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海石
正文
禽海石
[清] 符霖 撰
《禽海石》十回,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羣學社刊行。作者符霖,生平事蹟不詳。此書出版時標“哀情小說”。作者主旨言情,批評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給青年男女造成愛情悲劇的罪過。小說作者把悲劇的原因歸結到封建婚姻制度的束縛,以切膚之痛控訴其罪惡。這在當時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對義和團運動,由於作者不理解,難免有詆譭之詞,這也是當時普通文人常有的侷限。小說基本故事情節未超出傳統才子佳人小說的悲歡離合模式,其新因素在於它的悲劇性和批判性,還有對當時混亂社會給普通人帶來的沉痛災難有深刻動人的揭示。在表現手法上,全書用第一人稱敘事,令人覺得作者就是在寫自己的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經歷,口氣哀怨悽婉,造成了籠罩全書的悲劇氣氛,比較感人。雖書中明確說《禽海石》小說是秦如華據自身經歷寫成的,但此亦小說家言,未可盡信,不能把小說人物秦如華和本書作者符霖之間畫上等號。
弁 言
曩聞譚瀏陽言:造物所以造成此世界者,只是一“仁”字。餘竊以爲不然。蓋仁字之範圍甚褊,未足以組織乾坤,綱維宇宙也。
餘以爲造物之所以造成此世界者,只是一“情”字。世界上一切形形色色,如彼山川人物、草木鳥獸,何一非情之所集合者?使世界而無情,則天必墜、地必崩,山川人物、草木鳥獸,將莫不化爲冰質,與世界末日無以異。故凡生存於此世界者,莫不有情。
兒女之情,情之小焉者也。特是人爲萬物之靈,自人之一部分觀之,則凡顛倒生死於情之一字者,實足爲造物者之代表。是以善言情者,要必曲繪夫兒女悲歡離合之情,以泄造物者之祕奧而不厭其煩。
茲編爲言情小說,可與天下有情人共讀之。讀之而能勃然動其愛同種、愛祖國之思想者,其即能本區區兒女之情而擴而充之者也。若如譚瀏陽所言,則造物不仁,以人爲芻狗之說,餘當起瀏陽於九原,請其下一轉語。著者識。
目 錄
第一回 恨海難填病中尋往跡
看官,不瞞你說,我現在病到這般地步,我是搦定厭世主義,不想活在世上的人了。我的腦筋一轉,我就看見我那最心愛最知己的意中人,一張鵝蛋臉兒,兩道高高的眉毛,一雙秋水盈盈的媚眼,一張櫻桃小口,兩邊頰上還有兩個酒渦兒,立在我的面前。忽嗔忽喜,忽笑忽悲,弄得我神魂顛倒,盡日昏昏的,如醉夢一般。咳!我這最心愛最知己的意中人,我與他只要有一夕之緣,一宵之愛,我這時還可以見他一面,我也不至於病到這般地步。否則,或是他除了我之外,心上另外還有一個人兒,我這時就不能見他的面,我也不至於病到這般地步。又否則,我除了他之外,我心上也另外還有一個人兒,我這時就不能見他的面,我也不至病到這般地步。
看官,可曉得我和我這意中人是被那個害的?咳!說起來也可憐,卻不想是被周朝的孟夫子害的。看官,孟夫子在生的時,到了現在已是兩千幾百年了,他如何能來害我?卻不想孟夫子當時曾說了幾句無情無理的話,傳留至今,他說:世界上男婚女嫁,都要憑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咦,他全不想男婚女嫁的事,在男女兩面都有自主之權,豈是父母媒妁所能強來干涉的?只要男女都循規蹈矩,一個願婚,一個願嫁,到了將婚將嫁的時候,都各人稟明瞭各人自己的父母,不要去幹那鑽穴逾牆的勾當罷了。如何爲父母的可以一廂情願去撮合他?我真不解孟夫子這樣一個專講平權自由的人,如何一時心地糊塗,說出這幾句無情無理話來!自從有了孟夫子這幾句話,世界上一般好端端的男女,只爲這件事被父母專制政體所壓伏,弄得一百個當中倒有九十九個成了怨偶。不論是男是女,因此送了性命到枉死城中去的,這兩千餘年以來,何止恆河沙數!只爲是父母的權太重了,所以兩情不遂的,是氣死;兩情不遂,沒奈何去幹那鑽穴逾牆的勾當的,是羞死;兩情不遂,又被父母捉牢,配了一個情性不投、容貌不稱的人,勉強成了一對兒的,是個悶死。自古至今,死千死萬,害了多少男女?就是我與我那意中人,也是被孟夫子害的!咳,我若曉得現在文明國一般自由結婚的規矩,我與我那意中人也不至受孟夫子的愚,被他害得這般地步了!如今男女兩字上酸甜苦辣的滋味,我一一都嘗過。我只恨世界茫茫,真沒有什麼離恨天、衆香國是我意中人歸真的地方。不然,我這一縷精魂,早已離了軀殼,飛向不知什麼所在的地方去了。
看官,我被孟夫子害到這般地步,我已做了厭世派一流人,我還有什麼絮絮叨叨向世人說個不了?只緣我那最心愛最知己的意中人,他卻是被我害的。倘然我果真病死了,沒有把我那意中人和我兩相愛戀、兩相乖違、可喜可愕、可歌可泣的情節,自始至終一一的傳寫出來,留在世上做個記念,實在對我那意中人不起。所以,我雖然是個索索無真氣的人,我仍要少緩須臾毋死,待我從頭至尾說出來給世人聽聽。這叫做:“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我究竟是何等樣人呢?我祖籍乃是浙江杭州,姓秦。父親名叫秦遠,表字邈齋,自幼隨着我祖父宦遊湖北。後來,我祖父下世了,就流寓在湖北地方,靠着祖父遺下來數千金宦囊,在漢口大夾街上開設一個綢緞鋪子,將就度日。
我父親因爲讀書是家傳的衣鉢,所以自幼便讀得滿腹才華,文章詩賦件件俱精。每逢歲科兩試,回到杭州去應考,都是考列優等。但是文運太遲,到了四十一歲上方連捷,成了進士。其時我已經十四歲了。我的母親姓李,也是湖北宦門之女,自從進了我家門之後,只生我弟兄兩人。一個是我哥子,名如玉,字溫如,到了十五歲上,我父親就把他送到杭州去讀書去了。我名如華,字鏡如。聞得我母親說,那年我出世的時候,我父親正要去應鄉試,特取芙蓉鏡下及第的意思,將我取這名字的。
我幼時,是父親自己教我讀書,到了十一歲上,就把我送在比鄰一個胡公館裏附讀,說那先生是個八股名家,着實通的。我當時進了學堂之後,就看見學堂裏面有個嬌小玲瓏的女學生。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不曉得什麼愛情不愛情,然而心下卻十二分愛慕他,說不來其中所以然的道理。有時我爲了他被先生責打了,我也沒有絲毫怨悔;有時他爲了我被先生責打了,我便着實過意不去,恨不得替他去代受些苦痛,我才心安。那時,學堂裏的同窗共有八九個人,只有他和我兩人最是要好,常時揹着同窗,揹着先生,兩個人什麼都玩耍出來。
我還記得那年冬月裏,我將他按在玻璃窗外梅花樹底下,伸手向他身上亂掐亂摸。他只是朝着我笑,並不舉手抗拒。後來被我搔着他的癢處了,他笑得喘氣不來。那時我的臉貼準朝着他的臉,見他那一種嫵媚的樣子,又是愛他,又是憐他,當下就用雙手捧着他的臉,對着他櫻桃小口上一連接了好幾個吻,才把他放了起來。我與他如此的相親相愛,足足的首尾三年,真個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所以,我爲了他,除了身體不快的日子,我並沒有逃過一天學。他時常對着我說:“我們兩個人打夥在這學堂裏讀一輩子的書,豈不是好?”我聽了他的話,我心下也是這樣想。
誰知老天不從人願。那年我十三歲,他也是十三歲。他的父親不知爲了什麼事情,到了八月初旬,忽然把他喚出學堂,全家過江搬到武昌城裏去住了。其時我心下很是捨不得他,然而實在沒有法子可以挽留。待他去後,我心上便覺得是掉了一件什麼東西似的,莫說書懶意讀,就是茶飯也懶意喫。我母親還說我生了什麼病了,給我請了醫生來看了兩次。最可笑的,我那時真真是個孩子家,與他同學了三年,並沒有問起他的家世,也不曉得他父親是什麼一流人,只曉得他是姓顧,小名叫作紉芬。所以自從他移居武昌城裏以後,就無從探聽他的下落。只是時常一個人癡心妄想,要想揹着父母到武昌去尋他。後來因爲我父親拘束得緊,沒奈何,只得把這尋他的念頭權時擱起了。咳,說也稀奇,我果然自從與紉芬分手以後,永生世不能見紉芬的面,豈不可從此斷了我的念頭!誰知造化小兒的意思真是不可測度。佛家常說是因果,我與紉芬這番遇合,還不過是初種下的因,若要曉得我們兩人所結的果,卻是還在後面。
看官,須要記明,這紉芬就是我所說的意中人。我自從與紉芬分手之後,我在那學堂裏匆匆過了一年,居然已是十四歲。豈知這年的夏間,我父親因爲中了進士,還在京城殿試未歸。我母親忽然得了一個霍亂症,不滿三天就撒手歸西了。我當時見母親死了,只是一味啼哭,所有一應喪事,全靠我母舅李君實一人主張,就是我父親那裏,也是我母舅發電報去通知的。
後來到七月初旬,我父親方纔回家。我父親到家之後,看見家下的情景,好生悽愴,便攜了我母親靈柩回到杭州,安葬在祖塋之側。然後再回湖北,將家中一切家務檢點了一番,拜託我母舅看管。又因爲我哥子在學堂裏將次卒業了,就任憑他在杭州。只把我一人帶在身邊,由漢口乘了輪船到上海,又換了外海輪船到天津,乘了火車,進京供職。什麼叫作供職?原來我父親殿試之後,已點了主事籤分在刑部了,這時進京,就是到部當差,所以叫作供職。我還記得,我由漢口動身的時候,走過比鄰胡公館門口,想起紉芬從前與我相處的情形,不覺棖觸於心,潸然欲涕。及至到京以後,方纔漸漸忘懷。
我父親在京城租住的宅子,是在城外驢馬市大街果子巷羊肉衚衕。那房子是朝南的,一共是兩個五開間,三個三開間。進門時是三間門房。門房的左首就是三間的花廳。花廳對過有個月洞門,遮着一面當朝一品的屏風。轉過了屏風,是一所五開間的院子。院子左右兩個廂房,一邊是做了廚房,一邊是作爲僕從們的臥室。左邊廂房的橫首,有一個牆門,走進牆門,便分作兩條路。一條是向北而行,走到盡頭,又是一所坐北朝南的大院子。那院子前面有一帶回廊。迴廊的南首,有一個小門,走過小門,就是前面那五開間的院子。一條是向東而行,彎彎曲曲,經過了一枝小橋,又繞過了一段假山,然後現出三間書室。那書室是朝北的,前面都是些長槐高柳,後面有幾株梅樹、幾株海棠。這書室冬夏皆宜,甚爲雅緻。這房子本來是一個放過學差的闊京官住的,我父親初進京的時候,因爲與這位京官是個世交,所以就借住在書房之中,權當逆旅。豈知不滿兩月,這位京官又奉旨外放了。我父親一來因爲這房子租價甚廉,二來因爲房子是新裱糊的,景緻又很覺清雅,三來因爲他處也找不出什麼合意的房子,所以就不謀遷徒,一徑攜了我從書室搬到正廳五開間內住下。只有一個名叫王升的管家睡在門房裏看門,其餘房子都空了起來。門口貼上了招租條子,準備租與別人。
誰知一住半年,所有來看這房子的人,不是嫌租金太貴,就是嫌院子太寬,高不成,低不就。到了第二年三月初旬,纔有一起人來看中意了。先是管家們搬了進來,說他家主人也是個京職。過後才閤家都進了房子,男女上下也有七八個人。當他搬進來的時候,我因爲在外面學堂裏唸書,也沒有看見是些什麼人。到了第二天早晨,有幾個老媽子從左角門出來,在我窗子外面經過,我還不去查他是些什麼人。
直至這天傍晚,我打從學堂裏回來,獨自一個孑立在院子中間,忽聽得角門裏面有女郎笑語之聲。我回轉頭來看時,果然看見那假山後面垂柳陰中,彷彿有幾個婦女在那裏說話,但是被假山上的花木遮住了,急切辨不出他的容貌來。我就移步進了角門,走上那小橋定睛細看,只見有兩個女郎,都是着了湖色縐紗的薄棉小襖,一個背靠着假山,一個手扶着一株柳樹。旁邊還有個半老佳人,坐在石磴之上。這背靠假山的女郎,卻沒有看見他的面龐兒。只有那個手扶着柳樹的被我看得明明白白,是不肥不瘦的,一個鵝蛋臉兒,兩道高高的眉毛,一雙秋水盈盈的媚眼,一張櫻桃小口,兩邊頰上還有兩個酒渦兒。噫!這是個什麼人?這不是我最心愛最知己的意中人紉芬卻還是誰?我見了這人,我口中就不覺叫了一聲道:“啊呀!”
原來我立在這小橋之上,他們三個人都還沒有看見我,反至猛然聽見我叫喚的聲音,才大家回過頭來,怔怔的朝着我看。那個手扶柳樹的女郎更是一雙眼睛盯牢了我的身上,把我渾身上下仔細端詳。看了半天,似乎有要想開口動問又不便開口動問的意思。看到後來,那半老徐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就站起身來,向我問道:你是個什麼人?”誰知我與這女郎彼此已經看出了神,他問我一聲,我並沒有聽見。他見我是個聾子,他喉嚨就響起來了,又問道:“你是個什麼人?”不想我一時匆促,聽了這話竟對答不來,只得慌慌張張的答道:“是我。”那半老佳人聽說,竟“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看官,我至今想起當時我所說的話,我自己也覺得好笑。我只對他說是我,他就明白了我是誰嗎?你想,我當時糊塗不糊塗?
第二回 情天再補客裏遇前緣
這時,幸虧得那個背靠着假山的女郎在旁邊插嘴道:“你莫非是秦家的少爺麼?”這句話提醒了我,我才順着口答應道:“是,是。”那半老佳人笑道:“哦,你原來是秦家的少爺。”我見他們已開口與我攀談,有了我說話的地方,便忍不住用手指着這方纔手扶柳樹的女郎,向半老佳人問道:“這位姊姊就是紉芬麼?”那半老佳人驟然聽了我這一句話,不覺嚇了一跳,道:“你怎麼曉得?”此時這女郎才掉過頭去,朝着那半老佳人道:“母親,他原來就是我們在漢口時與我同學唸書的秦鏡如少爺……”這句話沒有說完,我已經曉得他果然就是紉芬,把我喜得來猶如天上掉下了寶貝一般。當下便趁勢走到那半老佳人面前,作了一個揖,叫了他一聲“老伯母”,說道:“老伯母,小侄適才多多冒犯了。”紉芬的母親也還了我一個禮,道:“少爺說那裏話來。”我見過紉芬的母親,迴轉身來就與紉芬作揖,順口問道:“還有這一位姊姊是誰?”紉芬羞得來漲紅了臉,忙向後退了兩步,口中答道:“他是我的阿姊。”我於是又朝着他的阿姊作揖。紉芬的阿姊倒是大大方方的還我一個禮。我舉目朝他細看,覺得他眉目之間有些與紉芬相彷彿,但是兩邊頰上少兩個酒渦,又略爲清瘦些。
紉芬的母親見我已經個個見了禮,便將我叫到面前,問我幾歲年紀,現在讀什麼書,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我見他動問,一面依着他言語一一回答,一面偷眼看着紉芬。只見他臉上愈覺容光豔豔,猶如初放的芍藥一般,比從前出落得越發精神了。紉芬知道我去看他,便低垂了粉臉,很覺得不好意思。我和紉芬的母親說了半天,漸漸的霞錦流紅,煙痕暈翠,天要黑下來了。我耳畔忽聞得紉芬的阿姊說道:“母親,我們回到屋子裏去罷。”於是紉芬的母親向我說了一句:“秦少爺,沒事儘管請進裏面來玩罷。”便帶着紉芬姊妹兩個穿花拂柳的走向後面去了。我立在假山腳下,兩隻眼睛一直瞧着他們母女三人走到牆角,從小門進入後院去了,我方纔沒精打采的慢慢回到自己院子左首那一間臥室裏坐下。這時心裏亂紛紛的,一半是喜,一半是悶,不知要怎麼樣纔好。
我正在沒有主意,聽得外面我父親已經回來,那管家王升也把夜膳擺在中堂上了。我就走出臥房,陪着我父親夜膳。我父親對我說道:“你可曉得,我們的後院現在租把別人住了。這人姓顧名晴波,是浙江海寧人,也是我的會榜同年,你須得叫他一聲年伯。他有一位太太、兩位小姐,你都要與他世誼稱呼。”我口裏答應了幾個“是”,就問父親顧年伯現在做什麼官。我父親說:“他是新科的翰林,是個最清貴的京官。”
須臾,用膳已畢。我仍舊回到自己臥房,叫王升點上洋燈,獨自一人坐在燈下,細想日間遇見紉芬的情形並紉芬母親問我的那些說話。想我那紉芬今天與我在此地重逢,不知他心上怎樣的欣喜。要不是他母親與他的姊姊都在一塊兒,不便和我暢敘離衷,我早已和他在假山腳下,把以前彼此渴想的說話盡肚子說出來了。又想紉芬的母親初次見我的面,就問我多少年紀,讀什麼書,定是他想把紉芬許配於我,不然又何必問得這般詳細?我想我父親是個部曹,紉芬的父親是個翰林,門戶要算相當。況且又是同鄉,又是同年,就是兩家結個一門親,未爲不可。想到此間,我心上便頓然快活起來。過後又想:紉芬的年紀現在已比從前大兩歲了,他的父母與他的姊姊又住在一屋,屋子裏耳目衆多,他既然不能天天出來上學堂,我怎好天天到他屋子裏去和他親熱?縱然他母親有意要我做他家的女婿,但他是女家,不便先行啓齒,我又不便將這些說話對我父親說。就是我想個方法,教他人把這意思去打動我的父親,還不知我父親央媒去和他說合在於何年月日。我既然不能常常與他見面,又等不得父親央人去做媒,似這般室邇人遠,豈不要活活的把我悶死了?我想到這裏,我心上又頓然焦躁起來。
停了一停,我又想:現在要我父親去央人說合的話,所謂“遠水救不着近火”,我此時且要想個與紉芬天天親熱的方法要緊。於是,又想來想去想了半天,忽然絕處逢生,被我想出兩個妙法來了:一是我對我父親說明,只說那三間書房地方雅靜,要在那裏設個書案,以便晚上在那裏用功。紉芬是最愛看花踏月的人,只要是月夕花晨,他必然到園子裏來,我就可以請他到書房中坐坐。一是杭州的風俗,男女本不甚避忌。他住在我的後院,我何妨天天進去和他聚首?只要我嘴甜會說話,會奉承,在他家僕婢頭上常時花上些小錢,那裏有拒絕我進去的理?我想到此間,我心上又不覺頓然快活起來。既而我又想到:“我這兩個方法雖然是好,萬一我父親不許我擺設書案,我將如何?萬一顧年伯治家嚴肅,不許我時常到他屋子裏去鬼混,我又將如何?”我想到這裏,我心上又不覺頓然焦躁起來。可憐我如此胡思亂想,直至天街四鼓,玉兔西沉,我方纔脫了衣服,上牀去睡了。
次日早起,我出了臥房,要想對我父親說那擺設書案的話。誰知我父親沒有早膳便出門拜客去了。我既見不到父親說話,我便想到後院去看紉芬。又想爲時過早,恐紉芬還未起來,去也枉然。沒奈何,只得照常喫些早膳,去到外面學堂裏唸書。這天因爲心上惦記紉芬,不到五下鍾就回來了。進了院子,就撞見我父親與顧年伯立在樹陰下閒談。我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一聲:“顧年伯。”顧年伯忙還了禮,笑着對我父親說道:“這就是二少君麼?好一個風流年少!不要放他外面去胡行亂走,被那班惡少勾引壞了。”我聽了這話,不覺心中暗笑!現在家裏放着個紉芬,斷然不會在外面胡行亂走的。我當下就趁勢把擬在書房裏擺設書案的話,向父親說了一遍。我父親聽了還沒有答應,顧年伯在旁就十分誇獎道:“這是最好的事!你要到書房裏去用功,你何不就去把書房收拾起來,還要來告稟你父親麼?”我父親見顧年伯這般說,也是點點頭說道:“你要去那裏用功,你儘管去便了。”
我見我父親居然應允,心下十分快活,當時就吩咐王升先去書房打掃一番,然後把院子裏的木器桌凳等項搬了幾樣過去,一一擺好,當窗設一張書案。那窗子是四面玲瓏中間嵌着玻璃的,從窗子裏望到外邊,直對假山,倘然後院裏有人走出來,都逃不過窗子裏的眼睛。又找了幾幅最雅緻的書畫,將他張掛壁間。書案上香爐茗碗,樣樣俱全。旁邊又擺了兩個花架,兩個花盆,盆內都種着粉紅碧桃花。我指點王升一一位置妥帖,然後坐在書案之旁,將文房四寶揩抹得乾乾淨淨。我心下自己估量,有了這般的潔淨地方,設或紉芬來到,也可以將就坐坐了。
不料我正在靜坐,忽然窗外有個人影兒瞥過,我只道此時紉芬又出來遊玩了,急舉目向窗外觀看。咦!女人雖是個女人,卻是眼睛裏從沒有看見過。只見他年紀約有三十歲內外,圓圓的臉兒,高高的鼻子,鼻子兩邊有幾顆痘瘢。身段矮矮兒的,身上穿一套縞素衣裳。並不是顧年伯的宅眷,又不像是底下人。站在那假山旁邊,朝着角門外探頭探腦的,不知他看些什麼。我因爲見他不是紉芬,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他看了許久,也就轉身走入後面院子裏去了。這天晚上,我就在這書房裏讀書,故意把那聲音讀得來抑揚頓挫,要吹到紉芬耳朵裏去,使他得知我在這書房。
看官,我爲了紉芬,我真是煞費苦心,我料天下一班在女娃子面上做工夫的人,總沒有我這樣苦的。到了次日,我依舊在外面學堂裏讀書。讀到下午四下多鍾,在先生面前撒個謊,就跑了回來,在臥房裏換了一件新衣,一徑撞入後院。掩至中堂,只見昨天所見的那個女人正和紉芬的母親坐在那裏閒話,一見了我,都笑吟吟的立起來讓座。我這時見了紉芬的母親,我就改口叫他年伯母了,我說:“年伯母請坐。年伯母來到我家四五天了,小侄都沒有過來請安,實在荒唐得很。不知年伯可在家麼?”紉芬的母親道:“老爺還沒有回來,你儘管在這裏玩耍罷!”我又問那女人是什麼人。紉芬的母親說:“這是我的妹子。”我聽了這話,我才曉得這女人就是紉芬的姨母。我想杭州人的稱呼,凡是長一輩的女親,大半是叫乾孃的。我於是走到這女人面前,作了一個揖,叫了一聲:“乾孃。”那紉芬的姨母笑了一笑,也還了我一個禮,我方纔坐下了。但我此時四下裏留心觀看,並不看見我那紉芬。須臾,僕婦送上茶來。我與紉芬的母親談談講講,講了多時,還沒見紉芬走出來。我忍不住了,便問:“還有兩位姊姊,如何不見?”紉芬的母親道:“他們都在房間裏做針線呢。”我聽見這般說,我就不便再問。又坐了一息,我便告辭走出來了。我一路走一路想;今天雖然看不着紉芬,且喜已被我打通了路道,往後總然要見着紉芬的。這天晚上,我仍舊在書房裏朗朗的讀書,使紉芬得知。
第二日下午,我又獨自一個兒掩入後院,冀與紉芬會一面。誰知紉芬的阿姊倒會着了。我與他談了兩句,見他待我的神情是淡淡的。我覺得無趣,只得仍舊與紉芬的母親瞎混。後來直混到傍晚,還沒見紉芬出來,只得搭訕着走出來了。我兩天沒見紉芬,我心上就很覺詫異,莫非是紉芬病了?否則,顧年伯的家規嚴,不許他輕易見客。不然,他和我的交情是異常浹洽,好一似管夫人所說,把兩個泥人兒打碎和攏,重新捻作兩個泥人兒似的。他明知我坐在中堂和他母親說話,那有不出來見我的理?我猜詳了許久,竟猜不出其中的原故來。過後我想,我晚上的讀書乃是一道催請紉芬的咒語。紉芬雖然連日不見,我咒語總系要念的。於是到了晚上又在書房裏朗朗的唸書,比往天還念得長久些。
到第三日,我又走到後院。這天卻該我晦氣,齊巧顧年伯在家。我只好守着子侄的規矩,恭恭敬敬和他說了些最迂腐的話,便辭了出來。
第四日上,我愈進去得早了。這日紉芬的母親和他的姊子及姨母都被我個個見到,又談了好些閒天,偏偏沒有見着紉芬。我回到書房,氣個半死,我想:一定紉芬已經變了初心,不比從前的紉芬了。我與他闊別已將近兩年,他又生得來聰明美麗,難道除了我沒有第二個少年子弟去勾引他?倘然是勾引壞了,與他人有了愛情,或是已經有人替他作伐,許字他家了,此時尚有何顏與我相見!所以那一天他初次與我見面時就臉上漲得緋紅,這幾天也是故意避在房中不出來見我的。是了,是了,照前後的情節看起來,紉芬已經與我無緣,我也不用得癡心妄想了。但有一說,你就是與他人有了愛情,就是已經許字他家,我也怪你不來,只是你也應該見我一面,彼此當面說個明白,不應該含含糊糊,給我一個悶葫蘆的。我想到此處,我不覺咬牙切齒,深恨紉芬,心口頭上好像澆了一瓢冷水似的,連手足都冷了半橛。
這天是三月初十日,花梢月影初上粉牆,王升進來請我喫夜膳,我也只推說身子不快不去喫了。一個人黑!!的坐在書房裏,越想越真,越想越氣。比及王升替我把案上的燈點了起來,我也不去唸那什麼書咧咒語了,只管躺在一張楊妃榻上,一味的氣苦。少時,那窗前的月色漸漸的佔滿半園了。忽然耳朵一亮,聽見假山石畔似乎有女人微嗽的聲音。我還當是紉芬家的女僕在此經過,也並不在意。停了一息,忽然書房門上又微微有彈指之聲。我於是方從楊妃榻上立了起來,移步至書房門口,慢慢的開了那扇書房門。舉目看時,誰知竟嚇得我一跳,我不覺失聲叫起來道:“阿呀!”
第三回 會龍華雪泥留舊爪
看官,你道我看見了什麼?原來看見了一尊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就是我那最心愛最知己的紉芬。我一見紉芬,我方纔猜疑他、惱恨他的心早已一股腦兒丟到爪哇國裏去了。我就一手捻了他的手,一手挽着他的香肩,摟得緊緊的,意欲和他接個吻。紉芬急了,忙用手盡力推開道:“你年紀也十五歲了,還是這般沒規沒矩,無怪我家裏大大小小要叫你癡子了。”我聽得紉芬這樣說,就連忙放了手,請他進了書房,坐在楊妃榻上,我便坐在他的肩下。
其時我覺得我肚子裏有千言萬語要想對紉芬說,卻不知從何說起。誰知紉芬等不得我開口,就輕輕的說道:“我曉得你幾天不見我面,必然要怪我來遲了,但是我家裏的內情你卻不知道。我那姨母是個新寡文君,住在我家,最喜歡搬嘴搬舌,我母親又最聽信他的說話。你若得罪了他些兒,就大大有些不便。我那大姊漱玉,是我父親的內記室,自幼受了家庭教育,寫作俱佳,我父親與朋友來往的信札都是他代筆。他是我父親所最鍾愛的。他眼界很高,那天與你初次會面,見你那語無倫次的神情,他就看你輕,說你是個癡子,教我們以後休要睬你。我本來要與你說說別後的情形,因爲我家有這許多魔障,所以只好遠嫌。我現在住在你家,不愁沒有會面的日子,然而不免會少離多了。”
我聽見紉芬如此說,我就着急得了不得,當下就問紉芬道:“據你這般說來,我與你就別時容易見時難了麼?”紉芬道:“這倒不然。我告訴你,我的姊子每天總得十一點起牀。我那姨母是個貪小的脾氣,又是個最愛喫酒的。只要你有法子能夠牢籠這兩人,那就不難與我常常聚首了。”說罷,便立起身來要走。我拖牢了他的手,苦勸他再坐一息。紉芬道:“今天是我揹着母親來看你的,你要這般涎臉,我以後再也不敢來了。”
我無可奈何,只得一手挽着紉芬的手,送他走出書房門外。我朝他臉上仔細觀看,只見他映着月光,越顯得容光豔豔了。我一路走,一路就把他髻上簪的一枝月季花摘將下來,隨手塞在懷裏。紉芬也不與我計論,見我送過了小橋,勉強掙脫了身子,口裏說道:“我的說話你不要忘懷,你去仔細想一想罷!”說罷,便匆匆的走入後院裏去了。我見紉芬已去,我便一個人立在花陰之下。此時清光滿院,花氣襲人,躅躑徘徊,大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之概。
道猶未了,只聽得角門之外有我父親叫喚的聲音。原來我父親因爲我沒有喫夜飯,特命王升煮了一碗山東掛麪,在那裏伺候了。我便急急趕回我自己臥室。我父親問我:“現在身上有什麼不快?”我回說:“孩兒已經好了。”說罷,就把那掛麪一口氣喫完,脫了衣服上牀安睡。
《西廂記》說得好:“盡無眠,手掂着牙兒慢慢的想。”我雖然睡了,我心中還想着紉芬。我仔細推求紉芬所說的話,其中頗有道理。紉芬所說他姨母的貪小愛酒,與他姊子性氣高傲、不能早起的脾氣,乃是兩個題目。我有了這兩個題目,我就可以做文章了。但是這兩個題目叫我如何做法呢?我想了半天,呀!有了。頭一個題目還容易佈置,待我自己從明天起隨機應變,慢慢的把這篇文章做起來。
到了第二日,我放學的時候,我只說要添做夾衣,問我父親要了幾兩銀子,到大柵欄一家洋貨鋪子裏,剪了四丈茶青色的時花洋縐,去叫了一個熟識的裁縫裁作兩起。一起就替我縫件夾衫,一起由我帶回,擱在書箱裏面。還多了幾錢銀子,我就命王升到驢馬市大街西廣益公幹果鋪裏,買了兩瓶最好的五加皮酒來,也把他放在書房裏。這天我因爲聽了紉芬的話,我就沒有走進後院去。
第二天又隔了一天,到了第三天的早上,我教王升去看那裁縫。不料我那夾衫已經縫好了,王升帶了回來。我一見好生歡喜,就拿來披在身上,興興頭頭的走到後院去,意在找尋紉芬的姨母。不想進了中堂,只有紉芬和他的母親坐着。紉芬還沒有梳頭,見我走進,立起來向我丟個眼色,便進房去了。我因爲沒見他的姨母,只得隨意與紉芬的母親閒談了幾句,便溜了出來。我想我打常遇見他姨母的時候都在下午,我於是打定主意,到下午從學堂裏回來,便又再掩至後院。
果然,此番一到了迴廊之下,就遇見紉芬的姨母,手上抱了一個小孩,在那裏玩耍。原來紉芬的姨母是夫亡未久,這孩子還是遺腹養的。他一見了我,便把我身上的新衣細細的觀看,口裏說道:“秦少爺,你這件衣服花樣又新,顏色又好,是那家鋪子買的?”我對他說是自己剪了料子縫的。紉芬的姨母道:“這衣料與我哥兒縫件小衣服倒着實好看,但不知是那個鋪子買的?”我估他已落了我的圈套,就故意答道:“這種衣料恐怕京城裏買不出,我這衣料還是託朋友在上海買來的。除了我縫這夾衫之外,還多了兩丈,乾孃要時,待我去取來,奉送與乾孃就是了。”那紉芬的姨母聽我這般說,就滿臉堆下笑來,口內雖然說不好白要我的衣料,心下是不消說得,沒有什麼不要的。我當下便暗喜,笑着回到自己房中,開了書箱,取出那兩丈洋縐,依舊走到迴廊之下,雙手遞與紉芬的姨母。紉芬的姨母接在手中,喜得來眼笑眉開,口裏少爺長少爺短的說了無數稱謝的說話。我見他收了我的衣料,我心下也暗暗歡喜,紉芬所出的第一個題目,文章已被我做起一半了。
自此以後,我每逢早上起來,必要去後院裏探探紉芬。有時被我看見,有時竟不看見。但是,看見了也不便十分交談,我心下也還是不快。至於每天下午,有暇就到後院裏走走,或有糖食水果等類給些那姨母的孩子。不上十天,紉芬的姨母早已被我收在八卦爐中,任憑我如何擺佈了。有一天早上,遇見了紉芬,紉芬對我笑了一笑,說出“孺子可教”四字。我聽見紉芬這麼說,我就暗自思維,我天天來到後院,只能走到中堂,卻不敢走進紉芬的房裏。孔聖人說是“升堂入室”,我僅能升堂,不能入室,就見了紉芬也是枉然。但是那位紉芬的阿姊是個高明人物,不可以勢取,不可以利誘。我倘然要想入室,我須得巴結上這個人。看官,你想象紉芬的阿姊這般目空一切的人,教我用什麼法子去巴結他?我這第二篇文章又將如何做法?
豈知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第二篇文章卻是天助成功,全不要我費力的。原來京城裏的婦女最喜歡燒香拜佛,那紉芬的姊子漱玉也一般脫不了這個迷信。
這天是四月初六日,離世人所說的浴佛節只有兩天。紉芬家裏管家,名叫李貴,是與王升同住在門房裏的。這天齊巧李貴有事進城去了,所有李貴應該替他主人做的事,都拜託了王升代爲招呼。我因爲從學堂裏跑了回家,肚子餓了,教王升出去替我買點心充飢。王升道:“現在門房裏人已走光,請少爺暫在這裏立一立,不要走開。”我聽他這般說,我便點了點頭,站在大門之外。王升只管去了。
誰知去不多時,忽然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手上拿了一封書信,走上前來交給與我道:“這裏是顧老爺的宅子麼?”我說:“正是。”那個小廝道:“如此,請你把這信收了去。”說罷就走。我把那信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着“過大少爺收啓,病蝶緘”九個字。我就趕忙叫那小廝道:“我這裏是姓顧,不是姓過,你這信送錯了。”誰知那小廝竟當作不聽見,只管揚長而去了。過後,我又把這信看看,心下有些疑惑起來。用手捻了一捻,覺得裏面鐵硬,像是一片紙板兒似的。我越看越疑惑,便一手將他揣在懷裏。
少時,王升的點心買回來了。我接了點心在手,回到書房,一路喫一路把信取出來,慢慢的拆開。咦,古怪!信裏面竟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兩張相片,一張是一個少年男子的小影,一張是些亭臺樓閣的小影。我看了竟全然不解。又看那相片後面,似乎有幾個鉛筆畫的字,我仔細辨認,又似乎是“初八午時”四個字。我既不認識這相片上的人,又不曉得這亭臺樓閣是那裏的風景。就是果有這個人,果有這種風景,如何把這相片送到這裏來?我推求了好一會,心下忽然醒悟道:“這一定是送把紉芬姊妹的了,這個美少年一定是他們姊妹的意中人。”但信面上寫的是大少爺,只怕還是送與漱玉的分子多。至於這亭臺樓閣,必是兩人相約聚首之所。這“初八午時”這四個字,即是兩人聚首之時。我且不要聲張,只把這照片照舊封好,教人送與漱玉,看是如何。
當時主意打定,就把那兩張相片依舊封了起來,教王升送到後院裏去。不想王升送到女僕手上,女僕交到房裏去,他們姊妹兩個人不知那一個居然收下了。我見他收了這相片,我心下已猜着八九分。
到了初八這一天,我一早起來就進入後院,探聽紉芬姊妹的動靜。豈知甫走到迴廊,便迎面遇着漱玉。我問他今日如何起得這般早,漱玉對我笑道:“我難道不許起早的麼?”我也笑了一笑,不與他計較。
誰知到了日中時候,我從學堂裏回家,走過門房,只見顧家裏的女僕在那裏吩咐李貴僱車,說大小姐要到蓮花寺還願去了。我耳朵裏颳着這風聲,我就不喫午餐,翻身出門,先到西磚兒衚衕蓮花寺裏去候着。豈知甫進山門,就在人叢裏面撞着一個美少年。細審他那面貌,竟與前日那相片上的人一般無二。我恍然大悟,曉得那相片上的亭臺樓閣,也就是這蓮花寺裏的景緻了。又留心看那美少年,只見他出了山門,從懷中掏出一個靴頁(掖)子,又在靴頁(掖)子裏取出一張錢票來,交給一個車伕,便掉轉身,依舊走進山門去了。
我待他去遠,走上前去問那車伕道:“借光問一聲,你這車是那位老爺坐的?”那車伕說:“是刑部陸老爺的少爺坐的,你問他作甚?”我又問:“是不是南橫街的陸老爺?”那車伕道:“正是。”我於是曉得這美少年就是海寧陸曉滄的兒子。陸曉滄曾到我家來過,與我父親也有一面之交的。我待要向車伕再問下去,只見漱玉同一個女僕已坐了車來到山門之下。我遠遠瞥見,便從人叢裏覷個空兒,一溜煙溜進寺中,在大雄寶殿臺階下等候着。
少時,果然看見漱玉從殿裏走出來,那個美少年也跟在後面,但不知那女僕到那裏去了。我又留心再看漱玉和美少年兩人,只見他儘管低着頭向着甬道的西面走了十幾步路,抬頭看見了一間禪房,便挨身一同進去。我爲是怕漱玉認得我,只好遠遠的望着,不便跟到禪房裏去。望了許久,不見他們兩個人出來。
我慢慢的捱到禪房門口去一看,原來這禪房是有後門的,他兩人不知何時早已走了。我自己罵了幾聲糊塗,在寺裏各處打撈了一遍,便出了山門。回到家中,暗地裏問王升:“顧家大小姐可曾回來?”王升道:“回來了。”我不覺嘆了一口氣道:“他們兩個人今天約到寺裏去談心,什麼說話都可以盡情傾吐,倒比我與紉芬天天見面的還要自由。至於我與紉芬,真乃咫尺天涯了!”少時想了一想,又回嗔作喜道:“今天漱玉的憑據都落在我眼裏,任憑你心高氣傲,也不得不受我箝制,我的自由就在目前。陸少爺阿,陸少爺,你真是我的恩人!今天若不是你,我這篇文章恐怕就要交白卷了。”
第四回 印鷗盟風月證同心
這天我回家胡亂喫了些午飯,便假說到學堂裏去。出得門來,到一個同鄉朋友家,把陸曉滄的家世與他家大少爺的名字探聽得明明白白。原來陸曉滄是個刑部員外,他家大少爺名叫陸伯寅。陸曉滄初時進京,借住在全浙會館。其時,顧年伯挈了家眷也一同住在裏面。兩家都是今年三月初旬搬出來的。我既然打聽得漱玉與陸伯寅相契的原因,就買了幾枚杏子回來,要尋着紉芬的姨母獻些殷勤,順便好出個難題目與漱玉去做。
原來我父親是個風流人物,因爲我母親不在了,鰥居無聊,實在家裏悶不過,每天用了午膳,不是到朋友家去叉麻雀,就是同了朋友去逛窯子逛相公,所以我獨自一個兒住在家中,任我闖來闖去,並沒有人來管束。這天,袖了杏子奔到後院裏面,只見紉芬抱着他姨母的孩子,坐在迴廊裏一張美人椅上,逗着玩笑。他那姨母也坐在旁邊。我便走上前去,伸手就紉芬懷裏去引逗那個孩子,又從袖子裏取兩枚杏子出來。那孩子一見,便伸手來抓,不防用力過猛,把兩枚杏子一齊從紉芬懷中滾落在地。我笑了一笑,連忙彎了腰,就椅子底下拾那杏子。不期紉芬猛可的站將起來,齊巧他的膝蓋碰着我的額角,把我跌了一個倒栽蔥。此時,引得他的姨母呵呵大笑,連紉芬都笑起來了。漱玉坐在房中聞得外面一片笑聲,便也走出院中來觀看,道:“是誰在這裏快活呢?”我慌忙從地下立起來,意在和他交談。豈知漱玉一看見了我,便板着臉孔,一聲兒也不言語,依舊退回房中去了。
我見了這般情狀,知道是漱玉看輕我到十二分,不屑與我交談,不覺勃然大怒,那一腔無名之火幾乎從七竅裏噴出來。我口中便忍不住要想把方纔蓮花寺裏看見的劣跡對着紉芬和紉芬的姨母一一說出。後來仔細一想,終究不妙,便又勉強忍住,只對着紉芬的姨母說道:“這幾顆杏子是我今天在蓮花寺裏甬道上拾得來的,因爲要帶回來給阿哥玩玩,所以袖了轉來,不然早已喫在肚裏了。”紉芬的姨母笑道:“我不信你這說話,蓮花寺裏那裏有什麼杏子拾的?”我說:“你不信麼?我今天去逛蓮花寺,看見人叢裏面有一個年輕的朋友跟着一個妙人兒,慌慌忙忙的走進甬道西面一間禪房裏去,那杏子從衫袖裏落將下來,他自己也不覺得。我看了好笑,就將他拾了回來了。”
紉芬的姨母道:“那年輕的朋友是個什麼人呢?”我說:“這朋友姓陸,是我一向認得的。”正在說得高興,不想漱玉在房中聽得,忽然高聲叫道:“乾孃,你快些請進來看看,你那過曬的小菜被貓兒掀翻了。”紉芬的姨母聽說,就立刻走了進去。我知道這番說話說出去,以後漱玉必要降伏在我名下了,便也朝紉芬笑了一笑,走將出來。這天一晚無話。
次日晚上,我正在書房裏檢點書籍,忽然看見漱玉來到假山石畔,在那裏採花。我心下暗想:“漱玉是難得出來的人,今天必是借採花爲由,來尋我說話的。”便故意假裝不見,看他如何。停了一會,只見漱玉手上拿了一枝花,故意經過書房門口,叫了我一聲道:“秦少爺,你在此檢什麼?”我便趁勢答應道:“我有兩張朋友送來的相片,不知被王升把我弄到那裏去了。你請進來坐坐罷!”漱玉聽說,不覺登時漲紅了臉,勉勉強強踱進書房。我見他進來,我就端張椅子讓他坐下。
漱玉忸怩了許久,纔開口說道:“我昨日在蓮花寺裏的事,可否求你包荒些?我已經曉得是我錯的了。”咦,漱玉這幾句說話,真是我千兩黃金買不到的。我聽他說出這話,我朝他臉上看了看,我便如得了一道皇恩大赦的敕旨,喜得我說不出話來。我想這是神天菩薩憐念我這番苦心,所以漱玉才投降在我手裏,不然是萬萬做不到的啊!
我當時便對着漱玉道:“漱姊姊,你吩咐我的說話,我自然欽此欽遵。我與你從今以後都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漱玉聽說,方纔臉色漸漸復了原。少時,就立起來向我告辭說:“恐怕母親叫我,我要回去了。”我說:“且慢。”我隨手在書案上倒了一杯龍井茶,送到漱玉脣邊道:“請你喫了我這杯茶,方纔許你去。”漱玉無奈,只得接在手中,一飲而盡,口裏說了一聲“多謝”,便匆匆出了書房,徑回後院去了。
我自從此番與漱玉彼此講明之後,便時常往來於後院之中,大有“海闊縱魚躍,天空任鳥飛”之勢。
看官可曉得,顧老伯雖然治家嚴肅,然而每日裏奔走權門,那裏知道他兩個女兒外交的事!就有時我有些破綻落在他的眼睛裏,漱玉自然會替我遮蓋。至於漱玉的母親面前,是有他姨母替我說好話的,我儘可毋庸顧慮。還是他家裏幾個女僕,倒要時刻提防。我雖然時常花些小錢在他們頭上,但是女子、小人最爲難養,我仍是處處留神,不敢落下把柄在他們手上的。
第二天,是四月初十日。我傍晚時從學堂裏回來,照常奔入後院。誰知走進中堂一看,裏面靜悄悄的並無一人。這院子右邊是顧老伯夫婦的臥房,靠邊一間是女僕們住的。左邊是紉芬兩姊妹的臥房,靠邊一間是漱玉擺設書案的書室。他那姨母是住在中堂的影壁後面的。右邊廂房是顧老伯的內花廳。左邊廂房乃是個廚房。
我因爲四下裏沒有見一個人,就走到紉芬姊妹那間臥室的窗下。這窗外院子裏有一株極大的榆樹,我就立在榆樹陰中,把窗欞上糊的白紙用指頭觸了一個豆子大的小孔,就從那小孔裏偷看他房中的情景。只見朝南的一張(鋪)炕上,有一個美人偏着半邊身子躺在那裏,星眸微斂,花睡正濃。身上穿的是霞色水浪紋洋縐的夾衫子,蓮青洋縐的夾褲。那夾衫的大襟半邊,被風吹的翻轉在下面,露出裏面雪白的褲腰來。我定睛細看,不是別人,就是我的意中人紉芬。我又側耳靜聽,微聞靠邊那間書室之內似有人在那裏磨墨的聲音。我料着那人必是漱玉,我便微微的咳了一聲嗽。豈知裏面並沒有聽見,我於是又走到書室的窗外,在窗檻上輕輕的彈指數聲。果然,裏面聽見聲響,就走到窗下問聲:“是誰?”我就輕輕的答應道:“是我。”少時,只見“呀”的一聲,窗子旁邊的一扇小門開了。漱玉一手搴着門簾,看見了我,便滿臉堆下笑來道:“你請進裏面來坐坐罷!”我聽見漱玉這話,不覺快活得渾身的筋骨都酥了一半。我想:“自從紉芬搬進這院子以後,就沒有到這間房子來過,今天承漱玉寵招,乃是破題兒第一次。”看官須要記明,我自從這一次之後,就在這房中往來出入沒有次數,不用得先行打照會的了。
當下我跟着漱玉進了這間書室。漱玉就讓我在一張洋漆藤椅上坐了,又親自倒茶我喫。看他待我這般的親熱,比從前那冷淡的情形,不啻變過了一個人種。舉頭向四壁一看,見到處都是用銀光白紙糊得鏡光雪亮的。靠北的一帶,窗下襬了一張極長的書案,想必就是漱玉辦公之所。那窗外還有幾棵芭蕉,都是新種的。西邊壁上,掛着一幅四尺長篆文的小楹聯,上面句子是:“芳草有情夕陽無語,海棠開後燕子來時。”再看下款,是鄧石如寫的。還有一幅南田老人畫的虞美人花卉,是個橫幅,也掛在一旁。此外,四下裏都是些彝鼎圖書,位置得極其雅潔,比我那書房還要高几倍。我喫了茶之後,開口問漱玉道:“這就是漱玉姊姊的書房嗎?”漱玉道:“正是。”我又問:“紉芬可有什麼書室沒有?”漱玉道:“那南窗下一張小書案,就是我妹子的。”我又故意問:“紉芬現在那裏去了?”漱玉道:“他在外房睡着了,你不信過去看看。”我又故意說道:“你們的臥房我怎好走進去的。”漱玉“嗤”的一笑,道:“那裏不好進去,這裏又好進來的?”我被他說到這裏,也不覺笑了起來,當下就從椅子上立起,舉步走進外房。咦!看官須要記明,自從紉芬搬進這院子以後,今天我走進這間外房也是破題兒第一次。
此時紉芬正在榻上睡醒,見我闖然而入,倒嚇了一跳,連忙向我問道:“你莫非發癡了!這是我的臥房,是那個叫你進來的?”我笑着答應道:“你的臥房便怎麼?是你姊子叫我進來的。”紉芬聽說,怔了半晌道:“我阿姊爲什麼要叫你進來?”我笑道:“連我也不知,你去問你的阿姊便了。”正說之間,只見紉芬的姨母懷中抱着那孩子,搴簾而入。我見了這人進來,我倒很覺得不好意思,掉轉身就要想走。只見紉芬的姨母笑吟吟的說道:“秦少爺,在這裏坐坐何妨?你莫非看見我來了就要想回避麼?”我聽見他這般說,我就趁勢在窗前一張椅子上坐下。不想紉芬見我真個坐了下來,他就翻身避入裏房去了。我猜着他總是去查問漱玉,我也不去管他,只管就他姨母的懷裏和那孩子弄玩。我坐了半晌,不見紉芬出來,天色又將晚了,我不得已只得從外房門上走了出來。紉芬的姨母見我真個要去,也立了起來,口中說道:“秦少爺,明天早些請過來玩罷!”漱玉在裏房遠遠的望見,也趕出房來相送,道:“儘管請過來玩罷!”我答應着便走。我一路走一路自己暗笑,可笑紉芬的一個姊子、一個姨母,俱被了聯絡一氣,不能爲禍了。倒是紉芬見了我反避來避去,比從前還要生疏起來,豈非怪事!
這天,我從後院回來,本意到了晚上再進去找着紉芬,和他說說明白的,誰知沒有黃昏,天就下雨。那雨不大不小,點點滴滴的一下就下了三四天。我父親說:“京城裏黃梅時節本來沒有這多的雨。這乃是地氣自南而北,近二十年以來纔是如此的。”
到了四月十五的晚間,天色才晴霽起來。我喫過了晚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之中。因是三四天沒有見到紉芬了,心下甚爲惦記,於是踱出了書房門外,徘徊了一晌。只見那一輪明月如玉盤金鏡一般,從東邊牆角上慢慢的升上來了,霽後清輝,分外朗潤。我看見這月色,我就不管地下的潮溼,躡手躡足的走到後院,去探望紉芬。那兩旁花木上的宿雨被我衣袂擦過,都簌簌然的落將下來。及至到後院迴廊之下,只見紉芬正立在那榆樹陰中,獨自一個人在那裏看月。我輕輕的走到他面前。紉芬眼明,早已一眼看見了我,口裏問道:你又夤夜走到我家裏來做什麼?”我笑着答應道:“我夤夜到你家,非奸即盜,你須得留心些。”紉芬道:“呸!你又來瞎說了。我且問你,我的阿姊有什麼劣跡落在你手上,你能夠箝制得住他?”
我聽了這話,我料到漱玉在蓮花寺裏的說話,是沒有告訴過紉芬的了。我就上前拉了紉芬的手,一齊從迴廊下走出角門,繞至假山之前,把日前接着信封內的相片和蓮花寺裏目睹的情狀,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紉芬。說到陸伯寅跟進禪房的時候,我就不說了。紉芬連忙問道:“你如何不說了?以後他們兩人又做些什麼事呢?”我抿着嘴笑道:“我的紉妹妹,你如何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以後他們所做的事,總是我和你沒有做過的那個極有趣的事了。”我這兩句話沒有說完,直羞得紉芬滿面通紅,急忙灑脫了我的手,三腳兩步奔回後院而去。
第五回 幾許歡娛中宵頃綠酒
我當下笑了一笑,也跟着他進了後院。只見紉芬依舊立在那榆樹陰中,倚着榆樹,將一個指頭咬在口中,低垂了粉頸,默然若有所思。我悄悄的走到他面前說道:“我的說話還沒有說完呢!”我一面說,一面又攜了他的手,把他再拉至假山之旁。紉芬舉目一觀,見四下無人,便開口說道:“我姊姊是心高氣傲的人,那裏有這般的事?方纔你所說的話我只是不信。”我說:“紉妹妹,人不可以貌相,越是外面看去心高氣傲的人,越是會做這般的事。譬如現在京城裏那些當軸諸公,外面看去個個都鐵面無私,不受夤緣,不通賄賂。豈知他個個都開着後門,只要袖金入橐,什麼卑鄙齷齪的事他都幹得出來,不過瞞着衆人的耳目罷了。”不料我說到此間,猛然聽得外邊大門上有敲門的聲響,大概不是顧年伯就是我父親回來了。紉芬聽見,連忙又掙脫了我的手,三腳兩步奔回後院而去。
紉芬去後,果然我父親就回來了。我這晚回到臥房,睡在牀上細細的想:“漱玉這一關既然被我打通,以後就半夜三更溜到他們姊妹房中去也屬無妨。但是一說我睡在這個地方,一舉一動都要被父親查問,如何半夜三更走得出去呢?”過後又想了半天,呀!有了。我這臥房的後窗本來開在後院的迴廊裏面,只爲那窗子底下擱着了一個書架,所以把窗子遮掉了。我明天只推說房中黑暗,看不見寫字,教王升進來把書箱移過一邊,讓我去洋貨鋪子裏買兩個橡皮圈子,將他套在那窗欞上面橫軸的兩頭,使窗子推開時沒有響聲。我到了半夜三更,就可出入自由,儘管從這窗口裏溜到紉芬的房中,也沒有人知覺了。
當時我想出了這主意,到了第二天日裏,我就如法炮製,把書架移開,把窗欞橫軸上的橡皮圈兒裝好。到了晚上,我依舊走進後院,一見院子裏四下無人,就走到左首靠邊那間房的窗外,仍在窗檻上擊指三聲。少時,果然漱玉又開門出來。那漱玉看見了我,把舌頭一伸道:“險啊!虧得母親適才走了出去,不然,聽見了你這彈指聲,豈不要惹出禍來嗎?”漱玉的話沒有說完,紉芬也從裏面跑到房門口頭,向我搖頭道:“險啊,險啊!今後你要進我們房裏來,你須得先把我姊妹的名字叫了兩聲,然後大大方方的踱進來,斷乎不可以在這裏彈指了。”
我被他姊妹這般一說,嚇得我毛骨悚然,覺得我方纔的彈指真乃鹵莽。我便對紉芬姊妹兩人輕輕說道:“我以後晚膳後不進來,到半夜裏再進來,如何?”漱玉道:“你如何半夜裏能夠走出臥房呢?”我說:“我就從後窗口裏爬了出來。現在我已經有了方法,使後窗沒有響聲了。”漱玉道:“你的後窗雖然沒有響聲,我這裏房門卻有了響聲。你若來時,須予先立下一個暗號,我好將這門虛掩着,以便你自由進出。”我聽了這話,我深服漱玉的聰明,我更感激漱玉肯替我盡心籌劃。我便一路走進那書室,一路對着紉芬姊妹道:“自今天以後,我們就是這麼的辦法罷!你只看我臥房裏早滅了燈,就是我要來這裏的暗號,你就把房門虛掩着罷!”漱玉道:“甚好。”紉芬道:“還有一說,萬一我這邊還有他人在房間裏,這便怎麼呢?”漱玉道:“我們這裏到了晚上十二點鐘以後,房間裏面除了我們兩姊妹之外,斷然沒有他人的,你只管放心便了。”我笑着說道:“你難道沒有像我一樣的朋友麼?”漱玉聽說,斜睨了我一眼道:“我如有像你一樣的朋友,我就拼着踏溼了一雙新鞋子,拉了他手到假山腳下去談天了。”我聽了這句說話,我嚇得跳了起來,我說:“我昨晚在假山腳下的情形,定是被你看見了。”紉芬道:“他何嘗看見,他不過看見我的鞋子踏溼了,所以這般說。”我聽到這裏,我才恍然明白。此時漱玉對着我看了兩眼,似乎還有話說。忽聞得顧年伯母在外邊呼喚的聲音,於是把話頭打斷。紉芬姊妹一齊跑出中堂去,我獨自一個人跑了回來。
自從這晚之後,我便天天半夜溜到紉芬姊妹房間裏去鬼混。有時和他們談詩;有時和他們下棋;有時深夜月明,就在月下把杯對酌;有時我喫醉了,就在那紉芬又香又軟的榻上睡了一覺;有時取些古今說部所載英雄兒女言情的故事,在燈下與他們細細評論。到後來,漱玉被我拌熟了,就是他與陸伯寅相契的大略情形,也肯與我吐露一二。有時談出心事來了,不覺清淚盈盈,默無一語。只有紉芬十分面嫩,他礙着漱玉在旁,自己又是個黃花閨女,說到了差不多的話,他就羞顏答答的,不肯再說下去。
我還記得,有一晚漱玉因身子不快,繞到外房去睡了。我就在裏房挽着紉芬的手,在書案邊並肩坐下。我涎着臉對紉芬說道:“紉妹妹,我和你長久沒有接過吻了,我此時和你香個臉兒,接個吻罷!”紉芬扭轉了頭頸,朝着外面笑道:“我恐怕你要和鐵地摩一樣,日後要到公堂上賠償我三千元接吻錢呢!”原來這年上海有一家旬報上,載着美國女子佛地因爲與丈夫鐵地摩成婚了十四年,忽被丈夫棄捐,遂控到公堂說:“鐵地摩與我夫婦十四年之中,其索我接吻一千二百三十回。若不使他出銀償我,我不能滌此羞!”於是美官公斷,每接吻一回賠銀兩元四角二分,令鐵地摩出銀三千元,交於佛地了案。這旬報被紉芬看見了,所以這般說。我當時便對紉芬道:“紉妹妹,我究竟索你接過幾回吻了?你若有這本事控到公堂上去,我便照鐵地摩的數目加一倍賠償你罷!”紉芬道:“你可是糊塗了。佛地與鐵地摩是什麼人?我與你是什麼人?你此時索我接吻,未免太早了。”我聽了這話,無言可答,只得放了手,不敢去唐突他。到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若略略放出些強硬手段,紉芬也斷然不至拒絕我的。我因是與紉芬兩人都能以禮制心,時常用些強制工夫,所以首尾年餘,我兩人親密的情況雖然真有如張敞所說“閨房之中更有甚於畫眉”的光景,至於溫柔鄉中趣味,卻是沒有領略過的。
我自從開了後窗,可與我那紉芬祕密往來而後,轉瞬之間,又是榴花時節。所有半夜三更彼此莫逆的情形,不但我父親全然不知,就是顧年伯夫婦也全然不知。只有紉芬的姨母,他的臥房與紉芬的臥房隔近,恐怕要走漏了消息。所恃者只有仗着孔方兄之力去巴結他,他總能替我遮瞞,不說出去。
這天是五月初三日,我到大柵欄去香粉鋪子裏買了兩串香珠,兩隻香囊,順便走到荷包巷裏逛逛。只見有個人手上拿着松鼠兒兩三個,在那裏叫賣。我愛那松鼠兒怪有趣,就花了三吊票子把他買了一個,又花了兩吊票子在一所地攤上買了一根銅鏈條,一齊帶回家中。將松鼠兒養在書房,用銅鏈條拴好了,吩咐王升時常買些果子去喂喂。那香珠、香囊是預備把來送與紉芬的姨母的。到了晚間,我就把要送香珠、香囊給紉芬姨母的事告訴了紉芬,並請教紉芬:“後日端陽佳節,他家裏兩名老媽子到我面前道喜時,應該每人賞他幾吊錢?”紉芬道:“乾孃的小孩子,你給他一串香珠、一隻香囊。有了餘的可留着自用。至於兩個老媽子,卻要賞得重些,每人須得十吊八吊錢方可以買服他的心。”我點頭依着紉芬的吩咐。紉芬道:“你沒有買什麼東西給我玩玩麼?”我說:“紉妹妹,你心裏愛着玩什麼我再買來送你。今天只買了一隻松鼠兒回來。那松鼠兒見了人家袖子管就往裏鑽,見了什麼窟窿也要往裏鑽,倒是(正)經好玩的。”紉芬道:“活松鼠兒麼?”我說:“正是。”紉芬道:“現在松鼠兒在那裏?”我說:“現在把他養在書房裏。”
正說之間,漱玉也從外房走將過來,問我:“你兩人在這裏說些什麼?”我就把方纔所說的話對漱玉重述了一遍。我看漱玉鬢邊簪了一枝石榴花,紅得可愛,再看紉芬也是如此,我心下一動,開口問紉芬姊妹道:“你們在京城裏住了這半年,可見過這裏花兒市的像生花麼?”漱玉道:“還是去年歲底,有人家送了幾種來,倒做得很有趣的。”我又問:“那幾種裏面可有石榴花沒有?”漱玉道:“沒有。”我說:“讓我明天去買兩枝來送你們罷!”紉芬道:“明天你還要到學堂裏去麼?”我說:“學堂裏已放了學,明天我是不去的。”紉芬聽說,並不再往下問,回身開了櫥門,取了幾隻未曾完工的香囊出來。姊妹兩人就着燈下,低了頭只管在那裏做。我隨手拈起一隻來看看,見是一個黃綢制的小佛手,實在精緻得可愛,我就開口問道:“這般好玩的東西,可要送給我一個!”紉芬道:“這是我們女孩子家的玩意兒,豈可以送給你的?”我聽他說出不肯送我,我就動手去搶。漱玉道:“休得恃蠻,我們明天做好時,你終須有份。今晚時候不早了,你回去睡罷!”此時正在芒種節後,天氣晝長夜短。我聽見紉芬這般說,舉頭對壁間自鳴鐘一看,已將近十二下鍾。我於是站起來,向紉芬姊妹告辭了一聲,回到自己臥房去睡了。
第二天早起,我依着夜間的說話,到街坊上買了幾枝像生的石榴花,預備送給紉芬姊妹兩人,又恐紉芬的姨母見了心羨,當又買了兩枝像生的蘭花,一併裝在“子裏帶將回來。走進後院,分送了紉芬姊妹和他的姨母,他們都向我稱謝了一番。
這天晚膳之後,我忽然想到明天賞他們女僕的錢此時還沒有預備,又不便向我父親去索討,這便如何是好?我一路打算,一路走到書房,擬等我父親回家再作道理。我在書房中坐了片時,忽見紉芬獨自一個兒挨着門進來。我不料紉芬忽然來此,心下很有些起疑。正待動問,只見紉芬一眼看見了松鼠兒,便笑吟吟的走上前去,解開銅鏈牽在手中。我見了趕忙叫道:“留心!這東西是要咬人的。”誰知我沒有說完,那松鼠兒就望着紉芬右手袖子管裏一竄。紉芬打了一個失驚道:“阿呀!”急用手去自己胸前隔着衣服亂抓。那松鼠兒緊緊的伏在他右乳之旁,那裏抓得動!紉芬急了,口裏只叫怎麼好。我此時就在旁邊幫着,說道:“你快些將衣服解開來,讓我替你捉了下來罷!”紉芬到了此際,也顧不得害羞,慌忙去解自己的衣服。我也伸手幫同他去松鈕釦。原來這時天氣已暖,紛芬身上除了外罩一件舊湖色羅衫之外,就是一件白洋紗的汗衫。一時手忙腳亂,把兩層衣服解開之後,露出胸前粉紅色的肚兜來。只見那松鼠兒就伏在乳頭之下,我忙用手去捉時,松鼠兒又“撲”的一竄,從紉芬脅下竄過後面汗衫的下邊。慌得紉芬趕忙把兩件衣服都脫了下來,從地下一摜,那松鼠兒才一溜煙跑向椅子底下去了。此時紉芬兩隻眼睛看着松鼠兒,把上身精赤的立在我面前,胸前兩乳突起,如蓓蕾初胎,隔着肚兜依稀可見。此外,臂膊等處的膚色如粉妝玉琢一般,是人看見都要動了愛情的。我就從地下把他的衣服拾起,替他披在身上,又用手替他在左乳上摸摸,問他:“被松鼠兒抓傷了沒有?”紉芬漲紅了臉,忙將我的手推開道:“還好。”我見他這種害羞的樣子,我便不忍與他羅唣,等他慢慢的把衣服着好了,讓他在楊妃榻上坐下。
第六回 無端思劇何處覓黃衫
紉芬坐在楊妃榻上怔怔的,半天方纔“嗤”的一笑道:“你買了這種怪會鑽的松鼠兒,幾乎把我嚇死了。”我說:“你倘然不去睬他,他也不敢往你袖子裏鑽。”紉芬道:“果是我不好。”我又問紉芬道:“紉妹妹,今天如何忽然走到我這書房裏來?”紉芬聽說,就附着我耳 朵輕輕的說道:“我因是昨天聞得你說要開銷我家老媽子的節賞,我估着你身邊也沒有錢,就是秦年伯肯給你,也不肯給你這許多。這宗開銷又萬萬不能節省,所以我瞞着了我的姊子,把自己幾文私房特地拿來,送給你用。”我一聽了紉芬這般的話,我心下陡然感激到十二分。我當時對着紉芬說道:“承蒙紉妹妹這般體貼,我怎麼好用紉妹妹的錢?”紉芬道:“你休說這種客氣話,我和你還有什麼客氣嗎?”說着就立起身,向衣袋裏掏出一張銀票來,遞給我手裏道:“你拿去用罷!”這句話說完,側着身子往外就走。我見是一張五兩頭的票子,便追出書房來說道:“紉妹妹,我用不着這麼多呢!”紉芬一路走一路說道:“多的慢慢用就是了。”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了腳,回頭看着我,以手相招。我連忙走到他面前,問他還有什麼說話。紉芬又輕輕的說道:“方纔捉松鼠兒的事,切莫要對我阿姊說。”我說:“曉得了。”紉芬才一徑回後院而去。
我到了第二天早上,等我父親出門之後,就教王升把銀票換了錢鈔,整一整衣冠,走進後院,替顧年伯夫婦道喜。這時顧年伯也上衙門去了,年伯母就留住了我,喫了些點心。隨後老媽子們也上來替我磕頭,當下我每人賞給了十吊票子。年伯母見了,忙止住我道:“太多了。”我說:“這點點兒不算什麼的。”那些老媽子們高高興興向我多謝了一聲,各自去訖。又見紉芬的姨母抱着個孩子,從裏面走將出來,我迎着又要替他道喜。那姨母再三說是不敢當。我就從袖子裏掏了香珠、香囊出來,給他那孩子掛在胸前道:“這東西送與小弟弟玩玩罷!”那姨母推卻了再四,方纔受了。這天紉芬姊妹兩人恐怕見了我不好意思,都沒有出房來見我。後來到了晚上,才照常上靠邊那間書室裏晤面的。自此以後,我每天到了半夜,仍舊和紉芬姊妹在一塊兒。
過了兩天,那天氣愈加暑熱,夜裏時刻愈覺得短了。我每夜在後院裏坐不多久,便回臥房。誰知交到六月初旬,顧老伯因爲體肥,每夜從外間回來,都要取張藤榻躺在院子裏榆樹底下,獨自一個兒納涼,有時遲到十二點鐘左右才進房去睡,把我與紉芬交通的機關全行隔斷。除了下午或早晨進去邂逅一面之外,到了晚間,可憐我就像那斷了乳的孩子一般,在自己臥房的窗下走來走去。有時停了腳步,從窗子縫裏探看紉芬姊妹的那間臥房,直如海外三山,可望而不可即。這一來,我與紉芬就有六七十天不能聚首暢談。那七巧之夕,牛女渡河的佳期,和那八月中秋花好月圓的時節,只是一人坐在書房外花陰之下,舉杯邀月,印影徘徊,大有“美人不見,無與言歡”之概!好容易盼到中秋以後,玉露生涼,金風送冷,顧年伯不來院子裏納涼了,我才得夜間偷偷兒的依舊在那間書室裏與紉芬把晤。
誰知不滿三天,紉芬的母親忽然得了一個極重的傷寒病,日夜寒熱不退,甚至狂言譫語,眼睛裏見神見鬼。所有請來的醫生看了都皺着眉頭,說是不好下藥。紉芬姊妹都着了急,兩人衣不解帶的晝夜守候在病人房裏。有時聽了醫生的話,背地裏相對啜泣,把兩眼哭得桃子般的。我因爲夜間找不着紉芬,也時常借望病爲由,走進顧老伯房間裏去,遇着房裏無人的時候,便着實安慰了紉芬兩句。
過了幾天,顧老伯不知往那裏請了一位名醫來。那醫生居然用了一帖大承氣湯,果然病人服了下去一連瀉了兩次,病勢輕減了一半。不想這醫生只有攻克的手段,卻不能辦善後事宜。那傷寒重症雖然好了,奈調理不得其法,變成了渾身筋骨疼痛與氣喘咳嗽等種種怯弱之症。紉芬姊妹見病魔儘管不退,只得依舊晝夜服侍在牀前。那紉芬的母親是個沒有兒子的人,見我常常進房去問病,倒說我孩子很好,教顧老伯和我父親說知,要把我認作螟蛉。我父親因是不好推卻,只得允許了。自此,紉芬的母親便把我當作自己骨肉看待,教紉芬改口叫我哥哥。我便一切毋庸避忌,就是在顧老伯面前,也得公然和紉芬姊妹說話。咦,自從有了紉芬母親這場病,我與紉芬的情誼越覺親暱一層了。
更有一樁意外的事情。九月重陽這一天,我父親帶了我到陶然亭去登高,忽然遇着陸伯寅也來到陶然亭。他一見了我父親,便恭恭敬敬走上前來,叫聲“老伯”,隨後就與我作了一個揖,彼此請教過名字,便與我十分親熱。當天別後,第二天就尋到我家裏來,和我談得十分投機。他問我:“你家裏除老伯之外,還有什麼人?”我說:“沒有什麼人,只有我父子兩個人。”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兩歲,序起齒來,他是叫我阿弟的。他當時就說:“阿弟,你家還有一個海寧的新科翰林名叫顧淇泉的,與你同住麼?”我說:“有的。”他說:“老弟,他家有兩位小姐,一個名叫漱玉,一個名叫紉芬,你想來總是看見過的。不瞞老弟說,那漱小姐前頭與我甚是莫逆,至今仍時常與我有信往來。但是他家的規矩很嚴,漱小姐尋常總不得出來。他寄我的書信,雖然還可以隨筆揮寫,至於我復他的書信,卻不敢輕易落筆,恐一時寄差了,落在他人手上,或是他父親手上,怕要斷送了他的性命。所以往往信中只好做些暗號兒,以便他脫卸地步。今日幸喜我三生有緣,遇着老弟,將來我與他往來的密信,都要重重拜託老弟,庶幾我有什麼說話,都可以信筆直書。須得老弟替我打通他家使女僕婦的關節,若要略略花些小費時,歸我認賬便了。”我當時聽他這般說,就把他託我的事答應下來,擔在自己身上。過後我與漱玉說了,漱玉曉得我與陸伯寅結了好友,於是待我的情誼也比從前親暱一層。
有一天晚上,我暗地裏對漱玉說:“自從這幾個月來,我總沒有和紉芬暢敘一回,雖然在你母親房間裏也時常見面,然而總不能盡言。你須要替我想個方法纔好。”漱玉問我:“想什麼方法?”我說:“年伯母的病尚未痊癒,晚間他房中斷不能不要人陪伴的。但是需人作伴,也不必你們姊妹兩人一同前去。據我的愚見,你們兩個人儘可輪流替換,每人替年伯母作伴一天,一則省些辛苦,二則紉芬回到自己臥房的時候,我也可以前去與他談談心。”漱玉因爲我與他的意中人陸伯寅常行方便,所以聽了我的說話,便也替我方便,當晚就與他母親說明,依了我的辦法。於是自從這晚之後,我依舊半夜三更常常在漱玉那間書室裏與紉芬把晤。但是端午節以前,我與紉芬是夜夜在一塊兒的。及至入伏之後,我與紉芬是隻有日裏偶然一面,夜夜都不在一塊兒的。過後,過了中秋,雖然日夜都在一塊兒,卻是終日愁眉淚眼,還不如不在一塊兒,省得看着他心下難過。惟有這時最爲適我的意,兩夜之中,必然晤面一次。況且晤面的時候,從沒有一個他人在旁,妨礙我們兩人的自由,我們兩人儘可以無語不談,自昏達旦,是爲這一年之中我與紉芬最爲歡適的時候。後來漱玉疑心我們兩人已經有了什麼私情,每逢進至房中,遇見我們兩人在那裏促膝談心,便急急走避開去。咳,其實我與紉芬彼時的交情,卻是以情不以淫,在情性上相契,不在肉慾上相愛。這不但是漱玉不信,就是看官們也未必肯信的。
這年過了九月之後,京城裏天時就異常寒冷。到了十月初十這一天,下了一陣微雪。次日晴了,那天氣愈加冷了起來,我與紉芬兩家屋子裏處處都生了火爐。這天晚上,我在紉芬房間裏擁爐夜話,到了一點鐘光景,兩人肚子裏都有些餓了。紉芬所穿的大毛衣服還在他母親房裏,因夜深不便往取,冷得來牙齒個個打戰,向我說道:“這時候,那裏去尋一口酒來御禦寒纔好。”我聽說這話,我猛然憶得四月間曾買了兩瓶五加皮酒,要想送與紉芬姨母的,此時還擱在書房裏未動,何不去取來與紉芬對飲禦寒?便對紉芬道:“紉妹妹想酒禦寒麼?我還有兩瓶酒在書房裏放着,待我去取來罷。”紉芬道:“甚好。”我就立起身走出房門,意欲從院子角門裏走到書房。誰知一足甫跨出房門,忽見有一個人影兒在窗下一閃。其時北風甚厲,月色又朦朧一片,看不分明。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鬼,急急的奔到書房取了一瓶酒在手,立刻奔回紉芬房中。
紉芬見我的酒取到了,自己取了一隻燙杯出來,就用煤爐上燉的開水把酒燙了一杯,又從書架上小瓷罐內抓了一碗醉花生放在桌上,道:“哥哥,我只有這一隻杯子,就兩人合飲罷!”我說:“合飲甚好。”當下就圍着煤爐,一人一口的開懷暢飲。此時身上既冷,紉芬的臉映着爐內的火光,顏色又十分嬌麗,那酒到脣邊,不知不覺就喝了下去。須臾之間,兩人竟喝了半瓶酒。我那心上的快活與渾身的適意真乃說不出來,覺得党太尉“紅綃帳裏,淺斟低酌”也不過如此。俄而紉芬有了酒意,兩頰上朱霞隱起,一雙媚眼對着我笑迷迷的,大有楊太真“沉香亭北”的態度。
我見杯中酒又喝完了,正擬再倒一杯,忽聞得窗外“咕咚”一聲響,好似有人失足跌倒的聲音。我聽了這響聲,猛然記得適才窗外瞥見人影兒的事,頓覺毛骨悚然,連忙對紉芬道:“你還要再飲一杯麼?”紉芬道:“我已經飲夠了。”我就說:“我也飲夠了。”當即別了紉芬,匆匆的回到自己臥房裏安睡。
我到了次日,想起夜間紉芬窗外那一聲響,我異常疑惑。比及晚膳之後,我一人獨坐在書房之中,仔細推求究竟前頭瞥見的人影與後頭聽見的響聲,是人是鬼,是狐仙是竊賊?又不知當時紉芬也聽見那響聲沒有。豈知我正在疑惑,忽然門簾動處,走進一個人來,只把我嚇得心下別別的亂跳。過後細看那人,又豈知不是別人,乃是紉芬的姨母。只見紉芬的姨母走了進來,一口就把書案上的燈吹熄,搶步近前,雙手將我緊緊摟住。我嚇了一大跳,忙問:“乾孃,你到此做什麼?”紉芬的姨母摟着我,輕輕的說道:“秦少爺,你不要害怕,我是一晌看中了你,特地來尋你談談心的。記得當初我才搬進這房子的時候,聞得我姊子說起你,是個翩翩美少年,我就特地來探過你兩次。後來見你和紉芬十分親密,我不敢前來攙雜,只替你在我姊子前竭力迴護,讓你成就了美事。就是近來這兩晚你與紉芬那種恩愛的情形,那一次不看在我眼裏?只可憐我是……”說到此處忽然嚥住了不說。停了一會,又摟住我說道:“我這般待你,可否懇求你把那待紉芬的美意賞給我一次?”說着,就立起身來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說拉我到楊妃榻上,伸手來解我的衣服。我不覺發熱異常,意欲叫喊,忽聞得外邊的大門敲得殷天的響,乃是顧年伯回來了。那紉芬的姨母聽得,連忙將手一鬆,嘆了一口氣,三腳兩步急急的出了書房而去。
第七回 舐犢情深許諧秦晉
我待他去了半晌,我方纔回過氣來。定定神,慢慢的移步走到書案之前,摸着書案上的火柴,先將燈點了,然後仍坐在椅上。自想方纔的事,真個是險到萬分,若不是顧年伯來敲門,此時已撞出大禍來了。過後又想:“他方纔說我和紉芬已成了美事的說話,真是老大冤枉。”又想:“他目下雖然暫時舍我,然而終究不免要來和我胡鬧的。我既不能迴避他,又不便拒絕他。似這般兩難的事情,教我如何處置?”當下我躊躇了半夜,實在不得主意,只得回到臥房,且行睡覺,以便第二天晚上與紉芬相商。
到了第二天這一天,眼巴巴望到二鼓之後,便潛至紉芬房中。我一見四顧無人,就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紉芬,請教他以後怎麼處。紉芬聽了這話,駭得將舌頭伸了出來,半晌纔開口說道:“這是你自己不好!我的終身早許了你,倘然你家早挽出媒人,說成了我們兩人的姻事,自然不怕他前來胡鬧了。如今是他有挾而求,你若拂了他的意,他就要破壞了我們的事,教我也無法可施。”我說:“紉妹妹,你幾時說過把終身許了我呢?”我話猶未畢,紉芬氣得眼圈兒都紅了,咬着牙向我說道:“若不是我的終身早許了你,那有任憑你接吻,任憑你拉手,任憑你渾身亂摸的麼?我和你兩人半夜三更的在這房裏,什麼事沒有幹過?只有那……”紉芬說到此處,只說了半句,把臉色都氣青了。我連忙走上前去向他作了幾個揖,道:“紉妹妹,你不要氣壞,是我的說話說差了。”我從來沒有見紉芬如此動氣,幸虧被我千妹妹萬妹妹的懇告了半天,他方纔氣平下去。我說:“紉妹妹,這事總得你想個方法纔好。”紉芬道:“我有什麼方法好想?你昨晚既然沒有露出拒絕他的意思,此後還得用心籠絡住他,一面趕緊辦你的事罷了。”我聽了紉芬這話,我細細一想,除了這個法子,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只得口裏答應道:“是,是,是。我以後就依着紉妹妹所說的辦法。”
看官你想,要我籠絡紉芬姨母的這件事,我還可以勉強辦得到,至於提起姻事,這是我從前說過的,必須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則你就是生了相思病死了,也還是無益的。然而我年紀甚輕,夠不上交結我父親一輩的朋友。就算我夠得上,我那裏就可以自行啓齒把這事託他,教他來做這冰人呢?
我左思右想沒有頭緒,只得等到第二日,走到南橫街陸公館裏去,找着陸伯寅,只說我意中看中了紉芬,要懇他父親替我作伐。陸伯寅道:“這事我父親倒做得到的。但是一件,我卻不便替你和我父親說。我父親有個嫖友,名叫管葛如,渾名慣割靴,只要送他三五兩銀子的嫖資,他就什麼事情都可以和我父親說。我父親只要聽了他的說話,就也不論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到。你既然要想紉芬這門親事,你只要肯破費幾兩銀子,讓我替你重重拜託了老管,就包你做成功了。”我當下聽了陸伯寅的說話,不覺轉憂成喜,一口氣就答應肯出十兩銀子,要陸伯寅替我成全這事。陸伯寅也滿口答應。我於是略坐片時,便回家中。
到了晚間,悄悄的把日間和陸伯寅商量的辦法告訴了紉芬。紉芬道:“只要能夠如願而償,十兩銀子也不算什麼。但是你一時那裏張羅這許多銀子?這款謝媒紅還是我替你代出了罷!”說着就去拿鑰匙,開了箱子取出一張四兩的銀票,又取出些散碎銀來交給與我,說:“這是四兩,這是六兩一錢三分,你拿去湊作一起,送到陸伯寅那裏去就是了。”我聽了紉芬所說的話,不覺且慚且感,把銀子收受下來。正說之間,只聽得窗外又有咳嗽的聲音。紉芬慌忙向我丟了個眼色,我便匆匆出了紉芬的臥房,回到自己房中去安睡。
第二日是十月十五日。我下午從學堂內回來,便袖了銀子再上南橫街去訪陸伯寅。甫進花廳,只見陸伯寅正在和一個朋友談天,一見了我,便站起來道:“老弟,你來得好。”又指着那位朋友對我說道:“這位就是管老伯。”我看那位朋友,臉孔瘦瘦兒的,鼻子左右有幾點麻子,年紀約在三十以外,口音也像是南邊人,就朝着他作了一個揖。那位朋友便趕忙回了個揖,道:“這位就是秦世兄麼?失敬,失敬!”
陸伯寅對我作了個手勢,迴轉身去走進一間耳房裏,我便跟了他進去。陸伯寅向我附耳說道:“昨天你所說的那件事,我已對老管說過,老管也一口答應了。但不知你銀子可能辦到?”我說:“已經帶來,在這裏了。”陸伯寅道:“這倒不忙,只要日後你不失信就是。”我說:“現在我既然帶在身邊,就交給了你。應該何時送他,並送他多少,請你替我作主便了。”我一面說,一面就從袖子裏取出那些銀子來,交給陸伯寅。陸伯寅接在手內,向我說道:“你在這裏略候一候罷!”說罷,便出至外邊,與那老管交頭接耳了許久。過後聞得老管去了,陸伯寅才走了進來,道:“適才老管說,這件事他可以一力擔承,你盡着放心好了。”我便道:“這事全仗大力。”隨後又談了些漱玉近日的情狀,足足談了一點多鐘,我方別了陸伯寅緩緩的回家。
自此,一連六七天沒有動靜。我猜是這宗銀子被老管騙去了,當即寫個條子交與王升,叫他送去問陸伯寅。誰知陸伯寅寫了一個回條過來,說還要再等三五天方有消息。果然又過了五天,陸伯寅的父親陸曉滄忽然到我家來,找我父親談天。我父親便將他請到花廳上,兩人談了許久。我因爲自己心切,立在花廳外窗下竊聽,只聞得我父親道:“倘若不是住在一屋子,那就沒有嫌疑可避了。”
我聽這說話的口風,覺得有些不妙,隨後又往下仔細再聽,卻都聽不清楚。停了一會,陸曉滄去了。我心下甚爲着急,又不便在我父親面前打聽消息。我這時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又不好,立又不好,只是一個人在書房裏踱來踱去。想我父親倘然學那假道學,不願聯這門姻,豈不要斷送了我和紉芬兩人的性命?
這天到了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私下寫個條子,教王升送上南橫街去,向陸伯寅討回音。誰知等了半天,王升竟徒手而回,說是陸大少爺出外應酬去了,他家管家將條子接了去,叫明日聽迴音。我無可奈何,只得忍過了一宵。
次日即是十月二十九日。王升喫了早點之後,我就命他再去南橫街。少時果然取得陸伯寅條子轉來了。我趕忙向王升手內搶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着道:“昨日之事,尊大人殊爲固執,謂同居須得避嫌,不便締秦晉之好。家嚴再三緩頰,俱屬無效。老弟宜徐徐圖之,幸勿操切!”我看到這裏,恍如劈頭淋下一桶冷水來,連手足都發了顫,下文也看不下去了。我從來最是心硬的,此時不知何故,那兩隻眼眶子裏,眼淚水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的落將下來。
我趕忙將那條子揣在懷裏,急急的跑進自己臥房,躺在牀上。那腮邊止不住的清淚直流,我待要放開喉嚨來號啕痛哭,又恐怕紉芬在後院裏聽得我哭的聲音,料知姻事不成,一時尋了短見,致鬧出人命重案來。可憐我這時想到以前紉芬待我的情形,與指望日後天長地久同衾同穴的說話,不覺肝腸寸結,悽楚異常。又想我自從今日以後,如何對付紉芬?若是把實在情形告訴他,他必然執定那至死靡他的主義,不是懸樑服毒,就是削髮披緇遁入空門;若是不告訴他,他向我盤問起來,教我如何對答?就使他並不盤問,我詞色之間,必然露出許多怏怏的意思,立刻就要被他看出來的。我這天躺在牀上,一路哭一路想。到了午餐時候,王升進房來請我喫飯,我也不要喫了。
捱到下午,我忽然沉沉睡去。及至傍晚醒來,覺得頭上有些發熱。我是個如醉如癡連性命都不要的人,那裏還管得他發熱不發熱。到了晚上,我父親進房來看我,勸我喫些兒飯。我見我父親不知體貼我的心思,只是一味愛憐我,愈加弄得我沒了主意。當下只得依了父親的話,勉強喫了半碗飯。喫完了飯又想:“我今晚不到後院裏去,必然大動了紉芬的疑心。”想到這裏,我又一陣心酸,抽抽咽咽的哭起來。誰知我因爲思慮傷脾,脾不運化,到了半夜,那喫下去的飯都停了食,漸漸的渾身如火炭般的熱起來,口內津液焦乾,兩眼望着燈光都是黃的。我因是夜已深了,便也不去驚動我父親。不期到了天亮,渾身骨頭疼痛,連頭腦都眩暈起來了,起不得牀。少時,我父親進房來看我,見我面赤脣焦,身熱如火,不覺喫了一驚道:“你怎的忽然病起來了?”我說:“想是昨晚多喫了一口飯之故。”我父親伸手向我身上摸了一摸,便匆匆出房。須臾,帶了一個醫生進來替我診一診脈,開了個方去了。我本是個氣鬱停食的症候,豈知那醫生竟把我當作冬瘟症醫治,所用的藥全不對病。我只服了一帖,那病勢就愈加重起來了,兩眼發黑不認得人,每每把父親認作王升。有時半睡半醒,口裏含含糊糊的只叫紉蘇。
我父親是一向愛憐少子的,又見我的病着實有幾分了,便親自來到我房中,替我作伴,一面拜託朋友,請了一個有名的醫生來替我醫治。後來聽見我昏瞀之中口裏“紉芬”、“漱玉”的亂道,便猜着我的病是由此而起。當着我病重的時候,故意命王升進房來,說道:“少爺曉得麼?老爺今天已經在那裏替少爺定了親了,聽說定下的就是後院裏的二小姐呢!”我聽見這話,神氣就清爽了好些,忙問王升:“這話當真的麼?”王升道:“怎麼不真?”我不覺眼笑眉開,異常快活。
過後服了那名醫的藥,就是一天一天的好起來了。我父親見我的病果然由紉芬而起,沒奈何,只得自己去尋陸曉滄,懇他到顧年伯面前去求親。因是我父親出爾反爾,被陸曉滄大大譏諷了一番,又被陸曉滄勒索了一席花酒,方纔替我到顧年伯這裏去說親。那顧年伯初時也是與我父親一般的見識,執意不肯。後來紉芬的母親得知其事,說是我這孩子品貌又佳,性情又好,將來一定是要飛黃騰達,點進士點翰林的,竭力攛掇顧年伯允許了下來。其時,我的病已好了一半,聞得這喜信,我居然便能起牀。到了臘月十五纏紅的這一天,我居然能走到花廳上去幫同我父親應酬賓客。
我這時心裏欣喜異常,料着紉芬也必然和我一樣的快活。但是我與紉芬暌隔久了,極應該去與他會一面,敘敘契闊的情懷,說說病中的苦況,並告訴他我得病的原因,使他曉得今日得了兩姓的一諾甚非容易。俄而我又轉了一念道:“咦!我現在不便到後院去了,我倘然見了顧年伯夫婦,都要叫什麼丈人丈母,就是見了紉芬的姨母,見了漱玉,個個都要換個稱呼。我那裏有這般厚的臉皮,見了他們忽然都換了稱呼呢?至於紉芬,此時必然較從前更爲害羞,不肯見我。”
我想到這裏,我心下頓然鬱悶起來。我想:“我那紉芬此後恐怕不到那洞房花燭之夕,不能與我把晤了。”不想過了兩日,我父親特地向我吩咐道:“顧年伯已來說過,現在你見了他家長幼,都毋庸改換稱呼,待他日合巹之後,再行改換。”我聽了這話,我心下寬了一頭。這天就忍不住一個人溜到後院。但是,見了顧家的人,我都有些羞漸。他們卻個個笑吟吟的,待我比往時親熱,問我的病現在是否痊癒,又叫女僕替我倒茶。我自從這一日起,接連與他們見面幾次,我便也習慣成自然,漸漸的沒有什麼羞慚了。只是個個我都見過,單隻見不到紉芬。
第八回 冥鴻見遠忽去幽燕
我雖然見不到紉芬,我心下究竟還可以自己寬慰。因是紉芬已是許了我的人,遲早總有個相偎相倚,同臥同起的一日,不比初次陸曉滄說不成就全無指望的時候了。但是一說“遠水救不得近火”,定心丸雖喫在肚裏,究竟熬不得飢。我既渴想紉芬,我須得去懇求陸曉滄,使他力勸我父親從速與我完姻纔好。我主意打定,便到南橫街,去把這話告知陸伯寅,懇他轉求陸曉滄。
過了幾日,陸伯寅來說,現值年近歲逼,他父親衙門裏的公事忙,不得空閒,待明年過了元宵之後,再來替我父親說。我見他說話說得近理,沒奈何只得一面草草度歲,一面另想會晤紉芬的方法。到了除夕與歲朝這兩日,顧家裏的男女僕從,我仍是照以前規矩,問我父親討了幾兩銀子來,一律放賞。
我既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燈節。這晚是正月十五,我從天橋看燈回來,其時已經夜深。我因見月色甚佳,不忍遽行歸寢,信步走入書房。忽然瞥見那假山腳下彷彿有個人影兒一閃。我心下起疑,也走到假山邊上去看看,不想竟是漱玉一個人在那裏玩月。我便迎將上去,叫聲:“漱姊姊,紉芬可曾安寢?”漱玉抿着嘴向我一笑道:“不曾安寢便怎麼?”我見漱玉的說話說得頗有些意思,我就把渴想紉芬的說話告知漱玉,懇他想個法子,讓我與紉芬會面一次。漱玉笑道:“我曉得你兩人也闊別久了,我肯行個方便,替你先容。不知你用什麼來謝我?”我說:“漱姊姊,隨你說是什麼罷!”漱玉笑了一笑,便轉身走入後院。須臾,又翻身出來,說道:“你那意中人現在正坐在房內想你,你儘管進去與他會面罷!”當下我就跟了漱玉悄悄的行過角門迴廊,步進了那間書室。
只見紉述一個人背燈而坐,正在那裏磕瓜子兒。見我進去,便站起身來讓座,然而臉上頗有些不好意思。漱玉道:“你們兩個人又不是今朝初次會面的,彼此儘管坐了說話罷!”我於是就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先把以前陸曉滄說親,我父親不願,致我急出病來的苦楚對着紉芬述一了遍。漱玉道:“你不必說了,陸曉滄初次說親的情形,我這裏早已得知。你爲了這事生病,你紉妹妹又何嘗不病呢!”我聽了這話,我才曉得當時紉芬也急出病來了。我就接着道:“你們怎麼曉得初次說親的情形呢?”紉芬笑着向漱玉努嘴道:“是他的意中人有信來關照的。”我於是才恍然明白紉芬也病的原因。
這晚我與紉芬因系久別重逢,兩人談談說說,一直談到天明,還似乎還有許多沒有談完的說話。臨分手時,紉芬與我約法三章,許我每一個月內會面一次。餘時俱把那書室門閉了,不許我進去,藉此避他人耳目,且免得被姨母挾制。若要痛談快敘時,須待那三星在戶、百兩盈門那一日。我無可奈何,只得一一遵依。自此,我只日夜盼着陸曉滄替我在我父親面前善爲說辭,俾我兩人早成了眷屬。
隔了幾日,陸曉滄果然來到我家,與我父親談及這事。誰知我父親說我年紀太輕,早婚必斫喪元陽,不能永壽,執定要過了十七歲才許完姻。後來經陸曉滄左說右說,我父親才許等我十七歲上半年再議吉期。我無可奈何,只好耐了一口氣,屏息以待。
這年是閏八月的。新年之後,京城裏人家就有謠言,說是某處請仙降鸞,預告世人,今年北方直隸一帶玉帝要降下刀兵之災,將洋鬼子和那喫教的華人剿滅淨盡。因此,京城裏街坊上一切洋貨和洋版書籍都沒有人敢買。到了四月月底,天橋一帶就有什麼自稱大師兄的人,在那裏鬼說鬼話,說他是什麼黃連聖母的徒弟,能夠畫符唸咒,號召六丁六甲,專門來剿滅洋鬼子和那些教民的。只要學了他的符咒,就可以躲避槍炮,又可以平空放火燒人家的房屋。他又教人家學他的拳棒,說是什麼紅燈照的這一天,就是洋人命盡的日子。起初,是不過幾個愚夫愚婦聽信他的鬼話,誰知過了幾天,他的黨羽竟越聚越多,公然頭上紮了紅布,填街塞巷到處橫行,連那些王公大臣都相信他的鬼話了。
我父親是個心地明白人,看見風色不妙,便私下和顧年伯商量,要同他挈眷回南。不料顧年伯是個極其守舊的人,他說:“這些教拳唸咒的百姓,都是忠義良民,現在他們已立下名目,稱爲‘義和團’。這是我大清國國運當興,冥冥之中,才放下這些神兵鬼卒,附在百姓身上,特地來扶清滅洋的。現在朝廷已擬派端邸爲統領義和團大臣。我們只要投在那大師兄名下,聽他指揮,自然得他的保護,回南怎的?”我父親見顧年伯已着了迷,就拿宋朝妖人郭京用六甲法抵禦金兵,後來終究戰敗的故事,去苦苦勸他不要相信義和團,與我們一同回南。勸來勸去,顧年伯總是不聽。我父親無奈,連夜與我檢點行李,一面命王升去叫了二乘長行的驢車,預備動身。因爲這時京津的鐵路早被義和團拆毀了,所以只好乘了驢車,打從盧溝橋走東大道出京。
此時獨有我心下異常悲苦,深恨顧年伯不從我父親所勸,致使我與紉芬不免勞燕分飛。萬一義和團惹下大禍,京城裏玉石俱焚,那時我們兩人或者生離變成了死別,都說不定的。我想到此處,不覺黯然神傷,悽然淚下。這晚等我父親睡了,急忙溜進後院,到了那間書室的窗下。我正擬舉手叩門,不期那門竟是虛掩着沒有關。我舉步走進門去,只見房內中間那張琴桌上,擺列着許多酒餚。漱玉坐在一旁,彷彿若有所待,一見我進房,便站起來含笑歡迎。我就問:“紉芬如何不見?”漱玉說:“我去叫他出來。他今天還不曾喫夜飯呢!”
我看見那些酒餚,又聽了漱玉的說話,心下好生詫異。少時,只見漱玉扶着紉芬從外房走了進來。我舉眼觀看紉芬,不料他竟是哭得淚人兒一般,忙問:“紉妹妹,你今朝爲了什麼事這般傷心?”紉芬哽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漱玉在旁邊代說道:“他是曉得你即刻要出京,所以從晚間進房哭到如今,把眼睛都哭腫了。”我又問:“這酒餚是那個擺在這裏的?”漱玉道:“是我估着你今晚必然要到這裏來話別,聊備草酌替你餞行的。”
漱玉一面說,一面就把我拉在琴桌左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又拉了紉芬坐在我的右邊,自己坐在下面,斟上酒來,執着杯子向我說道:“請你喫了這杯酒,願你回南一路平安!你與紉妹妹此時不過暫別,他日定是百年偕老,不必過於傷感的。”我聽得這些說話,忙向漱玉道謝。漱玉又對紉芬說道:“你有什麼說話,趁此和他說幾句罷!現在夜間甚短,頃刻就要天明呢!”紉芬聽見漱玉這般說,那眼淚猶如拋珠滾玉的落將下來,抽抽咽咽的向我說道:“現在京城裏亂到這個地位,我料我們兩人以後總未必見面的了。李義山的詩說是‘他生未卜此生休’,便是爲我們兩人寫照。我願你長途保重,太太平平的安抵故鄉。你是個前程萬里的人,切莫要將我這薄命人放在心上。這就是我叮囑你的說話,此外我也沒有什麼說話了。”說罷,滿眼含着眼淚,送過一杯酒來。我見了這情景,我心上比刀攪還難過,我的眼淚也不知不覺淌下來了。我只得勉強向他安慰道:“紉妹妹,自古道:‘死生有命。’偌大的京城,就算是要遭劫,也未必有你紉妹妹在數。況且年伯已打定主意要投在大師兄名下,斷沒有意外之虞的。我勸你自己格外保重,不要哭壞了身子。”
我一路說,一路把紉芬的酒接在手中,將我自己面前這杯酒遞在紉芬手上。紉芬眼淚汪汪接了去了。漱玉道:“這時天已亮了,你們兩人隨意喫些兒罷!”紉芬見說,把手中的酒在脣邊抿了一抿,就將杯子放下。我抬起頭看那窗子上的白紙真個亮起來了,我便立起身來,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對紉芬說道:“紉妹妹,你切莫過於悲傷,我一到南邊,便有信前來關照。此時恐怕我父親就要起來,我要去了。”紉芬聽說,便也立起身來,執着我的手,說了“前途保重”四個字,就嗚咽不能成聲。這時漱玉見我們兩人說得悽慘,也陪着出了許多眼淚。紉芬與漱玉都送我出了這所書室,直至我臥房的窗下。我從窗子裏進了臥房,回頭看那紉芬姊妹還是淚眼盈盈的立在院中,未曾進去。
此時晨雞四唱,曉色朦朧。我只覺得心下有萬種淒涼說不出來,那腮邊的眼淚,也如泉湧一般,淌個不止。少時,只聽房外咳嗽一聲,我父親果然起來了。我本來沒有睡,我就出房陪着父親喫了少許點心。王升上來,說是:“車已套好,在外邊等候了。車價每乘須五十兩銀子,酒錢外加,包送到德州。”道猶未了,顧年伯也親自出來替我父親送行,對我父親說道:“倘在南邊聞得京城裏洋人剿盡的消息,須得從速進京纔是。”我父親不便批駁他的話,只說了幾句託他照管屋子內什物器皿的話。顧年伯點頭應允。我父親就和我揖別了顧年伯,匆匆上車,由驢馬市大街一直朝西,從彰義門出城。
車到城門口,有幾個頭上捆紮紅布的義和團上來盤詰。幸喜兩個車伕和他們是認識的,向他們說了幾句,又教我父親送他們二兩銀子,作爲他們神壇上的香資,也就沒有說話。出得城來,一直向着盧溝橋進發。只見一路上高柳成行,露華滿地。我和王升同坐在一車,我口裏念着“楊柳岸,曉風殘月”的詞,心裏想着紉芬,不知他此時哭得來怎麼的如醉如癡的了。我不覺一陣心酸,愴然涕下。
自從這日起,一連走了好幾天。我一路上斜陽古道,孤館寒燈,無刻不想起紉芬,甚至一經就枕,便夢魂顛倒。有時夢與紉芬攜手花陰,舉頭玩月;有時夢見家中懸燈結彩,鼓吹喧闐,我裝作新郎模樣,盼着紉芬的彩輿入門,行交拜禮;有時夢見無數紅巾帕首的義和團,手裏執着明晃晃的刀槍,突進門來,把我那紉芬哭哭啼啼的搶了出去。我便從睡夢之中,哭叫起來了。
如此一路行來,到了德州。換了南下的船隻,由臨清、濟寧一帶走到清江浦。過了淮城,又換坐了小火輪,一經到了鎮江,都是想念着紉芬。我父親此番出京,本擬仍回湖北,此時因爲一路上走得辛苦了,暫且在鎮江洋街上六吉園客棧裏養息幾天。
這天是六月念三日,我早晨跟着父親到一家茶樓上去喫茶。只見有個人手裏捻了上海來的各種報紙,在茶樓上喚賣。我父親摸了十幾個錢,向這人手上買了一張《新聞報》來看看。只見開首就是一條電報,上面寫着:“各國聯軍於六月十九日攻破京城,兩宮西幸,是日聞駐蹕貫市。”我父親看了這報,不覺大驚失色,口裏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咳!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連忙把報接過來一看,問我父親這是怎麼說。我父親道:“還有怎麼說,他們癡心妄想要殺洋人,如今洋兵攻陷北京,不知京城裏糜爛到什麼地步了!”我聽見父親這般說,我頓然驚得手足如冰,想我那紉芬此時定是凶多吉少,從此天上人間,永無見面之日了!我當着父親雖不便哭,我那眼淚早已點點滴滴的落下來。我父親見了,笑道:“你這孩子想是癡了。聯軍攻破京城,幹你甚事?哭他怎的!”說罷,就惠了茶錢,下樓回到棧房。這天我躲在棧房裏,嗚嗚咽咽的哭了一日一夜。我父親也猜着了我的心事,不好前來相勸。到了第二日午後,就和我帶了王升將行李搬出棧房,乘了招商局上水的大火輪船,三人共住一間房艙,徑回湖北。
第九回 烽火驚回前遊成一夢
這天是六月念九日,這隻輪船抵了漢口碼頭。我父親因爲自己的故居此時已賃與他人居住,便找到一家舊時交好的綢莊,名叫“公和泰”的,將行李起在他樓上,權時住下。那綢莊的主人名叫楊錦堂,與我父親甚是莫逆,連我家主僕三人的伙食,都是他供給的。我見這綢莊裏天天有一份上海報紙送來,我便沒有一天不看報。但是一天一天的看去,那報上登的新聞,什麼“兩宮駕幸太原”,什麼“李傅相北上議和”,什麼“京朝官都由德州紛紛南下”,又是上海那些善士設了什麼救濟會,放輪船去救濟北方那些被難的官民,單單隻沒有說起紉芬一家人的下落。我又希冀紉芬萬一能夠逃得出一條性命,與我破鏡重圓。
我日裏思量,夜裏哭泣,不上一月,我早已骨瘦如柴,弄得茶飯不思,成了個弱症。我父親見了,心下着急。起初是用大義來開導我,過後是假意說是顧年伯已經扈從入關,用好言安慰我。無奈我總沒有見着確實的證據,只是不信。我父親又命王升引我各處去遊玩。我見河山滿目,風景依然,不覺益增傷感。及至過了中秋,度了重陽,我那思念紉芬的心愈加迫切。我父親不知聽得誰人的訛言,說是顧年伯全家當聯軍入京時,已殉難了。
這天,有個我父親自幼同窗的朋友,名叫金礪之的,來替我說親。說是這家人家姓畢,名叫畢伯諧。他的女兒今年一十六歲,與我同庚,生得來月貌花容,兼之字學簪花,詩工詠絮,是漢口數一數二的人物。畢伯諧的家產約有二三萬金,自己又捐了一個候補道,也算是地方上有名的紳衿。咳!我想畢家的小姐,他的容貌就是比紉芬還要美麗,他的文才就比紉芬還要淵博,也不在我的心上。何況這些說話都是金礰之一面之詞,究竟畢小姐的人物若何,大家都沒有眼見。我與紉芬是精神相契合,聲氣相感通。我除了紉芬之外,莫說畢家小姐,就是王嬙再世,謝女重生,我也不要承教的。所以金礪之來我父親前說起這事,我並沒有在意,因爲我是個已聘有妻室之人,我父親決不至鹵莽行事,替我再聘他姓之女。
誰知天下的事竟是出人意外,我父親以爲我有了畢家的小姐,就可以淡忘了紉芬,那金礪之只說了一個大概,我父親便一口允許了,擇了十月初一日纏紅。且和金礪之商量,要當年歲底迎娶。我看見我父親這般辦事,我總猜是紉芬的全家必然在京城裏殉難了,否則那有替我另聘之理。我如此一想,我便心痛如割,想我從今以後,真個與紉芬成了永訣,要應了我與紉芬臨別的時候他“他生未卜此生休”那句話。於是,從這日起,我的病症就日漸加重。我父親見了萬分着急,故意說是要攜我到杭州去掃墓,實則要教我到上海去散散悶,或者那上海十里洋場之內,有什麼忘憂草、蠲忿花可以治癒我的病。我也想要到上海去訪查救濟會中從京津救來的官民裏面有紉芬沒有,裏面有人曉得紉芬的消息沒有。所以就於十月初九日,乘了招商局的輪船,仍舊帶了王升同行。於路上行了三天,船抵上海碼頭。當時主僕三人起了岸,就近在三洋涇橋泰安棧托足。
次日早起,我父親便叫了一乘馬車,帶了我出去遊玩一天,直到二鼓以後方回。也無非是張愚兩園,和那喫大菜看戲之類,都不足解釋我的憂愁。到了第三天,我父親就要外面應酬朋友,無暇帶我玩耍,只教王升陪着我往各馬路上游玩。我因爲精神疲睏,走不得路,略略遊玩了幾條馬路,就仍回棧房,躺在鋪蓋上養息。王升倒了一杯茶進房,便顧他自己出去了。
我靜悄悄的一個人躺在房中,忽然聽見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響,就有人把隔壁一間空房開了,似乎扛抬了許多行李進去。少時,又有幾個江西語音的人進入這間空房,裏面似乎還有婦女的聲音。鬧了許久,又似乎聞得那些男人都下樓去了,單留着一個女人,坐在那間房裏。那女人又不住的咳聲嘆氣,好一似孤苦不堪的光景。我聽了那聲音,心下有些疑惑,便勉強走出房來,向隔壁那間房裏張張看。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女郎,愁容滿面的坐在房中,雖然鬢髮蓬鬆,毫無妝飾,卻還不十分醜陋。我對他看了許久。
那女郎忽然走到房門口,向我啓口問道:“先生,請問這裏是什麼所在?”我說:“是廣東客棧。”那女郎嘆了一口氣道:“咳!我總是跳不出他們圈套的了。”我聞他言語蹊蹺,就接着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爲什麼事到這裏來?”那女郎又嘆了一氣道:“咳,說也無益,還不如不說的好。”我聽他這話,我越覺疑惑起來,逼着他要他說出來到上海的原因。那女郎才眼圈兒紅了一紅,向我說道:“我是在京城遭了拳匪之難,被人誘騙到了這裏,要把我賣到煙花場中去的。我本來也是官宦人家的兒女,已經許字人家的人。那家的少爺,也是像你先生一樣的,一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我家父母已擇於明年春天,妝我出閣。誰知京城裏忽然出了義和團這番大亂,我家父母都被拳匪殺了。我落在拳匪手中,轉賣在石條衚衕,教我做那不要廉恥的事。我幾番覓死不得,又被聯軍將我救了出來,關在一間空屋子裏,受了幾十天的苦楚。現在是幾個同鄉的無賴假意將我認作親人,從洋人手上保出來,挈我乘了救濟會的船到這裏的。”
我聽了女郎這些話,我便說:“那麼你此後已脫了火坑了,怎的說是跳不出他們的圈套?”女郎道:“什麼脫了火坑,他們見我無家可歸,昨晚又在那裏交頭接耳的商量,要將我賣到什麼堂子裏去了。”我聽到這裏,忽然想起我那紉芬,我就往下再問道:“你家在京城住在什麼地方?”女郎道:“我住虎坊橋。”我又問:“你可曉得羊肉衚衕裏有一家姓顧的,海寧的顧公館麼?”女郎道:“是不是那個顧翰林?”我說:“正是。”女郎正待再說下去,只見樓梯上走上兩個獐頭鼠目的客人來,便頓然噤住了口,倒退進房去了。
我見我與女郎說話的頭緒俱被這兩人打斷,甚爲恨恨。沒奈何,只好縮回自己房中,依舊躺在牀上,擬等那兩人出去,再與那女郎細談。豈知那兩人上來之後,房中便聲息不斷,一直鬧到次日天明,忽然叫了幾輛車子,把所有行李和那女郎搬到別處去了。我當時睡在牀上,聽得女郎和那些人一鬨而去,我不便出面挽留那女郎,與他考究那紉芬的事,我心中異常鬱悶。
過了兩日,我父親命王升買好了到杭州去的小輪船票,與我一同出了泰安棧,在觀音閣碼頭乘了戴生昌小輪。在路上一日一夜,到了杭州拱宸橋。這日是十月十五日,我父親與我帶了王升乘了駁船,進入杭州城內,就在木場巷一個本家家裏暫行居住。次日,我哥哥得知我父親回杭的信息,從學堂中請假回來看我父親。我父親這天就帶了我們兄弟兩人,由錢塘門出了西湖替祖宗掃墓,順便賞玩湖中的景緻。自此一連在湖上游玩了三天。我見那寒山凝翠,遠水橫波,果然濃抹淡妝,皆堪入畫。我只恨沒有攜着我紉芬來此,致使雲樹寂寥,山川減色,殊爲憾事。我父親在杭州勾留了七八天,依舊乘了小輪仍回上海,暫行卸裝於四馬路鼎升棧。
我因爲路經上海已是第二次了,尋常出外消遣,就不用王升跟隨。這天是十一月初一日,我獨自一人踱到二馬路。正在馬龍車水、目不暇給之際,忽然在人叢裏看見一個衣服襤褸、面目黧黑的人,在那裏緩緩行走。觀他面貌,似甚熟悉,當時仔細一想,哦,這就是顧年伯的管家李貴。我就高聲叫道:“李大爺,李大爺!”李貴聞我呼喚,掉轉頭來,向我定睛一看,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少爺,你是幾時到這裏來的?”我說:“是昨日來的。你家老爺也在這裏麼?”李貴聽說,將眉頭一皺,說道:“你還問起我家老爺呢!早在京城裏亡故了。”我趕忙問:“是幾時亡故的?”李貴道:“說也話長。”
當下李貴便拉我走到一家漆鋪門首,慢慢的向我說道:“不瞞秦少爺說,我家老爺自從你們出京之後,就在剛中堂那裏替他辦理文案上的事。誰知那義和團的聲勢日盛一日,今天攻使館,明天燒教堂。到了六月初旬以後,就有人說起,外國已經派了兵船來了。我家老爺還不十分在意。誰知到了六月十九日,外國人忽然攻破京城。可憐那些口出大言的義和團,擋着槍的就死,遇着炮的就亡,登時闔城大亂。其時,我家老爺慌了手腳,連忙依着大衆的榜樣,門口插了順民旗。果然洋兵只到屋子裏來搜索了一次,便沒有前來胡鬧。誰知到了第四日,那些洋兵打聽着我家老爺是朝廷命官,要把我家老爺捉將去,教他隨着衆人掩埋死屍,打掃街道。你曉得我家老爺是個文謅謅的讀書人,如何喫得這宗苦楚?不滿五天,就得了一個絞腸痧的急症,吐瀉了一天一夜,竟是死了。這時正當盛夏,京城裏死人如麻,就有銀子也買不着棺木。幸虧得南橫街陸公館裏的陸少爺,不知他那裏找了一口柳杉棺木來,將我家老爺草草盛殮,稿葬在陶然亭的左近。我家太太因爲受了陸少爺這些好處,就把我家大小姐給他帶去,算他做了顧家門裏的女婿。我家太太和二小姐自遭了這番大變之後,每日裏只是相對悲啼,一籌莫展。二小姐還懸樑自盡了兩次,都被旁人救下。後來有個陸少爺的朋友,名叫管葛如的,來替我家太太劃策,說他自己和一個洋統領極其莫逆,可以設法弄一張護照,把我們一家人先帶到天津,隨後就可以打算回南的方法。我家太太聽信了他的說話,就收拾了細軟一切,帶了二小姐和那孀居的趙太太,隨他到了天津。一住兩月,弄得當光喫盡,還是不能回南。後來不知如何,他和那趙太太勾搭上了,居然睡在一間房中,不顧他人恥笑。與夫妻無異。到了九月初旬,說我李貴是隻能喫飯不能做事的人,把我攆了出來。以後我幸虧遇見了顧老爺一個同寅的朋友,帶我一同回南。自此顧家裏的事情,我就不甚明白。”
我聽到這裏,我便趕忙問道:“你家的二小姐和太太后來究竟作何下落,你真個全不明白麼?”李貴道:“我回南之後,過了半月,遇見了一個天津來的朋友,說起那管葛如。後來不知他想出什麼方法,把我家太太和二小姐一同帶到上海,住在一家小客棧裏。因爲房飯開銷不能應付,尋着一個老虔婆,渾名三阿姐的,把我家二小姐生吞活剝,賣與一個姓林的光蛋,言明身價銀洋一百五十元,是買去做姨太太的,誰知卻是買到堂子裏去當娼。當時我家二小姐得知其事,就私下託人買了三錢鴉片,吞將下去。那時正在半夜三更,無人知覺,……”
我聽到這裏,不覺心頭突地一跳,立刻眼前發黑,兩耳齊鳴,那眼淚猶如潮湧一般,恨不得就碰死在這家漆鋪的門口,好趕到鬼門關上去尋紉芬。李貴見了,倒喫了一驚,慌忙向我說道:“秦少爺,你何必如此傷感,我家二小姐還沒有死哩!”我聽見李貴這般說,我纔回過一口氣來,急忙拉住了李貴,教他快快說出下文。究竟紉芬現在是死是活,好教我心定。
第十回 彩雲散後遺恨結千秋
李貴道:“秦少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向前面走幾步,找一家茶樓上去,慢慢的說罷。”我聞得李貴這般說,我愈加着急,等不得去上茶樓,一定要逼着李貴說出來。
李貴無奈,只得又細細說道:“幸虧當時我家太太在睡夢裏聽得二小姐的痰聲,連忙驚起來一看,見是二小姐已經臉色發青,不能說話了,當下嚇得手足無措,把管葛如叫了起來,要和他拼命。管葛如說:‘這是吞了鴉片煙了。你們休得着慌,我曾見北京那些窯姐兒吞了生煙下去,都是用木棉花救轉的。’說時,匆匆走出棧房,不知到那裏去弄了許多木棉花回來。立時拿來燒灰煎湯,把二小姐灌了半天。果然到了天明的時候,那喫下去的鴉片都一口一口的嘔出來了。可憐我家二小姐美人兒般的一個人,自從經了這幾番磨難之後,聽說他變了個面黃肌瘦,和那癆病鬼一樣了。那管葛如本意想騙幾十兩身價銀子用用的,這時看見二小姐這般烈性,料是以後騙不到手,便和我家太太吵鬧一場,獨自一人帶了趙太太搬出棧房,不知到那裏去了。我家太太沒有主意,只得央求棧房裏賬房先生寫信到湖北親戚那裏去告幫。現在聞得母女兩人還在那個小客棧裏面。”
李貴說罷,我忙問:“那小客棧在什麼地方?你去過沒有?”李貴道:“我是管葛如攛掇我家太太逐我出來的,我還去幹什麼?至於那個小客棧,此去卻不多路,只要走出了五馬路就到的。”我聽說紉芬在那棧房裏還沒有死,我便立刻轉悲爲喜,希冀此後還有與他花燭團圓的日子。於是又拉着李貴,要他引我到那小客棧裏去。李貴道:“你不要纏我,我自從早上到了如今,還沒有一點東西喫下肚呢!”
此時,我就隨手從衣袋裏摸了兩角小洋出來給了李貴,叫他到對過一家小飯店裏去喫了飯,趕緊引我到五馬路去。誰知李貴接了小洋在手,倒不要喫飯了,買了兩個爐燒兒,喫着就走。我看見李貴走了,我便緊緊的跟在後面。一路上左思右想,想我出京的時候,萬不料紉芬竟落魄到這個地步。這雖是管葛如那廝不是,然而也是紉芬命中註定有這番磨折。現在我既然與他在此地相逢,我當盡我的力量,求我父親竭力援手,使他母女不至流離失所,然後將紉芬善爲調理。想紉芬雖姬姜憔悴,只要醫藥適宜,當不難漸漸復原,依舊顯出從前的美麗。
我正在胡思亂想,只見前面路旁果然有一家小客棧。李貴停了腳步,向我說道:“秦少爺,這裏就是我家太太住的客棧,請秦少爺自己進去查一查,我是不進去了。”我再四要李貴陪了進去,李貴不肯。我也就不勉強,大着膽子走進棧房,向櫃上請教一聲:“有個北方逃難來的顧太太同一個小姐,可是住在這裏?”櫃上有一個人舉手向裏面一指道:“那八號房間裏就是。”我便依着他所指的地方,走近前去一看,果然是八號房間。此時,我就把門簾掀了起來,踱進房去。只見房內上面安了一張鋪子,那帳子下了一半,有一個衣服襤褸的婦人坐在鋪子邊上,在那裏揩眼淚。我見他臉上十分黃瘦,竟不認得是誰。過後仔細一看,方纔認得就是紉芬的母親。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一聲:“年伯母。”
那紉芬的母親抬起頭來,一見是我,便跳了起來,一把拖牢了我的手,笑道:“阿呀!秦少爺,你倘然早來一步,我的紉芬早已瞑目,不至於多受這幾天磨難了。可憐我的紉芬絕食已經五六天,幾回死去又活了轉來,問我:‘秦少爺來了沒有?’我說:‘秦少爺是你的冤家,他怎麼會到這裏來呢?你要去投生轉世,你儘管去罷,不必在這裏牽腸掛肚的提起你那冤家了。’”
紉芬的母親說到這裏,便一手揭起帳子來,教我看那紉芬。我只見紉芬斜靠在枕頭上,一張臉兒只有三個指頭寬,臉上全無血色,好是紙紮的人兒似的。我既〔聽〕見了紉芬的母親這番說話,又看見紉芬這般形狀,我不覺又驚又怕,又悲又急,舌頭也硬了,喉嚨也塞了,站在地板上,半天才哭了一聲道:“紉妹妹,你如何會病得這般狼狽?這是我害了你了!”不想那久病將死的紉芬一聽見我的聲音,猛然張開眼睛,一骨碌坐了起來,對着我要想說話。誰知沒有開口,便喘了半天的氣,停了一會,方纔力弱聲嘶的說道:“哥哥,你過來。”
我此時看見紉芬這種的情形,我心下比那刀穿劍搠還要難受。我就歪着半邊身子坐在他的鋪子上,一手執着紉芬的手,忍了哭說道:“紉妹妹,我現在已經來了,你有什麼話說,不妨儘管說出來。”紉芬把頭搖了兩搖,使勁兒說道:“哥哥,我承你百般寵愛,只是我沒有福氣和你匹配,我如今還是個黃花閨女……”紉芬說道這裏,忽然又氣喘起來,喘了一會,又使勁兒說道:“我死之後,你切勿過於悲痛,只要精誠不散,未必來生沒有相見之期。”我聽見紉芬說到這裏,覺得紉芬的手漸漸的冷了,我便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道:“紉妹妹,你聰明瞭一輩子,怎地自誤到這步田地?你倘有一長半短,我怎樣對得住你呢?”紉芬的母親在邊上看着,也不覺淚如雨下。只聽見紉芬又往下說道:“我今天見了你一面,我心願已了,哥哥你放手讓我……”紉芬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他喉嚨底下的痰已經呼嚕呼嚕的湧上來,雖然兩隻眼睛還是看着我,臉上那神氣早已不像了。我連忙放了紉芬的手,招呼紉芬的母親幫同將紉芬身子在鋪子上放平。
此時客棧裏夥計聽見我們房裏的哭聲,也三五成羣趕進來了。我和紉芬的母親只顧頓足捶胸,對着鋪子上哭了好一會。那旁邊看的客棧夥計等了半天,忍不住開口動問說:“你們的親人既然不幸死在這裏,須得從速備辦後事纔好,不要只管哭下去了。”紉芬的母親聽了這話,愈加哭得死去活來。我見此情形,曉得他身邊乏鈔,辦不起衣衾棺槨。我就止住了哭,請他暫爲等待,我自己出了這所小客棧,坐上一乘東洋車,趕回泰安棧見了我父親,把紉芬病死在棧房裏的事哭訴了一遍,求父親拿出錢來替他料理後事。
我父親聽了我的說話,也着實有些傷感,便立刻和我到那小客棧裏。先與紉芬的母親見了面,又看了看已死的紉芬,然後拿出錢來,轉託這棧房裏的賬房買了幾件綢布新女衣,一口棺木,又叫了幾個專管喪事的工人,和我眼看着將紉芬裝殮入棺。我此時哭得來黑地昏天,恨不得跳進棺材內,與紉芬一同入冥。我父親待紉芬棺殮已畢,就又託那客棧裏賬房叫了一班鼓樂,買了許多香燭紙錢,教工人把紉芬的靈柩抬到會館裏寄放。我與紉芬的母親,便也哭哭啼啼送到了會館。我又在會館裏大哭一場,取了兩塊洋錢,拜託看守會館的人善爲照料。然後與我父親同坐了東洋車,回到泰安棧。
我父親見我悲傷勞倦了一天,教我權且養息。他自己又翻身走出棧房,去見紉芬的母親,送了些資斧把他,勸他勿過悲傷。又替他籌劃回家的方法,代他發信與京外各處的同寅同鄉,懇求¥助。咦!我父親因爲愛我的原故,愛及紉芬,並惠及紉芬的母親,真所謂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此恩此德,我就粉骨碎身,也難圖報。
不料我自從這天回到泰安棧之後,就此一病懨懨,日漸沉重。到如今,我估量我自己的病勢大約是不久要從紉芬於地下的了。咳,我自從十一歲上與紉芬在湖北胡公館裏相會之後,我便指望與紉芬地久天長做一個有情的眷屬。萬不料一番相聚,又有一番的闊別。果然一別之後永不見面倒也罷了,又萬不料京城之中彼此不期而遇,致使愛情加了一倍,情障又深了一層。然使當時紉芬的家規甚嚴,男女不便會面,或陸曉滄出來說親時,兩家父母都執意不允,那也漸漸的心冷了。又萬不料紉芬竟可以與我朝夕把晤,親事又始終說成。咳,既然說成了,就可以千穩萬穩,穩穩的與我結爲夫婦了。又萬不料我父親要故意延緩吉期,更萬不料京城裏拳匪起事,我兩人忽復勞燕分飛。既然勞燕分飛,就應該地北天南,永不見面。又不料彼此在這裏患難相逢。更萬不料彼此重逢之日,便是死生永訣之時!這一段鏡花水月的情緣,直如此曲曲折折,離離奇奇。我不懂那造化小兒,何故要教我做一會影裏情郎,教我做一會畫中愛寵,演出瞭如許的離合悲歡,到頭來弄得這般的結果!
然而,我不怪我的父親,我也不怪拳匪,我總說是孟夫子害我的。倘然沒有孟夫子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話,我早已與紉芬自由結婚,任從拳匪大亂,我與紉芬儘管攜手回南,此時仍可與紉芬圍爐把酒,仍可與紉芬步月看花,並可與紉芬徹夜溫存,終朝偎倚,領略那溫柔鄉中的滋味。初不至使我用盡心思,歷盡苦楚,閱盡煩惱,受盡淒涼的了。到如今只落得孤館寒燈,愁增病劇,一身如寄,萬念俱灰。不但害我父親憂愁悲苦,還要害了那畢家的小姐,爲我擔了個虛名。我甚望我中國以後更定婚制,許人自由,免得那枉死城中添了百千萬億的愁魂怨魄,那就是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的功德。
我現在腦筋一轉就看見我那紉芬:一張鵝蛋臉兒,兩道高高的眉毛,一雙秋水盈盈的媚眼,一張櫻桃小口,兩邊頰上還有兩個酒渦兒,立在我的面前,忽嗔忽喜,忽笑忽悲,弄得我神魂顛倒,盡日昏昏的如醉夢一般。然而古今來彈詞小說中所說情癡的兒女,都是采蘭贈芍,報李投桃,或是鈿合金釵,或是瓊琚玉佩,用以私相饋遺,留作定情的信物,結愛的明徵;又不然也有什麼贈答的詩歌,寄情的詞賦,傳於後世,用作千秋的佳話;再又不然就是精神結爲奇葩,魂魄化爲靈物,如那連理樹、比目魚,齊女之變爲哀蟬,韓憑之飛爲蝴蝶,也可以令人攀條流涕,睹物思人。惟有我與紉芬彼此往來贈答,只有一個“情”字,並沒有一些兒表記、片紙的情書,以爲將來的記念。
紉芬待我的情,真個如桃花潭水,莫測淺深。我若就此死了,豈不辜負紉芬一片的心跡?所以,我雖然病到這個地步,還要滴淚和墨,力疾拈毫,將紉芬待我的無限深情,原原本本的寫出來,使萬古千秋癡情的兒女讀了我這篇小說,憑弔徘徊,欷覷流涕,或者情之所至,還要替我做兩篇哀詞,題一首恨賦。那時,紉芬也可以含笑九泉,不枉待我一番的厚愛。
看官,看官,要曉得紉芬是十一月初一日死的,我這部小說,就是紉芬死後做的。我這部小說,始終只是寫一個“情”字。此後世界上有情的人儘管看我這小說。倘然一味講淫,全不解得情字的人,休得來看我這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