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真逸史
正文
禪真逸史
作者:明.清溪道人
目錄
前言
禪真逸史凡例
第40回 禪師坐化證菩提 三主雲遊成大道
前言
《禪真逸史》,全稱《新鐫批評出像通俗奇俠禪真逸史》,八卷四十回。明末方汝浩編著。據該書刊行人夏履先書前所撰《凡例》,知道早在元代就存有一個“意晦詞古,不入里耳”的內府舊本,今本乃是在原作基礎上,“刊落陳詮,獨標新異”,並使之“描寫精工,形容婉切”,面鋪演成四十回的規模。所以,它是明代舊小說加工風氣下的一個改編增補本。舊本作者已不能詳考,改編者方汝浩亦鮮爲人知,現僅知道,他號清溪道人,也稱清心道人,還寫過一部以酒色財氣爲神魔的《掃魅敦倫東度記》。其鄉貫說法不一。孫楷第先生據日本日光晃山慈眼堂藏明本“囗水方汝浩清溪道人”題識,謂爲洛陽人。戴不凡疑“囗水”系“囗水”之誤,且交友中有“古吳”爽閣主人,評閱人有“西湖漁叟”,疑其爲浙江人。譚正璧以洛陽爲其原籍,杭州爲居所,也成一說。
這部小說的情節十分曲折,它描述的是:南北朝時期,東魏將軍林時茂稟性忠直,因事與丞相高歡之子高澄結仇,他深恐高澄日後報復,就削髮爲僧,改名澹然,逃奔梁國。路上爲民除害,以武藝高強、材德兼備,被薦爲建康寶剎妙相寺副住持。正住持鍾守淨貪鄙好色,不守清規,澹然好言相勸,反結怨懷恨,並以讒言說動武帝,欲加迫害。澹然得報,連夜潛出,歷盡艱辛,死裏逃生,重返東魏。在張家莊,澹然因除妖得到仙人所授三卷天書,從此定居研習,修真授徒,拯世濟民。這是前二十回以林澹然爲中心人物的一條情節主線。後二十回,人物與情節都有變化,林澹然已退居幕後,他的三個門徒杜伏威、薛舉、張善相走到臺前,情節轉而敘述他們的家世以及成長、結義的過程,以濃筆重墨描述北齊時代,四海滔滔,他們竟聯絡各路英雄,高舉義旗,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攻城奪府,於出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不久受段韶招降,列士封王,鎮守西蜀。至隋末,復歸降李世民。唐初,澹然圓寂,杜、薛、張經仙人點化,大夢頓覺,遂棄位學道,雲遊方外。唐高祖各敕贈靈聖大禪師及普化真人、普利真人、普濟真人封號,一釋三真,均成正果。故事翻騰變化,條分縷析,至最後方豁然開朗,點明題意。
全書的整體構架是一個佛教故事,它先寫澹然的德行,意在強調佛家的精神修煉,其後專敘杜伏威諸人之事,也是藉以展示澹然的事業和高風。“跡種種異,道種種同”,故最後指迷說教,皈於佛道。這樣張揚佛教,是與南北朝時代南梁、北魏佛教的廣泛傳播和大力發展相適應的。南北朝時期又是儒、釋、道三教大論辯的年代,經過激烈的論爭,結果是互相汲取,在某些方面融合起來。所以小說中的主要人物,或爲釋氏高人,或爲釋氏門徒,他們都得到仙家的傳示,崇尚神仙符籙,並學了道家觀星望氣、補陽煉陰、驅神役鬼一套法術,儼然是一批道者。不寧唯是,在這些釋道高人的內心深處,又滿是綱常名教的思想,誅奸鋤妖、輔佐明主、留名青史的雄心,不得意時,也是高山流水、長嘯狂歌的志趣,全是儒家者流的行藏。可見,釋而道,道而儒,三教合流,三教互補,正是這部小說總體思想的主要特徵。這一特徵,反映了我國古代儒釋道三大思想體系演變的真實面貌。我國古代小說中,沒有哪一部作品如此鮮明地打上這種宗教思想密切交融的印記,這就爲它在思想文化史和小說史上取得了一席之地。
這部小說積極的思想意義在於:它通過對梁、魏社會現實的描寫,表現了庸君媚臣禮佛參禪,造成了奸佞得勢,英雄斥逐,朝政廢弛,煙塵四起的惡果。以侯景之亂爲結局,作品寫出了國家淪亡、生民塗炭的不幸,對梁武帝一心追求極樂世界,最終幽居宮禁、餓死臺城的下場作了辛辣的諷刺,並在一定程度上總結了“干戈四境尚談經,國破家亡佛不靈”的歷史教訓。小說以鍾守淨爲反面典型,揭露了上層僧侶貪財好色、傷風敗俗的醜行,暴露了他們口誦彌陀、心藏荊棘的陰險嘴臉,使人們看到被梁武帝定爲國教的佛教教會勢力的黑暗面。作品還通過對蕭梁、東魏、北齊諸國社會矛盾的描寫,使人們看到大江南北,到處都有害民的官府。盤剝百姓的豪紳。舉朝上下有牛進、周乾、桑皮筋、吳恢、蔣太守、湯思忠、甄雍一類貪官污吏爲非作歹、殘害無辜,才促發了薛志義、繆一麟、杜伏威等英雄揭竿而起。作者多處讚揚了他們的綠林高義,肯定了這些起義英雄剪戮豪強、濟困憐貧、替天行道的合理性與正義性,因而繼承了古典小說民主性思想的光彩。
歷史在這裏只是現實的鏡子。作者的用意不是駐足過去,而是指向現實。我們很容易發現,小說的內容是相當明代化的。例如,梁武帝拿問犯人,使喚的竟是明代的特務機關錦衣衛;處人的極刑是跟明代酷刑相一致的剝皮揎草;唱的麗詞豔曲,大多是明代特有的民歌俗曲。這種歷史失真現象,也表現出《禪真逸史》與明代現實生活的密切聯繫。所以作品揭露的上述矛盾,正是明代中後期昏君庸主崇釋好道,寵用奸佞,朝政腐敗,以至外族入侵、危機四起的現實矛盾的反映。《凡例》所謂“欲期警世”者在此,徐良輔序所謂“其間挽回主張,寓有微意”者亦在此。從這種現實性出發,我們可以從中看到明代政治的、宗教的、民俗的、藝術的諸種生活的情狀。其間“聖主賢臣、庸君媚子,義夫節婦、惡棍淫娼,清廉(女幸)直、貪鄙奸邪,蓋世英雄、麼麼小丑,真機將略、詐力陰謀,釋道儒風、幽期密約,以至世運轉移,人情翻覆,天文地理之徵符,牛鬼蛇神之變幻,靡不畢具”。這種駁雜斑斕的色調,有助於我們對明代的社會實際生活有更具體、廣泛的認識。
應該指出,《禪真逸史》也充塞着不少思想糟粕。它有儒家的忠君思想,綱常名教的教條,順天知命的天命論觀點,也有釋、道兩家根深蒂固的虛無主義、無爲主義,生死輪迴、因果報應等等教義,和發源於宗教迷信的神仙法術,真是處處可見,無孔不入,使小說籠罩了一層宗教性的迷霧。不僅如此,作者從儒家的天命觀和綱常倫理觀念出發,在主要人物身上,鼓吹急流勇退、順天安命的妥協精神;從道、釋二家清心寡慾、委棄紅塵的教義出發,安排了修真慕道、飛昇霞舉的歸宿。這樣,作品所描述的一場聲勢浩大的農民起義,就被弓;上一條投降的道路,並以失敗而告終。作者對投降主義的漚歌與提倡,集中暴露了作者政治思想的階級屬性。總之,由於《禪真逸史》在思想上把儒、釋、道主教合爲一體,這就必然給作品帶來它們固有的消極思想。
《禪真逸史》出現於明代末期,這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等都已相繼問世,傳統的歷史小說、英雄傳奇、神魔小說和人情小說的藝術成就,都得到高度的發展。在一個個藝術高峯面前,作者既缺乏才力,又缺乏膽識,不能另闢蹊徑,而是力圖把傳統小說的不同內容和藝術手法融合在一起,兼收並取,滲透綜合。所以,從作品反映的南北朝歷史背景,從這一百餘年發生的歷史、社會事件和一系列真實的歷史人物來看,自始至終都有濃厚的歷史氣氛,敘事方式也接近於講史。它對《三國演義》的一些模仿,也留下了歷史小說的印記。與此同時,它又受到《水滸傳》的強烈影響,不僅書中那些鋤奸去惡、替天行道的英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都好似梁山上的好漢;就是其中的情節語言,也經常給人以似曾相識的感覺,表現出着意師承《水滸》的痕跡。此外,它還注目於市井小民,幫閒蔑片,加強社會風俗畫的色彩,大有《金瓶梅》的筆法;旁門左道、神仙幻術的穿插,又是《封神演義》、《西遊記》一類神魔小說的手段。可見作者雖有博採衆長之功,卻無藝術獨創之力。這樣一部綜合體的小說,就成爲我國話本小說不同源流彙集後的產物。雖然如此,這部小說仍有不可抹煞的優點,如氣格宏大,情節動人,針線密縫,血脈流貫,人物性格鮮明,語言暢達傳神,這些都非三流小說所能望其項背。
作品中所寫的人物,如東魏的高歡、高澄、侯景、丁和,梁的蕭正德、謝舉、傅岐、朱異、張綰,齊的和士開、穆提婆、段韶、韓長鸞、張雕,都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他們的行事與性格也大致有憑有據,不曾隨意杜撰。這有利於創作一個歷史感的氛圍,表現出歷史小說的特質。但作者一進入主要人物的創作,便換了一副筆墨。書中前半部所着力刻畫的林澹然、鍾守淨,便是虛構的角色。六朝僧傳中既沒有澹然這樣的高僧,史中也無武帝臨幸的妙相寶寺。作者以靈動的文字,描摹結撰,而神態畢肖,頗見工力。後半部寫的杜、薛、張三人,則在半虛半實之間。說它實,是因爲他們確實起過兵,打過仗,擁兵稱王,威震一時,曾使朝廷大傷腦筋。但是,他們是隋末分別在江淮、隴右、許州興起的幾支武裝力量,彼此從未聯合,根本不是“三結義”式大聚義。他們的身分相距很遠,杜伏威貧困出身,張善相做過下層小吏,薛舉一開始就是地方豪右,缺乏結義合作的基礎。他們起事的時候,北齊早已滅亡,段韶已經去世,對他們進行軍事鎮壓的主要是隋煬帝和李世民,小說寫他們同受齊主、段韶招撫完全不實。況且,北齊時代,疆域窄小,西部邊界不過山西、河南,西秦、巴蜀屬北周地盤,齊主何能封西川的楚州、滬州、信州作三大王的封地?他們的結局都很慘,杜伏威在武德七年暴卒,大約是被毒死的。張善相歸降以後,守伊州,爲王世充所困。張數次求援,唐高祖故不發兵,以至城陷被殺。薛舉於武德元年病死軍中,可稱善終,但其於投降世民後,被腰斬於長安,全家不得免。他們的下場,一點也不像小說所寫的那麼美妙。這種種矛盾,表現出小說與歷史的顯著區別。
《禪真逸史》存世版本不少。現知主要有日本日光晃山慈眼堂所藏古杭爽閣主人刻本,馬廉舊藏自下翼聖齋本,二本各有插圖二十葉。還有無圖而增唐太史令傅奕序本。這三種大致爲明刻本。清初和清代中葉,有爽閣藏版復刻本和翼聖齋本復刻本,還有文新堂本、據本衙藏板梓行的中小型本、明新堂本。清末有改題《妙相寺全傳》和《大梁野史》的石印本,近世有張靜廬點校本。我們這次整理則以清初“本衙爽閣主人”復刻本爲底本,參照乾隆復刻精批本、本衙梓行的中型本和張氏點校本,擇善而從。書中除圖像、圈點、集評及個別文字作了刪節,史實失誤處作了更正外,不作改動,力求保持原貌。失檢之處自不能免,尚望讀者指正。
江巨榮 李平
禪真逸史凡例
一、是書雖逸史,而大異小說稗編,事有據,言有倫,主持風教,範圍人心。兩朝隆替興亡,昭如指掌;而一代輿圖土宇,燦若列眉。乃史氏之董狐,允詞家之班馬。
一、書稱通俗演義,非故諧謔以傷雅道。理奧則難解,辭葩則不真。欲期警世,奚取艱深?舊本意晦詞古,不入里耳。茲演爲四十回,回分八卷,卷臚八卦,刊落陳詮,獨標新異。
一、史中聖主賢臣、庸君媚子,義夫節婦、惡棍淫娼,清廉(女幸)直、貪鄙奸邪,蓋世英雄、麼麼小丑,真機將略、詐力陰謀,釋道儒風、幽期密約,以至世運轉移,人情翻覆,天文地理之徵符,牛鬼蛇神之變幻,靡不畢具。而描寫精工,形容婉切,處處成伏勸懲,在在都離因果,實堪砭世,非止解頤。
一、史中吟詠謳歌、笑談科渾,頗頗嘲盡人情,摹窮世態。雖千頭百緒,出色爭奇,而針線密縫,血脈流貫,首尾呼吸,聯絡尖巧,無纖毫遺漏。淘爲先朝名筆,非晚世效顰可到。縷析條分,總成就澹然、三子禪真一事。
一、圖像似作兒態,然史中炎涼好醜,辭繪之;辭所不到,圖繪之。昔人云詩中有畫,餘亦云畫中有詩。俾觀者展卷,而人情物理、城市山林、勝敗窮通、皇畿野店,無不一覽而盡。其間仿景必真,傳神必肖,可稱寫照妙手,奚徒鉛槧爲工。
一、此書舊本出自內府,多方重購始得。今編訂,當與《水滸傳》、《三國演義》並垂不朽。《西遊》、《金瓶梅》等方之劣矣。故其剞劂也,取梨極精,染紙極潔,鐫刻必掄高手,讎勘必悉虎魚。誠海內之奇觀,國門之赤幟也。具眼當自識之,毋爲鷗鳴壟斷者所瞀。
一、爽閣主人素嗜奇,稍涉牙後輒棄去。清溪道人以此見示,讀之如啖哀梨,自不能釋,遂相與編次評訂付梓。嗣有古文華札、麗曲新聲,膾炙人口者若干卷,未行於世,並欲災木以公同好,先以此試一臠雲。
一、史中圈點,豈曰飾觀,特爲闡奧。其關目照應、血脈聯絡、過接印證、典核要害之處,則用囗。或清新俊逸、秀雅透露、菁華奇幻、摹寫有趣之處,則用○。或明醒警拔、恰適條妥、有致動人處,則用。至於品題揭旁通之妙,批評總月旦之精,乃理窟抽靈,非尋常剿襲。
古杭爽閣主人履先甫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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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高丞相直諫辟邪 林將軍急流勇退
詩曰:
魏帝逃禪建法幢,譖臣媚主激忠良。
縱橫鐵騎人難敵,婞直金鑾氣莫當。
不肖遊畋殘稼穡,英雄骯髒厲剛腸。
急流勇退真豪傑,樂道逍遙雲水鄉。
話說梁武帝即位以來,酷信佛教,崇尚虛無。長齋斷葷,日止一食,輕儒重釋,朝政廢弛。至天監十六年,詔宗廟用牲牢,有累冥道,今後皆以面易之,識者知其爲廟不血食。遍處建立寺廟。改元大通,捨身同泰寺。羣臣以錢億萬贖之。後賢有詩譏之曰:
梁武不知虛寂道,卻於心外覓真禪。
弒君篡國皆甘忍,煦煦求仁奚稗焉!
梁武帝於大通十一年正月,敕禁城內造一大寺,名曰妙相寺,極其壯麗寬敞。頒詔天下文武官員,薦舉材德兼全高僧二員,爲本寺正副住持。消息傳入東魏來,時魏主臨朝,聞奏梁主建寺招僧、捨身作善一事,暗暗稱羨。問侍臣道:“朕亦欽洛陽城外仿梁主所爲,也創一個大剎,築起浮圖,召高僧廣行法事,上祝皇太后聖壽無疆,下亦可祈黎民之福。卿等以爲何如?”衆臣等一齊俯伏讚揚道:“陛下立此善願,上延聖壽,下庇蒼生,乃天地仁孝之心也。”魏主大喜,頒詔工部知道,擇日興工。朝內大小官員,見了旨意,盡皆不悅,同聚集渤海王府中商議此事。
卻說渤海王乃是東魏大將軍左丞相,姓高名歡,因立清河王世子善見爲帝有功,故封王爵,賜袞冕九錫,劍履上殿。當下衆官見了高歡禮畢,共稟此事。高歡低首無言,沉吟半晌,正與決不下。只見班部中閃出一員大將,高聲稟道:“皇上新登大寶,衆心惶惶,正宜澄心窒慾,求賢禮士,官衣旰食,以副民望,以保金頤。今乃不明君道,反信異端,建寺築塔,勞民傷財,甚非治體。主公爲朝廷柱石,若不極言諫阻,則社稷險危,恐非大臣事君之道也。”衆官視之,卻是鎮南將軍林時茂也。這將軍身長八尺五寸,碧眼虯鬚,狀貌魁偉,膂力絕倫。猿臂善射,箭不空發。使一枝方天畫戟,無一個對手。能騎劣馬,上陣如飛。立性鯁直,臨事不苟。妻戈氏,甚相恩愛,蚤亡,誓不再娶。昔曾隨高歡出征,與爾朱世隆大戰。高歡兵敗,爾朱世隆率軍趕來,林時茂匹馬截住。世隆部下六員健將:嶽銘、程廷錫、王驕、陶釗、爾朱世寧、爾朱敬,一齊來戰。林時茂獨戰六將,一戟將爾朱敬刺死回陣。五將奮怒力追,林時茂又回身一箭,將程廷錫射於馬下,翻身又戰四將。爾朱世隆在土山指麾衆軍,重重圍裹。林時茂撇了四將,一馬奔上上山,勢如猛虎之人羊羣,無人敢當,被他直殺上山頂。爾朱世隆措手不及,林時茂話到,早中左足,翻身落馬,衆將校拚死救出。四將亦不敢戀戰,救護主將而去。因此高歡得脫大難。班師之後,重加擢用,升爲鎮南將軍,參贊軍務,次後屢建大功,不能盡述。當日高歡聽了林時茂之言、心下大悅道:“將軍所言,甚合孤意。明日早朝,必當面諍。皇上如不聽孤言,只索掛冠而去。”衆官俱各歡喜散訖。
次日魏主臨軒,百官齊集。有詩爲證:
龍煙日暖紫重重,宣政門當王殿風。
五刻閣前卿相出,下簾聲在半天中。文武臣僚,皆隨着渤海王高歡,朝見已畢。高歡俯伏金階奏事,魏主令內侍扶起,欽賜坐下,其餘宰臣侍立丹墀。高歡道:“臣昨見聖諭,欲建寺築塔,延召僧衆,不知陛下聖意將欲何爲?”魏主道:“皇太后年高多恙,朕欲創寺召僧,廣修善事,爲太后祝壽,以盡人子之心耳。”高歡道:“陛下爲皇太后祝壽,此乃堯舜之心。但壽算在天,非釋氏所能延;孝道在人,亦非佞佛所能盡。皇上聰明睿智,豈不聞帝王之孝,有虞舜可師,文武可法;布衣之孝,有聖門曾、閔,賢士奇、萊,皆未嘗諂佛修行,以爲善事。若夫持齋誦佛,造寺妝金,乃異端惑民之術,非聖主所宜留心也。若尊釋教以爲孝,則捨本而務末矣。”魏主道:“朕聞藏經有云:‘一人成佛,九族昇天。往生淨土,能超萬劫。’又云:‘帝王相繼以治天下,皆緣羅漢託生。’可見佛力無邊,爲三教之首。相國反言其異端惑民,恐非確論。”高歡道:“陛下身登九五,務要清心寡慾,親賢遠佞,成就聖德,何故信此虛浮妄誕之教,以爲修善也?必有奸黨蠱惑聖聰者。臣請爲陛下解之:夫佛氏崇尚虛無,絕滅人倫,悻逆天理,誤天下之蒼生者也。人稟阻陽之氣,則生生化化,終始不窮,理所必有。假令盡皈佛法,則滅而不生,人無遺類,成何世界?世俗子女難育,故借佛老之教以冀延旦夕之命,出乎不得已,諒非其本心也。雖雲披緇削髮,而男女之慾,人孰無之?不能遂其所願,輕則慾火煎熬,憂患病死;甚且逾牆窺隙,貪淫犯法而不之顧。至於佛會之說,其惡尤著。科斂人財,聚集男女,陽爲拜佛看經,暗裏偷情壞法,傷風敗俗,紊亂綱常,莫此爲甚,其罪一也。天地生物,以滋養人羣。若從釋氏戒殺之說,則獸蹄鳥跡充斥宇宙,魚蟲鱗甲填滿江河,人生又何賴焉?此堯、舜之所焦勞而治者也。坐關實無罪之四,講經爲聚物之藪,持戒者是貪官污吏懺悔之私門,削髮者乃強暴奸頑避罪之活路。聖人爲民立教:仕祿於朝,農耕於野,商趨於市,工習於藝。莫不盡心彈力,以資國家之用。惟此緇禿,暖衣飽食,遊手好閒,口誦彌陀,心藏荊棘,蠹國害民,又莫此爲甚,其罪二也。凡人既脫紅塵,以皈淨覺,則宜布衣蔬食,隨緣而足。今之沙門,貪鄙萬狀,有如叩頭乞食,剜肉點燈,屈膝橋欄,匍匐途路,沿門打坐。送渡求錢,此喪廉失恥,僧而乞丐以求富者也;書符咒水,請聖參禪,慣分緣簿,善說因果,搖脣鼓舌,此僧而幻術以求富者也;談禪說法,塑佛印經,築寺建庵,修橋砌路,此又假公營私,託善緣以濟所欲者也。至於涉險履危,梯山航海,賤人貴出,貿易開張,能思善算,以罔天下之利,此又僧而商賈者也。更若鑽倉掘洞,鼠竊狗偷,據山擄掠,謀財害命,喪心肆惡,此則僧而賊盜者也。又若鬼計神謀,爭日奪產,倚官託勢,賄賂公行,爭訟以求必勝,圖謀以期必得,博弈賭錢,酗酒宿娼,逞無厭之慾,以爲師徒衣鉢計,此則僧而貪婪奸險、持詐力以亂天下者也。僧爲世蠹,又莫此爲甚。其罪三也。負此三大罪,重佛何爲?臣素奉教於賢人君子,振綱肅紀,崇正辟邪,乃聖帝明王相沿之法。釋教之謬,實所未聞。臣愚戇,冒瀆天聽,伏乞聖涵。”
魏主聞奏,微笑道:“朕聞相國所言,已洞見緇流之妄。但佛稱三教之魁,何也?往往顯靈護國,闡法濟民,亦似有益於人世,相國不可不察也。”高歡道:“臣聞上古聖主御世,惟以仁義爲重。君臣敦睦於上,人民親愛於下,故熙(白皋)之治成焉。彼時佛老不尚,何助國濟民之有?世祖永平年間,專尚釋氏,遠近承風,無不佞佛,十數郡中,共有壹萬叄千餘寺。後梁將陳慶之進兵榮陽,一路縱火,燒掠殆盡。佛苟有靈,何不顯身救護,而使濟民利國之身,化成灰燼?可笑世間愚夫愚婦,不辭跋涉艱難,遠出燒香,邀福求祥,至於登山遇虎狼之噬,渡海道風濤之溺,損軀喪命,悔恨無及。佛若有靈,又何不預先警覺以救之乎?設以此二端問彼愚人,彼必委之以數。夫既有一定之數,則事佛又何益焉?蓋禪教易以惑人者,生前談果報之國,死後論地獄之苦。富貴而修行,必獲來生祿壽;貧窮而敬佛,能消往昔冤愆。女可轉男,禍堪爲福。猶恐智士達人不尊其說,故謬雲:‘謗經毀佛,必墮阿鼻。’立此危言,以愚心志。舉世受其迷妄籠絡而不覺,可勝嘆哉!固亦有英雄傑士,功成名遂,而懷鳥盡弓藏之慮者,寄跡禪林,遨遊雲水,效子房之辟穀,仿蓮社之參禪,此明哲以保身,非實崇事於三乘也。陛下萬民之主,社稷安危所繫,正宜肅綱紀,正百官,承天順民,創制立法,垂訓百世,以爲子孫不拔之業。豈可尊奉夷教,勞疲弊之民,靡費脂膏,構無益之寺乎?臣切爲陛下不取焉。”魏主大悅道:“若非相國良言,幾被衆佞所誤。煩卿傳示諸臣,朕即繳旨,不復建寺矣。”高歡謝恩出朝。當晚聖旨批黜近臣二員:田有思、鄔泮,削職爲民,永不錄用。朝野盡皆相慶,遍處播揚高丞相、林鎮南有回天之力。因此林時茂名聞四海,人人敬仰。止有高歡世子高澄,心下不足,暗成仇隙。
看官,你道高澄爲何不足林時茂?原來高澄爲人狠毒,性如烈火,酒色財氣,博弈遊獵,無所不至。侍妾數十,稍不如意,輒致之死,家丁憧僕,打死無算。高歡每每教訓,只是縱性不改。極好阿諛奉承,凡是逃亡死命、無籍之徒,投他府中,盡皆收用。這一班人,狐假虎威,殘虐百姓,遠近人民,無不嗟怨。因父親稱揚林時茂材能,暗裏不服,偏要滅他威風。忽一日,正逢初夏天氣,四月初旬,到處村鄉田麥成熟,高澄帶領一班棍徒,擎鷹逐犬,擊鼓鳴鑼,騎着高頭駿馬,徑往東門外打獵作耍。凡是高山峻嶺,無不遊遍。哄至一山,名系舟山,乃大禹治水時,曾系舟於此。山邊有一石如環軸,故名系舟嵬。滿山樹木,遍嶺藤蔓,十分險峻。但見:
巍巍萬丈,疊疊千層。四圍翠柏參天,遍嶺蒼松蔽日。翠柏上但見
猿呼,蒼松頂推聞鶴唳。昏沌沌雲封山岫,黑沉沉霧鎖山巒。蓁棘裏虎
狼逐隊,草叢中狐兔成羣。嗚嗚咽咽,山禽鳴古樹高枝;習習瀟瀟,嵐氣
吐巉巖幽壑。深林蔚秀,從教健翮飛騰;大麓寬平,一任良材馳騁。驚
心處,無非水怪山妖;觸目間,盡是閒花野草。只見潺氵爰飛瀑布,屈曲路
囗囗。不聞雞犬之聲,罕見行人之跡。正是:攀藤附葛猶難上,涉險登
危路怎行!
卻說衆人打攢趕上山頂,放鷹逐犬。正打圍之間,見一隻大白鹿睡在草內,衆人吶喊捕捉。那白鹿失驚,跳起來,衝開人,徑往山下奔走。真個是疾同鷹隼,快似流星。高澄喝衆軍士放箭。內中有一個善射的弓弩手,連忙彎弓搭箭,覷清射去,正中白鹿背上。這鹿帶箭負疼,沒魂的亂竄,一直趕到山下田畈裏。高澄與衆人騎馬一齊趕來,追得這鹿慌了,一味地亂滾,將這田內結成的麥子,盡皆滾倒,約有一二十畝寬闊。衆人那裏肯舍,不顧人田麥,吶喊圍將攏來,鋼叉、苦竹槍、長刀、大棍,併力亂戳,登時將這白鹿結果了性命。高澄即教軍士將索捆縛扛去。
正要抬起,只見一人蓬頭跣足,叫苦連天,兩腳似碾車兒一般,飛也趕來。這人是誰?原來此人姓齊名德,就是本村農夫。正在沙溝裏籪蟹,鄰近牧童報說此事,慌忙跑來看時,衆人兀自未散。見了這景象,不覺心內火生,腮邊淚落,捶胸跌腳,痛哭道:“天呀!這幾畝田麥將已成熟,一家男女十餘口性命,全賴此過活。如今被你衆人踏倒了,怎生是好!”高澄怒道:“汝是甚人?敢這等撒賴無狀!軍校們,着實打這廝。”衆棍徒聽得公子喝打,一齊動手,卻如衆虎攢羊,將這齊德打得皮開肉綻,面腫血流,橫倒地上。高澄還嚷道:“將這廝鎖了,送到縣衙去。”此時過往人衆,見齊德受虧,俱忿忿不平,奈是渤海王世子,何等勢耀,誰敢向前,只得遠遠站立觀望,互相唧噥道:“沒天理,這時候雷公那裏去了!”
正在喧鬧之間,只見林時茂騎一匠黃馬,隨着蒼頭,因往城外訪友,打從系舟山前經過。見這夥人喧嚷,問蒼頭:“這是什麼人在此廝哄?”蒼頭打一看時,覆道:“高公子領着軍士,打一個村夫。”林時茂就下馬來見高澄。禮畢,問:“公子爲何打這村人?”高澄道:“林將軍,你不知道,這狗才無狀,不識尊卑,導言穢罵,因此打這廝。”林時茂又問齊德道:“你這村人,爲何不知上下,辱罵高爺?若送官司,罪責不小。”齊德大哭道:“老爺呀,你只看這些田麥就是了。”林時茂抬頭看時,見滿田麥子,盡皆踹壞,驚道:“這卻爲何?”齊德道:“小人滿家男女,全靠此田麥過活,被高爺帶這夥不達事的軍士,因捉鹿放馬,將小人麥子盡情踹壞。如今麥已成空,又被痛打,不如就死也罷。不然,日後免不得做個餓死鬼也。”說罷,號啕大哭。林時茂聽說,激得怒氣沖天,嚷道:“高公子忒沒分曉,他的田禾被你人馬踏壞了。人若無糧,豈不餓死!他來哭訴,出乎不得已,你們知事的,就當賠償安慰他纔是,爲何反打他這般模樣?忍心害理,不體民情。”高澄罵道:“你這狗職,也與村牛一樣。汝在我父王麾下爲將,是何等樣抬舉你?得到今日,不思報本,反與村牛分疏,牴觸俺,可惡,可惡!”衆棍徒一齊嚷道:“這是什麼鳥官,敢來觸犯公子!”林時茂罵道:“都是你這夥無籍棍徒引誘公子。明日對丞相面講,把你這幹人盡行驅逐,方豁俺胸中之忿。”高澄喝衆人:“與我打這廝。”衆軍士見說,素知林時茂手段高強,都不敢動手。林時茂發話道:“今日不與你角嘴。明日早朝後,同你到會議堂高爺處說個明白。”回頭分付齊德道:“你且去,俺明日將些銀兩賠償你便了。”齊德磕頭道:“深謝老爺恩德。”爬起來,一步一跌,叫苦連天的自回去了。林時茂策馬帶蒼頭向西而行。這高澄帶領軍士,扛着大鹿,慢不爲意,一頭笑一頭罵,也進城中去了。衆人領賞散訖。
次日,林時茂同衆官早朝已罷,齊赴會議堂,參見高歡,共議朝政,至已時皆散。高歡將欲退堂,林時茂向前道:“總參有事稟上主公。”高歡問:“有何事說?”林時茂將高浪打獵踏壞民田,打傷齊德之情,循頭至尾,細說一遍。又道:“公子終日遊蕩,不理正務,淫人妻女,僭人產業,爲害不淺。不知何處尋來一夥無籍惡少,引誘公子,無所不爲。若使聖上聞知,主公面上須不好看。速宜把這班棍徒流徙邊遠,曉諭公子改過,不惟主公之幸,天下亦幸甚矣。”高歡聽罷,道:“孤已知道,將軍請回。”林時茂拜辭自回。
高丞相上轎回府,廳上坐定,喚管門官進來,問:“公子在外,一向作何事業?”管門官道:“公子在府則攻書史,出外則習弓馬,並無他事。”高歡怒道:“總是你一班蠢材矇蔽引誘。若不直言,先斬汝首!”管門官見丞相發怒懼怕,只得跪稟說:“公子近來與一夥花拳繡腿無賴之徒,終日飲酒作樂,出獵遊戲。常打鄉村百姓,壞了田中禾稼,喫了人家雞犬。這些百姓,一來感老爺德政,二來懼老爺法度,敢怒而不敢言。街坊上亂紛紛說公子的過失,此事是實,餘者不知。”高歡將管門官喝退,當下怒髮衝冠,坐在堂上。午牌時分,只見高澄醉醺醺回來了,高歡罵道:“你這畜生,在外做得好事!若非林總參稟知,幾被汝所誤。”喝令軍士拿下斬首。原來高歡的軍令極嚴,衆軍士不敢不遵,只得將高澄鬆鬆縛了,且未動手。早有人報入衙裏。只聽得當地一聲,雲板響傳出堂來,夫人請老爺議緊要話,高歡帶怒退入私行。
原來這高歡的夫人婁氏,所生四子,獨愛高澄。當下聞報,驚惶無措,急請高歡,勸道:“丞相差矣。父子天性之恩,況兒子不犯軍法,何故致之死地?只是訓誨一番,教他改過便了。”高歡道:“夫人不知,這畜生帶領一起棍徒,在外生事害民,非止一端,爲禍不小。異日干出事來,孤與夫人爲他所累。今日不若早除,免致後悔。”言罷,即傳令刀斧手速斬報來。婁氏雙膝跪下道:“看妾薄面,饒他死罪,但重責這言生,戒他下次。把這些無籍之徒重治,連夜配發遠方,無人引誘,便沒後患。”高歡思想一會道:“夫人請起,孤自有處。”即出堂,叫軍士拿轉不肖子來,開了綁跪下,喝道:“你這畜生,罪不勝誅。且看夫人之面,把你這頭,權寄在頸,以後再蹈前轍,必然誅戮。今日死罪既饒,活罪不恕2”教軍士行杖。衆軍士跪下道:“公子雖然犯罪,小的們焉敢行刑。”高歡喝散軍士,令虞候帶進衙裏,自打至數十餘下,怒氣不息。夫人又力勸,方纔住手。隨將高澄監禁在書房,不許足跡出門。當晚升堂,凡是高澄平日親近的軍士,相隨的棍徒,盡發有司問罪,驅遣刺配。又着虞候齎白銀十兩,送與齊德。因此鄉村百姓互相傳揚,感嘆林時茂的恩德。
且說高澄監禁在書房中,悶悶不已,又無一個心腹人在身旁,咬牙切齒,深恨林時茂,痛入骨髓。只待身子掙扎些,決尋釁隙,害他性命,方泄此恨。不題。
再說林時茂已知高澄被父責打,棍徒俱已趕逐,心裏暗想:“是我一時路見不平,將此事對丞相說知。這夥兇徒趕逐,卻也罷了;只是他父子至親,高澄雖然被責,日後相合時,必進讒言,終須有禍,不如及早尋一個避禍計策。”心下躊躕半晌,點頭道:“是了,是了。俺如今妻妾雙亡,又無男女,單隻此身。平生不知害了多少生靈性命,罪業深重。今此一計,一者避禍保身。二者消魔解瘴。想這魏國裏安身不得了,聞知梁武帝最重佛教,不如走入中國,削髮爲僧,逃災躲難,免遭暗害。”當下預將金銀財物藏頓區內,隨身衣服包裹停當,又修下一封辭職的文書。次日聚集本行虞候軍士人等,分忖道:“俺今日要去訪一親故,路途遙遠,來往須費月餘。若辭丞相,必定羈留不放。俺今不辭而去,汝衆人須要謹慎,各守執事。如丞相爺差人問時,有書一封,着個精細的去呈上,自然明白。不可有誤。”分付畢,即改換衣妝,扮做道人模樣,令一蒼頭向上挑了行囊,一主一僕,悄悄離家,出了城門,徑望東南而進。
且不題林時茂主僕二人遠行,再表往事。梁朝建康城外,有一村民,姓鍾名子遠,娶妻朱氏,兩口兒極是好善。年至四十餘,並無子嗣,典因賣地,齋僧塑佛,不吝施捨,願求子息接續香火。梁武帝普通二年,朱氏忽作一夢,夢一猛虎入宅,因而有孕。於十二月初五日丑時,產下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奇俊,人人稱羨可愛,就取名叫做愛兒。年至七歲,聰明乖巧。無所不知,讀書過目成誦,只是稟弱多病。一日,鍾子遠在家無事,與朱氏商議道:“我與你兩個年紀許大,求神拜佛,生得這個兒子。雖然聰明,卻是常有疾病,未知養得成人否。畢竟我夫妻二人,命裏不該招子,以此多恙。聞得過繼在外,改姓移名,便養得大。不如將愛兒送與近村寺院,出家爲僧,不但他有所傳靠,抑且我和你存這點骨血,死亦瞑目。未知你心下何如?”朱氏道:“兒子是你生的,由你張主。但是千難萬難,止得這點骨血。如今送他出家,心下一時怎地割捨。倘有緣,遇得個忠厚的師父,庶可度日;若撞着不知冷熱的人,朝捶暮打,教我如何放心得下?”子遠道:“渾家,你的言語也說得是。且不必性急,慢慢地打聽,擇一個忠厚老成的師父,送與他便了。若無好的,且留在身邊,另作區處。”
也是這愛兒命該出家,子遠夫婦商議之後,未及半月,一日,子運往地上灌種,將及已牌,朱氏閉上門,正要到廚房內整治午膳,只聽得有人敲門。朱氏笑道:“老人家終不耐飢,出門不多時,就回來喫午飯了。”走出來開門看時,原來不是丈夫,卻是一個年老的和尚。朱氏看那長老時,生得:
眉長耳大,體健神清。手持小磐,項掛數珠。身穿一領不新不舊褊
衫,腳着一雙半黑半黃僧履。卻似阿難降世,猶如彌勒臨凡。原來這和尚是本村圓慧寺中法主,姓閻,法名智覺,每常來鍾家打齋米的。這長老合掌向前,叫一聲:“施主問訊了。”朱氏連忙回禮道:“師父請坐。”智覺坐下,擊動小磬,誦了數卷經,唸了幾句咒,喫了茶,問道:“鍾檀越那裏去了?”朱氏答道:“他去地上種菜,還未回來。”智覺又問道:“二位施主都一向安樂否?”朱氏道:“仗托三寶庇祐,近日而已。”正說之間,只聽得笑聲漸近,卻是愛兒讀書回來。對和尚唱個喏,智覺回禮道:“好位小官,回來喫午飯了?”愛兒道:“師父猜得着。”這智覺定睛看了一會,猛失聲道:“咬咬,可惜!”朱氏問道:“師父爲何嘆惜?”智覺道:“施主莫怪,貧僧有一句話,不好出口,怕施主見責。”朱氏道:“師父有話,但說不妨。”智覺道:“令郎相貌甚清,只嫌額角上多了一塊華蓋骨,此爲孤相。若在俗門中,恐無受用,又且壽夭。貧僧有一個救他的道理,但恐施主見怪,故此失聲嘆惜。”朱氏道:“多承師父好意,指示迷途,焉敢見怪。”正說話間,鍾子遠回來了。智覺即起身問訊,袖手相別而去。
子遠喫飯畢,依舊往地上種作,直至天晚方回。臨睡時,問渾家道:“日間曾有人來尋我麼?”朱氏道:“並無人來。有一事說起,到也湊巧。”子遠道:“甚事湊巧?”朱氏道:“就是日間看經的長老,把愛兒相了半晌,驀然嘆道:‘可惜!’我問他爲何嘆惜,他說:‘好一位清秀賢郎,只嫌額角上多了華蓋骨,大抵壽少,恐無受用。貧僧有個好方子救他,只是怕怪難說。’我正欲問時,你卻回了,隔斷了話頭,他就相別去了。察他的念頭,想是要愛兒出家的意思。我正欲與你議此一事如何。”子遠道:“這機會卻也湊巧。我前日與你商議,正沒個好師父出家,倒將這位長者忘記了。譚家,你不知這智覺是個篤實老成的長老,況且寺又鄰近,不如選個吉日,送愛兒與他爲徒孫絕好。”
夫妻二人商量停當,次日侵早,鍾子遠徑行圓慧寺中來。進了山門,只見殿門半開半掩,靜悄悄並沒個人影。子遠咳嗽一聲,也不見有人答應。子遠就佛殿門檻上坐了一會,心裏想道:“這些和尚着實快活,日高三丈,尚兀自安睡未起。”正想之間,猛聽得哈的一聲響,子遠喫了一驚。也是機緣輻揍,遇着響這一下。正是:
有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
畢竟響的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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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鍾愛兒圓慧出家 梁武帝金鑾聽講
詩曰:
削髮技緇作野僧,止因多病入空門。
無緣歌舞三更月,有分修持一卷經。
誦梵罷時知覺路,參禪靜裏悟無生。
偶逢武帝求賢詔,引向金鑾面聖君。
話說鍾子遠聽得伽藍案前一聲響,急抬頭看時,見一個老鼠在琉璃上偷油,見了人跳將下來,不偏不斜,卻好跳在籤筒上,將籤筒撲倒,響這一聲。子遠思量道:“這寺裏伽藍甚有靈感,不如將這事求一簽,問愛兒出家,日後成得功否。”就跪在伽藍案前,通誠求一靈籤,以卜兇吉。求得第二十四籤,子遠看時,簽上四句詩道:
枯木逢春月至秋,他鄉遇故喜相投。
求名問利雖成就,未若禪林更好修。
子遠看了詩,正合其意,甚是歡喜,坐在門檻上唸誦。只聽得有人叫一聲:“鍾施主,爲何大侵早到我敝寺中閒坐?口裏念些什麼?”子遠回頭看時,卻是管園的矮道人。子遠慌忙起身道:“阿公,要見你閻長老說話,有煩轉達。”矮道人笑道:“我去。”即忙進去。不移時,閻長老出來,迎子遠到方丈裏坐下。智覺問道:“鍾老丈久矣不到敝寺中來,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子遠道:“小子不爲別事,就是師父日昨到舍誦經,相小兒無壽,說有什麼計較可救,今日特造寶剎求教。”智覺道:“一向看令郎容貌,是一孤相,在俗門中,惟恐壽薄;若空入門爲僧,必成正果,又且可以延壽。這便是救他的方子。雖如此說,只恐你夫妻二人未必割捨。”子遠道:“小子正爲這事而來。適間問伽藍求一簽在此,請看一看。”智覺看罷道:“不必說了,這一簽是上吉的,只怕施主心下恍惚。若出家時,必有收成結果。”子遠道:“有何恍惚?既承師父美意,肯收留小兒,即選吉日送來。”智覺道:“施主,再要和你今正商議,不可造次。待貧僧揀一個空亡日子,辦些盒禮過來,請令郎出家,方是道理。”子遠道:“這也不消了,亦不必和賤荊計議,師父揀定日期,小於送來便是。”子遠茶罷,起身告別而回,一一與渾家說了。過了數日,智覺着行童送柬帖到子遠家裏來,說道:“本月十二日,是華蓋空亡日子,果肯不棄,此日回成更好。”
話不絮煩。真個是光陰迅速,倏然又是十二日到了。這智覺長老着道人挑些盒禮送來,不過是蔬菜點心之類。子遠即央貼鄰當里長的孔愛泉,寫一張將子情願捨身出家文契,叫:“愛兒過來,別了娘,送你到寺中快活去。”這愛兒對朱氏唱了一個喏,叫聲:“娘,我去呀!”只見兩淚交流,不忍離別。朱氏放聲哭將起來,道:“我兒,不是我做孃的心毒,只爲你多災多病,我爹孃命裏招不得你,不得已送你出家。從此去,切要向上學好,勤謹聽教訓,不比在父母身邊撒嬌。”說罷,悲咽不勝。子遠亦垂淚道:“愛兒呵,寺若遠時,也不捨得你去了。今幸喜寺院鄰近,閻住持老師又且純厚的,你去決然快活,不必苦切。”可憐母子二人,牽衣難捨,連這道人鄰合,亦各垂淚,免不得拭淚而別。子遠攜了愛兒手,往寺中來。這智覺和尚出來迎接,到方丈坐下。子遠將文契雙手奉與智覺,智覺看了,收於袖中。喫茶已罷,即辦齋供佛。子遠叫愛兒先參拜佛像,次拜師父,凡寺中和尚,俱備相見。行禮畢,長老取法名,喚作守淨。衆人坐下喫齋,齋罷,子遠在寺裏東西兩廊、前後佛殿,閒玩到晚。齋畢,又囑付了愛兒幾句方回。閒話不題。
且說這鐘守淨自到圓慧寺出家之後,真是緣會,精神倍長,災病都除。智覺請師訓讀,果然穎悟異常,記作兩絕。年近十四。經典咒懺,唸誦樂器,無不精妙。更兼性耽詩畫,善於寫作,寺中和尚四五十衆,盡皆敬服。智覺長老甚是愛惜。年至十六歲,長老與他討度牒披剃爲僧。好一個清秀俊俏的和尚,凡是宦門富室之家有佛事者,請得鍾守淨去,方纔歡喜。自王孫公子以至騷人墨客,無不往來交遊。
說這金陵城裏,有一公子,姓謝名循,乃是有名才子。其父謝舉,現任梁朝左僕射之職,武帝甚相親信。爲人惇厚,家資鉅富。這公子謝循,酷好詩畫,與鍾守淨文墨往來,情義稠密。聞得妙相寺工程已完,朝廷頒詔,要文武官舉薦和尚爲寺中住持,謝循意欲父親薦舉這守淨與天子,無便可說。一日,謝舉晚朝回來,父子二人飲酒,說話間,公子問道:“爹爹在朝,曾有什麼新聞否?”謝舉道:“朝內別無甚事,當今聖上,酷信佛法,最重的是沙門。如今城中新創這妙相寺,不知用了多少錢糧,靡費太甚。又詔衆官舉薦兩個有才德的和尚,爲此寺住持。朝中外郡諸臣,至今未有所舉。我尋思這城內城外庵廟寺院僧人,那得個出類拔萃有才德者?只這件新聞,心下躊躕未定。”謝循道:“兒子也聞知這件事沸沸的說。兒子有一個相識的和尚,經典咒懺,件件皆精;琴棋書畫,般般皆妙;況兼除葷戒酒,性格溫柔,舉止誠實。這長老可薦得與聖上麼?”謝舉道:“依汝所說,這和尚果然如此,儘可去得。你且說他姓甚名誰,在何守掛搭?”謝循道:“這和尚名姓,爹爹多分也嘗聞得,就是圓慧寺姓鐘的年少長老。”謝舉道:“莫非是鍾守淨麼?”謝循道:“正是此僧。”謝舉點頭道:“我倒失忘了。只怕他年幼,未必老成。待明日早朝面奏定奪。”二人晚膳畢,歇息了。
次早五更,謝僕射起來梳洗,穿了朝服,到朝房內來,只見紛紛文武官員,齊集早朝。但見:
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虯漏初停,繹幘雞人報曉;鳴鞭甫動,黃
門間使傳宣。太極殿鐘鼓齊鳴,長樂宮籤簧竟奏。黃金爐內,遊絲嫋嫋
噴龍涎;白玉階前,仙樂鏗鏗和風管。九龍座縹縹渺渺,紅雲裏雉尾扇
掩映赭黃袍;五風樓濟濟鏘鏘,紫霧中獬豸冠廝配紅珠履。侍御宮娥嫋
娜,謹身內監端詳。兩班文武肅威儀,一國君王垂衰冕。左列着紫袍玉
帶,世官世祿,果然大老元臣;右立的翠綬金章,鐵券丹書,端的皇親國
戚。蒼髯閣老,公公正正,調和鼎斕理陰陽;鐵面臺官,是是非非,培植
綱常行賞罰。糾彈的繡衣御史,專飛白簡之霜;匡弼的骨鯁諫垣,慣作
青蒲之伏。揮毫草詔,操象管瀟瀟灑灑,翰林學士,賣弄着山斗文章;掛
甲頂盔,執金瓜猙猙獰獰,鎮殿將軍,妝點出貔貅氣象。羽林衛軍容嚴
肅,旌旗影裏到光寒;神策軍隊伍整齊,戈戟叢中彪體壯。班部中叮叮
噹噹玉佩響,品臣執笏覲天顏;鴛隊裏翩翩躚躚袍袖動,忠宰揚塵呼萬
歲。這正是:九重宮闕開閶闔,萬國衣冠拜冕旒。只聽得淨鞭三響,文武兩班山呼舞蹈已畢。簾內中貴官喝道:“衆臣有事早賣,無事退班。”忽見文臣班內左僕射謝舉,執簡當胸,俯伏啓奏道:“臣啓陛下,今有妙相寺工程完畢,臣等奉詔,薦舉兩員才德兼全之僧,爲正副住持。臣訪得圓慧寺中一僧,姓鍾,法名守淨。戒行清高,立心誠實,禪宗透入玄微,密諦悉窺精蘊,才德俱優。此僧可充寺中住持之職。未敢擅便,伏乞聖裁。”武帝道:“朕方博訪名僧,未得其人。今卿所薦不虛,可速召來面朕。”即着中書官寫詔,就差謝舉爲使。謝舉謝恩,領旨出朝,差虞候飛馬先到城外圓慧寺中通報,然後上馬到寺中來。只見寺門前懸花結綵,衆和尚擊鼓鳴鐘,請僕射下馬,迎進山門,徑入佛殿。看的人擁滿寺前。鍾守淨忙排香案,領衆僧一齊俯伏。謝僕射開讀詔書。詔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釋教宏開,愛啓三途之苦;佛門廣大,聿除人難
之災。登一世於春臺,臍四生於仁壽。招提既建,國家之福德無邊;慧
照日新,佛教之法輪常轉。惟爾左僕射謝舉所薦圓慧寺沙門鍾守淨,秉
性圓明,不失本來面目;操功清淨,能培夙世根基。神定而戒行精嚴,律
明而禪機透悟。在朕素爲渴想,惟師一指迷途。茲即差謝舉爲使,前來
禮請入朝,匡朕不逮。詔書到日,主者奉行,即速趨朝,毋違朕命。大
通十二年七月日詔。
讀詔已罷,鍾守淨和衆僧山呼謝恩已畢,款留謝僕射素齋。謝舉道:“君命召,不俟駕而行。聖上臨軒以待,長老同下官就行。”鍾守淨穿了袈裟,慌忙上馬,同僕射進朝。謝舉先入朝內奏道:“臣奉聖旨,召圓慧寺僧人鍾守淨,已在朝門外候旨。”武帝傳旨宣上殿來,黃門官引鍾守淨直進殿上。武帝舉目看時,果然好一個少年俊秀沙門。有《西江月)爲證:
頭頂五山繡帽,身披百袖禪衣。飄飄俊逸美丰姿,羅漢端然再世。
紅暈桃花兩頰,青分柳葉雙眉。儒門應自步雲梯,何事招提棲止?
鍾守淨山呼朝拜已罷,武帝道:“朕今新構妙相寺,每聽政暇時,欲到寺中談經說法,參樣禮佛,以求正果,免墮輪迴。特掄一位才德拔萃之僧,引歸正黨。適間僕射謝舉盛稱賢卿才德,朕欲面受教益。況朕皈依佛教已久,經典之義,頗知大略,但不識釋門真詮,果以何者爲先。卿可細剖,以開朕茅塞。”鍾守淨俯伏金階,正欲開談啓奏,武帝道:“卿開講佛法,安可輕褻,敕賜錦墩坐下。”鍾守淨謝恩,右首側邊坐了。奏道:“夫佛者,寂滅之道也。諸經典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守其靈明,勿使物慾迷障。所謂寂者,澄然清靜;滅者,冥然渾化。人能守其初心,不爲物慾所蔽,則心靜神清,依然本來面目,不椎可以延齡,抑且圓寂時,魂凝魄結,圓陀陀正覺菩提,自然登於彼岸。此‘寂滅’二字之正果也。人能解得此意,然後持齋佈施,誦佛看經,方有功德。不然,佛燈不照,不過是糟粕而已,何與於正覺哉!”武帝道:“卿言深透禪機,使朕豁然省悟。謝僕射薦舉得人矣。”令光祿寺大排蔬筵,着謝僕射陪宴。齋畢,謝恩退朝。次日早朝,謝舉又率鍾守淨進朝候旨。武帝御筆親封鍾守淨爲僧綱司都法主、妙相寺正住持、宏仁闡教大師,一概寺院僧人,俱受節制。欽賜錦繡袈裟一件,九寶僧冠一頂,錫杖雲鞋。又賜近城良田二百頃,以爲齋供。外賜御轎一乘,差中貴官人員,兩人持幢幡,兩人捧僧綱司都法主、妙相寺正住持印匣,兩人齎敕誥,一人捧御燭,一人捧御香。其餘細樂、金鼓、旗帳,何止百餘人,前呼後擁,送至妙相寺來。鍾守淨下了轎,進入大雄寶殿,參佛已畢,望闕謝恩。本寺僧衆和道人行者,撞鐘擊鼓,俱來參見。鍾守淨一一禮畢,厚贈中貴還朝覆旨。以下樂人轎伕等,俱各賞賜,不必細說。
原來這鐘和尚素有名望,因此妙相寺中僧衆俱無他議,雖有些器量窄狹,衆人也只道佛家當如此儉嗇。況又是天子欽差來的,寺里人不必說服他管轄;即公侯將相,國戚皇親,俱各敬重往來。自鍾守淨進寺之後,天子時常駕臨,說法談經,參禪打坐,鬨動了遠近僧俗士女,都來聽經,參見活佛。俱各載米齎錢,遠來佈施。燒香的人,隆寒盛暑,絡繹不絕。施捨的錢財米麥,不可勝計,真個是富堪敵國。不要說鍾住持受用過於國戚王親,便是鍾子遠夫妻二人,享用極其豐足。子遠常對渾家說:“也不枉了教兒子出家一場。”此時村民俗子,看了鍾守淨的樣子,個個羨慕爲僧,天下習以成風,出家者甚衆,不在話下。
再說林時茂主僕二人,自從離家避難,行了數日,不覺已到沁州沁陽驛地界了。看看天晚,過了綿山,投一村店安息。蒼頭放下行李,向廚下炊飯,林時茂客房暫睡。蒼頭正炊飯間,有一個老者,也在那裏燒火,坐於竈下,將蒼頭不轉睛的窺覷。蒼頭見了,心下疑惑,問道:“老丈爲何瞧着小人?”那老者道:“我看見有些面善,見莫非在太原府中來的麼?”蒼頭道:“我正在太原陽曲縣內住。”老者又道:“兄尊姓?”蒼頭道:“在下姓林,住昇仙院前。”老者思想了一會,嚷道:“我想着了,兄莫非是林將軍尊使麼?”蒼頭道:“是也,老文何以相認?”那老者歡喜道:“我當初在高丞相麾下犯罪,轅門臨斬時,你拿酒飯與我喫,至今不忘。爲河至此?”蒼頭道:“老丈莫不就是杜旗牌麼?”老者笑道:“然也。”原來這老者姓杜名悅,綽號石將軍,因他有些膂力,頗通武藝,投在皇親王驃騎麾下爲旗牌官。因隨高歡出征,失機當斬,虧林時茂一力救解,免死充軍。在邊塞上十餘年,逢赦回鄉,不期在村店相遇。
當下杜悅問道:“你家老爺好麼?”蒼頭道:“如舊。現今要遠出,訪什麼親戚,喚我跟隨出來。想是途路辛苦,身體睏倦,睡在客房裏,等我炊飯喫哩。”杜悅道:“爺爺,你便早說些也好。隔了十餘年,不想恩人在這裏相會。”跳起身就往客房裏來,口裏叫道:“林爺在那廂?”林時茂問道:“是什麼人叫?且低聲。”這杜悅走到牀前,跪下道:“老思主,小人受了莫大之恩,未得銜結之報,詛料今日在此相會。”說罷,納頭就拜。林時茂起身道:“老丈請起。素不相認,何勞重禮。”杜悅拜罷,起來道:“老爺,你可記得十年前失機的杜悅麼?”林時茂驚道:“你既是杜旗牌,當時俺救了你性命,免死出配邊方,何以至此?”杜悅道:“一言難盡。思主請睡,待小人去沽壺村酒來酌一杯,以表孝心,慢慢的告稟。”即出房門,問店家討一個酒瓶兒,徑往市上去沽酒。
不多時,提了一瓶酒,買了幾味餚撰回店,叫蒼頭燙起酒來,就在客房裏桌上擺下餚撰,請林時茂上面坐了,杜悅侍陪。兩個喫了數杯,林時茂道:“公在邊塞受盡風霜,俺常時思念。今日得赦還鄉,萬千之喜。”杜悅答道:“小人自從老爺救拔之後,即往邊上,一路歷盡多少艱難苦楚,不可勝言。今得赦回故土,依棲着一個故友過活,因他借些資本與這店家、左右鄉民,時常令小人來收些帳目,不意得遇恩主。小人得獲殘生,實賴老爺再造之德,小人雖粉骨碎身,不足以報萬一。”說罷,又喫幾杯。杜悅道:“老爺如今欲往何處請親?”林時茂道:“俺非是訪親,因有一腔心事,難對人言,今與公談,諒不泄漏。”將高澄打獵害民、被父責罰的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俺如今意欲走入梁國,削髮爲僧,潛身遠害,故此全真打扮,以辭故國。”杜悅道:“老爺一生忠孝,真乃豪傑丈夫,若入菩提,必歸正道。正是知機避害,明哲保身,出人頭地之處,有何不可。只是一件,老爺這般打扮,雖似道家,但這些英雄氣概,畢竟是一個將門模樣,未免被人識破。況且又無文憑路引。梁魏兩地,關隘防閒甚緊,惟恐有阻,難以過去。老爺有心出家,不如就在這裏近處寺院,削髮爲僧,討了度碟,消停幾時,然後往梁國去,豈不美哉?”林時茂道:“此論甚高,但這裏近處寺院,大概廝認者甚多,或看破時,反爲不美。怎地得一偏僻幽靜的寺院方好。”杜悅一面勸酒,笑道:“小人有一親弟,自幼出家,在澤州析城山成湯廟側首問月庵內爲僧。這庵甚是僻靜,此去卻是順路,數日可到。自小人問軍之後,彼此並無消息。明日小人就陪老爺同去那裏訪問,一來爲老爺大事,二來就探望舍弟一遭。儻或在時,就彼削髮技剃,甚爲便也。”林時茂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情。”二人商議已定,叫蒼頭收拾杯盤,同榻抵足而睡。
次日,三人雞鳴起來,別了店主,一同往東。隨路而進,夜住曉行,不一日,已到澤州析城山下問月庵前。林時茂舉目看時,真個好一座清幽庵院。但見:
松篁交翠,灣一帶流水小橋;殿角巍峨,顯幾處鐘樓古剎。門臨山
岫,隔溪每聽野猿啼;址靠崗巒,絕頂時驚斑虎嘯。伽藍殿樹懸薛荔,梵
王宮爐噴旃檀。兩廊彩壁畫菩提,倒座觀音隨龍女。經翻貝葉,禪牀老
衲響全鈴;花供優曇,精含沙彌稱佛號。果然景緻清幽,須信一塵不
到。不聞貴客來相訪,惟有僧敲月下門。
當下三人徑進山門,只見金剛殿上,有一個小頭陀掃地。杜悅問道:“小沙彌,動問一聲,寶庵有一位永清長老可在麼?”小頭陀道:“永清師太在禪房裏打坐。”三人聽說,不勝之喜。杜悅道:“相煩你通報一聲,說是一個姓杜的弟兄,特來相訪。”小頭陀丟了掃帚,忙進禪房通報。這永清長老聽得,即忙出來迎接。見了親兄杜悅,十分歡喜,笑顏可掬。請二人進禪堂內相見,禮罷坐下。兄弟間別十餘年,一旦相會,免不得敘些寒溫,說些離別相念之意。當下永清長老分付辦齋管待。問杜悅道:“這一位道者是誰,與兄同來光顧?”杜悅道:“我正爲這道者特來見賢弟。這就是高丞相部下鎮南大將軍林爺。”永清長老慌忙起身稽首道:“失敬!失敬!”問道:“林爺正好享福,爲何這般打扮做雲遊的模樣?”杜悅即將林時茂出家情由,細說一遍。永清長老道:“原來林爺爲這個緣因。既要出家,貧僧敝庵,極是僻靜,人跡罕到。況貧僧還有幾張空頭度牒、抄化文憑路引,待明日早晨,替林爺齋佛削髮便了。”林時茂拱手稱謝。當日晚齋已罷,各自安歇。次日,永清長老辦齋供佛,看經誦咒,林時茂跪在佛前,摩頂受戒。削髮已畢,長老代取法名,名爲太空,別號澹然。即將空頭度牒一張填上法名,又有抄化文憑路引,俱付與林澹然收了。
在庵盤桓了旬餘,林澹然思欲投梁,即便告行。永清長老弟兄二人,苦苦留住。又過了數日,林澹然辭長老堅執要行,永清長老和杜悅款留不住,只得辦齋送行。永清長老捧出一條熟銅打成的禪杖,一領緇色褊衫,一頂純綿頭褡,一個金漆鉢孟,笑嘻嘻道:“這條杖子卻也古怪,兩月前有一禪和子,長眉赤腳,來此掛搭齋供,臨去時道:‘無以爲謝,願留此物。’貧僧再三不肯受,他道:‘權且收下。日後可轉法輪,施與一個蓋世英雄,佛家領袖。’不想今日卻好遇着尊駕,正是法緣,伏乞笑留。”林澹然收了,稽首稱謝。杜悅又贈白金二十兩,以爲路費。林澹然道:“老師所賜,小僧不敢不領,老丈之贈,決不敢領。既已出家,要此何用?”杜悅道:“些須之物,不足以報大恩,聊爲路途薪水之助。”林指然堅辭不受,杜悅亦不敢強,道:“既然不收薄禮,小人相送一程。”林澹然道:“如此足感厚意。”當下拜辭永清長老。林指然道:“日後得有進步,必不忘吾師大德。”永清送出山門,稽首而別。
林澹然同杜悅、蒼頭三人,一齊取路,行了一日,投店歇了。次日行至河內地方萬善鎮前,三人腹中有些飢了。見一村店,酒旗招揚、三人進店裏坐下,叫酒保拿酒來。這酒保燙熱兩壺酒,鋪下些魚肉菜蔬。三人正喫之間,杜悅忽然淚下。林澹然道:“杜公爲何垂淚?”杜悅道:“小人非爲他事悲傷,一來今日與恩主拜別,老朽年近七旬,風中之燭,朝不保暮;不知與思主還有相見之日否。二來老朽止有一子,名成治,頗讀兵書,亦通武藝。自我未犯罪之前,令他去梁國投母舅麾下,圖一個進身,誰知去後古無音信,十餘年不見一面,未知存亡若何,常懷悒怏。有此二事繫心。所以慘切。”林澹然道:“俺爲僧道的。雲遊四海,與你雖然暫別,也有相逢日子。便是令郎遠投令舅,精通兵法,必不落於人後。但不知令舅尊姓大名,目今爲梁朝什麼官職?”杜悅道:“妻弟姓傅名惲。向來聞得人說守邊有功,官爲總兵統制,鎮守南陵郡,管轄十三州、四十五縣軍民。到梁朝問時,便知端的。”林澹然道:“既如此,老文不必慘切,快修書一封,待俺帶去,慢慢訪問令郎消息。若遇得機會送書與他,必然回來父子相會。”杜悅拭淚稱謝。即借店主筆硯,寫了書,封固已畢,送與林澹然。澹然收了道:“古人云:‘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承君相送,已是數日,足見厚情。就此告別,再留後會。”杜悅算還酒錢,蒼頭挑着行李,馱了禪杖,三人走出店門。行至三岔路口,杜悅道:“今此一別,實覺心中戀戀不捨,未知何日再相會也。”林澹然道:“君今年老,不可憂鬱,以傷天和。相會有期,即此告辭。”二人垂淚而別。
話分兩頭。卻說高歡一連數日不見林時茂來參,心下疑惑,差值日虞候往參府衙門查問。此時參府軍士一同虞候進高丞相府中回話,呈上文書。高歡拆開放在案上,細細展看。書雲:
部下末將林時茂薰沐叩首狀上大思主明公大王麾下。竊以茂乃一
介征夫,常蒙國士之遇;區區武弁,更叨提拔之私。學不請於韜鈴,身不
通乎謀略。常懷垂轡之情,未效銜環之報。數茂之罪,擢髮難窮;感王
之恩,粉身莫罄。茲者茂有眷屬,系瓜葛之至親,遠處遐方,嘆鱗鴻之久
絕。欲行一心探訪,敢惜半載途遙。意欲叩別軍門。恐妨靜攝;遽爾潛
離政府,罪律難逃。錐恩主大德海涵,使茂感恩嶽重。冒死狀上,統冀
垂憐。回首故鄉,可勝眷戀。年月日部下沐恩小將林時茂狀稟。
高歡看畢,失驚道:“林總參去訪甚親?爲何有數月路程?汝等可知道麼?”軍士道:“參爺臨行,只說這親住得囗遠,不曾說什麼地方去處,小的們故此不知。”高歡發付軍士去了,暗中思忖:“林鎮南是個知機烈士,慮那畜生尋他釁端,故此不辭而去。可惜沒了一員智勇足備的大將!”心下鬱鬱不樂。部下將士一齊稟說:“林鎮南此去,多分投於梁國。我這裏軍情虛實,他盡知之,況他智略過人,勇力蓋世,若爲梁朝所用,異日爲患不小。丞相可速差精騎追趕轉來,免生後患。”高歡道:“汝等不知。這林時茂爲將,隨孤多年,遇戰敢前,有功不伐;立性鯁直。想他此去,不過是知幾隱遁而已,焉肯事二主,以爲不忠之人?爾等毋得多言,孤自有處。”衆人無言而散。次日早朝,高歡將林時茂辭官探親之事,面奏魏主不題。
卻說林澹然自與杜悅分別之後,同蒼頭向上往東南進發,迤邐行了數日,一路無話。看看走近梁魏交界地面,到晚投飯店安歇。次早蒼頭正欲挑擔出門,林澹然道:“向上慢着,俺有句話與你說。自你隨俺以來,勤謹老實,衆僕之中,不能如你,俺故帶你出來。如今俺已爲僧,況前面是梁朝地界,出家人僕從同行,甚爲不便。今日與你分手,拿這行囊過來。”蒼頭雙手遞過皮匣,林澹然取出兩封散碎銀兩藏了。次後只取禪杖、鉢孟、褊衫、便服,餘者金銀財物,盡數交與蒼頭道:“不是俺今日無惰撇你,只是俺既跳出紅塵,便要雲遊天下。自此之後,你當隨便揀一個好去處,將此財物,買些田產,自耕自種,足以養老終身,不必記念俺了。”向上聽罷,拜倒地上,放聲痛哭道:“小人自從老爺收錄之後,養育深恩,未嘗忘報,今日又賜小人許多財物。老爺今日孤身出外,野店風霜,路途勞苦,正當小人跟隨伏侍,雖使上天入地,粉骨碎身,死而無怨。何故老爺今日不用小人?畢竟還要隨老爺同去。”林澹然道:“俺主意已定,何必多言。就此分路,不須啼哭。只是前途謹慎平安,俺亦放心得下。”說罷,手持樣杖鉢盂,背馱包裹,出門欲走。這蒼頭苦痛難禁,趕出門外,拖住林澹然衣服,跪在地下悲哭,不忍分手。林澹然含淚,假意發起怒來,喝道:“可惡這廝胡纏!”向上只得在地上拜了幾拜,起身挑擔,滴淚往西而去。
林澹然獨自一人到武津關口,即是戰國昭關,伍員適陳處也。守關吏見是個遊方僧人,也不甚盤詰。況林澹然又有度碟、抄化文憑路引,大落落地徑闖進關裏。就關口飯店坐下,叫店主辦飯來。店內後生即忙鋪下蔬飯。林澹然喫飯之間,問店主人:“貴境到建康還有多少路程?”店主道:“敝地到京師,尚有千里之程,只是有些阻礙,惟恐難行。”林澹然道:“清平世界,浪蕩乾坤,怎麼難去?”店主道:“我說起來,委實驚心果然駭異。”正是:
烏鴉與喜鵲同鳴,吉凶事全然未曉。
不知店主人說出甚地艱難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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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林長老除孽安民 丘縣尹薦賢禮釋
詩曰:
古道荒涼人影絕,紅顏土穴遭磨折。
天生俠士逞神威,叱吒一聲妖獸滅。
賢良縣宰能鑑別,薦引雙雙朝鳳闕。
聲名遠播鬼神欽,千載流芳林俊杰。
話說林澹然在店中欲往京師,問店主人路程,店主道:“建康有千里之遙。但此去百餘里,地名嵇山,乃睢陽地面,向來太平,不知怎生,近日出一野人,虎頭熊掌,身長丈餘,專一喫人。本府太守差獵戶土兵,山前山後,日夜用心剿捕,反被他傷損多人,因此行人難過,大都輾轉往別路走了。若過得此山,一路平坦,直到建康。”林澹然笑道:“不信此畜有這般利害。”店主道:“師父,你不知這野人,口邊露八個獠牙,長三五寸。一雙臂膊,一丈有餘。那十個指頭,就如鋼鉤一般,利似霜鋒。腿上粗毛,硬如針刺。跳一跳有三四丈遠。渾身黑肉似鑌鐵打成,刀箭不能人。人若撞見,就騎着快馬也難逃脫。一手揪來,先摳眼珠,次剜胸膛,喫了心肺,然後受用四肢身首哩。縱是八臂哪吒,也近他不得。師父若去時,早晚切不可行,直待午牌前後,等有夥伴,聚集了數十人,方可去得。”林澹然道:“多承指教。但俺出家人,一心以救人除害爲念,前途有此妖畜,若不驅除,怎顯得慈悲救物之意?除他不得,死而無怨。不知這畜巢穴在於何處,那裏是他出入路徑?”店主道:“我一向聽得人傳說,在嵇山正南路上,一座土地廟裏藏身。廟前是走路,廟後是一條闊溪,東南兩邊都是山村。東邊還有幾村百姓,西首人民都被他喫得慌,搬移別處去了。師父若要去,切須謹慎。今日天色將晚,且就荒店暫宿,明早起程罷。”林澹然稱謝,就在店中歇了。
次早,算還飯錢,辭別了店主。澹然初入梁國,路徑不熟,只望大路而走,一路無話。至第三日午牌時分,看看走到嵇山,並不見一個行人。遠遠望見正南路口一座古廟,果然寂靜,真是荒涼。趲步上前看時,但見:
屋宇皆傾壞,門窗四下空。雕樑塵滿積,畫壁已通風。亂草生階
道,瞅瞅吟砌蛩。神廚無頂板,案桌沒簽筒。左廊懸破鼓,右廡缺鳴
鍾。土地脫鬚髮,夫人褪臉紅。判官靠壁北,小鬼拄門東。燭臺堆鼠
糞,爐內可栽蔥。屋檐蛛網絲,瓦片似飄蓬。蕭條真慘切,四顧絕人
蹤。
林澹然將包裹除下,和禪杖放在土地神座前,對土地稽首,將包裹內所餘乾糧喫了。手提禪杖,周圍廊下前後細細尋看,並不見一毫蹤跡,也沒一個人影。只見土地櫥座下白雪雪幾堆骨殖,櫥左邊側首一塊石板,滑溜溜卻似水洗磨光的一般,其餘都是些灰塵亂草,並無別物。林澹然暗忖道:“這孽畜在此棲身,敗得廟裏光蕩蕩的,只有這幾堆骨頭,甚是可憐。”忖了一會,無處搜尋,提起禪杖,在這光石板上繳了幾下,嗟嘆數聲。只聽得石板底下,嚶嚶的有人做聲響。林澹然道:“卻不作怪麼?莫不這孽畜在石板底下存身,也不可知。”拄着禪杖,將石板四圍看了一轉,原來是搖得動的。將禪杖雙手用力撬起來,只見底下是一土穴,穴內甚寬,兩個少年婦人,鬢髮蓬鬆,形容憔悴,坐在石條上。內有一張牀,兩頭是石,中間數根亂木橫擱爲牀,上面鋪些亂草。餘外山禽野獸,堆積滿地。林澹然喝道:“你兩個婦人,是人是鬼?爲何在這石板底下安身?好好對俺實說!”那兩個婦人一齊哭道:“佛爺呀,我兩個是本村居住的百姓,一姓唐,一姓宓,丈夫都是倚靠田莊過活。一日丈夫出去耘田,我兩個在門口閒話,猛然起一陣狂風,風過處,見一怪物走到面前,把我二人驚倒在地,被他一手一個,拿到石板內。只疑命盡,誰知不分晝夜,輪流淫媾。每日採些山桃野果,與我們度命,就如在陰司地獄一般,苦不可言。今日遇着活佛,望救蟻命。”言罷,雙膝跪下,淚如湧泉。林澹然道:“你且說這畜物怎麼樣出入?”婦人答道:“每常間夜裏出去,日間躲在洞中。近來卻又早晨出去,傍晚方回,止有些野獸山禽之類拿來。今日天色陰暗,這時分已晚,將次回來了。望乞佛爺怎地救得我兩人性命,實是再生父母。”林澹然道:“你二人且不要慌,只躲在這洞裏,待俺把這孽畜斷送了,然後方救得你二人出來。”
三人說話未完,忽然一陣腥風,颳得塵飛滿廟。林澹然忙將石板仍舊蓋了,手提禪杖,立在廟門內張望時,又見一陣風起。這風比前更大,腥氣觸人。遠遠望見野人,雙手提着一隻大鹿,走將來了。林澹然閃在門後,定睛細看這野人,果然生得利害。但見:
身軀怪異,分明野獸又如人;狀貌猙獰,卻像魔王疑似鬼。光閃爍,
眼射兩道金光;亂蓬鬆,頂撒一叢黃髮。兩條臂膊,渾如靛墨妝成;十個
指頭,一似純鋼打就。腥氣難聞,行動處陰風匝地;雄威可畏,哮吼時霹
靂喧天。且體言勇力超羣,果然是喫人無厭。虎豹見伊魂魄散,豺狼撞
他命遭傾。只見這孽畜眼觀着他處,看看走入廟中,不提防林澹然在門後舉着禪杖,大喝一聲道:“畜生體走!”將禪杖劈頭打去。野人喫了一驚,側身閃過,就丟了鹿,大吼一聲,舒兩隻黑爪,向前撲來。林澹然舞動禪杖,滾將入去。那畜物並不懼怯,揸手舞腳向前撲人。兩個鬥了一會,林澹然暗想和他這等相鬥,怎能除得?心思一計,倒拖禪杖,往東山凹裏便走。這野人伸開長腳,箭一般趕來。林澹然覷他來得近了,扭回身,將禪杖照肩膊一掠。說時遲,那時疾,野人即忙躲過,澹然卻不打他肩膊,就勢往下毛腿上用力一掃,正掃着他臁兒骨。只聽得(口國)的一聲,這毛腿早已打折。野人就挫倒地上,掙扎不起。林澹然隨即照頂門着力一下,打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就連肩帶脊,不住手的打了數禪杖。那消半頓飯時,除了一村大害。有詩爲證:
野獸無情勢莫當,村民數載盡遭傷。
賢僧試展屠龍手,一杖當頭命即亡。
話說林澹然仗平生武藝,沒頓飯間,將野人打死。見他氣絕了,用得力乏,即走到廟裏門檻上坐了半晌。喘息已定,跳起來,仍將禪杖橇起石板,叫道:“這孽畜已被俺打死,你兩個且上來說話。”這兩個婦人歡天喜地,答應道:“謝神明,原來也有今日!佛爺且住,待我們取些物件上來。”林澹然道:“卻又作怪,土窟裏有什麼東西?”只見兩個婦人在洞裏將些竹木搭起,你我相扶,爬將上來,手裏各提了一個破衣包。見了林澹然,只是下拜,口裏齊叫:“救苦救難的佛爺,重生的父母,再世爺孃,救我二人性命,何以報答!”磕頭不止。林澹然道:“你旦起來,不須拜了。你二人趁早尋路,認回家去。貧僧自在廟內暫過一官,明早取路,要上京都。這野人可叫人來燒燬就是了。”那兩個婦人道:“佛爺說什麼話!你今捨生拼命,除此畜物,救了婦人與滿村百姓,恩德如天,如何便去?今晚佛爺同村婦到家裏用些晚飯,就在草舍權宿一宵,明早着地方報縣官知道,辦些香花燈燭禮物,即謝佛爺留下大名,以便各家供奉。這兩個包裹內,都是這畜生喫了人遺下的金銀首飾,乞佛爺收下,權爲路費。”林澹然道:“俺出家人,要此金銀首飾何用?你兩個自收去養活,或者與丈夫做些資本。也不必報知縣官,亦不勞衆人酬謝。俺今晚在此廟中暫歇一宵。你女俺男,若到汝家,甚爲不便,你兩人自去罷。”兩個婦人再三道:“佛爺,這古廟中甚是荒涼,並無人影,怎地在這裏安歇?還是到我們家裏去不妨。”林澹然道:“貧僧斷然不去的。不必多言,天色已晚,快去快去。若再夜深,難以尋路。”兩個婦人見林長老堅執不去,只得背了包裹,拜辭出廟,尋路去了。喜得七月中旬,正值皓月當空,兩個婦人趁着月光,一步步捱到家時,但見空閨冷落,四壁歪斜。推門一看,屋內止有破桌破凳,傢伙數件而已。兩個只得在破凳上坐了,商量道:“今夜且將就坐,到天明門前俟候,若有人行過,教他去報地方知道,請這活佛轉來謝他便了。”
且說林澹然獨自一人,在廟裏神廚內睡了一夜,不覺天色已明。心內忖道:“若再遲延,必被這地方人等纏住,不如及早收拾動身。”慌忙將包裹裝束,手提禪杖,拽開腳步,往東南而走。這兩個婦人等不到天曉,五更時就站在門首伺候人過。將及天明,有一夥近村菜戶,約十數人,口唱山歌,挑着菜擔到城內去換柴米,手裏都拿着一條槍棒,也是防備這野人的。兩個婦人連忙叫道::“你衆位那裏去的?”內中一個答應道:“我們都是進城裏去做買賣的。你問我們怎地?”婦人道:“列位,生意且請暫歇起。有一樁喜事。與你計較,煩你們到村前村後獵戶保正人家通個消息。”那夥人問:“有甚喜事,要我們通報?”婦人道:“你衆人手裏拿着槍棒做甚?”那夥人道:“你豈不知這村裏土地廟中野獸喫人?故用槍棒防備他。你這兩個女人好大膽,在這孤村破屋裏住,又沒個男子,好險也。”婦人道:“我們正被野人擄去,昨晚賴一位進京的活佛,不消幾禪杖,除了這畜,救我兩人性命。故煩你們通報,好叫地方得知,重重謝他。”這夥人聽見說野人被個和尚打死了,個個伸舌搖頭道:“有這等事,必是佛來下降了!”各各丟下扁擔,四面八方飛也似跑去傳報。
少刻間,各村居民,若大若小。扶老挈幼,都奔到土地廟裏來,喧天震地,鬧叢叢,何止五七百人,將野人屍首圍住了看。內中有一人道:“衆位不要看這孽畜,且理正事,同到廟裏拜謝活佛要緊。”衆人都應道:“說得是。”一齊擠到廟裏,並不見個人影。衆人四下搜尋,亦沒蹤跡,一齊笑道:“又是異事。這長老想是有翼翅的,騰空去了。”有的道:“此長老決非凡人,必是什麼神靈下降,殺這畜生,救了我滿村百姓,依舊上天去了。不然,如何除得這般惡物?”又有的說道:“不要慌,先着兩位保正去縣裏報知。方纔聽得報事的說,這長老要往建康去,料他去亦不遠,我們一齊趕上,畢竟追着,拜求他轉來如何?”衆人齊道:“此論甚當。”有幾個保正里長,忙忙的到縣裏報去了。這一班後生村民獵戶,一窩風同望東南趕來。原來林澹然從早辰走到午時,走不上三十里之路。看官你道爲何?一者路上沒了飯店,未曾飲食,腹中飢餒;二者對付這野人費了氣力,因此精神疲倦,慢慢的挨着。走不多路,被這夥人一霎時趕着了,一齊喊叫:“師父慢行。”林澹然聽得叫喚,立住腳看時,只見一起人搶向前來,拜的拜,扯的扯,不由澹然做主,平空地攙將轉來。
再說睢陽縣尹乃浙東人氏,姓丘名吉,字祥甫,是一清正之官。當日才坐早堂,見這幾個里老慌慌張張撞到堂上,知縣道:“你這幾人爲甚事的?”里老道:“小人是嵇山保正等,爲報喜事。蒙老爺德庇,嵇山土地廟裏野人,幸遇一位遊方長老打死了,故此特來報知,乞爺鈞旨。”丘吉道:“這野人是獵戶相助打死的,是這和尚獨自一人打死的?”里老道:“昨日晚間是這和尚一人打死的。今早衆人方纔知道。比及奔到廟裏,這長老已自去了。故小人等先來報知,另着人追趕去了,未知追得着否。”丘吉道:“與地方除害,合當重酬。既然去追,諒他也去不遠,必追轉來。”叫跟隨的:“快備馬,我須親自去迎他一遭。”丘吉上馬,急急望土地廟來。未及到廟,遠遠見人聲喧鬨,打團團圍住一個和尚,在廟裏跪拜。丘吉即下馬,步行到廟。衆人見縣尹來,都一字兒排列兩邊。林澹然起身,合掌問訊。丘吉回禮,叫里正快備座來,賓主坐了。丘吉道:“吾師高姓大名?仙鄉何處?今欲進京貴幹?怎麼遇着這野人,被吾師所斃?”林澹然道:“貧僧姓林,法名太空,賤號澹然,北平人氏。遊方數年,爲到建康訪一故友,打從貴境經過。昨晚偶在廟前遇着這孽畜,被貧僧數排杖斷送了性命。此乃些須小事,何勞大駕親臨。”丘吉道:“敝治嵇山,出此異獸,喫人無厭,勇不可當。滿村百姓、來往人民,盡遭毒害。下官屢着土兵獵戶捕捉,反被所傷。今日得遇吾師,除此大害,真乃神人,下官與百姓皆叨覆庇矣。”林澹然道:“出家人慈悲爲主,佛祖尚捨身以利物,今日替民除害,乃貧僧分內事,何勞尊官過譽。”丘吉即攜手同出廟外看這野人,驚得毛髮皆豎,道:“好利害之物,不知傷了多少生靈!”看了半晌,依舊到廟裏坐下,分付各村裏老、保正、百姓人等,都要打點幢幡香燭、笙簫鼓樂,迎林老師到縣中去。
這些百姓聽得縣尹分付,各自去備辦齊整,縣尹叫該房書吏一邊辦齋款待。頃刻,村民聚集稟覆,一應鼓樂幢幡等項,俱已齊備。丘吉請林澹然上馬,令獵戶等一面放火燒燬野人屍首。只聽得一派鼓樂之聲前面開導,後邊一班百姓焚香點燭,簇擁而行。不一時已到縣前,丘吉同林澹然下馬,上堂重新施禮,分賓而坐。次後衆百姓、書吏、皁甲人等,都到堂上拜謝林澹然,澹然各各答禮。丘吉發付衆人:“且去。明日裏長、保正等,率衆人早來伺候。”衆人答應散訖。請林澹然後堂飲酒,不覺天晚,令人送至縣前安惠寺中歇宿。當晚,丘吉與六房書吏商議道:“我看這林長老一貌堂堂,儀表出類,決非凡俗僧流,必是一籌豪傑。近聞京都妙相寺已有一員正住持了,因寺內錢糧廣大,屢遭盜賊偷劫,朝廷頒旨,要天下官員人等,薦舉一員有材德兼武藝者爲副住持。我欲親送此僧到京,以充乃職,汝衆人心下如何?”衆書吏道:“老爺主意甚好。小的們也看這長老磊落不凡,若爲此寺住持,決替朝廷出力,老爺必定高升。”丘吉心下歡喜。
次日天色黎明,門皁跪稟:“各村裏老、保正,領衆百姓捧着金銀段匹,在門外候老爺發落。”丘吉隨即上馬,率領百姓到寺中來。本寺和尚,撞鐘擊鼓迎接。丘吉入殿參佛畢,林澹然出見,平揖坐下。茶罷,丘吉令承直與衆百姓捧過金銀彩帛道:“昨蒙吾師大德,無以爲報,今有官給銀壹千貫,並敝治百姓備得些須薄禮相酬,乞笑留萬幸。”林澹然合掌辭謝道:“貧僧雲遊四方。託鉢爲生,隨緣度日,要此金銀何用?身上破袖,足以避寒,要此段匹何用?昨承大人款留,叨領盛齋足矣。今早正欲登堂叩謝,又蒙大駕光臨。乞尊命發付衆人,各收金帛回去,將官給賞銀,賙濟貧窮被害之家,即貧僧之受惠矣。”丘吉再三苦勸,林長老堅辭不受。丘吉只得教衆百姓拜謝,領禮物回去,將官銀散給百姓。安惠寺住持安排齋供款待,林澹然起身拜謝告行,縣尹道:“吾師請坐,下官有片言相告。適才衆人謝禮,吾師堅執不收,下官亦不敢強;今愚意欲伴吾師同往建康,未知尊意若何?”林澹然道:“大人理攝縣事,豈可離境運行?上司知道,亦不穩便。貧僧隨路抄化而往,豈敢勞車駕也”丘吉笑道:“吾師有所不知。本朝京城之內,敕建一妙相寺,極其廣大,費了偌大錢糧。今已有一員正住持在彼卓錫。近因寺內施捨者衆,廣有金銀財帛,屢被盜賊偷劫。聖上降旨捕獲,並無下落,連朝廷也無如奈何。敕下各省官員人等,舉薦才德武藝兼全長老爲此寺副住持,如舉稱其職,薦官升擢重用;儻或受賄妄舉,薦官一體究罪。下官看吾師臨財不貪,有力不伐,立身謹慎,膂力過人,堂堂一表,乃材德皆優之高僧也。野人肆毒喫人,無人敢近,吾師隻身除害,此萬夫之勇也。薦與朝廷,必稱此職。下官已動文書,申明上司矣。明日吉辰,即與吾師同赴京都。”林澹然稽首道:“貧僧有何德能,當此大任?況今年邁力衰,經典未諸。這妙相寺住持不比尋常,設或差池,有累尊德,此實不敢奉命。”丘吉道:“下官主意已定,吾師不必太謙。”即叫本寺和尚分忖道:“好生管待林大師,不可怠慢。明日起程。”林長老再三辭謝,丘吉堅執敦請,相別回衙。安惠寺和尚將林澹然敬奉款待,酒餚茶飯,極其豐盛,誠心服侍。一官無話。
次早,丘吉升堂,令該房書吏寫了文書,差押司皁快,分投各上司去了。將縣印交與縣尉權管,收拾行囊,帶了幹辦,徑到安惠寺接林長老,並馬出城,取路往京都進發。路中閒話不題。不一日已到建康地面,當下兩人進金川門來。林澹然仔細觀看,這建康城中,果是皇都氣象,繁華富貴,與外郡不同。但見:
皇都壯麗,時看玉燭之調;紫禁巍峨,永奠金甌之固。六街三市,肩
摩毅擊盡王孫;八相九卿,展采分欲皆髦士。庫藏中錢如山積,倉廒裏
粟似泥沙。家家戶戶盡笙歌,往往來來俱禮樂。聚八方之玉帛,會四海
之珍奇。隨他儉嗇也奢華,任你貧窮都飽暖。當日尋覓客館安歇。
次日五鼓,丘吉同林長老齊赴早朝,遠遠見午門外燈火熒煌,文武官員聚集於侍班閣子前,等候朝見。只聽金鐘響罷,卻早天子臨軒。衆文武鴛序排立,山呼舞蹈畢,丘吉出班,俯伏奏道:“臣乃堆陽縣知縣丘吉,有事奏陳。”黃門官道:“汝是縣尹,爲何不理縣事?又非朝覲之期,擅離本縣,所奏何事?”丘吉道:“臣奉聖旨,特薦一員智勇足備沙門,爲妙相寺副住持。親送至此,懇乞轉達天聽,以陳備細。”黃門官啓奏,武帝傳旨,宣丘吉上殿。丘吉隨至殿階俯伏。武帝道:“卿所薦之僧,何方人氏?是何法名?何以知其智勇足備?一一詳奏,朕當選用。”丘吉道:“臣叨聖恩,除授睢陽縣知縣。到任之後,喜得歲稔年豐,民安物阜。近來離縣四十里有一村,名爲嵇山,出一異獸,虎頭熊體,身長丈餘,爪似鋼鉤,行如飛鳥,滿身鐵肉,專一喫人,村民過客盡遭其害。臣屢差士兵獵戶捕捉,皆被傷損。滿村百姓,驚惶逃走,無人敢近。忽於七月中旬,一遊方僧人,姓林,法名太空,別號澹然,從東魏來,經過嵇山,土地廟中遇此惡獸,被僧數杖剪除。酬以金帛,堅辭不受。臣見其廉而且勇,非尋常細流可比,特薦爲妙相寺副住持,伏乞聖裁。”武帝聽罷,道:“這僧今在何處?”丘吉奏道:“此僧在午門外候旨。”武帝即傳旨,宣林和尚面君。林澹然隨着黃門官進入殿上,山呼舞蹈已畢,武帝看林澹然一表人材,威風凜凜,心裏大悅。有《蝶戀花》詞爲證:
炯炯雙眸欺閃電,態度雍容,喜色春風面。滿頰蒙茸星萬點,達摩
飛錫來金殿。破袖離技隨體轉,雲水爲家,不把功名戀。俠骨天生金百
煉,芳聲遍處人欽羨。
武帝道:“卿是自幼出家,還是中年技剃?通何經典,習何武藝?睢陽害人之言,怎生剿滅?可詳言之。”林澹然奏道:“臣乃將門之子,自幼頗習武藝。因見閻浮世界,功名富貴到底無根,生死輪迴纏劫無盡,中年猛省回頭,削髮披緇,以了生死。經典咒懺尚未精習,棄家雲遊,導師訪道。偶從嵇山經過,一路聞人傳說野人兇狠喫人,臣奮死除害,以救地方百姓。今因丘縣尹得瞻天顏,若爲妙相寺之住持,臣實不稱。乞賜臣雲遊方外,自在逍遙。祈保陛下萬壽無疆,皇圖永固。”武帝道:“朕視卿堂堂儀表,必是英雄豪傑,可惜出家爲僧。經典之類,卿試習之,自然通達,何慮不精。今能除害救民,其功不小。妙相寺正少一員副住持,朕訪求久矣。得卿爲之,大慰朕心。朕意已決,卿勿因辭。”既着光祿寺辦齋,敕禮部侍郎程鵬、光祿卿吳繼宣、薦官丘吉,三人陪宴。丘吉、林澹然二人謝恩而退。正是:
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
畢竟林澹然果肯爲妙相寺副住持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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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妙相寺王妃祝壽 安平村苗二設謀
詩曰:
作善從來是福基,堪嗟世道重囗黎。
三乘未祝皇妃壽,萬鎰先爲快士窺。
紙帳漫驚禪夢覺,黃金應使盜心迷。
變生肘腋緣何事?只爲奢華一着非。
話說丘吉薦林澹然於朝,梁武帝大悅,即敕光祿寺大排蔬筵款待。丘吉、澹然謝恩出朝,光祿寺中已差人迎請。衆官見禮畢,分賓主登筵,奏動一派鼓樂,互相酬勸,至晚不散。丘吉同林澹然在會同館驛中安歇。
次日五更,樞密院官傳出聖旨,着禮部官送林長老進妙相寺中,封爲僧綱司副法主、妙相寺副住持、普真衛法禪師。欽賜袈裟冠杖等項有差。升丘吉爲晉陵郡丞。又差僧綱司僧官率領人衆,各執寶幢細樂,一同送到妙相寺來。正住持鍾守淨,率領本寺僧衆來迎。林澹然一行人進寺,俱人佛殿,參佛謝恩,次後一一行禮坐下。禮部侍郎程鵬道:“此位排師姓林,法諱太空,別號澹然,祖居東魏。才德兼全,智勇足備,在嵇山除了惡獸,救濟萬民,睢陽縣尹丘先生廉得,薦爲寶剎副住持。奉聖旨,令下官送登法座。伏願二師同心闡教,合志修持,互相翼贊,大轉無量之法,使佛日增輝,皇圖鞏固,勿負朝廷恩典是幸。”鍾守淨道:“早晨聖旨到來,山僧已知其詳。目今寺中屢遭賊寇,爲此日夜索心。今幸林住持飛錫光降,敝寺增輝多矣,敢不盡心聽教。”林澹然道:“小僧本意雲遊方外,託鉢隨緣,不期偶逢丘縣尊薦拔,得面朝廷,又蒙聖恩欽賜爲本寺副住持。小僧一介滷夫,不通文墨,惟慮纔不稱職,有負聖思。或有不到,乞師兄海涵指教爲幸。”鍾守淨遜謝畢,排下蔬筵,邀衆客進禪堂飲宴。酒行數巡,食供幾套,衆官起身告別,鍾、林二住持送出山門,上馬相別而去。其餘人從,各有賞賜。
不說丘吉辭朝臨任,特表妙相寺自從林澹然入門之後,光陰迅速,又早月餘。二位住持打渾過日,我看你動靜,你看我行藏,二人都冷眼偷瞧,無所長短。林澹然終是將門出身,度量寬大,器宇沉雄,不以財帛介意。待寺中衆僧人等一團和氣,本寺僧衆,俱各悅服。鍾守淨畢竟是個小家出身,胸襟窄狹,吝嗇貪鄙,愛的是小便宜,待人時裝模作樣。待着自己有些才能,不以他人爲意,僧衆外雖敬懼,內實不平。凡寺中一概錢糧財帛出入,皆是鍾住持掌管,林澹然毫不沾手,惟坐禪唸佛而已。又過了數月,時值初冬天氣,黃菊籬邊甲褪,芙蓉江上裝殘。寒威逼體,邊關戍卒整征衣;冷氣侵膚,山寺老僧修破袖。當日卻值十月初三日,乃是梁武帝寵妃王娘娘壽誕之辰。聖上欽差內監、太尉,齎捧香燭紙馬、錢米蔬菜。到妙相寺來,令鍾守淨、林澹然主壇。又差二十四員僧官,做七晝夜預修功德。免不得敲鐘擊鼓,誦經唸佛,滿寺僧衆,各守執事,循規蹈矩,毫不紊亂。城裏城外來看道場的,堆山積海,早惹動了一夥強人。
看官,你猜卻是何故?原來鍾住持欠了主張,每常寺院做道場,所用都是碰漆器皿;這鐘住持以爲朝廷寵妃生日,與尋常不同,供桌上都用那御賜的赤金香爐燭臺、金絲果罩,供佛奉僧,碗盞之類,皆用金銀。還有那古銅玩器花瓶,動用之物,盡是金鑲玉碾,人間罕見,世上希聞,極其華麗奢侈。果然財動人心內中引動了一個歹人,姓苗名龍,排行第二,離禁城三十里,地名安平村居住。祖父出身微賤,全憑奸狡成家,創立田莊,頗爲富足。父名苗守成,中年無嗣,也是祈神拜佛,求得這個兒子,就如掌上珍珠。只因溺愛不明,失於訓誨,任性縱慾,撒潑放肆,長成來惟愛結交花鬨,飲酒宿娼,秉好賭博。苗守成夫婦訓治不落,鬱郁成疾,相繼而亡。自此家業凋零,田園賣盡。這苗二嫖賭不止,後來漸漸無賴,習了那飛檐走壁、東竊西偷之事。前村後舍,人人怨惡。故取他一個綽號,叫做“過街老鼠”。村坊上人編成一出曲兒,互相傳唱:
老苗兒費盡了平生辛力,一味價剜肉成瘡,經營貨殖。可憐見破服
纏身,齏鹽充口,何曾見錦衣玉食?虧着這些兒儉嗇,成就了百千萬
億。呀!劃地裏祝生不測。老閻王肯容時刻?
小苗兒忒煞風流,鎮日介舞榭歌樓,花朝月夕。浪夥貪歡,那知稼
穡!霎時間將銅斗兒傢俬,盡歸他室。幸投了明師,暗傳藝術,欲上高
牆,平生兩翼。這的是替祖宗推班出色,方顯得沒來由爲兒孫做馬牛的
樣式。老天呀,要後代興隆,須修陰德。
此時苗龍也挨擠在寺中看這道場,見了殿上白雪雪銀器皿,赤光光金爐臺,心下暗忖:“我一向偷偷摸摸,縱得些財物,那裏夠我受用?今日殿中這些金銀傢伙,算來將及萬金,若糾合得十餘人劫將去,豈不是一場富貴?”睜着眼,仰着天,自思自想。站了一會,即抽身離了寺中,取路回家。奔出通濟門外,已是申牌時分。行不數里,到一鎮上,地名雞嘴村,卻也是人煙按集去處,內中有幾家開賭坊的閒漢,與苗龍亦是相識。當日苗龍正走到鎮上,只聽見背後有人叫道。“苗二哥,那裏去來,這等忙忙的走?”苗龍立住腳,回頭看時,乃是相識舊友,姓韓,雙名回春,是個積賭閒漢,苗龍財物,不知被他騙了多少。近時遭了一場官事,弄得手裏無錢,身上甚是襤褸。苗龍見了,答道:“韓大哥,許久不會,一向好麼?”韓回春道:“小弟一言難盡。今日二哥爲甚事進城去來?”苗龍道:“本月初三日,是王妃壽誕。欽差二十四員僧官,在妙相寺做七晝夜預修功德,又着鍾、林二住持主壇,好生齊整,好生富貴。今日起早,特地到城裏去看一看,忙回來,天色已晚。小弟有樁事,正要見大哥商議,不期湊巧相遇,卻喜利市。”韓回春道:“二哥有甚事要與小弟計議?”苗龍正要說時,又復閉口。韓回春道:“二哥有話便說。何故半吞半吐?”苗龍道:“這裏不是說話處,尋個幽僻所在方好。”韓回春口中不說,心下暗想:“這果老鼠來得蹺蹊,有甚心事計議,且聽他說出來便知。”應道:“二哥,小弟一向疏失,正要尋你酌三杯,今日偶湊,這鎮市後面山坳裏有一座冷酒店,甚是清楚,並無閒雜人往來,店主人又與我廝熟,我和你且去那店裏沽一壺酒,慢慢說話何如?”苗龍道:“恁地恰好,只是擾兄不當。”韓回春道:“相知弟兄何妨。”二人廝拖廝扯,腳趕着轉入山坳裏來。奔到酒店內,揀一副座頭坐下,叫酒保:“打幾角酒,有什麼好下酒之物,拿幾品來。”酒保燙了兩角酒,切了一盤熟牛肉,煎了一碗黃豆腐,搬來放在桌上。擺下杯箸,二人篩酒來喫。
喫過數杯,韓回春道:“適才二哥說有甚事見教,這裏頗寂靜無人,試說何妨。”苗龍道:“再喫數杯了講。”兩個又喫了五七杯。苗龍道:“大哥平素是個快活人,無拘無束,極其脫灑。近日爲何衣衫襤褸,面色無光,蹙着兩道眉頭,這般狼狽?”韓回春嘆口氣道:“不要提起,若說將來,羞死人罷了。”苗龍道:“兄爲甚事,可與弟說知。”韓回春道:“不怕二哥笑話,小弟這樁事,應了兩句俗言:賣酒的淹壞了溪邊田,湯裏來,水裏去。小弟一向虧這幾個骰子,弄的是酒頭,贏的是全籌。真實豐衣足食,薄薄地成了些家業。近來被一個砍驢頭的神棍,姓周,渾名醉老虎,是當朝周太尉之侄,最慣妝局詐人。不知怎地聞知小弟的大名,故意叫一家中人,拿些財物,奔到合下來,與小弟賭。小弟不省其意,這一雙手毛病不改,何消三擲五擲,弄些手段兒,把那廝囊中之物,贏得罄盡。不期這醉老虎暗帶伴當,立在人叢裏,見那廝輸了,即向前搶去骰盆籌馬。叫破地方。我家這些相識朋友慌了手腳,各自逃散。醉老虎將小弟與他家中人,一條繩子縛了,着落本圖總甲,登時送入縣堂,暗中用計。那縣官不由分說,先奉承我三十大竹片,押入牢房監禁。那廝將家人保出,賄賂了縣主上下。縣主聽人情,將小弟三拷六問,定要招成二百兩贓銀。小弟受刑不過,只得一筆招了。央人變賣產業傢伙,不夠還他,又借貸了一半,盡數當官賠納。那縣官狗情,又枷號我一月,折鈔免配,方纔脫得羅網。自從喫了這場苦官司,門面被他破壞,鬼也沒得上門。半年之間,歷遍苦楚,衣不充身,食不充口,又要還債,幾番待懸樑自盡,又捨不得這條窮性命。思量別尋生計,手中缺少本錢,正是羊觸藩籬,進退無路。二哥,你怎地帶挈得小弟些兒也好。”
苗龍心下暗喜道:“此事有幾分機括了。”便道:“大哥遭此飛禍,小弟一些也不知。自古說:苦盡甜來,否極還泰。兄長不須煩惱,目前有一場大富貴,若要取時,反掌之間,只怕兄長不肯向前。”韓回春笑道:“二哥又來取笑。貧困之人,那裏去尋富貴?若果有些門路,二哥提挈小弟得一日快活,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上天入地,皆所不辭。”苗龍拍着手道:“這一套富貴非同小可,若弟與兄長取得來時,可知道一生受用。”韓回春陪着笑臉道:“好阿哥,委是何等富貴?便實與小弟說說。可行可止,自有權變,何故欲言又忍,藏頭露尾的!”苗龍道:“大哥不要性急。這一樁事不比尋常,兄長若對天立誓,不露消息,方好盡心相告。”韓回春道:“今日苗某與韓某計議一大事,若有不同心協力,別存他意。以致敗露者,天雷擊死,必遭橫禍,身首異處。”苗龍聽罷,即移身近前,與韓回春一凳坐了,附耳低言道:“不瞞兄長說,這一場富貴,遠隔着萬里,近只在目前,就是適間所說妙相寺中佛殿上擺的白銀器皿、古銅玩物、金香爐、金燭臺等項,細算來,約莫有萬兩之數。這些物件都是妄費的錢財,怎地劫得到手,尊駕與小弟,今生快活不盡。”韓回春搖着頭道:“這卻是難,這卻是難。這一樁財寶,勸二哥休要想他,不必費心,免勞算計。”苗龍道:“小弟略施小計,手到可擒,大哥何故出此不利之言?”韓回春道:“二哥有所不知。妙相寺新添了一員副住持,叫做林澹然。原是將門子弟,有萬夫不當之勇,好生了得。若遇着他,空送了兩條窮命。二來這皇城地面,不比鄉村去處,我等若明火執仗,打將進去,免不得驚動人衆,縱然劫得金銀,巡城軍卒追上之時,怕你飛上天去!這叫做竹管煨鰍——直死。故此難以下手,只索留了性命。”
二人正說話間,忽然一人趕近前,將苗龍劈胸揪住,喝道:“我這裏是什麼去處,許你二人在此商議做劫賊?我先出首,免受牽累。”驚得苗龍面如土色,目瞪口呆。韓回春也嚇得發顫,定睛仔細看時,大笑道:“李大哥,休得取笑。不是小弟在此,苗兄幾乎被你唬死。”那人放手笑道:“苗二哥,不必驚惶,前言戲之耳。”苗龍方纔心定。二人聲喏而坐,那人叫酒保再燙酒來,另添餚撰,點上一盞燈,重新酌酒。韓回春道:“苗二哥未曾與李大哥相會?”苗龍道:“未曾拜識尊顏。”韓回春道:“這就是店主人,姓李諱秀,號季文,是一位仗義疏財的傑士。小弟自幼與他莫逆之交。”苗龍道:“有眼不識泰山。未得親近,今日幸會。”李秀道:“不敢。動問苗二哥,適才說妙相寺這一套富貴,小弟在間壁房裏聽了多時,盡知其事,但不知果是實麼?”苗龍道:“李兄既與韓大哥相知,都是箇中人,說亦無害。這寺內金銀物件,皆是小弟親眼看見,豈有虛詐?正在這裏計議,若依韓大哥所言,只落得眼飽肚飢,空成畫餅。”
李秀笑道:“苗兄無謀,老韓太懦。依着小弟愚見,管取這金銀財物,唾手而來。”苗龍道:“足下有何妙策,見教爲幸。”李秀道:“適間二兄商議之時,小弟竊聽說到金銀二字,不覺熱血攢心,手舞足蹈,恨不得飛去抓來,好機會如何錯過!若依韓兄畏刀避劍之言,到老不能發跡。我也聞得林澹然武藝高強,也知道禁城中軍卒嚴謹,如依我行事,萬無一失。”韓回春欣然道:“李兄,你且說什麼妙計?”李透道:“我店中有三個做酒後生,前後有四個相知有手段的莊客,連我們三個共是十人。明日卻是第七日道場圓滿,我與你計議停當,陸續進城,到寺中看了動靜,且四散在近寺幽僻處藏身。待到三更道場散時,諒這些禿廝辛苦了七晝夜,豈不熟睡?苗二哥須放出那飛檐走壁的本事來,我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齊照會入去,不用明火執仗,亦不許吶喊殺入,徑到鍾守淨臥房裏,將守淨捉住綁起,逼他金銀物件出來,叫他不敢喊叫。得了手,挑出門時,將守淨又如此而行,只不要驚動林澹然,便是高手。卻是五更時分,城門開了,我們捱城而出,若路上撞見巡城軍卒,也不怕他了。比及地方與寺中知覺時,天已大曉,我們到家安頓,還可睡一覺將息。二兄,此計何如?”苗龍拍掌笑道:“好妙計,好妙計!雖然不上凌煙閣,也賽過諸葛與張良。我們幾時去?”韓回春笑道:“看兄不出,倒有此賊智。我們就安排起來,依此而行。美哉!妙哉!”李秀道:“二兄謹言,隔牆有耳,不可造次,被人知覺,反成大害。”三人計議已畢,放懷盡興而飲。
此時夜色深沉,李秀道:“我們且去睡覺,養養精神,明夜方好行事。”苗龍、韓回春,就在李秀家下歇宿。次日直至日午,起來梳洗。這做酒後生並莊客,李秀早間預先照會,都到李秀家中伺候。李秀叫渾家炊了一斗米飯,煮一個大豬首,宰了一隻鵝,開了一大罐酒,苗龍爲頭,洞洞之聲,唸了幾句,燒了利市紙,衆人一齊狼饗虎食,享了福物,喫得醉飽。收抬了杯盤,打點進城器械。苗龍、李秀、韓回春,都暗藏一把腰刀,帶了一根鐵尺,先取路入城。次後酒生、莊客,各暗藏利刀短棍,一個個闖進城裏。
卻說苗龍、韓回春、李秀三人到得妙相寺時,又早紅日將沉,天色將晚。三個走入佛殿上,細細遊玩一遭,果然熱鬧,實是繁華,比尋常道場不同。但見:
三尊大佛,尊尊頂嵌夜明珠;侍剎諸天,個個眉攢祖母綠。文疏貴
重,上印着舞鳳飛龍;經典莊嚴,外護的繡衣錦套。齋供般般精潔,都盛
在白玉雕盤;器皿件件新奇。俱系是良工巧制。香爐金鑄,上面有萬壽
迴文;燈架銀妝,下蟠着雙螭交尾。淨瓶奇特,烏金界道獻珊瑚;香盒玲
瓏,雕漆爲胎鑲瑪瑙。鐃鈸純金打就,笙簫碧玉碾成。桌圍經袱盡銷
金,禪氅袈裟皆織錦。磐聲嘹亮,原來是千載古銅;鈴杵輝煌,正不止百
年舊物。淨水注三爵,每爵重四十餘金;盂蘭只一盆,滿盆貯鎮國之
寶。正柱上貼一對萬花異錦春聯,祝讚皇妃千萬壽;山門外掛一張四六
對仗文榜,開陳佛事許多般。真賽過金谷國中,說什麼臨潼會上。人言
白酒能紅面,我道黃金解黑心。
再說三人看見金爐、燭臺、銀器之類,各各暗喜。細細看了半晌,走出殿外閒立。只見莊客、酒生,也都在人叢裏閒看挨擠,李秀見了,把眼一瞥,各各點頭會意,前後四散,往臥房庫房看門路去了。不一時,敲動晚鐘,佛殿上兩廊、左右側殿禪堂,點上燈燭,照耀如同白日。鍾守淨、林澹然二住持上壇誦咒唸經,與王妃解冤釋劫,普度羣生。壇下僧官奏動細樂,做大功德。此時看的人,挨肩疊臂,越發多了。將近更盡,管門道人報道:“聖上差王妃親弟王太尉來寺中送聖,已進山門。”二住持即忙下壇,迎接到佛殿上參佛。見扎畢,王太尉分付虞候,凡一概閒雜人等,夜深之際,不許在寺混擾,都教趕出山門外去。這一班虞候拿着藤條,只顧趕逐,看的人漸漸散去。苗龍、李秀只得門在山門外面僻靜去處。看看二更盡,經事功德已完,衆僧吹打一通,卻早化紙。二住持款王太尉喫齋。少頃齋散,又聽得樵樓已打三鼓,二住持率領僧官,送王太尉上轎回衙。次後僧官各各拜辭回守而去。鍾守淨叫道人閉上山門,發付行童執了幾盞燈籠,分頭前後兩廊、殿上殿下。遍處照過,方纔回房。收拾金銀器皿藏頓,滅了前殿後殿兩廊燈燭,二住持與僧衆,各自回房歇息不題。
再說苗龍、李秀、韓回春、莊客、酒生,都在近寺左側幽僻處藏躲,側耳聽時,已是三更將盡。苗龍摸到寺前,咳嗽一聲,李秀、韓回春俱會意上前,和苗龍輕輕商議道:“四鼓起了,不動手更待何時!”三個走到寺後牆邊看時,酒生、莊客都在那裏探頭張望。苗龍查點人數,十個仍是五雙,一齊塗黑了臉。李秀道:“苗二哥,你可先進牆裏去,開了後門,我們好進來。”韓回春道:“這一帶上牆打緊又高又厚,二哥怎地過去?”苗龍一面笑着,一面將手腰裏去摸,摸出一對熟鐵尖釘,光溜溜有一尺餘長。一隻手捻着一個釘,左手將釘插在牆上,左腳蹲上牆去,右手將釘插在牆上,右腳蹲上牆去,卻似猢猻溜樹一般。眨眼間,早扒上牆頭,知會了衆人,往下輕輕一跳,跳在草地上。摸着牆門,扭開鐵鎖,開了後門。李秀見了,照會一干人,闖入牆內,將牆門依舊閉上。一齊摸到裏面耳房邊聽時,只聽得鼻聲如雷,正是夜眠如小死。這寺中僧衆道人,一連辛苦了數日,才得着枕,卻早都睡思昏沉。苗龍聽了一會,見沒動靜,雙手去撬門,撬得門咯咯地響,驚動一隻黃犬,鑽出洞來亂吠。苗龍提起鐵尺,照頭一下,已是半死,又復一尺,但見四腳朝天,見閻王去了。韓回春驚得寒抖抖地道:“不好,不好,黑魆魆不辨東西,鍾和尚臥房不知在那廂哩!”苗龍道:“不要慌!日間我已看得備細,西首那土庫裏卻是林和尚的臥室,東邊黑牆內卻是鍾和尚的臥房。我們徑往東首,闖將入去就是。”
苗龍將門扇一重重都撬開了,一齊穿過廚房,閃出禪堂,又摸過穿堂,卻到黑磚牆外。苗龍扯過一株曬衣竹竿,靠在牆上,溜進牆裏,將石門開了。衆人一同閃入裏面。苗龍又將房門撬開,悄悄地閃入房中。李秀向前捱到鍾守淨牀邊,只聽得鍾守淨夢中說道:“我的活寶,放撒手些,定要拿班做勢,弄得我一身熱汗。”李秀笑道:“好和尚,在這裏做春夢,騙小沙彌哩。”即身邊抽出火草,點起火來。苗龍搶到牀前,將守淨一手按住。鍾守淨夢中驚醒,嚇得魂不附作,急待掙扎,早被李秀、韓回春將繩索背剪,餛飩樣捆了。鍾守淨叫道:“不好了,行者快起來!”這行童正在睡中,聽得叫喚,急忙跳起身來,一雙眼再也睜不開,不知住持叫些什麼。拿了褲子作布衫穿,左扯右繃,只是穿不上,也被莊客、酒生向前捆了。苗龍腰間掣出一把明晃晃腰刀,擱在鍾守淨項上,喝道:“不要做聲,若叫喊時,便殺了你!我等衆好漢,不爲別事,只要那日間佛殿上金爐燭臺、銀寶器皿,還要借白銀三五千兩使用。好好獻出,佛眼相看,留你禿廝性命。儻若執迷不悟,先教你一命歸陰,然後將這寺中大小禿驢,盡皆砍死。”鍾守淨哀告道:“大王爺爺,乞饒草命。金銀物件都在側首庫房內地窖子裏,任從大王爺爺拿去,只是乞留狗命。”苗龍聽罷,着酒生看守着鍾守淨、行童,自同韓回春、李秀、莊客一齊動手,攝開側首門扇,奔入庫房裏來。正是: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畢竟苗龍衆人果然劫得金寶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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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大俠夜闌降盜賊 淫僧夢裏害相思
詩曰:
財物從來易動人,偷兒計劃聚羣英。
窖中覓寶擒奸釋,杖下留情遇俠僧。
談佛忽然來活佛,觀燈故爾乞餘燈。
夢中恍惚相逢處,何異仙援人武陵。
話說李秀、苗龍、韓回春等,一同搶入庫房,撬起石板,果然香爐、燭臺、金銀器皿,都在地窖子裏。又見側首一個皮匣,扭開一看,約有數百兩散碎銀子。苗龍等不勝之喜,叫莊客打開帶來的細布叉袋,將香爐、燭臺、皮匣物件,都裝在袋裏。酒生、莊客、韓回春,每一人駝了一袋。李秀將房側懸掛的舊幡扯下兩條,把鍾守淨、行童兩個口都包住了。李秀挾了行童,苗龍挾了鍾守淨,一夥人悄悄地走出臥房,徑奔前門而來。
卻說林澹然從夜深送佛、化紙、喫齋,收拾已罷,回到禪房,正脫袖衣要睡,猛然想道:“這道場做了七晝夜,城裏城外,不知引動了多少人來看耍。佛殿上供奉擺列的都是金銀寶貝,自古財物動人心,倘有不測,不可不防。且在禪牀上打坐,待到五更睡也未遲。”閉目定神,坐了一會,只聽得東首後門邊,犬(口牢)(口牢)地吠響。側耳聽時,又不見動靜。心內疑惑,跨下禪牀,手提銅杖,步出臥房,徑往東首佛殿後廊下穿堂看時,只見一帶門直到廚房都是開的。林澹然大駭,急走後牆來看,後門依舊關閉。復翻身踅出,來鍾守淨土庫邊,見石門大開。林澹然走進石門禪房裏,覺有些燈亮。此時苗龍等正在房中動手,隱隱地聽見一個低喝道:“好好獻出寶來,饒你性命!”一個道:“乞饒貧僧狗命,寶物任大王取去。”林澹然心裏想道:“是了,必有劫賊。日間看見金銀器皿,故深夜來此劫取。怕俺知覺,悄悄地在此做事。俺若趕入去,反要傷了鍾守淨性命。諒這夥毛賊決不敢從後門出去。後路窄狹,難以轉動,況又近俺禪房,必從前門而走。俺且坐在山門側首等他,不怕他飛上天去了。”有詩爲證:
浩氣凌霄貫鬥牛,無知鼠輩起戈矛。
夜深不遇林時茂,守淨資財一旦休。
這林澹然終是將官出身,心下甚有見識。輕輕閃出佛殿禪堂,徑到山門右邊一株大楊柳樹下坐了,將禪杖倚在村邊。等了一會,只聽得金剛殿側門開處,黑影裏一夥人走將出來。前頭兩個漢子,挾着黑魆魆兩樣物件,後面七八個大漢,都馱着布袋。看看走近前來,林澹然躍起,倒提禪杖,大喝一聲道:“狂賊!劫了金寶,待往那裏去!”李秀、苗龍聽得,喫了一驚,即撤鍾守淨、行童,掣出腰刀,向前砍來。這韓回春、莊客、酒生都慌了,膽戰心寒,沒奈何丟了布袋,也拿着短棍、鐵尺,上前助力。林澹然一條禪杖擋住,交手處,卻早一禪杖撩着李秀手腕,撲的倒在地上。又一個溜撒些的莊客要搶功,提起鐵尺,望澹然頂門上打來。林澹然把禪杖望上只一隔,將鐵尺早隔在半天裏,莊客右手四個指頭都振斷了,負着疼也倒在地上。苗龍看見風勢不好,心裏已知是林澹然了,撇卻手中腰刀,跪在地下叩頭,叫:“爺爺饒命則個。”這韓回春見苗龍跪了,與衆人也一齊跪下,叩頭乞命。
林澹然是慈心的人,見衆賊跪下求命,即收住禪杖,喝道:“俺這裏是什麼去處,你這夥毛賊輒敢恣行劫掠?莫說你這幾個鼠賊,俺在千軍萬馬中,也只消這根禪杖。諒你這幾個到得那裏,大膽來捋虎鬚!今日你自來尋死,如何輕放得過!”說罷,舉起禪杖,正欲打下。這苗龍是個滑賊,有些膽量,他雙手爬向前來,寒簌簌地哀告道:“爺爺,待男女稟上,再打未遲。男女等也是良家兒女,只因命運淹蹇,又值惡薄時年,賣妻鬻子,家業凋零。出於無奈,只得做這偷摸的勾當。日間窺見爺爺佛殿上金銀寶玩,動了歹心實欲劫取,圖半生受用。不期冒犯虎威,乞爺爺開天地之心,施好生之德,佛門廣大,饒恕則個。”說罷,衆賊哀哀的只是磕頭。
林澹然躊躕一會,遠遠望見草坡上圓混混兩件東西滾來滾去,因黑夜月色朦朧,看不明白。林澹然喝道:“那草坡上滾的是什麼物件?”苗龍磕着頭道:“爺爺,不敢說,小人等罪該萬死。這是東房正住持鍾法主老爺和一個行童。”林澹然失驚喝道:“你這一班該死的潑賊,快快救起鍾老爺來。”衆人即忙點起火草,向前將守淨、行童解了繩索,去了布條,脫衣服替他穿了。林澹然上前看時,兀自口呆目瞪,動彈不得。林澹然怒道:“潑賊!既要饒命,好好將器械納下。”這班賊都將腰刀鐵尺,戰兢兢納在林澹然面前。澹然又喝道:“都脫衣服俺看。”一齊都脫衣解帶,赤條條的待林澹然搜看,身邊並無暗器。林澹然道:“着兩個好好地扶鍾法主、行童進房去。”苗龍道:“若爺爺不打,情願服事鍾老爺。”隨令韓回春扶了鍾守淨,一個酒生扶了行童,一直送到鍾守淨臥房裏去了。餘賊低頭伏氣,跪在草裏喘息,也不敢動。這李秀和莊客兩個,倒在地上哼哼地捱命。
頃刻間,韓回春、酒生兩個,帶一個道人出來稟覆道:“已送鍾老爺回房了。”林澹然分忖道人:“快去辦些茶湯,調理鍾老爺。”那道人飛也似去了。原來這兩個賊恐怕林澹然生疑,故叫這道人出來回話。衆賊跪在地下,面面相覷,沒作理會處。欲待棄了李秀、莊客奔走,又慮明日扳扯出來,進退兩難,猶豫不定。林澹然道:“俺已饒你,爲何不走,還指望些什麼哩!”這夥賊都哭將起來。苗龍道:“小人等今日窮極,幹了這犯法的事,萬死尤輕。蒙爺爺慨然赦有,正是死裏重生,感恩無地。只一件,小人等雖然得生,終久難脫羅網。這兩個被爺爺打傷的掙扎不動,須是小人們扛他回去,路上若撞着巡軍盤詰,定遭擒拿,終是死數。若小人們各自逃去,丟下這兩人,爺爺雖大發慈悲饒了,鍾老爺受虧,必然不肯甘休,着落官府拷問,這兩個必定扳出小人們,也是個死。算來算去,左右是死,不如各人受爺爺一杖,落得乾淨,不枉了做英雄手內之鬼。”說罷,只是磕頭。林澹然笑道:“你這潑皮,倒也有些志氣。也罷,汝等且打開袋子皮匣與格看。”衆賊將叉袋皮匣開了,林澹然一一檢過,喝道:“快將袋裏金銀物件,送到鍾住持臥房裏去交割明白。這皮匣內銀兩,賞與你衆人拿去均分,做些本分生理,不許再生歹心,有害地方。若蹈前非,撞到俺手裏時,這番休想得活。”衆賊聽了,一齊磕頭跪拜。拜罷起來,將叉袋照舊馱到鍾守淨房裏交割了,又帶那個道人出來回話。林澹然又道:“汝衆人輪流背這兩個打傷的人,俺自押送到城門邊,以免攔阻,保全汝等去罷。”衆賊不勝感激。苗龍等抹去臉上煤黑,兩個酒生扶了莊客,兩個扛了李秀,苗龍背了皮匣,一齊都出山門,林澹然押後。幸得一路無人知覺,直送到城外。衆賊倒身拜謝,悄悄都去了。
林澹然獨自個揚了禪杖,回到寺裏,卻早鄰雞三唱,天色黎明。澹然走到鍾守淨房裏探望,鍾守淨、行童被繩索縛傷了四肢,渾身麻木,都睡在牀上叫疼叫痛。一見林澹然來,即以手挽住衣服,扯澹然坐在牀上,口裏不住聲叫:“師兄是貧僧重生的爹媽,恩若丘山。今夜若非恩兄解救,幾乎命喪黃泉,此情此德,銘刻肺腑。”林澹然笑道:“師兄體得如此說。俺與你義同手足,蒙聖恩受了偌大供養,愧無以報。況俺與師兄職任不小,聖上欽賜許多金銀、爐臺等物,若被劫去,查點怎了?今幸佛力浩大,得以完壁,萬全之喜。乃師兄鴻福,何謝俺爲!”鍾守淨睡在牀上,合掌稱謝不已。林澹然又道:“這件事不可播揚於外,就是寺裏知覺的人,須分付他不可傳說出去。聖上知道,只說你俺無一些才幹。適才皮匣裏銀兩,俺已賞與衆賊去了,若少錢糧,待後補上。師兄可將息貴體,內外牆壁門扇,小僧自着人修葺。暫且告別,晚間再來探望。”鍾守淨道:“多承活命之恩,誓當補報。外邊若有動靜,乞師兄遮蓋則個。”林澹然道:“這個不必分付。”當下辭了鍾守淨,自回房中歇息。有詩爲證:
揮金施劇盜,耀武教同袍。
思義須兼盡,威名泰嶽高。
卻說鍾守淨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林住持好沒分曉!盜已擒獲,爲何不送官誅戮,以警將來,反饒放去了,將這一皮匣銀兩賞他?自古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莫非自己藏匿過了,假說賞與賊人,未可知也。有心不在忙,慢慢地看他冷破便了。”後人看到此處,單嘆這人心最是不平,“落水要命,上岸要錢”,這八個字真道不差。有詞爲證,詞名《重疊金》:
昨宵見你炎炎熱,今朝倏爾成冰雪。今昔一般情,如何有二心?
急裏閒人貴,閒外親人贅。搔首自評論,從來無好人。
話分兩頭。再說苗龍等一行人,自城邊別了林澹然,抱頭鼠竄,都到李秀家裏,閉上店門,放下李秀並莊客,卻好天色已明。隨即打開皮匣,將裏面銀子取出看時,一齊歡喜。苗龍做主,將一半自與李秀、韓回春三人分了;這一半,莊客、酒生七人均分畢,都坐在李秀房裏。苗龍先開口道:“我們這十個弟兄,幾乎到閻王殿前、陰司地府走一遭。若不是遇着這仁慈慷慨的林爺爺,如何得有今日?實系再生,好險好幸。”韓回春拍着大腿道:“罷,罷,罷!古人說得好,知過必改。我弟兄們今日在萬死裏逃得性命,重見天日,從此後將分的銀兩,各尋生理,圖一個長進,莫辜負林爺爺一片好心。”李秀睡在牀上道:“自古及今,也沒這樣好人。我適才手腕上被打,血暈在地,實料命歸陰府,那思再活人間。今得性命,重見妻兒一面,實出望外。這思爺大德如天,報答不盡,誰承望又賞這若干銀兩。自今日爲始,各人家裏安立林澹然爺爺一個牌位,上書着姓名,把赤金貼了,每日早晚侍奉拜禱,願他身登佛位,早證菩提。若遇每月朔望、四季節序之辰,各出分子做功德,保他壽年千歲,福享無疆。你衆弟兄們道我這主意如何?”衆人一齊道:“好!受了他莫大之恩,正該如此報答。”衆人喫了些酒飯,各自散了。這李秀並莊客有了錢鈔,自去尋醫療治,不在話下。
再說林澹然在妙相寺中趕散了盜賊,救了鍾守淨性命,又是隆冬天氣,幸喜防閒得密,內外人等並不知覺。鍾守淨趁林澹然不在時,幾次到他房裏搜檢,並無蹤跡,鍾守淨方纔心裏信林澹然是個好人。自此後,凡寺裏一概錢糧財帛等項,與林澹然互相管轄,有事必先計議,然後施行。不時烹茶獻果,講法談禪,就似嫡親弟兄一般。寺裏僧衆見他兩個如此,也各心裏喜歡。光陰荏苒,疾似流星,但見爆竹聲中催臘去,梅花香裏送春來。當日是正月十三,上燈之夜,家家懸彩,戶戶張燈。怎見得好燈?古人有一篇詞名《女冠子》,單道這燈的妙處: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處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
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
肩低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
見畫燭影裏,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
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貼近妙相寺有一員外,姓周名其德,也是金陵有名富戶。因染了瘋疾,歲底許下本寺伽藍船燈一座,又許下經願數部。疾痊之後,酬還心願,僱匠人造下一隻木船,五彩油漆,外邊俱雕刻小小人物,撐篙架櫓,掌號執旗,吹打樂器,槍刀劍戟悉具。四圍懸掛彩結珠燈,船裏供養伽藍神像,兩邊排列從人。船燈之前,又結一座鰲山,燈上將絹帛結成多般故事。寺裏寺外都懸燈結彩,鬨動了滿城士女,那一個不來妙相寺裏看船燈,因此上惹出一個妖嬈,適償了前生孽債。說這佳人,住在本寺後門東首小巷裏。丈夫姓沈名全,乃是個舊家子弟。自小生來好穿好喫,只耽遊玩,懶讀詩書。況自幼嬌養,不會生理,不尷不尬的。有一夥惡少,起他個渾名,叫做“蛇瘟”。街前街後,貼上數十張沒頭榜文,名爲“蛇瘟”行狀。寫道:
雙眼斜驗不亮,兩袖低垂不揚。語言半吞不吐,行步欲前不上。貪
睡假鼾不醒,生理佯推不慣。飲酒鍾兒不放,喫食着兒不讓。凜無粒米
不憂,囊有千文不暢。腹中乾癟不飢,肚裏膨(月亨)不脹。滿身風癢不搔,
遍體醃臢不蕩。巧妻侮弄不親,鄰族情疏不向。憑君炙囗不焦,任你囗
煎不爛。先君克衆不良,生下賢郎不像。編成不字奇文,好做蛇瘟行
狀。
這沈全早年父母雙亡,娶個渾家,也是富戶之女,姓黎,小名賽玉,生得甚是飄逸。嫁與這沈全數年,家業漸漸凋零,奴僕逃散,田產填了債負。止留得一義男小廝,名喚長兒。虧這黎氏十個指頭挑描刺繡,專一替富貴人家做些針指,賺來錢米,養着沈全。當日沸沸地聞得人說,妙相寺裏船燈鰲山甚是好看。黎賽玉是個少年情性,又值閒月,當下對沈全道:“這妙相寺裏船燈,人人說好。我這裏止隔一兩重牆,甚是近便,遠處的若男若女,兀自來看耍,怎地不去看看來?”沈全道:“你要看,自和長兒同去,我在家裏尋個覺好睡。”黎賽玉見丈夫應允,隨即梳頭插花戴簪,換了衣服,叫長兒執些香燭,步行到這寺裏來遊玩。進得山門,到了佛殿上,點了香燭,拜了幾拜。次後同長兒到廊下看了船燈,又到山門邊觀看鰲山,在人叢裏捱來捱去。看了半晌,長兒道:“娘,回家去罷。”黎賽玉笑道:“寺雖近便,卻也難得來的。今既來此遊玩一番,你可引我往禪堂、後殿、兩廊、小殿裏左右看一看去。”長兒引娘回步,同到後殿、禪堂、廚房周圍觀看。忽聽得一夥人道:“東首法堂中,鍾住持在那裏講佛法,我們也去聽一聽,不脫人身。”黎賽玉聞得,也同長兒到東首法堂裏來,聽這鐘住持開講佛法。兩個立在人叢背後聽了一會。
鍾守淨端坐在壇上,開講那“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義。正講到第六個佛字,道:“善知識,欲解佛字,只不離了這些兒。”把手指着衆人之心。衆人把身一開,鍾守淨猛抬頭,忽見黎賽玉站在人後。鍾守淨斜眼一睃,見他生得十分標緻,有《臨江仙》詞爲證:
寶髻斜飛珠鳳,冰肌薄襯羅裳。風來暗度麝蘭芳。緩移蓮步穩,笑
語玉生香。 微露弓鞋纖小,輕攜彩袖飄揚。天然丰韻勝王嬙。秋
波頻盼處,佛老也心狂。鍾守淨不覺神魂飄蕩,按納不住,口裏講那個佛字,一面心裏想這個女菩薩。正謂“時來遇着酸酒店,運退撞了有情人”。這鐘守淨到也是聰明伶俐的,不知怎地看了黎賽玉一點風情,就是十八個金剛也降伏不住了。一時錯了念頭,鎖不定心猿意馬。這婦人也不轉睛的將鍾守淨來覷。鍾守淨只得勉強在壇上支吾完了。行童進上茶果,鍾守淨道:“貧僧今日睏倦了,衆施主暫且散去,明日再來聽講。”衆人見說,一齊散了。黎賽玉領着長兒,同衆人出了山門,取路回家。有詩爲證:
從來女色動禪心,不動禪心色自沉。
色即是空誰個悟,反教沙裏去淘金。
卻說鍾守淨初次見這婦人,雖動塵心,不知婦人姓氏住居,又不好問得,只自心裏亂了一回,也只索罷了。不想臨出門時,這婦人領着一個小廝同走,鍾守淨心裏想道:“這小廝好生面熟。”想了一會,猛然省道:“是了,這小廝時常到我寺中井裏汲水,得便時間他端的,便知分曉。”當下寺裏鬧叢叢地早過了兩日。至第三日,卻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鍾守淨、林澹然早上齋供了神佛,令管廚房的和尚備齋,慶賞元宵。至晚擊動雲板,聚集合寺僧衆,禪堂裏點上燈燭,擺下齋席。鍾守淨、林澹然二人爲首,餘者依着年歲序坐兩傍。內中也有喫酒的,也有不喫的,或談玄理,或講閒話,直至更闌才散。鍾守淨對林澹然道:“貧僧數年不曾看燈,今宵幸得風和月朗,天色晴明,況令歲之燈,比每年更盛。雖然夜色深沉,諒此良宵,殘燈未徹,欲與師兄同步一回何如?”林澹然道:“承師兄帶挈,本當隨行;但有一件,目今寺裏看船燈鰲山的士女甚多,黑夜之中,或有不良輩乘隙偷盜,如前番故事,或是非火燭,於系不小。師兄若要看燈,帶一小童隨去,貧僧在此前後管理,以防不虞。”鍾守淨道:“師兄見教極是。小僧略略遣興即回,乞照管則個。”
鍾守淨戴了一方幅巾,穿了一領黑線緞子道袍,着一個行童,小名來真,提了燈籠,出山門,取路到御街大道看了,又轉過於家市口,遍處觀看。只見香塵滾滾,士女紛紛,燈月交輝,果是人間良夜。有賦爲證:
絳蠟光瑤,千百種花燈競放;皇州景麗,億萬家弦管爭鳴。飛複道
以連雲,凌星橋而渡漢。鰲山炫彩,聚四方五嶽之精;瑤島增輝,竭人力
天工之巧。龍盤玉樹,收羅水族之奇珍;鳳舞梧桐,畢獻羽翎之幻像。
毛蟲燈麒麟作長,走獸燈獅子居先。張異域之屏圍,掛名人之手筆。珍
珠燦爛,縱然鮫客亦神驚;錦繡輝煌,便是離婁須目眩。萬卉中牡丹領
袖,百果內文杏樞衡。行行技藝盡標能,物物雕摟俱極巧。又見衆仙試
法,更有百怪呈靈。玲瓏燈架飾珠鞏皎潔燈球妝翡翠。說不盡繁華世
俗,接不暇富貴民風。金鞍玉勒有王孫,翠囗朱帷鹹貴戚。綺羅隊裏,
多少花容月貌足驚郎;冠蓋叢中,無數墨客騷人堪動女。正是濃情樂處
香盈路,遊倦歸來月滿庭。
鍾守淨和行童趁着燈月之光,也不點燈籠,兩個穿東過西,走遍了六街三市,看之不足。又早樵樓鼓響,卻是二更天氣,家家燭燼,戶戶收燈,看燈的漸漸散了。但見:
條條街靜,處處燈收。蟾光斜向禁城傾,銀漢低從更漏斷。笙簫絕
響,踏歌人在何方?鑼鼓聲稀,逞技郎歸那院?王孫公子收筵席,美女
佳人下繡幃。鍾守淨喚行童點了燈籠前導,自卻徐步而行,取路回寺。與行童一頭走,一頭講道:“夜已深沉,若往大路回去,一發遠了,不如抄路往後牆小巷去,到也省走幾步。”即取路往小巷裏來。卻好轉得彎時,一遠遠的聽得一個小廝在月下唱吳歌。唱道:
好元宵,齊把花燈放。捱肩擦臂呀,許多人遊玩的忙。猛然間走出
一個臘梨王,搖搖擺擺,妝出喬模樣。頭兒禿又光,鼻涕尺二長,蝨花兒
攢聚在眉尖上。乾頭糯米,動子個糴糶行,把銅錢捉住了就纏帳。何期
又遇着家主郎,揪耳朵,剝衣裳,一打打了三千棒。苦呵,活冤家,跌腳
淚汪汪。明年燈夜呵,再不去街頭蕩。
鍾守淨抬頭一看,見個年少婦人,一隻手扶着斑竹簾兒,露着半邊身子兒,探頭望月,似有所思。守淨促步上前,細看那婦人,就像十三日來寺裏聽講經的冤家。那唱歌的原來就是隨行小廝。這黎賽玉因當日元宵佳節,見別人家熱熱烘烘開筵設宴,張燈酌酒,慶賞燈夜,自己夫妻二人,手中沒了錢鈔,寂寂寞寞的喫了些晚飯。沈全原是懶惰之人,早早先去睡了。黎賽玉無可消遣,因想昔日榮華,目前悽楚,心下不樂,不欲去睡。冷清清立在門首,板着臉兒看燈望月,聊遣悶懷,不期鍾守淨卻好走來撞着。黎賽玉眼乖,月下便認得是鍾和尚,即抽身閃入簾裏。鍾守淨走了幾步,心裏不捨,故意將燈籠一腳踢滅了,轉喝行童不小心,“爲何把燈籠滅了?快到那家點一點燭,好走路。”行童即忙轉去到黎賽玉家裏,借燈點燭。鍾守淨隨即跟着行童,走到簾兒外站立窺覷。黎賽玉叫長兒忙替行重點燭,鍾守淨在簾外假意罵道:“叵耐這畜生,將燈籠打滅,半夜三更,攪大娘子府上。”賽玉笑道:“住持爺怎講這話。鄰比之間,點一點燈何妨。”鍾守淨忙進簾裏,深深稽首謝道:“混擾不當。”賽玉慌忙答禮道:“不敢,請便。”行童提了燈籠,鍾守淨又作謝了而行,不住的回頭顧盼,迤邐回寺。林澹然與衆和尚都在排堂等候,見鍾守淨回來,各歸臥室去了。
鍾守淨進房裏禪牀上坐下,喫了一杯苦茶。行童鋪疊了牀,烘熱了被,伏侍鍾守淨睡了,方纔自去熄燈安歇。鍾守淨雖然睡在牀上,心裏只是想着:這婦人如花似玉,怎地能勾與他說一句知心話兒,便死也甘心。翻來覆去,再三睡不着。直捱到五更,神思睏倦,朦朧在太湖石畔,憑着欄杆看池裏金魚遊戲。正看間,道人來報:“佛殿上一位女菩薩來許經願,要接住持爺親自懺悔。”鍾守淨至殿上看時,卻是這聽講經的美人。鍾守淨打個稽首,扯着風臉問道:“施主娘子,今日許經願,還是擇日接衆僧到府上誦經,還是在敝寺包誦?”那美人答道:“妾有一腔心事,特來寶剎拜許經懺,以求早諧心願。寒舍不淨,敢煩住持爺代妾包誦此經。敬奉白銀二兩,以爲香燭之費。”說罷,伸出纖纖玉指,將銀子一錠,雙手遞將過來。鍾守淨雙手去接,卻是一枝並頭蓮欽兒,藏在袖裏。此時鐘守淨心癢難抓,又問:“施主高姓貴宅?爲甚心事許願?”那美人道:“住持欲知奴家姓字住處,乃田中有稻側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寒頭貝尾王點污,出沉帝主爲丈夫。爲有一段因緣,特許良願,以求如意者。”鍾守淨聽罷,不解其意,即請美人到佛堂裏用齋。那美人並不推辭,就攜着鍾守淨手,到佛堂中。守淨愈覺心癢,忍不住挨肩擦背,輕輕問道:“施主適才許願,實爲着甚的一腔心事來?”那美人云鬟低(身單),星眼含嬌,微笑道:“實不相瞞,賤妾身耽六甲,常覺腹痛不安,故煩許願以求一子。”鍾守淨趁口道:“和尚有一味安胎種子靈丹,奉與娘子喫下去,管取身安體健,百病消除,臨盆決生男子。”美人歡喜道:“若蒙賜藥有靈,必當重謝。”鍾守淨道:“我釋門中郎中,非世俗庸醫之比。先求謝禮,然後奉藥。”美人道:“倉猝間未曾備得,怎麼好?”鍾守淨笑道:“娘子若肯賜禮,身邊盡有寶物。”美人道:“委實沒有。”守淨道:“貧僧要娘子腰間那件活寶,勝過萬兩黃金。”美人帶笑道:“呆和尚,休得取笑。”鍾守淨心花頓開,暗思道:“今番放過,後會難逢,顧不得了。”即將美人劈胸摟住,腰間扯出那活兒,笑道:“這小和尚做郎中,十分靈驗。善能調經種子,活血安胎,着手的遍體酥麻,渾身暢快。”那美人掩口而笑。二人正欲交歡,忽見壁縫裏鑽出一個紅臉頭陀,高聲道:“你兩人幹得好事,待咱也插個趣兒。”一手將美人奪去親嘴。鍾守淨喫了一驚,心中大怒,按不住心頭火起,將一大石硯劈面打去。頭陀閃過,趕入一步,把鍾守淨劈領掀翻,大拳打下。鍾守淨極力掙扎不得,大聲喊叫:“頭陀殺人,地方救命!”行童來真聽得喊叫,諒是鍾守淨夢醒,慌忙叫喚。鍾守淨醒來,卻是南柯一夢,掙得一身冷汗,喘息不定,心下暗暗嗟吁不已。
少頃天色黎明,行童請喫早膳。鍾守淨披衣而起,漱洗畢,舉箸喫那粥時,那裏咽得下喉。即放下箸,止呷兩口清湯,叫行童收去。自此之後,恰似着鬼迷的一般,深恨那紅臉頭陀。又想夢中四句言語不明,自言自語,如醉如癡,廢寢忘餐,沒情沒給,把那一片唸佛心,撇在九霄雲外。生平修持道行,一旦齊休。合著眼,便見那美人的聲容舉止,精神恍惚,懨懨憔悴,不覺染了一種沉痾,常是心疼不止。林澹然頻來探望,請醫療治,並無效驗,林澹然也沒做理會處。凡平日縉紳故友來往的人,並不接見。寺中大小事務,都憑林住持一人管理,鍾守淨只在房中養病。這病源止有伏侍的行董略曉得些,也不敢說出,終日病勢淹淹。
又早過了一月,忽值三月初三日,乃是北極祐聖真君壽誕。本寺年規,有這一夥唸佛的老者,和一起尼姑,來寺裏做佛會。當下衆士女唸佛誦經,哄哄的直到申時前後。化紙送聖畢,喫齋之際,內中有一個老尼問:“今日爲何不見鍾法主出來?”衆和尚答道:“鍾住持有恙在身,久不出房矣。”那尼姑失驚道:“怪道久不相見。鍾住持出家人,病從何來?既有貴恙,須索進去問安則個。”齋也不喫,袖了些果子,起身徑入鍾守淨臥房裏來。
原來這老尼姑姓趙,綽號叫做“蜜嘴”,早年沒了丈夫,在家出家。真是俐齒伶牙,專一做媒作保。好做的是佛頭,穿庵入寺,聚衆斂財,挑人是非,察人幽隱。中年拜一位遊方僧爲師,法名妙本。街坊上好事君子,撰成一出無腔曲兒,教閒要兒童意熟了,每見趙尼姑行過時,互相拍手歌唱,以成一笑。曲雲:
妙妙妙,老來賣着三般悄:眼兒垂,腰兒跳,腳兒嬌。見人拍掌呵呵
笑,龍鍾巧扮嬌容貌。無言袖手暗思量,兩行珠淚腮邊落。齋僧漫目追
年少,如今誰把前情道。
本本本,眉描青黛顏鋪粉。嘴兒尖,舌兒快,心兒狠。捕風捉影機
關緊,點頭掉尾天資敏。煙花隊裏神幫襯,迷魂陣內雌光棍。爭錢撒賴
老狸精,就地翻身一個滾。
這趙尼止有一個兒子,名叫乾十四,又無生理,倒靠娘東拐西騙,覓些財物,以過日子,還要偷出去花鬨哩。因食用不足,常得鍾守淨賙濟些錢米,故這尼姑是受恩過的人。見鍾守淨有病,怎得不驚?急急走入去探望一遭。只因此去有分教,正是:
游魚吞卻鈞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
不知見了鍾守淨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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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說風情趙尼畫策 赴佛會賽玉中機
詩曰:
詼諧利口若懸河,術祕機深識見多。
活計擺成花粉陣,芳名播滿而春窩。
甜言蜜語如鋪錦,送暖偷寒假擲梭。
古誡諄諄人莫悟,至今猶說重尼婆。
話說鍾守淨正坐在禪椅上納悶,見趙尼姑來到,便問道:“趙菩薩許久不見,今日方來望我?”趙蜜嘴蹙着眉頭道:“我的爺爺,誰知道你染成這等貴恙?若早知道時,忙殺也偷一霎兒工夫來問安,這是老身多罪了。若果實知道不來望你呵,阿彌陀佛,我頂門上就生個盤子大的發背。”鍾守淨笑道:“但你講話就脫空,頂門上可生髮背哩?媽媽,你是個貴冗的人,我怎的怪你。向來尊體健麼?”趙蜜嘴道:“靠佛爺洪福,老身卻也窮健。如今貴恙有幾時了?恁地面皮黃黃的,瘦做這般模樣。”鍾守淨道:“從正月裏得了賤恙,淹淹纏纏,直到如今不得脫體。”趙蜜嘴道:“我的佛呀,怕少了錢,少了鈔?怎麼不接個醫人療治?”鍾守淨道:“名醫也延過十餘人,並不見一些應效。只落得脾胃燙壞了,因此久不服藥。”趙蜜嘴道:“自古養病如養虎,輕時不治,重則難醫。還須另請良醫調治便好。”鍾守淨嘆口氣道:“我這病體,不爭這兩個時醫便醫得好的,縱使扁鵲重生,盧醫再世,亦恐勞而無功。”趙蜜嘴道:“佛爺,怎地就講這沒脊骨的話?你正在青春年少,又不是七十人十歲的人,怎的便醫不好?還自耐煩調理則個。”鍾守淨道:“我這一種心病,比諸病不同,不要說喫藥無效,便是衆醫生診脈時,先不對症了,故此難療。”趙蜜嘴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這個和尚話語來得蹺蹊。什麼一種心病,其中必有緣故。”又問道:“貴恙若說是心病,這病源區人那裏參得透?昔日染病之初,還是受風寒起的,嘔氣起的,傷飲食起的,憂愁思慮起的,辛苦起的?病有根源,佛爺必自省得。自古明醫暗卜,必須對醫人說明了起病根由,方好服藥,自然有效。”鍾守淨又嘆口氣道:“說他怎地?”趙蜜嘴哈哈地笑道:“佛爺只管諱疾忌醫,那個是你肚裏的蛔蟲?”有詩爲證:
老嫗專能說短長,致令災禍起蕭牆。
閨中若聽三姑語,貞烈能教變不良。
鍾守淨道:“我這病症,難對人言。你是我的意人,講與你諒亦無妨。從正月元宵夜間,得一奇夢,忽然驚醒,自此以後,漸覺精神恍惚,情緒不寧,就如失魂的一般。飲食無味,夢魂顛倒,更是一樣心疼,最不可當。常是虛寒乍熱,口渴心煩。日間猶可,夜裏最難。今將兩月,漸加沉重,只恐多是不濟了。”趙婆聽罷,搖着頭道:“古怪,古怪,這病體應了一句話道:‘心病還將心藥醫。’我是個不識字的郎中,不診脈的醫士。”附耳低言道:“佛爺,你這症候,有一個陰人纏擾,故此日輕夜重。若要病痊,除非服那一貼藥纔好哩。我這猜何如,快對我講。待我替你尋這個鬍子郎中。”鍾守淨道:“休得取笑。”趙蜜嘴道:“取笑取笑,各人肚裏心照。佛爺體要瞞我。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我當初丈夫初歿,得一奇疾,與你貴恙不差分毫。病了半年,懨懨將絕,畢竟也去尋了一條活路,救得性命。我趙婆不是誇口說,憑你說風情,作說客,結姻親,做買賣,踢天弄地,架虛造謊,天下疑難的事經我手,不怕他不成。自有千般本事,只是手中沒了錢,被人鄙賤,故此動掉不得。一向承住持爺厚意,賀錢送米,不知受了多少深思,未有絲毫報答。設若用着老身,雖生人頭、活人膽,也會取將來。”
鍾守淨滿腔心事,被趙婆一言道着,點醒了念頭,心裏熱雜雜的,把嘴一呶,叫行童點茶。行童自去廚房裏燒茶去了。鍾守淨起身,關上房門,紅着臉,將趙婆納在交椅上,雙膝跪下。趙婆失驚道:“我的爺老子,我只可請醫,年紀老了,做不得醫人了。”慌忙雙手扶起鍾寺淨來。守淨道:“待小僧拜了乾孃,然後敢講。”趙蜜嘴笑道:“休要如此。尊體不健,有話但講,果有着得力處,無不盡心。事成之後,拜亦未遲。”把鍾守淨拖起來,納在椅上。守淨道:“適才乾孃所說,句句鑽着我的心,如今瞞不過了。正月十三那日在東廳裏,和一夥道友正講佛法,只見一個女人,立在人叢後聽講。生得十分美貌,粉膩膩一個俏臉兒筍纖纖一雙玉手兒,身材窈窕,性格溫柔。那一雙翹尖尖小腳兒,更是愛殺人,儼然活觀音出現。臨去時頻以秋波送情,一時心動難制,這也只索罷了。過了兩日,正值元宵之夜,我見今年燈盛,隨着一個行童,到大街三市看玩。不想回來夜深,抄路打從後牆小巷裏過,忽見這個冤家,立在門首竹簾邊看月。我已走過了,心中不捨,以借燈爲由,回步在簾外細看半晌,月下更是俊俏得緊。回到寺中,越發難過,一夜睡不着。捱到五更,方纔閤眼,夢見冤家來寺許願。講道:‘我是田中有稻側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寒頭貝尾王點污,出沉帝主爲丈夫。’我不解其意,誘到房中調戲他,正在妙處,被一個紅臉頭陀瞧破,鬧將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耿耿不樂。自此得病,直到於今,不知他夢中四句是何解說。小僧也不思量這塊天鵝肉喫,只求得見一面,講句知心話兒,死也甘心。”趙蜜嘴聽罷,瞑着眼道:“好個出家人,要思量幹這沒天理的勾當。我若替你圖謀,連老身也要落阿鼻地獄。快體指望,老身那裏耐煩管這等閒事,撤開撒開!”抽身就走。鍾守淨慌了,將衣袖一把扯住,哀求道:“媽媽,你方纔說的十能九會,許了小僧,故訴衷腸。你若不許小僧時,小僧也不敢央煩乾孃了。若恁地變卦,真真害殺我也。”趙蜜嘴笑道:“且不要慌,我假唬你一唬,就如此慌慌張張。若要與那活兒成就時,他必有許多做作,或打或罵,假怒佯嗔,都是有的。像你這樣膽怯,怎能成事?自古說:色膽大如天。若要幹這事,須是膽包着身方纔好。我已思量定了,這女人宿緣有在,夢中那四句話,正合著這個人。住持與他前緣宿分,故此夢裏泄漏真情。”
鍾守淨見他說話有些來歷,連忙跪下求告道:“乾孃,你且猜是兀誰,待小僧快活則個。若果有門路,我小僧可是辜負乾孃的人?”趙婆攙起道:“我是猜詩謎的慣家。你若叫別人猜,十年也猜不出,須是我一猜就着。他夢中對你道:‘田中有稻側半初,人下小小是阿奴。’這兩句是拆白的話,講出他那姓來。田中有稻是禾字,側半初是側邊加半個初字,人下小小是囗字,湊完成卻不是個黎字?他與你講道他姓黎。”鍾守淨點頭道:“是了,是了。後兩句如何解?”趙婆道:“後兩句是他的小名。寒頭貝尾是個賽字,王字污一點是個玉字。他小名喚做賽玉。出沉者,沉字出一出頭。帝主者,人之王也。他講沈全是她的丈夫。住持爺,你這般聰明,如何不省得?”鍾守淨聽罷,拍手突將起來道:“原來如此。你真是個活神仙,若是讀書,賽過聰明男子。是便是了,不知這小巷裏竹簾中的那人,果是沈全妻子黎賽玉麼?乾孃密爲之計,救拔小僧,倘得事諧,必有重謝。”趙蜜嘴道:“佛爺講那裏話。老身平日受了多多少少恩惠,些須小事,反講起酬謝來。這牆外小巷中,果是沈全家,他妻名爲黎賽玉。但請寬心調養,待貴體平復,方可行得。此一節事,託在老身,不怕不成。只一件,性急不得,緩緩圖之,自然到手。”鍾寺淨道:“這黎賽玉,只怕乾孃不曾與他相識。”趙蜜嘴道:“老身昔日曾替他家換些珠翠,如今許久不曾相會。這女人的父親叫做黎鉢頭,一生本分,家裏亦頗過得。生下這個女兒,嫁與沈郎爲妻。沈郎出身到也好的,不想是個蛇瘟,不務生理,弄得家業凋零。虧這女人做得一手好針線,賺些錢米養活丈夫,雖在不足之中,卻也不見有甚閒話。俗語道得好:‘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男子人性,婦人水性,須用些精細工夫,慢慢摶弄他心隨意肯。你不知這份風情,要隨着性子兒走。也有愛錢喜物的,也有貪酒好色的,也有重人物的,也有聽哄騙的,我到其際,隨方逐圓,一步步兒生情透路,便是鐵石心腸,我這張蜜嘴,一鬨就要軟了。你也要用些心機,第一來惜不得錢財,二來顧不得麪皮,三來論不得工夫。依此三着而行,好事決然成就。”
鍾守淨聽罷,喜不自勝,笑道:“小僧聽了乾孃這話,不覺病體寬爽了一半,這三件別人須不能,在小僧都依得。我有的是錢,有的是工夫,麪皮要老也容易。乞在意早日,不可爽信。”趙蜜嘴道:“你但放心,不必叮囑。今日天色晚了,老身暫且告回,待靜夜再思良策,捱身做事,好歹後一日來覆你。”說罷起身。鍾守淨道:“今日本該留於如一飯,只是西房林住持有些夾腦風,不通世務,若知道必生疑忌,因此不敢款留。有慢乾孃,莫怪。”趙蜜嘴道:“我與你怎講此話,慢慢的有得喫哩。你且寬心睡一覺兒。”打個稽首,相別而去。鍾守淨隨即着一個道人,提了一壺好酒,兩盒蔬菜,送到趙尼姑家裏去,說:“住持爺送來與老菩薩做夜菜的。”趙蜜嘴收了不題。
卻早過了兩日,鍾守淨眼巴巴望這趙婆覆話,自早至晚,並不見他蹤影,心裏惆悵了一夜。次日巴不得天明,絕侵早起來,着行童悄悄到趙尼姑家裏去,分忖道:“住持爺立刻等老菩薩講話,請他就來。”行童到得趙婆門首時,大門兀自未開。行童叩門,趙婆問:“是誰?”行童道:“是我。”等了半晌,只見趙乾十四蓬着頭出來開門。問道:“小官那裏來的,清早敲門做甚?”行童答道:“我是妙相寺鐘住持爺差來,請老菩薩講話的。”趙婆兒子聽罷,也不做聲,自在地上抬了一把亂草,去尋茅廁去了。有詩爲證:
婆子刁鑽不是癡,鍾僧須索自尋思。
入門欲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
話說這趙婆故意做作,上身穿了一領破布襖,下把一條舊裙子掛了腰,扶牆摸壁,走將出來。問道:“小官莫非是鍾老爺差來的麼?”行童應道:“正是。”趙婆道:“請坐,我昨日早間正要煮些粥兒喫了來見住持爺,不期竈下無紙櫃中缺米,因此將兒子罵了幾句,反被他嚷我一場,飯也沒得喫,倒咬了一場大氣。餓得眼花,氣得頭暈,昨日睡了一日,不曾來望得住持爺。小官煩你轉達,待老身尋得柴米,踐體略略掙扎些,來拜覆住持的話頭便了。”有詩爲證:
利口伶牙,拿班做勢。
柴米送來,方能了事。行童道:“住持爺立等老菩薩講話,同我到寺中喫早飯去。”趙蜜嘴道:“這個卻使不得,成甚體面!況且身子狼狽,寸步也移不動,多分明日來見住持爺,相煩申意。”打發行童國寺。此時鐘守淨眼巴巴等候迴音,忽見行童來到,便問:“趙媽媽怎地不來?”行童將趙婆與兒子爭鬧,少柴沒米的事情說了一遍。鍾守淨笑道:“這老婆子卻也沒些轉智。既無柴米,何不着人到我這裏借掇,卻在家裏尋鬧。”看官聽說,趙婆這些做作,正是騙財物的圈套,鍾守淨那裏省悟着。兩個道人馱了五斗白米。挑了一擔大柴,送到趙婆家裏來。這趙婆與兒子,料得鍾守淨決然着套,都不出去,燒茶專等,果然見兩個道人挑柴送米來了。趙婆接了,歡天喜地,陪道人喫茶罷,送出門道:“拜上住持爺,承惠柴米,午後面謝。”道人自去了。
趙蜜嘴午飯後,換了一身衣服,徑往妙相寺裏來。進得寺門,見那一個挑柴的道人,正在殿上點香。一見趙尼姑來到,丟了香,先進房裏通報去了。鍾守淨分付廚下預先燒好茶伺候。只聽得腳步響,趙婆哈哈地笑入房裏來。見了鍾守淨,連連的打問訊,謝了又謝。鍾守淨道:“小可的事,何必致謝。且請坐喫茶。”就問:“乾孃,你原約昨日來見小僧的,使我懸懸地望了一日,望得眼穿,盼得腸斷,好失信人也。”趙婆笑道:“不要提起,只爲家裏少長沒短,嘔了一場鬧氣,踐體不快,故此失約。不合又在行童面前老實告訴了,矇住持爺賜柴賜米,正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暫且收了,再留後報,特來拜謝。目前貴體比往先好些麼?”鍾守淨道:“賤恙頗覺有一分兒好意,只是心裏熱焦焦的過不得。前日所求事體,曾有些良策麼?”趙婆道:“老身費了一夜神思,設下一條妙計,今日特來商量。”鍾守淨道:“既有良策,即便施行,小僧無有不依。”趙婆低聲道:“耳目較近,難以言語。”鍾守淨髮付行童出房去了。趙婆將椅子移近前來,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這計何如?”鍾守淨聽罷,跌腳道:“妙!妙!果然是個女張良。”趙婆道:“不要先歡喜。若言容易得,便作等閒看。還須密用心機,到手時方纔是穩。”鍾守淨帶笑叫行童換茶,趙婆起身告行。鍾守淨道:“且坐,小僧有一件粗物相贈。”就在箱裏取出一匹茶褐色絕細的綿綢,對趙婆道:“權送與乾孃做件衫子穿。”趙婆推辭道:“此綢老身決不敢受。未有寸功,焉受重賞?”鍾守淨道:“乾孃不要嫌輕推卻。若收去,小僧心裏才安,另有計較。”趙婆接在手裏,謝道:“常言講得好:長者賜,不敢辭。老身只得權收了,後當補報。”作謝而別。
鍾守淨獨坐,思量這趙婆計較,果然有些妙處,越想越有滋味,隨着他此計而行。當晚分付廚下道人,磨起一斗糯米粉來,做成豆沙餡子,明早候用。當夜睡不安枕,天未曉,便穿衣起來。着道人買了兩個豬腿,將那隔夜磨起的米粉,裹了餡子,做下一盒京圓,蒸熟了,用兩個硃紅盒子盛着。又取象牙梳子一副,名人詩畫、檀香骨子金扇二柄,藏於匣內,使道人挑了,行童引路,送到元宵夜裏借點燈的那一家去,分忖道:“如此如此。他若不肯收時,不要管他怎的,只出了盒子就走。
行童領了分付,和道人一徑到沈全家裏來。卻好沈全不在家,那婦人坐在軒子內做針指,忽聞簾外聲喚,步出看時,見一小廝和道人挑着盒子走入來。賽玉問道:“你兩位是何處來的?”行童答道:“我們是妙相寺鐘法主差來,有些薄禮奉送。”那婦人道:“妙相寺雖然鄰近,日常間未有往來,何故有禮相送?二位莫非差了?”行童道:“大娘子,你記得正月十五夜更深時分,有一位長老同小人來借燈點燭麼?”黎賽玉道:“正是。那元宵夜裏,長老來借燈,我想著有些像妙相寺裏的鐘住持,果然是他?”行童道:“那長老正是鍾法主。因攪了大娘子府上,心裏不安,次日要來拜謝,爲染了些小恙,一向失禮。昨日聖上差一員中貴官,責此圓子,賜寺中二位住持。鍾住持想那夜攪擾,無可奉謝,特着小子送這幾個聖上欽賜的圓子來,與大娘子做點心。望乞笑留。”黎賽玉笑道:“何須住持爺如此費心,這禮物怎好受得?煩二位帶轉去。”行童道:“住持說一定要大娘子收的,小人們怎好帶得轉去。札雖菲薄,到是住持一點敬心。若大娘子不受時,教我們不好回話。”黎賽玉道:“佛門中的東西,難以消受。況且無功受祿,決不敢領。”兩下推遜了半日。長兒向前道:“娘,既是鍾住持送來的,也是一點敬意,收了待後回禮就是,何必恁般推卻。”黎賽玉笑道:“蠢牛,你省得什麼子!”道人趁口道:“還是這位大哥講得有理。”行童把眼一瞅,道人即將盒子遞與長兒。長兒接了,順手倒在桌上,就搶一個圓子,丟在口裏喫。黎賽玉再欲推託時,行童又將這豬腿也出放桌上。道人接了空盒,先挑出門。行童開了拜匣,將金扇、牙梳放於針線筐裏,三五步也跳出門去了。黎賽玉勉強收了道:“有勞二位,多拜上住持爺,另日奉謝。”行童和道人回寺而來。鍾守淨倚門癡癡的專等回話,見行童回來,忙問何如。行重把初時推卻,次後收留的話說了,鍾守淨不勝之喜,即着行童通知趙尼姑去了。
話休絮煩。卻說黎賽玉雖然收了這些禮物,他是個伶俐的人,有些瞧科,終是不安,也不去收拾,就放在桌上,心內自想自猜。不多時,丈夫回來了,進得門,見桌上放着兩個豬腿,又有許多圓子,筐籃上金扇、牙梳,驚訝道:“此物何來?”黎賽玉道:“我不講,你不知道,也是沒要緊的事。正月元宵夜間,我在門首看月耍子,見一和尚同一個小廝,行過我門首。偶然燈籠黑了,問我借燈點燭。原來就是妙相寺裏鍾住持。他道打攪了我們,今日特送這些禮來相謝。我再三不肯收,被行童定要放在這裏。我正等你回來計較。”沈全笑道:“有甚計較?他好意送禮物來,反怪他不成?只顧收下喫了再處。這和尚到也是知趣的,正爲雪裏送炭。我昨晚到今午時,點了一日肚燈,早上出來尋相識借錢,捱破面皮,並無一人肯借,只得空手回來。今放着許多現成之物,不討自來,不喫待怎地!俗言說得好,看了米囤到餓死?長兒,快燒起鍋來煮豬腿,先將圓子來點飢。”黎賽玉見丈夫如此說,心下也放寬了。
沈全看了肩上詩畫,十分歡喜。正在誇羨之際,只聽得簾外有人咳嗽。賽玉門眼裏張望,見是趙婆,忙迎出來笑道:“老媽媽,許久不來寒舍要耍,今日甚風吹得到此?”趙婆道:“一向窮忙,不得工夫望你。今日因便,特來相拜。大娘子,你近日好麼?”黎賽玉道:“有什麼好?日用不敷,苦守薄命。媽媽,你到更覺清健了。”趙婆道:“兒子沒掙扎,終日淘氣,怎得清健?今有一串上好滾圓雪白珠子,是一宦家侍妾,央我貨賣幾百貫錢鈔。我想起大娘子是識貨的,故特來問一聲。或要時,倒也便宜。”黎賽玉道:“苦也,那得閒錢,換這珠王受用。媽媽,你不知我家艱苦,只看我身面上,布草兀自不充,焉能夠想這富貴的道路?”趙婆道:“大娘子又來太謙了。你是不要他用,若要時,打什麼緊?”黎賽玉道:“恁般光景,今生休要指望。”趙婆道:“青春年少家,體講這話,大官人發跡時,正要受用哩。”黎賽玉笑道:“莫想這地步。”
趙婆即起身道:“大娘子既不要,老身告別,另日再來看你。”黎賽玉道:“且請坐,用幾個點心了去。”趙婆道:“不消了。”黎賽玉道:“又不是爲你買的,有現成的在此。不嫌時,便喫幾個何妨。”趙婆道:“大娘子恁地講時,只得喫了去。”長兒用盤托出圓子來,趙婆接上手,喫了兩個,問道:“這圓子是何處買的?恁般細膩好喫。”黎賽玉笑道:“是妙相寺鐘住持送的。爲元宵夜間問長兒點燈,他道是打攪了我們,今日着道人送兩柄金睛,一副象梳,兩個豬腿,一盒圓子來相謝。”趙婆道:“天呀,你自不喫,倒先請我喫。這鐘和尚莫不就是那正住持鍾守淨麼?”長兒答道:“正是,正是。”趙婆拍着手道:“這個天殺的和尚,好不富貴,好不受用。不知怎地結得當今皇帝的緣法,欽賜他許多金銀寶貝,封做天下都法主,四海聞名。那一家皇親不欽敬,那一個仕宦不結交,等閒的和尚,只好比他腳上毫毛,兀誰趕得他上!”黎賽玉笑道:“講他怎的,這也是宿世修來福分,故今生有這般受用。”趙婆點頭笑道:“大娘子講得有理。我和你只是前生未曾種得福根,今世裏卻有許多磨折。如今再不結些善緣,一發墮落了。正謂:人身難再得,作善是根基。”黎賽玉道:“我也曉得,只因手裏少了錢,要行行不得的苦。”趙婆道:“不是這等講。他富貴的,行那富貴的事;我貧窮,幹我貧窮的事。比如那修橋砌路,塑佛造殿,這是有錢的所爲;我和你行些方便,積些陰德,燒些香,念些佛,聽經拜懺,也是修行的道路。還有那千人會,若去得幾次,人身不脫。只怕大娘子懼官人攔阻,不肯出去燒香赴會哩。”黎賽玉道:“不怕甚人敢來攔阻,只愁沒人引路。況兼年幼,怕惹人笑話,故此一向未敢出門。”趙婆道:“大娘子舊家兒女,誰敢笑話?古人道:‘公修公德,婆修婆德。’臨欲回首之際,丈夫兒女也替不得你,怕什麼外人談講!下次或遇做佛會時,我來相請,可也去麼?”黎賽玉道:“媽媽若肯帶挈時,怎地不去?”趙婆又坐了一會,講笑談天,作謝出門。自此以後,趙婆時常到沈全家裏來,或央黎賽玉補些衣服,做些壽鞋,或是拿絨線來挑花刺繡。不時送些柴米資助,或將酒食來同喫,這都是鍾守淨的錢財,要趙婆交結他,好引進幹事。這黎賽玉夫妻二人,那知趙婆奸計,只道是他好意,甚是感激。趙婆若來時,就如嫡親父母一般,不離口的親孃媽媽,冷水也燒做熱茶款待。
卻又過了月餘,早是四月初八日,乃釋迦牟尼佛生日。不拘大小庵觀寺院,都做盂蘭盆大會。當日卻是初六,趙婆預先和鍾守淨計議定了,卻到黎賽玉家裏來。賽玉燒茶,殷勤相款。趙婆道:“今日特來相請大娘子去赴佛會哩,不知有工夫去麼?”黎賽玉道:“終日清閒耍子,怎地沒工夫?但不知是何處佛會,望媽媽帶契則個。”沈全道:“老媽媽又來多事了。做佛會有甚好處?男女混雜,惹是招非的。與我撒開,別尋道路,克勞挈帶。”趙婆變了臉,正言作色道:“阿彌陀佛,大官兒講這等落地獄的話,虛空過往神明,鑑察着你哩!詩佛的罪孽深重。佛偈講得好:人生將相與公侯,累劫皆從三寶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就如大官兒生得五官周正,不啞不聾,得這樣一個男身,與女人先差五百劫,豈是容易?又配着這等如花似玉、百能百會的一位娘子,皆是前生種成善根,修行得來,今世方能受享。還有些兒修不到處,止是一個平民。若前世修行唸佛,結緣種福,苦行精進得到時,今世就做那榮華富貴、福壽雙全的人了。你看,又有那貧窮孤苦、殘疾夭折的,這都是前世謗佛行兇,不登三寶地,不赴千人會,不修不積,未曾結緣種福,故此今生受苦。少年人正要惜福延壽,不可講這墮落的話。佛阿佛,大官兒還不知道哩。”
沈全笑道:“自盤古到今,也有修行的,並不曾見何人做佛,空白喫了一世苦。也有作惡的,不曾見誰人落地獄。俗語云‘黑心人倒有馬兒騎’,落得快活。老媽媽,據你這般說時,富貴的有金銀佈施做會,就代代富貴;貧窮的口也糊不來,那得銀子佈施做會,就代代貧窮。這樣看起來,世上人不消爭名奪利,只消去做佛會,便世世富貴了。我不信,我不信!人死就罷了,四生六道憑你去投股,有伺報應!”趙婆道:“大官兒,你雖是聰明,那曉得我佛門中的奧妙。比如你們讀書的尊孔聖人,道家尊太上老君,我們尊佛,各尊一教。其實三教總是一教,惟有我佛教最大,不生不滅,變化無窮,包得那儒道兩教來。盤古皇帝未生,先有我佛出世。太上老君是我佛的化身。就是孔夫子,也是我佛的化身。故此孔夫子也修行,也喫蔬。”沈全大笑道:“老媽媽專會扯謊,孔夫子可是信佛的人麼?他爲何肯喫蔬修行?”趙婆道:“我貼鄰有一學堂,常聽得學生讀書讀道:‘夫子在齊,三月不知肉味。’這不是喫月蔬?又讀道:‘齋必變食,飯蔬食飲水。’這不是喫短頭蔬,苦行修行?我皈依的師父嘗說,愚夫謗佛,猶如醉漢罵人,都是迷而不悟。大官兒放省悟些,不可口孽造罪。”這沈全呵呵地笑起來,跳起身,伸一伸腰,口裏道:“妙妙妙,三般俏。我不管你們閒事。”遂一面走,一面唱出去了。
趙婆也起身要行。賽玉留住道:“老媽媽,不要理這失時的短命,我自與你講講兒。”趙婆道:“我怎與這蛇瘟計較。他男子漢只說得男子漢的話,不知我們做女人的苦處哩。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上看公姑臉嘴,下憑丈夫做主。最可憐我等五漏之體,生男育女,污穢三光,罪孽不小。若不生育,老來無靠;身懷六甲,日夜耽憂,及至臨盆,死生頃刻。幸而母子團圓,萬分之喜,倘有不測,可憐就登時三魂渺渺歸陰府,七魄悠悠入九泉。那時萬孽隨身,一靈受罪。閻王老子好生利害,查勘孽簿,叫牛頭馬面叉落血污池裏,不得出頭。又有那鷹蛇來(口贊),惡犬來咬,此時丈夫兒女都替不得,好苦楚也。若有錢的,陽間做做功德超度,還有託生日子。如夫主無情,別偕姻眷,不修佛行,這一點陰魂浸在池裏,永劫受苦,不得翻身。皆因不曾在佛地上走過,以致如此。若走過佛地的,雖落池中,無諸苦楚,池裏便生蓮花接引他託生,不受惡纏了。”
黎賽玉聽罷,不覺聳動心腸,眼淚紛紛的滾下來。趙婆道:“大娘子,不必垂淚,若能及早回頭唸佛,來世便女轉男身。如今四月初八是西方佛祖釋迎如來的壽誕。妙相寺年規,大雄寶殿裏做會,男女僧俗道衆柯止千人。本寺兩位法主會議,男女混雜,不當穩便。今年改了舊規,兩位住持,各管轄一處。東首敞廳裏是鍾住持爲主,接引女眷們唸佛;西首廳裏是林住持爲主,接引男客燒香。這規矩甚是有理,省了許多是非。老身在東廳裏簿子上寫了一個爲頭的名姓,要我拉請三五十位女眷同去赴會。我想這鐘住持是有德行的老爺,行事極有法度,誰敢不服。況且女衆們一處兒拜經唸佛,極其清淨,又沒半個閒雜人敢來混擾,故勸大娘子去走一遭,免些罪過。比那小去處,勝過百倍。講便是這等講,大娘子你自主意。別人勉強勸去唸佛,是沒功德的。”黎賽玉道:“恁地時必然去走一遭。媽媽千萬挈我同去,只是不知要多少齋錢?”趙婆道:“齋錢不必在意,都是老身一力包辦。今日就要喫蔬淨身,初八日起早梳洗,我來接了你同去。切不可二心三意不志誠,反造罪孽。”黎賽玉道:“唸佛是一樁正事,豈有二心三意?只是媽媽須索早來相伴同行。”趙婆道:“不必講,決然早來同往。”講罷,相別而去。
黎賽玉到初八日,五更便起來點燈梳洗,一面着長兒煮熟了早飯,預先喫了,只等趙媽媽來就行。不多時聽得敲門,趙媽領着幾個女伴進到家裏,約了同行。黎賽玉穿了一身齊楚衣服,分付長兒晚間寺中來接。和這趙婆一行人,取路往妙相寺來。進了兩重山門,果見紛紛人衆往來。一應遊僧、長老、道人、野老,都尋着男子隊裏,徑到林住持西首禪堂去了;一概尼姑女衆,都隨着女伴到這鐘住持東首廳裏來。只因這個佛會,有分教:面壁禪師沉慾海,守貞良婦煽淫風。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述。
畢竟聽經後做出什麼勾當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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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繡閨禪室兩心通 淫婦奸僧雙願逐
詩曰:
唸佛人圖種福田,反爲奸禿結良緣。
巧言一片憑婆儈,刺佛千尊賺王仙。
桃浪乍翻津莫問,草廬三顧水成歡。
終須仗得彌陀力,極樂西方在目前。
話說黎賽玉隨着趙婆等,同到妙相寺東廳裏來,誇不盡禪堂精潔,鋪設整齊。這些燒香唸佛的女眷,約有三五百人,普同打一問訊就坐。不移時。行童、道人等,捧茶出來。女衆們喫茶已罷,道人焚香點燭,上了琉璃,諸佛供桌上都擺列果品蔬食之類。內中有幾個爲首尼姑,入裏面拜請正住持鍾法主老爺上壇。敲動雲板,行者出來回覆:“奉鍾住持爺法旨,道今日盂蘭盆大會,佛祖壽誕之辰,本當上壇主行法事,普渡羣迷衆生,無奈期疾作,心疼不止,難以上壇。令周囗黎、朱班首二長老代行執事。”行者講罷就去了。又等一會,忽聞鐘聲響處,細樂齊鳴,衆和尚簇擁周囗黎、朱班首二僧出來,女衆們一齊稽首。二僧上壇講經說法,女衆一齊唸佛,聲振天地。誦一卷經,念一起佛、吹打一通樂器,到午時暫歇。喫了午齋,依舊誦經唸佛,直到申牌時候化紙散場,就於禪堂、佛堂、敞廳、側殿,各處擺下齋席。這些唸佛的女衆。各自尋班逐隊,與熟伴兒同坐,你我互相告訴。有說媳婦不孝的。有講兒子不肖的;這個恨夫主不體貼,那個怨家道甚艱難;或談妯娌是非,或訴鄰居過失。人人嗟命薄,個個嘆無緣。不在話下。
且說趙婆和黎賽玉一夥同來女人,坐在側首佛堂裏喫齋。齋席將闌、見一行童來道:“趙媽媽,鍾老爺請你講一句話,立等就去。”趙婆即隨行童往守淨房裏去了。黎賽玉卻無熟伴,冷清清地坐在那裏伺候同回。等了一會,不見出來。這些同席女伴們齋畢,俱紛紛的起身散去了,只落下黎賽玉一人在齋堂內。黎賽玉坐立不安,要回家去,又不見長兒來接。等得心焦,又不敢去催逼。看看天色將晚,不見一人來往,心下疑惑不定。正徘徊嗟怨,忽見趙婆走出來,笑吟吟道:“大娘子等得心焦了,老身進內與鍾老爺講起話來,不覺又是半晌。”黎賽玉問道:“鍾住持和媽媽講什麼要緊的話?教我等得好不耐煩。快快回去罷。”趙婆道:“大娘子且慢着,有一句話要和你商議。適才鍾老爺不爲別事,請我進去,只因目今聖上擇日做大道場,超度陣亡將士,特宣鍾住持主壇。鍾住持要做一領簇新的大紅川錦袈裟,上面要繡三百六十尊小佛。已備一個緣簿,託我舉薦幾位女施主,每一位繡佛十尊。絨線金條,鍾住持都有,只要施主們出手替他繡一繡,將次繡完一半多了。我想大娘子手段甚高,針指出色,方纔在住持面前講出大名,鍾住持這原有一面之識,甚是歡喜。老身斗膽,已書大娘子姓氏在緣簿上了,只不曾押得花字。不知尊意如何?”黎賽玉道:“日前受了鍾住持厚禮,常常在心,未曾酬答。今既要繡佛,甚是易事,有何不可。”趙婆道:“既蒙大娘子慨許,還要親手押個花字才準。”黎賽玉道:“既是媽媽代我上了姓氏,何必押字?”趙婆道:“這鐘老爺是個篤實的長老,若沒有花押,猶恐不穩。緣簿上施主們,人人都是有花押的。”黎賽玉道:“花押不難,教人將出簿子來,我押就是。”趙婆道:“房裏現成筆硯不去寫,卻要搬來移去的?我伴你略進去押了花字,即出後門回家,路又近便,卻不是好?”黎賽玉應允。
趙婆引路,一同進去。轉彎抹角,都是重門小壁,足過了六七進房子,方引入一間小房裏。黎賽玉仔細看時,四圍盡是鴛鴦板壁,退光黑漆的門扇,門口放一架鐵力木嵌太湖石的屏風,正面掛一幅名人山水,側邊掛着四軸行書草字。屏風裏一張金漆桌子,堆着經卷書籍,文房四寶、圖書冊頁、多般玩器。左邊傍壁,擺着一帶藤穿嵌大理石背的一字交椅。右邊鋪着一張水磨紫檀萬字涼牀,鋪陳齊整,掛一頂月白色輕羅帳幔,金帳鉤桃紅帳須。側首掛着一張七絃古琴,琴邊又斜懸着幾枝簫管,一口寶劍。上面放着一張雕花描金供桌,侍奉一尊滲金的達摩祖師。面前一對古銅燭臺,點着光亮亮兩校蠟燭。中間一個蹲獅香爐,口裏噴出香馥馥龍涎鳳腦來。兩傍放着一雙紫玉淨瓶,插着時鮮花草。這閣裏甚是清楚潔淨。黎賽玉看了,暗暗稱羨道:“好去處,好受用。”當下問道:“媽媽,緣簿在何處?將來押字。”趙婆道:“緣簿疊在經卷裏。怎地鍾住持老爺還不出來?我去請他相見了,好押花字。”即轉身走出門外,隨即將門關上,口裏道:“省得閒雜人來攪擾。”
黎賽玉坐在椅上,等了半晌,不見趙婆與鍾住持出來,心裏驚惶。起身推門,門已鎖上,卻推不開。四面看時,又沒門路。叫了幾聲趙媽媽,並沒人答應。正躊櫥無計,只聽得呀的一聲,壁門開處,一個和尚捱身入來,依舊雙手將板壁上了,走向前對黎賽玉深深稽首。黎賽玉看時。卻正是鍾住持,即忙答禮,問道:“趙媽媽卻在何處,怎地不見他?”鍾守淨笑道:“趙乾孃有事,自回去了。”黎賽玉道:“住持爺,將那繡佛緣簿來,待我押了花字好回去。”鍾守淨陪着笑臉兒道:“不要抑什麼花字,只要成全了好事,才放去哩。”黎賽玉道:“既不要寫緣簿,黃昏黑夜,留我女人在此何干?”鍾守淨向前一把摟住,雙膝跪下道:“我的親親孃,沒奈何,救小僧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黎賽玉兩手推開,紅着臉道:“阿呀,出家人不羞,好做這沒天理落地獄的事,成甚模樣。我若喊叫起來,你卻怎的見人盧鍾守淨跪在地上笑道:“小僧這閣裏,四面都是高牆,莫講喊叫,便是敲鑼擂鼓,兀自沒人聽得。只求親孃方便小僧。”黎賽玉怒道:“賊禿真有心機!老狗做成圈套,騙我來此,強求淫慾。明有王法,暗有鬼神,妾身寧死不辱!”鍾守淨道:“親孃息怒,容小僧訴稟衷腸。自從正月十三日東廳講經之際,偶然見了親孃玉貌,愛慕不禁。親孃臨去之時,又承青盼,小僧愈覺難熬。至十五元宵夜,重蒙厚愛,從此小僧廢寢忘餐,得了相思病症。講不盡黃昏寂寞,白晝淒涼,喫藥無功,求神少應,小僧自分多死。今日幸得親孃降臨,可憐見小僧伶仃病體,費盡了萬千神思,方得見親孃一面。若賜片時歡會,救小僧一命,這是莫大的功德。”黎賽玉道:“這個卻使不得。我丈夫亦是有名器的,你不要倚勢強姦,逼人性命。”鍾守淨道:“娘子還是真不肯,假不肯?”黎賽玉搖頭道:“實是不肯,不要胡纏!”
鍾守淨立起身來道:“罷罷罷!小僧無福,娘子不肯垂憐,這病越添得重了,終須是死,不如死在娘子跟前罷了。”即伸手在襪統裏摸出一把明晃晃尖刀來,向頸上欲待自刎。黎賽玉看見慌了,即雙手抱住道:“癡冤家,怎地要女色到不要了性命?”奪了刀,往地下一擲。鍾守淨乘勢轉身,將黎賽玉緊緊摟住道:“親孃既不容小僧自刎,乞哀憐救濟則個。”常言道:婦人水性。黎賽玉被鍾守淨纏了這一會,又見他少年聰俊,是個富貴有勢力的和尚,不覺欲心也動,按捺不住,當下雙手亦抱住鍾守淨,同到牀上。正欲脫衣解帶,共枕歡娛,黎賽玉猛然腹中絞痛起來,一霎時脣青面紫,手足皆冷。鍾守淨驚惶無措,抱住道:“我的奶奶,這是什麼緣故?唬死我也。佛爺保祐,人命關天,怎了,怎了!”賽玉忍着痛,推手道:“不妨,這是我的舊病,速將薑湯我喫。”守淨方纔心定。忙推開壁門,奔入廚房。取了薑湯,復進閣中來。賽玉呷了數口,轉覺腹中作響,一股氣從隔上卷至臍下,疼痛不止。鍾守淨攙扶摹撫,不住的茶湯調理,直至四更將盡,方纔疼定。賽玉和衣靠在几上,弄得鍾守淨神疲力倦,連珠箭的打呵欠,也倚着桌兒睡去了。
頃刻間晨鐘聲響,遍處雞鳴。鍾守淨醒來,摟定黎賽玉道:“我的娘,這會兒玉體好些麼?”賽玉道:“好了。”鍾守淨歡喜,雙手捧走賽玉臉兒,在燈下細細看覷,依舊如花似玉,非復病時模樣。摟過來親了數個嘴,一手摸入懷中弄乳,一手替解衣帶,復求雲雨。賽玉推辭道:“今日斷然不可。”守淨笑道:“晚上已蒙娘子慨允,脫衣就寢,因病發阻了高興。今已無恙,正好與小僧一樂,爲何又言不可?”賽玉道:“我自幼愛喫冷物,積成一病。每月行經之期,必先腹中絞痛,然後經通。凡經次不忌房事,要成血淋。況住持早晚佛前行動,若穢污了身體,罪過不輕,連我也難逃罪孽。”守淨笑道:“我們佛祖是大慈大悲的,那裏管這等閒事。”此時鐘和尚慾火難禁,興發如狂。正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一手將賽玉摟住,一手持入褲裏。賽玉慌忙推時,也被他摸着那活兒。守淨忽失聲道:“我的親親,爲何這等着慌,尿皆溺出來了?”賽玉笑道:“呆和尚,你且將手看一看,可是溺麼?”守淨伸出看時,滿掌鮮血淋漓,心下大駭道:“這是何故,終不然原有血淋病症的?”賽玉道:“適才我與住持講過,女人家經水,每月通流一次,人人如此。你這隻手只索罷了,有一個月點不得香燭,近不得佛像經典哩。”守淨一面取湯洗手,一面將元宵夜間之夢講了一遍,笑道:“我向來恨這個紅臉頭陀阻住了巫山雲雨。大娘子今夜經通,敗了一場高興,只是我和尚福薄,不得消受。”賽玉道:“佳期有日,不必愁煩。”
二人談講之間,不覺天色已曙。賽玉猛然省道:“昨早我出來赴會,近晚長兒必來接我,不見空回,我丈夫怎不生疑?倘問我時,教我如何回答?”鍾守淨笑道:“娘子放心。小僧和趙乾孃計較定妥,方好放膽做事。昨日傍晚,長兒果來接你,被我騙進後邊房裏,將酒灌醉,扛在牀上,將房門鎖了。只怕這早晚還未醒哩。你丈夫處晚上我使趙乾孃先去講了,說大娘子和幾位女衆們在寺裏看鐘住持上壇放焰口,老身和長兒在那裏陪伴,直到明早方回。你自去睡。不消等候。這事已預先調停定了,娘子何必憂慮。”黎賽玉聽罷,方纔放心。取鏡梳洗畢,二人對膝而坐,細談衷曲。守淨道:“荷蒙娘子錯愛,小僧感恩無地。今日別去,又不知佳期在於何日?”講罷潸然淚下。賽玉道:“男子漢好沒見識。既有長情,但問趙媽媽求計便是。俟個機會,即可相見,何必如此苦切。”鍾守淨流淚不止,賽玉再三溫存,安慰了一會。
忽聽得人叫開門,賽玉已知是趙婆聲音,令守淨開門。趙婆走入來,哈哈的笑道:“大娘子,住持爺,你兩個雙賀喜也。”鍾守淨道:“多謝乾孃作成。”黎賽玉不覺麪皮通紅,低着頭翻書不應。趙婆道:“大娘子許大年紀,還害羞哩。這個何妨?齋僧佈施,倒有大功德的。”鍾守淨道:“乾孃休要取笑。可喫些早飯麼?”趙婆道:“早飯不用了,大娘子可作急回家,免被傍人瞧破。”鍾守淨令行童拿鑰匙到後邊小房裏,叫那長兒來講話。行童開了門叫長兒時,兀自齁齁酣睡不醒。行童將手搖了幾搖,長兒方纔醒來。一頭伸着腰,口裏還道:“好酒,好酒。”行童笑道:“好酒再喫一杯。”長兒起來,睜眼看時,喫了一驚:“我怎的喫醉了,卻在這裏宿了一夜?娘知道決要打哩。”呆瞪瞪立着。行童道:“不要慌,且隨我來,鍾老爺喚你講話。”
長兒跟着行童到小間裏來,只見趙婆同娘、鍾和尚三個坐在那裏。長兒失驚問道:“娘怎地昨夜不回家去?”黎賽玉罵道:“蠢才,你怎的貪這口黃湯,喫得濫醉?虧了住持爺着人扶你進房裏睡了。這等長夜,尚兀自不醒,若不着人叫你時,明日也睡得去哩。昨日夜間鍾住持做焰口道場,累趙媽媽在此陪伴一夜,不然教我獨自黑魆魆怎地回去?”長兒立在側邊,不敢做聲。趙婆笑道:“大娘子罵他怎的,我和你左右是念佛看道場耍子,便等他睡睡何妨。只索打點回去,不消絮聒了。”講罷,斜着眼看着長兒,把眼一瞅,即起身走出閣子外。長兒會意,即隨出門外來。趙婆衣袖裏摸出個紙包兒遞與長兒,輕輕的道:“鍾住持講你老實至誠,日後有抬舉你處。因見你衣裳襤褸,與這三錢銀子做件襖子穿。回家去大官人問時,只隨着孃的口講便了。”長兒接了銀包,口中不講,心下思量道:“這鐘住持爲甚的昨日灌我醉了,今日又有銀子與我?必有緣故。該不與娘有什麼不伶俐的勾當麼?且收他銀子,再做道理。”答應道:“我理會得。”二人復身到閣子來。桌上又擺下點心茶果,因恐賽玉臉紅,不敢用酒,鍾守淨陪着趙婆、黎賽玉同坐喫茶,長兒也喫些點心。黎賽玉即起身辭謝鍾守淨告回,守淨欲留不敢留,欲別不忍別,一步步掩淚送出閣子門外。黎賽玉亦有留戀之情,因礙長兒在前,勉強忍淚道:“請住持爺自便,不勞送了。”鍾守淨怕人看破,只得包着兩眼珠淚回步,怏怏而別。有詩爲證:
情投愛篤兩留連,頃刻分離意黯然。
鬱結相思多少恨,低頭含淚間無言。
黎賽玉同趙婆、長兒徑出後門,悄悄穿小巷而回,卻值沈全坐在門首,看見渾家回來,進得門即問道:“昨日唸佛,怎的晚上不回,直唸到今日這時候纔來?少年女眷被人談論,成何體面?”黎賽玉笑道:“昨晚道場圓滿,正要回來,女衆們都勸我道:‘千難萬難出來一次,夜間鍾法上放焰口超度衆生,極有功德,怎的不看看去?’因此在寺裏唸了這一夜佛。卻有甚事談論?”趙婆接口道:“談論他孃的鳥!寺裏多少妙年女伴,在那裏做會看道場,偏你有人談論?終不成我老身也在那裏打和尚?大娘子不要理他。我曉得你熬了這一夜,精神睏倦,且去睡睡兒,不要淘氣。”沈全聽罷,呵呵大笑,自走出街上閒耍去了。黎賽玉送趙婆到門首,自去房裏尋睡。
這趙婆別了賽玉,復轉身取路,又到妙相寺鐘守淨禪房裏來,只見鍾守淨坐在禪椅上打瞌睡。但見:
四體渾無力,昏昏常似夢中;面上失了神,處處可爲臥榻。腰痠腿
軟,低着頭微露眼睛;骨痛筋麻,開半口斜流津唾。鼾聲不作,原來睡思
正濃;兩手低垂,無奈精神疲倦。趙婆走近前,悄悄道:“住持爺,好睡也。”鍾守淨驚醒,開眼看時,卻是趙婆,忙起身聲喏道:“言謝乾孃費心無息可報。”趙婆笑道:“老身此計,果然百發百中。住持爺怎地謝我?”鍾守淨道:“感承乾孃妙計,小僧自當重謝。但夜來好事將成,誰料又成畫餅,空費了乾孃一片心機。”趙婆道:“怎地講來?沈娘子在你房中一夜,不知受了多少摩弄。和尚們手段,老身平素知道的。咦,住持爺,你好受用,卻又來講鬼話了。”守淨道:“乾孃跟前,小僧焉敢調謊。昨晚乾孃去後,小僧徑入閣中,那些溫存風臉不必講得,直至烏江自刎,方得玉人迴心,將我抱住。那一時,小僧的魄靈不知飛在何處去了。”趙婆笑道:“妙呵,後來怎地作樂?”守淨嘆口氣道:“不要講起,有何樂處!剛剛上牀,誰期平地風波,那人突然肚中作痛,面青脣紫,十分危迫。小僧服事,慌了一夜,不得着枕,直至天明方纔平復。意欲求歡,那人講行什麼經,決意不允。小僧無奈,只得罷了。你道晦鳥氣麼?隨後乾孃已到。小僧這會子覺賤體不快,莫非舊病又發作了。”趙婆搖頭道:“不信,不信。貓兒見腥,無有不吞。我爲住持爺用盡了機神,千難萬難勾搭得他到這裏,怎麼就輕輕地放過了?老身只要你事成,不是那蒼蠅見血的饞眼。謝與不謝,出乎住持一點本心,爲何將這隔靴撓癢的話來班門弄斧?”鍾守淨氣得滿面通紅道:“乾孃講這話,教我有屈難伸。委實和那人不曾沾身,如一字虛謊,小僧落拔舌地獄,萬劫不得超生。”趙婆笑道:“阿彌陀佛,何必立這樣香。只是住持爺忒也軟弱,你兩手又不是瘋癱的,他的又不是鐵皮包着的,爲何不曾到手?我想那沈娘子是一個人尖兒,他到此地步,無可解救,故假妝病發脫身而去。咳咳,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可惜這個好機會錯過了,下次怎生能夠?”
守淨聽了,懊恨無及,跳起身嘆道:“罷罷罷,留此性命何用!”對柱上一頭撞去。趙婆兩手扯住,勸道:“住持爺怎地這等性急?啊呀,頭皮也撞破了,什麼要緊!”守淨道:“玉人已去,後會難期,恁的福薄,不如死休。”趙婆道:“一宿姻緣,皆是前生註定,不可性急。慢就是快。適才老身自是取笑,怎麼住持爺就認起真來?俗言道:‘由你奸似鬼,喫了老孃洗腳水。’隨你賣殺乖,也出不得我老孃手裏。住持不必心焦。”鍾守淨回嗔作喜道:“若得乾孃如此,小僧感恩不盡。但那人乖覺,不肯覆上鉤來了,如之奈何?”趙婆道:“不難。雲裏千條路,雲外路無數。除了死法。另有活法。憑着我老身一張口,管教他覆上釣魚鉤。只是一件,住持爺惜不得破費,方能好事回成。”守淨道:“錢財小僧盡有,恁憑乾孃調度。”趙婆道:“可有什麼首飾麼?”守淨道:“有,有。目今打得一枚金簪,做就數件襖子,要送與老母的。乾孃要用,任從拿去。”趙婆道:“我若自用,就是起發你了,我如何要?這簪子自有用處。”守淨歡喜無限,忙取簪子,送與趙婆道:“感乾孃厚恩,決不忘報。”趙婆指着金簪道:“這一件東西,又是一個冰人了。住持爺寬心安睡,耳聽好消息。”講罷,作別而去。
再說黎賽玉直睡至午後方起,做着針指,心裏暗想:“這鐘和尚溫柔布靦腆,十分情愛,便與他往來,諒不負心。”自此以後。眠思夢想,只是念着鍾和尚。隔了數日,忽見趙婆來到,賽玉迎進軒子裏坐下,叫長兒廚下燒茶。趙婆道:“大官兒何處去了?”賽玉道:“不過在外廂閒耍。”趙婆附耳道:“鍾住持念大娘子情意,甚是感激,浼老身特來作謝。”賽玉笑道:“謝媽媽作成,幾乎露出醜來。羞答答還講他怎的。”趙婆也笑道:“和尚房裏睡了一夜,醜也醜不去了。委實那夜怎地行事,可與我講。”賽玉道:“小鐘畢竟對媽媽講來。何必問我。”趙婆道:“不要提起。那膿包一味的長吁短嘆,怨恨啼哭,我那裏有氣力問他,特來問你。”賽玉道:“那晚媽媽進去久了,我正等得不耐煩,忽見壁門裏小鐘鑽將出來,將我摟住,被我變起臉來,一頓搶白,抵死不從。媽媽,你道天下有這樣不要性命的呆和尚,襪統中抽出一把利刀,就欲自刎,驚得我魂不附體,將刀奪了。他反把我抱住,苦死胡纏。此時無計可施,幸得救星又到。”趙婆道:“敢是有人衝破了?”賽玉道:“不是人來,卻是我的病來,一時間經水大至,幸得全璧而返。”趙婆笑道:“真人面前講假話。如今鍾和尚還俗了,習成一樣手藝,做了染博士。”賽玉道:“爲何做了染博士?”趙婆道:“他不做染匠,何故指手都是紅的?”引得賽玉嘻嘻大笑。
趙婆袖中取出簪兒送與賽玉道:“這根簪子樣範好麼?大娘子是識貨的,可值幾換?”賽玉看了道:“真是赤金,樣式更好,多分也要十倍之價。”趙婆道:“好眼睛,估得不差。大娘子用得着,買了罷。”賽玉道:“阿彌陀佛,那有家計買這般首飾,除非將我身子去賣。”趙婆大笑起來道:“我自說要。這是你心上人浼我送來的,可收了戴在髻子上,也顯他一團美情。”賽玉推辭不受。趙婆道:“金扇、梳子也都收了,何必假惺惺?大娘子以後倒不須恁的做作。”賽玉收了,笑道:“鍾住持有什麼話講?”趙婆道:“要知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大娘子是個聰明的人,何必細講?”賽玉道:“媽媽跟前,焉敢賣乖。他既有我情,我豈無他意?目今十九日是我外祖壽誕,我打發蛇瘟去賀壽,喜得路遠,次日方回,那夜可教小鐘來我家相會。”趙婆道:“娘子若肯如此,一生受用不盡,切莫失約誤事。”賽玉道:“一言既出,豈有變更。”留住趙婆喫飯,相別而去。
趙婆入寺,將此話覆知鍾守淨。守淨聽了抓耳撓頭,喜得發瘋,晝夜懸懸盼望佳期。央趙婆探聽消息,果然沈全被妻子攛掇,十九日早上整備盒禮,出城賀壽去了。趙婆預先兩下照會定了。當晚鍾守淨對行童來真講知此事,分付:“如此伺候。不可泄漏風聲。日後有抬舉你處。”來真應諾。至更盡,守淨頭戴一頂紗巾,身穿一領石青綺羅道袍,悄悄出了後門,徑到沈全家裏來。輕輕將門彈了三下,賽玉親自開門迎進,兩個敘禮攜手,同入軒子內坐定。賽玉謝道:“蒙惠厚禮,何以克當。”守淨道:“些須薄禮,聊表寸心。自從娘子相別,自分後會無期,何幸今宵燈下重逢,恍惚還疑是夢。”賽玉道:“感住持不嫌醜陋,過蒙鍺愛,但恐恩情一時容易,久處爲難。向後不忘今日,妾身死而無怨。”守淨雙膝跪下,對燈立誓道:“燃燈佛祖、護法韋駝爺爺作證,弟子守淨若負了沈娘深思,異日必死於刀劍水火之下。”賽玉扶起道:“奴自戲言,兄何設此大誓。”只見長兒走出來,對娘輕輕講了幾句,賽玉就請守淨登樓,二人對席促膝而坐。賽玉露纖纖玉指,舉起杯兒來,將衫袖拂拭潔淨,滿斟佳醞,敬與守淨。守淨接了,放在桌上,另取杯篩酒回敬賽玉。賽玉接酒,一飲而盡。守淨停杯不飲,賽玉道:“哥哥爲何不飲?”守淨道:“小弟自幼出家,葷酒未曾破戒。”賽玉笑道:“葷且莫破,這談酒便酌一杯何妨?”守淨堅辭不飲,賽玉令長兒烹茶相款。二人細談往事,歡笑不勝。賽玉自斟自酌,喫了十數杯,漸漸臉暈桃花,分外風情可愛。有詩爲證:
從來傾國最撩人,故把妖顏攝魄魂。
醉後海棠輕帶雨,無由採得一枝春。
黎賽玉酒已微醺,欲心萌動,顯出那妖嬈態度。星眼含嬌,酥胸半露,起身剔燈,就將身坐在守淨膝上。右手摟定守淨頸子,右手舉壺斟酒,自先呷了半杯,將剩酒奉與守淨道:“哥哥請此半杯,以表奴家敬意。”此時鐘守淨神魂飄蕩,張主不定,再欲推託,不覺脣已接杯,被賽玉順手一傾,咽的傾下嚥喉去了。賽玉又斟一杯相勸,守淨道:“喫下酒去,心裏如火燒一般,這一杯不敢飲了,多謝美情。”賽玉將酒自飲了半杯,與守淨親嘴,吐在守淨口中。守淨接了酒,聞得脂香,不得不嚥下去,一連被賽玉口哺口的度了數杯。兩個摟抱頑耍了一會,守淨道:“小弟一時頭暈,乞賢妹見憐,可睡了罷。”賽玉道:“你且請先睡,待我洗澡即來奉陪。”此時天色炎熱,守淨卸了衣巾,赤身臥於牀上。賽玉叫長兒提浴盆上樓,傾了湯,發付長兒廚房收拾去了。賽玉浴罷,掀開帳幔,和守淨並頭而睡。乘着酒興,正欲倒鳳顛鸞,不期鍾和尚初開酒戒,勉強喫了幾杯,酩酊大醉,只見他沉沉睡去,推搖不醒。賽玉無奈,唧唧噥噥罵了幾句:“沒福分的賊禿,不知趣的和尚。”也漸覺酒意融融,身子睏倦,將欲蒙曨睡去。
此時正是三更,忽聽得街上喊叫有火,失驚跳起來,開眼一看,滿室通紅,原來是隔鄰王凹鼻家失火。這凹鼻性極好酒,醉後回來,渾家已先睡了,凹鼻失忘滅燈,和衣睡倒樓下,燈花落在草裏,一時火起。街坊上鼎沸起來,賽玉急急推搖叫鍾住持:“間壁有火。快快起來。”守淨含糊應了,又復睡着。賽玉十分着急,顧不得私情恩愛,將守淨左臂上着實咬下一口,守淨負疼驚醒。只見火光透壁,守淨驚酥牀上,不能動身,口裏還叫行童、道人快來救火。賽玉忙扯道:“活冤家,這不是寺裏,快走,快走!”鍾守淨方纔醒悟,躍起身,披衣逃命,亂慌慌的滾下樓去,開了大門,一溜煙走了。有詩爲證:
可怪鄰家不徙薪,致令熒惑肆威神。
假饒避得茶毗禍,滅卻燃燈拜世尊。
話說這王凹鼻家失火,幸巡更軍車、地方人等,打進門去,救滅了火,將王凹鼻一索子鎖了,送入本縣去了不題。
且說鍾和尚被火驚得心膽皆顫,光着頭跑出沈全門外,將道袍袖子速了光頭,飛也似奔回寺來,只恨爹孃少生了兩隻腳。急忙忙推開後門,奔將入去,不提防黑影裏一個人劈頭撞將出來,見了鍾和尚遮着頭臉不認得,大聲喊叫:“有賊!有賊!”將鍾守淨劈胸揪住。鍾寺淨是個驚慌奔路的人,喘吁吁氣做一團,一時不能言語,兩個扭做一塊,滾倒地上。當夜林澹然和合寺僧人因牆後有火,都起來看視,忽又聽得喊叫有賊,點了火把,一同搶出後園來,卻是矮道人將鍾守淨捺倒在地,衆皆失驚。原來這道人姓古名瀆,因他生得矮小,衆人都叫他做“秤砣”。爲人本分勤謹,只是性子倔強。當時因着火,趕出後圍,見了守淨,錯認是賊,扭結不放。林長老喝開秤砣,將鍾守淨攙起。一個和尚揪了古瀆耳朵,同進方丈,細問其故。鍾守淨扯謊道:“適才爲牆外有火,親自開門去看,不知什麼物件,吹入眼內,眯了眼,疼痛難禁,故將袍袖掩面。誰想這狗才撞出來,不分皁白,將我結扭做賊。仔細思量,實爲可惱。”衆僧嚷道:“這矮殺才無狀,吊起來打他三五十杖,細問他住持爺可是賊麼!”林澹然笑道:“不然,黑夜之中那裏認得。此爲失誤,非是犯上,饒他打,但罰汲水一月罷了。”守淨自知心病,乘機道:“林老爺講方便,恕了他罷。”秤砣咕噥道:“古怪,鍾老爺未嘗破戒,爲何口裏噴出酒氣來?實是蹊蹺。”衆僧聽得,慌忙喝出門外,簇擁守淨回房,各自歇息。
鍾守淨嘆息了半夜,次早令來直接趙蜜嘴來,備細告訴一番。趙婆寬慰道:“好事多磨,自古如此。住持爺請寬心,這一節事在我身上,包你完就。”守淨道:“沒奈何,再煩乾孃撮合,重續姻緣,早圖密約,誓當銜結。”趙婆道:“且住。我想昨夜光景,寺僧豈不生疑?再倉猝行事,反爲不美。今有一計在此,住持依我,決然圓就。”守淨道:“乾孃分付,無有不從。”趙婆道:“五月十三是我先夫七旬生忌,老身措辦香燭之資,煩住持爺做些功德超度他,就裏延接親鄰女衆們拜懺,沈娘子也邀他來,那時任憑住持爺做作,豈不是一舉兩得?”守淨大悅,笑道:“那日道場之費,都是小僧包辦,不要乾孃破一文錢。只要期得定,打點行事便了。”趙婆道:“如此多謝住持爺破費了,老身臨期再來相會。”講罷,相別自回。
再說黎賽玉那夜被人驚走了鍾守淨,心下不樂,見桌上放着紗巾,拿起來扯得粉碎,就在燈上燒燬了。自此鬱鬱不樂,舊病復發,一連數日不起。直至端陽,方離臥榻,起來梳洗,整備酒餚、角黍,請趙蜜嘴同過佳節,排遣悶懷。趙婆進得門來,即對賽玉丟了眼色,賽玉會意。夫妻二人一同坐下,舉杯勸酒。趙婆停杯道:“老身每來擾鬧,未曾有一毫答禮,欲屈大娘子舍下一敘,奈蝸居陋室,不敢仰攀。今月十三日是亡夫七旬忌日,委曲措置得數兩銀子,送與鍾住持包做道場,請十數個女道門拜懺,欲屈大娘子素齋,望乞同去甚好。”賽玉道:“媽媽見招,本該相陪同往,但少年婦女穿庵入寺,甚爲不便,故此不敢奉陪。”趙婆笑道:“這般說時,我那乾十四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講的話倒也中聽。”沈全道:“令郎講甚話來?”趙婆道:“我昨晚和他商議,接大娘子寺中一住,他阻我不要來接,我問他爲何,他道:‘如今的人,只有錦上添花,誰肯冷竈中發火?我們窮得這副嘴臉,那個與你往來?勸君休結高頭壁,我若無錢也不親。’今大娘子不肯光顧,果應其言。”賽玉道:“媽媽休如此講,是罪我的話了,怎當得起?”沈全笑道:“承媽媽相招,你便去走一遭,只是傍晚即回,不可耽擱。”趙婆大喜道:“還是大官人有趣,大娘子切莫推託。”賽玉見丈夫肯了,連忙應允。至晚,趙婆作別而去,兩下暗通關節定了。
至十三日,沈全備辦兩個蔬食盒子,令長兒挑了,打發渾家同趙婆等進妙相寺來。鍾守淨已在禪堂內鋪設齊整,令本房心腹僧六衆誦經拜懺。趙婆等同聲和佛拜懺,照常齋供,不必細講。申牌時分,道場將散,黎賽玉忽然叫聲頭痛,漸漸坐立不住,起身作別先回。趙婆假意款留,煩惱道:“這怎麼好,難得大娘子隨喜,偏遇尊體有恙,齋也不曾用得,先去了,另日作東補禮。”賽玉道:“長兒又不在此,煩媽媽送我回去。”趙婆道:“我陪你從後門去,也省得走幾步。”賽玉和衆尼作別,扶着趙婆肩膊,一步步捱出禪堂,穿過側門,從小路周折行至閣前,鍾守淨笑臉相迎,攜手同入。趙婆言道:“這回穩取得荊州,莫忘我黃忠老將。少刻就來暖房賀喜。”講罷,轉身出外去了。二人笑吟吟將門兒掩上,同入羅幃,兩酬心願。有《西江月》爲證:
守淨色中餓鬼,黎娘歡喜冤家。兩人不必自嗟呀,從此綵鸞同跨。
一任翻雲覆雨,何妨戀酒貪花。胭脂韶粉染袈裟,敗壞門風不怕。
當時鍾守淨、黎賽玉兩人交合之際,說不盡綢繆態度,正謂乾柴逢烈火,久旱遇甘霖。這鐘守淨是未經女色的長老,那黎賽玉是好風流的婦人,直至力倦神疲,方得雲收雨散。二人整衣而起,守淨道:“承親孃盛情,得諧枕蓆之歡,若得朝暮相親,小僧雖死無恨。”賽玉道:“朝朝暮暮,妾之深願。但寺中僧衆繁雜,鄰舍耳目切近,倘頻相往來,難保不露風聲,或惹禍端,悔恨無及。此事還求趙媽媽另作良策,方保久長歡樂。”守淨道:“親孃良言,字字金玉。”說話未畢,趙婆已到,推開門催促道:“天色將暮,大娘子作急行動,我送你回家,然後來化紙送聖。”賽玉別了守淨,同趙婆踅出小弄,悄地出後門回去了。趙婆復入寺中,候道場完畢,陪女衆晚齋散訖。
數日後,趙婆闖入鍾守淨禪房,守淨款留趙婆,提起日前許謝之言。守淨道:“感承乾孃妙計,小僧得遂此願,已銘心刻骨,不敢有忘。只是還有一件,片時之樂,終不暢意。乾孃沒奈何,怎的再設一個計策兒,使我兩人得長久歡樂,那時並酬重禮。”趙婆笑道:“也罷,你講將甚物講我?講得開,我自又有妙計。”鍾守淨即開箱取出一錠雪花白銀,約有十餘兩,雙手遞與趙婆道:“些少薄禮,先送與乾孃買果子喫,待計就之時,再容後補。”趙婆見了這一錠銀子,心花也是開的,滿臉堆落笑來,假推辭道:“老身自是取笑,怎收得住持銀兩?”鍾守淨道:“乾孃不要推卻了,只管收下。但有妙計,便見美情。”趙婆道:“住持爺如此講時,只得收了。就是這一段事情,不必住持講得,老身一向也思量在心裏,圖個久長之計,方見手段。算起來卻也不難,只有一樁兒礙手,故此尚費躊躇。”鍾守淨道:“卻是甚事礙手?小僧力量可辦,亦是容易。”趙婆拍着手道:“容易,容易,略差些兒遮蔽。若得這路通時,可保百年歡會。”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海底捉金龍。
畢竟趙婆說出什麼礙手的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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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信婆唆沈全逃難 全友誼澹然直言
詩曰:
五戒之中色是矛,愚僧何事喜綢繆,
情輕結髮生離別,愛重沙門反作逑。
俊逸小童傳信息,真誠君子獻嘉猷。
姦淫不識良言好,計密煙花暗結仇。
話說鍾和尚求趙尼姑設計,趙婆道:“天台須有路,桃源可問津。你要長久快樂,有何難處!”這鐘守淨聽了,喜不自勝,雙手揉着光頭,笑嘻嘻的道:“我的乾孃,委實是什麼路數,博得這長久歡娛?此計若成,你便是我重生父母。”趙婆指着牆外道:“這沈全住宅,正在住持爺牆外東首小巷裏。我時常用心看來,與你這禪房止隔着一重土牆與牆外這所空房子,就是沈全家裏了。若怎生買得這一所房子,牆上開了個方便門兒,就通得黎賽玉家,任意可以往來,朝歡暮樂,有何阻礙!只是這房子,恐一時難入手,故此狐疑。”鍾守淨道:“這房子卻是兀誰的?我也忘了。”趙婆道:“若講起這個人,住持爺也有些眉皺。他是當朝皇上第一個寵臣侍御王珙。此人最是貪婪鄙嗇,誰敢惹他。”鍾守淨道:“這房子是王侍御自居的,還是賃與人住?”趙婆道:“住持爺真是個不理閒事的人。牆外這一所小小廳樓,王侍御怎地自住得,向來租與人居。因有鬼魅,來住的便搬了去,故此常是空的。無人敢住。”鍾守淨笑道:“恁地時卻也容易,小僧自有處置。只有一說,這沈全終日在家守着老婆,又不出外,縱然用計得了這房子,怎地能彀與他長久歡娛?”趙婆道:“若說這沈全,又好計較了。他混名叫做蛇瘟,只圖自在食用,並無半點經營,今正在不足之中。老身用些嘴沫,假意勸他生理,他必回說無資本,難以行營。住持爺多少破幾兩銀子,待我打發他出外經商,那時要早要晚,任從取樂,有何不可?”有詩爲證:
紅粉多情郎有意,暗中惟把蛇瘟忌。
堪嗟好色少機謀,算來不若貪財計。鍾守淨聽罷,搖着頭喝彩道:“乾孃,你真有意思,我枉自聰明半世,到此處便擺撥不來。乾孃在意者,若得恁地全美,乾孃送終之具,都在小僧身上。”趙婆笑道:“如此饕餐住持爺了,須看手段還錢。”告辭而去。鍾守淨不出門,在禪房中將息。
倏忽又過了數日。看官,你道天下有這般湊巧的事:當日乃是六月朔日,王傳御爲夫人病痊,親自乘轎責香燭至妙相寺還願。先着於辦通報,管門道人忙到裏面報說:“侍御王爺來還香願,請老爺迎接,有帖在此。”守淨展開帖子看了,心下暗喜,忙整衣冠出迎,敘禮邀入方丈待茶。焚香點燭,對佛懺悔酬願畢,王侍御送了禮物要行,鍾守淨一片巧言,苦死留住喫齋。王珙見他意思殷勤,只得到禪堂坐下,鋪設齋席,十分齊整。二人喫齋,閒談今古,鍾守淨滿面春風,一味足恭餡諛。這王珙是個好趨承的,見鍾守淨如此款待,言語相投,心中甚喜。鍾守淨將手指着東廂道:“牆外那一所廳樓,聞說是老大人貴產,果然否?”王珙道:“果是學生薄業,住持何以問及?”鍾守淨笑道:“有一異事,小僧懷疑數日,今喜駕臨,故敢動問。”王珙問:“有何異事?”鍾守淨道:“貧僧於四月初八日,釋迦如來聖誕,設盂蘭盆大會。夜半會散,小僧禪定,見一金甲神,手持柬帖,與小僧道:‘本寺伽藍傳示爾六句偈語,爾宜用心。’偈雲:‘王公之宅,鄰於垣牆。內有冤魅,潛生火殃。預宜防避,毋輕傳揚。’小僧看罷,夢裏雙手扯住金甲神,求他免禍。金甲神道:‘不必愴惶,只看柬帖後面便是。’小僧急看後面時,又有兩句道:‘欲攘此難,改爲佛堂。’小僧再欲問之,被金甲神一推而覺。心下憂疑,着人問那牆外房子,說是老大人貴產,又是空的,不知何故。彼時就欲奉達,不敢造次;欲待不言,猶慮禍及。今得面晤,斗膽奉達,天幸,天幸。”王珙聽罷,心下半信半疑,含糊答道:“陰陽之事,不可不信。若論伽藍顯聖,此事亦須提防,待學生從容再做道理。”鍾守淨道:“小僧多口,莫罪。”又勸了數杯,王珙起身告辭,鍾守淨送出山門,相揖而別。看官聽說,鍾守淨欲圖這房子,一時編此大謊,說有火殃,豈知後來火燒妙相寺,果應了這句讖語,莫非前定?不在話下。
且說王珙上轎回衙,一路暗忖:“這和尚講的話,不知是甚來歷,且到家和夫人商議。”原來這侍御夫人宋氏,平生慈善,酷敬佛道,喫齋唸佛,看經佈施,每勸丈夫行些好事,是個好善的女人。王珙回府下轎,香火前燒了回頭香,卸下冠帶,夫人從後堂迎出來道:“相公如何在寺許久方回?還願是何僧懺悔?”王珙道:“就是正住持鍾守淨懺悔。還願畢,留住喫齋閒話,以此耽擱。”夫人道:“爲何又去擾他?”王珙笑道:“擾這和尚且不在話下,卻有一事,要和夫人議之。”夫人忙問:“有何事故?”王珙道:“這鐘守淨是個真誠的和尚,見我去千萬之喜,齋宴齊整,善於講談。說話間,他猛然問及貼寺那一所房子爲何空的。他講道,四月初八夜夢伽藍令金甲神傳柬與守淨,上有六句偈語道:‘王公之宅,鄰於垣牆。內有冤魅,潛生火殃。預宜防避,毋輕傳揚。’鍾守淨心驚求懇,金甲神說:‘不必慌張,且看帖子背面。’又有兩句續道:‘欲攘此難,改爲佛堂。’我想起來,有什麼冤鬼作禍?若鍾守淨無此夢兆,又何苦調謊?我心半信半疑,猶豫不決,特與夫人商議,未知虛實若何。”夫人道:“一向聞人傳講,鍾守淨是有德行的長老,莫講那仕府鄉宦敬重,便是今上兀自把他如活佛一般供養,他焉肯打誑語?鬼神之事,自古有之。這房子不要說目今有祟,無人敢住,相公,你不記未第之時,住在此屋,遇天陰雨或黑夜,常聞啼哭之聲,撒泥擲瓦,每欲謫僧道驅遣,只因乏錢,蹉跎過了。後來相公貴顯遷居,卻就忘了驅遣一事。今有這夢,想必是那些鬼魅作祟,至今未除。但後面兩句,改爲佛堂,方免此災,若改佛堂,必須召僧看管,焚香侍奉了。安思與相公託上天福庇保護,富貴產業盡多,那在這所小屋,不如將這房子舍與妙相寺供佛罷了,可以免此火難。又且我與你老景做一香火院,常好去燒香唸佛,免得又召僧人看管。不知相公意下何如?”王洪道:“夫人言之極當。只一件,白送與他,太便宜他了。我自有道理。”不題。
再說鍾守淨雖然講了這一片脫空大謊,心裏也蹀躞不下,未知事體成否何如。次日午時時候,正在佛殿上亂想胡猜,遠見一人慢慢地擺入殿上來,對守淨聲喏。鍾守淨答禮道:“兄從何來?”那人道:“小人是王侍御府中幹辦,敝主差來見住持爺,有事請教。”鍾守淨即邀於辦人側廳坐下。於辦道:“家主王爺差小人來稟知,特爲寺後牆外這所房子。昨日住持爺說有甚夢兆鬼火之異,家主與夫人計議,欲奉與住持作個香火院,特使小人來達知。不知尊意若何?”鍾守淨聽罷,笑逐顏開,十分歡喜道:“承貴主王爺美意,救了敝寺與前後人家,此乃莫大陰騭,福德無量。小僧領命,但不知房價幾何,乞明示奉上。”於辦道:“原契價銀一百三十六兩,修理在外,這也說不起了。”鍾守淨即令道人整治酒餚款待,着一個心腹徒弟陪坐,自卻忙忙的到庫房裏秤兌房價銀子停當,又取一錠白銀藏於袖內,依舊鎖了庫門,走至側廳道:“老都管寬坐,甚是有慢。”幹辦道:“打攪住持爺,實爲不當。”鍾守淨着行童斟酒,陪着笑臉,再三苦勸。幹辦喫得酩酊大醉,辭道:“小人實不能飲了,只此告辭。”鍾守淨道:“都管且坐,既不用酒,不敢苦勸。”叫道人拿出天平來,放在桌上,袖裏取出銀子,一封封當面兌明。鍾守淨道:“煩老都管多拜上老爺,深蒙厚情,今照原價,兌足紋銀一百三十六兩。理合親奉到府,但恕小僧有些賤恙,煩足下收明送上,並此回帖拜覆,小僧另日竭誠踵府面謝。”又取出袖中那錠銀子,連與幹辦道:“些須薄意,奉都管以告慢簡之罪。”幹辦千歡萬喜收了,作別而去。回到府中,見了王侍御覆道:“鍾住持甚是歡喜,待小人酒飯,將屋價依原數奉上,有回帖在此。”王珙接了銀子,看了回帖,笑道:“這鐘守淨不枉是一個能僧,果是富足有餘,做事幹截。”又問道:“還有什麼講話?”幹辦道:“鍾住持多拜上爺,另日還要面講。”王珙即取原契、謝帖,再差於辦往妙相寺中,交與鍾和尚。有詩爲證:
思探太樓春,吞房計劃深。
古今多異事,天亦助奸人。
鍾守淨和黎賽玉偷情之後,日夜心裏憂思,無計可圖長久。卻得趙婆大開方便之門,點醒了念頭,用計賺了王侍御這所屋子,心中欣喜無限,忙着道人去接趙婆來計較。趙婆正在家思忖鍾和尚和黎賽玉這段事情,緣何數日兩處不見一個人來,正閒想間,卻好道人來接,隨同取路到寺,進鍾守淨禪房相見。趙婆密問:“日前所說房子,曾深得些門路麼?”鍾守淨道:“正爲此事來接乾孃計議。這房子,貧僧略施小計,王傳御雙手送來,原契已入我手。明日就開牆門過去修整,改爲佛堂,好快樂也。再要做些功德,遮掩外人耳目,這都是乾孃所賜。但怎地得那沈全出去方好?”趙婆失驚道:“住持爺用甚計就賺得屋子這等快?”鍾寺淨將那還願喫齋、假夢賺騙的計,一一說了。趙婆跌腳笑道:“天殺的活賊,說我乖,你更滑,倒有這般手段。如今既得了活路,還愁些什麼!明早老身就去,把言語激他,包得沈全離家遠出。”鍾守淨道:“不瞞乾孃說,小僧和這冤家一會之後,半月有餘,日夜牽掛,寸腸欲斷,寢食之間,無一時不想他念他,正謂一日如三秋。乞乾孃作急遣他出門,感恩不淺。”趙婆道:“不必叮囑,老身自有道理。”喫罷茶,就起身出寺,也不回家,取路徑到沈全家裏。掀開竹簾,咳嗽一聲,驚動了這個前世冤家。
黎賽玉在軒子裏和沈全閒坐,心裏正想着鍾和尚,欲見無由,忽聽得有人咳嗽,認得是趙婆聲音,慌忙出來看,正是這撮合山。兩個道了萬福,各自心照。趙婆道:“一向久違。”黎賽玉道:“親孃有甚見怪,許久不到寒舍走走?”趙婆搗鬼道:“老身窮忙失望,今有一緊急事情,特來通報。你大官人在家麼?”黎賽玉道:“在軒子裏閒坐,乾孃有甚話講?”趙婆道:“須見大官人方可講知。”沈全聽得,便出來唱喏,同到軒子內坐下。沈全便道:“媽媽要見小生,有何急事?”趙婆故意張惶低聲道:“大官人,你兀自睡在鼓裏哩,目下禍事臨頭,全然不曉!”沈全夫妻二人失驚問:“有甚禍事?”趙婆道:“午前,老身到普照寺前餘太守衙裏賣些珠王,正和夫人講話,只聽得太守在前廳發怒大嚷,幾個丫環忙走入來稟道:‘大相公被老爺着縣裏公人押去了。’老身驚問,夫人嘆氣道:‘惶恐難言。我與相公年過半百,上有這一個不肖之子,指望他成名顯達,誰想不務讀書,終日只好喫酒嫖賭,老爺教誨不改。半月前被一夥潑皮賺去賭錢,賭得輸了,暗將兒婦一雙金馴偷去賭,又被這班棍徒局騙了去。老爺知道,故此發惱,昨晚已縛起來打了數十,我也勸不住。招出幾個積賭光棍,姓名一一錄寫明白,今早具一紙呈子,連這畜生送到縣裏,要縣尹捉拿這班賭賊,追贓究罪。縣尹不敢監禁我畜生,依舊送回,講明早出牌提拿賭賊。老爺發怒,仍要押這畜生去,我也沒法處置,難以向前勸解。這都是前世冤孽。’老身又開口問道:‘這一班賭賊卻是兀誰,敢來賺騙公子?’夫人道:‘一夥共有十餘人,爲頭六個,第一名積賭姓都名盧,插號叫做都酒鬼。第二個叫做朱柺子,次後張絆頭,郝極鬼,沈蛇瘟,李小猴,共六人,說都是鄰近住的。老爺俱要問他個大罪哩。’老身聽得沈蛇瘟三字,喫了一驚,含糊答應幾句,生意都不做,別了夫人,急來報你。你可作急計較,不要臨渴掘井,墜馬收繮。”沈全聽罷,驚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有詞爲證,詞名《長相思》:
坐如癡,立如癡。何異雷驚孩子時。心頭裹亂絲。飢不知,飽
不知,平地風波悔恨遲。躊躕暗自思。
看官,你道爲何趙婆說這席話,這等圓穩,能驚得沈全動?原來這蛇瘟一向在賭博場中着腳,和餘公子素相交往,每常贏他些財物,回來用度,平日間黎賽玉曾告訴與趙婆,故生出這段枝節來唬他。沈全驚得面如土色,頓足道:“怎地好?若送到官司受刑不起,卻不是死?”黎賽玉心裏卻明白,知是趙婆的詭計,假意慌張道:“老親孃,真有此事麼?”趙婆道:“呀,這是老身親見的,爲好特來通知,無故哄你做甚!”黎賽玉掩面假哭道:“我一向勸你莫賭,不聽好言,致有今日,此事怎了!”沈全道:“趙媽媽在此,我若果得他的金鑰,便喫官司也是甘心。不知是那個橫死的忘人賺了去,牽我喫屈官司。若手裏有錢,也不愁他,如今雙手撲塵,一文也沒,倘若發下牢中監禁,豈不活活餓死?不如尋個自盡罷了。”趙婆道:“你夫妻二人不要慌,趁今日縣裏公差未出,不如作急爲計。俗言說: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及早逃出遠方避難。自古罪人不孥,大娘子是好計較的,何必自尋死路。”沈全道:“縱要逃竄,身邊缺少盤纏;便去時,又怕渾家獨自一人支持不來,教我怎的丟得出門!”說罷,兩淚交流,黎賽玉也幫着假哭。趙婆道:“你兩個這樣哭,豈是哭得無事的?連我也沒主意了。老身蓄積數年,藏得八九兩散碎銀子,要防老景結果送終之物。如今幸得賤體還健,且暫借與你救急,一來出去避這官司,二來隨便做些生理,出一出景,且在外邊躲避半年三個月,打聽得官司散了,你再回來完聚未遲。”沈全納頭便拜道:“若如此,多感乾孃扶持。天幸避得過這場大禍,必效犬馬。只是渾家早晚間望乞照管周全則個。”趙婆道:“我念佛人慈悲爲本,這都在我老人家身上,不消掛意。你今且在家裏隱身,不可出門露影,待我回去取了銀子就來,趁今晚人不知鬼不覺,早早趕出城外,尋客店安歇了,明早長行。”說罷,抽身別了黎賽玉,徑往妙相寺裏見鍾守淨,說:“沈全被我如此如此鬨動,今晚就要動身出外。老身慌忙趕來,快取散碎銀子十兩,拿去與他做盤纏出外,快殺也有三五個月才得回家哩。”鍾守淨大喜,忙忙的銀包裏撮了十數塊銀子,也不用秤,約莫十兩有餘,遞與趙婆,聲喏道:“千萬煩乾孃玉人面前替我申意,好事只在目前了。”
趙婆藏了銀子,別了鍾守淨,山寺到一僻靜去處,將銀子練好的撮出一大塊,約有二兩餘,藏過了,止將八兩放在衣袖裏,一口氣跑到沈全家來。進門把門關了,沈全忙問:“乾孃,銀子拿得來否?”趙婆道:“在這裏了。”袖中取出一大包碎銀子,遞與沈全道:“這是八兩紋銀,你可收好,利息由你不論。路上小心在意,不可造次。老身告回,你可作急離家遠去,惟願官司消散,財喜十倍而還。”沈全和黎賽玉拜謝不已。趙婆作別,開門而去。沈全即打點包裹於糧,將銀子藏頓已了。天色將暮,分付賽玉道:“你在家早晚謹慎,缺長少短,可問趙媽媽借貸些,待我回來,本利一總送還。”黎賽玉道:“這都不消記掛,但願你早去早回,省我朝夕懸望。路上小心,水陸保重。”講罷,夫妻二人揮淚而別。有詩爲證:
堪笑區區一沈全,美妻不庇送人眠。
當時若探真消息,何必悲啼離別間。
卻說沈全別了渾家,背上包裹,取路出西門來。一面走,一面心下暗想道:“我與餘公子頑要,向來不過贏他幾貫錢鈔,並不見金玉首飾將出來賭,爲何言沒了金釧,告在縣中?事有可疑。適才趙媽媽說郝極鬼也在所告之內,這廝住在西門外,開古董店,不如往他店中問個消息,便見真假。”一路上以心問心行了裏餘。將近城門,遠遠見一個小廝,手內捧着拜匣,走近前來,見了沈全問道:“沈一哥何處去?天色晚了,這等着忙走路。”沈全看時,卻是餘公子家憧。因他生得白淨乖覺,故取名雪兒。當下沈全答道:“我要出城去取些帳目,故此乘晚而行。小雪,你卻往那裏去?”小雪道:“大相公令我送些禮物與一個相知,適才偷空和小廝們賭錢耍子,不覺天色暮了。我看你走路慌張,麪皮青色,必有什麼事,放這般晚了趕出城,你莫瞞我。”沈全笑道:“看你不出,倒也識得氣色。你來,我有一句要緊的話問你。”兩個走入一條冷巷裏,街沿上坐了。沈全道:“我聞人講你大相公賭輸了一雙金釧,是兀誰得了去,你可知道麼?”雪兒將沈全照臉呸了一口道:“好扯淡!大相公被你這夥人引誘去賭,每每輸了銀兩錢物,老爺十分着惱,即日要排除你這夥狗賊,還來問什麼金釧銀釧哩。早早撒開罷了!”講罷,跳起身就走,一道煙去了。沈全聽了這話,信是十分真實,依舊背上包裹,急急出城,趕到郝極鬼店中。正欲扣門,只聽見裏面夫妻二人爭鬧。其妻罵道:“我把你這狗殺才,不顧家業,終日去賭,不喫官司,不肯罷休。你這奧皮囊,少不得豬拖狗嚼哩!”沈全聽見“喫官司”三字,諒得是這話了,不敢敲門,拽開腳步,取路往西南而進。當晚尋店安歇。次日更名改姓,避難去了。有詩爲證:
趙婆設計意何深,一路風聞錯認真。
不是蛇瘟離舊穴,遊蜂安得宿花心。
且說趙婆次日侵早到寺裏通知鍾守淨:“沈全昨晚已打發出門,任憑住持爺來往無礙。”鍾守淨歡喜酬謝。隨叫匠人開了牆門,將王侍御房子裏供奉幾尊佛像,掛起幢幡來。又着本寺和尚做些攘災功德,跋碌三五日,才得寧貼。這黎賽玉發付丈夫離家之後,心裏也有些戀戀不捨,只是事已到此,推卻不得。又見鍾守淨終日做道場,無些動靜,心裏越悶。到了第五日夜間,將次更深,正欲息燈脫衣而睡,猛聽得窗外扣得聲響,黎賽玉輕輕推開看時,卻原來是鍾寺淨立在梯子上,靠着樓窗檻,檻下是半堵上牆,故用梯子擱上窗檻,方可跳入。守淨將指彈得窗兒響,一見賽玉開窗,便爬入窗裏來,兩個歡天喜地,摟抱做一塊。黎賽玉急閉了窗道:“住持,你好人兒,如何今日方來,撇得奴孤孤零零!”鍾守淨道:“我的奶奶,不要講起。我自那晚歡會之後,切切思思,恨不能夠一面。虧煞那趙乾孃用盡心機,今夜又得相逢,天隨人願。”講罷,吹燈解釦,上牀同寢。當夜二人擁抱而臥。睡到黎明,守淨起來,穿了衣服,從窗上爬落梯子踅回禪房去了。自此爲始,每日黃昏,即將酒肉果品,度到黎賽玉樓上來。二人秉燭笑談,直飲到更深方睡。沈家左鄰右舍巷裏的人,也有曉得的,只是畏鍾守淨勢大,無人敢惹他。編成一出小小曲兒唱道:
和尚是鍾僧,晝夜胡行。懷中摟抱活觀音,不惜菩提甘露水,盡底
俱傾。 賽玉是妖精,勾引魂靈。有朝惡貫兩盈盈,殺這禿驢來下
酒,搭個蝦腥。
正是光陰迅速,拈指一月有餘。一日天色將昏,鍾和尚取數貫錢,着來真到街坊上買一對燻雞,沽幾壺豆酒,原來賽玉專好燻雞喫。這來真走至十字路口,人煙輳集,挨挨擠擠,不覺衣袖裏將錢失落。及到店取錢買酒,方知脫下了,心內憂驚,只得空着手回寺。鍾守淨問:“你買的酒與菜在何處?”來真道:“路上不知怎地,銅錢遺失了。”鍾守淨從來吝嗇,一見來真失了銅錢,勃然大怒,取竹片將來真打了十餘下。兩個老道人再三討饒,守淨方纔罷手。來真從此記恨在心。
又過數日,正值七月初旬,鍾守淨買了數枝新藕供佛,令來真將兩枝送與西房林住持。每常林澹然和鍾寺淨講談閒敘,近覺守淨精神恍惚,言語無緒,舉止失措,心裏也有幾分疑惑:莫非幹了些不端的事麼?只是不好問得。當日卻在側首柏亭上乘涼,見行童捧着兩枝嫩藕走入亭來,道:“鍾老爺送新藕與住持爺解熱。”林澹然接了,問道:“鍾老爺這幾日怎地不見?”來真答道:“鍾老爺這幾時甚是忙,那有閒工夫。”林澹然笑道:“出家人清閒自在,爲何這等忙?”來真道:“卻也不清,卻也不閒。”林澹然道:“鍾住持的忙處,俺都知道,你可講來,看與俺知道的對也不對。”來真道:“鍾住持於些瞞昧的勾當,小人一向也有心要稟知老爺,但恐轉言成禍。”林澹然道:“不妨,決不累你。”來真將鍾守淨初見黎賽玉,次後着燈得病,和趙尼姑設謀局,騙王侍御房子,打發沈全出門奸宿的事,細細講了一遍。林澹然聽罷,笑道:“你也講得不差。出家人幹這等有天理上天堂的事,怪道這幾時精神清減,情緒不寧,原來恁般做作,恁般快樂。”發放來真道:“你去拜上住持,多謝新藕。”來真又道:“住持爺,適才所言的事,千萬不可與人講知。”林澹然道:“俺已講過,不必多言。”來真自去了。有詩爲證:
莫開嗔戒打來真,打得來真不敢嗔。
更有嗔心吐真意,來真真是箇中人。
卻說林澹然自從來真說知守淨所幹之事,心下暗想:“這妙相寺不知聖上費了多少錢糧才得構成,聖旨宣你做一個正住持,管轄多少僧衆,享盡多少富貴,誰不敬重?豈意今朝幹下這等犯法事來,如何是好?若有些風聲兒吹在聖上耳朵裏,豈不死無葬身之地?可惜若大一個招提,必致折毀矣。古人云‘朋友有責善之道’,俺須相個得便機會,把幾句言語譏諷,點省他迷途,也是俺佛門相處之情。”自此每每在心,卻遇不着個機會。又早荷葉凋殘,桂花開放,正值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林澹然分付廚房整辦蔬食月餅果品之類,開了陳酒,着行童到東房裏接鍾住持賞月。這鐘守淨一心想着今夜要和那心愛的人兒玩月取樂,偏遇他來接看什麼月,好不知趣的人。對行童道:“我今日身子不快,可多拜上林老爺,不得赴席了。明日面謝。”行童應諾,即至西房,回覆林澹然。澹然微微冷笑道:“今夜天清月朗,又是中秋,他必和那淫婦登樓玩賞,做個人月雙圓,故此推託不來,我有主意在此了。”分付廚下:“蔬食整備完時,來對俺講。”看看天色漸暮,但見紅日西沉,冰輪初湧,宋賢蘇東坡有詞一首,名《念奴嬌》,單道這中秋明月的妙處: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
碧。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
知何夕。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裏,一聲吹斷橫
笛。
管廚道人來稟:“蔬食果品,俱已齊備。”林澹然分付:“送過東房鍾住持花園中去。”道人即忙打點,送到鍾守淨花園裏來擺定,鍾守淨喫了一驚。隨後林澹然也到,二人稽首。林澹然道:“小弟今日辦得一味蔬菜,請師兄玩月。聞貴體不安,故送至此,閒談片時,慶賞佳節,兼得問安,請教玄理。”鍾守淨道:“多承厚愛。但賤體染疾,專好靜坐,故勞枉駕,心實不安。”林澹然笑道:“弟兄之間,何出此語。”二人坐下,林澹然叫行童斟酒。鍾守淨道:“師兄忘矣,小弟向來不曾開戒,何勞賜酒。”林澹然笑道:“師兄請此一杯,小弟有片言請教。”鍾守淨笑道:“如來五戒,以酒爲先,小僧自來不飲,豈可擅破佛戒?此酒決不敢領。若有見教處,但講何妨。”林澹然道:“小弟不知釋教戒酒之義,乞吾兄見教。”鍾守淨道:“師兄又來取笑。小小童子一空入門便知五戒,師兄乃高明上人,怎麼反下問於小僧?”林澹然道:“五戒之說;小僧豈不知之,但酒乃先賢所造,天有酒量,地有酒泉,人有酒聖,雖仲尼亦道惟酒無量,但不及亂耳。酒可以和性情,合萬事,饗天地,格神明,怎地如來反以爲戒?”鍾守淨道:“原來師兄有所不知。人之敗德亂性,莫酒爲甚。出家人一耽此物,焉能煉性參禪?故我佛以爲首戒。”林澹然道:“這個極戒得是了。經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之一字,正合空字之義,如何我佛反又以爲戒?這個只恐戒得不是些。”鍾守淨口中不講,心下暗忖道:“畢竟此事被他識破,言語來得蹺蹊。”只得硬着口答應道:“彼大菩薩,六根清淨,四大皆無,如蓮花出污泥中,亭亭不染,方可具色空空色之解。我輩初學,立腳未定,一犯色界,永墮阿鼻。然各人自作自受,我與你莫要管他。”林澹然拍手笑道:“師兄講得是,管甚閒事,且和兄看看月色何如?”鍾守淨道:“最妙。”林澹然命將桌子移在太湖石邊,林澹然自斟酒,鍾守淨自啜茶。兩個坐了一會,一面玩月,一面把閒話支吾。看看坐到更深,皓月當空,並無一點雲翳,果然好個中秋良夜。鍾守淨心如刀刺,不能脫身與黎賽玉並肩玩賞。有詩爲證:
素影映秋山,滿天風露寒。
樓頭空悵望,禪室淚潸然。
林澹然不用行童斟酒,自釃自飲,喫得興豪,將鍾守淨這一樁心事接納不下,欲要講破,又不好明言,心下想了半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問道:“師兄,那做佛頭的趙蜜嘴,一向來麼?”鍾守淨道:“許久不見,師兄問他則甚?”林澹然道:“小僧久聞這趙婆是個女張良,今有一事,欲要見他,偶爾問及。”鍾守淨滿面通紅,心頭撞鹿,只得把他事胡遮。林澹然又道:“向日師兄講有什麼夢兆,買得王侍御房子,又做了攘災功德,這夢兆果是實麼?”鍾守淨道:“已往之事,不必提起,且與師兄玩月。”林澹然佯醉,拍手笑道:“師兄,你看好月色呵,明而且清,真賽過玉也。”鍾守淨聽了這話,愈覺坐立不安。心下思量這樁事,諒來瞞他不過了,不如和他講知,省得如此點綴消遣。立起身來,也笑道:“小弟之事,正欲告罪於師兄法座。不才一時被色慾所迷,陷入火坑,急忙擺脫不下,師兄諒已覺照。適間見教,使小僧愧赧無地。這也小事,容小弟懺悔,望師兄海涵,誓當重報。”林澹然摸着肚子笑道:“兄言差矣。俺和你義同手足,禍福共之,兄今幹下這壞法的事來,外人豈有不知?小弟不言,便非同宗之義。你俺受朝廷眷顧大恩,上及公卿,下及土庶,人人敬仰,個個鐵尊,都只爲這德行二字。兄今一旦惑於女色,儻若今上知道,取罪匪輕,不惟進退無門,抑且把僧家體而喪盡。王法無情,地獄難免,十餘年戒行,一旦成灰,徒貽話靶。小弟不得不苦口直言,兄勿見怪。”一席話,講得鍾守淨默默無言,呆了半晌,謝道:“小僧知過了,承教,承教。”勉強又坐一會,林澹然令道人收拾杯盤,作別回房。有詩爲證:
幾句良言利似刀,姦淫禿子律難逃。
受恩深處多成怨,禍福無門人所招。
林澹然自回西房去了。月色沉西,滿天風露。卻說鍾守淨走入禪房裏,也不思睡,點着一盞燈,和衣而坐,心下輾轉思量林澹然所言,憂疑不決。欲要棄了這婦人,改行從善,心裏實捨不得如花似玉美嬌娃;欲待不聽林澹然之諫,又恐聲揚起來,難以自立。千思萬想,躊躕一夜不睡。比及天明,又睡着了。直至巳牌起身,茶飯也不喫,只在禪堂裏走來走去,就如中酒的一般,好悶人也。不覺天色又晚,喫了一盞清茶,精神睏倦,正在尋睡,心下又想着黎賽玉,昨夜必然等我去賞中秋,見我不去,必生疑恨,且往牆外佛堂中一看,再睡不遲。悄悄地走入王侍御的房子裏,一眼看着樓上。
立了好一會,猛聽得呀的一聲,樓窗開了。鍾守淨急抬頭,見那人兒在窗口將手相招,鍾守淨一見,卻如攝了魂靈去的一般,不覺手舞足蹈,掇過梯子來,依舊爬將上去。賽玉纖手相扶,走入樓中,連罵道:“好負心的賊禿,昨宵教我整整等了一夜,今日好不耐煩。怎地這等時候,要我招方纔上來?莫非你心變,另敘上個人兒了?”鍾守淨道:“豈敢心變,焉有他情,講起來令人煩惱殺人。”黎賽玉道:“端的爲何,你且細講來。”鍾守淨嘆了一口氣,不做聲。黎賽玉道:“我曉得了,想是你口兒不謹,或做事不密,被人知道了,故此欲言不語。你對我實說何妨。”鍾守淨點着頭道:“不必講了,你聰明人猜的不差。正爲昨晚我安排餚撰,只等候人睡靜了,來和你取樂,以賞中秋,月下佳期,畫樓雙美。不想西房住持林澹然天殺的,邀我賞月。你想我有何心緒與他扯淡?推病不去,他又移了酒果,到我花園裏來,閒話之中,反被他頻頻譏諷。我與你被窩裏的事情,依他講就如眼見,因此我被他消遣,忿氣難當,一夜不睡。今特來與你商議一個長便,不知怎的是好?”黎賽玉笑道:“何必愁煩,男子漢家,好沒主意!你若怕他言語時,只索與我分離罷了。若有心和我久情相處,何慮他人議論?”鍾守淨道:“不然。承娘子相憐垂盼,小僧雖粉身碎骨,難忘美情,只要地久天長,豈懼閒人說話?只是林澹然這廝,娘子還不知他,極是剛直,比諸人不同,我倒有幾分畏他。況是聖上敕賜的副住持,倘或暗中構釁,那時奪了我的權,壞了我的事,以此心下憂疑,豈有拋撇娘子之理。”黎賽玉道:“我豈不知他是副住持,向來做人執傲剛愎,不得人意。如今你須假意趨迎,比前更加親密,委曲奉承,不要忤着他便是。已下行童使用之人,也須好意相看。倘遇着個便兒,你在皇上前暗用讒言,逐他出寺。若得除了這人,寺中已下之人,再後誰敢多口?我再和你任情快樂,復何慮哉?”鍾守淨快活道:“還是我的妙人兒大有見識,使小僧如夢方覺。自古道,無毒不丈夫,待我暗裏用些計策,趕他出寺便了。”正是:
明槍本易躲,暗箭最難防。
畢竟鍾和尚用何計策逐林澹然出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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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害忠良守淨獻讒 逃災難澹然遇舊
詩曰:
萬乘巍巍勝法王,翻持異教壞綱常。
奸婪禿豎居華屋,忠讜真僧竄遠方。
沽飲酒家逢故舊,燒燈窗下訴衷腸。
通宵說到知音處,暫向幽閨躲禍殃。
話說鍾守淨聽了賽玉之言,不勝快樂,重剔銀燈,再整酒餚,並肩而坐。你一口,我一杯,直喫到更盡興濃,脫衣交頸,二人大展酒興。有三字句爲證:
箇中情,不可說。連理技,雙鳳穴。軟如綿,白似雪,嫩過酥,光如
月。雨自來,雲自接。又不泄,又不歇,又不疲,又不說,兩般人,各有
悅。所以然,心固結。夜既分,情難竭。鍾守淨天未明即起來,穿衣回去。
來往既久,寺中僧衆,無一個不知。其間有幾衆老成囗黎,每每向林澹然告訴:“鍾住持做下這般非禮,聖上一知,爲禍不小。乞住持做主,勸化他改過方好。”林澹然道:“汝衆人毋得多言。自古眼見是實,耳聞是虛,鍾住持是個有操行的人,恐無此事。縱或有之,亦須隱晦,不可播揚漏泄,壞了本寺體面。”衆僧見林澹然分付,皆不敢多言,嗟吁而退。林澹然屢問來真,打聽消息,知鍾守淨不改前非,心下暗忖道:“俺若再阻他時,反招其怪,是不知機了。姑待數月,如或不俊,俺只索離了這寺,雲遊方外,免使禍及,有何不可。”閒話休題。
卻早秋殘冬到,又是十月天氣。十五日乃是下元令節,解厄水官聖誕。前一日,梁武帝差兩員內官,至妙相寺傳旨知悉:次日御駕親臨本寺燒香。鍾守淨預出曉諭,令合寺大小僧衆,次日五更沐浴焚香,整肅衣冠,打點迎候御駕。次早,鍾、林二住持在寺中焚香點燭,懸花結采,灑掃殿堂,撞鐘擊鼓,打點齋供,俱已齊備。到辰牌前後,飛馬來報,御駕出五鳳門了。鍾守淨、林澹然忙出山門一箭之地迎駕。俱頭戴五佛毗盧帽,身穿蜀錦採繡袈裟,足穿僧鞋,率領寺中衆多和尚,排列得斬斬齊齊。少頃,御駕已到。遠見前列扈駕羽林軍,後是文武百官擁護。梁武帝端坐龍車,頭戴沖天嵌寶金冠,身穿素色袞龍袍,腳踏龍鳳履,腰繫碧玉帶。宦官儀從,不計其數,緊隨鑾駕,望妙相寺而來。鍾守淨等遠遠伏道迎接。武帝至山門,下了輦步行,鍾守淨等衆官,都跟隨入大雄寶殿來。衆僧、多官侍立兩班,儀從屯紮丹墀,羽林軍屯於寺外。
武帝上了殿,即命脫下龍袍,換了禪衣,卸下朱履,換一雙素鞋,除下金冠,戴一頂素絹軟翅巾,腰繫一條黃絨雙須絛,手上圈一串明珠穿成的念珠,乃是道家打扮。頂禮諸佛已畢,殿中擺一張素木交椅,方纔坐下。鍾、林二住持率領衆多和尚,正待朝賀,武帝開言道:“今日下元令節,朕專爲齋供諸天,開講佛法,衆僧不必行君臣之禮。”鍾守淨等謝了恩,俱各向前稽首,行釋教禮。左首一個繡墩,欽賜鍾守淨坐,右邊一個竹墩,欽賜林澹然坐。二僧俯首,不敢就坐,武帝道:“朕正要與二卿談論佛道,毋得如此拘束,賜卿坐下無妨。”二住持稽首謝恩,即脫了錦繡袈裟,換卻禪衣,然後坐下。文武官員與衆僧皆兩旁侍立。鍾守淨獻茶已畢,武帝問道:“今日乃水官大帝壽誕,可曾齋供否?”鍾守淨合掌答道:“請佛尊天,侵晨俱已齋供過了。”武帝又道:“朕於先年曾在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聽道林支長老開講佛法,甚合朕心。朕幕釋理玄微,凡欲出家修焚,與支長老傳其衣鉢,無奈衆卿以錢億萬,苦苦奉贖,表請還宮。朕彼時立志不回,羣臣再三上表,朕不得已,姑且還朝理政。切思身爲萬民之主,富貴極矣,光陰迅速,苦海無邊,不早回頭,後悔何及。朕一心只要皈依佛法,往生淨土,衆臣苦諫,將朕身羈絆至今,躊躕未決。二卿可爲朕指迷,使朕早登覺路。”鍾守淨躬身道:“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享無疆之福,萬民樂業,天下昇平。此雖是德政所孚,亦由前生種成善果,所以今世爲太平天子。先覺有云:‘欲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陛下雖洪福齊天,然亦不可不修。如來雲帝王人中尊貴,自非宿福,何以能然?若比轉輪聖王,猶是鄙陋。陛下欲證菩提,回頭是岸,羣臣之諫,無非各盡其道而已,陛下何必躊躕。”武帝聽罷大喜,點頭道:“卿言句句慈航,甚合朕意。”
右邊林澹然低頭不語。武帝道:“朕特爲與二卿講道而來,卿獨無言,何也?”林澹然頓首奏道:“臣愚不諧禪理,但聞開闢以來,歷代明君聖主,皆以孝弟治天下,名垂不朽,聲施無窮,未聞皈依釋教而成佛者也。臣等孑然一身,內無父母妻子之累,外無天下國家之寄,故可以出家,了此本身事業。陛下爲萬乘之王,宗廟社稷、子孫黎民萃於一身,當法先王之道,親賢遠奸,行仁政以覆育蒼生,使天下樂堯舜之世,子子孫孫,瓜瓞雲仍,萬代繼統,豈可披緇削髮,效匹夫之所爲乎?況今東魏存覬覦之心,南齊生侵掠之意,陛下不理國政,倘百姓叛於內,敵國乘於外,臣恐金質之國家,非復陛下有也。臣愚不識忌諱,冒死上言,伏乞聖鑑。”武帝聽罷,俯首沉吟。
鍾守淨見林澹然話不投機,心裏暗想:“不趁這機會挑動皇上趕他離寺,更待何時?”即合掌上前道:“林太空之言差矣。萬歲欲皈依如來,棄富貴而避輪迴,割恩情以歸覺路,這正是智過百王,勇超千古,廣大智慧,登彼岸也。我與你合當贊瓤爲何反出此言,以阻聖意?甚非臣子愛君之心。”武帝原有幾分不樂,又聽鍾守淨諂佞了這幾句,愈加不喜,拂衣而起。林澹然再欲分疏,武帝已移步看佛像去了。有詩爲證:
忠言逆耳不堪聽,朝內無人敢諫爭。
身死國亡天下笑,披鱗餘得一真僧。
林澹然心中暗思:“鍾守淨這廝好生無理!適才言語,分明是離間之意,暫且容忍,看他怎生排陷。俺若再苦苦諫時,眼見得落他圈套之內。”一面忖度,一頭觀鍾守淨動靜。只見武帝步入側殿裏去,止有鍾守淨緊緊隨侍,並內監數人。武帝問殿後還有什麼殿宇,鍾守淨躬身答道:“殿後就是後殿,次後是排堂、香積廚、方丈、各僧房。庫房東西兩戾之內,俱有太湖石假山園林,花卉池閣。”武帝道:“朕今日不回宮了,且在寺中一玩,夜間還要與卿講參悟之訣。卿代朕傳旨,發放衆臣,明日早朝俟候。”鍾守淨領旨出殿,傳諭衆裏散去,明早候駕,止留宦臣等侍衛。衆文武官員儀從聽了聖旨,各各嗟吁而散。這寺裏管廚和尚,午齋已備,稟知鍾守淨,守淨迎武帝至禪堂進午齋。武帝分付:“衆僧各自回房,止留卿一人伴朕。”林澹然和衆僧各自散了。武帝在排堂坐定,獨鍾守淨一人侍陪。內監等侍立兩傍,道人、行者紛紛獻上齋來。武帝一見,儘教撤去,原來盛蔬食的俱是金銀器皿,況品數又多,武帝不悅,都教搬去,止用瓦器盛一味素菜,瓷碗盛一着粗飯。鍾守淨領旨,陪侍喫罷,君臣二人又談經說典。看看傍晚,晚齋已備,武帝止住不用,只呷了一碗清湯。林澹然率領衆僧,同在禪堂外侍立。武帝又分忖道:“朕與鍾卿在方丈中打坐,究竟些靜裏禪機,衆卿各自方便,不必在此伺候。”衆和尚依舊散去。
林澹然自回西房,心裏想着:“鍾守淨做下若大犯法之事,不思改過,反欲譖俺。日間之言,奸心畢露,設或暗中再進讒言,俺老林必遭奇禍。須令人打探消息,預先準備方好。”着一個道人,往東房密尋行童來真計議。來真向前聲喏道:“住持爺有何分付?”林澹然道:“俺與你商量,就是鍾住持那一段隱情。俺於中秋賞月之夜,苦口相勸,彼不思自悔,反怪俺言。日間在聖駕前,當面搶白俺一場,幸聖上慈善寬容罷了,倘是個急躁量窄的,豈不登時受禍?故俺心下不安,特煩你去打探消息,或有甚話頭,你須急急報俺知道,自有重賞。”來真道:“不須住持爺費心,小人已在意了。早上鍾住持對聖駕誹謗老爺,小人甚是不忿,適才又講許多碎話,但含糊不甚明白。我如今去用心竊聽,倘有緊切言語,即來報知。”講罷,慌忙去了。
再說鍾守淨和武帝在方丈中細談細講,武帝問及之言,鍾守淨一一分剖,對答如流,武帝甚喜。看看問到寺中之事,武帝道:“朕創這妙相寺,敕卿爲住持,卻又早三四載了。寺裏錢糧出入,事務紛囂,賴卿料理,但不知本寺除卿與林太空之外,還有能事有德行的和尚幾人?”鍾守淨道:“臣託陛下天恩,寺中大小僧衆,各守法度,雖無出類高僧,卻也循規蹈矩,無敢壞事者,向來肅然。自從去年來了這員副住持林太空,寺中法度,盡被他紊亂了。”武帝驚問:“卻是怎生被他紊亂?”鍾守淨道:“陛下不知。這林太空倚陛下敕賜封爲副住持,又恃著有幾分武藝,目中無人,每每欺臣特甚。臣怕失了體面,亦不和他計較。時常酗酒撒潑,殺狗偷雞,尋人廝打,攪得衆僧不安。臣苦勸,反遭叱辱。臣與他講,我等出家人,該清修戒律,毋作非爲,佛門不飲酒,不茹葷,不使氣,纔是僧家法度,爲何飲酒食肉,醉後凌人?聖上知道,必取罪戾。他卻呵呵大笑起來道:‘不妨,不妨。無事時佛眼相看,設或聖上有一些兒傷着俺,只消一紙書到東魏,結連高歡,要早要晚起一枝軍馬,殺奔前來,俺卻做個裏應外合,反掌間梁地可得,何況你這一干和尚乎!’臣聽了此言,心膽皆墮,屢欲奏聞陛下,卻無指實,不敢妄言。早間阻撓陛下修焚,又將東魏來壓陛下,這豈是出家人的心腸?奸險之極,難逃陛下聖鑑。今陛下問臣,臣不敢隱諱,伏惟早賜驅除,免生後患。”有詩爲證:
不禿不毒,不毒不禿。顛倒是非,覆亡人國。
武帝聽罷,大怒道:“這廝直恁無禮,卿何不早言?清淨法門,怎容得這般無賴。所以日間出言唐突,侮弄朕躬,明早即差校尉拿下,着樞密院官好生勘問。果得實情,必當梟首。”君臣二人說話,卻被來真立在板壁後,句句聽得明白,驚得魂不附體,急抽身奔到林澹然方丈裏,卻被門限絆了一跌。林澹然見來真來得慌張,已知消息不好,忙問:“你去打探,有甚說話?”來真道:“住持爺,不好了,這場禍事比天還大。”忙將鍾守淨對武帝講的話,及武帝大怒要拿問的言語,細說一遍。林澹然大驚道:“不期直如此害俺。”低頭暗想,無計可施。來真道:“住持爺不可耽擱,快尋生路。”林澹然因這句話,陡上心來。便道:“俺趁今夜無人知覺,不如及早闖出城門,逃竄他鄉,暫避此禍。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只是忿這鐘禿驢不過。罷罷罷,向後有對付他日子。”開箱取一錠銀子,賞了來真道:“虧你報知,救俺性命。今與你一錠白銀,拿去做幾件衣服。鍾守淨跟前,切不可露一些風聲,若走透消息,俺命休矣。”來真叩頭道:“住持爺此去,路上保重。這裏我自理會,決不露風。這銀子住持爺帶去,路途正要盤費,小人決不敢受。”林澹然道:“不必推辭了,你收去,俺倒放心。”來真道:“恁地只得收了。老爺可作急遠離此地,不然必遭羅網。”林澹然道:“俺已揣度定了。你快去,那禿驢尋你不見,反要生疑。”來真道:“老爺講得是,小人且去,但不知日後還有得見住持爺的日子麼?”說罷,垂淚叩頭而去。
林澹然諮嗟慨嘆,閉上房門,急急收拾金銀書札,將幾件布帛細軟衣裳,拴成一個包裹,馱在背上。手裏綽了禪杖,走出房外,將房門拽上,悄悄地從側殿小弄闖出山門,卻已是一更將盡。這些和尚道人,都在東首禪堂內俟候鍾守淨,並沒一人知覺。林澹然出得山門,拽開步,取路徑奔北門而走。卻幸城門未關,此時太平無事,守門兵卒都去喫酒頑要,並沒人來盤詰。澹然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趕出城外,乘着月光,不住腳走了半夜。漸覺腳步痠軟,身子疲倦,心內暗思:“那裏沽得一壺酒來,接一接力也好。”一步步捱到一個市鎮上,還有幾家酒飯店不曾收拾。但見:“
不村不郭,造一帶瓦屋茅房;夾舊夾新,排幾處櫃頭案子。壁上掛
亮爍爍明燈數盞,鍋裏燙熱騰騰村醞數壺。靠邊列着酒缸,只只香醪滿
貯;正中擺開客座,處處醉客酣歌。照壁間畫水墨仙人,招牌上寫家常
便飯。
林澹然待要走入店裏,又慮被人認得,走漏消息,只得耐着飢渴,一直且走。看看行至市稍頭,見側首山坳裏影影有一道燈光射出來,林澹然暗想:“這山坳裏燈光,莫非也是個酒店?且向前打一看,再作道理。”拽步奔入山坳裏來,只聽得三紅四開,人聲喧嚷,在那裏擲色賭錢。近前細看,前面數間平屋,粉壁上寫着“零沽美酒”四字。一帶門扇,都是關上的。後邊靠着山崗,四圍土牆,內藏着一所宅院。門上格子眼裏,射出這燈光來。林澹然踮着腳,格子眼裏張時,看見五六個大漢,靠着一張桌子賭錢哩。但見:
一個蓬着頭,飢寒不管;一個舒着臂,痛癢不知。一個極口喚三紅,
一個連聲呼一色。這個輸籌未討,那個奪子便來。睜雙眼決不轉睛,擲
五子只賭手快。一個說還我順盆來,一個說且將三亻當去。大面小方隨
起落,鉗紅坐綠任施爲。
側邊一個瘦臉黑漢,手裏拿着骰子,正要擲下去,聽得門外有人走響,就在門縫裏張,見是個胖大和尚,站在門首,慌忙丟了骰子喊叫:“門外有賊,有賊!”衆人一同開門,趕出看時,果然是個長大和尚,齊向前道:“你這和尚,黃昏黑夜。手裏提着禪杖,閃在人家門首張望,欲作何事?”林澹然合掌道:“貧僧不是歹人,是去武當山進香的。爲因貪走路程,錯過了飯店宿頭,一時飢渴,欲求施主沽一壺素酒解渴,因此驚動了列位,莫怪。”衆人道:“恁地時,天下人間,方便第一。便去叫大哥出來,賣壺酒與他喫也罷。”衆人依舊入去賭錢。
林澹然立在門首,等了一會,內中一人叫道:“大哥,你好睡也,門外有個長老要買酒喫哩,你快去賣與他。”只見應道:“來也,來也。”腳步響,一個瘦小漢子走到門外道:“長老要買酒,請裏面來坐。”林澹然走入店裏側屋中,揀付座頭,除下包裹,倚了禪杖坐下。那漢子一見林澹然,已自認得,因衆人賭錢未散,不好動問。且叫酒生起來燙熱了酒,傾在壺裏,擺下三四個蔬菜碟子,放下碗箸,林澹然自斟自飲,巴不得喫了起身遠遁。忽見那漢子挨入賭場,把一個人的衣服扯了一下,那人會意,便把籌馬收了,走來與店主講話。兩人在暗處附耳低言講了數句,那人口裏道:“原來如此。”便走入場中來搶骰子。那擲色的睜着眼道:“是我的順盆,你如何來搶?”那人嚷道:“方纔我與店主講得幾句話,你就把我順盆奪去,反講我來搶你的。”那擲色的道:“誰教你不擲,且去講話?待我擲這一回,過去了還你盆。”那人大怒,劈手來奪,這人抵死不與,二人爭鬧起來,險些兒將骰盆打碎。店主人勸道:“弟兄們不可如此,破面傷情。今已夜深,衆人且暫歇了,明日再要不明白的,管頭並籌馬都交與我收着。列位請回。”衆人道:“有理有理。我們且去,明早講話。”遂一鬨而散。止有店主與那人閉上門,走近林澹然座頭邊來。
澹然喫酒已完,正立起身取禪杖包裹,要還酒錢出門,二人道:“且莫還錢。你是林住持老爺,爲何半夜三更獨行至此?必有大故。且請到裏面講話。”即把林澹然直扶至後頭內室裏坐下。澹然道:“我是過往行腳僧人,武當山進香去的,那裏是什麼林住持。你二人素不相識,卻差認了。”店主道:“住持爺,你記得昔日夜間來寺中打劫金銀爐臺的這夥賊麼?”澹然聽了這句話,猛然省起道:“足下莫非亦在其中?敢問高姓大名。”李秀道:“小人姓李名秀,這個兄弟姓韓名回春。去歲十月初九夜間,同臨寶剎,蒙老爺大恩饒恕,又承賞與諸人銀兩,小人買得這一所房屋,移在此間開酒店。今日豐衣足食,皆出老爺恩賜,某等無以報德,各傢俱立牌位,寫思爺大名。早晚侍奉香火,祈保恩爺壽年千歲,身康體健。不想今日親身降臨,實是天字第一號的喜事,快叫渾家來拜了恩爺。”林澹然止住道:“不必如此。慈悲救度乃出家人分內之事,何勞過謝。”李秀又道:“恩爺實爲何事,揹包提杖,黑夜獨行?必有變異。”林澹然道:“若他人跟前,也不敢實講,既是二兄相知,在此講也無害。”將鍾守淨奸黎賽玉,及勸諫招怨,鍾守淨讒言嫁禍,今欲遠逃避難之情,訴說一番。李秀失驚道:“有這等事?不要講別的好處,只那夜恩爺救了他性命,此思此德,重若丘山,一世也報不盡哩,爲何反生讒言,要害爺爺性命?這貪財好色、背義忘恩的禿賊,小人實是容他不得。若依小人之意,先開除了這賊,然後逃避不遲。”林澹然道:“不然。這廝乃聖上所寵,若殺了他,即是欺君逆主,反爲不忠。且今日殺他不及了,不如遠避潛身,天理自有報應。”李秀道:“雖然如此,小人心下只是不忿。”一面叫渾家整治現成酒餚,請澹然上坐,二人兩邊側坐相陪。
酒過數巡,李秀問道:“如今恩爺欲往何方避難?”林澹然道:“俺欲依舊回魏國去,只愁路上阻滯難行。”李秀道:“老爺不棄,不如且在小人家裏暫住幾時,再做區處。”林澹然道:“你這去處,怎的藏得俺身?明早皇上不見俺時,必然差官着落地方人役遠近搜捕。風聲一露,禍及於你。今夜趁未有人知覺,急離此地便了。”韓回春道:“爺爺既執意要去時,小人兄弟兩個,護送爺爺到魏國何如?”林澹然道:“這更是昭彰了。俺單身走路,欲行即行,要止便止,縱遇關津盤詰,自有路引、文憑遮掩。若和爾等同行,動人耳目,如何脫身?”李秀道:“小人今日得會爺爺,喜從天降,不意匆匆又欲離別。惟恐後會難期,還留爺爺在此暫避數日,看一個下落,然後去的是。不然怎地放心得下?小人這所在雖近官衢,頗爲隱僻,一時沒人尋得着。若有差錯,小人舍一家性命,救恩爺出去。尊意若何?”林澹然笑道:“承兄好情,甚是感激。只怕六耳難謀,終須露泄。況且你這裏窄逼,無藏身之所,怎生教俺坐立得穩。”李秀道:“小人等雖在賭博場中生活,倒也個個重義疏財,同心協力。不要講爺爺是我們大恩人,便是萍水相逢落難的人,瓦自都有扶持他的心腸,今日爺爺恁般大事,誰敢走透消息!若這裏沒處藏身時,小人也不敢相留。我引爺爺去看一個所在,儘可藏躲,莫講三五日,縱是三五個月,也躲得過。”林澹然道:“既如此,這所在且待俺一看。”
李秀執燈,領林澹然同進臥房裏,叫渾家過來拜了。將燈放在桌上,對林澹然道:“爺爺要藏身避難,這大廚下極妙。”林澹然笑道:“這廚下何以容身?又來取笑。”李秀、韓回春將廚抬開,廚下有一塊四方青石,李秀用棍撬開,林澹然細看,原來是一個地窖子。韓回春執燈,李秀扶林澹然走入裏面,四圍都是磨磚砌就,並無一點塵穢。側首有洞,通着地氣。不拘晝夜,常要點一盞燈。動用傢伙,牀帳桌椅,窖中全備。林澹然看了,點頭道:“這所在亦可安身,但只是悶人些個,怎生過得?”李秀道:“這也不難。如朝廷差人捱查搜捉得緊,爺爺只得在這裏藏身,不然只消在小人臥房裏坐地。待事體寧靜後,從容定計遠行,卻不是好?”林澹然道:“承見教,甚好,但攪擾尊府不便。”李秀道:“我的爺爺,怎地講這攪擾二字?便是將小人身子與渾家賣了,供奉恩爺,也是甘心的。”韓回春作別要去,林澹然分忖道:“兄去可傳知諸友,凡立俺牌位者,速宜燒燬。不然,殃必及身。”韓回春領命而去。李秀在側房內,鋪疊牀帳,服事林澹然睡了。有詩爲證:
從來積德是便宜,人善人欺天不欺。
疇昔若非恩惠普,何能到處免危機。
卻說武帝和鍾守淨談了半夜,覺得睏倦,就在排牀上閉目假寐。次日五更,鍾守淨已聞報林澹然走了,未敢奏聞。武帝醒來,只聽得鐘鼓之聲,滿朝文武擺下鑾駕,都來寺裏請武帝還朝。武帝步行至大雄寶殿,衆臣朝見已畢,一同跪奏道:“陛下皈依佛道,雖爲美事,但國不可一日無君,社稷爲重,請陛下還朝理政,臣等不勝俊驚之至。”武帝道:“朕修行之意已決,煩卿等協忠輔佐太子登基,以理國事便了。”衆裏又懇懇奏道:“千歲雖然聖哲,奈未禪大位,未告天地宗廟,未詔天下軍民,臣等焉敢造次,擅立新君。乞萬歲回朝,再議此事。”鍾寺淨向前俯伏道:“陛下暫且回朝,綜理國政。萬機之暇,仍可修持三寶,此乃兩全無害。待萬歲壽過八旬,然後禪位削髮,以完正果。伏乞聖裁。”武帝道:“卿言甚善,朕今暫且回朝。”衆文武齊呼萬歲。尚衣監進上冕服,武帝卸卻紗巾,依舊戴上冕旒,着了袞袍,穿了龍鳳履,稽首佛像,上輦起駕,卻忘了拿問林澹然一節事。
鍾守淨急俯伏駕前奏道:“副住持林太空昨夜逃竄,不知去向。”武帝驚訝道:“這廝卻緣何知風逃了?”鍾守淨奏道:“蒙聖旨要拿問這廝,不知怎生便知風,連夜逃竄。臣料此去,必投東魏,乞陛下及早追擒,尚未去遠。”武帝立刻傳旨,差駕前軍騎,飛馬追捕梟首。只見一大臣幞頭象簡,金帶紫袍,移步向前連道:“不可,不可!”衆人看時,卻是禮部侍郎程鵬,諫道:“這林太空素有德行,秉志堅貞,侃直敢言,剛勇不屈,陛下豈可因一言而即加擒戮,恐非待賢之初意也。乞少息雷霆,緩緩追究,諒亦不敢爲害。急則速其入魏矣。”武帝不語。鍾守淨高聲道:“程侍郎何故縱賊養奸,以資敵國?這林太空原系東魏武夫,因得罪於魏主,削髮逋逃到此。聖上不知,降天恩敕這廝做個本守副住持,實已過分。進寺以來,舊性不改,誇己英雄,欺壓僧衆,常誇魏主的賢能,暗通書信。今日逃回東魏,我國虛實他已盡知,若助魏主興兵侵擾邊界,爲害不小。況這廝有萬夫之勇,正宜趁他孤身獨行,離此未遠,差鐵騎追上剿除,去卻心腹大患。若今不殺,任彼遠逃,是縱虎歸山,放龍人海,日後悔無及矣!”有詩爲證:
去讒並遠色,二者原相關。
古來貪色者,未有不工讒。
武帝原是沒主意的官家,聽了鍾守淨讒言,反責程侍郎道:“卿言幾誤朕事。”叱退程鵬,差驃騎將軍王言帶領鐵騎五百,限一晝夜要追林太空轉來,過限究罪不貸。又敕翰院頒詔,自京城以及外郡州縣各衙門官,畫影圖形,捱家搜捕逃僧一名林太空。又着中書省官寫下榜文,遍處張掛,有能拿得林太空投獻者,官給賞銀三百兩;如窩藏在家,搜出全家處斬。又特旨差官,提晉陵郡郡丞丘吉,勘問舉薦失人之罪。武帝頒旨已罷,起駕回朝。正是:
饒君走遍焰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
不知林澹然這番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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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貪利工人生歹意 知恩店主犯官刑
詩曰:
跬步之中有戈矛,小人之中有君子。
神蛟失水欲張羅,野豕突籬鹹齧指。
一介村夫胡不驚,周旋甘以身爲市?
夫寧爲私不畏公,詢是土爲知己死。
話說王驃騎領了聖旨,將馬軍五百分爲二處,自領二百五十軍,徑出北門,另委部下家將盧德鄰,領二百五十軍,奔出西門,分頭追趕。再說各郡府縣官員見了上司批文,奉聖旨追捕逃僧一員林太空,系謗君重犯,十分緊急,即忙發下六街三市、各村裏保鄉正,捱查捕捉,如風火一般搜捕將來。這江寧縣乃建康所屬縣分,縣尹祝(昆鳥)聞知此事,心下慌張,當堂點委緝捕使臣、巡兵民壯,至京都內外遍處捱查,不拘庶民官宦,國戚皇親,庵觀寺院,捱家搜捉。果然是山搖地動,鬼哭神愁,惱得滿城百姓,遍村入戶,不安生理。但見:
做公的成行逐隊,手內拿器械麻繩;傳令的快馬如飛,一路上鳴鑼
擊鼓。家家搜檢,那管臥房內室,徑入來揭帳翻牀;戶戶捱查,縱是宦族
富家,也要去敲門擊戶。睜着眼到處行兇,倚着勢隨方嚇詐。中意的飲
酒食肉,起身時還索鈔取錢;拂意的擄袖揮拳,動口處是窩家賊黨。攪
得六家沒火種,都來四境不平安。
再說林澹然被李秀苦苦留住在家,雖然坐在房裏,心下憂驚不決。侵晨捱到午,午捱到晚,度日如年。只聽沸沸地門外有人捱查尋究,軍馬之聲,喧嚷不絕。林澹然如坐鍼氈,十分憂悶。忽見李秀奔入房中,連聲道:“恩爺,禍事了!朝廷頒下聖旨,附近郡縣村坊市鎮,張掛榜文,限三日內,務要尋獲爺爺投獻,窩藏者全家處斬。又差王驟騎帶領鐵甲軍五百,四散追趕,半日之間,伺止三五起人搜尋過去。事已至急,爺爺暫且在窖子內藏躲,待後再尋活路。”林澹然道:“俺已分定一死,奈何貽累足下一家耽驚受怕,怎生是好!”李秀道:“且不要講這話。”急忙撬開石板,點了燈,林澹然走入裏邊,李秀拿些乾糧餅食,付與澹然充飢,依舊將石板蓋上,移過大廚,放在上面。一連兩晝夜,不住的有人闖入李秀前後房屋搜檢。自古說:“官無三日緊。”這各處官吏、巡捕軍兵,一連辛苦了兩晝夜,人人疲倦,個個懈弛,也不比在前緊急了。這王驃騎兩處人馬,皆渡大江,一枝往和州追趕,一枝往揚州進發,一晝夜馬不停蹄,追上三百餘里,不見一些蹤跡,只得收回軍馬,進朝覆旨待罪。
話分兩頭。且說李秀酒店中,新換了一個酒生,姓陳,小名阿保,做人狡猾不端。從進店之後,便偷摸物件,況又躲懶貪嘴,被李秀搶白了數場。當日因店內缺少酒藥,李秀取一二十貫錢,令陳阿保進城去買酒藥。陳阿保喫了早飯,馱了一隻舊袋,取路進城。行到通濟門邊,覺得有些倦了,就在城門側首一條石凳上坐了,歇一歇力。有兩個賣草鞋的後生,也坐在石塊上閒講,一個道:“我今日偏不利市,自早到午了,草鞋一雙也未曾賣去,好生煩惱。”這一個答道:“大哥,正是偏不湊巧,甚難脫手,卻也惱人情緒。仔細想起來,我與老哥賣這些草鞋,止好度日,怎的得個出頭日子?”那一個道:“沒幹。自古說得好,囗蹺的不喫跌,八字腳捉定的。我和老兄命合貧窮,只索苦守罷了。”這個道:“目今有一場大富貴,只是你我沒福。”那個笑道:“大哥又來笑話,那裏有什麼大富貴輪得到我們。”這個道:“你原來不知,如今妙相寺裏逃走了副住持林太空,各門張掛榜文,講有人曉得林太空投獻者,官給賞銀三百兩。我思量怎地待我撞得林和尚獻官,這三百兩卻不是我的了?”那個道:“你我有這樣造化,不賣草鞋了,只好做夢。”二人大笑。
陳阿保細細聽得明白,起身提了叉袋,到鋪中買了酒藥,取路出城回家。一面走,一面心裏暗想道:“我替人家做酒生理,起早落夜,終日勞碌,喫的是粗茶淡飯,一日所得工錢幾何,那裏討得幾百兩銀子的快活?我想日前那胖大和尚夜深沽酒,主人一見,就叫他是林住持。散了賭場,令我先睡,和小韓邀他入內室講什麼鍾守淨,這不是林太空是誰?決與主人有親,將他藏匿在家。叵耐主人無理,常常欺罵,我不如趁這機會,往縣裏首告,把這廝且去受些刑法,我便得這三百兩雪花銀子,娶一個標緻渾家,買一所齊整房子,置幾十畝好田地花園,討幾個丫鬟小使,終日風流,一生快活,豈不樂哉?煞強似在這裏傭工受苦。”又算計道:“且住,我如今就去縣裏首告何如?倘或林和尚走了去時,豈不害煞阿保?不如去與姐夫酌量,先着一個守住了這廝,然後去出首,方纔這三百兩是穩穩的。”一頭走路,一頭忖度,不覺行至店門首,口裏兀自喃喃的自講自道。李秀看見,問道:“阿保,你回來了,口裏唸誦什麼鬼話?”除阿保方纔省悟,忙應道:“不不不,我自算酒藥帳。”走入店裏,將酒藥算明,進與李秀。李秀收了道:“你飢渴了,快去喫些酒飯。”陳阿保進側房喫酒飯去了。有詩爲證:
妄想錢財意不良,自言自語貌張惶。
若非李秀機關巧,俠士何由入魏疆。
李秀終是個機巧的人,雖然一時窩藏林澹然在家,心中時時擔着血海於系,凡一應來往的人,俱留心察言觀色,以妨漏泄。這陳阿保心下有了三百兩銀子打攪,一刻也把持不定,喫罷酒飯,即站立門首呆想。麪皮變色。李秀故意把些閒話挑撥他,陳阿保口雖答應,卻是半吞半吐,有前沒後。李秀心下甚是疑惑,一面門前做着交易,一面款住陳阿保,不放他走開。捱至天晚,燙了幾壺好酒,切了一盤熟牛肉,上了門扇,叫陳阿保到後邊房裏,坐下飲酒。陳阿保道:“今日爲何叨主人盛設?”李秀道:“你且喫酒,有一樁心腹事,要和你商議,特意請你酌一杯。”陳阿保又喫了幾碗,問道:“主人委實有什麼事分付小人?講明瞭喫得下。”李秀道:“你今日進城買酒藥,可聽得有甚新聞異事麼?”陳阿保暗想道:“這廝問我甚的新聞,必有緣故,不如將機就機,把幾句言語試探他,看他如何回答。”即應道:“別無什麼新聞,但主人藏留那夜買酒的和尚在家,甚是干係。日前止見巡捕捱查,不知道有甚賞銀。今日小人進城,聞人傳說,有人拿得林和尚者,官給賞銀三百兩。我也有些不信,想官府要這住持得緊,故將此言哄人,若見了林住持時,又捨不得三百兩了。”李秀綽口道:“怎的哄人?血瀝瀝榜文各門張掛,有了林住持,自然當官領賞。今正爲這三百兩銀子,與你計議。那夜林太空買酒之時,我已認定他了。他告訴逃奔一事,我想是朝廷重犯,故假意款留住了,希圖一場富貴,親無心腹之人可以行事,故此躊躕不決。”陳阿保此時已有幾分酒意,不覺笑道:“不瞞主人講,小人初意正欲首告林太空出來,請受那賞錢享用,但恐連累主人,因此不敢發動,不期主人先有此心。”李秀拍手笑道:“我不爲此銀子,留這林和尚在此何用?我和你明早同去出首,領的賞銀,我得七分,你得三分。”陳阿保道:“若主翁肯挈帶小人時,得來賞銀,任憑分派,小人焉敢討論。”李秀道:“既與你同行出首,財帛必要分明。我留養着他,該得二百兩,你得一百兩,方見公道。但此事切要機密,不可泄露。”陳阿保道:“主人分付,焉敢漏泄。”
二人又喫了數壺酒,陳阿保被李秀灌得大醉,斜倒在桑木凳上,齁齁的睡着了。李秀用繩索縛住了手腳,將房門鎖上,忙進臥房,移開廚,掇過石板,跳下窖子裏,見林澹然細道其事。又道:“這廝被我將酒灌醉了,鎖在房內,特來和爺爺酌議。”林澹然嘆氣道:“事已到頭,亦難迴避。”李秀道:“不是這等說。小人先把這狗男女殺了,爺爺另生計較,脫離此處便了。”林澹然道:“這一場禍患,皆由前生種成罪孽,今世領受。俺今生死聽天,大數由命,豈可妄害他人性命?煩足下與尊閫整頓些乾糧,待夜闌人靜,俺只索離此遠去。惟慮難脫虎口,這也聽其自然,若稍遲緩,立刻必遭大禍,連你一家送了性命。”李秀忽然垂下淚來道:“小人只是捨不得恩人遠去,便是我一家受害,亦所甘心情願。”林澹然道:“不然,害了你一家,仍救俺不得,彼此受累,有何益哉?或者脫得此難,日後還有相見之期,也未可知。若不放格去時,畢竟你俺皆遭羅網,那時海之無及。俺卻罷了,你須無辜,何苦何苦!”有詩爲證:
要出天羅地網,怎辭宿水饗風。
騏驥豈拘駑櫪,鳳鸞肯鎖營籠?李秀拭淚,轉入廚房,和渾家安排炊餅乾糕果食之類,盛貯一袋。卻纔齊備,又早三更天氣。林澹然問李秀取了一方皁帕包了頭,帕上又戴一頂矮檐黑色氈帽,身上着一領青佈道袍,腳下穿一雙軟底布鞋,飽饗酒飯,提了禪杖,背了包裹,辭別李秀。李秀送到門前,再三囑付:“路上小心,前途保重。”林澹然道:“感承厚情,他日再圖相見。”李秀又不敢送遠,二人在門首揮淚而別。有詩爲證:
執手臨歧淚滿襟,感恩報德諾千金。
村夫反有英豪志,愧殺忘恩負義人。
且說林澹然夜深逃難,取路望西北而行。此是鄉村僻地,又無月色星光,顧不得腳步高低,忙忙地走了半夜。漸漸城樓鼓罷,野寺鐘鳴,又早天色將曙。林澹然欲尋一個藏身的去處,待至天晚再行。轉進山弄,遠遠望見一夥樵夫,三三兩兩,口裏唱着歌兒,都上山來砍柴。林澹然不敢行動,將身閃入山崗之下,讓那樵夫過去。忽見一座破窯,澹然想道:“在此可以安身。”低頭走入,放下包裹禪杖,揀一塊沒草處坐了。打開包裹,取些乾糧喫了,鋪開衣服,在地上權睡。直到夜靜,依舊取路而行。
再說李秀送林澹然出門之後,心中怏怏不樂,和渾家商量道:“林長老雖然去了,陳阿保這廝怎生髮付他?欲待殺了,又恐惹禍;不殺時,酒醒後聲揚起來,難免這場爭鬧,怎麼是了?”渾家道:“清平世界,怎講這殺人的話。如今林長老已去,看這廝醒來怎的講。便出首到官,差人搜捕,又無本犯,可以廝賴。那時還要問他一個捏情虛詐的罪哩,怕他怎地!”李秀聽了渾家言語,執燈開了側屋,輕輕將陳阿保繩索解了,自收拾和渾家回房歇息。
這陳阿保被酒灌醉,一覺睡着了,從凳上滾落地下。直到天色微明,看看酒醒,覺得身上隱隱的寒冷,手腳有些麻木。將手摸一摸,卻睡在地上。口裏道:“卻不作怪!”雙手將眼睛擦了幾下,一骨碌爬起看時,乃是桑木凳邊。自怨道:“昨晚爲何喫醉了,卻睡在這裏?”坐在凳上,呆呆地思想。猛見側門開處,李秀蓬着頭,走出來叫道:“小陳,怎地不做生活,在這裏閒坐?”陳阿保笑道:“昨晚擾了主人好酒,只顧貪杯,喫得沉醉,適才酒醒起來,方知在地上睡了一夜。主人昨晚講的心事如何?”李秀笑道:“你真醉了。昨晚講甚心事來?”陳阿保道:“主人體要取笑,昨晚計議的事情,止隔一夜,豈就忘了?”李秀道:“是什麼事?”陳阿保笑道:“小人醉了,主人不醉,爲何顛倒問我?就是出首林和尚這一樁事。”李秀睜着眼道:“林和尚在何處?甚時和你商議?你敢搜得出來麼?你這油嘴蠢材,昨日喫了餓酒,今日反來我跟前搗鬼。”陳阿保聽罷,氣得眼中火爆,喊道:“明明地和你商量了一個黃昏,今日推聾妝啞,遮掩胡謅。眼見得你放他走了,把這活現的三百兩銀子脫下海去了。氣殺我也,如今和你不得於休!”李秀罵道:“我把你這不識高低、不知進退的蠢牛,敢在我跟前撤潑放刁!如今且不和你對口,你只要尋出林和尚來,就是三百兩銀子。”陳阿保罵道:“騙賊,分明昨夜將我哄醉,放這禿驢走了。這是你的奸計,放走了人,好對我廝賴。我如今死活畢竟要你個明白。”李秀道:“放你娘屁,有甚明白!”即伸手將阿保照臉打一個滿天星。陳阿保激怒,一頭撞將入來,李秀側身閃過。陳阿保又復趕進一步,李秀將手劈胸擋住。陳阿保揮拳劈面打來。李秀隔開,將右腳挑入陳阿保褲襠,右手將衣襟一扯,這喚做順手牽羊,將阿保撲的跌了一個狗喫屎,李秀揮拳打下。外面鄰居莊客並過往的人,聽得這裏邊喧嚷,一同趕進來看,將李秀勸住了。陳阿保爬起來,一直往外跑了,口裏喊叫道:“天大一件事,你倒放了去,白白的沒我三百兩賞錢,反要行兇打我!”衆人方知林澹然躲在李秀家裏。內中爲好的鄰友,扯住陳阿保的手,勸他住口,那裏掩得他的口住,在門前橫跳八尺,豎跳一丈,只顧嚷叫。來往看的人,哄做一團。有詩爲證: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只因言不忍,惹出禍根苗。
卻驚動了一起緝捕公人,爲因江寧縣知縣祝(昆鳥)差委搜捕這林澹然不着,被本縣兩日一比卯,十數日間,衆人受了許多限責。爲頭一人姓刁,名應祥,也是個積年有名的緝捕。手下管轄六七班眼明手快公人,各村鄉市鎮,古寺深山,分頭追覓。正在沒做理會處,當日領着這一班人,卻好打從李秀門首經過,見一夥人在那裏打鬨爭鬧,都立住了腳。近前察聽,只見一人披頭散髮,指手畫腳的喊叫,口裏不住的恨說沒了三百兩銀子。刁應祥諒得有些腳氣,分開衆人,向前將陳阿保捉住。問道:“你這蠻子,口裏講甚三百兩賞錢,好好對我實講,饒了你。不然,送到縣中去。”陳阿保將李秀收留林澹然,因我要出首,賺醉放逃相打的事,說了一遍。刁應祥聽罷,取麻繩將陳阿保縛了,交與公人,自卻趕入李秀家裏。李秀正出門來分辯,劈頭相撞,刁應祥動手也將繩索縛了。這些勸鬧和閒看的人,見勢頭不好,俱各四散走了。
刁應祥帶着李秀、陳阿保,徑到江寧縣裏來,就如拾得珍寶一般。李秀卻也有些心慌,口裏還硬,一路嚷道:“僱工人打家主,該得何罪?反把這沒影的事刁我,不要慌,到官和你分說。”一霎時已到城內,齊擁到縣中,正值縣尹升堂。刁應祥先進堂上稟道:“小人領老爺鈞牒,比限捉拿逃僧林太空,今日打從雞嘴鎮北山坳裏緝訪,偶見一夥人暄嚷,小人向前探聽,乃是一個酒生,爲家主放走了什麼和尚,沒了三百兩賞銀。根究起來,酒保說家主李秀收藏林和尚,用計放走了等語。小的擒拿二人到縣,聽候老爺詳審,便知端的。”
祝(昆鳥)聽罷,十分歡喜,笑道:“這場大功,是你成了。快帶進來。”刁應祥將二人帶到廳上,祝(昆鳥)叫將李秀帶下去,陳阿保跪上來。李秀跪在廳下,陳阿保跪在案桌前。祝(昆鳥)細細審問,陳阿保將李秀窩藏林澹然的根由,一一說明。祝(昆鳥)再叫帶李秀上來,怒道:“世上有你這一等大膽潑皮。那林澹然是奉聖旨擒拿的重犯,你焉敢擅自窩藏在家?如今縱放何處去了?好好從實供招,免受重刑。”李秀道:“這話卻都是陳阿保捏造出來誣害小人的。當初是小人晦氣,僱這廝在店做酒,不想日逐偷盜,又將酒做壞了,屢被小人責罵,因此記恨在心。昨日又將小人酒缸打破,故早間和他爭論幾句,他反恃強毆打小人。小人說僱工人毆家主,律有明條,畢竟要告官懲治。他情知理虧,難以對理,故把這一樁沒影大事誣陷小人,有何指實?乞爺爺明鏡,電豁冤枉。”祝(昆鳥)道:“我跟前尚要花嘴強辯。你道無據,他打你可曾有傷證麼?不動刑法,如何肯招!”叫左右夾起來。兩班公人一齊向前,施動夾棍,將李秀雙足夾起。李秀連聲叫屈,不肯招認。帶夾棍又打三十板,打得皮開肉綻,血流滿地,只是不招。祝(昆鳥)叫將李秀連陳阿保暫且收監,好生看管,晚堂再問。退入後堂,令人叫刁應祥進衙,分付帶兩個公人,徑往李秀家裏去拘他妻子,速來見我,不可泄露遲誤。
刁應祥領火牌,飛星奔到李秀家內,將渾家秦氏鎖了,進縣衙回覆。祝(昆鳥)隨即升堂。秦氏跪下,祝(昆鳥)叫左右取那重刑具過來,大喝道:“這婦人,你丈夫窩藏林澹然和尚在家,俱已招明,說有百餘兩贓銀,是你藏匿,特地叫你對證。好好從實講來,便不傷你,不然,一體治罪。”秦氏道:“婦人夫妻二人,靠賣酒度日,不曾留甚和尚,也沒有甚銀兩。婦人不知。”祝(昆鳥)怒道:“你這刁鑽潑婦,丈夫一筆供招,你反扯賴。”叫拶起來。左右將秦氏雙手抄起。終是女人家捱不得痛苦,才收拶,就疼得淚流昏暈,只得招成道:“收藏林和尚是實,百兩銀子是虛。”祝(昆鳥)笑道:“你且講爲甚緣故藏匿着他,看你說得實否,若有虛言,再加刑法。”秦氏哭道:“林和尚原與丈夫有舊,因避難至婦人家裏,丈夫推他不去,役奈何暫且容留。昨夜出陳阿保要行首告,丈夫乘黑夜打發他去了。若問百兩贓銀,藏於何處,實是屈情。”
祝(昆鳥)依秦氏口詞,細細寫錄明白,令監裏帶出李秀、陳阿保來。李秀一見渾家跪在堂上,心下大驚道:“罷了,罷了!這一條性命,斷送在這婦人口裏。早知昨夜不要聽他言語,將陳阿保殺了,今日決無這場大禍。”只得到堂跪下。祝(昆鳥)喝道:“李秀,這婦人是你何人?”李秀答道:“是小人妻子。”祝(昆鳥)笑道:“你這刁徒,昨夜放林澹然何處去了?你妻子俱已招成,這番如何抵賴。”李秀低頭招認道:“青天爺爺在上,小人死罪難逃。但林澹然昨夜逃竄,小人不知去向。”祝(昆鳥)道既已供招,喝左右又打三十。喚該房書吏分忖道:“這是朝廷重犯,不比尋常。取具招由,疊成文卷,爾等用心,不可有誤。”令取一面長枷,將李秀枷了收監。秦氏、陳阿保,俱發套監。
次日五更,祝(昆鳥)進朝面駕。武帝道:“妙相寺林和尚犯罪逃竄,朕有旨大索,着該衙門嚴緝。今已數日,如何並無回奏?似此單身和尚,從禁城中逃出,兀自捕捉不着,倘僻野地面,崇山海島,峻險去處,盜賊生髮,何以剿滅?從今日始,各衙門俱要用心搜捕。七日後再無消息,皆住俸問罪。擒得此犯者,與獲敵同功,連升重用。”衆臣面面相覷。班中走出一臣,執簡當胸,俯伏殿下,奏道:“臣乃建康府江寧縣知縣祝(昆鳥),特爲林太空一事,啓奏陛下。”武帝道:“敢是卿擒得林太空來?”祝(昆鳥)奏道:“此犯雖未現獲,臣已知其蹤跡。昨有鄉民陳阿保首告店主李秀,窩藏林僧在家,因阿保欲行出首,李秀故放逃竄去了。臣拘李秀拷問,俱已招成,今將首人窩犯,俱下獄中。臣諒林太空逃去不遠,若差老成緝捕,督領會事公人四方追擒,必然可獲。不敢自專,伏乞聖裁。”武帝道:“卿既知其蹤,就委卿差撥能事人,必須於關津要路仔細盤詰,從東魏去的路,急追勿失。卿能捕得此僧,即加爾爲侍中大夫。李秀等罪犯,照旨施行。”祝(昆鳥)叩頭領旨。又一大臣出班,乃是大司寇陳慶文,奏道:“臣奉聖旨,勘問晉陵郡丞丘吉妄薦野僧,件觸聖駕。本宜治以重罪,姑念爲國之心,一時錯舉,實無交結私情。謹擬削職爲民,伏候天斷。”武帝道:“既非同謀,依卿所奏。”陳慶文謝恩而退。又着中書省官,頒旨三道,差武士飛馬馳驛,趕至近魏邊界,敕守關總制等官,欽遵謹守關隘,盤詰奸細。凡一應遊僧野道,俱要嚴加搜檢,勿致漏脫,取罪不赦。衆武士領旨出朝,各自分頭飛馬去了。
再說祝(昆鳥)回縣欽遵聖旨,將秦氏、陳阿保放回。應領賞銀,待捉獲逃僧之日,另行給發。李秀問成大辟,上了鐐扭,監禁獄中。當晚金押牌票,次早拘集人役,點起二百名軍兵,又選二十名積年能事了得的公人,刁應祥爲頭,外給一匹快馬,帶領人衆,離皇城取路望西北而進。一面追趕,一面搜尋,一路張掛榜文,真個是海沸山搖。遍處傳說林和尚有了窩主,事露在逃,凡西北一帶郡縣地方,關防愈加嚴緊。
這林澹然自從別了李秀,在破窯中躲了一日,至晚又行。一路歷盡艱辛,日間藏躲古寺深山、鄉村僻野之處,黑夜行路。一連奔馳了四五夜,奈是黑夜行走不便,故此遲滯,不能遠遁。此際乾糧已完,當日卻又夜行,乘着月色趕路。心裏暗想:“如今抄路而來,幸喜荒野之地,可以行走。再往前進,卻是城郭去處了,怎地閃得過去!”心下十分煩惱。行不上十餘里,早是二更天氣。一路俱是山弄,兩邊茅草過人,單身獨行,甚是悽楚。看看走出山弄來,又是一座大嶺,生得險峻。林澹然嗟嘆道:“前生造甚冤孽,今世受這般苦楚。你看峻嶺高山,好怕人也!”但見:
巍巍崗嶺,滾滾塵沙。滿山怪石插狼牙,遍地亂峯排劍戟。雖然有
路,滑撻撻陡壁難行;四顧無人,靜悄悄神仙也怕。蕭蕭削麪,一天風露
逼人寒;颯颯驚心,四下松杉遮眼暗。走一步倒退一步,渾身戰慄不能
升;上一層又是一層,滿目淒涼無處歇。深草內蟲聲唧唧,僻坳裏鬼哭
啾啾。黑中又怕虎狼侵,腳下常憂蛇蠍咬。
正行之間,不覺雙腳被物一絆,跌倒地上,禪杖拋在半邊。急待掙扎,只聽得銅鈴響處,兩邊山坳裏走出五六個大漢來,將林澹然捉住,用索縛了。一個大漢拾了禪杖,一個奪了包裹,這三四個吆吆喝喝,一齊笑道:“今日卻造化,得這一頭行貨,必有重賞。”將林澹然橫拖倒扯,一直推上嶺來。澹然嘆口氣道:“早知如此,不如自去投到,便喫了一刀,也得個清白之名。今日如何死於此處!”正是:
才脫得虎穴龍潭,又遇着天羅地網。
不知林澹然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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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彌勒寺苗龍敘情 武平郡杜帥訪信
詩曰:
讜言遭謗即宵征,苦歷高崗復陷坑。
古剎款留情意洽,離亭酌別酒杯傾。
固辭孽地行吾志,運厄關津受爾擒。
帥府談言逢故舊,卷舒如意人都京。
話說林澹然正行山路,被絆馬索絆倒,一夥嘍囉將繩索綁定,解上山來。林澹然心裏暗想:“這班人決是綠林豪客,俺做了半世英雄,不期將性命送於此地。”漸漸走到山頂,月光之下,抬頭細看,乃是一座大寺院。衆嘍囉將老林押入寺門,那個提包裹的先跑入殿裏去了。不移時,走出來道。“二位大王爺正喫酒哩,見報拿着一頭行貨,二大王大喜,叫快解進去。”衆噗羅聞說喊一聲,將澹然推入殿裏。林澹然偷眼看時,上面左首坐着一籌好漢,生得虯髯碧眼,大臉長軀,身上穿一領赭紅囗絲襖子,頭上戴一頂軟翅紗巾。右邊坐的一個漢子,生得微須白臉,短小身材,身上穿一領遍地金鴉青百花錦襖,頭上戴一頂彩繡扎巾。左首那個好漢問道:“你是甚人,輒敢大膽,夜靜更闌,在我山中行走?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右邊那個喝道:“大哥問他只甚,使兒們拿去剝了皮,砍做肉丸子,將來下酒。”兩邊嘍囉齊喊一聲“得令!”把林澹然叉腦揪出殿外來,卻將氈帽揪落,露出光頭,那些嘍囉同喊道:“原來是匹禿驢。”林澹然大喝一聲:“賊奴體得胡講!”那虯髯大王聽見,喝叫拿這廝轉來,衆嘍囉又將林澹然擁上殿去。虯髯大王大怒道:“這禿驢大膽,你敢罵誰?你是何處寺院來的?村鳥無知,先割去舌頭,然後剖腹剜心,犒賞衆孩兒們。”林澹然也大怒喝道:“胡講!俺出家人視死如歸,要殺便殺,你這廝何必恁般鳥亂!”
那第二位好漢聽了聲音,跳起身來,令嘍囉移燭近前細看,失驚道:“這和尚好生面熟,卻像在何處曾會來?”想了半晌,問道:“長老莫非曾在建康妙相寺出家麼?”林澹然道:“俺原在炒相寺裏爲僧,只因與本寺正住持不和,逃難至此。有犯虎威,乞賜一死。”那二大王聽了,慌忙喝退嘍囉,親解其縛,脫下百花錦祆,披在林澹然身上,謝罪道:“我的爺,何不早講大名,險些兒害了恩人性命。大哥快過來相見,這就是小弟時常講的英雄,林住持長老是也。”雙手扶在交椅上坐了,納頭便拜。林澹然躬身答禮。衆嘍囉見了,各各搖頭伸舌。
那虯髯大王向前和林澹然施禮罷,分賓主而坐,問道:“在下向聞二弟說林住持英名蓋世,智勇無雙,久懷企慕。今日爲何事幸臨敝地?真乃千載奇逢也。”林澹然道:“一言難盡,從容奉稟。二位將軍高姓大名?小僧平生未曾拜識,荷蒙大義,實感再生。”那個白臉漢子道:“小人姓苗名龍,排行第二。向日曾合幾個弟兄侵犯寶剎一番,意欲苟圖富貴。不期被住持爺知覺,施惻隱之心,釋放我等,又賜諸弟兄財物,至今感佩不忘。小人切切在心,報恩無地。日前爲與鄰豪構訟,縣官受賄,誣盜下獄。小人得便,越牆逃難,打從這裏經過,遇着此位結義弟兄,收留在此。今得恩人到來,實出望外,正應小人昨夜之吉夢。”林澹然問道:“此位將軍尊姓?”苗龍道:“這哥哥是小人總角之交,姓薛,雙名志義。人見他虯髯黑臉,都叫他做黑判官。兩臂有千斤氣力,學得一身好武藝。爲報父仇,殺了惡宦康刺史全家,逃到這裏,做這本分生理。此處卻是定遠地方,此山名爲劍山,此寺名彌勒寺,甚是險峻寬闊。逐去僧衆,聚集一二百人,打家劫舍,攔截客商數年,官軍不敢正眼兒相覷。留小人坐了第二把交椅,果然快樂,甚是英雄。小人時常和大哥講妙相寺有一位恩人林住持,智勇足備,小人受恩未敢少忘。今日得會,誠爲天幸。”分付嘍囉,整頓酒席相待。
飲酒間,苗龍又問及出寺遠來逃難之故。林澹然潸然淚下道:“小僧不幸,受盡囗囗,屢經坎坷。自從東魏與高丞相世子高澄結怨,削髮爲僧,走入中國掛錫,指望尋一個終身結果。蒙聖恩敕爲妙相寺副住持,不期撞着那兇徒正住持鍾守淨,貪財好色,不守釋門戒行,以唸佛拜懺爲由,着做佛頭的趙蜜嘴同謀,賺騙寺後鄰人沈全渾家黎賽玉通姦,來往情熱。因俺責善,反生仇恨。十月十五日,值聖駕臨寺聽講涅槃經,那廝乘隙暗進讒言,說俺毀謗朝廷,不守清戒,酗酒兇狂,私通東魏。皇上信了,便要擒俺置於死地。虧了行童來真潛通消息,俺只得乘夜而逃。撞到雞嘴鎮李秀店中,李秀亦如苗兄一般認得面貌,說起昔日之情,抵死留住不放。那時俺也昏債,失了計較,不合在他家藏躲了幾日。官司緝捕得緊,一日捱查數遍,到處張掛榜文,說拿得小僧獻上者,官給賞銀三百兩。店內有一酒生,貪利生心,待要首告,幸李秀識破,將那廝灌醉,放俺出門逃竄,晝伏夜行,受盡苦楚,致令驚動二位將軍。幸蒙不賜誅戮,復承厚款,感激不勝。”苗龍離座大怒道:“有這等事1不殺這負義忘恩的孽畜,空做人間好漢!”薛志義道:“二弟且莫性急。當今世上,直道原是難容的。林住持只是太直了些,惹出這場奇禍。知恩報恩仗義的事,除是豪傑才做得來。這一班狗男女,人面獸心焉可以此望他?今日幸會林住持,且請住持爲了山寨之主,緩緩用計剿除這廝。不知住持允否?”
林澹然合掌道:“俺出家人,生死聽天,隨緣度日。恩怨之間,寧人負俺,毋俺負人。多蒙二位將軍盛情,暫借一宿,明早拜辭,歸於東魏,以終天年。”薛志義道:“住持何出此言,既離虎窟,又入龍潭?自禁城到得敝山,已是萬分之幸。離這裏到東魏,路程遙遠,關隘阻隔;況住持名聞遠近,聖旨畫影圖形,那一處不當心盤詰。前去乃是河南地界,城市中人煙稠密,不比那深山僻路所在。住持今要前去,若遭羅網,那時悔之晚矣。還在小寨暫且安身,將圖後計。”林澹然道:“多承美意,本該尊命,但小僧久甘恬澹,最厭繁華,意欲歸魏,尋一搭兒僻靜山崖,結個茅庵,修焚唸佛,以終天年,無心再戀塵俗。設被擒獲,是亦命也數也。”苗龍道:“住持爺執意要去,小人亦不敢強。但求寬住數日,另作商議。”林澹然謝道:“若得如此,足見厚情。”苗龍又問:“李秀哥哥近來生計何如?”林澹然道:“頗爲富足,盡是清閒。小僧在他家藏避數日,那酒生要行出首,放俺奔逃,兩下必成仇訟。苗兄可念平昔交契之情,乞着人打聽消息,方知下落。”薛志義道:“既是苗二弟相識,明日必須差人打探。”苗龍道:“事不宜遲,明早即行。”三人盤桓說話間,不覺星移斗轉,野店雞鳴。林澹然道:“賤體睏倦,望乞隨便借宿。”苗龍二人又勸了數杯,令嘍囉打疊牀鋪,伏侍林澹然歇息。有詩爲證:
昨宵得脫虎狼窩,今朝穩臥中軍帳。
不數古今豪俠流,綠林高義雲霄上。
次日又排筵席款待。傍晚時,林澹然辭謝要行,苗龍、薛志義苦苦相留,只得又住了一夜。次早侵晨起來相別,苗龍道:“小人有兩樁心事,要留住持爺。停當了,即便送行。”林澹然道:“兄有甚事,望乞見教。”苗龍道:“我這位薛大哥,武藝雖精,韜鈐未諳,今欲拜在門下,求傳授些兵法。二者小人正要差人打聽李大哥消息,如平安無事,卻也放心;設或落難時,亦好同住持商議救他的門路,故此要屈留數日,方敢送別。”林澹然道:“既爲此二事相留,便往數日。兄可差能事心腹之人,齎帶銀兩,往建康去。倘李季文有事,即可隨便上下使用,以留性命,從容救他。俺這裏一面和薛君開講兵法,待尊役回時告行。”薛志義、苗龍二人大喜。隨差兩個精細會事的嘍囉,帶了百餘兩白銀,往京都打探消息去了。三人在寨中討論兵法,演習武藝,酌酒高歌,談今說古,不覺又早半月有餘。
一日嘍囉回寨,稟覆道:“小人兩個一路打聽去,只見城市通衢,鄉村戶落,處處張掛榜文,圖形畫影,尋獲林住持爺爺。小人抄得榜文在此。”苗龍接過,三人一同觀看。其榜文雲:
某府某縣某官,遵依樞密院行文,欽奉聖旨,爲追剪奸僧,以杜國患
事:照得本朝在京妙相寺副住持林太空者,不守清規,通謀外國,將爲城
社之奸,搖惑軍民之志。十月十五日,毀謗朝廷,牴觸乘輿,反情已著,
不可姑留。即欲拿問,明正典刑,不意知風逃竄。今特遍行國內遠近,
畫影圖形,疾速追拿。不論軍民人等,如有擒獲者,該地方官給賞銀三
百兩,本官連升三級。若窩藏在家,知情不報,故意縱逃者,不論貴賤,
一概處斬。事同風火,頃刻毋違。須至榜者。右榜諭衆通知。年月日
結。“沿路聽人傳說,李某被陳阿保首告窩藏林住持,本縣拿去三拷六問,招成死罪。現監在獄。小的們到江寧縣中,認作李家的親戚,凡一應衙門上下人等,並獄中禁子,俱各用銀買求寬釋,見了銀子都已應允。又用計見了李官人,他分付轉謝住持爺和二位大王爺,再三致意,得空便要越獄而走,也來入夥。小人們特來回覆。”三人聽罷大喜,重賞嘍囉,設筵相慶。
當晚,林澹然起身作別,道:“將軍韜略已精,貧僧在此,終不爲了。”薛志義道:“今日已暮,還乞草寨荒宿,明日決然送別。但住持爺這條銅禪杖,似非凡物,出家人提此行路,動人疑忌。何不留於敝寨,另奉寶劍護身,庶爲穩便。”林澹然道:“蒙諭良言,感戴無盡。但此杖乃故人所贈,山僧朝暮不離,今在顛沛之中棄之,是背故人也。生死與俱,豈忍輕棄。”薛志義嘆息道:“當今之世,面交者多。飲酒宴樂,情若同胞;利害相關,視如陌路。此輩真犬彘耳,豈能如住持於患難之中,不忘故人也!”倍加敬服。苗龍道:“我有一計在此,管教路中無阻。”便令嘍囉砍一株斑竹來,截去頭尾,打通了節,將鋼杖藏於竹中,兩頭鑲嵌堅固。對林澹然道:“住持爺,此法何如?”澹然道:“妙甚。又可防身,又可挑行李,深感深感。”衆皆大喜,痛飲通宵。次日,薛志義大排筵席,請林澹然餞別。歌舞吹彈,二人殷勤相勸。林澹然喫得酩酊,乘着酒興,辭別要行。薛志義親手捧出白金一盤,贈爲路費。林澹然收了兩錠,其餘銀子,賞與日前打探的嘍囉。苗龍、薛志義令嘍囉駝了竹禪杖,背上包裹,二人親送下山數里。林澹然再三請轉,苗龍只得將竹杖包裹速與林澹然,三人灑淚而別。
不說薛志義、苗龍回寨,且說林澹然拽開腳步,取路望西進發,走了三十多里,酒卻醒了。遠遠見人煙揍集,屋舍相連,乃是個市鎮去處。此時正是早春天氣,但見:
六街三市上,來來往往盡村民;門面店肆中,濟濟捱捱皆貿易。也
有綾羅段鋪,也有米麥油行,賣魚賣肉鬧嚷嚷,買菜買蔥喧鬨哄。沽酒
樓前扶醉漢,鞦韆架上坐嬌娃。
林澹然不敢行動,即閃入山坳裏幽靜所在躲避,直到夜靜,方纔走路。一路夜行曉住,奔馳數夜,早到了武平地面。此時日色將沉,林澹然心裏暗想:“前去已是睢陽郡武津關口,此是緊要去處,惟恐盤詰難行。過得此關,即是東魏地方,可脫網羅矣。”行近大梁城門口,思量無計,只得大膽拽步前行。忽見一個山東漢子,揹着一搭褳氈貨,在城門外出賣。林澹然忽然自想:“除是恁般,方過去得。”便取錢買了一個敞口大暖帽戴了,拽下檐來,遮着臉,取路進城。行不數步,劈頭一夥公人攔住去路,當先一人問道:“你這廝是何方人氏?那裏住居?作何生理?快放下包裹杖子,待我查檢,方放你過去。”林澹然道:“在下姓張,排行第三,北平人氏。因出外經商被盜,沒了資本,欲到貴城合親處借些銀兩,以作盤纏,何必盤詰?”那人道:“我自不曾見做客的嘴邊剃去鬍鬚,必是奸細。”趕向前將林澹然暖帽劈頭揪下,拍掌笑道:“饒你乖是鬼,難脫這場災。你這狡猾禿驢走得好,遮了頭須遮不得口。”叫衆人動手,將繩索綁縛了這廝,再做道理。可憐蓋世英雄,撞入天羅地網。
一個公人劈手將竹杖搶去,向前一撲,幾乎跌倒,把竹杖拋在地上,爲頭的那人慌忙扶住。這公人搖頭道:“好古怪!好利害杖子,如何竹有這般重,莫非是外夷出的?”那人伸手取杖,也不能移動,用力兩手提起,卻有百餘斤。心下大駭道:“這條小小竹棍,就使是實心的,未必這等重得狠,必有緣故。”便在腰邊拔出短刀,劈開竹棍,裏邊露出銅禪杖來。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奸滑的和尚,恁般做作,到我老爺手裏,自然雪化見屍。”令衆公人鷹拿雁抓,將林澹然縛綁定了。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躬身道:“列位知俺是誰,將俺縛綁,卻爲甚事來?”那爲頭的指着手喝道:“你這禿廝,兀自要強嘴。爲你受盡艱苦,用煞心機。慚愧,也有今日見你的時節。且講大名於你聽着:我乃江寧縣中馳名的緝捕使臣刁爺便是。當日你這廝誹謗朝廷,潛地奔逃,我這一班一輩的人,爲你不知受過多少限責,你卻躲在賣酒的李秀家裏快活。那李秀被你拖累,擬成大罪,監禁獄中,你卻又走了,教我腳底也趕穿。諒你也飛不過關去,故先到這裏,卻好等着。圖形在此,這番走往那裏去!”林澹然閉口無言。刁應祥喝衆人:“帶這廝元帥府中監禁,待造下陷車,解到京師請貨便了。”衆人擁着刁應祥,將林澹然解到元帥府來。有詩爲證:
千里馳驅策杖行,豈期窄路遇軍兵。
早知今日風波險,何不山營且暫停。
當日那都督正升晚堂,審理軍務,猛聽門外擂鼓聲急,把門將官進來稟道:“門外有一夥緝捕公人擊鼓,因拿着一個和尚,口稱朝廷重犯,要見老爺。乞臺旨。”原來這都督姓杜,即令放進來。刁應祥發付一夥公人門外俟候,自帶林澹然隨着把門官,徑入跪下。杜都督問刁應祥道:“你是何處緝捕人役,拿這和尚,擅入我軍門擊鼓?”刁應樣答道:“小人是建康江寧縣緝捕人員刁應祥,領本縣公文,奉聖旨追捕犯法逃僧一名林太空。一路追來,至此方纔擒獲。本欲就解入京,一來要稟過老爺,方敢解去;二來這禿廝甚有勇力,路上攪有賊黨劫奪,乞老爺鈞旨,賞一輛陷車,差軍護送到京,庶無失誤。”杜都督道:“這和尚就是妙相寺副住持麼?”刁應樣道:“正是此人。”杜都督道:“日前連接兩道旨意,都爲這廝,因此遍處着人搜捉盤詰,不想今日你擒獲得來。這廝有什麼器械行李麼?”刁應祥道:“止有禪杖一條,包裹一個,別無他物。”杜都督教取進來,當廳檢看,收入後堂。令將士:“將林澹然鬆了綁,取一面鐵葉長枷枷了,押入牢中監禁。發付刁應祥一應人役,都在府門外相近去處歇息,待我審問情由,後然寫表申奏,着軍士護衛汝等入京。”刁應祥聲諾而退。
杜都督退入私衙,着虞候往獄中取林和尚,去了長枷進來。林澹然跪下,杜都督道:“久聞人說京都妙相寺中副住持林和尚爲人剛直,武藝高強,人人契慕,遍處傳揚。如今卻爲甚事,觸忤朝廷,以致逃竄?汝可一一從實說來,毋得隱諱。”林澹然滿眼垂淚道:“僧人本欲隱跡逃名,不料反投羅網。念貧僧原是東魏人氏,將門出身,姓林名時茂,在高丞相麾下爲將,替國家東征西討,屢立汗馬功勞。與高丞相世子高澄不睦,慮惹災囗,愁無結果,因此削髮爲僧。”遂把那入梁怎生遇着丘縣尹,薦舉爲妙相寺副住持,怎生與正住持不睦,暗進讒言,激怒武帝,欲正典刑,又怎生逃躲,夜行晝伏,欲歸東魏之事,備細說了一遍。“豈知災囗難脫,覆被擒拿,送在老爺臺前,伏乞大恩,原情鑑拔。再造之德,重於山嶽。”杜都督又問道:“你既是東魏高歡部下將官,可知有一位杜旗牌麼?”林澹然道:“姓杜的將士也有,但不知貴表尊名。”杜都督道:“單諱一個悅字的,綽號石將軍。如今年已高大,過於七旬,是我至親。可曾相識麼?”林澹然道:“有,有。曾有一個杜悅,號爲石將軍,日前原在高爺麾下爲旗牌官,失機當斬,是僧人一力救釋,免死充軍。後來僧人云遊入梁之時,又於沁州旅邸相會,因魏主降恩,得赦還鄉。相別之後,未知在否。”社都督道:“你既與他旅邸相會,他曾有甚言語囑付你入梁否?”林澹然道:“彼時杜公曾和小僧說來,他有一子,在梁投托傅統制麾下,十年不知音耗,日夜縈懷。待要入梁尋訪,奈何年老難行,乃借酒肆中筆硯,寫下家書一封,付小僧帶來,倘得邂逅,轉寄此信。小僧一向羈留妙相寺中,欲訪無由。那一晚慌慌逃竄,匆忙之際,不知曾帶得否,或者在包裹中,未可知也。”杜都督即命取包裹付與澹然。澹然打開檢看,卻在護書中,雙手呈上。杜都督接書,拆開看時,上寫着:
父書付男成治知悉;自汝離家出外,家中事變多端。我爲你淚不曾幹,終朝思念。你母親病傷去世,使我形孤影隻,滿目荒涼。骨肉摧殘,可嘆可嘆。不期我運蹇時乖,失機當斬,自分今生與你永無見期,感得大恩人林爺一力申救,得全殘喘。此恩此德,重若丘山。我今已老,無由補報,倘天不絕人,或有再得盡心之日,也不可知。今因林老爺出家,法諱太空,別號澹然,雲遊中國,偶於旅邸相逢,草此數字,寄與你知。倘得一會,須不要忘了林爺大德,當效犬馬之報,不必說得。你也須知父母養育之恩,十月懷耽,三年乳哺,推幹就溼,容易得撫你成人?你竟飄然出遊,不思父母爲你哭得腸斷,望得眼穿,實是悽楚。我今年近八旬,風中之燭,你若稍有人心見書即日一面,使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書不盡言,總宜知悉。年月日書於沁州邸中,爺字再囑。
杜都督看罷書,失驚站起身來,雙手扶起道:“恩人,你何不早言?小侄獲罪多矣。”慌忙躬身行禮。林澹然忙忙答禮道:“小僧是提督案下死犯,何故相敬若此?”都督道:“恩人不知其詳,且請坐了,細訴根由。”這杜都督是誰?原來不是別人,乃東魏人氏,姓杜,名成治,就是杜悅的兒子。自別父親,走入中國,尋着孃舅總兵都統制傅惲,收在部下爲書記。因他能文會武,精通韜略,常隨傅惲出征,屢獲奇功,升爲參謀。又數年,傅惲陣亡,武帝見他無嗣,即敕杜成治襲封總兵都統制之職,統領傅惲大軍。欽賜武平城內蓋造府第居住。後伐齊有功,復升爲帥府都督大元帥。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假節鉞,管轄十三州三十四縣人馬,鎮守西北一帶地方,先斬後奏,極有威權。當下替林澹然換了衣服,賓主坐下,忙點茶湯。林澹然不安,又謝道:“僧人何福,蒙都督如此厚待?”杜成治道:“論恩人,乃是父執,這杜悅就是家尊。小侄名成治,自幼不才,每好騎馬試劍,頗通韜略,愛客重賢,以致家業凋零,只得遠遊梁國,投入家母舅傅統制麾下。幸得皇天庇祐,聖上洪恩,濫叨重位。不想父罹軍法,幸蒙吾師大恩救拔。小侄屢屢差人打探家尊消息,十餘年杳無音信,每每在心,今日方知端的。此思此德,銘刺肺腑。小侄真不肖之罪人也。”言畢,淚如湧泉,悲不自勝。有詩爲證:
獨憐父子各西東,猶喜逢恩患難中。
莫道蜉蝣真似寄,人生何處不相逢。
林澹然驚道:“卻原來是令尊大人!小僧不知,惶悚無地。”杜成治即命在後堂整酒飯相待。林澹然道:“令尊大人與小僧相處數年,情同骨肉,後因問罪,兩下暌違幾載,後來又於客舍相逢。今日偶然又會着都督,正爲亙古奇聞,人間罕遇。”杜成治道:“小侄幸逢老叔,但不知家尊何日相見?‘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小侄身享富貴,母死不得奔喪,父親年邁,不能奉養,使飄零道塗,流離失所,小侄不孝之罪,實無可渲。”說罷又哭。林澹然功道:“都督今日身享萬鍾,位居極品,顯親揚名,正是大孝處,何必悲苦?待後差人打探,必有相見之期。”杜成治拭淚相謝,再坐喫酒。林澹然辭酒道:“小僧不幸,遭此不赦之罪,蒙都督雅愛,心實不安。小僧算來這場大禍決難迴避,乞都督明早打發解京,了此孽冤,免致貽累。”杜成治笑道:“老叔何出此言,小侄豈忘恩負義之輩?今日必當盡力救援,管取平安無事,送回東魏,聊表寸心。”林澹然合掌道:“多承都督厚情,只怕貽累,反爲不美。”杜成治道:“不必介懷,且請放心寬飲幾杯。”林澹然謝了,又飲數杯,不覺大醉,就在側房睡廠。
杜成治當夜和夫人蔣氏商議,要救林澹然一節。夫人道:“君爲督撫,統握大權,欲救一個和尚,有何難哉?如此如此救他便了。”杜成治道:“夫人言之極當。”事不宜遲,連夜差心腹幹辦到司獄司喚獄官來議事。那獄官姓戚名錦,正在睡夢中,聽得報杜爺呼喚,忙起來整冠束帶,隨着幹辦進私衙裏來。正是:
欲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畢竟杜都督與獄官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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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都督巧計解僧頭 守淨狼心驗枕骨
詩曰:
綠林豪客困圓丘,午夜承恩出禁囚。
視發豈知重正法,臨矛方悟中機謀。
神鰲脫同歸滄海,鬼蜮多疑驗髑髏。
自古庇人番累己,杜君喜處變成愁。
話說這戚司獄夜半進見杜都督,稟道:“老爺呼喚,有何臺旨?”社成治道:“我有一機密事和你商量。你還不知,日間所獲那林和尚,卻是我的故舊恩人。因與本寺正住持不睦,暗進讒言,謗他私通東魏,故聖上震怒,欲拿究罪,不期逃竄至此遭擒。我想朝廷重犯不可私放,若解去,又遭誅戮,如何救得他?思得一計,可以周全,特喚你來計議。大獄之中,重犯何止數百,或有與林和尚面貌相像者,煩爾將罪犯面貌簿上逐一查看,如有相似的,則此僧有可生之路。切不可泄露。事成之後,重加薦拔。”戚錦道:“老爺臺旨,怎敢有違。但是這林和尚初下獄來,獄官未曾看得詳細,乞再賜一見,方好查檢。”杜成治道:“此言有理。”命掌燈,親自和戚錦到側房裏來。近牀掀開帳幔,林澹然酣睡不醒,戚錦仔細看了一會,笑道:“這長老有福有緣,眼見得老爺是他救星,大難可脫。此面貌與一個囚犯儼然無二,只是多了一部鬍鬚。若剃去了鬍鬚,活現是個林和尚了。”杜成治大喜道:“有這等湊巧事,快快取來。”戚錦道:“領鈞旨。”卿和幹辦到監房裏,叫禁子取出一名重犯,姓王,名喚歪七,原是得財強盜,生得魁偉長大,也是一條好漢。因打劫赴任官員事,杜擬成死罪在牢,喫了數年官飯。當下戚錦分付禁子道:“老爺軍令,取此重犯,外面不可聲揚。若漏泄必按軍法。”禁子應諾。
戚錦帶着王歪七,徑到後堂來。杜成治一見,發付衆人迴避。戚錦和衆人散去。杜成治道:“那犯人上來,你可是王歪七麼?”王歪七是睡夢中提醒來的,不知甚地來歷,矇矓答應:“小的是,是,是。”杜成治道:“向來聞你與我有親,今細查,果然是我姨黨枝派。我念姨公一脈,心下欲放你去,你可去得麼?”王歪七道:“小的罪犯重闢,法在不赦,每思改惡從善,奈無門路。今老爺若肯釋饒得命,實天地重生之德。不敢認親,只願爺爺萬代公侯。”杜成治道:“放爾何難,只有一件礙手處,縱放你去,畢竟又遭擒捉。”王歪七道:“爺爺位尊權重,令出誰敢不從?若肯釋放小的,何人又敢攔阻?”杜成治道:“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假如今夜放你去了,有人見你這鬢髮蓬鬆,舉止觳觫,豈不是獄中重犯在逃,誰肯放過?必要擒來請賞,那時我仍放你不得,豈不辜負我一片親情?”王歪七磕頭道:“老爺神見高明,小的決難逃脫,空費了老爺一片天心。”杜成治道:“不難,有計在此了。將你剃去鬚髮,賞你褊衫一領,僧鞋一雙,空頭度牒一紙,扮作遊方和尚。待五更將曉之際,放你出去,只要賺出城門,自然無人看破。我這裏又不差人追捕,汝好放心前去,依然蓄髮,可立功邊塞,報效朝廷,莫忘我今日之情也。”王歪七磕頭道:“謝爺爺深思,使小的重見天日,何惜粉骨碎身,以報大德。”杜成治令虞候取刀,剃下鬚髮,取出僧鞋、褊衫、僧帽穿戴了。杜成治在燈下細觀時,卻與林澹然面貌相同,規模無二,心下暗喜。分付王歪七在衙後小房暫歇,着人守護。
又蚤隔鄰雞唱,天色黎明。外邊吹打兩次,堂上傳了雲板,杜成治山堂。該房書吏都捧過文案牌票等項來,稟金押銷繳。杜成治道:“這些文卷暫且消停。有一大事,和汝等商議。昨晚江寧縣緝捕所獲僧人林太空,系是朝廷重犯。聞說此僧有萬夫之勇,況系東魏出身,解去路途遙遠,倘有疏虞,關係匪輕。我意欲就這裏斬了,將首級付與緝捕,傳入京師,再進表中奏此情,庶無失誤。你衆人心下何如?”衆書吏同道:“老爺鈞旨甚明。傳首京師,實爲思便,省了許多幹系。”杜成治即教寫下犯由牌,辰時三刻取斬;一面分付管本稿的書吏,備細寫下奏章,次後金押牌票。印發文書已畢,堂上又傳雲板三聲,只聽得門下大吹大擂,放了三個鐵,吆喝開門。陰陽官傳報辰時,杜成治親出轅門,傳令着監斬官轅門外俟候,四圍軍卒擺齊。一聲炮響,軍士們將王歪七綁下。王歪七驚得魂飛魄散,心裏想道:“杜爺說念親情要放我去,爲何反綁我出來?”此時魂已不在身上。衆軍校將王歪七擁出轅門,口內塞了麻核,頭上插一面黑旗,旗上寫着:“毀謗朝廷通謀魏國叛僧一名林太空。”杜成治判了個“斬”字在王歪七臉上。但見:
人人嗟嘆,個個膽寒。都言此去幾時回,盡道這番逃不脫。負冤屈
何處聲言,含苦情只堪跌腳。有人說這的是沒頭鬼和尚自做,誰將甘露
施孤魂?有人說這還是刀劍獄削禿自當,誰啓陰司蘇餓鬼?劊子手提
刀,何異牛頭馬面;監斬官捉筆,儼如地主閻君。此時莫想重生,頃刻仁
看命喪。監斬官讀罷犯由牌,王歪七聽了,不能叫屈鳴冤。突地一聲鼓響,頭已落地。劊子近前獻頭,杜成治分付:“將頭用石灰戧了,木桶盛貯。屍首令扛出郭外。”自上轎回衙。
再說緝捕使臣刁應祥,帶領着一夥公人,往元帥府聽候發解林和尚。及到轅門,方知杜都督已將林澹然斬了。刁應祥暗疑:“杜爺不將活人與我解去請功,卻先取決,這是何意?”單身撞入轅門,進元帥府稟這一樁事。杜成治道:“汝等昨日所擒林和尚,本待差軍護衛解京,聞這和尚勇力異常,黨類甚衆,倘或路途有失,豈不誤卻大事?故就在此取斬,將頭解京,庶無失誤。另有表章,差官與汝等即刻起程,同至建康,進上朝廷,自知分曉。”刁應樣只得領命。杜成治差官一員,幹辦二人,齎了表章,當堂將林澹然首級用了封皮,和包裹禪杖,付與刁應樣。又賞銀十兩,以爲路費。刁應祥收領首級等物,磕頭謝賞,和差官公人等取路回京。一路無話,直至建康。當日到得晚了,刁應樣留差官幹辦在家,招待酒飯,自先趕着晚堂,徑入江寧縣裏,來見祝(昆鳥)。向前聲喏,祝(昆鳥)見了問道:“我日前差你去緝拿林和尚,爲何去了這多時?曾有些消息麼?”刁應祥道:“林和尚被小人一路直追至武平城外,方纔獲着。本該就解回京,恐怕路途有失,當下進城至都督府杜爺處報知,求杜爺差軍護送進京。杜爺也慮路上或有差失,就在本府將林和尚斬了,傳首級解京,另差官責本上聞,故此遲延耽擱。”祝(昆鳥)聽了,十分大喜,賞了刁應樣,發付回家,明日五更伺候。
次日四鼓,刁應樣領着杜府差官,捧了妻章,差兩個做公的抬了頭桶,同列縣門,隨着祝(昆鳥)進朝。衆官朝見罷,祝(昆鳥)俯伏金階奏道:“臣江寧縣知縣祝(昆鳥)啓奏陛下:爲緝獲逃僧林太空一事,前蒙玉旨頒降,臣兢兢業業,晝夜用心,差人捕捉。不期林太空走離京都,逃至武平地面,被臣縣中緝捕使臣刁應祥所獲,即往都督衙門討軍護送。都督臣杜成治,慮路途有失,就彼處取斬送首京師。資有實封表章申奏,乞陛下聖鑑。”武帝叫接本,到御案前拆封,宣學士高聲讀表。表曰:
武平總制都督臣杜成治,奏爲預誅僧犯以杜變逆事:某月日江寧縣
緝捕人員習應祥,見獲逃僧一名林太空,赴臣所請軍護解。臣思林僧素
稱勇悍,力敵萬夫,矧內東稅相通,機詐叵測,設若中途有變,邊釁復
生。臣謹於次日便宜行事,斬首付與刁應祥,幷包裹、禪杖解京奏上,庶
不爲奸宄之所算,而國家永永無患矣。乞皇上原臣擅殺之罪。臣不勝
戰慄惶驚之至。
武帝看罷笑道:“這禿廝藐視朕躬,今日英雄何在?倚着能言舌辯,難逃命喪刀頭。”當殿傳旨,升祝(昆鳥)爲吏部郎,刁應祥爲都捕使臣,仍給賞銀三百兩。又將林澹然首級、包裹、排杖付與習應祥,傳入妙相寺中,令鍾住持相驗的實,然後懸掛寺門示衆。祝(昆鳥)等謝恩出朝。
不說祝(昆鳥)蒞任,且說刁應樣領旨徑往妙相寺來見鍾住持。這鐘守淨自從逼林澹然出寺之後,一向心事不寧,寢食俱廢。後聞得捉了窩主李秀,稍覺心安。還只慮林澹然走脫,致生後患,日夜懸懸,亦無心與黎賽玉取樂。當日正在方丈中間坐,管門道人傳報,朝廷差官到來,鍾守淨慌忙出迎,殿上相見。禮畢,刁應樣道:“小可是本縣都捕使臣刁某,奉聖旨追捕逃僧林太空,至武平地界,已經擒獲,當送求杜府護解。杜都督慮有走失,梟首解京。今奉旨將首級、包裹、禪杖,傳與住持檢驗,敕掛寺門示衆。”說罷,令從人抬過,交與住持。鍾守淨掀開桶蓋看時,驚得毛骨竦然。呆了半晌,方纔神定。將手指着首級,點頭道:“林長老,林師兄,咦,偏你能文會武,說短論長,爲何也有今日!正謂舌劍自誅,老兄還能講話否?”一面說,一面翻轉頭來細看。不看時萬事皆休,只因這一看,卻又重興一段風波,費了多般周折。有詩爲證:
得好休時且罷休,老鍾何苦結冤仇?
直交滿寺葫蘆骨,個個他年似此頭。
看官,你道爲何?那林澹然腦後另生出一塊三臺骨,圓溜溜就如肉瘤一般,自有記認。林澹然和鍾守淨日常閒話時,嘗說自己日前頗得際遇,全虧腦後這一塊三臺骨,故此鍾守淨記在心中。當下翻過頭來,看這頭顱一似刀削平的,沒有這三臺骨凸出,心下大疑。連聲道:“怪哉,怪哉!”又仔細看了一會道:“不是,不是,真不是也。”刁應祥道:“住持此話卻是何故?”鍾守淨笑道:“這頭卻是假的。”刁應樣失驚道:“鍾住持不要看錯了,何以見得不真?”鍾守淨道:“小僧和林澹然相處非止一日,他的頭顱,豈不相認?他腦後有一塊三臺骨,就如三個雞子也似凸出來,常時戴僧帽,剛剛頂着帽口。如今這頭腦後,卻是平平的無一毫腦骨,豈不是個假的?”刁應樣道:“那日擒拿林和尚時,衆多做公的同我送入杜爺府中,次日梟首,誰不見來?只看這包裹、禪杖,豈是假的?住持不要錯認了,此事非同小可。”鍾守淨道:“小僧爲何得錯?這包裹內物件與禪杖,俱是真的,林澹然拿獲焉得是假?多分杜都督處有甚緣故,未可知也。今日不須爭辯,明日早朝面聖,自有道理。”刁應祥初入寺來,何等歡喜,聽了這話,就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冰雪水。若果然是個假頭,誑君之罪安達?垂首嘆氣,半晌無言。心下暗想:“這事卻也作怪。分明是林澹然的頭,怎講不是?終不然杜府有甚機謀?穩穩一個都緝捕,白雪雪三百兩官銀無福承受,這事尚小,若說誑君,便要斬首,如何是好!”對鍾守淨小心道:“既是如此,住持爺明日面聖時,懇乞方便,足感大德。暫且告辭。”鍾守淨也不款留,止將頭桶物件留下,相送而別。
鍾守淨回方丈中,聚集徒弟們商議道:“這廝得了林澹然賄賂,賣放去了,卻將假頭獻與皇上請賞。自古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後來林澹然倘做出事業來,豈不反受其害?明日早朝,必要講明,再差人緝訪,驅除這廝,方免日後之患。”內中一個徒弟,姓雷,法名履陽,向前道:“師父,等不得明早。那緝捕已受恩賞,倘和本官老祝計較,今日預向駕前遮飾,或另生枝葉,我和你又成空說。不如趁早寫下表章,連晚陳奏,庶不有誤大事。”鍾守淨道:“賢徒之論最是。”忙取筆硯,寫成章疏,換了冠服,徑投朝房裏來。當日卻是謝僕射輪該接本,和鍾守淨施禮罷,問:“住持何事,乘晚來此?”鍾守淨卻將林澹然事告訴一遍,道:“今日這一封奏章,乞僕射速速進呈聖上,至緊,至緊!”謝僕射收下表章,送鍾守淨出朝而去。當晚謝舉將鍾守淨奏本送入宮中。武帝正在禪牀上打坐,入定醒來,中貴官捧上表章,武帝拆封看時,寫道:
妙相寺住持臣鍾守淨,奏爲奸臣狡役,受賄縱兇,假首誑聖,誤國放君事:臣奉聖旨檢驗逃僧林太空首級,視其面貌似真,細驗枕骨實假。太空原有腦骨三塊,凸然而起,名爲三臺骨,合寺僧衆,皆所目睹。今腦後平削無骨,非林僧之首可知矣。再驗禪杖、包裹,又系太空之物。臣細諒度,必是祝(昆鳥)、刁應祥等,通同作弊,受賂賣放,復將假首誑上,冒功請貸,情跡顯然。乞皇上差官勘問,再即遣軍兵搜捕真犯,庶免後患。臣不勝優怖惶懼之至。
武帝看罷,龍顏大怒,罵道:“這尸位素餐的犬彘,敢來誑朕!明日鞫問明白,焉可輕恕。”即御筆親批旨意,連夜發出樞密院來,敕左個射謝舉同三法司,提拿吏部郎祝(昆鳥)、緝捕使臣刁應樣二人,勘問誑君之罪。謝舉接了聖旨,忙差錦衣衛武士,帶了鐵索手(木醜),立刻拘祝(昆鳥)、刁應樣至樞密院審問。
卻說習應樣自別鍾守淨回家,悶悶無言。渾家問道:“丈夫目今捉了林住持;朝廷賞賜不小,爲何反生不樂?”刁應祥將鍾守淨認首級不真的情節說了。渾家勸道:“不必愁煩,凡事自有天理,終不成將真作假,誣害有功之人。縱有事端,當官理辯,何必恁地煩惱。”刁應樣聽了渾家相勸,勉強飲酒排遣。睡了半夜,未及雞鳴,聽着叩門聲急,刁應樣披衣而起。開門看時,只見四個人走入來。向前相問,方知是衛中武士。刁應樣已知鍾守淨那事發作,不敢動問。一個武士取出鐵索,將習應樣鎖了,又上了手(木醜)。口裏道:“奉聖旨拘拿到樞密院去,不可羈遲,速行速行。”刁應樣隨着武士至樞密院來。此時祝(昆鳥)青衣小帽,已先站在門首。兩人見了,祝(昆鳥)埋怨刁應樣幹事不切,刁應祥無言可答。
不多時,天色已曙,升堂鼓罷,陸續官員皆到,衆武士將祝(昆鳥)、刁應祥帶入堂上。二人抬頭看時,見正堂中間放着聖旨,側首三張公案,左邊上首立着左僕射謝舉,下首立着刑部尚書王明,右邊立着大理寺卿黃相。祝(昆鳥)、習應祥向前俯伏。謝僕射開口道:“奉聖旨勘問吏部郵祝(昆鳥),通同緝捕公人,賣放妙相寺犯僧林太空一事。因甚枉害平民,將假頭誑君,冒功請賞?依直供招。”祝(昆鳥)道:“原來如此,實實屈死人也。自林太空逃亡,奉聖旨追捕甚緊,微臣日夜用心差人緝捕。幸使臣習應樣訪出窩主李秀,微臣立刻拿來拷打。李秀供招窩藏是實,知風逃竄,料他要回東魏,微臣就着刁應樣一路追捕,使盡心機,不辭勞苦,追至武平地界,密密緝訪,幸而得獲。怕有疏虞,拿到都督臣杜成治處取軍護送,不知杜成治爲甚事故,就彼處梟首,將頭解京。此一節事情是實,並無私曲。況有杜成治表文,及資表官和林太空禪杖度碟等物可證,乞三位大人明鑑。”正卿黃相道:“這也講得是。”再問刁應樣時,刁應祥自始至終,備細說了一遍,與祝(昆鳥)言語相同。黃明道:“據汝講來,似乎無弊。但當初在武平杜元帥處斬林澹然時,你可曾當面看斬否?”刁應樣道:“小人當時送林澹然到都督府中,杜都督發付小人在府前附近伺候,次日差軍護送解京。小人至次早,正欲往府催軍解送,不期杜都督已將林和尚綁出轅門斬了,呼喚小人分忖道:‘這林和尚勇力絕倫,黨類甚衆,路上慮有疏虞,故此梟首解京。’那日斬林太空之際,小人實不曾見。”謝舉笑道:“這等說,眼見得那杜都督有些情弊了。”黃相道:“不必多疑。一向聞得杜公原系東魏人氏,冒籍中原,這林和尚也是東魏人,或是相識舊知,豈無救援之意?朝廷頒例,殺人有時,必日午施刑。彼今不待時而取決,又不使緝捕眼同見斬,只此兩事,情弊顯然。他倚着先斬後奏之權,僞將他人首級解來影射,縱放林太空走了,未可知也。”王明、謝舉俱道:“此言甚明,不可屈陷了有功之士。”刁應樣磕頭道:“青天明鏡!適聞爺爺之言,使小人如夢方醒,若不是爺爺超生,這屈事那裏去辯。”謝舉發付祝(昆鳥)暫回衙門,將刁應祥收下刑部天牢監禁,明早候旨定奪。審罷,各自散訖。謝僕射三人次早入朝,將刁應祥口詞逐一奏陳。武帝大怒,御筆手詔,差武士人員,內官二員,墾夜往武平郡捉拿杜都督成治,進京勘問。這武士內官接了聖旨,即忙起身,各騎快馬,不分晝夜,到武平郡來捉拿杜都督。有詩爲證:
脫難還罹難,銷愁又結愁。
報恩遭大辟,留與子封侯。
卻說林澹然當夜被杜成治殷勤勸酒,飲得大醉,一覺直睡到巴牌時候方醒。虞候等捧着茶湯伏侍,林澹然道:“生受你們。感你家老爺厚情相待,奈小僧名已登於鬼錄,何以奉報?”虞候笑道:“住持爺賀喜。適才轅門外已斬了一位林長老也,諒住持爺決不妨了。”林澹然道:“又來取笑,怎地世間更有一個林長老,與俺一般當斬的?”虞候道:“我家老爺爲住持爺費了一片神思,已將獄中重犯扮作住持模樣,綁出轅門斬首,豈不是住持爺賀喜?”林澹然驚道:“可憐爲着小僧,卻害了他人性命!”正嘆息間,報杜爺來了,林澹然慌忙起身迎謝道:“小僧受都督再生之德,將何酬答!”杜成治道:“此乃住持大福,天假其便,得脫此難,小侄何功之有?緝捕公人等,已齎假首級、包裹、禪杖回京,止留下書簡之類。諒今者關隘防閒已懈,住持可作急打點行程,管取安然至魏。”林澹然道:“盛情感激不盡。只是外面傳揚數月,小僧突然而出,豈不動人耳目?惟恐聲張起來,難以前進。”杜成治笑道:“小侄已預備在此了。”令人取出青絹幔成的敞口大帽一頂,紗眼罩一方,青布直身一件,黑油皮靴一雙,憲牌一紙,白牌一面,黃絹包袱一個,鋪陳弓箭食箱雨具等物,放在面前。杜成治道:“住持可知此意麼?”林澹然道:“小僧已會其意,但勞杜爺神思,何以爲報!”杜成治道:“住持可將此一套穿戴起來,小侄差兩個能事虞候幫襯住持,妝做打差出使人員模樣,一路去決無攔阻。設或有人盤詰,又有小侄憲牌路引爲證,放心前去。若至東魏遇家尊,乞爲轉達,得賜一信息,更感大恩。”林澹然道:“都督不消叮囑,小僧決然留意。”說罷,頭上戴了大帽,身上穿了直身,腳着油靴,腰纏板帶,杜成治看了大喜道:“住持如此妝扮,卻竟不像和尚了。”兩下大笑。此時筵席已備,杜成治舉杯勸酒,盤桓一會,不覺天暮。杜成治分付虞候,好生伏侍林爺前去。虞候整頓行囊,帶定駿馬,預在後門伺候。林澹然作別起身,杜成治道:“小侄本宜運送,惟慮外人知覺,有所不便耳。住持莫罪。”林澹然再三拜謝,杜成治送出私行側門相別。
林澹然出了後門,戴了眼紗上馬,連夜起行。馬不停蹄,走了二十餘里,昏黑難行,就在官亭客館安歇。五更雞唱,即忙上馬趲路,已過了武津關口,一路並無阻滯。三人行了數日,又到梁州地界,虞候將手指道:“前面即是梁州,乃東魏地方,小人們難以前去。住持爺可於僻處換了衣服,依舊釋門打扮,穿過古崤關,即是東魏了。”林澹然策馬走至倉頡墓上,甚是幽僻。樹林中下馬,除了大帽、眼紗,脫下直身、油靴,換了僧鞋、僧帽、褊衫,打送了一個包裹,自己背了。將以外行囊物件,盡數交與兩個虞候,乞致意杜爺,作別分路而行。徑過樑州。至次日已到古崤關口。遙見關門半開,鬧叢叢人衆報名,盤詰過關,林澹然也混在人叢裏報名。管門官道:“我看你這和尚形容古怪,舉止異常,莫不是做奸細的麼?”林澹然道:“俺原是東魏人,中年出家,雲遊天下,隨處掛搭,今復回敝山焚修。關主不信,只看俺度牒、路引便是。”說罷,打開包裹,取出度牒、路引,遞與管門官。管門官接過看時。度牒上寫着是本國問月庵披剃,路引上面又有梁魏兩國印信,心裏方知是有來歷的和尚。忙陪笑臉道:“師父;衝撞了,請自行路。”林澹然笑道:“小僧是個奸細,怎好過去?”管門官也笑道:“出家人不直得便回話。我這裏梁魏交界處,檢點來往之人,是這般嚴緊,休要見罪。”林澹然呵呵大笑,拱手而別,拽開腳步,徑入關內。有詩爲證:
才脫火坑,便遊清淨。意適心閒,功行圓映。
話說杜成治自送林澹然出門之後,重賞獄官。心下大悅,縱樂飲酒。醉後不謹,染成一疾,寒熱大作,忙喚醫官進行診脈。醫官稟是內傷證候,又感冒了風邪,表裏受虧,須服發散兼補之藥。杜成治一連服了數劑,反覺發起顫來,變成瘧疾,暫且在私衙裏養病。數日後,送林澹然的虞候回來稟覆,林住持已過關至東魏地方了。杜成治心內放下一件大事,覺病體稍寬。正欲出堂理事,忽飛報朝廷差人員武士,兩個內官,齎聖旨到來。杜都督明明曉得事情決撒了,心內驚惶,病體舉發,無奈勉強扶病出堂,排香案迎接聖旨。中貴官出武帝手詔,高聲開讀:
皇帝詔曰:忠臣許國,竭志奉公;烈士殉君,赤心報主。但爾武平郡
杜都督元帥杜成治,當東南一面之寄,宜克勤天日之誠,不思盡悴鞠躬,
反致欺君罔上,擅縱僧犯林太空脫逃,假斬他首,欺誑朝廷。律有明條,
法所不赦。特差內臣,傳責殿前錦衣武士錢程等速至任所,(木醜)械來京。
着三法司嚴究,擬罪施行。特旨。年月月手詔。
杜成治聽讀到“欺君罔上”,“(木醜)械來京”,驚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一時間手足噤顫,口眼歪斜,跌倒堂上,咽喉中不住的疾響。兩班將士人從,慌忙抬入衙裏,急灌湯藥,口已不受,牙關緊閉。醫官急入看時,脈息沉沉,四肢不舉,一時痰壅而絕。合衙老幼悲哭,帳下將士,無不垂淚痛傷。內官與武士商議道:“有恁般異事,莫非是奸計假死?”齊到衙內看驗,杜成治果然氣絕而亡。有詩爲證:
生在東朝仕在梁,功勳汗馬勒旅常。
只因故釋林和尚,致使英雄一命亡。昔賢又有詩嘆曰:
匹馬縱橫宇宙間。將軍仗劍鎮邊關。
知恩欲報身先死,朝裏無人莫做官。這詩單說世間做官的,身任外職,必須朝內有門生故吏,或親戚相知,薦揚保舉,雖胡行亂做,反升美任,富貴榮華;若無人扶持之時,你便一廉似水,愛軍惜民,也要旋鄉歸裏。杜成治若朝裏有大汲引,就再多幾個武士來,也不在意。只因他是魏國人氏,梁朝並無親故,又自倚着功高望重,平日間不肯結識朝中宰執,雖有謝僕射、黃正卿這班正人,只好說兩句公道話罷了,誰人肯舍着身家保舉他?算來禍烈難解,安得不驚?所以說“朝內無人莫做官”,是實實的話。
閒話且打疊起。再說內官、武士等見社成治死了,都嘆息怨恨道:“我等這般福薄!欽差至此,指望一場發跡,誰知空自驅馳,只得素手還京回旨。”這杜都督夫人蔣氏,未有所出,一面安排棺木貯殮,停柩私衙,又請釋道誦經超度,俟候聖旨發落搬喪。
卻說武士等徑四建康,進朝復旨,將杜成治身死情由,備細陳奏。武帝降下聖旨,着樞密院官查按杜成治家產,依律擬繳。左僕射謝舉和右僕射牛進、大理寺鯽黃相接了旨意,一同會議。謝舉道:“杜都督久經汗馬,屢立功勳,雖不合私放逃僧,今已身故,理應將功折罪,何故聖上又欲籍沒他家產?”右僕射牛進素與杜成治不睦,因昔年任福州參軍時,克減軍糧,被杜成治參劾,因此懷恨。今幸成治之死,乘機報仇。便道:“這杜都督擅放逃僧事小,私通東魏事大,況欺君罔上,罪所不赦。今日身死不論,亦當流其妻孥,籍其家產,庶不廢了朝廷法律。”謝舉道:“論法度,則杜公以私情而忘公義,罪應遠戍。然非叛逆不軌之比,何至抄沒家產,流徙妻孥,有傷公道大理?”黃相道:“目今朝廷正缺軍餉,據聖意,似欲抄沒家財以充國用。慮人議論,故發下旨來,令我等擬議陳奏。若從公道論之,杜公雖然私放林僧,依律:僞首誑君、知情故縱者,與犯人同罪。當擬如律。今既身死,罪人不孥。必欲盡法,亦仁政之所不忍。只合查盤倉庫錢糧,充爲軍餉,以外田產之類,留還家屬,贍養終身,以見國家待功臣之意。如此,則可以濟國家之用,而無傷聖主之仁,公道昭矣。愚見如此,乞二位先生大人酌之。”牛進笑道:“如公所論,卻便宜了老杜。”謝舉道:“不然,黃先生之言,情法兩盡。依此復奏皇上,諒無他議。”三人議論已定。
次日早朝,將所議之言,面奏武帝。武帝降下旨意,令樞密院選才能官二員,往武平郡查盤杜成治倉庫錢糧,盡解來京充餉。這右僕射牛進得了玉旨,即選本院心腹人署丞周乾、院判史文通,密密囑付了,率領三十餘能事軍校,即刻起程,星夜趲發,不一日來到武平郡。本府太守程星馬探知,親出城迎接,並馬入城,同入府堂,排下香案,程太守跪聽聖旨。院判史文通開讀詔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爵祿者,君所以待賢;忠藎者,臣所以報國。有
功之士必旌,紊法之奸必治。朝無幸位,律有明條。茲爾武平郡都督杜
成治,受贓枉法,賣放逃僧,假首欺君,律應不赦。今已身故,削去原職,
追回敕浩外,複查庫所有錢糧,盡行解京充餉。嗚呼!賞罰明而官箴無
玷,功罪當而輿論允諧。旨意到日,主者奉行。欽哉。
宣旨已畢,留入後堂設宴相待。史文通、周乾、程星馬同到都督府中,衆將士書吏,俱來參見。程太守口傳聖旨,要查盤杜府錢糧,解京公用。將士書交俱喫一驚。庫官、庫吏等向前稟道:“杜爺一向清廉,庫中並無餘蓄,乞爺臺作主。”周乾笑道:“執掌錢糧,官居都督,怎說庫無餘積?今奉朝廷聖旨,盡抄入官,豈容虛誑。”庫官道:“杜爺委是清官,並無一毫積蓄。縱有羨餘,即賞有功將士,故此將士皆肯出力,庫藏實是空虛。”程星馬道:“那庫官不須多辯。你只取本府庫藏冊籍來看,便知分曉。”庫官取出文冊,當堂揭開,逐一看過,果實不多。共算來,止有五千三百餘兩錢糧藏於庫中。本府共有五千軍士,倒有月餘不曾支給請受。史文通、周乾二人看罷,心下懊悔,思量杜成治好沒見識,官至都督,管轄十三州三十五縣錢糧,我只道有幾百萬堆積,原來也只有這些須,怎地是好?周乾把眼一瞥,立起身來淨手,史文通會意,也出門來。周乾附耳道:“當初牛恩主怎地分付你我來?眼前如此光景,我等怎生回覆?”史文通道:“老兄不必心忙,小弟自有措置,不怕牛思主不歡喜。”二人依舊坐下。史文通道:“程老先生在此,這庫內錢糧,是朝廷國課,自宜充餉,不必說得。但聖意要抄沒杜公家產入官,亦須交割明白。”程星馬道:“聖旨上明明說盤倉庫錢糧,不曾提甚家產,怎好沒抄入官?”史文通笑道:“程公與杜都督必是厚交,故此事事蹟庇。諒林澹然脫難之時,程公決知消息。”程星馬道:“史天使不必多疑,凡事自有公論。庫中錢糧,學生照冊交割,杜公家產,不敢與聞。”說罷上馬而去。
周乾、史文通大惱,將杜成治家憧、幹辦盡數拿出,逼取財物產業。家憧你我互相推託,史文通大怒,將一個老幹辦上起夾棍,逼他招認。老幹辦受苦不過,只得將杜公產業財帛,一一呈明。周乾依言謄寫,將杜成治家產盡行抄沒,卻如洗盪一般,並不存留毫忽。收拾星夜回京,參見牛進,備言其事,獻上財物。牛進大喜,帶領二人進朝面駕。牛進奏道:“臣等領聖旨,籍沒杜都督錢糧,今已回京,專候聖旨。”武帝道:“將此銀兩,照冊給賞邊軍。”牛進又道:“樞密院署丞周乾、院判史文通俱有才能,毫無私曲,可差此二臣齎銀賞邊,決能服衆。”武帝准奏,即差周乾、史文通貨邊。二人奉旨,徑往邊地去了。
武帝降旨吏部郎祝(昆鳥)復降爲江寧縣知縣,緝捕刁應祥釋放出獄,陳阿保舉首得賞,應給賞銀一百兩。祝(昆鳥)欽奉聖旨復理縣事,差人拘喚陳阿保領賞。這阿保自從地方保領出監聽候發落,因這場官司,費用了些銀兩,反致衣食不敷,換了一個店家做酒。當日被公差拘提至縣,祝(昆鳥)當面照數給與賞銀,陳阿保謝賞,口至店家備辦牲禮,燒了利市紙,請店主人和酒坊內弟兄們散福。夜深酒罷,阿保進臥房內將門兒拴了,臺子上點着一盞燈,盤膝兒坐在牀上,腰邊裹肚裏取出銀子,對燈細看,無限歡喜。心下算計要娶渾家,買田產,討奴僕,辦傢伙,做衣服。掐指頭兒,左思右算,不能同備。猛可裏惱將起來,篤:“這皇帝老兒恁地可惡,說謊賺人。我若得了三百兩到手,豈不件件完成,一時發跡?如今不三不四,難以擺佈。”恨了一會,又將銀子逐一稱過,點頭自解道:“也罷,譬如不出首,要十兩也不能夠的。今有了這一百兩雪花官銀,不是窮鬼了。且將這銀子做起生理來,一年兩倍,兩年四倍,四年八倍,數年之中,亦可做財主了。”又思忖把這銀子暫託與主人藏頓,猶恐他放心掯賴;欲待帶在身畔,行動不便;要埋於土內,又怕有人瞧見,暗中竊去。千恩萬慮,無計可施,緊緊將銀子摟在胸前,閉目靜想。
算計了半夜,漸覺精神疲倦,和衣睡倒。忽聞有人叩門,側耳聽時,乃是姐夫巴富聲音,慌忙開門迎入。姐夫道:“貨已齊備,今日湊着順風,正好開船。過海數日,可到女真,大舅利市。決有十倍利息。”阿保歡喜,催促起程,同到海口下船。扯起風帆,只聽得潺潺水響,舟行如箭。忽地裏狂風驟起,大浪滔天,將船掀翻水面。阿保落水,扳着一片船板,遊至海邊,爬上岸來。樹林中閃出一條大漢,手持鉞斧,攔住喝:“要買路錢,放你過去!”阿保磕頭哀告:因渡海翻船,身邊並無財寶。那漢持斧劈頭砍下,阿保大呼饒命,脫身就走。那漢隨後趕來,阿保追得心慌,拼命奔走,失足跌下糞窖內,過頭沒腦,浸在糞裏,蛆蟲滿身,鑽入口鼻。阿保喊叫救命,奈何聲啞,極力掙不出聲,魘將起來。幸隔房聽得,叫他方醒。阿保連聲啐道:“呸,呸,呸!”心頭兀自躑躑的跳,驚得一身冷汗。忙將銀子們摸,喜得尚在,翻身朝壁再睡。
朦朧閤眼去,覺自己挑了一副水桶,往溪邊汲水,忽見水底一羣魚遊,阿保脫衣跳入水中捉魚。猛聽得掌號聲,見上流頭一隻大官船,船頭上擺列族旗劍戟,金瓜鉞斧傘蓋之類。桅杆上懸一面黃旗,閃出六個大金字。船兩傍站立着戎妝將士。那船一面吹打,順水搖將下來。阿保鑽入水底,只聽船中一人道:“水下爲何有惡氣沖天?是何怪物?”船傍軍上覆道:“是一個凡夫。”倉裏叫抓上來,那軍士用撓鉤將阿保赤淋淋鉤上船頭,用索捆了,丟在旗下。阿保偷眼暗覷,倉裏虎皮椅上,坐着一位官長,修眉紅眼,白臉長髯,頭戴朝冠,腰橫玉帶,紫袍象笏,相貌威嚴,是一王者模樣。兩傍侍立青袍角帶數個官員。陳阿保心下大駭,扯住執旗軍士問道:“是何老爺?”那軍士道:“你不見桅竿上旗號麼?”阿保道:“我一字不識,乞你說與我知道。”軍士道:“俺大王乃水府正法明王是也。”阿保不敢做聲。少頃傍岸,執事前導,次後儀從人等,簇擁那大王進一大衙門。阿保意欲逃遁,被軍士拖入二門,吊在左廊檐柱上。阿保抬頭四看,正中五間大殿,殿前一帶硃紅欄杆,欄杆外遍插槍刀旗幟。殿中珠簾半卷,燈燭熒煌。東西兩廊,一字兒排列着黃巾力士。前後皆有兩道,四圍齊豎木柵,正似總制衙門一般。忽然三通鼓罷,將士齊聲吆喝,大王升殿,喝令拿那惡人過來。一個赤臉獠牙使者,將阿保倒提入殿,跪於案前。大王道:“這廝惡氣甚重,必犯天條。令罰惡判官,檢查簿籍。”左班青臉判官,將簿子逐一看了,覆道:“此人姓陳,名阿保,和州人氏,年二十七歲。近因出首林禪師,致於死地,害家長李秀禁錮大獄,夫妻拆散,妄受賞銀一百兩。損人利己,犯陷害忠良之條,律應陽世處斬,陰受刀劍地獄之報。”大王又令注生判官:“看這廝原注祿壽何如?”右班白臉判官,展開簿子看了,覆道:“此人前世業屠,恣行殺戮,寵妻逆母,言清行濁。轉生陽世,孤貧愚蠢,艱苦伶仃。壽元四九。”大王道:“論這廝犯此大罪,本定依律斷髮,姑念無知下愚,減他一等。”舉筆離座,判十六字於阿保臉上。正是:
雨露豈滋無本草,橫財不富命窮人。
不知那大王所判何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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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桂姐遺腹誕佳兒 長老借宿擒怪物
詩曰:
一紙丹書下九天,忽聞司馬已歸仙。
魂隨鶴駕升彤闕,子得麟胎繼大賢。
變幻妖狐迷秀士,英雄僧俠救青年。
從茲意氣相投合,白石樓前穩坐禪。
話說陳阿保夢入水府正法明王殿中,十分恐怖。明王今判官查看簿籍,阿保罪犯天條,舉筆書十六字於其臉上,雲:“福善禍淫,神目如電。寶歸二春,祿終一練。”寫畢,令判官讀與阿保聽了,喝教趕出去。那赤臉使者,將阿保提起來隔牆一撩,阿保大叫一聲,忽然驚覺,天已大曉。暗詳夢中境界,悶悶不樂。起來梳洗,喫了早飯,復將裹肚藏貯銀子拴繫腰下,徑往姐夫巴富家內來。巴富留住喫午飯,阿保把夢裏言語細細告訴。巴富心下暗忖:這狗呆常是調謊,不要理他。但答道:“朝廷賞銀不容易得,是你天大的造化。可作速娶房妻室,做些務實生理,不可浪費了。”阿保應諾,作別出門。
一路閒蕩,信步行至玉華觀前,見一人引相招,近前聲喏,乃是本觀道士杜子虛,與阿保有親,原是表叔侄之稱。杜子虛道:“賢侄許久不面。近聞你大是得彩,愚叔正要來作賀。”阿保道:“惶恐,有甚喜可賀?”杜子虛邀入觀中後房飲酒。二人開懷談笑,漸漸醉了。杜子虛道:“賢任出首林和尚,得了若干銀兩,好福氣也。”阿保嘆氣道:“小侄爲這樁事,受盡了醃臢閒氣。昨日方得賞銀入手,又止得三分之一,害得我通宵不睡。”即將夜間之夢,備細又告訴杜子虛。子虛道:“此是春夢,有何靈應?不必介懷。且與你說正經話。如今升元閣前有一土妓,十分標緻,我今作東,送賢侄往彼處一樂何如?”阿保笑道:“尊叔是出家人。怎講這嫖妓的話?”杜子虛道:“你怎知我們傳授,朝廷設立教坊,正爲着我等。比如俗家。他自有夫妻取樂,我道士們豈無室家之願?沒處泄火,嫖妓取樂,乃我等分內事,當官講得的。故和尚喚做光頭,道家名爲嫖頭。”阿保大笑道:“這話兒小侄平素未曾聞得。”杜子虛道:“此話是我道家祕訣,你怎麼知道。嫖頭二字,有個來歷。假如和尚光着頭去嫖,被鴇兒識破,連了光棍手,打詐得頭扁方休。我們道家去嫖,任從妝飾。頭上戴一頂儒巾,就是相公。換了一個大帽,即稱員外。誰敢攔阻?故叫做嫖頭。又有一個別號,和尚加了二字,叫做‘色中餓鬼’,道士添上二字,名爲‘花裏魔王’。”阿保道:“色中餓鬼,是誚和尚無妻,見了女人如餓鬼一般。道家花裏魔王,這是怎地講?”杜子虛道:“我等道士看經打醮,辛苦了一晝夜,不過賺得三五錢襯儀,若去嫖耍,不夠一宿,故竭力奉承那妓者。年壯的精元充足,力量可以通宵;年老的根本空虛,須服那固元丹、蝦鬚丸、澀精散、百戰膏,助壯元陽,鏖戰不泄。因此妓女們見了我道家,個個魂銷,人人膽怯,稱爲花裏魔王。”阿保道:“據老叔所言,做和尚不如做道士,但道士貧富不同,富足的方有錢嫖耍,貧苦的那話兒怎生髮泄?”杜子虛呵呵笑道:“俺們窮的道土,另開一條後路。不怕你笑話,我當初進觀時,年方一十二歲,先師愛如珍寶,與我同榻而睡。一日先師醉了,將我摟定親嘴,幹起後庭花來。怎當這老殺才玉莖雄偉,我一時啼哭,先師忙解道:‘這是我道教源流,代代相傳的。若要出家做道士,縱使鑽入地裂中去,也是避不過的。太上老君是我道家之祖,在母腹七十餘年,方得降生。這老頭兒金皮鐵骨,精氣充滿,善於採陰補陽,百戰百勝。後過函谷關,見關吏尹喜,丰姿可愛,與之留戀,傳他方術修煉,竟成白日飛昇。幾道家和婦人交媾爲伏陰,與童子淫狎爲朝陽,實系老祖流傳到今,人人如此。’愚叔只得忍受。這喚做道教旁門,富足的徑進正門,不入旁門了。”
阿保聽了這話,引動心猿意馬,笑道:“小侄已醉了,天色又晚了,適才老叔所言的妙人,乘此時去看一看何如?”杜子虛道:“相陪同往。但賢侄這般妝束,不是那嫖客的行徑,待我打點嫖具,方好去得。”道士頭上戴一頂撮頂羅巾,身穿一領霞色潞綢道袍。陳阿保頭戴大頂帽子,身穿橘綠囗絲旋褶,一樣換了鞋襪,令道童阿巧帶了拜匣,同出觀門,取路往升無間來。一路分付阿巧道:“汝到彼處,不可露出道士腳色。稱我爲相公,陳大叔爲大官兒,凡事要幫襯。”阿巧領諾。到了升元閣前,轉入小巷,進了一座牆門。踅過竹屏,方是妓館。門前掛着斑竹簾兒。二人進客座內坐了,咳嗽未畢,屏風後轉出一人,怎生打扮?但見:
頭撮低眉尖帽,身繃狹領小衫,酒餚買辦捷無邊,燒火掇湯最慣。
嫖客呼名高應,指頭這口輕言。夜闌席罷洗殘盤,歸縮行中好漢。
那湯保站在街下問:“二位爺從何處來?”巧兒道:“我家大相公和大官兒,特來拜你家姐姐,怎不出來迎接?”保兒慌忙磕頭,陳阿保也要跪下答禮,杜子虛忙把手扯住道:“生受你了,姐姐可在家麼?”保幾道:“姑姐昨晚接了一位山東氈貨客人,蒿惱得不耐煩,方纔出門去了。故此貪睡未起。”阿保拍手笑道:“這又是個花裏魔王了,不顯你道家手段。”阿巧連忙丟眼色,方纔住口。杜子虛道:“姐姐青春多少?排行尊字?精何技藝?”保兒道:“姑姐新年二十二歲,行居第一,小名媚春。琴棋書畫,無有不通。村夫俗子,等閒不得一見。”杜子虛道:“久聞大名,特來相訪,煩你轉言求見。”
保兒進去不多時,媚春出來,果然生得風流窈窕,如弱柳臨風。敘禮遜坐畢,杜子虛道:“久仰大雅,夢懷渴想。今睹芳容,夙緣有幸。”媚春道:“承過愛了。請問相公高姓尊字,何處下帷?”杜子虛道:“小道姓杜,賤字伯實,敝館寓玉華觀中。”媚春笑道:“相公儒者,怎稱爲小道?”杜子虛改口道:“小弟久在觀中,最愛的是《黃庭》、《道德》諸經,朝夕講誦,深得道家旨趣。久奉三清,故此儒名道行,所謂有道之士是也。”媚春道:“相公既讀孔孟之書,宜尊聖賢之教。那道士們,極其勢利的,口誦《黃庭》,心如黑炭。相公輕儒習道,是棄美玉而抱頑石矣。取笑,取笑。”杜子虛道:“從來三教一家,這也無妨。況近來儒者,俱尚子書,小弟亦趨時而已。”媚春又問:“員外高姓尊字?”阿保道:“小子姓陳名阿——”杜子虛忙將腳踢,阿保就住了口。媚春道:“陳員外尊諱是那一個阿字?”杜子虛接口道:“表侄賤名爲約。因他久在江南生理,習成鄉語,約字讀爲阿字,此乃是鄉音閉口字眼。別號保之。”媚春口雖應答,暗中將二人品格,已自估定。杜子虛令阿巧開拜匣,拿一封銀子,交與保兒整辦東道。媚春取過棋抨,和子虛對局。阿保看了半晌,不解其意,斜倚桌兒睡着了。頃刻間酒席已備,巧兒將阿保推醒,一同上樓,分賓主坐下。酒過數巡,杜子虛舉杯敬酒,要媚春唱曲。媚春輕囀鶯喉,慢敲檀板,唱一出北調《江兒水》:
瓊宮王府,卻離了瓊宮玉府。新翻風月譜。你可也辨着青州從事,紫誥真符,改衣妝來混取。翠館莫冠笏,紅樓不用呼。俺自有礬帥驅魔,湯氏當爐,甚酸甜堪救苦。你是繡衣士夫,好一個繡衣士夫!正配
着這缸邊吏部,又何須踏魁罡做了挈壺。
二人不知是嘲他的話,鼓掌喝彩。媚春敬了酒,另取一壺一菜,與巧兒樓下去喫。三人復猜枚擲色,喫了一回。媚春奉酒要杜子虛口談一令,杜子虛道:“小弟是東道主,賢姐是客,豈敢佔先?”媚春道:“如此小妹僭妄了。要俗語一句,六個字,暗合席上三人之意。”飲酒畢,說令道:“一客不煩二主。”傳杯與阿保。阿保仰天思想,猛然喜道:“有了!”忙忙喫酒,呷得太急,將酒反嗆出來,噴了一桌,嗆得淚滾涕流。杜子虛掩口大笑。媚春一面拭桌,一面斟酒另敬阿保。阿保飲畢,說令道:“一壺兩賣。”媚春道:“一共兩,雖合成三,但少了兩個字,罰兩大杯。”當杜子虛說令了,杜子虛飲罷酒道:“一上香,二上香,此是六個字。”媚春道:“雖然六字,此是燒紙的祝文,又非成語。”敬一大碗。
杜子虛罰酒畢,媚春敬杜子虛行令。杜子虛道:“如此而行,覺俗之哉;數色而行,美焉乎也。”乃擲色數點。又該媚春行起,阿保道:“久聞大姐精通文墨,見教個把斯文今兒更妙。”杜子虛敲桌道:“有理之。”媚春道:“承命。我就講一句書,便詩也好,要一個天字,不拘先後。止許五言,增減一字者,受罰大杯。我講起:天地之大也。”杜子虛便道:“太乙救苦天。”媚春笑道:“此句非詩又非書,又無成說,請敬大杯。”杜子虛爭道:“小弟是《雷經》上的太乙救苦天尊。”媚春道:“怎麼落了尊字?”杜子虛道:“說出尊字來,便是增一字了。”媚春道:“令不中式,況多一字,共罰二碗。”阿保笑道:“老叔空稱飽學,詩書上‘天’字有十萬八千,怎講到《雷經》上去?”杜子虛道:“因此受罰了。該賢侄講令,請,請。”阿保道:“小侄的是一句詩。”講道:“味淡須添曲。”杜子虛嘖嘖稱羨道:“妙,妙,好一個‘味淡須添曲’,斯而文,中式,中式。”媚春道:“幫襯的先罰一大觸。請問陳兄,此詩出於何典?添字又不是這天字,罰一大碗。”阿保忙道:“且住。你不知這詩,是我敝館中一個有意思的朋友撰的,非同小可。”媚春道:“員外目今還讀書嗎?”阿保道:“不是不是,少年時之話也。”媚春道:“也罷,誦得全章出,免罰一半。”阿保道:“此詩何曾離口,一字不忘,我且念與你聽:
儀狄訪同袍,麻姑引手招。配成三昧火,釀就五香醪。傳下神仙術,
吾儕救腹楞。木瓢常蓋臉,紹祖每垂腰。香處誇瓊液,酸來恨禍苗。焚薪
須半燎。鑽竈鬢先焦。味淡須添曲,漿甜灰更調。笊籬恆竊米,笮袋可藏
糟。試酒頻頻醉,偷錢暗暗嫖。做了棉花客,沿街罵餓殍。歷數知音者,
誰人有下梢。”
媚春聽罷大笑道:“詩句絕佳,添字更妙,免罰兄酒罷。”阿保道:“何如盡去得?”媚春道:“這番該陳兄行令了。”阿保搖手道:“小子從來立誓不做令尊,敢煩姐姐代行罷。”媚春辭道:“焉有此理?一人僭行三令,是強賓壓主了。”杜子虛道:“令無三不行,還求見教。”媚春只得行起道:“如今取一句詩,要一洞宇,不中式者罰一壺。我講的是:洞口桃花也笑人。”杜子虛側首思量了半晌道:“有一句在此,但是曲子,可用得麼?”媚春道:“酒後將就準了。”杜子虛道:“洞口澀難攻。”媚春道:“小妹耳中,未曾聞有此曲。”杜子虛道:“豈是杜造?我還你個出處。昔日同房一友,往勾欄中行過,見一垂髮女子,萬分美貌,特意去梳攏他。數日後回館,編成個曲兒贈那女子,小弟竊見了,謹記在心。每逢閒暇,唱一唱兒卻也有趣。”媚春打板,催阿保說令。阿保已酩酊大醉,斜着眼道:“你講的是什麼令?”媚春道:“要一個洞字。”阿保搖頭道:“動不得,動不得。”杜子虛道:“你這般梗令,豈不是個洞蠻?揪住耳朵灌酒。”阿保把身一仰,望後便倒,豁刺地跌了一交,口裏骨都都吐出酒來,吐了一地。杜子虛埋怨道:“少年人不老成,這等發顛,成何體統?”即起身作別下樓。不期一腳跨個空,翻筋斗倒撞下去。媚春執燈,令保兒扶起,嘴脣都跌破了,血流不止。保兒笑道:“這正是老成有體統的相公。”媚春暗笑不已。杜子虛發怒要打保兒,巧兒見了,忙點燈攙了道士回觀去了。
媚春復身上樓,陳阿保已自齁齁睡着地下。媚春舉手相扶,忽見腰下露出銀子來,喫了一驚。暗想這人的口談,是個酒生無疑,身邊銀兩從何而得?心中疑慮,發付保兒收拾先睡,樓上停燈伺候。直交五鼓,阿保方醒,媚春攙扶上牀,脫衣同寢,着意溫存。雲雨才畢,阿保又復睡去。媚春有事關心,竟不合眼。捱至黎明,先起來籌畫此事,忽保兒來說:“韓大官人來望姐姐。”媚春悄出客座相見,原來就是韓回春。自從李秀家分了銀兩,跳出賭博場,溷入煙花寨,分撥水錢,放債取利。因與媚春相交情密,當早路便,進來一望。
媚春邀入軒裏喫茶,媚春道:“小妹有一事,正要與大哥計議,來得卻好。”韓回春道:“有甚事計較?”媚春道:“昨晚有二客來我家,一個是道士,一個是酒生。那道士飲酒,至更深去了,留這酒生在此。豈料這廝身邊藏着一裹肚銀子,我看起來,約有百餘兩,決是歹人偷盜來的。日後儻露出事來,牽累我喫官司怎了?”韓回春道:“有我在此,怕他怎地。此人今在何處?”媚春道:“睡着未醒。”韓回春悄悄上樓,仔細看了,一時間兩眼直視,跳下扶梯,奔入廚房,拿了一把廚刀,飛身出來。媚春見這般兇勢,諒非好意,一手扯住衣袖,拖出軒外道:“大哥,這卻使不得,須帶累我。”韓回春道:“待我殺了這廝,再與你講知端的。”媚春慌了,哀告道:“我的親老子,害殺我也!”抵死抱住不放。韓回春道:“你不知這殺材,是李季文店中酒生陳阿保。因貪官賞,出首林住持,害彼乘夜而逃,存亡未保,又累李大哥監禁在獄。我幾番要開除了這廝,無處下手。今日狹路相逢,豈可輕放!待我砍這廝驢頭,替恩人報仇,然後自行出首,便償他命,如所甘心決不累你。”媚春道:“好癡漢子,人命關天,豈同兒戲?你爲思人雪恨,殺他抵命,雖是丈夫氣概,少不得貽累我喫官司,好沒分曉!凡事要慮始慮終,方纔行得,豈可如此燥暴。”韓回春躊躕一會,點頭道:“殺人償命,我所不辭,但貽累於你,中心不忍。然事已至此,放之亦難,與你怎生作個商量?”媚春附耳道:“只消如此如此,足可雪浪。”韓回春甚喜,擲刀去了。媚春暗與保兒照會。
少頃陳阿保醒來,移桌傍牀,羅列餚撰,對坐飲酒。正飲間,忽有人扣門,媚春停杯下樓。不移時覆上樓來,滿斟熱酒,殷勤相勸。阿保一連喫了五七杯,推辭不飲了。正欲舉箸喫飯,一霎時頭暈眼花,跌倒牀上。原來媚春令韓回春買了蒙汗藥,藏於酒內,把阿保麻翻,昏迷不醒。媚春解下他腰間銀子,收拾細軟衣飾,先上轎去了,其餘粗重傢伙,盡皆棄下。隨後韓回春與保兒,反閉大門,徑往韓回春家裏,和媚春將銀子兩下均分,另取三兩散碎的賞與湯保,乘夜僱船渡江,往和州而去。
再說陳阿保被藥迷倒,至次日午後方纔甦醒,甚覺口中煩渴,呼喚茶湯,並無一人答應。腰邊摸時,裹肚也不見了。急忙奔下樓來,只見竈下無煙,神前缺火,媚春、湯保等,皆不知何處去了。阿保心知被賺,捶胸大哭,一腳踢下大門,喊叫賊婦盜銀逃遁,地方快來救應。奈此處是一條冷巷,四圍空地高牆,又無人家,那得人來勸解?阿保獨自叫了一回,猛然省道:“這事分明是杜道士害我,且去和他講理。”蓬頭跣足,氣咻咻走入玉華觀裏來。見了杜子虛,一手扭住,喊屈連天。衆道士圍將攏來,問其緣故,陳阿保將同嫖失銀之事,哭訴一番。隔房一個殷道士最有識見,怕到官壞了本觀體面,將阿保功進本房寬解道:“雖然杜伯實不合同你去嫖,兄亦欠了主張,豈有帶百餘兩銀子,至囗囗中作耍的道理?那妓女們心腸,比強盜又狠三分,見財起意,用藥迷人,竊銀逃遁,這是常事。兄也有一半的不是。假使當官追究起來,令表叔只須求謝僕射老爺指頭闊一條紙兒,送與執行官,天大的事也就罷了。你那時叫做失賊遭官,重受其害。不如在小房消停數民待我勸令叔出幾兩銀子,暗囑能幹積年緝捕人役,查訪娼歸去向,若有了消息,這一百兩銀子,穩取還你,不須愁煩涉訟。”陳阿保聽了,也不答應,卻如木雕泥塑,呆呆的坐着不動,一日茶湯並不入口。傍晚殷道士整酒相待,阿保只是不飲,滾到牀上睡了。衆道士叫聲慚愧,各自散去。獨阿保睡不着,暗恨命薄至此,不能消受。待要與杜子虛結扭到官,又慮勢不相敵;待要尋娼婦下落,並無一些蹤影可問,只索拚此一命,對付這道士罷了。嗚嗚咽咽的哭到三更,解下束腰帶,懸樑自縊。一次早殷道士進房,只見陳阿保懸於樑上,急急放下,已氣絕無救,鳴呼哀哉死了。
殷道士將門鎖上,徑奔杜子虛房中報知。杜道士驚惶無措,忙求解救之策。殷道士問陳阿保有甚嫡族至親否,杜子虛道:“他止有姐夫巴富,別無至親瓜葛。”殷道士歡喜道:“只消恁般如此,必然瓦解。”一面令杜子虛去尋巴富,一面暗中打點衣棺伺候。不多時巴富來到,殷道士滿面春風,迎入三清殿後側軒內,盛設酒餚款待。酒至半酣,殷道士方說出陳阿保身死之故。巴富驚訝流淚道:“有此不測之事,何不早言?顯見得謀財害命是實了。”殷道士笑道:“休恁般說。銀子偷去了,或能再來,死者不能復活,明人不須細講。今日之事,並無欺蓋。一則一,二則二,守與戰,任憑尊裁。”巴富道:“有何見諭,亦求明說。”殷道士袖中取出六錠白銀,指着道:“這是三十兩銀子在此,實是我等所出。足下若肯海涵,不到官告理;奉此爲謝。不然,真只還真,假只還假,留此銀子衙門使用,不到得問了杜伯實的死罪,兩下準備打官司便了。”自古財動人心。巴富見了這六錠大銀,心就軟了一半,笑道:“據公所言,似非謀害。但是一條人命,豈止於三數而已?杜老丈又系至親,在下不敢較論,乞添至五數就罷了。”殷道士道:“寶劍贈與烈士。便添十兩,不與了別人。再有他說?”兩下和議定了,殷道士方開鎖進房。巴富向阿保屍首放聲啼哭。忽抬頭見門枋上有一個小匾,寫着“一練居”三字,巴富收淚嘆息道:“天定之數,不可逃也。”告訴:“阿保夢中,大王批十六字於臉上,‘福善禍淫’四句。適才聞那妓女名爲媚春,今觀仙居名一練,正應着‘寶歸二春,祿終一練’。大數前定,祿命難逃,不必講了。”巴富還不知韓回春同謀,故爲“二春”的話。當日收殮屍首殯葬,延僧超度畢,殷、杜二人送那四十兩銀子上門相謝,兩下歡天喜地而散。街坊上人聞陳阿保身死,個個講說沒福承受賞銀,出首好人的看樣。有詩爲證:
樸囗窮檐壓酒徒,橫心願外獲青蚨。
煙花巧計猛於虎,財盡囊空一命無。
話分兩頭。再說杜都督夫人蔣氏,因朝廷籍沒家財,和妾馮桂姐抱頭痛哭,夫人暈絕數次救醒。桂姐道:“老爺不合放了林長老,害卻性命,又抄沒了家產,早知今日,悔不當初。”蔣氏哭道:“死生由命,成敗在天,不必怨他,只索苦守罷了。”程刺史回府,一路心下不平,差公人到都督府打聽,已知抄沒情由,心中大怒道:“朝廷好沒分曉,用這班狼心狗行之徒,殘害忠良,眼見得國家將亡了。”悶悶不樂。於是擇日買地,將杜都督棺木安葬已畢,時常差人饋送些禮物,賙濟杜夫人一家,賴以度日。但二人形影相弔,淒涼萬狀。自古道: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自杜成治死後,親戚故舊漸次疏了,家憧奴僕盡皆散了。昔賢觀至此,有《行路難》古風一篇嘆道:
金卮九醞鬥十千,玉盤三品輕萬錢。投杯推案不復御,吞聲躑躅賓
筵前。人生運命本在天,賤貧貴富總適然。雨雲何事易翻手,自古誰人
能獨久?九華七彩簇黼帷,便持紅顏欲長守。青霜一旦委天衢,桃李紛
紛今在否?君不見昔日柏梁銅雀臺,豪雄漢魏爭崔鬼。梁傾雀墮復平
地,黃昏白日飛塵埃。又有古風一首勸世雲:
炎涼態,君莫訝。春深草木俱獻妍,秋殘枝葉皆凋謝天道一似趨
勢利,達人勿將冷暖詫。廷尉屬張吏部何,賓客門前日覺多。一朝罷官
居寂寞,車馬不來烏鵲過。只有明月超世情,不照綺筵照綠莎。績筵有
銀燭,蓬戶仰隙光。勸君勿作錦上花,渴時一滴等滄浪。
光陰迅速,頃刻過了月餘。馮桂姐覺容顏清減,精神恍惚,終日思睡,每作嘔吐。蔣夫人急請醫人調治,醫士診脈,稱賀是喜。蔣氏歡喜道:“老爺在時,每爲無子不樂,幸得桂姐遺腹坐喜,皇天有眼,可憐見杜門不該絕嗣。倘生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了都督爲人一世。”及至臨月,又不見動靜,夫人心下憂疑不決,日日愁煩。直待到十七個月,乃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時,方纔產下一個男兒,生得面方耳大,目秀眉清。此夜紅光繞室,異香不散,夫人心下大喜。彌月之後,取名叫做過兒,夫人撫惜他勝似親生不題。
按下一頭,且說林澹然自賺出關門之後,回到東魏,舉目見民物如故,風景依然,心下感嘆不已。一路曉行夜住,隨緣抄化,不比在梁地驚惶。這一回安心走路,但是心中計念杜都督,不知回覆武帝事體若何。一連行了數日,卻好來到河東府廣寧縣地界。當日看看天色晚了,登至石樓山下,前後打一看,並無客館飯店。況值微微雨下,路滑難行,一步步捱着,尋個人家借宿。走了數箭之地,遠遠見竹林中閃出些燈光來,林澹然近前看時,卻是一個莊院。但見:
一周遭矮矮粉牆,三五透低低精舍。後面有濛濛茸茸,柳岸橫連芳
草徑;前頭見蒼蒼翠翠,竹屏相傳小柴扉。幾灣流水,滔滔不竭統圍牆;
一帶石橋,坦坦平鋪通例路。籬邊露出嬌嬌媚媚野花開,戶內忽聞咕咕
(口牢)(口牢)囗犬吠。房廊不大,制度得委曲清幽;空地盡多,種植的
桃梅李杏。果然渾無俗士氣,惟有讀書聲。
林澹然放下包裹,上前扣門。柴扉開處,走出一個童子來,問道:“誰人在此扣門?”林澹然稽首道:“弟子是雲遊僧,錯過宿頭,大膽欲借寶莊暫宿一宵,未知容否?”童子道“我這裏是讀書之所,房拔窄狹,不敢相留。師父別處去罷。”林澹然道:“今晚天雨難行,如貴莊不能相容,就借檐下捱過一宵,明早即便去了。”童子搖頭不允。正說話間,屏風後轉出一個老者來,生得蒼顏古貌,鬚髮皓然,手扶竹杖,問道:“何人在此說話?”童子未及回答,林澹然向前深深稽首道:“老訥是雲遊僧家,要往太原進香,打從貴地經過。因貪走路程,錯過了客館,暫借貴莊歇宿一宵。盛使不容,在此閒話。老丈休怪。”那老者笑道:“師父何出此言。出家人着處爲家,暫宿一宵?有何不可?”書童咕噥道:“遊方和尚做強盜的極多,太公不可留他。”老者喝道:“胡說!”遂留林澹然進側廳內坐下。茶罷,老者道:“適間小奴不知事體,出言唐突,老師莫罪。”林澹然合掌道:“山僧攪擾,心下不安,焉敢見怪。請問老丈高姓尊號?”老者道:“村老姓張,賤字完藻。請問吾師高姓,貴鄉何處?”林澹然一一答應。張老命安排晚飯,相待畢,命書童執燈,送到廂房內歇息。次早林澹然起來,立欲謝別,書童又送出茶湯來。少頃又請到廳上喫齋,太公出來相陪。林澹然起身拜謝欲行,張太公道:“師父慢行。老朽觀師父是一位有道行的高僧,意欲屈留尊駕,盤桓數日,請教樣理,萬勿推卻。”林澹然道:“感蒙老丈萍水相逢,如此厚愛,豈敢推託?但是無故攪擾檀府,於理不當。”太公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只是有慢,休怪。”自此,留林澹然一連住了三日。太公朝夕相陪,或談佛法,或講坐功,相待甚是殷勤。
林澹然每於靜夜打坐時,聽得西首軒子裏叫疼叫痛,呻吟之聲不絕,心中疑惑,又不好相問。當日正和太公午後閒話,只見書童攙着一個黃瘦後生,從側軒步出草廳上來。林澹然看那後生,年可二旬,生得容顏清麗。器宇不凡,只是身無血氣,病勢懨懨。頭上包着一個皁絹包頭,身上穿一領白綾綿襖,白絹裙拴着腰,手扶了書童肩膊走出來。林澹然起身問訊,太公扯住道:“老師不敢勞動。小兒病驅,不能見禮。”二人拱手。太公道:“大郎且睡睡將息,爲何又出來閒走?”後生道:“我心煩體倦,睡着轉覺難捱,暫且閒步消遣。”林澹然道:“好一位郎君,爲何患病如此狼狽?急急醫治方好。”太公垂淚道:“老朽年過六旬,止有這一子,名爲張找。生平樸實溫雅,頗肯讀書,有志上進,未定妻室,尚未畢姻。寒舍在城中居住,那日節屆中秋,小兒在書室,夜間玩月,因觸景吟詩一首道:
銀漢冰輪滿,娟娟萬里輝。
桓娥如有意,弓哦上雲梯。朗吟數遍。貪看月色。至夜靜欲睡,倏見一女子推門而入,生得千嬌百媚,年方二八,貌賽西施。對小兒道:‘郎君獨自寂寥,妾乃姮娥,引君上雲梯去也。’小兒年幼,不能定情,與之繾綣。朝去暮來,約有兩月。不期容顏瘦減,舉止異常,老朽再三究問,方知端的,因此心慌。諒是妖魅所迷,打發在此小莊避之。不想那女子復來纏擾,鎮夜如醉如癡,半迷半醒。這幾日身子愈覺沉重,多是不久於人世了。老朽不捨,特出城來伴他。連日因心緒不寧,屈留尊駕,閒談排遣。”說罷流淚不止。林澹然聽說,不覺傷感,答道:“這一位好公子;怎忍被妖邪所迷?老丈何不請術士遣他一遣?”太公道:“前者在城之時,何日不燒符唸咒遣送,並沒一些靈驗,無法可處。”林澹然道:“山僧從來不信邪祟。今間老丈所言,世間亦有此輩妖魅乎?老丈不必愁煩,這妖孽小僧定要結果了他,救大郎性命,方顯區區手段。”太公拱手道:“若得老師法力救命,感恩非淺。但這妖怪亦有神通,急忙裏怕收他不得,反遭其害。”林澹然笑道:“不妨,臨時自有妙用。”太公口雖稱謝,心中還疑惑不定。
當晚林澹然問太公取利劍一口,銅鈴數個,令扶大郎別室安寢。分付合莊僮僕,不可大驚小怪,暗暗藏燈伺候,只聽房中鈴響,便可進房來看。太公聽說,一一措辦了,自和幾個家憧,各執器械等候,命書童掌燈,引林澹然進大郎房裏來。澹然到房裏掛了銅鈴,牀頭藏了利劍,停燈几上,掩門和衣在牀假寐,放下帳幔,暗暗唸佛。等至夜靜,不見響動。心裏想道:“莫非這怪物通靈,預知俺在此,不敢來了?”漸交三更時分,正當萬籟無聲,忽然起一陣冷風,逼得透骨生寒。風過處,呀的一聲門響,一個女子嫋嫋娜娜走入房來。林澹然隔帳看時,那女子如何?但見:
丰姿絕世,豔質憐人。渾如膩粉妝成,宛似羊脂琢就。鳳眼朦朧,
勾引人魂無定;娥眉淡掃,巧傳心事多般。輕盈態度,低頭微曬有餘情;
娜嫋腰肢,叉手抱來無一捻。津津檀口,相傍處私語生香;脈脈春心,偷
送時嬌羞婉轉。聲音細嫩,分明似金籠裏學語雛鸚;性格聰明,合當似
繡榜上風流女史。便是畫工須束手,縱令巧筆也難描。
這女子熄了燈,款款走近牀邊,低聲問道:“可意的哥,你今夜爲何不待我先睡了?”雙手掀開帳幔,來摸林澹然身上,道:“怎地不脫衣裳,和衣而睡?”林澹然只不做聲。那怪又道:“親哥,我和你同心合意,似漆如膠,並不曾有半點兒差池,你爲何今日有不瞅不睬之意?莫非是怪我今夜來得遲了些個?”一面說,一面解衣,摸上牀來,將身子逼着林澹然,伸手來替林澹然解衣帶。林澹然將手摸着那女人左手,就如春筍一般,纖纖指甲,滑潤如脂。那怪笑道:“我也道親哥決不嗔我。”又將手來摸林澹然胯下。林澹然大喝一聲:“孽畜,休得無禮!”即將那怪左手中指,(口骨)的一聲掐斷了。一手緊緊捺住,一手搖動銅鈴,那怪掙扎不得。門外人聽得鈴響,一同持燈執棍,吶喊奔進房裏來。近牀看時,那怪卻現了本相,是一個玉面狐狸,生得毛光爪利,兩眼灼灼有光,衆人大驚。看官,你道這狐狸精,既能迷人,必會變化,爲何被林澹然拿住逃遁不得?原來這狐狸屬陰,感受月華,積累成精。每遇月夜,戴死人骷髏拜月,則能變化爲人。雄者變男,雌者變女,全憑前爪捧頭,化形脫體。當夜卻被林長老掐斷了中指,一來十指連心負着疼,急忙裏捧不得頭;二來心慌膽落,當不得林澹然力大如山,威風凜凜,用力捺住,故此逃遁不去。
此時林澹然令人將燈向前,用左手將狐狸提起來,右手仗劍,喝道:“你這孽畜,不知迷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碎屍萬段,不足以償其惡。”說罷,正欲砍下。那狐狸雙爪捧住寶劍的棲兒,口吐人言,哀求道:“老爺饒命。小畜雖犯淫條,合當斬首,但有一樁大事,未曾完得,負真人付託之重,雖死亦不瞑目。”林澹然聽了“真人”二字,便收住劍,將劍尖兒指着狐狸笑道:“孽畜害人,萬死猶遲,有何大事未完?負誰人之託?編這般巧言騙俺,指望逃生?俺斷不是屈殺你也。”狐狸垂淚道:“小畜受生已來,壽延五百餘年了,朝暮吐納修煉,不是一日功夫,到得這變化地位。老爺聽我細訴衷曲,且莫動毛三十年前,在本地獨峯山五花洞裏藏身,洞前有塊大青石,光潤潔淨,每常在上跳要。至夜間石上便有三道金光,從中衝起。小畜諒下邊有寶,欲擊碎來看。將石擊至千下,不損分毫,驚駭不敢再動。後來山前土地廟裏,來了一個年少的全真。小畜不合化爲女子,夜去調戲,欲採他真陽修煉鉛汞,那全真毫不拒卻,留我喫酒。談笑至更深,小畜正欲近身迷謔,被那全真將手一指,小畜便露出原身,無處逃躲。全真對我道:‘汝亦是成氣之物了,我豈害汝?不必驚惶,我有一事託汝,汝須牢記。’小畜叩頭問故,全真道:‘我有書一封與你藏着,等我一個道友來,即當付與他。’小畜問道友是誰,全真道:‘是一位釋門中人,姓林,法名太空,號澹然,生得魁梧磊落。見時。切切不可有誤。’就替小畜摩頂受戒,敕我不許亂性迷人,異日再來超度。說罷,化一道清風而去,原來是一位仙人。小畜整整待了三十年,不見有什麼林長老相遇,不覺舊性復萌,又做出這般行徑,撞在爺爺手裏。小畜破戒迷人,一死不辭,可惜誤卻真人重託,不曾會得林長老,送得書也。”
林澹然和太公等聽了,甚是駭然。太公便道:“這位長老正是澹然林爺。”狐狸方敢抬頭一看,失驚道:“阿呀,今日方遇得爺爺,萬幸萬幸。”林澹然釋劍放手道:“那封書可在何處?”狐狸道:“神仙所託,緊緊藏在身旁,不敢少離。”就於胯下小袋中,取出來獻上林澹然。澹然接過看時,一個小小封兒,封筒上寫着“褚真人傳示”。拆開看裏面什麼話說,卻是一幅箋紙,寫着八句詩道:
混沌生伊我,同修大道身。
無羈登昊闕,有欲滴凡塵。
歷盡風波險,遷歸清靜真。
天書藏璞石,入手可凌雲。後又有符一道,下注雲:“依此符樣,畫於五花洞石上,將左手叩石三下,此石即開,天書可得。”林澹然看罷,心中暗暗稱奇。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畢竟林澹然果得天書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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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得天書符救李秀 正夫綱義激沈全
詩曰:
天道任奇幻,丈夫自俠烈。
片紙燃死灰,一言蹶跌鱉。
直可死回生,能令懦成傑。
血性不委蛇,綱常寧玷缺,
話說林澹然得了仙傳詩句,發付狐狸道:“看真人之面,饒汝一死。向後改過自新,不可復蹈前非。明早俺同太公到你洞中相會。”狐狸叩頭而去,倏然不見。太公大喜拜謝:“吾師真天神也。夙世有緣,得遇恩師,救了小兒之命。”林澹然道:“此乃老丈洪福,山僧何功之有。但不知獨峯山五花洞在於何處?”太公道:“離此不遠,有人認得。”隨教家憧安排蔬菜,整頓酒飯,喫罷安歇。
次早,太公和林澹然率領憧僕,一同到獨峯山裏來。尋到五花洞口,靜悄悄並無人跡,但見兔鹿成羣,鴉鵲亂噪。張望洞裏時,又深又黑,不敢走入去,只在外面東張西望。轉過一個山嘴,遠遠見一女人,年可三十以上,身穿白絹衫兒,下面系一條綠紗裙子,不施脂粉,雅淡梳妝,容顏嬌豔,飄逸動人。手執鐵鍬,獨自個在山灣裏掘草藥。有詩爲證:
狐魅從來不惑人,人心狐魅自貪淫。
淫除貪釋存忠正,邪亦歸真奉祕經。
林澹然向前問道:“娘子,借問這山五花洞裏可有人麼?”那婦人道:“長老問他做甚?”林澹然道:“有一個相識在此修行,特來相訪。”那婦人笑道:“長老快行,不要問他,山洞裏誰人敢來修行?裏邊都是些山妖野怪,蛇魅豬精,豺狼虎豹。狐狸魍魎,不計其數。你這五六人若進洞去,不夠與這夥妖一食點心。快回去罷,不要當要,要喫人哩。”家憧聽了,驚得魂不附體,牙齒相打,兩腳都是軟的,急即奔走。林澹然止住道:“太公不必心慌,有俺在此。”又問那婦人道:“既然洞中有精有怪,俱要害人,娘子爲何不怕,獨自一人在此掘草?”婦人道:“我們久居於此,和這洞中卻是比鄰。古人道:兔兒不喫窩邊草。故此不妨。”內中一個家撞埋怨道:“昨夜剛剛搗了半夜鬼,老師父只是殺了那精怪纔是,反被他脫空扯謊逃遁去了。”林澹然笑道:“不然,箋紙上仙筆猶存,豈肯相戲。這都是婦人一片胡言,不要理他。俺們再去找尋,定要見個明白。”太公阻道:“那裏去尋他,多是搗鬼。老師不如且回,另日再來罷。”那婦人接口道:“正是,老人家更要作急回去,這些妖怪常說後生的細皮嫩肉,腹飢得快,不如老頭兒皮堅骨硬,有些咬嚼,專要喫老的。你們若撞見妖精時,老人家卻先到口。”太公聽罷,心膽皆落,扶着柺杖,轉身便走,後邊家憧也一齊都跑了,止有林澹然立定腳不動。只見那婦人拍手呵呵大笑,現出原身,卻就是夜間迷張大郎的狐狸。林澹然喝一聲道:“畜生好大膽,輒敢狐假虎威,如此來侮弄俺。”狐狸跪下道:“非敢侮弄。小畜絕早即在此等候爺爺,不知太公等俱來,故斗膽作戲,耍他一耍,不想認了真,就慌張走了。”林澹然忙招手叫太公轉來。太公和家憧正走,聽得林澹然叫聲轉來,站住腳回頭看時,林澹然遠遠引手相招。太公等回步轉身近前,見是這個狐狸立在身旁,太公問道:“老師,小狐狸倒來了,婦人何處去了?”林澹然帶笑指着狐狸道:“這不是扯謊的婦人?”太公怒道:“這畜生到會扯空頭,諒我老人家。快伸過腿來,與林長老打三五十杖,消我這口氣。”林澹然笑道:“他是真正畜生,且饒這一次。”衆人都笑。
狐狸引着一行人進洞裏來。可煞作怪,外面看洞裏時甚是黑暗,進到裏面,反覺明亮。原來是山岩倒照,故此外暗內明。一望時峭壁奇峯,果然是洞天福地。看不盡奇花異卉,仙草靈芝,澗水澄清,重山疊翠,實是好景。但見:
閬苑名山,蓬瀛福地,隱士避人之境,神仙修煉之鄉。層層疊疊,重巒聳翠,分明是華嶽三峯;突突兀兀,峻嶺橫空,那數廬山五老。進一洞又進一洞,倒掛的怪石玲瓏;轉一灣又轉一灣,壁立着青松蓊鬱。高高下下,懸崖峭壁,呦呦麋鹿銜花;纏纏綿綿,附葛攀藤,兩兩猿猴獻果。山岩裏幾處琳琳琅琅,如敲金擊玉,數道清泉噴雪浪;頭頂上一聲咿咿啞啞,似龍笙鳳管,一雙白鶴唳青空。夾道上瑤草奇花,浦路中紫芝貝葉。清清淨淨不染着半點塵埃,杳杳冥冥那識有人間甲子。仙鵲噪枝如報喜,浮雲出洞本無心。
這狐精引林澹然走入洞天深處,不異仙境。裏邊有無數小狐狸,見人來慌忙竄避。狐精請林澹然、張太公石凳上坐了,自奔入小洞裏去。不移時獻出仙桃異果,蜜酪杏仁。林澹然同太公喫了幾個,餘者令與家憧。林澹然問:“那一塊寶石在於何處?”狐精指道:“那西南上青青潔潔,兀的卻不是也?”林澹然上前看覷,果然好塊青石:方圍高四尺有餘,四邊俱蔓紫苔,石面平如明鏡,光潤細潔。倚着一株大柏樹,頂上覆着柏葉,團團如蓋。林澹然叫:“老狐,你站開。”用左手石上依樣畫符一道,輕輕釦了三下,只聽得豁刺地一聲響,此石分爲兩下,就如刀削一般,兩塊裂開。太公、狐精等也都上前來看。中間有一石匣,匣內有書三冊。林澹然頂禮三匝,然後取出。怕狐精有變,不敢開看,即藏於抽中,和太公等徑出洞門。老狐叩頭自去了。
一行人回到莊裏,太公歡喜無限道:“老朽根生土長在此,只知這獨峯山,未曾曉得有洞天福地,如此仙境。若非吾師提挈,何能一見。適間石中之書,是甚名色?”林澹然道:“小僧也不曾開看。”當時在廳上焚香展開,原來第一冊面上書着“天樞祕笈”,內中俱是觀星望氣、排兵佈陣、驅神役鬼之法;第二冊面上書着“地衡祕笈”,內中卻是奇門適甲、堪輿地理、陰陽術數之法;第三冊上面書着“人權祕笈”,內中卻是補陽煉陰、降龍伏虎、超天縮地變化之法。林澹然看罷,不勝之喜。張太公道:“人有善願,天必福之。吾師廣行陰德,兼有宿緣,得此天書,非同小可。”林澹然謝道:“此皆託太公福庇,感謝不盡。”有詩爲證:
靈符祕笈鬼神愁,妙徹三天入九幽。
諸葛當年扶蜀主,林僧今日證真修。
卻說林澹然自得天書,每日默誦,書符唸咒,心下自覺靈通。又在張太公莊上住過月餘。張大郎病體漸漸全愈,容顏復舊,飲食起居如故。太公父子二人深感林澹然之德,款待如父母一般殷勤周密。一日,林澹然思念故鄉,辭別張太公父子要行,張太公與大郎再三留住不放。林澹然道:“小僧在貴莊攪擾多時,感恩不淺。但小僧久遊方外,今欲歸故園,暫且告別而圖後會。”太公心下不捨道:“小兒被魅,名已登鬼籙,幸吾師救拔,得全性命,恩若丘山。老朽久懷修行之心,恨無接引之路,今得吾師早晚教誨受益實多,豈忍遽別?況狐精畏吾師威德,故不敢來,倘吾師去後,此怪復來,小犬之命又難保矣。吾師不嫌小莊鄙陋,改爲佛堂,在此修持,朝夕相處,勝如雲遊遠方,奔馳辛苦。乞老師三思,幸勿推阻。”林澹然辭道:“貧僧在此叨擾已久,今日之別,非是無情,實欲歸故鄉一探父母墳墓,以終天年耳。”張找道:“敝境亦是東魏地方,又非他鄉外國。小莊雖窄,頗可容身,粗茶淡飯,足供朝夕。吾師出家人,隨處爲家,何必如此堅執?”林澹然道:“大郎恁般說時,使小僧措身無地矣。非有他說,只因在此攪擾,心實不安。”張太公道:“吾師此別,相會未卜何日,使老夫戀戀不捨,心實黯然。小兒無福,不能終獲庇祐。”說未畢,淚隨言下。林澹然道:“貧僧何德,感承賢喬梓如此相愛,何以克當?使小僧不忍相別,願在此朝夕聆教。”張太公父子大喜。自此林澹然住在張家莊內,擇日妝塑佛像,改造禪堂方丈,後面另起臥室廚房,修緝牆垣完固。撥三四個家憧伏侍,灑掃炊囗。張太公使人饋送不絕,時常往來,談禪講道。
荏苒之間,不覺寒來暑往,又早一載有餘。林澹然朝夕演習天書,自天文星象以至術數陰陽,無不精妙。雖然安逸清閒,但朝夕計念杜成治和李秀,放心不下。後聞得傳言杜成治受驚物故,朝廷抄沒家產,暗中垂淚嘆息,寢食不安。繼後又聞得梁國人來說,杜都督妾生一遺腹之子,心下私喜,恨不能一見。只是難返梁國,怏怏而已。當下時值隆冬天氣,彤雲密佈,白雪飄揚,自早至午,看看下得大了。怎見得好雪?宋賢有賦爲證:
時惟歲暮,序值隆冬。擁紅爐而不暖,披重裘之蒙茸。(雲愛)(雲逮)雲氣,凜冽陰風。瞻昏霾之四合,睹冰霰之集空。始焉飄飄灑灑,頃之霏霏芃力芃。如鵝毛之細剪,似玉甲之零空。張君無由會鶯紅於月下,郝子何能曬詩書於腹中?程門佇立,盈尺彌恭;山陰訪故,半道運蹤。謝蘊之才高,不言飛絮;子卿之節勁,獨矢孤忠。翳邊城之逋寇,銀夏忽喪夫黃屋;蔽潮陽之請夫,藍關漫擁乎青驄。披鶴氅而繞竹,神翁興逸;指白馬而作賦,子建才充。以至漁人獨釣,學子勤攻。寒江披一蓑於蘆獲,庭除映萬卷之雕蟲。腴梅花於嶺上,折竹梢於修叢。號猿聲於谷口,印虎跡於林東。亂曰:兒童喜而埏爲人獸兮,且幻出夫奇峯;詩人感而形諸吟詠兮,擬麻衣之色同。農慶爲瑞,士徵爲豐。唯寒素之怨尤兮,苦裂膚於陶穴;羌成卒之甲冷兮,悲墮指於胡風。彼華堂歡宴檀板兮,覺猶嫌乎酒薄;況山僧獨宿紙帳兮,又何堪寂寞之情棕。林澹然策杖獨立柴門內竹屏邊看雪,只見一個黑瘦漢子,頭帶卷檐氈帽,身穿青佈道袍,腳着多耳麻鞋,背上斜馱包裹,手裏撐着雨傘,張頭探腦望着門裏。林澹然正欲問時,那漢放下傘,走入門來,對澹然聲諾,問道:“師父,這裏可知道有一位林長老麼?”林澹然道:“俺這裏不知,別處去問。”那漢道:“原來京都妙相寺中爲副住持的,因觸犯了梁主,逃奔出來。一路打聽消息,尋到此間,聞說在這地方左近處藏頓,師父豈有不知?”林澹然怒道:“俺出家人那管閒事!快出去,不要在此纏繞。”那漢又仔細看了半晌,把傘柄頓一下,笑道:“幾乎錯了!林老爺休得相瞞,老爺正是林住持。雖不認得詳細,卻也曾在圖像上記得明白。今日相逢,他鄉遇故,也不枉了小人一場跋涉。”林澹然驚道:“足下是誰?那裏相會?爲何認得林某?”那漢道:“暫借一步告稟。”
二人同到佛堂上來,那漢放下包裹,納頭下拜。林澹然扶住道:“足下何姓?從何處來此?敢勞重禮!”那漢拜罷,道:“老爺與小人是舊鄰,曾相見數次,爲何忘了?”林澹然思了一會,道:“雖然而善,實失忘了尊姓。”那漢道:“小人姓沈名全,渾名叫做蛇瘟便是。住在妙相寺後牆小巷內,每常寺中往來,老爺卻也曾會面。”林澹然笑道:“原來就是沈兄。黎賽玉娘子,就是公渾家麼?”沈全道:“正是小人妻子。”林澹然道:“向聞人說你出外爲商,怎地不回家去?卻來尋俺有何話說?”沈全道:“一言難盡。小人被趙蜜嘴老豬狗將些資本借我,賺我在外生理,只道他一團好意,不期出門之後,將我渾家引誘與那野驢鍾守淨通姦。今春小人回家,聽得街坊前後人誹誹揚揚,講這鐘守淨反怪林住持好言諫諷,朝廷處暗用讒言逼他走了。小人初時不信,數日之後,試探妻子,果有外情。欲待殺了這淫婦姦夫,又一時難以下手。欲待捉姦告理,爭奈這廝結交豪貴,上下情熟。況朝廷寵他,勢焰滔天,又教人暗中害我,故此棄家出外,別作良圖。不想行至定遠劍山下過,被夥強人擄歸山寨,小人哭訴其冤,幸得苗寨主認是同鄉,收留帳下爲一頭目。苗寨主懸念住持林爺單身奔竄,不知下落,故差小人從梁至魏,遍處尋訪。前村問着樵夫,說張太公莊上有一長老,如此模樣,故尋至此間,果是林老爺。苗寨主有書在此。”說罷打開包裹,取出書禮,雙手呈上。林澹然接書,分忖道人:“陪沈兄方丈中酒飯。”拆書看時,書上寫道:
苗龍頓首百拜:睽違師範,倏爾一春,遐想大恩,無由仰報。前者偶
爾相逢,私喜倘能得效犬馬,不期又成離別,使人悵然。近聞李季文雖蒙
寬縱,不能得脫囹圄,實是度日如年。今春正月十三夜,某私闖入牢,欲
救李兄逃出,不料被人識破,幾乎兩命俱傾。幸帶得錢多,隨處賄賂逃脫。
今憤氣招集人馬,已得精銳數千,糧草俱足,意欲整頓軍馬,攻破城池,
殺盡奸僧淫婦,救出李兄,與天下吐氣。然而智短力綿,未敢輕舉。特懇
恩師駕臨指揮,以成義舉,萬乞留神。倘慨然飛錫枉顧,則慰藉不獨在龍,
實天下之共望也。專候回示。外奉赤金二錠,白珠百顆,聊中薄敬,希叱
人爲荷。
林澹然看罷,暗想道:“苗龍一介滷夫,亦知大義。然俺既人禪門,豈可復行軍旅之事?欲救李秀,吹毛之力,何必興兵動將,自惹禍胎。”當晚留沈全宿了。燈下修書封固,次日贈沈全盤纏二兩,並回書一封,發付回寨。沈全道:“薛、苗二大王差小人接住持爺同歸山寨,怎地不去?”林澹然笑道:“俺出家人恰情山水,久耽疏懶,不涉世務矣。煩你拜上二寨主,多謝厚禮。凡事須行方便,不可恣害生靈,相會有日。你須一路小心謹慎,關津盤詰甚嚴,書可藏好。不宜耽擱,速回山寨。”沈全拜辭而去。
一路無詞,徑到山寨裏,卻值薛志義、苗龍在殿上飲酒。沈全唱喏,苗龍道:“差你去尋林住持,可曾見麼?”沈全道:“小人費盡心機,得到東魏廣寧縣石村山下張太公莊上,尋見了林住持。住持十分之喜,書札俱已收下。有回書在此。”薛志義道:“一路辛苦。”叫嘍囉賞沈全酒二瓶,肉一腿,且去將息。沈全叩頭謝賞,自和一班兒弟兄接風喫酒去了。苗龍當席拆書與薛志義同看。上寫道:
客春叨擾,感激不勝;今屏厚儀,叨惠更重。二兄各負雄才,堪爲世
用,而據山擄掠,恐非良謀。日者朝廷佞佛,變亂漸生,上下焚修,盡崇
釋教。老僧仰觀天象,不十年間,國家將爲他有,二兄可招集士卒,多蓄
糧草,廣行仁義,延接四方豪傑,待時而動,輔佐明主以圖大業,留名青
史,此大丈夫之所爲也。第不可損害賢良,妄行殺戮耳。李兄一事,足見
苗兄仗義任俠,可敬可仰。竊思皇都守衛甚嚴,軍將如蟻,以三二千烏合
之衆,敵數十萬精勇之師,如驅羊搏虎,鮮有不敗者也。僕得異術,可救
李兄。敬畫靈符一紙,煩差精細健卒潛入獄中,付與李秀,救他歲終除夜,
乃丁亥日辰,六了神將聚於巴時,可貼符額上,寫路徑於符下,作速遁出,
自有神護,並無阻礙,半日間,可相會於山寨矣。密機勿泄,至囑至囑。
老朽無能,習懶成癖,已無意廛寰事,非敢忘夙雅也。統希情諒不一。
薛志義、苗龍看罷,感嘆不已,藏符匣內。次日,苗龍差一本鄉心腹嘍囉,原來是個縫皮待詔,曾與李秀識熟,分付如此如此而行。嘍囉謹藏了符,挑了一副皮擔傢伙,取路進京。不一日已到京都,進得城門,挑着皮擔,一直奔清寧衛大獄裏來。此時卻值年終歲逼之際,這些囚犯,亦都要修補舊鞋過年,倒也忙忙的修補不迭。嘍囉一面縫鞋,一面張望李秀,只見李秀拿着一雙新鞋,出來道:“待詔替我縫一雙主跟。”嘍囉接了鞋子,見身畔無人,輕輕問道:“李季文一向好麼?”李秀記得起,道:“在下與兄闊別許久,何期今日得見?”嘍囉腰邊摸出一個封兒來,暗暗遞與李秀,附耳低言道:“靈符一道,如此如此,速行莫滯,快到山寨來相會。”李秀接符,藏於袖中,喜從天降,走入裏面湊些散碎銀子,謝了嘍囉。嘍囉急急縫了幾雙舊鞋,慌忙挑擔出獄,取路自回山寨去了。
且說李秀得了靈符,心中暗喜。看看又是除夜,李秀預先收拾銀兩,寫路程在符下,額角上貼了靈符,試行幾步看,心裏就如撞小鹿兒相似,慌張起來。果然好神符妙術!李秀兩腳,即有神鬼擁護,走不上十餘步,已近監口。見獄門半開,大着膽索性撞將出去,並無人見。直出清寧衛衙門,亦無一些攔阻。取路飛奔北門外來,卻似雲推風捲,耳邊只聽得颼颼地響,足不沾地,那消三五個時辰,已到山寨關口。天色傍暮,李秀抬頭看時,關門早閉。隨即高聲叫門,關上嘍囉喝問是誰,李秀答道:“是我李秀。”嘍囉道:“是李將軍來了麼?”李秀道:“正是來了。”嘍囉道:“既是李將軍,爲何不見形影?”李秀道:“我站在這裏,爲何不見?”一個嘍囉道:“卻不作怪,只聽得人聲,不見人形,莫非我和你着鬼了?”李秀道:“二位壯士,一個人站在關前講話,休得取笑。”兩個嘍囉四圍張望,不見人影,齊嚷道:“不好了,何處來這一個屈死野鬼,假名託姓在此纏擾,快進去,進去。”一面嚷,一面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管二門嘍囉聽得處邊喧嚷,一齊擁出來,只見兩個嘍囉在那裏喊叫有鬼,問:“鬼在那裏?這等大驚小怪!”嘍囉道:“適才有人叩門,開關問他,說是李將軍越牢而來。仔細看,又不見人,再問時,照前答應。東撈西摸,不見一些,卻不是鬼怎的?”衆嘍囉不信,喝道:“胡說,那有此事!”正要趕出來問,忽聽得面前有人道:“李秀已在此,不須出去。”衆嘍囉失驚道:“李將軍,你在那裏說話哩?”頭頂上應道:“我在你面前立的不是?”衆嘍囉住目細看,又不見人,俱各呆了。內中一個乖覺的道:“不要慌,此事來得蹊蹺,且去報與二位大王得知,再做理會。”
管門嘍囉報入寨中,薛志義、苗龍親自來看。一路點着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李秀見苗龍來到,慌忙迎着施禮道:“苗二哥,間別久矣,好享福也。”苗龍道:“李大哥既來到此,爲何躲了,不近前相見?”李秀道:“小弟在這裏拜揖,卻怎生皆言不見?”苗龍叫嘍囉高執火把,四圍遍處照燎,只不見人。苗龍低頭一想,拍手笑道:“聰明一世,失智一時。李大哥,你額上靈符可曾揭去麼?”李秀道:“未曾揭去。”苗龍道:“是了,快揭符相見。”李秀即伸手將額上靈符揭下,不覺滴溜溜在虛空跌將下來,睡在地上。有詩爲證:
李秀一村夫,遙聞近卻無。
不因靈祕術,怎得出囹圄?衆嘍囉向前扶起,一同歡笑入寨裏上殿。李秀下拜道:“小弟監禁大獄,自分死期將近,今蒙寨主與苗二哥救拔,得以出獄,實再生之德也。”薛志義、苗龍答禮道:“大哥下獄,使小弟等寢食不寧。幸得聚義,實出望外。此非二弟之力,乃林住持之妙法也。”邀入後殿飲宴,三人談笑歡喜,至夜深寢了。
次日殺牛宰馬,祭賽天地。三人在殿上焚香歃血,拜爲兄弟。薛志義年長爲兄,立爲寨主,李秀坐了第二把交椅,苗龍坐了第三把交椅,次序而座。小嘍囉都來參拜了新大王,大吹大擂,飲酒慶賀。苗龍說及:“林住持近來得了異術,遠寄這一道靈符,救李二哥出來,實爲奇異。”李秀道:“林住持別後,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他是萬夫之敵,又兼能行術,苗三弟既知他蹤跡,何不接他上山,天下無人敢當矣。”薛志義道:“賢弟不知。林住持向日逃難之時,亦曾經我這裏過,再三款留不住,堅辭去了。目今在魏國石樓山莊上。爲賢弟受苦,又去求他上山,同舉大事,欲要攻破皇城,救取賢弟出來。林住持再三推託,止傳授靈符一道,以救賢弟,果得相會。我山寨中若得此人,何愁四海羣雄?”
正說話中,適值沈全執壺斟酒。李秀看了道:“這人好生面熟,那裏曾相會來?”沈全道:“小的好幾次到大王店裏喫酒耍子,又來賠錢,大王卻忘了?”苗龍笑道:“兄豈不知,這就是鍾守淨那話兒的對頭,渾名喚做蛇瘟沈全。”李秀拍掌道:“這廝真實是個蛇瘟,男子漢一個渾家也管不得,容他去相交和尚。罰一大觥酒。”衆人撫掌大笑。沈全徹耳通紅,自斟着酒喫,稟道:“三位大王止念感恩,不思報怨。林老爺大德,因當重報,鍾和尚大惡,不可不誅。就是小人們,也是有氣性的,見淫婦奸僧通情來往,忿忿懷恨,怎能夠一刀砍死,才消些氣。可奈身單力弱,孤掌難鳴,沒奈何暫且含忍。今三位大王如此英雄,有了軍馬,何不殺至妙相寺,將這些淫禿盡行誅戮,也教江湖上好漢傳說一聲,豈不是留芳百世!”李秀拍着桌子道:“這人也講得是。蛇無頭而不行,大哥三弟,何不擇日起兵,殺這些和尚,以消林住持之恨?”苗龍笑道:“薛大哥與小弟每每在心要發軍馬,誅此惡僧。因無良謀,不敢興兵。日者已曾請林住持上山商議此事,他有回書在此,二哥一看,便知分曉。”令管文房頭目,取書出來。李秀看罷,笑道:“據林住持所言,皇都地面,一時難以進兵。依小弟愚見,殺這鐘和尚,只在反掌之間耳。”薛志義道:“二弟何計可以殺之?”李秀道:“若依我這一計,不必興兵發馬,廝戰爭持。止用我兄弟三人,管取結果了一寺和尚。”苗龍道:“這妙相寺殿宇廣闊,僧衆極多,不比小的去處。本寺和尚,何止五七百衆,外有遊方掛搭僧人,不計其數,怎地只我三人,就能殺得許多和尚?”李秀道:“大哥勇猛,三弟聰明,卻不知兵行詭道。比如寺中和尚,要我等一個個親手殺過,畢竟有些漏網,安能盡絕?必須如此如此而行,管教他一寺禿驢,盡遭毒手。走了半個,不算好漢。”薛志義道:“此言暗與韜鈐合,初出茅廬第一功。”苗龍道:“倘有追兵,不放出城,如之奈何?”李秀道:“這又有計了。只消恁地這般。若有官軍追來,殺他片甲不回,方顯我弟兄們英雄手段。”薛志義大笑道:“有如此妙計,何況殺這幾個禿驢,便與梁主爭衡,又待何如!”三人大悅。酣歌暢飲,盡樂通宵。李秀自差人到雞嘴鎮搬取渾家和伴檔上山歡聚不題。
再說鍾守淨自從在梁主駕前暗用讒言,逼林澹然離寺之後,放心大膽,晝夜和黎賽玉取樂。本寺大小和尚暗暗怨罵,只畏鍾守淨財勢滔天,又見林澹然的樣子,因此鉗口結舌,無人敢諫。有正氣些的,都離寺雲遊去了。便是行童來真,通了消息,又有奉承鍾守淨的,背地說他搬嘴弄舌,以致林澹然知風逃竄,這鐘守淨聽了大怒,把來真朝捶暮打,受苦不過,也逃亡去了。次後沈全回家,暗中又着人去害他性命。有人通風,沈全得知,棄家逃命。鍾守淨又在本府用了錢,誣告沈全做竊盜在逃人犯,疊成文卷,做了一個照提。自此拔出眼中釘,挑卻肉中刺,果然朝朝七夕,夜夜元宵,恣意淫慾,往來無忌。後來賽玉有孕,鍾守淨央趙婆贖一帖墮胎藥,打下了冷子宮,再不孕了。
光陰似箭,不覺又早過了三個年頭。此時正值太清二年正月元旦之日,年規拜懺齋天。當日鍾守淨率領寺中大小僧衆,在大殿中拜誦水懺。將近午後,霎時間狂風大作,燈燭皆滅,滿殿擁起煙霧。鍾守淨大驚道:“這是何故?”言未畢,只見正樑上飛下一條大蟒蛇來,遍體皆黃,亮如金色,雙睛閃爍,口中噴火,身長二丈有餘,昂着頭張開大口,徑奔鍾守淨。守淨慌張無措,拼命往東首羅漢堂跑躲。衆和尚丟了經卷,各自逃生。那蟒蛇不奔別人,怒目切齒,飛也似來追鍾守淨。守淨趕入羅漢堂裏,卻無去路,蛇將近身,踊身一跳,跳上壽亭侯關爺神廚裏法身之後,做一堆兒蹲着。那蛇見了關爺聖像,昂頭張望,不敢上廚,只在四圍盤繞。鍾守淨躲在廚裏,身子驚得軟了,牙齒捉對兒廝打,顫慄不住。暗想這蛇奔上來之時,性命卻在頃刻間了,心裏越慌。猛聽得一人高聲喊入羅漢堂來道:“住持不要慌,有我在此!”聽聲音時卻是徒弟雷履陽。這雷履陽原是弄蛇的乞丐出身,虧着族叔在寺做道人,薦這侄兒與鍾守淨爲徒。因他能言會話,隨機應變,守淨最是聽信他,待爲心腹。當下見蟒蛇來趕鍾師父,他還倚着舊時手段,撩起半截道袍,伸拳裸臂,大踏步搶向前來,捉那蟒蛇。那蛇見了雷和尚,昂頭噴火,徑奔過來。雷履陽伸開大手。吐出涎唾,將手擦了,跳上一步,來捉蟒蛇,卻好蟒蛇直攛上來,被雷履陽一手抓住七寸,意欲提起來溯死。不期這蛇重的厲害,雙手也提他不起,被蟒蛇調轉尾梢,豁刺地左臉上打了一下。雷履陽打得昏暈,欲待掙扎,那蛇又調起尾梢,右臉上覆打一下。雷履陽叫一聲:“啊呀,不好了!”手已撒開,睡倒地上。那蛇昂起頭來,將雷履陽脖頸上緊緊地盤繞住了,圈將攏來,抵死不放。
鍾守淨在神廚裏張望,看見雷履陽被蛇盤住,大聲喊叫:“快來救人!”這臺寺和尚道人行童,各持器械,吶喊上前。那蛇見衆人來的兇湧,放了雷和尚,攛起羅漢堂半空,盤旋了一會,滿身是火,光焰射入,看得衆和尚眼都花了。又聽得一聲響亮,如山崩地塌之聲,那蛇衝破兩扇格子門攛出去。衆僧一齊發喊,趕出後殿花園裏來。那蛇口頭將衆人看了幾眼,徑溜入荷花池裏。此時臘盡春初,雨雪甚多,水平池岸。衆人無可奈何,只得回身討論道:“且去救了雷師兄,再作理會。”復進羅漢堂來,鍾守淨已在那裏啼哭,雷履陽七竅血流而死,僧衆驚得面如土色。鍾守淨哭了一會,衆僧講蟒蛇溜入池中去了,守淨分付:“打點棺木盛殮,擡出門外權厝,待春盡下火焚化。”
當晚鍾守淨和滿寺和尚,俱心驚膽顫,不敢就枕,聚做一處商議。鍾守淨道:“有此異事,實是不祥。”一個和尚道:“這黃蛇鑽入池內,諒無窟穴可出,乘今夜無人知覺,車乾池水,除了這孽畜,也省得住持與我等懸懸掛膽。”鍾守淨道:“此言論得是。”即忙取出三架水車,裝起車頭水軸,選十數個後生和尚、精健道人,傍池邊架起三道車來,一齊踏動,戽起池水。剛剛車了一夜,方纔水乾。只見池心裏插着赤亮亮直逼逼的一條物件,半截埋在土裏,半截露出土上。衆人看了,指道:“兀那黃的不是蛇也?”鍾守淨向前觀看,卻原來不是蛇,是林住持那一條熟銅禪杖,俱各大驚。有一個勇健膽大的和尚,脫了上衣,躍身跳入池內,來拔這禪杖,就如蜻蜓推石柱一般。莫想分毫搖動。招呼衆人相助,有幾個興高的少年和尚,都跳下池中,一齊搖拔。不搖時尤自可,衆僧用力搖拔之時,更是作怪,那禪杖一步步縮入土內去,一霎時不見了。衆人面面相覷。鍾守淨分忖道人:“取幾柄鋤鍬來,掘下去看。”衆和尚吶一聲喊,併力掘土。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不知掘下去見些什麼異物,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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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佞子妙相寺遭殃 奸黨風尾林中箭
詩曰:
崔巍寶剎聳雲端,頃刻俄遭烈火燃。
佛骨塵埋沙土冷,香魂飄泊劍光寒。
萬鍾公子今何在?百計貪夫此夕殘。
豪俠神謀真莫敵,陡教名姓震區寰。
話說鍾守淨令衆和尚盡力掘地,掘深丈餘,並不見禪杖蹤影。衆僧用盡氣力,都疲倦了,道:“住手罷,尋他則甚?”鍾守淨那裏肯歇,大喝道:“胡講!務要掘見禪杖,方纔罷手。”衆人沒奈何,只得又據下去七尺有餘,掘着一塊石碣,豎立土內。衆人見了,併力掘起石碣,抬上岸來。細看時,碣上卻有兩行大字,被泥壅了不甚明白,用水洗淨,方見上面篆着二十個字道:
少女樹邊目,人馱二卵哭。善者福自生,惡者禍相逐。鍾守淨看了,輾轉尋思,默然不語。衆和尚心下也都省得,林澹然是個剛直好人,鍾守淨是個姦淫惡輩。銅杖化蛇,預先警報,乃不祥之兆。見鍾守淨面龐變色,低首無言,衆僧勉強解功道:“林澹然謗君叛逆,豈不是個惡人?逃竄遠方,眼見得旦夕遭殃了。住持老爺是個修持積德的善人,將來壽同山嶽,福並吳天,豈不是果證菩提?上天告戒,乃住持之善報也。雷師父乃前定之數,住持爺不必憂疑。”鍾守淨聽了,自心裏護短也是這般解說,稍覺心寬,笑道:“汝言正合我意。汝等勞碌了一晝夜,各去歇息,待後補做道場便了。”衆人收拾水車鋤鍬,各各歸房不題。
忽然又是初八日了,鍾守淨分付管廚房和尚,整辦香齋,初九日齋供玉皇壽誕。次日五更,寺中和尚都起早執事,道人、行童等在殿上焚香點燭,供獻齋食,請鍾住持上殿拈香,參拜玉皇請佛。次後衆僧俱來焚香參聖,敲動鐘鼓,誦經唸佛,直至平明。殿上來燒香的士女,絡繹不絕,擠滿殿中,唸佛之聲,聞於數里。將近日午,鍾守淨正在大雄寶殿高臺上宣揚經典,忽見殿前雨道上的人紛紛卻立兩傍,讓一位官長入來。前面罩着一柄黃羅傘,後邊隨從着一二十個虞候,側首一匹白馬,上騎着四五歲一個孩童。看看走近殿側,鍾守淨認得是樞密院右僕射牛進。原來這牛僕射年過五旬無子,曾在妙相寺玉皇案前,許下七晝夜水火鍊度醮願祈子。後來夫人馬氏有孕,生下一子,寄與玉皇案下,名叫玉仙。滿月後還了此願。自此凡逢玉帝生辰,必領王仙來妙相寺拈香拜壽,直至道場散後方回。當下鍾守淨忙下臺來,接進迎殿,焚香拜聖。又領玉仙到臺上拜了玉帝,方和鍾守淨見禮,留入方丈待齋。鍾守淨陪着牛進、王仙,進後殿穿堂花園內閒玩半晌,覆上臺唸佛看經。不覺紅日將沉,天色已暮,遍處點上燈燭。至初更天氣,鍾守淨穿了千佛法衣,戴上毗盧帽,沐手焚香,上壇捻訣誦咒,散五穀,接引餓鬼,超度亡魂。已過半夜,化紙送聖。鍾守淨髮付衆徒弟,陪着一班兒平佈施主後殿喫齋,又託趙蜜嘴陪伴一夥女檀越在禪堂喫齋,自卻陪牛進和縉紳在正殿上喫齋。少頃衆人皆散,牛進謝了鍾守淨,令老都管抱公子玉仙同回。這玉仙看道場頑要,身子睏倦,卻睡着了。鍾守淨道:“公子既睡,不可驚動,就在小僧房內暫宿一宵,明早送回。夜靜更深,去亦不便。”牛進稱謝自回,卻留老都管和一家憧,伏侍公子在寺內安歇。鍾守淨送罷香客,分忖道人等:“好生前後照管,小心火燭,謹閉門戶。”自回臥室,脫衣而睡。
此時已漏下四鼓,鍾守淨正睡思朦朧,忽然夢中驚將醒來。只聽得人聲喧嚷,呼呼地就如雷轟潮響,兼有囗爆之聲不絕。守淨急開眼一看,只見火光透室,四下皆亮,驚得渾身發顫。慌忙披衣起來開門,外面火光大起。道人飛跑來報道:“住持爺,不好了,正殿上火起,風勢甚猛,快尋出路逃生。”鍾守淨喝道:“胡說!快快教合寺僧衆運水救火。”說話未完,只見後殿火光焰焰,黑煙競起。鍾守淨正慌之間,又見側首禪堂屋上攛起煙焰來,心下大慌。急忙欲復奔入臥房,庫房門首早見火焰飛騰,驚得手足無措,顧不得金銀寶貝,翻身搶出庫房門外,幾乎被門檻絆倒。忽見幾個和尚喊叫道:“住持爺,快往後門逃走,前門去不得了。山門外一夥大漢執刀攔殺,奔出去的,都被砍倒。我們特來報知。速奔後門,還有生路。”鍾守淨聽了,唬得心膽皆碎,回身隨着這幾個和尚。一齊趕到後門來。剛剛走過穿堂,將及後門,門口轉過一條大漢,手拿朴刀喝道:“賊禿,往那裏走!”一刀砍來,砍倒一個和尚,餘者四散逃走。鍾守淨見了,不敢出後門,抽身轉入穿堂。此時穿堂四圍皆已着火,周圍火光亂舞,烈焰飛騰。寺中沒一處不着,果是山搖海沸,地塌天崩。可憐這些光頭和尚,東西亂竄,喊哭之聲不絕。鍾守淨欲向前,被火煙隔住,不能向前;欲退後,怕人攔殺,不敢退後。心下惶惶無計,進退不得。正急迫戰兢之際,只聽得霹靂一聲震響,穿堂側首磚牆崩倒,將鍾守淨壓於牆下。這一場大火,真好利害,但見:
濃煙匝地,烈焰烘天。千千匹火馬噴紅雲,萬萬道火龍飛赤電。三尊銅佛,蓮花臺上放光明;四下泥神,黑霧叢中消色相。觀世音焦頭爛額,說不得美貌莊嚴;韋馱神有甲無盔,安在哉英雄猛勇?房房鼎沸,喊聲一片似轟雷;處處奔騰,炎燭半天如白日。真不異火牛復國,田單毒計保齊城;又何下赤壁鏖兵,公瑾施謀焚操賊?焰到時盡成灰燼,風捲處皆作塵砂。由你鐵柱也都熔,便是石樓須粉碎。奔逃無路,衆和尚葫蘆爆碎似椰瓢,叫殺連天,衆好漢鐵面無情如黑煞。只有些兒好處,靈魂隨佛到西方;更是分外便宜,師祖徒孫同下火。
金碧諸梵天,須臾一火燃。
只因小和尚,毀卻大莊嚴。
再說薛志義、李秀、苗龍三人,定計火焚妙相寺,乘這玉帝生辰,苗龍等預先在鐘山蔣侯店後埋伏嘍囉,次後陸續進城。候道場已散,苗龍等在大雄寶殿四下裏放起火來,弟兄三個來往殺人,寺外嘍囉攔截和尚。此時正月,天氣甚寒,夜深火起,人人都在睡夢中驚醒,身子寒抖抖地,兀自把捉不住,誰敢前來救火?更值春初,東南風大發,風催火焰,火趁風威,遍寺火光飛舞。這近寺人家,俱備慌張,你我不能相顧。但見兒啼女哭,棄家撇產,各自逃生。況這妙相寺殿宇甚高,火光照耀,滿城一片通紅。地方人等,飛也似分投各衙門報知,比及官府知覺,催軍救火時,火勢正旺,山門口金剛殿上被風捲得煙火萬道,滿空亂舞,火氣燻灼逼人,立腳不住,誰敢上前救火?只是遠遠地站着呆看,叫苦不迭。又見山門口殺死和尚,血流滿地,諒得有歹人放火,一發不敢入寺內來了。
再說沈全隨薛志義進得城內,自尋僻靜去處藏身,至四更盡放火。趁着火勢沖天,帶了同伴嘍囉,徑奔到自家門首,只見門裏點着兩三盞燈,聽得趙蜜嘴叫道:“大娘子快些,火燒出牆外來了。”賽玉和長兒無心答應,口中只是求神喚佛,一面收拾箱籠物件。原來趙婆因赴玉皇會夜深了,就在黎賽玉家借宿,未曾着枕,寺中火起,慌急打點出門奔走,被沈全一腳踢開大門,搶入屋裏,大喝:“淫婦,這番無處去了!”黎賽玉見丈夫提刀趕進,料來不好,驚得魂先沒了,手腳麻軟,跌倒地上。沈全提刀欲砍,見了渾家姿色,臂膊不覺酥軟了,舉刀不起。傍邊轉過一個嘍囉,喝道:“蛇瘟真沒伎倆,故此淫婦做出事來,見了如何不殺?”說罷,一刀將黎賽玉砍死。趙婆見勢頭不好,欲待走時,被沈全攔住,照頭一朴刀砍倒,又復一刀,結果性命。長兒也被嘍囉殺了。沈全將細軟物件和嘍囉束縛身邊,也放起一把火來,一齊出門,到寺前趁着苗龍等,只管攔路殺人,因此寺外救火的不得進,寺裏逃生的不得出。可憐只爲鍾守淨一人,連累了多少生靈性命。這寺中和尚走不出的,三三兩兩,互相擁抱,焚死於火內。或有逃出寺外來的,又被苗龍等邀截殺了,或被房屋牆垣壓死,或你我捱倒,被人踏死。寺中和尚,十死八九,這火內逃得性命的,真是天大之福。薛志義、苗龍、李秀率領嘍囉,正放火殺人之間,遠遠見救火官軍漸次來了,不敢停留,招呼嘍囉等一同取路出城。奔到城門邊,已五更將盡,城門開了,一齊大喜,湧出城外。嘍囉已備三匹快馬,路口等候。薛志義、苗龍、李秀跨上雕鞍,火速加鞭,率領嘍囉取路而回。
話分兩頭。再說牛僕射自道場散後,留公子玉仙在寺中安歇,自回府中,只覺心驚眼跳,坐立不安。心下疑惑,正欲脫衣去睡,家憧飛報妙相寺火起,驚得手足皆顫。忙差虞候、幹辦一二十人,趕到寺中救公子出來。牛進府衙離妙相寺有二里之遙,虞候等約莫去了半個時辰,不見回報。牛進如坐鍼氈,心忙意亂,自騎一匹快馬,帶領家憧縱馬加鞭,奔到寺前來。只見火勢奔騰,黑煙大作,欲急走入寺裏時,傍人報說寺內有歹人放火殺人,若進去決遭其害。牛進聽了,不敢入寺,只得停馬,喝教大小軍士一齊救火。這些軍士口說救火,如同玩耍一般,敲了一聲鑼,一齊扒上屋去,立住腳看火。但聽得搖旗吶喊,那裏敢上前。牛進看了,氣得爆燥如雷。教家僮等四圍打聽公子消息,不見下落,心內空焦。直到五更,風勢漸息,火光漸衰,軍士們方敢向前,救滅餘火。天大一座寺院,頃刻變成白地,燒死僧衆,臭不可聞。牛進才知兒子玉仙和老管家等,皆死於火內,仰天頓足嚎啕。正悲切間,守門軍土飛報:“北門有強徒數百,奪門出城去了。”一連數次飛報,又見貼寺居民來說:“有鄰人沈全渾家黎賽玉和趙尼姑、小使長兒三口,被人殺死,放火燒屋,幸得鄰居地方等救熄。”牛進想道:“我一向聞人傳說鍾守淨和一婦人有奸我也不信,今日放火殺人,強徒兇惡,豈不是爲着姦情來?諒這夥賊決然是林澹然爲首,京城內輒敢大膽橫行。若不早除,必爲大患。此時去尚未遠,調軍急急追趕,一鼓擒之,以泄此恨。”當下忙回樞密院,一面上本奏聞,一面點選精兵二千,馬軍五百,差院判史文通,驍騎校目馬瑞,率領衆軍,立刻起程追趕強寇,併力向前,論功升賞。史文通、馬瑞得了將令,火速驅軍出北門,如風捲殘雲一般追來。
再說薛志義等一行人,離城不遠山僻處埋鍋造飯。才喫罷,正欲起行,猛見後面塵頭大起,薛志義看了,指道:“二位賢弟,你看後邊塵起處,必有追兵到來。都要併力迎敵,殺敗來軍,方顯豪傑。”苗龍道:“追軍若到,誘他至埋伏處,前後夾攻,可獲全勝矣。”說話間,喊聲漸近。薛志義將嘍囉一字兒擺開,縱馬向前候戰。史文通、馬瑞率領軍馬,旋風般追來。看看趕上,只見前軍擺開,一將生得十分勇猛,騎着一匹黃驃馬,頭戴一頂青扎巾,身穿綠錦襖,手持大斧。背後馬上二將,一樣打扮。兩傍一字兒列着數百嘍囉。二人看了,馬瑞道:“觀此強寇,不可輕敵。他已有準備,可將軍馬布成陣勢,然後挑戰。”史文通大笑道:“將軍素稱英雄,今見幾個小寇,何心怯也?就此衝鋒過去,我當助戰,有何懼哉!”馬瑞被史文通言語一激,即提刀躍馬,大喝道:“大膽狂賊,快下馬受縛,免污刀口!”薛志義罵道:“你這一干害民的死囚,直來我老爺手中納命!”馬瑞大怒,舞大桿刀,劈面砍來。薛志義橫蘸金斧,攔頭劈去。兩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戰到十數合。薛志義提斧,往馬瑞面門劈來,馬瑞急忙閃過。薛志義倒拖大斧,撥馬便走。馬瑞喝道:“潑賊奴,逃往那裏去!”縱馬趕來。薛志義領着苗龍等一行人,落荒而走。後面馬瑞緊緊追來。史文通見馬瑞得勝,大驅馬步軍兵,搖旗吶喊,殺奔前去。薛志義約走五里之地,回馬又戰數合,撥馬又走。馬瑞殺得性發,那裏肯住,一直追過鐘山。正到風尾林埋伏之處,苗龍放起號炮,馬瑞喫了一驚。只聽得金鼓齊鳴,山田裏突出人馬來,不知多少,將馬瑞人馬衝作兩截,前後不能相顧。薛志義、苗龍、李秀牽轉馬頭,喝教衆嘍囉一齊奮勇衝殺,前後夾攻。馬瑞見有埋伏,況薛志義武藝高強,料不能取勝,不敢戀戰,拚死殺條血路便走。史文通逃不脫身,被亂箭射死馬下。薛志義驅嘍囉截殺官軍,就如砍瓜切菜,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渠,奪得馬匹器械無數。薛志義見馬瑞去得遠了,也不追趕,收兵取路,徑回山寨。一路上鞭敲金鐙,齊唱凱歌,無人敢阻,望風而避。到了寨中,殺牛宰馬,犒賞嘍囉,整各筵席慶賀。
原來這埋伏計,都是李秀定下的,官軍果然中計,殺得大敗虧輸。只剩得馬瑞匹馬逃生。進得城門,把吊橋高扯,分付緊守北門,奔入樞密院來。正值謝、牛二僕射聚集大小官員,議論此事。探子飛馬報說:“官軍殺敗回來。”衆皆大驚。馬瑞進堂上叩頭請罪。牛進喝問:“汝等怎不用心,以致兵敗?”馬瑞道:“非小將不用心,乃史院判之過。”牛進怒道:“汝乃武士,史院判只系文臣,汝今大敗而回,反推他人之過。”馬瑞道:“不知何處來這一夥強寇,甚是猖獗。爲首一將,武藝高強,手提大斧,驍勇無敵。以下嘍囉,人人精銳。小將追及之時,彼已預有準備。小將欲排陣交鋒,史院判執定說不須佈陣,小將奮勇先出,和那賊廝戰。那賊敗逃,催軍追趕,不期趕至鐘山,突出大隊人馬,將我軍分作兩截,前後夾攻,首尾不能相顧。史院判死於亂箭之下,小將獨力不支,只得回馬。”牛進大怒道:“慣戰之將,不知兵法!須信佯輸詐敗,必有伏兵,如何不小心提備,反遭賊寇之敗,又喪了史院判性命?這分明與賊通謀;反歸罪於他人。敗軍之將,有何面目來見!”喝左右將馬瑞梟首示衆。謝舉急止道:“不可,不可。勝敗兵家之常,不知虛實,誤敗一陣,非故縱也,且未可自殘手足。但削去官職,待後立功贖罪。我等且議大事,以覆朝廷。”牛進道:“本該斬首,謝大人勸免,削去本職,待立功之日,另行區處。”當下叱退馬瑞。
謝舉道:“皇城內地,前清寧衛申報,牢中逃脫死犯一名李秀,系林和尚窩主,今又被賊盜放火殺人,傷了官軍,殺了院判一員,我等樞密院官,體面安在?聖上問及,何以答之?”牛進道:“不知何方來此強寇,如此猖獗。或就是逃犯李秀勾引來的,亦未可知。若不早除,國家大患。我思非林澹然那禿廝。不能如此大膽橫行。”謝舉道:“那林和尚雖然觸駕而逃,倒也是一個剛直漢子。這一場事,分明是鍾守淨自取其禍。既爲僧家,不守戒律,貪淫敗德,反怪同袍之諫,誣林澹然私通外國,逼得他無地容身,故此嘯聚亡命強徒,放火殺人,害了許多無辜生靈,又復損官殺卒,其勢不小。奏過聖上,必須發精兵能將征剿,事不可緩。”牛進道:“大人所見,正合吾機。只索速奏,請發兵征討。”
二人說話間,忽報一人飛馬而來。近前下馬,入內相見,卻是內宦洪侗。懷內取出手詔道:“萬歲爺聞知妙相寺被火,僧人道變,速速宣二位樞密商議大事。”謝舉、牛進急具朝服,上馬入朝。到金鑾殿拜舞已畢,武帝道:“五更時分,朕聞有火,披衣起來,見火光沖天,喊聲震耳,朕心駭然。今早方知是妙相寺被盜焚劫,卿等豈不知之?鍾守淨生死若何?”牛進道:“滿寺僧人,不留一個。鍾守淨壓死於牆下,屍首尚存。臣中年止有一子幼小,因到寺中燒香,亦遭焚死。寺院盡爲灰燼。臣已上表奏聞,即差驍騎校尉馬瑞領軍追剿。叵耐那賊乃是昔日逃僧林太空爲首,劫去窩犯李秀,率領兇徒數百,精勇無敵,馬瑞反遭其敗,院判史文通監軍,亦遭陣亡,被他脫逃而去。伏乞聖旨,興大勢人馬,揀選良將征剿此賊,方除國患。”武帝聽罷,潸然淚下,道:“何期鍾守淨仁善真僧,不能圓寂歸西,可憐橫死於巖牆之下。敕命合龕,好生焚化建塔。”又道:“皇城去處,有寇如此,邊隅之地,更當若何?若不早除,誠爲腹心大患。二卿職司樞密,速宜遣將出師,捕此惡僧,斬爲萬段,以消朕恨。賜卿便宜行事,不必奏請。”牛進、謝舉謝恩而退。回樞密院,將妙相寺被焚及官軍殺傷情由,備細行下文書,各府州縣查檢深山僻嶺、邊海沿湖,如有賊寇潛藏,本郡官員,速宜申奏,以便本院發兵征剿。如本境官員有能剿捕賊寇,擒獲解京者,連升二級。倘知而不奏,縱賊養奸者,拿問治罪。這文書雪片也似行下各府州縣去。
卻說鍾離郡太守姓邵,名從仁,字德甫,爲人慈祥清慎,蒞任未及一月。當日升堂理事,接得樞密院文書看畢,對承行書吏商議道:“目今建康妙相寺被寇放火殺人,恣行劫掠,不知何方盜賊,如此強梁?今樞密院行下文書來,着各府州縣捱查申奏,汝衆人可知本郡所轄各縣地方,何處險峻幽僻,可藏賊寇,一一查報,以便申奏。”內中一個老成書手稟道:“本府所管州縣一帶,都是西北偏僻之境。其中山嶺甚多,嘯聚剪徑的,不止一處。只有定遠縣劍山極其險峻,周圍百里。山頂有一寺,名彌勒寺,內藏一夥強人,尤爲兇險。爲頭三個大王,智勇兼全,部下聚集千餘亡命之徒,專一打家劫舍,白日搶擄。本府與各州縣老爺,屢次招軍剿捕,不能取勝。近日招軍買馬,其勢愈大。數日前人傳皇城被盜,焚寺殺人,沿路劫掠,都諒着是這夥強寇。今日詳樞密院發下的文書,亦爲此事,必是此盜無疑。”邵從仁道:“前官好無見識,既有大寇橫行,即當申委征剿,何故懈玩,縱盜爲虐,養成賊勢?今日不速征剿,更待何時?”衆書吏稟道:“這一夥強盜,不比別的小賊,雖然劫掠梟勇,中間多存仁義,因此小民悅服,官軍難捕。”邵從仁道:“胡講。既爲劫盜,無非是殺人放火,劫奪不仁,有何好處?”衆書吏道:“老爺不可輕看了此賊。這寨主姓薛名志義,生得虯髯黑臉,兩臂有千斤之力,人皆叫他做黑判官。初上山爲盜時,縱性殺人,無所不爲。近來不知怎地改過,只取人財,不害人命。這遠近地方窮苦百姓,反賚助些銀兩,得以過活。”邵從仁笑道:“你等爲賊所愚,這是他誘人之法。窮苦百姓不得衣食的,有些賚助,都從這廝爲盜了。”書吏道:“不是順他爲盜。老爺管下二州六縣地方,風俗習頑,恃強欺弱,倚富凌貧,豪貴之人,暴戾者多,屢爲不公不法之事,欺壓小民。及至興向告理,反是貧民受苦。這薛志義專一憐貧濟困,剪戮豪強,小民或被豪富所欺,到他山寨中訴冤,反贈銀兩,或送米布。不拘遠近,親自帶領人馬,將恃強爲惡之人,登時殺戮,放火燒屋,擄劫一空。良民善士,毫無侵犯。過路單身客商,並不加害。百兩之內,一絲不取;百兩之外,十取二三。英雄落難之士,必贈盤纏,故此遠近盡皆悅服。本郡各縣老爺,幾次差兵擒剿,這些士兵捕卒,見了他誰敢交戰,望風而走。因此官軍不能捕捉。”邵從仁聽罷,發付衆人散去。退入後堂,寢食俱廢。心下躊躇:“這一夥強寇所爲,意不在小。如此假仁借義,除暴憐貧,乃是收買民心之計。目下朝遷專信釋教,持齋看經,不理國政,四方盜賊蜂起,干戈日興。倘或旦夕爲亂,百姓附之,豈不我處先遭其害?彼時玉石俱焚,涇渭莫辨。不如及早申明省院,調遣名將,起大隊人馬來,方可除得此寇。”連晚修成文書,差一個老成幹辦,星夜進京樞密院申報。
當日牛進、謝舉二僕射接得鍾離郡公文,拆開看時,道:
鍾離府知府邵從仁,爲剿寇靖國安民事:卑職所轄郡縣,地界俱西
北山僻之境,盜賊易於潛匿。目今朝廷專重釋教,滑賊益多。無事則結
黨爲盜,事發則削髮爲僧,雖加嚴緝,而緝捕人員,眼見是盜,不敢擒獲,
只礙皇上敬信之故也。本府所屬定遠縣劍山彌勒寺中巨寇,姓薛名志
義,綽號黑判官,有萬夫之勇。部下健卒嘍囉,約有數千餘人。橫行劫
掠,假仁借義,買結民心。度其所爲,非止劫盜而已。本郡官兵收捕,屢
爲所敗。近奉明文妙相寺火焚殺戮僧衆一事,非此大寇,不敢如是橫
行。卑職夙夜乾乾,偵查的確,已行募集鄉兵操演訓練,專候奏請天兵,
檢選大將,併力剿除。若更遲延,切恐釀成大患。伏乞照詳施行。
二僕射看畢,謝舉道:“此賊巢穴離皇城頗遠,來往亦須數日,爲何一路並無攔阻警報,任彼進退自如?”牛進笑道:“鍾離郡至京城路程雖遠,然一路無人阻擋,皆是這一班貪位無能鼠輩,各保身家,畏刀避劍,故此賊得以毫無忌憚。目今既有下落,速宜征剿。”謝舉道:“我國自聖上創業以來,又早二十餘年,銷兵偃武,人不知戰,老成之將,俱已凋謝。目今將士雖多,止可充數而已。智勇足備者,略無一二。征討賊寇,所任不得其人,多至喪師辱國。愚意奏過皇上,大開教場,聚集大小將士,演試武藝。壇上掛先鋒印一顆,選弓馬熟嫺、武藝出衆者爲先鋒,領軍剿捕,庶可奏凱。大人尊意若何?”牛進道:“尊論甚善。”二僕射一面奏請聖旨,一面出榜曉諭諸將,約於正月二十七日,聚集教場操演武藝。如原在軍伍而不到者,必以軍法從事。
至期黎明,上自總戎都督,下自部卒小軍,齊入教場。各各戎裝披掛,皆依隊伍而立,甚是嚴整,專待謝、牛二僕射到來。少頃,聽得炮聲響處,前呼後擁,謝舉、牛進已到。衆文武官員一齊打躬,迎入演武廳上。行禮罷,同上將臺。左位謝舉,右位牛進,其餘官僚,文東武西,各依職位序坐。衆多將士,一字兒排列兩旁。果然是弓上弦,刀出鞘,旗幟遮雲,刀槍燦雪。衆將躬身聽令。三通鼓罷,宣令官上將臺,跪請樞密老爺將令。謝舉傳令:“教合營各衛軍士,擺成五方陣勢。”宣令官執着令旗,飛也似下將臺上馬,遍傳將令。只見號旗麾動,衆軍士隨着隊伍,紛紛繞繞,排下五方陣勢。金鼓喧天,演陣已畢。牛進傳下將令道:“目今朝廷多事,變故日生,武備久荒,將士不堪任用。近日妙相寺被定遠劍山大寇焚劫一空,本院奉聖旨發兵征剿。今日操演將士,擇日起兵,奈無智勇之士爲前部先鋒,特於諸將中,挑選武藝拔萃者,掛先鋒印,統領三軍,征討賊寇,功成升賞。”出令罷,教軍士在演武廳東首,遠一百八十步地上插一長竿,將先鋒印掛在竿頭;演武廳西首,也遠一百八十步地上插一長竿,將一領細錦團花戰袍掛在竿上。先射印,後射袍,有能兩箭射落袍印者,即授先鋒之職。軍士打點完備,金鼓震天。
號聲未畢,右隊門旗影裏,閃出一員少年大將,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眉清目秀,狀貌魁梧。身穿一領綠門紅錦戰袍,頭戴一頂風翅金盔。腰繫袖花金帶,腳穿花村戰靴,騎着一匹白馬。躍馬而出道:“小將無能,試取此印。”不知這將官姓甚名誰。正是:
主帥壇前施號令,將軍馬上逞英雄。
畢竟這員將官奪得先鋒印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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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奪先鋒諸將鬥勇 定埋伏陳玉鏖兵
詩曰:
旗幟鋪雲刀燦雪,將軍陣上分優劣。
力堪舉鼎顯彪熊,箭發穿楊馳駿鐵。
揮戈上逼星斗寒,投鞭下使江流絕。
恃強不識有陰符,錦袍應濺英雄血。
話說教場中演武,一少年將官出馬。衆軍視之,卻是將門子弟,姓夏名景,官拜金吾衛驍騎將軍,慣使長槍,武藝精熟。衆軍都道:“這將軍必奪先鋒。”夏景縱馬向演武廳東首來立定,彎弓搭箭,颼地一箭,先鋒印早已墜下。衆軍士一齊喝彩,鼓角齊鳴。夏景霍地下馬,取了先鋒印,掛於帶上。飛身上馬,跑過演武廳西首來,一眼覷着錦袍,扳滿弓,搭上箭,口裏喝聲道:“着!”一箭射去,性急了些兒,射不着錦袍,只聽得刺地一聲響亮,卻中在竿上,衆軍士也一齊喝彩。謝舉、牛進在將臺上看的分明,笑道:“好箭,雖不中,不遠矣。”問宣令官:“那射落先鋒印的是誰?”宣令官稟道:“是金吾衛驍騎將軍夏景。其父夏振宗,現在朝爲直殿將軍。”牛進笑道:“不枉了將門之子。”即傳令夏景:“雖射不下錦袍,一箭也中竿上,先鋒印已奪,宜任此職。”言未畢,只見左隊門旗影裏閃出一員大將,身長九尺,腰大十圍,方臉闊額,粗眉大眼,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攘拳奮臂嚷道;”夏將軍,可將先鋒印留下,讓我來掛。”夏景道:“此印我已奪了,二位樞密大人鈞令委我本職,汝何敢來攙奪?”那將道:“適間樞密大人將令,原說先射印後射袍,印袍俱落,方爲先鋒。今你止射得印,豈可便充此職?你不見那長竿掛的錦袍還在竿上飄揚麼?”有詩爲證:
莫訝區區一錦袍,先鋒陣上顯英豪。
弓弦響處隨聲落,方信將軍武藝高。
衆人視之,乃是鎮國將軍施大用。原是遼東軍衛出身,因剿苗寇有功,官至三邊守備。歷年守邊平靜,升爲本職。當日在教場中,見夏景射了先鋒印,卻射不下錦袍,故來爭奪。夏景道:“你雖說得有理,且看你手段如何。你就先射錦袍,射得墜時,就讓印與你射。二者中式,奉讓先鋒。只是射不中時,休怪笑話。”施大用喝道:“不必多言,先鋒穩取我做。”將臺上二樞密見二將爭論,忙傳令道:“諸將不許爭競,但能射得袍印者,即是先鋒。”夏景聞令,不敢做聲,立馬觀看。施大用得令,縱馬到演武廳西首,帶住馬轡,挽起袍袖,左手彎弓,右手搭箭,一眼覷得分明,對錦袍射一箭來。只聽得弓弦響處,錦袍隨箭而下。衆軍士喝一聲採,鼓角齊鳴。施大用縱馬取袍,披於身上。夏景見施大用射卻錦袍,只得把先鋒印交與宣令官,依舊掛在竿上。施大用道:“馬上放箭,何以爲能,且看我平地取之。”說罷下馬,走過演武廳東首,離長竿一百八十步,拈起寶雕弓,搭上狼牙箭,對着長竿射去。只見先鋒印滴溜溜跌落塵埃,金鼓大震。有詩爲證:
百步穿楊技果奇,從今再見養由基。
弓開滿月流星墜,奪取先鋒金印歸。
施大用放下弓,拱手道:“慚愧。”只聽得一片聲喝彩。施大用取了先鋒印,飛身上馬,向將臺上聲喏道:“謝樞密大人袍印。”夏景看了,心下不忿,大叫道:“先鋒印本是我掛了,如何你攙越奪去?好好將袍印來分了,袍是你得,印是我掛。”施大用道:“將令已出,誰敢有違?你爲何不學我將錦袍射落?”夏景怒道:“你偶爾得中,乃分內之事,何足爲奇。你敢和我比試武藝麼?”施大用笑道:“就和你見個高低,惟恐動手處有傷和氣耳。”夏景大怒,於挺兵器,欲戰施大用。謝舉、牛進見了,忙傳將令禁止道:“今日操演將士,揀選先鋒,正要出軍剿賊,不可自相爭鬥。二虎相角,必有一傷,倘有疏虞,于軍不利。施大用袍印俱得,準爲先鋒。夏景武藝精通,即令押後,監管糧草。待日後論功升賞。”施大用聽令,即棄槍下馬,夏景只是不服,喊叫道:“印是小將先射落,怎地反被後射的奪了去,死也不服。今日定要和施大用分個強弱。”爭嚷不已。牛進怒道:“吾令已出,誰敢執拗!”叫軍士捆下,重責四十。謝舉忙功道:“軍法團當如此,只是壞了他父親夏君體面。我有主意在此,依前另取一件錦袍,着夏景再射,如射得袍墜,再定先鋒。射不中,然後以軍法治之,使他無怨。”傳下將令。夏景聽說復射錦袍,心下暗喜。宣令官將一領戰袍系在竿上,夏景也不上馬,也離竿一百八十步站定,不轉睛的看着錦袍,抖擻精神看清射去,錦袍隨箭墜地。鼓角喧天,軍士齊聲喝彩。夏景忙上將臺聽令。
謝舉和牛進商議道:“此一節亦爲難處。二人皆射中袍印,定誰爲先鋒是好?定了一人,這一人未免不服,豈不復起爭端?”牛進低頭想了一會,笑道:“有處了。”傳下將令:“施驃騎、夏驍騎二人箭法皆精,武藝俱熟,手段相等,難以定奪先鋒。戎事以勇力爲先,今將臺側首插帥旗的石墩,重有千斤,二人之中,有能雙手舉起,離地三尺者,即掛先鋒印。若再不遵,仍前爭竟者,定按軍法。”施大用、夏景得令,都各卸下盔甲錦袍,摩拳擦掌,賽勇鬥力。夏景抄起襯衣,奮勇先向前,雙手來攝這石墩,掙得滿面通紅。掇起石墩,離地尺餘,力不能勝,只得放下。施大用見夏景舉不起石墩,高聲道:“小將軍請開,待我老施來舉。”大踏步向前,將石墩仔細看了幾眼,八字腳立定,用盡平生之力,雙手掇起石墩,足有三尺餘高。上下將士齊聲喝彩。大用左右顧盼,然後輕輕放下。牛進對謝舉道:“這將的氣力,恰也看得過了。”
謝舉未及回答,只見黃旗隊裏,擁出一員壯士,但見:
頭戴綠錦襪額扎巾,身穿滾袖蜀錦戰襖,腳登黑色戰靴,腰繫繡衣
裹肚。生得面如囗血,身似金剛,一部落腮鬍,兩隻銅鈴眼。眉生殺氣,
目射金光。虎一般擁出來,大叫:“這石墩重不上千斤,舉不過三尺,何足爲勇,也教衆人喝彩?待我舉與你看,以奪先鋒。”將臺上牛進看見,問:“這將官是誰?現居何職?”宣令官下將臺問了名姓,上臺稟覆道:“這勇士姓樊,名武瑞,是國舅王騾騎將軍麾下聽用旗牌官。”牛進喝道:“無名下將,輒敢來爭奪先鋒,與我亂棒打出。”謝舉道:“用人之際,何分貴賤?看他勇力超羣,即當拔用。”牛進默然不語。即傳令教樊旗牌試舉石墩,看取勇力如何。樊武瑞得了將令,摳衣上前,雙手將石墩輕輕掇起,就如提瓦片相似。離地五尺有餘,自將臺南首走過北首,自北首又轉南首。周圍反覆三次,依舊輕輕放下,面不改色,氣不喘息。滿場將士都看得呆了,不知這勇士有多少氣力。《西江月》詞爲證:
試看精神抖擻,謾誇膂力豪雄。將軍八面有威風,提起山搖地動。
一似卞莊打虎,猶如蒯聵誅龍。子胥舉鼎振秦公,武瑞英名堪共。
謝舉、牛進大喜,差宣令官叫樊武瑞上將臺來。樊武瑞隨宣令官到將臺上跪下,謝舉笑道:“看你儀表不俗,果是勇力過人,不減伍明輔舉鼎之威。你平日精熟那一件武藝?”樊武瑞稟道:“小旗牌慣舞大刀,兼能使飛叉,百發百中。”牛進令取大刀飛叉與他,試看能否。樊武瑞叩頭講了,飛身下將臺,跨馬提刀,在教場中賣弄手段。初時刀法尚緩,後來精神抖擻,前衝後搠,左旋右盤,就如花錦相似。看的人都看得眼睛花了,人人稱羨。樊武瑞舞罷大刀,又使飛叉舞了一回。將叉往空中一擲,約高三丈,翻身接入手中,滿場人盡皆喝彩,真實手段高強。舞罷,下馬聽令。謝舉道:“樊武瑞武勇絕倫,足稱萬人之敵。賜金牌一面,錦袍一領,取印與他掛了,定爲先鋒之職。施大用、夏景,爲中軍左右羽翼,各賜銀牌一面,花紅金鼓迎回。”次後二樞密上轎回衙,大小將士各自散訖不題。
次日早朝,謝、牛二樞密將所選之將,面奏武帝,擇定本月吉日出軍。先遣先鋒樊武瑞領馬軍五千,步軍一萬,剋期進發。次後點牛進心腹之人、左將軍陳玉,同左右兩翼大將施大用、夏景,共領馬步軍兵三萬,一同討賊。當日起程,但見:
旌旗招展,繡的是神虎神龍;彩幟飄礬畫的是飛熊飛豹。震居甲
乙,重重疊疊翠攢青;離屬丙丁,焰焰烘烘紅簇繹。乾臨壬癸,騰騰黑霧
鎖天涯;兌守庚辛,陣陣白雲升碧漢。中央戊己,高標着金纂杏黃旗;繡
祆親軍,手執定皇封傳令劍。前面擺千千隊畫戟鋼刀,後面列萬萬行銅
錘鐵斧。亮錚錚漫天兵刃,密匝匝遍地干戈。鞍上將雄赳赳勇猛勝蚩
尤,步下兵氣昂昂英雄欺項羽。壓倒韓侯臨趙地,絕勝王翦出秦關。牛進親自送別,分付陳玉、施大用等,用心剿賊,早獻捷書。陳玉道:“不須恩相費心小將穩取破賊,奏凱而回。”當下陳玉衆將等辭別牛樞密上馬,領軍士取路徑渡大江,陸續進發。一路徵旗蔽日,殺氣漫空,大刀闊斧,殺奔鍾離郡來。
再說薛志義、苗龍自從救了李秀,放火燒了妙相寺,殺死和尚,回到山寨,終日飲酒慶賀,不覺十餘日。一日正飲酒間,薛志義提起殺鍾守淨一事,苗龍道:“託二哥妙算,把這些醃臢禿驢殺得盡絕,也替林住持報了冤仇,也泄了我弟兄們不平之氣。但只是壞了許多官軍,又殺他一員主將,朝廷知道,焉肯罷休?必然發兵征剿。儻一時官軍掩至,我這裏若無防備,難以抵敵。須是整頓嘍囉,準備廝殺。”薛志義掀髯笑道:“賢弟素稱量大,今日何以自怯?自古道:‘水來土掩,兵至將迎。’那廝被我們殺得片甲不回,心膽皆碎,誰敢再來?縱有軍馬,直教他一人一騎,不得回鄉。”李秀道:“三弟之言,大哥不可不聽。皇都去處,殺傷官軍,在你我做皇帝也容不得,豈肯幹休罷了?大哥,你看早晚必有大軍來也,須要定計待他。先入一着,庶不臨期慌亂。”薛志義道:“既如此說,二位賢弟有何良策?”苗龍道:“大哥一面操練嘍囉,打點器械,安排擂木炮石,緊守山寨。待小弟去東魏林住持那裏走一遭,一則報說燒寺殺鍾和尚之事,二則求請他來山寨裏幫助解圍。大哥心下何如?”薛志義道:“若得林住持來甚好,只怕他未必肯來,徒勞往返。”李秀搖頭道:“不穩,不穩。那林住持若肯來時,當初不苦苦要去了。近來他得了異術,神通廣大,但求他的妙計或是法術兒,傳來退敵,助助軍威也好了。”苗龍道:“你說得是。待我親去求他,或來或不來,臨機應變,再作道理。”薛志義道:“若賢弟肯去,明早就行。”苗龍道:“事不宜遲,明早就動身。”
次日苗龍喫了早飯,換了一套衣服,扮做客商模樣,藏了銀兩禮物,問了沈全路程,辭別薛志義、李秀下山,取路往東魏地界來。一路飢饗渴飲,夜住曉行。他原是飛檐走壁的人,不愁關津難渡,已過了梁魏交界關隘。又行了數日,早到石樓山下。苗龍訪問林澹然住處,遇一個土人道:“什麼林澹然,我這裏不省得。但過此上南去一里多路,張太公莊上,有一位遊方和尚,德行清高,莫非是他。你去問看。”苗龍謝了,拽開步徑尋到張太公莊上來。走入柴門裏面,靜悄悄並無一人。苗龍在佛堂門首立了一會,又不見人出來。移步進佛廚邊,咳嗽一聲,廚後轉出一個黃胖道人,問道:“是甚人在此?”苗龍拱手道:“這裏莫非是張太公莊上麼?”道人道:“正是,公有何話說?”苗龍道:“貴莊裏有一位林長老可在麼?小子特來拜望,有煩轉達。”道人說:“林老爺雖然在莊,只是今日有些薄事,不暇接見,足下另日來罷。”苗龍道:“小子不遠千里而來,求見長老,豈有不見空回之理?煩乞引進。”道人道:“足下高姓?既是遠來,且在佛堂側首廂房裏暫坐,待晚上替你通報。”苗龍謝道:“若得如此甚好。在下姓苗,建康人。”那道人開門,領苗龍轉入佛堂東首廂房裏坐下。道人進去不多時,捧出一盞茶來。苗龍喫了,道人接盞,依舊進去了。
苗龍獨自個坐了一會,甚是寂寞,暫且踱出廂房外來閒看。轉灣抹角,走入禪堂,穿過西廊,直出香積廚外,見一個小小弄兒,苗龍走進觀看。踅出弄口,只聽得隱隱喊殺之聲。暗想道:“卻不作怪麼?這莊子裏爲何有喊殺之聲?來得蹺蹊。”抬頭一看,只見弄側有牆門一座,門兒緊緊閉着。苗龍捱近在門縫裏張時,驚得魂飛天外。原來牆內有空地一大片,約五六畝開闊,中間一座土山上坐着林澹然,身披火焰褊衫,赤着一雙腳,右手仗一口金鑲寶劍,在那裏作法,指麾五百餘個壯士廝殺。身穿紅綠二色,全副披掛,手執青白旗號,各分隊伍,奮勇鏖戰,因此吶喊。苗龍悄悄在門縫裏張望,埋頭伏氣,不敢轉動。看了半晌,只見林澹然將劍尖指着,口裏喝道:“兩軍暫歇。”這些大漢,各依號色分立兩邊。林澹然又口中唸唸有詞,喝道:“五雷真君律令敕。”倏忽之間,衆軍士無影無形,盡皆不見。有詩爲證:
祕籙有威靈,能藏百萬兵。
胸中多武庫,試動鬼神驚。
苗龍暗想道:“這法術實是玄妙,不要衝破了他。”抽身復進弄裏,依原路走入廂房等候。傍晚方見道人出來問道:“適才足下何處去了?教我遍處尋你不見。”苗龍道:“方纔我去閒玩,故此失候。殿主可曾通報麼?”道人道:“林老爺看經完了,我已說知,足下就隨我進來。”苗龍隨着道人同行。道人先入廳裏稟道:“外面姓苗的遠方人,特來訪老爺,等候半日了,現在門外。”林澹然知是苗龍,教請進。苗龍走進廳門便拜。林澹然忙扶起道:“不須行禮。”苗龍立起來唱了諾,稟道:“久別恩爺,心常懸念,今得一面,足慰渴想。敢問林大爺向來安樂麼?”林澹然道:“踐體粗安,常感你弟兄們厚情,每恨無由相見。前承厚禮,受之未答,今日爲何得鬧到此?”苗龍道:“小人弟兄們久仰大恩,未伸孝敬,日前差沈全問安,蒙賜華札。今有一事,特來拜求,兼有些須禮物奉獻,聊表微意。”說罷,打開包裹,取出一個赤金鉢盂來,雙手捧上道:“別樣金銀寶物,諒住持爺是不受的。小人費了一片心,尋得個巧匠,打就這鉢盂,送恩爺早晚盛齋供佛,伏乞笑留。”林澹然接了道:“貧僧本不該受,難得你一片好心若不領時,反拂了你的美意。權且收下。”苗龍見林澹然受了,不勝之喜。
林澹然令廚下辦酒飯相待,自己陪着飲酒。苗龍問道:“向蒙恩爺靈符救出李季文來,今已在山寨中坐第二把交椅,感激恩爺不盡。這法術果然靈驗,不知還有甚奇術,使小人一見麼?”林澹然笑道:“這過街老鼠又來調慌了。適才在牆外門縫裏張望的是誰?卻假來問俺。”苗龍失驚道:“這等說,恩爺已看見小人了?”林澹然道:“貧僧早已覷見是你,故演完了這場戲法。若是他人窺覷,俺即收了,不與他見矣。”苗龍道:“好妙法,此是撒豆成兵之術。”林澹然笑道:“此乃小術,何足爲異。日前李秀若不是俺用那法兒救他,怎到得你山寨裏來入夥?如今山寨中興旺麼?”苗龍道:“感承住持大德,敝寨甚是興旺,錢糧頗有。只是目下惹出一場大禍,小人特來見恩爺,求解救之策。”林澹然道:“老僧再三囑付,待時而動,爲何又惹甚大禍出來?”苗龍將放火燒妙相寺,殺了鍾守淨及滿寺僧人,沈全殺了黎賽玉、趙尼姑,又殺敗了官軍,備細說了一遍。林澹然大驚,埋怨道:“你這一夥滷漢,忒也大膽。皇都禁城內,好去放火殺人的?真是尋死之事。怎地逃得出這龍潭虎窟?”苗龍道:“都是李季文定下計策,離城鐘山風尾林蔣侯廟中,埋伏嘍囉,內外夾攻,因此官軍大敗,殺了他主將一員。”林澹然道:“鍾守淨這廝,貪財好色,謅佞小人,自取其禍,殺之不足爲過。可憐這一寺僧人,賢愚不等,盡皆死於非命,這冤孽如何解釋?又殺死官軍若干,朝廷必用大軍至了。”苗龍道:“山寨中兵卒雖精,不過數千,怎生樣敵得官軍,保全得性命方好?”林澹然思了一會,對苗龍道:“這山寨幽僻去處,前後並無接應,又無城廓可據,大隊軍馬一到,如泰山壓卵。倘團團圍住,放火燒山,如何處置?只絕了汲水之道,也是死了。如今沒什麼妙計,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你快回去,教薛判官衆人收拾金銀財物,燒燬寨柵,打發嘍囉散夥。汝弟兄三個快逃入東魏來,再圖事業,庶免此禍。”苗龍道:“小人來而復去,往返路程遙遠,倘官軍已至,如之奈問?”林澹然道:“這也說得是。待俺揲一蓍,以佔兇吉何如。”遂乃焚香點燭,請聖通誠,揲得高卦之九四爻。看爻辭雲:
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象曰:突如其來如,無所容也。
林澹然大驚,拍案道:“罷了,罷了,此大凶之象。九四臣位也,與六五君位相逼,恃強凌主,猝制君威。是以陽迫陰,剛而犯上,非順德也。過剛太激,取禍必慘。故焚而死,死而棄,何所容其身乎?正應在下數日之中,主衆人喪身殞命。”苗龍驚惶無措,慌道:“此事恩爺怎地設個法兒解救得麼?”林澹然道:“大數已定,雖諸葛復生,不能救矣。”苗龍道:“既然如此,待小人急急趕去,探看消息何如。”林澹然道:“去亦遲了。若去必遭其禍。此數應在七八日之間,決有信息。你只在梁、魏交界地方緊要路口等候,必有人到,切不可過界口去。若有人至,即可同到俺莊裏來,再作計議。”苗龍聽罷,兩淚交流,跌足痛哭。林澹然勸道:“哭亦無用,今夜且安宿一宵,明早起程,打聽消息。”苗龍只得收淚在廂房裏安歇。那裏睡得着?翻來覆去,眼也不合,巴不得雞鳴。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捱到五更,起來梳洗,道人已打點飯食停當,伏侍苗龍喫了,辭別林澹然,出了莊門,依舊取路而回,不在話下。
再說薛志義、李秀打發苗龍起身之後,即在寨中親自操練嘍囉,打點器械,分付緊守四面隘口,整頓迎敵官軍。不數日之間,探馬飛報,朝廷發軍五萬,漫山塞野,殺奔前來。薛志義也自預先準備,即分撥嘍囉下山對敵。卻說陳玉、施大用等軍馬已到鍾離郡,將軍屯紮城外,分立五營。太守邵從仁迎接入城,到公廳相見,設宴相待。陳玉問道:“劍山乃本郡所轄地方,既有大盜,爲何不早驅除,以致蔓延日久,恣行殺害?目今天威震怒,欽差下官等前來剿戮,郡守有何良策,乞請見教。”邵太守道:“卑職無能,濫叨厚祿,臨任未久,民情不能盡諸,軍旅之事,一無所知。只是此盜假仁借義,買結民心,其志不小,故卑職請天兵早行除剿。幸得老大人列位將軍到來,此賊合體,必在指日奏凱矣。”陳玉道:“大軍初臨,未知此盜虛實,明日先着樊先鋒試探一陣,然後用計破之。”邵太守道:“大人主見甚明,正當如此調遣。”當夜席散,送陳元帥等諸將出城回寨。
次日陳玉出令,着樊武瑞先領馬軍五千,步軍一萬,進兵定遠,直搗劍山賊寨。樊武瑞得令,催軍奮勇殺奔劍山來。陳玉等大軍隨後進發。伏路嘍囉,早已報入大寨。薛志義分付李秀謹守寨柵,自領三千嘍囉,全身披掛,殺下嶺來。兩邊排成陣勢,射住陣腳。樊武瑞立馬於門旗下。只見對陣門旗開處,鼓聲震天,擁出一員賊將。怎生打扮:
頭戴鑌鐵鳳翅盔,身披鎖子連環甲。騎一匹高頭烏錐劣馬,拿一杆
鐵柄蘸金大斧。那將出陣大叫:“那一個討死的賊敢來挑戰?”樊武瑞驟馬當先,大叫道:“吾乃陳元帥部下先鋒大將樊,奉聖旨特來擒汝這夥小賊。天兵到此,不下馬納降,更待何時?”薛志義大怒:“汝等無道,百姓遭殃。可惡你這班不思盡忠報國,老爺正要興兵弔民伐罪,今日卻自來送死。快下馬免汝一斧。”樊武瑞大怒,舞刀躍馬,殺過陣來。薛志義橫醮金斧迎敵。兩個一來一往,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樊武瑞暗暗喝彩。二將又鬥了數合,樊武瑞虛砍一刀,撥轉馬佯輸而走,薛志義不捨,趕入陣來。樊武瑞看薛志義來得漸近,背取飛叉,照心窩一叉刺來。薛志義早已看見,側身躲過,遂不再追,回馬跑入本陣。樊武瑞大喝:“潑賊走那裏去!”放馬趕來。薛志又笑道:“我放你去罷了,如何又來納命?”兩個又鬥四十合,薛志義回馬便走。樊武瑞趕來,薛志義斜拖大斧,拈弓搭箭,看得清切,射一箭來,正中樊武瑞的馬頭。那馬就回跑到門旗邊,負疼前足跪倒,將樊武瑞掀翻地上。薛志義飛馬輪斧,攔頭便砍,卻得牙將奮死救了性命。薛志義大殺一場。施大用、夏景左右兩校救軍到,接應去了。薛志義得勝,收點嘍囉回寨。李秀接着大喜,設宴慶賀。
樊武瑞進入中軍請罪,陳玉道:“據你武藝,不在那賊之下,爲何挫動銳氣?”樊武瑞道:“小將和那賊交戰,也不見高下,正追趕間,不提防戰馬被他射倒,故有此失。明日再戰,誓殺此賊,以報今日之仇。”陳玉笑道:“勝敗兵家之常,何足爲罪。我向聞人說劍山大盜薛判官。英雄無敵,今日果然。必須施計擒獲此人,其餘小寇不足破矣。”發付樊武瑞回寨將息,謹守營寨,不可出戰,待我設計破之。衆將聽令,各自回營,按兵不動。次日黎明,薛志義領嘍囉下山挑戰,陳玉傳令:“衆將士不可出營,妄動者斬。”薛志義教嘍囉裸衣屏罵,至日晏方回。一連三比不見一軍出來。薛志義心下疑惑,和李秀商議。李秀道:“大哥不可輕敵。彼大軍到此,按兵不動,必有詭計。況苗三弟往林住持去求計,未見迴音,我和你深溝高壘,謹守四面關隘,待三弟回時,另作良圖。不可挑戰,落他機阱。”薛志義笑道:“二弟說話太懦。看彼先鋒,不過如此,其餘將士可知。總有雄兵百萬,吾何懼哉!我只要殺得他一人一騎不回,方遂吾願。”昔賢有詩嘆曰:
兵驕必敗從來有,將在謀而不在剛。
蓋世英雄何所恃?試看項羽喪烏江。
薛志義不聽李秀之言,次日平明,又率嘍囉,擂鼓吶喊,殺下嶺來。不見敵軍,嘍囉依舊裸衣赤體。千般辱罵。巳時直至未末,衆心已懈,正欲回軍,只聽得一派鼓聲振地,官軍寨中旗幟皆起,萬餘軍士擁出一員大將,乃左翼將軍施大用也,大叫:“何等潑賊,輒敢大膽罵戰!”薛志義定睛看時,卻不是樊先鋒,另換一將,生得猛勇。但見:
頭戴銷金獸口扎巾,身穿團花綠錦戰袍,外罩鐵葉龍鱗鎖子甲,腰
系釒及花柳葉黃金帶。左脅下掛一張雀畫鐵胎弓,繡袋內插數枝利鎰狼
牙箭。身騎慣戰棗騾馬,手執純鋼丈八槍。那將躍馬而出,薛志義並不打話,橫斧殺來。兩員將戰至數合,施大用架隔不住,撥馬而走。薛志義驟馬趕來,約走裏餘,施大用回馬戰了幾合,撥馬又走,薛志義怕有埋伏,不敢追趕。正待抽馬轉身,只聽得鼓角齊鳴,夏景從東南上斜刺裏殺來,手執方天畫戟,縱馬喝道:“狂賊至此,快下馬受縛!”薛志義大怒,挺斧來迎。兩個戰上三十餘合,夏景力怯,虛刺一戟,放馬往西而走。薛志義殺得性起,大喊一聲,緊緊隨後追來。約趕半里之地,夏景勒轉馬頭,往北落荒而逃。薛志義單騎急迫,趕過前山谷口,不見了夏景,勒馬復回舊路。正走之間,又聽得金鼓喧天,樹林中閃出一員猛將,卻是樊武瑞,笑道:“鐵判官到此也要化了,不要說是雪判官。快下馬投降,收你爲部下小卒,不然,頃刻即爲無頭之鬼。”薛志義喝道:“胡說!你是我手裏敗將,走的不算好漢。”樊武瑞道:“今番決不饒你!”舞刀劈頭就砍。薛志義持斧架住,拼命相殺。正是:
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
不知二人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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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古崤關啜守存孤 張老莊伏邪皈正
詩曰:
敢死英雄已作神,存孤今復有程嬰。
詭言悲切能酸鼻,巧語悽其最動情。
賺渡古崤離大厄,潛修禪室樂餘生。
邪魔侮道欺真覺,正法維持一坦平。
話說樊武瑞和薛志義兩個奮力戰有百餘合,樊武瑞賣個破綻,躍馬沿山而走。薛志義大喝:“敗將休走!”奮勇追來。不上數十步,猛聽得一聲響亮,如山崩地塌之勢,薛志義連馬和人,跌落陷坑。四圍伏兵齊起,撓鉤槍戟亂下,薛志義縱有銅頭鐵臂,到此如何施展?諒道不能脫身,大叫一聲,拔山腰刀,自刎而死。可憐半世英雄,化作南柯一夢。有詩爲證:
盜賊全其名,自刎黃泉下。
堪嗟降虜人,遺臭千年罵。
卻說衆軍士抓起屍首,送入陳元帥寨前來。陳玉令取下首級,屍骸抬在一邊,即時傳今:“三將併力一齊攻上山去。剿除餘寇,洗盪山寨,不可遲延。如能先登者,算爲頭功,退後畏縮者斬。”樊武瑞、施大用、夏景聽令,三將合兵一處,搖旗吶喊,鼓聲振天,奮力殺上嶺來。
再說敗殘嘍囉逃得性命的,奔回山寨,報說薛大王敗陣而死,官兵頃刻就到寨中。嘍囉聽說,魂飛魄散,你我不能相顧,各自逃生。守關嘍囉望見大隊官軍擁至,如波翻浪沸一般,盡皆拋槍撇劍,棄關而走。官兵擁至嶺上,放起連珠號炮,陳元帥大兵掩到。山寨裏嘍囉東逃西竄,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李秀聽報薛志義已死,官軍殺來,大哭道:“薛大哥不聽良言,致有此敗,我留這殘軀何用,不如死休!”正要投崖,忽見沈全忙來抱住,哭道:“二大王,不走更待何時!”李秀道:“薛大王既死,我豈忍獨生?今願相從於地下。你當快走,不要爲我耽擱,誤你性命。”說罷,投山側深崖而死。
沈全救之無及,只得含淚逃出後山。正奔走間,見一個大漢,右手執劍,左手抱着一個孩童,慌慌張張,走入樹林中去。沈全叫道:“前面走的是誰?”那漢子迴轉頭來,沈全認得是薛志義隨身心腹勇士胡小九。原是陝西人,昔年爲一友落難,不顧家業,起身救之。後來這友負義,反唆人告害,因此小九忿怒,將他殺了,逃至劍山,投在薛志義部下。薛志義見他識些拳棒,做人忠直,收留帳下爲一名頭目。當日見官軍上嶺,正慌慌逃走,奔出後寨,忽見一女子,棄一小兒於地。胡小九看時,原來是薛志義的兒子貞兒,年方二歲。那女子原是擄掠來的,棄子而逃。胡小九想道:“大王爺有恩於我,今死於非命,止有這一點骨血,我若不救他,就是負義之人了。寧可我捨命,不可使薛大王絕後,逃不脫時,情願同死。”即忙抱了貞兒,拼命逃竄。樹林中卻好遇着沈全,慌忙道:“沈大哥快來,同你一處逃命。”沈全道:“你抱着公子,怎麼行得動?不如棄了好走。”胡小九垂淚道:“大王爺待你我不薄,可憐他半世飄零,止存這點骨血,若臨難忘恩,棄他自走,禽獸不如了。你要自去,我必須要救小主人,生死願同一處,以報薛大王平日之恩。”沈全道:“你既有救主之心,我豈無存孤之意?適隨所言,乃是探你之心。我情願和你捨命救小主,一處逃生。”胡小九大喜道:“既如此,快走快走,官兵入寨了。尋條活路,再作道理。”沈全道:“四面喊聲大震,官兵圍裹將來,若走不迭,必遭殺害。快隨我來,有一個僻靜去處,儘可藏身。”
胡小九聽說,隨着沈全,踅入樹林深處。傍着一座土山,跳落山岩,卻是一帶石囗。囗邊有一大土洞,石塊堵住洞口,外窄裏寬。沈全領胡小九忙撩開石塊,抱着小主鑽入洞中,甚是深邃,山隙透入亮來,又不黑暗。仍將石塊塞了洞口,轉入深處,二人拂地坐下。喘息既定,胡小九將些乾糧果食,與小主喫,兩個也自喫些。胡小九問道:“沈大哥,你如何知此處有這土穴?”沈全道:“小弟時常有些擄掠的金錢,或是大王賞賜的物件,屢屢失去,沒處安藏。閒時尋得這個去處,山野僻靜,足跡不到,並無人知。此洞甚是彎曲,藏風納氣,天生成的。所有財寶,都埋在這土裏,我掘起你看。”說罷,雙手去掘開泥土,只見一塊石板蓋着。沈全揭起石板,取出兩三包金銀,與胡小九看,說道:“有此金銀,儘可度日。”胡小九道:“小弟正思量身邊沒有分文,怎生逃得性命,今大哥有了財物,放心可以逃難。”兩個不敢高聲,商商量量,在土穴中藏身,不在話下。
且說陳元帥定下計策,將薛志義誘落陷坑殺了,驅兵掃蕩山寨,就如風捲殘雲,把這些嘍囉殺得七零八落。一面收抬金銀財寶、糧食貨物,裝載上車,送入營中,一面放火焚燒山寨。又差軍四圍遠近,搜殺餘黨。即日班師,回至鍾離郡。知府邵從仁迎接入城,府廳上飲太平宴,慶賀大功,賞賚軍卒。數日已畢,軍馬奏捷回京。一路無話,直抵建康,陳玉率領樊先鋒等,入省院參見謝、牛二樞密。陳玉將征剿薛志義功勞細陳一遍,遞了功勞簿,進上財貨等物。謝舉、牛進大喜。次早朝見武帝,備奏此事。武帝傳旨,升陳玉爲都督府左督大將軍,先鋒樊武瑞、施大用、夏景,知府邵從仁等,各升三級。隨徵軍士,俱各犒賞不題。
再說沈全、胡小九和貞兒在土穴中藏身躲難,怕有搜山官兵,不敢出洞,忍饑受餓,存了數日。幸而荒僻去處,無人尋到。打聽得官軍退去了,方纔敢離穴,一步步擔着干係,取路往北而行。出了村口,兩個上飯店喫些酒飯又走。胡小九道:“如今和你計議,往那裏去安身是好?”沈全道:“我已籌畫在此。他處難以藏身,不如奔入梁州,東魏去投林住持。尋着三大王,另作生計。”胡小九道:“我也是這般想,只恐關隘有阻,怎的過去?”沈全道:一自古說,有錢十萬,可以通神。若有人攔擋時,用些錢財,自然脫身過去。”二人穿了破損衣服,裝做乞丐模樣,抱着貞兒,一路小心而行。
走了數日,已近古崤關口,乃是梁、魏兩國交界去處。胡小九抱着貞兒,沈全提着破籃,拄了竹杖,正要過關。兩個管關軍士,劈頭攔住,喝道:“站着!我看你二人身上雖然襤褸,規模生得雄壯,決不是求乞的。莫不是不良之人?解開衣服,擔檢明白,方纔放你出關。”胡小九垂淚道:“小人兩個原不是乞丐之人,負一身莫大冤枉,逃難至此,望乞二位長官憐憫,放我過去,實是再生之德。”一個軍士喝道:“胡說!有甚冤枉?決是奸細。拿去見關主,查問端的,方可放行。”沈全哀求道:“小人兩個不是奸細。因無生理,投托吳郡一富戶爲門客,家主石音,是一奢遮豪傑。大妻喬氏無子,娶一妾名爲似蘭,生下小人手中抱的小主,年方二歲。不想家主病亡,主母喬氏,聽弟喬三唆哄,將妾似蘭藥死,喬三謀奪家財,又要將小主暗害。小人等拚死救出逃難。喬三知覺,用錢買囑官吏,告小人兩個盜財脫逃,出牌逮捕。若被捉去,小人等死不足惜,只是可憐見小主被他害了,絕了石門後代。望二位開天地之心,救拔小人三個性命。”說罷,淚如雨下。胡小九就在破衣袋中,摸出兩小錠白銀,約有三兩多重,遞與軍士道:“沒甚孝順,止有這兩錠銀子,是小人救命之物,奉與二值長官買酒喫。我等自沿路求討,度口而逃,乞求方便則個。”那兩個軍士見沈全說得苦楚,心裏也有些動情,又見了這兩錠銀子,一個接上手,一個道:“可憐他兩個倒是義士,捨生救主。自古天上人間,方便第一。”取一錠銀子遞與沈全道:“看你苦惱,還你這些去做盤纏。快走,快走。”沈全、胡小九謝了,拽開腳步,徑出關外。二人暗暗說道:“好乾系,險些兒露出事來。不是我兩個這張嘴,怎能彀脫離虎穴!”二人不勝之喜。
走了數里,卻是荒僻村坊,覺得有些飢渴。只見路口一座酒飯店,且是住得好。但見:
前流溪水,後植桑麻,四圍垂柳繞低牆,幾樹嬌花迎酒囗。雞鳴屋
角,打柴樵子初回;犬吠籬邊,沽酒遊人突至。炊煙直上,新醪未熟酒先
香;爐火偏紅,烹宰方完餚味美。當爐村婦,雖不比文君,也濃畫兩道遠
山眉;掌竈酒生。辱沒了司馬,也單吊一條犢鼻絝。正是門臨衝要生涯
好,路達通衢車馬多。二人抱着貞兒。奔入店裏,揀副潔淨座頭,將貞兒放在桌上。叫酒保先打幾角酒來,擺下菜蔬魚肉之類,開懷對飲。又拿幾樣果子,與貞兒喫。二人喫酒說話間,聽得壁邊有人酣睡,鼻息如雷。胡小九道:“青天白日,如何這等好睡?”站起腳來,在窗眼裏打一看時,見一人面壁睡着,將一幅舊布被蓋在臉上,濃睡不醒。兩個且一遞一鍾喫酒。少頃酒保盛飯來,胡小九問:“間壁睡的這個漢子,莫不是你店裏使用人?竈上正忙,怎地這般好睡?”酒保道:“不是本店用的人,是外方客官。因等一位相識同買貨物,賃我房兒借宿,一連住了八九日。早晚到關邊伺候相識,日間無事,只是打睡哩。”
酒保說話未完,只聽見那睡的人已醒了,打幾個呵欠,高聲問道:“店小乙哥,這時分卻好放晚關了麼?”酒保答道:“這時候將大放關了。”沈全、胡小九聽得這人聲音,都失驚跳起身來,打窗眼裏窺覷:“呀!原來不是別人,卻是三大王。”胡、沈二人心下暗喜,怕人知覺,不敢做聲。只見苗龍走出店前來伸一伸腰,雙手擦着眼睛,周圍一看,認得是沈全、胡小九並薛志義兒子貞兒坐在那裏,喫了一驚。不好說話,對二人丟個眼色,出門上南去了。二人早已會意,即算還酒飯錢,抱着貞兒奔出門來。向南走不多路,苗龍已立在前面路口,正要問故,見胡小九與沈全包着兩行珠淚,來往人多,又不敢交言。苗龍引着二人轉入山彎,到一座冷廟裏來。四顧無人,苗龍忙問:“你兩個來此,莫非大王爺有些不測之事麼?”胡小九、沈全拜倒哭道:“自從三大王起程之後,至第四日,官軍已到。初次薛大王領兵交鋒,不分勝負。二大王諫阻,要謹守山寨,待三大王回來再行對敵。薛大王不聽,次日引戰,被官軍用計掘下陷馬坑,三將輪流挑戰,詐輸誘落坑中,人馬皆亡。隨即驅兵入寨,盡皆洗盪,雞犬不留。二大王已投崖而死,想夫人亦不可保。小人兩個拼命,救得貞公子逃脫,在此得見將軍一面,實是萬死一生。”苗龍聽罷,頓足捶胸,不勝痛苦,大哭一聲,昏絕於地。胡小九、沈全慌忙攙起,叫喚多時,方得甦醒,哭道:“薛大哥,李二哥呵,指望兄弟三人同成大業,永遠相依,誰想死於非命,半途而別,怎能夠再得相逢!”哭啼不止。胡小九再三勸解。苗龍接過貞兒來抱了,垂淚道:“貞兒恁的福薄,父母雙亡,教你如何存濟!”展轉悲思,淚如泉湧,帶淚道:“天色已暮,前途難行,不如且回店中安歇,明早動身,到林住持莊上去商議安身之處。”三人復身回到關口飯店中來。喫罷晚飯,苗龍和貞兒同榻,胡小九、沈全自在外邊牀上歇宿,一夜無話。
次日雞鳴,三人起來梳洗,算還房錢。沈全抱着貞兒,胡小九背了包裹,三人出門,取路往張家莊上來。數日已到。苗龍領着二人,徑入佛堂內,正值林澹然在佛座邊唸佛,見苗龍領着兩個人走入來,心裏已明,卻問苗兄打聽劍山消息何如。苗龍向前,領胡小九參拜了澹然。沈全是見過的,亦行禮畢。苗龍將薛志義、李秀敗死情由,哭訴一遍。林澹然垂淚道:“可惜豪俠之士,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胡小九又將救薛志義公子逃難,撞見沈全緣由,細細陳說。苗龍嚎啕痛哭,吐血滿地。林澹然勸慰道:“大數預定,不可逃也。死者不復活,哭之何益?今幸蒼天垂祐,使他兒子得生,薛氏一脈不絕,此乃萬千之喜。”教胡小九抱貞兒過來,坐在膝上,展轉細看。生得鼻高眉聳,眼細口方,兩耳垂肩,頂圓額闊,果然容顏出衆,骨格非常。林澹然看了半晌道:“此兒相貌不凡,非等閒人也。異日長成,必爲大器。”又對苗龍等道:“你三人不必煩惱,就在俺莊裏過活罷了。用心看取此子,日後有所倚靠。”就在佛案前焚香點燭,替貞兒改名,寄與如來案下,叫做佛兒。苗龍道:“小人看了薛大哥這等英雄,未免無常之苦,今日情願削髮爲僧,皈依佛教,早晚伏侍住持爺,尋一個好結果。”沈全、胡小九一齊道:“小人等作了無邊罪孽,今日也願同大王皈依釋道,修一個來生因果。不知住持爺容納否?”林澹然道:“善哉,善哉。汝等肯悔前愆,回頭是岸,一念之悟,便證菩提,何所不容也。”苗龍、胡小九、沈全聽說,滿心歡喜。林澹然道:“今日湊巧是個吉日。”分忖道人安排素食,齋供天地諸佛,又請一個剃頭待詔來。林澹然教苗龍等三人跪於佛前,宣揚懺悔,摩頂受戒。削髮已畢,對佛取名,苗龍法名知碩,沈全法名性成,胡小九法名性定。三人拜罷諸佛,轉身又拜林澹然爲師。當日齋宴,盡歡而散。次日備辦祭禮,設薛志義、李秀神位,望空遙祭,苗知碩等痛哭一場。自此已後,苗知碩三人在張太公莊上出家,隨着林澹然修持,將這佛兒如掌上真珠一般看待。
正是寒暑代催,晝夜相趲,不覺又是三個年頭了。有詞爲證:
鍾送黃昏雞報曉,昏曉相催,世事何時了?萬慮千愁人自老,春來
依舊生芳草。 忙處人多閒處少,閒處光陰,幾個人知道?獨上小樓
雲杳杳,天涯一點青山小。這佛兒年已五歲,極是聰明伶俐,百般乖巧。張太公父子常到莊上來探望閒耍,向已備知佛兒和苗知碩等來歷,敬重他們能仗義救主。佛兒又生得容貌異常,必大有福氣,甚相愛惜,每每饋送布帛錢米、果品點心來撫養他。忽值殘冬已過,又遇新年,張太公和大郎同到莊上來,與林住持賀節。相見禮畢,林澹然留住張太公父子飲酒。佛兒出來閒耍,林澹然叫佛兒過來,見了太公並大郎,佛兒即過來唱喏。張太公父子回禮,笑道:“佛兒不要去頑要,在此陪我喫杯酒。”佛兒就和太公一凳兒坐了。太公問道:“佛兒新年卻是幾歲?”林澹然道:“交新年是五歲了。”太公合掌道:“阿彌陀佛,日子這等過得快。向年小兒幸遇老師救了性命,就是那年冬底完親,娶媳令狐氏。感神天護祐,至次年秋間生一小孫,新正卻好也是五歲了,正與這佛兒同慶。南無佛,南無觀世音菩薩。”林澹然道:“向日令郎恭喜添丁,不覺又是數載。正是隻愁不養,不愁不長。令孫好麼?貧僧未得一面。”太公道:“托賴老師福庇,小孫亦頗聰敏。且是生得面龐豐厚,體態魁肥,不似小兒懦弱。”林澹然道:“生此好令孫,皆出長者積德所致。”太公稱謝,又道:“今春老朽意欲延一師長在舍,教小孫讀書。如成館時,佛兒可到舍下與小孫一同攻書,飲膳之類,寒家甚便。”林澹然道:“如此甚美,惟恐攪擾不安。”太公笑道:“說那裏話既是相知,何擾之有。”說罷,喫齋而別。閒話不題。
光陰荏苒,又見青梅如豆,桃李爭妍,早是二月初旬。有古詞爲證:
燕子呢喃,景色乍長春晝。睹園林萬花如繡,海棠經雨胭脂透。柳
展官眉,翠拂行人首。 向郊原踏青,恣歌攜手,醉醺醺尚尋芳酒。
牧童遙指孤村,道杏花深處,那裏人家有。林澹然手扶藜杖,莊前閒看花卉,遠遠見一個童子走近莊來,卻是張太公家僮。林澹然問道:“大哥遠來,有何話說?”家憧道:“太公拜上老爺,目今家下請得一位門館先生,特着小人傳簡來,接佛官進城,和小官同師學業。”林澹然道:“日前太公已曾說及此事,果蒙見招。煩你拜上太公,待俺選擇人學吉辰,送他來也。”留家憧喫些酒飯,寫一回帖,發付回城裏去了。林澹然細查歷日,二月十五是個開心入學吉辰。選定此日,備辦酒菜帖禮之類,着道人挑了,喚苗知碩送佛兒入城。又囑付佛兒:“不可頑劣,要聽先生訓導。”佛兒隨知碩來到張太公宅上;太公迎接進去,領佛兒拜了先生,送上禮物,留苗知碩宿了,次日方回。佛兒取名薛舉,張太公孫子取名張善相,兩個年紀雖然止有五歲,卻喜天資穎悟,聰敏過人,讀書經國成誦,言辭答對如流。先生與太公說:“令孫和薛舉,皆是非凡之器,異日必當大貴。”太公暗喜,將這薛舉看待如至親骨肉。
不覺又是半月。忽一日薛舉思念林住持,猛然啼哭起來,定要回去探望。張太公令一老僕送回城外莊上來。二人攜手,迤邐行出城門,陡然陰雲四合,驟雨傾盆,老僕抱了薛舉。閃入涼亭避雨。亭側有一玄武閣,閣前有一頭陀,赤眼大鼻,黑臉兜頤,身披破袖,胸掛戒刀,耳墜金環,足穿草屨,盤膝坐於蒲團之上,手擊木魚,口裏誦着番經。老僕問傍人道:“這師父在此打坐,佈施些什麼?”一人答道:“這頭陀是個番僧,來此月餘了。不化米糧齋供、布帛金銀,要化一位真施主。衆人問他化什麼真施主,又笑而不答。疑他是癡顛的人,並無肯齋供他的。雖然數日不食,亦不勝飢,卻也是一樁怪事。”二人正說間,那頭陀誦經已畢,忽抬頭見了薛舉,猛然驚駭。熟視一回,歡喜道:“在這裏了。”即收拾木魚經袱,藏於抽中,立起身來,對天呆看。
少頃雲開雨散,現出一輪紅日。老僕撩起衣服,將薛舉背在肩上,赤着腳,乘溼而行。隨後那頭陀也出了亭子,跟着同走。行至蕭侍中莊前,老僕覺走得力乏,放下薛舉,街坡上坐了暫歇。那頭陀忽然突至面前,對臉上吹了一口氣,老僕仆倒地上,半晌方醒。開眼看不見了薛舉,心下驚慌。四下叫喚尋覓,杳無蹤跡,只得復進城來,見太公備言此事,舉家驚愕。太公同老僕連夜出城,到莊上來見林澹然,告訴薛舉被番僧攝去情由。苗知碩、沈性成、胡性定三人張惶痛哭垂淚。林澹然道:“不妨。這番僧既有如此手段,必是個法家,等閒不肯害人性命。明蚤俺親自尋訪,決有下落。”寬慰太公等安寢。
次日黎明,林澹然一行人同到玄武閣中,詢問消息。原來這閣內止有女尼師徒二人,師名碧霞,徒名自解。碧霞貌美多能,與鄰僧私通,淫慾過度,雙目失明,朝夕悲啼嗟怨。忽聞自解說:“閣前打坐頭陀,生得奇異。”特設盛齋相待,頭陀送藥點眼,三日後兩目復明,敬之如神。當下師徒二人,迎林澹然等入靜室獻茶,澹然細問頭陀來歷。碧霞道:“頭陀在此月餘,終日危坐誦經,數日不食亦不飢。醫目如神,等閒不與人說話。不知何故,攝去小官?”林澹然道:“俺已諒這僧家,是一異人。但不知他在何處掛錫?”自解道:“昨傍晚時,我點佛前琉璃,聽得閣外二人私語,說可到葉貴人香火院來。莫非是他的安歇處?”張太公道:“有一個葉貴人香火院,又叫着永齡庵,離此西南上十數里,地名半畝塘便是。但此院本來興旺,近來出了妖怪,白晝迷人,因此僧衆散了,屋宇僧房無人敢住。”林澹然道:“若如此說時,可以推尋這頭陀畢竟是個妖怪無疑。快去,快去!”
衆人別了二尼回莊,令苗知碩、胡性定兩個藏了短刀,到半畝塘打探。二人至院前,日已流西,但見四圍牆垣坍塌,房屋歪斜,山門緊閉,十分寂寥。苗知碩對胡性定道:“你往前進,我從後人,裏面相會,看果有人否。”苗知碩抄路到院後來,後門也是關上的。一帶土牆甚高,卻不甚壞損。苗知碩用出那舊時手段,跳入牆內一望,茅草過人。分開草莽而進,便是廚房。轉過天井,將近方丈,忽見裏邊隱隱燈光,聽得有人言語。苗知碩暗想,這樣荒涼去處,何人敢在此藏身?悄悄捱近壁外張望,只見薛舉和頭陀兩個,席地而坐,薛舉居上,頭陀侍側。一個黑臉行童,手執酒壺,站在邊傍。那頭陀斟酒,雙手高擎道:“主公請酒。”薛舉推開不飲。頭陀笑道:“主公寬懷,臣自錫蘭山國泛海南來,尋覓真主,共圖大業。十載不能際遇,豈料主公在於此地。今日君臣相會,莫大之喜。臣等行囊已備,明早隨主公渡海去也。”薛舉垂淚道:“我只要回莊去見林老爺,誰和你去渡海。”苗知碩見了暗喜,算計道:“不要衝破了他,且去與林住持商議,乘夜間來取人,遲必行矣。”輕輕溜出牆外,急至前門來。塘口被物一絆,過頭跌了一交。爬起看時,卻是胡性定橫睡在地。苗知碩扶起問時,胡性定搖頭道:“唬死我也,幾乎與師兄不得相見。適才我從牆缺裏踅入去,行至金剛殿側,突然跳出一隻錦毛大虎,撲將過來。我擠命急走,躍出牆外,幸那虎追至牆邊便回去了。多分膽已驚破,手足酥軟,故睡在這裏等你。”苗知碩扶着同行,把所見之事,亦說一遍。二人急急回莊,見了林澹然,備說前事。林諸然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冷衆人喫罷酒飯,留太公主僕二人管莊,點起十數個火把,帶了槍棍刀杖弓箭。原來澹然初進莊時,已打下一條渾鐵禪杖防身,當下一同取路往半畝塘來。到時五更已盡,林澹然手持鐵杖,和胡性定守住前門。苗知碩、沈性成率領道人撞僕,圍定後門。
將次黎明,只聽得門環響處,一個行童開出門來,見了林澹然,跌轉身跑入去了。胡性定就欲趕入去,林澹然止住,不許進去。只見裏面托地跳出一隻錦毛大虎來,擺尾跑蹄,徑撲林澹然。澹然倒拖鐵杖,望後跳退數步,那虎卻撲了一個空。復揚威大吼撲來,澹然側身閃過,便雙手直挺鐵杖,向着虎口。那虎又掀起兩爪一撲,澹然乘勢舉鐵杖戳入虎口,借力一捺,那虎撲的便倒,胡性定舉刀亂搠。近前細看,卻是一隻紙虎,二人大笑。林澹然持杖撩衣,大踏步踏入院門,高喊道:“何處妖僧,輒敢白晝攝人!快快送還,看佛面饒汝殘生,不然杖下無情,死期頃刻。”一路喊將入去。只見殿內閃出一個番僧,生得十分勇猛,有《醜奴兒令》詞爲證:
臉如鍋底眉如劍,眼似銅鈴,手似鋼針,怪肉橫鋪處處筋。耳
帶金環頭捲髮,醜賽幽魂,猛賽天神,叱吒風雷頃刻生。
那頭陀奔出甬道上來,手舞兩口戒刀,直取林澹然。澹然見他來得兇,不敢輕敵,將鐵杖架定,退出門外空闊平坦處,方纔交手。二僧鬥上百餘合,不分勝敗。胡性定心驚,又不敢助戰。忽聞人聲喧嚷,苗知碩等將行童綁縛了,繞出前來。那頭陀看見,萬分惱怒,奮力惡戰,又鬥四五十合。頭陀逞生平手段,將兩把戒刀幌一幌,擲起半空,徑從林澹然頂門上劈將下來,勢名“二虎投崖”。林澹然見戒刀飛起,忙搶向前一步,斜挺禪杖,接着戒刀,咭叮噹皆打落塵埃,勢名“單龍攪海”。頭陀見刀砍不中,急取流星錘飛擲過來,林澹然用杖隔開,滾將入去。頭陀棄錘而走,澹然飛步趕上,頭陀奔至半商塘口,踊身跳入塘中,倏然不見。隨後胡性定等拾了戒刀,一同追來。澹然說:“頭陀已跳入水中。”苗知碩道:“塘水甚淺,這廝決無去處。”便要下水去捉。澹然道:“這頭陀休小覷了他。入水必然遠遁,任彼自去。”且押了行童,迴轉永齡院來,問行童討取薛舉。行童道:“主公藏在方丈中籠子裏。”衆人齊入方丈,打開竹籠,果然薛舉在內。薛舉見了澹然,扯住衣袖啼哭。澹然垂淚,忙喚苗知碩抱了。林澹然將行童拷問頭陀來歷,行童供招道:“咱名馬哈篤,師父麻囗刺,原系西番錫蘭山國僧。因見國王無道,上下離心,國中皆欲推尊咱師父爲主。師父自言福薄,難以承受,又說本國氣數未絕,不可妄舉,親至中華,覓一有大福者,立爲國王,以安百姓。遊方數載,未得真名昨見薛主公,不勝歡喜,故請至院中,意欲渡海回國,共舉大事。不知衝犯太師法駕,乞留草命。”澹然又問:“麻囗刺通何武藝,精何法術?”馬哈篤道:“師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陰陽術學,無所不精。善能役鬼驅神,呼風喚雨,深明遁甲,平地能飛。戒刀兩口,靜夜常鳴,削鐵如泥。又有連珠箭一枝,並不空發。遊遍九州,未逢敵手。”澹然笑道:“今日俺是個敵手了。”令道人帶了行童,同出院門,取路回莊。
行有二里之路,猛聽喊聲如雷,大叫道:“還我行童來!”喊聲未絕,只聽得弓弦響。林澹然急抬頭,箭已飛到,忙將禪杖撥去。未及回射,又復一箭來。正中眉心。澹然望後便倒,右手已將箭接住。麻囗刺見澹然跌倒,放心趕來,不提防林澹然暗扯弓弦,一箭射去,射中麻囗刺左耳,穿入金環。麻囗刺喫那一驚,帶箭而走。林澹然不趕,一行人徑從官道而行。約至十餘里,前阻一條闊溪,過溪來,就是張家莊了。溪上有一根木橋。林澹然正要上橋,忽然陰風慘慘,黑氣漫漫,迷了去路。耳中只聽得神嚎鬼哭,大浪洶湧之聲。衆人心慌,林澹然大笑道:“衆人勿驚,無事。”手仗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一霎時雲開風息,依然日色光明。
澹然率領衆人過了木橋,回至莊前,遠遠見莊門大開,苗知碩抱着薛舉,先入門裏。轉過竹屏,只見張太公和老僕,皆背剪綁了,吊在樹枝上。張太公高聲叫:“快來救我!”林澹然看了大惱,急向前解下太公,苗知碩將老僕放了。太公說:“適才莊外走入一個黑臉頭陀來,把我二人吊在這裏,那頭陀撫掌大笑,見老師來了,將身一閃,不知何處去了。”澹然扶着太公道:“可惡這廝,若還拿住,也請他在樹枝上一耍。”正說話間,禪堂裏閃出頭陀,手持利劍,喝道:“林和尚快來納命!”澹然撇了太公,舞鐵杖攔頭打去,頭陀杖寶劍砍來。二僧惡戰良久,頭陀劍法漸緩,被澹然一杖,破了劍法。頭陀心慌,收住寶劍,踊身一跳,躍起屋檐,寂然不見。澹然令道人閉上莊門,將馬哈篤帶入後園關鎖,同太公等進方丈酒飯。張太公道:“天下有這樣怪人,若不是禪師法力浩大,怎麼是了?”林澹然備將賭鬥奪回薛舉一事,與太公說知,太公甚喜。苗知碩道:“頭陀雖然敗去,必要復來纏擾,這番林爺施大法力,開除這廝便了。”太公道:“老朽看這番僧亦有神通,急切恐擒他不住。”林澹然笑道:“看此僧還能復來否,來則必入俺圈套矣。”大家商議一回。倏爾天色已晚,令苗知碩等陪侍太公禪房安寢,二道人停燈守護。林澹然帶劍坐於佛堂之內,秉燭誦經。
將及初更,只見一隻紫燕,從窗眼中撲將入來。飛鳴數聲,倏忽變成利劍二口。初長不過一尺,佛堂中旋舞,漸漸長至丈餘。二刀衝擊,錚錚有聲,疾如飛電,閃爍生光,只在澹然跟前盤繞。澹然端坐不動,看看逼近身來,將次刺及咽喉,澹然大喝一聲,二刀鏗然墜地,化成兩股青煙,飛空而散。澹然暗暗發笑。猛地裏起一陣怪風,佛堂門無故自開,倏地一聲響,見黑叢叢匾大一個蝙蝠,飛將入內。眼射金光,口吐黑氣,展開兩翅撲向前,要傷澹然。澹然暗念神咒,伸開右手二指,將燭焰剔將過去,落在蝙蝠身上,焰騰騰燒着毛羽,蝙蝠便回身飛出門外。林澹然仗劍追將出去,蝙蝠撲落天井中,現出原相,卻是一領蓑衣,被火燒燬半幅。澹然復進佛堂,依舊禪椅上盤膝坐了,凝神靜養。一時間禪椅咯咯地動將起來,似有人抬的一般。移下天井中,又移進佛堂內,往來數次,搖得澹然坐不安穩,幾乎跌下。澹然由他自移,只不採他。忽然椅邊立着一個死屍,披髮赤身,面色醜惡,雙眼反上,舌頭吐出數寸,捱近澹然身邊。澹然正欲拿他,被那死屍一把抱住,緊緊扣定不放。又且腐爛,臭氣難當。此時澹然雖言不怕,也覺心內有幾分悚惕。連忙默誦靈咒,喝聲:“值日神將何在?”忽有兩個黃巾力士,手持燒紅鐵煉來擒死屍,這死屍鬼叫一聲,忽然不見。澹然分忖道:“有勞二位神將,侍立吾側,爲俺護法。凡有邪魅來侵,即便擒拿,勿使近吾法座。”二力士應諾,立於兩傍。澹然正欲安心跌坐,不覺連椅便倒。椅後忽有一大深坑,黑洞洞,氣騰騰的,澹然連椅陷於坑內。虧了兩個力士,將澹然提出黑坑,頭臉都磕傷了。澹然大怒,命力士下坑捉怪。力士正欲下坑,倏然地裂複合,澹然也無如奈何。仗着劍唸了一遍淨法界真言,發付力士且去,力士領法旨去了。
澹然凝神靜養一會,早聽四野雞鳴,於是垂目低眉,返觀內照。坐至天明,令道人汲水烹茶,邀太公等同坐禪堂內,談說夜間變化之事,衆皆驚懼。又聞莊外人聲喊叫,澹然急出莊來,見幾個鄰舍,哭啼啼道:“侵早有一醜臉頭陀,一面行過村口,口中喃喃的罵着林爺,猛可裏將於一招,不知何處來了幾隻大蟲,當路哮吼,我等不能行走,乞林爺救命。”林澹然道:“不妨。”走進沸堂,取紙畫符十餘張,密念真言,付與鄰人:“將符去緊要路口貼了。人家門前並轉彎處,俱把石灰畫成大白圈子,自然無事。”鄰人拜謝,依此而行,羣虎果然不見。至今有虎處都畫白圈,是這個傳流故事。
林澹然送衆鄰出莊,迴轉方丈,正要舉着喫飯,忽聞臭氣逼人,原來碗中飯粒,變成大蛆。澹然怒道:“叵耐這廝無狀,被他吵惱一夜,俺不與他討論罷了,他反戲弄於俺。”正惱怒間,猛然一陣心疼,幾乎暈倒。澹然定神正性,急誦驅邪梵語,方得疼定。忙開書筐,取出一個花紙做成的蝦蟆,頭上四足,俱畫了一道符,將針釘於地上。大笑道:“俺本不欲與這廝相鬥,奈何屢犯於俺,不得不報之耳。”於是赤胸裸身,仗劍作法,口中唸唸有詞,將劍尖指着蝦蟆,那紙蝦蟆忽然自動。張太公、苗知碩一班人,正在那裏看澹然行法,猛聽得大喊救命,這頭陀從屋脊上骨碌碌滾將下來,跌在天井中。頭與四肢,如有繩索縛縛的一般,向上趨做一團,高聲叫痛,懇求饒恕。澹然正色道:“汝從何處盜來邪術,妄欲害人?白日拐騙,紙虎攔截,五穀變蛆,種種不善。俺與你素無仇隙,何忍盅毒相欺,無端降禍?若非俺正法自持,險些兒命遭毒手。爾且講這幻術是何人傳授?初入旁門,輒敢與俺賭鬥。今已被困,有何解脫之術,任汝施展。”麻囗刺道:“咱家神通,俱系天心正法,乃護法韋馱尊者傳授,遍遊四海,未遇對頭。今逢高手,破了咱法,命懸禪師之手,乞看禪門共教之情,大發慈悲,寬恩赦宥。”林澹然笑道:“這廝又來胡講。那韋馱佛是釋門護法顯聖正教辟邪尊者,豈有傳法於汝妖僧之理?這不是打誑語了?”麻囗刺道:“咱家西番並無誑語,禪師如不信時,可放咱禮請尊者即刻現身。”林澹然道:“汝果能請得尊者金身下降,即便與汝拜爲兄弟。”張太公阻道:“老師不可輕信其言,彼是脫身之計。若放他時,又要作怪。”澹然道:“不妨,任彼騰那變化,出不得俺手裏。”便拔起蝦蟆之針,口中唸了解咒,麻囗刺依然好了,立起身來,對澹然稽首,澹然答禮。麻囗刺整衣肅容,叩齒唸咒,踏罡步鬥,觀想凝神。倏忽之間,數道金光從西而至,半空中彩雲之上,現出韋馱尊者法像。有《西江月》爲證:
鳳翅金盔耀日,連環鎖甲飛光。手中鐵杵利如鋼,面似觀音模樣。
腳下戰靴抹綠,渾身繡帶飄揚。佛前護法大神王,魔怪聞之膽喪。
林澹然見了尊者金身。欣喜無限,率領太公等焚香頂禮,麻囗刺亦俯伏於地,齊聲唸佛。半晌後,漸漸彩雲散去,韋馱不見。林澹然邀麻囗刺同入禪堂,對佛立誓,拜爲兄弟。忙整素齋款待,放出行童同坐喫齋。二僧各訴衷曲,互相敬服。澹然又問:“永齡庵內,向有妖怪迷人,賢弟可曾見否?”麻囗刺道:“有一小怪,弟已除之。”張太公問:“是何怪物?”麻囗刺道:“咱初入庵,夜間打坐,忽聽小徒馬哈篤叫喊,急出瞧之,見一黃鼠,嘴尖耳大,其形若豕,遍體黃毛光亮,追逐小徒。幸小徒有些膂力,拿一條木棍,與他廝鬥,被咱一劍斬之。小徒剝其皮,剔其骨,炙其五臟,烹其肉。其味似飴,其色如玉,飽食一月,便宜了哈篤。”衆人撫掌大笑,方知是老鼠作怪。當晚留住麻囗刺莊內宿了。次蚤麻囗刺作別,林澹然捧出戒刀還了,勸化道:“俺等皈依三寶,但宜謹持道法,以作梯航,豈可恃此妄行,輕慢衣鉢?況爭王圖霸,非俺僧家之事,一有差跌,難免輪迴。賢弟速宜灰卻雄心,滌除舊染,逍遙西土,無滅無生,也不枉出家人證果。”麻囗刺感悟,稽首道:“承禪師良言,敢不佩服。自此打破迷關,永不受惡纏矣。”林澹然送出莊門,麻囗刺師徒二人飄然去了。後來麻囗刺隱居西番山島中修道,將法術武藝盡傳與俠士徐洪客,扶助張仲堅裏應外合,奪了扶餘國,做了國主。數年之後,張仲堅復舉大兵,助徐洪客殺入錫蘭山國,逐出國王,自立爲主。此是後事,別有傳記不題。
且說張太公主僕別了林澹然,入城去了。這近莊鄰人,個個讚歎林澹然法力無邊。自此遠近傳揚,名馳四海。有詩爲證:
大道從來不可貪,貪嗔正亦入邪關。
慈悲卻乃真威武,盪滌魔心上法船。
林澹然自此無事。一日見天色晴和,春光明媚,備辦了酒果素食,令道人提壺挈盒,和苗知碩帶了薛舉,一同出城北踏青遊玩。但見士女往來,紛紛不絕。正是:
香塵逐車馬,美酒醉笙歌。有詞爲證:
郊原春透,花壓垂堤柳。滿目繁華如舊,正是清明時候。轟轟寶馬
雕輪,紛紛翠袖紅裙。一樣尋芳拾翠,何妨僧俗同倫。三人閒玩,沿溪信步而行,同進一座花園內石凳上坐了。舉目觀看,端的好景緻也。但見:
新篁池閣,花霧樓臺,幾多曲徑護幽欄,數處小橋通活水。假山高聳,
下面有石洞玲瓏;亭榭精奇,中列着翠屏寶玩。色鋪錦繡,生香不斷。樹
交花韻奏笙簧,樂意相關禽對語。轉過了桃花徑、杏花塢、梅花莊、李花
弄,方走到雕檐鬥角百花亭;穿過這牡丹臺、芍藥欄、薔薇屏、茶囗架,
才顯出淨幾明窗千佛閣。雙雙白鶴長鳴,兩兩鴛鴦交頸。荷花池內,魚翻
玉尺戲清波;來鳳軒前,鸚吐人言稱佛號。爛柯嶺囗囗寂靜,春宴堂金碧
交輝。陰陰古木欲參天,灼灼嬌花齊向日。果然在在堪歌舞,正是人人可
舉觴。
林澹然等三人坐於石凳之上,門首忽見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豸補鶴氅,隨着十餘個家憧,牽着一匹白馬,吆吆喝喝,走入花園裏來。衆人見了,盡皆迴避。林澹然心裏已省得是個舊相識了,只是不動身,看他怎的。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不知這人是老林什麼相識,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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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梁武帝愎諫納降 虞天敏感妻死節
詩曰:
忠言逆耳拂君機,暗裏藏奸國祥移。
納土降書初上獻,漁陽鼙鼓即相欺。
旌旗蔽野飛禽絕,殺氣橫空煙樹迷。
抗守孤城弓矢竭,虞公大節感賢妻。
話說林澹然北郊遊玩,偶於花園內遇一故人,對苗知碩道:“這人來得蹺蹊,俺們偏坐着不動,看他如何施展。”知碩道:“弟子也看這人不得。”林澹然故意眼觀他處,只不動身。那漢走近石凳邊,見林澹然等三人端坐不動,發怒道:“官長至此,誰不迴避?汝兩個醃臢禿驢,恁般大膽,兀自坐着不動。”林澹然道:“你這官人,好生多事,俺們出家人雲遊至此花園一樂,與汝有何干涉,要回避你?甚不知趣。”那漢愈惱,喝家憧:“打這禿廝。你還敢光着一雙賊眼看我,決是不良之輩,挖出他這一雙眼珠。”家憧正要動手,林澹然笑道:“且住,有話講。俺出家人遨遊四海,那一個英雄豪傑、貴戚朝紳,不欽敬俺來?誰似你這廝油嘴花子,反來呼喝人。”那漢大怒,喝教跟隨人:“與我痛打這禿賊一頓,鎖了去。”家憧向前來打,被林澹然雙手架住。一個趕入來的,澹然飛起右腳踢中肩窩,倒在地上。又一個撞近身來,澹然將左手一點,翻觸鬥又跌倒了,其餘人役不敢向前。那漢親自動手,伸拳攘臂,趕近前來,提拳便打。苗知碩見了,正要放對,林澹然呵呵大笑道:“侯大哥不須如此。你記得當初在太原高丞相府中相聚時麼?”那漢聽了,即忙住手,將林澹然仔細再看,拍手道:“足下莫非是林參爺麼?”林澹然道:“小僧便是,大哥久違顏範了。”
那漢不是別人,乃高歡部下一員大將,姓侯名景。自幼習文,屢因不第,棄文就武,投於高歡麾下爲謀士,最是貪婪兇暴,詭譎多謀。習學得一身好武藝,屢立功勳,高歡用他爲帳前管糧大使、奮威將軍。因思林澹然英勇出衆,每每虛心交結。林澹然見侯景心術不端,惟是面交而已。侯景自從林澹然避難離魏之後,用錢賄賂朝中臣宰,不數年升爲尚書左僕射、南道行臺總督大將軍,與高歡品職上差一級,甚有權勢。以前高歡在朝時,侯景畏其材智,不敢妄行。當時高歡已死,無人制御,縱意橫行,位兼將相,勢傾朝野。高澄襲父之職,名行素虧,又且短於材略,欺侯景是他父親部下出身,屢屢侮慢侯景。侯景又恃官高爵大,不以高澄爲意,因此有隙,兩下結怨,不願同朝。侯景賄囑近臣蔣旌在魏主面前贊襄,奉旨差往河南鎮守,掌握兵權,以觀內變。當日便道赴任,卻遇清明令節,乃穩住人馬,獨與家憧輩郊外尋春取樂,偶至花園,遇着林澹然。此時候景炎炎之勢,把誰人放在心上?況酒後糊塗,林澹然又做了僧家,將言語激惱着他,怎生認得?因澹然說出舊交,方省得是林時茂,不勝之喜,笑道:“林大哥許久不會,竟不相認了。別後心常感念,今得相會,實出偶然。向聞大哥雲遊梁國,何幸又得在此?”林澹然道:“一言難盡,從容細訴衷曲。久仰足下執掌兵權,名重東魏,今日爲何閒暇,到此遊玩?”侯景道:“小弟之事,亦容細剖。大哥如今寶剎在於何處?”林澹然道:“貧僧不居寺院,亦非庵廟,暫棲止在本縣城南張太公莊上。因見景物撩人,故往郊外踏青遣興,幸會吾兄。”侯景道:“既然大哥寓處不遠,小弟畢竟要到貴莊奉謁。”林澹然不好推辭,答道:“尊駕枉顧,蓬蓽生輝。”二人攜手而行,同到莊上來。後面知碩、佛兒家憧等衆,牽馬隨入莊裏。
林澹然侯景重複敘禮,辦齋款待。侯景問及林澹然到梁朝出家事,林澹然將妙相寺爲副住持,因鍾守淨貪淫忤諫,反生讒害,逃難至張太公莊上情由,細說一遍。侯景嘆息不已。林澹然問道:“目今高丞相辭世,公子高澄比乃尊德政何如?”侯景搖頭道:“大哥不要提起高澄那廝,說起來令人切齒。他那已往的姦淫惡跡,大哥盡知,自從高丞相捐館之後,無人拘束,縱意妄行,把父親向日趕逐去的無賴棍徒,依舊招集部下,放僻邪侈,無所不爲。有一個奸險膳奴,姓蘭名京,原是衡州刺史蘭起之子,高澄待爲心腹,生殺於奪之權,皆出其手。其弟高洋,屢屢勸諫不聽。目今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其意要篡魏以圖大業,只畏小弟一人,不敢輕發。況兼宰輔、臺諫,各爲身謀,朝廷大事,悉委高澄。見弟掌兵,心懷妒忌,暗暗勸主上削去小弟兵權。小弟諒來終須有禍,故此暗用賄賂,謀差出外,鎮守河南,離卻此人,以圖後舉。高澄這廝,度量淺狹,我雖出鎮外延,料他不久必然生情害我。小弟渴欲請教,不知大哥蹤跡何在。今日偶爾相逢,實乃天賜其便。今者梁武帝朝政何如?臣宰才能比東魏何如?”林澹然道:“梁、魏之政,兄弟也。當時武帝初登大寶,勵精圖治,恩威兼著。朝中文武,各展其材,甚有可觀。自天監已來,皈依釋教,長齋斷葷,布衣蔬食,刑法太寬。文臣武將,俱從佛教。小人日親,君子日遠,四方變故漸生,據險爲亂者,難以屈指。況兼歲歉國虛,民不聊生,梁國不日爲他人所有矣。”
侯景聽了,拍手大笑不止。林澹然心裏暗想:“梁朝無道,此人鼓掌而笑,決非好意。”就問道:“足下聞武帝政亂而喜何也?”侯景四顧無人,低言道:“小弟有一樁大事,存心久矣,因無機會,不敢妄行。今聞大哥談及梁主酷信佛教,變亂日生,諒此事只在反掌間,故不覺喜形於色。弟之出鎮河南,本欲據地叛東魏以歸梁國,只慮武帝拒而不納,故一向猶豫。今聞梁主可以矇蔽,正合我進身之機會。我魏主寵用高澄,不日必有內禍。小弟別兄而去,即差使獻土降梁,以圖大事。事成之後,發兵滅魏,剿除高澄,然後迎請大哥同享富貴,豈不美哉!”林澹然道:“足下此計雖妙,只是背主降仇,非大丈夫之所爲也。既與高澄不和,不若棄職歸山,守田園之樂,恰養天年,清名垂於不朽。何必驅馳名利之場,以爲不忠不孝之人也?”侯景道:“大哥不知,當今之世,顧不得名節,說不起忠孝。桓溫道得好:‘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若是膠柱鼓瑟,眼見得家破身亡。”林澹然暗想,這人平素奸巧,勸之無益,就隨口道:“足下才猷素著,德譽日隆,況能駕馭羣雄,保安黎庶,何慮大事不就?但俺與兄間別多年,今幸一會,只且開懷暢飲,重聚舊情,不可言及世務,以混高興。”侯景笑道:“大哥見教甚妙。且盡今宵之樂,另日求教。”二人說罷,稱觥舉爵,喫得酩酊,當夜就留侯景在莊宿了。次日侯景喫了早膳,辭別林澹然之任,早已車馬駢集。澹然送出應外,侯景附耳道:“小弟昨晚所言之事,只可你知我知,切莫輕泄於外。”林澹然點頭道:“不必叮囑,後會有期,再得請教。”二人分袂而別。
侯景跨上雕鞍,帶領人衆,往河南蒞任,整理軍務,撫巡地方。甫及數月,忽探馬飛報朝廷有旨到來,天使已臨驛館,侯景忙排香案迎接。大使開讀聖旨,侯景聽讀到“念卿汗馬之功,更兼才堪鼎鼎,豈可出鎮邊隅?旨意到日,馳驛回京,同理朝政大事”,心下已知是高澄之計,暗想:“我未蒞任之先,預料有此宣召,今果然矣。”謝恩畢,整備筵席,管待天使。飲宴之間,侯景問道:“皇上差下官出鎮河南,南及數月,爲何又宣下官回朝?這是大臣薦舉,還是皇上聖意?”天使道:“是高丞相推舉老大人回朝,同理國政,故特旨而來。老大人急整行鞭,趨朝面聖。”侯景道:“邊關要害,不比尋常去處。軍糧未散,且無鎮撫代職之臣。待下官調停了此兩樁,即便回京。”天使道:“君命召,不俟駕而行。老大人就行纔是。”侯景高聲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裏是邊關緊要去處,不時敵人侵擾,若委託不得其人,必誤朝廷大事,豈可造次去得?天使先回,下官在各衙門考選有才能者權掌本鎮,即便趨朝。”使臣不敢再言,告辭去了。
侯景心下不安,請心腹謀士丁和商議。這丁和是一個辯士,極有膽量,亦通武藝,在侯景帳下爲參謀官。向前見了道:“主公喚小官,有何使令?”侯景道:“我有一件大事不決,和汝商議。目今朝廷重用高澄,遣我出鎮邊地,未經數月,仍復召回。此是高澄那廝定計害我了。若口京,有兇無吉;若不回,又逆了君命。這事何以區處?”丁和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既是高爺要害主公,不如先下手爲強。明日即矯詔,稱說高澄有篡位之心,發本省軍馬殺奔京城,先除高澄,後滅魏帝。主公身登大寶,小官執掌兵權,誰敢抗拒?豈非一舉兩得之計?”侯景道:“舉兵圖業,亦是一計。但魏朝人物還多,兵糧尚廣,只恐擁一鎮之兵,以敵通國之衆,猶如以卵擊石,豈能萬全?此計不妙,再尋萬全之計方好。”丁和道:“主公之言甚當,小官另有一計。除非是據守本境,遣一辯士到梁國獻土納降,梁武帝決然重用主公。那時從容定計,待時而舉,有何不可?”侯景大笑道:“參謀此計,甚合吾機。事不宜遲,明日即煩卿齎降表輿圖,往梁朝納降,以避此禍。”次早寫下降書,收拾金珠寶貝並地圖,交與丁和,取路到梁國來。把關將認得是侯總督部下將官丁和,不敢攔阻。過了關隘,梁國守關將問了來歷,亦不阻擋。一路無話,直至京師。
丁和一路打聽得武帝寵用的心腹大臣,卻是大司農朱異、司空張綰,二人當權,朝廷聽信。丁和藏了金珠等物,先闖入朱異府裏來見朱異。朱異問其來意,丁和道:“敝主是東魏總督大將軍候景。久仰老大人盛德,欲見無由。今因與本國高澄不睦,特差小官獻上河南十三州地境,歸降大國。猶慮聖主不容,先差小官,懇乞老大人鼎贊,玉成其事,必效犬馬之報。無甚孝順,有些須薄禮獻上,望乞笑納。”即奉上金珠禮物。朱異見了大喜道:“你主將既有美意歸順大梁,此是背暗投明,知機之士。明日早朝,待我先奏聖上,引你朝見。”丁和叩頭而退。又將了金珠到張綰府中來,同前一般獻了,說侯景納降一事。張綰也大喜收了,發付丁和,早朝伺候。
丁和次日五更,齎了金珠寶物、降表、地理圖,到閣子門外等候。朱異。張綰會見,先議定了。少頃武帝臨朝,衆文武朝見已畢,朱異執簡當胸,俯伏金階,啓奏道:“東魏鎮守河南尚書左僕射、南道行臺總督大將軍候景,差使臣一員,獻土投降,未得聖旨,不敢擅便。以臣愚意,鄰國之臣,納土來歸,乃我朝一統之機也。伏乞聖鑑。”武帝令宣和入朝,至殿前山呼舞蹈,俯伏階下。武帝道:“卿是何官?侯總督何故叛魏來降?未審真僞,難以準信。”丁和奏道:“臣姓丁名和,職居侯總督部下參謀。主將因見魏主昏蔽,聽信丞相高澄讒言,屢屢殺戮大臣,主將慮禍及身,故有此舉。竊計良臣擇主而事。方今大梁皇帝聖武仁慈,德過堯舜,不歸何待?專遣微臣,敬獻河南十三州地上,以爲進身之階,伏乞聖仁容納。”武帝道:“卿且暫退,待朕商議。”丁和謝恩而出。
武帝與衆臣道:“今東魏侯景獻土來降,朕意得景,則塞北可清,窘宇可平,此機會亦爲難再。卿等以爲何如?”尚書左僕射謝舉出班奏道:“近歲以來,與魏連和,兵甲不興,邊境無事。若納叛臣,又生釁端,非國家所宜也。”言未畢,大司農朱異上前奏道:“皇上聖明御宇,南北歸心,今若拒而不納,後來賢路閉塞,裹足不入梁矣。今天下無不賓服,止有東魏跋扈不臣。彼國材兼文武者,惟有高歡、侯景二人。幸高歡已死,侯景來降,魏國虛無人矣。得景則彼國虛實我盡知之,乘隙加兵,東魏之地,反掌可得,此正一統天下的大機括,豈可不納侯景之降?”司徒蕭介連聲道:“不可,不可。”武帝道:“卿主意若何?”蕭介奏道:“臣素聞侯景爲人,不忠不孝,奸佞讒謅。雖有微才,受高歡大恩而致重位;高歡初喪,墳土未乾,即懷叛心。假鎮關西,宇文泰不容,故復投身於我。此等奸佞之徒,不可使之人國,收用必生後患。”武帝道:“也見得是。”正欲聽信,不受降表,又見左班中一員大臣踊躍而出,衆人視之,卻是司空張綰,近前奏道:“聖主馭世,惟以收攬人材爲先。久聞侯景才優學富,智勇足備。東魏如重用之,非我國家之利也,邊境豈得安寧?今幸彼君臣不和,上下猜忌,侯景來降,天假其便,此是至難得之機會。古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能臣輸赤來歸,天下可指日一統。若不收其降表,不受其土地,彼必轉而投獻於他國。土地非我有,能臣爲彼用,生起釁端,我國焉得太平?失算甚矣。陛下受其降表,任之大爵,景必盡心竭力,以報陛下。臣斷以納降爲是。”武帝道:“朱卿與張卿之言,其理最勝。若不納其降,是閉賢路也。”當下命收了降表、輿圖,御筆親書聖旨,封侯景爲大將軍,爵河南王。又賜錦袍玉帶。宣丁和進朝,發付回河南,約日來降。丁和叩頭謝恩出朝,拜謝司空張縮、大司農朱異,齎了聖旨欽賜袍帶,取路回到河南。進府參見侯景,先將見朱異、張綰之事說知:“武帝欲待不受降表,甚虧朱、張二人竭力贊襄,武帝方允,封主公爲河南王。”細說一遍,即將錦袍玉帶呈上。侯景大喜。戴了金冠,穿了錦袍,緊了玉帶,拜謝天地祖先,升丁和爲左軍耀威將軍。河南十三州地界,俱差心腹將士把守,不服魏朝統轄。
話分兩頭。卻說高澄要害侯景,屢次在魏主駕前讒言:侯景擁重兵在外,必有歹意,速取回朝誅戮,以除大患。故魏主頒詔,召回京師。此時使臣已回,說侯景要給散軍糧,擇官交代,方得回朝。高澄心下疑惑,差人打聽消息,不數日,邊郡官表章雪片也似到來,奏陳侯景據河南十三州叛魏歸粱,乞聖上早發兵擒剿。次後打聽的將士俱還,說侯景果實歸梁,早晚必興軍馬犯境。高澄心下驚惶,忙集衆文武同會都堂,商議此事。衆官齊道:“既是侯景反叛,宜奏過主上,作急調遣人馬,征討叛逆,此爲上計。”高澄道:“發兵討叛,固不必說,但衆將之中,無侯景敵手。況連年饑饉,軍糧不足,何以處之?”使軍司社粥離座道:“吾有一計,管教東魏有泰山之安。不必興兵發馬,只消一紙書到梁,使梁主與侯景自生猜忌,邊境無足慮矣。”高澄道:“先生有何妙計,離間梁國?”杜粥道:“東魏西梁,兩相侵擾,因此結仇。近十餘年,梁武帝皈依佛教,以清淨慈悲爲本,不樂征伐,故久不動刀兵,兩國無事。丞相莫若一面發兵,侵他邊境,一面遣人致檄於梁,以求通好。武帝若肯仍舊議和,則落我圈套中矣。”高澄道:“兩國相和,莫非武帝便不受侯景之降了麼?”杜粥笑道:“非也。丞相明燭天下,些須詭計,怎麼不知?侯景那逆賊,包藏禍心據守河南,意欲自圖大業,非真心降梁也。若武帝與我國連和,景意不安,必生變亂。彼時梁國與侯景自相攻殺,我這裏高枕而臥,坐觀成敗,以逸待勞,有何慮哉?”高澄道:“先生高見甚明。”當下奏過魏帝,一面資詔,命邊塞統兵官發軍攻梁;次後修書,差護軍都尉鄭梓臣往梁國來。
再說武帝當日臨朝,樞密院司農卿傅岐奏道:“目今東魏發數萬之衆,侵犯邊界,攻打城池甚急。文書申呈本院,伏乞聖旨。”武帝道:“既魏國有兵犯境,卿等檄本處官員謹守城池。若軍馬缺少,錢糧不敷,卿等斟酌調停,亦須添軍增餉,何必奏請。”傅岐領旨,正欲退朝,只見近臣奏東魏丞相高澄,差官齎檄,午門外伺候。武帝即傳旨宣魏使進朝。鄭樣臣到金鑾殿山呼舞蹈已畢,將高澄檄文獻上。近臣接了,展開御案之上。武帝看檄雲:
侯景自生猜忌,遠託關隴,憑依爲奸,獻土僞降,狼子野心,終成難
養。今陛下乃授之以邊缺,假之以兵權,未有不忠於魏而盡忠於梁者
也。時堪乘便,則必自據淮南,亦欽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
門失火,殃及池魚。不若梁、魏修和,使景無隙可乘,誠爲兩利之術。願
陛下察之。故檄。
武帝看罷,對衆臣道:“適才傅司農奏說魏兵犯境,今高丞相復有檄來,以求和好,或戰或和,卿等以爲何如?”傅岐道:“高澄起兵,侵我疆土,軍強馬壯,兵未交而奉撤求和,必是離間之計。因陛下重任侯景,侯景必竭力以輔我朝,故發書連和,欲使侯景懷疑,必生禍亂。若許通好,正中其機。陛下斬其來使,傳檄侯景,令謹守邊城,何慮高澄人寇。”武帝道:“卿言甚善。”喝軍士簇下鄭梓臣,斬首報來。武士正欲動手,朱異忙止住道:“不可。”便奏道:“臣聞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今高澄雖然侵邊,未曾損我一民寸土,又奉書求和,是以禮來講信修睦。我堂堂大國,反不能容物,使陛下失禮於小邦,召天下人非議,是何道理?自古靜寇息民,和好爲上,何必靡費錢糧,驚擾百姓,以興兵結怨哉?況兵家勝負難期,攪有挫失,反傷中國氣象。依臣愚見,連和者,久安常治之策也。伏乞聖鑑。”武帝躊躇了半晌道:“卿言有理,豈有大國而反失禮於小邦?和之是也。”遂不聽傅岐之言,教光祿寺辦宴相待。修下國書,發付鄭梓臣回魏,於是兩下罷兵息戰不題。
卻說侯景自從降梁之後,心下不安,不住使人打探梁、魏兩國消息。當下有人報說東魏發兵十萬,攻打邊城緊急。侯景正欲調兵出關拒敵,不數日,又見探子報說,高澄有檄文連和中國,梁主已許和好,魏國回軍,兩邊罷戰。侯景心中驚疑,忙請丁和商議道:“我當初叛魏降梁,只指望梁主東征,我好於中取事,不期高澄那廝移檄連和中國,武帝許諾,兩國和好,梁主必然生疑,不重用我了。儻奪我兵權,削我爵祿,那時進退兩難,豈不坐受其斃?請君計議,何以處之?”丁和笑道:“主公熟諳韜略,區區小事,何足爲慮。當今之時,主公掌握兵權,擁數十萬之衆,扶魏則魏捷,助梁則梁勝,如韓信在齊之時,成敗之機,系此一舉。武帝重釋輕儒,賢人隱遁;承平日久,武備荒疏。主公乘此兵精糧足,武士樂用,猝起大軍,直搗建康,迅雷不及掩耳,勢如破竹,攻破京城,奪其大位。那時再除東魏,一統天下,乃帝王之業也。若遲延不決,梁、魏同心,或左右夾攻,則我進退無路,豈不束手待死!”侯景大笑道:“先生陳說利害,使我頓開茅塞。事不宜遲,就此點兵前進。只有一件,前叛東魏,今又反梁,名分不正,難以服人。怎地設一個名號纔好?”丁和道:“目今臨賀王正德,貪婪犯法,得罪於朝廷,武帝屢屢責罪,因此臨賀王憤恨,陰養死士,蓄積糧草,專待內變。主公何不修書一封,奉之爲主,誘他同起軍馬,共伐武帝。事成之後,緩緩圖之。這是臨賀王爲亂首,罪不在我,何慮人心不服,大事不成?”侯景大喜。慌忙寫下雲箋,差丁和星夜去見臨賀王正德,分付如此如此。
丁和領了言語,辭別侯景而行。不則一日,已到京師,日間不敢進見,捱至夜間,叩門請見。管門官道:“黑夜之間,大王飲宴,有事明早來罷。”丁和道:“有機密重事,要見大王。煩乞通報。”管門官見說是報機密事的,只得通報。臨賀王即教丁和進密室裏相見。丁和參拜已畢,將侯景書雙手奉上。正德拆開細看,書雲:
臣河南王侯景,敬啓殿下:今天子年邁政荒,所爲顛倒。大王屬居
儲貳,仁政遠乳四方景仰,執掌權衡,聲名赫奕。反被一二奸臣所譖,
重遭廢黜,人心共憤,四海稱冤。大王何不乘此天與人歸之時,奮勇除
奸,早正大寶,以副億兆之望。景雖不才,願效一臂之力,若有驅役,萬
死不辭。誠千載一時之機會也,臣景執鞭以待。
正德看罷,未能決斷,差內臣連夜召長史華一經議事。華一經承召來見正德,禮畢,臨賀王訪華一經至後殿,將侯景之書,與之觀看。一經觀畢,臨賀王道:“此事還是如何?”華一經道:“殿下尊意若何?”正德道:“孤屢被朝廷叱辱,此恨未消,患無羽翼,暫且隱忍。今得侯景相助,正孤揚眉吐氣之時,如何不允所請?”華一經道:“殿下尊意,雖然如此,自臣觀之,乃是侯景誘殿下之術耳。”正德道:“何以見之?”華一經道:“侯景叛魏歸梁,非其本意,正欲使梁、魏交兵,就中取事。不意魏與我國連和,侯景大失所望。事梁不屑,歸魏不能,手握兵權,焉肯俯首聽命於人之下?意欲大舉,又恐人心不服,故借大王之名,以自行其志。殿下不可爲侯景所愚。”臨賀王道:“孤與侯景,素未相識,彼焉知孤心中之事,敢來愚惑?今孤正欲借侯景兵力,雪我心中之忿,長史不必多疑。”華一經見正德之意已決,不敢再諫,唯唯而退。正德不聽長史之言,出殿對丁和道:“孤有此心久矣,親無隙可乘。今得侯將軍相助,深邃孤願。多拜上你主,早晚發兵,孤當內應。機事在速,不可遲誤。”教內庫官賞丁和銀五十兩,綵緞四匹,發付回去。
丁和領賞,拜辭臨賀王,徑回河南。見了侯景,將上項事備說一遍。又道:“臨賀王專等主公早晚起軍,彼爲內應。”侯景遂調選人馬,擇日起軍。馬步軍兵共三萬七千,戰將五十員,用丁和、馬之俊二將爲左右羽翼,浩浩蕩蕩,殺奔建康城來。是時承平日久,民不習戰,聞得侯景起兵壽陽,軍馬驟至,遠近驚惶。一路守城官將,望風而逃。侯景兵不血刃,奪了二十餘處城池。當日丁和率領軍馬,殺到睢陽城下,只見城門緊閉,城上四圍,遍插旌旗。丁和回馬,至中軍報說:“睢陽城有人把守,難以前進。”侯景大怒,號令衆軍,用力攻城。金鼓喧天,喊聲大振。
卻說本郡刺史姓虞,雙名天敏,舉孝廉出身,爲人廉能清正。已知侯景作反,殺進關來,一面急申朝廷,請兵教應,一面調撥軍兵,把守城池。當日聞得侯景軍到,分付軍士四門謹守,自上城樓觀看。只見侯景騎着黃驃馬,穿繡錦戰袍,金盔金甲,耀日光明。領一班部將,在南門下耀武揚威攻打。其餘將士,分攻四門,團團圍住。真個是殺氣連天,旌旗蔽日。虞天敏見兵威甚銳,心下憂道:“我這城池,是緊要地方,若被他得了,到京都如破竹之勢。欲要出戰,兵微將募,力弱難支;待要固守,奈何錢糧缺少,米穀不敷,又恐堅守不住。”心裏煩惱不決,只得回衙,和夫人史氏計議。夫人道:“相公主意,還是如何?”虞天敏道:“拒敵不能。守城無力,不如棄城而走,再做區處。”夫人大怒道:“相公素讀聖賢之書,不知忠孝之道?朝廷大俸大祿,除你爲一郡刺史,身享富貴,蔭子榮妻。今一朝賊至,即欲棄城而走,豈大丈夫之所爲也!妾不忍見君爲不忠不孝之人,請先死以報國恩。”虞天敏所夫人所說,滿面羞慚,謝道:“承夫人指教,下官豈敢背國忘君?無奈孤城難守,食君之祿,自當死君之事。”史氏道:“相公此言,纔是爲臣之道。城中糧食尚可支半月,朝廷若知侯賊作亂,早晚必發救軍。君當盡力守城,激勵軍民,或者可以保全,不可知也。”
虞天敏大喜,親自巡城。督軍守護。城外軍士臨城攻打者,皆被擂木炮石打傷,因此不敢逼近,遠遠固定,放炮吶喊不息。虞天敏晝夜不得寢息,嚴督守城。侯景見數日攻城不下,遣一辯士進城來說虞刺史投降,大封官職。虞天敏大怒,將辯士斬首,擲下城來。侯景見了大惱,號令將士奮力晝夜攻城。務要打破。虞天敏多方守護,一連又困了十餘日。城裏糧米已盡,百姓啼哭,忍餓守城,心堅不變。
虞天敏只指望救軍到來,終日懸懸而望,那裏見有一個軍卒。原來表章到樞密院,都被朱異、張綰藏下,並不奏聞,因此無人救應。虞天敏見勢已危迫,百姓惶惶,盡皆餓倒,城池將陷,對夫人慟哭道:“賊勢甚大,城內絕糧,軍民餓困,城必破矣。下官早尋自盡,豈可受辱於狂賊之手?奈何累及夫人,怎生是好?”夫人道:“相公差矣,此時正是你我死節之秋。盡忠報國,成萬代之美名,有何慮哉!”夫婦兩個抱頭大哭一場,雙雙懸樑而死。李府跟隨人役,半日不見刺史出來料理,都到內衙看問。只見家撞丫環等哭做一處,說老爺夫人同縊而死。見者無不垂淚。外面軍士並百姓,聞本官和夫人已死,都棄槍撇劍,各顧性命,城內一時鼎沸。城外將士見城裏哭聲震天,已知有變,三軍一齊奮勇,攻破城門,殺入城來。殺入如切腐草,放火焚燒,擄劫睢陽一空。軍威大振,遂殺奔丹陽郡來。前有橫江阻截去路,雖有舟船,俱小不能渡江。侯景着人從旱路抄過丹陽,見臨賀王正德,說無大船,難以過江。正德即發大船百餘艘,詐稱載獲渡江,來接侯景。侯景大喜,即時渡江,至採石歇馬。次日率領三軍,搖旗吶喊,殺奔丹陽,將城四面圍住。
卻說城內公卿士庶見侯景兵至,個個驚駭,人人惶惑。臨賀王正德於晚間寫密書一封,紮在箭上,射下城來。軍士拾得,獻與侯景。書上說:明日午時,可領軍攻打東南二門,自有內應。次日平明,侯景號令衆將:“午時三刻,一齊併力攻打東南二門。先上城者爲頭功;退後者斬!”平明吶喊攻打,看看午時將到,只聽得城裏一片聲喊,東南二門大開。侯景策馬先入,隨後諸將,一齊進城。滿城士女軍民,亂竄逃亡之聲,山搖地動。囂擾之間,恰好到張侯橋邊,遠遠見橋左三五百軍士,簇擁一員大將,坐在馬上。兩邊排列牙將,俱全身披掛,刀劍森森,甚是嚴整。侯景縱馬向前迎敵,那邊牙將高聲問道:“來將莫非是侯總督麼?”侯景答道:“孤親身在此,前面大將是誰?”牙將道:“三殿下臨賀王是也。既是侯將軍,何不下馬?”侯景聽得是臨賀王正德,慌忙跳下馬來,上前相見。臨賀王迎入府裏,朝見已畢,一面出榜安民,諸軍不許妄殺,禁止擄掠,謹守城門。號令一出,安堵如故。一面擺列筵宴,款待侯景。當下臨賀王坐了上席,侯景側坐。
二人酒至數巡,臨賀王道:“孤才菲德薄,屢被主上之辱,久欲雪此冤忿,奈無羽翼。今得候將軍大材輔佐,是天以將軍賜孤也。今日之事,富貴共之。但主上軍馬尚多,錢糧廣大,孤與卿軍不滿數萬,將不過數十人,只慮大事難成,反招類犬之誚。賢卿有何高見?”侯景笑道:“臣在東魏,聞殿下尊名,如雷貫耳,故不避斧鉞,冒死來歸,以輔真主。殿下今出此言,何太懦也。臣從壽陽起兵至此,兵不血刃,先聲到處,望風而降。所謂兵家勝敗,在主帥之謀略,不在士卒之多寡。此處至臺城不過咫尺,取天下只在旦夕。殿下早正大位,移詔各處,歷數武帝昏聵,以致天下大亂之罪,伐暴弔民,奠安四方。臣等分兵守住險要,不順者夷其三族。則反掌之間,天下定矣。”臨賀王大喜道:“孤之大事,全仗卿運籌決策,斷不負卿。”二人盡歡而散。
次日即改造皇殿,大賞三軍。諸事完備,臨賀王就於丹陽城即皇帝位,建號龍平元年,衆臣朝賀。封侯景爲太宰壽陽王,總督中外諸軍事。丁和爲樞密院右僕射,王朝爲左司農,其餘文武官僚,各各開用。下詔旌表死節忠臣虞天敏夫婦,命建祠立祀,春秋二祭。諸事已畢,侯景奏道:“陛下已登大寶,梁主雖然年老無用,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須及早攻破臺城,除卻外患,方保萬年天位,貴富無疆。倘再遲延,各鎮勤王兵至,豈能無慮?伏乞聖鑑。”正德道:“卿言最當。有煩卿率領三軍前去,朕爲後應,務要萬全必勝。”君臣二人商議已定,隨即起兵前進,一路殺奔建康。軍勢浩大,無人敢當,將城圍困。
卻說梁武帝改元太清三年,壽已八十六歲。此時謝舉等一班老臣,俱已掛冠致仕去了,朝廷政務,盡委朱異、張綰,自惟終日唸佛修行,持齋喫蔬而已。當初在妙相寺講經說法,自從被薛志義燒燬,覆在同泰寺談經唸佛。時值正月中旬,武帝在同泰寺和道衆拜懺誦經,只聽得隱隱金鼓之聲。問近臣何處喧聲不絕,近臣道:“萬歲不問,臣不敢奏。一向聞得侯景作反,與臨賀王正德同謀。臨賀王已僭稱帝號,這金鼓之聲,想必是侯景軍馬來也。”武帝怒道:“何得妄言!若侯景爲亂,如何鎮守官員無一通表章奏來?”近臣道:“自從東魏高丞相差使移檄,與陛下連和之後,侯景就作亂起兵。河南至京都一帶地方,告急表章雪片也似到樞密院來,請發救兵,急如風火。張司空、朱僕射二人,只是隱匿不問,瞞昧陛下,以至如此。陛下急宜差官探聽消息。”武帝道:“焉有此事?朕待侯景不薄,豈敢造反?況來異、張縮,朕之社稷臣,焉肯爲欺君罔上之事?”
正不信之間,又聽得方丈外人聲喧鬧,原來是司農卿傅岐見侯景圍城,飛馬到寺,撞入方丈裏來,俯伏地下,連稱:“禍事!禍事!”武帝大驚道:“有甚禍事?卿且平身說來。”傅岐道:“日前臣曾諫陛下,東魏求和,是反間之計,陛下不聽,以至侯景逆賊作反。自河南起兵殺至丹陽,勢如破竹,無人阻擋。各鎮請救表章,皆被朱、張二僕射隱匿不聞。臣雖聞得消息,恐皇上不信,未敢妄奏。今侯景輔臨賀王正德登了帝位,僭號龍平,軍馬不知其數,喊聲震天,已將京城圍得鐵桶,早晚城已將陷,陛下還在此唸佛看經,如何是好!”說罷大哭。武帝道:“事已至此,哭之何益?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忙上鑾輿,與傅岐等還朝升殿,召文武百官商議戰守之策。
衆官齊集殿庭,武帝宣朱異、張綰,當面叱道:“向日侯景歸降,是汝二人勸朕收納,後來東魏高澄求和通好,又是汝二人力主連和,以致侯景逆賊,心疑作亂。各處告急文書申院,二人又藏匿不聞。今日賊軍圍城,破在旦夕,你二人有何退敵之策,速宜裁處。不然不必見朕矣。”張綰、朱異二人,滿面羞慚,頓首伏罪,半晌不敢回言。傅岐道:“朱僕射、張司空瞞蔽聖聰,招引叛賊,本宜問罪。但今賊寇臨城,勢若泰山,且理戰守之策。退賊之後,再行區處。”武帝怒氣不息,叱退二人。宣傅岐近御座前道:“今日之事,全仗賢卿籌畫,救朕危急。”傅岐俯伏道:“臣才淺識薄,惟恐獨力難支。伏乞陛下速選大將,統領羽林軍士,背城一戰,以決興亡,豈可束手受困。”武帝道:“朕聞兵戈之聲。心膽皆碎,方寸亂矣,不能主持。擇軍選將,任卿爲之,生死存亡,決於天命。”說罷,兩眼垂淚,口中念阿彌陀佛不輟。衆臣怏怏而散。傅岐辭了武帝出朝,徑到教場中,調遣軍將。選施大用爲先鋒,樊武瑞、陳勝爲左右救應使,自爲主將督軍,打點出戰。正是:
馬臨險地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畢竟此一陣勝負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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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司農忠憤大興兵 梁武幽囚甘餓死
詩曰:
憤發捐軀報國恩,何期天不祐忠貞。
山河指日歸他姓,社稷須臾沒虜塵。
幽閉深宮愁莫識,節裁御膳渴難禁。
最憐一代興邦主,至死方知佛不靈。
話說傅司農奉旨發兵出戰侯景。次日平明,全身披掛,手持長槍,坐下烏騅馬,率領先鋒施大用等,馬步羽林軍三萬,大開北門迎敵。侯景見城裏有兵出敵,即退一箭之地,排成陣勢,立馬於門旗之下。左首丁和,右首馬之俊,兩陣對圓。傅妓亦排成陣勢,爭先出馬。怎生打扮?有《鷓鴣天》爲證:
金甲金盔襯錦袍,烏雅馬上騁英豪。忠貞貫日三秋烈,壯氣如虹萬
丈高。 藏豹略,隱龍韜,赤心爲主敢辭勞!只因不忍金匝壞,雙手
擎還歸聖朝。
傅岐大喝:“侯景逆賊何在?”侯景縱馬出陣,應道:“你是何人,大膽罵陣?”傅岐見侯景身軀魁偉,相貌堂堂,盔甲鮮明,聲音響亮,乃喝道:“看你一表非俗,受朝廷大恩,不思盡忠,反爲叛賊。今日天兵在此,快下馬投降,姑饒一死。”侯景大笑道:“你等狂徒,不知天命。主上佞佛,煙塵四起,百姓受其塗炭,西北有倒懸之危。我今日應天順人,特來弔民伐罪,誅戮奸邪,神人共快。速宜倒戈卸甲,迎接大軍入城,不失封侯之位。倘或執迷,打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傅岐大怒,回顧道:“誰人與我擒此逆賊?”已見鸞鈴響處,先鋒施大用舞刀躍馬出陣,大喝道:“小將誅此狂賊。”侯景更不打話,挺起長槍,直取施大用。施大用將大桿刀劈面砍來。兩個一來一往,殺至三十餘合,不分勝敗。樊武瑞在陣前見施大用贏不得侯景,舞動渾鐵九節鋼鞭,拍馬夾攻。那邊丁和見了,手持大斧,喝一聲,躍馬接住樊武瑞廝殺。四員大將,奮勇鏖戰。只聽得金鼓之聲震地,施大用陣後大亂,軍士奔走,卻原來是臨賀王正德,率領三萬餘軍,抄過城西。傅岐首尾受敵,不能救應,只得單騎奔入城內。臨賀王不追傅岐,催督三軍,抄施大用、樊武瑞陣後殺來,殺得梁兵七斷八續。施大用見陣勢已亂,不敢戀戰,敗陣而走。侯景不捨,奮勇趕來,施大用兜住馬,拈弓搭話,覷侯景來得漸近,一箭射來,正中侯景左腿。侯景大怒,帶箭驟馬趕來。施大用措手不及,被侯景一槍,刺於馬下。樊武瑞見施大用敗走,也牽轉馬頭,奔回本陣。丁和背後緊緊追趕,卻好兩個馬尾相連,樊武瑞回身,將鞭照頭劈下,丁和躲閃不迭,一鞭打傷左臂,丁和棄斧而走。樊武瑞見兵勢已敗,不敢追襲,鳴金收軍進城。背後侯景擁大軍壓來,勢如山倒。樊武瑞只領得一半軍馬入城,將城門閉上,其餘盡被殺散,降者不計其數。侯景大勝一陣,依舊將皇城四面困住,喊殺之聲,震動天地。
卻說傅岐單騎進城入朝,到了金鑾殿上,喘息不定。武帝驚道:“賢卿爲何如此狼狽,莫非出兵不利麼?”傅岐俯伏哭道:“臣力竭矣!被逆賊侯景,叛臣正德,前後夾攻,因此大敗。施先鋒等不知下落。”武帝道:“朕從早至今,日已過午,不退朝以待卿報捷,卻原來大敗而回。此天亡我也。”傅岐道:“臣初督軍出戰,施大用與侯景捨命廝殺,未見勝負。樊武瑞奮勇助陣,那邊一少年將迎敵。正廝殺之際,不期臨賀王領生力軍,從城西抄路殺來,將臣軍馬衝作兩截,鋒不可當,因此抵敵不住,臣只得退回。施、樊二將陷在陣內,不知生死若何。”武帝跌足道:“早不聽賢卿之言,以致今日衆寡不敵,非卿之罪,實朕之過也。快打探施、樊二將消息,速來覆朕。”只見飛騎來報,施大用陣亡,樊武瑞戰敗而回,俯伏午門待罪。武帝教快宣進殿。樊武瑞進得殿上,大哭道:“施先鋒被侯景所殺,軍馬三萬,折其大半。非臣不肯盡力,奈彼衆我寡,勢不能當,以致大敗。”武帝嘆道:“此乃天敗,非人力所能支也。朕今已年老,死不足惜,只是遺笑於後世,豈能無恨?目今賊勢猖獗,城內軍少,難以再戰。勤王之師,一時未集,傅司農與卿等用心督軍守護,待朕靜思良計,以破此賊。衆卿暫退。”傅岐、樊武瑞和衆文武,俱辭帝出朝,分頭守城,不在話下。
卻說侯景殺敗羽林官軍,刺死施大用,軍威大振。丁和打傷左臂,侯景着人抬入營中醫治,親督軍士晝夜攻城不息。守城軍士因賞罰不明,糧食不繼,漸漸逃亡去了。傅岐又在陣上喫了驚,回衙嘔血鬥餘,臥牀不起。梁武帝只在後殿彌陀閣上喫齋誦咒,看彌陀經、消災懺,拜斗禳星,以求佛力護祐,觀音菩薩救苦,止望暗退敵兵,保安社稷,再無他計。
卻說朱異、張綰被武帝面辱一番,心懷慚忿。當下見侯景布雲梯飛炮,攻城甚急,看來城已將陷,勢不可支,兩個私身計議。朱異道:“即今賊勢浩大,國祥顛危,城破只在旦夕。我兩個見機而作,守些什麼?不如令人出城暗通消息,獻了城門,迎接軍馬入內,庶不失富貴。不然城破之日,不見得你我爲侯景出力的好處,徒死無益。”張綰道:“僕射主見極高,宜速爲之。”連晚寫下降書,差一個心腹健兒,裝做賣柴村民,夜半吊下城去,被侯景軍士捉住。送入寨裏來。健兒道:“小人是朱僕射差來見大王的,有機密大事相報。”侯景見說,即教去了繩索,問:“朱僕射差你來,有甚話說?”健兒在頭髮裏取書獻上。侯景拆開看時,寫道:
君候起仁義之師,弔民伐罪,四海引領而望,孰不歸心?今城內兵
糧兩盡,惟賴傅岐籌畫守禦,又遭病劇不起。君侯可於明日辰時,驅兵
大進,不佞開宣政門以迎大駕。非爲身謀,特救滿城生靈之命耳。薰沐
恭候,切勿失期,以誤大事。樞密院左司農朱異、司空張綰再拜。
侯景看罷大喜,重賞健兒。分忖道:“拜上你主人,明早攻城,不可失約。事成之後,不愁富貴。”健兒叩頭謝賞,出得寨門,到原吊處,已有人在彼伺候,復吊上城來。見了朱異、張綰,將侯景言語說了,二人大喜。
次日平明,侯景號令衆軍,搖旗吶喊,金鼓震天,攻打宣政門甚緊。只聽得城裏炮聲響處,城門大開,朱異、張綰驅家憧並本院軍士助力,迎接侯景軍馬入城。侯景縱軍擄掠,放火殺人,滿城百姓,盡遭荼毒。侯景率領猛士五百,徑入朝堂。正殿上不見武帝,急搜太極殿中。此時武帝盤膝坐於禪牀上,合掌唸佛,見侯景來到,安坐不動。侯景稽顙拜於殿下。武帝道:“朕待卿不薄,何以至此?朕年已九十,視死如歸。卿欲篡位,何不斬朕首去?”侯景俯伏地上,不敢抬頭,汗流滿面。連聲道:“臣該萬死。今日臣起軍馬,非敢爲叛,欲斬不忠負國之臣,以清殿陛,並無他意。”武帝道:“賢卿如此忠孝,雖周公、伊尹,何以加焉。朕年邁力衰,不能理政,得卿輔佐,實愜斯懷。”侯景道:“臣暫告退,清理軍務。明日早朝,再見陛下。”說罷,叩頭退出朝門外來。正走之間,御道上遇着朱異,幞頭象簡,身着朝衣,足穿朱履,見侯景來到,慌忙跪下道:“小臣失迎大王龍駕,伏乞寬有。”侯景雙手扶起,笑道:“朱僕射不須如此。孤與公總是朝廷大臣,何出此言,使孤含愧多矣。”
將土簇擁侯景,同入樞密院中。堂上坐下,即出號令,救滅城中餘火,禁止軍士剽掠,犯令者斬。軍令遍示城中,稍得寧貼。侯景又聚集滿朝文武,如有一人不到,梟首示衆。文武官僚,畏懼侯景威勢,悉到樞密院中聽令。侯景在衆官中看了一遍,問道:“司農卿傅岐怎麼不見?”張綰道:“傅司農不知進退,抵拒大王,戰敗受驚。今早大軍入城之際,病重身故。”侯景呵呵大笑道:“卻便宜了這廝。先鋒樊武瑞何在?”朱異道:“想已逃竄,乞大王遣軍追獲,明正其罪。”侯景道:“這廝乃網中之魚,無能鼠輩,何足介意。你衆官在此,孤有一事和爾等商議,不知合衆論否。”衆官齊躬身道:“願聽大王鈞旨。”侯景道:“孤興兵到來,非有他意,只因主上重佛輕儒,朝政廢弛,境外於戈日競,盜賊蜂起,國家危在旦夕。孤故不遠千里,欲除君側首惡,選諸太子中有才高德尊者,早正大位。主上聽其修行自便。衆官以爲何如?”朱異、張綰當先諂佞道:“大王之論極是,乃伊尹、霍光之舉,名正言順,大合人心,有何不可!”衆官也只得齊道:“隨大王主裁,誰敢不服。”侯景又笑道:“孤欲除君側之奸,汝等以爲何人?”衆官面面相覷,不敢回答。侯景正色道:“朱異、張綰,背主忘君,濫叨爵祿,賣國市恩,苟圖富貴,天地間第一罪人也。此等奸臣,留之誤國。”喝軍士將二人綁出,梟首示衆。號令纔出,只聽得一聲喊,將朱異、張綰簇下,綁出斬了。須臾間兩顆首級獻上,衆官驚得股慄不安,俱面如土色。侯景道:“諸君不必驚惶。孤除此佞臣,以儆其餘,與衆官無預。”當下大小公卿,盡皆散訖。
侯景暫於樞密院中住紮,聚集一班兒將官謀士商議。丁和向前道:“主公今欲何如?”侯景道:“孤自從征戰以來,千軍萬馬之中,槍刀密佈,劍戟如林,生死須臾,不以爲懼。今見蕭公,使人自懾,不敢仰視,豈非天威難犯?自今以後,不可再見之矣。”丁和、王僧貴一齊道:“主公攻破京都,取天下已在反掌,何不殺了武帝,早正大位?”侯景道:“孤有此心久矣。奈武帝牙爪未除,須索緩緩圖之。”衆人道:“主公所見甚明,臣等不及。”自此之後,侯景將心腹親近之人,佈滿諸路,據守各處緊要關隘。朝廷政務,皆自掌管,故舊大臣,黜退不用。從正月至五月,將武帝幽囚於靜居殿中,撥四名親隨牙將看守。凡富人侍衛,一概不許近前。飲食衣服之類,亦各裁節,不能應用。武帝每日暗暗垂淚,只是唸佛以捱朝暮。侯景擁甲士橫行街市,每出外,家家閉戶,爲之罷市;入朝,百官俯伏以待。武帝受盡淒涼,苦楚萬狀。
當下卻值太清三年五月十八丙辰日,武帝受餓數日了,早晚止喫得一碗糜粥,並無他物。心下忿怒,只覺心隔飽脹,咳嗽不止,又無一個心腹之臣問候,亦無一個官人伏事。武帝嘆氣道:“朕當初多少英雄,赤手打成天下,身登九五,威傾朝野。也只爲孽海無邊,冤愆有報,故此皈依我佛,要目圓寂後,徑歸西方淨土極樂世界,蓮花化生。誰想遭遇侯景逆賊,將朕幽閉在此,求衣不得衣,欲食不得食,歷盡艱難。昔日英雄何在?想必天地有所不容,佛教亦無益也。”說罷,淚如雨下,愈覺心頭飽悶,咳嗽喘息不止,倒在御牀上。回頭問庖人道:“朕口甚渴,有蜜水可將一碗來暫解。”庖人道:“宮中止有血水,焉有蜜水!陛下要止渴,只有一杯濁水在此。”武帝道:“就是濁水,聊且將來解渴。”庖人將半碗濁水,遞與武帝。武帝喝了一口。但覺穢氣觸鼻。仔細看時,卻是半碗渾泥漿,內有兩頭蟲盤跳。一時怒氣攻心將碗擲於地上,憤怒道:“一代帝王,卻被小人困辱!早知今日佛無靈,悔卻當初皈釋道。”再欲說時,神氣昏聵,口已含糊,舌頭短縮,不能言語,但道“荷……荷……荷……”,遂氣絕而崩。可憐立國英雄,餓死於臺城之靜居殿中。有詩》證:
梁君崇釋斥儒風。豈料身空國亦空。
作傀已無君與父,又何執法責臣忠?後賢又有詩嘆曰:
干戈四境尚談經,國破家亡佛不靈。
覆轍滿前殊未警,浮屠猶自插青冥。
當下庖人傳出外來,言聖駕已崩。侯景聞知,一面委官整理喪事,親率羣臣入殿,奉太子世贊即位,是爲太宗簡文皇帝。改號大寶元年,加侯景爲相國,封二十郡。侯景心下不足,自稱漢王。自此朝政皆屬漢王所掌,文武百官,凡事先稟過漢王,然後奏知文帝。
臨賀王正德見侯景奉太子即位,心下大怒,聚集衆文武商議道:“叵奈侯景這賊,將書激朕起兵,原說誅戮主上,事成之後,朕登大寶,共享富貴。不期逆賊破城以來,不得一面,今又立世贊即帝位,全不是起兵初意。朕被其所賣,甚爲可惱。不諱此賊,何以泄忿!但恐衆寡不敵,衆卿有何妙策?”長史華一經道:“昔日侯景緻書陛下,臣己諫阻,莫墮其術中,陛下不聽,以致今日。此賊不久必篡大位。臣聞鄱陽王賢能英武,有精兵數萬,謀臣極多。陛下何不修密書,連合鄱陽王,兩下起兵,共誅國賊,何愁大事不濟?”臨賀王大喜道:“卿言甚善,朕當從之,逆賊合當授首。”於是修成密書,差心腹都尉羊琰賈書送至鄱陽王處,暗合連兵,以剿叛逆。
羊琰藏書發內,徑出南門。行不數里,只見前面一簇人馬,遠遠行來。羊琰立定看時,乃是漢王侯景,帶着數百軍士,吆喝而前。羊琰路次難避,終是心虛,慌張不定,急閃入路口庵院中迴避。侯景坐在馬上,遠遠看見一個將士探頭張望,行步愴惶,心下疑惑。正欲查問,只見閃入庵中去了。即着軍士喚出來看,卻是羊琰,跪於馬前,面色變異。侯景問道:“汝爲何事慌張如此?”羊琰戰慄不能答應。侯景笑道:“必有奸謀。”令軍士搜檢,發內搜出書來,呈上漢王。侯景拆開看時,書雲:
叛賊侯景,兇狡奸僞,欲圖篡逆,反以弟爲奇貨。初誘合兵,以除君
側之惡,不期城破之後,幽上於靜居殿中,絕其飲食,餓死臺城。此賊懷
不良之心久矣,終必篡位。今特致書於賢王,求起一旅之師,共誅逆賊,
碎屍滅族,以祭先靈。乞兄早正大位,副兆民之望,國家幸甚,天下幸
甚。侯景看罷大怒,雙手加額道:“感皇天庇祐,得獲奸謀,不然孤三族皆休矣。”即將羊琰斬了,帶領軍士,火速進城。當晚發精兵三千,部領家將,徑將臨賀王府門圍住,親自殺入府中,滿門良賤盡皆誅戮,席捲財帛,寸草不留。又將臨賀王押入景陽樓內絞死。有詩爲證:
宗黨陰謀骨肉欺,豈知一旦亦誅夷。
從來善惡誰無報,爲子爲臣宜鑑之。
話分兩頭。再說林澹然自從侯景相別之後,光陰迅速,不覺又更了幾遍的寒暑。終日修樣煉性,返本還元,容顏倍加光彩,身體更覺精神。苗知碩、沈性成、胡性定三個不離左右,早晚隨着林澹然看經唸佛。薛舉依舊送在城裏張太公家,和張善相同窗肄業,共習詩書。當下年已十歲,二生天資相等,性格不同。這薛舉悟性最高,只是不肯讀書,候先生不在,翻筋斗,打虎跳,扯拳拽腳,嬉耍喊叫。年紀雖小,氣力頗雄,舉一二百斤之物,如同等閒。這張善相秉性聰明,讀書三五遍即能默誦,古書墳典,過目不忘,下筆成章,雅愛清淨。先生每每責罰薛舉,致書與林澹然,說薛舉不肯用心,比初進學時大不相同。林澹然已識他是個好人,只是護短,不十分拘束。
閒話休題。卻又是初夏天氣,但見乳燕飛華屋,新篁遙麗園。林澹然和苗知碩在莊後小園中槐下閒坐,苗知碩問西天天竺國我佛如來修行得道根源,林澹然將如來辭父歸山,苦修證道的事,細說一番。自下午講起,不覺紅輪西墜,冰鏡高懸,並無纖毫雲翳。林澹然道:“初夏光景,清和可人,難得這般皎潔的月色。良宵美景,莫要辜負了。”教道人移桌椅在茶蘑架邊,擺出酒餚,對月而坐,苗知碩側坐相陪。二人飲酒談笑玩月,遣興怡情,許久,又早夜深更靜。林澹然正舉酒杯在手,仰面看月,忽見東南上一星,其大如鬥,自南而西,色煌煌欲墜。林澹然道:“知碩,你看此星爲何如此?”苗知碩抬頭看時,失驚道:“住持爺,此星卻也大得利害,爲何一步步流過西來?”林澹然道:“此星不比諸星,乃北極紫蔽之象。今自南向西,其光將墜,多應在梁武帝身上有些不祥,或被侯景所弒,未可知也。”知碩再欲問時,只聽得一聲響亮,大星已墜,其光四散。兩個驚駭嘆息。林澹然道:“紫薇星已墜,武帝休矣。只是百姓遭於塗炭,何時四海清平?”嘆息了半晌,苗知碩將手指道:“那月邊隨着這兩顆星,其光閃閃爍爍,比諸星大而且朗,正照本城之內,是何星也?”林澹然笑道:“天機玄妙,非汝所知。此二星乃大貴諸侯之象,正照本城,應出英雄豪傑。然而星光帶殺,黎民必遭荼毒,天下安得太平。”
林澹然又將星象一一指點與知碩道:“凡星者,精也。萬物之精,上列於天,各屬分野。二十八宿以經之,金本水火土五星以緯之。如星宿一離次舍,即有災難。又如流星入鬥口,主有刀兵。五星入鬥,秦地不安。天烏星現,上人失德,輔臣爲禍,干戈離亂。三臺爲辛輔,妖彗來侵,主大臣謫貶,小人得志。天蓋星現,國有陰謀,君弱臣強,天下兵亂。天漢星、地漢星若有光芒,人主宜修德以禳之。毛頭星其光燭地,大水爲災,夷狄侵中國。太白人南鬥,君王下殿走;若經天,主變亂。毛頭星有七八名,一名攙槍,一名煞星,一名武聯,一名掃帚,一名文班,一名招搖。此星總不宜現,現必有災。辰星原在月後,若在月前,期年之中,防兵革。天獄星現,兵火立應。天雁星其光青色,三四丈長,現必生殃,主兵荒鹼盜。天獸五星,不宜明亮,若還皎潔,天下刀兵。若賊彗同現,十年方可安寧。天秤亦七星,如仲夏之夜明朗,主大雨,平地行舟,年荒米貴。南箕老人六星,立夏半夜起看,如皎潔,年豐太平;如昏暗,歲歉亂生,不能盡述。大凡天下將治,文宿當空;天下將亂,惡煞出現。成敗興亡,皆由大命。星象先呈其兆,貧窮貴顯存乎其人。俺與你歷盡艱難,受遍險阻,在死生關裏逃得出來,亦是氣數不絕,非關俺輩之能也。”苗知碩點頭嗟嘆道:“承住持爺指教,頓開茅塞。”二人一面喫酒,一面談說,又早見斗柄橫斜,月輪西轉,三更已盡。林澹然令道人收抬杯盤,各回房歇息。次日着苗知碩、胡性定二人,到梁國去打聽武帝消息,順便訪問杜都督家眷安否如何。二人辭別起程,不在話下。
一日,林澹然因天氣炎熱,在莊前竹陰中乘涼,見一個婆婆,年逾七十,頭鬢皓然,但見:
矇頭霜雪,瘠體龍鍾。眼昏不見光明,耳重那間談笑。麪皮多皺,
荷包打就折紋多;牙齒全無,口癟何曾言語朗。欲啖未沾先出唾,無固
獨自只搖頭。這婆子領着一個小童,生得面闊口方,身軀雄壯,攜手徑入莊裏來。林澹然看時,是近鄰專做媒的潘媽媽。走近前來對林澹然萬福道:“住持老爺,一向不會,尊顏越發清健了。”林澹然答禮道:“媽媽貴冗,許久不面,一向興頭得利麼?今日有何事,到俺敝莊來?這小官可是你的令孫麼?”潘婆道:“老身窮忙,不曾到貴莊望得住持爺。這小廝不是我孫子,來路遠哩,小兒日前在梁國帶來的。今日爲這冤家,特來見老爺。”林澹然笑道:“見俺有何話說?”潘婆道:“這小廝今年十一歲了,自小父母雙亡,寄養在鄰居。因侯景作反,擄掠民間子女財帛,自河南直到京都,盡遭焚劫。這小廝收留的人家,也被劫掠一空,只得將這小廝出賣。小兒爲商,打從那裏經過,見他生得有些古怪,就買他回家使用。不期這小廝憊懶,鎮日和小孫們廝打相鬧,幾番欲要趕他出去,又可憐是外國人,伶仃孤苦;欲要留他,又被他同吵不過。老身淘不得這許多氣,想着住持老爺曾說少個掃地閉門的童兒,老身思這清閒去處,沒有與他一輩的廝鬧,可以安身,故將這廝送與老爺使用。若說起粗用,卻也做得。不知老爺肯收留麼?”林澹然道:“難得媽媽一片好心。小廝兒俺這裏儘可用得,若是這等頑劣,不肯服性,惟恐難以教訓。或有逃亡走失,如之奈何?”潘婆道:“老爺但放心,雖是拗劣,慢慢地訓誨得好。走失之事,決不妨的。目今離亂之世,柴如珍寶米如金,嫡親父子,瓦自不能相顧,那有閒錢養別人?不怕他飛上天去了。”林澹然道:“媽媽說得是,貧僧便收他不妨,但不知多少身錢?”潘婆道:“小兒買來時,說道身錢連盤費共用了三兩有餘,又養了他兩個多月,這也提不起了。任憑老爺見賜罷。”林澹然道:“豈有此理。公平交易,如何少得你的?”即抽身到房裏,取出白銀三兩遞與潘婆,又留住喫了酒飯,潘婆幹歡萬喜,作謝別了林澹然就行。
那小廝將潘婆衣裳一把扯住,睜着兩眼道:“老媽媽,好呀,你得了銀兩,把我撇在此間,就去了咦?”潘婆道:“我兒,我送你在住持爺這裏快活,只像落在蜜缸裏,好不受用哩。”那小廝道:“我只同媽媽回去,不要這光頭受用。”潘婆喝道:“胡說!你在住持莊上,享的是清福,住的是高屋,穿的是好衣,喫的是陳谷。小心伏侍老爺,大來決有長進日子。我另日再來看你。”那小廝道:“寺院中有許多不好處,媽媽要錢,卻將我斷送在這裏。”潘婆道:“寺院中百伺不好?”小廝道:“光頭們喫的是冷齋飯,咬的是硬饅頭,穿的是破袖衣,嚼的是蔬菜食。不見葷腥面,那裏討酒喝?若有些兒差錯處,還要打兩個大頭搭。若還俊俏些,就要把沙彌來解渴。只是同媽媽回去的好。”林澹然笑道:“這頑皮,卻會油嘴,一發溜撒。你只見庵觀寺院的和尚貧財好色,明蔬暗葷,遮人眼目。俺莊內須與他們不同,葷酒俱有,待人甚恕。只是你肯小心勤謹,管得你暖衣飽食,逍遙快樂。”那小廝才笑道:“若恁的說時,將就可以度日,慢慢再尋出頭日子。”林澹然道:“媽媽請回,小廝留在這裏,不和他一般見識。”潘婆道:“老身告回,這猢猻拗劣時,住持爺不須打得,只拿去剝皮揎草便了。”那小廝喊道:“老豬皮止可將去鞔鼓,那裏還揎得哩。”潘婆怒道:“今日既送與住持爺,就是住持爺的人,不好打你。快快改過,休得如此尖嘴傷人。”那小廝瞅着眼道:“酒醉食飽,騙了錢鈔。只怕你尿急,那廂去放問是好。”引得林澹然也忍不住笑起來。潘婆惱道:“這小潑皮胡言亂語,我騙了誰家的錢鈔?我是走千家踏萬戶的,老實爲本,誰與你小猢猻放屁辣臊!”說罷,提起手中扇子,劈頭就打。林澹然攔住相勸。那小廝笑嘻嘻地鑽來鑽去躲避。潘婆有幾分酒醉,被小廝混了半晌,卻有些眼花了,倒將林澹然打了一扇。那小廝一直跑進佛堂裏,拍手笑道:“媽媽忒也憊懶,上門來打和尚。”林澹然怒喝道:“你再如此胡纏,我就要開棒了。快進去!”那小廝見林澹然發怒,把舌頭伸了一伸,走入佛廚後面去了。潘婆氣得喘吁吁地道:“小不死,氣殺我也!”林澹然教行童拿一杯苦茶,請潘婆喫了,送出莊門。潘婆作謝,別了自回。
林澹然轉入方丈裏坐定,令道人叫那小廝過來。小廝聽喚,即忙走進方丈裏站着,問道:“老爺叫我有何分付?”林澹然道:“適才你衝撞潘媽媽,甚是該打。初次饒恕一遭,以後改過,不得如此無狀。言語要謹慎,行動要小心。”小廝道:“老爺分付,下次再不敢了。只是氣這潘媽媽不過。他的兒子何曾將銀子買我來?原是個專一設騙的柺子,坑害人家兒女。拐我來時,瞞着我家,只費得兩個燒餅,麻了我嘴,說不出,就領來了。在他家過了兩個月,做了許多事,還要小猢猻、小短命不住的罵,並不曾喫得一餐飽飯。今日將我賣與老爺,他又白白地騙了銀子去,細想其情,甚爲可惱。”林澹然聽罷心裏暗想道:“看這小子容顏古怪,相貌稀奇,言語甚有經緯,決非落後之人。”當下因他生得面闊口方,取名叫做阿醜。
至晚,苗知碩、胡性定從梁國而回,放下包裹雨傘,對林澹然稽首畢。苗知碩抬頭見側首立着一個小廝,生得異樣,便問道:“住持爺,這小廝是何處來的?”林澹然道:“適才潘媽媽送來,賣與俺莊內使用。難得他老人家一段好情,收留在身畔伏侍。”說罷,就叫阿醜過來見了苗師父和胡班首。阿醜向前唱了兩個喏。林澹然令苗知碩、胡性定且去洗了塵土,喫些酒飯,慢慢地來講話。二人出方丈去了。阿醜走近林澹然身邊,問道:“方纔來見老爺的那一個矮和尚,老爺快燒一道黑符,遣他出去。”林澹然喝道:“這狗才,又來胡講。以後不許叫和尚二字。喚那矮的長老做師父,那瘦長的長老做班首。你初進得門,怎麼就教俺遣苗師父出去?”只見阿醜將手指着自己的眼睛,說出這句話來。正是:
有智不在年高,無智枉活千歲。
不知阿醜識得苗知碩是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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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都督冥府指翁孫 阿醜書堂弄師父
詩曰:
人生如夢寄塵中,夢覺塵緣總是空。
浪蕩形骸同泡影,浮沉蹤跡似飄蓬。
魂遊地府方知父,宿借禪門始認翁。
戲術弄師堪絕倒,將軍原不類兒童。
當時阿醜將手指着自己的眼睛道:“老爺,那個矮師父何處來的?卻是一雙鼠眼,有些要偷東摸西、挖牆撬壁的勾當。儻日後做出事來,豈不連累老爺?”林澹然喝道:“咄!你小廝們省得什麼,如此胡說?師父知道,活活打死。快不許多講。”阿醜拍着手,呵呵地笑出方丈去了。林澹然暗想:“這小廝恁般乖覺,爲何就識苗知碩會做賊?這都是他的靈根宿慧處。”自此以後,遂縱放阿醜頑耍,不甚拘束。
苗知碩喫罷飯,走入方丈裏來,林澹然問打探梁國消息和杜都督家眷下落何如。苗知碩道:“侯景自別住持,即投梁國。不期東魏高澄用反間計與中國連和,激變侯景,反人臺城,將武帝活活逼死。朱僕射、張司農、臨賀王等,俱遭殺戮。目今是武帝太子世贊即位,封侯景爲相國,兼平章事,又稱爲漢王。這天下不久是侯景篡了。那杜都督身喪之後,其妾馮氏,耽孕十七個月,生下一子甚好。豈知不數年間,大母、次母俱患疫症,相繼而亡,家業又被火焚,其子不知下落。果然是家破人亡,實爲可憐。”林澹然聽罷,潸然淚下,悲嘆不已。
且說這阿醜無拘無束,每日山前山後頑耍,沒興時跳在溪內洗浴,千般百樣,在水裏嬉戲。不覺月餘。當下時值炎天,十分酷熱,薛舉在城內張太公家讀書,先生見天氣暑熱,告別回家去了,張太公着人送薛舉回莊上來。林澹然教他早晚溫習書史,薛舉那裏肯讀,終日和阿醜耍拳舞棒,踢飛腳,跳四平,莊前莊後,左右鄰舍,家家攪遍。有幾個村老,走到莊裏告訴林澹然道:“貴莊這兩位小官,十分頑劣,村前村後幾家鄰舍,被他攪得不耐煩。溪邊魚網時常扯破,園中花果屢次偷喫,若小廝們阻擋他,就尋相打。況兼力大,誰敢抵手?狗若吠時,即提起尾來搠死便是。我們老人家說他幾句,他也不聽,一味鳥娘鳥爹的亂罵。村老們因住持老爺的人,又不好傷觸他,只得忍氣。今日特來見住持,望乞美言教誨,戒他下次,省得壞了鄰舍之情。村老無知,斗膽冒讀。”林澹然道:“貧僧隱居於此,競不知這兩個畜生在外如此生事,乃貧僧之罪也。列位老丈請息怒,待山僧重責這廝,容日清罪。”衆老一齊道:“住持如此忠厚,卻是我等得罪了。”起身告別,林澹然留茶,送出莊門去了。
澹然自回禪堂裏唸佛。直到天暮,方見薛舉和阿醜笑嘻嘻地回來。林澹然喝教二人跪下,兩個不知是何緣故,在禪堂佛廚前跪了。林澹然提竹片在手裏,罵道:“好兩個畜生呵,一個不成主,一個不成僕,相呼廝扯,那裏去生事來?打攪得村坊不寧,大膽衝撞鄰里父老。先打這狗才,後打這畜生。”薛舉道:“我一向不曾頑,阿醜指引道:東園果子好喫,西池魚兒好摸,打人罵人,都是他教我的。衝激鄰舍,也並不於我之事。”阿醜爭道:“大叔,你在城讀書不曾回莊時,我也鎮日價遍處閒耍,爲何不曾有一個人來告舌?自你回來,日逐引我去打攪東鄰西合,就有許多脣舌,如何卻都推在我身上?”林澹然怒道:“這狗才還恁般花嘴巧舌,如何說得過!”提起竹片,將阿醜打了十數下。次後來打薛舉,打得兩下,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一齊來勸。林澹然罵道:“以後若再如此,兩個俱是一百竹片。今晚不許起來,直跪到天曉才放。”林澹然帶怒入方丈裏去了。
薛舉、阿醜跪在禪堂裏,你我互相埋怨。未及一更天氣,苗知碩自悄悄來領薛舉進去睡了,阿醜卻獨自一個跪在那佛前,不見有人出來放他。心裏煩惱,想道:“悔他娘鳥氣麼,薛大叔引我惹了鄰合,卻把我兩腿兒熬打,雙膝兒受跪,他卻苗師父領進去睡了,留我一個,冷清清跪在這裏,守着琉璃燈。呸!這都是那潘婆害我。不如趁今夜無人知覺,悄地到他門首,放起一把火來,燒得那廝人離財散。淨淨光光,才消得我這一口怨氣。”忙忙的尋了引火紙札,帶了火種,溜出莊前,爬起靠牆楊柳樹上,往外一跳,出了莊門,取路徑奔潘婆家來。走過村場,又過了兩重崗子,正落山坡,猛地起一陣旋風,豁喇喇樹葉,如雨點般滿頭飄下。行不數步,又起一陣風,颳得滿山樹木颯颯地響。阿醜打了一個寒噤,遠遠見兩盞燈光從側首山坳裏閃閃爍爍射出來,阿醜笑道:“月色不甚明亮,正好藉此燈光,順路同下山去。”低頭急走,忽然平地起一個霹靂,振得地動山搖,原來是一隻吊睛白額大虎。見了阿醜,將口拄地吼這一聲,揚威豎尾,徑來撲人。阿醜見了,叫聲“阿呀!”急轉身復跑上山。回頭看那虎時,已撲近身邊,阿醜就鑽入樹林中。那虎也趕入來,阿醜慌了,急急溜上一株大松樹,蹲在頂上。那大蟲昂頭向上看了半晌,兩爪揎地,將頭拄着樹根,猛地吼了一聲,樹枝振動,阿醜險些兒跌下來。兩手緊緊抱住大枝,看着下面那虎,又將樹根啃齧。阿醜暗想:“這畜生若咬斷樹根,如何是好?”心生一計,扯開裙褲,放出溺來。口裏念道:“撒了驚尿,免生疾病。”那尿熱騰騰澆將下去。大蟲仰面看上。阿醜取出腰間火種,點着紙,劈頭丟下,剛剛撒在大蟲的左眼裏。那虎燒得眼疼,打個滾,跳過對山去了。
阿醜歡喜,忙忙溜下樹來,不期踏着枯枝,括地一聲響,樹枝連人滴溜溜跌落塵埃。樹高勢重,阿醜跌得昏暈而死,一點靈魂,縹縹渺渺,獨自而行。一望時盡是荒郊曠野,但見陰風慘慘,冷霧昏昏。並無一人來往。阿醜心下驚疑這:“這光景不是潘家去的路了。”放着膽,趲向前去。行了十餘里,前面見一座城池,城頂上數道黑氣衝起,四周並沒屋舍人煙。看看走近城邊,驀然城門開處,突出數個夜叉,生得鬼形怪狀,面目猙獰,種種奇異之像。手執鋼叉刀棍,將阿醜擒住道:“這廝來得甚好,大王的福也。造化,造化!”阿醜心慌要走,奈何掙扎不脫。兩下正自扯鬧,忽見一老者,皁衣幅巾,須長鬢白,手拄柺杖,飛奔前來,喘吁吁喊道:“留入還我!留入還我!”夜叉喝道:“爾是甚處毛神,敢在此大呼小叫?”老者道:“我是小蓬山土地。有一大貴人,誤來汝處,我一路追尋,原來在此。快快放他轉去,免受天譴。”夜叉道:“我這枉死城無屈死的鬼,無放還的人。這小子既已到此,再無放理。”說罷,扯着阿醜驅入城去,土地一手拖住不放。兩下里扯來拽去,終是雙拳不抵四手。你道矮矮一個白鬚老子,怎能扯得過這幾個長大凶鬼?弄得這老兒一面咯咯地嗆,拖着阿醜,滿地打滾。阿醜心中大惱,奮力躍起,奪過夜叉鋼叉,向前亂搠。土地挺柺杖,沒頭沒臉打將過去。夜叉一齊舉兵器相迎。倏然一騎馬飛到,馬上那員大將,口稱是直日巡察功曹,奉東嶽並城隍之旨,特來留杜貴人回去。夜叉大吒道:“我等奉五殿閻羅天子聖旨,守此城中,豈有容易轉去得的?”功曹大怒,拔出腰間寶劍,也殺將過來。夜叉不能抵敵,奔入城內去了。功曹將阿醜抱於馬上,策馬而走。只聽得後面喊聲大振,回頭見數百牛頭馬面,鬼卒夜叉,簇擁着一員鬼將,騎着黑龍來追,旗號上書“無厭大王”四字。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爲證,但見:
疙瘩臉澤如潑靛,獅子口一似硃砂。銅鈴突眼露獠牙,赤發蓬鬆可
怕。 頭戴金冠耀日,身穿繹服飄霞。手持大斧跨龍蛇,聲若巨雷叱
吒。
功曹忙將阿醜放下,交與土地道:“這鬼王極是兇惡,若貴人被他搶去,萬元生理。汝等急往南走,我自單身迎敵。汝等去遠,我纔回馬。”說罷,截住鬼王廝殺。這土地引着阿醜急往南走,後面鬼卒,又飛步來趕。二人十分危迫,忽聽得阿道之聲自東南而來,見百餘戰士,旌旗羽蓋,相繼擁至。中央彩輿之間,端坐一位王者,又有數十個軍士,肩馱錢串,跟隨車後。土地正欲喊叫,那大王早已先知,喚土地領阿醜相見。又令戰士大呼功曹停戰,功曹撥馬去了。鬼王厲聲問:“來者是何冥官,阻我戰陣?”大王道:“孤乃冥曹總司掌案,忝居王位,足下豈不相認?孤家九世積德,蒙上帝恩賜一子,今偶誤來至此,足下河相迫乎?”鬼王聽說,意欲收兵,衆鬼卒一齊喧鬨道:“大貴人誤來,正大王代生之日,我等亦好出頭。千載奇逢,非同容易,若一錯過,後會難期,大王豈可輕輕放過!”鬼王聽了,又復來搶阿醜。大王喝車駕退後,令軍士將金錢百餘串,撩擲過去。那鬼王見了錢,笑嘻嘻忙將手接,堆疊滿肩,回身入城去了。衆克卒喧譁不息,軍士將銀錢四下拋撒,鬼卒們攘臂爭奪,亂搶一空,盡皆滿面堆笑而散。
功曹、土地等隨車駕回府。進了大殿,大王慰勞二神,側殿設宴相款。手抱阿醜,垂淚道:“我兒這般長大了。今日若非東嶽碟文傳報,此時汝已墮落孽城之內。”阿醜道:“大王,你是何人,這樣愛我救我?”大王道:“我非別人,乃汝親父,杜都督名成治的便是。”阿醜聽了,扯住杜成治衣襟,大哭道:“你既是我父親,在此做官快活,如何將我流落,伏事別人?”杜成治亦吳道:“我兒,可憐你命薄,遭此流離顛沛。幸喜林禪師收養在莊,不致受苦。頃者遊弈大使接得嶽府碟文,報稱汝入冥司,已近枉死城,故我親來救你。又賴土地、功曹已先在彼相援。”阿醜道:“我要到潘婆家去,路遇大蟲,上樹躲避,不期失足跌下,心忙意亂,錯走路徑,撞見這夥兇鬼,纏了這一會。那生得醜惡怕人的,是什麼大王?十分可惡。”杜成治道:“這魔王自從有地獄,即據枉死城,收錄一切橫死傷亡魂魄,暴虐貪利。凡冥府諸曹官,典殃滿轉生陽世,爲官清正。惟此魔罕得託生,數百載間,儻有大貴靈魂自人枉死城者,方可代位。然後此魔得生陽世,位極人臣,欺君罔上,蠹國害民。若吳之伯(喜否),秦之商鞅,漢之董卓,皆是此魔轉世,荼毒生靈。自漢末到今,將及四百餘年,彼大數又當轉生陽世,故今要搶汝入城代職。但此輩小人,惟利可動,故我不惜數百萬冥錢,救你性命。”
阿醜道:“我聽得人說,世上惡人,死後決落地獄,受諸苦楚,不知真假?若真有,我要看一看耍子。”杜成治道:“地獄陰險,汝不可觀。但人心一念善,在在天堂;一念惡,種種地獄。比如我爲父的,生前正直,死後爲神。上帝復憐忠義,賜汝爲子,以昌後嗣,這是做好人的報應。”阿醜道:“我今只跟你做官,接續後代,不去伏事那林和尚了。”杜成治道:“我兒,你不知這林彈師,乃是救你公公的大恩人。我爲報恩,救了林禪師性命,反把自己性命送了。我生前不曾孝養得你公公,故今不能託生。有一事囑付你,月餘之後,你公公到莊來,你可認他,留公公在莊上,小心孝順,就如孝順我一般。”阿醜道:“我並不曾見公公面,如何認得?”杜成治道:“你公公名喚杜悅,今年八十二歲了。鬚髮皓白,手拄柺杖的便是。”阿醜道:“莫非方纔同我來的老頭兒麼?”杜成治道:“不是。你公公生得瘦長清健,左手背上有三點壽癍,右腳面上有一顆黑痣,以此爲認,決然不差。你的生日,可記得麼?”阿醜道:“我從小沒了爹孃,那裏知道?”杜成治道:“你是太清元年二月初七日亥時生的,乃遺腹之子。因你生母馮桂姐耽孕十七月所產,故名過幾。你今快快回去。”阿醜扯住不放,哭道:“我只是隨你在此快活,不回去了。”杜成治道:“此處是陰司地府,你不知道,況是梁國地方,你若不去,就不得活了。”阿醜方纔放手,垂淚欲行,社成治道:“我兒且住,還有一句至緊言語,幾乎忘了。若你伏侍公公歸天之後,你已成人,千萬將公公骸骨歸家,葬於祖墳上,盡我之心。我的骸骨,已沉埋梁國,須日後還鄉。族中尚有親人,你可歸宗認取。暫時落籍,久後必然發跡。我陰靈暗中護你,你當切記於心不可忘了。”
父子們正要分別,忽殿後轉出二位夫人,將阿醜抱住,號啕痛哭。阿醜認得兩個母親,也放聲慟哭起來。功曹、土地突至殿上道:“天色酷暑,日已過午,貴人作速回陽,遲則房舍欲壞,有誤大事。”社成治也催促快去,這母子三人,牽衣執袂,不忍分離。杜成治將手指着殿外道:“兀的不是鬼王來也!”阿醜急回頭看時,倏然不見了父母,但見一片長江,阻住去路,滔滔大浪,從腳跟邊滾來。功曹搶阿醜上馬,騰空而起,但聞風雨之聲。遠遠見山頂上人馬攢繞喧嚷,功曹對阿醜道:“爲你一人,驚動了諸處神扶,都在此守護。”言畢,驟馬奔至山頂。土地將阿醜撮着腳,顛下馬來。阿醜大叫一聲:“顛死我也!”
此時林澹然合莊人,都在那裏看守。原來當日林澹然因莊門不開,不見了阿醜,着人四下尋覓。有人報說,有一小廝,如此模樣,跌死在山上。澹然帶了人從,親自來看,果然是阿醜,跌死在松樹之下,一齊啼哭。澹然將阿醜渾身撫摸一遍,忙拭淚道:“不妨,不妨。此子相貌端厚,決非囗折者,汝等不必悲啼。”忙打點茶湯藥餌,又令人倚樹張蓋遮蔽,衆皆環立看守。將及申刻,忽然阿醜大叫一聲:“顛死我也!”衆人驚喜。胡性定忙將阿醜扶起,澹然即調定神散灌下嚥喉,漸漸回神,手足活動。開眼看了衆人,方知是死去還魂。此時村鄰過往來看的人甚多,都與林澹然賀喜。澹然謝別衆人,僱轎抬了阿醜回莊,用藥調治。數日後,阿醜精神復舊,依然好了。澹然細問跌死根由,阿醜將前後事一一訴說,只不講出父親分付之言。澹然方纔放心。
阿醜依舊頑耍。心下只恨那大蟲幾乎喪命,對薛舉道:“我這條性命,險些兒落在那山貓口裏。怎麼拿住他,打死這孽畜,方泄此恨。”薛舉道:“不難,我幫你去捉。只是沒器械,難以近他,又不識大蟲穴在何處,惟恐尋他不着。”阿醜道:“那山貓諒只在此山前後,容易尋的。若要器械也有。”薛舉道:“器械在何處?”阿醜溜人茵知碩房裏,偷了一條鐵尺,一把短刀,又問鄰合借了兩枝筆管槍。兩個徑到小蓮山上來,只向峯巒曲坳、樹木叢雜之處,尋了一遍,不見蹤跡。看看天晚,阿醜將器械寄在山下人家,取路回莊。
次日,二人喫罷午飯,復往山上來,穿東過西,走遍深巖窮谷,又尋不見。二人疲倦,暫在石磴上坐了欣力。阿醜道:“那夜毛蟲被我燒傷了眼睛,看他攛過隔河山上去了,莫非窩穴在對門山裏?”薛舉道:“既然如此,決有下落,快快尋去。”二人下山,頭頂衣裳,手拖槍桿,渡過河去。爬上岸,拭乾了身上,穿了衣服,飛奔上山。老過山頂,恰是一片平陽地,周圍都是大竹。二人穿入竹林,只見地上一帶鮮血,兩個隨着血跡而走,行不上一箭之路,忽見血淋淋一隻人手,吊在樹根上。阿醜道:“大叔,你見麼?”薛舉道:“這毛蟲又在此傷人,決在左近了。”二人直尋出山弄,不見有虎,復回原路,走出竹林,下山行近洞口,猛聽得淙淙水響。急抬頭看時,正是那大蟲,口裏銜着一隻黑犬,渡河過來。二人抖擻精神,挺槍布定。那虎不知,爬上岸,放下黑大,把身子抖了幾抖,雙爪按住狗頸正要動口,不提防阿醜大喝一聲,一槍刺來。大蟲急舒右爪一搶,那枝槍桿,早被搭折,阿醜例接下去,跌在坡下。大蟲欲張口來咬,被薛舉一槍戳去。大蟲棄了阿醜,兜轉身來撲薛舉。薛舉刺不着,忙閃入樹傍,大蟲撲了一個空。薛舉復挺槍亂刺,大蟲將前爪按一按,向前撲來,被阿醜跳起身,拔刀向虎臀上亂砍。大蟲哮吼,翻身來撲阿醜,薛舉乘勢盡力一槍,刺人虎頰。那虎兩爪向上一搭,刮地一聲,又將槍桿斷爲兩截,反把槍頭擊人肉裏。那虎負疼振怒,奮力躍起,從半空撲將下來。薛舉乖滑,忙轉入樹後躲過。此時心下也覺有些慌張,急招呼阿醜下水回去。
二人跳入河內,那大蟲也踊身跳將下來,沒水撲人。對岸樵夫見了,喊叫:“那兩個孩子,快設上流逃命!”不知這兩個頑皮是一雙水葫蘆,大蟲落水,正中了二人之機。阿醜見虎趕來,鑽入水底,抄轉虎後,浮出水面,雙手將虎尾囗住。大蟲雖然力猛,水中四足懸空,不能着力,反被阿醜拖住。薛舉走水如登平地,從側首劃攏,飛身跨上虎背,兩手揪定虎耳,盡力按下水去。大蟲性發,吼一聲翻身亂滾,將二人滾落水底。岸上人跌腳叫苦,吶喊驅逐。那虎昂頭掉尾,浮水奔轉東岸。只聽見潺潺水響,二人翻波踏浪,跳出水面,一齊跨上虎背。阿五緊抱虎頸,薛舉例扳虎尾,用力按住。大蟲不能轉動,又復鑽下水去,二人復滾落虎背。大蟲躍出水面,奮力沒近岸邊,又被阿醜、薛舉趕上,拽定長尾,倒拖轉河中。虎掙去,人扯來,兩下掙扎多時。那大蟲頭垂爪慢,骨都都水灌入口內,頃刻間沉落河心,這二人兀自死命扯住不放。兩岸的人,都看得呆了。有幾個漁翁膽大的,下水來沒人水底摸那虎時,四爪拳攏,側臥水內。忙喚二人放手,一同遊過河西上岸,取兩件好衣,與二人換了,送酒食壓驚。本村鄰近人,聽說兩個孩童,打死了一隻大虎,都來圍住了看,個個搖頭咬指喝彩。衆漁戶駕舟,搖至河中,打撈死虎,令四個健漢扛抬,隨後有一二百人,同送阿醜、薛舉回莊。此時日已平西,林澹然正立在莊前,見這一夥人鬧叢叢抬着一隻大蟲前來,驚問其故。衆人將阿醜、薛舉打虎之事說了,合莊人盡皆駭異。林澹然又驚又喜,即令獵戶將虎開剝了,虎肉、五臟散與衆人,虎頭、四爪送與張太公,止留虎皮自用。鄰衆作謝散去。後人有詩,單贊杜、薛二子幼年打虎之勇。詩云:
天生豪傑年幼衝,徒手格虎人中龍。
此日崢嶸露頭角,四海烈烈揚英風。
阿醜自打虎之後,每每思念冥中父親所囑公孫相會之語,不敢遠出,只在莊前伺候。一日午飯後,身子睏倦,坐在槐樹陰下打盹。一覺睡去,直至將晚未醒。正鼾睡間,被人叫喚驚覺。站起身,擦着眼睛,口中咕咕噥噥罵道:“是那一個鳥娘養的,驚醒我的睡頭。可惡,可惡。”只見一個老者,立在面前,笑道:“小官兒這等嘴尖罵人。我老人家因貪趕路程,天晚遇不着飯店,到貴莊借宿一宵,因此驚醒你,體得發惱。”阿醜仔細看時,這老者生得白淨面皮,長髯似雪,身軀瘦健修長,容貌清古。頭戴一頂漆紗道巾,身穿青絹沿邊黃佈道袍,腰繫絨絛,腳着多耳麻鞋,手執龍頭柺杖。阿醜心下大驚道:“異事!陰府父親所言,果然不虛。”忙應道:“老公公,裏面請坐。適才睡夢裏,失口衝撞,莫怪。”老者道:“多謝,多謝。好一個乖覺官兒。”阿醜領老者進莊內禪堂椅上坐下,走入方丈,見林澹然稟道:“外有一位老者來借宿,不知老爺肯容他麼?”林澹然道:“是單身,還有伴當?”阿醜道:“止是一個老兒。生得極其清健,像道人打扮,並沒甚伴當。”林澹然道:“既是孤身老者,留宿一育不妨。你去掌起燈來,待我出去接見。”阿醜即在佛面前點琉璃,又燭臺上點起一對紅燭。
林澹然步出禪堂看時,兩下俱喫一驚。原來老者不是別人,就是杜成治之父杜悅是也。當時林澹然認得是杜悅,杜悅認得是林澹然,兩下不期而會,心下大喜。敘禮已畢,分賓主坐定。林澹然道:“自從老丈分別之後;經今十餘年。貧僧深感厚恩,未嘗頃刻敢忘,不意今日偶爾相逢,真是奇遇。老丈一向何處棲身?目今爲何事,打從小莊經過?”杜悅道:“一言難盡。老朽自與老爺拜別後,屢屢在邊庭打探小兒成治消息。聞人傳說,小兒已爲都督,老朽打點行裝,欲赴梁國任所,希圖一會。不期命蹇,染了瘋疾,滿身麻木,不能行動,幾乎命染黃沙。又虧永清僧弟接入庵內,請醫調治,整整在牀睡了數年。不意客歲永清又已棄世。聞人傳說,小兒爲救遊僧,被朝廷提究,一時驚死,人離家破。老朽恨不得身生兩翅,飛去尋覓,無奈染此惡疾,止好朝夕悲哭而已。去冬方得病體痊安,可以行動。今措置盤纏,要到梁國訪問的實下落,不想得遇老爺,實出望外。”說罷,兩淚交流。林澹然亦垂淚道:“令郎官爲總兵都督,仁威遠播,朝野皆欽。小僧向年曾與相會,言及老丈傳與家報,都督見書大慟。臨別時託小僧傳上老丈,或得會面,速至武平圓聚。不期令郎爲釋放小僧,貽累身死,是小僧害了令郎。每思及此,肝膽皆裂。日前已着小徒到梁打聽寶眷消息,都說道令郎身死之後,有妾馮氏,生得一子。不幸令媳夫人和妾,相繼而亡,家業又遭回祿,令孫不知下落。小僧拳拳在心正欲着人尋訪令孫蹤跡。今得老丈至此,實爲天幸。但可傷永清老師早已歸西,未及一吊,貧僧負罪實多。老人家不須遠涉風霜,只在敝莊安養罷了。”杜悅聽罷,苦切不勝,哭道:“我那兒,我那孫子呵,卻從何處得見你也!閃得我老骨頭無投無奔。”說罷,跌足痛哭。
正哭間,屏風後轉出阿醜來,將杜悅衣襟一把扯住,叫道:“我的公公,今日方纔得見你面!”杜悅悲苦不禁,被這阿醜扯住,沒作理會處。林澹然喝道:“這畜生又來瘋顛作怪,什麼模樣!”阿醜喊道:“阿醜不顛,今日認公公也。”林澹然怒道:“這畜生,誰是你公公?不放手時,活活打死。”杜悅道:“老爺且慢打,其中必有緣故。小官,你爲何就認我是你公公?”阿醜放手道:“前月那夜跌死,見我父親杜都督,哭說林老爺救我公公杜悅性命,如此這般,細細囑付。說公公月餘後,必來莊上,教我相認。又說我是遺腹子,妾馮桂姐耽孕十七個月生的,名叫過兒。適才公公和老爺說及借宿緣由,與冥府父親說的無二,不是我公公是誰?”杜悅道:“莫非你聽得我與林老爺所講,就捏出來的?”阿醜道:“我自小不認得爹孃,又不知前前後後的事,如何捏得出?公公你不信時,將左手出來看。父親說,公公左手背有三點壽癍。”杜悅笑道:“這小官忒也靈變,見我左手拿着柺杖,有三點癍,就說是父親教的。”阿醜爭道:“這壽癍是我看見了,父親還說公公右腳面上有一顆黑痣,難道也是我看見了謊說的?”杜悅聽了,愕然大驚,對澹然道:“果然老朽腳面上有此黑痣,真是我的孫兒了。”林澹然笑道:“世間有這樣異事?阿醜初來時,俺便覺有些心動,不想公孫今日於此相會,真乃千古奇逢。”杜悅將阿醜細看,聲音笑貌,實與杜成治有幾分相似,不覺撲簌簌淚如雨下,一把將醜兒抱住,悲喜交集。阿醜也扯住杜悅叫公公。林澹然道:“老丈不須發悲,公孫奇會,莫大喜事。”杜悅謝畢,林澹然教道人擺下酒食賀喜。杜悅上坐,林澹然下陪,阿醜打橫,仍舊改名過兒,三人盡歡而飲。林澹然道:“一向感承令郎救命之恩,奈無門路可報,今得老丈與今孫在此,實愜俺懷。”杜悅稱謝不已。林澹然心下大喜,酒闌席散,着道人掌燈,送杜悅耳房安歇。
當夜林澹然想起杜成治釋放致死情由,今幸公孫相會,於此養其老,撫其孤,亦可以報其德了。但永清長老代俺視發皈禪,復贈禮物,心常感激,欲見而不可得;今又仙遊,不勝傷感,一夜不能安寢。次早起來,備辦祭禮香燭,設立神位,請杜悅爲祭主,向西遙祭。林澹然跪下,親讀祭文雲:
維大齊天保八年七月望日,沐恩剃度弟子林太空,謹以香花蔬食,
清供於圓寂大恩師永清住持之靈曰:唯師菩提早證,彼岸先登。舍慈航
而普度羣迷,轉法輪而弘施戒律。念太空塵俗武夫,荷蒙濟拔。棒喝之
下,收轉雄心;摩頂之餘,頓開覺路。恩同天地以無涯,欲報涓埃而莫
罄。敬陳菲供,用展鄙私。尚饗。讀罷,涕淚交流,慟哭一場。杜悅、過兒和苗知碩等,無不垂淚。祭畢,杜悅拜謝,方纔散了祭餘。
是夜三更,林澹然入定之際,恍惚見兩個青衣人帶着一個和尚,項上繫着鐵索,向前稽首道:“承法師盛祭,特此相謝。”林澹然跨下掉牀看時,正是永清長老。林澹然執手悲咽,問道:“吾師戒行清高,立心正直,既已謝世,即當往生淨土,何至於此?”永清道:“貧僧出家以來,謹守清規,毫忽不敢妄行。只因昔年蓋造觀音堂,缺少錢糧,寫一紙借契,往山下萬員外家貸銀二十兩。那員外是一位好善長者,不收文契,照券兌銀與我,說道不取利息,止要還本。不期那長者半載之後,抱疾而亡,其子幼小,貧僧延捱未還,負此一件錢債。臨終之後,將我押至冥司。閻羅天子大怒,喝罵出家人不持戒行,瞞心昧己,負債不償。本當押赴阿鼻,幸不犯酒色,尚有可解。暫禁本獄,待填還此債,方轉輪迴,託生陽世。貧僧久系囹圄,無便可出,昨感法師祭禮,閻羅天子放我出來,道:普真衛法禪師祭汝,乃是汝一條託生門路。着這二人弓;我至此叩謝。煩法師令家兄往問月庵,對徒孫卜了性說,取我那一紙北山弄口的田契,原田五畝,價值四十餘銀,送至萬員外家裏。說此一段因果,其院君必然收領。若得如此,則貧僧有託生之機。乞法師留神,萬萬莫誤。”林澹然聽罷,惕然驚駭,應允道:“明日即使令見前去,不必憂慮。”又與青衣人役道:“看山僧薄面,去了繩索。”那二人道:“禪師嚴命,焉敢有違。”即取下鐵索。永清長老千恩萬謝,作別回去,林澹然方纔醒悟。
次早就對杜悅說知,杜悅悲慘不已,打點行囊,就央苗知碩作伴,即刻起程。不一日來到澤州析城山下,徑進問月庵,卻好卜了性迎着見禮,問道:“杜老太貴恙痊可,說往武平郡尋覓令郎,何以至此?”杜悅將永清長老負債託夢,與林澹然取契情由說了一遍。卜了性大驚,一面整飯管待,一面取契,與杜、苗二人,同至萬員外家,對院君拜還,說此情由。院君歡天喜地,收了田契,再三留住酒飯。杜悅等辭謝回庵,與卜了性作別,取路回莊,覆了林澹然。林澹然大喜,夜間又夢永清長老來作謝,眉開眼笑,不是以前愁苦形像。向前道:“貧僧荷蒙法師教度,今將託生四);!青州府中富家爲男,向後還有相見之日。”林澹然再欲問時,早已驚醒。自此以後,杜悅留在莊裏過活。
時序易遷,光陰迅速,又值仲秋天氣。城內張太公着家憧來說:“先生開館,接薛小官讀書。”林澹然即打發過兒與薛舉同進城去攻書。杜悅歡喜,自送孫子到館中來。與先生相見禮畢,獻上禮物,求先生與過兒取名,先生即取名爲杜伏威。杜悅自回莊去,不在話下。
卻說這杜伏威行動百般伶俐,但到讀書,磕睡就來。況兼甚是頑劣,只待先生回去,就和薛舉撲交要拳,攀梁溜柱。先生頻頻責罰,二人煩惱,暗中商議。薛舉道:“叵耐先生無狀,屢屢責我兩個,此恨何以報之?”杜伏威道:“有一妙法,弄這老殺材,管教他命在須臾。”薛舉道:“這老猾賊焉能彀擺佈得他死?”杜伏威道:“要他死何難,但系師長,於心不忍,止令他死去還魂,泄我二人之氣。我識得一種草藥,甚青翠可愛,是一牧童教我的,生在城外一座土山上。他說這藥名爲鬼頭塞腸草,第一厲害。譬如怪這個人,將這草抹在他溺桶上,那人放溺時,這草的毒氣就鑽入肚裏去,立刻肚腹作腫,前後水火不通。不消三二日,斷送一條性命。或擦在他褲子上也好。我問他,害人性命,也不是妙藥。牧童說,另有解藥。如若騙人脹了一二日,要解時,用糞清汁喫下,登時可解。我把這藥草緊緊記在心裏。如今老死囚苦苦與我作對,不如將此草奉敬他一奉敬,即報了此恨了。”薛舉道:“藥草卻在城外,怎地一時取得?”杜伏威道:“趁今晚趕出城,明早取了藥草,登時奔進城來,尚不爲遲。”薛舉道:“果然如此甚妙,快去快來。”杜伏威即抽身執開腳步,臨晚闖出城外。時天氣尚熱,在山凹裏蹲了一夜,待天色微明,上嶺拔了草,藏在抽裏,依舊取路奔入城來。
卻說先生侵早起來,不見杜伏威,問張善相:“杜伏威何處去了?”張善相道:“不知。”問薛舉,也道不知。直到辰牌時候,杜伏威喘吁吁地來了。先生喝道:“你不讀書,卻往何處去閒耍?”杜伏威道:“學生昨晚在門首,見莊內道人來城裏買水果,說我公公身子不健,學生心下計念公公年老,連晚出城探望,幸而已好。今早林師太着我進城來。昨晚心忙,不曾稟過先生,乞饒恕這一次。”先生道:“瞞我出城,本該重責。聞公公有病,連晚問安,尚有孝順之心今次饒你,快去讀書。”杜伏威將脖項縮了幾縮,舌頭伸了兩伸,且去哼哼地讀書。捱到日午,先生喫飯,杜伏威踅入先生臥房裏,掀開馬桶蓋,將袖中藥草揉爛,塗在馬桶四圍沿上,依舊蓋了,復身人學堂來。心中暗想:“這草藥未曾試過,不知有靈應否?且看何如,再做計較。”半日無話。
看看天色將晚,先生進房裏去方便,坐在馬桶上,只覺得腿和陰子屁孔就如有物辣的一般,刺得生疼。先生立起身來看時,馬桶又是潔淨的。復坐了,欲大解時,掙了半晌,掙不出一些。要小解時,掙得面紅耳脹,撒不下一點。先生心下大驚道:“這又是作怪,爲何水火俱閉了?”不多時,陡然陰囊脹大如鬥,腰腹作疼,兩腳移動不得,只得上牀睡了。捱至更深,愈覺疼痛不止,漸加沉重。正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
畢竟先生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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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竊天書後園遣將 破妖術古剎誅邪
詩曰:
祕籙真符出洞天,男兒獲此可登仙。
靈文初試欽神鬼,兵法新傳繼俠禪。
春日密韜文豹略,秋香公忿牝雞冤。
妖淫膽喪英雄手,只恨衰椿不大年。
話說先生得病,十分沉重,張善相忙人後廳,和張太公說知先生病重。張太公慌了,親到書室來看,見先生睡在牀上,不住聲叫疼叫痛。張太公問道:“老師染何病症,這般呻吟苦楚?”先生哼道:“學生蒙長者相延,感激不盡,多是福薄,不能消受。一時無故染此篤疾,竟莫測致病根由。天降災殃,諒來多死少生。若有疏虞,望乞收殮,若得骸骨歸鄉,感恩於九泉之下。”張太公勸道:“不妨,耐心調理,決然無事。”太公口雖勸慰,心下憂慌,當晚接連三四個醫人診脈,這個道是感冒風寒,那個道是虛火所激,又有的說是中毒,又有的說是犯邪。三四個醫生東猜西扯,沒做理會處。大家商議了多時,共撮一劑表寒散大解毒驅邪的藥。太公親自煎與先生喫下去,只指望病好,豈知反添脹痛,揸牀拍席,幾次發昏,攪得張太公一家不安。使人去占卜祈籤,說道犯了什麼二司大王、三郎五道,又有陰魂作祟。太公登時安排祭禮,邀請道士攘星發檄。纏了一夜,先生病體愈重,不曾減得分毫。有詩爲證:
醫卜由來出聖書,箇中精奧少人知。
祈攘藥餌皆無益,說破真方病即除。
卻說杜伏威和薛舉一牀睡着,兩個暗暗地冷笑。直到天明,薛舉醒來,對杜伏威道:“那鳥娘養的,不知夜來心事何如?”杜伏威應道:“這會兒正當緊要處,鐵漢子也要化做汁哩!須待臨期,方可解救。”兩個在牀裏說笑,不提防隔牆有耳。張家一個丫環,名喚嫩紅,託茶出廳上與太公喫,打從杜伏威窗外經過,聽見他兩個在牀上這般說笑,卻思量道:“若如此說,這兩個小官必然知先生病的來歷。”遞茶與太公喫畢,嫩紅對太公說:“我適才託茶打從杜、薛二小官商前過,聽得薛小官口裏這般問,杜小官這般回答。若要先生病症好,除非問他兩個,便知端的。”太公驚道:“原來如此。小小年紀,只恐是說耍,你去叫他兩個出來,待我問他。”嫩紅走近房前叫:“兩位小官,太公相喚問一句話。”兩個應道:“來也,來也。”即爬起穿衣。薛舉道:“叫我二人說什麼?莫不是走了馬腳?”杜伏威道:“不妨,有誰人知道?若問時,只推不知便了。”同出廳來,對太公唱喏。太公笑道:“先生這樣病重,你兩個可也睡得安穩?怎地救得他,方是師生之情。”薛舉道:“好笑!我年幼小,但曉得讀書,那裏會醫病?”杜伏威笑道:“太公真是年紀高大,有些顛倒。昨晚那幾個有名的醫士,卻也胡猜亂猜,醫不好病,反來問我小廝們怎生救得他,這喚做活搗鬼。”太公心裏暗想道:“若說破了,這兩個猢猻決然一口賴住,不如且哄他一鬨。”當下笑道:“既是你們不能救先生,只索罷了,爲何反衝撞我老人家?快進裏面喫早膳。”兩個板着臉走入去了。
不多時,太公着家憧單叫杜伏威出來。杜伏威問道:“太公又喚我何事?”太公道:“先生在房裏睡着叫苦,你進去問一問安,才成個學生的道理。”杜伏威道:“太公說得是。”即到先生臥房中去了。太公走入軒子內來,見薛舉靠着桌兒喫粥。太公埋怨道:“你這小廝忒也狠毒!自古道:天地君親師。先生如父母一般,怎地下得毒手,將他害卻性命?”薛舉睜眼道:“太公好沒來由!先生自染病,幹我鳥事?”太公道:“這小廝還要嘴硬!適才問杜伏威,他說都是你弄那法兒去害先生,又說還有甚法兒可解,他已一一招認,你還廝賴?”薛舉大怒道:“這小猢猻!你自怪先生責打,去城外尋什麼鬼頭塞腸草做弄先生,反推在我身上。”太公道:“他說有藥可解,你快說出,不干你事。”薛舉道:“什麼藥解!將糞清汁喫下去,便好了。”太公也不說破,忙令家憧去買了糞清,燙熱了,與先生喫下去。頃刻間腹內骨碌骨碌的響了幾陣,要淨手。太公叫另拿個淨桶與先生,一連解了兩三次,疼止腫消,果然一時平復。睡一覺,喫些粥湯,便下得牀來,坐在房裏將息。只聽見門外人聲喧鬧,有人廝打。先生走出門看時,卻是薛舉和杜伏威揪髮狠打。先生喝住了道:“我病體略得寬爽,你兩個又在這裏廝鬧惱我,成甚規矩!”薛舉、杜伏威見先生罵,俱各放手,氣忿忿兩下立着,俱不做聲。張太公拄着柺杖,跑出來道:“先生不要發惱,你的性命,全虧他兩個相救。”先生驚問其故,太公將鬼頭塞腸草、糞清解毒緣故說了:“兩個互相埋怨泄漏了機關,因此廝打。”先生怒道:“不爭這兩個小廝如此無禮反來捉弄師長!”太公道:“看老朽薄面,不要計較他罷。”先生躊躇一會,嘆口氣道:“令孫學問日長,須請經儒教授,以成大器。學生才疏學淺,恐誤令孫大事,即此告辭。況薛、杜二子,今雖粗鹵頑劣,察他氣宇不凡,他日必成偉器。學生明早拜別太公便行。”太公再三款留,先生堅執要去。太公無奈,次早贈送修儀禮物,待了酒席,告別而去。
太公見先生已去,令家撞送薛、杜二生回莊。林澹然見了,問二子何故回來,家憧將弄先生的事端,告訴一遍,故此先生不樂,辭館而去。林澹然大怒道:“兩個畜生恁地不知抬舉,不用心攻書寫字,反去幹那蠱毒魘魅的事,甚爲可惡!”拿竹片要打,苗知碩等勸住,罵了一番,打發家僮回城。至九月初旬,張太公另請一位西賓,又着家憧來莊裏見林澹然,接杜、薛二生讀書。林澹然喚兩個同到方丈中道:“目今難得張太公另請一位先生來,呼喚你二人赴館,你兩個收拾快去,若再如前做出事來,重責不恕!”杜伏威搖手道:“不去,不去。當今離亂之時,讀那兩行死書,濟得甚事!不如習學些武藝,圖一個高官顯職,有何不可?不去讀那死書了。”薛舉道:“我也不去,只隨着老爺學武藝罷。”林澹然心裏暗想:“這二人分明是武將規模,何苦逼他讀書,且由他罷。”便道:“你兩個不去讀書,小小年紀,卻學甚武藝?不去也罷,但不許在外面生事,早晚要擔柴汲水,勤謹做工。若有不到處,一體罪責休恨。”薛舉、杜伏威齊道:“情願跟隨做工,不去赴館了。”林澹然寫帖辭謝,發付家憧回城去了。
時序易遷,轉眼間又是隆冬天氣。時值十二月十九庚申日,正合通書臘底慶申,一切修造、遷葬、祭祀、求神、俱吉。張太公家裏新塑一尊值年太歲靈華帝君,延接一班平日誦經唸佛的老道友到家唸佛。先一日,着蒼頭具柬到莊裏接林澹然、杜悅等同臨佛會。林澹然甚喜,次早同杜悅、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入城裏來,留薛舉、杜伏威和道人、行童等看莊。薛舉和一班小廝們自去閒耍,道人、行童等無事,到日午喫些冷飯,閉上莊門,各自放倒頭尋睡去了。這杜夥成獨自一個在禪堂內弄棍舞槍。耍了一回,走入方丈裏開食廚,尋點心果子喫,不見一些。心裏想道:“昨日廚內有若干果子食物,今日爲何一空?畢竟是老爺藏過了。”徑奔到林澹然臥房裏來,只見房門緊鎖,無匙可開。當下生個計較,撬開紅漆禪窗,從窗檻上爬進去,尋着食籮,取出幾個炊餅來喫,又藏些果於在袖裏。正要抽身跳出,忽見經桌上堆着幾部經卷,杜伏威逐本拿起來看過,翻到書底,尋出一卷書來,甚是齊整,比諸書不同:綠閃錦的書面兒,白絨線裝釘,正面籤頭上寫着“天樞祕籙”四個楷字。揭開看時,雪白綿紙上楷書大字,是林澹然親筆謄寫的目錄,上寫着“遣神召將卷之一”。杜伏威逐張揭開細看,卻是些法術符咒變化的神書。心下大喜,將書藏在柏中,復翻身爬出窗外,將窗扇依舊閉上,一溜風走到方丈裏坐定,悄悄開書,默誦那詞咒。
至晚不見林澹然回來,薛舉和道人、行重,俱己睡了。杜伏威雖然睡在牀上,一心想着“天樞祕籙”,眼也不合。想了一回,暗把讀過的詞咒,又背一背看,恰也一字不忘。心下算計道:“趁今夜老爺等不在莊,道人等又都熟睡,不如乘着星光月色,請一請神將,試看他來否?”忙起來披了衣服,悄悄走出房外,拽步入後邊花園裏,依書圖譜,按着罡步,捻着訣,口中念動真言神咒。可煞作怪,霎時間只見狂風驟起,吹得毛髮皆豎。風過處,忽然現出一尊神將,生得身長丈餘,頭大如輪,三眼突出,兩鬢蓬鬆,赤臉紅須,獠牙似鋸,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鎖子連環甲,腳登黑皮靴,手執鑌鐵鐧。高聲問道:“吾師宣召,有何法旨?”杜伏威見了,唬得魂飛魄散,目瞪口呆,這花園裏一時無躲處,跌轉身,拼命奔入牆側東廁裏藏避。又聽見那神將大喝道:“既召吾神,爲何不出來相見!果有甚的差使?”杜伏威寒簌簌地抖,不敢做聲。那神將見沒人回答,又喝道:“法師既無差使,召我何爲?快快遣發我去也!”杜伏威心裏想道:“我只讀得召將的神咒,不曾見甚遣將的法兒,怎麼打發得他去?只躲在東廁裏不做聲便了。”那神將見無人答應,在花園內四圍尋覓,行至東廁邊,覺有生人氣,發怒提鐧打將進來。奈東廁是穢污之處,要上天庭,不敢入去,只將鐵鐧東敲西擊,呼呼喝喝,直到五更,四下裏雞鳴了,那神將只得飄然而去。這杜伏威在茅廁上蹲了一夜,驚得骨軟身麻,不能動彈。捱到天曉,精神睏倦,不覺就睡着在東廁板上。
卻說林澹然、杜悅等,在張太公家內做一晝夜道場,至天明喫了早飯,辭別太公回莊。薛舉同道人等都出莊來迎接,只不見杜伏威。林澹然問:“杜伏威何處去了?”薛舉道:“昨晚和我上牀同睡,天明起來,不見了他,不知那裏去了。”道人、行童一齊道:“果然昨晚閉門,一同歇息,今早不知去向。”林澹然笑道:“這小子又不知何處頑耍。”着道人、行童,莊前莊後、小房側屋處遍尋覓,並不見影。一個行童尋到後園內假山邊,花樹叢中,到處尋過,亦不見蹤跡。打從西首穿徑而過,只聽得東廁裏鼾聲如虎。行童探頭張望,卻正是杜伏威睡在那裏,慌忙叫醒道:“小官人爲何在這香筒裏打睡?住持老爺和你公公回來尋你哩,快去,快去!”杜伏威怒道:“我正睡得熟,你這狗才大膽,來攪醒我的睡頭。”行童道:“這是什麼所在,還要貪睡?遍處尋你不見,卻反嗔罵人,且去見老爺,不要拖累我。”杜伏威道:“見老爺卻待怎的!”同行童進禪堂裏來。
林澹然問道:“俺不在莊,你夜間卻往何處頑耍?”行童掩着口笑道:“小官睡在後園東廁裏打鼾,適才還嗔我叫醒了,口裏兀自咕咕噥噥地罵。”杜悅惱道:“這野畜生奇怪得緊,真好不知香臭,爲何在這茅廁裏睡?”林澹然道:“你因甚好牀好席不睡,反去投坑廁當作安樂堂?”杜伏威瞪着眼不做聲。林澹然見他如此,思量了半晌,猛然省着:昨日臥房窗子不曾上得插箭,書籍不曾收拾得好,莫非竊見天書,在後園胡亂幹什麼勾當出來?喝令杜伏威跪在佛廚前,急抽身到臥房,開了鎖進內,看窗子時,又是關的。但見桌子上書卷,已是翻得亂亂的。慌忙開書廚尋三冊天書,只有中下兩冊,不見了“天樞祕籙”,桌上細細檢尋,也不見有,諒來是杜伏威偷了。就問道人:“昨日夜間曾聽見甚的響動麼?”道人都道:“沒有甚的響動,但是睡夢中,聽得遠遠有呼喝之聲,不知何處?”林澹然道:“不必說了,是這小潑皮幹出事來也。”即喚杜伏威:“快拿天書還我!”杜伏威不敢隱匿,袖中取出來,雙手遞上。林澹然接了笑道:“你昨夜請何神道?可直說來免打。”杜伏威道:“昨日我看見這書上面,第一卷就是召請天神天將。我日間暗暗將詞咒記了,乘老爺不在,黑夜園中試耍。才念得幾句咒語,不知怎的這般靈驗,一尊神道就來了,生得厲害怕人。我慌了,只得躲避東廁裏,被那尊神道大呼大喝,東敲西擊,尋人廝打,直到天曉方去。因喫了驚,故此一時睡去,乞老爺饒恕則個。”林澹然道:“還是你造化!若不往茅廁裏躲避,這一鐵鐧打做肉泥。罷罷罷。也是前定之數,這本書就傳與你,朝夕用心攻習,不可漏泄天機,異日求取功名,皆在此書之上。”杜伏威接了天書,公孫二人拜謝。以後逐日杜伏威求澹然指點傳授,一步也不出門,晝夜習演天書、兵法變化之術。有餘工夫,在後園裏同薛舉習學十八般武藝,杜伏威使一杆長槍,薛舉使一枝方天畫戟。數年間,兩個武藝都已精熟。
杜伏威又早十六歲了,薛舉年登十五。一日林澹然在禪堂裏閒坐,正值早秋天氣,金風初動,天色微涼。杜伏威、薛舉二人閒立在檐下,林澹然喚二人近前道:“我向來教你們的武藝,未知二人誰勇誰怯。趁此清秋天氣,你兩個比較手段高下若何,以決前程。”杜伏威、薛舉二人聽了,心下歡喜,提着槍戟,敢勇爭先。林澹然喝教:“住手。不是這樣爭鬥,輪槍動戟,恐有傷損。”令道人取兩株直細竹竿,竿梢上緊緊紮了舊布,上都蘸了溼石灰。二人各穿一件青佈道袍,僅拿竹竿在手。澹然分忖道:“各要用心,道袍上如着灰點多者,即爲輸論。”兩個笑嘻嘻地挺着竹竿,丟一個架子,分開腳步,各逞手段,一來一往,在園中鬥了八九十個回合。林澹然喝令暫歇。兩個鬥到深處,那裏肯住?兩條竹竿,就如龍蛇飛舞。二人復鬥四十餘合,林澹然又喝教住手。兩個收了槍法,林澹然喚近前看,杜伏威肩膊上着了兩點,左腿上着了一點,薛舉只右臂上着一點。林澹然笑道:“若論狡猾,薛舉不如杜伏威;武藝精熟,杜伏威不如薛舉。兩個還要用心習學,不可懈怠。”杜伏威、薛舉一同謝了。自此二人更加精進,每日操練武藝。又是月餘,正當八月初旬,但見:
涼飈薦爽,井梧一葉飄零;溽暑退收,徵雁數行嘹嚦。閨中少婦憶
征夫,砧聲韻急;邊塞戍軍悲苦役,畫角悽清。甫睹流螢穿戶牖,又聞蟋
蟀叫階除。
杜伏威、薛舉一日在莊外閒耍,聽得人傳說鐵佛庵後庭桂花盛開。二人稟知林澹然,要去一看就回。澹然應允,二人歡喜無限,往鐵佛庵來。進入後園,果然桂花開得十分茂盛,香聞數里。這花園有百餘畝寬闊,傍牆左右,俱種桂花,約一二千株,深淺黃白相間,盡皆開放。園中游賞之人如蟻,俱席地而坐於桂花樹下,酣歌暢飲,熱鬧得緊。昔賢僧仲殊有詞爲證:
花則一名,種分二色,嫩紅妖白嬌黃,正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
十里飄蘭麝,瀟灑處旖旎非常。自然風韻開時,不許蝶亂蜂狂。把
酒獨揖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兌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
子爭攀折,嫦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爲榜眼,白探花郎。
二人看玩半晌,徐步出庵,行至村口酒店中坐下,小酌數杯。店家搬過酒餚,兩個正飲酒間,只聽得店後人聲喧鬧,側耳再聽,卻像一個少婦聲音,聞得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獵狗,饢飯的歪貨!閻羅天子偏沒眼睛,不勾你這老怪物去,我好恨也!”又聽得一個老婦人嗚嗚咽咽的哭。那婦人恨恨地罵不絕口,又一男子勸道:“我的娘,不要恁的淘氣了,罵這老死坯打什麼緊?反惱壞了你自家的身子,耐煩些罷了。”那婦人又發狠罵道:“冷槍戳心的忘八,長刀剁腦的烏龜,熱油灌頂的殺才,要你勸我怎的!你的兩隻鳥眼又不瞎,好端端的一個孩子睡在桌上,教那老豬狗看守着,爲何不用心任他跌下地來,跌了一個青疙瘩。我的肉呀,好疼也!若平安無事,只索罷休;我這塊肉若有半點兒差池,剝你這老豬狗的皮!”一面罵着,一面將碗兒盞兒傢伙,打得乒乓乒乓地響。這男子陪着冷笑道:“我的娘,好意勸你,豈知反惱着你。是我勸的不是,該打,該打!”那婦人千烏龜、萬老狗罵個不休。
杜伏威聽了,心中甚覺厭惡,見店裏一個老嫗在窗前績線,問其緣故。老嫗低低道:“二位官人請酒,待老身從容告訴。敝村中共有五七百人家,都倚傍着這相鬧的富戶過活。”薛舉道:“這廝是什麼人?如何有此力量,養活得滿村百姓?”老嫗道:“這富戶姓羊名委,號做畏齋。祖父販賣私鹽,做成偌大家業,田園廣有,屋宇盡多。本村民戶,若非種田賃屋,即是借本經營,個個與他有首尾,資着他的,因此受他管轄。”杜伏威道:“適才被罵哭的,與那罵人的女人,卻是兀誰?”老嫗蹙着眉頭嘆道:“可憐,可憐!那哭的是羊委之母親封氏,孀居已久,只靠着羊委一子。那悍罵的是羊委的妻子尤氏,倚着父兄勢耀,縱着自己潑性,打夫罵婆,終日價吵鬧。老身在此間壁住,受他絮嘮,好生聽不得。”杜伏威道:“你貴村好鄰合,這沒婦人忤逆不孝,何不連名呈舉?遣他離了此處,也得清淨。”老嫗搖着頭道:“天呀,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人若惹了這女人,小則撩裙穢罵,大則服滷懸樑。年前這女人拿着一條杆棒,正在門首打漢子。一位過路客宜見了,大是不平,講道:男子漢堂堂六尺之軀,頂天立地,不能正室家,反遭婦人凌辱,這樣人空生在天地間,不如死休!這尤娘子聽了,大發雷霆,丟了丈夫,敲起鑼來。少頃隔溪走過他父兄、莊客一干人,將這客官痛打一頓,結扭到官。兩下大興詞訟,經過數重衙門,方得完結。”薛舉道:“這廝文人、舅子是何等之人,敢如此胡行?”老嫗道:“他丈人名喚尤二仁,是本府提控。長子尤大倫,充總鎮司椽史。次子尤大略,是本縣押司。三子尤大見,有些膂力,捕盜得功,做了總管府營長。一來家道富足,二來衙門諳熟,三來人強勢旺,故此任意橫行,誰敢逆着他?當初此村名爲雁翼街,自從尤娘子嫁來,卻改名雌雞市了。每年春秋二社,羊家爲首,遍請村中女眷們聚飲,名爲羣陰會。羊家新刊一張十禁私約刷印了,每一家給與一紙。又於土穀神祠張掛禁約,各家男子,都要循規蹈矩,遵守內訓,犯禁者責罰不恕。稍違他意,便率領兇徒打罵,因此人人怕他。”杜、薛二人拍掌大笑,又問道:“媽媽,那私約上怎的講來?”老嫗道:“有一紙在此,奉與郎君自看。”打開針線匣,取出禁約,遞與薛舉。薛舉展開和杜伏威一同觀看,禁諭寫道:
雌雞市地方人等公議,爲禁約事,凡例十餘,各宜遵守,開列於後。
計開:
一、禁嫖賭。凡賭者必致盜妻之衣飾而反目,嫖者未免忘妻之恩愛而
寡情。有一於此,巨惡不赦。本村男子有犯此禁,綁至土地廟內,社長責
青竹片三十下,罰銀參兩,以助公費。
二、禁凌虐正室。世上女流最爲煩苦,生育危險,井臼艱辛,如鳥鎖
樊龍,魚遊鼎釜。爾等男子宜體恤深加愛護,低頭下氣,受其約束。倘有
恃己兇暴,侮慢正室者,拘至廟中,鳴鼓叱辱,任從本宅娘子親責巴掌數
十,仍罰銀壹兩公用。
三、禁擅娶妾媵。凡人子嗣,自有定數,豈因嬖寵而可廣延?好色之
徒,假正室無嗣之由,別買嬌姿,朝夕取樂,結髮反置不理,深可痛恨。
凡我鄉中,寧使絕後,毋得輕娶側室。違者面塗煤靛,衆共杖之。即判將
妾離異,財禮公用。
四。禁狎暱婢僕。凡美婢俊僕,每能奪主之愛,侵嫡之權,殊當痛革。
我鄉中有豐裕者,只許蓄邋遢蒼頭、粗蠢婢子,聊供使令而已。犯禁者罰
米二石齋僧,其婢僕盡行驅逐。
五、禁喪妻再娶。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婦人重醮者爲失節,則男子
失偶再娶者豈爲義夫?本境如有鰥居,不問年之老少,子之有無,一概不
許續絃重娶。犯者任孃家白白領回,毋許爭執,不服衆毆。
六、禁夫奪妻權。蓋妻爲內助,乃一家之主。事無鉅細,成當聽其裁
奪,然後施行。若男子不先稟命,輒敢自行專主者,頭頂重石一塊,跪三
炷香;不願跪者,打嘴巴二十五掌。
七、禁縱飲遊戲。夫耽樂飲酒,則房闥情疏,博弈遊畋,則枉席愛淺。
本境除婚喪、羣陰社、囗房、慶誕賀育之外,毋得呼朋拉友,引誘少艾,
酣飲博唱。犯者罰錢二千,賞守法者。
八、禁出入無方。世上男子心腸最歹,在家不暢,必然出外鼠竊狗偷,
暗行欺騙姦淫之事。女流深處閨中,焉知其弊。今後男子凡出,必須稟命
正室,往某處,見某人。歸則稟覆明白,方許進膳。如有倔強漢擅行出入,
或作曖昧事而詭言遮飾者,不許飲食,罰水十碗,拔出鬢毛,打孤拐二十
下。
九、禁妄貪富貴。功名富貴,從來天定。世之貪夫俗子,不思安分守
己,妄圖僥倖,拋妻撇子,久出遠遊。那知妻守孤燈獨宿而淚零如雨,室
中寂寞對月而夢逐雲飛。千樣離愁,百般慨嘆。縱使利得名成,而既往青
春,已成虛度,此恨怎消?反不若耕種開張,夫妻歡聚,母子團圓,免使
深閨有白頭之嘆。即出佳者,必挈妻子同行,共享富貴,勿致婦南夫北,
兩下參商。有違此禁,羣起而攻。未獲富貴於天來,先作俘囚於牀下。
十、禁不遵條約。國有政,家有法,總屬天理人情,共宜遵守。前禁
九條,俱齊家正身之本,束縛狼心狗行之規,至要道也。苟能遵此,可稱
仁裏;否則傷風敗俗,澆莫甚焉。倘有鼠輩不遵前約,則先痛打而後議罰,
必不輕貸。
右禁約乃衆社長之公議也。凡我同盟,互相勸勉,學做好人。其中設
有不才女人,爲夫隱過者,合鄉女眷共叱辱之,罰公宴一席。凡我社中諸
女眷,兩鄰知而不舉者同罪。犯禁之漢不受約束,衆嫁其妻,使永中諸女
眷,某年月日,右約諭衆知悉。
二人看罷,踊躍大笑。薛舉大叫道:“好一個正身齊家之本,妙,妙!”老嫗搖手道:“官人禁聲,切莫闖禍!”此時杜伏威有幾分酒意,怒上心來,厲聲道:“這悍婦只可欺那縮頭烏龜,敢惹誰來?若蕩着小杜,教他知我拳頭滋味!”老嫗慌張道:“是老身多口的不是了,郎君切莫高聲。若惹了這癲瘋子,老身便是死也!”杜伏威嗔目道:“老媽媽怕他怎的?那潑婦人來和你廝鬧,我自對付他,莫怕。”薛舉起身道:“日已將西,大哥去罷,莫理這閒事,拖累老媽媽受氣。”正要算還酒錢出門,不期那婦人早已聽得,一片聲罵將出來。原來這老嫗和二人講話之間,婦人領着兒子在天井中閒坐,聽得此言,一霎時面青眼赤,躁暴如雷,撇下兒子;奔出門來大罵道:“何處來的死囚,闖禍的猴子,與這老死鬼誹謗老孃?剝了這老死鬼的皮,揪了這猴子的毛,才見老孃些些手段!”驚得老嫗慌做一團,挫倒地上。杜伏威大怒,先走出門,薛舉隨跟出來。二人看那婦人時,委實生得雄壯。但見:
頭挽一窩絲,鴉鬢濃鋪煤黑;臉堆三寸粉,桃吞闊抹指紅。烏叢叢
兩道濃眉,光溜溜一雙怪眼,耳墜珠鑲,手圈金鐲。穿一領魚肚白生絹
衫兒,胸前突掛兩枚壯乳;系一條出爐銀軟紗裙子,腳下橫拖一對劃
船。柳眉倒豎,猶如羅剎下西天;星眼圓睜,卻是夜叉離北海。
杜伏威厲聲叫道:“兀那潑婆娘!你敢揪誰的毛?我正要抽你這忤逆悍婦的筋,你還敢大膽來罵人!”那婦人兩手拈了石塊,劈面打來。杜伏威低頭閃過,跳一步向前,將婦人照胸膛一指,婦人仰面跌倒在地。羊委聽得門外喧嚷,急出看時,見渾家被人打倒,十分惱怒。急提一條扁擔,照杜伏威劈頭削下。薛舉接住扁擔,只一扯,把羊委撞入懷來。薛舉飛一拳去,正中鼻樑,鮮血迸流,暈倒地上。鄰舍們都來相勸,一面扶起羊委,攙進屋內。那婦人奔入去,提出一面鑼來,噹噹地敲響。杜伏威分開衆人,劈手奪過鑼,撩入溪裏。婦人將杜伏威衣襟扭定,大頭撞來。衆人喊叫:“男不與女敵,郎君不可動手!”杜伏威讓婦人撞了幾下。此時滿村男婦,雲屯霧集,過往的人都立住了腳看打。忽然喊聲起處,屋旁搶出十數個健漢來,乃是羊家莊客,各各手持柴棒,攢住二人亂打。薛舉兩臂一架,早奪了一條大棒,向前打來。衆人那裏抵擋得住,着棍的紛紛跌倒,誰敢迎敵?吶一聲喊,四散走了。那婦人兀自扯住杜伏威的衣服,只死不放。杜伏威性發,雙手提起婦人,向空地一撩,方纔放手。杜伏威得脫身便走,行不數步,那婦人腳大,如飛趕來。杜伏威回身照臉一掌,打了一個踉蹌,又將他衫子一扯,扯斷了帶子,順手一拽,卻似蛇褪殼一般,衫兒脫下。婦人赤着身子,露着雙乳亂跳。杜伏威想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教他出一場醜!”又倒拖婦人過來,將裙褲盡皆扯下,渾身精赤。衆人吶喊遠看,並沒一個人向前解救。看官:你道世間男女廝打,畢竟是男子,不是旁人,理應訶叱救援,爲何袖手旁觀,不行救應?原來這尤氏平日嘴尖舌快,動口罵人,幼年做下些不端的事情,受人幾次羞辱。年近三旬,買脫了相交主顧,另立起一個門戶來,假賣清喬做作。男子們有事,搶向前吱吱喳喳,巧辯飾非,佯狂詐死,挑撥丈夫,潘強壓衆。本村婦女看了樣子,誰肯學好?故村前村後親族鄰友,個個是厭惡的,外雖趨承,內懷嗔恨。見這般凌辱他,反暢其意,都暗念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女人渾身脫剝,赤着兩片精皮,少年子弟見了,個個豎起旗竿來。老成的看此景象,甚不過意,見杜、薛二人青年精勇,行兇沒打,莊客等皆近他不得,誰肯舍着性命輕敵?人人畏縮,不敢向前。這婦人雖是兇頑悍潑,到此地步也只索軟了,滿面羞慚,口中喊罵,兩手遮着陰處,沒命的奔走,恨不得一腳跨到家裏。幸一個家憧將一領佈道袍撩將過來,婦人接住披在身上,低着頭奔回家去。杜伏威、薛舉分開人叢,跳將出來,手提杆棒,笑吟吟取路回莊。
正走間,猛聽得後面鑼聲振耳。杜伏威笑道:“鑼聲響處,必有人追來了。”薛舉道:“縱有十面埋伏,吾何懼哉?”行過二里多路,天色將晚,黑雲四起。只見路口林子裏一聲唿哨,衝出二十餘人,各執器械。爲首一人,身長體壯,肛眼大鼻,頭頂竹笠,身穿直袖短衫,手搦一柄大鈀,邀截路口。原來是羊委的丈人尤二仁,聽得隔河鑼響,諒是女兒有事,正欲來救應,有人報知備細,慌集家丁憧僕,又請了一位教師,名爲朱百文,抄路俟候,剛剛相遇。朱百文躍出路口,見了二人哈哈大笑道:“我說是甚樣兩個三頭六臂扳不倒的大漢,兀的是城隍廟中一雙小鬼!乳腥尚臭,輒敢橫行?”薛舉大怒道:“汝這嘔眼賊囚,有甚手段,敢開大口?速點火把送我二人回府,稍有遲延,每人頭上受我一棒!”朱百文舞動大鈀,劈腳面掃來薛舉舉棒隔開。二人搭上手鬥了數合,朱百文一鈀攛近膝邊,薛舉仍退讓過,那鈀呼的一聲響,又見擦至耳根,被薛舉一棒掀開,跨進一步,隨手棒下。朱百文躲閃不迭,右腕上着了一棍,撲地倒了,鈀已撇在一邊。尤二仁父子家憧一齊上,杜伏威迎住,一棍早已打倒一個。薛舉從旁攻進,兩條棍如龍飛電掣,尤家人不敢遮架,只聽得喇喇地響,人着棒,個個損傷,棍着棍,根根斷折。兩下正廝鬥間,忽然大雨驟至。伏威當先,薛舉斷後,直打出路口。尤二仁見天黑雨大,二人勇猛,不敢追襲,只得互相攙扶打傷的人,抽身回去,連夜延醫療治不題。
再說這兩個頑皮得勝,冒雨而走,奈何天色黑暗,路途泥濘難行,一步步捱山溪口,渾身透溼。只見溪西有一座廟宇,二人奔至廟前門檻上坐了,商議候雨住再行。看看捱到夜半,倏然雲開天霽,一輪皓月當空。二人抬頭看時,扁額上寫着“孤忠”二字,一同進廟觀看。正中神廚內乃是楚相國范增神像,兩旁從神俱已零落。薛舉道:“向聞人說孤忠廟內,白晝出鬼。雖然走過幾遍,未曾進內一觀,看着何如?”杜伏威道:“我正要捉個鬼兒耍耍,進去,進去!”此時破壁中透入月光,照得明白。兩個步入東廊,灣灣曲曲,踅進一座土牆。裏邊是一片大園,誰見敗草過腰,蛩聲滿砌。園盡頭有三間大樓,二人登樓憑欄四顧,甚有景趣。正看間,忽見一人闖入園內,手中捧着枕褥走近樓下,少頃踅將上來。二人駭異,將身躲了,暗中偷覷。見那人披着發,赤着腳,生得醜陋,彪形虎體。二人看了,不知是人是鬼,且不做聲。只見那人脫去衣裳,裸身赤體,兩手捻訣,雙眼直視月中,踏罡步鬥,口中唸唸有詞。倏忽之間,空中一婦人,赤身披髮,乘風而至,直入樓中,見了那人,驀然睡倒。那人忙抱褥子與婦人墊了,將枕枕了頭。婦人如醉的一般,任他所爲。杜、薛二人,即閃入神廚後黑影中藏避,悄悄張他。只見那人渾身精赤,摟抱着女人,正欲雲雨。杜、薛二人看了,按納不下,躍出大吒一聲,喝道:“何處妖邪,來此行這不法之事?不要走,喫我一棍!”那人喫了一驚,急忙跳起,跑下扶梯。二人隨後追下,直趕出上牆外,寂然不見。二人不敢追出,覆上樓看,那婦人赤條條仰睡不動,二人問時又不答應。杜伏威道:“這婦人被那廝妖法所迷,須用法水解之方可。”正要下樓取水,忽聽樓下喊罵:“無知賊子,敗我美事,快下來,與你見個高下!”伏威、薛舉挺棍奔下扶梯,那人手持雙刀,退出天井中。伏威與薛舉兩條棒圍住廝並,三個人鏖戰良久。那人被薛舉看清,一棍擊中眉心撲的倒了。薛舉便奪過一把刀,將那人首級割下,掛在柳樹枝頭。搜檢身上,裙帶上系葫蘆一枚,內藏丸藥。
杜伏威取了葫蘆,將藥撒散到廊外澗中,舀了一葫蘆水,先念瞭解咒,含水噴在婦人臉上,婦人方醒。見了杜、薛二人,驚惶慚愧,沒處藏身,將褥子扯過遮了下身,一堆兒蹲着發抖。杜伏威道:“不須驚怖,暫且消停定性,與我說知備細。”婦人坐了半晌道:“妾身龐氏,住在柳家村裏,孀居守節,只有一個兒子。三月前來了這個人,異樣打扮,說是外國人,善看三世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我齋他一飯,就要他看三世圖。他問了我年庚八字,就講出我亡夫的名號來,說亡夫生前造孽,現在地獄受苦,直交罪滿,罰生陽世變爲鴨。我等婦人,一時沒見識,聽信其言,啼哭求他超度。他道只有一條門路,可救亡夫脫離地獄,轉生人道。妾再三求懇,他要我頂發四十九莖,中指甲二枚。問他要頭髮指甲何用,他說:‘發者,取法皈三寶;指甲者,名指日超升。這是佛爺爺祕傳。’我依數剪頂髮指甲與他,稽首去了。當日脫衣就寢,猛然滿腹作癢,忽然一陣冷風吹我出門。騰空而起,到此園內方住。那人預先在此,擁抱我上樓,任情淫污,直到雞鳴醒時,依舊在家牀上,不知爲何。如此將及三月,夜夜攝我到此。不知此人是個什麼人,亦不知他姓名。今遇郎君,乞爲救援。”薛舉道:“你可知這樓子是甚去處麼?”婦人道:“不知。”薛舉道:“這是孤忠廟後樓。”婦人道:“若是孤忠廟,與我寒家相近,過溪去轉出松林,便是柳家村了。”薛舉道:“我等不是凡人,乃範相國直班大將,領相國之命,誅此妖賊,以救你性命。你可急急回去,莫露風聲;若泄天機,受禍不淺!”婦人道:“感尊神救護,誓當重塑金身,焉敢泄漏!奈何身上無衣,怎生回去?”薛舉令婦人站開,將褥子扯作二幅,令婦人身上圍了。薛舉、杜伏威引領下樓,徑出廟外。婦人頂禮,悄悄過橋去了。
此際漏已五鼓,二人取路回莊,不敢敲門。直至天色大曉,道人開門,見了二人,冷笑道:“賞得好桂花!如何賞了夜桂?住持爺好生着惱,杜公公一夜不睡,見面時有些兒不尷尬哩!一條竹片眉毛上滾了。”二人不應,走入莊裏,到苗知碩臥房來。知碩見了,甚是埋怨。薛舉將日間相打,夜內廝殺之事,細細說了。苗知碩大駭道:“好呀,出門就去闖禍!天幸得勝而回,若有差池怎了?”少刻進禪堂中來,澹然正怒潔二人一夜不回之故。二人不敢隱諱,一一將前事稟知。澹然道:“畜生好膽!他家妻子不賢,與你二人何涉?醉後行兇,倘一時失手傷人,如何區處?夜間廝殺,雖是救人一命,事非切己,總屬鹵莽。設有決裂,汝二人取罪非輕,自去分理抵當,權寄下五十竹片。”二人暗喜,只在園內較習武藝,足跡不出莊門。
話分兩頭。再說尤二仁父子商議,次早府中進狀,但不識二少年名姓,難以行詞。尤大略道:“人名樹影,死誰遮隱得過?明日必定要探聽出那廝名姓來,然後告理。”尤大倫道:“我昔年催趲錢糧,打從小蓬山經過,見河內二小子打死一虎,人都說是張家莊上的人。今看這二惡少面龐相似,莫非就是他?”尤二仁道:“若果是張家莊上的,乃林澹然的人了。莫去惹他。”各去寢息。未及五更,只聽得扣門聲急,開門看是羊委家憧,報說:“昨晚大娘子忿氣不過,趕入何家酒店,和那老媽媽廝鬧,不合將他胸前撞了一停,那媽媽就叫心疼,將及半夜,嗚呼哀哉死了。官人娘子都去山後躲避,特令小人報知。”尤二仁跌腳叫苦,慌忙着人分投府縣去打聽消息。
且說何老嫗有一兄弟,姓曾名仙,是本縣罷吏,也是個囗不爛的閒漢。他有三件本事,人不能及。第一件,一張好口,能言善辯;第二件,一副呆膽,不怕生死;第三件,兩隻鐵腿,不懼竹片衙門。人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曾三絕”。當日見姐姐與羊家廝鬧而死,正是撓着癢處,寫了一紙狀子,往廣寧縣中告理。知縣差人檢驗收屍,隨即拘喚一干人犯候審。當日又有一夥保正裏甲等,呈說本都孤忠廟後園殺死一人,身首異處,系遊方之人,不知姓名。現存兇器戒刀二口,棍棒二條,事於人命重情,地方會同呈舉。知縣又差人檢看屍傷,着落保正買棺盛貯,一面行下公文,限委緝捕人役,遍處緝訪凶身不題。
這尤二仁父子,見曾三絕是一個勁敵,只得暗買求和。衙門上下里鄰人等,皆用錢賄囑。縣官又聽了人情,朦朧審作誤傷人命,判數兩銀子與何老嫗的兒子斷送,兩下息了訟事。但尤氏先遭杜伏威當衆人前羞屏露體,氣忿不過,實思痛打何老嫗一頓,出這一口惡氣,不期何老嫗死了,受這一驚不少。又因訟事耽憂,背上忽生一疽,其大如鬥,晝夜呼疼叫痛,合著眼便見何媽媽冤魂索命。求神禳解,日加沉重,其疽漸漸潰爛,臭不可近,遍生小蛆,洞見五臟,捱至月餘而死。遠近之人,無不稱快,以爲忤逆不賢之報。有詩爲證:
尤家女兒不足憐,兇頑應得受災愆。
最異縱妻羊委子,也隨流俗保殘年。
再說杜、薛二子,暗裏探聽何媽媽身故,兩下構訟,繼後又聞尤氏患疽棄世,兩人心窩裏撇下了一塊。只是無辜拖累何媽媽損其一命,此亦天數難逃,只索罷了。這杜悅因那夜孫子不回,心內驚憂,一夜不睡,又值秋涼,冒了些風寒,染成痢疾症候,年老力衰,淹淹不起。正是:
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計。
不知杜悅病體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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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張氏園中三義俠 隔塵溪畔二仙舟
詩曰:
年少郎君伸大義,星前盟結金蘭契。
離亭執袂暗銷魂,歧路牽衣垂血淚。
倥傯孤客伴殘燈,孟浪狂夫運怪異。
津頭咫尺有蓬萊,誰道無仙嗟不遇。
話說澹然年老受驚,又因深秋涼氣侵人,冒寒傷食,得個痢疾症候,血氣衰弱,淹淹不起。林澹然請醫調治,竟無功效,日加沉重。杜伏威侍奉湯藥,晝夜不離左右。杜悅自覺病勢危篤,叫杜伏威請林澹然、苗知碩、胡性定、沈性成、薛舉都到牀前坐了。杜悅垂淚道:“老朽公孫在此叨擾,感激住持厚德,雖至親骨肉,不能如此。正要求住持指迷,不期大數已到,病入膏肓,今將回首。老朽年過八旬,壽元已足,死復何恨,只是受了住持莫大深思,今生未有所報,須待來世效犬馬之勞。”林澹然道:“老丈何出此言?使貧僧愧赧無地。雖染貴恙,寬心調養,自然痊可,不必憂煩。”杜悅道:“老年人患痢,十無一生,若要再活人世,須是仙藥靈丹。小孫伏威,心性滷劣,得老爺教誨提攜,老朽雖在九泉,不忘大德。”又對苗知碩等道:“老朽承列位厚情,義同瓜葛,不想命盡今日,乞看薄面,照管小孫則個。”又叫薛舉道:“伏威與你共親筆硯,情勝同胞,異日貧富相扶,患難相救,保全異性骨肉之信義,莫學薄倖人也。”薛舉連聲應諾。又喚杜伏威道:“我兒命薄,未識父面。不期二母俱亡,家業蕩盡,可傷,可傷!若非林老爺收養訓誨,未免流落天涯。感得皇天庇祐,使我公孫相會,實出望外。今我病篤,命在須臾。我死之後,你可學做好人,務爲世間奇男子、大丈夫,替祖宗父母爭一口氣,不可懶惰遊佚,自甘不肖。我之骸骨,不可流落他鄉。你父親也曾囑付,隨便時要帶回故上祖塋埋葬,使我魂有所棲,方全你孝順之心。”說罷哽咽,兩淚交流。杜伏威放聲大哭,林澹然衆人,亦皆垂淚。當日晚間,杜悅氣絕而終。杜伏威幾番哭絕,衆人再三勸慰。人殮已畢,停樞側首敞廳裏,盡皆掛孝。林澹然親自主壇,又請鄰近寺院僧衆,做功德道場,超度亡魂。到七七四十九日,將靈柩擡出莊外空地上。張太公父子和鄰近唸佛道友僧衆,都來相送。林澹然執火把在手,口裏念偈道:“大衆聽着:將軍杜公名號,平昔素存忠孝。精神直透崑崙,威力能擒虎豹。咦!從今跳出火坑中,一點靈魂歸大道。”林澹然念罷,放火焚化棺木已畢。杜伏威拜謝澹然並衆人,款留張太公衆道友,喫齋而散。次早社代威拾骨,痛哭一場。有詩爲證:
衰柳寒蟬泣素秋,商風颯颯下汀洲。
人生自古誰無盡?貴賤同歸一土丘。
林澹然將杜悅骸骨藏在寶瓶內,封了口,着杜伏威祀奉安頓,朝夕供養,如在生一般。杜伏威見公公已故,心下十分慘切,思量冥中父親囑付之言,公公臨終之語,一夜睡不熟。次早起來,進方丈見林澹然,唱了喏。林澹然問:“今日爲何起得這樣早?”杜伏威垂淚道:“弟子有一事,稟上老爺。公公臨終,叮囑要送骸骨歸鄉土埋葬。弟子遵祖父遺言,今欲暫歸鄉土走一遭,一者完了葬事,二來也好認一認宗族祖居,不知老爺心下肯容去麼?”林澹然點頭道:“這也難得一點孝心。葬骸骨,認本宗,都是不忘本的念頭,甚好,甚好,便放你去也不妨。但是路程遙遠,未曾走過,如何認得?況你年紀小小的,那曾經歷艱苦,又且單身獨自,俺卻放心不下。”杜伏威道:“我年紀雖小,承老爺訓海,深曉武藝,精通法術。雖未走過,口便是路,縱然一身,何愁險阻?”林澹然道:“正爲此故,俺不放心。惟恐你倚傳法術,賣弄手段,惹出事端,爲禍不小。一路上須當小心謹慎,勿露圭角,不可使在家性子。今日星辰不利,不宜出行,待後日打發你起程。”杜伏威應諾,走出禪堂外,撞着薛舉,杜伏威扯住道:“我後日送公公骸骨回岐陽去,目下就要和賢弟久別了,心中不捨,如何是好?還有張兄弟,許久不會,欲同賢弟進城一別,未知肯同往麼?”薛舉道:“大哥孤身獨自,路途不慣,何必匆匆急往?便從容數年去也未遲。”杜伏威道:“公公遺囑,豈敢違慢?今雖暫別,不久就回,與賢弟相聚。”薛舉見留不住,一同來稟林澹然,要進城裏去別張善相。林澹然道:“這也是同窗兄弟之情,但一見便來,不可耽擱。”杜伏威和薛舉應允。
兩人攜手,奔入城來張太公家,先見了太公。杜伏威道了來意,太公道:“善相在房裏讀書。”慌忙喚出來相見。薛舉道:“張三弟,目今杜大哥要送公公骸骨還鄉,後日便收拾起程,特來造府與賢弟相別。”張善相驚道:“大哥在這裏,情同骨肉,何必定要回鄉?此一去,未知甚時再得相見。”說罷,不覺淚下,薛舉、杜伏威一齊拭淚。杜伏威道:“賢弟不須傷感,我此去多隻半年,少只數月,便回來相會。”張善相道:“雖然暫別,小弟心實不捨,今晚暫留合下,相敘一宵,明早送行。”薛舉道:“難得賢弟美情,大哥明早去罷。”杜伏威道:“惟恐老爺見責。”張善相道:“不妨,但有言語,都在小弟身上。”於是杜、薛二人被張善相苦苦留住,整辦酒餚款待。張太公道:“衰老不得奉陪。”自進裏面去了。三個開懷飲酒,細談衷曲。看看天色晚來,彩雲之上,捧出一輪明月。張善相喚家憧將酒席移在後花園裏過月亭中飲酒。又喫了數巡,張善相舉杯在手,對二人道:“小弟有一句話兒,二位哥哥不知可能聽否?”杜伏威道:“賢弟有話但說,何所不從?”薛舉道:“大哥後日準擬長行,賢弟有言,趁今晚盡情剖露。”張善相道:“我三人同堂學藝,總角相交,雖然情猶骨肉,但不知日後何如。世間多少口頭交,無情漢,飲酒宴樂,契若金蘭;患難死生,視同陌路。翻雲覆雨,變態不常。此輩真可痛恨!我兄弟所當鑑戒。小弟愚意,趁此良宵,三人在星月之下,結爲生死交,異日共圖富貴,患難相扶,不知二位哥哥尊意若何?”薛舉道:“我有此心久矣,賢弟亦有此心真可謂同心之言,最好,最好!”杜伏威道:“二位賢弟果不棄鄙陋,三人結義,但願生死不易,終始全交。”張善相大喜,令家憧焚香點燭,三人拜於月光之下。杜伏威先拜道:“某杜伏威,生年一十六歲,二弟薛舉,三弟張善相,俱年登十五。今夜同盟共誓,願結刎頸之交,雖日異姓,實勝同胞,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富貴共享,患難相扶。皇天后土,鑑察此情,如有負心,死於亂箭之下,身首異處!”薛舉、張善相皆拜誓已畢,重整酒餚,三人歡飲,直至更深徹席,三友同牀而寢。
次日,杜伏威、薛舉喫罷早膳,拜謝張太公父子,辭別要行。張善相對太公道:“杜大哥明早起程,往妓陽郡去安葬他公公骸骨,孫子意欲同到莊上相送一程,不知公公容否?”太公道:“契友遠別,理應相送。你要去便去,明日須索早回,省我掛念。”張善相同杜、薛二人,別了太公出城,見林澹然唱喏。林澹然道:“今日難得張郎來此。”薛舉道:“昨夜我等三人,對月立盟,拜爲生死交。張三弟因送大哥起程。故此同來。”林澹然也喜道:“正該如此。”令廚下整辦酒席款待。當晚林澹然令連夜打點行囊路糧停當。次日平明,杜伏威拜辭林澹然、苗知碩衆人等起程。林澹然再三囑付:“一路謹慎小心,不可倚法術武藝惹禍,早去早口,切莫羈滯!”杜伏威一一領命,背上包裹雨傘,提了骨瓶。林澹然和衆人,一齊送出莊門而別。薛舉、張善相兩個陪行,走十數里,杜伏威道:“二位賢弟請回,不必運送了。”張善相、薛舉二人不忍相離,都道:“再送一程不妨。”三個說些心事,又走了十里多路,卻遇三岔路口。杜伏威道:“二弟今番可請回,天色過午了,若再送我,趕回不及矣。”張善相執手垂淚道:“大哥此去,未知甚日方會,遇便早寄音書,省我弟兄懸念。”薛舉垂淚道:“大哥一路上須要小心渡水登山,百宜保重。重陽時候,弟等專望兄回。”杜伏威悲咽應諾,牽衣執袂,不忍分別。立了一會,杜伏威道:“愚兄此去,不久即回,二弟不須掛懷。”三人只得拜別,杜伏威怏怏而去。薛舉、張善相悽慘不勝,一眼盼望杜伏威漸漸去得遠了,方纔拭淚回步。
不說薛舉張善相弟兄回莊,再說杜伏威別了張薛二人,拽開腳步,往西而行,到晚投店安宿。次日卻值天色陰雨,西風颯颯。杜伏威喫罷早飯,算還店錢,馱了包裹,提了骨瓶,撐着雨傘,穿上麻鞋,趲程行路。有詩爲證:
路滑程途遠,風悽細雨來。
世間何事苦?最苦旅人懷。一路里悽悽涼涼問路而走,也有志誠忠厚的,老實指點;也有浮浪的,指東話西。迤邐行了數日,已至金明郡石州地面。當日申牌時分,覺得腹中飢餓,就在河西驛前官道旁酒飯店中,放下行囊雨傘,揀副座頭坐下。酒保忙搬過菜蔬酒飯來,杜伏威自斟自酌,一連喫了數碗酒。只見一個俊秀後生,穿得十分華麗,但見:
豐恣清麗,骨格輕盈。身穿一領紫花色雲佈道袍,袖拖腳面;腰繫
一條荔枝紅錦絨駕帶,須露膝傍。頭戴綠紗巾,高檐長帶;足穿紫絹履,
淺面低根。細桶襪,白綾裁就;長柄扇,斑竹修成。搖擺身軀,卻似風中
楊柳;生來面貌,猶如月下桃花。愛俊俏,隆冬還只着單衣;喜華麗,盛
暑何曾離色服。談吐間,學就中州字眼;歌唱處,習成時調新腔。果然
俊俏郎君,好個青皮光棍。
那後生走入店裏來,對着杜伏威坐了,呼喝道:“快拿好酒嘎飯來!”杜伏威看時,卻是昨夜同店安宿的。兩下見了,俱備拱手。那後生急急忙忙喫了酒飯,見杜伏威出門,他也還了酒錢,隨後趕出店來,趁着杜伏威同行。問道:“大哥從何處來?往那裏去?卻獨自一個走路?”杜伏威答道:“小可妓陽郡人氏,有些薄幹出外,今特回家。”那後生道:“在下正要往岐陽郡去取討帳目,幸與大哥同路,甚妙甚妙。”杜伏威道:“足下帶挈,小可萬幸。”那後生又問:“大哥高姓尊行?”杜伏威道:“在下姓杜,排行第一。”就問:“足下尊姓貴表?”後生道:“小弟姓裘,賤號南峯。”二人一路說長道短,不覺天色已晚,四野雲垂,二人同入客館投宿。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喫飯。杜伏威打開銀包,稱銀子還宿錢,裘南峯一把捺住,附耳輕輕地道:“一同喫飯,兩處還錢,豈不折了便宜?待我還了,明日總算就是。”杜伏威點頭應允。裘南峯算還店帳,一齊出門趲路。閒話不敘。看看日暮,裘南峯道:“杜大哥,今日多行了些路程,不覺疲倦,不如覓店安宿何如?”杜伏威道:“裘大哥說得是,且投店家,明日早行。”二人說罷,又走了一里多路,見山嘴邊有一座冷淨客店,外掛着一面招牌,寫道:“蔬食酒飯,安寓客商。”但見:
蘆簾高掛,茅草低垂,所幾根老竹權作欄杆,鋸一片松杉聊爲門
扇。柱子上彎下曲,破壁有骨無泥,樑棟東倒西歪,側首全憑戧柱。擺
幾張半舊半新椅凳,鋪兩處不齊不整座頭。夾壁盡是蘆柴,牆屋何曾磚
瓦?這般冷淡生涯,到處也貼些借人詩畫;恁地蕭條屋宇,近鄰惟只有
村老往來。盆景盡栽蔥與韭,客來惟有酒和湯。
二人進店歇下,裘南峯道:“我兩個走得枯渴了,店官,好酒打幾角來,魚肉切兩賣來,快些快些!”店主道:“我這裏只賣豆腐蔬飯,村醪白酒,沒有什麼葷菜老酒。客官要時,前面鎮口去買。”杜伏威道:“便將就喫些罷了。”裘南峯道:“淡酒豆腐,怎地喫得下?大哥慢坐,待我去買些來消遣。”說罷,起身出門去了。不多時,提了一隻白煮雞,爛囗豬蹄,數樣果品,一大壺美酒,笑嘻嘻走入店來叫:“小二哥,你與我切雞肉,燙好酒,搬到客房裏桌子上來。”店小二應允,早點上一盞燈,二人對坐飲酒。杜伏威道:“擾兄不當。”裘南峯打恭道:“怎說這話!途路中何分彼此,聊遣寂寞而已。”數杯之後,裘南峯滿滿的斟了一杯酒,雙手敬與杜伏威,說道:“大哥請此一杯。”杜伏威接了道:“小弟與足下相處數日了,何必從新又行此客禮?”裘南峯笑道:“小可敬一杯酒,有一句話兒請教,請喫過這杯,然後敢言。”杜伏威心中暗忖:“這話卻是怎地說?且喫了酒,看他說什麼。”舉杯一飲而盡。裘南峯又斟上一杯,陪着笑臉道:“妙年人要成雙,不可喫單杯,再用一杯成雙酒。”杜伏威接過酒來,又一飲而盡,停杯道:“足下有何見教?”裘南峯風着臉,一面剔燈,一面低低道:“小可生來性喜飄逸,最愛風流,相處朋情,十人九契。有一句心腹話兒,每每要說,但恐見叱。今忝相知,諒不嗔怒,故敢斗膽。自前日晚上和大哥旅宿之後,小可切切思思,愛慕大哥豐恣清逸,標格溫柔,意欲結爲契友,曲賜一宵恩愛。儻蒙不棄,望乞見容,我小裘斷不是薄情無報答的,自有許多妙處。”杜伏威暗笑:“這廝說我的性格溫柔,我卻也不是善男信女!彼既無狀,必須如此如此對付他。”心下算計定了,佯笑道:“兄言最善,朋友五倫之一,結爲義友甚好。”裘南峯只道有些口風,乘着酒興,紅了臉捱近身來,笑道:“沒奈何,路途寂寞,小可已情極了,俯賜見憐,決不敢忘大恩。”便將杜伏威一把摟定。杜伏威推開道:“這去處衆人屬目之所,外觀不雅,兄何倉猝如是?”裘南峯雙膝跪下,求懇道:“店房寂靜,有誰來窺?小弟慾火如焚,乞兄大發慈悲,救我則個!”杜伏威扶起道:“兄不必性急,果有此情,待夜闌人靜,伴兄同寢便了。”裘南峯歡喜無限,不覺跳舞大笑,復滿斟一杯,敬上杜伏威,杜伏威飲畢,雙手接杯,忙忙獻菜,曲意奉承。裘南峯自己亦喫得酩酊大醉。
又早二鼓,店內人俱寢息。裘南峯數次催逼上牀,杜伏威道:“待小弟也回敬一杯。”於是滿斟一大卮酒,暗暗畫符唸咒,連與裘南峯道:“見只飲此一杯,即當就枕。”裘南峯接酒笑道:“承恩賜,敢不跪飲。”舉卮喫下,一時間不覺眉垂眼閉,四肢如綿,昏昏沉沉睡倒地上。杜伏威笑道:“這個纔是性格溫柔。”獨自坐了,將桌上酒餚喫得罄盡。起身剝下裘南峯衣巾鞋襪來束縛了,撩在牀頭;復尋了店老官上帳的舊筆,書符在裘南峯臉上,將他頭臉渾身四肢盡皆變黑;又把頭髮抖散,打成細辨,倒垂下來,推入牀下,然後熄燈就寢。
將及五鼓起來,開房門叫店小二點燈炊飯。喫罷算還店錢,正欲出門,小二道:“且住。爲何這般時節,天色未明,便要行路?昨晚有一標緻官人與郎君同來,怎的不見,你卻獨自一人先去?”杜伏威道:“日昨路遇這人,偶爾同投寶店,夜間與我喫罷酒飯,一同上牀安宿,及至醒來,不見了這人。檢看行囊,我失去道袍一件,不知這廝是人是鬼,有些懼怕,故此趕早行了罷。”小二道:“古怪,古怪!小店從來不曾有鬼,況我又是不怕鬼的元帥,學得個法兒,專要提鬼。什麼邪鬼,大膽敢人我門?若被我拿住,抽了他的筋,還不饒他哩!我料那人決是個賊,偷了道袍溜牆走了。”杜伏威趁口道:“是了,是了,賊盜無疑。但房內未曾細看,你還須拿燈到處檢點方好。”小二道:“鬼也不怕,怕什麼賊!賊經我手,奉承他一頓拳頭,打得做鬼叫。”杜伏威哈哈大笑,別了小二出門。心下暗思:“店小二這廝誇嘴說不怕鬼,我今放出那黑身鬼來,看他怕也不怕?”當下且不行路,抄至店家後門黑影中,念動解咒,放裘南峯醒來,側耳聽着。
只見這店小二初時強說不怕鬼,不怕賊,心下實有幾分害怕。欲待睡了,慮賊復來;欲要照看,又怕有鬼。躊躕暗算,不如叫起小三,做個幫手,令小三執了燈,自拿一條戒尺,同進客房裏。正有些心虛,忽然見牀下鑽出一個披頭黑鬼來。二人驚得毛骨悚然,魂飛膽顫,大叫“有鬼!”戒尺亂打。原來這裘南峯甦醒,渾身冰冷,頭髮條條垂下,心裏驚疑爲何如此。抬起頭來,蹬地一聲,撞着牀頂,額角上磕了一個大塊,一手揉疼,一手四圍在黑地裏們摸,不知是何處。忽見燈光射入來,才知道睡在牀下。剛剛鑽出頭來,早被小三瞧見,喊叫“有鬼!”小二舉戒尺就打。裘南峯差認是劫盜入房,大呼“有賊!”小三丟下燈,滾出房去了。小二單身,慌做一團,口中不住叫“有鬼”,手腳酥軟了,將戒尺着力打去,卻是輕的,故此裘南峯不致傷命。裘南峯迎了幾尺,將小二劈胸扭定,燈都踢滅了,兩個黑暗裏結做一塊廝打。杜伏威在後門外聽了,笑得跌足。
這店老官夫妻,年紀高大,每夜託店小二管理,二人先去睡了。當夜睡夢中,聽得喊叫有鬼,又叫有喊,失驚地攛醒來,夫妻二人忙穿衣服點燈,一同奔出外來,只聽得客房裏喊叫。老官兒道:“卻不作怪!我店中焉得有鬼?怎麼又喚有賊?”媽媽膽怯,將燈遞與老官道:“我自進去,你叫那小三起來看看。”說罷,兩三腳跑入去了。老官兒拄着傘柄,硬着膽,咳嗽道:“呸!鬼怕他怎的?若是賊,徑自捉了送官。”正待向前,猛然一陣冷風劈面吹來,呼地一聲,將燈吹滅。老官兒喫那一驚,提燈回身,往裏就走。不提防門檻傍有一雞籠,絆了個倒栽蔥。欲待掙紮起來,又被雞籠的蔑頭兒將短髮扎住;再也掙不脫,燈盞拋在一邊,口裏也叫起有鬼來,連籠肉雞驚得亂啼。房內媽媽躲在被窩裏發抖,聽見老官兒叫得慌,沒奈何,只得又點燈來看老官,卻睡在雞籠邊。媽媽道:“老官,這不是鬼,你被雞籠絆倒了。”忙攙起來。
此時客房裏兀自喊叫,夫妻同到客房來,看見一個披頭黑鬼和小二滾做一團相打。老官兒舉起傘柄正欲幫打,裘南峯大叫道:“地方救人!”媽媽聽了,止住老兒道:“聽他聲音響亮,想必不是鬼,你且問他端的。”老官兒高舉傘柄喝道:“小二且住手!你那廝是何處橫死亡魂,來此作祟?我與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快去,快去!”裘南峯道:“咦!你這老兒,你的眼珠想不生在眶子裏的,怎麼將好人認作鬼,打得我好!明日和你講話!”小二提過燈來照道:“你不是鬼,誰是鬼?爲何渾身這樣炭一般黑的,豈不是焦面鬼?”裘南峯聽了,方纔分開發辮,低頭一看,失驚腳跌道:“晦氣,着鬼了。着鬼了!”忙扯壁間一條手巾系在腰下。小二笑道:“你現是鬼,還有甚樣鬼敢來魅你?”裘南峯道:“你不知,昨晚同來投宿的那個小後生卻是個鬼。明明同他一處喫酒,不知怎生將我迷倒,攝去衣巾,攝我在牀下。這髮辮與渾身黑,都是那小鬼變弄我的,又遭你毒打一頓,我好氣也,我好恨也!”小二道:“倒也好笑。那郎君說你偷他一件道袍走了,故此趕早而去,怎麼反說他是鬼?他又說你,你又說他,莫非都是鬼?今夜真是着鬼了。”老官兒道:“據你講來,你是個人,必然着鬼迷是實。”跳上前,將裘南峯打了兩個左手巴掌。裘南峯越發氣得爆跳,嚷道:“老頭兒這般可惡!你既知是人,爲何又打我兩掌?我裘南峯可是被人打巴掌的麼!”店老官方曉得他喚做裘南峯,陪禮道:“見不要嚷,我這裏風俗,凡着鬼迷的,定要打幾個左手巴掌,方脫邪祟。”裘南峯低頭忍氣嗟嘆道:“我老裘恁般晦氣,難道真實着鬼?”媽媽笑道:“定是你不老成,被那小後生戲弄了。豈有鬼迷人,剝去衣巾的道理?”襄南峯省悟道:“媽媽講得是,醉後着了這惡少年之手,想他必是個剝衣賊,剝我衣服走了。”
媽媽見他兩手緊抱肩膊,寒瀝瀝的噤顫,心下不忍,忙喚小三燒湯,與裘南峯洗澡,愈洗愈黑。又進房裏取兩件舊衣與他穿了,打散發辮。梳頭已罷,房中遍處尋覓衣服不見,對媽媽哀告道:“趁黑夜無人知覺,暫借衣服穿去,明日連房錢一併奉還。若日間出去,這黑臉如何見人?”媽媽道:“衣服便借你穿去不妨,你這臉上黑如何處置?”老官兒推道:“請,請!拿這付嘴臉別處順溜去罷,不要在此胡纏,大驚小怪。蒿惱了半夜,承盛情請行!”裘南峯自知惶愧,滿面羞慚,不敢多言,又不知這黑是怎生的。低頭出門,懊惱無及,將一身華麗衣衫,盡棄於店家。數日後,店小二團趕老鼠,尋出他衣服來,對老官說。老官道:“是你的造化,畢竟有些黑鬼疑心。”就與小二穿了。一日,有一夥商人投宿,夜間閒話中,見店小二穿得華麗,問起情由。小二將客人見鬼廝打之事,細說一遍。衆商問這人生得怎麼模樣,姓甚名誰。小二道:“初來時如此裝束,面龐兒生得俊俏,他說姓裘,號南峯。後來着鬼,渾身如墨一般黑了。”衆商拍掌大笑道:“這小裘是我們敝鄉人,怪見日前回家,身如黑漆,面似竈君,原來是這個來歷。近日面色亦漸白了。你不知這人不務生業,出入花街柳巷,偷良家婦女,哄富室少艾,行奸賣俏,最爲可惡。今遭此戲弄,天報之也。”傍人聞此,編成四句歌兒唱道:
羊肉不喫得,空惹一身騷。變鬼因貪色,風流沒下梢!
再說杜伏威聽店家喊叫廝鬧,忍不住發笑,次後漸漸寂靜無聲,心下暗忖:“擺佈得這廝彀了。”拽開腳步,趁着殘月之光,不覺趲過許多路程,飢飧渴飲,夜住曉行。一日五更,起得太早了些,行有十餘里,抬頭打一看,呀!對面阻着一條大溪,不能前進。心裏暗想:“這溪不知是甚去處,又不見一隻渡船,莫非走差了路頭?且坐一坐,待天曉再行。”正欲歇下包裹,靠一株大樹坐下,猛聽得上流咿咿啞啞搖櫓之聲,遠遠見一個漢子,坐在船尾上,手裏搖着櫓,順流而下,口裏唱山歌道:
水光月色映銀河,慢櫓輕舟唱俚歌。算你爭名圖利客,何如溪上一
漁蓑。杜伏威正欲叫喚,只見船頭上立着一個漢子,手提竹篙,也唱山歌道:
一葉扁舟任往來,得魚換酒笑顏開。風波險處人休訝,廊廟風波更
險哉。歌罷,兩人大笑。
杜伏威立在溪口,高聲叫道:“那撐船的家長過來,渡我過溪去,重謝渡錢!”船上二人聽得,撐船傍岸,招手道:“要過渡的,快上船來。”杜伏威即跳上船,放下包裹骨瓶,坐在中艙。那船頭上的漁翁將船點開,尾上坐的,依舊上了樺槳,慢慢地蕩過對岸來。杜伏威問道:“小可要往岐陽郡,過渡去是順路麼?”那船尾上漁翁應道:“對岸正是岐陽郡的便路。”杜伏威心下有些疑惑,偷眼看這二人形容生得甚是古怪,衣服又且蹺蹊。船頭上的人,蒼顏鶴髮,瘦臉長髯,穿一領緇色絹衫,腰繫一條黃麻絛子。船尾上那人,長眉大耳,闊臉重頤,穿一件黃不黃、黑不黑細布長衫,腰間也系一條黃麻絛子。俱赤着腳,蓬着頭。杜伏威思量這二人來得奇異,又不好問得,低着頭,坐在船艙裏自想。不移時,搖近對岸。杜伏威立起身來,取十數文錢遞與那搖櫓的道:“多承渡我過來,薄禮相謝。”二人一齊搖頭道:“我這裏是個方便渡船,不要這青蚨酬謝。有緣的便渡他一渡,無緣的休想見我們一面。”杜伏威道:“天下無自勞人的道理,既頓二位長者渡我,豈有空去之事?”船尾上漁翁笑道:“足下,我說與你知,你不要慌。我這裏到岐陽郡地方,便是四五十個日子,還走不到哩。”杜伏威失驚道:“此是什麼去處,與岐陽郡這般遙遠?依長者之言,莫非錯走了?”船頭上漁翁笑道:“君非錯走,不須疑愕,管取早晚送你到岐陽就是了。我家茅舍,離此不遠,過那山嘴便是。欲留足下一茶,萬勿見拒。”杜伏威暗想:“此二人非凡,決不是歹人,便到他家裏去,不怕他怎麼樣了我。”遂應道:“多蒙長者見招,必須造府拜謝。”二漁翁歡喜道:“我纔是個有緣人。”一個攙着杜伏威,提了行李骨瓶,跳上岸來;一個收拾燁槳,把小船攬在枯楊樹上。二人引着杜伏威穿林度徑而行。卻早天色黎明,杜伏威舉頭周圍觀看,果然好個境界,不比世俗凡塵。又走了數里,過卻一重小山,二漁翁指道:“那竹籬柴門之內,即吾家也。”杜伏威近前細看,只見:
無甚高樓大房,只見幾椽茅屋。前對一彎流水,後植數竿修竹。四
圍山峯突兀,遍處青苔映綠。古柏蒼松疊翠,靈芝仙草爭毓。
那長髯的漁翁,走近柴門,輕輕咳嗽一聲,呀的柴門開處,裏面走出一個青衣童子來。三人同進草堂,二漁翁請杜伏威坐下,轉入草堂後去了。杜伏威四圍閒看,草堂雖不高大,卻是明亮精緻得好。堂中擺十數張斑竹胡牀,上面一張供桌,供奉着一座篆字牌位。四壁詩畫精奇,階前花卉秀異。暗暗稱羨道:“好一個清幽去處!”正看玩間,只見那二漁翁裝束的整整齊齊,頭戴一頂逍遙巾,身穿褐布道袍,腰繫絲絛,足穿雲履,不是漁翁打扮,飄飄然有神仙之表,步出廳來,和杜伏威重施客禮,分賓主而坐,教童子點茶。茶罷,又擺出果餅相待。杜伏威躬身問道:“小可蒙二長者厚情,叨此盛款。敬啓二位長者,不知高姓尊名,貴境是何去處?”那瘦臉長髯的答道:“村老姓姚名會,表字真卿。這一位仙長,姓褚名崇陽,表宇一如。我二人俱是婺州金華縣人氏,幼習儒業,長欲大展經綸,救民塗炭。不期生不逢時,值戰國之末,秦皇併吞六國,坑陷儒生。村老二人,見世已亂,不可有爲,一時棄家逃避,泛海盤山,尋幽覓勝,路逢老者,引我二人到此。初時授我養神煉氣之術,漸至辟穀飛昇。敝地非塵寰,乃仙境也,與幾俗相隔不通,世人難以到此。今足下偶爾相逢,乃前緣宿會耳。”杜伏威大驚道:“二位仙長自週末避秦亂來此,至今卻有七百餘年,二位非真仙而何!”即倒身下拜。二仙扶起道:“不須行禮。君非凡夫,前世亦是仙僚,只因有過,謫降塵凡,了卻世緣,以俟登真解脫也。”
杜伏威再欲動問,只見草堂後走出一個紫衣女童,生得柳眉鳳眼,窈窕輕盈。緩步向前,啓一點朱脣,請道:“天主奉過杜君,二仙長可陪進見。”姚真卿、諸一如皆道:“天主有請,杜兄即當參見。”杜伏威暗思:“看這洞天美景,決非鬼怪妖邪。”遂安頓了行李骨瓶,起身隨着二仙步入草堂後,卻是一重高牆。走入牆門裏,別是一天世界:層山疊水,分外清奇;白鶴青鸞,盤旋飛舞。沿牆而走一箭之地,乃是一座高庭大宇,當門一座三層四滴水玲瓏砌就牌樓,上有一個硃紅扁,扁上金字寫着“清虛境”三字。轉入門樓裏,是三間大院落,兩側長廊。二仙領杜伏威從西首廊下而進,敞庭上靜悄悄並無人跡,果然是一點紅塵飛不到之處,惟見階前白鹿成羣,仙禽逐隊。三個行人敞庭,杜伏威抬頭看上面時,只見龍樓鳳閣,畫棟雕樑,囗囗高大,上插雲霄,珠王之光,燦爛奪目。四圍紫玉欄杆,上下珠紅門扇,內外俱是白玉石砌地。地上珊瑚、瑪瑙、琅(王幹),奇珍異寶,不計其數,看之不足。
少頃,兩個紫衣女童邀道:“天主專候,杜郎可速上樓來。”二仙領着杜伏威,打從側首扶梯上去。那根扶梯卻是一株紫檀做就的,上得樓時,惟聞異香噴鼻,祥雲縹緲。杜伏威步入樓中,上首金珠寶座之上,坐着一個真人,即是天主了。生得骨瘦如柴,面黑似漆,頭顱上披幾綹黃髮,耳珠上掛一對金環,雙眼有光,長眉蓋頰。身上披一領闊領大袖柳青道袍,腰邊系一條八寶綴成藕褐絛,赤着一雙紅腳,高高坐在上面。杜伏威近前,倒身下拜。拜罷,長跪於前。天主開言道:“杜郎別來無恙?請起講話。”杜伏威起身,恭恭敬敬侍立於傍,不敢動問。天主喚玉女獻漿。紫衣女童捧出一個真珠穿的托盤,四個碧玉茶盞,滿貯雪白瓊漿,異香撲鼻。杜伏威接上,一吸而盡,其味甘美清香,頓覺身體輕健,氣爽神清。立了一會,天主道:“杜郎年登幾何,那方人氏,因甚事打俺荒山經過?”杜伏威答道:“小人年登二八,本貫岐陽郡人氏,不幸幼年父母雙亡,幸倚一位有德行的釋家姓林,號澹然,撫育成人。今因先祖身亡,特送骸骨回鄉埋葬。路阻大溪,幸蒙二仙長扁舟濟波,指引得見天顏,三生有幸。”天主笑道:“汝之出處,俺已知之,試問之以卜信實否,果是誠篤君子也。你那住持林澹然,非凡世之人,乃俺傳教第一座弟子,因犯了酒戒,謫下凡塵,歷千磨百難,方成正果。爾亦非他,是俺掌管丹爐的童子,因污子混元天尊牌位,貶伊下界,受些折磨。汝可濟民利物,歸於正道。”指着二仙長道:“此二人也是俺的徒弟,特教他引爾來見一面,然後回岐陽郡去。”杜伏威聽罷大喜,再拜稽首道:“弟子凡胎濁骨,不知往事,今得祖師指示,大夢方覺。”二仙長立於座側,微微而笑。
天主又令金童玉女擺下酒席,白玉石桌上,排列龍肝鳳髓,火棗交梨,玉液瓊漿,珍饈異果。天主上坐,姚會、褚崇陽、杜伏威侍坐於傍。酒至數巡,褚崇陽問道:“杜郎亦曾曉得什麼技能否?”杜伏威道:“弟於凡愚癡蠢,只通武藝,若技能之事,一無所知。”姚會道:“君平日亦好琴否?杜伏威道:“琴乃雅樂,格神靈,養性情,其妙無窮。平素雖愛,奈何未曾習學,不解音律。”天主道:“真卿可操一曲與他聽。”紫衣女童取出一張白玉古琴,異常奇美。這姚真卿接了,放在玉桌上,和起弦來,命女童焚起一爐龍涎旃檀香。姚真卿端坐,彈一曲商角之調,爲《神化引》,果然音韻悠揚,指法精妙。天主又喚褚一如:“你也彈一曲。”一如承命,轉軫調絃,改爲蕤賓調,鼓一曲《瀟湘水雲》,更是清逸,令人有遺世之想。彈罷,天主教二真人就傳此二曲與杜伏威,杜伏威歡喜拜受。二真人教了數遍,杜伏威喫過了仙撰,不覺腹智心靈,立時就會了,心中暗喜。天主又道:“二卿再彈《廣陵散》之曲,與杜郎聽。此曲自嵇仙去後,無人知得。卿可傳與杜郎,以爲他年作合張本。”姚真卿承命,先彈一遍與杜伏威聽。彈畢,果然音韻不從人間來。然後褚一如傳與杜伏威,原來是慢商調,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聲十八拍,亂聲十拍,杜伏威俱學畢。
天主道:“後邊還有後序八段,方成一曲,今日且不要傳完。”杜伏威叩首稟道:“蒙祖師賜教,如何不傳完?”天主道:“其中有一段姻緣,汝當成就,故留此有餘不盡之意,以待他年天緣湊合。汝當記取。”杜伏威不敢多言,心中暗想:“只這般彈得,已爲絕妙,何必傳完?”只見褚崇陽開言,稟出一句話來。正是:
高山流水知音少,不是知音不與彈。
不知諸真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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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清虛境天主延賓 孟門山杜郎結義
詩曰:
瓊樓開宴待佳賓,一派簫韶聲徹雲。
鳳髓龍肝盛玉器,交梨火棗貯金盆。
暗藏詩句傳仙旨,明渡扁舟識幻情。
攜手河梁嘆輕別,繆君端的重豪英。
話說褚崇陽稟道:“琴已傳完,興猶未盡,可喚女童二人對舞以佐觴,乞法旨。”天主道:“這也使得。”便喚過白衣女童二人,一名飛飛,一名倩倩。天主分付:“汝二人試舞一回侑觴。”二女領命,作迴風之舞,其勢翩翩可喜。又作天魔舞,更如鸞鳳乍驚,胎仙展翅。舞畢進酒。天主又道:“可喚紫衣女童,試歌一曲侑觴。”那紫衣女童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玉齒,慢敲象板,唱出清歌,詞名《武林桃》:
碧霞宮殿,海上十三洲。玉簫新調,雲際響箜篌。報道高人來也,
數聲鐵笛,幾點浮漚,一片清秋。
女童唱罷,杜伏威稱羨不已。褚崇陽舉紫玉杯,斟麻姑酒,敬杜伏威道:“杜君滿飲此杯,莫負高興。”杜伏威接下,一吸麗罄,當下不覺醉將上來。杜伏威頓首謝道:“承天主、二仙長賜酒,極盡其樂,囗囗大醉,不能復飲矣。”天主笑道:“杜郎不知,此酒乃玉液瓊漿,其味醇美迥異,非有緣者,豈能嘗此?然多飲一杯,可多增數年之壽。今既醉,亦不宜強飲。”令童子收拾杯盤,四人環坐而談。杜伏威一面聽說話,不覺沉沉睡去。天主分付女童,移杜伏威至樓下伏侍看守,二仙長亦自散去。
杜伏威一覺醒來,翻身開眼,忽見女童立在身傍。杜伏威戲牽其衣,女童微微含笑。杜伏威忽然自省道:“這是仙境,不可如此。”又見一個青衣童子侍立於側,慌起身整衣,問童子道:“天主和二仙長何在?”童子道:“天主在樓上靜攝,二仙長在草堂上圍棋。”杜伏威暗想:“我在樓上飲酒,如何卻在樓下?我一生最愛的是圍棋,今二仙對弈,何不學他幾着?”即隨童子步出草堂,果見諸一如、姚真卿對坐石桌上着棋。童子移過石鼓,與杜伏威坐下。杜伏威用心看二仙對奔,一黑一白,侵殺攻守,機關莫測。其實二仙信手而下,不用一毫心思。將次完局,姚真卿拍手笑道:“褚君已負半着矣!”諸一如也笑道:“果然輸了半着。”杜伏威不信,細細數來,果是褚一如少卻半子。杜伏威道:“弟子不知進退,欲求二仙長指教一二,不知肯否?”褚一如道:“君既欲學,予豈吝教?我與君對局,真卿從傍點撥。”杜伏威道:“乞饒數子,方敢求教。”褚一如道:“若饒子,則進退攻取之法,難以指示,且對局,自見玄奧。”杜伏威從命對棄,自初着起,姚真卿即教以守角、活邊、進腹、據險、攻取自守、棄子爭先,千變萬化之法,細細逐一詳說其妙。一來也是杜伏威有緣,二來還是天資敏捷,聽姚真卿點撥,心下恍然省悟。一局方完,略差數子。童子獻上果品仙茶,三人喫罷,換局再着。褚一如又開說玄妙,與天地陰陽相合,四時萬物同流。杜伏威更覺心胸開徹,頓無塵俗氣味。棋完,覆局又着,三局之後,杜伏威信手下來,並不差錯,前後照應合法。褚一如道:“圍棋到此,世間無敵手矣!”杜伏威歡喜無限,叩首拜謝。二仙扶起道:“不須行禮,但今日天色將暮,君在此再宿一宵,明早相送。”杜伏威道:“弟子飄然一身,上無父母掛牽,下無妻室之累,意欲在此伏侍二仙長,以求一個長生不死之術,不願去了。”褚一如笑道:“若說修行二字,尚早,尚早。君一者令祖骨殖未歸鄉土,況且塵孽未消,必須受千磨百難,方可歸隱修真;不然隱修無益。”杜伏威不敢復言,低頭受教。當夜無話。
次日天明,褚一如喚杜伏威起來說道:“君宜速去。若耽擱一日,誤卻如許大事。”杜伏威心裏暗想:“便多住一二日何妨,怎麼就會誤事?分明是逐客之意。”當時不敢多言,應聲道:“弟子正要拜別。”姚真卿道:“蔬食果品,可用些行路。”杜伏威隨意喫了,起身道:“弟子欲見天主拜辭,不知可否?”褚一如、姚真卿齊道:“天主正要見你,分付些言語,你可速去。”杜伏威隨着二仙進大殿,上樓見天主,行禮畢,叩首道:“弟子杜伏威有緣,得蒙天主垂恩,二仙長指引,感激不勝。今日要回岐陽郡去,殯囗公公骸骨,特來拜辭,更有下情叩問。念弟子是遺腹孤兒,父母俱喪,雖得冥中父親叮囑,骸骨存於梁國;但不知是何地方,懇乞天主明言,使弟子得以收殯,實爲萬幸。天主答道:“善哉,孝哉!必獲三骸,翠微龍泄,位止三臺。”伏威不解其意,稽首道:“弟子一時不解。”天主笑道:“日後自明,姑記之。更有數言,伊可切記。終身事業,定於此矣。”說罷,袖中取出一張紫雲箋來,教女童遞與杜伏威。杜伏威接了看時,卻是八句詩。寫道:
遇喜不爲喜,逢憂豈是憂。囹圄百日患,舒抱莫含愁。棧閣成基
業,深淵解組休。五十三年後,依然上玉樓。看罷,不知是什麼說話,長跪道:“天主所賜詩句,主何兇吉?”天主笑道:“天機隱祕,後自有驗,不須細問。還有兩個仙方,一名祖師應飢方,一名神仙充腹丹,合煉成丸。出路者帶數十丸,可以耐飢,可以避兵逃難。切宜珍藏,不可輕泄。”令童子寫方與杜伏威,其方雲:
祖師應飢方:核桃仁(四兩)杏仁(一斤煮熟去皮夾)甘草(一斤)小茵香(。兩炒熟)管仲(四兩)白茯苓(四兩)薄荷(四兩)桔梗(。兩)各爲細木和勻。每服一丸,噙在口內,遇諸般草木葉或松柏葉,細嚼化成汁嚥下,依舊氣力不減。此方神效應驗,不可勝言,切莫妄傳。
神仙充腹丹:芝麻(一升)紅棗(一升)糯米(。升)共爲細末,蜜丸如彈子大。每服一丸,水下,可一日不飢。
杜伏威收了丹方,又拜了數拜。別卻天主,下樓出外草堂上,拜謝褚一如、姚真卿二仙長,背上包裹、骨瓶,提了雨傘,就要走路。姚真卿笑道:“君且莫慌,還須我二人送你過渡,方可行得。”杜伏威大喜,跟隨二仙,取舊路徑到溪口。一望不見了渡船,白楊樹下,只繫着三尺闊、七尺餘長一片木筏。杜伏威問道:“爲何不見渡舟,卻是木筏?”褚一如道:“我這裏名爲隔塵溪,舟來筏往。這打船作筏的樹木,俱是本山斫伐。若是別處的,見水即溺。故此凡人難以到此。”說罷,三人一齊上了木筏。二仙輕輕點開,不半個時辰,已到彼岸。姚真卿、褚一如道:“杜郎放心前去,出西北二十餘里,即是大路。他日再得相逢,則此告別。”說一聲“去也”,筏已離岸,一陣風過處,二仙早都不見。杜伏威戀戀不捨,呆呆地獨立在溪邊,張望了半日,不見人跡,諮嗟不已,只得拽開腳步,取路往西北而行。
自早行至日午,一路上並無人跡往來,亦無豺狼虎豹。直到申牌時候,盤過幾重山嶺,遠遠見前面路口有人行動,杜伏威方纔放心,趲步向前,原來是一條大路。杜伏威雖不甚飢,心下暗想:“且到店中沽一壺酒喫,就問路程。”行過路口,只見北首一間草舍,簾外酒旗飄揚。杜伏威奔入店裏,放下行囊,揀副座頭坐下。酒保拿過一壺酒來,擺下蔬菜。杜伏威篩一碗酒,呷了一口,搖頭道:“不中喫,不中喫。這樣酒,怎地下得喉嚨去?”叫酒保快換酒來。酒保口覆道:“我這鄉村地面,都是些村醪水酒,那裏去討好酒來與你喫?”杜伏威笑道:“沒奈何,略好些的換一壺,也將就喫罷。”店主聽得,喚酒保到後面臥房裏窨下的,打幾角來與客官喫。酒保忙去換一壺出來。杜伏威喫時,也覺無味。因爲喫了瓊漿玉液,這些村醪淡酒,焉可上口!當下將就喫了數碗。店主將杜伏威目不轉睛的看覷,看了半晌,問道:“少年客官,從何處來,打從敝境經過?觀君相貌清奇,光彩異常,丰神秀爽,莫非是求功名,往中國去的麼?”杜伏威道:“小可岐陽人氏,爲因送先祖骸骨歸鄉,不求功名,亦不往中國去。但此去岐陽,路境不熟,乞求指點。”店主道:“據君尊相,貴不可言。今要到岐陽,離此前去不遠,即是永寧關黃河渡口,郎君便要登舟。若遇順風,不數日已到貴境;若風不順時,也須耽擱幾日。但近來黃河內孟門山上聚集一夥強徒,極其勇猛,白日攔截船隻,劫掠客商。老瘦之人,拋於水底,精壯後生,擄回山寨。郎君此去,切須保重。”杜伏威謝道:“多蒙長者指教,深感大德。但目今初冬之際,貴地還這般和暖?”店主笑道:“客官用酒不多,卻早醉了。如今桐華虹見,草木茂盛,節過清明,正是季春天氣,爲何反說是冬令?”杜伏威纔信所遇之處,果是仙境,住得三日,又早半年光景。含糊應道:“小可自是取笑。”起身算還酒錢,拱手而別。迎着西風,往前進發。傍晚投店安歇,次早挽店主僱船。
船上卻是一夥客商,人貨已齊。當晚開船,湊着一天順風,正是風便行舟速,猶如箭脫弦。兩日之間,將近孟門山下。此時天色漸瞑,船家長將船攏在灣裏,聲揚道:“列位客官,前面孟門山不是好去處,賊人出沒之所。今日天暮,船已不能上前,只得在此捱過一宵。衆人醒睡,各要小心。”衆人一齊應道:“正是,大家都要醒覺些。”杜伏威思量:“那日店主人所說之言,果然不謬,此地真繫有喊。不要管他,區自安心睡他娘。”一面心裏思量,一面船外四圍張望,只見遠遠地又有數只船來。衆人吶喊道:“前面來的,莫非賊船?”船家搖手道:“不是,不是。這乃和我們一樣的客船,來得甚好。我們五七隻夾做一幫,提鈴喝號,互相巡警最妙。”果然來船至近,都是客船。大家歡喜道:“今日船隻攏做一處,若有盜賊,互相救應。”一齊道:“說得是。”當夜七隻船連做一幫,每船出二人巡更管守。杜伏威喫了一肚酒,放倒頭只是呼呼打鼾睡着。有幾個老誠的客商道:“終是少年心性不老練,這般干係去處,卻也這樣睡得着。”有的道:“不要管他,各討得個平靜便了。”
是夜,守至二更,提鈴喝號之聲不歇。忽聽得吻哨響,衆船上客商一齊爬起,推蓬喊道:“不好了,想是小人來了!”喊聲未畢,月光之下,只見有二三十隻小船,四圍攢繞攏來,各將撓鉤把客船搭住。只聽得呼呼之聲,一派水響,將船澆得透溼。衆人立腳不住,都滑倒在船艙裏發抖,被接診搶上船來,一個個綁縛定了,逐件兒搬取金銀貨物、糧食器皿。其夜杜伏威因連日辛苦,喫了幾杯酒,正昏昏沉沉睡去。酣睡之間,只覺手足疼痛,一時驚醒。撐眼看時,已被繩索捆住,不做聲假做睡着。衆嘍囉笑道:“不知何處來這一個鳥娘入的,三五十年不睡哩。捆得恁緊地,只是不醒。”有的道:“不須多說,拿去見大王便了。”杜伏威暗笑道:“見你娘鳥,不必說了,坐定是那話兒。任他劫去,且到天明再處。”
看看東方發白,猛然間前面一片鼓聲響亮,細樂齊鳴。衆船上一齊道:“大王爺來了!”杜伏威開眼偷覷,只見衆賊船一字兒擺開,齊齊跪下,一派聲叫道:“叩大王爺爺!”對船上高聲發忖道:“起來!”衆嘍囉齊齊答應了一聲“嘎!”都各站起身來,兩邊分開,讓那隻大樓船進來。那船上兩邊排列刀槍旗幟,劍戟弓弩,船頭上兩個全身披掛的賊總管,問道:“昨日夜間,衆軍士曾湊得多少行貨?”小船上回稟道:“託大王爺洪福,拿得七隻客船的貨物金銀,專候大王爺鈞令。”那船上又問道:“人不曾走脫麼?”衆嘍囉稟道:“一個也未走脫,俱捆縛在船艙裏。”那總管又道:“都帶到山寨裏來,領大王爺賞。”衆嘍囉齊應一聲,口裏吻着哨子,將船搖動,飛也似奔入山寨裏來。船上衆客商哭哭啼啼,都道這回斷送了性命,怎得回家去見妻兒老小?一面各各流淚悲苦。杜伏威只是呵呵地冷笑。
不多時,船已到寨口。杜伏威偷眼看時,只見衆嘍囉將大船搖攏岸邊,船上有三五十個將官,都妝束的甚是威嚴,在中船艙裏伏持着一個寨主,走出船頭上來,生得長身闊臉,大眼紅須,頭戴一頂鳳翅金盔,身穿一領繹紅袍,腰繫碧玉帶,腳着錦皮靴。衆將扶上岸,跨上金鞍駿馬,吆吆喝喝,一班兒將官簇擁先去。這些衆嘍囉,一半搬運貨物行囊,一半扛抬捆縛的人。看看輪到杜伏威,兩個小嘍囉將杜伏威手腳向前縛住,把一根竹扛穿了手腳,就如抬豬的一般,四馬攢蹄,扛進寨裏來。杜伏威心裏暗想道:“叵耐這兩個撮鳥狗男女,將老爺也要擺佈起來。不要慌,弄一個手段兒與他看,方纔認得我老爺哩!”這一扛兒抬着了,便朝着天,呼三口氣,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疾!”身子就如千餘斤重的。兩個嘍囉壓得骨軟筋疼,只得放下。兩個大驚道:“卻又作怪!適才這廝扛上肩,只有百來斤重,爲何一霎時重將起來,不知重了多少,此是何故?”一個道:“我和你辛苦一夜,又不曾喫些酒食,故此扛不動。左右是這個人,怎地會得重起來?”這個笑道:“有理。”兩個不識輕重,又來扛拾,掙得筋出汗流,不能舉動。衆嘍囉商議道:“不信兩個人抬一人不動,四個人扛他,看是何如。”又添上兩個,四個嘍囉吶一聲喊,叫聲“起來!”抬上肩,彎着腰,那裏立得起?個個掙得滿面通紅,依然放下扛子,一齊驚駭道:“異事,異事!我們再添上數人,看是如何。”共有十餘個嘍囉,扛的扛,扯的扯,拖的拖,抬的抬,就如釘在地上的相似,一步也移趲不動,扛子都弄折了。一個小嘍囉大惱,提起鞭子,劈頭打下。只見“撲”的一聲響爆起來,照嘍囉自鼻樑上着了一鞭,打得鼻血交流,跌倒地上。衆嘍囉都道:“不好了!這一個卻是有法兒的光棍,快去稟大王爺知道,來擺佈他。”留幾個嘍囉看守杜伏威,有幾個跌彈子跑入寨內,稟道:“小的們夜間拿的財貨寶物客商,俱已解入寨來。只有一個人,恁地異樣,這般古怪,如此蹺蹊。用鞭打時,反又打着自己。這決是個有邪術的妖怪,請大王爺鈞令。”那大王坐在帳中虎皮交椅上笑道:“這些狗才,好無見識!若是會行法術的,用那犬馬之血,劈頭澆下,自然不能變化。先將這一班人暫丟在廊下,待我自去殺了這廝,再來酌酒。”
衆頭目將校簇擁着那大王,一直奔出沙灘上來。見衆嘍囉攢聚看守着杜伏威,大王喝令:“快取狗血來!”嘍囉登時活活殺了兩隻大,將血盛在盆內。正要向前澆下,杜伏威念動咒語,大喝一聲,驟然烏雲罩地,天日無光,狂風大作,走石飛砂,霹靂之聲,震動山嶽。驚得那大王和衆頭目嘍囉等,魂不附體,各不相顧,抱頭掩目,東竄西奔。少頃雲收雨息,霹靂住聲,依然天清日朗,大王方纔立住腳,衆嘍囉四圍依舊聚集做一處。那大王立在土坡上,遠遠見那綁縛的人,繩索都斷,手裏搶一杆長槍亂舞,喝罵道:“你好好送我老爺出港去,萬事皆休,不然把你這一夥毛賊,一個個兒斷送性命!”那大王按着膽,手裏挺起朴刀,大踏步奔落土坡來,高聲叫道:“請好漢上前打話。”杜伏威見這大王搶下土坡,也挺槍向前,卻好兩頭相撞。杜伏威喝道:“請我老爺有甚話說?你做一寨之主,若知人事的,快快送還我行李財物,佛眼相看;少若遲延,立刻教你身爲齏粉!”那大王笑道:“好漢子,賽武藝,不賭法術。你若贏得我手中寶刀,不要說是你的財寶,連衆人的一發送與你去。若不通武藝,專弄幻法害人,不算做奇男子!”杜伏威拍着胸,呵呵大笑道:“強盜頭兒,說得有理。不許弄甚法術,只消我這槍頭一影,管教你命喪黃泉!你縱教衆嘍囉一齊過來,轉眼俱爲小鬼。”那大王咄的一聲喝道:“不須多講,看刀!”丟一個架子,將刀劈面砍來。杜伏威閃一閃,挺槍照心潮去。二人一來一往,奮力相持,鬥上五十餘合,不分勝敗。合寨嘍囉,看得呆了,個個暗地喝彩。
杜伏威和大王又鬥上十餘合,那大王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厲聲道:“好漢,住手說話!”杜伏威也收住槍問道:“有甚話說?”那大王陪着笑臉道:“不須戰了,請好漢到敝寨,自有議論。”杜伏威心下暗想道:“這廝戰我不過,莫非要暗算我麼?且看他如何擺佈。”就道:“寨主不欲與小可廝並,只索還了行囊,待我去罷。”那大王道:“非也,正欲屈留足下到寨,有一言請教。若懷暗害之心,身首異處!”杜伏威見如此罰誓,棄了手中鐵槍,整衣向前相揖。那大王一面分付將校,將壯士行李好生看管,一面執了杜伏威手,同行過了許多關隘,進寨裏來。背後隨着嘍囉頭目,不知其意,皆各驚疑不定。杜伏威腳雖行路,眼卻四面觀看:這山甚是高大,四圍皆水,進有裏餘之地,一周遭盡是合抱的大楊樹,樹裏一片平陽之地,地盡頭即是土坡。坡兩旁皆築土牆,牆內一帶木柵。離柵百十步,俱是窩鋪廊房。再進內,就是高城。城有四門,門首俱有頭目管守,城上遍插旌旗,入城內有數百間軍舍。又進半里之路,方纔到得寨前。但見劍戟如林,槍刀密佈,寨左右二邊,一帶長廊敞屋,馬圍倉廒。進了頭門二門,守門的盡是雄兵壯士。三門之內,方是大殿。堂上高懸一匾,匾上寫着三個大字:“天樂堂。”大柱上貼一對門聯,右邊道:“不事王侯,暫樂自來富貴。”左首道:“願求英傑,同圖創業規模。”前後左右,都是高庭大廈;趨蹌出入的,皆持大戟長戈。
那大王攜住杜伏威手,同入殿內,行禮分賓主而坐。杜伏威躬身道:“將軍尊姓大名,何以在此享福?今日率會,實出宿緣。”那大王道:“小子洛州人氏,姓繆,雙名一麟,表字公端。因幼年有些力量,不避威權,人皆號我爲二郎神。向來借貸富室資本,出外經商,不期命蹇,舟覆黃河,負人財物,無顏以歸故里,進退兩難,暫且投此山寨中落草。寨主魯思賢見小可有些武藝,收在部下做一頭目,掌管出入錢糧。因爲有功,日加親信。不料寨主出河生理,被客船暗射一箭身亡,衆嘍囉推我爲尊,做了寨主。身雖爲盜,實有良心,一向慕求豪傑,同圖大事,往往交接江湖上好漢,大都是羊質虎皮、見利忘義之輩,無一人可與交者。今幸遇足下,青年磊落,相貌魁梧,況有法術驚人,武藝出衆。小弟不勝愛慕,欲屈尊駕在此寨中,結爲金蘭之契,共享榮華,同圖事業,未審尊意若何?”杜伏威道:“多承相愛,惟恐小可無福耳。”繆公端道:“既蒙不棄,敝寨萬幸。但不知足下貴姓尊名,祖居何地?”杜伏威道:“小弟姓杜,賤名伏威。祖貫岐陽郡人氏,幼亡父母,流落他鄉。今國送先祖骸骨歸葬,偶逢將軍,實出意外。”繆公端大喜,忙排筵席,結爲兄弟,二人歡飲。酒至數巡,杜伏威道:“承寨主大哥美情,感激無地,小弟有一言相稟,未知聽否?”繆公端道:“有話見教,焉敢不從。”杜伏威道:“小弟在此快樂飲酒,可憐這一夥客商,捆縛疼痛,心中不忍,此酒怎能下嚥?”繆公端忙令嘍囉將那一夥客人盡皆放了,各與酒食壓驚。將所擄財物,十取其二,餘者付還衆人,打發回去。又差嘍囉駕船,送出港口。杜伏威拱手稱謝。
自此杜伏威在繆一麟寨內,終日大吹大擂,飲酒作樂,連住了十餘日。杜伏威猛然想起:“我在這裏終日貪戀快樂,公公骸骨焉得回鄉?仙境尚且不居,況山寨裏非是久戀安身之所,不如辭別歸去,另圖事業。”當下來見繆一麟道:“小弟承大哥提攜,本該早晚聽令,奈先祖骸骨未得歸葬,因此懸懸在心。今日暫別,事畢之後,再來相從,乞求原諒。”繆一麟道:“賢弟在此,本不該放去,但令先祖歸葬事大,不敢勉強。但事畢就來,莫失信義。”杜伏威道:“若忘兄長厚情,非大丈夫也。”繆一麟忙整餞行筵席,飲罷,交割了行李,托出一盤金銀,贈爲路費。杜伏威再三推辭,繆一麟笑道:“二弟若不收去,實有見外之意。”杜伏威只得收了,拜別就行。繆一麟選一隻快船,親自送出河口,相揖而別。杜伏威另僱船隻,取路往岐陽郡來。正是:
路上有花並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
不知此去與宗族相會否,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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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伏威計奪勝金姐 賢士教唆桑皮筋
詩曰:
遣興由來託手談,何期就裏起波瀾。
秤張坐隱陰陽局,思遠衝開虎豹關。
合浦明珠重出海,樂昌破鏡復還圓。
讒言構動蕭牆變,片舌能搖泰嶽山。
話說杜伏威別了繆一麟,迤邐來到岐陽郡,揹着行李,奔入城內,一路尋訪杜姓宗族。有土人指引到良市地方,尋着一座倒塌的臺門,上掛一個牌額,橫書“冢宰之第”,傳書“左僕射杜良樞立”。原來杜悅的曾祖,曾爲宋朝左僕射,故此稱爲冢宰。杜伏威一向聞得杜悅說,祖上曾做官來,看此門風,是個舊家氣象,諒必是了。也不問人,一直走入廳上,只見廳內正中間懸一大舊匾,上寫“補袞堂”三字。杜伏威叫一聲:“裏面有人麼?”少頃,一個蒼頭出來問道:“你是誰,到此尋何人的?”杜伏威道:“我是杜僕射子孫,久出在外,今日特來歸宗,煩你通報。”那蒼頭見說是自家宗族,即忙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長者走出來,頭戴折角幅巾,身穿沉香色囗絲道袍,生得容顏蒼古。杜伏威向前施禮,那長者慌忙答禮,問道:“足下何來,是那一房枝派?未曾會面,爲何流落他鄉?”杜伏威道:“宗末名喚伏威。先祖名悅,綽號石將軍,自小離家出外,求取功名,曾在高丞相麾下爲旗牌官。所生一子,是宗末的父親,雙名成治,出仕梁國,爲都督總兵官。只因名繮利鎖,不得回鄉,不期中道而亡。宗末是遺腹之子,在他鄉異國,受盡苦楚。前歲得會先祖,不想先祖去秋染病棄世,分付要送骸骨回祖塋埋葬,故此不憚馳驅,千里送骸,特地尋訪而來。敢問長者,與先祖曾相識麼?”那長者答道:“我向來聞先人說,有一位族叔諱悅,自小習學槍棒,浪跡江湖,久無音耗。”即教家憧:“問媽媽取家譜出來,細細查看。”原來杜悅果是這長者的堂叔,社成治是族兄。杜伏威卻未有名字,乃是侄輩,論起來還在五服之內。杜伏威即拜了叔叔,又進內拜見嬸孃。那長者大喜,分付家憧辦酒飯相待,將骨瓶供養中間,長者焚香拜罷,然後就坐。飲酒之間,長者問伏威年庚,並一向蹤跡何處。杜伏威一一說了,便問道:“叔叔排行第幾,有幾位弟兄?”長者道:“愚叔排行第三,名諱應元,續絃孔氏無子,因而又娶一妾。”說到“一妾”二字,就哽咽說不出。杜伏威問道:“叔叔爲何不說了,如此發悲?”杜應元搖手道:“不要提起,慢慢地與賢侄說。”當日酒散,打點杜伏威在耳房安歇。杜伏威心下暗想:“三叔因甚說及妾字,便哽咽不言,必有緣故了。”一夜睡不着。
次早杜應元分付家憧來福,伏侍杜伏威到各房族探望,拜認宗枝。杜伏威路上問來福道:“三爹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昨日說及娶妾二字,咽塞不言,莫非嬸嬸不容麼?還是因甚煩惱?你必知道。”來福笑道:“大叔不問,小人也不敢說。主母十分賢德,並沒妒忌之心。家主不爲別的煩惱,說將來連大叔也好笑哩。”杜伏威道:“爲甚好笑?你且說來。”來福道:“家主平日在家無事,和一班兒朋友們閒耍,或是圍棋雙陸,或是飲酒笑談。家主的圍棋甚高,本地能對敵者甚少。與人賭賽,十有九勝。前歲娶一位姨娘,名喚勝金姐,甚是嫋娜,又且勤謹,家主極是得意的。目下遇了一個晦氣星,是巷口桑參將的公子桑嘉,諢號叫做皮筋。家主與他圍棋,贏了他些銀兩,兼有些古董。那廝氣忿不過,不知何處尋了一個遊方道人,棋高無敵。桑皮筋領了來,與家主對弈數局,不分勝負。次日來接家主到他家飲酒,酒醉之後,又與那道人圍棋相賭,家主一夜就輸卻數百餘金,這也罷了。誰想醉後興狂競氣,桑皮筋出一妾,家主也出一妾,寫定文契,勝者得人。兩下忿氣相持,家主依然輸了。那廝款住家主,不放回家,僱轎來詐說家主中風,接勝金姐快去伏侍。主母驚慌,欲待自往,無人看管家財,忙着勝金姐上轎去看。只見那廝家內喧鬨說道:‘你家主人賭棋立約,將你輸與我衙內了。’不由分說,將勝金姐推入內室。這正是:酒醉打殺人,醒來悔不得。白白地將一位美妾送與人了。家主無奈,吞聲忍氣,含淚而回。欲要告理,叵耐那廝財勢滔天,又是賭輸的,明明寫開了,不敢和他爭執。欲待罷了,心中不捨。況勝金姐不服那廝使喚,幾次懸樑自刎,被人知覺救醒。那人惱恨,將他幽囚別室。鄰人傳說與家主知道,家主心如刀割,告訴人也無益,因此悲傷不樂。”杜伏威聽罷,拍手笑道:“三叔何不早與我說?恁地小小事情,有何難處!管取人財兩得。”來福驚道:“大叔果能如此麼?”杜伏威道:“謊你作甚?看我替三叔出氣。”
兩個一面說,一面走。探望已畢,依舊回家。進得前廳,來福飛也似奔入內室。杜應元夫妻二人,坐在房中納悶,見來福喘吁吁地走來,齊問道:“你伏侍大叔各家探望,俱得見麼?”來福道:“俱見了。小人路上閒話,將爺博奔的事告訴大叔,大叔笑道:‘三叔怎不早言?這等小事,何必耽憂,管教人財兩得。’故小人急來稟知。”杜應元怒道:“這多嘴奴才,又來生事!”孔氏道:“我看伏威侄兒,相貌非凡,既然口出大言,或者有些技能,也未可知。不如請他來商議。”杜應元點頭,即叫來福請杜伏威入房裏坐定,媽媽將前事又說一遍。伏威笑道:“請叔父嬸孃開懷,不必憂煩。侄幾略施小技,管取破鏡重圓,落花再續。”杜應元道:“賢侄有何妙技?說了好教愚叔放心。”伏威道:“若說別的技術,小侄不敢自負,若說圍棋二字,頗有些精妙入神的着數。依小侄愚見,只須如此如此。”杜應元夫妻心下雖是歡喜,還有些半信半疑。孔氏取過模枰,令叔侄暫試一局看。二人對弈,杜應元輸了,直饒至六子。杜應元大悅,當日就寫下兩個柬帖,着家憧往桑衙接桑皮筋及道人二人次日小酌。桑皮筋接了帖子,和道人商議道:“這杜老兒殺得心膽皆寒,不敢出頭,怎地今日又來請我們酌酒?”道人道:“有甚事故!這老頭兒今日必擺佈得些財物,又思覆帳了。貧道和公子再去贏他些錢鈔,教這老兒夢中也怕。”桑皮筋拍着手笑道:“師父說得妙!”摩拳擦掌,巴不得天晚。
次日辰牌時分,杜應元一面着人去桑行邀請,一面叔侄二人在廳上計議打點。少頃,報桑皮筋和道人到了,接入廳上,禮畢。桑皮筋見側首坐着杜伏威,生得人材魁偉,相貌威嚴,心裏暗想道:“三老官何處請這個人來,莫非也會手談的?”開口問道:“這位是何人?”杜應元道:“是舍侄杜伏威,在外日久,近日纔回。”道人接口道:“好一位令侄,大有福相。”說話間,酒席完備,四人傳杯弄盞,行令歡飲。到下午家僮撤席,另換酒餚,並不提起勝金姐。桑皮筋乘着酒興道:“老丈還肯尼教一局麼?”杜應元道:“敗軍之將,不敢言勇。心下也欲請教一局,奈何囊中空乏,不敢罵陣。”桑皮筋道:“老丈太謙了,賭一東何如?”杜應元道:“這卻使得。”桑皮筋道:“如負一子,出銀二錢,以爲次日東道之費。”杜應元道:“二數太多。”道人道:“輸一着,罰銀一錢罷了。”二人首肯,擺下棋枰對局。杜應元連輸二盤,共少四着半,兩下大笑而罷,重赴酒席。將及更餘,道人起身謝別。桑皮筋道:“酒興雖盡,棋興正濃,誰敢與我再對一局麼?”杜應元推辭道:“老朽年邁神衰,目力不足,對局必輸。若公子不棄,待舍侄請教何如?”桑皮筋道:“更好,正要領教。”杜伏威道:“小子無能,公子相讓几子方好。”道人道:“且對一局,便見優劣。”二人分開黑白,擺下棋坪。但見:
沿邊而下謂之立,不連而人謂之於,粘連勿斷謂之行,以我攔彼謂之約,遠粘不斷謂之飛,斜行粘話謂之尖,連而不斷謂之粘,斜侵拂彼謂之綽,連子直入謂之衝,隔路相對謂之關,可斷先視謂之覷,死而結局謂之毅,虎口先斷謂之札,相當抵住謂之頂,離而爲二謂之斷,以子按頭謂之捺,以子擊節謂之打,隔子偎敵謂之蹺,閉之不出謂之門,深人破眼謂之點,傍通其子謂之透,逐殺不止謂之徵,先投虎口謂之拋,後應打子謂之劫,先截後所謂之劈,聚子點眼謂之聚,促彼急救謂之抄,連子直破謂之刺,逼拶不歇謂之盤,兩子夾一謂之夾,玲瓏不漏謂之松。兩圍不死謂之持。詩曰:
棋雖小數與兵通,勝手何須用詐攻。
神識預周應莫敵,先入一着妙無窮。
道人用心窺視,杜伏威棋子甚是神捷,不動心思,隨手而下,自然合機成局。桑皮筋輸了一盤,心下不忿,佯笑道:“愚生酒後神昏,況閒談甚無趣味,杜兄須賭些什麼,纔有意興。”杜伏威道:“任公子尊意若何。”桑皮筋道:“少賭些罷,十兩一局,勝者得采。”杜伏威應允,二人復整棋局,對壘間,杜伏威又勝了。道人勸公子道:“夜已深沉,請公子回行,明日再來頑耍。”桑皮筋紅着兩頰道:“有這等事。怎地就回去了?務要取勝方歸。這兩局是我屈輸了,皆因錢少,故此不能動棋興,須多出些采頭才妙。”杜應元取出一百兩白銀,放在桌上,對桑皮筋道:“日前小妾送在公子處,問得人說,拗劣不從。老朽將此銀子,着舍侄與公子相賭。舍侄勝,乞還小妾;公子勝,袖銀回府。何如?”桑皮筋大喜道:“老丈慷慨知趣。”對道人道:“師父,你看這一回畢竟是我贏了。”道人袖手不言。當下桌上點着四枝大燭,照得明亮。桑皮筋張口咬指,千思萬算,右手兩指拈着棋子,卻似發傷寒病一般,不住的搖顫。杜伏威談笑自若,信手而下,殺得桑皮筋棋子四分五裂,應接不及。桑皮筋又輸一局,大叫一聲“罷了!”推枰拍案而起,呆笑道:“明早送還尊寵。”拽步往外就走。杜伏威扯住道:“公子慢行,乞留文約,明早可以抬人,不然何所憑據?”桑皮筋道:“咫尺之間,何須文券,明早抬人便了。”杜伏威道:“這話難講。久聞公子作事,不甚瀏亮,明日攪不還人,如之奈何?這正是當面錯過了。”桑皮筋大怒,罵道:“那裏來這野畜生,不知上下,恁般可惡!不看老杜分上,送你到縣家去重加究治!”杜伏威激起性來,將桑皮筋劈胸扭住,罵道:“我把你這狗男女、臭強盜、鳥娘養的潑皮!賭錢須要明白,只許你騙人,怎地就要送我?莫說別的,便要砍你這顆驢頭,有何難處!先奉承你一頓拳頭。”提起有拳,正待要打,杜應元一把扯住道:“侄兒不得無理。”道人也勸道:“分明是公子的不是,爲何就出言傷人?杜君亦不可如此粗鹵,要全令叔體面。”杜伏威方纔放手。桑皮筋賭氣不肯寫券,定要回去,杜伏威決不肯放,兩下爭競不開。有詩爲證:
勢豪倚勢欺人,伏威忿氣不服。
凡棋那比仙棋,落局難妝騙局。
看看五鼓雞鳴,道人道:“公子與杜兄吵鬧,終無了期,貧道爲二公和解。公子耐心暫坐,貧道和管家先去着人送杜老文尊寵過來,然後公子回府,還是如何?”杜伏威道:“師父見教得是。若如此,萬事皆休。”道人辭別而去,不移時,一乘轎子,送勝金姐回來。杜應元不勝歡喜,喚媽媽領進去了。桑皮筋見了,氣得目瞪口呆。杜應元道:“公子今番可請回府罷。”桑皮筋也不做聲,大踏步走出門外,指着杜應元罵道:“我把你這兩個賊胚死囚!不要忙,定弄得你家破人亡,才見手段!”一頭罵,一頭走。杜伏威又欲趕去,杜應元攔門阻住,各自散了。
桑皮筋怒氣填胸,回家對道人說:“此忿何能消得!”道人笑道:“公子,你好度量淺狹!勝敗得失,此乃常情。比如公子勝時,杜公不動聲色。今日之失,乃是還他故物,又不傷公子己財,何必如此忿激?”桑皮筋道:“錢財如糞土,便輸了千萬,也不動心;只叵耐杜老兒的那個狗男女甚爲可惡,必須結果了這廝性命,方消此恨!”道人勸道:“公子不須發怒,自古說:相罵無好名公子暫時寧耐,待他那侄兒去了,再騙這杜老子耍他一耍,消這口氣未遲。”桑皮筋見道人婉轉相勸,把一腔子氣,早挫了幾分。但是面無喜色,心下悶悶不悅。喫罷早膳,和道人往街坊上閒行散問,信步走到一個去處,卻是錦營花陣,風月之叢,喚做留情巷。這都是行院人家居住,共有五七十名美妓。桑皮筋東顧西盼,這些娼妓都認得桑公子,俱起身廝喚桑皮筋,一路談笑取樂。正走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桑相公好快活,喫了茶去。”桑皮筋回頭看時,是一個幫閒相識,怎生模樣?
淡白眼兜臉,焦黃屈曲須,一鉤鷹嘴鼻,兩道殺人眉。赤眼睛如火,
甜言口似飴,笑談藏劍戟,評論帶黃雌。域伏妝人狀,狐行假虎威。汗
私誇嘴直,超勢過謙虛。遇富腰先折,逢貧面向西。揮毫多白字,嫁禍
有玄機。屈膝求門皁,陪錢結吏胥。見財渾負義,矯是每雲非。性黠精
詞訟,臀堅耐杖答。吮癰何足異,嘗糞不爲奇。呵盡豪門卵,名呼開眼
龜。
原來這人姓管,名賢士,本巷居住。祖上原是仕宦出身,不知怎地幹了壞天理的事,生下管賢士的父親,名喚管窺,自小嫖賭,喪了家業,因而做些穿竊的勾當。渾家閻氏,又與外人通姦,醜聲播揚。這管賢士卻是奸生子,俗語稱爲雜種。後來這管窺做出事來,經官發配邊地,不知屍首落在何處。閻氏卻隨了本地一個棍徒慄盡度日。這管賢士隨娘改嫁,跟着慄盡學些拳棒,習寫詞狀,專一幫閒教唆,挑哄人興詞告狀,他卻夾在中間指東說西,添言送語,假公營私,椅官託勢,隨風倒舵,賺騙錢財。唱得幾句清曲,曉得幾着棋局,憑着利口便舌,隨機應變。凡是公子貴客,喜他一味的奉承不過,少他不得。城裏城外,遍處有人識得他,故人取他一個綽號,叫做“管呵脬”。又因晚爺姓慄,別號“慄刻呵”。年至三旬之外,娶得一個妻室,複姓上官氏。此婦父親名喚仕成,原在本郡衙門前居住,專靠做歇家餬口,最是奸狡險惡,剜人腦髓。凡是結訟的士客鄉民,在他家裏寄居,無一個不破家蕩產。這女人貌雖窈窕,性極淫悍。因管呵脬和幾個舊相處小官來往,每每夫妻爭鬧。管賢士不聽妻言,上官氏尋思:夫既拐得小官,偏我相處不得朋友?即和隔壁富商黃草包通姦,管賢士禁止不得,只索做了開眼龜。這正是祖宗不積,所以男盜女娼。鄰居少年,見他夫妻每日爭風廝鬧,戲編曲兒四隻以譏之,曲名《桂枝香》。
代上官氏罵夫:
愛你龐兒俊俏,怪你心兒奸狡。不念我結髮深恩,反道那無端惡
累。心旌自搖,心旌自搖,慢罵你薄情輕佻,耽誤奴青春年少。暗魂銷,
幾番枕冷衾寒夜,縮腳孤眠獨自熬。
代管呵脬答妻:
雖憐你腔兒窈窕,可惜你性兒粗糙。嘴喳喳一味研酸,怎當我心兒
不好。更紛紛草茅,紛紛草茅,這些關竅有何風調?那通宵,恁般空闊
深如海,爭似陸地行舟去使篙。
上官氏又罵夫:
深情厚貌,心同虎豹,只圖那少艾風流,全不顧傍人嘲誚。淚珠兒
暗拋,淚珠暗拋,擠得個今生罷了,兩分張各尋祟祟。小兒曹,木墀花戴
光頭上,受這醃臢,惹這樣騷!
管呵脬又答妻:
心雄氣暴,終朝聒噪,大丈夫四海襟懷,豈後與裙衩爭鬧!羨當今
宋朝,當今宋朝,願與他死生傾倒,難回你別諧歡笑。謾推敲,任予延納
三千客,讓你黃家一草包。
這管賢士原與桑皮筋會酒頑耍過的,當日在留情巷裏偶自遇着,桑皮筋應聲笑道:“小管,許久不見。”管賢士道:“一向窮忙,久失親近。大相公是個福神,一向灑落麼?”桑皮筋道:“惶恐。近來受了一場醃臢臭氣,心下十分不樂,因此到這裏消遣一回。”管賢士聳着兩肩,戲着臉道:“相公是天地間第一個有財有福的快活人,有甚煩惱處?終不然有那一個不怕死的來衝撞相公。”桑皮筋嘆口氣道:“不要說起,說將來氣殺人!”管賢士道:“相公有甚閒氣,和小人說知,這怒氣登時便消了。”即款桑皮筋、道人到家裏坐下,慌忙叫上官氏出來見了。茶罷,管賢士又道:“大相公委實有甚煩惱,見教何妨?”桑皮筋道:“敝鄰有一個姓杜的老兒,是個誠實君子,每和學生博棄賭賽,互相勝負。雖然輸一些,不過排遣取樂而已。日前來了這位遊方師父,圍棋甚高。承師父指點幾個局勢,說數着玄機,學生比前頓然悟徹,和那杜公賭賽,勝了他數百金。又虧師父親自與他對局,贏得他一個美妾,且是有趣了。”管呵脬將扇子在桌上敲一下,插嘴道:“妙妙妙!後來卻怎麼?”桑皮筋道:“不期杜公那裏尋一個什麼侄兒來,素不會面,又是別處聲音。這杜公請我與師父酌酒,酒間後不覺棋興勃然,和老杜又對弈起來,且喜又勝了幾局。”管呵脬嘖嘖搖頭稱羨道:“大相公醉後還如此勝他,好棋,好棋!”桑皮筋道:“咦,好棋!咳,不想那侄兒接上,和我相持,我費盡神思,他卻並不在意,就如風捲殘雲,一連數局,殺得我舉手無措,連銀子與那嬌滴滴美人兒,俱贏去了。”管呵脬跌腳道:“呵呀,可惜,可惜!銀子倒是小事,這美妾把他復了轉去。真是氣殺!相公擺佈他纔是。”桑皮筋道:“妾與銀子輸去,這也罷了。我說黑夜之際,難以抬人,明早送還尊妾。老杜到也肯了,叵雨那侄兒野蠻,反說我放刁說謊,出言不遜。我不曾罵得幾句,反被他結扭一場,捏起拳頭,只待要打。你曉得我平日也有幾分手段的,不知怎地被他結扭,竟自掙扎不得。若不是老杜和這師父苦功,一頓拳頭奉承在我身上了。只得連夜還人,方纔放我回百。你說世間有這樣異事麼?今早我定要擺佈他,師父再三相勸,我心下尚是忿他不過。”管賢士睜着兩眼喊叫道:“有這樣異事?反了,反了,世間都沒王法了!王孫公子被人毆辱,下一等的不要做人了?這位師父好沒主意,見公子被小人所願,不出力相助,反來勸阻。若是小可在時,路見不平,任他什麼好漢,也要和他跌三交,豈肯吞聲忍氣,受小人之恥辱,被人笑話!”桑皮筋被管呵脬數句言語聳動,大怒道:“管兄說得最是!轉思再思,越發可惱,還是怎地斷送他纔好?”
道人道:“貧道雲遊四海,見識頗多,凡事忍耐些好。聖人云:若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方是君子。臂如公子與管兄相賭,公子勝了,焉肯空手而回?自古賭錢不隔宿,當下放了公子回府,次日討人,公子不肯還時,奈何!杜子取約,也是正理。貧道看那個侄兒,不是善良君子,所以勸公子將就罷了。”管賢士笑道:“師父勸桑相公的言語,都是橘皮湯、果子藥、太平活兒。但不知讓人容易,下次公子難做事了。若說那廝是個本分老成的人,倒不必和他計較;既是個囂薄子弟,決不可輕放了他!天下英雄好漢,小可眼裏不知見了多少,只怕大相公或思得耐得。若依小可主意,只消我筆尖兒一動,管教他立刻遭殃。”這喚做:
掄刀不見鐵,殺人不見血。棒打不見疼,傷寒不發熱。毒口不見
蛇,螫尾不見蠍。苦痛不聞聲,分離不見別。世上若無此等人,官府衙
門不用設。桑皮筋跳起身來喊道:“這方是說話!師父是個出家人,都說的是好看話兒。我桑相公就恁地包羞忍恥,被小人所肩罷了?”管賢士道:“正是,正是!出家人圖個安閒自在,我俗門中要替父母爭一口氣。自古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大相公自己要張主,若用我小管時,上天入地,亦所不辭!”桑皮筋大喜道:“今日聽了管見數句良言,使我心中煩惱,頓然消了一半。”道人見這光景,心下暗想:“這桑皮筋額角上現了黑氣,眼見得撞入太歲網裏,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立起身來辭道:“小道有些薄事,暫且告別,晚上再會。”管呵脬已不得道人去了,便道:“師父有事,不敢相留。”送出門去,回身分付渾家陪柔相公暫坐,自卻去買些酒餚相待。
三人一面喫酒,一面計較。桑皮筋道:“無辜相抗,甚是不當。但擺佈得那廝,方見盛情。”婦人道:“無物相待,公子體怪。”管賢士道:“這般小事,何須費心。相公寫狀,要把令尊老爺出名,先去府中呈告,說有虎棍積賭杜某叔侄二人,專一妝局騙人,開場肆惡。有男某人素習儒業,禍遭惡某網羅,到家局賭誆銀五百餘兩。某不忿,令男理取,反遭惡黨毒打垂危,乞天剪惡維風。上告這一狀準來,不怕那廝不破家蕩產。”桑皮筋低頭將狀語想了一遍道:“承見教,詞語甚佳。但家君見了賭字,不推不肯出狀,兀有一番煩惱。這事掣肘,如何行得?”管呵脬道:“相公多少伶俐,這用術之處,卻不省得!比如今日未告之先,令尊老爺知道,必然阻擋,或加責罵,亦未可知。待我小管替相公在本府先告準了,然後稟知老爺,那時令尊自然承認。誰肯把嫡親兒子去喫官司?還有無窮巧妙,不必細說。臨期自見。事妥之後,只要公子將小管做一個人看覷,便教小管喫屎,也是甘心的。”桑皮筋笑道:“說那裏話!事畢之後,自當重謝。但不知幾時可以遞狀?”管賢士道:“事不宜遲,就是明日。一應事務,都在我小管身上,不須掛念,相公打點見官就是。”桑皮筋道:“千萬在心,不可有誤。”管賢士道:“這是我自家的事,不消分付。”二人再飲幾杯,管賢士託故先出門去了。桑皮筋當晚就與他渾家宿歇。有詩爲證:
孚窒猶然訓惕中,涉川何事侈謀工?
須知怨小宜容忍,莫使青萍染落紅。
次早桑公子自回衙裏去。這管賢士在鄰技家光了一餐早飯,悄悄地闖入杜應元廳上來,叫一聲:“杜老先生在麼?”杜應元正在家內閒坐,忽聽得有人叫喚,踱出來看,乃是管呵脬。二人聲喏坐定,杜應元問道:“管兄早來,有何見諭?”管賢士道:“小侄昨聞老丈惹出一樁天字第一號是非,特來通知,及早可以解釋。”杜應元笑道:“老拙一生守分,兄所素知,有甚是非相涉?”管賢士道:“這樁事不成則已,若成利害不小!”杜應元問:“何事?”管賢士道:“昨與桑公子會酒,公子說與兀誰賭博,輸卻五七百兩銀子。他父親知道,寫了一紙狀子,朱語是局賠殺命事,要去本府告理,恐字眼有不到之處,特差人接小侄去商議斟酌,卻原來是告老丈和令侄的。小子思量,都是鄰比之間,怎下得這樣毒手?若構訟時,老丈畢竟要受些折挫,故小侄特來暗通消息,及早裁處方好。”杜應元道:“圍棋相賭,無非東道相聚而已。後來老朽因酒後輸卻一妾,幸舍侄旋璧。桑公子有甚銀兩輸與我處?縱使告來,他也要舍着自己對我。”管賢士道:“小子亦知老支忠厚,未嘗與人爭競。但不知當今世態惡薄,只以勢利爲先。俗言說:貧莫與富爭,富莫與官鬥。儻對理之際,官官相護,偏聽一面人情,老丈豈不受辱?正是識時務者,呼爲俊傑。還須小心陪禮,省了一場大禍。古人道得好:學喫虧,多忍辱。小侄亂言,無非爲鄰比間情分,任憑尊意。”杜應元心裏暗想:這廝也說得是。就問道:“承足下厚情見教,但不知怎生小心陪禮?”管賢士道:“這有何難!只要老叔費幾貫閒錢,辦一個齊整東道,請桑公子一酌,以外還須一二十兩色銀使用,這是非登時散了。管教一座冰山,化作半山雪水。”杜應元道:“東道是容易的,一二十兩銀子,卻在那處使費?”管賢士道:“老丈雖然齒德俱尊,不知世情活法。目今桑公子相處的朋友,都是一班遊手好閒、幫訟教唆的豪傑;跟隨出入的,都是一夥貪嘴圖利、狐假虎威的悍僕。假如桑公子肯息訟,這一些人唆唆哄哄,畢竟又生起枝節葉來。故此要這些銀兩撮化與這夥人,方得平風靜浪,終不然小侄敢誤老丈大事?”杜應元謝道:“深感盛雅,待舍侄回來商議,踵門請教。”管賢士道:“晚上即求示下,大抵還是收拾的好,小侄就此告別。”杜應元相送出門,管賢士又回頭道:“請早自裁度,免貽後悔。”杜應元點頭領諾。少頃,杜伏威回來,杜應元將管河畔的言語說了一遍。杜伏威仰天大笑,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畢竟杜伏威怎的回覆,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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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遭屈陷叔侄下獄 反囹圄俊傑報仇
詩曰:
嗜利兇徒駕禍殃,暗中羅織害賢良。
英雄束手甘囚禁,衰老含冤繼死亡。
怒激風雷驅魍魎,重開日月創家邦。
從茲將士如雲集,會見岐陽作戰場。
話說杜伏威聽叔父訴管賢士之言,不覺大笑。杜應元道:“賢侄如何好笑?”杜伏威答道:“我不笑三叔,笑那管呵脬。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有了一二十兩銀子,不會打官司,反與光棍騙去使用?若說圍棋賭勝,人之常情,我雖不合,他也不應。他說輸五七百兩銀子與我,有何憑據?任那廝告去,不妨事。”杜應元見侄兒說得有理,放下了心,安坐不動。叔侄二人且去備辦牲禮,邀請親族,同往祖墳,將杜悅骸骨埋葬。祭祖已畢,杜伏威拜謝了叔嬸,就要打點起程。杜應元道:“賢侄初來,未曾備得一杯酒相待,嫡枝骨肉,諒不見嫌,怎忍棄我就去?”杜伏威道:“感承叔父嬸孃厚情,本該在此侍養,但來此日久,恐林老爺懸念,故欲拜辭。”孔氏道:“粗茶淡飯,侄兒體得嗔嫌要去。況小管之說,未知真假,賢侄稍停數日,見一個分曉,你也去得放心。”杜伏威道:“嬸孃恁地說時,小侄再留數日。”夫妻二人,歡天喜地款待着他。杜伏威自去合那祖師救飢丹和神仙充腹丸。
再說管呵脬等至黃昏,不見杜應元覆話,心裏暗想:“這廝不來見我,正好放心行事,今番怪我不得!”當晚寫成狀子,筆削了出門人戶的字眼,次日黎明,扮做桑參將管家,投文隊裏進去,遞了狀詞並帖子。這岐陽郡太守,覆姓諸葛,名敬,字秉恭,爲官清正,立性廉明。當下見了帖子狀詞,使喚管賢士上前問道:“你家主好沒來由!自己兒子賭錢,不能訓誨,反告他人騙誘。若市到賭博情由,連你家公子也脫不去了。”管賢士稟道:“小的家主,平素並無隻字人公門,今值不得已事,於讀爺爺。公子素習儒業,足不出門。今春偶遭惡鄰杜應元,收一來歷不明之人,假稱親侄,兇頑狡猾,又嫖又賭,善語能言,奸詐百出,賺誘我家公子飲酒嫖要,次後引入賭場。叔侄二人妝成圈套,設席騙公子飲酒,一夜之中,騙去金銀五百兩。家主盤庫賞軍,庫中錢糧卻沒了一千餘兩。局賭之物,即系朝廷錢糧,不得不告。伏乞爺臺作主。”太守笑道:“若說是庫中錢糧,爲何被公子竊出賭博?是你家老爺不謹了。狀子暫準,待後審實,再行議擬。”管賢士叩頭而出。昔人有《唆訟賦》一篇,以著其惡。賦曰:
世道衰而爭端起,刁風盛而訟師出。橫虎狼之心懸溝壑之慾。最怕太
平,惟喜多事。靠利口爲活計,不因而農;倚刀筆作生涯,無本而殖。媒
孽禍端,妄相告汗;聯聚朋黨,互計舞文。閥閱婚姻,一交構遂違秦晉之
好;公平田地,才調弄便興鼠雀之詞。搬鬥兩下相爭,捏證打傷人命,離
間同胞失好,虛裝罷佔傢俬。寫呈講價,做狀索錢,碎紙稿以滅其蹤,洗
牌字而誤其跡。價高者,推敲百般,惟求聳動乎官府;價輕者,一味平淡,
那管埋沒了事情。顛倒是非,飛片紙能喪數人之命;變亂黑白,造一言可
破千金之家。撈得浮浪屍首,奇貨可居;緝着詭寄田糧,詐袋在此。結識
得成招大盜,囑他攀扯冤家;畜養個久病老兒,攙渠跌詐富室。設使對理,
則硬幫見證而將無作有;或令講和,則抵銀首飾面弄假爲真。律條當堂可
陳,法令隨口而出。茶罷聞言,即鼓掌而歡笑曰:老翁高見,甚妙甚妙!
吾輩真個不及。酒闌定計,乃側首而沉吟曰:“學生愚意,這等這等,執
事以爲何如?以院司爲衣鉢,陸地生波;藉府縣爲囗媒,青天掣電。朝來
利在於趙,乃附趙以斃錢;晚上利在於錢,復向錢以傾趙。又能飠舌李客
之言,送於張氏之耳;復探張氏之說,悅乎李客之心。剛強輩圖決勝,則
進囑託之謀;愚弱者欲苟安,則獻買和之策。乘打點市恩皁快,趁請託結
好史書。儻幸勝則曰:非人力不至於此。儻問輸則曰:使神通其如命何。
或造不根謗帖,以爲中傷之階;或捏無影訪單,以賈滔天之禍。彼則踞華
屋,被文衣,猶懷虎視之心;孰敢批龍鱗,撩虎鬚,聲彼通天之惡?故欲
興仁俗,教唆之律宜嚴;冀挽頹風,珥筆之奸當殺。管呵脬徑奔桑參將衙內,見了桑皮筋聲喏道:“大相公賀喜!狀詞已準,準備見官對理。”將狀抄與桑皮筋看了。桑皮筋大喜,留管呵脬書房裏酒飯,取銀十兩,遞與管賢士道:“煩兄衙門使費,如少再來取罷。對理之詞,臨期還乞指點,千萬用心莫誤。”管賢士道:“一應使費,衙門上下,都是小人承管,對詞亦是不難。只有一件,令尊大人處,公子宜早講明,作速見官斷送那廝,不可停留長智。”桑皮筋道:“多承指教。”管呵脬得了銀子,作別去了。
晚上,桑皮筋對父親說知此事,求父作主。桑從德大怒道:“畜生不腦心經史,暗行賭博,效下流所爲,又生事告人,大膽來對我說,可惱可恨。咄!”桑皮筋見父親盛怒,不敢多言。折轉身望內房裏就走,見母親白氏,細說前因:“今已告成,父親又不肯管,儻若訟事輸了,被人恥笑,只索往水中一跳,倒也乾淨,免得露醜。”白氏心中憂慮,對桑參將道:“我和你夫妻二人,只有一子,雖是不肖,豈忍坐視?見官時受些叱辱,不惟我與你失了體面,儻畜生做些不測之事出來,那時悔之無及。”桑從德道:“我也知道,奈是賭博之事,貽害最大,今次若縱了他,日後怎肯改過?待他危急,自有道理。”夫人道:“雖然如此,父子之情,還當覆庇他,嚴加警戒下次便了。”這桑參將被夫人三言兩語說動了情,只得打轎上府,至迎賓館,候太守相見禮畢。茶罷,桑參將將前事細訴一遍。太守道:“老先生駕臨,無不領教;只是令郎公子,人於賭場,難分彼此。學生若不整治一番,縱其得志。下次老先生愈難訓誨。況錢糧乃朝廷重務,令郎盜出賭博,老先生亦失於檢點矣。學生藥言,老先生莫罪。”桑參將被太守搶白數句,氣得閉口無言,返身相辭回衙,對夫人道:“知府反把錢糧誣畜生賭博,怎生是好?”夫人道:“既太守作難,只令家憧去對理,嘉兒只不出官,錢糧又不缺少,彼亦無奈我何。”桑參將道:“此言亦可,不去催他構提,輕放那廝罷了。”因此兩下將這場訟事擱定了。將及半月,不期諸葛太守父親身故,一壁廂申詳了憂文書,一壁廂打點奔喪回籍,將府印交與府丞掌管。
那管呵脬時常在府門前探聽,一知太守了憂,忙人桑衙通報,桑皮筋大喜。你道爲何?原來這本府府丞,姓吳名恢,向與桑從德交往情密。雖是儒林出身,性兼貪酷,一味糊塗。有這個機會,故此大喜。當時桑參將聞此消息,忙往府中將上項事和吳恢備細說了。又道:“今得老公祖署事,乞求清目,感恩不淺。”吳恢滿口應允道:“既是令郎被人賺賭,學生即時拘審究罪,只消數字見諭,何煩老先生大駕親臨。”桑從德稱謝而別。管賢士和桑皮筋道:“這場官司,幸落在老吳手裏。有了令尊面情,必然大勝。但老吳有些毛病,最貪財物。儻杜應元叔侄爭氣,用了見識,先送禮物進去,劈了令尊體面,勝負之間,未可必也。依小管愚見,還須先下手爲強,將些財物送與吳公,方是萬全之策。大相公意下何如?”桑皮筋道:“見甚在行,見識高妙。但是家君不肯,如之奈何?”管賢士道:“古人說得好:孝順官司,忤逆道場。公子貫朽粟陳,金銀滿庫,何在乎三五十兩銀子?就瞞着令尊將私蓄之物,親自送入吳二府衙內,自然老吳歡喜,隨意奉承,要問那廝一個死罪,也是肯的。”桑皮筋笑道:“些須銀兩,何足爲惜!但告狀雖是家尊出名,我亦是本府犯人,豈有親自送銀之理?足下著有門路,煩勞轉送何如?”管賢士笑道:“吳公署印過龍的人,我盡相熟,只是銀兩重託,小可不敢承當。還要選一個能事的盛使自去方可。”桑皮筋將手指着管賢士道:“小人哉,管見也!我既託你做事,豈有疑你之心?我衙裏這班狗才,都是懵糠躲懶的驢馬,焉可託以機密重事?足下不必多疑,放心行事。”說罷,走入裏面,取出五十兩一錠大銀,送與管賢士道:“煩兄即便行事,停妥時復我一聲。”管賢士道:“不須大相公叮囑,管取停當,只恐少些。”說罷,袖銀別去。原來這五十兩銀子,不是送與吳府丞的,乃是管呵脬指官誆騙之法。若是吳公,這五十兩如何打得他倒?
管呵脬拿了銀子,笑嘻嘻奔回家來,遞與渾家。渾家道:“這銀兩從何處來的?”管呵脬道:“連幾日賭輸了,手中甚是乾燥,幸遇着一場公事,賺得這一錠銀子,儘夠我數月滋潤。”渾家又問:“怎地有這若干?”管呵脬道:“那桑公子是個桑皮筋,平日有些臭吝,被我騙他告狀,將這銀子教我送入吳府丞衙內。我想桑參將正掌兵權,炎炎之勢,不愁吳府丞不奉承,何必又送禮物?被我一片巧言,立刻哄得銀子入手。你且藏下,慢慢地受用。”渾家歡喜,將銀子藏了不題。
再說杜應元與杜伏威道:“管呵脬所言之事,將有半月,怎不見動靜?”杜伏威道:“畢竟是那廝調謊。”杜應元道:“早是賢侄說破,不然,已被那廝哄賺。”二人正說話間,只見門首走入兩個人來。你道是誰?原來是府裏公差。有《掛枝兒》爲證:
着青衣,進門來,大呼小叫。兩小弟,奉公差,那怕勢豪。不通名,
單單的,稱個表號。有話憑分付,登門只這遭。明早裏拘齊也,便要去點卯。
喫罷茶,就開科,道其來意:有某人,爲某事,單告着伊。莫輕看,他
是個,有錢的豪貴。摸出官牌看,一字不曾虛。急急的商量也,莫要耽誤你。
喫酒飯,假做個,斯文模樣。我在下,極愚直,無甚智獐;他告伊,沒
來由,真真冤枉。說便這等說,還須靠白鏹。不信我的良言也,請伊自去想。
酒飯畢,不起身,聲聲落地。這牌生,限得緊,豈容誤期!有銀錢,快
拿出,何須做勢?若要周全你,包兒放厚些。天大的官司也,我也過得水。
接銀包,才道聲,適間多謝。忙扯封,估銀水,如何這些?我兩人,不
比那,窮酸餓鬼。輕則輕了已,不送也由伊。明日裏到公庭也,包你爛只腿!
杜應元迎到廳上坐下,問道:“二兄何事光顧?”那二人道:“兩小弟是本府公差,奉吳爺鈞牌,奉請二公講話。”杜應元心下已明白了。一個公人腰邊取出一紙花邊牌票,上寫着:“爲局賭事,原告官宦桑從德,抱告人桑聰,被告犯人二名杜應元、杜伏威,幹證管賢等。”杜應元看畢,即辦酒飯款待,送了些差使錢。公人約定聽審日期去了。杜應元煩惱道:“悔氣!沒來由惹下一場官司,怎生區處?”杜伏威道:“三叔不須憂慮,小侄自去分理。諒這小小訟事,何必介懷!任他妝甚圈套,我臨期自有主見。”
過了數日,公人掏了原被告、幹證等,齊到府中候審,一同堂上跪下。吳恢見了桑皮筋,慌忙請起,立在傍邊問道:“公子被光棍賺賭,委實騙了幾多銀兩?從實講來。”桑皮筋道:“罪人素習儒業,不省賭博之事,被惡鄰積棍杜應元叔侄二人,百計引誘,先入行院,幫閒嫖耍;次後引歸家內,灌醉賭錢。一夜之間,輸卻五百三十四兩銀子。妝局賺騙,心實不甘,冒讀公祖老爺,乞求天判。”吳恢笑道:“黑夜飲酒,又非貿易之時,爲何帶這許多銀兩?”桑皮筋青了臉,不能回答。管呵脬見了,心中想道:“決撒了!”連忙跪向前幾步,答道:“黑夜飲酒,公子委實不曾帶銀。只因醉後糊塗,爲小失大。始初輸得不多,公子忿氣相持,落了圈套,積輸五百餘兩。公子欲回,被杜伏威恃強相劫,不放轉動,直待家憧送銀完足,方得回行。這是小人親見,並沒半毫虛謊。”吳恢喝道:“你是何人,輒敢多言!”管賢士叩頭道:“小人狀上有名,於證名喚管賢士。”吳恢又喝道:“桑公子在杜應元家裏相賭,你爲何知其備細?”管賢士道:“小的與桑公子、杜應元二家,俱系貼鄰,燈火相照。當夜五更,忽聞得有人喊叫,仔細聽時,是桑公子聲音,大聲叫局賭殺人。彼時小人恐連累排鄰,急起來穿了衣服,開門一看,卻是杜應元家裏吵鬧。小人敲開門入去問時,桑公子與杜伏威扯做一塊,一個要取銀,一個不肯。小人替他和解,即忙着桑衙管家回去取銀來交足,方得放回。此乃目擊之事,伏望爺臺明鏡。”杜應元道:“小人世代儒門,安貧守分。嫖賭二字,乃下流之事,素所深戒。只於閒暇之時,和桑公子圍棋消遣,或賭一二東道,未嘗賭甚財帛,怎麼就叫做局賭?都是這管賢士唆哄成訟,費老爺天心。不要說五百銀子,便是五十文錢,也不曾見有。”管呵脬攙口道:“杜應元,你在青天爺爺跟前,尚要推賴?眼眨眨見你雪白銀子擄了進去,彼時你還道;小管,累兄了。我和你都是鄰比之間,護得那一個?天理人心,難逃公論。”
吳恢手拈長髯笑道:“這老狗才還要胡賴。着圍棋便是賭局之訛,賽東道即是騙錢之法。眼見得局賭騙錢了,尚賴到何處去?從實供招,免受重刑。”杜應元道:“小人和桑公子委實未曾相賭,並無錢物往來,都是管賢士捏詞唆哄興訟,又來硬證。伏乞老爺明鏡燭冤,救拔小人殘喘。”吳恢喝道:“老奴賤骨,不經刑罰,焉肯成招?”叫左右:“上起夾棍來!”兩傍皁隸吆喝一聲,正欲動手,杜伏威高聲叫道:“不必夾我叔叔,賭錢賺物,都是我一身所爲,招承就是,何必動刑!”吳恢將杜伏威看了幾眼,笑道:“此子年紀雖小,卻也老實。快快招來,省受苦楚。”杜伏威道:“五百三十四兩銀子,是小人得了,但不知桑家是那一個家憧送來的?還是甚物包裹?幾錠、幾件、幾十塊?說得明白,小人一一還他。”管呵脬道:“是一皮箱藏着,五十三封零一小包,是桑衙來壽、進順兩個蒼頭扛到你家,何須胡扯!”杜伏威道:“黑夜扛銀,銀在箱內,爲何你備知數目?”管呵脬道:“我將銀一封封打開,遞與你叔子,還上天平兌過,方收進去。是我當面交割的,緣何不知詳細?我處銀與你,不過要息兩家爭鬧。我與你是甚冤家,苦苦昧心害你!”
吳恢道:“是了,看此鏤餿光棍,豈不是個賭賊?快快上起夾棍來!”杜伏威伸出腳來,厲聲道:“桑皮筋、管呵脬,頭頂上是什麼東西?任你夾上幾百棍,銀子沒有是實!”吳府丞大怒,喝教動刑。兩班公人響一聲喊,把杜伏威拖番,將左腳放上夾棍,杜伏威只不做聲。吳恢道:“這潑皮還不招來?”杜伏威道:“便是右腳上再用夾棍也不招!”吳恢喝左右將右腳一發雙夾了。杜伏威伸着兩足,任憑公人收緊繩索,紇錚錚地夾攏來,恰似夾木頭石塊一般,動也不動。吳府丞和滿堂吏書皁甲等,都看得呆了,一齊想道:“世間有這等鐵骨鋼筋,不怕疼的!”吳恢又教左腳上先敲五十棍。公人提起杖來,用力打下,但聽樸樸之聲,就如打在牛皮之上,並不叫半聲疼痛。一連打了二十餘下,忽聽一聲響,夾棍連繩俱斷了。吳恢沒做理會處,叫:“且將杜伏威丟下,把那老頭兒上了夾棍。”這杜應元怎比侄兒有法術,老皮肉上,略將繩子收緊,即喊叫連天。吳恢又教行杖。杜應元實熬不過,只得招認有銀,俱已花費散了,情願變產賠償。吳恢令放了夾棍,寫下供狀。將叔侄二人,發下獄中監候,放公子幹證等散去。桑皮筋管阿腔和一夥探望的親友,酌酒慶賀去了。
值日牢子帶杜應元、杜伏威二人人監房裏來,但見:
昏慘慘陰霾蔽日,黑沉沉臭惡難聞。牢頭一似活閻君,獄卒施威兇
狠。無數披枷帶鎖,幾多牀押籠墩,四肢緊縛鼠剜晴,幾白皮抽粗棍。當日獄內上下人役等,都得了錢財,打點一間潔靜房兒與二人安身。此時杜應元心下煩惱,止不住腮邊流淚。杜伏威見了,十分焦燥,躊躕了半夜,暗想:“我要脫身,反掌之易。奈是帶累三叔受苦,怎生區處?”驀然計上心來,必須如此如此,三叔方可出獄。數日後,吳府丞提杜應元二人比較。杜伏威稟道:“小人叔侄兩個,俱已收監,要賠桑衙銀兩,何人措置?老爺將小人監候,放叔叔回家,變賣產業,以償桑行。不然,今年監到明歲,銀子從何而來?”吳府丞道:“也說得是。”將杜應元討了保狀,暫放回家,限十日之內完納。過限無銀,重責再監。將杜伏威依舊關禁獄中。
杜應元別了侄兒,出離府門,回家來見了媽媽孔氏,抱頭痛哭。杜應元哭道:“我生年半百之外,未曾受此苦楚。不知前生怎地種此禍根,今日遭這樁屈事?”孔氏勸道:“官杖天災,繫於大數,不必怨恨。但吳府丞判償桑衙的銀兩,何以措置?”杜應元道:“今日這狗賊放我回來,限定十日內變產完納給主,將侄伏威復關禁太監,這場冤禍怎了?”孔氏道:“五百餘兩銀子,非同小可。縱使變賣家產,也不能就有。”勝金姐整治茶飯,請二人晚膳。杜應元茶水不沾,媽媽也不動着。夫妻煩惱,進房安宿。杜應元睡於牀上,憂思悽愴,無計可施。捱至夜半,推說東廁淨手,踅入書房內自縊而死。孔氏兄夫主起去多時,心下猜疑:“員外講去淨手,爲何不來睡?”慌忙披衣起來,叫丫環點燈到東廁尋覓,不見有人。四下裏將燈照覓,並無蹤影。孔氏驚惶,急喚勝金、來福等起來。來福尋至西首書房裏,只見家主高高懸在樑上。來福叫道:“不好了!媽媽快來,員外縊死在此了!”孔氏魄不附體,忙奔入來,放下看時,渾身冰冷,氣已絕了。舉家嚎啕。孔氏痛哭,跌足號呼道:“天呵,天呵!此枉此冤,皇天可鑑。願同歸九泉,赴冥司告狀,殺此二賊!”放聲大慟,不覺撲然倒地。勝金等連忙將湯灌時,已不下嚥,骨都都痰如潮湧,頃刻而亡。可憐醇厚夫妻,負屈含冤,雙雙死於非命。當下驚動左鄰右舍,家家起來探望,見杜應元夫妻二人,俱已身死,無不垂淚嗟嘆。天色已曉,一片聲傳說:桑衙父子倚官託勢,活活逼死人命。消息傳入岐陽府來,吳恢聞得此說,卻也侷促不安,不敢升堂審事。桑皮筋等都各心慌,只有管呵脬呵呵笑道:“倔強老賊,不知通變,端的送了殘生。不要說這兩條狗命,便再死幾個何妨!”有詩爲證:
腹中懷劍笑中刀,從此囹圄生禍苗。
斧劈頭顱傾狗命,至今人鑑管呵脬。
卻說杜伏威正在牢房裏納悶尋睡,忽見禁子道:“杜郎好睡哩。”杜伏威笑道:“禁子哥,這不見天日的去處,不尋睡卻做什麼?”禁子道:“一樁禍事臨身,你還睡得着,竟不知哩!”杜伏威道:“被人屈陷,身居縲紲之中,晦氣不小,還有甚禍事來尋我?”禁子道:“令叔自縊身亡,令嬸哭絕而死,你還安心不動?”杜伏威失驚道:“那有此話?禁子哥,莫非取笑?”禁子道:“滿城傳說,遍處聞知。今早報官,吳爺不敢坐堂,豈是哄你?”杜伏威聽罷,跳起身來,大喊一聲道:“罷了!”驚得禁子慌張無措,連忙掩住杜伏威口道:“這牢獄中,不是大驚小怪之處,莫帶累我喫棒。”杜伏威一手拉開道:“我杜爺納氣坐監,皆因怕拖累了三叔。今已棄世,復何慮哉!禁子哥,你爲人忠厚,我不害你,快快躲避。”說罷,口中默誦真言,驀地裏霹靂一聲振響,搖天動地,驚得衆獄卒禁子沒處藏身,一齊暗暗地叫苦。那雷聲就如擂鼓一般,霎時間鬼哭神嚎,陰風慘慘。杜伏威大叫:“在獄衆多好漢,有膽量的,一齊隨我打出獄去,殺這贓胚,替民除害!”只見一片聲相應道:“我等願隨豪傑逃生!”杜伏威當先手持短斧,斫開牢門。監內有一二百個囚犯,同聲吶喊助威,一直殺入府堂上來。
杜伏威首先搶入私衙,此時衙裏也預有準備,迎出十數個虞候幹辦,挺槍持刀攔住,被杜伏威一斧一個,盡皆斫倒,領着一夥囚犯,直奔府丞房裏來,四圍尋找不見。杜伏威將一個丫環揪倒,踏住胸脯喝道:“吳恢躲在何處?”丫環指道:“都藏在那牀下。”杜伏威一斧殺了丫環,與衆好漢扯開牀來,果見吳恢和一美妾,躲在牀下。杜伏威一手按住,喝道:“好贓狗!貪財趨勢,屈陷良民,今日逃那裏去!”吳恢跪在地上哀求道:“乞饒性命,下次學做好官。”說話未完,頭已落地。衆好漢動手將美妾斫爲肉泥。吳府中是男是女,殺得盡絕。杜伏威領衆人,復身殺出府門外,徑趕入桑參將衙裏來。參將夫婦數不該死,因兒子不肖,三日前卻搬進參將府廨宇內,和一班兒僮婢自住去了。衙裏止有桑皮筋妻子和兒女小廝丫環七人,杜伏威盡皆砍死,單不見了桑皮筋。杜伏威心下不忿,令人四下搜尋,尋至側廳天花板上,搜出一個老家憧來,捉至杜伏威跟前,問桑皮筋在何處。家憧道:“適才和管呵脬到張一兒家裏喫酒去了。”杜伏威大喝道:“引我去見那廝,即饒你命!”家憧道:“願引爺爺去捉,只求饒命。”一個好漢押這家憧引路,杜伏威和衆好漢後隨,頃刻間到了張一兒門首。只聽得樓上唱飲歡笑,杜伏威趕入中門,一個湯保在竈下燙酒,問道:“是那個撞入來?”早被一斧砍死。杜伏威首先登樓,只見桑皮筋上坐,兩個妓者和管呵脬側陪。管賢士一見杜伏威走到,驚得魄散魂消。正待往窗外逃生,被杜伏威攔腰一斧斫倒,頂門上又復一斧,登時一命歸陰。桑皮筋驚得挫倒商邊,掙扎不得,況且醉後,口裏哼哼地只叫:“饒了罷,不告了。”杜伏威道:“我今日替你抽了這條筋!”被衆好漢刀斧齊上,斫做七八段。有詩爲證:
莫言報施慘,害人乃自害。
天道豈無知?今日方稱快。
兩個妓者並那引路的家憧,都戰抖抖地跪着,磕頭叫饒命。杜伏威道:“不幹這兩個油頭事,饒你去。只是你這個老狗才,別人要殺你家主,你就引來殺他,賣主求生,不義之甚!”一發殺了。一齊哄出門外,放起一把火,都搶到杜應元家內。伏威忙教勝金姐收拾細軟、衣裳首飾、金銀珠玉之類,教來福領了一班家憧,隨我逃命,一面將杜應元夫妻屍首,扛在後園牆下,推倒牆而掩之,就將宅子放起一把火來。衆好漢商議道:“打從何門出去,方是活路?”杜伏威指道:“從東門殺出,自有處可以安身,只要齊心奮力,方得死裏逃生。”衆好漢一同應道:“生死願隨,並無異志。”此時喊聲動地,火光燭光滿城中鼎沸,家家閉戶關門,個個藏身避跡。看官,你道如何沒人攔擋?事起倉猝,桑參將又離家甚遠,就是要報官發兵,一時疾雷不及掩耳,任彼施爲。杜伏威一夥,直殺出城外來,行不數里,卻是東湖阻住去路。杜伏威分付衆好漢搶奪船隻:“且渡過河去,若有追兵,亦好廝殺。得勝之後,徑落黃河,到那個去處,即是我等安身活命之所了。”衆好漢向湖口尋找得十餘隻小船,纜作一處,卻又在鄉村前後百姓人家,搶劫些錢米布帛、柴薪酒肉鍋竈之類,下船安頓了,搖船的搖船,煮飯的煮飯。此時天已昏暮,點起柴火,努力搖過湖來。
早是三更天氣,衆好漢上岸,席地而坐,大家喫了酒飯,沿湖取路而走。不五七里之間,天色已明,只聽得後邊金鼓齊鳴,喊聲大振。杜伏威諒有追兵來到,揀一個空闊地面,將衆人兩下分開,做雁翅相似。選兩個老城的,守護着勝金、來福等,躲在樹木叢密去處。自卻盤膝坐下,腰邊解下一個錦絨搭膊,抖出兩個大紙包,一紅一綠。先打開綠紙包兒,衆人瞧看,卻是一包剪成的稻草。杜伏威左手捻訣,口中暗暗有詞,喝一聲“疾!”那些草變成四五百匹駿馬。又打開紅紙包兒,卻是一包赤豆。杜伏威又捻訣念詞,喝一聲“變!”那一包赤豆變作四五百個大漢,生得容顏怪異,狀貌猙獰,身長丈餘,手中各執器械,各分隊伍,排列聽令。杜伏威喝道:“後面追兵近了,衆壯士可用心攻殺,有功者賞,無功者一火焚之!”衆大漢一齊上馬,只見前面湖口上流頭無數船隻,搖旗吶喊而來,看看近岸。杜伏威看時,約有千餘軍士。爲頭兩員將官,全身披掛,立在船頭上,指着岸上罵道:“尋死賊奴,殺人放火,罪孽貫天!逃往何處去?”指麾軍士搖船傍岸,殺近前來。正是:
人如猛虎搖山嶽,馬似游龍撼海濤。
不知兩邊勝負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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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山徑逃蹤鋤禿惡 黃河訪故阻官兵
詩曰:
貪淫禿子狠如蛇,計入深山押俊娃。
衰柳暫爲雲雨榻,層巖權作蝶蜂衙。
色空不悟三乘法,炮烙方知一念差。
寄語閣黎須守戒,莫教血肉喂饞鴉。
話說杜伏威見官兵殺上岸來,口中又念真言,喝衆大漢上前迎敵。那一邊軍士吶喊搖旗,正欲接戰,猛地狂風滾滾,天昏地暗,石走砂飛。官兵都是步軍,眯了眼不知東西南北,被杜伏威人馬一衝,殺得大敗虧輸。爲頭兩個將官,先自逃命走了,衆軍各不相顧,亂竄奔走。杜伏威驅大漢掩殺,就如砍瓜切菜,大半殺死岸邊,餘者落水逃命。後邊衆好漢只顧追襲,據搶盔甲器械、糧食行囊。杜伏威搶了一枝鐵桿長槍,把敗殘軍直追出岸口來,只見一個軍士被追得慌,急切沒處躲,鑽入亂草窩裏。杜伏威捉住問他:“這軍兵是何處發來?兩員將官卻是何人?快快實說,饒你性命!”那軍士道:“小人等是岐陽郡管下各州縣調遣來守禦的官軍。那兩員將官,一個是桑參將麾下督陣官劉勳,一個是麟遊縣長槍手教師屠勝。這兩個逃生走了,若回去見了桑參將,必另調追兵。昨晚發兵時,已行飛檄各處關津知會,教嚴加守備。將軍此去須要小心。”杜伏威道:“本該殺你,看你言語誠實,饒你殘生去罷!”軍士磕頭而去。
杜伏威迴轉舊路空闊地上,查點衆漢,不曾傷折一個。口中默誦真言,把人馬依舊變爲草豆,將來收藏過了。這些逃牢的好漢,都驚駭下拜道:“老爺真天神也。有此法術,怕甚官軍!我輩可以放心前去。”杜伏威分忖道:“你們只要一心一意隨我杜爺,不愁不富貴。”內中一個好漢問道:“不知爺爺今往何處去尋個安身立命的所在?”杜伏威道:“黃河之中,有一孟門山,乃是宜川所屬地方。山上有一相識弟兄,姓繆,名一麟,據山創寨,聚集千餘嘍囉,錢糧廣有,劫掠往來客商,搶奪四方財帛,近來山寨裏甚是興旺。日前我打從那裏經過,與他比試武藝,不相上下,因此結爲八拜之交,留我在寨中共事。奈因送先祖骸骨歸葬,故別了他到我三叔家內棲身,不期遭此大變,送了我叔嬸兩條性命。如今徑往盂門山上人夥,大家圖個快活。”衆好漢齊聲道:“我等也常在江湖上做些私商買賣,一向聞得繆公大名,不想發覺,監禁在獄,自分此生不能再睹天日。感爺爺救拔,死裏復生,情願執鞭,生死相隨。”
杜伏威道:“雖如此說,今日我們勝了一陣,必定有追兵再至。這裏到孟門山旱路去,快殺也得四五個日頭,一路都有城池關隘,儻或前逢攔阻,後有追兵,豈不前後受敵?”一個好漢道:“爺爺見得極明。就是我們聚着二百餘人同走,未免驚人眼目。雖是爺爺有法術,若遇關津,只爺爺可過,我等衆人,復遭羅網。小人倒有一個小見識,不知好否?”杜伏威道:“有甚計較,快快說來,及早打點走路。”那漢道:“小人雖沒甚武藝,自小跟着一位穿窬師父,學得一身飛檐走壁,騰波躍浪的手段,常在黃河出沒,路徑頗熟。這裏從旱路去,是一條官路,穿過金牙關,數日間可到永寧關口。下了黃河,船若風順,不一日到得孟門山了。其次即從這裏盤過野人塢,徑落黃河,便是風順,也要三五日到宜川地方。還有一條小路,踅過杜陽城,往東南而走,一路俱是山徑,極其幽僻,人跡罕到。渡溪盤嶺,也須十餘日光景,方可到得宜川縣。我等分做三路,着幾個扮作客商,幾個扮作乞丐,或扮些走方賣藥的、打卦耍拳相臉的,陸續行動,庶免官兵追襲。此計若何?”杜伏威道:“這議論甚妙。衆人聽我說,如有要回鄉里的,各從其便;要到孟門山去的,分作三路而行,都約至宜川縣驛前取齊。快快決斷,莫遲疑誤事!”衆好漢一齊道:“我等蒙爺爺脫離大難,生死願從,並無二心。”
杜伏威道:“既然如此,不可失信。我在黃河渡口,着人相等。列位姓名,俱乞留下,以爲相見之證。”衆人歡喜,都道好,就由這一個識路徑的好漢姓名寫起,原來姓朱,名儉。次後一一書寫明白,共二百五十七人。杜伏威將紙單兒收了,發付衆人各自裝扮走路。衆好漢俱拜別,分頭起行。杜伏威將前合成的丸藥,散與衆人,分忖道:“攪不遇酒飯店,喫此數粒,可以耐飢。”又與朱儉商議道:“我本該從大路去,奈有先叔之妾繫累難行,若有阻擋,甚爲不便,煩公指引從小路去罷。”朱儉道:“小人引導,往小路去爲妥。”當時多人,一半從大路而走,一半攛過野人塢徑下黃河去了。只有三十一人和朱儉、勝金姐、來福,又有僮婢二人,跟從杜伏威共三十七人,同行小路。一路果然幽僻,走了數日,並無個人煙。杜伏威帶得有祖師丹藥充飢,自不必說。
至第五日,一行人正趲路間,只見大霧漫空,對面不見。正是:
樵子不分柴徑,老翁失卻漁舟。漫天漫地,怎辨南北東西;如雨如
雲,罩盡江山社稷。嘹嘹孤雁,也不知何處悲鳴;滴滴流泉,那曉他何方
漏溜。進一步,退一步,渾如大海沒津涯;聞其聲,昧其形,儼若夢中相
聚會。前途昏杳,莫非誤入鬼門關;後路模糊,不是陽間花世界。耳畔
只聞山鳥叫,面前不睹虎狼行。朱儉道:“今日偏不湊巧,前去正是鳳凰嶺,極其險峻,內多虎狼。值此大霧,怎生行走?”杜伏威道:“既然前途險峻,暫且停步,待霧息再行。”朱儉等道:“說得是。”衆人揀一潔淨之地,坐做一處,等候霧收再行。正坐之間,忽聽得有人聲不住的喊叫:“救命!救命!”衆人細聽,卻是個婦人聲音。杜伏威道:“卻不作怪!這深山僻嶺之處,爲何有婦人叫喊?”朱儉道:“莫非是不良輩在此幹些勾當麼?”一齊起身四圍尋找。此時大霧漸漸收起,現出日光。朱儉聽着聲音,向北尋去。不上四五十步,只見山凹邊樹叢之中,兩個胖大和尚,將一個年少婦人赤條條背剪,綁在一株大柳樹上,在那裏淫媾。那婦人哭啼啼的,不住叫喊。朱儉見了,不覺怒從心起,兩眼圓睜,大踏步向前喝道:“賊禿驢,怎地在此造這迷天大罪!不要走,看打!”抽出身邊鐵尺,眼光頭上正要劈下,不提防這一個和尚在傍隔開鐵尺,只一腳尖,將朱儉踢倒樹邊,揮拳就打。背後杜伏威等一齊趕到,正是寡不敵衆,猶如衆虎攢羊,將兩個和尚打倒。叫勝金姐替那婦人解了繩索,穿上衣服。即將那繩索綁縛了兩個和尚,丟在樹根邊。次後問那婦人:“你家住何處?爲何隨着這兩個禿廝,在這裏幹這般勾當?”那婦人一頭哭,一頭訴道:“小媳婦住在前村,地名朱家塢。妾身程氏,丈夫朱慶。十日前來了這個爆眼紅珠的和尚,拜求丈夫,要借門首打坐。妾身不容,倒是丈夫道:‘他是佛家弟子,化緣度日,與他門外坐坐何妨?’這和尚坐在妾家門首,早晚誦經唸佛,且是至誠。妾見他虔心,或茶或飯,丈夫不在時,就自拿些與他喫,一連十餘日不去。今日五更,妾因有孕腹痛,丈夫起早進城贖藥。出門之後,聽推得門響,只道是丈夫轉來,忽見這打坐和尚同那個長腳和尚闖入房裏,一個將妾綁住。妾欲叫喚,他將一把明晃晃尖刀擱在頭上,喝道:‘若叫一聲,割落你頭!’一個收拾財帛,驅妾出門,來到這裏,綁縛樹上淫污。妾無奈,只得喊叫,天幸老爺們來救了性命。”說罷就拜。
杜伏威大怒,持刀正要砍這兩個和尚,朱儉上前道:“爺爺且慢動手。一刀一個,他卻死得便宜。將這兩個落地獄的狗禿,我且教他慢慢受用些疼痛方好。”令勝金姐和婦人站遠些。和尚見勢頭不好,哀求饒命。朱儉道:“你不要叫,老爺親自伏侍你。”將兩個剝了下服,扳轉身來,仰面朝天,尋些乾草及枯死的樹柯,將和尚的坐褥兒割碎,取出棉花,夾草帶枝,扎縛在和尚陽物上。來福笑道:“原來這兩個小禿驢怕冷,這般日色,還緊緊的護這一身棉絮,頭上又戴個棉搭兒。”衆人道:“體要取笑,且看朱大哥做作。”只見朱儉身邊取一塊火石,敲出火種,將硫黃淬着。那亂草樹枝與棉花,且是枯燥易着,一步步燒到陽物上來。兩個和尚十分疼痛,喊叫連天,欲要掙扎,被繩索捆縛。衆好漢又把棍棒兩邊拄定,動彈不得。原來人的皮肉是有油的,見火愈着,況有那些引火之物,直燒得皮焦肉爛,臭氣燻蒸。兩禿驢熬疼不過,連聲哀告,只求早死。杜伏威拍手大笑道:“聞你這小和尚坐化,特地替你下火。”又燒了半個時辰,看看氣絕,不能動了。朱儉教衆人動手,刀斧齊下,砍爲肉泥。可憐兇狠遊僧,因色化爲野兔!
杜伏威領了一行人,和那婦人同過嶺來。走到午牌時分,遠遠見煙光透起,乃是一村人家,約有三四十家。那婦人指道:“前面正是我家了。”朱儉道:“你們且慢行,待我先去探看你家還是如何。”說罷,三兩步跑到村口,只見鬧叢叢圍着數十人,在那裏大驚小怪的叫嚷。立住聽時,一個後生跌腳哭道:“天呀,不知怎地被那禿廝騙去了!”有的道:“和尚是色中餓鬼,見你渾家有些姿色,畢竟拐騙去了。”有的道:“朱兄,你常不在家,想是大嫂和那和尚有情,勾搭上了,通同走脫。”有的道:“朱大嫂是老實的人,決無此事!作速四下尋覓,或者還走不遠哩。”三三兩兩,議論不定。朱儉分開衆人問道:“你們爲甚事,在此喧嚷?”內中一個答道:“客官,你自行路,莫管這閒事。”朱儉笑道:“便與我說說,我在下專一抱不平,與人出力,或者管得這事,也未可知,何必遮蓋?”又一個道:“客官,一樁古怪之事,門不開,戶不開,房中不見了紅繡鞋。就是敞地朱兄,五更出門,往城裏贖藥。他的渾家,被一個打坐和尚騙去了。房中金銀首飾,細軟東西,盜得一空,故此煩惱,又不知上南落北,來蹤去跡,那裏去尋覓?”朱儉笑道:“原來如此。只要重出賞錢,朱兄渾家,在我身上包還他,不須慘切。”衆人喧鬨道:“這客官倒來取笑!你既應承,必要下落。”朱儉道:“拐騙之事,報信不實者,即爲通同,豈可妄說?”將手向北指道:“那來的可是你渾家麼?”朱慶和衆人回頭一看,遠遠見程氏來了。朱慶喜從天降,慌忙跑向前,扶了譚家到門首,問道:“怎麼你被那禿驢騙將去了,又如何與客人們同回?”程氏將捉去姦淫,幸逢這夥客人救了性命,燒死和尚情由,哭訴一遍。朱慶忙向杜伏威、朱儉倒身下拜,便欲款留一行人酒飯。杜伏威把那金銀包裹還了朱慶,辭道:“我等是要趕路程買貨的,恐耽擱誤了日子,不必酒飯。但有一事相托,乞莫推故。”指着勝金姐道:“這是我的族中姐姐,因丈夫在宜川縣爲客身故,今隨我便道,同往奔喪。奈因嬌怯多病,不能前進,意欲寄居尊府,留此丫環相伴。待我一到宜川,即在車兒來接,那時並酬謝禮。”朱慶道:“若不是官人恩賜,朱某怎能夠人財兩得!今令姐路途不便,舍下儘可安身。常羹菜飯,不嫌輕慢便好,怎講這酬謝的話!”杜伏威甚喜,將帶來細軟財帛,交割與勝金姐收管,附耳低言,說了幾句要緊關旨的話,別了朱慶夫妻,即和來福等一行人,匆匆趲路去了。朱慶因款留不住,心下怏怏不已,滿村人盡皆感激。程氏接引勝金姐到家內,灑掃一間靜室,安頓二人,早晚殷勤相待,不必細說。
且說杜伏威和朱儉沿途笑說:“遇此一樁奇事,那和尚與這婦人無緣,撞着我等,打散了風流陣。”互相談笑,不覺又走過了數十里路,天色已晚,分投飯店安歇。次日又同趲路,一連行了數日,看看將近宜川。杜伏威問:“此去尚有多少路程?”朱儉道:“前面已近黃河渡口。”杜伏威道:“我先渡過寨裏去見繆公端,你領衆人就在這裏候那兩路來的弟兄,取齊渡河進寨,不可有誤!”朱儉道:“小人理會得,爺爺先去,衆人一到,即來參謁。”朱儉與一行人,四散各尋覓飯店安身。
杜伏威單身行到黃河渡邊,並無一舟來往,心下焦燥,只得脫了衣服,泳過河去。看官聽說:伏威自小是泳水慣的,又有法術,所以這廣闊黃河,不一時泳過對岸。到得山邊,只見遍地屍骸,滿場血肉,無一隻船來接應,比前大是不同。杜伏威心內疑怪,且上了岸,穿衣望前面進行。至土牆邊,柵門緊閉,寂無人聲。杜伏威高聲叫道:“柵內有人麼?”叫聲未絕,柵裏一聲梆子響,弩箭炮石亂射出來。杜伏威喫了一驚,忙叫:“不要放箭!我是杜爺,特來拜謁大王,快開柵門!”守柵嘍囉上前細看了,認得是杜伏威,即忙開門放入。杜伏威問道:“緊閉柵門,坡上盡堆屍骸,卻是何故?”嘍囉道:“爺爺,說不得。繆大王身被重傷,臥牀不起。爺爺來得正好,見了便知端的。”杜伏威忙趕進關,奔入寨中。合寨嘍囉,盡皆歡喜,急入帳中通報。繆公端令接入臥榻前相見。杜伏威隨入房內,舉目看時,有《北寄生草》爲證。但見:
悽慘慘愁添緒,急煎煎火燎眉。渾身疲軟精神淬,喘吁吁難統貔貅
隊,氣昏沉怎把官軍退?咭鼕鼕怕聽鼙鼓振邊關,撲簌簌搵不住英雄
淚!
繆公端臥於牀上,呻吟道:“賢弟,你緣何許多時方來?”杜伏威道:“從容細稟衷曲。大哥爲何如此狼狽,端的因着甚來?”繆公端請杜伏威坐於牀榻之上,嗟嘆道:“自賢弟別後,不及數日,報湖上有一隻官船經過。小嘍囉說是鹿阝州知州周陛,爲官貪酷,百姓受其毒害,任滿朝覲,滿載而歸。當下我聞報,即傳令頭目率領嘍囉,將周陛一家老幼盡皆殺了,取其金銀歸寨。船上有逃得性命的,飛報本州,轉申延州府。叵耐那太守蔣勵發軍數千,駕舟圍逼水寨。見陣數次,勝負未分。近日又添了一個勇將,是鎮守高奴城軍官俞福,前來助戰,身軀雄偉,使開山鉞斧,勇不可當。我與他廝殺,連輸三陣,身中數箭,臥不能起。嘍囉被他殺傷了一半,寨子破在旦夕。幸得蔣太守身發重疾,暫收軍馬回去。算他不日必要復來,我正在此無計可施,喜賢弟到來,吾無憂矣!就請賢弟爲山寨之主,督理軍務。”杜伏威道:“大哥不須憂怖,且自調理貴體。那廝來時,小弟先試一陣,另有良計破之。”繆公端道:“賢弟作主,有何懼哉!”
二人談話間,只聽得炮響鼓鳴,人聲鼎沸。探事嘍囉飛報入來:“蔣太守病痊,率領將官俞福,軍土數千,駕舟圍逼水寨,比前番更是浩大。”繆公端見說,戰慄不安。杜伏威笑道:“大哥不必驚惶,待小弟挺身退敵。”即披掛提槍上馬,帶領數百嘍囉,開關迎敵。只見河中數百隻戰船,團團圍繞,逼近岸口。遙見一大將立於艨艟之上,頭帶鳳翅金盔,身穿白錦戰袍,上罩魚鱗細甲,手持大斧,指麾衆軍吶喊攻打。杜伏威見了,下馬登舟,將戰艦一字兒擺開,擂鼓搖旗,向前迎敵對陣。俞福見有人邀戰,把大船飛也似搖動,直衝過來。兩下鼓聲振天,箭如雨發,彼此射住陣角。少刻兩船相合,杜伏威厲聲道:“你等何處鳥軍,敢擅攻大寨,自來納命?知進退的速返徵旗,不然教你立刻身葬魚腹!”俞福笑道:“大膽狂徒,不思改邪歸正,尚敢大言。早早卸甲歸降,免汝一死!”杜伏威大怒,挺槍就刺。俞福持大斧劈面砍來,兩個在船頭上交鋒。鬥不數合,蔣太守恐俞福有失,指麾衆軍助戰,四面圍裹將攏來。自古寡難敵衆,小嘍囉如何抵得住?撥轉船頭,各自奔散。官軍箭如飛蝗,中箭落水者,不計其數。
杜伏威立在船頭,奮勇鏖戰,並無半點兒懼怯。太守跨落小舟,親自擂鼓助陣,大叫:“不要走了賊首!”衆官軍將船四圍攢繞,把杜伏威困在當中。搖槳駕舟的俱射下水去了,單剩杜伏威一人,那船無人駕馭,便橫轉來。杜伏威呵呵大笑,照俞福面門虛搠一槍,俞福側身躲過,杜伏威棄槍,跳入水中。俞福忙令善泳水軍士三十餘人,下水來擒。杜伏威見了賣一解數,名爲“鯽魚爆”,從水底躍起,離水面丈餘,懸空打一筋斗,直攛過數箭水面,頭向下,腳朝天,復鑽入河心。衆軍都沒入水底來拿,被杜伏威拔出腰刀,排頭見砍將過來,幾乎殺個盡絕,只見骨都都血水泛出河面。俞福、蔣太守看了,情知着了手,並跌足叫苦。不提防杜伏威從水底鑽到蔣太守船邊,將船梢盡力一搖,太守立腳不住。撲通的跌入水中。俞福見了,急令軍士救援蔣太守上船,暫且收軍。有詩爲證:
何處來飛將,英雄壓孟門。
縱橫波浪裏,官卒可平吞。
再說杜伏威從水底游到河口上岸,回寨來見繆公端。繆公端又驚又喜道:“適才嘍囉報官軍勢大,被他戰敗,賢弟已投水中,爲何得生而返?”杜伏威笑道:“官兵雖衆,俱非精銳。俞福雖勇,亦非萬人之敵。今日故意挫動一陣,使官軍放心圍困山寨。我這裏且謹守數日,自有破敵之策。兄長安心,管取高枕無憂。”繆公端暗思:“今日一戰,大敗而回,又說甚破敵之策?”心下雖然疑惑,不敢再問,且傳下號令,分付守關嘍囉,添上插木炮石,晝夜防衛,不在話下。
蔣太守被杜伏威攛落水中,俞福救起回寨,心下大惱。次日正欲調軍攻打山寨,忽哨馬報:“岐陽府提營團練使葉榮,引軍助陣。”此是桑參將因杜伏威反獄,閤家被害,急欲報仇,刻期發兵追襲。見屠勝、劉勳敗陣逃回,將二人即時罷黜,緝拿杜門親族,勘究杜伏威去向。原來那日反亂之時,杜伏威恐禍貽親族,已令人分頭通報,盡皆棄家逃竄去了。只有杜應元之舅孔竅,遠房侄兒杜橛,避在城外山中,緝着被獲到官。孔竅供稱杜伏威令來福招引,欲同往黃河盂門山逃難等情。桑參將把二人下獄監候,複選步兵一千五百,委葉榮統領,星夜追至黃河渡口,助蔣太守剿賊。蔣太守、俞福接見,設宴款待。葉榮細問賊巢虛實,蔣太守道:“賊首繆一麟連敗數陣,身中三箭,閉關不出,賊巢將破。近來添了一個賊將,不知何處來的,年方弱冠,十分驍勇。日昨交鋒,被俞將軍逼落水中,令軍士下水擒捉,反被殺傷。不意賊將在水底將我戰船扳翻,盡皆落水,險些兒身葬魚腹。今幸將軍駕臨,必有奇策。”葉榮道:“看他山寨。不過一窪之地,況賊首殺敗,破之甚易。雖有乳臭小寇,何足慮哉!”附耳道:“只須如此如此,賊巢指日可破。”蔣太守甚喜。當下葉榮傳令:“本部軍士,每一人要聲柴一束,初更取齊進發。”
此時衆軍打點齊備,盡皆銜枚,輕舟前進。二更盡,直抵黃河上岸,逼近木柵,數處堆起蘆柴,一面放火燒柵,一面擂鼓吶喊。關內嘍囉急放弩箭炮石,官軍愈加攻擊。嘍囉飛報寨裏,杜伏威知覺,忙披掛綽槍上馬,飛奔關前,只見木柵四圍皆已燒着。杜伏威棄槍,披髮仗劍,口中念動真言。霎時月色無光,驟雨大降,卻是杜伏威運黃河之水,澆滅大火。衆官軍淋得衣甲透溼,無處藏身。少頃雨住,狂風大起,颳得衆人立腳不定,個個驚慌亂竄。葉榮禁遏不住,也放馬落荒而走。後面喊聲大振,大隊嘍囉點起火把,簇擁杜伏威追出關來。葉榮回頭看時,追騎已近,平欺杜伏威年幼,不以爲意,帶轉馬,舞刀接戰。杜伏威槍尖早到額前,葉榮躲閃不及,面中一槍,倒撞馬下。杜伏威割了首級,驅嘍囉四下搜殺官兵,四鼓盡,收軍回寨獻捷。繆一麟鼓掌大悅,方信伏威英勇,前言果不謬也。有詩爲證:
不識孫吳妙,徒知用火攻。
烈煙隨火滅,詭計已成空。
當夜俞福引本部官軍,駕數十隻大船,渡河接應。初時見火光競起,倏然又雨降火熄。少頃又見火光明亮,喊聲不絕;心下驚疑,催軍急急搖船前進。忽見水中逃命官兵,爬上船來,報說戰敗,主將已被少年賊將所殺。俞福大驚,即駕舟轉回南岸,與蔣太守備言其事。合寨驚愕,不敢逼近寨柵,只將軍馬隔河遠遠圍困,緩緩攻打。
再說朱儉其一行人在飯店裏候了數日,衆好漢陸續來到,同至僻靜處照會了。朱檢查點人數,共一百三十餘人。正要覓船渡河,只聽見金鼓喧天,喊聲振地。朱儉驚問店主人:“這喊戰金鼓之聲,卻是何處?”店主道:“客官不知,離我這鎮頭五七里路,即是永寧關口。黃河之中,有一強盜,姓繆名一麟,號公端,身長九尺,武藝過人,聚集千餘嘍囉,倚山傍河,創一大寨,打家劫舍,攔截客商,數年無人敢近。今因劫了鹿阝州知州的官船,知州一家盡被殺死,本郡太守蔣爺發軍征剿。這喊殺之聲,又是兩下交戰了。”朱儉聽罷大驚,心中暗想道:“正欲投奔繆公,不期與官軍交戰,怎生過去見得杜爺?”心內憂煎,且分付衆人密密四散藏頓,不可被人識破。自卻離了飯店,沿河打聽消息。遠遠見官軍撐舟駕櫓,紛紛攻寨,朱儉只得在河岸盡頭楓樹下坐地,想道:“怎的得到寨裏,通一個信息也好。”當日不歸飯店,擠着命走到路口茅店裏,沽幾壺酒喫了,復到河邊探望。看看天色將晚,官軍撤圍四寨。月色朦朧,朱儉獨自一個,在堤上走來走去,躊櫥不決,又不知到大寨有多少路程,又無船隻,不敢下河泳水。悶昏昏的再到楓樹下坐了一會,不覺酒湧上來,一覺睡翻在草裏。
卻說山寨裏每夜撥兩隻快船,差十個嘍囉輪班出來巡哨。當夜悄悄寂寂,把船搖近對河,聽得岸上大樹下打鼾之聲,諒來是官軍細作,輕步上岸,將朱儉綁了,扛下小船,飛也似搖過河來。到山下吹一聲哨子,伏路的嘍囉自來接應。朱儉兀自在醉中未醒,直待扛上岸來,方覺臂膊疼痛,問小嘍囉:“你們爲甚事綁我到此?”嘍囉道:“不須多說,請你去山寨中見大王講話。”朱儉暗想:“這必是大寨裏巡風的了。”且不做聲,任他扛上山來。早有人報知寨裏,杜伏威升帳,叫押進細作來。杜伏威看見原來不是細作,恰是好漢朱儉,慌忙喚樓鑼開綁,引進後寨見繆公端。朱儉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又道:“急切裏要到大寨通個消息,卻沒門路,天幸得接診綁來見杜爺。”杜伏威道:“我正要着人接你衆人,不期官軍催戰,無暇及此。”朱儉道:“適見官軍勢大,將軍未可輕敵。”杜伏威道:“數日前曾和官軍對陣,被我殺一大將,砍死官兵無數。但俞福等恃衆欺敵,一時未肯退兵。你衆人雖拼命欲來救應,這一二百人做得甚事?況且又無大將統領,怎生廝殺?我雖有法術,水面上難以施行。今有密書一封,煩你星夜趕到河東廣寧縣石樓山下張太公莊上,送與林澹然師太,如此如彼,盡在書中。速去速來,不可遲誤!此是要緊軍機,足下莫辭跋涉。”朱儉道:“將軍差遣,生死不辭。事不宜遲,即此便往。”杜伏威寫了書,取白銀五十兩,差兩個嘍囉掉船送出河港。朱儉從僻路上岸,沿河闖出大路,不分晝夜,努力奔馳。不日已到廣寧縣界,一路訪問端的,尋到張太公莊上,見個道人在莊前灌園。朱儉聲喏,要道人引見林師太一面。道人領入莊裏相見了,呈上杜伏威書銀。林澹然着行童安頓了行囊,陪朱儉酒飯,次後拆書看時,那書上寫道:
自別恩師,煢煢負祖骸骨,途中奇遇,不一而足,未暇悉陳。抵岐陽,
幸遇先叔,賴完葬事。繼聞先叔失妾,略施小技,立使壁旋。無如構訟,
不肖亦陷縲紲。問官糊塗,害叔自剄,嬸母繼死,痛哉痛哉!雖奮力報仇
雪憤,敵退追兵,而一路阻滯,不能徑運。石樓繆公端者,曾於中途結盟,
彼獨霸黃河,投之庶可自庇,乃今又爲官軍所迫,恐其玉碎,不肖亦難瓦
全。伏惟恩師俯憐小子,速遣薛弟出奇計來援,則闔寨幸甚。事切燃眉,
翹首而待,匆匆不盡,使者能詳。只候萬安,慧照不一。薄具白金五十兩,
作供佛之費,叱存是幸。伏威百拜。
林澹然掩書嘆道:“小小年紀,纔出門就惹出大事來,招動干戈,如何佈擺!”當晚在後園內細觀星象,見東北上將星朗朗,分外光明。心中暗想:“這星象分明應在三個小子身上,須索救他纔是。”次早叫薛舉近前,問道:“男子生於天地,還是樂守田園安分的好,還是能文會武顯耀的好?”薛舉承問,不慌不忙,躬身說出這句心事來。正是:
寧爲世上奇男子,不作人間小丈夫。
畢竟薛舉如何答應,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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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計詐降薛舉破敵 圖霸業伏威求賢
詩曰:
自古兵機仗詐行,多於詐處立奇勳。
鳳雛昔日欺曹賊,薛舉當年救綴君。
義人延州施沛澤,仁翔宜縣解災囗。
雲龍風虎英雄聚,繼跡桃園霸業成。
話說薛舉因林住持問其志向,回言道:“人生天地,若圖安逸,畏刀避劍,豈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自古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須要建功立業,顯親揚名,以流芳百世,成個鬚眉男子!”林澹然點頭而笑,取杜伏威書與薛舉看。薛舉看畢道:“杜大哥一路磨折,又被官兵圍困,小子愚意,必須急去救他,纔是同盟之義。不知老爺尊意若何?”林澹然道:“俺心下也如此想,只怕你年輕力薄,武藝未精,放心不下。”薛舉道:“某承老爺訓誨,論武藝亦不在人之下。弟兄有難,焉可坐視不救?雖有官軍百萬,何足懼哉!”林澹然道:“杜伏威雖然被困,精通法術,斷不至傷身。但今離亂之際,君不君,臣不臣,冠裳倒置,賞罰不明。貪官污吏,安享榮華,孝子忠臣,反遭屠戮。蒼天厭亂,必然否極泰生。汝等學成文武,應天順人,取功名正在今日。趁杜伏威遭圍,你可如此如此,以解其困,乘機創業,早寄捷音。俺即着張善相來贊助你。還有一句創業捷法,圖霸祕經,你須記取。天地以好生爲德。聖人云: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凡攻城掠地奏捷之日,切不可屠戮生靈,傷殘善類。除暴救民,以安四方,此是收拾人心的大機括。若徒恃血氣之勇,殺人放火,自取滅亡耳。戒之,戒之!又有祕符一道,與汝珍藏,設遇急難,握符掌中,即刻可以遠遁。汝年已長,且身軀雄偉,明早加冠,然後起行。”薛舉頓首受教。有詩爲證:
禪機高出帝王師,不與兵家共守雌。
筐內祕文神鬼泣,直教三俠義聲馳。
次早,林澹然打疊行囊,焚香點燭,對佛祝告,爲薛舉冠帶已畢。薛舉先拜天地諸佛,復身拜了林澹然、苗知碩等,急急收拾,與朱儉動身,取路往延州郡來。數日間,已到永寧關口。朱份去各店中,引衆好漢來見了薛舉,暗暗知會祕計,準備詰問時回答的言語,件件停當。然後帶了衆人,都投蔣太守寨前來,只見槍刀密密,旗幟森森。管寨門將士喝道:“兩軍對拒,此是何處,汝等亂走!”薛舉道:“在下要謁見太府蔣爺,煩乞轉報。”那將士道::蔣爺正在此征剿孟門山大盜,用軍之際,你有何急事要見老爺?”薛舉道:“小人正爲軍情而來,聞知府太尊圍困繆一麟,月餘不能破其巢穴,特來投軍,以助一臂之力。”那將士忙進中軍通報。蔣太守分付令入寨來,薛舉向前參見。蔣太守看薛舉堂堂一表人材,丰標灑落,甚是歡喜。卻又心中疑惑,問道:“少年壯士,何處人氏,姓甚名誰?習何武藝,來此投軍?”薛舉道:“小人姓趙,名起鳳,本貫河南人氏。自小習成十八般武藝,箭可穿楊。聞知老爺征剿黃河巨寇,特聚四方壯士百餘,願投麾下爲前部先鋒,征剿賊盜。以圖功績出身。”蔣太守笑道:“看你年紀尚幼,焉能破賊立功?況從遠方而來,未審虛實,莫非是繆賊奸細,到我這裏探虛實的麼?”薛舉正色道:“小人是河南安陽縣中丞御史趙成璧之孫,常德郡別駕趙燮之子。往歲父親解糧至京,從黃河經過,被此賊一箭射死,盡劫糧米。此賊與小人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啖其肉,碎其屍,瀝血以祭先靈。今聞老爺興兵征剿,小人盡散家貲,招集四方壯士,特投麾下,誓擒此賊,以報大仇。不意老爺反生疑惑,可憐一片赤心,使人目爲賊黨,冤屈無伸,此仇怎報?不如尋個自盡,以表真心!”說罷號啕大哭,拔劍自刎。蔣太守慌忙跳下座來止住道:“我特戲言,以試壯士耳,何遂輕生?卿果能殺賊立功,必當保舉重用。”薛舉拭淚謝道:“某傾心赤膽而來,與此賊勢不兩立,老爺如肯任爲前鋒,破此小寨,如摧枯拉朽耳。若不能生擒此賊,必投黃河而死!”蔣太守大喜,即用爲本府領軍校尉,其餘同來壯士,逐名收入軍冊。有詩爲證:
成功不厭詐謀深,俠骨伺曾畏鼎烹?
太守座前輕白刃,試看舌劍屈人兵!少頃,俞福進寨參見,看見薛舉在寨外點名上冊,問蔣太守道:“壯士何來?”蔣太守將趙起鳳投軍之事說了。俞福道:“雖然爲父報仇,未審其中虛實。小將願爲前鋒,將此人統領本部壯士,爲後軍救援,庶無他變。”蔣太守道:“我看此少年甚是驍勇,其情真切,諒非虛假。此正用人之際,不必多疑,正欲使彼爲先鋒,以觀其才能耳,將軍何須過慮。”俞福不言而退。
再說朱儉引衆人隨薛舉投了蔣刺史,自己卻依舊到河邊俟候。當晚巡哨嘍囉認得朱儉,艤舟到岸,下了船徑到大寨,參見二位大王。杜伏威問道:“差你去幹事如何?”朱儉道:“小人見了林老爺,呈上爺爺書信。林爺看了,即差一個少年將軍姓薛的,暗受密計,已引衆好漢詐投太守麾下去了。小人特來回覆爺爺,準備廝殺,必有好音。”杜伏威大喜,賞了朱儉。此時繆公端箭創已愈,病體平復。次日杜伏威整辦筵席,替繆公端賀喜起病。合寨大小嘍囉,俱賞酒肉,大吹大擂,飲酒作樂。繆公端問及朱儉求救之事,杜伏威笑道:“兄長寬懷飲酒,不數日管取蔣太守首級獻於麾下。”公端且喜且疑。
正酣飲之際,只聽得戰鼓鼕鼕不絕,人喊馬嘶。守關嘍囉飛報入寨來:“官軍隊裏新添了一員少年將官,引大隊人馬棄舟上崖,圍繞大寨。速請主帥軍令。”杜伏威道:“快牽過戰馬來!”提了長槍,跨馬出門迎敵。繆公端、朱儉俱上馬,引五百嘍囉協助。官軍隊裏見一員少年將官,正是薛舉,全身披掛,立於門旗之下。遙見對陣門旗開處,飛出一員大將,率領嘍囉吶喊而來。薛舉知是杜伏威來了,把戟一招,擺成陣勢。杜伏威見了薛舉,二人心領神會,更不打話,一個使方天戟劈胸就刺,一個舞鐵桿槍急架相還,鬥上三十餘合,不見勝負。官軍陣上,惱了將軍俞福,使動開山大斧,奮勇助戰。好漢隊中,惹動了寨主繆一麟,用長矛努力相持,兩邊喊聲震地。酣戰之間,內中輸了一將,翻身落馬。衆人看時,卻是杜伏威被薛舉一戟打下馬來,衆軍士撓鉤搭住,活活綁了。繆一麟正和俞福廝殺,忽見杜伏威墜馬,心下大驚,不敢戀戰,撇卻俞福就走。俞福不捨趕來,追至關下,繆公端勒轉馬頭,左手挽弓,右手搭箭,看俞福來得較近,一箭射去,俞福躲閃不及,射中左臂,倒撞下馬。衆軍士只顧救俞福回去,不來追趕。繆公端收聚敗軍,奔入關裏,隨後朱儉、嘍囉陸續皆到。繆公端跌足道:“輸了一陣猶可,杜弟被他擒去,必然送了性命,折吾左臂。天喪我也!”大哭不止。朱儉附耳道:“將軍休慌,杜將軍落馬遭擒,此是計策。他分付小人,軍機祕密,不可泄漏。今晚教將軍整頓嘍囉,飽食嚴妝,渡水劫寨,裏應外合,大事成矣!”繆公端聽罷,如夢方覺,心花頓開,一天愁悶,都撇在九霄雲外。即忙點機樓從傷折不多。傳令準備渡河劫寨,不在話下。再說俞福被射了一箭,不敢追趕,收軍駕舟回寨。蔣太守見趙起鳳擒了杜伏威,大喜,將杜伏威囚在陷車內,着軍士看守,待捉了繆一麟,一同斬首。重賞趙起風,令隨軍醫士,醫治俞福箭創不題。
卻說繆一麟當夜黃昏時候,點起合寨嘍囉,委兩名貼身能事的權守寨柵,自卻和朱儉衆頭目,悄悄地離了大寨,撐船渡過對岸。正到半渡,只見上流頭有七隻小船,唿哨而來。繆公端等喫了一驚,又不好相問。那船看看搖近前來,朱儉在船頭上仔細看時,卻原來不是別人,乃岐陽郡同出獄的好漢,因風不順,整整等了十餘日,後得順風,將舟傍近孟門山,又見官軍和繆、杜二人廝殺,不敢近前,只得將船遠遠停泊港裏躲避。當夜見月明如晝,官船俱撤圍去了,又是順風,故此衆好漢搖船過山岸來,卻好兩舟相撞,遇見朱儉。朱儉暗喜,即對繆一麟說了衆人來的緣故。繆一麟分付衆人,便可相助劫寨。衆好漢應諾,一齊揚帆駕櫓,奮力搖過對岸,時已三更二點。蔣太守寨內,寂無人聲,蓋因戰勝了,全不在意。雖有數個伏路小軍,盡被嘍囉殺了。此夜月色微明,風聲颯颯,繆公端率衆嘍囉吶喊向前,砍開了寨門,只見寨裏已自有人接應。原來薛舉先着人通知杜伏威,各藏暗器,等候接應。聽得寨外喊聲,知是繆公端、嘍囉已到,即教打開陷車,當先放出杜伏威來,搶了一枝長槊,口中闇誦真言。只聽得風聲大作,霹靂交加。薛舉共衆好漢一齊動手,一面放火,一面殺人,合寨火光,照耀如同白日。此時蔣太守夢中驚醒,見寨內四圍火起,驚得心膽俱碎,急忙奔出寨口,欲要逃命,被火煙逼住,不能出寨。復回身望寨後而走,正遇着薛舉,手起刀落,將蔣太守夜爲兩段,取了首級。衆軍士皆睡夢中醒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東逃西竄,不被殺死,即被燒死,焦頭爛額者,不計其數。俞福箭創疼痛,正睡不着,聽得金鼓喊殺之聲,情知有人劫寨,急欲掙扎,衆嘍囉早到,連牀砍爲肉泥。杜伏威、繆公端合兵一處。搶擄得器械糧食甚多。杜伏威即教搬上船,拽起順帆,一同回寨。蔣太守大寨,頃刻化爲白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旋。
須臾船已傍岸,繆公端等同至大寨,和薛舉敘禮。問及表字,薛舉道:“小弟賤字(羽中)之,杜大哥字君武。”繆一麟又問:“青春幾何?”薛舉道:“虛度一十六歲,杜大哥長我一年。”繆一麟道:“(羽中)之既冠,君武何以遲滯?今日乃戰捷吉期,爲賢弟加冠何如?”杜伏威應允。繆一麟令嘍囉殺牛宰馬,祭賽天地。杜伏威冠帶。三人拜罷,大排筵席慶賀,另着小頭目陪新來衆好漢飲酒,合寨嘍囉,皆有犒賞。當下繆公端、杜伏威、薛舉、朱儉四人次序而坐,酣歌暢飲。繆公端道:“小弟叨居山寨數年,頗稱自在快樂,不期被蔣太守、俞福這廝困逼太甚,屢戰屢敗,勢如壘卵,自分不能再立。天幸杜大哥降臨,山寨有主。又賴薛大哥諸弟兄勇力,神機妙算,報仇雪憤,解我之困。感佩大德,何以報之?”杜伏威道:“患難相救,自是弟兄們分內事,大哥何出此言?只是飲酒盡醉便了,不須稱謝。”薛舉道:“小可幸會繆大哥,恨相見之晚。戰勝攻取,賴諸弟兄之力,予何功之有?今日敘義,須索盡歡,爾我相忘,不必拘拘形跡之間。還有一語,古人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雖有智慧,不如乘勢。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今日僥倖,一戰圍解,儻若四遠官軍雲合,併力來攻,何以當之?愚意不若乘此戰捷之勢,立起帥旗,招軍買馬,求賢納土。先取延安府以爲根本,次攻鹿阝州,後取朔州,西圖巴蜀,東取太原,據城守險,此王霸之業也。繆將軍、杜大哥以爲何如?”繆公端道:“壯哉斯言!甚合小弟之意。今不興兵,更待何時!”杜伏威道:“薛二弟之論雖高,繆大哥之議太速。兵者,兇器也,須量力而進,豈可造次?俗語云: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當今天下四分五裂,英雄競起。我等器械未備,軍卒未練,糧草未足,焉能成事?若攻得一城,破得一邑,進有所據,退有所守,方可轉動。今若輕舉,儻有疏虞,豈不自貽其海?依小弟之見,繆大哥守寨,薛二弟佐之。留五百嘍囉,在此河口及中流險要之處,阻截來往客商、仕宦船隻,凡一概財物,十取其三,不可殺害良善。積少成多,這錢糧不是有的了?然後招軍買馬,接引四方豪傑,軍馬以漸而盛。一面待小弟率領五百嘍囉,前取延安府。若得此城,就是根本。選英雄之士,鎮守地方,然後東征西取。次第施爲,庶可無失。”薛舉、繆一麟同道:“杜兄所言,乃是萬全之策。”繆一麟又道:“據險攔截客商,這是我的分內之事,不須薛君幫助,招軍買馬,也是我一力支持。薛君可輔佐賢弟攻城略地,方得成事”薛舉慨然應諾。當晚席散,閒話不提。次日,杜伏威揀選五百壯健嘍囉,和薛舉別了繆公端,駕起舟揖,渡過對岸上馬,搖旗吶喊,殺奔延安府來。有詩爲證:
兄弟兩同心,師行神鬼驚。
將軍威武重,何復有堅城?
卻說當時梁武帝被侯景逼死臺城,立武帝第三子世贊爲帝。在位二年,侯景弒之,又立豫章王世記登基。未及數個月,即禪位於侯景。景即位稱帝,郊天大赦,改元太始,天下大亂。時有梁朝大將二員,一名王僧辨,一名陳霸先,見侯景僭位,另輔佐梁武帝第七個太子湘東王諱繹,字世誠爲帝,即位於江陵,大發兵討侯景。侯景屢戰屢敗,與百餘騎東走,追及斬之。不二年,湘東王又爲魏主所執。陳霸先復立貞陽侯淵明即位,因朝內變亂,遜位與太子晉安王登基。次年,晉安王即禪位與陳霸先,國號陳,建號永定,是爲陳高祖皇帝。此時江南地面,已屬陳高祖所轄,這江北地方,尚屬東魏。歲次庚午,乃孝靜帝武定八年也。魏主進高歡之子、高澄之弟、太原公高洋位爲丞相,封齊郡王。八月朔日,魏主下詔禪位於齊郡王,於是高洋即皇帝位,國號齊,改元天保。延州府卻屬大齊地境。這延州太守蔣勵,乃齊帝的寵臣右僕射皮景和之內侄。景和一力薦拔爲延州府太守,管轄二州七縣,地方廣闊,錢糧極多,人煙稠密,百姓富庶,是一個膏腴的都會。蔣太守臨任已來,殘忍苛刻,百姓盡遭其害。當日聽得心腹人報說,黃河孟門山有一夥大盜,廣有財帛,錢穀如山,近日殺了鹿阝州知州。因怕別郡領兵來征剿成功,得了財物,故此親自提兵剿捕,不期遭薛舉詐降計,死於非命。逃命軍士飛報府丞湯思忠,閤府大小官員,盡皆失色。湯府丞速着人齎公文下各縣,令招兵守城;一面急急申文至樞密院。轉奏齊主,請發救兵征討。
原來這延州府,離黃河只隔得一百餘里,所轄宜州縣,貼近黃河。本縣知縣姓鄭名琦,正坐早堂。探事的飛報將來說:“蔣太守全軍陷沒,官身亦被殺了!”又湯府丞有緊急公文下來說:“孟門山賊勢猖獗,殺損官軍。蔣刺史、俞福皆遭其害,各縣嚴守城池,待部文到日,一同出兵征剿。”鄭價看罷,心下憂驚,與書吏計議道:“日前蔣太守要徵此賊,我再三諫阻,且從容動兵,蔣太尊反怪我懦弱,發怒而去。今日全軍陷沒,太尊被害,本縣失於救應,罪坐不小,如何裁處?”吏書稟道:“蔣太守全軍陷沒,朝廷坐罪老爺,此事猶緩,可以辯解。如今賊軍戰勝,其勢浩大,本縣貼近賊巢,儻賊寇一時臨城,如何抵當?乞老爺早發軍健民壯人等防守四門,再議征剿之事。”鄭琦道:“此言甚當。”正欲點軍守城,只聽見喊殺震天,金鼓不絕。探子飛報:“黃河強寇擁大隊嘍囉,圍逼城下。”鄭知縣慌聚縣丞、縣尉、幕賓、書吏上城來看,只見衆嘍囉擁着馬上兩員大將,吶喊搖旗討戰。鄭琦仔細看那兩員將官,一般打扮。但見:
束髮金冠耀日,雕鞍神駿騰雲。錦袍細甲放光明,畫戟蛇矛輝映。左首馬超再世,右邊呂布重生。伏威薛舉兩超羣,二虎將當先出陣
鄭琦看城外二將奮勇,部下嘍囉卻是不多,心下亦不甚慌。回頭問縣丞道:“戰守二策,何者爲先?”縣丞傅明答道:“城池狹小,軍少糧稀,只宜謹守。飛申本府各道發兵救援,併力退賊,方可保全。”縣尉奚良,原系軍衛出身,恃着自己積些武藝,抗言道:“賊軍乃烏合之衆,何足介意?堂尊若與晚生軍士數百,立斬賊首,報捷臺下!”鄭琦壯其言,即撥軍士一千,民壯三百,大開南門。奚良披掛上馬,手提大刀出陣。兩邊佈陣已完,奚良躍馬向前,大喝:“覓死賊奴,殺害蔣刺史,正欲興兵擒拿,碎屍瀝血以祭蔣公,今反自來投死,快快下馬受縛!”杜伏威道:“當今朝廷多事,皆是你這幹貪官污吏。荼毒生靈。我老爺特興義兵,代天討罪。你若知天命的、早早下馬歸降,可免一死。”奚良大怒,拍馬舞刀殺來。杜伏威正欲迎敵,薛舉一匹馬早已飛出,兩騎相交,刀戟並舉。二人戰十餘合,奚良一刀砍來,薛舉閃過,卻破個空。薛舉復身照心一戟,將奚良刺於馬下。衆軍無主,四散奔走。杜伏威、薛舉乘勢追擊。鄭琦在城上見奚良被刺,驚得面如土色,慌叫閉門。杜伏威軍馬早到門邊,閉門不及。城內軍士只得攔住廝殺,被薛舉一連刺死十餘人,軍皆四散。杜伏威一馬當先,直入城裏。此時城中鼎沸,人民各不相顧,狼奔鼠竄,嚎哭振天,軍士降者大半。鄭知縣單騎而逃,縣丞傅明不知去向。
杜伏威、薛舉入縣衙,坐於堂上,出安民榜,禁止軍士殺擄,犯者梟首,百姓安堵如故。開倉發粟,賑濟孤老貧窮。擊動縣堂大鼓,聚集耆老鄉民社長、六房書吏,傳下號令:“凡有不到者,全家處斬!”人皆懼死,互相引薦,一時聚集縣堂參見。衆人稟道:“將軍呼喚,有何臺旨?”杜伏威道。“我興兵到此,非爲財帛子女,只因官吏不仁,萬民塗炭,特來誅剿貪酷,替你百姓除害。你們可實實說來,本縣中有什麼英雄豪傑,孝子順孫?皆當實報,不可隱諱,亦不許僞報。”衆人道:“本縣窄小,沒甚豪傑,只有在城善慶橋堍下一少年書生,姓查名訥,字近仁,文材出衆,極是個孝順的人。甘守清貧,不希榮祿。縣主鄭爺時常賙濟,堅辭不受。這一人是個奇士,餘者俱是村夫俗子。”薛舉又問:“鄭縣尹、傅縣丞做官何如?”書吏道:“鄭縣主爲官清廉,傅二尹爲人剛介。這二位老爺,百姓皆感仰其德。”杜伏威便傳令:“鄭知縣、傅縣丞二家老小宦資,着人護送回家,不許侵犯。”耆民百姓,歡喜而散。杜伏威、薛舉二人,帶甲權宿縣衙。
次日,杜伏威差書吏人等,齎金帛重禮,到查訥家內聘請進縣。查訥辭疾,堅執不受。書吏回覆,杜伏威道:“是我差了。我當親往禮請,纔是求賢之道。”乃與薛舉帶數個將校,步行到查訥家中。查訥迎入草堂,相見坐定,獻茶已罷。杜伏威看那查訥,但見:
眉列青峯,眼澄秋水。韜光姓字,奇謀未許外人知;抗志窮檐,飽學
自誇王帝佐。端莊爾雅,沉雄處沒半點輕浮;慷慨牢騷,談笑裏伏萬餘
兵甲。不是子牙再世,應知鄧禹重生。查訥道:“小生無學無能,株守蓬蓽,何勞二位將軍大駕光降,有失遠迎。”杜伏威道:“當今國家變亂,盜賊蜂起,百姓遭殃,四海有倒懸之危。小將特興義兵,除暴安民,非圖金帛子女而來也。古人云: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某雖赳赳一勇夫,渴有求賢之志。聞君大名,如雷貫耳,敬奉微禮,欲屈尊駕,共救生靈,替天行道,望勿峻拒爲幸。”查訥道:“某一介書生,不諳世務。況老父年高,朝暮難離膝下,不能奉命,將軍休罪。”薛舉道:“某弟兄二人,竭誠奉謁,敦請足下,爲公非爲私也。尊翁年雖高大,接入縣衙,亦可奉養。足下堅執不從,眼見得滿城百姓盡遭殃也。”查訥一聽此言,心甚感惻方纔允道:“待某稟過老父,願侍將軍聽教。只恐才疏學菲,有負二公重託耳。”有詩爲證:
纔出茅檐意氣濃,二十八宿羅心胸。
宜州一諾軍機定,位看天山早掛弓。
杜伏威大喜,喚從人獻上禮物。查訥收了,稟知父親,同伏威等上馬入縣衙來。杜伏威大排筵席慶賀,一面令查訥權掌縣印。查訥推辭不受,只居行軍記室之職。正飲酒間,哨馬報:“延州府府丞湯思忠,帶領五千軍馬,數員大將,把城池四面圍住,速請主將出令。”查訥笑道:“湯府丞此來,是自送其死耳。”薛舉問道:“湯府丞爲人何如?”查訥道:“這府丞姓湯,名思忠,冀州人也。一味好財貪色,酣酒吟詩,乃富家子弟,白面書生,不諳韜略。今日之來,豈不納命?”杜伏威道:“請問足下,大兵臨城,何以退之?”查訥道:“二將軍英雄無敵,何故下問於鄙人?”杜伏威、薛舉再三請教。查訥道:“杜將軍領五百軍馬開門迎戰;可敗不可勝,別有良計。”杜伏威慨然起身,披掛上馬,手執長槍,選軍五百,大開城門出戰對陣。湯思忠隨從六員大將,一員是統制司正統使常泰,一員是副統使樂正年,一員是統制司把總王連城,一員是本府都總管錢向,一員是副總管沙應龍,一員是毗豐衛護衛申千秋。各各全身披掛,騎着戰馬,手執兵器,兩陣對圓。湯思忠立馬陣前,高聲喝道:“何等狂賊,輒敢殺害大臣,僭據城廓,快快下馬受縛,免污我刀!”杜伏威道:“你這些害民的豬狗,殺得盡絕,方暢老爺之意。那一個送死的,快向前來!”官軍隊裏,一員大將,手持大斧,拍馬出陣。衆視之,乃是正統制常泰。兩馬相交,戰不十合,杜伏威拍馬回陣。常泰不捨,奮力趕來,杜伏威棄盔散發而走,奔入城內。隨後常泰、湯思忠號令衆軍,依舊將城緊緊圍了,晝夜攻打。
卻說薛舉接應杜伏威入城,同進縣衙坐定。查訥問道:“來將何如?”杜伏威道:“敵軍雖衆,不足懼也。若用我那所藏將土,這數千軍立刻化爲齏粉,但遵恩師分付,不敢擅用耳。”查訥驚道:“小生看本城軍馬不過千餘,難以敵衆,故先令將軍試探一陣,然後出奇兵勝之。將軍既有軍士,何不用之以取勝也?”薛舉笑道:“杜將軍將土藏在衣袖裏,近仁要看,即時可至。”查訥道:“或者是杜將軍胸中有數萬甲兵否?既有軍馬,小生願求一見。”杜伏威就於縣堂上,身邊取出寸草赤豆,口中默誦真言,喝聲道:“疾”!頃刻間變成軍馬。杜伏威又唸咒語,軍士各依隊伍,坐作進退,不差分毫。查訥看了道:“請收了法,機貴祕密,不可泄露。”杜伏威右手捻訣,大喝一聲,軍馬依然變爲草豆。查訥道:“杜將軍有此妙術,神鬼莫測,斬將必矣!”杜伏威道:“此法是我恩師林爺傳授,甚是玄妙。臨別時,他再三囑付,說此法只可護身,用於急難之時,不可恃此幻術,妄行殺戮。聖人云:邪不勝正,妖不勝德。若專仗此法,恐其有失。不信只看黃巾、赤眉等輩,便是樣子。因此不敢擅用,乞足下另設良策破敵。”查訥道:“尊師所言,語語金玉。自古及今,未有以邪術而得天下者。兵以正合,以奇勝,經權互用,方合玄機。杜將軍暫且解甲休息。三日之後,必然破敵。”當夜歡飲,直至更深罷席。薛舉守東南二城,杜伏威守西北二城。號令嚴肅,軍士齊心。次日平明,查訥升堂理事,張掛榜文,曉諭居民:“城內人多糧寡,難以支持。凡百姓人等願出城者,聽其自便。守門軍士,不可阻擋。”城中百姓貧乏者,攜男挈女,盡皆出城就食,絡繹不絕。正是: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不知查訥是何奇計以破官軍,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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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湯府丞中計敗兵 杜元帥納言正位
詩曰:
摘句尋章一腐徒,敢當重任執兵符。
羽書未報三軍捷,浪戰先迷人陣圖。
慷慨少年欺信布,奇謀策士勝孫吳。
德敷黎庶居尊位,不讓當年胯下夫。
話說湯思忠同六員將百般攻城不下,數日後,軍心漸漸懈了。湯思忠無計可施,傳令暫且退軍,再作道理。常泰稟道:“某看那賊武藝,不在小將之下,怎交鋒未及十合,便作敗而走,莫非其中有詐?亦須準備。”王連城笑道:“常將軍過慮。鼠竊狗盜之徒,只希劫掠而已。今遇大軍,心膽皆碎,望風而走,乃怯也,有何詐計!只顧催趲攻城,不可退侮。”楊思忠道:“王總撫所見甚明。”正議間,忽見小軍來報道:“城內百姓無糧,攜老挈幼,俱出城外就食。”湯思忠下令道:“百姓出城,聽其所往,軍士毋得乘機擄掠,違者斬首!”令方出,又見報有一夥百姓投入營門,要見老爺,有機密重事來報。湯思忠令:“只許爲頭的進見。”軍士引數個爲頭的百姓入寨,湯思忠喝道:“汝等衆人,有甚話說?莫非城中奸細麼?”那百姓叩頭道:“小人們不是百姓,原是本城軍校。賊首杜伏威、薛舉破城劫掠,勢不可當,小人們戰敗,只得佯投賊兵部下。原來這賊不爲爭城奪郡,只圖財帛子女,將縣庫劫空,正要覆回巢穴,不意老爺軍到,將城圍困。目下城內乏食,賊心甚慌,欲回水寨,又無出路。衆賊計議,今晚偷開東門逃走。小人們探得這個消息,妝做村民,雜出城外,特來報知,以求重賞。”湯思忠賜以酒食,和衆將商議道:“賊兵無糧,今夜逃遁,未知虛實何如?”常泰道:“衆賊大肆擄掠,諒糧草尚足久支。今據城未及十日,便說無糧,其中必有奸計,主將不可輕信,墮其計中。依小將愚見,只是催軍圍城。外無救兵,不久內變,城自破矣。”總管錢向道:“無糧之虛實,雖然未審,戰敗欲逃,此是實情。今且將報信軍士監候,主將遣將二員,各帶一千人馬,埋伏東門僻處,待賊衆出城之時,放起號炮,半腰裏截住,後兵就奪城池。主將起合寨軍馬,趕殺前軍,使賊兵前後不能相顧,管取大勝。”湯思忠大喜道:“錢總管之計甚妙。言亦不可信,機亦不可失,事不宜遲!”一面將軍校監候,一面遣兵埋伏,差正統制常泰,領步軍一千,出東門離城十五里東南地名石佛村埋伏,差護衛申千秋,帶領步軍一千,出東門離城二十五里西北地名珠梅莊埋伏,俱聽號炮響,一齊引軍殺出,就勢奪城。二將聽令而去。又差總管錢向,領軍三百,帶諸色號炮,離城琵琶嶺高阜處埋伏,覷賊兵出城,放起連珠炮爲號,接應兩處伏兵。湯思忠和沙應龍、樂正年、王連城,率領軍馬,準備捉賊記功。有詩爲證:
漫無奇計欲成功,不識人間有臥龍。
螳臂撼搖徒自斃,致令千載笑湯公。
話分兩頭。再說查訥暗定妙計,揀選精細嘍囉十數個,妝做鄉民,到湯恩忠寨內傳報消息,自和薛舉、杜伏威在城樓上飲酒作樂。至申牌時分,探事的報說:“敵人分軍四出,不知何意。”查訥笑道:“湯府丞中吾計了。”杜伏戚道:“官軍移動,必是復來攻城,軍師怎知中計?”查訥道:“將軍不須問,今夜管取殺敗官軍,明日請將軍在延州府城中高坐。”當下就傳將令:薛將軍帶領精壯嘍囉五百,本縣壯士五百,至黃昏大開東門,徑奔黃河渡口。每一人揹包裹一個,如遇伏兵,盡皆拋棄,違者立斬。遇着敵兵,盡力追殺,只看紅紅燈出城爲號,就是接應兵到。又並朱儉帶領弓箭手三百、長槍手三百,亦出東門馬家堰土山上屯紮,若見火起,即出村口,射官軍後陣。長槍手各帶紅燈籠一個,守護箭手。杜將軍帶領馬步軍一千二百,在東門外離城僻近處埋伏,只看官軍殺進城時,攔阻迴路,準備捉人。三將聽令,各自打點去了。查訥連夜差軍士城門內掘下陷坑,四下埋伏撓鉤手,各各摩拳擦掌,等待交戰。有詩爲證:
妙算誰相匹,神機第一流。
運籌揮羽扇,談笑覓封侯。
再說延州府府丞湯思忠,當晚遣兵調將已定,然而自領馬步軍兵,離寨伺候。總管錢向領了三百軍士,至黃昏左側已到琵琶嶺山上,撒開炮架,一眼望着山下。等到更餘,此時月色明朗,望見山下西北上,火光沖天而起,軍兵無數行動。錢向即忙放起號炮,知會兩下伏兵。申千秋聽得炮聲震天,率兵殺出珠梅莊來,卻好與薛舉兩軍相遇。薛舉倒拖畫戟,拍馬先走。後面嘍囉將包裹盡皆棄擲而走。申千秋策馬挺刀,來趕薛舉。軍士不顧廝殺,且搶包裹。薛舉正走之間,只聽背後申千秋趕來大叫:“賊將休走!”薛舉勒轉馬頭喊道:“尋死的快來納命!”兩馬相撞,兵器變加。不三合,申千秋被薛舉一戟刺死馬下。衆嘍囉見主將得勝,勇氣百倍,翻身衝殺過來。這邊官軍因搶物件,隊伍已亂,又無主將,四散落荒而走,被嘍囉大殺一陣,屍骸遍野。
薛舉正欲回軍,遠遠見東南上火光沖天,喊聲大起,又衝出一大隊人馬來。薛舉停馬看時,只見四匹馬上,四員大將,隨着數千軍士,飛也似湧來。薛舉大叫道:“爾等兵已殺盡,何故又來送死?”王連城拍馬向前罵道:“賊奴中吾錢總管妙計,早早下馬受縛!”薛舉大笑道:“蠢奴!何曾中你之計,你等反中我家之計了。坡下一將,已被我刺死,你等又來受用這條畫戟。”王連城激怒,舞動大刀,劈頭砍來。薛舉挺戟就刺,兩軍吶喊。二將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湯思忠拍馬觀看,心下驚惶,又令沙應龍、樂正年二將助戰。沙應龍也使方天戟,樂正年用雙鐵簡,二匹馬刺斜裏殺過來。薛舉抖擻神威,一條戟擋住三般兵器,一來一往,又鬥上二十合。薛舉賣個破錠,盪開陣角,敗陣而走。三將不捨,一齊拍馬趕來。薛舉約走半里之地,三將看看追上,薛舉斜倚畫戟,彎弓搭箭,看得清,射得巧,颼的一箭,剛中樂正年肩窩,翻身落馬。薛舉回馬就刺,王連城、沙應龍二人抵住廝殺,衆軍救樂正年上馬,已是昏暈將絕。薛舉和二將戰上數合,帶馬又走。二將忿怒趕來,追過山嘴,忽然鼓聲亂響。薛舉急抬頭,見一片紅燈,照耀山頂,心下暗會,忙策馬奔上山來。後邊二將狐疑,正欲回馬,薛舉已至山上,一聲梆子響,山上亂箭射下,急如飛雨。沙應龍所乘戰馬,腿上着了火箭,負疼滾倒,將沙應龍掀翻地上,胸膛上被馬踏壞。王連城忙來救援,身上已着數箭,昏暈倒了。衆軍中箭着傷死者甚多。山上朱位和薛舉合兵一處,回身追殺下來,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降者不計其數。朱儉取了沙應龍、王連城首級,復取舊路殺回城來。
再說統制官常泰,領兵在石佛村埋伏。當夜更盡,聽得炮聲振天,即帶軍士吶喊殺奔城下,見城門大開,並無一人阻擋。常泰心下暗想:“賊黨無糧,故棄空城逃遁,虛插旌旗,諒無人馬,當先指麾軍馬殺入。”猛聽得天崩地裂之聲,軍士一齊叫苦,都跌入陷坑內去。常泰情知中計,急忙帶轉馬頭,奔出城外。城內伏兵齊出,殺得官軍大敗。常泰顧不得軍士,單馬落荒而走。不上五里,一聲鼓響,閃出一枝軍馬,當頭一員大將,正是杜伏威,攔住去路,大叫:“匹夫!待走那裏去?杜爺候你多時。”常泰大怒,奮力惡戰。二將鬥四十餘合,不分勝負。衆軍打攢攢布成簸箕陣,圍逼攏來,正待併力擒捉,只見塵頭起處,又擁出一隊軍馬來,卻是薛舉、朱儉回軍。薛舉見杜伏威戰常泰不下,拍馬挺戟夾攻。常泰措手不及,被薛舉生擒過馬綁縛了。其餘軍士,盡皆投降。杜伏威大獲全勝進城。天色黎明,查訥率將校迎接入縣衙坐定。軍士推過常泰,立於階前。查訥慌忙下階,親解其縛,請入堂上而坐。常泰頓首道:“敗將請誅,何敢當將軍重禮!”查訥道:“當今兵戈載道,萬姓瘡痍,豪傑拊囗,人人思奮。我等替天行道,拯救蒼生。將軍不棄,願同舉大義。”常泰感激請降,拜於階下。杜伏威扶起遜坐。有詩爲證:
自分生平鐵石腸,輸忠期把姓名揚。
只因朝內多奸佞,致使將軍一旦降。
當日設宴慶賀,犒賞大小三軍。查訥查點軍籍,共得降軍四千餘人,良馬五百餘匹,糧草器械甚多,心下大悅。和杜伏威、薛舉道:“湯府丞戰敗,單騎逃去,不如乘此大捷之勢,攻破府城,以爲根本,然後攻掠諸縣,廣蓄錢糧,大事就矣。”杜伏威、薛舉道:“先生之言,正爲迅雷不及掩耳,深合玄機。就此進兵,不可遲滯。”常泰坐於側席,低頭不語。查訥道:“常將軍既蒙不棄,即當請教,爲何低首不言?”常泰道:“敗兵之將。不可言勇。感蒙三位將軍不殺之恩,思欲報效,惟恐生疑,不敢言耳。”杜伏威道:“大丈夫傾蓋若故,白首如新,義氣相投,肝膽可照,有何疑哉?久聞將軍乃忠義之士,智勇足備,如有見教,焉敢不從?”常泰道:“湯府丞一介書生,不知軍務。延州府百姓,被其重斂苛虐者,皆欲食其肉而寢處其皮。今遭戰敗,必驅軍民同守,雖是民無親上之心,但此城郭頗堅,錢糧亦廣,一時難以攻破。攻戰之際,未免百姓遭殃。小將有一計,此城反掌可得。”查訥拱手道:“願聽將軍良謀。”常泰道:“將軍今夜放小將回城,見湯府丞,某須如此如此說時,彼必聽信。將軍便進兵來攻,某爲內應。但入城之後,望將軍禁止殺戮,實爲萬幸。”查訥離席稱謝道:“常將軍妙算,非某所及。就此進兵,將軍切莫有誤。”常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豈有變更?”即折箭爲誓。當下席散,常泰收拾了當,初更開城門去了。薛舉道:“常統制初降,未知其心。近仁縱彼出城,儻有變詐,反墮其計。”查訥道:“將軍放心。某素知常公少立名節,秉性堅貞,此行管取成功。明日某與杜將軍爲前部。將軍爲後應,同往攻城,朱誠庵守衛本縣,縱有詭計,亦不足慮。”又遣牙將宋斐帶兵五百,追趕常統制,望見城池,便要回軍,不可前進。一一分撥已定。
卻說湯思忠領衆將,和薛舉交戰,見前軍得勝,薛舉敗走,忙催軍策馬,隨後追來。正走間,敗殘軍士迎着,報道:“王、沙、樂三將,俱被殺死,全軍盡沒,常統制兵敗被擒。”湯思忠大驚,忙收轉馬,逃回府城,催軍守護四門。當夜二更,軍士報:“城外常統制單騎叫門,黑夜不敢擅開,乞請鈞旨。”湯思忠自上城樓來看,常泰高叫:“開門!後面追兵來也。”湯思忠終是懦懦,不知兵法,見一人一騎回來,忙令軍士開門迎進。驚問道:“統制不回,諸將戰死,下官手足無措。今者何以得脫而回?”常泰道:“小將聽得炮響,即出軍襲城。不期被有準備,我兵大敗。回軍死戰,正欲脫身,路遇一員少年壯士,馬上掛着沙應龍、王連城首級,他兩下夾攻將來,小將難以應敵,無奈詐降。幸喜賊將無謀,遽爾聽信,待小將以心腹。被我黃昏竊了二人首級。砍開城門,逃奔出來。彼已知覺,故有兵來追趕。”正言間,只見遠遠火光明亮,追兵漸近,吶喊鼓譟,將至城下。常泰道:“賊兵黑夜,決不敢臨城,主將休往。”少頃,追兵果然退去。常泰笑道:“我諒昏夜之間,賊兵焉敢近城!”湯思忠大喜,留常泰在府衙安歇。
次早探馬報:“賊黨杜伏威、薛舉,引軍馬數千,聲言要取城池。”湯思忠忙請常泰商議。常泰道:“恩府督軍護陣,小將出馬,力擒賊首,則餘黨自散矣。”說罷,綽槍上馬,大開東門出城,擺成陣勢。遙望軍馬已到,兩陣對圓。門旗開處,擁出兩員少年驍將。常泰高聲罵道:“逆賊無知,正要興兵征剿,今大膽返城求戰,是自送其死耳!”薛舉罵道:“忘恩背義之徒,有何面目誇口!”常泰聽了大怒,挺槍躍馬,衝過陣來。薛舉挺戟迎戰,兩軍吶喊。二將鬥上二十餘合,薛舉拖戟回陣。杜伏威出馬交鋒,數合之間,常泰虛搠一槍,望城內就走。背後查訥、薛舉、杜伏威三將,率領軍士,緊緊接尾追來。湯思忠見常泰敗回,親自摧軍出城接應,倏然追兵已到面前,慌忙回馬逃命;被薛舉飛馬趕近門邊,活捉膝上。常泰招集衆軍進城,盡降其衆。杜伏威、薛舉、查訥、常泰,都到府堂坐定,押過湯思忠,跪於堂下。杜伏威指着罵道:“害民賊子,貪酷狂夫,百姓遭爾荼毒,錢穀被爾侵漁,今既被擒,有何理說?”湯恩忠道:“懦儒濫叨爵祿,不能爲國家出力,反遭爾等所擒,一死何辭!但聞建王霸之業者,不絕人之嗣。僕年半百,只得一子,今方三歲,乞將軍可憐。”說罷,伸頸受戮。查訥道:“湯府丞爲官雖貪,臨難不苟,姑饒其命。”杜伏威喝道:“戕民之賊,本該族滅,查軍師憐宥,免汝一死。”叱軍士放去。湯思忠得了性命,抱頭鼠竄,收拾家小,連夜回鄉去了。但見:
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平日間裝模作樣,詐百姓財
物,儼是活閻王;今日裏鼠竄狼奔,保一家首領,宛然真小鬼。說不起繃
刑弔拷,自問了絞斬徙流。離亭那有餞行人,沿路絕無饋送客。支不動
驛夫轎馬,捉不得公用舟車。行一程,耽驚一程,惟慮省悟復來追;思一
事,煩惱一事,這次再無餘羨得。仗着那硬舌頭,爲人再世;饒了這窮性
命,得放還鄉。林下情願呷清湯,當道何爲不作福。杜伏威稱須放手,
湯思忠是下場頭。
查訥出榜安民,開倉賑濟。次日建立招賢館,延接四方豪傑之士,數日間,接得數儔大將。一人複姓皇甫,名實,字碩卿,陝西富平縣人。生得身長九尺,大眼鋼須,慣使九節銅鞭,武藝出衆。一人姓曹,雙名汝豐。字公厚,陝西鞏昌郡人。生得身材魁偉,狀貌猙獰,面如囗血,須似鋼針,能用大刀,有萬夫之勇。因武舉不第,隱居山村打獵,聞杜伏威招賢。特來相投。又有一人覆姓尉遲,雙名仲賢,字子用,朔州單陽人氏。生得身長面瘦,骨格清古。善使流星錘飛槍,有百步穿楊之箭。爲打死人命,逃竄江湖。今特來投。一人姓黃名松,字爾耐,年方二十餘歲,生得容顏清麗,虎背熊腰,能使雙刃大叉,本縣人氏。因見杜伏威開倉賑濟,招賢納士,有仁義之風,故至招賢館拜見。黃松就舉薦本郡城外盧家灣有三賢士,姓王,弟兄三人,胸懷經濟之才,腹藏孔孟之學,熟諳兵書,深通韜略,人都稱他爲“王家三俊”。長名騏,字孟龍;次名(馬來),字仲良;三名驤,字季昂。屢次刺史闢請不就,將軍須當禮聘,可爲樑棟之材。杜伏威即差黃松齎金銀玉帛,往請王家三俊。弟兄三人聞黃松說杜、薛二將有仁義之風,不可違逆,欣然受聘,同黃松到招賢館投拜。杜伏威、薛舉大喜,排筵慶賀。
次日,查訥請杜伏威升堂議事。杜伏威居中而坐,左首薛舉,右首查訥,東邊一帶,是王騏、王(馬來),王驤、常泰;西首一帶,是皇甫實、曹汝豐、尉遲仲賢、黃松,次序而坐。查訥開口道:“列公在此,某有一言。杜將軍自興義兵已來,屢戰屢勝,得了郡縣。招賢納土,英雄歸心;弔民伐罪,應天順人。仁義之聲,播於遐爾,王霸之業,翹首可成。前賢有云: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雖有英雄,雜亂無統,紀律不行。今日杜將軍當正大元帥之位。掌握兵權,諸位將軍,盡聽號令,量材擢用,或掌錢糧冊籍,或理民情詞訟,或專任征伐,或督理糧草,或專司行賢,各供乃職,則上下齊心方成體統。列君意下何如?”衆人同道:“查近仁所見極明,所當如此。乞杜將軍早居元帥之位,以副衆望。”杜伏威道:“小可因見紀綱頹廢,萬姓流離,故興兵馬,招接英豪,共斬亂臣之頭,以救黎民,以安社稷。事定後,擇有德者居之,僕等北面而事,庶無所利,人心皆安,天理亦合。今若率爾自大,妄居帥位,甚非義舉。”皇甫實、黃松兩個跳起身來諫道:“今者煙塵四起,人人稱雄,我等聞將軍大名盛德,故來相從。將軍若堅執不允近仁之義,則人心攜貳,各懷猶豫,大事去矣!”王騏兄弟三個亦勸道:“查君之言,深達事體。統制無主,人心不攝,不如權就帥位。又非稱王道寡,有何僭妄?早發兵馬,以圖他郡,此是正理,何須推遜?”薛舉道:“諸君之言甚善,大哥暫爲主帥,統攝軍馬,何必過謙!”杜伏威只得應允,就改延州府爲都統元帥府,府前立一面帥字杏黃旗。諸將尊杜伏威爲都統正元帥,薛舉爲都統副元帥,查訥爲軍師,王騏爲副軍師,王(馬來)、王驤爲參軍。常泰、曹汝豐爲先鋒,朱儉、黃松、尉遲仲賢、皇甫實,俱爲護軍校尉。當日殺牛宰馬,祭天享地,大赦囚犯。王騏又道:“名位已定,人心悅服。本郡所管二州七縣,皆是錢糧豐足之處。諸縣易攻,只有鹿阝州城廓完固,人心堅附,況且錢糧極廣,一時難以攻破。若得此州,則諸郡不足定矣。”查訥道:“王孟龍之論最普,元帥宜聽之。”杜伏威道:“任從軍師調遣。”查訥傳下將令:副元帥薛舉,率領馬步軍兵五千,王騏爲參謀,尉遲仲賢、常泰爲左右羽翼,即刻起程攻取鹿阝州;次撥曹汝豐、皇甫實二將,帶領步軍三千爲接應,陸續進發;其餘將士,盡隨杜元帥守護城池。有詩爲證:
元帥開牙殺氣騰,風雷號令最嚴明。
一朝榮貴君休訝,今日方知顯將星。
卻說薛舉一行人馬,至隆鎮村下定寨柵,領軍四面圍定。鹿阝州判裘澄,爲官清正,善識天文,在任日久,深得民心。因是知州周升任滿朝覲,至黃河被繆一麟所殺,上司以委裘澄署印。自齊顯祖天保九年蒞任以來,已是五載。此時顯祖、肅宗二君,相繼而殂。其孫世祖即位,改元河清。世祖皇帝柔懦無才,寵信嬖佞。居東宮時,有幸臣二員:和士開、穆提婆,甚是得寵。因世祖登基,即以二人爲左右二樞密,執掌朝綱,總理國政。凡是有金寶賄賂者,升擢顯位;清廉公正者,黜退貶謫。因裘澄是個清官,無甚金銀浸潤,假以不救堂官爲由,奏陳世祖,差四個武士提裘澄至京師勘問。裘澄打點和武士啓行赴京。剛遇薛舉提兵攻打城池。裘澄安慰了四個武士,督兵四門守護。夜間上城巡視,仰觀天象,見將星朗朗,照於本城。心中暗想:“目今皇上無道,寵用佞臣,主星昏暗,太白後入帝座,不久國家將亡。今和、穆二賊無故拘我至京勘問,此去必遭陷害。古人云: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哲人要知機,不如背了武士,歸降來將,再圖後事,未爲不可。”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當下裘澄命將四個武土留下,不知這四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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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軒轅廟蘇樸遭擒 延州府伏威遇弟
詩曰:
敢言直諫配三仁,遠謫邊隅作去臣。
設計定謀催勁敵,輸忠盡節重天倫。
生前誓作奇男子,死後當爲正直神。
萬古芳名垂竹帛,蘇君端不愧儒紳。
話說裘澄仰觀天文,見將星朗朗,照於城內,知難與爭鋒,有心歸服杜伏威。回衙和心腹人計議,暗將四個武士逐出,城上豎起一面降旗,差親隨軍校,往薛舉寨內遞上降書。薛舉看罷喝道:“此是用詐降計誘我入城,若要是真降,着裘州判親來,吾纔不疑。”軍校回城,備細說了。裘澄道:“既已歸降,必須親往。”換一身素服,親捧版冊、輿圖、印信,步行到城外薛舉寨內跪獻。薛舉慌忙扶起道:“久聞足下才德,欲謁無路。今幸相從,實慰渴想。”裘澄道:“卑職老邁無能,株守鹿阝州,受齊顯祖寵祿,不能盡忠報國,甚爲赧顏;又遭輔臣嫉妒,將欲提回勘問,心所不甘。聞將軍興仁義之師,大駕到城,傾心願投麾下,不思爵祿之榮,惟求泉石之樂。幸蒙不加誅戮,感激非淺。”薛舉大悅,遜之上坐,設宴相待,酒罷,並馬進城。安民已畢,差快馬飛報帥府。
杜伏威、查訥大喜,就委王騏權掌州印,請薛舉、裘澄同至帥府相見。薛舉接了迴文,別了王騏,與裘澄衆將回至延州帥府,下馬入堂參見。衆觀裘澄,一表非俗。但見:
頭戴儒冠,身穿素服,果然一貌堂堂。淡黃臉,三丫掩口髭髯,骨格
非常。眉隱江山秀氣,胸羅錦繡文章。慣識天文,也知地理,熟諳行
藏。不是尋章摘句,果然定霸圖王。杜伏威道:“久聞裘君大名,今得從事,何幸如之!”裘澄道:“老朽樗櫟庸才,時乖運蹇,故主之恩未報,反罹奸黨之讒。自分身遭縲紲,感蒙仁主收錄,誓當報效。決不負恩。”杜伏威亦設宴款待。飲酒三巡,查訥道:“本府七縣二州,惟鹿阝州富庶而險因,今得裘公相從,真乃天意,非偶然也。但其餘州縣未曾歸附,不識何計可以取之?”裘澄道:“卑職雖不才,蒙元帥、軍師垂問,這數縣縣宰,俱與某契厚。廣樂縣縣令譚希堯,汾州縣縣令姚鸞,敷城縣縣令姚鳳與姚鸞是嫡親兄弟,這三人俱是齊顯祖天保六年除授,與卑職相交最久。文安縣縣令王大爵,廣安縣縣令伍通,宜君縣縣令柏臺,此三人蒞任未久,相交雖淺,頗亦義氣相投,不必廢元帥張弓只矢,只須卑職片紙。喚來拜投麾下。上郡州知州席銘,傳材傲慢,外有虛名,內無實學,不過一腐儒而已,攻之亦易。只有白土縣縣令蘇樸,是個謫官,才兼文武,智識不凡。天保元年舉孝廉,歷仕外郡,聲名籍籍,盜賊屏息。朝廷嘉其才,於天保八年升爲諫議大夫,直言敢諫,權奸斂跡。今上新登大寶,寵用和土開、穆提婆二人,此公上書切諫,忤了朝廷,謫爲白土縣縣尹,最得民心。椎慮這一縣難以攻拔,軍師須選大將,定良謀,庶幾可得。”查訥道:“既承明教,乞公作急修書,致於諸縣。若得歸附,白土亦不足慮也。”當日帥府擊鼓傳令,諸將皆集。查訥分撥出軍:大元帥杜伏威爲主帥,常泰副之,曹汝豐、尉遲仲賢爲合後,共起精兵五千,去攻取白土縣。又令黃松爲正將,皇甫實爲副將,率領精兵三千,攻取上郡州,即日起程。一面揀選能言軍士,齎書分投往各縣去了。裘澄暫授帥府參謀,參贊軍機,兼署延州府郡丞。查訥、薛舉諸將等,俱備守城不出。
且說黃松、皇甫實二將,不一日已到上郡州,令軍士搖旗擂鼓,併力攻城。知州席銘探知消息,分撥軍民守衛,聚集住貳官員、書吏人等商議。席銘道:“賊兵攻陷延州郡,殺了蔣刺史和鎮撫俞福,近來裘州判又舉城納降,賊勢猖獗,爲首二人,英雄無敵,今既臨城,如何區處?”吏目鄒聞道答道:“本州城廓堅固,一時難破,所憂者,催糧草不敷耳。堂尊大人謹守城池,火速差人齎檄各郡求救,內外夾攻,方可退賊。”席銘從其計,添軍各門固守,遣軍健出城,分投各郡求請救兵,並不出戰。當晚黃松解圍下寨,和皇甫實計議道:“席知州一書生耳,聞我兵至,焉敢迎戰?意必發書鄰近州縣請救,這早晚恐有人出城。公宜分遣人要路攔截,使彼內外消息不通。城中無糧。救援不至,數日間。城自陷矣。”皇甫實道:“主將所見極明。即遣精卒把守東西南三處要路。北首是大寨,諒無人敢過。”將及天曉,三處軍士,果然獲得數個奸細。解進寨來,細搜身上,懼有求救文書,盡皆殺了。急催軍士,併力攻城。果然城內人多糧少,百姓饑荒,怨哭之聲不絕。
這城中有一富戶,姓甄名雍,原來是個破落戶出身,爲人刁鑽奸巧,佛口蛇心,專務足恭謅佞,習成一家生理,俗言叫做“慣扛幫”,又喚做“烏嘴蟲”。幫襯着宦家子弟,賺得些錢鈔,納了本州提控,倚官託勢,剝削小民。役滿夤緣,當道選作遼州黃澤鎮巡檢,兼管稅務,盤詰客商車輛,大獲財利,被人告發。上司驅叱回鄉,做成偌大家業,廣置田產,只是慳吝鄙嗇,爲富不仁,親族鄰友,毫無所及。惟圖便宜,不顧行止,若得分毫利益,任你唾罵談論,漫不爲意。因此人人怨惡,目爲小人,取他一個渾名,喚做“縮頭龜”。有詩爲證:
看人顏色喫人虧,打罵由他我自爲。
筍殼包成花子臉,任藏名號縮頭龜。
衆百姓見黃松等人馬攻城甚急,城內糧食不敷,暗中三三兩兩商議道:“縮頭龜家裏錢財滿庫,米粟如山,我等受餓,他卻閉門飽食。我等不如打進他家,搶擄糧食,大家喫些,免得餓死,料官府自救不暇,焉能禁治百姓?”內中有一人,與甄雍是鄰居,姓張,排行遜六,向前道:“諸君所言雖妙,但是隻圖一時之飽,不思殺身大禍。比如搶了縮頭龜糧米,就是白晝搶劫,與強盜何異?此乃犯法的事,攪然究治,如何脫身?爲今計,不如先差的當之人,吊出城去,投降來將,約定今夜舉火爲號,砍開南門,接引大軍進城。我這裏黃昏打進縮頭龜家裏,將他滿門良賤,盡皆殺了,擄劫家財糧食,放起一把火來,就勢往州衙前也放一把火,迎接杜伏威人馬入來。我等可保身家無事,還有重賞哩。”衆人齊道:“這算計甚好!事不宜遲,儻露了風聲,其禍不小!”當下就叫張遜六扮做漁翁,披蓑戴笠,扒出水門。走不半里,被伏路軍拿人黃松大寨。黃松細問來歷,張遜六細道前情。黃松道:“莫不是席知州使你來的?難以聽信。”張遜六磕頭道:“席銘那廝,不知民情艱苦,一味糊塗。城中缺少糧食,百姓大半餓倒,小人等只爲生死二字,來見將軍。若有虛詐,將小人監禁於此,但看今夜何如?”皇甫實道:“既如此說,不必疑心。今夜苦果火起城開,便是他的功勞,必有重賞。”黃松將張遜六拘留寨後,遍示衆軍嚴裝飽食,以待內變。
再說甄雍是夜謹闊前後重門,和一妻二妾子女們,在後廳花軒裏飲酒作樂,說說笑笑道:“看這些不成才的花子們,日常間不肯節儉,今遇兵火,卻都餓死,怎比咱老爺飽食暖衣,這等快樂!雖是咱天生的造化,卻也要人力經營。咱每日積趲錢財,省儉日用,故得如此,提挈你衆人享福。自古一人有福,挈帶滿屋。”說罷,大笑不止。唱道:
咱快活心胸,肉滿春臺酒滿鍾,直飲到昏鍾動,傾幾個青花甕。
(口茶)!醉了樂無窮。嬌嬌陪奉,洗腳登牀,便把云云弄,管什麼圍城不透
風!“大娘子與兩個小娘子,各奉我一杯,再唱出與你聽。”
三位娘行,一個幡竿兩木樁。立起似筆架樣,坐倒似山形狀。(口茶)!
與你熟商量:今宵當長,明夜輪他,後夕在三娘帳!(咳!若是這般,又起
爭端了,也罷!)不若今夜都來共一牀。
“你兒女們也敬我一杯,我再唱一出你們聽。”
白臉黃邊,二物從來入手艱。或把繩兒貫,或作攢絲面。(口茶)!財與命相連,有他飽暖,骨肉團圓,慶賀深沉院。富貴由人,說什麼天!
這甄雍正在家飲酒取樂,瘋獐瘋智的驕其妻妾,忽聽得門外一片喊起,數百人手執器械火把,一擁而入。甄雍見勢頭不好,情知劫擄,急忙閃入臥房躲避。未及進門,被一好漢劈頭一棍打死,一門老幼盡行屠戮。衆好漢搬運糧米,收抬金銀衣飾停當,四圍放起火來。只見州衙前又早火起,城門大開。城外黃松、皇甫實見城內有變,火光燭天,忙驅軍馬擁入南門,殺進州行,據住了庫藏,涵殺官軍,單單走了席銘,不知去向;家眷人等,亦被亂兵所殺。黃松率軍救滅餘火,出榜安民。次早打開倉廒,將米粟盡散與被火百姓,大賑貧窮,差張遜六至延州元帥府報捷。查訥、薛舉聞之大悅,重賞張遜六,授爲百夫長,幫助黃松權掌州事,聽候調遣不題。
再說杜伏威軍馬殺奔白土縣來,哨馬報道:“自上城外,已立下三個大寨。中寨是縣尹蘇樸,左寨是縣尉戴大儒,右寨是弓箭教師顧天麗,三寨共有二千餘軍,號令整肅,準備已久。”杜伏威傳令:“離城二十五里,依山傍水,紮下營寨,商議進戰之策。”常泰道:“裘州判甚言蘇樸之能,元帥不可輕敵。”杜伏威笑道:“猥瑣小敵,何足介意!明日一戰,誓擒此賊。”常泰道:“元帥雖然英勇,遇勁敵不可造次。明日某與元帥衝鋒引戰,尉遲公與曹將軍領兵接應,庶無失誤。”杜伏威從其言。次日平明,俱全身披掛,將軍馬分爲二枝:杜伏威、常泰領馬步軍三千,當先搦戰;曹汝豐、尉遲仲賢領步軍二千,在後督陣。大刀闊斧,殺向前來。蘇樸知杜伏威軍馬已到,隔夜預先籌畫了,令左右二寨,如此出兵接應。當下披掛齊整,綽槍上馬,出營佈陣。兩軍對圓,二將出馬,蘇樸高叫:“何處狂賊,敢擅離巢穴,來此搦戰?”杜伏威馬上躬身道:“末將久仰侍中大德,故爾輕造。侍中名聞寰宇,才任棟樑,而爲區區一縣令,智士爲之不平。不若與小將共起義兵,掃除逆黨,同享富貴,豈不美哉?侍中俯納愚言,庶不陷於賊臣之手”蘇樸大笑道:“汝乳臭孺子,曉得什麼!吾以忠孝傳家,豈從賊黨爲寇?我擒汝獻俘,如拾芥耳。”言罷,挺槍躍馬,殺過陣來。杜伏威正欲迎戰,一馬早已飛出,乃是副將軍常泰也,手持大斧,接住廝殺。二將鬥了二十餘合,蘇樸拍馬回陣,常泰趕來,被蘇樸背射一箭,正中常泰右足。常泰喫了一驚,撥馬便回。蘇樸飛馬趕來,杜伏威攔住接戰。數合後,蘇樸撥馬又走。杜伏威大喝道:“那裏走!你那背射計,射得我麼?”驟馬緊追,趕過對陣,蘇樸已閃入門旗裏去了。猛地裏一聲梆子響,弩箭如雨點般射來。杜伏威情知中計,慌忙勒轉馬頭,左肩上已着兩箭,負疼帶箭而走,蘇樸一騎馬緊緊追來。衆官軍見伏威已敗,俱大喊圍將上來。正在十分危急,恰好曹汝豐、尉遲仲賢步軍早到,兩下混戰。又聽見西南角上喊聲大振,一彪人馬驟至,卻是弓箭教師顧天麗,手揮鐵朔,領軍殺入陣來。又見東南角上也喊聲大振,一彪人馬擁至,乃是縣尉戴大儒,手執雙劍,率軍衝殺過來。兩校生力兵,勢不可當,將杜伏威人馬困在核心,自辰至午,衝突不出。部下的將士,損折甚多。三處官軍,漸漸圍逼。杜伏威無奈,只得披髮仗劍,口唸真言,將劍往西北一指,霎時烏雲罩地,霹靂震天,狂風大作,走石飛砂,又毒蛇猛獸,凶神厲鬼,隨風而至。嚇得官軍驚怖無措,拋戈撇劍而走。蘇樸等亦皆棄陣逃去。杜伏威與三將乘勢大殺一陣,收軍回寨。常泰、尉遲仲賢、曹汝豐皆賀道:“元帥真天神也,不然我等都被擒矣!”杜伏威笑道:“今日是我欺敵太過,誤中奸計,若非法術破之,幾乎狼狽。”諸將士俱疲憊了,各賜酒食將息,謹守營寨不題。
再說蘇樸回寨,查點軍士,傷損不多。和戴大儒、顧天麗商議道:“杜賊已入吾彀中,將被擒獲,不料用此妖法脫困而去,實爲可惜。兵不厭詐,今晚諒彼戰勝,不作準備,乘機劫寨。二公以爲何如?”顧天麗道:“此計甚妙!今夜劫寨,可保全勝。”當夜二更,顧天麗當先,蘇樸繼後,帶領精兵一千,悄悄進發。到得杜伏威寨邊,已是三更,衆軍發喊殺入。果然杜伏威不曾準備,俱在夢中驚醒,慌張亂竄,你我不能相顧。杜伏威聽得喊聲大起,寨內火光透亮,急披甲綽槍上馬,衝突出來,怎當箭如飛蝗,不能前進,復身穿出寨後奔走。顧天麗見杜伏威單騎出寨,欺他獨自一人,策馬趕來。看看追上,杜伏威回身迎戰,二將鬥了十餘合,顧天麗額中一槍,翻身落馬。杜伏威人馬被官軍一衝,自相踐踏,盡皆潰散。直到天明,蘇樸收軍自回去了。
杜伏威聚集敗殘人馬,少刻衆將皆到,查點軍士,折傷大半。杜伏威屯紮不住,只得同諸將回延州郡來。查訥、薛舉接見,備言致敗情由。查訥道:“前者裘參謀致書各縣,未見動靜,黃將軍已取了上郡州,不期大元帥反敗於蘇樸之手。勝敗兵家之常,不足介意,必須起大隊人馬,薛元帥同行,方可成功。”衆將皆然其言。當日再添軍士,共馬步軍七千,杜伏威、薛舉、查訥、常泰、曹汝豐、尉遲仲賢共六員正將,殺奔白土縣來。但見;
軍行騰起地中塵,遮空蔽日;馬走踏翻攔路草,偃土搖風。槍刀噴
雪閃爍,進萬道寒光;旗幟蒸霞招展,動半天殺氣。馬上將神威凜凜,渾
如惡煞下雲端;步下卒面B猙猙,好似夜叉離地獄。進退不參差,軍容
嚴肅;銜枚雖疾走,隊伍整齊。果然將帥堂堂陣,到處人稱正正旗。
哨馬探聽,急急報入蘇樸寨中。蘇樸笑道:“我正要賊軍盡來受戮,免勞跋涉。”此時另選一員健將龔德淵代顧天麗之職,傳令二寨不可出兵。兩下相拒數日,並不交戰。薛舉對查訥道:“兵貴神速,如此對拒不戰,此縣何日可破?儻附近救兵齊至,何以御之?”查訥道:“某已算計定了,遲延數日,探彼虛實,今已盡知。只有中寨堅固難攻,左右二寨,吾先出奇兵以搗之。若得此二寨,則中寨把持不定,必奔入城。那時另有祕策,取縣在反掌之間。”薛舉大喜。查訥傳令:“正元帥杜伏威、大將曹汝豐,率領精兵二千,攻打左寨;副元帥薛舉、副將尉遲仲賢,率領精兵二千,攻打右寨。正先鋒常泰,率領精兵三千直取中寨。三處俱初更進發。左右二寨放心殺進,不可退步,管取成功。得勝之後,兩路抄轉中寨之後,待蘇樸離寨追襲常將軍之時,即打入彼寨,放火焚之,殺回邀截敵軍。”又分付常泰道:“將軍至彼,不可便殺入,但擂鼓吶喊,虛作攻擊之勢,使敵將不敢出寨。則左右二寨,無兵救應,破之必矣。但聽我這裏號炮一響,便抽軍回,儻追兵掩至,且戰且退。只看陣後火起,復殺回夾攻,可獲全勝。若我令箭一至,即當合兵攻城,切勿有誤。”衆將等受令而去。各自打點起兵。
先說常泰一技人馬,一更動身,三更盡方抵蘇樸大寨,一齊擂鼓吶喊,直逼寨前。蘇樸正在中軍帳秉燭觀書,未曾解甲,忽聽得寨外喊聲人衆,已知敵軍臨寨,傳令衆軍:“不許妄動,妄動者斬!”又撥弓弩手五百,營門口埋伏,“若敵軍進寨,即發弩射之;如彼軍退,我親自追趕,必擒賊將。”於是兩下拒住,但吶喊擂鼓,並不交戰。
再說杜伏威一枝人馬,二更盡已到戴大儒寨口,寨內還有燈火。杜伏威一馬當先,斬寨而入,勢不可當。原來戴縣尉在帳內飲酒,不堤防敵兵驟至,不敢迎敵,上馬穿寨後而出。走不半里,黑影中撞出一彪軍來,卻是大將曹汝豐,喝道:“快下馬受縛!”戴大儒驚跌馬下,被衆軍捆了。前寨軍士,大半被杜伏威所殺,踐踏死者無數。這右寨龔德淵,也被薛舉軍馬砍入寨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大半殺死,降者亦多。當下龔德淵見勢大,單馬逃生去了。這兩枝人馬破了左右二寨,徑抄到中寨之後。
常泰率軍在寨前鼓譟,虛張攻寨之勢,聽得連珠炮響,忙抽軍回身便走。蘇樸見敵兵陣腳移動,率領精車隨後追來。常泰且戰且走,約數里之地,蘇樸陣後火起,常泰情知兩路兵到了,復轉身躍馬,持斧直取蘇樸。蘇樸挺槍來迎,未及交手,哨馬飛報大寨已被敵軍放火焚燒,兩路人馬大至。蘇樸驚慌,無心戀戰,撥馬而逃。背後常泰追來,正慌急間,見前面火光中二少年大將,攔住去路。三處人馬合將攏來,官軍大敗,各自逃生。蘇樸單騎拚死殺條血路,奔入城門,將門緊閉,拽起吊橋,只帶得百餘個軍士進城。可憐三寨官軍,皆死於槍尖馬蹄之下。
蘇樸入城,分撥軍士緊守四門。杜伏威三處人馬,搶得器械盔甲糧草甚多,只見查軍師令箭已到,分付:“蘇樸軍敗入城之後,三處人馬併力攻城,只留西門放一條走路。今日西戌二時,務取此城,遲延不進者,定按軍法!”衆將分撥人馬,杜伏威攻南門,薛舉攻北門,常泰攻東門。城上炮石亂下,自平明直攻打至申時,將士俱已疲弊。飛馬又到,傳軍師將令:“諸軍不許擅退,今晚務要入城,違令者立輸!”但見:
士卒吐舌搖頭,道這次須當努力;將軍咬牙切齒,誓破此然後休
兵。稍緩些兒,軍令施來無面目;若懈退卻,鬼頭刀下不容情。傳號箭,
各營知悉,人人奮勇揚威;飛羽書,大小齊心,個個衝鋒陷陣。有這般急
性軍師,不放些兒婉囗;有那樣英雄元帥,身先士卒登城。即如鐵桶也
攻開,便是金匝須粉碎。衆將士遵奉將令,奮勇攻擊。將近初更,彩雲之上,微露一鉤新月。只見城內喊聲起處,北門大開,薛舉、尉遲仲賢拍馬先入,諸軍隨後繼進。各門守城軍士,見敵軍進城,都奔竄逃命。杜伏威擁入南門,常泰打入東門。
蘇樸正在馬上催督守城,聞報北門已有軍馬入城,顧不得家眷,見西門無兵攻打,徑出西門而走,馬不停蹄,奔了半夜,卻走到周水河口,一路無人追趕,心下暗喜。此時走得人困馬乏,巴不得下馬暫歇,又恐追兵趕來,勉強又行了兩箭之地。忽見路傍一座大廟宇,廟門上釘着一個大匾,上鐫着“軒轅廟”三個金字。蘇樸下馬人廟,向神位拜了數拜,禱視道:“下官蘇某,蒙聖恩除授諫議大夫,不幸忤了朝廷,謫貶爲本縣縣令。蹇遭狂寇杜伏威攻破城池,家小被陷,乞神明顯靈助陣。若得興兵討賊,克復城池,功成之日,奏聞朝廷,重修廟宇,大塑全身,願祈鑑察。”祝畢,席地而坐。神思睏倦,正欲睡去,只聽得一聲梆子響,殿後搶出四五十條大漢來,將蘇樸執縛已定。原來是查訥預料蘇樸必走這一條路,故晉西門放他,預先埋伏健車於軒轅廟內,候蘇樸入廟,即時提下。當下衆軍正等個着,將蘇縣尹解入縣來,城中安寧如故。杜伏威一行人都在公堂坐下,將蘇樸、戴大儒二人和家眷盡皆監下,犒賞衆軍。
次日,查訥親自到縣賀喜。杜伏威等諸將迎入堂上,設宴慶賀。薛舉道:“查近仁神機妙算,雖子牙復生,不能過也。發三路兵搗營,使彼三處各不相顧,此計易見。早知城內必有應兵,此是何術?非某等所知,乞軍師教之。”查訥道:“小術何足爲異!二位元帥攻破左右二寨,抄入中寨時,某已預選勇士四十餘人,取所殺官軍盔甲、旗號、腰牌,妝作齊軍,乘亂隨蘇縣尹雜入城內,約定黃昏月上,砍開北門,迎接大軍入城。但留西門放蘇君出走,欲生獲之耳。此時爲何不見擒來?只恐逃脫,又留一心腹大患矣!”杜伏威等聽罷大喜道:“軍師神算,臥龍、鳳雛不能及也。昨夜軍士於周水河軒轅廟中,生擒蘇樸這廝,監禁在此。待軍師到來,斬首號令,以泄日前劫寨之忿!”查訥道:“元帥差矣。當今之世,得人者昌,失人者崩。似蘇君智勇足備,世所罕有。某之用計生擒,不忍殺害。正欲得之以助元帥取威定霸,豈可因一時小忿,囚禁以辱之?”衆服其論。
查訥即同杜伏威、薛舉親自進獄,將蘇樸、戴大儒釋放,換了衣冠,請出堂上,以禮相待。又將兩處家小盡皆放出,寄居民家安頓。查訥一心只要以思義感動蘇樸,使彼投降。不期蘇林心如鐵石,不肯轉移。查訥等再三殷勤勸慰,待之上賓,蘇撲向南而坐,閉口不言,衆人無可奈何。戴大儒頗有歸順之意,見堂官如此,不敢開言。查訥分付人役伏侍蘇、戴二人賓館安置。蘇樸至夜半,候衆人睡熟,解下里衣鸞帶,自縊而死。天曉人知,報入衙裏,查訥大驚,齊出來看視,不勝傷感。即令厚殮已畢,任蘇樸家眷搬喪回故土安葬。戴大儒心下悽慘,不願功名,拜辭要去修行。查訥亦贈金帛,釋其全家眷口,團聚而去。這一節乃是查訥大德之處。有詩爲證:
仁主好賢若渴,將軍視死如歸。
德沛黃泉瞑目,恩施赤子揚眉。
再說各縣聽得杜伏威軍馬臨城,驚惶無措,有的議堅壁固守,有的議出兵對壘,有的議發文書求取救兵,主張不定。正慌急間,接得裘州判書札。書雲:
不佞澄夜觀乾象,主星闇弱,將星倍明,正照此地。杜將軍者,師行
有紀,勇力絕倫,真英雄也,難與爭衡。不若倒戈納降,庶稱明哲。鄙意
如此,其從與否,則惟尊裁,毋致後悔。特此馳達,以盡平日相知之雅。
餘不贅言。這廣樂縣縣令譚希堯見了裘澄之書,差人往各縣計議。各縣回說裘君見識最高,城池又大,兀自歸降,我等城小民稀,糧草不足,焉能據守?幸彼攻取上郡州、白土縣二處,勝敗未知,候有消息,再作區處。數日間探馬報說,敵將黃松攻破上郡州,知州席銘棄家逃遁。各縣驚疑。次後又報杜伏威軍馬打破白土城,縣尹蘇樸盡節而亡。譚希堯問了二處消息,火速移檄各縣,共約納降。廣樂縣譚希堯、汾州縣姚鸞、敷城縣姚鳳、文安縣王大爵、宜君縣柏臺,俱城上豎起降旗,差人齎降書冊籍,詣元帥府投納。裘澄差人引各縣使者至白土縣拜見杜伏威,遞了降書。伏威大喜,重賞來人。隨即行文,委譚希堯等照舊供職,掌理縣事。只有廣安縣知縣伍通不納降書,棄城遁去。查訥令王驤權署縣印。
杜伏威得勝,班師回延州府來,大小將士迎接入城,至元帥府參見。杜伏威開筵慶賀,酒過數巡,杜伏威舉杯對查訥道:“不佞招集義兵,鋤強扶弱,無心得地。感蒙軍師妙計,兵不血刃,一連下了數郡。雖是根基創立,奈何地僻民稀,東有周師,南有陳國,西有齊軍。儻三國齊心併力來攻,前後受敵,正犯了寡不敵衆之語,軍師何以處之?”查訥笑道:“不須主帥費心,查某已主張了也。齊世祖初登大寶,國家多事,況和士開、穆提婆二奸臣執掌朝綱,矇蔽主聰,諒來一時軍馬未得就動。陳國君臣猜忌,連年饑饉,自守不暇,何暇伐人?惟周朝稱爲隆盛,君臣緝睦,卻又與這裏地境隔遠,若軍馬涉險而來,糧食轉運不繼,又防陳、齊二國乘虛直搗其後,料他決難動兵。這三處人馬,都不足爲慮也。今主帥已得數郡,糧食可支十年,人馬將及萬數,退可自守,進可攻取,所少者人才耳。主帥速宜招賢納士,延攬英豪。若得謀臣如雲,武將如雨,何愁基業不弘,規模不大哉?吾觀武州、南安、朔州三郡,地闊人稠,錢糧廣大。得此三郡,亦可與周、齊、陳鼎足而角矣。”正談論間,軍士飛報:“東門外一員大將,帶領數千雄兵,大張旗鼓,勢欲攻城。”查訥、杜伏威都喫一驚,急登城樓觀看。杜伏威見了那將,不覺踊躍大笑道:“故人來也!”正是:
漫言久旱逢甘雨,今日他鄉遇故知。
不知來將是何故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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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沈蘭劫寨陷全軍 牛進迎街懲大惡
詩曰:
齊君千駟誇豪富,沒世無名總是空。
採蕨首陽彰大義,辭金暮夜蔭三公。
強梁牛進圖鴻業,諂佞周乾作禍叢。
惡貫滿盈災害至,昭然天理豈相容;
話說杜伏威見了城下那一員大將,大笑道:“公端既來,吾事成矣!”薛舉也笑道:“果是繆兄,今日方會。”查訥等驚問何人,杜伏威道:“這是我結義之兄,姓繆,名一麟,字公端,本貫河南人氏,有一身好武藝,在黃河孟門山上聚義,和我偶爾相會,拜爲刎頸交。日前殺敗蔣太守,曾立大功。爲打延州府,各自分兵,他在黃河港口招軍買馬。向因征戰,無暇遣使迎請,今日自臨,必是招得軍馬來相助也。”查訥道:“元帥得這枝兵,如虎添翼,速開門迎進。”杜伏威與衆將下樓迎出城來,那將厲聲高叫:“君武用十之,別來無恙,可賀可賀!”杜伏威一馬當先,笑迎道:“繆大哥,來何遲也?”繆公端拍馬向前,兩下拱手大喜,並馬入城,諸將隨後。分付帶來衆軍,暫於城外屯紮。
杜伏威等進城,到帥府下馬升堂。衆將上前,一一相見已畢,坐定。杜伏威道:“自從與兄長拜別之後,倏爾數月。近日託兄福庇,一連得了幾個城子,正要差官迎請,幸蒙駕臨,小弟不勝欣躍。”繆公端道:“聞賢弟連捷,小可特來奉賀。”薛舉道:“日前煩大哥招兵之事,不知已得多少人馬了?”繆一麟道:“賴二賢弟虎威,數月間,招得健卒萬餘,良馬八百匹,糧草亦多,這也不在話下。更獲得一件無價活寶,專來進貢。”杜伏威、薛舉同笑道:“公端獲甚異寶?乞借一觀。”繆一麟道:“此寶乃杜君武瓜葛。一月前,嘍囉來報,關下一對男女,要見什麼杜將軍。我諒杜將軍必是賢弟了,開關令進。那一對夫婦道是杜陽城鳳凰嶺朱家塢鄉民,爲因日前留一有孕女人,說是一位杜客人之姐,路途不便,難以同行,暫寄在小人家內。自別之後,杳無音耗。這女人十月臨盆,產下一個俊秀孩兒,將及彌月,方說他是岐陽府杜員外應元之妾安氏,名爲勝金。夫主被兇徒誣陷而死,幸員外親侄杜某救援,逃難至此,得生孩童,奈何晝夜啼哭,夢寐不寧。今杜某在黃河孟門山繆將軍寨中,特說小人夫妻二人伴送到貴寨來。我問他名姓,他說姓朱名慶,講起昔日妻子被奸僧所劫,仗杜客官之力,將和尚焚死,夫婦感德,故送母子兩個還將軍報恩。可煞作怪!這小兒到我賽中,啼哭便止了。我已賜金銀酬謝二人而去,今送此子同勝金姐來與賢弟撫養,骨肉相逢,豈不是世間的活寶!”即喚隨行軍士,轎中抬過勝金姐來,兩下相見,悲喜交集。勝金姐雙手將孩兒遞與杜伏威,伏威接過,抱於懷中,細觀容貌,生得磊落非常。想起日前叔嬸雙亡之事,不覺腮邊淚落,哽咽不已。薛舉、查訥齊勸道:“令先叔先嬸雖遭陷害,幸生遺腹之子,後裔有人,不須悲切、”杜伏威謝了衆人,令勝金姐母子,後堂暫息。備辦筵席慶賀,尊緱一麟爲帥府督理糧儲大總管之職,又命查訥犒勞新招勇士。另撥後堂房屋一所,與勝金姐居住,帶來丫鬟仍舊伏侍,又買婢子二人炊囗,供勝金使用。一連數日歡宴,衆心大悅。
一日,查訥請杜伏威、薛舉升堂議事,聚集大小將士參見。但見:
旌旗密佈,刀戟齊排。將軍顯八面威風,士卒列千羣虎豹。人人賈
勇,個個披肝。綸巾羽扇,軍師談笑運神機;寶劍金符,元帥登堂頒號
令。果然殺氣衝牛斗,須信英風振海隅。查訥道:“目今連得了數個州郡,殺了蔣太守,朝廷聞知,早晚必起兵來,其敵不小。吾聞兵法有云:三軍司命,糧食爲先;兵不宿飽,徒多無益。大元帥速遣大將,統精兵奪取附近城池,資其府庫錢糧,以充兵餉。兵精糧足,那時雖有大敵,可保無虞,此今日之急務也。”杜伏威道:“承軍師指教,但不知發兵先攻何郡?”繆一麟道:“某久聞朔州府錢糧廣大,百姓富強,若得此郡,便是基業。況有一件妙處:那鬱郅縣有一宦家,田園萬頃,產業極多,金銀滿庫,米票如山。論此傢俬,果堪敵國。我們得這家財物,儘夠軍糧支應,煞強似得幾處窄小城池。”查訥笑道:“世間也有這等豪富之家,不知此家姓甚名誰,平日爲人若何?”繆一麟道:“若論這人心地,卻也利害,比我們江湖上好漢還狠十倍。我山寨裏常有被他所害的窮民來投奔訴說。這人姓牛名進,綽號‘牛剜心’,當初爲梁武帝樞密院右僕射,極貪極酷,冒祿妄功,逢君之惡,一味糊塗,所以致富。後因侯景作亂,殺戮大臣,用計逃回,大置田產,廣放私債。門下又用了一個知趣的幫手,實是狠毒,姓周名乾,原是樞密院判官,因他殘忍不仁,人人叫他做‘周剝皮’,助這牛進爲惡。搶人產業,奪人妻女,大斗重秤,剋剝小民,輕則私行弔拷,重則賂官斷送。還要說人情,講公事,買良爲娟,賤買貴賣,掠人女子,養作瘦馬。故此十年之間,傢俬鉅萬。這等惡人,縱使碎屍族滅,不足爲過。”說話未完,只見杜伏威咬牙嚼齒,怒髮衝冠,離座大怒道:“殺了這廝,剮了這廝,油內烹了這老煞才,方出我心中之氣!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每欲擒來剜其驢心,以條先尊,一向不知下落,故爾羈遲。今聞公端言及,此仇可報,此忿可雪矣!”查訥等驚其故。杜伏威將父杜都督救林澹然,被牛進奏劾梁武帝,差武士提究驚死之故說了,後牛進與周乾、史文通私自抄沒家產。二母相繼而亡,以致飄零流落,冥中相會,從頭備說一遍,因此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言畢,失聲慟哭,諸將亦各嗟嘆。查訥勸道:“主帥不必悲傷。今日繆總管提起此人,乃元帥先尊之靈也。乘此機會,只索整兵踏破朔州,擒此老賊報仇便了。”有詩爲證:
飲恨終天末得伸,欲誅仇寇慰親靈。
今朝惡滿難迴避,遠在兒孫近在身。杜伏威拭淚,商議攻取之策。查訥傳將令:以常泰爲正先鋒,曹汝豐副之,領馬步軍五千爲前隊;杜、薛二元帥領馬軍三千,步軍七千爲中隊;查訥、黃松、繆一麟領馬步軍五千爲合後,直走朔州郡。諸將得令,陸續往南進發,其餘將土,俱留延州帥府駐紮。
且說常泰、曹汝豐二將領軍將朔州府圍困,鼓譟攻城。城中刺史梅先春急聚合府官員計議軍情。梅先春道:“杜伏威巨寇猖狂特甚,蔣太守、俞福等皆遭其害,湯府丞棄家逃竄,蘇侍御逼得自縊而死。某前者急遞求救表文至京,久不見援兵來到,目今賊勢甚銳,何以當之?”府判沈蘭道:“某觀賊勢甚大,若出軍廝戰,恐非萬全。喜得本郡城廓厚固,壕塹又深,糧草豐足,儘可堅守。待彼勢懈,出奇兵襲之,一戰而可擒矣。”梅先春道:“公言乃金石之論。”遂親自督軍守城,多設擂木炮石,檢點各門軍士。常泰、曹汝豐率衆併力攻城,城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軍士多致打傷,不能近前。一連攻打數日,無一些破綻。報後軍已到,常泰迎着杜伏威、查訥,備言其事。查訥道:“常將軍可遠遠圍城,不可太通,徒損軍士,待我另設良計以破之。”於是離城二十里太白山南,屯下三個大寨:中寨杜元帥,左寨查訥,右寨常泰。三寨中,每日早間出兵攻打,下午撤兵回寨。又早過了十餘日,城中愈加嚴謹。
查訥道:“攻此小城,半月不下,城內固守,如之奈何?”杜伏威笑道:“久矣哉,不用吾法矣。此城難破,只得弄那法術,試看城內怎生救應。”查訥道:“除是如此,或者可以攻破。”杜伏威出令:“三寨軍士,併力攻打東南北三門,只留西門不打。”城內梅太守、沈通判見了,商議道:“賊人今日只留西門不攻,其中必有詭計,西門愈加要添兵守護。”城外杜伏威親督三軍,併力攻打三門,城上訴如飛蝗,不能近城。捱至申時,杜伏威率領千餘馬軍,扛了四五個竹籠,徑奔西門,打開籠子。伏威馬上仗劍唸咒,喝一聲“疾!”只聽得呼呼風響,籠內飛出無數火龍火馬、異獸毒蛇,齊飛上城頭,盤旋衝突。守城軍士見了,盡皆驚倒,各顧性命而走,自相踐踏,死者甚衆。只見火龍火馬口中吐出火焰,將城樓四圍燒着。霎時間烈焰飛騰,西門鼎沸。杜伏威傳令,提三寨之兵,盡打西門。梅太守看了,驚得面如土色,手足無措。沈通判忙出軍令:軍士妄動者斬!立刻教取人溺、蒜汁、犬馬之血,望空亂設。那火龍火馬,愈加熾甚,不能澆滅。原來林澹然之法乃天心正法,非金剛禪之邪法也,所以非穢物可破。沈通判慌了,亦無計可施。梅太守急中生出智來,命軍士齊上,把附近民居房屋盡行拆毀。那火龍等只燒得城樓,遇石遇空即止。沈通判忙教把擂木亂石拋下亂打,杜伏威軍馬立腳不住,只得遠遠退軍回寨。但見:
旗幡皆倒卷,步騎盡回身。金以靜之,惟間聒耳鑼嗚;鼓以動之,那
用喧天催戰?將軍怏怏,士卒佯佯。望營投止且埋鍋,解甲休兵齊下
寨。
杜伏威與查訥商議道:“我今日用此法,以爲無人敢當,不期城內又有如此豪傑,軍師何以處之?”查訥道:“某聞城中糧米,可支數年,廓厚壕深,郡官甚是賢能,一時未必可破。另有一計在此,所重不在攻擊。聞朔州城內盡是富室豪家,人民繁雜,寸土如金,所少者柴薪耳,必要出城樵採。如今但分軍四門,晝夜圍困,不容柴木入城,不過半月,城中必然有變。有米無柴,豈能久守?百姓自然慌亂。那時乘機而進,此城可得矣。”忽哨馬報西北上有數千人馬,殺奔前來,不知是何處軍馬。杜伏威、查訥、薛舉率衆將一齊準備迎敵。原來這一枝軍,是南安府刺史班僖,因探馬飛報朔州府被圍,賊攻甚急,與幕賓封大賓計議,發軍救應。敦請一員大將,姓樊,名武瑞,原是河南人氏,前任梁武帝殿前護駕驃騎大將軍,因剿薛志義有功,重加寵用。後侯景篡位,不回原籍,徑往南安州避難。素有英名,禮請來解朔州之圍,帶領步車五千,稗將數員,殺至朔州。卻好杜伏威兩軍相撞,各布成陣勢。樊武瑞一馬當先,大喝:“何處賊奴,敢侵我城池,殺害百姓?快快下馬受縛,免污我刀!”衆軍視之,怎生模樣?有《南柯子》爲證:
白髮如彭祖,銀髯賽老聃。提刀躍馬敢爭先,一似黃忠殺下定軍
山。 功成彌勒寺,名揚薛判官。藏鋒斂鍔已多年,今日一軍驚機尚
童顏。
常泰挺槍躍馬,大罵:“何等匹夫,自來納命?”一合之中,若不擒汝,不顯英雄!”樊武瑞大怒,舞大刀一面砍來,常泰挺槍架住,二人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兩軍吶喊,聲振山嶽。城內看見是南安救軍到來,通判沈蘭慌忙率領裨將袁良臣、王照、鄧暉及精兵五千,大開東門,殺出接應。繆一麟、黃松迎住,兩頭廝殺。這邊樊武瑞和常泰又鬥了十餘合,常泰架隔不住,看看敗陣,曹汝豐舞手中截頭大刀,飛出陣來助戰。樊武瑞力敵二將,全無懼怯。薛舉立馬觀看良久,見常泰、曹汝豐戰不下那將,對杜伏威道:“大哥可分兵一半前去助繆大哥,敵住城裏之兵,待小弟去擒那一員大將。”說罷,即分兵一半,挺方天畫戟,飛馬而來,大喝:“來賊且往!快快下馬受死!”樊武瑞更不打話,提手中大刀,接住廝殺。數合之中,薛舉一戟,早刺傷樊武瑞左臂,翻身落馬,衆牙將併力救回。薛舉招動大軍,衝殺過來,殺得官軍大敗。衆將單救得樊武瑞和數百敗殘人馬,抄小路逃到南門。城上見了,急開門接應入城去了。再說沈通判人馬和繆一麟廝戰,王昭被黃松一箭射中心窩,死於馬下。沈通判心慌,跑馬先回。衆軍見了,各自逃散。梅太守親率大軍,救援沈通判入城。
杜伏威大勝一陣,斬首千餘級,奪得器械馬匹無算,收兵回寨。天色已晚,大賞三軍,飲酒作樂。忽見羣鴉數十,自西北向南而飛,鳴噪不已。查訥道:“主帥和諸位將軍,看此鴉鳴,主何兇吉?”薛舉道:“皓月初升,羣鴉疑以爲曉,故此飛鳴耳。”杜伏威道:“不然。鴉鳴不祥之兆也。西北方位屬金,金方主殺,羣鴉自西北而至南,金火相戰,必有殺氣從空而起,故此飛鳴。以我度之,今夜防有賊人劫寨,不可不備。”查訥道:“元帥言者是也。梅太守若堅守不出,此城實爲難破;若來劫寨,則自送城池與元帥,中吾計矣。只須如此如此,必擒此人!”杜伏威大喜。當晚查訥調遣人馬,先令副元帥帶精兵三千,到南門外離城一里東北山僻處埋伏:“只聽喊聲起、炮響之際,領軍乘勢奪取南門,這是要緊第一個所在。”薛舉領軍去了。次令常泰、繆一麟、黃松、曹汝豐田將各領兵二千,寨外四下埋伏:“只等中軍炮響,一齊殺出。如遇敵兵,盡力追趕,直至離城三里,放起號炮,和薛元帥併力奪城,不可怠慢!”常泰等四將領兵埋伏去了。“杜元帥可守中軍,待敵將入寨之時,布起風雷,驚怯其膽,敵兵必退。然後率精兵繼進,攻取城池。”查訥獨守大寨,分撥已定。
再說梅太守接得樊武瑞、沈蘭兩處敗兵入城,知王昭中箭身死,又沒了千餘人馬,心下憂悶,與衆將商議。樊武瑞道:“小將初交鋒,那兩個賊漸漸輸了,後來衝出一員少年賊將,其實武藝出衆,勇力絕倫,被他刺中左臂,幸喜傷淺不妨。誓擒此賊,以報一戟之仇”沈蘭道:“久聞老將軍英名蓋世,今反被鼠輩所欺,如之奈何?”樊武瑞道:“勝敗兵家之常,固不足道。目下賊兵大勝,其志必驕,決無準備。我這裏選精兵數千,待夜靜徑劫大寨,出其不意,決然取勝,賊黨可擒。”梅先春、沈蘭齊道:“老將軍深諳孫吳,此計大妙!”當晚選精銳軍士五千,飽食嚴妝,人銜枚,馬勒口,樊武瑞、袁良臣爲先鋒,沈蘭、鄧暉爲後應,悄悄開南門進發。有詩爲證:
老將偷營膽如鬥,人盡銜枚馬勒口。
平欺孺子不知兵,強中更有強中手!
到得杜伏威寨前,已是半夜。樊武瑞聽得更傳三鼓,指麾軍士吶喊殺入寨中,卻是空寨!樊武瑞叫苦不迭,急教退軍。衆心慌亂,望後便退,只聽得寨後炮聲響處,震動山嶽。忽然狂風驟起,霹靂交加,四下伏兵盡起,火把齊明:東南常泰殺來,西南繆一麟殺來,東北曹汝豐殺來,西北黃松殺來。四下喊聲,如翻江攪海,驚得樊武瑞、袁良臣心膽皆落,不顧軍土,放馬先逃。後面軍馬被杜伏威衝作兩截,中搶着箭者,不計其數,降者千餘人。常泰四將緊緊追趕着樊武瑞、袁良臣。沈蘭、鄧暉領兵正來接應,只聽得前軍大喊,炮聲震天,已知中計。二人慌忙撥轉馬,麾軍速退,後面追兵已近。樊武瑞隨着沈蘭一同奔走,將近城邊,只隔裏餘,又聽得後邊連珠炮響。沈蘭笑道:“賊兵施放號炮,虛張聲勢,驚我等也。今已近城,不必心慌。”樊武瑞道:“且奔入城,再作區處。”二人商議間,只見東北上火把齊明,喊聲大振,衝出一彪人馬,勢不可當。沈蘭等大驚,拼命衝突而走。背後一員少年將,手挺方天戟,大叫:“不要走了沈通判!”這裏袁良臣、鄧暉二將,捨命護衛沈蘭奔到城邊,仗得梅太守領兵開城接應。沈蘭人馬剛入得城,薛舉軍馬已到,倉猝閉門不迭,被薛舉一騎馬一枝戟,當先搶入城裏。袁良臣、鄧暉並牙將一齊向前來擋,薛舉大喝一聲,將鄧暉一戟刺於馬下,其餘驚散。梅太守見勢大難敵,單騎逃走,袁良臣只保得沈蘭逃命。
薛舉引軍大進,後邊常泰諸將陸續殺到,杜伏威大隊人馬如潮湧殺來,將朔州府據住,四下放火殺人,喊聲不絕。杜伏威、薛舉各帶數百軍士。圍住牛進、周乾兩家宅子。杜伏威殺入牛進府中,不分良賤老幼,盡行屠戮。單剩得牛進一人,反剪綁了,先着人監鎖在獄,用心看守,然後抄札傢俬,把他糧食盡解入府,放起火來。牛進房屋頃刻化爲灰燼。
再說薛舉殺入周乾府中,遇人便殺,只不見了周乾。拿住一個丫鬟,說:“昨日早上出去未回。”薛舉問道:“何處去了?”丫鬟道:“我是償債的,來得四五日,那曉得他出沒所在。”薛舉收住寶劍,叫軍士揹他出外,饒了性命。其餘不分男女,盡皆殺了,雞犬不留。把細軟財物,裝載起解,也放火將住宅燒燬了。此時天色黎明,查訥軍亦到,鳴金收軍。杜伏威令遍處張掛榜文,有人擒獲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投獻者,賞銀三千貫。生擒周乾投獻者,賞銀五百兩。將首級來獻者,賞銀三百兩。其餘將士,盡皆赦宥不究。有詩爲證:
堪笑牛週二賊臣,胸藏矛戟起奸心。
一朝天理還相報,財散人亡化作塵。
再說梅先春棄府撇妻,單馬逃命。出了北門,驟馬加鞭,如飛而走。行數十里,忽然遇見沈蘭、袁良臣,三人掩面而哭。沈蘭道:“如今失陷城池。兩家老小不知下落,這事怎了?”梅先春道:“早知如此,只依足下堅守,不致今日之苦。反被樊武瑞害了,侍勇劫寨,墮賊奸計。我與你上不能保封疆,下不能全妻子,進退無路,不如一死。”沈蘭道:“堂尊差矣!大丈夫爲國忘家,豈因家室被害,即欲自經於溝讀?目今南安府刺史班公智勇足備,且城池堅固,人強馬壯,不如投之借兵報仇,以復朔州,有何不可!”梅先春從之,三人徑到南安府來叫門。城上見說是朔州刺史,即忙通報。班僖開門迎接入城,相見畢,梅先春哭訴其事。班僖道:“學生見貴郡被賊圍困甚急,故令樊將軍領兵前來救援;不期反中賊人奸計,失陷城池,害了寶眷。今無別說,須作速傳檄諸近州郡,借兵救援;急急寫表申奏朝廷,發軍征剿。我和你招募勇士,聚集鄉兵,操練將士。待諸處兵會,併力殺賊,務取城池,以複列公之仇,此爲上策,二公不必憂心。”梅先春、沈蘭拜謝。正說間,管門軍士報樊將軍回府。班僖迎入驚問:“將軍何以得還?”樊武瑞請罪道:“失卻朔州,小將之罪也。昨晚劫寨,誤中奸計,城門東北衝出一隊人馬,勢不可當。小將諒不能勝,只得走回,再作商議。”班僖道:“今彼起兵討賊報仇,樊將軍還肯向前否?”樊武瑞道:“小將願決一死戰,以雪前忿。不擒賊首,誓死沙場!”班僖大喜,商議起兵。
話分兩頭,再說杜伏威佔住朔州府城,取府庫錢糧,一半收入公用,一半散給百姓。將梅太守、沈通判家眷,安頓在府衙不許一人擅入。出榜安民,設宴慶賀。席間談及牛進爲惡之事,杜伏威大怒道:“幾忘了要緊大事!”叫獄內取出牛進來,裸衣赤體跪於堂下。杜伏威指着大罵道:“老剝皮!日讀聖賢之書,心存狼虎之毒。汝既位至公卿,不思輔國愛民,一味貪財好色,剝民脂膏,食人腦髓,雖碎屍萬段,不足以雪萬民之怨!我且問你:那林澹然長老與你有甚冤仇,苦苦逼他逃竄,無立錐之地?那杜都督老爺和汝有何仇隙,可憐害得他人亡家破,含冤莫伸。也有今日拿住的日子!”牛進叩頭道:“老朽自知所爲過分,雖死亦可矣。但追拿林和尚與抄札杜都督兩樁事,皆是鍾守淨那禿驢唆哄朝廷。以致如此。非關老朽作孽。便是放債一節,將本覓利,豈是貪財?妾媵雖多,皆因乏嗣,亦非好色。生平或有些不公不法的小事,今已滅門絕後,是以報之。老朽年過八旬,無用之物,乞將軍憐憫,赦宥一喘。自今以後,改惡遷善,學做好人便了。”杜伏威笑道:“這花嘴老賊奴,到了此際,兀自巧語花言,說得自己身上乾乾淨淨,一些事都沒了。”叫左右掌嘴行刑。軍校齊喝一聲,將牛進提住頭髮,打了一二十個巴掌。杜伏威怒氣不息,喝左右扯下去,先打五十悶棍。軍校吆喝一聲,捶發倒拖下堂,打不上數棍。牛進年老,熬不得疼痛,一時暈死。杜伏威喝教噴醒來。軍校提起頭來噴水,漸漸甦醒。復令行杖。有詩爲證:
勢焰滔天氣概遒,英雄誰敢不低頭?
須知運敗彰天理,一頓皮鞭打老牛。
正喧鬨間,只聽得門外擂鼓聲急,杜伏威問:“有何事故?”管門軍校報進:“有一壯士擂鼓,口稱要報機密大事,見了元帥爺方肯說出。”杜伏威叫令進來。那壯士進見,跪稟道:“小人姓呂,排行第十,家住府城外。昨日山上打獵,遇着惡官周乾在一小庵躲避,小人拿獲在此。這周乾日前替人追私債,將小人父親呂毅活活逼死獄中,今特解送元帥爺,以報昔日之仇。”杜伏威大喜,喝教:“快解這廝進來,待我看他怎麼樣一副兇嘴臉,號做周剝皮!”只見三五條漢子,將周乾背剪花綁了,解入府裏來,跪於階下。見了牛進,俱各低頭不語。杜伏威見了,不覺毛髮倒豎,大喝一聲:“你這驢心狗肺的賊子,誤國害民的蠢奴,罪惡深重!不知你驢心生得怎地模樣?我先取來看一看,然後剝皮,以應尊號。”周乾道:“今日如此,悔無及矣,只求早死。”杜伏威笑道:“奸賊子!你求速死,我偏教你慢死,生受些兒苦楚。”令軍士用細索將周乾手指腳指緝了,吊起來懸空掛於樑上,用黃荊條自頭至足,渾身打遍。周乾叫苦乞饒,薛舉、查訥等拍手大笑。打了一回,喚庫吏取出白金,賞那壯士呂十回去。呂十叩頭領賞而去。杜伏威令放下週乾來,取朱墨二色,將牛進臉上塗了紅朱,周乾臉上搭了黑墨,俱各背剪兩手。牛進項上插一面白旗,上寫着:“欺君誤國,剝削小民,殘害忠良,奸臉兇惡犯人一名牛進,遊街示衆。”周乾項上插一面黃旗,上寫着:“貪功冒賞,讒諂阿諛,陰險助惡犯人一名周乾示衆。”撥數十名軍校押着,往本城四門遊遍,要牛進、周乾口內自叫犯罪情由,如不叫時,令軍校以利錐錐其手足,至晚方回。衆軍校領了將令,簇擁牛進、周乾出府,走遍六街三市。二人怕受錐子,只得口裏自稱罪犯。看的人千千萬萬,僅各拍掌歡笑說:“有天理,報應不差!這是作惡的樣子。”直至天暮,解回府中,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不知二人生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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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報仇瀝血祭先靈 釋怨營墳安父骨
詩曰:
人生處世若浮漚,何用攢眉作遠猷。
金谷園中花已老,館娃宮裏水長流。
英雄到底誰無盡?恩怨臨頭就肯休!
斷首刳心剿雙惡,遊魂地下默含羞。
話說杜伏威預先在堂上擺下故父都督杜成治神位,陳設祭禮,點了香燭,宣讀祭文已畢。杜伏威對靈慟哭,將牛進、周乾跪於神位之前。杜伏威親自動手,剖二人之心,瀝血祭獻,燒化紙錢,着刀斧手剝了周乾之皮,藏於府庫中,以戒後人,將屍首棄擲郊外。有詩爲證:
憶昔炎炎勢,語出神鬼驚。二人相倚奸,公論著其名。天道原好
還,今日祭先靈。剜人仍自剜,剝衆剝吾身。錦衣玉食夫,曠野喂飢
鷹。寄語當權者,胡不留人情?當晚查訥、薛舉和一班將官,置酒與杜伏威賀喜,盡歡而散。
次早商議發兵取南安府,忽哨馬來報:“南安郡太守班僖同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領大軍殺奔前來。”查訥笑道:“正欲興兵去取南安,他卻自來,省了我多少錢糧。以逸待勞,安有不勝?”薛舉道:“某夜來得一異夢,請軍師解之。”查訥道:“元帥請道其詳。”薛舉道:“五更之初,夢進一樹林,內有一大將,黑臉鬍鬚,魁梧異衆,坐於兩大木之間,雙手揲蓍,身下跨着一人。那大將呼我之名,指道:‘此汝父之仇人也,吾兒何不報之?’驚覺醒來,顛倒尋思,不解其意。”查訥低頭暗想,半晌問道:“元帥之先尊大人,莫非是與樊武瑞有甚仇恨否?”薛舉道:“常聞住持爺和苗師父說,先父因火燒妙相寺,殺了和尚官兵,梁武帝敕陳玉爲總兵督軍征討,先尊中計而亡。說彼時有一大將,姓樊,失其名號,好生英雄了得,莫非即是樊武瑞,也未可知。”查訥道:“向聞武帝國樊武瑞徵討有功,甚加寵用。後侯景作亂,將武帝逼死臺城,武瑞恥與同朝,挈家逃遁,不知去向,今卻依附班刺史,興兵到來朔州。害先大人者,必此人也。”薛舉道:“軍師何以見之?”查訥道:“揲蓍者,乃是爻辭也。兩木之中夾一爻字,身下跨着一人,豈不是個樊字?今班僖和樊武瑞領兵而來,適合令尊大人夢中相告,事非偶然,此仇當雪矣。”杜伏威衆將皆服其論。薛舉大怒道:“這樊武瑞既是殺父仇人,如何當面容得他過?大哥與軍師,乞助一臂之力,今日誓擒此賊,以祭父靈!”杜伏威道:“叔父之仇,即我之仇。我父之仇既雪,叔父之仇如何不報?當併力擒之。”薛舉大喜,隨即點起馬步精兵一萬五千,同衆將出東門外平川曠野之地,布成陣勢,專候敵兵到來。
少頃,見東南上金鼓震天,喊聲漸近,漫山塞野,官軍來到,排成陣勢。兩下射住陣角,南軍門旗開處,閃出一員老將,怎生打扮?
堂堂相貌白虯髯,鐵甲籠袍鎖子牙。劣馬如龍刀燦雪,威風凜凜勝
靈宮。這老將軍正是樊武瑞,手執鋼刀,坐雪白馬。左首一員副將袁良臣,右首一員副將張雄,俱全身披掛,手挺長槍,身騎劣馬。杜伏威看罷,對薛舉、查訥道:“來將甚是英勇,不可小覷了他,須設計以破之。”薛舉(目真)目大叫道:“大哥是何言語?長他人銳氣,滅自己英雄。不須一軍相助,你看我單騎力擒此賊!”說罷,便手挺畫戟,一騎馬衝出陣前,大叫:“來將通名!”樊武瑞喝道:“吾乃驃騎將軍樊武瑞便是。汝豈無耳,不聞我英名,輒敢侵奪城池,殺戮百姓?”薛舉聽見是樊武瑞,不待言畢,躍馬挺戟,殺過陣來,樊武瑞將刀架住。兩員大將抖擻精神,戰五十合,不分勝負。樊武瑞心下暗想:“這小小豎子手段高強,勝他不得,必須如此。”提起大刀劈面砍來,薛舉側身躲過,樊武瑞帶轉馬頭便走,薛舉不捨,放馬趕來。樊武瑞覷薛舉來得近,擲起一把飛叉,劈胸刺來。薛舉早已照見,將戟杆撥開。樊武瑞見擲他不着,暗暗稱羨,口中大叫:“賊子慢來!”薛舉喝道:“走的不算好漢!”說話未畢,又一把飛叉,貼右耳擦過。薛舉喫了一驚,不敢再追,撥馬復回本陣。樊武瑞回馬趕來,叫道:“潑賊快快下馬受縛!”漸漸趕上。薛舉看樊武瑞馬頭不遠,橫擔畫戟,取弓搭箭,颼地一箭射來。樊武瑞正趕,猛聽得弓弦響,連忙躲閃,一箭射中頭盔。樊武瑞奮怒趕上,薛舉回馬又戰,兩個大展神威,再鬥三十合,不見輸贏。
官軍隊裏惱了一員虎將張雄,挺槍驟馬,出陣助戰。北軍隊里正先鋒常泰出馬,接住廝殺。鬥了十餘合,張雄被常泰一槍刺於馬下。袁良臣大怒,躍馬挺槍,直取常泰。曹汝豐手舞大刀,驟馬迎敵。數合之中,曹汝豐賣一破綻,撥馬回陣。袁良臣放馬追來,曹汝豐翻身一刀,袁良臣躲閃不迭,傷着左臂,負疼跌於馬下,衆軍士擒縛回城。樊武瑞見張雄、袁良臣二將落馬,心慌膽怯,不敢戀戰,倒拖大刀,落荒而走。薛舉驟馬來追,樊武瑞奮勇殺出陣後,走不上一二里,只見彩旗招揚,金鼓喧天,閃出一員少年大將,正是大元帥杜伏威,喝道:“樊賊體走,快快下馬!”樊武瑞大怒,提刀衝殺。後面薛舉又到,二將夾攻。樊武瑞措手不及,被薛舉生擒過馬,擲於地上,衆軍縛了。有詩爲證:
老將馳驅已白頭,提刀矍鑠覓封侯。
早知一旦英名喪,悔不林泉作遠遊。
官兵無主,拋戈棄甲,奔走逃生。班僖、梅先春遙見樊武瑞被擒,驚得魂不附體,放馬而逃。可憐沈通判走不迭,死於亂軍之中。杜伏威催軍大殺一陣,官兵屍如山積,流血成河,奪得馬匹器械極多,降者甚衆。鳴金收軍入城,府中坐定,大賞三軍,犒勞諸將。牙將等解樊武瑞、袁良臣二人到來,站於堂下。薛舉咬牙切齒,大罵道:“逆賊死奴,是吾殺父大仇,今日被擒,尚敢不跪。先剜汝狗心,瀝血以祭親靈,然後碎屍萬段!”袁良臣連忙雙膝跪下,樊武瑞挺立不跪。薛舉大喝道:“潑賊何爲不跪?”樊武瑞面不改色,笑道:“我這一雙膝,不屈於人久矣。大丈夫視死如歸,今被汝擒,有死而已。任憑鼎烹鋸解,剖腹剜心,有何懼哉!”薛舉大怒,拔劍欲砍,杜伏威雙手扯住,勸道:“樊公威武不屈,真丈夫也!此等豪傑,世所罕見,吾甚敬之。二弟看愚兄薄面,乞恕其罪。”薛舉道:“大哥之命,焉敢有違,只是戴天之仇,何可輕放。”樊武瑞道:“我與將軍並無半面之識,有何戴天之仇?果爾延頸受戮,亦須說明。”薛舉道:“汝記得十年前,劍山薛大王諱志義的否?”樊武瑞聽了,方纔醒悟,大笑道:“原來爲此!當初劍山薛志義恃勇擄掠,火焚了妙相寺,殺死和尚,大敗官兵。梁主頒詔,令陳元帥同我等收剿。此時奉詔討賊,君命所使,不得不然,亦不知是將軍先尊也。今將軍爲父報仇,吾願就戮。”說罷,伸頸受刀。薛舉擲劍於地,雙手抱住道。“非敢忘父大仇,實緣將軍英傑之士,不由人不愛慕!既出於無心,某豈忍加害?”即忙解了綁縛,脫自己錦袍,披於樊武瑞身上,納之上座。史官贊曰:
武瑞樊公,鐵石心胸。臨難不屈,克全孤忠。松柏遜節,莫邪讓鋒。伏威明達,延攬英雄。薛舉好賢,愛慕由衷。傾心下士,不約而同。所以二人,有王者風。名垂竹帛,功勒鼎鍾。千秋萬載,聲施無窮。
樊武瑞遜道:“樊某被擒,蒙將軍不殺,已爲萬幸,何敢當此?”薛舉道:“久仰英名,幸而一會。甚慰渴懷。”杜伏威、繆一麟、查訥等俱一一相見講禮,以賓客相待。薛舉分付軍校將袁良臣也放了綁,坐於末席,設宴款留。飲酒之間,查訥道:“梅太守敗陣而逃,其膽已落,今宜發兵攻取城池,南安唾手可得。”杜伏威道:“久仰樊將軍謀略蓋世,驍勇絕倫,幸得相從,天下不足定矣。今欲攻取南安,願求良策指教,某等拱聽。”樊武瑞道:“某乃敗軍之將,一介武夫,諸將軍智勇足備,何下問於小將也。既承明問,則兵法有云,兵貴神速。將軍以得勝之兵,長驅而南,智者不及謀,勇者不能力,勢如破竹,此城反掌可得。然本郡人民良善,班刺史正直清廉,乞將軍憐之。”杜伏威等一齊歎服道:“真仁智之將也。”樊武瑞又拱手道:“敗將蒙薛將軍、杜元帥賜以不死,銘刻五內,再造之德,生死不忘。但求開天地之心,釋放歸田。敗將老矣,得耕牧以終天年,則莫大之恩也。”杜伏威道:“將軍差矣。某等得將軍同事,如魚得水。正欲旦夕聆教,共圖鴻業,以享富貴,豈有捨去之理?”樊武瑞道:“僕今年老力衰,非昔日之比。無心軒冕,有意林泉。今幸死中得生,焉敢再貪富貴?懇元帥仁慈,慨許還鄉,實感山嶽之德。老朽縱留於此,亦無益於元帥也。”查訥道:“樊將軍決意歸閒,元帥不須苦留,任彼自便,以全其志,亦是美事。”杜伏威應允,樊武瑞頓首稱謝,酒闌席罷,起身告別。袁良臣稟道:“末將遭擒,自分必死,荷元帥不殺之恩,得以重生,亦願隨樊將軍歸耕田園,苟日晚景。乞元帥一體同仁,感德非淺。”杜伏威道:“袁公欲與樊將軍共樂林泉,亦不敢強留。”隨令軍校捧出錦段數端,黃金一笏,贈爲養老之資:“希二將軍曬存,以表相愛之意。”樊武瑞堅辭不受。杜伏威愈加敬重,親率諸將,擺導送出南門。樊武瑞、袁良臣下馬拜別而去。正是:
幸得相從魚水歡,誰知先我着歸鞭。
黃金不受真豪傑,望斷行旌倍慘然。
杜伏威等一行人怏怏回城,一路上稱羨樊武瑞廉能忠節,嘆慕不已。當晚,查訥傳出將令:薛元帥、繆一麟、曹汝豐、常泰、黃松五將,帶領馬軍三千,步兵一萬,次日五更造飯,平明進兵,徑往南安府,先入城者爲頭功。次早,薛舉率領諸將軍馬,殺奔南安府來。這班僖、梅先春二刺史兵敗回城,無計可施,只得親率軍士守護,以防攻打。忽探馬來報:“賊將薛舉率大隊人馬,已近城池。”班僖心慌,和梅先春商議:“目今賊軍勢九難以交鋒。欲待堅守,怎奈軍需不足,如何是好?”幕賓封大賓道:“賊勢浩大,空城難守,不如暫棄此城,投奔他郡,再留後計。”班僖道:“非也。某受朝廷大祿,牧守此城,棄城苟免,豈是大丈夫所爲?寧死以報國,焉可棄城而去!”說罷,拂衣入府去了。當夜,封大賓同梅先春私逃出城,不知去向。
卻說薛舉親督軍士,將城圍困,晝夜攻打。至第四日,薛舉令軍士於北門布起雲梯,棄了畫戟,手執短刀,身披輕甲,奮勇攻城。自辰至未,兩下相拒,吶喊不絕。薛舉見城上軍校漸有懈意,大喝一聲,飛身先跳上城。守城牙將一齊迎戰,被薛舉手起刀落,砍翻十數個,其餘都四散奔走。薛舉據住北門,諸將相繼而上,大開城門。守城軍率各自逃生,城內大亂,男女號哭之聲盈耳。班太守知城已陷,懷印胸前,向北號泣再拜,赴池水而死。有詩讚道:
血淚湧泉,丹心不毀。身赴清流,一廉似水。夫人、公子相向大哭,卻好薛舉、常泰領兵入衙,問其備細。夫人哭告丈夫盡忠死節。薛舉嘆道:“我之過也。”分付常泰把守私衙,不許一人擅入忠臣之門。鳴金收軍,出榜安民。一壁廂差黃松到延州府迎請杜元帥、查軍師軍馬;一壁廂差心腹將士,把守四門。取辦棺木,將班僖屍首撈起,以禮殯殮。發付夫人公子收抬家財,搬喪回籍。開倉賑濟貧乏。
杜伏威正在府中商議軍情,探馬報到:“薛元帥破南安,差黃將軍露布報捷。”杜伏威大喜,委黃松鎮守延州。自和查訥帶千餘人馬往南安郡來。薛舉率衆將迎接進府相見,諸將一一參謁。薛舉將攻打南安功績備陳一遍,杜伏威大悅,着查訥犒賞衆軍。又遣繆一麟去打會寧縣,薛舉天打當亭縣,常泰去打長道縣,曹汝豐去打成州縣。四將各領兵三千,分頭而去。卻說這四縣官員,見杜伏威軍勢浩大,皆望風而逃,兵不止刃,得了四座城池。
杜伏威與繆一麟等,分路巡行各縣。杜伏威馬導行至成州縣西門驛前,忽聽得有人喊叫救命。杜伏威令撤去傘蓋,看是何人,見一老嫗俯伏街心,叩頭求救。杜伏威憐其年老,令軍士扶起講話。那老嫗立於馬前,擱着兩行淚,又不做聲。杜伏威道:“你有何冤枉,爲何不言?”老嫗道:“爺爺,話長哩。求爺爺車駕到婦人家裏,細細訴明。”杜伏威問:“你家在何處?”老嫗將手指道:“那對河大樹下牆門內便是。”杜伏威應允,恐有奸詐,令甲士隨行。至門首下馬,老嫗引入中堂,取一把椅子,請杜伏威居中而坐,躬身下拜。杜伏威看他家裏雖然頹敗,卻也華堂峻宇,這老嫗舉止有札,必是舊家風範,起身答以半禮。老嫗拜罷,侍立於側,稟道:“老身惠氏,亡夫傅嶠,是梁朝大司農傅岐的嫡親兄弟。”杜伏威道:“既是傅司農弟媳,乃忠臣親屬,請坐了講。”惠氏謝了、坐於傍邊道:“亡夫向來乏嗣,禱於虞舜廟中,然後有孕。將及臨盆,忽有一乞兒,持破琴一張,要賣錢五百貫。亡夫素諳音律,即以五百貫買了這琴,配上冰弦,試彈其音,清亮異常。識古的說是東晉舊物,乃嵇大夫所遺,到如今雖千金亦無處可覓。亡夫喜甚珍藏,等閒不與人見。不意生的是個女孩兒,感舜帝所賜,遂名爲舜華。這舜華女兒年至十歲,亦頗聰明,亡夫教以調絃,便解音律,亡夫傳與數曲,俱彈得精妙。及亡夫棄世時,舜華十四歲了,將此古琴授女兒,叮囑道:“兒當珍藏此琴,見琴即如見父。”舜華痛哭受琴,制一錦囊貯之,自作角調《思親引》、商調《幽閨怨》二曲,以寫愁懷。女工之暇,便彈此曲。數年來,與琴朝夕不離。自亡夫歿後,家業凋零,幾次欲賣此琴,又捨不得。一月前,舜華正對月撫琴,倏然雲低月暗。起一陣怪風。風過處,閃出一個將軍模樣的白臉妖魔,將琴劈手奪去。舜華喫了這大驚,便成一個癇症,晝夜狂罵,不省人事。老身聞得元帥爺爺法術通神,必能驅治,故不避責罰,斗膽拜求,乞擒此搶琴怪物,救寡女一命,恩同天地。”說罷又拜。杜伏威道:“不須多禮,汝女必中邪了。我夜間爲汝治之,看是何祟,以救女命。”惠氏歡喜,忙整酒飯相待。
看看天暮,伏威傳令部下將校兵卒,俱暫屯門前空地,不許喧譁。堂中點起香燭只命一家憧伺候。餘人皆避。伏威卸下戎服,書符捻訣,杖劍步罡,口中念動真言。霎時一尊值日神將下降,拱立稟命。杜伏威道:“今有傅司農侄女舜華,所撫故琴不知是何邪攝去,致此女重疾顛狂。乞吾神查勘,速拿前來,明正雷霆法律。”天將唯唯而去。至二鼓將盡,只見天將乘雲,腦揪一人,擲於堂前,稟道:“偷琴賊獲到,候法旨。”杜伏威燈下看那妖邪,怎生模樣?但見:
麪糰發黑,齒白脣紅。三綹掩口微須,一雙突睛細眼。頭戴簇花萬
字羅巾,金抹額雉尾針簪;身穿團花錦衤闌背子,繡裹肚鸞線緊束。下着
一條白水褲兒,扎護膝,撥霧撩雲;足蹬着一雙抹綠軟靴,纏腿繃,飛風
掣電。喚做慣走路的使者,疾似流星;名爲會請客的官兒,速於鷹隼。
手內常擎書一簡,肩上橫擔令字旗。呀,原來是個值日符官使者!杜伏威喝道:“汝是何處符使,輒敢興妖,奪人古玩?”那符使伏於階下道:“小神乃淮河使者,花花太保部下游弈神是也。太保巡河,遙見本宅小姐貌美,意欲娶爲夫人,特差小神先奪其所好,後攝其魂魄,至水府成親。豈料小姐堅執不從,惡言穢罵,太保惱了,將他拘留水府,然亦不敢加害。小神奉上命差遣,乞法師饒恕。”伏威又問:“琴將安在?”遊弈神道:“雖然攝去,尚藏在本宅家廟下,未曾盜歸水府。”伏威怒道:“胡講!上帝敕汝等爲神,正直濟民護國,海晏河清,怎麼反行邪淫不法之事,煩天神並擒太保,將此二孽押赴雷霆治罪,施行繳旨。”天將應諾,手提遊弈神,騰空而去。此時夜已過半,伏威請惠氏出堂,備言前事:“已將妖神押赴天曹,令愛可保無虞矣。”惠氏拜謝,回房看女兒,那小姐倏然甦醒。惠氏忙問:“我兒,你向來爲何如此?真憂死娘也!”舜華道:“失琴之時,見一白臉勇士,挾我至一大殿中。有一花臉穿紅袍的將軍,迎我進去,兩旁樂人吹打,喝我同拜花燭,被我毀罵一場,不肯同拜。那花臉賊將我囚在冷室中,我終日毀罵。適見幾個錦衣人手執刀斧繩索,綁縛那花臉賊去了,又引我回來,方得甦醒。”惠氏把杜元帥擒妖之事說,舜華不勝感激。
天色已曉,杜伏威令家憧到家廟中取琴,果然在神櫃之下。家僮將琴獻上。杜伏威接在手中,細細展視,果繫好琴互但見:
背斷梅花雷氏,尾焦蔡子中郎。天桐地梓合陰陽,音韻清和調暢。
三嘆朱弦洞穴,一聲阿閣鳴凰。當年師曠審精詳,堪愛繁奇嘹亮。杜伏威玩之不忍釋手,就命焚起香來,轉軫調絃,彈一曲慢商調《廣陵散》,乃當年姚、褚二仙所傳也。其曲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聲十八拍。亂聲十拍。彈畢,誇獎琴音不已。想此琴之音,與天主樓中玉琴無異,真無價之物也。玩索間。忽見惠氏走出堂來萬福道:“感元帥爺法力,女兒舜華平復如舊,無以爲報。適才爺彈琴之時,小女扶病出來竊聽,他道《廣陵散》自嵇仙歸天之後,無人傳此真派,帥爺獨精此曲,不知從何得來,恁般精妙?但可惜不全,尚有後序八段,乃袁孝己所續。小女記得親切,願傳帥爺,以報活命之恩。”杜伏威大驚,暗思:“天主傳我時,原說還有後序八段,留之不傳,以待他年姻緣配合。今此女能彈,莫非姻眷在此,千里能相會乎?”心中已有調和琴瑟之意了,乃佯應應道:“多謝令愛厚情,目今軍務倥傯,無暇及此,容日領教。”便教起馬,致謝出門。惠氏跪送說:“小女專候帥爺車駕回來,草環相報。”伏威拱手而別。將校簇擁前進,忽見村口有一大廟,扁上寫“太保行宮”四字。杜伏威問是何神,居民道:“是河神花花太保之廟。”伏威怒道:“如此妖神,不宜供奉!”喝軍士將神像打倒,立刻拆毀其廟,木料磚瓦,付保正修了學宮。
杜伏威回至朔州,大小將士迎接入城,設宴洗塵。伏威將傅小姐失琴被魅之事對衆人細說,又道:“我觀傅嫗嫠居賢淑,其女因教可知,意欲求爲正室,不識可乎?”查訥道:“傅小姐既是司農侄女,乃閥閱名家。母賢,其女必正。元帥聘爲夫人,必能內助,有何不可?”薛舉笑道:“忠臣之女,作配俊傑,門戶相當;況傳琴之意,夙緣有在,即當遣聘成婚,攜帶小弟喫一杯喜酒。”杜伏威道:“婚姻之事,蓋由天定。不可造次。必須稟過住持爺,方可行事。”查訥道:“不然!今且先遣聘禮,待稟過林爺,然後完親,又何妨礙?”杜伏威依言,備黃金一百兩、白金五百兩、彩段二百端、明珠二串,挽查訥爲媒,花紅鼓樂,送至成州縣傅小姐家裏來。惠氏接見,查訥備道杜元帥求親之意,僕從獻上禮物。惠氏大喜收了,排席款待,送上小姐庚帖。查訥相別,回朔州覆了杜伏威的話。親事已諧,俱備歡喜不題。
再說繆一麟軍馬打至長道縣界,忽見一軍校跪於馬前稟道:“小人是樊將軍差來奉書於元帥爺的。”繆一麟收了書,帶那人回朔州府,見杜伏威等。禮畢,將書獻上。同拆看得,書曰:
沐恩辱將樊武瑞薰沐百拜恩主杜元帥大將軍並思主薛元帥大將軍
麾下:罪朽被擒,自分幽冥之客;感蒙洪造,慨存螻蟻之生,雖粉骨碎身,
不足少酬萬一。匆匆拜別,未悉鄙衷,有一緊要重事,失於稟聞。杜思
主先尊都督大人,當年蒙詔捐館,太夫人與夫人相繼棄世,三位靈車,寄
於武平郡城外荒土之內。牛進暗差人焚化,帶回朔州,埋在郊外翠微觀
後糞窖之側。可憐,可憐!十餘年杳無知者。杜元帥可速差人取之。
薛恩主先尊將軍大人,昔日劍山與陳玉交鋒,中計落阱,自刎坑中。尊
首已獻朝廷,豪骨尚埋土內。雖經日久,蹤跡可尋。薛元帥亦宜差人取
之,擇地安葬,以盡二恩主人子之心,此亦瑞之少報效於臺下也。他日
重逢,當效草環。萬惟臺照不悉。杜伏威看罷,踊躍稱謝道:“父母骸骨,許久不知下落,晝夜彷徨,睡不安枕。今得此消息,勝如登大寶矣!”薛舉道:“父親骸骨未收,人子之心何?久欲求取,無蹤可尋。今幸樊將軍傳示。真天地之大恩也!亦足以報父矣。”問:“樊將軍今在何處?”軍校道:“樊爺付書之時說,往終南山修道去了。”杜伏威、薛舉向南拜謝,取銀五十兩,賞那軍校去了。
次早,杜伏威沐浴更衣,焚香拜祝了上蒼,率諸將上馬出城,取路往翠微觀來,尋取遺骨。觀中道士撞鐘擊鼓,聚集道衆遠遠跪接。杜伏威等一行人,進殿參禮三清衆聖畢,齊到殿後糞窖邊,教軍士併力掘下去。道衆俱備驚駭,不知其故。只見衆軍用力掘土,至五尺餘深,忽掘見一洞,洞中吐出氣來,就如煙霧一般。軍士便不敢動手,停鋤稟覆杜元帥。伏威同薛舉、查訥等向前來看,果見煙霧奔騰,盤繞洞口,亦不知是何異故。查訥道:“如此濃郁,必非地氣,洞內或藏異物。再命軍士掘開,便知分曉。”衆軍士又掘下數尺,乃是一個大窖。只見有一條青蛇,身如斗大,頭生短角,眼放電光,約數丈之長,做一堆兒蟠在窖中。見了衆人,也不慌,也不忙,漸漸昂頭掉尾,露爪揚鱗。杜伏威等衆見了,俱備驚愕,遠遠站開,只有薛舉按劍立於窖側,看他動靜。只見霎時間天昏地暗,雷雨交作,霹靂一聲,這青蛇從穴而出,乘雲駕霧,往東南飛去了。少頃,依舊天清雲散,日色光明。衆人方知是龍非蛇也。有詩嘆查訥不能預知,以致泄氣。詩曰:
盤龍之穴真天子,何事軍師盡渺茫。
查訥一言扶帝主,只因不識喪禎樣。
薛舉招呼杜伏威等入窖裏看時,那龍蟠之下,卻是三個骨瓶。查訥嘆道:“主帥無福,樊將軍誤卻大事!此是真龍穴,帝王之地也。若不開掘,數年後,主帥必登大寶。龍氣已泄,實爲可惜!”杜伏威笑道:“近仁之言謬矣。豈有子爲天子,而使父母骸骨,埋於糞窖之側乎?吾寧不得大寶,不忍使父母之骨穢污也。”查訥等頓首道:“真純孝之主也!”杜伏威道:“純孝吾何敢當,但於心有不忍耳。”說罷,俯伏窖內,手抱骨瓶,號啕痛哭。諸將和衆軍,無不下淚。查訥、薛舉再三勸慰,方收淚而謝。將三個骨瓶,用龍錦包裹,親自捧入翠微觀殿上三請臺側,設座供奉。分忖道士好生看管,待選地擇日停妥,然後來取安葬。道士領命,送出現外。
杜伏威等上馬回朔州郡來,當日即差曹汝豐到定遠縣。去取薛志義骸骨;令黃松往岐陽郡,去取叔父杜應元、嬸孃孔氏二人骸骨,僅要悄悄用心行事,不可使人知覺。二將領命,拜辭去了。杜伏威着人尋訪堪輿高士,選擇風水。延得一個風水先生,姓甄名教,字子化,乃江西人氏,參見杜元帥,與查訥談論地理,甚得精微之妙。杜伏威委查訥同甄教至朔州郊外觀看風水,周圍看遍,並無得意之處。忽一日,來到城北花馬池側首,有一塊平陽之地,方圓二十餘畝,地名御屏埂。前臨澗水,後靠高風,青龍白虎有情,秀嶺奇峯朝拱,果然好一個去處!有詩爲證:
奇貴貪狼並祿馬,三合聯珠真厚價。
惡神流短吉人長,富貴聲名滿天下。
查訥和甄教二人下了羅盤,皆看得此處是塊真地,商議已定,回朔州稟覆杜元帥,說此地大貴大吉。杜伏威、薛舉甚喜,設宴相酬。就選擇安葬日期,先差土工四圍栽植樹木,築起墳牆。甄教於左右二處,俱點定了穴道,只等黃松、曹汝豐二人到來,一同安葬。數日之間,黃松已回了,入帥府參見杜伏威,稟道:“小將領元帥嚴命,徑到岐陽。不期岐陽郡時疫大作,男女死者塞道,元帥宗族俱搬移無覓。小將尋問土人,指引到杜府基址,已是一片白地。月夜悄悄掘開培土,果見有骸骨二副。小將細細檢出,用寶瓶盛貯,謹奉在此,覆元帥鈞命。”杜伏威大悅,排宴洗塵。將叔嬸二副骨瓶,一併寄予翠微觀中安頓祭祀,不在話下。
再說曹汝豐辭別杜、薛二元帥之後,取路往定遠縣來,一路無話。已到劍山嶺下,人酒店沽一壺解渴,乘空問及店主老人昔年官兵往剿薛判官之事。店老人嘆道:“可惜一位濟困憐貧的豪傑,不幸死於非命!當日官軍去後,老拙這村中前後的百姓,皆感薛大王恩惠,無不傷感。地方人等,不忍屍骸暴露,即挑土覆掩其屍。後梁武帝既崩,侯景篡位,天下荒亂,村中生出幾隻大蟲來害人。一日早晨,前村童保正過嶺公幹,走至嶺上,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徑撲將來。童保正驚倒,自料必落虎口,不能復活。忽見一個大漢,雄軀黑臉,手執鐵槍,大踏步將虎逐下嶺去。童保正得了性命,回家與人言及此事,卻去村前村後訪這大恩人報答,並無蹤跡,方纔省得這黑大漢非別,乃是薛大王顯聖。因此童保正備辦牲禮到坑邊祭獻,教人掘開土,取骨貯瓶埋葬。不期是個殭屍,皮肉分毫不壞,只頭顱被朝廷取去。衆人驚異,保正在了高手匠人,照依薛大王面容,用香木雕成一個頭,接在腔子上。買了棺木,將屍穿了新衣,殮人棺,葬在坑內,壘上成墳,栽種樹木。又是童保正爲頭,糾集鄉民銀兩,於墳側造一座祠堂,妝塑薛大王金身,四時祭祀,甚是顯靈,求風得風,求雨得雨,疾病災異,祈禱無不靈應。百姓動了申文,縣官轉申本府,府申上司,奏聞朝廷,欽奉太宗皇帝聖旨,敕封爲黑虎大王,本村土地正神,至今極是靈感。立碑一座,上有四句讚道:
神威赫赫,虎豹潛蹤。庇民福國,血食無窮。
曹汝豐道:“在下姓曹,這薛大王與在下原系表親,今日回鄉經過,有感於懷,故此動問。乞店主指引墳廟前一拜。”店老人即同曹汝豐到土地廟來,只見廟門首懸着一個硃紅牌額,上刊七個大金字道:靈顯黑虎大王廟。曹汝豐進廟拈香,拜了四拜,仔細看那神像,果然生得神威凜凜可畏。廟祝留茶,茶罷,店老人領到墳上來看,見周圍樹木森森,南首墳瑩高聳。曹汝豐看了一回,復到店中,晚上秤些銀子,付與店主道:“明早煩老翁備辦豬羊祭禮,到廟中祭獻,以表在下親情。”店老人允諾,收了銀子。次早殺豬宰羊,辦備祭禮。店主人陪曹汝豐往廟中條賽已畢,就請本村耆民鄉老,共飲一醉,以酬其意,席罷散去。曹汝豐辭了店老人,取路而回。到朔州府,軍校通報,杜伏威喚入參見畢,曹汝豐將薛志義顯聖救民,童保正造墳建祠,奉旨敕封與祭獻之事,細說一遍。杜伏威、薛舉大喜道:“正直爲神,此理不謬。”重賞曹汝豐。薛舉道:“我們日後取了鍾離郡,必須大建廟宇,以爲萬年香火。”此時甄教擇日已定,將杜都督和夫人、桂姐三個骨瓶,葬於新墳右首正穴之中;將杜應元、孔氏骨瓶,瘞於新墳左首偏穴。落土事畢,延請僧道做七晝夜道場。水火鍊度,薦拔先靈,兼超度殺戮橫死亡魂。費了偌大錢糧,方得完事。
忽軍校報朱將軍來到,杜伏威請入帥府,參拜已畢。朱儉道:“久違二元帥鈞顏,特來奉候起居。”杜夥成道:“生受你遠路風霜。”即排宴慶賀。當夜薛舉對杜伏威道:“我等在此安享,不知林老爺安否若何?久困征戰,失於問候,須差人問安,方免住持懸念。二來張三弟間闊已久,亦須致書接他來此,共圖大業,才見兄弟結義之情。”杜伏威道:“我心下也常常如此想。賢弟言及,正合吾意,不如就差朱儉前去。”薛舉道:“朱儉曾去過的,正好,正好。”當下修書二封,黃金十錠。分付朱儉:“到廣寧縣去見了林住持爺,即和張官人同來,不可羈滯。”朱儉藏了書信黃金等件,拜辭杜、薛二元帥,即忙上馬,取路出城,往奔河東郡來。
話分兩頭。卻說張善相自與杜伏威分手之後,林澹然將兵書三卷傳授與他,日夕講誦,深知兵法,熟諳玄機。次後林澹然又囑付薛舉到延州郡救杜伏威去了,張善相獨自一人,只覺淒涼寂寞,悶坐無聊。拋撇了六韜三略,堆積着萬恨千愁,每日帶兩個家憧,挾一張弩弓,出城射獵遣問。一日,張太公有個義子張楠,在外爲商。買得一匹好馬回家,送與太公。太公歡喜,喚家僮好生着養,笑道:“老年人有了這副腳力,出入甚便。”張善相瞞着太公,叫家憧牽出來看,果然好馬!但見:
驊騮氣概,騏驥良才。欺項羽之烏騅,賽雲長之赤兔。臨風蹀躞,
昂昂千里欲騰空;對月長嘶,翼翼神威真絕影。龍種遠從氵開渭至,名駒
出自渥窪靈。
張善相看了這馬,心下十分大喜,叫家憧餵飽了,備上鞍轡,收緊了肚帶,上了繮繩,帶一條齊眉短棍,掛着弩弓竹箭,跨上雕鞍,隨着兩個家憧,徑出西門遊耍。時已午牌前後,來到一個去處,地名醒酒臺,乃昔日劉伶醒酒之處。此處有三五里地面,一帶平堤,並無樹木。西首一溪綠水,北邊一座土山,南首數百家人家,東首卻是來往之路。張善相坐在馬上,看這一帶平坦長堤,心中暗想:“我騎這半日馬,囗囗蹬蹬地,走得不爽快。這土堤平坦,來往人稀,可以馳騁,且放個轡頭,爽一爽神,有何不可?”即將短棍速與家憧,跳下馬來,將裹肚拴一拴緊,依舊上馬、扯起繮繩,足踏鐵蹬,連打幾鞭。那馬放開四個霜蹄,飛也似跑了去,又跑轉來。不消半刻,把三五里地面,跑了兩個往回。張善相坐在馬上,耳邊只聽得呼呼風響,身似騰雲,心中甚覺快活。跑得興高,飛來飛去,連放了四五個轡頭。家憧勸道:“好了,日已過午,大叔回家去罷。太公知道,必要作惱。”張善相道:“走這數回,才覺有些意趣,怎麼就歇了?待我再跑一兩回歸去未遲。”家憧只得等待。張善相縱馬加鞭,又跑一遭。正勒馬跑轉,不上數丈之外,遠遠見一漢子,一步一跌顛將來,口裏喊叫道:“馬上的我那兒,你且慢慢來,不要衝了老子,十字街教你鳥娘陪話番打孩!”兩傍看的人都叫道:“馬上官人快帶住繮繩,九頭鳥今日又醉得不好了,不要去惹他!”張善相看那人時,怎生模樣?但見:
赤黃眉橫攢一字,老鼠眼斜鬥雙睛。渾身筋爆夜叉形,骨揸臉亂紋
侵鬢。 頭上亂堆蟣蝨,衣衫盡染泥塵。頑皮疥癩臭難聞,醉後爹娘
不認。張善相聽罷,忙將籠頭勒住,那馬走得性發,那裏收勒得住?越勒越跑,一溜煙奔去,將那九頭鳥劈胸衝倒,仰面跌翻於地上,又復臉上踏了一腳。張善相心下驚慌,不顧性命的將馬打上十數鞭,那馬就如騰雲駕霧一般,一直去了。
原來這九頭鳥姓孫,名鬼車,是本村人氏,專一好賭不材,不務生理。不喫酒時,還有一分人氣;若酒醉之後,不怕天地,不分上下,酗酒罵人,詐死纏活,潑皮無賴,就把尿屎不淨之物搪了一身,拿在手中,尋人廝打。所以他醉了時,人人皆怕,只得遠遠避他。當下被張善相走馬衝倒,復臉上一腳,踹得腦漿迸流,死於非命。張善相馬快,往前走了,那兩個家憧卻跑不及,被村坊人等圍住拿了,交與保正,報知孫鬼車家裏。孫鬼車的妻子兒女,一齊哭來,將家憧痛打了一頓。內中有人認得的道:“這騎馬郎君,是城內張太公的孫子,家道殷富。今日九頭鳥踏死得好,雖然誤傷,卻也尋着主兒,必得一個小富貴。”保正和地方人等,帶了孫鬼車妻子黃氏,縛了兩個家憧,一齊到廣寧縣呈告。正是:
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卻是爐。
不知張善相果然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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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張善相夢中配偶 段春香月下佳期
詩曰:
馳驟青駒惹禍愆,潛蹤誤入武陵源。
暗窺玉女談衷曲,悶對靈神想故園。
恍惚夢中諧伉儷,依稀月下會嬋娟。
赤繩繫足皆前定,須信姻緣非偶然。
話說廣寧縣縣令顧吾鼎,當日正坐晚堂,忽見一夥人呈告人命。保正當先遞上呈子,將孫鬼車被張善相走馬踏死情由訴說一遍。知縣喚孫鬼車妻子上前審問,黃氏又遞狀詞,哭訴一番,口詞相同。又叫張家兩個家僮,問:“走馬的是你何人?爲甚放他逃了?”兩個家憧稟說:“是小人的小主,名張善相,年方一十六歲,自幼攻書,近日推好走馬射獵。昨日因親戚送得這匹劣馬,小主人牽出郊外騎試,不意撞着醉漢,無心中失誤踏死,實與小的二人無於。”知縣大怒道:“你這兩個奴才,不勸家主學好,專騙哄他遊走好閒,傷人性命,還說與你無干?着實打這廝!”兩倍皁甲吆喝一聲,將兩個拖翻,各打了二十竹片,發下獄中監候,待拿正犯一併問罪。發放了保正地方人等與黃氏回家候審,並差縣尉帶仵作去相屍收殮。次日,金牌差四個公人徑到張太公家內,提拿正犯凶身一名張善相。張太公辦酒飯款徐送銀四十兩,賄囑公人方便,稟官寬限,另有重謝。自古道:有錢十萬,可以通神。那四個公人得了銀兩,千歡萬喜的奉承太公,作別而去。張太公又央人在衙門裏上下使錢,保正、排鄰俱送了財物,黃氏處又託親鄰買和。婦人家沒甚見識,見了雪花般大銀子,心下歡喜,放得懈了,因此不來催狀。張太公父子二人並不出官,只將這兩個家憧監禁在獄。獄卒、禁子等得了張太公賄賂,就如親眷一般看待,故家憧不受一毫苦楚,將此一場天大人命官司,化作雪消春水。太公一邊自着人四下去尋張善相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張善相將九頭鳥踏死,心下驚惶,飛馬而走,宛如弩箭矢離弦,又像狂風捲敗葉,不住腳的奔了數十里,卻早走到三岔口。自此時天色已暮,碧雲縹緲,推出一輪明月。張善相心下躊躕道:“有人追尋將來,認得這馬,如何抵賴?不如棄馬,單身藏躲避過,今宵又做區處。”當下跳落雕鞍,將馬棄於路口,自往西首一條小路便走。行了數里,星月之下,遠遠見一座花園,四圍梅花石砌的高牆,牆邊一帶柳樹。猛聽得當當地幾聲鑼響,張善相心中驚道:“決撒了!深夜之間,爲何有人敲鑼?莫非是抄路來拿我的?”輕步近前張望,卻是一個老漢在那裏賣夜糖,張善相方纔放心。立了一會,只見的呀一聲,園門開處,牆裏走出兩個丫鬟來,拿着一面鏡子、兩斷鐵剪,問老兒買糖。張善相自思道:“更深夜靜,何處可以藏身?不如閃入花園裏暫避一官,免使人撞見,明早再尋活路。”當時將身問在黑影裏,悄悄地踅入花園中去。四圍一看,見那東北角上一株槐樹下有座神堂,即忙鑽入神堂案下藏身,偷眼覷着外面。見兩個丫鬟進門來了,隨手就將園門鎖上,二人攜手同行,一邊分喫着那糖。一個道:“春香姐,這糖卻也有些趣哩,口裏甜蜜蜜地恁般滋味。”那一個笑道:“臘梅臭丫頭,這糖有甚趣味?你還不省得那話兒真有滋味哩。”這臘梅問道:“卻是什麼那話兒有趣?”春香道:“你不曾撞着那高興的哥哥,摟抱着那一會兒,真快活死人,才知道這真滋味。”臘梅笑道:“臭歪貨!虧你不羞臉,說出這話來。”春香咬着指頭恨一聲道:“蠢人!是男是女,誰人沒有此情?雖小小蟲蟻兒,尤自解得連着尾巴,怎地你這等大了,還不知趣?你若着了手時,性命都不要哩!”臘梅道:“尿精又來取笑!知趣不知趣不打緊,適才開園門買糖,若走進一個掩背賊來,惹禍不小。我和你到太湖石欄杆邊四圍牆角頭看一看,進去睡也睡得安穩。”春香道:“放屁!半夜三更,那個做賊的卻好伺候在這裏?莫撞着高興的哥哥。我且閉門快快進去,倘小姐尋時,反喫一頓好竹片。”臘梅笑道:“打我時,都說是你這騷貨引我。”二人說說笑笑的進去了。
張善相坐在神堂下,初時聽得二人說趣話,暗暗發笑。次後說到花園四圍看看了進去時,驚得一易冷汗,魂不附體。又見春香扯了臘梅進去,方纔心下放了一塊。此時一更天氣,不敢出來,躲在神堂下黑影裏靜坐。只見那月兒漸漸的上來,照得園中花枝弄影,竹杆搖風,好一片清幽景緻!張善相正欲出來看玩,又聽得開門聲響,側廳裏走出一個少年女子來,隨着四個丫鬟。張善相乘着那月光偷眼窺覷,那女子生得十分標緻。但見:
鳳梢侵鬢,層波細剪明眸;蟬翼垂肩,膩粉圓搓素頸。芙蓉面,似一
片美玉籠霞;蕙蘭心,如數朵寒梅映雪。立若海棠着雨,行同楊柳迎
風。私語口生香,嚦嚦鶯聲花外囀;含顰眉鎖黛,盈盈飛燕掌中擎。翠
翹金鳳內家妝,淡抹輕描傾國態。若非瓊玉山頭,疑是瑤臺月下。只見那四個丫鬟,簇擁着這個美人,一步步行至太湖石邊茶囗架側小亭裏來,四面看了一回,斜着身兒倚在雕花硃紅欄杆上,仰着個玉團也似梨花白臉玩月。看了半晌,猛可裏低頭長嘆數聲。內中一個丫鬟問道:“小姐特爲銀河明朗,夜氣澄清,來此賞月,爲何不見歡容,反增嗟嘆?”美人道:“妮子省得什麼?”又一個笑道:“我省得了。早上小姐睡起採花,露溼了裙兒,被奶奶說了幾句,故此心下不樂。”美人手託香腮,只不做聲。又一個道:“我猜着小姐嗟吁的心事了!非爲別事,莫非見嫦娥獨宿蟾宮,小姐替他煩惱麼?”張善相識得就是春香的聲音。美人嗔一聲道:“唗!你這丫頭胡說。”又一個道:“敢問小姐,這月裏嫦娥,卻是什麼樣人?爲何在月宮裏住?”這問的就是臘梅。美人道:“你不知,這嫦娥是夏禹時大將后羿妻子。后羿得了西王母不死之藥,藏在房中。后羿出征。其妻竊藥逃入月宮,做了太陰星君,侍奉的是許多霓裳羽衣仙子,居廣寒宮,逍遙快樂,萬古不死。”又一個問道:“小姐,那嫦娥身邊玉兔兒與這娑婆樹卻是什麼出處?”美人道:“那裏有什麼娑婆樹,是月照山河之影。月是太陰之精,月中有形如兔,故名爲玉兔。”春香又問:“小姐,那玉兔兒還是雄的是雌的?”美人笑道:“這丫頭問得好笑。這月裏的東西,雌雄焉能知道?”春香笑道:“玉兔兒若是個雄的,想嫦娥亦可暫時消遣。”美人喝道:“胡說!”衆丫鬟都笑起來。言來語去,不覺已是三更。衆丫鬟道:“夜深露重,恐傷玉體,被兒薰得香香的,請小姐睡了罷。”臘梅道:“這一回我們的瞌睡上來了。小姐,明日晚再來玩月罷,恐老夫人覺來知道。”就如羣珠捧玉一般,四個女子擁着美人進去了。
張善相坐於神堂下偷覷了一會,引得神魂飄蕩,心志飛揚。想道:“這女子不知是甚官宦的小姐,不催生得容顏絕世,抑且博雅風流,舉止端詳,言詞溫潤,古之西施、王嬙,不是過也。”欲待向前一見,又慮惹起是非。不做美的丫鬟催促得緊,那美人飄然徑自進去了。心中戀戀,好難割捨。靜聽萬籟無聲,惟見一庭花影。心下又暗想:“夜已深沉,裏面諒無人再來,且出神堂,閒步花陰,細玩一回,聊遣悶懷,有何不可。”初時慌慌張張奔進來,不及細觀,至此四面點看,果然好座精緻花園,與他處大是不同。但見:
樓臺寂寂,花霧靡靡。假山畔玉砌雕欄,華堂中金輝碧映。幾處涼
亭連畫閣,栽四時不謝之花;數日芳沼接香堤,簇千品奇珍之果。煙靄
裏清芬撲鼻,彷彿間累落枝頭。朦朧月小,雙雙沙暖睡鴛鴦;慘淡星前。
對對玉樓巢翡翠。
原來這座花園,是現任齊國右都督大將軍段韶的宅子,家資鉅萬。夫人曹氏,只生二女,長女名球瑛,已適人了。這看月的美人,就是段韶次女,名琳瑛,年已及笄,未曾受聘。這段韶隨丞相高歡征討有功,因齊顯祖即位,歷升本職,久在朝廷總理軍政,故不在家。夫人曹氏甚愛幼女,就如掌上珍珠。女工針指,自不必說,且酷好詩詞,善能書畫,諸子百家,無不通曉。當下因深秋皓月滿庭,不忍就枕,瞞着夫人到花園閒玩一回。不期被張善相窺見。
張善相看了花園景緻,羨慕不已,因信步走到茶囗架側小亭裏來,心中自想:“方纔那小姐倚着這米欄看月,可惜有四個梅香在側;若沒人時,我張善相與小姐嘲風弄月,做個伴兒,賡和到天明,也免得他數聲長嘆,幾度嗟吁。那些梅香,那曉得小姐心事。”於是就如小姐一般,倚着欄杆看月。正癡想間,忽然踏着一物。張善相彎着腰拾起來看,原來是一條秋羅手帕,香噴噴的精潔得緊。張善相暗喜道:“此必是小姐之物,失下在此。我張生有緣,且將來束束腰,就如與小姐並肩一般。”提起來抖去塵土,正要束腰,只見那手帕頭兒上影影有些字跡,急看時,卻是一首詞。寫道:
碧月照幽窗,夜靜西風勁。何處憑空跌下秋,梧葉零金井。坐
久孰爲憐?獨對衾地影。女侍昏沉喚不醒,漏斷金猊冷。
右調《卜算子》。秋夜間坐無聊,書以寫懷。琳瑛題。
張善相在明月之下看了,字字分明。寫得瀟灑俊雅,歡喜不勝:“我只說容貌絕世無雙,那知他精通翰墨,寫得這般好字,小名兒叫做琳瑛。天使我拾着,或者夙緣有在,末可知也,”將羅帕藏於袖中。不覺月輪西墜,依舊走至神堂邊,自道:“適才在神堂下坐了半夜,不知是何神聖?”向前仔細再看。正面匾上寫着六個金字道:“靈應大王之祠。”張善相下拜,默禱道:“張某不才,惟好馳馬試劍,不期誤損人命,逃避於此,暫借大王神座下棲身。明早欲尋覓杜、薛二兄消息,以圖進取,望大王暗中垂信,一路平安,不遭羅網。若得寸進,大建神祠。”禱罷又拜,就在神堂前坐地,思想欲和那羅帕上的詞兒。思了一番,不覺精神昏倦,和衣而睡。朦朧間,但覺身在書房中,見一黃巾力士,手執簡帖道:“大王有請,乞先生就行。”張善相心下疑惑,不敢轉動。力士又催道:“大王立等,請速行,不須遲疑。”說罷,拽善相之衣而起,張善相只得隨行。約有裏餘,望見一座殿宇,甚是巍峨壯麗。隨着力士走進大門,但見軍士繽紛,盡是貔貅虎豹;旗幡豎立,列着天地風雲。又進二門,兩邊一字兒排着戎裝將校,個個猙獰可怖,醜惡堪驚。張善相接膽慢慢循規蹈矩而行。黃巾力士道:“先生在此少待,我先去通報,然後進見。”力士進去。少刻,見兩個錦衣繡襖壯士向前道:“大王請進殿相見。”張善相整肅衣冠,步入殿前,只見簾內燈燭熒煌,案上金珠燦爛,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位大王。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嵌寶金冠,身穿錦繡龍袍。腰橫玉帶,腳着朝靴。相貌端嚴,
威儀凜肅。上首兩傍,側立四個侍女,俱是珠翠宮妝,姿容窈窕。左手
站着一帶執筆持文、濟濟衣冠的文士,右邊排着一班擔戈挺戟、趙赳勇
猛的將軍。雖非帝王龍庭,卻似皇宮鳳闕。
張善相走近簾前,侍女喝教:“捲簾!”兩旁力士,將珠簾捲起,張善相向前下拜。那大王出位答禮道:“先生不須行禮,只常揖罷。”張善相再拜俯伏。大王令力士扶起道:“孤與先生,乃賓主之分,不必多禮,先生請坐。”張善相謙辭道:“僕乃一介寒儒,荷蒙寵召,斗膽拜謁。侍立猶慚,焉敢僭坐?”大王道:“孤乃先世名臣,君有當今俊傑,名位相等,請坐毋辭。”張善相再三謙讓,垂首坐於側席。侍女獻茶,茶罷,大王道:“君今宵倖免於難,園中隱跡,月下奇逢,不亦樂乎?”張善相頓首道:“某實不才,誤傷人命,意欲避難遠逃,權借花園一宿。不期月下偶遇佳人,不知誰家女子,有此絕色?今殿下垂問及此,莫非相識乎?”大王笑道:“不然。孤非別神,乃後漢西涼太守馬騰是也。受靈帝大恩,職任刺史。不期炎漢數終,奸邪亂國,先有十常侍之變次遭董卓之亂,又遭曹操這奸雄逆賊,挾天子以令諸侯,殺貴妃,勒夥後,幽囚獻帝。孤與劉玄德、董承諸君,受天子密詔,誓同戮力,以除國賊。不料事露,劉玄德知機先避,鼎立他方,董國舅諸君皆遭屠戮。後又誘孤入朝,妄加殺害。身亡之後,一靈不昧,承上帝封爲五行總督大神,掌天下生殺之權,禍福之事,莫不響應。今夜見君祈祝,故請一見。孤知足下前程萬里,莫以小事介意。遇杜、薛二公,功名遠大,但當體好生之心,休肆殺戮,皇天必祐。今知足下未偕佳侶,敝主段君有一女,年已及笄,孤作冰人,與君結爲秦晉,不亦美乎!”張善相謝道:“某路岐相遇,未遵父母之言,豈敢私配?”大王道:“赤繩已係,羅帕爲媒,足下不須推辭。”即叫掌樂的兩班,魚貫而上,鼓樂喧天。張善相驚疑不定。少頃,後殿珠簾內走出無數嬌娥,擁出一位玉天仙子,頭戴珠冠,身穿繡襖,腰繫縷金細帶,足穿鳳頭朱履,珮玉鏗鏘,步出大殿上來。又見賓客紛壇,珠圍翠繞,檀麝氤氳,簫管並作。上面左班立着一穿紅的官,喝教:“拜!”張善相躬身下拜,偷眼覷那仙子,卻原來就是月下相逢的美人,心下大遂所願。行禮已畢,大王道:“請入後堂歡宴。”十數個虞候,三五對待妾,前呼後擁,迎入後殿坐定,和仙子互相笑語。正合巹飲酒間,忽聽得一聲鑼響,數十公人打入後殿,一齊嚷道:“誰家少年,不去攻書,卻好騎馬,白晝傷人性命,待逃往何處去?你躲也躲得好,我尋也尋得着!快走,快走!省動繩索。”張善相心下大驚,也顧不得玉天仙子,放開兩手,只一跳,跳在桌上,拔出腰間佩劍,與衆人格殺。正奮勇廝鬥,不覺失腳一滑,跌下桌來,口裏叫:“大王救命!救命!”驚醒來卻是南柯一夢。有詩爲證:
綽約帝天人,悠揚簫管音。
世情皆是假,悠覺夢中真。張善相驚將醒來,遍身寒慄,兩手酥麻。開眼看時,依舊睡於神堂之下。但見殘月猶明,疏星數點,濃霜滿地,清露溼衣,已是五更天氣。心下展轉,嗟吁嘆息,看看天色曉來,漸覺疲倦,依然睡着不題。
再說段小姐玩月回房,解衣欲寢,袖中不見了羅柏,遍處尋覓,杳無蹤跡。小姐倚着薰籠,思量半晌道:“必定是適間玩月,遺失在花園中了。這羅帕不要緊,只是上面有秋詞一首和我名諱在上,倘有人抬去,如何是好?你看這些侍兒們這般思睡,都去睡了,只留得春香在此伺候。春香,你可執燈快去花園中尋羅帕來還我。”春香道:“他們都睡着了,叫我獨自個怎生去尋覓?”小姐道:“你去叫一個起來作伴便了,不然,明早俱是二十竹片!你等俱隨在我後,爲何不用心看一看?”春香喃喃的道:“夜深人靜,重門鎖閉了,就使失在園中,這黑夜有誰進園拾取?開門開戶的,驚動了夫人,不是要處。”小姐見他說得有理,只得睡了,翻來覆去,有夢難成,好生睡不着。忽然天色黎明,就叫春香起來,園中尋羅帕去。春香咕嚕道:“方纔着枕,睡思正濃,這天還是黑洞洞的,鴉鵲未曾飛鳴,露溼泠泠,何處尋覓?”小姐怒道:“這賤人恁般懶惰貪睡!”叫臘梅:“取竹片過來!”春香聽得取竹片,連忙起來穿衣,擦一擦眼,打個阿欠問道:“小姐昨夜進來時把園門鎖了,怎生去尋?”小姐道:“這園門與大門,俱是你的孃舅孟老兒照管,你可問他取匙開了去尋,切不可對他說是尋羅帕。問你時,只說去採秋葵花浸油便了。你悄悄尋了便來,不可遲延。”春香應諾,走到孟老兒房外敲門。孟老兀自未起,聽得敲門響,起來開了,原來是春香:“有何事故,大黑早敲門打戶?”春香問他取鑰匙開園門,要採秋葵花浸油。孟老道:“着甚緊要這般黑早去採花?正好睡哩,你要自去。”於是把鑰匙與他道:“這蜻蜓頭是開壁鎖的,便是園門上鎖不要差了。”春香接了就走。開門入園,遍處尋到,那得個羅帕來?正是:
煙棲棲花間霧,溼滋滋草頭露。滑塌塌地上霜,啾唧唧蛩聲訴。虛
寂寂百花亭,黑迢迢芙蓉路。嘹嚦嚦雁聲鳴,冷颼颼金風度。熱急急眼
兒睜,忐忑忑心驚怖。
春香心焦,踏遍了一座花園,只是尋不見,便是東角頭有個毛廁,也去張一張。漸漸尋到靈應大王祠堂前,只聽得鼾聲如雷。春香疑怪道:“此處爲何有人鼾聲?是何物件響?且上前瞧看。”忽見神堂下一個人睡着,喫那一驚不小,又不知是人是鬼,這般鼾睡,趁他未醒,仔細看個分明。“呀!原來是一個郎君,生得俊俏,從何而來?豈不是天大一樁奇事!”不敢驚動他,徑跑至小姐房中道:“小姐。羅帕兒變做一個人了!”小姐道:“怎麼說?”春香慌慌張張的道:“好奇怪!羅帕倒不曾尋得,只見大王神堂下,天降一個俊俏郎君,且是生得標緻,睡熟在那裏,莫非是羅帕變的?”小姐道:“胡說!這賤人不尋帕兒,在何處躲懶,編這般脫空大謊來說,終不成就罷了!”春香爭道:“不是說謊,果繫有人。若小姐不信時,同去一看,便知端的。”小姐道:“我與你同去尋,有了羅帕,再與你講理。”於是和春香悄悄出了香閨,走到園中,果見一個人,睡在神堂之下。近前細看,真是生得清奇秀麗,相貌不凡。小姐亦心驚道:“這少年好生蹺蹊!牆垣高峻,後門不開,從何處進來的?除是插翅!看他模樣,必是王孫公子,後來定須榮貴。欲待問他,又慮不雅;欲要進去了,這個人來得不明,帕兒又不曾見。況我已親身到此,夫人知道,豈不生疑?”躊躕了半晌,回頭叫春香:“你去推醒那後生,問他因何睡在這裏。快開後牆門,教他出去罷。”春香向前將張善相搖醒。
張善相開眼看時,見兩個女子立在面前,一個與夢中無異,正是夜間月下美人!慌忙站起身來,整衣進前作揖,小姐亦答了禮。春香道:“你是誰家郎君,好不達禮!擅入園中,非奸即盜。牆高門閉,怎生樣飛進來的?快快出去,莫討煩惱!”張善相笑道:“小生會飛,能飛來亦能飛去。因見你園亭瀟灑,景緻清幽,暫飛至此,借宿一宵,望乞恕罪。”小姐道:“不是這般講。觀君相貌不凡,必非以下之人。何緣得到小園,請道其實。”張善相躬身道:“感小姐垂問,只得直告。小生姓張,名善相,表字思皇,本城廣寧縣居住。昨因郊外走馬,遇一醉漢,不期馬劣,將他踏倒,誤傷其命。地方人等欲拿小生送官,被我飛馬走脫。天色昏暮,偶見園門半開,將身入來,暫躲其難。望小姐寬思,誓當重報!”小姐道:“原來如此。足下誤傷,諒不致抵命,且請回府。此地離城近,不可避也。”春香道:“幸天色尚早,無人知覺,快請出門。”張善相延挨道:“小生回家,必被拿去喫官司受苦,望小姐可憐。”小姐怫然道:“既不回家,又不出去,這園中豈是君久戀的!”張善相見小姐惱了,陪笑道:“小姐見諭極是,不敢有違。但小生匆匆一面,不曾拜問得檀府是何門第?尊嚴是何仕宦?小姐是何姓字?亦請見示。”小姐道:“家君段韶,現任齊國右都督之職,母親在家。妾身行二,小字琳瑛。萍水相逢,問之奚益?”張善相道:“無故不敢動問。小生因慌促中不曾帶得盤費,只有羅帕一方,暫賣與小姐作盤費。此乃無價之寶,異日必來取贖。恐其失忘,故爾動問。”小姐聞羅帕二字,忙道:“羅帕安在?乞借一觀。”張善相袖中取出,將手打開,便念那《卜算子》秋詞。小姐見了。玉面通紅,笑道:“此是兒家故物,君何見欺?”就令春香上前奪那羅帕。張善相急藏抽中,緊緊接定,笑道:“小姐之物,何落僕手?不爲無緣。小生今日疾作,不能出門。若要此帕返趙,待老夫人出來,當面交還便了。”有詩爲證:
風月門中排調,自寓許多玄妙。
香羅入手爲媒,壁合之時返趙。
小姐見如此說,亦無可奈何,問道:“郎君不肯還帕,意欲何爲?”張善相道:“羅帕終須奉還,小恙亦須寧耐。小生因受了驚寒,頭疼身熱,不能行動。再過一宵,待賤恙稍瘳,那時奉帕拜別而行。”小姐道:“妾身怎好作主,若得郎君還我羅帕,別有個商量。”張善相搖頭道:“我張生不是這般呆子,任憑小姐處治,只是今日不還。”春香在旁嘻嘻的笑。小姐怒道:“平白掯勒不還,你笑些什麼?拚來棄此羅帕便了!”春香道:“小姐又要羅帕,又不肯留這郎君,等到明早,也不爲了。依春香愚見,倒有個計較在此。張生,你是個俊俏郎君,若要在此羈留,須做個賴皮花子。”張善相笑道:“姐姐,如何計較?”小姐道:“賤丫頭!你不怕夫人打?這是甚所在,好留他?”春香道:“小姐不要惱。春香怎敢私留得?如今沒奈何了,張郎可詐作中風,跌倒地上,待小姐去稟老夫人,或者見機而作,留得亦未可知。那時便還羅帕了,豈不兩全其美?”小姐無奈,只得依他,令張善相睡在地上,詐作暈死之狀。
小姐走到老夫人房中說:“春香適才園內採秋葵浸油,忽有一避難郎君,如此這般,躲在神堂下。春香叫他出去,又不肯依。孩兒正要使孟老兒驅他出門,不意此人忽然倒地,雙睛直視。口吐痰涎,不省人事,故來報知母親,如何是好?”夫人聽了大怒道:“春香這小賤人好打!採什麼花?不關園門,放他入來!你女孩兒家,胡行亂踹,意出恁般禍來。這來歷不明之人,知他是真是假,是奸是賊?你去看他則甚!”小姐見夫人發話,嚇得不敢抬頭,又不敢去,進退兩難,一身無主,腰肢振振不安。夫人見小姐如此,又恐驚壞了他,轉口道:“事既到此,須索急急救他,倘死在園中,人知不雅。我與你去看一看來。”母女二人正出臥房,只見春香喘吁吁趕來道:“小姐不須驚恐。我看那人雙手尚溫,心頭未冷,面色漸回,鼻息不斷,多分不死,只索救他還好。”夫人心下稍安。步進園內,只見張善相臥在草地上,口裏輕輕地叫喚,呻吟不止。但見;
眼目略開,硃色脣沾芳草;面若蓮花,披髮亂頭都好。甚處兒郎,來
向園中騷擾?酒不醉人,何似玉山頹倒?今知了惜花風掃,更有不眠人
早。
夫人叫春香、臘梅二人,款款扶起來坐了。夫人住目細視,見張善相面如冠玉,氣色微紅。夫人笑道:“不妨。”近前問道:“郎君爲何如此?”叫使女快拿薑湯來,教兩個扶着頭,兩個把熱湯就灌。張善相被他灌了兩口滾湯,不敢做聲,微微開眼偷覷,只見十數個丫鬟,擁着夫人、小姐在那裏悄悄言語。張善相又坐了半晌,纔開口道:“多謝夫人救命,生死不忘大恩。”夫人道:“體如此說。你爲何人我園中,跌倒在此?但願得無事便好,這會兒輕可些麼?”張善相道:“小生因走馬踏死了人,逃難暫避此間。夜來感了風露,又兼受了驚恐,一時頭顫心煩,因而暈倒。若非夫人、小姐救濟,險些兒做了黃泉之客!如今身體漸覺寬爽,只爭手腳掙扎不得。”夫人分付衆丫鬟:“關了園門,外面不可傳出,且將這郎君權在東首軒子裏將息好了,又作商議。”衆使女攙的攙,抬的抬,將張善相扶人軒子內涼牀上睡了,不住的茶湯調理,漸漸病體安妥。當夜,張善相自冷笑道:“不是這個法兒,如何在此安寢?有些機會了。”
次日清晨,春香送茶到軒子裏來,就討羅帕。張善相接了茶謝道:“多承姐姐美意,何以報之?”春香笑道:“一時權宜之法,何足掛齒?但不可忘了夫人、小姐大德,將帕兒還了小姐。”張善相道:“帕且消停,小生不知進退,有一事相讀。賤軀單衣寒冷,欲煩姐姐在小姐處方便一聲,夾衣乞借一件,聊且禦寒,不知可否?”春香道:“這有何難?”便轉身進去。不移時,提了一領夾花綾披風出來,遞與張善相道:“這件綾衣,是小姐極歡喜穿的,今日偶然脫下,我悄悄拿得在此,官人可暫禦寒。小姐若尋起要穿,我便要來拿去。”張善相接了道:“多蒙盛情,感恩非淺。羅帕容日送還。”春香去了。張善相暗想:“感夫人、小姐厚意,復得大王奇夢,小姐遺了羅帕,又是我抬着,莫非姻緣有在?看這春香妮子,輕言巧語,靦腆溫柔,絕有幾分風韻。況聞得他春心已動,甚覺有情於我。若得這妮子到手,則藍橋之路通,羅帕之媒成矣!”看看日午,夫人另着人送飯來。不覺天色又晚,野寺鐘鳴,紗窗月上。春香提一壺茶,捧幾樣細果點心,擺在桌上道:“奶奶拜上官人,尊體不健;喫了茶請睡罷。”張善相笑道:“小生病體漸可,奈何獨宿無聊。這花園中有些害怕,怎得一個人兒伴睡方好。”春香笑道:“官人又來取笑,誰人伴你?”張善相一把摟住道:“姐姐在此,何謂無人?小生是高興的哥哥,乞姐姐權賜片時之樂,教你嘗有趣的滋味。”有詩爲證:
園中旅況甚悽其,擁抱春香笑語私。
嬌豔野花偏色美,小軒權作雨雲居。
春香雙手推開道:“官人不要吵皁!這軒子內是丫鬟們出入之處,倘有人窺見,不惟賤妾受責,官人亦成甚體面?惱了夫人,無容身之地了。斷乎不可!”張善相道:“小生爲姐姐死亦不懼,何怕人見,何慮夫人乎?你若堅執不從,小生便縊死在此!”春香笑道:“好涎臉的話兒!官人體要性急,你既有心,妾豈無意?待妾進去伏侍小姐睡了,至夜靜時,卻來伴官人睡何如?”張善相道:“若如此,更感美情。你莫要說謊,去了不來,便不是知味的人兒了。”春香道:“妾若不來,身隨燈滅!”張善相喜道:“既然姐姐有情,且待你進去,小生專心至誠,相候尊駕。”春香得放手,急趨出軒外,搖頭道:“咦!你好自在心性兒哩,強逼人做事。要我來就你,豈有此理?我不來也!”說罷,嘻嘻地跑進去了。張善相暗想:“倒被這妮子賺了,多分是不肯出來,罷,罷!”展開衾枕,解衣且睡,緊閉了雙眼,只是睡不着。側耳聽得樵樓上鼓已二更,月上花磚,星移斗轉。正煩惱之間,忽聽得有人輕輕的叫喚道:“官人,官人,你好睡哩!”張善相翻轉身來,卻原來就是春香姐,當下一把抱住道:“姐姐,你好失信人也!等得我月轉西樓,悶懷顛倒。”春香道:“我若是失信時,今不來矣。”二人正欲解衣,俄然驚覺,乃是一夢。張善相呼嗟長嘆,披衣而起,步於月下。偶見旁邊,覺有一人閃來閃去,再看時,正是春香。善相狂喜不禁,摟抱進房,脫衣解帶,共枕而臥。
雲雨才罷,張善相道:“感承姐姐厚愛,適才等你不來,所夢如此如此。不期真得相親,三生有幸。但小生欲見小姐一面,不識何如?”春香道:“你好似那齊入一般,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張善相道:“你卻也曉得書典。”春香道:“奴伴小姐讀書,頗通文墨。官人要見小姐,有何主見?”張善相道:“小生有一腔心事,今蒙姐姐賜通宵之樂,欲要相托,諒必不辭。”春香道:“官人有話分付,如可用力處,奴無不盡心。”張善相將那夜間窺見小姐玩月,拾得羅帕,夢裏情由說了一遍。春香道:“果有這般異事?小姐不見了羅帕,好生着惱。因有這首詞併名字在上,黑早着奴到後園來尋覓,方見官人睡在神廚之下。只想送官人出去罷了,不期帕兒果在官人袖中。事情巧合,羈留在此,奴得奉枕蓆之歡,夙緣素定,非是偶然。日後榮顯之時,不要忘了今日,奴便做偏房也罷了。”張善相道:“若忘汝情,小生前程不吉。但會得小姐一面,雖死無恨。”春香道:“早上夫人分付侍女們,待官人病體稍痊,即教送出。小姐私自分付,獨教奴用心伏侍,不可褻慢。即此觀之,小姐有心於官人可知。但是小姐待人雖寬,持己甚謹,非奴等之比,毫不可犯。奴有一計,未知何如?官人明日依舊裝病體沉重,臥於牀上,不要行動。再留得數日,然後可察小姐動靜;如容有可投之機,賤妾隨機應變,又作道理。”張善相甚喜道:“感卿之情,小生銘刻不忘!”二人說罷,相偎相抱,貼胸交股而睡。有詩爲證:
再赴陽臺之會,重伸契闊之盟。
已作輕車熟路,無煩羞澀神驚。
漏下五鼓,春香急忙起來,作別去了。次早,曹夫人又令丫鬟來東軒看視,回覆說:“張官人病勢沉重,不能離席。”夫人心下驚惶,又不好對家憧們說知,但暗中鬱鬱不樂,只令侍女們送茶湯藥餌調治。張善相將藥都傾於階下。
且說小姐自和張善相會面以來,漸覺神思恍慨寢食不寧,容顏消減。心下未免有些想慕,染成一病,曹夫人跟前勉力撐持,含糊遮掩。春香因小姐不快,一連數日隨身服侍,不離左右,因此不會張善相之面。春香暗想:“小姐患病懨懨,不爲着張官人,卻是爲誰?今乘此機會喚他進來,假做送羅帕來還,因而問安,以圖一會,豈不是一條活路?”遂乘便脫身,走入東軒裏來見張善相。善相道:“我的親親姐姐,爲何數日不見你面,悶死我也!妝病晝寢,度日如年。汝好薄情,數日不來看我,豈不盼殺了人!真要被你哄出病來。”春香道:“非我薄情,只因小姐如此如此。”把留情抱病之事,說與善相。張善相聽了,不覺手舞足蹈,大喜道:“數日納悶,今忽得此佳音,倍覺精神舒爽。小生就去問安送帕何如?”有詩爲證:
悶擁寒衾夢倒顛,起來無意誦詩篇。
忽聞青鳥傳消息,一似皇恩降九天。春香道:“官人恁地性急!青天白日,侍女往來,決撒了事情,不干我事。必須待夜闌人靜後,官人可從東廊而進,由茶廳轉過清暉堂、薔薇架,南進畫閣內,見朱簾垂蔽,內露燈光,就是小姐臥房了。”張善相道:“半夜三更,人生路不熟,我那裏認得這彎彎曲曲的路徑?”春香想了一會道:“我有計在此。晚上我把棒兒香點着,插在轉彎處爲記,官人但看有香的所在就要轉彎,妾身接引進去。只是我小姐立志貞烈,稟性端莊,官人須要循循雅飭,以禮相見,切不可輕狂妄動,觸犯其怒。奴耽着血海乾系,引郎一見,不要貽累妾身受責。”張善相道:“不須分付,漢家自有制度。”春香道:“小姐不時呼喚,不得久待。”便轉身進去了。此時方是午牌時分,張善相巴不得天晚,不轉睛將日光盼望,就如生根的一般,難得移動。果然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漸漸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又早黃昏時候。張善相整肅衣冠,袖了羅帕,步出東軒。四圍觀望,並無人跡往來,惟見滿庭月色,遍地花陰。向來曹夫人家閨嚴謹,一應蒼頭小僕,無事不許擅入中堂。若有差使,先敲雲板,然後進見。未到黃昏,俱先閉門睡了,故此內外隔絕無人。當下張善相徑進東廊,見插香處便轉彎抹角。行到薔薇架側,遠遠見朱簾之內,燈光燦亮,一步步捱到簾子邊,卻無門戶阻擋。原來都是春香私自偷開,放善相入來。張善相到了帝外,心中戰慄,不敢進前。正是:
難將我語和他語,未卜他心是我心。
不知段小姐在房中見與不見,喜怒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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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計入香閨貽異寶 俠逢朔郡慶良緣
詩曰:
幽閨寂寞暗傷神,着雨嬌花力不勝。
蘭麝繞廊通祕室,清芬滿座絕紅塵。
燈前眼角傳心事,月下心同得異珍。
百歲良緣從此定,何殊玉杵會雲英。
話說春香引張善相直入小姐臥房,到得房前,不敢進去,閃在簾子外探頭張望。春香和小姐正在繡几上撫牙牌消遣,小姐忽然抬頭,見簾外似一個人影移動,對春香道:“夜深之際,爲何簾外似有人窺望?你去看來。”春香丟了牙牌,往簾外一覷,假意失驚道:“呀!張官人何故在此?”張善相道:“小生聞知小姐貴體不安,特來問候,就送羅帕在此。”春香忙轉身笑道:“小姐,你道簾外的是誰?”小姐道:“甚是奇怪,我聽得像一個男子聲音。”春香道:“就是那東軒下有病的張官人。他說聞知小姐玉體不安,特來問候,就送羅帕來還小姐。”小姐道:“夜靜更深,他何由得至此處?你接了羅帕,好好地快打發他出去。”春香道:“張官人特送帕兒來還,況且求之不得,今又爲小姐染恙,竭誠而來,也是一片好心。小姐無一言,就這等匆匆的打發他去,似覺拂情,太薄倖了也,連小姐款待他的意思都沒了。依春香說,便見一面,有何妨礙!”小姐道:“既然如此,請他進來。”春香隨出簾請張善相進房,向燈前深深作揖。小姐答禮,分賓主而坐。張善相躬身啓道:“小生聞小姐貴恙,如患在身,不避斧鉞,敬候起居。”小姐道聲多謝,即教臘梅烹茶,春香侍立於側。張善相仔細看那臥房,果然十分清趣,但見:
紗廚籠碧,幽幽檀麝襲入來;繡戶凝香,皎皎月華當戶自。妝臺無
半點塵埃,臥室有千般精潔。雕花小几,膽瓶中丹桂一枝芳;素白羅淡
水墨點幾處梅花瘦。博山爐觀音正面,翡翠屏寶鴨斜飛。案頭列詩韻
錦箋,壁上掛清琴古畫。牙牌慢撫,鴛鴦不刺剪刀用;書史勤觀,筆硯常
親鸞鏡掩。正是:深閨那許閒人到,惟有蟾光透瑣窗。
張善相看了,頓覺精神開爽,滿室春生。坐了一會,茶罷,燈下偷覷小姐玉容,更加秀麗。張善相神魂飄蕩,再啓道:“小生不才,避難貴園,偶拾羅帕,感蒙夫人小姐錯愛,如至親一般看覷,恩同山嶽,將何爲報?”小姐含笑答道:“些須小惠,何以報爲?”張善相又帶笑低言道:“聞小姐玉體不安,小生驚惶無地,私祝神明,願以身代。只求小姐身心安樂,小生雀躍不勝。”小姐道:“賤軀不安,因惜花起早,愛月眠遲,感了些風露之氣。今已稍可,敢勞垂顧。昨宵遺帕,不意君收;尊恙已痊,合當擲還,深感大德。”張善相謝道:“小姐分付,焉敢不從?香羅在此,小生敬納妝臺,特申寸捆。”遂袖中取出羅帕,雙手奉上。小姐命春香接過來,收於拍內。張善相道:“佳詞雅逸清新,非慧敏天成,不能道隻字。小生自幼攻書,博覽古今,閱人多矣。佳人世代不乏,如紂之妲己、桀之妹喜、周之褒姒、文公之南威、芒蘿之西子、臨邛之卓文君、班氏之曹大家、齊之莊姜、晉之驪姬、秦之蘇若蘭、趙陽臺,其餘楚娃宋豔、趙女燕姬,不一而足,未更僕數。然其間美色者未必有美才,美才者未必有美德。求其德色雙絕、才情兼美如小姐者,百無一二,真絕代之嬌姿,傾城之名媛,所謂人眼平生未曾見者也。小生何幸,得拜蘭閨,身親珠玉。昨宵不寐,偶佔俚語,敬和瑤詞,並求小姐斧削。倘蒙不鄙,慨然指教,感佩非淺。”說罷,袖中取出片紙奉將過來。小姐命春香接了,展開香幾之上。小姐舉目觀看,也是一首《卜算子》詞兒,和着前韻。詞道:
閨怨寫幽窗,筆筆銀鈞勁。詞調清新泣素秋,客況思鄉井。恭
荷美人憐,不只離鴻影。惺惺從古惜惺惺,休怯鴛幃冷。
仲秋月夕,廣寧張善相題和。
小姐看罷,收於袖內。時已更深,回顧衆婢,或坐或臥,或蹲或倚,盡皆睡着,只有春香立在桌側翻白眼,見那眼皮兒再也掙不起。小姐看了微笑,對張善相低言道:“偶寫俚詞,蒙君雅和。君今還是回家,還往他處逃避?視君才貌,必非池中之物,何不求取功名,以圖榮顯。”張善相道:“承小姐美情,小生家在城中世德坊下,家祖張太公字完淳,年已八旬。家君諱找,頗有萬貫資財,但未曾出身榮耀。小生今因誤傷人命,懼禍斷不敢歸家。某有結義密友二人,杜伏威、薛舉,總角之交,異姓骨肉。三人立志,共圖王霸之業。他二人已先到河南去了,我今欲去投他,博一個封妻廕子。若不衣錦,決不還鄉!”小姐道:“君已聘誰家之女爲妻了?”張善相道:“小生今年一十六歲,未曾聘妻。蓋因小生立誓在前:若無才貌雙絕、官室門桅,決不成雙。不是小生自誇,我乃文武全才,豈是尋常女子可配?小生上識天文,下知地理,讀孔孟諸子百家之書,習六韜三略孫吳之法,力能舉鼎,術可驅神。若無小姐這般人物,小生終身誓不娶妻。”小姐聽罷,笑而不言。張善相問道:“小姐亦曾受聘否?”小姐道:“妾今年亦是一十六歲,未曾受聘。”張善相驚道:“某與小姐同庚,且才貌相當,真乃天緣奇遇。然小姐雖有名門宦族、公子王孫爲聘,此輩惟知飲酒食肉、醉舞謳歌,那知惜玉憐香、風流博雅,可惜將小姐一生埋沒。若不嫌貧賤,與小生結……”張善相說到“結”字,即閉口不言。小姐聽了,不覺潸然淚下。張善相見小姐下淚,勸慰道:“小生斗膽妄言,實出肺腑,望小姐莫責。”小姐拭淚道:“君言雖未終,妾心豈不悟?蘇季子豈常貧賤者乎!但此事非妾所得專,自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且郎君之言,亦難全信。”張善相道:“小生並不會編謊,且說何處是脫空?”小姐道:“其他亦是可信。適所言力能舉鼎、術可驅神,二語恐未必然。”張善相道:“小姐不信,請嘗試之。”
此時春香靠着桌兒也睡着了,張善相與小姐同出香閨,至薔薇架邊,天上月明如晝。善相見傍有石鼓墩兒一個,約重千斤。善相默唸助力神咒,暗喝一聲:“疾!”將手舉那石墩,一如無物,離地四尺有餘。小姐怕跌下來,忙道:“是了。”張善相放下道:“若要驅神,恐驚了小姐,只喚一朵彩雲與小姐看便了。”乃捻訣唸咒,喝聲:“疾!”只見月傍登時雲氣聚合,化成五色,鮮明可愛,如錦繡上託着明珠一般。小姐看了大喜道:“君言非謬,妾已知之。只是富貴之時,恐把妾身拋棄,別偕佳侶耳。”張善相就對月跪下,盟誓道:“小生張善相,年一十六歲,某月某日生。若榮貴之後,忘了段府琳瑛小姐恩倩,願死刀劍之下,葬於魚腹之中,永不得還鄉!”誓畢,亦挽小姐,請其盟誓。小姐道:“君放手,妾自立誓便了。”張善相不敢囉唣,拱手而立。小姐從容斂衽,向月萬福道:“妾段氏琳瑛,年一十六歲,某月某日生。今夕星月之前,與張生善相期百年結髮,永效于飛。苟有負心神明殛之!”誓畢,張善相欣喜不勝,便欲摟小姐之肩接脣。小姐推開正色道:“今夕之誓,亦爲君非凡品,妾終身有托耳,豈可作敗倫傷化之事!妾果如此,淫女子也。君亦何取於妾?妾異日何表於君?倘事不偕,妾願白首閨中,永不作他人之婦,一死以謝君耳。”張善相道:“小姐如此用情,心堅金石,小生粉身不足以報。囗月在上,如張生不得與段小姐同諧連理,成合巹之歡,亦願終身不娶,永作鰥夫!”小姐道:“雖如此說,妾與君皆是空言,將何物表情,爲異日合巹之證?”善相道:“小生逃難,並無一物。敢借小姐香羅,各分其半。小姐之詞,小生收執。小生之詞,寫在那半幅上,小姐收執,何如?”小姐道:“妾與君皆因此帕,得結同心,如此甚好。妾更有一物,乃妾嬰兒時所弄,珍藏至今。是玉人一雙,一作男形,一作女相,出自異域,其香無比,價值連城。家君因徵外國得來,見妾心愛,付妾珍藏。今贈一與君,永爲表證。”張善相大喜,遂同進閨中,春香兀自未醒。小姐出帕,剪爲兩半,付張善相寫詞。張善相磨得墨濃,剔起燈煤,寫那和的《卜算子》詞於帕上。小姐開箱,取兩個玉人出來,有一尺長,異香滿室,果奇寶也。張善相寫完,送與小姐。小姐將自寫的香羅半幅,裹了女形的玉人,付與善相道:“只此一言,永無異說。君功名成就,早早遣媒的向家君議此親事,切勿遲延,使妾有白頭之嘆,作九泉怨悵之孤魂也。”善相雙手接了,倒身拜謝,小姐亦答禮。
兩個相憐相惜,不覺漏下五鼓,將次雞鳴。那春香驚將醒來,往下一塌,撲的一聲,把額角向桌沿上一磕,登時磕起個大塊來。春香負疼,欲哭不得,欲笑不得。小姐與張善相看了,俱各好笑。小姐罵道:“這些賤人,這等好睡!快掌燈送張官人出去。”春香去叫起臘梅來,臘梅骨都了嘴,隻立着不做聲。小姐叫:“快去生竹爐,烹茶來喫。”臘梅方纔走去生火。張善相指着壁上掛的古琴道:“茶尚未熟,久聞小姐善此,請教一曲何如?”小姐道:“久懶於此,恐亦生疏。”張善相對春香道:“煩姐姐把琴桌兒移在月下,太湖石邊。”春香只得移出天井中石邊,口裏道:“露冷颼颼的,做這等的事!”張善相將琴放在桌上,掇個小機兒,請小姐彈琴。小姐道:“君亦諸此,請先教一曲。”善相道:“小生寄指而已,何敢弄斧班門?然而將爲引玉,豈憚拋磚。”乃轉軫調絃,鼓《雉朝飛》一曲。小姐道:“此乃無妻之曲,君何鼓之?今日正當鼓《關睢》一操。”張善相大喜,於是改弦爲微音,鼓《關睢》十段:
一段王睢善匹,二段大鬧周、召,三段即物興人,四段舉德稱行,五
段風化天下,六段相與和鳴,七段禮正婚姻,八段德侔天地,九段配享宗
廟,十段睢鳩和樂。共十段曲終。張善相彈畢,請小姐彈。小姐不得已,改弦爲宮調,鼓《陽春》一曲,命春香將博山爐焚起一爐好香來彈。
一段氣轉洪鈞,二段陽和大地,三段三陽開泰,四段萬匯敷榮,五段
江山秀麗,六段花柳爭妍,七段鶯歌燕舞,八段錦城春色,九段帝裏和
風,十段青黃促駕,十一段春風舞雲,十二段綠戰紅酣,十三段留連芳
草。共十三段曲終。張善相傾聽之餘,自愧弗及,低聲道:“小姐指法精妙,音韻絕佳,但此秋氣似與陽春不合。小姐能鼓《秋鴻》否?”小姐道:“雖不盡善,當爲君作之。”於是改弦爲姑洗清商之調,鼓《秋鴻》一曲。臘梅傾茶來,小姐與張善相飲畢,乃鼓雲:
一段凌雲渡江,二段知時賓秋,三段月明依渚,四段羣呼相聚,五段
傍蘆而宿,六段知時悲秋,七段平沙晚落,八段延頸相依,九段蘆花夜月,
十段南思浦水,十一段北望關山,十二段顧影相吊,十三段衝入秋旻,十
四段風急行斜,十五段寫破秋空,十六段遠落平沙,十七段驚霜叫月,十
八段知時報更,十九段爭蘆相咄,二十段羣飛出渚,廿一段排雲出塞,廿
二段一舉萬里,廿三段列序橫空,廿四段銜蘆避戈,廿五段盤序相依,廿
六段情同友愛,廿七段雲中孤影,廿八段問信衡陽,廿九段萬里傳書,三
十段入雲避影,三十一段列陣驚寒,三十二段至南懷北,三十三段引陣衝
雲,三十四段知春出塞,三十五段天衢遠舉,三十六段聲斷楚雲。
小姐彈畢,張善相不住口的稱羨。忽聞古寺鐘鳴,鄰雞三唱。張善相道:“小生正欲請教指法,奈何天色將明,又聞小姐善於簫管,不知肯略略見教否?”小姐道:“東方欲明,請教有日。簫管之音聞於內閣,母親必加叱辱,此非今日所宜也。”命紅蓮掌燈,同臘梅快送張官人出外,明夜再得請正。張善相沒奈何,勢不可留,只得別了小姐,怏怏而出,心中好生留戀。轉過了薔薇架,走至清暉堂。紅蓮道:“這一回磕睡上來,身子睏倦覺冷,官人自出去,我等進去睡也。”說罷,與臘梅關了角門兒,自進去了。
張善相獨自一個,如失魂的,淒涼寂寞。就坐在堂中椅子上,思量:“小姐情濃意合,雖不能近身,而脂香粉色,領會已盡。蒙賜玉人,異香撲鼻。只聞說海外有香玉,實未曾見,果然有此等寶物,就如小姐一般,何日得共枕同衾,酬我心願?”展轉躊躇,不覺頓足懊悔起來道:“我張思皇聰明瞭半世,這會兒恁般愚懦?適間小姐雖是假狠,甚覺情濃。趁丫環們俱睡熟之時,把小姐緊緊摟住,便是太湖石邊寒冷,也說不得,那怕他叫喚起來。失此機會,知道明夜何如?倘明夜再得進見,挨至五更,定行此法,不由小姐不從,休得差了主意。”自言自語,在堂中不住的走過東走過西,心中好不能放下。天色已明,忽聽得呀的一聲,門開處,見小丫頭翠翹,挾着一把笤帚出清暉堂來掃地,看見了善相,大驚道:“官人緣何起得這般早,怎生樣進來的?”張善相道:“我薄衾單枕睡不着,故等不得天明起來,見這條廳門昨晚失關,信步走進來一看。”正說間,聞得老夫人叫翠翹,張善相一溜煙跑出清暉堂,過了茶廳,由東廊至軒內坐了,取出那玉人來細看,實是碾得細巧,眉髮絲絲可數,臉兒如活的一般標緻得緊,果然非中國玉工所能造也。看了一會道:“如此奇逢,豈可無題詠以記之?”乃調《長相思》一闕雲:
喜相逢,美相逢,羨入深沉繡閣中。眉稍兩意濃。彼心同,此
心同;見處更親合處空。愁聞野寺鐘。情意不盡,再成《南鄉子》一闕雲:
何似久參商,昨夕桃源誤阮郎。羅結同心,雙帶挽鴛鴦,贈個人兒
王有香。夜短兩情長,並下瑤階拜月黃。海誓山盟,牢記取分張,
坐對西風泣數行。軒內亦有文房四寶,張善相取幅箋兒寫了,疊做個同心方勝兒,顛倒寫“鴛鴦”兩字在上,“只待春香姐出來,央他寄與小姐,看小姐如何答我,便知今夜的消息了。”
正癡癡裏望春香,不意倒是翠翹送漱水出來,說道:“老夫人叫官人梳洗了,請進清暉堂有話講。”張善相心內狐疑,不知有什麼話說。於是梳洗畢,緊藏了玉人羅帕,帶了箋兒,隨翠翹至堂中,老夫人已先在彼了。原來翠翹掃地與張善相說話時,夫人聽得,叫進房中,問與誰說話,翠翹答是張官人,因茶廳門昨晚失關,故進來一看。夫人聽了,心中大疑,忖道:“自東廊至此有許多門戶,難道都是失關的?況堂後就近着女兒臥房了,張生緣何到得此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做出些事來怎了?不如打發他離卻我門便是。”因此請張善相進來相見。禮畢,夫人道:“幸喜貴恙已痊,本欲再留數日,昨相公有家報回來,說朝廷欽差相公巡邊,因便歸家一省。倘一時到來,難以迴避,即刻郎君可作速回府。若欲遠行,當具盤費相贈。”遂命雲娥捧出白銀十兩,“送與張官人聊爲路費,莫嫌輕微。”張善相聽說,如千刀刺心,又如啞子喫黃連,有苦說不出。欲待承命,滿望着今日夜間完成好事,怎忍就去了,況不曾與小姐一別;欲不應允,夫人明明趕我起身,怎生延捱得?出於無奈,答道:“小子避難,偶人貴國,感夫人不行叱逐,又蒙調治,賤恙得愈。此德此恩,粉身難報。今早正欲拜辭夫人,往南訪一敝友,以圖後報。適蒙見呼,即此告辭。叨擾已多,心實不安,況賜腆儀,決不敢領。”夫人道:“郎君不受薄禮,即是見怪老身,望勿推卻。”張善相不敢再推,只得收下,拜了數拜,徑出園門。心中思念小姐不得一面爲別,怎忍得飄然而去?含淚慢慢地走着。有詩爲證:
花發妒狂風,濃雲蔽月宮。
鏡分銀燭冷,簪斷寶奩空。
楚館歌喉絕,陽臺好夢終。
壁沉珠玉碎,水漲路途窮。
走不數箭之地,只聽得背後有人高叫:“張官人慢行且往,我小人有話相稟。”張善相立住了腳看時,卻是段府管大門的孟老兒,向前問道:“老管家,有甚話說?”孟老兒低聲附耳道:“春香說官人借了我外甥女兒一付梳掠,他要用的,如何將去了,那裏去另買?瞞着奶奶,特叫我來喚官人轉去一問,看看放在何處,好收抬。”張善相道:“正是,拜別夫人忙了些個,失忘了還春香梳掠,當得奉還。”孟老兒自去了。張善相忙忙轉來,一面走着,心裏想道:“畢竟是那人有何言語,假以梳掠爲名。今番再見,必有發付小生之話。”
再說春香天明起來,去老夫人房中伺候。正走間,聽得夫人在堂上打發張善相出門,心下大驚,展轉躊躇,沒做理會處。急急跑到小姐房內道:“不好了!不知何故,夫人如此這般,打發張官人起身,出門去了。”小姐慌道:“這等說,張郎已去,不曾與他一別。可憐孤身落魄,一時催逼出門,不知何往。你快去叫你孃舅,悄悄通知張官人,教他轉來,傳示他篤志功名,以圖姻事,不可有負昨夕之情。說我不能出來一面了,如有歸鴻返北,便中寄個信音來,莫做了斷線的鷂子。”春香領命,急急叫孟老兒追張善相轉來,自己立於門內等候。不多時,張善相喘吁吁地走近前來,二人上前,攜手而哭。張善相含淚道:“早上夫人發付我出門,不知是何緣故,一時如此催逼,無奈拜別而行。適才孟老喚轉小生,小姐有何分付?”春香道:“不要提起。昨夜郎君回軒之後,小姐和衣睡了,倏忽間天色大明。我勉強掙醒起來,去到老夫人處來,夫人已在堂上打發官人起身。我聞知心如刀割,報與小姐知道。小姐榜惶失措,不曾與官人一別,和我計議,叫我孃舅老盂請郎君轉來,託言失還了梳掠,以訴衷曲。小姐道,郎君孤身落魄,行色匆匆,未曾稍盡微情。恐夫人見疑,又不能出來一面,令賤妾傳示你,野店風霜,切宜自重,玉女羅帕,留作後日相見之證。願郎君此去,前程萬里,早遂功名,永諧姻眷,不可負卻小姐一片至情。若有鱗便,專候好音,誓不他適。但不知郎君此一行,卻往何處去也?”語未畢,淚隨言下。張善相揮淚道:“小生蒙小姐和姐姐如此錯愛,死亦甘心。小生此去,尋那兩個契友,共圖王霸之業,斷不小就功名。倘得進步,必有音相報。願小姐不負初心,永堅帕玉;姐姐休要棄舊憐新,和小生再諧連理。但我今要見小姐一面,還可得見麼?”春香道:“老夫人坐在堂前,誰敢5!官人進見?官人富貴了,切莫負卻小姐深恩,賤妾薄意;苟有變更,必然斷送小姐性命。”張善相道:“小生若忘小姐和姐姐大恩,死於萬刃之下!”春香道:“君出此誓,足表真情,速去莫遲,慮人看破。”張善相將箋兒遞與春香道:“乞寄與小姐,用伸鄙情。”灑淚而別。有詩爲證:
本落難禁別思悲,晚風吹月上征衣。
一灣流水孤村遠,幾點歸鴉又夕暉。
不題春香含淚口覆小姐,且說張善相別了春香,心下悲切,珠淚偷彈,只得拽開腳步,取路前進。一連行了數日,早到黃河地面。當日天晚,投一客店安宿,正飲酒間,對座有三個客商,也在那裏喫飯。一個道:“如今買賣做不得了,天下變亂,兵戈載道,糧稅愈重,盜賊日增,如何是好!”一個道:“變亂之事,何代無之?但未知何日太平,我等得不見兵革,方纔歡慶。”一個道:“目今新出那兩員年少大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部下數十員猛將,四五萬精兵,佔據延州、朔州、南安數郡,稱爲正副元帥,四遠無人敢當。小弟向日發些糧食過河,被他攔住,自分一死,不料那少年元帥寬宏大度,將我糧食只抽十分之三,又差軍士護送過河。這樣好人,定成大事,非小可也!”張善相聽見,心下暗想:“莫非就是杜、薛二兄?我今正要尋他,不如問個端的,省得一路尋訪。”當下便拱手問道:“尊客,這兩位少年將軍怎生模樣?是何處人氏?姓甚名誰?近日伺處住紮?”那客人答道:“一路聽得人傳說,一個姓杜,頂平額闊,一個姓薛,大臉長軀,年紀俱不過二九,但不知他是甚名字,何處出身。如今現在朔州屯兵。”張善相道:“承教了。”說罷安歇,一夜喜不成寐。
次早算還了店錢,取路急投朔州郡來。不數日到得城外,抬頭看,果然好座城池,城上追插旌旗,密佈鹿角。張善相高叫開門。城上軍士間了來竟,忙下城入帥府報知。把門官傳報進去:“有姓張的故人叫門。”薛舉道:“有甚姓張的故人,莫非張三弟來到?”杜伏威道:“朱儉去久,未見迴音,恐不是三弟。”二人同出帥府,騎馬上城樓觀看。張善相早已望見,高聲道:“杜、薛二兄,別來無恙?”杜伏威、薛舉見了大喜道:“賢弟遠路風塵不易。”令軍士李一匹駿騎,開門迎接。三人並馬入城,同入帥府堂上,拂了塵土,相見已畢,敘問契闊之情。杜伏威道:“自與賢弟分手,一路受盡艱辛,歷遍苦楚。不期變生肘腋,身人囹圄。上託林老爺法助,又賴諸賢併力,三弟福庇,倉猝起兵,連得數郡。又叨薛二弟血戰之勞,戰無不克,攻無不取。但寢食夢寐,無一刻不思賢弟。今得相見,足慰平日鬱想之懷。林老爺好麼?”薛舉道:“自別三弟來此,杜大哥相挈,連戰連捷。智勇之土,歸附加水,兵精糧足,眼見得有幾分成事。前特差將佐朱儉齎書禮拜謁林老爺問安,兼請賢弟同謀進取,爲何不與朱儉同來?”張善相道:“林老爺身體康健的。小弟爲一事逃難而來,未曾與甚朱儉相會。”杜伏威忙問:“三弟有何事故?”張善相將騎馬踏入,乘夜避入段府,花園得夢,夫人小姐相留事情,從頭備細說了。杜伏威道:“騎馬試劍,是吾等分內之事,不足爲過。難得段宅夫人小姐如此相愛,實是因禍得福,天賜良緣。旦夕間必爲賢弟成就此親事。”於是請查訥、繆公端諸將上堂相見,大排筵席慶賀,連日飲酒歡聚。
忽一日朱儉回來,徑入帥府參見。薛舉道:“前差你去勾當,爲何許久纔回?”朱儉道:“小人承元帥嚴命廣寧縣公幹,幸得一路無阻,先見林住持老爺,獻上書禮。林老爺不勝歡喜,看書罷,問小人就回還是要往他處去,小人道還要進城去參見張太公喬梓,就請三相公同往朔州,與二位元帥共贊軍機。林住持笑道,不必去了,莊中即請出張太公父子來相見,備說三相公走馬傷人,地方告在本縣,太公用錢捺案不行,暫於莊內躲避,三相公逃竄,不知去向。張太公晝夜思念苦楚,淚眼不幹。林老爺卜一神數,說道:在外平安,有因禍得福之喜。太公略覺心寬。留小人住了數日,方得拜別起行。林老爺有回書在此,再三拜覆二位元帥。”說罷,將書呈上。杜伏威等三人一同看書,書雲:
視汝書,已悉往事。今聞連捷,又兼戮仇葬父,皆人子所當爲之事,
可喜可喜!近者張郎,因馳馬誤傷人命,不知逃竄何方,以致構訟。太公
父子,幾被縲紲。賴錢神着力,暫爾寧貼。吾料張郎必投汝處,可同贊軍
機,共拯黎庶,莫徒恃勇妄殺,以爲愉快也。只此至囑。
薛舉指着張善相問朱儉道:“這位將軍,誠庵你可曾認得麼?”朱儉道:“小人正要動問,此位將軍卻是何人?未曾拜識。”杜伏威笑道:“這位正是張三相公也。誠庵未到,他已先來,所謂不期而會。”朱儉大喜道:“張相公何不早言,只是袖手而笑?”朱儉起身又拜。張善相扶住道:“勞誠庵遠涉,失訝爲罪。老祖老父在林住持爺莊上,不得盡情,莫怪,莫怪!”朱儉道:“承元帥重委,何敢言勞!尊駕已到,亦不負小人走一遭也。”衆皆歡喜,重設席慶賀。
忽探馬報:“武州郡刺史回龍秋用大將馮謙爲前鋒,自爲後隊,共起馬步軍兵二萬,戰將數十員,殺奔前來,速請元帥軍師調兵迎敵。”杜伏威聚集大小將士商議。查訥道:“田刺史爲人,某所素知。本貫河內人氏,託親韓長鸞之勢而得顯位,無才無德,不足介意。但馮謙這廝,原是軍衛出身,不推驍勇過人,兼有奇幻之術。若先得除此人,田龍秋自然喪膽。”薛舉道:“古云妖不勝德。我等往往血戰,非圖利祿,不過除暴救民,爲蒼生計也。皇天祐我,豈懼彼妖術?我明日出軍,務教大捷。”張善相道:“敵兵遠來,利於速戰,宜堅守何如?”杜伏威道:“三弟之言雖善,然今敵已臨城,若不接戰,是示怯也。必須大殺一場,使彼膽落,則後無人敢正視朔州矣。”計議未畢,馮謙軍馬已到,將城四面圍繞。杜伏威道:“今日之戰,衆將誰敢任前鋒先出?”只見一人攘臂向前,威風可畏,高聲叫道:“小將願爲前部先鋒!”衆人看之,卻是繆一麟。查的道:“公端爲先鋒,允稱其職。”就着薛元帥、曹汝豐爲左右救護,率領精兵一萬,大開南門出戰。
馮謙見敵軍出城,號令衆軍退數箭之地,排開陣勢,鼓聲大振。繆一麟一馬當先,高叫道:“我老爺招集義兵,上除暴虐,下救生靈。爾等匹夫大膽攻城,是不知天命也!”對陣門旗開處,閃出一員大將,身騎劣馬,手舞大刀,正是馮謙。怎生裝束?但見:
韜略深明志氣高,全憑法術善興妖。護身鎧甲金星燦,嵌頂盔纓烈
火飄。騎猛獸,執鋼刀,威風凜凜顯英豪。袋中試取弓和箭,曾向圍場
奪錦標。馮謙拍馬向前喝道:“無知潑賊,蠢爾狂徒!不知安分,敢據城叛亂。天兵壓境,即刻化爲齏粉,尚敢胡說!”繆一麟大怒,躍馬挺槍就刺。馮謙舞刀,劈面砍來。二人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曹汝豐看見馮謙刀法愈精,繆一麟槍法漸漸散亂,心下想道:“先鋒若有疏失,豈不大喪銳氣?”便舞起大刀,拍馬殺出助戰。馮謙接着交鋒,並無懼怯。三個鏖戰良久,馮謙虛砍一刀,帶轉馬便走,繆一麟、曹汝豐兩匹馬緊緊追來。看看趕近,馮謙斜放大刀,取出寶雕弓,搭上翎毛箭,拽滿弓弦,回身一箭,卻好射着曹汝豐右臂。曹汝豐棄刀於地,繆一主麟單馬救護回陣。馮謙拍馬趕來,大叫:“潑賊體走!”將及陣門,側邊惱犯了一員年少英雄,騎着烏騅馬,手挺方天畫戟,大喝道:“逆賊慢來,薛爺在此!”馮謙撇了繆一麟,接住薛舉廝殺。二人又戰五十餘合,馮謙架隔不住,橫拖大刀,撥馬而走。薛舉、繆一麟招動大兵隨後掩來。
不上半里之地,只見馮謙除下兜鍪,披髮仗劍,口中暗念靈文,霎時間天昏地暗,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風過處,只見無數的鬼兵,紅須赤發,頭如車輪,身長丈八,腰扎虎皮,手執鐵棍,亂紛紛空中打將下來。繆一麟心慌,也顧不得薛舉,放馬先自走了。衆軍士被風颳得站身不住,大頭鬼又兇猛打下來,陣腳大亂,四散逃生。薛舉見衆軍俱散,也帶轉馬頭,殺條血路而走。後面馮謙率衆將蜂擁趕來。薛舉見追兵甚急,回身接戰,圓睜虎眼,喊聲發雷,驟馬挺戟直衝入敵陣。馮謙部下諸將一齊迎住。薛舉手起一戟,刺一將於馬下。兩下正奮力交鋒,半空裏大頭鬼拿鐵棍又劈頭打來,薛舉急中省悟,忙念降魔咒,那大頭鬼隨風遠遠四散。薛舉放膽大殺,力敵衆將,挑四將落馬。馮謙慌了,暗射一冷箭,正中薛舉左膝。薛舉帶箭回馬,馮謙與衆將來追,看看趕上,薛舉大喝一聲,轉身飛馬又衝過來,勢如猛虎,衆將不能抵當,紛紛倒退。馮謙大怒,舞刀獨戰,交手三合,被薛舉戟尖刺着袍袖,順手一拖,馮謙險些兒拖下馬來,幸得兩下用得力猛,將袍袖扯斷。馮謙受那一驚,不敢戀戰,拍馬回陣。薛舉緊緊追來,衆將要救馮謙,只得抵死迎住。薛舉一枝畫戟,神出鬼沒,若舞梨花,遍身解數。官軍看了,個個魂驚膽顫,都喝彩道:“這小將軍是楚霸王再出世也!”後薛舉至蜀,稱爲西秦霸王,亦應衆官軍一時之識。有詩爲證:
薛舉英雄不可當,朔州今日賽當陽。
方天戟擺蚊龍尾,到處人稱小霸王。
薛舉正酣戰間,馮謙翻身殺回,戰夠多時,薛舉又挑一將下馬。衆將心驚,正要走,忽然金鼓亂鳴,大隊官軍來到。原來是田太守聞報衆將戰不下一個年少賊將,故親統大軍趕來,指麾軍馬,四面圍裹,欲擒薛舉。薛舉抖擻神威,怒目挺戟,盤旋鏖戰。田龍秋見薛舉手舞畫戟,諸將不能近身,急令放箭,四圍攢射。薛舉見箭如飛蝗,忙除下兜鍪抵箭,右手持戟,迎着兵刃,敵軍殺近身的都被搠倒。田龍秋愈怒,親執號旗,催督將士併力來攻,薛舉毫無懼怯。正大戰間,喊聲又起,一彪人馬殺入重圍,勢不可當。敵軍紛紛退避,薛舉乘勢殺出。這是杜伏威見前軍敗回,薛舉單身衝突轉去,恐有疏失,急引一枝生力軍前來救應。隨後張善相、繆一麟等又引精兵數千繼進,兩軍混戰,互相折損。直至日色將沉,兩下收軍罷戰。
查訥接應入城,解甲休息飲酒。繆一麟舉杯道:“薛元帥真天神也!敵將作法,我與諸軍皆退,元帥匹馬反殺進敵陣,如入無人之境,挑他名將十數員落馬,全身而返,今古之所罕見。敬舉一杯。”薛舉接杯道:“乃大元帥與諸君福庇,某何能之有?今日這一場廝殺,彼軍亦膽落矣!邪鬼無蹤,勇夫縮頸。馮謙這廝,被我一戟刺中袍袖,幾乎墜馬,不意袖斷適去。彼軍圍散數次,近身者刺死不計其數。我左膝上中了一箭,拔出箭簇,猶覺微痛。這會兒平復如舊矣。”查訥道:“某聞三國趙雲在長坂坡救主,衝入曹兵重圍中,退而復進者數次,斬將奪旗,無人敢當,人稱虎將。今日元帥大器不減子龍昔日之勇也!”薛舉道:“趙子龍吾何敢當?但不折銳氣爲僥倖耳!”衆皆敬其不伐,於是合席慶賀。薛舉喫得酩酊大醉,扶入帳中睡了不題。
再說官軍回寨,田龍秋點將,沒了十餘員,心中不樂。諸將甚稱薛舉之勇,馮謙道:“賊將青年驍勇,果然難敵。法術不能侵犯,或者彼亦能通法術。今日可惜失計,不用得那毒龍妙法,放彼脫去。明日交兵,必須下毒手擒之。”田龍秋道:“全仗將軍妙用,若擒得此人,勝斬數十員賊將。”當晚不題。次日,田龍秋、馮謙率大軍逼城搦戰,只見城上偃旗息鼓,寂無人聲,心中疑惑,不知是何計策。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畢竟兩下怎生交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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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善相破法斬馮謙 士開解圍推段帥
詩曰:
延州城外毒龍飛,繞陣俄遭煙火迷。
左道謾誇施妙用,真人應自有天機。
鷦鷯豈並囗霄翩,螢火難爭麗日暉。
元老薦賢期奏凱,行看虎豹出皇畿。
話說馮謙率大軍攻城,見城上旌旗不整,鼓角無聲,心疑有計,不敢逼近,但遠遠圍困攻打。將及午後,忽然鼓聲振響,城門大開,一騎馬飛出城來,後隨數千步軍。馬上那將乃是正元帥杜伏威,單搦馮謙出馬。二將更不打話,鬥至數合,薛舉馬軍又到。馮謙一人怎當得兩員虎將,勒馬便退。杜、薛二將追來,馮謙急了,依舊仗劍作法,驀然天昏日暗,風砂大作。杜伏威也默誦咒,喝聲“疾”,依然天清日朗,風砂皆息。馮謙見破了法,又唸咒語,滿空中大頭鬼,不計其數,手持鐵棍,劈頭亂打。杜伏威口中也唸唸有詞,只見半空中現出一尊金甲神人,身長三丈,腰大十圍,手持降魔真幡,拂拂面來。大頭鬼見了真幡神,不覺現出本相,紛紛墜落塵埃,原來都是紙剪的。馮謙見又破了法,心下慌張,忙勒馬跑上土坡,口唸真言,忽見黃雨如注,從空而降。杜伏威、薛舉冒雨緊追,猛然酸氣逼人,渾身麻木,一陣邪氣從七竅鑽入腹中,肺氣上壅,噴嚏不止,霎時間頭暈眼脹,腳軟手酥。杜伏威連聲道:“好利害也!”忙招呼薛舉回陣,衆軍馬都立腳不住,一齊奔回,勢如山倒。背後馮謙率軍追殺。查訥、張善相在城上遠遠望見二人敗陣,忙催軍接引進城。馮謙又將城四面圍定。杜伏威、薛舉進了帥府,喘息不已,口渴欲飲,只覺心隔作酸,猛地噁心一陣,吐出黃水斗餘,方纔寬爽。出陣軍兵,盡皆大吐。杜伏威心下煩苦,張善相道:“大哥不須煩惱,適才我在城樓上,遙見有吸髓毒龍,從下而上,盤舞空中,口噴黃水。此是毒龍吸髓之法,破之亦易。”薛舉道:“賢弟爲何知此法術?”張善相道:“林住持所傳兵書上有之,大哥如何忘了?”杜伏威道:“賢弟既知此術,適才何不破之?”張善相道:“今日不破其法,正要使彼得勝,以驕其志。彼再恃法,必墮吾之計中。姑延數日,擒此賊將。”衆雖稱善,心下未服,查訥亦懷猶豫,不敢多言。
馮謙一連攻打數日,城內無一兵出戰,暫且解圍退去。張善相見了,當晚升帳,號令諸將出兵:令常泰引軍五千,一更盡出城,埋伏西方僻處,黃松領軍五千,一更盡出城,埋伏東方僻處,來日午牌時候,只看霧起炮響,抄出減入陣後,盡力進攻。又請薛舉領步軍二千,離城東南十五里井字弄僻處埋伏,又着繆一麟領步軍二千,離城西北十里獨虎山埋伏,明日午時,但看霧起炮響,殺出攔截,兩下併力大戰,不可退步。又請杜伏威領馬軍三千、步軍五千,明日開城出陣對敵,奮勇格殺,他若又施毒龍吸髓法。衆軍一面奔走,一面口中暗念“唵阿遊阿噠利野婆呵”神咒,自然無事。誘彼追趕近城,只看霧起,放起號炮,以待接應。又着尉遲仲賢部領五百軍士,各帶狗血蒜汁,待馮謙危急,作法欲遁時,用血潑去。查近仁率兵守城,我自臨城樓作法,必獲全勝。查訥見張善相調撥軍馬,井井有條,暗中嘖嘖稱善。黃昏時分,常泰、黃松、薛舉、繆一麟各自領軍出城埋伏去了。
次日平明,杜伏威飽食嚴妝,專等辰時,大開城門,引軍出戰。兩下排開陣勢,那邊馮謙出馬,這裏杜伏威自迎,更不打話,一往一來,槍刀並舉,戰五十餘合。杜伏威奮起神威惡戰,馮謙拖刀敗下陣來。杜伏威追趕,馮謙依舊技發仗劍作法,頃刻黃雨大降。杜伏威和衆軍且走且戰,口裏都念“唵阿遊阿噠利野婆呵”,果然毒氣不侵,人人無事。馮謙只道衆軍着了迷,追過陣來,漸至城邊。張善相在城上布起大霧,頃刻間對面不見。又聽連珠炮響,馮謙心慌,回馬便走。早聽得霧中四下裏鼓聲大振,西北上繆一麟殺來,東南上薛舉殺來,城東黃松從後殺來,城西常泰從後殺來,杜伏威招引衆軍,吶喊來擒馮謙。馮謙見四面俱有伏兵大將,勢不可當,況大霧昏迷,部下軍士,看看折盡,甚是慌張,幾次衝突不出。只聽得四下喊叫道:“不要走了馮謙!”心下正慌,將走到井字弄,卻好撞着薛舉,二將交手數合。馮謙終是膽怯,不敢戀戰,撥馬便走。薛舉放馬來追,前面繆一麟挺槍攔住,前後夾攻。馮謙忙倚大刀,拔出腰間寶劍,口中闇誦真言。只見劍尖上放出兩道火來,火焰有三丈之長,雙手舞劍,就如兩條火龍蟠旋,焰騰騰四面火光飛舞。勢不可近。薛舉正慾念咒,張善相在城樓上早已見了,即忙捻訣唸咒,將劍一指,馮謙火焰霎時盡滅。馮謙見破了法,馬上又念靈咒,駕起一朵紅雲。騰空而起,直上青天。尉遲仲賢看見,便教軍士將狗血蒜汁,亂灑上去,馮謙從空跌下塵埃,薛舉照喉一戟,刺死於地,其餘軍士盡皆投降。果然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渠。有詩爲證:
幻法能教上九天,何期一旦破真禪。
馮謙自恃人無敵,至死方知學未全。張善相收了霧,仍舊天色明朗,號令諸將馬不停蹄,連夜擒捉田龍秋,攻破武州郡,方許回軍。諸將一齊乘勢來擒田刺史。
再說田龍秋領軍來接應馮謙,路遇敗殘軍士來報:“馮將軍被敵將誘入陣中,一戟刺死。”田龍秋聽說,驚得魂飛膽破,放馬逃生。又見背後塵頭大起,追兵到來,不敢入城,單馬從小路抄往徑州去了。杜伏威領衆將一直來到武州城下,不見了田龍秋。杜伏威道:“田龍秋乃釜中之魚,不必追趕。若得此城,勝田龍秋多矣。”當下催軍將城固定,金鼓之聲,遠聞數里。
此時已是黃昏,城外火光照耀,如同白日。守城官府丞秦伯建是儒士出身,連晚聚集本府大小官員,計議守城之策。幕賓孫是梧道:“田刺史不知利害,偏聽馮將軍之言,倚恃法術,將軍士盡行出征,空城而戰,不料全軍皆覆。如今孤城難守,軍不滿千,盡老弱之輩,百姓們號哭,糧食缺少,此城破在旦夕。城若一陷,玉石俱焚,百姓盡遭塗炭。依小生愚意,不如權且投降,以救一郡生靈之命。”秦府丞道:“受國厚祿,一朝背之,是爲不忠。只宜堅守,以盡臣節。”孫是梧道:“不然。事有經權,不可執一。大人盡忠報國,固是臣節;殊不知當今天心不順,直道難容,盡棄仁義,競於勢利。連歲兵戈不息,盜賊蜂起,繼之稅繁賦重,田土荒蕪,眼見得時運兩窮。自杜伏威起兵已來,佔據數郡,勢甚猖獗。各處求救表文至京,並不見朝廷發一軍救應,皆是燕雀處堂,上下偷安,豈知桑土綢繆之道?我等若不早決去就,禍必旋踵而至。不若降之,以免一郡生靈之苦,此爲權變之策。”秦伯建低頭不語。衆官一齊道:“孫參謀之言甚當,大人須當從之,以救一時之急。”秦伯建道:“明早就着孫參謀前去通說投降之事,若待以禮,即便投降;如若驕慢,另作區處。”衆官商議已定。
次日,城上豎起降旗,杜伏威見了,令軍士撤圍,暫退一箭之地。少頃,孫是梧出城,步行到寨。見了杜伏威,行禮已畢,獻上降書。杜伏威大喜,待以上賓。孫是梧道:“卑職無才賤士,何勞將軍重禮?”杜伏威道:“久仰參謀盛德大名,今得一見,足慰下懷。”孫是梧道:“秦府丞使卑職歸降,非貪富貴,實爲一城生靈。將軍進城,勿傷百姓,將軍之大德也。”張善相道:“古人云:‘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也。’我等興義兵以除暴亂,正爲救百姓於水火。今參謀以此見教,足徵愛民。”隨即號令三軍,進城時不許驚擾百姓,若妄殺一人,妄取一物者,定按軍法。孫是梧拜辭杜伏威,復入城內,將杜伏威待以賓禮,號令三軍之事說了。秦伯建大喜,率領大小官員,一齊白衣素冠,步行至杜伏威寨裏拜降。杜伏威設宴款待,宴罷進城,秋毫無犯,百姓安靜如故。
當日捷書到朔州郡,查訥委王騏掌領郡事,自卻單馬來見杜伏威道:“今日兵威大振,元帥可將得勝之軍攻掠旁郡,管取兵不血刃,唾手而得,不宜遲緩。”杜伏威道:“軍師之言甚善。”隨遣薛舉領兵五千取靜寧州,常泰領兵五千取固原州,繆一麟領兵五千取高平縣,杜伏威自領馬步軍三萬隨後,取岐陽郡。其餘軍馬,盡隨查訥守城。薛舉、繆一麟、常泰分頭領軍攻取三處城池,俱望風而降,果然不動張弓只矢,連得二州一縣。三將回兵,都隨杜伏威一同往南進發,來取岐陽郡。一路里軍威整肅,黎庶安然。軍馬已到岐陽,當晚離城二十里地名杜陽山紮下營寨。次日,率領大軍攻打城池。
此時桑參將已死,岐陽郡新任刺史姓和,名用行,乃和士開之族侄,士開特引爲岐陽刺史。爲官清廉正直,愛民如子,輕徭薄賦,百姓樂業,更是謀略沉毅,常不滿其叔和士開之所爲。當下見城外軍威甚銳,圍繞攻城,與部下一班將士計議,都各要請軍出戰。和用行道:“賊兵方來,其勢甚銳。久聞杜伏威等俱是萬夫之敵,難與爭鋒,堅守爲上。爾衆將士受了朝廷厚祿,都要用心固守城池,待我申聞上司,轉奏朝廷。若得救兵到來,方可退敵。”衆將無言而退。和刺史做成文書,連夜申了上司具表,差人星夜偷出水門,徑到京都樞密院參見了和士開、穆提婆二人。
原來此二人是小人出身,因逢迎皇上得位,升爲左右二僕射,執掌朝廷大權。自杜伏威起兵之後,失了幾處城池,遍處求救,表章到樞密院,都是二人留下,竟不奏聞。連日有數十道求救表文申到,二樞密也有些驚駭,在堂上議論此事,又見岐陽郡表章來到,二人知和用行被圍,不敢隱匿。此時齊世祖湛禪位於其太子緯,即位稱爲後主,改元天統元年。次日五更,後主升殿,和士開、穆提婆進朝,三呼舞蹈畢。後主道:“今日無事,二卿可在側殿陪朕弈棋,以消長晝。”和士開奏道:“臣有軍機重事奏聞陛下。”遂將杜伏威起兵連奪數郡之事,一一陳奏:“目今岐陽刺史和用行被圍甚急,破在旦夕,有文表申到本院,轉達天庭。臣等不敢隱匿,乞陛下聖鑑,速發兵征剿,庶解此危。”後主展開奏章看了,大驚道:“這杜伏威何等之人,輒能聚衆爲亂,佔據城邑?爲何州郡官不合兵剿滅,養成到今?”穆提婆奏道:“臣聞杜伏威年不過二十,力敵萬夫。部下糾集數十員大將,皆是勇猛之士,因此府縣官每每征討,不能取勝,反致失陷城池。陛下速宜差大將出兵,不然,岐陽亦不可保矣!”後主道:“可調諸路軍兵十萬,再選老將智勇足備者一員爲帥。其餘將士,任二卿選擇,即日起兵,不可遲滯!”和土開奏道:“臣舉一人,現爲都督府右都督將軍段韶。此人才兼文武,智勇超羣,況且曾征服海外諸蠻,老成持重。若使爲帥剿賊,管取指日成功。”後主道:“朕知此人乃智勇兼全老將,賢卿所舉得人。今日可在朝否?”只見武班中走出一員老將,但見:
清奇古俊,腹中有數萬甲兵;勇毅沉雄,聞風則千人辟易。名馳海
外,諸蠻莫敢不來王;譽動齊邦,是處人聞皆起敬。果然單刀如入無人
境,隻手能擎半壁天。
那老將正是段韶,金帶紫袍,幞頭象簡,白髯碧眼,相貌威嚴。俯伏金階,口稱萬歲。後主道:“今有賊將杜伏威,聚集亡命,攻掠城邑,勢不可當。郡縣屢失,近又圍逼岐陽,勢甚危急。和僕射薦卿爲主帥,統領三軍,征剿賊寇。卿可用心掃除邊境,朕早晚專望捷音。”段韶俯伏道:“臣樗櫟庸材,感陛下知遇,寵祿過分,敢不效犬馬之力!”後主又問:“衆臣之中,有誰敢任副將之職,爲朕分憂?”只見武將班內,又走出一個大臣,生得闊面長鬚,身長體壯,文材拔萃,膽量過人,乃是鎮西將軍齊穆。當下俯伏道:“臣雖不才,願爲副將,以解宵旰之優,助段都督一臂之力。”後主大喜,當殿各賜御酒三杯,錦袍玉帶。段韶加升爲太宰兼都督大元帥,齊穆爲副元帥。二人謝恩出朝。次早,齊到演武場聚集將士,操練三軍。就行文書,遍處調遣軍馬,旬日間共集有十萬精兵,選大將四員爲左右羽翼虎賁將軍:趙銀、洪修廉、孔囗、馬信;又選驃騎將軍嚴敬爲先鋒。當下辭了後主,率領三軍,浩浩蕩蕩殺奔岐陽郡來。
再說杜伏威攻打岐陽城,一連圍困二十餘日,城內並不放一人一騎出來。杜伏威心下煩惱,見報查軍師、張元帥率諸將來到,不勝欣喜。見畢,備言城堅難破。張善相道:“此城堅固,一時攻打不下,城中又無動靜,彼必有計。”查訥道:“久聞和刺史深通謀略,他見我軍勢銳,不敢交鋒,攖城固守,以待救援,早晚必有救軍到了。”張善相道:“查近住所見最明。若他救軍來時,城內必出軍接應,前後夾攻,我等腹背受敵。不若趁未交鋒之際,且將軍馬暫退,讓彼合兵後,另設良計破之,擒其主帥,城可得矣。”正商議間,探馬來報,朝廷封段韶爲正元帥,齊穆爲副元帥,嚴敬爲先鋒,勇將百員,馬步兵十萬,殺向前來,離此不遠。杜伏威聽報,整頓軍馬迎敵。
再說段韶奉旨,帶領大軍十萬,征討杜伏威,果是族旗蔽日,殺氣遮天,一路無話。看看來到河東府地面,已近本家宅院,委副元帥齊穆、先鋒嚴敬部領軍馬先行,自領親隨軍健回府探望。曹夫人迎接入內相見了,夫人道:“相公蒞任數年,不覺須鬢皓然,容顏蒼老。如今杜伏威等一夥賊寇,軍威整肅,勢不可當,非尋常盜賊之比。聖上何不差少年之將前來征剿,卻委相公重任?相公年過六旬,精神衰憊,軍旅之事,三軍性命,社稷安危,非同小可,何不力辭君命,歸享林泉之樂?”段韶道:“老夫年雖高大,壯志未消。既受朝廷知遇之恩,食祿萬鍾,官升極品,奉命剿賊,正臣子報效之日,豈敢以年老拒辭?諒此小夥草寇,焉能成得大事!管取一戰成功。”夫人見說,不敢再言。段韶四顧,不見女兒,問道:“女兒琳瑛爲何不見?”夫人道:“女兒臥病在牀,將及月餘,請醫調治不痊。”段韶驚道:“女兒既是得病,爲何不差人報與我知?今得何病,如此淹纏?”夫人嘆道:“女兒這病,醫生們俱說是七情所傷。”段韶道:“嬌養深閨,焉有此症?”夫人道:“這病來得奇異。自八月十五賞月之後,便不茶不飯,思病懨懨,服藥無效,臉兒漸漸的黃瘦了,腰肢兒漸覺小了,又不疼不痛,只是思睡。問衆婢時,都說不知其故。我好不心焦,與決不下。”段韶道:“我向來分付春香這妮子貼身伏事,你緣何不問他?可喚他過來見我。”夫人遂命翠翹:“快到小姐房中,喚春香來見老爺。”翠翹跑至小姐房中說:“老爺回了,問及小姐的病,要喚春香去打哩!”春香慌了道:“小姐,老爺要打時,如何說好?”小姐道:“你千萬莫說出張官人來,十分問得緊時,只說我不見了一個玉人,因此煩惱成病。再問別的言語,只推不知。”只見雲娥又來喚了,說:“老爺大怒,春香姐快走!”那春香驚得何如?但見:
面如土色,脣若蒂青。面如土,飛下了兩朵桃花;脣若蒂,摘去了櫻珠一點。春心吸吸,氣喘噓噓。心吸吸乳旁撞鹿,如雨打雞兒;氣噓噓腳下越趄,似雷驚孩子。搔頭不知癢處,食物不辨酸鹹。罪責目下要承當,竹片眼前饒不過。
春香來到堂前磕了頭。段韶道:“我且問你,小姐這病,是因何起的?”春香道:“不知。”段韶大怒,叫取板子過來。春香跪下道:“老爺息怒,待春香說。自八月十五玩月之夜,小姐拿那一對玉人兒出來耍弄,忽然次日不見了一個,不知是貓兒銜了去,不知是老鼠銜了去?小姐思想這玉人,遂此得病到今。”段韶道:“深閨之中,玉人緣何得失去?必定別有緣故。”春香只言不知,段韶怒起來,打了春香十下,只言不知。段韶無奈,只得自到小姐房中問他,夫人與春香等,都隨在後邊。
那臘梅丫頭先去報知小姐說:“春香被老爺打了十下,只招成不見了一個玉人兒,故此得病。如今老爺自來問小姐了。”小姐聞說,叫臘梅將香幾兒過來靠了,包了頭,裝做十分沉重的模樣。段韶親自來到小姐房中,見小姐靠着香幾睡。紅蓮報道:“老爺來了。”勉強立起身來,低低道聲:“爹爹萬福。”段韶道:“我兒,爲何得此病症?”小姐道:“不知怎地染這重疾,不肖女多分不久於世了。聞爹爹奉旨討賊奏凱回來,不如致仕樂享天年,免貽母親之憂。女兒身死之後,願爹爹保重,莫增傷感。”說罷,哽咽淚下。段韶垂淚道:“我兒寬心調養。這病的根由,說是不見了玉人兒,待我平賊之後,定要緝訪這玉人出來還你,不可憂鬱傷神。拿那一個玉人來我看。”小姐叫春香在描金梳妝內拿出來遞與段韶,段韶看了玉人道:“不見的是女身,怎生樣不見的?”小姐道:“一同安放牀頭,不知怎生,次早就不見了一個。孩兒着了驚,因此成病。”段韶將玉人放於袖中道:“我兒寬心調理,我不日就回來看你,與你追尋這玉人兒”小姐道:“願爹爹早早得勝回來。”
段韶出了繡房,叮囑夫人好生看視女兒,即上馬帶了健將,趕着軍馬一同殺奔前來,離岐陽城地名雍山紮下營寨。先鋒嚴敬入中軍稟道:“前去讀陽郡不遠,只隔六十里之程,即是喊寨。還是連夜進兵,或是屯兵暫歇,以待明日交戰,請元帥將令。”段韶道:“黑夜之間,難以交鋒,權且安息一宵。明日平明進兵,放起號炮,使城內知覺,出軍夾攻,方保全勝。”又分付諸軍密佈鹿角,帶甲假寐,以防賊軍劫寨。當夜無話。次早五鼓,埋鍋造飯,平明進兵。先鋒嚴敬上馬,帶領步軍三萬,當先鼓譟殺進。後面齊穆中軍放起號炮,段韶後軍,陸續繼進。城內和太守聽得城外連珠炮響,已知是朝廷救軍到了。慌忙上城看時,只見塵頭蔽日,殺氣迷空,漫山塞野皆是軍馬。遠遠見中軍帥字旗隨風飄動,旗上書着“都督大元帥段”六個大字。和太守急率領大小將校、步軍五千,大開東門殺出。杜伏威見兩下殺來,即將軍馬分做兩處:薛舉、張善相領軍一萬五千迎敵來將,杜伏威、查訥領軍一萬五千押後,以防城內衝圍。薛舉之軍,卻好與先鋒嚴敬軍馬相遇,更不打話,嚴敬便向薛舉挺畫戟,二將戰無數合,薛舉例拖畫戟,落荒而走,軍馬四散奔開。嚴敬率軍四下撲趕。這邊杜伏威未及動兵,城內和太守軍馬已到,兩下混戰。查訥大叫:“寡不敵衆,元帥可避其鋒。”遂帶馬先走。杜伏威也拍馬挺槍衝殺出陣去了,部下軍士各自散開。和太守親自督軍衝殺一陣,只見拋槍棄劍;頭盔衣甲、糧草器械塞滿道路。和太守鳴金收軍。段韶傳下將令,於城外傍城紮下三個大寨,中寨是大元帥段韶,東南寨是副元帥齊穆,西南寨是先鋒嚴敬,分爲犄角之勢。
和太守先進了城,急令整頓酒席,一面差官犒賞三軍,次後迎請元帥等一行人入府堂參見。禮畢,次序而坐。和太守謝道:“卑職牧守此郡,不期巨寇臨境。困城月餘,破在旦夕。若非元帥親臨,城陷必矣!”段韶道:“賊寇擾民,本郡州縣官即當征剿,爲何養成賊勢,然後用兵,豈不遲了?數月並不見州郡一道表章,誤卻朝廷大事,公等責有攸歸!”和太守道:“卑職新蒞任,前官不知何以致此。但這夥大盜,非比等閒,自侵擾以來,連下了十數座城於勢如破竹,擁兵十萬,戰將百員。薛舉力敵萬人,杜伏威法術高強,張善相、查訥深通韜略,熟諳兵機,非鼠竊狗偷之輩,勢如泰山壓卵。卑職死守此城,連上表文,方得二位元帥駕臨。向來各郡州縣。無不行文告急,並不見朝廷遣一軍救應,故此失了許多城池,非郡縣官之罪也。”段韶嘆道:“當今皇上初禪大位,寵用和、穆二樞密,只是吟詩喫酒,不理國政。表章至京,必被隱匿,以致如此。”齊穆笑道:“和刺史何其懦也!只說得杜伏威英雄,自卻畏刀避劍,保全首領,安坐城內,欲待虜之自退乎?”和太守道:“卑職力有不能,非敢保全身家以負朝廷。這夥賊寇,委實智勇足備,難與爭衡。元帥須用計調兵,方保萬全。”齊穆怒道:“都是你這些尸位素餐無能之輩,誤國家多少大事!我看這夥毛賊,不過烏合之衆,有何智勇材能?不是齊某誇口,明日一陣,決擒此賊。若不取勝,非丈夫也!”和太守低頭不敢言語。當日席散,閒話不題。
次早五更,齊穆預先傳下將令:衆軍平明造飯,巳時出軍。自到段韶寨中相見。齊穆道:“昨日和太守誇獎賊寇英雄,今日齊某自領本寨軍三萬剿賊,不須元帥和先鋒助戰。預先稟過,然後出軍。”段韶道:“元帥不可造次,須要三寨參酌,一同出戰,以觀賊勢強弱,庶可萬全,不宜輕敵。”齊穆道:“某雖不材,曾替朝廷建多少功績?何在乎這夥無名草寇也!若不取勝,生擒賊首,誓不回軍!”段韶道:“元帥所言,正是英雄本色,但要用心莫作等閒,挫動銳氣。”齊穆得了段韶將令,回寨整頓器械,全裝披掛,騎一匹銀鬃白馬,手提丈人蛇矛,帶領大將二員馬信、孔囗,一同出陣,看我獨建頭功。有詩爲證:
齊穆小兒曹,徒矜志氣高。
不思螳臂力,欲使泰山搖。
再說杜伏威、張善相、薩舉、查訥佯輸逃竄,鳴金收軍,相隔杜陽山二十餘里,扎定營寨。當晚張善相計議道:“來將元帥段韶,正是那美人的父親。交鋒之際,鬚生擒此人,方好成事。若損其命,只恐一段姻緣,空付與東流逝水。懇求近仁良計,何以萬全?”杜伏威道:“三弟,我與你金戈鐵馬,與天下爭衡,而溺志於女色,恐非豪傑之襟懷也。但愁不作奇男子,何患世無美婦人。何必戀戀於段小姐?”張善相揮淚道:“大哥有所不知。弟與段小姐月下深盟,神前誓約,若不成雙,彼願白首香閨,一死以報,弟願鰥居沒世,永不別諧,故以玉人羅帕爲記。此天下女中之丈夫,非等閒可比。況此女窈窕溫淑,知書達理,才識兼高,德色兩筆,真有一無二之賢內助也。弟若不得此女爲妻,情願一死以相從於地下,何羨稱孤道寡,南面而王哉!”查訥道:“將軍不必悲傷。欲與段小姐成親,亦是易事。但不知段元帥果是美人之父否?擒得敵將,便知分曉。若果是,另設奇計,爲將軍完此姻事。”杜伏威道:“既如此說,全仗軍師妙算。”當夜無話。
次日平明,探馬報敵軍已到。杜伏威、薛舉、繆一麟一齊上馬出陣。對陣門旗開處,錦鞍戰馬上擁出一員大將,正是副元帥齊穆。左首孔囗,右首馬信,三將立馬門旗之下。杜伏威一馬當先,喝道:“佞臣奸賊,誤國之徒;保守身家,兀自不穩,輒敢虎口捋須,自送死耶?”齊穆大怒,罵道:“無端草寇,敢爾猖狂!天兵已到,頃刻化爲刀下之鬼。”杜伏威大笑,手挺長槍殺過陣來,齊穆舉槍架住。二將奮勇,大戰七十合,不分勝敗。虎賁將軍馬信見齊穆槍法緩慢,怕有疏失,手提宣花大斧,拍馬助戰,這邊薛舉挺戟接住廝殺。官軍隊裏惱了一員虎將,姓孟名孔,放開戰馬,舞動大刀,橫殺過來,這邊繆一麟拍馬挺槍迎住。六匹馬盤旋馳騁,六員將抵死相持。酣戰之際,馬信被薛舉一戟刺着右臂,翻身落馬,部下牙將拆死救回。齊穆見馬信落馬,心下慌張,不敢戀戰,敗陣而走。杜伏威、薛舉二將緊緊追來。看看趕上,齊穆回馬斜按長槍,將流星錘照杜伏威臉上打來,杜伏威側身躲過。薛舉一馬飛到面前,齊穆措手不及,被薛舉輕舒猿臂,生擒過馬,衆軍向前綁縛。官軍陣內數十員將校併力來救,被杜伏威刺死五七個,其餘只得退去。孔囗單馬奔走,繆一麟拍馬後追。孔囗見遣將已近,撥轉馬頭,用力一刀砍來,繆一麟一閃,那刀砍了馬頭,跌倒地上。繆一麟跳在平地步戰,孔囗欺他無馬,咬牙齧齒裹殺來,十分危急。正是:
路逢狹處難迴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不知繆一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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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元帥兵陷苦株灣 衆俠同心歸齊國
詩曰:
老將西征膽氣雄,旌旗蔽日馬嘶風。
長驅勁卒如貔虎,藐視英豪似稚童。
計墮受圍幽谷內,兵窮觖望邃林中。
結姻靖國降三傑,轉敗爲功拜九重。
話說繆一麟被孔贅砍中馬首,立地步戰,漸漸勢危。卻好杜伏威一馬飛到,衝開將士,救出繆一麟,直取孔囗。孔囗不敢交鋒,撥馬便走,官軍四散奔逃。繆一麟換了戰馬,同薛舉、杜伏威一齊率軍掩殺,殺得孔囗頭盔倒掛,弓箭皆落。正進退無路,幸遇先鋒嚴敬軍馬已到,救了性命。嚴敬接住杜伏威,兩下混殺一場,俱備收軍回寨。嚴敬救得孔囗,到段元帥寨內來。段韶發放回營,又着醫生調治馬信金瘡,查點陣亡軍士,折有七千餘人。段韶大怒,恨道:“齊穆小畜生,不諳軍務,恃匹夫之勇,輕敵取敗,折了許多軍士,自又遭擒,喪盡銳氣。若不剿除賊寇,難回京都見皇上之面。”即傳將令,差先鋒嚴敬次日帶領步軍二萬、馬軍一萬,衝突前鋒。又差趙銀領軍一萬爲左翼,洪修領軍一萬爲右翼,辰時取齊進兵。段韶在後督陣,拔寨都起,誓擒此賊,方許回軍。將令一出,三寨軍兵各各打點次日出戰。正是:
一更傳號令,將卒要齊心。二更刁斗響,專防賊劫營。三更星月
冷,喝號與提鈴。四更齊束甲,嚴妝準備行。五更皆造飯,平明大出
徵。
話分兩頭。再說杜伏威得勝日寨,查訥分付,將齊穆且收入陷車監禁,教軍士看守,好好待之。就在寨內殺牛宰馬,設宴慶賀,犒賞三軍。杜伏威和查訥等商議:“今此一戰,挫動彼軍銳氣,既擒彼將,軍師不殺,是何主意?”查訥道:“今日不斬齊穆,也爲着張將軍親事,就中用計,緩急可圖。故留此人,以待後用。”杜伏威等同道:“軍師所見,非常人所知。”查訥又道:“段韶見我們擒了副元帥,必然激怒,明日決起傾寨軍馬來了。某聞段韶素有謀略,非齊穆可比。明日軍勢正銳,不可交鋒,緊閉寨門,暗伏弓彎防備。數日之外,待其少懈,如此如此用計何如?”張善相拍手道:“軍師妙計,人不能及。”當日盡歡而散。
次日,官軍先鋒嚴敬領馬步軍三萬,一直哨到杜伏威寨前,不見動靜,就逼寨空闊處排下陣勢,吶喊挑戰。次後左右二翼洪修、趙銀軍馬都到,與嚴敬相見。嚴敬道:“賊寨內不發一卒,未知虛實如何,不敢太逼。”趙銀道:“小將二人在此拒住,先鋒可稟知元帥,再行徵進。”嚴敬慌忙到後軍,見了段韶,備言其事。段韶道:“賊軍不出,必有詭計,不可輕動,墮其計中。汝選三千精銳馬軍,徑衝賊寨,若有變動,隨即進兵。若賊寨安然不動,不可妄進,只可擂鼓挑戰,待其軍出,然後交鋒。”嚴敬領了將令,到前軍選精壯久戰馬軍三千,擂鼓吶喊,直衝到杜伏威寨邊。只見緊閉寨門,寂然不動。自己吶喊到午,亦無動靜,又不敢衝殺入去,馬軍暫且退後。嚴敬又教步軍裸體辱罵誘戰,至晚,只得收軍回寨,票覆段元帥,元帥今夜間謹守鹿角,以防劫寨。次日,段元帥又差嚴敬引軍搦戰。自早至晚,緊閉不出,嚴敬又只得空回。一連三日,按兵不動。
段韶和諾將商議,躊躇不決,十分憂悶。忽見巡哨牙將報入中軍,口稱有機密事稟知。段韶喚入帳下問之,那牙將道:“末將昨夜帶數十小卒,巡哨至東南僻路一上山之上,遙見樹林中有族旗搖動,軍士絡繹不絕。又見本村百姓,東奔西竄。小將拿住問時,都說杜伏威乏糧不戰,只待黃昏,帶領軍士近村擄掠,殺害百姓,因此人皆逃竄。小將探得此消息,特來稟元帥爺。”段韶道:“賊非無糧不戰,必有詭計,今夜再去哨探來報。”牙將領了將令,當夜又差精細軍校,分頭遍村哨探。次早回覆,都一般說:鄉村百姓遭害,賊黨到處,雞犬不留,擄得些少糧食,只彀營中一日之費,因此日搶日喫,無心對敵。段韶心中暗想:“此等烏合之衆,以劫掠爲生,或者糧草不敷是實,不趁此時破之,更待何日?”暗傳號令,差先鋒嚴敬領馬步軍二萬。申時動身,往西北村一帶幽僻去處埋伏,但遇賊軍擄掠,鳴金爲號,盡數剿除,得賊首者爲上功。嚴敬得令,整頓軍馬去了。又分付心腹牙將分頭把守三寨,自帶趙銀、洪修二將,馬步軍二萬。申時起馬,往東南一帶僻靜鄉村去處埋伏,等候捉賊。
卻說嚴先鋒領軍馬往西北上來,到一個去處,高山峻嶺,樹木叢雜。問土民,說是地名虎嘯崗,此正是強盜打劫糧草聚會之處。嚴敬聽了,分付衆軍各處埋伏,只聽鳴金爲號,會合殺賊。看看天色晚了,黃昏時分,嚴敬和一班牙將,立在虎嘯崗山頭觀望,見遠遠塵頭起處,火把亂明,有一二千強盜提槍執棍,背駝包袋,喊笑而來。嚴敬忙鳴金聚衆,拍馬下山來擒這夥賊。那一二千人見鑼聲響,追兵齊集,都棄了包裹糧食,打黑火把,盡投東山凹裏逃竄去了。官軍一齊來搶糧食,嚴敬禁止不住。又見西山凹邊,有千餘人,皆駝包裹,手執器械火把,大喊而來。嚴敬喝道:“瓦的不是劫賊來也!”忙催軍士趕殺,也俱丟下包裹,打黑火把,亂紛紛走了。嚴敬拍馬催軍追趕,未及半里,又見一夥強人衝道而來,慌忙殺時,卻又四散去了。此時已是更盡,嚴敬分軍四國趕殺,奈何路徑不熟,又是崎嶇山路,追趕了兩個時辰,遇着數夥強人,都皆走了,不曾殺得一個。嚴敬心焦,領軍殺過虎嘯崗西首十餘里,已是半夜,地名鐵檠嶺,卻是一條小路,兩邊都是蘆葦沙地。嚴敬勒住馬看了一會,喝軍馬不可前進,且回舊路。
話未完,只聽得一聲炮響,如半空中打下一個霹靂,驚得嚴敬等手足無措。抬頭一看,四圍蘆葦盡皆火燒。此時正是初冬天氣,西北風甚急,火趁風威,燒得遍地通紅,如同白晝。官軍被火所逼,煙霧騰空,立腳不住,各顧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嚴敬挺槍躍馬,冒煙突火而走。不上兩箭之地,聽得炮響振天,鼓聲動地,山田內突出一員大將,錦袍金甲,白馬長槍,喝道:“嚴敬中吾之計,杜爺在此,下馬納降!”嚴敬並不打話,挺槍就刺,二將交鋒。只見漫山塞野皆是軍馬。殺得官軍星落雲散。嚴敬膽怯,奪路便走,杜伏威亦不來追趕。嚴敬回頭看部下,只有十數個軍士、兩個健將隨着。嚴敬問道:“這條山路,可以到得大寨去麼?”健將道:“此路寂靜,無人攔阻,且從此撞出去,再尋歸路。”嚴敬聽了,拍馬先走。行無半里,聽得鑼聲振地,喊聲起處,嚴敬戰馬早被絆倒。樹林中走出三五百壯士,將嚴敬、健將等盡皆捉住,不曾走了一個。背剪綁了,解入大寨來。有詩爲證:
按劍掛徵袍,將軍膽氣豪。
今爲階下虜,悔不熟龍韜。此時杜伏威大勝一陣,嚴敬部下二萬軍士,大半被傷,小半走脫。
再說段元帥和趙銀、洪修二將,部領二萬精兵,往東南村來,到得時已是黃昏。段韶將軍士分爲十隊,遍處埋伏,等候捉賊。自領一枝兵,到一土山邊,四面看時,卻無樹木,光蕩蕩的一座土山,山上有一座土地廟。段韶叫軍士人廟搜檢,並無一人,就在廟裏坐地,軍士埋伏廟之左右。候至更盡,軍士報道山下西南火光中是一夥劫賊來也。段韶慌忙上馬,果見山下三百餘人,手執器械,點着火把,推着三四十輛車子,唿哨而來。段韶指麾衆軍吶喊,殺至山下。那三百餘人棄了車子併火把,四散走了。又見西北首也有三四百人,推着車子走來。官軍趕殺時,卻又四散去了。頃刻之間,有十數隊軍士,推着車子,徑到土山邊,卻又走散。段韶看了一會,猛然省悟,跌腳道:“誤中賊人詭計了!”分付軍士不可妄動,動者立斬。排成長蛇陣,一字兒列在土山之下。軍士立腳未定,四下鼓聲震天,火光竟起,喊聲大振,軍馬不知其數。火光中見馬上坐着三員少年大將,正是薛舉、繆一麟、查訥,指點衆軍,四面遠遠把土山圍了。只聽得一聲梆子響,話如雨發,那十數處糧車,箭到處盡皆火燒。原來車中俱是疏黃焰硝引火之物,火箭到處,焰騰騰火勢沖天,風煙亂卷。段韶在土山上驚得魂飛魄散,無計可施。三千軍士與十數個護身健將,俱被火逼得沒處安身,着箭死者甚多。只聽得一片聲喊叫道:“不要走了段元帥!”段韶和健將道:“勢已危迫,不如拚死冒火殺下山去,決一死戰2”一個健將應道:“賊兵甚衆,火勢正炎。若殺下山去,必然有失。小將看西北角上火勢稍緩,賊軍略稀,山坡下又有一條白路,不如從此處殺下去,方有活路。”段韶依言,挺身一馬當先,健將軍士隨後,俱拼命併力殺下西北角來。
山坡下百餘個壯士攔路,段韶大喝一聲,挺槍拍馬,殺散衆軍。下得山坡,又是一將攔住,卻是薛舉,手挺畫戟喝道:“段元帥何不早降!”段韶大怒,放馬就戰。戰了數合,薛舉賣一破綻,撥轉馬放開一條大路。段韶拍馬衝過,奔山徑而走,只帶得千餘軍士,數個健將,其餘盡被薛舉軍馬擋住,降者甚多。段韶奔入山徑,走無數里,抬頭一看,只叫得苦!原來這去處地名苦株灣,是一個死坳裏。從土山邊進來,只有得這一條路,兩邊都是崇巒峭壁,前面又是一帶大闊溪,並無船隻,只可進來,不能出去。段韶在月光下見了大驚,慌忙回馬,不期路口已壘斷,外有軍馬重重壘壘把守定了。正是羊觸藩籬,進退無路。當下只得和軍士團團屯紮,嘆氣道:“一世英名,不期喪於此地!我死不足惜,可恨誤卻朝廷重託,遺憾九原。”衆軍健道:“元帥休慌,權且捱過今宵,明日我等打探,再尋生路。”各喫些隨行乾糧,揀空闊處暫且歇馬將息。
卻說趙銀、洪修和七個總管,帶領九隊人馬,分頭埋伏擒賊。不期遍處俱有伏軍,暗弩陷坑,大半皆被擒捉,只有趙銀逃得性命。原來這一條計策,喚做調虎離山之計,都是查訥軍師和張善相兩人商議定下的。段元帥是馳名的一員老將,萬夫莫敵,軍馬精壯,若與盡力相持,必致有傷。只教軍士故意到鄉村鎮市,遍處搶劫,引誘敵軍。打聽得段韶部領軍馬到東南村來,嚴敬軍馬到西北村去,都預先埋伏兩處軍士等候。段韶、嚴敬,果中其計。當夜要擒段韶亦是容易,只爲惜着張善相親事,查訥分付薛舉,臨戰不可相逼,放開一條生路。火車火箭,只遠遠圍住施放驚他,趕段韶入了苦株灣,慢慢又做區處。有詩爲證:
軍師妙算果通神,變幻風雲計劃深。
少女不因成契合,老夫應亦被人擒。
此時天色已明,杜伏威軍馬得勝奏捷回寨,衆將士各自獻功。杜伏威一一論功犒賞已罷,將嚴敬、洪修等同齊穆一處監禁,降軍萬數編人隊伍,大排筵宴,弟兄們慶賀功績。杜伏威道:“查近仁妙算入微,有神出鬼沒之機,吾之孔明也。”查訥笑道:“微末小計,何足爲奇!今夜之戰,只爲張將軍姻事。如今把段元帥困在苦株灣,插翅亦不能出,明日釋放齊穆、嚴敬、洪修三將,以禮相待,浼三人爲媒去見段元帥,求其令愛琳瑛小姐完張將軍這段姻緣。若彼慨然應允,必先送女完親,方放他出谷,兩相和解以待天時;如其推託,只消數日,必餓死於山徑間矣。”張善相拱手稱謝。杜伏威、薛舉擊桌歡笑,喜不自勝。當日席散。
卻說趙銀與逃回軍士棄了三個寨柵,奔入城內,對和太守說知此事。和用行大驚道:“段元帥被困,吾等休矣!只索嚴督軍士謹守城池。”
杜伏威次早在中軍安排筵席,一面差將校到監,取出擒將齊穆、嚴敬、洪修三人相見。齊穆等見有令箭來取,都嘆氣道:“我等今番休矣!”只見來人傳令,盡去綁縛相見。三人不知是何緣故,只得隨着將校入中軍帳來。查訥見了,喚軍校捧過冠帶錦袍,替三人穿戴了。杜伏威、薛舉、張善相、繆一麟等,一齊迎入中軍行禮,分賓主而坐。齊穆道:“某等被擒之人,將軍不加誅戮,已爲萬幸,何故待此重禮?”杜伏威道:“杜某弟兄三人,因朝廷昏亂,百姓倒懸,起義兵除暴安民,非爲私也。義氣深重,故爾豪傑同心。公等皆朝廷大臣,不忍加害。今有一事,敢煩齊元帥和二位將軍一臂之力,不識可乎?”齊穆三人齊躬身道:“某等蒙將軍不殺放回,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不知將軍有何使令?”杜伏威指着張善相道:“此位張將軍,字思皇,是吾弟也。幼年曾聘段元帥次女琳瑛爲室,不期段韶那廝倚貴欺貧,負盟悔約,今已被吾用計困於苦株灣內,死在旦夕。看張三弟姻事之面,不忍加害。敢煩三位將軍,權爲媒妁,以畢良姻。如段元帥慨然聽從,則佛眼相看,將擒獲軍士、器械盡數交還,我等撤圍而退,兩下罷兵;若段公推阻不從,休想再得生還!煩公等善言贊助,必當重酬。”齊穆三人同聲道:“這親事管取在某三人身上,好歹成就,以報將軍大德。”杜伏威大喜,開筵相待,互相勸酬,並大吹大擂,盡歡暢飲,直至日暮。齊穆道:“某等承將軍厚情,叨此盛宴,已酩酊矣。恭承所命,即便告行去見段元帥,將張將軍親事講成,然後再領盛情。”查訥道:“得齊元帥慨然,深感厚意,權且散席。”送出寨門,叫軍士牽過駿馬三匹,請齊穆、嚴敬、洪修上了馬,作別而行。
卻說段韶當夜困在苦株灣,四圍觀望,無路可通。見西南是一條闊溪,心下想道:“這就是一條活路了,明日令能慣水軍士沒過對岸去,求取救兵,或可出此重圍。”次日天明,只見對岸旗幟飄揚,已有重兵守把,心下大驚。正在納悶之際,軍士報山嘴邊又有一隊軍馬來了。段韶急整兵馬,正欲迎敵,近前來只得三匹馬,卻是副元帥齊穆、先鋒嚴敬、總管洪修,見了段韶,一齊下馬。段韶又驚又喜道:“三位已遭賊擒,爲何得到此間?”齊穆等頓首道:“某等三人,仗托今愛覆庇,得留殘喘,不然已爲泉下之客。”段韶呆了半晌,問:“此話卻從何來?小女在敞宅深閨之中,焉能救得三公性命?”齊穆道:“有一段情節奉告。聞令愛小字琳瑛,今庚一十六歲,果然是否?”段韶點頭道:“果是,公何以知之?”齊穆道:“某等遭擒囚於陷車之內,今早忽傳令箭,取我三人入中軍。某等自諒決死,不期杜伏威等一班將錦袍冠帶加我等之身,遜某三人帳中上座,大排筵席款待,酒席間,談及令愛親事。座中一少年將軍,生得面如冠玉,相貌清秀,姓張字思皇,說是令坦,幼年間曾納禮,聘第二位令愛琳瑛爲室,不料元帥恃貴欺貧,悔了親事。目下起軍發馬,也只爲着這一段姻緣,以致如此。杜伏威說,若不看小姐之面,我等俱爲齏粉,就浼某三人爲媒,求令愛與張君完此舊姻。元帥若慨然允諾,即時放出,送還軍馬器械,罷兵休戰;儻若執迷,決不干休,定交寸草不留。如今沒奈何了,段老爺,救命的段菩薩、段父母,看生靈百姓分上,送令愛小姐與那廝做親,全國家大事,救我等性命,實乃萬代再生之德。”洪修、嚴敬俱磕頭禮拜,懇求道:“小姐完親,上全國家之事,下救數萬生靈,未爲不可。”段韶聽說大怒,氣得目瞪口呆,手足俱冷,道:“鼠賊以此挾我乎?誓不俱生!”閉目坐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拼此老朽一命,以報皇上知遇之恩。大丈夫視死如歸,豈有堂堂大臣,與賊人結親之理!”有詩讚曰:
節義棱棱,綱常秩秩。豪氣凌雲,精忠貫日。
齊穆又勸道:“事已至此,無如奈何,只得從權罷了。比如元帥爲國而死,乃臣子分內事,死何足懼!但無益於國家,徒招禍害,殺戮生靈,干戈不得寧息。儻賊黨得勝,以數千亡命之徒,圍住貴宅,豈有放過令愛之理?令愛果能死節而亡,足繼元帥忠烈之志;倘或屈身從賊,玷辱清名,豈不成一場話柄?元帥上不能爲朝廷掃除賊寇,自經於溝讀之中,下不能保守身家,使妻女陷於賊人之手,徒然一死,無益於事。爲今計,不若將小姐暫許賊人,勸其歸服,亦是爲國忘家之心,不失濟變之哲,忠臣之所苦心,智士之所獨斷。豈不聞漢元帝以王嬙和番之事乎?堂堂大國之君,且不以此爲屏,只爲宗廟社稷計耳。元帥還宜三思。”段韶低首不語,半晌道:“齊元帥所言,雖似有理,但有三件事,賊人若允,即送小女成親;如其不然,寧死而不辱!”齊穆道:“是那三件事?乞元帥明示。”段韶道:“第一件,小女琳瑛,實未曾受聘。賊所言皆虛謬也。某昔日徵海外諸國,服六十四島蠻夷,盡來朝貢方物。一國極遠,去古城國三萬七千裏,土產香玉,進貢之餘,亦貢老夫玉人一雙,一男形,一女身,精工奇妙,其香特異。老夫攜回家下,次女琳瑛愛之,老夫就與了他。不意數月之前,失去女玉人一個,杳然無覓,小女以此得病未痊。如今張郎欲求親事,我聞其深通奇術,必須覓得這女玉人來配,以完雙璧,方可成就。第二件,必要張郎先來拜見,待我觀其材貌,果足相當,不辱門楣,方纔事妥。第三件更是要緊。吾等奉命出軍,不能剿除賊寇,反遭詭計陷害,逼勒成親,一死尚不足償敗軍之罪,況與結親,則爲通同謀叛矣。不推貽譏千古,抑且取禍目前。若賊人要娶吾女,必須卸甲投降,隨我至京,面聖封官,奏過聖上,然後成親。若能依此三事,我亦不惜一女。不然,寧全家盡斬以報國,任君等與賊行事也。”嚴敬、洪修俱拱手道:“足見元帥慷慨全忠之大節。某等三人去見杜、張二人,若能從元帥三事之命,不必言矣;如其不然,某等亦願與元帥同死於此,盡臣子之道,豈肯婢膝奴顏,以事賊耶?”段韶大喜道:“先鋒此言,方合吾意。三公早去早來,吾拔劍以待死。”
齊穆、嚴敬、洪修別了段韶上馬,徑到杜伏威大寨來,杜伏威迎入帳中坐定。杜伏威道:“適煩三位將軍所言親事,可曾諾否?”齊穆將段韶言語,並要從三事之情,備說一遍。杜伏威笑道:“第一件要張三弟玉人爲聘,此事最易。這玉人張三弟藏之已久,今獻與段元帥爲聘物,正合前盟。第二件既結絲蘿,未有翁婿不相識面者,亦宜拜謁。但第三件實難從命。我等起義兵以來,所向無敵,何等自在!乃大海之龍,沖天之翼,任吾放蕩,不受樊籠。今一歸服,便要拘束,儻君心有變,死無地矣。”齊穆道:“某久聞諸位將軍大名,馳於四海。朝廷用人之際,若得衆將軍歸服,必授顯官厚祿,豈有加害之理?某等三人,願以全家之命,保將軍安若泰山。”查訥道:“齊元帥與二位將軍暫退,待吾等商議定了再報。”齊穆等退入後寨。杜伏威道:“查近仁有何高見?”查訥道:“某雖不才,叨元帥與諸位將軍陶熔,頗知天文星象之理。每於清夜仰觀,足知天下變亂之故。紫薇星昏而無光,直待五十年後,方有真命者出,以定天下。目今朝廷與陳,週二國,不過是紫薇駕下列宿而已。杜元帥與我等輩,又爲次之。欲取天下,不合天時,甚爲難事。自古道:成則爲王,敗則爲寇。今齊後主雖非真命,而高歡父子相承,恩及百姓,地廣民稠,一時未可覬覦,只可暫相依附。不如且將計就計,曲從段韶之言,解甲休戈,受了招安。一來歸服齊主,取功名於正路,身居榮顯,名垂竹帛,亦是風雲際會之時,不可錯過;二來爲張將軍完此姻親。諸君所慮者,朝廷有變耳。以愚度之,決無害也。當今後主株守西北之地,陳、週二國屢相侵擾,是爲強敵在外;國家又連年歲歉,國用不支。敵擾於外,兵疲糧盡於內,自救不暇,焉能害人?若得我等相助,如困龍得水,枯木逢春,欣喜無限,有何慮哉?區區愚見若此,乞大元帥諸位將軍酌之。”杜伏威、薛舉、張善相齊道:“近仁之言,確乎不可易也。只索歸服,不必多疑。”查訥又道:“今當先以黃金千兩、異錦千匹、白璧二雙、明珠八粒爲聘,先令齊元帥、洪總管送與段元帥處,行納采請期之禮。次後張將軍即便加冠,令嚴先鋒陪至苦株灣拜謁嶽翁,就達歸降之意,並獻玉人。我寨中一壁廂整備筵席,再差將官邀請段元帥並衆將到寨飲宴,再議朝京。”杜伏威一一依查訥所議。
次早,備牲禮祭獻天地。張善相冠帶畢,請齊穆等三將到中軍,杜伏威備說段元帥三事,我等一一皆依,不敢違命。齊穆大喜道:“將軍若能如此,乃留侯之從漢高,吳漢之歸光武,不惟貴顯終身,還得名垂不朽,可欽可敬!”杜伏威道:“張將軍親事,全賴元帥二位將軍贊襄之力。今有菲薄聘儀納采請期,煩勞先送上段元帥,轉達愚弟兄微忱。少刻勞嚴將軍陪張新郎即來拜見嶽文矣。”齊穆道:“不須將軍費心,某等必當盡心爲之。”杜伏威差健將八員,隨齊元帥送禮到苦株灣內,來見了段韶。齊穆備道其事,送上禮帖。段韶笑道:“諸少年既識大義,歸服朝廷,便是一家人了,受之何害?下官豈惜一女,但不知張郎人物何如,學識何如?”齊穆道:“張郎人材,自不必言,且洞識天文,深明韜略,少刻即來拜謁元帥矣。”正說間,將校報道:“山口有數騎擁一少年大將來到。”齊穆看時,卻正是張善相,帶着錦衣武士,蜂擁而來。齊穆對段韶道:“此正是令坦腹東牀。”段韶舉目看那少年將官,但見:
長軀秀骨,白麪重頤。目如點漆,脣若塗朱。頭戴束髮金冠,足登
挽雲珠履。身穿繡文龍錦大紅袍,腰繫雕鳳穿花白玉帶。騎一匹追風
趕電五花馬,拿一條四綹攢絲豹尾鞭。果然風流不下周公瑾,倜儻還如
呂奉先。段韶看了,心內大喜。有詩爲證:
遙瞻來將真都麗,善武能文多才技。
裘馬翩翩美少年,這回不負風流婿。
嚴敬同張善相來到面前,張善相跳下金鞍,納頭便拜道:“張某蓬茅下士,山僻村夫,無知妄作,冒犯虎威。蒙岳丈天恩寬宥,謹拜尊顏,不勝惶驚。”段韶答禮道:“久聞足下大名,果然才貌雙絕。雖是一念之差,且喜改邪歸正,隨我回朝,富貴永保。”張善相拜罷,袖中取出羊脂白玉美人一枚,雙手上獻。段韶接了看時,與那失去的玉人無二,暗暗驚異,笑道:“天賜姻緣,夙成兩美。今得賢婿如此,不惟小女終身有托,亦不負老夫向來擇婿之心。”張善相頓首稱謝。少頃,數員將官飛馬而來,稟道:“杜、薛二元帥排下筵宴,專候元帥爺赴席,送上請書。”當下段韶、齊穆、洪修、嚴敬、張善相衆人一齊上馬,帶領部從,出了山口,迤邐行來。正是:
殺氣轉爲和氣暖,愁顏相逐笑顏開。
不知後會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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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雙玉人重逢合巹 三義俠衣錦還鄉
詩曰:
玉人漂泊久無憑,今日相逢兩遂情。
龍燭插金來鳳闕,紫袍籠玉出宸京。
羅幃密綰同心結,錦帕重傳舊日盟。
衆俠承恩歸故里,共傾赤膽報明廷。
話說段元帥一行人出了山口,行不半里,便遇着杜伏威等衆將遠來迎接,齊到寨前下馬,前遮後擁入中軍帳來。杜伏威扶段韶居中坐了,率衆將啓居參見。段韶答禮道:“蒙衆將軍盛雅,曲從愚意,歸命朝廷,老夫不勝慶幸,何敢當此隆禮?”杜伏威拜道:“某等皆因勢豪所逼,以致謀動於戈,無非濟困扶危,替天行道,不敢妄爲。蒙大元帥赦宥納降,情願執鞭墜授,以報殊遇。張三弟又蒙俯賜良姻,既爲結契之尊親,實乃超拔之恩主也。”段韶道:“衆將軍年雖弱冠,各負雄才,文武兼通,正堪爲朝廷之股肱,廟廊之樑棟。今能順天知命,解甲而降,準擬青史標名,流芳千古。下官見皇上,備奏將軍等情由,保諸位恩榮媲美。稍或虛言,有如此酒!”言畢,以酒瀝地爲誓。杜伏威等叩首拜謝,請段韶居了正席,齊穆次之,其餘次序,兩榜排列而坐,奏動軍中得勝鼓樂。
酒過數巡,段韶舉着金盃對衆道:“老夫獲此佳婿,事爲偶然。老妻曹氏向來無子,只生小女二人。長女球瑛,適今朝內國子監祭酒經筵講官張雕,目下因告養親回家,其家與寒舍只隔裏餘。次女琳瑛,年方一十六歲。小長女五歲,因老夫久宦在朝,未曾受聘。今得與張郎永侍巾櫛,小女終身有托,光我門楣。世間有這般巧事!長女之婿姓張,爲文章領袖,次女之好亦姓張,乃將帥班頭。兩家一姓,文武聯襟,天下最難得者也!非諸將軍福庇,老夫安得有此快婿哉?”杜伏威等舉杯躬身道:“此太宰大元帥閥閱之福,小將等何與之有!”
段韶又問張善相道:“賢婿以玉人爲聘,諧此姻事,但這玉人老夫昔日徵異域得來,乃是香玉,非中國諸玉可比,次女琳瑛見而愛之,遂與玩弄。不意中秋之夕,小女拿出一玩,次早不見了一個,小女着驚,因而抱病,至今未愈。此玉人出此萬里之外,縱使錢如山積,何處去買?素聞張郎善於法術,故以相難。不意果得此玉人,又系舊物,不知張婿何術所致?從何處得來?”張善相躬身道:“承岳父明問,小婿不敢不以實告。小婿因走馬踏死人命,棄馬脫逃,至檀府花園後門,見園門半開,時已二更,無奈潛身入園躲避,蹲於靈應大王神廚下。尊婢春香姐適來鎖園門,小婿以苦情訴之,蒙不趕逐,匿小婿於園之東軒。次早瞞着夫人小姐,私竊飯食救濟小婿。小婿深感其德,遂與訂盟,異日寸進,必娶爲妾。春香姐遂薦枕蓆,有一宵之愛。小婿問及檀府姓氏家門,春香姐備與小婿言姓段,老相公在朝爲都督之官。夫人曹氏,在家有小姐琳瑛,年方一十六歲,與小婿同庚,美麗無比,未曾受聘。於是促小婿出門,恐夫人知覺。小婿以乏盤費告之,春香竊小姐玉人一枚相贈,雲此乃無價之寶,貨之可得千金。因此小婿得這玉人,珍藏至今。乃岳丈之舊物也,豈有法術可致?但小婿既與春香訂盟,必報其一飯之德。若非春香救援,小婿焉有今日?悖之不樣。今得結絲蘿爲岳丈之半子,望成就兒女之私,遂小婿得隴之望,並賜春香爲妾,俾私情信義爲兩全也。岳丈大德,銘刻不忘。”段韶笑道:“可知小女不見了玉人,更無覓處,乃春香這妮子竊去。老夫要加刑罰,他一味左支右吾,原來是他竊與賢婿。但這妮子是廝役賤婢,豈堪與郎君爲妾?既有所約,老夫必當奉贈,只是大便宜了這妮子也。”張善相大喜,頓首致謝。衆皆歡悅,盡醉方休。是夜段韶等一班就在杜伏威寨裏安歇,部下兵另屯一寨。
次早升帳,諸將聚立。段韶道:“諸位將軍既已歸順朝廷,不可在此羈滯,幸早早入京面聖。”杜伏威道:“某等願隨大元帥朝京,但各處城池守將,俱是某等部下,乞元帥鈞旨定奪,然後起行。”段韶道:“各處所委守城將士,皆依舊職,不宜更動,奏過朝廷,論材升擢。杜將軍隨行一班將士,同赴京師。所有十萬餘衆,可分撥各處守衛城池,將軍等略帶軍士朝京。”杜伏威與薛舉、張善相、查訥計議此事。查訥道:“今觀段元帥乃誠實長者,所行之事,盡皆合宜,決無他變。我等選三千精銳軍士隨行防護足矣。”查訥當下分調軍馬,令常泰等一班戰將守衛各郡城池,王騏、王(馬來)、王驤弟兄三人監守諸郡,以防不測。杜伏威、薛舉、張善相、查訥、繆一麟五將,帶三千鐵騎,隨段韶班師。分撥已定,拔寨起行。不數里,已到岐陽驛。刺史和用行,預於驛內辦下筵席,邀段韶、杜伏威等赴宴,一面犒賞三軍。此是慶賀太平筵席,各無疑慮,開懷暢飲,當晚皆宿館驛中。次早起行,和知府送了十餘里,拜別自回。
一路無話,直抵晉陽。段韶和齊穆商議,發付杜伏威等軍士,權在城外梵天寺中屯紮,着嚴敬、趙銀、馬信、洪修廉、孔囗五將相陪遊玩。段韶、齊穆二元帥進城,到五鳳樓前,早是午牌時分,後主尚未退朝。黃門官啓奏,段都督得勝班師,在朝門外候旨。後主大悅,即宣二元帥進朝,俯伏金價,三呼萬歲已畢。後主道:“巨寇猖獗,失陷許多城池,賴二卿智勇,一戰成功,朕心嘉悅。”段韶將交戰中計、招降之事陳奏。後主驚道:“二卿老成持重,反道賊人奸計,若非以忠義感動其心幾乎喪師辱國。今得歸附,皆二卿之功也。”段韶叩頭道:“臣等僥倖成功,陛下洪福所致,臣等何功之有?但杜伏威等俱少年豪俊,萬夫之敵,原非叛逆,皆緣貪官污吏肆志暴虐,剋剝小民,激起英雄之氣,以致震驚乘輿。今知天命,解甲來歸,乃社稷之靈,陛下天威所懾。乞陛下待以優禮,賜以厚祿,團結其心,足爲朝廷重鎮,管取周、陳二國聞風畏懼,不敢輕覷本國矣。”後主准奏,又問:“杜伏威諸將今在何處?宣來面朕。”段韶奏:“杜伏威一行軍馬,權在城外梵天守中,專候聖旨。”後主御筆手詔,赦杜伏威等之罪,差近臣二員飛馬召來。兩個天使奉聖旨,立刻往梵天寺來。杜伏威等五人見聖旨到了,忙排香案,開讀已罷,隨即同天使進朝。黃門官引入金鑾殿前,山呼舞蹈。後主見五將人材表表,相貌堂堂,喜動龍顏,頒下玉音道:“朕聞段太宰所奏,足知卿等忠義之心所有過犯,盡皆赦宥。”杜伏威等叩頭謝恩。後主又道:“朕嗣位以來,道時不造,干戈競起,強敵侵凌。卿等盡心爲朕出力,必不有負。”杜伏威當先奏道:“臣等蓬茅賤士,韋布愚夫,幼讀詩書,頗知大義。因見國家多事,賊寇蜂起,故聚義兵爲陛下除亂。奈守土官不察,反以外盜相御,勢不由己,以致驚動天兵,罪當萬死。感蒙天恩,臣等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也。”後主聞奏大喜,着光祿寺賜宴,議封官職。五將謝恩出朝領宴不題。段韶當駕又將次女琳瑛許配張善相之事,俯伏奏聞。後主道:“此卿家事,得婿如此,汝女終身有托,任卿爲之。”段韶叩頭謝恩。天子退朝,衆臣皆散。
次日早朝,百官拜舞罷,大司馬韓長駕出班奏道:“杜伏威等雖受招安,部下將士數千,原系亡命之徒,屯聚梵天寺中,切近皇城,設有不測,何以御之?乞陛下聖旨,先將他人馬調散,然後授杜伏威遠方官職。伺彼有隙,緩緩除之,庶免後患。”後主低頭不語。尚書僕射和士開向前道:“韓司馬之言,深達國計,陛下不可不從。臣觀杜伏威諸將,年少英雄,抱負不凡,終非久屈人下者。不如及早圖之,以免後患。”後主躊躇不決。只見段韶連聲道:“不可,不可!和尚書、韓司馬所奏,誤國非淺。當今時世亂離,干戈不息,周、陳二國屢侵邊境,疆圍日促,萬民塗炭。國家急務,惟在收羅豪傑,延攬英雄,固結其心,藉彼勇力以保社稷,乃爲上策。今杜伏威等俱有文武全才,得來歸服,國家之大幸也。陛下苦委以重任,賜以厚祿,彼必鞠躬盡瘁,以報陛下。何故欲調散其衆,疏遠其身,以啓彼攜貳之心?儻一時有變,是激之反也!若說俟彼有過殺之,誅降戮順,又非朝廷待賢之典。苟慮杜伏威諸將有變,臣敢以全家保之!”後主聽罷大悅道:“聆卿所論,使朕豁然。杜伏威等當授何官,方稱其職?”段韶奏道:“臣觀杜伏威、薛舉精通法術,力敵萬人,可當大將軍之任。張善相、查訥深明天象,善曉兵機,智勇足備,可居藩鎮之職。繆一麟弓馬熟閒,善撫士卒,可居邊隅保障之職。今西蜀一帶地方,自楚州至蒲原、滬雅,蠻僚錯雜,朝變夕更,每每殺害官長,劫掠賦稅,甚且稱王建號,大肆淫毒。從晉末迄今二百餘年,殆無寧日,非智勇足備者不能鎮之。陛下宜授杜伏威等三人鎮守西蜀,得專征伐,則西北一帶地方必然無事,可免朝廷北顧之憂。”後主允奏,御筆親封杜伏威爲鎮安侯靜國大將軍,帶領本部軍馬一萬,鎮守西蜀楚州、江油二郡,管轄三州二十一縣地方。封薛舉爲信陵侯定國大將軍,帶領本部軍馬一萬,鎮守信州、(爿羊)(爿可)、昌城三郡,管轄一州二十縣地方。張善相爲安化侯護國大將軍,帶領本部軍馬一萬,鎮守青州、蒲原、漢嘉、蒙山、滬州等處,管轄三州十七縣地方。查訥、繆一麟爲顯武將軍,查訥輔佐杜伏威鎮守楚州,繆一麟輔佐張善相鎮守青州。各賜黃金千兩、錦段三百匹、廄馬千乘。其餘常秦諸將等,皆授武德將軍,分隨杜伏威等蒞任,待後有功升賞。外欽賜張善相龍燭一對,金花二朵,錦袍一襲,玉帶一條,擇日段府成親。段韶加爲太宰總督大將軍,齊穆升爲副總督將軍,嚴敬升爲昭勇將軍,其餘出征將士皆升一級。又着樞密院差官查視延州諸郡縣所少官員,量材擢用,補缺拾遺,如奪任者,照舊供職。段韶率杜伏威諸將赴闕謝恩。杜伏威又上表陳奏:“臣等感陛下天恩,寵賜爵祿,富貴極矣。懇恩乞賜臣等暫回故鄉,省親祭祖,以彰陛下寵榮。伏乞聖旨。”後主允奏,賜五臣衣錦馳驛還鄉。五將謝恩,帶隨行軍馬與段韶即日起行。有詩爲證:
身惹御爐煙,將軍衣錦還。
聲名馳故里,譽望振邊關。
再表段小姐琳瑛,自夫人遺張善相去後,病體懨懨,漸加沉重。四肢無力,諸事慵親,未免害了些目傍木、日下心的症候。春香再三勸慰說:“小姐,張官人決不負心榮歸有日,何苦愁損玉容?”小姐蹙着雙蛾,長吁了一口氣道:“春香,你那知道我心事來?老爺與老夫人許大年紀,並沒一個子嗣,只生我姊妹二人。大小姐嫁了張翰林,十分貴顯,甚是得所,只我一人未聘。夫人嘗說,要將我招個贅婿,奉養天年,只待老爺回來。我嘗思張官人之言,這些公子王孫,佳者能有幾人,儻招了一個不尷尬的,不如姊夫,豈不誤了我終身之事?所以看得張思皇這人英俊天成,紋犀貫頂,乃大貴人之相,抑且與張姊夫同姓,又與我同庚,一時不思,與他月下有羅帕玉人之約。然事不三思,終貽後悔,平白地遇個男兒,怎麼就把千金之軀相托!想此人丰標多情,一朝貴顯,豈無佳人求配?那時別娶嬌姿,那裏還記得月下之約?我若永守前盟,夫人逼嫁,必然是死;我若從了父母之命,又背了月下深盟,禽獸不如。進退兩難,因此日加沉重。”春香道:“小姐且自寬心,若老夫人逼小姐改嫁時,春香就對夫人直言,說小姐已與張官人月下私期成了親事,難道又好贅得別人?”小姐嗔道:“呆丫頭,倒說得好太平活兒!羞人答答,這事如何好提?今張官人一別,杳無音信,不知他蹤跡何如,安否何如,功名何如,好生教人放心不下。昨日心緒無聊,偶然製得羅帕玉人迴文絕句二首,念與你聽。”題羅帕詩曰:
羅香一幅半題詞,月囗盟深刻漏遲。
何奈可沉魚與雁,夢入愁念系人思。迴文雲:
思人繫念愁人夢,雁與魚沉可奈何!
遲漏刻深盟繳月,同題半幅一香羅。題玉人詩曰:
雙成再面郎如玉,獨處堅心妾比金。
香玉遠分人異地,鳳鸞交拆兩同心。迴文雲:
心同兩拆交鸞鳳,地異人分遠玉香。
金比妾心堅處獨,王如郎面再成雙。吟罷,淚如雨下。春香道:“小姐好詩,顛倒回文,兩韻俱和。小姐可寫在錦箋兒上,待張郎來時,索落他也和兩首。”小姐道:“知道他來與不來,多應是九泉相見。”春香道:“我倒忘了與小姐賀喜。”小姐問:“喜從何來?莫非張官人有書寄回?”春香道:“不是張官人寄信,卻是老爺殺賊,得勝回朝。早間有報子來說,老爺升官加爵,即便回家,那時玉人必有分曉。小姐請允愁煩。”
不說小姐病害相思,再說段韶與杜伏威等回家,不一日,已到常平鎮段府門首。段韶留杜伏威等在客廳安歇,每日大排筵席款待。衆軍士各給口糧,分投寺院客館權駐。段韶初到之夕,對夫人細言出征被陷、張善相獻玉人求親招安之事,目今欽賜龍燭金花、錦袍玉帶,擇日與女兒完親。夫人驚道:“果然有了玉人,真大奇事!”心中暗思:“前者園中避難郎君,名爲張善相,如何賊中亦有個張善相,莫非就是他?這玉人來得有些蹊蹺!”沉吟不決。段韶見夫人不言,又道:“還有一段奇事,夫人未知。”遂把張善相避難入園,春香丫頭瞞着夫人,與他東軒私合,偷玉人贈張善相,欲娶爲妾之事,細細說與夫人:“因此這玉人原是故物。”夫人聽罷,畢竟疑心那日黑早張善相誤入清暉堂之事,終未釋然,只得含糊應道:“原來是這丫頭偷了。蒙聖恩欽賜榮歸,了此良姻,又加大爵,正爲雙喜。只是女兒病體十分狼狽,如何合巹?”段韶笑道:“夫人不須煩惱,赤繩所繫,自然輻揍。我與你同去看女兒病體若何。”
夫妻二人到小姐繡房內來,燈光之下,見女兒倚桌假寐,令丫鬟輕輕說知。小姐抬頭見父親來到,勉強支撐,叫一聲“爹爹”,依然垂頭隱几,不能再言。段韶看女兒時,伶什瘦弱,形容枯稿,貌若殘花,遠山顰蹙,全不是舊時模樣,不覺淚下,問道:“我兒病體,近日少減些麼?”小姐勉強答道:“從爹爹去後,病勢日加沉重。前聞戰勝回朝,略覺身子可些。數日來不知怎地,心窩作痛,夢寐不寧,口渴心煩,不思飲食。前者與爹爹玉人,曾帶來與孩兒否?”段韶笑道:“良緣天定,玉人今已成雙,我兒收了。”說罷,袖中取出一對玉人,遞與小姐。小姐接在手,輾轉細玩,果是原物,喜不自勝,笑道:“爹爹此物從何而得?乞與孩兒說知。”夫人道:“你爹爹奉詔討賊,內中有一少年大將,用計因你爹爹在於山谷,不期那大將就是後園避難的張郎。他結義弟兄杜伏威、薛舉共聚義兵,據城奪地,勢不可當。卻爲你親事,願歸服朝廷,散了軍馬,隨你爹爹班師面聖,朝廷俱授高官顯職,鎮守邊疆。又賜張郎龍燭金花、錦袍玉帶,擇日與你成親。這玉人,張郎送與爹爹的聘禮。”小姐聽罷,笑逐顏開,便起身道:“原來如此。這一會覺心中寬爽,身體輕鬆,喫些茶湯也好。”段韶與夫人十分歡喜,叫丫鬟快拿人蔘湯,小姐喫了,氣爽神舒,病體好了一半。夫人分付小姐寬心調養,好生將息。二人歸房措辦妝奩不題。
自此之後,小姐病體日漸痊可,飲食如舊,不數日,便覺花容精彩,玉體妖嬈。段韶選吉日成親,至期大排筵席伺候。此時衣冠滿座,賀客盈門。大女婿張雕亦乘轎前呼後擁來賀喜,送上禮帖,開的是錦段十端、玉帶一圍、牙笏一執、金臺盛四副、豸補金花,外析儀一百兩、羊四囗、酒四樽,牲禮之類,不計其數。球瑛小姐亦回家省親,兼賀雙喜,亦備厚禮,皆是珠翠玉珮之類。母女姊妹相逢,不勝歡樂。張雕頭戴烏紗,身穿大紅繡服,犀帶皁靴,先賀了岳丈段韶,次與杜伏威等諸親相見。杜伏威等俱是錦袍玉帶,威儀整肅。次後與張善相行禮。善相頭戴烏紗,身穿妝花團龍織錦大紅袍,玉帶皁靴,丰采異常,宛如文昌臨凡。張雕讓張善相是新郎,不敢佔右。張善相遜張雕是大姨夫,又不敢佔先。張雕道:“今日特來奉賀,思皇兄新客也,何必過遜!”張善相道:“姻婭論之,張兄居長,齒爵皆尊,焉得不讓!”遜了半日,張雕只得佔右相揖,又回遜善相轉右再揖,次序而坐,交問表號,敘些親誼。後說及雙玉人重逢之妙,衆皆嘖嘖稱羨。段韶又談及二女大瑛、小瑛,得配二婿大張、小張,一文一武,富貴雙全,世之罕有,只聽得堂上堂下一片奏動,鼓樂笙簫聒耳,歡笑盈門。少焉吉時已到,堂上點着一對欽賜的合巹龍燭,堂前垂掛珠簾,大張花燈,懸紅結綵。小姐頭戴珠鳳冠,身穿霞披繡襖;張善相換了束髮紫金冠,身穿御賜錦袍,腰繫藍田玉帶。前後簇擁,同上華堂,瞻拜花燭,鼓吹細樂,迎入洞房。這一段姻親非同容易,不比尋常,千古奇逢,百年佳遇。有(樂春風)詞爲證:
龍燭搖紅,金花耀目。漫誇雙玉重逢,試看鵲橋初度。繡帷深處,
列笙歌,纖手同攜,把香肩並(身單)。俊傑嬌娃生一對,綵鳳文鸞共舞。須
知道,天賜姻緣證果。
段韶陪杜伏威等飲宴,夜闌方散。張善相與小姐同鐵合巹之杯,共效于飛之樂。花燭下張善相取出羅帕半幅,付小姐道:“玉人先已成雙,此帕今宵作合,小姐之帕安在?”小姐亦出羅帕半幅與張生道:“自君之別,妾謂此生未必再會,豈料今夕果得成雙!”遂命春香縫作一幅。張善相笑道:“留取此帕,海棠枝上拭新紅也。”小姐道:“使妾那夜與郎苟合,今日復何面顏?妾終日思君,作迴文詩二首,出以請教。”張善相看罷,大喜欲狂,因說:“小生出門之時,亦有二詞託春香姐寄與小姐,未審見否?”小姐道:“未見。”春香笑道:“呀,是妾忘了,不曾送與小姐。”急向奩中檢出。小姐看畢微笑。春香道:“夜色深沉,二位請自安息,明日敘闊。”說罷,垂幃而去。張善相忙牽其衣道:“姐姐,今夜何以發付小生?”春香附耳低言道:“小姐在此,賤妾何敢?應須明日上奴牀。”張善相大笑,於是與小姐解釦吹燈,鴛鴦枕上,海誓山盟;翡翠衾中,駕顛鳳倒。訴不盡往日相思,說不了今宵歡慶。兩人如漆投膠,似魚得水,樂不可言。
話不絮煩。倏忽光陰易過,又早一月。杜伏威、查訥等上堂見段韶稟道:“某等感元帥大恩,完就張三弟親事,今已彌月。某等叨擾太甚,欲拜辭上臺,暫回故鄉省親,拜謁恩師林住持故舊人等,然後赴任,特候臺旨。”段韶道:“本欲再屈留諸君數日,既欲歸省,不敢久淹。明早黃道吉日,奉餞啓行。”杜伏威等致謝而退。次日,段韶大設筵席餞行,張雕等俱來相送。飲酒中,段韶對杜伏威道:“諸君且同小婿歸省;不久再得相會,張郎蒞任之日,然後送小女同行。”命家憧捧過金銀段匹,聊爲贐禮。查訥謝道:“感元帥提攜厚德,已銘肺腑。所賜金帛,斷不敢受。”段韶道:“些少薄禮,不必因辭。”杜伏威只得收了。酒闌席散,拜謝而行。張善相進內辭別夫人小姐,隨後上馬。段韶與張雕親自送了一程,兩下分別。
杜伏威等帶領三千軍士,取路往朔州郡來,一路無話。到郡之時,常泰、王騏、王(馬來)、王驤、皇甫實、曹汝豐、尉遲仲賢、黃松、朱儉諸將,會同迎接入元帥府坐下,衆將參見,各各問安。杜伏威將面聖封官賜親事體說了,就將御賜官誥文憑給與諸將。王騏、常泰等望闕謝恩,就在帥府安擺筵宴,杜伏威主席,衆將遜序而坐,酣飲以敘闊情,至曉方散。杜伏威衆將與裘澄、譚希堯諸官作別。裘澄道:“某感元帥之恩,正欲朝暮奉聆教誨,不期又成離別,思之殊爲傷感。此後某即掛冠歸田矣。”說罷,潸然垂淚。杜伏威衆將亦各灑淚,再三寬慰,作別而行。
不數日,已到河東郡,府縣文武官員,離城遠接。杜伏威一一以禮相待。又早來到廣寧縣石樓山林澹然莊上。林住持每使人探聽消息,已知備細。原來張善相逃竄之後,張太公父子心下優疑,常到莊上和林澹然講談,消遣悶懷。次後張善相到朔州,時有書寄回問安,張太公方纔放心。自從杜伏威起兵,攻取州郡並招安之事,林住持一一都知。又有人報說杜伏威弟兄諸入朝廷俱封官爵,早晚將次還鄉。時值仲夏天氣,林澹然接張太公父子到莊內後國乘涼,賞玩荷花飲酒,忽聽得軍馬喧闐,人聲鬧鬨。道人飛報道:“住持爺,不好了!不知何處來的軍馬,將莊前固定,怕是賊人。請住持爺出去退他。”林澹然笑道:“癡老子!非是盜賊,必張郎輩回來了。”苗知碩、胡性成、沈性定齊起身道:“我等都出去一看。”往莊外來探望,杜伏威等一行人已到莊前,都下馬步行入莊來。苗知碩三人見了,喜從天降,跑出莊笑臉相迎。杜伏威道:“未見林爺,不敢施禮。”分付查訥等:“暫在莊前伺候,待我稟過之後進見。”又號令軍士依隊伍排列,不許喧譁。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人,整肅衣冠,隨苗知碩進到後園亭子上。林澹然見了笑道:“俺說是兒等來也。”張太公父子一見張善相,如獲奇珍,堆下笑來。三人向前齊下拜道:“不肖等遠離膝下,心切懸懸,久失侍奉,抱罪殊深!今睹尊顏,歡傾肺腑。”林澹然道:“汝等別後,聞說驟興兵馬,雖然累戰累勝,佔據城池,俺心中卻只是爲汝等危懼。今喜歸服朝廷,又得封爵列土,老朽方纔放心。今日歸來,增輝多矣。但直盡忠報國,毋以爵祿爲榮。”杜伏威三人再拜受教。又參拜了張太公,公孫二人,悲喜交集。次後又和張大郎、苗知碩、胡性成、沈性定俱見了禮。
杜伏威向前稟道:“不肖因巡按州郡,行至成州縣,偶遇傅司農侄女被魅,不肖爲之驅邪拯救。其女始痊。昔年不肖負公公骨瓶歸葬時,曾於隔塵溪逢姚真卿、褚一如二仙長,引見天主,傳以琴棋藥餌。又言師爺乃天主第一座弟子,因犯酒戒暫謫塵寰,不肖亦是看丹爐仙童,有罪謫貶,後當修真煉性,復還本元。琴中有慢商調《廣陵散》之曲,嵇叔夜歿後,世無知者,命二仙傳與不肖,特留後序八段不傳。不肖問故,天主言留之以待姻緣配合。不意傅司農侄女舜華善此,感不肖救命之恩,欲傳此八段與不肖,以成全調。不肖憶天主之言,欲娶此女爲室,以順天緣。未曾稟命於師爺,不敢擅便。”林澹然道:“汝年已壯,宜受妻室。既夙緣素定,天主作合,便當娶之。何必拘拘也。”杜伏威又稟道:“不肖收得數員將士,累戰有功,朝廷皆授顯武將軍之職,今從不肖回來,在莊門首俟候,稟過太爺,然後敢進參見。”林澹然道:“何不早言?快請進來。”張善相接引查訥、繆一麟等十一位將官進園門參拜,林澹然答以半禮,又和張太公衆人見畢。澹然教一行人都在爽心亭坐下,設席相待。又問杜伏威隨行軍士共有多少,杜伏威道:“馬步軍兵共十萬有餘,令分往各郡守衛,隨行軍士止有三千。”林澹然令苗知碩取常住白銀三百兩賜與衆軍,每人銀一錢,買酒肉喫。衆軍大喜,歡聲如雷。
張太公飲酒之際,問及孫子走馬踹死人命逃竄事體,張善相將逃入段元帥花園,馬騰大王賜夢,段小姐贈羅帕玉人許結親,及助杜伏威攻取擒將,計困段元帥於苦株灣,招安面聖賜親之事,從頭訴說。張太公父子、林澹然俱各大喜,頂謝天地。薛舉道:“不肖等感朝廷恩賜,託太公、師爺福庇,今已列土封侯,各分地境鎮守。欽限回鄉省親已畢,即要蒞任,就接師爺同去,以便朝夕侍奉。苗、沈、胡三位師父和張太公喬梓,亦求齊至西蜀快樂數月,聊表微意。”杜伏威、張善相又都要接衆人同臨任所,三人爭之不已。林澹然笑道:“三人不必爭論,俺已跳出紅塵,久甘恬澹,豈肯復戀人世繁華?任你隆禮供養,皆所不欲。俺向來垂涎峨眉山景緻,內多有道隱者,幸汝等在彼爲官,隨便至峨眉山頂結一茅庵,煉性修真,兼可尋師訪道。俺隨身自有用度,不必汝等費心。太公喬梓隨善相之任,苗知碩隨薛舉之任,性成、性定隨伏威之任。汝弟兄三人亦不可疏了情分,於春秋二季,巡按邊郡地方,訪察民情,修葺城池,勸善懲惡,選拔人材,即於便途勝景之處相訂一會,以聚交情。上圖盡忠報國,次要修身敬士,三來練軍愛民。爾等功名富貴,全始全終,以期青史垂名不朽。”杜伏威、薛舉、張善相、查訥諸將,齊聲唯諾。
當夜席散,次日又設宴款待,一連盤桓了數日。杜伏威稟道:“朝廷欽限已近,乞師爺分撥將士,陸續起行,庶不遲誤。”林澹然選定吉日,隨分付繆一麟、王騏、常泰、黃松田將,跟張善相太公父子,同老僧帶領部軍一千、神將三十員,取路到延州府,添上馬步軍九千,至青州郡蒞任。次撥朱儉、王驤、皇甫實、曹汝豐四將,隨薛舉帶領部將一千、神將三十員,取路到南安郡,添上馬步軍九千,至信州府鎮守。又撥軍師查訥、王(馬來)、尉遲仲賢三將,隨杜伏威帶領部軍一千、神將四十餘員,取路往朔州府成州縣,迎娶傅氏舜華小姐爲夫人。完親之後,添上馬步軍九千,至楚州郡蒞任。囑咐道人等:“看守莊院,灑掃佛堂,田地租息,儘可度日,俺得便還要回莊。”分撥已畢,杜伏威、薛舉率衆將拜別了林澹然,隨即啓行。一路風景不能盡述。到了路歧處,只得分袂,各自添軍至任。
話分兩頭。且說張善相公孫送杜、薛二人動身之後,進城來閤家圓聚。令狐氏見了兒子,不勝欣喜。此時親故來慶賀者極多,終日飲宴作樂。張太公一面祭掃先塋,收拾行囊,委託家僮管理田園產業等項停當。數日後,林澹然來到,正欲挈家起馬,只見張善相的母親令狐氏不欲同行。張找再三詣問,又不肯言。張善相跪求,亦不肯允。張太公道:“這又是異事了!”拄着柺杖來問媳婦:“不去何故?”令狐氏道:“可請林太爺進來,方說明白。”張善相急出廳請林澹然進中堂,令狐氏將澹然拜了四拜,潸然淚下。林澹然與張太公等俱大驚,問爲何如此。令狐氏斂衽向林澹然稟道:“太爺在上,妾非令狐氏,乃昔年獨峯山五花洞中老狐是也。向年送天書與太爺之後,張大郎夙緣未了,又不敢再來。因令狐員外之女病廖當死,我用法攝去其屍,變作其女。媒妁說合與大郎成親,情好甚篤。妾五百年修煉之真,盡種此子,今幸功成名遂。妾與郎君緣分已滿,故欲拜別,復往名山仙洞,養性修真,求個正果,不戀繁華。只此拜辭而去。”張太公父子並張善相聞言,皆哭起來,說成親多年,焉有再去之理。張善相扯住令狐氏衣襟哭道:“母親養孩兒辛苦,未曾孝順一日,怎忍一旦分離?即欲修行,在任亦可,何必拋棄骨肉,遠往山中,教孩兒如何割捨?”放聲痛哭。令狐氏道:“我兒不必悲傷。我名登仙籙,非凡女可比,若再戀塵緣,必遭大譴。只望你此去爲官清正,愛軍惜民,不負林太爺教育之恩。得意處急急回頭,尚有相逢之日。”
張善相見母親去志已決,哭倒在地。張找悲苦不勝,張太公亦嗟吁感嘆。令狐氏全無悲感,扶起張善相道:“我兒,吾愛已割,吾志已決,不拂我修真之心,便是孝順。緣盡於此,哭之何益?”張找執手難分,張善相嚎啕欲絕。林澹然功道:“既然緣絕,不可抗違。古云:能養親之志,稱爲大孝。須索順母親便了。”張善相如何肯放?只見令狐氏從從容容拜了太公,又拜了林澹然,然後與張找作別。這張大郎哭得眼昏,張善相寸腸欲斷,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然不見了令狐氏。張善相撞跌而哭,張找苦痛自不必言,張太公流淚不已。林澹然勸慰說:“事已至此,令狐氏去修仙道,又非死別,後會有期,不必爲無益之悲,且理正事。”再三相勸,三人然後收淚。後來張善相與杜伏威、薛舉棄職修真,雲遊天下,到獨峯山與令狐氏重得相會。那時張找先已在彼,令狐氏傳張找、張善相吐納修煉之法,不知所終,此是後話。
只見張找亦拜辭張太公、林澹然,要往城外。澹然莊上修行,不願隨任,暇時兼可進城覺察憧僕、督理田產。張善相苦苦哀求道:“母親既去,不能事奉,豈可又離父親膝下,曠定省之情?”張找道:“汝母倏然分離,我心內已成灰矣!汝既順母志,亦當順我之心。但小心侍奉太公,就如孝我一般,不必多言。”張善相無奈,只得從父之志拜別了,只奉張太公、林澹然含淚上前取路,投常平鎮段韶府來。
段太宰已差人迎候,一同進府。段太宰與林澹然、張太公行禮。小姐請張太公至後堂見禮畢,前廳設宴款待,其家憧、虞候、將士、軍校,各有賞賜。林澹然坐了首席,其次張太公,段太宰下席相陪,張雕、張善相兩傍侍坐。酒席間,張善相說起父母修行,不欲赴任之事,淚流滿面。又說起後園靈應大王馬騰託夢之異,今日果完親事,兼得顯位:“日前小婿曾許下心願,得諧願望,重造廟宇,再塑神像。今有白金千兩,乞岳丈收下,買一空地,蓋造廟堂,以酬此願。”段韶道:“賢婿有此善念,老夫自當完就,功成之日,可差人前來拈香。”善相領諾。林澹然、張太公一行人,在段府又住了數日。張善相拜辭要行,段韶道:“本待再留數日,奈朝廷欽限已迫,只得相送。”張善相令繆一麟、王騏、常泰、黃松帶領軍馬同林師爺先行,次後家眷起程。段韶夫人贈小姐妝奩極其富厚。錦繡盈箱,金珠滿斛,隨從十餘個家僮使女,又有春香爲妾。張太公欣喜,拜謝親家。段小姐拜辭父母,不忍分離,十分哽咽。夫人與琳瑛小姐皆大哭,衆親族再三勸慰,小姐一一拜別,含淚登車,前呼後擁而去。夫人與球瑛拭淚回房,段韶乘轎同張雕送了一程,各自分別回府不題。
且說張善相一行人到延安府添上軍馬,取路往青州郡來。郡縣大小文武官員,俱遠遠出郭迎接。張善相差官蓋造帥府,招募勇士,延攬英豪,士民相慶。有詩爲證:
藍田種玉配鸞儔,帥府談兵升虎帳。
仁民愛物奏清寧,蜀地馳名張善相。杜伏威娶了舜華,各自到任,皆勵精圖治,撫養黎民,所在無不貼服。
再表張善相所守地方,一處名爲巴的甸,屬漢嘉郡管轄。有一洞主,名羅默伽,自漢末諸葛孔明收伏孟獲之後,封其祖烏蠻鎮守其地,子孫世居於此。山崖險阝厄,十倍蜀道。洞丁數萬,皆務農耕,內有山田,足以自食。性勇狡猾,剛狠輕生,出入往來,皆佩刀劍。這羅默伽生得身長一丈,大眼紅須,滿身血肉橫生,青筋盤繞,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件兵器,甚是稀奇,名爲鐵蒺藜。上陣常騎大象,部下有十萬蠻僚,極其勇悍,四遠無人敢敵。因此附近土苗酋長畏其威力,盡皆賓服,受其統制。但此人好酒重色,性剛好殺。當下趁陽和天氣,二月花朝,羅默伽改換衣妝,帶領心腹蠻丁,取路往(爿羊)(爿可)郡桃源洞尋芳玩景,隨路發弩放彈,射獵爲樂,早行至洞前。遠遠見駿馬之上,坐着一個年少秀士,後面一乘山轎,跟隨數個撞僕,迤邐而來,漸漸相近。羅默伽仔細偷覷,見轎中是一美人,姿容絕世,豔麗驚人,珠翠滿頭,輕羅襯體。羅默伽不覺眉昏目亂,神魂飛蕩。當晚欲奪此女,爭奈遊人如蟻,不好動手。心下暗想:“且隨他進洞去飽看一回,又作區處。”
原來那馬上秀士不是村民俗子,乃漢嘉郡武陽宦族,姓阮名繪,宇本素,是有名的一個才子。轎內美人,便是他渾家尹氏,因患怯症,禱於瀘州穆清廟中得痊。夫妻二人,僱轎馬跟隨僕從到廟還願,隨便到桃源洞遊玩。阮繪至洞口,正欲下馬,見羅默伽隨後而來,心中疑惑,問傍人:“那長大丑漢是誰?”傍人答道:“這是巴的甸洞主羅默伽爺爺,在此踏青。”阮繪聽了,心下大驚:“久聞此賊是個勇悍酒色之徒,可知道頻頻覷我轎中,甚非美事。”即分付渾家,不可下轎,自復跨上雕鞍,慌忙乘馬起轎,奔西南而去。羅默伽走入桃源洞中,回頭望這羣人,等了一會不見進來,復身出洞口,轎馬俱不見了,忙問洞口之人。有那好管閒事的苗酋,指着西南道:“這一行人從那裏去了。”羅默伽分付蠻丁飛步追去:“尾那轎伕,在何處停上,快來回報!”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畢竟這人追去遇着阮秀士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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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羅默伽肆兇受戮 尹氏女盡節還魂
詩曰:
蜂蝶無知恣浪遊,偶途而色起戈矛。
顛狂妄想同鴛帳,烈節捐生誓柏舟。
魄返泉壤彰大節,軀戕鋒鏑愧風流。
古今善惡須當鑑,一點狼心好自收。
話說羅默伽復進桃源洞中,觀玩景緻,見怪石玲瓏,奇峯壁立,蒼松翠柏交加,白鶴青鳥飛舞,何殊閬苑,不異武陵。羅默伽賞心樂事,徘徊眺望,取過酒樽食囗,席地而飲。漸漸金烏西墜,見那蠻丁走得汗流滿面,飛來覆道:“秀士一行轎馬,穿過碧雲峯南下,至一客店中進去了。”羅默伽暗暗分付蠻丁,如此而行。按下不題。
再說阮繪夫妻二人,進了客館,喚家憧將轎抬入後邊藏了,將馬牽入側屋喂料,自與洋家進內小閣中坐。這店主原是舊相識,令妻子出來相陪。茶湯已罷,擺下酒餚,店婆作別自進去了,夫妻燈下飲酒。尹氏道:“相公向來要和妾身桃源洞中尋芳玩景,今用了盤費到此,爲何不進洞一看?慌慌張張趕到這裏,卻是何故?”阮繪道:“娘子不知。晌午洞前那個長大漢子,頻頻窺覷你,原來是巴的甸洞主羅默伽。久聞這人兇勇強悍,不循道理,貪酒戀色,肆惡橫行。娘子進洞遊玩,這廝無狀起來,如何與他爭執?只索避他便了。”尹氏道:“原來如此。幸是早早避他,不然怎了。”說罷,收拾杯盤,上牀歇息。將至二鼓,忽聽得門外人聲喧嚷,一片亮光。尹氏夫妻二人穿衣起來,開房門出看,見十餘人手執槍刀,一擁入來。阮繪慌忙問進房,跳窗越土牆而走。那夥強人搶入房中,將尹氏攙出門,推上小車,復身牽出那馬,一個大漢騎上,點着十數把硫黃火草,簇擁而去。這店主人閤家男女、客商盡驚惶躲避,見強人去得遠了,才敢出來。店主人關了門扇,將燈四下照看,並不失一些物件,單單不見了阮秀士夫妻二人。家憧轎伕等慌張無措。店主道:“強人打入門來,我只道放火殺人,劫擄財物,誰知只搶了阮相公夫妻兩個去了。這事怎處?”一個轎伕道:“適才我躲在櫃身內板縫裏張那強盜頭兒,就是日間桃源洞口遊玩的巴的甸洞主,想是看上了大娘子美貌,故此強奪去了。相公擒去,只怕性命難保!”衆人團做一處,猜疑不定。
天色黎明,只聽得扣門聲急,一齊出來開門,卻是阮繪,蓬頭跣足奔入店來。衆人歡喜相問,阮繪道:“我見強人勢頭來得兇惡,即忙越牆而走,藏在樹叢裏。今將天曉,方敢回來。我大娘子不驚壞了麼?”衆人道:“大娘子被那巴的甸洞主搶去了。”阮繪聽罷,魂飛天外,大慟一聲,昏倒在地。衆人攙起,急用茶湯灌下,方得甦醒。哽咽半晌,哭道:“我那娘子,稟性貞堅,決不被強人玷污。但此一去,必然玉碎,焉肯瓦全?可憐賢哲嬌妻,死於強賊之手,今生安能再得相會也!”說罷又哭。店主夫婦勸慰道:“大娘子被奪去,未知生死若何,相公須索保重身體,設一計策,救取回來,方是道理。”阮繪滴淚道:“老丈不知,我那荊妻,博通書史,謹守婦道,此去必無生理。羅默伽這廝兇頑無比。又不能與之爭理,怎生取救?不如死休,與我那賢妻相會於九泉之下罷了。”說罷,跌足而哭。店主道:“相公差矣!大丈夫頂天立地,豈可爲一個娘子,就這般輕生?強徒肆惡,誓當報仇雪恥,方是男子。若與令正同死,有何益哉?目今新任張爺,鎮守青州漢嘉等處地方,爲官清正,青年英武,部下有精兵數萬,猛將千員。相公何不往青州擊鼓鳴冤,求張爺起兵征剿,或者大娘子不死,還有相見之日,未可期也。”阮繪聽罷,點頭拭淚,謝了店主。喫些酒飯,令轎伕和家憧回家報信,只帶一小廝,取路往青州來。
到得帥府前,天色已暮。阮繪顧不得天晚,跑入府裏擂動大鼓。此時林澹然已往峨眉山去了,張善相在後堂與王騏飲酒,猛聽得鼓聲如沸,慌忙冠帶升堂。把門將士將阮繪帶入跪下。張善相喝問:“汝是何人?有甚緊急軍情,擅擊禁鼓?”阮繪稟道:“儒士姓阮名繪,本貫漢嘉武陽縣人氏,父祖皆叨仕籍。”遂將還願往桃源洞遊玩,遇巴的甸洞主搶去妻子尹氏之情,哭訴一番。張善相沉吟半晌,問道:“據汝所言,事系搶劫,自有本處衙門,何必來此纏擾?莫非有仇誣捏?若果情虛,擅擊軍門禁鼓,難逃三尺。”阮繪道:“儒士世習儒書,頗知禮法,焉敢誣陷害人?況儒士家住武陽,羅默伽世守巴的,彼此遼絕,有何仇隙?叵耐那廝見儒士妻子顏色,一時起意,明火執仗,黑夜生生的強搶去了,府縣衙門奈何他不得。除是老爺天恩,發兵征剿,方能除此大惡。不惟儒士感戴,一方黎庶,皆沐洪恩。若有半點虛情,甘受責罰。”張善相令阮繪且退府外俟候,連晚聚集將士,商議此事。衆官吏稟道:“這羅默伽從來肆惡,淫毒無窮,遠近人民,盡遭其害。色心最重,若見婦人有些姿色,不論宦族村民,強擄進洞淫奸。不服王化,一味強梁,誰敢與之爭理?所以人人切齒。阮生之事,諒非虛謬。”張善相聽了,怒髮衝冠,(目真)目拍案道:“世間有此巨惡,若不剿除,使百姓受其荼毒,張生之罪也!”分付宣令官曉諭諸將:“明早五鼓,率各部軍兵,赴演武場聽點。”言畢退堂,衆人散訖。次日平明,張善相人教場,將士俱已聚集,迎接入廳參見。張善相傳下將令:繆一麟爲先鋒,常泰、黃松爲左右護衛,領馬軍三千、步軍一萬,即刻先行。自爲中軍主帥,王騏爲參謀,蜀將四員:葛攀龍、賈格、葉重、鄭凝晴,統馬步軍一萬五千,次日起馬,以爲後應。軍馬陸續起行,殺奔巴的甸來。
再說羅默伽當夜搶了尹氏回洞,不勝欣喜,分付洞丁設席,和美人飲酒取樂。尹氏一路就欲尋死,奈蠻丁緊隨,無隙可乘。及進洞坐於側廳,又有人圍護定了,心內十分焦燥,淚下如雨。只見數十苗女,名爲烏男姑,向前道:“洞主爺爺請娘子赴席,飲合歡酒,結同心帶。娘子若肯順從,不愁不富貴也。”尹氏低頭不應,只是悲啼。那夥苗女互相喝彩道:“看這位倭男枯哇,雲鬟撩亂,玉頸低垂,越顯出風流態度,怎地教爺爺不愛?”齊向前勸慰。尹氏垂淚不言,亦不動身。烏男姑等只得進去了。少傾,羅默伽改換衣冠,搖擺進廳裏來,叫烏男姑:“移席到此,待咱與美人對飲。”霎時酒席移來,羅默伽親捧金壺,斟蒲萄酒於犀杯之內,雙手送過來,笑吟吟道:“美人請此一杯合歡酒,與咱成親,尊汝爲正夫人,一生富貴不盡。”尹氏正在悲憤之際,舉手將杯一格,潑了羅默伽一臉一身酒,罵道:“我乃女中丈夫,豈與禽獸爲偶?任你鼎烹鋸解,休得亂思胡想!我那丈夫是有名才子,一朝風雲際會,把你這苗狗碎屍萬段!”原來洞蠻最怪罵的“苗狗”二字,羅默伽大怒,喝左右:“將這惡婦綁了!”烏男姑等用繩索將尹氏背剪綁了,羅默伽取出佩刀向前,尹氏並不畏怯,伸頸受戮。羅默伽心中雖怒,見他如花似玉,不忍下手,收住寶刀笑道:“咱將你一刀砍死,卻便宜你了。”叫烏男姑:“押去鎖禁在後邊幽室中,待咱慢慢擺佈這廝。”衆烏男始將尹氏去了綁索,攙扶至一空屋內,反鎖門兒去了。
尹氏尋思:“此處無人,正好自盡。”又見三四個烏男姑捧些茶湯酒撰,開門進來,見尹氏坐在地上啼哭,烏男姑齊聲勸了一番,將酒撰奉過來與他喫,尹氏悲咽不理。衆烏男姑使性子閉門去了。看看天色晚來,窗眼裏透進一點蟾光,尹氏暗思:“此時無人纏擾,不如早尋死路,以報丈夫之恩,全我一生貞潔。稍若遲延,這廝強來侵逼,此身一玷,雖死何及!”四下一看,空蕩蕩並無一物,只得將裙帶咬下,和膝褲帶兒接做一條,從窗檻上立着,乘月光將帶子丟過橫穿木上,打了一個結頭,意欲將頭套人。心下又思:“阮郎從娶我入門,情同魚水,未嘗片言相逆,詎料半路相拋,未得相依一語。婆婆待我甚厚,恩同母子,今夜長往,不能奉養暮年。”輾轉思量,心如刀割,淚似湧泉。悲哭道:“節孝不能兩全。”望南拜了四拜,將頭套入帶圍,兩腳墜下,霎時間氣塞痰迷,一命歸陰,杳然而逝。可憐貞烈青年婦,七魄悠悠入九泉。
次早,羅默伽又差苗女烏男姑看視,見尹氏懸於橫木之上,驚得屁滾尿流,奔回羅默伽臥房報知。羅默伽大驚,親自出來看,果然玉碎香消,美人懸樑而逝。雙手抱住,放下索來,雖然氣絕,面色如生。羅默伽心中不捨,追悔道:“可惜美貌佳人,是咱性急,一時將他逼死。”試解開他衣服來看,但見酥胸如玉,香氣襲人,愈加可愛。羅默伽不覺欲心難禁,想欲與死屍雲雨一回,了此姻緣,不枉爲人半世。發付衆烏男姑都出去:“待咱用摩臍過氣之法,救此婦人。”衆苗女皆散。羅默伽正欲解開尹氏下衣,一霎時烏雲罩地,黑氣迷天,電光四起,霹靂交加,雷聲似擂鼓一般,屋宇四圍旋繞,振得地皮也動,屋子也搖。羅默伽驚慌,連忙跪倒磕頭禱告:“雷神爺爺,雷部將軍,饒恕默伽則個,以後改過,決不敢非爲了!”俯伏在地。只聞雷霆震擊,轟轟之聲不絕,自辰時直到午候方止,依舊天晴。羅默伽立起身來,出了一身冷汗,道:“慚愧!”即令備辦棺木,將尹氏收殮,葬於洞側高崗之上。
默伽被霹靂驚壞肝膽,臥病在牀,數日後掙挫起來,悶悶不樂,心驚肉顫,坐立不寧。一日晚間,有一黑犬端坐於前堂椅上。蠻丁報入。羅默伽令將黑犬殺了,棄屍河內。又一日夜半,羅默伽與夫人睡在牀上,那牀忽然不推自動,將二人滾進滾出不止。羅默伽大怒。與夫人起來,將牀砍爲粉碎,移出洞外燒了。又一日,黃昏月上,正飲酒間,窗外有人張望,問時不應。羅默伽推窗一看,見一個人,身長丈二,白臉微須,三隻眼灼灼有光,頭戴金冠,身穿白袍,手執方天戟,立於檻前看覷。羅默伽大怒,掣寶劍奔出來,劈頭砍去。那長人將戟隔開,回身就走。羅默伽飛步緊追,直趕出幾層房子,到花園亭子上,鑽入土中去了。羅默伽將劍尖劃地爲記,令人掘土,掘出大銅鑼一面,竹片一條,默伽不解其意。次日聚集大小將佐,說此異事,衆各議論不一。有西賓王好善聞此數事,私對默伽之子羅統芒道:“爾翁貪財好色,殘忍不仁,上天示警。再不悔過,喪亡無日矣!”羅統芒請問其故。王好善道:“黑犬升座,以畜代人;臥牀自動,夫妻分散;鑼者,汝家之姓也,竹片者,蔑也,分明羅滅二字,甚爲不祥。”羅統芒慌了,乞求解救之策。王好善道:“善不積,不足以致福;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汝翁積率已久,惡貫滿盈,天示誅滅,無可逃也。只有勸尊翁作速悔過,庶幾能轉禍爲福。”師徒二人談論間,不提防被一家撞竊聽。這家憧名喚雞孤,撥在館中伏侍,爲人狡猾奸佞,每被王好善責罵,因此懷恨在心。竊聽了此言,就到羅默伽帳中搬嘴,又道:“王師父勸公子藥死爺爺,暗襲官職。小人恐事發連坐,不敢隱瞞。”羅默伽分付雞孤好生守看那廝,待至夜靜,差人殺此二賊。雞孤以爲中計,歡喜應諾而去。
看官:爲人在世,生死自有定數。當時先生與公子命不該死,卻遇了一個救星。羅默伽與雞孤說話,卻好苗女瓦刺的送茶來,立在帳外,聽得二人言語,不敢進帳,捧茶復身入去,對夫人說:“爺爺聽信雞孤之言,要殺公子與王師父。”夫人大驚,欲令人通知,又恐泄露,慌忙寫字一紙,藏在蒸餅內,令瓦刺的送入書房,對公子如此如此說好。瓦刺的領命,忙送點心到書房,對公子說:“此是夫人親手所炊,公子與師父自食,莫賞他人”羅統芒陪侍王好善喫餅,只見餅內微露紙角,隱隱有字。羅統芒取出看時,上寫道:
適雞孤在汝父前,訴汝欲殺父襲職許多言語,又說與王師父同謀。
汝父大怒,夜深要殺汝師徒二人。作速躲避,勿得遲誤!至囑至囑。羅統芒看罷,驚得目瞪口呆。王好善笑道:“悖逆狂徒,不思改過,反欲害人,我與你走爲上着。”當晚,師徒二人將雞孤灌醉了,鎖於側房,急急收拾銀兩衣服,乘夜而逃,往烏門山躲避去了。
卻說羅默伽當夜差一僚丁賈孤來殺公子,只見房門反鎖,賈孤掇開進去,不見先生公子,遍處尋看,只有雞孤睡在房內打鼾。賈孤搖醒問他,只睜着眼不能答應。賈孤提了雞孤轉入帳中:稟覆道:“王師父、公子不知去向,只見雞孤醉倒地上,拿在此間。”羅默伽問雞孤:“公子與師父何在?”再三詰問,雞孤張目只是不言。羅默伽大怒,拔出佩刀,將雞孤揮爲兩段。即差賈孤四下緝訪王好善與公子二人下落,又出告示,有人擒獲二人投獻者重賞。正在煩惱之際,伏路洞丁飛報:“張元帥起大軍殺奔前來。”羅默伽大驚,號令部下將士,謹守洞門。
卻說繆一麟、常泰、黃松率領軍士殺至巴的甸,離洞三十里可渡河邊紮下營寨。次後張善相軍馬陸續皆到,左右結成二寨。次日,張善相今先鋒繆一麟率部下軍渡河,將洞圍住。只聽得洞內嗚嗚畫角之聲,隨後喊聲大起,羅默伽領五百洞丁,殺出洞來。繆一麟將軍馬約退半里,布成陣勢。繆一麟當先,左有常泰,右有黃松,各持兵器立馬陣前。只見對陣畫角齊鳴,擁出一員蠻將,正是羅默伽。頭戴三尖帽,赤着身,遍體垂掛瓔珞,下穿鐵葉戰裙、虎皮靴,腰懸弓箭,斜掛寶刀,手執一根鐵蒺藜,騎着灰毛大象,前後圍護數十個身長黑麪苗將。部下洞丁,俱是光頭披髮,赤腳裸身之輩,手執利器。羅默伽風擁騎象而來,常泰手揮巨斧,躍馬正欲交鋒,不期戰馬驚嘶跳躍,幾乎將常泰掀下馬來。黃松見了,忙出陣助戰,那馬也長嘶驚跳,不肯向前。二人只得帶轉馬頭而走,羅默伽隨後大驅洞蠻追殺。繆一麟遮攔不住,軍士大亂,當不得羅默伽大象壯健,疾走如飛趕上來。黃松正走,被羅默伽一蒺藜打中馬膊,那馬負疼跌倒,黃松跳在地上,雜於亂軍隊裏而逃。官軍在後的盡被殺死,中槍着箭者甚多。直追出二十餘里,卻遇張善相軍到,羅默伽收兵回洞去了。張善相接應繆一麟軍馬渡河回寨,備問戰敗之由。繆一麟道:“從來征戰,未曾見此等異類。那洞主生得醜惡無比,騎着大象,其行如飛。正對陣,常將軍出馬,無奈馬驚不肯向前,因此未曾交鋒,即便敗走。兼蠻兵精勇,刀劍甚利,難與對敵,黃將軍幾乎喪命。”張善相道:“我自蒞任已來,即知洞主勇悍肆惡,蠻兵精銳善戰。然而一勇之夫,不知孫吳玄妙,明日破之如擒犬彘耳!”傳令次日五更造飯,平明進兵。
次早,張善相令繆一麟、常泰、黃松三將領精兵一萬,各帶火銃、火箭、火炮一應火器,以衝前鋒:“若羅默伽騎象出陣,即放諸樣火器,象必驚走。待他陣腳移動,向前衝殺,必獲全勝,就乘勢攻進洞口。我這裏隨後接應。”繆一麟稟道:“蠻僚勇鷙,敢死惡戰,恐火器不足以勝之。”張善相笑道:“公端何怯也!常將軍率火軍三千在前,繆公端與黃將軍率步軍七千繼後,一半持長槍,一半執短刀,十人相間爲一隊,連結而進。長槍刺其上,短刀砍其下,焉有不勝之理!”繆一麟大喜,即時起兵殺過河來,逼近洞口,鼓譟引戰。羅默伽騎象擁衆而出,兩下吶喊。羅默伽奮勇當先,忽聽得對陣連聲炮響,火箭、火槍如雨點般射將過來,火銑、火炮一齊發作。那大象着了驚,回身就走。羅默伽腦中一箭,翻身滾落塵埃,被亂軍砍死。蠻兵見主將被殺,俱奮怒拚死,殺過陣前。官軍不能當抵,退步且戰且走。正趕殺間,繆一麟、黃松大軍擁至,長槍大刀,竭力向前。這一陣殺得蠻兵屍骸滿地,血肉成山。隨後張善相軍馬又到,合兵一處,將巴的甸洞門圍住,連夜攻打。
卻說逃得性命的洞蠻奔回洞中,見夫人報說洞主被殺,蠻兵大敗。夫人大哭,慌聚苗將商議。衆皆說:“洞主貪暴不仁,自取其禍。如今官兵勢大難敵,不如早降,庶保性命。”夫人聽從,豎起降旗,親自綁縛出洞拜降。張善相率請將入洞,堂上坐了。喚集近甸百姓,細問洞中之事。百姓稟道:“羅默伽貪財好色,殘暴不仁,百姓皆受其害。今蒙誅戮,村民得以安生。部下還有一夥助惡兇徒烏蒙車等,求爺爺一併誅之,以除大害。夫人最賢,屢諫其夫不從。公子羅統芒仁慈厚重,秉性純雅,乞爺爺宥之。”張善相聽畢,令人解去夫人綁縛,問羅統芒何在。夫人道:“兒子因諫父,父反欲殺之,與師長王好善一同逃竄,不知去向。”張善相問:“阮秀士渾家尹氏搶來,今在何處?”夫人道:“尹氏遭妾夫所逼,誓死不從,自縊而亡,葬於洞側崗上。”阮繪聽得妻子已死,號啕痛哭。張善相也覺傷感,勸慰阮繪。阮繪哭道:“感老爺天恩,發兵剿賊。今巨惡授首,亡妻之冤已泄,儒士欲見屍一面,乞老爺矜憐。”張善相道:“汝妻落土將及一月,屍已腐爛,看之何益?我代汝將此情申奏朝廷,請旨建造貞烈祠,受享血食,以彰其節,汝心下何如?”阮繪叩頭道:“若得如此,亡妻之靈,感恩於九泉之下。但儒士一心要開棺見妻一面,雖死無恨!”張善相見阮繪情切堪憐,令軍士掘土開棺,但使一見即掩,軍士同阮繪去了。張善相發放羅夫人回內,收捕惡黨三十餘人,盡斬於洞口。
這阮秀士隨着洞丁同到尹氏墳上,阮繪一見土堆,哭暈於地,軍士救醒。掘開墳土,拭淨棺蓋,輕輕用鐵鍬撬開。阮繪近前看時,尹氏身屍不爛,面色如生。阮繪抱住屍首大慟,將手撫摸其額,微溫不冷。阮繪大訝,與衆軍士商議道:“亡妻尚微有暖氣,何也?”衆軍士道:“想是土中氣旺,故這般暖。如今掘開泄他的氣了,反爲不美。”阮繪心中不捨,癡心望想,又將右手輕輕弄其鼻邊,只覺鼻中有一絲之氣,自內而出,心下駭然,令一個軍士報知張善相。張善相道:“死而復生,世或有此事,只是已一月了。”即親自上馬,率諸將同來看視。阮繪備說額上微溫,鼻中有氣,實爲異事。張善相道:“汝妻貞烈,完天地之正氣,鬼神呵護,或可回生。吾聞林太師有言:人屍不冷者,親人擁抱同臥,以口相哺,授其元氣,將還魂丹置口中,以湯下之,則可復生。君試爲之,萬一天鑑節婦重生,未可知也。”阮繪領命,張善相一行人自回。
阮繪借了民間空屋,鋪設牀帳,遍燻蘭麝,將尹氏屍首放於牀上。阮繪對面摟抱,以口對口,微微呼吸,接引其氣。許久,尹氏忽然嘆出一口氣來,又一聞咽中有聲,自上而下,漸覺星眼半開,玉脘微動。阮繪不勝大喜。阮繪輕輕詢問,不能回答。阮繪心下憂疑,忽報張爺差人送丹藥至。軍士道:“老爺分付,將此藥用神妙湯調化灌之,娘子若能受藥,則回生了。”阮繪致謝,忙煎湯調藥,初用一匙送入口中,慢慢的流下嚥喉,次後扶起身來,緩緩灌下。一會兒氣轉神舒,便能說話,將阮繪看了一回,悲傷哽咽起來,帶淚道:“妾與官人相見,莫非是夢裏麼?”阮繪扶着娘子,細細將張都爺發兵殺羅默伽,開棺救醒之事,說與他聽。尹氏聽了,扯住阮繪道:“我與你真是兩世重逢也。”阮繪又道:“娘子死去見甚神鬼,安身何處?焉能身熱而氣還?”尹氏道:“妾初死並無所見,但昏昏沉沉,如夢裏一般。恍惚見一青衣童子,口稱山神所差來救濟我,與我一粒丹藥,其味甚甘,服之不飢。得以再生,皆張爺之德也。”阮繪道:“張爺德同天地,恩若丘山,細思無以爲報,誰建祠塑像,晨昏拜祝,求其長命富貴,福祿康寧,子孫昌盛便了。”阮繪挽居民婦女,伏侍湯藥,自卻飛走到張善相營中拜謝。
此時張善相差人緝訪羅統芒消息,土民報知在烏門山中,着人喚來。王好善、羅統芒參拜已畢,羅統芒叩頭請罪。張善相道:“汝父積惡,強奪阮秀士之妻,活活逼死,故起兵前來討罪。本當族滅,百姓說汝仁厚有德,能規父失,今使汝襲父之職,以鎮此上。昔日大禹之父綜治水無功,舜殛之於羽山,舉禹使續父績。禹傷父之功不成而受誅,勞心焦思,居外十三年,三過其門而不人,由是水害皆息,地平天成,百姓安居,玄功不朽。願汝效之。”羅統芒稽首受教。張善相又賜王好善冠帶,職任參謀,輔佐公子。王好善拜謝。羅統芒即襲職參拜了,殺牛宰馬,大排筵席,款待張善相。正飲酒間,報阮秀士來拜謝張爺。張善相喚入,問其備細。阮繪頓首說:“遵老爺接氣之法,妻子漸漸醒轉。又蒙老爺丹藥,今已能言,進得飲食,特來叩謝。”張善相大喜,令羅統芒、王好善下席相見,命阮繪坐於末席。當日盡歡,大小將土俱有賞賜。
話不絮煩。次早,張善相號令軍士班師回郡,羅統芒饋送金帛珠王、寶玩蜀錦等物,同王參謀率領部屬人員,直送出石駝關來。張善相發放回去,羅統芒雙膝跪下,稟道:“卑職萬死,不知進退,有一事稟上,伏乞海涵。”張善相問:“有何事講?”羅統芒流淚說出這件事來。正是:
在世未歸三尺土,爲人誰保百年身。
不知羅統芒說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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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土地爭位動陰兵 孽虎改邪皈釋教
詩曰:
靈臺方正可生蓮,壘積陰功位上仙。
解脫便能超萬劫,貪嗔端的墮深淵。
施仁下役歆民祀,戀色山君返善緣。
苦海茫茫無盡處,回頭即是大羅天。
話說羅統芒稟道:“先君肆毒害民,已蒙都爺正法,但屍骸暴棄荒野,卑職心中不忍,懇乞天恩得賜歸土,萬代恩德。”張善相慘然道:“予幾忘了。葬父人子之至情,今賜爾父冠帶殮葬,以盡爾心。”羅統芒叩謝而去。張善相車馬行不數里,又見阮繪在前途跪送。張善相令人扶起,分付好生調理妻室,速宜回家,不可久淹於此。阮繪領命拜辭。
不說張善相回郡,再說阮繪復至寓所,對尹氏說張爺分付早回之言。尹氏道:“妾身雖狼狽,幸飲食可進,勉強支撐,及早回家,似免孀姑懸念。”阮繪即僱了一輛車兒、一匹騾子,謝了店主,帶了小廝回武陽縣來。一到家內,老幼盡出相迎,抱頭痛哭。尹氏將盡節復活之情,訴說一遍,無不傷感。次後親鄰族友俱來探望,個個稱羨尹氏之節,張善相之恩。阮繪擇地伐木,建一座大祠,妝塑張善相全身,備牲牢祭獻。夫妻二人,鎮日點燭焚香,祈禱張爺位至三臺,壽登百歲,不在話下。
且說張善相一行人馬回青州郡,大小官員出廓迎接入府,設筵慶賀。筵間備言前事,盡皆感嘆。張善相具表申奏朝廷,又作書達知林澹然、杜伏威、薛舉三處。西蜀百姓,人人稱頌張善相的好處,於是威名揚四海,政績著千年。
話分兩頭。再說杜伏威自娶了舜華,帶惠氏蒞任楚州,時亢旱已久,從秋至春,並無點雨,禾稻枯焦,草木黃落,井榦見底,溪澗斷流。萬姓惶惶,皆赴帥府呈告旱荒,懇求賑濟。杜伏威與衆官道:“自我蒞任,適當此時,如何賑濟得許多貧民?”只見報說安化侯張爺有書,杜伏威喚入,來人將書呈上。杜伏威拆開看時,書雲:
自別臺顏,倏爾逾月。弟所轄巴的甸土官羅默伽,橫行肆虐,黎庶
受殃,偶於路次窺見阮秀士之室尹氏姿色,強奪逼奸,其婦自到而死。
弟起兵剿之,託兄覆庇,巨惡授首,碎屍馬足之下,遐邇稱快。其子統芒
頗賢,弟立爲巴的洞主。不意尹氏死後一月,服林太師所賜丹藥復生,
重偕伉儷,此亦千古異聞。專人奉達,餘俟面悉。屏弟張善相再拜。
杜伏威看罷,將書與衆官看了,俱各稱賀。杜伏威道:“張爺至任,即能剿賊立功,代民除害,甚爲可喜。我命蹇德薄,遭此大旱,使黎庶無賴,何以處之?”查訥道:“主公初任楚州,倉廒不足,稅賦甚輕,若欲賑濟,難以遍及。主公何不禱之於神,求一場甘霖以活禾苗?若得田稻成熟,勝於賑濟百倍。”杜伏威然其言,即命查訥領一千軍,出西門外縉雲山下築壇求雨。不數日,壇場已完,器用俱備,杜伏威和大小官員,盡皆齋戒三日上壇。此時上自縉紳,下及士庶,都出城觀看求雨,一齊到壇看時,果然嚴整潔靜。但見:
壇高一丈八尺,上容千人。橫闊數百餘步,階分三級。正中央供奉
風雲雷雨之神,四周圍擺列龍鱷鯨鯢之像。寶鼎香焚檀速,金瓶滿貯清
泉。旗分五彩,青紅白黑間真黃;路設八門,南北東西兼四極。執香玉
女着青衣,捧劍金童穿皁服。耳畔不聞人笑語,壇前誰有鶴翩躍。
杜伏威披髮跣足,身穿皁袍,腰繫麻綜,手執柳枝,步至壇上。次後,查訥將軍士各分班次,陸續上壇,依方位站立。軍士二十四人身着青衣,足穿青履,手執青旗,立於東方;二十四人着紅衣,穿朱履,執紅旗,立於南方;二十四人白衣、白履、執白旗,立於西方;二十四人黑衣、黑履、執黑旗,立於北方;二十四人黃衣、黃履、執黃旗,立於中央。各布方位已定。只聽得令牌三響,杜伏威執劍步罡,捻訣唸咒,燒符噴水,以劍尖指着風神,唸唸有詞,猛可地一陣風起,拔木揚塵,壇上燈燭暗而復明。又一陣大風來得利害,將壇中黃衣軍士盡皆刮落壇下,卻將西方白衣軍士捲入中央。衆人看了驚駭。黃衣軍士又不跌傷,但只口呆目瞪,似睡魔時一般。少頃,杜伏威又將劍尖指着雲霄二神,念動咒語。霎時烏雲蔽合,電光四起,霹靂震天。杜伏威然後將劍尖指着雨神,敲動今牌,燒符三道。牌聲未畢,霖雨大降,倒甕傾盆。壇下官民人等,不惜衣裳,跪於泥濘之中,頂禮天神。壇上杜伏威頂着令牌,兩目直視西北,自午至申,足有數尺之水,方纔回神,放下令牌。漸聽得輕雷隱隱,雲開而止,依舊太陽出現。衆官請杜伏威下壇,束髮漱洗,冠帶已畢,簇擁上轎進城。一路上百姓稱揚大德,歡聲不絕。杜伏威一行人到府,整酒相慶。衆官問道:“大人作法時,爲何將黃衣軍士推落臺下,又將白衣軍士移人壇中,此是何意?”杜伏威道:“此乃生克之義也。非我所使,乃神力使然。五行之理,黃屬土,白屬金,黑屬水。適才我燒符請神,水星已至壇,被土星所掩,不能施行,故請東方甲乙之神,克伐中央之土,拂勾陳於壇下,運太白於壇中。太白者,金也。金能生水,故水星得以展布,大雨遂滂淪而降。此是五行相剋相生之道也。”衆官悅服。自此遍處田禾,盡皆豐熟。遠近百姓仰杜爺求雨之功,再生之德,家家感戴,戶戶漚歌。這消息傳入青州,張善相差人報知林師爺。
原來林澹然自從同張善相上任之後,即往峨眉山尋幽覓勝,見連同疊嶂,復澗重崖,峯巒聳秀,高入雲表,長松夾道,古樹參天,兔鹿交行,猿猱舒嘯。其中洞天福地,美景奇觀,不能盡述。遠觀山頂突起三峯,其二峯對峙,宛若峨眉,故以名焉。林澹然手扶竹杖,足踏芒鞋,後隨一僕,援夢躡蹬,窮巖盡谷,遍處遊覽,信步來到中峯之上。只見有平地數十畝,寬敞可居,東傍溪流,西連石洞,背倚高崗,前臨幽壑,丹楓修竹,青翠鬱然。林澹然坐於石上,徘徊顧盼,甚爲得意。坐了一會,依舊下山回郡,對張善相說:“此地可以結庵。”張善相欲興工大造,林澹然不允,只於中峯平地,結成草菴三間,中爲客座,左爲靜室,右作丹房。留一僕名爲樵雲,以供炊囗灑掃。自此林澹然只在庵中靜養,足跡不下山者數月,自得靜中之趣,道念日堅,精神倍固。前聞張善相征剿羅默伽有功,次又聞杜伏威求雨救濟萬民,心下暗喜道:“二子一能代天討罪,一能興利濟民,不負俺平日教誨之功。”
一夕,時值深秋,林澹然見窗外月色信明,如同白日,扶杖出草庵,立於修竹間,仰觀皓月,俯聽溪流,清風徐來,長空鶴唳,覺神清氣爽,非復人間世。正觀想間,忽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大舉,似乎廝殺之意。林澹然心下疑道:“此山連亙千里,又非城廓去處,何故有此殺聲?”靜聽良久,喊聲不絕,只見陰雲四合,月色漸晦。林澹然回庵就寢。次日夜間,正人定靜坐,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又起,直交夜半方息。數夜如此,不知何故。林澹然喚樵雲:“你往東北山徑一路尋訪,看有甚蹤跡。”樵雲領命,取路往東北而行,攀藤附葛,走了二十餘里,見嶺下一座廟宇,不甚高大,近前看乃是本山土穀神祠。樵雲走得力倦,人廟席地而坐。一個道人從內捧出三牲祭禮,擺列神桌之上,點燭焚香。道人跪下,禱視道:
弟子廟祝,名號自愚。仰託神靈,飽食安居。不期近日夢一白鬚,
自稱新任土地向爺,奉上帝旨,來此山隅,代老爺職,管萬民居。老爺應
得託生陽區,交代而去,不必躊躕。爲甚不忿,戰爭無虛?使我弟子日
夜恐懼。特備三牲,豬首、鵝魚,水酒一壺,伏望鑑諸,享我微忱,早駕雲
衢,讓向爺來,兩下無虞。祝罷,禮拜化紙。
樵雲一一聽得明白,抽身回庵,對林澹然備說其事。林澹然訝道:“如何有此奇事?待俺親至廟中,看是何等邪神爭鬥。”即扶筇步到廟中。道人見了,慌忙磕頭迎接進內,坐下獻茶。林澹然細問其情,道人說:“數日前夢一老者,鬚髮皓白,衣冠濟楚,乘馬而來。後隨人役,口稱姓向,奉玉帝旨敕爲本山土谷之神,前來交代。小道覺來不信此事,只見從此後一連五七夜,廟前喊殺,直至五更方散,攪得小道不曾閤眼。”林澹然道:“今夜俺在此過夜,看是何神敢來廝鬥。汝且迴避。”道人辦齋款待。
看看夜靜,林澹然仗劍坐於廟前。頃刻間,陰風驟起。遠遠燈光閃爍,白馬之上,坐着一人,數十鬼卒手執器械,呼喝而來,漸至廟前。林澹然按劍大喝道:“汝是何處妖邪,假稱天旨,來此強奪正神之位?”馬上那人大怒,驟馬向前,見了林澹然,即忙退避,霎時人馬皆散,寂無蹤跡。林澹然進廟叫出道人,說其緣故。道人道:“新土地被太爺神威所懾,不敢近前,只得散兵去了。”林澹然道:“似此行徑,不像妖魅所爲。敢來代任,必有來歷。鬼神之事,理實有之。”當夜就宿於本廟,彷彿中見一人,幞頭象簡,角帶青袍,向前施禮稱謝。林澹然答禮道:“足下素未相識,何故謝我?願聞姓氏。”那人道。“小人非別,本廟土地是也。因與新任妖神相戰數夜,未分勝負,今得太爺所逐,小神特來拜謝。”林澹然未及回答,又見殿側走出一人,青衣小帽,皓鬢蒼髯,向前跪下。林澹然慌忙扶起道:“足下何人,休行此禮。”細看來,卻像曾有一面之識。那人道:“小神乃向上是也,昔日跟隨太爺在萬善鎮飯店分別,太爺如何忘了?”林澹然方纔認得是老蒼頭向上,大喜道:“當日俺與你入梁之時,分囊相別,數十餘年,並無音耗,每每掛念。汝今何故在此?”向上道:“小神昔日得太爺所賜金銀,往洛川鞏縣村間買良田住宅,耕種爲生。每歲所獲利益,頗爲豐裕,除衣食外,餘銀谷帛,盡數賑濟貧乏,砌路修橋,將三十年,所施財谷數千。今夏無疾而終。上帝道小神正直無私,敕封爲峨眉山土谷之神,奉旨前來代任。不期舊神抗拒不讓,擁兵出戰,小神不得不與之爭,昨晚太爺在此,欲上前稟知,被太爺神威衝散。誰是誰非,乞太爺作主。”林澹然合掌道:“南無釋迦牟尼佛!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得汝爲正神,不枉山僧一念。”即喚二土地近前,對舊土地道:“此向上者,是俺昔日從事之人,上帝敕旨代汝之任。非妖妄也。汝若抗違,必遭天譴,速宜辭位。不然,即是貪位冒祿之鄙夫,何以爲正神乎!”舊土地低頭不敢再言,唯唯連聲而退,新土地向上拜謝就位。林澹然忽然驚覺,似夢非夢,暗暗稱奇。次早,道人來送茶湯,林澹然細說其事,道人驚異讚歎。林澹然回庵,寫書差遣人往青州報知張善相。
張善相看了來意,差官督工修蓋廟宇,又差巧匠妝塑新土地向上神像。一月之間,工程完就。林澹然親往廟中觀看,匠人貼金彩畫已畢,一個匠頭磕頭求賞道:“土地神像塑完,今開光明,求太爺賞賜。”林澹然看這匠人好生面熟,聽其聲音,十分舊識。想了一會,想得起來,拍掌道:“你原來在此!”那匠人抬頭看了林澹然半晌,也笑道:“爲何住持爺也在此間?”看官你道是誰?自古無巧不成話,這匠作頭兒不是別人,乃金陵妙相寺中鍾守淨的行童來真。昔日因鍾和尚在梁武帝駕前暗進讒言,欲害林澹然,卻虧這來真暗通消息,得脫大禍。後來被鍾守淨凌辱不過,只得逃走還俗。數年後報父之仇,持刀殺入,入縣自首,縣官依律擬絞。遇梁太子即位,改元大赦,減一等發配西蜀充軍。因無生理,習了這一行技藝,奉官差遣土地廟中裝塑神像,湊巧得與林澹然相遇。兩下俱大喜,乃邀入側房細談往事。來真將日前歷過苦楚備細陳說,林澹然亦以經過之事說與來真,感嘆不已。來真道:“小人雖以手藝度日,出家一念,寢食不忘。今得與太爺相會,亦出意外。望太爺與小人祝髮,以了終身之事。”林澹然道:“汝願出家,前念不忘,甚爲可喜。擇日爲汝披剃,在俺庵中過活便了。”來真磕頭謝了。開了土地光明,道人整頓牲禮祭賽,並辦齋款待林澹然已畢,打發匠人散了。林澹然和來真同回庵中,擇日替來真誦經落髮,法名印月,與樵雲互相伏侍林澹然,一面習學經典,講談釋理。朝暮依依,漸識玄理,宛然一物外僧也。
自印月入庵已來,又早小春天氣,林澹然喫罷午齋,閉戶打坐。入定之際,見一老嫗,身穿縞素,與一個年少美婦,身着青衣,闖入庵中,雙膝跪下,叩頭求救。林澹然喝道:“俺這裏是清靜法門,閒人不得輕入。汝二女人何由至此?快快出去!”那年少女人匐匍向前,滴淚道:“妾身黎氏,小名賽玉,因貪淫敗德,觸犯三寶,被丈夫沈全殺死,一靈墮落,已歸言道。今日合有大難,望林太爺救拔。”林澹然合掌道:“阿彌陀佛,此皆汝一念之差,致有今日之苦。”又問:“那老嫗是誰?”黎賽玉道:“這就是利口拔舌,做牽頭的趙蜜嘴。陽受一刀之慘,陰罰六畜之報,今日也有大難,故同來求救。”林澹然又嘆息道:“汝欲陷人而反自陷,不過圖一時口腹之慾耳,佯名佛頭,暗裏騙人財物,誘人淫慾,非畜類而何!今日受此陰報不差。既有大難,俺以慈悲爲主,焉忍不救。汝二人可避於庵後,有難來,爲汝解之。”二女人磕頭而起。
猛聽呀的一聲,庵門開處,一個和尚身披五彩袈裟,手執利劍,踊躍直入,大喊道:“二淫婦何在?若不殺汝,誓不再生!”林澹然仔細看時,卻是正住持鍾守淨。林澹然迎住道:“師兄久不相會,何故要殺二人?此二人是師兄最喜者,出家人戒殺爲先,仗劍逐人,非釋門之所爲也。”鍾守淨收了劍、與林澹然稽首坐下,躬身道:“貧僧不才,有負吾兄大德。向來謹守淨戒,毫無所失。師兄之所知也。叵耐趙蜜嘴老狗誘人犯法,騙我錢財。設計定謀,誘黎賽玉成奸。承師兄對月諷言匡正,彼時弟有悔過之心,覆被黎氏這淫婦蜜語相牽,令我暗中毀謗,逐兄出寺,致我死於非命。輾轉思量,深爲可恨!今欲刃之,以泄大忿。”林澹然道:“噫,兄言誤矣!豈不聞不貪美色者。閉戶不納,秉燭待旦?上人視色如蛇蠍,智士視色如仇敵。語云:水盪舟行,風揚幡動。人若內有主持,外慾何緣得人?昔日趙婆設計,黎氏姦淫,由師兄一念之差,彼方投隙而入。兄不自責而責他人,非悔過遷善之道也。比如兄欲殺彼,彼又欲殺兄,冤冤相報,何爲了期?兄但存一念之正,則道可進,冤愆可滅,何爲又動殺機?”鍾守淨低首無言,長揖而別。
林澹然醒來,對印月、樵雲說知。印月道:“太爺心有所思,故見此境界。”林澹然道:“久不念及於彼,何思之有?但二女人說今日有難,求俺救之,不知何意?汝二人不可出庵,看今日有何事故。”師徒站在庵前閒談,又早日色衡山。忽然狂風驟起,撼木揚砂。風過處,一隻白犬,一個黑豬,遠遠從嶺上跑將下來,一直奔至庵前,不知從何而至。林澹然早已省悟,即忙讓開,放二物奔入庵裏去了。只見又一陣腥風颳面,大吼一聲,振得山崗也動。一隻斑斕猛虎咆哮而來,聲如霹靂,眼似明燈,從嶺上直跳下山坡,徑奔庵前。林澹然忙取寶劍,當門而立,大喝:“畜生慢來,有吾在此!”那猛虎剪尾刨蹄,正欲向前撲人,見了林澹然,逡巡畏縮,雄威頓挫,低頭屈足,蹲於地上。林澹然收住寶劍,笑道:“老鍾老鍾,汝忘昔日之事乎?但知戀色貪財,不顧禪宗戒律,生前害物,死後戕人,生死裏殊,造孽則一。今不思回頭歸正,到此地位,尚欲恃勇傷生。汝恨此二人壞汝性命,便欲報復,獨不念滿寺僧人,焦頭爛額,中劍着刀,死於非命,爲着何人?是何辜乎?可憐,可憐!談及於此,汝亦當恍然悟矣!俺禪定時,曾勸汝及早回頭,秉教迦持,一點靈光復歸大道。不然,失迷真性,萬劫沉淪,人身不可復得,苦哉,痛哉!汝若肯聽吾言,皈依三寶,可盡釋往日冤愆,以求再生之福,放下一片雄心,不失本來面目。即當俯首屈足,諦聽吾教。”那虎兩眼流淚,雙足跪下,低頭受教。
林澹然又道:“汝沉迷已久,非朝夕提醒,不能登於覺路,俺庵側有一石洞,幽僻可居,汝當棲身於此,聽俺講經說法,漸歸正道,但不可妄害生靈。若傷一蟻之命,必斬汝首,終墮阿鼻,難以超生。汝若果有善願,可三點其首。”那虎將頭點了三點,擺尾伸腰,似有喜狀。林澹然將劍指着西首道:“離此數十步,即是石洞,乃汝安身之所。天色已暮,汝可速去!”那虎在庵前盤旋一會,即往洞中去了。印月、樵雲驚道:“太爺與虎說了半日話,使我二人擔着血海於系。果然畜通人性,低頭垂淚,似有悔過之意。古人云:道高龍虎伏。今日方見太爺伏虎之能也。”林澹然笑道:“鍾守淨雖犯色戒,頗有夙緣,好行小惠,亦是他的善根不斷。雖墮畜道,一點靈光未泯,聞俺言亦能省悟。此所謂一切衆生,皆具佛性,非降龍伏虎也。”印月、樵雲稽首信受,方悟性無不善之理。林澹然進庵,呼出一犬一豬,令其回家。二畜蹲踞於地,不肯行動。再三呵叱,反鑽入禪牀之下躲了。林澹然笑道:“汝既知畏死,何不早修?”即將二物留於庵內。
次日,林澹然坐於竹林石上,宣揚佛法,開講涅槃。印月、樵雲侍立左右,那白犬黑豬,低頭聽講。少頃,只見那虎昂頭掉尾緩步而來,走入林中,向林澹然點頭三下,似乎稽首之意,即立於側首,聽談禪理,豬犬驚惶無措,閃在林澹然座後。直至講畢,豬犬隨林澹然回庵,大虎復歸石洞。林澹然令樵雲至青州見張善相,取飼虎領給,每日豕肉一肩,朔望則賜羊一囗。自此後,凡逢談經說法之日,虎不食肉,一虎一犬一豬,相隨聽講。初時豬犬見虎慌張躲避,次後漸漸馴熟,或並立顧盼,或同行山麓間,不復畏憚矣。林澹然呼虎爲“老鍾”,白犬爲“老蜜”,黑豬爲“小賽”,一呼其名,馳驟而至。山下居民互相傳說,中峯有一長老,每日講經,一虎一豬一犬相隨,並不侵犯。遠近聞名,皆說林大師是一個得道神僧,故能降龍伏虎。又有好事的,都上山拜見活佛,就求老虎一看。果然虎見人低頭伏氣,不敢轉動,人人稱異,個個道奇。上山來看的人,絡繹不絕。
卻說峨眉山下有一富翁,姓趙,名自宏,業販生藥,家道饒裕。中年娶妾得孕,臨產之夜,夢一老僧雙手捧日,立於牀前。其妾大驚而覺,產下一子,生得額高耳大,面闊口方。趙自宏大喜,彌月後,因夢取名,叫昱兒。漸漸長成至八歲,見葷即吐,啞不能言,未嘗一笑,不好戲耍,時常面壁而坐。趙自宏每每嘆息道:“中年得子,又是殘疾無用之人。”心下不樂。聞得山頂有此伏虎聖僧,竭誠齋戒,令家憧抱了昱兒,一同上山來。見林澹然禮畢,備道其事。林澹然閉目定息半晌,回神將右手摩昱兒之頂,說偈道:“永清永清,久陷幽冥。倩吾償貸,方轉法輪。託生西蜀,依舊光明。不言不笑,有何不平?”昱兒便開口答道:“今見吾師靈光返照,割去愁城,復能言笑。”說罷,相視大笑。趙自宏驚駭問故,林澹然道:“天機不可泄漏,難對君言,日後自知也。”趙自宏不敢再問,拜謝林太爺,領了昱兒下山回家,對妻妾備道始末,一家歡喜。擇日請師訓讀,昱兒即名爲趙昱。開蒙之後,甚能讀書,一目十行,下筆成文。年至十六,舉孝廉,每得暇就上山和林澹然講談玄理。林澹然傳以水遁劍術,後於隋煬帝大業三年,授爲嘉州府太守。時犍爲縣大潭中,有一老蛟作虐害民,興風播浪,淹沒田禾,或變人形,誘民沉溺。趙昱仗劍入潭,與老蛟大戰一晝夜,斬卻老蛟,潭水盡赤,百姓皆感其德。數年後,棄官修道。後嘉陵水漲,蜀人見昱於雲霧中騎白馬而下,宋太宗敕封神勇大將軍。此是永清長老轉世得道的後事,表過不題。
再說林澹然見遠近士民拜訪者接踵,心下甚是厭惡,長嘆道:“本欲求靜,而反得擾,豈非沽名釣譽之態乎!”暗令張善相掛榜文于山下,禁止居民,不許上山混擾,犯者重究。自此士民不敢上山。林澹然方得一靜。
再說薛舉至南安郡,添軍九千,進發至信州。所屬官吏,遠遠迎接進城。到任諸事皆畢,薛舉體訪民情土俗,頒號令約束軍民人等、差心腹將土巡按州縣,拿問貪官污吏,訪察巨惡積奸。只見探馬名爲“夜不收”來報:“爺所轄地方,有上官猛姓者,所生一女,名爲(女年)蜚仙,美貌絕倫,英雄無敵。領土兵數千,橫行州縣,已佔據了新寧、建始、慄鄉、梁山、通州五縣,勢甚猖獗,無人敢敵。目今太平縣被圍、乞爺爺早調兵救援。”薛舉聽了,即差曹汝豐、皇甫實領鐵騎三千征剿。二將得令,選軍出師,星夜到太平縣來。一路見百姓慌慌逃竄,曹汝豐問:“汝百姓爲何如此慌張?”百姓口言:“被猛家(女年)蜚仙率兵殺至,勢不可當,只得棄家逃竄。避他鋒刃。”言未已,見塵頭起處,(女年)蜚仙兵馬已到。兩陣對圓,曹汝豐與皇甫實並馬觀看,對陣兩面百花旗開處,擁出一員女將,結束得十分標緻。但見:
眼如秋水,眉似春山,桃花臉撒幾絡青絲,櫻珠口含兩行皓齒。頭
戴束髮金箍,後垂(貝八)貝;手執方天畫戟,上掛豹幡。犀皮甲軟襯繹紅袍,
獅蠻帶緊籠繡裹肚。背插飛刀兩口,腰懸短箭一壺。雙鳳靴斜挑金蹬,
朱文鏡半掩芳心,弓袋中插一面小小杏黃旗,雕鞍下跨一匹囗囗追風
馬。楊柳腰藏紅套索,鴛鴦勒響玉鸞鉤。
曹汝豐看了,誇獎不盡。正欲回馬,只見那女將手挺畫戟衝殺過來,身邊緊護有三百女兵,俱是蓬頭赤腳,黃髮黑麪之輩。後隨三千蠻兵,一湧殺至。曹汝豐急輪大刀抵住,皇甫實挺鞭助戰,兩邊混殺。那女將猛然飛起一把刀來,徑取曹汝豐,曹汝豐眼疾,側身躲過。又飛起一把刀,奔皇甫實頂上落下,皇甫實急躲,早削去盔頂鬥來大一顆朱纓。皇甫實喫了一驚,撥馬便走,怎當得蜚仙的馬是千里龍駒,飛馬趕上,手裏紅綿套索上有七十二金鉤,望空一撒,將皇甫實套住,拖下馬來,蠻兵活捉,囚送土官去了。曹汝豐大敗,折兵一半,回見薛舉,說女將猛勇難敵,失了皇甫實。薛舉大怒,點起精兵五千,令王驤鎮守信州,自同曹汝豐領兵至太平縣。見隔河一簇人馬,往來如飛,兩面百花旗招展飄搖。曹汝豐指道:“那繡旗下的,就是女將(女年)蜚仙。”薛舉聽了,把馬一拍,飛身跳過大河,喝道:“何處潑婦敢如此橫行?”那女將以戟架住戟道:“吾乃洞主之女囗蜚仙是也。平生慣使畫戟,無人敢敵,不知斷送了多少英雄。有誓在先:三合之中,能敵得我畫戟者,方與成親。汝今亦使畫戟,恐敵不過時,頃刻即爲無名之鬼。可通名來!”薛舉道:“女流賤婢,誰與你通名!”挺戟便刺,蜚仙躍馬迎敵,戟對戟。這一場好殺,若舞神蛟,如飄瑞雪,戰八十合不分勝負。蜚仙用計,早擲起一把飛刀,薛舉用戟撥了,不能近身。蜚仙見挪不着,又飛起一把刀來,薛舉用手接住,回擲蜚仙。蜚仙蹬裏藏身躲過,急解下紅綿套索,向空撒起。薛舉馬已到身,正待活捉,不期那套索落下來,將薛舉與蜚仙一齊套住,你我牽扯,團成一塊。當不得薛舉力大,將索扯斷,輕舒猿臂,把蜚仙提高馬鞍,喝手下綁了。曹汝豐見主兵得勝,大驅軍馬殺去,蠻兵大敗,走不及的,都被砍死。
薛舉收兵回城,未及點視兵將,忽報猛土官差人到來稟事。薛舉叫令進來,那差來的蠻官跪稟道:“小官奉本官差遣,昨者囗蜚仙小姐無知,擒了將軍皇甫實,冒犯虎威,罪該萬死!本官不敢加害,以禮款留。不意今日又抗違天兵,囗蜚仙親身被擄。特差小官送皇將軍回城,望元帥天恩,釋放小姐妹蜚仙還家,願進貢方物,拱聽約束,立誓不敢復反。所據城縣。盡皆奉還,懇求姑恕。”薛舉道:“汝本官大膽鴟張,本當踏平蠻洞,盡正國法。今既知罪,姑恕這番。我皇將軍今在何處?”只見皇甫實進堂請罪,備說土官厚待送還,求換其女之意,薛舉道:“此女果然英勇,吾亦幾爲所困。汝力不及,非戰之罪也。”命押過囗蜚仙來,去了綁縛,以酒壓驚,盡還兵器鞍馬。蜚仙上馬而去。
次日,土官又差人來請皇將軍議事。皇甫實稟知薛舉。薛舉道:“汝試往不妨,看他有句話說?”皇甫實領命而去,直至日晡,回來說:“土官只生此女,年方二九,未曾許聘,英雄了得。設誓在先,有敵得過者,願委身事之,奈遇元帥,實乃天神,而女心悅誠服,不負初言,願侍箕帚,浼某爲媒,未知元帥鈞意何如?”薛舉道:“吾未有正夫人,所隨侍者,婢妾而已。此女剛毅武勇,吾甚喜之。但此事必須作書達知林太爺,若許娶時,再作區處。”於是,寫書問林澹然之安,並言此事,差官齎往青州。不一日,差官回來,遞上林澹然回書。書中說:“此女絕世無雙,姻緣有在,即當娶爲正室,不必計其爲苗蠻土俗也,老僧主張不差。”薛舉觀書大喜,擇日令皇甫實爲媒,將金珠、蜀錦之類,送至孟土官處爲聘。土官收了,大排筵席,厚贈皇甫實,回貢薛舉犀角、象牙、珊瑚、玳瑁、碧玉、黃金,奇珍異寶,土產之物,極其隆盛。薛舉班師回信州,擇定吉日,差皇甫實率兵一千,用彩輿鼓樂迎娶囗蜚仙至府成親。合巹之後,薛舉與蜚仙愛敬如賓,蜚仙生一子,名薛仁禹阝,後爲世子。薛舉所轄地方,人人畏服,處處稱揚,化爲醇俗。
不覺光陰荏苒,歲月如流,又早過了十餘年。當下值三月天氣,杜伏威預發傳帖,約薛舉、張善相和文武將士,同到江油大禹廟中,郊天祀地,大排筵席,兄弟敘情飲酒。正歡笑酬酢間,忽探馬報周高祖發兵,將鄴城圍困,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進擊,齊兵大敗。後主帶百餘騎東走,被周人所執聖駕已崩,各地盡屬周主。杜伏威弟兄三人聽罷,即備祭禮,望東南遙祭舉哀,示諭大小官員、軍民人等,俱掛孝三日。三人商議起兵,爲後主報仇。查訥道:“周高祖用兵如神,勇略蓋世,近得齊地,國勢更張,若與抗衡,恐非萬全之策。”薛舉道:“我等受齊主厚恩,今被周子所屏,義當大興士馬,踏平週上,復奪城池,訪後主子孫之賢者而立之,方是臣子之道,豈可束手坐視,據土自安乎?即使兵敗國亡,捐軀何恨!”張善相怒道:“二哥之言甚當。國家有難,臣子不赴援,非忠也。速宜操練三鎮軍馬,即日起程。”二訥道:“二主公但知爲國忘家,全忠盡節,不知兵猶火也,不戢當自焚。凡用兵之法,必須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若欲以區區三鎮之兵,與中國抗衡,是猶以鄒敵楚也,安能勝乎?依臣之言,不如據地稱王,仍遭齊主年號,養軍恤民,以俟天時。不然,徒勞民傷財,無益於事。”薛舉、張善相堅執要起兵。杜伏威道:“二弟志在報仇,培植綱常;近仁見機自玉,亦通時變。我等主張不定,不如同見林師爺,求其定策,以立行止。”衆人齊道:“此言甚善。”車駕即日起程。
不數日,來到峨眉山,差官通報。杜伏威等步行上山。參拜已畢,各敘寒溫,列坐兩傍。杜伏威先開言道:“目今齊後主被周高祖所執,境土皆爲兼併。薛、張二弟決意起兵報仇,查近仁再三勸據守勿動。不才心無定主,特稟師爺,懇乞尊裁,以決去就。”林澹然道:“汝等未來之先,俺已預知。齊國自武成以來,驕奢淫佚,大失民心,國勢衰弱甚矣。幸後主好賢勤政,似有返治之機。不期汝等歸附後,復驕悖自恣,耽於酒色,信用讒佞,屠戮忠良,骨肉內殘,百姓外叛。所爲若此,鮮有不敗!俺夜觀乾象,見周之主星,亦闇昧無光,非能久於人世者,不數年,必傾社稷。汝等不必進兵,當從近位自守之策,以待天時。各宜修緝城地。操演士卒,整頓器械,廣蓄錢糧,積德累仁。候中國有變,起而圖之,進則可以兼併,退則可以獨霸。不宜妄動干戈,傷殘民命。”薛舉道:“師爺之言誠是。但周子貪得無厭,既滅全齊,必有取蜀之意。若待他兵馬臨城,豈不坐受其制?”林澹然道:“周主雖僥倖滅齊,以俺度之,必不敢遠圖巴蜀。其論有三:西蜀山川險阻,道路窄逼,糧食不繼,進退甚難,一也。陳國見周人兼併齊土,豈無覬覦之心?若周師一動,彼必乘虛直搗,以襲其內,二也。大將軍楊堅,奇偉有才略,周主雖用之而多疑。若委以國柄,車駕自將西征,則疑生內變;若假以兵權,統軍代蜀,則疑有外交。君臣猜忌,焉敢輕動?三也。查近仁之見,與俺暗合。三子不必多疑。”杜伏威三人唯唯聽服,再無他議。
杜伏威問道:“不才久聞師爺畜一虎、一豬、一犬,俱有名號,馴服伏教,乞呼出一見。”林澹然令樵雲呼豬犬,印月引虎。樵雲走出庵後,高叫:“老蜜小賽快來,太爺呼喚!”只見庵後跑出一白犬,一黑豬,搖頭掉尾,徑奔至林澹然跟前。林澹然將手指着杜伏威三人道:“衆爺在此,老蜜小賽可向前磕頭。”那豬犬向伏威等跟前,將前足跪下,頭拄於地。杜伏威等拍手大笑。只見印月逐虎而來,叫道:“老鍾來了!”衆人舉目看時,那虎輕身緩步,走向前來,向林澹然點頭三下。林澹然道:“老鍾何不向衆爺行禮?”那虎亦向衆人點頭。張善相對林澹然道:“此虎日費領給,爲何羸瘦?”林澹然道:“老鍾初皈依時,俺每日取豕肉一肩飼之,遇朔望則賜羊一羥,極其雄壯。近來一載有餘,斷葷守戒,惟餐蔬菜淡飯而已,故此羸瘦。”薛舉問道:“老蜜、小賽爲何這等肥壯?”林澹然道:“此二者並不食葷,但食山桃野菜。凡聽講後,似亦能解悟靜養,所以壯健。”衆人驚異。當晚庵中暫宿一宵,次早拜辭下山,三人相別,各各取路回鎮。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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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順天時三俠稱王 宴李諤諸賢逞法
詩曰:
宦遊西蜀已多年,深感齊君德二天。
聞訃調兵非浪戰,稱王據地豈從權?
暴君失位仇先斃,聖主臨軒詔入川。
虎鬥龍爭神變化,各施幻術實高賢。
話說杜伏威一行人馬,自回楚州,即于帥府前豎起一面黃旗,上書“盡忠”二字,自立爲天定王。封查訥爲總管大元帥,都督內外諸軍事,王(馬來)爲護國軍師副元帥,尉遲仲賢爲鎮國大將軍,其餘官員,各加官職。薛舉回鎮打探得杜伏威消息,亦豎起黃旗一面,上書“全忠”二字,自立爲西秦王。封王驤爲總鎮大元帥,都督內外諸軍事,朱儉、皇甫實、曹汝豐俱爲鎮國大將軍。以下將士,皆升官爵。張善相知道,亦豎起黃旗一面,上書“精忠”二字,自立爲萬壽王。封常泰爲總鎮大元帥,都督內外諸軍事,王騏爲護國軍師副兀帥,繆一麟、黃松爲定國大將軍,以下文武將士,俱加官職。三處俱蓋王府宮殿,立宗廟社稷,招賢納士,積草屯糧,聚集軍馬,整頓器械。依舊尊奉開王承光元年年號,各殺牛宰馬,郊天祀地,祭享宗廟。後賢有詩爲證:
快氣凌霄漢,精忠貫日月。
先後如一心,始終盡臣節。
再說周高祖滅齊之後,聚集文武官員、計議取蜀。大都督楊素奏道:“臣聞西蜀杜伏威等,國富兵強,山川險阻,近知陛下滅齊,他即據地稱王,其志不小。非智勇足備之將,不足以當之。邇者陳人窺我滅齊,心必妒忌,徐、充二州與彼境接壤,豈無垂涎之意?若陛下親征,提兵遠出,彼必乘虛而襲。內難不靖,焉能外攻?臣愚不如先陳後蜀,以次蠶食,方可一統山河,內外無慮。”周高祖心下猶豫不決。忽探馬報:陳國差鎮南將軍吳明徹,督領大軍十三萬侵犯邊界。周高祖笑道:“不出楊都督之所料也。”即授楊素爲大元帥,總督軍馬,彭城王宇文軌爲副元帥,一同迎敵。楊素率精兵五萬,出間道絕吳明徹糧草要路。不及半月,吳明徹無糧,軍士盡皆潰散。宇文軌乘機攻進,吳明徹大敗,身中流矢,被周兵所擒,部下軍馬器械輜重,盡沒於周。因此結怨,戰爭不息,兩下牽制,周主不敢興兵入蜀。
建德七年五月,周高祖疾篤駕崩,羣臣奉太子贇即位,是爲宣帝,建號宣政。未及一年,傳位於太子闡,稱爲靜帝,改元大象。靜帝寵用一員大臣,職居首相,權傾內外。此人姓楊名堅,小字那羅延,弘農華陰縣人也,漢朝太尉楊震之後。其父名忠,出仕東魏,後東魏禪位於周世宗,楊忠又事周爲司馬,屢建功績,封爲隋國公。忠死,楊堅襲父之爵,執掌朝綱,位居冢宰,總督內外軍馬。革周朝苛政,更爲寬大,選拔人材,躬履節儉,天下大悅。未及一年,進爵爲王。是時乃周大象三年春二月也,周靜帝下詔,遜位於隋,自居別宮。楊堅遂即皇帝位,建號開皇元年。文臣有高熲、蘇威、李林、李諤輔佐,武將有楊素、韓擒虎、賀若弼統兵,天下疆日,隋國已得其七。
此時陳後主叔寶,年幼無德,溺於酒色,光昭殿前起造臨春閣、結綺閣、望仙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門窗欄杆妝飾,皆是沉檀異木。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玩器寶貝,堆積如山,每微風漸至,香聞數里。其上積石爲山,引水爲汕,雜植奇花異卉,晝夜飲酒作樂。嬪妃綵女皆爲女學士,與詞人才子共賦詩,互相贈答,選其新豔者,編爲樂府新聲,擇宮女千餘,習而歌之。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君臣酣歌暢飲,自夜達旦。諫官皆遭殺戮,奸佞濫叨爵位,天下大亂,盜賊蜂起。隋帝遣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水陸並進伐陳,軍威大振,沿江守將望風而遁。陳國驃騎將軍任忠迎降,引韓擒虎直入朱雀門,來擒陳主,宮中大亂,君臣各不相顧。陳主慌迫,自投御國井中。軍人窺見,將繩索引之而上,執送長安。自是陳亡,隋家混一區宇。
隋文帝與文武羣臣議道:“朕今日成一統,四夷賓服,只有隴西一帶地面,被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人所據,朕欲發兵討之,衆卿以爲何如?”賀若弼道:“杜伏威等小寇,疥癬之疾耳。臣請得精兵一萬,數月間必斬三賊之首,獻於陛下。”只見一大臣紫袍金帶,象簡烏紗,出班諫阻。文帝視之,乃諫議大夫阮繪也。原來阮繪自同尹氏回家,一載後,奉母命往長安訪親,與司徒高熲是兩姨兄弟,高熲薦之於隋公,授漢陽縣令,歷有政績。後陷公即位,欽取爲諫議大夫,直言敢諫,不畏權幸,文帝重之。當下見帝有徵蜀之議。出班道:“賀將軍雖然英勇,不知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將,非等閒小寇可比。杜伏威深通天文,兼精法術,施仁好義,甚得民心。薛舉勇力超羣,萬夫莫當。張善相抱負奇偉,精通韜略。況路程險阻,糧食不繼,彼若深溝高壘,自守不戰,則進難與交鋒,退又恐其掩襲,徒費錢糧,空勞兵力,無濟於事。依臣愚見,只宜遣一介使臣,賜以優詔厚幣,誘其歸服,此爲上策。如彼倔強不從,然後加兵。此乃先禮而後兵,攻無不取也。”隋文帝道:“卿言甚善。”隨寫三道詔書,各賜黃金千兩,彩段千正,差侍中御史李諤,即日起程。
李諤陛辭文帝,齎詔取路,來到信州地界,卻是西秦王薛舉所轄。李諤先差部下種將進城通報。薛舉差官上城探望,回覆道:“只有李御史一人,部下種將數員,僕從數十人而已。”薛舉宣王驤、朱儉、皇甫實、曹汝豐上殿商議。王驤道:“臣聞李諤乃隋文帝第一個直臣,文武全村,此來決爲說客,下說詞誘主公降隋之意。必帶詔書禮物,主公不可收之。詔書亦不可開讀,且先問了來意,厚禮相待,安頓驛中。差官星夜迎請林師爺、天定王、萬壽王、查近仁會議定了,然後見機而動,庶無差失。”薛舉依言,即差王驤、曹汝豐二將迎接李諤入城,留在館驛安歇。次日,薛舉差官迎請李諤相見。薛舉降階相迎,至殿上相見,賓主而坐。薛舉躬身道:“久仰侍中大德,關山修阻,不克領教。今幸光臨,足慰渴想。”李諤道:“區區一介儒生,何足掛齒!久慕大王英名蓋世,德政遠敷,素所畏服。但大王懷不世之才,抱孫吳之略,戰勝攻取,若能輔翼英主,以定天下,雖古良將,莫能過也。何乃竊據一方,僭稱年號?位非天子,爵非諸侯,雖然雄霸一時,終非久長之業。今我主上仁明雄略,重賢禮士,天下歸心四海賓服,山河一統,只大王等未曾歸附耳。吾聞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以一隅而欲與全隋抗衡,如螳臂之捍泰山,多見其不敵也。今主上聞大王等素稱忠義,不忍加兵,特差李某送黃金幹兩,彩段幹正,詔書一道,禮請歸朝。伏乞大王改邪歸正,名垂千載。莫以某言爲迂,實有益於大王也。”薛舉道:“承天子洪恩,感侍中大德,本宜拜命趨朝,奈孤等兄弟三人,同盟一體,凡有事務,必待天定王、萬壽王相會之後,方有定議。詔書未敢開讀,幣禮未敢擅收,伏乞侍中海涵。”乃大設宴款待,送於賓館安息。
過了十餘日,林澹然、杜伏威、張善相、查訥陸續皆到信州,薛舉迎入,一一相見,備言此事。林澹然道:“俺夜觀乾象,隋帝亦非真主。聞其爲人,猜忌苛察,聽信讒言。子弟如仇,多疑好殺,惟以詐力取天下,諸子皆驕恣無德,非久遠之基也。聖人云:得之易,失之亦易。只三十年,必爲亡周之續矣。但當今已成一統,豈容汝輩各據一方?若不歸服,必起戰爭,生靈塗炭;率爾投順,又非保全之計。進退皆難,未可造次。”查訥道:“某仰觀天象,與師爺所論相同。隋帝無德而居大統,加以子孫自相戕賊,亡可翹足而待也。今賴文臣武士協忠相輔,得以夷陳滅齊,禪周主之六位。被不加兵取蜀,而反以禮聘,是先禮後兵之術也。拒絕之,必起傾國之兵而來,又恐寡不敵衆;一旦以土地歸之,又慮不能保其始終。爲今計,彼以禮來,吾且以禮答,厚待李諤,贈之金帛。隋帝聘幣,加倍還之,以爲貢獻。暫奉其正朔,託言西蜀一帶地面,蠻僚錯雜,不時變亂,三主鎮守數十年,民夷貼服,四境安寧,若一旦擅離,恐僚蠻依舊作亂,百姓遭殃,爲害不小。懇乞天恩,欽賜舊職鎮守,以爲西北保障,歲貢不廢。朝廷有事,必來赴援。隋帝若知機,從吾等所請,且暫稱臣,牧兵自守,待時而動。如其不然,遣軍發馬遠來,蜀地險峻,糧草不繼,我等守險塞要,堅壁不戰,待被師老糧盡,退軍之時,然後出奇兵以撓其後,雖不能全勝,亦可使隋軍喪膽。又有一計,秋收之際,佯徵軍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衛,足以廢其農時。彼兵既聚,我即解甲;彼兵已退,我復進軍。虛虛實實,使其不得安逸。我再陰蓄精銳,收錄英傑,俟隙而舉,則天於大事,未可知也。”林澹然道:“近仁陳說大計,深合玄機。天數已定,非人力所能斡旋,不如屈節降之,再圖後舉。”杜伏威、張善相俱備拱聽。商議已定。
次日,排香案迎接李諤進殿,開讀三道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撫有輿圖,四海擴清,妖氛淨掃。惟
爾西蜀杜伏威等,竊據一方,尚未納款。朕念生靈塗炭,不忍加兵,特遣
殿前侍御史李諤,齎到黃金百鎰,彩段千端,遠聘賢豪,委以大任。詔書
到日,爾其悉將所蒞土地甲兵,歸附朝廷,無廢朕命,則明良會合,寵渥
有加。欽哉!故詔。開皇二年七月日詔。衆人謝恩畢,林澹然上前和李諤相見,次後一一行禮。李諤坐了客席,林澹然坐了主位,杜伏威等次序列坐。李諤見林澹然是一個老和尚,三王以師禮事之,心下疑惑。又看杜伏威、薛舉、張善相、查訥等,人材魁偉,相貌英雄,心下十分欽敬。躬身問道:“老禪師高姓尊號,壽齡幾何?”林澹然道:“老僧姓林,法名太空,別號澹然。今庚已是九十一歲矣。”李諤驚道:“觀吾師尊顏,不過半百,詎料壽近期頤,非全真內養,何能致此!”林澹然道:“老朽雖生,已無益於人世。”指着四人道:“這是天定王杜,這是西秦王薛,這是萬壽王張,這是護國軍師查,皆出老僧門下,頗識兵機,亦通武藝。適見天子詔書,足感皇上洪恩。又聞西秦王達侍中鈞言,銘刻肺腑,本當赴朝面聖,奈其中事有委曲,老僧只得稟明。當初蒙齊後主大恩,封天定王等三將留守西蜀。蒞任以來,屢遭蠻僚叛亂,王等再三征討,方得貼服,數十年幸而安息。今若擅離此地,猶恐變亂復生,殘民擾境,爲禍匪輕。乞侍中轉達聖聰,三王願稱臣奉貢,遵天子正朔,歲歲獻納不廢。朝廷如有差調,無不竭忠用命。懇求天恩,錫以王爵,願爲國家西蜀之保障。若得允俞,皆出侍中之賜也。”李諤道:“皇上久聞三位大王英名,故差李某聘請,並無他意。今若稱臣貢獻,遵奉正朔,足見大王等高明遠見,應天順人,聖主良臣,共成喜起。李某回朝,必當爲三王轉奏。”林澹然等同聲稱謝。
說話間,筵席已備,邀李諤赴宴,酒至數巡,樂供幾套。李諤辭道:“下官天性不飲,感禪師諸位盛雅,不得不領數杯。今已酩酊,即此告辭。”杜伏威道:“粗餚薄酒,非待天使之禮。儻蒙不棄,盡醉爲感。”李諤只得又飲數杯,正欲推辭,只見座中查訥起身道:“自古酒以合歡,非選伎徵歌,不足以鼓豪興。鼓樂之類,皆系尋常。僕幼年頗諸音律,亦嘗歌詠,今有小詩,意欲獻笑侑觴,不識可乎?”李諤道:“承不吝金玉,下官拱聽,”查訥擊節而歌道:
西蜀宣威百萬兵,將軍號令自嚴明。旗穿麗日雲霞燦,山倚秋寶劍
戟(巾曾)。鼓角聲催巫峽曉,弓旌影照錦江春。九重恩澤從天降,悉秉丹衷
拜紫宸。
查訥歌罷,清音繞樑。李諤大喜稱謝。查訥命內侍進酒,李諤立盡三觥。少頃,薛舉、張善相起身道:“適查近仁奉歌勸酒,侍中不拒,愚弟兄不能歌,但舞劍以助一笑。”李諤辭道:“焉敢勞二位大王,李某實不能飲矣。”薛舉道:“侍中休笑,試觀一擊,以侑三觴。”說罷,和張善相即於筵前卸下錦袍金冠,換卻扎巾繡襖,手持雙劍,拽步出席,到殿中對舞。李諤看了,目炫神驚。有詩爲證:
雙龍飛躍雲霓泣,六尺潛驚鬼魅愁。
試看二王相對舞,直須斬卻佞臣頭。
張、薛二王舞罷,李諤喝彩道:“二王劍法,天下無敵,四海不足定矣!”薛舉、張善相遜謝,內侍即忙進酒,李諤又飲三觴。林澹然道:“李侍中誠爲酒海,杜郎可無侑酒之物乎?”杜伏威道:“有,惟恐侍中不可口耳。”林澹然道:“他物不足爲奇,惟鮮桃庶幾下酒。”杜伏威走入殿中,步罡捻訣,口誦真言。只見風過處,現出兩個青衣童子,躬身道:“吾師有何使令?”杜伏威道:“今有天使李大人在此飲酒,無以爲敬,可取仙桃二枚,麻姑酒一壺獻來。”童子唯唯,騰空而去。少頃,一個童子捧桃,一個捧酒,從空而下。杜伏威接了桃酒,送與李諤,發付二童子去了。李諤驚異問道:“童子何人,何爲桃酒從空而得?”杜伏威道:“此乃仙桃,非凡果也,侍中食之,可以延年。此酒亦是仙酒,侍中飲之,可以除病。二童子仙童也,適從蓬萊至此,今已歸彼處矣。”李諤謝道:“下官有緣,得大王賜此仙品,感激不盡。”喫桃之味,香美異常;飲酒下嚥,神氣清徹,心中大喜。內侍們又欲進酒,李諤再三推辭。杜伏威分付撤席。
此時已是二更,天色晴朗,月明如晝。林澹然一行人邀李諤入殿後花園亭子上坐下,閒談玩月。李諤指月道:“這一輪玉鏡,不知照遍了古今多少豪傑,正是皓月照今古,英雄何在哉!”正嘆息間,見微風漸起,彩雲數道,盪漾中天。李諤道:“雲氣變幻無窮,倏忽如龍似虎。人情世態,大率相同。”林澹然道:“龍行雲護,虎嘯風生,此皆世間氣物相感,侍中曾見之乎?”李諤道:“下官自幼曾一見活虎,若龍乃神物,絕不可得一睹也。”林澹然道:“張郎試取神虎與傳中觀之。”張善相承命,袖中取出一小葫蘆,長有三寸許。右手執之,左手捻訣,口中默誦咒語,喝聲道:“疾!”只聽得呼呼風響,葫蘆口內跳出一虎,大如桃核,躍在地上,乘風把頭一搖,就地滾上數滾,變成一個斑斕錦毛大虎,咆哮可畏。李諤仔細看時,但見:
錦毛遍體,脊上閃一帶金絲俐爪四舒,口內排兩行劍戟。雙睛炯
炯,電光閃爍逼人寒;鐵尾班班。雷震咆哮諸獸恐。須信道風中隱豹,真
個是氣可吞牛。南山白額人皆懼,東海黃公見必愁。
李諤看了,暗暗稱奇。林澹然喝道:“孽畜還不皈依!”那錦毛虎就伏在亭子西首不動。林澹然又顧薛舉道:“張郎取虎,爾試取神龍,以助一笑。”薛舉承命,即於張善相手中取葫蘆過來,亦捻訣誦咒。又一陣風起,葫蘆口內飛出一龍,大如蚯蚓。乘着風盤旋數轉,變成一條大黃龍,飛舞於園內。李諤仔細再看,但見:
雷霆乘變化,風雨助驅馳。頭角崢嶸黃森森,滿身鮮甲;爪子峻利
赤耀耀,兩道虯鬚。來海嶠千里奔騰,過禹門只須一躍。明珠藏頷下,
有翻江攪海之威;喉內隱逆鱗,具旋乾轉坤之勢。若非大禹舟中見,定
是延平澤內飛。那龍盤舞了一會,林澹然喝教收斂那龍,龍昂頭蟠於亭子東首柱上。
這時節已有五更,只見斜月掛山,玉繩低轉。李諤道:“天將曉矣,二位大王可發付二靈去罷。”薛舉、張善相又念真言,見兩個神將乘雲而下,一個三眼四臂,一個三頭六臂,奇怪可畏,立於亭前道:“吾師有何法旨?”薛、張齊道:“今夜李大人賞月,無以爲樂,遣水族、山君召二神一戲。伏虎者騎虎,降龍者乘龍,各逞神通,毋得怠慢!”那兩員神將應諾,一個乘龍者三眼四臂,一個跨虎者三頭六臂,各使器械,共有十般:槍、刀、劍、戟、鏟、杵、叉、鈀、鋼鞭、大斧,在花園內空中一來一往,大殺一場。但見:
陰雲蔽月,殺氣漫空。騎龍的怒諮青臉。銅鈴眼放萬道金光;騎虎
的倒豎赤須,血盆口吐千條火焰。一個盤旋轉踅,劈開山嶽伏龍神;一
個跳躍奔騰,掀轉乾坤降虎將。刀對斧叮噹音響,鈀擊杵譁剝聲鳴。天
王見了也躬身,地煞遇時須拱手。李諤看得眼花,驚得神竦,稱羨不已。那神將鬥了一會,林澹然喝聲:“住手!”只見這兩員神將,乘龍騎虎,騰空而去,一陣狂風過處,都不見了。李諤不住口喝彩。
林澹然道:“二王戲術耳,不足爲奇,老俗也取一物相贈。”命內使打掃淨室,內置大紙二幅,文房四寶,閉上房門。三王並衆人俱拱立以觀聖作。只見林澹然手拿蠅拂,口中唸唸有詞,喝聲:“疾!”將蠅拂柄兒擊門一下,聽得房中擱筆之聲,澹然令開門進看,原來畫成兩幅好畫:一幅畫羣龍在雲霧中,波濤洶湧,名爲“羣龍出海圖”;一圖畫高崗之上,梧桐之下,鳳凰一隻,對日長鳴,名爲“丹鳳朝陽圖”,上俱題僧繇寫。乃晉朝張僧繇,畫龍不點睛之人,真仙筆也。林澹然對李諤道:“此幅丹鳳圖,若久雨不晴,不必諸般祈禱,只把這幅圖掛起,即刻雲收雨散,紅日當空。若掛一月,一月不雨,掛一年,一年不雨。要雨時,必須收起此畫,不然,再不能得雨也。這幅羣龍圖,若久暗不雨,但把此畫掛起,立時烏雲蔽空,猛雨如注。若要晴時,須收起此畫。”查訥問道:“師爺,此畫實爲奇寶。倘兩圖齊掛,豈不又晴又雨乎?”林澹然道:“不然。要雨處方掛羣龍圖,要暗處方掛丹鳳圖。若兩下齊掛,則晴處自晴,雨處自雨,不相妨礙,所以爲妙。若掛作一處,又不大晴,又不大雨,是爲陰天。其應如響,不可輕褻。將丹鳳圖裱起進貢皇上,爲鎮國之寶。將羣龍圖裱起,贈與侍中,爲傳家之寶,聊伸老僧芹意。”李諤大喜,頓首拜謝。
說話之間,不覺城市雞鳴,已是天曉。李諤身子睏倦,就在花園書室裏,憑凡而睡。午後又整筵席相待。一連住了數日,李諤拜辭告行。林澹然等再三款留不住,只得置酒餞行。杜伏威、薛舉、張善相共修三道表章,稱臣貢獻,各進金銀二車,明珠十顆,白玉屏風四架,珠簾二掛,蜀錦千端,壁玉圭一方,仙畫一幅。李諤又各各厚贈寶物仙畫。林澹然等直送至南陀驛分別。
李諤帶了僕從,一路無話,直到京都,朝見隋文帝,舞蹈畢。文帝道:“勞卿遠使西蜀,事體若何?”李諤奏道:“託陛下洪福,入蜀不費辭說,西秦王薛舉、天定王杜伏威、萬壽王張善相接了聖諭,情願稱臣奉朔,歲歲貢獻不廢。但言西蜀蠻僚錯雜,朝更夕變,性若犬羊,不服王化。一自三王出鎮,蠻僚盡皆畏服;若一旦擅離,惟恐生變,百姓遭囗。懇乞天恩,賜以王爵,復鎮西蜀,誓不更變。朝廷有事,出軍相助。陛下不如將機就機,待以優禮,賜以王位,恩結其心,亦足爲西北一帶地方之保障。還有一個老僧,年逾九十,德行清高,姓林,法名太空。一個軍師查訥,字近仁,上知天文,深通韜略。二人皆精陰符變幻之術,他言上觀天象,陛下乃真命之主,所以輸誠納款,有表文進獻。外貢金銀、珠王、仙畫等件。”將丹鳳圖陳說一遍。文帝看了大悅,分付內帑宦官,將寶貝金珠收貯,仙畫鎮庫。李諤又將夜間酌酒歌舞、桃酒、龍虎變幻之法,逐一陳奏。文帝即敕禮部鑄造天定王、西秦王、萬壽王金印三顆,造金冠三頂,玉帶三條,蟒龍錦袍三襲,珠履三雙,寶劍三口,外又敕封林太空爲通天護國普靜正教禪師,賜一品服,差行人官魯醜爲使,齎奉旨意御賜等物,往西蜀欽賜三王。有詩爲證:
昔日三齊僞,今朝三俠真。
不須親納陛,聲譽振神京。
話說林澹然送李諤起程後,即要歸山,薛舉苦死留住,先送杜伏威、張善相、查訥回鎮。撥宦官十人伏侍林澹然,在後宮花園內,晨昏問候,殷勤孝敬,曲盡定省之道。過了數月,忽報朝廷差官來到。薛舉迎接入城,開讀聖旨。魯醜捧過西秦王金印和冠帶、錦袍、珠履、寶劍,薛舉謝恩已畢,請出林澹然,拜受皇封御服,厚待天使。魯醜作別起行,到杜伏威、張善相兩處去了。三處俱差官上表謝恩。
林澹然在西秦王宮中將及一載,一日要回峨嵋山。薛舉只得送別,差內官將士數十餘人,直護送至青州張善相處。善相迎接入城,重賞人衆,發付回鎮。林澹然在張善相宮內又住了數日,要回山上。張善相命擺鑾輿自簿奉送,林澹然止住不用,只取山轎一乘,宦官人役,送至峨嵋山而返。樵雲、印月接入庵內,稽首問候起居。林澹然坐下,只見小賽擺耳前來,搖頭跳躍。林澹然問樵雲:“老蜜爲何不見?”樵雲道:“大爺去後不及一月,老蜜往山後澗中喫水,失腳跌下崖去,登時跌死。已埋在山凹之內。”林澹然又問:“老鍾一向好麼?”樵雲道:“老鍾向來愈加贏瘦,近有十餘日不食,每向太爺禪座前蹲踞瞻望,悲號長吼,似有望太爺不來之意。昨日午時,死於洞內。適才和師兄正欲葬之,不期太爺回來。”林澹然聽罷,兩目垂淚,長嘆道:“老鍾雖墮畜道,俺一言點化,即能解悟,此去必歸正道。可惜臨死不曾與之一訣,可憐,可憐!老僧這等命薄,數年已來,張太公、苗知碩、沈性成、胡性定相繼西歸,幸有老鐘相伴,亦爲兩世之交,今又長逝,深可痛惜!”嘆罷,令印月、樵雲抬虎放於庵前,四圍堆積柴薪,林澹然端坐於虎屍之側,先念一卷消罪解冤懺,又念一卷楞嚴上品經,後誦往生淨土咒,親自下火,口中念動偈語云:
虎虎虎,眼射金光威耀武,身披文彩斑斕,腹布刀槍旗鼓。三生孽
障相牽,兩世空來辛苦。一言點化之後,解悟皈依西祖。咦!從今脫卻
奧皮囊,萬道霞光歸淨土。念罷,舉火點着四圍,火焰騰騰。林澹然向西合掌唸佛,頃刻間,虎已焚化,只有心不毀爛。樵雲將柴棒去撥,林澹然止住道:“不可!待其自化,方現靈光。”說話未畢,只聽囗爆之聲,心花分爲六瓣,五道青煙從中而起,直透半空,結爲一處,盤旋半晌,往西漸漸而散。再看時,心已成灰。林澹然大喜,高誦南無釋伽佛、南無無量壽佛。印月問道:“老鍾之心久煉方開,中有青煙衝空旋繞,此是何意?”林澹然道:“此乃老鍾返本還元處。心開六瓣者,六根俱淨。煙分五道者,五蘊皆空。”印月、樵雲一齊合掌,同聲唸佛。次日將虎骨葬於石洞之前,疊土成墳,疊石爲基,至今虎潤遺蹟尚存。有詩爲證:
生前何事戀煙花?變畜須知一念差。
幸悟良言持釋戒,靈歸西境樂無涯。
話分兩頭。再說隋文帝得杜伏威等歸服,一統天下,風調雨順,四海清寧,倉庫充盈,萬民樂業,國家全盛,太平無事。文帝有東宮太子名勇,爲人柔懦,樸實無智。次子名廣,小字阿摩,爲人資辨敏捷,貪虐荒淫。初封晉王,貪心不足,欲奪其兄之位,與總管宇文述商議謀害之策。宇文述道:“殿下欲謀東宮,何難之有?必須得這個人輔佐,事必成也。”廣問何人,宇文述薦:“右僕射楊素大有權謀,殿下何不求之?”晉王召楊素密謀此事。楊素道:“殿下欲謀兄位,只是承順父心,曲盡孝道,自然此位可得。”自此宇文述、楊素每每見文帝,稱羨晉王仁孝恭儉,謙己下士,有人君之度;東宮懦弱無才,不足以承大統。文帝果然聽之。開皇二十年春,文帝下詔廢太子勇爲藩王,立晉王廣爲皇太子。晉王既立,未及數月,暗將太子勇毒死。至仁壽四年正月,晉王弒父文帝于大寶殿,自登大位,號爲煬帝,改元大業元年。
煬帝登基之後,縱恣爲樂,日夜歌舞,不理朝政。欽差舍人封德彝、宇文愷二人營造洛陽顯仁宮,南接皁澗,北跨洛濱,起自大江以南,五嶺以北,採取奇材異石,納於其中。又求海內奇花瑤草,珍禽異獸,充入苑囿。自長安至江都,造離宮四十餘所。又遣黃門侍郎王弘,往江南造龍舟數萬艘,官吏督促嚴緊,役了日夜營造,死者相望於道。開永濟之渠,引沁水南達黃河,北通涿郡,穿江南河道,起自京口,直至餘杭,八百餘里。置治口倉於鞏城,周圍二十里,內穿三千窖。造興洛倉於路陌北城,周圍十里,內穿三百窖,每窖內皆藏米粟,以防急用。五月間築城西苑,周圍二百里,內開大海,方圓十餘里,造成方丈、蓬萊諸山,高百餘尺。臺觀宮殿,錯落山上。苑內亦種奇花異卉,四時遊玩。到秋冬樹木凋落,剪雜彩爲花,綴在枝條之上;顏色被風吹壞,復加更換。池沼之中,亦剪綵爲荷,晝夜笙歌不徹。每遇秋夜月明,縱宮女數千,俱跨駿馬,遨遊西苑,作《清夜遊》曲,馬上歌舞。國政廢弛,無日不治宮殿苑圃,兩京至江都,苑囿亭殿,不知其數,久而益厭。總管字文愷揣知上意,選天下山川勝景之日獻上。煬帝遍覽圖景,知汾州地勢坦平,可以蓋造宮殿,手詔工部官員,即於汾州地界造成宮殿,瓊樓綺閣,極其光彩腸帝竟在汾州快樂。此時朝廷重斂,有司官員更是貪酷不仁,百姓受苦,輾轉流離。胡曾先生有詩嘆曰: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隋煬帝篡位,一統山河,海外四夷,年年朝貢,只有高麗國王,屢歲不來貢獻。煬帝大怒,於大業六年春,下詔討高麗,差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海口,造大船三百隻。官吏督役甚嚴,民夫晝夜立在水中,不敢停息。腰腹之下,盡皆生蛆,死者數萬。調發天下軍兵,皆會於涿郡。江淮一帶船隻,首尾連接,千有餘裏,來往人役不絕,死者相枕。正是:萬姓遭殃,黎民塗炭。有詞爲證,詞名《卜算子》;
煬帝急差徭,萬姓遭塗炭。夫妻手足盡分離,父子不相見。未
畢城郭工,又欲興宮殿。髑髏朽骨積如山,激動英雄變。
隋煬帝調發天下精兵,征討高麗,詔書到西蜀,杜伏威、薛舉、張善相兄弟商議不定。張善相車駕到草菴,參見林澹然,以求良策。林澹然道:“隋煬帝弒父之賊,加以荒淫無道,不理國政,上幹天怒,下結民怨,眼見得喪亡無日,但不知鹿死誰手。如今又動兵遠出,是自取敗亡。爾等若助軍馬,徒送衆軍性命;如不遵調遣,又背前言,激逆賊之怒,高麗未徵,旌旗先指西蜀矣。不如各鎮且助兵五千,糧米三千石,託言邊郡四散鎮守,一時難以畢集。三鎮共先進軍一萬五千,然後陸續進發,待彼徵高麗敗創之餘,自守不暇,豈能問罪於他人?連月來俺佔雲氣,見太原分野,王氣極盛,帝星明朗,此地必有真人。十餘年後,天下大定,隋朝氣數只此而已。”張善相辭了林澹然回青州,發檄文知會天定王、西秦王。三處厚贈天使,各助軍士五千,糧米三千石。天使帶領軍馬回朝,覆奏煬帝。煬帝御駕親征高麗,詔徵天下軍馬,皆會聚於平壤,共一百十二萬三千八百人,車駕渡遼。高麗王見隋帝大兵聚集,不敢出戰,分兵堅守,暗遣沙壘、鄧五斗、武洞、駱思德四將帶領精兵,四山焚劫隋軍糧草。隋軍乏糧,自相變亂,諸將皆無戰心,各思退步。高麗王大發軍馬追殺,隋軍大敗,衆將只護得隋煬帝而逃,全軍敗沒。
大業八年,京城地震五番。六月朔日,有黑氣千餘丈,飛入太極殿中。七月,有虹光現於玉堂原,城外高山,盡皆崩裂。天下大亂,盜賊如林,各據一方,稱王道帝,共有六十四處煙塵。先說一人,姓竇名建德,貝州人氏,軍官出身,聚集勇將孫安祖、張金稱、高士達,招兵買馬,共得五萬餘人,打州劫縣,據地稱王。又有一人姓李名密,字玄邃,遼東襄平人,輔佐楊玄感爲王。有大將翟讓、李世囗、王伯當,起兵黎陽,佔據滎陽郡,所向皆捷。據興洛倉,復駐紮鞏城,聲勢大振。朱仙起兵南陽,稱爲楚帝。郭子和起兵榆林,號永樂王。王須拔起兵恆定,號漫天王。又有劉武周、林士弘、李子通、邵江海、劉元進、江華、徐圓朗、左才相、梁師都,各各佔據城池,互相征伐。遍處表章不絕到樞密院來。煬帝聞報,驚慌無措,御筆親寫詔書,欽差右驍衛將軍唐國公李淵爲太原留守,虎賁中郎將王威、虎牙中郎將高君雅二人爲副留守,調遣關右十三郡軍馬征討羣賊。
卻說李淵字叔德,隴西成紀人氏。其祖李虎仕魏有功,封唐國公。父李(日丙)襲封其爵,生淵於長安,胸生三乳,立性仁厚,襲封唐公。取竇毅之女爲夫人,生四子:長名建成,次世民,三玄霸,四元吉。李世民年方四歲,有書生見而異之,嘆道:“此子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及冠,必能濟世安民。”李淵厚待書生,既而辭去。李淵懼其語泄,使人分頭追殺,竟無蹤跡,因以爲神。故採其語,名世民。有詩爲證:
龍姿鳳表自天成,首出能教海嶽清。
濟世安民真帝主,行看四野息煙塵。
再說李淵奉旨率領高君雅、王威二將,長子建成、次子世民,起馬步兵五萬,征討衆賊。雖然屢戰屢勝,爭奈盜賊甚多,朝降暮反,只有山西、河南附近地方,略爲平靜。忽報邊城軍士結連胡虜作叛,勢甚猖獗,官軍屢敗,求兵救拔。吏部侍郎裴矩力勸煬帝親征,煬帝敕虞世基爲總兵都督大元帥,帶領馬步軍兵三萬爲前隊,煬帝自統精兵七萬、戰將百員,御駕親征。大軍將到雁門,虜王突厥撤圍而走,誘隋煬帝軍馬入關,親督鐵騎四十萬,攻打雁門劫駕。金鼓之聲,振動天地。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入平林被犬欺。
不知煬帝如何退敵,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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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禪師坐化證菩提 三主雲遊成大道
詩曰:
逝水滔滔不斷流,浮生寄這似虛舟。
垂髫童子霜堆鬢,矍鑠禪師雪灑頭。
回首功名成大夢,俯思榮辱付浮漚。
釋歸極樂玄驂鶴,萬古傳揚姓字留。
話說隋煬帝被突厥圍困於雁門關,衆皆危懼。帝遣元帥虞世基率精兵開關出戰,大敗而歸。煬帝大驚,詔天下募兵,守令勤王。當下屯衛將軍雲定興知天子有難,聚集豪傑,起軍發馬,赴邊塞救駕,驚動一個年少英雄,年方十六,聰明勇決,識量過人,前來應募。卻是太原留守大將軍李淵之子李世民,來見雲定興獻策道:“突厥敢舉兵圍天子於雁門,必謂我等倉猝不能赴援。今白晝則引旌旗,左出右入,東進西退,令數十里不絕;黑夜則金鼓之聲相應照會,吶喊不息。猾虜必疑援兵大至,望風而適矣。”雲定興依其計,果然突厥疑有大兵,漸漸散圍,不敢逼迫。不半月間,各郡救兵皆到。突厥聞知,解圍而去,煬帝方得還朝,大賞衆將。自此李世民之名,四海盡知,英雄欽服。
李世民見天下大亂,盜賊滿前,已知隋室將亡,陰有安天下之志,輕財養士,結納賢豪。有一謀士,姓劉名文靜,又一宮監,姓裴名寂,旨與世民相善,密議大事。劉文靜道:“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劉武周已據汾陽宮,羣盜殆以萬計。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劉某爲令數年,盡知豪傑,一旦收集,可得十萬人。尊公所統之兵,復且數萬。一令之下。誰敢不從!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半年間,帝業成矣。”李世民大悅。對父李淵道:“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爲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盜寇,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爲福,此天授之時也。”李淵大驚道:“汝安得出此言?取滅族之禍也!”次日,李世民又道:“目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願大人早定大計。”李淵笑道:“吾夜間思汝之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喪軀亦由汝,化家爲國亦由汝!”世民和裴寂設計,暗囑宮人張、尹二妃設宴宮中側殿,待李淵酒酣,二妃擁抱,同臥龍牀,恣樂通宵。次日,李淵怕事露,定計殺了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二將,遂作符飭內宮監庫物賞軍,改換旗幟,軍聲大振。先據晉陽,又取長安,開倉庫賑濟窮乏,改立白旗,聚集文官武將,大小軍士,宰牛殺馬,祭賽天地諸神,誓衆於野,作檄文遍達各郡。又差衆官迎接代王侑即皇帝位於天寶殿,改元義寧元年,大赦天下。時隋煬帝駕在江都,遙尊爲太上皇。李淵自立爲唐王,都督內外諸軍事。
此時宇文化及、宇文智、司馬德勤、裴虎、孤行達等,扈煬帝在江都,聞知長安李淵有變,自爲唐王,心下不平,奸黨合謀,於大業十三年夏四月,弒煬帝於玄門之側,立秦王浩即皇帝位。探馬報到長安,李淵大哭,聚衆官發喪掛孝,望江都遙祭。當下諸大臣謀士皆有尊李淵爲帝之心稟於李世民。世民與劉文靜、裴寂、李靖謀定,差文武官員隨司農少卿裴之隱請詔。此時恭帝年幼,即令蕭造草詔,願禪位於唐。百官奉李淵即位,改元武德元年,改郡爲州,改太守爲刺史,立建成爲太子,世民爲秦王,元吉爲齊王,傳檄諸郡,共起軍馬伐宇文化及。化及敗績,被李世民斬之,傳首長安示衆,天下稍定。
消息傳入西蜀,杜伏威升殿,聚集文武商議。查訥當先奏道:“老臣近聞唐王李淵禪了隋朝大位,目今又滅了宇文化及,其餘諸國,或降或滅,已聚勇將千員,精兵數十萬,謀臣智士皆傾心事之,眼見得天下十有七八矣。況兼太原分野,王氣正盛,紫微星光彩倍常,正應昔日林禪師之言,主公亦須預備戰守之策。又聞李公子世民,仁明英武,識量過人,傾身下士,豪傑景從,有帝王之表,主公不可輕視之也。”杜伏威道:“孟子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亂極生治。自晉世祖受禪以來,五胡亂夏,繼以五代兵戈迭興,戰爭不息,羣黎塗炭,四海凌夷。以今度之,將及五百年矣,上天豈無好生之德,忍使生靈久困水火哉!太原帝星朗朗,林太師常言此地必有真人,即此推之,李世民非命世之主而何?孤弟兄三人,自十六歲起兵,屈指五十餘年。感軍師神機妙算。百戰百勝。初受齊後主之恩,次感隋文帝之德,以一介儒生而位居王侯,食祿五十餘載,富貴久而且極,人生快活滋味,不過如此。吾聞位高者責重,貴極者身危,戀戀於此,禍基不遠。意欲遨遊方外,寄跡煙霞,辟穀延年,訪真修道,卿意以爲何如?”查訥道:“主公何出此言?大丈夫翹首雄飛,豈甘雌伏?太原雖有真人,大事猶未可必。主公鼎足三國,戰將數百員,精兵二十萬,進則可以橫行天下,退則可以扼守西蜀。唐兵至此,三國互相救援,蜀地必能保全。設或天命在唐,不過奉其正朔,納款歸命,如亡隋故事,則子孫可以永保富貴。主公何故思及方外之事,使英雄氣短,謀士志消?人心一解,大事去矣!老臣切以爲不然。”杜伏威道:“軍師之言雖善,但大數已定,非人力之所能爲。今以天下事度之,世民應天順人,仁義播於四海,大物必歸唐主。孤若秣馬厲兵與之抗衡,必蹈烏江之轍;如稱臣納土,委身事之,又非忠臣不事二主之心,豈不貽笑萬世?須待林太師、西秦王、萬壽王相會,共議良策。”
君臣正商議間,忽近臣奏:“萬壽爺有檄文到來。”杜伏威拆開與查訥同看,上寫道:
即今三月二十五日,乃林太師壽誕,屈王兄車駕早臨,同往山中奉
祝。專候再拜。杜伏威道:“若非張三弟預達,則幾乎失忘師爺壽誕。”隨差官備辦禮物,同軍師查訥、世子杜世廉——即杜應元之子,勝金姐所生,乃天定王之弟。時勝金姐已故,因夫人舜華只生一女無嗣,立爲世子——老將尉遲仲賢,隨從杜伏威起駕到青州郡。此時西秦王薛舉車駕已到,萬壽王率文武百官出郊迎接。二王入城上殿行禮,設宴相聚,不勝之喜。說及唐朝之事,皆無定議。張善相道:“天氣融和,萬花如繡,明日同二位王兄且去郊外遊樂一番何如?”天定王、西秦王同聲道好。次日,張善相頒令旨,整備車駕,郊外遊玩。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人,各駕龍車。三位世子——杜世廉,勝金所生;薛仁禹阝,囗蜚仙所生;張一奇,琳瑛所生——軍師查訥、文武百官,俱騎駿馬,內侍儀從、軍兵共千餘人,出西門遊玩。此時暮春天氣,風日晴和,百花開放,山明水秀,柳綠桃紅。君臣看之不足。有詞爲證,詞名《瑞鶴仙》:
悄郊原帶郭,芳草路,馬跡車塵漠漠。垂楊獻山角。蕩春風搖曳,
珠簾翠箔。鸞呼燕狎,顫巍巍,花枝重壓。有山靈勸我,慢解繡鞍,且尋
杯酌。 不計程途迢遞,遇酒逢花,高歌緩頰。君臣共樂,扶酣醉,繞
紅藥。看前村已欲,紅稀綠暗,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春遊
興劇。
看看日色近午,張善相問侍臣道:“此地有甚寺院可以暫息?”近臣奏:“前去不遠,有一個伏龍觀,極是高大寬敞,可歇車駕。觀後有牡丹國盛開,共數十種,天下無賽。奉殿下令旨,御膳早已整備在觀,候駕宴賞。”張善相即命往伏龍觀。少頃到觀前,觀中道衆撞鐘擊鼓,俯伏山門接駕,一齊殿中坐定,道士獻茶。內侍奏:“後園筵席完備,請三殿下赴宴。”三王同入後園,看那牡丹,果然開得茂盛。但見:
千葩吐豔,萬萼呈奇。王樓寶相,楊妃亭畔倚欄杆;魏紫姚黃,飛燕
掌中施妙技。迎風向日,渾如帶酒新妝;側面傾心,儼若向人私語。不
隨桃杏妖嬈色,獨佔羣芳卉裏王。萬壽王分付內侍,摘黃白二種,插在古瓶之內,置於席上佐酒。正宴樂間,只聽得隔牆浩歌之聲,甚是清亮。王等側耳聽時,歌道:
丹砂九轉換成仙,在在爲家處處天。一粒粟中藏世界,三升鐺裏煮
山川。白鶴有情呼即至,黃金無色化非艱。身中火棗誰人識,此藥原來
便駐顏。歌罷,鼓掌而笑。又一人歌道:
何處是吾家?飢來食絳霞。琴彈碧玉調,爐煉白硃砂。曾經舟化
米,親見棗如瓜。一瓢藏太極,三尺斬妖邪。寶鼎存金虎,元田養白
鴉。目前真閬苑,何必泛星搓?歌罷,二人狂叫大笑。薛舉聽畢大怒,喝令將官拿觀中老道士來見駕,道:“這賊道好大膽!孤兄弟在此飲酒,甚人在隔壁高歌狂笑?你輒敢留此等狂夫,放肆攪擾!”着軍校拿下,捆打一百。道士俯伏地上,戰兢道:“小……小道罪……罪該萬死,乞殿下天恩饒……饒恕。兩月前來……來……來這兩個遊方道人……”杜伏威笑道:“那道士不必慌張,慢慢說來。”道士又稟道:“這兩個道人拿些銀兩,定要租牆裏那一間房煉丹。小道慮來歷不明,再三推阻,二人抵死要住,只得暫許數日。小道暗裏窺他兩個道者,倒也安靜,終日閉目危坐,端然不動,又不見他飲食,不知今日爲何風顛起來,驚犯聖駕,伏乞天恩。”杜伏威道:“放了這道士。”就差內待到房內好好叫那兩個道人來見,不可大驚小怪。
少頃,內侍官領着兩個道人到花園內來。衆人舉眼看那道人,一個生得蒼顏鶴髮,瘦臉長髯;一個生得長眉大耳,闊面重頤。身上都穿着一樣的百衲道袍,頭上都戴一頂班竹道冠,腰繫麻絛,腳穿草履。飄飄然有出世之表,徐步向前,打個稽首道:“三位殿下稽首了。”薛舉怒喝道:“汝是何處野道,見孤等不下拜,敢如此無禮,甚爲可惡!”那長髯道人仰天大笑道:“貧道乃方外野人,不習君臣之禮,那裏省得什麼跪拜?”杜伏威道:“這也罷了。孤問你二位道者,爲何不去雲遊,卻在此長歌狂叫?”那闊臉道人笑道:“貧道二人久聞西蜀名山勝景甚多,故云遊至此,亦是暫寄蘧廬耳。到此數月,欲覓一施主舍酒與貧道二人,喫個酩酊,未遇其人。適聞酒香撲鼻,不覺興動,聊髮長歌,以遣清興。”杜伏威道:“你二人既要化酒,何難之有?”叫御膳官取一埕酒與二道者飲。張善相問:“你二人可用葷麼?”二人答道:“用齋。”張善相道:“杜爺賜你酒,孤賜你一齋。”分付內侍整一桌蔬齋,看兩個座兒與他飲酒。二道人稽首謝了,旁邊坐下,自斟自酌。瞬息間,一埕酒已喫完。杜伏威道:“汝二位還能飲麼?”二人道:“蒙賜這一埕酒,只可與貧道潤喉而已,酒興二字,全未,全未!”杜伏威大笑,分付內侍再取酒來。管廚官又取一埕好酒與二人,霎時間又飲盡了。頃刻喫盡了四埕美酒,兩個才立起身來,呵呵笑道:“這四埕酒,略嘗滋味。”向前稽首稱謝。
杜伏威道:“不必謝了。今你二位乘着酒興,卻往何方去?”長髯道:“俺們離此前去,到太原要見秦王李世民一面。”杜伏威道:“當今唐天子登基,全仗秦王,以成大業。汝二位去見他何用?”闊臉者道:“如今秦王功蓋天下,四海揚名,英雄豪傑,莫不歸附。李淵得享天位,皆秦王之力。羣臣共議立秦王爲太子,其兄建成,其弟元吉,暗妒造謀,每欲殺之。貧道去見秦王,勸他棄職歸山,隨俺兩人云遊天下,授以長生不死之術,煞強似立身坑阱後,以罹大禍。故欲去走一遭,二來兼求一醉。”薛舉大笑道:“此狂夫之言,滿口胡柴。秦王自起義兵,衝鋒冒陣,出萬死一生以得天下,正要混一區宇,享太平無疆之福,成子孫萬世不拔之業,豈肯隨汝遠山雲遊,餐風宿露?言之太迂,深爲可笑!”長髯者道:“大王但知其樂,不知其苦。俺道人們慈悲爲主,方便爲門。從唐高祖即位以來,誅邪伐叛,六十四處煙塵,消除了大半。狠徵惡戰,滅族亡軀,不知喪了多少英雄!當今佔據城池,稱孤道寡的,尚存一二十家。數年之間,眼見得亦罹此禍。貧道欲一一勸化,使衆諸侯急流勇退,避患潛蹤。其中肯棄功名、撇富貴而明哲保身者,能有幾人?故此欲往太原見秦王,力勸他依行學道。秦王斂手,則衆諸侯皆得高枕無憂。這不是貧道們的慈悲方便處?”薛舉道:“這道人又胡說了!李世民天生英傑,命世奇才,豈不知治世安民、撥亂反正之理!乃一旦棄帝王之業,違仰望之心,而從汝修行學道乎?”道人道:“俺二人雖方外野人,頗明天象。每見太原王氣鬱然,紫微星朗朗拱照,豈不知李世民是一代真主?噫!但恐彼之得意處,即是三大王之失意處也。”薛舉怒道:“唐朝自得中原,孤等自守西蜀,土壤懸隔,有何優哉?”道人道:“大王試說古往今來命世之主。曾有不統一者乎?目下唐主內憂蕭牆之變,外有羣雄之角,蜀地險峻,路僻糧阻,故遲遲未進。而數年後,內難既靖,羣雄盡滅,唐之旌旗,不指西蜀而誰指哉!大王若與之抗,寡不敵衆;北面而事之,又惹天下英雄恥笑,此際當如之何?”說得薛舉閉口無
杜伏威道:“二位仙長確有定見,孤弟兄每每慮及於此,未有成議。今蒙賜教,令人豁然頓悟。孤久慕玄修,夢想仙風甚渴,但恐俗骨凡胎,難到蓬萊弱水,若得仙長破述指路,豈惜區區富貴功名?”那道人道:“大王,但恐你心不堅耳。學道何難,修真亦易,墮劫與飛昇,乖爭方寸間。三位大王起兵以來,雖然殺戮生靈,只爲濟民利物,身居富貴,行實清廉。況能薄名利,遠聲色,輕貨財,滅滋味,屏虛妄,除嫉妒,俠膽貞肝,靈臺炯炯,比皆人之所難及也。若能委脫紅塵,逃出羅網,將大位傳與世子,割愛分恩,清心寡慾,隨貧道遨遊四海,浪蕩煙霞,吸風飲露,嘯傲乾坤,數年間,必悟玄機,定超塵劫。若非宿緣有在,三大王焉能與貧道一面乎?請即長往,不必多疑。”杜伏威三王皆低頭不答。道人又道:“天定王,天定王,記得隔塵渡頭,天主樓上賜酒受教,雲五十三年後,依然上王樓。詩猶在耳,何遽忘之?”杜伏威聽罷,猛然省悟,離席道:“二位仙長莫非就是褚一如、姚真卿麼?”道人笑道:“闊別久矣,此處重逢。”杜伏威慌忙下拜道:“弟子爲塵俗所迷,不知大仙駕臨失迓,萬罪,萬罪!”道人答禮道:“吾二人奉天主法旨,接引三位到蓬壺學道,以待行滿飛昇。無由進見,故託酒狂歌,微言隱諷。莫罪,莫罪!”杜伏威拜罷,薛舉、張善相、查訥一齊上前行禮。張善相道:“此二位仙長與王兄何處曾相會來?何不早言,費了許多脣舌。”杜伏威笑道:“就是孤一向對林太師並二位賢弟所言,送公公骸骨還鄉時,路阻大溪,得二仙長扁舟濟渡,引入仙境,參見混一真人,傳授琴棋心法,又賜仙果瓊漿,住了兩日。拜別之際,真人賜八句詩道:‘遇喜不爲喜,逢憂豈是憂?囹圄百日患,舒抱莫含愁。棧閣成基業,深淵解組休。五十三年後,依然上王樓。’至今珍佩不忘,歷歷應驗,獨有深淵一句不明。今思深淵者,李淵身爲唐帝也。適才偶爾相逢,卻像曾交半面,顛倒尋思不起,不是仙長自言,幾乎當面錯過。但孤等愚夫俗子,不識玄機,懇求仙長點化一二,三生大幸。”三王躬身請二仙上坐飲酒,二仙道:“貧道不復飲矣。適間所賜美酒,仍在埕中,未曾飲去,藉此以試大王耳。告別前往成都府威鳳山下小庵內,專候三位駕臨,切莫羈誤。”杜伏威道:“謹遵仙旨,弟子等往峨眉視林恩師之壽事畢,即相會於成都矣。”二仙點首,長嘯一聲,倏然不見。萬壽王等,且驚且喜,一齊上車回朝,整頓禮物,率領三位世子、查訥等,一同起馬來到峨眉山。
天定王等下車馬,步行上山,進庵參見林澹然。杜伏威、薛舉、張善相稱觴祝壽,次及杜世廉、薛仁禹阝、張一奇、查訥上壽了,然後進上禮物,即於草菴之內,次序坐下飲酒。杜伏威將西郊遊玩,遇二仙點化;棄位學道之事說了,又道:“不肖等三人已許之於成都威鳳山相會,未曾稟知師爺,不敢擅便。今見恩師之後,即長往矣。”林澹然道:“汝三人功成名遂,皆具仙風道骨。今能同志棄家修道,必能蟬蛻塵寰,登紫府而位上仙,可賀,可賀。況三位世子,俱老成英偉,足繼大業,不墜家聲。今俺有一樁大事,正欲與汝等一見,今幸俱會於此,亦系宿緣,使老僧無限歡喜。今晚三王、世子與近仁暫宿草菴,明日午時,老僧即當西歸永別。”杜伏威等大驚,一同站起身來道:“師爺何出此言,使某等神魂欲絕,幸再留幾年。”林澹然笑道:“明日午時,俺的大限已到,何能強留?今夜與諸君相敘一宵,便當回首。”杜伏威兄弟三人淚如泉湧,悲泣起來。林澹然勸道:“三王不須悲切,老僧年已過百,受享逾分,復何憾焉!”杜伏威掩淚道:“師爺修煉既久,自當驂鸞駕鶴,羽化飛昇,爲何又入這境界去?”林澹然道:“釋玄二教,總屬虛無。古佛上仙,須離幻體,雖聖祖佛老,亦所不免。”薛舉道:“師爺預知未來之事,此一去靈光歸於何處,不肖等復可相見否?”林澹然道:“脫此皮囊,即歸覺路。釋道殊途,一時未能遽會。”張善相道:“師爺西歸,乞留一言,遺世廉等終身佩服,以爲蕃蔡。”林澹然道:“待三子自問,方可教之。”杜世廉即起身敬問:“守己待人之道何先?”林澹然道:“立心宜誠,待人宜恕。”又問:“事君治民之道何先?”林澹然道:“事君宜敬,莫以得失爲榮屏;治民宜寬,莫以督責掩仁慈。”薛仁禹阝躬身問治國治家之道,林澹然道:“治國要知民情,辨忠佞,遠異端,重農務。治家恭儉好禮,勤職業,擇鄰居,遠損友,勿使妻妾近尼釋而多勃溪,勿使子弟愛遊佚而無生計。”張一奇整容問處變用兵之道,林澹然道:“處變貴於知機,貪者受禍;用兵明於賞罰,吝者遭殃。總之要重英豪,知進退,察虛實,同甘苦。勿以敗惰,勿以勝驕。知此數者,爲將之道,其庶幾乎!”三子拱手受教,重斟美酒,再整佳餚,飲至更深。林澹然令衆人安歇,杜伏威等道:“只有一官之會,焉可酣睡?”撤去杯盤,林澹然盤膝跌坐禪牀之上,杜伏威等次序坐談,直至天晚,依依不捨。
早膳已罷,林澹然入房內,香湯沐浴畢,換了一身布服,對衆人一一合掌相別。印月、樵雲二人跪下,泣求修焚衣鉢,林澹然但道“靜養”二字,再問時,林澹然又道“無欺”,二人言下省悟。澹然即命擡出龕子,放在庵前,林澹然跨入,端坐於內,問印月道:“有午時否?”印月道:“將是午時。”杜伏威一行人環立龕前,林澹然手持念珠,對衆道一聲:“大衆保重,老僧告辭了。”閉目垂眉,一霎時神光出舍,圓寂去了,只見鼻中垂下玉箸來。杜伏威等跌足慟哭,大小官民人等,無不下淚。杜伏威道:“且住,有一樁要緊大事,倉猝間不曾問得,深爲可惜。”衆人問何事,杜伏威道:“不知林師爺要何人下火,失於問及。”印月道:“大爺已曾分付,不必他人下火,回首一晝夜,自有真火從足心而起,可以自焚本相。”杜伏威遂命燃香點燭,設祭修齋,出示曉諭三國官民人等,盡皆掛孝,遍處傳說林聖僧坐化,當有真火焚身。遍處傳揚,次早上山來燒香的人,若男若女,何止千萬!近傳官禁喝不許近庵。杜伏威道:“不妨,今日林師爺坐化西歸,正要百姓觀看,以顯平昔道行清高,宦官不許禁止。”衆人皆捱近龕前,磕頭禮拜,誦佛之聲,振動山嶽。看看午時將至,忽見兩股青煙,從龕底而起,漸漸有焰燒着龕子。此時看的人翻江攪海。良久,焰光大熾,焚着林禪師法身,只見一線金光,從崑崙頂上衝出,直上九霄,化成萬道霞光,輝煌燦爛,旋繞空中,恍惚是一金身長老,騎鶴冉冉從西而去。杜伏威等俱各禮拜。上自縉紳,下及士庶,無不頂禮合掌誦佛,直至天晚方散。杜伏威一行人。就於庵中宿歇。樵雲在禪牀坐褥之下,檢出一張箋紙,乃是林禪師親筆寫的辭世頌子,送於天定王看。杜伏威三人一同觀看,上寫道:
殺人如麻,立身似砥。寵辱不驚,恬淡是菲。酒吸百川,肉吞千
家。醉臥中峯,羲皇自擬。皓月清風,高山流水。長嘯狂歌,何分角
微。心證菩提,法舟相肌生彼蓮花,逍遙無己。
杜伏威將箋文交與世廉,令匠人裱成一軸,藏於宮中侍奉。次早,三王親自拾骨,用玉匣盛貯,葬在中峯頂上,築成一塔,四圍種植樹木,中立碑亭,上鐫“普靜正教禪師之塔”。側首建一禪院,命譜看守,名爲普靜禪院。皆衰經重孝,哭泣祭祖畢,與印月等作別下山。
不說杜伏威等回鎮,且說草菴內黑豬,名小賽者,自林澹然昇天之後,每日必到塔前踊躍哀叫,不及半月,斷食死於塔側。土民義之,即葬在草菴之後,壘土成墳,名爲義冢。山下仕宦富民,皆感林澹然神靈,各出資財,拆去草菴,大興工作,改成一寺,名爲飛龍禪寺,中塑太空禪師法像。衆立印月、樵云爲住持,撥山田百畝,以爲供奉,四時焚香,與普靜禪院一前一後,香火不絕。後印月年至八旬,一夕忽然坐化,樵雲後亦善終。有詩爲證:
巋然禪塔倚中峯,普靜松風送曉鍾。
造愛及民恩澤溥,至今香火繞飛龍。
再說萬壽王張善相等駕回晉州,換了吉服,文武官員朝見已罷。張善相道:“孤等三兄弟。幼蒙林太師教育之恩,皇天庇祐,十六歲起兵即成大業,至今享五十餘年厚福,皆賴衆卿之力。回首功名,一場大夢。假饒活卻百年,孤等已過大半,郊外二仙所言,使人夢中頓覺。昨送林太師歸西,即同二位王兄商議定了,功名已送,正當急流勇退,效范蠡之歸湖,學張良之辟穀,脫卻利鎖名繮,從師雲遊學道,圖一個長生不老,羽化登仙。今後衆卿各宜盡忠輔佐世子即位,君臣緝穆,上下齊心,愛民節儉,重賢尊德。或遇唐朝動軍,皆要遵依查軍師約束,切莫負孤之言。”杜伏威、薛舉亦喚杜世廉、薛仁禹阝分付一場。三個世子一齊跪下,大哭道:“父王年近古稀,正當安享天年,豈可聽信邪道之言,遠離鄉國?況路途風霜勞頓,惟慮有損無益。願父王以社稷爲重,莫被邪道之所惑也。”三王含笑不言。羣臣一同俯伏奏道:“願主公聽千歲良言,還宜治國安民,以圖大業。再或主公厭繁喜靜,將大位傳於世子,退居別宮,修真煉性,以娛老景,何必拋家棄國,隨二道人遠遊方外,受千辛萬苦,有傷龍體。況修仙修佛原屬荒唐,往古來今,有幾人飛昇,幾人不死?三位主公素明理道,爲何起這一點念頭?伏乞聖鑑,不可遠行。”三王笑道:“孤等立意已決,衆卿毋得多言。”
杜世廉、薛仁禹阝同道:“父王堅執雲遊,不肖不敢抗拒,但母親在宮懸望,羣臣未得一言,乞父王車駕暫回國都,一言而別,以免母親愁煩。”杜伏威、薛舉道:“汝言差矣!孤等既已出家,復何恩愛作兒女之態?不必再言。”查訥向前道:“三位主公出家已決,臣等不敢阻撓。但自創業以來,老臣感三主公大恩,言聽計從,解衣推食,義實君臣,情同父子,從事五十餘年,恩寵過望。今一旦君臣訣別,寧不銷魂,使老臣寸腸如割。”言畢悲咽不勝。三世子衆臣,俱備垂淚。查訥又拭淚道:“老臣設一杯疏酒,爲三位主公錢別,伏乞俯從。”張善相道:“近仁既有美情,孤等必領其意,立酌三杯,即此長別。”各人飲酒畢,內侍官捧出衣服來,杜伏威、薛舉、張善相皆除下金冠,卸下錦袍玉帶,脫了朱履,頭上換了一條藍布包巾,身上穿一領黃佈道袍,腰繫絲絛,足登草履。三王隨即動身,三位世子、查訥和衆文武羣臣。一齊步行送出郭外,衆臣掩淚而別。三子大哭失聲,查訥等再三勸慰,一同回朝,慘然不樂。
此時王騏、王(馬來)、朱儉、皇甫實、常泰、繆一麟、黃松等一班老臣,俱已謝世。查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乃黃道吉日,請主公登位,以理萬機。”張一奇允諾。查訥率羣臣奉世子即位,改號咸興元年,稱爲武庚王。衆臣奉賀已畢,當晚辦宴慶賀。次日,查訥發付王驤、曹汝豐二老將,帶領精兵一千,衛送薛仁禹阝回信州即位。查訥、尉遲仲賢領精兵一千,衛送杜世廉回楚州即位,一齊起馬。武庚王率羣臣送至郊外相別。杜世廉、薛仁禹阝單馬同行了一比次早分路,各投本國。查訥奉杜世廉即位,稱爲文德王,改號樂治元年。王驤奉薛仁禹阝即位,稱爲義靜王,改號履泰元年。三國俱厚賞羣臣,赦獄免稅,禮賢敬土,操演軍兵,互相慶賀,百姓大悅。有詩爲證:
世子稱孤丕振家,先君遊跡遍天涯。
三王鼎立安西蜀,自此昇平樂歲華。三國百姓感念天定王、西秦王、萬壽王恩德,各於本郡蓋造生祠,妝塑金身,延僧侍奉,春秋二祭,綿綿香火不絕。三王之後,聞王出家修道,亦皆在宮中修焚持齋,皆八十餘而終。
再說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人迄逞而行,不數日已到威鳳山下,遇着姚真卿、褚一如二仙,授以內養密訣,長生妙術,遊遍天下名山勝境,四海五湖,無所不到。又到獨峯山五花洞,重逢張找與令狐氏。令狐氏又傳張善相吐納之法,數年之後,方引到蓬萊參見混一真人。後來俱證上仙,飛昇而帝。至唐太宗貞觀十三年,欽差薛仁禹阝爲大元帥,領軍馬十萬征討高麗,對陣之際,面中藥箭,昏迷墜馬,衆將救回寨內,其夜幾次發昏,將欲垂絕。次早,忽有一全真,生得童顏鶴髮,相貌奇偉;徑入寨來,對將士道:“山人聞知主帥有難,特來救他性命。”將士聽說,道:“待小將通報請見。”那全真道:“不須相見,但將此藥送與主帥服之,其患即痊。若問我姓名,教他看藥帖上字語,即知分曉。”將士接了藥,再欲問時,全真化一道清風而去。將士驚駭,將藥送與醫官細說此事。醫官看了藥帖。計議道:“既然仙人賜藥,必是還丹。”即將藥調化灌入薛仁禹阝口中,下得咽喉,便覺甦醒,方知人事,數日後金瘡全好。醫官稟其事,薛仁禹阝驚異,教取藥帖來看,上面寫道:
昔居王宮,今作山人。爲汝金瘡,遠離玉京。盡忠報國,毋忘帝
恩。西秦王示。薛仁禹阝看罷淚下,衆官驚問其故。薛仁禹阝道:“那全真乃下官家尊也,向年從師學道,雲遊方外,三十餘年,不得一面。今知下官有難,特來相救,已成仙道。全真即西秦王也。”衆官慶賀。此一段乃是後事,表過不題。
再說杜世廉、薛仁禹阝、張一奇自即位之後,三國俱各承平,萬民樂業。每每差人探聽三王消息,不知去向。三小王只索焚香祝天,願賜重逢。唐高祖武德七年,春三月,秦王世民遣軍師李靖、大將尉遲敬德、薛萬徹,帶領馬步軍兵八萬,徵取蜀地。大軍行至楚州界口,探馬報入蜀中,杜世廉和查訥商議拒敵之策。查訥道:“目今唐天子已成一統,四海莫不歸心,正是王師無敵。主公着與之抗,是逆天也。依老臣之見,不可使敵軍入境,先遣能言之士,奉玉璽,書輿圖、降表,以見主公知機明哲,唐天子必然重用,不失封侯之位。不然,非保全之策也。”杜世廉道:“父王臨別時,再三囑付降唐,今日事已至此,降之爲上。但不知武康王、義靜王所見若何?”查訥道:“萬壽王、西秦王雲遊之際,也曾諄諄戒諭不可與唐王相持。主公速發檄文,通知二國。”正議間,近侍官奏:“義靜王差官至此,有事陳奏。”杜世廉宣至殿上,拜舞畢,那官道:“臣護軍都尉呂彝是也。主公見唐兵犯境,思難與對敵,王軍師知天命有在,勸主公降後。未知殿下聖意若何,特遣臣拜求聖諭,共作良圖。”杜世廉道:“孤正爲此事運與查相國計議未定,王兄既欲降唐,甚爲合理,亦須達知武康王方好。”查訥道:“唐軍將入境,事不宜遲。主公一面速修表文,一面就煩呂都尉去見薛殿下,報知降唐之事,庶不耽誤。”杜世廉就差呂彝去了。不數日,武康王、義靜王車駕齊到青州,杜世廉迎接,設宴相聚。此時三國降表輿圖,皆已齊備,選能言之士,前去納款。尉遲仲賢道:“老臣聞知唐軍先鋒尉遲敬德,乃老臣之族侄也。老臣若去相見,事必諧矣。”杜世廉大喜,即差仲賢納降,交與降表、輿圖、金寶、玉帛。
尉遲仲賢領了物件上馬而去,行了兩日,方到李靖營前。守營軍士攔阻,尉遲仲賢喝道:“吾乃西蜀大將軍尉遲某,特來見先鋒有話,快去通報!”軍士慌忙報知,尉遲敬德令請進寨相見。尉遲仲賢下馬入寨,相見畢,薛萬徹問道:“將軍遠來,有何見諭?”尉遲仲賢道:“某乃西蜀文德王駕下驃騎將軍尉遲仲賢也,領敝主與武康王、義靖王之命,言天兵下臨,恐驚擾百姓,三王情願歸服。有勞將軍等遠涉,故差某責輿圖、降表奉獻唐主,金寶、玉帛犒賞三軍,伏乞二位將軍俯從,某不勝之幸。”尉遲敬德笑道:“貴主真知機之英傑,不動干戈,能順天命,天子必加重用,小將力當保奏。今將軍與某同姓,不知仙鄉何處?”尉遲仲賢備道鄉貫是朔州金吾村人氏,枝派家譜卻與尉遲敬德原是叔侄之稱。尉遲敬德大喜,重敘尊卑之禮,引入中軍,來見元帥李靖,行禮而坐。尉遲敬德達仲賢來意,又說:“此位將軍是小將族叔。今奉蜀主之命獻上降書、輿圖、金寶,以歸大唐,伏乞元帥鈞旨。”李靖大悅道:“久聞西蜀三傑之名,今知天命歸降我朝,實爲知機。下官回朝,必當力薦。”當下收了降書、金寶,設宴款待。尉遲仲賢道:“蒙元帥大德,感恩不淺。敝主有命,欲迎大元帥諸將軍人成都一會,伏候臺旨。”李靖道:“三王既已降唐,將軍先回,下官率諸將明日即至成都矣。”尉遲仲賢酒罷,告辭而別。
次日,李靖、尉遲敬德、薛萬徹俱冠帶,不束戎妝,率領數十種將,來至楚州城。杜世廉、張一奇、薛仁禹阝、查訥等已先在城外迎接,進城同入大殿,一一行禮。杜世廉道:“某等偏僻小邦,幸蒙元帥諸將軍大駕親臨,孤等不勝欣躍。今已降唐,惟慮皇上見疑,乞元帥周全,重生之德。”李靖道:“下官童稚之年,已聞杜、薛、張三王鎮守西蜀,英名蓋世,四海傳揚。故我秦王殿下起兵以來,屢欲征討,下官力止,不欲進兵。今唐軍未及接境,而三將軍即已納款,足見知機明哲。下官班師回聖,力保三將軍,不失王侯之位。”杜世廉等皆大喜相謝,大排筵席相款,以下種將軍士,俱有犒賞。李靖留在楚州三日,不回營寨,晝夜講談兵法,兩下甚是相得。至第四日,李靖等拜別回營。李靖道:“下官班師在半途住紮,相候將軍等同赴京師,不可有誤。”杜世廉等頓首領命。
不說李靖回師,且說杜世廉三弟兄收拾寶貝金珠,打點朝京面帝,分付衆將宮謹守各處城池,待唐天子有旨到來,再作區處。一月以後,薛仁禹阝、張一奇俱至楚州會齊,帶領查訥、尉遲仲賢等勇將百員,軍士五千,取路到襄陽府,與李靖相會,一同赴京。不止一日,已到京師。李靖安頓杜世廉一行人在城外,自率尉遲敬德、薛萬徹入朝,先到天策府見秦王世民,各道杜世廉等歸服之意。秦王大喜,宣至側殿相見。杜世廉等拜舞畢,秦王道:“三卿在蜀,名聞已久,今歸於唐,平生大慰。孤德不如漢高,卿纔可匹三傑,共享富貴,毋多疑也。”杜世廉頓首道:“臣等三人,父子相繼,鎮守西蜀七十餘年。齊、周、隋三世屢經變更,未得真主,故權且自守。臣父與林禪師佔天象,預知太原已出真主,天命歸於殿下,故昔臣父出家分別之時,諄諄曉諭臣等早歸大唐,以順天命。久欲瞻拜天顏,奈無門路。今蒙元帥至蜀,得解甲相投,殿下天恩,寬宥前愆,臣等不勝惶悚。”秦王道:“卿父即杜伏威、薛舉、張善相,林禪師即林太空否?”杜世廉道:“是也。”秦王道:“可惜孤無緣,不能一見高明之士。今既出家,卿可知其消息否?”杜世廉道:“臣父叔三人,飄然長往,雲遊訪道,將及十年。臣等差人遍訪,並無蹤跡,每每掛心未知行藏若何。”秦王道:“卿父皆是才高德邁、功行兩全之士,何愁學道不成!明日面聖,奏過父皇,建詞封贈,以顯其功。”杜世廉等叩首謝恩。
次日,秦王親率四人和李靖等,早朝見駕。舞蹈已畢,秦王至高祖駕前,備細將杜世廉、張一奇、薛仁禹阝歸服之事,和林太空得道坐化,杜伏威等善觀天象,命子歸唐,仙遊情節,一一陳奏。高祖龍顏大憂,賜御宴,授杜世廉爲濟源侯龍虎將軍,薛仁禹阝爲遂平侯金吾將軍,張一奇爲湯陰侯驃騎將軍,子孫世襲官爵,各賜錦袍玉帶,採段金花。欽差工部官蓋造三處府門私第。查訥職授昭勇將軍,尉遲仲賢職授安遠將軍。以下將勇,各各升官賞賚。西蜀各郡州縣官員,俱照原職鎮守本郡。杜世廉等上表謝恩。唐高祖又敕賜西蜀南平府縉雲山下創造殿宇,裝塑林澹然、杜伏威、薛舉、張善相神像。林澹然敕贈爲通玄護法仁明靈聖大禪師,杜伏威贈爲正一靜教誠德普化真人,薛舉贈爲正一五顯仁德普利真人,張善相贈爲正一咸寧淳德普濟真人。數月之間,殿宇已成,敕賜匾額,唐高祖親筆御書三字,名爲“禪真宮”。自此遠近燒香士女,絡繹不絕,最是靈感。百姓祈禳作福者甚多,家家供奉,戶戶瞻依。至今改爲重慶府,縉雲山下殿宇舊跡基址猶存。有詩爲證:
南平西北縉雲山,三子成真逝不還。
萬古千秋遺蹟在,至今遊客指頹垣。
後來查訥致仕,善終於家,其子查衡襲職。尉遲仲賢因隨駕征討突厥,亡於陣中,贈武平侯,子孫世襲其爵。杜世廉、薛仁禹阝,皆享富貴三十餘年,壽至九旬而薨。只有張一奇於貞觀十一年,奉旨征剿高麗,舟至鴨綠江。狂風驟起,大浪掀天,戰舟將覆,被高麗王部下大將哈都罕兒所獲。張一奇義不屈節,自刎而死。唐太宗憐其忠,立祠享祭,贈爲鄭國公,其子張鏞襲授國公之職,後世子孫俱登科甲,直至皇明,依然一大族也。後賢觀此,作一詞以志感,詞名《滿江紅》。詞雲:
碌碌浮生,囗虛度、一番歲月。祗只爲,是非榮辱,令人周折。舌劍
脣槍徒自斃,紛紛蟻陣誰優劣?到頭來、未免夢黃粱,空悲切。 誰打
破,風流穴?誰打散,愁眉結?終有個興罷、酒闌人歇。明哲知機須及早,
等閒兩鬢堆霜雪。君不見、三俠棄職訪蓬萊,登金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