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真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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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55 段)
  • 正文
  • 序
  • 第一回 耿寡婦爲子延師  瞿先生守身矢節
  • 第二回 醉後兔兒追舊債  夜深碩士受飛菑
  • 第三回 二真仙奇遇傳方  裘五福巧言構釁
  • 第四回 聽讒言潑皮興大訟  遇知己老穆訴衷情
  • 第五回 裘教唆硬證報仇  陸夫人酬恩反目
  • 第六回 商天理肆惡辱明醫  秋傑士奮威誅劇賊
  • 第七回 窺珠玉諸兇謀害  觀梅雪二友和詩
  • 第八回 舞大刀秋僑演武  拜花燭耿憲成親
  • 第九回 戀美色書生錯配  貪厚贈老嫗求婚
  • 第十回 慶生辰妯娌分顏  慪閒氣大家得病
  • 第十一回 全孝義鬱氏善言  看風水葛鷦詭計
  • 第十二回 寫議單敗子賣墳山  假借宿禿囚探消息
  • 第十三回 華如剛藏機破法  龔敬南看鷂消閒
  • 第十四回 凌老道華禿死  奸養師母耿郎送地
  • 第十五回 躍金鯉孝子葬親  築高壇真人發檄
  • 第十六回 葉鍊師回神復旨  張氏女妒孕生情
  • 第十七回 問肚仙半夜有餘  薦醫士一字不識
  • 第十八回 全伯通巧處生情  鬱院君夢中顯聖
  • 第十九回 五彩落水全生定  媚姐思兒得受病
  • 第二十回 瞿廷柏母子重逢  劉廉訪弟兄蒞任
  • 第二十一回 好施小惠恆招禍  急爲偷生反喪軀
  • 第二十二回 叛獄賊市口遭刑  燒香客廟前鬥寶
  • 第二十三回 惡公子見財起意  老闍黎直口訴冤
  • 第二十四回 存公道猴蟹歸原  正法度主僕受責
  • 第二十五回 木馬驛劍俠談心  蒙山洞苗酋作亂
  • 第二十六回 衆百姓鼓勇逐蛇  三洞主改邪歸正
  • 第二十七回 劉仁軌激蠻攻蠻  骨查臘用計中計
  • 第二十八回 墨頂朱衝波救主  哈一喃出獵興兵
  • 第二十九回 崆峒嶺二賢敘舊  龍門府四將攻城
  • 第三十回 愛良馬番將獻謀  掛數珠猢猻唸佛
  • 第三十一回 黃鼠數枚神馬伏  奇童三矢異僧亡
  • 第三十二回 劉經略執旗督陣  瞿司理上表辭官
  • 第三十三回 瞿二郎吞符卻病  黨氏女刺繡見妖
  • 第三十四回 藍面鬼撲捉黨翼兒  大將軍錘擊滑道士
  • 第三十五回 瞿氏子放雷逐怪  車雲甫挺斧劈邪
  • 第三十六回 攝魂和尚訴真情  覓利黃冠謀放債
  • 第三十七回 厚贈侍兒爲妾媵  議芟權惡謁相知
  • 第三十八回 印常侍利口飾非  許侍郎庇奸獲罪
  • 第三十九回 衆冤魂夜舞顯靈  三異物宵征降禍
  • 第四十回 散符療疫陰功大  掘鼠開疑識見多
  • 第四十一回 白馬寺懷義嫉賢  大峽山羊雷仗義
  • 第四十二回 卞心泉賂貴救親  羊大郎肆兇拒捕
  • 第四十三回 三戒銘心權避跡  一餐大嚼定交情
  • 第四十四回 嘍囉贈寶救冤民  孔目收金寬獄犯
  • 第四十五回 二寨主停杯審事  四冤犯遇赦遠奔
  • 第四十六回 俠士戮奸伸大義  簿司移釁詐平民
  • 第四十七回 談積弊防禦明心  試神臂二雄納款
  • 第四十八回 告病還鄉期避世  割襟爲聘結良緣
  • 第四十九回 顧大郎爲弟求醫  顏氏女訴冤索命
  • 第五十回 程員外聆音擇婿  張別駕設計傾賢
  • 第五十一回 南明山玩景遇饑民  西屏嶺焚祠驅孽鱷
  • 第五十二回 赴井泉棄名避世  隱巖壑斂跡修真
  • 第五十三回 棲霞洞四道敵魔  毗離村七仙入聖
  • 正文

    禪真後史

    清溪道人編次

    禪真後史

    版本:

    清代刪節本。五十三回。

    作者:

    題“清溪道人編次”,“沖和居士評校”,清溪道人或以爲即方汝浩;與《禪真逸史》的編撰者,當爲一人。

    內容:

    書接《禪真逸史》,敘述薛舉重新託生爲瞿琰,懲奸除惡,降魔除妖,最終仍舊急流勇退的故事

    序

    糜公有言,佛爲朝廷養濟院,有功於國,則亦取其真,實際非必捐妻肉之累,飯藜茹藿,膜拜燃香,吟梵唱偈作淨土津樑。乃俗子揚其波,儒流亦且導其瀾,祈悟門於貝葉琅函,不復問拯世濟民實事,翻閱參求間,一腔熱心已消矣。暨出,寡建豎,投老林壑,又拾傳燈餘燼,與二三黃面髡相詰難,依皈拱衛,胥老稚投禮空王。

    噫!真在是乎?不知大根器人,何嘗不從仙釋中轂轉?何嘗不向仙釋中歸根?其間一段真功行,良善可庇,疲癃可起,奸逆可鋤,魑魅可掃,慈悲肝膽俠烈心腸具備,不盡慘然眉低斷努目態也。

    則煦煦談矜恤者僞,而柔剛互運者真;拘拘明心性者僞,而晦蒙不蝕者真;汲汲事梵修者僞,而踐履沉買者真。即如薛仙,身膺天,已入聖而脫凡,猶必再試之時艱,以補昔日罅漏,可識真之旨矣。然不指迷真之幻影,世且認賊作子,來金吾、黨氏俱可身上金臺;不指尋真之竟究,世且喪志望洋,秋俠士、耿郎胡得立地成佛?揉叛盜於忠良,祛下回分解。

    奸慝于禁近,《後史》皆所以補《逸史》未備,所爲繼之而起也。若夫清溪道人試提醒於前茅,已作南車之指;猛鉗錘於後勁,允爲暗室之燈。衷以屢注而逾熱,識以久歷而逾沉,奇以彌觸而彌吐。禹鼎不足銘其怪,溟海不足方其灝;時花不足鬥其豔,朝霞不足侔其鮮。人各具眼,應盡悸目撟舌相驚賞,毋饒不佞筆舌也。

    時崇偵己巳蘭盆日翠娛閣主人題。

    源流真土真鉛真汞,元神元氣元精。三元合一藥方成,個是全真上品。動靜虛靈不昧,混全實道圓明。形神俱妙樂無生,直謂虛皇絕境。

    這一首詞名〔西江月〕,乃一隱士與潘鍊師講道,作此贈之。大率修煉之術,離不的這個圈子。又聞《廣成子真語》雲:“有陰德者,徑補仙宮。”故知修真成道者,不獨在乎導引、胎息、烹鼎、吐納之功,全重那一點靈臺的良善,積德累仁,以成至道。就如那《禪真逸史》所記,一釋三真,都歸正果。

    林澹然在渤海王高歡麾下爲將時,長刀大戟,殺人如麻,似與如來戒殺之訓相悖。及後猛省回頭,披緇削髮,雖逃梁復魏,不免許多魔障,而內心不損,外行不回,終證菩提上果。

    門下如杜伏威、薛舉、張善相三賢,除奸剔蠹,濟世利民,年逾耳順,棄位苦修,俱相繼霞舉,此亦一念真心,發爲功行,極圓極滿,乃能如是也。後來唐高祖武德年間,敕贈林澹然爲通玄護法仁明靈聖大禪師,贈杜伏威爲正一靜教誠德普化真人,贈薛舉爲正一五顯仁德普利真人,贈張善相爲正一咸寧淳德普濟真人。則修於寂者彰於顯,自是本根上一脈精光,不可磨滅。

    “前史”已悉大意,而今復輯《後史》一書,與“前史”源流相接,不過是“禪真”二字。謹按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饑饉流離,盜賊蠭起,太宗皇帝聽了李太史之言,令葉法師發檄祈請,極其誠懇,遂有真人降生陽世,徵番滅寇,拯溺扶危,逐鬼蕩魔,利民濟物,只在三十年之間,做成了許多因果。只爲着這個真人下界,提挈了幾個道友同上天堂,又引出無數希奇古怪的事來。正是:欲修紫府清虛教,還本儒宗禮義心。

    第一回 耿寡婦爲子延師  瞿先生守身矢節

    詩曰:

    清商蕭颯漢江秋,紅紫枝頭色正柔。

    墜葉逐流隨月渡,殘芳帶雨倩風揉。

    鶯簧漫擬鳥鵬調,蝶拍空傳鸞鳳儔。

    不是須眉異巾幗,倫常墮地仗誰收?

    話說隋末時,盧溪州辰溪縣毗離村裏有一秀士,姓瞿名天民,字子良,生得長鬚秀目,白臉豐頤,舉止從容,天然風度。

    幼喪父,家業甚窘,娶妻鬱氏,苦守清貧,朝耕暮讀,以養其母元氏,年過三十,未有子嗣,忽一日,進城訪友,談及艱難一事。這友人姓劉名浣,與瞿天民幼同筆硯,最相契愛。當下留住喫了午飯,二人籌劃資身之策,商議了半晌,無計可施。

    瞿天民正欲作別起身,忽聽門外有人聲喚,劉浣道:“仁兄且慢坐,待弟看是甚人,然後送兄。”瞿天民依允,坐於軒內,在窗眼裏張時,只見劉浣揭起竹簾,迎進一個人入來。那人頭戴尺餘高一頂尖角扁巾,身穿一領淡青粗布道袍,足穿高跟深面蒲履,與劉浣禮罷,移過杌子並坐了,附耳低言。說了一會,袖中取出一個柬帖,遞與劉浣。劉浣含笑接了,看罷,起身進軒內來秤銀子。瞿天民問是何故,劉浣搖手道:“少刻便知。”

    一徑出客座裏,將銀子送與那人。那人接了,千恩萬謝,臨出門時回頭叮囑道:“老哥千萬話勿得個,千萬話勿得個!”劉浣點頭應允,那人歡喜作別而去。劉浣拍手笑將入來,瞿天民迎道:“那人卻是兀誰,賢弟這等好笑?”劉浣道:“仁兄不知,這人姓邊名薦,插號叫做籩箕。原籍海州人氏,腹內頗通文墨,在外設帳十餘年了,只爲着一樁毛病,往往館事不終。今日此兄卻又做出這睧兒來了。”瞿天民問:“那人有甚麼毛病?”劉浣道:“這籩箕倒是個有趣的朋友,酒量好,棋畫也好,說科打諢更好,錢財也不甚計較。奈何酷好的是這一着,每每爲此事打脫了主顧。目今在敝鄰耿寡婦家處館。這耿氏家道富足,且是賢德,丈夫耿鼎早亡,只生一子,將及十歲,館穀有二十餘金,款待甚是殷懃,朝暮酒餚茶飯的齊整,自不必說。這小邊看上了他家一個小廝,叫名錦簇,在館中做伴讀的。兩個正在花園裏行事,被他父親撞見了,當面搶白了一頓,不容進館。他如今在這裏安身不穩,就欲起程回去,因無盤纏,將這張關約押弟五錢銀子,豈不是一場好笑?”

    瞿天民道:“那廝既是無恥,賢弟不該將銀子借他。況這紙關券,乃無用之物,要他何干?”劉浣道:“這銀子專爲仁兄而發。不然,怎生輕自與他,這柬帖兒更是有用處。”瞿天民不解其意,細問其故,劉浣道:“仁兄訴說寥落無措,小弟躊躇難決。適間小邊失館,其中似有一個好機會,故此不惜小費,收了關約,爲兄一圖,不識可乎?”瞿天民道:“深感賢弟盛雅,此館得成,老母甘旨有望,煞強似耕種的清苦。只是一件,彼已長往,留此廢約爲質,惟恐無成,徒爲畫餅。”劉浣道:“邊兄一時露醜,惶愧無地,故着忙要去。若遲延數日,則愧心漸解,必夤緣求懇,捱身入戶矣。故小弟收約賚銀,使彼死心塌地而去,爲兄圖館,一也;耿寡婦之父濮員外與弟有一脈之親,今日弟即親去力薦,或者有幾分成就之意,明日便見消息了。”瞿天民歡喜作謝,辭別而回。

    當下劉浣徑往濮家來,恰值員外在側廳內與一少年圍棋。

    兩下相見,禮畢,員外道:“久不相會,今日何事下顧?”

    劉浣道:“有一言求教,特此奉謁。”員外笑道:“足下請坐,待老朽完此殘局請教何如?”劉浣道:“絕妙,晚輩正欲一觀。”

    那少年道:“老伯已拜下風,不必終局。”員外道:“局上未分勝負,小子何得狂言!”兩下互相笑謔。劉浣候二人棋畢,即將薦館與瞿天民之意細細說知。員外道:“舍甥小館已有一位姓邊的朋友在彼,難以斡旋。”劉浣又將小邊逐出情由說了,員外笑道:“斯文中做此道兒的極多,何足爲異。邊先生既已辭館,老朽就與小女說,擇日奉請令友便是。但不知瞿君舉止抱負何如,不要蹈老邊的舊轍纔好。”劉浣道:“敝友才識不凡,立身誠實,斷不似舊師的景態。”那少年道:“凡人家請師長,必須有才、有法、有守的方好。”濮員外道:“請問兄長,何爲才、法、守也?”少年道:“凡爲師長的,飽學不腐謂之真才,善教不套謂之得法,誠實不僞謂之有守。師長具此三德,子弟們方有教益。”劉浣道:“敝友瞿君,三德未必俱備,然真誠質樸,教法亦精,斷不誤卻令甥功課。”濮員外道:“尊駕之友,決非妄誕者,老朽力言,管取館事立就。”劉浣歡喜自回。次日,濮員外親到耿家,見了女兒,備言劉浣薦館之事,又說瞿先生恬靜飽學,教法最精,兼且近便,不可錯過。濮氏從了父親之言,即寫下關約,着蒼頭送到劉家。劉浣自令人通知瞿天民,不必細說。此時正值四月初旬,這耿寡婦是個節儉的女人,預先送了兩個請帖,趁着立夏節日,順便排下筵席,邀瞿先生進館,濮員外、劉浣賓主三人,盤桓了一日。次日,依然令小廝錦簇伏侍小主耿憲讀書。

    光陰荏苒,不覺又早月餘。濮氏見兒子功課不缺,舉止端詳,與前大不相同,心下十分喜悅。家下人又言瞿先生溫柔雅量,待人以禮,更兼善教不倦,甚堪敬重,故此濮氏管待倍加豐厚。忽一日晚上,濮氏喫罷晚膳,正欲脫衣尋睡,猛聽得牀頭戛戛之聲,急執燈看時,卻是一對蠶蛾,兩尾相接,在那裏交媾,四翅扇撲,故此聲響。濮氏疑道:“此物從何而來?”

    掀起枕蓆瞧看,見一個破損空紙包兒。問兒子時,答道:“早上在花園內撲得的,故包了放於枕下作耍。”濮氏哏了一聲,將蠶蛾擲於牀下,息燈睡了。閉眼一會,轉輾思量,睡不安枕,翻來覆去,心緒如麻,長吁數聲,披衣而起。此時天色曛熱,紗窗半啓,只見一輪月色,透入羅幃。濮氏輕身下牀,移步窗前,憑檻玩月,不覺慾火如焚,按捺不下,倚着圍屏,立了一回,奈何情興勃然,勢不可遏。一霎時面赤舌幹,腰痠足軟,反覺立腳不住,急縱身環柱而走,如磨盤一般。團團旋繞有百十個轉身,愈加遍身焦熱,心癢難禁,口咬衫襟,凝眸佇想,恨不得天上墜下一個男子來耍樂一番。又想着家下有幾個小廝,年俱長成,已知人事,尋覓一個消遣也好,只是壞了主僕之體,倘若事露,醜臉何以見人?呆思一會,猛然想起瞿師長青年美貌,篤實溫雅,若諧片刻之歡,不枉人生一世,縱然做出事來,死而無怨。正是色膽如天大,只因睹物生情,拴不住心猿意馬。

    當下側耳聽時,譙樓已打二鼓,回頭看憲兒和侍女們皆已熟睡,忙移蓮步,悄悄地開了房門,輕身下樓,踅出銀房,黑暗裏被胡牀絆了一跌,急躍起轉過軒子,趁着月光,一步步捱出茶廳,早見是書房了。濮氏四顧寂然,伸出纖纖玉手,向前敲門。卻說瞿天民正在睡夢中,被剝啄之聲驚醒,心下疑道:“更闌人靜,何人至此?”急抬頭問道:“是誰?”門外應道:“是我。”

    卻是一個婦人聲音。再問時,依舊應聲:“是我。”瞿天民驚詫道:“這聲音分明是耿徒之母,夤夜至此,必有緣故。”原來濮氏與瞿生雖未覿面相見,然常出入中堂,呼奴喚婢,這聲音卻是廝熟的。當下瞿天民口中不說,心下思量:“夜深時分,嫠婦獨自叩門,必有私意存焉。不開門,慮生嗔怪,坐館不穩;若啓門,倘以淫污之事相加,如何擺脫?”

    正暗想間,敲門之聲愈急,外廂輕輕道:“瞿相公作速開門,奴有一至緊事相懇,伏乞見納。”瞿天民聽了濮氏嬌嬌滴滴的聲音,不覺心動,暗算計道:“這是他來就我,非是我去求他,無傷天理,何害之有?不惟他妙年麗色,抑且財谷豐饒,私情一遂,餘事可圖。”

    即起身離牀,正待啓門,忽抬頭見天光明亮,又猛省道:“阿呀,頭頂是甚麼東西!咦,只因一念之差,險些兒墮了火坑矣!堂堂六尺之軀,頂天立地一個漢子,行此苟合之事,豈不自恥?此身一玷,百行俱虧,快不宜如此!”一霎時,念頭端正,邪欲盡消,側身而睡。又聽得門外唧唧噥噥,推敲不已。瞿天民心生一計,哼哼地假作鼾聲,睡着不理。濮氏低聲叫喚,無人偢倸,又延捱了一會,不見動靜,跌腳懊恨而回,徑進房內,恰好憲兒醒來聲喚,濮氏撫息他依然睡了。此時更覺欲動難禁,頻咽津唾,兩頰赤熱,小腹內那一股邪火直衝出泥丸宮來,足有千餘丈高,怎麼遏得他下?自古道:婦人慾動而難靜。耿寡婦被這魔頭磨弄了半夜,無門發泄,恨的他咬定牙根,雙手摟抱一條黑漆廳柱,兩足交叉,直至小腹中捲了一回,豁刺地一聲響,一塊對象從牝門裏脫將下來,就覺四肢風癱,一身無主,忽然暈倒牀邊,半晌方蘇。又不敢驚動侍兒,只得勉強撐起,把一牀單布被將那脫下的物件取起包裹了,藏於僻處,又取草紙試抹了樓板,撇在淨桶裏,才摸到牀上,和衣眠倒,不覺沉沉睡去。直到次日辰牌時分方纔醒來,覺得身子睏倦,不能起牀,一連將息了數日,漸得平復。心下感激瞿先生好處,不然已爲失節之人了;還喜得隔門廝喚,未審何人,事在狐疑,幸不露醜,暗中自恨自悔。忽一日早上,見房內無人,將門閉上,取出那脫下的對象來看,原來是一團血塊。濮氏看了又看,心下暗忖道:“這一團血肉是婦人家色慾之根,若不天幸墜將下來,這禍孽何時斷絕?”嗟嘆了一會,將此物依舊包藏過了。

    自此以後,濮氏竟絕了經水,毫無情慾之念。後人看此,有偈爲證:

    空彼欲想,斬去騷根。

    阿彌陀佛,救苦天尊。

    再說瞿天民自那夜閉戶不納,坐到天曉,自想道:“慚愧呀,也做了一個魯男子。但是婦人家水性,見我拒而不理,必生嗔怒,不知這館事如何?大抵事有定數,只索由他!”當下自猜自疑,又早過了數日,依然僕役們伏侍殷懃,茶飯上更加醲釅,心下放寬了。不覺又是季夏,因見天氣炎熱,暫且歇館回家,並不將這事對母親、妻子說知。在家過了月餘,天色漸涼,仍然赴館,一來師徒相得,二來情義優渥。在耿家處館三年,這耿憲經史漸通,十分文雅,當年初冬,與一宦家結成親事。不期嶽翁寫一帖子,差家僮接女婿明春到衙裏讀書。濮氏難於推辭,暫且應允。至散館前一日,接父親濮員外商議道:“如今新親家請你外孫明年往他家下攻書,這事萬分難卻。但這瞿師長教憲兒何等用功!況且爲人謙厚,在此三年,並無一言半語,怎好辭卻?事在兩難,如何區處?”這員外手拄柺杖,側着頭,不知答應甚話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醉後兔兒追舊債  夜深碩士受飛菑

    詩曰:

    保全節操賴書生,願託千金報爾恩。

    蠢隸漫辭招劇盜,俯思得失總無憑。

    話說濮員外因女兒商議外孫讀書一事,當下複道:“新親翁見招,理應遷就。瞿先生在此數年,爾家禮數卻也不缺,便辭他諒亦無礙。”濮氏道:“爹爹講的是。兒還有一件事體與爹爹酌議。當初你女婿在河南做客時,被一盧店戶拖欠下絨緞銀一千餘兩,將及十年光景,並無下落,只留下一張空券。數日前,有一船戶來通消息,說這店家近來發跡,每思往彼取討,奈無可託之人。今欲煩瞿師長帶一蒼頭同到河南,清楚帳目,倘得銀時,就將百十兩謝他也不爲過,不知爹爹尊意若何?”

    員外點頭道:“好,好!這人可託,諒不誤事。我也有些帳尾在彼,一發勞他順便取之,一舉兩得也。”濮氏甚喜。當晚整下散館酒席,濮員外、憲兒相陪。數杯之後,濮員外道:“舍孫賴老師培植,大有進益,理應久侍絳幃。奈何敝親翁韋君賜翰相招,不得不往,明歲有違大教,心實歉然。”瞿天民道:“小生樗櫟庸材,荷蒙不棄,在茲三載,叨擾多矣!令孫少年英偉,飛黃可待,既是令親翁相迎,理應趨命。但小生無寸功而屢蒙厚貺,含愧不勝!”耿憲道:“先生待我如子,受教實多。母親另欲從師,不知是何主意?岳丈處明歲是斷然不去的。先生呵,你也怎忍棄我而去?”說罷,不覺淚垂雙頰。瞿天民也撲簌簌流下淚來,勸慰道:“不是我無情相撇,奈是令岳接爾赴館,萬萬不可卻者,豈可因我負了你岳丈美意?幸我家下不遠,時常來望你便了。”濮員外又將河南取帳情由,對瞿天民細說一番。瞿天民道:“感承老丈與令愛盛情,這是有益於小生,怎麼不去?但未稟知老母,不敢輕諾。”濮員外道:“老夫人薪水之費,早晚自着人饋送,不必在心。小女說千金之託,因不得其人,故遲延十載。若得老師慨允一行,不惟亡婿感恩於九泉,而老夫亦沾餘惠矣!”瞿天民再三遜謝。夜深撤席,濮員外也在書房內歇宿。次早,酒飯罷,送出修儀盒禮,着蒼頭挑了先行。瞿天民面謝了濮氏出門,濮員外領了外孫遠送一程。濮員外道:“日昨所懇之言,萬乞留神,燈夜後相約動身,切莫推故。”瞿天民應允,兩下作別而去。

    不說濮員外二人回家,且說瞿天民趕着蒼頭,同出城外,到家中見了母親、妻子,忙備酒飯款待蒼頭,寫下謝帖,打發去了。晚間,瞿天民將耿憲定親、明春到岳丈家讀書並濮員外所說要他往河南取帳原由,一一對母親說了。元氏道:“汝在他家三載,看待十分盡禮。耿郎既已另從師傅,明春汝又失館,既有這條門路,甚是好事。取得帳目歸來,諒他決不薄你,再來講時,切莫推卻。”瞿天民見母親允了,心下暗喜。

    話不絮煩,轉眼之間,又早冬去春來。上元佳節,瞿天民進城看燈,就便探望劉浣。劉浣整酒敘情,瞿天民又將前事說了,劉浣攛掇該行。酒罷,二人攜手出街閒玩,正遇着耿憲行過,定要留二人到家下喫茶。瞿天民道:“天色將暮,不必茶了。去歲令外祖所談河南一事,老母已允,尊堂處乞爲轉達。”

    耿憲別了自回,徑對濮氏說知。濮氏即接父親商議定了,一面整頓行囊,令人相邀瞿天民,預約定了起程吉日。至期,瞿天民別了妻母,徑到耿家相會。濮員外交割了文券,撥一個家僮,名喚兔兒,向來原隨亡主出外,一應帳目皆經他手,故此着他挑行李,陪伴同往。喫罷酒飯,濮員外等送出門外相別。

    此時正是二月初旬,天氣晴和,百花開放。二人行至傍晚,投店安宿,次日五更動身,一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已到河南蔡州府地界。二人進城,徑到盧家來。盧店主問了來意,倒也歡喜,迎入客座酒飯,隨即打掃一間淨室,與二人安頓,早晚殷懃相待。忽一日,整備酒筵,遜瞿天民坐了客位,接親友們數人相陪,酒至半酣,盧店主取一拜匣放於席上,對瞿天民道:“昔日令親耿君賒緞匹一千餘兩與小店貨賣,不期令親棄世,小弟連年構訟,店本消乏,以致拖遲日久,未得奉還。近賴四方客長扶持,漸復舊業。今蒙大駕光顧,該當本利一併奉上,奈春初衆客未齊,生計蕭索。”指着匣子道:“只措辦得本銀六百兩,外有些粗緞布匹雜貨等項,共計一百餘兩,作爲利息,伏乞笑納。餘欠本銀四百兩,另立券約,冬底奉償,令親處煩乞鼎言,感戴不盡。”說罷,取過天平拜匣,將銀兩對衆兌明,一封封迭起,又喚伴當捧過布緞雜貨,稱估停當,一併當面交割。瞿天民叫過兔兒,令其檢點收貯。

    兔兒踉踉蹌蹌,走向前來,瞅着眼道:“相公且慢着。當初敝主在日,和盧長者交契甚厚,往來最久,故將這若干緞匹託在寶店貨賣。敝主亡後,已及十年,論來一本一利也該還我二千餘兩。今日只還這些,本不足,利又薄,教小人怎麼回覆主母?”盧店家笑道:“管家講得有理,奈本店生意淡薄,一時抽拔不出,以致如此。所欠之銀,只在歲底奉還,決不爽約,令主母處乞爲方便。若說利息,不過表情而已,莫論厚薄方妙。”瞿天民道:“盧老丈是一純厚長者,既已吩咐年畢見賜,今且遵命,待冬間再來趨領。”兔兒道:“我的爺老子,你講的是太平話兒,官路做人情,誰不省的?我小人喫他家的飯,穿他家的衣,領了他家的嚴命,銀子不足斷不回鄉!不然,早晚的熬煎怎了?這二千兩銀子,一文也少不下的!”瞿天民道:“你家主母最是賢德,我回家面言,管教你不受氣便了。”兔兒道:“瞿先生,你回家見我主母,一言兩語便自去了,終不然在我家過了生世?”

    瞿天民怒道:“這廝不癡不醉,爲何這等胡談,甚爲可惱!”盧店官並衆客一齊勸道:“耿管家面色似有幾分酒意,一時唐突,不必介懷。”兔兒睜眼道:“喫你家的酒不成?不是誇嘴說,我小兔在家朝朝七夕,夜夜元宵,誰似在你尊府,不偢倸,撇人在冷房裏坐。若不是小兔身旁有幾文錢時,眼灼灼看你們呷酒。”盧店主笑道:“適才已備些薄酒在彼,少刻老夫親自陪你喫三杯,不必着惱。”兔兒道:“咦,驚死人,希罕你家酒喫!不敢欺,小兔是酒裏養命的,那一日不醉飽,老盧你不要忒煞欺人,鰟皮魚兒也有三寸肚腸。瞿先生是落得做好人的,凡事還有小兔做一分主,老人家不要差了念頭!”

    這話分明是要店家暗中買他的意思。此時合座親客皆怒,一齊道:“不還銀兩,你待怎的?這蠢狗不過是富家一個奴才,卻也恁地無狀!”兔兒道:“是、是、是,我是奴才。但不曾賣與你家盧老官,你接這夥人來罵我,敢是設計賴我的銀子?我小兔是不懼的。二千兩白銀,若少了一文也休想我出你家門去!”

    盧店主笑道:“要還也不難,明早講話。”瞿天民氣滿胸膛,奈在客中不好發話,只得耐住了性子。衆客焦躁,酒不盡歡,各各辭去。瞿天民謝了盧店主,回客房尋睡去了。

    當晚無話。次日早上,盧店主到親戚處措置了四百兩銀子,下午依舊接了親友,又邀下幾家鄰舍,坐下茶罷,對衆將昔日欠耿家銀兩情由逐一告訴,又道:“昨日老朽備下小酌,先奉還耿宅本銀六百兩,餘欠四百兩,意欲歲畢找足。感此位瞿相公慨允不辭,不期耿管家發言發語,要本要利。衆位高鄰在此,我與耿家生意往來,又非私債,怎麼算得利息?”說罷,取出銀兩與衆人看了,道:“這是白銀一千兩,求老管家收去,即刻賜還文券,外要甚麼利錢,一毫休想。不然,任你告理,寧可當官結斷!”衆鄰舍一齊道:“我們做店戶的拖欠客銀,此是常例。要象這盧老丈肯還冷帳的,千中選一。老哥呀,你收了去的便宜。若到官時,連本也送了,休怪!”兔兒道:“凡事有瞿相公作主,我小人怎敢多言。”瞿天民冷笑道:“我是外人,怎敢做主?我瞿相公是落得做好人的,收與不收,請君裁處!”兔兒道:“咦,相公好點掇,小人醉中言語,你大家認起真來。”衆人一齊大笑。盧店主道:“恁地講時,我也不教你空過。”喚伴當取出昨日檢過的粗緞布匹雜貨來,又稱出散碎銀三十兩,送爲路費,兩下歡喜,一邊收下銀兩物件,一邊接了文券。一面搬出餚饌,衆人坐下飲酒,側廳裏另設一席,款待兔兒,大家盡歡而散。瞿天民爲代濮員外取討帳目,耽擱了十餘日,方得起身。盧店主又贈禮物下程,親送至郭外分別。

    二人行了兩日路程,乃是永陵鎮上。看看天色傍晚,尋一熱鬧客館,兔兒歇下行李,伏侍瞿天民淨了手腳,同在房中喫飯。

    兔兒道:“兩日擔子甚重,險些兒壓死了人,明早僱一腳伕挑去方好。”瞿天民道:“正是,我也量這擔子不輕,明日僱人送到白露河口,下船回去,豈不輕便?”兔兒歡喜道:“甚好,甚好。”說罷,熄燈安宿不題。

    且說盧店主有一鄰人,姓秋名僑,排行第八,原是響馬出身,最有義氣。射得一手好箭,況兼武藝精通,智勇出衆。少年時習成一行藝業,做了數千金家業。娶個渾家,極是賢惠,苦苦勸諫丈夫改惡從善。這秋僑一時迴心,在城內租了房屋,開一生藥鋪。初時生意頗興,只因他眼界寬大,看銀子不在心上,終日裏好酒好肉受用,更兼酷愛的是賭博,數年之間,囊橐消乏。正在愁煩之際,恰值盧店主邀他做眼,兌銀子與耿家。

    他見了一千兩雪白大錠銀子,不覺昔日念頭又起。當下一面喫酒,一面心下籌劃這事,瞞着渾家,預先暗中約下舊時夥伴,只待瞿天民出門,便行動手。當夜瞿天民正在濃睡中,忽聽得喊聲大起,開眼看時,滿室通紅,數個大漢搶入房裏來。

    瞿天民在黑暗中只提得一件下衣閃入牀下,這也是數不該絕,恰好牀下半堵泥壁原是破的,瞿天民即從破壁鑽入去,乃是一間內室,即蹲在室內不動。這店主人是個聾子,不聽得喊聲,只瞧見門外一派亮光,疑是失火,忙奔出來看時,早被一棍打倒。這兔兒夢中驚醒,見火光爍亮,衆大漢奔將入來,已知是盜,欲躲時,無處可避,也被一斧砍倒房中,銀兩貨物等項盡被搶劫一空。

    此時各房客商,閤家老小,各各驚惶躲閃,直待賊人去了許久,一個個聚集商議。瞿天民從內室大寬轉捱出來,只見中門口店主人頭顱中棍身死,客房內兔兒面中一斧,在那裏掙命。瞿天民跌足嗟恨,衆人皆驚駭嘆息,店家老幼一齊嚎篊大哭,引動地方鄰里都來看視,喧鬨直到天明,這兔兒也氣絕死了。齊往縣中呈與,縣官審了口詞,隨即僉牌,差人往店家檢驗屍傷,着落屍親辦棺收貯。一面呼喚一班緝捕公人,責了限狀,差委分投四下緝訪正盜。

    此事遍處傳揚。這消息傳入盧店主耳中,驚得這老兒目瞪口呆,急忙裏騎馬星夜奔到永陵鎮來,見了瞿天民,悽慘不已。瞿天民道:“耿家兔兒已死,又拖累店老官身喪,行囊財物盡劫無存,我孤身狼狽,難以還鄉,又負卻舍親之重託,怎麼是好?”盧店主道:“風波賊盜,前生冤孽,命中註定,萬不可逃。尊駕且請到寒舍權居,候本縣老爺緝獲這夥強徒,追贓正法。倘一時擒究不着時,老夫亦贈盤費,喚人送公回府,不必愁煩,以傷貴體。”瞿天民感謝不盡。盧店主又僱下一匹驢子,與瞿天民騎了,同取路復往蔡州城來。到了家下,日逐價殷懃相待,委曲寬慰。瞿天民在縣前打探,催併縣官責限緝捕人等。守候月餘,並無蹤跡,因與盧店主商議這事如何了落,盧店主道:“足下離家日久,不如暫且回鄉。這裏事務老夫一力承當,天幸倘獲得賊時,所追贓物一一收留在此,以候尊駕來取。”瞿天民拜謝,打點起身。

    盧店主又贈盤纏衣被,欲着家僮相送,瞿天民辭道:“行囊不多,小生單身儘可去得,不必勞動尊使,即此告辭。”盧店主置酒餞行,兩下分別。有詩爲證:

    萍水相逢岐路人,幾番贈別意何勤。

    阱中下石輕浮子,鑑此寧無反愧心?

    話說瞿天民別了盧店主出門,背馱包裹,手提雨傘,悽悽涼涼,獨自一人趲路。行了數日,不覺已到鼎州地界,穿城而過,只聽得一派鑼鼓之聲,喧闐振耳。近前看時,乃是城河內划龍舟作耍,心內忖道:“愁緒如麻,已忘時序。明午正值端陽佳節母親壽日了,怎麼是好?”帶着煩惱行路,漸覺身疲力倦,舉步難行,勉強捱出城外。又行了一里餘路,忽見樹林中有一古廟,即移步走入廟裏,放下包裹、雨傘,在側首石條上坐了半晌,靜悄悄並無人跡往來。忽聽得一派笛音從廟後而出,清亮愛人。但不知這吹笛者卻是甚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二真仙奇遇傳方  裘五福巧言構釁

    詩曰:

    袖手亡羊泣路岐,空林邂逅授仙機。

    宿愆未盡遭萋斐,頃刻風雷駕禍梯。

    話說瞿天民隨着笛音,循步踅出廟後,只見後殿牆外是一片荒草地,內中有幾株大槐樹,槐樹之下有二乞丐席地而坐,品笛飲酒。左邊的鬚髮皓然,身上穿着一領厚重衲衣;右邊的骨瘦如柴,渾身精赤,只將一片荷葉遮於腹下。地上橫放着兩條短竹杖。二人對飲,談笑自若。瞿天民將傘柄拄地,佇目旁觀,那赤身的猛抬頭見了,舉手招瞿天民道:“來來來,卮酒解熱,莫嫌腥穢。”瞿天民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二人同聲道:“妙人妙人!”瞿天民也塌地坐了,那須白者斟過酒來,一連喫了數杯,配酒的是一味苦菜,兩色果品:一樣是鮮荔枝,一樣是新柑子。瞿天民心下驚疑,動問道:“這荔枝出自廣閩,離此較遠,二丈如何得來?況柑子此時方得開花,焉能有果?事屬奇異,敢請玄教!”那瘦子道:“君雖敏悟,豈解我方外之玄。看君氣色晦滯,有一大難,不可不慎。”瞿天民道:“小生值一幾死之難,僥倖獲生。”即將客店被盜之事說了一遍,瘦者笑道:“此是他人之難,與爾何預,即日還有縲紲之憂,猶慮死生難定。”瞿天民驚愕,已知此二丐決非凡人,忙長跪懇求避難之術。發白者扶起坐定,又熟視一會,笑道:“不妨。看君部位,似有喪亡之厄,幸印堂裏隱隱黃光相映,陰德紋已露,雖見災危,尚有一線百生之機。平日君有甚濟人守己的好處,明與吾言,吾即示爾生路。”瞿天民道:“小生貧寒之士,自給不暇,焉能濟人,但守己一節,似或有之,不過是安貧守分而已,餘無德業可稱。”瘦者道:“陰德者,在於冥冥之中行的好事,不喪自己的心術,不玷他人的節義,光明正大,人所不知,方謂之陰德。君若隱而不言,是欺我也!”瞿天民想起昔日夜間耿寡婦叩門,拒而不納,莫非是這一樁陰德?正欲開言,心裏又想道:“若與他二人說知,豈不玷辱了濮氏名節?”隨復閉口不言。瘦者道:“君欲言又忍,是何緣故?”瞿天民道:“某深思半生履歷,兢兢自守而已,非是隱忍不言,實無一長可取。”二人一齊稱羨道:“誠篤君子也,誠篤君子也!有實行而不矜,更能隱人之惡,當今之世,如君者能有幾人?”瞿天民躬身遜謝,白髮者道:“汝今到家之後,即有禍事臨身。但當逆來順受,不必憂煎。”指着地下柑子、荔枝之核:“這二物是救汝之靈藥也。”瞿天民懇問道:“此二物何以救得小生之命?”白髮者道:“看君氣色,直交上元節候,方得脫災。其中遇一貴人內室有難,汝當救之,不惟離卻囹圄,而且獲其重報,自此後君家永無災眚,壽高祿厚,兼有子嗣。”又撿起柑瓤三片、荔核五枚,交與瞿天民,細細開傳祕法。瞿天民拜受,請問二仙長姓名,瘦者道:“予二人乃方外逃名之士,不必相問,君宜速往,少刻雷雨至矣!”瞿天民狐疑不信,還欲盤桓,霎時間陰雲四合,漸聞隱隱雷聲,瞿天民道:“雨已之頭,不如權在廟中躲避,候天霽再行。”瘦者笑道:“汝在廟中避雨,眼見得命在須臾。這殿角頭有一孽畜作怪,應在令日申時起蜃,故吾二人在此鎮伏。不然,這滿村百姓盡爲魚鱉矣!”瞿天民大驚失色,那瘦者將那一片遮身荷葉覆在瞿天民頭上,吩咐道:“君只在此向北而立,不可移動,直待雨止天清,速速離此前去。”說話未畢,忽然狂風驟起,雷聲震擊,電光閃爍,大雨如注。少頃,一股惡氣如煙如霧,從殿角上直衝起來,腥氣觸人。只見那白髮老者袖內取出一把長柄折迭扇子來,對那惡氣扇將去,漸漸煙消霧滅。猛聽豁刺地一聲響亮,恰如山崩地塌之勢,有一赤龍從殿角上飛將上來,煙霧奔騰,霹靂大震,火光繚繞,冰雹拋擲。那龍初飛出殿角時,不過長得丈餘,乘着風雲之勢,半空中盤旋奮躍,頃刻間長有數十餘丈,昂頭向天,將尾反搠入殿下亂攪,只見一股黑水骨都都倒滾上來,倏忽之間,平地水高數丈。瞿天民幸與二仙長同站在園內,冰雹不能着身,黑水滾至足邊即退。

    此時水勢洶湧,風雷愈猛。白髮者手提竹杖,大喝一聲,騰雲而起,迎着龍劈頭打去,那龍奮勇來鬥;這瘦者也提了竹杖,飛身直上,向前助戰。瞿天民仰面看時,那兩條竹杖變成二口寶劍,去砍孽龍。那龍公然不俱,揚鱗舞爪,抵死相敵。兩下鏖鬥良久,被瘦者一劍砍中龍尾,那龍負疼向北逃遁,這二仙隨後趕去。一霎時,雲清風息,雨住天晴,黑水盡退。瞿天民驚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能舉足。奈何日色兩沉,取下荷葉,折迭藏於袖內,提了雨傘包裹,乘溼而走離古廟。又趲過三里多路,到一村坊,尋覓客店投宿。喫罷晚飯,對店內衆人細說二仙趕龍之事,衆人各各驚異。店家道:“我適才見狂風驟雨,雷電交作,諒來是有龍起蜃,後來見天地昏黑,似有喊殺之聲,閤家慌張起來,不期幸有二仙追殺孽龍遠去,是我敝地百姓之大幸也。”三三兩兩,四處傳揚,地方保正人等科斂富戶銀兩,在古廟之中造一伏龍祠,即依瞿天民所說二仙形象裝塑金身,牌位上鎸着十三個金字“通靈顯聖除孽濟民惠德二真君”。這是後話不題。

    卻說瞿天民次日算還店錢,趁早行程。一路無話,不覺已到故鄉。當下一面行路,心下算計道:“離家數月,理應先見母親。但耿家知道,未免生疑。今且先公後私,如此如此方妙。”

    取路進城,徑到濮員外家下來。員外接見,迎入中堂,禮畢茶罷,濮員外問道:“耿家兔兒爲何未到?所煩些須帳目,不知能明白否?一路風霜勞頓,何以爲報!”瞿天民道:“一言難盡。小生有負重託,甚覺赧顏。今得與老丈一面,亦出萬幸。”

    濮員外驚駭,細問來歷。瞿天民將盧店主還銀、兔兒酒後爭論並收得員外零碎帳目、路中被盜、兔兒與店家殺死情由,細細告訴一番。濮員外跌腳叫苦,嘆息道:“老夫些須之物,不足掛齒,但耿家人財兩失,何以解分?”又問:“尊駕曾回府麼?”

    瞿天民指着雨傘包裹道:“小生若回寒舍時,怎麼又帶這對象來?”濮員外點頭道:“正是,正是。”瞿天民低頭長嘆。濮員外寬慰道:“這事分明是老夫與小女命薄,反累足下受驚,事皆前定,不必愁煩。”留住瞿天民酒飯畢,二人同往耿寡婦家裏來。濮員外請瞿天民客廳坐地,自先入內室來與女兒相見,備將前項事說了,濮氏驚惶無措。旁邊惹動一人,捶胸頓足,號哭起來,口裏埋怨道:“一家男女十餘個,都喫大娘子的飯,偏獨我的丈夫是該死的,差他遠出,教他死在他鄉外土,屍首不得還家。我的天呀,好苦!”這哭的女人正是兔兒的渾家皮氏。濮員外道:“不要啼哭,從容數日,我出盤纏,着一人取你丈夫棺木回來便了。”皮氏不理,且哭道:“我少年夫婦,半路分離,不知那個不愜氣,故意定要他遠出,教他死得好苦。這瞿先生好沒分曉,兩人同去,只你一個回鄉,單是他不會躲避,死於強盜手裏,偏你生三頭六臂、七眼八腳的好漢,能會走脫?這人死得不明,莫不是謀財害命,將我的老公斷送了也不見的!”濮氏跌足道:“這歪婦又來胡講,瞿相公在外聽得了成甚體面?”皮氏嚷道:“怕甚麼?瞿相公跛相公,要他還我一個活老公來只索罷了,不然正要和他費嘴哩,有甚體面?”

    濮氏道:“這潑貨恁的可惡!兔兒在家時,鎮日裏和他廝鬧,咒生罵死,絮聒個不了,以致兔兒忿氣出去避你。臨出門時,還對我說:“大娘,我這一去不回來也罷,討得個耳根清靜。』可憐他死於非命,都是你這淫潑婦咒詛死的,反出言吐語傷觸他人!瞿相公是一讀書君子,終不成他見財起意,謀死你家老公?況劫搶殺人,事非小可,已驚動地方官府,難道是遮掩得過的?還不閉了鳥嘴!”皮氏道:“大娘,你不要一面情詞,聽人邪說,閻王殿前沒個咒殺鬼。我那不識好歹的兔兒自取其死,與我何干?你說瞿先生是個讀書君子,大娘,你還不曾着道兒哩。世上不公不法的事,俱是讀書人會做。自古道:財動人心。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看了那千餘兩大錠銀子,又有許多貨物,怎不動火?暗中安排死了,假理會作強盜掩飾,我與你婦人家坐在家裏,那曉外邊事務。據他說驚動官府地方,我們曾親見麼?自的家奴死了,並不悲苦,反護他人!”說罷,敲桌打凳,放聲大哭。濮氏大怒道:“我聽了這個消息,心內好不耐煩,正沒做理會處,反淘你這潑狗婦的氣!”奪過濮員外手中竹杖,劈頭劈腦打去,打得皮氏滿地打滾。濮員外拖住女兒,着力解勸,方纔住手。這皮氏一面啼哭,披着發大踏步奔出廳外來。恰值瞿天民獨坐在廳門首,被皮氏兜胸脯一頭撞將來,險些兒撞了一跌。瞿天民驚道:“這、這是何故?”皮氏道:“何故?你孃的鳥故!你爲何謀財害命,殺我親夫?”

    瞿天民平素是極孝的,聽皮氏罵了一句:“你孃的鳥故”,不覺怒從心起,口裏恨的一聲道:“潑淫狗,怎麼傷我母親?”只一腳尖,踢中小腹,皮氏大叫一聲,望後便倒。裏面跑出數個婦女來攙扶,只見皮氏脣青面紫,暈倒地上。濮員外見勢頭不好,慌忙將瞿天民扯出門外去,丟個眼色,瞿天民一道煙溜了。

    少頃,皮氏漸漸甦醒,衆婦人扶進臥房睡了,只見地上一帶淋漓鮮血。原來這婦人有四個月身孕,被瞿天民踢傷了胞胎,捱至更深,小產血暈而死。當夜,耿寡婦慌做一團,密請親戚來商議了兩個更次,只得令人到皮氏親兄家通知。其兄叫做皮廿九,原是個破落戶,聞此兇報,乘夜而來,徑入妹子房裏,一面啼哭,一面詢問妹子病死根由。衆丫鬟男婦人等,都是主母叮囑過的,只推說瞿相公從河南迴來,訴說被盜、兔兒身死情節,嫂子聽了,一時顛狂大哭,以致小產血崩身死。皮廿九也沒話說,鬧哄哄直到天曉。濮氏秤些銀兩,就教他去買辦棺木衣衾,打點晚上入殮。皮廿九喫了些酒飯,自去備辦去了。

    不期耿家間壁有一光棍,姓裘名爲五福,年有二旬之外,生得白淨溫雅。這皮氏平日間常去撩撥他,兩下眉來眼去,彼此有心偷會,只困濮氏拘束嚴謹,無隙可乘,兩下未曾到手。

    當下裘五福已備知皮氏與主母相爭、瞿天民踢死之事,向來與皮廿九識熟,諒定決來尋釁,熬着瞌睡,在那裏探聲候氣。自夜至曉,不見動靜,心下氣忿,要替這皮氏報冤,侵早即站在門首窺伺,只見皮廿九急忙忙從耿家奔出來,往對巷徑走,裘五福從後尾將去,穿過了三五條巷,行至一僻靜去處,裘五福叫道:“皮大哥,那裏去?”皮廿九立住腳,回頭看時,認得是小裘,答應道:“小五哥,一向少面來。”五福進前一步,廝趕着走路,將手搭着皮廿九肩膊,笑道:“阿哥,好利市得彩,也攜帶弟兄們喫一杯酒!”皮廿九笑道:“小不死,又來扯淡,有何利市彩色?”裘五福指着皮廿九的衣袖道:“這裏邊落落動的,豈不是個彩色?”皮廿九道:“好苦呀,這等的彩色讓與你罷!你曉得我向來空缺處,仗有耿家妹子掏摸些幫助,如今不幸他夫妻兩個雙雙死了,教我向後望着誰哩?這袖中是耿大娘子與我的銀兩,替亡妹買辦棺木衣衾,乃是皮門不幸。賢弟不去沽一壺請我解悶,反講恁地得彩,豈不是落寞我也?”裘五福笑道:“活賊,恁他話瞞的誰過?令妹昇天,是老哥一碗濫飯,大錠囫圇的東西請自受享,把那鏨下的零星散碎請我小兄弟,也彀幾十場醉飽。”皮廿九道:“這話從何處來的,教人摸不着頭腦!”裘五福冷笑了一聲,掇轉身自唸誦道:“寧可私鹽重犯,莫惹人命干連,管他做甚?”拱着手道:“老哥請了!”低頭徑走。皮廿九猜疑道:“這廝言語蹺蹊,莫非我妹子死得不明?且去兜他轉來,問個明白。”當下急急趕上,將裘五福衣襟扯住道:“好兄弟,和你喫三杯了去。”

    裘五福道:“小弟有事,不得領情。”拽脫衣襟就走。皮廿九又一把拖住,扯到一家冷酒店裏,揀付座頭坐下,喚酒生搬過幾樣菜蔬,燙熱了兩壺酒,打發去了。

    二人對面喫了一回,皮廿九再四詢問妹子死的根由,裘五福方纔說出前因後跡皮氏致死的緣故。皮廿九聽了,袖中取出一塊銀子,約莫錢數多重,丟與裘五福道:“煩兄弟算帳,我不得奉陪,先行一步。”說罷就走,裘五福一手拖定不放。不知二人說出甚地話來,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聽讒言潑皮興大訟  遇知己老穆訴衷情

    詩曰:

    自成心許兩情聯,無奈風波拆錦鴛。

    喋口眐非期泄忿,致令吉士受拘攣。

    話說這皮廿九聽裘五福說出妹子身死根由,抽身就走。裘五福留定道:“兄長恁地急行,是何算計?”皮廿九道:“我、我去尋數十個弟兄,分作兩班,搶入瞿蠻和這耿淫婦家裏,打得他寸草不留,先出了這一口惡氣,然後當官告理,畢竟要這兩個狗男女抵命,方得罷手!”裘五福搖手道:“老兄差了。恁的做作,只落得人財兩失,空費心機。”皮廿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妹子被他二人打踢死了,不抵命?怕他怎地!”裘五福道:“老兄,你省的貧莫與富鬥,賤莫與貴爭。

    當今時節,有錢的便好做事。比如,你立意告他兩家抵命,兄且想:潭府家事比耿家何如?”皮廿九笑道:“也差不多兒。”

    裘五福道:“你再想,尊腹中比小瞿若何?”皮廿九又笑道:“所學不甚相遠。”裘五福焦躁道:“我以一樁正事議論,兄反如此戲謔,管我鳥事!”跳起身要走,皮廿九雙手捺住道:“小皮正要求教,阿弟就認真發惱。那耿寡婦有鉅萬傢俬,我小皮有一根硬鳥;那瞿先生習經史萬言,我小皮識扁擔一字。你道差遠不差遠哩?”裘五福笑道:“你兀自油嘴作耍,我傳你孔門心法,管教兄囊中飽滿腹,申令妹之冤。”皮廿九做起戲臉來,懇求心法。裘五福道:“你速僱倩健漢數人,先趕入耿家去,從前廳打進後堂,一瞇地只是打罵,這教做門面拳,且打得他一個沒處存身。口口聲聲緊傷着耿寡歸,切不可半字沾着小瞿。婦人家有甚見識,那濮員外是個純厚畏事的人,怕女兒出官傷了體面,多分來兜你講話,你就一交跌在他懷裏,若扣到足價時,隨即收兵。這叫做兜心戳,百發百中的妙計。設或萬一不理時,須索另開一條門路,不愁他不來上鉤,這叫做轉腳釘。臨期,我自來幫襯。待那話兒入手時,老兄已足食足兵,盡着力量去告小瞿,區區忝爲見證,一口攢定了他,怕這廝不抵命麼?這叫做絕板令,豈不是一舉兩得之計?若依兄將二人混告做一狀時,他兩家決併力相持,小瞿拚着光身子和你打陣,耿家不過浪費資財,一鼓一鑼的行事,暗中賄囑了官吏,還要扭捏做誣告人命及坐你的罪哩!那時有屈難伸,徒成話靶。不如把兩處分開講理,彼此不能相顧,方是萬全之策。”皮廿九聽了,滿面堆下笑來,拜倒地上,稱羨道:“妙,妙!好論頭,好論頭!我皮廿九枉活許大年紀,怎如得賢弟恁的機變!”

    裘五福道:“不必多言,天已將午,快去行事。小弟暗中提撥,包得你箭不空發。”兩個急急的喫了幾壺酒,將那一塊銀子丟與店主押着,另日總算,皮廿九飛也似去了。這裘五福帶着酒興,徉徉地踱回家裏,坐觀成敗。

    話分兩頭。再說濮員外自早上打發皮廿九出門,直至日已平西,不見買一些對象回來,心下動疑,忙令人將細巧傢伙什物搬藏過了,又吩咐女兒:“若那廝有變詐時,我自料理,你且樓上高坐,切不可出來。”二人說話未畢,只聽得門外一片聲喊起,一夥人蜂擁入來。皮廿九當先動手,將門窗桌椅傢伙盡行打碎,口裏大罵,單問耿寡婦索命。鄰里街坊上人來看的擠滿一廳,此時裘五福也捱在廳內站着。衆人見打的兇惡,誰敢向前來勸?濮員外在門縫裏瞧見小皮和惡少等漸漸打得懈了,都叉着手在那裏閒說,濮員外右手提了一壺熱茶,左手拿着幾個磁碗,從側門踅出去,笑嘻嘻道:“衆位辛苦了,請喫一杯茶何如?”衆人卻待來接,皮廿九向前把濮員外左手只一推,將那碗索琅琅打得粉碎。裘五福從人縫裏跳出來,指着皮廿九道:“兄長忒也用強!自古道雙拳不打笑臉,餓虎不喫伏肉。令妹死在耿宅,產後血崩,系是天命,與這濮太公何干?他老老大大提着茶與你們喫,何等好意,兄恃強將碗擊碎,是何道理?”皮廿九嚷道:“耿寡婦活活地打死我妹子,他父親即是我仇人,這茶是呂太后的筵席,好喫的麼?便打碎了碗,你便待怎地?”

    裘五福笑道:“區區是耿宅貼鄰,也講得半句話的。縱使兄經官告理,免不得有我等排鄰公論。且不要講令妹是產中喪命,縱使耿大娘子親手打死的,主母毆殺義婦,罪有所歸,終不到抵命的地步。況兼死者不能復生,凡事留人情,日後好相見,有話理講,不必恁地囉唣。”皮廿九低頭想了一會,袖手道:“承兄見教,似亦有理。但亡妹一時死於無辜,教我如何罷手?”裘五福將皮廿九扭到廳前耳房口,附耳低言,說了半晌,末後皮廿九笑道:“任憑兄長髮付,敢不惟命是從。”

    只見濮員外又取數只碗,請衆人喫茶。

    衆人都道:“這太公是萬丈無節的好人。”一齊來勸皮廿九住手。裘五福轉入廳裏,將濮員外拽進後軒,說:“這廝們被我將言一說,口就軟了,這事還好收拾,不知太公與大娘子尊意若何?”濮員外忙招女兒下樓,把小裘之言說知,濮氏道:“只憑爹爹作主,何必問我。”濮員外引裘五福踅出軒側牆外茶廳裏,和衆親戚相見,濮員外道:“此位裘兄是小女敝鄰,皮廿九那廝十分無狀,仗托此兄解釋,彼已口懈,故邀進來和諸位酌量則個。”衆親道:“請教裘兄,此事何以散楚?”裘五福道:“小可適以利害之言說彼,渠已心服,現物入手,即刻收兵。卑末年幼,不敢專主,故請教於濮老太耳。”內中一人道:“彼索現物,不知幾何?況人命是假,行財是實,這事行不得麼!”裘五福道:“不然。晚輩有一鄙見,乞衆位斟酌。這事只消如此如此,恁地恁地,列位以爲何如?”衆人一齊道:“好,好!全仗,全仗!”大家商議定了,裘五福出外廳見皮廿九說了。皮廿九歡喜,暗中令衆人漸漸散去。耿家一面整下酒席,一面另秤銀兩去買棺木。將前門關了,只從後門出入。

    衆人陪皮廿九在茶廳裏坐。濮員外出名,將自己住屋做戤頭,倒提年月寫一紙百十兩欠契與皮廿九,一齊押了花字,將契付與裘五福收執。當面議定,待棺木出門安葬之後,方交銀兩。

    皮廿九待著那副嘴臉,拿班做勢纏了一會。大家攛掇,契上又加了些銀兩,兩下和息了。皮廿九又道:“君子不羞當面,巧言不如直道。我妹子雖與耿大娘子因言語間受些凌辱,主僕情分,理之當然。又承濮太公與裘兄諸位長者吩咐,小子是個一刀兩截的硬漢,決無他說,單恨那瞿子良狗殺才,先將我妹夫謀死他鄉,怪我亡妹理論,又一腳踢傷了小腹,登時墮胎身死。這廝萬分狠毒,情理難容!真正三條人命,決要告他抵償,才泄此恨。列位長者做一盟主,濮太公與耿大娘子不可暗裏助他。若使小皮知道,變轉臉時,莫嗔我作事反覆!”衆人道:“任從你去告誰,只不要沾惹舍親便了。”大家唱了一個簸箕喏,坐下喫酒,直至更深。皮廿九親自替妹子換了衣服,扛入棺裏,收殮畢,又到妹子臥房裏打開箱籠,收拾些衣飾細軟,打迭了包裹,拿回家去。就叫了四個火工來,捱至五更,抬棺出門,衆人送出,皮廿九千恩萬謝去了。濮氏謝了衆親,各自散訖不題。

    且說皮廿九吩咐火工且抬棺木去郭外暫寄,自卻乘夜央人做了一張狀子,次早徑到辰溪縣來,正值知縣裴爺升堂。皮廿九將詞狀當先遞上,知縣看狀子時:三命事。痛其妹夫耿兔,禍遭兇惡,瞿天民謀財殺命,嫡妹皮氏理究致死根由,觸怒踢打,登時墮胎身死。裏鄰裘五福等證。泣思三命含冤,極天慘變,叩臺親剿,存歿銜恩。上告。

    縣官看畢,見是人命重情,當堂準了,隨即僉牌,差公人拘喚正犯瞿天民、幹證裘五福等一干人聽審。不題。

    且說瞿子良一時氣惱上,將皮氏踢倒,慌慌忙忙取路出城,奔到家裏,見了母親、妻子,將前事細細說了一番。婆媳二人驚得面如土色,一夜憂疑不睡。次早令人打聽消息,已知皮氏身死,舉家徨無措,寢食俱廢。瞿天民暗思二仙之言,毫釐不爽,又將廟中奇遇從頭至尾時母親說知,元氏未及答言,縣中公人已到。瞿天民延入客座坐下,忙辦酒飯相待。公人取牌出來看了,催併見官。瞿天民送出差錢,二公人嫌輕憎少,冷言熱語的奚落了一場,不收財物,徑自去了。次日復來絮聒,至晚又去。瞿天民懊惱,央人進城裏請劉浣商議。劉浣道:“這幹公人最是兇狠要錢,況人命二字,比他訟不同,些須之物,怎能完局?少刻待我款取。”將及晌午時候,公人復來科索,喧嚷不已。劉浣迎出看時,內中一少年公人,姓穆名興,與劉浣系舊相識,昔年曾於南門外一所花園內同居。自遷居之後,許久不會。當下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那個公人也道出姓名,喚做畢大。兩下將他事談了半晌,瞿家擺出酒餚,兩下謙遜坐了,飲酒數巡之後,劉浣備言“瞿兄飽學多才,只因命蹇,遭此屈事,二公光顧,本當厚贈,奈家道貧窘,所奉者不過表情而已,望乞周全則個。”穆興道:“兄長見諭,無不領命。但小弟這一紙牌票,費了三百貫現餞買將得來,實指望一場小富貴,不期這廝單告着瞿兄,並無半字沾着耿寡婦,豈不是小弟們命薄?故我二人嘆息這狗命是背財生的。一來見瞿先生的光景有限,二來幸會故人在此,不敢分外科求,只賜本等罷了。”

    劉浣道:“老哥所說,乃真情實話。原想人命重情,是一窟銀窖,誰知撞着屁燒灰的精酸鬼!”大家都笑起來。劉浣道:“據兄說,買牌錢三百貫,今日瞿兄的薄禮,不過百貫之數,二兄請收下,權作小利,明日小弟補上三百貫來,以償牌本。”

    畢大道:“相公與敝夥計是契愛舊交,故小人不敢多口,既承盛雅,現賜何如?”穆興笑道:“老哥呀,你在公門已久,這兩隻眼珠兀的不識人?劉相公與區區相處最久,是一斬釘截鐵的硬漢,希罕你這些小勾當!便是三萬貫何如?夥計呵,且將瞿先生的收下,劉相公吩咐的遲早唯命,不要恁地小家子樣。”

    畢大隻得收下,瞿天民才坐得安穩。四人猜枚行令,大嚼一番。

    畢大多飲了幾杯酒,連打了十餘個噴嚏,靠着桌兒齁齁的睡去了。三人又喫了一回,穆興推辭不飲,劉浣令撤去杯盤,閒坐清談,等候畢大醒了同行。劉浣道:“小弟有一妻弟,年已長成,任性頑劣,因無生計,終日遊蕩不已,意欲送他入公門做些勾當,皁甲二役,不知那一條徑路好,乞提摯指點,足見舊情。”穆興嘆氣道:“這衙門中衣食,勸君休想。寧可捧瓢託鉢,喫一碗安逸飯,免使耽驚受氣,做那下賤的行業。”劉浣道:“我看公門中朋友近貴文雅,個個暖衣飽食,爲何反言卑賤?”穆興道:“兄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初在下也看上衙門出入,倚官託勢,賺錢容易,故此營謀進縣。詎知初入門時,就見多般周折,費錢勞力,這是分內之事。奈何一班一輩的人暗中排擠,上前嫌觸莽,退後憎懦弱,眼灼灼看他們賺錢醉飽,只落得餓眼空囊,路中懊恨。及至看熟了門路,識透了機括,才得手中活動,若賺那良善忠厚的財物,兀自心安;如遇着尷尬狡猾的主顧,得些肥膩,每是牽腸掛膽,睡夢裏耽着干係,惟恐他倒贓挾制,身遭法網。倘是畏刀避劍、奉公守法的,臨事捱落人後,存世焉能發跡?若那心粗膽潑、舞文弄法的雖系做成家業,恆慮上司訪犯。還有那磕頭當拜,肐膝當走,輕則罵,重則打,何等凌辱!起的早,睡的晏,恁般勞苦。吾輩中人物,能有幾人保守身家到老不辱的?古人云:身不屬官爲貴。這條路徑,勸相公休得羨慕。”劉浣道:“老成的確之論,非相知決不見教如此精切。”穆興點頭道:“然也。”正說間,畢大已醒,立起身來,伸一伸腰道:“阿呀,略睡得片時,卻早天晚,夥計呀,快去罷!”

    瞿天民捧茶出來喫了,送出門首,畢大道:“劉相公,心事乞留神則個。”穆興道:“這腐物醉還未醒哩,又來了。”畢大道:“夥計,不是這等說,酒在肚裏,事在心裏。我們做公人的,得了錢是公人,不得錢就是人?比如劉相公許我心事,他是爲朋友出錢,一團好意;我等爲人錢財,與人消災,臨出門兀自有二句話哩,怎地我就是腐物?”穆興笑道:“這句話也是請教。”畢大道:“皮廿九是一潑皮,又添上那裘五福,是喫人不吐骨的元帥。我看瞿先兒柔懦,怎與他做的敵手?況且無錢使用,這官事多分不尷尬了。非是我本衙門破人道路,瞿先生別的不必浪費了,只有兩節緊要處,及早措置,免受熬煎。”劉浣道:“那兩處要錢,便望乞明言指教。”畢大道:“第一處是行杖的牢子,極其刻毒,杖下無情,若不得錢時,這杖子決不輕過。第二件,人命事下獄者多,那獄卒牢頭的威風不減似牛頭馬面,不得錢時,這苦楚實難捱受。莫要嗔我多講,這是緊要的關節處。”劉浣道:“承兄見教,敢不佩聽?敝友倘得出頭,決不忘報!”畢大笑道:“這是後邊的話,猶可從容。還有一句至緊的話,容弟直稟。”滿面地堆下笑來。

    不知講的是甚至緊的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裘教唆硬證報仇  陸夫人酬恩反目

    詩曰:

    半七靈丹子母全,豈知祕術出真傳。

    酬恩盼天書降,會看潛龍離九淵。

    話說公差畢大臨出門作別,又絮了一回閒談,看看講到着己的話來,當下笑道:“尊處所許的心事,冷火放流星,速速速!足見大雅。”一齊大笑,相別去了。數日後,劉浣親送三百貫錢與了公人。皮廿九又幾次稟官催番,二公人怎敢耽擱,分投拘集原被告幹證等,齊入縣堂聽審。裴大尹喚皮廿九上前,細鞫前情。皮廿九將瞿天民同妹夫兔兒往河南討帳致死他鄉,又因妹子皮氏理論踢腹身死情由,細說一遍。大尹又喚瞿天民鞫問,瞿天民也將前因後跡一一說了;又喚幹證裘五福、耿直審問。

    裘五福道:“瞿天民與耿兔兒取帳一事,小人並不知情。但瞿天民於某日到耿家報知路途被盜,兔兒身死,彼時皮氏聞報情極,奔出堂外,問瞿天民丈夫致死根由,因瞿天民言語支離,兩下爭競起來。瞿天民激怒,一腳踢傷皮氏小腹,以致墮胎身死。小人是耿家貼鄰,的系目擊,並無虛妄,只求老爺天判!”瞿天民道:“皮氏因報丈夫身死,跌撞慟哭,夜間小產,血崩而死。他與小人內外相隔,何由爭鬧?這裘五福是皮廿九買出來的硬證,虛捏情詞,誣害貧儒。爺臺不信,但問耿直,小人到他家報信時,曾見這裘五福麼?”大尹點頭道:“也是。”

    就叫過耿直,問其備細。耿直道:“向日瞿先生來報兔哥被盜殺死,彼時嫂子顛狂痛哭,抵死追究不已,以致兩下角口一場,委實有的。直至夜深,嫂子小產身亡,並不見裘五福在小人家裏。”大尹冷笑道:“這狗才果是個硬證了!”裘五福爭道:“那一日瞿天民與皮氏爭鬧時,小的幾次勸解,雙手推瞿天民出去,他迴轉身把皮氏一腳踢倒,血暈在地,又是小人攙扶進去,耿家男女都是瞧見的。況瞿天民與小人水米無交,何故將人命枉去害他?老爺問及小人,小人怎敢不說?再不信時,懇爺臺親去檢驗皮氏屍骸,若果小腹無傷,小人情願反坐。”大尹尋思了半晌,喝皁甲將耿直拖翻,左足放上夾棍。這耿直年方弱冠,又自生得瘦小,足上被夾棍收攏,苦痛難禁,恰似殺豬的一般喊叫起來。瞿天民心下大是不忍,忙跪向前厲聲道:“踢死人命是實,小人情願招認,不必妄害他人受苦。”大尹令將耿直鬆了刑具,對瞿天民道:“汝既讀書,豈不知男女不敵,怎麼踢死皮氏?從實招來。”瞿天民道:“小人從河南被盜,空手回家,心下萬分煩惱,怎當那皮氏穢言罵及母親,小人思寡母孀居二十餘年,何忍遭小人之詬?因而一時怒發,將那婦人踢了一腳。彼既身斃,償命何辭!爲母傷身,死而無咎!”

    大尹道:“本該重刑懲責,然爲母殺人,慷慨認罪,亦有丈夫氣概,今且姑耍”責令畫招畢,上了手杻,發下大獄監禁,待檢屍傷的實,定罪施行。皮廿九、裘五福、耿直摘放寧家,俟後發落。這一行人出了縣門,一路上耿直啼哭,埋怨裘五福惡毒害我受苦。裘五福笑道:“好兄弟,你年紀小,不知當官對理的利害。若不是我口舌利便班駁你時,險些兒夾棍移在區區腳上了。兄弟不要發惱,請你喫一壺消釋罷!”三個人且到店中喫酒,不在話下。

    且說劉浣當日在縣前探望,已知瞿天民下獄,乘晚奔出城外,報知元氏。婆媳的啼哭苦楚,自不必說。次早,劉浣又齎銀兩親自往獄中上下使用,故瞿天民不受凌辱,早晚飯食茶水又得到劉浣令人齎送。世上這樣的朋友也是罕見的,有詩爲證:

    但知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

    果能患難相扶,方是錚錚鐵漢。

    話說裴大尹於次日委縣尉帶領忤作人等出郭外檢看皮氏屍首,瞿家又無錢財使用,忤作等照傷填報縣尉,復了堂上,裴大尹依律擬絞。皮廿九見官事已結,央免裘五福去見濮員外,取那前項銀子。員外和女兒商議,濮氏道:“據我主意,這一股銀子不要與這廝,看他怎生奈何我?如今縣官審結,瞿先生已自成獄,還怕那禽獸告我不成?”濮員外道:“這事怎麼行得,那潑皮遊手好閒,慣於無賴使詐。若措銀不與,彼必空中生有,尋釁圖害,你孤兒寡婦家,怎與那破落戶掙得潔淨?只索賞他罷了。”濮氏不敢違拗,依數稱兌銀兩。濮員外令裘五福交契付銀,兩下明白。皮廿九得了七分,裘五福得了三分,歡天喜地,備辦三牲酒果,酬神化紙畢,遍請日前幫打的那一班兒弟兄散福不題。

    且說耿寡婦初時見皮廿九單告着瞿天民,心下老大不忍。暗想:“我感他一念志誠,賴完節操,實指望託彼索取賬目回時,厚贈以報其德。誰想他恁地命薄,途逢盜劫,復遭淫婦之死,累及大訟,這是我的罪孽。”每每欲暗中資助救他,奈因皮廿九預先說破,又慮人命干連,掣肘難行,鬱鬱不樂。此時見訟事已結,諒來無礙,令家僮不時饋送柴米菜食列瞿家來,又常撥人齎盤纏進獄中探望,瞿生不勝感激。自天民入監之後,捻指間又早秋去冬回,正值早春時序,有宋賢王介甫古詞爲證:

    平岸小橋千嶂抱,柔藍一水縈花草。茅屋數間窗窈窕。塵不到,時時自有春風掃。午枕覺來聞語鳥,欹眠似聽朝雞早。忽憶故人今總老。貪夢好,茫茫忘了邯鄲道。

    話說裴大尹有夫人陸氏,身耽六甲,此際已及臨盆。當日午後,大尹正在廳上與同僚賞春公宴,忽衙裏報說夫人一時腹痛難禁,發暈不止。老裴驚駭,別了同僚,急入衙來。只見夫人面青氣喘,手足發顫,昏迷不醒,勢甚危迫。大尹慌張,忙差人喚官醫看視,一面叫穩婆守生。醫官診了脈息,稟道:“夫人六脈皆沉,此是胎氣上激,所以發暈。胎下即生,不然難保。醫生只有一劑順氣催生散,庶幾可療,不敢擅用,乞老爺鈞旨。”大尹道:“既有對症之藥,怎麼不用?”急教煎湯調藥,又令穩婆入房內試湯。穩婆看了,稟道:“奶奶胎氣不好,竟無門路可以下手,多分是逆而衝上,怎麼得他下來?”大尹忙灌湯藥,夫人發暈不受,合衙人慌做一團。自午至晚,連接十餘個醫人看視,議論不一,不敢下藥。眼見得奄奄垂絕,裴大尹乘晚差人往鋪戶取辦棺木緞匹伺候。這消息傳入獄中來,說夫人如此如彼,病危將死。瞿天民聽了,滿心歡喜,對牢子道:“夫人病體雖危,我有妙劑,手到成功。”牢子道:“衙裏用了若干醫士,奈何藥不下嚥,故不能治。你雖有妙藥,也無用處。況奶奶病勢十分危篤,命在須臾,兄莫要惹禍,拖累我受竹片。”瞿天民道:“我這藥比仙丹還勝十倍,醫過了千百人,無有不驗。只消半匕入口,管取母子團圓。禁子哥相煩一稟,倘夫人無恙時,也同喫一杯喜酒。”牢子大着膽奔出獄門,忙到衙前擊梆稟知。裴大尹聽了,急令牢子請入衙裏來。

    瞿天民跪下叩頭,大尹扶起道:“倉忙之際,不須行禮。”瞿天民道:“待犯人細診夫人脈息,方好隨症用藥。”大尹帶進臥榻前,瞿天民將夫人六脈診了,稟道:“夫人貴症雖危,犯人之藥可療,爺臺寬心,不須憂慮。”裴縣尹大喜。

    瞿天民袖中取出一包細黃末藥,稱了分兩,又用陳年好酒燙熱,將末藥調勻,用盞子緩緩灌下。初下嚥時,微微作呃,及至藥盡,頻頻作噯,一股熱氣直衝將下去,夫人才得甦醒,開眼見了瞿天民,對丈夫道:“腹中墜下緊急,多應分娩,這人且教迴避。”大尹發付瞿天民回獄。少頃,夫人產下一個孩子,合衙歡喜。次日,同僚官吏並縉紳大戶都來慶賀。有詩爲證:

    拘病奄奄勢漸危,豈知狴犴隱仙機。

    青囊祕術人能解,半匕柑瓤可作醫。

    卻說瞿天民用藥救醒了夫人,入獄中對衆人說了,衆囚犯、禁子都稱慶道:“老爺必有重賞。”次早,又聞知產下的是個公子,合獄歡喜無限,眼巴巴望着賞賜,一連十餘日不見動靜,瞿天民懷疑不樂。原來夫人陸氏年過三旬,未經孕育。

    有次室花氏已生二子,當下見夫人產下一個男兒,心生嫉妒,暗中悒怏不平,深恨這罪犯用藥救了他母子二人性命。裴大尹幾次要喚瞿天民進衙酬謝,被花氏阻拗住了,故此徑不提起。

    忽一日,夫人晚酒之間,見乳婆抱着孩子,站在桌旁,夫人將指甲挑酒,滴在孩子口中,徑能舔嘴咂舌咽將下去。夫人欣然歡笑,猛省起日前昏憒之際,虧那人靈藥救了性命,生下此子,萬分僥倖,問丈夫道:“向日用藥醫士是何處人氏,有此妙劑,相公曾謝他否?”大尹笑道:“那裏是甚麼醫生,乃大獄裏一名死犯,偶爾湊巧,何功之有?”夫人道:“彼時妾身臨危,若非這人靈藥,我母子二人已登鬼,汝言無功,何矯僻無情之甚!”大尹笑道:“自古說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這一服藥,終不成是九轉靈丹,恁地靈效,還是卿命不當死,所以偶中耳!況這廝是本縣的罪犯,夫人如要謝他,不過賞其酒食,寬其比較便了。”夫人怒道:“我母子二人,只值得一餐酒食麼?我曉得了,你只重着心上人那兩位賢公子,巴不得我那日坐草身亡,汝等好一窩一處的享福,省得我礙眼,故用藥有功之人,反遲延不行酬謝,好薄情的畜類,奸險的冤魂,我好氣也!”不覺敲桌打凳,哭將起來。裴大尹沒做理會處,忙忙勸道:“我的奶奶,不必發惱,適才言語乃戲謔耳,我畢竟還要重重賞他。”夫人不理,只是啼哭,一時間心腹作痛,驀然暈倒。大尹懊悔不迭,急向前扶抱,徹夜未曾閤眼。

    至曉,病癒沉重。大尹又差人遍請醫士診視,醫人道:“夫人因怒氣所觸,致使惡露阻澀,不能通徹,因而作痛。若用順氣行血的藥餌,庶幾寧貼。”大尹速催煎藥,親手奉與夫人,夫人將藥碗一擲,潑了做官的兩袖,呻吟道:“還用甚藥,不如死休,你二人好自在快活,不必恁的虛撮腳、假心忙,這藥斷然是不喫的!”大尹甜言勸解,夫人閉口不睬,拖纏三日,湯水不進,一絲兩氣,看看待死。大尹埋怨花氏道:“都是你這花嘴賤婢,誤我大事。早知賞了那廝,也免見今日之禍。”

    花氏笑道:“男子漢自無主意,反怨着我婦人!閻王處先注死、後注生,死生有命,恨我無益。我想那死囚既能醫得難產,則產後諸病亦能治療,何不喚他入進診看脈息,老爺再委曲勸諭服藥,或者救得也未可知。如不能救,只系大數已定,何須嗟怨。我也是受不得凌逼的,再若落寞我時,須索尋一自盡,落得耳根清靜。”大尹聽了,不敢多言,躊躇一會,差門子拿頂舊巾,道袍鞋襪,往獄中取監犯瞿天民講話。不移時,瞿天民進私衙,禮罷,大尹令丫鬟與夫人說知。夫人昏暈中聽得說是獄犯瞿生問安,心下明白,忙吩咐請進來。瞿天民到臥榻前跪下,夫人開眼見了,急喚丫鬟扶起,移過椅子來坐地,夫人雙手按着疼痛,呻吟道:“日前賴先生妙劑,母子得以全生。奈我那做官的不知恩德,一瞇地胡塗吝嗇,故我毆氣染疾,多分不起。我死之後,做官的放先生出獄,只索罷休;不然,九泉之下,決不放他!”瞿天民道:“奶奶寬心,不要爲罪犯淘氣。奶奶貴恙是瘀血刺痛,不死之症,犯人有藥可療,何須過慮。”

    夫人道:“我已誓不服藥,何必先生費心!”瞿天民勸道:“奶奶千金之軀,豈可自棄?況公子初生,正要奶奶撫育成人,以待皇誥榮封,受享天祿。奶奶設有不測,則公子何依?縱有人伏侍看管,焉能如奶奶貼心着意?罪犯苦口相勸,乞奶奶及早服藥病痊,撫養公子則個!”夫人聽了,潸然淚下,帶淚道:“謝先生良言,敢不敬聽!願賜靈劑,以救殘喘。”大尹在旁聽了,心下才撇下一塊。瞿天民令取砂仁煎湯,袖中拿出一包黑細末藥調和了,大尹遞與夫人喫罷,頃刻間腹中作響,漉漉之聲不已,漸覺疼痛稍定。瞿天民辭退,夫人留住側廳待飯,令二公子相陪。大尹細問前後所用藥餌是何對象,如此靈異,瞿天民道:“前次夫人臨產的藥,乃柑子之瓤,今日用的是幹荔之核耳。”大尹道:“這二物乃平常果實之類,非藥品也,何以有驗?”

    瞿天民道:“此二品雖非異物,實產門之要藥。這柑子別名木奴,中國雖有,不如西域者佳。其木婆娑,其葉纖長,其花香韻,其實圓正,膚理如澤蠟,皮薄而味珍,脈不黏瓣,實不留滓,名爲乳柑,性寒順氣,最能治產前諸症,療胎氣上衝者更驗。此荔枝閩中者爲第一,蜀州次之,嶺南爲下,總不若出於西戎之爲奇異。本如帷蓋,葉如東青,花如桔而春榮,實如丹而夏熟,朵如蒲桃,核如雞舌,殼如紅繒,膜如紫絹;瓤肉潔白,如冰雪漿液,甘美如醴酪,氣味純陽,多食能令人醉;實能止渴,善生心血,通神益智,健氣補脾;核入厥陰,行散滯氣,故能治產後諸疾,氣壅血滯、刺痛煩悶者用之最效。此二品乃海外丹方,其妙無比。夫人貴症相合,服之無有不痊。”大尹令公子謄寫書上。

    正談論間,丫鬟報說:“夫人痛定腹飢,欲進飲食,問瞿先生可用否?”瞿天民道:“氣行血散,自然思食,用些無害。”

    大尹欣喜道:“賤荊之命,賴君得以再生,豈忍君久困囹圄而不拯救?但日前擬罪審單,已行申詳各處上司,今倉卒間難以更換,只候省院復刑官長到臨,君令寡母齎冤狀攔街叫屈,天幸批得詞狀到本縣時,君罪可脫矣。”瞿天民跪下道:“感老爺再造之恩,使犯人重見天日,倘得寸進,敢忘銜結?”大尹扶起道:“以德報德,出於自然,彼此不必稱謝。”當下瞿天民拜辭回獄。不覺又過月餘,忽報朝廷欽差天使到來。不知有何聖諭,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商天理肆惡辱明醫  秋傑士奮威誅劇賊

    詩曰:

    妄圖蠅利涉邊庭,誰料窮途禍逐身。

    失馬塞翁何足據,反攜重橐樂餘生。

    話說唐高祖武德九年八月癸亥日,詔傳位於太子,太宗即位於東宮顯德殿,大赦天下,除十惡大逆之外,應有罪犯,盡行赦免。那天使早晚將到辰州,裴大尹聞此消息,喚心腹書吏商議說:“這瞿天民二次救療夫人險疾,前已吩咐候復刑上司來時,令彼母親告狀,救他出獄。不期候久,刑曹並無差委。今幸皇上聖恩,大赦天下,也是一個好機會。奈何人命在於不赦之列,怎麼區處?”書吏道:“老爺筆下超生,有甚難處,將瞿天民招詳換了字眼,踢傷致死的『踢』字改爲『誤』字,則情輕罪減,可入大赦之列。”大尹道:“瞿生招由,各上司皆已申詳定了,怎好改的字眼?”書吏道:“老爺另作文書,申行上司,只說瞿某人命事細訪復鞫,的系誤傷,罪減三等,脊杖八十,發配附近州縣。老爺天斷,誰敢有違?”大尹大喜,星夜改換文書,遍申省院。

    不數日,聞齎詔天使已到,裴大尹將瞿天民填入赦冊,呈詳本府,府官轉解京都,所有應赦罪犯,盡行出獄。當下瞿天民遇赦,拜謝縣官回家,母子夫妻相見,抱頭痛哭。備言歷過苦楚,並縣官夫婦特赦之德,婆媳頂禮不盡。次日,親朋鄰族探望賀喜者接踵而至。瞿天民先謝了附近親友,次後進城拜謝劉浣、濮太公、耿憲並日前公差之恩。各處盤桓,不覺天暮,復轉劉浣家裏借宿。閒話間談及往事,瞿天民問皮廿九、裘五福近日何如?劉浣道:“自兄成獄之後,皮、裘二人得耿寡婦若干銀兩。誰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皮廿九這廝不消數日,賭得罄盡,偶因醉後跌折右足,至今臥牀不起。裘五福娶一渾家,因色慾過度,染成怯症,未知生死若何。今喜仁兄脫離狴犴,善惡之報顯然,誰雲天理不近?”二人歡悅,談至三鼓,同榻抵足而睡。次早,相別出城。

    正行到城門口,忽見一人迎住,聲喏道:“瞿相公何處去來?教小人尋得好苦。”瞿天民仔細看時,卻認得這人是楊太尉府中幹辦,答禮道:“老哥何事相尋?”那幹辦道:“太尉爺第四位夫人耽孕十三月,今早臨盆,奈何難產,太尉爺着小人求相公醫治,遍處尋覓不見,今得路遇,造化,造化!”瞿天民暗想,二異人賜我十數片柑瓤,因醫裴爺夫人去了一半,今尚存一半在此,也是前緣相湊。便應道:“學生有妙藥,服之易產。但貴府遠,我若親去診視,惟恐耽遲誤來,今付藥與兄,速去!”幹辦接藥,叫了一聲:“謝相公!”飛也似去了。瞿天民自回家裏。

    至晚臨睡時,忽聽叩門聲急。開門問時,卻是近鄰一老媼,爲與兒子爭鬧,得了心疼病症,十分沉重,這兒子慌了,乘夜奔來求藥,瞿天民也將餘下的荔枝核把與他去。次早,鄰媼的兒子親來拜謝,說母親好了,送白米五斗、紵線一斤,以爲藥費。至午後,楊太尉差幹辦齎白銀十兩、黃帝《素問》一部、謝帖一紙,到瞿家酬謝,備說四夫人服了相公妙藥,立刻產下一男、一女,老爺大喜,奉薄禮爲謝。瞿天民收下禮物,留幹辦酒飯,交與謝帖去了。瞿天民暗思:醫道這等妙的,要俺讀書何用?異人所授之物,今已用完,如遇人來求藥,將何按應?不如棄儒就醫,亦成名士。當下晝夜究習醫理,參詳解悟,洞識陰陽造化之妙,凡是疑難病症,藥到即痊,求醫者絡繹不絕,因而大獲利益,家道鉅富,又連生二子,無不稱賀。有詩爲證:

    業擅岐黃妙入神,杏林功滿獲聲名。

    櫃金囊帛何須羨,更喜趨庭有二英。

    話說城內虹玉橋有一富戶,姓商名星,因他做人奸險,爲富不仁,故人起他一個混名喚做天理。年過五旬,生得一子,且是百般伶俐。年登九歲,身染痘症,延請瞿天民治療。瞿天民看了,回覆道:“這痘色晦滯無光,兼且鼎連腳細、血虛火盛之症,多分有變而難治。”商天理叩頭求懇,瞿天民只得下一劑散毒解熱發表的藥,喫下去漸漸痘色紅潤。商天理日日登門,求請瞿天民看視。延至七日,痘發成粒,薄有五分漿意,但是口渴發喘,啼哭不睡。瞿天民道:“天色炎暑,這樓子上甚是悶人,不如將令郎移至樓下軒子中,清涼靜雅,便於調攝。”

    商天理信服,即將兒子移下樓來,晚上和妻妾同在軒子內喫酒,三人廝覷着兒子。不期二犬於桌下爭食,咬將起來,搖動那桌子把碗盞都傾翻地上。這孩子喫了一驚,頃刻間痘瘡倒靨漿水乾涸,痰壅發喘,捱至五更,嗚呼哀哉。商天理捶胸跌腳,大哭一場,連曉帶了僮從趕到瞿天民家裏吵鬧。瞿天民看不是勢頭,閃入後邊躲了。商天理一面喊罵道:“好好一個孩子,被你醫壞了,又教我移將下樓,被犬驚嚇,痘變身死,令我絕了後代。打!教你這闖牢洞不死的賊犯筋斷骨折,出我怨氣!”

    將店面牌扇桌椅傢伙盡行打碎,衆鄰舍再三勸解,才得住手,一路罵回去了。瞿天民出來,謝了衆鄰,將那打碎牌扇藥櫥藥箱諸樣傢伙盡行燒燬,對天立誓:“永不行醫!”

    過了月餘,恰值早秋天氣,瞿天民收買五七百綢緞,往恆州貨賣。當下辭別母、妻,帶了僕人瞿助,出西門,從沅水河下船,徑到黎陽鎮,發貨上岸,覓一店家,僱幾輛車子裝載。

    店家相陪飲酒,只見一漢子也在店中倩僱小舟,見了瞿天民,疑問道:“尊駕從何處來?似有半面之識。”瞿天民凝眸熟視,答道:“與君恰是面善,不知甚處會來?”那漢子想了一會,又問:“足下莫非姓瞿麼?”瞿天民道:“然也。”那漢子笑道:“我省着了,昔日曾於敝鄰盧宅相會,因兌銀兩,盛使與敝鄰有言,小子在彼息爭,君憶之否?”瞿天民道:“原來是盧長者高鄰,向承雅愛,相別數年,足下姓字實已忘懷,乞求見教!”那大漢不是別人,就係昔年打劫耿家財物、殺死兔兒的豪士秋僑。當日得了那一行財物,舊性復萌,每年春盡出去做這家道路,一交秋初即回家安坐,數年之間得了若干財寶。當年三月起程,一路尋趁,不能着手。五月盡,在杭家鎮客館中遇着兩個僧人,是五臺山化緣和尚,因往汴京化塑銅佛三尊、羅漢五百尊,騙的銀兩不下千金。這秋僑看上了,隨路尾去。行至僻靜路口,秋僑趕上,一箭射去,射傷了後邊和尚一片頂皮。只指望驚嚇他撇下行囊,不期前面那和尚暗裏回射一箭,射中秋僑右臂,翻身落馬,幸得那和尚不轉來殺害,徑自去了。秋僑暈倒草地上,半晌方得甦醒。掙紮起來,拔出箭鏃,便袋裏取出刀創藥敷上,扎縛定了,上馬迴轉店中,將息月餘,漸次金創收口。出門數日,毫無所得,反賠出己資盤費。

    正是乘興而出,敗興而返。當下見了瞿天民,備言姓名,兩下歡喜相邀,同席飲酒。秋僑又問:“向聞相公被劫,兔兒身死,敝鄰盧君不時催併縣官追緝大盜。已經數年,並無下落,不知相公去後,一路事體若何?”瞿天民把那遇二仙逐龍、授藥,及回家因皮氏人命定罪繫獄,遇赦行醫,爲商星打鬧以致爲客一事,細細說了。秋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祿。相公正當發跡!”瞿天民遜謝。忽見瞿助來說,店主講車輛未齊,須待明早起行。秋僑道:“正妙,今幸會同宿一宵,明早奉別。”

    當晚談至更深,各自歇息。秋僑睡着想起昔日打劫耿家銀兩,一來見財起意,二則因兔兒這廝刁鑽無狀,故行殺害,反累這至誠人坐獄數年,幾喪其命,幸喜遇赦寧家,置貨恆州生殖:“他怎知道北路好漢最多,前途難免艱阻,不如伴彼同去,改邪從正,少贖前過。”以心問心,籌劃定了。

    次早起來,梳洗畢,問店主取了僱船的定錢,對瞿天民道:“小子有一舍親,在恆州爲客,久不回家,愚意欲往彼探望,因隻身路遠,躊躇不決。今喜得相公往北生理,敢相附同行,提攜則個!”瞿天民道:“小弟久聞恆州緞匹生理甚獲利息,故銳意一行。只爲路徑生疏,心懷猶豫,若待大駕同往,小弟之福也!”秋僑大喜。二人算還店帳,隨即動身。一路起止,盡憑秋僑張主,要行即行,要止即止。行了數百里路程,早到平山地面。因天色微雨,漸漸昏黑,不能入城,就於郭外客店中投宿。

    二人下車,店中後生將車子推入店側空房內安頓。少頃,店主出來相見,問及發緞匹至恆州貨賣,十分欽敬,迎入客廳坐地,點上一支大燭,搬出酒餚果品,敘坐而飲。數杯之後,取出大觥,殷懃勸酒。瞿天民喫得酪酊大醉,秋僑推辭量窄飲少,被店主再三相勸,也喫了十數杯酒,不覺面紅耳赤,倚桌而睡。裏邊搬出飯來,二人搖頭不用。店主令兩個後生攙扶二人上客樓宿歇,瞿助也一步一跌的扒上樓來。

    那兩個後生稟道:“奉家主之命,候二位爺睡了纔去。”

    瞿天民竟不知東西南北,也不脫衣服巾幘,放倒頭徑自睡了。

    瞿助一骨碌睡倒側首鋪裏。秋僑低頭作嘔,含糊道:“去了罷!”

    那後生道:“爺酒後請自安睡了,男女們方好下去。”秋僑也和衣滾倒牀上。那兩個後生提着燈將門反拽上,下樓去了。

    原來秋僑是個千壺不醉、萬盞不辭的好量,只因當日一進店裏,見店主生得青年雄壯,面有殺氣;次後見說販緞子客商,一時喜盈於色;又見杯盤羅列,酒味香醲,輪流苦勸不輳他是個老江湖,看了這樣景象,怎不生疑?故佯推沉醉,坐立不住;及上樓時,忽聞一陣血腥之氣,隨風撲鼻;又見那兩個後生定要候睡,執燈纔去,心下十分疑惑。當下悄悄起來,坐於牀上側聽:瞿天民主僕二人鼾聲如雷。秋僑暗想:“這瞿生是個初出江湖的嫩漢,不知利害,恁地好睡!”又覷樓下並無燈火,四圍沒一些亮光。秋僑腰下刀鞘裏抽出背厚刃雹二寸闊、尺八長、明晃晃的一柄刀來,這刀因殺的人多,黑夜有光。秋僑拿在手中,跨下牀來,將刀不住搖晃,隨處閃爍生光,在樓上遍處照看,四圍門扇壁上都是端正的,並無一毫罅隙。又掇條杌子,站上去看,牀頂灰塵滿積,亦無門路。次後摸到東壁角看時,只見一隻缸,口在下底向上,倒放在那裏,上面堆着幾領舊草荐。秋僑輕輕提過,卻是一隻無底缸,將手摸看,四圍光溜溜的,望着下面黑洞洞不見分曉。秋僑想道:“是了,此必是賊人出入之處。”移過杌子,坐於缸邊俟候。

    等至二鼓,忽聽得樓下腳步響,秋僑執刀在手,只見一人從缸底伸起頭來,被秋僑揪住頭髮,一刀砍去,正砍中脖項,那身子撲地一聲往下倒了,提起那顆頭來放在缸邊。候至三鼓將絕,又聽得樓下有人行動,忙掣刀在手,倏忽間缸底又扒入二個人來,也被秋僑劈角兒揪住,一刀砍中頰腮。那人叫聲“阿呀”,負疼發暈,兩腳墜空,往下亂跳。當不得老秋力大,輕輕的提住,將刀晃亮,照脖子淅刺地砍了一刀,一股鮮血直衝上來,不覺身首異處。只聽得當地一聲響,那屍首連刀墜將下去,秋僑依舊將頭放在缸邊。坐得片時,忽見樓下隱隱有亮光射出來,一個人口裏唸誦道:“這幾個送來鳥男女,不消俺老爺指頭一刺。恁地兩個好漢來了多時,還不了當。”一面說,一面走出來,猛見胡梯邊兩個屍首橫倒在地上,喫了一驚,回身便走。秋僑見了,從缸口踊身跳下,隨後趕去。那漢慌了,口裏喊叫:“有賊!”棄燈地上,奔入中門,秋僑也跨入中門。那漢壁邊搶了一條柴棒,劈頭打來。秋僑眼快,忙用刀隔開,趕進一步,一刀砍中肩膊,那漢撲地便倒,頭顱上又復一刀,眼見得不活了。秋僑正要轉身,門側首搶出兩個後生來,大喊:“捉賊!”皆被老秋砍了,復身奔入內房來,將一家男女盡皆殺了,只有一個披髮丫鬢跪下乞命。秋僑聽是南方聲音,停刀問道:“汝是他家何人?快快講來!”那丫鬟哭道:“奴是揚州人,姓薛小名壽姑,舊歲爹孃將我賣與保定富商爲妾。那商人回北,帶奴到這裏投宿,夜間商人被他家謀死,饒奴不殺,說留下與他家第三個官人爲妻,今年冬底完親。這是真情。乞爺饒命則個!”

    秋僑道:“既是南人,我不殺你,不必慌張,且站起講話。這家子男女共有幾人?怎地傷人性命?可與我說知。”女子道:“他家姓仰,嫡親弟兄三個。長兄叫做仰大,第二個叫仰二,結末的叫做仰三,在此招接客商,覷見財貨厚重的,即便下手。那缸子是他們出入之路,倘店內無客時,夜後就出外生理。日間見爺爺有幾車緞匹,便動了心,故夜間大兄弟二人先來謀害。這仰三等了兩個更次,不見動彈,故奔出來瞧看。他家有二嫂子、三個孩子並兩個後生,別無人伴。”

    秋僑又問:“他家得的財物,藏於何處?”女子舉手指着西南角小閣裏道:“兀的不是放金寶的去處也!”秋僑向前一步,側首瞧時,恰是一間小小柴房。不知這女子說話虛實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窺珠玉諸兇謀害  觀梅雪二友和詩

    詩曰:

    烈焰張天金璧摧,強梁俄頃盡成灰。

    嬌娃有父瞻家慶,舟子無知履禍基。

    率爾息肩懲覆轍,飄然歸隱脫羈縻。

    忘情利祿棲丘壑,醉臥高吟白雪詩。

    話說那女子引秋僑入小閣裏來,只見門口橫堆着柴草,靠壁擺列一帶油甕,四圍都是牆垣,見外並無別物。秋僑道:“金寶莫非藏在這甕裏麼?”女子道:“不在甕裏,要掇開甕子,揭起地板,紅板箱便是金珠,白板箱盡系銀子。”秋僑道:“且不可動。”喚女子掌燈一同到客樓上來,但見主僕酣睡如故。

    秋僑將二人搖醒,瞿天民失驚跳起道:“兄爲何不睡,兀自點燈在此?”瞿助一面擦着眼睛,見了那女子,笑道:“秋官兒接這位姐姐來陪睡麼?相公權讓了榻罷。”秋僑扯了瞿天民道:“足下休驚,請觀一物。”拖到缸邊,瞿天民見了血瀝瀝兩個人頭,慌做一堆,忙道:“這、這、這、這是何故?”瞿助驚得發顫,矬倒地上。秋僑笑道:“二大漢反不如一女子,殺人常事,何必駭然!”又教二人下樓看了前後屍首堆棧,滿地血流,驚問其故。秋僑將殺人緣由說了,又道:“瞿兄洪福齊天,得小弟同行,免此一場大禍。不然,人亡財失矣!”瞿天民頓道稱謝。那瞿助尚自戰兢兢地發抖,被秋僑扯進小閣裏來,掇開油甕,掀起地板,取出二十餘個紅白板箱,逐個個打開看時,盡是金銀珠寶。秋僑暗中估度,約有萬兩之數,和瞿天民商議,如此如此,瞿天民歡喜。大家動手,將金寶盡數搬出側屋來,將車上緞匹棄下,把金銀珠寶一項項包裹停當,裝入車中,上面鋪蓋行囊布帛之類,將車子推出門外,離遠空地上放了。收拾柴薪敗草,於屋下四面堆積,點起火來。一霎時,火焰騰上,前後皆着。秋僑扶那女子同瞿天民上了車輛,自與瞿助兩個推車,不往北去,徑取路復回南來。

    迤邐裏行出村口,回頭望那火時越發大了,頃刻之間,把那店家燒爲白地。這也是賊徒惡貫滿盈,天假老秋之手以報之也。有詩爲證:

    飛煙烈焰蔽穹窿,金穴銅山頃刻空。

    白骨謾堆沙礫冢,無教傑士滅元兇。

    話說秋僑等一行人離了平山縣,望南而行。不一日已到黎陽鎮,依舊到那原店中僱下船隻,將貨物搬運舟內,還了車兒。

    店主人問:“二位客官何往返之速也?”秋僑道:“粗貨載之中途,剛與敝夥計相遇,將北貨交換去了,故此便回。這女子也是敝夥計娶的,要我帶他家去。”店主人道:“恭喜乘着順風開舟,尊客們脫貨得來,小店中也覺利市。”秋僑道:“不久小弟們又來,就算還了酒飯錢。”即刻下船,秋僑乘暇將那金銀珠寶輕重配搭,對半均分。瞿天民推辭道:“小生之命實再造於足下,不然魂魄已歸九泉,焉能回見寡母之面?重蒙足下盛德,賜還緞匹之本足矣,餘物盡歸尊橐,毫不敢受。”秋僑笑道:“小子若不路逢大駕,早已南歸。得君提挈,同往恆州,獲此意外之物,彼此均分,介於公道,尊駕不必辭遜。但這女子無家可歸,小可年過五九,尚未有子,意欲帶回爲一義女,乞君見讓。外有白銀三十兩,送與盛价壓驚。異日相逢,莫忘故舊。”瞿天民躬身稱謝,瞿助也叩頭受賞,彼此歡慶,直交夜半才睡。

    這船上水手們暗中瞧見了若干財物,心下喫驚,悄悄暗通駕長,互相計較:“不如乘夜將這四人謀死,得了金寶,盡彀我等一生受用。”駕長也動了謀心,當下一個駕長、三個水手,各執刀斧,砍篷而入。此時秋僑雖然將財寶分了,展轉怕有疏虞,不敢就寢,和衣坐在艙口防護。

    三更時分,果然有賊砍將入來。自古道:會者不忙。乘着月光,看得清切,只見左邊船篷開處,一個人跨腳入來,被秋僑提住兩腳,往裏一扯,那人仰面便倒。秋僑就勢一推,撲通的落下水裏。右邊又一個人,手裏提着一把廚刀,低頭鑽身入來,秋僑照臉一腳,踢中額角,翻筋斗也跌下水中去了。後邊這兩個見風勢不好,倒退在船梢上,反叫起“有賊”來。艙裏瞿天民主僕二人從睡夢裏驚醒,也喊叫:“有賊!”驚動了附近港口泊的客船,共有十餘隻,都劃攏來救應。

    秋僑執刀在於,跳出船頭,對衆船道:“適才有幾個小賊鑽艙盜物,被我喊叫驅逐去了,拖累諸友受驚,又蒙救護,怎地消受?”衆船上道:“河路上生理,彼此俱系客商,理當救應,何必致謝!”各舟上互相說笑,不覺天已大曉,衆船各自散了。

    秋僑喝令稍水開船,那兩個水手已自驚呆了,睡在人艙裏動彈不得,被秋僑抓將起來,喝道:“你這兩個大膽尋死的賊,夜間幹得好事!快快喚那駕長來見我,饒你性命。稍若遲延,一刀一個!”兩個水手跪下道:“小人們罪該剮剁,乞爺爺饒耍但駕長和那二人己被爺爺推下水去,多分是沒命的了,那裏去尋他來見爺爺?”秋僑笑道:“好,好狡賊徒!你那二人不死,適聞水聲,都渡過南岸去了。留一人在此煮早膳與我們喫着,一人去叫那船主來,我有話講。”

    二水手駭異,知老秋決非常人,不敢執拗,一個炊煮早膳,一個跳上岸去了。少刻,果引那二人來到。駕長見了秋僑,不覺兩膝軟了,哀求乞命。秋僑喝道:“我不殺汝。看你恁的小小一個人兒,輒敢大膽行這利害的事,本當一概殺戮,這位相公一力勸解,饒伊四命,作速送我等回南。倘再生異心,看此爲例!”說罷,將船頭上一塊大石一刀砍爲兩半,只見火星亂爆,刀口毫無傷損。駕長、水手看了,伸出舌頭,半晌縮不進去。

    秋僑喝道:“不行船,待要怎的?”水手齊答應了一聲,撐篙駕櫓,把船飛也似行將開去,一路上小心伏侍,不敢毫忽怠慢。

    行了數日,早到河南界口。秋僑教停舟,上岸覓了一夥腳伕,將船裏貨物行囊盡行搬起,又賞了船上些銀兩,水手等磕頭致謝而去。有詩爲證:

    擁載揚帆促去程,幾番險處獲全生。

    英雄不與舟師較,贈別猶輸橐內金。

    再說秋僑等一行四人共入城內,迤邐裏到於家下,算還衆腳伕辛力錢,將金寶搬入中堂堆棧了,進內換了衣巾,和瞿天民重行賓主之禮坐下,又喚渾家出來相見了,整頓酒席相待。

    瞿天民喫罷,起身謝別。秋僑留住過了一夜,次早齎帶禮物同往盧店家拜謁,並訴往日衷曲。盧店官道:“老朽屢屢催併縣主,嚴行比較,緝獲兇盜,數年以來並無影響,有負重託,甚覺赧顏。”瞿天民道:“有累長者費心,銘刻不忘大德。但事經數載,賊已潛蹤,諒來無處追究,長者不必再往縣中催併。”

    盧店家甚喜,盛設酒席相待。秋、盧二處互相款留,瞿天民彼此盤桓,兩全情誼,不覺又住了數日。忽一日,堅執要行,秋僑苦留不住,只得送別,將行囊金寶一一交點明白,又問:“相公別去,主心作甚經營?”瞿天民道:“習儒已成畫餅,行醫更覺無顏,總不如仍舊販賣緞匹,則義中取利,無愧於心。兄長別有甚麼好生計,望乞提帶更妙。”

    秋僑哈哈大笑道:“區區生計,全憑着一匹駿馬、一口寶刀、一副弓箭,相公如何去得?”瞿天民道:“當今離亂之際,若能弓馬熟嫺,取功名如反掌。況兄長偉然一軀,兼能武藝?何愁不致富貴!不佞手無縛雞之力,心雖羨慕,而力量不勝奈何?”秋僑道:“男兒大節,非武即文,區區怎望那個地位。但有一心事,每欲稟明,又不敢輕於啓齒,今已臨別,不得不言。”附耳低言道:“小弟從幼不才,自倚着薄薄有些技倆,做了那殺人放火的勾當。昔年劫公財物、殺死兔兒者,乃區區也,反累公身系大獄,幾死復生。故旅邸相逢,託辭同往,所慮北路我輩極多,實欲護持公之本利還鄉,以贖前罪。不期平山村店殺賊全家,救了相公主僕之命,區區寸心盡矣。當今聖上雖是英明,戡平禍亂,奈四下干戈未息,盜賊橫生,路途梗塞。相公有此財寶,足享田園之樂,不可復爲商賈,以蹈危險。不要說足下斯文柔懦難以遠行,縱是小弟薄通武藝的人,今遭三險,幾害其命。”瞿天民問道:“兄長遭甚三險?”

    秋僑道:“第一險,杭家鎮村落中被遊僧射了一箭,幸中臂肩不死,倘中頭顱,則此命已歸泉下。第二險,就是平山旅邸,若非心靈神會,識透機關,則與君等同爲肉醢。第三險,幸得金寶從容料理,不道一入舟內,便急遽分財,使舟人窺見。若貪睡時,則你我皆爲魚鱉之食。靜中思想,毛髮倒豎。大抵人生在世,貴於知機;知足不辱,古哲之言。待禍及臨頭,懊悔何及?小弟送君別後,誓不離家遠出,薄置田產,以膳終身。再招一佳婿,配此義女,吾願足矣!相公回府,切不可妄貪無厭,復爲貿易之業。小弟言雖迂腐,實出肺肝,不嫌鄙陋,俯聽是願!”瞿天民下拜道:“感君高誼,敢不佩服!即回鄉耕種,以樂殘年,立誓不復他出!”

    秋僑又道:“旱路有幾處村落客館,難以安宿,不如水路去爲穩便。”二人攜手,同出水口店家,討了一隻大船,湊集客商載滿,次早長行。秋僑道:“行囊俱已扎迭停妥。小弟本當在此奉陪,奈明早五鼓開舟,難以久候,況此船人載俱滿,放心前去,不須疑惑。”瞿天民不忍分手,留連半晌,看看日色西沉,二人只得揮淚而別。有詩爲證:

    歧路相逢半面交,情深何異漆投膠。

    陽關三迭銷魂處,執手逡巡上壩橋。

    不說秋僑回城。且說瞿天民下船之後,湊着一天順風,不數日已到辰州地界。主僕上岸,監轄行囊,回家拜見母親,骨肉相逢,這歡喜自不必說。晚上將那金銀珠玉一包包打開,與母親、渾家看了,一齊驚愕道:“此物從何而來?”瞿天民把初時路遇秋某,及到平山村店殺了賊人一家男女,將緞匹棄下,換了兩車子金寶;又逢船家謀害,與秋某勸諭之言,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母親、妻子合掌謝天道:“路逢好侶,賴以生旋。又獲無限財寶,天地祖宗之幸也。”

    閤家歡喜,一連數日,整辦筵席,接親友聚間闊之情,又送銀兩緞匹、奇異珍珠,酬謝劉浣、耿寡婦二家昔年賙濟之恩。買了近村肥田三百畝、茶竹花果園五七十畝、魚蕩一二十處、桑田百餘畝,徵取花息用度。

    住宅前後買添房屋地段,創造一所花園,種植花卉樹木,小池養魚,靜室讀書,不時延請劉浣等舊日相知閒談小酌,適趣陶情。

    不覺又早是深冬時候,十二月初旬,連日嚴寒陰凍,忽然彤雲密佈,勁風威冽,飄飄降下一場大雪。劉浣在家無興,騎了一匹驢兒,拿着一頂雨傘,跟隨一個蒼頭徑出城,到瞿天民花園裏來。二人見畢,就於書房中坐地,圍爐飲酒。

    忽聞得一陣香來清幽撲鼻。劉浣道:“這一種清香,平欺蘭麝,妙不可言。”瞿天民笑道:“此綠萼梅也。”令蒼頭推開了兩扇柳條窗,二人倚窗而看。原來窗外一帶竹屏,屏外有數十竿修竹,幾樹梅花。這香氣從窗外隨風而入,二人看了梅雪爭春,十分可愛。劉浣道:“玩此佳景,可無一言以寄興乎?”

    瞿天民道:“甚妙,敬聞佳作,不佞願尾後塵。”劉浣援筆立就,題《雪梅》一首。詩云:

    造化推排力自強,非關着意佔年芳。

    繁香亂雪虛埋沒,傾國人知有此香。

    瞿天民反覆吟誦,正稱羨之間,忽抬頭見西北上遠遠一帶火光沖天而起,失驚道:“這火來得利害,一帶相連有數十丈之遠,好怕人也!”劉浣看了跌腳道:“不好了,這火正在城內西北上,與我家下不遠,若有疏虞,如何解救?”急辭了瞿天民,出門跨上驢兒,揮鞭縱轡飛也似去了。那蒼頭也不顧命的跑去。瞿天民詩興索然,令家僮收拾杯盤,就於書房內宿了一夜。睡不寧貼,雞鳴時就喚瞿助進城探望。直至午牌時分,瞿助喘吁吁回來報說:“城裏童姑巷口昨日午後火起,直燒至延寧寺旁,今早辰時才得火息,四圍遠近共燒燬千餘間房屋,打壞折損者不計其數。”瞿天民喝道:“這蠢才,緊要的話不講,且講那海蓋的事!劉相公與耿大叔、濮太公家下無事麼?”

    瞿助伸手道:“多分是一片光了。”瞿天民罵道:“這狗才,怎的是一片光?”瞿助道:“連接數里地面燒得盡絕,不是一片光,難道是一片毛?”瞿天民聽了,不勝焦躁,急離家飛奔入城來。只見煙塵飛繞,焦氣難聞,連片的層樓迭屋,燒做五七里瓦礫之場,但聽得兒啼女哭,喧嚷之聲不絕。先從耿家空地上來,遠遠見耿寡婦母子蓬頭垢面,立於土牆下,監管着一夥人掘泥掀瓦,尋取物件。耿憲一見了先生,放聲啼哭。不知瞿天民怎生寬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舞大刀秋僑演武  拜花燭耿憲成親

    詩曰:

    安居奮勵不忘危,命駕先將尺素書。

    女貌郎才應配合,乘龍端不辱門楣。

    話說瞿天民見憲兒啼哭,不勝悽婉,撫背寬解道:“回祿大難,繫於天數當然。況千餘人傢俱爲灰燼,何只在爾一人,不必悲切。”濮氏向前施禮道:“寒門不幸,遭此大變,外有百餘處房產,並家下箱籠、文券、衣飾、傢伙等項,盡皆燒燬,寸草不留。況兼兒媳病危,睡於篷下呻吟。韋親家又被朝廷提問,老父亦遭回祿,教我孤兒寡婦何所倚仗,怎生過活?”說罷,悲咽不止。

    瞿天民道:“事已至此,徒悲無益。但這灰沙泥土之中,非安人與令媳棲身去處,急移至舍下將養。這裏事業,我自着人料理。衣食使費之類,鯫生儘可供給,安人且省煩惱。”濮氏拜謝。

    瞿天民又去探望劉浣、濮太公已罷,即抽身連晚回家,令家僮灑掃三處屋宇,打點牀帳桌椅完備,次早僱了轎馬,接三家宅眷出城。瞿天民迎接濮太公等入客廳坐地,婆媳二人自迎衆女眷們入後廳來,一一行禮已畢,當日安排酒席,爲三家解悶。酒散後,因耿、濮兩家人多,留在南首大廳內安頓;劉家人少,留於花園內小廳安頓。各送柴米油鹽菜蔬等物,一應費用不缺。每日價輪流差人入城,幫助三家清理地界,淘洗毀物。不覺忙忙地過了月餘,這濮太公因憂鬱成病,耿憲的渾家驚後瘵疾愈兇,瞿天民用藥療治不痊,一老一幼相繼而亡。一切殯殮之費,皆是瞿家支值。

    看官,你道耿寡婦、濮太公偌大傢俬,爲何火焚之後使一貧如洗?若不是瞿天民周旋看顧,難免飢寒之慘?原來城市中富戶人家,專一置造屋宇店鋪,徵取租息,迭利起家,甚爲容易。或遭熒惑之變,不留得房產時,貧而不振者多,不如鄉村富室置買的皆是田園地蕩,利息雖微,卻是水浸不濫、火燒不毀、賊偷不去的勾當,起家雖系艱辛,只落得堅而固之,故鄉野村落的富家,若生得子孫誠實的,到底堅久。又一人講道:“這是迂闊之談。人生天地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那分得城市鄉村,易窮難敗?比如村落中住宅,終不然銅板鑄成,不該有火燭的。還不知那孤村僻野人家的苦楚,終朝慮盜,徹夜防賊,焉能如城市中快活?”

    看官,這議論你道是麼?看起來也是一理。然人生貧富成敗,自有個命在那裏,纖毫也強不得的。

    但看自古及今,務實者穩,僥倖者險。比如那村落人家,雖是一夫一婦的,也有幾間棲身茆屋,當心在意,失火的少。設或有火燭之難,亦不致延燒他屋。便有盜賊竊發,不過是去得些浮財,這田地山園恰是掘不去的。故古人道得好:“從實地上行不險。”你只看濮太公、耿寡婦犯了這房產的病,一火之後便掙揣不起了。這劉浣不下數千金資本,於延寧寺前開一解鋪,也遭在難中。

    當日寓瞿家花園內,朝夕雖與瞿天民談笑,每有沮慘不豫之色,瞿天民婉辭勸慰。劉浣道:“小弟感兄盛情,解衣推食,不受凍餒,妻子賴以周旋,兄之情誼盡矣。在小弟無功受祿,終非了局,每每憂愁不寧。若得些小生計,頗能餬口,則中心無愧,雖貧何害?”瞿天民道:“世亂人荒,商賈亦非良計。若圖近便貨殖,兄非市井之流。弟有一計可以膳身,不知尊意允否?”劉浣道:“仁兄賜教,何所不從!”瞿天民道:“大兒七歲,次子五齡,正欲延師就學,欲屈賢弟俯就,便與令郎同館。館穀涼薄,亦能供給數口,權處以圖後計。”

    劉浣道:“若得如此,兄之情盡,弟之心安,方免坐食之慚耳!”

    瞿天民擇日送二子讀書,長名瞿瑴,次名瞿璇,劉浣之子名仁軌,三子同窗肄業,劉浣盡心訓誨不題。

    且說濮氏與兒子耿憲商議道:“劉官人爲瞿宅西賓,坐食有名。你與瞿師長不過是師徒情分,閤家男女叨擾數月,彼雖不言,我實含愧,怎生尋一個長久贍身的計策?”耿憲道:“別無措置,只有百十餘處空地,發脫與人,住基上造幾間屋舍,暫且棲身,多餘銀兩作資本,尋取生理,庶幾可以度日。”濮氏依允,請瞿天民面議此事。瞿天民道:“令郎主意不差,這事儘可行得,我學生還有一好機會,爲令郎區畫,此事若成,令郎終身受用,安人老景從容,有無窮之利益也。”濮氏詢問道:“是何美事,得如此利益?”瞿天民道:“事未成,不敢先露其機,倘得成美,則空地可仍然起屋,以取花息;設或機緣不就,再用令郎之議。”濮氏母子口雖感謝,心下尚懷疑惑。

    瞿天民別了濮氏,回書室中寫就書柬,打點禮物,喚瞿助往河南見秋官人,吩咐道如此如此。瞿助領了家主之命,即刻動身,一路無話。已至蔡州城內,徑到秋家門首。瞿助舉目看時,秋家屋宇煥然一新,不似舊時模樣,進得門時,恰值秋僑在廳上舞大刀玩耍。

    瞿助上前聲喏,秋僑見了,一天歡喜,忙問:“你家相公好麼?你爲甚事來此?”瞿助道:“家主託官人福庇,幸得粗安。家主朝暮誦官人恩惠,念念不忘。今有些須薄禮奉上,外有書一封,並乞收錄。”秋僑接了書禮,令瞿助耳房酒飯。拆書看時,書雲:

    不接丰度,忽已多時。傾注之私,恆切懸懸。緬思雅誼,未審圖報可龜千何日也。恭惟臺下居貞養浩、嘉遁自肥、日膺遐爲慰。曩門拜別,承諭擇婿之託。適有小徒耿憲,青年秀峙,抱負不凡,偉態瓊姿,足稱佳婿。僕薦冰言,俯成姻婭。倘蒙不棄,乞賜星期。謹此叩陳,仰祈丙鑑。至幸。某拜。

    秋僑看罷,笑道:“卻原來爲此事而來!”即進內對渾家說知。渾家道:“這事但憑君家張主。只是一件,未曾覿面,不知耿郎好歹若何?設或面龐醜陋,日後未免女兒嗟怨。”秋僑道:“瞿子良純樸君子,爲吾女作伐,必是佳婿,不必狐疑。”隨即寫了回書並女兒庚帖封固,備下回禮,次早發付瞿助起程。

    不一日早到家下,對家主備說秋官人相待之厚,並有回書禮物在此。瞿天民拆書看時,書雲:

    睽違光範,方以音問久疏爲恨,忽辱翰貺,眷顧之情彌至,令人三複,銘刻不勝。恭審閣下道體亨通,闔宅日膺福祉,慰甚慰甚!辱蒙見諭小女親事,足感雅愛。耿郎既居門下,英偉可知。射屏之約,敢不敬諾?第不佞中年無嗣,得惠贅臨,無任感戴。大禮之行,遲速惟命。謹此拜覆,乞恕不端,幸甚。某拜。

    瞿天民見親事已妥,滿心歡喜,纔對濮氏將前情一一說知。

    濮氏道:“感蒙相公大恩,爲小兒重續姻親,這是萬分美事。但路途遙遠,子母焉忍輕離?況囊篋罄然,何物送爲聘禮?事屬艱難,恐成虛度。”瞿天民道:“秋公雖系武夫,秉性剛直,不苟家資鉅富。妻室甚賢,中年無子,有這一位過房之女,使令郎贅就姻親,彼此相安,始終有益。小生贊襄,決不有誤。安人若慮母子分離,待成親之後,再圖機會,或接令媳南迴,或請安人北去,則依然母子團圓矣。聘禮之費,小生一力取辦,不必掛心。”濮氏道:“若得相公如此周全,恩同山嶽,生死不忘!”瞿天民即整頓聘禮,一切齊備,擇日起程。

    母子臨期分別,未免牽衣執袂,淚眼相看。有詩爲證:

    驪駒唱徹淚潸然,子母須臾各一天。

    行色已隨秋日暮,離魂應逐夢同旋。

    且說耿憲辭別母親,瞿天民僮僕等取路往蔡州城來。水舟岸馬,一路驅馳,不覺已到巫陽城口。瞿天民安頓耿憲在客館暫停,自和家僮等先進城,往秋僑家來。秋僑迎入中堂,行禮畢,敘罷寒溫,瞿天民先將禮帖送了,令家僮搬過金銀、珠翠、緞匹、釵環之類。秋僑謝道:“既蒙雅愛爲小女作伐,則寸絲尺帛足以爲聘,何勞如此重禮,怎好拜領!”瞿天民道:“些須之物,何足爲禮。不嫌鄙薄,足仞厚情。”秋僑謝罷,將禮物一一收了。瞿天民又道:“令坦與小弟同舟而來,暫留客館。稟過仁兄,方敢進謁。”秋僑道:“仁兄何不早言,使郎君在彼望?”急令一夥家僮牽馬出迎。

    不移時,家僮報新官人已到。瞿天民引入中堂,拜見岳丈。耿憲道:“小婿無父孤兒,孑然寒士,幸蒙岳丈不鄙,收錄門下,提撕有父,子道何辭!”秋僑答禮道:“觀卿才貌兩絕,真吾門之佳婿也。小女絲蘿有託,區區暮景無憂。”又請岳母至中堂,禮畢。夫妻二人見了耿憲一表人才,萬分歡喜。當下大排筵席管待,至夜深席散,留入側廳安宿。未免擇日成親,此際鼓樂喧闐,親朋滿座,正是洞房花燭夜,勝如金榜掛名時。閒話不復絮煩。

    且說瞿天民自耿憲合巹之後,即欲告別。被秋僑款留不放,只得勉強住下。這壽姑見丈夫聰明溫雅,暗喜所配得人。

    但耿憲雖在新婚燕爾之中,恆露欷歔顰蹙之狀。壽姑心疑,臨睡時就問其故。耿憲道:“感蒙你爹孃招我爲婿,朝歡暮樂,實出娘子之福廕,終日豈不喜悅?奈有寡母在家,使我遠離,倚門懸望,寧不酸心?故每每思及,不覺揮淚。”壽姑笑道:“真癡子,何不早說?迎請婆婆來此同居,做媳婦的也便於侍奉。”耿憲道:“承娘子盛情,但不知你爹媽之意允否?”壽姑道:“我爹爹極仗義的,此事決然慨諾。”耿憲滿心歡喜,當夜解衣就寢。次早,壽姑即對父親說了,秋僑點首留心。

    忽一日,瞿天民又辭別起程。秋僑道:“令徒早晚暗中垂淚,爲思寡母之故。小弟意欲彌月之後,耿郎與僕從等隨尊駕同還,迎接親母至寒舍過活,使小婿母子團圓,免彼悽愴,故屈仁兄緩留數日耳!”瞿天民大喜道:“感君大德,使嫠婦子母相依,小弟縱再留數月不妨。”二人大悅。

    荏苒之間,一月已過。秋僑辦酒餞行,又差二婢、一僕去迎親母。瞿天民、耿憲等作別起行,正是歸心似箭,早行晏住,不覺已到家下,各各相見罷,備道前事。濮氏不勝感激,將空地等項盡託與瞿天民管理;又借些銀兩與兄弟濮魁移回城裏,賃屋開張生理,所有男女分撥與兩家使用。家下事務調停已畢,只帶一奴、一婢共母子四人,拜辭瞿家夫婦,垂淚而別。一路無詞,直到蔡州城中,秋家僕婢先去報知。秋僑率妻女候門迎接,進中堂敘禮已罷,待新親筵席,不必細說。此時耿寡婦母子姑媳一家團聚。正是:

    萬兩黃金未爲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這壽姑旦夕孝敬婆婆,曲盡婦道。秋僑見耿憲老成有志,舉止端慤,把一應家業財產盡託與女婿掌管,屢屢差人到瞿家探望,四時饋送不絕。數年之間,耿憲做成偌大的家業,潑天的富貴。這話表過不題。

    且說瞿天民躬行孝義,名譽日彰。本州島刺史舉其孝廉,闢爲衡州州椽。瞿天民力辭養親,隱居不仕,終日與劉浣飲灑賦詩,盤桓笑飲。這劉浣盡心教其二子。忽一日,本縣大尹轉奉本府牒文,差人傳報,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申詳大司馬轉奏朝廷,奉聖旨:

    闢辰溪處士劉浣爲洛州帥府參謀,星夜走馬赴任。

    劉浣聽了這風聲,錯愕不安。原來那行軍副總管張寶相乃是劉浣的妻兄,少負英名,長爲龍岡縣騎尉,因剿山賊有功,歷升顯位。當時聞得劉浣遭回祿之變,家道艱難,暗中囑託大司馬詮除本職。劉浣欲辭避不行,渾家攛掇道:“兄妹母女久不會面,我哥哥奉聖旨來請你去做官,又不是要你去挑擔,爲何反推三阻四不肯應諾?終不成教書是你終身的結果?瞿官人又非你爹親孃眷,終年鎮日價攪擾他,虧你面長過意得去。男子漢頂天立地,自當成器,豈可依人度日?這一番錯過了機會,老死林泉,怎得個出頭日子?”劉浣見渾家譏諷合理,滿口應承。

    瞿天民聞此消息,力勸劉浣當行。劉浣次日拜謁縣官,取討長路支應。知縣申詳本府及上司準給印信勘合,水陸二路,皆有夫馬供給。劉浣打點起行,各官皆送贐禮,瞿天民餞別。當日正要動身,只見瞿瑴、瞿璇和劉仁軌哭做一處,不忍分別。瞿天民、劉浣一齊勸諭,三子越加啼哭,擁抱不放。劉浣強抱兒子上馬,又被他滾下馬來。劉浣夫婦無可奈何,只得將仁軌交與瞿天民撫養,日後差人接取,就地拜了數拜,夫妻作別,上馬而去。有詩爲證:

    風逐錦帆新,淒涼別恨增。

    臨行重眷戀,三子淚成冰。

    且說瞿天民送劉浣家小別後,將仁軌留於自己房內安宿,隨即延師,復教三子讀書,數年無話。閒事不敘,單說這瞿瑴年已二九,天資聰敏,惟是性耽遊玩,倦於肄業。當日時逢春景,天色晴明,百花舒放,三弟兄同至新息侯廟燒香,遍處踏青觀景。正賞玩之間,忽見一羣年少婦人談笑而來。不知是誰家宅眷,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戀美色書生錯配  貪厚贈老嫗求婚

    詩曰:

    美色良金是禍芽,兩圖伉儷競奢華。

    牝雞一旦生妖孽,深悔貪癡一念差。

    話說瞿瑴弟兄們遊春作樂,驀遇二嬌豔婦人,伴着一紅衣女子,從堤上緩步行來。三人佇目看那紅衣女子時,生得十分標緻。但見:

    眉同翠羽,齒若瓠犀。玉貌何須傅粉,丹脣豈倩塗脂。舉止輕盈,不讓當年飛燕;丰姿豔冶,宛如昔日貂蟬。行來數陣麝蘭香,盼處一泓秋水溜。

    瞿瑴見了,不覺眉留目亂,魂揚心搖,一路隨行,不住的凝眸偷覷。劉仁軌忙扯住道:“此是人家處女,兄何孟浪如此,倘彼看破面詬時,何以解之?”瞿瑴道:“臣死且不避,面詬安足辭?”不顧劉仁軌,一直尾後而去,轉彎抹角,追隨三二里地面,那女子一行人下船去了。瞿瑴跨上石凳,憑高眺望,那船已漸漸去的遠了,兀自呆看不走。劉仁軌和瞿璇見了這光景,一齊掩口不住,笑道:“好癡漢,那女子不知到什麼去處了,你兀自在這裏呆想,雲低日脯,速宜返舍!”瞿瑴無言,隨二人取路回家。行思坐想,徹夜無眠。

    次早梳洗罷,喫了早膳,託故出外,直過日午方回。當晚臨睡,悄悄和劉仁軌說:“我日間打探那女子住處,原來是城內留守司前雕佛匠張公的女兒,年方十六,排行第三,我的意思要對爹爹講,娶此女爲室。賢弟以爲何如?”劉仁軌道:“這事斷然不成,哥哥休想。若與爹爹說知,反討一場煩惱。”瞿瑴不悅,徑自睡了。

    一連數日,昏昏悶悶,不言不語,卻似着迷的一般,低着頭,只是癡想。鬱氏見了,反覆憂疑,不知是甚來歷,再三詢問,俯首無言。劉仁軌忖諒這事難以遮隱,暗裏對鬱氏如此如彼的說了。又道:“大哥急欲聘他爲妻,望母親作主,替他爹爹處方便,成就這門親事也好。”鬱氏不答。又過了數日,瞿瑴漸加面紅身熱,伶仃病倒。鬱氏慌了,將這情節對丈夫說知。

    瞿天民道:“男大須婚,亦系正務。然張佛匠一介村夫,門戶甚不相當,怎好與他結親,外觀不雅。”鬱氏道:“我也知道張佛匠非吾門之匹,但痴兒心病難醫,非這一劑藥不能解救。今以痴兒性命爲重,無奈勉強結姻。”瞿天民道:“賢妻之論頗合權宜,只怕小家子兒女,眼界窄狹,貪嗔狡妒,有傷大雅,誤卻瑴兒日後大事。”鬱氏道:“這是王道話了。自古說:『皇帝也有草鞋親。』你見那個皇太子決要皇帝的女兒方纔匹配?難道宦室富家之婦天生賢德,荊釵裙布之女註定愚頑?世間事,人再逆料不定的。這門親是瑴兒心願成就,好與歹他自承受。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與你管他則甚?”

    瞿天民笑道:“你一心慮兒子病重,矯強要成這事;雖如此說,婚姻事自有定數,只索由你張主。”鬱氏見丈夫口軟,即央鄰嫗凌婆去講這親事。

    張佛匠道:“我等手藝匠作,怎與那富家結親?這話來得不實,莫非凌老嫗來笑話麼?”凌婆道:“婚姻大事,我老人家怎來作耍?的是瞿相公爲大官人到宅上求親。你若慨允,即擇日送聘禮過來,敢莫是早晚就要拜花燭哩!”張佛匠信其真實,才寫下庚帖,交與凌婆,送到瞿家來。鬱氏也不問卜,即日發聘,過了月餘,遇着黃道吉日,迎娶張氏過門,與瞿瑴完親。有詩爲證:

    瑤臺燭影耀輝煌,一派笙歌繞畫堂。

    無限歡娛當此際,芙蓉浪裏浴鴛鴦。

    這瞿瑴自合巹之後,夫妻萬分恩愛,那病體不知不覺脫下海洋裏去了。

    忽一日,劉仁軌思念父母,對瞿天民道:“伯伯在上,侄兒有一言告稟,望伯伯俯聽。”瞿天民道:“汝有何事,可對我實言。”劉仁軌道:“爹媽去了數載,並無音耗。侄兒欲拜辭伯伯,前去探望,不知可來得否?”瞿天民道:“自汝爹媽別後,彼此各無消息,朝夕懸懸,無由遠達。今汝欲去尋親,乃人子一點孝念。但汝年輕力薄,未經風霜勞苦,我令瞿助陪汝同去。”劉仁軌歡喜,又道:“侄兒感伯父訓誨,頗精翰墨,但逢亂世,功名艱於成就,意欲求伯父藥書帶去,潛心玩索,倘得醫道精通,亦不失爲名士也。”瞿天民道:“醫所以寄死生,亦非細事。看汝老成謹慎,天資敏捷,若能盡心搜索,此道自精。汝大兄敏不好學,二兄質樸自守,皆非活變之才,故我祕而不傳。今將所有內、外二科祕方妙訣,並古今聖賢書典,盡授與汝,當用心習學,毋視爲等閒也。”說罷,即進書室取一概醫藥書籍,交與劉仁軌。劉仁軌拜受,收拾行囊,打點起程,拜辭瞿天民夫婦。鬱氏叮囑了幾句水陸小心的言語,不覺淚流滿頰。劉仁軌也掩面而哭。瞿瑴、瞿璇皆哽哽咽咽,不忍分離。瞿天民喝瞿助挑了行李,催逼起行。劉仁軌含淚拜別,出門而去。瞿瑴、瞿璇送了一程,自回不題。

    且說鬱氏自發付劉仁軌去後,心中悽愴,正坐於軒前納悶。

    忽見凌婆踅入門來,萬福道:“安人爲甚事在此不樂?老身有-樁大喜,特來通知,省卻煩惱,且講正事。”鬱氏試淚道:“有何喜事見教?”凌婆道:“本村伍相國廟前有一聶員外,白手起家,做成偌大世界,媽媽莊氏也是中年續絃的。夫妻二人只生一女,名喚掌珠,生得萬分美貌。不期今春這財主死了,媽媽託我老身覓一位奢遮聰俊的兒郎,將女兒送與他,把萬貫家財相贈,只討得個養老送終。想這門親正好與二郎相配,特來作伐,安人可作急成就,不要錯過了喜神。”鬱氏道:“據媽媽所講,倒也相應,不知我家官人主意若何?”凌婆道:“討媳婦全憑安人做主,相公跟前一力攛掇,自然合就。我老身將這個白老鼠趕到府上來,有無數便宜處:一來二郎受享恁地千嬌百媚的一位娘子;二來頂立他家香火,得了現成富貴,三來又不必大盤大盒費了恁的錢財。這事若成,可知道二官人一生消受不盡哩!”

    正說間,瞿天民從外廳踱進來,凌婆站起來道了一個“萬福”。瞿天民回禮道:“媽媽來得恰好,煩勸我家安人一勸,省的啼哭。”凌婆笑道:“正是老身特來解勸安人,順便有一頭親事與二官人作伐。”瞿天民道:“好,好,難得老媽媽盛情,你且說誰家女子,若是門當戶對的,只今便可成就。”凌婆道:“伍相國廟前聶員外的姐姐,不惟人物端莊,又且家道富足,若是低三下四的,老身也不敢來放屁。”

    瞿天民道:“這員外莫非混名叫做聶一撮的麼?”凌婆道:“正是,正是,他喚聶一撮。”瞿天民笑道:“媽媽,你知道他混名從何而得?”凌婆道:“只聞人人喚他做一撮,不知是甚出跡。”瞿天民道:“這廝出身微賤,幼年在本村富戶家傭工餬口,虧他一味地儉嗇,積攢些資本,販布生理,成了家業。他家裏三餐只煮粥喫,逢着四時八節祭神宴客,纔敢用飯。那粥貯着一鍋水,放不下幾撮米,熬成粥時純是清湯,不見米粒,故人取他插號叫爲一撮。”鬱氏笑道:“這等熬省喫清湯,兀的不餓癟了?”瞿天民道:“那廝生得肥頭大臉,怎得乾癟?此老棄世已久,說他怎地。”凌婆道:“正是這媽媽因員外身故,只留下一位女兒,家下無人撐立,故要招一位兒郎爲婿,承受家產。老身特來與二官人說合,補報相公、安人日常看顧之恩。”瞿天民道:“有甚恩處到你,反勞老人家費心。只是一件,那聶一撮家親事,多分不愜我意,煩媽媽另尋一家罷!”

    凌婆道:“阿呀,這門好親事尚不合意,那裏再尋富門高似他的?”瞿天民道:“我不因財帛勢利教媽媽另選,但是我學生只有兩個豚犬,薄薄有一分家業。若貪圖財產,使二郎入贅聶家,覷他眉頭眼目,非我之願也。況聶宅平素吝嗇,女兒們看熟了樣子,惟恐器度淺窄,但知量柴頭、數米粒,論小不論大,耐進不耐出,鎮日價瑣瑣碎碎的熬煎着丈夫,被人看輕了,又非我之願也。還有一着要緊的話,凡是人家獨養女子,自幼爹媽嬌養,惜如金寶,縱壞了性子,撒嬌撒癡的貪着快活,日高三丈,兀自高臥不起;鮮衣美食的受用,猶爲未足。公姑丈夫處稍有言語,輕則哭哭啼啼,重則懸樑服滷,縱有厚重妝奩,不彀一訟之費,實非我之願也,因此這門親事不必講他。”凌婆道:“相公之言,句句有理。這樣的事,世上盡多。但老身看聶家姐姐十分賢慧,獨處深閨,衣飾雅淡,天性不飲酒,日惟蔬食,任從家事綜紛,一言不吐,極是個安靜的女子。我老身常在他家來往,每每見他宴賓待客,穿着食用,卻也富盛。便是家下走動男女們,個個豐衣足食,不受凍餓。眼見得那『一撮』是個虛名,不足爲據。相公如不欲二官人入贅,老身去對聶媽媽講,待下聘已定,迎娶新人府上成親便了。”瞿天民道:“媽媽雖如此說,我心下大約不願。”

    鬱氏焦躁道:“日前瑴兒說親,也見你多般比喻,憎長嫌短,講了滿載的長腳話。及後大媳婦進門,也不見甚麼小家子氣。今日凌媽媽所說甚是相應,又吐出這一篇兜頭蓋腳的話來,擺不脫道學氣味!你道是量柴頭、數米粒,這是婦人家儉省做家的本等,終不成做家主的不要料理,任憑奴才們偷柴竊米、葫盧提過了日子?古人道得好:『滴水成河,積少成多。』當初你在艱難不足之中,不是我省喫儉用怎能彀捱到今日?便是人家嬌養的兒女,出娘門改三分,一到公婆家裏自然不同,那嬌性那裏去使?老媽媽,這親事委實好的,放心說合,我自張主,不要聽我這聖人言語。”

    瞿天民笑道:“我雖不是聖人,卻也識聖人幾行字。安人,你曾見誰家富貴由婦人寸絲粒米省下來做就的?大凡發財發福的人家,一來氣數輻輳,二者人力營爲。凌媽媽在此,我說一個吝嗇的比方與你聽。當初汴城有一富戶,晚年生得一子,這老嫗從來嗇吝,凡遇夏天,目因省柴一着,取水放於大日中曬熱,將來洗澡。詎料這孩子細皮嫩肉,着了熱水,腥毒相攻,生了一身天泡瘡,臭爛難禁,不食而死,竟致絕嗣。將一個天大傢俬付與他人受用,雖然死生有命,也只因省柴之故。還有一家財主,也是那渾家鄙嗇。因一小廝多喫了半碗飯,一柴打去,失手打傷了太陽,患了破傷風症候,延捱數日,方接醫調治,也是遲了,一命嗚呼。小廝的爹媽興詞索命,這富家弄得瓦解冰消,才得完結。這又是省米的樣子。故云量大福亦大,不因這些小便宜便立了家業。”

    鬱氏怒道:“據你講起來,一瞇地潑用浪費,倒做了人家?我向前的辛勤熬省,總成虛度!罷,罷,罷!我已後立誓再不管家事,空做冤家,只索冷眼地瞧着便了!”凌婆勸道:“都是老身多嘴,反累安人嘔氣。”

    瞿天民笑道:“我講的一片正理,反生不樂。夫妻們相處已到白頭,終不然爲着兒女事至於反目。凌媽媽,就煩你說合成了這事也罷,但日後設有攙前落後時,不要怨懟絮聒我便好。”鬱氏道:“你講識幾行字,豈不知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我等待媳婦以理,怕他不孝順怎的?誰來怨你!”

    瞿天民道:“既如此,不必細說,相煩媽媽就去說罷。”自入花園中去了。凌婆拍手笑道:“好一個安人,不枉了女中豪傑。只這幾句着脈的話,相公自然拱手伏降。不是這等,親事何由成就?”鬱氏道:“我家相公極是淳厚的,但嫌他有些執板王道氣,講的都是冷話,不覺動惱。日常間我並不曾與他執拗,但這門好親事,承媽媽見愛,倘然錯過,誠爲可惜,故只得恁他說了幾句,千萬勞媽媽走一帶,果得親成奩厚,決有重謝。”

    凌婆道:“安人怎講這恬,老身無不用心。”講罷,相別而去。

    隔了數日,凌婆復來見鬱氏,送上吉帖,複道:“日昨老身去見聶媽媽,講及府上爲二官人求令愛結姻。那媽媽一天之喜,滿口應允。故令我今日送庚帖來此,任憑擇日發禮。”鬱氏單愛着財帛妝資,又不去求籤龜卜,徑自選日下聘。合巹已畢,果然聶氏面龐俊俏,禮度幽嫺,金珠滿篋,羅綺盈箱,說不盡妝資富麗,誰不道瞿家娶得一房好媳婦,都是二郎的福氣。這瞿璇的歡喜,且不必說。

    再說瞿瑴見兄弟娶得這一頭好親事,人人羨慕,個個稱誇,心下暗想:“當初見了渾家姿色,一時強要結親,誰想是一窮鬼,妝奩何等淡薄!今日弟媳不惟人物豔麗,又且贈嫁千金。深自懊悔,昔年一念之差,忙中事錯。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驀地裏心窩兒不正,對着天嗟恨起來,不住的長吁短嘆,悶悶不悅。這張氏是個乖覺的婦人,見丈夫如此模樣,心裏也度量着八分了,早晚溫存詢問,瞿瑴初時託辭掩飾,後乘酒醉盡吐真情,長三短四,一一說了。張氏聽了,不覺失聲一笑。

    這笑裏不知是甚光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慶生辰妯娌分顏  慪閒氣大家得病

    詩曰:

    一言不合便生嗔,錯配姻緣恨莫伸。

    矛盾漸成形骨立,癡聾應解獲長齡。

    話說張氏鉤引丈夫吐出真情話來,呵呵冷笑道:“大丈夫不能軒昂成立,反思量妻子的財物,豈是個長進漢子?這也不難,待我尋條繩子懸樑自盡,你另娶一位有嫁資窈窕娘子,豈不美哉?何必恁地煩惱!”瞿瑴聽了這句話,把一肚子酒都驚醒了,改口道:“我自說耍,娘子就認真起來。俗言道:錢財如糞土,情義值千金。我怎敢怨着娘子?”張氏道:“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況未言之先,細察動靜,早知君意。今無他說,君再以顏色加我,惟死而已!”瞿瑴驚惶,宛轉虛心寬慰,勉強趨承,慍色暫更爲喜色,愁腸權且作歡腸。這張氏見丈夫如此小心趨奉,只索罷了。

    忽一日,聶媽媽令家僮送一擔盒禮來,講是女兒母難之日,打一箸素面,請親家和安人一坐。鬱氏歡喜,忙整備筵席,就接親母過門,又請凌婆和鄰族女眷們陪宴。酒至半席,邀衆人入側廳裏喫茶。凌婆和張氏且到臥房裏淨手,張氏坐在牀櫥上低頭垂淚。凌婆問道:“大娘子爲着甚事,恁的憂愁?”

    張氏嘆口氣道:“一言難盡。我若告訴媽媽,好生慚愧。”凌婆道:“我與你怎講這話,大娘子平日間說說笑笑,甚覺親熱有趣,爲何近日愁眉不展,顏色憔悴,見了人沒些話頭,這般寂寞,動因何故?可對老身實言,待我替你散悶則個。”張氏道:“恨只恨我命薄,嫁了個無情無義不着肉的丈夫,終日慪氣,幾次要尋一條死路,只因牽掛着爹媽,臨期手軟而止。”凌婆道:“呵呀,後生家怎講這話?怕少了穿的喫的承值的,去尋這條門路?你看街坊上乞丐的貧婆,披一幅、掛一片,拖兒系女,兀自求食過活。你是個天上人,正好受用。縱然大官人有些尷尬處,夫妻情分,不必認真。”張氏道:“媽媽見教甚是。我也思量夫婦之情,雖有些氣蠱,只索含忍。還有一件,我那婆婆的勢利,嬸嬸的裝作,難以入眼,教我如何過的日子?”凌婆道:“你且講恁地勢利、裝作我聽。”張氏道:“我當初嫁到瞿家,也是媽媽說就。因爲妝奩不整,暗中受了散言碎語,無奈含淚自知。我的媽媽,你知道麼?今日婆婆見聶氏有些財物,你看他何等趨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除他不開金口,放出屁便是香的。別樣的勢利且慢提起,單說他今日生辰,聶家不過拿幾個盒禮來,何必驚天動地,大排筵席,請張接李,趨迎這財主婆?可憐,可憐,我到他家數年,過了幾度母難,誰人提起『生辰』二字,我家媽媽幾遍價上門,有誰偢倸?天大人情,待一餐現成茶飯,掇轉身去了。怎似今日喧喧鬨哄,恁的熱鬧?這都是老媽媽目睹的事,我若調了半句謊,折罰我變驢變馬,把人騎跨。我的媽媽,你道我見了這樣景象,豈不是欺貧重富,氣也不氣?”

    凌婆笑道:“大娘子是大官人騎慣的,何必去變驢變馬?”張氏道:“我把一腔子的氣蠱告訴媽媽,反生笑話!”凌婆道:“老身說些風話,不過是勸娘子忍耐,莫要氣恨。自古道:新親如霹靂,舊親請糊壁。你嬸嬸畢姻未及彌月,況兼箱籠中厚重,老安人怎得不虛撮腳趨承他一番?待過了半年三月,自然與大娘子一般看待,何必恁地悲苦!”張氏道:“媽媽,你那裏知道,勢利的人那顆心,是向熱背冷生的,一千年也更變不轉。我棄着一條窮性命,抖完了這廝家業,方纔心死!”凌婆道:“大娘子快不要如此講!”青春年少的女娘們要望上長,莫講這短頭話。”二人正在房裏唧唧噥噥的訴說,不期聶氏着一丫鬟名喚巧兒,來喚凌婆、張氏赴席,跨入房門,聽了二人言語,輕步踅進牀後,竊聽完畢,纔講請二人陪酒。當晚客散,各歸臥室。

    巧兒將張氏之言,一一對聶氏講了。聶氏惱了一夜,次日侵早,備細與鬱氏講知。鬱氏大怒道:“惟見得昨日這婦人呶脣咂嘴,恁般做作,原來是背面講我過失。從他進門做媳婦以來,多少抬舉他處,輒敢反面無情,萬分可惡!從今日爲始,與他做一對敵,看他怎生放肆!”聶氏勸道:“姆姆一時見小,講了些閒活,婆婆不必介懷,且請息怒。”鬱氏道:“天地間只有做舅姑的磨滅媳婦,那曾見做小輩的反傷觸大人?更不要着惱我,定要與這潑婦人見個出場,才見手段!”聶氏宛轉勸釋,鬱氏按捺不下,氣憤憤地奔出房門,徑往軒子裏來。

    劈面撞見瑴兒,鬱氏嚷道:“你這畜生,容妻子背面罵我,好個重妻輕母孝順的兒子!”瞿瑴失驚道:“娘呀,這話從何處來?你大媳婦從來敬重公姑,焉敢背面侮罵?”鬱氏罵道:“你這短壽命懼內的死坯!縱容那淫婦講我是勢利小人,一顆歪心是背冷向熱生的。他要棄着性命詐我,你不與他一路說合,怎敢恁地放潑!”瞿瑴慌忙跪下,對天立誓道:“我瞿瑴若背母向妻,暗裏有片言傷犯着娘處,即刻七竅流血,天雷擊死!”

    鬱氏道:“既與你無干,快去請那賢德夫人來見我。”瞿瑴跳起身,進房內叫了妻子來。張氏一面走,心下疑惑,向前廝叫了。鬱氏道:“你叫我做甚?我好個欺貧趨富、勢利小人,怎敢認夫人做媳婦,兀的不折死了人?”張氏道:“媳婦並沒半句言語傷觸婆婆,怎麼恁般發惱?”鬱氏道:“你背面講我千萬的不是,只少卻打罵二字了,還強口講沒半句言語麼?自從你這不賢之婦到我家來,我做婆的那件兒不看顧你?你想當初光頭赤腳,兩個舊箱籠,幾件布衣服,是你的陪嫁產;進門時就替你換了滿頭珠翠,遍身羅綺,高樓大房,呼奴使婢的享用。不想報答翁姑的恩惠,反行而是背非,講我過失,只怕天理不容哩!”

    張氏笑道:“當初結親之時,乃婆婆央凌媽媽上張門撮合。我爹爹自諒貧富不等,一口推辭。凌媽媽講道:『瞿安人極是賢德,不貪財帛,只要人才。』再三再四的求懇,勉強成就,卻不是我做媳婦的捱上門來。貧家惡業,隨身來不過是些舊衣破籠,承婆婆一點好意,穿的戴的都更換了華衣美飾,也是瞿門光彩,與張佛匠家無涉。今日婆婆不喜我時,情願將陪嫁產穿戴了,也不辱沒了張氏。”

    鬱氏大怒道:“你聽這利嘴巧舌婦人,不知自己的罪過,反講做婆的不喜媳婦。我且問你,你的爹媽來我家時,我也一般酒飯款待,幾曾慢了他去?反脣倒舌講接待他,不過是一餐現成茶飯?這也罷了,爲何又講我趨承着財主媳婦,撒屁也是香的,爲他生辰大驚小怪,辦酒待親,極其勢利?你自想尊軀貧苦煞,也是爹媽養的,豈沒一個生辰?從不見什麼親戚送些禮物來相賀,反嗔我今日爲嬸嬸生日開筵設席。自古道:禮無不答。難得聶親媽費了錢鈔,安得不接來一敘?你怎麼暗恨要尋死害我,恁般狠毒,終不然做婆的害怕,反來求你?我把你這尖嘴薄舌的潑貨不要慌,拼一個你死我活,才得罷手!”

    張氏冷笑道:“呵,呵,巧言不如直道。這些話,我願對凌媽媽講來。我進瞿家門也曾過了幾度生日,公婆從不曾破費了半文。今日嬸嬸壽誕,卻如此熱鬧,委實心下不平,講了幾句,婆婆着惱,要與媳婦作對。俗言道:早死早託生,依然做後生。張氏也不懼的,只是凌媽媽可惡,如何搬我家是非,使我姑媳不和?若到陰司,必要尋這老豬狗抵對!”

    鬱氏嚷道:“你看潑婦人借名罵我。那凌媽媽昨晚酒散就辭別而去,怎講他搬是弄非?”張氏跌腳道:“是了,是了,昨日巧兒進房喚我,畢竟竊聽了說話,添言送語,使婆婆知道。這巧兒奴才倚着家主婆勢利,挑弄口舌,其實可惱!”

    聶氏站在鬱氏身旁勸解,一聞了此言,不覺兩頰通紅,怒從心起,厲聲道:“姆姆恁樣欺人!古人道得好:打犬看主面。巧兒是我的人,怎麼就輕口罵他?”張氏道:“這奴才不該傳言寄信,挑兩下慪氣。罵了他,你待怎的?終不成打下了夫人官誥。”聶氏道:“喫黑飯,護黑主。你既講婆婆勢利,牽枝帶梗講着我,緣何巧兒不要過話?沒些面情,破口便罵。若這奴才罵你,你待何如?”張氏道:“竹節也分別上下,奴才們敢罵兀誰?你莫要倚着豪富,便自欺人。我家雖系匠作,寒族中也有爲官做吏的,莫要輕看了他。我父親若肯熬清受淡喫薄粥時,也頗頗做成家業,不受人的輕藐!”

    聶氏大怒道:“你與婆婆鬥口,我早膳也不用,在此勸息。你罵我丫鬟,我以妯娌情分,只將理講。你怎地隱言罵我?”張氏道:“雖然婆婆重你,也要從公判斷。那一句兒是罵你處,恁樣虛空吊我?”聶氏道:“我雖是一女人,也讀幾行書過。你這般藏頭露尾的刁話,比那罵詈還狠毒幾倍哩!”張氏道:“不與你爭,你且講那一個字是刁話?”聶氏道:“我還你那刁鑽處。你講張匠作若肯熬清受淡呷薄粥時,也不貧苦。分明是譏誚我爹爹插號喚做聶一撮,從鄙嗇慳吝做成的家業,豈不是當面罵我?”

    鬱氏跌足道:“兒講得透徹,這明明是舌底拳棒,狠,狠,狠!”張氏笑道:“婆婆又是護短的言語,那『聶一撮』尊號乃四海聞名的豪傑,豈只我一人曉得,緣何反講我舌底拳棒?”聶氏道:“這雉雞乖皮裏針的巧處,誰不參透?便是聶一撮混名,無非是『貧嗇』二字罷了。強如那偷了人家佛肚中金靈聖兒,被那家子搜將出來,打得做鬼叫!若不是我家媽媽勸釋,如送入公廳審出滿貫贓來,兀自要發配遠方哩!”張氏聽了,怒道:“你講偷佛肚中靈聖兒的賊,明白是罵我爹爹,好欺人,好欺人!”

    聶氏笑道:“呵,呵,我是講那偷靈聖子的好漢,和你家爹爹何干?”張氏嚷道:“好矯強聰明的話兒,我也不與你鬥嘴。俗言道:『拿賊見贓,捉姦見雙。』你只還我那一家是失主,誰見我爹爹做賊?”聶氏道:“不要忙,我還你一個出處。舊年四月初六日,敝鄰馮老嫗因家下有一尊古佛金身壞了,喚城內一位裝佛匠補漆貼金。誰想那人盜了古佛的心肝五臟,被馮老嫗瞧破了,喚家僮將那人打了一頓脖子拳,只要鎖了送官。我家母親善言勸釋,問他姓氏,他講姓張。現有失主,難道是假的不成?”

    張氏氣得暴跳,大哭道:“好了,平空地指好人爲賊!就去叫我家爹爹來和你面對。倘是造捏出的,這番不得開交!”

    聶氏道:“好扯淡,我又不是失主,面對怎的?只怕那人見了馮老嫗,麪皮上有些紅白。”張氏氣倒地上。開口不得,頓足亂凌。鬱氏見了,反沒做理會處,閤家男女都來相勸,家僮急往花園報知。瞿天民笑道:“婆媳妯娌爭鬧,這是最難解紛的事,我也不管,汝速到佛樓上去與太太講知,自然爭競息矣!”

    家僮忙奔入佛閣上來,只見元氏坐在佛座前,閉着兩目,暗暗唸佛。家僮叫一聲“太太”,元氏開眼,見是家僮,問道:“你上來做甚麼?”家僮將安人婆媳相爭緣由講了,又道:“相公叫我來請太太去勸鬧,作速便行。”元氏道:“我昨夜多喫了半箸子飯,擱在心裏,不得下去,整整醒了五個更次。天曉來,正要尋睡,耳邊廂只聽的沸沸瀼瀼喧嚷,卻原來是他姑媳們費嘴,待我去,待我去!”令家僮攙扶出軒子裏來。

    鬱氏正在那裏喃喃地罵,一見婆婆來到,慌忙廝喚聶氏向前“萬福”,那張氏猶自在地上打滾啼哭不住。元氏先喚聶氏道:“我兒,你新婚尚未彌月,縱姆姆有些言語,也須忍耐,不必恁地饒舌。”

    聶氏答道:“是,太太分忖,不敢再辯。”元氏道:“好個達事新人,快進房去梳洗。”聶氏唯唯連聲,踅轉身進去了。元氏又對媳婦道:“老安人,你平日間最有涵養的,爲何今日如此發怒?”鬱氏答道:“張氏這潑婦人背面罵我勢利,又講我幾多的短處,因此媳婦冒瀆他一場,他反在此撒賴使詐哩!”

    元氏哈哈笑道:“安人講的是甚話,豈有姑媳們詐賴之理?媳婦即是兒女,焉可懷毒認真。凡做大的,裝聾作啞。是一妙法。況安人向有積病,侵晨空腹,這般慪氣,倘有差池,教我老景看誰?”鬱氏含淚道:“謝太太金言,敢不從命!”元氏道:“安人若聽我言,請歸房用了早膳睡睡何如?”鬱氏連聲道:“是,是,是。”也回房去了。元氏移一步向前,左手拄着柺杖,右手來攙扶張氏道:“我兒起來,快不要恁樣淘氣,若使外人見了,甚不穩便。”

    此時張氏見婆、嬸都進去了,只撇他睡在地上,也覺沒趣,見元氏來攙扶,他就順水推船,一骨碌爬起來道:“孫媳自站起來罷,何勞太太勞神。”元氏一面替張氏拭淚,勸道:“我兒自到我家來,聰明孝敬,知高識低,誰不道你一聲好?今日婆婆偶聽旁言動忿,與爾唧噥,你便這樣高聲大嗓啼哭,外觀不雅。我與你婆婆退後的人,光景有限。你等青春年少,正要撐家立業,替父母丈夫爭氣,後邊日子甚長哩,怎行這老乞婆撒賴的事?我兒,你是伶俐的人,反而思之,自覺何如?”張氏道:“太太所言,深爲有理。孫媳已知做小的狂妄,但婆婆重富欺貧。底事護着嬸嬸,將奴百般辱罵,箇中怎生忍耐?故此暈倒啼哭。”元氏道:“阿呀,妯娌總屬一家,何分貧富,這句話你就講差了。快不要恁地,進去,進去!”張氏無言可對,低頭含淚眼,徑轉臥房中。這一場鬧吵,幸元氏解散。鬱氏令丫鬟扶太太入小閣裏,喫罷茶果,依然往佛樓上誦經去了。有詩爲證:

    幽居兀坐習三摩,骨肉操戈奈若何。

    詞組折衷姑媳服,仍歸經閣誦彌陀。

    這鬱氏從與大媳廝爭之後,便覺心煩肉顫,氣喘頭疼。不知這病體甚時痊可,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全孝義鬱氏善言  看風水葛鷦詭計

    詩曰:

    沉痾呼吸待驂鸞,訣別傷心淚若泉。

    易簀反觀頻自訟,願君莫聽婦人言。

    話說鬱氏慪了那一場閒氣,便覺奄奄病倒,面龐日加憔瘦。

    瞿天民用藥療治,並無靈效。重複遍接名醫商議下藥,亦沒功驗。次後,漸漸病勢沉重。鬱氏自料不起,令丈夫去請婆婆講話。瞿天民親去攙扶母親進臥房來,坐於牀櫥之上。鬱氏帶病廝喚了。元氏道:“這幾日安人病體若何?”鬱氏垂淚道:“媳婦病在膏肓,多應不久於世,故請太太一言,以爲永訣。”

    元氏道:“安人寬心調攝,候災星退度之日,自然痊可,不必勞神,反增病恙。”鬱氏道:“媳婦病體日重一日,怎能彀有好的日子?媳婦從幼年蒙太太恩養,得以成人,後相公遭變,又於艱險患難之中,賴太太周旋顧管,以到今日。分雖姑媳,恩同母女。但孝敬未伸,每懷慚愧。詎料今日祿命將終,要與太太相別,怎生是好?”講罷,嗚咽不勝。元氏哭道:“安人與老身相處四十年,並無一毫兒差錯。天下做媳婦的學得安人,都是孝婦了。我與你朝暮相依,怎忍得一旦棄我而逝?安人若有差池,老身隨後也歸陰府,與你於九泉相會。”鬱氏道:“媳婦有甚好處,感太太如此鍾情。媳婦死後,太太切不可悲苦,以傷貴體。旦夕供養服役之類,相公向是孝敬的,我自放心得下。太太的衣衾棺木,我已親手置辦齊後。太太常要檢點,切不可借與親鄰。太太壽在風燭,倘遇不測,倉猝間焉有如舊的堅固?這是至緊的話,太太切宜留心。”元氏大哭道:“安人言及於此,始終爲着老身,教我怎不肝腸碎裂也。”姑媳攜手痛哭。瞿天民帶着兩淚,勉強寬慰。正悲切間,丫鬟報說大娘子來問安。鬱氏眼高聲道:“這婦人不必進房,誓與他生不睹面,死不送喪,看我則甚!”張氏聽見,不敢入房,且在門首站立。元氏勸道:“自古說虎毒不喫兒。媳婦既來問安,可將前愆盡釋,相見一面何妨?”鬱氏道:“太太之命,本該尊奉。但媳婦見了這婦人,便覺眼中火出,胸內氣增,不如不見爲妙。”元氏道:“既如此,不見也罷。”令丫鬟回覆去了。

    少刻,聶氏也來探望,鬱氏亦不令相見。瞿天民道:“大媳婦不敬於爾,理宜拒絕。小媳婦言行無失,拒而不見,何也?”

    鬱氏嘆氣道:“不聽好人言,果見悽惶淚。當初爲瑴兒娶這潑婦人時,相公何等攔阻?是我牽強成了,誰想這女人嘴尖舌快,蜮勢鬼形,不脫那小家子腔魄,以致慪氣,今日果有喪身之禍。便是小媳婦這段姻緣,相公也曾推卻,都是我婦人家小見薄識,造次結親,雖然人才好、嫁資厚,到底嬌養自在,不知禮節,只省得一味慳吝,恐非享福之器,至今懊悔無及。”瞿天民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與你管他則甚?況老瞿講的是王道話,執板頭道學氣,何足掛齒?”鬱氏正色道:“我以正言與君決別,君反以冷語相加,何薄情如是也?”瞿天民道:“安人病軀,無可解救,寸腸如割,欲代不能。偶聞安人悔恨之言,故反提前語,以笑代哭耳,焉敢見欺於賢妻!”

    鬱氏道:“相公言雖戲謔,妾身反增慚愧。然這兩門親事,屬於前生冤孽。我死後,相公念夫妻情分,不可復生怨恨之念。”瞿天民道:“男女婚姻,赤繩前系,事由天定,誰敢怨嗔?但安人果有不測,教我滿眼望誰?怎得一命歸陰,同逍遙於九泉之下,也不枉夫妻一世。不然撇得孤悽冷落,如何過的日子?”說罷,夫妻抱頭而哭。元氏也慟哭起來。鬱氏忽然暈去,瞿天民忙灌茶湯,半晌方蘇。元氏見媳婦勢危,不敢遠離,相伴至晚,就於側首涼牀上睡了。

    此時瞿瑴弟兄和張、聶二氏都在側房伺候。這些使女們服侍到更深夜靜,都東倒西歪酣睡了。只有瞿天民堅守不動。鬱氏開眼,見丈夫坐在身旁,問道:“相公怎麼不睡,在此久坐,有損精神。”瞿天民道:“我見安人睡去,故在此守候,倘要茶湯,便於答應。”鬱氏道:“感相公如此深情,妾身何以報答?日間有數句切緊之話,待欲稟明,奈一時昏暈,未及畢言。”

    瞿天民道:“安人有甚言語,可速吩咐。”鬱氏道:“我死後,太太必然痛苦。年老之人,恐傷肺腑,相公朝夕相隨寬慰,不可暫離一步。我死後,相公孤幃寂寞,獨枕淒涼,縱有使女們承值,終非貼體。我看侍兒阿媚寡言潔靜,與諸女不同,相公可收入房幃,決能體心服役。更有一着要緊的事,相公必須聽者:我死後,即將房園田地一應產業,撥與二子分居炊爨,則彼此各圖利益,盡力經營,庶幾家聲不墜。不然,二婦爭權,終無了日。那時設有挫跌,不致廢家不已。這三件大事,相公切須留意。餘者相公自能料理,我皆放心得下。”瞿天民垂淚,一一應允。正是生離死別,十分悽慘。夫妻講話間,不覺雞聲遍野,早是五更天氣,驀地裏鬱氏叫一聲:“苦!”瞿天民慌忙抱住,鬱氏搖頭道:“不好了,心頭氣塞,萬分難過。”言未畢,只聽得咽喉中齁齁痰響。瞿天民急喚衆人醒來,一齊攢繞牀前。鬱氏看看兩眼泛上,舌短氣呃。元氏和媳婦們齊叫:“安人!唸佛唸佛!”鬱氏含糊道:“莫聽枕邊言,莫聽枕邊言,……”連聲唸了三遍,少頃氣絕而死。閤家男女放聲痛哭。日間一應喪事,打點齊備,當晚入殮,停柩於正堂之中,延接僧人,誦經追薦。

    不覺又過三七,瞿天民接了親族,將所有傢俬,對衆細細撥開,分爲兩股,令二子收掌,只存下肥田百畝、花園一所自用。

    聽了鬱氏遺言,將媚兒收入房中爲妾,留下老蒼頭瞿助夫婦二人伏侍。餘者婢僕盡撥與二子使用。家事調停已定,正欲商議舉殯,不期元氏爲悲痛媳婦,晝夜啼哭不止。瞿天民宛轉勸解,這老年人苦入骨髓,如何肯聽,朝暮嚎篊,染成吐血病症。瞿天民雖然求神用藥,奈年老力衰,竟不能起。拖延數日,一命歸陰。殮畢,停柩於前面大廳之內。那喪禮佛事、弔唁祭奠之務,自不必說。

    瞿天民終日哀慟,寢食皆廢,形骸骨立,也抱病長臥,舉家慌張無措。捱至斷七已外,漸次起居平復,然後計議殯葬一事。瞿瑴道:“祖塋上俱已葬足,不如將太太、母親權厝於享堂之內,從容尋富貴之地,纔可安葬。”瞿天民笑道:“汝年幼不知大體,凡新喪必須隨便而葬,不惟亡者入土爲安,而生者亦免暴露之念。我見多少宦門富室,爲父母選擇墳山,因循耽擱,反獲了不孝之罪。那貴者嫌職卑祿薄,妄圖大位,非臺輔之地則不葬。那富者嫌財微蓄淺,冀貪鉅萬,非大富之地則不葬。被那輿士指東說西,牽張搭李,遲延歲月。及至家事凋零,人物淪喪,求一塔兒荒地以葬父母,不可得矣。還有那祖父子孫數代相繼不葬者,始則因擇地而互相推託,終必拋棄枯骨於荒郊曠野,日曝雨淋,風吹雪壓,豈不慘然!此乃天地間第一罪人,汝輩切記,切記!古人云:有福之人,不落無福之地。生於何處,死於何所,葬於何地,自有分定之數,不可妄求也。”瞿璇道:“爹爹之言,鑑往戒今,不肖等敢不佩聽?但富貴之地固不可妄圖,然葬親於浮砂淺土、龍絕水聚之穴,人子之心安乎?須要土厚山平,風藏氣聚,庶幾存亡有益,生死皆安。爹爹以爲何如?”瞿天民點頭道:“爾言甚合正理。但得如此之地,儘可安葬。”

    父子們議論未畢,忽見廳側閃出一個人來,孝巾布服,細襪淨鞋,向前哈哈笑道:“喬梓們高議,某極敬服。太太、安人的佳城,託在某身上,管取地好價輕,惠而不費。”瞿天民抬頭看時,乃是幫喪的閒漢葛鷦,字伯翔,人見他幫閒掇賺,乘隙而入,取他插號叫做啄木鳥,與瞿天民原系姑表舊親,因他家連喪,捱身幫襯,管喪儀簿,陪弔奠客,照理出入帳目,一來圖嘴頭肥膩,二則饕餮些貫頭微利。當下見瞿天民父子議覓墳山,就隨航而進,其意可知。瞿天民道:“伯翔兄亦知風水麼?”葛鷦道:“堪輿雖不甚精,大概頗知一二。然某有一相識,乃饒州人氏,姓龔字敬南,最精此術。彼曾言五城山有一片土陵,朝陽向日,砂水有情,乃安穩發福之地。可惜無人識此,棄而不用,某一向在心。今尊駕欲爲太太擇地,何不用之?”瞿天民道:“據兄所言,地固好矣。然何以知其價輕可圖?”葛鷦隹道:“某聞此山是城內鄭諫議之產,其孫鄭郴因家事零落,久欲脫卸。因無售主,故此蹉跎。今鄭兄正在不足之際,用計去緩緩釣他的。自古道,口乾服滷。拿了幾錠現銀子去降他,不愁他不上鉤。故云惠而不費,乃區區之薄敬也。”瞿天民笑道:“深感盛情,今即煩兄去相約老龔,明早同往一觀。果若兄言,即當成契。”葛鷦道:“口說無憑,一看便知好歹。明早令龔敬南先來奉請,然後同往纔是。”說罷,相辭去了。瞿璇道:“不肖看小葛舉止輕佻,言行不實。買墳山乃一樁大事,爹爹不可輕信其說。”

    瞿天民笑道:“我豈不知此人的行止。但說合由他,成與不成在我,便嚮往一觀何妨?明早打點早膳,切莫遲誤。”瞿瑴弟兄領命回房不題。

    次日侵早,葛、龔二人徑往瞿家來。瞿天民父子迎入客廳坐定,茶罷,瞿天民道:“請問龔先生堪輿之理何者爲重?尊駕必知其蘊,乞道其詳。”龔敬南道:“上古之民,死而閉棺瘞土者,不過慮其屍骸暴露,使之入土以爲安,便隨處可成墳,是地堪爲墓。中古已來,方有葬尋生氣、脈認來龍、穴總三停、山分八卦之說,若能觀氣之融結、造理之精微,方稱高手。然吾輩中千蹊萬徑,議論不一,學生只於來龍認得精切,定穴毫無差誤。受人之託,必盡其心。區區力量,不過如此而已。”

    瞿天民笑道:“老先果能受託盡心,則與貴道中諸友迥別矣。”

    喫罷早膳,令家僮挑了酒樽食,一同往五城山來,舉目看時,果然好一座山景。但見:

    胸臨沙法,合澄澄一帶溪流;背倚巍岡,尖聳聳幾層峯嶠。案山秀麗,密森森翠柏蒼松;坐穴寬平,鮮簇簇靈芝瑞草。青龍昂首,恆招財祿之榮;白虎垂頭,永絕刑之害。一片向陽福地,終歸積德之家。

    龔敬南引一行人上山來,立於山頂,周圍觀望,將山之來龍砂水、照山朝拱,牽書搭俗的說了一番,卻不知瞿天民細細覷得明白,向龔敬南道:“老先,你且講這山是甚形勢?正穴落於何處?此地葬下,子孫興廢何如?”龔敬南道:“此山向道皆好。最妙者,火星插於龍首,名爲太乙侵入雲霄,位合居於臺省,貴地無疑。咳,單可恨當年什麼一個盲眼堪輿點穴差了,故鄭宅子孫消敗,貧寒徹骨。足下若得此山,待小生看正了穴道,將令先堂葬下,那尊府世居臺省之位,妙不可言。”

    瞿天民道:“寒門世代德薄,不敢望此,但使亡母與先室得安土,子孫不受凍餒足矣。”葛鷦、龔敬南一齊道:“老先生仁聲遠播,誰不敬仰。使有德之人獲有福之地,天理之昭應也。”

    瞿天民道:“小弟有何德能,當此過譽?即煩二兄與山主轉言,乞將價銀確議,然後成交。”瞿瑴道:“地局雖然可用,不知緣分何如?爹爹宜竭誠龜卜,以定兇吉。”葛鷦笑道:“龔敬南是一雙慧眼,看風水估定成色,毫釐不爽,管取不誤大事,何必占卜!倘卜得不佳,何以處之?”瞿天民道:“卜所以決疑。今已看得入目,不須再卜。”龔敬南道:“老先生實高明之士也。小生常選的幾處好地,力勸相知成就,俱被這求神問卜誤卻交易。那無福之人,怎消受這發福之地?惟是不卜的爲妙。”一行人一面議論,同下山,進享堂內坐地。

    喫罷酒飯,步出山口,各自分路而散。

    不說瞿天民父子回家。且說葛、龔二人一路計議道:“老瞿平素鄙嗇不肯出手。今日這事成就,也賺他些銀兩用度。”

    葛鷦道:“小鄭近來手中乾燥,巴不得這產業脫手。見他時,切不可露出買主姓字,使他兩下隔山照不得相見,我與兄於中取事,管取妥帖。”龔敬南道:“這片地雖是一個假局,倉猝間無人瞧破。雖講數百金之價,亦何爲過?看瞿子良怎麼出口。小鄭處,只言他局窄小,只值三十餘金。若做得價重時,乃我一人之物,寫定議單,除三數之外,三股均分,才與他完成此事。不然,且擱他娘。他若要銀子緊急時,自然脫褲兒就我。”

    葛鷦道:“妙計,妙計。還有一件更妙處,待小鄭山價入手,尋一二相識來,不消幾個黃昏,管教他空囊如舊。”龔敬南笑道:“計則美矣,奈何太毒!”葛鷦道:“無毒不丈夫。前日賭場上取幾條頭籌兒,看他拿班做勢,肯善與我二人麼?當今的人,毒些的反討便宜,那懦弱的常自空着肚皮受餓。”龔敬南顛頭道:“金石之論也。那小鄭的銀子,不是我兩個撮他的用,免不得着他人之手。賭行中好漢,那一個是心白的?”二人商議定了,徑進城到鄭郴家裏來。不知用甚香餌,賺小鄭上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寫議單敗子賣墳山  假借宿禿囚探消息

    詩曰:

    謀人風水蔭兒孫,反與兒孫種孽根。抔土未乾骸骨露,愚夫鑑此足寒心。

    話說葛、龔二人與鄭郴相見揖罷,葛鷦將上項事說了。鄭郴合掌頂禮道:“謝天謝地,謝祖宗蔭佑。此事獲成,剛救寡人之駕。”龔敬南道:“足下近日做了老相識,何處不賺些銀兩?今出此言,分明是覿面打罵,莫非憎弟等多嘴麼?”鄭郴道:“苦呀,苦呀!虛名相識,實無分文入手。一家三口,整整餓了兩日。今早賤荊熬不過了,只得脫下一條舊布褌子,典鋪中解得十五文錢,只糴下升三合米。劈了一扇金漆板門,煮粥飽餐,小弟方能掙扎。二位爺爺沒奈何覷小弟平日相處情分,速賜斡旋,勝如齋僧佈施!”龔敬南道:“凡交易之事,不宜太緊,亦不可太緩,緊則涉疑,緩則遲誤。此事怎生作速?”

    鄭郴下揖道:“二兄呵,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靜夜轉思,無計擺劃,今日正欲與媒嫗商量,將寒荊尋一售主,彼此留恰性命。偶幸二兄下顧,講此門路,正是飢時一口勝過飽時一斗,好歹將此地脫手罷了。不然,夫妻難免生離,子女焉能完聚?”葛鷦道:“這事已講了數日,那富家是個識風水的,他講賢弟佳城局面不真,非富貴之所,出口甚輕,故小弟不敢啓齒。今日暮與龔大哥談及,因便奉謁,詎意賢弟在倥傯之際,不佞當竭力謀之。”鄭郴道:“那富家姓甚名誰,住居何處?肯出價關多寡?”葛鷦道:“這富翁姓家字二睦,住宅離此不遠,價目不及三十金。據我論之,且延捱數月,彼若實意買時,不愁他不增高價。”龔敬南道:“這論頭最妙,最妙!”鄭郴道:“我的爺老子,講的都是冰話。自古道:『遠水救不得近火』,看我這般窘迫,還索什麼重價?便是三十金也罷,暫救目前之急,日後再做理會。”葛鷦道:“賢弟恁他講時,我等急去說合。若增得數兩時,三分、八分何如?”鄭郴道:“任憑二兄裁處,小弟焉敢較論,只求速行,足感高誼。”葛、龔二人辭別散訖。

    次日,二人復見瞿天民,備言鄭家允賣之意:“但價數太高,不知尊意欲否?”瞿天民道:“彼索價幾何,乞述其數。”

    龔敬南搖頭道:“那小夥子不識天高地厚,惟以財利是圖,價取三百餘金。學生們也難請教。”瞿天民道:“地場窄逼,據小弟俗眼觀之,不過取其平穩而已,何故索此重價?”葛鷦道:“大凡世情交易,望天討價、着地還錢的甚多。彼已言價之數目,尊駕肯出幾何,亦求明示。”瞿璇道:“看此荒山,橫直不及二畝,光蕩蕩又無幾株大木,其價不過四五十金,多則難以奉命。”龔敬南冷笑道:“戴笠帽親嘴,好遠哩!瞿老先如不合意時,另看一塊省簡的罷。”瞿天民道:“爲父母擇地,何在乎數十兩之物。煩二兄轉達,價只百金。彼如不允,只索中止。”葛鷦道:“小弟即去見鄭兄,還彼實價,其允與否,再當面復。”當下二人急急奔進城裏來會鄭郴。鄭郴見了二人,如獲珍寶,忙問道:“所事如何?”葛鷦叉手道:“恭喜,賀喜!”鄭郴歡喜道:“據兄之言,事有成矣!”葛鷦道:“這事十有八九的機括,單虧我二人陪下多少麪皮,饒了若干脣舌,攛掇得那人心悅誠服,慨然應允。但是價目只肯三數,怎麼區處?”鄭郴道:“只求速成便是,三數也罷。”龔敬南笑道:“賢弟不必性急,待先寫下一紙合同議單,再加你幾兩銀子亦不爲難。”鄭郴道:“兌銀立券,乃正行交易,銀兩未曾覿面,要寫議單何用?”龔敬南道:“議單是我三人私立的,何必與買主相會。適才那富翁拿定班兒,只肯出這些數目,被區區掉三寸不爛之舌,葛伯翔打着邊鼓,委曲贊襄,婉轉開諭,着意彌縫,盡心幫襯,聳動了那財主心腸,一加就加了七十金,你說好麼?”鄭郴聽了,跳躍道:“妙呵,妙呵!你二人是我重生的爹媽,決不忘恩,隨當重謝。”龔敬南道:“世間能有幾個人報得爹媽的恩哩?我也不要你重謝,只是現打現的穩。”

    葛鷦焦躁道:“你二人說了半日婆子話,好不耐煩。日昨曾講過的,三十金之外如加得銀兩時,三股均分。今日價已議定百金正數,歸於賢弟七十兩,三分均派。龔兄恐有變更,先要立定了議單,然後成交。如其不然,撒開不管。這是斬釘截鐵的話,何苦扯了半日閒談!”鄭郴道:“立議單誠爲易事,但寒家數姓同居,往來人雜,甚不穩便,怎得幽雅僻靜去處才妙。”

    葛鷦道:“這話也是。馬家弄裏碧雲庵只有幾衆女師父,極其幽僻,我們到那裏幹事,決無人攪擾。”三人取路到庵裏來,將庵門閉上,走進伽藍殿,徑入佛堂上坐地。龔敬南袖中取出三張紙來,問老尼借筆硯,老尼拿出筆硯來,隨手關門進去了。

    三人就於佛座前經桌上立寫合同,葛鷦口裏唸誦,鄭郴動筆謄寫:

    立議單人鄭郴、葛鷦、龔敬南。今鄭郴在於萬分窘迫之中,情願將祖遺墳山一片,求懇葛、龔二兄爲中,覓售主出賣。三面議定,成交之日,其價銀賣主只收三十兩,已外正契所餘之物,立刻三股均分。此係鄭郴心悅誠服,並非勉強等情。倘有人言事端,山主自行理直,與居間友無涉。彼此甘心,各無翻悔。立此議單三紙,各存一紙爲照者。年月日押。

    寫罷合同,互相讀了一遍,押下花字,各收一紙,高聲叫了聒噪,抽身出庵而去。

    原來這碧月庵內共有四衆尼姑:一位當家的,年已衰老,法名慧真;一個徒弟,乃雙眼不見的,法名真見,只好生着喫現成茶飯;有一徒孫,是個瘸子,法名見性,臉雖生得醜陋,頗識幾行字,誦經念懺,說因果、談佛法,件件皆能,乃是本庵的掙子,虧着他攀施主、化錢糧、打月米、包人家經卷來唸,養活一庵人口;他也收留一個徒弟,法名性完,系寡婦出家,年紀不過二旬四五,生得妖妖嬈嬈,顏色嬌麗,與本城百佛寺富僧華如剛相交情密。他的臥房就在佛座背後。

    當下華如剛正和性完在榻上頑耍,猛聞得唸誦之聲,側耳聽時,如此如彼,盡知備細。次後腳步響,三人廝起着出門去了。如剛嘆氣道:“閥閱人家生此不肖子孫,不如我等做和尚的現在快活,死後免得使人提。”性完道:“釋兄何故言此?”華如剛道:“適聞壁外唸誦者,乃是賣墳地的議單。這賣主是小僧世代門眷,本城有名的諫議大夫鄭坤的孫子鄭郴。其父早亡,留下萬金家業。這鄭郴讀書不就,又不諳經營生理,惟好喫酒耍錢,宿娼遊蕩。那做中的葛、龔二賊,是一對剜地皮、拆屋柱、喫死人不吐骨的兇漢,幫這小夥子頑耍作樂,不數年之間,弄得他偌大家資化做東流之水。近來無處思量,看看輪到祖宗身上去,將那墳上合抱的大樹,可憐,可憐,連排見砍,做柴薪賣了,光蕩蕩只存下一片荒冢,如今又說合與人。你說這二賊好狠心腸,墳價出銀百兩,他只許與小鄭三數,那七數又要三股均開。暗想那掘祖宗賣的只得半價,這光棍入孃的也得一半。賢妹,你道狠也不狠!故我不覺長嘆也。”

    性完將如剛一把摟住,笑道:“我與兄且自取樂,莫管他人閒事。”如剛道:“正是。餘興未完,且畢了正事,再行籌劃。”少頃,二人穿了衣服,如剛道:“小弟告別,另日再來。”性完道:“日色已斜,師兄何不在此過宿?”如剛道:“有一要緊事務,暫爾拋撇,莫怪,莫怪!”說罷,抽身離卻庵院,一徑取路奔出西門,往鄭諫議墳上來。

    天已昏暗,忙敲享堂門扇,一老子出來開門,見了如剛,駭道:“華師父黃昏黑夜來此何干?”如剛道:“小僧至村外舍親處探望,被留定喫了數杯,即忙脫身行至貴莊,不覺天暮,權且叩門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驚動,驚動!”老子道:“恁地時,請入裏面來。”兩個同入草堂。老子點了一盞燈,放在臺子上,又拿碗現成茶喫了,移過兩條飯凳,鋪迭停當,道:“師父請睡罷!”如剛道:“打攪了。”正說話間,忽然一陣風來,險些兒將燈打滅。如剛忙舉衣袖遮定,搖頭道:“好風,好風!老管家,這屋子也該修葺了。你看四壁通風,冬天怎過?”老子道:“這破屋子早晚已屬他人,修葺怎的?”

    如剛道:“貴府的佳城,怎麼會屬他人?”老子嘆息道:“老師父,老師父,別人不知道,我衙內事,你該盡知細底。我老兒喚做鄭立,自幼年伏侍做官的,多少風光灑落,後隨着公子,卻也受用。不料老爺、公子相繼而亡,留下小官人是一敗子,可憐見將鐵城似一個大人家弄做雪消春水。可恨那葛、龔二殺才,近日又攛掇小官人將墳地賣與瞿子良相公,價已議定。早晚成交,將我這老骨頭那裏去存身?師父你講那修葺的話,反教我心酸腸痛!”如剛道:“那瞿子良莫非近日死母親、妻子的麼?”老子道:“正是,正是。”如剛道:“老人家,不要煩惱。如你家小官人不賣此地便罷,如賣去時,你可到我寺中過活,早晚燒些香燭,日午打些齋飯,包得你飽暖,不受苦哩!”

    老子道:“若得恁地時,我鄭立感恩不盡!”如剛道:“休如此說。明早五更,我要趕進城去,煩你熱些臉水。”老子道:“有,有。”說罷息燈,各自睡了。雞鳴時,老子起來燒湯煮粥,伺候如剛漱洗喫罷,作謝出門,乘着殘月之光,復入城往葛鷦家裏來。此時天色黎明,葛鷦尚未梳洗,見一和尚侵早而來,心下疑惑,忙問道:“師父寶剎何處,爲甚事侵晨下顧?”

    如剛道:“小僧是百佛寺和尚,賤名如剛,與老丈曾相會數次,怎忘失了?”葛鷦道:“小弟覺得曾會面來,一時省不起,失敬,失敬!”如剛道:“小僧聞老丈與龔敬南爲中,將鄭宅佳城說合與瞿相公家,乞攜帶小僧趁一分兒錢,足感,足感!”

    葛鷦道:“鄭君久欲賣地,苦無售主。我與老龔費盡了脣吻,勾搭成交。爾僧家怎麼就要挖我的趁錢,好不知趣!”如剛道:“凡作中賺分內之錢,小僧怎敢攙越。但百金之產,賣主只得半價,只怕人心上去不得些。小僧便於五十金之中,分一角兒入己,也合天理,非爲僭妄。”葛鷦焦躁道:“做中作保,乃我等閒漢的勾當;看經佈施,是汝等出家人道路。什麼一百、五十,吹毛求疵的,擅自混入來,要賺那現成的銀兩!”“這般好買賣,煩兄作成我趕趁些。”“咦,好狠和尚!你不知我葛、龔、鄭三個豪傑的名望哩。休要虎嘴裏剜食,反討個沒趣喫!”

    如剛道:“什麼沒趣有趣,葛、龔、鄭的大名。巡聞久仰。但這隔山照打濫泥樁的財物,大家可趁些。既不肯分與我也就罷了,何必恁的煩絮!”葛鷦道:“不必饒舌,快走,快走。略遲些,不要等我腦袋上發擂!”如剛笑道:“打和尚的不算做好漢。”大踏步徑出門往東去了。葛鷦暗笑道:“禿廝呵,銀子分不去,反討劈面的搶白,豈不是求榮反辱!”忙忙地梳洗,喫了早膳,去尋龔敬南。龔家人複道:“不在。”葛鷦道:“有一事要與敬老商量,若回宅時,千萬到我家下來一會。”說罷,轉身回家等候,直至午後,龔敬南醉醺醺地搖擺將來。葛鷦道:“老哥好春色,提帶小弟呷一杯也好。”龔敬南道:“昨日庵前分路,走不上半箭之地,撞着一舊相識,拉我去胡衕耍耍,整整喫了半夜酒。才方閤眼,又早天明,擺開桌兒又喫,慌忙作別,不覺日已過午。適聞仁兄下顧,莫非爲小鄭的事麼?”

    葛鷦道:“然也。另有一事說與兄知,可笑之極。百佛寺中一禿廝來講,這一樁事要分我等一角居間銀與他,被我一頓發揮,掇轉身去了。”龔敬南道:“那和尚是甚名姓?”葛鷦道:“他自稱法名如剛,不知其姓。”龔敬南聽了,跌腳道:“罷了,決撒了。”葛鷦道:“那禿驢不過是一僧家,兄長何如此駭然?”龔敬南道:“伯翔不知道。和尚富而詭譎,能言健訟,吾輩中皆讓他一步。他既知其中,你細細拿一角錢與他也罷。”

    葛鷦道:“被我夾罵帶講的搶白一場,那禿驢反笑嘻嘻地去了,怕他怎的。”龔敬南道:“最是你那搶白不妙。出門一笑;豈不解笑裏藏刀?他決去暗是譖破。這件事多分是不妥。”葛鷦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龔敬南道:“事不宜遲。我與兄急急去見瞿公,催促成券便了。”二人取路飛也似奔城外來不題。且說華如剛心中動火,急走至十字路口,僱了一乘便轎,趕至毗離村見瞿天民。禮畢,瞿天民道:“辱承下顧,不知老師兄有何見諭?”如剛道:“小僧是本城百佛寺中和尚,法名如剛。聞知相公買那諫議家墳墓,特有片言上達。”瞿天民道:“實有此交易,其間有甚委曲,乞賜明教。”如剛道“尊府買墳,本屬正務,和尚不應多嘴。但葛、龔、鄭三人系是賭友,葛、龔二人將鄭郎家業哄騙罄盡,使鄭郎一貧如洗,兀不肯輕放,先伐墳木貨賣,次將此地說合與尊府。如相公成券時,不利有三,莫怪小僧饒舌。”瞿天民道:“既蒙吾師光賁,必有益於鯫生,有何三不利之旨,乞剖其詳?”如剛雙手把頭上僧帽掇了一掇,正顏作色,慢騰騰他講出話來。不知是甚三不利之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華如剛藏機破法  龔敬南看鷂消閒

    詩曰:

    髡囚詭辯破生涯,不利三言計實佳。

    入手經營風捕影,將來財帛浪搏沙。

    步清垢服心無緒,看鷂登橋興亦賒。

    觸物見貪填慾海,總稱市井室盤蛙。

    話說百佛寺和尚華如剛因葛、龔二人說賣鄭郴墳山,不肯使他預事,暗地見瞿天民,下說詞撓阻。瞿天民細問三不利之意,如剛道:“鄭諫議之柩落土已久,尊府欲爲太太作塋域,必須啓棺發墓而後可葬。此乃損人利己之事,於心何忍?況明府德望素彰,今爲一段荒土以損名譽,竊爲長者不取,一不利也;葛、龔二人素稱無籍,誘鄭郴發掘祖墓,得價百金,業主只得半價,二奸亦得五十金。自古道貧極無君子,倘日後鄭郎生情構訟,找價出於買主,使小人獲利,而禍害貽及尊府,二不利也;小僧聞昔年鄭宦謀此墳山,費了若干銀兩,指望世代簪纓,千年富貴,詎料入土之後,子孫零落,一至於此,地之美惡可知矣,明府用之,非也無益,而且有損,三不利也。況城市中小兒歌謠道:“破鼓聲,葛、龔、鄭;撞着他,便倒運。雖是戲言,實系民謠。聞葛、龔二人之言不宜聽信,僧言切直,望公詳察。”

    瞿天民道:“深感盛雅賜教。然山之好歹,人之真僞,皆不足言。但不佞看了數日墳山,並不提起舊穴一節,豈非失於檢點?發人舊冢而圖子孫受用,亦非士君子之所爲。若不是吾師指示,幾誤大事!”再三致謝,欲款留待齋,如剛辭別而去。

    瞿天民父子們正在中堂談笑,只見葛、龔二人闖入來,唱了一個團圓喏。葛鷦道:“所事,小弟反覆開諭,彼已首肯,只憎價開不足,還求量情增補。”龔敬南道:“明日乃黃道吉辰,老丈整頓交銀成契便了。”瞿天民低頭不應。瞿瑴道:“日昨我到破鼓廟求一靈籤,佔得此山是個倒運局,故不用了。”葛鷦道:“大郎休得笑話!端的事體若何?”瞿天民道:“承二兄攛掇,倉猝間看此墳山,一時忽略,失於檢點,草草應允。細思發掘宦門久安之家,欲爲己物,妄圖子孫隆盛,不亦謬乎?二君宜輔我以仁,不可陷人於不義之地,此事斷難領教也!”二人不敢再言,口呆目瞪的,不覺四隻腳不移自動,倒退出門外去了。

    龔敬南道:“何如,決是這和尚破了法,活潑潑二十五兩白銀在袖中打滾,可惜走了爐。”葛鷦不應,只是千賊驢、萬禿廝,不住口喃喃的罵,兩個悶悶地走路。龔敬南眼觀他處,一腳陷入爛泥溝裏,仰面絆了一跌,急掙起來看時,鞋襪道袍盡皆泥濘,更兼臭不可當。葛鷦掩鼻而笑,過路的人站住了看。龔敬南道:“晦他娘鳥氣,天殺的不來救我,反掩着糞門冷笑。”葛鷦道:“這是老兄的利市,我怎敢上前沾惹?”

    龔敬南渾身脫剝下來,向河內去洗淨絞乾了,將巾幘也除下來,一同提在手裏,同葛鷦一步步捱到家下,換了衣服,徑尋着鄭郴相議。鄭郴道:“錢財交易,自有緣分,和尚怎能破得?彼既不要,另尋一個主兒罷,何必苦苦去幹求他。”葛鷦搖頭道:“奇奇,日前怎的講來,怎地緊急?今日反慢敲得勝鼓,裝起太平腔,好古怪異聞!”龔敬南道:“有甚異聞古怪!以我估度:若非禿廝藏機,必定另尋售主;任君暗地張羅,難脫我二雄之手。”鄭郴笑道:“好二雄嘴臉。這樣的估度,只當撒屁!我自前晚妻弟來家說起賣山一事,早晚準擬成交。妻弟諒有根底,昨早着人送五斗米、兩挑柴、四十貫錢來,與我說過,待那話兒入手,加倍償他。你說我得了這些東西,豈沒有十數日過活?故此事便緩數日何妨!”葛鷦道:“好一位撒漫的令舅,妙,妙!”龔敬南道:“四十貫錢有好一會賭哩,你還敢來上陣麼?”葛鷦道:“數敗之將,望風而遁,他兀敢當鋒抵陣哩!”鄭郴道:“我鄭爺專要砍那硬嘴強舌的好漢,便與恁殺一陣,待怕怎的?”龔敬南道:“不要說嘴,來的便是漢子。”葛鷦將手指着內室道:“只怕,只怕咦!”

    三人正劃得入港,只聽得裏面敲桌打凳,一片聲罵道:“那個瘟病狂不死的狗賊,來賺這少年亡去賭。可憐我連日受餓,若不解這條褲子買米喫,這時候已爲乾癟之鬼。好鐵心膽的忘八,黑肚腸的死囚!聞得了數十貫錢,便見財起意,兜他去賭。我好恨也,天呀,天呀,我死也不放這兩個掛牢牆的配軍!”一面罵着,捶胸跌足的哭將起來。葛、龔二人向鄭郴丟了個眼色,飛奔出門去了。鄭郴假去尋睡,任憑渾家穢言辱罵,向晚來依然去賭,畢竟弄去了這數十貫錢,赤手怏怏而回。夫妻兩個這一場廝鬧,自不必說。

    且說那華和尚見了瞿天民回寺,當夜靜思:“瞿老果然富足,久聞事母至孝,爲親擇地,決不吝價。長溪峪上南里許,有一片好地,我曾見來,山勢肥圓而頂平坦,是爲庫象。麻鬥西先生常勸我謀之,以做壽城,後代必發財祿。我等出家人圖得一身受用足矣,那管徒子徒孫的後局。若此山脫手便罷,倘在時,必須如此如此而行。佛爺着力,穩獲厚利。”次日侵早起來,舀冷水洗了臉,空肚皮去尋麻鬥西。相見了,詢問此山在否?麻鬥西道:“這山還未曾賣去。近日價又輕減,師父若要,及早可圖。”如剛道:“小僧沒家計買他,今有一富翁要尋好地。”即將瞿天民母死,如此如彼,細細說了。

    麻鬥西道:“師父下顧,有何主見?”如剛道:“小僧來見先生,不過爲利而已。先生有甚妙策,誘瞿子良來買此山,我二人於中取事,圖得一場小富貴方好。”麻鬥西道:“這也不難,但要個莊主纔好做事。”如剛道:“要那莊主何用?”麻個西道:“當初這地價咬釘嚼鐵定要六十餘金,數年來並無承受之人,價目漸漸跌下來了。目今若有四十兩,穩取到手。這銀兩必須得一莊主出手買了,然後去見老瞿,自有妙計打合科索,厚價轉賣與他。四十金原還莊主,餘利對分。這是撐船就岸的生理,可惜少一莊主。”如剛笑道:“莊主就是小僧。”麻鬥西道:“若得恁地時,此事成之甚易。”留定如剛早飯罷回寺,等候消息。麻鬥西徑來見那山主,斟酌定了,令人至百佛寺照會如剛,急袖了銀兩到山主家,當晚兌銀立券,夜深散訖。路上如剛說:“鬥老若會瞿公,切不可提起小僧法名,但說家師文煥的名號便了。”

    麻鬥西應諾。次日,麻鬥西遍處尋訪瞿子良親戚。旁人指道:“留守司前張佛匠,乃瞿宅兒女親家。”麻鬥西假以裝貼佛像爲由,來見張佛匠議定價目,拉他到酒肆中坐地,虛心相勸。

    張佛匠三杯落肚,漸覺醺醉,麻鬥西纔講出:“長溪峪有一片平地,敢煩吹噓往瞿宅說合,玉成之後,必行重謝。”張佛匠滿口應承。二人離了酒店,一同到毗離村來。張佛匠先見了親家女婿,說了來意,次後引麻鬥西相會。

    瞿天民迎入客廳。茶罷,麻鬥西通了姓字,自誇有十分本事,又講:“長溪峪這片平山是百佛寺僧人出賣,此山風水甚奇,子孫世發財祿,久仰高風,不以自薦爲醜,敢此造府奉聞。”

    瞿天民道:“承鬥西錯愛,深感盛情。然千聞不如一見,待學生經目一觀,從容請教。”麻鬥西道:“老誠的確之見也。尊駕若去,小子奉陪。”瞿天民道:“更妙。”張佛匠道:“長溪峪離此不遠,何不即往觀之?”瞿天民暫以現成酒飯款待,同取路往長溪峪來。麻鬥西引瞿家父子直上對面山頂,指着這平山,細言風水之妙:“龍行帶倉庫,富足賽陶朱。你看那左右龍虎有情,前後砂水迴護,豈非是貫朽粟陳之地?”瞿天民細細看了,也覺得入眼。便問道:“這山有幾多開闊,賣主是百佛寺甚僧,價數幾何?”麻鬥西道:“此地方圓有十畝之大,樹木大小共八百餘株,賣主是百佛寺富僧文煥,價銀三百餘金。”

    瞿天民笑道:“地雖寬敞可用,只嫌價目太高,小弟焉有此力量?”麻鬥西道:“老丈擲數百金如蛟龍去一鱗耳,何太謙如是?果嫌價之太高,待學生宛轉贊襄,諒亦可減一二,臨期自有權變。”瞿天民道:“暫且告別,容日酌量定了,竭誠奉迎。”

    麻鬥西道:“這山現有幾處宦家圖買,事不宜遲,此機一失,謀之實難。”瞿天民佯佯應諾。行至山下,麻鬥西作別,往東去了。瞿天民一行人往北而行。瞿璇路上道:“此山寬平開闊,不下十畝之數。山上大木,細點約有百株,其餘樹木參差不齊,亦有五百餘株。況四圍石磡、祭臺、玄壇等項又且齊備,若費二百餘金,亦不爲過。”瞿天民點頭不語,一齊行至家下,張佛匠別了進城。當晚,麻鬥西又到張家探問聲口。張佛匠將瞿璇言語對他說了,麻鬥西聽了暗喜,自去尋華如剛潛通消息。有詩爲證:

    緇衣嗜利計何深,六出奇謀拜後塵。

    世事未來難逆料,此山端不屬瞿君。

    再說葛鷦自從瞿家受了些言語,自覺惶愧,不敢上門,心下深恨着如剛賊禿破了好事,終日穿東過西,尋張覓李,察聽和尚的過失,要和他鬥嘴。數日間無隙可入,又不敢擅自去撩撥他,當下昏悶無聊,反袖着手,街上閒蕩。自古道:無巧不成話。葛鷦剛剛步出街口,劈面撞見瞿助。葛鷦道:“助哥,往何處去?”瞿助道:“相公着小人到百佛寺中,有些薄務。”

    葛鷦動疑,細問何事。瞿助將麻鬥西說合去長溪峪看地,並價關賣主,一五一十的說了。葛鷦暗忖:“決是這禿廝勾搭那姓麻的殺才做一檔兒。”對瞿助道:“你回家多拜上相公並二位郎君,得暇時便來探望。”瞿助道:“相公待墳山一成,即與太太、安人舉殯,恰好忙哩,大官人怎不過來幫興,難道教官人空過?”葛鷦道:“這是不必講的,一定來哩。”瞿助道:“凡事攜帶則個,莫教獨自價喫飽了,使在旁站的耽餓。”葛鷦笑道:“若有些肥膩時,決不教汝等白瞧。”對面嘻嘻地笑了一回,分頭去了。

    後人看了這白日鬼幫閒的好漢,專與人家僮僕等插科打諢,貓鼠同眠,做一首短歌兒嘲他:

    白麪郎君,學幫了介鬧,勿圖行止只圖介錢。臉如筍殼,心如介靛;口似飴糖,腰似介綿。話着嫖,拍拍手掌,讚揚高興;講着酒,搭搭屁股,便把頭鑽。兜公事,指張介話李;打官司,說趙介投燕。做中作保是渠個熟徑,說科打諢倒也自新鮮。相聚時,賣弄介萬千公道:交易處,勿讓子半個銅錢。話介謊,似捕風捉影;行介事,常記後忘前。害的人虎腸鼠刺,哄的人綿裏針尖。奉承財主們,呵卵脬、捧粗腿,虛心介下氣;交結大叔們,稱兄弟、呼表號,挽臂介捱肩。個樣人勿如介沿門乞丐,討得個無拘束的自在清閒。

    這葛鷦別了瞿助,信步走至大街,踅出河口,只見龔敬南。站於新橋頂,看小廝們放紙鷂戲耍,仰着臉喝聲道:“好風,好風,這一會子飛入雲眼裏去了。”不提防葛鷦溜在身後,高聲喊道:“老龔,好高興哩!”龔敬南唬了一跳,急回頭,見是葛鷦,罵道:“死殺才,嚇我這一下。”葛鷦笑道:“這喚做活驚殺,嚇死貓狸好合藥。”龔敬南道:“休得胡講,你從何處來?”葛鷦道:“適間不意中詢知華和尚機謀好狡,奪人道路,特來尋兄商議,恰好於此湊遇。”二人攜手,徑落橋下站定。葛鷦將華如剛轉託麻鬥西捱身入步,往瞿家勾合買山一節,對龔敬南說了。龔敬南道:“這一片山委實有些氣脈,非百佛寺和尚之產,乃東門陳寫真家祖塋。若使老瞿見了,多分要合手呢。”葛鷦跌腳道:“若這段交易成就,卻不便宜了這禿廝?怎地設計破之,方稱吾意。”龔敬南低頭思忖,無計可施。正躊躇間,忽聽得“刮搭”地一聲響,只見一個老子從橋心滾將下來,將一桶子冷飯傾翻滿地。二人抬頭細看,這老子不是別人,乃碧雲庵中打齋飯的老何,原與龔敬南相識。二人慌忙扶起,老何一面發喘,兩手託着腰,蹲倒地上。龔敬南將飯揀在桶內,扶老何到一座茶坊中坐了。老何喘了一會,方纔神定。龔敬南道:“你老人家怎不細膩,跌這一下子,卻也利害。若有一差二誤怎好?”老何嘆氣道:“前生不修,今世裏罰作孤苦道人,受這腌臢婆娘的鳥氣。今日若不是二位扶持,險些兒跌死了也。”龔敬南道:“你在碧雲庵中,卻也清閒自在,受誰的氣呢?”老何道:“我初進庵時,且自清靜,看待也好。近來小庵主與百佛寺華和尚勾搭上了,那禿驢多疑,憎我礙眼,暗中挑撥庵主,終日絮煩,是要逐我出庵的意思。昨晚買了一個豬蹄了,二人正待喫酒,誰想被一貓神咬了去,將我百般辱罵,好不悶人。今日出來,腳步也把捉不定,兩眼似遮暗的一般,這一下跌落橋來,好生干係!”龔敬南聽了這話,暗喜中題,勸道:“老人家不要煩惱,將就些罷。”老何道:“庵主的言語,兀可消受。叵耐那禿球無狀,委實惱人。怎能彀咬下他一塊肉來才消此恨,只是奈何他不得,乾嘔這惡氣。”

    葛鷦聽了一會,忍捺不住,唆口道:“老何,我老葛代你出一口氣何如?”老何道:“我的爺老子,若能彀擺佈這華禿一場,老朽死也瞑目!”葛鷦扯二人近身,附耳密言數句。不知所講的是甚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凌老道華禿死  奸養師母耿郎送地

    詩曰:

    尼釋原從一教中,何妨魚水兩和同。

    慈航灑盡菩提露,極樂西歸色是空。

    話說葛鷦因何道人講華和尚與碧雲庵尼姑性完勾搭,大家商議捉姦。葛鷦道:“恁般這樣,弄那賊禿一場好笑,豈不樂哉!”老何點頭道:“妙呵,妙呵!”龔敬南道:“妙則妙矣,教你老人家何處棲身?”老何道:“消得這一口怨氣,便是沿門乞丐,中心無怨。”龔敬南道:“恁地時不必細說了,但打點門路便是。卻莫露泄風聲,反成不美。”老何點頭領意,提了飯桶,先自去了。葛、龔二人離卻茶坊,一路說笑,傍晚散訖不題。

    且說華如剛和麻鬥西終日設法騙瞿子良成此山塋,一連數日不到庵裏去。這性完心疑,喚老何往百佛寺中打探消息,倘有外情勾引上了。這老何也巴不的到寺中去。從早候至午夜,只見華和尚帶醉回入寺來,老何迎着道:“庵主嗔師父許久不會,好生嗟怨。今日撥冗,可到庵內走走。”華如剛瞅眼道:“要你來怎麼?我得暇即往庵中來了。咄,快去,快去!”老何回身便走。華如剛又喚轉來,袖中取出一包銀子吩咐道:“汝拿去買辦酒餚,月上時可開着庵門候我,明日賞你酒喫。”

    老何接了銀包,應諾山寺,且不回庵,一徑來到龔敬南家,備細告訴。龔敬南道:“華禿果來,今夜便要動手,且打迭我們藏身之所。”老何道:“盡有安身處,只要人多便好行事。”

    說罷便走。這龔敬南忙忙地通知葛鷦,又拉了數個潑皮破落戶,乘晚到庵內僻靜處藏躲,準備捉姦。有詩爲證:

    祕計神謀叩老閽,操戈奮戟入禪林。

    這回打破風流陣,免得僧敲月下門。

    再說性完當晚備下酒餚茶果,專候這和尚相會。此時是八月天氣,二更左側,看看月到中天,這性完候的不耐煩,對燈長嘆。正倚着桌兒呆想,只聽得側門開處,那和尚踅將入來,對性完深深的打一個問訊。性完帶笑夾罵地還了禮,對面坐下,擺開三二品餚饌。性完斟了一杯酒,雙手遞與如剛,如剛也回敬了,促膝飲酒,談笑自如。這時候葛、龔二人須令一行人在庵裏暗處埋伏,令老何攔定禪堂門口坐了,暗約板門響處一齊下手。葛鷦和龔敬南捫着門縫張望,只見二人數巡酒後,性完罵道:“好負心賊,爲何一連五七日不來,教我好生懸望,莫不是別戀嬌姿,奚落於我?”

    如剛將指頭在燈焰上燒着,笑道:“燈光佛爺作證,我華如剛若懷異心,忘卿情義,登時死於非命,跨不出你的庵門。小僧連日爲那墳山事休未曾入手,故此絆住身子,失於親近,焉有他意!”性完笑道:“既恁地說時,我也不嗔你了,且寬心喫三杯,再作理會。”兩個又喫了幾杯,這性完漸漸有些醉態,兩頰微紅,雙眸斜覷,對面看了一會,跳起身坐在如剛身上,摟定脖子親嘴。龔敬南欲要動手,葛鷦止住道:“且莫性急,這般好耍子去處,不看一看,豈不錯過了喜神?待他將完未完之際拿他,纔有些趣哩!”二人又伏定張覷。

    只見那和尚耍得性發,忽地裏把性完託將起來,翻一個轉身,放於榻上,正衝突匆忙之際,龔敬南擂起板門來喊過:“捉賊,捉賊!”衆人一齊吶喊,打入門去。那婦人聽得人喊,雙手推起和尚,把身子往後一退,跳起就走。這如剛猛聽得喊聲起,已喫一驚,又被這婦人推開,頭重腳輕,暈倒地上。衆人上前看時,已是嗚呼尚饗。這一班人目瞪口呆,面面廝覷。

    性完急忙穿了衣服,奔出街口,喊叫地方救火。鄰人聽得“救火”二字,皆失驚跳起開門,四面觀望,但見月色當空,並無火影,原來是庵內尼姑性完喊叫。衆人聚攏詢問,婦人指着庵裏道:“我臥房內失火。”衆人一齊哄入庵裏,進性完臥房看時,只見一個和尚赤條條的死在地上。衆人熟視,都認得是華和尚。佯問道:“這是甚地緣故?”那婦人雙膝跪倒,跌天跌地哭將起來。衆人向前攙扶道:“卻又作怪。這和尚是你甚人,死在這裏,恁的啼哭?你且站起細說其故。”性完哭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妾身醜事,難逃列位高鄰洞察。這華師兄原與我往來日久,他爲我破費也不少哩。今晚來敝庵講一句活,不期有十餘個強徒明火執仗闖入靜室,將華師兄活活打死,我棄命出街,假以救火爲名,求列位高鄰捕捉兇賊送官。不知這一夥強人逃往那裏去了?”衆人勸道:“你且不要悲切,慢慢作個商量。”原來這婦人倒有些見識,向來揣度自己幹了恁地勾當,平日好茶好水結交這些鄰舍,故衆人皆是爲他的。

    當下一人道:“數日前,我見老何在新橋堍下茶坊裏唧唧噥噥講話,莫非這老子露出線腳來?”內中又一人拍手道:“是,是,是。我晚上從外回來,月光之下見葛破鼓在庵門口探頭張望,莫非有些線路?”內中又一人道:“只問老何便知頭底。”

    衆人喚老何時,沒人答應。點燈四面尋覓,又不見蹤影。轉入廚下,只有兩個尼姑並小廝攢在竈下發抖。衆人復尋出廚房外來,只聽得柴堆裏簌簌地響。攜燈細看,恰是老何,睡在草裏。

    衆人提將出來,細細評問,老何推聾裝啞,佯作不知。衆人道:“半夜三更,問之何益?明早送官,便知分曉。”內中有智識的教婦人替和尚穿上衣服鞋襪,將地上穢污掃得潔淨,當夜守屍的、看門的、商議的、款住老何的,又將見官的話斟酌定了,亂紛紛混了半夜。

    看看天色黎明,地鄰保正等吊了老何,攙了婦人,一齊哄到縣堂上來,看的人捱肩迭臂。當下縣官先喚婦人審問。性完道:“婦人是碧雲庵中尼姑,拜百佛寺長老華如剛爲師,傳授經典。昨晚華師到庵中講經,忽有一夥不識姓名強人哄來聽經,辯問經典,一言不合,衆拳交毆,將華師長登時打死,乘機搶擄衣糧財物一空。婦人因人命重情,已經叫破地鄰,求老爺作主。”縣官又喚地方細審。地方道:“小的們與碧雲庵系貼鄰居住,每常見百佛寺和尚華如剛來庵中講經說法。昨晚忽聽得庵裏喊叫有賊殺人,地鄰等一齊奔入救時,只見那和尚死在佛堂後地上,其餘不見一人。小的們四下裏尋覓時,只見本庵道人老何睡在草窩裏發抖。衆人提起問時,言語支離,甚覺可疑,乞爺臺詳察,便見端的。”縣官道:“庵內共有幾人?”地方道:“本庵有四位尼姑,兩年老,一殘疾,這一個就是失主性完,道人老何並一小廝。今俱在縣門首,候老爺臺旨。”縣官令喚老道人進來,細審情節。老何佯推不知。縣官喝教施動刑具,老何驚惶,即將前情吐出。

    縣官笑道:“僧尼混帳,傳甚經典,因奸致死,情跡顯然。”又問老何道:“這夥棍徒今在何處?速將名姓一一報來。”老何道:“一人姓龔名敬南,一個姓葛名鷦,餘者並不知名姓。晚上因見華和尚走陽死了,盡皆扒牆逃竄,小人不知何向。”縣官委縣尉到庵檢驗屍首,就着地方買棺盛貯,將性完、老何押入牢房監禁,其餘人衆放回候審。當日下午,縣尉檢屍回覆,晚堂即僉牌差人傳喚葛鷦、龔敬南,並捱查一起不識姓名人犯。次日,公差拘喚葛鷦等到縣。縣官細細審鞫,葛、龔二人把幫助捉姦人犯一一供招明白,縣官將二人也發下牢中監候。數日後審斷,將葛鷦、龔敬南威逼人命,乘機搶擄,決脊杖一百,登時發配遠方;老何併爲從人犯,俱責杖枷號示衆;庵主慧真善行賣姦,罰谷五十石;百佛寺住持縱徒行奸,亦罰谷五十石,入官公用;尼姑性完恣行姦污,致害人命,脊杖四十,蓄髮還俗;地鄰人等,縱容庵寺僧尼來往,不行首告,及至損傷人命,方露真情,其中豈無私弊?各罰谷五石,修整學宮。縣官審單一出,人人撫掌稱快。

    這麻鬥西見華和尚身死,葛鷦等縣中捕捉甚緊,慮禍波及,急急拴束包裹,遠遠避難去了。後人見此,有詩爲證:

    妄圖瞿老將金贈,誰料黎使走陽。

    負笈宵征魂已喪,依然四海一空囊。

    再說瞿天民父子聞知此事,甚加嘆息。又令人四下裏尋覓風水,並無可意之處。正在憂思不定之間,忽家僮報說,蔡州耿官人來了。一家歡喜,出來迎接。只見耿憲渾身縞素,騎着一匹白馬,後隨數個家僮,飛奔前來。到了瞿家門首,衆人迎着,同入中庭。耿憲與衆人一一禮畢,扶瞿天民坐於椅上,拜倒地上,嚎嚎地放聲慟哭。瞿天民驚惶,急攙起問其緣故。耿憲哭道:“不孝罪逆深重,不幸先母於某月望日棄世。臨終時,叮囑學生拜謝老師大恩。今見老師反思亡母,不由人不垂血淚也。”瞿天民閤家人盡皆駭異。

    原來濮氏回首之日,正與瞿天民安人鬱氏棄世同其時刻。

    這濮氏染了怔忡之症,自度病勢狼狽,不能復起,喚集合家親屬,吩咐後事。又叫丫鬟於箱底取出一件東西來,交與耿憲夫妻看。耿憲與渾家接了看時,卻是紅不紅、皁不皁一塊物件,舉手掐之,硬如鐵石。耿憲反覆看了半晌,不知何物,問濮氏道:“娘,這是什麼東西?與不肖瞧看,箇中必有緣故。”濮氏道:“這物件不知害了天下多多少少女人。今日爲孃的將已歸陰,故與汝夫妻一看,以爲後戒。”二人駭然驚問,濮氏道:“這孽障好生利害,我爲孃的險些兒被他喪了名節。”即將昔日欲心萌動,乘夜去敲瞿天民書館之門,瞿天民閉戶不納,以致慾火焚熾,如此如彼,脫下這對象來的根苗細說一遍。又對媳歸道:“但願你夫婦二人百年偕老。後邊子孫們倘遇夫婦有不到頭的,切不可守寡,以誤大事。故留此物與汝等看,永爲婦女勉強守節之戒。”耿憲夫婦泣拜而受。

    看官,你道這濮氏的言語有理麼?還是沒理呢?一個道:“這說話有些不近道理。古人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這濮氏把血塊交與媳婦看,分明教媳婦與後人喪廉失節了。”這個道:“兄言近理。但不知色慾二個,不要說婦人被他所迷;自古及今,多少英雄豪傑,都被那色慾敗國亡家、殞軀喪命,希罕這婦人家不致失節?大凡婦人家孀居,少年容易,壯歲至難。那少年時血氣充足,慾火不炎,一到三旬之外、四旬已來,血漸衰矣,血衰則慾火如熾,鮮有不敗其守者也。比如女人少年嫁一丈夫,極其恩愛。倘失所天,其悲哀思暮之心最切,故終身守節,出乎真心實意。及至有年,則悲念漸懈,慾念漸萌。或見夫婦之成雙,何等感傷?或睹昆禽之綣戀,又何等羨慕?因而感動春心,觸其慾念,一遇機巧之處,那心猿意馬拴縛不住,兀自先撩撥男子,那男子漢豈有輕輕放過的?你看世上有幾個瞿天民麼?且不提那蓬門蓽戶的孀居,君試看這宦室富家的嫠婦,少年折其比翼,爲公姑父母的皆要女媳爭氣,誰肯講一個重婚再醮之事?詎不知那富貴人家更難守節。穿的是綾羅緞匹,喫的是膏粱美味,住的是高軒大廈,驅役的是家僮使女,鎮日價清閒自在,所少的在那一件來?其中名爲守節,暗中與狡童俊僕或來往親屬偷情者,不知幾何?俗言說得好:『殺私牛,賣私酒,不犯出,乃高手。』又云:『守節一世,失節一時。』故孀居清白到底的能有幾人?還有那慕色之婦,被家人拘束得緊,無隙可乘,以至對燈長嘆,撫枕淚流,染病奄奄,抱恨長逝,深爲可憐。還有那情迷機露,或受孕懷胎,胎生者服滷懸樑,貪命者出官獻醜,種種穢污,不能盡述;反不如那三媒六證,大落落地嫁一丈夫,倒也乾淨。”這一個聽了俯首歎服。

    這一片說話,雖系閒談,卻中世弊。有詩爲證:

    豔質佳人失所天,難禁靜裏欲如燃。

    假饒鑽穴諧幽約,何似青年續斷絃。

    且將這一段閒文打迭起了。再說耿憲將母親臨終之言,一一對瞿天民說了。瞿天民反覺踧踖不安,低頭長嘆。瞿瑴弟兄訴說孃親永訣時日與濮母相同,耿憲悽愴不已。次日,整備祭禮絹帛,至二處靈座前發獻已罷,就請瞿家合門飲酒。座間談及華和尚與尼姑性完通姦,葛鷦、龔敬南捉姦致訟發配情由,合座大笑。耿憲道:“太太與師母未有墳塋,學生有片言奉稟,乞老師鑑納。”此時滿座停杯,側耳靜聽。不知耿憲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躍金鯉孝子葬親  築高壇真人發檄

    詩曰:

    赤鱗攢聚隱奇蹤,水繞山圍秀氣鍾。

    福地自然歸福主,瑞徵五彩降神童。

    話說耿憲因座間瞿天民談及爲母、妻擇墳情節,離席道:“西門外有一片荒土,未知龍脈若何,老師不齊,可親往一觀,或可安葬,隨當奉送。”瞿天民父子稱謝,擇日同至西郊,細觀山景,但見:數簇尖峯削翠,一灣澗水澄清。沿山夾道樹交生,旺氣來龍相稱。前妙明堂九曲,後奇錦嶂千層。堪期積世出公卿,福地果由天定。

    瞿天民看了,十分合意,對耿憲道:“山之大概,我已悉見,請言價關,方可領賜。”耿憲道:“老師何欺某之甚也!

    某雖不才,豈不能爲太太、師母出一葬地?老師突言價目,使學生甚覺無顏。”瞿天民笑道:“不然,賢徒以山惠我,何等高誼!但我爲先母擇墳,無故而受人山土,於心何安?是吝財而輕母也。賢徒如不言價,予亦誓不受地。”耿憲道:“老師孝心,某何敢逆。價賜百金,足償前值。”瞿天民甚喜,當晚。交銀立券,即選斬草破土安葬日期,喚土工齎發銀兩,堆砌墓道,四圍栽種樹木,又令石匠整理祭臺,延請堪輿高士,姓都字道好,點定穴道,逐一齊備。舉殯之日,親友鄰族送殯者何只千人,見了那喪儀富盛,無不誇羨。當日開掘金井,將及丈餘,有一石板覆於土上,揭開看時,下面是一池子,池內滿貯清水,水中心有一尾金色鯉魚,長可四尺,周圍雜色魚蝦旋繞於旁。衆人見了,盡皆驚異,都道好笑道:“日前定羅盤時,我看這壙穴的是來龍聚處,不期藏此神物,正所謂有福之人,不落無福之地。太太落土已後,子孫富貴可期,世代簪纓不絕。

    可賀,可賀!”瞿天民道:“先妣薄有後福,得蒙老師指示真穴,但不知如何安葬?”都道好道:“自有妙處。”令把石板依舊蓋上了,將棺木放於石板之上,然後堆砌磚石,培上泥土。

    一霎時,墳已壘就。瞿天民擺上牲禮,祭奠已畢,放聲慟哭,拜謝了衆客,各自散訖。瞿天民於塋旁蓋一草舍,看守墳墓,只留一僕炊爨。這耿憲將那百兩墳價在塋左蓋造享堂,工畢,作別而去。

    不覺光陰迅速,早過了兩個年頭。當下值於殘冬時候,雪天初霽,瞿天民令家僮掃開雪徑,步至峯頂,四望山景。忽見次子瞿璇策馬而來,奔至嶺上下馬聲喏,兀自喘息不定。瞿天民驚疑,慌問何故,瞿璇道:“且到舍中稟知。”父子二人同進草舍裏。瞿天民道:“汝乘此雪天飛馬到此,卻是爲着甚來?”瞿璇道:“目今縣官貪酷,地方激變,狂徒兇寇結成一黨,肆行劫掠。縣官棄下家小潛逃,城內鼎沸,將次殺出城外來了,特報爹爹知道,何以避兵?”

    瞿天民笑道:“不妨。爾且言縣官激變之故。”瞿璇道:“舊父母升任去了。十月中,新任縣官簡仁,插號五泉,又字百駒,蒞任不上月餘,肆惡無極。因此,百姓相聚爲亂,好生猖獗。這簡仁貪酷並行,人人痛恨。一曰全徵:凡本年一應錢糧等項,盡行徵收,其兌扣足加三,縱是分釐之細,必經手稱估方收,如遲延不納者,不拘老幼,酷刑監禁,決致鬻身變產賠補,才得完局;二曰全刑:凡用刑杖,親較籌目,數出於口,一下不饒,用刑時還有那吊打拶夾一套,不拘罪之輕重,一例施行;三曰全情:凡詞訟必聽人情,鄉里親族縉紳交往者盈塞賓館,書刺積滿案頭,不拘是非曲直,人情到者即勝,那受屈含冤的何只千萬;四曰全收:凡饋送之禮無有不收,一應鋪戶所支貨物,不拘貴賤,公取私用,並不給價,罪贖分毫不赦,賄賂多寡皆收;五曰全聽:凡詞訟差撥之事,或人情或財物,先已停妥,他自隨風倒舵的審發去了,如人情、錢物兩不到手時,滿黨人役,俱可發言,不知聽兀誰的話好,造化的彼此乾淨,出了衙門,晦氣的都受一頓竹片,那吏書、門皁俱獲大利,故有五泉之號。”

    瞿天民笑道:“這尊號倒也中竅。激變賊寇,卻是爲何?”瞿璇道:“官街口富戶唐榔詭譎勇鷙,健訟多謀,專一附勢趨炎,衙門情熟。鄰婦伊氏,其夫吳十三在日,原借唐榔數兩資本,三五年之間,水利重迭,盤算至數十餘金。吳十三死後,即將他衣飾器皿盡行搬去,又把他一個女兒,年已及笄,搶去做了使女,見他有些姿色,收進房裏用了。其妻單氏妒其寵幸,瞰丈夫出外取移,暗中飲食裏下了毒藥,此女中計而亡,令心腹家僮將屍墜於城河之內。數日後,屍浮水而,有人認得的,報與伊氏。伊氏痛哭,也要自盡。鄰人有抱不平者,令彼告理索命。這伊氏即往縣中叫屈鳴冤。那簡仁聽了關節,臨審時反將伊氏施行全套刑具,逼他供出唆告之人。婦人受刑不過,死於堂上,當下來看的人盡皆跌足叫喊。內中惹出一個傑士,渾名王鐵頭,心懷不忿,大喊道:『好屈事也!好屈事也!不殺賊吏,何以泄憤?』衆人乘勢喧嚷起來。那唐榔不知風勢,大踏步擺出縣門外來。衆人指着道:『這個就是凶身唐榔!』王鐵頭大怒,急跨步劈面迎去,大喝道:『唐榔,好大膽!謀人家財,占人子女,復縱妻妾爭鋒,害了孤兒寡婦之命,好傷天理!』唐榔罵道:『甚鳥漢,輒敢管老爺鬧事,那潑婦聽了棍徒唆哄,誣我人命,簡爺從公判理,與汝何干?豈不是尋死的殺囚!』那王鐵頭大惱,一拳劈面打去,唐榔側身閃過,不提防王鐵頭又復一頭撞來,剛剛撞着鼻樑,唐榔仰面便倒,卻把鼻樑撞作兩截,血如湧泉,骨都都流個不住。王鐵頭覆在心坎上踏了兩腳,眼見得唐榔不活了,把門皁快飛報縣官,縣官令人急拿。王鐵頭奪了一根竹片,直打入縣堂上來,衆人那裏抵當得住,只救得簡仁走了。內中引動了一夥少年精壯大漢,一齊動手,幫助王鐵頭大鬧縣堂,縣官家小並衙門人役傷者甚衆。王鐵頭與衆人道:『懦夫生中尋死,好漢死裏求生。今日既已做下事來,勢不可已,大家且圖一個快樂,再作理會。』即那日爲始,聚集一二千人,打家劫舍,官兵不能抵敵。近聞本州島刺史調兵剿捕,衆寇有出城屯紮之意,故特來報知,怎地保得家下無事便好。”

    瞿天民正欲答應,只見家僮鑾兒又飛步奔來,連聲喊道:“禍事了!員外、二郎兀自閒講哩,賊兵離本村不遠,早晚殺到,舉家驚惶啼哭,專待員外回家,急議避兵之策。請員外作速回去,己帶馬門首伺候。”瞿天民道:“無妨,汝等不必驚愕。”即於書篋裏取出一片破荷葉遞與瞿璇道:“汝可珍藏。急回家,將此物放於中堂屋頂,可保命家性命,財物亦無損失。”瞿璇懷疑道:“賊兵臨境,勢如泰山壓卵,爹爹莫作等閒,要此破敗何用?”瞿天民笑道:“其中玄妙,汝等豈知,待我去斟酌再行,爾等休驚慮。”父子二人飛身上馬,奔至家下。鄰人敲鑼飛報賊兵已近村口,放火劫擄,頃刻即到矣。前鄰後舍作急遠逃避難。此時滿村百姓狼奔鼠竄,但聽得喧呼哭泣之聲不絕。

    瞿天民令嫡親男女盡藏內室,家僮婢役左右環守,親自上屋,將荷葉插於脊頂,盡把前後門窗閉上,獨自一人坐於堂內。將及初更,忽聽得喊聲亂起,遠近振動,閤家老幼戰慄不安。瞿天民聽了,也覺把持不定。這一夥賊人殺近毗離村口,內中有認得的指道:“那村中溪口乃是瞿儒士住宅,彼乃良善之家,不可殺戮一人,但索其財寶足矣。”大衆和了一聲,殺奔前來。

    那裏見瞿家宅院?四周圍都是一片荒草地面,衆賊驚疑,一齊奔出村外去了。瞿天民守至更盡,聽得喊聲漸遠,方入內室,撫慰家眷,安心覓睡不題。

    再說盧溪州刺史空爺見各縣申文到來,說巨寇王鐵頭作反,官軍屢敗,大肆猖獗。刺史聞報,急令軍民緊守城池。一面齎發檄文,鄰州催兵,合同剿捕;一面寫表申奏朝廷。此時是唐太宗天子貞觀二十三年,當日聖駕正坐早朝,樞密院官將各處表章呈上,太宗皇帝就於龍案之上展開看時,乃陝西觀察使張思古一本,爲沿海賊寇生髮,阻截官糧,河南節度使蕭進一本,爲大將權萬綱私通屈突通,大擾邊民;山東大觀察薛連一本,爲遍處蝗蟲生髮,禾稼爲之一空,百姓飢餓而死者載於道途,請發粟賑濟;浙西宣撫張休一本,爲霪雨三月,大水暴發,漂沒居民蘆舍、浸壞田禾,百姓因而漂溺者數萬;雲南總制司李翊一本,爲蠻僚侵掠州郡,殺戮軍民,孤城僻縣,官吏皆逃,請聖諭敕兵征討;盧溪州刺史空觀一本,爲巨寇王鐵頭嘯聚強徒萬數,橫行作變,急請樞密院差大將剿捕,以清賊寇。天子見了大驚,聚集大小臣僚商議,衆文武官員議論不一。司歷太史李淳風奏道:“臣昨觀天象,見慧星散於四方,主有水火刀兵之亂。幸德星分野定位,其變不日自定。臣所慮者,熒惑逆流鬥口,十餘年後,主饑饉風火,邪逆縱橫,人心離散,宗廟有丘墟之禍。此社稷之憂也,願陛下默修聖德,深思遠慮,以弭天眚。”太宗道:“卿既言日後有大變及於朝廷,可有預備之術以安黎庶乎?”李淳風奏道:“臣聞普祥院葉真人素有道術,能發檄天庭,知未來休徵。何不宣來商議,或可以消天譴。”

    天子歡喜,急宣葉真人面聖。

    原來這真人姓葉,單諱一個鳽字,幼年孤孑一身,打樵於雲母山,偶於柏樹根下掀起一個泥丸子,大如鳩卵,爍爍有光,心知異物,珍藏袖內。傍晚挑薪回家,夜深之際,見一老嫗扣門借宿,葉鳽啓戶,留宿榻旁。老嫗臨睡,笑道:“郎君獨宿,不嫌妾身老眊,同榻何如?”葉鳽道:“老姆皓髮皤顏,年已過於亡母,小子何敢相犯,乞爲安寢,切莫多言。”老姆道:“郎君少年獨居,有此高行,難得難得!老身乘夜驚擾,專爲一物而來。若蒙見還,必有重報。”葉鳽道:“老姆要何物件,有者即還。”老嫗道:“日間柏樹下郎君所掘丸子,乃妾身久煉之丹,因醉中偶失樹下,乞郎君擲還,此再生之德也。”葉鳽道:“老姆此丸藥何處得來,請道其詳,即當奉上。”老嫗道:“妾身非人也,乃此山一白鹿耳。修煉五百餘年,得此真寶。昨妾偶與滄浪谷老猿痛飲新釀,不覺沉醉,失落此丹於樹下。今得見還,老身藉此飛昇,郎君福德無量。”葉鳽即將丸子還了老嫗。老嫗稱善道:“世間有此好人,得了金丹,不即自吞,慨然還我,實爲罕有。”即將丸子分一半與葉鳽,當面令其吞下,那老嫗也把半個丸子吞了,化作一隻雪白大牝鹿,奔突而去。葉鳽從此已後,精通天地陰陽之理,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當日在院中接了聖旨,同天使入朝,舞蹈已罷,天子以四海變亂並太史所奏天象備細說知。葉鳽奏道:“臣系道家,但知書符咒水,習行法家之事。穹窿垂象,天機深祕,臣豈能預知?”天子道:“朕久聞卿家精通道術,預知休徵,特宣卿禳解,以安黎庶。何自晦抑,欺蔽朕躬?”葉鳽道:“臣蒙聖恩宣召,得見天顏,倘有聖諭,萬死不辭。但天機深邃,臣系凡夫,安能洞識?今李太史既奏陳彗星現露,應日後有兵燹之變,乞聖恩設三晝夜齋天大醮,待臣齋發一道檄文,上達天庭,庶明未來休咎,伏乞聖裁。”天子道:“卿家既能發檄上達天帝,道場之事,一一依卿調度。”葉鳽謝恩出朝,選定日期,就於天壇之內擺設醮儀。欽差葉鳽主壇,今禮部揀選年高有行道士二十四員一同誦經設醮,天子御駕親臨壇內拈香。一連三晝夜,醮事將畢,禮陪官呈上檄文,天子御筆親書花字,葉鳽重複沐浴更衣,步罡捻訣,闇誦靈咒,燒了檄文,俯伏壇下,伏章而去,自黃昏直至五鼓,方得回神。大衆謝將完畢,天已將曉。葉鳽隨即入朝謝恩。天子細問:“卿家曾到天庭否,見甚兆來?”葉鳽奏道:“天機難以輕泄,乞退近侍官員,臣當逐一奏陳。”天子令衆臣暫退。不知葉真人所奏之言是甚機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葉鍊師回神復旨  張氏女妒孕生情

    詩曰:

    檄文一紙達清都,頃刻真仙下九衢。

    積德自能昌後裔,天教老蚌產明珠。

    話說唐太宗天子屏退諸臣,令葉鳽近於龍案,細陳天庭所見何事。葉鳽奏道:“臣奉陛下檄文,即至天庭,已見上帝。上帝細加檢閱,龍顏大喜,稱羨陛下誠心感格,足見憂國憂民之意。然兵火、饑饉、鬼魅、淫邪混亂四海,大數已定,無所逃避。臣再三求懇不已,上帝聚集靈霄寶殿文武仙班商議。只見左班隊裏閃出一員天將,赤臉紅須,相貌赫奕。臣觀之,乃輔聖大將軍苟元帥,奏道:『臣昨奉玉音,巡察仙官大典釋教真詮,查得通玄護法仁明靈聖禪師林太空,原系西天雷音寺佛祖高徒維摩尊者,託生梁朝亂世,受盡百難千磨,道行彌堅,救度凡庸,其功不淺,今已歸西成道,萬劫不磨。門下弟子正一靜教誠德普化真人杜伏威,歷盡苦境,方居王位,又有求甘霖賑濟之跡。正一咸寧淳德普濟真人張善相,舉家積善,未嘗妄戮生靈,後居王職,復能誅討兇寇羅默伽,安黎庶以全尹氏之節,復令文曲星阮繪夫妻完聚。今俱位證仙班。只有正一五顯仁德普利真人薛舉,在生殺戮太重,又無利物濟民之德,理應再生下界,重積陰功,待行滿之日,復昇仙秩。其父志義雖爲定遠土地,未證真修。林太空之徒苗知碩、樵雲、印月、沈性成、胡性定等,先作後修,俱能解脫,久已道轉法輪,降生陽世,候其修持玄悟,共詣南宮。此係諸天仙品合議,伏乞王旨施行。』上帝道:『適有葉道人奉大唐天子檄文到此,預設清齋以消天譴,當使薛真人下界。前聞盧溪府城隍、辰溪縣社令奏稱,毗離村處士瞿天民孝義兼全,陰功浩大,雖有二子,柔懦無成,即令薛真人降生其家,日後掃除暴亂,殄滅妖氛,腰金衣紫,食祿萬鍾,待功行完成,另加升授。』臣謝恩以退。但天機不宜輕露,伏乞聖恩祕而不言,庶國家人民之福也。”

    天子重賞葉鳽,御筆親記其言,藏於金櫃,衆臣並無知者。當下差官分投而去,饑荒的,發粟賑濟,赦免本年糧稅;變亂的,調兵征剿,一面出榜招安。此時天下重見太平。

    有詩爲證:

    紛紛四海盡瘡痍,聖主徵兵復賑饑。

    撥霧見天雲絕翳,黎民重睹太平時。

    且說瞿天民那晚避兵,獨坐中堂,直至天曉,並無動靜,舉家慶賀。數日後,人報王鐵頭被各郡聚兵追逼,已率衆下海去了,地方安堵如故。瞿天民復要上山守墓,不期當日聞報,驟馬回家,因馬前失跌傷右足,此時足疾舉發,不能行動,暫且在家守制,令侍女阿媚隨身伏侍。數月之後,瞿天民復感風疾,自覺狼狽,喚一家男女進房,囑以後事畢,又對二子道:“汝二人俱已老成,我已放心得下。但阿媚事我已來,怡顏悅色,曲盡婢妾之禮,不意有妊,我甚漸顏,有累於汝二人。若天幸生男,汝二人以財產十分之一與之過活;不幸生女,待其長大,擇一佳婿,只將我房內物件贈之,足見汝二人孝敬之心也。”瞿瑴、瞿璇悲泣受命,舉家悽然流淚。只有張氏在旁,雙目四顧。忽家僮來報:“重熙庵住持黃一池聞員外有恙,特來問候,又說庵內清淨,接員外到彼養病。”瞿天民歡喜道:“家下甚覺嘈雜不寧,且往庵裏靜養一番,再看病體若何。”當下整備眠車,帶兩個家僮徑往重熙庵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張氏見阿媚懷孕,心中忿忿不樂。當夜,和丈夫道:“公公年高,甚沒張主,和這阿媚歪貨鳥廝帳,耽了身孕,若生女子倒也罷了,倘生一個男兒,將家產重新分派,豈不你我受虧,這事如何擺撥得下。”瞿瑴道:“這是我家事,你婦人家管他則甚?”張氏怒道:“活死坯!現成的財產不要,反撒潑與那歪貨的雜種!”瞿瑴罵道:“花嘴婆娘,這阿媚是爹爹收在身旁,幸生得一男半女,是我嫡親手足,分我財物,與你何干?”張氏跌足道:“罷,罷,罷!前世不修,嫁你這蠢物,一些世務也不省,慪死我也!”夫妻二人唧唧噥噥,爭了半夜方睡。次日,令丫鬟接聶氏到房裏來喫茶。

    二人坐定,張氏道:“昨日公公所講的話,嬸嬸心下何如?”

    聶氏道:“公公叮囑之言,一一依他便了。”張氏低頭道:“哦,哦。”聶氏道:“阿姆沉吟不語,卻是爲何?”張氏嘆道:“罷了,你做好人,我何苦作甚冤家。”聶氏道:“阿姆,有話明言,爲恁的含糊不悅?”張氏道:“當初婆婆在日,家法井井有條,那一個丫鬟使女敢近公公?只因婆婆死後,這阿媚歪辣貨終日搽脂抹粉,萬般做作,嬸嬸可曾見來?”聶氏笑道:“這是不必講的。”張氏道:“公公被他引上了,種成孽債。

    若生一個女兒,縱陪妝奩財帛,卻也有限。倘生一個孩子,三股分了產業,豈不是一樁大患!”聶氏道:“婆婆臨終時,原勸公公收這女子在房伏侍,既已懷娠,無可奈何。”張氏道:“這身孕果是公公骨血,分了傢俬,我和你還忿得過,那妮子裝神作魅,倘和家僮輩暗裏做下勾當,生下男女時,卻不是將瞿門的財物把與外人受用?”聶氏道:“這女子倒也唧溜,兀誰敢上得他的崖岸?”張氏道:“數日前,我往東軒下走過,只見那妮子在軒後階坡上替順兒蓖頭,兩個笑嘻嘻地講話。順兒這狗抓的雖然未曾戴上巾幘,年紀卻也長成了,那話兒豈不省得?倘有勾搭處,豈是瞿門的親骨肉?”聶氏道:“據姆姆所言,事有可疑,但蹤跡未露,難以明言。若果見他些破綻時,逐此妮子出門,料公公也難遮護。”張氏道:“只有千日做賊,那有千日防賊。他們暗中做事,我和你怎有閒工夫去伺候他。

    只索用些巧術,弄這身孕下來,以免你我日後之憂。”聶氏道:“他好端端耽着身孕,怎地生擦擦打的下來?”張氏道:“不難,我自有一玄機妙算,只要嬸嬸幫襯着,我管取唾手成功。”

    聶氏笑道:“但憑姆姆做主,這是兩家有益的事體,怎敢違誤?”

    張氏歡喜,擺出茶果,二人喫了一回。聶氏辭別回房,暗中思忖:“阿媚這妮子舉止敦重,怎有外情?這是公公栽下的種子無疑。便是產下孩子來,把家資三股均分,只去我四分之一,譬如公公不掙下財產。大姆平素做人刁賴,倘墮下阿媚身孕,他一肩卸在我身上來,臨期怎生分辯?不如做個人情,周全那妮子,日後也使旁人講我一聲賢哲。”當下籌算已定,也不與夫主講知。

    倏忽過了半月,此時天氣炎熱,聶氏正在房中洗浴,忽見阿媚笑嘻嘻跨入房來,手裏捧着剝淨的蓮子,遞與聶氏道:“二孃,請幾個蓮子解煩。”又替聶氏擦背。聶氏洗浴罷,穿了衣服,喚丫鬟烹茶來喫,將阿媚細細看了一會,笑道:“姐姐麪皮恁的清減得緊,坐娠可安穩麼?”阿媚道:“近日身子甚。覺伶仃,四肢無力,飲食便吐,更兼睡夢不寧,故此日加瘦弱哩。”聶氏道:“母瘦黃必生男,決是個小叔了。”阿媚道:“只怕奴奴沒福。若生男女時,還要二孃抬舉哩。”聶氏道:“有一個人講你的背哩,你可省得麼?”阿媚道:“誰講我的背來?”聶氏道:“那順兒年已長成,怎不懂識人事,切不可與他親近。員外知道,不是耍處!”阿媚點頭道:“咦,是了,那日大娘在軒子前行過,我在階下替順兒篦頭,多分是大娘講我的背了。”聶氏道:“順兒雖未戴巾幘,卻也是一條漢子,怎要你婦人與他蓖頭,這是你的差失處。”阿媚道:“那日員外臨出門時對我道:『順兒這小廝辛勤勞力,不顧雨溼,頭上生了蝨子,你可與他篦淨了,莫使外人瞧見,嫌憎穢污。』並沒別的閒話呢!”聶氏道:“這也罷了,大娘又講你與順兒說說笑笑,甚是入漆。若使外人窺破,豈不失了面目?”阿媚道:“說笑的事,委是有的。那日一面篦頭,閒話中說道:『順兒你這驢頭上生了蟣蝨,虧我代你捉淨了,將甚物件酬謝?』順兒道:『今生無甚報你,待來世裏我變作一株蓬蓬鬆鬆、疙疙瘩瘩大松樹,報姐姐大恩。』我問他道:『你變鬆樹怎的?』順兒道:『松葉茂盛,姐姐可以乘涼;樹根疙瘩,姐姐可以擦癢。』被我頭顱上打了幾下,兩下不覺發笑。當下見的不過大娘一人。”

    聶氏道:“撩牙撥嘴,亦非大家風範,下次切要斟酌。還有一件,你身孕目今是幾個月日,腹中也曾見些動靜麼?”阿媚道:“身面上的苦楚,二孃原是過來人,不必說得。近來腹裏常動,四肢倦怠,貪的是打睡,飲食也不索上緊。”聶氏道:“恭喜,這決是個孩子了。”阿媚笑道:“惟恐沒這福分。”聶氏道:“福分雖是天生的,卻也自要圍護。”阿媚道:“我自得孕已來,飢加食,寒加衣,十分重役,不敢向前,只好這等調攝了。”

    聶氏道:“調養身體,這是分內的事,理之自然。比如有一個人,暗中算計害你,你可也知道麼?”阿媚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暗裏人生妒忌,教我如何省的?”聶氏道:“那要害你的人,你道是兀誰?乃佛爺的弟子,尊姓弓長!”阿媚點頭道:“我自幼到員外家裏來,一瞇地低聲下氣,二孃你曾見我衝撞誰來?大娘與我無仇,何苦暗生妒害?”聶氏笑道:“你已活了二十餘歲,不知一些世務。假如你我路上揀得一匹緞了,本該對半均分,旁邊轉出一人見了,強要三股撥開,你心下服也不服?”阿媚道:“二孃良言,我盡知道。但我不幸有此妊娠,系是前生冤債。二孃怎地遮蔽我臨盆有慶,子母團圓,不拘是男是女,情願沿門抄化度日,不慕家資,只求全命。”

    說罷,磨盤的流下淚來。聶氏道:“不須苦切,亦不必相疑於我。我講的話一片真心,皇天在上。”阿媚道:“二孃美意,我豈不知。但大娘子是一家人,欲行妒害,捕風捉影,節外生枝,教奴怎防備的許多?”聶氏道:“你母子欲全性命,件件都要依我,管取無虞。”阿媚道:“二孃金言,傾耳敬聽。”

    聶氏道:“第一件,無正務不可擅進大娘房裏;第二件,飲食不可亂用;第三件,家僮小廝,不可假以顏色、閒談玩耍;第四件,登樓上梯,湯火之旁,切宜保重;第五件,縱有病患,不可妄服藥餌;第六件,凡遇疑心周折之事,即刻與我等當面說破,我若有言,爾必爭執,以免人疑;第七件,黑夜之間,不可擅行出入。若依此數件,管教喜事周全。分娩之際,穩婆一切房內事務,我自調停。若生下一女,倒也放心得下,恁不必提防。倘產下一孩子時,寸步不可離身,直待長大成人,汝母子才爲有幸。”阿媚雙膝跪下道:“感二孃恁地用心,這大恩天高地厚。僥倖生一孩童,將所分財產盡歸二孃戶下,分文不取,我母子願靠二郎度日罷了。”聶氏扶起道:“快不要講這話,但願你母子團聚,日後另有個定奪。”阿媚千恩萬謝去了。

    數日後,阿媚更覺身體疲倦,飲食下嚥,便行嘔吐,日逐愛喫酸甜之物。忽一日下午,正倚着窗檻上閒看,小廝阿曉猛然踅近前來,笑道:“姐姐爲何麪皮兒恁的黃瘦了?”阿媚道:“正是。只因身子不快,故此消瘦。”阿曉道:“可思量些什麼飲食哩?”阿媚道:“不思想甚的喫。”阿曉道:“我常聽得姐姐嘔吐,這是胃口不健之故,喫些酸甜物件,亦可止吐。”

    阿媚道:“員外不在家裏,那有閒錢去買?”阿曉一面嘻嘻地笑,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兒,遞與阿媚道:“這是蜜浸的山查梅片,姐姐用些倒妙。”阿媚道:“此物你從何得來?”阿曉道:“早上大郎令我買禮,送與前村侯社長賀壽,就便抽分來的。”阿媚打開包兒看時,果是山查梅片,香噴噴的,卻也愛人。正欲取喫,心下轉道:“前二孃吩咐我甚的來?此事決有線腳呢。”依舊包了,遞與阿曉道:“我噁心,喫不下,還你去罷。”阿曉不接,徑自去了。阿媚不動,藏於櫥內。次日侵晨,阿媚才披衣起來,令丫鬟房外取火,忽見阿曉踅入門來,手內捧着熱騰騰十餘枚果餡圓子道:“這粉圓子是一新店家所制,極其精潔,我特意買來奉敬。”阿媚搖頭不受。阿曉拋於桌上跑去了。阿媚梳洗畢,手中拿了這兩件東西,徑到軒子中來,接出張、聶妯娌二人,將阿曉兩次送物件來的話說了。又道:“今早我才穿衣離牀,他即闖入臥房裏來,不知是何主意,員外知道,豈不有言?乞大娘、二孃作主。”張氏側頭瞧壁,只不做聲。聶氏將兩個包子看了,笑道:“這猢猻將來孝敬你,也是他一團好情,你便喫些何妨!”阿媚正色道:“二孃是何說話!我是員外房裏人,怕少了喫的、穿的?縱要些食用,豈不與大娘,二孃處索取,怎受腌臢小廝的東西?侵早無故進房,更是惱人!”張氏道:“你是坐妊的人,不宜喫惱,凡要物件,只問我取便了,不必理這小殺材”。員外知道,那一頓竹片在頭顱上打滾哩!媚姐你着甚氣蠱,且回房裏睡覺,將養將養。

    聶氏也勸了一番,阿媚進房去了。妯娌二人把梅子蜜團分來喫了。聶氏道:“這小猢猻委實可惡,怎他暗裏將物件去誘耍,箇中不懷好意。”張氏附耳道:“這是我的計策,令那小廝去試撥他,不想妮子卻有此斤兩。且自消停,再作理會。”聶氏點頭去了。張氏自回臥房暗想,坐立不寧。

    想了許久,猛然畫得一計,頃刻間驀叫心疼,抓牀捲簾,十分兇重。閤家男女,都來看覷,連夜接醫調治。捱至三鼓,張氏開眼,周圍睃看,只有阿媚不在跟前,當下假按着胸脯,對丈夫呻吟道:“我疼得發昏,忘失了一位女醫。我這病,大率是中寒舊病沙子復發,阿媚姐善於挑沙,偏不在此。”瞿瑴忙令人呼喚。阿媚聞大郎之命,急急披衣來看,見說要他挑沙,難以推卻,就與張氏探指擦臂。此時聶氏捱近身旁,將阿媚衣角一扯,阿媚雖然會意,又不能退步,且將繩子紮了指頭,取銀針刺下。張氏大叫一聲,將右膝往阿媚小腹上着力一膝。阿媚先已留心,面龐雖向着張氏,身軀原是虛站的,見張氏哏的一聲右膝挑起,即忙望後倒退了數步,張氏把捉不定,刮搭地跌了一交,瞿瑴慌的攙扶不迭。聶氏、阿媚掩口暗笑。張氏本系假病,誰料失足跌下,被凳角擦傷了腰,反成真病,呼疼叫痛,半夜不得着枕,心下懊恨不已。直至天曉,衆人散去。張氏一連十餘日不能起牀,直待服了幾劑桃仁活血丹,又貼上生肌定痛膏藥,才得平復。心內暗忖,展轉不樂,復請聶氏計議。

    不知聶氏來否,商量出甚樣計策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問肚仙半夜有餘  薦醫士一字不識

    詩曰:

    拴喉閉氣吐危言,索隱搜奇儼若仙。

    愚婦欽遵詢禍福,薦醫兀自賒餘錢。

    話說聶氏見張氏屢屢相請,故意遲延不往,耽擱了一會,慢慢地走入他房裏來。張氏焦躁道:“這歪刺貨倘產下男子時,分了家業,不獨是我丈夫一個呢,二叔也是會中人,嬸嬸爲何含糊不理,終不成我做惡人,你做好人麼?日後撥財產時,悔之晚矣。”聶氏正色道:“姆姆是何言語。姆姆之情,端的爲着甚來?但阿媚這妮子乖覺多疑,既有孕育,豈不提防着你我?

    那夜光景可知矣。自古道:將計就計,其計方易。我和你且緩着他,待彼有罅隙,乘機而入,使彼接應不暇,則墮你我的彀中。那時,神不知鬼不覺,兀誰看得破綻來?姆姆一時急躁,怎能成事。俗言說,急行無好步,凡事只因忙裏錯。姆姆休得趕緊做事。”張氏深服道:“嬸嬸之論高我十倍,向後但憑你處置便了。”妯娌含笑而散。有詩爲證:

    見小機深是婦人,只因財帛動謀心。

    誰知造物安排定,枉自垂涎禍不侵。

    再說阿媚自從那夜回房,雖然腹內無傷,卻也受了一驚。

    在那抽身退步時,險些兒閃了一跌,急忙裏氣逆不舒,腰胯痠疼,晝夜伏枕而睡。張氏見此消息,無限之喜,急與聶氏商議。聶氏道:“這一次機會正好下手,姆姆有甚高見?”張氏道:“前次兩番皆走了爐,至今恍惚不定,難於施展。我寒家敝鄰徐媽媽腹中有仙,能言過去未來休咎,極是靈感,不如接彼佔問決疑,然後行事。嬸嬸以爲何如?”聶氏道:“甚妙,但是隱蔽些方好。”張氏道:“不妨,我自令人悄悄接他從後門入來,管取無人知覺。”即令一個癩頭使女,名喚白雪,提一盒子菜蔬,進城裏探望父親張佛匠,就吩咐接了肚仙徐媽媽同來。白雪提了盒兒,取路奔入城裏,恰好晌午時分,見了張佛匠,交與盒中之物。次後到徐肚仙家裏來,說大娘特來相請。

    徐媽媽留住喫點心,一心陪着喫茶,指東話西,打探瞿家事體。

    這妮子省的什麼,將家下若大若孝長短闊狹,備細的說了。

    二人一同出城,到得毗離村口,天色已晚,白雪領徐媽媽從後門而進,張氏藏匿過了。此時瞿瑴弟兄俱往莊上催租,聶氏預先接在房中。直待更闌人靜,張氏才焚起一爐香來,請問肚仙家宅吉凶。肚仙支吾絮聒了一會,方說出家庭事務,講道:“你家陰德好,家門正當發跡,況陽基陰宅皆利。只是爾香火前的香爐塵垢堆積,似乎足上有些損壞,神佛不受供養,主陰人疾病而多慪氣。”張氏道:“我的佛呀,卻是活現的。日前喚奴才們去點香,不期失手,將香爐跌損一足,至今病痛極多,明日即請一新的爐子供奉。”肚仙道:“這也罷了。你家竈上煙櫃中放了什麼辛辣不淨的對象,主女眷們心事不寧,恍恍惚惚的過了日子,非氣是氣,不惱也惱。”聶氏笑道:“活神仙,怪見得這幾時憂憂悶悶的,你只看竈櫃裏現放着花胡椒、茴香、乾薑哩。”肚仙道:“何如?快快取出了。還有一件,天井中的陰溝被污泥淤塞不通,少年女眷不患腰疼脊痛,必染白帶紅淋。男子主遺精白濁,瘡毒血光。”張氏對聶氏道:“你聽麼,這話更是靈驗的緊。日前聚雨,正廳天井中水滿,直到檻邊,久欲通徹陰溝,因循過了。大郎臀尖上生了一個癤子,根盤大如碗口,流膿淌血的二十餘日方好。我近日因淘了閒氣,舊病發作,白帶流之不已,褲子上弄得黏黏涎涎,好生腌臢,至今未好。”肚仙笑道:“何如?大娘子不用心焦,我有一樣丹方,傳與你喫,即刻見效。”張氏道:“這等更妙。”肚仙道:“取那土牆上野莧菜,不要見水,幹抹淨了,和糯米煮羹喫,絕好的海上神方。”張氏道:“承教了。學生也用過了,喫下去愈加小腹中作痛,白帶仍然不止。”肚仙笑道:“這樣說,那丹方是無用的了。藥既不靈,藥金返璧。”張氏道:“休得笑話,且講正好的事。”肚仙道:“正經的活,目下府上有一樁財谷的喜事到臨。”聶氏道:“何以見得?”肚仙道:“二位娘子靜夜中曾聽見鼠數銅錢麼?”張氏道:“不要提起這些怪物,攪的人不得安睡。每夜五更時,只聽得淅淅索索的叫,好不耐煩!”肚仙道:“這靈鼠多分在西北方數錢呢!”聶氏道:“果然是西北方聒噪。媽媽,這仙人何故就知有財谷之喜?”

    肚仙道:“西隅屬金,故爲財。北向屬水,水能生禾,故爲谷。

    況宅上大廈正西向北,金水相生。目下子月靈鼠,本垣用事,子醜寅三時陽旺分際,鼠鳴則吉。若向東南鳴,又值酉戌亥,陰盛時候則兇。這是陰陽玄妙,天機祕訣,不遇有緣有福之人,怎敢輕言?”張氏道:“這話更是顯然。目下有千餘石租米和那地蕩租銀交納,豈不是財喜的應兆?”此時聶氏也有幾分信服了。肚仙道:“適才報的財谷,猶是尋常,還有一樁至緊的事體,報與二位女菩薩知道。奈吾仙談了半夜,只呷得兩甌清茶,腹中飢餒,待喫些什麼東兩,纔好講話。”張氏忙擺出蔬食果品點心之類,一齊喫了,從新焚香點燭,請求肚仙再言禍福。徐媽道:“這一樁事非同小可,關係貴宅之興亡成敗。乞退婢僕,方敢明言。”張氏將房中男女喝出門外。徐媽張目望着西首半晌,猛然道:“大仙降了。”只聽得咽喉下咕咕地聲響。肚仙道:“汝家後園桑樹上有陰陽二鬼,張弓挾彈打入門來,爲禍不校家下苦有懷孕婦人,急急禳遣方好。不然,閤家長幼皆有大難。”張氏驚惶磕頭禮拜,求賜祈禳之術。肚仙又道:“解釋甚易,汝不吝財方可。”張氏、聶氏一齊懇問,肚仙道:“吾神倦矣,暫退。欲知備細,但問吾弟子便是。”

    徐媽閉目靜坐一會,立起身道:“大仙已退,老身告辭。”張氏扯住道:“媽媽且慢着,適才大仙言桑樹上陰陽二鬼作祟,求媽媽禳遣則個。”徐媽道:“方纔大仙與我說,貴府有一懷孕婦人,怨氣沖天,不知何故?請二位娘子明言,方有禳遣之法。”張氏將瞿天民收留阿媚,因而有妊,“不瞞媽媽說,我與嬸嬸心懷不平,特接老媽媽降仙明示,決我二人之疑。”徐媽道:“阿彌陀佛!員外有大陰德,尊寵得懷身孕,待老身誦經,祈保早生貴子,光大門閭。”張氏跌足道:“我的娘,今夜我妯娌二人接你來,正爲此大事。那冤孽若生一子,將我等現成家資白白分去,我雖死也是不瞑目的!”徐媽搖頭道:“難,難,難!”聶氏道:“方纔大仙說,汝家孕婦怨氣沖天,主閤家長幼有難,急且禳遣。媽媽又講這冰冷的慢話來!”徐媽道:“大仙言二鬼作祟,孕婦降災,疑是外姓人也。今阿媚如有孕,此係員外骨血,我老身是靠佛天喫飯的,怎好行那傷天理的勾當?”張氏道:“這是曖昧之事,媽媽若非相知,焉敢輕露?媽媽若能除得此害,我二人重重酬謝你,老景送終之具,我一力也包辦得來。”徐媽沉吟道:“既二位娘子實心託我,我以推辭不得。且今暫做這一次虧心的事,下次幹幾件好事補救便了。你們一心要除那禍胎,必須神藥之力。”聶氏道:“用何神藥,方有應驗?”徐媽道:“神是神道,藥是藥餌,二者並用,庶可收功。我們敝道中產育司有兩個神道:一名催生娘娘,極是良善的,人家有孕,許了願心,必然降福,管取臨盆有喜;一名墮胎使者,極是兇惡的,人家不願孕育,或是暗行妒害的許了良願,準擬降禍,穩取喜事成空。”聶氏道:“這是神了。那藥是怎麼說?”徐媽笑道:“你且完了我神願,再與你講藥。”張氏道:“許神對象所費幾何?”徐媽道:“別家幹事,決要起一個架子,掇天平兌銀子。我與大娘子忝在比鄰,久是通家,怎敢望空多取?墮胎爺爺的盔甲、袍靴、帳幔並那福禮、香燭、燈油等費,共享紋銀三兩,這是要現發的。

    待事妥貼之後、謝儀任憑尊賜。”聶氏道:“這也不多。但今日不便,另日何如?”徐媽道:“這事也是性急不得的,從容再做商議。”張氏道:“捉蝨子也索一個順溜,怎講這操三歇五的話?我如今先出彩,送媽媽一半,姑緩數日,嬸嬸奉上何如?事妥酬謝,更是不必說得的。”徐媽笑道:“別人的事,我老身委實要見兔放鷹。你們府上,便不見惠,我也肯併力效勞。”張氏道:“不然,半賣半賒,彼此無疑。”即取一兩五錢銀子、一雙膝褲、兩條手巾、百文銅錢,送與徐媽。徐媽收了作謝,正要起身,聶氏拖定道:“且慢着,那藥餌媽媽甚時送來?”徐媽道:“我管的求神,那藥另要尋一位主顧,我怎兼得?”張氏道:“用甚藥餌,畢竟要媽媽見教,才知道去請兀誰好。”徐媽道:“大娘講的是。有一位醫士,與老身極是相知,只消一帖藥,唾手成功。”聶氏道:“是那一位女科,恁的高妙?”徐媽道:“那醫士不是女科,是一男子。”聶氏笑道:“既是男子,怎麼與媽媽相知?”徐媽媽道:“說起來卻也話長哩。那醫生姓全名恃命,號爲伯通,住在花居橋下。昔日原靠賣老鼠藥度日,不知何處傳兩個好藥方,近日行時,好生富足。”張氏道:“既是賣鼠藥的人,怎地行時,與媽媽相知?”徐媽道:“那廝昔年沿街叫喚賣老鼠藥,打從寒家經過,老身喚住買藥,適值亡夫曲着腰在檐下向日呻吟,那廝見了,問:『老丈身有何恙,聲疼叫痛?』老身說:『我老子小腸疝氣發作,故此推命。』那廝道:『這病恙是我專科,只消幾粒丸藥,立刻除根。』彼時老身歡喜,問彼求藥。那廝腰間取出一個破紙包兒,拿出芥子大三五十粒丸子,令速煎桔皮湯,立令吞下。果然古怪,實是稀奇,亡夫吞那藥丸子下喉,頃刻間腹中作響,撒了十餘個臭庇,登時好了。老身留他喫了一餐飯,取數十文錢謝了,又問他還有什麼好方子,似此一般靈驗的麼?他道:『有一種祕傳通經絕孕墮胎的聖藥,百發百中的。』亡夫道:『既汝有此兩個祕方,盡好養身度命,何苦幹此卑污的勾當?』那廝道:『老鼠藥還可沿街聲喚,這藥方怎好捱身強賣?』亡夫勸他更業,職在敝鄰,學糊鞋底襯布,門前掛一招牌,左首是『專治小腸疝氣』,右首寫『神醫墮孕通經』。我老身逢人便薦。也是這狗呆的緣法,醫着的便好,頗頗有些生理。”

    張氏道:“彼既得了生計,怎地酬謝你來?”徐媽道:“他才掙扎的度日,怎講個謝字。我老身最是熱心腸的,常替古人耽憂,又自算計道:『救人須救徹。』我這靠肚仙的薦頭有限,又傳他個方子,令他辦了些禮物,到那占卦的詹師長、卜龜的吳先生、城隍廟孫道士、觀音庵洪長老四處吹噓,這狗呆一二年之間行起時來,好不生意茂盛哩,求醫討藥的擠破屋子。”

    聶氏道:“恁地時,老媽媽是全伯通的養身父母,他該做一個佛櫃子供奉你兩老口兒,早晚拜跪哩。”徐媽嘆氣道:“咦,娘呀,講他怎的!如今的全恃命,不是當初的全伯通了。昔日行醫時戴的是一頂尖頂破檐帽,穿的是一領絕折舊道袍,見了人怡顏悅色,一味的承承,見我老身聲喏,頭拄着地,半會子兀自不起來。如今得了生意,換了高巾闊服,出入便用轎馬,那副嘴臉,全不似當年糊鞋襯黃瘦的光景,徑自白白胖胖,那幾根往上翹的黃鬚也都變黑了,見人時那腰軀先自硬了一半。”

    張氏道:“腰硬,何不請醫士服藥?”徐媽笑道:“那廝與人行禮,只唱得半個喏他是銅錢襯的腰硬,喫藥怎麼?這天殺的幸喜目中不識一丁,若省得數行字時,天上也飛去了。”聶氏道:“不識字的郎中,怎地近的高人?媽媽這等爲他,難道不親近來?”

    徐媽道:“向來高貴沒甚親近處。我老身眼界兒且是寬大,見他大落落地,也不去理他。今春二月間,萊衙裏奶奶接我去問仙。正進門,只見那廝坐在廳上,與做官的講話。我往側廳裏進去,奶奶道:『用了午飯問仙。』我左右是空閒的,且在門縫張望。只見萊爺道:『老朽染這膀胱疝氣,用藥日久,並無靈效。久聞先生大名,那妙劑的功效,自不必講的。但求先賜藥單,然後領藥。』說罷,即令辦事的捧過文房四寶來。那廝不敢推卻,右手接了一支筆,待著眼看那桌上的柬帖兒,卻似社廟中泥塑的判官,面頰上流下汗來,半晌下不得一畫。我彼時心下暗忖:『決撒了!這醜態弄出來成甚體面?』忙忙的奔出去,對做官的道了個『萬福』。萊爺回禮道:『媽媽,你也在這裏。』我說:『奶奶喚我來的。老爺令全先生寫柬帖兒,請誰喫酒哩?』做官的笑道:『不是請帖,煩伯通寫一藥單,以便用藥。』我便幫襯道:『老爺事事高明,豈不曉的藥不賣方?比如老爺傳了這藥方,下次也不消請郎中了。』做官的鼓掌大笑不已。”不知這笑裏是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全伯通巧處生情  鬱院君夢中顯聖

    詩曰:

    盲眼庸醫藥最靈,墮胎高價索多金。

    夢中不示真消息,險遂陰謀妒婦心。

    話說徐媽媽要吹噓那全伯通到瞿家賺錢,轉彎抹角道起古話來,說全伯通不肯在宦家寫藥方,乃是賣藥不賣方的緣故。

    做官的帶笑道:“是也,是也!這是我一時不明之故,怪憎得伯通半回不下筆哩。”叫蒼頭收去了筆硯,拿飯來喫。此時全伯通撇下了一挑重擔子,得了性命出門,從此後時常送些盒禮來孝敬,“你道我老人家心腸好麼?”妯娌兩個聽了,笑的個不了。聶氏道:“不識字的郎中,媽媽薦他做甚?”徐媽道:“俗言說:只圖喫個醉飽,那管豬拖狗咬。二位娘子將重事託我,怎敢怠慢?這廝字雖不識,那墮胎絕孕的方子,乃百發百中的。此事尚要縝密,不可泄漏仙機。撞着阿媚姐有三病四痛,接他來診脈,暗通關節,方可下手。若至事露,反成不美。我自求墮胎使者神力,決不誤事。”張氏滿心歡喜,留於房內歇了,次日方去。有詩爲證:

    仙住清虛府,何由腹內鑽。

    虔婆施詭術,騙盡世間錢。

    再說聶氏當夜思量肚仙之言,歷歷有驗,“倘阿媚果然生子,有損於我,怎麼是好?”一連躊躇數日,擺撥不下,就於軒子內供奉妙吉祥如來佛堂求一簽,以卜休咎。焚了三炷香,拜了數拜,暗暗禱祝道:“弟子聶氏爲阿媚懷孕,姆姆張氏與弟子商議,意欲暗生損害,若與他同心並力,日後設有禍端,求一下籤;若覆庇阿媚,生得一男半女,這兩股家業盡歸於我,無有更變,賜一上籤。”祝罷,將籤筒輕輕地搖了數下,忽地裏跳山一條籤來。聶氏急取看時,乃一中平之兆,籤句道:得失皆前定,何須苦用心。

    謾誇當局者,窮覷甚分明。

    聶氏暗悟道:“籤語不上不下,是令我坐觀成敗。我是落得做好人的,管他則甚!”從此後,兩下有言語時,隨風倒舵,暗瞧他們的破綻。後人看到此間,嘆息這婦人家見淺,救人不到底。一來是見識不到,二來是貪心所使。有詩爲證:

    介立錚錚鐵石心,等閒富貴豈能淫。

    只因啖利紅顏婦,狐鼠持疑事變更。

    且說這阿媚姐驚後得病,將養了十餘日,漸漸平復。這一日早上,因天色晴明,將幾件衣服曬在窗口。亭午時分,忽然狂風驟起,阿媚急急收檢,那衣服被風颳得遠了,阿媚扒上一步,不覺腰胯在窗檻上擦了一下,一會子腹中作痛,忙忙揉按時,急攢攢疼一個不住。這張氏正要尋個釁兒害他,奈沒下手處。忽見丫鬟傳說媚姐腹疼,張氏一天之喜,即到房中探望,口裏唸誦道:“偏是員外與大官人不在家裏,怎生接個醫士看看也好。”阿媚道:“承大娘看覷,這身孕好歹自有定數,請醫人濟得甚事?”張氏道:“你少年人省得什麼?生男育女豈是耍處?倘腰疼不止,做出事來,員外怎不怨恨家內沒人張主?

    正是呀,二叔日昨取租回了,快請來酌量。”瞿璇見了,慌道:“請甚醫士好?”張氏道:“城裏城外醫生要千得萬,叔叔豈不相識,只選高明的接來便是。”瞿璇道:“近村安百川專治女症,城門邊李吉庵亦通產科,不知用兀誰好?”張氏道:“我聞得花居橋全伯通內科絕妙,何不接來一看?”瞿璇道:“且慢着,待我去關爺廟裏打一,只選有緣的便請。”張氏道:“二叔差了,這是至緊的事,求甚籤?便將三位先生都請來看。但願阿媚姐十月滿足,身體康健,何在乎這幾貫錢鈔?”

    瞿璇道:“大嫂言之最當。”令家僮分頭去接醫士。

    這阿媚聞張氏延醫言語,何等感激,反疑聶氏之言虛謬,他兩下原系不睦的,日前所說畢竟是離間之意。少頃,三個醫人皆到,聚於客廳。茶罷,同進來診了脈息,三醫酌議,共撮了兩帖安胎止痛散,各自散了。瞿璇令丫鬟煎藥與阿媚喫。這張氏喚心腹小廝阿曉密地吩咐,又與他數十貫錢,悄悄往全伯通藥鋪裏來。這阿曉識得幾行字,專管出入帳目,乃瞿瑴房中寵用的人。當下領了主母之命,次早五鼓,取路到全伯通店中。

    此時全伯通尚未梳洗,阿曉送了銅錢,要買一劑墮胎的藥餌。

    全伯通手雖接錢,一面暗想:“這小廝來得蹺蹊,其間必有委曲。”盤問道:“兄尊居何處?取這藥把與兀誰喫的?可與我明說,方好送藥。”阿曉道:“求藥自有用處,問他則甚?”

    全伯通道:“兄不知醫家妙訣,『望聞問切』四個字,乃是要緊的關目,兄不明言,難以下藥。”阿曉道:“別樣的病體要診脈看症,這打胎的藥,不過是催他下來便了,有甚望聞問切?”

    全伯通笑道:“兄年輕,不知醫家的微妙。大凡墮胎絕孕,事雖一體,用藥對綹不可雷同。比如女眷們爲兒女多了要絕孕的,又有因產育艱難不願保全的,也有那大小妒忌暗行損害的,還有偷情有孕打胎滅跡的,這都要明明白白說的詳細,用藥方有神驗。不然,葫蘆提下藥,豈不誤人性命?”阿曉道:“先生有藥見賜更好,不然乞還藥金,何必絮叨饒舌。”全伯通道:“要我還錢不難,你只令家裏親人同來領去,省得日後言語。”

    阿曉道:“這先生卻也多事,既不肯與我藥,還我銅錢便罷,有甚言語?”兩個正在那裏爭論,只見那背藥箱的老子走出來,見了阿曉,問道:“你是毗離村瞿員外小管家,買甚藥哩?”

    全伯通道:“莫非是日昨和安、李二先生同下藥的去處麼?”

    老子點頭道:“正是,正是。”全伯通笑道:“失敬,失敬。

    莫非兄差了色頭,敢來取安胎藥麼?”阿曉道:“非也,是求墮胎藥。就是媚姐爲腹中疼痛難熬,情願打下,以全性命。”

    全伯通愈加猜疑,忙起一個頗子道:“兄不必相瞞。我老全頗通大素,預知未來兇吉。昨按員外如夫人脈息,陽脈平和,決生男子,陰脈過於弦芤,似乎以陰欺陽。那腰痠腹痛乃易事耳,其中暗藏陰人妒害之象,兄宜實吐真情,小可不吝藥劑。不然,事屬曖昧,難以奉命。”阿曉聽言,驚得呆了半晌,只得將張氏隱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全伯通忙教把大門閉了,目道:“世上有這樣欺心婦人、助惡僮僕,你要圖佔傢俬,損害他人性命,若送到公庭去,爲首爲從的都是一個死罪。恁樣兇徒,怎生容恕!”阿曉慌了手腳,哀求道:“太醫暫請息怒。這事非我張主,是奉主母差遣,無奈而來。錢、藥都不要了,懇求釋放爲感。”全伯通又笑道:“你且莫忙,隨我進來商議一個長策。”將阿曉引入側牆內小閣中坐定,又拿點心茶果相待。阿曉辭道:“這盛情也不敢叨領,懇乞大恩,容小人去罷。”全伯通笑道:“兄且喫幾個粗點心充飢,不須着急。天下沒有走不得的路,幹不得的事。假如你家大娘子用計墮胎,總爲那謀財肥己。區區老全用藥濟人,不過是圖利營身。我看兄青年秀麗,必諳人情世務。今早承下顧,也是小可一日的利市。你看他人求藥,招接誰來?煩兄回見貴主母,道達大意,見惠數百兩白金用用,只消一服藥,穩取成功。這喚做彼此有益;若兄差了念頭,只圖一己之肥,不肯刀口上用錢,我只將這銅錢往縣中出首,惟恐主僕出醜;還有一說,兄若不回家去,一溜煙走了,區區見了員外,求縣官差委緝捕公人,一條繩子捆將來。

    咦,只怕渾水中洗澡,也不得潔淨哩!”阿曉沉吟不答。全伯通又道:“自古說:利歸衆人,何事不成;利歸一己,如石投水。兄是千伶百俐的人,須索算一個長便。”阿曉道:“太醫未可出門,且在尊府一候,待小子回見主母,即來複命。”全伯通道:“這卻使得。但一去就來,切莫遲誤,我要往府衙裏看病去。”阿曉飛身出門,徑奔回家,對張氏備言前事。張氏驚惶,跌足自悔。阿曉道:“悔也無用了,速將財帛買來,庶可完事。不然,必激出禍事,怎麼解救?”張氏躊躇不已,無計奈何,兩個又計較一回,夾氣帶苦,收拾散碎銀三十餘兩,遞與阿曉,叮囑用心營幹。阿曉復身奔到全伯通店中,依舊到閣子裏將銀兩交割。全伯通笑道:“這些須之物,濟得何事?”

    阿曉再三哀懇,全伯通方纔收了,開箱撮藥,口裏道:“阿彌陀怫!這幾片藥餌,恰似一把潑風刀,佛爺與祖師爺作證,非是我全恃命主謀,冤魂不要索命於我!”又對陶真君神櫥前誦了一卷解冤釋劫經咒,才包藥遞於阿曉,附耳道:“令大娘用心煎藥,不可泄漏玄機。這藥喫下去,立刻見效。但胞胎初落之時,即煎人蔘荊蕙湯與彼喫,以免血崩眩暈之患。不然,血崩不止,母子兩命皆傾。那時罪孽沉重,誰人解得?我老全是念佛的人,怎行那十分損天理的勾當?”阿曉性急如火,那裏耐煩聽這閒話,拿了藥跳出門走了。奔回張氏房中,交了藥帖,細細說了一番,摸到廚房裏喫了些冷飯,放到頭且去尋睡。

    話分兩頭,且說這阿媚服下那一劑藥,腹中漸覺寧靜。

    次日亭午,正欲打點煎那第二帖藥,只見張氏進房探望,細問病體若何,阿媚道:“服藥之後,幸覺輕可些。”張氏合掌道:“謝龍天。那第二劑可曾喫麼?”阿媚道:“尚未喫,纔要煎哩。”張氏埋怨道:“怎不早煎,等待什麼時候?”忙令丫鬟燒着炭火,蕩洗藥罐。又問:“那一帖放於何處?”阿媚於枕蓆下取出來,遞與張氏。張氏十分溜撒,眨眼間已將那帖藥兒換了,傾在罐裏,將次下水,忽蒼頭來報道:“大官人回來,適聞媚姨有恙失驚,親來探視。”張氏冷笑道:“我先在此看覷,他來怎的?”此時心下已有幾分不然。

    只見瞿瑴已進房來了,媚姐忙離牀聲喚。瞿瑴道:“姐姐服誰的藥,可好些麼?”張氏接口道:“不必兄費心,三位高醫共下的藥,病體已平復了。”瞿瑴道:“你且講那三位醫士?”

    張氏道:“一位是安百川。”瞿瑴道:“好,好,他是儒醫。”

    張氏又道:“一位是李吉庵。”瞿瑴點頭道:“也好。”張氏道:“又一位是全伯通。”瞿瑴頓足道:“阿呀,安胎固孕,怎用這腌臢的草醫,誤殺大事也!”張氏變色道:“這三個醫人是二叔張主請來的,藥已服了一劑,身子掙扎了大半,誰要你假忙做一團,我從來瞧不的恁樣賊勢!”瞿瑴道:“咄,你婦人家省得什麼?那全伯通乃一字不識、半路出家的郎中,只曉得幾個死方子,醫那什麼疝氣、打胎,一蒂好鶻突帳,請他作甚?”隨問丫鬟取藥來看。丫鬟提起藥罐,正欲遞過來,張氏劈手捺住,佯笑道:“好扯淡,你又不是醫生,看他怎地?三個高醫一手撮下的兩劑藥,一劑已見神效,這一帖偏是毒藥不成?”瞿瑴道:“醫所以寄死生,非同兒戲。若有差錯,其害不校我偏要看一看,你便怎麼?”一手來搶藥罐,張氏拿住不放,兩下用得力猛,將罐子扯爲兩塊,將藥傾翻滿地。

    瞿瑴曲腰,一件件揀起看時,萬分憤恨。原來那藥共是九味:當歸尾、黑牽牛、穿山甲、青皮、枳殼、麝香、馬兜鈴、雪裏青、車前草。瞿瑴厲聲道:“好藥!好藥!天幸我回家,險些兒弄出禍事。”張氏跳起身道:“好嘴臉!天殺的專會撮軟腳、弄虛頭、着神倒鬼的胡講!奈何媚姐身子尷尬,不和你鬥嘴,你且入房裏來。”喃喃地罵出去了。瞿瑴按着火性,令丫鬟將地上藥片帶溼掃淨,傾於溝內。這都是瞿瑴思前慮後純厚的去處。

    看官有所不知,原來瞿瑴正在村外催徵租米,忽夢見亡母鬱氏右手喫茶,左手持一文無眼銅錢,遞與他道:“汝父親被這物陷害,作速回去,遲則休矣!”瞿瑴含糊應允,又忽朦朧。鬱氏復如此吩咐,瞿瑴答道:“我知道了,何必恁地催促!”鬱氏大怒,提起茶罐子劈面打來。瞿瑴驚醒,懷疑不決,坐待天曉,急取路回家。剛遇媚姐坐娠不安,又見渾家在彼煎藥,說及接醫並用全伯通情節,恍悟亡母託夢之異,心中甚疑張氏藏甚機彀。因此執意取藥檢點,果是墮胎的狼虎毒藥。奈何夫妻情分,怎敢聲楊?低頭嘆息,憤憤不悅。媚姐忙問道:“大官人所瞧甚藥,如此煩惱?”瞿瑴支吾道:“此藥乃一片辛熱之劑,孕母服下,日後孩子多生瘡毒,可恨庸醫用藥之妄!姐姐服藥,休得恁地造次。”媚姐也有八九分猜着了,忙應道:“多承大郎吩咐,妾身感戴不盡!”瞿瑴道:“一家人怎講此話?向後切宜謹慎。”吩咐畢,轉出廳外,料理家事。至夜分,進臥室中來。只見房門半開半掩,丫鬟坐於門口杌子上打盹,桌上點着一盞燈,渾家和衣倒在牀上。瞿瑴發放丫鬟先睡,次後脫衣息燈,也上牀來。張氏發恨道:“哦,哦!”這“哦哦”之聲,原系婦人振威的熟套。不知“哦”裏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五彩落水全生定  媚姐思兒得受病

    詩曰:

    五彩呈祥產不凡,妒生尤物起波瀾。

    金蓮謾促心何毒,玉柱端跌體不傷。

    寄食遠鄉情曲盡,痛鍾心腹命先亡。

    任君用盡機關巧,豈解乘除有上蒼。

    話說張氏正在媚姐房中調藥,偶被丈夫衝破,那一腔煩惱填塞肺腑,閉目靜睡,溫習那相罵簿兒。候至更深,瞿瑴入房安宿,張氏發狠道:“你也來睡了,何不與媚姐同榻,回來倒濫怎的?”瞿瑴道:“好不賢達婦人,信口地放出鳥屁!”張氏道:“好端端地人在那裏服藥,驀地裏闖將來失張失志,嚼了半日鬼話,你見兀誰下甚毒藥,害你心上人?”瞿瑴道:“蠢婦人講的一片野話,明明的滿地藥片都是那破血墮胎之物,其中情弊顯然,何須強辯飾非,自文其過!”張氏道:“縱是我,你便怎麼?”瞿瑴笑道:“夫妻情分,便怎麼你呢?只是舉着眼便見青天,我做丈夫的行事不差。”張氏捶胸道:“好一位菽麥不分的丈夫!我做妻室的,假使幹些暗裏模糊之事,只因爲着家計,日後終身受用,終不成謀的下來,拿去與爹親孃眷用了。我爲你省喫儉用,帶着三災四病料理事務,實指望勝如他人,爭一口氣哩。誰想你不知好歹的蠢貨?空教我用一片心機,恨死人也!”瞿瑴意欲爭競,想起日前懸樑自縊之說,不敢多言,捺着氣假做睡着,任憑渾家唧唧噥噥絮聒了一夜。

    瞿瑴巴不得天曉,跳起身且出外廂去了。少頃,瞿璇出來,弟兄相見,問及兄嫂夜間相爭何事,瞿瑴道:“我與你已逾自立之年,俱未有子,天幸媚姐得了身孕,僥倖產一孩童,乃莫大之喜。彼既有恙,賢弟何不請明醫療治?用那墮胎暗損之劑,若非我回來撞破,幾乎弄出險來。”瞿璇道:“那日三個醫人用藥,一色兩劑,是弟親目睹的,怎有墮孕的話?這事實爲變異。”瞿瑴道:“箇中情弊,爲兄的難以明言,弟但意會便了。我即往外鄉取帳,家中事務,你可用心檢點,莫被外人談笑。”

    瞿璇唯唯領命,瞿瑴辭別兄弟,依然出門去了。這張氏被丈夫識破了機括,恐慮員外知道,向後也不敢輕易舉事。過了月餘,瞿天民父子二人都已回家,並無話說。

    不覺媚姐十月滿足,於永徽六年八月初三日寅時產下一男,生得方口大耳,細眼長眉。此時天氣晴朗,車蓋大一片五色彩雲覆於瞿家屋頂,經三晝夜方散,遠近見之,鹹以爲異。

    瞿天民因彩雲之兆,小名取爲五彩,官名瞿琰。數日前,偶然庭前柏樹開花,又名廷柏。這孩子原是有來歷的人,從離母腹已及四載,並不見有些災厄,舉家惜如珍寶。只有張氏心懷不平,奈何無隙可乘,因循捱過數載。忽一日,正值六月炎天,側廳池內荷花盛開,使女小金領了廷柏,往池邊看荷花閒耍。

    張氏見了,也踅到池邊來,立了半晌,忽見一隻白犬從西首搖頭掉尾而來,此際陡生毒計,喚小金道:“池西岸有犬來,好看着小叔。”小金急抬頭看犬,張氏舉右足,將廷柏肩膊上。用力踢去,只聽得撲通一聲響,那小孩子已滾下池裏去了。小金猛聽得水響,急回頭看覷,只見小主已滾下水裏,欲救不能,大聲喊叫。張氏一面走着,罵道:“好大膽的小淫婦,怎的不小心,把小叔撇在池裏?”佯佯的也鵝聲鴨氣的叫人撈救。瞿天民正坐在亭子上乘涼,忽聽見有人喊叫,急奔出看時,只見廷柏水淋漓地坐在池子中心掛魚網的木樁上耍笑。此時舉家男女都各驚駭來瞧。瞿天民急喚識水家僮浮水抱上岸來,閤家歡喜無限。喝小金跪於亭中,瞿天民舉杖要打。小金哭道:“我領小叔在池子邊看荷花,大娘子也隨將來,驀地裏喚我看犬,未及抬頭,猛聽得淅刺地一聲響,卻是有人推下水去的一般。這不干我事,求員外饒耍!”瞿天民不做聲,只將小金打了幾下,衆人解勸,隨機住手。其間也有人省得是張氏毒計,但不敢聲揚耳。

    當夜,媚姐把從前聶氏報知的言語並張氏請全伯通用藥之事,細細對瞿天民說了。瞿天民也不回言,只吩咐用心看這小孩子,不必多講。這時候心下也明知是張氏不賢,奈是兒女情分,怎好說破?暗中思忖調停之計,一連數夜不得安寢。

    當日坐於書房中納悶,蒼頭報說舒州劉小官人差人齎書禮問安。瞿天民接了,拆書看時,書雲:

    辱侄劉仁軌頓首百拜,致書於伯父大人。前不肖自別臺顏,路遇爹爹,言洛州帥府建功,轉升宋州別駕。因解糧赴京,率不肖同往。爹爹交糧後,即復原任。倉猝間不及奉書,母親身亦康劍不肖爲醫長樂公主癇疾,暫留長安月餘,其恙全愈。蒙聖恩除授宛州功曹,復擢舒州僉判。久思伯父訓育之恩,未展銜結,專人齎札奉聞。謹具土綢四端、白金五十兩、細茶八瓶、草褐二匹,聊伸孝敬。外奉白金二十兩,爲伯母茶果之費。淡金二兩、土絹二端,乞二位哥哥笑納。寸楮不端,丙鑑是禱。

    瞿天民看罷,悲喜交集,將一概禮物收了,整飯款待差局。

    又和媚姐商議道:“我老景不幸,生此冤孽,每慮有人妒害,未免懸腸掛膽。日前池中之險已見大概,今幸劉家侄兒做了楚州府僉判,差人齎書問候,我意將彩兒令人送去撫育成人,庶免兒輩們嗟怨,不知你心下何如?”媚姐道:“員外張主不差,但孩兒甫及四歲,遠寄他人,妾身怎生割捨?”瞿天民道:“我年逾古稀,風中燭焰,倘有不測,你婦人家怎防備的許多?不如寄養劉侄之處,我也死得瞑目。”媚姐道:“員外收我進房,懷孕已來,人皆欣喜。兩位郎君平素純厚,更不必說得。只有大娘子,屢屢生心戕害,難逃員外洞察,天幸不墮羅網,致有今日。寄養劉官人處,諒無妨害,但託付老成的當人送去方好。”瞿天民道:“汝言正合我意。”當下留下差局住了數日,一切書禮盤費打點停當,選定出行吉日,着老蒼頭瞿朝夫妻二人,和劉家人役同護送廷柏起程。瞿瑴、瞿璇見了,驚惶諫阻。瞿天民道:“汝弟兄之心,我豈不知?但柏兒眉連眼豁,不利於骨肉,我這一點念頭,只爲彼此有益也。”兄弟二人暗會父親主意,不敢多言,暗暗垂淚而已。一家大小直送出溪口下船,方纔回家。這媚姐淒涼悲切,寢食皆廢。瞿天民再三寬慰,漸漸平復,不題。

    再說瞿朝夫妻兩個領着小主,一路用心調護,不一日已到舒州界口,差局人役先自入城報知去了。少頃,只見數名人夫推着一輛小車兒,牽了一匹騾子,到河口來攙扶一行人上岸。

    瞿朝騎了騾子,令妻子抱着瞿琰,坐於車上。衆伕役挑了行李,一齊奔入城來,徑進私衙。劉仁軌見了,即將瞿琰抱於懷內,這瞿琰說笑宛如在家的一般,合衙盡皆歡喜。過了數日,劉仁軌取錢僱了一個養娘伏侍,然後發付瞿朝夫婦起程。自此後,兩下書信不絕。

    正是光陰迅速,又早過了五個年頭。此時瞿琰年長九歲,隨着劉仁軌遷住萊州刺史衙裏,請一位師長教瞿琰肄業。此時是正月初旬立春前一日,年例迎春作慶。劉仁軌令幹辦抱着瞿琰在衙前看春,忽見一老僧,長眉大臉,胸前掛一化緣簿子,手持竹杖,緩步走至衙門首,見了瞿琰,忽失聲道:“汝原來卻在這裏!”瞿琰見了,也不覺踊躍歡笑。那老僧一徑踅入府廳上來,門上人役喧嚷攔阻。劉仁軌坐在堂上,遠遠見這僧人生得古怪,喝衆人毋得阻當,令這僧人進來。老僧直入廳堂上,對劉仁軌深深打了一個問訊。劉仁軌還禮道:“你這僧家何寺掛錫,撞入公廳,有何話說?”和尚道:“老僧修梵於四川峨嵋山,近因尋禪訪道,雲遊天下。適偶行至貴治,見公子相貌,乃一大貴人,但氣色不祥,必遭大厄。山僧意欲暫領公子方外雲遊,消此宿孽,不過三兩月之間,即當奉璧。”劉仁軌道:“此子乃伯父之重託,寄居於此,焉可頃刻相離?這老僧不知進退,一出妄言,即當速退,稍若遲延,必受鞭撲矣!”和尚笑道:“山僧一團好意,何期臺下反生嗔怒。無非是小孩子稚星未脫,該受箏鍃,系應無數,只索罷了。”說罷,大踏步徑出府門去了。劉仁軌心懷疑惑,吩咐衙中男女,不許領小官人擅出門外行走。

    自此後,倏然又過了旬餘。忽一日午後,瞿琰正在書房中寫字,先生暫臥於榻,只見一白貓從窗外跳入來,銜了桌上碧玉鎮紙便走,此際並無一人在旁。瞿琰不捨,飛步來追,那貓徑往側廳外花園內去了。瞿琰健步趕來,一直追出花園門外。這衙里門子正捧着茶到書房中來,不見了公子,失驚喝問,合衙慌張無措,一齊埋怨先生。那先生無言答對,呆瞪瞪的站在榻旁。劉仁軌令皁快、民壯、牢子分投四下尋索,直至天暮,並無蹤跡。劉仁軌心下明白,決是那和尚拐去了。細看那和尚雙眸炯炯、相貌不凡,必是有來歷的僧家,諒無妨害之理。但慮瞿家伯父知道,何以分解?

    次早升廳,拘集合府積年能幹緝捕公人,四散遠近尋覓,五日一比,過限受責;尋得公子回衙者,賞銀五十兩。叮囑密密捱訪,不可大驚小怪。這些緝捕人員,共有五七十名,齎了鈞帖,四分五落的尋找,不拘遠近鄉村山僻、庵院寺廟、茶坊客寓,那一處不查遍?並不見一些影響。各各懷着鬼胎,捱限受責。劉仁軌初次嚴比,責罰了幾個,心下明識,這事來得蹺蹊,也不苦苦地害人,向後漸漸寬限了。

    話分兩頭。且說瞿瑴渾家張氏因當年推叔子下池裏去時,心粗膽怯,氣呼呼地奔回去叫人,將及門旁,不覺失足跌了一下,被門坎擦傷了心胸,一時疼痛起來,又不敢聲喚,咬牙含忍,睡於牀上。暗地裏聽人言三語四的,指觸嗟怨,又見公公將瞿琰寄養於劉宅,心懷不平。那一日怨氣未泄,復想起日前聽肚仙打胎之說,反被全伯通作去若干銀兩,展轉懊恨,徹夜短嘆長吁,終日昏昏尋睡,臥席半載,忽然長逝。有《妒婦歌》爲證:

    輕盈窈窕一嬌娃,鳳眼蛾眉貌若花。蜮勢鬼形心螫蠍,飴言蜜口毒含沙。委曲柔腸細如線,翻雲覆雨多更變。但圖阿堵入囊中,不顧世情與人面。暗行戕妒僭田園,豈解乘除出目然。機露財空徒結怨,抱慚飲恨入黃泉。

    再說這媚姐從孩兒出門之後,晝夜思想,哽哽咽咽的過了日子,又不敢在員外跟前啼哭,拖延日久,染了怔忡之症。病發時,呼神見鬼,或啼或笑。瞿員外以失心風疾治之,服藥後吐出涎痰,隨即清爽,起居如舊。間半月一月,其症復發,以前藥療治即痊,不覺纏綿數載。當下正值五月初五端陽佳節,瞿瑴弟兄備下牲禮,爲祖母元氏祭奠忌辰,即整辦筵席,和嫡親幾口兒在側廳內慶賞。四面開了窗扇,對着荷池飲酒作樂。但見:

    節屆端陽,時當仲夏。遍園內榴花噴火,滿林中竹葉攢青。家家角黍包金,戶戶菖蒲切玉。衫裁艾虎,佳人體態輕盈;釵嫋朱符,玉女丰姿綽約。犀杯謾舉,爭看畫鼓競龍舟;象板停敲,爲想《離騷》悲屈士。珠簾高卷,遠聞十里荷香;晚棹歸來,微露一鉤新月。只因佳節難逢,引入醉鄉深處。

    衆人正酣飲歡笑之間,座中有一佳人忽生悲慼。這就是媚姐。因見了軒前池子裏荷花正舒蕊頭欲放,觸景傷情,驀想起當年琰兒落水之險,因而悲感,不覺撲簌簌垂下淚來。瞿天民勸道:“端陽佳節,閤家談笑飲酒,爲何反生不樂?我省着你了,爲因琰兒事發。婦人家好甚見淺,孩子又非是賣與人去,劉郎官居刺史,何等富貴,孩兒受用不淺,比在你我身旁更好十倍,何苦如是?可見你聰明中又欠些通變。”瞿瑴弟兄和聶氏一齊舉杯勸酒,媚姐拭淚稱謝,勉強喫了數杯,漸覺四體疲倦,坐立不住,不待終席,先起身忙入臥房覓睡。

    當夜舊病復發,胡言亂語了半夜,捱至五更,驀然跳起來,令丫鬟接員外進房,將手指着門外喊道:“吾兒來也,吾兒來也!”瞿天民笑道:“不要亂談,且去睡覺,少頃煎藥與你喫。”媚姐道:“非是胡講,吾兒果然來了。”瞿天民暗笑,任他叫喚,且自看人煎藥。媚姐舉藥,一吸而盡,忙忙地梳妝,開箱取一套新衣服穿了,候至黎明,笑嘻嘻擺出前廳客座上來,移一把交椅,居中坐了,口裏唸誦道:“今日活佛降臨,許我孩兒相會,怎不焚香點燭迎候?”只將此數句言語說了又說。合家大小憂驚媚姐死期將到,青天白日鬼話胡纏,都勸員外占卜,或有甚鬼祟,及早禳送,救他性命。瞿天民道:“我覷此光景,必有異聞,非邪祟也。汝等不必張惶。”衆人正在喧疑不定之間,忽聽得剝啄之聲。不知叩門者卻是甚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瞿廷柏母子重逢  劉廉訪弟兄蒞任

    詩曰:

    耳聞風雨足登雲,萬里程途頃刻臨。

    骨肉久違今日會,須知異術出神僧。

    話說瞿天民爲媚姐病中狂語,舉家疑惑。忽聽擊戶之聲,瞿天民親自出來看時,只見一老僧,右手攜着一個孩童,年可十歲,滿面紅點,一似胭脂染就。那老僧見了瞿天民,攜了孩童即跨入門來,大落落地徑入客座,閤家駭異,不知何故。畢竟瞿天民年高有識,慌忙向前施禮。正待講話,媚姐猛然跳下座來,將老僧納於椅上,倒身下拜。和尚昂然不理。媚姐拜罷,瞿天民下揖遜座,和尚側身合掌,答以半禮。

    瞿天民躬身道:“老師挈此童子,從何而來?光賁寒門,必有見論。”和尚笑道,“山僧禪寄蜀都峨嵋山,因訪道遍遊天下,偶於萊州途中遇此子迷失,便道送回尊宅,乞善撫之,山僧去矣。”瞿天民道:“村朽原有一庶出之兒,已寄養於義侄劉刺史家內,此孩童素未相識,怎敢擅留?”和尚指着那童子道:“你只問他,便見分曉。”瞿天民即喚那孩童,問其生年、名姓。孩童道:“我名字喚做劉琰,今年是九歲了。”瞿天民又問:“你爹孃是何姓氏,作甚生理?”孩童道:“我沒甚爹孃,只有哥哥劉刺史,今在萊州府做官。”瞿天民纔信是他的兒了,無限歡喜。又問和尚道:“這孩童說出事蹟,實系村朽之子。昔年出寄時面龐光潔,今滿臉都是斑點,卻是何故?”和尚道:“山僧領這小子來時,不期途路上種了花痘,若非山僧療治,險些兒喪了性命。今幸痊可,尊府之福也。”瞿天民大喜,率了媚姐、子、媳,一同拜謝。又款定辦齋相待。和尚也不辭謝,喫罷齋供,飄然而去。瞿天民向天焚香頂禮,領瞿琰進房,媚姐那病體脫然好了。有詩爲證:

    子母參商各一天,疾嬰霜露勢纏綿。

    瞿曇忽送麒麟至,不用鍼砭恙自痊。

    再說媚姐自與兒子相會,愁眉頓放,心事開舒,晝夜歡笑盤桓,病體釋然。但問着瞿琰日前劉衙舊事,並老僧收錄送回根原,瞿琰笑而不答。再三詢問,閉口無言。日逐出外閒耍時,家內人問及往事,只推不知。瞿天民暗思:“此子謹言,必有來歷。”

    倏然又過了半月,當下天色十分炎熱,瞿天民領着瞿琰徑往花園內槐樹下乘涼。父子坐了半晌,瞿天民忽問道:“兒在萊州劉大哥衙裏,可有甚花園亭閣麼?”瞿琰看四顧無人,才說道:“大哥花園甚是寬敞,內中竹木茂盛,一般有花亭池閣,比爹爹這園林更大幾倍哩!”瞿天民道:“可曾從甚師長讀書麼?”瞿琰道:“我五歲即請先生入學,那先生名喚方有德,原系浙東人氏,通《五經》,善書寫,十分愛我,故隨大哥轉任已經四個年頭。”瞿天民道:“汝既讀書,可不忘否?”瞿琰道:“我所讀的書,乃《論語》、《春秋左傳》並秦漢文集,頗還記得。”瞿天民笑道:“孩子們休得謊言。入學不滿五載,焉能讀得這許多經史?”瞿琰道:“爹爹不信,任憑挑選。”瞿天民只將《論語》、《春秋》疑難處挑了幾節,瞿琰誦出,如水之流。瞿天民大悅,暗忖道:“光顯門閭者,必此子也。”又問:“大哥待爾何如?”瞿琰道:“十分愛護,大嫂更是憐惜。”

    正說話間,家僮搬出茶果來,擺在太湖石上。瞿天民喝令出去,閉上園門,父子一面喫茶果,又問:“汝甚時迷失於路,那老僧領你回家,爾可一一對我說知。”

    瞿琰道:“兒記得今年正月迎春那日,這師爺徑進大哥府廳上,講我有甚大厄,要化我去雲遊免難,被大哥呵叱而去。將有十餘日光景,兒在書房中,忽見一白貓銜了碧玉鎮紙越窗而走,兒不捨,飛步追出後園門外,忽見這師爺站於門首,舉左手將我一招,兒不覺手舞足蹈,隨他去了。未及一箭之路,那師爺令我閉了兩眼,喝一聲『起』!兩腳騰空,耳內只聽得呼呼風雨之聲,覺得行了半日,心下焦躁,欲待開眼一看,這兩目卻似縫定的一般,怎能掙扎?雲飛電掣的又行了若干路,師爺猛然喝一聲『下』!才覺兩足站于山頂,兩眼豁然自開,引我進一小庵內安身,早晚令一瞽目老者炊爨伏侍。連日大雪,師爺令我閉目靜坐,足跡不許出門。

    “忽一日,天色晴明,師爺引我出庵遊玩,舉眼一看,重重迭迭,山巒積雪。足有數丈餘高,只有草菴前後平地晴幹無雪,草木皆青,四面峭壁圍繞,卻象玉城一般。師爺將一條長竹竿懸空擱於樹枝上取出一雙小小翁鞋教我穿了,令在竹竿上行走。我驚怖不敢上去,師爺踊身一躍,已在竹竿上了,穿東過西,一連行了數遍,次後攙我上去,吩咐如此如此走去,自然不跌下來。我初時也覺驚惶,被師爺催逼不已,只得依法行去,果然不歪不斜,信步卻也走得,一連演習了幾個轉身,漸漸腳步馴熟,放膽可以跨步。次日徑不攙扶,令我自躍上去,幾遍上而復下,師爺又傳我踊躍之訣,不覺輕輕地跳將上去,仍舊演習一番。又教我上屋飛行,不許瓦礫有聲。數日後,石壁雪消,令我循壁而上。我駭道:『這茅庵低小,可以一躍而上。那石壁筆陡也似,不知高几十丈,怎能彀飛得上去?』師爺笑道:『飛上去何足爲奇,還要汝走上去!』我驚道:『石壁峻直,既無樹木堪援,又無坡磴可站,怎生走得?』師爺道:『不難,你覷我樣子便是。』那師爺兩足上兀自穿着一雙重十餘斤的僧鞋,他不慌不忙舉足在那光溜溜的壁上行將上去,霎時間已到壁頂,坐於石上,長嘯一聲,山谷響應,低頭顧盼,以手招我,我畏縮不行。少頃,師爺下壁如飛,攜我手近壁擁推而上,我含懼欲啼,師爺舉我雙足捺於石壁,呼喝令我上去。我無奈,只得匍匐而行,兩腳似乎有物黏住,幸不墜下。行有二丈光景,師爺喝道:『且下來!』我急回頭看時,不覺失足滴溜溜滾下壁來,心下暗驚,必然跌死。及至滾下,卻虧師爺舉袍袖接住,吩咐道:『向後上壁時,不論高低,但逢足禁即止,更不可回顧下視,待習學日久,自然飛舉矣。』自此後,無日不緣壁試行,直待月餘,方能行至壁頂,舉目四顧,遠矚千里。

    “次後,師爺砍竹爲弓箭,引我學射。石壁有穴,供一石鬼,長僅三寸,限以三十步,令我射之。初發箭箭皆空,一日後十有三中,三日後十有七中,七日後箭不空發,發則必中。又移五十步之遠,及試數日,又移遠二十步,逮後直遠至二百步方止,箭發必中眉目心窩,師爺方纔鼓掌而悅,笑道:『箭已神化,穿楊何足稱奇。』復與我木劍二口,長有二尺四五,傳以盤旋進退之法,又取一小錫杖,權爲長矛,習傳武藝,敷演漸漸精熟,師爺歡喜道:『武藝若此,世無敵手矣!』此時天氣和暖,卻似初夏天氣,師爺引我遍山遊玩,並不見一人來往。師爺在山澗內洗浴罷,取黃白二石子,令我敲碎,袖中拿一錦帕出來,將石子分爲二包,授我珍藏:『日後可點石爲金銀,救困扶危,切勿妄用。』就於石上書符兩道,一道爲金丹,可以治百病;一道爲寶篆,可以驅百邪。令我祕受,足以濟世安民。

    “當下回入庵中,不期兒寒熱交作,昏懵不省人事。師爺以藥餌調抵,得以全生,原來是種一身痘子。那晚,師爺叮囑瞽者看守小庵,乘夜領兒出來道:『送汝回去。』迤邐山路,帶月而行。吩咐兒說:『已前傳汝飛騰、劍法、書符、黃白之術,足堪護國救民,名垂竹帛。但聖經古典不可不讀。若徒精藝術而不通聖賢大道,必恃血氣之勇入於邪幻,以取殞身滅族之禍,將我訓導心機盡歸流水。更有一件至緊的話,這節事只可上達天聽,不可使他人知覺。汝若輕泄仙機,必遭雷譴。』兒一一拜受。行至天曉,師爺仍舊令兒閉目,復聽風雨之聲,頃刻間已到家下,得見爹爹,實山師爺恩賜。”

    瞿天民聽了,不覺惕然驚悚,癡呆半晌,方問道:“汝爲何稱那長老爲師爺?”瞿琰道:“兒初見時,喚他爲長老,師爺吩咐,稱呼爲師爺。”瞿天民道:“老僧既叮囑汝勿露天機,你怎麼又與我說知其故?”

    瞿琰道:“師爺隱語,兒豈不解?父者天也,上達天聽,是喚我只可稟知爹爹,毋使外人知覺,求爹爹祕而不泄。”瞿天民頓足歡喜,瞿門大幸,得此神童,日後富貴可期。當夜,父子二人就於書房安宿。瞿天民又想:“劉仁軌侄兒三月中齎書問候於我,怎不提起正月琰兒失去之事,甚爲可疑。”次日,修書一封,着老蒼頭往萊州探其動靜不題。

    再說劉刺史夫人龍氏年已三旬,只生一女,甫及週歲,看待瞿琰極其愛惜,勝如丈夫同胞手足,那日間看覷周全,更不必說,夜必擁抱而睡。自從春初失去了瞿琰,初暮悲啼不止,拖淹日久,雙目漸昏。劉仁軌好生不樂,一慮瞿天民尋覓兒子不見,老年悲慼,致生疾患,又慮夫人害目,醫藥無效。向與瞿家不絕有書禮往來,並不敢提破。幾次瞿家僮僕們要請瞿琰相見,劉刺史詐言讀書無暇,足跡不許出門,恐妨正業,屢屢被他遮掩過了。自首春捱至秋令,不見跡影。當下正在後堂納悶,忽報瞿員外差老蒼頭到此。劉仁軌喫了一驚,且喚蒼頭進衙,磕頭畢,劉仁軌細問:“瞿員外起居安否?”令辦飯側廂款待。次後拆書看時,書雲:

    屢受厚禮,無一絲之答,實爲歉然。賢侄政聲遠播,遐邇頌德,老朽欣甚。琰兒混擾已久,復承夫人撫愛彌至,足感賢侄夫婦情誼。目令媚姐身抱沉痾,急欲與琰兒一見,故着老僕領回,即刻打發起程,切莫羈滯也。愚伯瞿某拜。

    劉仁軌看望,默然無語。龍氏道:“昔日琰叔失去之日,妾身即勸相公致書達知伯爹處,兩下尋訪,庶免怨誤。彼時相公堅執不允,含糊已及半載,今伯爹要接琰叔回家,泥塑更重,紙糊又輕,怎能覓得個兒子還他?”劉仁軌俯首不答,長嘆自悔。龍氏又道:“事已至此,焉能遮飾?”令幹辦喚蒼頭進衙,把瞿琰正月中被和尚拐去之事,詳細說了一遍,不覺哽哽咽咽的悲哭起來。蒼頭見此景象,不敢隱蔽,忙勸道:“夫人不必愴戚,小官人也在家裏。”劉仁軌失驚:“焉有此事?你這老頭子調謊哄誰?”蒼頭道:“老爺、夫人眼前,小人怎敢謊言,小官人委實在家了。”夫人忙拭淚道:“果實有此事麼?汝可快快講來,必有重賞!”蒼頭將端陽賞節,媚姐病發狂言,及老僧送小主回家,並員外心疑,致書詢探情節,從頭至尾,直言告稟。劉仁軌和夫人踊躍大悅,頂禮天地,取銀錢賞了蒼頭。

    正欲寫書打發起程,忽承局飛報:“大司空李績一本,單薦老爺廉能,欲推升建州廉訪使。朝廷准奏,敕爺走馬到任。”夫人起身作賀,劉仁軌道:“讀書人爲朝廷出力,蒙天恩遷升祿位,此乃分內之事,何必稱賀?可賀者,吾愛弟久迷失而今日復相會耳。”龍氏道:“相公新任地方遠近若何?”

    劉仁軌道:“自本州島至建州,計水陸程途足有二千餘里,更喜從便道瞿家伯父村口經過,我同夫人至彼登堂拜謁,以伸間闊之私,又可與琰弟一面也。”龍氏道:“何不就請瞿員外同至任所快樂,足見爲子侄的意思?”劉仁軌大悅,即留蒼頭在衙裏幫助結束行裝,不數日打點起程,一路閒話不題。

    且說建州有司已差承局書吏等沿途迎接,直至辰溪毗離村口,劉仁軌先令老蒼頭回家報知,次後夫婦乘輿,數百人前呼後擁而來。此時瞿瑴兄弟三人已出村口迎候,劉仁軌喚虞候牽過三匹駿馬,請瞿瑴等騎了,徑臨瞿宅,登黨行禮,各敘寒溫已畢,劉仁軌呈上禮物,瞿天民盡皆收下,大排筵席款侍。已下新舊衙門、一概人役,俱待酒飯。聶氏、媚姐陪着龍氏,後廳赴宴。瞿天民一班人自在客廳飲酒,酒酣後談及日前彩兒失去之憂,重逢之樂,各各撫掌歡笑。劉仁軌夫婦一連盤桓數日,辭別啓行。龍氏對瞿天民道:“媳婦爲琰叔失去,憂悒過度,幾損雙目。適聞老僧送回,賤目漸覺開爽。今欲接琰叔同臨任所,更懇屈伯爹偕往一樂,少伸子侄之私,望伯爹金諾,萬勿推阻。”瞿天民欣然慨允。

    即日起馬趲行,月餘才抵建州地面,各州官員迎接入城。凡一應衙門公務,依式施行。將所準詞狀,盡皆發下州縣有司審問,本衙門只清理刑獄,考察官吏而已,況劉廉訪爲人平易,凡事惟務寬簡。閒暇之際,日以詩酒怡情。

    又延請本州島儒士康朗齋教瞿琰讀書。這瞿琰暗地令人砍竹數竿造成小弩短箭,藏於袖中,不時到花園裏暗射鳥雀作耍。自從劉廉訪蒞任已來,倏忽時逢冬令,天氣嚴寒,獄中官吏連動申文。不知所呈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好施小惠恆招禍  急爲偷生反喪軀

    詩曰:

    恩威並着合官箴,過卻慈祥反禍生。

    試鑑建城囚叛獄,方知姑息亦非仁。

    話說劉仁軌自赴建州廉訪之任,時值嚴冬,獄官連進申文,稟稱獄中囚犯凍死者相繼數人。劉仁軌不忍,捐俸資糴米煮粥,遍濟飢囚。又買棉花草褥,給賜獄中。吩咐獄吏;“天色寒冷,一概鐐杻籠匣刑具,暫且寬放,待春來又作區處。”本獄官吏、牢頭、節級等怎敢違拗,遵依鈞諭,不拘輕重犯人,盡行寬放,瞿天民知覺,忙攔阻道:“賢侄衙門不比尋常州縣去處。況本獄囚犯俱系大盜兇徒,焉知好歹?今一時容情寬縱,倘乘機變生不測,有傷憲體。”劉仁軌道:“彼雖兇暴強徒,亦有人心者。恩仇兩字,豈不分明?不肖施之以惠,終不成反噬我以仇。”瞿天民道:“賢侄之言因爲合理。但人心叵測,亦宜防閒縝密,庶無他慮。”劉仁軌道:“姑待春氣和煦之候,復加刑具。”

    後賢看此,評論劉廉訪徒知好行小惠,不識爲政之大體。有詩爲證:

    修己安民成大聖,豈因小惠作公卿。

    佇看旦夕囹圄變,空負劉君一片情。

    且說建州司大獄中,俱是各州縣成案大辟重犯,總解來監候的,向來官府十分嚴禁。因本司近海,賊寇出沒之處,常慮劫牢越獄,獄中官吏等晝夜防閒,不敢時刻懈馳。只因這劉爺慈祥好善,引動一個強徒,姓金插號爲焦面鬼,生得身軀雄偉,勇猛無敵,滿臉青藍斑點。原系萬安人氏,因見一宦家小姐到東嶽廟中唸佛,生得萬分美貌,欲要求親,諒來不就,糾合一夥強人,劫了宦家財物,並奪了小姐,一齊下海爲盜,官兵不能捕獲,數年無可奈何。當年春盡,衆賊夥爲焦面鬼寒疾新痊,設宴於樓船內,搖到畢家圩看玩桃花,慶賀作樂,歡歌暢飲,都喫得酩酊大醉,因月色明朗,夜飲忘歸。畢家圩原有十餘家土妓,衆賊乘興上岸嫖耍去了,只留二健漢在舟上伏侍焦面鬼。

    那夜恰值一隻官船巡哨出來,船上弓兵一色漁人打扮,窺見樓船上恁地模樣,心下懷疑,把船輕輕地盪到黑暗處,覷其動靜。

    少頃,只見一大漢踉踉蹌蹌踅出船頭上放溺,內中弓兵有認得的,忙指道:“這是賊首焦面鬼!”一大膽弓兵道:“不是他,就是我!”將船移近的來,挺槍照焦面鬼腿上戳來,一槍戳個正着,焦面鬼叫一聲“阿呀”,翻觔力鬥跌下海去。焦面鬼恃着勇力,也不喊叫,呼呼地躍出水面來。弓兵慌了,忙打開大網撒下,恰好撈在網裏。此時賊船上健卒都醉後睡去,並不知覺。官船上駕起雙櫓,飛也似奔到屯紮去處,一聲鑼響,四下裏兵船齊出,把焦面鬼捆縛定了,解入萬安縣來。縣官拷掠,擬罪成獄,解到廉訪司監禁,待期取決。這賊向來有心越牢逃遁,只因刑具拘攣,不能施展。當下因劉廉訪寬恩,釋去鐐杻醜繃匣,無限快樂。因這個機會,輒生歹心,暗裏和一班重犯商議逃牢之策。內中一個大盜,姓符名湘,主謀道:“越獄而逃,多分難脫羅網。趁此老劉是個邋遢沒伎倆官兒,不甚盤詰,我等隨便潛取器械入獄,令人暗通海上弟兄,裏應外合,乘開正燈夜匆忙時候,約定日期,殺出獄去,搶擄大庫財寶,同下海中受用,煞強似扒牆鑽洞越牢的勾當!”焦面鬼從其議論,預先整頓齊備,只待臨期下手。

    卻說本獄有一牢頭,姓汪排行十五,原系永泰縣一籌好漢,家事頗爲饒裕,只爲路見不平,爲本縣庫吏暗盜錢糧、嫖賭撒漫用度,後因盤庫事露,扳累無辜百姓株連受害。這縣官胡塗,恨不的一時出豁了庫吏,保全了自己前程,一概波及良民,登時酷刑嚴比,其中借貸、變產、鬻妻、賣子者,何只一、二百家。凡下獄的,將所扳銀兩照數賠納,兀自要尋分上說了方便,才得出獄;那庫吏反喚親人保領出去,外廂快樂。汪十五聞人傳講,忿忿不平,常對天大叫道:“殺了這廝,也替百姓們除了一害。奈何不識其面,難以下手!”天下事多有不意相湊的禍福。

    這汪十五忽往街上閒走,行至十字路口,見一夥人圍繞喧嚷。汪十五捱近看時,街心裏一個漢子,帶着半醉指手畫腳,在那裏大罵。街側首一個小廝,披着發,帶哭帶說的分辯,滿街撒的蔥菜。汪十五問旁人道:“這是甚地緣故?”鄰人悄悄道:“恁星星一些小事,倚官託勢地在此欺人。這人拿一文錢與小廝買蔥,定要找一株菜。小廝道:“一文錢交易,能有幾多利息,再拿一株菜去,豈不連本送了?』抵死的沒有與他,兩下爭鬧起來。這小廝尊臉上受了幾下,又將他蔥擔兒撒散滿地,衆人打攢攢勸他,兀自不肯罷手。”汪十五又問道:“這漢子是兀誰,敢恁地無狀?”鄰人道:“他是本縣庫吏的……”汪十五也不待說完,跨一步向前,分開人叢,便喝道:“小廝們小本經營,有甚大賺錢?爾將他貨物壞了,又打得恁地模樣,你不省的交易不成,兩物現在的話哩?”那漢大怒道:“汝是甚村鳥,敢管我等閒事?”伸掌就劈面打來。汪十五接住手,只一提,放倒在地,拳捶腳踢,用力打了一頓,那漢垂頭張目,只有一絲兩氣。衆人見勢頭不好,一齊拖住解勸。忽見十餘人挺着柴棒趕來,將汪十五亂打。果然雙拳不敵四手,被衆人拖翻,也打得個幾死。

    原來這汪十五是個性直莽撞的漢子,見人說小廝受虧,那一腔不平之氣已攢到泥丸宮上了。復聽得講到“本縣庫吏的”五個字,提起日前憤怒,奮勇打這一場,不期錯接了臍帶,那人是庫吏查三的親弟查四。查三正在縣中點卯,見人報說兄弟被人打傷,慌忙率領家丁,把汪十五當面答席,又將衣服盡行剝下,便袋內搜出一包銀子,一把解手小刀,查三見景生情,喊鳴地方道:“今有不識姓名兇徒,白日持刀,當街刺我兄弟,兇器現存,地方作證。”當下簇擁到縣堂上來。

    縣官審問一番,一面情詞,將汪十五重刑拷打,逼勒供招“白晝持刀殺人”,驗出查四傷痕,雖不殞命,兇器現存,依律擬成絞罪,迭成文案,申詳上司。汪十五父親慮查三暗行囑託獄中謀害,縣中上下用了銀兩,解入建州大獄裏來。汪十五又使費錢鈔買了一個牢頭,專管獄門盤詰一應出入之人,極有權柄,所賺錢財儘可受用。此時因劉廉訪寬厚,獄中任情出入,難以關防,趁錢漸漸薄了,屢屢見面生人入獄,交頭附耳地說話,靜夜裏常聞鐵器之聲,暗想:“我是負屈之囚,天幸本縣大爺去任,猶可伸冤出罪。今大獄裏這一夥強徒,見劉爺寬恩相待,決生歹心,果若反獄逃牢,那時有口難辯。”乘便時,備細稟知獄官。獄官道:“此非細事,汝可用心提防,幸無他變,必有重賞。”獄官就將此事稟聞憲主,劉仁軌喝退不理。

    獄官無奈,又和獄吏商議,獄吏道:“這事非同小可,倘果有變故,老爺與小吏身家難保。”獄官煩惱道:“我想汪牢頭之言,實有線索,堂上付之不理,教我怎生奈何?不如及早收拾回鄉,免一家爲異國之鬼。”獄吏道:“老爺若去,是速其反也。依吏典之見,亦可調停。獄內之事,徑託汪十五查驗,暗通消息。外邊之事,全仗老爺料理,密報與州縣諸位爺知道,求撥精銳士兵、能爲緝捕,晝夜更番,巡牢防護,縱有變亂,亦可解救。”獄官道:“不如將這些死囚仍舊上了鐐杻醜籠匣,怕他飛上天去,豈不脫了許多幹系?”獄吏道:“倘憲爺知道,是上下相抗了。設若激出事端,反成不美。”獄官大喜道:“良言甚達通變。事逢盤錯,彼此護持,向後已屬通家,不須芥蒂。”獄吏辭謝:“不敢。”散訖。獄官乘便將此事稟聞州縣官員,各官也知濱海地方賊寇出沒之處,依言撥兵防護。這牢頭汪十五朝暮提防,暗窺動靜,這是嚴冬的話。

    轉眼間,又早正月中旬元宵佳節。汪十五於十二日暗傳消息與獄官知道:“自歲底獄中愈加來往人雜,每每見束縛包裹互相傳遞,焦面鬼又以言語試撥犯人,犯人佯允共事,彼已信悅不疑,囑我但聽衙前火起,吶喊爲號,這事只在早晚舉發。犯人若不從順,必先受其戕害,懇求老爺作主,庶免臨期貽害。”獄官聽此消息,如坐鍼氈之上,寢食不安。

    別人慶賞燈夜快樂,獄官、獄吏晝夜彷徨,揀選勇健民壯官兵,整理器械伺候,暗中許神作願,祈祝平安無事。此時沸沸地傳入劉廉訪衙內來,劉仁軌笑道:“這是本獄官吏因我寬宥罪人,難以逞威凌逼、索詐錢財,故造言惑衆,實爲可惱,且從容另作理會。”瞿天民暗對龍氏道:“恩將仇報,兇徒故態。反牢劫獄,爲害匪輕。做官的向來性愎自任,諫阻無益,但夫人密加防護方好。”龍氏心慌,吩咐僮僕、虞候,輪流擊梆巡察,自己和衣而睡,一連數夜,寂靜無聞。

    劉仁軌暗笑衆人癡蠢,龍氏也覺疲倦,漸漸懈弛,不在意了。當下已是正月盡邊,忽然陰雲四合,狂風驟起,一霎時天氣大冷。初更時分,龍氏正在睡夢中,忽聽得人聲喧嚷,失驚跳起,抬頭一看,只見粉牆上照得一片通紅,原來是司衙前火起。龍氏諒定是那事發作,喊叫衆人急起,合衙男女躥醒來,寒抖抖顫做一塊,你我相覷,不能移動。劉仁軌心下雖是慌張,口裏兀自嚷道:“有我在此不妨。”龍氏跌足叫苦。這衙前火發,正是裏應外合的暗號,海上一二百強徒,吶喊放火攻門。此時幸有準備,各衙門撥來的守宿弓兵民壯四面圍合攏來,放火廝殺。這獄裏焦面鬼一行人聽得號起,各持器械殺出獄來。獄官也有準備,一班捕卒挺着槍刀截住柵口。

    內外吶喊,滿司鼎沸,火光照耀,如同白日。焦面鬼手舉若雙斧,奮勇當先,隨後合獄囚犯併力向前,殺出柵來。捕卒攔定不放,焦面鬼大喊道:“事已至此,進前則生,退後必死!”引着衆囚亂砍出來。膽大捕卒迎住廝殺,焦面鬼拚死衝突,一斧將一捕卒砍翻,衆卒望後便退,囚犯乘勢一齊把柵門推倒,直殺出獄官廳上來。獄官預先已將家小藏匿過了,自己閃入夾牆內躲避。焦面鬼一行人殺出側廳,徑奔入劉廉訪衙裏。劉仁軌合衙男女並瞿天民都躲於後邊花園內,單不見了瞿琰。劉仁軌夫婦慌做一堆,又不敢聲揚,暗暗捶胸叫苦。瞿天民道:“不妨,我兒自有伎倆,管取無傷。所慮者,賊徒殺入園中,我等皆無生路。”一齊低頭屏息,隱伏在樹木叢密之處。

    原來瞿琰年紀雖小,靈性不凡,平日裏聽得龍氏計議獄中事體,已自在意。當夜正在軒子中燈下看書,猛聽得喊聲大起,忙脫下道袍,只穿扣身小衣,拿了弓箭桿棒,奔出後堂軒子前,飛身躍上屋頂,端坐觀望。只見值宿更夫民壯人等亂紛紛奔入來,口裏只叫:“罷了!這回性命都斷送在劉爺手裏!”四下裏亂跑。瞿琰且不做聲,悄悄地佇目窺覘。

    少頃,一叢火光漸近前來。火光之中,那焦面鬼手持兩斧,揚威耀武,殺入甬道,口裏喊叫:“殺了贓官污吏,替民除害,要性命的,各自迴避!”兩旁百餘個囚犯應聲吶喊。說時遲,那時疾,瞿琰看得親切,扯弓搭箭,望下射來,一箭射中焦面鬼左目,望後便倒。衆賊都喫一驚,喊叫:“不好了,有人暗算,快快搜檢!”一賊舉手指道:“這箭從屋上射下來的,速上去擒住,碎屍萬段!”說話未畢,只聽得“地”一聲響,面頰上中箭,滾倒地上。衆賊驚吒道:“異事!”又一賊從檐柱上溜到檐頂,探頭張看,未及舉目,被瞿琰暗放一箭,射中眉心,翻觔力鬥倒撞下來,跌得腦漿迸流,死於階下。衆賊料勢頭不好,諒有埋伏,喊一聲都望外倒退出去,商議打開司門,同接應好漢徑出東門,下海而走,一齊殺出堂上來。

    未到二門,只見大門洞開,火光燭天,數百勇士蜂擁入來。這是州縣官選來精銳軍兵,殺退外應大隊賊寇,翻身奔入司裏來,擒拿反獄囚犯。衆賊中有幾個大膽驍勇的,向前廝鬥,皆被長槍戳倒。後邊的賊囚都膽顫心驚,往後縮轉,哀求道:“今日變亂,皆是焦面鬼倡謀引誘出獄,並不干我等之事,求好漢饒命。”衆官兵喝道:“汝等若要性命,快快放下兇器,退入獄中,方纔罷手。”衆賊各各棄了手中器械,奔轉獄裏去了。官兵擁進獄門口,團團圍定。不知這夥反獄兇徒生死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叛獄賊市口遭刑  燒香客廟前鬥寶

    詩曰:

    嶽神有德庇羣黎,豈令愚夫哭向隅。

    曾似逢場山作戲,靈猴玉蟹並爭奇。

    話說廉訪司大獄中囚犯,協助焦面鬼作變殺出獄來,焦面鬼目中一箭身死,衆囚犯被官軍殺敗,逼退獄中,四面官兵圍住,又着人往堂上並各衙分投報捷獻功。合司官員一齊出堂商議,劉仁軌對衆官道:“這事俱系下官不謹之故,致諸位先生受驚。但不知救護殺賊者是何處壯士,如此出力,實爲難得。”獄官、獄吏將前情一一稟知。劉仁軌道:“下官適避於花園之內,只聽喊聲大舉,衆賊犯殺入敝衙。倏忽之間,寂然而退,甬道上射倒三賊,不知是甚緣故?”旁邊轉過值宿門子稟道:“今夜輪小的值衙,偶因獄囚反亂,小的慌張,急爬上側廳樑上藏躲。忽見小相公手持弓箭桿棒,飛身上屋。不移時,賊已湧到。但聽得三次弓弦響,三賊中箭倒地。衆囚喊『有埋伏』,立腳不住,望後便走。衆位老爺不受驚險,皆小相公之力也。”

    劉仁軌笑道:“胡說!小相公童稚無知,怎能退賊?況屋有數仞之高,焉能飛躍而上?此必是值宿衙將諸人奮力衛我,乃有功之士,不可埋沒,我老爺必有重賞。”門子道:“小相公上屋時,是小的目擊的,這時候有甚官兵將校救護老爺?不信,可回衙查問,便知端的。”劉仁軌疑惑,率衆官同入後堂查驗。

    月光之下,遠遠見一人臥於屋頂。劉仁軌急令人步梯上屋看時,果是瞿琰仰臥於屋頂脊上。那人近前輕輕搖醒,抱瞿琰於懷,溜至檐口下梯。劉仁軌見了,失驚道:“吾弟何能上屋退賊?”

    瞿琰詐道:“我正在書房中打睡,忽見一大漢卻與門神相似,將我夢中提起,雲飛電送的奔至此間,翼我上屋頂,先備下弓箭,那大漢催我放箭,不知射倒了誰。次後,人聲寂靜,不覺的睡去了。”衆官慶賀道:“老大人才優德重,以致神人助令弟殄厥渠魁,合司俱受再生之惠。”劉廉訪道:“此事皆叨諸位先生福庇,舍弟何功之有?”令虞候抱小相公進衙,交與夫人,暫且安寢。一面差人查點內外,效勞士卒,犒賞酒飯。當夜合司官員團聚計議,又早東方露白,差承局齎表章星夜至京,申詳樞密院轉奏朝廷。不日聖旨發下雲:

    海寇竊發,外應劫獄。萊爾等官員用力芟剿,除殺戮已外,獄中一應重犯,實時取決。

    劉廉訪奉旨,即將獄中重犯都綁至通衢處斬,已下該發配遠方人犯捆打五十,責限發配起程。單爲着焦面鬼一人,害及百餘條性命。有詩爲證:

    越獄圖僥倖,誰知速受刑。

    何如安分者,快樂過平生。

    且說汪十五也被綁出街口,汪十五高聲叫屈,獄吏監刑即忙稟知獄官,獄官即把前情細細對劉廉訪說了。劉仁軌令去綁釋放,給賞官銀五十兩,省發回籍。已外囚犯盡斬於市。又將焦面鬼三犯屍首拖出郭外燒燬,重賞各縣軍兵並本司人役。又致書伸謝州縣官員,獄官委署縣印,獄吏超參司椽;差撥匠人修理官民舍宇;內中官兵有被賊殺傷者,另賞錢穀調養。合司同僚官屬排宴慶賀,軍兵士庶盡皆歡喜,內外安堵如故。值班門子人前稱羨劉爺衙內小相公,年僅十歲,黑夜連發三矢,射死賊首焦面鬼等三人,救了滿司貴賤性命,並附近居民屋舍,因此遍處傳揚瞿琰神箭有百步穿楊之技。劉仁軌耳中也屢屢聞得人說,兀自半信半疑。瞿天民是一縝密之士,祕而不言其故。

    但那夜喫了一驚,舊病復作,辭別劉仁軌,即刻起程。劉仁軌夫婦苦留不住,忙整禮物,差門吏皁快十餘人齎了憲牌,一路夫馬支應,護送還家。瞿琰依然留於衙內攻書。

    時光荏苒,又早過了三個年頭,閒話不敘。且說這建州離城西南三十餘里,有一山名爲烏石山,下創一岳廟,廟中供奉東嶽天齊天生仁聖帝金身,兩旁裝塑十殿閻王神像,內中分善惡報應等項。東首有金、銀二橋,橋前彩雲之上,無數金童、玉女,手持幢幡寶蓋、燻爐儀仗,接引一夥善男信女,頸掛數珠、合掌頂禮,眉開眼笑的過橋;西首有牛頭馬面、持刀挺戟,帶着一班囚首垢面、披枷帶鎖人犯,前面又架着油鍋、磨碓、冰山、火焰、刀鋸、鐐杻,種種地獄,獄城之外是天佛、人鬼、地畜,六道輪迴景象;左邊血污池內浸着無數披髮女人,惡蛇猛犬盤繞其間;右邊是一個白髮婆子,手裏拿着碗盞,迎接往來人衆喫那迷魂湯,裝塑十分齊整。本州島風俗,三月二十八日乃東嶽大帝生辰,廟中年例做三日大會,遠近男女聚集燒香祭賽,凡一應商賈,並將珠寶、緞匹、玩器、古董都往廟中貨賣。

    廟裏和尚所獲財物,盡彀一年支費。這三日大會極其熱鬧。當下瞿琰聞人傳言有趣,即對劉仁軌道:“兄弟要往東嶽燒一炷香,隨便看其景緻,乞大哥撥人役跟弟同去,玩畢就回。”劉仁軌差門子二人、皁快四人,帶了香燭,伏侍瞿琰上馬,取路出了西門,徑往東嶽廟來。這是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時候,瞿琰一行人進廟燒香,令和尚懺悔畢,和尚伸手討懺悔錢,門子道:“小相公是廉訪劉爺之弟,特來見嶽帝爺爺燒香,就便要瞧大會,汝速打點靜房潔榻,小相公安宿。待回衙時,一併賞賜,不必需索。”和尚聽了,唬得脖頸骨縮了一節,慌忙俯伏道:“和尚不知貴人降臨,失於迎接,萬死猶輕,乞看嶽帝金面,饒恕則個!”瞿琰含笑道:“我久聞廟景緻,特來遊覽,就便焚一炷香。煩爾指引勝景奇觀一看,自有酬謝,如此足恭,反成不雅。”和尚弓身道:“不敢。”忙獻酒餚茶果。當晚打掃靜室,鋪迭牀枕、裀褥、被帳,晚膳極其豐盛,外廂又設酒飯管待門役。

    次日,陪侍瞿琰遍處遊玩,近晚方回。廿七日早上,瞿琰朦朧睡着,忽被哭聲驚覺,側耳聽時,卻是婦女聲音。瞿琰披衣而起,踅出偷覷,只見婦女們提籃挈盒,化紙澆漿,都面向西北角號篊痛哭,也有男子在那裏悲泣。瞿琰喚住持問道:“這岳廟非墳墓祭掃之處,何故男婦們向此慟哭?”住持道:“明日乃嶽帝爺爺壽誕。前後三日,舊例冥府閻君釋放一切鬼魂至廟中聚會,故年規本月廿七至廿九,男女畢集,祭奠亡靈,如此悲苦。”瞿琰大笑道:“邪教惑愚一致於此,深可嘆息!”暗覷那男女們嗚嗚咽咽哭得悽慘,這一班少年和尚手裏執着緣簿籤經,捱捱擦擦往來窺看,只瞧着有顏色的婦人身旁捱將攏去,笑嘻嘻勸道:“女菩薩們,只索耐煩,休得苦苦地傷感,恁地悲切時有損貴體。”口裏唸誦,一雙眼珠緊緊瞧着。少頃,男婦陸續接踵而至。瞿琰跨上案子看時,何只千百人衆,耳內但聞的一派哭聲,實是一樁奇事,將到巳牌時分,紛紛然都散去了。

    又換一夥人物,挑箱擔籠,馱笈背囊,亂叢叢相繼入廟,於殿前兩廊甬道上撒開桌架褥毯,擺出金翠珠玉、絨緞綾錦、古董書畫、奇珍異寶,果是富貴繁華,燦然奪目。瞿琰佇目細看,但見:

    黃金似粟,白玉如磚。夜光珠粒粒皆圓,珊瑚樹株株盡赤。子母綠端放水晶盤,貓兒眼滿貯玻璃盞。還有那精琴古鼎,名畫奇書,寶鑑異香,文禽怪獸。

    當下交易的、燒香的、看會的人,交肩迭臂,挨擠不開,直至日色將斜,衆皆散會而去。

    次日,瞿琰喫了早膳,依然到殿上來看鬥寶會。未及辰牌前後,貨物堆棧如山,看的人塞滿廟中。瞿琰騎跨在快手肩上,四圍觀看,捱至西廊下,只見一夥人打攢攢圍住一個北方漢子,在那裏笑說。衆人道:“客官逐年價到此,拿些寶物與我等看。今日有甚奇異之物,乞借一觀。”那漢子笑道:“咱們涿州人氏,姓關官名呶臺,專出入西番,收販珠玉金寶,西番人又呼咱們爲關赤丁,內中香官也有知道咱家名姓的。今日咱發一點虔心,見東嶽爺爺磕一個頭,便裏帶幾件寶貝兒與衆位香官瞧瞧,也是鬧中奪彩。”衆人一齊道:“妙,妙,正要看客官兒的寶貝哩!”關赤丁雙手除下頭上戴的那一頂長檐敞口天青氈帽,對衆道:“這帽子是咱家護頭顱的真寶。”一個人笑道:“這破氈帽新買時不過一、二貫低錢,值得甚的稱爲寶貝?”關赤丁笑道:“咦,原來衆爺不省的哩。咱這頂破帽瞧他雖不入眼,卻來得遠呢。咱家有一顆滾盤珠獻於西洋國主,要索他百十錠銀兩。國王將這破帽子抵死要與咱家廝換,咱家若沒有伎倆時,怎肯輕輕地交換與他?”

    衆人道:“客官且講,這氈帽有何妙處?”關赤丁道:“這破帽沾水不溼,着火不焦;寒冬戴上,滿頭和暖;盛夏貯物,並不腐穢。列位香官,你想可是真寶麼?”內中一人道:“口說無憑,試出便見,且與我一戴,看是如何?”關赤丁即將帽子傳遞過來,那人接了,舉手掂一掂,好鬆鬆不上三五錢重,繃開向日眼裏照時,稀漉漉幾莖絨毛。舉起戴來頭上,未及半刻,那人不住的喝采道:“妙哉,妙哉!真寶,真寶!”衆人問何以見得,那人道:“適才東風颳面,覺得凜冽逼人。這帽子果煞作怪,戴上去登時頭臉遍身和暖,豈不是件寶貝?”內中有幾個好事的不信,疑是一路插科演術的,奪過來你我互相試戴,果實和暖異常,一齊喝采稱妙。

    關赤丁取帽子戴了,對衆道:“這氈帽是件死寶,不足誇異。咱家還有一件活寶,送與衆香爺瞧,莫要笑話。”衆人拍手道:“更好,更好。”關赤丁於衣囊內取出方方一個西洋花布包袱,打開包袱,內中是一石匣,揭開匣蓋,匣中乃一池碧綠之水,水中端端正正蹲着一隻雪白的玉蟹。衆人捱近細看,那玉蟹身圍長不過三寸,八支腳、兩支鉗,細細紋縷,雕琢非常。

    關赤丁腰下葫蘆裏取出一莖草來,望匣上拂了幾拂,只見那玉蟹“郭郭索索”爬出匣來。關赤丁以手接住,放於布袱之上週圍爬轉,舉起兩眼四面張望,衆人齊聲喝采。好事的又問道:“客官,這玉蟹委實是人世上有一沒二的活寶,但不知從何處得來,講一講與我等聽,也知一個出處,不枉了今日一會。”

    關赤丁道:“咱家便講與衆位爺聽也無妨礙。咱家前歲從西番泛海南迴,不期海島中遇了颶風,怎敢開船?整整在島子裏候了三個月日。衆位爺不曾見那海洋上的光景,萬分妙哩!每逢風清月朗之夜,一望無際,內中的妙處,不能盡述。咱家夜夜出船頭上看月消遣,常見島口石旁這蟹子出來行走,兩眼射月,爍爍有光。咱家也識是件寶物,晝夜思量,無計可施。猛一日瞧見船梢一個帚子,光禿禿只有數莖稻稈。細問那舟子時,講道:『是父祖留下來打掃船艙的,約莫有百餘年了。』咱家細想,這帚子歷年已久,故草色黃潤潔亮,似有生氣,必受日精月華,如此光彩。咱家又心下轉了一轉,這玉蟹既能行動,決貪水谷;以寶引寶,其寶自到。咱家將那帚子悄悄地藏下,待夜深雲靜、月光皎潔時候,坐在船頭上瞧時,這蟹子仍然從石眼裏鑽出來行走。咱家跳上崖時,蟹子忽然不見。咱家耐着性兒瞧着,不及半刻,只聽得索索地響,蟹子溜近水口來。咱家取出那帚子拂了一拂,蟹子不避人瞧,放開八支毛腳,飛也似趕來。咱家復躍入船上,他就翻身轉去了。自此後,咱家每夜船頭挑引,費了十數夜工夫才得入手。這是活寶的出處,衆香爺可知道呢。”

    衆人齊道:“承教了,但不知活寶價索幾何,可肯貨與人麼?”關赤丁道:“咱家千山萬水收買寶貝,單爲着誰來?不過圖賺些錢財養活。香爺們肯出百十錠大銀,咱家隨即奉上。”衆人正要答話時,只見一人捱步向前,高聲道:“尊客這活寶要貨百十錠大銀,價不爲過。小可也有一個件寶物,天生靈異,與尊客廝換了何如?”關赤丁道:“香爺有寶,請出一瞧,價果相當,咱家不吝。”那人在袖中拿出一件東西來,高高託在手掌內與衆人看。衆人見了,齊聲喝采。

    看官,你道是甚寶物?原來是一個猢猻,渾身披一片赤色細毛,兩隻眼珠金光射目,一雙長臂過腳尺餘,自頭至足不過五寸長短。關赤丁笑道:“這猴子雖然生得奇異,但沒甚精巧處,何足爲寶?”那漢道:“猴子身軀雖小,盡有幾件能處。你且聽着:

    下水能擒魚蟹,登山善捉豺狼。一雙金眼識陰陽,晴笑雨天悽愴;侔睡不生蚤蝨,居家蛇鼠潛藏。監轄靈警更非常,賊盜聞之膽喪。”

    關赤丁聽罷搖首道:“兄講這無涯浪語,哄的誰哩!”衆人一齊撫掌大笑。不知一笑裏有何評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惡公子見財起意  老闍黎直口訴冤

    詩曰:

    預權乘寵勢燻蒸,底事貪婪食小民。

    顰蹙老僧談積惡,假饒木偶亦難平。

    話說關赤丁見那漢賣弄這赤猴兒若干奇處,不信道:“香爺講這猴子的靈異,咱家狐疑,只怕荒唐不實。”那漢道:“小可姓賁名祿,祖居於本州島石鼠村中。今因進香賽會,偶爾相湊,把猴子與衆位香客一觀,不過是一場笑耍,終不然騙誰不成?”衆人鬨然笑道:“足下也不要憎這客官的話。兄講猴子許多靈異,未曾面試真假,誰肯相信?”賁祿道:“衆位不信時,仰面看着天色,便見真僞。”衆人道:“看天色怎的?”

    賁祿道:“小可原講猴兒遇晴天則喜,列位只瞧面龐便了。”

    衆人抬頭凝眸細看,那小猴眉開眼笑,滿面春風,衆人方纔喝采道:“好!”關赤丁道:“小猴子笑顏可掬,似乎知晴識雨。咱家適聞香爺講下水能擒魚蟹,咱家將玉蟹放在街心,與猴子相鬥,勝者將兩寶盡歸於他。”衆人都道:“有理!”兩下將猴、蟹放於街心,那玉蟹睜起兩眼,四下張望一回,舒鉗放腳,橫爬過來。這猴子見了,縱步向前,長伸兩臂,來擒玉蟹。這玉蟹果是天生成的靈物,見猴子逼近身來,忙收鉗腳,蹲做一團,猴子輕輕地拿在掌上,歡喜搏弄。

    衆人看了,都暗想道:“不料這件活寶貝送在猢猻手裏。”正忖度間,猛見小猴子齜牙裂嘴,嘖嘖地喊叫起來。原來那玉蟹睜着兩眼,覷個空兒,驀地裏伸出兩隻鉗來,將猴兒夾耳帶眼緊緊鉗住。猴子負疼,將兩爪來抓,奈何這玉蟹渾身光溜溜的,怎扌昝得住?況兼八支腳亂動,跳躍不定,兩隻鉗就似釘定的一般夾住不放,急得那猴子就地亂滾,嘶嘶地叫個不住。衆人看這景狀,俱拍掌大笑。賁祿目瞪口呆,叉手無計。關赤丁急令旁人取一桶水來,須臾水到,關赤丁提起猴、蟹,撲通的丟在桶內,那蟹入水才漸漸兩鉗鬆放,這猴子得了性命,急掙扎往桶外便跳,躍在那賁祿身上,抓耳撓腮亂叫。關赤丁一面取玉蟹在手,回頭對賁祿道:“適者兄對衆位香爺面講的,兩個鬥賽,勝者得寶,這猴子豈不是咱家的物了?”

    賁祿嘆一口氣道:“罷,罷,罷。丈夫一言爲定,怎敢變更?只因我命運該窮,徒悔無益!”講罷,將猴子遞與關赤丁。關赤丁笑道:“咱家是戲言,怎要香爺的寶貝。今日賭賽作戲,不過是一時高興,令列位香爺瞧看,取一場耍笑而已,終不然委實索寶物哩!”衆人齊聲讚揚道:“好個純厚客官,世間罕有!”賁祿慚愧稱謝,兩下各收藏活寶。正待分手,只見一夥虞候吆吆喝喝從人叢中捱入來,喚二人道:“我家爺要買這兩件寶貝,爾等向前叩見,定價兌銀。”關赤丁和齎祿隨虞候進廟,衆香客也跟入來。

    瞿琰令民快促步趕上,看那正殿中神座之旁胡牀上坐着一位官人,頭戴一頂青絲委角巾幘,身穿一領綠錦道袍,兩旁侍立着三二十個虞候幹辦,殿角斜堅一柄青羅傘蓋,甬道榆樹上繫着一匹雕鞍駿馬。那官人問關赤丁道:“我適才在廊前已見爾那隻玉蟹,果然奇異,他出處我已知了。你這漢子,赤猴兒從何處得來,也索講一個備細,我即賞爾等錢兒交易。”賁祿道:“小人這寶從湖廣均州武當山得來。這猴子在母腹中三年方得降生,雌猴受孕之後,暗竊本山榔梅藏貯,朝暮食此充飢,並不喫一些別物,故渾身細毛赤色,靈慧有壽。此種山中極少,或數十年、或百年方得一見。小人叔子在山頂修行,用盡心術,購得此寶,贈與小人,吩咐必覓重價以圖生計。相公官人要時,賞賜百金,情願奉上。”那官人又問關赤丁道:“玉蟹價索幾何?”關赤丁道:“咱家這寶貝休講百十年一見,自古及今,世間罕有。咱家原意非千金不賣,今官人要買時,也是嶽帝爺爺聖誕緣會,便讓一二百金也罷。”那官人點頭,令取過來瞧,二人雙手呈上。

    那官人細細看了半晌,對虞候道:“取二百貫錢賞這蠻子,取五十貫錢賞與這廝。”二人失驚,齊嚷道:“不賣,不賣!”官人大怒道:“這兩件東西是我書房中玩弄之物,舊歲殘冬忽然失去,已下失單于州縣中查究,久無蹤跡,原來是你二賊例去!”喝侍從快鎖去,送與縣家懲治。關赤丁大喊道:“咱家清清白白一個漢子,怎強扭做賊?任你到何處去,少不的辯個明白。咱愁你倚着官家,誣平民作盜,強奪去咱的寶貝,縱抓去了麪皮,咱的舌尖還在!”

    賁祿大哭道:“我這件寶貝,非從容易得的,身衣口食皆賴此物。適才賭賽,輸與客官,死而無怨。今白白地強奪了去,又誣我爲盜,這冤屈那裏伸訴?”那虞候幹辦不由分說,舉起鞭和攔頭劈臉打下,將一條繩子,把二人吊了,橫拖倒拽,扯了前奔。那官人跨上雕鞍,氣昂昂從後監轄,緩轡而行。衆香客四散迴避,誰敢向前分解?

    瞿琰見了,甚是不忿,心中暗暗忖度:“本待一箭射死這廝,也除了人間一害,但與我無仇,怎下毒手?且將就送他一矢,受些苦楚,暫替二人消忿。”舉起右臂,袖中暗放一箭,那官人應弦而倒,轂碌碌滾下馬來。衆侍從慌忙扶起,肩膊上中了一箭,深入寸餘,急忙拔出箭來,一時昏暈,不省人事。虞候等攙扶坐於地上,半晌方蘇,大怒道:“叵耐賊徒,無理暗使同伴放箭射我,殺身之仇,誓不輕放!”喝虞候等四下搜捉。一行人遠近遍處張望,並不見張弓執矢之影。此時瞿琰坐於民快肩上,袖手旁觀。誰人說道:“是這小孩子射的。”虞候等稟:“來往人衆錯雜,難以尋獲,相公暫且回衙,單問這二人身上追究放箭兇徒,自有下落。”那官人依允,奈負疼不能上馬,村中僱了一輛車兒睡了,吊着關赤丁二人,虞候等族擁一直入城去了。有詩爲證:

    神猴玉蟹鬥奇觀,驀遇貪夫構釁端。

    猿臂漫舒弓滿月,暗教豎子下雕鞍。

    且說瞿琰回廟,當晚住持和尚陪喫晚膳,談起日間關赤丁和賁祿賽寶被害一事,住持合掌道:“阿彌陀佛!那二人的寶貝,決非容易得來,把這沒天理官人瞧見,強奪了去,又扭做賊論,看的人誰不懷忿?老僧年過七旬,這一點三昧火久已無焰,今日見了這不平事,不覺焰騰騰復從眼眶裏燒將出來。忽報道那廝被一箭射倒,猛然心坎上冷了一下,適對小徒說那支箭是一杯甘露,澆滅了老僧不平之火。阿彌陀佛,來往燒香的男女,誰不道一聲『難得天眼裏放下箭來』,可惜射不死那廝,關赤丁等兩條性命穩取斷送在他手裏。”瞿琰道:“這官人是甚縉紳,倚勢害民,州縣官員何不參究?”住持伸舌道:“我的爺呀,誰敢虎口上捋須?老僧不講,小相公也不知。這官人姓印名星,住於本城奎德坊下。他父親印鬥,敦厚成家,不幸夭亡,他即過房與親叔印戟爲子。那印戟少年曾讀幾行書,亦有臂力,精通琴弈,善於騎射,奈因命蹇無成,債負逼迫,每欲尋一自盡。友人勸道:『看君才藝,似非落薄者。當今之世,宦豎有權,孰不富貴?兄欲自盡,不如閹割,萬一得生,亦能致身榮顯,何苦如是?』印戟依言,暗行閹割,幾死復生,後入權常侍門下供役,數年之間,歷升當朝秉筆,皇帝老子特恩寵用。這印星倚着他權勢,縱性橫行,姦淫僭竊,無所不爲。他初時強奪關赤丁寶貝,不過見財起意,或有償半價放還之理。今被射了一箭,恨入骨髓,必送入州縣中懲治。那讀書人誰不要官做的,敢不惟命是從?故老僧預知那二人性命多分難保!”

    瞿琰聽了,愀然不樂,嘆息道:“豎子橫行,物議何在?”不覺伸腰呵欠。住持道:“老僧多言,反攪得相公疲倦,請安寢罷。”即起身出房去了。瞿琰事感於心,通宵不寐,坐待天曉,取一錠銀子酬謝住持,作別回衙。

    龍氏細問廟中勝概,瞿琰把燒香士女繁衆並向壁哭泣,及諸物聚會、富麗景象,逐一說了。次後對劉仁軌將關赤丁二人玉蟹、赤猴賭賽,印星恃強奪寶、不忿放箭情狀,也告訴一遍。劉仁軌皺眉道:“咦,吾弟又去生事,他人肆惡,與汝何干?倘一箭射死那人,我這前程豈不送在恁手?”瞿琰道:“聖人云:『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這章書是怎麼講的,求大哥指示!”劉仁軌默然不答。

    瞿琰又道:“據大哥尊見,爲官出仕的無非是趨炎附勢,鉗口結舌,賺此俸祿,保安身家,圖一個名位而已。故貪爵祿的,吮癰舐痔之態,理所必有。”劉仁軌變色道:“誰是吮癰舐痔的?小小年紀,不思上進,淺口薄舌,如此傷人!”瞿琰道:“讀書人幸叨祿位,當爲朝廷出力,興利除害,以安百姓。若只恁地隨風倒舵,葫蘆提過了日子,何以爲大丈夫!兄弟本因一時路見不平,放箭射傷那人,以消氣憤。據僧家之言,反送了二人性命,於心何忍?大哥不爲我除暴救民,徒生無益,只索拜別,回見爹爹,及早出家修道,了此一生事業。”龍氏慌了,忙勸道:“叔叔何出此言?你哥哥做了建州路廉訪使,管轄十二府六十五縣軍民,欲救這兩人性命有何難哉?我做嫂的自有主宰,小叔不必憂心。”瞿琰欣然聲謝,徑入書房去了。

    劉仁軌笑道:“這小子又來生事,好端端去看賽會,吹毛求疵,管他人閒事,惱我心腸。”龍氏道:“叔叔自四歲伯爹送來,只相公撫養幾近十載,何等辛力?今一旦艴然使之回去,將前功盡棄。叔叔年雖童稚,出言磊落,似有丈夫節概,異日幸爲國家臣宰,必能代天行道,相公何不曲從其言,救那二人性命,則情法兩盡矣!”劉仁軌道:“這話兒我心下豈不明白?但夫人不知,近日世態澆漓,人情叵測。多少爲公道的反受迍邅;裝聾作啞的久享爵祿。那印戟極有才能,朝庭信任,乃當今第一個權勢的內相,倘有觸忤於他,難免喪家之禍。況關赤丁等俱系方外之民,雖受冤枉,與我何預?俗言道:山出頭椽先朽。莫要招攬鬧禍。”龍氏道:“相公祿位皆從辛苦中搏出來的,妾豈不知?但昔年反獄之時,若非屋上那人射死三賊,彼時一家良賤性命,已送入強徒之手,有甚身家可保?”劉仁軌張目道:“咦!是、是、是。今日之事,夫人何以教我?”龍氏道:“據妾愚見,百姓之冤可伸,相公爵位無玷,乃一舉兩全之計也。”劉仁軌道:“怎麼區畫,可以兩全?”龍氏道:“如此如此而行,不惟不激權怒,抑且二子得生。”劉仁軌深服其論,點首允許。龍氏暗中使人與瞿琰道知其意。有詩爲證:

    奇童矢志救蒼冤,無奈劉君意不然。

    畫計幸逢龍氏女,等閒仁智兩週全。。

    話分兩頭。再說印星將關赤丁賁祿鎖吊回衙,追問放箭賊徒,二人原不知情,怎肯妄招?拳捶腳踢,受丁一番苦楚,關入冷房。過了一宵,次早印星寫下詞狀,親自乘了肩輿,監押關赤丁賁祿同往原豐縣來。這縣官姓壽名必得,迎進賓館相見。縣尹見印星左臂用一錦帕繫着,垂於胸前,驚問其故。

    印星將詞狀呈上,縣尹從頭至尾看了情節,忙道:“見尊論悉知大概。公子請回調攝貴體,下官隨即嚴刑拷比,究出放箭兇徒,一併問罪。”印星又脫下公服裏衣,露出左臂,當面檢驗傷痕,留下心腹虞候候審,作別而去。縣官將二人帶入堂上,取兩副頂號刑具撇于丹墀下,喝問:“汝二人是何方人氏,輒敢同謀盜去印公子寶物二件,又串兇徒暗箭射人,速吐真情,免受刑責!”二人把嶽會賽寶作耍,印公子見財起意,誣盜搶寶,又不知兀誰放箭射傷等項,哭訴一番。縣官大怒,把二人責了三十竹片,押入牢房監禁,虞候叩頭謝去。從此後,縣官三日一比較,追究放箭賊人,二人抵死不招,一連十餘日,受盡瞂樸鳹夾,苦不可言。縣官情知那印星是一刁徒,無奈盡情拷訊。當日早堂,正提出二人鞫審,堂吏稟說:“廉訪使劉爺有公文一角發下縣中,承局言事屬緊急,星夜取詳。”縣官當堂拆開公文,看其大略雲:

    關赤丁賁祿盜去印府蟹、猴活寶二件,復糾合黨惡暗弩射傷失主之臂幾斃。此係劇盜重犯,仰具押解二兇並印府抱狀人等至司,以便鞫審,毋誤。

    縣官看罷,笑道:“原來爲此二犯取解也。”忙喚刑房孔目迭成文卷,差四名健卒監轄關赤丁賁祿並拘印衙抱狀虞候,即刻解入建州來。不知劉廉訪怎生判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存公道猴蟹歸原  正法度主僕受責

    詩曰:

    虎皮羊質腹空虛,爭奈當場一字無。

    碧水源流堪絕倒,世人何事重青蚨。

    話說原豐縣大尹奉劉廉訪公文,將關赤丁等齎批解入建州司內來。劉仁軌先叫虞候問其情曲,次喚關赤丁二人反覆詳審,復取縣卷細看,大笑道:“縣官胡塗,不知憲法。竊盜官衙無價之寶,律應取斬;岳廟前放箭射人,與白晝持刀殺害同例,亦應處死。爲何擬問脊杖一百,刺配邊州爲軍?甚不合律!”喝將二人行杖。二人哀號道:“小人等日受鞭笞,兩腿爛腐見骨,求爺爺寬恩饒耍寧可問成死罪,一刀過了也得乾淨。”

    劉仁軌喝左右驗臀,果然兩腿血肉淋漓,臭穢難淨。劉仁軌道:“姑且監禁,再候複審施行。”把二人押入獄中,發付虞候在外伺候。此時瞿琰已知二人取到,差人往監房裏,吩咐轄牢人役等好生看管二人。這一班禁卒誰敢違慢?終日價取酒肉與二人喫,將養數日,漸能掙扎。瞿琰又令人暗通關節,臨複審時切記如此對理,可保人財兩得。這二人感激,謹記於心。印府虞候每日進司稟催發落寧家。

    劉仁軌令獄內提出二犯,細加研審。關赤丁道:“小人雖遠方人氏,原有身家,出入西番,收販珠寶,已經二十餘年。況岳廟中聖會,小人年規進一炷香,就便賣些珠玉玩器,以圖一樁生計。不料偶遇印相公貪賴玉蟹,強扭小人爲盜,送入縣中,不由分辯,加以重刑擬罪。今日得見爺臺辨明冤枉,雖刀斧加身,死亦瞑目。”劉仁軌笑道:“贓證現存,金創可驗,罪當情真,何須強辯!”關赤丁道:“青天爺爺在上,凡失盜追贓,必須當堂審驗的實,果是真贓,甘心受罪。今印相公暗將寶物藏匿,捕風捉影,平地陷人,小人怎肯甘心?況印相公既是失主,又有金創,理合親赴憲堂與小人等對證曲直,爲何倚勢滅憲,反令利口虞候出官搪塞?只此兩節,情弊顯然,乞爺爺作主,救拔小民則個!”虞候道:“小人家主本該親見天台候審,公文上未奉拘喚,不敢擅行冒犯。又臂膊上箭傷深重,難以行動,求老爺體情寬赦。”賁祿道:“你家主雖系內相豪侄,也不應抗拒天台。你講傷重身危,不能舉步,那一日縣廳上是誰與縣爺廝講?那一味支離閒話,怎瞞得天台?關赤丁玉蟹雖系活寶,尚不認人,小人那猴子,畜養身伴,將及三載,呼則來,喝則去,搏練馴熟,你只喚家主帶了猴子來,爺爺案前面證,東西兩旁呼引,那猴子歸於何處,便知真假。”虞候不能答應。

    劉仁軌道:“二犯之言似乎近理。”喝衆人暫退,令該房寫成文票,立刻投下縣中,轉拘印公子至憲司親行對理。印星接心腹親朋商議,衆人斟酌道:“憲臺拘請,公子若不親去證明,必致深疑,反寬其獄,大概去的爲是。”印星只得帶寶乘車,跟隨十餘個僮僕幫閒人役,同到司前。當夜,一行人權寓客館安宿。

    次早換了褻衣舊幘,直入司廳。少頃,擊梆起鼓,廉訪升堂,各州縣呈上申詳公務,並一概牌票、文冊,查勘僉押已罷,印星才得上前參謁,禮畢,劉仁軌拱起,躬身立於案側。

    劉仁軌道:“數年前曾在京都與令叔老公公一面,甚承眷顧之私。適聞尊府失去寶貝,慮縣官不明,或致賊徒漏網,故下公文取重犯到司嚴究,擬以大辟。奈二賊抵死不服,定要與賢契面證一番,死亦瞑目。餘疑有誤,故召賢契審明,方可成獄。汝可將失去寶物根源與賊當面一證,使彼心服供招,死而無憾。”印星把廟前事體,虛詞假意、牽枝帶葉講了一番,又道:“治生箭創疼痛難熬,寢食兩廢。昨見老大人拘喚,匍匐前來、與賊面證,乞老大人垂憐憂弱,重究賊情,正法除奸,不勝感戴。”劉仁軌令取出二犯,跪於階下。

    關赤丁一見印星,高聲叫屈。劉仁軌大怒,喝道:“這是什麼去處,輒敢厲聲喊屈?”令左右兩頰上掌了數下。關赤丁哭道:“爺爺縱打死小人,小人畢竟要辯一個清白!”劉仁軌道:“誰叫你不講?今據印公子之言,分明是你二賊盜了寶貝,復行暗害,有何理辯?若待理屈詞窮,登時活活打死!”關赤丁道:“印家爺爺,你那玉蟹從何處得來?是甚時盜去?食何物件得以長生?藉甚滋扶以致光潤?鉗足腹蓋多少紋縷?渾身稱估若干分兩?你若還得清白無差,咱家甘罪不辯。”印星道:“我既收藏此寶,豈不識其根苗?這蟹出於西番海石之內,乃一番僧收取獻於叔父,售價千金。是舊歲十月朔夜,因有家宴,被汝二賊盜去寶貝,現具失單存縣。此蟹受日月之精華,所以長生;食五穀之椌秒,身生光彩。腹紋深而蓋縷淺,鉗含九齒,足聚黃毛,廣平稱兌二兩九錢八分七釐一毫。當堂查驗,稍有差失,罪當反坐。”

    關赤丁道:“咱家那日賽會之時,曾把玉蟹根由對香客講來,被你竊聽了。昨日憲爺移文拘喚你時,豈不將紋縷輕重稱估明白?今日強來對理。印家爺還有一件脫空處走了馬哩!”印星佯笑道:“你且講,我有甚脫空處?”關赤丁道:“這玉蟹渾身潤潔,爍爍有光,都傍着石池中一泓碧水養着他哩!”印星道:“我豈不知是碧水之功?你眼眶內有一雙珠子,少頃瞧那蟹子放在池子裏麼!”關赤丁道:“你但知這蟹子養於碧水之內,豈省那碧水的源頭山處?你講的來,咱家甘心認罪。”印星道:“我既能收藏寶物,怎不識碧水根源?我若講出,汝必盜聽,強辯飾非,何分真僞?”劉仁軌即令直堂吏辦取紙筆,給與二人,各寫出碧水根源,當堂試驗,見其實跡,涇渭自分。

    關赤丁磕頭道:“青天爺爺主見甚明。”二人寫畢呈上。劉廉訪暗暗覷時,關赤丁寫雲:

    西番青海之濱,地名可跋,有一珷石;高丈餘,方圍數人,峻嶒屈曲,狀若假山。有竅如蟲蛙者,石中貯水一泓,其色碧,其性溫,名爲天空。盛暑不涸,隆寒不冰,縱使烈火燎烹,只微熱而不沸,任煎熬終日,不減纖毫,故能藏貯寶物,可經千載不壞。天台不信,面請試之。蟹入他水,則盤旋不定;一居此水,則寧靜自如。

    劉廉訪又看印星寫雲:

    此水出於坤倫山鼎,在那山鳳李留出來的,言色筆六,清冷可愛。蟹兒車魚水中,七交相入,自能長生不死也。

    劉仁軌看了,大笑道:“賢契好筆段,好文法!”印星躬身道:“不敢。”劉仁軌將二紙藏於袖中,問道:“賢契,這碧水出於崑崙山頂,果曾目見的麼?”印星道:“水之出處,是那番僧賣與治生時節講的,治生實未曾目睹。”劉仁軌又道:“何以知其『漆膠相入,長生不死?』”印星道:“凡蟹皆穴於沙土水澤之中。惟此玉蟹,是天地間秀氣所鍾生成的異物,得此名山天然流注之水,自然相合,以寶會寶,可致長生不老。”

    劉仁軌又道:“倘遇降冬嚴寒之際,水結爲冰,玉乃柔脆之物,豈不凍損?”印星道:“每遇寒冬結凍,晴明則曝於日下,陰雨則以綿錦包裹,焙於熏籠之內,自無妨害。”劉仁軌又道:“石池之水有限。日晾火燻,豈無折耗?”印星道:“池水不過三升,燻曝之後,亦耗數合。陽春和煦天氣,隔夜用青布幔十餘幅覆於草上,侵晨取露水添足其數,故常溢而不淺。”

    劉仁軌再欲問時,只見關赤丁笑道:“公子已前議論,咱家也不辯問。但石池內那一泓水,感受日月精華、山川靈氣,不知經幾千百年之久,積成聖水,非同容易。那露水乃陰陽潤澤之氣,陰盛則凝爲霜,陽盛則散爲露,其性同於雨雪,入流動之處則生,歸凝滯之地則死,性與聖水懸隔,豈宜混入?設有一點露水相雜,其寶必死。公子這話更是脫空,只好謊那局外之人,怎欺得咱家在行人物?”印星聽了這一片玄妙之論,張目不言。

    劉仁軌道:“汝兩人不必爭辯,取二寶過來,當面一試,立使物歸其主。”印星無奈,令虞候將赤猴、蟹匣捧進堂上,書吏接了,放於公案之上。劉仁軌看這赤猴渾身細毛,一似胭脂染就,臂長腳短,兩眼有光,頭顱至於足底長不過五寸,心下歡喜世間罕見之寶。

    令印星站於案左,令賁祿站於案右,二人高聲呼喚,看猴子身投誰處,便是原主。賁祿從堂下走近案旁,那赤猴正四面觀望,忽見了賁祿,高聲嘶叫跳躍起來。賁祿又叫一聲:“赤兒,我在這裏!”赤猴眉開眼笑,恰似故人相遇一般,在公案上滴溜溜轉紡車兒相似,一連旋了幾個轉身,豁刺地一聲響,已跳入賁祿懷裏。劉廉訪反喫一驚。上下人看了,個個歡笑,只有印公子一似泥塑木雕,睜眼呆看。那猴子鑽在賁祿懷抱中,抓耳撓腮,跳躍不住。劉廉訪笑道:“物有靈性,願歸窮主,與那趨炎附勢、棄舊憐新奴輩,霄壤懸隔。正所謂寧度衆畜生,莫度人也。”對賁祿道:“此猴的系汝物,還汝去罷。”賁祿叩頭道:“謝老爺天恩。小人得還原物,又且湔除下賊盜臭名,丟了一條窮命,願爺爺萬代公侯!”

    劉廉訪又令取出一副鍋竈來,引火伺候,親自打開錦袱,掀去匣蓋,果見石池內滿泓碧水,玉蟹端居水內。劉廉訪舉蟹細觀,玉色華澗,光彩奪目,十分可愛,喚合堂書吏人役瞧看。衆人見了,無不嘖嘖稱羨世間奇寶。劉廉訪捫弄一回,將錦帕包裹,藏於印匣之中。令人刷洗鍋子潔淨,將石池碧水傾下,燃起竈中薪火,焰騰騰燒了半晌。劉廉訪以指試探,這水果然奇異,微溫不沸,並沒一些泡沫,兩旁書吏看的寂靜無聲,印星愁疑惶惑,無知何故。劉廉訪復喝添薪鼓焰,烹之良久,其溫如故。急令滅火,依舊將碧水傾於石池,細驗水跡舊痕,不減毫忽。劉廉訪拍掌笑道:“果然聖水靈異,關赤丁之言不謬矣。物歸故主,更復何疑?”印匣中取出玉蟹並石池,交與關赤丁道:“汝可收藏縝密,速回故鄉去罷!”關赤丁正待接寶,印星雙手捺住道:“玉蟹實系治生之物,老大人何故斷與他去?關赤丁系是遊方插科棍徒,善於幻術魘遁之法,大人焉可輕信,使其漏網得寶而去?”劉廉訪怒道:“胡講!他既能魘遁,怎使汝奪寶誣賊、監禁瞂楚?你只看他遍體瘡痍、伶仃苦狀麼!”印星又道:“那猴子誤識其主,被此賊強騙而去,兀自有三分理;至這玉蟹,實是治生重價所售,畜家已久,怎聽光棍無影之言,白白佔去?乞老大人作主,終不成這玉蟹也認的故主麼?”劉廉訪笑道:“蟹雖不認其主,現有親筆紙條,可爲實據。”將關赤丁所寫碧水根源擲於案側。

    印星瞪日細看,顛倒唸了幾遍,才省得碧水源流確有來脈,欲待隱忍不辯,又慮情虛反坐,被人笑話。當下跳起身來,厲聲道:“關赤丁一片詭言,希圖騙寶逃罪,老大人不察一面情詞,反庇二賊,治生棄死麪奏朝廷,畢竟辨明冤屈,怎肯縮首無言,反受小人之害?”劉廉訪大怒道:“哦,哦,我是個小人!無知豎子,擅作威福,白晝劫掠寶貝,情同強寇;誣告平民爲盜,罪應反坐。我因與汝叔有一面之交,以理警諭,成全爾做一個好人。誰想菽麥不分,出言挺觸,我便執法與汝做一對頭,便待怎麼?”躍出公座,揮關赤丁收領寶物速去,喚軍校把印星拖翻,喝教行杖。印府衆虞候見了,慌的滾入堂上,哀求代家主受杖。劉廉訪振怒,儘教逐出。印星見此光景,諒來掙揣不起,忙改口道:“治生因一時不明,忿怒中出言忤犯,乞老爺看『斯文』二字饒恕,以全體面。”劉廉訪呵呵大笑道:“好一個『斯文』二字,豈不活活羞死人也!你看世上幾多惡少,倚着父兄勢耀,戴了一頂儒巾,穿了一領公服,出入官廳,戕虐良善,目中不識一丁,面皮厚有三寸,提起這樣斯文,更爲可惱!”拍案喝教行杖。軍校們吶一聲喊,將印星拖翻在地。

    印星高聲喊叫:“乞暫停杖,待伸一言,受責不辭。”劉廉訪喚:“且住手,有話速講!”印星道:“小人說『斯文』二字,實爲有愧,懇爺臺念家叔一面之交,垂憐寬宥,恩切再造,沒齒不忘!”劉廉訪道:“汝講面奏朝廷,辨一曲直分明,是要與我做對頭了。大丈夫寧死不屈,爲何乞憐於我?”印星道:“小人失心狂悖,肆言忤觸,爺臺加以鞭樸,理法允當。但小人金創舉發,痛苦難禁,今復受刑,頃刻斃於杖下。小人死不足惜,但家叔無子承繼小人,小人若死,宗嗣必絕,望老爺體好生之恩,念家叔情分,寬恩饒耍不惟小人感戴,舉家存歿霑恩。”劉廉訪暗忖:“本該一頓竹片,開除了這廝,爲民除害。可惜印門絕後,有傷陰騭。”

    當下夾罵帶說的發落了一場。正待舉起硃筆,復沉吟半晌,又榷法律大全看了一會,方纔動筆寫下一行大字。不知擬印星何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木馬驛劍俠談心  蒙山洞苗酋作亂

    詩曰:

    雲飛電掣疾如神,劍俠何由踐驛亭?

    白刃加身渾不懼,揮毫猶自寫家音。

    燈前宛轉談心曲,四野雞聲情未足。

    臨行着意贈兵符,直指邊陲威破竹。

    話說劉廉訪審斷印星白晝搶奪平民寶貝這一樁公事,心中大惱,待將印星責譴,因念“絕嗣”二字,有感於衷,拂紙揮毫,寫下監票,發印星下大獄中監禁,正是:不愁你勢焰滔天,只怕他問官作對。有詩爲證:

    倚勢欺民奪異珍,反羈狴犴受鍃箏。

    設非執法無私曲,誰道羲皇照覆盆?

    劉廉訪怒氣未息,將抱狀虞候打了三十下,取一面二百餘斤重枷,枷於司前通衢示衆。此時關赤丁賁祿得了寶貝,不敢留停,飛奔出城,各自取路回家去了。印衙人伴星夜回衙,報知消息。一壁廂齎銀兩往獄內使用,安頓公子;又遍請州縣鄉紳連名進司見劉廉訪,保領印星出獄。劉仁軌將前事對衆備細說了,又把印星所寫碧水源流與諸官看,衆官皆笑,再三婉言,委曲求懇。劉仁軌允諾,隨將印星釋放。衆鄉紳簇擁到客館,開筵解悶不題。

    且說劉廉訪與夫人龍氏商議,預整行裝,俟候消息,只索打點歸閒致仕。彈指之間,倏爾半載。忽一日,縣官差人飛報,大諫議谷那律單薦劉爺廉能古博、文武全材,推升果州路總督,舊任馬爺立候交代,星夜起程。數日後,聖諭官報已到邊州,官吏迎接者陸續而至。劉仁軌選下日期,將家眷發付先行,隨後上車,緩緩出關。此時,滿城百姓焚香頂禮拜送。劉仁軌戀戀不捨。有詩爲證:

    耿介不拜權,黎民均感德。

    拜別泣都門,黯然心慘惻。

    劉仁軌等一行人陸路水舟,已至鄂州界口。忽見瞿家家僮阿曉渾身縞素,沿江飛騎而來。見了劉仁軌車從,滾鞍下馬,哭拜於地,懷內取出一綿紙柬帖呈上。劉仁軌接了,看那帖面,乃“訃狀”二字,心下驚惶,急展開看時:

    不孝罪逆深重,不自殞滅,禍延先考,於月日終於正寢,謹此訃聞。孤哀子瞿瑴等泣血稽顙拜

    劉仁軌看罷,哭倒地上,衆官吏急急扶起。曉兒已對夫人並小主說了,一齊放聲慟哭。龍氏要與做官的同往辰溪弔奠,然後之任。劉仁軌道:“伯父遐升,理應祭奠。但朝廷欽限緊迫,立等交代,如之奈何?”龍氏道:“昨問那推車軍校,果州風土民俗如何,彼言此州切近西夷,人皆鷙悍,況洞苗連結,不時反亂,山寇極多,水路最險。目今蒙山洞作變,苗酋骨查臘侵掠邊州,地方舊任總督馬公差官督兵剿捕,屢遭敗衄。馬公告病思歸,只待新官臨任,交割了印信軍馬,彼好回鄉避難。妾身細思,相公以一介書生,位登憲長,功名不爲不顯,宦囊雖爲淡薄,亦可養贍暮景,不如上本辭位,掛冠而回,免去跋涉遠方,憂心掛膽。”劉仁軌道:“夫人之言雖善,可惜緩不濟事。目今離建州已來將及兩月,驀於半途上本辭官,朝廷豈無疑惑?倘逢物議,難免欺君之責。”

    龍氏道:“相公此一行,雖蒙皇上天恩,膺受顯秩,妾身逆料,莫非印中貴暗種禍根傾陷?相公亦宜防閒。”劉仁軌道:“不然。彼既懷戕妒,豈無釁隙可乘?反加我以重位也。讀書人受君之祿,命懸君手,盡忠前往,生死聽天。”龍氏反覆勸阻,劉仁軌堅執不從。瞿琰道:“適聞大哥之言,竭躬報國,臣子之職,當然,大嫂之論,明哲保身,知機之談宜聽。弟有兩就之計,望兄鑑納。”劉仁軌道:“吾弟有何高議,即當面講。

    瞿琰道:“小弟本該隨哥哥同往,詎料爹爹棄世,寸心如割,恨不得插翅飛回。大哥欽限至急,速宜赴任,爲國分憂。大嫂身體羸弱,每生腹疾,若使遠行瘴地,切慮水土不服,舊恙復萌。況且苗蠻不吐爭亂,嫂嫂膽怯身衰,怎能禁受?不如同我回家,姑緩數月,待爹爹奔喪之後,候大哥信至,兄弟送嫂嫂同臨任所,實爲兩便,哥嫂以爲何如?”劉仁軌笑顏稱善,龍氏歡喜允從。當下夫妻商議定了,取出銀兩,差人買辦禮物完備,就於驛館安宿。次早,劉仁軌留下丫鬟男婦六人,伏侍夫人,將官囊什物盡數交與瞿琰帶回,另差軍校二十名護送。此際夫妻、哥弟分別,免不得悽慘一回,這也不必說得。劉總督一行人,迤邐往西南進發,不題。

    且說龍氏與瞿琰同乘了一輛車兒,監轄着箱籠行李,抄路往盧溪州來。不一日,已到毗離村口,叔嫂二人直至門首下車,徑入孝堂靈柩前哭拜一番,令軍校捧過黃檀一炷計二十斤,白燭一對計五十斤,素絹四十端,土布二百匹,賻儀百兩,獻於靈前。瞿瑴弟兄拜謝已畢,隨行軍校將一應官囊行李交割明白,瞿瑴重加賞賜,發付起程。

    且不說瞿天民喪事何如,單表劉總督自別了夫人登舟之後,不一日已到木馬驛前。當晚就於驛亭寄宿,分撥軍校於驛外四面巡邏,以防不虞。驛官進上飯膳,劉總督喫罷,待欲就枕,奈一時神思不寧,且於榻前燈下看書消遣。坐至二鼓將絕,靜聽萬籟無聲,猛聽得檐前一聲響亮,急抬頭四顧,忽見一紅衣壯士,手執利劍,飛步入來,站立案前,怒目上視。劉仁軌從容問道:“觀君相貌不凡,乃奇士也。夤夜至此,莫非爲刺客否?”壯士道:“子奉印常侍之命,來取公首級,端候已久,今夜才得相逢。”劉仁軌道:“印常侍莫非是當今朝廷寵任秉筆內臣印戟乎?”壯士道:“然也,”劉仁軌笑道:“既如此,一死何辭!但乞尊從少待片時,下官寫數字寄與家間,然後就刃。”壯士道:“公莫非賺予,遲緩用計擒捉乎?”劉仁軌道:“下官登程已來,此命久矣置之度外。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計之有?況君家劍術如神,刺予首呼吸間耳,縱有詭計,從何施展?”壯士道:“此言非欺我也,速寫家報,莫延時刻。”劉總督舉筆展紙寫雲:

    日前印星見財起意,強奪關赤丁玉蟹、賁祿赤猴。予奉公執法,使關等去璧復完,印星大奸遭叱。承夫人見諭,必有奇禍。今於劍南木馬驛中偶逢劍俠,賜以善終。人皆有死,死復何憾?但負朝廷厚恩,未能獲報於尺寸也。夫人切莫悲啼,乞以不佞爲戒,俾後人諂諛如飴,直道爲蠱。林泉耕牧終身,切莫仕途炫耀。至囑,至囑。

    壯士見了,忙問道:“那關赤丁,老爺從何處會來?”劉仁軌道:“家書草就,乞斬予首級而去,免使那人懸望。”壯士道:“某系劍俠,頗讀詩書。匕首雖利,不傷烈士。某當行刺已來,每見慌張悚惕、哀號乞命者甚多,要如督爺從容態度、談笑自如、不以生死爲念者,萬中之一耳。某見之,心懾神服,何忍加害?適觀督爺寫出關赤丁玉蟹,又云去璧復返,其中必有情跡,督爺可言其詳。”劉仁軌將關赤丁並賁祿岳廟賽會,印常侍之子印星誣盜奪寶,及後復詳辨冤、給發出罪之事,從頭至尾,細談一遍。

    壯士納頭下拜道:“小人不知督爺如此高誼,險些兒害了好人,萬死,萬死!”劉仁軌扶起道:“好漢不行刺害,反行重禮,何也?”壯士道:“關赤丁乃某盟友,出入西番,大獲利益,周人之貧,濟人之急;況兼精於騎射,最有義氣。某母老家貧,受彼之惠實多,適被豎子所陷,若非督爺存公釋放,險喪其命。今督爺不揮翰札,亦不免予利刃之鋒。此非人謀,實天定也。”劉仁軌道:“公既受印常侍重託而來,不斬予首,何以覆命?”壯士笑道:“某雖劍俠,家實貧寒。然雅慕貞誠,不圖奢靡。苟逢知己,縱刎顱剖膽,亦所甘心。倘遇不平,便奮戟挺戈,誓誅奸狡。前因與印常侍門客交代,被力薦於印公,出入帷幄,參贊政機,賴常侍待以心腹,每欲奏聞皇上,予爵祿。某自思福薄,力辭其議。偶於公署中與公子談及督爺貪婪肆惡,荼毒百姓,與家君有不世之仇。家君寬厚,反薦援於朝,擢以重位,可憐果州路億萬生靈,必遭魚肉。甫能彀一個仗義英雄,殺了這廝,實萬民之福也。某一時奮激,飛躍而來。誰想督爺如此真誠雅飭,不以生死芥蒂,某反思那廝詭言,乃愚我也。若不剪除,必爲民害。”說罷,長揖欲行。劉仁軌款住道:“足下惠我以生,乃非常之德。常聞義士不以財利動心,下官若以金帛贈君,反貽君誚,是不敢耳。”壯士嘆息道:“知心哉,劉爺也!知心哉,劉爺也!”

    劉仁軌又道:“足下乞留姓字,以爲他日萍水之證。”壯士道:“某以四海爲家,久忘名氏。異日倘得相逢,但呼翀霄子足矣。只恨誤聽豎子之言,幾陷人於不義,若不斬彼頭顱,何以泄憤?故即拜辭長往。”劉仁軌道:“吾聞仁者不絕人之後。印星雖系狂妄,不才念彼弟兄二人,只存此子,倘有差池,則絕後矣。君子處世宜寬,莫生戕忍之念。”壯士道:“仁者之言,敢不佩服?某雖出入常侍之門,蒙待予以優禮,察彼行藏舉止,外寬內忌,事多陰險。今日某之鹵莽,未必不出於常侍之籠絡也。某今不往,彼必復生暗害,督爺不可不慎。”又於懷中取出朱符一紙、短劍一口呈上道:“果州切近西夷,每多邪魅巫蠱之術,督爺藏符於身,諸邪皆不敢犯,可免蠱魅之害。印常侍門客雖多,皆出吾下。某不復命,彼必復遣人至,督爺可將此劍懸於臥榻之前,諸雄自不敢近。愚衷竭矣,前途萬祈珍重!”劉仁軌再欲言時,猛聽的豁刺地一聲,那壯士早已躍於屋頂,但見一道金光,星飛電掣而去。

    劉仁軌嗟嘆良久,側耳聽時,譙樓已催五鼓,但見殘星猶燦,斜月將沉,燭影半明,雞聲四起。靜坐暗思,轉覺神魂悚惕,不敢就枕,和衣隱几而臥。少頃,天色黎明,早膳畢,衆官吏人役簇擁上車,取路前進。

    趲行數日,早到南平界口,一帶盡是山路,只見樹木參天,猿猱野嘯,數十里並無屋舍人煙。從早至晚,才踅出山嘴,一望時,曠野深林,又不見人跡來往。劉仁軌驚疑,忙令人停下車兒,問官吏:“這是什麼去處,如此荒涼,前去難以駐足。”長接軍校稟道:“再行裏餘,林盡處有一古寺,可以安宿。”劉仁軌催促趲行。

    到得林外,天已昏黑,果然有一大寺,前站軍健先入寺中通報。一霎時,鐘鳴鼓響,住持等秉燭齊出山門迎接。劉仁軌舉目看時,寺門首有一匾,匾上書着“永祥寺”三個大金字。劉仁軌徑入方丈中,僧衆供茶獻酒,鋪迭牀帳,候至更深散去,其餘人役四散安歇。劉總督案間停燭,帳前懸劍,和衣睡於牀上。將及三鼓,正朦朧睡去,猛聽得“咭叮噹”一聲響亮,劉仁軌從夢中驚醒,靜聽時,鏗然有物墜地。心中暗解,不敢呻吟,急坐起屏息,於帳中窺覷。少頃,又見一物從門外飛擲進來,剛擲於寶劍之上,“鉻錚”火光爆綻,那物墜於帳前。

    劉仁軌寧神靜坐,直到五更,不復見有動靜,看看天色明亮,只見牀前插着兩口利刃,長有二尺四五,鋒芒耀目,拔起展轉細看,劍尖上嵌着金字:一名“金雛”,一名“玉尾”,刀靶上皆有“印府”二字。劉仁軌兩手加額,歡喜道:“今日予之得生,皆賴翀霄子贈劍之功,此恩此德,當銘肺腑。”暗中嗟嘆一回,隨將利刃藏於匣內,趕早催促起程。行至蒲原地界,舊總督馬公交了印信自去。

    又數日,方抵果州路。此時合州大小官員都出郭外迎接入城,一應新任規例自不必說。統制官等稟道:“蒙山洞苗酋骨查臘擁數千精銳洞蠻,擄掠村鎮財帛,殺戮子女。去任馬爺畏縮不戰,彼得肆恣橫行,漸次騷擾附近城池。今龍門州被圍日久,乞老爺急添軍馬剿滅,百姓才得安生。”劉仁軌道:“我蒙皇上欽敕,正爲此事星夜前來。昨已發下檄文,各州徵兵。今且分守要害地方,候大軍聚集,我自監兵督陣,賴汝等用心剿賊,待奏捷獻功,另行升賞。”衆統制官等齊聲應諾而退。

    隨後,各州軍馬陸續皆到。劉仁軌正欲整頓出戰,忽探馬報道:“骨查臘三日之前已撤圍退去。”劉仁軌疑有虛詐,復差人前去打探。回覆道:“骨查臘舉兵離洞已經數月,其妻辛氏並愛妾三人,皆與嫡弟骨利蘆有奸,大小爭鋒,各擁苗姑廝殺,合族洞蠻不忿,聚集親丁將骨利蘆、辛氏等殺戮無遺,洞中大亂。骨查臘聞變,乘夜撤圍散去。”劉仁軌大喜,只留二千步兵協守龍門城,其餘將士盡行回鎮。不知骨查臘回洞之後,復來攻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衆百姓鼓勇逐蛇  三洞主改邪歸正

    詩曰:

    狂藥同飴貌若花,兩般滋味毒如蛇。

    使君盛德屏三蠱,正氣端能勝狹邪。

    話說這果州路沿邊山島地方共有五十七洞,洞主名爲酋長,朝廷賜印,各自管轄軍民。內中也有田地市鎮,種植經營,一般完納糧稅。凡有詞訟,皆屬洞主審斷。若遇大辟重刑,方纔申詳上司。那五十七洞互相婚配,這酉陽甸折衝諸洞,襟帶五溪。這洞主沙或迷,傍山四圍築就城堡,乃西夷各洞出入之路。

    東首一洞名靈關,洞主姓乜名律新。西首一洞名清江,洞主姓利名把答。三洞各擁苗兵萬餘鎮守,結爲脣齒,連絡自據。那苗兵的錢糧,都是總督府中給發,已外五十四洞酋長受其約束,每歲錢糧方物都送與三洞主,類總解入朝廷。

    凡一概上司鄰州官員到任,必先用計下蠱,然後暗通關節,彼此賄賂公行,把持官府。做官的一場辛苦,所賺財祿大半送與他用。如與他相拗不廝合時,暗中念動咒語,蠱毒生髮,多害性命,故劍南地面稱三洞主爲巴西三蠱。當下中洞主沙或迷聞知新總督劉爺臨任,預寫傳帖,通知東、西二洞主備辦禮物,差人慶賀。苗丁等星夜奔到總督府,獻上禮單。劉仁軌展看,乃治下土官統制沙或迷等謹奉上土綢十端、毛褐四十匹、山羊二十腔、巴豕二條。劉總督暗想:“綢、褐、山羊,俱系土產,但巴豕二條,不知何物?”吩咐軍校,一概禮物暫停於外,只取巴豕進來。苗丁忙令人將巴豕抬入府中,劉仁軌看了,不覺心震面熱。原來那巴豕是兩條大蛇,昂頭掉尾,身長數丈,細目長齒,香氣觸人。劉仁軌正色問書吏道:“此爲巴豕乎?”

    書吏道:“正是。凡新任老爺至此,三洞主貢獻土產,以充餚饌。”劉仁軌道:“此巨蛇必有毒氣,食之豈無疾病?”書吏道:“這蛇生於山谷之中,大者五百餘斤,其次一二百斤,至少者五七十斤。土官取之,烹割而食,其味甘美,與豬肉無異。

    或糟與醢,更爲鮮美,故取名爲巴豕。”劉仁軌笑道:“既如此,權且收下,將前項禮物一絲不受,重賞苗丁回洞。”劉仁軌退入私衙,暗想:“巴豕形狀蠢惡怖人,食之不祥。”夜靜,令人放入牆外城河水裏。三更後,忽聽鑼聲大振,喧嚷不息。

    劉仁軌慮有變亂,忙起來穿衣,秉燭坐聽消息,直至天曉,喧聲方止。喚值堂官吏詢究夜間之事,官吏稟道:“附近沿河百姓,專倚養鴨生子以爲生計。昨夜忽有二大蛇從河內湧出,吞食兩岸之鴨,故百姓鳴鑼驅逐,二蛇盤旋奮惡,羣鴨已被他吞食百餘。直待天色將明,方纔迅躍而去,大者逃脫,小者被百姓亂弩射倒,已剝皮剁肉,大衆均分,因此喧嚷半夜。”劉仁軌道:“此二蛇即苗長沙或迷所送者,我見其蠢惡異常,故不用而棄之。適下水之時,低頭閉眼,氣已垂絕,何能奮迅食人之鴨?”官吏跌足道:“可惜,可惜!這兩條蛇,洞主捕捉之時,不知費了多少銀兩工夫,才得送與老爺,極其敬重。若送下司州縣官長,又是次等細小之蛇。此蛇猛鷙神速,其行如飛,非猛勇精銳之士不能近傍。凡洞主擒獲時,養於洞中石坑之內,常以藥酒傾下,使蛇吞之,骨軟毒消,故垂首閉目,其形如醉。

    若放入水中,藥氣頓除,猛毒如舊。衆人若非用弩攢射,怎能彀奇物入手?老爺不知輕棄,沿河百姓之福也。”劉仁軌笑道:“此物縱萬分奇妙,吾亦不忍食之。”有詩爲證:

    巴豕形狀惡,胡爲稱珍饈?

    達士尊其生,寧將擲東流。

    話分兩頭。再說苗丁等回洞稟覆洞主,細說此事,沙或迷不悅道:“劉公不受此二蛇,初計已成虛度,即請東、西二洞主計議。”利把答道:“咱等共申一道公文,求諸督爺預支次年給賞布粟銀一萬六千餘兩。如依數給發,又作區處。倘撓阻不從,只用那話兒便了。”沙或迷歡喜,共寫下一角公文,差本洞承局往果州總督府投上。劉仁軌見了,笑道:“我這裏本年支給尚且不敷,怎有預給於汝?”將公文一筆塗抹,擲於案下。承局回洞說了,沙或迷道:“這鳥官不知咱們的手段哩,且呼這件靈物去時,管取他昏迷落彀。”又差人與東、西兩洞主說知,共行其術不題。

    且說劉總督叱洞蠻承局去後,兩旁人役皆掩口暗笑。劉仁軌見了懷疑,暗料箇中決有情弊。一連數日,公務了畢,即回後堂焚香讀《易》,或凝神端坐,夜則懸劍藏符,停燈和衣而睡。忽一夜三更時分,正朦朧睡去,驀聽得索索之聲起於帳外。

    急坐起開眼看時,只見一條蟒蛇長有二丈,渾身火光閃爍,口吐煙霧,舌長尺餘,在榻前四圍旋繞,以黃氣吐入帳中。次後又見一蛇從北窗飛入來,渾身烏黑,口吐黑煙,漲滿一室。

    少頃,又見一蛇從西首屋檐中鑽入來,渾身雪白,口吐涎沫,噴入帳中。此時劉總督執符於胸,正襟端坐,神色不動。

    捱至五鼓將盡,有一廚子到廊下方便,從房外經過,忽見滿屋煙光透起,喊叫:“督爺房中失火!”合衙人役軍卒一齊驚起,打入房來救火。只見是三條大蛇在總督榻前旋繞,軍健們心知其事,都踅身往外跑走。私衙僮僕人役皆拼命各執刀杖亂砍,霎時間三條大蛇皆被砍倒,衆人急掀帳看時,劉爺端坐於榻上,大衆歡喜異常,即將值宿牙將等逃散不行救應之事說知。劉仁軌令衆人且休散去,圍護至曉,將蛇拖出於轅門之外,架火燒燬。

    將值宿牙將二名細打一百,遊街示衆,已下巡更守宿等人役盡行革役不用。這消息傳入酉陽洞來,沙或迷三個洞主錯愕不已,共議道:“劉總督是何等樣人,有此神異之術?生、死二蠱皆不能害,豈不駭死人也!”乜律新道:“此二蠱向來百發百中,誰不落咱彀中?今遇此神人,破了妙法,那一項錢財休想入手,咱洞中清苦,支給不敷,何以裁處?”沙或迷道:“不難,不難。任他手段高強,難脫咱們圈套。畢竟用那酒、色二蠱,自入咱家羅網。”利把答道:“目今以閱武爲名,請老劉至此操練,下此二蠱,管取不疑。”沙或迷道:“不可。

    彼既有神術,必多籌劃。咱們請他閱武,反生疑惑。不如姑待月日,待彼出巡之際,決從此經過,咱們率各洞長官邀請寨中筵席,乘機進蠱,事在掌握之中。彼若疑而不來,即將酒席女樂饋送,彼必受而不辭。這是從容定計,事無不妥。”乜律新道:“長兄計雖玄妙,倘老劉既不赴席,又不受禮,怎奈他何?”沙或迷道:“老劉果奸狡不落咱三蠱之內,只索以克減軍糧爲由,糾集各洞健丁,殺入省城,據定巴西界口,以圖進取,煞強似洞中困守。”利把答、乜律新踊躍大笑,稱爲神算,痛飲沉醉,各還本洞不題。

    再說劉總督自滅了蛇蠱之後,合衙門人役敬服。況向來爲人平易,待下司以禮,結百姓以恩,官員士庶莫不悅服。倏忽之間,又早數月,當下正值孟夏天氣,連月霪雨不止,田中苗禾盡皆淹沒,一時米價騰湧,百姓驚惶。劉仁軌急發下公文,令各州縣開倉賑濟。一面齎給庫中銀兩,差官遍處糴米,平價發賣。又設宴於公堂,延請遠近宦室富民,預借米粟,暫救饑民,待下年豐熟,依例償值。因此合省人氏俱幸全了性命。此時各洞苗丁亦遭大水,洶洶不安。劉仁軌慮有變亂,親自巡行安撫。已有人報入酉陽洞來。沙或迷即請東、西二洞主同出境外三十里,迎接劉總督入寨,參見已畢,劉仁軌詢問各洞水患何如,沙或迷稟道:“溪水污沂,穀米無收,各洞男女嗷嗷待哺,乞爺臺開恩賑濟,以救生靈。”劉仁軌道:“我已差官運米,不日到來,但以平價售之,莫行侵劫。”沙或迷道:“得老爺如此賑恤,苗民賴以全生,誰敢悖逆,以違天命?”劉仁軌道:“此皇上欽恤,予何恩之有?各洞酋長人民,皆賴汝等統攝寧靜。朝廷悉知,不久必有恩典至矣。”沙或迷等頓首稱謝,就於洞中殺牛宰馬,大排筵席款待。劉仁軌不疑,盡己而飲。酒至半酣,沙或迷喚一夥苗蠻階下舞劍爲樂。劉仁軌令移入中堂,凴幾顧盼,撫掌大笑。苗蠻舞罷,賜以酒肉犒賞。少頃,奏動鼓樂,四個絕色苗女歌舞佐觴,劉仁軌大悅,喫得酩酊大醉。隨行官吏稟道:“日已將斜。請老爺登車回鎮。”劉仁軌令一面打點執事,予將行矣。只見靈關洞主乜律新跪下道:“感爺臺不以山洞爲僻,大駕親臨,沙酋長小筵,已蒙爺臺不疑慨飲。咱東、西小寨,聊整山餚椰酒,懇天恩暫移車駕,俯賜一樂,咱犬馬等不勝感戴!”劉仁軌道:“正是,我也要到你兩寨中觀看風景民物。又承汝等一片好情,我怎麼不領?但今日天色已晏,暫回臨鎮,明早吾當再至。”沙或迷跪道:“山徑險僻,往返甚艱。老爺不鄙小寨荒涼,屈留一宿,姑緩二日,東、西兩寨均沾雨露矣。”劉仁軌含糊道:“也通,不妨,何害,絕妙。”沙或迷等暗喜,就於後堂鋪迭一切臥具,極其華麗,留下苗女四人,以伴衾枕。隨行官吏令精銳軍士百餘人擁入護衛,以防不測。劉仁軌見堂下有人行動,已知其意,大笑道:“四海一家,何見淺如是?”盡將軍士叱退,解衣就寢。

    當夜四個苗女停燈於案,脫得赤條條地臥於總督身旁,互相摟抱撩撥。誰想劉總督四肢如綿,鼻息如雷,吐氣如煙。衆苗女玩耍的心煩興懈,各自放倒頭尋睡去了。至天曉,日色已高數丈,劉總督兀自鼾睡不醒,衆苗女各自抽身起去,忙入內室,將夜間之事備細與沙或迷說知。沙或迷心服,甚加敬重,親入後堂,恭候起居。早宴畢,陪侍往東首洞中,乜律新一般大排筵席管待。當夜就宿於本洞,也撥四名標緻苗女伴宿。次早到西首利把答洞中,其酒席歌舞更十分齊整,亦撥苗女侍寢。劉仁軌一連在洞中宿了三夜,才得起馬回州。沙或迷等三洞主一同送出界口,再拜而別,回洞互相感嘆劉督爺好處,羨慕不已。

    沙或迷道:“世上人,財不苟取,飲不亂性,忿不激迅。這樣君子,咱家已曾見來。要如督爺以絕色美女伴寢三夜,竟不沾染,此天地間第一個好人,柳下惠之後,一人而已。”利把答笑道:“柳下惠坐懷不亂,世雖罕見,然矯情窒慾,兀可勉強自持,不過是一時的操守。今咱們選天姿國色的美女,伴寢三夜,你瞧誰不會撩雲撥雨,做那般勾當?那想劉聖人毫無滲漏。咱想柳下惠、魯男子怎及得他?孔仲尼之後,僅見此君也。”

    乜律新道:“古聖雲:邪不勝正,妖不勝德。故咱們那酒、蛇二蠱,怎傍得正人君子?向後咱等各守境域,莫行妄事。”三個洞主正商議之間,忽報蒙山洞長官差人齎書禮到此。

    沙或迷喚入洞中,收下禮物,拆書看時:

    蒙山洞辱弟骨查臘拜上:印常侍致書於某,言皇上念汝等各洞酋長效力邊陲,百姓賴以寧靜,每欲大行賞齎,屢爲總督劉仁軌撓阻,可爲嫉功妒賢之甚。汝等宜自爲之計,莫墮彼彀中也。曏者辱弟圍逼龍門,城已垂破,偶因家變,暫爾回軍。託臺下虎威,一鼓而家醜盡已殲滅。今欲舉傾洞軍馬,殺入果州,誅戮妒賢之賊,乞三位寨主大人各發精兵數千,以助一臂之力。所得城池玉帛,均歸麾下。惟祈俯命是禱。

    沙或迷看罷,將書遞與乜、利二洞主看了。沙或迷道:“二位賢弟,尊意若何?”利把答道:“劉督爺乃純樸長者,與那印常侍有什麼仇隙,故致書與蒙山洞長,激其變亂。咱聞助逆爲叛者不仁,謀陷有德之士者不義。咱等若信彼狂言,是自取滅亡耳。”乜律新道:“劉督爺未到任之先,彼已侵掠邊州,今反託印常侍致書言劉爺嫉功妒賢,是以詭祕之辭炫惑咱等,與之共事,乃抱薪救火,自速其死。”沙或迷道:“二位賢弟良言,與咱暗合。只索恁般行去,免遭貽害。”利把答、乜律新一齊稱善。當下將下書人細縛定了,利把答監轄,解入總督府來。參見禮畢,把前項事備細稟知,將書呈上,劉仁軌看罷,將下書人發獄監禁。設宴於賓館中,親陪利把答飲酒。數巡之後,劉仁軌問及己酉三蠱之說。利把答道:“爺臺明燭萬里,某等怎敢欺隱。爺臺蒞任之初,所獻巴豕,食之亦能害人,名爲死蠱;及後轅門所焚之蛇,名爲生蠱,合而言之,總爲蛇蠱。山洞中有一種野草,名荓餘,其葉光,其色玄,其根苦,和麥爲櫱,釀酒黑色,味極甜美。”劉仁軌道:“酒味醇美,乃天下第一妙品也。”利把答含笑道:“酒雖美,其中有不美之害,待某細稟其故。”不知利把答所說那酒有什麼利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劉仁軌激蠻攻蠻  骨查臘用計中計

    詩曰:

    連兵合計犯金城,詎意三賢重聖明。

    伏險出奇殲羽翼,等閒邊壘樂昇平。

    話說劉仁軌見利把答說本洞採藥釀酒,其味香美,因羨稱佳品。利把答道:“酒雖美,其毒足以害人。土人飲之,最補精髓;外人飲之,極耗神氣,名爲酒蠱。本洞苗女雖國色,土民勿娶;必候他人交合,去其腥穢,然後婚配;那人受了這一股穢氣,遍身黃腫,發脹而死,其中幸活者有之,名爲色蠱。

    今三蠱並已施行,而爺臺無纖毫損玷,非至神至明,焉能如此!”劉仁軌道:“汝等用蠱之意,不識爲何?”利把答道:“蠻夷習以成風,不過貪婪無恥之念耳。”劉仁軌道:“聆卿一言,洞知肺腑。大凡貪即是欲,慾念一生,淫邪盜叛,無所不至,小則殞軀喪命,大則敗國亡家,靡不由此。聖人云:人孰無過,改之爲貴。顏子則是『不遷怒不貳過』六個字,千古之下,誦其大德。卿等青年特秀,正宜修身謹行,改復自新,不惟名譽日彰,抑且富貴可保。”利把答道:“某生於邊域,弄兵習武,虛言詭行,惟利是圖。適蒙爺臺賜教,不覺面慚心愧。雖欲悔過遷善,奈無徑路可入耳。”劉仁軌道:“卿言誤矣。天之生人,種類不一,然其本性之良知良能,普天之下,總歸一體。所言聞過自愧之念,即是修道進步的階梯,何患無徑路可入?卿等世冑簪纓,亦知忠孝二字乎?”利把答道:“孝是敬親,忠乃報國。愚雖闇昧,頗知大體。”劉仁軌道:“聽卿之議,必能盡孝於親。但『忠』之一字,未見底蘊。苟能盡忠於國,纔是遷善之徑路。”利把答道:“某等歷受朝廷大恩,徒叨厚祿豢養,未有尺寸報效。奈朝野懸隔,某縱有盡忠爲國之心,無由上達。況內外大臣視某等爲苗夷,豈肯輕於信任耶?”劉仁軌道:“我出仕已來,即聞卿等三洞長才能威武,遠播遐邇,奈前任諸公目內無珠,未經舉奏重用,豈不將英雄豪傑埋沒無聞?目今蒙山洞狂奴作叛,以書誘約,幸卿等忠讜自持,不受炫惑,此即是盡忠爲國的善念。遍視本鎮各州將士,瑣猥怯懦,焉能立業建功?我意欲勞卿等三人併力滅寇,奏聞皇上,決膺不次之賞,卿等未知肯效力否?”利把答奮然道:“某等久淹草野,未獲重用。今爺臺開誠恩諭,委以大任,某等敢不戮力殲賊,以圖報效!但骨查臘雖致書相誘,然軍馬未曾出境,某等猝爾征剿,反速其變,朝廷見罪,怎生分解?”

    劉仁軌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待彼軍馬臨城,然後應之,豈不先受其制?卿等三洞各發精銳爲前隊,星夜兼程前進,扼其要路;我即發馬步軍兵相繼而至,以爲後應,併力搗其巢穴,管取不日成功!將所有地土、財谷、玉帛、子女盡歸爾等,朝廷如有片言罪及,我當面陳力諍,便使殞軀滅族,亦所不辭!”利把答踊躍大喜,拜辭迴轉洞中,將前項事備細對沙或迷說了。沙或迷躊躇不答。利把答道:“咱感督爺待以優禮,又將聖賢大道諄諄見諭,咱已慨然允諾而來。長官如不肯起兵相助,咱自領本寨軍馬,誓擒此賊。縱有挫衄,寧死沙場,以報劉爺知遇之恩!”沙或迷道:“賢弟且莫性急,咱從容從長計議。想三寨與蒙山洞主向來無仇,只因督爺正直慈愛,待咱等以赤心,故擒下書人獻上,使彼且防,庶免臨期有失,今反要咱等發兵征剿。俗諺雲: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一場征戰,不知費多少錢糧?況且那骨查臘勇猛無敵,雖以三寨軍馬合力攻之,猶慮成功不易,故此狐疑不決,非有他意也。”利把答道:“長官之論,實爲縝密。但咱已領命而回,怎好變易?情願起傾洞之兵,與彼相戰,成敗勝負,一聽於天!”

    二人正說間,恰好東洞主乜律新來到,相見畢,二酋長共訴前話,乜律新拍膝道:“可惜,可惜!”沙或迷道:“賢弟爲何連呼可惜?”乜律新道:“可惜挫下了一個好機會。早知督爺要令咱三寨出軍效力,日前下書之際,將這人好好相待,約彼於某處會議,彼必星夜前來,就於此處擒之,獻與劉爺,任其發落,不費錢糧不軍,唾手成功!今失此機會,豈不可惜?”沙或迷道:“這是已過之事,徒悔無益。但今日之『戰守』二字,賢弟參酌,何者爲便?”乜律新道:“守易戰難,何必參酌?但督爺已經差委,若咱等抗拒不從,是慢上也。倘朝廷罪及,何以解之?骨查臘雖然勇猛,咱等起三洞精兵,水陸並進,況有督府大軍繼後,攻之甚易。劉爺,信人也。既許咱等功成獻捷,又以蒙山洞錢本山帛盡歸三寨,則所費者少,所得者多。據咱論之,一舉而有三得。愚見如此,未知合二位尊意否?”沙或迷、利把答皆大喜,共稱妙算。當下計議已定,各於本寨操練軍馬,整頓器械,備辦糧草,伺候出軍。有詩爲證:

    黠酋恃險起干戈,何異無知赴燭蛾。

    三傑共擄忠義膽,凱歸應奏太平歌。

    再說劉總督一壁廂上本奏聞朝廷,隨即整選軍士,差統制官陳滇齎公文往酉陽洞來,委沙或迷爲徵西大元帥,乜律新、利把答爲左、右副元帥,率領本寨軍馬,剋期進兵。已下先鋒等一應將士,任從三寨主便宜行事。沙或迷等接了公文,大排筵席聚會,分撥人馬,漸次起行。沙或迷率馬軍三千、步軍七千,選大將馬千里爲前鋒,由酉陽山中路進發,攻打邛崍關。

    乜律新率水軍一萬,選大將雲藍爲前鋒,由平羌江進攻蒙山洞北門。利把答率馬軍三千、步軍一萬,用長子利厥宣爲前鋒,從西路進兵,攻打飛仙關。三路人馬,一齊倍道而進。

    卻說蒙山洞酋長骨查臘自令人齎書禮前往三洞交結,日久不見迴音,聚集洞下商議。忽哨馬報道:“劉總督令酉陽洞等三路人馬,分水陸二處殺來,目今沙洞主部下先鋒將馬千里。

    簇擁馬步軍兵殺近關下。”骨查臘大驚,急撥心腹將士守護各處關隘,自領慣戰鷙悍大將二員:一名貝錦,一名水踢浪,爲左右羽翼,率領苗兵一萬,把守邛崍關。差弟骨查金部領洞丁五千,把守飛仙關。苗將巴恍龍部領洞丁五千,抄出平羌江,迎敵水軍。三路調撥已定,當下馬千里本隊軍馬殺至榮經地界,離邛崍關三十里下寨。次日平明,兩軍相遇,各各布成陣勢。

    馬千里直出陣前觀望,只見對面門旗開處,擁出一員大將,正是本洞酋長骨查臘,全身披掛,挺槍躍馬,大喝道:“汝是何洞亡酋,輒敢至此挑戰?先通姓氏,然後納命。”馬千里道:“咱乃酉陽洞主沙麾下大將馬,今奉總督劉爺鈞旨,言汝屢生叛亂,戕戮生靈,特發大隊人馬前來擒汝。汝若知大義,速速下馬受縛,解與督爺,任其裁處,猶有一條生路。倘抗拒天兵,管教汝命立刻喪於咱手!”骨查臘大怒,奮勇衝殺過來,馬千里手舞大刀迎敵。兩下戰不數合,左脅下苗將貝錦殺到,右脅下苗將水踢浪殺到,三面夾攻。馬千里雖然英勇,怎當得三路人馬圍裹將來,部下苗兵先自奔潰。馬千里急撥馬回時,早被骨查臘趕上,一槍戳於馬下,擒捉去了。後隊主將沙或迷聞報,急率勇士驟馬來救。骨查臘已回軍,閉上關門。

    沙或迷忿怒,指撥軍馬殺上關來,被關上弩箭射下,不能前進,只得退下,離關十餘里,暫屯人馬。將至三鼓,被骨查臘乘夜劫寨,沙或迷在夢中驚醒,怎敢抵敵?單身匹馬,落荒而走,不期跌落山岩之下,人馬俱斃。骨查臘大獲全勝。次早,分撥三隊軍士出關,紮下營寨。正中骨查臘,東南貝錦,西北水踢浪,分爲犄角之勢,專待接戰不題。

    且說東路乜律新、西路利把答俱已殺出界口。沙或迷敗殘軍士路遇清江洞人馬,即把沙洞主全軍覆沒之事報知。利把答痛哭不已,憤怒催趲前後二隊殺奔飛仙關來,併力攻打。關上守備甚嚴,炮石弩箭如雨點一般放將下來,不能近關,只得遠遠圍困,一連數日,並不交兵。利把答焦躁,與利厥宣商議道:“咱兵遠來,利在速戰。今骨賊據關,堅守不出。這關四面皆山,峭嶮難上,又無別路可以透入,怎生區處?”利厥宣道:“骨賊不惟驍勇難敵,又且詭譎多謀。彼之不戰,是坐視老師之計。不料沙寨主全軍皆覆,劉爺後隊人馬不諳地徑,一時未敢深入。倘骨查臘率精銳之士,從後抄路殺來,咱等腹背受敵,豈不坐受其困?”利把答道:“汝言甚是。但彼堅守不戰,進則難以犯險。若一時撤軍退回,彼必以大軍躡咱之後,此際何以接戰?”利厥宣道:“今日之事,有進無退。父親倚邛崍山爲險,水草甚便,留下一半軍士在此,晝則逼關搦戰,夜則巡警以防劫寨。這賊或不時衝突而來,可令衙將齊五、齊七埋伏一支軍馬於關外西壁山谷間,候彼離關,放炮爲號,半路里腰截出來,乘勢搶關。父親復迎住衝殺,賊軍必亂,可取全勝。兒分一半兵去回至孟山埋伏,一來可以接應糧草,二則倘骨查臘有軍馬來時,兒自半路邀擊,出其不意,彼必敗去。那時合兵,併力攻關,破之亦易。”利把答大喜道:“此議論足稱良策,速行莫緩!”即撥洞兵六千與利厥宣,原路迴轉孟山去了。

    又撥善戰煥齊洞兵一千五百,隨齊五等乘夜往貼關山谷中埋伏。有詩爲證:

    孤軍深入勢如懸,勝敗須差一着先。

    妙算分兵殲巨惡,佇看勳績勒燕然。

    且說骨查臘殺敗了沙或迷一洞軍馬,獲得糧草器械無數,降者甚多,大賞將士。又與貝錦、水踢浪二將商議道:“沙或迷向來剛愎自恃,未經大陣。今一鼓滅亡,乃自取其死。咱料乜律新從平羌江進兵,巴恍龍足以抵敵。只有那利把答父子,咱曾與他共事來,其父才力有限,其子利厥宣謀略過人,勇悍無對,爲咱心腹大患。今攻打飛仙關,此關險峻,諒一時未能即破。咱一面差人催吾弟出關衝陣,汝二人帶領精兵五千,悄悄從東北路大寬轉抄出利軍之後,只看孟山峯頂號旗一起,前後夾攻,擒得此父子二人,汝兩個就爲清江洞之主。咱留一支軍馬守關,以待劉總督後隊官軍,殺教他片甲不還,方稱暢快!”

    貝錦、水踢浪領計,部領五千洞蠻,掩旗息鼓,從武安廟轉出山後來。迤邐行了三日,早到孟山之下,日已將午,衆苗兵就於山側埋鍋造飯,貝錦、水踢浪皆下馬歇息。正欲舉箸,忽聽得鼓聲亂振,山凹裏擁出人馬來。貝錦、水踢浪慌忙上馬,利厥宣早已飛騎趕到,一槍將水踢浪刺倒。貝錦挺刀步戰,被衆苗兵砍翻。骨查臘的洞蠻見主將已死,誰敢迎敵?四下裏亂竄逃命。利厥宣揮軍士砍殺一番,殺得遍地屍骸堆棧,沿山血水橫流。利厥宣割了二將首級,就於山頂屯紮一宵。次早,領得勝苗兵取路回飛仙關來。行至申牌時分,忽聽前面一派喊殺之聲。利厥宣料是有軍馬出關交戰,急驟馬加鞭,飛奔至前,只見父親利把答正與骨查金廝殺。原來骨查金領兄號令,急帶洞兵四千,分爲三隊殺下關來。行至旅平谷口,被齊五、齊七人馬半腰裏衝殺出來,將後隊洞兵截住一半,洞兵驚怯,不敢交鋒,倒退入關上去了。骨查金只帶得二千苗子,奮怒衝突前來。利把答親自縱馬迎敵。二將鬥不上十合,骨查金陣後大亂,被齊五、齊七軍馬四面圍裹,骨查金首尾受敵,不敢回步,只得拚死惡戰。利把答抵敵不住,撥馬便走。骨查金提刀飛馬追來,看看趕上,利把答十分危急,正待回馬力敵,剛遇前面一彪軍馬蜂擁而至,卻是兒子利厥宣勝捷回軍,救了父親性命。

    利厥宣大喝道:“骨賊何等匹夫,輒敢逼吾之父!”骨查金不答,提刀徑奔入來,利厥宣一馬擋住。二人奮力交鋒,鏖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利把答驟馬挺槍助戰。骨查金又力鬥十餘合,背後齊五、齊七二將又到,併力夾攻,骨查金措手不及,被利厥宣一槍刺於馬下,梟了首級,把二千洞兵殺個盡絕。三處人馬合併,乘勢攻關。守關將士見主將被殺,各各慌亂,被利把答大勢人馬一擁入關。敗殘洞丁飛報入邛崍關說:“兩路人馬皆被利把答殺敗,二洞主與貝、水二將俱歿於陣,今已據住飛仙關隘。”骨查臘大驚失色,跌足道:“咱正慮這一支軍馬鋒銳,先發奇兵襲之,不期反如此敗衄。倘賊人從瓦屋山深入,據住險要,絕咱糧道,則不戰自困,束手就死。必須親自領兵,由間道扼賊來路,庶幾可解。”當下正要撤兵離關前進,忽哨馬到來,總督劉爺親領大軍三萬,直抵關下。骨查臘急撥洞丁四千,令牙將羅闐、羅閫、戈萬吉、宗鑌四人統領,緊守關口,不可出戰。自率精勇洞丁三千,乘夜取路從蔡山踅出梧桐嶺而進。不知此一行勝負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墨頂朱衝波救主  哈一喃出獵興兵

    詩曰:

    敗衄潛奔勢已危,急流飛渡賴神駒。

    深山較獵逢傾蓋,報復重興一旅師。

    話說骨查臘率大隊苗兵殺出梧桐嶺來,行至次日午後,前離瓦屋山不遠。骨查臘暗喜:“據此山險,利賊雖有十萬人馬,亦難飛過!”催趲前隊急行。衆洞丁得令,一齊趲路,剛剛跑過山嘴,只見塵頭起處,一彪軍馬飛奔而來,正是利把答父子二人。骨查臘見了,先自駭愕;又見山路窄狹,不敢衝突。將洞丁揮轉,約退半里許,在於平川曠野之間,兩下布成陣勢。

    骨查臘出馬陣前,厲聲道:“咱與恁父子乃脣齒之交,故奉書相約,共舉大事,以圖富貴。何故聽信腐儒之惑,反戈相向,殺咱愛弟將校,是何道理?今速退兵,以修舊好,庶不失鄰邦情誼。倘執迷不悟,死臨頃刻!”利把答大罵道:“朝廷有甚虧汝,屢生變亂,荼毒生靈。沙洞主提兵問罪,復遭汝詭計,全師覆沒。兀敢搖脣鼓舌,妄認脣齒之邦,恨不得擒汝,割腹取心,以祭沙洞主之靈!早早下馬受縛,免吾動手!”骨查臘大怒,挺槍縱馬殺過陣來。利把答待欲接戰,側首利厥宣一騎馬早已飛出,挺槍迎住。兩員猛將,抵死相持,鬥上六十餘合,骨查臘力怯,虛刺一槍,撥馬落荒而走。利厥宣隨後趕來,直追出曠野盡處,前面是一條闊溪阻住。骨查臘兜轉馬頭,倚槍攀弩,背射一箭。利厥宣眼快,側身躲過,也拈弓回射一箭,正中骨查臘左腿。骨查臘負疼,再欲舉弓,利厥宣馬快,早已飛到,骨查臘棄弓躍馬,衝波而過。利厥宣也欲渡過溪去,奈那馬驚嘶不走,隔溪看時,骨查臘也去得遠了,四下裏又無橋筏船隻,只得回馬,復轉舊路來。正遇利把答大驅人馬,趕殺洞丁,利厥宣攔定,亂砍一番,殺得洞蠻屍骸遍地,大獲全勝。

    利厥宣對父道:“骨賊大敗,又被兒射了一箭,將已就擒,豈料神馬渡溪逃脫。這賊狡猾多謀,可惜放去,待其立足堅固,急難攻齲今乘此破竹之勢,直搗巢穴,焚掠一空,使彼無家可依,絕其歸路,然後率大軍迎接兩路人馬入關,大事頃刻可定,遲延則勝敗未可測料。”利把答從計,急令軍馬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上雖有幾處關隘洞丁把守,見大勢人馬殺來,誰敢阻擋,望風逃竄。利把答直殺入蒙山洞中,將骨查臘家屬男女數百餘人盡皆剿滅,洞兵將校降者極多。利厥宜取金銀寶貝一半,裝載車上,解入督府,一半給賞軍士,把洞中糧草、宮室放火燒燬。父子商議分兵,利把答一支軍馬取路出平羌江,接應乜律新進洞;利厥宣一支軍馬往東路接應劉總督入關。分撥已定,各自領兵前進。

    且說劉仁軌後隊應兵已到邛崍關下,見其山勢險峻,沙或迷人馬敗沒,和統制官等商議,將軍士分作四隊,輪流挑戰攻打。但見關上遍插旌旗,密佈槍戟,並無一騎下關。馬軍正統制胡俠率敢死士三百,用鐵橦水樁直撞壘壁,關上亂拋矢石下來,打傷了數十人。胡俠左手執牌,右手執刀,催併上前,誰敢退後?又將城垛撞倒數處,一齊乘勢欲搶入關上去。西壁鼓聲振處,苗將羅闐、羅閫帶領洞丁殺出關來,胡俠迎住,兩下大戰。劉總督忙喚步軍副統制翁誠、牙將張畦率精兵數千助陣,鏖戰良久,胡俠一刀將羅閫砍落馬下,羅闐慌退入關去。

    胡俠得勝,又欲攻城,劉仁軌見天色已暮,怕有疏失,急鳴金收軍,胡俠等撤兵迴轉。劉仁軌重賞將士,另設宴與胡俠慶賀,軍政司記功第一。次早黎明,忽聞關內喊聲大舉,劉仁軌急調軍馬出寨候戰,殺奔關口。只見城上豎起一面大旗,旗上書“右翼副將軍利”六個大字。少頃,關門大開,一少年大將單騎飛馬而來,官軍扎陣待之,那大將直入中軍下馬,見劉總督獻功。劉仁軌驚道:“卿父子攻取飛仙關,何以遽能至此?”

    利厥宣道:“仗督爺虎威,已獲全勝,請大駕入關,從容上稟。”劉仁軌大喜,一齊進關內官廳坐定,計議出榜安民,搜捕餘黨。少頃,利把答接應乜律新軍馬取齊皆到,二洞主參見畢。劉總督見一青臉大將跪於階下,問是甚人,乜律新道:“這是骨查臘部將巴恍龍,與某屢經合陣,未分優劣,今被利長官從山後殺來,彼無去路,率本部洞丁乞降,獻於臺下,任憑區處。”劉仁軌道:“汝助逆爲叛,本該斬首磔屍。今爲利將軍收錄一番,暫饒性命。”喝軍校逐出。利厥宣稟道:“巴恍龍雖助骨賊爲亂,非其本心,本官驅役,無所辭避。今知順逆投降,乞天恩賜某部下爲一牙將,亦能效力報功。”劉仁軌允之。就於官廳大排筵席,犒賞大小將士。飲酒間,利厥宣將骨查臘遣將前後夾攻、父子分兵截殺、斬將奪關並從山徑抄路到此、砍殺守關將校、迎接大軍功勞,細陳一遍。劉仁軌把盞賀功。利厥宣又道:“單可惜走了骨查臘一人。這賊狡詐多謀,必爲後患。”劉仁軌道:“卿等既獲大勝,怎使這叛奴逃脫而去?”利厥宣道:“骨賊素稱勇悍,與某抵死鏖戰良久,次後槍法漸亂,落荒奔走,被某追及,將已就擒,不知何處得來那一匹好馬,衝波渡水,以致逃脫。”劉仁軌道:“誠爲可惜。但不識那馬是甚樣龍駒,有此衝波踏浪之能也?”巴恍龍在旁道:“這馬出自西番哈烈國中,渾身純黑,眉心上一鬃赤毛,長有尺餘,名爲墨頂朱,日行六百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乃一番客關赤丁所獻,給價六百兩。骨查臘凡出戰,全仗此馬之力。”劉仁軌問道:“關赤丁系何處人氏,得此良馬獻與這賊?”

    巴恍龍道:“關赤丁乃涿州人氏,自幼從父關鏞出入西番諸國,販賣珍珠異寶,常於各洞往來,故骨查臘得此良馬。”劉仁軌道:“那關赤丁可在洞中否?”巴恍龍道:“一月前離此,往默德那國去了。其往還或遲或速,向無定期。”劉仁軌暗記於心。有詩爲證:

    當年玉蟹把恩施,今日神駒事更奇。

    聚散人生渾未定,相逢萍水即相知。

    劉仁軌令隨行伶人奏動鼓樂侑酒,盡歡暢飲。

    次日,下令調撥諸將,據守各處關津。委沙或迷之子沙雀鑰襲授父職,鎮守本洞。乜律新、利把答率領本部軍士班師回寨,令利厥宣總攝蒙山洞軍民,待擒獲骨查臘獻俘之日,申奏朝廷,另行頒賞。

    諸洞主並將校等聽令,各自領兵去了。次後,劉總督也取路回果州來。利厥宣部領苗丁五千,就於蒙山洞住紮不題。

    再說骨查臘敗陣,驟馬渡溪,徑奔平茶洞單支質寨中歇馬。

    敗殘洞丁探知,陸續嘯聚,將利厥宣剿蕩合洞親族並接應劉總督兩路人馬入關之事說知。骨查臘號篊痛哭,拜於階下,求單支質助力報仇。單支質道:“長官全家受害,某當協力復冤。

    奈小寨兵微糧少,自給不敷,怎生接濟?”骨查臘道:“勝敗在乎主將,豈論兵之多寡?寨主若能助一臂之力,管取斬劉總督之首懸於洞門!誓當報效,決不忘恩!”單支質道:“暫且消停,容當再議。”當夜留骨查臘客館安宿。單支質回賬房,和渾家廖氏密議不決。廖氏道:“妾於屏後細觀骨洞主狼行蛇目,鷹鼻豺聲,其性狠毒不仁,難與共事。況世代受國家厚恩,不思報效,屢生悖亂,理合滅族亡軀,以彰善惡。焉可助彼爲暴,自取大禍耶?”單支質道:“夫人之言切當。何不乘彼熟睡,砍其首級,獻與總督爺,顯的咱們忠義!”廖氏道:“不可。此人窮迫來歸,乘夜殺之,過於殘忍,爲之不仁。”單支質道:“既不殺害,又不助力,羈留寨中,切恐無益。”廖氏道:“明日特設一宴相款,辭以本寨力薄,不能久留大駕,願贈金帛爲盤費,急往他處借兵報復。彼自然相別而去,決無淹留久滯之理。咱與你既不助逆黨召禍,又不失鄰邦情誼,身家可保,願公無疑。”單支質從計。

    次日,排下大宴請骨查臘。飲至半酣,捧出金銀,將夫人夜間所教託辭說了。骨查臘大笑道:“咱瞧汝這一窪之地,魚龍焉能奮迅?大丈夫自當赤手成業,豈仗汝錙銖之贈乎?”單支質再欲謙辭伸意,骨查臘不顧,撇下金銀,大踏步奔出寨門,奮然上馬,飛也似往西去了。單支質急與廖氏計議,廖氏道:“不妨。久聞這人傲慢無理,今見咱等不留,忿怒投往他國,求取救兵去了。咱們一面申報督爺知道,洞中揀選精壯軍士守護,預防不測便了。”單支質依言調遣不題。

    再說骨查臘忿怒上馬,徑往西北而進。一路上怏怏不樂,意欲撥轉馬頭,且回平茶洞中,殺了單支質這廝一家,佔據此洞,聚集人馬,再圖後舉。又想單單一身雖有三頭六臂,怎當那合寨併力相持,未必能保全勝,倘有差池,空送一命。左思右算,沉吟無計。頃刻間,已過了百餘里路,前面見一高山阻住,骨查臘緩轡上山,迤邐行了一程,早到山頂。忽見一隊番軍,簇擁着一員少年番將在那裏打圍。骨查臘不敢向前,閃於巖下躲避。那員番將早已瞧見了,指撥番軍衝下嶺來。兩下相見,俱各大笑,下馬敘禮。原來那員番將,乃西域撒馬兒罕國王哈雲撒密之子哈雲一喃也。這撒馬兒罕國地土廣闊,番丁富庶,恃勇好鬥,軍馬極多,每每結連附近各洞酋長,侵掠邊境,劫奪州縣錢糧。自漢初至唐朝數百餘年,受其騷擾,勝則進攻,敗則退守,歷來良將征討,朝伏暮叛,無計可施。此國地極肥腴,五穀易登,鬥米十錢,罕見饑饉。這骨查臘常發本洞銀兩珍異之物,親到彼國糴換糧米,因此兩下廝熟。哈雲一喃與骨查臘席地坐了,問:“長官向來到敝地買糧,車馬人從不知其數,今日爲何單騎到此?”骨查臘將前因後跡哭訴一遍。哈雲一喃令番將取出隨行酒食,喫了一回,問道:“長官今欲何往?”

    骨查臘順風倒舵的道:“咱家不揣進退,欲造上國,借兵復仇,天幸於此相會!”哈雲一喃道:“且請尊駕到敝國見了父王,再行商議則個。”骨查臘謝了,一同上馬下嶺,往撒馬兒罕國中來。哈雲一喃引入殿上,見禮已畢。哈雲撒密待以賓禮,請骨查臘向南席地坐下,問:“長官至此,買糧幾何?”骨查臘又把前事哭訴一遍,哈雲撒密低頭不語。哈雲一喃上前道:“骨長官全家被中國劉總督抄戮,雞犬不留。今單騎投奔父王,欲借軍馬到彼報仇,復還本寨,將所有玉帛、子女盡歸父王麾下。伏乞父王垂憐賜援,兒當摧鋒赴敵,以全鄰邦交誼。”哈雲撒密道:“久不瞧中國風景,也欲乘便往彼一觀。但不知從那一條路進兵爲便?”骨查臘道:“大王欲圖中原,必須先取龍門州堆積糧草,利於接應。然小寨乃必由之路,劉仁軌這廝決留大將據守,乞假精兵數千,咱先發徑取此要衝之地。所慮者,沙、乜、利三洞圍繞夾攻,一時難以勝之。乞大王撥勇將,率領大隊軍馬,扼定龍門界口,使彼不得救應。待咱復了原寨,聚集舊時將校,併力攻破三洞,除了後顧之患。次後進兵果州,擒了劉仁軌,已西各州,誰敢當鋒?那數千裏地方,穩屬大王麾下。”

    哈雲撒密大喜,調選番兵三萬、副將二十員,令骨查臘統領,爲前隊先鋒;哈雲一喃部領副將三十員、步兵一萬五千,爲中隊。哈雲撒密部領大將二員:一個是值殿都尉山五郎,生得身肥力勇,眼暴眉連,使一柄潑風刀,重七十餘斤,四遠無人敢當;又一個是麻演寺住持僧,姓紅名鳩尼,生得身長一丈,骨瘦面狹,渾身兩臂盤繞青筋,宛如蛇狀,兩眼灼灼有光,黑夜能分皁白,使一條渾鐵禪杖,重一百餘斤,從來上陣不曾遇一對手,部下隨從二百和尚,皆是猛悍善戰之僧。哈雲撒密特用厚禮聘來,正授二人爲徵南護駕左右龍虎大將軍,率領裨將五十餘員,番軍二萬爲後隊。三隊人馬陸續進發。

    且說骨查臘這一支軍馬殺奔蒙山洞來,利厥宣急聚大小將校準備迎敵。當下兩陣對圓,骨查臘單搦利厥宣交鋒,二將各舉兵器,驟馬相戰。不知孰勝孰輸,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崆峒嶺二賢敘舊  龍門府四將攻城

    詩曰:

    攀藤附葛入蘢蔥,詞組相投意興濃。

    戮力摧鋒期報效,人生何處不相逢。

    話說骨查臘求番王發軍,復取山寨,利厥宣出馬迎戰,二將鬥至百餘合,不分勝負,兩下回陣暫歇。次日平明,骨查臘擁兵搦戰,利厥宣又出馬打陣,互相殺傷,至晚各退。骨查臘暗想:“這小子武藝精熟,並沒一些滲漏,終日如此相持,怎能取勝?”當夜坐下帳中思計。忽見守宿洞丁傳稟:“有一壯士,口稱報機密大事,求見寨主。”骨查臘令喚入來,燈下看時,乃巴恍龍馬卒花百碌。骨查臘驚問道:“聞汝主降賊,不知的實。今汝夤夜至此,必有事故。”花百碌道:“巴都校奉長爺之命,把守飛仙關,與乜律新交戰數次,屢屢得勝。不料長爺敗績遠奔,滿寨家屬皆亡,巴都校進退無路,勉強詐降,以圖再舉。今幸長爺統兵復仇,都校願爲內應。明日長爺誘利厥宣出戰,都校從後夾攻,必斬其首,盡誅利黨,合兵再攻沙、乜、利三洞。得勝之後,求做一洞之長,乞立券信,以作後證。”

    骨查臘大喜道:“若得都校如此用心,斬得利厥宣首級,即讓他爲本洞酋長,與咱兄弟稱呼,爵位並秩。”說罷,割下衣襟一幅,親寫兩行大字道:“得利賊首級,即立公爲本洞酋長;一字不實,骨某死於亂刀之下。”付與花百碌密藏回洞。有詩爲證:

    潛歸舊主通消息,負卻清江活命恩。

    試鑑番奴多變態,方知納叛足傷身。

    且說利厥宣自收錄巴恍龍爲牙將已來,見他和顏悅色,事事投機,日加親信。從骨查臘兵臨洞口,巴恍龍語言錯亂,顏色變異,利厥宣心疑,差撥心腹洞兵晝夜巡察,以防內變。當夜四鼓時分,洞兵密報獲一奸細,解入寨中。利厥宣喚押至帳下,鞫問來歷。花百碌道:“咱因牧馬荒野,故此歸遲。偶遭擒捉,實非奸細。”利厥宣道:“汝是甚人部下馬伕?”花百碌道:“咱是已那巴那帳下牧馬。”利厥宣愈疑,喝軍校遍身搜檢,並無一物。又令馬上搜看,果於馬鞍下搜出衣襟一幅。

    利厥宣看罷大驚,抽出佩劍,把花百碌砍倒,急聚將校擒拿巴恍龍。此時巴恍龍預先知覺,率部下苗兵殺入寨來。利厥宣突出迎住,兩下大戰。骨查臘聽得關裏喊起,知有內變,忙令軍士點起火具,乘夜攻打洞口。軍校見內外喊聲大振,不知何處軍馬擁到,棄城亂竄。比及黎明,骨查臘已破關直進,利厥宣率心腹將士百餘人衝突出來。骨查臘驟馬擋住去路,巴恍龍從後追來,指點洞丁團團圍住,四面亂箭攢射。利厥宣大奮神威,與骨查臘鏖戰。部下將士看看折盡,利厥宣殺一條血路,單馬突圍而走。骨查臘不趕,且收兵入洞,尋覓親屬。巴恍龍料利厥宣雖勇,只得一人一騎,不趁此時擒住,日後必索報仇。

    帶了本部苗丁,從後緊緊追來。利厥宣聽得後面喊聲漸近,急兜轉馬頭看時,只見巴恍龍飛騎趕到。利厥宣大罵道:“負義匹夫,恩將仇報。若不殺汝,非丈夫也!”巴恍龍厲聲道:“咱特來擒……”答話未畢,早被一箭射中面頰,跌於馬下。衆苗丁一齊救起,迴轉洞中去了。利厥宣暗忖:“這廝中箭,多死少生,欲待擒拿,衆寡不敵。倘再有追兵繼至,如之奈何?”

    驀然想起有一條山路,險峻難行,三晝夜方抵本寨。

    若從大道上直行,一晝夜可到。雖爲近便,所慮骨賊之馬十分神速,被他追上,實爲利害。正是事急智生,利厥宣回馬,急急忙忙取路往禁山來。馬不停蹄,走了十餘里路程,一望時,前去都是高崖峭壁,中間乃一線山弄,崎嶇石磴,聳峙巍峯,只可步行,馬不能上。利厥宣撇了戰馬、長矛,卸下盔甲,只帶一口短劍,緊縛起隨身衣服,一步步捱上嶺去。立於山頂,四下瞻顧,但見四野空闊,碧天如洗,惟有獸蹄鳥跡,並無屋舍人煙。利厥宣嘆息道:“咱雖土生於此間,聞有這路徑可通山寨,實未嘗見此風景,十分幽寂可怖,膽怯之徒,豈不嚇死?”

    正徘徊四望間,只見西北上一簇人馬,如雲飛風捲一般,徑往南首去了。佇目細看,那馬上將官正是骨查臘,後面一簇軍士都是彪形虎體大漢。利厥宣頓足道:“早是算計定了,不然,必墮賊人之手。”當下不敢逗留,放開腳步,徑往南走。一路上攀藤附葛,行至三晝夜,纔到清江洞中。利厥宣對父親備言前事,利把答道:“咱聞骨查臘引番王哈雲撒密前來,已差人各洞檄知,共發精兵,出關拒敵。誰想番王大隊軍馬佔住總要界口,隔截彼此來路,咱等三寨只可自守,焉能衝險出戰?又聞報說,骨賊來攻蒙山洞。咱想汝有主見,況山洞峻厄難犯,不期汝狼狽而逃。”利厥宣道:“若非巴恍龍這賊內變,骨查臘何能取勝?此是兒失了主意,收錄巴恍龍,誤卻大事,實爲可惜。還有一件,哈雲撒密據險扼咱出路,正要直犯中原,總督劉爺不宜出戰,但堅壁固守,待其糧儘自退,四面合兵追襲,實爲上策。倘劉爺出兵搦殺,難保必勝也。”利把答道:“劉爺仁勇俱備,素諳兵機,敵此番囚,有何難勝?”利厥宣道:“番王哈雲撒密父子,井底之蛙,何足介意?但部下有兩員大將,都尉山五郎、番僧紅鳩尼,膂力絕倫,武藝精熟,皆稱萬人之敵。又兼骨查臘詭謀難測,劉督爺若與之戰,切恐不利而有失。”利把答道:“彼此相隔,消息難通。倘劉爺果有差跌,如何解救?”利厥宣道:“待兒親見劉爺,勸其嬰城固守,待彼日久懈弛,然後出奇兵擊之。父親暗約沙、乜二寨主,整軍俟候。番王、骨查臘等軍馬一退時,併力追逐,必能取勝。”

    利把答道:“此計甚好。但如今番王軍馬守住龍門界口,圍得鐵桶一般,汝雖有兩翼,亦難飛過!”利厥宣道:“兒自有私路可通,只慮路途轉折,五、七日可達果州,惟恐緩不濟急。

    利把答道:“既然有路可通,汝當速行莫滯。”利厥宣帶了乾糧,暗藏兵器,離洞取路,徑出鳳凰山來。

    行了兩晝夜,早到崆峒山頂。此時日色初升,暫坐於石磴上歇力。只見一漢子,頭戴一頂卷檐氈笠,身穿一領直袖狹領皁布敝衣,腰間繫一條青白間道井字手巾,腳穿一雙細熟八耳麻鞋,背上馱着一個包裹,左手斜持雨傘,右手倒提着一條竹葉長槍,走上嶺來。利厥宣想道:“這廝決是個剪徑的!”拔出腰間寶刀,厲聲喝道:“來者莫非是個歹人?深山僻徑,在此作甚勾當?”那漢子應聲道:“咱從西番經營來的,你是甚麼毛賊,在此攔截客商。”利厥宣大笑道:“咱倒是個毛賊哩!

    汝既是西番來的,甚的姓名,作何生理?”那漢子道:“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涿州珠寶商人關赤丁便是。汝是何人,可通名姓。”利厥宣道:“且慢着。你既貨販寶貝,可曾見一匹墨頂的駿馬麼?”關赤丁道:“那馬乃咱貨與蒙山洞骨長官者,汝何以問及?”利厥宣笑道:“骨查臘這賊若非公之良馬,險些兒命喪咱手。”關赤丁道:“恁既與骨長官廝殺,必是英雄好漢。今幸路歧相遇,請教姓名,以便投謁。”利厥宣道:“咱是清江洞寨主利某之子利厥宣也。”關赤丁想起道:“昔年曾到貴寨收賣螺鈿、琥珀,似與公子一面。那時公子尚垂鬢哩,屈指已經十載,長成的似金剛樣一條身軀,教咱沒認的。

    貴人車馬如簇,爲何獨自一人,行此險僻地面?”利厥宣令關赤丁於石磴上坐了,將劉總督發下檄文,令三洞征討骨查臘,以致沙或迷陣亡,及後骨查臘大敗,渡溪逃脫,剿滅骨賊合族親屬,收降巴恍龍,說及得馬一事,併骨查臘引誘番王分路入寇,巴恍龍內應,奪還原洞,目今番軍屯紮龍門界口,要攻果州,因慮劉總督有失,故從僻徑密往督爺處籌劃,以退敵兵,從頭至尾,說了一番。關赤丁道:“小人正往哈密國收買梧桐律香棗,行至畏兀兒河中舟覆,只留下一條性命、隨身行李。

    路聞番王哈雲撒密作反,不敢前進,只得抄路過此南還,誰想天遇公子。向聞貴寨等與骨查臘素相親睦,何以成仇,自相攻擊?”利厥宣道:“咱們三蠱饕餮朝廷財物,公久出入西番,豈不知道?如今新任督爺劉公光明正大,諸邪皆不能犯,乃當今之聖人也,誰不欽敬?況待咱等以國士之禮。適遇番囚圍逼,咱等若不赴援,何以爲大丈夫也!”關赤丁道:“那督節莫非是建州廉訪使升擢來的麼?”利厥宣道:“然也。”關赤丁失驚道:“原來恩爺在此,刻期可見金面矣!”利厥宣道:“公與劉爺莫非是甚親故?”關赤丁道:“雖非親故,實感大恩。”

    把日前賽會被陷,劉爺釋放情由,也詳細告訴一遍。利厥宣笑道:“仁人到處施恩,實爲罕有。”關赤丁道:“公子今往果州赴援,咱雖無能,願隨同去。況統制喻鐸系某舊交,或有用某之處,死當效力。”利厥宣大喜,取出乾糧,二人飽餐,一同徑下嶺,往南奔路。有詩爲證:

    驅馳險阻類飄蓬,偶遇英雄話舊蹤。

    俠氣願酬銜結報,會看威鳳出雕籠。

    話分兩頭。再說骨查臘復了蒙山洞,尋覓親族家下,被利厥宣殺戮已盡,心下又恨又苦,正放聲慟哭之間,忽報巴恍龍被箭射傷,衆人力救回塞。骨查臘收淚看時,巴恍龍兩手擎拳,雙眸緊閉,眼見得那話兒了。骨查臘忿怒,即跨上神駒,帶領一隊兇勇番軍,急急望南追趕。骨查臘性急如火,恨不得抓住利厥宣,碎剁其屍。緊扯繮繩,連加鞭策,那馬放開四隻蹄子,宛似騰雲駕霧,頃刻間行過了百餘里之路。這番軍怎隨得上,四下裏亂趕一番,只在路口伺候主將回馬,彼此詢問,並不見利厥宣蹤影。骨查臘懊恨無及,又見天色將晚,只得收軍回洞。

    次早,親往龍門界口見哈雲撒密,備言前事。哈雲撒密道:“這一人雖被逃脫,諒他幹得甚事!且攻破龍門,再圖進取。”當下分撥人馬,骨查臘、山五郎、紅鳩尼、哈雲一喃四將,各擁番軍一萬,分打四門。哈雲撒密部領馬步軍兵一萬爲後應,屯住要衝險地,以防三洞出兵衝突。此時骨查臘攻打南門,哈雲一喃攻打北門,山五郎攻打西門,紅鳩尼攻打東門。四門番軍擂鼓吶喊,併力攻城。本州島刺史卞虹預有準備,分撥將校領軍分頭守把,親自上城,周圍巡督。只見城下四面八方都是番兵,不知多少,四員大將催併攻城甚急。卞虹籌度,城內兵少,難以久持,急出申文,飛報總督府來。劉仁軌見了,急喚正統制胡俠、副統制喻鐸等商議。喻鐸道:“卞刺史素有謀略,諒能守禦。若言兵少,只須遣一大將,發兵數千,助彼協守,待番虜糧盡,自然退去。那時乘勢擊之,無有不勝。”胡俠道:“不然。龍門是果州屏障,若使有失,則西川數十座城池盡爲賊有,豈不罪歸督府?今日之計,督爺速點大隊軍馬,親去監助,或戰或守,審機而進,庶無失誤。”劉仁軌道:“汝言與吾暗合。但本鎮亦是緊要去處,倚大方山爲出入之路,倘被賊人抄路佔據,我等進退兩難,深爲利害!”胡俠道:“督爺必須親往龍門救護,大方山亦要留下重兵鎮守,便於接應首尾,不致疏虞。”劉仁軌依計,一面寫下求救表章,差人星夜奏聞朝廷,留喻鐸部兵一萬,本州島守衛胡俠部兵五千,於大方山下豎造木柵,柵內暗藏弓弩炮石,以備堅守。劉仁軌自帶馬步軍兵一萬五千,裨將數十員,徑往龍門州來。卞刺史出郭迎接入城,將軍馬分調各門守護。城外骨查臘等四大將晝夜攻打不息,城裏隨機應變,防守甚密。一連半月,不能取勝,反傷了無數番軍。

    番王哈雲撒密不勝焦躁,召骨查臘帳中計議。骨查臘道:“龍門州城池堅固,近日軍馬更多,必是劉總督親在城中監視,難以攻進。”哈雲撒密道:“向日公勸咱統軍到此,言一鼓可以破之。今延捱日久,未建寸功,數萬人馬支費浩大,倘糧草不敷,何以解之?”骨查臘道:“郎主莫忙,咱有一計,足以建功。今城內堅守不出,是以逸待勞,疲老咱師,然後廝戰。咱想大方山乃果州咽喉之地,提數千軍士,從間道抄出,佔得此山,絕彼糧草,城內不戰自亂,併力攻之,自然易破。”哈雲撒密道:“那岡子既是果州要路,豈無重兵把守?公再不勝,如之奈何?”骨查臘道:“劉總督乃書生耳,豈知兵機玄奧?咱今此去,管取成功。”哈雲撒密撥番軍二萬與骨查臘,往大方山來。一路幾處關隘,雖有軍士把守,俱被番軍殺散,直抵大方山下紮寨。胡俠見了,暗想:“總督爺預先料定這一着,今日果有番軍到此,實爲神算。”即號令軍士,謹守寨柵,徑不出戰。骨查臘終日率軍攻打,奈柵內是一帶岡子,官軍憑高瞰下,矢石較易放出,並不虛發,因此番軍誰敢向前?骨查臘只得退回寨中納悶。有一番將名容三劫,見骨查臘愁悶不樂,入帳道:“長官心事,小將盡知。要破大方岡子,有甚難處?”

    骨查臘欣然求計。不知容三劫獻出什麼奇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愛良馬番將獻謀  掛數珠猢猻唸佛

    詩曰:

    獼猴警覺性通靈,項掛瓊珠類誦經。

    兀坐高枝人不解,烏巢端的有神僧。

    話說骨查臘攻打大方山,被胡俠屯兵於岡頂,不能前進,彷徨無計。忽有番將容三劫進帳獻計,骨查臘延之上座,虛心求懇。容三劫道:“長官欲取這岡子,不窺地利,朝夕價只恁地攻擊,何以能破?小將昨日殺傍西北柵邊,細瞧地勢,破之極易。”骨查臘又問道:“將軍爲甚見的易破?”容三劫道:“長官若有重賞,此山立刻可得。”骨查臘道:“如將軍佔得這岡子時,便要咱剖心剜膽相報,亦所不辭!”容三劫笑道:“不必恁地重禮,只求長官所乘之馬足矣!”骨查臘慨然道:“果得進柵,即以此馬相贈。”容三劫附耳道:“如此而行,旦夕可以破之。”骨查臘踊躍道:“好計!好計!咱一時見不及此。乘黑夜中,正好行事!”令容三劫暗傳號令:黃昏飽食、束裝,打點火具,二鼓盡,齊赴東南柵上攻擊,遲延退後者斬。

    番軍得令,各各整頓不題。

    且說胡俠當夜正在寨中飲酒,至更深時分,忽聽得喊聲大起,急披掛綽槍上馬,親到柵前催督衆軍守護。只見火光之中,骨查臘一馬當先,指點軍馬攻柵。胡俠心疑此賊黑夜突來攻擊,必有詭計。一面令軍士施放炮石,自帶馬立於高岡之山窺覘,兩下喊聲振動山嶽。喧鬨將及夜半,胡俠猛見西北上燈光隱隱,急聚馬奔來看時,一帶柵門傾倒,爲首一將引着百餘個番漢已自殺入柵裏。胡俠大喝道:“番奴慢來,吾已候汝多時!”那大將不應,提起大桿刀劈面砍來,胡俠挺槍架住。二將就於岡下大殺。那官、番二軍,互相抵敵,番將和胡俠奮力大戰。正殺到緊切之際,忽聽一聲響亮,那岡子崩下來,把二員大將並兩下軍士大半壓於土內。原來那西北上山岡,因要豎立木柵,在空缺處一時運土堆就,連絡如城牆一般,以便防守。不期被容三劫看破,特獻此計,令骨查臘擁軍馬連夜東南攻柵,誘胡俠撤兵相抵,自卻領精壯番士暗暗掘開鬆土,排柵而入。胡俠頗有智略,親自接戰,奈何天命已盡,二將一齊死於岡下。後人看此,作詩嗟嘆雲:暗窺地利搗堅城,二虎相恃戈戟森。

    豪骨並埋荒土內,事從天定豈由人?再說番軍逃轉柵外,飛報與骨查臘知道。骨查臘大喜,放心攻打。令急運柴薪,亂撒柵下,放起火來,一時間烈焰張天。柵內軍士見主將已死,心下慌亂,各各棄柵潰散,被骨查臘一擁入柵,據住岡子,殺散餘兵,盡獲糧草器械,乘夜修造木柵,阻住果州出入之路。

    差番將牙的鸞往哈雲撒密處報捷,準備雲梯飛樓,兩下夾攻龍門州,期日進兵。巡哨官兵飛馬報入果州,副統制喻鐸聞此消息,驚惶無措,急上城四門巡察,行至北門,忽見城下二壯士厲聲求謁,喻鐸細看,乃是番客關赤丁也,急令開門放入。

    相見畢,喻鐸道:“我這裏兵戈擾攘,被洞賊骨查臘引番兵圍困龍門城,又將大方山奪去,前後受敵,兄與這位壯士從何處飛來,好險,好險!”關赤丁道:“此一位將軍,乃清江洞利長官公子,特爲總督而來。”即把前後相殺事蹟說了。喻鐸延利厥宣、關赤丁下城,客館中坐定。利厥宣道:“咱一路打探而來,已知備細。可惜督爺去了,貴治有幾多軍士糧草,可彀支給麼?”喻鐸道:“此城四圍堅固,馬步軍兵不下萬人。但一應糧草,俱系大方山搬運。目今督爺處糧食,多則可支一月,少則不過二旬。倘圍困日久,我這裏又不能接應,民心一變,滿州生靈盡爲虜有,督爺將士焉能保全?”利厥宣道:“事已極矣!明日出城,願決一死戰,以救督爺!”喻鐸道:“不如暫守,再圖良策。”關赤丁道:“公若遲延不出,倘劉爺有失,咱等何害?但公等亦難免坐視不救之罪耳!”力勸出戰。喻鐸道:“我亦知出戰的爲是,但精銳軍士皆被劉爺與胡統制帶去,只留下僅萬老弱之卒守城。驅此輩與戰,何異犬羊搏虎,萬不一勝,城池難保,故此遲疑不決!”利厥宣道:“公言良是。但坐守不戰,劉爺受困,何時脫此重圍也?”

    三人躊躇不決之間,聞得軍聲喧鬨,金鼓亂鳴,飛報番軍攻城。喻鐸同二人急上城樓,只見骨查臘立馬城下,指揮四顧,旁若無人。利厥宣大怒,彎弓搭箭,站出窗檻,大喝道:“骨賊看箭!”骨查臘急抬頭看時,箭已飛到,伸出右手,輕輕接住。城上城下,軍校齊聲喝采。不期利厥宣手段神捷,趁着這喝采鬧熱中,又一箭射下,骨查臘復聽得弓弦響,正舉起左手來挌,急忙裏接應不迭,颼地一箭,射中小指,折爲兩截。骨查臘大驚,負疼退走。衆番軍駭愕,撤回散去。利厥宣就欲乘勢出城追趕,被喻鐸幾番擋住。當夜,利厥宣悄悄對關赤丁商議道:“喻統制懦怯之徒,不足與論大事。若再遲緩,劉爺糧絕,決然拒守不定。咱與公只索辭去,隨路州縣求取救兵,速來赴援,庶幾重圍可解!”關赤丁道:“咱意也欲如此。若與喻統制說知,必被纏定,反成耽擱。不如暗地去了爲便。”二人計議定了。

    次早五更,即離了客帳,闖出東門,往朗靜縣來。一帶都是山路,崎嶇難走,行不上百里路程,起赤天色將暮。關赤丁指着南首道:“前面是一官驛,可以寄宿一宵,明早行罷。”

    二人徑投驛館中來。只見驛前空地上,數百人打攢攢圍定一株大松樹,仰面看着,指手畫腳,在那裏笑說。二人急奔上前看覷,卻原來是一個大猢猻,足有五尺多長,竟似一條漢子,坐在樹頂,胸前掛着一串羊脂玉數珠,兩手捧着一雙金釧,撫弄玩耍。二人看了,卻也好笑,問旁人道:“這猴子弄的物件,從何處得來?”一人答道:“這怪物是驛後山上積年老猴,向來成精作祟,不拘晝夜,闖到人家,開箱剜籠,拿了衣飾銀兩,是處作耍。近村方圓數十里地面,被他無端蒿惱,兀的氣死人也!”利厥宣道:“這不過是一猴子,有何難處?喚獵戶弓網捕捉,片時即可除害。”那人道:“若獵戶能擒捉時,怎到今日?這猴子靈性異常,善於跳躍,刀箭尚難近身,何怕張羅布網,比如人若還逐,惱犯了他,黑夜之際,率領千百餘大小猢猻,掀瓦拆屋,攪得你無處藏身。因此兀誰敢去撩撥惹禍。今日午後,總督劉爺家眷到驛中打中火,不知這猴子怎地盜了夫人數珠金釧,在此身上作耍。夫人吩咐合驛人役並百姓等圍繞定了,待什麼小相公來拿他,衆人只得在此攢守。”利厥宣笑道:“看他這一副齜牙裂嘴鳥腔,也掛一串香珠,惡口唸佛。那兩條毛臂野獸骨頭,也帶着金釧,學人做作。不要忙,且教他受用咱這一支好箭。”說罷,抽矢彎弓,劈面一箭射去。那猴子孫兒俱已瞧見這一箭,好利害,將支箭滴溜溜踢落塵埃。

    利厥宣又射一箭,那猴子提起金釧,接定箭桿,只聽得“豁刺”地一聲響,那支箭從利厥宣頂門上擲將下來。利厥宣急躲閃時,箭已從耳根邊擦下,插入地中數寸,利厥宣喫那一驚不小。衆人看了,齊聲發喊,看的人愈加多了。

    忽聽鸞鈴響處,三騎馬飛擁而至,爲首馬上一人,長髯蒼白,大眼偉軀,頭戴紫絨扎巾,身穿玄色緞服。中間馬上一人青年秀麗,細眼微須,頭戴青紗巾幘,身穿細綾柳綠道袍。末後馬上一人,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披髮垂肩,容顏標緻,頭戴一頂嵌寶紫金冠,身穿一領繡補紅錦道袍,隨身卻掛着一副弓箭,從隨着十餘個軍劍奔至松樹之前,那長髯的仰面笑道:“原來如此,何必恁樣喧鬨?一箭足以斃之。”扯滿弓弦,連放二矢,那箭卻也不善,緊緊對猴兒頭顱上射去,都被搶住。長髯的垂首失色,側首轉過。馬上那一位披髮郎君笑道:“伯父神臂,也被此畜閃避。待小侄試發一矢,以博羣笑。”霍地跳下馬來,扯出寶雕弓,將弓弦扯滿,“疙”連響數聲。那猴子又道是箭來,睜開火眼,不轉睛的看着。下面這郎君把弓虛空擲起,猴子正欲舉臂來搶,不提防郎君袖中暗放一弩箭,射中鼻樑,“淅刺”地一聲響,猴子從樹頂上倒撞下來。衆人吶喊看時,頭顱跌得粉碎,那支弩箭兀自插在山根骨上,深入寸餘,衆人無不喝采。

    原來那長髯的就是瞿天民結義兄弟秋僑,那青年的就是秋僑之婿耿憲,那神箭郎君就是劉總督義弟瞿琰。秋僑翁婿二人同到瞿家弔奠,因龍氏與瞿琰要赴果州任所,瞿瑴弟兄慮路途遙遠,求秋僑、耿憲護送同行。當下那積年作怪老猴精被瞿廷柏一弩射死,取了數珠金釧,將猴子提起,掛於樹上。利厥宣向前躬身施禮道:“小相公善射,雖后羿、由基,不過如此。然擲弓之時,衆人仰視,不知矢從何發,斃孽猴於頃刻,若非神術,焉能致此?”瞿琰道:“適聞報老猴逞妖作耗,決系精魅。況猿性類人,通臂便捷,若以平常箭法射之,必能閃避,故先以空弦疑其心,次後擲弓眩其目,猝發袖弩使彼應接不迭,方死吾手。此乃一時鄙見,有何神術乎?”利厥宣拜於地下道:“郎君弓矢絕倫,識見迥異,天幸至此,總督劉爺之福也。”秋僑等下馬扶起道:“兄是何人?請起!劉爺箇中必有委曲。”利厥宣道:“且請到驛亭內稟知詳細。”

    一行人都入館驛廳上來,揖罷坐定,利厥宣通了姓名,即對衆備言劉仁軌前後被圍之事。瞿琰忙請龍氏出廳相見。利厥宣、關赤丁拜畢,又把前事稟說一番。龍氏頓足叫苦。秋僑道:“夫人且莫驚惶,有傷玉體。適聞利長官說,番王與骨賤用計將劉爺困於龍門城內,前後夾攻。細度地勢,骨賊反陷於我之阱內。明日出城,併力截殺,擒此奸奴,番寇不戰自退矣。”利厥宣道:“咱也想速戰爲上策,幾次被喻統制阻撓住了,無奈潛逃,往鄰近州縣求取救兵,誰想遇督爺夫人闔宅到此。咱每每度量,要擒骨賊,也不爲難。可憎他有那一匹墨頂神馬,日行千里,縱使勝捷,只慮這賊脫逃,難以擒獲耳。”關赤丁道:“將軍等放心前去廝殺,骨查臘果若戰敗乘馬逃竄時,咱自有妙法擋住,任將軍等擒拿便了。”瞿琰道:“聽君之聲,似乎曾相會來。倉卒失忘,一時難省。”關赤丁道:“小人姓關名赤丁,涿州人氏。上年到建州東嶽廟前賽會,被印星這廝強奪玉蟹,誣咱爲盜,幸逢廉訪劉爺辨冤釋放。今從西番回南,路逢利長官,說及劉爺被圍,捨命前往求取鄰兵救援,偶值相公家眷臨此,乃不期而會。劉爺不日可出重圍。轉思當日印星中矢,莫非自是小相公袖弩麼?”瞿琰道:“非我孰能射之?”

    大家撫掌歡笑,同在驛中宿了一夜。次早,取驛馬二匹,利厥宣、關赤丁騎了,一齊到果州鎮來。副統制喻鐸預差人迎候,親自出郭接請入城,參拜夫人已畢,龍氏立刻就要起兵,喻鐸怎敢違命?唯唯聽令。利厥宣令秋僑、關赤丁帶領二千軍士,抄路出南岷嶺埋伏,阻截骨查臘歸路,秋僑等先自去了。第三日,利厥宣、喻鐸盡率本鎮軍馬,出城搦戰,單留瞿琰守城。

    此時骨查臘正帶一隊番軍攻打西門,只見城門開處,利厥宣當先出馬,與骨查臘交鋒。二將鬥至二十餘合,利厥宣馬忽前失,翻身跌於地下,骨查臘舉槍便刺。利厥宣平地驟起,早已閃在半旁。骨查臘又復戳來,利厥宣棄槍,從馬腹下鑽過,衆番軍圍逼攏來。恰值副統制喻鐸馬到,舉兩口利劍,抵住骨查臘廝殺,利厥宣脫身回陣,換了戰馬,復翻身殺入陣來。三匹馬盤旋交戰,骨查臘雖勇,怎當得二將夾攻?不數合之中,力怯敗陣而走。利厥宣、喻鐸雙馬並追,趕了一程,只見骨查臘轉過山坡,寂然不見。

    利厥宣撥回馬頭,催併將士衝殺轉來。衆番軍見主將已走,無心戀戰,突圍亂竄。官軍併力掩擊,一面搶奪馬匹器械,從後迤邐追逐。這骨查臘縱馬上坡,回首看時,不見利厥宣趕來,停馬于山峯之上,伺察動靜。遠遠見番軍大敗,急撥馬抄轉,奔回原路,尋覓救應。剛剛走出南岷山下,猛聽得一聲炮響,山凹裏無數軍兵擁出,一員蒼髯老將躍馬挺戟,攔住去路,大叫道:“骨賊慢來,吾已候汝許久,及早納降,姑饒一死!”骨查臘不答,手舉長槍,衝殺前來。那老將秋僑挺戟截住,交手數合,被秋僑一戟刺中頭盔,骨查臘棄盔落荒便走。秋僑不捨,奮勇來追。骨查臘駕馬如飛,秋僑怎能趕上?骨查臘走了一程,心下暗喜脫離險地,料無人追,轉出金泉山下,忽見百餘個大漢,簇着一人,一字兒橫截路口。那人手持木匣,緊緊攔阻不放。骨查臘看了,不解其意。正待策馬衝去,猛聽得一聲唿哨,那人急開匣蓋。不知匣裏是什麼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黃鼠數枚神馬伏  奇童三矢異僧亡

    詩曰:

    傑然一騎若飛騰,絕影穿雲德並稱。

    嘖嘖小鼷初奮迅,堂堂大將即成擒。

    虜酋激怒親衝突,悍禿邀鋒蕩戰塵。

    神弩漫施成偉績,羽書獻捷達宸京。

    話說骨查臘敗陣逃竄,又被秋僑刺了一戟,棄盔而奔,行至金泉山腳之下,被一漢手持木匣阻定去路,雙手揭開匣蓋,匣裏突地跳出一串黃鼠來,滿地打滾。骨查臘那馬見了,驀地裏打了一個寒噤,渾身黑毛根根豎起,把四隻蹄子一堆兒蹲倒,伏地不動。骨查臘心慌,揮鞭亂打,那馬緊緊閉着兩眼,莫想他移得一步。那漢子就是關赤丁,喝叫軍漢一齊攢殺上來。骨查臘下馬抵敵,一連砍翻十餘個官軍。關赤丁臂傷一刀,死不肯退。骨查臘怒目嚼齒,橫衝直撞,拼命殺出。衆官軍漸漸遮攔不定,恰好秋僑從後趕來,大叫道:“莫放走了骨賊!”骨查臘轉身步戰,未及一合,被秋僑一戟刺中左膊,棄槍便走。

    衆官軍圍住捉了。關赤丁大喜,一霎時血衝上來,暈倒在地。

    秋僑忙下馬攙扶,敷上金創藥,扎縛定了。關赤丁漸漸甦醒,喚人急放去黃鼠,那墨頂戰馬突然躍起,長嘶馳騁不已。秋僑飛身跨上,先自入城報捷去了。關赤丁一行人馬監轄骨查臘,取路回果州來。利厥宣、喻鐸等軍馬半路接着,不勝快樂。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夫人龍氏令將骨查臘加上刑具,發入大獄監禁,待擒番王部落,一併解京。就於官廳設宴,瞿琰主席,陪秋僑、利厥宣、關赤丁、喻鐸飲酒慶賀;以下大小將士、軍校,盡行犒賞。秋僑等飲酒之間,細問:“此馬見了黃鼠驚伏不動何也?”關赤丁道:“這馬名墨頂,出於西番哈烈國中,神捷善行,路遇虎豹則相鬥,逢蛇虺必踐齧,渡水登山,如行平地。但所畏者,惟黃鼠耳。”秋僑道:“看這黃鼠,尖嘴薄舌、鬼勢賊形之物,有甚技能,馬反畏之?”關赤丁道:“西番黃鼠與中國不同。那鼠扁頭搭耳,細齒長脣,吐舌如蛇,飛行似箭,穴於沙土之中,遍處皆有。黑夜間鑽入馬耳內,撲食其蝨,直鑽耳根深底,其蝨不盡不止,故馬屢被鼠傷,血肉淋漓,數日不喫水草,傷重死者有之。凡牧馬番奴,白晝尋睡,夜則坐守。特覓咱這裏黃鼠駭之,畜生果驚伏不動。

    北方俗諺雲:君子弱白丁,良馬畏黃鼠。咱收買馬時,番人說知其故。若非此法鉗制,必被骨查臘走脫矣!”秋僑道:“凡天下至兇之物,必有制伏者。聆君之言,足廣識見。”瞿琰離席勸酒,大吹大擂,喫得酩酊大醉,各自歸帳安息。

    次日,秋僑、瞿琰、利厥宣同往龍門州來,令喻鐸守護城池。關赤丁金創疼痛,不能行動,留於州衙調治不題。

    再說劉總督被番王哈雲撒密、洞賊骨查臘前後圍定,水泄不通,城內糧食不敷,和卞刺史計議,逐日散與衆軍士食用,權懇縉紳大戶借辦支給。欲待求取救兵,又聞胡統制敗歿,骨查臘截住來路,無計可通,終日設策佈置,安慰將士等用心守護,卞刺史晝夜上城監督。哈雲撒密令番軍布起十數部雲梯,飛擁傍城。卞刺史用火箭、火炮、火銃擊放燒燬雲梯,番軍才退。哈雲撒密又開掘地洞,穿城而進。卞刺史將銅錫熔化成汁,從城上澆下,番軍焦頭爛額,傷者甚衆。哈雲撒密大怒,急造飛樓數十間。其樓高四丈五尺,方圍一丈八尺,上中下分爲三層,上層爲一將鎮守,中層撥精勇番軍五十名,下層用鐵裹車輪八個,選力大善走番軍八人推御,樓前用生牛皮帳遮蔽,以避箭矢。每人皆持長槍利戟俟候,待下層運動鐵輪,飛奔近城,可一擁殺入。卞刺史早已見了,一夜之間製造石炮待之。其石炮用木爲架,插於城上土中,架中直豎大竹一條,竹梢掛一大籃,內貯大小亂石數百斤,將竹梢墜倒,每一炮選勇士二十人守之,吩咐依法施展。

    次日平明,番軍陣內一聲號起,數十座飛樓一擁而來。官軍急發石炮擊之,飛樓中炮,盡被打碎,番陣軍將大半跌死於樓下。哈雲撒密撤圍退去,城裏寧靜數日。

    看看糧盡,劉總督、卞刺史盡夜經營,奈何計窮力竭,只待城破,一死報國。當下又聞喊聲喧振,探馬報喻統制出軍,與骨查臘大戰。劉仁軌便欲統軍助陣,卞刺史道:“骨賊這廝奸狡多謀,倘虛張聲勢,誘我出城,猝然掩至,飢餓之士,何以當之?不如堅守,再探實信,助戰未遲。”劉仁軌依允,按兵不動。次後喊聲漸息,劉仁軌方纔放心。終日坐於城樓之上,伺察動靜,遠遠見一披髮郎君,身騎黑馬,似雲飛電掣而來,頃刻已臨門下,細視之,乃義弟瞿琰也。忙令開城,放入相見。

    瞿琰對兄獻捷,劉仁軌道:“果州到此較遠,賢弟何能速至?”

    瞿琰道:“小弟所乘之馬,即骨查臘千里神駒墨頂也,故片時得見哥哥。秋伯父等傍晚會晤。”劉仁軌大喜,接卞刺史相見,忙備下筵席等候。直至初更將盡,秋僑等一行人方到。劉仁軌延入公廳,禮畢坐定,各敘寒溫間闊之情。

    劉仁軌遜座,一一把盞相勸。利厥宣道:“賴督爺虎威,殲滅骨賊。番軍敗去報知,哈雲撒密必激怒速戰。聞他部下有兩員大將:山五郎、紅鳩尼,猛勇難敵。若設計除此二人,哈雲撒密父子之首可立獻於麾下。”秋僑道:“老夫髯鬢雖蒼,幸膂力不減於昔日,衝鋒決戰,猶可當先。”卞刺史道:“那兩員番將,只可智取,不能力敵,必須預定埋伏,佯敗誘之,庶幾可擒。”劉仁軌道:“雖聞其勇,未經面戰。明日大小將士齊出,試探一陣,再行調度。”利厥宣道:“督爺所言甚明,只索打點出戰。”合衆計議已定,不題。

    且說番王哈雲撒密聞報骨洞主被擒,番軍敗歿,急喚哈雲一喃、山五郎、紅鳩尼等商議攻城。紅鳩尼願充前鋒,山五郎爲副,哈雲一喃合後,部領全隊番軍卷地而來。劉仁軌撥利厥宣、秋僑合城將校,開四門接戰。兩軍相遇,各各布成陣勢。

    劉仁軌親自立於門旗下左首,卞刺史右首,瞿廷柏、利厥宣、秋僑等一班戰將俱勒馬於兩脅之下候戰。只見對面皁旗迎風飄豋,鼓聲振處,兩員番將躍馬而出。劉仁軌舉目看時:衝鋒番將,彪形卻似金剛;突陣黎,幻體宛如羅漢。一個圓睜怪眼,光頭盤繞青筋;一個倒豎虎鬚,滿面生成殺氣。

    潑風刀光芒耀日,渾鐵杖舉動生風。一個穿赤焰大袖褊衫,一個着綠錦扣身戰襖。橐內皆懸電影,韜間俱掛雕弓。

    劉仁軌看了,心甚駭異。那番僧紅鳩尼圓睜兩眼,洞洞訥訥,不知口內講些什麼,手挺鐵杖,直衝過陣來。劉仁軌急回頭看覷,秋僑早已一騎馬殺出,交手三合,秋僑抵敵不住,撥馬回陣。紅鳩尼趕來,利厥宣驟馬攔定,挺槍便刺。紅鳩尼舉杖劈面打來,只一合,利厥宣撐架不定,轉身落荒而走。紅鳩尼舉鐵杖從後直搠將來,把戰馬後腿上一點,那馬側身便倒。

    利厥宣急跳在半旁,紅鳩尼又舉杖攔頭劈下,利厥宣閃過,倒退了幾步,那禪杖擊着一塊大石,迸起一道火光,已爲粉碎。

    紅鳩尼急提杖回馬趕時,利厥宣已走遠數十步了。紅鳩尼暗忖:“捉這裨將,成甚功績?不如砍了主將,大事已定!”忙招引副將山五郎,率領大隊番軍徑突入中軍來。衆牙將拼命抵住,秋僑單救劉仁軌逃命。後面番軍趕入,把官軍衝作兩處。秋僑、劉仁軌上南,卞刺史、瞿琰落北。番僧紅鳩尼正追入官軍陣內,忽見一垂髮美貌童子和一官長往北去了,不覺心頭火發,想:“別樣功勞,總爲小可,若擒住這披髮郎君,回帳中去快樂,煞勝似郎主分茅裂土。”當下倒提鐵杖,單馬望北急追。瞿琰馬快,先去了數箭之路,把卞刺史遺落後邊。紅鳩尼一心要拿披髮俊俏之人,撇下卞刺史,一徑裏望前緊趕。瞿琰回覷番僧來得較近,把馬一拍,倒兜將轉來。紅鳩尼見了,滿心歡喜,斜倚着禪杖,伸開尺餘長兩掌鐵錐似十個指頭,正要驟馬來擒,耳根邊只聽得“括”地一聲響亮,左手心已中一箭。紅鳩尼一聲“啊呀”,急急拔箭時,右手背又着一箭。兩隻臂膊垂下,把雙腿將馬一夾,那馬掇轉身待走。瞿琰大喝道:“番奴慢走!”

    一弩箭放來,射中腦袋,紅鳩尼翻身落馬。有詩爲證:

    虎將勇同羅剎,誰期陣現觀音。

    色相總牽魔境,先教一命歸陰。

    瞿琰復回原路,撞着卞刺史仰面臥於地上,急下馬扶起,同踅過谷口,只見山凹內跑出一將來,覿面看時,正是利厥宣,彼此驚喜。瞿琰道:“番僧這廝被我三箭射於馬下,不知死否?”

    利厥宣等復往北行,果見紅鳩尼橫躺在石下,四肢已不能動彈,兩隻光眼,兀自眨眨地開閉。利厥宣拔出佩刀,割下一顆光頭,帶箭拴於腰下,拾起鐵杖馱於肩上,又走不上一箭之地,紅鳩尼那匹戰馬在山岩下喫草,利厥宣牽過來,令卞刺史騎了,一同取路欲回城內。正走間,忽見塵頭亂起,一隊番僧、番卒殺奔前來。利厥宣諒衆寡不敵,慌引二人帶馬入山谷,抄路往西門進城去了。

    原來劉總督被山五郎突入陣中,鋒不可當,衆裨將抵敵不住,秋僑單救總督回陣,山五郎卷殺一陣,砍死牙將官軍不知其數,直殺到南城,被河塹阻住,方纔退去。番王哈雲撒密勝了一陣,收兵回寨,查點將士,單不見了番僧紅鳩尼那一枝軍馬,差人四下尋覓,少頃,番僧嚎篊慟哭而至,訴說紅住持被官軍砍了頭顱,搶去鐵杖,只拖得屍骸在外。番王大驚道:“骨查臘被擒,紅和尚又遭殺戮,中國決有能將,俺若再與他廝並,必然敗衄,不如乘勝及早逃回,免受大禍。”當下傳令回軍,留哈雲一喃、山五郎二將爲斷後,以防追兵,乘夜陸續起行。

    話分兩頭。再說劉總督收敗軍入城,卞刺史等皆到,利厥宣獻上紅鳩尼首級。劉仁軌驚道:“我見汝戰敗奔竄,此僧之首從何得之?”瞿琰把上項事說了,衆皆歡喜。劉仁軌道:“早不聽賢刺史良言,倉卒一戰,狼狽至此。若非秋伯父死力救出,予命休矣,又害將士等死於鋒鏑之下,予之過也!”頓足追悔。利厥宣道:“勝敗兵家常事,督爺休得懊惱。況紅鳩尼這禿廝勇悍無匹,今幸死於二相公之手,其餘番將不足慮矣。容咱等整兵再戰,一鼓可以敗之。”卞刺史道:“不然。紅鳩尼雖死,山五郎尚存,其勇力弓馬不在番僧之下。若與交戰,不可忽略,以誤大事。”利厥宣道:“山五郎雖勇,秋爺與咱併力合戰,足以相抵。然彼見紅鳩尼戰歿,其膽已破,非同已前銳氣。況番王父子屢戰不勝,又慮糧草不繼,據咱度料,必有退去之意,若放彼走脫,反貽日後之害。督爺速宜令人飛報與沙、乜二寨主並咱父親知道,盡統三洞軍馬,守住要路,咱這裏隨後追襲,管取番軍一人一騎不得回西土矣。”劉仁軌道:“此論甚好。誰敢往酉陽等洞三寨報知?”卞刺史道:“山路曲折難行,更兼偏僻窵遠,非利長官親去,恐誤乃事。”

    利厥宣欣然:“願往不辭,乞假神駒一乘,頃刻可達。”劉仁軌大喜,舉盞敬酒畢,令牽出那匹墨頂駿馬來。

    利厥宣跨上雕鞍,飛奔而去。當晚,劉仁軌幾次差精細軍士,密地出城,打探番軍消息。次早報到,番王於二更時分馬步軍兵盡行拔寨去了。劉仁軌率諸將出城追趕。

    卻說哈雲撒密前哨回軍已到崆峒山下,前面山嘴有軍馬攔住去路。哈雲撒密大驚,將軍馬紮下營寨,候中隊哈雲一喃到來商議。哈雲一喃道:“事已至此地步,有進無退,少若遲延,愈難前往。”哈雲撒密正待整軍殺進,忽報後隊山五郎又被劉總督親率大軍追襲,兩下接戰,郎主急撥兵救應,哈雲一喃將中隊番軍分爲兩處,前後助戰。有詩爲證:

    提戈黷武犯中華,輕信連兵井底蛙。

    敗北欲歸歸不得,撫膺空恨念頭差。

    先說哈雲一喃拍馬挺槍,殺至崆峒山下。前面一大將手提三尖兩刃刀,坐下雪面五花馬,大喝道:“咱已候久,番奴慢走!及早納下車仗、金銀、糧食,放汝父子一條歸路。不然,教汝等盡爲他鄉之鬼!”哈雲一喃道:“俺自與中國有仇,與你何預?輒敢大膽生事,截俺歸道!快通名姓,放馬交鋒!”

    那將道:“咱乃靈關寨主乜律新,奉總督劉爺鈞旨,令擒汝父子,獻俘闕下。早早納降,免污咱刀!”哈雲一喃大怒,挺槍便戳。乜律新舉刀架住,放馬大戰。鬥至四十餘合,哈雲撒密從後卷殺將來,乜律新抵擋不定,撥馬回身退走。番王父子一直追過嶺來。忽然金鼓大振,兩脅伏軍齊出。不知哈雲撒密父子怎生接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劉經略執旗督陣  瞿司理上表辭官

    詩曰:

    徵鼙雷動陣雲連,勝算全憑主帥權。

    獨立山巔旗幟展,折衝誰敢不爭先。

    話說哈雲撒密見乜律新敗去,率大隊番軍追出嶺來。忽然撞出兩彪軍馬,左首利厥宣,右首沙或迷之子沙雀鑰,各帶精兵擁至。乜律新回馬殺來,三路人馬併力鏖戰。哈雲撒密中箭落馬。哈雲一喃急向前救時,被乜律新一刀砍翻,父子二人皆被擒住。番軍無主,盡皆潰散。

    再說番將山五郎恃勇斷後,正行之間,官軍隨後趕到,兩下格鬥。劉仁軌親執號旗,立於牛心山頂,指點衆將,各分隊伍,四方八面,團團圍裹。從辰末戰至申時,番軍看看折盡,山五郎奮勇突出重圍,刀砍處衆將紛紛落馬。秋僑挺身截住,大展生平手段,鏖戰數合,諸將率官軍重重迭迭圍繞定了。山五郎戰秋僑不下,撥開畫戟,衝陣突圍便走。劉仁軌于山頂見東北上一牙將縮退,放出了山五郎,即拔出佩劍,交與左護衛健將龐翊,飛馬戕下首級。諸將見了,拚死殺向前去,又把山五郎圍住。山五郎匹馬陣中馳騁,又砍死數員牙將,殺透重圍。

    秋僑追上,重複大戰。山五郎膽怯,不敢戀陣,躍馬逃奔。走不上數箭地面,利厥宣等率領得勝苗丁殺到。山五郎見無去路,拔刀自刎而死。

    三洞苗兵與劉總督官軍並做一處,同往龍門州來。府廳坐定,將番王父子收入陷車,然後大排賀功筵席,宴賞大小將士。

    正飲酒間,傳報天使到來。劉仁軌迎入,焚香接詔,開讀已畢,天使道:“皇上聞番王與骨酋等屢生邊釁,侵擾地方,龍顏震怒,故特旨令總督大人即行征剿。今幸奏捷獻俘,指日封侯拜相矣!”劉仁軌道:“骨查臘恣惡不仁,每生變亂,下官已督諸將搗其巢穴。此賊復招引番王哈雲撒密等騷擾。一託皇上天威振攝,二賴利、乜、沙三長官與衆將戮力同心,共成大功。

    適聆聖諭,令某等先滅骨巢,繼進兵征剿番國。今差清江洞長官利某齎表章,同老大人解番王哈雲撒密並其子一喃、洞賊骨查臘回京面聖。下官等暫屯兵於此候旨,然後徵進。”當下送天使驛亭安息。

    次日,將哈雲撒密父子、骨查臘上了三輛囚車,差利把答率領軍校百人護送天使,一同起程。天使作別,取路往東南進發。不日至京,帶利把答入朝面駕,舞蹈畢,將劉總督奏章呈上。內監接了,放於龍案之上。天子展開細看:果州總督臣劉仁軌奏:爲剿寇靜邊,懇恩旌功戮惡,以明賞罰事。臣於某月抵任,適遇蒙山洞酋奴骨查臘擁衆作亂。臣督兵急行剿捕,賴清江洞主利把答並其子厥宣、靈關洞主乜律新戮力折衝,深入賊境。

    骨奴又誘番王哈撒密等大行侵掠,臣復率軍相拒。

    幸統制官喻鐸、秋僑、關赤丁等簡師鏖戰,所向無前;臣表弟瞿琰、耿憲參畫軍機,神於弧矢;文武等齊心效力,共濟大功,馘斬臣魁,生擒番虜。謹上捷聞,並俘囚詣闕。外有已故酉陽洞主沙或迷、正統制胡俠,奮不顧身,死於敵陣。伏乞聖恩,磔叛旌功,爵生錄死,庶俾兇頑震懾,將士勵鋒。臣臨表元任激切惶悚之至。

    天子看罷,龍顏大悅,見利把答俯伏階下,問天使道:“這人居何官職?”天使道:“清江洞酋長利把答,同臣齎表章復旨。”天子道:“卿等且退。”天使等謝恩出朝。當晚聖旨批下樞密院來,說:蒙山洞酋奴骨查臘、西番撒馬兒罕國王哈雲撒密等,屢生叛亂,幸總督劉仁軌擒獲,着本院官員細行審鞫,定罪奏陳。

    卻說樞密院左僕射李績接了聖諭,令校尉帶哈雲撒密等三犯進院審問。哈雲撒密因一路水土不服病倒,不能言語。哈雲一喃將反亂原由一肩卸與骨查臘身上,骨查臘又說番王父子誘他作反,兩下爭辯不已。李績道:“叛亂之徒,何分首從?據律論之,一概凌夷處死,何必細加推問!”司刑太常卿盧承慶道:“不然,下官詳察二人之言,其情立見。骨查臘吐語支離,哈雲一喃出言剴切。這一番變亂,決從骨賊而起。罪原輕重,不可執一。”又喚利把答詳問。利把答道:“骨查臘侵擾邊州,殺戮官軍,向來作耗已久。近因劉爺新任,彼復鼓衆爲亂,殺死酉陽寨酋長沙或迷,傷部下軍士數千。又入番國,率引哈雲撒密入寇。賴劉爺攄略運奇,衆將土齊心戮力,幸而奏凱成功,獻俘闕下。”盧承慶聽了,大笑道:“不出予之臆料也。”將三犯仍發天牢監禁,聚集院中大小官員商議。李績道:“皇上發下番王骨賊這一宗公案,事關重大,非同等閒刑名之類。衆位先生立何主議,以復內廷?”司農卿費鑑道:“此事乃朝廷過慮,發下院中審讞。據某議之,番王、洞賊等同謀作叛,屢行殺戮官軍,凌逼官長,蜀鎮費了多少錢糧,擒獲至此,律應三犯磔屍於市。再令總督官進兵剿滅番國,振威西土,已外諸夷,誰敢再行叛逆矣!”盧承慶道:“此論雖足以揚威,懾服邊境,然非聖主撫夷之本心也。今日番王獻俘於朝,本宜磔屍示衆。皇上發下院中審鞫,定罪復旨,則聖意寬恩,已放一條生路。

    豈不見當年諸葛武侯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與孟獲交戰,七擒七縱,蠻夷等感其德,終身不復叛亂。遐想聖心,實有意也。

    下官等入朝面陳撫夷懷遠之義,勸皇上放番王父子返國,彼必感恩,傾心張膽,報效朝廷。然骨查臘這廝,屢擾邊疆,百姓受其荼毒已非一日,宜碎屍示衆,以驚諸洞。庶幾威德並行,西隅安靜。”李績聽從,各官散訖。

    次日早朝,李績等樞密院官員同見天子,將奉旨研審番王等情節,並盧太常所議之言,一一陳上。天子大悅,允奏。數日後,發下旨意,令刑曹官吏監押骨查臘,凌遲於市。又宣撒馬兒罕國王父子進朝,天子面喻了一番。哈雲撒密、哈雲一喃俯伏謝恩。天子又令光祿寺官辦宴相待,欽赦番王父子回國,差官齎旨,與利把答一同起程不題。

    且說劉仁軌等軍馬屯紮於龍門州,候旨徵進。忽朝廷差官齎旨到來,劉仁軌率衆接旨,開讀雲:卿等汗馬功勞,朕已知悉。令樞密院官窮究番王作反情由,實系洞奴骨查臘引誘所致。已將骨查臘磔屍市口,卿等速拿其三族,誅竄如律。番王哈雲撒密並其子一喃,並赦死不究,將所擒將士、一應器械車輛,給還番王回國。卿即班師,至京面朕,論功升賞,爾其欽哉。劉仁軌謝恩畢,與天使行禮。利把答參見。少頃,番王父子皆到,見了劉仁軌,番王躬身下拜道:“辱敗之徒感大人不行誅戮,得以面聖,欽赦還鄉。愚父子犬馬微軀,皆出老大人恩賜。”劉仁軌答拜道:“王等父子被骨奴簧惑、大肆侵掠,本當誅夷剿滅,賴天子洪恩,赦宥還番。爾等宜盡心報國,莫辜天恩。”哈雲撒密頓首稱謝。劉仁軌就於州廳設宴款待,天使並番王等盡情酣飲。

    次日,送天使回京。一面查點所降番卒、車輛、器仗等項,造成一冊,交割與哈雲撒密。哈雲撒密父子拜受辭去。劉仁軌發付利把答、乜律新、沙雀鑰回洞,分撥三洞苗丁五千與利厥宣鎮守蒙山洞,候旨定奪。利把答等各各拜辭,回洞去了。次後,劉仁軌同秋僑、耿憲、瞿琰回果州鎮來。卞刺史送出郭外相別。劉仁軌回鎮,與夫人相見,各訴日前事蹟,互相悅懌。此時關赤丁金創已好,拜謝劉仁軌,欲辭別回涿州去。劉仁軌道:“剿滅骨賊,汝亦立功。我當奏聞朝廷,必有封賞。候聖旨下日,去亦不遲。”

    關赤丁不敢復辭,與秋僑、耿憲等都在衙裏住下。鎮中軍馬,交與喻鐸掌管。

    劉仁軌帶領親隨吏役,星夜往長安來。先參謁了左、右二僕射,次早隨班入朝見駕。山呼舞蹈已罷,衆官皆退,劉仁軌俯伏金階。天子問:“殿前俯伏者是甚官員?”近侍下殿問了,備細奏知名姓。天子道:“苗賊骨查臘跋扈不仁,恣行叛亂,官軍屢討不服,又復誘番王入寇,勢甚猖獗。賴卿大展經濟,諸賊受擒,卿之功跡顯著,雖周之十臣、漢之三傑,不能過也。”

    劉仁軌頓首道:“蠻夷肆毒,百姓箏鍃. 託陛下天威,一鼓殄滅,衆賊獻俘,乃皇上洪福所致,臣何功之有?”天子道:“西番蠻僚鷙狡,向來難於平復。今得卿如此用心,數月之中大獲勝捷,朕心甚喜,已將骨賊寸斬,番王哈雲撒密父子釋放返國。賢臣之下,是何謀臣、勇將,共成茂跡,再當開陳,論功加賞。”劉仁軌將秋僑等各人功勞奏知,又把沙或迷、胡俠戰死情節陳上。天子親提御筆,記錄已畢。劉仁軌謝恩出朝,僕射諸大臣等俱延請慶賀,留於公署安歇。朝廷頒旨,升劉仁軌爲吏部尚書,欽賜蟒衣一襲、玉帶一條、白金百兩、蜀錦二十端,鐵券金書:“子孫世襲金吾衛驍騎將軍。”淑人龍氏封爲一品夫人。秋僑爲劍南都統制,喻鐸爲昭毅將軍,耿憲爲閬州別駕,關赤丁爲涿州統兵總校,瞿琰爲東部司理,乜律新、沙雀鑰、利把答爲武德將軍,利厥宣爲顯武將軍,統領蒙山洞軍民,部屬各各欽賜金帛有差;已故陣亡酉陽洞酋長沙或迷贈爲翊忠護國昭勇將軍,果州正統制胡俠贈爲精忠衛國安遠將軍,就於本境立祠,令有司官歲時致祭;龍門州刺史卞虹升爲果州副總督;已下有功將士,一一封賞,不能盡述。劉仁軌上表辭謝,天子不允。劉仁軌又上表暫回故土祖塋祭祀,然後之任。

    天子允奏。劉仁軌辭朝,衣錦還鄉。一面差人至舊任迎取家眷。

    此時聖旨已到果州,喻鐸、卞刺史、利把答、利厥宣、乜律新、沙雀鑰等接了聖旨,拜受封賞,厚待天使,各各上表謝恩不題。

    單表劉總督夫人龍氏、秋僑等一行人得旨受封,隨後劉仁軌所差軍校已到,夫人慾與衆人作別,各臨任所。秋僑、關赤丁堅執要送夫人家眷同至盧溪,夫人歡喜,即日起程。那新任副總督卞虹並三洞酋長、各州縣大小官員等,送至江口自回。

    單有利厥宣不忍分別,和秋僑等同舟護送,不日來到鄂州地面。原來劉仁軌祖居鄂州嘉魚縣呂蒙城內,其祖劉怡遊學盧溪,贅居富室庾宅,遂家於辰溪。及庾氏有娠,劉怡病亡,移樞回祖塋安葬後,生子劉浣,復遭回祿,出仕遠鄉,住基久爲廢址。此時劉仁軌回至鄂州,就於仙棗城側買下宅子,迎接諸人,安頓朝筵暮席,相待月餘,利厥宣先拜辭去了。秋僑與女婿耿憲別回蔡州,接了妻小上任。關赤丁將那玉蟹、神駒贈與瞿琰,也相別自往涿州。劉仁軌祭祖已畢,整頓車馬,擇日啓行,隨令瞿琰往東都就官。瞿琰笑道:“蒙皇上天恩,大哥培植,賴爲顯宦。然自古及今,未有垂鬢稚子攝政治民之體。乞大哥上表,代弟辭職,伺成人上冠之日,方可受爵。”劉仁軌深服其論,長笑道:“少年老成,人所難及。賢弟既不赴官,與我同臨京任何如?”瞿琰道:“小弟願隨,但離家已久,今暫回見母兄一面,從容修治行裝。”劉仁軌道:“我久欲拜謁二位哥哥,被事務羈絆定了,奈何,奈何!況朝廷欽限甚緊,復慮印常侍暗生讒譖,只得急急兼程前進。哥哥處爲我代言伸意,爾可作速來京,莫行耽擱。”龍氏又令帶禮送與小姨、二嫂,瞿琰領命。兩下正待分手,忽見家僮曉兒齎禮來到,磕頭畢,稟道:“二位家主聞老爺剿賊有功,高升爵位,小相公又做了官,特令小人遠來作賀。”說罷,將禮呈上。劉仁軌收在一旁,問道:“二位相公皆好麼?三官人正欲來家探望。”曉兒道:“從員外歸天之後,二相公的小姑又染病而亡,閤家悲苦,不必說得。二相公因無子嗣,欲娶一妾,二娘子不允,終日鬧吵。二相公爲受了熬煎,患成蠱疾,腹漲氣喘,日加困篤。

    大相公差小人來,一則賀老爺之喜,二則說當年員外存日曾將醫方祕訣授與老爺,今特求藥餌以救二相公性命。”劉仁軌驚駭道:“相別已來,詎料二哥又染篤疾,我這裏醫方盡有好的,但爲仕途繁冗,把那醫道荒疏,書籍藏貯,怎麼檢得那方子出來?”瞿琰道:“大哥不必覓方,兄弟自能攻治二哥之病,管取無傷。”劉仁軌道:“蠱之爲害,非他疾之比。雖靈丹祕藥,取效也難,賢弟何得浪言?設有差池,豈不致二嫂之怨?”瞿琰道:“弟之藥餌,出於異人傳授,靈驗異常。患者除非氣絕則已,稍有一絲之氣未斷,藥到即痊。”劉仁軌道:“汝向來未曾醫業,焉能有此國手?自古癱勞蠱疾,多死少生。賢弟所傳,不過是遊僧術士,海上丹方,其藥千奇百怪,種種不同,傷人最多,爲害非淺,賢弟休得勉強任邪,誤兄性命。”瞿琰笑道:“弟之醫,不出於黃帝《素問》,亦不取草木金石之品,只用靈符一道,吞下即消。若非真傳,豈敢浪用?”劉仁軌再欲言時,龍氏道:“小叔年紀雖幼,舉止久爾真誠,若非果得真傳,何苦強開大口?二伯宿嬰重恙,延頸望救,速宜打點小叔回去,何須苦苦盤問,耽誤行期?”劉仁軌道:“夫人講的就是,二哥設有差誤處,非關我事。”瞿琰暗笑,將玉蟹交與龍氏收貯,實時結束,別了劉仁軌夫婦,跨上神駒,和家僮星夜回毗離村來。不知那瞿璇病臨危篤,曾見的兄弟一面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瞿二郎吞符卻病  黨氏女刺繡見妖

    詩曰:

    隩室雕甍寂不譁,佳人停繡傍窗紗。

    翩翩禲魊何爲異,天遣侏儒伴俊娃。

    話說瞿琰聞兄瞿璇患病垂危,飛馬星夜回家,見母兄二嫂禮畢,聶氏哭道:“你哥哥幾遍價發昏,只待斷氣。幸小叔回家一見,萬千之喜。”瞿琰心忙步急,也不答言,徑入臥房裏來。只見瞿璇臥於榻上,兩眼微開,僵臥不動。瞿琰將手細候鼻息,單有一絲出氣,忙喚取淨水、燈火、筆硯來,撒開頂發,步罡捻訣,噴水畫符,就於燈上焚化,用熱湯調勻,攙起瞿璇灌下。衆人看了,暗笑道:“又來胡弄。人已將死,用此何益?豈不是鬼門上貼符哩!”瞿琰見一窩子人捱捱擦擦丟眼撇角,明知是衆人笑他,他也不理,緊緊將瞿璇攙住。未及一餐飯間,病人腹中骨都都幾陣作響,瞿琰令健婢抱瞿璇坐於淨桶之上。

    少頃,只聽得後宰門豁剌地振動,恰似呂梁洪開閘一般,乒乒乓乓傾下水來。瞿琰不住將熱湯接應,瞿璇忽開口叫了一聲:“阿呀!”瞿琰道:“好了!既能呻吟,則氣轉矣。但困憊已極,且暫臥片時纔好。”依然扶於榻上睡了。未及半刻,腹中又響起來,復攙扶大解。如此一連行了數遍,瞿璇才省人事,開眼看了瞿琰,問道:“三弟何由在此?”瞿琰道:“我爲二哥得恙,星夜前來看視,如今覺好了些麼?”瞿璇點頭道:“這會子胸內寬了大半。”瞿琰道:“哥哥且不要言語,寧神靜睡,從容調攝。”瞿璇依言,閉目睡了。衆人揭開淨桶看時,原來是滿滿一桶臭黑之水。衆人方信瞿琰的仙符妙術,無不稱羨。

    瞿璇自解下了黑水,遍身腫脹皆消,胸膈寬舒,漸思飲食,數日間便能行動。瞿琰接母親、大兄、二嫂聚於一處,取劉仁軌夫婦所送禮物,逐一交與,將日前征剿骨查臘並番王事蹟備細陳說,閤家歡喜。又對聶氏道:“我做小叔的有一句切緊的言語要對二嫂說知,休得見憎多口。”聶氏道:“叔叔有話便講,奴家怎敢嗔怪?”瞿琰道:“向聞人講二哥病症,因爲無子娶妾一節,與二嫂反目,以致狼狽。不知真否?”聶氏道:“果實爲此得了蠱疾。叔叔問及,有何議論?”瞿琰道:“嫂嫂向來百能百會,幾多的伶俐,豈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又不聞俗諺講,四十無兒當娶妾?二哥那一點念頭,亦系正理。嫂嫂和他慪氣,也覺有幾分不是處。”

    聶氏道:“奴家雖系女流,豈不識後嗣爲重?我爲嫂的也曾產下幾個孩子,不幸夭歿。單單一個姑兒,兀自留他不住。這是你哥哥命運該載,與我何干?日前一霎時抵死要娶妾,非我妒忌不賢,阻你哥哥高興,只爲着『知命而守』四個字。你看那做皇帝的,有三宮六院,嬪妃采女,不要說那產育多的,便是一人產一個孩童,不知多多少少的太子哩,爲何也有幾朝天子駕崩之後,請別人子孫做皇帝?又看那宦室富翁,大妻小妾堆房塞屋,也有斷種絕代的,總是八字中不曾栽種得男女的根基。縱使討一萬個小老婆,也是枉然。故勸你哥哥安分守己,一夫一婦過去罷了。況大伯繼娶姆姆,天幸得了侄子。又有小叔青春年少,若討了一房嬸嬸,怕不會生出孩子來?怎愁員外絕下宗嗣?這都是你哥哥過慮處。還有一句話不好啓齒。今是一家人,講也無害。你哥哥少年縱性,不聽我良言勸諫,終日尋那小夥子玩耍,未到中年,身子卻似鼻涕一樣軟的,動不動就叫腰痠背痛腳筋抽,頭暈眼花心膽顫。巴到天晚,喫了三杯下肚,放倒頭齁齁覓睡。縱使南倭北韃殺到牀前,他把頭鑽在被窩裏,拳手縮腳,鼻孔朝天。若肯轉動一動時,我聶氏舌尖也索爛盡。如今二官人、二爹爹肉身在這裏,我做渾家的終不成造意屈陷你哩!媚姨、小叔、大伯、姆姆一家骨肉在此,請揣摩酌量一番看,你道恁樣人娶了偏房,生得出兒子麼?”

    衆人聽了,一齊掩口而笑,連瞿琰也忍耐不住,呵呵地笑起來。瞿琰道:“原來如此,二哥盡有幾分懵懂處。”瞿瑴笑道:“自古說:清官難理家務事。今看三弟斷判兄嫂的失處,那話兒果道得不差。”瞿琰道:“哥嫂們把閒文且打迭起一旁,弟還有一言參酌,二哥這症候是一篤疾,雖然用符藥醫減了幾分,那病根兀未攻得盡絕,倘兜着煩惱重新發作,便是太上老君九轉靈丹,也難醫療。我急欲移二哥到後花園書房中將息,不過三五月間,病症自然全愈。那時精神煥發,返本還元。求二嫂開天地之恩,賜一妾與他,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亦未可期也。”聶氏合掌道:“難消,若得小叔恁般時,做嫂的感謝不盡。今日就將哥子交與你,直待病痊,娶妾得子時候,然後相見。”瞿琰笑道:“嫂嫂這話分明是鬥氣的意思,我怎好接兄到書房裏去將養?”聶氏道:“小叔又錯怪我了。你哥哥病在臨危之際,賴小叔靈藥,救而復生。果得精健,可以娶妾,乃瞿門幸中之幸。譬如你哥哥一口氣斷了,撇了我去,還尋兀誰鬧吵?這是我真言實語,怎疑爲鬥氣的話頭?”衆人一齊讚歎道:“好一位賢德安人,難得,難得!”

    聶氏笑道:“你衆位且莫過譽。還有一節事情,也要對衆題破。”瞿瑴道:“娘子有甚言語,講破更好。”聶氏道:“二官人生得孩子時,奪了小叔一股家產,莫嗔我聶氏的不賢!”衆人齊笑了一場。當日就將瞿璇移到書房中去,弟兄同榻而臥,親自煎藥調理。不上一月,瞿琰起居如舊。這聶氏果是固執,朝暮間只令僮婢通問,送衣饋食,自己足跡不到書房中來。

    忽一日,瞿琰出外去了。瞿璇寂寞中想起夫妻情久,怎忍久曠?隨步踅出花園,回入中堂,只見聶氏坐於軒子前針線,一見丈夫來到,跳起身將堂門掩上。瞿璇驚詫道:“我今病痊體健,特回房看你,爲何反閉戶不納?”聶氏道:“日前我曾對衆講過的,直待你娶妾得子,才許相見。如今未及月餘便要回房,何無一毫男子氣概?”瞿璇道:“向日娘子之言,不過是一時要好的論頭,爲何反認作真實,終不然不娶妾生子時,終身不相會了?”聶氏道:“你想那日病危臨死,閉目無聲,也可今日見我麼?男子漢家要見進退,那害蠱得病的是死裏逃生,你兀想什麼勾當哩!我今日面立一誓,老兄縱使討了一個小老婆,如生不下孩子時,也休想廝會;我若舉目瞧你,便瞎了這一對眼珠!”

    瞿璇站了一會,反覺沒趣,冷笑了一聲便走。迴轉書房,垂目嘆氣,一面翻書,口裏罵着:“不賢之婦,可恨!可惱!可厭!”正在唸誦間,瞿琰剛剛走到,見兄面有慍色,口中絮聒,忙問何事。瞿璇不好隱匿,把前話講了一番。瞿琰笑道:“二嫂主見不差,端的爲着兄來。娶妾誠是易事,生子亦系天緣,哥哥何必着惱。”瞿璇道:“宜爾室家,樂爾妻孥,人皆有此,我獨無之,暗中摸索,不由人不鬱然也。況終日獨坐書齋,甚覺無聊,怎得一個灑落去處,消遣數日也好?”

    瞿琰存想半晌道:“有一所在,深邃幽雅,哥哥儘可消遣,明日就去。”瞿璇問:“是什麼去處?”瞿琰道:“數日前,城裏東街清陽庵道士滑士遊請我閒棋,因無暇,不曾去得。我想那庵裏十分幽靜,同兄一去何如?”瞿璇笑道:“此庵園林花卉,小齋靜室,處處可人。徘徊數日,足以適興。但接三弟手談,不是好意。據我揣度,必爲爹爹陰壽事發。”瞿琰道:“爹爹的陰壽道場,畢竟免不下的,且去一耍,再做理會。”

    次早,弟兄二人乘馬帶僕,取路進了東門,到清陽庵裏來。

    那道士滑士遊親自出來迎接,轉入老子堂側首花園靜室中見禮,分賓主坐定,一面獻茶。滑士遊道:“聞二相公染恙,許久不會。今睹尊顏,十分精采,並無一毫病色,可賀,可賀!”瞿璇道:“賤軀久抱危疾,幸舍弟用藥調攝,得以痊可。向蒙垂問,不勝感激!”滑士遊道:“不敢。請問三相公青春幾何?不過年餘之隔,卻如此長成了。向聞與劉爺剿賊有功,榮膺顯職。回府時就欲奉拜,奈左膊被妖精打了一下,負疼不能舒展,失於奉謁,負罪良多。前令小徒相請,屈大駕至小庵手談,幸賢昆仲移玉下顧,老朽不勝忻躍。”瞿琰道:“學生賤庚十七,客歲與老師對奕時,已曾請教過,卻又忘了?”滑士遊笑道:“老癡多忘事,果然,果然。”瞿琰道:“貴庵向來清淨,近日出甚妖怪,打傷尊臂?”滑士遊道:“不要講起,端的爲着幾文錢,險些害了老道士。”

    原來打滑道士的妖精來得希奇險怪,亙古未聞。離清陽庵東南一里多路,有一條街,名花樓巷,巷甚狹小,裏面相對有數處屋宇,都是高牆圍繞,所居皆富室故家。巷盡頭坐東朝西一所大宅子,乃邊商黨倈造的,前面臨街一帶牆垣,牆內兩旁四間側屋,中間五間彩畫高樓,隨後腰牆內又是五間大廳,前後共有十餘進高堂廣廈,一重重峻壁巍牆,一透透雕樑畫棟。

    屋後有一片大園,種植竹木花卉,極其深沉寬敞。這黨倈的渾家荀氏十分能會,助丈夫成了偌大家業。生得二女一子,長女名太姑,年十七歲;次女名元姑,年十五歲;季子名黨融,年方十歲;都生得端方秀麗。這姐妹二人,從幼兒延女師習學女工,其挑描刺繡,自不必講,兼且知書識算,頗通文墨,向來常在後園花樓上針指。因父親邊上生理,出外多,在家少,因此把姻親之事耽誤,未曾成就。這黨倈是個老經紀,一味的顧着生理,凡乖覺活動的僮僕,都打發出外置貨、取帳、坐鋪、當官去了,家下仗着荀氏料理事務。嫡親四口兒並婢女、小廝等,不過十數人而已。只因這屋廣人稀,引出一番奇事。有詩爲證:

    院宇深沉人跡稀,經年遠別各天涯。

    只因覓卻蠅頭利,致引妖氛作禍基。

    當日姐妹二人喫罷早膳,打發其弟黨融館中去了,一同上花樓刺繡。將及已牌時分,太姑覺得身子睏倦,拋了針線,倚着窗檻閒看,只見檐口瓦上一件東西,影影移動。太姑對窗外“啐”了一聲道:“做得片時生活,早又眼花了。空檐之上是甚物行動?”舉手把兩眼擦了幾下,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小小人兒,頭戴扁巾,身穿素服,長鬚高背,手持竹杖,長有寸許,儼似人家侍奉的住宅土地,在屋檐上飛步而行。把太姑嚇了一跳,忙將窗子閉上,扯了妹子衣服,往樓下便走。元姑不知何故,忙問,不答,直到臥室內坐了一會,太姑才言備細。元姑搖頭道:“不信有這異事,莫非姐姐眼花了,在此調謊?”太姑道:“我初見檐口影似人行,心下也詫道眼昏,及後仔細再瞧,果是一小小人兒走動,迅速如飛,故扯妹避之,何苦謊言哄汝!”元姑道:“我只是不信世上有此作怪之事,待我眼見方爲真實。姐姐,同上樓去一看何如?”太姑道:“我的膽險些兒被他驚破,誰敢同汝再瞧?”元姑一把拖住要上樓去,太姑抵死不行,扯扯拽拽,卷做一團。丫鬟小春走到,分開二人道:“姑姑們在此口蘇,奶奶見了,豈不嗔惱?”元姑將前事講了。小春道:“世上事眼見是實,耳聞是虛。何不同去一看,便見真假。”太姑爭辯不過,又得小春陪伴,壯膽移步便走。

    三個一同上樓,開窗細看,立了好一會,不見動靜。元姑道:“何如?我講姐姐謊言嚇我麼!”太姑不敢做聲,心下暗暗疑惑,呆呆地立了半晌,依舊取過繡牀針線,做了一番,直至午後下樓,當晚不題。次早,姐妹二人梳妝畢,喫罷早膳,喚了小春,又上花樓,同作針指。太姑一面繡着花,心下還想昨日事體,手持繡繃,一眼對着窗外。少頃,忽見檐上那小人兒復拄着竹杖走來走去,忙招呼妹子、丫鬟來看。這兩個憑窗覷時,果然是一土地形狀之人,飛行不定。急急丟了針線,腳趕腳一齊滾下樓去,奔入軒子裏,對母親一五一十的講了。荀氏喝道:“胡講!好好人家,見此鬼怪,豈是美事?莫非你二人倦於針指,故詭言偷懶麼?”二女道:“女工針線是孩兒們正務,怎敢胡言怠惰?那邪怪我三人實同目擊,母親不信,可往花樓上一看,便知分曉。”荀氏隨即和二女同上樓來。不知果見妖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藍面鬼撲捉黨翼兒  大將軍錘擊滑道士

    詩曰:

    紛紛野道是旁門,浪謂驅妖反受驚。

    修正履方魔自退,不須按劍誦黃庭。

    話說荀氏雖是女流,素有主見,不信邪鬼。當下因二女說窗外小人之異,一同上樓,望窗外覷時,真煞作怪,那瓦上的小人兒比前長了寸餘,帶着兩個藍臉小鬼,在檐口打團團,走了幾個轉身,徑奔入窗口來。終是這荀氏年紀老成,有些主張,口裏念着太上老君,兩手拈了瓦片,打將出去,瞥眼間,那三個小人兒寂然不見。荀氏道:“木妖石怪,何處無之,孩兒們不必憂驚。自古道:見怪不怪,其怪自退。以後只在房裏習工,不可復來閒玩。”說罷,把四面窗扇關上,又將樓門鎖了,娘兒們下樓,聚做一處寢食。數日後,隱隱聽得花樓上有履足之聲,繼後漸聞歌詠歡謔,恰似宴客的一般,笑聲不絕。

    荀氏晝夜縣徨,又怕驚傷了女兒,按膽佯爲不理。

    有一小廝,名喚翼兒,原是個家生子,年近二旬,向來乖覺膽大,見花樓上如此怪異,口雖不說,心下猜疑:“這屋宇在城市中,又非曠野去處,精怪從何而入?員外久不在家,媽媽莫非有甚差錯,故意大驚小怪,將門鎖閉,遮人眼目,留甚人在上作耍哩!”當下瞞着衆人,悄悄地踅入花樓上來。已是傍晚時候,在門縫裏佇目張望,只見四面樓窗盡閉,黑??不見人影,但聽得唧唧噥噥的說話響。翼兒心下愈疑,站着窺覷。

    忽一人喝道:“掌燈!”喝聲未畢,滿樓上俱是燈燭,照得一片通紅。樓中心虎皮椅上坐着一員大將,生得長軀大臉,暴眼赤髯,頭戴兜鍪,絳袍金甲,側首坐首一個白鬚老子,兩旁侍立數十員軍校,醜惡猙獰,狀貌不一。翼兒見了,便覺膽寒,顫簌簌立腳不定,意欲走下樓去,又存想道:“既來此窺覘一番,有一個下落,是甚鬼魅,也好祛遣。”復站住,覷其景狀。

    只見那大將道:“天色已瞑,何不移酒過來一樂?”兩旁軍校齊聲應諾,紛紛地搬出餚饌來。一霎時,羅列盈案。大將上坐,老子側陪,軍校等執壺把盞,喫了一回,老子道:“向蒙將軍囑託,要一良緣婚配。小神遍處尋覓,並無合意者。日前於此偶爾經過,見本宅二女端方有福,若與將軍匹配,足稱佳偶,故請將軍至此合巹成歡,小神也叨一杯喜宴。爲何連日已來,只見宴賓款客,把洞房花燭之事付之不聞,未審是何主意?”

    那大將笑道:“呵呵,空教汝作一隅之神,枉活了多大年紀,豈不知求親告債之說乎?汝未報之先,吾已見黨宅二娃之美,願求婚配,但未通媒妁,豈可草草行事?使諸親友聞之,豈不笑恥?”老子道:“將軍欲通媒灼,呼吸可行,何必如此濡滯?”

    大將道:“吾細思,通問求親,非汝不可。明日煩駕,與荀母一言,便成花燭。”老子道:“承尊神重託,敢不奉行?倘荀母不允,如之奈何?”大將道:“彼若慨然允諾,黨家之福也;如推辭不允,呼喚諸鬼衆惡,騷擾他無容身之處,那時不愁親事不成。”翼兒聽了這活,不覺怒從心起,大喝道:“何處邪神,在此作怪?”即把泥塊擲將進去。那大將發怒道:“誰敢觸忤吾神,快與我抓來。”又大吼了一聲,將房子震得淅刺刺地響。忽見一藍面長鬼,從屋檐上跳將下來,怒目齜牙,徑撲來要拿翼兒。翼兒慌了,口中喊叫”有鬼“!從門口倒栽蔥翻下樓去,跳起身就走。那藍面鬼隨後飛也似趕來。剛追至軒下,被一隻黑犬衝將來亂吠。

    荀氏聽見了,疑是後廳有賊,慌掌燈,令男女等都出來照理。

    只見軒子前翼兒仰面睡倒階下,那黑犬兀自哰哰地叫個不住。衆人忙提起看時,但見他面青脣紫,兩眼緊緊閉着,口裏哼哼地呼喚“有鬼”。荀氏道:“一會子不見這狗才,原來在這花樓惹禍!”一連豿了幾口涎唾,扶出前廳上來,把熱湯灌下,坐了一會,纔開眼道:“好也,得了命也!”衆人問道:“你大驚小怪,卻爲着甚來?”翼兒嘆了幾口氣,將花樓所見的事情,如此如彼說了,又道:“適才被那藍面鬼追將出來,若非黑狗趕去撲咬,險些兒被他抓了去,這會兒膽水不知落在那一髒去了。”荀氏道:“花樓上成精作怪,我已閉窗鎖戶暫避之,待其自退,誰教你大膽偷覷?不拿你,拿誰哩?”家僮們齊勸道:“奶奶不必着惱,且教翼兒睡了,明日另作理會。”

    荀氏依言發付男女們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接親族們商議此事。內中一老者,姓車字雲甫,乃黨家久鄰,有些見識,對衆道:“大凡人家住居,寧可人多屋窄,莫使宅廣人希黨老丈只顧着生計,將幾房從者盡分撥出外,留這些小男、碎女與安人守家。你只看寬蕩蕩十數進大屋,靜悄悄沒個人煙,那邪神野鬼乘機而入,蒿惱你家。誰教這小廝待著一副大膽,黑夜去窺覷?好險也,好險也!”衆人道:“老丈議論的極是,如今何法處之?”車雲甫道:“老朽素聞清陽庵道士滑士遊年紀高大,素有道術,能驅邪遣鬼。及早備禮,去接他修齋作醮,求懇天帝正神,驅逐邪祟出門,自能安靜矣。”荀氏依言。登時備下禮物,親自乘轎,往清陽庵見了滑道士,拜懇作法逐邪。滑士遊接了禮物,令荀氏回家齋戒三日,然後赴壇作法。荀氏告別去了。

    到第四日,滑道士率領徒弟牛二松、徒孫巫近槐、玄孫李旭南、玄玄孫翟伯服,共五員道士,到黨家來,做三晝夜道場圓滿。滑士遊披髮仗劍,親到花樓上來,誦咒捏訣,鱗罡步鬥,正將法水噴入門口去,只聽得一片轟雷裂帛之聲,一大將閃將出來,舉手中鐵錘劈面便打。滑士遊叫得一聲“阿呀”!錘已擲中左臂,把寶劍、水盂拋在一旁,翻筋斗翻下梯。衆道士與黨家親族人役你扯我拽,亂跌下樓去,堆做人山,燈燭盡滅,將老道士壓在下面,叫苦不迭。幸廚房相近,廚子們持刀執斧,敲砧板打銅旋,一齊喧鬨出來,將衆人一個個提起,看那老道士時,直僵僵睡倒地上,口裏一面叫苦,還唸誦:“轉妖縛邪,殺鬼萬千。”衆人笑道:“妖神已去了,老法士尊軀也將壓扁了,尚唸咒做什麼?”滑士遊道:“再念誦幾句,怕這爺爺轉來怎處?”衆人笑做一堆。滑士遊蹲倒地上,回頭問道:“翟兒不妨麼?”牛二松原有幾分酒意,又被壓了一下,瞅眼道:“扯淡!自己壓得幾死,還問什麼翟二、翟三?”滑士遊道:“咦!我便問這一聲,不傷恁,切己鳥事,煩惱怎麼?”牛二松道:“不羞,肉麻!惶恐老大年紀,不通世務!本宅求你捉鬼,反被鬼侮弄,若非衆位朋友相救,這條老命差不多嗚呼哀哉!只索捲起經事回去,還記念小翟怎的?這叫做老不知死!”

    滑士遊大惱,負着疼,咬着牙齒,掙紮起來,罵道:“黨媽媽府上一場大經事,要我等驅邪遣怪,區區手段,誰不知道哩!今夜走了爐,畢竟是汝等身體不淨,誤了大事,反嗔我多問,好不達理!”巫近槐、李旭南一齊道:“今日本宅一樁正事,我等不能完局,多少沒趣!你兩個老人家絮絮聒聒怎麼?豈不被人笑話?或有小節不圓處,回去爭理,何必在此饒舌?”

    滑士遊、牛二松再欲爭論,被衆人勸住。一個廚子笑道:“老法師快請出去,廚房裏傾翻了醋罐子,要去收拾,無暇奉陪。”

    衆人哈哈地大笑起來。翟道士先自溜了,隨後衆道士齊哄出廳外,令道人收卷經擔,無顏含愧而去。荀氏見了這個景象,又惱又笑,留親鄰喫罷晚飯散訖。當夜,花樓上打滾廝嚷,比往常倍加熱鬧。荀氏慌張無計,親自乘轎遍處求籤問卜,詢何鬼魅;又訪問真人法士,終日延請驅遣。奈何那邪神法力浩大,凡驅遣一次,反添上一番煩惱。不及半月之間,前廳後堂都被鬼佔了,爭鬥廝殺之聲,喧鬨不息。向前只是夜分出來,已後青天白日,長長短短、大大小小之鬼,穿東過西,現形作怪。

    荀氏無奈,只得領了兒女、僕婢搬出牆外棧房裏避之。這都是亙古之所未曾見的。有詩爲證:

    道高德重鬼神欽,何事書符與誦經。

    術者漫勞螳臂勇,反教魑魅現真形。

    前說都是敘黨家見鬼根由,按下不題。且說滑道士因瞿琰問及臂傷一事,將黨家神鬼侵擾源流細講一回。瞿琰道:“那黨家或者平素爲惡不仁,結下冤孽,以致神鬼作殃,這是無法可解的事了。”滑道士道:“黨員外夫妻兩口兒最是純厚,縱使喫藕,也是怕響的,有甚冤孽作祟?不過是天災人禍,偶爾相湊,聚成作耗耳。”瞿琰道:“既是那家良善,怎忍坐視不救,縱邪鬼之猖獗?”滑道士道:“老朽也只好虔誠發檄,盡法驅逐。不知是甚力量,反受其傷。誰敢再捋虎鬚,前去行法?”

    瞿琰笑道:“老丈等無非是口傳心授道家符咒,隔靴搔癢,未得真傳,怎能彀降神伏鬼?我學生自有玄妙之術,縱使玉皇上帝、各天門內天神天將,見了我自然斂手而退,何慮妖神野魅乎?”滑道士聽了,半疑半信的道:“三相公既恁地說時,必有真才實學。明日老朽對黨媽媽講知,便來相請,萬一決撒時,道士們又增一話柄了。”瞿琰道:“老人家多講。終不然假以行法爲名,誆騙錢財不成?”滑道士道:“三相公果能如此,小庵亦叨光彩。”喚過翟伯服,吩咐往黨家去:“對媽媽說知:有一青年相公,法力甚大,老師大拜懇爲宅上驅邪。汝先去報知,令他牽馬來接,我好陪瞿相公同去。”翟伯服道:“日前壓得不怕,兀敢再去闖禍?”滑道士道:“誰要汝多口!三相公自有玄妙之術,快快去走一番。”翟伯服一面走,口裏嘟嘟噥噥的埋怨去了。

    瞿琰道:“救難扶危,自是仁者的念頭,何必令彼來接?”滑道士道:“更見三相公好處。老朽臂雖負痛,足頗能行,相陪尊駕一往。”瞿琰道:“二哥暫留一候,待弟親去按治,或遣或擒,臨期下手,速則今晚,遲則明早方回。”瞿璇道:“三弟自去,我且在此尋睡。”滑道士手拄竹杖,同瞿琰出庵,緩步而行。剛走的一半路,翟伯服喘籲地奔轉來,搖手道:“小相公、老師太不必去了,黨媽媽一家子哭得振鈴,去也無益。”滑道士道:“黨家爲何啼哭,可曾問來?”翟伯服道:“他家一窩子老小哭的正苦,誰敢去問他?”滑道士沉吟不動。瞿琰道:“哭之悲切,事在至急矣,怎不去拯救?老法士慢來,煩翟兄引予先去。”翟伯服不敢推託,踅身便走。二人飛步,奔到黨家小屋門首,那屋裏兀自哭聲未住。瞿琰推開門扇,只見黨媽媽鬅頭散發,睡於地上,口裏哭叫:“神爺呀,還我兩個女兒來,不然,這一條老命也是死數!”裏邊有十餘人,哭的哭,勸的勸,團做一塊。瞿琰分開衆人道:“且扶起這老嫗,講一個詳細,自有區處。”衆人看瞿琰青年美麗,衣衫華彩,諒來不是庸常人物,一齊將媽媽扶起,說:“這官人問你老人家備細,且停悲告訴,爲你處分。”

    荀氏把兩眼珠淚拭乾了,向瞿琰萬福,瞿琰答禮,勸道:“老嫗且自掙揣,爲甚如此悲慟?”荀氏即提起花樓見鬼情節。

    瞿琰道:“前話我已知道,但只講今日爲甚啼哭?”荀氏道:“寒家十餘造屋宇,都被那凶神惡鬼佔據,無一塔兒餘屋可以容身。母女們無奈,移出棧房裏棲身,避其騷擾。昨晚正和兒女輩秉燭閒談,猛然一陣風起,把燈燭卷滅。急掌燈時,兩個女兒寂然不知去向。畢竟是那夥妖神攝去了,又不敢入去尋覓,諒來多死少生,因此老身悲切。”瞿琰聽了,暗想:“鬼神作祟,造物之戾也。諸耗猶可容之,今踞攝室女而去,必是淫邪魍魎,若不早行誅戮,將來禍不可測。”對荀氏道:“且請寬心。凡淫神攝女,準不加害,只今夜拿住兇魔,穩取二令愛還與老嫗。”旁邊轉過車雲甫來,把瞿琰自上至下看了一回,張目道:“小相公請回,莫在此飛蛾赴火,自戕其命。”

    瞿琰正欲答言,恰好滑道士走入門來,車雲甫拱一拱手,指着道:“小相公不怕時,只問這老法師討一個信息。”滑士遊道:“老施主,你不知,這小相公年雖弱冠,文武皆全,兼通法術,助劉爺徵番滅寇,大建功勳,正要去做官哩!他有真才實學的手段,纔敢來遣怪除妖,你莫要阻擋!”車雲甫道:“我瞧小相公一貌堂堂,必居顯位。但治人極易,治鬼甚難,故勸他莫要惹禍。向日便宜了足下,只壓得似鴨叫;近來初九日,杜真人尊頭着了一石塊,打個窟窿,血也流了幾碗;十二日,戚法士行法不靈,恃着力猛,手舞雙劍,滾將入去,被他捉倒,口耳鼻孔內塞了泥塊,擲出門外來,我等急救時,已是半死;昨晚,關和尚誦經求釋,正在甬道中焚化紙錢,被衆鬼抬到火焰上,扯來拽去,恰似燻臘豬的一般,屁股上燎漿泡脹起來象鼓釘大。你想,好利害也!”滑道士聽了,打一個寒噤,簌簌地發起抖來。不知這老子怎得回庵,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瞿氏子放雷逐怪  車雲甫挺斧劈邪

    詩曰:

    從來異教惑民多,五覺三緣總着魔。

    茂士少寬雷部責,須臾四海盡干戈。

    話說滑道士見車雲甫說妖物神通廣大,將一概高僧法士盡遭侮弄,不覺把持不定,倒退了數步。瞿琰道:“我之神術,與那旁門混帳的不同。若是親身施法,也不爲奇。單用着此位鄰長握符驅魅,頃刻可以見功。”車雲甫搖頭道:“蠢老年雖昏紈,還要留這殘喘喫口薄粥,怎自送命與那邪鬼!”瞿琰道:“你老人家若有疏虞,我即償汝之命。”車雲甫道:“饒我罷,小相公休要作耍!”瞿琰笑道:“何膽怯之甚也!”對滑道士並衆人道:“列位且休散去,試看小生去驅妖孽。若被他拿住時,乞相救援。”荀氏阻定道:“妖神作怪,乃妾家之不幸,怎好害得郎君?切莫進去。”瞿琰帶笑袖內取出硃砂,左右二手交換書符於掌心,把兩拳緊緊捏定,拽開腳步,徑往大屋內走。

    這幹人擔着一團的干係,打攢攢聚定耳聽消息。荀氏放心不下,喚翼兒前去看視,緩急可以救應。翼兒終究膽大,飛步跑進牆中軟門邊窺覷。只見瞿琰剛走近大廳前欄杆邊,廳裏喊聲亂起,奔出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百餘個鬼怪來,形狀十分醜惡,一齊來擒瞿琰。翼兒慌做一堆,正待要走,猛聽得一聲霹靂震響,把那偌大的廳房震得搖動,那夥鬼怪寂然不見。翼兒歡喜道:“着手,這郎君真是好本事也!就追入廳上來。瞿琰已進第二透廳裏,翼兒隨步趕入去。一連走進五透房子,不見一毫鬼影。

    瞿琰站住,問翼兒道:“汝是何人,潑膽隨我入來?”翼兒道:“小子是黨家親人,媽媽因郎君獨自一人行法,恐有失足處,故令小人相隨伏侍。”瞿琰道:“適才那一聲霹靂,妖神野鬼盡已衝散,我因力倦,暫憩於此,汝先入去,洞開門扇,待予進來,搜檢餘孽。”翼兒也不待話畢,放開兩腳,飛也似進去了。才踅出穿堂,只見軒子前畫桌上坐着一尊神道,紅須赤發,兩鬢鬅鬆,突眼獠牙,臉如靛色,身長丈餘,穿一件淡花襖子,兩手扯一條火赤大蛇,在那裏喀耰地咬齧。翼兒一見,驚得一下兩隻腳先是軟倒,口裏大喊“有鬼”!瞿琰在門縫裏窺覘,只不進去。翼兒睡在地上,哭道:“這回性命只索罷了。小相公哄我入來,怎不相救?”那尊神道跳下畫桌,怒目伸臂,徑來捉人,翼兒慌得亂滾。瞿琰跨進一步,放開左掌,又起一聲霹靂,豁剌剌震地喧天。那凶神兩手捧頭,望裏面便走。瞿琰隨後追入,直趕至花樓之下,閃一閃忽然不見。瞿琰上樓看時,但見煙霧達樓,四面殺氣騰溢。瞿琰取硃砂,於前後出入門戶之上畫了符篆,然後復出外面來。這翼兒還睡在地上,閉目不動。瞿琰叫喚多時,方纔甦醒,開眼見了,失聲道:“呀,小相公,嚇死我也!”瞿琰笑道:“『攜』字是汝可稱呼的麼?不嚇汝嚇誰?”翼兒才省得是耍他,跳起身便跑,先到棧房裏報知。滑道士道:“何如!我老道士請來的真人,可誤事麼?”

    荀氏、車雲甫等不勝之喜。向前雷聲響時,遠近之人盡皆驚駭:晴天朗日,霹靂從何而起?黨家人傳出來,說是一少年相公行法驅妖,因此看的人擠滿巷內,見翼兒報知消息,一齊喧鬨入來,把五間大花廳堆塞滿了。荀氏也不顧內外,踊身捱入,見了瞿琰,納頭便拜。

    瞿琰道:“老嫗快不要如此,反折我少年之福。”荀氏道:“小相公有此法術,決非凡人,見了活佛不拜,豈不當前錯過?”

    瞿琰大笑,慌忙扶起。衆人見了瞿琰一表人才,個個嘖嘖稱羨。

    內中有好事的上前道:“既承小相公施恩逐怪,救了黨媽媽一家性命,然斬草根不除,難免日後之害。還求小相公捉盡妖魔,方免後患。”瞿琰道:“予已矢心擒怪,豈留餘孽生殃?但看那花樓上妖氣甚重,黨宅二女必迷於此,予怎好輕身上去?故候荀嫗與諸鄰同往一觀,管取妖邪盡殲予手!”衆皆稱謝。荀氏取了鎖匙,交與翼兒,陪瞿相公先行,隨後這一夥看的人似蜂擁一般跟入來。這翼兒上樓開了鎖,探頭張望,裏面黑洞洞地,不敢進去。瞿琰跨入樓裏,把四面窗扇盡皆開了,滿樓明亮,靜悄悄並無一些影響。荀氏和衆人都已擁到,周圍四下尋遍,並不見人形鬼影。荀氏又哭道:“我兩個女兒不知被妖精攝在何處去了?”瞿琰止住道:“且莫啼哭,包還老嫗二令愛便了。”令翼兒導引,前後屋宇,遍處尋覓,並無蹤跡。

    瞿琰心下沉吟不樂,親自上大廳屋脊觀望。只見第六層房子高樓上,有一股黑氣盤旋於窗口。瞿琰又定睛細看半晌,才下屋來,喚荀氏等一行人同入高樓,四圍看遍,又不見影響,衆人都要下樓去。瞿琰焦躁,復跨出南窗外月臺上來,只見月臺側首有一間小樓,那樓門高不過五尺,是一把大鐵鎖鎖上的。

    瞿琰看了,道聲:“慚愧!這二女子多分在此了。”忙忙跳下月臺,問荀氏道:“那扃鎖小樓是甚去處?”荀氏道:“這間側樓,乃老身奉佛誦經之所。”瞿琰道:“既是佛樓,爲何從月臺上出入,鎖閉不開?”荀氏道:“老身一家長幼皆賴佛爺護佑。凡焚香拜佛,必沐浴更衣,足穿新履,從月臺上啓門而進,方免塵垢以玷金身。等閒童僕不許擅入。前月間,聖鶴寺師父有一至親,從西域帶回百十卷真經,寄藏佛樓之上,叮囑虔誠供奉三年,闔宅盡皆成佛。老身朝暮禮拜,望生淨土。只因花樓上興妖作怪之後,許久不曾開鎖,這是我佛金身聖境,況有真經護衛,什麼邪鬼敢以近傍?這也不必看的。”瞿琰道:“我正爲這真經而來,作速開鎖,遲延則劈門以進。”荀氏不敢違拗,即探手於胸前錦囊內取出鎖匙,遞與瞿琰。瞿琰親身開鎖,啓門入去。這幹人都喧鬨要上月臺來瞧,瞿琰喝住,只喚荀氏、滑道士、翼兒、車雲甫數人進樓,開了前後窗扇,只見佛座前拜板上二女子手足摟抱,臉對臉,側睡在那裏。荀氏見了,連叫幾聲不應,跌足嚎哭起來。瞿琰道:“老嫗且慢哭,試摸令愛胸額可未冷麼?”荀氏依言,左手拭着珠淚,右手來摸二女胸額,尚皆溫熱;復候鼻息時,微微呼吸不絕。荀氏歡喜道:“二小女身不冷,氣未斷,還有生機。但不知爲何睡在這裏?”瞿琰道:“此乃着魔之狀,諒不致死。宜令女侍們管守,切莫驚喧移動。”又問:“那和尚所寄真經卻在何處?”荀氏指道:“佛爺法座旁,兀的不是經卷?”瞿琰看時,卻是四個小小籠子,外面用黃布包裹,重迭鈐印封固。滑道士等看了,不解何物。瞿琰喚翼兒取刀斧來劈開。荀氏攔定道:“這是我師父寄奉真經,怎敢擅行劈毀,豈不召佛爺降禍?”車雲甫笑道:“恭喜,尊府的禍事也盡彀了,還怕什麼佛爺?”雙手扯過一個籠子,往窗外便拋。瞿琰扯住道:“老丈且慢動手,這籠內決是異物,逐個個開來展看,以法制之,莫使他乘隙而遁。”

    車雲甫連聲道:“是!”也不待荀氏言語,急忙忙跳下樓去,取了一柄大斧,飛身入樓,將四個籠子劈開看時,盡是些紙剪成的人馬。滿樓人喧鬨不已。這黨媽媽嚇的呆了。翼兒扯過上面那個籠子翻看,內中有一紅紙將官、白紙老子、藍紙軍校,竟與那夜瞧見的大將、土地、執斧趕逐的鬼使面龐形狀無二。

    當下反覆看了幾遍,頓腳道:“啐,真着鬼!早知這藍面入娘鬼囚是一紙剪的,一手攥住,怎使他揚威耀武,追的人無處藏身!咳,可惜了這一場好殺。”說罷,拿起這藍紙鬼,扯作粉碎。衆人皆笑。瞿琰兩手加額道:“朝廷之福也。不然,妖術一行,生靈盡遭荼毒,這干戈甚時寧靜?”止住衆人,毋得喧嚷,若露了風聲,賊必逃遁,一時難以捕獲。衆皆寂靜無言。

    當下將籠子依然捆索,取紙書符四圍封固,對荀氏道:“老嫗拜的好師,若非我來看破,汝滿門皆爲賊黨,幾遭滅族之禍。”

    荀氏慌的面如土色,手足皆顫,只是跪下磕頭。瞿琰扶起道:“老嫗不必如此,你且講那和尚名號,並寄經之人姓氏,纔好行事,脫你家的干係。”荀氏道:“師父姓甘,號爲一庵,是聖鶴寺的法座,講那至親姓史,不識是甚名號?”瞿琰道:“拿住和尚,便有了那人。老嫗速到縣門擊鼓,報與大尹知道,我這裏自有區處。”荀氏帶了翼兒和兩個鄰舍,同出街口,僱了一乘轎子,飛也似抬到縣前,鼕鼕地擂動大鼓。這大尹姓樂名彰,急穿公服升堂。管門人役已把荀氏拘拿,跪於階下。大尹道:“汝這老婦人有何急事,擅行擊鼓?”荀氏將已前甘和尚怎樣寄頓籠子,向後花樓上二女怎樣見怪,並接僧道法士等驅遣,怎樣受傷,又攝去二女,並瞿相公放雷逐怪,開籠見那紙剪成的人馬,備細說了一遍。大尹失驚道:“清平世界,出此怪異之事,實可駭人。但那人藏頓怪物,必存異心,爲變亂。

    若不早除,決爲大害。”即差弓兵三十名、緝捕三十名,通縣快手人役,跟隨縣尉,往聖鶴寺捉拿妖僧甘一庵,並那姓史的重犯。縣尉飛身上馬去了,大尹也上馬,帶了荀氏等,往花樓巷來,通縣衙人役盡皆奔走不迭。有詩爲證:

    老嫗好梵修,真經隱畫樓。

    不因機泄露,險受滅門愁。

    話分兩頭。且說瞿琰自發付荀氏去後,對衆道:“妖賊包藏禍心,諸君險受其害,若不削草除根,本州島必遭大變,故煩仗義烈士協助擒捉妖徒,高誼者向前,畏縮者請便。”衆人齊聲答應道:“蒙相公大施威力,我等賴以全生,願協同擒賊,焉敢退避?”瞿琰把衆人看了一遍,選取大漢八人,每人右手畫符一道,附耳道“如此如此”。這八人點頭會意,飛奔到聖鶴寺來,各佔方位。站腳未定,只見縣尉等一行人已到,奔入寺裏搜捉妖人,將甘和尚併合寺僧人盡皆綁縛,單不見姓史之人。縣尉將甘和尚上了腦箍,究問妖人名號蹤跡。甘一庵招道:“這人姓史名酉魚,是和尚姑表兄弟。正與他方丈中閒話,忽報老爺入寺,閃一閃,不知何處去了。”縣尉不信,令衆人分投搜檢。一個緝捕直尋出大雄寶殿上來,忽見一人側臥在佛座蓮花之下,緝捕大喝一聲,舉竹葉槍戳將入去。那人把槍按住,按一按,橫跳出來,就勢把槍桿劈胸脯一搠,緝捕早被搠倒,大聲喊叫“救命”!弓兵、民快一齊搶出殿上來,那人早已躍身上屋,望東首牆外便跳。猛地牆外一聲雷響,那人滾落牆下,被一大漢劈頭揪住。此時寺里人都趕出來,喝問大漢是誰?大漢講了來意,緝捕等歡喜,取繩索將史酉魚背剪綁縛定了,飛報縣尉,帶了一干重犯簇擁上馬,回縣中來。門吏稟覆,太爺親往黨家檢點妖物未回,縣尉親自監轄和尚等一行人於堂上俟候不題。

    再說樂大尹到黨家廳上和瞿琰相見,問道:“足下青年俊傑,決非術士之流,何以能擒妖逐怪,奠安敝治?”瞿琰道:“劉相國,鯫生之兄也。曾斬苗酋、擒番寇,頗建微勳,蒙聖恩除授東都司理。因年幼力綿,辭朝歸省,偶爲黨嫗遭魔,試展末技,立破妖網。但黨母二愛睏迷不醒,盈籠軍馬乾戈,若不早除,決爲民害。乞老父母作主,萬姓之幸!”大尹躬身施禮,揖遜而坐,敘了一番閒話。黨家將四個籠子移下樓來。大尹即教開一籠子看了,依然用符貼上,辭別瞿琰,上馬回縣。

    馬後衆百姓簇擁着四籠寶貝,同入縣來。大尹進了二門,下馬至堂上和縣尉相見。縣尉把一干重犯帶至丹墀下,稟說:“妖人史酉魚恃法拒捕,險被脫逃,又虧瞿法師令人發雷擒獲。今盡拘拿於此,候爺臺施行。”樂大尹笑道:“那法士長官道是兀誰,有此手段?”縣尉道:“晚生但聞捉妖之人言,是瞿法師差遣,實不知何許人也。”樂大尹道:“這法師年方弱冠,器宇不凡,乃當朝劉相國之弟,深通韜略,善武能文,曾遇異人授以祕術,鞭雷逐電,捉怪擒妖。前奉旨徵威蒙山洞賊骨查臘,復擒撒馬兒罕國王哈雲撒密父子,獻俘於朝,聖恩擢爲東都司理。即辭命歸省,因憐黨家被魔纏擾,特施法力破之。乃當今豪俠,非庸常之術士也。”縣尉正躬身答應,驀地裏丹墀下喧鬨起來。原來是妖人史酉魚覷大尹和縣尉講談,衆人皆仰面側耳看着堂上,他即乘空飛身上屋,望前門便走,兩班公人吶起喊來。樂大尹與縣尉駭愕相顧,喝令合堂人役追趕。衆人未及舉步,忽聽得大門外雷聲震動,恰如放連珠號炮一般,響聲不絕。一條大漢腦揪着史酉魚,徑入廳前按下。樂大尹驚喜,忙喚取狗血來澆潑,免使妖人再遁。大漢等一齊跪下。稟道:“小的八人遵瞿相公之命,握符遣雷,鎮妖擒賊,曾叮囑衆雷併發,賊不能復行逃遁,老爺何必復傷生命!”大尹道:“既如此,汝等且站在一旁,我也不殺犬了。”當下請縣尉坐於案左,整冠肅容,壯起虎威,大喝道:“取那妖僧過來!”兩旁皁甲齊喊一聲,將甘一庵劈衣領提到案前。大尹道:“汝這野驢,爲何藏匿妖人,擅行邪術,攝害良家子女?好好從實供招,免受刑具!”不知這甘和尚怎生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攝魂和尚訴真情  覓利黃冠謀放債

    詩曰:

    緇服黃冠總異端,忍將倫理盡夷殘。

    精金麗色渾無厭,空禮三清事涅?。

    話說聖鶴寺住持僧甘一庵,被樂知縣拿入公廳,整威研究。

    甘一庵見了這樣景象,料來難以掩飾,只得吐出真情,道:“這史酉魚是和尚姑表弟兄,從幼兒遊走江湖,做些遮眼戲法度口,十餘年未曾會面。舊年冬底偶然挑竹籠到寺,說是西域小天竺請來的四藏度世真經,要託與和尚藏貯。和尚雖然收領,也並沒有見什麼經典。後於飲酒閒話間,只因和尚多了一句嘴,致有今日之禍,這是和尚該死!”大尹冷笑道:“你那死也只在旦夕,卻講多了甚樣一句嘴哩?”甘一庵道:“彼時小的正和他喫酒,袖中取出一包丸藥,和酒吞之。史酉魚問:『服的是何藥?』小的那時三杯落肚,說出真實話來,答道:『吞的是澀精丸劑。』史酉魚道:『出家人慾火盡消,纔好修梵悟道,往生淨土,何故有此病症?』小的應道:『和尚也系父精母血生下來的,終不成是那泥坯木偶?』史酉魚點頭道:『這是賢弟真情實話處,若要婦人同睡,唾手便來。』小的乘着酒興,立刻便要婦人。史酉魚道:『胡亂取一婦女,不足爲奇。賢弟你遐想目中見過的絕色佳人,我便賞一位與汝,只要叩一下頭,呼吸可到。』小的便蹲下去,頓首一拜。史酉魚扶起道:『賜卿平身,快想快想。』小的閉了兩眼,團團地想遍,猛然想着黨施主家二女娘,每隨媽媽入寺燒香,果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窈窕輕盈,足稱國色。想目中見過的美人,莫出其右,若得此二女交歡,死亦瞑目。那時感表兄盛雅,慨然允諾。”

    縣尉喝道:“這砍頭的殺材,誰是你的表兄?”

    甘一庵叩頭道:“和尚該死,慨允的便是妖賊。史酉魚復問:『黨家二女雖然標緻,家道若何?『小的道:『本城富翁,黨君不在一二之下。』史酉魚道:『此家果實富足,佛祖之靈顯然。』小的即問其說是何來歷,史酉魚道:『四籠真經,傳世度人,其價不啻百萬。看汝寺中福薄,怎能消受?汝可與黨媽媽借屋藏經,彼此皆叨佛佑。黨媽媽不辭,二女之緣立就。』小的暗中揣度,荀氏拜我爲師,極敬佛法,況他家屋宇廣闊,寄此經籠亦爲易事。彼時欣然便往,見了荀氏備說來意。荀氏滿口應承。回寺,即移經籠寄頓。史酉魚大悅,作東請小的慶賀。酒散入房歇息,只見黨家二女已在榻前。小的淫心頓發,摟抱求歡,被二女推開,百般罵詈。小的再欲動手時,二女抱成一塊,死不能解。小的無奈,急與史酉魚說知。史酉魚震怒,提起二女,撇入佛前琉璃之中,取紙條遮蓋,吩咐不可揭開,數日後自然諧就。怎知那經籠裏都是些紙人紙馬,興妖作怪的勾當?小的實不知情,求老爺超生豁罪!”

    大尹對縣尉道:“聽禿廝之言,的有憑據,且帶過一旁,另行擬罪。”喚左右提過史酉魚,跪於案前,細細審鞫。史酉魚指東道西,牽前搭後,辯了一番。

    大尹煩惱,喝軍校扯倒便打。史酉魚道:“小人自幼行術江湖,那籠內紙剪人馬,不過弄戲法耍人賺些錢鈔,焉敢幹那謀反作叛之事?甘和尚畏刑亂說,求青天爺作主!”大尹道:“那籠中人馬,姑作戲耍之具。然黨家二女何故側臥佛樓,昏迷不醒?分明是你作法害人,兀敢強辭飾辯!”史酉魚道:“老爺明鏡高懸,小的不能逃罪。前因甘和尚見了黨氏二女,欲心頓發,再四懇求。小的不得已,暫攝二女之魂,與彼一會,以盡親情,實未曾交媾,玷其真體。望爺爺原情赦宥。”大尹道:“黨女之魂,今在何處?”史酉魚道:“現拘在琉璃中,小的即刻可以放出。”大尹道:“汝且速還二女魂魄,再議後事。”

    縣尉道:“二女之命,然雖當救,但着魔之人,魔散自醒。但此賊藏寄妖物於富室,其志不小,決有同謀共事之徒,待其舉發,倉卒難以收服。堂尊大人速宜究出餘黨,一鼓殲除,免使日後耽憂!”大尹點首稱善,喝左右取過兩副刑具來,大罵道:“你這妖賊,形蹤盡露,法物現存,兀敢巧言抵賴!快快招出賊黨,免受這兩道重刑!”史酉魚道:“小人乃一窮民,靠戲法餬口,怎敢結黨以爲叛逆?二爺過慮,小的死亦冤枉!”縣尉道:“刁徒利口賊骨,不施重刑,怎肯招認?”喝軍校將史酉魚拖翻,頭頂加箍,兩足放上夾棍,上下一齊收將攏來。史酉魚熬痛不過,哀求饒放,即供出謀反同事之人。大尹喚鬆了刑具。史酉魚重複抵賴,高聲叫屈。縣尉大怒,又取一道腦箍加上。

    史酉魚驚懼,只得招出同黨:“行妖者共有六人,奉太尉印爺差遣,於盧溪四下藏匿,待號令一到,便行舉發。印太尉許我等大事成後,皆授兵馬大元帥之職。不期事露,但求早死!”大尹大驚失色。縣尉正要究問同事六妖人姓名,急行緝捕。忽然大尹呵欠連天,兩手按着心窩,呼疼叫痛。縣尉謊問何故,大尹呻吟道:“舊病復作,不能理事矣。”忙令刑房書吏發下監票,將史酉魚、甘一庵並衆僧等都上了鐐杻,帶入大獄監禁。以外之人,盡行逐出。大尹把手拱一拱,別了縣尉,掇轉身徑入後堂去了。縣尉暗忖:“樂公面色紅潤,非有病之狀,箇中必有緣故。”又不好明言,怏怏地自回衙去,不題。

    且說樂大尹轉入後堂,請夫人進小閣裏坐定,密議此事。

    看官你道妖人弄險作法,做官的依律擬罪便了,何故樂知縣詐病退衙,又與夫人密議,卻是爲何?原來這夫人印氏正是印常侍的嫡堂侄女,樂大尹這官全傍着印常侍的幫襯,暗與選官通了關節,授此美任。不期史酉魚當堂對衆供稱於印常侍差遣。若再指明那五個妖人,則輾轉扳扯,事不可解。故一時詐病退堂,與夫人商議,何以擺撥。

    印氏道:“毋論叔爹事之有無,但妖賊一言攀及,使人聞之,已傷大體。若再捕餘黨,設或同聲合口,相公怎能遮掩?那時叔爹受害,妾等難免波及之禍。不如乘夜殺之,滅口絕跡,可保身名無玷。”樂大尹長嘆道:“事已至此,不得不下毒手。還有那一干和尚,何以處之?”

    印氏道:“和尚乃佛門弟子,焉可加害?盡當釋放出獄,誰敢阻撓?自古說: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佛爺聞之,豈不暗中護?相公與妾身百年之後,也好往生西土,以免輪迴之苦。”樂大尹依言,乘夜喚節級吩咐如此如此。節級回獄,暗把史酉魚斷送了性命。

    次日,進上絕呈一紙,說史酉魚腦上受傷,發暈而死。大尹收了絕呈,發付獄中吏役,將史酉魚屍首吊出牢牆去了。又取甘一庵等合寺和尚,重錄口詞,取保出獄。將四籠妖物,當堂燒燬。縣尉聞知,跌足長嘆,暗思:“堂尊如此行爲,豈是做官的體統?風聲傳入京都,朝廷罪及,何以分辯?不如及早掛冠而去,庶免林木池魚之害。”數日後寫了告病文書,申詳上司,挈了家眷,徑回本鄉去了。

    有詩爲證:。

    燎焚幻物奸無跡,暗斃妖人死有餘。

    達士知機忘利祿,趣裝期克賦歸與。

    話分兩頭。再說瞿琰和滑道士在黨家坐守,以待縣中迴音。

    傍晚時分,只見前後親鄰並那握符大漢等紛紛回來,講縣官怎樣拷訊,甘和尚、史酉魚怎樣答應,及知縣得病,把一起犯人監禁之事,備細講了。瞿琰道:“大尹明日複審,自有下落。”

    當下和滑道士回清陽庵中,與瞿說其備細,至夜半方睡。

    次日侵晨,喚老蒼頭往縣前、黨家兩處打探消息。午飯後,老蒼頭回來,講史酉魚昨夜腦箍傷重身死,樂大尹把合寺和尚盡行釋放,籠子已經燒燬,黨家二女娘依然摟睡不醒。瞿琰疑道:“狡猾妖徒,何致速死?和尚等俱系重犯,豈可擅行釋放?情跡可疑。”一時與決不下,沉吟半晌,上馬親到聖鶴寺來,甘和尚等迎接入寺。瞿琰道:“昨聞縣中大爺審問,講黨宅二女魂魄被汝拘攝琉璃之中,今不放還何也?”甘一庵道:“小僧焉敢攝人魂魄?實是史酉魚弄法害人,與和尚無干。”瞿琰道:“一黨妖人,兀敢強詞文飾!汝且拿那琉璃過來我看。”甘一庵於佛櫃裏取出琉璃呈上。瞿琰接了,四圍細看,原來是一張黃紙,上面隱隱有些字跡,蓋在琉璃口上。瞿琰揭開黃紙,忽見兩道白光躍出,寂然不見。瞿琰拂袖出寺,上馬往黨家來,遠遠見門口一夥人談笑。瞿琰馬到,衆人見了,無限之喜,一齊喧鬨道:“瞿相公來也,瞿相公來也,二女娘方纔甦醒。”

    瞿琰默想,琉璃中兩道白光,的系二女之魂,那妖法實足駭人。

    當下衆人分開,讓瞿琰下馬,步入黨家廳上。荀氏出來拜謝。

    瞿琰道:“老嫗行此重禮,反折我童稚之福也。”荀氏道:“寒門遇妖作祟,老身與二女險喪其命。若非郎君大展法力,這禍孽甚時清淨?便殺身報德,妾心尚爲歉然。只此一拜,何言折福?”瞿琰答禮道:“除妖解厄,讀書人分內當爲之事,何必老人家如此匍匐,反令人心下不安。”衆婢僕將瞿琰扶起,納於椅上,荀氏納頭拜了四拜,瞿琰侷促不寧,下階謝禮才罷。

    只見鄰老車雲甫率領黨家一班親族,向前拜謝畢,遜瞿琰居中坐了,衆人雁翅般兩行坐下,彼此敘了一會閒談,荀氏已在後邊花樓中擺下筵席,請瞿琰等一行人慶賀。酒過數巡,忽聽環之聲出於簾下,原來是荀氏率二女登筵見禮。瞿琰低頭答拜,滿面通紅,似有慚愧之色,就要動身。衆人忙請二女入內,又復勸了數杯酒。只見四個小廝,捧出四樣禮物來,乃是黃金十錠計五十兩、白金三十錠計一百八十兩、綵緞十端、明珠二串,一字兒排列在酒筵之上。瞿琰道:“這是何意?”車雲甫道:“本宅感相公驅邪活命之恩,無以爲報,聊具薄禮四色,少伸芹敬。待黨君返舍,再行酬報。”瞿琰艴然道:“予之此行,非貪利也,無非是利物憐人,要做世間一個奇男子。今恁地設施,反目我爲市井之流,埋沒一片熱心,寧不含愧可惱?”車雲甫跪下道:“這是老朽張主,相公休得嗔怒。若此禮不收時,老朽長跪於此,終歲誓不動身!”瞿琰俯首尋思,難以辭卻,即轉口道:“老丈請起,盛情全收便了。”車雲甫欣然站起,衆人都各欣然,殷懃勸酒,酣飲盡醉,不覺夜已深沉,瞿琰辭別。

    車雲甫選四個健漢,捧了禮物相送,一齊至清陽庵中,見了滑道士,交割金銀珠緞,各自散訖。滑道士年雖高大,兩眼卻是明亮,見了許多禮物,心花也是開的,滿臉堆下笑來,合掌道:“難消!這雙模糊老眼,今日也會瞧金寶一面,瞿相公好造化也!”瞿琰道:“黨嫗一團好意,酬贈若干禮物,我主意不受,被那車老子抵死纏住,只得勉強暫收於此。我已想一個擺脫的去處,特與老法士商量。”

    滑士遊道:“小相公萬倍的聰明,這擺撥銀兩勾當,極是易事。我估這十錠金子,約莫有五十餘兩,火色赤亮,足有七倒,五七三百萬十兩銀子,碗盛碟蓋的三十錠白銀,也有二百金之數。依我老道算計,買田利薄,買屋防火,經商貿易又非相公們所爲之事,單用那一樁本穩利實,不消兩載,管取一個對合。”瞿琰道:“作何經業,如此獲利之速?”滑士遊道:“我敝鄉風士最是淳樸,都靠農、桑二字以爲生計。每於蠶未收、稻未熟之際,大抵借辦錢米救急者多,都有五分利息。一待絲成谷熟,子母盡皆入手,豈不是兩年之間本利俱足?”瞿琰道:“承教了。所餘珠錦,亦可放與人麼?”滑士遊道:“相公年過二八,只在旦夕間可以婚娶。留下珍珠緞匹,以爲夫人衣飾,盡充半生受用。”

    瞿琰笑道:“出家人要圖清淨,淡於財勢。今反貪重利,剜肉補瘡,比俗家利心更狠十倍。予之初心,非嗜利也。前見霪雨連綿,禾稻淹沒,縣前告水荒者紛紛不絕,我以糴米濟貧,即是我受黨嫗之惠。豈忍放債,索取重息,效貪夫之所爲也!”滑士遊道:“阿呀,銀子呵,世上的至寶,可以起死回生,轉禍爲福,天地間化工莫過於此,相公不可輕看了。昔年小庵鄰房道友,只爲着七文襯錢,和小徒爭競起來,整整打了三年官司,今春方得結案。相公這一項錢糧,怎割捨糴米與人?自古道,錢財入手非容易,失處方知得處難。”瞿在旁道:“老法師老到之言,賢弟當聽,莫把至寶浪費了。”瞿琰道:“二哥也恁的嗇吝,怪不的嫂嫂責備。弟之大意已定,不須饒舌!”滑士遊道:“相公輕財好施,仁者之心,老朽多言,只當放屁。”

    瞿琰笑起來,就將金銀交與滑道士,陸續糴米,齎發荒民,帳存姓氏,待後稽查。明珠兩串帶歸,贈與二嫂。取綵緞十匹,送與本庵道士,滑士遊無限之喜。當下分撥已畢,弟兄二人辭別回家。二嫂得了珠子,把三叔十分敬重,瞿琰依舊伴兄書房內將息。靜夜暗想:“史酉魚逞妖作法,志圖叛亂,必有同謀賊黨,何故縣官一審之後,此賊便倉卒身死?”事屬曖昧,放心不下,喚老蒼頭復往縣前探聽實。不知這蒼頭怎生回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厚贈侍兒爲妾媵  議芟權惡謁相知

    詩曰:

    深恩欲報愧無因,贈妾何辭一小春。

    遣送甚豐毋足羨,德門應兆產麒麟。

    權奸肆惡荼齠齔,慘毒非常誰與並。

    批鱗讜諫動宸衷,名傳千古稱忠藎。

    話說老蒼頭領小主之命,復進城內來,偶於衙前遇着值堂吏曹珠,原賃瞿家屋子居住,因此兩下廝熟。當下蒼頭扯曹珠到僻靜處,細問縣爺審判史酉魚事體。曹珠悄悄道:“敝主盡法拷訊,這賊一筆供招。及後扳出印常侍主謀,敝主一時疾作,當夜叛賊即斃於獄。我等暗裏揣摩,夫人也姓印氏,莫非箇中有甚來歷?說便這等說,老哥外面休得聲揚取禍。”老蒼頭點頭應諾,急急回家,將曹珠所言對小主說了。瞿琰想起,昔年關赤丁遭印星毒害,印常侍復遣刺客於途中謀殺劉兄,久欲與之計較,劉兄力阻不從,這還是私仇,猶可姑恕;今結交妖黨,潛謀不軌,乃朝廷大事,豈容坐視?那縣官必系印賊瓜葛,故而徇私滅跡。倘使羣黨乘間竊發,殺戮生靈,急切裏何以處之?

    次早,令家僮結束行囊,打點赴京。瞿璇道:“愚兄病軀,仗賢弟相陪調攝,賴以痊可。今一旦棄撇而去,倘舊病復作,如之奈何?況你嫂嫂又不許我進房,靜悄悄一人獨守書齋,豈不悶死人也!”瞿琰道:“二哥精采倍常,諒無復病之患。但書室靜坐,實是悶人。弟送一麗妾侍奉,管教兄不寂寞。”瞿璇嘆氣道:“娶妾已成畫餅,三弟說他做甚?”瞿琰道:“中年無嗣而娶妾,理之自然。況二嫂對衆面許,諒無他變,二哥安坐受妾便了。”瞿璇笑道:“賢弟饒了罷,休使我病軀重複慪氣。”瞿琰道:“大丈夫何懦怯若此?”瞿璇唯唯無言,俯首尋睡。瞿琰實時寫下請帖,付與蒼頭,接車雲甫、滑道士,立候有話,切莫耽擱。蒼頭取路入城,先見了車雲甫,遞上柬帖,備道來意。車雲甫先自出城,隨後,滑道士乘轎趕到。瞿琰迎入客廳,敘禮罷,一面整酒相待。滑道士先開口道:“相公乘夜相招,叨此盛設,不知有何見諭?”瞿琰道:“且喫三杯,從容告稟。”大家又喫了數巡酒,瞿琰舉起大觥,滿斟佳醞,奉與二老。二老接了,一飲而罄。瞿琰親自執壺,又敬了一杯。

    車雲甫、滑道士又飲幹了。瞿琰道:“今日屈留二長者一敘,非爲別事,只因二家兄中年無嗣,久欲覓一妾媵,奈無可意者。日前於黨宅見侍女小春,端方穩厚,規模似乎有福。愚意欲煩二長者爲伐,送聘禮與黨嫗,娶此女爲家兄之妾,未知尊意允否?”車雲甫道:“黨嫗念相公全家活命之恩,朝暮對天焚香拜禱,祈祝相公青春顯耀,福壽無疆。今要此侍女,立刻可至,何須叨此盛席!”滑士遊笑道:“自古說:成不成,兩三瓶。這酒席也是要的。此親事我二人去講,不由黨媽媽不允!三相公可選定吉日,抬人過門便了。”瞿琰道:“姻緣事非可勉強成就,老法士莫說的甚易了。若得二長者贊襄,黨嫗慨允,實時送禮抬人,也不必選日了。”車、滑二人欣然允諾。大家又喫了一(宜及早進京,與劉兄說知,奏聞皇上,早加剿除,方免大患。)回酒,就於瞿家客廳歇宿。次日,喫罷早膳,瞿琰令家僮牽過兩匹馬來,請二人乘了,相別而去。有詩爲證:

    爲兄求妾請星期,二老頹然醉玉卮。

    今日御溝流絳葉,他年枯蚌出明珠。

    且說車、滑二老徑回城裏,到黨家見了荀氏,備言瞿相公所託之事。荀氏道:“瞿相公要娶小春與令兄爲妾,此女終身有倚,我亦放心得下。煩滑師太、車老丈爲主,送此女到瞿門便是,何必行財過聘?縱然拿禮來時,老身斷然不受!”滑道士道:“知恩報恩,甚是老媽媽的好處。然無聘禮難以娶人,連我等媒錢也沒邊際了。”大家齊笑起來。二人覆上馬出城,見瞿琰道知荀氏來意。瞿琰樂然,請二人進書房見了瞿璇,將此事細細說了。瞿璇道:“這事出於不意,豈期弄假成真!”

    瞿琰道:“尊意久欲如此,心中單怕一人。”一齊撫掌大笑。

    瞿琰又入後軒,請瞿瑴並母親、二嫂出來,將替二哥娶妾之事說了一番。瞿瑴道:“賢弟張主便是,何必稟聞於我?”

    媚姨道:“汝小小年紀,專一扯虛頭,招人嗟恨。倘二孃不喜,如之奈何?”聶氏道:“小叔不要聽孃的說話。我向日曾立誓,二哥不娶妾生子,決不相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做嫂的,焉有更變?”瞿琰躬身行禮道:“賢哉二嫂也。”踅身便走。

    聶氏扯住道:“三叔爲兄娶妾,財禮出於何典?”瞿琰道:“聘禮一力包辦,不勞嫂嫂費心。”說罷,徑入書房,取出禮緞八端、聘儀百兩,交與二媒,往黨家送上。荀氏收了,忙忙整辦妝奩衣飾,不下數百金。又將原禮帶回,就煩二老丈送小春往瞿家來。此時瞿家預先備下筵席,延請親友鄰族拜見飲酒,只有聶氏閉門不出。當夜,酒闌人散,衆婢僕秉燭送瞿璇、小春歸書房裏來。瞿琰自陪滑道士、車雲甫客廳宿了。次早,二老作別自去,謝媒禮物不復煩絮。

    且說數日後,瞿琰行囊已備,辭別母親、兄嫂,帶了兩個小廝,取路進京。一路上風景不能盡述。不一日,早到長安,徑往樞密府來,見了劉仁軌夫婦,歡喜無限。劉仁軌當晚整酒洗塵,彼此道了間闊之情,又把家事說了一遍。瞿琰將黨家二女被魔、至於史酉魚斃獄前後事蹟,說與兄嫂知道。劉仁軌道:“此事的系印豎通妖作叛無疑。我初抵京時,李樞密當朝秉政,此賊兀自藏首縮尾,不敢鴟張。近日李公辭疾歸閒,這賊與許敬宗內外連結,總理朝綱,官家寵任,誰敢觸忤於他?況樂知縣斃犯滅跡,難以奏聞。”瞿琰道:“向日私憾,哥哥不與交論,是君子不報無道之義。今印豎結黨謀叛,乃國家大事,待其竊發,上危社稷,下害生靈,豈忍箝口不言?”劉仁軌道:“事雖重大,奈無蹤跡可乘。倘激聖怒,誰能分解?”瞿琰愀然不樂。龍氏道:“小叔且省煩惱,緩緩從長計較。”三人正議論間,門吏忽報戴爺相訪。劉仁軌忙整衣冠出迎。

    瞿琰問道:“甚麼戴爺,大哥如此迎候之速?”龍氏道:“戴公官居平章,諱至德,近日與你哥哥交契甚厚,今來相訪,必有事故。”叔嫂踅出廳後軟門邊竊聽。只見賓主敘禮罷,劉仁軌拂衣遜坐。戴至德道:“小弟有一密事奉聞,乞於靜室中一談方妙。”劉仁軌即攜手進穿堂來。龍氏、瞿琰急閃進側廊避之,讓二人步入書室中坐定,又於窗外私覷。戴至德道:“數日不面,豐彩倍常。然尊顏似含不豫之色,何也?”劉仁軌即將瞿琰所說,備細剖露。戴至德道:“這閹賊門下所用之人,盡系兇徒妖黨。那不軌之謀,容或有之。奈事蹟未彰,難於陳奏。這賊現露一樁至毒至惡慘酷之孽,故私謁叩陳,密相計議,怎能彀面聖力言,將印豎解屍剉骨,爲萬民泄忿,我等死亦暢快。”劉仁軌道:“暗合妖黨,潛行悖逆,此賊已應滅族。尚有甚至惡之禍,乞大人賜教!”戴至德道:“數日前,小弟偶於御道行過,有一貧士攔街聲屈。小弟停車,細詢其冤。彼言姓韓名相,儒業無成,室如懸罄。因地方報稱常侍印爺收錄幼童,演習歌舞,但選眉宇清秀、面麗潔白者,售價數十金。那韓相人貧志短,將長子壽微年甫十歲、次子顯微年甫七歲,需索重價入手,將二子賣與印府去了。”劉仁軌道:“印豎既收錄歌童,二小子已得安身之所,何慘毒之有?”

    戴至德長笑道:“可憐,可憐!若演習歌舞,何雲慘酷?這賊子以一介匹夫,日近龍顏,那赫奕受用不下於官家,然所慮者惟壽耳。差人遍訪名山仙境,祈求長生不老之術。有一方士暗獻龍髓萬壽丹,服之可以不死。這賊子大悅,留方士於私宅整理藥餌。老大人你想,那龍髓是什麼對象?”劉仁軌道:“不過是龍肝鳳髓之類,總屬荒唐。”戴至德道:“如取龍肝鳳髓,何足爲奇?原來那方士傳授祕訣,將赤金打成上平下銳的管子,炙於烈火之中,把肥胖孩童背剪綁縛於樁上,分開頂發,伺候印賊取過炙熱空心金管,照童子頂心鑿下去,吸那腦髓來喫,用至四百九十人,自能延齡千壽。韓相二子,俱罹慘害,故此稱冤叫屈。小弟已慰彼暫回,從容探聽的實,再行區處。日昨印戟門客駱籜突至敝衙,說這廝已吸下三百九十七童之腦,奈一時無處尋覓,不能完其七七之數。偶窺見駱籜幼弟,年方六歲,重價購求。駱籜受銀佯允,暗負幼弟逃奔出首,懇求爲百姓伸冤。劉大人你想,世間有這樣癡蠢狠毒之徒!若不奏聞皇上,則此豎肆惡無窮際矣。”劉仁軌道:“當初商紂是一天子,單思着蠆虺炮烙之刑,剖心斷脛之酷,終於身死國亡,貽笑千古。諒印戟不過是一閹豎,怎敢行這忍心至毒之事?惡貫滿盈,未有不敗者也。”戴至德道:“明日早朝,小弟率韓相、駱籜,候大人一同見駕,面執其惡,諒彼無可逃避。”劉仁軌慨然允諾,二人就於書齋內小酌數杯散訖。

    劉仁軌即對夫人、瞿琰說其大概。瞿琰道:“此事大嫂與弟適已竊聽矣,大哥入朝,攜帶兄弟一往。”劉仁軌道:“汝前上表辭官,聖上又不宣召,怎好進朝面駕?”瞿琰道:“弟陪兄同去,暫於午門外站立,待戴平章劾過那事,大哥乘機將史酉魚妖黨奏聞,設或至尊問詰,可言弟親身經歷,悉知備細。弟於午門外候旨。官家若召我時,自有對答之言,管取無累於大哥也。”龍氏笑道:“弟兄骨肉,何累之有?你哥哥以一介布衣,官居二品,富貴極矣。倘有變端,只索掛冠歸去。但小叔未諳朝儀,怎好見的天子?”瞿琰道:“舞蹈之禮,久於書館中演習,明日見君,何患失儀?”劉仁軌道:“見官裏不是耍處,稍有差誤,立遭譴責,賢弟務宜謹慎,切勿孟浪!”瞿琰道:“不須叮囑,臨期自有斟酌。”  弟兄們議罷安宿,不題。

    且說戴平章別了劉尚書回府,乘夜呼喚韓相、駱籜聚於一處。次早,天子臨朝,百官不約而會,同入朝班,山呼舞蹈畢。

    此時,唐高宗御極,武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預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有詩爲證:

    玉座羈縻類伏龍,權操生殺屬中宮。

    陰陽失位綱常紊,萬乘何如田舍翁。

    當下百官朝見天子,隨班退出。單有吏部尚書劉仁軌、平章戴至德執簡當胸,俯伏於御案之前。天子道:“諸官皆退,二卿獨留,何也?”劉仁軌道:“臣吏部尚書劉,有事奏陳陛下。”戴至德道:“臣同三品平章事戴,有事奏聞陛下。”天子道:“二卿有言,當秉公陳說,朕當默聽。”戴至德道:“臣單爲中官印戟肆惡虐民,潛伏不軌,若不及早誅夷,必有玷於社稷。”天子失驚道:“司宮掌理奏疏,出入禁闥,未嘗離朕左右,怎能潛謀不軌?卿家休得妄言!”戴至德道:“聖明之下,焉敢妄言?如有一字之妄,自幹天殛。”天子回頭四顧,只見印戟站於龍座之側,天子點頭道:“汝來,試聽戴平章講話。”

    印戟趨出,俯伏道:“奴婢供役宮禁,咫尺宸威,一舉一動,難逃聖鑑,平章何得遽言叛逆,欺誑聖聰?”戴至德道:“印戟積惡,擢髮難窮,叛逆之謀,的有實據。只今殺害五百生靈,以圖長壽。即此一端,亙古及今,未見之慘。雖剉骨粉身,不足以償其罪。”天子失驚道:“延齡積壽,重乎滌身潔行。況殺生乃持戒之首,何以妄害數百生靈?卿言及此,朕甚駭然。”

    印戟道:“奴婢託萬歲爺天恩,年逾耳順,即刻受戮,已不爲夭,何苦傷生戕命、摳肉補缺?不要講數百條性命,但無故殺一雞犬,便覺寒心,怎忍傷及萬歲爺良民赤子?只此一節,足顯戴平章妝誣坑陷,欺滅聖聰。”戴至德道:“印宮官休得巧言文過,希逃法網。現有冤主韓相、首人駱籜在午門外,候旨面證。臣何爲欺君誣陷?”天子道:“既有執證,速宣進見,朕辨明真僞。”黃門官奉旨急出午門,召二人入朝,俯伏階下。

    天子道:“戴平章言,卿二人首告印監妄圖長壽,屠戮生靈。這事未否真僞,卿當剖露其實,朕即繩以重典。”韓相俯伏道:“臣習儒不就,家貧落魄,憑中說合,將二子賣入印府爲歌童習技。誰想印中貴用方士延齡藥餌,取金管插入二子頂門,吸出腦髓食之。可憐二子死於非命,屍骨不知落於何所。可憐臣中年絕嗣,不孝之甚。無奈至於平章府告首,爲二子伸冤。得見陛下,臣無任惶悚。”說罷,哽咽而泣。天子慘然道:“殘忍若此,死有餘辜!”又喚駱籜,問其出首何事。不知駱籜怎麼復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印常侍利口飾非  許侍郎庇奸獲罪

    詩曰:

    罪孽滔天跡已彰,強詞飾辯冀鴟張。

    假饒濟惡憐同調,隻手難遮衆目光。

    話說駱籜因天子詢其出首根由,當下奏道:“臣原爲印府門客,宮官因延齡購藥,方士莫角求獻一丹方,要喫四百九十個孩童腦髓,可以長生不死。印宮官已吸下三百九十七人之腦,其數未足,京師內外精潔孩童搜索殆盡。有監門火者與臣有隙,將臣幼弟筤兒報入,印宮官擲銀索弟。臣念父母雙亡,只存幼弟,怎忍害之?挈弟逃入戴平章府中,出首鳴冤。現存價銀五十兩爲證,伏乞聖鑑。”奏罷,袖中取一錠大銀獻上。

    天子看了,龍顏大怒,喝衛士將印戟抓下,印戟高聲叫屈。天子道:“汝要長生,害及數百生靈之命,寸斬猶遲,兀敢聲屈?”印戟哭道:“待奴婢伸一言而死!”天子震怒不允。衛士正待擒下,只聽見珠簾之內喝一聲:“停着!”天子回首道:“卿有何言?”武后道:“適聆戴平章所奏,只以首告二人爲據,一面情詞,未足憑信,須待印戟分辯一番。如果情真罪實,方可施刑。其間倘因仇釁生情,拴黨誣陷,豈不枉行殺戮?”天子道:“卿言良是。”

    印戟道:“奴婢感萬歲爺天恩,秉筆內禁。戴至德私行請託,奴婢奉公守法,不與徇私。今日駕言誣陷,禍基於此。奴婢前奉娘娘特旨,拜白馬寺住持懷義爺爺爲師,遵守佛箴,茹素戒殺,凡一切具性有靈之物,皆不敢傷,反行那殺人取腦、至愚至惡之事?乞萬歲爺、娘娘聖鑑!”戴至德道:“現留方士在家,韓相、駱籜呈首,何得喋口強辯,矇蔽聖聰?”印戟道:“韓相系未面無藉棍徒,駱籜盜銀懼罪,戴平章收留結構,嫁禍害人。據彼虛詞,誣奴婢殺害三百餘童之命。奴婢斗室蝸居,又非荒野墳塋,將那三百餘副骸骨置於何地?只此一節,立分真假。”

    武后笑道:“印戟這言語講的明白,終不二節,成那些孩童只生腦子,無有屍骸的麼?”喝武士:“抓下韓相、駱籜,發刑部大獄監禁,候旨取決!戴至德妄奏欺君,本當取斬,姑念汗馬微勳,削職歸省。”戴至德卸下冠袍,謝恩而退。韓相、駱籜押入天牢。

    劉仁軌匍伏御案之前,厲聲道:“臣有事奏陳,幹瀆天聽。印戟使利口,希圖脫罪。那四百口童子之冤,猶爲細事。然其阿附權奸,紊亂國政,私結妖民,潛謀叛逆,待其黨惡齊發,未免驚動乘輿。臣叨聖恩,職任百揆,敢不冒死奏聞!”

    武后聽了“阿附權奸,紊亂國政”八個字,連聲唸誦數遍,猛然笑道:“阿附權奸、紊亂國政。這兩句是講朝內之事。誰是奸?誰爲權?所紊者是甚國政?”沉吟半晌,又問道:“卿言印戟私結妖民,潛謀不軌,這是謀叛大逆,罪當滅族,此話更玄。卿且備陳妖民姓氏,並其潛謀作叛之由。稍涉虛妄,罪即反坐!”

    劉仁軌道:“臣爲國家大臣,不能除妖剔蠹,奠安社稷,尸位素餐,徒生於世。陛下不聽臣言,臣當自刎以明心跡,何俟天誅!印戟共事妖黨六人,分據於外,只候號令一出,旦夕作亂。臣弟瞿琰,前蒙聖恩,除授爲東都司理者。因年幼辭職,省親於辰溪縣,收伏妖邪,親歷其事。臣焉敢妄劾印奸,自取欺君之罪?”武后怒道:“卿既姓劉,豈有弟爲瞿氏?總屬一黨刁徒,侮弄官家耳。卿弟今在何處?”劉仁軌道:“臣弟已臨朝外,無旨不敢進見。”武后喚近侍官傳旨,召瞿琰面聖。

    瞿琰隨下而入,整肅威儀,拜舞於金殿之前。武后隔簾窺覷,見瞿琰青年美質,豐彩不凡:面如冠玉,目如點漆,眉如新月,膚如白雪,齒如含貝,聲如洪鐘,手如柔荑,身如玉樹。凝視一回,滿心歡喜,忽失聲道:“美哉!人如卿也!”將那一腔惱怒之言,頃刻變成和悅之色。當下不待天子開言,即令宮人出簾,引瞿琰進內。瞿琰預知高宗柔懦,大權悉歸蘭殿,亦行五拜、三叩頭、山呼舞蹈之禮。拜罷,俯伏於座前。武后道:“卿年方弱冠,尚居童稚之列,不須行此大臣儀節。”令宮人移過錦墩賜坐。瞿琰謝恩就坐。武后道:“瞻卿面龐,與劉尚書妍媸不等,何以稱爲兄弟?”瞿琰道:“臣幼年多病,亡父將臣寄養於劉兄處,撫育成人。姓雖各別,情勝同胞。”武后道:“劉尚書力言印監通妖謀叛,是卿擒捕逆黨,果有之乎?”瞿琰正欲啓奏,只見天子呻吟道:“久聽紛言嘈雜,朕體甚覺不寧,且暫爾休息。”武后忙起身候駕。

    近臣閹宦擁護天子登輦回宮去了。武后轉升御座,令殿上諸卿平身候旨,劉仁軌等俱鵠立金階。武后又令宮女移錦墩於前殿,欽賜瞿琰侍坐,復問前因。瞿琰將黨家驅怪獲妖,供稱印戟所使,並樂知縣斃犯於獄、甘和尚窩盜預謀,逐一陳奏。武后道:“觀卿少年英俊,敷陳愷切,決非虛謬者。明早奏過官家,差校尉捉拿樂知縣、聖鶴寺僧人,下三法司研審,鞫出真情,即行誅戮,卿等暫退。”瞿琰俯伏謝恩,又道:“印戟設謀,已非一日。娘娘縱之出朝,難免變生肘腋。乞娘娘將彼拘禁,賜臣手詔,並委大臣立刻檢點家資,搜捕羽翼,正爲迅雷不及掩耳,惡黨易於殲滅。稍若遷延,必速其反。如無犯禁法物助逆兇徒,臣當引頸就戮,以謝陛下。”武后笑道:“卿青年有志,正當爲朝廷出力,何遽吐不利之言?”即喝武士簇下印戟,閉鎖內庭。

    喚宮人捧過玉璽,搭印於瞿琰右掌;復令裸其左臂,武后將玉指撫摩,嘖嘖羨慕。然後提起御筆,寫兩行大字於臂上雲:“煩卿速入印家,搜拿禁物,密捕黨惡,不拘大小文武官員,攔阻者立斬。”又差掌刑太常卿盧承慶協同行事。瞿琰謝恩,同劉仁軌等出朝,約會盧太常,率領御林軍校奔入印戟府中。

    此時中書侍郎許敬宗抱病在家,忽聞門外喊聲逼近,忙令家人打探,復說劉尚書之弟瞿司理奉皇后懿旨,抄拿印常侍家產,並捕捉黨羽。許敬宗大驚,急整衣冠,跨馬揚鞭,隨後追來。只見御林軍馬密匝匝圍布印戟門首,尚未進去。許敬宗高聲道:“瞿先生且慢動手,待奏聞皇上,然後施行。”瞿琰厲聲道:“已奉娘娘懿旨,豈可徇私容緩?汝是何官,輒敢阻擋?”

    即裸起左臂示之。許敬宗躍馬進前,見瞿司理掌中玉璽,臂上兩行大字,慌的下馬俯伏道:“臣該萬死,萬死!”盧太常道:“設是他官,已應拿下,既雲許侍郎,且候復旨定奪。”許敬宗抱頭鼠竄而去。盧太常道:“許敬宗與印豎交結甚密,此行畢竟面陳宸極,爲之解救。皇上素無決斷,一聽其言,必有更變,速行抄籍,方爲成算。”瞿琰深服其論,便令軍校打入門去,無分男女老幼,盡行拿下。從前堂、後門並庫房、臥室、東西廊廡、書齋、廚屋、花園、亭榭,遍處地檢,抄出:冕旒一頂,嵌寶金冠十三頂,蟠龍鏤花玉帶七十二條,赭黃袞龍袍三十七領,玄色袞龍袍十二領,曲柄黃蓋二頂,蟠龍銷金帳幃五十餘頂,檀香牀二張,沉香小榻三張,黃金九十一櫃,每櫃一臣六十兩;白金二千三百七十五櫃,每櫃一千二百兩,金銀雜物二百三十四箱,綾羅紗絹、紵絲綢段、羊絨、西洋火浣布等共六百二十一箱,夜明珠三十九顆;其次大小珍珠五斛有餘,其外奇珍異寶、雕飾器用,不能盡述。又於地窖中搜出寶劍五口,玉印一顆,金銀印信一百餘顆,刀槍、弓矢、旗幟、盔甲、器械,不計其數。瞿琰末後於庫底搜出木匣一個,封鎖甚密。

    暗暗打開看時,是鈐縫印信簿子一個,書柬幾束。揭開一目,已知大概,忙收迭藏於袖中,與衆人同出庫外來商議。劉仁軌等一齊舉手加額道:“此賊富堪敵國,朝廷洪福齊天,以致敗露。不然,待其舉發,何以解之?”瞿琰道:“盧老大人與家兄備細開寫抄沒禁物財寶單目,一面率領軍校守護,待晚生奏過國母,然後解入朝來。”盧太常道:“賢契之言切當,速行莫滯。”瞿琰跨上龍駒徑往宮禁中來,不題。

    且說中書侍郎許敬宗飛馬奔至朝門外探聽。值殿將校說:“官裏已回宮養病,國母娘娘尚坐朝未退。”許敬宗忙入朝見駕,舞蹈畢,備奏瞿司理、劉尚書、戴平章結黨誣陷印常侍,乞娘娘着三法司並各大臣勘問的確,再行抄沒未遲。武后沉吟不語。許敬宗又道:“臣觀印常侍舉止謹樸,自事先帝以及陛下,將及二十載,未嘗有失。劉吏部等妄奏謀叛大逆,並食小兒腦髓,陷以非常之變。臣切不平,乞娘娘寬恩詳察,免被佞臣矇蔽。”武后道:“朕心亦疑,待瞿司理查德檢一番,勘彼虛實,另行區治。”許敬宗正欲謝恩,瞿琰早已進朝,俯伏殿前。

    武后一見,便覺笑顏可掬,忙道:“賜卿平身。印戟家可有些財谷之積否?”瞿琰奏道:“臣奉旨抄籍印戟家財,其金銀珠寶段匹之廣,雖朝廷內帑亦不能及。”許敬宗道:“俗諺雲:田舍翁亦當積三斛麥。印戟爲一秉筆內臣,便有些財帛,也不爲過,何必如此妄奏天庭?沒人之財,冒爲己功,亦非士大夫氣度。”瞿琰正色道:“侍郎爲聖朝大臣,受皇家爵祿,怎與閹豎結連,屢爲不法?今日臣奏明皇上:奉娘娘賜璽,敕命籍沒印戟家產,又於中途違背懿旨,強行攔阻,上則肆志欺君,下則曲庇叛逆。臣已奉旨,本宜盡法,奈因聖朝元老,暫爾姑容。適言金銀珠玉,內臣理應蓄積,然冕旒、袞服、寶劍、符英盔甲、刀槍堆塞盈庫,亦是中官該有的麼?”武后驚道:“此數物委實是卿目擊否?”瞿琰道:“印戟所制禁物,極其精巧堅利,系臣等親自搜檢,盧太常逐一照數開單,以待具奏,臣焉敢虛言誑聖?”武后大怒,叱許敬宗道:“汝是國家大臣,反與閹奴交構,違背特旨,復以詭言欺上,不加重懲,何以正國家法典!”唬得許敬宗汗流浹背,叩頭請死。

    瞿琰奏道:“許侍郎冒瀆天顏,法當謫貶。乞娘娘念開國勳臣,特恩赦宥。”武后笑道:“看卿之面,暫且容耍”將許敬宗叱退。瞿琰復奏道:“印戟家屬並不識姓名遊僧方士,一應異服古怪之人,臣共擒下二百三十三名,未經發落;外有所籍財產等項,未經解入殿庭,乞娘娘頒旨定奪。”武后道:“今日天色將瞑,可將印賊家屬發於刑牢監禁,遊僧人等押入金吾衛獄中,財產單目速解進中宮,以便檢點。煩卿今夜於彼處監轄,明早解來,待奏過官家,升卿爵秩。”瞿琰謝恩出朝,復往印戟宅子裏來,對劉仁軌等宣說國母旨意,劉仁軌乘夜將各犯分投監禁訖,發付御林將校前後守護。當夜,劉尚書、盧太常、瞿司理就於正廳中秉燭坐守。瞿琰令軍校等門外迴避,袖中取出那簿子、書柬,遞與劉仁軌、盧太常。二人展開看了,驚悚不已。原來那簿子中是開寫同謀共事文武官員的姓名,那書柬是來往密議的信息,其中識熟者甚多。盧太常嘆息道:“這事怎處?”劉仁軌道:“他事猶可徇私遮庇,這黨惡相濟,通同謀反大逆,非同細事,畢竟奏聞朝廷,一併除之,方免後患。”瞿琰道:“大哥之論固是,然此冊柬,一進於上,其害不小,不如焚之滅跡爲便。”劉仁軌道:“賢弟且講大害之故若何?”瞿琰道:“皇上見此冊柬,必然震怒,據名拷訊,決致蔓延,波及受枉、誣陷、戮身、滅族者不知幾千萬人,大損國家元氣,其害一也;其中預謀者,不獨內廷臣宰閹豎耳,其外境官員、邊塞將帥居多,一知事露,必致連結,據地作亂,朝廷難於征討,大廢財力,反行害及生靈,其害二也;大哥豈不知漢末十常侍之變乎?又不鑑曹瞞昔日焚漢□大臣將士,與袁紹通連之札乎?假如猶虎齧人,勢藉牙爪;若去其首,牙爪自戢。今正除滅元兇,則羣醜喪膽矣!何必追究餘惡,以召釁變乎?”劉仁軌、盧太常深服其論,將冊柬就於火上焚之。

    三人坐至二鼓將絕,漸覺疲倦,正欲凴幾暫息,驀然起一陣怪風,豁刺地搖的屋宇皆響,燈燭將滅復明,衆人股慄而起,盡詫異事。少頃,又一陣風起。那風勢裏裹着一團黑氣,恰似潮湧的一般,徑撲入廳上來,把十餘處燈光盡行吹滅,只留瞿琰案上那一枝大燭,慘慘淡淡、半明不暗的光景,耳邊廂只聞得嚎哭之聲,繞於前後。瞿琰猛省起日間奉旨而來,只籍沒印戟家財,並不提起衆孩子的冤枉一事,“予之過也,予之過也!”即移步立於案外,高聲道:“汝等受害夭折冤魂聽者:日間奉旨,已將大惡印戟並家屬外附兇徒二百餘人盡行拿下,取決只待旦夕,足以泄汝等大衆之冤。我再當奏聞天子,懇賜郭外之地,埋葬大衆骸骨,堆棧墳塋,庶幾魂有所依,不致暴露也。汝等有靈,速宜散去。”說罷,那一股黑氣從案前隨風旋起,飄飄漾漾散爲千百道白光盤繞一回,復聚成一團黑氣,如此散而複合者三次。未審現出什麼奇怪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衆冤魂夜舞顯靈  三異物宵征降禍

    詩曰:

    培塋恩澤遍枯骸,避害辭君救疫災。

    仁智兩全人莫及,留芳千載頌奇才。

    話說瞿琰因印戟大廳之內黑氣盤結,仰天祝罷,又見那一股黑氣隨風飛出堂門之外,化作數百道青煙,奔入牆裏去了,案上燭光依然明亮。瞿琰令左右遍處點燭,劉仁軌、盧承慶聚坐一處笑說。盧承慶道:“小弟向來不信邪鬼,今夜見此異風怪氣,賴瞿先生安慰而散,足徵鬼神之事,非妄誕也。”劉仁軌道:“小弟亦然。但三弟何故知其是鬼,祝以善言,一鬨而散,實是一副好膽。”瞿琰袖手而笑。三人互相談論,不覺雲際月低,林梢鴉起,又早天色微明。將校傳報:聖上差四位中貴爺到於門首。三人急整冠迎入。中貴口傳懿旨:宣三位先生進朝面駕,令某等監解印犯財物入宮交割。瞿琰把金銀、緞匹、珠玉、雜物等項,交與整理抬運;將冕旒、袞服、寶劍、符印犯禁之物,令軍校們齎捧,三人隨身帶入朝來,見武后舞蹈畢,盧承慶先將單目呈上。近侍官接了,展於龍案之上。武后從頭至尾細細看了,微笑道:“好一個大膽侈靡的監兒,官家兀自不如!”盧承慶復奏陳:“印奸犯禁法物,己畀至五鳳樓外,伏候聖旨。”武后即令取進來瞧。衆宮官於朝門外接了,傳入金鑾寶殿。武后逐一細細看過,沉吟道:“這閹奴辦此袞冕、劍印,妄圖叛逆,其間豈無同謀預事者?須着三法司嚴刑拷問這廝,追出餘黨,一併剿戮,以免肘腋之變!”瞿琰奏道:“娘娘究問黨惡,固是斬草絕根的聖慮。然印戟利口雄心,陰險奸黠,自料反形畢露,族滅何辭。娘娘加以重刑拷掠,彼必攻陷仇家,株連良善,展轉扳害,以暢其意。此際不惟禍及無辜,抑且有傷聖德。依臣愚悃,只將印戟家屬誅夷,現獲黨惡竄戮,不必深究其餘,庶幾內外奠安,人心悅服,諒無他變,伏乞聖裁。”武后大喜道:“卿言良是,足見至公爲國之心,依此而行,朕不復究矣。”瞿琰又奏陳:“夜間黑氣盤旋,陰風繞激,滿庭嚎哭之聲。臣諒來必是衆孩童們冤魂鬱結,已用善言慰散。乞聖恩給地,埋其骸骨,以免暴露之慘,庶使存歿霑恩,臣等無任感戴。”武后道:“卿言那孩子們冤魂不散,給地埋葬,大是美事。然不知其屍骸在於何所?”瞿談道:“臣見那一股怨氣散爲數百道青煙,奔入巍牆之內,臣諒牆外必是深坑隙地,諸童骸骨多分拋棄於此,待臣看明覆旨。”武后皆允其奏。瞿琰等三臣退出朝外,復往印戟宅第周圍牆外看時,前面臨街西首是一條小弄,東首是一帶官房,靠後是河,四圍並無一些骨殖。瞿琰又進宅裏重重牆垣看入去,都是天井、廊房,亦無蹤跡。劉仁軌等一齊詫異。瞿琰道:“今日若不檢出骸骨,難免欺君之議。”盧承慶道:“不如提取印戟拷問,他自然招出。”

    瞿談道:“我諒衆孩骸骨將及四百餘人,此賊慮人窺見,決不敢拋棄於外。後面園子裏遍地草色青潤,又無坎坷坑阱之地;況兩處池子,水已乾涸;一口大井,其泉清澈;此數處似非堆骨者。以我度之,牆中必有緣故,上去一觀,便知分曉。”盧。承慶道:“牆垣聳峙,離屋尚有數丈之高,一時怎能飛上?”

    劉仁軌道:“喚匠人搭起鷹架,方可上去看其詳細。”此時瞿琰性急如火,大吒一聲,飛步上牆。衆人急看時,瞿琰已行過屋脊。盧承慶大驚道:“奇、奇異人也。”五個字未及說畢,瞿琰早站於牆頂,往下一看,慘然道:“可憐,可憐,這孩子們死得好苦也!”說罷,不覺淚流盈頰。下面看的人戰簌簌把身不定,替瞿司理耽着干係,惟恐他跌將下來。少頃,瞿琰緩步走落牆下。盧承慶施禮道:“先生真仙品也。不然,何以能飛行若是?”瞿琰答應道:“晚生從幼年戲耍中習成,乃末技耳,何足掛齒?”劉仁軌道:“我觀賢弟長嘆垂淚,莫非孩子們屍骸果在牆內麼?”瞿琰道:“這賊奸險異常,非辱弟則衆骨焉能露跡?原來牆系內外兩層,中間一條長路,寬僅三尺,兩頭收狹,竟與一重牆相似。孩子們屍骸堆積於牆弄之中,重重迭迭,枕藉如山。其中亦有面貌身軀不壞者,使人見之,寧不傷心墮淚也!”劉仁軌等亦覺悽慘。當下瞿琰上馬,趨入內庭,恰值武后退朝,瞿琰就於候班閣子中寫成表章,送入宮內。

    此時印戟財物盡行解到內帑,戴平章等回衙候旨。

    數日後,朝廷發下旨意道:

    印戟謀叛食人,現存童骨、禁物,情真罪實,不必再行審鞫。方士莫角求,挾至愚至惡、詭祕不仁之方,誘畜監妄害三百九十七童之命。二犯乃亙古及今未見之惡,俱凌遲處死。逆裔印星、樂彰,助惡不仁,欺君罔上,腰斬於市。其家屬黨羽,不分男女,一概處斬。聖鶴寺僧人,盡行發配邊地爲軍。除現獲叛黨人等已外,不許株連一人。所有衆犯入官田產,着戶部官均派給散與衆屈死孩童親屬外,量撥郭外餘地,埋其骸骨,併爲一冢。復平章戴至德照舊供職,釋放韓相、駱籜出獄寧家,升劉仁軌爲樞密府左僕射,盧承慶爲吏部尚書,瞿琰爲侍中大夫,各賜赤金十錠、白銀三十錠、綵緞十端、袍帶一襲。

    劉仁軌、戴平章、盧承慶、瞿琰各各上表謝恩。聖旨復差盧尚書、瞿侍中爲監斬官。當下撥御林軍三千,擺圍於通衢,刀斧手族擁印戟家屬並遊僧方士兇徒共二百三十三人,綁縛列於市口。先將印戟、莫角求行刑,照孩童們三百九十七人之數,碎剮其肉,其餘人犯盡斬於市。滿城士庶,無不撫掌稱快。有詩爲證:

    規求無厭復戕生,雲擾蕍騰勢莫禁。

    稔惡滿盈機泄露,致令三族受非刑。

    再說瞿琰奉旨差官揀擇郊外餘地,直看至曲江西北有十餘畝官田,可以爲墳。即將印家夾牆拆倒,取出孩子們屍骸,埋葬已畢,堆土成墓。衆百姓等感德,韓相、駱籜二人爲首,募化錢糧,造一生祠於墓側,裝塑劉樞密、戴平章、盧尚書、瞿侍中四人渾身,四時祭祀不絕。至今小兒墳尚存。此時各官互相慶賀,共賞太平。

    只有瞿琰旦夕心緒不寧,每懷憂鬱。看官你想,瞿廷柏以一介弱冠之童,官爲司理,復蒙聖恩升授侍中大夫之職,何等顯耀!正該輕裘肥馬,選妓徵歌,使勢假權,恣行快樂,何苦恁地抱悶?其中有一段隱情,不好明言,只可默會。這都是瞿廷柏素有來歷源頭的妙處。不似當今少年子弟,倚着父兄勢利,便穿綾着錦,縱性妄行,居家暢飲高歌,出外乘車帶僕,人面前多少裝作,若倒提起來,傾不下一點墨水,也不枉了,可憐,可憐!箇中也有識得幾行字的,將那舉人、進士穩穩地揪在手裏,仰腰坦腹,睨視狂言,宛似那博古通今、飽學多才的氣象,及其到老無成,空留下一場話靶。還有那青年進步的,自覺身在青雲之上,覷得人不在眼裏,徒知傲物輕世,那分齒德之尊?揖不過膝,拱不離胸,兀自出入公門,夤。緣作法。這樣輕浮子弟,若使爲官出仕,必然貪婪無厭,擅行威福,恃才任性,誤國害民,拽起滿帆風,不至那覆溺的地位不止。怎如這瞿廷柏,年雖弱冠,智識老成,只數年間幹下許多功績,並不曾矜誇妄誕,釣譽沽名。日前入京都時,不過將印戟謀叛情跡訴明於朝,然後赴東都司理之任。豈料武后一見,便欣然愛慕,暗存呢狎之心,故升他爲侍中大夫,使朝暮可以親近。不想瞿廷柏自那撫弄臂膊裏,也自參透其意,待欲辭官,猶慮涉疑致禍,只得勉強就職,故心下屢懷不樂。

    當下在樞密院中悶坐,忽見山東官吏齎本奏陳:十餘州瘟疫大行,百姓死者甚多,乞朝廷特恩,蠲免本年糧稅,暫蘇民困。瞿琰候奏疏送入內廷,即上本願往山東施捨藥餌,以救黎民瘟疫之害。武后見此奏章,好生不悅,對天子道:“瞿侍中在朝未及月餘,即欲奉差遠出,別樣公務猶可,這瘟疫流行,關係大數,豈能禁遏?況此生小小年紀,焉知醫家玄妙?若使他去,妄害生靈!”

    天子道:“卿言是也。”忽一中貴官俯伏道:“以奴婢論之,瞿侍中儘可去得。”武后道:“汝何以知之?”中貴官道:“奴婢前奉玉旨,往印戟家監轄入官財物。劉尚書、盧太常因那孩侍中緣牆而上,才知分曉。”武后道:“何爲緣牆而上?”

    中貴官道:“彼時見瞿侍中從牆下平步而行,倏忽間已至牆頂。奴婢想,瞿侍中若非異人,焉能如此神捷?娘娘差其普施藥餌,多分保全黎庶之命。”武后聽了,不覺悚然驚駭,暗思:“留此人入宮親暱,亦不爲難。設或真是異人,內廷難以駐足,不如乘機使之遠出,實爲便事。”即對天子道:“瞿生既有如此神技,決精岐黃之術,使其施藥救濟,百姓庶得全生。”天子首肯。武后代批聖諭,發下樞密院來,授瞿琰爲侍中大夫兼攝御醫院正使,前往山東州縣普施藥餌,救民危疾,待寧靜之日,另行升擢。瞿琰接旨。無限歡喜,辭朝別兄,帶隨行軍校,趣路往山東來,不題。

    且說山東博平州崇武縣有一山,名爲石鳴山,巖約有百丈之高,叩之其聲清響,巖下有一道者,皤髯皓髮,顏色如童,無分冬夏,身上只穿一件白布衲衣,未嘗見其洗濯,潔白如故。人不知其姓名,但呼爲白衲道人。修行于山巖之下,將及百載。

    於大唐幹封元年除夜間,正於蒲團上打坐,忽見山下燈光亂明,腳步聲響,白衲道人疑惑道:“夜靜更闌,況兼歲畢之宵,爲何山僻中有人行過?”急起身往外一覷,果然駭膽,實是驚心。

    還幸喜這老者是個得道的高人,不爲動色。若是那平常膽怯之人見了,豈不唬死!看官你猜:除夜中有人從山岩下行過,卻是兀誰?原來前面一人,身長丈餘,臉生三眼,紅須赤發,尖嘴獠牙,身上披着一領紫衫,右手執一火輪,閃爍之光照耀如同白日,左臂上掛一紅色葫蘆。中間一人,也身長丈餘,黑臉大頭,短鬚環眼,身上穿一領皁袍,兩手捧着一面皁旗,項上掛一黑色葫蘆。末後一人,身材雖覺矮小,面貌分外希奇,尖頭闊額,碧眼黃髯,腳短手長,背高腹大,身上着一件黃衫,兩手揪昝着一個黃囊,腰繫一個黃色葫蘆,從南首行來,廝趕着徑往北去。白衲道人見了,大是詫異,忙趕上喝道:“汝三位是什麼人,半夜三更,從此行過?”那三人急回頭見了,忙稽首道:“不知道者在此,失於迴避,萬罪,萬罪!”白衲道人道:“我瞧汝三人服色不一,面貌猙獰,兼且手中所執之物更是奇異,諒來決非凡品。乞道其詳,免人疑愕。”紅髯的道:“予是火神,這皁衣者水神,黃衣者瘟神。皆奉上帝玉旨,降禍於人世者。”白衲道人道:“既奉天帝差遣,何以三人並行?”

    紅髯者道:“予等前至博州,即分投地境而去。”白衲道人道:“請問三人所往者何地?所害者何家?所降者何禍?”紅髯的道:“天機深祕,焉可輕泄?”白衲道人道:“靜夜中,況臨。山僻去處,舉目間只爾我四人,言之何害?”紅髯者道:“上帝因臨淄官民合犯回祿之劫,故委我至彼行事。”白衲道人道:“遭劫之家可有數乎?其時日有定期否?”紅髯者道:“玉旨批定日期,於正月十五日辰時三刻,州前貞節坊下龐待詔家起火,至十八日未時即刻火熄,共焚燬官民屋宇九千三百七十一家。”白衲道人合掌道:“善哉!百姓遭此大幼,豈不城內爲之一空?其間善惡賢愚不類,亦有分別麼?”紅髯者道:“大劫已定,一例施行,豈分善惡?”白衲道人嘆息道:“上天既有一定之數,修身積德何爲?還有一件,尊神手中火輪、臂上葫蘆,有何用處?”紅髯者道:“火輪乃起焰之種,葫蘆藏熒惑之精,變化無窮,誰能解悟?”白衲道人又問那皁服之人。

    皁衣者道:“予奉天帝之命,往淮河涌波作浪,覆溺來往船隻。”

    白衲道人又問是甚日期,覆沒船隻幾何,手內皁旗、黑囊是甚施展?皁衣者道:“天地間無風焉能起浪?予之黑旗,直豎風生,橫招浪湧,亂拂則魚龍迭至,靜執則波定風輕。玉旨批下,二月初一日卯時初刻,淮河內覆沒大小舟船二百一十五隻,溺死良賤男女老幼共五千三十四人。”白衲道人道:“其間亦可解救否?在劫人數豈無一二越數得生者?”皁衣者道:“天庭限定,纖毫不能更動。無分好歹,一例施行!”白衲道人長嘆道:“既無善惡之殊,要此天曹何干!”復問那黃衣者是何神鬼,一色葫囊,何所施設,黃髯者笑道:“予等奉上帝之旨,降災於人間。公系隱逸道者,有甚干預,何必逐一細加詢察?”

    白衲道人道:“天理至公,福善禍惡。今聞二君之言,似乎善惡相混,災禍並施,予心甚覺不平。水、火二變,已蒙見論。但不識此君葫囊服色皆黃,未審是何神異,敢不委曲求教?”

    不知那黃衣者怎生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散符療疫陰功大  掘鼠開疑識見多

    詩曰:

    陰霾太盛日傾暉,怪異頻生正氣衰。

    違衆獨施盤錯器,瞿郎無愧掞天才。

    話說黃衣之神因白衲道人盤沾,當下答道:“予奉天旨頒行,於五月初旬,博平四州二十三縣遍行瘟疫。葫魅囊妖,各逞其力。凡一概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存仁積德之家,皆不敢輕犯。所侵擾者,都是那奸臣、逆子,陰險作惡之門。葫蘆、黃囊所貯藥物,遍灑於諸州各縣溪澗井河之內,除良善已外,服此水者盡罹災厄。”白衲道人大笑道:“汝三神俱奉天庭差遣。水、火無情,不分善惡,一概施行,甚非上帝好生之念,反不如瘟疫使者福善禍惡,甚合天理,方顯至公順逆之報。”

    正說間,漸聞四野雞聲起,銀河斗柄橫,那三位神道齊和一聲便走。這白衲道人兩手攥住二人,抵死不放,單被那黃衣者脫身而去。紅、黑二神大吒道:“老子苦纏,誤了我等大事,豈不懼天曹譴責乎?”白衲道人笑道:“我只爲生靈救釋水、火二難,便將我萬刀加身,轟雷擊首,亦所甘心,豈慮天庭之責?”紅、黑二神意欲行兇脫走,奈何這老子道高德重,難以相犯。兩下拖拖扯扯,不覺天色將明。那二神無奈,只得撇下火輪、皁旗、紅黑二囊,化作兩道清風,望空而去。白衲道人滿心歡喜,掘開巖下之土,將前物埋藏,用蒲團覆之,晝夜坐於其上,救了臨淄一州房屋,並淮河千萬人性命。有詩爲證:

    波濤洶湧焰飛騰,焚溺須知大數成。

    白衲委身貽二怪,惠敷黎庶賀昇平。

    再說博平所轄四州各縣,於幹封二年五月間遍處瘟疫大行,死者甚衆,故州縣官員奏聞朝廷。此時瞿廷柏車從已臨博平地界,本州島官吏迎接入城,至廉訪衙門,權爲公署。衆官備言諸州各縣,無分城市村鄉,排家兒睡倒,不惟百姓死亡之慘,便是諸官家眷病喪者相繼。瞿琰道:“天災流行,預當禳解。況州縣衙門,原有醫官承值,何不普施藥餌,救濟沉痾?”官吏道:“何處不建齋設醮,祁禳救度?並不見什麼感應。州縣藥局中聚集明醫高士,遍舍藥劑,也不曾醫的一人痊可。正是有田無人耕種,有屋無人居住,有路無人行走,故則得申奏朝廷,求蠲糧稅。今幸老大人大駕親臨,萬民之福也。”瞿琰道:“本司感蒙聖恩,除授今職,正爲這事而來。明日即有公文行下州縣,凡我按臨,隨處要取砂黃紙候用,切莫遲誤。”諸官不知其意,唯唯辭去。

    次日,瞿琰升堂,博州知縣親送砂紙札到來。瞿琰已寫下榜諭數張,交與知縣,差人各處張掛。令一概病染瘟疫者,不拘官吏士民,給符一紙,燒灰吞下,立刻可愈。此時博州滿城百姓知聞,紛紛然倩人往廉訪司中取符。

    這符恰也靈驗的緊,患疫之人,焚灰喫下,頃刻間腹中作響,解下些黃水,便覺清爽,漸思飲食,三二日中,平復如故。瞿琰初時親自給符,次後漸漸人多,應接不迭,將符託與知縣,轉付各坊保正,散與患病之家;戒諭餘剩之符,仍然交納,倘有藏匿者,必染重疾喪身。那縣官、保正見靈符如此神驗,誰敢藏留片紙。這瞿侍中親往各州諸縣巡行已遍,照樣給散符,吞者即痊,不知救活幾千萬生靈,補足了天地間多少元氣。這博平州二十餘縣百姓,各創生祠,妝塑瞿琰金身,四時祭祀,以報其恩。這是後話,按下不題。

    再表瞿侍中七月內離卻長安,至博平來,又是半載。此際見各州百姓俱已寧靜,總章二年正月回京覆命,進朝見天子,山呼舞蹈畢。天子慰勞道:“博平百姓,盡罹大疫,賴卿之力,周全億萬性命,卿亦勞劇之甚!”瞿琰俯伏道:“臣憂弱豎子,感蒙聖恩,錫以重爵,代國濟民,何雲勞劇?臣至博平,往返遲滯,有違欽限,乞天恩垂鑑,赦宥逗遛羈緩之罪!”天子龍顏大悅,又道:“自卿去後,中宮即染內疾,遷延幾月,不能與朕同朝視政久矣。朕思卿既能治疫,則諸疾亦能攻療否?”

    瞿琰道:“臣之符,諸恙可治。娘娘龍體不安,臣明早書符進於璇宮,娘娘用無根水吞下,瞬息便能痊可。”瞿琰正待謝恩出朝,忽內侍傳出國母懿旨,召瞿侍中入宮,診脈用藥。瞿琰道:“臣之藥與諸醫不同,不用那望聞問切,只書對症靈符,立能奏效。”天子道:“中宮既宣卿面瞧病症,焉可不往?”

    瞿琰俯伏謝罪,慌隨內侍入宮,舉目細觀,宮中景緻十分壯麗。但見:

    雕樑畫棟,永巷瑤齋,四圍粉壁塗椒,遍處榱椽飾玉。龍牀垂錦帳,層層金碧輝煌;鳳枕覆鴛衾,靄靄麝蘭旋繞。穿宮太監身衣蟒,近座昭儀貌若花。

    且說瞿侍中進於瑤齋之前,見武后頭裹龍紋玄色之帕,身穿褻服,凴幾觀書。宮人報入,武后宣瞿琰進齋,俯伏山呼。

    武后笑道:“椒閣之中,不須行此大禮。”令宮人扶起,賜錦墩坐於幾側,細問博平事體。瞿琰逐一奏聞。武后道:“煩卿保全黎庶,不日奏過官家,必行升擢。”瞿琰頓首謝恩。

    武后道:“自卿去後,朕偶染一篤疾,已經數月。每一晝夜,三五遍胸膈作疼,最難禁受。御醫院諸生雖用藥調治,隨止隨發,勢無定期。近日來愈加劇痛,朕覺愴惶,勢甚狼狽。煩卿細診脈息,果是不起之症,卿當直陳,毋隱匿,以誤朕事。”

    瞿琰暗思:“脈理深奧,未得真傳,豈可遽行診按?如竟辭不諳,反激其怒。大率婦人之疾,多根於氣。若究得病之源,竟以惱怒發揮,必中其竅。”當下籌劃已定,復奏道:“臣醫術以望聞問切,爲視病之本。臣觀娘娘血華龍顏,聲清神足,瞻視有常,語言循序,乃壽徵也。正當躬修聖德,輔助至尊,總理萬機,以致太平之治。何因微恙,便雲不起?待臣細診龍脈,對症用符,片刻奏功。”武后大喜,令宮人取龍錦之袱,放於几上,伸出如牙似雪、溫香玉潤的一隻右臂來,令瞿侍中診脈。

    瞿琰凝神閉目,將兩指搭上,診視一回。武后又舉起左臂看罷,瞿琰俯伏於几案之前。武后忙舒春筍般纖纖玉指,輕輕扶起,賜坐再談。瞿琰道:“臣按娘娘龍脈,肝息帶弦,尺關洪芤,似乎惱怒中所染之恙。臣用寬胸開鬱靈符,娘娘服之,頃刻見效。”武后大悅道:“妙,妙,妙!卿醫可稱國手,雖古之扁鵲、華陀,莫能過也。且莫談卿之符藥靈驗何如,但觀切脈之神,宛如目睹,豈不令人敬服!只爲着親侄周國公,朕前念椒房至親,奏過官家,委以國政,兼署錢糧武庫事務。八月中,朝廷欽差薛郎將統領人馬,征剿高麗,彼面奏官家,說軍中器械不敷,聖限緊迫,懇發御林武庫中兵器,暫給衆軍,候奏凱之日,交納補足。官家允其奏疏,令國侄開庫給與。誰想這庫,自先帝用魏徵九功舞偃武修文之議,即收兵器藏貯庫中,幾及二十餘載。前啓鑰看時,但見杆棒堆棧滿地,不見刀斧槍戟之影。官家聞奏,已自駭然。叵耐這一夥狂妄好事書生,拴黨上疏,誣劾國侄恃寵橫行,藏匿兵器,意圖他變。朕此時見了奏章,猛然怒激,胸膈中便覺疼痛。卿言及此,切中病源。但不知果能痊癒否?”瞿琰道:“娘娘症候,不過是疥癬之恙耳,何勞聖慮?”武后道:“卿藥甚時可得?”瞿琰道:“聖躬有恙,臣子寢食不寧,豈容遲緩?”賜臣砂、紙札,立刻可獻。”武后令宮人捧過筆硯、砂、黃紙。瞿琰書罷符篆,便欲辭去。武后道:“卿少年雋拔,豈不知臣子事君父之理乎?”

    瞿琰道:“臣事君以忠,子事父以孝,乃三綱五常之理,臣豈不知?”武后微笑道:“卿既知綱常倫理,湯藥親嘗之論何在?今日天色已瞑,留卿暫宿宮中,焚符整藥,調攝朕躬。還煩參酌國侄庫中亡失兵器一事,卿毋辭退之速。”瞿琰心下已解其意,忙俯伏奏道:“臣用符藥,單取那陽健陰柔之妙,方奏奇效。不然,徒用無益。”武后道:“何爲陽健陰柔之妙?”瞿琰奏道:“比如娘娘龍體,秉坤順至柔之氣如用藥,宜選陰人,於亥時陰旺時分,汲無根水,焚符調和,伏侍娘娘服下,俄頃見功。又如臣等螻蟻之軀,倘用藥時,必須陽人調攝,纔有實效。若使陰陽混淆,此符有何靈驗乎?”武后道:“聆卿析言,已知陰陽化工之理。但交亥刻服藥,這時候尚有餘暇,與卿一談,以祛睡魔可乎?”瞿琰道:“臣得侍龍顏,親聆珠玉,臣無任感戴。然聖體未藥之先,不宜嘉言,以亂神氣。須默坐觀想,則藥奏功甚易。”武后是個聰明絕頂的皇后,見瞿琰屢屢危言求退,心下反喜他是一少年英哲真誠君子。又暗思符藥、或用陰陽之術,似亦近理,故不復逗遛,令中貴官二員、宮女四人,執金蓮寶炬,送歸私第。瞿琰叩首謝恩,正待出宮,武后又宣轉,叮囑道:“臣侄周國公失去軍器一事,煩卿留心詢察,倘有蹤跡,必加卿以不次之賞。”瞿琰領旨出宮,徑回。劉樞密院中來,厚贈中貴宮人,回宮復旨。

    當晚,劉仁軌兄弟敘情,彼此將往事說了一番。瞿琰道:“皇后以周國公武庫失兵器重務,委弟詢察。弟想這事實爲特異,難以稽查。”劉仁軌道:“昔日你爹爹在日,將一切藥書授我,曾於《本草大全》上見一種異藥,名爲鼠賓鼠,善能食鐵,其腸可爲利劍,價值千金。兵器庫中鎮以石狻猊,則無此鼠之害。以我度之,莫非今日亦是這光景麼?”瞿琰道:“大哥何不以此說奏明朝廷,亦見博古之才?”劉仁軌道:“《孟子》雲: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古本雖載此說,未可必其真否。如孟浪奏聞,倘庫中無跡,反獲誑君之罪,是以不果耳。”瞿琰道:“大哥所議,乃老成斟酌之見。然著述書籍,必是老師宿儒、高人達士之筆。若無稽考,徒傳問益?明日待弟宛轉奏聞皇上,其說在於有無之間,且開武庫試尋蹤跡,有則古典不訛,無亦不欺於上。”劉仁軌點頭稱善。弟兄們商議後,又經數日,中貴官傳國母懿旨,宣瞿琰入朝。武后道:“前服卿神劑,朕宿病即痊,已曾轉達至尊,擢卿爵秩矣。”瞿琰道:“君父有恙,剖肝割股,臣子之職當然。既娘娘龍體痊安,洪福所致,臣何功之有?”武后道:“朕危症復瘳,實賴賢卿符藥之神,何謙抑如是耶?前因國侄武庫之失,託卿詢察,曾有主見否?”

    瞿琰道:“臣前奉旨,爲周國公查考武庫所失物件,實無蹤影。臣聞人言,禽獸昆蟲之類,亦有食鐵者。臣細思其說荒唐,不足深信。然宇宙間常聞怪事,容或有之。求娘娘傳旨,委國戚與臣等同入武庫一觀,或失或存,便知的確。”武后大喜,就於御案上寫下旨意,宣周國公武承嗣、吏部尚書盧承慶、侍中大夫瞿琰、侍中張文馞、中書令郝處俊,率軍校百人,同至武庫,複查所失軍器。旨意一出,滿朝臣宰盡笑武后之癡,連武承嗣亦暗中疑惑。當下奉了玉旨,相約五位大臣,同往武庫。中來。管庫官吏開了鎖鑰,衆人齊入看時,但見杆棒堆積滿地,並不見尺寸之鐵。衆人四散觀望,滿腔子懷着竊笑,都道:“國母心癡,信這稚子虛談詭說,空在此鬼混。”這瞿琰留心尋覓,自前廳轉至西廠,只見貼牆屋柱邊有一小穴,光溜溜似有物出入的模樣。瞿琰令軍校用鐵鍬掘將入去,掘至五尺多深,其穴又轉一彎,就隨彎掘下去數尺有餘,又轉一彎。瞿琰看了,暗忖箇中必有奇物,又喝軍校鍬下,隨彎倒曲,共有七個穴道,約有三丈之深,只見一坑,方圓九尺五六,四圍光潔可愛,中間橫鋪一榻,乃紅土堆就的,宛似人家牀帳。

    瞿琰看了,更是駭異,上前細看,土榻之上,居中乃三片赤泥,側通一竅。瞿琰仔細端詳,心下甚喜,令軍校周圍張物佈置,跨上土榻,親自動手撥開赤泥,只見二鼠端伏於中。但見:

    深坑屈曲,赤土玲瓏。蹲臥處光淨無塵,出入徑峻嶒有景。圓耳細目,視聽極聰;平額闊脣,行藏最滑。淡青頭尾,似斷續之雲;潔白身軀,如平堆之雪。

    那二鼠猛然見了瞿琰,急縱身躍起,早被軍校舉布袱罩了,緊緊攥定,一齊歡喜道:“今日纔出庫中執役之枉。”張文馞、郝處俊笑道:“凡鼠種類不一,處處有之,何以知其食鐵?乃妄誕之事耳。”武承嗣兀自不信。瞿琰喚軍校拿銀絲籠一個,將二鼠捉入籠中,回朝復旨。

    次日早朝,天子坐於前殿,武后垂簾聽政。周國公武承嗣、吏部尚書盧承慶、侍中張文馞、中書令郝處竣侍中大夫瞿琰朝見畢,武承嗣將庫中所擒之鼠,奏聞天子。武后令取過鼠籠,驗其真僞。武后看罷,笑道:“瞿侍中足有卓見,此鼠圓耳細目,闊嘴平額,頭尾皆青,遍身雪白,亦爲世間罕物,可有名否?賢卿又何知其能食鐵也?”

    瞿琰正欲答應,旁邊轉過中書侍郎許敬宗執簡當胸,向前啓奏。

    不知所奏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白馬寺懷義嫉賢  大峽山羊雷仗義

    詩曰:

    深宮暱愛挾飛仙,峻嶺謀財雀逐安。

    淫盜兩途君莫羨,到頭終必受誅連。

    話說許敬宗見武后問瞿侍中異鼠之名,從旁奏道:“臣觀此二鼠,高不過一尺,重不過數斤,細齒薄脣,焉能食鐵?以二小鼠,縱使有食鐵之技,亦不致喫盡滿庫器械,總屬無稽之言,有何實據?瞿侍中難免欺君之罪!”瞿琰道:“適奉玉旨,清查武庫失去兵器。臣思此庫牆垣高聳,重門扃綢,何由致盜?假使盜去,亦無處藏匿。臣與兄劉樞密暗加搜索,臣兄言自古有食鐵之鼠,其腸可鑄爲利劍,故奏聞陛下,試往庫中蹤跡。果於深穴內取出此二鼠,其形狀古怪,實世人之所未見。齎至內廷,與陛下、國母龍目一睹。此二物名爲鼠賓鼠,聲鳴如盤,嚼鐵如泥,載於古書聖典,何爲妄上欺君?”

    武后道:“二卿不必爭論。適聞瞿侍中言,其聲如磬,其腸可鑄爲刃,以此二項試之,立分真僞。”許敬宗道:“娘娘天鑑甚明,倘這二鼠聲不如磬,腸不可鑄劍,豈不是瞿侍中誑欺君上?”武后道:“今日得此二鼠,試觀瞿卿之言符驗否,又非他要功冒祿,何謂欺君?其言驗,足顯博古高才;其言不驗,付之一笑而已,有何罪哉?但不知此鼠何以得其聲叫?”瞿琰俯伏謝恩,奏道:“娘娘欲聽二鼠之聲,取利錐剌其股則鳴。”武后喚宮人取出金針一枚,遞與宦官,逐二鼠於籠角,以針刺去。二鼠一齊嘶叫,果然其聲如磬,清韻盈耳。天子與武后聽了,龍顏大悅。

    合殿臣宰宮監,合聲稱妙。只有許敬宗默口無言,呆立金階之下。武后見了,宣許敬宗近前,付與匕首一口,令其剖鼠取腸。

    許敬宗怎敢違忤,只得裸拳伸臂,取二鼠剖開,剜出五臟看時,果煞奇怪:赤心、青肺、白腸、黑肝、黃膽,五臟按五行之色。

    天子看了嘖嘖稱妙。武后道:“二鼠之腸,雖然潔白可愛,其質柔軟,焉能鑄成兵器?”瞿琰道:“腸雖柔軟,入火則堅。陛下揀選良匠,用文武二火煅煉,取蒸池之水淬礪,和以九煉純鋼,自成寶劍二口,可名無價之珍。”武后取腸,交與周國公武承嗣收貯,留下鼠皮,藏於寶庫,以志奇物。此時衆官皆歡喜出朝,惟有許敬宗奉後旨持刀殺鼠,暗忖受屠夫之辱,滿面懷慚,無顏而退。瞿侍中回樞密院,對劉仁軌備言前事。劉仁軌無限之喜。有詩爲證:

    庇奸昔日免凌夷,恃寵猶然妒大儒。

    聖母寬恩不深罪,操刀只令作屠兒。

    且說周國公武承嗣領鼠賓鼠之腸回府,轉委工部官員尋訪良匠,打造寶劍。這工部侍郎姚元崇差人詢訪精於打造軍器匠人。本部員外郎欒虛覓得一人,姓許名銖,系東平人氏,善造軍器,就於鐵作局中起工。這許銖原系高手,見監工官吏說知鼠腸鑄劍之事,許銖稟道:“諸禽各獸能喫鐵者,其腸胃俱可成器,須賜靜室爐廠煤炭二火,並令人取蒸池之水、東夷之鐵,三者齊備,匠人便可動手。工部官從其差撥,逐一打點齊備。

    兩月之後,許銖造成寶劍二口,用七寶裝飾劍鞘,奉與工部侍郎姚元崇,轉呈周國公武承嗣,承嗣送入中宮。武后細看,二劍之光閃爍,長有三尺二三,色如白練,試以殺人,不染血腥,吹髮自能兩斷,果爲至寶。武后將二劍收藏寶庫,重賞許匠人並工部官吏。又奏過至尊,說:“瞿侍中以符藥救療博平十餘州百姓,復痊婢子之疾,又清查武庫取出鼠寶,上解至尊之疑,下釋國侄之罪,瞿生有此大功,理應升擢三級,授爲大理寺少卿,兼署出入糧儲。將日前妄奏周國公諸生,盡行遠謫。”天子允奏,頒旨於各衙門知悉。瞿琰接旨,入朝謝恩,辭還爵秩不受。

    武后道:“卿有大功者三,今暫升卿職,不日另行遷擢。今堅辭不受,莫非以爵輕祿薄爲嫌?”瞿琰頓首道:“臣感天恩,未有尺寸報效,復錫顯秩厚祿,無任感戴之至。然司諫諸官,皆以讜言正直爲任。前周國公庫中失去器械,衆言官責以失檢點,而復規以監守自盜,盡公非爲私也。陛下因臣清查明白,突將言官等貶謫,是以臣害之也,臣何敢當?願削臣爵位,復諸司諫之秩,庶幾人心皆安,言路不塞。”天子大悅道:“視卿天才耀穎,況復寬厚不伐,少年若此,實爲難得。依卿所奏,盡赦諸諫官之罪,卿亦就職毋辭。”瞿琰才叩頭謝恩而出。當晚批出聖旨,說許敬宗系朝廷大臣,不思盡忠報國,屢屢忌賢妒能,本宜重懲,姑念開國功勳,削職閒住。此時,瞿琰擇日蒞大理寺之任,與劉仁軌同在長安爲官,人人悅服。天子、武后,不時宣召入宮,評議國政。內中有妒忌的佞臣欲行讒謗,看了印常侍、許敬宗的樣子,誰敢多言?故此瞿少卿建議,朝廷無有不從。

    光陰代謝,不覺早過了兩個年頭。左樞密劉仁軌因父親劉浣歸閒鄂州,年老病故,率領家眷丁憂回籍去了。瞿琰留於京都,年過二旬,未曾婚娶。多少皇親國戚、宦室豪門,託媒說合,盡皆卻而不就。當下正值弘道元年十二月,高宗皇帝駕崩,太子顯即位,改元嗣聖,尊武后爲皇太后。二月,太后廢天子爲廬陵王,立豫王旦爲皇帝。內外政事皆決於太后之手,復立武氏七廟,又擢番僧懷義爲白馬寺王,以唸佛誦經爲名,出入宮禁,得幸於後,醜聲遠播。眉州刺史英公李敬宗起軍揚州,太后遣大將軍李孝逸將兵征討,瞿琰常召入宮中,贊畫機務。

    懷義暗思:“他青年標緻,舉止溫雅,又見太后言聽計從,甚相親信,心中暗忖這官兒若久侍椒房,難免偷香竊玉,不如及早逐他離此遠去,以除心腹大患。”日逐在心,無隙可入。當日侵晨,正和武后在龍牀上作耍,宮娥傳報:清海防禦使差官齎本奏稱,清遠縣巨寇羊雷、潘三澼聚衆數萬,據州僭縣,大生變亂,官軍不能抵擋,遠近振動,勢甚猖獗,求朝廷速遣大將,統兵征剿。武后聞報,不能盡興,忙披衣而起,急欲出朝,聚集大臣商議。懷義道:“陛下素有膽略,人皆稱爲女中大帥。今聞此小警,何憂怖如是耶?”武后道:“卿家但精房幃之術,豈解國家大事?前李敬宗這廝與駱賓王、唐之奇等移檄州縣,共謀作叛,雖遣大將軍李孝逸率兵討之,未聞捷獻;今復清海騷動,離此較遠,倘一時四遠響應,倉猝難以征服,這是切身之害,故朕心深以爲憂。”懷義道:“海寇山僚,恃險負固,不時竊發,恣行擄掠,意圖金帛子女,欲滿則退,乃疥癬之疾耳,何勞聖慮?陛下欲圖萬全之計,只遣一文武兼全臣宰,督率將士,領兵徵進,勢如摧枯拉朽,管取馬到成功。”武后道:“朕亦知速發精兵,破彼烏合之衆,成功甚易。遍想滿朝大臣,並非文武全才之士,故朕心憂疑不決。”懷義道:“臣觀大理寺少卿瞿琰倜儻不凡,才猷拔萃,陛下委以重任,必能立業建功。”武后道:“瞿少卿青年有志,才德俱優,朕朝暮諮以國政,輔翼廟堂,豈可使之遠出?”懷義道:“輔弼朝綱,固雲重務,然剿夷賊寇,亦非細事,如委託不得其人,必貽國家大害。”

    武后沉吟半晌,允其所議。傍晚發出聖旨:授瞿琰爲清海軍經略使,監督正將二十員、裨將五十員、馬步精兵五萬,外欽賜寶劍一口、令旗一面,便宜行事。清海軍十四州、四十七縣軍兵盡行調遣。所有一應殺戮,不必奏聞。瞿琰見了旨意,反生歡喜,暗思讒佞盈朝,忠良遁跡,久戀於茲,必罹重禍。實時辭朝,文武官員一齊餞別,迤逞領兵前進不題。

    且說這清海地境,春秋時爲南越地,三國時屬東吳孫權統轄,名曰廣州,至唐高祖改郡爲州,易名清海。其地脈總百越,山連五嶺,夷夏粵區,仙靈窟宅。本州島所屬清遠縣有一好漢,姓羊名雷,排行第一,乃大羅山獵戶,生得臉如鍋底,身似金剛,一部落腮鬍,兩隻硃紅眼,雙臂有千斤之力,凡入山捕獸,慣用一杆純鐵鋼叉,重五十餘斤,獨自一個出入深山窮谷之中,撞着豺狼虎豹,手到成擒;性雖急躁,最有義氣。父親早喪,事寡母勞氏極其孝敬。忽一日早上,羊雷見天色晴明,喫了酒飯,倒提着鋼叉,取路往峽山上來,尋覓野獸。

    行了十餘里山徑,看看走至嶺上,忽聽岡側樹林里人聲喊叫“救命”!羊雷忙奔入一步看時,只見兩條大漢,腰裏插着刀斧,將一個後生背剪綁了,正待下手,見羊雷撞到,喫了一驚。羊雷大喝道:“青天白日,汝兩個在此殺人,莫非謀財害命麼?”一大漢道:“冤有頭,債有主,我等與這廝系殺父之仇,在此報冤。客官你自請行路,莫要多管!”那後生高聲叫屈,喊道:“爺爺救命,這兩個是我義男,騙我至此殺害。”

    羊雷再欲詰問,只見那條大漢怒目拔刀,待要照後生面門劈下。羊雷大喝一聲:“慢着!”一鋼叉戳去,將執刀大漢兜胸脯搠倒。這條大漢叫一聲“阿呀”!轉身便走,被羊雷趕上,一叉柄打翻。。慌忙替後生解了繩索,扶起問其原故。後生道:“某姓潘名厓,祖居三水縣,家頗富饒,每往兩浙收買緞匹生理。這二賊是某家生子,一名潘嶼,一名潘鹿。三日前好端端同出門來,行至此間,陡起兇心,將我捆倒,不是偶遇尊駕,這一個命早已歸陰。”羊雷道:“義男謀害家主,其中必有委曲。”向前看那二人時,那一個胸脯中叉的閉眼擎拳,早已氣絕;這一被叉柄打傷的,昏暈方蘇。

    羊雷一手抓之,喝道:“汝好好將謀殺家主根源對我實說,姑留一命,送官緩處。稍若遲延,不吐真情,照那賊樣子,兜心也是一叉!”原來被戳死的名潘嶼,這人名潘鹿。當下潘鹿哀求道:“待小人直說,乞好漢饒命則個。”羊雷同潘嶼坐於石坡之上,令潘鹿跪下快講。潘鹿道:“小人奉二伯爹並主母之命,幾次令我二人謀害小官人。小人念主僕之情,不忍下手。”羊雷怒道:“好胡說!自古道:六耳不同謀。設計殺人,是那暗中曖昧事體,怎有主母、伯爹數人計議之理?總屬荒唐!”“咄”的一聲,跳起身來,提叉便搠。潘鹿叩頭道:“待小人細說便是,求好漢見饒。”

    羊雷怒目切齒,倒提鋼叉,喝道:“快講,快講!倘有一字虛詐,教汝頃刻身亡!”潘鹿道:“家庭事務,小官人在此,怎敢調謊?二伯爹乃小官人嫡親伯伯,彼有三子,因家事不及小主,幾遍價要承繼一子過來,小主不允,記恨於心,故此屢生謀害。近來小主母因小官人在浙西娶了一妾,暗懷忌妒,況小官人出外日多,小主母暗與伯爹第三子通姦,故兩下合計,謀殺小主,一來佔了家資,二則一窩一處的快活。先與我二人二百兩銀子,殺了小主,找銀八百兩。此是真情實跡,求好漢饒放草命。”

    羊雷問潘嶼道:“這言語可不假麼?”潘嶼道:“小可先人與兇伯同胞。先祖存日,將財產一般分析。先人善於經營,十年之間成了萬金家計。兇伯尚氣好訟,將千金之產浪費大半,要。把獸兄承繼。奈寒家通族不允,以致仇恨生謀。況近日賤荊舉止異常,窺其動靜,似有外情,或兩惡相濟,暗謀殺害也。”

    羊雷道:“尊府價僕共有幾人?”潘嶼道:“蒼頭、小廝、男女等不下三十餘人。”羊雷道:“價婢如此之多,令伯何獨用這二人?”潘嶼道:“此二奴之父,原屬獸伯。因彼家道蕭索,復歸與我。”羊雷道:“據此參酌,的確無疑。然此事關係甚重,難以容忍,且到草舍一飯,同往敝縣首明,再赴上司告理伸冤。”潘嶼拜謝。羊雷掘土將潘嶼屍首埋了,把兇器交與潘嶼,理條繩子,吊了潘鹿,一同復回原路,到羊雷家裏來,對母親說了,忙忙地整辦酒飯,搬將出來,滿案上都是些野味:鹿脯、虎、麂肉、兔臘之類。二人飽喫一餐,又拿酒飯與潘鹿喫了,徑取路往清遠縣來。

    到得縣前時,天色已暮,把門人役問了備細,且在衙前伺候。少頃,知縣坐晚堂,皁甲將三人帶入,跪於廳下。潘嶼、潘鹿一齊叫屈。知縣道:“汝三人夤夜聲屈,卻爲何故?”潘嶼把伯子、渾家閤家謀害並山嶺偶遇羊雷救命情節,沒頭沒緒的說了一遍。縣官喝道:“山徑殺人,事體至大,聽汝言語含糊,難以憑信。”羊雷跪上案前,稟道:“這人姓潘名厓,系三水縣緞商,有嫡親伯子與他渾家合計設謀,將二百兩銀子賄囑義男潘嶼、潘鹿二人,於峽山嶺下將家主捆縛,正要下手,彼時小人上山打獵,偶從嶺下衝出,救了潘嶼,路觸不平,已將兇僕潘嶼搠死,尚存潘鹿爲證。這是爺臺所轄地方,小人和潘嶼先行首明,以爲日後伸冤張本。”

    大尹道:“他家義男在山僻間謀殺家主,剛剛又被爾衝破。既然衝破,只應救了潘嶼,拿此二僕見我,審斷定罪,纔是個道理。怎麼爲救一人,反又殺死一人?今復乘夜出首,希圖脫罪,事蹟涉疑,難於準信。”羊雷聽罷,不覺嗔目上視。未知怎生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卞心泉賂貴救親  羊大郎肆兇拒捕

    詩曰:

    匿瑕貪垢是良謀,俠氣雄圖惹禍尤。

    勇往直前無芥蒂,羊君應抱杞人憂。

    話說羊雷因大尹把殺潘嶼一事班駁不信,一時怒氣填胸,厲聲道:“那賊子見小人盤詰,口雖答話,張目持刀,欲行砍下。若非小人用叉搠倒,潘嶼難免刀下亡身。自古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老羊是個鐵漢,路見不平,開除此賊,事蹟真實,何用涉凝?”左手指着刀斧道:“這兇器可爲死證!”

    右手指着潘鹿道:“這兇徒堪作活證!小人今日首明,非圖脫罪,只因殺人於清遠山中,恐貽害近山百姓,老爺若欲歸罪小人,小人甘受,單便宜了惡黨兇徒,得以藉口,下次傑士誰敢仗義救人,自投羅網?”縣官大怒道:“白晝山徑殺人,關係非輕,我怎不要詳細審鞫?這殺才反大言牴觸,我偏不用死證、活證,只斷你殺人償命!”羊雷大笑道:“要殺便殺,吾何懼哉!可惜朝廷用了恁樣官吏,豈不激變了百姓?”縣官大惱,喝軍校將羊雷拖翻行杖。潘嶼忙叩頭道:“好漢因我殺人,乃是一團俠氣,爲公非爲私也,小人情願代責。”縣官不理,站出公案,喝叫:“將羊雷重打!”羊雷伸着兩腿,任他行杖。

    打至四十竹片,方纔住手。取出一面鐵葉重枷,將羊雷枷了,貼上封條,令牢子押入大獄中監禁。將潘嶼主、僕二人,發下招房拘鎖。

    次日早堂,僉押已罷,獄內提出三人,帶領忤作人役,親自上馬往峽山來檢驗屍傷。潘鹿掘土取出潘嶼屍首,與縣官看了傷痕,着落地方辦棺收殮。縣官回衙,依然將三人監下。此時遍處傳說其事。

    卻說回岐驛前有一富戶,姓卞號爲心泉,與羊雷是姑表弟兄,聞這消息,帶些銀兩,忙入縣中探望。牢頭節級得了財物,放進獄中,與羊雷相見。羊雷備將前事說了。卞心泉嘆道:“熱心常管是非多。當今之世,是那奸巧機變的人佔了便宜,似賢弟耿直無私、捨己爲人的,多招飛禍。今系此不見天日之處,誰來救恁?”羊雷道:“天地間死生自有定數,何足介意。但可惜日前急忙裏差了念頭,不放潘嶼走脫,自行出首,同禁囹圄,這不是救人不徹之處?深可痛恨!”卞心泉又寬慰一番,相別出獄,徑入招房裏來,見了潘嶼,埋怨道:“我表弟羊雷爲兄禁於大獄,坐視不救何也?”潘嶼道:“小可家門不幸,骨肉相戕,遭此大變,反累令親受無妄之禍,我豈不欲救取?

    節級哥幾遍價說合,有通關節的活路,早下鍬掘,可以挽回。

    奈舊歲將資本託與浙西店家收買貨物,目今出行,只帶的隨身盤纏,怎能勾救令親出獄?故此朝暮憂煎,覓死無路。”卞心泉道:“我有一計,可救舍親。但所費之物,兄肯紹否?”潘嶼道:“足下若能救出羊兄,一概費用,加倍奉還。如若虛言,天雷可擊!”卞心泉道:“既如此說時,我且去酌議停妥,然後奉聞。”潘嶼歡喜應諾。卞心泉離了招房回家,和渾家商議救羊雷門路。渾家道:“羊叔叔系是至親,理應救護。但人命重情,縣官作對,非大破錢財,不能分解。。況羊叔叔家事涼薄,倘代他應去,銀兩決無下落,我與你着甚緊要?”卞心泉道:“羊家兄弟系嫡親瓜葛,暫時落難,我與你豈忍坐視?凡使費之物,不拘多寡,自有一囊主紹還,愁他作甚?所慮者,縣主惡厲,等閒間近傍他不得,因此與決不下。”渾家笑道:“銀子若有邊際,要覓門路,誠爲易事。”

    卞心泉道:“據我論之,錢財易處,門路難尋。”渾家道:“近山識獸,傍水知魚。我等生理人家,怎解公門徑路?我想,蒼頭卞誠的老婆舅婁小狗,是本縣門子,何不喚他來商議,必有分曉。”卞心泉省悟道:“是呀,是呀!”即喚卞誠去尋婁門子講話。傍晚,婁小狗方來,見了卞心泉,聲諾道:“員外呼喚,本該立時造府,因敝主宴客,耽擱了半日,萬罪,萬罪!”

    卞心泉道:“你是個官身,進退由不的自己,怎講『得罪』二字?且請坐下蔬飯。”婁小狗謙虛不敢就坐,卞心泉一把捺定坐了。二人喫了數巡酒,婁小狗道:“員外見招,不知有何吩咐?”卞心泉道:“日前峽山殺人,被縣官監繫獄中那一條漢子,你道是兀誰?”婁小狗道:“那漢子喚做羊雷,講是本山獵戶,委實生得雄偉,象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徒,故敝主生疑,拘禁於獄。”卞心泉道:“這羊雷是我嫡親姑舅表弟,面雖醜惡,心實鯁直,專一抱不平,替人出首,惹下這場大禍。我意欲出力救他,奈無門路可入,故請兄來面議,若有可通之徑,我亦不吝錢財。”婁小狗道:“原來羊公是員外至親,天幸,天幸!稍若遲延,待這人去了,則羊君弄假成真,今生斷不能脫離大獄。”卞心泉道:“這是怎麼說?”

    婁小狗道:“半月之前,敝主小奶奶的哥子來衙裏探望,就便講說分上,圖一個小富貴。小奶奶吩咐合衙人役,尋覓三五百兩的人情才妙。員外你看,這清遠縣窄小去處,怎有那大來頭關節?舅爺坐了十餘日,好生嗟嘆。小奶奶心下不樂,終日與老爺作鬧,要齎發銀兩與他回去。你想,酸鬼的銀子,不是性命?怎肯囊裏取出來與人,單好生髮別人的錢鈔,做那官路人情,乃讀書人本色。那晚敝主因人命重情,盤詰了幾句,誰料羊君是一鹵莽直漢,出言唐突,觸犯了敝主,受下一頓竹片,押禁牢中。敝主正入私衙,兀自怒氣未息,發話道:『這人命事,未否真實,欲待拘提潘嶼家眷審問,繫於隔縣事體,做甚冤家。明日差的當捕役,押解回三水縣去,任彼查鞫便了。次日,不知何人通甚言語,敝主變卦,說潘嶼家事鉅富,暗令節級索彼白銀五百兩送與舅爺,登時釋放出獄。數日來不見動靜,我諒羊、潘二君禍事不遠。敝主變轉臉皮,提出獄來,重刑拷打,不怕你不屈陷成招,擬成大辟,申文轉詳上司已定,再無可生的機括。員外有心救援令親,作速整辦銀兩方好。”

    卞心泉歡喜道:“這機會甚妙,但五百兩之數,覺乎太多。”婁小狗道:“羊君乃尊府至親,姐姐又蒙員外、媽媽抬舉,小子可有用力之處,無不盡情。員外一壁廂打點財物,明日候早堂事畢,小子自來相約,切莫遲誤。”卞心泉又勸了數杯,婁小狗相別去了。卞心泉乘夜秤兌銀兩,專候消息。次早,婁小狗溜入縣衙廂房內來。

    此時天色尚未明亮,那舅子睡着,問是何人,婁小狗道:“小的是門役,有事稟上舅爺。”那舅子笑道:“來的卻好,有甚事牀上來講。”婁小狗走近牀前,那舅子問道:“你爲甚事侵早至此?”婁小狗撒嬌撒癡的將前事說了,又道:“潘嶼、羊雷都是小人至親,遍處措置,只湊得三百兩銀子,內中說合者加二扣除。舅爺看小人薄面,莫嫌輕鮮,老爺處善言方便,饒放二人出獄,實感再生之德。”那舅子滿口應承:“只要現兌銀子,扣除之數任憑你罷!”婁小狗踅進私衙,伏侍縣官出早堂事畢,慌奔往卞家來說:“我已將這事對舅爺說了,彼一口咬定,非五百金不可。小子又展轉哀求,彼即慨讓二百金,但。要現兌入手,方纔行事。”卞心泉歡喜,隨即兌銀交與婁小狗。

    婁小狗道:“員外不是恁般行事。這銀子畢竟要員外覿面交割,彼此放心,小子怎挑着干係的擔子。”卞心泉道:“老成持重之論也。”喚小廝背了銀匣,一同取路往縣前來。婁小狗借一間空房,接舅爺與卞心泉相見,將銀子秤估交割明白,兩下相別。午後,縣官取出三人重錄口詞,對潘嶼道:“我老爺聞知你的系舊家,何以遭此內變?今放汝回去,凡事將就些罷,不可復去興詞告理,妄費錢財。”潘嶼道:“謝老爺金言。”縣官指潘鹿道:“這奴才謀害家主,法應凌遲處死。然不知與那死者孰爲首從,暫且監禁大獄,從容擬罪。”潘嶼道:“謝老爺天恩。”只見這羊雷圓睜兩眼,看着公座。縣官笑道:“是了。那晚我老爺屈責你幾下,今目上視,莫非懷恨乎?”羊雷道:“殺人償命,理之自然,責我幾下,何恨之有?”縣官大笑道:“汝面貌雖然醜惡,卻是一條鯁直肚腸。還有一件,若果系潘嶼、潘鹿謀害家主,汝仗義殺其一人,足稱俠氣;倘徇私妄殺無辜之人,你那死罪還脫不去哩!”羊雷道:“砍下頭顱,不過碗口大小一個疤痕,要殺便殺,何必老爺如此反覆勞神?”縣官冷笑道:“到底汝是一個剛直不撓的漢子,難得難得!”當下令潘嶼回籍,羊雷寧家,將潘鹿依然押入獄中。

    二人出得縣門,卞心泉迎着,忻喜倍常,領二人到家下將養。潘嶼道:“小可於山中險受兇徒殺害,幸遇羊老丈仗義救助;今系囹圄之中,又感長者施仁解釋,銘刻於心,誓當報效。明府所費之物,返舍後隨即奉償。”卞心泉道:“且從容見擲,不必恁地荒促。”羊雷道:“據你們言語,大哥用甚銀兩麼?”卞心泉笑道:“所費不多,只去得白金三百兩,託婁門子轉送與大尹的舅子,才放的賢弟出來。”羊雷十分感激。潘嶼便欲動身,卞心泉留定過了一宿。

    次日,羊雷謝別兄嫂,和潘嶼。取路回大羅山來。到了家下,留潘嶼坐於外廂,自進內室見了母親,細說前事。勞氏道:“十餘日兒不回家,教我想的好苦!謝得龍天護,賴哥子救你出獄,不然怎樣了結?”羊雷道:“萍水相逢,也是宿緣一會,兒便受些苦楚,中心無怨。今潘官人要回家去,兒慮他孤身無伴,山路難行,意欲護送至三水地界方回,娘不必懸念。”勞氏道:“這也是好事,一去就回,切莫耽阻。”羊雷整出酒飯喫罷,潘嶼謝了勞氏,二人離了大羅嶺,徑取東南山路而行。傍晚,借一村舍人家歇息。

    次日,趕早趲路,行至西官鎮上,飯店中打中火。二人正待舉箸,背後一人將潘嶼劈領揪住,喊道:“強賊在此,衆人快來!”潘嶼回頭看時,認得這人,忙叫:“哥哥爲何?”早被一夥青衣漢子攥住,取一條臂膊大小的繩子,夾脖子吊了。

    原來那夥人是三水縣中積年緝捕公人,奉着縣主鈞帖,因潘嶼親伯潘有廉告稱:有本銀二千三百兩,託義男潘嶼、潘鹿隨侄潘嶼同往浙西,收買緞匹,不期獸侄輒起謀心,糾合大羅山強盜羊雷,於路殺死潘嶼,盡劫銀兩,反赴清遠縣出首,以圖漏網,乞本縣拘提衆惡親審,追贓正典。又慮緝捕公人不認的潘嶼,故喚長子潘廁同來擒促,不期於飯店中相遇。當下潘廁見羊雷生得雄偉,與兄弟共桌喫飯,對緝捕說:“這人面貌醜惡,決是強賊羊雷,一併拿了送官。”衆公人喊一聲“是”,簇擁向前擒捉。羊雷手起一拳,打中潘廁額角,仰面便倒。衆緝捕一齊抽出暗器,攢攏亂打。羊雷側身閃過,拔起一支桌腳,橫拉將出來,就如猛虎一般,勢不可當。近身的皆被打倒,離遠的倒退出門外,喊叫地方救應。羊雷飛奔人去,又打倒數人。

    比時欲待救了潘嶼同走,見鎮上四圍人集,只得單身退步。後面地方保正聞說是大盜,又見行兇拒捕,打傷了公人,聚集四十餘名士兵健漢,唿着哨子,執了槍棒,雲飛電掣地從後趕來。。羊雷聽得喊聲漸近,四顧無處躲避,就於路旁板下一杆樹杖,反迎將轉來,接着衆人,大喊一聲,打將入去。

    衆人齊舉槍棒劈面刺來。怎當的羊雷力大如山,挺着那連枝帶葉樹橛,刺地一掃,衆人連排兒跌倒。隨後又一夥人擁上,又被羊雷掠倒,其餘四散奔走。羊雷拽開腳走,徑往西北山徑中去了。地方保正見羊雷去遠,不敢追襲,攙扶打傷之人,回至西官鎮,與緝捕等共五十餘人監押潘嶼,同往三水縣來,見大尹細稟其事。大尹親驗衆人之傷,十分駭異,緝捕等與地方人役破顱折臂、損目傷臉、血肉淋漓者,共三十五人。大尹大惱,不由潘嶼分辯,拖翻打了四十竹片,發下獄中監候。

    次日,拘喚潘嶼渾家並潘有廉父子四人、通族鄰里,細加審鞫。潘有廉道:“小人三子懦弱無能,只可坐食,故將二千餘兩血本,託與義男潘嶼、潘鹿,隨惡侄同至浙地收買緞匹,爲餬口之計。不料潘嶼暗清遠縣大盜羊雷,殺死潘嶼,將資本盡行劫去,復設謀出首,幸清遠大爺參破,監候獄中。小的已經告明,蒙老爺差公人勾喚惡犯,爲義男仲冤。誰想巨盜羊雷肆惡傷人,復行遁去,求爺臺只將潘嶼嚴刑拷訊,自有羊雷下落。”大尹喚潘嶼審問,這潘嶼連聲叫屈。未審怎生分辯,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三戒銘心權避跡  一餐大嚼定交情

    詩曰:

    少年鋒氣不尋常,俠骨棱棱義泰山。

    退敵一身威拔距,辭親三戒淚成斑。

    揮戈浪戰誰爲弱,赤手相持孰是強?虎啖坦然成莫逆,英雄何必治行裝。

    話說潘嶼因潘有廉當官一口咬定,要他還羊雷下落,上前分辯道:“潘嶼、潘鹿原系伯伯之人,爲閒家事寥落,將此二僕賣於小人,現存文契,通族盡知。小人見二僕頗善經營,故帶他出去幫助生理。誰想獸伯因承繼不遂,用銀二百兩,暗囑二僕於峽山嶺下謀害小人。天幸本村獵戶羊雷路遇,一時仗義將潘嶼搠死,爲何反誣告小人謀財害命,實爲冤枉,乞爺臺電豁超生。”潘有廉道:“惡侄言語含糊,難逃老爺天鑑。既雲小人寥落,爲何又有二百兩銀子賄囑僕人謀害?只此一端,立見情弊。小人白雪雪二千三百兩銀子交付與他,彼時侄媳韋氏眼同收貯。老爺不信,只問他便知真假。”大尹喚韋氏近案前推問。韋氏道:“丈夫臨起程時,伯爹原面付二千三百兩銀子,婦人眼同收拾。去後路上謀害事體,婦人實不知情。”潘嶼大怒道:“哦,哦!潘鹿講你與惡兄有奸,我兀自狐疑不信,今日串同一黨,傾陷丈夫,姦情畢露,天理何存!”大尹發惱道:“我這裏是什麼去處,輒敢高聲喊叫?”令左右掌嘴。潘嶼含屈,不敢做聲。潘有廉又道:“小人義男潘鹿現系清遠縣獄中,求老爺差人提回,並吊潘嶼屍首檢驗。還有拒捕強徒羊雷,在逃未獲,懇天恩作速追拿。”大尹道:“我已知道,不必多言。”

    當下將潘嶼加上鐐杻,押入大獄。已外一應人等,暫回候審。被傷之人,親屬領回醫治。一壁廂揀選合縣能事積年捕役六十餘人,分頭挨緝兇身羊雷,並親族家眷。又行下榜諭,四遠張掛:有人擒獲羊雷出獻者,官給賞銀五十兩;窩藏者,一體治罪。此時天搖地動,遍處喧傳。有詩爲證:

    俠氣凌霄戮不平,潛鱗斂甲入滄溟。

    任君令出風雷迅,煙水茫茫何處尋。

    且說羊雷自西官鎮打倒衆人,逃脫回大羅山來,一路暗想避難的去處:近村難以藏身,不如下海,另尋生計。只舍不的老母,欲待帶了同去,又防掣肘難行;若使棄撇在家,難免官司蒿惱。左思右算,無計可使。又想自行投到,老孃終無靠傍,不如且下海覓了安身之所,再思計策,接母親團聚,未爲遲也。

    一路以心問心,算計定了。不覺已到自家門首,意欲過門不入,徑自逃竄,急忙忙走了數步,驀地裏心頭一轉,老母年過七旬,只有我這個逆子,今日惹禍招愆,遠離家舍,若不稟明而去,心下何安?母親不容我去時,另作理會。踅轉身,回入家內,見了勞氏,哭拜於地。勞氏驚駭道:“汝送潘官人回三水去,怎麼來的甚速,又何故恁地悲切?”羊雷含着兩淚道:“兒路遇三水縣公差,激怒打傷,欲待遠逃避難,只是難捨母親,不覺傷心痛切!”勞氏道:“向來汝鹵莽生事,做孃的訓誨不下,致有今日之禍。然事已臨近,徒悔何益?汝作速遠去,不必因我耽誤。”羊雷道:“逆子此去,多分是下海經營,盡有安身之處。但慮娘年老孤零,缺人侍奉,又愁官司驚擾,無錢使費,故此放心不下。”勞氏道:“我雖年老,還喜清健,朝暮織紡,兀能度日。假使官司着我身上還人,我年老人自有圓活,汝當放心前去。”母子抱頭痛哭一場。

    勞氏又取下手中戒指一枚,遞於兒子道:“我諒你此去,一無親戚可投,二少資本生理,恃着有些膂力,決行非常之孽。憑你翻天倒地,做甚經營,我做孃的天各一方,料難拘束,故將戒指於汝,謹戒三事,切莫有忘!”羊雷跪下道:“孃親戒諭,兒當佩服,不知所戒者是甚三事?”勞氏道:“第一戒莫行劫掠,第二戒莫妄殺人,第三戒莫貪色慾。汝能守此三戒,即爲孝子。或者天可憐見,我母子二人尚有相見之日,也未可知。”羊雷悲泣受命,身帶乾糧,手執鋼叉,別了母親,徑取路往東莞縣來。

    曉住夜行,奔馳數日,早到大奚山下。羊雷暗忖:“山嶺險峻難行,盜賊出沒去處,天幸過得此山,便可爲航海之計。”

    當下肩上橫擔叉柄,扎煞起衣服,大踏步跨上山坡,迤逞而行。頃刻間,走過了五七個岡子,忽見對山十餘個大漢,手執器械,攔住去路,大喝道:“來者快留下金寶,放汝過去。不然,捆送山主,任憑發落。”羊雷大怒,兩手舉起鋼叉,直衝過對山來。衆大漢迎住廝殺,交手處羊雷將數人搠倒,其餘四散奔走。羊雷直衝出谷口,前望離海不遠,心下暗喜,急急奔落嶺下,只見前面是一林子,密匝匝樹木遮蔽,黑叢叢山徑難行,心下驚疑未定,忽聽得鑼聲響處,林子內閃出一條勇漢,頭戴一頂茜紅扎巾,身穿一件細花小袖錦襖,腰繫五彩絨縧,手挺一杆竹葉長槍,飛奔前來。兩下並不打話,各舉兵器廝戰,一來一往,鬥至百餘合,不分勝敗。二人正鬥到深處,不提防兩脅有人衝到,弩石亂髮。羊雷措於不迭,失腳跌於下,被衆人餛飩樣捆了,抬到東北上山寨之中。那戴茜紅扎巾的勇漢居中坐了,將羊雷撇在當面,衆嘍囉退出寨外聽令,那勇漢喝問道:“汝是甚處村夫,打從我山寨裏亂闖,兀敢大膽格鬥,汝縱是八臂哪吒,怎出的我老爺之手?”羊雷大笑道:“砍嘴賊徒,輒誇大口!今日若非衆賊奴助力,汝已做叉下之鬼!”

    那勇漢大惱,喚左右拿去砍了。羊雷就地大喝一聲,恰似半空中起個霹靂,兩臂用力一掙,“趷錚錚”把繩索迸斷,“託”地跳起身來,拔出寨前架上大棍,亂打上來。那勇漢手中沒有兵器,卻也心忙,望後便走。羊雷趕進一步,那勇漢猛抬頭見一鐵燈檠豎在壁旁,急忙搶在手裏,迎住廝鬥,被羊雷橫挺着木棍,逼將攏去。那勇漢侷促住了,不能施展,急切裏生出智來,忙棄下鐵燈檠,雙手來迎棍子。羊雷正舉棍劈面打來,那勇漢把頭一側,棍子從旁削下,被勇漢一下搶住,兩個壯士攥定一根大棍,扯來拽去,兩下用得力猛,把棍子折爲兩截,一齊撇下斷棍,扯住衣襟廝打,兩個滾做一團。合寨嘍囉,合執刀劍,一擁而來。那勇漢忙喝住:“不要動手,待我自打倒這賊,才見手段。”羊雷道:“我若懼你,不算做漢子!”兩個自壁角直打至中堂,巾幘襖子互相扯的粉碎,衆嘍囉圍定呆看,從晌午打到申牌時分,但只見拳捶腳踢,頭撞肩捱,滿寨中滾遍,並不分一些上下。那勇漢忽失聲笑道:“罷了,且住手,停會再打。”羊雷也覺的腹中飢餓,力懈臂酸,亦大笑,隨機放手。

    衆嘍囉稟道:“這莽漢不知貴賤,輒敢冒瀆虎威,大王不行斬首,反與之較力作耍,孩兒們不知何意?”那勇漢“咄”的一聲,喝道:“胡講,你們省的什麼?待我喘息暫寧,自有議論,速速整飯來喫。”

    少頃,寨裏擺出飯來。羊雷塌地坐了,偷眼覷是什麼嗄飯。只見案上擺着一盤肉包子,一碗爛爊豬蹄、一大盤牛脯、一碗鮮鵝、一盤牛乳、一盤肉臠子、兩尾青鯽、大壺清香熱酒,兩旁排列着持刀仗劍嘍囉。那勇漢端坐當中,大碗子呷酒,大箸子喫肉,只聽得口中耰耰地響。

    羊雷看了,當不的朝喉中嚥唾,作起波浪來,好生眼熱,大喊道:“好受用,好受用!何不請我共食,少頃拳下留情!”

    那勇漢低頭大嚼,只是不理,將那諸品精餚將次喫了一半,羊雷按捺不下,跳起身奔至案前,大聲道:“我來喫了!”衆嘍囉欲待攔擋,那勇漢笑道:“讓他入來。”羊雷左手按定案子,伸出右手五個鐵錐似指頭,抓來便喫,提起那酒壺,骨都都呷個不住,倏忽間,喫的酒壺罄盡,盤碗皆空。那勇漢歡喜道:“足下還能用否?”羊雷道:“若蒙見惠,賤腹不辭。”

    那勇漢大笑道:“真壯士也!”喚嘍囉撤去杯盤,取出新衣一襲,巾幘襪履,請羊雷梳洗更換。那勇漢也重整衣冠,迎羊雷入後寨賓館中,行禮畢,遜之上座。那勇漢道:“壯士貴姓尊名,仙鄉何處?因甚事手持兇器,孤身從敝山經過?”羊雷道:“小可姓羊名雷,祖居大羅山下,世以打獵爲生。今因避難遠奔,偶從貴寨行過,誤冒虎威,死罪,死罪!敢問寨主姓字,在茲幾經歲月?”那勇漢道:“卑末姓潘,賤名三澼,祖貫東都人氏,先祖流寓建州,家頗饒裕。卑末自幼父母雙亡,好勇尚氣,最喜結識江潮上好漢。數年之中,把家資蕩費,偶因小忿,殺人而逃,暫借此山駐紮,不期偶逢大駕,恁地了得,私心愛慕,意欲屈留共事,不識允否?”羊雷暗想:“前思下海,事屬渺茫。今有此安身佳處,暫且相依,再圖後計。”當下起身道:“小可一勇之夫,並無片技可取,感蒙寨主相留,願充麾下小卒。”

    潘三澼甚喜,令嘍囉宰殺豬羊,擺列於大寨之中,焚起一爐好香,點起兩支大燭,二人對天立盟結義。因羊雷年。長,潘三澼下拜爲兄。聚集合寨嘍囉,參拜已畢,二人就於後寨飲酒作賀。酒至半酣,羊雷復問潘三澼避難之因。潘三澼道:“小弟幼習槍棒,浪跡江湖。數年前,從一師長往括州行教,路遇一夥惡少強與師長較棒,家師名爲霍飛龍,棒到之處,無人可敵。彼時衆惡紛紛敗去,心懷慚忿,拘集數十人於僻路邀住家師,登時打死。小弟意欲鳴冤,奈彼衆我寡,無門控訴,就暗中打就一柄利刀,藏於身畔,以候代師長報仇。不期一月之後,偶於綠波亭妓館遇衆惡少攢聚嫖賭,正是狹路相逢,怎能迴避?被小弟砍倒七人,亦被走脫了幾個,小弟乘夜逃回建州避難。偶從此大奚山行過,細看這山四圍險峻,共有三十六嶼,前面谷口窄小,堪作出入之門,後濱大海,可爲退路,故憑險自據,攔截來往客商,奪下財帛,聊爲生計。上託皇天護庇,一、二年之間,聚集嘍囉數百,創造屋宇營寨,築砌關隘壘壁,以爲固守之計。數次官兵蒿惱,皆被我殺敗,自此望風遠遁,誰敢正目相視!小弟又將嘍囉分爲三隊,造成大小船五十餘隻,分一隊下海生理,分一隊於各嶼餘地耕種,這一隊更番巡哨,邀我客商,故此錢糧盡有,受用無窮。今得大哥入夥,山寨倍生光彩,但不知大哥何事至此?”

    羊雷將那峽山殺潘嶼情由,並赴本縣出首坐獄、卞心泉出銀賄賂,得以放回,因送潘嶼、路逢三水縣差人拘提、以致拘捕、打傷緝捕地方人等,從頭至尾告訴一遍。又道:“感賢弟收錄,實出再生。但一心懸念潘官人被緝捕擒拿回縣,必遭毒手,系我救人不到底之故,縱死也不瞑目!”潘三澼道:“大哥且休性急,待弟從容思索救他計策。今日且盡歡暢飲,莫生煩惱。”羊雷稱謝,開懷儘量而飲,不覺沉醉,就於燈下裸起烏叢叢虯筋盤繞的兩隻大臂膊,笑道:“不虧汝力大綁開,這時候已爲肉醢。”潘三澼道:“大哥繩斷之際,手中若有刀斧,小弟這條性命亦難保全。”說罷,二人拍掌大笑。

    羊雷又道:“今日幸爲一家,使羊某死中得生,何等恩誼!但適者息爭飲食之時,賢弟似乎太毒。若非我攘臂自取,險些兒餓斷飢腸。”潘三澼道:“小弟被兄逼來,只得抵死相敵。及至罷手時,力疲筋懈,遍體索然,故急覓酒肉,暫濟餒軀。又想餓虎見食,未有不搶,及後兄據案大嚼,旁若無人,已見兄慷慨不羣,非矯情詐態尋常兒女子景狀。只此一飲一啄,便生交結之心。”羊雷道:“古人說:臭味相投,便稱知己。管、鮑分金,桃園結義,大率如此。”潘三澼點頭道:“然也。”二人說到知音處,重剔銀燈,再舉觴直飲到漏傳五鼓,遍處雞聲,二人同入賬房安宿。

    次日早膳之間,羊雷又提起爲潘官人事體憂心,醉後尚不能安枕。潘三澼道:“不勞大哥費心,小弟已算計定下,我想令友此去,畢竟羊落虎口,吉少兇多。問官審起人命重情,況復拒捕傷衆,刑杖牢獄之苦,這是碗盛碟蓋的受用。所慮他渾家有了外情,決至暗行謀害,須作速着人多帶銀兩,往三水獄中使用,單買他留其性命,待擬罪成獄時,決然轉解上司,本寨乃清海必由之徑,預差的當嘍囉於要路等候,凡遇來往所解罪犯,盡行拿入寨中,管取令友全生,不陷羅網。”羊雷聽罷,不勝欣喜。當下潘三澼取出赤金三十兩、白銀二百兩,交與心腹嘍囉,星夜趕至三水縣,吩咐“如此如此而行,設有差池,罪歸汝等”。那嘍囉領了寨主之命,即下山取路往三水縣來。

    話分兩頭。再表潘嶼於西官鎮被緝捕等鎖吊回縣,被伯子潘有廉暗用錢財,買囑上下,縣官不容潘嶼分辯,打下竹片,發入牢裏。潘有廉又與侄媳商議,等不的縣官擬罪,預先開除了這廝,方免日後之慮。不知這韋氏主意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嘍囉贈寶救冤民  孔目收金寬獄犯

    詩曰:

    有錢十萬可通神,禍轉爲祥死復生。

    吏役若非金入手,潘生冤抑倩誰伸?話說潘有廉在三水縣中上下用了賄賂,設計謀死潘嶼,以除後患。當下復與侄媳韋氏商議。韋氏此際熱血攢心,不顧夫妻情義,取出銀兩,交與潘有廉。潘有廉踅入獄中,見老禁子,說知情節,先送下六十兩白銀,待事體了結,另有酬謝。

    原來這禁子喚作舒寬,年過五旬,未有子嗣,渾家暴氏,娶妾含苞,還有一兩個小廝,一家兒飽食暖衣,盡堪度日。當日舒寬告假袖銀回家,喫罷晚膳,袖內取銀子遞與渾家,渾家一封封接了,萬分歡喜,問道:“這項財物從何處得來?”舒寬將前事一五一十的說了。渾家道:“慚愧!今得這幾十兩銀子,我兩口兒老景盡彀快活。”含苞在旁道:“老官、媽媽既有了銀子,足以受用,何必奴家在此蒿惱?”舒寬笑道:“我娶爾爲妾,單爲着生男育女,接續香火,一家骨肉,怎講這『蒿惱』二字?終不然有了銀子,你便怎麼?”含苞道:“原來老官兒爲無子娶我哩,若這樣損人利己,幹那沒天理的事業,不要講今生無子,兀該罰你五七十世做個孤老!”舒寬笑道:“我也知道賺這銀兩是喪心損德的勾當,但我這忤逆道路,不恁地行事,你兩個婦人家只好呷風!”含苞道:“不然。自古說: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假如不去充這禁子,終不到餓死的地位。你方纔講潘嶼早年父母雙亡,單單孤子一身,那獸伯、惡妻串同謀陷,一個爲圖謀家產,一個爲色慾喪心,故造下逆天大惡。你老人家爲着甚來?可憐,可憐!竟不去思前算後,只爲着幾貫臭錢,好端端害人性命。”舒寬道:“生計如此,教我無可奈何。”含苞道:“你兩個老人家,且把心頭摸一摸,看你貪了賺錢,謀害了潘嶼之命,豈不是絕其後代?你又思想生出兒女來接續香火,只怕皇天有眼,這世裏休要指望!”暴氏聽了,點頭道:“有理有理,老子快把銀子還了這廝,莫要行此昧心之事。”含苞道:“媽媽又差了。若還了那廝的財物,畢竟另尋門路,終久潘嶼難免一死。”舒寬笑道:“替那廝行事,你講傷了天理;不收他錢時,又說差了念頭。進退觸籬,實爲難處。”含苞道:“據我主見,管取不難。如今且將銀兩收下,那廝來催逼下手時,你複道獄中耳目較近,急切裏不能動手,捱至大爺審斷後,若出豁了小潘罪過,這是天開眼了;倘斷定小潘抵命,少不的遞解上司,亦當與彼說知,途路防人暗算,萬一救得此生,也是你老人家一樁大陰德。”舒寬道:“這也是了。但這六十兩銀子如何發落?”含苞道:“更是易事。將銀子秤估明白,用紙封固,上面開寫某年月日潘某賄囑者。倘若告發,執此對理,銀子拚的入官,那兇徒難脫謀陷親侄的罪哩!設使不行索取,捱過一年半載,待事務完結時,落得將那銀兩用度。這不是不損心田、不折便宜的勾當?”舒寬夫妻兩口兒喜的拍手打掌,就於燈下把那銀子封固停當,封口押了花字,這一面志記月日情節,交與含苞收。了,大家且喫一回酒,歸房安宿不題。

    再說本縣公人齎了關文,往清遠縣投下。縣尹隨即拘喚大羅山地方保正,捱查羊雷親族。地方稟覆:羊雷系孤村居住,並無族派至親,只有老母,年已八旬。回岐驛前富戶卞心泉,系彼姑表兄弟,若拿此人,或知去向。知縣暗想:“那老婆子拘他何用?”只僉下牌票,差弓兵健捕拘提卞心泉至縣。

    監內提出潘鹿,交與公人,並至峽山,取潘嶼屍首回三水縣來。潘有廉父子預先東門外飯店等候,一概公人、押解、打屍人等,都待酒飯,各各贈了銀兩,將卞心泉帶出外廂,悄地與潘鹿把言語穿插定了,然後帶二人往縣中來。恰值知縣坐衙,公人帶潘鹿、卞心泉直入公廳回話。知縣各審口詞,即把二人監禁。潘有廉在衙門上下佈置已定,專候大爺詳審。有詩爲證:

    妄圖分外金資,豈顧律中法度。

    計成佈網張羅,何必放鷹見免。

    且說縣尹親往郊外檢驗潘嶼屍首,果有重傷,逐一開明,帶回衙內,盡拘一干人犯,當堂複審。先喚潘鹿問道:“誰是你的家長?”潘鹿指定潘有廉道:“這是小人家主。”知縣又問:“你家主交託多少資本與汝生理,何故殺死潘嶼?”潘鹿道:“家主付小人二千三百兩銀子,隨大叔至浙西收買段匹,不期行至峽山嶺上,閃出一個黑臉長軀大漢,攔定潘嶼,一叉搠死。彼時小人驚倒,叩頭求命,幸大叔從旁解勸,又叮囑了言語,同赴清遠縣中出首。感遇大爺參透真情,將小人等三人繫獄。不知後面怎麼將大叔與那黑漢釋放去了,只留小人受苦。

    今幸青天爺爺超拔回鄉,再見天日。”知縣笑道:“據此論之,的系潘嶼見財起意,於路勾合兇漢羊雷,殺死潘嶼,劫。去銀兩無疑。此是劫殺重情,罪應大辟!”潘嶼高聲叫屈,又被拖翻,打了三十脊杖,只得屈認成招。知縣又喚卞心泉喝道:“汝這惡奴,何故窩藏羊雷,不行首告?多應是坐地分贓,共圖謀害。”卞心泉道:“小的與羊雷果系姑表弟兄,只因他恃勇肆惡,暴戾不仁,小的斷絕親情,久不與他來往。今日拒捕逃竄,小的怎知去向?”知縣道:“汝若還了羊雷蹤跡,即放汝回去。不然,今生休想出獄矣!”卞心泉悲嚎不已。知縣喝教行杖,也打下三十脊杖,依然下獄監禁。潘有廉暗對舒節級道:“前次大哥言耳目較近,不敢轉動,已耽擱了幾個日子。

    今惡侄供罪成招,左右是個死數,求作速下手,了斷一事。”

    舒寬應允回家。當晚心下躊躇不決,悶悶地喫了幾杯酒,除下巾幘,正欲尋唾,忽聽的門外叫:“老舒開門,本州島開文拘喚,明早即要動身。”舒寬疑道:“既是本縣拘喚,何必乘夜叩門?”

    一面戴上巾幘,執燈開門看時,只見是兩個青衣漢子,踅入來聲諾。舒寬答禮問道:“二兄是清海州甚樣官身,黑夜下顧?”

    那二人道:“且閉上門扇,暫借一步講話。”舒寬請二人入客座中坐下,問道:“二公奉本州島拘喚小人,求賜鈞帖一瞧。”

    那二人一壁廂笑着,袖中取出一把快刀,一條繩子,兩條赤金,二十錠銀子,撇在桌上道:“即此就是州爺鈞帖!”舒寬失驚道:“二老丈這是何故?”一人道:“州爺吩咐,將這四樣寶貝送兄,任從收取一件便了。”舒寬驚的呆瞪瞪不敢做聲。

    一人道:“老舒不必駭愕,我二人奉東莞大奚山寨主將令,特送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與尊府,救全潘嶼性命。若蒙金諾,感恩無盡。倘足下受了潘有廉賄賂,請用這條繩子縛我二人送官,卻完了一場公案。如二項不行,必取公首級,回寨主之話!”

    舒寬驚得矬倒地上,半晌不能答應。含苞忙出來“萬福”,備將欲救潘嶼意思,並其伯子潘有廉用銀買囑殺害情由,說其詳。細。那二人忙納頭下拜,送上金銀,願求保全潘嶼之命。含苞道:“這金銀盡彀使用,但只可保潘官人獄中無恙。倘解出州里時,路途上的差使,二長官自當防護。”那二人道:“單要節級保全潘官人獄中無事,外面事務,我等自能理會。”含苞收下金銀,扶丈夫起來,笑道:“老人家恁樣膽怯!且陪二位長官一坐,待我整酒飯出來。”那二人起身道:“夜深了,不勞賜飯,只求用心幹事,足感大恩。”舒寬點頭允諾,相送出門去了。媽媽忙令閉上門扇,扶老子進入內室,喘籲道:“天呀,唬死人也!你老人家不駭傷麼?”舒寬道:“若非阿姨出來救駕,這會子頭已不在頸上了。”含苞笑道:“怪的你老人家年庚屬鼠,應是不生膽子的。”三個人笑做一堆。舒寬道:“向聞東莞大奚山這夥大盜,官兵捕他不得,怎肯出這大錠金銀遠來解救?莫非潘嶼也做這藝業,故此他伯子、渾家要害其性命?還有一件,本獄節級共有四人,爲何剛剛尋着我家?更是可疑。”含苞道:“你老人家只會出入獄中,索詐那兇犯的錢鈔,正喚坐井觀天,怎知那江湖上好漢,專一仗義疏財、鋤強敬善!”舒寬道:“你婦人家多大見識,反譏我坐井觀天。

    江湖上好漢,無非是肆惡恃強、擄財劫貨。我見大獄中多少劫盜重犯坐穿牢底,誰是個輕財重義、善男信女?”含苞道:“我到你家數載,並不曾提起家庭苦楚。我爹爹若肯守分營生,也不致死於非命,將女兒嫁人爲妾。”說罷,不覺兩眼珠淚紛紛流下。”媽媽失驚道:“今日講他人公務,與你何干,恁樣膿包勢,垂下淚來。”含苞道:“非是我無因下淚。偶提起『江湖好漢』四字,不由你不觸景傷心,驀垂血淚。我家爹爹開得二石已外硬弓,用得四十餘斤大刀,出入洋子江中,賺的錢財不下數萬。只因他性直好施,錢無隔宿,年將半百,斂跡歸家,正思安分守己,以樂殘年。誰想於村口偶遇一少年母子爭。鬧,那少年把母親萬般辱罵,並不見一人解勸。我爹爹猛抱不平,與彼角口廝打,誰想一腳踢傷胸膈,此少年吐血而亡。那不賢之母,反赴本州島告理,爲兒子索命。我爹爹理直氣壯,同彼見官,將那少年辱言罵母、以致對毆身死根源,直言告稟。

    那母親哭道:“老婦人孀居已久,只靠這個兒子過活,偶被這惡徒登時踢死,乞求抵命,爲兒子伸冤。』問官道:“你那兒子不孝,辱罵嫠母,罪在不赦,幸假手於這人,爲汝踢死,已完了一場冤孽,誰人唆汝告狀?』那婦人道:“兒子雖然不孝,也是婦人開腸破腹產下來的,推幹就溼,受盡苦楚,從一尺三寸養至身強力壯,這是婦人養老送終的活寶,不要講罵之一字,縱使朝捶暮打,中心無怨,怎要這非親不戚、用強出頭的好漢結果了孩兒性命,教我老景靠誰?』那問官即變下臉皮,怒道:“他母子雖然廝罵,系是天性之恩,縱然凌辱,終無深恨,誰要你強行踢死?的是敵拳斃命,法當抵償。』我爹爹原是直性的人,聽了這言語,大聲喊道:“如今也不必講那忠孝二字了,爲臣宰的欺妄朝廷,做兒女的毆罵父母,奴僕凌辱家主,百姓觸犯官長,一味莽撞地行將去,何須循規蹈矩,學做好人?』問官大惱,將爹爹扯翻便打,喊聲不屈,死於杖下。家貧無以爲葬,故將我賣到你家爲妾。想起爹爹在日,來往交結者盡是慷慨豁達的豪傑,個個捨己救人,藐輕勢利。今日這二漢子奉寨主軍令,來救潘嶼,決爲他負屈含冤,未必是同行同夥,似你老人家恁般驚詫,險些兒弄出事來。”媽媽笑道:“失敬!

    原來你是個江湖上老作家,怪見的與強盜言語,聲色不動哩!”

    舒寬道:“媽媽休要笑話,且理正事。如今這些金銀怎麼分撥,可救潘嶼出獄呢?”含苞道:“這三十兩赤金,可留下與媽媽打造些首飾。

    這二百兩銀子,先賄囑掌案孔目,作速迭成文卷,早晚打。發出解本獄。三位節級並牢頭禁卒一應人等,將銀子使透,單要扶持潘嶼離卻大獄,便脫了你我的干係。”舒寬依言,將金子交與渾家收了,把那銀子分做十餘處,包迭停當。次早,暗暗行事去了。那掌案孔目得了關節,來稟縣尹道:“目今天色炎熱,本縣獄房窄小,衆犯患病者多,只索將結案重犯解入清海州交割,庶免傳染穢污之害。”大尹查檢呈詞,果見獄中所遞病呈三十餘紙,聽信孔目之言,連夜造成花名文卷,提出成獄潘嶼一干罪犯人等共十五人,當堂打了脊杖,套上行枷,每一名犯人差二個軍健監轄,隨即起行。大尹復清查情輕賊少、未經結案罪犯,暫行取保釋放。此時潘有廉將潘鹿也保領出監去了。不過三二日之中,縣獄爲之一空。後人看到此間,稱羨含苞智識過人,足有丈夫伎倆。有詩爲證:

    含冤負屈困囹圄,畫計寬刑仗吏胥。

    片紙詭詞貽令尹,等困活卻釜中魚。

    再說潘有廉父子保領潘鹿回家,復商議殺了潘嶼,才除後患。潘有廉道:“向聞舒寬乃積年唧溜的節級,故把厚禮送他,眼巴巴望他了事。誰想延捱日月,反解他往州中去了。況羊雷許久不能捕着,這是斬草不除根的孽種,教我怎生睡得貼席?”

    潘廁道:“我想清海路徑山嶺最多,何不暗囑解人,隨於幽僻處下手,諒能了事。”潘有廉道:“這條門路,我籌算已非一日。豈知天違人願,此念頓空。如今十餘名囚犯、三十個解人一路而行,誰敢動手?”潘廁又道:“舒寬這賊配軍得了我家若干銀兩,特意遲延誤事,爹爹徑去取討,不愁他不雙手奉還。”

    潘有廉笑道:“蠢奴,你省的什麼?這銀兩爲甚事送與他的,有何實據?只落得徒費脣吻,空變麪皮。這一着且從容另作區。處。”潘鹿道:“小人也有一算,未知可用否?”潘有廉道:“正要大家酌議,好者便行。”不知潘鹿說出什麼計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二寨主停杯審事  四冤犯遇赦遠奔

    詩曰:

    幾番口案索真情,振肅瑩然澈底清。

    當道若能同此輩,管教寰宇沒冤民。

    話說潘鹿因潘有廉父子設謀害卻潘嶼性命,當下獻計道:“小官人解入州去,路上雖難下手,少不的發在獄中,待時取決,只在那獄中再下鍬掘,終不然又有一個舒節級哩!”潘有廉道:“家主殺死義男,難到那取決的田地!”父子們千思萬算,一時無有定策,且自按下不題。

    再說三水縣衆軍健監押潘嶼等十五名囚犯,取路往清海州來。一行人走了數日,早到東莞地面。一囚犯道:“前去盡是山路,崎嶇險峻,甚是難行。我等頭戴刑枷,足纏鐵鐐,況又遇這般酷熱天氣,怎能彀盤得過數十里岡子?不如我們一堆子死在這裏,卻也乾淨,免受許多苦楚!”衆罪犯一齊啼哭,軍健們聚做一處商議道:“恁般險峻去處,委實難行,況兼這大奚山又系強人出沒之所,權且將大衆行枷鐐杻卸下,悄悄地踅過此山,覆上刑具,省的哭啼啼驚動耳目,反爲不便。”衆軍健參酌已定,對囚犯將此言說了。衆犯不勝感激,各各卸下刑具,擎於手內。二軍健夾一犯人,緩緩從山徑裏行來。走過了數里地面,已到大奚山嶺下。驀地裏鑼聲響處,擁出百餘個彪形虎體壯士,阻住去路。爲頭一籌好漢見了潘嶼,大喊道:“官人來了,也不枉我這一片心機!”急向前來迎,潘嶼驚慌臥地,口稱“乞命”,那勇漢一把抱起,笑道:“月餘相隔,怎就不相認了?”潘嶼舉目細觀,方知是羊雷救援。來下衆囚犯並解人等被嘍囉攔定,待欲四散奔走,奈山路窄逼,難以轉動,一齊跪下,哀求饒命。羊雷攜潘嶼之手先行,回頭吩咐嘍囉:“不可將這幹人驚駭,可好好帶入寨裏,見了山主,自有議論。”

    衆嘍囉遵令,打攢攢簇擁着這四十餘人同入山頂寨內來。羊雷又喚人取了一頂巾幘、一領紗袍,令潘嶼於關口穿戴了,迎入大寨,與潘三澼禮畢,分賓主坐定,敘了一會閒談,次後帶這一行人進寨。潘三澼令解人跪於左邊,罪犯跪在右首,又喚嘍囉取二口利刀,站立兩旁,一壁廂備下酒席,三人談笑而飲。

    這夥人見了這景象,好生驚怖,都暗想:“大王醉後,多分要將我等開刀。”各各懷着鬼胎,延頸待死。少頃,席上酒過數十餘巡,潘三澼微有酣意,喚近侍帶那罪犯過來,跪於案前,親自數點人頭,共是十四人,令取十四隻碗來,滿斟香醞,分與衆囚喫了,衆囚叩頭謝賞。潘三澼道:“汝等想這杯酒好喫的麼?”囚犯道:“謝大王爺好酒,十分中喫。”潘三澼笑道:“爾等生死都在這杯酒裏,還講什麼中喫不中喫呢?”衆囚犯聽了,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內中有一少年囚犯,匍匐向前,厲聲道:“小人的生死,聽憑大王爺發付,但求賞一酩酊大醉,償還心願,便就砍下頭顱,破開腸肚,亦所甘心!”羊雷拍掌道:“妙,妙!這廝卻也爽快,可賜他酒麼?”

    潘三澼道:“酒雖可賞,姑且從容,待弟審錄一番,另行定奪。”對衆囚道:“汝等靜聽,我潘爺不似那聽人情的吏長、受賄賂的官員,審出真情,便行發落。爾等逐一將自己罪犯從實供招,我這裏諒情增減。設或隱匿不吐,詭言摭飾,立刻斬首侑觴,以爲不直之戒。”衆囚犯道:“罪人等所犯情由,俱經各位州縣老爺審明,申詳司道,轉遞刑曹,現有批文在解人身畔,求大王爺龍目一電,便知實跡。”潘三澼道:“我潘爺不耐煩瞧這黑溜鰍幾行鳥字,正要爾等直言事實,頃刻決斷,不必行那費紙累筆的勾當,快快講來,稍若遲延,盡行砍了!”

    那求酒喫的少年當先道:“小人的罪孽原從酒起,今日恨不的死在酒裏,才得瞑目!”羊雷又大悅道:“這漢子是個妙品。肯死在酒裏的人,決非俗物!”潘三澼道:“你且講爲甚事恨的酒呢?”那少年道:“小的姓元,排行第七。因爲喫的幾杯酒,人都稱我爲元漏斗。有一結義兄弟,爲與鄰人爭鋒,一拳將那人打死。當晚情極,來與小的商議。彼時小的正在醉中,見他講到父老妻幼、未生男女,十分的苦楚,小人自思:弟兄共有七人,又無父母掛念。彼時一百應承,代他抵罪。

    次日酒醒,悔之無及。又想:大丈夫一言出口,豈可變更?只得與家人訣別,當官認作凶身,甘心成獄,出豁了那人。近日聞得此兄生下兒子,一窩一處的快樂。小的坐在不見天日之處,受盡苦惱。

    展轉思量,深恨這酒誤卻一生事業,甫能彀一場大醉,拚與那曲?做一對頭!”羊雷大喊道:“好漢子,好漢子!”潘三澼道:“且令跪在一旁。”又喚一囚審問。只見十一個罪犯一排兒跪近案前,齊道:“某等十一人,俱系海洋中買賣,後因事露被擒,一概問成死罪。俱是真情,求大王爺超拔!”潘三澼道:“凡好漢出沒江湖,殺人多者爲勝,爾等曾殺人否?”

    這十人道:“罪人等手裏殺的人多,也記不的數哩。”只有一個斑白老囚,跪首低頭垂淚。潘三澼道:“他十個都有殺人手段,你獨不言垂淚,是何意想?”老囚道:“罪犯阮一,原屬海上打漁生理,被衆好漢捉去搖船,他們殺人如切菜一般,我見了先自手軟,緊閉了兩眼,莫想提的手起,從來未經破戒。後遭官軍捕去,一體問罪。我想說能殺人,是欺大王爺了;若不會殺人,難入好漢們隊伴。左右難免一刀,故此啼哭。”潘三澼令與那十人分開跪了。

    復喚這囚犯審問。一個道:“小的姜廿三,系岡州人氏。不幸生母早亡,父親娶繼母湯氏,復生二弟。繼母謀奪家產,屢尋小的釁隙,又於父親眼前暗行讒間。小的心懷不忿,偶因爭鬧間詆觸了幾句,繼母激怒,拿一把廚刀劈頭砍來。彼時小的情極,只得飛起右腳,將刀踢落。不期去得力猛,把母親兩指踢損。母親喚了舅子,赴本縣告稱『持刀殺母,現存傷證』,父親不能張主,縣爺聽了一面情詞,將小的重刑拷打,屈陷成招,問成斬罪。實系冤枉,無門控訴。”

    那一個道:“小的竇科,系三水民籍,同縣居住貼鄰有一王寡婦,家事富饒,立志守節,見小的手裏艱難,常與些錢財營運。小的命蹇,負累實多。這寡婦因往墳塋祭掃,偶被一富戶曹爛額瞧見,慕其姿色,託媒求娶續絃。王寡婦堅辭不允。那曹爛額原系吏典出身,倚官託勢,買囑媒灼,強送聘禮入門,被王寡婦大罵,將禮物盡行擲出。那曹爛額已討下一場沒趣,大懷毒恨,偶遇本縣緝着一夥大隊豪傑,浼獄吏賄賂,扳陷王寡婦爲窩家。縣爺不分皁白,即差緝捕公人,往王家搜贓。大王爺,可憐這夥人打入王寡婦家裏,自大門首直搜至內房臥室,把那箱籠內金銀首飾、錦段綾羅搶擄一空,兀自取錢索酒,吵得那節婦無處存身,直到酒醉食飽。”

    羊雷大喝道:“住口,且慢講!待我出豁了這一口惡氣,再聽汝說。”潘三澼、潘嶼一齊道:“尊駕要出什麼惡氣,隔了這人話頭?”羊雷道:“小弟聽竇科說,那緝捕恁樣肆兇,不覺氣填胸臆,這會子腸將迸斷,不打緝捕,何以泄忿?”潘三澼道:“山寨裏又無緝捕,待打兀誰?”羊雷指着三十個解人道:“這夥人就是緝捕,且打下了再講。”衆解人慌了,忙道:“小人們都是皁甲民壯,並無緝捕,望大王爺饒耍”羊雷笑道:“皁甲民壯,害人的手段不下於緝捕,權借爾等兩腿,爲羊爺解怒。”潘三澼喝令“拖下”,衆嘍囉和了一聲,將三十名解人盡皆扯翻,打了二十大青棍,打的衆人殺豬也似喊叫。羊雷大笑道:“妙哉!最怪你行杖牢子,下死手打人,索詐財物。今日落於老爺手裏,打一樣子,與爾等看。可要謝打哩!”衆解人只求留命,那管的疼痛,一齊爬向案前,磕頭道:“謝大王爺教訓!”羊雷歡喜道:“才合官體。”舉起大觥,賓主三人又喫了一番,復喚竇科訴完罪犯根原。

    竇科道:“那岡州縣一班如狼似虎的捕役,搜檢王寡婦贓證,喫罷酒食,取出一條繩子,要縛王寡婦見官。內中做歹作好、詐鬼妝神,又騙下錢財入手,方纔散去。那王寡婦是個貞烈女人,平素循良本分,遭此飛來橫事,破壞身家,心下萬分氣忿,當夜嗚嗚咽咽地哭了兩個更次。大王爺,可憐見……”這竇科講到“可憐見”三字,不覺喉中哽咽,兩眼淚流,哀哀地哭個不住。連這潘嶼眼角頭也淌下淚來。潘三澼、羊雷亦覺傷感,忙止住道:“不要啼哭,且講那寡婦怎生結局?”

    竇科一面拭淚,點頭道:“天呀,有甚結局?那烈婦哭到更深夜靜,候家人睡熟,懸樑而死。”羊雷嘆息道:“可憐節婦死於非命,那曹爛額可在麼?”竇科道:“這廝若在時,小的怎到披枷帶杻、恁般形境?那夜五鼓時分,猛聽的王家哭聲振耳,忙問時已知備細,彼時小的一段怒氣填滿咽喉。次早往鐵鋪中打下一柄尖刀,待砍那廝驢頭,爲節婦報仇。尋覓數日,偶於州衙後僻街相遇。那廝騎馬而來,被小人一手攥住衣襟,提他下馬。誰想這爛額好生了得,就隨勢一頭撞來,小的接應不迭,刮達地跌了一下,那廝回身便走。小的躍起,持刀飛步。趕上。那廝回身,一腳將刀踢下,一手把我頭髮揪住,捺倒在地。小的就勢撮起他兩腳,往上一乘,盡力望腦後一擲,那廝把持不定,望後攛了數尺地面,撲身便倒。小人急奔上,腦上一腳,踹得他昏暈,不能掙扎,撿起尖刀,咯嚓地一刀砍下頭來,血淋漓提在手中,往本縣自首。前任李爺審錄一番批道:『白晝殺人,依律擬斬。』小的細思殺人償命,法網難逃。今日訴明衷曲,便死於二位大王爺案下,也做一明鬼,中心無憾!”

    潘三澼道:“壯哉竇君也!世間若有公輩數人,惡徒自然斂跡而避。”舉起席上大觥,滿斟佳醞,親手送與竇科,候飲畢,然後就座,令竇科站立一旁,以候發落。先喚那十囚近前,復問道:“爾等所殺之人是官軍還系百姓?”囚犯道:“向來未經與官軍相敵,所砍者俱是來往客商。”潘三澼道:“那客商拿了資本,拋妻撇子,離鄉別土,只爲着經營獲利,不期陷入虎口,既劫其財,復害其命,損人利己,慘酷之甚!本待盡行砍首,姑念狐兔之情,饒汝等前去,少不的待時取決,爲客旅泄冤。”說罷,令嘍囉驅十囚跪於烈日之下俟候。喚過二十名解人,賞以酒肉畢,監押十囚下山,往清海州去了。留下元七、姜廿三、竇科、阮一併那十個解人,耳房內酒飯安宿一夜。次早,潘三澼喚出元七等吩咐道:“汝等四人,一代友認罪,不失信義;一爲烈婦報仇,何等慷慨,深可敬重;一年老受無辜之害;一憎惡母傾陷,皆可憐憫。各贈白金十兩爲盤費,速往遠鄉避難,待年久事寧,從容再圖歸計。”元七、竇科等叩頭道:“感蒙大王爺活命之恩,生死難報。但愁解子回縣報知,必差捕役追覓,小人等怎能遠遁,空負大恩。”潘三澼笑道:“我正待親去與縣官講理,怕有誰來追捕?放膽速行,不須過慮。”元七等四人領賞叩謝,下了岡子,作別分路,四散而去。

    有詩爲證:

    久幽狴犴服非刑,幸會仁慈訊罪因。

    執法盡公鹹赦宥,脫離羅網入青雲。

    再說潘三澼將解子十人拘留寨後,不容出入,意欲元七等逃遠,方行釋放。終日整酒爲潘嶼解悶。這潘嶼雖則勉強飲酒談笑,未免臉帶愁容。羊雷再三勸慰,潘嶼道:“小可家門不幸,內遭惡婦姦淫,外受獸伯父子謀陷,雖叨二寨主救拔,收錄於此,得以重生,然靜想家產一空,妻室受污,轉思轉恨,寧不憂心?若不能除奸泄憤,空生於天地間耳!”潘三澼道:“我已熟籌代官人報仇之策。這三水縣城壕低淺,城內官兵雖有千餘,大都虛冒者多,況且未經戰陣,以區區二虎將,率領精銳嘍囉,此城可一擁而進。但所慮兩下接戰之時,難保不傷百姓,故此數日與決不下。昨夜偶思一妙計,只消如此如彼入城,官人之仇已報,生靈更可保全。官人暫舒眉皺,不必愁煩。”

    潘嶼納頭拜謝。羊雷道:“還有表兄卞心泉,爲我監繫在獄,敢煩賢弟亦行救出,就是我再生爹媽。”潘三澼道:“大哥之兄,即我兄也,豈有坐視不救之理?明日同行便了。

    羊雷大喜。當晚取下解子等衣帽腰牌、各犯解文藏頓,揀選雄偉嘍囉八人停當。次早五鼓起來,梳洗罷,飽食酒飯,取那衣帽交與嘍囉等穿戴了,身畔暗藏器械。潘三澼、羊雷也穿戴解子舊幘破衣,衣褶裏掛着一面腰牌,扮作公人模樣,兩膝、兩臂上緊縛着四把利刀,腰胯下藏了短刀,分撥心腹勇猛嘍囉五十名下船,幫助守護後面港口,凡一切守戰之具,皆打點齊備。

    正待動身,羊雷道:“此去三水縣路徑生疏,又未識潘官人所居巷道住宅,並潘有廉父子形狀如何。倘造次妄行殺戮,豈不枉害良民?”潘三澼頓足道:“有理!”忙問潘嶼住處。

    不知潘嶼說甚規模居址,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俠士戮奸伸大義  簿司移釁詐平民

    詩曰:

    綺城百雉若金湯,羣虎縱橫勢莫當。

    進退自如誰敢逆,素飡寧不愧琴堂。

    話說潘嶼因潘三澼要往三水縣代他報仇雪憤,問其住居備細,當下答道:“寒家住在西門外柳葉街,聞陰陽間壁高牆裏便是。獸伯號爲敬庵,父子四人,一樣矮胖身材,紫膛面色,現開客館,招接南北雜貨商人,住宅與某草舍相連。”羊雷、潘三澼暗暗記了,又叮囑潘嶼管守山寨,拘鎖解人。又撥遣百名嘍囉,分作四隊,隨路埋伏接應,逐一調遣已定。潘三澼等十人取路下山,第三日平明已到三水縣地方,前後陸續進城。

    羊雷領四個嘍囉,徑往東首縣衙前來,潘三澼率四個嘍囉,自到西邊柳葉街去。暗暗約定傍晚動手,同至西門下取齊莫誤,兩下分投而去。

    且說潘有廉家下當日正遇金陵一夥收香料客人新到,排設酒席洗塵,將及脯刻時分,賓主方纔就座。正談笑飲酒間,忽門外有人叫喚:“潘敬庵在麼?”潘廁忙出外看時,恰是一條長大漢子,問道:“足下何人,因甚事下顧?”那漢子道:“。敬庵就是尊駕麼?”潘廁道:“非也,敬庵乃家尊賤號。”那漢子道:“令尊可在麼?”潘廁道:“老父雖然在家,但有客,未及接見。”那漢子道:“小可乃清遠公役,奉差至貴縣送禮,於東莞大奚山行過,見溪口一少年?頭跣足,面中兩槍,睡於樹下捱命。見某走到,問是何處去的,某言往三水公幹。少年哀訴道:“我喚潘嶼,三水人氏,住於西門柳葉街內,乃人命成獄的罪人。因本縣大爺解某等十五人往清海州去,被嶺上一夥強盜衝下山來,殺傷了十餘人,得命的四散奔走,某傷重難行,疼痛怎忍?煩公到家下與娘子報說一聲,千萬做些道場功德,超度亡魂,不受陰司苦楚。』說罷,腰下取出一個銀包,放於樹下,對我道:“有些散碎銀子送公,聊作謝禮。』彼時我未及答言,只聽得撲通地一聲響,那少年鑽下水裏去了。我急欲撈救,奈溪水深急,一時難以措手。但聽的淙淙之聲,水花亂滾,那屍首不知氽於何處打住哩,故小可特來報知消息。”

    潘廁聽了,又驚又喜,叫一聲“請坐”,踅轉身往裏面便走。

    少頃,一家子男女都出來瞧看。潘有廉當先道:“老朽便是潘敬庵,煩兄遠來報信,但無實據,那死者未必是老朽之侄。”

    那漢子道:“現存實據在此,只要令侄娘子一見,老丈喬梓們面證,便好奉上。”潘有廉指着中門口站的婦人道:“這就是亡侄的渾家,今日寒舍有酒,接過在此。”又指着潘廁等道:“這三個是老朽的兒子。亡侄有何遺蹟,便求交與。”那漢子舉目四下裏一瞧,便大喊道:“孩兒們何在?”急飛起左腳,將潘有廉踢倒。三子見風勢不好,急欲走時,奈男婦們慌了,捱擠做一堆,壅塞定了。門外又擁入四條勇漢來,一齊動手,排頭兒亂砍。有幾個奔入腰門內的,也被潘三澼趕上搠倒。這五條猛虎殺入中堂來,那酒席上客夥倉猝裏無處藏身,都跪下哀求乞命。潘三澼聽他聲音各別,又見衣幘不同,已知是外境。客商,不行殺害,盡喝出躲避,只將潘家男女殺個盡絕,纔出街口,取路往西門來。一路上行人竄避,店鋪關門。潘三澼奔至城門之下,不見羊雷,復翻身殺轉縣衙前來,只見縣門緊閉,裏面喊聲大起。

    原來是羊雷闖入獄囚,救出卞心泉,已殺出二門口,早被弓兵、民快、皁甲、火夫、獄卒、牢頭併力圍住。卞心泉驚倒地上,不能移動。羊雷只得棄下,率嘍囉衝突,故此兩下吶喊。

    潘三澼等五人忙奮力砍門,奈門扇高厚,一時砍不入去。

    潘三澼激怒,急擊碎門板,兩手攥定橫木,望上一聳,左首門笱已離樞寸餘,又復將肩膊拄定,盡力一推,豁刺一聲響亮,門已撲地倒了。潘三澼湧身先入,嘍羅隨後擁進,只見羊雷與衆役殺做一堆,那四個嘍囉都身帶重傷,兀自抵死相敵。

    潘三澼大吼一聲,殺將入去。羊雷見了,愈加膽壯力生,奮威格鬥。弓兵等衆役大半着傷,怎能抵敵得住?各各抽身,四散走了。潘三澼、羊雷見日色已斜,不敢戀戰,急令嘍囉簇擁卞心泉先走,潘、羊二人斷後,殺出縣衙,數里城市地面,並無一人攔阻,潘三澼等一行人徑出西門去了。

    這三水縣知縣見報說白日有盜劫獄,口喊合縣人役併力擒拿,兩隻腳往衙裏便走,把幾重門扇緊緊閉上,領了家眷往牆外藏頓。及後聞報賊人已去,纔敢出廳,接縣尉、簿司等商議。

    簿司道:“適才賊徒初出獄時,卑職催併衆役阻截,窺彼勢孤,易於擒獲。誰想又有強徒砍門而入,勢不可當,已致脫逃而去。”

    大尹道:“量這夥賊徒去亦不遠,煩二位先生率精勇軍健,乘夜急追,或可就擒。”縣尉道:“青天白日,被他衝殺,幾番得勝,劫獄而去,進退縱橫,如入無人之境。今已去遠,追之何益?請看弓兵等多被殺傷,晚生一時驚迫,從樓上跌下胡梯,矬閃了腰胯,這會子卻似錐刺一般疼痛,莫想追賊幹功。”簿司道:“天色已瞑,軍役不齊,況賊徒勇悍,虛實難測,不如消停過夜,明早申明州道,查訪賊人巢窟,然後起兵剿之,庶無失誤。”正說間,柳葉街保正率領地鄰人等報稱:“潘有廉家被賊殺死男婦二十餘人,今呈明爺臺,乞檢驗屍傷,以便收殮。”大尹即批:“着地方好生看守,待檢明發落。”衆人散訖不題。

    再說潘三澼等十一人當下奔出西門,又早一鉤月露,一齊趁着月色,連夜奔走。半夜後過了昆都山口,已有嘍囉備下酒飯接應。衆人都喫得醉飽,一齊取路又走。次日已牌時分,那伏路嘍囉迎着,獻上酒食,喫罷又行。一路上飲酒食肉,竟似遊山作樂一般,也不見後面一人一騎趕來。潘三澼等從容緩步回山,潘嶼下嶺迎接入寨。此時卞心泉因嘍囉扶掖兩夜,將兩邊脅肋都挾傷了,不能施禮,且扶入後寨帳中將息。潘三澼、羊雷、潘嶼合禮坐下,合寨嘍囉聲喏畢,潘嶼道:“適聞捷報,不覺狂喜。二位寨主勞神,慚無銖兩之報。”潘三澼笑道:“足下不恨我等已爲萬幸,何敢望報?”潘嶼錯愕,請問其故。

    潘三澼把那用計騙出潘敬庵父子併合家男女盡皆殺死的手段,說了一番。潘嶼不勝感激,拜倒在地。潘三澼扶起,依然坐下。

    又問劫獄一事,羊雷道:“我自入城,一路人皆瞧我。及進縣門,瞧我的更多。踅到大獄門首,節級等攔住。這時候銀子盡有些妙處,我暗度錢與他,說要見押司一面,他便把獄門開了。我入內看時,卞家哥哥正在小閣中下棋,見我撞到,反喫一驚,我喝『快行』!兀自呆瞧不動,只得強拖而走。獄卒、牢頭一面將門扇閉上,各執器械,四圍攢攏。我又怕傷了哥哥,且撇下一旁,挺刀接戰。向前者都被我搠倒,誰敢近身?只聽的一派喊聲振地,獄中鼎沸起來。我奮勇砍開獄門,嘍囉等已衝入來接應,復翻身殺轉,救了哥哥,才跨出門口,後面又槍棒亂。戳將來,我回身殺入去,砍倒數人,才得退去。比及殺到二門,士兵、軍卒不計其數,圍繞大殺。單爲着哥哥掣肘,難以十分衝突,故嘍囉等皆被重傷。若非潘寨主殺來救援,我等兇吉未保。”潘三澼道:“潘官人之仇已報,羊大哥令兄保全,雖系人爲,實賴天。”三人歡笑,一壁廂整酒慶賀,不題。

    且說三水縣大尹,因遭賊寇白晝劫獄殺人,又被保全而遁,檢看弓兵、獄卒等殺死十一人,帶傷者五十三人;委簿司檢驗潘家被殺者正主潘有廉,其子潘廁、潘廒、潘廈,妻齊氏,二媳康氏、褚氏、侄媳平氏,孫男二人,孫女一人,義男潘成、潘鹿,廚子二人,小廝、丫鬟等共二十七人,那男婦死屍堆棧滿地,此時未買貨物的商人卻自散了,尚有五、七個放帳未曾取貨之客守定行囊未去。簿司檢罷屍傷,又親自進兩家內室客房看了一遍,令左右將衆客商鎖了,取出封條,把潘家箱籠櫥櫃盡行封了,委地方保正等辦棺收殮一家屍首,令士兵數十人擊梆更番巡邏,把潘家左右前後排鄰亦行吊了,並前客商,一同帶入縣衙。先進公廳,對堂尊附耳說了一番,然後將屍單呈上。大尹看罷,即委簿司把一干人犯審明開報。簿司帶客商、排鄰等四十餘人進側衙,審鞫潘有廉閤家致死根由。衆客商道:“商人等俱系金陵人氏,年規到爺臺貴治收買香料胡椒。誰想貨少客多,現錢亦難交易,只得放帳,陸續收貨,日昨大小數人殺害潘家良賤,客商等系是外境初到者,倉猝間不知來歷,怎好救應?”簿司喝道:“胡講!那強盜偏只認的潘家一門,剿滅無遺,留出汝等,毫無傷損,箇中決有情弊!莫非汝等通同一路,大行劫殺之事?”客商道:“某等雖系外境商人,都頗頗有些家資。千山萬水來作經營,都指望賺錢獲利,養活家口,怎幹這殺人放火的大孽?自古說:鳥投林,人投主。只有店家謀害客商,焉有客商反害店家之理?”薄司道:“爾等金。陵地面,貼近揚子江中,正是大盜出沒之處,怎說那客商不傷店主之話?我老爺也好做方便的,則要汝等舉出殺人之賊,便放爾等歸家。”衆客商一齊喧嚷不息。簿司令左右把衆商帶在一旁,又喚潘有廉排鄰保正問道:“爾等都是潘家比鄰,他家上盜,何故不行救應?使彼一門受害,必系知情,故而坐視!”

    排鄰道:“老爺這衙門乃人煙輳聚之處,士兵軍健人等不下千人,兀自敵賊不過,也遭傷害,放他走了,小人等怎敢出頭,自送其命?”簿司道:“你不見士兵衆役將那賊徒殺傷而去麼?”

    衆鄰道:“賊人雖帶重傷,兩足尚能行走。爺臺人役縱勝,可惜仰面向天。”簿司大怒道:“我這裏單問縱盜殺人、不行救應之罪,誰許你利口喋喋,大膽觸犯官長?本待一頓竹片,姑且記下這次打罷。”喝左右將客商、排鄰人等押出,逐名討保,俟候查點。這夥人出了縣門,互相商議:“衙官恁般做作,分明是索詐財物。若不如意,終日價隨衙聽候,何以了結?”只得鬥出銀兩,乘夜送入衙裏,簿司才方罷手。

    有詩爲證:

    避盜若虎,食民如蠶。

    罔思公議,惟利是貪。

    再說簿司賺那心事入手,次日進見大尹,備說“衆商人實系無辜,地鄰等見賊勢兇猛,一時又無兵器,難於救應,昨已審明,保領在外,候堂尊大人發落。”大尹道:“賊徒勢甚猖獗,百姓們怎敢相敵,這也罷了。但商人俱系富戶,怎可輕輕放去?”簿司道:“晚生細加研審,衆商皆金陵大族,若苦苦相逼,恐生外議,故只得從寬釋放。”大尹明知其意,難以詢究,且打點十餘道申文,差公人分投附近州道,求發軍馬。一。壁廂又撥緝捕,探聽大盜羊雷巢穴,以候征剿。又將潘有廉、潘嶼二人財產,均收入官公用。

    話分兩頭。再說潘三澼、羊雷二好漢自救卞心泉回寨之後,終日飲酒作樂。數日後,哨探嘍囉擒捉一人,綁縛瞭解入山寨裏來。潘三澼親自審問。那人口稱是三水縣緝捕,“奉大爺差遣,往大王爺這裏探聽路徑,不期冒犯,伏求饒命。”潘三澼道:“我不殺汝,不必慌張,且講縣官差爾探路,莫非起軍馬來尋我廝殺麼?”緝捕道:“縣主已頒鈞示,待各州兵馬聚集時,即往大王爺山寨來也。”潘三澼令嘍囉將緝捕發下,解入冷室中,一併監禁,與羊雷商議道:“官兵到時,怎生區處?”

    羊雷道:“水來土掩,兵至將迎。官兵既欲前來,只索整備迎戰!以我二人武藝,誰敢交鋒?”潘三澼道:“不然。彼一時不敢輕犯吾寨,直待州縣軍馬聚時,然後徵進,其謀亦善。我想此山險峻,前面關口儘可堅守,雖有數萬官兵,亦難攻破。但慮後臨大海,只倚一重岡子遮蔽,倘官軍駕大舟從後圍繞急攻,我與你實難措手,設有差池,必無生路。今幸外州諸縣人馬一時未集,我等及早殺進,先取三水縣,次攻連州,以及新倉、新安、清遠、龍門、岡州、從化等縣,得了根本,再行進齲此乃迅雷不及掩耳之計,管取馬到成功。若待彼四遠兵集,則我等束手就斃,雖身生兩翅,亦不能飛出矣!”羊雷大喜,即刻點起嘍囉三百餘人,便欲動身。潘三澼令刀斧手押出解子十人並緝捕一人,跪於街下。潘三澼道:“汝等欲留性命,還待尋死,及早明言,勿貽後悔!”解子一齊道:“螻蟻微物,尚且貪生,小人們怎不畏死,求大王爺饒命。”潘三澼道:“我老爺欲往三水縣一樂,爾等能引導進城,不惟留命,抑且有賞。若推辭不允,就此開刀!”解子等暗窺寨中動靜,已知其意,同聲答應道:“大王爺欲往三水縣遊玩,小人等願充嚮導,只求重賞。”潘三澼大喜,皆得一餐醉飽,率領嘍囉取路下山。

    不知此一去破得三水縣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談積弊防禦明心  試神臂二雄納款

    詩曰:

    美官厚祿賴苞苴,清慎勤勞總是虛。

    仕路不須行五政,榮遷祕訣在侵漁。

    話說潘三澼、羊雷率領解人等爲引導,直殺至三水縣來。

    解子等引衆人一擁入城,一個個脫身逃命。潘三澼、羊雷率領嘍囉,殺到縣前。大尹、縣尉、簿司等未曾防備,一時措手不迭,單顧着家眷逃難。羊雷率一半嘍囉,搶入縣衙;潘三澼率一半嘍囉,殺進庫房,劫下財物。兵不血刃,得了一座城池,軍士降者甚多。即委心腹能事嘍囉,分佈四門。然後督領軍士,殺奔岡州縣來,官吏望風而遁。只兩月之間,嘯聚三、五萬軍馬,僭據了數十座城池。潘三澼稱爲順義王,羊雷爲順時王,封潘嶼爲行軍正總管,卞心泉爲行軍副總管,部下勇將極多,將一應錢糧藏聚於大羅山內,四面堅築牆垣,留心腹將官統領重兵鎮守。潘三澼又率軍馬攻打清海州。此時防禦使餘虔隨機應變,堅守不出,急差官齎表章由海內駕舟抄出昆湖上岸,星夜往長安求取救兵。當下番僧懷義暗妒瞿少卿出入禁宮,慮與武后有染,故力薦領兵遠出。武后聽從,發下旨意,升授。瞿琰爲清海軍經略使,監督大軍征剿。瞿經略奉旨,隨即催兵前進。不一日,已到清海地面,就於南門外離海山樓二十餘里紮下營寨。潘三澼見救軍已到,慮內外夾攻,難以廝戰,連夜引兵遁去。次日平明,城內見賊兵已退,忙開門迎接瞿經略入城。餘虔參拜畢,瞿琰備問賊軍虛實,餘虔道:“賊兵共有數萬餘人,大率是烏合之衆,破之亦易。但賊首潘三澼、羊雷不惟驍勇,抑且多謀,只奪城池糧草,不殺官員百姓,軍馬所過,秋毫無犯,故人心悅服,望風而降。本城若非卑職效死固守,失去已久。”瞿琰長嘆道:“草莽之中,豈無豪傑之士?可恨州縣官吏恃才傲物,任性妄貪,不能撫卹英雄,必凌逼以致叛亂。今日費朝廷錢糧,使黎庶罹鋒鏑之害,豈不耗國家元氣?

    深可憫惻!”餘虔道:“某聆老大人微言,足見爲國家憂民之念。然勘平禍亂,難免誅夷,正爲『一將成功萬骨枯』,信非美事。”瞿琰歡喜道:“君雖武弁,亦知大體。然在茲已久,巨寇羊雷等作叛,怎不早行誅剿,蔓延日久,以成養虎之勢。

    今日佔據城池,攻拔實爲費力。”餘虔道:“蟻職以樸木敕庸材,荷蒙聖恩,除授今職,已經十載,未獲上進,只因謹飭自守,不行交結之故。這清海一帶州縣,俱系濱海地方,盜賊不時生髮,所屬有司,目爲兒戲,徒知賺錢肥己,怎爲百姓分憂?

    盜賊之害,其弊有三,辱承明問,不得不直陳耳。”瞿琰道:“做官的不知民情世務,就似那瞽看不辨南北東西。今日之事,正要公直言無隱,庶明召寇之因,以便徵進。”餘虔道:“本州島諸縣山險水逆,風俗剛勁,好勇尚氣,事無鉅細,必眐詞訟,富者不惜破費,期以得勝爲榮;窮者負冤不忿,往往相聚爲盜。

    此有司審鞫不公,弊之一也。盜既殺人放火,贓證分明,成獄之後,即當待時取決,以警將來,近來官長只圖着自己前程,怎肯擅行殺戮?前官道待後官作孽,後官復延捱如前,你我互。相推託,詫爲陰德美事,故獄中每多積犯,往往老死囹圄,後面爲盜的有了樣子,誰肯學做好人?拚着犯出事端,尚好獄中享受官飯,此有司任情寬縱,以姑息爲仁,弊之二也。及至盜勢漸大,恃強拒捕,將士等忘軀血戰,擒獲獻功,賊反夤緣求釋,有司或聽人情,或家眷賄賂入去,或以放生爲德,或倉猝審鞫不詳,多被漏網而去,那將士們人人解體,下次誰肯舍着性命,擒了賊徒,送與你做人情?一遇賊來,便行退縮,賊藉此得以猖獗橫行,弊之三也。故濱海地境,賊寇實多。”瞿琰道:“這三弊雖繫有司之過,然公等既朝廷委以兵柄,遇盜即當擒剿,或斬或囚,宜從輕重發落,何得委罪有司,坐視不理?”餘虔道:“卑職雖有總兵之名,實無馭兵之權。若有這個權字,也不到這般光景。”瞿琰道:“何謂有兵無權?”餘虔道:“假如今日飛報賊舟傍岸,蟻職一面點集軍士,一面請命有司,直待有司公文批出,纔敢出軍征剿。如無文而擅行出陣,若使僥倖成功,猶堪抵罪;萬一敗衄,則罪坐主將,身名難保。因此掣肘難行,事多扼腕!”瞿琰道:“公系防禦,守此要害地方,豈可萎靡自餒,以蹈積弊?既無權勢,不能爲國家建功退賊,只索歸閒肥遁,何苦貪位久羈?”餘虔道:“某雖武夫,頗知大義。蒙國恩委以今職,奈清海系百越總要之路,未有交代官員,豈可擅離汛地?倘有差池,則東南一帶地境盡爲賊據。今羊雷等圍逼城池已經月餘,某矢志把守,誓與此城存亡。老大人令某歸閒遠遁,是教人以不忠也!”瞿琰聽罷,大喜道:“武弁中有此耿介之士,與那棄城逃竄的書生,大相懸隔!”

    自此愈加禮敬。當下餘虔已備下筵宴,喫罷,瞿琰傳下號令,將軍馬分爲五隊,令大將五員統領,就於清海州南門外屯紮。

    當夜無話。

    次日,正與防禦使餘虔計議進兵,忽哨馬報潘三澼、羊雷。二賊復領軍馬殺近前來。瞿琰即披掛上馬。餘防禦率本州島將士,會合五營大將,一齊圍護出陣。瞿琰勒馬於門旗之下督戰。猛聽得對陣鑾鈴響處,二賊將出馬搦戰。瞿琰定睛細看,那二人果然生得勇猛,有〔生查子〕爲證:

    金盔耀日明,戰馬追飛電。馳驟軍中二惡來,誰敢衝鋒戰。

    浩氣吐虹霓,威風同頗翦。若個英雄附聖明,四海旌旗掩。

    瞿經略縱馬當先,厲聲道:“汝等皆國家子民,何故不知順逆,肆行悖亂?今天兵到此,速宜倒戈納降,猶可保全首領。若執迷不醒,以待刀臨頸上,悔之無及!”潘三澼、羊雷馬上躬身道:“某等俱系良民,爲有司凌逼,無奈死裏求生,到此地步,實是騎虎之勢,不得不然,非好行作亂,自取滅亡。”

    瞿琰道:“觀爾等一貌堂堂,足稱偉士,若能改惡從善,歸順天朝,爲國家幹功立業,流芳百世,煞勝似陷身不義,貽臭萬年。”羊雷道:“去邪從正,某等素心。但怕歸附不得其人,反速其死,只得僭竊城池,苟延性命。”瞿琰道:“汝等既爲有司凌逼,何不申訴當道,辨明冤枉?輒喪心狂膽,據城掠地,自取滅族之禍!天子授予爲經略,統領大軍五萬,至此征剿。昨聞餘防禦言,汝等雖肆惡不仁,實系逼迫所致。吾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即行殲滅。爾等及早解甲歸降,自首其過,吾代汝奏聞皇上,盡釋前愆,帶罪立功,以圖上進。汝當早自裁決,莫行耽誤。”潘三澼道:“經略瞿爺,莫非上年徵伏撒馬兒罕國王哈雲撒密者乎?”餘防禦應道:“正是。汝問瞿爺怎麼?”

    潘三澼道:“某聞經略爺神臂善射,箭無虛發,曾三矢射死番僧,獻俘闕下。某等今日面求一矢,果如前言,纔信是真正的瞿爺,某即下馬受縛。”瞿琰道:“爾等要瞧我射箭麼?”。令餘防禦傳令,喚對陣二將看箭。潘三澼、羊雷急縱馬跑出城外,問經略爺要射何物?說話未畢,一箭飛到,從潘三澼左耳根擦過。潘三澼喫了一驚,忙躍馬退步時,又一箭飛到,從羊雷右耳根擦過。二將驚駭,忙滾鞍下馬,拜伏於地。

    瞿琰笑道:“爾等可知道我箭法麼?”潘三澼道:“名不虛傳,經略爺箭法果然神妙。那穿楊手段,何足稱奇。小人等願投麾下,執鞭墜鐙,以供使令。還有一件稟明爺臺,暫求寬假三日,然後赴轅門待罪。”瞿琰道:“爾等既知順逆,歸順天朝,便遲三日何妨?就此退兵,不須疑惑。”潘三澼、羊雷齊聲應諾,上馬回陣,指揮軍士緩緩退去。

    官軍陣中將士簇擁,瞿經略轉入帳中坐定。餘虔道:“老大人與賊徒答話之間,忽地箭從袖中飛出。自古及今,未見如此神捷之妙。老大人何不隨機射死二賊,則餘黨自散矣!”瞿琰道:“吾之箭法,傳自異人,不用彎弓搭矢,使敵人無所聞見。箭到之處,雖神鬼亦難躲閃過。觀潘三澼、羊雷二人,狀貌若虎,豐彩不羣,不惟驍勇絕倫,抑且真誠可用,若委以大將之任,管取所向無前,吾故以婉言招諭,彼即能改行自新。設使乘其無備而斃之,是小人狡詐要功,非士君子正大光明之事,吾何忍爲之?”餘虔拜服。衆將又道:“潘、羊二人既已伏降,不該縱之轉去,倘有變更,又是一番征戰。”瞿琰笑道:“這兵機玄妙,汝等豈知?潘、羊二子,叛亂雖久,諒其本心,必出乎不得已者,非屠城掠地、圖王爭霸之比。向前統兵官將,不過兩陣對圓,兵刃相接,此際生死攸關,誰肯縮首自退?彼言騎虎之勢,切實不虛。吾出陣時,以大義開諭,彼俯首順從。又慮吾姓名有誤,復求試箭,以探真假。見吾發矢之妙,才死心放膽而去。彼約三日後解甲請降,其中決有委曲,難以明言。吾縱之使去,是服其心也。汝等毋得過慮!”衆將道:“羊、潘二人。面貌猙獰,似非善類。爺臺一見,何以知其有將材而行招服?某等不解,乞明教之。”瞿琰道:“此二人雖竊據城池,不殺官長,不擾良民,劫倉庫而不濫費,雖妄稱王號,俱用順時、順義之名,大意已見。仲尼雲:視其所以,觀其聽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此聖人深明知人之妙,汝等但不察耳。”衆將口雖稱善,心下兀自狐疑不定。瞿琰又吩咐五營大將:“務宜謹守寨柵,莫因彼撤圍,即懈勉玩寇也。”諸將遵令,各回營訖。瞿經略、餘防禦率軍馬入城歇息不題。

    且說潘三澼將軍馬撤回岡州屯紮,和羊雷計議,一面差撥軍健往各縣約會守城頭目,即刻赴岡州取齊,同至清海見經略爺拜降;一面將劫擄金銀糧草照數造成冊籍,以候解送。羊雷道:“我等造下彌天大罪,今因瞿經略一言便行納款,設使變生不測,如之奈何?”潘三澼道:“我與大哥自起兵已來,那一點招安念頭時刻不忘。只慮歸附殘忍酷虐之輩,朝變暮更,難免禍生肘腋。今天幸遇此經略瞿爺,青年有德,正我等獲生之日。若不知機降伏,直待兵敗勢孤,欲降不可得矣!”羊雷沉吟不答。潘三澼又道:“匹夫尚以信行爲重。瞿經略年雖弱冠,才識有餘。況爲國家大臣,言出如矢,決無變更之理,與其誘我等歸伏而復行戕害,不若今日斃於二箭之下。”羊雷恍然醒悟,一心打點歸降。三、二日之間,行軍正總管潘嶼、行軍副總管卞心泉與各縣頭目等陸續皆到,參見二王畢,潘三澼將經略瞿爺招安之事對衆說了,諸將見主帥立意降伏,誰敢多言?

    有詩爲證:

    休戈解甲豎降旌,頃刻羣雄罷戰爭。

    非是將軍知進退,願從經略着聲名。

    且說清海城內防禦使餘虔並諸將等至第四日午後,並不見潘三澼一人一騎來到,一齊來見瞿琰說:“賊人不來,其中必有詭計,倘倉猝掩至,何以當之?”瞿琰笑道:“諸君不必猜疑,少頃便有消息。”衆將不信,正在議論之間,忽探馬飛報:“順義王潘三澼等十數餘人俱背剪綁縛、項插降旗,隨後扛抬書冊,已到寨口。五寨守將未得軍令,不敢擅行放入,乞老爺鈞旨。”瞿琰忙取令牌一面、箭一支,交與旗牌官,傳令五寨守將毋得攔阻。旗牌官得令,飛馬去了。少頃,潘三澼等皆到,膝行至帳前,令隨行士卒,呈上花名降冊。力士傳上,瞿琰放於案上,展開看時,降冊上逐一開展降人名姓:羊雷、潘三澼、潘嶼、卞心泉,並部下頭目等,共一十七人。瞿琰看罷,親自下帳,令軍校速解衆人之綁,取衣冠令其穿戴。潘三澼率衆人一字兒跪下,叩首道:“犯人等造下逆天之罪,蒙老爺寬恩收錄,赦以不死,誓當粉身碎骨,報效大恩!”瞿琰道:“久知爾等忠義猛勇,奈何埋沒無聞,復遭冤抑,以致激變。

    今能除往修來,去邪歸正,我當力薦於朝,不負爾志。”

    潘三澼頓首稱謝,又將各縣版籍、收降士卒總冊並大羅山所貯財谷之數,雙手獻上。瞿琰看罷大喜,甚加勞慰,就於帥府整備筵席,令餘防禦等一班兒武將陪宴,席散後,留於賓館安宿。

    查點所降軍士共三萬四千五百餘人,撥守貼海諸縣。又選本州島林下官員,權署各縣之事。揀選勇士五百人,協守大羅山錢糧,候旨定奪。賞勞將士已畢,頒令各寨打點起程。潘嶼、卞心泉二人不願朝京,懇乞恩赦,回家生理。瞿琰移文於三水縣令,撥還潘嶼入官財產,卞心泉亦放回清遠縣去了。其餘頭目盡同羊雷、潘三澼隨瞿經略班師,餘防禦和十四州、四十七縣官員一同送出境外方回。瞿經略率領數萬軍馬回京,一路上秋毫無犯,迤邐而行。。當下正值大唐永昌二年九月,有侍御史傅遊藝,帥關中百姓詣闕上表,請改國號曰周,賜皇帝姓武氏。太后大喜,親御則天樓,大赦天下,以唐爲周,改元天授,上尊號曰聖神皇帝,立武氏七廟於神都,授傅遊藝爲左玉鈐衛大將軍。此時瞿經略一路預聞消息,便覺錯愕不安。不知回至長安,立何議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告病還鄉期避世  割襟爲聘結良緣

    詩曰:

    陰陽失位亂綱常,智士寧爲蓑笠談。

    倉猝歸閒虞聖責,虛詞佯託病膏肓。

    話說瞿經略收服潘三澼等巨盜,奏凱班師,風聞武后移唐爲周,大加驚異,於路籌劃已定。及到長安,率領羊雷、潘三澼同入朝來,令二人於午門外候旨。自入金鑾寶殿,朝見太后,山呼舞蹈畢,太后一見,笑顏可掬,細問征剿清海軍賊寇事體若何?瞿琰將招安巨寇羊雷、潘三澼始末根苗,細細奏陳。又道:“此二人雖係爲盜,未嘗妄戮一人。縱據城池,不害官吏。

    況將所擄金銀錢穀盡行收貯,不行浪費。臣以婉言宣喻聖恩,彼即解甲伏降,不用張弓只矢之力,全軍歸附。此二人皆忠義之士,況兼才藝不凡,勇堪萬人之敵,陛下如任以大將,必能爲國建功,臣昧死奏聞,伏乞聖裁。”太后道:“此二人何在?”

    瞿琰複道:“俱在午門外候旨。”太后傳旨:宣二人入殿。羊雷、潘三澼朝拜畢,俯伏殿前。太后凝眸細視,這二人果然生得身軀雄偉,一貌堂堂。龍顏大悅,對瞿琰道:“得卿大展經猷,收伏叛寇。朕觀此二人狀貌魁梧,堪於重用,足見卿舉。薦得人,不誤國事,朕心甚喜。卿等且退,候旨定奪。”瞿琰率羊、潘二將謝恩出朝。太后次日正欲傳旨出宮,忽近臣奏說:“新平道大總管國師懷義上表,爲與突厥交鋒,屢戰屢敗,乞聖恩再遣大將,添上軍馬協助,庶可奏捷獻功。”太后見了表章,不勝驚駭,急宣瞿琰進朝商議。瞿琰道:“臣觀羊雷、潘三澼才智有餘,勇堪摧敵,陛下授以官職,即領本部將士赴援,管取不日成功。”太后允奏,御筆親書:“授羊雷爲義勇都尉,潘三澼爲昭信都尉,率領本部馬步軍兵二萬五千,速往新平助戰。”二將奉旨辭朝,星夜起兵去了。後來殺退突厥,捷勝回朝。二將皆升爲兵馬大元帥,領重兵鎮守遼陽十餘年,邊境寧靜,於神龍元年中宗天子登基,召二將還長安,俱封爲都督府左右二總管驃騎大將軍,子孫世襲忠武都尉之職。這是後話,按下不題。

    再表武太后自遣潘、羊二都尉出軍之後,發下玉音於樞密院來,選授才能官吏往清海鎮諸縣之任,又發一道懿旨,令戶曹差官至清遠大羅山,裝載金銀錢穀,轉付兵部官員收貯,充爲兵餉,給發邊庭將士。朝議瞿經略收服羊雷、潘三澼之功,升授爲兵部左侍郎。瞿琰上本辭官,太后不悅,召入殿庭面詰其故。瞿琰道:“臣前奉聖諭征討清海賊寇,隨路受了山嵐蠱瘴之氣,偶得心疾,日久不痊。乞聖恩給假還鄉,待病瘥之日,再當朝見陛下,以臨新任。”太后道:“觀卿之貌,神清氣足,臉色華潤,似乎無病者,何得妄辭去位,告假遠歸?”瞿琰道:“臣外貌雖覺豐潤,內實虛弱而不禁勞役。每靜夜疾作,氣膈心煩,殆不可忍。況服藥已久,並無靈效。乞陛下赦臣致仕,暫回調攝,苟延殘喘,無任感激之至。”太后道:“卿執意辭職而去,朕亦難以強留。但心疾一痊,便當赴闕之官,莫使朕躬懸念。御醫監諸生俱系國手,卿可令其診視病原,按症服藥,自能康復。”瞿琰道:“臣感聖衷如此眷顧,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天恩。臣前班師之際,路遇一方士,言臣疾多根於火,藥餌未必有益,但宜淡名利、去思慮,怡情山水,不日可以告平。臣久慕金陵、兩浙山明水秀,勝概極多。臣省親之後,便欲往彼,尋幽覓勝,漸消臣念。今預奏明陛下,然後敢行。”

    太后道:“朕久聞東南地境,風俗澆漓,人心狡詐。卿既至彼遊覽,隨路監察貪官污吏、豪宦橫民,代朕剪除,以安黎庶。”瞿琰道:“臣之問水尋山,只爲去煩習靜。今復奉聖諭總廉訪之權,豈不更加煩劇?”太后沉吟半晌,笑道:“卿言良是。”令內侍捧出寶劍一口,御敕一道,付與瞿琰道:“以此二物賜卿。凡遇污濫不職、好盜詐僞之徒,盡行處斬,不必逐一聞奏。待卿赴京之日,類總面陳。”瞿琰叩首謝恩而退。隨即整辦行裝,擇日啓行。

    此時太后與平章婁師德、杜景儉議瞿琰降寇功績,贈亡考瞿天民爲兵部侍郎、亡妣鬱氏爲二品賢淑夫人、長兄瞿瑴除授岷州僉判、次兄瞿璇除授吉州錄事,差官齎誥敕到辰溪縣來,本縣大尹差人報知。此際瞿琰到家已經月餘,率二兄預排香案,迎候天使,開讀詔書已畢,望闕謝恩,厚待大使,回京復旨,不題。再說瞿璇自當年娶黨家侍女小春爲妾,即與瞿琰相別。聶氏設誓不容見面,瞿璇權於花園書室中棲止。這小春溫柔勤謹,雅好恬靜,極得瞿璇之意,況兼精於女工,時常做些針指送與聶氏,聶氏也愛惜他,兩下安靜,並無一些話說。拈指光陰又將二載,小春忽然有了身孕。聶氏無限忻喜,朝暮使人探視,每以藥餌美食調攝,不覺又早臨盆。瞿琰知此消息,快樂倍常。

    當下閤家受了朝廷封贈,剛送天使出門,小春便覺腹疼,捱至半夜,產下一子。聶氏一聞喜報,匍匐奔至書房,看了孩兒,滿心歡喜。夫妻睽隔三年,此夜方得一敘。有詩爲證:

    因循數載隔鴛衾,今夜重諧伉儷情。

    攜手未談衷曲事,解衣含笑熄銀燈。

    此時山比離村內瞿家三位郎君都受了朝廷爵祿,瞿員外夫婦得了封贈,遠近之人皆讚歎瞿天民陰德好,故子孫得以富貴。

    正雲:

    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爲子孫長久之計。

    古人又說得好:人情不用掙,勢利兩相隨。這瞿家親鄰友族見瞿琰提摯二兄做了官,又見瞿璇中年生子,那送盒禮來作賀的接踵而至。這平素交往的,理應饋送,自不必說。還有那親外之親、友上之友,一面不相識者,強以禮物趨奉。瞿琰心雖煩厭,又想:“人以禮來無非好意,若卻之不受,反使無顏。”

    凡一概禮物,不拘親疏厚薄,盡行收下,終日整宴待人,並無一刻閒暇,喧喧鬨哄,不覺這孩子又早滿月。瞿琰彩榮膺爵命之兆,爲侄取名三錫。當日張筵動樂,接本族老親飲宴。賓客雖齊,尚未就座,忽蒼頭報說:“清陽庵滑道士和黨家鄰翁車老者,同一位蒼髯官人,親送禮物至衙內來,一行人已臨門口。”瞿琰率二兄迎接,同入中廳,與大衆一一相見,禮畢,那蒼髯官人令家僮捧過一紙大紅銷金禮帖,送與瞿琰。瞿琰接了,展開看時,原來那蒼髯官人就是花樓巷富商黨淶。瞿琰一觀,便知大略、將柬帖交與虞候。黨淶又令家僮捧過禮來,乃是:。尺餘長碧玉簪二支,雪白滾盤珠四顆,二尺餘長珊瑚樹二株,犀帶二圍,顧愷之《五馬圖》一幅,鍾繇楷字一幅,王右軍行書一幅,銀盤金子圍棋一副,錦緞十端,牙笏二事。

    瞿琰令虞候暫且收下。黨淶又令家僮鋪迭毯褥,下拜道:“樗朽遠遊,家遭大變,感蒙瞿爺大施法力,二小女賴以全生,聊具菲儀,暫伸銜結。”瞿琰答拜道:“驅邪正化,濟困扶危,乃儒者之任,何勞過謝?前已受老嫗厚儀,今復惠此盛禮,重迭叨領,何以克當!”二人拜罷,車雲甫、滑士遊向前施禮。

    滑士遊袖中取出一個摺子,送與瞿琰。瞿琰接了,笑道:“老法師也送禮麼?學生斷不敢領!”滑士遊也笑道:“瞿爺,瞿爺!我等出家人,專一白手要人的東西,焉有禮物送與人?

    這摺子內是昔年瞿爺託老道糴谷散與饑民的數目,今特奉上,以便稽查。”瞿琰打開摺子,略看數行,便藏於袖內。滑士遊道:“瞿爺可要細查。我老滑若昧道心,欺下了升合顆粒稻子,我便……“車雲甫接口道:“阿呀,你、你便怎麼?”滑士遊道:“我便罰誓!”車雲甫點頭道:“咦,空教老師活了許多年紀,今日乃瞿府公子彌月吉期,罰甚誓哩!爾等出家人喫大塊肉的手段,豈在乎升合之谷?”衆人皆笑。瞿琰又道:“學生與老法師許久不面,何並無一物爲相賀之禮?”滑士遊道:“黨君所具薄敬,雖是奉賀者,然圍棋一副,的系老朽一力贊襄,候瞿爺閒暇時,請教一局何如?”瞿琰道:“這赤金棋具,怎與恁對局?倘竊子而去,何以處之?”車雲甫道:“這樣東西,老滑便中受領一二,也未可期。但這棋子,老朽保的不致偷竊。”瞿琰道:“老丈何以知之?”車雲甫道:“他貴庵中子子孫孫大便中撒下的車載斗量,庵裏也無處藏頓,何必偷別人的棋子?”衆人又拍掌大笑,連老滑也笑的淚下。少頃,伶人奏動鼓來。瞿瑴弟兄商議,遜黨淶坐了首位,以下滑士遊、。車雲甫、衆客等次序而坐。

    酒至半筵,車雲甫、滑士遊離席把盞,遍敬諸座。衆人道:“二老丈年高尊客,何敢反勞賜酒?”車雲甫道:“諸君請罄一杯,老朽有言奉稟。”衆人都喫了一杯。二老者又執壺,一面斟酒,笑道:“請個成雙杯!”衆人又一飲而罄。二老又斟酒道:“事無三不成,再請一杯。”衆人也都喫了,合席回敬罷,請問二老何言。車雲甫道:“曩日黨君家遭妖變,二令愛幾喪其命,仗瞿爺法力,殄妖驅鬼,二愛復生,一家賴以寧靜。後數月,黨君回府,爲二愛覓婿,其中遣媒求親者甚多。媽媽選擇門戶相當、郎纔出衆者五、七家,令二愛自卜,以結天緣。二令愛辭不婚配。黨君夫人委曲開諭,詢其志願,二令愛言:『昔日不幸險遭妖魔之玷,仗瞿郎救拔,得以全璧,望爹媽完此一段姻親,中心之願。倘瞿郎嫌貌陋家寒,不允其事,即祝髮修梵,終身不字。』黨君因瞿爺王事倥傯,羈身上國,寬慰二愛因循兩載。前聞瞿爺回府,又不敢造次輕於啓齒,與二老朽酌議已久。今奉些須薄禮,一則踵門面謝瞿爺當日之恩,二則賀小郎彌月之喜,三則求諧親事,瞿爺莫嫌庸俗,俯結絲蘿,望諸君贊襄,玉成其事。”合堂賓客,共辭稱快。瞿瑴、瞿璇亦道:“難得黨長者高情,二公雅愛,三弟亦當敬諾。”

    瞿琰低頭不語。滑士遊道:“老朽繫世外之人,不應管此塵內之事。然受人之託,不得不盡心耳。設使要瞿爺勞神費鈔,我老人家也不敢饒舌。觀瞿爺飽學多才,豈不是文章魁首?黨宅二女娘聰明賢淑,雅稱國色天姿。更有一件妙處,媽媽對我說來,瞿爺俯就良緣,將一半家資贈作妝奩之費。正是郎才女貌,配合不差,瞿爺休錯了念頭,向後悔之無及!”合座皆笑道:“好一位冰老,此事斷該成就。”瞿琰正待推辭,屏後轉出侍郎之母媚姨道:“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感承黨親家不嫌寒門鄙。陋,以二愛俯結朱陳,又蒙車老丈、滑法師宛轉贊翼,若再峻拒,反覺無情。”說罷,扯下衣襟一幅,金鐲一雙,令丫鬟交與大郎,轉奉黨親翁,權爲聘禮,待後選定吉期,再行六禮畢姻便了。瞿瑴將二物遞與車、滑二老,轉奉黨淶。衆人盡皆歡笑。瞿琰不敢違母之命,只得唯唯聽從。當下奏樂徵歌,觥籌交錯,合席盡興而別。黨淶回家,把衣襟、金鐲遞與媽媽,備將兩下成親的言語說了一番。荀氏大喜,即挽車、滑二老送二女庚帖到瞿府來。

    且說聶氏見小春生了孩子,十分愛惜,一壁廂打點牀帳,移瞿璇進內室來,夫妻歡會如初。故外人傳笑蘇秦之貴,嫂激之也,張儀之顯,友激之也;瞿二郎之得子,妻激之也。這雖系笑話,也是聶氏的好處。

    當下媚姨接瞿瑴等商議擇日下聘一節,瞿琰道:“此親事遵母兄之言,不敢有違。然奉君命,廉按四方。若先畢姻而後出巡,是慢君。坐待兒完卻公事,朝京覆命之日,然後合巹,豈不公私兩盡?”媚姨見兒子講的有理,只得順從。瞿琰將家務事調停了數日,即備辦禮物,兄弟三人同往鄂州劉仁軌府中,同至劉浣墳塋祭奠。劉仁軌整筵款待,問及征討清海州之事,瞿琰備細說知。劉仁軌道:“賢弟兵不血刃,潘、羊二寇望風而降。聖恩升授兵部侍郎,正當贊畫廟堂,何爲告病而歸?”

    瞿琰道:“目今太后信任讒佞,改唐爲周,小弟若仕於朝,必有奇禍。自古道:急流勇退,謂之知機。故辭疾歸閒,脫離羅網。”劉仁軌道:“賢弟青年潔行,吾不及也。”瞿琰又將賜劍、敕,並與黨家結親之事說知。龍氏道:“叔叔既已告歸,何不娶了二位嬸嬸,樂守田園,復自驅馳遠道,徒受風霜之苦。”

    瞿琰道:“我初意久欲浪跡江湖,尋真訪道,故託疾辭官。若使朝廷知我遠遊,反獲誑君之罪。故先奏明,縱有讒間之言,不能深入。誰想復賜劍、敕,雖欲不行,不可得矣!然伉儷一節,出於無心,奈母、兄所迫,暫爾屈從,故假借奉旨巡行,待回家之日,另行裁處。”龍氏微知其意,不好多言,唯唯而已。數日後,瞿瑴、瞿璇先辭別去了。

    瞿琰就於劉府置辦衲衣一襲,道袍巾幘,帶了老僕瞿助之子瞿慶,背了行囊,跟隨伏侍。瞿琰暗藏劍、敕,拜別劉仁軌夫婦,取路往東南迤邐而行。不一日,早到長州地境。當日因貪走數里路程,蹉過了客館,就於陽埠鎮上一村店人家借宿。

    當夜正睡間,幾遍被隔鄰哭聲驚醒。細聽時,卻是男子聲音。

    次早天明,瞿琰問店嫗道:“夜間誰家哭聲甚慘,幾番驚醒睡頭?”店嫗道:“敝鄰第三家一婦人病篤垂危,其夫號哭已經數夜,老身一家被他攪的沒睡頭。”瞿琰道:“這婦人什麼病症,如此沉重?然其氣未絕,何必恁般悲慟?”店嫗道:“可憐見他少年夫婦,半路相拋,正爲生離死別,怎不痛傷?”

    瞿琰道:“你且講這女人委實何病,待我一瞧便知生死。”店嫗搖手道:“命在呼吸之間,多少高醫名士看過,並無一些靈驗。近來半個月日,水米不沾,只有心頭這一線微氣未絕,師父休想這婦人再生陽世。”瞿琰道:“恁般說,不醫也罷了。

    但病症根原,老嫗略談大概。”店嫗道:“說起來話也長哩。

    敝鄰這後生喚做桃有華,從幼兒喪了爹孃,本村中開一小店,親手掙扎,娶了這位渾家酆氏,帶得一窖財物來,且是生的美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得。數月後,這桃有華算計有了幾百兩銀子,打迭起店面,販買胡椒、蘇木,往武昌生理。這女人自丈夫去後,未晚閉門,指撥婢僕等炊爨之外,即去紡花績線,謹守女工,鄰舍家未常見面,誰不道他一聲賢哲?不期今春二月初,他後門外貼河地上有股金光衝空而起,高及丈餘。這女。人聞小廝們說了,不合月夜出去一瞧,只見那一道金光打了幾個盤旋,竟衝入女人懷裏來,女人望後便倒,婢僕們攙扶回家,方纔醒轉。其夜便有一大漢來與他睡,初時心裏明白,待欲喊叫,奈何渾身如醉,欲叫不能。自此後,夜夜胡纏,弄得這女人面皮黃瘦,腹脹如甕。日漸一日,淹淹沉重,近日斷了飲食,舉家無措。剛值這後生發貨回家,見渾家恁般狼狽,故晝夜啼哭。凡一概衣衾棺木俱已齊備,只候氣絕而已。”瞿琰道:“必是中邪了,我能治得,老嫗先去講知,我隨後便來。”店嫗慌忙去了。

    少頃,桃有華親來迎候,引瞿琰同入臥室看時,那女人僵臥牀上,兩眼半開半閉,呼吸甚急。瞿琰看罷,對桃有華道:“恭喜,爾妻子不妨。”桃有華納頭下拜,哀懇道:“求真仙垂救,沒齒不忘,願以家資一半相贈。”瞿琰道:“爾且請起,待我治好了病人,再議謝禮。可取一杯水來。”桃有華躍起舀水。瞿琰袖中取出黃紙、砂,書符二道,一道貼於婦人腹上,一道焚化成灰,撬開婦人之口,用水送下。吩咐道:“任其自然,切不可移動。”說罷,且回店中,以候消息。

    桃有華對店嫗道:“這少年全真如此魘樣,未必有甚奇功。”

    店嫗未及回答,忽聽得酆氏腹中淜淜地作響,沒一頓飯間,驀聞得一陣臭穢之氣,出自被中。桃有華忙掀被瞧看,卻見半牀黃水。桃有華急取破布揩抹,又衝出一陣黑水來,比前更加腥臭。桃有華掇過馬桶。又少頃,解出綿絮也似對象出來,撒下大大小小成團結塊之物,卻不甚臭。桃有華用杖細細撥開檢看,真煞奇怪,一個個有頭有尾有足,儼然是一蛤蟆,但紋縷未分,不能舉動。辰牌解至午候,堆積已平馬桶,向後撒下的微微清水。桃有華與店嫗都驚的呆了。

    正相顧駭愕間,瞿琰早已走到,店嫗備將前項說了。瞿琰。令移過淨桶細看,心下已省着這樣妖孽了,忙喚桃有華以被覆蓋婦人和暖,又令取薑湯灌下。過了一刻時候,酆氏方呻吟叫苦。瞿琰道:“好了,氣轉能言,其生可必。”急令揭下腹上之符,焚於門外。桃有華無限之喜,拜懇道:“真仙垂救,妻子得生,使某夫婦重圓,恩同天地。”瞿琰道:“爾娘子病體初痊,氣血甚弱,腠理皆虛,只可呷清淡飲湯;待其榮衛稍清,方得運化方淡薄粥;再能掙扎時,纔可進其飲食;切莫性急亂餐。腹內一有阻滯,萬不可生矣。”桃有華叩首領教。瞿琰又笑道:“爾言妻子獲生,願以家資一半相贈,請勿食言,方稱君子。”桃有華忙忙地竹篋裏取出一紙賬單,遞與瞿琰道:“小可村居,家業涼薄,無以爲贈。這帳目乃湖廣置回雜貨之數,約有六百餘金,願將一半送君,聊爲謝禮。”瞿琰扯開帳目,看了一遍,交還桃有華,笑道:“吾是遊方道者,要此貨物何干?”桃有華又道:“真仙如不取貨物,可姑留旬日,待小可賣了銀子,相送何如?”瞿琰點頭道:“誠篤之氓,並無一毫市井氣味,可敬可敬。然我出家人,要此銀兩無用。汝脫貨之後,可將銀十兩贈與店中老嫗,便是謝我了。”桃有華叩頭領命。瞿琰和店嫗同回店中去了。桃有華且煎湯與渾家喫。有詩爲證:

    挾術遨遊不爲錢,普施符藥起沉綿。

    辭金願與村中婦,濟困周貧大義全。

    且說瞿琰回店中閒玩了一日,至夜靜之際,悄悄喚了瞿慶,踅入桃家後門近河空地上窺望,守至更盡,左側忽見地內一道金光衝空直起。瞿琰輕步近前細看,其光雖帶金色,氣味實帶腥羶。瞿琰即仗劍步罡,向八個方位皆捏訣畫符,那一道金光。漸漸縮入地中去了。瞿琰主僕回店安息。次早,問店媼取了幾柄鋤鍬,喚了數個健漢,帶了長槍繩索,一同往河口來。

    瞿琰令衆人在金光處掘將下去,足有丈餘之深,只見是一土穴,方圍數丈,穴中有一奇物,盤踞於中。衆人見了,吶一聲喊,丟下鋤鍬,四散走了。瞿琰走近看時,恰似簸箕大小一個蛤蟆。但見:

    眼射金光,口衝黑霧。渾身疙瘩,凸凸凹凹飾萬點斑爛;攢項花紋,閃閃爍爍,聚一團錦繡。腥風觸臭,陣陣難聞;惡狀驚心,般般可厭。

    瞿琰急取槍往下投去,那怪物背中一槍,負疼躍起,怒目嚼齒,徑奔瞿琰。瞿琰仗劍揮去,砍中其首,那怪物便自垂頭縮頸,不能行動。瞿琰拔起背上之劍,在後胯單薄處一槍戳透,舉手招呼衆人攏來。衆人誰敢近前?瞿琰只得喚瞿慶動手,將繩子穿過胯間之洞,拖過來,橫懸在樹根上。衆人遠遠見了,纔敢聚做一處。此時店嫗、桃有華等皆來瞧看,那店嫗驚的腰胯斷做兩戳,伸舌道:“爺爺呀,好凶醜妖怪,嚇死人也。”

    瞿琰對桃有華道:“爾渾家大難,皆由此畜。今不斬去孽根,隨後必又淫害他家婦女。”說罷,喚桃有華取利刀,割下蛤蟆臍下之肉,煅成灰末,用無根水吞之:“可保爾妻子一生無恙”。

    桃有華飛步取刀,剜下臍下方方寸許紅肉。瞿琰喚衆人到桃家搬出柴薪,堆棧河口,然後拖蛤蟆焚化,整整燒了一日,骨肉方成灰燼。瞿琰令衆人掃起,撇在窖坑之內。此時遠近來看的人,不只千數。當晚,衆人散訖,不題。

    次日,瞿琰喚瞿慶結束行裝,打點起程。正喫早膳間,忽見一少年飛步奔入店中,向瞿琰便拜。瞿琰道:“爾有何故,行此大禮?”那人低着頭,又重拜起。瞿琰笑道:“真顛了,拜我作甚?”那人爬起跪倒的,約莫拜了二十餘拜,方纔住手。。瞿琰笑道:“慚愧,你也有拜畢的時節?”那人躬身道:“晚輩喚做顧信一,住於城內茶榷務前。晚見大仙手段,擒怪救人。晚輩有親弟顧信二,患癆疾已經一載,目今骨瘦如柴,伏乞大仙垂恩憐救,願殺身以報大德。”瞿琰聽罷,佯笑道:“吾之符藥,計疾可醫,但逢緣即舍,不與你這狡詐之徒。”顧信一叩頭道:“晚輩爲弟求醫,出於真心實念,大仙何爲狡詐耶?”

    瞿琰道:“我說破你那狡詐處,管教你心服。”顧信一側耳靜聽,不知瞿琰講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顧大郎爲弟求醫  顏氏女訴冤索命

    詩曰:

    惡豎謀財便悔親,嬌癡空擬結同心。

    香魂欲訴終身恨,月下殷懃拜使君。

    話說顧信一爲弟病求瞿琰符藥。瞿琰道:“爾之求藥非出真誠,我怎肯輕於醫療?爾只想『殺身報德』四字,豈非狡詐也?”顧信一道:“大仙果能醫的賤弟病痊,便使晚輩刎頭割頸,亦所甘心,怎爲虛詐?”瞿琰道:“恁地說時,大率是真心了。但吾之藥餌,要一引經之物。爾能慨允,弟疾可瘥。”

    顧信一道:“不知大仙要甚物件,某可力辦,惟命是從。”瞿琰道:“凡癆症之藥,必用活人之耳燒灰,調和吞之,便能立愈。吾意欲爾割下左耳,以便整藥,不知爾心下若何?”顧信一道:“但願弟病早瘳,何惜一耳。”說罷,即取店中廚刀,望左耳便割。瞿琰挽住道:“慢着,我還有切緊之話,講明瞭另有區處。爾同胞共有幾人?父母具慶否?令弟年紀幾何?逐一與我說知。”顧信一道:“老父年逾古稀,先母生某七歲,已行傾逝。老父房中寂寞,收婢女樂兒爲妾。三載後,生弟信二,萬分聰俊,父所鍾愛,何異掌珠!今賤弟年甫二旬,不期。染此痼疾。晚輩只有這個兄弟,病劇垂危,心如刀割,故求大仙憐救。”說罷,奮然持刀,又欲割耳。瞿琰復止定道:“從容,還有話講哩!令弟病危,父親可苦切否?家事可饒裕否?爾曾有子嗣否?”顧信一道:“賤弟病勢將危,老父寢食皆廢,晝夜憂煎,形容枯瘁。寒舍雖非富足之家,然田稻蠶桑盡充衣食。晚輩年將自立,已生三子。大仙問及,不知何故?”

    瞿琰大笑道:“真癡子,真癡子!有了家產,又生下孩子,兄弟死了,正是爾受用處,何必宛轉悲求,行此損己無益之事?況兼爾弟又非一母所生,何苦如是?”顧信一道:“大仙差矣。昔嚴君平賣卜成都,導人以孝弟忠信、綱常倫理,千載之下,稱爲名賢。今大仙教某等以不義,甚非長者誨人之誼!”瞿琰道:“爾但省一時義氣,不圖日後事長。譬如爾家有千金之產,二股拆分,只有五百;則剜爾血肉,補彼瘡痍,何等失算!豈不見世上多少同胞手足,只爲着爭財奪產,眐訟起非?爾今兄弟病危,又非謀財害命,落得利歸一己,何苦訪道求醫?”顧信一道:“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爲田地而棄弱弟,狗彘不如。況弱弟乃老父愛子,倘有疏虞,父命難保。某雖活於人世,已喪卻『孝悌』二字,徒生何益?今日只求大仙賜藥,莫管某等家事。如弱弟得生,某願將資產盡歸於他,挈三子自圖生計,雖使衣食不敷,中心無憾!”瞿琰大笑道:“天下有恁般執固癖性之人,怎能長進?”顧信一怫然不樂,望門外便走,口內噥道:“遊方僧道,再無有好的,一味胡言,導人爲惡。今日晦氣,纏了這一會空談,什麼要緊。”一面絮聒,悻悻然去了。

    瞿琰取錢與瞿慶道:“隨路可買飯喫,要尾着這漢子同行,認了住處,速來複我。”店嫗道:“適者那人講的句句都是好話,師長何不療救他兄弟,使這人變色而去?”瞿琰道:“老媼有所不知,世上要如此君友愛不爭者最少,然以言取人,惟恐有失,特反言釣之,彼奮然激怒而去,才見其孝友之誠,出於天性,非矯強自誇者。故令小僕隨彼同去,觀其居址了當,親往救其兄弟。”店嫗甚喜。

    下午後,瞿慶回店,備言顧信一住處。次早黎明,瞿琰央店中後生僱匹驢兒騎了,帶着瞿慶,同取路入城,徑往茶榷務前顧家來。顧信一正坐在對門緞鋪中納悶,忽見年少道人來到,忙整衣迎入中堂,禮畢,賓主坐定。

    瞿琰道:“日昨正在議論之際,何故怫然便行?”顧信一道:“昨日晚輩一則爲舍弟心急,二則久談恐勞大仙之神,故不及告別而回,萬罪,萬罪!”瞿琰道:“可喚令弟出來,待吾問切,方可用藥。”顧信一嘆氣道:“賤弟若能行動時,晚輩也不恁般着緊。目今上牀已及月餘,水火尚且不便,怎能出得中堂?求大仙暫移玉趾,入臥房一看,不勝頂戴。”瞿琰便起身,同至臥室中來,顧老率妾哀情拜懇。瞿琰道:“老者莫忙,待予診視一番,便有分曉。”一同攢於臥榻之前,揭開帳幔,顧老道:“我兒呀,有一仙長來此救汝,可要掙扎些。”

    顧信二也不答應,只把眼珠反上一瞧。瞿琰又向前一步,定睛細看,只見病人兩頰紅暈,雙眸泛白,聲啞氣促,天柱將折。

    復掀被看時:

    四肢若枯柴,腹皮已貼脊。

    肋骨條條露,渾身如火炙。

    瞿琰看罷,對顧老道:“令郎病至十分,棄世只在旦夕。”

    顧老便啼哭起來。瞿琰忙寬慰道:“予有符藥可醫,老者何須悲泣!”顧老和妾一同磕頭禮拜。瞿琰止住道:“年老之人,何必若此匍匐,快取水來。”顧信一飛也似捧出一盂清水。瞿。琰袖中取出砂、黃紙、書符兩道已畢,復取大火盆一個,內燒烈炭,又取沉年米醋三、五斤,俟候顧老並妾婢等盡行藏避,只留顧信一在房幫助,附耳授計,臨期切休慌遽,貽害他人。

    顧信一點頭領意,站立榻前。有詩爲證:

    骨立形臞氣如絲,命臨呼吸勢垂危。

    丹符絕勝楊枝水,解起沉痾片刻時。

    且說瞿琰焚符研末,用水調和,令顧信一抱起兄弟,勉強灌下。少頃,病人道:“苦耶,脊樑骨中如錐刺一般,怎生過得?”又半餐飯間,只聞的病人胸膈中索索地響,瞿琰指點顧信一用心防備。此時病人已昏沉暈去,猛聽的呼地一聲響,一鐵殼斑色之蟲,大如壺蜂,從病人鼻孔中鑽出來,展翅亂飛,被瞿琰一手抓住,摔於火盆之內,那惡物復騰然撲起。顧信一急用醋劈頭潑下,那惡物墮入火中,復張頭豎尾,撐翅舒腳,在烈火中盤旋打滾,幾遍飛起,皆被顧信一以醋澆下。次後漸漸縮頭卷翅,不能展動。過了數刻,病人忽然叫:“喉中作癢,怎不替我揸撓?”喊聲未畢,又一蟲從口中飛出,騰開兩翅,徑撲出帳外,被瞿琰一手攥定,擲於火中,也打了數個轉身,豎眼聳翅,望空飛起。顧信一急將醋潑去,那惡蟲倒撞落火盆之內,顧信一不住以醋澆沃,纔不能掙扎。瞿琰跨下榻來,病人沉沉睡去。

    顧老與妾進房來看了,萬分歡喜,拄了柺杖便拜。瞿琰道:“老人家莫如此僕僕,反令人侷促不寧。”急用手攙扶時,已是下了數拜。請出中堂酒飯,瞿琰令顧信一同坐。撥一婢女看守火盆,吩咐道:“不住手灑醋,自然無事。官人醒後,索飲食時,可用醴酒半甌。直待一晝夜之外,方可食粥。”

    顧老父子陪瞿琰飲酒間,問及:“信二是何病症,感大仙賜藥,追出二蟲,此蟲亦有名否?”瞿琰道:“小郎的是癆疾,其中必因傳染而來。此物名爲恙蟲,尖頭鐵齒,硬翅堅腹,入人膏肓,善食心肺,延及脊月引,遍傷五臟,令人羸瘦勞極而死。故俗雲:『癱癆蠱疾,百無一生。』小郎之遇小道,實由天湊之巧。不然,死期只在旦夕間耳。”顧信一道:“那恙蟲不過也是一團血肉結就的,爲何入火不焦,尚能飛躍?若非大仙教某用醋潑之,險被他飛騰遁去。”瞿琰道:“此惡物咬鐵有聲,鑽石有痕,陰陽合扇,不懼水火。惟見醋則頭疼翅軟,昏暈若醉,故隨飛隨止,不能遠遁。先飛出的屬陽,故能三、五番騰躍,後飛出的屬陰,只一番翀逸而即墜。須火內煉經一晝夜,方成灰燼。若火氣不到,見土復生,仍能害人性命。凡火煅已經晝夜,將灰燼和食,使白雄雞吞之,再不能變化矣。”顧信一省起道:“是了,是了,舊歲春間,賤弟因送先表嫂入殮,自此後便覺黃瘦。我想表嫂也是癆怯之症,的系傳染無疑。”瞿琰道:“恭喜小郎病痊,終身可保無恙。已叨盛設,就此告辭。”顧老忙進去,捧出一大封白金、四匹緞子,雙手送上,以爲謝禮。

    瞿琰推辭道:“我方外人隨緣度日,遇便棲身,帶此銀兩緞匹,反懸心膽,故分文寸縷,皆不敢受。”顧老道:“小犬賴大仙活命之恩,聊表薄禮,少伸犬馬之心,伏乞叱存,再圖銜結。”

    瞿琰道:“老丈執意要我收時,我有一事相托,果能慨允,勝贈予以金帛也。”顧信一道:“大仙有何見諭,無不領教!”

    瞿琰道:“我適才沿塘而來,見十數里塘路傾圮,污泥壅塞,坎坷難行,晦冥雨霜天氣,更爲不便。意欲託賢喬梓留此銀緞,修砌塘路,此亦陰功,實行有益於人世者。早行一刻,即我感一刻之惠。”顧老道:“砌塘路不過百金,老朽亦能力辦,這禮物畢竟求大仙取去。”瞿琰堅辭不受。。兩下正推送之間,忽十餘個公人蜂擁入來,見了瞿琰,都歡喜道:“瞿爺在此了!”一齊跪下叩頭。瞿琰道:“爾等是什麼人,來此相混。我乃雲遊道者,怎認作甚樣瞿爺,好鶻突帳也。”內中一公人道:“小的鄂州仙棗城居住,與僕射劉爺府於貼鄰。上年幾遍價見老爺在彼閒玩,怎麼不是?”瞿琰道:“爾既與劉爺鄰居,可姓什麼?來此何干?”那人道:“小的姓楊,家主楊懋思,現任本州島刺史,自到任已來,得一奇疾,凡遇坐堂時候,便自眼脹頭昏,屋宇翻旋,神思顛倒,若見魔鬼,扶入私衙,立時清白。蒞任已經半載,未曾斷一公案,目今身軀癱軟,寸步不能行走,醫禳道並無靈效,猛然想起老爺符藥最神,立差小人等星夜往辰溪貴府中求藥。不期老爺按臨外境,小人等一路尋蹤覓跡而來,復尋到陽埠客館。店嫗指點說,老爺進城,在茶榷務前顧家治病。小的入門時,已與瞿慶哥哥相見,求老爺開天地之恩,救拔家主則個。”瞿琰道:“既是同鄉,怎忍不行救治?”那一夥公人同喚一聲“謝爺”,站起來飛也似去了。驚的顧老父子雙膝跪倒道:“不知貴人下降,失於禮敬,求原情赦宥,莫生嗔惱。”瞿琰笑道:“在朝廷爲貴人,歸田野爲散人,賢喬梓不必芥蒂,請列坐一談更妙。”

    顧老父子謝罪畢,侍坐於側。瞿琰將禮物交還,兩下敘了半晌閒談,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顧信一急出看時,只見車馬人從,盈街塞巷。原來是楊刺史差委官吏,迎接瞿侍郎入州衙去的。

    官吏等同入顧家,見了瞿琰叩頭畢,呈上手本,備通來意。瞿琰別了顧家父子,即上車徑往州城來。此時本州島郡丞等官,皆奉上司差遣遠出,只有楊刺史之侄楊綰,乃當朝內史楊再思之子出迎,至於後衙,禮畢,盛設筵席款待,飲酒畢,復接入內室,診視楊懋思脈息。瞿琰細細看那病勢:沒甚呻吟疼痛,非關瘦弱伶仃。圓睜兩眼亮登登,一昧貪。眠喜困。說話有前無後,而皮厚漆深痕。

    公堂略坐便頭昏,未審是何病症?瞿琰看罷,對楊綰道:“令叔之症,是一股涎痰凝結於胸膈間,日久則成癇疾,且以符藥試之。”楊綰頓首稱謝。瞿琰用砂畫符一道,取火焚化,令楊刺史吞之。未及半刻,楊刺史驀然作嘔,吐出稠痰數升,閉眼沉睡,少頃醒來,脫然全愈。

    見了瞿琰同楊綰道:“這青年道者,卻是甚人,坐於我臥室之內?”楊綰附耳道:“這是兵部侍郎瞿爺。辱侄爲叔父病危,差人直往辰溪奉請,今幸於本城相遇,復差官吏迎接至此,醫的叔父病痊,速宜拜謝!”楊懋思驚駭,忙整衣冠,拜伏於地。瞿琰扶起,同出後堂,平禮序坐,重整酒餚相款,當晚留於側園客廳安宿。撥吏二名、門子二名、軍校四名,隨身承值。

    瞿琰盡行遣出,只留瞿慶伏侍。

    當夜正睡間,忽聞悲泣之聲,自遠漸近。瞿琰心疑,推枕而起,步出軒前,玩月消遣。忽見一婦人從花蔭下冉冉心而來,將及軒前,復縮身退去,逡巡往返者數次。瞿琰喝道:“爾若是花木之妖,速當避跡。如系冤魂負屈者,可向前訴明,代汝申解,何必逡巡進退,行而復止?”那婦人斂步近前,跪於軒下。瞿琰凝眸細視,但見雲髩鬅鬆,粉顏消瘦,愁眉連鎖,玉箸低垂。瞿琰喝道:“此是花園之內,汝夤夜至此,人耶?鬼耶?妖耶?”那婦人道:“可憐奴非妖非人,乃陰魂也。含冤飲恨,以成怨鬼,求見老爺,訴明心曲。”瞿琰道:“爾有何冤枉,且備細訴明,吾爲汝伸冤泄憤。”

    婦人道:“奴系羨陽孀婦顏氏,丈夫存日,於羨陽城內出本萬金,開一解鋪,原聘鄂州惡奴楊懋思總理帳目。未及一載,丈夫夭亡,凡一應錢財出入是奴掌管,故與這惡奴朝夕相見,被他甜言撩撥,奴一時失節,與之繾綣。惡奴屢言未有妻室,兩下對天盟誓,願爲夫婦。議定服闋之日,便行婚配。又論就此成親,難免旁人談論,不如陸續暗運資本,往鄂州貿易,或置田產,消停歲月,然後完姻,實爲兩便。奴傾心聽信,將囊中珠寶、店內本錢,暗中搬運與他。只一年之間,十分已去六七,滿望娶奴完聚。誰知賺錢入手,一去不來,因循三載,並無片字通問。奴家猜疑怨恨,令心腹蒼頭往鄂州探聽消息。原來這惡奴娶妻已久,況有二子,把奴家財物託兄楊再思夤緣當道,買下一個官做,挈了家眷,公然赴任。奴家知此消息,抱恨而死。一靈不滅,訴冤冥府。冥爺許奴索命報仇,追尋將及十年,今春才得於此相遇。正欲索彼冤魂,同入九泉面證,不想老爺用神藥救治,惡奴得以重蘇。奴幹冒天誅,現形訴恨,求老爺申奴冤屈,離此他往,則惡奴之病重發,冤魂之仇可報。”

    瞿琰道:“他既負汝,理應索命。但彼大祿未終,爾徒擾何益?”婦人道:“惡奴死期已近,老爺一去,便行下手。”瞿琰道:“明日吾即行矣,爾當斂跡,不必在此悲啼。”那婦人歡喜,拜謝退出花欄之外,寂然不見。瞿琰嗟嘆道:“癡心婦人負心漢,信非虛語。”當下轉入廳內,倚枕而睡。次早,與楊懋思叔侄作別,取路往嘉禾來,不題。

    且說楊刺史好端端送瞿侍郎出的府門,即回步進後堂去,正走至穿堂門口,忽眼珠花暗,驀然跌倒。衆役急忙攙起時,只見脣紫面青,痰如拽鋸,仍然不省人事。楊綰急差幹辦來追瞿琰,再求符藥。瞿琰道:“爾家主病已危篤,非藥石所能醫療,作速整頓後事,打點還鄉,不必尋醫問卜也。”幹辦回衙,備說此意。楊綰不信,復請官醫治療。自古說病真藥假,這幾片草根樹皮,怎解得冤愆孽債?楊刺史這一遍病體復發,沒一時不呼疼叫痛,撫枕敲牀,捱至一月有餘,氣絕而死。楊綰方信瞿侍郎有先見之明,然不知冤魂索命之故。有詩爲證:

    淫心已遂物歸囊,附驥潛窺上國光。

    奸宄欲圖千載計,奈何二監入膏盲。

    話分兩頭。且說嘉禾郭外有一村名九和,這村內有兩姓大戶人家,一姓程,一姓張。那程姓的名喚望雲,家資鉅萬,富爲一鄉之魁,然頗通文墨,雅好真誠,年近五旬,只生三女:長曰福兒,次曰祿兒,三曰壽兒。這三女俱已長成,兼且妖嬈出衆,從幼兒就有那豪家宦族託媒,求結絲蘿。程望雲笑而入答。那些做媒妁的,也摸他頭袋不着,又不好多言勉強,故此因循耽擱,不覺福兒年已二旬,祿兒年已二九,壽兒年登十五。忽一日,媽媽對丈夫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我與員外不幸無子,只生三女,年紀俱已長成,正當婚配之期,怎麼媒人一來,便自呵呵大笑,又沒一言半語回答。因此做媒的不敢上門,終不然把三個女兒養過了生世?”程望雲道:“古禮說:男子三十而婚,女子二十而嫁。我漢子家自有主見,院君何必費心!”媽媽道:“福兒年甫二旬,正當及笄時候,如此遲延不決,豈非誤卻青春?君不見那割襟爲聘者,又不聞那十三歲爲娘者?兒女之事,切須了當,莫使人嗟怨。”程望雲道:“婚男嫁女,人倫大事,我豈不知?但講起那割襟爲聘,最是一節歹事。我見多少翻雲覆雨的,可嘆可笑!”媽媽道:“人家多有從幼兒下聘,長大完姻者。這是世道之常,有甚可嘆可笑?”程望雲道:“那襁褓結親,長成完聚者,我眼界裏也見的多哩。但豈知十年消長不一,多有因親鄰舊識,門戶相當,互相推愛,或指腹結婚,或童稚過聘,彼時勢利聯結,誰不歆羨?豈識富貴不常,壽夭無定,倏忽之間,桑田滄海,男因貧窘而女家願離,女爲飢寒而男家求退,其中構詞謀陷、殺。身結怨者,往往有之。何不待婚嫁及期,以諧匹配爲妙!休講那女子十三爲母者更爲可憐!”奶媽側耳道:“你有話,只索講完罷!”程望雲以手撫□。不知講那十三娘什麼苦楚,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程員外聆音擇婿  張別駕設計傾賢

    詩曰:

    東牀坦腹重修能,惡宦徒思系赤繩。

    詞組不投成怨府,暗思羅網困飛鵬。

    話說程望雲因媽媽談及女兒親事,說及世上有那十三歲婦人生下兒女的,都是爲爹孃的不知痛癢,把女子自小配與人去,血氣不足,天癸未臨,勉強入房,耗其真元,多犯血淋癆瘵之症,以致夭亡,豈非父母送卻女兒性命?媽媽煩惱道:“凡說話,你便要扯長篇。且休替古人耽憂,把女兒正經事留心則個!”

    程望雲道:“院君講的是,明日整理早膳,待我喫罷,爲福兒去覓一快婿。”媽媽道:“爲女議婚,必須冰人月老,怎麼自去尋得女婿的?”程望雲點頭道:“院君呀,你女流們省的什麼?凡婚姻事,用了媒妁,誤煞乃事!”媽媽笑道:“你看那一家嫁娶不用媒人呢?老了一把年紀,講這沒脊骨的話!”程望雲道:“那媒人只圖肥膩歸囊,豈顧人家成敗?古人說:“寸絲爲縷,千金不移。若聽媒人之口,輕於成就,錯配姻緣,追悔無及矣!”媽媽聽了,心下焦躁,掇轉身不理。

    程望雲暗笑了數聲,即沐浴焚香,對家廟前拜祝道:“弟。子程某,爲長女福兒親事,欲自行擇婿,不知姻緣落何方位,故焚香默禱於宗祖之靈,求以香菸指示,煙氣衝嫋之處,便有佳婿存焉。”祝罷,再拜,只見一縷香菸從中直上。少頃,一陣風來,那煙氣徑衝過西北上去,縹緲盤旋,半晌不散。程望雲帶一老僕,取路往西北上來,凡遇書堂貿易之處,便盤桓講說,暗覓佳婿。一連走了三日,並無可意者。這媽媽氣的不耐煩,發話道:“老迂貨,多少豪門大族求親,閉了鳥嘴不理。

    今日胡廝弄,自去尋覓女婿,可知道搗鬼呢!”程望雲道:“不得佳婿,縱十年也不駐足哩。”次日,老程復帶老僕,往西北郭外去。行至下午腹中漸覺飢餒,主僕二人同進村店喫飯。

    正欲舉箸,猛聽田歌之聲,從店門外唱入來。程望雲停箸舉目看時,卻是四個農夫,俱頭戴遮陽箬笠,身穿禿袖短衫,精赤着一雙腳,肩上橫擔着一柄鋤頭,因往田裏種作,這時候回家喫點心酒。內中有一少年,年可二旬上下,生的劍眉大眼,方口長耳,那一支鼻樑,圓丟丟宛如懸膽。程望雲看了這一表人材,十分歡喜,一手將少年挽住,問道:“大哥青春幾何了?

    唱的絕妙歌兒,再肯見教一個麼?”那少年道:“晚輩賤庚十九,那歌兒是田野間胡言消遣,怎好污太公尊耳。”程望雲道:“佳音絕通,願求一歌,老朽傾耳以聽。”那少年謙辭不允。

    店主道:“三郎,長者尊命,怎好固拒,便唱數句兒何妨?”

    那少年只得頓開喉嚨,以箸作板,唱一出短歌雲:南畝權棲隱,耕鋤樂其生。東窗篩日影,呼朋下田?。偷閒談古典,停耨誦黃庭。環坐樹陰下,傳杯三五巡。幽歌韻相葉,何必雜銀箏。終日恣歡笑,巡環無主賓。視此農家樂,悠然藐利名。。程望雲聽罷,撫掌稱妙,少年捉空兒徑進裏面去了。程望雲喫罷酒飯,一壁廂算還店帳,問店主道:“那後生是公何人?”

    店主道:“村老第三個犬子。”程望雲道:“可有妻室麼?”

    店主道:“小店經營微薄,只可餬口而已,長郎年近三十,尚未有室,焉能彀輪到第三個兒子?”程望雲道:“僕長女年甫二旬,貌雖醜陋,頗諳女工,意欲配與三郎,不識尊意允否?”

    店主捶胸道:“爺爺呀,折死我也。”程望雲道:“寒家雖居城內,亦以貨殖菅生,願得三郎爲一佳婿,吾願足矣。又非豪家宦族,閥閱名門,老丈不必推辭,願行俯就。”店主道:“人名樹影,我豈不知員外富饒充足,遠近振聞。村朽一室如鬥,朝暮不給,怎敢與尊府結姻?”程望雲再欲言時,食櫃邊轉出一人,向前道:“大哥差矣。程員外看上三郎,願將令愛結爲姻婭,這是子侄之福,大哥何故堅辭不允?員外不嫌村俗,小子作伐何如?”程望雲歡喜道:“甚好,求教姓字,以便交往。”

    那人道:“小可姓胡,賤字子章,這白髮者便是家兄鬍子車,與舍侄等務農爲生。”程望雲道:“務農乃天地間第一樁恆業,吾女終身有托矣。”袖中取出一雙金鐲,遞與鬍子章道:“此物乃小女腕中所帶者,煩叔公付與令侄三郎,執此爲定,永無他議。”鬍子章雙手接了,兩下一拱而別。

    程望雲一徑回家,對家廟前點燭頂禮。媽媽迎出來道:“員外可覓得佳婿麼?”程望雲道:“院君賀喜,已選下一個女婿了。”媽媽細問“住居宅第,家道如何?郎君可讀書否?”

    程望雲道:“那家子開個酒鋪,茅屋數間,儘可棲身。郎君年已十九,力能耕種,足稱吾門佳婿。”媽媽聽了,跌腳道:“苦耶,吾的女兒嫁與那農夫,豈不誤了他一生事業?那茅草屋內,可是我家女兒安身的麼?”程望雲大喝道:“胡講,你婦人家省的什麼?大凡庸夫俗子,爲兒女婚配,只論門第,不絢兒郎。那富貴之家,只圖着聘禮隆盛,勢利炫耀,把女兒雙手拱獻,情願賠下妝奩,滿望附勢攀高,女兒一世享用。誰想嫁與那膏粱子弟,不知民情世態,倚着現成富貴,買笑追歡,揮金如土,他自有那一班一輩王孫公子耍樂盤桓,誰將你丈人老子放在眼裏?及後勢敗財空,一貧如洗,三餐尚且不敷,妻子有何倚仗?你不見前村邵員外,只生一個女兒,憑那媽媽張主,一心要對高頭壁,與城裏伍刺史結親。你想,平民之女,嫁與貴公子爲妻,豈不蓬蓽增輝,滿心歡喜?誰想那公子從幼兒嬌養,不解世務,爹媽身死之後,家業漸漸凋零,將妻子妝奩衣飾賣的罄盡,兀自朝魚暮肉,肥嚼不止,可憐見半載之間,死於廟角,使妻子重去嫁人,這是個扳高親的下場頭。又有後鎮錢社長,也生的一位女孩兒,嫁與王百萬爲媳。

    那王百萬父子使心用術,克衆成家,做下的都是千年之計,不想一場大火,幾場人命官司,弄得他家資消敗,父子相繼而亡,至今他女兒回孃家守節。這是不擇賢愚,只貪財禮的樣子。

    故嫁女必擇婿,郎君們端莊聰俊,相貌不凡者,自能立身殖業,何必恃父祖宗族之勢利乎?”媽媽道:“這一片話,雖講的近理,但婚男嫁女,必須門戶相當。若與那無名小族、貧乏之家,豈不被人笑話?”程望雲道:“當初漢高祖乃一亭長耳,未聞是甚名家宦族,呂太公一見,便道:“龍鳳之姿!『以女兒招他爲婿,日後身居九五,呂太后何等受用!那劉先生雖是帝室之冑,流落涿州,以結屨織蓆爲生計,未聞有什麼財產家資,後邊鼎分三國,稱帝蜀都。這都是沒根基的豪傑,取甚門戶相當?”

    媽媽道:“依恁講起來,人家養女兒的,只索與那貧寒子弟,莫想這閥閱名門。”程望雲道:“不是這等說。凡覓婿,不在乎富貴貧寒,只以郎才爲重。昔日孔子說,公冶長雖居縲紲,非其罪也,以其女妻之。南容三複,白圭以其兄之女妻之。孔。仲尼乃自古及今的大聖人,擇下兩個女婿,取其才德,豈論富貴?當今的人,只省的趨炎附勢,做那呵卵脬、捧粗腿的勾當,豈識聖賢大道?多少人苟圖門第,不論郎才,誤了女孩兒一生一世。我男子漢家自有卓見,管教三個女孩兒不受虧罷了。”

    媽媽道:“只願如此,有甚話講?”夫妻兩口兒反成歡喜。過了數日,程望雲接鬍子章面議,送禮到鬍子車家裏去,隨即選了吉期,迎取胡三郎贅居程宅。當日洞房花燭,賓客填門,媽媽見三郎人才齊整,諒來福兒也是合意的,彼此安心,各無話說。

    隔了半個年頭,程望雲偶於村落中行過,猛然天陰下雨,奔至村鎮盡頭是一鄉館,忙閃入避雨。恰值先生不在,衆學生成團打塊的玩耍,只有一披髮童子,年可十三四,端坐不動,被衆頑皮拖扯下來,一齊嚷道:“好嘴臉,裝這模樣,偏要你一耍。”童子道:“不可,有客在此。”衆學生拖住不放,童子道:“放手,外觀不雅。爾等定要我來耍時,可分作兩班,認下原被告,待我審問一番便了。”衆頑皮依允,各尋對頭扭結。又有幾個裝作門子、皁隸,排列兩旁,吆喝一聲,一公差跪下稟道:“少錢糧鄉人拿到了。”童子喝道:“怎麼欠下錢糧,不行完納?”鄉人道:“久雨不晴,禾稻淹沒,顆粒不收。

    小的一家數口,飯也沒得喫,怎能完納錢糧?”童子道:“朝廷糧稅,雖是至緊的公務,奈何口食不敷,怎好追並,寬你三月限期,再行遲誤,一併問罪。”鄉民哈地笑了一聲,跳起便走。童子喝令皁隸拿轉來:“官長之前,擅行笑耍,左右掌嘴。”

    皁隸將鄉民打了一個嘴巴,鄉民撩裙擄褲,一路罵出去了。童子笑道:“刁民故態,不足與之較論。”兩旁公人又吆喝道:“告狀人進來!”兩個頑皮扭結跪下。一個道:“哥哥恃強,佔小的產業。”一個道:“弟聽內言,毆辱親兄。”童子道:。”同胞手足,何忍爭執傷情?我老爺也不打你,但願你弟兄和睦,休聽旁言。今且休論理之曲直,爲兄弟的整一杯酒,求服哥哥罷了。”那兄弟不服,正爭嚷之間,剛值先生來到,童子忙忙地跳下公位。先生笑道:“好一位老爺,且請下來,受用幾條竹根。”童子端坐不動。先生提起竹片,劈頭劈臉打去。

    程望雲一手挽住,勸道:“老師莫打,這是老夫的門婿。”先生回頭看了,忙棄下竹片,向前施禮道:“程員外,許久不會了,今日何干,得臨敝館,失瞻,失瞻。”程望雲道:“雖與老師面善,奈何忘失尊姓,先請見教,還有事奉懇。”先生道:“學生姓鄒,賤字鍾庭,數年前曾在高鄰章宅處館,員外可省的麼?”程望雲道:“失敬,失敬。老夫今日偶爾從此經過,避雨於尊館之中,意欲招此披髮郎君爲婿,敢煩老師爲一冰老,萬勿見拒。”先生附耳道:“這小子年已二七,終日價狠讀,巴不上三五行書哩。其父是一漁戶,怎好與員外結親?”程望雲道:“老夫只瞧上這女婿,莫管他出身名望,煩老師與親翁一說,便送禮迎婿過門。”先生領命,兩下相別而散。次日,鄒鍾庭親到程家相拜,備將那漁父腳色說了,此事敝東慨允,但云家貧無以爲聘,乞原情甚感。程望雲笑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也。煩爲轉達,不必介懷。”送禮迎婿,一如胡三郎故事,不復煩絮。

    原來這童子姓王,學名忠嗣,程望雲以小女壽姑配之,當晚贅入程門,遍接諸親筵宴。媽媽飲酒之際,對丈夫道:“長女福姑、季女壽姑,皆是員外主張,覓了佳婿。第二個女兒親事,也該讓老身揀選。”程望雲笑道:“孩兒等是院君開腸破肚生的,擇女婿乃一場美事,瞧的合意,便當明講,大家可以裁處。”媽媽道:“遠不在萬里,近只在跟前。”將手指着席間一個後生道:“這侄兒可配的祿兒麼?”程望雲點頭道:“。予亦有心久矣,奈是姑舅之親,有礙於禮,故未曾談及。”座間老親一齊道:“姑舅之子,雖難結姻,然系從堂兄妹,於理兀礙,我等願爲掌判,立就姻親。”即呼喚那後生出席,拜於程望雲夫婦眼前。媽媽拔下一支簪子,遞與後生爲定。那後生喚做呂一鶴,乃媽媽堂侄,此時年有二旬之外,當下受了簪子,對衆親謝了。衆親又道:“待你父親回來,便好完親。”呂-鶴道:“爹爹在蕪湖收布,早晚多分到家。”諸親復令就席飲酒。當晚程望雲夫婦爲三女擇婿已定,歡喜不勝,殷懃勸諸客之酒,直至天曉方散。

    原來這九和村中兩個大戶,這程員外便是富戶,那姓張的爲之貴戶。這貴戶名爲張令休,乃當朝司禮少卿張同休之弟,張昌宗、張易之皆系同宗,因這二人得幸於武太后,合族顯耀無比。這張令休官居平涼別駕,只生一子張謐,天資穎悟,下筆成文,只是立性貪婪,舉止詭譎。他父親看上了程望雲家事,向來要圖兩下結親,日逐因循過了,不期數月之內,程家贅了兩個女婿。當下算計道:“若再遲緩,則第二女畢竟也要議親了。”即央請本村中兩個閒漢,一名沈鬼,一名孟大慧,同往程家求親。程望雲道:“張老先生既有盛雅,何不早言?今三女俱已受聘,怎好應允?乞二公善言復之。”沈鬼道:“大令愛許那田夫,小令愛許那漁戶,滿村中都是知道的。二令愛尚未牽絲,何得託辭見拒?”程望雲道:“那晚王家小婿入贅之時,已將第二女許與表侄呂一鶴爲室,舍親等議定,待妻舅一回,便行合巹。此係實情,非妄言也。”孟大慧道:“老員外不要錯了念頭,這張爺衙內比那二窮鬼差的遠哩。你老人家百年之後,也討一碗羹飯喫,終不成靠那農夫、漁戶過的日子?”

    程望雲道:“富貴如浮雲,這也不在我心上。然農夫、漁戶,乃我情願招他爲婿,與二兄何干?莫說我第二小女有了丈夫,縱未受聘時,也不與那恃才輕薄子弟。二兄請回,莫行饒舌!”

    沈鬼再欲下說詞時,程望雲不理,拂袖轉入中堂去了。二閒漢討下一個沒趣,徑往張別駕衙中回話,搬下一場大是非。張令休大怒,聚集羣僕商議,要害這程殺才。內中一僕,附耳獻計道:“如此如此。管取他家破人亡。”張令休歡喜,就令沈鬼、孟大慧做了眉眼,裝定圈套,捉空下手。有詩爲證:

    妖言喋喋強爲媒,誰料無端構是非。

    百歲良緣天已定,彎弓下石欲何爲?

    且說程望雲因沈、孟二人言語唐突,懷怒不理,進內與媽媽商議。媽媽道:“張別駕倚着族中權勢,專一嫁禍害人,用強行事。如今也等不的哥哥回來,將就選個日子,將祿兒送與一鶴成親,免彼覬覦生情,嫁物妝奩,從容完補。”程望雲從計,胡亂擇一吉日,令媒人相約,臨期送祿兒往呂家完姻。當晚,程家送嫁賓客正在中堂飲酒,忽然門外喊聲大舉,數十人明火執仗,蜂擁入來,將門窗、桌椅、圍屏、玩器,一應傢伙什物,盡行打碎,復哄入中堂來,口內喊叫:“程望雲謀財殺命,還我哥子屍首!”一壁廂喊罵,亂紛紛打入來。衆賓客見風色不好,一個個四散藏避,把那筵席上碗盞盤碟,索琅琅打得罄盡。大衆商議,又欲趕入內室來。程望雲暗中窺覷,已知備細,急聚集本族親丁,僱二健僕,商議道:“這三五十人是張令休豪奴兇價,爲着親事不成,必駕人命,乘機搶擄,這一場人命訟事,有所不免。若使他搶去財物,做了官司本,反失下一先着了。一不做,二不休,倘這廝攻入來,煩衆位努力廝打,設有差錯,我自承當。”衆家丁僕役齊聲應允,各執棍棒,於內軒軟門邊伺候。裏邊立腳未定,只聽的一片喊聲,推門搗壁,打入內軒,被程家埋伏之。人,奮力截住廝打,只一陣打的張衙悍僕等紛紛倒退,中傷受虧者甚多。程望雲率領衆人,直追出門外,燈光之下,見一死屍臥於門側,衆人便欲提起丟出門外,程望雲道:“這分明是張令休移屍害我,爾等不可輕動。地鄰已經耳目,明日公廳分理便了。”當夜着人管守死屍。

    次日五鼓,程望雲吩咐親丁僕役:“張家如有人來行兇撒潑,仍然下死手逐他出去,待吊去屍首,再行別議。”程望雲吩咐罷,戴笠披蓑,裝作漁翁模樣,從水門鑽入城裏,徑赴州中告狀。張令休也令家僮進詞索命。張衙那一夥兇僕,仍舊哄入程家來,只指望趁哄搶劫,誰想程家預有準備,交手處打得落花流水,張家人四散躲避。一連廝打三日,皆是程家得勝。

    至第四日,本州島甄爺差官提屍檢驗,兩下才得寧靜。數日後,甄刺史差人拘集衆犯審鞫。張家說,義男張丙,懷銀百兩,盡行抄劫,現有沈鬼、孟大慧等面證。程家說,張別駕爲求婚不遂,因而懷恨,移家僮病死之屍於某門口,統僕百餘人,乘機搶擄財帛,地鄰等可證。程望雲雖是有錢使用,奈何這張別駕勢焰滔天,況且讀書人官官相護,甄刺史審錄一番,判斷搶擄情輕,人命事大,將程望雲、胡三郎且關禁大獄,再行擬罪。

    遠近之人,無不稱冤。

    此時瞿侍郎主僕二人迤邐行至嘉禾來,就於東門外關王廟中寄宿,因連朝陰雨,不能行動。這一日,正在廟中閒坐。忽見一披髮童子,跪於神案之前,手捧籤筒,口中暗祝,未及說得數句,不覺腮邊簌簌地流下淚來。瞿琰見了,暗忖:“這小子爲着甚事,恁般悲切?”即向前婉言詢問。不知那童子告訴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南明山玩景遇饑民  西屏嶺焚祠驅孽鱷

    詩曰:

    野無生稼物流遷,賑粟輸金賴二天。

    逐鱷焚祠甘雨降,黎民重見大豐年。

    話說瞿琰坐於關王廟中閒耍,忽見一童子帶淚求籤,問其何故,那童子道:“我姓王名忠嗣,乃本村程員外之婿。”將張令休求親不遂,移屍詐害,並甄刺史附勢趨炎,把岳父程望雲和連襟胡三郎監繫大獄情節,哭訴一番。又道:“我雖有志代岳父鳴冤,奈何年幼力綿,不能施展,故求籤於關神,以卜休咎。”瞿琰寬慰道:“汝年輕質弱,不宜煩惱,以損元神。

    今日幸與予相遇,爾嶽翁旦夕可以出獄。”王忠嗣道:“老師系塵外之人,怎能彀脫我岳丈之罪?”瞿琰道:“本州島甄刺史乃予親戚,明日爾可赴州告狀,代汝方便,管取伊翁婿重逢也。”

    王忠嗣拜謝,歡喜而去。

    當下瞿侍郎令本廟廟祝,往州縣各衙門飛報:“瞿侍郎奉朝廷親敕,巡行四方,今在本廟駐紮,特行通報。”甄刺史聞報,率合州屬縣官員出郭,迎接瞿琰入州廳坐定,參拜畢。瞿琰正詢問本州島利弊,忽門吏報一垂髮小子跪門聲屈。瞿琰令放。入來,接上手中詞狀,展轉看畢,將狀紙藏於袖中,喚本州島原差公人標臂拘提張令休,並亡僕進益之妻戚氏、幹證沈鬼、孟大慧,程家地鄰等,立刻赴州聽審,遲延不到者,一併問罪。

    公人領差飛步而去。直等到日色平西,諸犯取齊皆到。瞿琰令獄內取出程望雲、胡三郎,一同研審。先喚程望雲說了一番,又喚王忠嗣反覆審鞫。王忠嗣把受陷情由,備細哭訴一遍,才喚沈、孟二幹證究問。沈鬼一口爲着張別駕,竟執程望雲打死人命是實。孟大慧口詞相同。瞿琰喝左右將一起人犯盡行驅出,跪於二門之外,只留戚氏一人,跪在案側,令取過全副刑具,放於婦人面前,問婦人道:“你丈夫身死不明,我老爺須先知道你何故與家主通姦,忌丈夫礙眼,下藥毒死,反去誣害平人。你家主藥死義男,歸罪有限。你謀死親夫,法應凌遲處死。及早供招,免受一番苦楚!”戚氏道:“丈夫身患痢疾,已經數月,被家主強逼往程途糶米,論價爭鬧,程望雲喝令衆僕攢打,立時身死。衆目昭彰,小婦人並無偷奸謀害等情,求老爺作主!”瞿琰道:“賤婦人,不用重刑,怎肯吐出罪跡!”

    喝教拖翻,上拶手指,下夾兩足,一霎時將繩索收緊,戚氏苦痛難禁,連聲道:“求放重刑,待婦人供招便了。”瞿琰止令放下夾棍,帶拶快言。戚氏道:“家主張爺,向託沈鬼、孟大慧二人爲媒,往程望雲家說合第二位姑姑,與我家大叔爲妻。

    程家回覆不允,反出了許多不遜言語,家主懷恨,乘丈夫病勢伶仃,下藥毒死,移屍程家,希圖詐害泄忿。此係沈、孟二人串同設計,與婦人毫無干涉。”瞿琰道:“胡講!家主既用毒藥,與你丈夫喫時,爲何不行救應?死後又不赴州縣喊屈鳴冤,必是通姦謀死無疑!”戚氏道:“彼時喫藥之際,婦人也曾詢問家主,說是去積健脾的藥。婦人巴不的丈夫病好,怎敢阻擋?

    及死後,七竅流血,方知中毒。婦人是一女流,況且拘身內室,怎能彀代夫索命?”瞿琰道:“是了。”又喚沈鬼、孟大慧上堂複審,二人抵死說程望雲打死人命是實。瞿琰大怒,喝令拖翻,每人打下五十脊杖。又將張令休打了二十竹片,責令畫供,當堂審定:張令休藥死義男,移屍搶劫,依律擬絞。沈鬼、孟大慧強媒硬證,設謀殺命,妄害良民,發邊地充軍。兇奴等十餘人,狐假虎威,黑夜搶擄,俱發站爲徒,盡行發下州縣,一獄監禁。甄刺史趨炎玩法,羅織良善,即刻回籍,候旨定奪。

    程望雲、胡三郎釋放寧家。戚氏並一應地鄰人等,供明無事。

    此時滿城士庶,聞此公斷,無不拍掌稱快。有詩爲證:

    巨惡罹刑憲,良民脫嚴棘。

    撫掌快民心,法銓盡三尺。

    再說瞿侍郎判斷已畢,仍歸回關王廟中安頓。甄刺史率領家眷,連夜起身,回鄉去了。程望雲翁婿二人離獄回家,焚香望空拜謝瞿爺活命之恩,又取沉香做一牌位,上面鎸着“大恩主瞿爺”五個金字,供奉於神堂之內,朝夕和媽媽閤家男女等禮拜不輳後來大婿胡三郎、二婿呂一鶴俱發萬金家業,子孫繁衍。這第三個女婿王忠嗣更是奇特,因嶽翁下獄之後,奮志讀書,未及二旬,便舉孝廉。至於唐玄宗天寶五年,官拜河西隴右朔方河東節度使,忠嗣仗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子孫數代簪纓不絕。此處可見程望雲善於擇婿,二大富、一大貴。這兩老口兒老景的受用,不亞於燕山五桂雲,這是後話,表過不題。

    且說瞿侍郎暗思離卻嘉禾之後,慮張令休託本族權勢,以致漏網,當下復入州廳,迭成文卷,差承局星夜赴京,申詳樞密院定奪,將沈鬼等一行罪犯盡行發配。當下本境土豪惡宦看。了這個樣子,誰敢擅行威福,欺壓小民?此是瞿侍郎第一等好處。當下主僕兩個住於關王廟中,將及一月,那承局齎樞密院迴文已到,瞿琰見了,才放心無慮,即離了關王廟,迤邐往杭州來。一路尋山覓水,玩景訪真。復渡錢塘江,過了睦州,又到括州地面。正站於南明山頂,細觀景緻。瞿慶因走山路勞倦,將行囊歇在一旁,坐於樹根邊打盹。忽山後轉出二人,一個取出溜筒,向瞿慶劈頭撩下,套住脖子,順手一扯,卻是溜狗的一般,扯了便走。一個挑了行李,正待下山,瞿琰猛問頭瞧見,一面呼喝,飛步趕來,急發袖弩,將挑行李那人射翻。

    這拿溜筒的放了瞿慶,雙膝跪下,瞿琰扯開溜索,瞿慶探頭伸頸,提起扁擔,朝那人肩膊便打,瞿琰止住道:“莫打,此二子決非強人,其中必有委曲。”瞿慶道:“若非相公追來,這會子脖頸骨已將扯斷了耶。”瞿琰道:“不然。這二人骨瘦形消,臉無血色,似乎餓損者,且問他一個端的,另行張主。”

    即對那人道:“青天白日,爾拿我家人去作何勾當?”那人道:“小人們餓的荒了,拿去殺之,權充飢餒。”瞿琰笑道:“世間有這樣奇事,好端端一個人,平白地拿去要殺,終不然無有地方官長麼?”那人道:“我家男女也被人殺了幾個,沒甚官長來管哩!”瞿琰心疑,又問道:“被箭者是汝何人?”

    那人道:“是小的哥子。”瞿琰令拔出箭鏃,喜得傷淺,便能行動。瞿琰令二人塌地坐了,問其殺人之故。那人道:“小的喚做繆二,哥子繆一,皆以打柴爲生,頗頗可以度日。這括州十餘縣百姓,皆賴松川西屏山內歷顯廟五真大王護,數十年來,雨順風調,五穀成熟,誰家不豐衣足食,好過日子哩!前歲來了什麼狄相公之侄狄司理老爺,一臨任即便革除了五真大王血食,將及三載,這括州所轄諸縣竟不下一點雨雪,千餘里地面枯槁的好苦,田禾野麥,顆粒無收。初次還有那附近客商。運米救濟,價錢雖貴,兀可救飢。近來外州官長會同禁糴,沿江口與關津衝要去處委官盤詰,凡遇客來,任憑上民搶擄不究。

    遠近客商,誰敢發米過來?因此括州各縣百姓,盡皆飢倒。初時掘草根樹皮,次後殺鼠雀貓狗,連那箱篋皮革也搜索一個罄盡。今春已來,便自殺人,剝下臉皮,無人敢認,分屍剔骨,聊自充飢。城市中兀可行動,鄉村幽僻去處,白晝不敢獨行,小的渾家與嫂子、一侄、二女,皆被人拖去喫了。早知恁地時,不如自行殺了,也討的一餐肥飽。今日冒犯相公爺,只因餓的荒了,求饒恕則個。”瞿琰道:“饑荒之歲,我不與你計較,莫要愴惶。”令瞿慶於食箱內取出數個炊餅,遞與二人,權且充飢。二人磕頭受餅,喫罷,瞿琰道:“我有千餘石米,已在江口對岸,待見了狄司理,發公文催併渡江,爾等可隨我同往括州城去,保你不受飢了。”繆二道:“相公爺雖有米在隔江,彼處官長攔阻,怎能渡的江來?”瞿琰道:“我是奉聖旨齎米救荒,誰敢阻截?”繆二弟兄歡喜,跟從瞿琰同到括州來。隨路有人窺覷,見一行四人同走,不敢行兇。

    傍晚,早到州城之內。瞿慶先入府廳通報。原來本州島司理狄鍵,果系司空狄仁傑親侄,在長安時與瞿琰於樞密院中廝會,一聞此報,欣然擺導,迎接入衙,參見畢,敘罷寒溫。瞿琰備問饑荒一事,又道:“我聞土人傳說,西屏山五真大王甚爲靈感,數十年豐熟太平,爲何賢司理革其血食?三載無雨,以致路人相殺爲食。附近州縣,既行閉糴,何不奏聞朝廷,驅逐這一夥腐儒遠去?甘自容忍,以傷百姓,甚非令叔爲國憂民之素心也。”狄鍵道:“晚生初蒞任時,便聞五真大王顯應,隨例行香拜禱。數日後,即逢春祭,禮曹書吏並松川縣官呈上歷年祭規,晚生見了,不覺毛骨悚然。”瞿琰道:“那祭單上不過是豬羊牲禮,何必駭然?”狄鍵道:“若用豬羊等物,豈足爲。異?那年規單取一男子、二婦人,赤身綁縛,放於案臺之上,待禮生宣讀祭文已罷,生剌剌砍下三個人頭祭獻。吹滅燈燭,四圍閉上門扇,三日之外,方啓廟門,但見滿地骨殖而已。晚生細思,決系妖神孽鬼枉害生靈,故革去舊例,只用牲口祭賽。

    不期三載,湊值荒旱,禾苗枯死,草木盡黃,滿城鄉紳父母,勸晚生復循舊例,晚生力拒不從,盡出庫銀官物,糴粟賑荒。

    近經數月,鄰州附縣遏糴禁客,粒米不通,路絕行人,死者相繼。求開糴賑濟,表章連上數遍,並不見旨意下來。晚生正在觸藩之際,幸老大人降臨,願賜教益!”瞿琰道:“豈有正神而食生人者?必系妖孽無疑。雖革除殺人之害,可惜不斬其頭、焚其廟,使彼逞妖肆毒,遍害生民。然鄰境雖雲禁糴,豈無一商來往?使民展轉填於溝壑,亦賢司理失於變通之故。”狄鍵道:“商人從間道來者亦有,因路險費多,千錢鬥米,本境又荒歉連年,戶戶室如懸磬,焉有多錢糴此貴米?晚生只索餓死,與饑民同入九泉,方完此一腔怨氣!”瞿琰道:“自古說:米貴增錢買,無錢餓死人。賢司理速揭榜通衢,招接遠客,有米一石,售價十金。予即移文附境官員,速開糴通商,互相救應,則饑民可蘇矣。”狄鍵道:“石米價出十金,客商可接踵而至。然這股錢糧,從何處得來?”瞿琰道:“賢司理速出示諭,錢糧應付,頃刻可以力辦。”狄鍵素知瞿侍郎手段,滿心歡喜,忙忙地令六房書吏寫下榜文,遍處張掛。瞿琰移檄附近州縣,即刻開關放米,阻撓者取斬。這沿江各處關隘官吏,見了兵部侍郎瞿檄文,誰敢阻截?那客商見了括州榜文,水陸二路的米粟相繼而至。狄司理稟知瞿琰說:“各路糧食皆到,老大人所許銀兩,即刻可應急否?”瞿琰道:“米商既到,豈患無銀兩乎?”當下同狄鍵進州衙後花園內來,指着假山太湖石道:“此諸石皆是白金,可買米濟民者。”狄鍵躬身唯命。瞿琰披髮。仗劍,默誦真言,取出丹藥,撒於一塊石上,頃刻變成白鏹。

    狄鍵驚駭拜服。瞿琰遍取傾銷匠作等,砌爐四十餘座於花園內,鑿銀傾成大錠,照價給與客商糴米,遍散一州十餘縣窮民。待次年成熟,每米一石,繼谷二石五斗,積貯官倉,倘遇荒歉,再行賑給。又取米十石,賞與繆一、繆二。瞿侍郎點石爲銀,所糴之米,不知幾百萬石。括州諸縣饑民賴以全生者,不計其數。自古道,價高招遠客。四方之米聚集,價目如蛇褪殼一般,漸漸減至二兩一石。奈何烈日當空,並不下一毫雨點。瞿琰發檄於州縣城隍社令求雨。數日後,陰天四合,大雨傾盆,片刻之間平河滿澗。

    瞿琰大喜,忙令打點火具,率領狄司理等官吏軍校,往西屏山歷顯廟來,四圍堆積柴薪,放火燒廟。一霎時,焰騰騰火光飛舞,將次燒入五真大王神座之前,只見數道黑雲從神座裏滾將出來。黑雲頭頂現出一尊兇狠魔神,生得頭似車輪,目如閃電,兩隻藍靛臂膊,執兩支長槍,渾身赤膊,腰下繫着一條豹尾裙子,呼呼地奔將出來。狄司理並官吏等見了,驚惶無措,各不相顧,四散逃命。瞿琰拔出佩劍,挺身迎戰。那妖神兩支槍雖然利害,怎當的瞿侍郎劍法如神,戰經數合,瞿琰挑開槍桿,舞劍滾將入去,妖人抵擋不住,敗陣而走。瞿琰隨後追去,直趕過五七處山頭,妖神復回身接戰,交手處,被瞿侍郎袖發一矢,射中妖神左頰,拖槍便走,瞿琰緊緊追上,自松川縣反追落睦州,凡遇巍峯峻嶺,石壁高巖,瞿琰飛躍而過,追到崎嶇曲折之處,妖神急忙無處躲閃,幾遍價回身狠戰,瞿琰連發九箭,俱射中妖神兩頰之上,齊齊佈列,插滿面門。妖神且戰且走,直追至富春白龍山下,妖神復身再戰,被瞿琰逼近一劍,砍在左臂,妖神棄槍而遁,瞿琰緊迫不放,趕至數里地面,轉出錢塘江口,妖神回身,舉右手長槍,照瞿琰劈面擲來,瞿琰。急格開時,妖神早滾入江心去了。瞿琰站於江岸,暗想:“這怪必是水中之物,今入江底,無計可擒,且回括州,再行參酌。”

    正欲回步時,只聽潮聲如雷,波浪洶湧,漡漡地大水滾入岸上來。瞿琰急奔轉白龍山,飛步援壁而上,坐於峯頂,那水早滾至山腰。瞿琰嘆息道:“沿江附岸人家,必遭水患,豈不是救了一處,反卻害一方?”正跌足懊恨間,猛聽得呼呼風響,那妖神率領一隊奇形異象鬼怪,飛奔至峯頂,來擒瞿琰。瞿琰意欲廝殺,舉目看天色將黑,況袖弩俱已放盡,不如退步,明早再戰,急舉步往山後便走,那妖神率衆怪緊追,趕過了數重巍岡峻嶺,瞿琰勢孤,十分危迫,正要拼死鏖戰,只見山凹裏一老僧,手執錫杖,飛步迎來。瞿琰忙叫:“老師,快來救我!”

    那老僧也不答應,挺錫杖直取妖神。妖神提槍便搠,合手處,一錫杖打中妖神頭顱,滴溜溜墜落山岩之下,衆怪盡皆遁去。

    那老僧招呼瞿琰,一同追下山岩,只見妖神又滾入巖側大潭裏去了。此時明月初升,瞿琰仔細瞧那老僧時,正是昔年蜀都授法之師爺也。瞿琰按劍入鞘,拜伏道:“當年感師爺訓誨之恩,得以榮膺顯秩。今復飛錫救弟子於危急之中,受此深恩,慚無報效。”老僧道:“不必拜罷,且隨我到草菴中講話。”瞿琰道:“妖神雖中杖墜潭,未知生死。倘仍然湧浪興波,一時難以躲閃。”老僧道:“這孽畜乃閩海中鱷魚,已經千餘歲,遍行閩浙,爲害久矣。口鼻之涎最毒,龍不敢近,故能亢旱害民。”

    瞿琰道:“如此妖孽,天曹何不擊之?”老憎道:“這孽畜逞妖阻雨,適括民該受難之秋。今大難已滿,遇汝賑濟逐妖。此畜原生長於鹽水之中,今面中九矢,臂被劍傷,頭遭杖擊,一入淡水,便行發脹,頃刻死於潭內。”瞿琰歡喜,隨老僧踅出山嘴,到一草菴裏坐定。老僧取蔬飯喫罷,細問已往事蹟,瞿。琰逐一稟知。老僧道:“然爾之功行已足,不日可以飛昇矣。”

    瞿琰失驚,跪下懇問:“弟子乃一介凡夫,又無修煉之術,怎能彀羽化登仙?”老僧道:“天機隱祕,一時難以明言,不過數載之後,待爾丹汞配成,自能玄悟。”瞿琰道:“弟子久厭塵凡,渴慕至道,幸會師爺,乞爲指示。”老僧道:“爾俗孽未消,難登覺路。速宜歸省完親,然後至丹臺玉室。”說罷,袖中取出一緘,封固甚密,遞與瞿琰道:“此緘爾當珍藏,一聞宣召之報,方可拆開。”瞿琰跪受。老僧又道:“汝奮勇逐妖,困頓已極,暫息片時,明早相別。”瞿琰就於禪榻和衣而睡。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瞿琰急整衣而起。

    那老僧兀閉目屏息,趺坐於蒲團之上。瞿琰端立伺候,少頃,老僧回神開目,對瞿琰道:“爾可去矣。”瞿琰道:“弟子欲同師爺往潭邊探視妖神蹤跡,然後放心拜別。”老僧笑道:“我言豈欺汝乎?然一看,亦可以廣聞見也。”老僧手扶錫杖,引着瞿琰,穿過山嘴,緩步而行,不覺己到潭口。未審那妖物生死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赴井泉棄名避世  隱巖壑斂跡修真

    詩曰:

    畫堂簫管促新婚,門外徵書出聖恩。

    甘赴井流輕利祿,至今千載誦芳名。

    話說瞿待郎隨老僧行至潭口,只見水面上浮起一物,長過十餘丈,大有十數圍,突眼鐵須,遍身鱗甲,矢攢腮頰,血肉淋漓,卷尾曲身,死於水上。老僧指道:“此即鱷怪也,萊爾奮勇除妖,閩浙之人,永無此害。”瞿琰歡喜無限。老僧以錫杖將鱷怪劃攏,拖上岸來,擲於坑阱之內,對瞿琰道:“爾僕者與狄司理望甚切,急至括州,帶僕同鄉,莫行耽誤。”瞿琰領命拜別而行。走經數晝夜,方抵括州。狄鍵、瞿慶等相見,不勝之喜,細問逐妖之事若何,瞿琰備細說了,個個頂禮不盡。瞿琰與狄鍵作別啓行,狄鍵道:“各縣官只候老大人返旆,率耆老等拜謝,暫留大駕,待生祠工畢,去亦未遲。”瞿琰道:“爲民除害,儒者分內當爲之事,不必縣官等費心。況寒家薄有事務,星夜回鄉,以慰老母之望。”狄鍵不敢苦留,只得拜送,比及各縣官吏耆老趕來時,瞿琰已去得遠了。此時自妖神滅後,不時甘雨大降,百姓鼓舞歡悅。括州一府十縣,各造生。祠,妝塑瞿侍郎金身,歲時致祭不絕,至今遺蹟猶存。

    有詩爲證:

    孽鱷興殃屢荐饑,委填溝壑萬民危。

    斬妖幸遇青雲士,報德鳩工立大祠。

    再說瞿琰主僕二人,自離了括州,依舊取路回家。不一日,又早到長洲地面。瞿琰猛然想起,昔日顧老父子許修塘路,未審興工否,隨便一觀,以見人心真僞。當下抄路沿塘而行,只見二十餘里塘路,砌得平平整整,沿塘近水之處,俱用大塊石板攔截,塘盡總要埠頭造一碑亭,碑上鎸着起工月日,並瞿爺推恩創砌之因。瞿琰看了,甚稱羨顧老父子二人的好處。主僕隨路嗟嘆,不覺迤邐行來,早見辰溪光景,令瞿慶先入毗離村報知,瞿琰隨後回衙,母子兄弟相見,一天之喜,家庭一概事蹟,表過不題。

    當下車雲甫、滑道士傳黨淶來意,預請合巹吉期,瞿琰推託不允。媚姨和瞿瑴調度,不由瞿琰張主,竟自選下吉辰,納禮畢姻。當日,黨家贈送妝奩,何只百兩斕盈之盛。

    預先一日,劉仁軌夫歸來瞿衙作賀,席間講起朝廷事務,劉仁軌道:“數日前戴僕射有書與我,說近日朝事甚是變亂,番僧懷義爲新平道大總管,征討突厥,賴羊雷、潘三澼之勇,一戰成功。班師之日,隨路縱軍擄掠,不提防路逢刺客,將這禿廝殺死。次早,粉壁上有兩行血字:“殺奸僧懷義者,西河翀霄子也。』賢弟,你道世上有這樣奇事!”瞿琰拊掌道:“仗義誅奸,非平常之俠。荊軻、聶政,何足掛人齒頰!”劉仁軌道:“隨路軍無主將,更加肆毒害民。又幸羊雷、潘三澼矯制戮強,出榜諭衆,諸軍懼其威力,受其約束,得以全師面聖。。朝廷甚喜,升擢羊、雷二將統軍羽林,這都是賢弟薦賢之功。”瞿琰道:“賴大哥訓誨深恩,小弟何功之有?”劉仁軌又道:“太后見懷義身死,何等慘切!目今看上了二張,召入禁中,晝夜縱樂。傅朱粉、衣錦繡,賞賜不再勝記。授大張昌宗爲散騎常侍,擢小張易之爲司衛少卿,一時寵幸,莫與之比。”

    瞿琰執杯長嘆。劉仁軌道:“賢弟尚不知二張福分之淺。拘留禁中,未及二月,肌肉羸削,腰曲如弓。太后不悅,暫釋醫院調攝,常於宮中,羨慕賢弟,爲人如卿,嘖嘖不已。戴兄言,察其私意,召賢弟只在旦夕間耳。賢弟新婚之後,須束裝以待綸音。”瞿琰道:“危邦不入,至聖之言。弟雖不才,豈違聖教?”劉仁軌笑而不答。當晚席闌無語。

    次日乃合巹吉期,諸賓鹹集。傍暮,黨氏二新人魚軒釐降。

    此際燭影輝煌,笙歌鼎沸,綺席華筵,十分富麗。二仙子鳳冠霞帔,站於蘭堂之右。嬪相喝禮,邀請新郎出堂。瞿琰頭戴烏紗,身穿蟒服,腰圍玉帶,足登皁靴,虞候障以掌扇,正從穿堂中踱將出來,中堂鼓樂喧天,簫管並作。正在萬分熱鬧之際,忽飛馬報朝廷差天使齎詔到來,速速整備迎候。瞿琰聞報,喫了一驚,忙退步轉入穿堂,屏退虞候,急拆開老僧密緘看時,緘上寫道:

    懷義身死,二張力竭。咫尺綸音,人如衷熱。割愛拋恩,井泉清冽。離卻火坑,永超塵劫。

    瞿琰看罷,急取佩劍,往側首花園裏便跑。瞿慶瞧見心疑,也隨後趕去。瞿琰舉步如飛,霎時已臨井口。瞿慶大叫:“相公怎不接旨畢姻,到此何干?”瞿琰不應,急聳身望井裏便跳。

    瞿慶心忙腳亂,急趕得上前援救,一見主人落井,便滾倒地上,放聲嚎哭。裏面鬧攢攢將新人移過側庭安頓,讓出中堂,正待焚香設案,迎接聖旨,忽見瞿琰奔入側園去,又聽得哭聲甚急,舉家男女賓客等一齊趕入花園,見瞿慶嚎哭亂撞。劉仁軌跌足道:“罷了,三弟決入井中矣。”大衆攢攏問時,瞿慶指道:“三相公投井而死,救之無及。”閤家放聲嚎哭,媚姨也欲投井,丫鬟等拖住不放。側廳二新人聞報,卸下冠帔,同奔入側園來,大哭赴井,衆女眷們攔定,哄做一團。天使齎詔臨門,聞此兇報,嗟嘆一回,轉身而去。

    當下瞿衙一家鼎沸,哭聲振天,只有劉夫人龍氏沉吟不語。

    瞿瑴、瞿璇一壁廂啼哭,令人車水撈屍,一壁廂整理後事。僕從等裝起兩架小車,車起井中之水,自傍晚車至更深,井水不減毫忽,舉家驚詫。劉夫人龍氏道:“三叔神氣充足,舉止端莊,豈是夭亡橫死之相?箇中必有隱情。”一面安頓二位新人、賓客暫且散去,候天使回京之後,再行區處。瞿瑴、瞿璇拭淚從言,令僕人收拾車架,喚廚子且整治酒飯與衆客喫了,悽悽愴愴捱了一夜,次早賓客散去。

    龍氏等款着二新人,盤桓寬慰,令瞿慶探聽天使消息,原來當晚起程去了。奈何媚姨晝夜啼哭不止。劉仁軌出錢僱募善於泅水鄉民,下井打撈屍首,數人輪流沒入井底,並不見有甚屍骸,都抓起井底之泥,與衆人看了,劉仁軌方信夫人所言不差,請媚姨、瞿瑴、瞿璇、聶氏等一家骨肉至密室中商議。龍氏道:“三叔自幼兒奇異,忽被老僧攝去。次後建州收叛獄兇囚,岳廟射奪寶惡少,誅戮異僧,生服番主,剿新人宅上邪魔,雪童子牆中冤枉,藥醫毒疫,庫獲異鼠,收伏潘、羊大盜,救蠱滅妖,追蟲療瘵,鍊金糶谷,賑濟饑民,放火焚祠,剪除孽鱷,種種奇勳異績,無非利物濟人,若非仙品,焉能到此地步?今日投井,必因朝廷有事,難以力辭,故作此形境,脫遁隱跡耳。”瞿瑴道:“三弟雙眸炯炯,一貌堂堂,豈是夭歿者?”媚姨道:“他處兀可逃遁,這井中四圍石砌,從甚罅隙裏鑽將出去?”龍氏道:“井水有限,車不能幹;井之深淺亦有限,到底不見蹤跡,豈非逃遁遠去?”

    聶氏道:“劉夫人之言最當,太夫人不必煩惱。”衆家斟酌一番,各人心下寬解。有詩爲證:

    丹書離鳳闕,玄哲入泉壤。

    詞組羣疑釋,應知避世狂。

    且說天使問京復旨,武太后悶悶不悅,心下暗想:“瞿侍郎青年偉俊,正當出仕之秋,何故投井而死?”差官暗暗打探,不題。

    且說瞿琰暗中看了老僧密緘,即飛步跑進花園,投入井中,撲通地一聲響,直鑽到水底。睜眼看時,西北首一股亮光射將出來,急離水望亮光處走去,原來是一條狹路,即忙卸下冠帶袍靴,棄於道旁,急走出路盡頭,方見日色,一望時樹木叢密,曲徑迂迴,行有數十里地面,纔出山弄,遠遠聽鈴鐸之聲,出自對山。瞿琰定睛細看,卻是大西山山腳之下,心下懷疑,未敢前進。正躊躇恍忽間,忽見那老僧手扶竹仗,從山上緩步而來。瞿琰恭身迎候,兩下相見,備言前事。老僧道:“爾且在山頂善卷祠中寄跡,待我四下裏覓了那數人,然後同往建陵棲霞洞中修煉。”瞿琰道:“弟子久居於此,誰不識這面龐?倘使朝廷知聞,難免欺誑之責。”老僧笑道:“不難。”即舉手中竹杖,劈角兒打來。瞿琰急躲閃時,額顱上中下一杖,霍然驚駭,不覺冠玉面龐變作黃瘦之臉。二人同上山頂來,老僧對守祠老子道:“這黃瘦道人乃隨我雲遊者,偶爾染疾,欲暫寄祠中調養。今先奉白金一錠,以爲薪米之費,待病體痊可時,另有酬謝。”管祠文事欣然允諾,引瞿琰入一間淨室裏安頓。

    老僧附瞿琰之耳,授以趺坐胎息之法。瞿琰拜受,老僧自下山去了。瞿琰終日默坐於蒲團之上,暗運坎離,配成真汞。光陰彈指,不覺過了月餘。

    這一日,瞿琰正往龍湫閒玩,忽見那老僧攜杖翩翩而至。瞿琰迎着,忙問:“師爺向何處去了,許久方來?”老僧道:“我先赴劍南,復至蔡州,又回涿州,往返周折,豈不費了幾個日子?”瞿琰道:“師爺有騰雲駕霧之能,萬里程途,不過片刻耳,何故遲延至一月之外?”老僧道:“程途雖易,人心最難。比如人在利名場中,兀誰肯急流勇退?不知費了多方引導,才得彼棄職從遊。爾等相聚,便知詳細。”

    瞿琰道:“今日師爺何往?”老僧道:“今與爾同至建陵棲霞洞中修道,不必在此耽擱了。”瞿琰急回善卷祠中,與管祠老者說了,即下山隨老僧同行。

    老僧仍舊令瞿琰閉了兩眼,頃刻間耳畔風生,足跟雲起,霎時已到建陵地界。老僧喝一聲“妝!二人從雲端裏飛將下來,立於城上。老僧前導,從府城望東而行,早到七星巖下。

    瞿琰舉目細看,七峯列如北斗。走過了七巖之半,居中是一石洞,踅進洞門,行經百餘層奇峯深谷,始達平地,谷盡頭只見一叢茅屋,並無人跡來往。老僧引瞿琰道:“此茅屋中。”

    走進第二層門內,卻是一座草堂,堂內三個道人,面壁而坐。

    老僧跨入草堂,咳嗽一聲,那三人端坐不動。老僧厲聲道:“我來了!”那三人聽了聲音,忙就走迎候。稽首罷,老僧令與瞿琰相見,平禮畢,瞿琰見了那白髯道者,失驚道:“老伯卻在這裏!”又見了左首官人,右首大面漢,歡喜道:“大哥和總校都在此耶!”三個道者互相廝覷,不知何意。瞿琰欲敘寒溫,三人茫然不答。老僧笑道:“爾三人認得此君否?”三人道:“素昧平生,未緣相識。”老僧舉杖向瞿琰劈頭一擊,瞥眼就復了本來面目。那三人見了,哈哈大笑道:“侍郎爺好變化也!”原來那白髯者是劍南都統制秋僑,那官人是閬州別駕耿憲,那大面漢是涿州統兵總校關赤叮四人欣喜倍常,相視而笑。老僧道:“爾等原系一家,今復聚做一處,猛力修心煉性,莫萌富貴之念。四人輪流樵爨,休行息惰。我暫回峨嵋山去,暇日再來。”瞿琰等領命,那老僧駕雲而去。秋僑等四人趺坐於草堂之上,各訴往因。

    瞿侍郎將向前鄂州別後事體,並做親投井根由,細說一遍。

    秋僑道:“我自到劍南爲官,曾征剿幾處賊寇,蒙聖恩歷升潭州驍騎都尉。前月間,挈家之任,不期渡河舟覆,宦囊漂沒,舉家溺水。幸師爺一杖挑起,一家男婦等賴以保全。即勸我棄撇功名,早行修煉。我想,呼吸間險爲魚鱉之食,若不及早回頭,難免無常之苦。一時立念,打發家眷回鄉,即隨師爺到此洞中,不期耿郎已先在此了。”

    瞿琰又問耿憲道:“耿大哥何以至此?”耿憲道:“向蒙劉樞密提攜,因功除授閬州別駕。誰想閬州公務煩猥,最難整飭,兼且賄賂公行,魚肉良善,我眼界中怎能容忍?將幾家土豪惡宦盡法處置一番,爲百姓雪了冤枉,隨後掛冠而回,已經數載。一月前,正與敝友奕棋賭酌,此時酒餚畢備,正待舉箸含杯,這師爺驀然闖入,將几上幾盤鱉肉兩手抓起,傾撒滿地。我等激怒,正欲攘臂交毆,師爺笑道:『蛇化之鱉,食者俱斃,好心救爾等性命,反行嗔怪何也?』衆人不信,急呼犬試之,果然立死。衆等環繞拜謝,師爺即勸我棄家修道。我想,若非師爺點化,幾乎命喪須臾。立刻別了妻子,相隨至此,陸續與嶽翁、賢弟、關將軍相會,實出不期之遇。”

    關赤丁道:“某在涿州,每提軍馬防守邊境,數載已來,寧靜無警。忽於前月初旬,山賊猝至,俺這裏一時措手不及,被他殺損了數百人馬。俺徑奔山嶺而逃,一隊賊人從後掩至,俺見前無去路,只。得投於巖下。誰想這師爺站於荊棘叢裏,舉起兩隻褊衫大袖,把俺輕輕接住,幸而不死。師爺即勸俺修行。俺想,譬如死了一般,把家資財帛託與侄子掌管,養膳家眷,俺即長往。至此又得與恩主相會,何樂如之?”四人說罷,不勝欣喜,又互相詢問師爺傳甚修煉之術。

    各人袖中取出一紙看時,原來俱是養神煉氣、固精生液之訣。上面寫道:

    太極:

    神氣:

    精液:

    神:

    氣:

    精:

    液:

    養神口訣:

    煉氣口訣:

    固精口訣:

    生液口訣:

    四人看罷,方知道同一體之妙,各各心解神悟,盡夜面壁趺坐,暗運元華不題。

    且說瞿琰母親媚姨,並黨氏二位夫人,雖聽劉夫人解勸,暫停悲泣,這姐妹二人盡除珠翠,頭挽一窩絲;卸下綾羅,渾身穿素服。婆媳三個共居一樓,皆皈依三寶,口吃長齋,朝夕禮拜虛空,願得夫君重會,終日靜坐,足不下樓。黨淶和媽媽商議,要接女兒回去,二女堅執不允,立誓道:“見夫則生,如有凶信,雙雙墜樓而死。”這黨淶兩老口兒擔着一團干係,遍處求神許願,祈保二女夫婦團圓。瞿門一家老幼,鎮日價懷着鬼貽,不覺白日如馳,又早三載。當下時值早秋天氣,姑媳三人正坐於樓上閒談,忽聞一陣異香,從樓下天井中衝將上來,盤繞半晌方散。看看天暮,彩雲之上露出一輪皓月,姑媳三人倚窗而看。將近初更時分,忽見一道彩光,從竹叢裏透起。光雖一線之細,高可燭天,直交夜半,其光方息。當夜,姐妹兩個商議:昔年花樓上小鬼作祟,及後惹出大事來。若非瞿郎解釋,險些兒家破人亡。今日之異香彩色,豈非妖孽之種?已後切不可窺覷,以招餘禍。姐妹酌量已定,將窗兒緊緊掩上,終日靜坐唸佛。但那一股香氣,不絕的往樓上衝來。

    忽一日,太夫人媚姨正打從樓前天井中行過,只見兩隻大雞,在竹根邊相鬥,媚姨且坐在門坎上瞧看。那雞抵死地鬥了一回,昂頭挺翅,只是在竹根邊亂抓。不知這鬥雞抓土啄竹,有何奇特,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棲霞洞四道敵魔  毗離村七仙入聖

    詩曰:

    正氣凝融道自堅,陰功累積足前緣。

    七真悟徹玄關理,片刻風雲上九天。

    話說瞿侍郎之母媚姨,因往天井中行過,見二雞相鬥,復抓竹根邊泥土,兩頭相碰,四爪齊爬,霎時間挖成一個深坑,將幾竿修竹盡皆抓倒,驀然竹根下一陣煙氣,香氣襲人。這隻雞從坑內撲將起來,口內銜着一個丸子;那隻雞便趕過來,劈口搶下;兩隻雞因奪這丸子,攪成一團。媚姨舉扇柄打開二雞,拾起那丸子放於袖內,飛奔入樓上來,遞與二媳看。太姑道:“這丸子大如龍眼,其光燁燁,況異香迥別,決非塵世之物。”

    元姑道:“奇香異彩,光燭九霄,況藏在竹根之下,或是神仙遺大金丹,婆婆服之,可以長生祛病。”媚姨道:“你丈夫入井之後,恨不的便歸九泉。今幸二賢媳在此相伴,苟延性命。若服下金丹,果若延齡長壽,反成老苦!”太姑道:“瞿郎下井已來,做媳婦的不即就死者,深想劉夫人所言甚有理致,故且偷生,以待瞿郎相會。今看此丸子,實爲罕異,婆婆喫下,倘得長生,二媳婦亦有依傍。”媚姨道:“這丸子來得奇特,未知是丹是毒,且試嘗之。是毒,則早入冥途,與三郎相會;是丹,則與爾等分而食之,婆媳延年,彼此有益。”元姑道:“婆婆不必多疑,這丸子穩是丹藥,食之何礙!”媚姨喚丫鬟舀一碗淨水,舉起丸子,將指甲掐了一下,誰想他如金鐵,毫忽不損。媚姨沐手焚香,手捧丸子,率二媳望空而拜,默祝道:“弟子某氏,同二媳黨氏,偶得竹間丸子,妄猜異寶金丹。弟子等三人有緣,一擊便能破碎;如無緣分時,擊之仍然不動,即當拋擲原處。”祝罷,又拜,將丸子放於石上,提起鐵錘,隨手擊下,只聽的括地一聲響,丸子分爲三塊。媚姨大喜,先取一塊吞下,太姑、元姑各取一塊喫了。頃刻間,三人拍手大笑,恍明前世之因。看官,你道這婆媳三個,前生卻是什麼樣人?原來這太夫人媚姨便是昔年黎賽玉之夫蛇瘟沈全,這黨氏太姑是林太空隨身伏侍的僧家樵雲,這元姑便是印月。三人猛省已往根由,何等快樂,媚姨道:“我等系往昔師友,作今生姑媳,以此推詳,三郎必有來歷,仍舊清修,願皈正果。”黨氏姐妹俯首從命。婆媳等自服丹之後,腹內不飢,心中解悟,朝暮修梵,默傳真印,盡生歡喜之心,永絕愁煩之態。這是沈全、樵雲、印月轉生悟道處,今且按下不題。

    再說瞿琰、秋僑、關赤丁耿憲四人在建陵棲霞洞中修道,晝夜吐納默坐,運用不輳烏兔相催,倏忽又是殘冬時序。忽一日,朔風亂起,彤雲密佈,皚皚地落下一天大雪。四人同步出洞口閒看。驀然洞外豁刺地一聲響亮,恰似半空裏起個霹靂,連地皮也震得搖動。四人正待回步,“託”地裏又一聲響亮,只見一少年婦人披髮飛步從洞外滾將入來,大喊“救命”!關赤丁急回頭看時,一隻斑斕猛虎,徑奔入洞口來撲那婦人。關赤丁大喊一聲:“畜生,莫要傷人!”即縱身趕出,挺兩隻空拳去打猛虎。那虎撇下婦人,剪尾揚威,放開兩爪,徑撲過來,關。赤丁側身閃過。那虎復盡力又是一撲,關赤丁躲閃不迭,被虎一口咬住肩膊,拖出洞門去了。耿憲驚呆不動,秋僑急扯下樹枝,瞿琰抽出佩劍,一同追逐援救。剛剛趕出洞口,不提防山岡之下又跳出一隻黃虎來,劈頭將老秋一撲,秋僑急取樹枝亂打,被黃虎攔頭一爪,揸着便跑。瞿琰挺手中寶劍,吶喊追去。

    趕過幾重岡子,見那二虎在前面不遠,只是緊追緊走,慢追慢行,偏遇着手掌大的雪片下個不住。瞿琰心焦,奮勇追趕,過了一程,猛然省起道:“師爺引導我等修行,終不成反陷二人於死地?況且天色已晚,不如回步,又做區處。此二人果被虎喫了,待師爺來時,慢慢和他講話。”一面思想,便拽步轉身,取路回棲霞洞來。行不上數箭之路,驀然天色?黑,四圍一看,只見一片雪光,難辨東南西北。瞿琰暗忖:“路徑不熟,難以前進,不如就此山岩之下暫過今宵,明早再尋歸路。”當下倚樹而坐,閉目寧神,暗運水火,坐至更深時分,只聽得四面喊聲大起,瞿琰急開眼看時,但見火光燭天,一周遭人馬將大樹圍了,內中一員大將,?鬢短髯,三眼四耳,獠牙藍面,身長丈餘,騎着一匹大象,手裏提着一柄潑風刀,指點軍士把瞿侍郎圍困,待欲擒捉。瞿琰大喝一聲,奮然躍起,拔出佩劍,向前廝殺,自更餘戰至五鼓,鋒刃箭石,不能近身,那大將只得撤圍退去。瞿琰也覺疲倦,倚樹趺坐,便自沉沉睡着。一覺醒時,天已大曉,但見紅日當空,並無一毫雪影。瞿琰驚異,即起身取路回棲霞洞中來。進得草堂,只見耿憲塌天而臥,鼾聲如雷。瞿琰搖醒來,笑道:“好一位修煉道者,如此酣睡!”

    耿憲道:“好苦耶,賢弟幸得生旋,不知我嶽翁與關總校生死若何?”瞿琰道:“那師爺引我等到此洞中修持,是愛我以生,非排陷於死地,箇中決有委曲,大哥何必愁煩!”耿憲道:“嶽翁有失,我亦不能獨生矣!”二人正談論間,忽見秋僑、關。赤丁笑嘻嘻地走入草堂來,四人相顧,驚喜不定,一齊環繞坐下。瞿琰問道:“老伯和關道兄被虎銜去,小侄追之不及,今日何幸得以生還?”秋僑道:“我初入虎口,暗想決無生日,不期虎口無齒,銜攏不疼。被賢侄追逐時,躍過多少高峯峻嶺,並不損傷分毫。傍暮時,將我二人拖入深洞裏放下,開眼一看,滿窩子盡是老虎,都剪尾咆哮,似欲齧我二人之狀。只見洞側首走出二個小鬼來,將虎盡皆趕去,對我道:“爺爺是黑虎大王,專能爲民逐虎。今日也遭衆山君窘辱一場,不是我二小鬼衛護,險些兒爺命難保。』我問他:“誰是黑虎大王,汝兩個是甚小鬼?』他說:“我原是定遠土地,任滿轉生陽世;二小鬼原系爺爺舊役,今冥府判官撥至建陵七星巖土地資利明王案下承值,偶遇衆虎冒犯爺爺,求本官鈞旨,驅逐諸孽散去,爺爺是小鬼舊主。』我聽了這一片說話,十分鶻突,不覺神思睏倦,便自睡去。今早醒來時,恰在一座土地廟裏,正中牌位上寫着』七星巖土地資利明王『九個金字,兩旁從神即是夜間所見的小鬼。我二人急忙取路回洞,那消片刻,去遠回近,實爲奇異。”

    耿憲道:“日昨岳父、關道兄被虎銜去,三弟隨後追逐,小婿驚倒洞口,那婦人攙扶我進草堂裏來,只道他一團好意,誰想重挽烏雲,強呈嬌態,赤身捱睡,露體逼歡,被他整整纏了一夜,及到天曉,三弟將歸之際,這婦人才脫身去了。”瞿琰也將夜間與魔王廝殺之事說了,又道:“這是道高一尺魔千丈,畢竟是我等道心不固,諸魔得以乘虛而入。向後皆宜正心煉性,莫生妄念,魔鬼險兇,自然斂跡。”秋僑道:“賢侄所言,深合玄悟之體,把諸魔色相置於度外,只索遵師爺法旨,盡心修持便了。”四人打起精神,重行烹煉。原來洞中薪米,都是巖下一個店家挑送入來,瞿琰以所煉銀兩交換。初時與塵俗一般,一日三餐。數月後,一日兩餐。期年後,一月一餐。將及三載,竟自絕粒不食。此時四位道者見心明性,已悟漸法三乘之蘊,但未得至人指點,不能造到那無上至真地位,終日懸望師爺爲之詮解。

    轉眼間,又早過了年餘。當下又值中秋節令,四人齊步出巖下,玩景適興。忽見一釋家從對山徐步行來,遠遠看時,正是昔年引導之老僧也。四人稽首迎候,同進洞內草堂中坐定。

    四人跪下,求師爺詮解至真大道。老僧將四人面龐細細瞧看,歡喜道:“大道已成,飛昇可待。”四人復求至極至妙之理,老僧道:“夫最上乘乃無上至真之妙道也。以太虛爲鼎,太極爲爐;清靜爲丹基,無爲爲丹母;性命爲鉛汞,定慧爲水火;窒慾懲忿爲水火交,情性合一爲金木並;洗心滌慮爲沐浴,存誠定意爲因濟。戒定慧爲三要,執中爲玄關;明心爲應驗,見性爲凝結。三元混一爲聖胎,性命打成一片爲丹成;身外有身爲脫胎,打破虛空爲了當。此最上十乘之妙,至士可以行之,功滿德隆,真起圓顯,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四人聽罷,恍然大悟,作禮而起,侍立兩旁。老僧問道:“爾等四人在茲許久,曾見什麼異聞怪事否?”瞿琰將上年遇虎着魔之事,逐一稟知。老僧笑道:“爾自着魔,非魔困汝耶。我今帶有丸藥數粒在此,爾等吞下,永絕魔想之害。”四人欣然求藥,老僧於袖中取出四粒丸子,色如黃金,堅如鐵石,香如蘇合,大如芡實,逐一分與四人,四人取水將丸子吞下。瞿琰失驚道:“咦,猢猻跳圈,原來也只在圈裏!”耿憲笑道:“好一場把戲!”關赤丁頓足道:“這筋斗也翻不遠哩!”三人回頭,將老僧凝目細視,一齊倒身下拜。瞿琰道:“前生賴大爺提撕,先居王位,後證仙班,一個翻身,又在此混了二十餘年。若非太爺覺悟之功,險些兒墮下塵劫矣。”關赤丁耿憲道:“弟子等乃凡庸下賤,託太爺覆庇,得皈三寶,誰想圓寂已來,徑迷覺路,又蒙太爺甄拔之功,省卻本來面目,如枯木重生,恩同再造。”

    原來那老僧便是通玄護法仁明靈聖禪師林澹然,瞿侍郎前生便是正一五顯仁德普利真人薛舉,耿憲前生便是胡性定,關赤丁前生便是苗知碩。當下四衆共談往昔之因,莫不欣悅。只有秋僑,佇目旁觀,茫然不知何意,長跪於老僧之前,求開覺路。

    林澹然道:“爾知前世因,便覺今生路。”秋僑道:“弟子吞下丸子,竟如睡夢裏醒來一般,忽省起前生薛志義據守劍山,後死於梁將陳玉之手,一靈不散,蒙上帝授爲定遠土地,血食一方,不知怎生復謫降人間,又混卻幾多塵務,好險也!”林澹然道:“上帝言,汝雖居土谷,未證真修,故復降人世,先了塵緣,後歸紫府。”指着瞿琰道:“瞿侍郎前生乃汝之子,初名貞兒,後名薛舉,兵火流離之際,賴部下心腹壯士胡小九、沈全二人救孤逃難,同汝結義兄弟苗龍至張太公莊上撫養成人,習學武藝陰符,與杜督撫之子杜伏威、張太公之孫張善相共成王業。自我歸西之後,三子悟道登仙。上帝言:杜、張二真人皆有利民濟物之功,位證上品。汝子薛真人,在生殺戮太重。

    理應重降塵世,蕩魔驅怪,護國安民,斬佞誅奸,興利除害,待功行圓滿,位證太清,往因爲父子,現在爲伯侄。苗龍,法名知碩;沈全,法名性成;胡小九,法名性定;皆從我修梵解悟,圓寂後託生陽世。耿郎即胡性定化身,關總校即苗知碩化身,今俱聚集於此。尚有沈性成,現爲瞿侍郎之母。小黎樵雲、印月轉生爲黨氏二女,前已藏丹於竹下,姑媳三人得之,參悟已久,只待玉音降日,期朝昊闕,此係一大因果也。老僧爲爾等翻這一個筋斗,好生禁受。自古道:“山成九仞,功虧一簣。修道之士,稍有一纖玷穢,前功盡棄矣。今幸得汝等道念貞堅,盡合玄關一竅,也不枉了老僧這一點念頭。”秋僑頓悟前因,率瞿琰、關赤丁耿憲環圓禮拜。林澹然道:“爾等。不必拜了,有一言切須記者。數日後再來,率瞿郎回家探望,汝三個亦當同往。至三月初旬,但觀東北上彩雲堆棧,大風驟起,四男三女可急聚一樓,以待霞舉,臨期我自親來一看。”

    四仙躬身受命。林澹然囑付罷,扶笻出洞而去。秋僑靜坐,默思往事,不覺憮然長嘆。瞿琰道:“我等孽重罪深,復墮塵劫。

    若非太爺省覺,幾陷坑阱。”大衆說了一回,仍然向壁而坐,默運元神。

    將有五、七日光景,林澹然果到,率領四人離了棲霞洞,駕雲便起。這四人自服丹已來,都覺身輕如鳥,舉足便能飛躍,林澹然當先,四人隨着半雲半霧而行。未及數個時辰,早到毗離村裏。一行人同到瞿家門口,僮僕等早先瞧見,急望中堂後跑,飛報:“三相公同一行人來耶!”當下瞿璇夫婦正在側廳閒話,忽聞此報,驚的呆了,同探頭往外望道,果見瞿琰與一行人來到。聶氏進內報喜,瞿璇出迎,一一見禮已畢,林澹然居中坐了,秋僑等數人次序坐於兩旁。瞿璇細問三弟昔日投井之故,瞿琰微笑不言。少頃,瞿瑴夫妻率子三端、聶氏率妾小春子三錫、太夫人媚姨、黨氏姐妹二人,聚於屏後窺望。聶氏令大伯瞿瑴請三叔進內相見。媚姨大笑道:“那老僧是我師父,座中俱是會中人,何必分內外也!”說罷,領着太姑、元姑,先步入中堂,齊齊稽首下拜道:“弟子等凡愚下濁,復換皮囊,若非天賜金丹,險迷來路。今得太爺飛錫下降,弟子等解脫有日矣。”林澹然道:“我離劫禪歸,本當逍遙西境,只因汝等復轉塵寰,又費了一番跋涉。今幸爾等鉛汞內成,精神混合,指日多起,玉京復歸太極。”三女道與大衆稽首畢,瞿瑴率一家男婦向前禮拜,次後與秋僑等逐一相見,合衙衆人役等叩頭罷,林澹然起身道:“爾等骨肉重逢,亦當細敘款曲。我且暫去,不日再來。”瞿瑴等款留不住,飄然去了。。瞿璇令侄三端、子三錫拜了叔叔,瞿琰大喜,問:“二侄年已幾何?”瞿璇道:“端兒年登二六,錫兒今已九歲了。”

    瞿琰欣喜無限。此時留秋僑、耿憲、關赤丁等客廳安頓,接瞿琰進內,母子夫妻兄弟嫂叔細敘往昔之事,不覺悲喜交集。瞿琰又將秋伯父、耿大哥、關總校、一母二妻並自己化身,從頭至尾備細與兄嫂說知,瞿瑴等駭異不已。次日,瞿琰打發虞候接黨淶夫婦一敘,又差人往鄂州請劉僕射並夫人龍氏相會。這黨淶夫婦一聞喜信,即刻飛騎而來,見了女婿,萬分之喜。數日後,劉夫人車從已到,衆女眷們迎進,禮畢,瞿琰出堂相見,龍氏不勝嗚咽。瞿琰問:“大哥何故不來?”龍氏道:“做官的因三叔入井之後,口言無害,心甚憂煎,日逐漸覺羸瘦,近今染了風疾,半身癱瘓,一臥不起,昨聞喜信,方展笑顏。”

    瞿琰聽罷,不覺潸然垂淚。龍氏勸慰道:“三叔回衙,相見有日,不必愁煩。”瞿琰拭淚拜謝,又將投井根源並七道化身之跡,對劉夫人、黨淶夫婦說知,三人並皆慶賀。當下瞿琰白晝則與兄嫂、劉夫人、岳丈等盤桓,夜分入客廳和秋僑等行吐納之功,運陰陽之妙。

    荏苒間,倏爾又是三月初一日了。忽然,東北上起一朵繡雲,其彩五色,浮於天表,自早至午才散。次日亭午時分,彩雲復起,滿城士庶、各村鎮之人,皆相聚觀看。至初三日侵晨,林澹然杖錫而來。瞿琰飛步出迎,淚流兩頰,長跪不起,林澹然道:“爾何事如此慘切?”瞿琰道:“弟子有義兄劉仁軌,官拜樞密院左僕射,掛冠已久。弟子叨其訓育深恩,未遑報答。

    近又爲弟子投井愁煩,染成痼疾,求太爺發大慈悲之念,賜藥救療,弟子感戴無盡!”林澹然道:“汝之符藥儘可治之。”

    瞿琰道:“弟子藥餌,只可療其一時痊可,不能免彼日後之憂,故懇太爺洪慈救濟。”林澹然笑道:“受恩施報,理之自然。。丹藥盡有,令其渾家領去。”龍氏急至中堂,合掌作禮,長跪於前。林澹然取細細一粒丸藥,遞與龍氏道:“爾夫服此,風疾立刻可愈,更能延壽百齡。”龍氏叩首求長生之藥。林澹然道:“爾平素陰功最大,不必丹藥,壽有百歲之外,但玉蟹歸原,便當回首。”龍氏又懇問:“何爲玉蟹歸原?”林澹然道:“玄機隱祕,豈可輕言?臨期自見爲妙。”龍氏不敢再問,謝藥而起。只見太夫人媚姨跪在中堂,懇求丹藥。林澹然道:“爾金丸已下腹中,復求丹藥何用?”媚姨道:“弟子當初懷孕之初,賴二孃聶氏周全顧愛,得產琰兒,智慧顯榮,覆成大道。

    若從張氏毒計,則母子久爲泉下之鬼,怎到今日?求太爺賜金丹與聶氏,得以延齡長壽,庶全弟子報恩一念。”林澹然點頭道:“也好,也好。延齡丹藥,汝家藏之甚久,何必求懇於我?”

    媚姨道:“弟子家下並無什麼丹藥。”林澹然笑道:“爾且站起,還有一個因果,索性講與爾等大衆聽者。昔年瞿子良被盜落魄,於鼎州古廟中經過,偶遇二仙長授以藥餌荷葉,身家賴之保全。爾等知道耶,二仙長是誰?”瞿琰道:“弟子等不知。”

    林澹然道:“那二仙乃天主高徒姚貞卿、褚一如也。因追孽龍至廟,見汝父陰德深重,賜酒傳方,遂致身榮子顯。那晚兵變之際,若非荷葉遮藏,汝家已爲齏粉。這破荷葉便是丹藥,汝二兄、二嫂預當齋沐七日,燃柏葉焚荷葉爲末,四人均分,取東方無根水服之,俱可壽至期頤,半生無疾。”媚姨、瞿琰再拜遵受,又令瞿瑴、瞿璇並二嫂拜謝。林澹然道:“當日兄受僉判,弟除錄事,高尚其志,辭謝隱居。今日爲三郎大事,爾兄弟免不的長安走一遭也。”瞿瑴道:“爲三郎跋涉,弟子何辭!”林澹然道:“三郎曩日奉武后御敕、寶劍,按歷四方。

    自入井已來,未經伏命。今日爾弟兄相別之後,便當齎敕、劍赴京面聖,實奏事因,管取有一場好處。”瞿璇再欲叩問弟兄。相別之故,忽然門外人聲喧沸,說東北上彩雲攢聚,重重迭迭,足有千萬餘層,看的人擠滿村鎮。此時有午初光景,林澹然令秋僑、媚姨、瞿琰、太姑、元姑、關赤丁耿憲與瞿瑴、龍氏等作別,齊聚於側樓之上。瞿瑴等也欲登樓,驀然狂風驟起,飛砂拔木,衆人立腳不住,各各掩面藏躲。少頃,風定天清,一片紅雲自東北上飛來。但聞得天樂鏗鏘,數童子手執幢幡寶蓋,從天而降,攢繞盤旋,瞥眼間又一片玄雲盪漾中天,冉冉墜於樓前。當下瞿琰等七位真人跨入雲端,縹縹緲渺從空而起。

    瞿宅滿門男女並遠近瞧看之人,莫不合掌瞻禮。大衆正齊聲和佛,忽見那老僧也乘着一朵白雲騰空而去,此時誦佛之聲振動山嶽。這白日昇天的異事,今古之所罕見,地方保正等怎敢隱匿?飛報入州縣,轉呈上司,申奏朝廷,不題。

    且說瞿瑴、瞿璇、劉夫人、聶氏等候七仙飛昇良久,促步進入中堂,互相讚歎不已。數日後,瞿瑴、瞿璇齎捧御敕、寶劍,帶了僕從,同赴京都。不一日,已到長安。次日,正值聖後臨軒。瞿瑴、瞿璇齊入金鑾寶殿,隨文武山呼舞蹈畢,衆臣皆退,瞿瑴弟兄手奉劍、敕,俯伏金階之下。太后問:“下面俯伏者是何臣宰?”瞿瑴道:“臣岷州僉判瞿某。”瞿璇道:“臣吉州錄事瞿某,有事奏陳陛下。”太后道:“爾系下臣,所奏何事?”瞿瑴道:“臣弟兵部侍郎瞿琰明蒙聖恩,欽賜御敕、金劍,按行四方,歲餘抵家,忽發狂疾,投井而死,奈經六載,忽與一僧家、三道者回家,於某日午時天樂鏗鏘,瑞雲籠罩,臣弟瞿琰並母、妻、道友共七人白日飛昇,老僧亦騰雲西去。臣等不敢隱匿,特昧死奏聞,復齎獻御敕、寶劍,伏乞聖恩寬宥。”太后大怒道:“習煉空幻之術,假充白日昇天,煽惑愚民,總屬妖法!”喝令武士擒下。瞿瑴、瞿璇戰兢兢匍匐向前,正待奏明情曲,驀然陰雲布合,霹靂交加,一派雷聲。環繞御座,驚得太后面如土色,閉口端坐。合殿文武,盡皆戰慄。少頃,雷聲稍息,陡然殿角里起一陣怪風,豁剌剌揚砂簸土,瓦片如飛,這風勢直捲入殿庭上來,盤旋於金櫃之側,忽地電光四起,霹靂一聲,將金櫃震開。呼地又一陣風響,從櫃中捲起一張箋紙,飄飄漾漾徑吹至御座前墜下。少頃,雷止電收,雲消風息,依舊日色明朗。侍臣候太后神色稍定,取出箋紙呈上。太后一面口中道:“奇怪,異哉!”一壁廂展開看時,上面寫道:各州文武等官,爲水厄兵荒,連上表章。朕心憂憫,欽差普祥院真人葉檀發檄天庭,以見上帝。上帝差正一五顯仁德普利真人薛舉,降生辰溪縣毗離村善士瞿天民家爲子,日後掃除暴亂,殄滅妖氛,以安社稷。外有定遠縣土地薛志義,並沙門苗知碩等,已轉法輪,共悟玄劫,後邊做皇帝的,宜重加恩典封祀,毋違天命。貞觀二十三年月日御筆親記。

    太后看罷,宣瞿瑴、瞿璇近於龍案前,細細詢問。瞿瑴將七仙飛昇始末根因,逐一奏聞。太后舉筆記其姓氏已畢,令二臣暫退候封。瞿瑴將御敕、寶劍納還,同瞿璇謝恩而退。數日後,太后旨下,加封兵部侍郎瞿琰爲正一五顯仁德普利至道無上大真人,秋僑清寧和德真人,耿憲平玄德真人,關赤丁純一陽德真人,媚姨樂善微顯夫人,黨氏太姑輔善元極夫人,黨氏元姑翊善靈悟夫人。又發旨下建陵州,令有司建祠於七星巖中峯之頂,塑瞿琰等七仙金像,御賜匾額爲“貞玄觀”,欽賜近村腴田百畝,募僧官守香火。飭諭本州島官員,每歲春秋致祭,永爲定例。貞玄觀工畢之日,遠近縉紳士庶遊覽者絡繹不絕。

    忽然有一方士,布巾破衲,入觀中看了一回,問和尚借下筆硯,在巖側石壁上揮數行大字,寫畢,長嘯而去。當下遊覽之人相聚而觀,原來是一首古詞,詞名〔沁園春〕:。不識不知,無聲無臭,默會玄微。只這個便是,全真妙本。

    人能透得,即刻知機。聞法聞經,說禪說道,執象泥文都屬非。

    君還誤,這平常日用,總是真機。仍恁決烈行持,把四象、五行收拾歸。會兩儀妙合,三元輻輳,一靈不昧,萬化皈依。精氣凝神,情緣返性,迸出蟾光遍界輝。形神妙,向太虛地外,獨露巍危二目佳士王炎書衆人看了,莫不驚異。原來那字畫飛勁,不減於王右軍遊雲驚龍之妙,況兼字跡深入石壁數分,光彩奪目。後人詳解“二目佳士王炎”六個字義,方省得是瞿琰真身下降,至今七星巖中峯石壁古蹟猶存。

    且說瞿瑴、瞿璇得了聖封,即謝恩取路回辰溪縣來,一家團聚,備說此事,又取出那張破荷葉,依法焚灰,夫妻兩對兒服下,果然神清體健,不生災疾,瞿瑴夫婦與瞿璇俱活至九十餘歲而終,只有聶氏整整壽登百歲,一夕無病,合掌坐化。瞿三端讀書不就,務農以終其世。瞿三錫於中宗景龍元年舉孝廉,除忻城令,至玄宗開元年間歷升大理寺少卿,七子二十五孫,並皆貴達,至今猶爲巨族。有詩爲證:

    足躡青雲際聖朝,森森蘭玉盡嫖姚。

    箕裘奕世稱華族,一點陰功種福苗。

    再說劉夫人龍氏自瞿侍郎等昇仙之後,便回鄂州,將活佛所賜丸藥與劉仁軌吞下,風疾全愈,享福林泉,怡情詩酒,三子早亡,諸孫皆顯,至九十三歲,無疾善終。這劉夫人壽至一百一十三歲。忽一夕,驟風疾雨,雷電大作,那玉蟹從匣中躍。出,乘雲駕霧而去。龍氏猛省昔年活佛之言。急喚舉家男女,囑以後事畢,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後賢觀此,勘破那四緣屬幻、萬法皆空,畢竟一念陰功,成就了許多因果。其間好淫詐僞之徒,到底難免輪迴。作詩一律,以慨世雲:

    身心世事四虛名,多少迷人被系縈。

    禍患只因權利得,輪迴都爲愛緣生。

    貪嗔癡欲皆非正,良厚溫和定是真。

    參透玄微恆妙理,藉將紫函注鴻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