伏於東南。喚裴守方、於筠領一支兵,伏於西南。喚屈突通、溫大雅領一支兵,伏於東北。喚劉弘基、裴行儉領一支兵,伏於西北。喚長孫順德、唐儉領一支兵,往來策應。其餘總管,保着王駕,另屯一營。傳令埋伏的人馬: “只看本營火起,哨望敵兵進營之時,就放號炮,四面合兵,務要剿殺湘賊人馬!”衆總管領了將令,各人全裝披掛,領兵出營埋伏。

且說湘、楚二王坐營,鄭仙妃說:“主人!今夜妾此一去,定取秦王首級回營。若取了首級,還要放火燒他的糧草。主人準備人馬接應,如若火起,就乘勢發兵劫他營寨!”湘王說: 162“我知道了!”一壁廂分撥人馬,着先鋒畢榮爲前部,陳英、傅釗爲左哨,王凱、姚世榮爲右哨,高談聖坐中軍,朱燦壓陣。

大小盡數出營,只候天晚進兵。湘王高談聖披掛整齊:赤金盔,繡龍炮,唐猊鎧甲;玉束帶,皁朝靴,莫耶寶劍。擎一柄三尖刀,騎一匹浮雲馬!

說話之間,但見:千里暮山橫紫翠,一鉤新月破黃昏。將及二更時分,一壁廂湘王起兵,人盡銜枚,馬皆勒口。一壁廂鄭仙妃道扮作法,手執寶劍,足駕祥雲,徑到唐營,墜雲而下。

被唐營埋伏將卒見有妖人下來,連忙把長柄木杓兜起桶內穢血,望妖人頭臉遍身潑去。鄭仙妃被狗血穢物潑了一身,便不能行動。衆刀斧手近前,繩纏索綁,擁赴秦王。秦王問:“你是什麼妖人?”鄭氏道:“妾乃湘王二宮鄭仙妃!”秦王問:“前日陣上驅走獸,夜間營中殺軍的,就是你麼?”鄭仙妃說:“俱是妾身!”秦王傳令刀斧手,把妖婦斬首報來。一面馬三保、段志玄令軍士在營,放起火來,帶領軍伴,二將往後寨退去。

霎時間:火光從地起,烈焰撲空飛!

那湘王見唐營火起,一聲炮響,催趲人馬,徑奔唐營殺去,只見一座空營!高談聖說:“衆人急退,中了唐家計策!”各軍回時,只聽得一聲炮響,四下裏唐兵如雲圍裹將過來,把湘王人馬困在垓心,混殺一陣!

中計湘王回陣走,無心戀戰各逃生。

唐兵四面都圍進,喊殺湘王駕下臣。

嘹亮只聞兵器響,奔馳惟聽馬啼鳴。

馬逢槍箭難逃命,人着鋼刀喪了魂。

呼兄喚弟紛紛亂,覓子尋爹陣陣奔。

低涯流血十分滿,上下橫屍數里平。

交鋒一陣湘王敗,虎將雄兵化作塵。

163從半夜直殺至天明,把高談聖人馬殺斬一空,只走了朱燦、高談聖。二王恰是天命不盡,故此雙人兩馬,奪路逃竄去了。

有詩爲證:唐陣交兵亂似麻,楚湘助逆竟亡家。

當初自託遼東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164

第.. 21回

李元吉私選晉陽女劉武周明起朔州兵再說朱燦、高談聖敗走,徑到河南。見了單雄信,把失利之事細說一番。單雄信說:“二位大王!且歸朝見主公,再圖恢復!”湘、楚二王入城,值東鄭王視朝,黃門官奏說:“有湘、楚二王等旨!”鄭王說:“宣來!”直至駕前朝賀。王世充忙離寶座道:“二位御弟!遠路風霜,鞍馬勞頓,免禮罷!”

朱燦、高談聖說:“皇兄!我二邦特領兵來助戰,豈料天時人事不濟,人馬被唐家殺盡,城池又被侵奪!急切無他接應,伏望我兄垂情,容圖效力!”東鄭王說:“二位御弟不必愁煩,且在寡人國中住下,再作良圖。”着光祿司備宴,款待二王不提。且說唐將收拾人馬回營,參見秦王,各獻功勞。秦王犒賞士卒,分付設宴享勞衆將。一壁廂李靖調高士廉、孫仁禮、裴守方、裴守義四將:“領一萬人馬,徑下湘州,乘勝收取高談聖地方,安民就回!”高士廉衆將領了將令,整點人馬起兵不提。

一日秦王升帳,李靖、李淳風奏說:“臣夜觀乾象,主山後有刀兵發動,臣等要回朝奏知萬歲,遣將添兵,鎮守邊境。

如今殿下營中軍情差調,有徐茂功計議,萬無一失!”秦王說:“既有軍務,可作速回朝!”二人辭別秦王,徑回長安而去。

165但見:宸光開宇宙,曉景麗雲霞。行程有日,來至大國長安,到了東華朝前,高祖正坐早朝:天門日射黃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

宮草霏霏承委佩,爐煙細細駐遊絲。

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鵝鵲亦多時。

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

百官朝拜已畢,李靖、李淳風出班,把破高談聖、擒鄭仙妃始末,一一奏聞。高祖問說:“河南刀兵,許久還未定奪?”

李淳風說:“河南氣數不久就亡!臣觀乾象,有山後刀兵發動,以此回朝啓奏,乞敕重臣到太原府守備,添兵把守關隘,以防不虞!”高祖說:“駕前沒有的當官員,着誰去好?英王東宮守闕,秦王又征討河南,未得下落,如今且着齊王元吉去罷!”

宣齊王近前,高祖分付:“吾兒!你到太原府守備,安撫軍民,保障邊境,將御林軍揀選三千,你保駕前去!”齊王領旨,辭別出朝,帶領護衛將軍喬公山、耳珠晃、褚可達,下教場點軍起營。

轟天炮響三番徵人起寨,擊銅鑼鳴戰鼓將士離營。

雙鋒劍點鋼槍寒光噴雪,五方旗真武纛號幟凌雲。

左統軍右監軍威風凜凜,正先鋒和合後殺氣紛紛。

都總帥好英雄齊王元吉,絳龍袍金束甲馬跨龍鱗。

狼牙箭寶雕弓懸壺扣袋,簡金刀鑲玉靶入鞘隨身。

前後列錦衣人擎刀執斧,兩邊排花襖士賽虎通神。

齊王帶領三將,肅整軍威,來至分卩鄰州太原府。官吏遠遠出城迎接,把齊王接入太原帥府坐下,大小官員都來朝賀。

齊王問:“這裏還有王府衙門麼?”官吏答應說:“只有帥府廳爲大,再沒別的寬闊衙門。”齊王說:“我要在此永遠守備,這帥府廳窄小,怎麼歇駕?”喬公山說:“主公!這裏原有一 166所晉陽宮,正是殿下歇駕的所在。”齊王分付:“快去開晉陽宮我看!”官吏答應說:“晉陽宮原是萬歲封鎖下的,不許擅開!”齊王問:“因什麼不許開?”官吏奏說:“如開晉陽宮,主有刀兵,黎民有難,因此聖上旨意封鎖,不許擅開!”齊王道:“胡說!高祖是我父親,我是高祖之子,便開何妨!”官吏不敢多言,徑出帥府,開了晉陽宮。灑掃完備,迎接齊王。

齊王擺駕,來至宮內,周圍觀看。龍樓鳳閣,蘭室椒房,果然好所宮院!

崢嶸雙闕,壯麗巖廊。祥光掩映碧琉璃,瑞霧朦朧青瑣闥。蓬萊宮裏,雕樑畫棟集雲霞;太液池邊,綠柳紅花鋪錦繡。殿前玉女移香案,雲際金人捧露盤。

齊王看罷,不勝之喜:“正是我歇駕之所!”一面分付把王駕什物,盡行搬入宮內。齊王道:“喬公山!宮殿固好,還有一樁不遂意,你可知道麼?”喬公山說:“臣知道了!晉陽宮雖堪歇駕,只是宮院內缺少綵女侍奉。臣如今傳令旨,着有司行教坊司,揀選幾個上色女樂,陪奉主公如何?”齊王說: “女樂我不用!”喬公山說:“既殿下不用女樂,臣有一計,宮內有井,數年不曾有人汲水,着令太原府出榜,曉諭軍民人等,但有幼女在家,不許藏隱,都要赴晉陽宮內汲水,如有隱藏不到,父母取斬!”齊王准奏,即時着宮官傳奉令旨,行下太原府張掛。方纔三日,滿城軍民之家,亂紛紛幼女,兩個抬着一隻水桶,都進宮內取水。將有一句,留下三百美女,一面傳令旨有司禁止幼女汲水。

且說宮內聚下有三百妖嬈,好中選好,又退下五十餘名。

齊王問:“這幹不用的美女,怎麼樣處置?”喬公山說:“如放出去,恐將宮內消息傳播在外,甚不穩便。一壁廂準備着弓弩手,把這幹幼女點放後園,一個一箭,都射死了罷!”齊王 167准奏。閃過長史任福,叩頭啓奏:“主公!既選下這幹幼女,只該發太原府,給還父母領回,庶不傷殿下仁德!”齊王不從任福忠諫,竟依喬公山之言。可憐自古紅顏多薄命,數十無辜幼女,死於箭下!正是害人害己,冤冤相報,不在兒孫在自身。

後來齊王被敬德箭射而死,喬公山全家斬首。天道好還,自然之理!這是後話。

且說齊王一日坐殿,分付喬公山:“外面教坊司選幾個精通音律的女樂來!”不多時,喬公山取了歌舞色妓進宮,卻選百餘個伶俐的女人,習學吹彈歌舞。齊王每日在宮酣歌飲宴,極樂窮奢,不理軍務。一日,問喬公山說:“我到此日久,不曾打圍採獵,要閒耍一閒耍,可去得麼?”喬公山說:“去得!”

齊王說:“有三千護駕軍,有什麼人當值?非正務,不好行府縣應辦!”喬公山說:“要當值的也容易,主公今日或出西門,着西門內居民人等,各出錢糧,每一名,碗酒塊肉饅頭一對;或今日出南門,次日出北門,各處輪流當值,省得難爲一處百姓!”齊王見說大喜:“好喬公山,處事停當!”

守備齊王違聖諭,不將禮法化黎民。

豈知國富民爲本,不念邦寧本固因。

重色無辜坑幼女,打圍縱志害軍民。

千家父子拋鄉土,萬戶夫妻各竄生。

只誆鎮壓刀兵靜,反惹干戈不太平!

齊王聽信讒邪撥置,失政殃民,太原一郡人民,一半逃在山後去了。

不提齊王之事,且說山後朔州人,姓劉名武周,腦後雞冠,鼻生三竅,隱然有形,按上界昴日雞臨凡,改年建號,稱定陽王,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一日坐朝,聚下文武,宣總兵官宋金剛近前分付:“寡人要起兵征伐大唐,缺少先鋒,有勇敢之 168士,令衆將各各作速招募,不可稽遲!”宋金剛領了旨意出朝,回到團營坐下,聚將佐左監軍顏君童,右監軍範君章,護衛將軍張尋相、張萬年,遊擊將軍王石龍、單公明,殿後將軍皇侄劉伯紀、劉春,各領旨延攬英俊,招集壯丁,到該管郡邑張掛榜文不提。把話分枝,又說一處。

詞整朔州單陽縣,金吾村裏有家門。

尉遲名恭字敬德,熊腰虎背少人倫。

身長一丈金剛像,膀闊三停太歲形。

面貌宛如鍋底黑,髭鬚倒豎似鋼針。

年方二十無親故,止有荊妻梅鳳英。

家業荒涼無活計,牧羊度口過晨昏。

好似韓信寄食依漂母,尤如甯戚飯牛志未伸。

五羊大夫遭困日,英雄吳起未逢君。

驊騮豈受鹽車困?鴻鵠安同燕雀羣!

時人莫把英雄笑,指日凌煙閣上臣!

朔州單陽縣金吾村,有一個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家貧無倚,替大戶人家牧羊。有妻梅鳳英,織麻度日。敬德生得虎頭燕額,語似鳴鐘,力能舉鼎,食餐鬥粟。一日,金吾村內有數十個父老,見敬德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衆老者自相言語說:“這等一個好漢,非居人下之輩,卻在此牧羊!”衆父老走近前來,問說:“漢子!你姓什名誰,住居何處,緣何替人牧羊?我衆人看你相貌非同下流。如今四方爭戰之日,各處招軍募士。趁此青春,何不去投充一軍,得些功勞,就有富貴。

他日改換門楣,豈不是好?”敬德道:“卑人複姓尉遲,名恭,就在本鄉居住。適承列位鄉尊指教,小人投軍,甚是好事。奈家貧沒有盤纏,欲去不能。”衆老者說:“你若立心肯去,我衆人幫助你盤纏。”敬德說:“多謝尊長恩德!卑人倘得寸進, 169定當結草銜環!”衆老者說:“惜你雄才,豈圖報答?你隨我們來!”敬德隨着衆父老到家,共湊有十餘兩白金,送與敬德。

敬德接了銀兩,謝了衆父老,把羊交還了主人,徑回家見妻梅氏。梅氏果然執婦之道:能遵四德,苦守三從。心靈洞曉古今書,性慧深明閩閫理。荊釵布襖,不施朱粉自天然;雅靜端莊,豈共羣娥爭豔麗?餘輝分績同徐氏,舉案齊眉賽孟光!

梅氏說:“丈夫!今日回家,喜氣盈腮,有何好處?”敬德說:“今日偶遇着本鄉十數個父老,說我相貌非常,必當富貴,勸我投軍,又助我路費銀兩。今日回家辭你,我要投軍去也!”梅氏說:“丈夫!你去投軍雖好,自古男兒當自強!卻有一件,只是奴家單身獨自,無人管顧。倘有緩急之事,如何是好?”敬德說:“賢妻!你獨自在家,我單身出外,但聽天分付而已。如不去投軍,負卻衆父老好意。倘若命該發達,邊庭得了功勞,就有一官半職,那時節夫妻榮貴,也不負男兒志向!我將銀兩留一半在家,與你盤纏。”梅氏見說,只得從夫之命。收拾衣鞋包裹,含淚遞與丈夫。

梅氏聽言兩淚傾,多嬌執手訴衷情:常言夫貴妻同貴,自古家貧共受貧。

你是梁鴻高尚同妻樂,妾身敢效愚頑棄買臣?出外常存君子意,途中休使小人心。

金銀不義休貪得,冷暖風霜自保身。

未望高車並駟馬,只求安樂早歸門。

有朝得遇身榮貴,莫負村中父老恩。

一聲保重分離散,去了同牀共枕人!”

昔日有詩,單說從軍愁思: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170

第.. 22回

因借宿力伏鐵妖爲投軍智降水怪卻說敬德辭別妻梅氏,出了金吾村,取路前去。心中自想:“我要投軍,不知往哪處去好?”正行之間,遇着一個賣卦先生。敬德趲近前問道:“先生!我要去投軍,未知吉凶,煩佔一卦,大數何如?”那先生對天禱祝,連擲金錢。先生說:“好卦!此卦名泰。泰者,通也,小往大來。吉亨!天地交而萬物通,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大吉之卦!目下雖然貴顯,只好隨時過去。後來還遇真主,位至三公!”敬德說:“我身邊路費不多,只好投鄰近去處,不知哪一邦好?”先生說:“聞得朔州劉王正招賢納士,何不就近而往?”敬德說:“多謝指迷!”

送了些卦錢,辭別先生,徑往朔州趲行。但見:煙郊草徑,野路江村。遙山接漢黛眉青,遠水連天拖練白。花開羅綺,叢叢含笑似相迎;鳥弄笙簧,恰恰歡呼如有意。隴畔稻田千萬頃,雲邊茅舍兩三家。

敬德一路行程,行到前不着村,後不傍店的去處,心下躊躇。日將西墜,不能過個安歇的所在,只得又往前行。遠遠望見一座粉壁蕭牆,敬德趲上前去,卻是一所莊院。果然幽雅:門臨溪澗,戶傍峯巒,疏鬆隔水奏笙簧,絕壁過雲開錦繡。粉牆內數莖竹嬋娟,苔徑中幾叢花窈窕。書積百個 171討孔宅,田連阡陌富豪家。

有一個老者站在門首。敬德近前道:“公公作揖!卑人是行路的,天晚不遇客店。欲借貴莊歇宿一宵,明早就行!”老者道:“客官休怪!我家近日被妖魔打擾,不能相容!”敬德問:“怎麼緣故?”老者說:“這怪物,每到黑夜,就出來攪擾,把東房人扛到西房,南邊人移到北邊。着魔的人,如醉如癡一般。自家大男小女,到晚時,聚做一房安歇。若遇妖魔出來,閤家篩鑼擂鼓,方得寧息。因此不好留大漢存身,並無別情!”敬德見說,微微冷笑道:“有這等怪事!我好歹在你家歇一夜,如遇此怪,自有降伏他的本事!”老者說:“我去稟員外知道。”老者行進廳前,見了員外道:“外邊有一個行路的人,遇晚要借宿一夜,特來稟知!”說:“我家有妖魔打擾,存不得身!”門公道:“與他備細說了,他說不怕什麼妖魔,自有降伏的本事!”員外說:“且喚進來,我自與他說!”門公出外,叫了敬德,同到廳上。見那員外,烏巾素服,白髮蒼顏,芒鞋竹杖,飄飄然似陸地神仙、商山四皓。敬德上前作揖,員外連忙答禮。瞧見敬德,堂堂虎體英雄輩,凜凜彪軀將相才。

好個漢子!問說:“大漢何處人氏?到哪裏營幹?”敬德說:“卑人單陽縣金吾村人,複姓尉遲,名恭。因往朔州投軍,天晚不能前去,乞借貴莊安歇一宵,感恩不淺!”員外道:“我家中近出妖魔驚擾,恐不穩便!”敬德說:“不妨!如遇妖魔,卑人替員外擒拿便了!”員外道:“若降得妖物,自當重謝!”

分付安排婦飯款待。又取一條鐵棍付與敬德。員外聚集大小人口歸房不提。

且說敬德喫了夜飯,把鐵棍放在身旁,壁上掛着一盞燈,把衣服拴束停當,就在廳前安寢。一更無事,二更悄然,將近三鼓,只聽得門外起一陣風。風過處,廳門大開,就如: 172山崩石墜,雷震風號。共工怒觸不周山,力士錘飛秦帝輦。積雪壓坍巫峽廟,狂風颳倒摘星樓!

敬德聽見聲響門開,連忙拿了鐵棍,站將起來,閃在一邊。

定睛一瞧,只見一個形體矮胖、口似血盆、越黑的怪物。敬德舉起鐵棍,大喝一聲:“孽怪休走!”乘勢一棍打去。那妖魔仲腰展背,徑奔過來,左盤右踅,裏滾外撩,寒風凜凜,冷氣颼颼,星移斗轉,月暗雲迷。從三更直打到五更,敬德性如火發,奮勇一棍,攔頭打去,正中妖魔。那妖魔折身往後園跑去,敬德隨後緊追。只見鑽進水溝躲避,再不見些蹤跡。敬德手內擎着鐵棍,就守住溝邊,坐在地上,不覺一個盹睡着了。一會兒日出東方,天色已亮。員外一家宅眷起來開了內門,帶着僕從,走出廳前,不見了尉遲。員外道:“那漢一定着妖魔的手了!”四下裏尋不見,直至後花園中,只見尉遲頭枕着膝,睡在水溝邊,鼾吼如雷。員外近前喚醒:“大漢!天明瞭,還這等好睡!”尉遲欠身而醒。但見:茸茸細草披煙潤,灼灼嬌花帶露香。

睡覺不知天已白,半疑殘月半疑霜。

敬德連忙站起來,與員外施禮,道:“夜來果有個妖魔!

與我鬧了半夜,被我攔頭一棍,他就跑。是我直趕到此間,他往溝裏鑽了下去。我恐失忘了所在,就守在此。你家有鋤頭,取一把來,待我掘將下去,務要尋個下落!”員外喚家童取了鋤頭來,遞與敬德。敬德手執鋤頭,往溝內掘將下去,約有四五尺深,又是一層石板。石板底下,有一塊車輪大小,四邊俱越黑、中間帶微紅、名爲“紅心刃鐵 ”。尉遲雙手掇將起來,討兩條麻繩,拴縛停當。敬德問:“員外!這個東西,你要也不要?”員外道:“成精的東西,我要做什麼?”敬德說:“既不要,我替你拿去撩掉了罷!”員外道:“大漢千萬撩遠些, 173省得又來家裏爲禍!”尉遲說:“員外但放心,我知道了!”員外一面分付置酒飯與尉遲喫,又取幾貫錢送與尉遲。尉遲辭別員外,把這塊鐵背在肩上,離了莊院,往前就行。時逢夏月,天氣甚是炎熱。怎見得?澆湯爛石,畏日煎沙。萬方支住紅爐,身也渾居金甑。

水雲接引橫雲漢,林鳥無聲掩翠蔭。

敬德行有數十里之地,自覺身體有些倦怠,卻遇着一株合抱不來大槐樹。敬德走近樹邊,放下了鐵,坐在綠蔭之下歇涼。

看那槐樹,果然生得好!

虯枝屈曲,直幹嵯峨。千層黛色拂青霄,百匝濃雲遮白日。扶疏高蕊,每看花發三秋;蕭瑟寒風,最喜涼生九夏。黃萼能催文學士,綠蔭堪憩路行人。

只見一個白髮蒼顏老者,也來到樹下歇涼。老者問說:“大漢!你這塊鐵,可賣與人麼?”敬德心下自想:“我要這鐵也無用,且賣幾貫錢,也好盤纏!”回言:“我也要賣與人。”

老者說:“要多少錢?”敬德說:“要一百貫錢。”老者說:“價錢不多!只是我沒現錢,你肯賒與我麼?”敬德說:“賒不打緊,不知老丈住居,明日到何處取討?”老者說:“不妨!

同我去認着家裏,你好來取!”敬德心下自想:“就賒與他,強似撩掉了!”那老者把鐵掇上肩,同敬德一路就行。

行到一座山嶺,那老者把手指一指嶺邊,粉壁牆垣,四圍竹籬環繞。”此間就是草舍,卻值老妻探親不在,不得奉茶。

還有一言,鐵且賒你的,待我造成兵器賣與人,方纔有錢還你。

你須記着我這住處,喚做小井山,走鹿嶺,李鐵家就是!”敬德說:“老丈量不食言,我知道了!”長揖而別,徑往朔州城去。

有日行至朔州,正遇右監軍範君章紮營在城外,扯起招軍 174旗,招集勇士。尉遲走近營門,有頭目問說:“大漢哪裏去的?”

尉遲說:“列位長官!卑人特來投軍!”頭目說:“你且在營門外等候,待我替你通報!”範君章正坐營,頭目稟說:“邊有個投軍的大漢等令!”範君章說:“着他進來!”頭目出來,帶了尉遲恭,行至中軍跪下。範君章抬頭一瞧,好一個雄偉的漢子!比衆不同!問說:“你那大漢何處人氏?”敬德說:“小人是本州單陽縣金吾村住,複姓尉遲,名恭,聞知大人招兵,特投麾下!”範君章又問:“你曾習學武藝麼?”尉遲道:“小人不曾習學!”範君章說:“既不會武藝,且隨長行操練,待你武藝精通,奏聞朝廷,量才擢用。”敬德說:“是,願隨大人鞭鐙!”

言未絕,只見頭目來稟:“外面一干鄉民來告荒!”範君章說:“着他進來!”衆百姓一齊到中軍帳跪下,範君章問說:“你這幹鄉民,哪裏來的?有何事故?”衆人中有幾個年高的,上前答應:“小人是本州管下金龍池地方住人。近來池中出一水獸,傷害地方,逢人喫人,雞犬六畜,不留一個,喫得白骨遍野,百餘里田地不得耕種。斷阻往來之人,小民不得安生。

特來告訴大人,伏乞準行區處!”範君章問:“這水獸有多少大?什麼形像?”衆老者說:“並不曾見!如見,小民就不能夠逃命。只見泥中行的蹄跡,有盤來大!”範君章分付衆人:“且在營門外等候,我去奏聞朝廷,請旨定奪!”

範君章整冠束帶,上馬扳鞍,徑至朔州城東華朝前下馬。

定陽王正坐朝,黃門官啓奏:“有右監軍範君章候旨!”宣至駕前,範君章把金龍池水獸傷害地方,一一奏聞。劉王問文武:“金龍池水獸傷害地方,怎生區處,拯救黎民?”班部中閃過丞相楊復念,叩頭:“主公!就着範君章領旨出朝,寫榜文各營張掛,曉諭軍民人等,如有降得水獸者,加官進職,不次升 175用!”劉王准奏,殿上傳旨。範君章領了旨意出朝,回到營門,發放衆鄉民回去。”朝廷如今差官下來踏勘,自有定奪!”衆百姓各回鄉去。

範君章把榜文傳遞,各營張掛。不多時,就是本營新投軍的尉遲恭,收了榜文。頭目帶了尉遲,徑進中軍稟覆。範君章問說:“你收了榜文,會降水獸?”尉遲說:“小卒會降!”

範君章說:“你既會降,明早我帶你入朝見劉王去!”次日早晨,劉王登殿,範君章帶了尉遲,來到朝門外,分付尉遲:“你在朝門外伺候!”範君章入朝奏說:“臣奉旨意,曉諭各營,降伏水獸。今有臣營內,新招一名壯士尉遲恭,收取榜文,口稱會降水獸。臣特帶來見主,今在朝前候旨!”劉王道:“宣進來!”把尉遲宣到駕前見劉王。劉王舉目一觀:好一員虎將!

果實英雄!劉王問:“尉遲恭!你會降水獸?”尉遲答應:“臣降得!”劉王問:“你要帶多少軍去?”尉遲恭說:“不用軍伴,只臣一人夠了!”劉王又問:“用什麼兵器?”尉遲說:“也不用兵器,只要一條齊眉檀棍,一條鐵索就夠了!”劉王對尉遲說:“寡人看你英雄猛勇,一定去得!若收得水獸回朝,重封官職。務要小心!”尉遲恭領了旨意,同範君章辭駕出朝,徑回本營,取了鐵索檀棍,辭範君章出營。範君章分付:“尉遲恭!看景生情,不可輕意!”尉遲說:“託大人洪福,定收回營!”尉遲就行。穿街過陌,上嶺行村。郊原青草厚,堤岸綠楊多。不覺來到金龍池地方。端的好一方金龍池:依稀積翠,彷彿昆明。層層碧浪蹙魚鱗,漾漾清波遊鴨頂。霜鷗雪鷺,聯翩曬日眠沙;玉尺金梭,潑刺衝萍戲藻。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

金龍池衆鄉民都來接見尉遲,把酒餚款待。尉遲問說:“這水獸每常出來,怎麼響動?”居民說:“但聽池中水響風狂, 176就是此怪起來!”尉遲說:“我知道了,你衆人各回家去罷!”

散於鄉民,敬德結束完備,單等水獸出來。邊城霜角動,山寺暮鐘鳴。到了二更時分,只聽得金龍池內波翻浪滾,水湧風狂,那獸奔上岸來。敬德舉棍就打過去!

好敬德急睜睛旁觀妖獸,黑模糊毛燦爛口吐煙雲。

竹削耳眼懸星惡過獬豸,牙似鉤蹄似鐵猛賽麒麟。

那敬德掄短棍攔頭便打,這水獸吼一聲捲舌張脣。

棍逐獸獸咆哮盤旋躲閃,獸吞人人似電左右藏身。

那敬德長威風妖魔喪膽,這水獸生惡性播土揚塵。

鬥多時星斗暗寒風凜凜,惱英雄心發火抖擻精神。

敬德展平生氣力,舒過手,喝一聲,把鬃領一把攥住,踊身一躍,騎在水獸背上,那水獸被敬德騎在背上,正要往金龍池跳下去,被敬德舉棍攔頭打下來,往後倒退數十步,就似星馳電閃,跑奔深林。敬德慌忙一隻手扳着樹,一隻手扯出腰間鐵索來,把水獸鎖在樹上,尉遲恭忙舉手扳牢大樹,向腰間提鐵索拴鎖龍麟。

擎木棍覷分明縱橫細打,不多時兇惡獸善似羊形!

那龍駒不是塵凡獸,天遣來扶黑殺神。水獸被敬德打了一頓,就伏了敬德,見影也不敢動,到得天明,敬德樹上解下鐵索,拴鎖水獸停當,騎上了身,徑回朔州城去。衆鄉民爭獻酒餚,扶老攜幼,都來觀看。人人合掌,戶戶拈香,拜謝敬德。

後人不信?朔州地方金龍池的樹木,都是纏綹生的,這是降水獸的古蹟!有詩爲證:龍池水碧湛秋先,此地曾將水獸降。

人世不知經幾換,猶存纏綹樹蒼蒼。

177

第.. 23回

六丁神暗傳戰策猛敬德明奪先鋒且說敬德騎着水獸來到營門,說與頭目:“你去通報大人,說我收降水獸在此。其性猛烈,恐有疏失,不好放手。特請鈞令,不知帶回朝內,不知留在本營觀看?”頭目連忙進營稟知。

範君章分付:“着敬德帶到演武場伺候,我去請主公來觀看!”

一面頭目出營分付尉遲,一壁廂範君章歸朝,見了劉王奏說:“託主人洪福!尉遲恭收了水獸,着他帶在演武場伺候。臣特奏聞,啓請聖駕觀看!”劉王見說大喜,傳旨起駕!

帝主移身離寶殿,即時起駕出金門。

長槍畫戟排千隊,鉞斧金瓜數十層。

鼙鼓聲中鳴細樂,鬧旗叢裏響銅鯨。

頂盔擐甲隨鑾士,掛綠穿紅護衛兵。

望前行夠多時節,駕到飛光演武廳。

當廳撒下金龍椅,坐起興劉伯業君。

劉王坐下演武廳,各官分立兩班。劉王傳旨:“着尉遲恭帶水獸來看!”尉遲牽過水獸,劉王舉目一觀:“呀!不是什麼水獸,好一匹金脊烏龍馬!”八尺以上爲龍,七尺以上爲駢,六尺以上爲馬!怎見得?龍紋鳳頸,竹耳星睛。脊樑間火焰焰起一道金黃,遍 178體上黑沉沉染一身烏墨。雄姿逸氣,聲鳴嘶斷一川雲;壯志飛騰,奮迅踏殘千里雪。穆王昔日騎神駿,漢帝當年伐犬戎!

劉王喝彩一聲:“好尉遲恭!勇猛非常!況龍馬又是罕見之物,就將名馬賞與尉遲!”尉遲叩頭謝恩。總兵官宋金剛心下不忿:“我是總兵大臣,恰不頒賞這匹好馬,顛倒賞與尉遲這個無名小卒!我生一計,要了他的罷!”連忙出班啓奏:“主公!龍馬雖是尉遲恭收來,不知怎麼樣降伏。如今着他把降龍馬的本事,敷演一番,與主公觀看。”劉王准奏,宣尉遲:“你把降龍馬的武藝,敷演一番,與寡人看!”尉遲恭奏說:“萬歲!敷演不打緊,只是沒人帶馬不便!”宋金剛說:“拿來我帶不妨!”尉遲恭說:“大人,這獸兇惡,只恐不伏生人,須用意防備!”宋金剛說:“不妨!我帶着,你去!”

尉遲取了棍,走下廳階,抖擻神威,敷演武藝。雖無戰策,果有威風!絕過子路搏梟虎,猶勝澹臺斬怪蛟!那龍馬在金龍池被敬德打怕了,今見敬德舞棍,恐怕又來打,見帶馬的又是生人,那獸吼一聲,望半空中一躍,就在人頭上攛了出去,把宋金剛仰面一跤,跌倒在地。那獸如雲飛電閃,跑出教場去了。

宋金剛馬又不得,在衆官面前跌了一跤,滿面羞慚,連忙整束衣甲,上廳啓奏:“主公!這尉遲恭不是降獸的手段,若是會降這獸,就該眠耳攢蹄伏定!如今還要着尉遲恭尋獲,限定日期。如捕獲不來,重重治罪,又省得去殘害地方!”劉王准奏,分付尉遲恭:“猶恐此馬又去傷民,着你用心尋獲!寡人也不限你日期,務要尋獲回朝!”尉遲領了旨意,於路尋訪。

一壁廂劉王起駕回朝。且說尉遲於路詢問往來之人。有幾個人說:“見一隻高大黑馬,就在前不遠。”尉遲聽說大喜,放開腳步趕去。趕過有幾個山頭,又趕不見,恰好遇着打柴樵夫過 179來,尉遲問說:“樵夫哥!你曾見有一匹渾黑的鏟馬跑過去麼?”

樵夫說:“我方纔見往前面那條嶺上去了!”尉遲不辭辛苦,徑奔嶺上去。將下嶺,恰見一所莊院,果然幽雅:蓽門圭竇,茅舍疏籬。一灣流水繞山居,幾樹青松富戶牖。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蒼蒼伴綠苔。

尉遲想一想:“這個所在,宛然倒似少我鐵錢的家裏。只恐這馬走在此間,也未可知!”走近前望裏面一看,見一個白髮老者走出來,生得:神清貌古,鶴髮龐眉。頭戴一頂拆角巾,身穿一領布直裰。腰繫一條鱔魚股黃絲絛,足穿一對青草履,手扶一枝紫藤九節過頭杖。

那老者問說:“大漢!你來取鐵錢麼?”尉遲說:“因取鐵錢,特尋到此!”老者說:“你進來!”尉遲走到裏面,與老者施禮坐下。老者說:“我拿你的鐵來,造成一副盔甲兵器在此。不遇着名將,未曾賣得。如有識者來買,纔有鐵錢還你!”

尉遲道:“你把盔甲兵器與我瞧一瞧!”那老者進裏面取將出來,果然齊整!鐵幞頭,紅抹額,皁羅袍,烏油甲,絲鸞帶,一口劍,兩條竹節鋼鞭,一杆槍,一張弓,一壺箭。尉遲把鐵幞頭戴一戴,口內說:“好一個可頭的盔,正好我戴屍又穿了袍,擐了甲,繫了帶,彎弓插箭,懸着劍,手拿着竹節鞭。披掛已完,尉遲說:“有這般巧處!件件可體,就似像體造成,沒有一些兒差別!好便都好,只少一雙戰靴。”老者說:“我家裏有一雙皁朝抹綠靴,拿來你穿一穿看!”老者進內取出來,尉遲接過來穿上,全副齊整。老者問說:“你會使竹節鞭麼?”

尉遲說:“我也會使!”老者說:“你使幾路我看!”尉遲只倚着身長力大,掄槍使棒,都不打緊。連忙舉起鞭來,左盤右踅,高去低來,全沒有一些兒兵法。老者問說:“你這等使鞭, 180怎麼上陣交鋒?你是哪裏學來的?”尉遲道:“不瞞老者說,卑人當日牧羊,與頑童們逐日戲耍,以此沒有教師傳授。”老者說:“你只好牧羊戲耍,怎做得皇家棟樑之器!拿鞭來,我使幾路你看!”尉遲雙手遞過,老者捲起雙袖,接鞭在手,果然花一叢,錦一簇,起手人掄着鞭,次後藏過了人,只見銀蛟戲舞,玉蟒飛騰,一似雪隨風捲,浪泊長空。昔人有詩,單說老者高妙:四十年前百戰身,曾驅虎隊靜邊塵。

風傳鼓角榆關暮,日映旌旗隴草春。

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圖新。

胸中剩有安邦策,誰用髭鬚白似銀?老者把二十四路步戰鞭法,只一使,那尉遲福至心靈,般般都看在眼裏,記在心內。正是:伶人點頭會意,癡人棒打不知!尉遲接過鞭來,敷演一遍,無一毫差錯。老者說:“好了!

此乃是步戰的鞭法,我逐一開明指點,你可牢記在心。還有馬戰的鞭法,一發傳披與你!”尉遲說:“可惜無有馬匹在此!”

老者說:“我家裏有匹龍駒在此!”進裏面牽將出來。尉遲說:“這匹馬是我在金龍池收來的,因失拴鎖,跑了出來,卻在這裏!”老者問:“你的馬有鞍轡麼?”尉遲說:“我的沒有鞍轡!”老者說:“原來我的馬鞍轡都是完全的。如今且不要論你我的馬,我有心扶持你做一員名將,還要將兵法傳授與你。

馬戰與步戰不同,拿鞭來,我把馬戰鞭法,使與你看!”

那老者上了馬,接過鞭,把三十六路馬戰的鞭法,只一使起,開閉裏滾外撩,盡皆傳授。也是天數,合該神煞遇會,那尉遲心領神通,韜略皆精。老者下馬離鞍,把鞭遞與尉遲。尉遲接鞭上馬,演習一番,盡皆精熟。老者看罷說:“是了!”

把槍法亦皆傳授。老者說:“我的馬步鞭法,天下有一無二, 181盡心相傳與你。異日榮顯,莫忘吾師指教之恩!”尉遲說:“多謝老師大恩指教!卑人若得可進,容圖銜結!”

尉遲在老者家內,一連住了三日光景。清晨,尉遲起來,心下自想:“我的武藝俱已精熟,更喜這副盔甲件件可體。老者只少鐵錢料,然捨不得賒與我。如今馬又有了,不若走了,料這鱉瘦老子,定然趕我不上!”敬德披掛停當,上了馬,卻值老者在裏面。尉遲想一想說:“明人不做暗事!我叫他知道方去!”尉遲高叫:“老師父,我尉遲賒你這副兵器,容日送錢相酬,幸勿見怪!”叫罷,打馬離了莊院。老者聽見,連忙轉出莊門,口叫:“大漢!不要走,怎麼誆了我的盔甲去!”

敬德裝做不知,縱馬而去。行有二三里之地,只見老者已在前面。半空中,喝一聲:“尉遲不要走!且住着聽我分付!”尉遲舉頭一望,雲內現出一尊金甲神來!但見:黃金燦爛,錦帶飄搖。身穿絳色繡絨袍,手執降魔白玉杵。面如燻棗,三丁掩口皁絨須;聲似洪鐘,一表身才長丈六。金甲爭輝騰瑞霧,烏靴嵌錦踏祥雲!

口稱:“吾乃上界六丁神是也!奉玉皇敕旨,將刃鐵造成盔甲兵刃,交付與汝!戰法俱已傳授,目下暫扶劉武周。有日劍鳴鞭爆幞頭窄,那時節才遇真命之主!不可違誤,牢記在心!”

說罷,化陣清風,就不見了。尉遲連忙下馬,望空合掌拜謝神聖,上馬趲行。

卻好從本鄉金吾村經過,敬德道:“難得順路,我且到家,探望妻兒一回,去也不遲!”一騎馬進了村來,到自家門首下馬。梅鳳英道:“丈夫!且喜得官回了!”尉遲把投軍降妖怪、收水獸事,細說一番。”因往此經過,進來看你一看!”梅鳳英說:“丈夫!來得正好,有句緊要的話與你說知。當日丈夫離家之時,妾身有孕三月。如生下男女,怎麼區處?”敬德說: 182“如生得女兒,長大任你配嫁與人;如生下孩兒,取名叫做尉遲寶林!”梅風英說:“倘生下孩兒,成人之日,父子不曾相見,將何物爲記,來認父親?”尉遲說:“賢妻!只有兩條竹節鋼鞭在此,如今把鞭留下一條,與你收着,止留下幾句言詞。

倘生孩兒,待其長大,將此鞭來認父!”

敬德投軍向朔城,賢妻保重好看身。

生男撫育傳家嗣,養女他年配好姻。

未得晨昏爲比翼,只圖名姓上麒麟。

有綠子長吾榮貴,留此鋼鞭認父親。

囑咐已畢,尉遲說:“如今劉王主人要起兵伐唐,不敢久留,我就去也!”一聲保重,辭別妻兒,上馬扳鞍,復出金吾村去了。

且說劉王得了尉遲恭,心中甚喜,每日親到演武場操練將士。一日,敬德進了朔州城,徑到演武場下馬。正值劉王操軍,頭目報說:“尉遲恭等旨!”劉王說:“宣來!”尉遲把馬帶進教場,拴鎖在大柳樹上,把頭盔衣甲拴束整齊,到廳階朝賀劉王。敬德奏說:“託萬歲洪福!着臣追獲龍馬,訪得被野外草寇收留。臣去與他交戰,被臣打死寨主,殺散嘍羅,奪取龍馬,剝了他的盔甲兵器回胡。”劉王見說,十分大喜:“好尉遲!身無寸鐵,就能剪除草寇!又得衣甲鞍馬兵器,十分齊整。

寡人缺少一員先鋒將,賜御酒三鍾,金花彩緞,官封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掛二十四兩銀印,仍賞龍馬!”尉遲恭叩頭謝恩。班部中閃過總兵官宋金剛,奏說:“尉遲恭雖然威猛,不知他武藝深淺,輕意就掛了先鋒印?臣有親弟宋金玉,武藝精熟,乞主公着他二人在駕前比試,得勝者掛先鋒印!”

劉王准奏,喚過尉遲恭道:“你敢與宋金玉比試,定奪先鋒麼?”

尉遲說:“臣要奏過主公,才與他比試!”劉王問:“你怎麼說?”

183尉遲恭說:“宋金玉打死了臣也不償命,臣打死宋金玉也不償命!請有聖旨,方敢交戰!”劉王傳旨:“二將爭先鋒,鬥武藝,殺死各不償命!”那尉遲恭,把幞頭按一按,袍甲拴一拴,擎鞭跨馬,道:“二大人,出馬來!”宋金玉也不弱:戴一頂平頂鐵盔,穿一副綠羅戰袍,擐一副連環鎖子甲,系一條彩絨鸞帶,穿一雙黃豹皮靴,擎一口偃月刀,跨一匹追風馬!

擁奔陣前,兩下里:鞭掄刀舉,馬走人忙,似一對餓虎爭羊,如兩條毒龍競寶。鞭掄刀架,半空中電閃星移;刀砍鞭攔,人頂上霜飛雪舞。演武場中生殺氣,爭鋒陣內起徵雲!

戰有十餘合,宋金玉氣力不加,敬德抖擻神威,喊震一聲,把宋金玉帶頂連盔,打於馬下。敬德連忙下馬,俯伏在駕前。

劉王道:“寡人有旨在前,打死不論,赦卿無罪,就是你掛先鋒印!”尉遲恭叩頭謝了恩。宋金剛見沒了兄弟,又惱又羞,恨入骨髓,心下自想:“龍馬又不得,把一個親弟來壞了!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是先鋒,我是總兵官,待領兵出外之時,務要報此親弟之仇!”且說劉王宣宋金剛當駕分付:“如今有了前部先鋒將,就好起兵伐唐!”一面傳令起駕,徑回寶殿。天色已晚,散了文武。

一輪火鏡,須臾黛岫含山。二氣浮沉,頃刻明消暗。

長。三邊畫角,淒涼聲韻逐風來。四野寒煙,慘淡昏黃迷霧起。五鼓樓,鐘聲催歇往來人。六院內,香盡已停描繡女。七星明北斗乾天,八方掩綠窗朱戶。九陌更闌人靜悄,十分皓月滿天空!

次日,劉王登殿,文武朝賀已畢,宣宋金剛近前:“寡人擇明日起兵伐唐,封你爲總兵官,整點十萬人馬,要號令嚴肅, 184賞罰公明,凡百事務,不可苟且!”宋金剛道:“不須聖慮!”

領了旨意,辭駕出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不提。

劉王又宣顏君章、範君章、張尋相、張萬年、王石龍、單公明、劉伯記、劉春八將,近前分付:“昨日宋金玉爲爭先鋒,被尉遲恭打死。今宋金剛領兵在外,一定要挾私仇!敕你八人保着尉遲。若有疏虞,罪在不赦!”衆將官叩頭說:“宋金剛是總兵宮,執掌兵權。自古說閫外將軍令,臣等怎敢阻擋?”

劉王說:“既如此,寡人封一口劍與你八人,若他在外挾仇之時,不依諫止,你衆官把朕封的劍,先斬後奏!”衆將說:“既有聖旨,臣等敢保!”衆將辭駕出朝,同總兵下演武場去。宋金剛當廳坐下,你看:一聲將令三軍肅,端的堂堂氣概高!

奉聖旨總兵差諸官頭目,上弦緊下弦緊要點三軍。

點步軍單選定彪形大漢,點馬軍挑揀下虎體長身。

馬上將俱掛甲人人英猛,步行將遍結束個個猙獰。

一隊隊表分間諸般兵刃,一人人懸撒袋箭短弓輕。

給頭盔並衣甲革翁鞋號服,花繡襖錦衲褲戰腿襴裙。

幾千匹臨陣馬皆支草料,衆徵人關路費分賞金銀。

傳將令發三軍暫回家去,限時辰齊起寨莫誤軍情。

各歸家分付與嬌妻嫩子,險些兒慌殺了粉面佳人。

有妻兒遞金釵與夫將去,路途中尷尬處救命防身。

到邊庭遇鄉人多捎書信,知你好知你歹我好安心。

才言罷就辭別滿門家眷,俺要去排隊伍指日登程。

有嬌妻和幼子淒涼慘切,送兒夫難割捨隨出門庭。

直望得人去遠方纔迴轉,嘆一口長吁氣守定房門。

宋金剛點齊人馬,傳令起營。馬睜龍眼望空飛,一塊白雲連地滾。正行之間,哨馬來報:“雁門關到了!”宋金剛傳令安營下寨。霎時間天色已晚,只見: 185孤鶩殘霞接漢飛,林鴉猶帶夕陽歸。

江中漁父新回棹,岸上人家半掩扉。

186

第.. 24回

尉遲恭奪郡縣李元吉求救兵且說宋金剛兵屯雁門關。次日升帳,聚集將佐,就喚尉遲恭:“領三千軍到雁門關罵陣!”尉遲恭全裝披掛:鐵幞頭連紅抹額,烏油甲染皁羅袍。

長槍出洞穿林莽,龍馬騰波躍海蛟。

魔斂跡,鬼驚號,旌旗到處陣雲高。

鋼鞭掄動無人敵,黑殺天神下九霄。

尉遲恭領着人馬,來到雁門關一瞧,果然好座關隘!

戍樓煙障,漢壁秦關。危巖躁山臬嵬千尋,天塹崎嶇萬仞。金城峭拔,層層劍戟凝霜;紫寨崢嶸,揚揚旌旗映日。閫外將軍分虎竹,守邊將士臥龍沙。

尉遲恭一騎馬趲近關下搦戰。張長壽聽說大惱,分付:“備馬來!”怎生打扮?水磨四縫盔,鐵鑿蛟鱗甲。蜀錦百花袍,線結狻猊帶。

手執蛇矛槍,跨下金睛獸。威風真將帥,忠勇鎮邊關。

領一支人馬,擁下關來,排開陣勢。張長壽趲出軍前道:“來將通名!”敬德道:“吾乃定陽王駕下前部先鋒將,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你通名來!”張長壽道:“吾乃大唐雁門關太守張長壽是也!”尉遲道:“快獻關歇馬!”張長壽喝 187罵:“黑賊!休誇大口,看槍來!”敬德舉刃鐵槍就迎。雙槍並舉,一往一來。一個蛇矛槍上定江山,一個刃鐵槍頭奪世界。

戰經十餘合,被敬德抖擻威風,一槍刺去。卻來數尺無情鐵,穿透徵袍血染紅。把張長壽刺於馬下。砍倒帥旗,混殺一陣,奪了雁門關。差報馬請總兵官,上雁門關歇馬。一壁廂又領兵哨前路。

得勝尉遲心內喜,鞭敲金鐙趲行程。

征夫勇健添精彩,士卒開懷長笑紋。

個個巴功圖貴顯,人人取勝要標名。

逢山開路行人馬,遇水安橋過大軍。

三軍曉夜投前進,代州關至面前存。

代州關排開陣勢,勇奔關下。鳴鑼擂鼓,喊殺聲喧,哨馬報人關來。太守王元正在演武場操練人馬,聞報軍情緊急,聚下人馬,領兵下關,各不通名交戰。戰不三合,尉遲恭放下鞭,舒過拿雲手,攥住錦徵袍,把王元活捉過馬,把脊樑靠緊馬鞍鞽,嗑叉一聲,摔爲兩段,摔下馬來,把人馬盡行殺散。差報馬請總兵官鎮守代州,扯起劉朝旗號。敬德領人馬往前又進。

旌旗影動,鼓角聲喧。功勞簿此日書名,丹鳳樓他年畫影。朔州生出英雄將,四海馳名少等倫!

敬德一路催趲人馬,來到興州城。敬德屯下軍,排開陣勢,手擎竹節鋼鞭,一騎馬竟至城下搦戰。興州太守李通守備哨馬來報:“有劉武周的人馬臨城搦戰!”李通連忙分付:“取盔甲鞍馬過來!”領一支人馬,開了興州城,縱馬監陣。尉遲恭舉着鞭,喝一聲:“來將通名!下馬受降,早獻城池,免你一死!你豈不知我的威名?還敢領兵交戰!”李通聽說,怒髮衝冠,掄動開山斧,飛砍過來。敬德舉鞭就迎。

錚錚巨斧攔頭砍,晃晃鋼鞭望頂揚。

188鬥戰好如雕撲兔,交鋒一似虎爭羊。

劉朝生出強梁將,唐國英雄接踵亡。

戰不數合,尉遲一鞭把李通打於馬下,洗盪了興州人馬。

話休絮繁。尉遲恭軍至郭州,鞭打守將趙月虎,石嶺關箭射黨仁恭,佔了城池,改換旗號,差報馬請總兵鎮守。一面賞軍,把人馬趲到分卩鄰州城。

尉遲犒賞三軍罷,傳令兒郎就起營。

將士鞍鞽生殺氣,徵人馬上長精神。

馬如北海龍騰浪,人似南山虎出林。

滔滔不絕如流水,馬哨分阝州一座城。

尉遲恭軍到太原府,敬德舉目一瞧,好城池!

女牆侵漢,粉堞連雲。城高塹闊壘金墉,地險濠深環鐵甕。敵樓畔密排劍戟旌旗,垛口邊列放強弓硬弩。有德自歸三尺劍,無成空脫一凡胎。

敬德看罷城池,紮下營寨,屯住人馬。不覺青山內火鏡初沉,碧天上玉勾新掛。晚話不提。次早,敬德傳令埋鍋造飯,領軍出營。列成陣勢,應聲搦戰。哨馬飛報,齊王急聚將佐商議出兵。喬公山、耳珠晃二將前說:“臣二人領兵出敵!”齊王分付二將用心。二將辭別齊王,下演武場,點選人馬。喬公山果是威儀:避箭盔籠頂,迎刀甲護身。鋼叉秋月白,名馬號浮雲。

耳珠晃也不弱:護頂金盔穩,遮身鐙甲牢。長槍龍掉尾,戰馬出波蛟。

信炮三聲,把人馬擁出太原府城。門旗開處,擁奔陣前,名不通名。戰有十餘合,那敬德掄鞭,看定喬公山分頂打來。

喬公山眼疾,瞧見鞭來,側身躲過。鞭梢在左揹着了一下,口吐鮮血,噴水相似,兜轉馬就走。殺敗喬公山,驚走耳珠晃!

189二人逃回太原城。敬德砍倒旗竿,混殺唐朝人馬。

且說喬公山徑人晉陽宮見齊王。齊王問:“二將出軍如何?”

喬公山奏說:“主公!那黑賊委實驍雄,身長一丈,膀闊三停,面如鍋底。臣與他交戰,左揹着了一鞭,吐紅而回,折了一支人馬!”齊王見說大惱:“偎刀避劍,不堪大用!我明日親自出軍,務要決一勝負!”說話之間,天色已晚。次日,齊王帶領喬公山、耳珠晃,一干衆將保駕。看齊王全裝披掛:戴一頂撒黃纓、盤鳳翅、嵌貓睛紫金盔,披一副沿翡翠、砌魚鱗金星甲,穿一領錦貼邊、雲扶地、繡飛龍紫絳袍,系一條鏤雙螭、攢百寶、壘金鑲白玉帶,穿一雙拱雲跟、嵌金線、烏犀獸軟底靴,彎一張龍角靶、虎筋弦、泥金面寶雕弓,插一壺綵鳳翎、紫竹杆、取人魂金鑱箭,懸一口勝湛盧、欺盤郢、射鬥牛流光劍,使一柄砍鐵鐙、斷唐猊、生冷霧熟銅刀,騎一匹慣追風、能掣電、千里天池馬!

齊王點大勢人馬,三聲信炮,擁出太原城,排成陣勢搦戰。

劉朝報馬,飛報尉遲,尉遲上馬臨陣。齊王喝一聲:“黑賊!

通名來!”尉遲瞧一瞧:“這個必是王子!某乃定陽王駕下前部先鋒將尉遲恭就是!你是什麼人?”齊王說:“吾唐三太子齊王!”敬德說:“你這好色之徒!傷害良民,我正要拿你!”

兩下里蹬開戰馬,各逞英雄。一個舉竹節鞭,按黃石三略法;一個掄大砍刀,展呂尚六韜書。左盤右踅,一衝一撞,戰有十餘合。敬德施逞神威,磨動鋼鞭,覷着齊王打來。齊王早已瞧見,側身閃躲。鞭梢往右揹着了一下,口吐鮮血,帶着疼撥回馬,落荒而走。衆將隨後保着駕,被敬德追得緊,不進太原城,逃竄去了!”敬德乘虛奪了太原城。一面差報馬,請總兵官到太原府歇馬,尉遲一面又起軍前進不提。

190且說宋金剛聞報,同衆將來至太原府,封了晉陽宮,換了旗號,掛榜安民。差頭目回朝,接定陽王御駕,到太原府建都不提。

再說唐齊王棄了太原城,徑逃回柏壁關,叫開了門,都踊進關內。屯下不多時,敬德人馬又到關下挑戰。太守楊虎威大惱,連忙披掛上馬,提了畫杆方天戟,帶領軍士,擁下關來交戰。

劍刺鞭掄各賭強,全憑武藝立家邦。試覷巖前二虎爭羊處,只見閃電紅光一命亡!

敬德一鞭打死楊虎威,連勝數陣,勢如破竹。齊王見兵勢不震,心內驚慌,又棄了柏壁關,帶領將士往前去了。敬德乘勢又奪了關,屯下人馬。

再說齊王,不分晝夜,來至紅龍山赤瓜峪,乃是咽喉緊要的關隘!

色如丹赭,形若虯龍。峯巒似劍插雲霄,城堡如屏環地脈。山深路僻,吹殘畫角漏初傳;事簡官閒,日上三竿門未啓。雲霧罩迷關外柳,雪霜經老澗邊松。

有守關將士,迎接齊王。屯下人馬,衆將參見已畢。紅龍山守將岑雄,當駕啓奏:“殿下!這個險要所在,分撥人馬屯守。如此地一失,長安不可保矣!今須按兵勿動,各城堡多設檑木炮石。林木叢雜處,虛豎各色旗號,以爲疑兵。緊閉關隘,添兵防守,每日改換號衣,分番出哨,使敵人知有防備,不敢攻戰。一面寫表回朝,取救兵接應!”齊王准奏不提。再說尉遲恭奪了柏壁關,把人馬屯在關上,自回太原府,見總兵官去。

且說宋金剛迎接劉王到太原府建都。劉王傳令起駕,帶領金枝玉葉,皇后國妃,文武百官,於路散話不提。有日駕至分阝州太原府,宋金剛帶領將士人等出城遠遠迎接。劉王接進晉陽 191宮坐下,百官萬歲山呼,朝賀已畢。劉王說:“這太原城,山青水綠,地厚人賢,正是寡人建都之處!”就問:“尉遲恭怎麼不見?”宋金剛奏說:“尉遲追趕唐齊王,又取了柏壁關,只在目下回營。”言未絕,頭目來奏:“尉遲恭回朝等旨!”

劉王宣至金殿,朝賀已畢。劉王問尉遲恭:“卿領兵奪取地方,今到何處?”尉遲說:“託萬歲洪福,臣追唐齊王直至柏壁關,又逃竄去了。臣如今佔了柏壁關,特歸朝見主!”敬德遞上功勞簿,劉王舉目觀看:雁門關槍刺張長壽,代州關活捉王元,興州鞭打李通,郭州鞭打趙月虎,石嶺關箭射黨仁恭,太原府擊敗喬公山,大王坡擊敗唐太子,柏壁關鞭打楊虎威,不過月餘,奪唐國江山一千里。劉王看罷,萬千之喜,賜敬德綵緞,金花御酒,官封常勝大將軍,撥三千常勝軍跟隨。敬德叩頭謝恩。劉王分付總兵官宋金剛:“領將士軍卒鎮守柏壁關!”

宋金剛等辭駕出朝,徑至柏壁關。宋金剛入了關,到帥廳坐下,分撥人馬,屯集要地。喚尉遲領常勝軍進取州郡。敬德領了人馬,登山涉嶺,渡水行村,直至紅龍山,離五里屯營。

敬德每日領兵罵陣,唐朝巡哨馬報知齊王,齊王不發一卒交戰,打發喬公山上長安,立等救兵接應。且說喬公山行程:風和日暖上瑤京,滿目雲山列翠屏。

紅杏數株村酒店,綠楊幾處短長亭。

一日來至大國長安,直至東華朝前等旨。唐高祖正視朝,黃門官奏:“有喬公山等旨!”宣至寶殿,喬公山奏說:“臣跟隨三殿下守備太原府,今被山後定陽王劉武周造反,宋金剛爲總帥,驍將尉遲恭爲先鋒,領十萬人馬,逢州奪州,逢縣奪縣。自雁門關起,直殺到柏壁關。陣亡將士不計其數。今把三殿下直追至紅龍山赤瓜峪屯兵。十分緊急!差臣星夜齎表奏聞,火急要救兵接應!恐失紅龍山,長安難保!”高祖見說大驚, 192觀覽表章。齊王李元吉差官進表,到長安京兆府頓首明君:臣自從奉聖旨分阝州守備,整三軍齊士馬哪敢留停。

前來到太原府增修城堡,選雄兵遴猛將要地安營。

有山後劉武周稱王僭號,月餘間奪佔了千里金城。

宋金剛爲總帥梟雄賊首,尉遲恭字敬德猛惡兇人。

長一丈闊三停面如鍋底,大熊腰彪虎體髯似鋼針。

帶一頂鐵幞頭寒風慘慘,掛一副烏油甲黑鯉攢鱗。

刃鐵槍長丈二烏龍掉尾,竹節鞭掄動處黑蟒穿林。

從雁門至柏壁皆歸山後,損三軍折將士誰敢交爭。

喬公山臨陣上鞭梢擊損,耳珠晃未交戰顯送殘生。

是臣子奮雄威親身交戰,一鞭梢輕擦過口吐紅津。

現如今直追過柏壁關去,紅龍山赤瓜峪躲難存身。

望父皇速興師前來救應,着秦王擢將士掃蕩胡塵!

這正是:先扶僞命後歸真,天降興唐黑煞神。

得夫榮枯原有數,算來由命不由人!

193

第.. 25回

趙郡王大統三軍尉遲恭力敗八將話說唐高祖看罷表章,心生煩惱:“想吾兒世民征伐河南,未得回朝!”問兩班文武:“誰領兵到紅龍山接應?”言未絕,只見:分開班部鴆行隊,閃上擎天將相才!趙郡王李孝恭叩頭:“臣願領兵接應齊王!”高祖說:“御弟!統軍征伐,干係非輕!況且年邁,怎麼去得?”趙郡王說:“不妨!臣有驍將姜眸、顏勇,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世子李仲文,弓馬熟嫺。臣雖年老,精力尚在!還要差人到河南二殿下營中,取幾員將官來用!”高祖問:“要取哪幾員將官?”趙郡王說:“取殷開山、劉弘基、武士護、唐萬人四將!”高祖准奏,即差喬公山:“快到河南軍門見秦府,取四將來用,不可稽遲!”喬公山領旨,趙郡王辭了高祖,同出朝門。一壁廂趙郡王帶了家將,下演武場,操練人馬不提。

且說喬公山不分曉夜,縱馬登程,逢山過山,逢水渡水。

有日來至河南唐營下馬,旗牌報進中軍帳,喬公山朝賀秦王。

秦王問:“喬公山!你爲何到此?”喬公山說:“臣隨齊府殿下,守備太原城池,今有朔州劉武周,僭稱定陽王造反,甚是猖獗!從雁門關直殺至柏壁關,侵奪千里地方。如今齊殿下屯營在紅龍山赤瓜峪。軍情緊急,差臣回朝取救兵接應。今有趙 194郡老大王領兵,缺少將官,差臣來軍門取用四將!”秦王說:“皇叔是年邁之人,怎麼着他領軍?”問:“取哪四將?”喬公山說:“取殷開山、劉弘基、武士護、唐萬人!”秦王即喚過四將近前,道:“因山後刀兵,朝廷取你四將星火前去,各宜小心!”

四將領了軍令,同喬公山辭別秦王,出了營門就行。揚鞭行九陌,驟馬過平原。一日來至長安城東華朝前下馬。高祖視朝,黃門官奏:“有喬公山衆將等旨!”宣衆將到駕前,高祖分付:“今趙府老大王領兵到邊上征伐,取你四將保駕,各要用心謹慎!”衆總管領旨,辭帝出朝,徑到趙府參見老大王。

大王同大小將士,整齊人馬,傳令出營。正是:起寨迎黃道,行軍按八門。

趙郡親王領大兵,三聲信炮趲登程。

開山勇掛先鋒印,殿後英雄唐萬人。

士護弘基爲兩翼,姜眸顏勇護中軍。

趙王自是金枝帥,副總無如李仲文。

時當雁陣西風緊,水色山光分外明。

紅葉滿山如噴火,黃花夾路似堆金。

露溼徵袍寒氣重,霜凝鎧甲冷風生。

三軍曉夜投前進,紅龍山至面前存。

大軍正行,哨馬來報:“紅龍山到了!”齊王帶領將士出營迎接。趙郡王說:“三殿下!甲冑在身,各不施禮!”趙郡王問說:“紅龍山離柏壁關多遠?”三齊王說:“約有一百餘里!”又問:“賊兵屯營所在遠近?”齊王說:“劉賊重兵皆在柏壁關,只有尉遲這賊的營寨,相隔紅龍山二十里之地!”

老大王說:“把人馬在紅龍山關外屯營。”

營屯生門,外啓生方。列數百層硬弩強弓,布幾千杆 195長槍巨斧。排幾溜打虎斬蛟人,列兩行足智多謀士。一聲號令三軍肅,兩度銅鑼萬馬齊!

安營紮寨,屯放人馬。休息一宵。恰早邊城鳴畫角,古寺撞昏鍾。

一更新月出,城上箭初傳。將軍號令急,不敢倒頭眠。

二更天氣冷,孤月照三軍。誰奏胡笳曲,淒涼不忍聞。

三更霜漸落,城上聽寒雞。仰面看星象,天空北斗移。

四更城上望,滿野是新霜。衣薄弓刀冷,哪能不憶鄉。

五更人盡起,鼓角動邊城。聞道將軍令,平賊要起營。

到了次日早晨,老大王帶領衆將出營,布成八卦陣:乾宮趙郡王,坎宮李仲文,艮宮殷開山,震宮姜眸,巽宮劉弘基,離宮唐萬人,坤官武士護,兌官顏勇。老大王怎生打扮?霜鬢雄心似鐵,胸中氣焰凌霄。眼明尚識陣雲高,據鞍猶矍鑠,壯志壓羣豪。臂健更嫌弓力軟,腹藏豹略龍韜,手擎金簡茜纓刀。玉螭攢寶帶,蛟蟒繞徵袍。

李仲文氣宇昂昂:三叉金冠巧制,護身甲掛唐猊。絳羅袍上繡龍魚,戰靴盤擺鳳,束帶戲雙螭。跨下神媒追電馬,輕弓短箭偏宜。

點鋼槍舉雪花飛,英雄唐世子,威武帝王枝。

殷開山果實非常:總管叢中拔萃,將軍隊裏稱豪。團絲繡帶束絨絛,盔頂朱纓嵌寶。手執蘸金巨斧,慣騎攪海神蛟。平生驍勇熟兵韜,名列凌煙畫閣。

武士護真正英雄:盔攢鳳翅簇青纓,鴨綠絨穿龜背紋。十樣錦裁龍體襖,團花刺繡戰襴裙。金絡轡,玉麒麟,鋼叉月樣手中擎。虎頭燕額真良將,總管班中顯姓名。

196劉弘基全裝披掛:銀葉甲披燦爛,剪絨袍褂鮮妍。盔纓似火趁風燃,珠翠鋪成帶面。鴉角橫槍巨蟒,龍媒馬跨雲韉。論功圖上畫凌煙,勳業曾經百載。

唐萬人盔甲整齊:彪軀八尺果魁梧,鬥智曾排八陣圖。跨下錦鞍銀獬豸,手擎利刃勝昆吾。冠巧制,嵌明珠,氍毹戰襖錦鱗鋪。胸中舊日傳韜略,閫外今來佩虎符。

姜眸也慷慨:身藏武藝謁王侯,習陣施謀絕等籌。跨馬掄刀無比賽,江湖威猛說姜眸。

顏勇也倜儻:豹頭環眼真英猛,跨下龍駒渥窪種。三尖刀舉冷光飛,隨鑾武將名顏勇。

衆將各挺兵刃,分佈八門,臨陣搦戰。劉朝報馬報入營中。

尉遲恭全裝結束:戴上鐵幞頭,穿了皁羅袍。擐上烏油甲,腰繫絲鸞帶。

足蹬抹綠靴,跨上烏龍馬。懸着竹節鞭,手擎刃鐵槍。

領三千常勝軍出營,擁奔陣前,大喝一聲:“強將出馬!”

只見唐陣上門旗開處,八員將掄動兵器,各不通名,驟馬殺來。

這一陣,端的非常戰鬥。

催軍鼓響,助戰鑼鳴。惡恨恨猛將交鋒,滴溜溜戰馬盤踅。槍刺蛇攢鐙甲,刀釤電繞裙襴。玉蟒戲長空,槍攢戟刺;新月搖銀漢,斧砍叉掄。煙鄧鄧揚塵播土,亂紛紛電閃星移。瞧破綻傷人太歲,圓睜着怪眼,恨不得打倒天關白玉京。弄精神好殺魔君,怒咬着銀牙,巴不能戳開地府酆都頂。似一羣虎鬥,拳崔崔撼震山林,無數豺狼驚竄; 197如數條龍爭,骨碌碌掀騰江海,幾多鼉鱉潛藏。英雄爲國,眼前視死若鴻毛;忠勇安邦,目下揚軀如草芥。要將圖畫凌煙閣,共指名題丹鳳樓!戰有十數合,那姜眸張冷眼處,掄刀飛滾進來,望敬德脖項就砍。敬德忙舉刃鐵槍撥開刀,就往心窩裏刺去。只見:幾重鐵甲噴紅浪,虎將姜眸一命傾!顏勇見了大怒,掄三尖刀,徑奔敬德。敬德鐙裏藏身閃過,撇下了槍,手舉鋼鞭,看定顏勇,喊震一聲,一鞭過去,腦門萬朵桃花迸,平地滔滔血水頃!

顏勇墜馬而死。老大王見傷了兩員副將,膈騰騰心生火焰,怒恨恨咬碎銀牙,掄刀望敬德飛砍過來!

敬德飛仙來落馬,鋼鞭掣起望人奔。只聽得一聲響亮言交中,把老大王帶頂連盔打在塵!

李仲文見傷了父親,怒髮衝冠,手舉點鋼槍,大喝一聲:“黑賊休走!”罩胸膛刺來!

仲文怒舉鋼槍刺,敬德掄鞭藐視人。

一個掄槍要把尉遲剌,一個鞭舉思傷李仲文。

槍刺鞭迎寒霧起,鞭掄槍架火光生。

陣前惱了英雄將,掄定鋼鞭要損人。

一鞭飛去人難躲,喪了唐朝李仲文!

可憐李仲文死於陣上!唐萬人豪氣奮發,掄大砍刀,殺近身來。敬德掄起花鞭就迎。唐萬人見鞭勢來得緊,把身望後一閃,差不多兒,一鞭下來,把馬頭挫得粉碎!唐萬人棄鐙離鞍敗走。殷開山、武士護、劉弘基見唐萬人有失,奮勇救護回紅龍山去了。敬德也不追趕,砍倒帥旗,混殺人馬。正是:交鋒一陣唐兵敗,喜煞劉王駕下臣!

尉遲恭得勝,收拾常勝軍回營。差頭目到柏壁關總兵官宋金剛處報捷!昔古風一篇,單說敬德蓋世功勳: 198朔州英氣生豪傑,力拔山兮性剛烈。

彪軀一丈果威雄,燕額虎頭顏似鐵。

投軍初謁定陽王,曾把龍池水獸降。

際遇天神傳戰法,六韜三略腹中藏。

雁門塞上刀兵起,四海英雄皆莫比。

取威定伯月餘間,奪得江山一千里。

紅龍山前殺氣橫,指揮戎馬笑談中。

亭亭日影未過午,戰敗唐朝八將功。

追蹤秦府虹霓澗,單鞭獨與秦瓊戰。

介休遭困舉城降,歸唐首救榆園難。

掃蕩煙塵塞北空,東征西討滅羣雄。

他年圖畫凌煙閣,賜爵官封鄂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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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回

唐高祖觀圖懼敬德徐茂功憶友薦秦瓊且說殷開山、武士護、劉弘基、唐萬人四將,敗回紅龍山南瓜峪。旗牌報進中軍,衆將參見齊王。齊王問:“老大王父子安在?勝敗若何?”殷開山道:“殿下!那黑賊殺法梟猛絕倫!日不過午,敗臣等八人!”齊王問:“怎麼日不過午,就戰敗八將?”殷開山說:“頭陣槍刺姜眸,二陣鞭打顏勇,三陣鞭打老大王,四陣鞭打世子仲文,五陣鞭擊唐萬人馬頭,險喪其命!臣等見兵勢不利,暫回軍門,請令旨定奪!”齊王見說,大驚:“我父皇沒主宰!本該調的當人馬來接應,皇叔年邁之將,怎可領兵到邊?如今父子死於黑賊之手,如何是好?”

喬公山說:“主公!今但奏聞劉兵猖獗,朝廷也不知尉遲如此兇惡驍勇,必須取一個丹青手,把他形像畫成,進萬歲觀看,才知端的!速取的當救兵接應,不可耽擱!”齊王道:“說得是!”連忙喚丹青手,畫他身長一丈,膀闊三停,面如鍋底,須似鋼針。數日之間,畫完形像。齊王喚唐萬人,分付:“帶尉遲形像回朝,奏聞父皇,快請秦府領兵接應!留殷開山、武士護、劉弘基在此協守關隘!”唐萬人接了圖像,辭別齊王,離紅龍山,加鞭打馬,不分晝夜,趕回長安城!

萬人上了追雲馬,懸着猛容轉大秦。

200戰馬加鞭龍駕霧,將軍趲路虎登雲。

時光又遇三秋景,霜落園林草木零。

堤畔芙蓉明似錦,郊園黃菊綻如金。

柳衰雁嚦悲徵旅,桔綠橙黃喜路人。

衝風冒雪俱休論,早至三山六水門。

唐萬人進了長安城,天色已晚。次日高祖駕設早朝:一國君王離寢殿,兩行宮女品笙.. T。

三聲鞭響朝廊靜,四相公侯人禁門。

五色祥雲籠鳳閣,六龍瑞霧謁金庭。

七寶街前排劍戟,八方奏凱賀昇平。

九間殿士齊文武,十分整列拜明君。

百官朝拜已畢,唐萬人出班叩頭。高祖問:“山後刀兵一向寧靜否?”唐萬人把日不過午,戰敗八將的話,一一奏聞。

高祖說:“可憐!趙郡王父子不幸死於賊人之手!”唐萬人奏說:“齊府殿下差臣帶黑賊形像,進上萬歲龍目觀看,就要取秦府殿下人馬接應,不可遲緩!”高祖說:“拿這賊形像來!”

近侍接過畫圖展開,高祖舉日觀看:帝閃龍睛觀影像,王睜鳳眼看容形。

身長一丈雄如虎,膀闊三停唬殺人。

鐵面針髯紅抹額,鞭槍刃鐵手中擎。

皁羅袍褂烏龍馬,和馬連人黑染成。

凜凜九天雷部將,巍巍真武駕前臣。

看來世上真無比,尋遍人間少有倫。

行去山林驚鬼魅,若臨江海嚇蛟鯨。

神堯看罷癡呆了,不知是甚娘生下醜將軍!

高祖看罷容形,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問衆文武:“秦王征伐河南,恰是要緊軍務。如今駕前又沒人當此重任,如何是 201好?”李靖出班啓奏:“萬歲要好將官,俱在秦府軍門!如今就差唐萬人帶影像,到河南與二殿下觀看,速取人馬回朝,先定奪山後刀兵,再下河南征剿!”帝聞准奏,分付總管唐萬人:“快到河南取西府軍回!”唐萬人辭駕出朝。你看:朔風凜凜,梅花映雪兩三開;松柏悽悽,冬日凌寒深淺翠。遠樹經霜紅掩映,遠山帶雪白嵯峨。

在路非止一日,唐萬人來到河南唐營下馬。旗牌報進,唐萬入朝見秦王。秦王問:“山後軍情、老大王將軍救應若何?”

唐萬人把尉遲日不過午,戰敗八將,老大王父子家將俱被陣亡的話,逐一奏聞。秦王見說,眼中吊淚,傷感不已。唐萬人說:“齊府把黑賊形像畫成,進上萬歲觀看,今差臣送與主公觀覽!

就取人馬回朝,征伐山後,待寧靜之日,再下河南!”秦王展開形像,細看一回,口說:“這醜惡黑賊有這等武藝!我唐朝雖有許多總管,沒一個是敵手!”徐茂功奏說:“主公!豈不聞楚項羽的英雄,巨無霸的驍勇,一個烏江自刎,一個昆陽斬首,何足道哉!臣今舉保一員大將,智勝韓侯,勇敵項羽,天下有一無二,高似敵人!”秦王聽罷,問是何人?茂公說,主公,其人——家住濟州東河郡,世將傳芳身姓秦。

果是英雄無對手,才兼文武有誰倫。

立身謹厚存忠孝,正己清廉重義仁。

戰策能通孫子法,兵韜盡曉呂公文。

槍掄簡轉驚神鬼,驍雄列國盡知名。

隋朝失卻擎天柱,煬帝輕看駕海臣。

魏國官封招討使,七彪五虎獨爲尊。

李密因中神師計,避跡潛形洛蕊城。

莫言黑賊無人敵,還有開疆展土臣。

202主公若得賢才助,愁甚江山不太平!

秦王問茂功:“你舉保的端的什麼人?”茂功說:“殿下!

當初在老君堂,簡架宣花斧,青袍銀甲的秦叔寶如何?”秦王說:“正是我活命大恩人!一向軍情匆冗,失忘了他。如今見在何處?”茂功說:“現居河南城內!”秦王說:“如今他那裏屯營城外,晝夜防備吾兵侵劫,怎能夠進城見他?”茂功說:“不難!臣定一計,兩下相持日久,王世充巴不得我這裏退軍,他也要搬運糧草,養將息兵。今夜悄悄把人馬退回伊州城屯住,明早他探得我這裏退兵,一定收兵進城,放人搬運糧草。那時臣別有計,進城去見秦將軍!”秦王說:“此計甚妙!”

說話之間,萬聾青山籠宿霧,一輪皓月漏疏桐。當日晚間,秦王傳令:各營軍士,鑼不要鳴,鼓不要響,將夠二更時分,把後隊作前隊,滔滔的退回伊州城去。

次日早晨,河南巡哨軍哨望唐兵撇營退去,連忙報知總兵單雄信。雄信差探馬遠哨五十里之地,探聽端的回報。一會兒,探馬進營回話:“箭翎花也不見一枝,唐軍也不見一個。”雄信連忙下馬,歸朝奏聞。鄭王說:“我不曾與他定奪輸贏,他爲何善退人馬?其中莫非有詐?”桓法嗣袖佔一課,奏說:“主別邦刀兵發動,秦王要領兵征伐,故此退回!這一去我主國內有幾時太平。如今且休息人馬,分兵屯稱,養威蓄銳,以備戰徵。”鄭王見說大喜,分付:“單駙馬!且收集軍馬進城,各門添兵把守,放人往來搬運糧草,如有過往人役,務要盤詰,謹防奸細入城!”單駙馬領旨出朝,分撥人馬防守不提。

且說唐朝報馬徑回伊州報說:“河南各門俱開,軍馬回城,放人來往。只是門上把守軍人盤詰甚緊!”秦王問茂功:“河南城雖則放人行走,只是盤詰甚嚴,軍師如何進得城去?”茂功說:“不妨!臣只要八友隨身,道扮進城,便可尋訪叔寶!”

203頭戴七星冠,碧玉簪,身披蔥白布袍,腰繫黃絨打就呂公絛,足穿八踏麻鞋,'手執漁鼓簡板。軍師道扮已畢,把尉遲形像藏在身邊,辭別秦王,出了伊州,直來到河南城下,舉起漁鼓簡板,連敲三下。把門軍一齊吆喝:“你這道人是哪裏來的?如今世亂兵荒時節,有什麼心緒聽唱道情?”那先生也不慌,也不忙,道:“列位善哥稽首!我貧道從終南山下來,雲遊到此。訪得河南寧靜,特來此處隨緣!”有幾個軍士說:“出家人不要與他合口,等他過去罷!”內中有幾個說:“知他是什麼人?還要把他搜檢明白,方纔好放入城!”走近前來,把先生一把扯住,口稱:“奉總兵大人將令,但有過往人等,俱要搜檢明白,方許進城!”那先生昂昂然站住了腳,任軍士搜檢。

別沒東西,只搜出一軸畫來。展開一看,嚇得衆軍士合掌不及,問:“先生!這一尊是什麼神道?”先生說:“這是鄧天君尊神之像!目今世亂兵荒,他專管爲軍的人,至靈至聖!你衆位如有錢帛,隨意多寡送些與我,把列位的姓名寫立文疏,進城尋所潔淨寺院,捧誦消災滅罪經卷,卻將衆位尊名都懺悔一遍,保佑衆人在刀劍叢中永無災禍!”軍士們見說,也有與銀子的,也有與錢的,把姓名都圖,俱寫與先生。這個說:“先生,不要失寫了我的姓名!”那個說:“先生,你替我多懺悔幾聲!”

先生說:“不須囑付,我知道了!”

茂功別了衆軍士,微微冷笑,自由自在,走進了城。心下自想:“城便進了,叔寶家不知在何處?又不好問人,恐走漏消息!”晚間寺院中安歇,日間在街抄化尋訪。

話說秦叔寶閒居在家,每日觀書玩典,論古談今,把功名富貴視若浮雲,一心要向林泉樂隱。

秦叔寶意安閒書窗獨坐,一會間思往事翹首評論:想昔日喜功名潛心銳志,習孫吳傳孔孟尚武崇文。

204知陣法曉兵機六韜三略,十八般真武藝件件皆精。

自從我在金墉匡扶魏主,論功封驍虎將四海馳名。

豈料我魏王家時衰運敗,翠屏川遭詭計折盡雄兵。

單雄信反叛臣謀家賣國,縱他邦難別向洛蕊存身。

思魏主好英雄投唐喪命,錦江山花世界盡屬他人。

屈指算準三年家亡國破,想一番興與廢豈不寒心。

叔寶閒向書齋靜坐,追思往日之事,不覺精神睏倦,一個盹就睡着了。

壁上掛着一對劈楞簡,猛然間叮噹響亮一聲,把叔寶驚醒。

叔寶道:“卻是古怪!我的簡掛在壁上,許多時不曾動它,怎麼今日無故響將起奉?也不知未來兇吉如何?”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把簡除將下來,擎着手內,對着簡又慨嘆一番:秦叔寶夢初驚一聲長嘆,意躊躇擎鐵簡慢自評論:簡隨我十餘年不離左右,到軍前臨陣上屢立功勳。

爭奈我運蹉馳未逢真主,近日來心志懶無意朝簪。

曾似那漢孔明南陽高臥,總不如周呂尚渭水垂綸。

評樂毅論韓侯皆爲名將,百里奚齊管仲盡是能臣。

他四人未遇耐埋名隱姓,忽一朝龍得水際遇風雲。

興社稷滅煙塵傳芳後代,定江山謀王伯萬古留名。

如今喜一爐香竹籬茅舍,避塵囂拋世網甘分山林。

叔寶對簡說罷,喚過家童,分付:“你拿這對簡,去長街市上賣與人罷。人問你要賣多少錢,你說要賣一千貫錢。倘若說怎麼要賣這許多,你說這簡是定國安邦之寶!”把簡遞與家童,叔寶長嘆一聲,朗吟四句:避跡潛居洛蕊城,亂離無意事功名。

時人莫把英雄慢,會看鵬飛萬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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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回

茂功智說秦叔寶世民義釋程咬金且說家童背了雙簡,出了宅院,過長街,穿短巷。自古說:寶劍賣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出得一千貫錢的不會使簡,會使簡的又出不起錢。高來不成,低來不就。正行來到雲陽鬧市,站住了腳,聚下許多人叢着看簡。恰好茂功行來,口上自語:“這一叢人在此看什麼?”也擠到人叢中去看,只見是鑌鐵劈楞簡。茂功心下自想:“這簡好似秦叔寶的,怎麼在這個人手裏?”連忙走近前來,打個稽首,問說:“善哥!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那人回說:“先生!是鑌鐵劈楞簡,乃安邦定國之寶!”茂功說:“既然是貴寶,怎麼捨得賣與人?”那人答應說:“我家大人休官閒住在家,如今賣了這簡,要修行辦道去也!”茂功說:“會使簡的這位將軍,料不是等閒之人家!”

童笑說:“天下有幾個秦叔寶!”茂功聽說了姓名,心中暗喜:“我正要訪他,湊巧遇在這裏!”再不閒言細問,他往東去,跟他到東;往西去,隨他到西。那家童賣來賣去,不遇着一個買的,撤身轉回宅院。茂功一路跟着,直至秦叔寶門首。茂功說:“善哥!你替我通報,說有鄉親相訪!”家童行進廳前,叔寶問:“這簡怎麼不賣去?”家童說:“只有看簡的,也有閒問價的,不曾遇着個買者!”叔寶說:“明日賣罷!”家童 206說:“外面有個道士,說是大人的鄉親,特來拜訪!”叔寶心下想了一會:“我平昔沒有什麼道士是我的親友!”喚家童出去:“問他姓什麼?”家童走出外面問說:“先生尊姓?先生說:”大哥識字麼?”家童說:“我不識字。”先生道:“我說一個字與你記着,雙立人加一餘字。”家童走人裏面說:“大人!那道士也不說姓張姓李,只說雙立人加個餘字。”叔寶道:“雙立人加個餘字,是徐字,什麼徐道士,只有當初同在金墉魏王駕前徐茂功!他便慣行這等的詭道,只恐是他!你去請他進來。”家童把先生請進廳前,叔寶遠遠瞧見,微微冷笑,果然是徐茂功!

二人相見施禮。茂功說:“長兄大人!別久情景,曷勝欣仰!”叔寶說:“先生不聆教益,鄙心生塵!這一向在何處?”

茂功說:“大人!我小弟守拙在家,因念長兄,乘興遠來。”

叔寶說:“先生來得甚好!我如今喜隱林泉,懶趨富貴,蒙賢弟下顧,聊且烹茶煮酒,敘闊言懷!”正是:石鼎烹團月,金樽瀉玉漿。二人飲酒論文,情歡意洽。

茂功問道:“長兄大人!如今在東鄭王駕前掌什麼兵權?”

叔寶說:“這裏是長隨營,閒住在此。俸糧也不受他的,何兵權可掌?”茂功說:“東鄭王這等輕賢慢士,把兄閒住在此,正謂有眼無珠,不識泰山滄海!目下各國招賢,長兄何不別投一邦,擇主而事,何苦淹留在此?”叔寶道:“徐弟!雖則各邦招賢,我想起來,龍蛇混世,玉石同山,不辨真假。想魏王這等基業,轉盼間身死國亡,何況爾我!”茂功說:“長兄!

豈不聞治極生亂,亂極生治?一朝革命,必生治世之君。如今唐秦王,卻不是真命紫薇星?”叔寶說:“唐朝雖是真命天子,若論你我,不該投唐!想魏王四馬投唐,被秦王數次羞辱,直逼到斷密澗而亡。你我若去投唐,就不忠了!”茂功說:“長兄 207之言甚是有理!只一件,想昔日秦王在老君堂,被程咬金拿住要殺之時,你爲何把劈楞簡架住宣花斧,救秦王性命?那時節食魏王俸祿,受魏王恩榮,倒不盡忠,如今魏王死後,卻要盡起忠來?”叔寶說:“徐弟!似你這等言語,想必你歸順唐朝了?”茂功說:“逢亂離之世,遇真命之主,我不歸順,是不智也!實不相瞞,長兄,唐朝高祖封我調兵軍師,掌生殺之權。

今因山後定陽王劉武週一員大將,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梟勇絕倫,武藝無敵,唐朝將官盡被殺敗。小弟在秦王駕前舉薦長兄的威名。主公思念兄之大恩,恨不得插翅相會。因統兵在邊,不得親謁,特命小弟奉請,萬惟降重!”叔寶說:“徐弟!

你早來三日,我就奉命同去。今來遲三日,不可去了!”茂功問:“怎麼早三日去,遲三日不去?有何緣故?”叔寶說:“因世亂兵荒,不願出仕。三日前發下誓願,永不扶一邦,掌一國!

誓願已出,便難改了!”茂功問說:“秦兄所恨什麼,立誓不移?”叔寶說:“我自己心上的事,說與賢弟知道!”

叔寶開言告友人,對天立誓不相爭。

荒荒世亂無真主,虎鬥龍爭各併吞。

世事蝟毛空嘆息,槍刀林裏度時辰。

追憶當年成畫餅,尋思往事暗消魂。

披霜帶月空勞力,跨馬掄槍枉用心。

數載雄圖甘罷手,幾年汗馬總飛塵。

興亡好似花開謝,富貴猶如聚散雲。

魏王兵喪神師計,四馬投唐謁李君。

豈被秦王懷舊恨,邢公山下疊亡魂。

范蠡歸湖因遠害,張良棄職爲全身。

閒臨雲水邀風月,靜掩柴扉玩古今。

吾今避亂埋名姓,守分隨緣學隱淪。

208茂功說:“長兄!你是四海馳名大將,何出此畏縮之言?惹人談笑!我小弟也有衷腸,說與長兄知道!”

語罷茂功抄定手,秦王傳告長兄聞,本欲登堂來奉聘,奈因征討在邊庭。

懷恩時刻圖銜結,仰慕豪雄過寶珍。

商臨版築求腎士,湯聘能臣起有莘。

弓旌已到河南境,輪帛初臨洛蕊城。

郵亭宿處時看劍,莫使塵埃蔽鬥文!

叔寶說:“徐弟!你豈不知我爲人?發願不爲官,心已成灰,莫誤你軍國重務!望賢弟替我拜覆秦王,乞恕不恭之罪!”

茂功說:“秦兄!古語說得好,人生不富亦不貴,空作堂堂一丈夫!小弟還有一言,說與長兄。”

曾聞伊尹歸湯帝,韓信圖王別楚君。

吳起殺妻求拜將,燕昭樂毅破齊城。

良禽棲宿尋高樹,猛虎潛藏擇遠嶺。

玄豹成文新氣象,神龍得雨任飛騰。

改邪歸正爲賢士,棄暗投明是俊英。

叔寶如同貪睡虎,茂功權做採珠人。

長兄若不投唐去,羞恥難回見儲君!

茂功說:“秦兄!唐高祖寬洪海量,仁德之君。秦王每在衆總管面前誇兄義氣英勇,如人中之龍。尊兄若不歸唐,只恐今時挫過,後日難逢。既不去罷!”連忙起身,口便說去,腳步不動。又說:“秦兄!還有一件事,只聞得尉遲恭殺法厲害的名,卻不曾見面。我有敬德形像在此,與兄瞧一瞧!”茂功身邊取出來,掛在壁上。有一頓飯間,那叔寶正眼兒也不看。

茂功依先收卷,放在身邊,口內自言自語:“好尉遲!把唐朝將官個個唬倒,今日秦將軍見了,亦不敢抬頭,果然天下有一 209無二!”叔寶說:“徐弟!你言差矣!當日我逢大陣,直殺得喪魄亡魂;逢小戰,如摧枯拉朽,你豈不知道?”茂功說:“秦兄!小弟便知道!那時將軍不曾逢着這等一個對手,若與他對敵得的,方是一員大將!”

說起敬德無比賽,剛強世上少同倫。

全憑鞭馬爭天下,慣使長槍定太平。

四海聞名皆喪膽,三軍提起盡消魂。

陣前發怒如雷響,震得山河徹底渾。

欺敵賊人離洛蕊,若存懼怯總休論!

茂功說罷秦瓊怒,虎將心頭冒火雲!

叔寶說:“徐弟!你拿那影像來我看!”茂功說:“秦兄!

纔看得不耐煩,怎麼又要看?”茂功故意把影像一半,籠在衣袖裏,一半露出外邊,把眼瞧着別處。那叔寶冷地奪過手來,扯得粉碎,分付家童:“打磨劈楞簡,投唐去也!”

火上澆油重長焰,怒髮衝冠口咬脣。

英雄隊裏吾爲首,虎將叢中我是尊。

上陣交鋒無對手,攻城掠地鬼神驚。

八方盡識秦瓊字,四海鹹聞叔寶名。

分付家童磨利簡,不擒黑賊枉爲人。

時來虎向深山去,運至龍騰大海門!

秦叔寶正準備投唐,家童來報:“外邊有牛進達、牛進雄來相訪。”叔寶說:“先生少坐,我出去相見他弟兄。”叔寶走出廳前,施禮坐下。牛進雄說:“秦大人!如今趁唐兵乍退,我們須尋一個去處。在此守些甚麼?”叔寶說:“賢崑玉尊意,要往哪裏去?”牛進雄說:“憑大人明見,我兄弟特來請教!

大人若去歸順一邦,愚兄弟隨伴同去;大人若自立一國,我二人情願執鞭;大人若去修道,我二人共隱煙霞!”言絕,程咬 210金也來相訪,入廳施禮。咬金說:“你二人來訪秦將軍,怎麼不通知我一聲?你們在此計議甚麼事?”捉寶說:“我們計議要尋個安身所在。”程咬金道:“我今日來,正爲這一樁。如今大人尊意,往哪裏去好?”叔寶說:“我欲歸順一邦,不能夠遇着真命天子,所以猶豫不決。”牛進雄說:“秦大人!往往聞人傳說,唐朝是真命帝主。”叔寶說:“我也曾聞來,就歸了唐罷!”咬金見說投唐,閉口無言。叔寶說:“程制節,你來要商量去向,如今有了所在,又不言語,莫非你不欲歸唐?”

咬金說:“將軍!你豈不知道,我與秦王有一斧之仇,怎麼去得?”

叔寶說:“不妨!我尋一個人,替你在秦王駕前討得饒,保得你無罪,你心下如何?”咬金說:“將軍怎麼能夠?”叔寶說:“不難!其人現在家下。”叔寶入書院內,請出茂功來相見。牛進雄說:“原來徐先生在此!”茂功說:“我已歸順唐朝,蒙高祖官封調兵軍師,先斬後奏。今隨二殿下征討列國,秦王因思慕秦將軍,特着我來相請,天幸遇着列位將軍。趁此機會,一同歸唐何如?”叔寶說:“程制節,有軍師在唐,保得你無罪!”

咬金說:“既蒙救護,小弟願隨!”叔寶說:“你三位回去收拾家眷,今晚到我家裏會齊,明早五更出城。”茂功問:“羅士信在此麼?”叔寶說:“士信遠出未回。”

各人辭歸,整理行裝停當,將次更闌人靜,都來到秦叔寶府內聚下。到了五更時分,秦叔寶說:“你各人管着家小,先出南門,我去辭一辭東鄭王就來。”咬金說:“你我非是他臣子,辭他怎麼?”叔寶說:“大丈夫行事,怎麼來不參,去不辭?”叔寶全裝披掛,手執劈楞簡,跨下呼雷豹,直至東華朝前,應聲高叫:“東鄭王!我是長隨營的秦叔寶,投唐去也!”

雷震相似,吆喝一聲,兜轉馬就走。

正值早朝時分,遇着單雄信入朝,問說:“秦將軍哪裏去?”

211叔寶舉起劈楞簡,口稱:“我投唐去!”嚇得單雄信撩斜一騎馬,跑進朝門。叔寶來到南門下,見衆人還未出城,叔寶說:“你們來了多時,怎麼還不出城?”咬金說:“守城軍因天早,不肯開門!”叔寶說:“終不然不開門,就不去了?”舉起劈楞簡,看定三橫鎖,響亮一聲,砍斷鎖,把門大開,齊擁出城。

正是:撞碎玉籠飛綵鳳,掣開金鎖走蛟龍。

再說東鄭王駕設早朝,聚下文武,朝賀已畢,鄭王問說:“寡人正出分宮樓,聽得外面什麼人喊叫?”近侍官答應:“是長隨營的秦叔寶,今去投唐,特來辭主人!”東鄭王見說大惱:“這賊故意如此,分明輕覷寡人!”差錦衣武士:“快到長隨營看的實回報!”不多時來奏:“總去了四家!秦叔寶、程咬金、牛進雄、牛進達,家小盡去了!”鄭王見說大惱:“不知哪門上放了細作進城,透漏去的!”一面分付管營統兵官,用心防守城池,恐生內變。

不提東鄭王防備,再說茂功衆將行至伊州城館驛歇下,茂功來至帥府啓復秦王。秦王分付:“擺半朝鑾駕,迎接秦將軍!”

不多時,駕至館驛,把叔寶接進帥府。秦王請叔寶正面金椅坐下。

太子躬身尊虎將,將軍施禮答儲君。

相逢未論君臣禮,且盡求賢聘士心。

父皇思念兄恩重,辱弟何由得見君。

築壇拜將非今日,報答當年活命恩!

秦王拜叔寶爲皇兄,叔寶轉身行臣禮,一十二拜,三聲千秋。牛進雄、牛進達俱各朝拜。只有程咬金遠遠自縛,俯伏在地。秦王問:“那俯伏的是誰?”徐茂功答道:“是程咬金!

因當初斧劈老君堂,有彌天大罪,未經恩宥,不敢近前朝拜!”

秦王說:“爲人臣該盡忠效力,此是各爲其主,赦卿罪犯!着 212他上來。”那咬金膝行上前,叩頭朝拜。秦王道:“我便饒了咬金,父皇恨寫在御屏風上,如見朝廷,倘不肯饒赦,何以解救?”茂功說:“不妨!臣有幾句話,教他答應朝廷。”秦王說:“既有良策,早須教他!”一面分付廚司設宴,慶賀秦將軍。不多時,筵席完備。你看皇儲席上擎金斚,虎將筵前進玉卮。飲宴已畢,衆將都到駕前謝恩,各出帥府。秦王只留下叔寶、茂功二人在府。秦王問:“皇兄!將帥之道,何者爲先?”

叔寶說:爲將用兵,必須仁智勇兼備,方可無失。

臣記得一篇兵家捷要,奏聞殿下。

干戈肇制軒轅氏,兵法相尋孫武子。

周朝尚書《六韜》書;漢代黃公《三略》史。

用兵之法如作文,縱橫變化麾三軍。

法無定體要圓活,臨鋒決勝成奇勳。

上勝以仁中勝智,下勝惟恃勇爲利。

凡爲將有此三能,可作皇朝樑棟器。

不貪不殺愛黎民,惜物存公賞罰均。

守靜發揚機莫測,剛柔相濟更存仁。

運籌帷幄奇謀應,千里興師能取勝。

強橫劇盜要先除,萬世洪基然後定。

勇敢揮戈敵萬人,摧堅破銳是雄圖。

有謀有勇堪爲將,有勇無謀非丈夫。

出其不意攻無備,死地屯兵須要忌。

晦冥淫雨莫興師,鳥獸風雲止存細。

要知賊寇暗偷營,仰察天文早備兵。

爲將若能明此道,狼煙早息見昇平!

秦王聽罷,大喜,談論間,不覺斗轉星移位,更闌月近西。

各回寢帳安歇不提。

213老天有意助秦王,虎將賢臣接踵降。

滄海驪珠蒼水玉,不教遺失盡歸唐。

214

第.. 28回

赴黎陽軍師全孝道戰柏壁大將逞英雄次日早晨,秦王坐下帥府,衆將參見已畢,傳令起兵回朝。

大勢人馬?滔滔的趲離伊州城。軍行摧路柳,馬走蕩郊塵。一日回至潼關,秦王把軍馬屯在關上,只帶衆將歸朝。進了長安城,直至東華朝前下馬。唐高祖坐朝,黃門官奏:“二殿下歸朝等旨!”宣至金鑾寶殿,秦王帶領衆將朝見高祖。茂功與後十八路總管雖受官爵,不曾面君,都到駕前謝恩。高祖問:“哪個是徐茂功?”徐茂功叩頭說:“萬歲!臣是!”高祖說:“向日吾兒陷於金墉,賴卿護持,進獻黎陽府冊,不自邀功,真乃純臣!今特賜卿與國同姓,名爲李劫!”又賜御酒、金花、白金十鎰。茂功當駕叩頭謝恩。

秦王奏說:“李劫到河南,請秦叔寶歸朝。”高祖問:“哪個秦叔寶?”秦王說:“當初在老君堂,簡架宣花斧,救世民的秦叔寶!世民感活命之恩,今拜爲皇兄!”高祖說:“大恩人!正該如此!宣上殿來!”把叔寶宣至駕前,高祖說:“秦將軍!吾兒不虧卿救,豈有今日。朕御屏風上,現書着你們三位姓名,天幸都相聚於寡人之國,得遂朕願!賜金百鎰,御酒三杯,金花彩緞,官封大都督,提調各郡兵馬。在朝爲相,出朝爲將,兼掛先鋒印!”叔寶謝了恩。高祖問:“階下俯伏者 215是何人?”茂功說:“是程咬金!因當初斧劈老君堂,戴罪歸降萬歲!”高祖說:“大仇人不許見!着錦衣武士綁赴市曹處斬!”

正綁之間,那咬金仰面望天,應聲高叫:“唐高祖不如漢高祖!”高祖叫:“放轉來!”問:“唐不比漢,怎麼解說?”

咬金被拿一拿,綁一綁,喫了一驚,把茂功分付的話都忘了,只說得一句,再不言語。秦王問茂功:“咬金怎麼不答應?”

茂功說:“一定這勇夫忘記了!”高祖問:“有博覽古今的,着一個過來!”秦王說:“茂功,你過去!”茂功直臨駕前俯伏。

高祖說:“這廝道唐不比漢,怎麼的故事?”茂功奏說:“有彌天大罪,臣不敢奏聞!”高祖說:“赦卿無罪,你說來!”

茂功奏說:“昔日漢高祖與楚霸王在睢水大戰,漢高祖兵敗而逃。楚王麾下有二將,一個名丁公,一個名雍齒,他二將追趕漢高皇。高皇被迫兵來近,路過一口枯井。漢王下馬,躲在井中。天意當興漢室,井欄都結滿蜘蛛羅網。那馬也通人生,往樹林中跑去。丁公先走,瞧見漢王落在井內,雍齒後到,不曾知覺,問丁公說:‘我們不搜遠,不搜近,只恐漢王躲在這井裏!’丁公說:‘不在!如在井內,怎麼得有蜘蛛羅網?’二將退軍回去。那馬在樹林中,望見楚將去遠,復回井邊,垂下繮繩下井,提救漢王起來。後楚霸王兵敗,自刎烏江,丁公、雍齒都降於漢。漢高祖咬牙封雍齒,淌淚斬丁公。此時各事其君,盡忠於主,臣子職分當然。他比這樁故事。”高祖問:“這廝武藝何如?”茂功說:“也是一員虎將!”高祖道:“本該取斬,寡人已赦前罪,恕免罪犯,官封執金吾上將!”牛進雄、牛進達官封總管,俱各叩頭謝恩。秦王奏說:“山後軍情緊急,世民就要領兵接應去!”高祖說:“吾兒用心征剿,早報捷音!”

秦王並衆將辭了高祖,出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

216點東方甲乙木青旗藍號,撥雲盔雙鳳翅一律青纓。

掛青袍柳葉甲青雲罩體,抹綠靴挑寶鐙騎馬渾青。

點南方丙丁火紅旗絳帶,茜紅袍緋繡襖火焰紛紛。

胭脂馬赤流星追風掣電,赤紅盔纓燦爛一派紅雲。

點西方庚辛金白袍素甲,盔似霜纓比雪刀劍如銀。

白龍馬九花腙橫拖素練,素羅袍飄縞帶上繡天神。

點北方壬癸水旌旗墨染,按乾方趲北斗九曜星辰。

盡戎裝擎刀劍威風凜凜,捧玄天真武帝袍褂烏雲。

點中央戊己土黃旗密號,仗黃幡並豹尾槍劍攢金。

金字旗令字牌緊隨王駕,錦衣人花襖士簇擁儲君。

才點夠六軍齊散分兵刃,給軍糧並馬料犒賞金銀。

轟天炮震地羅催軍起寨,吹龍笛鳴鳳管將士抬營。

正先鋒副總管開山疊水,選英雄爲後殿壓陣驅兵。

左哨裏統兵官雄如太歲,右哨中監士將勇賽喪門。

花一簇錦一攢縱橫走馬,紅一團綠一溜隊伍行軍。

正是堂堂陣勢欺秦漢,整整軍容耀古今。秦王領大勢人馬了長安大國,到潼關屯住,天色已晚不提。

說徐茂功的家小,現居黎陽城。有父徐蓋,病卒於家。徐夫人打發家童徑上長安報知茂功,恰好在潼關遇着。茂功接了訃音,淚如雨下。身在軍門,不敢動哀,只得將情啓奏秦王,要請假歸家,殯葬父親。秦王說:“今值救兵如火速,正在緊要之處,怎麼去得?分付族中代卿治理喪事何如?”茂功說:“殿下!父親只生臣一人,再沒族黨。容臣殯葬父親,以盡人子之道。臣事一畢,就到邊庭,豈不忠孝兩全,存歿均感?”

秦王說:“事峻之日,火速到邊,不可稽遲屍茂功又奏說:“殿下到邊庭之日,凡百事體,自宜慎重,人馬不可輕出,軍務緩急,有秦將軍籌畫不妨。”茂功又傳令大小將士:“保駕到山 217後,務要小心,各各遵守軍法,不宣輕出。如有抗違,依律不恕!”分付已畢,辭了秦王,一騎馬徑往黎陽城而去。

且說秦王離了潼關,起兵到紅龍山去。

不說茂功行路事,再表秦王起大軍。

馬似狻猊馳電走,人如鐵鷂逐風行。

曉行夜住軍屯寨,過水登山將趲程。

滔滔不絕如流水,哨馬回來報統兵:三軍不可投前進,馬哨紅龍界口存。

兵至紅龍山赤瓜峪,有三齊王聞報,帶領衆兵出來迎接。

秦王進帥府施禮,衆將士俱來參見。秦王問:“這裏離柏壁關多遠?”齊王說:“約有一百餘里。”秦王又問:“賊兵結營,在關外在關裏?”齊王說:“前者離紅龍山二十餘里,扎一座營,如今都回柏壁關去了。”秦王傳令:“趲人馬前去,離開二十里之地安營!”你看:傍山堪紮寨,擇地好屯軍。但見:軍屯八面,營列五方。軍屯八面,按八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營列五方,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密排萬面虎頭牌,擺列七層圍子手。第一層圍子手,梢長靶短,面闊弦粗,寶雕弓,一振轉千遭,擎王保駕鑿山箭;第二層圍子手,避傍弓,防冷箭,描獅畫獸牌;第三層圍子手,開山劈嶺大砍刀;第四層圍子手,銼鐵如泥宣花斧;第五層圍子手,誅兵斬將雙鋒劍;第六層圍子手,翻江攪海火尖槍;第七層圍子手,追魂喪膽託天叉。中軍外掛一面大銅鑼,篩一聲,三軍齊聚;鳴兩下,萬馬攢蹄。

南北方圓接東西,盡按孫吳結勝規。總帥帳前傳將令,並無鴉鵲往來飛。

秦王屯下人馬,坐下中軍寶帳,聚集衆多將佐。秦叔寶奏說:“主公!臣到柏壁關,瞧一瞧就回!”秦王說:“皇兄!

218到柏壁關去做什麼?”叔寶說:“臣要去探聽軍情,觀看地方,纔好出兵交戰。”秦王說:“帶多少兵將去?”叔寶說:“探聽軍情,只好單人獨馬,如帶兵將,就動戰徵了。”秦王說:“既然皇兄要去,凡百小心!”叔寶說:“臣知道了!”辭別秦王,全裝披掛,果然是:虎將叢中領袖,英雄隊裏班頭!

帶一頂獅獸口嵌鴉青纓簇降爛銀盔,披一領珠絡索拱祥雲真鎖幅靛青袍,掛一斟綠絨穿排鷹翅賽唐猊銀葉甲,系一條稱熊腰當異寶翠玲瓏鑲金帶,穿一雙踏寶凳躡飛雲烏犀獸軟皮靴,彎一張賽鸇落鴻雁龍角靶花梢弓,插一壺穿鐵鎧透征衣點鋼鑿鵰翎箭,擎一杆刺三魂追七魄明如雪火尖槍,懸兩條妖魔懼神鬼驚皎如銀鑌鐵簡,騎一匹猛如龍威勝虎慣追風呼雷豹。彷彿靈官臨世界,依稀真武下天門!

叔寶一騎馬徑來到柏壁關下,應聲搦戰,喊震一聲,喝得那山中紅葉墜,谷口白雲飛。守關軍士飛報宋金剛:“有一員唐將,單人獨馬,聲喊如雷,叩關罵陣!”宋金剛說:“尉遲恭在時,偏沒人來搦戰,如今打發他太原府攢糧,卻又有兵來!”

顏君章、範君章、張尋相、張萬年、王石龍、單公明、劉伯紀、劉春八將,近前道:“長官!水來土掩,兵至將迎。我八人領兵迎敵!”宋金剛說:“本該先鋒出軍,卻勞動同僚!”顏君章說:“長官!一般都是朝廷臣子,各當建功立業!”八人頂盔擐甲,全裝披掛,領一支人馬,趲出捫壁關布成陣勢。只見那正東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張尋相:山後英雄性氣剛,威風凜凜好戎裝。

獸皮砌就籠盔頂,鑌鐵攢成甲掛霜。

翻海獸,撥雲槍,腰懸利劍吐光芒。

犀皮袋內雕弓硬,畫獸壺中羽箭長。

219正西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範君章:狀貌猙獰似虎軀,渾身結束紫氍毹。

犀盔綴頂纓如墨,勒甲毛攆帶系絲。

手擎一杆鐵蒺藜,半空掄處冷光飛。

穩騎跳澗奔山馬,勇猛還將子路欺。

正南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顏君章:黑幘銷金繡帶新,獸皮裁就夾襴裙。

手擎一柄金蘸斧,跨馬威風似巨靈。

正北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張萬年:面藍髮赤眼眶摳,側坐雕鞍跨紫騮。

數尺齊眉渾鐵棍,軍中驍勇最爲頭。

東南上閃出劉伯紀臨陣:平盔兩條花雉尾,徵袍燦爛裁羅綺。

掄槍跨馬顯威雄,苗裔金枝劉伯紀。

西南上閃出劉春臨陣:水磨鐵甲砌龍鱗,頂上金盔嵌紫瑛。

跨馬擎刀真勇健,武周宗脈是劉春。

東北上王石龍出馬:鐵面棱層氣勢豪,全憑猛烈佐劉朝。

腰懸鏟弩騎金勒,玉轡橫肩大砍刀。

西北上單公明出馬:威猛魁梧賽五丁,赤銅錘舉唬人魂。

雕鞍穩跨花斑豹,勁箭強弓謹護身。

八將齊擠陣前,正是一夥乘風白額虎,八方戲霧錦斑彪。

叔寶藐視八將,似有如無,喝一聲:“通名來!”八將道:“吾乃定陽王總兵官宋金剛麾下副將軍張尋相、顏君章等八將。你通名來!”叔寶說:“無名小卒,誰與你通名!”蹬開戰馬。

220只見九員戰將齊臨陣,到底還看哪個強!山後八將戰定叔寶。

好叔寶:騎着呼雷豹,衝着玉狻猊,迎着紫騮駒,斷着白獬豸。

那八將八搬兵刃齊攢,好叔寶擎着兩條劈楞簡,抵着撥雲槍,架着大砍刀,攔着赤銅錘,擋着蘸金斧。鞍上將,氣吐虹霓,似崖前虎嘯風烈;坐下馬,口噴煙霧,如海內龍躍雲騰。干戈亂舞,滿空驟雨打梨花;兵刃交加,就地旋風飄瑞雪。直教飛熊蕩散豺狼隊,猛虎衝開麋鹿羣!

大戰十餘合。叔寶抖擻神威,使起花筒法:有時見人不見馬,忽然露馬不露人。幾回人馬都藏過,只見玉蟒銀蛇往下奔。一聲響亮言教中,把劉伯紀帶頂連盔打落塵!

轉將乘勢,又一簡打將過去。巧不巧:簡來纏繞劉春體,山後英雄喪了魂。

當時六將心驚怕,撥轉龍駒走似雲。

胡兵逃竄關中去,叔寶揚鞭轉大營。

叔寶殺敗山後八將,簡擊了二人,也不殺軍,也不追趕,搖鞭挑鐙,氣爽神舒,徑轉唐營。當時尉遲恭日不過午,敗唐八將;今日秦叔寶不夠一時,也戰敗了劉朝八將,打死二人。

昔有古風篇,單贊叔寶的驍勇:祖居齊地生豪傑,善武能文果奇絕。

當朝國士世無雙,義膽忠肝照日月。

平生英勇誰與同,孫吳韜略在心胸。

彪背熊腰石間玉,虎頭燕額人中龍。

奇材挺挺四方誌,一朝奮跡歸唐帝。

君臣歡合兩相投,龍虎風雲真際會。

柏壁關前殺氣高,單人獨馬壓羣豪。

221交鋒未及一時景,簡震雙劉六將逃。

清宵救駕虹霓澗,隻身奮與尉遲戰。

天蓬黑殺兩相持,玉柱金梁總堪羨。

東征西討滅強梁,偉績奇功四海揚。

賜土封功存帶礪,凌煙閣上姓名香。

222

第.. 29回

唐秦王私窺柏壁關秦叔寶夜戰秋風嶺且說秦叔寶戰敗劉朝八將,得勝回營。旗牌官報知,叔寶進見。秦王問:“皇兄去探軍情,不曾遇兵交戰麼?”叔寶說:“殿下,如不交戰,去做什麼?”秦王聽說大驚:“皇兄!你單人獨馬,與誰交戰?”叔寶說:“臣聞尉遲恭日不過午,戰敗八將,臣託殿下齊天之福,今日一個時辰間,巧不巧,也遇着劉朝八員將,被臣簡震死二人,敗走了六將。”秦王見說,點頭三五度,喝彩數十聲,道:“皇兄!生受你!足爲唐朝生免!”分付設宴慶賀秦將軍不提。

且說顏君章、張尋相等六將逃進柏壁關,來見宋金剛。金剛問:“列位同僚,二位王子安在?出軍勝敗若何?”顏君章說:“總兵大人!末將俱有罪了!唐朝一員大將,青袍銀甲,手使劈楞簡,騎的是呼雷豹,又不肯通名道姓,果然驍勇,被他簡震了兩位王子!”宋金剛見說,叫苦連聲:“千不壞,萬不壞,卻壞了兩個王子!”明日怎麼回太原見駕?列位同僚,倘若尉遲恭回營,只說唐將昨日搦戰,兩個王子領兵迎敵,被他殺了,今日又來關下罵陣,衆位同僚發兵殺個手停。若說一同出兵,就折了兩個親王,也被尉遲輕覷!”顏君章說:“足見總兵大人高見!”宋金剛又傳令:“各營軍士!尉遲若回, 223不可與他說交戰的實話!”

金剛因沒了兩個王子,正煩惱間,頭目來報:“尉遲恭趲糧回了!”宋金剛說:“着他進來!”尉遲進帥府,見了總兵官,把糧數開單呈上。金剛看了糧數,着軍政管糧官驗裝。宋金剛說:“尉遲恭,你知罪麼?”尉遲說:“小官不知有何罪,望大人寬恕!”宋金剛說:“你還不知罪?我差你去趲糧,怎麼回誤限期,怠緩軍令?昨日唐朝有一員青袍銀甲之將,來關下挑戰,二位王子出兵陣亡了。今日又來罵陣,衆同僚發兵迎敵,殺個手停。那唐將使一對劈楞簡,又不肯通名,都似你這等延捱軍令,着誰征戰?”分付軍士,取兩條鐵索,燒紅了,拿來盤在地上,把尉遲恭拉過去,裸膝而跪。閃過顏君章、張尋相衆將,近前勸說:“總兵大人息怒!明日要尉遲領兵交戰,望大人恕饒初次,待他將功折罪!”宋金剛說:“本該重治,衆同僚討饒,姑容戴罪征剿!”

尉遲謝了總兵諸將,出帥府,心下自想:“我今日本待在關裏屯兵,奈沒要緊,受總兵這等醃躦的氣!且把人馬屯在關外,倘有唐朝探聽軍情的奸細,且拿住他殺幾個,也消我心中不平之氣!”喚過兩員麾下副將魏雕兒、張賽虎:“你兩人帶領探細軍人,到繡茸坡,輪班巡哨,但遇細作,即便擒拿!”

二將領了將命,帶領哨馬出營去了。敬德帶三千常勝軍,趲出關外屯營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聚下將佐,問道:“我要去瞧一瞧柏壁關,日間恐胡人知覺不便,倒是明月之下,靜悄好行。誰保駕去?”

程咬金說:“主公!臣敢保駕!”秦叔寶說:“程制節,徐軍師向日怎麼分付你?卻不守軍法,倘有不測之事,罪將安逃?”

咬金說:“將軍,不妨!如今平坦好行的路,二里留一隊軍;崎嶇不好行的路,一里留一隊軍。五十名爲一隊,號爲接應報 224馬,以防不虞。有警飛報將軍,好調兵接應。”叔寶說:“不爲良策!待軍師回營,去看不遲。”秦王說:“皇兄不要阻擋,我領兵到邊上,不知柏壁關的形勢,以此要去一瞧。皇兄鎮守轅營,再着馬三保、段志玄殿後!”程咬金保着駕,各人明盔明甲,輕弓短箭,手執兵器,數騎鞍馬,百餘護衛軍,齊出營門。

人登古道,馬蕩郊塵。郊原內一望黃沙,曠野中杳無青草。三叉路亭無客旅,秋風嶺下少人行。

程咬金說:“主公!這裏是秋風嶺下三叉路,不知主公要往大路去,卻往小路去?”秦王問:“大路去怎麼?小路去怎麼?”咬金說:“大路去,一路平地好走,近二三里之地,只恐怕有軍防守;往小路去,僻靜沒人知道,遠三四里之地,只是路徑崎嶇,不好行走。”秦王說:“寧往小路去罷,省得有人知道。這小路去什麼地名?”咬金說:“過了此處,前面是皁角嶺,就是私鹽道。過了私鹽道,纔是柏壁關。”秦王問程咬金:“山野去處,你怎麼認得明白?”咬金說:“臣自幼賣些私鹽,專走這條小路。”正行來到皁角嶺,只有一人一馬的路,果然峻險!

昏慘慘煙籠野徑,淡濛濛霧鎖天涯。猿啼月聲號古樹,虎嘯風雷震懸崖。遙途巔峻,徑路崎嶇。崒嵂嵂衝散眠郊走獸,撲籟籟驚起宿樹飛禽。寒凜凜陰風似箭,明閃閃鬼火如燈。笑哈哈狐狸成陣,響潺潺澗水鳴琴。匣藏刀劍不叮咚,繩束旌旗無宿露。馬恐嘶聲俱嚼鐵,人防言語盡噙枚。

行過私鹽道,來到柏壁關。

唐太宗跨龍鱗晚登古道,護金枝隨玉葉虎將三人。

正遇着碧空中雲收露倦,海東頭月朗朗湧出冰輪。

秦王逸史.. 226閒舉目覷關山西攔戎馬,慢睜睛瞻地理北拒賊人。

如劍閣似雁門慢誇函谷,勝玉關卑紫塞不亞金城。

粉堞畔雪瀰漫槍刀皎皎,戍樓前風飄揚旗幟紛紛。

昏慘慘列千重煙迷翠岫,峻巍巍高萬仞勢接青雲。

如鶴唳似濤鳴松風播蕩,弄瑤琴響環佩瀑布琮琤。

撲簌簌過荊榛豺狼結陣,響颼颼穿草莽鹿豕成羣。

看隴月動鄉情臨邊戰士,遇寒風思故里出塞徵人。

你看月明只見鴉飛樹,風吼猶疑虎出林。秦王看罷柏壁關,說:“我當初若鎮守太原,這座關塞,怎失於胡人之手?如今要圖恢復,重費兵糧。可恨!可恨!程咬金是粗魯之人,不思前算後,高言朗語,說:“主公!不須等軍師回營,與秦將軍計議,或先取了柏壁關,或先取了太原府。”不想劉朝巡哨細作聽得遠遠有人言語,料是唐朝奸細,連忙報與敬德知道。敬德忙令魏雕兒、張賽虎,一人領一支兵,抄小路到秋風嶺下擋住,來的不許放進,去的不許放出。二將領了人馬,抄路徑往秋風嶺下去了。

且說尉遲恭拴束齊整,擎着槍,懸着鞭,一騎馬趕出營來,應聲高叫:“唐傢俬過關津的奸細,休走!”尉遲雖然有勇,倉卒中少些謀略,等魏、張二將遠去些,出營悄悄地兜住便好。

兵未去遠,就喊叫起來,唐軍知覺,接急報馬星火傳報唐營。

那馬三保說:“主公!他那裏有人知覺,追兵來了!待臣迎敵,主公與咬金、段志玄暫且督陣!”言未絕,尉遲恭早到,馬三保擋住交戰。

星前鬥武,月下交兵。屠龍利刃似秋冰,打將鋼鞭如鐵塔。鞭掄刀架,電光火焰紛飛;刀砍鞭攔,玉蟒銀蛇戲繞。

戰不數合,敬德掄動鞭法,分頂一鞭,望馬三保打來。三 226保瞧見,側身閃開,鞭梢往左肩擦過,擊着掩心鏡,口吐紅津,打馬逃竄去了。段志玄放過馬三保,迎住尉遲恭,兩下里兵器相交,一衝一撞,一往一來。戰有十餘合,段志玄抖擻神威,看着尉遲恭罩心,一槍刺來。敬德鐙裏藏身躲過,乘勢一鞭就打過來,段志玄眼疾,扭項斜飛閃躲,右背膊着了一下,負痛敗走。咬金說:“主公,且退入樹林中少避,待臣去迎敵!”

舉着宣花斧,縱馬飛臨,大喝一聲:“胡賊休走!”正遇月明之下,敬德瞧見唐將來得不弱,兩下里各不打話,明晃晃斧砍槍刺。這一場戰鬥,端的雷震風號!

尉遲恭一槍來,程咬金一斧去。從天降下戲珠龍,就地擁出爭食虎。使斧的餓虎奔人勢,白雲纏頂勢,明月隨人勢;使槍的急三槍,慢三槍,水平槍。兩員將鬥,喊聲震地起春雷;二馬爭馳,殺氣騰空籠皓月。古來縱有戰將軍,誰似今番刀對斧!

將戰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敬德心下自想:“我從雁門關起手,直殺到柏壁關,不曾遇着敵手。他與我戰三十餘合,也是一員好唐將!不知他還有別樣兵器換麼?”連忙按下手中槍,舉起竹節鞭。那咬金也沒有別樣兵器,只是宣花斧架隔遮攔。敬德掄動鞭法,分頂一鞭來,咬金側身躲過,鞭勢來得緊,左揹着了一下,咬金帶痛,伏鞍敗走。秦王看見三將勢敗,連忙閃入樹林中。敬德月明之下,瞧見有王駕,想是唐太子,不趕咬金,徑奔樹林中追趕秦王,喝一聲:“潑唐童,往哪裏走!”

一鞭打來,只見半空中五爪金龍,把鞭托住,真天子百靈鹹助!

唬得秦王魂不附體,加鞭打馬,往前就跑,敬德在後追趕不提。

且說秦叔寶在營,聞報主公有難,連忙拴束鎧甲,掣槍在手,懸着劈楞簡,騎上呼雷豹,飛奔出營,一壁廂大勢人馬起營接應。叔寶來到秋風嶺下,有魏雕兒、張賽虎擋住路口。叔 227寶大怒,舉起劈楞簡,撥開兵刃,直往陣內衝殺過去。魏、張二將急舉兵器,縱馬追來交戰。不及三合,叔寶舉起劈楞簡,一聲響聲,把魏雕兒打於馬下。張賽虎心慌,往前逃竄。叔寶舉簡乘勢奔來。一雙山後英雄將,俱喪秋風嶺下存。軍士見沒了主將,盡皆逃散。叔寶也沒心緒殺軍,驟馬如飛,往前救駕。

遠遠地望見尉遲恭追着秦王,心下自想:“他追吾主將近,我離他卻遠,怎麼取救得殿下?”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叔寶喊叫一聲:“胡兒看箭!”那敬德猛聽得放箭,連忙使一個飛仙落馬躲過,兜住馬瞧一瞧,不見有箭,復身又趕秦王。叔寶又喝一聲:“胡兒看箭!”敬德心下自想:“明槍易避,暗箭難防!”又使一個鐙裏藏身閃開,又不見箭來,縱馬又追。那叔寶震雷相似,又叫一聲:“胡兒,這回箭來了!”敬德勒住馬,明月下回頭一瞧,只見一員大將,如電閃星移,趕將上來。敬德說:“我中了他的賺兵之社也!此是唐將士追來救駕的,再不要信他叫了!”復轉馬又趕秦王,此去虎將叢中逢虎將,英雄隊裏逞英雄!

秦瓊上界天蓬帥,敬德青霄黑煞神。

天遣雙扶唐社稷,他年圖畫入麒麟。

228

第.. 30回

龍畏虎三跳虹霓澗臣救君大戰落葉坡且說秦叔寶賺了敬德,看看來近,敬德大惱,也不顧追兵,放兵,吾命休矣!”只得向空祝告天地:仰面籲天忙頂禮,祝告虛空過往神:陽福高天青湛湛,陰司后土碧澄澄。

合在我興唐世界,當坊神聖顯威靈。

金鞭指路全吾命,聖手相扶過澗門。

若是無緣爲帝主,連人和馬澗中沉!

手勒紫絲鞭指馬,分付龍駒側耳聽:垂繮下井提高祖,踊躍檀溪救漢君。

數載功勞臨陣鬥,幾年汗血走邊塵。

一朝遇難須騰踏,今日臨危莫愛身!

龍馬既聞分付語,曉似凌煙閣上人。

抖擻身毛鬃尾亂,頓添龍性口噴雲。

秦王剛把飛虎登扇一扇,連贈幾鞭,只聽得:一聲響亮驚天地,那馬跳過虹霓那岸存!

秦王剛跳過澗去,敬德也追到澗邊。秦王手指尉遲恭:“胡兒!你笑我父皇不是真命天子,怎麼三五丈闊的霓澗跳過,不傷吾命?”

229太子擎鞭呼敬德,秦王勒馬喚胡人:若言我父非真命,怎麼數丈虹霓不損身!

敬德聞言心自惱,口噴殺氣罵儲君:不怕吾時休要走!妄言真命哄誰聽!

這番定要生擒你,怎出天羅地網門!

語罷尉遲低祝告:虛空神聖鑑微誠,我是興劉忠勇將,不比畏刀避劍臣。

有分身榮飛過澗,無緣此地喪殘生!

奮身打動烏龍馬,定業槍鞭手內擎。

那馬好如龍駕霧,尉遲一似龍騰雲。

須臾跳過虹霓澗,又趕秦王李世民!

那敬德一騎馬也跳過澗去。恰好秦叔寶也追到澗邊,大喝一聲:“胡兒休走!勿傷吾主!”敬德說:“唐將!你過澗來!”

叔寶心下自想:“他如今腳踏實地,我若跳過去,倒着賊手!

得他退一箭之地,我方好跳澗。”唐秦王走了也罷,遠遠地煞住馬,要看皇兄跳澗哩!叔寶口中自語:“主公還不走,看些什麼?”停住馬,拿起弓梢一指,意欲叫秦王走了。秦王說:“皇兄叫我放箭!”連忙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扯開弓,搭上箭,正要射時,心內自忖:“我這箭射去,恐失一員名將。久後若得這廝歸順,愁甚江山不穩!”秦王就把箭頭扭掉,箭繞身轉,扯滿弓,一箭射去,正中敬德烏油甲掩心鏡。

一聲響,敬德回頭瞧見,大惱:“我不曾傷你,你怎麼倒放冷箭!”高叫一聲:“潑唐童休走!”兜轉馬又趕秦王。趕有四十餘步,叔寶高叫:“胡兒!莫傷吾主!”

秦瓊縱馬方臨岸,鐵簡鋼槍手內擎。

青錦戰袍籠虎體,英雄亞賽二郎神。

祝告上方三界帝,虛空過往衆神明: 230爭名奪利因唐主,捨命忘生爲李君。

合爲我主擎天柱,頃刻飛騰不損身!

祝罷加鞭牢踩鐙,呼雷豹踊似雲騰。

半空人馬飛騰去,保駕將軍過澗門!

秦叔寶也跳過澗來,一時間性急了些兒,被馬鞍鞽前心只一扛,咽喉內骨碌碌泛起一口血來,又恐尉遲見了笑話,連忙嚥了下去,一連回紅三口。秦叔寶按上界天蓬星,尉遲恭按上界黑殺神,怕天蓬難爲黑殺,以此天降三分病與叔寶,教他上陣常帶三分病。這個是三跳虹霓澗,還有三鞭不及二簡,這是怎麼說?尉遲在柏壁關下,鞭打馬三保、段志玄、程咬金,中傷不損其命;秦叔寶在秋風嶺下,簡打死魏雕兒、張賽虎,所以三鞭不及二簡。散話休提,再說叔寶跳過澗來,正是三更時候,月朗風清,照耀如同白日。叔寶喝一聲:“胡兒休走!”敬德回頭只一瞧:“呀!這廝也跳過來了!”撥回馬,擋住叔寶。

兩個各不通名交戰!

尉遲恭舉鋼鞭來迎勇將,秦叔寶掄鐵簡對敵豪英。

正遇着夜闌天碧空如洗,彩雲收煙霧散月朗星明。

初相見急掄鞭花飛雪卷,乍交鋒忙舉簡蟒走蛟騰。

鞭打來秦叔寶飛仙落馬,簡揮去胡敬德鐙裏藏身。

一個是傲盪舟塵寰少有,一個是秦白起蓋世無倫。

從子時直殺到蟾光初墜,海東頭明朗朗捧出紅輪。

戰一百二十合不分勝負,尉遲恭生巧計智賺秦瓊。

驀然鋼鞭架住劈楞簡,取問唐朝保駕臣。二將從半夜鬥至天曉,不分勝負。敬德舉起竹節鞭,架住劈楞簡。秦叔寶說:“胡兒,你輸了!”敬德說:“說哪裏話!你我的武藝,豈可不知?怎麼說一個輸字?”叔寶說:“既不輸,怎麼架住我的簡?”敬德說:“我與你名將對名將,怎麼不通名姓,就等閒 231這等混戰?如今你我各轉山坡,把盔甲鞍馬拴束整齊,通一個名姓,好與你交戰,萬古也留一個英名!”叔寶說:“言之有理!”二將收了兵器,各轉山坡。消停片時,整頓衣甲,結束雄威。看秦叔寶怎麼打扮——戴一頂風翅盔:猛獸吞頭嵌寶珍,銀磨四縫巧攢成。明盔砌就團圓月,護頂裁成一片雲。飄火焰,簇緋纓,錦鍪鳳翅淡金妝。巍巍氣象真雄武,皎皎光華耀日明。

盔下一條平頷帶:一塊龜文玉碾成,牢拴絳縷鎖盔平。蠶絲茜染緋緋色,螮蟲東拈細細繩。喉下扣,頷邊分,肩窩兩道淡霞生。朱蛇附耳噴紅霧,赤蟒沿腮吐火雲。

穿一領青錦戰袍:縷縷冰絲出繭蠶,織成雲錦染天藍。平攢鸞鳳銷金襖,勝似鸚哥綠戰衫。纓絡袖,纏枝邊,花嬌葉嫩色妍鮮。將軍卸甲歸營去,一片青雲入洞天。

擐一副銀鎖甲:五色明珠綴錦邊,銀鋪雁翅綠絨穿。寶妝玉帶牢牢系,雜彩絨條緊緊拴。欺柳葉,勝連環,玲瓏亂擺響珊珊。翻波龜背經霜重,出水龍鱗帶雪寒。

系一條寶妝帶:顆顆明珠細葉叢,萬金蒼壁也難同。鴉翎琥珀分青絳,祖母珊瑚間綠紅。金燦爛,玉玲瓏,束袍龍甲助威風。良工鏤就斑斕獸,巧匠雕成灑墨容。

穿一雙軟皮靴:四縫穿雲軟底幫,染成顏色淡鵝黃。麂皮砌就雲跟淺,庖鹿裁成吊面長。穿玉凳,步朝堂,昔賢制就配冠裳。踐 232開塞北三冬雪,踏遍山前半夜霜。

彎一張畫鵲寶雕弓:形勢彎環似怪蛟,虎筋龍角兩堅牢。鐵胎穩襯宜纏束,鵲面勻鋪每用膠。青玉扣,戧金梢,慣隨將士顯英豪。飛魚袋內斜懸處,新月渾疑下九霄。

插一壺鵰翎點鋼箭:挺挺勻勻上下齊,頸邊微束樺桃皮。鵰翎妝點迎風迅,朱扣深圓用更宜。通州杆,紫金鑱,穿楊落雁打頭圍。弓開皎月離弦去,一點明星下玉梯。

懸一口太阿寶劍:斬將降魔利刃堅,能安社稷靜狼煙。暗臨黑木蛟螭泣,擎出青霄鬼魅潛。欺巨闕,賽龍泉,光芒直射鬥牛間。金妝靶插沙鞘裏,上陣常懸寶帶邊。

使一對劈楞簡:鑌槍磨成利更堅,衝鋒戳將敢爭先。寒光窪面金絲細,猛獸吞頭玉靶圓。生殺氣,助威嚴,斜鑽虎眼綠絨穿。都來數尺昆吾寶,立國興唐三百年。

擎一杆火炎槍:久煉成鋼火氣融,全憑烈焰奪神工。琢磨鈷利如銀蟒,巧結朱纓似火紅。純錟杆,鑽如鋒,將軍擎處建奇功。梨花亂舞飄寒雪,上下縈迴弄曉風。

騎一匹呼雷豹:王勒金鞍控紫絲,呼雷斑豹現龍姿。英雄削竹批雙耳,奮迅鑽風入四蹄。欺獬豸,勝狻猊,口噴紅霧汗流珠。千金騏驥奔雷疾,萬里神媒掣電飛。

尉遲恭怎生披掛——戴一頂鐵幞頭: 233巧制凌雲足偉觀,最能避箭御鋒尖。煉成刃鐵憑離火,磨琢烏金賴坎泉。偏出類,果威嚴,他年圖畫在凌煙。勝如銀鳳盤雙翅,穩似金盔不卷檐。

鐵幞頭下紅抹額:半幅香羅巧用工,猩猩血染賽丹楓。猶如曉日升霄漢,好似朝霞麗海東。緋焰焰,絳叢叢,火雲一朵現瑤空。壯觀武士威儀肅,善助將軍膽氣雄。

穿一領皁羅袍:誰把冰綃墨染烏,旋教織女下工夫。名花朵朵朦朧現,翠葉枝枝慘淡鋪。裁剪就,稱徵車,銷金袖裹紫氍毹。半空黑霧籠彪體,一片烏雲罩虎軀。

擐一副烏油甲:密密排聯一簇新,光華內外不沾塵。蛟頭龜背煙燻就,鎖子連環墨染成。寒霧起,冷光生,渾如北海老龍鱗。烏金砌就遮身寶,上陣偏籠黑煞神。

系一條絲鸞帶:巧剪金花戲水蛟,滿腔鑲嵌綠瓊瑤。平欺蒼玉鑲金帶,絕勝紅絨勒甲絛。拴戰鎧,系徵袍,將軍結束逞英豪。一條黑蟒纏彪體,數尺烏龍戀虎腰。

穿一雙抹綠靴:海獸犀皮軟更堅,裁成巧樣躡雲端。條條細縫金絲嵌,朵朵雲跟縞線盤。行御道,上金鑾,斜飛寶鐙跨金鞍。行軍不畏嚴霜冷,出塞何愁朔雪寒。

彎一張鐵胎弓:玉靶金梢不等閒,良工巧制用心堅。高低勁直端然正,上下勻停各不偏。花鵲面,虎筋弦,曾將三箭定天山。常隨將士臨軍陣,穩稱飛熊袋內懸。

234插一壺金星箭:勁杆苗條紫竹青,攢鋒似簇滿壺星。狼牙利鑿追人魄,柳葉尖芒取獸魂。烏犀扣,雁鴻翎,能扶將帥立功名。會看猛虎巖前喪,曾見雙鵰落紫雲。

懸一口龍泉劍:造就千將心力勞,純鋼鋒利足吹毛。寒光皎皎凝秋水,寶氣騰騰射九霄。犀角鞘,彩絨絛,將軍懸帶趁熊腰。崖前卞子誅雙虎,水底澹臺斬怪蛟。

使一條竹節鞭:竹節勻排虎脛圓,綠絨絛扣腕邊懸。宛如北海蛟離穴,卻似南山蟒出巖。清虜寇,滅狼煙,受恩曾得覲君顏。坎離鍛就純鋼鐵,佐定唐朝三百年。

擎一杆刃鐵槍:刃鐵槍橫丈八長,曾經百鍊鍛成鋼。銛銛利攥明如雪,皎皎尖鋒白似霜。生殺氣,長寒光,從教展土任開疆。穿胸常把徵人喪,透甲能令戰士亡。

騎一匹金脊烏龍馬: 生向天池本異常,渾身潑墨按乾方。卷潮風勢歸蹄速,接尾金輝透春黃。妝玉勒,飾雕鞍,一聲嘶入戰爭場。烏龍頓斷黃金鎖,黑虎掀翻白玉樁。

二將披掛完備,驟馬臨陣,叔寶說:“來將通名來!”敬德道:“吾乃定陽王駕下之臣,總兵官宋金剛麾下,前部先鋒將,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唐將,你通名來!”叔寶道:“吾乃大唐駕下之臣,西府秦王麾下大都督,姓秦名瓊,字叔寶!”二將正要交戰,叔寶見秦王遠遠地還站在前面,口中自語:“主公走了也罷,站着看些什麼?知道誰強誰弱?”舉槍望秦王一指,意教走了罷!秦王說:“皇兄教我掠陣!”把馬 235趕近前幾步。

巴豆軍前發怒,檳榔咬碎銀牙。人蔘便把大刀拿,貫衆交鋒出馬。巧伺烏頭就砍,要看血濺硃砂。兩騎海馬陣前誇,不知誰死在川山甲下!

尖尖槍鑌鐵製妝成世界,黑纓槍刃鐵打造就乾坤。

雄赳赳二郎神初臨凡世,氣昂昂黑殺曜乍離天門。

一對虎共爭羊交持洞口,兩條龍相競寶戲舞波心。

明晃晃走銀蛇當場賭鬥,亮錚錚飛玉蟒對陣交兵。

這一個要搠翻酆都地戶,那壁廂到刺倒白玉樓門。

槍擊槍叮噹響紛紛火焰,杆着杆聲嗶剝凜凜寒侵。

直殺得雲慘慘霧昏昏塵籠鎧甲,露涓涓煙靄靄汗溼袍新。

他兩個槍對槍戰有三百餘合,不分勝敗。二將撒下手中槍,一個舉起竹節鞭,一個掄動劈楞簡,兩員將,鞭簡相持交戰!

叔寶爲唐爭世界,尉遲因主奪乾坤。

怪龍忿怒翻江海,猛獸生威出嶺岑。

這個探背掄鞭分頂下,那個伸展磨簡望身奔。

鞭來簡架叮噹響,簡打鞭攔嗶剝聲。

落馬飛仙鞭打去,藏身鐙裏簡斜臨。

鋼鞭揚起妖魔懼,鐵簡掄時鬼魅驚。

簡似神蝤初出水,鞭如巨蟒乍穿林。

苦戰緣何無勝敗,惡爭因甚沒輸贏。

尉遲黑煞天宮曜,叔寶天蓬帝座星。

隋朝世亂天差下,共助唐朝有道君。

暫時兩處爲名將,久後同歸一殿臣!

陡坡前鞭掄敬德,高岡下劍舞秦瓊。深烏馬左盤右踅,豁剌剌張翻下水船。呼雷豹電閃星移,骨碌碌旋風隨地卷。

鞭迎簡迸火流星,簡着鞭騰蛟戲蟒。使簡的輕扇虎腕,猶 236如織女穿梭;使鞭的款動彪軀,好似舟人競渡。鞭依三略法,虎將叢中無敵手;簡按六韜文,英雄隊裏獨爲尊。

秦王見二將殺法,不分勝敗,心下躊躇:鞭來怕傷了秦叔寶,簡去恐損了尉遲恭。吾今若得此一雙名將,何悉天下不歸大唐?但見叔寶、尉遲槍簡鋼鞭整戰一千餘合。叔寶心中暗誇敬德的武藝,敬德心中喝彩叔寶的威風。正戰之間,恰好遠遠的見一支兵來。叔寶連忙把簡架住鞭道:“敬德!你我的本事都知道了,如今前面有一支兵來,我與你指兵罷戰。也不知是我唐朝人馬,也不知是你劉朝人馬。若是你劉朝人馬助你,拿了我去不打緊,我唐朝好漢極多,似我等輩,車載斗量,高如我的還有幾員;若是我唐朝人馬助我,拿了你去,可憐那劉武周,舉眼無人,止倚着你一個!”

言未絕,只見人馬看看來近,旗號上寫着“執金吾上將程咬金”。敬德說:“是你唐朝人馬!”叔寶說:“大丈夫語在言前,終不然是我唐朝人馬,又與你交戰!記兵回去,明日再來,定奪輸贏!黑賊不要畏懼不下關來!”敬德道:“說哪裏話?你不要怕我,縮首營內!”二將鞭簡絕住,各回不提。

叔寶歸唐武德年,功勞盡在美梁川。

英雄三跳虹霓澗,落葉坡前簡對鞭。

237

第.. 31回

敗西番世責力用奇謀困樵水尉遲失大計話說秦叔寶與敬德止兵罷戰,各兜回馬。叔寶趲近山坡,滾鞍下馬,參見秦王:“主公受驚了!”秦王說:“皇兄!我世民從上陣到今,不曾見這場大戰!若不虧皇兄救駕,吾命休矣!”言未絕,只見唐營衆總管帶了大勢人馬已到,保駕回營。

有程咬金心下自想:“這賊與秦將軍戰了一晝夜,也力乏了。

我昨晚着他一鞭,今日定要還他一斧!”暗暗地把馬退在後面。

那敬德剛纔下得嶺,咬金喝一聲:“胡賊休走!”掄動宣花斧,徑砍過來。敬德大惱,真是大將軍八面威風,全不在意,側身躲過,乘勢一鞭打來。咬金慌忙扭項閃過,左背又着了一下,帶痛伏鞍往前跑了。敬德也不追趕,自進關去。咬金自想:昨晚着他一鞭,主公知道;今日着鞭,且喜沒人知道。飛馬跑回

營門。衆總管俱參見秦王,秦王說:“皇兄辛苦,取酒來!”

近侍進上酒,秦王親遞三杯。叔寶在虹霓澗咽血,三口血瘀在心,三杯熱酒喫下,只聽咽喉內骨碌一聲,叔寶連忙叫拿一個盆來,帶酒連血,吐上一盆。秦王一見,眼中掉淚,心內驚憂:“皇兄!你爲我大戰,染成病症,我唐室江山,倚靠誰人?”

叔寶說:“主公!微末之疾,不必掛懷,明日還要與他定奪贏輸!倘有細作來探消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主公休得 238憂慮!”秦王喚隨軍醫士好生調治,一壁廂請叔寶後營調養不提。

且說敬德入關內,參見總兵官。宋金剛問:“昨日屯軍關外,探馬來報,有唐家人馬與你交戰,勝敗若何?”敬德說:“昨夜唐秦王帶領人馬私到關下,末將打傷他三員戰將,把秦王追到美梁山虹霓澗。秦王跳過澗去,末將也跳過澗了,不防一員唐將也跳過澗來,從半夜戰至天曉,不分勝敗,今日又大戰千合,殺不停手,天晚記兵回營,明日交戰,務要與他決一勝負!那青袍銀甲的唐將,末將問他姓名,卻是秦瓊,果是一員驍將!”宋金剛見說大惱:“你自從雁門關起,直殺到柏壁關,陣陣皆贏,不曾有個空回。今日去了一晝夜,小卒首級也不取一個!你有謀背本國之心,故意胡言遮飾!”分付軍校:“把尉遲恭捆打一百!”顏君章、張尋相衆將近前道:“總兵大人息怒!自古兵家之事,豈能常保全勝?況鏖戰一晝夜回營,未分勝敗,望乞恕饒!”宋金剛說:“本待重治,衆同僚討饒,權免這番!”尉遲悶悶回營不提。

話說徐茂功回家,殯葬父親已畢,起程非止一朝,徑至唐營下馬。旗牌官報入中軍帳,參見秦王。秦王問:“軍師,治喪完了麼?”茂功說:“俱已完備。臣一日在家,夜觀乾象,主公有驚恐之難,賴將星拱護不妨。主公曾見過了麼?”秦王說:“軍師,果然!”把看柏壁關三跳澗的話,一一說與茂功。

又說叔寶染病因由。茂功說:“主公,不妨事!秦將軍應上界天蓬星,尉遲恭應上界黑殺星,恐天蓬星難爲黑殺,以此天降三分病與叔寶,不傷大體。”茂功見秦王已畢,轉入後營見了叔寶,各敘別後之事。茂功問安已畢,轉出中軍帳來,茂功說:“前日主公看柏壁關,哪幾員將官保駕?”殷開山說:“程咬金、馬三保、段志玄三將保駕。”茂功說:“三將過來!我向 239日曾有軍令,各要小心,怎敢故違,致令殿下涉險受驚!”連忙啓奏秦王,要把三將綁出轅門梟首。秦王傳令留人:“是我李世民要看柏壁關,着他三將保駕,非不用心抵敵,勢有強弱不同,力戰不勝,非其罪也!”茂功說:“主公恩宥,暫免本罪,後次違令,決不輕恕!”三將到駕前謝了恩。茂功連忙俯伏駕前:“主公!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臣豈敢擅壞三將?若不如此,恐軍法不伸,無以警後,望恕臣罪!”秦王說:“軍師請起!將令當行,何罪之有?”茂功謝恩已畢。

旦說馬三保、段志玄同前十八路總管交頭接耳說:“當初也無徐茂功,也無秦叔寶,我們一般東蕩西除,苦徵惡戰,如今有了他二人,就封茂功爲軍師,掌生殺之權,我等反受他節制!”衆人心內都有些不平,滿營紛紛議論。那茂功亦料衆總管不服。

次日早晨,秦王升中軍帳,聚集大小將士。茂功說:“主公!秦將軍身體未健,待將息痊可,方好出徵。今日着前十八路總管,領人馬與尉遲交戰,得勝回營,重加升賞。如有畏怯擅退者,定按軍法!臣保主公督陣。”衆將領了軍令,人人歡喜,笑着說:“我等十八員將,終不然敵不過一個尉遲?”衆將全裝披掛,領一支人馬,擁奔柏壁關,排開陣勢搦戰,茂功保着唐秦王督陣。

劉朝報馬報與尉遲知道。尉遲連忙披掛齊整,領了常勝軍出營,縱馬臨陣。瞧一瞧,不見秦叔寶。尉遲大喝一聲:“秦叔寶怎麼不出來交戰?卻教你這幹人來!”殷開山怒說:“我唐朝好漢極多,哪在叔寶一人!”衆將大惱,蹬開戰馬施三略,抖擻神威按六韜。

九對英雄唐將,一員猛列劉臣。深烏馬關衝羣獬豸,刃鐵槍迎敵衆干戈。起初時,一團綵線;次後來,難解難 240分。鞍上將軍往往來來,好似元宵走馬燈;手中兵器紛紛漾漾,宛如半空風捲雪。徵人吶喊,華嶽山崩,戰馬羣嘶,海門潮滾。刃着刃,層崖疊壑起秋聲;杆擊杆,萬戶千門鳴爆竹。殺氣直衝雲漢上,徵雲繚繞戰場中。

從晨戰至日午,不分勝敗。總管內有幾個力怯的,不敢近前,只好隨衆廝殺。秦王看衆將戰有十數合,恐生不測,連忙分付茂功:“收了兵罷!如再鏖戰,設有傷殘,反挫我唐朝銳氣!”茂功說:“不妨!臣有退軍之計!”茂功喚軍校劉正輝、趙月虎二人過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領令,假裝胡人打扮,學胡人言語,抬着一面大鯨鑼,去到尉遲恭兵馬後,遠遠地把鯨鑼連篩三下就走。敬德聽見本營鳴金,連忙把槍撥開兵刃,大喝一聲:“我正要梟幾顆首級祭旗,可惜總兵官收兵議事!記兵回去,明日還着秦叔寶出來比試!”兩下里收軍回

營。

且說尉遲恭回至柏壁關,宋金剛問:“出軍勝敗如何?”

敬德說:“末將正與衆唐將交戰,勝敗未分,聽得鳴金收軍,以此記兵回營。”宋金剛聽說,大怒:“我要收兵,也必須知會列位同僚,今日有何緊急軍務要收軍!”敬德說:“分明本營鳴金收軍,衆兵皆知,若無將令,焉敢擅退兵!”宋金剛說:“你本有降叛之心,故意設詞以塞衆口!”遂分付軍士:“把尉遲恭綁出,斬首報來!”顏君章、張尋相等衆將近前說:“總兵大人!此是唐家賺兵之計,不然何以鳴金?望乞再饒一次,待他立功贖罪!”宋金剛說:“非是我難爲他,分明阻撓軍法!

既列位同僚討饒,記刀在項,好去防守關隘,恐有奸細透漏,切須小心!”敬德謝了衆官,徑回本營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與徐茂功商議:“我意欲招降尉遲,復取地方,何計可得萬全?”茂功說:“主公!敬德雖勇少謀,其性 241剛直,不容易就降。臣如今定下一條調虎離山之計,先取了柏壁關,後取太原府。取得這兩處緊要地方,其餘就容易,那時節定計招降。”秦王問:“怎麼定計取關?”茂功說:“劉武周素倚北單于爲助,如今差郭孝恪將金帛,往西番借一支兵,假裝北軍旗號,詐稱北單于差來助守柏壁關,宋金剛必不見疑,裏應外合,就好取了柏壁關!”秦王大喜:“茂功奇謀,吾之子房也!”連忙傳令準備金帛,交付郭孝恪。茂功備細說明,用心辦事,疾去早回。郭孝恪辭了秦王出營,上馬扳鞍,在路非止一日,來到西番,直至朝前下馬。番王立坐朝,頭目報:“有唐朝使臣等旨!”番王宜人寶殿,郭孝恪朝拜番王,番王問:“來使有何事幹?”郭孝恪把借兵謀略,密奏番王,獻上金帛。番王准奏,着御廚司茶飯唐使,一壁廂遣副元帥完顏伯達,領精兵五百騎,詐稱北單于,一樣打扮,往柏壁關去,依計而行。完顏伯達領了旨意,同郭孝恪辭別番王,出了朝門。

完顏伯達到了營帳,挑選五百鐵騎,各帶兵器糧草起程,與郭孝恪出了西塞關隘。郭孝恪說:“將軍,我回紅龍山去報知殿下,將軍徑到柏壁關去。”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完顏伯達說:“我知道了!”二人馬上相別,各分一路行程。

且說完顏伯達帶領番兵,一路趲行,曉夜前進,來至柏壁關。進營中先見了尉遲,且說單于王來意。敬德連忙着頭目進關,報知總兵官宋金剛。即令衆將迎接入關,接進帥府廳相見。

施禮已畢,完顏伯達說:“吾奉單于王命,聞知元帥取了唐朝地方,不勝忻羨,特差我領五百鐵騎,來助元帥守關。”宋金剛大喜,分付殺牛宰馬,犒勞軍士筵宴。完顏伯達把人馬另屯一營不提。

且說郭孝恪徑回唐營下馬,旗牌報進中軍。見了秦王,把番王遣將借兵事,一一奏聞。秦王問茂功:“番兵已到柏壁關, 242如今怎麼樣施計?”茂功說:“正東去十餘里,有一座山,名青桂山,樵水峪可以埋伏人馬,智困尉遲。調張公瑾、梁建方領一支兵,到樵水峪正東埋伏;邴原真、邴原直領一支兵,正南埋伏;魯明星、白顯道領一支兵,到樵水峪正西埋伏;賈閏甫、柳周臣領一支兵,正北埋伏。東南殷開山、劉弘基,西南馬三保、段志玄,東北武士護、唐萬人,西北高士廉、尚善志。

秦將軍領一支兵,伏於青桂山,總督八面人馬。長孫順德、安貴興領一萬鐵騎,往來遊擊策應。”

茂功調遣已畢,分付衆總管:“待賺得尉遲人樵水峪,不要與他交戰,八面人馬遠遠圍住,不可放他出圍,待我有令,方許放出。”衆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各領人馬出營埋伏去了。

茂功喚程咬金分付:“你到柏壁關單搦敬德交戰,你可詐敗佯輸,把敬德賺到樵水峪,就是你的功勞。”又喚王源、王浩、王於新、王當仁、劉正會五將,領一支兵,在赤松塢左邊埋伏;裴仁基、裴行恭、裴行儉、裴守方、裴守義五將,領一支兵,到赤松塢右邊埋伏。茂功分付咬金:“你若賺得敬德人樵水峪來,必從赤松塢經過,左右兩哨人馬卷旗息鼓,不要響動,待他過去。如有劉朝救應兵來,你兩哨人馬用心擋住,不許放其過去,只剿殺他的人馬,就把住隘口,揚旗放炮,以防敬德奔逃,待有令方許收兵!”衆將領了將令,全裝披掛,領兵出營不提。

且說程咬金一騎馬來到柏壁關下,吶喊搖旗,單搦敬德交戰。劉朝哨馬來報入營,敬德連忙披掛,擎鞭跨馬,帶了常勝軍出營。陣前瞧見是程咬金,大笑一聲:“你是戰敗之將,怎麼又來?”咬金說:“勝敗兵家常事!你也休要誇強,看斧來!”

敬德舞鞭就迎。戰不十合,程咬金賣個破綻,虛砍一斧,撥轉 243馬就走,敬德隨後追來。有數里之地,敬德連忙煞住了馬,口中自語:“等這賊去了罷!”咬金回頭不見追來,也煞住了馬站着。敬德道:“這賊!我不追你便罷,你站着等誰?”咬金舉起宣花斧,看定尉遲,虛晃幾晃,喝一聲:“黑賊!你再敢來戰幾合麼?”敬德聽罷大惱,把馬連忙幾鞭,喝一聲:“敗將休走!”

尉遲打動深烏馬,怒髮衝冠口咬脣;不怕吾時休要走,畏刀避劍枉爲人!

擎槍縱馬如風送,要捉唐朝程咬金。

兩隻腿搖飛虎軲,一雙腳踩鐙花紋。

望前趕了多時節,樵水峪在面前存。

程咬金把敬德直賺到樵水峪,一騎馬轉過山坡,往小路去了。尉遲追不見咬金,撥轉馬,正要回身,只見山頂上放起號炮,四面八方閃上唐將,大勢人馬,各執弓弩當先,槍刀劍戟,巨斧長矛,麻林相似。明晃晃銀山萬疊,亮錚錚鐵壁千層,把敬德困在樵水峪中。山頂豎起一面白旗,上寫着“天羅地網”

四字;又豎起一面杏黃旗,上寫着“大都督秦叔寶 ”。呼雷豹上,坐着秦將軍,手擎火尖槍,往下指着尉遲恭道:“敬德!

你敢上山來,與我戰一千合麼?”敬德瞧一瞧說:“卻中了唐家之計!”東瞧西望,重重疊疊,盡是唐朝人馬。山上排着檑木炮石,山谷小路盡是樹木疊斷。敬德數番殺不透重圍。正是:雄威虎豹投坑井,健翩鷹鵬着網羅!

樵水峪逢今日困,英雄戰士盡歸唐。

獨少黃金樑架海,介休他日舉城降。

244

第.. 32回

納番卒宋金剛喪地假山王秦叔寶獲糧話說徐茂功喚過牛進雄、牛進達二將近前,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將領計出了營門,穿上北兵號衣,學北人一般說話,假裝跟敬德的軍士,徑來到柏壁關下,高叫:“開門!我是尉遲先鋒差回報喜信的!”把關頭目以爲是自家人馬,即放進關,入帥府見總兵官跪下:“小卒是先鋒差回報喜信的!”宋金剛問:“什麼喜信?”小卒說:“先鋒把唐秦王追在樵水峪拿住。

恐唐家將廣兵多,搶奪了去,不好解回。特差小卒通報,火速添兵遣將,到樵水峪接應。如或遲緩,恐有疏失!”宋金剛問:“你兩個叫什麼名字?”小卒系常勝軍,名喚沙計、火光。”

宋金剛說:“列位同僚,只說我難爲尉遲恭,不是這等激勵,他怎肯就用心拿住秦王?”即喚沙計隨兵引路,着火光同北元帥鎮守柏壁關。宋金剛同衆將,帶領人馬,盡數趲離柏壁關,到樵水峪去了。

卻說牛進雄暗與完顏伯達通了消息,哨探宋金剛人馬去遠,完顏伯達與唐將牛進雄,把守關北兵盡數斬殺,扯起大唐旗。

一面差報馬迎接秦王。秦王正在營中與茂功計議軍情,報馬來報說:“劉武周趲人馬盡數出關,牛將軍取了柏壁關。特請主公歇駕!”茂功說:“主公不可消停,傳令起營!”離了紅龍 245山,徑來至柏壁關。牛進雄把關敞蕩大開,香花結綵,迎接秦王進關。完顏伯達朝賀秦王,秦王頒賜金銀綵緞,犒勞番軍,打發暫還本國。完顏伯達辭別秦王,領兵出關,徑回西番去了。

秦王說:“軍師!如今取了柏壁關,可差旗牌官去取回樵水峪人馬,放敬德走了罷?不許放旁弓冷箭,致害尉遲恭!如違令者斬!”茂功一面打發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不提。

再說宋金剛衆將帶領人馬,行至赤松塢,猛然間震地鑼鳴,閃出一彪軍來,爲首五員大將,喝一聲:“來將快下馬受降!”

宋金剛說:“你那秦王被俺尉遲恭拿住在樵水峪,如今領人馬去接應,你等皆籠中之鳥,釜內之魚,還不倒戈投拜!”王當伯喝一聲:“贏得我受降,贏不得休走!”掄槍舞劍,衝殺過來。戰不數合,只聽得右壁廂松林內,喊聲起處,閃出一彪人馬,五員大將,掄刀舉斧,殺人陣來。

好似羣魔爭世界,猶如列曜混天門。

舉刃交鋒輸戰策,掄戈鬥陣按兵文。

槍掄刀落生寒霧,斧起叉飛長冷雲。

交鋒不覺多時節,惱了秦王保駕臣。

正戰之間,劉正會按下手中槍,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一箭射去,正中王石龍左腿,幾乎墜馬。張尋相瞧見,折馬趕上,救了王石龍出陣,往前逃竄去了。王當仁按下手中刀,掣起流星錘,一錘打去,正中單公明腦袋,倒下馬來。衆將見兵勢敗劫,無心戀戰,撥轉馬,落荒而走。衆唐將也不追趕,混殺劉朝人馬。

砍倒旗竿軍亂伍,混殺劉朝大小兵。

人逢刀砍屍橫土,馬着槍穿骨在塵。

滿地干戈如積草,郊原弓箭似堆林。

低窪流血三分溢,野地填屍數里平。

246唐將把劉朝人馬殺得花飛葉墜,海嘯山崩,即收集軍馬,仍復扎住赤松塢。再說唐朝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即時傳令,八面人馬滔滔地退回柏壁關。赤松塢人馬,也同衆將回營去了。

那時敵德被困,人馬乏食,正在危急之際,忽然間瞧見四面八方唐兵盡皆退去,連忙整束鞍馬,帶領常勝軍,趲出樵水峪來,行至赤松塢,但見屍橫遍野,血流成川,敗甲殘旗,折槍斷箭,不可勝紀。敬德說:“我被唐賊賺來之時,這個所在沒有戰場..”近前細瞧一瞧,都是山後人馬號色,心下大驚:“我劉朝人馬,不知爲何殺敗在此?”恍恍惚惚,感傷不已。昔人有《弔古戰場歌》一篇爲證:平沙落日悲風起,野色蒼茫照煙水。

叢叢白骨路旁邊,暴骨哪知誰氏子?紛紛烽火滿中州,血戰當年未肯休。

新鬼含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嗟伊昔日空豪傑,學武談兵志何烈。

枕戈夜臥草頭霜,彎弓晨走林間雪。

愁雲黯黯朔風寒,半輪斜日掛天山。

數聲戍角淒涼調,多少徵人念未還。

苦徵惡戰圖名利,功未成兮身已逝。

堂前父母室中妻,欲達音書誰與寄。

天南地北少相知,縹緲孤魂無所依。

嘆息從軍無限苦,泣然流涕對斜暉。

尉遲離了戰場,卻好遇着顏君章、張尋相等五將,問敬德:“你從哪裏來?”敬德說:“列位大人!末將中了唐家賺兵之計,被大勢人馬困在樵水峪,幾次殺不透重圍,險些兒死於陣上。今日唐兵退去,才得回營。”範君章問說:“你拿住秦王,差人在總兵處報喜信,恐唐家人馬浩大,路上搶奪了去,要調 247大兵來樵水峪接應。以此總兵親領人馬,來至赤松塢,遇着十數員唐將交戰,陣亡了單將軍,軍卒盡被殺害,你曾見亡人死馬的戰場麼?”尉遲說:“列位大人!又中唐家之計!秦王怎麼就容易拿得他!如今總兵大人在何處?”範君章說:“兵敗之時,各自逃散,知他在哪裏?”言未絕,只見宋金剛頭盔斜掩耳,護頂半遮腮,往一座樹林中閃出來,見了衆將。敬德把受困中計的事情,一一告訴。宋金剛說:“在此無用,不若我們且回柏壁關,再作良圖。”

衆將縱馬加鞭,徑回柏壁關,只見關上扯着大唐旗號。敬德說:“呀!柏壁關已都失與唐家,果然是中唐家計了!”宋金剛說:“北番之兵,倒與唐家裏應外合,取了地方?”問敬德,如今復要取關,有何計策?敬德說:“總兵大人!怎麼容易復取?現今樵水峪的人馬,約有二十餘萬,將官約有百餘員,還有保秦王駕的人馬,不知多少,他那裏多方設計防備,你我急切難取,必須添兵選將,方可攻戰!”宋金剛說:“且回太原府,見過劉王,奏請定奪廣各人帶領餘軍,抄路回太原府不提。

且說秦王坐下帥府,樵水峪、赤松塢兩處取回的將官,都來參見。舉王發放軍情已畢,徐茂功奏說:“兵貴神速!把人馬攢到平妖縣.着牛進雄、牛進達鎮守柏壁關!”

大軍正行之間,哨馬來報:“平妖縣到了!”秦王傳令,把人馬屯在平妖縣界不提。

且說宋金剛衆將來到太原城,直至東華朝前下馬。劉王正坐朝,頭目來奏:“宋金剛衆將等旨!”劉王宣至駕前,朝拜已畢。劉王問:“寡人不曾宣召,怎麼擅離邊關?”宋金剛說:“主人!尉遲恭不小心,把柏壁關失與唐家!”劉王大驚,問尉遲恭:“緣何失了柏壁關?”尉遲恭奏說:“臣發兵追趕唐 248將,到樵水峪,不料唐將用賺兵之計,二十餘萬人馬,把臣圍困,幾乎陣亡。因唐兵自退,臣方得回營。失去柏壁關,系總兵官鎮守,非幹臣事!”劉王又問兩個王子並單公明,怎麼不見?宋金剛說:“因尉遲恭攢糧耽誤日期,不即回營聽調,唐家屢次發兵挑戰,二位王子出兵,單公明接應尉遲,不料俱陣亡了。”劉王見說大惱:“這樁也是尉遲恭,那件也是尉遲恭,要你總兵官何用?”喝刀斧手,把宋金剛、尉遲恭二人,都綁出朝門取斬。閃過左丞相楊福念叩頭奏說:“嚴主暫息雷霆之怒!尉遲恭屢立邊功,宋金剛亦系驍將,千金准奏,一將難求,伏望我主權饒二人死罪,容戴罪在邊立功!”劉王准奏,姑赦二人死罪,俱到駕前謝恩。劉王傳旨:“把宋金剛追了總兵敕印,備守皇城各門;把尉遲恭摘了先鋒印,着去各州趲糧。介休有糧二十萬石,待趲完之日,再議出征調用。”二人出了朝門。宋金剛自回本營提調人馬,防守各門。尉遲恭上馬,趲離太原城,一路無詞。

一日來至介休城,介休當該官吏迎接尉遲進城。帥府擺下香案,開讀劉王旨意。官吏參見。尉遲恭分付:“今奉劉王敕旨,趲催糧米二十萬石,快準備車輛,送上太原府去!”官吏答應說:“糧已完備在此,只是車輛不夠。又遇夏月,天道炎熱,人夫行走不便。稟知大人,做兩次起解,官民兩便!”尉遲恭道:“也說得是,盡着車輛裝罷!”

不說尉遲恭在介休趲糧。再說唐秦王一日升帳,聚下衆總管。茂功奏說:“主公!臣差探細的人役,打聽得劉武周削了宋金剛、尉遲恭二人兵權,如今差尉遲恭到介休城趲糧。臣定一計,先取了他的糧,再行別謀。”秦王說:“軍師此計甚好,宜速行之!”茂功喚過程咬金,暗暗地分付幾句。又與秦叔寶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叔寶點頭會意,同程咬金頂盔擐甲, 249上馬扳鞍,帶領一支精兵出營,離了平妖縣,直來至黃土山,把人馬埋伏不提。

再說尉遲恭趲糧已完,出了介休城。時逢夏月炎天,尉遲恭分付衆軍士:“天道炎熱,日間少行,早晚陰涼,多行幾里!”

穿衢登古道,走野過郊原。正行到黃土山下,將及二更時分,尉遲令:“趁此夜涼月皎,緩緩的把糧趲過山去!”行至半山,猛聽得一棒鑼鳴,閃上山王,攔住去路,大喝一聲:“什麼人經過我這所在?快留下買路錢!”敬德說:“這個去處,怎麼也有山王?喝一聲:“快通名來!”山王說:“不養蠶,不種田,槍刀頭上擄絲綿。任他仕宦經商客,到此須留買路錢!號稱自在大王就是!”敬德大惱,喝一聲:“我是官兵官將,有什麼買路錢?你這賊好大膽,來我太歲頭上動土!”山王說:“如無買路錢,頭盔衣甲都要!”敬德喊震一聲,掄動刃鐵槍,看定山王心窩刺去。好山王,舉起火尖槍,叮噹就迎!

殺氣騰騰蔽太陰,徵雲冉冉繞乾坤。

雙槍並舉施英勇,二將當場各逞能。

一往一來無勝敗,三回四合少輸贏。

山王有意圖劉將,敬德懷心要損人。

簡打鞭迎星斗暗,鞭掄簡舉月光昏。

交鋒五十合回上,二將當場殺手停。

正遇着朦朧月下,慘淡星前,兩個戰有數十合,不分勝敗。

敬德按下手中槍,舉起竹節鞭,望山王分頂打來。山王放下火尖槍,舉起劈楞簡迎住,兩個鞭簡又戰。敬德心下自想:“這山王槍法又好,簡法又高。我在虹霓澗,遇着唐將秦叔寶,他便有這等本事,誰想山王也有這等高的!我恰不信,莫不又是唐家的詭計?”秦叔寶改樣打扮,又是月下,敬德覷不明白,高叫一聲:“你那山王,莫不是秦叔寶麼?”叔寶說:“你莫 250不是尉遲恭麼?”敬德說:“你是唐朝一員名將,怎麼好人不做,卻來做山王野寇?也辱沒了英雄的名姓!”叔寶說:“你那劉武周輕賢慢士,貶削有功之臣。吾奉秦府殿下令旨,特着我在此等候,招請你歸順大唐,不失公侯之位。況唐朝愛賢重士,厚德寬仁,你何不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時不可失,將軍意下如何?”那敬德不聽降唐便罷,聽說降唐,心中大惱,也不答應,舉起竹節鞭,又與叔寶交戰。

正戰之間,只聽得震聲轟鳴,山谷中閃出一彪軍來,爲首一員大將,把糧盡數奪了去。那敬德只好與叔寶對敵,顧不得糧車,見唐家甲兵奪了糧,無心戀戰,兜轉馬,復回介休城去了。秦叔寶、程咬金押着糧車,徑回平妖縣,把糧搬運上倉。

秦王十分歡喜。茂功說:“秦將軍!不要卸甲,帶領後十八路總管,領五萬人馬,星夜前去,圍了介休城。我同前十八路總管,保主公駕,去取太原府,就領兵來介休接應!”分付已畢,整點人馬,一壁廂兵往介休城,一壁廂兵往太原府去不提。

世劫奇謀亞子房,略施小計取兵糧。

英雄接踵皆歸附,焉得江山不順唐!

251

第.. 33回

秦叔寶兵困介休城徐茂功文取太原府唐兵正行,哨馬來報:“介休城到了!”秦叔寶傳令駐軍,安下營寨,一面分撥人馬,圍困介休城。雲屯霧集,鐵壁銅牆,勢摧地軸,聲震天關。介休守城軍士,飛報敬德知道:“有唐軍數萬圍城!”敬德聞報,徑上城樓,往下一瞧,果然大勢人馬臨城。敬德心下自想:“我待要殺出城去,回朝見主,只是這裏還有十萬糧米,倘被唐家攻奪城池,我的罪越發重了。不若且守着城,差快馬奏報劉王,請旨定奪。”連忙差一健卒,名喚卜欣,到了半夜,悄悄墜城而下。行不半里之地,被唐營巡哨總管梁建方拿住,綁回軍營。次日早晨,見了秦叔寶。叔寶備細問了消息,就着梁建方押解奸細,赴秦王軍門定奪不提。

且說茂功同衆總管,保着秦王駕行。

兵分六隊依韜略,旗列千重雜彩去。

士年鳳仃如虎豹,行軍夾烈似大神。

猛作先鋒開道路,勇爲殿後總三軍。

都來打虎誅龍將,盡是能征慣戰人。

浩浩軍行如電閃,羣羣馬走逐風奔。

大軍前進多時節,哨馬回來報總兵。

秦王正行,哨馬來報:“榆次縣到了!”秦王傳令,就在 252榆次縣屯下人馬。旗牌來報梁建方等,令宣至駕前。梁建方把擒獲敬德細作的事,秦聞秦王。茂公道:“主人!天意合敗劉武周,正好用計!”向秦王附耳低言。秦王令刀斧手,把劉朝細作斬首報來。茂功喚過唐儉,附耳低言,分付了一番。唐儉領了計,就穿上劉朝細作的號衣,一騎馬出了城。來至太原府城內東華朝前等旨。劉王正坐朝,頭目奏:“尉遲恭差軍士等旨!”宣至駕前,奏說:“臣是尉遲先鋒軍人卜欣,因被唐兵圍困城池,人馬浩大,誠恐有失地方糧草,特差臣星夜回朝奏聞,作速打發人馬救應。”

劉王聽說大驚,宣丞相楊福念、威武校尉王君郭、侯君集,當駕分付:“你三臣總攝朝綱,鎮守太原城。詔宋金剛復還舊職,並驍將顏君章、範君章、張尋相、張萬年、王石龍衆將保駕,寡人親自領兵到介休,接應尉遲!”打發軍人[、欣先回,分付尉遲恭牢守城池,早晚救兵就到。軍士出朝,一壁廂劉王整點人馬起營不提。

且說唐儉出了太原城,縱馬加鞭,徑回榆次縣去。唐儉進了城,人帥府參見秦王,把劉武周起軍的話,稟覆軍師。茂功問說落:“你聞得什麼人守城?”唐儉說:“文臣楊福念,武臣王君郭、侯君集,三人同守。”茂功就差快馬到太原,去看劉武周兵馬離了太原城,作速回話。

一日,探馬來報劉武周兵馬已離太原府城。茂功請秦王起營,人馬滔滔的趲近太原城下,屯紮營寨。茂功修下一封書,拴在空頭箭上,着劉弘基射進城去。劉弘基一騎馬,臨城叫:“巡城軍士!快來接書,通報守城官知道,及早開城接駕!”

軍土抬了箭,忙至丞相府,將箭書呈上。楊福念接書開看:侍弟徐世劫頓首,書奉大丞相楊公閣下。久睽顏範,緣兵火間隔,弗克拜瞻,徒勤翹企。邇者弟委質唐朝,職 253授軍師,今隨秦府殿下興師至此。虎豹之將,貔貅之兵,何啻數十萬,駐旌城下,即欲進攻。弟念與君金蘭舊契,敢不伸達?切我殿下,受亡隋之大寶,天下十有六七。君若棄邪歸正,寧獨保全祿位,抑且拯救生靈,誠兩利之術也。不然,則身名與國家,俱不可測,咎將安歸乎?惟高明裁之,幸甚!

楊福念看罷書,遣人請王君郭、侯君集到府商議,把茂功書遞與二將。二將看罷,王君郭說:“丞相乃定國元老,事該職掌,行止但聽裁處!”楊福念說:“二位大人,我思主人駕前名將,止有敬德一人,如今又被圍困介休,存亡未保。主人此去,勝敗亦未可料。以愚量度,吉少兇多。況今唐室將廣兵多,若使攻城,內無重兵,外絕救應,正如泰山壓卵,恐難保全。愚意不若歸歸順唐朝,免一郡生靈之苦!”二將說:“丞相言之有理,當行就行!”

楊福念遂分付當該官吏,灑掃帥府,香花結綵。準備已完,楊福念同二將直至唐營,徑進中軍帳,參見秦王。秦王大喜,擺駕進太原城帥府坐下。三人朝賀已畢,秦王傳令,把劉武周眷屬人等,盡皆洗盪。掛榜安撫軍民,換了旗號,封鎖倉庫。

茂功奏說:“主公!兵貴神速,不可久停!着王君郭、侯君集二將隨軍聽用,留楊福念守城,仍撥王常偕協同守備。”分遣已畢,茂功傳令,衆將士起營,偃旗息鼓,抄路到介休城去。

大軍正行,哨馬來報:“已至介休城!”有秦叔寶同衆總管出營迎接。秦王進中軍帳坐下,大小將士參見已畢,軍聯一寨,將並一營,屯下人馬。茂功問:“秦將軍!你知道劉武周兵來麼?”叔寶說:“探馬曾報武周人馬出境來了,還不見到。”

茂功說:“他那裏先起兵,我取了太原府,他的軍怎麼還未到?想必我這裏抄小路近些。也只在目下到了。”

254說話之間,長探馬來報:“劉武周人馬已到,離營十里屯兵!”茂功說:“主公!趁他遠來,軍士疲倦,安營未堅,用計破之,必獲全勝!調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武士護、唐萬人六將領兵,分作三哨出陣;調張公瑾、屈突通領三千鐵騎,往他後哨殺人陣來;王當仁、裴行儉領一支兵,埋伏正東;長孫順德、高土廉領一支兵,埋伏正西。你兩支兵,待衆將交戰之時,從中殺人陣來,使他腹背受敵,務要取勝!

臣與長孫無忌、姜寶宜保主公督陣。調程咬金領一支兵,焚燒他的糧草營寨,各宜奮勇成功。秦將軍同衆總管,添撥人馬,牢守介休,以擋敬德。”分撥已畢,衆將領兵出營。

且說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等六將出馬,排開陣勢,應聲挑戰。劉武周才屯下人馬,哨馬來報:“有唐家六員戰將,帶領人馬,近營搦戰!”劉武周傳令宋金剛、張尋相、顏君章、範君章、王石龍、張萬年等,領兵迎敵。武周金盔金甲,親自壓陣。衆將全裝披掛,領兵出營,驟馬臨陣。殷開山手執蘸金斧,大喝一聲:“快下馬受降!”宋金剛說:“爭江山,奪社稷,誰與你爭強誇口?”衆將各挺兵器,殺出陣來。正戰之間,只聽得鑼聲震地,張公瑾、屈突通從後哨殺來,王當仁、裴行儉從東殺來,長孫順德、高士廉從西殺來。你看!

一夥弄風白額虎,奔來陣裏要吞人。

槍刀亂落梨花舞,戰馬盤旋霧氣騰。

個個忘生因助主,人人舍死爲功名。

徵雲蔽野江山暗,殺氣漫空宇宙昏。

陣前惱了英雄將,取出標槍手內掄。

高聲大叫言教中,敗走金剛主帥身。

劉弘基一標槍標去,正中宋金剛左腿,幾乎墜馬,帶着疼闖圍而走。劉武周、張尋相等見兵勢敗劫,衆將殺出陣來,且 255戰且走。軍士一擁,自相踏死者,十有四五。一壁廂程咬金舉火燒燬糧草營寨,一面茂功催動人馬,乘勝進剿。一晝夜軍行二百里,直追至雀鼠谷。一日之間,大戰八陣,盡破劉朝人馬,直殺得成川血湧,遍地屍橫。可憐立國興劉主,做了逃災躲難人。劉武周、宋金剛食盡,不得已,逃竄北單于去了。張尋相、張萬年、顏君章、範君章、王石龍等鏖戰,被唐朝人馬,如潮奔浪湧,四下裏重重圍裹,困在垓心。張尋相衆將左衝右突,不能透出重圍,勢窮力盡,皆拋戈棄甲下馬投降,餘軍皆降。

茂功大獲全勝,鳴金收軍。秦王回營坐下中軍,傳令新降將卒另屯一營,着程咬金統領,改換大唐旗號。一面又令記功官,書記衆將功勞,犒賞軍士。

只見旗牌來報:“有本邦使臣等令!”召進中軍帳,使臣奏啓:“奉萬歲旨意,差遣解糧草到營接應。如邊境太平之日,擒獲尉遲恭,不可輕縱,牢鎖囚車,解朝定罪!”秦王說:“我知道了,你回朝奏聞父皇,山後刀兵還未寧息,待定奪之日,差官奏報捷音!”使臣辭了秦王出營,一騎馬徑回長安見高祖去了。

且說秦王在營,與茂功商議:“如今朝廷旨意,要擒獲尉遲恭回朝問罪。有何計策,可以招降?”茂功奏說:“殿下!

可宣山後新降的五將來問。有能招安尉遲恭降唐者,準作邊庭一件大功,加封官職。”

秦王即時傳令,把張尋相等五將,宣至駕前問說:“你衆將官,有能招降尉遲恭歸順者,就作在邊一件大功,重封官職!”

範君章說:“臣去招安,降得敬德!”秦王問說:“你與尉遲恭有何交厚?”範君章說:“當日尉遲在臣營內投軍,以此臣敢去招降他,諒必聽從!”秦王說:“如此,當用心辦事,疾去早來!”範君章奏說:“殿下!乞令東門圍城軍士,略退半 256箭之地,待臣好叫門。”秦王傳令圍城軍士,暫退半里住紮。

範君章出了營門,一騎馬徑到介休城下,叫巡城小校:“快報尉遲知道,說我範君章在此相見!”軍±報人帥府:“有範君章大人在城下叫門!”敬德說:“好了!想必劉王遣兵來接應!”敬德分付軍士快開門,把範君章接進帥府相見。尉遲道:“請問大人,前者因被唐軍圍困,猶恐失去地方糧草,差人回

朝奏聞,請旨定奪,不知如何?”範君章說:“劉王聞奏軍情緊急,親統大兵到此,不料被唐家用計,一日八陣,戰敗我山後人馬,直追至雀鼠谷,軍馬一網皆休!”敬德聽說大驚,問:“劉王安在?”範君章說:“主人並宋金剛,俱陣亡了!不瞞將軍讜,我等五人已投降唐朝。今奉二殿下令旨,特着我來招安將軍。唐朝寬仁厚德,尊賢敬士,當今明聖之君,將軍勿疑!

即速同往!”敬德聽說投唐,兇狠狠圓睜虎眼,惡嚦嚦怒咬鋼牙,手舉着竹節鞭,口稱:“我當初若不投你麾下,看舊日之情,今日就了當你性命!我豈似你們不忠不孝,容易這等投唐?既然主人陣亡,快送首級來,與我殯葬!”範君章見了,膽戰心寒,喏喏而退。出了帥府,徑回唐營門首下馬,參見秦王,把敬德不從歸順,要劉王首級的話,一一啓復。

且說高祖又差官校到秦王軍門,催督多方設計,擒獲敬德,枷鎖牢固,解赴長安定罪。秦王說:“我知道了!你回朝奏聞。

已破了劉武周,餘黨皆降,只有敬德拒守介休。如今擁兵圍困城池。待擒拿之日,鎖解回朝!”官校辭了秦王出營,徑上長安覆命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與茂功商議:“敬德如今要劉武周的首級,怎麼處?也不知敗逃在何處?”茂功說:“且宣新降的將官問他,就知去向。”秦王即時召顏君章等五將到帳前,問說:“劉武周不曾陣亡,定有個逃去的去處。你衆將料然平日也知他往 257來的所在。”顏君章奏說:“只有北單于與武周是親,多是塞北去了。”茂功說:“劉武周既沒下落,不要管他在不在,如今把戰場中揀一顆肥大首級,說是武周的就罷了,哪裏去辨真僞?”秦王說:“也是!”傳令劊子手出去。不多時,取了一顆首級,下了宣匣,使了封印,差唐儉:“你送首級進介休,見敬德去。凡事小心,隨機應變,不可有誤軍情!”唐儉領了首級出營,一騎馬徑往介休城。此一去,試將玉石當場看,辨出高低假共真!

唐儉趲近介休城下,叫:“巡城軍校開門,送你劉王首級來了!”軍士連忙下城,進帥府報知敬德。敬德分付開門。唐儉入了城,進帥府廳。敬德接了宣匣,放在香案上,與唐儉施了禮。敬德正欲朝着首級下拜,心下想一想:“雖說是劉王主公首級,未知真假,且開宣匣看一看!”近前拆下封皮,舉目一觀,那敬德怒髮衝冠,心生火焰,手舉鋼鞭,響亮一聲,把宣匣打得粉碎。唐儉說:“將軍因要劉王首級,差我送來,怎麼反生嗔怒?”敬德道:“你來哄誰?我主人自有認色的,腦後雞冠,鼻生三竅,怎麼把別的首級來搪塞?”唐儉說:“將軍要真的不難,劉王首級現在。你若真心歸順唐朝,就送真的來與你;如不降唐,把劉王首級懸掛營門,雨打日曬,號令示衆!兩樁行止,但憑將軍心下裁奪!”敬德思量了一會,道:“罷!罷!你若送真的來與我,我情願歸順唐朝;如無真的首級送來,永不降唐!”唐儉說:“將軍今日一言已出,大丈夫不可食言!”敬德說:“我主人的首級,若在你唐朝,快送來與我殯葬,也不要失信!”唐儉說:“我此去定然就送來還你!

還有句話說與將軍,前日朝廷差官校取首級上長安號令,既是將軍盡忠不忍,我去奏聞秦王,差人上京取回送來!”唐儉說罷,別了敬德,一騎馬趲離介休城。

258敬德存忠卻認真,秦王有意攬英臣。

若無文靖施謀略,安得開疆展土人!

259

第.. 34回

劉文靖用智殺武周唐秦王施恩降敬德且說唐儉回至宮中,見了秦王,把敬德要武周首級事情,一一奏復。秦王說:“我知道了!”卻與茂功正商議間,旗牌官來報:“有本邦民部尚書等令!”召人中軍帳,參見秦王。

劉文靖奏說:“萬歲着臣齎山羊御酒,到營享賀!奉聖旨,要作速拘拿敬德,解京回話!”秦王道:“我屢次招安,尚且不得歸順,怎麼就容易擒拿?”又喚降將範君章到駕前問說:“你那劉武周腦後雞冠,鼻生三竅,果有此相否?”範君章答說:“果有此相!”秦王說:“他如今躲避,定有個安身之處,汝等豈有不知?”範君章奏說:“只有北單于是他至親,多因在此處,再沒別的所在!”劉文靖聽罷,說與秦王:“既劉武周逃往北單于,臣有計處。如今定一條美人計,就去取了劉武周的首級來!”秦王問:“怎麼設謀?”劉文靖向秦王耳畔低言,如此如此。秦王大喜,一面着近侍取白絹一幅,一面取丹青畫手,畫一軸美人圖。數日之間,畫完圖像,呈與秦王觀看。但見:明眸皓齒,霧鬢雲鬟。沉魚落雁足傾城,閉月羞花真國色。渾身金佩霞綃,只欠元陽真氣。若非羣玉山頭現,曾見瑤臺月下逢!

260秦王看罷,將美人圖付與劉文靖,並金珠蜀錦,以爲贈獻之禮,囑付劉文靖:“用心辦事,疾去早回!”劉文靖說:“殿下高枕勿慮,如武周在彼處,臣去管取成功!”辭別秦王出城,帶了數騎軍伴,上馬扳鞍,徑往塞北而去。

側坐雕鞍行去緊,征途古道趲登程。

時逢朔雪三冬景,萬里江山玉砌成。

垂釣漁翁堪入畫,採薪樵子冒寒行。

軍披鐵甲臨邊戍,將掛征衣守戰營。

山谷只聞風折樹,江湖哪見一飛禽。

曉行夜宿俱休論,早至單于塞北城。

劉文靖來至單于王朝前下馬,單于王正坐朝,頭目來報:“大唐有使臣官等旨!”宣到駕前,朝拜已畢,單于王問說:“來使是劉文靖麼?”文靖說:“臣是!”單于王說:“你記得當初晉陽起兵之日,怎麼來借軍?”劉文靖說:“向日曾借郎主大兵相助,許以結親。唐朝有一玉真公主,郎主有金牙太子,待天下平定之日,送公主與太子成親。”單于王說:“是了,爲何失信到今?”劉文靖說:“臣怎敢失信?上春間唐王備下妝奩,差臣送玉真公主完親。因往朔州經過,被劉武周帶領尉遲恭、宋金剛等數十員戰將,並大勢人馬,劫取妝奩,奪了公主。臣等逃回本邦,啓奏高祖。因此朝廷差臣齎禮來奏聞郎主,就送公主的圖像在此。”單于王道:“你不要謊言!劉武周是我外甥,他怎敢劫奪公主?況太子與他中表至戚,他豈不知理法?如今現在寡人國內,向說因被唐家計破其國,來此投朕,你怎麼平白誣人?”劉文靖說:“因他劫奪公主,朝廷大惱,興師問罪,大破其軍。武周敗走無獲,朝廷爲此特差臣來奏聞郎主。如今若得在郎主駕前,臣就與他面君折證!”劉文靖獻上金珠禮物,並公主圖像。單于王說:“展開像來我看!”

261侍臣接過畫圖,將畫叉挑着。單于王舉目觀看,大喜道:“好一個撒銀的公主!”問劉文靖:“爲何寫此畫圖?”文靖說:“當日公主拜別娘娘,娘娘想隔千山萬水,不能復見公主之面,畫這軸喜容在家,逢時遇節,展開觀看,如見公主一般,以此留下這軸圖像。猶恐郎主不信,朝廷差臣帶來。”單于王說:“母子之情,想當如此!”又問:“唐軍既破其國,公主安在?”

文靖說:“公主聰明仁孝,幼習詩畫,因武周強奪,不從奸媾,自縊而亡!

單于聽罷大惱,宣金牙太子分付:“武周這廝現在黑水河打圍,你帶護駕親軍禿歡鐵葉,同劉文靖去與武周折證明白。

果有此情,就把武周哈喇了罷!”金牙太子領了旨意,帶領韃靼人馬,同劉文靖出朝,徑來到黑水河邊白狼山下。

劉武周見太子駕來,遠遠躬身迎接。頭目把槍頭上挑着美人圖,金牙太子手指着劉武周問:“你認得不認得?”武周不知其故,看着美人圖,微微而笑。文靖說:“殿下!你瞧她若不認得,爲何這等歡笑?”太子又問:“劉武周,唐朝送玉真公主來與我成親,往朔州經過,說你搶奪了去,是你也不是?”

那武周說話有些口隔語澀,說:“那、那是我..”劉文靖再不等他轉口,奏說:“武周既認,其情已實,不必再問。若不就殺,恐生不測之禍!”太子大怒,就分付刀斧手,把劉武周哈喇了!可憐劉武周平白地被劉文靖用計屈殺!

太子傳令回朝,同劉文靖見了單于王,把劉武周招認明白,斬首的話,一一奏復。單于王說:“既是實情,合該取斬!”

送劉文靖光祿司茶飯。劉文靖來到駕前,就要辭回本邦。單于王說:“生受你來往風霜,多拜上唐王,莫忘向日義兵之情,兩邦永結和好!”劉文靖說:“唐高祖曾有旨說來,玉真公主雖亡,還有丹陽公主,就是玉真公主的御妹,仍要送來,與太 262子完親。”單于王大喜:“難得你費心作伐!完親之日,朕當厚酬!”文靖說:“臣今回朝覆命,陳說郎主殺武周之事,猶恐朝廷不信,若取得些武周身上物件帶回,高祖方肯信實,見之必喜,就肯送公主成婚!”單于王說:“取什麼物件帶去?”

劉文靖說:“敬上還用首級!”單于王准奏,分付頭目取了武周首級,用匣盛了,使了封印,交與劉文靖。文靖辭別單于王出朝,上馬扳鞍,徑回中華。

一日來至介休城唐營門首下馬,旗牌報入中軍寶帳,參見秦王,奏說:“託殿下洪福!臣憑三寸不爛之舌,取了武周首級在此!”呈上宣匣。秦王大喜,喚近侍拆了封皮開看,果然鼻生三竅,腦後雞冠,話不虛傳。秦王問茂功:“這首級着誰送去?”茂功說:“還是唐儉去,方得成功!”秦王一面分付把宣匣換了唐朝封印,付與唐儉:“你送首級與敬德,言語中務要小心!”唐儉說:“臣知道了!”取了宣匣出營,一騎馬直至介休城下,叫:“巡城軍士開門,送劉王首級在此!”軍士即忙下城,報知敬德。敬德說:“放他進來!”唐儉進到帥府廳,放下宣匣,見了敬德施禮已畢,說:“將軍!殿下特差人上長安,取到劉王首級,今特送來!”敬德折下封印開看,果是劉王首級。敬德兩眼掉淚,連忙倒身下拜。

敬德觀瞻兩淚傾,悲思劉主痛傷情。

恩榮深感吾王賜,指望匡扶帝業成。

奪利圖名反做夢,苦徵惡戰化爲塵。

神靈鑑察微臣意,八拜殷勤報主恩。

敬德拜罷,取劍在手,便要自刎。唐儉慌忙跑上前,把敬德雙手抱住,說:“將軍所爲,還是恨自己?恨唐朝?恨劉王?因哪一樁,就要自刎?”敬德道:“我怎麼恨劉王?恨自己?”

唐儉說:“是你自殺了劉王,怎麼倒恨我唐朝?”敬德說:“將 263軍!你言差矣!你唐家殺了劉王,今日送首級來與我,怎麼倒說我殺了劉王?”唐儉說:“劉武周兵敗,逃在北單于國裏躲避。因你幾次逼要真的首級,才肯降唐,二殿下愛賢敬士,將一馬金、一馬銀,差官到沙沱塞北,問單于王買得劉武周首級來。你若不逼要真的首級,二殿下未便將兩馬金銀,問單于王買此首級!這個不是你殺了劉王,卻恨誰來?”敬德聽說,捶胸跌腳,傷感一場:“罷!罷!都是範君章這賊,說主人陣亡了,我恐唐王作賤我主人首級,所以逼着要真的。早知在單于王處,我棄了城池,殺出去尋着主人,還要復取天下!”唐儉說:“將軍!你原說有了劉王首級,便肯降唐,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敬德說:“降便降,待我孝滿!”唐儉說:“守孝幾時才終?”敬德說:“自古君父有三年之喪!”唐儉說:“將軍盡忠盡孝,正該如此!我們如今卻是退回朝,歇三年又來,還是困着介休,守等三年?”敬德見說,思想了一會:“既這等,只守七日孝罷!你殿下並將士人等,俱要替我主人戴孝七日,方纔降唐!”唐儉說:“這個也使得,待我回營奏知殿下,請旨定奪。你再不可失信!”敬德說:“大丈夫之言,豈同兒戲!”

唐儉辭別敬德,回至唐營,見了秦王,把敬德說的話啓奏。

秦王說:“微末之事,有何難處!”分付:“取素服來,我先穿起,曉諭各營將士人等,俱掛孝七日。”軍中也有用白布的,也有用白紙糊盔的,把紅旗紅號都藏過了,只用素白旗號。

不提唐營掛孝,且說敬德心下自想:“不知唐營掛孝否?我且上城去看。”見唐營人馬俱是素縞。你看霎時變成銀世界,滿營都是雪妝成。敬德說:“唐家果然仁厚,話不虛傳!”撤身回至帥府。朝來暮去,捻指光陰,過了七日。唐營都換了色服,扯起紅旗綠號。其日敬德上城來閒看一回,見唐營都換了 264色服,敬德道:“呀,過七日了!”即忙下城,回到帥府,除去孝服,依舊戎裝,坐在廳前,心下自想:“我待要投唐,卻是不忠;如不投唐,又恐失信!”躊躇不決。一個盹睡着去,只見頭上戴的鐵幞頭,似有人攥住着搖上幾搖,竹節鞭爆響一聲,劍如閃電一亮,把敬德瞌睡驚醒將來。口中自語:“有這等怪異之事?也不知主吉主兇?”心上細細靜想一會:“記得當日上界六丁神傳我兵法之時,分付目下暫扶劉武周,待久後劍鳴鞭爆幞頭窄,才遇真主,今日想應其數!”連忙舉手加額,祝告天地:虛空過往諸靈聖,鑑察衷誠降好音。

唐國果稱真命主,吾當有分做唐臣。

果然龍虎風雲會,鞭劍從教再爆鳴!

祝告已畢,只聽得鞭劍豁喇喇連響三聲。敬德說:“天意合該歸唐,再不必二心三意!”望西北倒身八拜:“我尉遲恭辭謝主人,降唐去也!”把劉王的首級,用木匣裝了,埋葬在介休城西法音寺內,祭奠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問茂功:“如今敬德七日服滿,還不見投順的消息。”茂功說:“着唐儉、張公瑾齎金花彩緞,招安他去。”

二將領了令旨出營,徑到介休城,說:“二殿下有令旨在此!”

把門軍士報知敬德,把二將接進帥府,與敬德施禮,分賓坐下。

唐儉說:“將軍!二殿下多多致意,聊具聘賢之禮,特着我二人奉請同往!”敬德說:“大丈夫之言,決無更改!要依三件事才降。”唐儉說:“哪三件?”敬德說:“第一件,奪取地方,殺戮將土,鞭擊齊府殿下,此是各事其主,不要懷恨;第二件,柏壁關打死親王,不要記仇;第三件,真主名將,難逢難遇,要二殿下襬駕,親到城下相迎。依得此三件,我敬德就降!”唐儉、張公瑾說:“我二人回營奏聞殿下,還請令旨定 265奪!只是將軍不可失信!”言畢,二將辭了敬德,徑回唐營,把前項事啓奏秦王。秦王說:“三件都準依!傳令營中衆總管,明日敬德投唐,並不許懷挾前仇,如有故違者,定按軍法!”

言來語去,不覺天色已晚。霧昏昏紅日沉西去,光皎皎明月向東升。

次日早晨,秦王坐下中軍寶帳,聚集將佐,傳令擺駕到介休城,親接敬德。先着唐儉去通報。一壁廂秦王帶領三十六總管,四十五員散將,弓弩上弦,刀劍出鞘。秦叔寶銀盔金甲,手擎劈楞簡,保着秦王駕。一夥弄風白額虎,緊隨八爪紫金龍!

太子興邦徵虎將,儲君立國聘豪英。

黃旗彩幟當先擺,鞭簡瓜錘兩下分。

點點銅鯨鼙鼓韻,悠悠龍笛鳳簫聲。

皇鑾駕至介休縣,閃出開疆展土臣。

萬戶焚香瞻聖駕,尉遲結束拜儲君。

刃鐵幞頭龍虎頂,皁袍烏甲砌龍鱗。

跨馬懸鞭真猛烈,宛如神將下天門。

北人慣帶扌芻搜樣,莽撞全無禮樂文。

那敬德一騎馬,徑進唐營。軍隊裏有秦叔寶,擎着劈楞簡,喝一聲:“敬德!往哪裏走?你還要與我戰一千合麼?”敬德說:“今日我來投唐,怎麼說與你交戰?”叔寶說:“既來歸順,到主人駕前,怎敢如此鹵莽?”那敬德滾鞍下馬,俯伏在地。正是:介休城下君臣會,龍虎相逢風際雲。

嵩嶽鍾英氣,乾坤出棟樑。

功勳圖麟閣,千古姓名香!

266

第.. 35回

信讒言高祖殺忠臣息衆議秦王結義士話說敬德迎接秦王進介休城,帥府坐下。敬德見秦王,一十二拜,三聲千秋,朝拜已畢。秦王加敬德右府統兵官,傳令掛榜安民,改換旗號,準備筵宴,享賀衆將。不多時,筵宴完備。

鼓敲得勝,板撒紅牙。玉管笙,雲和瑟,樂內清音;碧澗羹,銀絲鱠,筵間異品。爐內沉檀噴紫霧,瓶中花朵鬥新紅。

飲宴已畢,天色已晚,衆將謝恩,各散回營。秦王分付:“敬德初來歸順,君臣年會,留在帳內,共宿一宵。”敬德謝恩就寢。睡至半夜,翻轉身,把只腿擱在秦王身上,壓得秦王筋骨酥麻。秦王心下自想:“敬德連日軍務當心,不曾睡得安穩,如今降了唐,心無別事,所以好睡。任他擱着,再不移動。”

將至五更,敬德方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起身披衣,俯伏在臥帳前,口稱:“主公!臣該萬死!”秦王說:“敬德!不要言語,只你我知道!”

直至天明,秦王升帳。三通畫角響,將帥兩邊排。將佐參見已畢,茂功當駕啓奏:“臣夜觀星象,黑殺星犯紫薇垣甚急!”

秦王說:“軍師!你失瞻星象了,哪有此事?”茂功說:“臣 267雖不能精術數,頗曉毫末,朝中現有袁天罡、李淳風、李靖,定知詳悉,臣等預先奏聞。”秦王心下自想:“這等微末小事,也見於天文?”嚇得敬德膽戰心寒,口中自語:“可知道唐朝是真命天子,高人聚於一國!”茂功喚過敬德分付:“下次倘遇恩寵,務要小心,不可粗魯!王法無情,犯者不恕!”敬德鞠躬謝教而退。劉文靖說:“殿下!臣要回朝覆命。”秦王說:“待我事畢,與你一同回朝。”茂功說:“主公!等劉尚書先去。”茂功說:“劉大人!有一樁事,說與你知道,休得驚恐。”

劉文靖說:“軍師!有何教誨,望勿隱藏!”茂功說:“那劉武周,本該還有二年天下,因大人定了美人計,屈殺了他,冤魂不散,赴體纏身,主有不測之禍。大人這一次回去,必須壓鎮,方保無事。”劉文靖問:“軍師!怎麼壓鎮?”茂功說:“雕一個沉香木人,彀三尺餘長,一般平天冠,赭黃袍,供養他七七四十九日在家廟裏,逐日早晨要七爐香,七碗飯,七碗茶,朝拜七拜,呼萬歲三聲。奉祀完滿之日,把木人送到北方位,尋所寺院中,多將紙錢焚化了他,才免大人災難。牢記在心,不可失忘!”劉文靖說:“多謝軍師指教!”收拾行李,辭了秦王,帶了衆人,趲出介休城,徑往長安去了。一壁廂秦王傳令起兵,到太原府,安撫地方不提。軍馬起營。再說劉文靖行程。

春事蘭珊芳草歇,客裏風光,又過清明時節。小院黃昏人憶別,落紅處處聞啼鴂。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斷魂消,應是音沉絕夢破。五更心欲折,角聲吹落梅花月。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大國長安,進了城,回府歇下。次日早晨,高祖駕設早朝。文武朝拜已畢,劉文靖出班啓奏,把殺劉武周、降尉遲恭、撫安地方的話,一一奏聞。高祖大喜,道:“慰勞風霜,賜金銀綵緞!”劉文靖謝恩回府,心中記着茂功 268言語,一應壓鎮之物,俱着心腹人張用幹辦。數日之間,俱已完備。文靖每日早晨,設香燭茶飯,朝拜木人,呼噪萬歲。張用心下自想:“我家大人自從邊庭回來,不知有何緣故,雕成沉香木人在家,平天冠,赭黃袍,每日朝拜祭獻。分明似壓鎮朝廷的規模,卻恨是我辦備的物件,倘然朝廷知道,只恐不分首從,罪及難逃!欲待投首以免自身,只是大人平日寬厚看待,難起歹心。”

且不提張用生心,話說秦王起兵到太原府,安民已畢,一日,秦王升帳,與茂功商議:“我父皇記恨敬德,三次差官到營催督擒拿,鎖解回朝,今若回朝見駕,定然不肯饒赦,怎生計處,以保性命?”茂功說:“不難!臣如今同衆總管並敬德,領大勢人馬,到紅龍山接齊府殿下,同到桃林縣屯看。主公帶幾員將官保駕,見萬歲遞了功勞簿,就到桃林縣取齊,下河南收王世充去。朝廷如要敬德,主公如此回覆,可保尉遲。”秦王說:“此計大妙!”秦王召敬德問說:“你的家小現在何處?我差人替你取來。”敬德道:“臣幼喪父母,兄弟皆無,止有妻室梅氏,現住朔州單陽縣金吾村。”秦王傳令,差金牌舍人,取了敬德書信,快到朔州取家小。一面打發茂功,同衆總管、敬德往紅龍山,接齊王到桃林縣屯軍。一面分付楊福念權署留守,鎮守太原,待奏過朝廷,齎文憑實授。楊福念謝了恩。分撥已畢,茂功領人馬別了秦王,徑往紅龍山去。秦王帶領長孫無忌、殷開山、高士廉、屈突通四將,保駕回朝不提。

且說劉文靖在家侍奉沉香木人,將有四七,正值劉文靖壽誕之日。焚香點燭,祭獻如常。其日,張用收拾祭器傢伙,出得家廟,故意腳下一絆,響亮一聲,把祭器打得粉碎。劉文靖見了大惱:“豈不知今日是我壽日,怎不小心!”喚當值人,把張用拿到廳前,責二十大棍。張用被打,懷恨在心,逃走出 269府,徑到東華朝前,負屈三聲,被錦衣武士拿住。高祖正視朝,黃門官奏:“有一人臨朝叫屈!”高祖說:“拿進來!”拿到駕前,俯伏在地。高祖問:“有何冤枉,臨朝負屈?”張用奏說:“臣是民部劉文靖的家人,因家主從邊上回來,雕一個沉香木人在家,平天冠,赭黃袍,供養在家廟裏邊,每日祭獻,呼噪萬歲朝拜。分明是壓鎮萬歲!中間原故不知爲何,臣恐遺累,激切奏聞!”高祖見說大惱,分付官校把張用刑部監候,着近臣張道源,帶領金牌舍人、刀斧手:“快到劉文靖家內搜看,如果有壓鎮朝廷法物實的,不必歸朝,即時綁赴市曹處斬!”

張道源領了旨意,帶領金牌舍人、刀斧手,徑來到大司馬府中,進入家廟,果有沉香木人、壓鎮之物。搜驗明白,張道源說:“劉民部,你幹得好事!怎麼謀危社稷,壓鎮朝廷?”不由分說,把劉文靖繩纏索綁,押赴市曹!

好似蒼鷹擒草兔,猶如鵬鶻撲鷯鶉。

長槍短棍前遮路,利劍鋼刀簇擁身。

士卒猙猛如惡鬼,監官勇猛賽喪門。

鬼門關上狂風起,五道將軍來領魂。

打掃法場磨快劍,劊子提刀要斬人。

一刀過去紅光現,司馬人頭滾落塵!

才斬了劉文靖,只見前面鑼聲震地,鼓樂喧天。

畫鼓輕敲得勝人,鳳簫吹出太平音。

錦衣插劍隨鑾駕,繡襖彎弓兩下分。

高聲喝路行人避,西儲秦王得勝君。

黃羅傘罩興唐主,左右隨王四虎臣。

秦王進了長安城,哨馬來報:“前面有殺場!”秦王問:“斬什麼人?”報說:“斬劉文靖!”秦王大驚,忙差旗牌官:“快去留人!”哨馬說:“已下刀了!”秦王不勝傷感:“可 270憐一個開國功臣,就輕意壞了!”駕回西府。卻見:火輪西墜江山暗,冰鏡東昇世界明。

次日,高祖駕設早朝,百官朝拜已畢,張道源把搜驗劉文靖壓鎮朝廷是實,取斬情由,啓復高祖。只見秦王出班,直臨御座奏說:“託父皇洪福!山後刀兵幸已寧靜!”遞上功勞簿。

高祖說:“吾兒遠路風霜,鞍馬辛苦!”秦王道:“父皇因什麼事,殺了劉文靖?”高祖說:“他在家謀危社稷,安排法物,壓昧寡人!有家人張用來首告,差官搜驗的實,因此把他取斬!”

秦王說:“父皇屈殺賢臣。劉文靖因劉武周逃在北單于,尉遲恭要真的首級,才肯降唐,虧劉文靖定計設謀,直到塞北,取了劉武周首級來,方纔賺得敬德歸降。因文靖計殺武周,冤魂纏擾,李責力教他如此解魘,方保身命。父皇也該想晉陽起義兵之日,他是開國功臣,縱有罪犯,只可謫貶,不可加刑。可憐把他屈殺了!”高祖見說,追悔不盡:“朕不知解魘事情,一時聽信讒言誑奏!”傳令取刀斧手,把張用押赴市曹,千刀剖腹,萬劍分屍。賜文靖御祭,差工部啓建墳塋。高祖問:“劉文靖有子麼?”近侍官答應說:“有一子劉繼勳!”高祖叫:“宣來!”不多時,劉繼勳宣到駕前,朝拜高祖。高祖賜金花表禮,蔭父官職。繼勳謝恩叩頭出朝。

高祖問說:“吾兒!寡人三次差人擒鎖尉遲恭這賊,如今在哪裏?”秦王說:“尉遲恭現隨齊王大勢人馬,屯軍桃林縣,待臣同下河南征討王世充。”高祖說:“怎麼不囚鎖歸朝見朕,反着他隨軍征討?”秦王說:“論這賊就該取斬,但知道的,奪取城池,打死親王,罪在不赦;不知道的,這等一員馳名虎將投降唐朝,就把他殺了,後次縱有願降英俊,都不敢來歸順,分明閉塞賢路!望父皇姑垂好生之德,準令敬德在邊立功贖罪,使別邦聞之,一則仰寬仁厚德,二則見恩威並行,不勞血刃, 271盡皆臣服矣!”

高祖准奏,着令尉遲恭戴罪隨軍征討,限他半年內立功;半年內如無功勞,並斷前罪。秦王辭父出朝,駕回西府,傳令起駕到桃林縣去。

一日兵至桃林。茂功帶領衆軍,遠遠迎接秦王入城。帥府坐下,三齊王相見已畢,衆將一齊朝賀。秦王說:“茂功,劉文靖被家人首告壓昧朝廷,被父皇殺了!”茂功說:“文靖屈殺武周,因而萬歲屈殺文靖,冤魂不散,天使其然!”秦王召敬德近前分付:“我回朝奏過父皇,着你戴罪在邊,旨意內限半年立功贖罪。半年內豈沒一件功勞?”敬德叩頭謝恩:“臣願效犬馬!”顏君章、張尋相、張萬年、王石龍交頭接耳,說:“我們一般來唐,待敬德如兄若弟,把我等看如草芥,在此何干?不若今夜準備鞍馬,投往北單于去!”商議已定,各人俱預備下乾糧兵器,等到夜靜,候營中軍士睡熟,尋相等四將私逃出營,徑往塞北去了。只有範君章不去。這一干人,原在程咬金麾下收管,營屯城外,所以容易逃去。

次日早晨,秦王升帳,聚下各營將士。參見已畢,範君章當駕高奏:“殿下!張尋相、張萬年、顏君章、王石龍合謀,夜來私叛出營,不知逃往何處,臣特奏聞!”秦王說:“這幹賊,野性狼心,不服馴養,有日擒拿,碎屍萬段!”茂功說:“主公!範君章雖不同謀,亦不可用,貶榆次縣爲民!”衆將猶疑敬德,囚之軍中。屈突通、殷開山密奏秦王:“敬德驍勇絕倫,其心叵測。今既囚之,彼必生怨,不若殺之,以絕後患!”

秦王說:“不然!敬德若叛,豈在顏、張數人之後耶?此人剛直,諸公不必多疑!”衆總管各散回營。

天色將晚,秦王坐於臥帳,着近侍召敬德於臥榻之前,賜金銀一篋。秦王說:“敬德!大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

272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吾之心,如必欲去,以此金相資爲盤費,表一時共事之情!”敬德叩頭流涕說:“臣該萬死!生死是殿下之臣,豈懷異志?皇天后土,鑑察臣心!況臣身無寸箭之功,怎敢受主公恩賜?”秦王說:“不要言語,別人知道,只說我有偏向。君收去,再不必固辭!”敬德叩頭謝恩:“主公金便臣受了,恩不知何日得報?”一宵晚話不提。

到了第三日早晨,秦王坐下中軍帳,衆總管參見已畢,秦王傳令起營,征伐河南。

唐太子起雄兵三徵洛芷,令字旗催虎將趲出桃林。

獅子旗豹纛旗九宮八卦,烈火旗五方纛天府諸神。

遠探馬報急馬雲飛閃電,前哨馬遊擊馬不離軍門。

點鋼槍鴉角槍珠纓畫杆,昆吾劍喪門劍玉靶金紫。

松文刀偃月刀寒光皎皎,開山斧蘸金斧冷焰紛紛。

花梢弓寶雕弓袋彎新月,狼牙箭柳葉箭壺插金星。

虎尾鞭竹節鞭陰山鐵塔,鍍金簡四楞簡瘦嶺寒冰。

雞心錘百鍊錘如星墜地,託天叉三股叉似月初升。

方天戟遮箭牌刺袍避刃,鍊金錘藤木弩打將追魂。

長丈八好蛇矛烏龍擺尾,等身齊渾鐵棍黑蟒騰身。

開峻嶺搭虹橋先鋒猛士,截追兵防突陣殿後將軍。

中軍內幹邦臣謹隨王駕,帥旗邊驍勇將簇擁儲君。

三下河南伐世充,徵人似虎馬如龍。

旌旗影裏威風揚,鼓角聲中霸氣雄!

273

第.. 36回

徐軍師招降羅士信單駙馬追逼小秦王秦王領人馬趲離桃林城,大軍正行,哨馬來報:“河南城到了,約十餘里之地。”秦王傳令紮下營寨。軍屯八面,旗列五方,金戈鐵馬,越戟吳鉤,銅牆鐵壁,安營不提。且說河南報急馬報知東鄭王。鄭王聚下文武,商議退軍之策。單雄信奏說:“主公!趁唐軍遠來,人馬未曾休息,今夜分兵出城,劫攻營寨,出其不意,功可成矣!”鄭王大喜:“卿宜用心,共享富貴!”單雄信調周武、艾先,領三千兵爲左哨;周文英、周文禮,領三千兵爲右哨;石贊、朱榮、徐成,領三千軍爲中哨;張永通、燕義、李祿,領三千鐵騎督陣策應。調遣已畢,候晚出軍。

且說唐營秦王與茂功商議軍情,猛然帳前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障日昏天。茂功站起身,觀看一回,奏說:“主公!

今夜有賊兵劫寨,可將計就計破之!調殷開山、高土廉,領一支兵,伏在寨東;程咬金、王當仁,領一支兵,伏在寨西;長孫順德領一支兵,伏於西南;段志玄、裴行恭,領一支兵,伏於東南。其餘諸將保主公駕,屯於新城之野。只留下一座空營,留數個火銃手在內,待賊兵人寨之時,放起號炮就走。埋伏的人馬,四面圍裹將來,務要殺他大敗虧輸。毋得怠緩軍法,各 274宜用心立功!”衆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帶領人馬,分頭埋伏去了。

不覺天色已晚,日墜山腰,月升海角,銅壺漏滴,梵宇鐘鳴。將及二更時分,單雄信督令人馬出城,軍盡銜枚,馬皆勒口,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徑往唐營進發。行到營門,吶一聲喊,將卒直衝殺進去。只見一座空營,衆將心慌,正傳令退軍回馬,只聽得唐營內火炮喧天,四面閃出唐兵圍裹過來,混殺一陣!

王朝用計還遭計,鄭國興兵反喪兵。

將士無心來戀戰,徵人各意要逃生。

刀劈槍刺屍橫土,斧砍叉飛馬倒塵。

東西路上屍平野,南北郊源血水渾。

殷開山斧劈朱榮,程咬金砍了周武,亂兵射死李祿,段志玄槍刺艾先。其餘衆將,奮勇殺出重圍,逃入河南城去。衆唐將旗開取勝,收兵回營。到了次早,秦王坐下中軍帳,衆將臨駕獻功。秦王大喜,賞勞衆將不提。

且說東鄭王視朝,衆將俯伏殿階:“主公!夜來劫寨,反中其計,折了各哨人馬,陣亡了朱榮、周武、李祿、艾先,臣等帶罪見主!”鄭王聽罷,煩惱不提。

再說秦王在營,問茂功:“今日好出軍麼?”茂功說:“着敬德領軍出去,臣與秦將軍保主公督陣!”敬德全裝披掛:鐵幞頭水磨新樣,紅抹額萬字牽拴。烏油甲穿成八卦,皁羅袍花朵圈金。鞭如龍掉尾,槍似蟒騰巖。人如天府玄壇帥,馬似北海渾江龍。

領三千人馬,直至河南城搦戰。河南哨馬報入鄭王。鄭王聚集文武,問:“誰領兵迎敵?”單雄信出班奏道:“臣舉保一員大將,文師孔孟,武習孫吳,堪任長城之將!”鄭王見說 275大喜:“卿舉保何人?現在何處?”單雄信說:“現在長隨營,姓羅名成,字士信。”鄭王傳旨:“快着近侍官宣來!”

旨意到了長隨營,羅成在家,猛聽報來,說:“有聖旨宣召將軍!”羅成心下自想:“此是唐兵臨境,沒人退敵,纔來尋我!”連忙全裝披掛齊整,上馬扳鞍,同使臣來到東華朝前下馬,朝見鄭王。鄭王說:“將軍!今有唐兵侵犯邊境,單駙馬舉保將軍文武兼全,特宣將軍領兵退敵。如退得唐兵,重封官職,共享富貴!”羅成說:“主公!不必掛懷,臣敢退軍!”

辭駕出朝,徑下演武場點選人馬。看羅成怎生打扮:善武能文壓俊英,眉清目秀貌超羣。

豹頭穩帶盔凝雪,虎體牢拴甲掛銀。

飛虎糖,玉麒麟,團花巧織素羅新。

長槍鐵簡應無敵,勇猛西方白虎神!

三聲信炮,開放南門,把人馬趲出了城,排成陣勢。敬德一馬當先,喝一聲:“來將通名!”吾乃姓羅名成,字士信,你通名來!”“吾乃尉遲敬德就是!”兩下里蹬開戰馬,看取弱和強。

羅成槍舉江海溢,敬德槍掄神鬼泣。

攢風槍起電光馳,攪海槍臨如霹靂。

英雄豈讓趙子龍,威武猶如張翼德。

靄靄徵雲宇宙昏,騰騰殺氣江山黑。

鋼鞭相擊響叮噹,鐵桿交迎聲嗶嚦。

二將戰有百十合,不分勝敗。敬德按下手中槍,舉起竹節鞭,望羅成頂上打來;羅成撒下槍,拿起劈楞簡,攔頭迎去!

黑殺乍逢白虎將,哪吒初遇二郎神。

敬德掄鞭搖地軸,羅成舉簡晃天門。

鞭掄北海龍摧膽,簡打南山虎喪魂。

276鐵簡迎鞭生火焰,鋼鞭擊簡迸金星。

鋼鞭繞定羅成體,鐵簡渾纏敬德身。

交鋒大戰多時節,二將當場殺手停。

馬上茂功頻喝彩,陣前喜殺李儲君!

秦王說:“茂功!你看鄭國那員年少將軍,武藝精熟,非是等閒之輩,堪爲國家樑棟,可惜在於別邦!”茂功說:“主公!要這員將也容易,待臣招安他,明日就來歸順!”秦王見說,滿面歡容:“軍師用心招撫!”茂功一騎馬趲出陣前,手舉令劍,喝一聲:“住了戰!”高呼:“羅士信!不趁此時歸唐,更待何日!”羅成瞧一瞧,見是茂功:“呀!徐軍師也歸唐了!”心領意會,連忙兜轉馬,把簡指着敬德,口稱:“天色已晚,不是鬥陣之時,明日來與你定奪輸贏!”敬德說:“不要畏懼,明日早出城來!”兩下里收兵回營。

秦王坐下中軍,問茂功:“河南那員小將,你怎麼認得他?”

茂功說:“其人姓羅名成,字士信。當初在金墉城魏王駕前,也是五虎之將。臣到河南請秦將軍之時,羅成外出,他若在家,同臣歸主公多時了!曾從臣講習兵韜,武藝盡是秦將軍傳授。

臣在陣前招安,目下必來歸順!”秦王見說,如得奇珍異寶。

正謂:開國仁君尊虎將,興邦帝主重賢才!秦王不勝之喜。敬德說:“可知他的槍簡戰法,與秦將軍相同!”

不提唐營歡議,再說羅成進河南城,徑到朝堂,見了鄭王。

鄭王問他:“將軍!出兵勝敗若何?”羅成說:“臣與敬德大戰一日,不分勝敗,天晚收兵,雌雄只在明日耳!”鄭王說:“生受將軍辛苦,回營將養,賞勞御酒湯羊!”

羅成回到長隨營,心下躊躇:“此時不投唐,等些什麼?”

連忙收拾細軟之物,捱到五更時分,將家小扮作軍士,來到東門。羅成喚軍士開城:“我今日出兵,差人出去探聽消息!”

277守城軍土連忙開了城門,羅成把家小都安頓出城,相近唐營等候。羅成復入城到了朝門,天色已明。鄭王設朝已畢,羅成出班叩頭:“臣今日出兵,定奪輸贏!”鄭王大喜:“賜御酒三鍾,與將軍助威,保卿得勝回朝,共享富貴!”羅成微微而笑,暗說:“明明是替我餞行,說什麼助威?”辭別鄭王出朝,披掛齊整,領一支兵出城。將近唐營,羅成分付大小軍卒:“我今日投唐朝去也,說與東鄭王知道!你等衆軍各有家小,回家去罷!”衆軍見說,吶一聲喊,都奔回城中去了。

且說羅成帶了家小,來至唐營,說與旗牌官:“你去奏聞殿下,我羅成特來降唐!”旗牌官報進中軍,秦王着茂功、叔寶出迎。羅成進入中軍帳,朝賀秦王。秦王觀看羅成,面如傅粉,脣若塗朱,虎頭燕額,彪背熊腰,好一員良將!問羅成多少年紀?羅成說:“臣年一十八歲。”秦王說:“這等青年,如此英勇,封爲護衛將軍!”分付把羅成家小安頓後營。羅成與茂功、叔寶並衆總管,俱各施禮相見。昔賢有詩,單說羅成英雄:弱冠終軍孰與同,巍巍志氣貫長虹。

包藏韜略心胸內,運用謀猷掌握中。

貌若蓮花臨水豔,心如葵萼向陽紅。

一朝際會身榮顯,始信男兒到此雄!

不提唐營得勝之喜,且說河南哨馬報入鄭王,奏說:“羅成出城不遠,就喝散了軍士,單人獨馬,徑往唐營去了!”鄭主見說大惱,問單附馬:“你舉保的好長城之將!如此不動干戈,就投別邦,這樣英雄也少有!”單雄信說:“主公!臣見長隨營這幹無事造反去了,只有羅成一人,以此臣舉保他。他心懷背逆,臣也難料。臣之赤心,只圖報恩於主,豈意變出多端,伏望我主霽威,再窖謀議!”鄭王散了文武,駕回後宮。

278單雄信一面調撥人馬,分守要地,添軍防護城池不提。

且說秦王一日升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旗牌來報:“有本邦人使等令!”傳令旨召進帳中,參見秦王。天使說:“奉聖旨,着臣齎羊酒到營,賞勞軍士!”秦王大喜:“昨日羅成投唐,今日遇見朝廷頒賜!”一壁廂打發來使回朝,一邊分付典膳官設宴享賀將士。

筵前款擊催花鼓,席上頻吹碾玉笙。

百和寶香焚銀鼎,千枝花卉插金瓶。

奇餚貴果般般有,鹿脯駝峯件件陳。

細芷茶烹香馥馥,珍珠酒泛豔澄澄。

儲君執斝迦多士,衆將擎杯獻主君。

龍虎滿筵歡宴罷,酒闌人散各歸散。

筵宴已畢,衆將齊來駕前謝恩,各散回營。秦王乘着酒興,問陰陽官:“什麼時候了?”陰陽官答應說:“午正三刻!”

秦王說:“軍師!我三次興師到此,不曾瞧河南的戰場。聞說魏宣武陵也是個勝景,我同你瞧一瞧就回。”茂功說:“衆將恩宴酒醉,沒人保駕,主公改日去看。”秦王說:“若帶人馬,就惹征戰,只你我去罷!”那秦王全裝披掛,端的是帝王氣象:戴一頂龍口嵌夜明珠紫金鑲三山帽,穿一領繡飛龍五彩雲天鵝絨淡紅袍,披一副簇金星排雁翅伺珍珠唐猊鎧,系一條藍田玉麗水金裝異寶盤龍帶,穿一雙翠雲跟金線縫刺團獅皁朝靴,彎一張逞六材誇三制燕角面龍淵弓,插一壺青紫杆皁鵰翎金幞頭點鋼箭,懸一口勝白霓欺紫電切玉犀倚天劍,擎一柄煅楚鐵煉齊金龍吞頂定唐刀,騎一匹壘金鞍鑲玉勒賽九逸白龍馬。

秦王與茂功出營,帶五百護駕親軍,行至河南戰地,登魏宣武陵周圍觀看。昔日皇帝,遺下石室,現存有瀑布泉、飛鳳 279臺,景緻可人懷抱。秦王正遊玩間,那河南巡哨馬飛報與東鄭王知道。鄭王傳旨,忙宣單附馬分付:“秦王輕騎登魏陵,如今出其不意,你快領一萬鐵騎往後追去;着燕義領一支兵往前殺來,教他前後受敵,必可擒拿。天下定奪,在此一舉,專候捷音!”二將即忙披掛。燕義領一支兵往前殺去。且說單雄信什麼樣披掛?銀甲金盔跨紫麟,南天擁下祝融神。

徵袍似簇榴花豔,束帶渾裁茜錦新。

真猛烈,果豪英,橫持棗槊定乾坤。

腰懸寶帶藏秋水,袋內弓彎月半輪。

單雄信領一萬鐵騎衝殺過來,把唐兵衝得星飛雲散,葉落花凋。秦王與茂功各自逃竄,君臣不能相顧。單雄信也無心殺軍,縱馬只奔秦王,舉起狼牙槊,看定秦王,大喝一聲:“往哪裏走!”一槊往後刺來。只見紅光罩體,紫霧遮身,半空中五爪金龍把槊托住。嚇得秦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打馬加鞭,往前逃難!

太子乘驂行戰地,儲君閒看魏宣陵。

垂鞭舉目遊觀處,猛閃河南單虎臣。

棗槊飛奔唐王頂,金龍爪架不沾身。

秦王乍見魂飛散,急縱龍駒走似塵。

雄信奪功隨後趕,金枝躲難往前奔。

疾如閃電搖銀漢,緊似長風捲片雲。

正好逃災離地網,前途又見一將軍。

秦王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員大將,手執大砍刀,縱馬如飛殺來。秦王說:“前有賊將,後有追兵,吾命休矣!”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連忙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左手託靶,右手兜弦,扯開弓,一箭射去,正中燕義咽喉,頭盔倒掛, 280兩腳蹬空,跌下馬來。秦王射死了燕義,把馬連贈幾鞭,往前就跑。且說單雄信隨後追來,看燕義射死荒郊,單雄信說:“可憐!我務要趕上,替你報一箭之仇!”

秦王射死河南將,惱了英雄單虎臣。

加鞭打馬追唐主,要捉興唐立國君。

雄信好如鷹逐兔,秦王一似月穿雲。

追風捲浪投前進,又被峻嶺山溪擋住人!

秦王正走,見前面一條窄路,心中想道:“我若轉過彎去,他就趕我不着了!”縱馬轉進窄路里去,卻原來是個破皮箕兜,走不通的死路:一邊是高山峻嶺,一邊是闊溪澗。秦王說:“這番吾命休矣,也難逃天數!”連忙仰天祈禱,攬轡囑龍駒。

秦王仰面呼天地:祝告虛空過往神,合該我興唐社稷,聖手相扶過澗門!

祝罷擎鞭搖虎韂,分付龍駒側耳聽:莫忘虹霓躍澗功勞大,勝似垂疆報主恩;今日若教吾命喪,向時功績總爲塵!

秦王說罷,把飛虎韂扇一扇,把馬連贈幾鞭:只聽得耳邊風雨響,那馬跳過山溪那面行!

秦王跳得過去,恰好單雄信也追將來。看見秦王跳過溪去,口內說:“這賊!倒會騰雲駕霧!”指望也要跳過溪去,打馬加鞭,那馬站着,動也不動。單雄信兜回馬,抄別路又趕秦王。

且說茂功被鐵騎一時衝散,仍復回馬於路,尋取秦王。

虎在巖前睡熟時,樵夫舉斧爲貪皮。

不知猛虎翻身醒,卻把樵夫嚼作泥!

281

第.. 37回

魏宣陵剗馬救秦王榆窠園衆雄服敬德話說秦王跳過溪正走,被單雄信抄路又趕將來。秦王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徐茂功飛馬尋來,把單雄信的紅袍一把攥住,說:“大哥!想當日在龍門鎮八拜爲交之時,對天盟誓,情同手足,義若連枝,今日乞看小弟薄面,休趕我主!若非夙昔交情,小弟焉敢冒犯虎威?”

馬過山溪才待走,追魂雄信急來臨。

相隔只爭百數步,看看趕近李儲君。

秦王正在艱危處,閃出軍師救難人。

手扯戰袍不肯放,百般哀告單將軍:龍門鎮上曾盟誓,刺血焚香效古人。

苦還要害吾明主,忘卻桃園結義恩!

雄信馬上呼徐弟,不比從前這段盟。

往日金墉同侍殿,今扶各主哪容情。

你今爲主圖名利,我也回王要建勳!

言罷雄信忙抽劍,紅袍割斷去追尋。

話說單雄信把秦王直追到榆窠園。怎麼爲榆窠園?一林都是榆樹,所以爲名。秦王一騎馬,跑人樹林內躲避。雄信也要放馬進去,自然真天子到處百靈相護,上頭枝葉兜住盔甲,底 282下樹根絆住馬足,卻是神迷鬼儻一般,自然不能衝進前去。

雄信馬上重添怒,再趕儲君李世民。

棗槊飛掄高下刺,三回五次不傷身。

前回玩景遭多難,今遇觀陵險喪魂。

潛蹤急進榆園內,葉茂枝繁好避形。

話說秦王在樹裏邊,雄信在樹外邊,三回五次,舉槊刺不着秦王,性急了些,把槊刺在樹上。所謂寸鐵入木,有九牛之力,如生根相似,急切拔不出來,又被秦王縱馬走在活路去了。

雄信拔槊在手之時,秦王已去數里之地。雄信放馬又追。

且說茂功跑馬回營取救,只聽得洛河水響。茂功問:“什麼人在此刷馬?主公有難,被賊將追至榆窠園,快去救駕!”

那裏答應聲:“我敬德在此!”

敬德洛河才洗馬,猛聽人喚馬嘶聲。

茂功遙指榆園內,連聲叫主有災迍。

河南賊將追跟緊,快做興唐保駕臣!

那敬德精脊樑,蓬頭赤腳,人無衣甲,馬無鞍轡。茂功說:“敬德!主公有難,快披掛了去救駕!”敬德說:“披掛不及了!”茂功問:“你的鞭在麼?”敬德說:“有了!”好敬德,劃馬單鞭便走!

手舞鋼鞭如電閃,身跨龍駒似疾雲。

只思要救秦王難,不穿袍鎧便離身。

蓬頭赤腳無衣襯,止束單梢利水裙。

保駕長槍留寨內,擎王竹節緊隨行。

叫那河南賊子嘗鞭味,鐵打天靈碎九分。

紫薇命在須臾處,閃上將軍救護人!

敬德高叫一聲:“勿傷吾主!”單雄信說:“什麼人來此救駕?”雄信見尉遲劃馬單鞭,說:“唐將!你去披掛來,與 283你交戰!”敬德喊叫一聲:“我不用披掛,擒你這賊,方爲好漢!”雄信微微冷笑:看他身無衣甲,馬無鞍轡,焉敢誇強賣口!

明欺唐將無袍鎧,舉槊如飛劈面奔。

敬德掄鞭忙架過,當場二將賭輸贏。

槊起半空生殺氣,鞭臨盔頂長愁雲。

交鋒戰夠多時節,惱了勤王黑煞神!

敬德抖擻神威,躍馬趕上,喊震一聲,舒過手,把銀牙槊奪將過來,舉槊就望雄信刺去。雄信側身一躲,刺着左腿,跌下馬來。那雄信帶着傷,棄了馬,往前逃竄。敬德也不去追趕,心下自想:“我單鞭救主,誰人肯信?必須拿槊回營,方是證見!”此時敬德想一想道:“大丈夫作事,何必如此!”連忙舉槊在手,用生平氣力,撩在榆園嶺下。敬德趲馬回營不提。

卻說秦王逃難之時,只見一員蓬頭裸體的大漢殺退了單雄信,連忙趕上。又遇屈突通領大勢人馬已到,殺敗鄭兵,斬首千餘級,收兵迎接秦王,保駕回營。衆總管都來參見,說:“主公!臣等不知,有失保駕,望乞赦宥!”敬德分付軍士,取過衣甲,連忙披掛,參見秦王。秦王問道:“蓬頭裸體救駕的是誰?怎麼我隨路問來,全無一人答應?”敬德叩頭奏說落:“是臣單鞭奪槊救駕,因蓬頭裸體,有失臣禮,以此不敢答應!”

秦王問:“你奪的槊,今在哪裏?”敬德說:“臣撩在榆園山腳下。”秦王說:“若不虧卿取救,吾命休矣!”敬德說:“蒙主臥內賜金,少盡犬馬之報!”秦王說:“公何相報之速!”

又賜金銀一篋,信任愈深。秦王散了衆將,各回營寨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秦王升帳,聚集諸將,參見已畢。秦王分付記功官:“開載敬德第一功勞!”誇獎之言,不釋於口。衆總管心下都有些不然,各各交頭接耳說:“秦王是水性官家, 284性格不一。當日有了秦叔寶,只誇秦叔寶;今日有了尉遲恭,只誇尉遲恭。”茂功已知衆將心下不服,即忙當駕奏道:“主公!昨日尉遲恭單鞭奪槊救駕之事,沒人知道,誰肯信服?今請御駕同衆總管,到榆窠園試驗一回,便知真否。”秦王准奏,傳令起駕到榆窠園去。帶領諸多將士,並大勢人馬,徑來到榆窠園內,果見棗木槊豎在嶺腳下。茂功說:“主公!除秦叔寶、尉遲恭、羅士信三將之外,其餘總管內,若有拔得棗槊起來的,算他在邊上一件功勞!”秦王准奏,傳令知會衆將。殷開山說:“這個什麼打緊?我就去取來!”殷開山下馬,走近槊邊,把槊兩手攥住,連搖幾搖,生根相似,動也不動。敬德笑着說:“這個不是拔槊,好似蜻蜓搖石柱!”殷開山自覺羞慚,復回

本隊。只見程咬金大踏步走近前來,說:“殷將軍不會拔槊,惹人笑話,臣如今要走馬拔槊!”秦王問咬金:“怎麼叫做走馬拔槊?”咬金說:“主公!臣要跨馬跑到槊邊,馬不停蹄,就要拔起槊來!”秦王點頭喝彩。程咬金按盔束甲,勒臂摩拳,跨上錦徵鞍,打動棗騮駒,跑到槊邊,兩隻手攥住銀牙槊,連搖幾搖,就如釘定一般,再搖不動。手便攥住着槊,卻不曾拴得住馬。那馬箭奔相似,往前跑了去,把咬金兩腳蹬空,跌下馬來。秦王鼓掌大笑。敬德說:“這個不是走馬拔槊,好似蒼蠅拱石!”秦王道:“敬德,既沒人會拔槊,還是你去拔了罷!”

尉遲恭下馬離鞍,扇大膀,曳大步,走近槊邊,兩隻手攥住槊,用力只一拔,響亮一聲,帶起車輪大一塊土起來!底下一段清泉,水旱不幹!有詩爲證:高祖爲君武德年,秦王遭困入榆園。

英雄敬德單鞭救,千古留傳拔槊泉!

不提秦王起駕回營,再說單雄信遁回河南城,歸朝啓奏鄭王:“臣追趕秦王到榆窠園,將要擒拿,不料遇着一員唐將救 285應。其人殺法驍勇,臣與他大戰,不能取勝。燕義又被秦王射死。”鄭王見說,憂填方寸,愁鎖眉峯,把雄信削去兵權,回

府閒住;着桓法嗣總領馬步軍兵,鄭王朝散不提。

且說秦王一日升帳,衆將參見。齊王雖則在營,又不掌兵權,時時懷恨敬德,又怪秦王信任敬德。一日齊王與秦王說:“小弟離朝日久,思念父皇,急欲回朝,小弟就此告別!”秦王說:“三弟既要回朝,着幾員總管遠送。”齊王說:“邊庭軍務緊要,不必遠送!”齊王原帶喬公山、耳珠晃、褚可達,並護駕親軍出營,徑回長安去了。

朝登古道穿花柳,暮宿郵亭臥錦茴。一日回至大國長安,散了將士,朝見高祖。高祖問:“吾兒你在哪裏來?”齊王說:“臣在河南二哥軍門回來。”高祖說:“我正要問你,尉遲恭這廝在邊,曾有功麼?”齊王說:“父皇!尉遲恭沒有功勞,二哥待他如兄似弟,時常發兵,只着別的總管上陣,不差調他領兵交戰,以此沒有功勞。臨陣將官,也不亞尉遲一人。”高祖說:“我有旨意,着他戴罪征討,限半年內立功。如無功勞,從重治罪。怎麼一向怠違旨意!”傳旨差金牌官校,速下河南,取秦府回軍,只說衆將久在邊庭,鞍馬辛勤,不曾面君犒賞,暫取回朝,頒賞完日,再下河南征討。臨行時,把尉遲恭枷鎖回朝定罪。金牌官校領了旨意出朝,離了長安城,徑往河南去了。

一日來到河南唐營門首下馬。旗牌報進中軍,官校參見秦王,奏說:“萬歲旨意,取殿下軍士回朝犒賞。尉遲恭久無戰功,鎖解回朝定罪。”秦王道:“這又是三弟回朝,搬下這些是非了!”問茂功道:“我父皇不知尉遲恭榆窠園救駕大功,如今着官校鎖解回朝,此事怎生回話?”茂功說:“不妨!臣有一計,取丹青手畫起一軸圖來,畫主公觀魏宣陵的故事;畫單 286雄信持着銀牙槊,帶領鐵騎,往後追擒;畫臣手扯住雄信紅袍,雄信割袍斷義;畫尉遲蓬頭裸體,劃馬單鞭,在榆窠園奪槊救駕之圖。回朝之日,即將此圖進與萬歲觀看,就好取救尉遲恭了。”秦王准奏,一面取丹青手,數日間畫就圖軸。秦王喚敬德近前,分付道:“父皇不知你救駕大功,旨意要鎖解回京。

你不要抱怨我,我見朝廷,自當取救。”敬德說:“主公!臣既歸順殿下,生死捐軀,敢不盡心圖報,豈有埋怨主公之理?請主公勿疑!”秦王一面分付記功官,把敬德救駕之功,不要開載,且暫隱着。一面傳令打起回軍旗號,山崩相似,水流一般,滔滔地把人馬,趲回長安去了。

一羣彪豹離巖洞,百萬鯨鯢出海崖。

兵刀光亮千里雪,旌旗盪漾一天霞。

287

第.. 38回

徐茂功定計救敬德李元吉比槊戰尉遲說話秦王軍回,輦住西秦,屯下人馬。茂功奏說:“主公!

如今差官回朝請旨,不知在朝內犒賞將士,也不知在演武場頒賜?”秦王道:“說得是!差唐儉回朝,奏請旨意回話!”唐儉領了令旨。不覺天色已晚。

次日,高祖駕設早朝。你看柳眠禁苑春風軟,花覆宮牆曉露多。百官朝拜已畢,唐儉出班叩頭,奏道:“臣隨二殿下回

朝,屯軍於演武場。差臣奏請萬歲旨意,犒賞將士,不知在朝內,不知在演武場?”高祖說:“人馬浩大,就在演武場犒賞!

唐儉領旨出朝,一騎馬到演武場,回奏秦王。秦王傳令衆總管,並隨徵軍士,整齊隊伍,伺候迎接聖駕。

且說唐高祖聚集文武,傳旨擺駕,到演武場犒賞將士:一對對掛牙牌隨鑾獬豸,一雙雙拴金鎖護衛麒麟。

擎寶扇蓻龍涎隨王校尉,掛鮫綃含雞舌近侍宮人。

懸寶劍挽雕弓虎賁勇士,執金爪擎月斧校尉新軍。

馬隊上樂聲齊鳳簫鸞管,金爐中香馥郁麝擾蘭紛。

前列着五方旗光華似錦,密排開千杆刃皎潔如銀。

勇戰士盡裝成花拳繡腿,慣徵人齊結束鐵甲襴裙。

高祖駕幸演武場,秦王帶領衆總管,遠接入廳,金交椅坐 288下,秦王同衆將朝賀已畢。高祖傳旨:“取衆將花名手本,並功勞簿來看!”秦王遞上龍案。高祖展開,從頭觀看。照依功勞簿唱名,給賜金銀花緞。其餘出征大小士卒,俱受恩賞。高祖看手本內一名羅成,功勞簿上沒有功績,高祖問:“羅成是何等人?”秦王說:“羅成原系魏邦一員虎將,因初來歸順,未曾立功。其人兵韜李勣傳授,武藝習學秦瓊,曾與尉遲恭大戰一日,不分勝負。”高祖說:“宣來!”把羅成宣到駕前。

高祖看羅成熊腰虎背,玉貌花顏,好一員年少之將!問羅成多少年紀?羅成奏說:“臣年一十八歲!”高祖大驚:“這等一員大將,只一十八歲!頒賜金花御酒,官封不老將軍。”羅成叩頭謝恩。

高祖問:“尉遲恭何在?”秦王說:“現鎖禁囚車,在教場外伺侯!”高祖說:“擁進來!”把尉遲擁到駕前。高祖舉目觀看,口說:“這等醜形陋貌的賊,奪取千里城池,損了我親王二人,殺戮守邊將士,過犯極惡,決難輕恕!”着錦衣武士,把尉遲綁赴市曹,梟首示衆!正綁起身,秦王分付刀斧手:“直待我有令旨,方許開刀,不可違誤!”刀斧手應說:“得令!”

只見梁建方用叉挑着一軸畫,跪在高祖駕前:“臣奏聖上!李勣在桃林縣盤庫,盤出這軸畫來,特進與萬歲觀看!”高祖展龍眉,舒鳳眼,一溜溜觀看。見一王子,單人獨馬,與一員文臣看城,遊玩景緻。城內閃出一彪人馬,爲首一員大將,追趕王子。有文臣扯住追將的紅袍,相勸不從,那追將把劍割斷紅袍,仍復追趕。將近,有一大漢蓬頭裸體,劃馬單鞭救了王子。

高祖問梁建方:“這王子虧了那個大漢,若無大漢解救,這王子喪於追兵之手!是哪一朝的故事?”梁建方說:“臣不知道!”

高祖問:“衆文武有博覽古今的,宣一人過來!”班部中閃過徐茂功叩頭。高祖問:“茂功!你知道是哪一朝的故事?”茂 289功奏說:“其間事蹟,臣曾經歷過來,有彌天大罪,不敢奏聞!”

高祖說:“赦卿無罪,從實奏來!”茂功近前奏前:“這畫不是別朝的故事,就是萬歲當今的事情。這行河南戰地觀魏宣武陵,就是秦府殿下。領人馬出城,追趕的就是王世充手下驍將單雄信。雄信舊日在金墉,與臣有交,因殿下被追,危急之際,臣特上前扯袍相勸,意欲殿下走脫,暫解時下之災;豈料賊將不從臣勸,割袍而走,仍又追趕殿下。這榆窠園單鞭奪槊救駕的大漢,就是尉遲恭!”高祖說:“原來尉遲有這樣大功,怎麼不書記功勞簿上?朕曾有旨在先,許在邊立功折罪,緣何不早奏朕知道!”問說:“曾斬尉遲不曾?”茂功奏說:“還候聖旨,不曾下刀!”高祖說:“快傳旨意,取轉尉遲!”煞時把尉遲恭拉到駕前。高祖說:“尉遲恭!朕不知你在邊有此大功,今當盡恕前罪!”尉遲恭當駕叩頭,謝不斬之恩。

英王說:“三弟!你善使馬槊,我們如今定一計,把他榆窠園的功勞,誣做假的如何?”齊王說:“大哥有何高見?我心中欲驅除此賊,無計可施!”英王說:“尉遲這賊,當初是別邦人,敢恃強肆勇!今日歸順我朝,就是你我臣子一般,料然不敢犯上,你當駕奏父皇,說他的功勞是假的,要與他在駕前比試馬槊三合,便見真假。雖不能刺殺他,若戰個手停,也不顯他的功勞!”齊王大喜,連忙臨駕啓奏:“父皇!尉遲恭沒有榆窠園救駕之功。二哥恐父王取斬尉遲,與謀臣計議,捏造一段情由,誑奏父皇,希圖赦宥前罪。父皇如不信,臣素善馬槊,着尉遲恭與臣在父皇駕前比試三合。若贏得臣,準其功勞;贏不得臣,即系誑君,就行取斬,免貽後患!”高祖准奏,許令尉遲恭與齊王比槊交戰。

秦王說:“茂功!你聽我父皇沒主宰,豈不知他的梟雄?卻着他二人比試!倘尉遲陣上一時失誤,壞了齊王,尉遲也是 290死,又沒了我一個兄弟,如何是好?”茂功說:“不妨事!主公快分付尉遲,着他不可下重情。”秦王喚過尉遲分付:“旨意着你與齊府比試馬槊,卻不許你下重情,倘若傷犯齊王,罪合該死。這番我無計取救,只戰個手停也罷!”尉遲說:“主公 !自古道,容情不戰鬥,戰鬥不容情。臨陣交鋒,臣怎麼保全得生死二字?”秦王說:“勇夫說哪裏話,不可造次!你哪隻手用得兵器熟?”尉遲說:“臣右手使得熟。”秦王喚過近侍,取過一面小金牌,拴在尉遲臂膊上,分付:“但交兵器之時,遵奉令旨,不許下重情!”尉遲說:“臣知避了!”連忙拴束齊整,一騎馬擁奔陣前。那齊王金盔金甲,全副披掛,驟馬臨陣,大喝一聲:“尉遲看槊來!”

齊王舉槊,半空內,好似蛟騰;敬德槊來,人頂上,渾如蟒走。槊迎槊爆竹聲鳴,馬鬥馬嘶煙吐霧。一個雄赳赳就地飛來,一個氣昂昂從空刺去。八隻馬蹄龍駕霧,四條臂膊虎騰雲。

戰不數合,齊王舉槊較清,望敬德當胸刺來,敬德飛仙落馬閃開。齊王又把槊刺來,敬德乘勢一手攥住,一手舉着槊,要刺齊王。猛見金牌令旨,不敢刺去,只在齊王左右掄繞。齊王想一想:“這賊雖是降唐,倘若舊性不改,一槊刺來,吾命休矣!”棄了槊,兜轉馬就走。英王說:“三弟!不要走,他決然不敢犯上!他若要刺就刺來,豈肯耽擱!分明是挾制你,哪有臣子與君比試,擅殺之理?不妨,你與他再戰,務要敗了這賊的功勞!”齊王見說,復回馬喝一聲:“拿槊來,還要與你比試高低!”敬德還了齊王的槊,兩下里舉槊又戰。齊王掄動槊,看定敬德,劈面刺來。敬德鐙裏藏身閃過,乘勢舒手,又奪了槊。敬德舉着自己的槊,又奔齊王左右掄繞。秦王說:“茂功!起初曾分付敬德,這次不曾叮囑,恐勇夫性起,忘記 291金牌,如之奈何?”茂功說:“不妨!差一員解戰官,去解了這一陣罷!”秦王問:“誰敢去解此戰?”程咬金說:“臣去!”

手執宣花斧,一騎馬跑到陣前,口稱:“奉秦王令旨,請三殿下罷戰回馬!”那敬德戰得性起,見程咬金過來,丟了槊,舉起竹節鞭,望咬金打將來。咬金躲閃不及,右臂膊着了一鞭,咬金撥回馬就走。齊王說:“這賊性發了,再一鞭來,就打在我身上了!”棄槊便走。此是敬德打草驚蛇!高祖問:“誰着鞭打?”近侍官答應:“是解陣官程咬金!”高祖宣咬金到駕前問說:“你受敬德的鞭打,不傷肢體麼?”咬金說:“臣着他三鞭了!當時未降萬歲之時,臣與他交戰,着了兩鞭;今日又着他一鞭。”高祖見說大驚,問咬金:“尉遲恭武藝若何?”

咬金說:“論敬德的驍雄,果然宇內一員名將!”高祖賜御酒三鍾,官毋鐵背將軍。咬金叩頭謝恩。此是咬金三鞭服敬德。

高祖宣尉遲恭近駕分付:“你那榆窠園功勞,果系真實。

寡人本待封官,因天色已晚,不是加官進爵之時,明日早朝,封官贈職!”敬德當駕叩頭謝恩。英王出班啓奏:“父皇!尉遲恭的功勞,雖審是實,明日請父皇駕到南御園,小交兵一番,敷演榆園奪槊之事,與民同樂一日,以彰國家威武!”高祖問:“怎麼爲小交兵?”英王說:“一般着二弟秦王看南御園,就如行河南戰地,看魏宣武陵的規模。臣着一家將,假裝單雄信,要茂功一般來文勸,割袍斷義;要尉遲恭蓬頭赤體,劃馬單鞭,奪槊救駕!”高祖准奏,傳旨知會各營將士,大小官員。曉諭已畢,起駕回朝,散了文武不提。

且說秦王回到西府議事堂坐下,分付衆總管軍校人等:“明日南御園小交兵,敷演榆園故事,各要小心齊整,伺候聖駕!”

發放已畢,散了將士。再說英、齊二王同回東府下馬。齊王問:“大哥!你如今着什麼人假裝單雄信?”英王說:“有一家將, 292姓黃名莊,綽號立地太歲。此人武藝精熟,可以重用!”齊王說:“既有此人,如今叫來分付停當,明日衆目昭彰之地,不好叮囑。”英王即時喚過黃莊,參見齊王。齊王說:“黃莊!

大殿下說你武藝精熟,明日要你假裝單雄信,追趕西府秦王,你會使狼牙槊麼?”黃莊說:“殿下!臣只會使大刀。”齊王說:“就是刀當了槊罷,你明日到南御園,但是朝廷分付的話,你順着旨意,滿口應承,心內只記着我分付的言語,不要失忘!

如追趕秦王,就替我一刀殺死;如遇茂功文勸,也不要割袍斷義,只是追殺秦王;敬德若來救駕,身無衣甲,馬無鞍轡,替我用心殺了敬德。如了當得秦王,日後大殿下南面承尊之日,定有你的大富貴!今日分付了你,明日我再不言語了。”黃莊說:“臣已領計,殿下放心,再不必分付!”齊王起身,辭別英王出府,道:“大哥!明日南御園相會!”拈指譙樓昏鼓動,古寺暮鐘鳴。滿空明月涼如水,萬籟無聲漏正沉。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293

第.. 39回

南御園小交兵壽山殿排總管次日,唐高祖駕設早朝,百官朝拜已畢。高祖傳旨:“擺駕到南御園,看小交兵去!”

宣殿前二十四營帶刀指揮,四十八衛保駕千戶。金槍金劍金爪金斧色湧光;飛虎飛龍飛豹飛熊旗雜彩。左壁廂文官整整,右壁廂武將齊齊。驍勇親軍環鳳輦,英雄力士護龍車。

高祖駕到南御園,有英王、秦王、齊王領衆總管,迎接高祖進壽山殿坐下。王侯駙馬,文武公卿,官校軍士人等,俱各朝賀,依次分列兩班。看南御園景緻,端的非常!但見:南御名園處處香,亭臺深邃號延芳。柳搖樓觀東風軟,花壓欄杆麗日長。四周圍雕牆險峻,正中央畫棟崔嵬。嬌豔豔幾樹碧桃花,翠鬱郁兩行金線柳。積翠池中,萍藻密疏翻玉尺;太液池內,芙蕖盪漾擲金梭。紫玉亭前,密翠濃蔭瀟灑;沉亭畔,姚黃魏紫芬菲。萬壽山峯巒競秀,千秋殿金碧交輝。金蓮洞,紅霞日射紫瑪瑙;昇仙崖,白露夜滴青芙蓉。環錦軒,春暖日烘花豔;清溪館,夏涼風送荷香。玩月樓,桂明蟾相掩映;藏春閣,寒梅白雪兩爭輝。

一枝枝豔冶輕盈,一朵朵妖嬈窈窕。尋香粉蝶,翩翩錦繡 294叢中;釀蜜黃蜂,來往菲芳徑裏。擲柳黃鶯睍目完,銜泥紫燕呢喃。紫芝燁燁,碧蕙叢叢。軒庭內列着錦墩石几,寶篆瑤琴;樓閣中陳的藤簟花棲,繡衾豹枕。珠簾翠幕擁千官,畫棟雕染騰瑞霧。蹴球場曠臨紅芍砌,鞦韆架高掛綠楊蔭。凌雲臺榭,何殊方丈蓬萊;瀑布峯巒,即是瀛州閬苑。名花接種四時春,妝點園林氣象新。玄圃風光收攬盡,不須方外更尋真!

高祖宣英、齊二王近前分付:“朕傳旨意,俱不許下重情傷害!如今着什麼人,假裝單雄信?”英王奏說:“臣有家將黃莊!”高祖傳旨:“宣來!”黃莊當駕叩頭。高祖說:“朕昨日有旨,你曾知道麼?今日是敷演榆園故事,與民同樂一日。

正南上有一林紫竹,着你隱藏在裏面,等二殿下來看紫竹林,就如看河南魏宣陵一般。雖然着你追趕秦府,只是演習規模,不許傷犯。如違定行取斬!”黃莊叩頭答應:“臣知道了!”

高祖又宣李勣分付:“朕要看卿文勸,割袍斷義!”李勣說:“臣理會得!”又宣敬德近前分付:“這裏是御花園,不比別的去處,正北金蓮池,權當洛河,與你刷馬,一般蓬頭裸體,劃馬單鞭救駕。各不許相犯!”敬德奏說:“萬歲!只恐其間生不測之事,臣也要奏過聖上!”高祖說:“如有別情,任便行事!”高祖宣秦王上殿:“吾兒你看紫竹林,權當看魏宣陵一般,自宜謹慎。”秦王領了父皇之命,上馬扳鞍,徑來到紫竹林,搖鞭挑鐙,東看西瞧。高祖見了,微微冷笑:“吾兒在河南是這等觀戰地,玩魏宣武陵!”

高祖詔宣黃太歲,詐裝雄信趕儲君。

交鋒敷演榆園事,要看單鞭救駕臣。

語罷秦王先上馬,龍眉緊皺少神情。

豈知兄長生他意,笑裏藏刀暗損人。

295金甲絳袍黃太歲,三停刀晃色如銀。

秦王紫竹林前看,太歲持刀踊奔身。

秦王正閒玩間,只見竹林內趕出黃莊,手執大刀徑望秦王頂上砍來。秦王大驚,兜回馬便走!

太歲追王刀去砍,紅光罩體不沾身。

殺虎卞莊原有意,誅龍蒯氏豈無心?太子知他形勢惡,加鞭打馬繞徑行。

意急穿花王躲難,心忙度柳將追魂。

太子鞭駒如閃電,黃莊打馬似雲騰。

馬走蕩翻青眼柳,刀掄擊拆紫班筠。

花園九里十三步,四下全無走透門。

東府建成心喜悅,齊王元吉長歡紋。

看看西府遭危困,高祖心驚自忖論。

無辜造意傷王子,急召軍師取救兵。

高祖忙宣李勣:“不要文勸了,快着敬德救駕!”李勣縱馬加鞭,忙呼敬德:“主公有難,快救駕去!”敬德喊震一聲:“勿傷吾主!”

猛聽花園東北上,高聲喝叫似雷鳴。

莫欺君主傷君命,反賊誰令下此情!

急縱龍駒如架霧,鋼鞭似蟒手中擎。

錦沿氈罩無鞍轡,赤體蓬頭黑煞神。

太歲猛聞人語喊,回看敬德乍心驚。

平欺虎將無袍鎧,驟舉鋼刀劈面奔。

刀砍尉遲雲慘慘,鞭傷太歲霧昏昏。

你強我弱休誇逞,不到三回見假真。

才戰三合,黃太歲揮大砍刀,望敬德脖項砍來,敬德把鞭架開了刀,順手乘勢一鞭,分頂打下!

296一聲響亮言教中,帶項連盔打落塵。

僥倖英齊空用計,英雄敬德顯功勳。

託開地府天羅網,救出龍潭虎窟人。

秦王兩手齊遮額,誓死難忘敬德恩。

高祖欠身頻喝彩,神堯舉目覷功臣。

不須再與公卿議,黑漢當封一品尊。

敬德打死黃莊,侍臣奏聞高祖。高祖說:“黃莊這賊違背聖旨,欺君罔上,着刀斧手碎剮其屍,以正國法!”宣秦王近前說:“吾兒!誰想今日又受一番驚恐!”賜御酒三杯壓驚。宣尉遲恭上殿,賜御酒金花彩緞,官封定山河、興社稷、昭武功、彰義勇龍虎大將軍,出朝爲將,入朝爲相,將相雙兼,出軍全掛先鋒印!尉遲恭當駕謝恩。高祖問:“你這鞭喚做什麼鞭?”

敬德說:“名喚竹節虎尾鞭!”高祖說:“拿過來!”敬德把鞭呈上龍案。高祖舉筆在手,封爲“定唐鞭.. ”,鞭梢上御筆親題一十六字:“雖無鑾駕,如朕親臨。但有奸邪,打死不論!”

分付敬德:“不管皇親王子,文武公卿,但有謀害秦王者,先打後奏!秦府出外,要你保駕!”高祖宣秦王,官封天策上將,把西府改爲天策將。門首豎着聖旨牌:“一應文武,如經過天策府前,俱要下馬;如有違慢聖旨者,先斬後奏!”秦王謝了恩。

高祖道:“吾兒!你把那出征總管將士,排一排隊伍與朕看!”秦王說:“父皇!臣領軍在邊,有臣的坐位,好排列總管;今在父皇駕前,臣怎麼敢坐?不好施殿軍威!”高祖分付:“離壽山殿四十步,賜金交椅坐!”秦王傳令衆總管,排列隊伍整齊。衆將士應聲說:“得令!”吶一聲喊,把高祖坐的金交椅震動。高祖說:“吾兒!好殺氣,果有牙爪之威!”

唐太子坐金妝盤龍交椅,兩邊排飛虎將善武能文。

297

第一員名李勣黎陽人氏,曉兵機明將略並識風雲。

左壁廂是濟州秦瓊叔寶,爛銀盔金葉甲青錦袍新。

呼雷豹慣追風踐成世界,撥雲槍劈楞簡打奪乾坤。

右壁廂朔州人尉遲敬德,腕懸鞭三尺蟒才離潭門。

擎一杆刃鐵槍烏龍掉尾,皁羅袍烏油甲黑馬龍鱗。

程制節執金吾官封上將,棗騮駒宣花斧宛似天神。

羅士信小將軍白袍素甲,盔似霜人比玉白虎臨塵。

劉弘基殷開山開疆展土,房玄齡杜如晦足智多謀。

馬三保段志玄長孫無忌,屈突通屈突蓋唐儉能臣。

高士廉侯君集明星師利,梁建方張公瑾閏甫周臣。

武士護唐萬人進雄進達,邴原真邴原直共薛宗文。

王常偕史大奈王君郭將,楊武威丘士尹善志超羣。

秦行師高滿政長孫順德,杜伏威劉政會顯道於筠。

溫大雅溫大有姜侔崔善,姜寶宜史萬寶與竇琮名。

王於新王當仁王源王浩,裴仁基裴行儼五虎馳名。

劉師立和唐憲盡皆名將,安貴興袁道泰總是豪英。

懸寶印正總管三十六位,四十員並五個驍勇殊倫。

一隊隊錦衣人雄如太歲,一行行金甲將勇賽天神。

衣青紫侍天顏多謀慣戰,掛緋袍排御座善武能文。

御園中羞慚了英齊二主,壽山前歡喜殺高祖仁君。

高祖觀罷大喜,說:“吾兒好似麒麟主,聚下金錢豹子羣!”

頒賜金花彩緞,御酒湯羊。衆將當駕謝恩。犒賞已畢,傳旨起駕回朝。離了南御園,駕轉金鑾殿,散了文武。

話說秦王迴天策府,聚事堂坐下,喚敬德近前分付:“朝廷如今明證功勞,把你加官進職,我才放心!”敬德叩頭說:“主公!蒙賜恩寵,臣敢不竭盡犬馬之報!”秦王散了衆總管,天色已晚。

298紅輪乍墜,皓月初升,漸看漏箭換更籌,又見晨光開曉色。朝去暮來,紛紛疾似下坡車;物換時移,滾滾急如東逝水。貴賤總教同土穴,榮枯何異夢邯鄲。

299

第.. 40回

桓法嗣再布神師計王世充重借納命軍一日,唐高祖駕設早朝,百官朝拜已畢。秦王出班啓奏:“今定要奪河南刀兵,同李靖出師征伐!”高祖准奏。秦王辭帝出朝,徑下演武場,整點人馬。

鳳凰元帥傳軍令,仙鶴參謀點大兵。

鸚鵡能言爲記室,大鵬奮勇作將軍。

錦衣孔雀書文字,山雉豪強慣戰爭。

靈鵲知風堪下寨,斑鳩喚雨曉天文。

雄飛鷹隼爲前部,健翮雕鸇殿後行。

啄木擎旗飄烈火,白鷳執幟素羅新。

青旗翡翠東方展,皁帶烏鴉聚黑雲。

中哨黃鶯擎寶劍,刀槍密擺鷺系羣。

雙雙紫燕前分隊,陣陣賓鴻後趲勻。

絳幘雞羣堪報曉,杜鵑啼月夜巡營。

鷓鴣整隊排軍伍,鵓鴿巡風書帶鈴。

一聲百舌軍離寨,瞿鳥鵒傳宣將起營。

一日兵至河南界口,秦王傳令住軍,紮下營寨。正是軍冷添衣馬不飢,徵人飽暖好爭持。英雄虎豹千員將,驍勇貔貅百萬師。屯下人馬不提。

300再說河南巡哨馬飛報東鄭王知道。鄭王聚下文武,商議退兵之策。單雄信說:“桓軍師!我們如今還再整神師計,與唐朝對敵一番如何?”桓法嗣說:“我心下正欲如此。水來土掩,兵至將迎,豈有不施謀略,而獲成功者?我如今就下演武場,準備神兵交戰!”東鄭王見說大喜:“寡人全賴軍師、駙馬總理國務,共享榮華。務要小心辦事!”

桓法嗣與單雄信辭王出朝,徑下演武場,點選人馬齊整,神兵一萬二千,個個身長八尺,腳踩木蹺一丈二尺,面上俱帶鬼臉,身穿五色桑皮紙袍。數日之間,俱已完備。桓法嗣說:“此計只宜速行,攻其無備。駙馬好調兵埋伏,我一面差人下戰書。”喚過頭目吳選:“你到唐營去下戰書!”吳選接了戰書,一騎出了河南城,徑來至唐營門首下馬。秦王正坐中軍帳,旗牌軍報:“有河南差人下戰書等令!”“召進來!”吳選入中軍,叩頭參見秦王,口稱:“臣是東鄭王駕下,軍師桓法嗣差來,送戰書在此!”秦王說:“取來!”舉目觀瞻,上寫着:書奉唐太子開拆,夫天下非一人能獨治,則國自成周而至今,我國素無侵犯之意,爾邦屢興驕恭之師。倘天命不從,恐反受滎陽之厄,宜休兵罷戰,當承結鄰國之歡。

設若執迷,敢圖迎敵,於今四月初九日,借上界神兵臨凡,以決一戰。思昔金墉李密之亡,覆轍不遠,噬臍何及。惟高明察之!

秦王看罷,說:“本當斬首,但兩國相爭,不殺來使,令錦衣武士攆出營去!”吳越飛奔出唐營,徑回河南見桓法嗣不提。

且說秦王在營,問李靖:“河南賊黨說有神兵下界,他是凡胎濁骨,有甚麼神兵?”李靖說:“主公!此乃妖邪左道,就有也不妨,臣自有法可以破此妖兵!”即便帶了唐儉,領三 301百軍士,到翠屏川西北築一罈場,扯五方旗號,按八門遁甲,布周天星斗,幢幡寶蓋,大戟長戈,金爐水盂,神府法劍,鋪設完備,待臨時禱雨。復回營中調撥人馬,差武士護領三千人馬,離河南城二里之地,繞城鋪設釘板鐵蒺藜,拴縛絆馬索;令秦叔寶、羅士信領三千長刀手,伏於城東;尉遲恭、程咬金領三千巨斧手,伏於城西。但城內有什麼神兵出來,不要與他交言,你兩個伏兵,徑自砍殺過去。喚殷開山、劉弘基、馬三保、於筠領三千軍,伏於本營左哨;段志玄、溫大雅、屈突通、劉政會領三千兵,伏於本營右哨;姜謨、賈閏甫、王當仁、袁道泰領三千人馬,伏於本營前哨;安貴興、柳周臣、薛宗文、顧善領三千人馬,伏於營後哨。但遇賊兵入寨之時,聽連珠炮響爲號,四面伏兵剿殺。衆將領了軍令,整點人馬,分頭預備埋伏不提。李靖又調長孫順德、裴仁基、高士廉、屈突蓋四將,各領五百弓弩手,箭頭上都用黑犬血塗抹,伏在營前四方,分付:“但若半空內有人言語,你四方伏的弓箭手,以血箭亂射將去!”又東南西北,每方豎七竿高照,按二十八宿星辰,以備夜戰。其除將士保駕,屯近新城不提。

再說河南桓法嗣,到了初九日早晨,調遣人馬出城埋伏。

石贊、徐成領一萬軍,伏於翠屏川東南;周文英、周文禮領一萬軍,伏於翠屏川西南;張永通、樊祚領一萬軍,伏於翠屏川正南;單駙馬、王元、長孫安舍領一萬鐵騎策應。其餘將士,隨着神兵出陣。”今晚只看流星一起,各哨人馬奮力合兵征戰!”

衆將全裝披掛,各執兵刃,帶領人馬出城埋伏去了。時隨刻轉,日落星生,不覺天色已晚。

且說唐營李靖軍師,頭帶魚尾金冠,身披潑黑皁袍,腰繫黃色絲絛,足穿雲頭珠履,手執七星寶劍,當日晚間,登壇演法。

302壇高九仞依方位,戶列周天按八門。

爐內焚香檀木夅柏,周圍密佈鬥星文。

暗宣雨雹神符令,默誦風雷法咒文。

不提李靖登壇語,再說河南調計臣。

當晚,河南桓法嗣取一領斜席上城,站在席上,左手仗劍,右手捏訣,口中唸唸有詞,霎時間,天昏地暗,黑霧漫空。喝聲:“起駕!”一道席雲起去半空。將近唐營,桓法嗣半空內吆喝一聲:“唐朝軍士開路,讓天府神兵下界!”即將流星放起,河南人馬並神兵齊擁出來。那唐朝埋伏的弓箭手,聽得空中有人言語,把犬血箭四下裏雨點相似,亂射將去,可憐立鄭興王帥,亂箭登時射落塵!桓法嗣被犬血箭射死,從空掉下地來。一壁廂唐營放起連珠炮,四面軍將,圍殺鄭兵。只見河南城內,神兵齊擁出來:河南擺下神師計,擁出西京洛蕊城。

士卒詐裝雷部鬼,凡夫假扮上方神。

千條烈火空中焰,萬道流星徹漢明。

吹風豁哨連天響,韃語胡言總不真。

那時,唐營李靖在壇,望空將袍袖一拂,叫聲:“齊來!”

霎時間,雨驟風狂,雷轟電閃!

李靖軍師施正法,全妝遁甲起風雲。

烏雲冉冉江山暗,黑霧漫漫宇宙昏。

驟雨狂風隨地卷,奔雷掣電走天神。

掀翻碧落天河水,拽倒龍宮海藏門。

雨趁風威如浪滾,風隨雨勢若濤鳴。

一番雨過傾盆下,煙火淋漓化做塵。

那一千踩蹺軍士,戴的是紙盔,披的是紙袍,掛的是紙甲,被一場大雨淋得稀爛。正往前走,又被釘板、鐵蒺藜、絆馬索 303絆倒。後面的見前走的跌倒,欲待轉身,又被秦叔寶、羅士信、尉遲恭、程咬金兩哨伏兵,一溜溜砍殺過去!

絆倒高蹺衝破臉,折傷肢體跌開脣。

紛紛鬼卒腮沾土,隊隊神兵面枕塵。

巨斧砍翻能戰士,鋼刀劈損慣徵人。

銅錘打倒河南將,鐵簡傷殘洛蕊軍。

那翠屏川埋伏的鄭兵,正殺奔唐營來,又被唐兵圍在垓心,混殺一陣。

火銃喧天華嶽倒,刀槍布野鬥星明。

馬着槍叉橫路倒,人逢刀箭命難存。

滿滿開弓得勝將,紛紛墜馬敗殘軍。

直殺得星辰失位無光彩,皓月離空半入雲。

廣武山前摧項羽,昆陽山下破王尋。

唐朝福大旗開勝,鄭國時衰屢喪兵!

鄭兵大敗虧輸,陣亡了桓法嗣、徐成、周文英、周文禮,其餘將士,奮勇殺透重圍,逃進河南城去了。

且說唐營得勝鳴金,收集人馬回營。到次日早晨,秦王升中軍帳,李靖並衆將參見已畢,俱各獻功。秦王大喜,賞勞金銀綵緞,書記功勞。李靖請奏秦王觀昨夜戰場,秦王帶領衆總管保駕出營,繞河南城觀一遭,轉見那幹踩蹺軍士,成行成溜,倒在荒郊。秦王問李靖:“這些亡人死卒,怎麼都是這等模樣?”

李靖說:“這些就是王世充的神兵!”秦王微微冷笑。巡視已畢,駕轉營門。

再說單雄信、張永通、王元、石贊、長孫安舍等一干將士入朝,來見鄭王,啓奏摺兵損將之事。鄭王見說,悶繞愁添,問衆文武:“兵勢如此危急,爾諸大臣,有何計策保國安民,與朕分憂?”單雄信說:“主公!臣等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 304須得借兩處人馬策應,方可退敵!”鄭王問:“借哪兩處人馬?”

單雄信說:“漳南夏王竇建德,有強兵六十餘萬。我主修一道表章,卑辭屈禮,差一員將官,齎帶方物,聊作貢獻之禮,去借人馬。若得應允,便可再圖恢復。又向毗陵上樑王沈法興,借得一支兵相助更好。”鄭王准奏,即喚近侍官取文官四寶,修下表文,錦緞奇珍,俱已完備。差王元、吳選到漳南借軍,差樊佑到毗陵借軍。二將領旨出朝不提。

話說唐營李靖,喚過茂功分付:“你與秦叔寶、程咬金、唐儉領一支兵,到虎牢關埋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茂功說:“知道了!”帶領人馬,辭別秦王出營。李靖分付各營巡哨將官,如有河南城內軍士往別邦去借軍的,不要阻擋。秦王問說:“軍師!怎麼不要攔阻,倒容他去借軍?”李靖說:“主公!臣量着陰陽,這塊地土上,未免要壞他三五家人馬,所以等他去借。我這裏以逸待勞,自然取勝!”

且說王元、吳選上馬扳鞍,出了南門正行,遇着敬德巡哨過來,喝一聲:“哪裏去的?”王元答應:“吾奉主命,往漳南公幹!”敬德說:“我本待了當你這賊,只說我唐朝弱你借軍,饒你去罷!”王元、吳選縱馬加鞭,往前去了。一壁廂樊佑出得東門,正遇着殷開山巡哨擋住,大喝一聲:“往哪裏去的!”樊佑說:“吾奉差毗陵公幹!”殷開山說:“我本待砍死你,可憐王世充舉眼而望!疾去快來!”樊佑驟馬如飛,往前去了。

王元一路正行。卻說虎牢關上茂功吩咐:“秦將軍!你今日下關巡哨一遭,但有經過使臣人役,都替我拿來,一個也不要放過去!”叔寶連忙頂盔擐甲,手執劈楞簡,上馬扳鞍,帶領刀斧手,離了虎牢關。行有十數里,只見數騎鞍馬過來,叔寶喝一聲:“來的是什麼人?往哪裏去的?”王元答應:“將 305軍!吾奉東鄭王使臣,差往漳南借兵去的!”叔寶喚過刀斧手:“拿了!”衆軍士把王元、吳選拉下馬來,簇擁上關。叔寶說:“軍師!拿得一起鄭兵借軍的使臣來見!”茂功故意說:“只怕不是借兵的,仔細與我搜看!”王元說:“現有鄭王的表章在此!”茂功說:“拿來我看!”王元遞上表章。茂功拆開看了一遍,舉筆在手,把表章後面空紙上,添寫一筆:“唐秦王頓首,軍務繁冗不及另書,借軍數萬助唐伐鄭!”寫畢,把表章依先封完復交付王元。”茂功說:“你是東鄭賊臣,本該取斬,但王世充倚門望救,且饒你去!”王元與衆軍得了性命,徑奔漳南去了。

再說茂功喚唐儉附耳低言:“疾去早來!”唐儉領了軍令上馬,離了虎牢關,也往漳南去了。

卻說王元行至漳南,進得城來,到東華朝前下馬。夏王正視朝,門上官奏:“有東鄭王天牌等旨!”夏王宣至寶殿。王元、吳選朝拜已畢,奏說:“臣奉河南東鄭王旨意差來。因唐秦王屢次領兵征伐,不能取勝,特求陛下借兵數萬。兩邦患難,永遠相助!”獻上禮物。夏王說:“拿表上來!”侍臣接過拆開,夏王觀看:洛蕊王充誠頓首,謹修文表達金庭。

夏王御座親觀覽,不敘年時間闊情。

只爲唐朝興士馬,幾番侵擾我邊城。

兵窮國小難迎敵,將寡兵微怎戰爭。

伏望天兵臨敝境,解分患難救生靈。

得蒙掃蕩烽煙淨,納土尊王永報恩。

夏王看罷表章,只見表章後面又寫一行:“唐秦王頓首,軍務繁冗,不及另書,借兵數萬,助唐伐鄭!”夏王問說:“你既是東鄭王的使臣,怎麼上面又寫唐秦王借軍一道表章,恰爲 306兩邦的言語?”王元說:“臣往虎牢關經過,被唐朝將官拿去,看臣的表章,想是他添寫在上!”夏王大惱:“李世民這賊,甚是無理!你要借軍,怎麼小卒也不差一個,卻把別邦的表章,附寫在上,分明是輕覷寡人!我本待不借軍與別邦,因惱李世民這賊,如今偏要興師助鄭!”打發王元、吳選光祿寺茶飯。

班部中閃過臺官凌敬,當駕啓奏:“主公!臣量陰陽不利,出師恐有傾覆之患!”夏王大惱:“行止寡人自有裁取!朕又不曾問你,你就阻撓軍情,出不利之語!”傳旨着錦衣武士,把凌敬綁赴市曹取斬!

正綁之間,閃過蘇定方叩頭:“主公暫息雷霆之怒!納諫受言,實人君之至德;盡忠言事,乃臣子之當然。凌敬善曉陰陽,豈敢阻違君命?這唐將借兵,分明是用調虎離山之計。以侄酌量,果不當出師,望聖上開恩,赦宥凌敬!”夏王說:“你也附會狂愚,言無避忌,削去官職,貶衛州閒住;姑赦凌敬死罪,鎖禁囚車,待朕興師回日施行!”宣高雅賢封爲總兵官,掛元帥印,常克新、董康邁封前路先鋒將,蕭關、王元封左右監軍,王賽虎爲殿後將軍,王亞虎總理糧儲草料。宣正宮曹皇后權朝,宣驍將劉黑闥統領御營軍馬,守護城池。其餘將佐,俱隨軍聽用。曹後說:“主公!龍不離海,虎不出山。既要興師,差將官去罷,何須主公親臨!”夏王說:“夫人!你不知道那唐王之兵,非比別邦!必須寡人自去,方得成功!”曹皇后再不敢言。夏王傳旨擺駕,到演武場去。怎生打扮?帶一頂金龍捧日盔,穿一領飛龍茜錦袍,掛一副蛟背渾金甲,系一條鑲金碧玉帶,懸一口龍靶簡金刀,騎一匹雲鶴狻猊馬。左手下一員虎將,捧着龍角虎面弦弓;右手下一員驍將,捧着紫竹杆金鑱箭。

夏王徑來演武場金交椅坐下,整點人馬。將臺上一聲號令,六軍中萬馬趲蹄,好似:庾嶺雲梅橫劍戟,三春花柳漾旌旗!

307隋室顛危國已慌,漳南建德僭稱王。

不知數載興亡易,錦繡江山盡屬唐。

308

第.. 41回

奪旗馬二將逞英雄祈大暑軍師施法術話說夏王正在演武場點選人馬,旗牌來報:“有使臣等旨!”

傳旨宣入演武場,朝拜夏王。問:“哪國來的使臣?”唐儉答應:“臣是唐秦王差來的!前者,殿下要差官來貴邦借軍,因見東鄭王差人先來,殿下恐大王應允東鄭王,倉猝中就附寫在東鄭表上,猶恐見責,差臣星夜來面奏大王,一來請罪,二來請問如今起兵,不知助鄭,還是助唐?”夏王問:“助唐怎麼說?助鄭怎麼說?”唐儉說:“大王助鄭,但憑聖裁,不必說了;倘蒙助唐,感仰不淺!則要帶行軍的糧,不必帶屯軍的糧。

天道炎熱不便,軍士一到虎牢關,我殿下就送糧草接應!”夏王心想:“我只說助唐,且騙了他的糧草,那時助鄭不遲!”

夏王說:“我起兵爲助你上邦,終不然去助東鄭?你回去替朕拜覆殿下,今特起兵助唐伐鄭!”唐儉說:“既蒙大王允納,臣先回去,奏聞殿下,準備糧草接應!”辭了夏王,一騎馬徑回

虎牢關。

卻說凌敬鎖禁在囚車,聞得唐朝斷糧草的事,仰天嘆曰:“無道昏君,又中唐家斷草絕糧之計,安不敗亡!”時近侍傳說:“凌敬在囚車上!”夏王聞說,雷霆大怒,傳旨:“把凌敬火焚了罷!”衆軍士即時取蘆葦乾柴,叢着囚車舉火!

309初如螢亮,次若燈明。黑煙滾滾地中來,烈焰騰騰空上去。夏王失政,摧殘架海紫金梁;建德時衰,毀折擎天白玉柱。平生忠義歸炎帝,半世陰陽化丙丁。

夏王焚死了凌敬,選齊人馬,分付軍政司:“扣算日期,只帶行軍的糧草!”傳令已畢,只見旌旗飄雜彩,鑼鼓震山川。

帶領雄兵虎將,一路進兵。哨馬來報:“虎牢關到了,約離十里餘地。”夏王傳令安營。正是: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百萬兵。夏王因天道炎熱,揀樹木茂盛之處,連營數十里,一邊近着泗水河。夏兵將及來時,茂功先令軍士繞河內都放了石灰,比及夏王人馬安營,都到河內取水喫,三停內有一停不服水土,染病在營。夏王問高雅賢:“我的人馬到此五日,怎麼唐家不送糧草來?”高雅賢說:“還須差人催討!”夏王喚常克新、董康邁:“你二將到虎牢關討糧去!”二將領旨出營,一騎馬來到虎牢關下,高叫:“守關頭目!你唐朝差人到我漳南借軍伐鄭,說不要帶屯軍的糧草,如今人馬安營五日,緣何不送糧草出來?”茂功恐夏兵討糧,預先分付守關軍士,一壁廂就回復漳南將官:“我殿下差人到太原府催糧未回!”常克新說:“六十萬人馬,糧草計日而待,怎麼遲得?”關上軍士答應說:“只在目下不遠,今日到今日就有,明日回明日就送去!”

二將撤身回營,啓復夏王。夏王大罵:“世民這賊,欺侮寡人太甚,我與他誓不兩立!”一面差人知會東鄭王借取糧草,一面差王亞虎星速回漳南取糧。“待糧草一到,就與唐家交戰!”

王亞虎領旨出營,徑上漳南取糧。

且說茂功喚程咬金分付:“你領一支人馬,到漳南隘口埋伏,晝夜巡哨。但有一應使臣人役往來,不許放過,即便擒拿!”

程咬金全裝披掛,帶領人馬,趲出虎牢關,抄路去了。茂功說:“秦將軍!你在此守着關,我到河南請殿下,同軍師來破夏王!”

310茂功說罷,別了叔寶,便往河南城去。跨馬行程急,揚鞭趲路勤。曉行夜住,渡水登山,徑到唐營門首下馬,進入中軍。參見秦王已畢,茂功把計賺了建德,復行斷糧之計,一一說與軍師李靖。李靖說:“主公!事不宜遲,臣保駕到虎牢關,先破夏王!”發兵分將,着茂功執掌兵權,調撥人馬,圍困河南,以截救應。秦王帶領衆總管並人馬,趲離唐營。只見陣陣征夫行古道,羣羣戰馬蕩郊塵。兵行將近虎牢關,秦叔寶帶領軍士出關迎接。秦王進關,帥府坐下,衆將參見已畢。李靖下關,私看夏王屯的營寨。看罷,復回關上,帶了梁建方、於筠,挑選三千健卒,來至蒼龍山,觀瞻方位,相度地形,取離宮赤土,築壇祈暑。怎見得?臺高九尺,階疊三層。習軒轅之制,遵風后之儀。掛二十八宿旗幡,列八門遁甲方位。每一門豎紅旗八面,按六十四卦。左環青龍,右立白虎;前布朱雀,後安玄武。

正南離宮,用六人頭戴金冠,身穿紅袍,手執金戟,前列一人,紅幘緋衣朱履,手執紫絲鞭,駕馭火龍。東西南北,每列紅旗七面,中央放硃紅桌,上擺列着金爐香盒,神符令劍。正是:斡旋天地神功手,整頓山河輔聖明。

築壇已畢,李靖軍師齋戒沐浴,擇日道扮登壇,焚香作法,拜表天庭。登壇三日,借九夏炎暑,併爲三伏炎熱,祈禱已畢下壇。端的誠心感格,連朝酷熱,自然比往日不同,炎威燠氣,鑠日流金!

燭龍銜火御長空,火雲焰焰凌霄紅。煎砂爛石海波沸,驕陽酷日天無風。草木焦枯山翠絕,田疇四野皆分裂。萬方如在火爐中,塞上征夫衣掛鐵。

是時,李靖調王當仁、王於新、王浩、王源,領三千軍,暗暗到泗水河邊,把那上流水用閘閘住,待有軍令知會,才放 311下水來。又喚牛進雄、牛進達領一支兵,協同程咬金擋住隘口。

衆將領了軍令,帶領人馬,分頭去了不提。李靖說:“我主今日着殷開山出兵,臣與秦叔寶、長孫無忌保駕督陣,觀看他那裏軍容強弱如何!”殷開山全裝披掛,銀盔銀甲,繡襖襴裙,蘸金巨斧,馬跨龍鱗,領一支人馬擁出關來,列成陣勢,鳴鑼擂鼓,吶喊搖旗搦戰。夏營飛報夏王知道。夏王着右將軍姚天秀領兵迎敵。夏王帶領高雅賢、蕭規、王援保駕,親自督兵。夏王駕前,高扯珍珠瑞應旗。姚天秀怎生披掛?戴一頂卷檐鑌鐵盔,穿一領鸚哥綠戰袍,披一副熟銅紋背甲,系一條五彩妝花帶,擎一柄雁翎大砍刀,騎一匹逐電胭脂馬。

領一支人馬,三聲信炮,擁出陣來。兩下軍士,門旗開處,殷開山喝一聲:“來將通名!”“吾乃夏王駕下右將軍姚天秀就是!你通名來!”殷開山說:“贏得我通名!”

蹬開戰馬教休走,看誰好手看誰能。

蘸金斧舉如飛月,偃月刀掄似晃銀。

拚命當場逞武藝,捨身爲主奪乾坤。

若是一人停手慢,管教身喪命難存。

二將正戰之間,未分高下。秦王觀見夏陣中張着一面大旗,光彩絕倫,臨陣軍士,個個精健。秦王問李靖:“怎麼這幹軍士耐暑不熱,勇健如常?”李靖說:“他陣內那面旗,名珍珠瑞應旗,是夏王鎮國之寶,八般異珍在頂上。冬月張着,有融和之氣;夏月張着,生清涼之風。寒暑不侵,以此建德行兵,用之臨陣。主公若喜,出其不意,着秦將軍往取何如?”調長孫順德,就更護駕親軍,衝鋒勇士,往夏陣後哨殺去;分付叔寶,往前陣殺去取旗。叔寶急縱呼雷豹,袋取寶雕弓,壺摘金星箭,望夏陣內執旗軍士,一箭射去,應弦而倒。夏王失驚, 312軍士大亂,各自潰散。天孫順德震地鑼鳴,往後殺來。秦叔寶手擎劈楞簡,喊震一聲,單人獨馬,衝殺進夏陣,如入無人之境,奪了寶旗,就回本陣。夏王陣內士卒俱慌張了,紛紛亂竄,各自逃生。姚天秀見兵勢大亂,撥轉馬就走。殷開山抖擻神威,縱馬趕上,大喝一聲,把天秀砍於馬下。與長孫順德合兵,混殺漳南人馬!

人沖人倒,馬踩馬亡。刀砍士卒,荒郊內亂滾人頭;槍刺征夫,平地上橫流血水。直殺到霜凋落葉千枝墜,風剪殘花亂片飛!

唐將得勝回關。秦王坐下帥府,叔寶獻上珍珠旗。秦王舉目觀看,果然人世罕有:鮫人織就,仙姥裁成。頂上攢異寶奇珍,面上繡神蛟怪獸。嚴冬似火,軍前展列自溫和;夏月如冰,陣上舒張無暑烈。異樣遠從西域貢,神奇端的世間無。

秦王看罷,不勝之喜,分付近侍好生收拾。犒賞將士,書記功勞。次日,秦王同李靖登高觀望,夏營人馬盡被熱蒸懈怠,遙見泗水河邊,綠楊樹下,一將官牽着一匹高大白馬,在那裏整刷鬃毛,裝飾鞍轡。秦王說:“軍師!你看那匹馬,如雪相似!”李靖說:“那馬多是竇建德騎的銀鶴狻猊馬也,是獸中之珍。主公既愛,着敬德去取來!”即時喚過敬德,分付:“你到那樹下,取了那匹白馬來,我着侯君集領兵接應!”敬德全裝披掛:鐵幞頭紅巾抹額,皁羅袍刺繡圈金。烏油甲金星燦爛,黑犀帶嵌寶鑲珍。虎眼鞭密掛竹節,鐵胎弓箭插鵰翎。刃鐵槍穿山巨蟒,深烏馬跨澗麒麟。

一騎馬出關來,徑到泗水河邊,喝一聲:“快獻馬來!”

那夏將曹蓋也不弱: 313環眼彪軀性氣剛,渾身鎧甲似銀裝。

錦鞍跨下狻猊馬,手內牢擎攪海槍。

連忙掣槍上馬,也不答話,掄槍望敬德當胸刺來。敬德舉鞭就迎!

槍掄龍掉尾,鞭舉蟒騰身。

殺氣衝霄漢,徵雲蔽日星。

交鋒依戰策,鬥陣按兵文。

生死皆由命,何曾怕戰爭!

戰有數合,敬德心下自想:“我待打死這賊,恐血濺污了白馬,反不中看!”連忙按下手中鞭,喊震一聲,舒過拿雲手,攥住勒甲絛,把曹蓋提過馬來!恰好侯君集人馬已到,見敬德擒了曹蓋,疾忙趕上,牽了白馬,領兵先回虎牢關獻功去了。

敬德見了大惱,把曹蓋一隻手拉着兩隻腿,一隻手攥住兩袍袖,把後脊樑靠着馬鞍,磕叉一聲,折做兩段,一騎馬徑進虎牢關見秦王。敬德說:“臣與賊將交戰,猶恐一鞭打死,血污白馬,以此生擒活捉這賊,馬被侯君集牽回,功勞還是臣的!”

秦王說:“擒賊將之功是你的,獻馬之功還與侯君集。你擒賊之時,顧人不能顧馬,若不是侯君集取回,此馬又不知失於何人之手!”着記功官書寫二將功勞,賞賜金帛。不將功業平時著,總得身榮入畫圖?分明天運自循環,一定興衰不等閒。

建德未臨牛口峪,六軍先喪虎牢關。

314

第.. 42回

李藥師決水淹夏兵劉黑闥造讖稱漢帝不提唐營得勝。再說夏王人馬乏食,數次交戰,兵勢失利。

況晝夜義酷熱,軍士喘息昏沉,盡皆疲憊。那洛陽被唐兵圍久,城中乏糧,兩不相救。夏營熱蒸,又無糧草接濟,將遠近鄉村米麥牛羊豬犬,擄掠一空,人馬大半餓死。夏王心內憂煩,與高士雅衆將商議:“缺乏兵糧甚急,王亞虎趲糧去久不來。況每年天暑,不似今歲這等酷熱,軍士多病,難與唐兵交戰。我欲遣人與秦王講和,復修前好!”高雅賢說:“主公所見甚當!”

夏王即時修書,差王援到唐營去。

王援一騎馬徑到虎牢關。唐朝巡哨馬報入秦王,秦王令他進來。王援行進帥府,見秦王叩頭,呈上夏王書。秦王觀覽已畢,聚集將佐商議。參謀郭孝恪曰:“王世充勢已窮蹙,求援於人,竇建德運糧未至,士卒垂死,此天意欲兩亡之也。不過旬日間,兩主皆就擒矣!”秦王聽其言,不準講和。王援回營見夏王,稟覆秦王不準講和。建德低目沉吟,悶悶不語,一個盹睡着了。夢見自手將一粒豆撒在地上,霎時長成一株豆,開了花,結了豆。忽然遇着一頭牛,和根帶葉都喫下去。夏王即時驚醒,心下不樂:“我姓竇,怎麼那豆子被牛喫?這夢分明不祥!”問近侍官:“什麼時候?”近侍答應:“午正三刻。”

315夏王納悶在營。

且說唐秦王與李靖商議,調撥人馬將士,喚羅士信、楊武威二將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二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帶領一支人馬出了虎牢關,徑往牛口峪地方埋伏。喚長孫順德、高士廉領火銃手,今夜焚燒夏王營寨。喚尉遲恭、張公瑾、屈突通領一支兵,伏於虎牢關東;喚秦叔寶、邴原直領一支兵,伏於虎牢關西;喚侯君集、賈閏甫、柳周臣領三萬兵,伏於泗水河下流,“今夜候夏營火起,你三處人馬把截要路,剿殺漳南人馬!”一壁廂差旗牌官,分付管泗水河上流閘的將官,只等夏營火起,敵兵見河中有水,必從此處逃躲,可就放那股閘的水,衝將下來,領回部下軍士,沿河截殺夏兵。調撥已完,衆將全裝披掛,領兵出宮,各各分頭埋伏。恰早遙山紅日墜,古寺暮鐘鳴。

到了三更時分,長孫順德、高士廉帶領軍士,直抵夏營叢林之處,把火箭火槍火銃,亂放進營。寨連火樹,火趁風威,數十里連營,刮咂咂四下裏炸將起來。火神方助虐,赤帝正司權。孟德遭危日,齊城破敵年。金鼓喧天,喊聲震地。夏營軍士大亂,自相踏死者不計其數。天氣又熱,火又逼來,人都往泗水河內跑去躲避。上流閘住了水,烈日暴幹,如登平地。卻說那管閘的唐兵,見火燒夏營,即忙開了閘。那股水衝將下來,好似:半空倒下天河水,江面奔騰大海潮。可憐夏營數十萬軍士,被水一時衝來得緊,人衆走不及,都淹死在泗水河內。岸上逃難軍士,又被四下唐兵截殺過來!

烈焰燔營寨,奔流溺夏兵。

銅鑼雷出地,戰鼓海潮鳴。

火炮連天震,塵飛萬馬奔。

鋼刀誅戰士,利斧砍徵人。

316槍刺徵袍碎,鞭傷掛甲軍。

神嚎並鬼哭,鬥暗月光昏。

渾如鏖赤壁,彷彿破王尋。

一陣漳南敗,邦畿化作塵!

夏王與衆將俱各上馬,無心戀戰,冒煙衝出,四下逃竄去了。

且說衆唐將直殺到天曉收兵。鞭敲金鐙,人唱凱歌,回進虎牢關。秦王坐下帥府,衆將參見已畢。李靖把水淹夏兵、建德敗逃的話,啓復秦王。秦王大喜,分付設宴,享賀功臣不提。

再說竇建德只有十餘騎跟隨,一路煩惱,自想當日不聽諫言,果有今日之難。

正行間,前面一座高山,地名牛口峪,有唐將羅士信、楊武威領軍埋伏在山前。哨馬來報:“有一將官,帶領十數騎過來!”羅士信說:“這個必是竇建德!”連忙同楊武威擺開陣勢。

羅士信上前大喝一聲:“來將通名!”夏王說:“吾乃竇建德是也!”羅士信說:“我們等候你多時,怎麼纔來?”楊武威舉槊劈面刺去,建德乃敗兵之將,無心戀戰,撩斜打馬而跑。

楊武威躍馬趕上,飛槊刺去,正中建德的戰馬,倒下地來。軍士齊擁上前,生擒了夏王,鎖禁囚車。正是:生死皆有命,數定不由人。建德入了牛口峪,乃預兇之兆。武德四年,牛口峪生擒竇建德,羅士信、楊武威收兵回虎牢關,參見秦王。

羅成奏道:“軍師令臣等牛口峪埋伏,果然竇建德從此經過,今擒獲回營!”把建德擁到帳前。秦王說:“你這賊!我與你平素無冤,昔日兩邦結盟相好,怎麼擅自起兵助鄭?也有天敗之日!”分付刀斧手:“牢鎖囚禁後營,待拿了王世充,與他一同受死!”

不多時,程咬金、牛進雄、牛進達回關,參見秦王。咬金 317說:“臣等奉軍師令,到漳南界口擒賊取糧。果有一將名王亞虎,並軍士盡皆擒斬。探知破了建德,臣等領兵回營覆命!”

秦王犒賞衆將。

李靖說:“主公莫耽擱,起兵回河南,破王世充去!”弓如新月旗如錦,人似貔貅馬似龍。大軍一路行來,哨馬報:“河南城到了!”徐茂功帶了衆將,迎接秦王進營。軍屯入寨,將聚歸營。衆總管參見已畢,秦王傳令,着刀斧手把竇建德上好囚車,繞河南城下轉一遭,叫與王世充知道:你惜漳南人馬,竇建德被吾拿在此,待拿了王世充,一同斬首!衆軍士把建德繞城叫轉,復回軍門鎖禁後營不提。

且說漳南逃陣的將官高雅賢、蕭規、王援、常克新、董康邁等衆將,於路商議:“我們回漳南見曹娘娘,怎麼答應?”

高雅賢說:“我們且不要回漳南,先到衛州見了蘇定方,與他商議。此人才高識廣,不若邀他同往漳南若何?”衆將說:“總兵之言甚善!”各人縱馬加鞭,徑往衛州城去。

十里長亭五里店,千山綠樹萬山雲。一日來至衛州城,直到蘇定方門首下馬,說與管門人役:“我們是長隨夏王出兵的將官,來拜大人。”門上人即忙進報。蘇公見說,整冠束帶,迎進廳堂。施禮已畢,分賓坐下。定方問:“列位大人同駕興師助鄭,不知勝負何如?”高雅賢說:“蘇大人!一言難盡!”

將唐朝定計絕糧,水淹人馬,火焚營寨的話說了一遍。定方說:“可憐不信凌敬之言,果遭亡國之禍!如今主公不知失散何處?”高雅賢說:“於路探聽,人都傳說主公在牛口峪地方被唐家伏兵拿了,存亡未知。我等因失了主公,歸朝不好回話娘娘。大人高才,我等特來請教,就邀臺駕同往何如?”蘇定方說:“列位大人,不才乃謫貶之人,去有何干?”高雅賢說:“昔日吳越交徵,越敗,被吳王囚辱。越王得放回國,臥薪嘗 318膽,愛賢禮土,弔死問孤,謀選西施,進於吳王。後越王舉兵伐吳,一戰而滅吳國,皆是越相范蠡之謀,名垂不朽。我等此來,正望大人興復夏室,不必固辭!”定方被請不過,只得應允。一面置酒管待,一面分付家童準備行李。定方行進裏面,見了母親,把衆總管接請上漳南的話說了一遍。蘇母說:“我兒,你既是謫貶之臣,何必又去?”定方說:“母親!孩兒雖則受貶,忠君之心還在。二則衆官遠來相請,不好推卻。兒到漳南探聽消息就回,母親不必掛念!”辭了母親,與衆官就行。

上馬扳鞍,離了魏郡,穿衢過陌,在路行程。

一日來至漳南城,徑到朝前下馬。值門官奏知,曹娘娘傳旨,宣衆官入朝。娘娘問:“你衆將官,怎麼不隨王駕,先自回朝?”高雅賢把中計喪兵的事,一一奏聞。娘娘問:“主公安在?”高雅賢說:“被唐家伏兵拿了!”娘娘見說,痛哭不止。蘇定方叩頭奏說:“臣蒙主公謫貶衛州閒住,今衆將失了主公,拉臣朝見娘娘,再圖興復,替主公報仇!”娘娘說:“衆將既要替主公報仇,必須訪堪任社稷之人,方可建立雪恨。我女流之輩,怎麼管得天下?不幸沒了主公,我自修行去也!”

衆官再三哀留不從,曹娘娘辭別文武,入後宮收拾金銀,棄了昭陽殿,隱姓埋名,到村坊中蓋一所草菴,淨髮爲尼,修行去了。二宮蕭娘娘見昭陽正宮出家,也要修行。帶了宮官劉君節,暗藏金鑲玉璽,往後宰門私走出城。

且說蘇定方同衆文武正在朝堂商議建立之事,只見一個靈鵲在金殿上,朝着衆官連噪數聲。定方說:“這怪鳥叫些什麼?”

問軍士取弓箭在手,一箭射去,正中靈鵲。那鵲帶箭飛在半空,靈鵲不見,只見二紙帖掉將下來。軍士們拾起帖來,遞與定方觀看。上寫着:建德新亡國,天機不可逃。

319再來完舊日,還有卯金刀。

定方與衆官看罷,卯金刀分明是個劉字,卻不知是什麼人,天機人不可曉。定方說:“羨門山有一位隱仙,年近九旬,姓周名義,人稱周隱仙。他能知過去未來興衰吉凶之事,只是不肯預泄天機。如今現在西門外,相隔二十餘里。我們齋戒沐浴,同去拜求指教。倘天不絕夏祚,時不可失!”衆官齋戒虔誠,次日清晨,衆官上馬,徑來到羨門山。步行上山,行過數重峯巒,見一草菴,甚是幽雅,蒼松翠柏,碧澗清香,瑤草馨香,紫芝炫耀,竹籬緊閉。衆官輕擊竹籬,見一童子出來,開了竹籬。

衆官行進庵中,見隱仙默然坐在蒲團上。定方等望隱仙拜求指教,隱仙以禮相答。定方說:“某等是夏王駕前官僚,因主公興師助鄭,兵喪身亡。要替主公報仇,沒有掌國之君。偶得天數垂示姓劉者,堪繼夏統。不審何等之人,某等竭誠特臨法座叩問,幸爲指迷!”言訖又拜。隱仙叫童子取紙筆,寫下四句,密封遞與定方:“列位大人歸朝,方可開看,國君定矣!”衆官拜謝出庵,下了山上馬,徑回朝堂。焚香祝告天地,拆開簡帖,上寫着:漢景傳三九,當朝武將英。

墨中除去土,門內達容身。

定方說:“漢景傳三九,此乃漢景帝二十七代苗裔;當朝武將英,此人就是夏王之臣;墨中除去土,是個黑字;門內達容身,是個闥字。如此詳解,卻是驍虎將軍劉黑闥,合應此人登基!”高雅賢說:“蘇大人!既天命歸於此人,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們如今擺王駕,就去相請!”衆官一齊來到劉黑闥府中。

定方說與管門軍人:“你去裏面通報一聲,說我衆官在此請見大人!”軍士連忙進府通報。其日劉黑闥正在後園鋤菜,轉入後堂,穿了公服,出來迎接。衆官進前廳施禮,分賓坐下。看 320黑闥容面,果是異常:面如紫玉,耳似垂珠。龍眉鳳目,虎背熊腰。丰姿磊落,石中美玉豈虛傳;氣宇軒昂,海底明珠非謬語。端厚本非庸俗輩,崢嶸自是帝王枝。

劉黑闥說:“列位大人!主公既兵敗遭擒,存亡未保,娘娘又棄宮修行,況無繼統儲君,社稷付託何人執掌?”定方說:“我與衆官同僚,卜於天地,合應將軍建國爲君!將軍乃漢室金枝,帝王苗裔。以此特來相請即位,恢復夏室,報不共之仇!”

劉黑闥說:“列位大人!你我俱是一殿之臣,有何德行,敢臨君位?還擇有德望者居之!”定方說:“天命歸於將軍,不必固辭!”衆官近前,簇擁黑闥出府,上了車駕,徑入東華門別殿安下。定方選下吉日良時,黑闥香湯沐浴。尚衣監進上冕旒袞衣、冠帶已畢,衆官把劉黑闥請進長朝殿坐下。龍旗彩幟,掌扇黃旗,玉爐香靄,丹陛鐘鳴。六龍殿,擺列着月斧金瓜;五鳳樓,環繞定錦衣繡襖。文武百官,三呼萬歲,朝賀新君。改元大漢元年,東漢王即皇帝位,迎何夫人爲正宮皇后。傳旨宰牲祭天享地,文武俱加爵賞不提。

建德威權國已亡,譚南黑闥又稱王。

他年敗走逢諸葛,一統山河盡屬唐。

321

第.. 43回

獻國璽蕭後伏誅囚五龍秦王奏凱話說建德二宮蕭妃私逃在路,與宮官劉君節商議:“我欲去修行,身邊現存玉璽,乃帝王傳國之寶,豈可輕與他人?你我如今不管行到哪一邦,就獻玉璽,歸順一國,以完終身之事!”

劉君節說:“娘娘見得極是!”巧不巧?卻往河南經過,正遇唐營總管安貴興巡哨過來,問說:“你兩個是什麼人?哪裏去的?”劉君節答應:“吾主母是漳南夏王二宮蕭妃,因有玉璽,特來投獻!”安貴興說:“且在營門伺候,待我奏知殿下!”安貴興即忙進宮啓奏。秦王說:“着她進來!”蕭妃行進中軍帳,朝賀秦王。秦王問說:“既是建德之妃,緣何私出於外?”蕭妃奏說:“因夏主被擒,正宮立意修行去了,國家無主,所存金鑲玉璽,乃歷代帝王傳國之寶,恐遺失他人,以此遠來進貢殿下!”呈上玉璽,近侍接上龍案。秦王舉目觀看,上刻八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秦王說:“合是父皇用的玉寶!”屍分付賜蕭妃茶飯,一面就差唐儉帶領半千軍十,護送蕭妃上長安,“將玉璽並珍珠瑞應旗,進與父皇,銀鶴狻猊馬送與東府殿下!”

唐儉領了旨,辭了秦王出營,同蕭妃徑上長安。

行路正逢春月景,萬紅千紫鬥精神。

桃紅似把胭脂點,李白誰將玉粉勻。

322山列翠屏青入障,草鋪郊野碧成茵。

雙雙粉蝶穿花徑,對對黃鶯擲柳蔭。

風和日麗行人樂,早至三州六水門。

唐儉進了長安城,在金亭館驛歇下。次日,唐高祖駕設早朝,班部中閃過李淳風,當駕啓奏:“萬歲!今日有傳國之寶進朝,可擺香案迎接!”高祖准奏,一面分付當駕準備香案。

只見黃門官來奏:“西府殿下差唐儉護送夏國蕭妃回朝等旨。”

高祖微微而笑,對李淳風說:“你今日失佔了陰陽!說有傳國之寶,原來是一女流!”李淳風又奏:“非止女人,還有傳國之寶!”高祖俱宣入朝。唐儉同蕭妃捧了玉璽,直至金殿。唐儉奏說:“漳南竇建德起兵助鄭,二殿下在虎牢關已破建德六十餘萬人馬,生擒建德,待拿了王世充,一同鎖解回京。有建德二宮蕭妃,進貢傳國玉璽,秦府殿下差臣押解回京!”侍臣接上,高祖觀看玉璽上,篆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高祖看罷,大喜:“果然是奇瑞異寶,難逢難遇!”問房玄齡:“玉璽四面不鑲,怎麼只鑲一角?必有原故!”房玄齡奏說:“當初原不用金鑲,四面俱是完全的。因漢朝王莽篡位,酒醉了平帝,其璽乃孝元太后執掌。王莽問太后取璽,太后不忍與王莽,將璽撇在假山石上,擊損了一角,王莽使金鑲完,所以名爲金鑲玉璽。”高祖觀看蕭妃,果有傾國之容!

朱脣皓齒,霧鬢雲環。玉爲肌骨雪爲膚,柳作娥眉花作貌。翠翹金鳳,層層珍寶墜朱櫻;霞袂龍綃,楚楚宮衣垂玉佩。鳳頭鞋,半彎新月;凌波襪,一抹輕雲。腰肢嫋娜,渾如弱柳曉迎風;體態輕盈,卻似海棠朝帶露。行雨行雲原着意,傾國傾城自有情。

高祖又問房玄齡:“朕正宮沒人掌印,就着蕭妃掌印如何?”房玄齡奏說:“昔日隋帝無道,弒兄佔了蕭妃,同到揚 323州看瓊花。煬帝被宇文化及所殺,又順了宇文化及。後來竇建德取揚州,宇文化及敗亡,又順了竇建德。如今建德國亡,又來獻璽,意圖苟全。我主是明聖之君,蕭妃乃失節之婦,罪犯彌天,安可輕託重任?”高祖說:“既是罪犯之婦,怎麼發遣?”

房玄齡奏說:“賞她一餐酒飯,送刑部官,賜白練一條,着她自盡!”高祖准奏,着錦衣武士,帶蕭妃出朝不提。唐儉說:“還有珍珠瑞應旗一面,進與萬歲;銀鶴狻猊馬一匹,送與東府殿下!”高祖分付宮官:“將玉璽送到分宮樓,與公主掌管;珍珠旗上庫;着金牌官校,將狻猊馬送到東府英王處。”一面就令唐儉齎綵緞羊酒,下河南犒賞衆將。唐儉領了旨意,辭駕出朝,離了長安城徑下河南。

唐儉辭朝出鳳城,一行人馬上邊庭。

才離古道和徵道,行過長亭又短亭。

暮去朝來如逝水,寒催暑退似梭奔。

迢迢那計行程日,早至河南大勢營。

唐儉來至營門下馬;進入中軍,參見秦王。秦王問唐儉:“你押解蕭妃回朝,怎生髮落?”唐儉說:“玉璽並珍珠旗進與萬歲,狻猊馬送與東府殿下。萬歲欲留蕭妃昭陽掌印,房玄齡諫止,賜她一餐酒飯,發刑部着她自盡而亡。”秦王說:“這等處置,方是君正臣賢!”唐儉說:“朝廷賜綵緞羊酒,犒賞將士。”秦王將綵緞頒賜功臣,着御廚司設宴,犒賞將士不提。

且說河南借了毗陵上樑王沈法興一支人馬,已到河南界口安營。其日上樑王坐下中軍帳,聚集將佐。梁王說:“遠來破敵,兵不可緩。今日誰領兵出戰?”先鋒劉霸之妻馬氏近前說:“主公!臣妾出兵!”梁王分付:“小心用意,不可輕敵!”

馬氏說:“知道了!”全裝披掛。怎見得?蜀錦高盤雲鬢,繡袍罩體猩紅。生來不喜唾窗絨,偏 324愛兵韜武勇。束帶奇珍燦爛,甲鋪銀葉玲瓏。鳳頭靴誇紫騮驄,端的丰標壓衆!

馬氏領三千人馬出營,排開陣勢,擂鼓鳴鑼搦戰。唐營剛纔宴罷,哨馬來報:“有新來助鄭毗陵人馬罵陣!”秦王問:“誰領兵迎敵?”程咬金說:“臣領兵出陣!”李靖說:“還着秦將軍督陣,以防不虞!”叔寶與咬金頂盔擐甲,跨馬擎槍執斧,領一支人馬,趲出唐營。咬金舉動宣花斧,擁奔陣前,喝一聲:“來將通名!”劉霸妻道:“吾乃梁王駕下前部將馬氏!唐將通名!”咬金道:“女流之輩,誰與通名!”兩下里蹬開戰馬。

戰不數合,咬金帶酒半酣,看馬氏,如梨花朝帶雨,柳葉晚含煙。平欺女將,意欲生擒,不着意把斧架隔遮擋。馬氏說:“這賊戲侮妾身。”連忙使一個拖刀計,兜轉馬就走。咬金不捨,一騎馬後追。馬氏回頭瞧見咬金看看近來,撒下手中刀,取出紅綿套索,望空撒去,徑奔咬金。唐陣上叔寶早已瞧見,取弓拔箭在手,飛馬趕上,一箭射去,正中馬氏,兩腳蹬空,倒下馬來。把人馬混殺一陣,收兵回營。叔寶把出軍之事啓復秦王,秦王大喜,書記叔寶功勞。

再說毗陵敗逃軍士回營飛報上樑王。梁王傳令:“各營人馬小心巡警,防備敵兵劫寨,明日親統大兵交戰!”說話之間,天色已晚。落霞與孤鶩齊飛,新月將昏鍾並起。次日早晨,上樑王升帳,聚集將佐,調遣出兵。着劉霸領一支兵爲先鋒,宋道生、張祐領一支兵爲左隊,鄭秀、董景珍領一支兵爲右隊,上樑王親統大兵在中軍督陣,着褚敬領一支殿後。分撥已定,梁王與衆將各各全裝披掛,手執兵器,上馬出營。看那梁王怎生打扮?頭戴金盔耀日,身穿鎧甲含星。淡黃袍稱茜紅纓,玉帶盤螭束整。肩上槍橫殺氣,腰問劍掛威靈。烏靴抹線錦 325襴裙,跨下龍駒馳騁。

三聲信炮,門旗開處,劉霸當先出馬搦戰。唐營軍校報入中軍。秦王問:“誰領兵擒賊!”尉遲應說:“臣願領兵!”

一面敬德披掛上馬,一面茂功又令秦叔寶、程咬金、屈突通、袁道泰、於筠五將,出營接應。敬德與劉霸正待相持,秦叔寶瞧見對陣上樑王親自督陣,一騎馬飛出,徑取梁王。沈法興挺槍來迎,二人大戰二十餘合。叔寶生擒沈法興,敬德鞭打劉霸,咬金斧劈宋道生,屈突通槍刺鄭秀,袁道泰刀砍董景珍,於筠箭射張祐,褚敬被亂軍殺死。軍馬死者,塞滿郊原,降者約有萬餘。一壁廂羅成、殷開山燒燬梁王糧草。衆將得勝,收軍回

營,見了秦王,各逞功勞。叔寶生擒法興在帳下。秦王說:“你這賊!有多少人馬,擅自助鄭!”分付刀斧手,把沈法興鎖下囚車,圍河南城繞一轉,曉諭王世充知道。衆軍士扛着囚車,繞河南城高聲吆喝:“王世充!你借毗陵沈法興的人馬,被我唐朝殺得盡絕,生擒沈法興在此,待捉你這賊,洗盪城池,一同受死!”叫罷,仍復押解回營不提。

且說東鄭王臨朝,聚下文武,並楚、湘二王。二王乃是朱燦、高談聖。東鄭王與文武商議軍務,駙馬單雄信奏說:“主公!借漳南、毗陵兩郡人馬,盡被唐兵殺敗,夏、梁二王已被擒捉,今鎖在囚車,繞城吆喝示衆。主公再要借軍,也沒處借了。以臣愚見,不若棄了河南城,去投江陵蕭銑,再圖恢復江山。”文武中也有勸投別邦去的,也有勸投降唐朝的,紛紛不一。王世充說:“吾所望者,夏、梁二王人馬。今二王又被擒捉,天意絕吾生路!縱投別邦,稱霸之事不能再成。目下邦窮勢削,內無糧草,外絕救應,危亡只在旦夕,生民被難,吾何獨免?不若明早降了唐罷!”說話之間,天色已晚。只見:昏鍾隔水鳴,畫角動邊城。江中漁父初問棹,萬里瑤天月正明。

326到得次日早晨,世充穿了縞衣素服,同太子、駙馬、楚湘二王,羣臣一千餘人,並持戶口地裏文冊,詣秦王軍門投降。

秦王傳令,着殷開山、高士廉、屈突通、馬三保領一萬人馬,押解諸王、太子、文武回朝,請旨定奪。其餘軍士人等,分撥程咬金部下收管。秦王帶領戰將雄兵,進洛陽城,點視倉庫,掛榜安民,扯起大唐旗號。秦王親看隋朝宮室,嗟嘆數聲:“逞侈心,窮人慾,焉得國不敗亡!”昔人有詩爲證:紫泉宮殿鎖煙霞,欲把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秦王分付,撤去端門樓,焚燒乾陽殿,毀了則天門,廢了諸道場。令溫大雅、姜謨帶領刀斧手,洗盪宮院。

襄陽炮似雷鳴三軍吶喊,午門摧宮殿倒擁入皇城。

戰馬踏白玉階徵雲靄靄,六軍行黃金殿殺氣昏昏。

龍書案將掀翻推殘玉硯,九龍牀軍擠倒鳳椅沾塵。

槍刺透紅椒壁驚逃綵女,箭射倒龍鳳閣嚇走妃嬪。

玉榻上帶花人忙丟錦翠,紗窗下挑繡女撒了金針。

穿六院倒牙櫥綾羅緞錦,入三宮翻簾籠珠翠金銀。

斧劈碎象牙牀珊瑚鴛枕,錘打殘描金桌白玉花瓶。

龍架倒撒琅琅金盆墜地,玉欄橫金鎖斷走了麒麟。

萬歲山御花園縱橫馬走,牡丹亭荼縻架繚繞軍行。

殺一遍燒一翻桑田變海,滅一邦興一國數定前生。

唐兵洗盪了宮院,把金銀珍珠寶物,綾錦緞帛,盡數解到秦王駕前。安撫已畢,秦王傳令各營將士,起兵回長安。着屈突通、劉政會守備河南地方不提。

東鄭爲君已四秋,兵連五國一齊休。

幾多殘暴圖王業,盡守江山不到頭。

327

第.. 44回

造戰船蕭銑起兵誆軍情賈順受戮話說秦王奏凱還朝。堂堂陣勢回京國,整整旌旗轉大秦。

駕進長安城,披黃金甲大將三十六員,鐵騎三萬餘騎,並軍士人等,俱進演武場。秦王傳令:“錢糧上庫,軍士回營。”發放已畢,秦王自迴天策府歇下。

次日,高祖駕設早朝。只見:玉爐香篆嫋,丹陛佩聲清。

百官朝賀已畢,秦王帶領衆總管朝賀高祖。秦王當駕啓奏:“託父皇齊天之福!兵吞五國,擒獲僞王回朝!”高祖說:“生受吾兒,鞍馬勞頓!”問:“是哪五國?”秦王奏曰:“河南王世充、漳南竇建德、毗陵沈法興、南陽朱燦、湘陽高談聖。”

傳旨意都擁進來。錦衣武士把五王都綁到殿前。高祖說:“王世充!你這賊恃強毀詔殺使,擅改天年,也有繫頸之日!竇建德!朕與你平昔結好,緣何背義忘盟,發兵助鄭?朱燦你這賊!

豈不聞兩國相徵,不斬來使,忍將段學士非刑殘害?高談聖!

你倚着妖婦鄭仙妃,狐假虎威!沈法興!你彈丸綿力,也要助逆相援!今日天心厭叛,一網受擒!”傳旨:“着李世責力監斬,俱押赴霸陵川梟首示衆!”李世責力說:“還有僞太子玄恕,僞駙馬單雄信,二人俱系逆黨至親,請旨發落!”高祖說:“都令斬首!”李世責力承旨,帶領錦衣武士、刀斧手,押護衆人, 328直到霸陵川取斬。單雄信說:“徐弟!你忘了舊日交情,不爲我善言一解?”茂功說:“你前日割袍斷義,還有什麼交情!”

分付劊子手下刀。人頭砍落在地,也沒有血,止有一股青氣,望正東上衝去。

斬首已畢,茂功歸朝覆命,把斬單雄信的話奏聞高祖。高祖問李淳風:“這青氣主何吉凶?”淳風說:“其人託化海東,不過二十餘年,與國家還有刀兵!”後人不信,當薛仁貴保駕徵遼之時,遼將葛蘇文就是。此是後話。高祖傳旨:“把五王首級,差官校領去本地方號令!”秦王奏說:“屈突通、劉政會守備洛陽,乞給文憑實授!”高祖准奏,着吏部行文。高祖頒賞出征將士金銀花緞,宴慶功臣,馬步軍卒盡皆犒勞。衆將當駕謝恩。高祖着百官送秦王迴天策府將養。

日月穿梭不暫休,百年光景夢莊周。

古來多少英雄漢,盡葬荒郊伴土丘。

且不講唐朝故事。話說梁王蕭銑,乃是梁宣帝曾孫,建都江陵稱帝。江山廣闊,人馬浩大。東自九江,西至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雄兵四十餘萬。駕前封王者八人:靜江王遊子路、零陵王顏須、荊王苗國用、長沙王段淮、越王雷世猛、定南王傅弼、武昌王張善安、寧遠王展黃白。梁王一日駕設早朝,聚下文武。班部中閃過靜江王遊子路,當駕啓奏:“主公!

臣探得唐秦王征討列國,多已寧靜。只有我主地方未曾侵犯。

須要居安慮危,防備唐兵,不若先下手爲上策。”梁王問:“卿有何策,可以保國安民?”遊子路說:“以臣愚見,揚子江中造下千隻大船。每船上用鐵鉤、鐵連環、鏈索、鐵錨,把船每六隻聯做一處。船上盡鋪厚板,就如平地--般。四圍起造木城,城上俱設垛口,中央蓋一所王府。差委的當重臣操演水軍,結成水寨,把截水路,以備水戰,北軍有翅也飛不過來。此乃永 329久之計。”梁王准奏,就敕遊子路監造水寨船隻,便宜行事。.. “

工完之日,奏朕知道。”遊子路領旨出朝,選匠二千餘名,徑往揚子灣而去。

靜江主帥忙傳令,曉諭諸多大小人。

搭蓋廠房堆料物,速營廬舍匠存身。

搬糧運木俱完備,選日興工不暫停。

監工督造無休歇,數月光陰水寨成。

數月之間,催趲工完。遊子路上馬扳鞍,跟隨軍土,離了揚子灣,徑回江陵,請梁王看水寨。出外爲郊山共水,行程作伴柳兼花。來到江陵城東華朝前下馬。梁王坐朝,遊子路進入金鑾殿奏說:“臣奉命督造水寨,俱已完備,特來請主公起駕觀看!”梁王宣御弟蕭利、丞相張珍權朝守護,“寡人去看水寨就回!”傳旨擺駕。

梁帝主降皇宣忙排御駕,聚文臣齊武將盡出金門。

襄陽炮響三番六軍起寨,擊銅鑼鳴畫鼓萬馬離營。

飛虎幟繡龍旗前遮後擁,熟銅錘醮金斧左右高擎。

持越戟執吳戈驍雄勇士,挽雕弓懸寶劍虎賁親軍。

王駕正行,哨馬來報:“揚子灣到了!”看那長江,果然風險!

地分吳楚,境接衡廬。朝看火鏡出青峯,暮見冰輪升碧海。洪波浩蕩,雪浪奔騰。水雲萬疊,魚龍戲舞碧浪心;玉雪十團,鷗鷺往來紅蓼岸。應陣聲鳴碧落,漁舟欺乃中流。無邊閣舉目遙觀,秋水長天同一色;飛步亭低頭俯眺,澄波麗日雨涵光。岸旁蘆葦,風搖彷彿動旌旗;堤畔菰蒲,月照依稀同劍戟。萬頃玻濤鋪錦繡,一江煙景擁珠璣。

梁王同衆文武到水寨中,坐下王府,憑高四望,果然好座水城!

330聯舟爲水寨,串木作高城。

起造元戎府,平分棧閣勻。

敵樓屯戰士,垛口集徵人。

刀劍如霜白,旌旗賽錦明。

旁牌千面列,弓弩萬餘陳。

炮石周圍聚,干戈左右屯。

崢嶸防浪湧,堅固阻波侵。

要識興王業,須知假共真。

水城四面,排列千百隻戰船。梁王看罷大喜,問遊子路:“水城雖好,卻是木植造成,恐風雨損壞不濟。”遊子路說:“如今把兩岸蘆葦砍伐來,編成密笆,釘在四圍;又將桐油灌上,可以遮蔽風雨。”梁王准奏,傳旨起駕回朝。

衆文武隨着御駕,趲回江陵城,長朝寶殿坐下。遊子路奏說:“主公!如今宜遣使臣,齎書禮結連楚王林士弘、吳王李子通,共起大兵伐唐。我主先調兵取了荊門州,乃緊要之地。

取得荊門州,以重兵守之,把截陸路,或有他警,我這裏陳兵以待,乃萬全之策也!”梁王准奏。一面差使齎書禮,往吳、楚二邦去了。一邊宣越王雷世猛、零陵王顏須,寧遠王展黃白、定南王傅弼、長沙王段淮,統十萬人馬,先取荊門州,就屯兵防守要地。又着雷世猛掛元帥印,總督各路人馬。王洪黨正先鋒,舒英副先鋒,王勝爲左監軍,蒯進賢爲殿後,傅釗爲遊擊將軍,段清爲參謀,花魁督理糧草。其餘將士,隨軍聽用。敕靜江王遊子路統領水兵,鎮守水寨。衆將領了旨意出朝,演武場整點人馬。看六王怎生打扮?那越王雷世猛:龍盔口嵌金鱗晃,鼉背甲沿翡翠綃。白玉琢成獅虎帶,彩絨刺就牡丹袍。穩騎玉勒嘶風馬,手執金龍偃月刀。定 331國越王雷世猛,恍疑神將下雲霄。

那靜江王遊子路:開國功臣曾列士,英雄隊裏無雙。金盔嵌寶色爭光。

袍披鸚鵡綠,靴染淡鵝黃。碧玉帶攢金雀舌,能持便利攥鋼槍,身騎龍馬色如霜。雙名遊子路,錫爵靜江王。

那寧遠王展黃白:護體甲鋪銀葉,蔽身袍掛秋霜。金盔鳳翅稱雄裝,繡團花弓樣。慣使雙鋒番劍,能騎八尺超光。王封寧遠佐梁邦,展黃白驍雄猛將。

那定南王傅弼:威風凜凜貌堂堂,甲冑棱層異錦裝。神背健弓標勁箭,太阿寶劍鞘藏光。交鋒每跨狻猊馬,上陣常橫丈八槍。虎鬥龍爭經百戰,封功賜土定南王。

那零陵王顏須:鴉翎嵌頂鳳盔明,簇簇徵袍蜀錦新。銀甲籠軀排雁翅,絨絛勒甲繡麒麟。騎劣馬,慣追雲,鋼刀似板獸吞銀。顏須功賜零陵郡,梁國豪英一品臣。

那長沙王段淮:銀製兜鍪護頂,金星鎧甲遮身。袍披羅綺帶鑲珍,水獸烏靴軟襯。鬥戰能施巨斧,當場馬跨龍鱗。長沙王是定邦臣,名播段淮英俊。

點夠大軍,表分兵刃,關支糧草,三聲信炮,將士起營。

靜江帶領水兵,徑往揚子灣,鎮守水寨不提。且說越王行兵,好似夏盪舟初臨魏國施英勇,楚項羽乍出江東逞俊英。大軍正行,哨馬來報:“荊門州到了!”越王傳令住軍,紮下營寨,屯紮人馬,休息一宵。次日,越王升坐中軍帳,聚下將佐,調正先鋒王洪黨領兵交戰。全裝披掛: 332戴一頂護頂盔,穿一領翠雲袍,披一副掩心甲,系一條團花帶,擎一柄三尖刀,騎一匹淡黃馬。

領三千人馬,臨城搦戰。荊門州太守賈順正坐堂,哨馬來報:“有江陵蕭銑起兵,約十餘萬,離城十里屯營!今有人馬臨城罵陣!”賈順急聚軍土商議退兵。階下一人應聲出曰:“某願領兵迎敵!”乃是管軍頭目張倉。賈順說:“小心用意!”張倉連忙披掛:頂盔擐甲紫羅袍,鸞帶妝花束虎腰。

跨馬彎弓真勇健,臨軍最熟雁翎刀。

張倉下演武場點選一支人馬,擁出城來,各不通名交戰。

刀對刀共施武略,將對將各逞奇才。兩馬相交,未及十合,張倉氣力不加,被王洪黨一刀砍於馬下。砍倒旗竿,把人馬混殺一陣。王洪黨旗開取勝回營,稟覆越王。越王大喜,賞勞將士,設宴慶功不提。唐營哨馬報知賈順,賈順一面差報馬上長安告急,一面揀選軍士,以備征戰,分撥人馬守城不提。且說越王雷世猛升帳,聚集將佐,喚王洪黨分付:“今日還是你出兵。

着舒英、王勝領兵伏於城東,傅釗、蒯進賢領兵伏於城西,待他城內兵出盡,你衆將出其不意,乘虛取城!”衆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各領兵去了。

且說王洪黨領兵出營搦戰,唐朝報馬報知賈順。賈順披掛上馬,帶領三千兵士擁出城來。那陣上王洪黨喝一聲:“快獻門,免你一死!”賈順說:“休要誇口!”掄槍刺來,王洪黨舞刀砍去。

兩國陣前齊吶喊,全憑武藝作干城。

槍掄刀砍生殺氣,弓開箭髮長愁雲。

人吐徵雲煙藹藹,馬噴殺氣霧昏昏。

交鋒二十無高下,詐敗梁朝駕下臣。

333洪黨用計兜回馬,賈順輕身往後跟。

望前趕了多時節,洪黨施謀要害人!

王洪黨瞧見賈順看看來近,掣出流星錘,望賈順打來,正中左背膊。賈順跌下馬來,被梁軍拿住。王洪黨舉刀問曰:“要死要活?”賈順說:“將軍!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願降將軍!”王洪黨分付押解回營。軍士投降者不計其數。王洪黨收兵回營,參見越王,把擒賈順的話稟知。越王說:“擁進來!”越王問:“你叫什麼名字?”賈順道:“臣名賈順!”

越王說:“只怕你口降心不降!”賈順說:“大王不殺之恩,生死難忘!如不信,差人與臣同進荊門州,納獻城池,才見臣心真假!”越王說:“荊門州我己着人取了,誠恐你虛意。我也聞你是個能臣,今取唐朝,要你盡忠梁國。”就封賈順帳前參謀。

話未絕聲,哨馬報:“舒英等取了荊門州,特來請大王進城!.. “

越王差旗牌官傳令,入城不許殺戮一人。一面把人馬趲進荊門州,掛榜安民。換了梁朝旗號,分撥軍士,把守隘口。差報馬回朝報捷。

話說荊門州的報馬,星夜趲離汛地,來到大國長安東華朝前下馬,直臨御座。高祖問:“是哪裏的報馬?”應說:“臣是荊門州差來的報馬!今有江陵蕭銑入寇,結連江都李子通、江南林士弘犯界。賈順出軍不利,恐失地方,乞發天兵征剿!”

高祖聞報,傳旨宣秦王,同趙元王李孝恭,並李靖、衆總管統領人馬征伐。秦、趙二王領了旨意辭朝,同總管下演武場點選人馬。秦王傳令:“着敬德領一支兵,先往荊門州協同守備,不可出兵交戰。待我大軍到時,觀看地理,方可出兵。”發放已畢,秦、趙二王點選人馬,敬德帶一支兵,徑往荊門州去了。

且說賈順投降梁朝,希圖榮顯,尋事立功。一邊差心腹探事健卒,徑上長安,探聽唐朝消息。聞知差秦、趙二王領軍,先差 334敬德來防守,一一稟知越王。賈順說:“他不道臣已歸順,如今假作兵敗城陷,往長安告急。路遇敬德,與他計議,他斷不疑臣,賺他到沅江縣屯軍,大王這裏差人探聽,進了沅江縣,不要與他廝殺,只發人馬圍了城,臣自有阻敬德之計。如今唐朝所倚者惟敬德,待臣設計刺殺了他,取天下易如反掌!還有一件,臣觀二大王與敬德一般模樣,可假裝敬德,頭盔衣甲照依敬德一樣打扮,出軍之日,卻令軍士吆喝,討他的家小,說敬德歸順我梁朝,如不信,現在陣內督兵。若唐將打話,二大王不要言語,只等別人答應,說敬德在唐有功,不曾受恩,今對天發下誓願,再不與唐將交言。一則離間他君臣,二則以壯軍威。”越王道:“此計大妙!賈參謀功成之日,保奏你與我並肩爲王!用心辦事,專候佳音!”賈順說:“事不宜遲,臣今日就行!大王準備軍務停當,臨期好差調。”

賈順辭了越王,一騎馬徑走長途。恰好敬德兵到界口,賈順下馬迎接。敬德問:“你是何人?”賈順說:“某乃荊門州官賈順就是。因江陵蕭銑入寇邊界,先差報馬奏聞朝廷,取討救兵。他那裏攻城搦戰,一次折了副將張倉,二次末將出兵,不料中他詭計,一邊與某交戰,一邊暗伏人馬取了城池,因此兵敗。我今回朝告急,幸遇將軍!”敬德說:“我奉令差來協守,荊門州既被梁賊計取,你且隨我候秦府兵來!如今有哪一郡可以屯兵?”賈順說:“沅江縣頗有錢糧,堪以屯兵!”敬德同賈順直至沅江縣。縣令王崇出郭迎接敬德入城,屯紮人馬。

敬德剛進得城,梁朝人馬已到。定南王傅弼領戰將人馬圍南門,寧遠王展黃白領人馬圍東門,零陵王顏須領兵圍西門,長沙王段淮領兵圍北門。槍刀萬疊,弓弩千重,銅牆鐵壁一般,圍住沅江縣。巡城軍士報知敬德。敬德與賈順、王崇商議退兵之策。

賈順說:“將軍!前者失荊門州,朝廷還不曾知道。今沅江縣 335兵少,不宜出戰,待秦府軍來,方好合兵攻取!”敬德道:“說得是!”分付防守各門不提。

再說越王雷世猛,打發二大王雷世雄,假裝敬德督兵,同王洪黨、舒英、王勝領一支兵取長陽縣,討敬德的家小。衆將領了將令,全裝結束,領兵離了荊門州,殺奔長陽縣來。離城十里屯寨,雷世雄同王洪黨、舒英、王勝領一支兵,直臨城下搦戰,就討敬德的家小,鳴鑼擂鼓,喊聲震天。長陽縣令許蕃正坐,小卒來報:“今有梁兵罵陣,口稱敬德降了梁朝,自來督兵,討取家小!”聚集僚佐計議,參軍苗鳳言曰:“今梁兵猖獗而來,所託敬德之威,兵不可輕出,且牢守訊地。一面申報附近地方,取兵合戰,一面差快馬星夜回朝告急,請兵救應,方可保全城池。”許蕃依苗鳳之謀,着人分頭告急不提。

且說賈順心下自想:“若不早除敬德,倘秦王兵到,事不諧矣!”連忙私自來見王崇。賈順說:“王大尹,梁朝地方廣闊,人馬浩大,豪傑歸順者多。我與你在唐,官無顯職,今重兵困城,一旦城陷,玉石不分。況敬德恃強,輕慢你我,不若設謀,今夜刺之,將首級城池歸獻梁王,不失公侯之位!大尹肯助吾否?”王崇說:“大人高見!此事只可你我知道,不可漏泄!”賈順就與王崇折箭爲誓,只候夜間行刺。

且說王崇口便應承,心下自想:“爲臣盡忠,豈可謀背本國,而投順別邦,希圖榮貴,禽獸所爲!不如首明!”慌忙來告敬德,備言賈順之謀。敬德見說,圓睜虎眼,怒咬銀牙,掣鞭在手,走到西廳,擒了賈順,審問一番。賈順低首無言回答。

敬德舉起鋼鞭,響亮一聲,把賈順打做肉泥。即與王崇緊守城池,以待秦王兵至接應不提。

賈順歸梁要建功,欲謀唐室刺英雄。

誰知天理分明在,自把身衣血染紅。

336

第.. 45回

秦瓊活捉王洪黨無忌力斬僞越王且說秦、趙二王興師,轟天炮震軍離寨,鼓角聲鳴將起營。

虎豹一羣離帝輦,貔貅數萬下江陵。

大軍正行,三路報馬,一路來報:“荊門州被梁家用計奪取,賈順被擒,不知下落!”一路來報:“敬德投降梁朝,與賊將侵犯長陽縣!”一路來報:“梁兵圍困敬德沅江縣!”秦王聞報,傳令把人馬趲到歸州城去。軍行似水,馬走如風。兵至歸州城下,刺史吳良帶領所屬官吏出城迎接。秦、趙二王入城,帥府坐下,各官朝見已畢,屯紮人馬。秦王問李靖:“怎麼沅江縣又報敬德被圍,長陽縣又報敬德造反投梁,同賊侵境?其間事有可疑!”李靖說:“殿下!沅江縣報敬德被圍是實,長陽縣報敬德造反是假,多是梁兵忌憚敬德,用此反間之謀,散兵之計。主公與敬德君臣意氣相孚,又無貶謫怨望,豈容易投梁?如今打發三路人馬出去,秦叔寶、程咬金、羅成、侯君集領一支人馬,救長陽縣;殷開山、高士廉、劉弘基、長孫順德、牛進雄、牛進遠、邴原真、邴原直領三萬人馬,救沅江縣;長孫無忌、段志玄、徐茂功、唐憲領一萬人馬,取荊門州。”又喚馬三保、安貴興、張公瑾、姜謨扮做本鄉農夫,進荊門州東門潛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將領了軍令,全裝披掛,帶 337領人馬分頭去了。馬三保四將,帶了耕器,腰藏短刀,也出城去了。

且說秦叔寶兵至長陽縣,離梁營五里之地屯營。早有梁朝報馬報入營去。雷世雄說:“王先鋒!敵軍遠來,趁他未曾休息,我們發兵殺他一陣如何?”王洪黨說:“二大王之言正合吾機!”今日分三哨出兵,某爲頭隊,二大王中隊,舒英、王勝後隊。”各人全裝披掛,雷世雄鐵幞頭,皁羅袍,烏油甲,竹節鞭,深烏馬,似敬德一樣打扮,領一支人馬,衆將擁出營門,列成陣勢擂鼓鳴鑼,喊聲震地。唐營哨馬飛報叔寶知道。叔寶說:“程知節!你與羅士信領一千兵,伏於巨橋兩旁;侯君集領一支兵,伏於長陽縣西;我自迎敵,詐敗佯輸,他必然追來。

你三路兵截他歸路,務要一網擒殺!”衆將結束完備,各領兵出營埋伏。

且說秦叔寶手執劈楞簡,跨下呼雷豹,門旗開處,擁奔陣前,喝一聲:“來將通名!”梁將說:“吾乃梁王駕下正先鋒王洪黨就是!”今有敬德在唐,有功不曾受富貴,恨主投我梁朝,發下誓願,永不與唐將交言!快送他的家小過來,如不信,你看掠陣官是誰?唐將你通名來!”叔寶說:“你這幹逆天反賊,我教你來有路,去無門,誰與你通名!”

駱駝戰馬教休走,雷豹當場各逞能。

大象犀牛真猛烈,熊羆獬豸果豪英。

麋鹿相持生殺氣,牛羊喊吼起徵雲。

你爲麒麟爭世界,我爲獅子奪乾坤。

惡狠豺狼傷戰士,猿猴統領要擒人。

角端白澤知兵法,勇健貔貅曉戰文。

妖狐假勢能裝魅,獵犬沿山逐兔奔。

交鋒鬥陣無多會,詐敗唐朝叔寶臣。

338兩人戰有十數合,叔寶賣個破綻,望空一簡,兜轉馬就走。

王洪黨招動人馬,往前追趕。才過巨橋,只聽得鑼聲震地,三路伏兵截殺過來。王洪黨心慌,正要回馬,被叔寶兜回馬趕來,二馬相交,叔寶喊震一聲,舒過拿雲手,攥住絲鸞帶,把王洪黨提過馬鞍鞽。聽得磕叉一聲,把脊樑骨折做兩段。程咬金擋住舒英,侯君集抵着王勝,羅成看着假敬德,喝一聲:“反賊休走!”掄槍就刺過去。叔寶縱馬高喊:“羅將軍!讓我這功罷!”舉簡飛打過去。雷世雄舉鞭就迎,鞭法散亂,只好架隔遮攔。叔寶說:“這賊是假的!”便抖擻精神,躍馬撲個滿懷,把假敬德生擒過來。衆軍士擁上,繩纏索綁,解回營去。程咬金斧劈舒英,侯君集刀砍王勝,砍倒帥旗,混殺梁朝人馬。好似猛風凋敗葉,猶如急雨打殘花。秦叔寶收集人馬,旗開取勝,馬到成功。把人馬趲進歸州城,四將押解假敬德來見秦王。秦王問說:“你是什麼人?爲何假裝敬德。”雷世雄道:“臣是越王雷世猛之弟雷世雄,因取了荊門州,太守賈順投降我梁朝,說臣與敬德一般模樣,令臣假裝敬德,取討家小。賈順把敬德賺在沅江縣,着令人馬圍困。”秦王又問:“賈順今在哪裏?”

雷世雄說:“他也在沅江縣,要謀刺敬德,立功方回。”秦王傳令,把雷世雄梟首示衆。明晃晃鋼刀砍去,血淋淋獻上頭來,斬了雷世雄。一面差旗牌到沅江縣催戰,擒拿賈順,鎖解回營。

沅江縣外衆唐將正在商議出兵,只見旗牌奉令催戰。衆將披掛,點齊人馬,殷開山、牛進雄破東門,高士廉、牛進達破西門,劉弘基、邴原真破南門,長孫順德、邴原直破北門。一面旗牌,候破了沅江縣,要擒賈順回營。

且說衆將帶領人馬,分頭出兵交戰。鑼鼓喧天,喊聲震地。

沅江縣巡城軍士來報敬德:“本邦人馬臨城,與梁兵交戰!”

敬德分付:“備馬來!”拴束齊整,帶領人馬開放東門,擁出 339城來,正遇寧遠王展黃白。這一場大戰,果然虎鬥龍爭!

四方鬥陣,八面交兵。天王下世伏羣魔,哪吒臨凡降百怪。六軍前吶喊,兩陣上鳴金。北海內數條龍鬥,騰波湧浪競驪珠;南山中幾對虎爭,播土揚塵吞性獸。干戈亂擊,颼颼風雨望空飄;兵器交加,滾滾水泉從地溜。

直殺得地動山搖魔祟懼,江翻海嘯鬼神愁!

大戰多時,敬德掄動竹節鞭,徑往展黃白分頂打來。只見馬鞍上跌下人來,腦袋內流出血水。殷開山舉斧劈去砍死梁將李成,高士廉西門刀砍顏須,南門劉弘基箭射傅弼,北門長孫順德刀砍段淮。四門外砍倒帥旗,亂殺人馬。自是秦王洪福大,雄師一陣敗梁朝。殺軍已畢,沅江縣令王崇出城迎接衆將入城,置酒款待。只見旗牌來鎖賈順。敬德說:“賈順奸賊設計刺我,被我打死!”衆將酒筵已畢,起兵迴歸州城,參見秦、趙二王,各獻功勞。敬德把賈順謀叛打死的話,一一奏聞。秦王分付書記衆將之功,犒賞金帛,差旗牌齎金花彩緞,旌賞縣令王崇不提。

且說長孫無忌、徐茂功、段志玄、唐憲兵至荊門州屯下,埋鍋造飯,紮下人馬。茂功說:“今日長孫大人出兵,許輸不許贏;唐、段二總管伏兵於荊門州城南北,只看城門內火起,你二將就殺進去接應,取了城池,把截門口。他那裏有人馬敗回,乘勢剿殺!”二將全裝披掛,領兵埋伏。看長孫無忌,怎生打扮?西府王親號長孫,雙名無忌曉兵文。銀盔金甲鑲珍帶,錦繡緋袍現火雲。懸寶劍,跨龍麟,長槍似蟒乍穿林。今朝奮勇興唐室,他日凌煙繪影神。

領一支兵臨城。衆軍士吶喊鳴金挑戰。梁朝哨馬報知越王雷世猛,世猛戎裝結束,下演武場點齊人馬,着蒯進賢守城, 340越王帶了副將黨承賜、傅釗,三聲炮響,領兵擁出城來,門旗開處,一馬當先。長孫無忌大喝一聲:“來將通名!”越王道:“吾乃梁王駕下之臣,大元帥越王雷世猛就是!你通名來!”

無忌道:“吾乃唐高祖駕下之臣,秦府麾下正總管長孫無忌就是!你等獻還城池,及早投降,免受刀劍之苦!”越王說:“贏得我還你城池!”

世猛掄刀三略法,長孫槍舉諳韜文。

刀臨戰士寒光繞,槍刺徵人冷霧生。

玉板鋼刀邪魅懼,銀蛇畫戟鬼神驚。

交鋒戰了多時節,無忌施謀要損人。

詐敗佯輸忙策馬,越王搖鐙緊追跟。

半空忽見飛刀起,世猛人頭落在塵。

長孫無忌用計詐敗,飛刀砍了越王。傅釗、黨承賜一見,失驚撥回馬,往荊門州逃竄。

且說荊門州內埋伏的唐將馬三保、安貴興、張公瑾、姜謨見梁兵出了城,在城內放起號火來,衆將各掣出短刀,殺散把門軍士。外面段志玄、唐憲望見城內火起,一聲炮響,兩處埋伏人馬殺進來。蒯進賢聞報,見唐兵入城,連忙提刀上馬,來至城門邊。正遇張公瑾,一刀砍折馬腳,跌下馬來。馬三保趕上一刀,把蒯進賢殺死在地。一面張公瑾扯起大唐旗號,安撫軍民。

這一番卻說梁將傅釗、黨承賜並人馬敗回荊門州,正遇着段志玄、唐憲擋住,後面長孫無忌驟馬追來,傅釗、黨承賜無心戀戰,奪路而走。

段志玄飛馬趕上。

揮刀過去人頭落,承賜離鞍倒在塵。

唐憲忙取飛魚袋,走獸壺中拔箭翎。

341弓開弦響難留箭,傅釗又早斷三魂。

砍倒帥旗軍亂伍,混殺勤王展土臣。

唐師用計梁兵敗,雲散花飛葉落塵。

且說衆唐將收兵,見了茂功,同轉歸州而去。

修短興亡數載成,黃梁一夢了平生。

紛紛戰國今何在?惟在長江繞故城。

342

第.. 46回

燒戰船李靖破強敵敗江陵蕭銑降大唐話說衆唐將兵迴歸州,參見秦王,啓復取荊門州的話,各獻功勞。秦王分付御廚司設宴,慶賀功臣。茶煮鳳團香更美,酒斟琥珀味偏清。衆官興盡酒闌,謝宴歸營,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秦、趙二王坐下中軍帳,聚集將佐,參見已畢。李靖說:“殿下!如今先打發杜伏威、安貴興、劉政會、溫大雅四將,領二萬兵,往江都界口,阻截吳王李子通之兵。又調徐茂功、程咬金帶三千刀斧手,十隻戰船,徑到瞿塘三峽,把那竹橋飛筏、銅樁鐵鎖盡行熔燬,以絕救兵。火速前去,事完之日,就回揚子灣潺陵渡合兵!”衆將各領兵分頭去了。李靖說:“主公!兵貴神速,不要在此久住,起營到揚子灣,破蕭銑水城!”一壁廂秦王起兵不提。

且說程咬金、徐茂功帶領軍士,駕了十隻戰船,不分曉夜行程。

船隨風送行程緊,風送船行似捲雲。

帆趁風威飄敗葉,船隨水順似梭奔。

乘潮破浪時千里,瞿塘三峽面前存。

竹橋飛筏天連水,鐵鎖銅樁水浸深。

連雲棧道行人怕,亂石灘邊賈客驚。

343茂功觀看已畢,分付刀斧手,把竹橋飛筏盡數砍倒,銅樁鐵纜使火把盡皆熔燬。數日功成,收集軍衆,一聲號令,解纜開船,晝夜行程。船開數里水面,遇着二十隻大船過來,船上扯着梁朝旗號。程咬金手執宣花斧,同茂功站在船頭上,大喝一聲:“前面來的是什麼船?”答應說:“吾是梁朝運糧將官楊淮、焦段!奉旨押解糧米到水城去的。”程咬金說:“糧米快送過來,道聲不字,把你這幹人,都砍下水去!”楊淮、焦段心下自忖:“船內兵少,又無戰將,水深浪大,不是戰船,難以鬥敵,不如降了罷!”二將說:“願降!”茂功分付換了大唐旗號,扯起風帆。船行如奔馬,風緊箭離弦。頃刻間,揚子灣頭到了。徐茂功同程咬金參見秦王,把火燒銅樁鐵纜,斧砍飛筏竹橋,招降解糧梁將的話,一一啓奏。李靖說:“天賜此糧,破蕭銑必矣!此二人正要他用,主公可施恩惠,以結其心。”秦王傳令,把二將召入營中參見。秦王各賞金銀綵緞,授總管之職,二將叩頭謝恩。秦王以心腹相待。二將自相私語:“聞說唐朝寬洪海量,話不虛傳。我們務要尋一件功勞報答!”

且說李靖每日在營相視,軍卒該氣數盡的,選有三千餘人,另屯一處,就撥與楊淮、焦段二將收管。一日,李靖喚過楊淮、焦段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不上片時,二將領了將令,即忙準備,原用梁朝二十隻糧船,船上都使倒須鉤,一應火炮蘆葦乾柴引火之物,約有三千餘擔,俱分藏在二十隻船上,臨期聽用。

一日,李靖奏說:“臣度星辰,正值風伯用事,可以進兵攻伐。”即傳將令,調程咬金、梁建方領三千水兵,五十隻戰船;殷開山、張公瑾領三千水兵,五十隻戰船;高士廉、侯君集領三千水兵,五十隻戰船,分作三路而進。“只候今夜水寨中火起,你三哨的船,就殺過去,劫了他的水寨!”調秦叔寶、段志玄領一支刀斧手,五十隻戰船;尉遲恭、馬三保領一支槍 344箭手,五十隻戰船,沿江截殺軍士。又調王當仁、裴仁基、長孫順德各領三十隻戰船,以備接應。調兵已畢,衆將全裝披掛,都下了船。李靖又令軍士於沿江北岸口,搭起一座三丈高臺,臺上扯五方旗號,中央放靜幾一張,擺下祭禮、一口劍、一爐香、一杯水。李靖披髮跣足,登壇焚香祝拜。左手仗劍,右手捏訣,口誦遁甲靈文,用水望東南一噴,一拂袍袖,喝聲:“疾!”

到了初更時分,巽地上一陣風起!

封姨播蕩,少女吹噓。長江怒捲浪潮騰,大野狂吹坤軸動。穿林催古木,紛披千丈土壤開;激石下危灘,撼震萬川冰柱裂。海門舟去揮帆力,江岸梅殘送角聲。

李靖軍師傳將令,英雄總管盡知聞。

平欺水寨擒蕭銑,爲首王侯六位臣。

知節建方齊水卒,開山公瑾統雄兵。

士廉君集屯兵隊,三哨衝鋒逼水營。

千隻蒙衝排水面,萬餘戰艦聚波心。

將官盡掛犀皮甲,軍士皆穿利水裙。

船內盡藏煙藥甕,舟中堆積火星瓶。

班貓柳炭相和就,硝石硫黃總拌勻。

火炮地雷如聚石,神槍火箭似麻林。

周圍布幔庶軍士,四面氈簾避下兵。

叔寶尉遲牛進達,仁基順德當仁羣。

沿江停泊看烽火,要劫梁王水寨城。

大小戰船準備停當,屯聚在江面。

卻說楊、段二將見風帆水順,把船竟撐到水城來。遊子路正巡視水城,望見一夥船隻逼近水寨,問說:“是哪裏來的船?”

答應說:“吾乃本邦楊淮、焦段,解糧到寨!”遊子路說:“怎麼這時候方來?”二將應道:“風水不順,所以來遲!”遊子路 345分付軍士開關,放糧進來。楊淮、焦段把船撐進水城,風勢來得緊,船上俱有倒須鉤,把船隻一送都撞在水城上,生根相似鉤住,再撐不動。楊淮、焦段連忙四下裏放起火來,二十隻船內俱有硫黃焰硝、地雷火炮、蘆葦乾柴,火見火炸將起來。遊子路知有奸細放火,連忙掣槍在手,帶了水兵,下了戰船,撐出水城,截住路口。楊淮、焦段奪得一隻戰船,正撐出水城來,遇着遊子路擋住,喝一聲:“反賊!往哪裏走!”一槍望楊淮當胸刺來。楊淮側身一閃,慌張了些兒,船勢一側,跌下水去。

那衆唐將見了水寨中火起,撐動戰船,順風衝將過來。正遇着敵船,連忙放起火箭火銃、火雷火炮,截殺梁朝人馬。

轟天火炮震四下,迸開篷板黑煙生。

輕硝着火飛紅焰,煙炸硫黃冒紫雲。

火神烈磔施威猛,風伯飄揚愈顯靈。

浪湧風掀山嶽倒,焰騰火逼水波溫。

熱煨魚鱉江中吼,火熾蛟龍水底吟。

落水征夫神馬噬,沉江戰士巨鰲吞。

寨內大軍波內滾,圖王小卒浪中沉。

屍橫碧水浮千頃,血染清江泛幾分。

直殺至天明,梁朝人馬一網皆休。遊子路棄舟登岸,正遇着秦叔寶駕一葉小舟追來,高叫:“敗將休走!”遊子路擎着槍,站在岸上,心下自想:“等這賊過來,務要一槍戳他下水!”

叔寶船近岸來,遊子路看定叔寶,一槍往下刺去。”叔寶把身一閃,乘勢就攥住遊子路的槍桿,踊身往上一縱,跳上岸來。

叔寶與子路二人,皆無馬匹,步戰一場。不多時,秦叔寶簡揮了遊子路。恰好步軍牽過呼雷豹來,叔寶跨上馬,衆唐將水陸收兵回營。奪取戰船五百餘隻。

李靖傳令,把奪來的戰船,盡投於長江。秦王問說:“軍 346師!今破了蕭銑水城,奪取船隻,當借其用,怎麼拋棄江中,反助敵人?”李靖說:“主公!蕭銑之地,南出嶺表,東接洞庭。吾今重兵深入,倘若攻城未拔,他救兵四集,則吾表裏受敵,雖有船隻,安能用之?今棄其船,塞江而下,救兵若見,必謂江陵已破,不敢再進,吾取之必矣!快趲人馬,急攻江陵去!”秦王傳令起兵,日行千里,夜宿三更,來至江陵地界,紮下營寨,屯放個馬。李晴奏說:“主公!今日着秦叔寶發兵搦戰!”叔寶領了軍令,遂領一支人馬出營,直抵江陵城下,排開陣勢搦戰。梁朝哨馬報入梁王。梁王傳旨:着荊王苗國用、武昌王張善安、御弟一字王蕭利三將,出軍迎敵。各領旨出朝。

三將怎生打扮?看那武昌王張善安:膂力過人虎豹體,從來戰勝功多。指揮士卒定干戈,心胸原磊落,膽氣本巍峨,鳳翅銀盔鎖鐵鎧。花袍帶,束紅羅,能騎猛善慣凌波。武昌王贈爵,猛烈定山河。

看那荊王苗國用:銀甲銀盔着錦袍,團絲繡帶束熊腰。

荊王素有萬人敵,慣使銅撾賽馬超。

看那一字王蕭利:梁室親王武藝高,銀盔金甲繡龍袍。

腰間百寶攢鑲帶,上陣能提大砍刀。

三聲炮響,擁出兵來交戰。門旗開處,三將徑奔陣前,各不能名,大戰數十合。叔寶掄動槍法,只見:一條玉蟒穿心過,張善安血染徵袍墜在塵。那蕭利、苗國用一見,嚇得膽顫心寒,撥馬逃往江陵城去。叔寶砍倒將旗,混殺梁朝人馬。卻說秦叔寶收蕭銑,有四件大功:巨橋活捉王洪黨,馬上生擒雷世雄,步戰簡揮遊子路,江陵槍刺武昌功。秦叔寶收兵回營,見了秦 347王,獻上功勞。秦王賞賜不提。

且說蕭利、苗國用入朝,把敗兵亡將之事啓奏梁王。言未絕,各哨馬來報:“水陸四路人馬盡皆敗沒!”梁王大驚,宣丞相張珍並文武大臣商議:“如今救兵不至,內外阻絕,天不助梁,不可復矣!枉陷萬民於水火,不若降了唐朝,如何?”

張珍說:“主公睿鑑極是!如不投降恐生內變!”商議已畢,到了次日,梁王下令,開了江陵城,穿了縞素服,並文武戶口,地理文冊,詣唐營投降。秦王受了降,又遇杜伏威衆將擒了吳王李子通,得勝回營。秦王一面入城撫百姓,燒燬宮殿,改換旗號。着張珍留守江陵,傳令起兵回朝。徵人自在還鄉國,戰士從容奏凱聲。

秦王進了長安城,屯下人馬,同趙王帶領衆總管入朝,朝賀高祖。秦王奏說:“託父皇齊天之福,江陵等處刀兵,俱已寧息。蕭銑勢窮投降,江南林士弘病故兵散,江都李子通擒獲回朝!”高祖傳旨,着刀斧手把蕭銑、李子通斬于都市號令,衆將論功升賞。高祖駕散,文武衆將謝恩出朝。不覺天色已晚,但見:星明渡口,日墜山腰。坎坎譙樓昏鼓響,鏗鏗山寺暮鐘鳴。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

杉松遠近千年冢,禾委高祗六代宮。

348

第.. 47回

殺忠臣元吉報私怨救良將士信劫法場唐朝收了江陵吳楚,詞分別調,豪傑內另發新枝。說那中山府薛氏兄弟五人,一名萬江,二名萬海,三名萬澄,四名萬澈,五名萬湖。家世豪富,愛學武藝兵韜,萬澈獨有萬夫不當之勇。見隋朝滅亡,山河碎割,就霸佔了中山府,積草屯糧,招軍買馬,結連滄州高開道、兗州徐元朗、濟陽孟海公,要謀奪唐朝天下。四路合兵,聲勢大振。

潼關盛彥師將此情差報馬上長安,奏與高祖。高祖聚集文武,商議起兵,征討中山各郡。三齊王說:“大哥!你我去收中山何如?”建成說:“三弟,你豈不知薛家五虎,驍勇絕倫!

你我手下,又沒有好將官,怎麼去征討成功?”齊王說:“大哥!你差了,西府的將官,也是各處招集來的,你我若領兵到中山府,天幸收得薛家五虎,就是你我的家將了。因你我常不領兵出外,以此手下沒人。如今要領兵征討,問西府取五員將官來用。要秦叔寶、尉遲恭、殷開山、程咬金、羅士信如何?”

建成道:“三弟說得是!”二王當駕叩頭,奏道:“父皇!臣二人願征討中山城去,只要用西府五員將官,秦瓊、尉遲恭、殷開山、程知節、羅成,着尉遲恭掛先鋒印。”高祖准奏,傳旨到天策府,宣五將來。不多時,五將入朝。高祖說:“東、 349齊二王下中山征討,宣你五將保駕。奏凱還朝,重加官職,卿等各宜用心!”五將領旨,同英、齊二王辭駕出朝,下演武場,點選人馬起營。

將軍掛印忙傳令,楚漢爭鋒速點兵。

蘇秦背劍爲前部,五嶽朝天殿後行。

大四對連八不就,拗馬軍隨正馬軍。

南方火煉丹旗焰,西兌梅梢月似銀。

北方八黑一定墨,震東青染錦襴裙。

天牌手捧七星劍,龍虎風雲一處尋。

羣鴉噪風隨鑾駕,寒雀爭梅獻統兵。

揉碎梅花槍攪樹,雪消春水將登程。

三鬥混雜持兵刃,二士桃園逐對行。

雙蝶戲梅軍趲路,桃紅柳綠映旗明。

鍾馗抹額前來報,馬哨山中晝夜亭。

大軍正行,哨馬來報:“中山界口到了!”英王傳令住軍。

營安得勝地,軍聚旺生方。屯營紮寨,休息一宵。次日,英、齊二王坐下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傳令着尉遲恭先鋒領半千軍馬,到中山城搦戰。分付:“冬要全師取勝,不可違慢軍情!”

敬德心下自想:“前部先鋒常例領三千兵,怎麼只發五百軍士?”

也不言語,披掛上馬。

鐵幞頭襯紅抹額,皁羅袍掛烏油甲。

綠靴犀皮腰懸鞭,擎槍跨上深烏馬。

領兵出營,來至中山城下。軍士吶喊,鳴金搦戰。中山哨馬報入帥府:“有唐朝兵馬臨城搦戰!”薛萬澈說:“來的唐將,必是一員名將,今日我自出兵迎戰!”萬澈披掛上馬,開了中山城,齊擁出來,列成陣勢,一馬當先。唐陣上敬德大喝一聲:“來將通名!”薛將道:“吾乃中山府虎將薛萬澈就是!

350唐將通名!”尉遲道:“吾乃大唐前部先鋒將尉遲敬德是也!”

兩下里蹬開戰馬交鋒。正是:哪吒卻遇花關索,太歲初逢黑殺神。

尉遲唐國擎天柱,萬澈中山蓋世英。

大庾嶺前雙虎鬥,濟陽江內二龍爭。

辰時戰至黃昏後,日落山腰暫收兵。

整整戰了一日,不分勝敗。天晚各收兵回營。尉遲見了英、齊二王,問:“出軍勝敗如何?”敬德說:“臣與中山薛萬澈大戰一日,不分勝敗,明日定奪!”齊王說:“你隨西府征討,陣陣有功,今日怎麼怠緩將令?本該重治,只說頭一次發兵,就難爲你,來日無功,定按軍令!”敬德悶悶,自回營房不提。

且說薛萬澈回進中山城帥府,見了衆弟兄。萬澈說:“唐將敬德果然驍勇,我與大戰一日,不分勝敗。明日必須用計交鋒,方可取勝!”次早,薛家兄弟聚議出兵,萬澈說:“今日三哥出兵,大哥與五弟伏兵在企山左右谷中。三兄詐走,誘唐將進倉山來。你兩哨人馬就殺出來,我領人馬往後殺來,三哥回馬往前殺來,使他腹背受敵,務要取勝回營!”衆兄弟披掛,各自領兵前往去了。

且說薛萬澈領兵擁出中山城搦戰。唐營哨馬報知英、齊二王。齊王喚敬德領兵迎敵。敬德出陣門,瞧見來將不是薛萬澈,敬德喝道:“薛萬澈怎麼不見?你是何人?”薛萬澄大惱議:“誰不知我薛家五虎?吾乃萬澈之兄萬澄就是!唐將快下馬受降!”敬德圓瞪雙眼,喊震一聲,舉槍去刺。萬澄掄刀就迎。

戰不數合,虛砍一刀,撥轉馬往倉山就走。敬德不知是計,拍馬後追。趕至倉山,只聽得鑼鳴人喊,山谷中擁出一彪人馬來,爲首一員大將,絳袍銀葉甲,盔頂赤纓飄,薛萬江手執雁翎刀,驟馬殺來;右邊山谷中,鼓聲震地,擁出一彪軍來,爲首一員 351大將,頭戴金盔光耀日,身穿銀甲勝朝霜,薛萬湖手持玉板刀,驟馬殺來;後面塵頭起處,金鼓齊鳴,爲首一員大將,錦袍花繡帶,盔甲赤金妝,薛萬澈手持方天戟殺來;前面薛萬澄復回

馬趕來。四員將戰住敬德,人馬漫山遍野,裹將攏來。敬德心內自想:“我中他的計了!”果然大將軍有八面威風,抖擻精神,戰敵四將。一杆刃鐵槍,敵着雁翎刀,迎着點鋼槍,戰定玉板刀,架開方天戟。辰時戰至黃昏,不覺月上瑤天,碧空如洗。敬德越長精神,薛氏倍增銳氣。能施戰策興邦國,慣使兵韜定太平。五將大戰一晝夜,不分勝敗。

敬德回至唐營,見了英、齊二王,把大戰一晝夜的話,啓復齊王。齊王問:“不曾損折軍士麼?”敬德說:“被賊將誘計,伏兵四面殺來,寡不敵衆,折了一百餘兵。”齊王聽說大惱:“你這黑賊!當初不過月餘,取我唐朝江山千里,但遇交戰,陣陣得勝,斬將奪旗,何曾損折軍士?今日我用着你,就懷二心,不服差調!”喝令刀斧手:“把尉遲恭推出斬首報來!”

閃過秦叔寶奏說:“殿下息怒!權赦尉遲恭初犯!”齊王說:“我軍令在先,要全師回營。頭次違令,我已饒恕;今日出兵,不能取勝,反折軍士。兩次無功,再有什麼理解?不準所奏!”

叔寶又奏說:“殿下!勝敗兵家之常。況我這裏將寡兵微,他那裏用計埋伏,豈能保全?姑從寬宥,令其立功贖罪,則恩威兼著,人思報國。設若典刑,人心不服,竊恐將士一朝解散,不能自安。望殿下思之!”

齊王一心懷着舊恨,要殺敬德,見叔寶犯顏直諫,反生嗔怒,拍案高聲喝罵:“你這幹賊!倚着西府的權勢,相結黨惡,不服差調!我唐朝沒有你,終不然不取了天了?”喚刀斧手:“把秦叔寶綁去,一同斬首報來!”一壁廂正綁出營,唬得羅成魂不附體,心下自想:“我待要過去直諫,猶恐連我也要取 352斬,再有誰來解救?”那羅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連忙喚心腹軍士,取了二將的兵器鞍馬。說時遲,那時疾,羅成放馬跑到法場,喝聲:“留人!”割斷了綁索,吶一聲喊,劫了法場。

三將上馬,往前去了。

且說旗牌官報知英、齊二王,二王大驚,喚程咬金:“快去招安三將,許他立功贖罪!”咬金一騎馬趕出營寨。約有數里之地,遠遠望見三將。咬金連聲高叫:“三位將軍!殿下有令,招安回營!”敬德回馬,趕近前來,舉着竹節鞭,喝一聲:“勇夫!誰要你招安?”唬得咬金撥轉馬復回營,啓奏英、齊二王。英王說:“三弟,都是你偏執己見!叔寶止因諫言,非有罪犯,不應一概施行!”齊王說:“我纔要斬之時,大哥又不言語,事已至此,不須埋怨!”齊王傳令各營將土小心,晝夜防備敵兵不提。

且說秦瓊、尉遲恭、羅成來到中山界口,三將說:“我們商議個去處。”叔寶說:“我們無奈行此事,終不然真個反唐?英、齊沒了你我,料然收不得中山府的刀兵。這次必定二殿下領兵出來,我們還要面主伸冤,如今回潼關去等候。”敬德說:“秦將軍見得是!”三人勒轉馬,抄路徑往潼關住下。叔寶說:“我們雖在此等候主公,主公不知其故。英、齊決然捏情,誣奏朝廷。如今煩羅將軍暗地回長安,把冤情訴聞主公,就安撫三家宅眷。我二人在此候將軍。將軍若同主公出來,在此相會。

今日就煩一行。”士信卸下戎裝,扮作經商客旅,徑上長安見秦王不提。

再說中山府薛家五虎商議,萬澈說:“雖與唐王交戰,二次不分勝敗,他那裏料不用心防備。今夜我們分五路人馬,去劫唐營,功可成矣!”萬江說:“四弟所謀,正合吾意!”五人全裝披掛,整點軍土。到了三更時分,扎墊人馬,滔滔地擁出 353中山城。人盡銜枚,馬皆勒口。直至唐營,連放三聲火炮,五路人馬,吶一聲喊,殺進唐營。程咬金、殷開山、喬公山、耳珠晃、褚可達五將,迎住敵兵,忙掣兵刃上馬,保着英、齊二王奮勇殺出,奪路而走,也顧不得人馬。薛家五虎追殺數十里,唐兵十喪八九。天色將明,衆將保英、齊二王退入靈臺縣。薛家五虎得勝收兵,回中山城,兄弟們置酒慶功不提。

再說英、齊二王屯住靈臺縣,與衆將計議:中山府刀兵,難以定奪,今着喬公山星夜回朝,取救兵接應。就把三將謀反事情,奏聞朝廷。齊王喚過喬公山,附耳低言。喬公山說:“知道了!”辭了二王,一騎馬徑上秦京。一日來至大國長安,在東華朝前下馬。高祖視朝,黃門官奏:“喬公山等旨!”宣至駕前,朝拜高祖,喬公山把出兵不利情由,並三將造反的事,一一奏聞。高祖大驚,問:“他三人爲何結連造反?”喬公山說:“不服殿下差調,阻撓軍令,懼罪謀反!還有一件機密之事奏知萬歲。”高祖傳旨,散了文武,喬公山直臨御前奏說:“有反臣家屬現居長安,恐生內變。殿下令臣密奏聖上,把三將家屬就行取斬,不可遲延,免生後患!”高祖准奏,分付喬公山:“快往中山協同守備。朕別調人馬策應。”喬公山辭駕出朝,離卻長安,回到靈臺縣去。畢竟高祖殺三將家屬,不知如何。正是:烏鴉共喜鵲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

齊王何事挾私仇,致使忠良作叛流。

秦府若非仁厚主,唐家社稷等閒休!

354

第.. 48回

掛念牌秦王保家屬感神夢薛氏獻中山話說羅成扮作客商,進了長安城,徑來到天策府,參見秦王。秦王問羅成:“你五將保駕,征討中山,何故私自回來?”

羅成把英、齊王要斬二將的事,一一奏聞。秦王說:“我三弟何輕賢若是!軍中賞罰分明,則將士畏服,豈可挾私仇而自壞干城之將?其間情節,我已盡知,卿快去把信息說與秦瓊、尉遲恭家屬知道,分付安心,休要驚恐。安撫了就來,伺候保駕到中山去。”羅成出了天策府,徑往二將家內。

恰好徐茂功聞朝廷要斬三將家小,急忙整冠束帶,來秦叔寶門首,說與管門人役:“裏面通報一聲,要見夫人講話!”

家童進後堂報知夫人。正遇見羅成也在裏面,夫人令請進前廳。

秦夫人、羅成、徐茂功相見,施禮坐下。茂功問:“羅將軍!

你列位保駕出征,爲何獨自回朝?”羅成把斬二將之事,一一訴聞茂功。又說:“秦、尉二將軍,現在潼關隱住,着我私回,伸訴主公。欲到軍師府中拜告,恐人知覺,天幸在此相會,得訴冤枉!”茂功說:“我此來見夫人,有句言語,休得驚恐。

朝廷旨意,明日要斬三家老小,以此特來通報。必須三位夫人去見主公求救,方可解危!湊巧遇着將軍在此,不要耽擱,快進天策府,奏聞主公,作速取救!”茂功說罷,長揖而別。士 355信辭了秦夫人,徑進天策府見秦王,把朝廷明日取斬的事,泣訴一番。秦王說:“不妨!明早我自見朝廷取救!”即時分付官校,快取金牌三面。官校取過,呈上龍案。秦王親寫令旨二字:一應錦衣官校、劊子手等,但有進頭門者削足,進二門者取斬!寫罷,發與官校拿去,三將門首各家懸掛。官校領了金牌,連夜去懸掛不提。

次日,高祖早朝已畢,傳旨宣刑部官分付:“有秦瓊、尉遲恭、羅成在中山府造反,速令錦衣官校前去,把三將家屬盡行綁赴市曹取斬,以正國法!”刑部官領了旨意,出朝帶了劊子手,徑到各家。見了虎頭金牌懸掛,上有天策府令旨,俱不敢近前!

西府秦王傳下令,曉諭隨鑾護駕兵:金牌鎖鎮功臣第,令旨高懸各姓門。

個個睜睛觀仔細,人人舉眼覷分明。

錦衣官校遵王令,再候神堯降玉音。

刑部官並錦衣人等,見了天策府令旨,遠遠站住,誰敢近前?且說秦王上了龍駒,徑至東華朝前下馬,直至金鑾寶殿,朝見高祖。秦王問說:“父皇因甚事要斬三臣的家屬?”高祖道:“吾兒!你不知!三將隨英、齊王征討中山,抗違軍令,謀爲叛逆,懼罪脫逃,恐生內變,以此取斬!”秦王說:“父皇!經目之事,猶恐未真;傳來言語,豈可深信?臣想秦瓊、尉遲恭投唐之時,費盡降龍伏虎之心,方纔得他歸順,如今豈就容易反唐?待臣親自領兵,一則征伐中山,二則察訪三將之事。如果謀逆,明證其罪,那時節取斬不遲!”高祖准奏,着近侍取回刑部官校人役。秦王辭別高祖,下演武場去。

唐太子跨龍鱗兵隨將轉,至飛光金瓦殿演武場門。

356傳令旨聚三軍威風震地,降皇宣齊將士殺氣凌雲。

一個個佩虎符興唐總管,一行行懸寶印定國能臣。

選馬隊盡關支盔袍鎧甲,揀步軍都給與繡襖襴裙。

排兵刀列干戈長空雪舞,展繡旗張彩幟上苑花明。

信炮響鼓角鳴山搖地震,大軍行戰馬走浪湧潮奔。

正是方離帝輦西秦國,早至潼關界口存。守關總管盛彥師,帶領官吏出關迎接秦王,進帥府坐下,參見已畢。秦瓊、尉遲恭當駕叩頭俯伏,口稱:“主公!臣等罪該萬死,齊府無故尋釁,要把臣等取斬,死不瞑目!暫時逃避,候主公御駕,伸訴冤枉,以此先令羅成赴京奏訴!”秦王說:“我已熟知此事,二卿各宜安心,隨駕征討!”二將謝恩。秦王傳令起營,到靈臺縣去。話不絮繁,一日兵至靈臺縣。英、齊二王聞報,令衆將迎接秦王入城。進了帥府,弟兄三人施禮坐下。衆將官參見秦王已畢,秦王問:“這裏離中山多遠?”探馬報說:“有一百餘里!”秦王傳令:“趲人馬前去,相近中山城二十里屯營!”

英、齊二王見秦瓊、尉遲恭、羅成隨着秦王,又羞又惱。齊王說:“二哥在此,我們暫回長安。”秦王說:“兄弟既要回朝,不好羈留!衆將遠送!”英、齊二王說:“軍務要緊,不必送罷!”辭別秦王,帶領自己一班將官,離卻靈臺縣,徑回長安不提。

行色匆匆上帝京,陽關別酒此時情。

一聲珍重三分袂,無奈雲山隔柳亭。

且說秦王起兵,到中山安營下寨,休息一宵。拈指間,蟾光銀漢沒,紅日海東昇。秦王坐下中軍帳,衆將參見已畢,說道:“我聞中山薛萬澈驍勇,不曾見他什麼模樣,今日着羅成發兵挑戰,我與茂功督兵,看他陣法如何?”羅成全裝披掛,領一支人馬,擁至中山城,布就兩儀陣,鳴鑼擂鼓,吶喊搖旗 357搦戰。中山城下哨馬報入帥府。薛萬澈說:“備馬來,待我今日自領兵迎敵!”結束威風,擎刀跨馬,三聲信炮,擁出城來。

唐陣上門旗開處,羅成一騎馬趲出陣前,問:“來將通名!”

薛將道:“吾乃中山虎將薛萬澈就是!唐將通名!”士信道:“吾乃唐朝大將羅成是也!”兩下蹬開戰馬。只見:萬澈使刀,三十六回都依戰策;士信掄槍,二十四路俱按兵文。大戰百十餘合,不分勝敗。秦王連聲喝彩,喚茂功:“你看這兩員將官,青春年少。一個是擎天白玉柱,一個是駕海紫金梁。吾恐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務得萬澈歸順,方遂吾願!”傳令鳴金收軍。兩下里停兵罷戰,各轉回營。

且說秦王進中軍帳,與茂功商議說:“今日薛萬澈武藝韜略,不減古之名將,乃當世之英雄。吾欲招安,未得其人往說。”

閃過溫大雅,奏說:“主公!臣與薛氏兄弟幼同鄉裏,曾共師肄業。明早臣往招安一遭!”秦王大喜:“卿宜用心招撫!”說話間天色已晚,暮鐘鳴遠寺,昏鼓動譙樓。各歸帳安歇。

其日,秦王正睡,見一金甲神人,絳袍玉帶,參謁秦王,口稱:“吾乃嵩山之神,奉玉帝敕旨,雲中山府薛萬澈,上應列宿,乃唐室椒房之親,國家棟梁之器,惟當息兵招順,保障生靈,永延國祚。特來伸報殿下!”言訖,化一陣金光,衝空而去。秦王欠伸驚覺,問近侍官什麼時候?侍臣說:“正三更時分!”秦王分付:“記着天明圓夢!”再說嵩山之神,又遣中山土地,夢諭薛萬澈:“唐秦王系汝之君,汝系其臣。汝之夙緣,又系唐朝駙馬。及時歸順,不可有違天命!”萬澈稽首聽命。土地分付已畢,萬澈醒來,把夢中之言,牢記在心。

子末醜初時又換,寅過卯至曉雞鳴。

雲霞捧出扶桑日,萬里乾坤處處明。

秦王坐下中軍帳,聚集能文善武人。

358忙宣世責力評神夢,顯出興邦耀武臣。

秦王把夢中神人之言,說與茂功。茂功說:“主公!既然天神傳命,就令溫大雅許以結親,不動干戈,事可諧矣!”秦王喚溫大雅近前分付。溫大雅說:“臣知道了!”出營上馬扳鞍,徑來到中山城下,高叫:“這城軍人!快報知主將,說鄉親溫大雅來見將軍!”且說薛氏兄弟次日坐下帥府,萬澈把夢中之事,說與衆兄弟知道。萬江說:“四弟!記得幼時相者之言,他道,龍興晉陽城,虎聚中山府;龍虎會風雲,時當二旬五。賢弟,你正當二十五歲,更有神人指引,正合此夢。天意如此,不可不從。”

說話之間,外面軍士來報:“有溫大雅在城下叫門,要見將軍!”萬江說:“開城!請他進來!”軍士開城門,把溫大雅接進帥府。薛氏兄弟相見施禮,分賓坐下,各敘寒溫。萬江說:“兄長此來,有何教諭?”溫大雅說:“某仕唐朝,職叨總管,今隨二殿下軍門。日昨主公督陣,罷戰回營之後,一則與四將軍三生有緣,要將御妹翠屏公主,招令弟爲東牀;二則殿下仁慈,不忍加兵殺戮,特着某來招安賢昆仲。天與機會,望將軍勿疑!”萬江說:“兄長見教,愚兄弟怎敢不從?但有一言不敢不告,當初兄弟曾立一誓,願在嵩山神殿前,豎一旗竿,以百步穿楊爲卒,如有三箭射中紅心者,愚兄弟便肯納士,傾心歸順。望兄長啓奏殿下,明日正遇端陽之節,某等候駕嵩山,與民同樂,再無他議!”溫大雅辭別起身,出了帥府,一騎馬徑入營中,把前項事一一奏聞。秦王准奏,傳令衆將:明日到嵩山演射,各要整齊結束,嚴肅軍威。

次日,秦王全裝披掛,衆將結束威風,帶領大勢人馬,保駕到嵩山。正殿上拈香已畢,金交椅坐下,兩邊排下三十六總管,四十五員散將,刀斬斧齊,銀盔金甲,繡襖徵袍,弓弩上 359弦,刀劍出鞘。那薛家五虎遠遠來到。正殿上兩邊排列,六軍精銳,隊伍整齊。薛氏五人近前叩頭,參拜王駕。萬江偷眼覷着秦王,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果是真命天子氣象。口稱:“臣等久仰天威,今日幸得瞻拜,與民同樂片時,下情無任感激!”

參見已畢,遠遠站立階下。乍見得端陽好景?天時令節,人世良辰。江競龍舟,門懸艾虎。衣臂間,戲纏着五色彩緣長命縷;釵頭上,斜挑定百靈鹹護闢兵符。

你看那園林中,亭臺畔,一行行鬥草遊人;遙望見白雲裏,峯嶺間,一簇簇山翁採藥。包角黍,荊楚遺風;進蒲觴,漢朝舊制。水心鏡,能闢諸邪;百和香,善驅陰疹。

秦王命:“取弓箭來!”長孫順德捧過寶雕弓,唐儉進上金翎箭。秦王接弓箭在手,走下殿階:左手託開弓角靶,右手拈動虎筋弦。

正中搭上金鏡箭,滿滿開弓似月圓。

旗竿遠離百十步,單顯秦王福分全。

一箭射中紅心內,兩箭紅心眼內穿。

三箭射滿紅心竅,衆將齊聲萬歲喧。

秦王連放三箭,射中紅心。衆將齊呼萬歲,聲震山嶽。薛氏弟兄並唐朝總管,照依次序,演射一回。奏王頒賜,輕則異錦,重則南金。衆將謝恩。薛家五虎迎接秦王,駕進中山城帥府坐下。香花結綵,五將側身一十二拜,三聲千秋。朝賀已畢,獻上土地戶口文冊,一壁廂筵宴秦王。

唐室興來事業全,秦王專意好求賢。

嵩山村中紅心內,收得英雄將五員。

360

第.. 49回

叔寶征討高開道羅成戰敗蘇定方話說唐秦王平定了中山府,一日升帳,衆將參見畢。秦王問說:“誰領兵收捕滄兗、濟陽的刀兵?”薛萬澈說:“殿下!

這三處刀兵容易定奪,臣與秦將軍領一支兵收滄州;尉遲將軍與薛萬江領一支兵收兗州;長孫將軍與薛萬湖領一支兵收濟陽。”

秦王准奏。六將披掛完備,辭了秦王,帶領人馬,趲出中山城,各分一路起程。

六將跨上能行馬,帶領長征慣戰人。

大兵擁出中山府,各路分頭去趲程。

不談順德尉遲事,再說秦瓊萬澈行。

軍行流水投前進,早至滄州一座城。

哨馬來報:“滄州城到了!”叔寶傳令駐軍,安下營寨,屯下人馬。萬澈說:“將軍!高開道雖約會起兵,不知我弟兄歸順唐朝。如今將軍把人馬屯放南門外,我輕弓短箭,只帶數十騎,暗藏火炮短刀,入城招安他。他肯歸順,免動干戈;倘若抗違,我就南門內放起號炮,將軍就殺入城來,攻其無備,滄州唾手可得!”叔寶說:“將軍妙算,深合吾機!”一面叔寶整齊人馬伺候,一面薛萬澈帶了數十騎衝鋒勇士,直至城下。高叫:“巡城軍士,報知主將!說我中山薛萬澈在此,要見將軍!”

361其日,高開道正在演武場操練軍士,小卒報入軍門。高開道令副將高麟、楊虎等,迎接萬澈進城。演武場相見坐下,高開道說:“連日整理軍務事繁,不曾差人探聽,出軍消息如何!”

薛萬澈說:“唐朝寬仁厚德,愛賢收士。秦王屢屢以禮招安,吾不忍生靈荼毒,今已歸順唐朝。秦王果是真命天子,久慕將軍大名,特差我來招安,諒不失公侯之位!”高開道:“說哪裏話!吾聞少康以一旅師,高祖以三尺劍,俱成帝業!大丈夫不自謀王定伯,何甘心屈伏人下!”萬澈說:“將軍不可偏執!

倘天命不與,進退無由,那時悔之晚矣!”高開道說:“吾頭可斷,吾膝不可屈!誓不降唐!今日爾我若非鄰國舊交,汝命亦不保!即速就去,再勿多言!”萬澈連忙起身,出了演武場上馬,徑來到南門下。整了軍士,各人身邊掣出短刀,殺散把門軍士,放起號炮,吶一聲喊。秦叔寶帶領人馬,從南門外殺進城來。哨馬飛報入演武場。高開道聞報,慌忙上馬,同衆將帶領軍卒,往前迎敵。

將軍勇猛,戰士英雄。數條龍駕霧拿雲,一隊虎磨牙展爪。鳴金擂鼓,骨碌碌大海潮騰;軍喊馬嘶,豁喇喇不周山倒。直殺得皁雕蒼隼凌雲避,野草閒花滿地愁。

叔寶生擒高開道,萬澈刀砍高麟,亂箭射死楊虎。餘黨皆降。叔寶即便傳令,安撫軍民,換了大唐旗號。洗盪帥府,把庫內金銀緞帛解回軍門,留頭目軍士守城,把高開道鎖下囚車。

叔寶與萬澈收兵回中山城不提。

且說尉遲恭、薛萬江行兵來到兗州城下,埋鍋造飯,扎墊人馬,列成陣勢。薛萬江一馬當先,高叫:“巡城軍士!快報徐將軍知道,說我中山薛萬江在此!”

軍士慌忙報知主將徐元朗。元朗聚集將士商議,說:“昨日探細的來報,薛氏兄弟已投唐朝,陷了滄州,拿了高開道, 362今又來賺吾城池!”即忙頂盔披甲,跨馬擎槍,同副將朱雲、趙定下演武場,點選三千人馬,擁出城來。徐元朗驟馬臨陣,見了薛萬江,喝一聲:“昨日賺了滄州,今日分兵來賺我!”言未畢,掄槍罩心刺來。薛萬江舉槍就迎。只見:兩條玉蟒空中鬥,一對銀蛇陣上騰。

交鋒未判輸和勝,又閃朱雲趙定兵。

敬德觀瞻心大惱,掄鞭縱馬出軍門。

未經三合江山定,鞭打朱雲倒落塵。

打綻綠絨龜背鎧,銀星甲葉亂紛紛。

徐元朗、趙定見打死朱雲,心中驚慌,撥轉馬就走。薛萬江掄槍飛馬趕上,一槍刺去噴紅浪,趙定離鞍喪了魂,單單走了徐雲朗。敬德說:“薛將軍你便乘虛取了城池,我卻追擒這賊回來!”薛萬江領兵奪城不提。

且說徐元朗被追得緊,棄了城,望荒郊野徑逃竄。見一個鋤田農夫,徐元朗說:“你快過來,我與你富貴!”農夫走近前來,徐元朗說:“我把頭盔衣甲、鞍馬兵器與你,你換蓑衣斗笠農器與我!”農夫就脫下蓑衣耕器,遞與徐元朗。元朗穿上蓑衣,戴了斗笠,拿了耕器,徑往前面去了。農夫牽着馬,往田畔上正走回來,恰好撞着敬德一騎馬趕來,喝一聲:“徐元朗,哪裏走!”農夫連忙站住,答應說:“適才有一將軍,把盔甲鞍馬,換我鋤頭蓑笠,往前面去了!”敬德心下自想:“這賊我也認他不真,倘若是,倒喫他瞞過了。不管真假,且了當這賊!”舉起鞭一聲響,把農夫打死在地,聚馬向前又追。

只見一片俱是稻田,有許多農夫鋤種。敬德粗中有細,大喝一聲:“徐元朗!你將盔甲鞍馬,換了別人農器,在此鋤田,你說我認不得你,你今休走!”那徐元朗喫了一驚,丟了鋤,往前便跑。被尉遲恭快馬趕上,舒手一把攥住,把徐元朗拴住馬 363鞍鞽邊,徑回兗州。會同薛萬江,一面安撫軍民,封鎖倉庫,換了旗幟。把徐元朗鎖下囚車,留頭目守城。敬德傳令起兵回

營。正行之際,秦叔寶、薛萬澈人馬也到。

話不絮繁,那長孫順德、薛萬湖收濟陽,生擒孟海公,取了城池,改換大唐旗號,出榜安民,分撥人馬守城,收兵回中山城。卻好都會着。六將入城,到帥府下馬。旗牌報進,參見秦王,各各獻功。秦王傳令,把三賊斬於市曹,着於筠留守滄州,邴元直留守兗州,姜謨留守濟陽。就把三賊首級,各於本州號令。還着叔寶、敬德、長孫順德巡視滄、兗、濟陽地方安民,事畢就回軍門。六將領了令旨,趲離中山城,分頭各臨州郡不提。

話說漳南竇建德部將劉黑闥,乃漢室宗枝,蘇定方、高雅賢等,扶立爲漢東王,以繼夏王。之後起兵,劉黑闥結連突厥,攻陷冀州、相州及黎、衛二州,復引兵奪取鹽州、瀛州,兵勢大振。十載之間,盡復建德舊境。唐高祖命秦王、齊王興師征討黑闥。三旬之內,山東悉平,黑闥北走突厥。不數月,黑闥復與部將引兵,攻陷瀛州、鹽州。淮陽王李道玄與黑闥戰於下博,兵敗,道玄爲黑闥所殺。山東震駭,州縣皆叛,附於黑闥。

旬月之間,盡復故地。黑闥都於洛州。

漢東王一日升殿,聚下將佐。蘇定方奏說:“主公乘屢勝之兵,好取唐朝天下!臣先領兵到交河界口屯營,我王再借五處人馬來接應。”漢王問哪五處?定方說:“永平王郭子和、靜江王張大安、雄州燕王劉守光、淮陰王輔公佑、東平王高運成。”漢王准奏,一面遣使往各鎮借兵,一面蘇定方辭朝,帶領高雅賢、蕭觀、王援、常克新、董康邁、王賽虎衆將,全裝結束,整點大軍十餘萬。行程非只一日,哨馬來報:“已到交河縣界!”定方傳令安營。寨列五方依位次,兵屯八面布周天。

364萬重刀劍如霜皎,千疊旌旗似錦攢。屯下人馬不提。

且說唐高祖一日設朝已畢,報馬奏說:“臣是河間府太守陸德明差來,報漳南郡劉黑闥,今復勾引突厥,聚衆剽掠攻陷鹽州、瀛州,淮陽王戰於下博陣亡。盡復故地,建都洛州,仍遣將蘇定方等,屯軍約十餘萬,在交河界口。聲勢緊急,特奏聖上,乞發天兵征剿!”高祖見說,大驚:“可憐年少御侄陣亡!”

問文武:“誰下漳南征討?”閃過李淳風叩頭道:“陛下!征討劉黑闥,須是二殿下方得成功!我主如今遣官知會殿下,就領兵往交河去。”高祖准奏。一面差旗牌官到中山府發兵,一面退朝,散了文武。

話說英王回府,有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二人奏說:“殿下!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特以年長,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海內。今劉黑闥仍復聚衆起兵,殿下正好征伐,以取功名,招納豪傑,庶可自安!”英王大喜。

次日早朝,英王與三齊王說:“我與你征討漳南,如何?”

三齊王道:“大哥!我正欲如此!想當日收中山府,因小賊羅成劫了法場,至今仇恨在心。如今且不指望收討漳南,只廢了羅成這賊,方纔肉中除刺,眼內去釘!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建成道:“說得是!”朝罷,英、齊二王當駕叩頭:“臣願領兵征討漳南,還要差人到中山府,取五員將保駕!要秦叔寶、尉遲恭、程知節、殷開山、羅成。着羅成掛先鋒印,到明都取齊屍高祖說:“朕已有旨,着秦王發兵下漳南。既吾兒要去,合兵征討!”英、齊二王辭駕出朝。齊王一面差旗牌官,火速到中山,先取五將赴明都界口等候,不可遲誤軍令!旗牌一騎馬,徑往中山府而去。一面英、齊二王下演武場,整點人馬,徑下漳南。

且說旗牌官來至中山城帥府,叩見秦王,把劉黑闥復起兵, 365英、齊二王取五將之事,一一啓奏。秦王說:“可憐道玄常隨我征伐,見吾深入賊陣,心慕效之,皆因輕敵,以至於此,兵敗身亡,爲之流涕!”秦王說:“叔寶、敬德滄、兗二州安民未回,且令程咬金、殷開山、羅成先去。”喚過三將分付:“今英、齊二王征伐漳南,旨意取你五將保駕。你三將先去,待叔寶、敬德一回,就起兵來。”三將領旨,辭別秦王。只見羅成眼中掉淚。秦王問:“羅士信!大將軍有八面威風,今日起兵發馬,爲何這等傷感?”羅成說:“主公!臣該萬死!爲國捐軀,臣子之分,只是當初收中山之時,二王無故要斬秦將軍與敬德,是臣心下不平,一時去救二將。二王仇恨至今,此一去,多凶少吉,不能盡忠隨侍主公,以此悲慟!”秦王說:“何出此不利之語?爲爭江山,豈有自損長城之理!大哥不好,有我兄弟;兄弟不好,有我大哥。你去不妨!不久,我就領兵來接應!”三將披掛出營上馬,帶一支兵,竟往交河進發。徵人登古道,戰馬踏郊塵。趲出中山府不提。

話說英、齊二王領軍來到交河縣明都界口,所屬官吏俱備糧草迎接。齊王問:“有五員將官領人馬,曾往此處來麼?”

答應說:“不曾見!”齊王問:“你衆人在此伺候幾時了?”

官吏答:“伺候有數日!”齊王說:“我軍已到,他是先鋒,爲何來遲?遲來一個時辰,也要問他羈遲之罪;雖不就斬,拿一拿,綁一綁,也挫他銳氣!”傳令住了軍,紮下營寨,屯放人馬。齊王分付衆軍士:“倘羅成衆將來,不要說人馬今日到的,只說在此安營三日了!”

且說程咬金、殷開山、羅士信,恨不得人生四腳,馬長八蹄,不分曉夜,趕到明都地方。看見英、齊二王人馬,羅士信說:“二位大人,你我來遲了!他軍後到,我兵先來纔好。如今怎麼好見二王?”程咬金說:“你我來到此間,受了許多辛 366苦,怎麼見不得二王?”問軍士:“二王的人馬到此幾時了?”

軍士們說:“安營方纔三日!”羅成說:“你替我報一聲,說我中山來的將官參見!”旗牌官來報:“有中山府來的將官等令!”二王召至中軍,參見已畢。羅成說:“臣等五人,有秦叔寶、尉遲恭到滄、兗二州安民未回,臣三人先來。”二王問:“誰掛先鋒印?”羅成說:“是臣掛先鋒印!”齊王說:“既是先鋒,怎麼人馬到此安營三日,你卻纔來?怠緩軍令!”喝刀斧手:“綁出去取斬!”正綁間,程咬金、殷開山叩頭道:“殿下暫息雷霆!令旨一到中山府,臣三人就起身,馬不停蹄,來到此間,望乞寬恕!”英王說:“準二將之奏,且饒初犯!”齊王說:“饒來!記刀在項,戴罪征伐!”

且說探細軍報知蘇定方:“有唐軍數萬,屯住明都界口,離十里之地!”定方分付:“各營小心!明日發兵交戰!”次日早,定方傳令:“今日初與敵兵對陣,待我親自出兵,以觀軍容強弱!”領一支兵,直至界口,列成陣勢,令軍士挑戰。

英、齊二王正坐營,哨馬來報:“有漳南軍士罵陣!”齊王傳令:“羅成出兵!”士信頂盔擐甲,上馬出營,領兵勇奔陣前,問:“來將通名!”定方道:“吾乃漢東王駕下總兵官蘇定方就是!你通名來!”羅成道:“吾乃大唐先鋒將,姓羅名成!”

蹬開戰馬,二將爭雄!

士信藏機槍去刺,定方用計把刀掄。

棋逢敵手皆留意,將遇英雄各用心。

槍飛道道銀蛇走,刀落紛紛雪片侵。

交鋒大戰百餘合,二將當場殺手停。

天色已晚,蘇定方把刀架住羅士信的槍:“我與你記兵回

去,明日來定奪輸贏!”兩下收軍回營。羅士信進中軍參見二王問:“出軍如何?”羅成說:“託殿下洪福,臣與漳南蘇定 367方交戰百餘合,不分勝敗。天晚收兵,明日共決雌雄!”齊王大惱,道:“你這賊!跟隨二殿下征討,每次取勝,未聞記兵;今在我麾下,便有許多疑難,怠緩軍法!向在中山劫法場,同造反,也是你這賊!”喝刀斧手:“綁出斬首報來!”喬公山直至駕前,密奏:“主公!且饒羅成。選一個黑道紅沙日,着他發兵,待羅成死於陣上,免得秦王抱怨主公作賤他的將士!”

齊王准奏。且喚羅成:“權免這次!”羅成叩頭謝恩。正是:水底魚,天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惟有人心咫尺間,咫尺人心不可料!

卻笑齊王用計深,恣行殺戮在邊庭。

若知玄武他年事,悔不當初莫用心!

368

第.. 50回

淤泥河羅成死節長安城秦府興兵且說蘇定方回營,聚下衆將,商計道:“唐將驍勇,不可力戰,須用計謀。明日出軍,可設天羅地網之計,必擒獲矣!”

着蕭規領一支兵,伏於周希坡東;王院領一支兵,伏於周希坡西;常克新領一支兵,伏於中道左;董康邁領一支兵,伏於中道右;高雅賢領一支兵,伏於明橋東岸。待唐兵走絕之時,扎住陣腳,斷其歸路。王賽虎領兵挑戰,許輸不許贏!蘇定方自領一支兵殿後。調撥已畢,衆將全裝披掛。

茜紅鴨綠,紫羅繡襖戰裙新;翠幘黃巾,鳳翅兜鍪纓簇絳。魚鱗龜背,連環雁翅甲鋪銀;百寶獅蠻,鸞帶板條絨織彩。擎戈執刃,陸地上擁出魔君;跨馬乘驂,南山內驅來虎豹。

各領兵出營埋伏。到了次日,王賽虎發兵出營,鳴鑼擂鼓,喊殺如雷。唐營報馬飛報二王。羅成奏說:“殿下!臣今日出兵,務要決一勝負!”齊王說:“敵兵此來,其勢正銳,且捱數日,待兵威稍緩,然後發兵,戰無不克。今日不可出兵!”

羅成再不敢言。齊王揀下惡煞紅沙忌兵之日,傳令聚集衆將,着羅成出兵。羅成奏說:“殿下!今日犯十惡紅沙,猖鬼敗亡,不利出師,望殿下容過今日,明日發兵!”齊王大惱:“你這 369賊!豈不聞朝中天子三宣,閫外將軍一令!我要發兵,故意邪言惑衆,阻撓軍法?”喝刀斧手:“快綁出營,梟首示衆?”

正綁間,程咬金說:“羅士信!你就領兵死於陣上,也不失爲英烈,怎麼甘棄英雄,喪於二王之手?”羅成說:“程將軍你替我一言,若不受死,情願領兵!”程咬金當駕叩頭道:“殿下!羅成情願領軍?”英王說:“既願領兵,饒他一死!”取轉駕前,齊工說:“與你半千人馬,要全師取勝?”分付:“喬公山、程知節領一支人馬,只許在明橋督陣,不許擅自舉動。

如違定按軍法!”三將披掛上馬,領兵出營。

不說二將明橋督兵,且說羅成一騎馬,擁奔陣前,應聲搦戰。只聽得一聲鑼響,門旗開處,王賽虎出馬。戰不數合,那漢將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王賽虎詐敗,往前就走。羅士信不捨,後面追趕。不上數里,聽得兩哨裏鑼鳴,閃出常克新、董康邁二將擋住.喝一聲:“唐將休走!”掄刀砍來,士信舉刀就迎!

交鋒未夠十餘合,連敗漳南虎賁軍。

士信整鞭追漢將。馬嘶人喊似雲騰。

捨身報主勤王事,追至周希坡面存。

羅成好似鸞和鳳,蘇帥如同撒網人。

多方設下漫天計,要害唐朝忠勇臣!

將近周希坡,信炮一聲。蕭規向東殺來,王院往西殺來,羅士信奮勇戰鬥,殺得煙籠銀葉甲,汗透白花袍。二將戰有十餘合,往前又走,只聽得畫角齊鳴。羅成瞧見四面八方。重重疊疊,都是漢朝人馬。鐵桶一般,三面遠遠圍定,前面周希坡擋住。周希坡有一帶河,水淺泥抹,號爲淤泥河。羅成心下自想:“我今中計,縱然殺出重圍。兵亦不保,吾命難逃英、齊之手!”縱馬行至岸邊,只見蘇定方擎刀勒馬。站在那岸邊,吆 370喝一聲:“唐將你敢跳過來,與我交戰麼?”士信大惱:“你這賊!怎麼這早晚纔來?”忙搖虎韂,急整絲鞭。那馬躍身一跳,不防失腳,陷落淤泥河內。

虎將難逃今日難。將軍怎躲這時迍!

平胸陷倒銀鬃馬,污水淹翻白虎神,。

寶鐙戰靴泥糊緊,素袍銀甲水中沉。

鞘內昆吾光失色,壺中寶箭沒鵰翎。

羅成怎把長槍使?士信難將鐵簡掄!

蘇定方說:“唐將!你若歸降東漢王,衣紫腰金,不失公侯之位!料今日有翅決難飛去!”那羅成聽說大惱,急挽雕弓,亂射劉軍,中箭倒者六七人。蘇定方說:“你這賊!我不傷你,你卻先射我的軍士!”

蘇帥觀罷忙傳令,開弓箭發似流星。

柳葉射穿袍共鎧,金鏡鑿透甲襴裙。

穿徹素袍流血水,鑿開銀葉溜紅津。

初時中箭還搖戰,射後多時不動身。

頃刻三魂歸地府,須臾七魄喪幽冥。

英名未上凌煙閣,忠憤先歸白玉京。

盡嘆英雄年紀小,皆憐勇烈正青春。

曉來兩棒鳴天鼓,白虎星官墜落雲!

那喬公山暗差心腹報馬,探知羅成陣亡,哨馬回營,報知英、齊二王。齊王說:“大哥!這番才遂你我之意!”傳令取明橋督陣人馬回營。喬公山、程咬金回至中軍,齊王說:“咬金!你知道羅成消息麼?”咬金說:“殿下有令,不許發兵,臣不知道!”齊王說:“探馬來報,羅成兵敗,投降東漢王了!

你衆將分付軍士,各要小心防備!”散了將官。再表羅土信,十八歲降唐,二十歲身故。在生勇猛,死後英靈顯魂到家: 371夜晚夫人歸畫閣,懷中抱子甫三齡。

獨上牙牀渾不寐,傷心想起小將軍。

邊庭未卜兇和吉,哪討傳書寄信音。

去日叮嚀懷怨恐,英齊恨我要傷身。

樓頭鼓打三更半,月照離宮正子辰。

朦朧閤眼方纔睡,聽得人行手擊門。

猛喚妻兒忙啓戶,夫人聞語便抽身。

倒穿繡鞋離畫閣,反披羅袂出房迎。

門開兩下才方進,一陣腥紅血噴人。

脅肋數枝狼牙箭,渾身射滿皁鵰翎。

看來果是親夫主,嚇得夫人半晌昏。

虎將近前忙叫苦:嬌妻聽我訴原因。

昔日我隨唐太子,東征西討立功勳。

漳南反了劉黑闥,齊王差領馬和軍。

設計懷仇謀我命,揀着惡日要行兵。

定方詐敗吾當趕,趕到周希坡下存。

漢兵亂射吾身死,行短齊王絕救兵。

句句果然冤枉事,特來家內顯靈魂。

我妻從此休懸念,莫想吾生探你們。

好看三歲羅童子,無主冤家在你身。

你今若有夫妻意,守着羅童拜祖墳。

杞妻善哭城崩裂,竇女投崖誦至今。

三貞九烈全名節,地府重完未了姻!

夫人驚醒南柯夢,斜倚圍屏哭到明。

就是當夜三更時分,現魂與秦王。其日,秦王正領軍將,到天晚安營。半夜間,似睡不睡,似醒不醒,見羅成進營參駕,一十二拜,拜畢就往外走。秦王問:“羅士信!你哪裏去?”

372口內不答應,手中拿着一口劍,望東南上一指,就不見了。到了天明,秦王把夢中之事,說與李責力,問主何吉凶?李責力奏說:“此應羅成在邊發兵,只候主公人馬接應!”秦王傳令起軍。雲行雨霽,風送水流。大軍直到交河界口。英、齊二王分付衆將士遠遠迎接。秦王進中軍帳,英、齊二王見畢坐下,兩下將官俱各參駕,屯放人馬。秦王問說:“羅成怎麼不見?”

齊王說:“這賊兵敗,投降黑闥!”秦王問茂功:“你說羅成出軍,候人馬接應,緣何歸降黑闥?想夜來參見之時,就君臣分別了!”茂功說:“主公!羅成馬非不忠謀叛,因兵敗陣亡!

那日參駕,將星已墜,恐殿下憂煩,臣不敢言!”秦王見說:仰面望天呼義勇,眼傾痛淚哭羅成。

投唐三載存忠義,未得封侯受帝恩。

蓋世英雄瓶墜井,興王壯士火熔冰。

老年慈母何人養?幼小妻兒空倚門!

似虎離山逢阱陷,如鸞遇網竟亡身。

擎天玉柱歸何處,架海金梁哪裏存。

紙棺屈陷忠良將,毒計冤埋展土臣。

傷情怨恨多時節,孱愁英齊兩個人。

英、齊二王見秦王傷感,坐立不安,連忙把兵權交與秦王,道:“二哥!我們到河間府屯紮,待奏凱之日,一同班師回

朝!”英、齊二王去兵,天色已晚。次日早晨,秦王升下中軍帳,發放軍情,衆將參見已畢。且說漳南蘇定方,差常克新、董康邁發兵。二將全裝披掛,領軍出營,排兵列陣挑戰。有唐營巡哨馬報入駕前。秦王遣段志玄、高士廉出兵迎敵,殷開山督陣策應。衆將結束完備,領軍出營,驟馬臨陣,各不通名交戰。

兩下里正戰之時,見漳南陣後愁雲黯黯,冷霧漫漫,只聽 373得半空中兵戈嘹亮,人馬喧嘶,嚇得漢兵魂不附體,口內齊叫:“逃命!空中有神兵殺下來了!”常克新、董康邁回頭一看,東南上白袍銀甲,一尊神將,隨後陰兵一夥,神號鬼嘯,殺將下來。二將大驚,撥轉馬就走。漢兵大亂,被唐將砍倒帥旗,把人馬混殺一陣。二將收兵回營,參見秦王。段志玄說:“臣等正與漢將交戰,只聽得那邊一齊喊叫起來,說半空中有神兵殺下來了。彼兵大亂,殺了他一枝人馬。”秦王見說,又驚又喜,問茂功:“不知何方神聖助陣?”茂功說:“此乃羅成陰魂不散,助陣殺賊!這次出軍,主公親自督陣,如有神兵,就得見了!”

慘慘流星墜碧空,齊王何自陷英雄。

只緣未建興邦績,怨氣時看貫白虹!

374

第.. 51回

再顯魂羅成雪恨破饒州黑闥伏誅話說漳南二將回營,見蘇定方,常克新說:“總兵大人!

末將交戰之頃,只見空中有一神人,帶領陰兵,神號鬼嘯,殺將下來,我兵自亂,折了一支人馬!”蘇定方大惱道:“我久歷戰場,哪有這等邪事?本是自存畏怯,豈能鼓士卒之勇!我明日親自領兵,看有甚麼神將!”到了次日,定方全副披掛,威風凜凜,殺氣昂昂,跨下金睛斑豹馬,手提鋼鐵銼龍刀,領兵擁出軍門挑戰。巡哨馬報入唐營,茂功說:“主公!今日着殷開山領兵,臣等保駕督陣。如有陰兵,主公就得見了。”殷開山全裝披掛,領一支兵出營,躍馬當先,擎刀交戰。

二將陣前發怒,三軍乍遇交鋒。各施武藝逞英雄,拚命捐軀出衆。斧砍刀釤似雪,刀揮斧疾如風。紛紛大殺戰場中,空內陰兵又湧。

只聽得定方後哨,衆軍士喊叫:“又有神兵殺下來了!”

蘇定方回頭一看,果然正西上有一員白袍素甲神將,帶領陰兵,神號鬼嘯,殺將下來。定方撥轉馬就走。唐將把漳南人馬,又殺一陣。殷開山急進中哨,報知秦王。秦王說:“我因看漢將刀法精熟,不曾見有陰兵!”問殷開山:“你曾見麼?”殷開山說:“只聽得他那裏陣上喧嚷,我這裏沒人見!”正說之間, 375只見陰雲四起,冷氣侵人。茂功說:“主公!陰兵到了!衆將都退後哨,只留秦將軍、敬德在此保駕!”

殺敗定方逃命去,不知助陣是何神。

多言小將羅成死,敢是東方屈死臣。

叔寶秦王觀仔細,尉遲馬上驗虛真。

君臣四面凝眸看,兩面旗開閃過人。

玉簪明盔頭上戴,纓飄一簇錦團新。

體掛白羅袍一領,身穿銀甲砌魚鱗。

袋內弓彎秋月樣,壺中箭插皁鵰翎。

腕懸鐵簡渾如蟒,手執長槍皎似銀。

棄鐙離鞍飛下馬,躬身參拜二儲君。

陰帥腮邊流痛淚,英魂口內吐衷情:我王龍耳聽臣訴,玉葉英齊太不仁。

自從隨駕邊庭上,五次三番要斬臣。

多感衆官相勸勉,又施毒計害殘生。

揀成十惡紅沙日,特遣微臣去戰徵。

豈料漳南多詭計,數番詐敗賺吾軍。

周希坡下軍屯陣,誤入天羅地網門。

當時遂了英齊意,不發明橋救應兵。

拚命當先追漢將,槍簡橫衝餓虎羣。

連敗劉朝十八陣,臨河耀武要交爭。

不防陷在淤泥內,閃過漳南數萬軍。

放箭七枝傷漢將,恨難插翅望空騰。

漢兵亂放鵰翎箭,獨手難遮喪了魂。

一自投唐逢聖主,未曾保駕立功勳。

在生多受唐朝祿,死後陰魂報主恩。

殿下高抬明鏡照,鑑察銜冤負屈臣。

376敬德皇兄鹹在此,相煩傳語我家門!

言罷衆官才肯信,軍前羅將顯靈英。

尉遲打動深烏馬,手舉鋼鞭怒發狠。

望空叩打隨風散,鬼將神兵杳沒形。

不知士信歸何處,哭殺秦王淚雨傾!

秦王說:“勇夫!我正要問他端的,你怎麼就打散了?”

敬德說:“既死就罷,鬼魂不必與他多說!”茂功說:“殿下!

要見羅成不難,就在前面!”縱馬加鞭,直至周希坡,見羅成連人和馬,陷在淤泥內,屍首端然坐在馬上。秦王即令軍士,把羅成屍首抬上岸來。軍士們下水去抬,二十個人也抬不動,三十個也抬不動,便是五十個也抬不動。秦王說:“衆軍士且迴避,羅成在唐朝有功,不曾受享富貴,待我拜謝陰靈!”

款款舒腰前下拜,高聲痛哭喚靈魂。

一拜起來重又拜,躬身施禮復躬身。

拜下好如龍探爪,起來一似虎騰雲。

須臾八拜平身罷,那將軍兩腳騰空落在塵!

衆軍士把羅成屍首抬上岸來,秦王分付:去了渾身箭桿,香湯沐浴,換過衣衾數襲,取一具棺木以禮殯殮,隨着唐儉帶半千軍士,護送羅成棺木回京安葬,奏上朝廷。可憐羅成爭功陣亡!有一子羅通,年方三歲,系功臣之後,月給俸米恩養。

唐儉領了令旨,送棺木回朝不提。

話說秦王又令起造祠堂,取石鐫碑,歲時享祀。茂功說:“主公不可造次!不出二十年,羅成要轉世爲臣,保駕殿下。

若建祠立碑,就不能出世了。”秦王說:“這等停止立廟,只備禮儀祭祀!”傳令收拾人馬回營。

且說蘇定方兵敗,單騎回營,入中軍帳坐下。正發放軍情,哨馬來報:“五鎮諸侯人馬到了!”定方帶領將佐,接進中軍 377帳,施禮坐下,把人馬屯作五營。定方說:“有勞列位大王鞍馬風霜!”分付排筵宴,接待五王。宰殺牛馬,犒勞軍士。次日,定方升帳,衆將俱進中軍聚議。定方說:“取威定伯,全在今日交樂!煩列位大王用心竭力,共取江山,均同分享!今日兵分奉哨,分佈五虎出山五陣,務要與唐家定決雌雄!”淮陽輔公佑領兵,王賽虎爲副;慶州楊文幹領兵,常克新爲副;東王高運成領兵,董康邁爲副;靜江張大安領兵,王院爲畫;蘇定方自領中軍,蕭規爲副。高雅賢領一支兵遊擊策應,雄州劉守光殿後督陣。分撥已定,衆將全裝披掛。

盔纓五色,雜彩袍新。熟銅鐵甲,鸞帶絲繩。長戈利刃,駿馬龍鱗。踏碎雷車霹靂鬼,掣開閃電夜叉神!

三聲信炮,各領人馬出營,列成五方陣,鳴鑼擂鼓挑戰。

唐營巡哨馬報知秦王。秦王問茂功:“今日怎麼調兵?”茂功說:“主公!我這裏也打發五哨人馬迎敵,秦叔寶、裴仁基爲副,尉遲恭、侯君集爲副,段志玄、薛萬澈爲副,程咬金、武士護爲副,段開山、馬三保爲副,臣與衆總管保駕督軍,留長孫順德、高士廉鎮守營寨。”調遣完備,衆將披掛齊整,領軍出營,金鼓齊鳴,擺下兩儀陣勢,各不通名交戰。秦叔寶戰定 ]輔公佑,尉遲恭敵着楊文幹,程咬金斗着高運成,殷開山迎着張大安,段志玄擋住蘇定方。

喧天擂鼓,東洋海滾出春雷;震地鑼鳴,崑崙山飛來霹靂。騰騰殺氣,遮籠了四面八方;黯黯徵雲,盤旋着五雷六甲。冷森森兵刃,半空中玉蟒銀蛟;寒滲滲干戈,盔頂上風狂雪攪。直殺得白雲出洞難歸岫,紅日撐空不敢移!

衆將正戰之間,高雅賢催兵往來遊擊。秦王說:“這賊徑自出陣,誰去擒拿?”言未絕,王當仁擎刀,一騎馬趕上擋住,喝一聲:“督陣官休走!”掄刀劈去,高雅賢掣刀就迎。戰有 378十餘合,不分勝敗。唐陣上長孫無忌撩斜一騎馬,掄刀飛滾進來,手起刀落,只見:銀盔倒罩,一輪明月墜塵埃;靴鞘騰空,兩片烏雲飛草莽。大喝一聲,把高雅賢砍於馬下。長孫無忌獻了首級,復回本陣。

秦王問茂功:“那陣後帥旗下掠陣的黑臉大漢是什麼人?”

茂功說:“是雄州燕王劉守光!”秦王問說:“我如今待暗算他,可去得麼?”茂功說:“主公去得!”秦王縱馬,跑出本陣,趲步近前,忙向飛魚袋口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扯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燕王面門,兜腦背後透出狼牙箭,兩腳蹬空,跌下馬來。秦王射死了劉守光,他那裏後哨軍就亂了。戰場中將官慌慌張張,撥轉馬亂逃,被唐將奮勇一齊趕上。秦叔寶簡打輔公佑,裴仁基刀砍王賽虎,尉遲恭鞭擊楊文幹,侯君集槍刺常克新,程咬金斧劈高運成,武士護又刺董康邁,殷開山斧砍張大安,馬三保箭射王院,薛萬澈刀砍蕭規,單走了蘇定方。

四下裏兵勢連天,圍裹過來,砍倒帥旗混殺。只見:人頭落地如瓜滾,鮮血盈郊似水傾。大戰一陣,剿滅五路諸侯。衆將收拾人馬,簇擁秦王回營。進中軍帳坐下,衆將都來獻功。

茂功說:“今日取勝,若不是主公一箭射死燕王,你衆將還未能立功!”叔寶說:“軍師!果然是殿下洪福,一箭成功!”

秦王分付記功官書寫衆將功勞,犒賞已畢。茂功說:“主公!

不要遲延,趁他勢敗,黑闥只仗蘇定方並五郡人馬,今已被殺敗,只有定方逃回漳南。如今乘勢把人馬趲上漳南!”號令一傳,六軍起寨,人馬雲飛霧卷,旌旗電閃星馳,趲行不提。

且說蘇定方只剩一人一馬,徑回漳南洛州,來至朝前下馬。

漢東王視朝,官校來奏:“有總兵官蘇定方等旨!”宣至寶殿,朝見已畢,漢東王問說:“蘇將軍!伐唐勝負如何?”定方奏說:“臣該萬死!起兵時,託主公洪福,盡復了舊日山河。次 379後來,天數不常,人馬盡被唐家廢了,五鎮諸侯,一網皆休!”

漢東王見說大驚:“如今駕前只有三千護駕軍,況糧草空乏,倘若唐軍乘虛直搗,將何禦敵?”言未絕,各門頭目來報:“唐朝大隊人馬臨城下寨!”劉黑闥見報,魂散魄消,問蘇定方:“唐軍臨城,如何是好?”定方說:“以臣愚論,我主可遷都饒州,避其鋒銳,分兵一千與臣,在此死守洛州城池。主公今晚暗地出城,徑上饒州,招集義勇,再整精兵,打發糧草來接應,待臣禦敵,力圖恢復!”漢東王准奏。一面收拾金枝玉葉,六院三宮,帶二千護衛親軍,到了二更時分,開了洛州城門,人盡銜枚,馬皆勒口,徑往饒州躲避。唐營哨馬飛報秦王知道。茂功說:“兵貴神速,不宜遲緩!着尉遲恭、程咬金、殷開山、段志玄領一萬人馬,圍住洛州城;主公親統大兵,連夜追剿!”

軍行流水,馬走雲飛,直追至饒州城,劉黑闥才進得城,卻好秦王軍到。即分撥人馬圍城,鳴鑼擂鼓,吶喊搖旗。

話說饒州刺史諸葛德威聞報唐兵圍城,心下躊躇:“唐家本是真命天子,因蘇定方勉強扶劉,以此又延二載。我夜來仰觀乾象,黑闥氣數已終。自古說,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不如擒了黑闥,歸降唐朝,以救一郡生民之命!”德威連忙披掛,帶了家兵,徑進帥府,擒住黑闥,安撫軍士。把黑闥繩纏索綁,開了饒州城,徑至軍門,獻馘投降。香花結綵,鼓樂鑾駕,迎接秦王入城,帥府坐下。朝賀已畢,秦王傳令:“分付刀斧手,把黑闥斬首轅門!”不多時,獻上首級,秦王就令在饒州號令。

封點倉庫,掛榜安民,改換大唐旗號。秦王又着諸葛德威暫署饒州事,待申奏朝廷,別換文憑授職。德威叩頭謝恩,奏說:“殿下!今黑闥既誅,地方俱已寧謐,只有蘇定方現居洛州。

此人文武兼備,事母至孝,家屬現在衛州。殿下差人先系其母,不勞兵刃,定方決然歸降,庶不失一員名將,於國有益!”茂 380功說:“主公!趲人馬到衛州,先拿他家屬去!”秦王傳令起兵。定成捉虎擒龍計,布就羈賢鎖將謀!

黑闥稱王甫二春,饒州兵敗竟亡身。

恃強空與唐家戰,自古山河屬聖君。

381

第.. 52回

識天時賢母訓子全孝道義士降唐且說秦王行軍,哨馬來報:“衛州城到了!”茂功說:“主公!把人馬權屯營在此,待臣自去叫門。”那茂功一騎馬來到衛州城下,高叫:“巡城軍土!快報守城官知道,說我徐茂功在此,要見大人說話!”

衛州太守孔德超正坐堂上,軍士報道:“有徐茂功要見大人說話!”孔德超分付開城接進來,迎接茂功進府。孔德超整冠束帶,相見施禮,分賓坐下。茂功說:“故友間闊多年,久失奉候!”孔德超說:“徐大人!果然別久情懸,今日幸喜光降,從何處而來?”茂功說:“小弟隨唐朝二殿下秦王征討漳南,敗去五郡人馬。劉黑闥敗走饒州,被擒斬首。今興師到此,恐玉石同焚,某思與兄當日同窗習肄,不忍加兵,故不避斧鉞,特來請見。若肯歸降唐主,永保祿位。惟高明察之!”孔德超說:“蒙大人面臨指教,下官敢不奉命歸降?”分付備馬接駕。

香花彩亭,箏蓁細樂,與茂功並馬出城,詣軍門迎接秦王。

秦王進城,帥府坐下。孔德超朝賀一十二拜,三聲千秋,獻上戶口地理文冊,計見倉庫錢糧。秦王傳令安撫軍民,扯起大唐旗號。秦王即喚孔德超分付道:“聞得蘇定方家屬現在城內,今着你去,便要盡數拿來!”孔德超說:“殿下拿他一家人口 382容易,只恐驚惶他老母!”秦王問:“他母親多大年紀?”孔德超說:“九旬以上!其母大賢,聞知屢功定方歸順殿下,其子不從,蹉跎至今。”秦王說:“既是這等,你去以禮請來見我,不可驚恐!”孔德超說:“不須分付!”出了帥府,上馬扳鞍,徑到蘇定方門首下馬,說與家童:“裏面報老夫人知道,說孔太守在此請見!”家童忙進裏面報老夫人說:“有本州孔守在外請見!”那老夫人連忙趲出廳前。看那蘇母,顏如玉潤,發似銀絲,一生內行謹三從,半世閨儀全四德。持身節操,應門無五尺之童;訓子勤劬,繼業有十分之範。彷彿伊川母,依稀孟母賢。來到廳前,見了太守,施禮已畢。孔德超說:“有唐朝二殿下秦王,領大隊人馬,到城下招安。況漢東王兵敗身死,下官恐萬民蒙難,只得開門投降。今殿下聞知老夫人賢德,特差下官來請相見。”夫人說:“孩兒定方不曾投降唐朝,妾繫有罪之人,不好擅自朝見!”孔德超回說:“不妨!殿下愛賢好德之君,老夫人若肯去,諒不輕慢。”夫人分付家童,打點小轎。孔德超先回帥府,稟覆秦王。

不多時,老夫人來至帥府門首下轎,行進廳前,朝賀秦王。

秦王分付近侍宮室,扶起賜坐。蘇母說:“孩兒定方未得歸順殿下,妾身罪不容誅,望殿下寬恩!”秦王說:“今請老安人,別無話說,只要招安蘇定方,免動干戈,生民受害!”蘇母說:“妾久慕大唐明聖之君,每勸吾兒歸降,孩兒因漢東王待以國土,所以未從訓令,不知今在何處?”秦王說:“現今已調遣人馬,把他困在洛州。”蘇母說:“如今把人馬暫取回來,臨行時,着人叫諭定方知道,‘黑闥已被擒斬,你怎麼還不降唐?我上衛州拿你家屬去也!’孩兒若聽見拿家屬,決捨不得老身,必然自來。等定方來到之時,妾身自有話說,管取歸順殿下!”

秦王道:“說得是!”差梁建方:“你到洛州把人馬取回,臨 383行可將要拿他家屬之言,叫諭蘇定方知道。”梁建方答:“臣知道了!”

梁建方出了帥府,一騎馬趲出衛州,徑來到洛州城大軍營內,見了尉遲衆將,施禮坐下,梁建方把話說了一遍。尉遲傳令起軍,把人馬趲離洛州。分付軍士,繞州城高叫:“蘇定方!

那劉黑闥在饒州已被擒戮,你守孤城何干?快早降唐。兵到衛州先拿你的家小去也!”那定方在城樓上聽見要拿他的家小,心中自想:“去不打緊,恐老母受驚不安。倘有不測,吾不孝之罪何逃千經萬典。孝義爲先,羔羊跪乳,慈烏反哺,爲人子豈可不如禽獸?我如今顧不得城池,先要取救母親去也!”連忙披掛,上馬出城,暗暗隨着唐朝人馬,同上衛州。

話不絮繁,尉遲恭等來到衛州,把人馬趲進演武場屯下,衆將徑到帥府參見秦王。話說蘇定方觀見唐朝人馬都進了衛州,心下驚慌:“呀!衛州也被唐家佔了!”一騎馬趲至城下,應聲高叫:“唐朝將士,若拿了我家小,只還了我的老母罷!”軍士報與秦王知道。秦王問茂功:“定方已至城下,如今怎麼招安?”茂功說:“把蘇母劍枷上城,叫與定方知道:‘你的母親劍枷在身,如肯歸降,留你母子團圓;若不投順,即時斬你母親!’蘇定方如果全孝,必然便降順了。”秦王即喚孔德超請蘇母來。

不多時,蘇母來至帥府,參見秦王。秦王說:“老安人,你孩兒已在城下,如今欲將老安人劍枷上城,招安定方,只是吾心不安!”蘇母說:“不妨,事勢正該如此。”秦王即差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賈閏甫、柳周臣衆將,押解蘇母上城。衆將戎裝,擁着蘇母,齊吆喝:“蘇定方!你的母親劍枷在此,你如肯投降,留你母子同享富貴;如不投降,就將你母親斬首!”蘇母說:“孩兒!你近前來,不久我就要受死 384也!”定方說:“母親!怕有旁弓冷箭,不好近前!”蘇母說:“孩兒!唐朝仁德之君,有甚旁弓冷箭?不必多疑,你近前來!”

那定方一騎馬,來到城下叫:“母親有甚話,說與孩兒知道?”

蘇母臨城傾兩淚,對兒苦痛說原因:自幼命孤亡你父,虧娘撫養得成人。

年方七歲攻書史,兼習兵韜習戰文。

才通文武王知重,得與朝中做宰臣。

一自夏王拋社稷,又扶黑闥掌乾坤。

成爲世主亡爲寇,二載劉王伯業沉。

社稷總歸唐帝王,逆天亡命順天存。

你今當念勤劬母,延我殘年報大恩。

況且良臣應擇主,孝全便是盡忠人。

若還不肯歸唐帝,母死單閨不孝名!

說罷定方飛下馬,拋戈拜倒在埃塵:王行海量饒臣母,情願降唐佐聖君!

衆將說:“你既願降,須卸了甲!”定方連忙脫卸盔甲,褻衣小帽,行進城來,直至帥府。旗牌官報進廳前,朝賀秦王,叩頭已畢。秦王分付:“把蘇母送回宅去,待回朝奏過父皇封贈。孔德超留守衛州,俟別換文憑。”當駕謝恩秦王一面差旗牌官,到河間府請英、齊二王,同班師回朝。六軍行古道,萬馬走征途。一日兵至長安大國,把人馬各散回營,三位殿下各回府安歇。

次日,高祖設朝。秦王領着出征將士,一齊朝賀。

四更罷五更初金雞報曉,見扶桑天漸曙捧出紅輪。

金闕里曉鐘鳴開通萬戶,玉階前仙仗列簇擁千臣。

陳劍佩錦花迎殘星乍落,動旌旗宮柳拂瑞露初凝。

昭陽殿恰堪觀雙飛舞燕,建章宮還愛聽百囀流鶯。

385御座側掌扇開雲移雉尾,寶欄邊珠簾卷香嫋爐薰。

執象簡披紫袍揚塵共拜,左文官右武將萬歲齊聲。

百官朝賀已畢,秦王出班叩頭奏說:“臣託父皇齊天之福,中山府、漳南郡等處刀兵,俱已寧靜。今中山府薛世雄、薛萬江、薛萬湖、薛萬澄、薛萬澈父子五人,並漳南蘇定方,都投降軍門。”高祖傳旨:“宣世雄父子入朝!”世雄等臨駕叩頭,各封官職。秦王奏說:“薛萬澈下滄、兗二州有功,世民曾許御妹翠屏公主,招爲駙馬。”高祖觀薛萬澈,好一員將官!面如冠玉,虎背熊腰,心中大喜:“準吾兒所奏!”薛萬澈等叩頭謝恩。那蘇定方俯伏殿下。秦王說:“這是漳南蘇定方,文武兼全,事母至孝。其母大賢,訓子歸降。”高祖賜金花彩緞,官封正總管,封蘇母爲定國夫人。定方叩頭謝恩。秦王又奏:“有衛州孔德超、饒州諸葛德威,暫爲留守,乞賜文憑。羅成陣亡,合宜給糧,膳其妻子。待其子長大,襲父之職。”高祖准奏,俱着該部奉行。高祖把出征將士,照名敕賜金銀綵緞,六軍俱犒賞錢帛。頒賞已畢,傳旨大擺筵宴。一則慶賞功臣,二則招薛萬澈爲駙馬。霎時間,筵宴完備。

金殿上排筵列彩,玉爐中載麝焚檀。駝峯熊掌,炮鳳烹龍。香馥馥玉甌浮雪蕊,碧澄澄金潭泛梨花。一派簫韶空內下,兩行翠袖洞天來。

筵宴已畢,衆官臨駕謝恩。高祖散了文武。正是:風樓傳紫詔,金殿受皇恩。

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386

第.. 53回

英齊練馬咬秦王敬德保駕救真主朝來暮去,月趲時催。眼看紫燕辭巢,又見賓鴻寄柬。話說英、齊二王一日朝散,同至東府殿上坐下。齊王說:“大哥!

自從秦王徵中山府回來,他麾下官將比前越發放肆無憚,皆是秦王怙寵使然。我們如今定一計策,先了當秦王,教那幹人施展不成。當初秦王曾送狻猊馬與大哥,如今不要把那馬養在別處,養在後花園中,餓上幾日。一面扎縛下一個草人,似秦王一般長大,三山帽淡紅袍,像秦王打扮,裝上一肚草料,放在百花亭下。你我站在兩邊,使一人指引到草人跟前。那馬又飢又渴,聞得料香,一口拉下,喫一個大飽。第二次又照前準備。

把馬演熟之時,你我卻置酒請秦王洗塵。停會請他進來看花園,卻把馬牽將進來。那時節,馬只道是前草料,咬死秦王,罪不在你我之事。你我二人,豈不安如磐石?”建成說:“三弟!

此計大妙。”計議已定,齊王起身,別了英王回府而去。建成分付家童,依着齊王設計。不過三五次,那馬也不要人指引,聞香料香,看着穿紅袍的,一口拉下去便咬。英、齊二王看馬演得極熟,有不勝之喜。

一日高祖臨朝,閃過英、齊二王奏說:“自從秦王奏凱回

朝,不曾請他洗塵。今我二人聊置杯酒,請秦王敘闊,特奏聞 387我主!”高祖宣世民近前說:“吾兒!你大哥、三弟請你,可去遊玩一日。”秦王與英、齊二王辭別高祖,同出朝門上馬。

高祖退朝,散了文武。茂功說:“敬德!主公有難,快去保駕!”

敬德心下想:“他兩個又不知弄什麼圈套,我只是緊隨着主公就罷!”

兄弟三人來至東府下馬,進入後殿。齊王分付把門官校:“一應閒雜人等,不許放進。但有天策府將官,只在二門外伺候,另有酒席。”敬德跟着秦王同進裏面。齊王說:“敬德!

外面有你將官酒席,不必進來!”敬德說:“殿下!武德四年,奉朝廷旨意,封臣是保駕官,不管出外在家,要臣保駕,不敢擅違上命!”

且說三王來至後殿坐下,筵席俱已完備。三位皇子傳杯弄卑,論古談今。飲宴多時,秦王說:“大哥!我的酒夠了,告辭罷。”建成說:“我與你會少離多,古人云,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今日正要盡興消遣,如何就辭?”齊王說:“大哥!自古道,有花方飲酒,五月不登樓。二哥愛的是名花,我們同到園中耍一耍如何?”英王分付內監打掃花園。三人起身離座,同進花園。尉遲不離左右,隨着秦王。齊王說:“敬德!

我們花園中去,你來怎麼?”敬德說:“御園難得見的,今日幸遇保駕,與民同樂片時!”行至花園,果然仙景!

亭臺掩映,池沼交流。蔭蔭綠樹間紅花,鬱郁青松連錦卉。峯巒重疊,分來地脈碧玲瓏;石洞縈迴,移卻蓬萊青窈窕。疊閣層軒方外景,奇葩異草四時春。

三位皇子正在百花亭賞心樂事,那馬餓得慌,聽見人言,嘶上一聲。秦王問:“怎麼這裏有馬嘶?”建成說:“蒙二弟送的狻猊馬,不敢放在馬廄,素所珍愛,養在此間。”秦王問:“比前好看些麼?”建成說:“比前不同!”秦王說:“帶過來 388我看一看!”英王分付:“帶馬進來!”

官校把馬放到亭前。那馬光睜雙眼,只看着穿紅袍的,四蹄雙舉,跑近前來,把秦王淡紅袍一口拉住,直扯下百花亭去。

嚇得秦王掙躲不及,當被尉遲恭手起一鞭,把馬打死在地。連忙扶起秦王,讜道:“主公受驚!險些兒失誤大事!”建成說:“三弟是你沒主意,本等飲酒取樂便罷,你務要看花園,教二哥受這場驚恐!”齊王說:“大哥你好古怪!養馬在廄,怎麼養在花園邊?”人假意互相推調。尉遲恭保秦王別了英、齊二王,徑迴天策府去。

建成說:“三弟!謀事又不成,反被他人識破,把一匹好馬又壞了!”齊王說:“大哥不妨,我那裏也有一匹好馬,消停數日,別定一計,務要了當秦王!”齊王辭別英王回府。到次日,齊王喚喬公山分付,附耳低言。喬公山說:“臣領計了!”

連忙準備,把數十個長針扎做一把。上一遭馬,把後臀上戳上幾針;上兩遭戳兩遭,上三次戳三次,數日之間,把馬演得性如烈火,但聽得人腳步響,只道又拿針來戳池,望半空中跳躍起來,唬得人不敢近前。喬公山報知齊王:“主公!馬已演熟!”

一日,齊王來至東府見英王,施禮已畢。齊王道:“大哥!

我有一計,明日奏知父皇,請秦王到郊外打圍,閒耍一日。我準備下一匹馬,性如烈火,見人就平地躥起來。到其間哄秦王騎上,等他跑落魄巖闊澗之處,如跌死秦王,亦非你我之罪!”

建成說:“既有此謀,明日你我早奏朝廷。”

陽消陰又長,暮去趲朝來。次日黎明,高祖設朝。英、齊二王叩頭說:“臣今日欲邀二哥同往郊外打圍,閒耍一日,特奏父皇!”高祖說:“你三兄弟本源一脈,正該如此!”宣敬德保駕。三位皇子辭別高祖,出朝上馬。怎見得?打圍果然齊整!

389打圍耀武,採獵揚威。英、齊太子跨金鞍,西府秦王騎玉勒。一隊隊喧天鼙鼓,一層層耀日旌旗。人人俊麗,卷檐氈笠撒紅纓;個個英雄,繞袖花袍拴錦帶。飛魚袋內,都彎着鵲樺實雕弓;走獸壺中,盡插滿鳳羽金鑱箭。牽的是趕獐黃犬,駕的是逐兔蒼鷹。手擎着滿耩英氣搏禽鶻,肩背的萬里雄威攫獸雕。

三位皇子搖鞭跳鐙,並馬而行,來至郊外。只見前面兩個軍校,牽着一匹高大紫騮馬。秦王問:“前面哪裏這匹好馬?”

齊王說:“是我家裏的。”秦王問說:“中騎麼?”齊王說:“二哥!此馬性烈,不中騎的!”建成說:“三弟!你差了,二哥開得好硬弓,騎得好烈馬。他是慣騎戰馬之人,怎比你我無用之輩?”秦王說:“帶過來!”齊王說:“二哥!果不好騎得!”

秦王說:“不妨!帶來我騎!”着軍校牽過來。秦王騎上馬,只見喬公山把馬尾一掀,那馬只道又把針來戳它,半空中狂將起來,如電閃星馳,往前亂跑了去。秦王降伏不住,任它跑去。

敬德一見大驚,連忙騎馬,跟着秦王同跑,直跑到曉巖闊澗,果然好險!

怪石境巒似劍峯,澗深溪闊渺茫中。

巔危自少樵人跡,險峻惟容鳥鵲通!

那馬跑至澗邊,正要跳,被敬德趕上,舒過手,把秦王一把攥住,提過馬來,嚇得秦王魂不附體。那馬踊身一跳,響亮一聲,跌死澗中。齊王說:“大哥!我道此馬性烈,本不中騎,你說二哥會騎戰馬,卻教二哥受驚!”建成說:“這等烈馬,牽出來做什麼?”齊王說:“因今日打圍,所以帶出來。這都是敬德之過,等那馬自走,還肯住腳,因敬德一騎馬在後追趕,那馬慌了越跑,以至如此!壞了我馬也罷,不該把二哥攥住,有失君臣之禮!”喝錦衣武士:“把敬德鎖回,回朝見駕!”

390三位儲君徑進東華門長朝寶殿,見了高祖。齊王說:“父皇!臣與二哥到郊外打圍,臣有一匹馬性烈,本不中騎,二哥要騎。着那馬自走也罷,不料敬德在後追趕,直至巔巖闊澗去處,尉遲恭把二哥一手攥住,提過鞍鞽,殊失君臣之體!鎖尉遲迴朝,見主發落!”高祖問敬德:“你怎麼說?”尉遲說:“萬歲!三殿下有一匹馬,二殿下要騎,三殿下說此馬性烈不中騎,大殿下說騎得,哄主公騎上馬。不知什麼緣故,喬公山把馬尾只一掀,那馬望空躥狂起來。主公降伏不住,隨它跑去。臣恐有誤大事,一騎馬隨着主公同走。跑到巉巖闊澗之處,那馬就往澗內跳去,若不是臣扯住,主公就喪了命!”高祖說:“如此,尉遲有功無罪,照舊保駕,迴天策府去。留英、齊二王在側。”散了文武出朝,宣建成、元吉近駕。高祖說:“當初隋朝只讓位與世民,不曾讓位與我。因世民讓父登基,讓兄東宮守闕;又是他東蕩西除,南征北討,你我都安享富貴。怎麼還不想同胞共乳之情,常懷不足之意,屢次傾陷,於心何忍?”

英、齊二王叩頭說:“臣怎麼敢?決無別情!”高祖說:“既無別情,你二人對天罰誓!”建成雙手加額,朝着上蒼,口內宣言:“青湛湛陽府高天,綠沉沉陰司后土,我建成若有害世民之心,久後死在秦叔寶箭下!”齊王思想:“大哥會罰誓!你是守闕太子,叔寶是你我之臣,他怎敢犯上?料然不死他箭下!

我也學大哥罰一誓兒。”齊王拱手說道:“皇天后土,鑑察分明,我元吉若有害二哥之心,久後死在尉遲恭箭下!”高祖說:“是了!你二人回去,百凡修省!”

英、齊二王出了朝門上馬,一路交頭接耳。齊王說:“大哥!你也壞了一匹好馬,我也壞了一匹好馬,只受敬德那賊的虧!若無敬德保駕,要害秦王,反掌之間。明白待我別定一計,先壞了敬德這賊,後害秦王容易!”二王相別,各回府去。正 391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何事英齊設計深?不將今古細搜尋!

禁門喋血身先死,應悔當初錯用心!

392

第.. 54回

元吉披麻拷敬德秦王設計救尉遲且說齊王再至東府見英王,進入閣子內坐下。齊王說:“思得一條計,特與大哥商議,不知你這裏可有個中用的家將麼?”

建成說:“三弟!你要他何用?”齊王說:“我有一口金鑲玉靶青鋒劍,要一個假裝朔州人氏,去賣與敬德,要他一千貫錢,就得他五百文也罷。待賣與他了,我這裏別差一個人,去喚他來比看,哄得尉遲進府,就把他拿住,要問他帶劍入府謀刺之罪。那時節害了他性命,任你我施行!”英王說:“好計!”英王說:“我有一家將,其人中用。”齊王說:“着他出來,聽我分付。”英王喚於文寶來至閣前,參見齊王。齊王說:“於文寶,大殿下說你伶俐,可替我幹一件緊要的事。事成之後,重重賞你!”把賣劍的事,說與文寶。藏了寶劍,拴束停當,徑來至尉遲門首,說與把門人:“你替我裏面通報一聲,說有鄉親相訪。”門上人進府報知尉遲,尉遲說:“着進來!”

文寶進入前廳,見了尉遲,通了鄉貫,施禮已畢。尉遲問:“足下來此何干?”文寶說:“將軍!下官因上司差來公幹,途中缺欠盤費,只存一口祖傳寶劍,料無識者,特來獻與將軍,賣幾貫錢做路費回去。”尉遲說:“取劍來我看!”文寶將劍遞與尉遲。尉遲接劍在手,反覆看了一回,果然好劍!

393鍛就齊金楚鐵,製成龍藻龜文。倚天羨三尺青萍,躍水誇七星紫電。光芒出匣驚神鬼,瑞焰凌空貫鬥牛。

尉遲問:“你這劍要多少錢?”於文寶說:“祖傳之物,價值千貫。今遇窮途尷尬,但憑將軍所賜。”尉遲說:“止值三百貫,因你客邊,與五百貫錢。”於文寶說:“多感鄉尊大德!”尉遲分付家童:“進內取五百貫錢與他,待一餐酒飯。”

於文寶得了錢,拜謝尉遲出府,悄悄地徑回東府,見英、齊二王,把賣劍事一一啓復。齊王大喜,說:“於文寶,明日大殿下登位之日,盡有你的富貴!”又說:“明日差一個金牌舍人,到尉遲家裏,只說東府殿下聞知你買得一口好劍,殿下也有口好劍,着你拿來比一比看。他決然拿來。待他進了府,就好安排他!”說話間天色已晚,鴉銜暝色投林樹,螢曳流光入草堂。

英王擺宴款待,分付近侍收拾書院,留三殿下安歇,抵足而眠。

次日早晨,齊王令府內家將官校,俱埋伏在東府,分付管門軍校:“待尉遲恭進了府,把殿門就關鎖,不要放他出來!”

一面差一個金牌舍人,附耳低言分付。金牌舍人說:“領旨!”

趲離東府,徑來至尉遲門首,說與軍土:“你進去報說,東府金牌官在此!”軍士報知尉遲,叫請進來。進入廳前,相見施禮。金牌舍人說:“東府殿下聞知將軍買得一口好劍,殿下也有一口好劍,要比一比看,特差我請將軍同到府走一遭。”尉遲是個剛直之人,也不推辭,連忙入內取了劍,同金牌舍人來至東府,直至殿前。舍人說:“將軍在此等候,我進去通報。”

舍人進裏面一會,只見英王在左邊廊下踱將出來;齊王在右邊廊下,踱將出來,問尉遲:“你在此做什麼?”敬德連忙跪下,口稱:“殿下!適蒙令旨召臣比劍,官校與臣同進府中,着臣在此伺候!”英王說:“拿劍來我看!”尉遲遞上,英王接劍在手,口內說:“我府中豈沒有好劍,卻來取你的看?分明調 394謊!”尉遲恭說:“臣怎敢虛誑!金牌官校同臣進府,往裏走去。”英王說:“可叫衆官校出來,認哪一個去喚你!”只見兩府將校齊擁出來。齊王問:“尉遲!你認哪一個是?”尉遲看罷,說:“俱不是!”齊王說:“你這賊!你本等要行刺二王,故意巧言遮飾!”喝聲:“拿下!”衆將一齊動手,把敬德綁下,劈胸揪倒!

當廳選下黃荊棍,上去梢來下整根。

兩頭驗來無大小,中間粗細一般勻。

狠打百千王下令,賊臣帶劍殺何人?齊王說:“你這賊臣,快招認情罪,帶劍進府,殺哪一個?”尉遲恭說:“分明殿下令旨,差官校取劍比看,同臣進府,並無殺害之心,虛情難認!”齊王說:“既不招,再打!”

又是四十大棍。分付軍校,把他鎖禁後園,待奏過朝廷,再行區處。

次日,高祖設朝,閃過英、齊二王,叩頭奏說:“昨日晚間,有尉遲恭帶劍擅入王府,造意謀害,臣特奏聞!”高祖說:“吾兒!那敬德是直性之人,料無別意。況屢有大功,只可從輕發落。”二王聽說大喜,辭高祖出朝。齊王說:“大哥!朝廷教你我從輕發落,消停煅煉此賊!”英、齊二王來到東府前殿坐下,分付官校,把油熬滾一鍋,取黃麻魚膠,放在油內,炸爛了,叫軍士帶尉遲恭過來。齊王說:“你招認要殺害哪位皇子,免受刑法!”敬德口稱:“冤屈!殿下明旨呼喚小臣,並無謀害情由!”齊王分付軍校,將油內炸的膠麻,撈一塊起來,搭在尉遲脊上,間一會搭一塊,把尉遲脊背上、兩腿,貼緊膠麻,分付抬放西廊。再停一個時辰,把尉遲抬過來又問。

敬德說:“寧可殺了小臣,決不虛認!”英、齊二王分付:“把膠麻揭下來!”起初時熱的,次後是冷的,連皮帶肉都揭下了, 395把敬德滿身揭得稀爛。齊王說:“且把這廝鎖禁後園,消停再問。一日只與他一餐粗飯!”

話說李責力聞知敬德被陷,連忙來到天策府,見了秦王,將英、齊二王陷害敬德的事,細奏一遍。秦王大驚,問茂功:“怎生取救?”茂功說:“明日可差報馬飛報朝廷,報延安郡梁師都改年建號稱帝起兵。主公須奏請征討,只說缺前部先鋒將官,急宣尉遲,庶保無虞!”秦王准奏,茂功辭別出府,一壁廂秦王分付下報馬。

次日,高祖設朝,值門官奏:“有報馬等旨!”“宣至金鑾殿!”高祖問:“哪裏來的報馬?”奏說:“臣是潼關盛彥師差來!今有延安梁師都稱帝起兵,侵犯邊境,特此奏聞聖上,伏乞發兵征討!”高祖問:“兩班文武,誰領軍征伐延安?”

秦王出班奏道:“臣下延安征討,只缺前部先鋒將。”高祖問:“缺哪一員將官?”秦王說:“缺尉遲恭!”高祖問:“敬德哪裏去了?”秦王說:“現被監禁在東府!”高祖說:“英、齊二人來奏朕,朕着他從輕發落,怎麼還不曾放?”急傳旨意,着近臣蕭禹帶金牌官校:“快到東府取尉遲恭,即赴軍門聽用!”

不多時,把敬德取到駕前。高祖問:“怎麼這個模樣?”尉遲俯伏殿前道:“臣該萬死!臣被齊王披麻拷訊,揭爛皮肉,不能朝拜,伏望寬恩赦宥!”高祖說:“這等狼狽,怎生上陣交鋒?”秦王說:“不妨!臣自用醫調治。”高祖說:“吾兒攻城掠地,凡百用心,戰勝捷音,遣兵馳報!”秦王同敬德辭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敬德把英、齊二王屈陷事情,備細啓奏。

秦王說:“可憐可恨!”急喚隨軍太醫好生調治,一面另撥船隻,載尉遲於路將養,趕延安取齊。

一日軍至延安界口,屯下營寨。已過月餘光景,那尉遲滿身瘡口俱已平復,精神如舊,氣力重添。一日,秦王升中軍帳, 396聚下將佐。秦王說:“梁師都雖守一隅,無侵犯之意,今中原已靖,但臥榻之前,豈容他人鼾睡?興師到此,必須剿除!今日誰發兵挑戰?”敬德說:“臣領兵出陣!”秦王說:“你且多方將養幾時!”敬德說:“臣身體痊癒,可以臨陣!”連忙全裝披掛,領一枝兵出營。來至延安城下,排開陣勢,擂鼓鳴鑼挑戰。延安巡哨馬飛報入梁帝駕前。梁師都大惱,道:“李世民這廝,狂妄太甚!天下十有八九,尚不滿意!我這裏各守邊疆,又不曾出兵侵擾,怎麼恃強,擅敢領軍犯境!”問衆官:“誰領兵迎敵?”閃過左監軍石世龍、右監軍趙英二將,出班啓奏:“臣等發兵交戰!”梁師都說:“你二將不可輕敵!”石世龍說:“不須分付!”

二將辭駕出朝,全裝披掛,跨馬擎刀,信炮三聲,開放延安城,領兵擁出城來。門旗開處,二將縱馬臨陣。敬德喝一聲:“來將通名!”二將說:“吾乃梁王駕下左右監軍石世龍、趙英就是,你通名來!”敬德說:“無名小卒,誰與你通名!”戰不上數合,趙英被敬德一鞭打於馬下,石世龍大敗入城。敬德砍倒帥旗,混殺梁朝人馬,收軍回營,見秦王獻功。秦王大喜,說:“將軍辛苦!回後營將養。”分付記功官記了功勞。

話說石世龍逃進延安城,奏聞梁帝說:“那唐將驍勇無敵,不肯通名。臣等交戰,力不能勝。趙英陣亡,折了一支人馬!”

梁師都大惱:“待朕明日親自出兵!”

次日,梁帝臨朝,分付近侍備馬,全裝披掛。怎生打扮?帶一頂嵌玉金冠,披一領飛龍繡袍,擐一副魚鱗金甲,系一條獅蠻鸞帶,穿一雙鬃底戰靴,擎一柄偃月鋼刀,騎一匹黃驃駿馬。

帶領石世龍、杜宏道、黃全一千武將,二萬雄兵,趲出延安城,直至唐營前,擂鼓鳴鑼挑戰。唐營巡哨馬報入中軍。茂 397功說:“他起傾國兵來,正好取他城池!”喚過程咬金、高士廉、侯君集,領一支人馬,乘虛直搗,取了他城池。衆將說:“知道了!”劉弘基、唐儉、張公瑾領一支兵,抄出梁兵陣後埋伏,斷其歸路。尉遲恭、殷開山、長孫順德、段志玄出兵迎敵。秦叔寶與臣保主公督陣。調撥已畢,衆將披掛完備,分頭出兵不提。

且說敬德四將擁奔陣前,各不通名,當場交戰:春雷鼙鼓震,海沸驟鑼鳴。徵雲黯黯,雲籠獬豸狻猊;戰纛飄飄,霧罩奔彪錦豹。一往一來,蛟龍戲水翻波;一撞一衝,猛虎爬山跳澗。

戰不數合,敬德舉手一鞭,把黃全打於馬下。二將見打死黃全,撥馬各自逃命,無心戀戰,梁兵大亂。殷開山驟馬趕上,斧劈杜宏道,長孫順德刀砍石世龍。砍倒帥旗,混殺梁朝人馬。

直殺得層層屍首當塵臥,陣陣殘紅滿地飄。大戰一場,把人馬斬盡,收兵回營。

且說高士廉、侯君集、程咬金撥數支衝鋒勇士,架着雲梯,直往城上走去。吶一聲喊,殺散守城軍士,帶人馬齊擁入城,焚燒宮殿,洗盪皇城。正是:一聲炮打開門三軍擁進,入延安施擄掠喊殺聲頻。

若大家若小戶忙逃性命,棄家貲拋產業躲難潛身。

馬上將執長刀砍開朱戶,步隨軍提闊斧劈碎豪門。

一個個見樓梯紛紛直上,去翻箱並倒籠處處搜尋。

竊釵環包首飾何有遺類?搶珍珠爭寶玉半點無存。

出門來有幾個老僧買命,告將軍發善願救護殘生。

衆軍士喝一聲不容多說,爲江山奪世界哪有慈心!

又幾個女多嬌手提釵釧,拜將軍留吾命疊被鋪衾。

衆軍人笑呵呵睜眉豎眼,說從軍無限苦哪要成親? 398左手內接金銀懷中揣了,右手內無情劍斬殺佳人!

你看,貴賤乍逢兵火難,黎民重遇帝王恩。正洗盪間,秦王令旨已到:“不許擄掠財物、殺戮良民!違令者斬!”高土廉傳令,收軍出城,正遇劉弘基、張公瑾、唐儉衆將,同回營接駕。進延安府坐下。掛榜安撫百姓,換了旗號,把綾錦緞帛金銀頒賜諸將,犒賞軍士。着裴行儉留守延安。安撫已畢,一面傳令起營回朝。軍行古道,馬走長途。一日回至長安大國,散了軍士,各自回營。秦王徑迴天策府。

次日,高祖視朝。帶領衆將入朝,朝拜已畢,秦王奏說:“臣託父皇洪福,征討延安,擒斬梁師都,地方俱已寧靜。”

遞上功勞簿。高祖大喜,把出征大小將士,盡行犒賞。衆將謝恩。高祖說:“吾兒鞍馬風霜,迴天策府調養!”秦王辭駕出朝回府不提。閃過英、齊二王奏說:“尉遲恭向有持劍入府之罪,未經審結。今雖得功,豈容全恕?望乞父皇如今從輕發落,以警將來!”高祖准奏,傳旨出朝:尉遲恭暫革兵務,貶皇莊閒住。尉遲領了旨意,徑到天策府見秦王,說:“朝廷有旨,貶臣皇莊閒住,特辭主公!”秦王見說,眼中掉淚,道:“敬德!

雖然奉旨而去,時常要來見我。凡事小心在意,恐生他變!”

敬德說:“臣蒙主公大恩,怎忍背忘?今臣雖去,赤心圖報,日夕在唸。不蒙教論,敢不自檢?”拜別秦王出府,收拾家眷,趲離長安,徑往皇莊去了。正是:人生何異草頭露,身世真如水上漚!

唐室英齊太不仁,屢謀秦邸害功臣。

古來惡積終須報,天意何曾助歹人? 399

第.. 55回

寇蒲關突厥猖狂詔皇莊敬德詐病話說突厥番王設朝,宣元帥鐵木兒,蓋天大王野仙朵顏禿歡鐵邪、撒雞不花上殿,說道:“大唐久許和親,劉文靜這廝去後,杳無音信。你一干將官,可火速整點大軍,便要征伐大唐去!差完顏齎書到頡利可汗、突利可汗二國,約同起兵。”

完顏領旨出朝,徑到二國見了番王,朝拜罷呈上書,陳奏約兵南侵之事。二國番王俱已允諾,即起傾國之兵,會同突厥鐵木兒元帥、蓋天大王野仙朵顏禿歡,起營南伐。三國合兵,兵勢大振。

風旋羊角,地積黃沙。陰山浩浩發強兵,塞北滔滔興人馬。烏雲萬朵,旌旗飛漢黑飄搖;荷葉千池,氈笠舞風青盪漾。牛皮袋內,都彎龍脊虎弦弓;花豹囊中,盡插鵰翎穿柳箭。人人威猛,背肥胸闊發垂肩;個個猙獰,鬼臉卷鬚深碧眼。掃帚刀,魚腸刀,雪舞霜飄;狼牙棍,渾鐵棍,騰蛇走蟒。鴉角槍,柳葉槍,銀枝千林;雞心錘,熟銅錘,金星萬點。番官頭頂鐵兜槊,將帥身披花錦繡。番卒戴的是皮盔皮帽,韃兵穿的是皮甲皮衣。擊的是銅腔鼙鼓,吹的是蘆葉胡笳。海東青起隼鷹愁,豹子鳴時神鬼怕。

人同豺虎,奔崖走陸似飛雲;馬賽蛟龍,過嶺登山如電閃。

400正是雷部神霄離碧漢,九天惡曜下凡塵!

武德七年八月,大勢番兵雲屯霧集,直殺進潼關,寇原州、忻州、幽州、緩州。邊境急報軍情,京師戒嚴。高祖視朝,宣秦王、齊王、李靖等領兵禦敵。秦王奏說:“父皇!急缺前部先鋒!”高祖說:“將官俱在吾兒麾下,怎麼急缺先鋒?”秦王說:“如今出師,要通曉北人言語,識得北寇行藏的,纔好去!”

高祖說:“你保甚人可用?”秦王說:“除非尉遲恭,可滅北人!現今貶在皇莊閒住。”高祖傳旨,就着秦王宣敬德聽用。

秦王領旨辭朝,迴天策府聚事廳坐下,喚過唐儉:“你可齎旨,即到皇莊宣召敬德,赴朝聽用!”唐儉領旨上馬就行,一程來至皇莊尉遲門首下馬,說與管門童僕:“二殿下有令旨到!”家童進內報知。敬德道:“你去說我染病在牀,不能迎接,請進臥房相見。”家童出外,請唐儉進入臥房。敬德說:“大人!賤疾在身,不能施禮!”唐儉問:“將軍有何貴恙?”

敬德說:“大人!我自離京來此,四肢無力,遍體頑麻,不能行動。”唐儉說:“主公思念將軍,特差我來探望。不瞞將軍說,今有突厥擁衆南侵,勢甚猖獗。二殿下領兵征伐,朝廷有旨,宣召將軍復職討虜!”尉遲說:“大人!不能夠了!我在家行走尚然不便,怎麼去上陣交鋒?”唐儉說:“將軍!君子不念舊惡!只看主公金面,不可推辭!”尉遲說:“就是朝廷御駕來,我也去不成了!”唐儉再不敢言,辭別敬德,一騎馬出皇莊,徑回長安天策府見秦王,一一稟覆。秦王問:“尉遲染病,怎麼好?”茂功說:“不妨!再差梁建方一往。”話不絮繁,建方又去傳宣,敬德又不就官職。建方回府稟覆。秦王聽說,憂煎方寸地,愁結兩眉峯。茂功說:“主公不須憂慮,待臣自到皇莊,便知端的。”辭別秦王出府,帶領醫士二名。

茂功俱分付停當,趲出長安,徑往皇莊去了。

401徐茂功來至敬德門首下馬,管門人役報知。尉遲分付家童說:“我染病不能遠迎,請軍師臥房相見!”家童請軍師行至臥房,二醫士在房外伺候。敬德說:“軍師恕罪!賤疾不能行禮!”茂功說:“將軍!你是四海馳名上將,不宜自損威風。

我一路來,聽得外邊人笑話將軍聞知突厥兵來,也驚得推病不出。我想將軍蓋世英雄,豈懼北人退縮?主公不信,特令我來看視將軍,得何貴恙?”敬德說:“從我到皇莊,遍體頑麻,手足痠軟,不能行走。”茂功問:“曾用藥調治麼?”敬德說:“也曾服藥,只是無效。”茂功說:“主公令旨,帶二名國手醫士,來看將軍。”敬德說:“服藥總亦無效,不必看罷。”

茂功道:“說哪裏話?自古道,是病服藥。豈有勿藥而能愈疾乎?如不用醫治,有負主公大恩,殺我難去回話!”接醫士進入臥房,上前把脈息診了一回。醫士說:“此位將軍之病,因被披麻拷問,壞了筋骨,須用下針纔好。”敬德問說:“什麼針?”醫士說:“是鐵針!”敬德說:“拿來我看。”醫士開箱,取出十數個長針來,俱有二三寸長,明晃晃爛銀相似。敬德心下自想:“我本等沒病,怎麼好肉上倒教他種上許多針?”

疾然手舉竹節鞭,望空一揚,嚇得醫士退後不及。茂功說:“將軍,恭喜好了!”敬德說:“我想唐高祖聽信讒言,把我平昔汗馬功勞,一旦棄爲塵土,所以不願爲官。非強誇賣口,覷傾國之虜,如同兒戲!本待不去,感殿下寵恩,仰軍師德望,何敢方命!”一面置酒管待,一面收拾行裝宅眷已畢,各人上馬扳鞍,離了皇莊,趲行前進。來至長安,徑進天策府聚事廳朝賀。秦王分付衆總管收拾行裝,明日早朝奏過父皇,出朝就要起兵。散了衆將。

次日高祖臨朝,秦王帶領敬德入朝,朝拜已畢。秦王奏說:“奉旨宣召尉遲恭見駕!”高祖賜御酒三鍾,復還舊職。敬德 402叩首謝恩。秦王辭朝下演武場:唐太子坐中軍龍盤交椅,兩邊旁排列下虎將雄臣。

三十六正總管開疆展土,四十五散將士善武能文;黃金甲爛銀盔絲鸞寶帶,嵌金蟬攢鳳翅一撒紅纓。

傳將令點三軍挑遴戰士,聚雄師齊馬隊檢點徵人。

轟天炮震天鑼三軍起寨,角聲鳴花鼓響將士抬營。

四帥幟五方旗如霞似錦,真武旗七星帶北斗諸神。

遍野外似霜明槍刀閃閃,滿空中如雪皎劍戟層層。

前哨馬出轅營先行數里,選騎雄爲後殿壓陣監軍。

翻路柳倒崖松羣羣馬走,蕩黃沙臨紫塞隊隊軍行。

哨馬報道:“幽州城到了!”秦王傳令安營。銀山萬疊,鐵壁千重。屯下人馬,埋鍋造飯,扎墊軍士,安歇一宵。次日,秦王升帳,聚下衆將,商議出兵。李軍師打發高士廉、程咬金出陣,秦叔寶、尉遲恭督陣策應。四將全裝結束,領一支人馬出營。陣勢列成,擂鼓挑戰。番家報馬報知番王。突厥差禿歡、野仙二將,領兵迎敵。“許輸不許贏!只要哄唐將到燕山路來,就是你的功勞!”喚過蓋天王鐵邪,領一支弓手,伏於燕山左;撒雞不花領一支弓手,伏於燕山右。待唐將追趕來時,只聽胡笳號響,兩哨亂箭齊發。衆將領人馬出營。禿歡、野仙怎生打扮?雉尾兜鍪,金銀鼠袍,身披鎧甲冷光飄。足穿四縫烏靴軟,腰束團花勒甲絛。騎赤電,跨黃驃,紫髯碧眼果英豪。流星錘似騰林蟒,丈二槍如掉尾蛟。

衆番兵如飛似電,二騎馬趲近前來,各不通名交戰!

威風貫鬥,惡過北海混波龍;殺氣凌霄,猛勝南山白額虎。徵人來往,亂紛紛電走星移;戰馬奔馳,煙噴噴揚塵播土。擊雨敲風,錘打兩泉鳴竹爆;遮雲掩日,旗橫四 403野伏龍驚。

戰不數合,禿歡、野仙虛點一槍,撥轉馬就走。程咬金、高士廉隨後追趕。直追至燕山,只聽得一聲號響,四下裏閃出番兵,不知其數,各執弓弩,亂箭齊發。只見秦叔寶、尉遲恭驟馬接應,殺透重圍,救出程咬金、高士廉,徑回唐營下馬。

見了秦王,叔寶把折兵之事啓奏。秦王說:“待我明日親自監陣,以觀虛實!”

次日,秦王全副披掛,齊王元吉帶領秦叔寶、尉遲恭、李靖、殷開山等衆將保駕,領兵直至幽州城下。將欲動兵,往突厥營交戰,不意頡利可汗率萬餘騎韃兵,掩至城下。齊王大驚道:“二哥!虜勢強盛,當避其鋒!”秦王說:“三弟!你臨陣如此畏縮,豈得成功!看吾獨往!”帶領衆將並鐵騎,馳詣虜陣。秦王厲聲言曰:“大唐昔與可汗和親,因劉文靖身故,所以遲延歲月;今正欲遣使完姻,爲何負約,深入我地?吾秦王也,可汗能戰,獨出與吾一戰!”又說:“突利爾國往日與我唐朝結盟,有急相救,今無故引兵相攻,何五香火之情?”

秦王英氣奮發,軍士將欲前渡溝水交戰。頡利見秦王輕出,又聞香火之言,心中疑突利與秦王有謀,乃引兵不戰而退。於是秦工收兵還營。李靖說:“殿下!時值秋霖在邇,臣今見箕畢纏於太陰,是月必有大雨。今宜按兵不動,待臣建壇禱雨,點壞他的弓弩,就好破番人了。”傳令各營總管,俱不許妄動,小心防備。

發放已畢,李靖帶梁建方並三千軍士,來至西塞山,取坎宮黑土,築起三級高臺。臺上扯起五方旗號,排列八門遁甲,周天星象,香爐淨水,法劍神符。一切完備,李靖道扮登壇,披髮仗劍,手捻法訣,口誦靈文。一連登壇三日,果是真天子百靈鹹助,但見:天昏地暗,霧障雲迷。巽二施威,孟婆震怒, 404雷電交馳,驟雨如注!

李靖登壇設意誠,焚香拜表動天庭。

乾坤黯黯雲如墨,宇宙濛濛霧氣昏。

碌碌滿空雷電發,飄飄遍野颶風生。

掀翻北海臨空瀉,曳倒天河往下傾。

盈壑浸溪如浪湧,噴崖溜石似濤鳴。

採薪已斷峯前路,棲畝空懷郭外林。

數日淋漓仍暴漲,連宵點滴又傾盆。

陰霾整下三旬雨,壞卻千弓萬弩輸。

積雨摧殘龍角靶,連陰溼軟虎弦筋。

雕弓開處絲絃緩,勁弩張時箭掉翎。

大唐皇帝多洪福,天意消沉韃靼軍!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或連朝澍雨,或數日瀟疏。將月餘光景,宛似黴點天氣。秦王謂諸將曰:“虜寇所恃者,弓矢第一。今積雨多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折翼,吾兵以逸待勞。不乘此時出兵,更待何時!”李靖即時傳令:“今夜月雨出師,去劫突厥之營!”秦叔寶、尉遲恭、殷開山、段志玄、程咬金、高士廉、薛萬澈、裴仁基、侯君集、劉弘基等十員大將,帶領三萬鐵騎,出其不意,四面去劫番營。--面差唐儉一騎馬徑往突利營去不提。

且說叔寶帶領軍士,將及二更時分,冒雨出營,直至突厥營門。一聲信炮,唐軍四面殺進!

雨淋夜黑,不分南北東西;雲暗天昏.哪辨高低上下?將軍意急,怎施呂望六韜謀?士卒心忙,難用黃公三略法。

番兵亂竄,連肩帶揹着心忙;韃靼慌張,透肋穿胸遭利刃。

敗將如葉辭柯,人頭似梨墜地。折弓斷弩,荒郊內積草堆麻;墜戟拋戈,徵道上殘枝敗竹。直殺得陣陣寒風侵戰襖, 405紛紛涼雨透征衣!

唐軍乘黑夜冒雨攻其無備,全帥得勝,斬首萬餘級。突厥與衆番將連夜逃回本國。天色黎明,頡利探知突厥兵敗,欲發兵與秦王交戰,又被突利阻擋,因而遣突利見秦王請和親。秦王許之。突利自誓,斬白馬於城西,與秦王結爲兄弟。秦王亦以恩撫之,相與結盟。各收兵自回本國。秦王安撫四郡百姓已畢,傳令起兵回朝。

昨夜西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遺沙場匹馬還。

406

第.. 56回

事嬪妃英齊合謀害秦王張尹設計話說秦王起兵回朝,一日兵至長安,錢糧兵刃俱上了庫,軍散回營。發放已畢,秦王駕回天策府。有長孫皇后迎接入宮,設宴慶賀。次日,高祖設朝,百官朝拜,願期聖德同堯舜,四海花生樂泰和。秦王出班叩頭,將伐突厥戰勝功績,一一奏聞。

高祖大喜,道:“吾兒勳業茂著,功德日隆,天下歸心,皆汝所致,當爲太子!”文武亦勸。秦王再三辭讓不從。高祖賞勞出征將士已畢,退朝散了文武。高祖目建成沉溺酒色,元吉性多猜忌,有意將世民立爲太子,代建成之位。建成聞知,心不自安,乃與元吉合謀,傾害秦王,曲意媚事高祖寵幸之妃,共相譖訴。

齊王—日擺駕到東府,直至閣子內坐下。劉王說:“大哥!

近來秦王麾下見英王那幹總管,比先愈加放肆。在街橫行直撞,也不讓皇帝皇子,全無君臣之禮,想起來皆因秦王過寵之故。

你我如今去求張、尹二孃娘,定一計策,先害了秦王,以後那幹人都服你我使喚了!”英王說:“兄弟此言正合我意。你我還備些珍寶之物,去見張、尹二孃娘方好。”即時準備嵌寶鑲金珠翠飾物,把戧金龍盒盛了,着宮官捧執。英、齊二王出府。

玉驄穿紫陌,駿馬踏紅塵。直至後宰門下馬,到分宮樓。張、 407尹二孃娘正在宮內飲宴,宮官來報:“有英、齊二王求見娘娘!”

傳旨請進來。二王行至宮中,見了二妃,以國禮相見。宮人把禮物捧進。二妃說:“你二位只這等來相見也罷,何必如此費心!”英、齊二王說:“娘娘!微薄禮儀,不成孝敬!”張、尹二妃就留二王,共席而飲。酒至數巡,食過幾味,二妃說:“二位殿下此來,必有話說!”英、齊二王說:“是有些不平之事,特來啓奏娘娘。因秦王自矜征伐有功,妄自尊大;又縱容那干將士在外擅作威福,見皇親也不避,藐視國法,全無忌憚。況秦王外託禦寇之名,內成奪嫡之釁。我二人恐遭羅網,欲先下手,無計可施,特求娘娘謀策,要把秦王置於死地,禍患方除!”

二妃說:“世民這賊,我正惱他!倚着父皇寵愛,見我們全不爲禮。今在兄弟中,又驕矜謀奪,其禍叵測。我就定計斷送世民!”英、齊二王說:“多謝娘娘垂盼。若得定計翦除,久後傳位之日,必當盡心圖報!”二妃說:“你二位放心!”四人傳杯弄盞,眼去眉來。古云:酒能亂性,色慣迷人。起初尚循禮法,次後笑語歡呼,無所不至!

白玉盞中浮琥珀,黃金瓶貯洞庭春。

雕盤異果般般有,綺席珍饈件件新。

眼角流波原有意,眉梢暗蹙豈無因。

爲頭還序綱常禮,後失尊卑上下情。

建成執盞呼妃子,元吉擎杯喚愛卿。

不存正大欺君甚,亂法甘爲鳥獸行!

武德七年,英、齊二王與張、尹二妃亂宮淫媾。酒闌歌罷,二王告辭。二妃說:“本待留二位盤桓盡興,恐你父皇駕到。

二位暫且回宮,待我定計了當世民,那時節任意消遣!”二王別了二妃,趲出後宰門,上馬扳鞍,一路交頭接耳,歡天喜地。

齊王說:“大哥好了!不久剪除世民,你我高枕無憂矣!”

408不說英、齊二王回府。話說李淳風來至天策府見秦王,秦王問:“淳風,你此來必有話說!”李淳風說:“殿下!臣觀欽天台,天策府有殺氣動,主有飛橫之災,以此特來啓奏。”

秦王見說,大驚道:“我常領大兵各處征討,龍潭虎窟,刀劍叢中,全沒有傷害之事;今日安守在家,反雲有奇禍,不識禍從何來?”李淳風說:“這災禍起於骨肉,應在宮闈。若要保全無害,須得殿下出外躲避幾時,其禍可以消滅。”秦王說:“既然迴避可免,我明日奏過父王,只說河南有餘黨軍兵作亂,我自領兵巡視河南,收伏餘黨,藉此躲災,不識能免否?”淳風說:“殿下若去,可保無虞!”

說罷淳風辭殿下,暫別陰陽有準人。

秦王定計收餘黨,要做潛身避難君。

拈指時光天又晚,金烏漸漸墜山林。

煙迷霧鎖山川暗,風靜雲閒皓月升。

萬籟無聲人語寂,星移斗轉子時辰。

三番雞唱天將曉,又見扶桑出火輪。

次日,高祖設朝,文武朝賀已畢,閃過秦王叩頭,奏道:“今有河南留守屈突通差人來報有餘黨軍人作亂,劫殺鄉鎮黎民,請兵收捕!”高祖問:“什麼餘黨軍兵?”秦王說:“當初徵河南王世充之時,四下逃竄軍士,不守本分生理,今又聚成一塊,都在榆窠園內作耗。”高祖問:“有多少賊寇?”秦王說:“約有二三萬人。”高祖又問:“着誰收捕?”秦王說:“還是臣去!”高祖說:“瘡疥之疾,何須吾兒親臨鞍馬?”

秦王說:“一則臣下河南安撫餘黨,二則把荒蕪田地,空閒莊所,給散有功之臣。若更有餘,着有司出榜,招撫流民居住耕種,好備國家稅糧。”高祖說:“二者亦繫緊要重務,吾兒即去調停!”秦王領旨出朝,帶領衆總管並護駕軍士,趲離長安, 409徑出潼關起行。

話說元吉聞知秦王消息,來到東府見英王。元吉說:“大哥!今日秦王領軍馬下河南收餘黨叛軍,並給散空閒田產。張、尹二孃娘還未知道,你我去知會一聲,等她另行計較。”建成道:“說得是!”二人上馬,徑入後宰門,來到分宮樓。宮官報進,二妃請至宮內。英、齊二王說:“娘娘!秦王如今領兵下河南,收捕賊寇餘黨,並給散田產與功臣,特奏娘娘知道。.. “

二妃說:“我的計策已定,這廝又有公幹出外。你二人不必掛懷,定教世民喪在我手內。我要行事,不得相留,另日再會!”

建成、元吉辭別二妃,出後宰門而去。張、尹二妃分付宮官:“你去請張、尹二太師來!”宮官領旨就行。不多時,請二太師入宮。二妃說:“太師!我有話和你說。你明日早去見朝廷,稱說:‘臣因年邁不便隨朝,請給河南空閒宅院養老居住,並荒廢田地數頃,以資食用。’不可說我教你如此。朝廷倘準所奏,有聖旨與你,你且慢行,待我奏過朝廷,和你同往河南。”

太師說:“我知道了!”出了後宰門,徑回私宅。

次日,高祖視朝,二太師當駕叩頭,奏說:“陛下!臣因年老,隨朝不便,聞知二殿下往河南給散田產,伏乞恩賜空閒宅院,養老居住;及有荒廢田地,並撥數頃,以贍食用。臣等不勝感激!”高祖准奏,宣近侍官,取文房四寶過來。御筆一道旨意,付與二太師。太師叩頭謝恩出朝。高祖退朝入宮。二妃迎接聖駕,金龍椅坐下。高祖說:“賢妃,你可知道二太師奏的事麼?”二妃說:“臣妾不知!”高祖把二太師奏準的事,細說一番。二妃見說,連忙起身離座,叩頭謝恩。一面擺下御宴。飲宴之間,二妃起身,俯伏駕前。高祖問:“愛卿有何事奏?”二妃說:“父往河南,因念衰老,命如風燭,日夕未保。

此一去相隔萬水千山,一則臣妾有炷香願,要到衡山酬答;二 410則送太師到河南,看一個下落。乞賜恩允!”高祖說:“妃嬪哪有擅離宮院之理?這事不準!”二妃起身坐下。又飲數巡之後,二妃又俯伏在駕前,奏說:“萬歲!臣妾要往河南,未蒙賜準,但妾等所許衡山香願,日久未酬,時形夢寐,恐生災禍,不能久侍陛下。倘得同太師一往,一則仰答神靈之貺,二則周全父女之情,誠爲兩便。萬乞聖慈憐準!”奏罷兩淚交流,俯伏不起。高祖酒後,不覺爲二妃巧言動情,就准奏。高祖說:“與你半千護衛軍校,保駕出去。着宮官薛舉跟隨,一路上不許生事,擾害小民!”二妃謝了恩。次日高祖視朝: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坐引朝儀。

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

書漏稀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

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張、尹二妃各在宮中梳妝,收拾行李完備,齊至殿前辭駕。

怎見得打扮齊整?雲髻挽鳳冠翹珍珠瓔珞,鬢鬟編鸞釵嚲紫玉鴉清。

金鍱釒變玉玲瓏花花朵朵,玉葉叢金枝嫋燕燕鶯鶯。

兩耳墜八珠環桃腮掩映,雙袖籠黃金釧玉臂光明。

穿一領茜紅袍天花蜀錦,繡青鸞盤綵鳳遍體銷金。

百寶帶束宮腰鑲金嵌玉,織金襉妝五彩八幅湘裙。

孤山雪遙水蓮蘭心蕙性,鳳頭鞋籠玉筍微印香塵。

行金殿體輕盈麝蘭風細,步瑤階身嫋娜環佩聲清。

覷不盡一團嬌沉魚落雁,描不成千種俏閉月傾城。

二妃來到駕前,花枝招展,繡帶飄飄,拜辭高祖。高祖傳旨:“令宮官薛舉帶領護衛軍校保駕。一路小心,不許生事擾民。”宮官薛舉辭別高祖出朝,趲齊軍校。二妃上了鳳輦鸞輿,徑往河南去了。

411世俗乖離實可羞,至親手足起陰謀。

一朝遺臭千年笑,天理人倫掃地休!

412

第.. 57回

二妃毆死有功臣敬德武請皇國丈話說張、尹二妃同二太師,一路來至潼關。留守盛彥師聞報二妃下河南,口中自語:“太師出來,或有什麼公幹;二妃同往,卻是何爲?這是朝廷沒主宰,勞民傷財!”說罷,連忙出關,迎接二妃、太師進關,前後廳堂坐下。盛彥師朝賀二妃已畢,卻與二太師施禮。一壁廂擺下筵宴,前廳管待太師,後廳筵宴二妃。畫屏結綵,翠袖笙歌,異果佳釀,奇饈美饌,金銀器皿,爭光曜日。

酒飯數巡,食供幾品,張太師說:“尹皇丈!盛彥師守備潼關,有這等富貴!待你我尚且如此,想娘娘席上,越發齊整了!你我進裏面瞧一瞧。”二太師連忙起身離座,行進後廳,遠觀一觀。自古說:錢財能使人心黑,惹起貪謀妒害情。宮官薛舉奏說:“二位太師來了!”二妃問:“太師有什麼話說?”

太師說:“娘娘!我們如今到河南,少不得有皇親、文武大臣來往,缺少酒席器皿,問盛彥師借用幾桌,待回朝之日給還。”

二妃着薛舉喚盛彥師近前。盛彥師俯伏階下,二妃分付:“今太師下河南公幹,一路有皇親國戚來往,問卿酒席器皿,暫借幾桌,待事畢,回朝之日給還。”盛彥師奏說:“娘娘!這酒席器皿,非是臣自家之物。聞知娘娘駕到,於所屬軍民之家借 413辦來答應的。太師若借去了,軍民不知,娘娘駕去後,來領器皿,臣將何錢糧抵補?倘朝廷差官察訪,只道臣在任貪利剝民,罪不可逃。伏望娘娘慈諒!”二妃見說大惱:“這廝出言毀上,全不避忌!”喝令官校拉下去,重責二十棍。一壁廂分付官校,收拾兩處金銀器皿,下了箱篋。二妃上了鳳輦,二太師乘了大轎,帶領護駕軍士,離卻潼關前去。盛彥師被責忿怒,連夜差快馬,傳報各處鄰近所屬州郡,又差人到河南秦王駕前啓奏不提。

且說二太師一路上混佔莊田,遇着廣大莊院,把小民逐出,或稱張太師居住,或稱尹皇丈養老;遇着好田地,就插下標竿,稱說二太師要請佃,小民不許收花。逢州有州官接,逢縣有縣官迎。但迎接官員,要他辦送千金,容他在任爲官;如無,就詐傳密旨,徑自削職。行至陝州,有掌印官堯君素,出城迎接二妃、太師。前後廳堂坐下,堯君素朝拜二妃,施禮太師,兩廳整置筵宴管待。席上都是細巧瓷器。張太師說:“尹皇丈!

堯君素輕慢你我,終不然娘娘席上也是這等?我們去試一瞧看,就說與娘娘知道。”二太師行進裏面一瞧,對着二妃說:“堯君素實是輕慢你我,就如輕慢朝廷一般,須要從重懲治,以警將來!”二妃說:“正是!”喚薛舉拿堯君素過來。堯君素俯伏階下。二妃說:“你好生不敬上!怎麼把瓷瓦不堪器皿管待!”

堯君素奏說:“臣蒙天恩,選任在此,奉職守法,只喫陝州一口水。百姓因歷年兵火,財盡民窮,困苦已極,金銀器皿一時無處取辦。伏望娘娘鑑諒,赦宥臣罪!”二妃大惱:“這廝巧言遮飾!”喝令官校拉下去,重責一百棍。可憐把一個駕下功臣,輕意打死了!二妃分付趲駕前去,離了陝州,一路上恣行威福。

初向潼關行擄掠,纔行陝地殺功臣。

414混侵田土仍追券,強奪民居更用刑。

各地方軍民,有被佔了莊所的,有被佔了田土的,成羣聚衆,都來至河南秦王駕前,負屈伸訴。秦王將各人狀詞收下,發放軍民人等,各回原籍,候旨發落。

再說二太師來至河南道中,見一所齊整莊院,太師說:“娘娘!這裏倒好所莊院,不知是誰家?”二妃說:“你進去瞧看,如果中用,就要了他的。”二太師進入裏面,不想是趙元王李孝恭的莊所。其日,世子李元戎偶在莊上。把門人喝一聲:“文有文道,武有武道,闖不得王道!什麼官這等大膽,擅入皇莊!”

張、尹二太師大惱,喝令官校拿下。世子聽得喧嚷,走將出來,官校認得是王子,誰敢動手?二太師自走近前,兩下里互相結紐一番。管莊人役恐傷犯王子,上前解散。二太師出莊去了。

李元戎一騎馬,徑到秦王軍門啓奏。秦王說:“御弟!你且息怒,暫請回府。我也不知他到河南有什麼公幹,我待他進城,開讀了旨意,再作區處。”李元戎辭駕出府去了。

再說二妃駕進河南城,有留守屈突通,帶領當該官吏,出城迎接二妃並二太師。接進王府衙門坐下,屈突通朝賀二妃已畢,轉出前廳,與二太師施禮。擺列筵宴,俱用金漆,並銅錫器皿。屈突通知道一路來的消息,只着辦事官聽候,自避回府。

二妃見了筵席器皿大惱,分付薛舉:“拿留守官過來!”只見辦事官俯伏答應:“掌印官目秦府軍門,有緊急公務,回衙門去了!”二妃說:“快着官校拿來!”這裏官校不曾走動,早有探事人飛報屈突通知道。屈突通分付左右,關了府門,潛到秦王駕前,一一奏訴。秦王說:“我知道了!”喚近侍官,取過一面虎頭金牌。秦王舉筆在手,上寫道:“天策府令旨,禁約官校—應人等,不許擅進衙門生事攪擾;如違,綁赴軍門取斬!”一壁廂旗牌官拿了金牌,懸掛河南府門守。一面二妃差 415官校拿屈突通。官校見了秦王令旨,誰敢拿人?各轉王府,回

復去了。

且說秦王問衆總管:“我要請張、尹二太師相會,就要問他河南公幹的事情,誰去請好?”閃過馬三保奏說:“臣去請!”

秦王分付:“但凡言語,務要小心!”馬三保說:“臣知道了!”

出了帥府,一騎馬徑到王府門首下馬,把請太師的話,說與官校。官校進殿稟說:“天策府差一員總管,來接二位皇親!”

太師起身行進後殿,問娘娘:“如今秦王差官來請,如今該去不該去?”二妃說:“你回覆他不要去,說只服朝廷聖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他若多言一聲,就着官校一頓棍攆出府去!”

太師轉出前殿坐下,分付官校,喚天策府差來的總管進來。馬三保來到殿前,見了太師施禮,口稱:“奉秦王殿下令旨,差下官來請二位皇親大人少敘。”張太師說:“我只服朝廷聖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快回復去!”馬三保說:“殿下與皇親大人久別,特來奉請一面,幸勿見辭!”太師怒形於色,道:“我不奉召就罷,你怎麼巧言多說?”喝官校拿下去,打二十大棍,攆出王府。馬三保被責,徑回帥府,啓奏秦王。秦王說:“怎麼我差去總管,擅自就打?多是言語中冒犯,以至於此!

如今別差一員的當官去請!”閃過程咬金說:“臣敢去請!”

秦王說:“你的性格也不純善,只恐不會禮貌相請。”咬金說:“主公放心!臣去請得!”秦王分付:“切宜謹慎,不可造次!”

咬金出了帥府,上馬扳鞍,徑到王府衙門下馬,說與把門官校:“裏面去通報一聲,說秦府殿下差官來請太師!”官校入府報知。太師說:“喚他進來!”咬金進入殿前,見了二太師,鞠躬施禮。張太師問說:“你是什麼官?”咬金答應說:“下官是執金吾上將程咬金,奉二殿下令旨,差來奉請皇親大人。殿下焚香恭候,伏惟降重!”太師說:“我是當今皇丈,只 416服朝廷聖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請做什麼?”咬金說:“殿下聞知二位皇丈到省,系唐室至親,特來奉請,少敘片時,幸勿阻拒,下官候駕同往。”張太師大惱,喝:“官校拿下,着實捆打!”官校揮拳捲袖,正要動手,咬金踊身往外就跑。跑得快,脊背上也着了幾棍。跨上棗騮駒,連贈幾鞭,徑回帥府下馬,一一奏聞。秦王說:“畢竟你衝撞皇親,以致發怒!”

又閃過尉遲恭說:“主公!程將軍不會請客,臣卻會請,—請就來!”秦王說:“你的性氣剛直,越發不妥。”敬德說:“臣文請也會,武請也會。”秦王問:“文請怎麼?”敬德說:“臣去見了太師,先施禮,口稱二位皇親,殿下本當自來奉拜,軍務煩冗,無暇趨教,特差某走請車駕,少敘衷曲,萬惟降重!

這便是文請。”秦王又問:“武請怎麼?”敬德說:“武請不與他合氣,但以禮文請不動,帶了兩條鐵索,把他拴鎖就走!”

秦王說:“武請不好,只是文請。請來時,就背了宣匣來。”

敬德說:“臣知道了!”心下自想:“雖是文請,還辦個武請的意見!”取了兩條鐵索,藏在兩隻靴裏,身邊懸着鞭,暗暗帶領半千圍子手。敬德分付衆軍士:“我若與太師結紐之時,你把朝廷賜他的宣匣,背了先回。”衆軍士說:“知道了!”

敬德拴束整齊,跨上深烏馬,搖鞭踏蹬,直至王府衙門下馬,說與官校:“你進去通報一聲,說天策府差官來請太師!”

官校進前殿報知。二位太師說:“着他進來!”尉遲行進殿前,見了二太師,口稱:“二位皇親大人作揖!”張太師問說:“你是什麼官?”敬德說:“吾乃定山河、興社稷、昭武功、彰義勇、龍虎大將軍,在朝爲相,出朝爲將,將相雙全,出征掛先鋒印,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二殿下本欲自來奉拜,因軍務繁冗,不得親詣。特着末將來請二位皇丈過府一敘!”張太師說:“又非朝廷旨意,不去就罷了,有什麼事情,三番五次來 417請!”敬德說:“殿下與國丈椒房至親,因皇丈榮幹到此,奉邀大駕,略敘闊情,何故反生嗔怪?”張、尹二太師大惱,拍案高聲:“這廝言不避忌,好生無狀!”喝令官校:“捆打一百棍!”官校齊擁近前,正要動手,被敬德身邊掣出鋼鞭,只聽得連響三下,打死了三個官校。其餘都嚇得膽戰心驚,遠遠都去躲避。二太師摩拳擦掌,喝罵尉遲!

張尹太師心發怒,喝罵秦王麾下臣:吾是當朝皇國丈,神堯有敕下西京。

只憑高祖皇宣敕,誰奉秦王令旨行!

黑賊枉叨唐爵祿,不識上下與君臣。

平欺國戚當何罪,打死官校法不輕!

回朝啓奏神堯帝,梟首長安正典刑!

敬德心下自想:“他口內雖罵,身子恰不走動;他若趕將下來,我纔好動手。他不走動身,我先下手,就不該了。我如今也回罵他幾句,撥得他的性發,定然趕下來,那其間,我就好拿他!”

敬德心焦發怒嗔,鞭梢指定罵皇親:家住邠州榆次縣,勾欄瓦舍是家門。

全憑鼓板爲活計,專靠吹彈過此生。

落胎赴集尋錢鈔,懷抱纂箏謁富門。

按時酒熟何曾飲?碗舀瓢盛背後吞。

自從盤古分天下,樂戶何曾出好人!

二太師說:“這賊!好生犯上無理!我是當朝國老,他怎麼訐我的短處!不由人不惱。”連忙起身離座,捲袖揮拳,把敬德一把攥住。敬德說:“你要打誰!”一隻手提住二人。敬德叫一聲:“圍子手進來!”衆軍士吶一聲喊,齊擁進府,只背了宣匣就是。敬德放翻二太師,把尹太師踩在右足下,把張 418太師拿倒在地,將馬鞭在兩腿上,打了一回;換過尹太師,也打上一回。官校人等,遠遠的只睜着眼看,誰敢近前捨命?敬德靴裏扯出鐵索來,把二太師鎖在馬鞍鞽兩邊,上馬徑回帥府。

下馬離鞍,進府奏聞:“二太師文請不動,武請來了,鎖在府門首伺候!”秦王連忙離座,走出帥府,分付旗牌官,快放了二太師。秦王說:“敬德!你這勇夫!我只着你以禮相請,誰教你用武粗鹵?卻令皇丈受驚!”分付旗牌:“把尉遲恭鎖下!”

秦王着近侍,替二太師整了衣冠,迎到講武堂上,焚香結綵,開讀旨意。

詔曰:褒崇戚畹,尊禮親情。即以爵祿之榮,豈乏華居之顯。茲者二太師,年逾耋耄,義合安之。如河南有空餘莊所,給與數間;無礙田地,量撥幾頃。

其便者聽,如無另行酌處。不許乘機擾害百姓、官吏、軍民人等,亦不許恃強侮慢,違者以罪罪之。故茲詔示,各宜知悉。

武德七年三月日敕秦王說:“我只道你有什麼大公幹到此,原來止要討空餘田地住宅,卻怎麼這等生事?朝廷旨意,不曾着你剝取民財,混佔田土,違禁賣官,無故打死駕下有功之臣。我以禮差來請的官員,擅自捆打,罪惡多端,難以輕恕!”分付旗牌官放了尉遲恭,就着尉遲恭、程咬金二人,每人押一個,繞河南城,拉一遭轉,送河南府監候。“待我回朝之日,奏與父皇知情!.. “

正是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卻是爐!宮官薛舉,奏聞張、尹二妃。二妃聽說拿了二太師,即時帶了薛舉,並護駕親軍,不分曉夜,趕回長安,啓奏高祖去了。

秦王探知二妃離了河南,即差報馬傳報各地方:如張、尹二妃經過,掌印官不許私饋禮物,驛遞量給供用,毋得奢費勞 419民!

莫說田園計長久,還存陰德是良方。

百年沒後應難保,不屬張郎屬李郎。

420

第.. 58回

二妃狐媚譖秦王褚亮忠誠救太子話說張、尹二妃駕回長安大國,徑入金鑾寶殿,朝見高祖。

高祖臨朝聚武文,多嬌懷恨入金門。

安排巧語瞞天子,準備深謀害世民。

弄假成真生歹意,翻黃道黑起奸心。

衣冠不整參皇駕,環佩歪斜拜聖明。

一派妝成都是謊,兩行珠淚落紛紛。

口銜青草權爲糞,俯伏金階頭在塵。

神堯一見心中惱,怒髮衝冠口咬脣。

隨將手指偏妃罵:賤妾如何敢不仁?萬里江山吾做主,看承你做御夫人。

不行正道胡爲事,對衆當朝辱朕身!

二妃說:“萬歲冤屈!妾等送父到河南,遇着秦王世民,仿學煬帝狗行,要行奸騙妾身。妾等力拒得脫,以此生情毆打二太師。現將國老監禁河南,又令州縣減削御用廩給夫馬。妾等懼勢,私走回朝。”高祖說:“吾兒正大光明,豈失人倫?想你們去到河南,他軍情事冗,有失迎接,你故意胡言亂奏!”

二妃說:“世民非止亂倫,他如今外託禦寇之名,內總兵權,實欲篡奪寶位!”

421張尹二妃呼萬歲,刁心誣罔奏明君:妾身實有沉冤枉,面泣金鑾訴事因。

領詔辭朝離帝輦,蒙恩同父下西京。

行程去至河南路,正撞冤家李世民。

待學前朝無道主,持刀奸騙女釵裙。

嗔奴不從反尋釁,嫁禍監收二老臣。

珠翠鳳冠全棄擲,錦絨彩服盡凋零。

整鬧一宵甘罷手,笑殺河南一郡民。

兵權勢重難當抵,私自逃災到此存。

州縣哪容供廩給?驛亭誰許妾容身?我皇不與奴做主,負屈銜冤告甚人!

高祖初時不準,次後被二妃巧語花言,淚流細奏。高祖說:“愛卿回宮,朕知道了!”高祖暗想:“近時隋煬帝果有此事,想世民一時欲心矇蔽,效禽獸所爲,亦未可知!”問文武班齊未齊,押班大使奏:“班齊了!”高祖說:“百官聽寡人宣旨,今有秦王世民不道,着臺官修詔,快下河南問罪!”連問數聲,沒人答應。高祖分付近侍:“取文房四寶來,待寡人親修詔書!”

下河南要殺世民!

高祖金鑾罵世民:不仁賊子敢欺君!

宮中張尹吾妃嬪,怎起邪淫犯上心?周誅管蔡監殷叛,漢殺淮王造反臣。

戰國亂倫書芾建,春秋悖逆罪由生。

近時煬帝荒淫甚,死後人間罵醜名。

逆理欺天情怎恕?亂倫滅紀罪非輕!

急詔臺官離帝輦,忙差褚亮下西京。

承宣勘問虛真事,得實須教便殺身!

唐高祖修下十款詔書,着近侍官齎詔,發與西臺御史褚亮。

422侍臣領了詔旨出朝,徑到西臺御史衙門。褚亮聞知,同衆官迎接聖旨,當堂焚香開讀。詔曰:朕聞周公誅管、蔡以存周,文帝殺淮南而安漢。

晉獻公殺申生,楚平王誅芾建。考古王侯,行事可證,蓋以綱常倫理,風化攸關,國家典刑,安危所繫也。

近者張、伊二妃,同隨皇親前往河南公幹,釁起秦王世民,恃民肆志,縱慾荒淫,棄滅倫常,嚇奸不遂,欺毆國老,監禁河南。又令經行地方,減刻廩給。朕何負焉?敕御史褚亮速下河南,好生勘問施行。如或違避,與世民同罪!宜體朕心,故茲詔示。

武德七年月日褚亮讀罷詔書,說:“列位同僚,想秦王東征西討,四海臣服,創立洪基,功蓋天下,豈有此情?這還是弟兄中,見他功高望重,心不自安,反生猜忌,與後宮合謀誣陷情由。如刑及秦王,人心憤激,刀兵就起,國祚不延矣!我想十款詔,俱是重情,如今直須舍死,去諫朝廷!”即刻除去冠袍帶笏,把右手提着,左手擎着詔書,徑赴朝堂見帝。昔賢觀此,有詩讚曰:挺生唐室褚忠良,切諫神堯分所當。

千載不磨剛勁氣,太虛日月共爭光。

褚亮入了朝門,不候宣詔,直奔金鑾寶殿,把朝服冠帶納在御前,一隻手拿着詔書,叩頭俯伏殿階。高祖問褚亮:“你風魔了?卻是酒醉了?”褚亮奏說:“臣也不風魔,也不酒醉!”

高祖說:“若不患風被酒,如何這等形狀?紊亂朝儀!”褚亮說:“臣怎敢失君臣之禮?因主上絕父子之情!”

褚亮臨朝不顧身,忘生捨死諫明君。

手中執簡擎袍笏,不整衣冠跣足行。

423無俟神堯高祖詔,佯狂直赴紫金門。

非幹臣把朝儀紊,只爲君忘父子情。

陛下不慈臣逆旨,皇朝失政外邦輕。

秦王有甚彌天罪,我主親修殺子文?高祖說:“既如此,取詔來看,哪一款不合律例,只要改了便罷!”侍臣取詔,放在龍案上。高祖展開,就問褚亮:“周公誅管蔡還是兄殺弟,我如今父殺子,怎麼倒不該?”褚亮說:兄殺弟,自有理說!

一款周公誅管蔡,聽臣仔細說原因。

昔日文王生十子,武王相繼管乾坤。

武王晏駕身亡後,幼子成王未長成。

周公懷抱臨天下,每日朝中聚武文。

管蔡生心謀篡位,反將惡語謗忠臣。

周公遣將東征後,管蔡遭誅四海寧。

忠孝兩全唐太子,有功無過李儲君。

秦王難比周朝事,此理應該抹詔文!

褚亮說:“武王駕崩,成王年方五歲,親叔周公輔佐,負扆以朝諸侯。周公之弟管叔、蔡叔,反造流言讒訕,與紂王子武庚謀叛。周公東征,戮武庚,誅管、蔡,以安社稷。我主又非周公輔侄,秦王又非管、蔡謀反,事各不同,今請旨削之!”

高祖准奏,舉筆在手,塗抹一款。“第二款,乃是漢文帝殺淮南王,也是兄殺弟,這事怎麼講解?”

二款漢朝書史冊,位傳文帝治乾坤。

文帝原爲薄後子,本與淮王一母生。

可奈淮王生惡意,要圖社稷暗招軍。

帝遣武臣周亞夫,生擒不斬重親恩。

淮王得赦仍謀反,兩度連擒自喪身。

424秦王不與淮王等,比律應難出詔文!

“昔日淮王貪橫無厭,要謀篡弒。文帝遣周亞夫擒回,念手足至情,赦之還國。豈料淮王仍前謀逆。方捕斬之。文帝亦親親重義,釋弟一次。秦王不比淮王謀反,合行赦宥!”高祖准奏,舉筆又塗抹一款。“第三款,晉獻公殺申生,這是父殺子,此款該如律了!”褚亮說:容臣奏聞!

戰國獻公因失政,驪姬得寵蓄狼心。

齊姜正後遭幽死,世子申生重耳存。

驪氏僭後生二子,頓將惡意害申生。

故教致奠齊姜墓,祭畢還將胙薦明。

豈值獻公時出獵,驪姬致毒胙中存。

公返宰人來上胙,驪氏言當試後吞。

澆地火噴食犬死,獻公怒欲殺申生。

申生受賜甘心死,重耳逃生竟出奔。

秦王並沒嫌疑事,此詔何曾合律文?“晉獻公無道,寵愛驪姬,而廢正後齊姜。又欲以奚齊代申生,驪姬佯譽世子,而陰使人譖之,欲立其子奚齊。其後驪姬假稱獻公夢見齊姜,命中生往祭其母於曲沃。申生奉胙於獻公,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人置毒於胙內。二日後公歸,宰人上胙,獻公將享之,驪姬從旁止之曰:‘胙之遠來,宜試之!’澆地地噴,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死。驪姬泣而言曰:‘世子何忍也?以老父曾不能待,而欲弒之,況他人乎?妾願子母避之他國,毋徒爲所魚肉也!’獻公信讒言而賜申生死,重耳遂出奔。我主是當今堯舜之君,豈似獻公寵嬖絕父子之倫?秦王又無致胙之釁,推情當赦!”高祖准奏,舉筆在手,又塗抹一款。“第四款乃楚平王誅芾建,也是父殺子,其故可細說來!”

425臣聞列國春秋傳,楚帝原無殺子情。

昔日平王生芾建,東宮太子號迎春。

定婚秦國無祥女,無忌讒邪作聘臣。

因與東宮懷舊恨,暗將從嫁配儲君。

無祥進入昭陽殿,反向君王獻美嬪。

當夜察知秦帝女,平王要斬亂倫人。

無忌巧言能惑主,納爲妃子在宮門。

當朝主輔知詳細,伍相懷忠敢諫諍。

良言不聽反嗔怒,大鼎烹油殺諫臣。

伍員避難吳邦去,芾建逃殃鄭國存。

壯志伍員兵破楚,鞭屍剖腹祭親墳。

亡家敗國因貪色,芾建舍冤楚帝昏。

秦王怎比春秋事?此理皆難合詔文!

“當時楚平王不曾殺芾建太子,因聘秦國無祥公主,與芾建成婚,那讒臣費無忌,反將無祥公主進與楚平王。平王翁婚兒婦,後來貶子休妻,芾建死於鄭國。我主是賢聖之君,秦王是興唐之主,情事不同,乞恩並赦!”高祖舉筆,又塗抹一款。

高祖說:“這四款既不合律就罷了,述有六款違法之事,也該問罪!”褚亮奏說:“陛下!古語云,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宜深信!這六款容臣並奏聖聞。”

太子功高不妄尊,秉公奉法豈胡行?仁慈焉肯欺皇丈?正大何曾效亂淫!

一自隋亡兵火起,干戈四海不安寧。

起義河西誅亂賊,次徵霍縣淨煙塵。

西征李軌平仁杲,李密遭誅澗內傾。

智賺武周降敬德,王充朱燦並生擒。

南征蕭銑平吳楚,翦滅師都沈法興。

426牛口峪擒竇建德,虎牢關破夏王兵。

饒州追斬劉黑闥,福定中山攬俊英。

數年渴飲刀頭血,幾載辛成汗馬勳。

只爲皇親離洛蕊,故違詔旨害蒼生。

賣官佔業貪財寶,擅殺清廉駕下臣。

百姓受冤君不理,後宮虛語反爲真。

我皇莫聽陰謀計,睿聖休忘父子恩。

中原寇盜初寧靜,還有番王寇普門。

只怕嬪妃難靖亂,秦王永保大唐興!

滿朝文武都傾聽,八位三臺盡動情。

高祖點頭呼孝宰:恕卿無罪寡人昏!

遂良抹詔都依奏,青史留傳可古名!

高祖聽罷,俱允所奏,赦宥秦王世民,旌賞褚亮緞錦。褚亮仍復冠帶叩頭,朝拜謝恩。高祖袍袖一展,羣臣皆散。駕轉後宮。方喜金鑾直諫功初立,誰想鳳閣陰謀計又生!

母保曾參事不差,角弓錯認酒中蛇。

馬援無心收意苡,廣平有意付梅花。

脫塵飯甑非偷飯,納履瓜田豈盜瓜?世間多少銜冤事,何況區區隔絳紗!

427

第.. 59回

裴文靖私換藥酒唐秦王明掛玉帶話說高祖駕回後宮,有張、尹二妃迎接入宮,金交椅坐下。

二妃問說:“萬歲!今日差什麼官,下河南殺世民去?”高祖說:“朕發西臺御史褚亮勘問,他在朕駕前,保世民有功無過,忠孝兩全,分剖詔書,盡皆赦宥!”二妃見說,眼中掉淚:“我主!褚亮保世民征討賊寇,是他的功勞,他受天策府榮顯也夠了;如今持刃逼奸,臣妾不衆,毆厚皇丈,並監禁河南獄內,怎麼說有功無過?那褚亮明是欺君罔上,伏惟鑑察!”高祖說:“不難!朕明日別差官下河南,賜朝典與世民。世民若赴朝典,見他忠孝兩全;如有違忤,當以不孝定罪!”二妃見說,萬千之喜。一壁廂擺下御宴。飲宴之間,二妃問:“萬歲!明日差官,帶什麼法物下河南?”高祖說:“用弓弦、藥酒、短刀。”

二妃說:“夠了!”談話之間,不覺天色已晚。

霞飛日墜暮煙生,風寂雲間月正明。

天上銀河清有影,人間萬籟寂無聲。

燒殘寶鴨爐中火,翦盡盤龍架下燈。

歡娛夢覺巫山杳,絳幘雞人報曉鳴。

次日早晨,高祖駕離宮門,二妃手扯御袍:“萬歲!不要失忘朝典之事!”高祖說:“朕知道了!”宮官簇擁,來到金 428鑾殿坐下。

建章宮漏盡,文武聚巖廊。

香霧籠金殿,紅雲捧玉皇。

百官拜舞已畢,高祖傳旨:“着金牌官校,快到河南府取張、尹二太師馳驛還朝!”金牌官校領了旨意,徑往河南去了不提。高祖對衆文武說:“昨日褚亮保奏世民功勞事業,是實不虛;若說忠孝兩全,殊爲夸誕!如今還差的當官一員,帶三般刑法下河南。如違旨意,問以不孝之罪!”衆官見說,面面相覷,口中自語:“昨日已皆赦宥,如何今日重新翻款?又是酒色昏迷,後宮讒譖!”沒一人答應。高祖連問數聲:“誰往河南,齎朝典與世民去?”閃過裴文靖叩頭:“臣領旨去!”

高祖說:“裴文靖!你此去,秦王如不赴朝典,朕還要依律問罪!”

裴文靖領了旨意出朝,帶了跟隨人役,上馬扳鞍,徑出長安城去了。盛彥師出關迎接,進了帥府,與裴文靖施禮而坐。

盛彥師把張、尹二太師的過犯,細說了一遍。裴文靖說:“盛大人!你府內有佳釀,見惠一瓶,與我服藥。”盛彥師說:“有!”

即時着家童取了一尊陳酒,送與裴文靖。文靖辭別盛彥師,出了潼關,前來至館驛中歇下。候夜闌人靜,裴文靖撮土拈香,禱告天地,拆開御封,將酒傾潑在地。只見火焰紛紛,磚石爆裂。裴文靖將瓶滌洗乾淨,換了好酒,照舊用了御封。

到次日早晨,裴文靖離了館驛,正行不數十里之地,恰好遇着秦王領兵回朝。裴文靖說與前哨馬:“你去通報殿下知道,說朝廷有旨意來!”報馬報入中軍。秦王傳令住了軍,帶領衆總管,把聖旨接進館驛。焚香朝拜已畢,裴文靖參見秦王。秦王問:“朝廷有何緊急公幹來此?”裴文靖說:“張、尹二宮回朝誣奏殿下,持刀嚇奸不從,毆辱皇丈。朝廷親修十款詔書, 429着褚亮下河南問罪。褚亮面折廷諍,保殿下有功無過,忠孝兩全,分剖十款詔書。萬歲依準所奏,盡皆赦宥。次日,朝廷重複翻款,不知有何緣故,說殿下功勞雖有,不曾盡孝。如今差臣將三件朝典來,如殿下違忤旨意,回朝問以不孝之罪!”秦王問:“哪三件法物?”裴文靖說:“是弓弦、藥酒、短刀!”

秦王心下自想:“我欲待取弓弦自縊而死,不免帶索拖繩;欲赴短刀,又做無頭之鬼;只是喫藥酒罷!”殷開山、高士廉、長孫無忌奏說:“殿下!昔日秦始皇駕崩之時,奸臣趙高與李斯合謀,頒矯詔,賜劍殺太子扶蘇,扶蘇受劍即欲自殺,大將蒙恬奏說:‘殿下不可輕信,其間必有詐謀!且回朝面見朝廷,奏訴明白,那時節受死也甘心,豈可爲權奸愚弄!’扶蘇不聽蒙恬諫言,取劍自刎而亡,果被奸臣謀害。後人至今哀之。今主公功蓋天下,以孝義自處,反受冤誣,天理何在?如今且還朝見了萬歲,折證明白,那時節便赴朝典,也死得正大光明!”

秦王說:“哪有此理!古語云,君要臣死,臣若不死爲不忠;父要子亡,子若不亡爲不孝!你衆官替我世民做一個明輔就罷了。取酒過來!”裴文靖雙手遞上。秦王接酒在手,祝告天地。

太子擎杯在手,儲君禱告穹蒼:虛空神聖,監察衷腸,秦王世民,豈敢乖違倫理,紊亂綱常?父聽譖言頒藥酒,子當盡孝親嘗。拜天地今朝受死,日月自昭彰!

禱告已畢,把酒一飲而盡。半晌之間,端然無事。衆總管望空合掌說:“天理昭然!”秦王說:“拿酒來,再飲一杯!”

衆總管上前,奪住了杯,說:“主公!一鍾與百鍾同,即此就飲,已見孝心,何必再喫!”裴文靖微微冷笑。秦王問:“裴文靖!你笑什麼?”文靖說:“主公!臣該萬死!朝廷法物俱是真的,主公若赴朝典,就要損卻龍體。臣知主公受誣,以此 430換過了朝廷藥酒!”秦王說:“呀!這個我卻不知道!朝廷法物,也不該你私換!”叫旗牌官,把裴文靖姑鎖回朝,請旨定奪。傳令起兵,三聲信炮,趲離館驛。後面一夥軍民人等,都揹着黃本,盡是被二太師混佔莊田的,隨着秦王駕,同上長安啓奏高祖。

一日秦王駕進長安城,軍散回營,帶領衆總管入朝,朝拜高祖。秦王奏說:“父皇差裴文靖賜朝典與世民,臣奉上命,取藥酒就飲,不損微命。原來是裴文靖私換過的,如今鎖回朝見。”高祖說:“擁進來!”把裴文靖擁到駕前俯伏。高祖問:“你怎麼違朕詔旨,私換藥酒?”裴文靖叩頭說:“臣該萬死不辭!臣想三般法物,俱是真的,殿下如赴朝典,就要喪卻真命。況秦府殿下,功德隆盛,內外歸心,倘然屈陷朝典,萬世洪基,倚誰戡定?臣以此私換藥酒,試看殿下忠孝之心真假。

殿下迎接旨意,也不辯曲直,取酒就飲,其忠孝之心,如青天白日,無毫髮可議!臣今違忤陛下旨意,甘受典刑,九泉瞑目,臣得其死所矣!”高祖說:“放了裴文靖,赦免本罪!吾見世民一體供明。”秦王與裴文靖俱當駕謝恩。

秦王奏說:“父皇着二太師下河南,有甚麼公幹?”高祖說:“他來奏朕,年老隨朝不便,要討河南空閒莊田,耕種養老,別沒有什麼事情。”秦王說:“他不遵聖旨,在潼關恣取百姓酒席金銀器皿,於路賣官,奪佔莊田,無故毆死功臣。父皇不信,現有各府州縣軍民人等,俱在朝門等旨,面君奏訴!”

高祖說:“只接本進來罷!”傳旨出朝,本如雨點亂遞進朝,疊滿龍案,個個俱奏二太師的過犯。高祖看罷略節情由,俱發與當駕鄭善果:“你領旨意,到河南地方安民,把二太師混佔的莊田等產,俱要逐一查明,給還原主!”

鄭善果領了旨意出朝,分付衆百姓,各回本地方伺候。衆 431百姓聽見發放,各散回原籍去了。鄭善果往河南給還莊產,安民不提。

高祖把張、尹二太師,謫爲長安稅課司大使。傳旨已畢,散了文武,駕回萬花殿,不進西宮。高祖閒坐自想:“吾兒世民從起義兵,受了多少風霜辛苦,創就洪基,我父子一門,現成安享富貴,屢被讒言哄奏,險些兒把他來壞了!”鬱悶在心,染病在萬花殿。秦王因父不安,就不迴天策府,每日在萬花殿親自煎湯藥,不離左右,伏侍高祖。朝來暮去,整守七日光陰。

高祖病體痊可,與秦王說:“吾兒!你連日辛苦!我身體已好,你且迴天策府將養去!”秦王領了父皇旨意,辭駕出宮。

高祖含嗔病染身,萬花殿內少宮嬪。

秦王每日煎湯藥,伏侍生龍長鳳人。

整守七朝皇病癒,帝令太子轉宮門。

儲君辭父離皇殿,正值瑤天皓月明。

鳳目仰觀神宿位,龍睛遙視紫薇星。

逍遙舉步投前進,忽聽笙歌繞禁門。

秦王行至分宮樓,只聽得彈箏撥阮,舞袖歌喉。秦王心中自想:“父皇病體纔好,是哪一宮不念君父之疾,忘背朝廷,擅動音樂?”

父病在宮還未愈,何人歡飲竟忘君。

聽來卻是西宮裏,笑語聲喧恣意行。

秦王劃破紗窗看,觀看無端四個人。

張尹二妃排喜宴,建成元吉飲杯巡。

並肩促膝無高下,謔語胡言亂大倫。

秦王一見心中惱,意下躊躇自忖論。

待叫恐防難見面,含容實是敗人倫。

父皇若奏愁添病,恨殺冤家怎處分? 432秦王佇足想了一會,解下腰間玉帶,掛在宮門上,待他明白見了,只教他改過前非也罷。

腰間解下白玉帶,掛在蟠龍綵鳳門。

舉步自回西府去,五更鐘動又天明。

龍樓拆散鴛鴦侶,鳳閣分開比翼羣。

兩個娘娘忙打扮,一雙太子整衣襟。

二人相別離宮院,開放金釘玉戶門。

猛見雕龍白玉帶,誰知西府殿中珍。

建成唬得癡呆了,元吉無言半晌昏。

張尹二妃微微笑:二王你且放寬心,自須穩便回王府,我到朝前見主人!

二妃送別英、齊二王,進入宮中,把玉帶邊鑲割斷了幾處,商議停當,徑來到萬花殿,啓奏高祖。

兩個娘娘離鳳輦,萬花殿內見明君。

高祖開言時啓問:二卿到此有何因?張尹二妃流痛淚,花言巧語對皇論:秦王昨夜更深後,醉闖西宮戲妾門!

高祖說:“你又來胡奏!朕染病在此,秦王日夜不離左右侍奉,朕今小愈,見他連日辛苦,令他回宮將養,去時才近黃昏,怎麼說更深大醉闖宮?他卻在何處喫酒來?這事分明又是誣陷他!”二妃說:“我主!妾等拿住了秦王,要與他同來見駕,奈力不能及,被他掙脫去了,只把他玉帶奪下,在此爲證!”

若是我王全不信,秦王玉帶現今存!

金盤託過白玉帶,高祖觀瞻疑且嗔:本欲不聽妃子語,緣何此帶在她門?冤家豈不循倫理,肯學荒淫無道君!

高祖想:“這事真有蹊蹺!我待信了,去時才晚,又沒酒; 433待不信,這玉帶從何而來?”難以定奪,着近侍官傳旨,到西臺御史衙門,令蕭瑀、褚亮、張道源等,公同會同秦王闖宮情由,明白奏聞。蕭瑀等領了旨意,同進衙門會問。褚亮擺下香案,供着聖旨,請秦王朝香案跪着。蕭瑀、褚亮、張道源站在兩邊,問說:“殿下!闖宮之事有無?”秦王正色,欲言又止。

蕭瑀說:“殿下!如今只具個略節情由,待臣等好復聖上!”秦王說:“取紙筆過來。”侍臣捧過紙筆。秦王只寫下“家醜”

二字,放在香案上。褚亮請過聖旨,送秦王出了朝門。蕭瑀、褚亮、張道源同進朝門,直至金鑾寶殿,見了高祖遞上具由。

高祖看罷,問說:“怎麼是‘家醜’二字?”蕭瑀說:“古云,家醜不可外揚。但禁宮之事,臣等不敢與聞;秦府奉萬歲旨意,不敢明言,又不敢分辯。實無闖宮情由,合從寬宥!”高祖說:“依卿所奏,赦免秦主!”傳旨退朝,散了文武。

神堯無法處諸男,致使同胞怨恨銜。

既曉秦王存孝義,如何屢聽二妃讒? 434

第.. 60回

燒夜香秦王明禱告遣刺客元吉暗行謀話說秦王,自從二妃誑奏妄誣,高祖懷疑之後,悶悶在宮,每日只在西書院內,觀二典三謨。一日寢睡間,卻得南柯一夢。

夢至荒郊曠野,只見亡人死馬,不知其數,向秦王伸冤啼哭。

秦王夢中驚醒,問宮官什麼時候。宮官答應說:“三更時分。”

秦王分付記着天明圓夢。到了次日,秦王升聚事堂坐下,召李淳風近前。秦王說:“我夜來三更時分,夢中行至曠野荒郊,有許多亡人死馬,圍住我啼哭伸冤,不知主兇主吉?我想起來還是不祥之兆。”李淳風說:“不妨!這是主公東蕩西除,南征北討,殺戮生靈,冤魂相聚,無依無倚,以此形於夢寐,遷善則吉。”秦王說:“我知道了!”散卻宮官,分付近侍:“打掃花園潔淨,準備香案,停當來啓。”不多時,宮官來奏:“香案俱已完備!”秦王齋戒沐浴,換了素袍,來至後花園內焚香,禱告天地,許下一百夜香願,祈保寢睡安寧,免見兇魂驚恐。

立願已畢,徑進西書院安歇,不進宮中。每日至晚,後花園焚香不提。

話說齊王元吉,一日駕到東府,來見英王說:“大哥!秦王自從回來,聞知每日在後花園燒夜香,不知他壓鎮朝廷,也不知壓鎮你我?明日是秦王誕辰,你我準備禮物,去他府中慶 435賀。大哥府內,有伶俐家將帶一員,暗藏利刃,到他府中。飲酒之間,大哥開言,要看他的花園,多帶些人役進去,着家將暗躲園中,待秦王出來焚香之時,乘機行刺。家將越牆而回,豈能幹系你我?他日大哥登位,安如泰山!”建成大喜,說:“三弟好計!事果得成,我登位之後,就傳與三弟。我府內家將中有宇文寶,可以重用。”即忙宣宇文寶至殿,參見齊王。

齊王備細分付。宇文寶說:“臣知道了!”一壁廂齊王辭別英王回府去了。宇文寶打磨利刃,準備不提。

不覺天色已晚,霧煙迷古道,星月滿瑤空。次日早晨,高祖設朝已畢,英、齊二王上殿奏說:“今日是二哥壽誕,臣兄弟聊備禮儀,到二哥府中歡慶一日,特奏聞父皇!”高祖宣秦王近前道:“你大哥與元吉今日到你府中慶壽,歡樂一日。”

秦王奏說:“父皇!今日正值母難之日,不忍宴飲歡樂!”高祖說:“吾兒不要推辭!”着駙馬柴紹監筵主席。四人辭駕出朝,來至天策府,下馬離鞍,行至前殿,施禮坐下。一壁廂筵席齊備。但見:麝蘭噴寶鼎,仙樂徹雲衢。妖嬈翠袖品笙纂,淺斟低唱;嫋娜紅裙供玉斝,妙舞清歌。美饌奇羞仙子府,珍餚異品帝皇家。

酒飲十巡,食供百味,齊王說:“二哥!大哥喜的是花木山水,把席面移進花園中如何?”秦王說:“屢因征討在外,不曾葺理花木,無甚整齊。”齊王說:“無過適興而已,何妨?”

秦王即時分付宮官打掃花園,整置席面在百花亭上。不多時,宮官來奏:“花園收拾齊備了!”四人起身離座,帶了衆官校俱進花園,周圍觀看。只見:鑿池浚沼,疊石移山。豔叢叢有千品奇花,翠鬱郁植多般異木。峯巒縹緲,不誇金谷風流。臺榭參差, 436端勝華林景緻。地連島嶼煙霞外,花映樓臺錦繡中。

看罷花園景緻,來到百花亭內錦墩坐下。四人開懷宴飲。

那宇文寶尋一個隱身之所藏過了。英、齊二王是有心之人,飲不至醉;柴駙馬盡情而飲,酩酊大醉,坐立不安。秦王說:“呀!

駙馬醉了!着宮官快扶向西書省安歇。”天色已晚,英、齊二王起身辭回。秦王送出前殿,各人手執玉斝,又飲三巡。英、齊二王相別去了,秦王散了衆總管。

竟日御筵歌舞罷,酒闌人散各歸門。

鼓打三更三點正,秦王思把夜香焚。

香湯沐浴重冠整,遍體龍袍別樣新。

不用嬪妃和綵女,燒香只帶二童跟。

龍行虎步投前進,直至花園裏面存。

沉香桌放黃金鼎,白玉盤盛紫絳真。

虔告上蒼尊王帝,端非爲己保榮名。

專祈父皇增福壽,君正臣賢四海寧。

張尹二妃同善念,侍皇同享百年春。

保兄建成常安樂,齊王元吉少災迍。

年豐國泰民生樂,萬里江山讓二人。

分明天意,祝告之間,把宇文寶兇惡念頭化作善良心腸。

那宇文寶聽見秦王禱告,都是忠孝之言,心下自想:“秦王這等有仁有義,教我怎麼下手?不如投首了罷!”

正是秦王祝語罷,花蔭深處閃來人。

一條大漢提鋼劍,凜凜身軀八尺盈。

月下秦王呼壯士,你今到此爲何因?宇文近前抄定手:殿下千秋聽訴聞。

臣是東宮宇文寶,英齊令旨謹遵行。

暗留臣在花園內,要刺秦王殿下身。

437適聽拈香祝告語,聲聲孝義盡忠心。

愚臣不忍傷王命,當駕真情剖訴明。

殿下早朝如奏帝,臣寧甘罪奏朝廷!

秦王當時呼壯士,何似專諸事必成?聶政毀形甘自刎,吉平三拷不扳人。

略將近日家邦事,說與將軍仔細聽。

隋亡四海刀兵起,數載勤勞爲救民。

困來曾枕鞍鞽臥,渴飲刀頭血水津。

化家爲國俱榮顯,反害同胞共母人?今朝我死猶餘事,萬里江山不太平!

細想一番誰不是,皇天后土自分明!

真心說透無遮隱,文寶心中暗忖論:若還不殺秦王去,難見英齊二主人。

不如舍死全忠義,手舉純鋼劍似銀。

花園自刎宇文寶,萬古流傳作話名。

秦王說:“宇文寶空把一命喪卻!誰替你凌煙閣上標名,丹鳳樓前畫影?”秦王轉身來到前殿,喚值宿總管過來,分付把園內屍首撩出牆去,此事不要外面聲揚。分付已畢,秦王自回西書院安歇。次日早晨,衆總管俱至天策府伺候。秦王進朝,個個交頭接耳,說昨夜主公險些兒被刺客殺了,天幸此賊自刎而亡!那柴駙馬夜來醉酒,睡在西書院,直至五更,方纔酒醒。

起來也要去趕出來問衆總管:“說什麼話?”衆總管說:“皇親大人!我們不說甚麼?”駙馬說:“我才聽見說,二殿下險些兒被刺客殺了,這是怎麼?”衆總管只得把實情說與駙馬:“因主公分付,不許聲揚於外,以此不敢就言!”駙馬見說大驚:“朝廷旨意,着我監筵主席,若非天佑,如殺了秦王,我也有罪了!”

438且說高祖設朝已畢,各人按住不提,百官朝散。那英、齊二王出了朝門,並駕而行。齊說:“大哥!想是夜來不曾動手?”

建成說:“或夜來喫了些葷酒,不去降香?且看今夜消息。”

二王分別,各回府去不提。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將有半月光景,一日,英、齊二王相會,齊王說:“大哥!想是宇文寶這賊投首了秦王,就在他府中過活了?事又不成,反被他識破你我的勾當!如今也說不得好歹,再尋個計較,殺了他,才得安穩。不然,反要被他謀害!”說罷,各轉王府去了。

話說平陽公主,一日宮官進午膳,公主分付宮官,去請駙馬來食膳。不多時,駙馬進宮,與公主坐下,飲膳已畢,公主問:“駙馬!聞知建成,元吉常要謀害秦王,這一向沒有什麼事麼?”駙馬把英、齊二王遣宇文寶刺秦王的話,細說一遍。

公主問:“你曾奏聞朝廷麼?”駙馬說:“因秦王分付,不許傳言於外,所以不曾奏聞。”公主說:“父皇着你監筵主席,也恐弟兄有意外之事。若壞了秦王,家國皆休,怎麼半月前的事,隱藏不奏?”那公主桃腮噴火,杏眼圓睜,連忙打扮齊整,帶了綵女宮娥,自到金鑾寶殿奏高祖去。只聽金釧響,玉環鳴,值官大使吆喝:“近侍迴避,公主上殿!”直到駕前,花枝招展,繡帶飄揚,朝拜已畢,高祖問:“孩兒有何事奏?”公主說:“有不平之事,特來奏知父皇!”

鳳語鶯聲呼萬歲,直言正色見明君:因家突有不平事,特到金鑾奏父聞。

一母胞生人四個,本來同氣共枝生。

竟忘手足天倫重,反起貪謀妒害心。

父在金鑾爲帝主,建成守闕正儲君。

受封元吉齊王府,女爲公主步金門。

滿門大小俱榮顯,皆仗秦王創業成。

439萬里江山才一統,人心不足起謀爭。

自從武德六年事,張尹英齊亂大倫。

私通宮掖真禽獸,笑殺羣僚武共文。

女不對皇言此事,朝中誰敢再開脣?近來數事皇知否?駙馬臨筵是證盟。

前遇秦王華誕日,故將羊酒賀生辰。

英齊暗帶宇文寶,隱匿花園殺世民。

暗室虧心天早鑑,賊徒投首自亡身。

骨肉相殘邦不幸,父皇決斷這樁因。

齊家治國平天下,不治其家怎治民?公主訴罷衷腸話,高祖聽言反怪嗔!

高祖說:“前日朕差駙馬監筵,既有此事,緣何不來奏朕?況世民又沒有此話來奏朕,你自回宮去,朕還要察訪!”公主辭父回宮,一口不平之氣,染病在宮。高祖聞知公主染病,着張、尹二妃探望。公主聞知,分付宮娥:“閉了宮門,不許放二妃進宮。你說我病忌生人,免見罷!”

公主才聞發怒嗔,忙呼彩監共宮人:腰拴上了金釘戶,休放偏妃到寢門。

我今染病因閒氣,恨殺冤家是你身。

我本金枝皇帝女,不比紅塵下賤人。

行院裙釵忘禮義,朝晨送舊暮迎新。

妖狐枉把金籠罩,養殺終無報主恩。

埋怨內臣裴副監,晉陽宮裏獻佳人。

自從張尹爲妃後,蠱惑吾皇半世昏。

人皮裹着飛禽性,粉面包藏野獸心。

無恥喪心來探我,從今不與再相親!

二妃被公主數落一場,心中大惱,喝令官娥,把磚石亂打 440宮門,也把公主毀罵一番。

人怨語高聲徹外,不妨驚動二妃身。

急呼綵女磚拋戶,忙喚宮娥瓦擊門:父皇着我來相望,何故無由毀罵人?四人俱是同娘養,偏你如何向世民?巧語花言貪寶貝,翻黃道黑愛金銀。

挑唆兄弟傷仁義,搬調宮闈亂禮倫。

不記三從遵女訓,全忘四德失閨箴。

孽口惡言污衊我,有朝報應禍臨身!

自從今日分顏後,再不將身踩你門!

數落一番回宮去,公主心頭忿不平。

公主鬱病在宮。一日,與駙馬說:“可着宮官,到天策府請秦王來見我,自有話說!”宮官徑到天策府,見了秦王,啓奏來意。秦王見說,也不擺駕,上馬就行,徑入後宰門,進宮見了駙馬、公主,施禮坐下。公主說:“秦王!請你來別無話說,有幾件緊要之物,交付與你,日月龍鳳襖,山河社稷裙,賜斬偏妃劍,金鑲傳國璽。你收回去,送與長孫娘娘,待朝陽掌印之日取用。今建成、元吉與後宮合謀,覬覦寶位,不時設謀妒害。雖有天理,百凡也自要小心!我病體若好,凡事還有主持;恐天命不常,免被他人竊取!所以請你來,把鎮國之寶,交付收藏。”一壁廂宮官進膳。駙馬與秦王飲宴已畢,秦王辭謝公主,駙馬出宮。宮官捧了御用之寶,跟隨秦王,徑迴天策府不提。

悼古傷今涕淚流,同胞手足反成仇。

如何薄俗輕仁義,卻把天倫掃地休!

441

第.. 61回

唐太子赴筵中毒酒孫真人降世獻仙丹話說終南太白山有一隱仙,姓孫名思邈,乃京兆府華原縣人。自言開皇辛酉年生,周宣帝時隱於終南太白山內修煉,曾救東海龍王二太子,龍王以奇珍異寶相謝,先生盡皆不受,止受一部龍宮海上仙方,回生起死,普救世人。那先生果有仙風道骨:仙風楚楚,道貌堂堂。顏如美玉映丹砂,目似秋波涵碧甸。頭戴烏巾,腦後兩條紗羽帶;身披鶴氅,腰圍雙股紫絲條。煉丹點汞,丹成白日任飛昇;服氣餐露,身等後天常不老。每遊閬苑方壺景,曾授龍宮海藏書。

那先生身伴常跟一童子,明眸皓齒,綠鬢朱顏。身穿青布袍,頭挽雙丫髻,丰神俊雅,相貌端嚴,無半點塵俗之氣。那先生嘗養一隻臭狸,出入揹負藥囊。怎見得?雷聲電目,鉤爪鋸牙。錦斑斑點墨妝文,威凜凜生風駭獸。豹變文章原有種,鯨吞意氣本來雄。

仙山仙境,那先生住的終南五臺太白,果然一派仙景!怎見得?堆藍疊翠,接漢凌雲。千重兀突似龍蟠,萬仞崢 442嶸如虎踞。深紅淡白,巖前花蕊吐清香;結蟒盤虯,洞口藤蘿垂嫩綠。看猿猴摘果上高枝,覷麋鹿尋花穿野徑。聽萬壑松風,玩雲中流水。朝雲出岫,峯巒面面起嵐光;曉日懸空,崖岫層層凝紫翠。金芝燁燁神仙境,瑤草茸茸羽士家。

那先生有日乘雲遊宇宙,或時騎獸走郊原,專一濟人利物。

不提孫思邈先生高致,再說唐高祖駕設早朝。

曉雞聲裏曙光浮,閶闔齊開拜冕旒。

靄靄祥雲扶麗日,巍巍鳳閣對龍樓。

百官朝拜已畢,班部中閃過淮安王李神通:“啓奏陛下!

自從秦府殿下數年在外,征討列國,功成奏凱還朝,匆匆失禮,不曾稱觴相賀。臣明日薄設於家,奉邀秦府殿下,清談一日。

請英、齊二王相陪。臣特預奏陛下。”英、齊二王當駕奏說:“父皇!明日正是皇叔壽誕,我弟兄們合該備禮慶賀!”高祖說:“吾兒道得是!”李神通說:“本爲二殿下賀功,終不然爲自己祝壽!再不要提別的話,聊表微情而已!”高祖說:“御弟言之有理!明日當令三個孩兒,走領高情!”高祖袍袖一展,散了文武。且說英、齊二王同回至東府商議。齊王說:“大哥!

明日皇叔府內,飲酒中間,你可先起身,問皇叔借一杯酒,替秦王慶功。頭一杯秦王斷然不飲,要讓皇叔,第二杯秦王才飲。

等他飲了,我也起身借酒慶功。他初次必讓皇叔,二次定讓大哥。大哥飲了他的,第三次秦王必然自飲。我暗將指甲內,放些鴆毒在酒中,待秦王喫下去,死在皇叔府中,也不干你我之罪!”建成說:“三弟奇謀妙算!不可走漏消息!”說罷二王相別。元吉自回府中去了。霎時間——日墜煙浮四望迷,畫堂金屋繡簾垂。

漏聲頻趲銀壺箭,窗外梅花月影移。

443次日高祖設朝,聚下文武,傳旨當駕官:“準備金緞羊酒禮物,着三位殿下,同赴淮安王府慶賀壽誕!”三王辭駕出朝。

秦王帶了敬德保駕。三王擺列鑾駕,徑至淮府,下馬離鞍。淮安王出府迎接,進前殿施禮而坐。三王把朝廷賜來的禮物獻上,李神通分付官校收了禮物,一壁廂擺下御宴。

翠袖紅裙列管絃,八珍異品尚方傳。

不同世上三公府,別是人間一洞天。

衆人傳杯進斝,妙舞嬌歌。酒飲數巡,食供幾味。英王起身出席說:“我今日借皇叔一杯酒,慶賀二弟。明日家下敬脩脯醴,奉屈皇叔、二弟、三弟少敘,焚香恭候,幸惟惠然!”

篩下一杯,奉敬秦王。秦王將酒轉敬皇叔,第二杯秦王方纔自飲。飲罷,齊王元吉起身出席說:“我小弟也借皇叔一杯酒,奉敬二哥!”黃金瓶內斟瓊液,白玉杯中泛紫霞。雙手奉敬秦王。秦王起身,轉敬了皇叔;這一次卻讓英王。英王接過酒就飲。齊王又篩下一杯,把指甲內藏的鴆毒,彈在酒內,遞與秦王。秦王不知就裏,接過酒,一飲而盡。霎時間,只覺得:油煎肺腑,火烈肝腸。七竅內血湧津流,遍體上浮青脹紫。陽間失卻擎天柱,地府新收架海梁!

秦王一時中鴆毒而死,倒在殿上。嚇得李神通魂不附體,連忙起身,走出外面,分付:“尉遲恭!你替我管着府門,不要放了英、齊二王出去,待我去奏朝廷知道!”淮安王不整衣冠,上馬扳鞍,徑到東華朝前下馬。也不候聖旨宣詔,直至金鑾殿,啓奏高祖道:“我皇!禍事到了!臣奏過聖上,特請三位殿下飲酒,不料英、齊二人設謀,暗帶鴆毒,下在酒中。秦王一時間中毒而死,特來奔奏陛下,速行解救方好!”

高祖見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也不管文武班齊否,也不擺駕,喚近侍備馬來。上了龍駒,就出朝門,徑到淮安王 444府殿上。分付旗牌官校,即把英、齊二王送刑部羈候。近前看見秦王,七竅內雖流鮮血,兩眼還睜開看人。但張着口,不能言語。高祖兩手抱定秦王,放聲大哭。衆文武奏說:“萬歲!

且請回避,恐中酒毒之氣!”高祖分付官校:“快把殿下擡回

天策府去!”一面着近侍官,速寫皇榜張掛雲陽鬧市及各城門曉諭,不拘仕宦經商,軍民人等,如有救得秦王者,官封一品,祿賜千鍾。一面召醫官看視。高祖守着秦王,捶胸跺足,痛哭號天!

唐高祖痛傷情悲號太子,憶安邦思定國兩淚紛紛。

想昔日在邠州初當起義,募雄兵招虎將聚集豪英。

西河郡斬德儒先誅首惡,擒老生平霍縣重奠乾坤。

隋恭帝見吾兒功勞浩大,把江山親禪受讓父爲君。

擒仁杲下河南削平五國,斬武周誅黑闥淨掃煙塵。

虎牢關破夏兵六十餘萬,剿師都收蕭銑翦滅奸人。

普天下起兵戈六十四處,十八家稱帝號虎鬥龍爭。

除草寇滅強兵勳勞蓋世,歷風霜經汗馬功著邊庭。

功不伐勞不矜安居秦府,弟和兄忍下得鴆毒亡身。

花世界錦江山何人掌管?吐蕃侵羣寇起誰領三軍?唐高祖哭多時天愁地慘,長孫妃啼不住月暗星昏。

左壁廂正丟下秦瓊恩愛,右壁廂單拋棄敬德情深。

金口內頓噴來煙雲靄靄,玉枕邊頻流出血水津津。

且說孫思邈先生雲遊,恰好來到大國長安。聞知唐秦王中毒,徑來到天策府,收了榜文,說與官校:“你去通報,說我終南山孫思邈,來救殿下!”官校忙入聚事堂奏聞。高祖聽奏,急令宣至駕前。朝拜已畢,高祖問:“先生!不幸吾兒中鴆毒而死,久聞大名,能起死回生,今天幸得遇,望先生速施神術,救拔吾兒,自當厚報!”思邈聞說:“不知殿下飢時中毒?卻 445是飽後中毒?”淮安王說:“飲酒一會了才中毒,還是飽上。.. “

孫思邈說:“既是飽上中毒,不妨,臣要奏過萬歲,赦了英、齊二王,方纔救得秦王;若不準赦,乏卻難救!”高祖說:“他二人造意下的鴆毒,謀殺秦王,罪惡已及,怎麼饒得?”孫思邈說:“萬歲!臣乃修道之人,只解濟人利囪,救困扶危。終不然救活一位殿下,倒壞了二位王子?臣若救郎救,不救都不救,不要滅了臣的道心!”高祖准奏,傳旨:“放了英、齊二王,姑從寬赦,各宜修省改悔!”

且說思邈先生囊中取出一丸半紅半白的藥來,那金丹能起死,妙藥果回生。九轉工夫就,騰雲上玉京。靈丹用水磨化,傾在秦王口中。不夠一個時辰,秦王似夢方覺,如醉初醒。真魂才返體,精魄又歸元。又喫上一服,神舒氣爽,站將起來,近前朝見高祖。高祖問:“吾兒!你知道什麼原故,朕今自到這裏?”秦王說:“世民只曉得在皇叔家中飲酒,不知道別的事情。”高祖又問:“吾兒!眼前的人,都認得麼?”秦王道:“只有這位先生不曾相會。”高祖把前項中毒的話,說與秦王。

秦王連忙起身,謝了孫思邈先生。高祖見救活了秦王,不勝之喜,傳旨起駕回朝。進升金鑾殿坐下。聚了文武兩班,宣孫思邈近前,高祖封官贈職。思邈說:“萬歲!臣乃物外之人,爲官何用?”高祖問:“你家中還有何人?可宣來就職。”孫思邈說:“俗家許久沒有人了。”高祖說:“活命之恩,將何報謝先生?”分付當駕官:“取金銀緞帛,玉帶蟒衣頒賜,以盡朕心!”孫思邈說:“臣歸隱山林,飢餐松柏,渴飲澗泉,布袍草履,寒暑全無。惟知花開爲春,葉落爲秋,不記人間甲子。

臣受恩賜,留與何人?”高祖說:“既這等,封爲妙應真人!”

孫思邈叩頭謝恩。一壁廂傳旨,着光祿司設宴。光華玉屑雕胡飯,細縷香芹碧澗羹,享賀真人。那真人不餐煙火之物,朝廷 446旨意,只得虛領。筵宴已畢,真人辭駕,要歸山去。高祖說:“不敢久留!”着文武大臣,遠送出城。百官送出長安十里長亭,真人打個稽首,道:“列位大人!不勞遠送,我小道就此拜別了!”那真人駕一道祥雲,冉冉騰空而去。

建成元吉太無情,屢起陰謀殺世民。

湛湛青天難隱蔽,直教玄武箭亡身。

447

第.. 62回

程咬金打散文學館尉遲恭大鬧稅課司孫真人去後,百官都轉長安。天色已晚,各回府去不提。

話說齊王元吉,二日到東府見英王。齊王說:“有一樁事,特來與大哥商議。你看如今往往來來,都是天策府的總管,你我兩府,並沒一個好將官。欲要招賢納士,又恐被那幹人打擾。

你我明日去奏父皇,只說天策府內衆總管,因屢立戰功,俱嫌官卑職小。本該升擢,奈律例不通。今國家承平之日,不通經律,難以居上治民,要將天策府聚事堂,改建爲文學館,翰林院推選兩員文學高的爲師。卻把那干將都拘束於館內,攻習三年,待書律精通之日,纔好量才升擢。那其間,任你我招賢納士,延攬英豪,久後省得無人輔佐!”英王說:“三弟言之有理!明日早晨,我就與你去奏父皇。”齊王說罷起身,辭別英王,徑回府去了。不覺天色已晚,一宵晚景不提。

且說次日,唐高祖駕設早朝,只見:宮草霏霏承委佩,爐煙細細駐遊絲。文武朝賀已畢,英、齊二王出班,當駕前奏說:“父皇!今有秦王麾下衆總管,因在邊久立功勳,不曾加官進秩,聲揚於外。臣恐衆心有變,特此奏聞。”高祖說:“原該加增爵祿。”英、齊二王說:“父皇!那一干將,久習戰陣兵韜,不省治民吏事,怎麼就好升擢?如今且將天策府聚事堂, 448暫改爲文學館,點選四員翰林官,才高望重者爲師,着衆總管俱赴館內,攻習經書律令,限三年爲卒。待他文法通曉,方可擢用。”高祖准奏,即宣秦王上殿。高祖說:“吾兒!你麾下衆總管,朕想有功之臣,俱該不次升用。但恐不諳經律,難以治民。且將聚事堂,改爲文學館,選幾員翰林院官爲師,限衆將在館中攻習三年,待文法通曉,纔好升擢。”秦王領旨辭朝,回到天策府坐下,詔十八學士近前。哪十八學士?王府記室三員: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

文學二員:褚亮、姚思濂。

主簿一員:李玄道。

諮議典籤一員:蘇勖。

參軍三員:蔡允恭、顏相時、薛元敬。

軍諮祭酒一員:蘇世長。

天策府從事中郎一員:于志寧。

記室一員:薛收。

國子助教三員:陸德明、孔穎達、蓋文達。

倉曹一員:李守素。

宋州總管府戶曹一員:許敬宗。

衆學士都到天策府聚事堂參見秦王。秦王說:“今朝廷頒旨,要將衆總管升擢外任治民。因不通文法,暫將聚事堂改爲文學館,擇師講解,三年爲止。今着房玄齡、虞世南、姚思濂、孔穎達四人爲師長,衆總管俱赴文學館攻習。”自古道:幼而學,壯而行。那幼年間,曾攻書的,歡喜觀看者,不過二十餘人;自幼演習武藝,熟嫺弓馬的,懶去講習者,倒有五十餘人。

勉強存館支吾,每日只說兵法,東邊打一拳,西邊踢一腳,沸沸吟吟,言語中有幾個知道理、守法度的說:“這是講文之所、非是演武場,怎麼不遵規矩?”尉遲恭、程咬金說:“分明是 449天羅地網之門!什麼叫做文學館!”

元吉英王用計深,奏開文學禁功臣。

潛收總管攻條律,拘束英雄誦魯論。

叔寶定方皆銳志,士廉唐儉亦潛心。

長孫無忌知墳典,公瑾開山識古今。

敬德揮拳操戰法,咬金拽袖演兵文。

館中不習親民事,終日紛紛說戰徵。

不提衆總管之事,卻說英、齊二王,一日朝賀高祖已畢,當駕啓奏:“臣兩府缺少家將人役,今要招募將士,特來奏聞父皇!”高祖准奏:“吾兒任便招募!”英、齊二王大喜,辭駕出朝,各回本府。門首都扯起招賢旗號,選募武藝精熟驍勇之士。半月之間,兩府聚下二三百壯士。

不提英齊二王招募,再說文學館中,程咬金一日與尉遲恭商議說:“我們在館日久,鬱悶無聊,暫出外面閒耍一會去。”

二人起身,往外就走。秦叔寶瞧見,想:“這兩個勇夫,又惹禍去了!”叔寶問說:“你二人哪裏去?”咬金說:“秦大人!

我二人鬱悶日久,到街坊消遣,片時就回。”叔寶說:“朝廷旨意,三年不許出文學館門。今只一月光景,你們就要出外閒走,朝廷知道,只道主公管束不嚴。且不要去!”二人不聽叔寶諫阻,大踏步出府去了。

咬金與敬德同行,卻往稅課司門首經過,正遇張、尹二太師收稅鈔。只見衆多客商,口出怨言。敬德站住問說:“你這幹人,爲何在此抱怨?”衆客商說:“小人們是過往客商,有貨俱各報官納稅,本官貪利剝民,稱兌銀兩,加二增耗,尤自不足,阻滯文票,不即打發,有誤衆商程期,以此衆人心下抱怨。”敬德近前來,手指二太師道:“你這兩個賊,怎麼不改前非,仍舊在此剝取民財?”那二太師見敬德在衆客商面前毀 450罵,怒氣填胸,就把案上硯臺,雙手掇起,望敬德劈臉打來。

敬德閃一閃,舒過手,攥住二太師,劈臉幾拳,打翻在地。程咬金假意上前勸解,與敬德走了。

來至雲陽鬧市,咬金說:“我們到酒館中耍一耍去!”二人同進一座酒館,只見各座頭上人都坐滿了,飲酒狂歌酣唱,擲色猜枚。敬德說:“程將軍!這幹是什麼人?見我們來,公然不站起身?”咬金說:“大人!管他什麼人,只是打才怕,料然不是你我之輩!”敬德說:“你們都是什麼人?”座中有人答應說:“吾等是英、齊二府新招的勇士。”程咬金說:“我們在唐朝隨着秦府殿下,東征西討,數年汗馬功勞,尚然只如此,你們新招的勇士,就這等轟轟烈烈,狐假虎威!”那咬金揮拳就打。

手開如鐵扇,拳起似飛輪。

打倒稱雄士,丟翻習武人。

大鵬單展翅,猛虎急翻身。

丹鳳欺羣雀,蒼鷹逐野禽。

衆多新勇士,打得面腫口脣青!

衆勇士被咬金一頓打散了,都跑回英、齊二府,負屈伸冤:“主公!西府麾下的尉遲恭、程咬金,在街上生事,見說我等是殿下二府新招的人,故意尋釁廝打,把我衆人都打傷了,特來啓奏主公!”英、齊二王見說大惱,分付官校:“備馬來!”

二王上馬扳鞍,來至東華朝前下馬,徑入長朝寶殿見高祖,把尉遲恭、程咬金違法的事,奏上高祖。英、齊二王方奏罷,只見張、尹二太師,入朝俯伏金鑾寶殿,口道:“冤屈!適才尉遲恭往稅司經過,怪臣不與他施禮,把臣二人欺凌毆打,情法難容,特來伸訴!”高祖即時傳旨,着近侍官到天策府宣秦王並衆學士來。不多時,都宣到駕前。

451高祖說:“寡人有旨,限衆官在館攻習三年,怎麼才只一月,放尉遲恭、程咬金出外生事?似這等,難補外任牧民。”

孔穎達奏說:“萬歲!衆總管自幼習學武藝兵韜,不曾精於文典,非比童稚,可以收養放心。且衆將久習征戰,馳騁弓馬,心胸曠蕩,誰人肯受拘束?在館只講談武略,徒費心力何用!”

高祖說:“既這等,散了文學館罷!把尉遲恭送西臺御史褚亮,問毆打二太師之罪!”秦王領旨出朝,迴天策府,散了文學館。

衆總管聽見,各人歡天喜地,都說:“好了!才得脫離羅網!”

一齊往外就走。程咬金趕上前,一手攥住兩個,照脊樑栽上幾拳:“你衆人怎麼不謝我一聲,就散去了?若不虧我同敬德出外這一打,衆人怎麼得散?”各官大笑而別。話說褚亮入朝奏聞:“尉遲恭因見二太師貪污,兩下里互相結扭,大臣不合動拳,只該罰俸三個月。”高祖准奏,依擬發落。

不提散了文武,話說英、齊二王,一日入朝,朝見高祖,奏說:“父皇!臣聞得滿城中傳說,西府衆總管都怨恨朝廷,說今遇太平時節,不放回家養親,又不調補外任。我皇該把這幹人升調出京,以杜衆口私議。”高祖准奏,就傳旨到天策府,宣衆總管入朝。不多時,宣至駕前。高祖說:“你衆總管屢從征討在外,今遇太平之日,各人回去,省親三年,赴京升擢外任。”衆總管謝恩出朝,徑來到天策府。見了秦王,把旨意養親回家的話,一一奏聞。秦王說:“既蒙聖旨,你衆總管待限滿,即便來京聽用。”衆總管說:“蒙主公大恩,臣等怎敢忘背?”

衆人拜辭秦王,出了天策府,卻來到皇親府,辭長孫無忌。

無忌說:“列位大人!哪裏去?前日聚會一處?”徐茂功說:“蒙萬歲有旨,着我衆人回家省親三年,以此特來拜辭皇親大人。”長孫無忌說:“列位大人!這一回省,動經三年,倘主 452公有好事到來,臨期也要心腹人輔佐。你列位曾見英、齊往日行徑麼?萬有不測之事,你列位也不知道,將數年汗馬之勞,都成畫餅!依我愚見,列位大人不要去遠,只在潼關外、霸陵川四散居住。如有緊急事情,我好差人知會。還有一件要緊之言,我們如今商議機密之事,切不可走漏消息,恐防英、齊不仁。明日雖則我差人來,知會列位大人,還用立功的文憑印信。

那時節,或人知覺,就有憑據。”茂功說:“皇親大人見事極明!”各人起身,辭別出府,離長安城去了。

再說英、齊二王探聽得西府散了總管,不勝之喜。與張、尹二妃合謀,每日在高祖駕前,譖毀秦王有陰謀篡位之心。高祖聽說,心中半疑半信。一日,元吉密奏高祖:“父皇如今不殺秦王,寶位恐不可久!”高祖說:“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爲辭?”元吉說:“父皇!只宜速斷,以絕禍根!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父皇若不聽兒言,只恐臨危噬臍,悔之晚矣!”高祖說:“這事不可倉猝,還須細訪!”高祖袍袖一展,駕回後宮。

可嘆神堯失主張,逆倫大禍起蕭牆。

雖然古往興亡主,一度觀書一感傷。

453

第.. 63回

玄武門太子交鋒顯德殿秦王即位一日,唐高祖駕設早朝,百官朝拜已畢,宣秦王世民直臨御前。高祖說:“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向欲立汝爲嗣,汝固辭不從;且建成居長,爲嗣日久,吾又不忍復奪其位。朕觀汝兄弟,各懷異志,各不相容,若同處京邑,必有妒爭之患。朕思忖,今着汝還居洛陽,自陝以東,皆汝主之。仍賜汝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如漢梁孝王故事,豈不兩全?”

秦王泣曰:“非所願也!只吾兄弟懷意甚歹,臣豈敢遠離膝下?但得昏定晨省,此臣本心,安望居大位乎?”高祖說:“既吾兒孝友純篤,朕復何憂?行止亦聽汝所欲!”一壁廂散了文武不提。

卻說六月中,高祖設朝,日中大會羣臣,共議治平之事。

見正西方一顆星,其大如鬥,流光熒耀,過午不散。高祖大驚,問欽天監臺官傅奕等曰:“汝掌司天,深明天文之道,此星何名?主何兆應?”傅奕、李淳風直至駕前密奏:“臣按天官書,此爲太白陰星,乃上公大將軍之象。此星出不經天,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今過午爲經天,經天則天下革政。況又見於秦雍州,分應在秦王,當有天下!”高祖問:“應在何時?”傅奕奏說:“合在八月上旬!”高祖說:“既如此,就着李淳風 454密以此星事狀,授之秦王!”李淳風領旨出朝,徑來至天策府,進入聚事堂,朝拜秦王。秦王問李淳風:“你來必有話說!”

李淳風說:“主公!臣等已見兩次太白經天,現於秦雍州之分,合應主公繼登寶位。今日萬歲臨朝,至午親見。問及臣等,臣等奏說,此星出不經天,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今過午爲經天,經天則天下革政,況又見於秦雍州之分,主二殿下當有天下。萬歲即遣臣以此事狀密啓主公得知。主公須預爲之備。”

秦王說:“帝王之位,非比尋常,自有天數!不可徇私,離間我兄弟。再勿多言!”李淳風只得辭了秦王出府,心下自想:“還去與長孫皇親計議!徑至皇親府,見了長孫無忌,把太白經天,奏聞高祖之語,及聖旨傳位秦王,秦王推讓之意備細說了一遍。長孫無忌說:“先生!待我計處停當,相約通報!”

李淳風言別而歸。

長孫無忌迴轉後堂與夫人於氏商議,把傳位之事,說了一遍:“我如今要差人到霸陵川知會衆總管,沒有天策府印信文憑。要夫人去見長孫娘娘,暗暗地要包一紙印信文憑付我,不可使殿下知道。作速回府,以便行事!”於夫人即時打扮齊整,上了寶轎,家童徑抬至天策府下轎。長孫娘娘聞報皇親夫人來望,移步殿堂,迎進宮院。夫人依國禮朝賀娘娘,長孫娘娘以家禮相見夫人,分賓坐下。於夫人說:“娘娘恭喜!不日殿下登寶位了!八月上旬,該傳天下。你哥哥要知會衆總管入關,沒有殿下的印信文憑,特來私與娘娘商議。”長孫娘娘說:“如要文憑不難!”一壁廂分付設宴,款待夫人。不多時,備下筵宴,長孫娘娘與夫人飲宴已畢。娘娘取出印信,印下一紙文憑,遞與夫人。夫人接了藏在袖內,辭別娘娘,徑回府中。見了長孫無忌,就把文憑親遞在手。無忌萬千之喜,即時修下書緘,差一個心腹家將,分付:“你快到霸陵川,尋見徐茂功,將這 455封書悄悄親手遞與他,要他知會衆總管,早至長安。不可走透消息!”

家將接了公文,出了長安城,曉行夜住,到了霸陵川。尋見了徐茂功的行館,把公文遞與徐茂功。茂功拆開看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多拜覆皇親大人,說我隨即就來。”茂功即着家童,知會衆總管,約日赴京。衆總管都知道了,各人整治行裝,陸續趲入長安城,俱到皇親府歇下。三十六員總管,四十五員散將,都聚做一處。

不覺八月上旬將近,李淳風又往天策府朝見秦王,力勸秦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國家存亡之機,正在今日。秦王曰:“雖有仇敵,無可奈何!”值房玄齡、杜如晦自外而入。秦王問道:“衆人勸我舉兵,早定大位,汝二人以爲可否?”房、杜俱說:“此金石之言也,殿下當從其請!今不早圖,恐有後悔!”秦王聞言,沉吟半晌。如晦又說:“前日英、齊二王奏聞萬歲,特遣衆將,各回省親者,蓋欲謀殿下,先去羽翼,以孤殿下之勢。今殿下股肱羽翼盡已散去,一旦禍機竊發,不惟府朝塗地,實乃社稷之憂,願早決計!”秦王道:“衆言雖當,奈吾父皇在上,恐怒見責,實招不孝之名!”李淳風又近前奏說:“事不早決,追悔立至,況元吉凶戾,終不肯事其兄。當日曾與其護軍薛實說道:‘我但除得秦王,則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復唐有!殿下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秦王猶自沉吟道:“汝等且退,俟吾靜以籌之!”衆官辭別秦王,各回衙門去了。

又過數日,李淳風自想吉期已迫,秦王主意未定,恐誤大事,徑到長孫無忌府中。相見已畢,說:“皇親大人!明日癸亥,合該交傳寶位之辰,奈二殿下猶豫不從,特來請見大人計 456議。事不宜遲,非皇室至親,不能輔就大功!”長孫無忌說:“先生!前日蒙示教,我已將主公麾下衆官聚集在此。有了定國諸臣,何愁大寶不定!”邀李淳風進入後堂,與衆總管相見。

李淳風說:“主公只在明日登位,今藉列位將軍,隨機應變!”

說罷,長揖而別,出皇親府去了。

天命當歸真命主,經天太白現星文。

設朝高祖親觀見,術士淳風斷得靈。

說與長孫施計策,用印修書到霸陵。

師師總管皆歡悅,紛紛散將盡知聞。

太平天子登基日,四方龍虎會風雲。

其日晚間,衆總管一齊全裝披掛,插箭彎弓。到了三更時分,衆總管都來到天策府擊門,一齊吆喝:“請主公即位!”

守門官校擊鼓,傳報秦王。秦王分付不要開門,也不答應。衆總管見擊不開門,各人計議,取數十條紅綿索,各人攀援而上,把天策府門樓拴縛停當,吶喊一聲,衆人用力,只一扯,響亮一聲,好似黃河傾兩岸,華嶽倒三峯,把天策府門樓扯倒。衆總管齊擁進聚事堂,口稱:“請主公登位!”秦王聞知,急忙走將出來,問說:“你衆總管回家省親,怎麼都在京師?”衆官答應說:“聞知主公將登大寶,以此衆臣不敢遠去,都在附近地方伺候!”只見長孫無忌、秦叔寶、高士廉、尉遲恭、殷開山等,近前奏說:“主公!英、齊屢次設謀暗害,若不早除,必中其毒!”秦王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旦夕,欲伺其發,然後以義討之,未爲晚也!公等且更圖之。”

敬德道:“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舍死相隨,乃天授也!殿下若不用臣言,臣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左右,交手受戮矣!”

長孫無忌說:“不從敬德之言,某亦當相隨而去,不能伏侍殿下了!且殿下以舜爲何如人?使舜浚井不出,則泥於井;完廩 457不下,則灰於廩,安能澤被天下,法傳後世乎?”秦王說:“凡事三思而行,勿令後悔!可令術士卜其吉凶。”適值張公瑾自外入見。秦王道:“來得恰好!爲我卜之!”公瑾取鬮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又何卜乎?倘卜而不吉,豈得已乎!”

衆總管一齊擁上,替秦王戴盔擐甲,束帶披袍,扶上靈逑馬,簇擁出了天策府。衆將先入,埋伏於玄武門側。

秦王先到殿上參見高祖,密奏曰:“建成、元吉淫亂後宮,臣於兄弟無絲毫有負,屢欲殺臣,以爲世充、建德報仇。臣今雖死,亦恥見諸賊於地下矣!”高祖愕然省悟曰:“豎子果有此事!親當鞠問,以正典刑!”閃過長孫無忌、秦叔寶、尉遲恭、殷開山等,當駕叩頭:“萬歲!請駕到後宮,少坐片時,待定奪了天下,然後奏聞!”高祖起駕,退入後宮。

原來張、尹二妃竊知秦王來意,飛騎報知建成。建成急召元吉商議。元吉忙來東府見英王說:“大哥!今宜勒兵不朝,以觀形勢!”英王說:“秦府兵備已嚴,你我且當俱入朝參,自問消息,再作準備!”二王遂並馬同進朝門,直至臨湖殿。

覺有變動之象,二王連忙勒轉馬頭,便欲出宮。秦王望見,乃大呼曰:“反賊至此,欲逃何往?”持槍欲刺建成,建成勒馬便走。秦王追趕,左手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扯開弓,搭上箭。正待射時,秦叔寶看見,策馬趲近秦王馬後,把弓只一推,箭一聲響,正中建成背窩,兩腳蹬空,倒下馬來。長孫無忌刺斜裏跑進,一刀斬訖。

後面尉遲敬德領七十騎續至,正遇見元吉前走。左右一齊正要射他,忽見元吉坐下馬失了前蹄,將元吉掀在馬下。秦王持槍直刺元吉,因打馬趕上,慌忙了一些,其馬奔入林中,爲木枝所絆,墜不能起。元吉驟馬至前,遂奪秦王手內的弓,將欲射秦王。忽被敬德躍馬持鞭,大呼:“不得無禮!敬德在此!”

458元吉驚懼,丟了秦王,遂棄馬奔入武德殿去。後面衆軍大喊,弓弦響處,敬德射中元吉,帶箭而走,被敬德趕上斬之。隨後東宮齊府將帥,領三千兵擁至,來攻玄武門時,門已緊閉,無由得入。人馬聚在一處,喊殺震天。敬德將建成、元吉首級出示,衆將見了大驚,乃大呼曰:“吾等爲主報仇,不就此殺人,更待何時!”

方與敬德交戰,未及數合,只見秦府千餘驍騎洶湧而入,內外夾攻,衆兵大潰。秦王急止之曰:“勿得動手!吾殺兄弟,不幹汝衆之事!”東宮齊府兵將聽見,漸自散去。

時高祖正與宮人遊舟,在海池戲樂,只見敬德擐甲持矛,直至帝側奏說:“英、齊二王作亂,秦王已率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將首級報知!高祖大驚,抱頭而哭曰:“不意今日乃見此事!”裴寂奏說:“二王今日自取其禍,萬歲自宜保重!”

高祖曰:“父子天性也,雖自招禍,二兒於九泉之下,亦懷痛恨。吾今不能治家,何以立國?”言罷又哭,昏絕於地。衆官勸止。後人有詩爲證:太白經天事可驚,故教秦府動刀兵。

高皇自是無籌略,致子雙亡一羽輕。

蕭瑀、陳叔達近前奏日:“東宮、齊王自興兵以來,未始與謀;既立之後,又無功德於天下,徒嫉秦王功高望重,共爲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憂矣。”高祖曰:“卿言正合朕心!”乃降手敕,令內外諸侯俱受秦王節制。又傳令以禮殯葬英、齊二王,然後召秦王入朝,嗚咽泣下,曰:“建成、元吉何罪?不請於朕,汝遽殺之,恐難逃不義之名!”秦王亦泣曰:“昔御園中使黃太歲試槊,淮安王府飲臣鴆酒,此皆有意欲害世民。幸天理昭然,得以不死。

今日之事,實出無奈。況二人亂倫篡逆,其情屢見,若不先舉, 459世民必死於二人之手矣!”父子相向大哭。有間,高祖從百官之請,即下詔傳位於秦王。秦王受命,遂即位於東宮顯德殿。

你看:祥雲馥郁,遙知麟現東川;瑞氣氤氳,恰睹鳳儀鄭地。青鎖闥,千條御柳垂;建章宮,百囀流鶯繞。

玉爐中沉煙繚繞,金殿上仙樂輕清。瓊簪珠履,披袍束帶拜丹墀;繡襖錦衣,執斧檠瓜隨御駕。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百官赴闕,舞蹈揚塵。山呼萬歲。朝賀已畢,改武德九年爲貞觀元年,稱號太宗皇帝,尊高祖爲太上皇,張、尹二妃爲皇太妃,退居長樂宮。冊立長孫氏爲皇后。文武百官,俱加爵祿。遣人召魏徵來見,魏徵俯伏殿前。太宗曰:“汝何爲離間我兄弟?合得甚罪!”百官見說,盡皆恐懼。魏徵容色不變,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太宗大怒曰:“敗臣到此,尚自不屈!”喝令推出斬之。敬德跪曰:“此等忠臣,正當容留!”太宗笑曰:“我亦知玄成經濟大才,素抱忠義,故戲之耳!”親舉酒壓驚,拜爲詹事主簿。徵乃招王珪、韋挺入見,俱拜爲諫議大夫。凡是二宮將士,亦各有封賞。大赦天下。以高士廉爲侍中,房玄齡、宇文士及爲中書令,蕭瑀、封德彝爲僕射。諸秦府將士,並皆重用。是日,殺牛宰馬,大賞士卒,開倉賑濟,百姓大悅。

憶昔太宗居寶位,近臣傳詔賜皇封。

唐朝景運從茲盛,舜日堯天喜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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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回

太宗渭橋立盟藥師陰山奏凱話說突厥聞知太宗殺了建成、元吉,自登大位,高祖退居後宮,便與諸將商議,欲乘大唐國勢未定,舉兵侵伐。頡利可汗部下有一驍將,複姓耶律,名伯材,勸頡利結連突利可汗起兵,併力攻擊,許以割地平分,必獲全勝。頡利大喜,即遣使前去。後遂命耶律伯材爲元帥,調選副將令狐易牙等,起兵十萬,入寇涇州。登山越野,夜宿晨食,不只一日,已到渭水便橋之北,安了營寨。乃先遣心腹將士執失思力來見太宗,探聽虛實。思力領旨,徑至東華朝前下馬候宣。黃門官報入,太宗傳旨:“宣進殿階!”執失思力朝拜已畢,奏說:“今有突厥二可汗,興百萬之衆,業已至近,其鋒甚銳,願與大唐決一雌雄!”太宗大怒,責之曰:“吾昔與汝可汗面結和親,遺贈金銀蜀錦無算者,欲以敦鄰好耳。今汝可汗背盟入寇,寧無愧乎!

汝雖生自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喝令:“推出斬之!”思力驚惶失措。閃過蕭瑀、封德彝奏說:“此人外國來使,宜以禮遣。”太宗道:“我今遣還,虜必謂我怯,愈肆傲凌,不若殺之以示威!”瑀等力奏勸免。

太宗乃囚思力於門下,即自全裝披掛,綽槍上馬,徑出玄武門。帶高士廉、房玄齡等,飛騎直至渭水。馬上大呼曰:“臊 461狗奴!曾見朕否?朕與汝約爲兄弟,永不相犯,何負約入寇,欲來自送死耶?”突厥聞言大驚,衆皆下馬,羅拜地下,鹹呼萬歲,聲聞數十里。隨後唐兵擁至,旌旗蔽野,劍戟森嚴,各依次序,排列陣前。太宗把手一麾,令衆軍遠退,獨與頡利,只隔一水之地,二人對語。蕭瑀叩馬諫曰:“陛下何輕萬乘之尊,而與虜對語乎?”太宗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者,以我國有內難,朕新即位,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自守,虜必縱兵大掠,不暇複製!故朕輕騎獨出,意若輕之,震耀軍容,使知我必戰。今虜既深入,必有懼心。與戰則克,與和則固,制服突厥,在此一舉,汝試觀之!”蕭瑀又奏說:“此等之人,人面獸心,亦宜謹防。”

原來頡利見思力不返,又望見太宗挺身輕出,隊伍整齊,人馬威猛,疑有埋伏,遂有驚懼之狀,言語甚謙,又復遣使來請和。太宗許之,乃斬白馬,與頡利歃血,誓盟於便橋之上。

突厥遂引兵而退。

蕭瑀問說:“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戰,陛下不許,臣等以爲疑。既而虜反自退,不識何故?”太宗道:“朕見突厥之衆,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賄是求。當其請和時,可汗獨在水西,韃官皆來謁我。我若將彼擒縛,因而襲擊其衆,勢如拉朽。再遣長孫無忌、李靖等,伏兵於幽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滅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以朕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倘一與虜戰,結怨既深,所損甚衆,虜或懼而修備,則吾未可得志矣。故卷甲韜戈,陷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勢必自退。使其志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如與之,正此之謂。卿知之乎?”蕭瑀拜謝說:“陛下神機妙算,非臣 462等所及!”是日,太宗帶領衆將一行人馬還朝,羣臣稱賀。大擺筵宴,賞勞將士。

正飲酒間,忽報伐州都督張公瑾來見。宣至駕前,公瑾朝拜已畢,奏說:“突厥急思歸計,乘勢追之,無有不勝,今何爲聽其自去,不令追襲耶?”太宗曰:“頡利亦能用兵,彼軍馬雖退,必於險處埋伏,以防追兵。我若追之,正中其計,不若縱他遠去,緩以圖之,使虜不爲提防也。”公瑾說:“頡利今雖受盟,其心暴狠,若不剿除,終爲後患。況有可取之理!”

太宗問說:“卿何以知其可取?”公瑾奏道:“臣知頡利縱慾逞暴,殺害忠良,親信佞奸,一也;頡利一向倚衆爲國,今薛延陀諸部,況多悖叛,其勢已孤,二也;又突利諸將,各有小過,便不相容,離心者廣,三也;塞北不毛之地,今天寒霜早,其餱糧必不能接濟,四也;頡利今疏遠自己族類,反親委諸胡,若天兵一臨,必生內變,五也;先年中國之人,多有流入北地者,今不過所在嘯聚而已,若知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

突厥有此六敗,是以知其可取!”太宗曰:“頡利既許和親,又從而討之,恐失信於外國。”公瑾又說:“昔漢高祖與項羽割鴻溝爲盟,隨後高祖襲之,一戰成功。況虜乃無父無君之輩,何以信爲?乘今糧餉豐足,人馬精強,兵至一鼓可滅矣!”太宗聞奏乃悟曰:“卿真金玉之論!”即刻傳旨,封李靖爲都總管,張公瑾、李世勳爲副總管,薛萬澈爲先鋒,其餘柴紹、尉遲恭等,皆分道進發。衆將領旨辭朝,下演武場,點選十五萬人馬,剋日潛出長安,殺奔馬邑,來收定襄。

行軍正遇三冬月,地凍河凝一片冰。

羊角風飄寒透體,鵝毛雪舞冷侵人。

將軍夜度關頭月,戰士朝穿嶺首雲。

夜住曉行都莫論,軍行白道好安營。

463大軍正行之間,哨馬來報說:“此是白道地方,離定襄城已不遠了!”李靖傳令安營。屯下人馬,即着徐茂功先領一支人馬潛到磧口,燒燬頡利營寨。又遣薛萬澈當先搦戰,遣柴紹領一支人馬,退二十里埋伏。二將交戰,只許輸不許贏。衆將各自領兵去了。李靖自領一萬大軍,又退十餘里,山坡險處接應。

話分兩頭,卻說突厥頡利退兵還國之日,半路間早有探馬報知:“大唐已有追兵將近!”頡利星夜差人,飛報各番部落起兵,一路救應,親自領兵遣將,伺候唐兵。哨馬來報:“唐兵已至白道地方!”頡利提兵迎敵,正遇着唐將薛萬澈,當先出馬。萬澈大罵:“野臊狗奴,今大兵百萬,戰將千員,分二十餘隊,已到汝國。汝尚不投降,猶然抗拒!”頡利大怒,提槍直取萬澈,萬澈舞刀相迎。戰無三合,萬澈敗走,頡利提兵掩殺。趕至二十餘里,忽聽鑼聲響處,一軍擺開,旗號分明,唐將柴紹出馬接戰。頡利喝道:“無名小將,敢與吾敵!”戰上數合,柴紹又敗走,頡利縱兵追趕。又至十里,山坡後面鼓聲大震。當先一軍截住,旗號上寫着“都總管李靖”。那頡利已趕了二十餘里,人馬睏乏,又逢着生力軍。盡力與李靖正戰之間,忽然本陣後軍鑼鳴甚急,慌忙退入中軍。突利近前說道:“休在此戀戰!適有報來說,後面李世勣引兵暗至磧口,把各營寨盡皆燒燬,隨即又趕殺來了!”頡利大驚,遂着副將軍令狐易牙,立起旗號留下一半人馬,扎住軍營,與李靖相持。頡利自撤一半兵將,奔回磧口救應。比及趕到之時,果見各寨火煙未滅,正遇徐茂功。兩馬相交,頡利無心戀戰,不到數合,大敗而走。回到半路,恰值副將易牙也被李靖殺敗而回,合兵一處。頡利與突利並衆將商議:“現今唐兵四下雲集,勢不可當,不若收集人馬,暫走鐵山,以避其鋒。”即時傳令。人如 464風走,馬似星流。不日來至鐵山,倚山下寨,屯紮人馬,暫歇一宵。

次早,忽有流星馬報說:“唐兵已自打破陰山,各酋長率衆俱已降唐了!”頡利聞報大驚,下令拔寨盡起。行不數里,前軍報道:“有唐將張公瑾截住歸路!山險要處扎一大營,其餘兵將皆屯賀人山下。”頡利頓足嘆曰:“敗兵至此,進退無門,此實天亡我也!”突利說:“唐兵拒塞賀人山,令我首尾不能相救,危亡現在旦夕。爲今之計,只可走山後鷳鵜泉一道,徑往投奔北部蘇尼失處,借他數千精銳人馬,再來恢復數郡之地,亦未爲遲。”頡利說:“此言正合吾意!”即刻提兵走鴯鵜泉,欲逃往北部去不提。

卻說徐茂功營中,早有細探馬探知頡利投奔北部蘇尼失的消息,飛報入中軍。茂功大驚說:“若彼走蘇尼失處,我兵亦無能爲矣!”急令尉遲恭領一支人馬,往北部蘇尼失處,隨帶金銀千兩,綵緞千匹送與他,陳說唐朝兵威,諭以順逆利害,說他投降,不可收納頡利敗亡之衆。敬德忙自收拾領兵去了。

茂功一面差王道宗領三千鐵騎,追趕頡利。那頡利等約行二十餘里,又見哨馬報來:“後面唐將追兵已近,如之奈何?”頡利便教後隊作先鋒,奔往賀人山去。行不數里,果有屯兵攔擋。

頡利忙喚軍士,放起火來,不多時,把唐營寨柵盡皆燒燬,一擁而過。比及唐將知時,急提兵到,頡利已過去半日了。王道宗仍來追趕不捨。頡利引兵,過得山下,趕程前進,忽聽前面鼓聲大震,一軍擺開,乃是唐行軍總管張寶相。寶相策馬提槍,大叫道:“頡利!吾等多時,汝可早降,免汝一死!”頡利大怒,縱馬挺槍來迎,奮勇大戰!

牡丹鬥殺天雄惱,玫瑰交鋒罵史君。

推倒荼縻奔海馬,掀翻石竹瀉空青。

465梅花慣與檳榔鬥,黃菊衝開附子兵。

金盞花開擒木賊,玉簪葉底捉人蔘。

梨花槍刺穿山甲,桂子刀釤郁李仁。

兩將交鋒才數合,忽然四下襬軍兵。

正戰之間,忽見蘇尼失同尉遲恭從前面殺來,又見柴紹與王道宗從後面殺來,把頡利、突利圍住垓心,死力衝殺,不能得出。原來蘇尼失受賂,又懼天威,舉衆來降。恰好此處相遇,合後一處,將頡利、突利生擒下馬,綁縛回營,參見李靖。其時薛萬澈、徐茂功衆將,一齊都到。李靖大喜,各記功勞。着薛萬澈、尉遲恭領一萬兵將,押着頡利、突利,並各酋長及諸部落,解送長安。遂下令班師,奏凱還朝。

將卒成功歸似箭,馬蹄雜沓疾如雲。

徵人入塞心歡喜,士馬歸鄉長笑紋。

迢遙古道和徵道,十里長亭又短亭。

望前行夠多時節,早至長安大國城。

是日,太宗正在順天樓與羣臣講論政事,忽報李靖破突厥,擒頡利等,回朝見駕。蕭瑀奏說:“今衆夷狄至此,可教見大國氣象!”太宗曰:“汝言正合朕意!”乃命盛陳文物,威儀整肅。不多時,諸將擁頡利等入見,拜伏殿階。頡利偷目觀看,果然衣冠濟濟,劍佩鏘鏘,大與夷狄不同,暗自喝彩。太宗令釋其縛,問頡利曰:“汝負盟入寇,每誇強盛無敵,今日何爲被擒?爰居突厥,曾見此威儀否?”頡利奏說:“萬歲天威嚴重,臣不過井底之蛙,何能窺見天日?”太宗道:“據汝累犯朕境,理合賜死,但汝每自請盟,尚可原宥,今暫令汝在太僕寺居住,月給祿米,以待效用!”頡利等叩頭再拜謝恩,出朝去了。太宗喜謂侍臣曰:“往日太上皇因生民塗炭,拯之水火,不得已屈於突厥,朕常切齒痛心。今頡利等皆稽顙臣伏,庶幾 466可雪前恥!”乃特加李靖爲光祿大夫,封衛國公。諸總管並出徵將士,各各論功升賞。位列公侯,圖像於凌煙閣,賜宴慶賀功臣。昔賢有詩讚雲:當年李靖遠征夷,不亞孔明善用兵。

頡利成擒皆仰德,唐朝誰敢與齊名?虜煙影裏旌旗現,瘴雨聲中鼓樂鳴。

妙用鬼神應莫測,凌煙閣上說先生。

次日,大宗設朝,問羣臣曰:“今突厥既亡,其部落逃散者,且置勿論;但來降之衆,計有十萬,將以何策處之?”羣臣議論,紛紛不一。有謂當悉遷於河南兗豫之地,散居州縣,教之耕織。李百藥奏:“宜別其種類,各署酋長,使不相臣屬,以分其勢,仍於定襄地方,置都護府以統之。”魏微奏說:“夷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昔西晉之事可鑑。宜放之使還故江。”溫彥博奏道:“突厥窮而來歸,奈何棄之?若授以生業,遂爲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彼必畏威懷德,何慮後患。”太宗曰:“汝之所見甚善,正合朕意!”遂用彥博之策,處突厥降衆,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地爲四州,分頡利之地爲六州,左置定襄,右置雲中,二都督府以統其衆。

封突利爲順州都督,頡利爲右衛大將軍,蘇尼失亦封郡王。其餘酋長皆拜將軍中郎將,佈列朝廷,五品以上百餘人。因而人居長安者,計以萬家。

傳旨宜諭已畢,隨命設御宴于丹霄殿,請太上皇稱觴上壽。

太宗把征討突厥,臣伏頡利等事,一一奏聞高祖。上皇大喜,謂衆臣曰:“昔漢高祖困於白登,不能報仇;今我兒滅突厥,吾付託得人,復何憂哉!”酒酣之際,上皇親彈琵琶爲樂。乃召頡利進後殿問曰:“汝戎狄之人,亦有此樂否?”頡利叩頭奏說:“此正胡人所作,流入中國,固嘗有之。”上皇乃命頡 467利起舞歌,馮智戴詠詩。笑曰:“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因取玉爵飲酒,就將玉爵賜頡利等,各飲一杯。二人叩頭謝恩。

羣臣迭起爲壽。太宗離座,親捧霞觴進曰:“今四夷入臣,皆父皇威德所至,非臣力智所能及也!”是日,父子君臣盡歡而罷。宋賢有贈胡越一家詩云:可汗婆娑罷舞時,南蠻酋長詠新詩。

承歡樂凱家胡越,情未如儒也未奇。

是後世享承平,萬民仰德。有詩讚曰:幷州昔日潛龍起,躍漢騰雲千萬裏。

興師振幟聚英雄,一戰西河德儒死。

兵下桃林李密亡,河南奮武世充降。

虎牢關下施謀略,百萬貔貅破夏王。

翦劉除薛平梁國,弘化河西相繼服。

南征蕭銑楚共吳,掃盡胡塵空塞北。

重看河北鳳來儀,六載功成末帝基。

聖德巍巍昭宇宙,蒼生四海樂雍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