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清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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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皇清祕史--惜華樓主

目錄

第一回 述前朝關東鐘王氣 談天女塞外記紅妝

中國數千年來,歷代相沿,皆是君主專制政權。其間帝帝王王,此興彼僕,你爭我奪,勝者自然是富有四海,玉食萬方,享不盡人間富貴;敗者當然是一文不值,任人唾罵。古語所謂勝則爲王,敗則爲寇。這兩句話,真是說得不錯。惟其如此,所以有天下者,每每任情放肆,爲所欲爲,以爲天下莫敢誰何。雖其中開基創業,不無一二賢明之主,到了一傳再傳以後,國家無事,子孫安享承平,便把祖宗創業的艱難,拋向九宵雲外,漸漸地便向逸樂荒嬉的途徑上去了。三十六宮,七十二院,到處皆足以怡悅性情,猶以爲未足,深居高拱,終日無所事事。一般趨承者,惟恐逢迎不力,於是乎蕩檢閒之事,層見迭出。凡事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久而久之,宮闈之內,穢德彰聞,此等事實,歷朝的正史實錄,野乘裨官,都有記載。真可謂歷代相承如出一轍。一部二十四史,若單就宮闈的事,逐條逐件,一一翻閱起來,也不知佔了多少篇幅滿清崛起東北,入主中夏,也逃不出這個範圍,自順治開基,至宣統遜國。更歷十三朝,享國二百七十餘年,其中宮闈之事,更是指不勝屈,而且塞外風俗習慣,與內地迥然不同。未入關以前,原不知有所謂禮義廉恥等等。到後來沾染中原文化,受漢族的同化力,把他原來的野蠻習俗,也算改變許多了。滿洲的開基地方,是在山海關外,瀋陽東邊,長白山麓。其始不過一小小村落,聚羣而居澆土爲城,地名鄂多里,人種是通古斯族。後來人口漸漸增多,各分支派,大約每一個部落,擁戴一個骨格魁梧,膂力過人者做首領。日以操練人馬,開疆拓土爲務,於是逐漸的強盛起來據官私記載,滿清始祖,爲愛新覺羅·布庫裏雍順。這個布庫裏雍順,在滿族中算是一個大大的人物,相傳是天女所生。所謂天女者,生在東北海濱,長白山下,姊妹三人,長名大庫倫,次名正庫倫,幼名佛庫倫。三人系出同胞,長得非常美麗,尤其是佛庫倫,年紀最小,不過十五六歲,體態更覺輕盈,杏臉桃腮,蛾眉鳳目,真可算是塞外的絕世嬌娃了。一日正當暮春時節,野外花枝招展,綠草如茵,在這淡宕的春風中,送進一聲聲細碎的鳥語,令人心曠神怡。佛庫倫姊妹三人,都是性情活潑,最愛遊玩的,到了這時,那能按捺得住三個人便騎着馬兒,鞭絲一指,洋洋得意,向那錦繡般的郊原,並馬遊行去了。他們玩夠多時玩也玩膩了,正要撥轉馬頭,同回家去。忽聽得遠遠的吹角聲,回頭望去,塵頭起處,見一隊人馬,簇擁前來。倒是大姑娘大庫倫眼快,認得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父親,便高聲嚷道:“咱們爹爹回來了。”

三姑娘回頭看時,果然見他父親跨着一匹大馬,領頭兒在前面跑着,後面又跟着一大羣騾馬,還有七八條大漢,各各騎馬趕着來。佛庫倫看得透切,便拍着馬趕過去,這裏大庫倫和正庫倫,也騎上馬背,跟在後面。他父親幹達木爾,見了他幾個女兒趕來,便也停住了馬候着。他平時最喜歡三姑娘,看看三姑娘一匹馬跑到面前,便在馬背上摟了過來,和自己疊着坐在一個鞍子上,一路說說笑笑着走去。走了不到一程,快要到家門了,他父女倆正在說得出神,忽聽半空中嗚嗚嗚一陣響,三枝沒羽箭,正正落在他馬前。幹達木爾看了,臉上的顏色頓時變了,回過頭去,大聲嚷道:“夥計,留神啊,他們又要來打架了。”

那班大漢聽了,齊應一聲,便回去拿傢伙。平地裏就捲起了一陣塵土,飛也似地向山峪裏跑去。他姊妹三人,也跟着快跑,佛庫倫一邊跑着,一邊回過頭去,看看布庫裏山尖兒上,早有一個高大漢子,騎着馬站着。看官,你道這個高大漢子是誰,原來此人名叫烏蘇勒德。那人出落得一表人才,膂力過人,他父親是布庫裏山北面梨皮村的村主,惟是梨皮村的村民,和布庫裏山南面布魯胡裏的村民積下多年的仇恨。兩村的人,常常尋仇尋恨,一言不合,便以命相搏。這一天,梨皮村的人,打聽得幹達木爾從嶺外趕得一羣騾馬回來,便由烏蘇勒德帶領着大隊村民,趕過山來,意欲劫奪那一羣騾馬。他一個人立馬山頂,先發三枝沒羽箭,算是一個驚音。後來見幹達木爾領了人馬出來,他便把槍標兒一招,那梨皮村的村民,跟着他如潮水似地衝下山來。到得一片平原上,兩邊列成陣勢,發一聲喊,刀槍並舉,你來我去,弓箭相迎,打得落花流水。從前布魯胡裏的村民,喫過烏蘇勒德的虧實在不少,把這烏蘇勒德人恨入骨髓,大家正想借着這回惡鬥,出了一口悶氣。於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把梨皮村的村民,打得七零八落斷臂的斷臂,折腿的折腿。烏蘇勒德站在馬背上,看看自己的人,漸漸有點支持不住了,他便大喊一聲,跳下馬來,舞動長槍,向人羣裏紮了進去,直奔幹達木爾馬前。幹達木爾眼明手快瞧見烏蘇勒德將闖進來時,便在馬上挽弓搭箭,“颼”的一聲,一箭射去,正中那烏蘇勒德肩背上。只聽得他大嚷一聲,轉身便走,這裏幹達木爾拍馬便追,三五百村民,跟着大喊“快捉烏蘇勒德!快捉烏蘇勒德!”

這時梨皮村的村民,見頭兒受了傷,也無心戀戰,大家把烏蘇勒德一圍,裹在人叢裏,向山頂上逃去。這一遭,布魯胡里人,得了大勝,人人興高采烈,立刻斬了三頭牛,六頭豬,十二頭羊,一百隻雞,召集了許多村民,男男女女,都在幹達木爾家裏,大喫大喝起來。大庫倫姊妹三人,也跟着他爺孃喫酒。這夜正是八月的天氣,天上圓圓的掛上一輪明月,照在院子裏,分外精神那三姑娘佛庫倫,在月光下走來走去,有時揀一個乾淨的石子上坐着,仰觀月色,俯看花影對此良夜美景,便不免觸動了芳心。想到自己生長在這山水窮僻之鄉,毳幕腥羶之地,不免有孤芳獨賞之歡。回想到布魯胡裏的村民,都是一班勇男莽夫,絕少一個英姿翊爽的男兒,可以和我佛庫倫匹配良緣的。她想到這裏,又回想到日間那個烏蘇勒德,立馬山頂,那種英雄氣概,後來看他指揮村民,橫衝直撞,逼近前來,站在棚門裏樓上看去,他那面龐兒,真是脣紅齒白,眉清目秀,像我佛庫倫,倘能嫁得這樣一個郎君,纔可稱得才子佳人,一雙兩好呢。只可惜我和他是世代仇家,眼見得這段良緣,只可付之曇花幻影。佛庫倫正在胡思亂想,忽然想起那布魯胡裏湖邊的夜景,一定比這裏更好,她便悄悄的一個人,分花折柳的走去。繞過山坡,便露出一片湖光來。這時四山沉寂,臨流倒影,湖面上映着月光,照得和鏡子一般明靜。她揀一塊臨水的山石上坐下,一股清泉,從山腳流下來,流過石根,發出潺潺的響聲來。佛庫倫到了這時,覺得心曠神怡,胸中塵俗都是銷。她仰着臉只是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兒。猛聽得山腳下,微微有人喘息的聲音,接着的一陣亂響,從長草堆裏,爬出一個男子來。佛庫倫不覺嚇了一跳,正要聲張起來,只見那男子抬起頭來,他的面龐正映着月光,突然一見,卻認得是那剛纔所想的烏蘇勒德。這時她一寸芳心,不覺一陣跳動,忙把手絹兒按住了朱脣,靜悄悄地站在一旁看他。只見烏蘇勒德在地下爬着,可憐他渾身血跡模糊,臉色青白,嘴裏不住地哼哼,勉強掙扎了一回便捱到那泉水邊,低下頭去,伸着兩手,掬起泉水來,往嘴裏送,一連喫了幾口,才覺得精神清爽些。他一仰頭,猛然見一個美人,站在他面前,這一驚非同小可,便喘着氣問道:“姑娘可是布魯胡裏村中的人麼?”

佛庫倫聽了,不好意思和他答話,便微微地點了一點頭。烏蘇勒德便顫微微的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向佛庫倫身前捱過來。佛庫倫認做他來報仇,忙轉過身便走那烏蘇勒德,在後面氣急喘喘地說道:“我烏蘇勒德受了重傷,如今被姑娘看見了,料想要逃也逃不脫身,姑娘你也不必回去驚動大衆。我有一柄刀在這裏,請姑娘將我頭割下來,拿回村去,一則也顯了姑娘的功勞,二則我死在美人兒似的姑娘手裏,也是甘心情願。”

說着便從懷裏拔出刀來,譁啷啷一聲,丟在地下。他自己的身子,也跟着倒了下來,佛庫倫聽他說話的可憐,又見他撲倒在地上,身子動也不動,倒也弄得進退兩難。候了半晌,佛庫倫便忍不住,上去扶起他來,誰知那烏蘇勒德傷口痛的早已暈絕過去,他那衣襟上血跡,沾了一大塊血水,還是流個不住,不覺打動了佛庫倫的慈悲心腸,便伸手插在他肋下,慢慢地把他的身子拖到水邊替他洗去血跡,又扯下他一幅衣襟,扎住傷口。這時烏蘇勒德的臉,迎着月光,越發顯示出英秀動人,佛庫倫正在細細打量他面貌時候,忽聽他嘴裏喊一聲“哎喲”,已經醒了過來。睜開兩眼,見自己倒在美人兒懷裏,不覺笑了一笑。佛庫倫羞得忙把他身子推開,一摔手要走去,誰知那隻左手,被他攥的死緊,任你如何掙扎,他總死捏住不放,只不住嘴的說道:“幾時再得和姑娘相見,說說我感謝姑娘的心願。”

佛庫倫說:“你要我和相見麼,除非到真真廟裏去。”

她一句話說完,嗤地笑了一聲,一摔手,轉身去的無影無蹤了。原來布庫裏山東面有一座孤峯,壁立千仞,高插雲宵。從布魯胡裏村望去,好似駱駝頸子,昂頭天外。村裏人便喚他駱駝嘴。那駱駝峯上隱約望去,紅牆佛閣,好似一座廟宇,村裏的人每每要爬上峯頂探望,又苦羊腸石壁,無可攀援,雖想盡千方百計,終不得見廬山真面因此這一座孤廟,直同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及,村裏人便把這座隱約的紅牆佛閣,稱做“真真廟”。村裏人有一句話,“你要相見麼,除非到真真廟裏去”這裏說不容易見面,如不容易到真真廟裏去一樣。佛庫倫對烏蘇勒德說這句話,無非因爲和他是世代仇家,不容易見面的意思。一來可以打斷他的念頭,二來免得他在此糾纏,正是:愛情雖然縈心事仇誓無奈在眼前到底烏蘇勒德和佛庫倫後來能否相見,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回 駱駝峯上虎拽嬌娃 布魯湖邊鳥銜朱果

話說烏蘇勒德自佛庫倫走後,獨自一人躺在那布魯湖湖邊,停頓了一回,想那美人臨別的一番形景,並說要見面除非到真真廟相會的話,不免動了英雄好奇之心。他想我烏蘇勒德,是一個堂堂男子,又是梨皮村一村之長,難道不能想一個法子,到那對山紅牆佛閣況且那美人既說要見面非到這個所在不可。想她必是仇家兒女,然其心中也是有許多難言之隱,若是我烏蘇勒德不能替她辦到,豈非辜負了她一番美意,使她抱恨於我。不過這座真真廟,實在是峻險非常,如何一時能達到相會目的,也只好慢慢設法,成功了這樣美滿好事。他便靜悄悄地逃回了梨皮村,已是天明。那般村民見頭兒已經回來,便一個個到烏蘇勒德面前問話,都要想重去報復。但是那時這烏蘇勒德一心要想與美人在真真廟相會,這報復仇恨的事,已經拋向九宵雲外。當與村民說道:“現在我們村裏,是經此次敗劫回來,如何能再去打仗,只可暫行躲避吧,我看對山的紅牆佛閣,如能通了過去,到是我們的藏身之所,諸位不知有何方法,能通得過去。”

衆村民沉思了一回,總是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烏蘇勒德見衆村民一無所答,當即離開了衆人,獨自一人到對山湖邊瞧望一會。只見那座紅牆佛閣,高高的矗立在雲外,四面一片大河,衆水繞山,山的上面倒比山腳寬,峻險非常,並無上山的路徑;那山腳下的虎豹是頻頻往來,即使有路可通,也是性命關天。察看了一番,實在是毫無方法,便跑回了梨皮村,只得再圖進展,與那美人到紅牆佛閣地方,成功了美滿姻緣。此是後話。且說布魯湖裏村是山海關外,東北邊境,氣候非常寒冷,一入初冬,便雪花紛飛,冰天雪地,衆山皆白,好似銀世界一般。村裏人農事早罷,男男女女,都各各騎着馬揹着弓向那山巔水涯,做打獵的營生。一日,佛庫倫也要出門打獵去,禿袖蠻靴,結束停當,她便拉着兩位姐姐,騎着三匹桃花馬,一溜煙上了東山。到得東坡上,各各跳下馬來,各人牽着獵狗,東尋西覓,見那雪地上都是狼腳印子。大姑娘說道:“二位妹妹,我們頂好要小心些,這地方有一大羣狼走過了,還留着爪印呢。我們要走在一起,不要走散纔好。”

佛庫倫一邊答應着,一邊只是低着頭找尋,一回兒,只見那頭黑狗兒,仰着脖子,叫了一聲,飛也似地跑向那山岡下面去了。在山壁腳上一個洞口,用它的前爪,亂抓亂扒。佛庫倫跟在它後面,知道洞裏有野獸躲着,忙向她兩位姐姐招手兒。大姑娘二姑娘便悄悄地走上去,只見壁下有三個洞,西面一個洞大些,忙把腰上掛着的網子罩住了洞口,對着那小洞裏,放了一鳥槍。突然有六七頭灰色野兔,跳出洞外來,一霎時都被網子網住了,左衝右突,總是逃不脫身,把個佛庫倫歡喜得什麼似的。三姊妹七手八腳,把網子收起,把幾隻兔子,分裝在各人的口袋裏,重又下了山坡來,跨上馬繞過山峽去,便見那駱駝嘴,高矗在面前,那布魯湖裏湖,緊靠着山腳。這時湖面上,只是層冰斷水,冰水不波,她三人繞着湖邊走去,在那盡頭,便露一條上山的路徑。這山勢是十分險峻,又是漫山鋪着冰雪,不容易上得去。大家下了馬便攀藤附葛的走了一程。這三個姊妹,都是走得妖喘噓噓,香汗涔涔,便在路旁一塊山石上坐下說些閒話,把身邊帶的乾糧掏出來,三人喫一個飽,慢慢地散一散步。在這個當兒,佛庫倫猛聽得山岡子上,有鹿兒的叫聲,便挾了弓箭,也不等她的姐姐,急急繞過山岡子去。大姑娘在後喚她,她也不理,二姑娘看看她三妹妹去得遠了,忙在後面趕上去。大姑娘見得只剩下自己一個在山腰裏,便也只得跟着上去。山陡路滑,一步一走的挨着,捱了半天,看看前面,不見她兩人的影子,誰知繞過山腰,便聽得二姑娘在前面哭喊着,忙追上去一看只見二姑娘連爬帶跳的,向山壁子上走去。她往前一看,不覺嚇的身子軟癱了半邊。原來那佛庫倫在半山上被一隻斑斕猛虎,攔腰咬住,往林子裏死拽。好頭黑犬兒,也嚇得拖着尾巴,跟在二姑娘身後狂吠,一轉眼那隻猛虎拖着佛庫倫,向林子裏一躥,便不見了。大姑娘二姑娘兩人,便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着,一邊喚着,四下裏找尋,也找不出一絲形跡來。二姑娘急了,大喊一聲,便一聳身向山下跳去,虧得大姑娘眼快,忙上前去一手抱住,兩人沒有法想,只得悽悽慘慘地,尋路下山,回得家去,把這情形,一層一節對他父親說了,話未說完,滿屋子的人,已是號啕大哭。她母親格外哭得傷心,便逼着她丈夫,要連夜上山去找尋。當下幹達木爾,便招呼了許多夥計,擎槍提刀,燈籠火把,一大簇人上山找尋去。從此一連找了好幾日,那裏找得出一點影兒來。原來佛庫倫離了她兩位姊妹,搶上山岡上去四下裏看時,靜悄悄的,也不見鹿兒的蹤跡。正出神的時候,忽聽得頸子後面,鼻息咻咻急回過脖子去看,見背後林子裏,奔出一隻斑斕猛虎來。不覺哎喲一聲,驚出一身冷汗,她拔腳要走,可憐這條腿兒,軟得和棉花做成的一樣,休想抬得動。那隻猛虎便把屁股一擺尾巴一剪,呼的一聲吼,和人一般站了起來,擎着兩隻爪兒,在佛庫倫肩頭一按。可憐小靈魂兒,出了竅,倒在地下,一任那大蟲如何擺佈,總是昏昏沉沉的醒不回來。正在這個當兒,對面山上屑父雋曰В諢崍裕恢話哽得突⒆ё乓桓鑾嗄昱喲蠹也幻庖彩嗆ε攏父鏨酵罰拋趴謖淌桑俏椎謀惴帕艘患辦鋇囊幌歟謝⒍睢D侵幻突⒕醯糜腥飼襖醋犯希閼趴諞ё拍橋櫻蚣父齷⑻詰膠燁椒鷥蟮乃凇R話吡曰Ц廈α⒓甘福獯蟪媛磣偶憔偷匾還觶琢四橋櫻耆肷蕉礎V諏曰Ъ蟪嬉煙櫻鬩桓齦齬淖牌狹送萸叭ビ取?垂僨盎厥櫓脅皇撬嫡夂燁椒鷥螅欠淺>眨饈蔽尉湍藶南杖繅哪兀穹親韻嗝藶稹4碩臥桑鍪櫚鬧豢苫刈粗廝怠N謁綻盞倫源幽僑棧氐嚼嫫ご搴螅杖障敕ǎ蓯竅氬懷隼礎R蝗賬肜蒙蕕姆ㄗ櫻蚩繕系媚歉呱健5欽飧興バ夷兀看蠓滄魘攏僑四枚彌蛻黽撇呃矗隳艹曬ΑS幸惶燁宄克駒諑嬙輾宥ド希萍悅婧燁椒鷥螅髁腫幽謨行磯啻蟮瘢巫乓幫粢巴茫上璧蕉隕攪幟凇2瘓跣鬧幸歡奔鋇嘏芑亓死嫫ご澹昧思甘紗稚苛誦磯嘁巴靡幫艫男《鋟旁詵逕希嗡遺埽嵌隕醬蟮瘛@賜險廡┬《鐦派庸ィ以謔髦ι喜破鵠礎D巧幽┒慫┰諑嬙輾遄罡呤髦ι希約喝刺焯於閽諗艿牧窒率刈牛蛄思柑炷塹窆環曬賜獻АH兆右歡啵懵鉸冉岢閃酥臚話悖饈蔽謁綻盞率腔斷卜淺#彀焉永艘煥遣媒艚艫牧恕K闥匙派櫻贗嚇懶斯ァ5降媚嗆燁椒鷥蟮胤劍患繳嫌幸煥錟Q降亍H縟斯て壇傷頻囊黃嗍降刂媳閌巧蕉ィド弦淮罌楹焐沂盟埔蛔燁降男∶硪話悖餼褪譴蠹醫興穌嬲婷淼腦倒省N謁綻盞麓蛄懇換幔匭薪狹懇環闥匙耪饃油鋁鍃訟呂礎;氐嚼嫫ご澹辛誦磯啻迕瘢齪昧松渙柑歟煸斐梢惶跎牛彀焉蕉炊鬧思訃浞課蕁2悸澈鐦澹竊誒嫫ご邐髏嬡綰文苤潰詞俏謁綻盞賂鋈耍欽餿沼肽敲廊嘶崦嬀膊輝使彰壞醚壅穌讎巫拍敲廊死聰嗷嵐樟恕J掠寫漲桑欠鸝飴滓蟶仙醬蛄裕幻突⑼獻АD前嗔曰Ь褪俏謁綻盞潞鴕話憒迕瘢饈且蛭熱艘簟R膊恢朗撬遺櫻由派先ィ耙豢矗俏謁綻盞碌狗聰帕艘惶R蛭偶浠⒌氖焙潁恢歉雒廊司褪撬竇敲廊頌稍諫蕉テ降囟膊歡暈親偶觶琶ε芤閱敲廊松砼裕艋攪艘環4礁嫋碩嗍保鸝飴仔蚜斯矗醯枚嫌腥私謝劍鮁垡豢矗歡親擁木牛吹共鏌炱鵠礎K敕講趴醇睦匣ⅲ嗡燈鶉嘶襖戳耍恐惶枚呦趕傅納羲檔潰骸骯媚鋝槐睾ε攏搶匣⒁馴晃頤歉獻吡宋冶閌俏謁綻盞隆=袢展媚銼煥匣⒆У醬間,正應了那日姑娘許俺在真真廟相見的話,豈不是天緣湊巧,使我們倆成功嗎?!”

連忙把佛庫倫扶進洞裏,上前作了三個輯,又爬下地去磕頭,臊得佛庫倫紅漲了臉。只聽他說道:“我烏蘇勒德生平是一個鐵錚錚的男子,從不曾向娘兒們低過頭。自從那天月兒下遇見了姑娘,又蒙姑娘許俺在真真廟相見,俺的靈魂兒,便交給姑娘了。費盡心計,上這山尖兒來,鋪設這間洞房。天可憐兒,姑娘果然來了現在到了此地,可也沒得說了,是姑娘自己答應在真真廟見面的。俺拚了一輩子的前程,在這山洞裏陪伴姑娘。”

佛庫倫給他一席話,說的甚是中聽,況且在高峯孤嶺地方,要想逃脫也沒有法子。此番在虎口餘生,尤其要感激於他,遂說道:“我是布魯胡裏村長幹達木爾女兒,與你是世代之仇,倘若被村裏人知道,豈肯與你干休?”

烏蘇勒德說道:“姑娘如能承諾,雖拼一條性命,死在你們村裏也是情願。姑娘是幹達木爾的女兒,我是早已料到,不知是第幾位,尚不曉得。但是不知怎的自從遇見了姑娘之後,我的靈魂,被你攝住一樣,今天姑娘被老虎拖到此地,必是我們倆前世裏有緣,請姑娘依從了罷。免得天天思想成病死了,向地府裏等着姑娘去。”

佛庫倫見他說話,實是誠懇,對於自己也早有意,遂嘆了口氣說道:“我佛庫倫不想今日真個在真真廟中相會於你,這是照着古人的那句怨緣成……”

說到這兒就頓住口不說了。從此跟着烏蘇勒德,在山洞子,朝朝暮暮,度那甜蜜光陰。殘冬已過,春日載陽,佛庫倫偶爾出洞往西一望,想起自己父母,便不由兩行淚珠兒,落下紛腮來。回進洞去,便對烏蘇勒德說要回家探望,烏蘇勒德低着頭,想了一會說道:“既然如此,拚着俺一條性命送姑娘回家去罷。”

佛庫倫搖着頭說道:“這是萬萬使不得的,我家恨你入骨,我爹爹如何肯與你干休?不如放我一個人回去,見我父母,自有話說,你且等着,早則半載,遲則一年,我總想法子來找你,做一對白頭偕老的夫妻。”

烏蘇勒德也無可奈何,只得由她一個人自己回去,到了離別的時候,忍不住掉下幾點英雄淚來,便吩咐掛下繩梯,兩人握着手,說一聲前途珍重,站着繩梯下到山壁。烏蘇勒德站在山頂望着直到望不見了,長嘆一口氣,回進洞去。這裏幹達木爾,自從三女兒佛庫倫,被老虎銜去之後,在四處找尋全無蹤影,夫妻倆終日長吁短嘆,愁眉不展。大庫倫和正庫倫,是親眼看見她妹妹被老虎拖去,越想越覺悽慘。一夜大庫倫姊妹,陪着母親,圍着燈光做活,忽見門簾一動,走進一個人來。抬頭看時,正是閤家想望着的三姑娘佛庫倫。大庫倫和正庫倫,首先撲過去,喊了一聲:“我的好妹妹,你怎麼回來的?遂引到母親面前,她母親歡喜得什麼似的,一手摟在懷裏,心肝寶貝亂叫,閤家老小,都搶進屋子來看望。幹達木爾拉住了他女兒,問長問短,佛庫倫畫蛇添足地說道:“當時被老虎咬住,昏昏沉沉,拽過幾個山頭,恰巧遇着一羣獵戶,趕走了老虎,把我從老虎嘴裏奪了下來。看看我的腰上已受了傷,便帶到他家去調養。過了兩月,我的傷纔好。接着又發寒熱,病得昏昏沉沉。到我病好時,一打聽,原來己是跟他們離開此地,有幾百裏多遠,不禁暗暗喫驚。後來幸虧他們的同夥,有幾個要到東北長白山射鵰,我便求着他們,帶回家來。”

這一套話,說的大家很相信,誰知佛庫倫和烏蘇勒德,在山洞裏幾個月的恩情,早已珠胎暗結,初時還不甚礙眼,後來這肚子,便一天一天的膨脹起來。佛庫倫急的沒法,自己想想,要對他父母說明,又因烏蘇勒德是個仇家,萬無相容的道理,於是轉過念頭,把她的大姐姐請過來,把一切過去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求她顧念姊妹之情,設法搭救搭救。這大庫倫聽了,怔了半晌,說道:“這個難辦得很,你想俺們爹爹,是這布魯胡裏村上的一位村長,這村坊上的人,又多麼看重妹妹,一旦村裏人知道妹妹給仇人糟蹋,叫他老人家一副老臉嘴,擱在什麼地方去?不但是俺爹爹村長的位置站不住,就是妹妹肚子裏的小孩子,俺村裏人決不容他活在世上的。”

大庫倫說到這裏,佛庫倫便從坑上跳下來直挺挺地跪在地下,嘴裏不住地說:“姐姐救我。”

正在這個當兒,正庫倫一腳踏進房來,見此情形,不由得不上前盤問,大庫倫便把佛庫倫如何與烏蘇勒德結識,如何肚子裏受了孕,從頭至尾,說個明白。正庫倫聽了,沉思半晌,也是說不出半句話來,大庫倫和佛庫倫,逼着她想法子。一會兒,正庫倫果然想出一條妙計,便悄悄的說道:“俺們常常聽人說,‘起先有個國王,他母親原是個女孩兒。一天站在後院裏,天上掉一顆星來,鑽入懷裏,便養下這個男孩,到後來這孩兒便做了國王。’如今三妹妹可以找一樣東西,吞下肚去,推說是這東西落在肚子裏,變成了孩兒,過幾時養下孩兒來。倘是男的,村坊上人,也許奉他做村長呢。”

佛庫倫聽了這個計策,究竟是作賊心虛,猶疑不定。然除此以外,再沒有什麼善法。一日,天氣和暖,布魯胡裏湖裏,綠水盪漾,春波微動,大庫倫姊妹三人,到這湖邊洗澡,在水裏戲耍多時,忽聽得一陣鵲兒聒噪的聲音,從北向南飛去,飛過佛庫倫頭頂時半空中落下一顆紅果來,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佛庫倫的懷裏。大庫倫在旁說道:“三妹子快把紅果吞下肚去,這是天賞給你的呀!”

佛庫倫便一張嘴,把這紅果吞下肚去了。大庫倫姊妹便回家宣傳這件事,裝枝添葉,說得很爲神奇。所以後來滿洲歷史上也有這樣一段神話她爹爹幹達木爾,果然給她姊妹們瞞住,信爲千真萬真。看見佛庫倫的肚子,一天膨脹一天,不以爲怪,反以爲天賜麟兒,十分愛護。等到十月滿足,產生的時候,大庫倫姐妹自然在旁料理,果然天從人願,產下一個又肥又白的男孩兒,幹達木爾歡喜如獲異寶。當時的滿洲,全是野蠻風俗,凡有祭祀,都用一個女巫,尊敬得很。這次是天賜神童當然更加迷信。到了三天洗和的時候,幹達木爾便聚集了全村的人,大排筵宴,殺牛宰豬祭告天地,把村裏最信服的女巫請來,佔問休咎。那個女巫,便在村內廣場,嗚鉦擊鼓,閉着雙眼,跳舞一回,禱告完畢,大聲對衆發言,謂這個孩子,原本是天上的羅漢,他母親是天上仙女轉世,現在天上的羅漢應該臨凡,振興我滿洲。這個地方,應出一位英雄。所以天帝特命神鵲銜果,寄胎天女腹中。幹達木爾率領全村人民,聽了女巫的言,無不歡欣鼓舞,又叩求女巫賜孩子一個名字,女巫毫不思索說道:“這位羅漢,在天上就有個名字叫做布庫裏雍順,現在臨凡下來,就用他的原名得啦。”

幹達木爾大喜,當着村衆,宣佈了雍順的名字。正是:天上送來佳種子人間爭看好兒郎欲後來這個小英雄布庫裏雍順,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回 小英雄順流登彼岸 奇女子乘勢獻良謀

卻說佛庫倫自從生子布庫裏雍順,時時想起烏蘇勒德那種英雄氣概,又看看懷中的乳兒,便說不出又是歡喜又是感傷。一年容易又春風,這布庫裏雍順,出世已是一週歲了。幹達木爾揀了一個好日子,登堂謝天,大排宴筵,把合村的男男女女,都請過來喫喜酒,傳杯遞盞,十分高興。這一場直喫到夕照銜山,才各各罷手,幹達木爾也喫個大飽大醉。一會兒玉兔東昇,照耀地上,繁花似錦,那老頭兒趁着月光,踱出院外,不知不覺到了屋子後面,忽聽得紛牆外有唧唧噥噥的聲音。幹達木爾便從牆缺裏探頭外望,誰知不見猶可,一見了便要七竅生煙,冒出無名火三丈。原來牆根邊,有一對癡男女,靜悄悄的坐着,那女的便是佛庫倫,男的正是烏蘇勒德。佛庫倫緊靠在烏蘇勒德懷裏,一邊哭着,一邊喁喁私語,訴說她別後的相思,和養孩兒的辛苦。烏蘇勒德一邊勸慰着,一邊伸手替她抹眼淚,正是千恩萬愛,婉轉纏綿。在這個當兒,正被幹達木爾撞見了,便趕出門來,和烏蘇勒德去撕拚。院子裏的人,聽得後院吵鬧,便也來了許多人,幫着幹達木爾動手,烏蘇勒德便一手把佛庫倫拖過自己身邊,一面抵敵住這幾個人。可是村裏的人,知道發生事故,便一個一個前來助戰,越來越多,個個拿着刀,峯擁似地圍將起來。烏蘇勒德雖是個好漢,究竟是雙拳敵不住四手,慢慢的有些招架不住,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聽得一聲吶喊,從山峽上擁出一大羣人來,各人手執刀槍,見人便砍,猛不可當。烏蘇勒德知道是自己村裏的人,便大聲喊道:“快來抵擋。”

便有幾條大漢,殺入重圍,搶出人來,但佛庫倫已是嚇得不敢動彈,腳也軟得一步走不動。烏蘇勒德挾着她,衝了一陣,只見迎面來了一個大漢,手提着大劈刀迎頭砍來,烏蘇勒德便一抬腿便把那一個大漢,摔了一跤,奪過刀來,抵住敵人,且戰且退,直退到布魯胡裏湖邊,沿湖逃走。看着追兵已近,烏蘇勒德一揮手,叫佛庫倫快逃,佛庫倫無可奈何,抱着孩兒,向前走去,轉過山峽,便是駱駝嘴下面。一股瀑布,疾如奔馬,那淺灘上擱着一隻獨木船,佛庫倫見景生情,立刻有了主意,忙把孩兒放在獨木小船上,將船推下湖去,急流湍激,瞬息千里。佛庫倫看看船去遠了,聽不見哭聲了,便在湖邊跪下來,禱告佛爺,保佑她的兒子。正傷心的時候,烏蘇勒德也趕過來,渾身血跡,氣喘虛虛,原來那班追兵,被他殺得半個不留了。問起孩兒,佛庫倫說放在獨木小船上,沿湖水放下去了。烏蘇勒德這時也不禁傷心起來,對着湖面出了一回神,兩人手挽手,向山腳下樹林深處走去。慢慢的不見他兩人的影兒了。山灣水繞,柳暗花明,一股激湍流水,早把布庫裏雍順的獨木小舟,由上流一直送到一幽靜所在,輕輕地靠在岸邊。有一位女郎,臨水浣衣,顧影自憐,忽然聽得小孩兒的哭聲,從船裏出來,搶上前去看時,見一個孩子仰天倒在船底裏,手腳不住地顫動,一面張着嘴哭。便把他抱在懷裏,那孩子立刻停了哭,看他長得又胖又白,十分可愛,當時便轟動了岸上的許多人,圍着來看這女郎順手打開他的衣襟一看,見他頸上掛着一個黃布袋子,袋子外面,封着一張符咒。再打開袋子,掏出一張黃紙來,上面寫的是,他母親前生原是天女,只因此地要出一位英雄特叫神鵲含胎,寄在天女肚子裏。他是天上的羅漢種,名叫布庫裏雍順。這一席話,是當時幹達木爾聽了女巫的話,找人記下,特地做一個小袋,掛在他胸前算是衝邪的意思。不想如今給這個地方人看見了,這位女郎,倒也有點主意,見當下圍着許多村人,便立刻站起來,對大衆說道:“我們建州地方,年年爲了搶奪村長的位,每搶一回,便打一回,不知送了多少性命。如今天上送下這位小英雄來,是我們建州地方的福氣我勸諸位看這位英雄面上,從此大家便罷了手。我們便拜這位小英雄,做了村長,他是天人下凡,必能夠保佑我們人人平安。”

這時有三五百人圍着聽了,不覺的感動起來,一齊鼓掌贊成。原來這位女郎,人人稱她叫做慧敏格格,在建州地方,算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女子。模樣兒長得又好,心眼兒又聰明,大家都願意娶她做媳婦。可是她卻不把這班男子放大眼裏他雙親早已去世,年紀已是二十六歲,還是一個閨中待字的處女,守身如玉,人人都敬她愛她。所以如今她提出要拜這位小英雄做村長,大家並無異言。當下便在河邊,大家趴在地下,一齊向這小孩子磕頭,一面派人打掃一座潔淨的屋子,給小村長居住。說也奇怪,這位小村長,活該與慧敏格格有緣,他離開慧敏格格,便哭鬧不住,必得她上去拍着安慰着,他便嘻嘻地笑起來,因此大家商議,請慧敏格格陪伴小村長。從此喫喝穿衣,統統由慧敏格格照科。這建州地方,自從小村長來了以後,便也風調雨順,人心快樂。光陰如箭,不覺已過了十六年,布庫裏雍順,出落得一表人才,相貌十分清秀。建州地方的女孩兒,誰不願嫁他。但布庫裏雍順心裏,只有一個慧敏格格。這時慧敏格格,已有四十二歲了,只因她長得異樣的標緻,望去還像三十多歲的人,絕世風姿,可憐遲暮。眼見得孤芳空老,大家也替她可惜。但在慧敏格格自己,有了這小村長和她朝夕廝纏,倒也很能解得寂寞。這小村長是天生成一位英雄。他在八九歲上,便懂得騎馬射箭,天天爬山過嶺,探勝尋幽,不消幾時,這建州地方的地勢遠近,都被他察看得明明白白。到了十二歲上,他便要把建州地方整理起來,這位慧敏格格,又是個女中豪傑,於是幫同整理,將這建州地方,分作八段。每一段設了一個管事人,照料地方上的公事。又挑選五百名身材高大氣力強壯的,編成隊伍,日日在郊外訓練。在東西南北四面安設木柵,保護合村的人民。從此地方上高枕無憂,人人感激這位小村長的功德無量,直到了布庫裏雍順二十歲上,年紀長成。看看建州地方,人口一天多似一天,兵力一天強盛一天,便發下號令,不許外人來本地方遊牧,倘有來時,便連人帶牲口都要扣留下來。這勢力一天大似一天,便有左近的村坊,前來投降。布庫裏雍順和他們約定,一家有事,吹角爲號,大家都來救應。不到三年工夫,便收服了十餘個村莊,因此各村莊的管事人,便商量公舉布庫裏雍順做一個貝勒。在村中搭起一座高棚,把布庫裏雍順請出來,坐在臺上,由建州地方八個管事人,率領左右村莊管事人,在臺下叩拜,後面幾千個村民,也跟着頂禮膜拜,恭請布庫裏雍順,做這十餘村的貝勒,尊上一個愛新覺羅的姓氏。大家便在空地上喫酒喫肉,這位新貝勒,便打發人請了慧敏格格出來,兩人在臺上對面坐着喫喝看看臺下的人,酒也醉了,肉也飽了,便在臺上手拉手兒舞蹈起來,一邊跳着,一邊唱着貝勒看了也歡喜,在臺上挽着慧敏格格的玉臂,跳了一陣,忽然想起那對黑馬,便吩咐左右衛兵,瞞着衆人,偷偷的下了臺,和慧敏格格走出柵門,跨上馬背。一對黑馬,馬磨馬耳,人擦人肩,向曠野地方跑去。一面跑着,一面說笑着,不知不覺跑到一座大樹林子。兩人下了馬,手挽手兒到前面一帶樹林子裏,並肩坐下,兩人靜悄悄的,一句話也不說,仰着脖子只是看天上的飛雲。那慧敏格格朱脣微動,一陣一陣鼻息,吹在貝勒面上,覺得一陣甜香。貝勒心頭一動忙翻過身來,撲上前去,捧着慧敏格格的臉兒,不住接吻,說也可憐,這慧敏格格年紀快五十了,還是一個女孩兒的身子。這接吻的勾當,今天和貝勒,算是破題兒第一遭。這位五十年的老處女,心上不免感動起來,便回過頭來,看着貝勒微微一笑,兩人正談講時候早見一隊兵士們來到面前,後面跟着許多人,個個對他們兩人笑咪咪的,把個慧敏格格,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有地洞鑽下去。耳中只聽得幾百人齊聲嚷道:“貝勒大喜啊!慧敏格格大喜啊!建州的百姓大喜啊!”

嚷過了,一齊上前,男的簇擁着布庫裏雍順,女的簇擁着慧敏格格,上了馬。大家跟着他倆的馬後,直送到屋子裏,一面招呼村中八位管事人來,勸貝勒便在當夜娶慧敏格格做福晉夫人,貝勒答應了。管事人出去,召集了村坊上許多百姓把這件事對他們說了。合村的人,個個高興,人人踊躍,頓時角聲到處吹動。貝勒府前人山人海擠滿了,便請來四個喇嘛,全副打扮,上前來祭堂子。貝勒和福晉,也跟着拜過四下裏百姓,一片歡呼。貝勒便留他們在空地上喫肉喫酒,喫到掌燈時候,院子裏燒着天燈。貝勒這時也酩酊大醉,慧敏福晉扶着他進屋子去,雙雙入了洞房,做了百年的好夢。到了第二天,慧敏福晉醒來,想想自己父母在時,爲了婚姻的事,不知操了多少心,只是自己看不中男人,直蹉跎過去。如今嫁了他,卻不可埋沒了他男兒的志氣,須得要拿出我生平的智謀來,幫着他做一番事業,纔不冤枉和他做一場夫妻。福晉想定了主意,貝勒也醒來了,見這位新福晉,和他並頭睡着,雖說是一個老美人,在枕上望去,還很有風韻便伸手過去,把福晉拉住了手,十分親熱。福晉便在被窩裏,和他商量國家大事。第一件事體,便要把全村的人,搬去一個山水險要的所在,築起城堡來自成一國。一面多練兵士出去併吞鄉近的部落,慢慢的成一個大國。那時莫說一個貝勒,便是做一個可汗,也是應該的。貝勒聽了這話,頓時雄心勃勃。正是:夫婿封候成快事英雄奮臂試新猷不知後來如何遷地築城,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回 西略東征祖基開拓 新歡舊恨情致纏綿

卻說雍順貝勒聽了慧敏福晉遷地築城的話,立刻召集各座村坊的管事人來,查問這裏左近有什麼山水險要的地方。當下便有人獻議,離此地西面三十里,穿過大樹林子,原有一座鄂多里城。這座城池,是俺們祖宗造的,自被明太祖打出關來,便退守着這鄂多里城後來又被蒙古人打進城來,殺的殺,燒的燒,把這錦繡城池,變成了頹垣敗井,貝勒倘要建功立業,不如把全村的人搬到鄂多里城去,那地方三面靠山,一面臨水,地勢十分險要原有舊時建築的城牆,如今修理起來,比從新建築一座城池,總要省事得多。貝勒聽了,自己先去察看過地形,不覺十分滿意,便召集人工,把這座舊時的鄂多里城,從新建造起來成爲一座嶄新的城市。便把各座村坊的百姓,一齊搬了進去。這時貝勒天天帶了兵馬出城,四處征伐,名氣一天大似一天。四處來歸附的部落一天多似一天,貝勒便一一收撫他們,教導他們練兵,如何守地。有這十幾年工夫,弄得兵強馬壯,鄰近的地方,見了鄂多里的人,也要懼畏幾分。後來雍順貝勒和慧敏福晉,相繼死了,合城的管事人,仍然公舉他兒子做了鄂多里貝勒,受了明朝的封典,改稱建州衛指揮使,子子孫孫相傳不絕。到了明朝中葉,出了一個孟穆特,智略過人,把祖宗基業,格外開拓。明朝加封他爲建州衛都督。這時孟穆特漸斬西略。把都城搬到赫圖阿拉。此地在長白山脈北麓,後來改名盛京。到了孟穆特的四世孫福滿,生有六子,福滿傳位第四子覺昌安,還有五個兒子。他便添造五座城池,分給五子。環衛赫圖阿拉,統稱寧古塔貝勒。覺昌安率領着各貝勒,終日攻城略地,把左近二三十個村坊,都收服了。從此五嶺以東,蘇克蘇滸河以西,二百里地方,都歸入建州衛部下。覺昌安有一位侄,名叫渥濟格,長得好一副俊秀的面貌,又是一副銅筋鐵骨,時時跟着覺安昌去打仗,立了不少的功勞。覺昌安也十分愛他,裏面福晉格格,沒有一個不和他好。覺昌安的福晉,很想他給做一個媒勸渥濟格娶一房妻室。誰知渥濟格的意思,要找天下第一等美人,倘然找不出來,他便終身不娶。這一渥濟格清早起來,獨自一人,跨着馬出了東城,向樹林深處跑去,見一羣花鹿,在林子外跑着,他一手摸着弓箭,一面趕進林子去。那羣花鹿,聽得馬蹄聲響,一溜煙去得無影無蹤。渥濟格睜着眼,四下裏一望,卻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低鬟含羞,騎在馬上。把個渥濟格弄得眼花繚亂,靈魂兒飛上半天,幾乎跌下馬來。那美人兒看他呆得可憐,回過頭來,望着他一笑,勒轉馬頭跑去。渥濟格如何肯舍,便催動馬蹄在後緊緊跟着穿過幾座林子,抹過幾個山峽。那美人兒忽地不見了,這地方是個山谷,四面高山夾住,好似落在井圈子裏,渥濟格癡癡迷迷的,左右瞭望着,找尋那美人。最後看見她立馬,高岡上,不住兀兀地笑。渥濟格立刻鼓着勇氣,要上那高岡,看看快到山頂,誰知腳下一滑,身體向後一仰,正要跌下山去,那山岡的美人,看了到底不忍,便疾忙伸出玉臂來,把渥濟格的衣領,緊緊拉住。渥濟格趁勢一躍,上了山岡,一陣頭暈,倒在美人的腳下。那美人看他的臉兒,倒也長得十分俊美,心中不覺一動,從懷裏掏出汗巾來,輕輕的替他拭汗。汗巾上的香氣,直刺入渥濟格的鼻管裏,他清醒過來。看那美人兒,一張鵝蛋似的臉兒,擦上紅紅的胭脂,一雙彎彎的眉兒,蓋着兩點黑漆的眼珠,發出亮晶晶的光來,覺得異樣動人,最可愛的,尤其是那一點血也似的朱脣,嘴角上微含着笑。渥濟格色膽如天,趁她不留意的時候,便湊上臉去,在她朱脣上親了一個嘴。那美人霍地變了臉,滿含着怒,一摔手轉身走去,渥濟格忙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兒,不肯放鬆。那美人回過臉來,正顏厲色問道“你是什麼地方的野男子?”話未說完,便拔出佩刀砍過來,渥濟格伸手去攀住她的臂膀,慢慢把自己的來蹤去跡,說個明白,又接着說許多求她可憐的話。那美人聽他說是貝勒的兒子,都督的侄兒,知道他不是個平常人。又看他是個英秀俊物,說話又是溫柔,頓時心腸軟了下來,把那口刀收了回去。渥濟格又向她屈着膝道:“願和她做一雙夫妻。”

那美人聽了,臉上罩着一朵紅雲,低着頭說不出話來,禁不住渥濟格千姑娘萬姑娘的喚着,她便說了一句:“你割下你的頭髮來。”

一摔手,跨上馬飛也似地下岡去了。割下頭髮來這一句話,是滿洲人男女講私情時的重要話兒,無非是愛上了這個女人,不能夠再愛別的女人的意思。那美人說這一句話,已是十分愛上了渥濟格,只因害羞,便逃下山去。渥濟格看那美人去了,怔怔地站着,呆了半天,纔想起不曾問她的姓名,家住在什麼地方。心中又是萬分懊悔,垂頭喪氣地回去。到得都督府,他伯母和他的姐姐妹妹,圍着問他整天上什麼地方去。他便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隨後又說我今生若不得那美人兒做妻房,便剪了髮絲,做和尚去。正說着,他伯父覺昌安跨進房來,見了他侄兒,便說道“你回來了麼,我正要打發人東山上去找你呢。”

福晉笑着說道:“你知道嗎?小貝勒在東山上會過美人來呢。”

覺昌安便問什麼美人,他大格格又搶着把番情形告訴他父親。接着渥濟格噗的跪在地下,求他伯父作主,替他想法子,找尋那美人,娶回家來。覺昌安原是很愛他侄兒的,便滿口答應,頓時派人去打聽消息。不消三五天工夫,便把那美人查出一個下落來。原來那美人並不是寧古塔人,是這巴斯翰巴圖魯的妹妹,長得有沉魚落雁之容。今年二十歲了,還未許配與人,他的哥哥立意要把他妹妹嫁一個富貴才貌件件俱全的丈夫。因此,凡是來說媒的,他都看不上眼,一概回絕,過了幾天,覺昌安派人前去向巴斯翰求親巴斯翰見是堂堂都督的侄子,年紀又輕,將來又是一位都督。也可算是富貴雙全,心中有些願意,便對來人說道:“請小貝勒自己來當面談談,俺們先結一個交情,慢慢地再提親事罷。”

巴斯翰的意思,不過是要看看渥濟格的品貌如何。幾天之後,渥濟格便親自過來拜見。巴斯翰接了進去,看看他那種英俊秀美,風致翩翩,好似玉樹臨風一樣,正待允許他的婚事。後來聽得渥濟格說起在東山上和他妹妹見過面的話,便頓時沉下臉去。暗想他兩人在東山相會,難保裏面沒有調戲的事體,心下老大不高興。到了渥濟格說出求婚的意思,巴斯翰不待他說完,便道:“這婚姻的事體,小貝勒卻來得不巧了,昨天俺已經把舍妹的終身大事,許給董鄂部酋長巴顏的兒子額爾機瓦額了。”

渥濟格不聽此話猶可,聽了此話,不由得三尸神暴跑,七竅內生煙,半晌說不出話來。便拔下佩刀,把自己那支辮髮,割了下來,向桌上一丟,說道:“請你拿這個去給令妹看。”

說着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出門去。這裏額爾機瓦額,原也曾向巴斯翰求過親,人品才貌,勉強也配得上,如今巴斯翰見事機急了,便答應了他。把他妹妹嫁到董鄂部去。這風聲傳到渥濟格耳朵裏,更覺十分難受。不到幾天,那額爾機瓦額,一個人騎着馬在八達山下閒逛,忽然山凹裏跳出幾個大漢來,七手八腳,把額爾機瓦額拖下馬來,拿起鋼刀,一齊下去,早斬成肉泥。巴顏膝下,只有這個兒子,如何不傷心痛恨,當下便出下重賞,查拿兇手。這個消息一傳出去,便有人說,幾個大漢裏面,有一個名叫渥濟格的,只因他是建州衛都督的侄兒,沒有人敢來出首,可憐瓦額,好好一個英俊男子,只因娶了一個美貌妻房,送去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前世的冤孽。由此董鄂部和建州衛,結下深仇,各自調動後翁,預備廝殺。虧得後來奉哈達汗說道殺死令郎的幾個兇手裏面,也有一個名叫渥濟格,但是這個渥濟格,不是那個渥濟格。那個渥濟格,是堂堂都督的侄兒,豈肯做這樣強盜的行爲,如今都督覺昌安,爲兩家和氣要緊。特意挽我們出來,給你兩家講和。現在他侄兒親自帶了牛羊金帛,在營門外聽令。你若肯時,便傳他進來,當面謝過罪,還叫他拜你在膝下,做一個乾兒。你若不肯,我也帶着三五千精兵在此,看誰先動手,我便打誰。奉哈達汗說到這裏,立刻把臉沉了下來,索長阿部主,又眼睜睜盯住巴顏的臉上,露出一種兇惡的神氣。巴顏害怕得了不得,不容他不點頭答應,當下吩咐侍衛出去,請渥濟格公子。一會兒,公子大腳闊步地走進來,見了巴顏,急搶上幾步,行個全禮,又退下去,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巴顏起初見了渥濟格,原是一腔憤怒,一轉眼看看他出落得一表人才。他原是喜歡男孩兒的,見了不由他心腸不軟下來,又禁不得渥濟格滿口的乾爹長乾爹短,早把他一肚子的冤仇,丟向爪哇國去了。便帶領渥濟格到內院去,拜見福晉,把收渥濟格做乾兒,和兇手是另一個名叫渥濟格的原因說明。那福晉見了渥濟格這樣一個漂亮人物,早歡喜得無可無不可,如今膝下正苦寂寞,便留他住在府裏,每天給他好玩好喫,這時他媳婦正是新寡文君,見了渥濟格,又是個前度劉郎,也曾相識,不免有許多傷感。正是:無限深情縈夢寐不知何處說恩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回 古埒城章京攜美眷 佟家堡紅粉識奇才

卻說巴顏的新寡媳婦,見了渥濟格,便想起從前和他在山岡子相見那種癡情的樣子。後來他卻親自上門來求親,割下頭髮來。看他那熱烈的愛情,原不該辜負他,只因我哥哥一時固執,打破了這段姻緣,鬧出這場大禍。如今他住在府裏,朝夕相見,倒也解了多少寂寞。有時揹着人便互訴衷曲,說不盡的舊恨新歡,山盟海誓。快樂光陰,容易過去。渥濟格住在府中,不知不覺住了一個多月。忽然想起要回建州衛探望他的伯父伯母,便和他心上人商量,不免有些難捨難分的情景。後來還是那媳婦想出一條計策來,慫恿着他,去對巴顏說:董鄂部和建州衛,本是一脈所生,現在分做十二處,形勢渙散,倘有別處兵馬來到,怕一時不易照顧,還不如兩家合做一起。如今建州衛兵強地廣,你老人家搬進城裏去住,有我叔叔保護着,也可以過幾天安閒歲月,享幾年福,免得在此獨自支撐,提心吊膽這一番話,果然打動了巴顏的心,便帶着妻子媳婦,跟着渥濟格,搬到建州城去。建州都督覺昌安,不費一兵一卒之力,得了董鄂部許多城池。渥濟格因和巴顏住在一起,諸多不便,便又在董鄂部中,選得兩處部落,和他的心上人搬去,一塊兒住着。他叔侄兩人,各鎮一方,威名日大一日。且說覺昌安生有五個兒子,大兒子名禮敦巴圖魯,第二個兒子名叫多爾袞,第三個兒子名叫界堪,第四個兒子名叫塔克世,第五個兒名叫塔克篇古。這五個兒子,個個都是英雄出衆,好似五個大蟲一樣。覺昌安手下又有一名大將,名叫王杲。他部下有一大隊狼虎兵,爬山如虎,渡河如狼。這狼虎兵所到的地方,不用交綏,便嚇得敵人下馬歸降。五嶺以東一帶部落,都是他一個人收服下來的。覺昌安便也另眼看待他,常常備下酒席,兩人在府中相對喫喝。有一天這王杲帶了他的兒子阿太同來,這時阿太年紀只十八歲,長得好似玉樹臨風,英秀又不在渥濟格以下。王杲率領着阿太,叩見過覺昌安,又吩咐他到內室去拜見。阿太便跟着府中的人進去。那幾位貝勒的福晉,一見了阿太,便把他拉住了,說道:“長得好俊的小子。”

說着,把他推到覺昌安的妃子身旁去。他婆婆已是老眼昏花,把阿太拉近身邊,對着他臉上身上仔仔細細地看着,把個阿太看得不好意思。嫩臉通紅起來。塔克世的福晉喜塔喇氏,在旁拍手大笑,說道:“人家嬌生慣養的,那裏見過你們這潑辣的陣仗兒,你們不看見他小臉兒通紅了嗎。”

接着塔克世的次妻納喇氏說道:“婆婆天天着急,找不到一個好孫婿,如今這兒郎,大概可以上婆婆的眼了。”

一句話提醒了妃子,說道:“好啊,我們把大孫女兒配給他罷。”

這大孫女兒便是禮敦的大女兒,也長得面麗豐潤,體格停勻。當時禮敦的福晉,聽了便接着說道:“婆婆說好總是好的。你老人家的眼光,決不會錯。”

正說道都督從外面進來,他本來有聯絡王杲的意思,一聽這個話,便竭力慫恿說好。不多幾天,都督府裏,辦起喜事來,當然十分熱鬧。建州部下各處章京,不消說都來送禮賀喜,滿洲地方有名的部主,都來道賀。那阿太自娶了大孫女做妻子,夫妻倆十分恩愛。那岳家又看待得他十分好。他落在溫柔鄉中,真有樂不思蜀的樣子。到底大孫女關心丈夫的前程,悄悄地去央求祖父。覺昌安看在自己孫女兒面上,便封阿太做一個古埒城的章京。大孫女心下十分滿足,忙催着他丈夫動身。誰知阿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只是迷戀着妻子,不肯去。不覺惱了這位夫人,頓時把臉上的脂粉,一齊洗去,又把身上穿着的一件錦繡旗袍,扯得一片一片和蝴蝶一般。噗的翻身跪在丈夫跟前,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阿太摟住了她,也滴下眼淚來。原來阿太的意思,要帶同妻子一塊兒赴任。無奈他祖母不肯,所以一天耽擱一天。這回他兩人在房中哭鬧起來,妃子聽得了,說道:“這可不得了,可不要哭壞我那寶貝。”

說着,站起身來,要自己看去,納喇氏和喜塔喇氏,在兩旁扶着,後面四個媳婦,還有許多侍女,隨着走進大孫女房裏去。那大孫女聽得祖母來了,忙揩乾眼淚出去迎接。妃子見她雲鬢蓬鬆,衣襟破碎,便嚷道:“這可了不得,你們兩口子,才得幾個月的新夫妻,便打起架來嗎?”

大孫女把自己毀裝勸駕的話,說出來,妃子點了點頭,對阿太說道:“你祖岳父好意給你一個官職,你怎麼這樣沒志氣,迷戀着老婆不肯去?”

這話一出,引得一屋子的人都笑起來,獨有阿太一個還是哭喪着臉,跑到妃子面前跪在地下,把願帶着妻子一塊兒赴任的話說出來。大孫女趁着個機會,也並着肩跪下地去。妃子一看,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好,女心外向,你也要丟了我去嗎?”

說着,禁不住兩行眼淚,掛下腮幫來。衆人忙上前勸慰。喜塔喇氏把他婆婆扶回房去。這禮敦的福晉,和他女兒商量了半天他小夫妻兩人,口口聲聲求着,要一塊兒到古埒城去。禮敦的福晉,也無可奈何,只好替女兒求着公公。到底他公公明白道理,說女孩兒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如何禁得住。便揀了一個日子,打發他夫妻兩人上路。到了那日,內堂上擺下酒席,替他餞行。大家不免黯然魂消,一齊送到內宅門分別。貝勒們都策馬送到城外。這時覺昌安年事已老,又是多病,常常記念孫女兒,身體十分虧損便把都督的位置,傳給第四子塔克世,自己告老在家休養,不可公事。塔克世生下五個兒子,大兒子努爾哈赤,第二個兒子舒爾哈齊,第三個兒子雅爾哈齊都是大福晉喜塔喇氏生的;第四個兒子巴雅齊,是次妻納喇氏生的;第五個兒子是穆爾哈齊,是他小老婆生的。講到納喇氏的姿色,勝過喜塔喇氏。喜塔喇氏在日,因爲他是大福晉,自然不敢輕慢她。誰知到好努爾哈赤十歲上,喜塔喇氏一病死了,那納喇氏便把大福晉生下的三個兒子,看做眼中釘,常常在丈夫跟前挑撥。說他弟兄三人,有滅他母子的心思。塔克世聽了這話,勃然大怒,巴不得頓時把他弟兄三人殺死。覺昌安原是很愛這個大孫子的,眼見的如此情景,自己又無法去阻止。只得含着一眶眼淚,對努爾哈赤說道:“我的好孫子,你父親今天要取你的性命,你快離此地罷。”

說着,祖孫兩人,摟抱着大哭一場便悄悄地給他些銀錢,陪着他去辭別父親。誰知他父親自聽了納喇氏的話,心中早已厭惡他弟兄三人。說道:“你既要去,便帶了你二弟三弟去,直得越遠越好,從此以後,不要見我的面。”

努爾哈赤無可奈何,只得帶了舒爾哈齊和雅爾哈齊二人,啼啼哭哭,走出建州城去。走到半路上,努爾哈赤把祖父給他的銀錢拿出來,三個平均分了,說道:“我們三人各奔前程吧,倘然有一天出頭之日,總不要忘記我們弟兄今天苦處。”

說罷,三人揮淚而別。可憐他們富貴子弟,只因父親有了偏心弄的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不多幾時,努爾哈赤身上的銀錢也化完了,飄蕩無依,不知不覺已是跑到撫順市上。英雄末路,正盼望有人前來搭求,恰巧碰着一個姓佟的老頭兒上市來。他坐着大車在街裏走一個不小心,車輪子脫了軸,車逢子翻過來,把這佟老頭罩住在車板下,他竭力掙扎,也不得脫身。努爾哈赤忙搶上前去,用力向上一抬,把車板扳了過去。那佟老頭兒從車子底下慢慢地爬了出來。便上前拉住努爾哈赤的手,問他的姓名。努爾哈赤也不敢把自己的真來歷說出,便胡謅了幾句,只說是父母早亡,流落他鄉。那佟老頭兒原是撫順市佟家堡上有名的,家裏有的是錢,當下見他可憐,便拉他回家去。努爾哈赤到了他家裏,好茶好飯,倒也舒舒服服,那佟家雖是關外大族,惟是佟大爺們裏,人丁卻極單薄。他生過一個兒子,活到三十六歲上死了。他媳婦只養下一個女兒,名叫春秀,今年十八歲了。雖然北地胭脂,卻也長得珠圓玉潤。佟大爺十分寵愛這個孫女兒常常拿他當個孫男看待。那春秀姑娘,讀過了好幾年書,還認識許多漢字,時常讀那《三國志》、《水滸傳》這些小說,看看書上的人物,何等英雄。她便決意要嫁一個像孫權或是像林沖的這般腳色。無奈她住在窮鄉僻壤,眼所見的,都是個蠢男笨漢,哪裏去找得出英雄來。卻巧這努爾哈赤遠遠地從建州城走到撫順關上,住在她的家裏,給春秀姑娘朝夕相見,看看他人才出衆,心中已是暗暗叫好。那努爾哈赤見她相貌長的異樣標緻,況且精通文墨,便十分鐘情,從此兩心相印。佟大爺心中,也願他們兩個成了眷屬的意思。光陰似箭,轉眼又是一年,這時春末夏初,關外地方,正是千紅萬紫繁花如錦的時候努爾哈赤和春秀姑娘,在園中游玩,說說笑笑,有時兩人對拉着手,對望着臉兒默笑。事有湊巧,佟大爺也踱進園來,見了他兩人這個情景,便上前一手挽着一個,笑着問道:“你兩人已經說定終身了嗎?”

兩人低下頭去,臉上羞得通紅,聽見他老人家這一問,只是搖搖頭,再也說不出話來。佟大爺趁勢拉着他們兩人,進了內院,把這情形一長一短地對他媳婦說了,接着說:“要把努爾哈赤招贅在家,成就了這孫女兒的一頭親事。來,我便把全份家產,傳給孫女婿,這樣你可以放心了。”

他媳婦聽公公說得這樣懇切,便也答應。佟大爺選了一個吉日,給他兩小口子辦起婚事來。立刻鬨動了遠近來賀喜的,不下五七百人,整整熱鬧一天。正是:天下有情成眷屬東牀坦腹醉溫柔不知努爾哈赤和春秀姑娘結婚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回 傳警報李成梁起兵 中奸謀覺昌安喪命

卻說努爾哈赤和春秀姑娘結了夫妻之後,兩小無猜,唱隨甚樂。那佟老頭兒十分歡喜把一切家務,都交給他兩人料理。不到幾年,那老頭兒過世了,家裏事體,由努爾哈赤完全作主。他便散了家財,結識許多好漢,家裏好似一個小梁山。在他的意思,原打算有一天自己回得到建州,承襲了官爵,靠這班英雄好漢,在關外地方,做一番大事業。因此他雖然住在佟家堡,卻也時時紀念着家鄉。空閒的時候,便到撫順市上,打聽官中消息。這撫順關是有明朝總兵遊擊各衙門駐紮,他便和各衙門的兵士格外要好,凡是衙門裏情形,他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天建州都督派王杲到撫順來進貢。說到王杲這人,性格原是十分暴躁,上一年進貢,也是派他前來,他進了撫夷廳,便趴在椅子上,搶着酒肉便喫,酒醉飯飽,便撒酒瘋,對着明朝長官,拍桌大罵,鬧得不成樣子。這回又派他攜帶貢物前來,明朝的官吏,見他如此跋扈,早已有點討厭,不甚加意招待。王杲還不知進退,手下的兵士到處姦淫擄掠無所不爲。這個消息,報到總兵衙門裏,總兵李成梁,勃然大怒,一面奏報皇帝,一面連夜點起兵馬,把王杲的營門圍得鐵桶相似。那王杲在睡夢中驚志,措手不及,赤着雙腳逃出後營,被明兵攔住,活活捉拿,捆綁着送到總兵衙門。李成梁把他審問一番,便發下軍令,左右一聲吆喝,便把那王杲推出轅門殺了。李成梁趁此把鳳凰城東面,寬甸一帶地方,收服下來。這個消息,傳到建州,都督塔克世,心中老大不高興,立刻召集寧古塔幾個貝勒在都督府開一個會議,把明朝如何欺侮,殺死王杲等情形說出來。說得個個怒髮衝冠,恨不立刻興動人馬,殺奔撫順關,雪此奇恥大辱。這裏李成梁自殺了王杲之後,早料定建州都督,定必不肯罷休,不如好好預備,先發制人。便暗暗地指使圖倫城主尼堪外蘭,合兵圍攻古埒城。努爾哈赤打聽得這個消息,便想連夜跑回建州報告,又怕他妻子不放他去。到了夜裏,他忍也忍不住,便把自己家裏的情形,和聽得的消息,詳詳細細對他妻子說了。春秀至此,始知他丈夫原是建州衛都督的兒子,不由得快活起來。又聽說要離開了她,回建州去,又不由得一陣傷心。努爾哈赤再三解慰,又說自己到了建州,大事一定,立刻來迎接她,到建州同享榮華。春秀一思,這是丈夫的前程,也無可奈何。一早起來,啼啼哭哭地分別了。努爾哈赤一路風餐露宿,千辛萬苦,到了建州城裏,一時又不敢去見父親。只得悄悄地在府門外望,好在守門侍衛,平日和他很好,便暗暗進去,先去拜見他的祖父覺昌安,訴說一番別後的話。隨後說到李成梁暗通了圖倫城主尼堪外蘭,合兵圍攻古埒城,特自奔回報告,又不敢去見父親。覺昌安聽了這話,不覺嚇了一跳,說道:“這事關係着愛新覺羅的前途不淺,是萬不能隱瞞的。”

便吩咐大兒子禮敦,帶着他出來。到了大廳,正是許多貝勒們紛紛議論的當兒,塔克世一眼望見努爾哈赤上來,不由得怒從心起,搶上前打去。禮敦一邊攔住他,一邊把這緊要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家聽得目瞪口呆,沒了主意,無可奈何的時候,忽聽得內院一片婦女的哭聲,愈來愈近,接着從屏後轉出幾個人來,當先一個,便是覺昌安妻子,嘴裏嚷道:“我的心肝寶貝的孫女兒,要是你們不肯去救她時,待我拚着老命救她去。”

後面塔克世的福晉納喇氏和他的庶妃,還有禮敦的福晉,都滿眼流淚,悲悲切切地哭着。正在不可分解的時候,府門外一匹快馬報到,說道:“明朝將軍寧遠伯李成梁,指使蘇克蘇滸河部圖倫城生尼堪外蘭,藉口從前建州人殺圖倫人的仇恨,前來報復。起了一萬大兵,攻打古埒城和沙濟城。起初李成梁給尼堪外蘭令旗一面,調動遼陽廣寧兩路的兵,四面包圍遼陽。跟着打破了沙濟城,殺死了沙濟城王阿亥章京。如今便和李成梁的兵,合在一塊兒,攻打古埒城,危在旦夕。因此阿太章京,打發小的到此求救。”

說着,又從身邊掏出一封大孫女求救的信來。大家看了這封信,知道事機危急,當時可急壞這位老都督覺昌安,要自己親自出馬,各人勸也勸不住。他兒子塔克世見父親年老,還決意要出兵打仗,只得陪着父親,點齊兵馬,也親自走一遭。府裏的事,交給大伯父禮敦照料。便到校場出發浩浩蕩蕩殺奔古埒城來。這時古埒城外,大兵雲集,西北角是李成梁的兵隊,東南角是尼堪外蘭的兵隊,四面圍的鐵桶相似。覺昌安兵到了,和敵兵接仗,殺開一條路,來到城下。阿太章京見救兵已到,開城迎入城中得了這支生力軍,人心鎮定得多。覺昌安上城巡視一週,把帶來的人馬分守四城,不分晝夜,竭力防禦。覺昌安和兒子塔克世孫婿阿太章京,同在帳中議論,要如何打退敵兵。忽然外面報說,圖倫城主尼堪外蘭,親自到來求見,在營門外守候着。便吩咐請進帳來。他見了覺昌安,口稱奴才,行了一個全禮。覺昌安劈頭一句便問道:“你們蘇克蘇滸河部,久已歸降在我屬下,如今到反叛了本都督,幫着明朝,來打自己人,這是什麼道理?”

尼堪外蘭連聲嚷着冤枉,接着道:“奴才蒙都督提拔,給我做一個圖倫城主,豈有反叛都督之理。無奈此番王杲得罪了明朝,明朝爲斬草除根之計,要捉拿王杲的兒子阿太章京,逼着奴才替他引路,要不答應,一翻了臉,他兵多馬衆,如何抵擋得住。都督遠在建州,又是個鞭長莫及,因此奴才一面假意投降明朝,幫着他去攻打城池,一面卻盼望都督早到,商量一個退兵的計策。”

塔克世在旁說道:“你可知道阿太章京,是我們的什麼人?他是我侄女婿,也是我父親的孫女婿,這大孫女是我父親最鍾愛的。”

尼堪外蘭聽了,磕頭說道“奴才該死,奴才卻一向不曾知道,如今既然是都督的親戚,奴才便對寧遠伯說去,只說都督和阿太章京,已經商量停妥,讓出這座古埒城,請他吩咐城外兵馬,退扎五里地方,趁他一個不留意,我們裏應外合,都督和古埒城兵,從城裏殺出來,奴才帶領兵馬,從城外殺過去,把明兵殺個七零八落,那時再和明朝講和,要求他加給我們的封號,豈不是好。”

當下覺昌安父子,聽他說得有理,連聲說好。尼堪外蘭也告辭了,臨走的時候,約定明天清早,一聲炮響爲號,大家一齊出馬。到黃昏的時候,城外的兵,果然陸陸續續的退下,一直退到約摸有五里多遠的地方,才立下營盤,覺昌安料是尼堪外蘭此去遊說已經成功。當夜在章京府中,大開筵宴,又拿出許多酒肉,去犒賞兵士,喫的個個酒醉飯飽。覺昌安傳令下去,今夜早早安息,五更造飯,準備明早好去廝殺。至晚各自鼾睡,誰知碉樓剛打三鼓,驀地裏炮聲大震,喊殺連天,塔克世從夢中驚醒,見院子裏火把熏天,一大隊強人,打破了門,蜂擁而入。塔克世知事不妙,忙從炕上揹着父親,拔腳向後院逃去。出了院外,回過頭來一望,火光沖天,閤府化爲灰燼。那阿太章京兩夫妻,也葬身火坑裏。這時塔克世也顧不得許多,揹着父親有路便走。無奈敵兵到處滿布,黑夜裏一不提防有個強徒,拿着一柄快刀,向塔克世腰眼裏直搠過來。塔克世大喊一聲,倒在血泊裏死了這位老都督覺昌安,在兒子背上掉下來,各人上去砍了幾刀,也嗚呼哀哉了。可憐覺昌安父子二人,只爲救大孫女的心切,一時失算,中了尼堪外蘭的毒計,枉送了父子夫妻四條性命。不多幾天,這個敗耗,傳到建州城裏,大家聽得覺昌安父子、阿太章京夫妻,在亂軍中死得好慘,各個抱頭痛哭。接着尼堪外蘭率領本部人馬,乘勝直逼建州,鬧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說也好笑,這時那許多貝勒,聽說大兵到來,便各各帶了妻兒,溜之大吉。到底還是努爾哈赤心熱,挺身出來,說要報仇雪恨。他伯父禮敦,便拉住他的手說道:“好孩子,你也要爭氣。如今府中無主,我把一切付託給你,你須要拚着性命,保全我們愛新覺羅一家的事業,不要忘記殺祖殺父之仇。”

努爾哈赤說道:“目下大兵壓境,各人爭相逃命跑得七幹八淨,偌大一座城池,靠我一個人,如何支撐得住。”

語猶未了,外面有兩個侍衛,飛跑進來報告,尼堪外蘭兵隊,已經把建州城圍得鐵桶相似。努爾哈赤便淌着眼淚,跑出府門,對着兵將們,連連磕頭,說道:“諸位將軍,請看在我祖父和父親面上,不要忘了不共戴天之仇,幫着我些吧。”

說罷,回進府裏,只見各人交頭接耳,無非是商量着不要打仗,開城納降的意思。努爾哈赤到了這時,不由得怒氣上衝,嘆了一口氣,看看人心如此,一木不能支持大廈。不如暫時找一個地方,安頓住身體慢慢準備實力,相機而動。便帶着一個侍衛,乘夜出了城去,過了幾重關山,都是建州的地界。看看離撫順關不遠。想起他妻子佟氏,便改換路程,向撫順奔去。正走過一個山岡,忽見前面一簇人馬,鬼鬼崇崇躲在林子裏,探頭外望。努爾哈赤認是響馬來了,但也不害怕拍馬上前,看看到了跟前,林中閃出一個人來,攔路跪倒,口中高聲喊道:“來者可是小主人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十分詫異,忙問他是什麼人。那人大哭起來。接着林中二三十人一齊跑在馬前,跪在地下,說道:“我們都是跟着老都督到古埒城去的敗殘軍士,如今逃命到此。”

努爾哈赤聽了他們的話,不由得掉下淚來,翻身下馬,扶起他們,問起當時的情形說得聲淚俱下。裏面有一個,是侍衛長,名叫依爾古,從林子裏捧出一個黃色大包袱來,擺列在地上。正是:陌路相逢新涕淚大家猶說老將軍不知這包袱裏,裹着些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回 捧遺甲矢志報前仇 結強鄰登堂聯姻婭

卻說那侍衛長依爾古,把這個黃色的包袱,擺在地上,說這是兩位都督的遺物。努爾哈赤上前打開一看,是祖父和父親的盔甲,統共是十三副。便又捧着這遺物,大哭一場,看看這班兵士,個個面容枯瘦,衣服破碎。問起來,都是三天不曾喫飯了。努爾哈赤帶他們到左近飯館裏去,給他們飽喫一頓,一塊兒趕到佟氏家裏。那佟氏看見丈夫回家,歡喜的了不得。問起情由,努爾哈赤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佟氏便道:“官人如今回來,不想報仇了嗎?”

努爾哈赤咬着牙說:“這仇恨刻刻在我心中,只求娘子幫我一臂之力。到那時成了功不忘娘子的大德。”

佟氏不待他說完,便道:“官人說那裏話來,如今我家便是官人的家,家中所有,都是官人的。官人要怎樣,便怎樣。”

努爾哈赤便向佟氏兜頭一揖,說一聲多謝娘子。從此以後,便變賣田產,招軍買馬,平日和他交往的朋友,都暗暗地幫助他,還有些從前跟着他的好漢,也來投軍效力,不多幾天,手下已有五六百人。努爾哈赤選了一個良辰吉日,祭堂子,把祖父和父親遺留下的十三副灰甲,陳列在大衆面前,哭奠一番,一聲號炮,拔營出發。沿路打聽得建州城池,都已降了尼堪外蘭。那尼堪外蘭,擄掠了不少的金銀財寶,搬回圖倫城中享樂。以爲殺了覺昌安父子,建州地方,便沒有人作便了。這天努爾哈赤領着兵士,來到九口峪。這九口峪,是圖倫城東面一座山峽,通過建州的要道,十分險要。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努爾哈赤悄悄地留下二百人,在此守峙,自己帶了三百多名兵士,到了圖倫城下,趁着風高月黑,出其不意,四面放起火來。守城兵士,從睡夢中驚醒,忙着救火。那城門早被努爾哈赤手下的兵打開,發一聲喊,一擁進去。逢人便殺,猶如生龍活虎一般。那城中的兵士,不知城外來了多少兵馬,人人害怕,爭相逃命,尼堪外蘭見事不妙,帶了一小隊人馬,在混亂中逃去。這裏努爾哈赤一口氣,便收復了圖倫古埒沙齊三座城池,班師回去。走到呼蘭哈達地方,看它地勢雄險,便打定主意,暫時不回建州去了。在嘉哈河和碩里門兩界中間的平岡造着城池,把建州和撫順兩處家室,都搬來一塊兒住着。後來打聽得尼堪外蘭,投奔李成梁,立刻修書送去明朝邊吏。書中大意,是請歸祖父喪,及執交尼堪外蘭。邊吏那裏敢來作主,便將此書上達明廷,此時正是明朝萬曆年間,朝政凋謝,文武各官,多半是酒囊飯袋,見了此書,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是萬不能允的,有的說是允他一半。那執掌朝綱的大員,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以李成梁無故興兵,降旨譴責,褫職回籍。至於執送尼堪外蘭,有損國威,斷斷不能答應。目下姑且先送還覺昌安父子的棺木,加封努爾哈赤爲建州衛都督,龍虎將軍。朝廷準了此議,立即打發差官,賞了敕書冊印,送出關去。努爾哈赤見了明朝來使,也以禮招待,收受了敕書冊印。只因尼堪外蘭尚塵執交,仍央着來使,回去替他催辦。過了幾個月,還是杳無音響。努爾哈赤復仇心切,便統率大兵,直向撫順出發。行了數日,距明朝境界只有三十里,便命部衆停住,紮好了營,打發一個隊長齋薩,率壯士數十人,前往叩關,口口聲聲,要關上的人,交出尼堪外蘭。這裏明朝新來的總兵,懦弱無能,聞得覺羅部這回大舉前來,驚惶得了不得,當下派出一名屬弁,帶領着十名軍士出城,和齋薩商議。那齋薩一口咬定要交出尼堪外蘭,否則兵戎相見。那屬弁見得無商量餘地,只得回城覆命。那新總兵無可如何,吩咐差弁去把尼堪外蘭騙入署中,一聲吆喝,將他反綁起來不由分說,推入囚車,押送努爾哈赤的營中。這時尼堪外蘭早已魂飛天外,但聽得帳上一聲驚堂木響,接連說着:“你這騙賊,也有今日。”

這兩句話,正要舉眼張望,無奈亂刃交下,血暈心迷,霎時間一道靈魂,歸入地府自是努爾哈赤與明朝和好,每歲輸送方物,明廷亦每歲給他銀子八百兩,蟒緞十五匹,彼此人民互市塞外。這時覺羅部漸漸富強,名爲明朝藩屬,實是明朝敵國。努爾哈赤乘着這如日方升的氣象,立意要統一滿洲,奠定國基。這時董鄂部部長何和裏,明朝封他做溫順公。駐紮在琿春地方,兵強馬壯,稱霸一方努爾哈赤想要統一滿洲,非得此人幫助不可,便備下牛羊禮物,親自到琿春去拜見何和裏兩人相見,十分投機。努爾哈赤看他年紀並不老大,只在三十左右。心生一計,當夜在他府中住宿一宵,到了第二天,邀請何和裏到盛京去。何和裏見他出於真誠,便也答應,帶了幾名隨身侍衛,跟着努爾哈赤走進盛京城。到了府門,早有各部主各貝勒下階相迎,不多時廳上早已擺列酒席。一時傳杯遞盞,看看階下,又有許多妖豔婦女,跳神吹唱。何和裏不覺開懷痛飲。酒到數巡,忽聽得一陣細樂,從屏後傳出來一羣侍女,擁着一個千嬌百媚的姑娘,走近何和裏身前,一蹲身行下禮去。忙得他還禮不迭。接着旁邊一個贊禮的,大聲唱拜,便有幾個人上來,扶着何和裏和那姑娘交拜天地,行起夫婦禮來。一陣陣脂香粉膩,送進鼻管去,蕭管嗷嘈,送進耳朵去,把個何和里弄得神魂顛倒。衆人一直把他們推進洞房,何和裏定睛一看,見屋子裏打扮得金碧輝煌,一位美人兒玉立亭亭地站在跟前。他便說道:“姑娘請坐。”

那女孩兒,也說了一句:“部主請坐。”

何和裏便問姑娘是都督的什麼人,怎麼和我做起夫妻來。你可知道我家裏原娶有一福晉嗎?那女孩兒笑說道:“我便是都督的大格格,今年十六歲了。俺父親因愛部主一表人才,便打發我來侍候部主。部主家裏娶有福晉,這是我父親知道的,只求部主念今宵一夜的恩情,將來不要丟我腦背後,便是我的萬幸了。”

大格格說到這裏,粉頸低垂,他便上前拉着大格格的玉手,覺得又軟又滑。這時任你一等英雄,也不免軟了心頭。便說了許多溫柔話兒勸慰她,慢慢的雙雙上炕並頭睡下。第二天起來,何和裏見了努爾哈赤,行了翁婿之禮,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從此把何和裏留在府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個赫赫的董鄂部主,伺候得貼貼服服日子久了,努爾哈赤把自己想如何統一滿洲,只恨兵馬稀少的話,對他說了。那何和裏毫不遲疑,拍着胸膛說道:“我幫助岳父五萬兵馬怎麼樣。”

努爾哈赤忙站起來,兜頭一揖,連聲道謝。何和裏跟着親自回去調動兵馬。這時何和裏的元配哲陳妃,住在母家,所以他丈夫入贅在盛京,和回來調動兵馬的事她都沒有知道。直待何和裏兵馬調齊,各處部落沸沸揚揚的傳說,努爾哈赤招了何和裏做駙馬等等。傳到哲陳妃耳朵裏,不由得胸中憤恨,發起醋勁,立刻向他父親借了二千人馬星夜趕回董鄂部去。走到摩天嶺下,迎面一隊人馬,正打着董鄂部旗號。這時何和裏新得一位夫人,離開幾天,心中便萬分掛念,匆匆忙忙把兵馬調齊,吩咐在後慢慢行來,自己卻帶了一小隊侍衛,不到六百人,便趕路先行。誰知剛到摩天嶺,恰恰遇着他正妻哲陳氏。何和裏心下也有些抱愧,看看他妻子,身後人馬攢動,旌旗蔽日,刀戟如林,定知不妙,還勉強裝着笑容迎上去。忽聽他的妻子說道:“那裏走”?便指揮部下一擁上前,把何和裏活活擒住,帶他回哲陳部去。不殺他也不問他。哲陳妃的意思,想打進盛京,把那大格格親自捉來,和他丈夫雙雙斬首才泄得心中之恨。正待和各將領商量。忽聽得營外連珠炮響,一片鼓聲喇叭聲,震動山谷,忙忙披掛上馬,出去一看,原來建州人馬,四面包圍。努爾哈赤匹馬趕到營前,口口聲聲“還我女婿來。”

哲陳氏罵他一聲老烏龜,咬一咬牙,拍馬上前和他拚命。你想一個脂粉嬌娃,任你有何本領,那裏敵得過努爾哈赤的神力,戰了十多個回合,便被努爾哈赤捉住。照努爾哈赤的意思,要拿她正法。還是何和裏看在夫妻份上,替她求饒,才把她喚上帳來,狠狠地申斥一番,放她回去。這一下,努爾哈赤平空裏得了五萬人馬,又得了董鄂哲陳兩部。靠着這個力量,在十月的時候,行軍直到松花江上流,收服了珠舍裏訥殷兩部。第二年六月裏,又打破了多壁城。後來又取得安褡拉庫,一路又收服了愛呼部,聲威大振,四方歸附。這時佟氏年紀也大了,努爾哈赤又娶了一位妃子富察氏,在盛京城休息幾年,又把從前散失的二弟舒爾哈齊三弟雅爾哈齊找回來,一塊兒住着,替他們娶了妻房。兄弟們倒也和和氣氣。一日兄弟們商量要建築一所堂子作爲祭神的場所,便立刻召集工匠,大興土木。忽在地下掘起一塊石碑,上便鑄着六個大字:滅建州者葉赫”。努爾哈赤見了,老大不高興,吩咐工人將此碑擊爲數段。雖然妖言不足信,心中卻不免有些驚訝。次日來了一個外使,說奉葉赫貝勒命齋書到此。努爾哈赤暗想偌大的葉赫部,當真來和我作對麼?當下展開了來書,但見上面寫着:葉赫國大貝勒納林布祿,致書滿洲都督努爾哈赤麾下,爾處滿洲,我處扈倫,言語相通,勢同一國,今所有國土,爾多我寡,盍割讓與我。努爾哈赤看了,不由得怒氣上衝,把來書扯得粉碎,對那來使說道:“我國寸土寸金就使汝主拿首級求換,也是不行的。”

說罷,命左右將來使逐出。努爾哈赤當即召集各部部主各貝勒和他的伯叔兄弟小侄各統兵將領,在府中開一個大會,便把葉赫部主派人前來下書,如何欺侮的情形,一一的說出。說得個個氣衝牛斗,即於次日大閱兵馬,日夜操練,專待葉赫兵到,和他廝殺。正是:一朝怨恨無端起四面風雲刮地來欲知葉赫部如何對付努爾哈赤,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回 佈防誘敵大破聯軍 棄約背盟遽翻婚約

卻說葉赫國在滿洲北方,與哈達輝發烏拉三部,互爲聯絡,名扈倫四部。明朝統稱他做海西衛,又以哈達居南叫作南關,葉赫居北叫作北關。葉赫最強,常常和明朝通聲氣,明朝亦給他金帛,令他防衛塞外。葉赫部主納林布祿,見努爾哈赤統一滿洲,知他志不在小欲趁他勢力未十分充足時候,給他一個下馬威,剪滅了他,免生出後來隱患,只是無故不能發兵,便想出下書的計策,藉着些因由,作爲發兵的話柄。到了差人回國,把努爾哈赤的說話,一一報告,納林布祿勃然說道:“努爾哈赤無禮太甚,非要興兵去滅除了他不可。”

當下便打發幾個差弁,四路下書,糾合遠近各部,合攻滿洲。約定事成之後,平分滿洲土地。過了數日,哈達輝發烏拉三部,各率三千兵到葉赫。又過了兩日,長白山下珠舍裏訥殷兩部,來了復書,說已發兵二千,在中途等候。接着蒙古的科爾沁錫伯卦勒察三部,也各發兵二千,來到葉赫境內。這時納林布祿,趾高氣揚,帶領着自己部下兵卒,會合各路聯軍,登途出發。途中又遇着長白山下兩部的人馬,統共有二三萬人。浩浩蕩蕩殺奔滿洲來。這裏努爾哈赤自從把葉赫部下書的差人驅逐回去,便日夜準備着,這日探子報告,葉赫兵快要到來,便傳令兵士駐守扎喀城。阻住葉赫各部兵的來路。不多幾日,納林布祿到了扎喀城,一望城上旌幟鮮明,刀槍林立,知已有備,忙令自己軍士退後三里,扎定營寨即有探馬入報:滿洲主努爾哈赤,已經帶領全部人馬,紮在古埒山,納林布祿全不在意。原來扎喀城在赫國哈拉西北六十里,右面有一座古埒山,蜿蜿蜒蜒,環繞大塊。兵法雲:倚山爲寨。所以努爾哈赤在這山下立營,次日納林布祿帶了兵士,出馬挑戰。但見前面來的滿洲軍,不過百餘騎,老少不一,帶兵的頭目,也沒有什麼驍勇。他在馬上大笑道“像這樣小妮子,也想與我對仗,真是滿洲的氣數,活該給我收拾。”

當下有一個葉赫西城的統領,名叫卜寨,在旁閃出說道:“人人說滿洲如何如何強盛,看這等老弱殘兵,咱們一隊兵士,便可以殺得他一個乾淨,各部將弁,都可休息,部主更不必勞動了。”

納林布祿便道:“說的不錯,你去吧。”

卜寨便率隊上前,一聲吶喊,向滿洲軍撲去。滿洲軍不和他接仗,竟往後退走。卜寨一馬當先,乘勢追趕,只見他們都退入山峪中。卜寨還不知中計,苦苦窮追,一入山峪,便有一彪軍馬,從裏面擁出,截住卜寨廝殺。正殺得熱鬧,科爾沁部統領明安,深恐卜寨這回得了首功,帶着所部急急趕來。滿洲軍見卜寨得了援軍,又紛紛退走。卜寨和明安,各個率隊緊追。轉了一坡,又過一坡,越走越險,越險越窄。斜刺裏喊聲又起,復來一支軍馬,把卜寨和明安的兵,截作兩段,前面的滿洲軍,這時也迴轉身來,併力夾攻。卜寨陣腳大亂,一員大將,持刀突入。卜寨措手不及,被他一刀劈落馬下。全部軍士,走頭無路,都做了刀頭之鬼。這時明安知道前軍被截,急忙退走。誰知滿洲軍已是漫山遍野地掩殺前來,只得縱馬而逃。不顧山路上下高低,拚命地連爬帶走逃走。當時納林布祿信了卜寨的大言,回入帳中,滿望捷報,忽聽得帳外喊聲震動,急上馬出視,恰恰遇着努爾哈赤,領着一彪軍馬,手中拿一柄大刀,旋風似地殺過來。納林布祿忙拔刀對敵,哪裏是個敵手,正惶急間,烏拉部的布佔泰,見納林布祿刀法散亂,搶上前來幫助。納林布祿才一歇手,見那布佔泰已被努爾哈赤活捉了去。嚇得魂不附體,轉身向寨後逃走,走了幾十裏,看看不見追兵,纔敢停住。喘息略定,各部兵逐漸趨集。約略一檢,三停裏少了一停,自己部下,已經喪失一半。一會兒,明安踉蹌奔入,報告卜寨戰死,全軍覆滅。納林布祿也忍不住垂淚道:“可恨可恨,萬想不到努爾哈赤有這般厲害。”

當下便商量和戰的事體。衆人經此巨創,都是贊成和議。納林布祿無可奈何,只得遣使求和,彼此往來商議,約定和親。葉赫部主的侄女,嫁給努爾哈赤的大貝勒代善。西城統領卜寨的遺女,獻與努爾哈赤做妃子,纔算暫時了結,努爾哈赤得勝班師。心上只有懷恨着長白山下珠舍裏訥殷兩部,不該幫着葉赫和我作對,吩咐部將,趁勢把他剪滅。一面喚進布佔泰,申斥一番,後來他情願歸降,便給了他一個宗女,放他回去。布佔泰回去之後,也把自己的妹妹,親自送到盛京來,給舒爾哈齊做妻子兩家頓時變作新親戚。這時佟氏已死,布點泰知道努爾哈赤死了大福晉,便說起葉赫部布揚古的妹妹,長得如何美貌,努爾哈赤便託他去求婚。到了第二年,葉赫哈達烏拉輝發四部部主,都打發人來,向努爾哈赤修好。布揚古又親自答應把妹妹許給努爾哈赤做大福晉,努爾哈赤便送布揚古上等的鞍馬盔甲,算是聘禮後來烏拉部的布佔泰,不知如何,又被葉赫部主煽惑,背了建州,投歸葉赫,假意出攻哈達,暗令哈達部主蒙格布祿,向滿洲求援。一面聯合葉赫部,在中途設下伏兵,專等滿洲兵到來,把他殲滅。誰知,努爾哈赤早已看破他們的詭計,暗率部兵,繞道至哈達城混入城中,活活捉了那蒙格布祿。一面留下兒子代善貝勒,駐紮哈達;一面親率大兵,到葉赫部問罪。那布揚古見了努爾哈赤,還責備他不該背盟棄好,努爾哈赤笑道:“這回不知誰背盟棄好,我和你親訂婚姻,你妹妹許給我做妻子,還不曾成娶過門,你便和我兵戎相見,這不是明明有悔婚之意麼?”

布揚古聽了,氣得要在馬上發跳,咬着牙說道:“你說話竟好似放屁。難道只許你橫行不法,不許我仗義執言。我如今決計悔了婚姻,不願把妹妹嫁給你了。”

努爾哈赤聽說不把妹妹嫁給他,這是他第一個恨事,當下把手一招,那手下的兵將,一齊殺上前去兩下里戰鼓齊嗚,喊動天地,直殺到日落西山,方纔各各嗚金收兵。一連打了五六天,看看葉赫部兵支持不住了,便退進城去,緊緊關上城門,匆匆備辦好一封救急文書,星夜打發急腳,到撫順關求救。這時明朝廣寧總兵張承蔭,巡邊到撫順地方,閱過這封文書,立刻調動三千人馬,前去幫着葉赫。這時努爾哈赤正督着人馬竭力攻城,忽然後面金鼓大震,看看是打着大明旗號,暗想自己新得了明朝的官爵,這明朝的人馬,也許是來幫我的。便吩咐自己人馬,分作兩邊,親自策馬上前迎接。誰知那來將,到了跟前,也不答話,把令旗招動,部伍便潮水似地攻打上來。努爾哈赤一個措手不及,忙轉身退去,陣腳大亂起來。努爾哈赤急急壓住陣腳,督着兵士上來抵敵。正鏖戰的時候,一支人馬從城裏殺出來。建州兵腹背受敵,殺一陣,收一陣,一直敗下四十多里,看看人馬死了二千多,再也不能支持,只得逃回盛京去。努爾哈赤喫了這個大虧,把布揚古恨入骨髓。天天操縱兵馬,要報這個大仇。那烏拉貝勒布佔泰,暗想滿洲實在不可惹。這回開罪了他,到底有些不上算。於是漸漸又和努爾哈赤要好,常常贈送禮物。努爾哈赤也不念前仇,另眼看待他。布佔泰見葉赫悔了婚姻,這場親事,原是自己做媒,心下不免抱愧,便又把他哥哥滿泰貝勒的女兒許給他,努爾哈赤便親自去烏拉迎娶回來。這位烏拉納喇氏,生得十分美貌,活潑玲瓏,努爾哈赤格外寵愛她,封她做繼大妃。這位繼大妃,性情和順,家裏幾位妃子,都和她異常親愛。舒爾哈齊有一個女兒,長得異樣標緻,烏拉氏也甚鍾愛她。有一天,布點泰到盛京,看望他的侄女。努爾哈赤留他住在府中,他叔侄兩人,常常見面談話。談話的時候,舒爾哈齊的女兒,總在一旁陪伴着。布點泰這時正因蒙古科爾沁貝勒明安,受了他的聘禮,不拿女兒嫁給他,心中十分懊喪。如今見了這樣一位美人,不覺興致大動,等到沒人在跟前的時候,悄悄地把這意思對他侄女說了,烏拉氏覷空又把這意思對努爾哈赤說了。努爾哈赤這時正和布佔泰好,便做主把侄女嫁給了他。這裏葉赫的布揚古,自從打敗了建州兵,退了努爾哈赤和他妹妹這頭婚事,洋洋得意。另外把他的妹妹,嫁給蒙古喀爾喀部貝勒巴達爾漢的兒子莽古勒岱。他妹妹玲瓏嬌小,人人叫她活觀音。那莽古勒岱,也是英雄年少,一對壁人兒,誰不羨慕他。誰知好事不長,過門之後,不到一年工夫,這活觀音變成死觀音了。那莽古勒岱立誓不再娶妻子,算是替他妻子守義。這消息傳到各部落,人人嘆息。那烏拉貝勒布佔泰,是從前和她做過媒的,平日又甚愛她,聽得她一旦死去,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好一個美人,可惜可惜。像我那個覺羅氏,長得雖然不俗,但是性情兇惡她仗着是努爾哈赤的侄女,時時看我不在眼內。這樣的人,偏偏不會死去。”

他正在自言自語,誰知覺羅氏已在屏後聽得清清楚楚。聽她丈夫在暗地裏咒她快死,這一氣非同小可,便一步兩步搶出去,指住布佔泰責問。布佔泰本來是怕老婆的,如今見她來勢洶洶,嚇得目瞪口呆,說不出半句話。那覺羅氏跳罵了一陣,轉身走出,嘴裏說道:“我回孃家告訴叔叔去。”

布佔泰一聽這話,害怕起來。又見她如此潑辣,心中不覺大怒,等他走遠了,便在壺裏拔下一枝箭來,搭上弓望着她射過去。只聽得哎唷一聲,覺羅氏倒在地下死了。當下便有她隨身的侍衛,悄悄地溜回盛京報告。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兩人,又傷心,又憤恨,立刻調動人馬,趕到烏拉去。那布佔泰原是喫慣建州兵的虧的,如今聽得他又來了便丟下城池,一溜煙逃到葉赫部。努爾哈赤現現成成得了烏拉部的許多城池。吩咐二弟舒爾哈齊留守着,自己帶着大兵,又趕到葉赫部去。到了城下,修下一封書信,送進城中,那書上寫着:“昔我陣擒布佔泰,宥其死而豢養之,又妻以二女,布佔泰負恩悖亂。吾是以問罪往徵削平其國。今投汝,汝其執之以獻。”

葉赫貝勒布揚古,把來書置之不理。努爾哈赤十分生氣,準備和他大大廝殺一場。後來打聽得布揚古已經打發了人去明朝請兵,努爾哈赤上回喫過一個大虧,心中有點害怕。他是一肚子怨氣,沒有發泄的地方,便放一把火,把雅哈城、黑兒蘇城、何敦城、喀布齊齊城、俄吉岱城,還有十九處屯寨,一齊燒了。慢慢的收拾兵馬退回盛京,再想報仇的法子正是:滿懷憂憤無從泄幾處城池盡化灰欲知努爾哈赤如何報仇,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回 八旗創制開國稱尊 七恨告天興兵尋釁

卻說努爾哈赤回到盛京之後,深恨布揚古,時時懷着報仇的志意。無奈這葉赫,偏倚仗着明朝做他的靠山,明朝又和他格外要好,時常出來幫護着他。俗語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滅葉,不如先打明朝,欲打明朝,還須補充實力。從此天天在府中,和那文武百官,商量改變兵制,定出一個八旗的制度來。滿洲兵制原有黃色白色藍色紅色四旗。所有兵隊,都是拿旗色來分別的。如今又把別的顏色,鑲在旗邊上,稱做鑲黃旗鑲白旗鑲藍旗鑲紅旗,共是八旗。那武官分牛錄額真、甲喇喀真、固山額真、梅勒額真四等。每一牛錄,手下領三百名兵丁;每一甲喇,又領着五個牛錄;每一固山,又領五個甲喇;每個固山手下,又管着兩個梅勒。出兵的時候,地面寬闊,便把八旗的兵,排成一條橫線,地面狹窄,便排成一條直線,不能亂走的。到打仗時候,便把穿堅甲拿長槍快刀的兵,充前鋒;穿輕甲拿弓箭的兵,走在後面。另外又有一隊騎兵,在步兵前後照看着。努爾哈赤編成了兵制,分給各大將,日日操演,一面叫額爾德尼巴克什,和噶蓋扎爾克齊兩人,仿着蒙古字音,造出滿洲文字來。這時建州管轄的地方,比從前大了幾倍。除去開原附近以南,遼河以北,連山機附近通鳳凰城一帶外,凡是南北滿洲廣闊肥美的平原都在努爾哈赤一人掌握之中,便是那朝鮮的北部,也被他佔據了。講到他的兵力,單是蘇子河谷一帶,已有精兵八萬。明朝人有一句俗話,說是“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這幾年努爾哈赤的行動,人人注目,無不知道他是一個有大志的人。這個消息傳到明朝宰相葉向高耳朵裏,不覺嚇了一跳,當下提起筆來,寫上一本。說道:竊念今日邊疆之事,惟以建州夷最爲可患,其事勢必至叛亂。而今日九邊空虛,惟遼左爲最甚。李化龍謂臣曰:此酋一動,勢必不支,遼陽一鎮,將拱手而授之虜。即發兵救援,亦非所及,且該鎮糧食罄竭,救援之兵,何所仰給。若非反戈內向,必相率而投於虜天下之事,將大壞而不可收拾。臣聞其言,寢不安席,食不下咽,伏希講備禦之方,爲要這時明朝神宗皇帝當國,見了奏章,也不禁提心吊膽,忙請兵部尚書進宮,吩咐他趕速多添兵馬,把守關隘。那兵部尚書領了旨,立刻打發頗廷相去充遼陽副將,蒲世芳去當海州參將,帶兵一萬,駐紮在撫順遼陽兩處。這時廣寧總兵張承蔭,和廣寧巡撫李維翰,也接到兵部的加急文書,叫他們隨時留心察看建州情形,報告消息。這一番弄得明朝的內外臣工,邊疆大吏,手忙腳亂,這正是明萬曆四十四年的時候。努爾哈赤看看各事都已準備得八九,便和文武百僚,商量背明自立的事體。大衆極力勸進,限日建造各處宮殿,籌備即位大典。足足忙了幾個月,至大殿造成,由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爾古泰四貝勒皇太極,和八旗許多貝勒,帶領各文武大臣,站在殿前,按着八旗的前後,立在兩旁,努爾哈赤全身披掛坐上殿來。禮官喝聲行禮,那班貝勒大臣,帶着文武官員,一齊跪下,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禮。滿殿上只聽得袍掛靴腳的響聲,帶着那朝珠微微磕碰的聲音,大家磕下頭去的時候,努爾哈赤在寶座上望下去,但見滿地的翎毛,根根倒豎着,好似一座菜園心中便說不出的一陣快樂。行禮已畢,那領着八旗的八個大臣,出班來跪在當地,兩手高捧着表章,當有侍衛阿敦巴克什額爾德尼下來,接過去,搶上幾步,在御前跪倒,高聲朗讀表文,稱努爾哈赤爲覆育列國英明皇帝。英明皇帝聽罷,走下寶座來,當天燒着三炷香,告過天,又帶着合殿官員行過三跪九叩首的禮。禮畢復歸寶座,傳下旨來,建立大清國號,改年號爲天命元年。從此努爾哈赤便是大清開國的太祖高皇帝了。到了天命三年正月,有一天黎明的時候,英明皇帝從牀上起來,準備坐朝,推窗一望,見那天邊掛着一個淡淡的明月,有一道黃氣,從東邊起來,橫遮着月光,有二尺多闊,四丈多長,不禁哈哈大笑,說道:“這是明朝的氣數完了,我清國氣數旺盛的預兆呢。”

那烏拉氏也站在他身後,一同看着,便問道:“陛下這句話可有什麼憑據。”

英明皇帝說道:“你不看見麼,那一輪明月不是明朝嗎,這月光黯淡,不是它衰亡的預兆嗎!東邊這一道黃氣壓住了它,不是我清國去滅明朝的預兆嗎?”

烏拉氏聽了這番話心下恍然大悟,忙趴在地下連呼萬歲。英明皇帝把她扶起,一面快快披掛齊全踱出殿去。那文武百官朝覲已畢,英明皇帝便把方纔看見的天象,說出來,說是天意已定,卿等不必遲疑,朕計已決,今歲必伐明矣。殿下一班武將,聽說皇帝要去伐明,快活得他們個個摩拳擦掌,便有三位固山額真,出班奏請皇帝調整。皇帝傳諭諸卿且退,待聯與法師計議妥善,自有調遣諸卿之處。到了第二日宮裏傳出旨來,宣召老法師幹祿打兒罕囊素進宮去,商議軍國大事。這位老法師,從西藏步行到滿洲地方,道行高深,說法玄妙,英明皇帝十分敬重他,特地替他建造一所極宏壯的喇嘛寺,遇有疑難的事,都去請教他。當下英明皇帝和老法師談了許多時候,越發有了主意。老法師選定四月十四日這一天爲出師的日子。到了這日,英明皇帝降下一道諭旨,派皇四子皇太極監國。親自擺駕出城,調齊八旗人馬,在大校場聽點。皇帝周身戎裝,騎着一匹高大的黑馬,選了二萬精兵,帶着去太廟行禮。那班隨徵貝勒和文武大臣,都上前行過禮,轉身出去,整頓隊伍。立時旌幟蔽日,槍戟如林,浩浩蕩蕩殺奔撫順關來。大軍過界凡山,先鋒軍幹捉住一個漢人,押解到大營帳裏來。英明皇帝親自審問,向那人上下一打量,見他長着一部短髮,面貌到也清秀,一望便知道是一個讀書種子。英明皇帝平日最愛讀書人的,便吩咐解去他身上的縛束,又賞他坐下,細細地盤問了一番。那漢人答道:“下臣姓範名文程字憲鬥,是宋朝范文正公仲淹之後,自幼博覽羣書上解天文,下知地理,只因屢次上書明廷,未蒙錄用,落拓一生,漂泊到此,又見黃光貫月,知道滿洲出了真主。因此不避艱險,來見陛下,陛下倘有知人之明,下臣當竭畢生能力,上輔聖明。”

英明皇帝聽了他這一番話,心中大喜,當下便對他說道:“朕與明朝有七大恨事,其餘小怨且不用說,先生既有意來此,總該明白朕的心事。”

范文程聽了,便請過紙筆,立刻做成一篇七恨的文告道: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一恨也;明雖起釁,我尚好修,設碑勒誓,凡滿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其縱者詎明覆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明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偷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綢古裏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使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衆,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獲,遣兵驅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肄行陵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脅我還其國,己而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略,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更遠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爲天下共主,何得恚怨於我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厭扈倫起釁,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爲剖斷,恨七也。欺陵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恨之故,是以徵之,謹告。范文程寫成了這篇文告,由阿敦巴克什額爾尼譯成滿文,高聲誦讀一遍。英明皇帝讚許他道:“範先生真是朕心腹之臣。”

當下便拜他做軍師,隨營參贊。英明皇帝稱他做範先生,各貝勒大臣均稱他做先生,滿朝文武都是十分敬重。這時大隊人馬,已到古勒,紮下營盤,當晚在廣場上,擺下香案馬步。八旗兵丁四面密密層層圍定,英明皇帝帶着貝勒大臣,文武百官踱出帳來,向空中一齊跪倒,行過三跪九叩首的禮。范文程捧着七恨告文向着上天,高聲誦讀,便在當地豎起一杆龍旗,四面樂聲齊起,算是禱告天地。第二天皇帝坐上將臺,發下號令:大軍分作兩路,左翼四旗兵,取東州馬根單二地,皇帝和諸貝勒,帶着右翼四旗兵,八旗護軍,取撫順關,一聲號炮,拔寨起營,右翼四旗,到了幹渾鄂謨一帶曠野地方,駐下軍隊,范文程進帳去見了皇帝,奏道:“臣仰觀天象,不久便有大雨,大軍駐在平原,恐有困水之虞,此去西南有一座高山,名叫福金嶺頗可以安插人馬,望陛下立刻下令,移軍山上去。”

皇帝依了他的話,下令立刻拔營前進。那兵隊走至半路,雨點已連珠似地下來,待到上山扎住營寨,外面雨勢猶如移山倒海一般。皇帝嘆道:“範先生真神人也。”

誰知這一場雨,一連下了十多天,兀自不肯住點,從山上望下去,那平原上變成了一片大湖,把這一座山四面圍住,好似大海中的一個孤島。皇帝悶住中軍帳裏,心中十分焦急,看看不能進兵,便和范文程商議。范文程說道:“陛下且再耐着兩天,便當放晴。”

果然第二天晚上,溼雲四散,天上推出一輪皓月來,天甫微明,登程出發,大軍迤邐行去。到第三天,遠遠望見前面隱隱約約的露出一帶城池來,便是撫順城了。皇帝便下令把人馬散開,在撫順關前橫着,足足有一百里多長,正是:一聲鼙鼓喧天日八面威風動地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回 俏佳人委身媚降蔣 奇女子報國衛京師

卻說英明皇帝率着大軍來到撫順,打聽得裏面守關的遊擊官,姓李名永芳。他手下只有一千人馬,正要準備攻城,范文程悄悄地奏道:“這撫順城池高深,難攻易守。李永芳雖然沒有什麼本領,若只仗着兵力去攻,也要多費時日,不如先給他一封書信,勸他投降。一旦得他允肯,陛下便不用勞師動衆,這一座險要雄關,垂手而得。”

皇帝聽了,甚以爲然當即命他寫一封招降書送進城去。過了兩天,尚未得着他的回信。范文程心生一計,上前奏道:“依下臣愚見,暫且退兵十里以外,在深山樹林中藏着。城中百姓,見大兵已退,自然照常開門做買賣。那時我們派五十名細作,混進城去,於中取事,豈不輕便。”

英明皇帝依了他的奏,便下令兵士退扎十里,悄悄地去深山樹林中藏躲着。那李永芳見敵兵去遠了,吩咐開城,依舊開市做買賣有一位千總王金印,深怕開了城門,萬一建州兵再來,不免弄得手足無措,便對李遊擊陳說,請他還是關上城門。李永芳說道:“我們撫順城內百姓,全靠開市度活,倘然閉城停市那人心越發慌張了。”

王金印又說開了市場,恐怕奸細容易混入。說來說去,李永芳總是不聽他的話,依舊天天開着市場。那滿漢人民,在城門口進進出出,也沒有什麼盤問,過了七八天,大家也忘了。忽然一聲吶喊,建州的兵馬,如狂風似的捲來。那把守城門的,慌慌張張把城門關鎖起來。便有許多滿人,鎖在城裏。一霎時外面駕起雲梯,箭如飛蝗地射進城來。李永芳在城樓上,也督着兵士放箭。又把許多木塊石塊打下城去。正忙亂的時候,忽見西面起火,他急跳上馬向西門跑去,繞到西城,那東城又火起了急轉過馬頭,向東城跑去。看看快到東城,那南城北城都同時起火。他知道城中有了奸細悔不聽王金印之言,至此失算,他急回自己衙門。到了衙門口看看裏面火光燭天,人聲雜亂。他仗着手中一柄大朴刀,搶進門去,才一跨步,腳下被一根繩子絆住。一個倒栽蔥倒在地下。門角里跳出十多個大漢來,上去把他按住。拿繩子一道一道的捆上了,扛他到一間暗室裏,關上了門。耳中只聽得人聲鼎沸,喊殺連天。直到半夜裏,才安靜下來,李永芳也昏昏沉沉的睡去。到天明時候,外面走進四個滿洲兵來,把他拖出屋子去。抬頭一看那英明皇帝坐在上面,兩旁站着不少的人員。皇帝傳旨下來叫李永芳投降。李永芳那裏肯依,跟着開口大罵。停了一會,外面把許多屍首抬了進來,李永芳看時,認得是千總王金印和一班將士的屍首。內中還有他的妻子陳氏的屍體,李永芳不禁號啕大哭。皇帝又傳諭下來,勸他不必悲傷,你妻子是遭城中亂兵殺死的,並不是我們的兵殺她。如今看你妻子死得可憐,已經着人預備上等棺木收殮。一面吩咐把陳氏的屍身停放在大堂,不一時,果然有許多人拿了上等的衣衾棺木來收殮他的妻子,文武各官也上去祭奠。這一來把李永芳的心。軟化了一半,當下又有兩個兵士上來替他鬆了綁,設下酒肉請他喫,李永芳這時肚子已十分飢餓,見了酒肉,那能夠耐得住,便大喝大喫起來。他一邊喫着,一邊想着,我喫便喫,投降卻不投降,看他們使我如何處治誰知道喫完了,便兩眼朦朧昏昏沉沉熟睡去了。直到睡醒過來,一看見自己睡在炕上,眼前燈燭輝煌,牀頭錦衾香軟。一個美人兒和他並頭睡下。看她是個滿洲打扮,髻兒高高的鬢兒低低的,壓在那粉頸子上面,越顯得黑白分明。兩道彎彎的峨眉,眉梢兒斜侵在雲鬢裏,兩腮胭脂,紅得可憐,那一點朱脣格外動人。那美人見他默默地向着自己打量,便嗤的一笑,把被角兒遮住自己的粉臉。李永芳心中一動,正要用手前去推開她。忽然哎唷一聲,伸手向自己頭上一摸,那頭皮四圈剃得光光的。頭頂亦掛着一條大辮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淌下幾點眼淚。那美人從被窩裏坐起來,低聲軟語地勸慰他。李永芳問她:“你是什麼人,怎麼和我在一個被窩兒睡着。”

那美人噗嗤一笑,說道:“你真是個大呆子,俺倆既做夫妻,怎麼不睡着一個被窩裏。你問我是誰,我說出來時,怕地要嚇破你的膽。我不是別人,正是那當今皇上第七個太子阿巴泰的一公主呢。”

李永芳聽了,果然一跳,從被窩裏起來,直挺挺的跪在炕下。公主一面把他拉起,一面喚起侍女來服侍駙馬,穿戴起來。居然袍褂靴帽紅頂花翎子。一會兒,那公主也打扮齊整。雙雙出去叩謝皇上。皇上頒下一道諭旨,拜他做撫順總兵官,專管撫順一帶的漢人。這時左翼也來到撫順會合。一連打破了撫安花豹三岔各處,又率兵進鴉鶻關,圍清河城。五日五夜打破了。大軍回來,又過撫順城,把城牆拆毀,出關來人馬齊集甲版地方,大小將士,齊來獻功。這時沿路上擄掠了許多金銀人畜。皇帝一一賞了兵士們又把在關上捉來的山東江南蘇州杭州做買賣的人,給他們盤纏放他們回家去。並將那七恨的文告,給他們各人帶回中國去,中國人看看。諸事停當,皇帝傳令班師。馬步三軍,一隊隊陸續過去,皇帝親自押陣,各貝勒大臣隨駕扈從。看看走到謝里甸地方,忽然探馬報到,說後面明廣寧總兵張承蔭這陽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世芳,領兵一萬,追趕前來。英明皇帝只是微微一笑,說道:“這班貪生怕死的奴才,俺大軍到時,不知躲在那裏去,如今候俺出了關,卻又來追趕,這明明是裝幌子哄他主子的。量他們此來,也沒有什麼勇氣。孩子們,快快去殺他一陣。”

一個號令傳下去大貝勒和二貝勒各帶本部人馬直殺過去,那巴克什額爾德尼也帶了兵士前去策應。張承蔭見滿洲兵來得洶湧,便靠山分扎中左右三營,開掘壕溝,排列火炮。那八旗兵個個奮勇攻上山來,火炮下去,山下兵馬死了不少。正相持的時候,西南角忽然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直嚮明朝兵營裏打來。大貝勒吶一聲喊,搶上前去,見人便殺,見馬便射。二貝勒也向山南奮力的攻打上去。巴克什額爾德尼又從明兵的後營殺來,把張承蔭的兵隊擠在半山裏,進退兩難,四面滿兵重重圍困。可憐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和遊擊梁汝貴等五十員戰將,都死在亂箭之下。那敗殘兵士,紛紛向山下逃走。滿兵追殺十餘里,才住了。這一場殺,兩位貝勒獲得戰馬三千匹,盔甲七十副,兵仗器械不可勝數。一路唱着凱歌,回到大營,英明皇帝給他們在營裏大開慶功筵宴。這且不去說他,且說明朝神宗皇帝看看國弱民貧,百官偷惰,已是十分憂慮。忽然接到建州入寇,撫順失守,李永芳投降,鄒儲賢死節的消息,接着又得到張承蔭全軍覆沒的軍報,不由得驚惶起來。立刻傳諭陛勤政殿召見六部臣工,那兵部侍郎楊鎬出班奏道:“建州夷人努爾哈赤,久有反意,臣前任遼東巡撫時,一再奏陳。無奈那時李成梁一味敷衍,我朝又因軍餉缺乏,遇事因循,直到如今鬧成這不可收拾的局面。依臣愚見,現在建州夷自稱可汗,屢次寇邊,他目中久無天朝,可想而知,爲今之計,我朝非大發兵馬痛痛地剿伐他一下不可。但是出軍關外,非尋常戰事可比,必要選熟悉關外情形地理的纔可以去得。據臣所知,有老將李如柏,罷職多年,求皇上降旨徵召他起來,授他遼東總兵之職。又有杜松、劉繼、劉遇節、馬林、麻巖、賀世賢等,都是深明關外情形的,請皇上調進京來,一一委任大小各職,跟着李如柏帶兵二十萬出關實力征剿。至於出軍的路程,愚臣也早有計劃,擬分大軍爲四路,令杜松及劉遇節等統兵三萬,從瀋陽出撫順關沿渾河左岸入蘇子河的河谷。令馬林和麻巖等,會合葉赫的援軍一萬五千人,從開原鐵嶺方面出三岔兒入蘇子河一帶。令李如柏和賀世賢等統兵二萬五千,沿太子河出清河城從鴉鶻關入盛京老城。令劉繼帶兵一萬,會合朝鮮援軍一萬,從寬甸出佟家江一帶,入盛京老城的南面。另委統兵大員,帶領大軍,屯駐瀋陽,遙爲策應這是進退兩利,一網打盡之策。望陛下采納。”

楊鎬奏罷,兩旁官員,見他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篇,他們也沒得別的說了,當下退了朝。楊鎬回到家裏,自有一班同僚前來探望。到了第二天,宮裏傳下聖旨來,拜楊鎬以兵部侍郎兼遼東經略使,駐紮瀋陽,爲四路總指揮官。其餘李如柏等,都依了楊鎬原奏。各各加上官銜,跟隨大軍出關,征伐建州,大申天討。那兵士和糧餉,都從福建浙江四川甘肅各省徵集。可憐自從萬曆四十六年十月,下了這道徵夷的上諭,直到第二年三月,才得湊雜成軍。大軍開拔的這一天,楊鎬傳集人馬在大校場聽點。劉繼是先鋒官,早在將臺伺候。楊鎬騎馬到了校場一看,見那四處八方的人馬,號令不一,服裝也不一樣,非常零亂散雜,心裏老大不高興。回想到國家府庫空虛,也是沒有法子的事體。當下他便略略檢閱一過,傳令祭旗。祭畢,他對着面前衆將官兵士們,說了一套慷慨淋漓的話。然後把大軍分作四路,出兵征伐。分派停當,回營休息。這個時候明朝的武將雖然是庸愚之輩,但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女英雄,就在這個時候出現,足以爲我民族生色的在本書裏說,雖算是個主中之賓,也不能不略爲紀述。這位漢族的女英雄,實與滿洲的女謀士,大有不同呵。這位女英雄是誰,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良玉。明朝萬曆四十七年二月,秦良玉在四川,接到出山海關禦敵檄文,當即召集部下,勉以衛國殺敵之意。部下無不摩拳擦掌,勇氣百倍。秦良玉命她的哥哥秦邦屏帶了一支兵馬,作爲先鋒,兼程前進。她的弟弟民屏,帶一支兵隨後繼去。她也一同起身,分撥往關外出發。楊經略見諸路援兵先後到齊,深恐師老財匱,乃訂期命四路人馬同時進攻。總兵馬林出開原,攻北路,杜松出撫順,攻西路。李如柏出清河,攻南路,劉挺出寬甸,攻東南。並分派各土司兵及朝鮮兵爲助,於三月間在二道關會齊。適值大雪,天上地下,滿成銀裝的世界。塞外的地方,本來就非常的冷,再一經雪花飄飛,那個冷簡直要墮指裂膚了。那時各軍在半途受了許多的痛苦,人馬大半凍僵,只好緩緩前行。惟那杜松,他本是山海關總兵,對於關外的雪,算是司空見慣,因他的部下,久在塞外作戰的原故,當下那杜松一見降了大雪,頓時高興起來,想奪頭功,便令軍士冒雪西進。到了渾河,冰凍未開。杜松一聲令下,人馬一齊徑渡,不料正渡的中間,那冰凍忽解,溺死了軍士多人。渡過了對岸,有滿洲兵三隊迎戰。那秦邦屏領土司兵隸杜松部下,當時揮刀縱馬,指揮手下的兵接戰。滿兵不敵,退走。杜軍踊躍爭先,追逐至薩爾滸山。此地系滿洲要塞。那英明皇帝聽得杜軍進攻,急率大隊人馬迎擊。那時雪雖已止,北風怒吼,如刀刮面天地晦冥如黑夜。杜松令軍中點起火炬,卻被滿洲兵由暗處看明,箭射刀砍了一陣,可憐那秦良玉她哥哥邦屏中箭而死。她的弟弟民屏,趕上去救,又被滿洲兵包圍,衝突不出。正在危急的時候,秦良玉引兵隨後到了,她接了哥哥已死弟弟被困的消息,發狼咬碎銀牙,倒豎蛾眉,恨不立刻把滿洲國兵踏成肉餅。急忙帶兵策應,她弟弟正在亂馬軍中,舞動大砍刀,橫七豎八地亂砍,秦良玉一馬當先,殺開一條血路,救出了她的弟弟。畢竟寡不敵衆只好且戰且退。秦良玉從萬馬軍中,把她弟弟救出,當下姊弟二人,收拾部下殘餘兵士,一面戰,一面走,秦良玉自己斷後,力拒追兵。滿洲兵見她殺法驍勇,也不敢十分逼她,只將那杜松的大軍,殺的七零八落,那杜總兵也中箭而亡。楊經略這次出兵,總算是喪師辱國了。這且不去說他,崇禎二年冬,滿洲兵由龍井關破洪山口大安口,會於遵化。山海關總兵聞驚率兵入援,戰死,全軍覆沒。滿洲兵遂入遵化。復越蘇州而西,徇三河,破順義並散放傳單于各城。進薄京城,營於城北北土城關之東。總兵滿掛以五千騎入援,屯德勝門外,與滿洲兵戰,不利,負傷。崇禎皇帝使中官勞以牛酒,令人休城。時滿洲兵甚盛,京城兵力單弱。督師袁崇煥聞警,即統大軍入關。所過諸城,留兵以守。入見,請速詔諭各省勤王,秦良玉接讀詔旨,立即率領本部兵,不分晝夜,趕程北上。三年春,始至京師,正值滿洲清兵自德勝門移營南苑,進攻永定門。滿桂祖大壽等戰死,四面皆滿洲兵,秦良玉甫至。不及安營,下令進擊秦良玉部皆系久經訓練,百戰勁兵,無不一可當百。當下人馳馬驟,喊聲震天,如風發潮湧一般,刀砍槍刺,兇猛異常。滿洲兵入京以來,從未見此生龍活虎般的軍隊。良玉舞動鐵桿槍,如飄瑞雪,如散梨花,往來衝突,馬頭到處,死屍如牆一般的倒下來。滿洲兵紛紛退避,秦良玉方傳令擇地安下營寨。崇禎皇帝聞秦良玉來,甚是歡喜,使中官送牛酒慰勞,並令其兵隊入城駐守。又召見秦良玉於平臺。因她是個女子,能赤心爲國,不辭艱苦,親率軍隊,北上勤王,殊屬忠勇可嘉,當即勉勵備至。並親灑御翰,賜她四首詩。那詩裏面有兩句,是說她比男子強,讚美她是個奇女子。原詩的那兩句,便是“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秦良玉當時見崇禎皇帝如此的優待,她自然感激涕零,叩首謝恩,立誓死戰報國。時北京各路援兵雲集,聲威大震。滿洲兵亦以孤軍深入,終非長策,乃致書明朝政府議和。崇禎皇帝令諸臣議,皆請許和,以解民困,再圖後舉。遂復書如約,滿洲兵乃取道冷口而歸。各勤王兵亦先後各回原地。秦良玉見滿洲兵已去,亦陛辭回石硅。崇禎皇帝對於秦良玉,特別賞識,當下勉以始終自愛,爲國宣力,勿負朕厚望之意。秦良玉敬謹受命率部兵由北京返駐原防地去了。到了現在,北平騾馬市大街,有一條衚衕,叫四川營,就時當時秦良玉駐兵的地方。衚衕內有一所全蜀會館,就是她的司令部大本營舊址。教場口就是她操兵的防地。這是無人不知的。正是:莫嫌脂粉無顏色鬚眉猶讓女將軍要知清兵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一回 四路大軍東拚西湊 連番惡耗兵敗將亡

楊鎬在校場誓師之後,當晚仍回府中住宿。他的夫人聽說丈夫要出兵遠征,心下說不出的悽惶,便備了一桌酒席,在內堂替丈夫餞行。說起建州夷人,萬分強悍,此去不知勝敗如何。那夫人和如夫人公子小姐等,都淌下淚來,楊鎬忙喝住了,說些閒話。忽然二門上的家人來報道,外面有劉將軍請見。楊鎬問明是劉繼,心想我們纔在校場上見過面如今他又有什麼要緊公事呢。一面想着,一面走出客廳。那劉繼一見了楊鎬,劈頭第一句便問:“大帥看我們今天的軍隊可用得嗎?”

楊鎬聽了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也是沒法的事體。”

劉繼說道:“大帥要知道此番出師,不是兒戲的事體,像這樣雜湊的軍隊,末將怕是靠不住。依末將的意思,求大帥奏明皇上,另選新軍二三萬人,歸末將統帶,教練的一年半載,便成勁旅。那時不用勞師動衆,便是末將一人,也可以抵得住那建夷十萬人馬。”

楊鎬又嘆了一口氣,舉起一隻手來,在劉將軍肩頭一拍,說道:“老弟你還怕不知道嗎,今日國庫如此空虛,滿廷站的,又大半是奸佞,便是這雜湊的軍隊,也是經過六七個月,才得召集成功,那裏更經得起另練新軍。不用說拿不出這宗軍餉,便是這一年半載的耽擱,那建州夷怕不要打進關來麼。事到如今,也是沒得說的了。老弟你看在下官面上,出去辛苦一趟吧。”

劉繼原是一個血性男子,聽了楊鎬這一番話,便站起來,拍着胸脯說道:“大帥既這樣說,末將拚着一條性命,報答皇上和大帥罷了。但是,……”

劉繼說到這裏,覺的有點礙嘴,不好意思說下去。楊鎬便追着他問,但是什麼,一看劉繼掉下眼淚來了,楊鎬猜得八九,便挺着腰說道:“老弟放心,此番出師,倘有不測,老弟身後的事,有下官替你料理。”

劉繼忙上前跪下來說道:“這樣請大帥受末將一拜。”。”

楊鎬也忙着答拜,跟着說道:“俺二人,就此拜做兄弟吧。”

劉繼說道:“末將索性連家小的事也付託大哥了。”

這時楊鎬一想,大軍未發,先作此不祥之兆,心下萬分難受。也是無可如何,便拉着他手,同到內堂去拜見夫人。留他坐下喝酒。第二天,楊鎬打發人把劉繼的家小接過府來,一塊兒住着。一面督率大軍浩浩蕩蕩殺奔關外去了。看看到了瀋陽,楊鎬傳集大小將領,商議軍事,探馬報來說,滿主親率八旗兵丁,每旗七千五百人,約有六萬大軍,已離我軍不遠,楊鎬便拔下支令箭,令馬林等帶領本部人馬,會合葉赫援軍一萬五千人,從開原鐵嶺方面,出三岔兒入蘇子河一帶,擾他南面,只許混戰,不許對壘。引他深入南方,便是你的第一功。馬林得令去了,第二支令箭,傳劉繼上帳說道:“你帶領一萬人馬,會合朝鮮一萬援軍,從寬甸出佟家江一帶,入盛京老城南面。你打聽得四路兵打戰,便從東路猛攻,斷其歸路。”

劉繼得令去了。第三支令箭,傳李如柏上帳說道:“你帶領二萬五千人馬,沿太子河出清河城,從鴉鶻關直搗盛京巢穴。三路兵,你這一路,道路崎嶇,最不易走,你須要晝夜趕程,路上不得停留,早到盛京,便是你的第二功。”

第四支令箭,喚杜松和劉遇節上帳說道:“你二人帶領三萬人馬,會同秦家軍,從瀋陽出撫順,沿渾河左岸,入蘇子河河谷,抵當敵軍正面,須穩紮穩打,打聽得南面軍隊開戰,才許你動手。猛力攻打,不得有誤。”

杜松領令去了。楊鎬分派各將去後,修下一封戰書,打發人送到盛京去。一面派遊擊史安仁,沿路督催糧草,偵探敵情。卻說四路兵馬,馬林這路行得最快,那英明皇帝大軍,正向界凡山進發,忽聽探馬報到說,南面蘇子河一帶,隱約見明軍旗幟,此外西北東三面,卻不見有敵軍蹤跡。諸貝勒大臣聽了,對皇帝說道:“我軍此番出師,向西直進,如今敵軍卻在南面衝過來。以我中軍當敵人的前鋒,怕爲兵家所忌。請陛下下令大軍,迅速改向南方行進爲是。”

皇帝心中有點遲疑,便吩咐請範軍師上帳。那范文程上得帳來,皇帝便把這個情形說了一遍。范文程低頭,思索一回,說道:“依臣愚見,我軍且莫向西,也莫向南,暫時將營紮在此地,再聽後報。”

當下皇帝便傳令營盤,休得妄動。一面多派探馬,四處去偵察敵情。六萬大軍,正走得急迫,忽然下令停住,把個先鋒官扈爾漢,急得搔耳摸腮。說道:“敵人已在前面,俺們快趕上去,迎頭痛擊他一下,豈不是好。俺們既不是斷了腿,又不是害什麼病,好好的怎麼忽然在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站住了,養起力來。”

幾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也有背地裏罵鳥軍師的,過了幾天,各路探馬陸續報到,說道:“北路上有一支明朝人馬沿太子河正向清河城進發。東路上也有一支人馬,從寬甸進發。西路上一支人馬,從渾河一帶荒僻小徑而來。獨有南路上這一支軍,從開原鐵嶺方面,晝夜兼程,搖旗吶喊而來。”

英明皇帝便問範軍師,這四路人馬來得何意。范文程沉吟了一會,說道:“清河城一路敵兵直攻盛京,雖是十分緊要。但是那路途崎嶇,行軍十分遲緩,目下盛京決不有礙。那東路上的人馬,原是打算攻我軍的背後,但是我們前鋒一旦得勝,那東路的過兵,不戰自退了至於南路,似乎來得很兇,看他虛張聲勢,決不是主要軍隊,不過設下的疑陣,誘我們向南走去。他卻用全力直撲我後陣。那時我們腹背受敵,東北兩路的敵軍,便直搗盛京。如今我們不要中他的計,只用五百名兵士,在南路上險要所在,纏住了他,在樹林深處多插旗幟,他自然不敢前進。陛下親統八旗大軍,直攻撫順,這一路是明朝的主力軍,西路一破,三路人馬,都不戰自降矣。”

范文程說話時候,許多貝勒大臣圍着他,靜靜地聽到這裏,各人才佩服他的真知灼見皇帝也依着他的計劃,留下五百人馬對付南來敵軍,拔一千人馬,抵當寬甸方面的敵軍,自己領着全軍,兼程向西到了界凡山,紮下營頭,築起堡壘來。這時明將杜松和劉遇節秦良玉的哥哥秦邦屏等,帶領三萬人馬,依然是各守原房,毫無動靜。杜松性情魯莽,等得不耐煩,便帶了一萬人馬,渡河討戰。吩咐劉遇節緊守山營。那英明皇帝見明兵已渡過河來便留下兩旗兵士,在界凡山等待敵軍。自己卻帶了五萬大軍,從蘇子河上流,悄悄地渡過去。這時劉遇節奉了將令,在薩爾滸山上,緊守着營盤。老營河岸,並無兵丁看守,誰知那建州兵馬,已是偷渡過河,到了半夜,兵士們正在山上做他的好夢,忽然一聲吶喊,那建州兵漫山遍野搶上山岡來,劉遇節夢中驚醒。跳上馬衝下山去。見敵兵擎着火把,八路進攻,看看抵敵不住,帶了一萬多人馬,往那沒有火光的地方逃去。可憐夜色昏沉,不辨道路,他手下多半是江南兵,更不知方向,霎時間撞在敵軍裏的也有,撞在叢莽中不得脫身的也有,翻在陷坑裏遭人馬踐踏死的也有,弄得片甲不留。劉遇節也死在亂軍之中。杜松聽了這個消息,知道薩爾滸山的大營全軍覆沒,慌得手足無措,悄悄地退回渾河右岸,人馬才渡得一半,便有建州兵攔住截擊。嚇得明兵大喊大哭。一半落在水裏,一半死在刀下杜松料定此番性命難保,便和部將王宣趙夢麟兩人,舞動槍刀,殺他幾個,一鼓上前建州兵被他三人殺死也不少,一瞥眼,王宣趙夢麟被扈爾漢殺死在馬下,杜松直奔扈爾漢不得防一箭射過來,穿在他咽喉,也跌下馬來死了。南路的明將馬林,行軍到尚間岸,得了杜松敗耗,便停止前進,深掘壕溝,嚴陣自守分派潘宋顏自領一軍,在西面三里外斐芬駐紮,互爲犄角。英明皇帝命大貝勒帶領一萬鐵騎,直逼尚間岸,另遣四貝勒帶着一支人馬。繞過馬林的背後,等到大貝勒和馬林開了仗四貝勒便從他背後衝殺過來。擾亂他陣腳。馬林兵士腹背受敵,不戰而逃。那建州兵追一陣,殺一陣。明副將麻巖及大小將士一齊陣亡。只有馬林逃得性命。落荒而走。大貝勒和四貝勒看看明兵已被他殺盡。兩軍合在一起轉向斐芬山攻打潘宗顏。那斐芬山勢十分險惡潘宗顏又是一員勇將,打了十幾日,建州兵死得不少。看看明兵陣腳,還是兀立不動。扈爾漢暗想硬攻必難取勝,便帶了一千名校刀手,向山後小路,繞過敵營背後,發一聲喊,殺進營去。明兵大亂起來。山下的兵,見了山上敵軍,亂了陣腳,爭先冒死上前,潘宗顏指揮着兵士,用炮火猛打下去。直到建州兵佔住山頂。明知大勢已去,無可挽救,依然橫刀躍馬,左衝右突,等到筋疲力竭,方纔力戰陣亡。這時馬林一支人馬,又是全軍覆沒了。那葉赫部本來和明朝約定會師,他走到開原中古城,聽得明朝兵敗,嚇得偃旗息鼓,悄悄地逃回本部去。這時建州兵已破了明朝二路兵馬。范文程便說,請陛下快快回軍,防守盛京要緊。英明皇帝便收集八旗兵隊,回軍到固勒班暫駐。打聽得明總兵劉挺、李如柏兩支兵馬,由董鄂虎欄兩路進攻兵,已離盛京不遠英明皇帝便拜扈爾漢爲先鋒,先帶一千人馬,晝夜兼程,回去保護盛京。第二天,又打發二貝勒帶本部人馬二千名接應。皇帝親統大軍,隨後趕來,御駕回到盛京。城中大小臣工一齊出城跪接。到得宮裏,烏拉氏吩咐備辦筵席,慶賀凱旋。正是:馬上歸來三日醉宮中同慶六龍回不知英明皇帝回宮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二回 念故交岡上尋遺體 懷深恨刀下誓狂言

卻說英明皇帝回宮之後,便在宮中大排筵宴,慶賀凱旋。隨徵各貝勒大臣,個個加級封賞。到了第二天,皇帝坐朝,便有扈爾漢出班奏道:“現有明朝西路兵馬,已由寬甸進董鄂路,居民逃匿深山茂林中。那總兵劉挺縱兵焚掠村莊,殺死百姓很多。當有牛錄額真託保、額爾納、額黑乙三人,率駐防兵五百名迎敵,被劉挺軍隊重重圍住。額爾納額黑乙被亂兵殺死,損了我兵士三百人。託保帶了殘餘軍馬,逃來盛京求救,請皇上下令快發大兵前去迎敵。”

皇帝忙下令大貝勒三貝勒四貝勒統率原有人馬,先住董鄂路迎戰,又令扈爾漢帶領三軍,在深山茂林中策應。留四千精銳,保守盛京,預備抵敵李如柏賀世賢的兵馬。此番出兵,大貝勒當大元帥,三貝勒當副元帥,四貝勒當先鋒元帥。四貝勒領着二千人馬。拔寨先起,看看走到富察地方,探馬報說,前面明兵,沿佟家江來,相距只有六十里。四貝勒便吩咐在山谷中,紮下營盤。一面在後營挑選二百名明朝投降的浙江兵士,傳進帳來,給他酒肉,又用好言安慰一番,教他們依舊穿起明朝的軍裝,打着明朝旗號,到佟家江劉挺營裏,謊報杜軍已得了盛京城池,特打發來迎接將軍進城。倘能騙得劉挺到來便是你們的功勞。立刻放你們回家鄉去。那班兵士,思家念切。聽得放他回家,便個個感激,當下打扮停當。打着杜將軍旗幟,向佟家江一路迎上去。這裏扈爾漢也帶着他的馬隊趕到,和四貝勒合兵一處。卻說那劉挺從演場出發,由寬甸東向,沿佟家江一帶過來,沿山路途崎嶇,叢莽深谷密,心中又怕杜松先得了盛京,奪了自己的大功。因此催促兵士,晝夜趕程。兵士們走得疲倦萬分,到了董鄂路,便藉着民房,休息一宵,第三天又拔隊向富察地方前進。劉挺原與朝鮮兵約會在此,看看朝鮮兵尚未到。只好暫行沿江扎定,等他兵到,合力進攻。一日黃昏時候,江面渡過一小隊人馬來,夕陽照着那旗上,顯出一個杜字來。劉挺打聽明白,是自家兵士,便傳他進帳,問起杜將軍時,原來早於三日前,奪取盛京,專候劉將軍過江去商量收拾北路部落。這班兵士,說得活靈活現,不由劉挺不信,頓時心中一喜一恨,喜的是建州夷已滅,中國從此可以高枕無憂,恨的是朝鮮軍隊,延誤時日,這攻破盛京的一番大功,眼巴巴被杜將軍奪去,自己枉做了個先鋒元帥。當下傳令兵幹,準備明天渡江入城翌晨起來,個個卸下甲冑,收藏兵器,報信的二百名沙漠兵士,走在前面領路,一路談笑歌唱,渡過江去。看看走了二十多里路,後面忽然金鼓喧天。三貝勒帶着一支人馬殺來。劉挺十分慌張,再看那領路的浙江兵,已是分頭四散,去得無影無蹤,幸而隨身的五百名親兵,還不曾卸甲,便掉轉身來,列成陣勢,拍馬當先,和三貝勒廝殺,無奈那建州兵越來越多,自己後面的兵士,又來不及穿甲。劉挺知道這裏有一座阿布達裏岡,可以駐得兵馬,便傳令速速後退,打算佔住這座山岡,再與敵人廝殺。才走到山腰裏,山頂上一聲號炮,四貝勒已帶着人馬,衝殺下來。明兵大半是手無寸鐵,又是身披軟甲,只見山頂上箭如驟雨,打得明兵馬仰人翻。劉挺看看人馬折去大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便帶着幾十個親兵,向西逃去。過了一個山峽,西面兩支人馬殺出。左邊是四貝勒,右邊是扈爾漢,把他截在中心,他仍是東衝西突。到了危急時候,拔佩刀自刎而死。四貝勒吩咐手下割下他的首級,同去獻功。這時朝鮮的援軍統帥姜宏立,打聽得明兵已敗,便偃旗息鼓回國去了。大貝勒和三貝勒扈爾漢等,班師回朝。英明皇帝十分歡喜。吩咐備辦慶功筵宴,請大小從徵官員,在御花園喫酒。又在宮裏召集各妃子太子公主福晉們,開一個家庭盛宴,喫得大家痛快淋漓。這且不在話下。卻說明經略使楊鎬,在瀋陽城中,接二連三的得到三路兵隊全軍覆沒的報告,嚇得神魂無主,手足忙亂。一面繕寫奏章,申報朝廷,一面傳出加緊軍令,送去清河城,叫總兵李如柏立刻整軍退回瀋陽。保護城池,約略檢算,是役明朝陣亡兵士八萬八千餘名。陣亡將領三百餘名。中途逃亡的兵士一萬餘名。楊鎬這時心中最掛念的,便是他盟弟劉挺的屍首。當下派了五十名兵士,悄悄的到阿布達裏岡下去。覓得劉將軍的遺體來。指點工匠,用香木調刻一個人頭,安在這遺體的頸子上,又買了一具上等棺木,把他裝下了。親自送回北京去。劉挺的妻子撫棺大慟,哭得死去活來。虧得楊夫人千言萬語安慰她,楊鎬又把自己的女兒,許配劉公子,兩家成了眷屬。劉夫人也得一個靠傍,從此母子都住在楊家。惟是楊鎬這回拜命東征,結果一敗塗地,也是罪無可赦。朝中御史交章彈劾,說他喪師辱國明廷把他革職拿問,另簡兵部侍郎熊延弼代任經略。熊廷弼奉到上諭,即具摺上奏,略道臣聞遼左京師肩背,河東遼鎮腹心,開原又河東根本。開原今已破,則北關難保,朝鮮亦不可恃,遼河亦何可守?乞速遣將,備秣糧,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緩臣期,毋中格以阻臣氣,毋旁撓以掣臣肘,毋獨遺臣以艱危。以致誤臣誤遼兼誤國也。謹奏。奏上,神宗報允,賜尚方寶劍,令便宜行事。熊廷弼出了海關,見難民紛紛逃來,細細查問,知鐵嶺又失,瀋陽喫緊,居民因此西奔。遂用好言撫慰。叫他們隨回遼陽槐鼐擰W叩眉柑歟械至裳簦⒖壇鍪景裁瘛R幻娑鉸示俊⒃焯擔富鵪鰨拗淺卣屑魍觶疵把┏鮁倉遼蜓簦蕹竊謀災埔黃純櫱芾斕募牢摹G準勒笸黿俊K婕賴木浚齦齠幾釁呂幔雜幸環褡鰲A繕虻黴思改臧簿駁娜兆櫻謖餳改曇洌志奐送頡7質馗鞔Φ囊U饈比嗡怯濾穆藁實郟裁環ò誆妓U庹切芫允亓傻惱āD鍬藁實郟繕蛭尷犢沙耍肫鷚逗詹恐鞔憂襖滴一橐觶緗裼職鎦鞽創蛭掖順鴆豢剎槐ā5喲票蠢眨退幸鑾椎墓叵擔壞┏霰蛩誶灼菝嬪喜緩每創圃諗哉酒鵠此檔潰骸八茸韃蝗剩乙膊環磷韃灰濉4永此蕩笠迕鵯祝趁且紗笫碌娜耍荒芄寺塹眯磯唷!?

便向父皇請求得個先鋒元帥,帶一萬人馬先行。皇帝自統二萬人馬隨後跟來,諸貝勒大臣也隨營聽用。卻說葉赫部主,兄弟二人,二名金臺石,鎮守東城,一名布揚古,鎮守西城。自從明兵大敗以後,自知開罪建州,刻刻防備着他來報仇。這時建州兵果然到來,直逼東城,一攻一守,兩不相干。英明皇帝固是能軍,金臺石也是不弱,布揚古東城喫緊,分兵來援,被建州兵殺敗,追到城下,圍住西城,東城守兵,見建州兵去了一半,略一鬆懈,那建州兵已緣梯而上。城上急擲矢石,已是不及。金臺石聞城已被陷,登臺死守,縱火自焚屋宇。那建州兵蜂擁前來,一齊殺入臺中,金臺石冒死突圍,被一箭射倒,建州兵便上前按住他,捆縛回營。英明皇帝起初猶顧念親戚之情,叫他歸降,誰知他怒氣勃勃,出言不遜,惱得皇帝性起,喝令推出梟首。但聽金臺石厲聲說道:“我生前不能抵抗滿洲,我死後無知則已。死若有知,定不使葉赫絕種,將來無論傳下一子一女,總要報此仇恨。”

金臺石說至此,首已落地。皇帝即令代善貝勒拾起他的首級,挑在竿上,往西城招降代善來到城下,用了一片顧念親誼的話兒,說動了布揚古的心,又把金臺石的首級,拿來示威。那布揚古聞東城已破,眼見得獨力難支,至此遂不能不作城下之盟。西城一降,葉赫遂亡。皇帝心已快慰,把從前的碑文,撇在腦後。那裏曉得二百年後,復生出一大椿大禍崇呢,這且慢表。英明皇帝在東城住了兩天,便班師回國。人馬走到半路,忽然探馬報說,前面有一隊兵馬,打着蒙古旗號,攔住去路。有一位將軍,口口聲聲說,奉了林丹汗之命,捧有國書在此,要見你建州皇帝。皇帝心想蒙古是西北大國,林丹汗又是蒙古五部的盟主,今既有使臣到來,不可怠慢了他。忙吩咐扎住人馬,傳來使進帳。當下見營門外走進一個大將來,手捧國書,行到皇帝面前,行過禮,便道林丹汗使臣康喀爾拜虎,來此呈遞國書。大貝勒在旁,伸手接過國書來。呈上父皇閱覽。國書上面寫道:統四十萬衆蒙古主巴圖魯林丹汗,問水濱三萬人滿洲國主英明皇帝安守無恙耶。明與吾二國,仇綢也。聞自午年來,汝數苦明國。今年夏,我已親往明之廣寧,招撫其城,收其貢賦,倘汝兵往廣寧,吾將牽制汝。吾二人非有釁端也。但以吾已服之城,爲汝所得,吾名安在?若不從吾言,則我二人是非,天必鑑之。先是二國使者,常相往來,因汝使臣謂不以禮相遇,吾兩人,遂不復聘。如以吾言爲,汝其令前使來,復至我國。英明皇帝看了國書,一言不發。把這書遞給大貝勒,諸貝勒大臣一齊上來,一邊看着一邊連說,豈有此理,就中四貝勒忍耐不住,搶上前去,一把揪住那拜虎,拔下佩刀來,要割下他的鼻子。皇帝忙止住他,一面喚人把拜虎領出去,給他酒肉,好好看待;一面在帳中召集諸貝勒大臣,商量如何答覆。有的說把拜虎逐出,莫去理會他。有的說把蒙古管理的兵,都捉來割去耳機,教他回去,叫他知道我們的厲害。皇帝一概不贊成。這時皇子多爾袞,在皇帝身邊,搶着說道:“我看不如因利乘便,趁此和蒙古結交,不知父皇以爲然否。”

正是:爭雄自古先懷遠經國由來重睦鄰欲知多爾袞計策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三回 馬上蛾眉英雄氣短 城中蠻觸疆吏何心

卻說皇子多爾袞說了要和蒙古趁勢結交的話,英明皇帝正中下懷,見他年紀小小,便有這個計謀,真所謂虎父無犬子。頓時笑逐顏開,多爾袞接着說道:“蒙古林丹汗,擁兵四十萬,雄視西北。我們如今正要奪取中原,何妨暫時利用他的兵力,和他結盟,合力攻打明朝。待得了明朝的天下,那時我們路近,他們路遠,中國的大好江山,不怕不歸我們掌握。”

多爾袞說到這裏,皇帝拍着他有脖子,說道:“小孩子主意倒不差。”

到了第二天,召拜虎進帳,把兩國結盟合力攻打明朝的話,對他說了。拜虎連聲說:“好好!”

當下斬了一頭白馬,一頭烏牛,對天立誓道:今滿洲八旗執政貝勒,與蒙古國五部落執政貝勒,蒙天地眷佑,俾合謀併力,與明修怨。如其與明釋舊憾,結和好。亦必合謀,然後許之。若滿洲渝盟,不偕喀爾貝勒合謀,先與明和好,皇天后土,其降之罰。若明欲與喀爾喀貝勒和好,密遣離間,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滿洲英明皇帝者。皇天厚土,亦降之罰。吾二國同踐盟言,天地佑之,其飲是酒,食是肉,二國執政貝勒,尚克永命,子孫百世,及於萬年,二國如一,共享太平。這也算是一個攻守同盟的誓約。英明皇帝一面打發拜虎回國,一面派人進關,探聽明朝的消息。分派停當,便傳令登程,班師回盛京去。一日,在西偏殿上,和諸貝勒大臣,講究如何進窺中原的方法,忽承宣官上殿,奏稱今有探子探得明朝的消息,在殿門外守候。皇帝命傳他上殿。那探子走上殿來,跪稱臣自奉旨進關,探得明朝的消息,特回來奏明皇上知道。明朝自從楊鎬兵敗,熊廷弼出守遼瀋幾年來倒也佈置得頗周密,人民安泰,雞犬不驚,朝中拜張居正爲相,整理朝綱,日有起色。那張宰相又派一個戚繼光,帶領大兵,駐紮蒙古邊境,刻刻提防,後來神宗光宗相繼晏駕,張居正又去世,嗣位的熹宗,用了一個太監魏忠賢擾亂朝政,廷中站滿了奸黨,貪贓弄權,終日想法開礦加稅,弄得天怒人怨。又是什麼東林黨宣昆黨,鬧得天昏地黑。宮裏又連着接發生梃擊紅丸的案件,這樣局面已經糟到萬分。又加上魏忠賢嫉忌熊廷弼,說他是東林黨人,把他革了職,換了一個袁應泰,按任遼東經略。皇帝聽到這裏,便拍手大笑道“朕因爲這個熊蠻子,正愁沒法圖遼,如今他去了,這個袁蠻子,卻是一個文官,懂得什麼軍略。立刻傳令準備軍馬,剋期出發。不到幾天,進駐奉集堡。明守將李秉誠出城應戰,皇帝令左翼四旅兵,去和他廝殺令右翼四旅兵,去攻打黃山。四貝勒獨領一軍,殺向武靖營去,皇帝親統大軍進圖遼陽。一面約蒙古兵,在西北角上夾攻,打了十餘天,把瀋陽攻下,急進兵遼陽。這時明經略使袁應泰,統領大兵,在遼陽駐節,正擬調集諸軍赴援,忽聞瀋陽已陷,嚇得面無人色。忙令軍士沿城掘壕,沿壕環列火器,令總兵侯世祿姜弼梁仲善等,分陴固守另派一員勇將何廷魁,帶領五千人馬,在城外東北角馬鞍山上駐紮,這座馬鞍山,是進遼陽城的咽喉要道。何廷魁又是個有名的人物,袁應泰派他去當這個要隘,算是十分倚重他惟是這位何將軍,雖是英雄,卻又很有兒女情,他有兩位如夫人,長得異常標緻,知書善畫,能彈級唱,日日伴着何將軍寸步不離。如今聽說要調他丈夫出守馬鞍山,悶悶不樂,何將軍心中極其難過,袁應泰知道他的心病,便許他攜眷赴營。這一來,把個何廷魁感激得五體投地,便說一句:“末將力圖報國。”

立刻出城去了。那邊英明皇帝,打聽得明白,使命大貝勒帶領左翼四旗,直取馬鞍山,那何廷魁起初原要在山下紮營,又怕兩位夫人受了驚慌,便搬到山頂上一座娘娘廟中去駐下,卻派二百名兵士,在山下做探子。誰知那大貝勒在深夜裏冒雪進兵,這二百名探子,在睡夢中早被他殺得一個不留,待到山頂上何將軍知道,要衝殺下去,四面的滿洲兵已圍得鐵桶相似,手下雖有幾千兵,簡直等於無用。這時也顧不得他的嬌妻,催逼人馬,拚着性命,衝殺下山卻被大貝勒的兵,殺死的殺死,活捉的活捉,這位何將軍也死在亂軍之中。他的兩位如夫人,聽說丈夫已死,向廟後井中一跳,後人感動她的貞烈,把這座廟改爲雙烈婦祠。這且不表,只是何將軍因爲顧憐妻子,一敗塗地。馬鞍山失守,滿洲兵長驅直入,遼陽城亦不能保,袁應泰避入城北鎮遠樓,邀巡按御史張銓至前流涕道:“我爲經略,城亡俱亡。公文官,無守土之責,我死後還望我公收拾殘兵,爲退守河西之計。”

張銓道:“公知忠國,銓豈未知。”

應泰無言,掛了劍印,懸樑斃命。張銓見應泰已死,亦解帶自縊。滿洲軍上鎮遠樓,見兩人高懸樑上,一齊解下,擡回營去。英明皇帝失聲道:“好兩個忠義之臣。”

吩咐好好埋葬。遼陽既下,遠陛附近五十寨,及河東大小七十餘城,皆望風投降。這消息報到北京城,熹宗皇帝捶胸頓足,召集六部臣工,商議抵敵滿洲的計劃。當有大臣劉一,出班奏請起用熊廷弼,又推舉王化貞巡撫遼東。這時熹宗亦有悔意,仍舊拜熊廷弼爲遼東經略使,又命王化貞爲遼東巡撫。熊廷弼上三方佈置策,以廣寧一方爲陸路界口,用馬步軍駐守,以天津登萊二方爲沿海要口,用舟師駐守,廷議報可,仍賜尚方寶劍,又賞給一件麒麟戰袍,彩幣四箱。水陸二十萬大兵,一律歸他節制調遣,於五裏外賜宴餞行。廷弼謝恩出殿,即日就道,出山海關,到了廣寧,文武各官,都同城迎接。遼東巡撫王化貞,亦來相見,共商戰守。當下化貞要分兵防河。廷欲固守廣寧,言下爭論起來。廷弼慨然道:“今日之事,只有固守廣寧一策。廣寧能守,關內外自無可虞,請實行三方佈防政策。”

化貞又上沿河分守的條陳,明廷依了廷弼的辦法,把化貞的條陳擱起。化貞越加不樂,廷弼又致書化貞,力言分守非計,化貞不答。過了數天,遼陽都司毛文龍,有捷報到廣寧,說已攻取鎮江堡。化貞大喜,打算乘勝進兵。廷弼那裏肯依,化貞便自己出奏,大略謂東江有毛文龍,可作前驅,降敵之李永芳,今已知悔,願作內應。蒙古兵可藉助四十萬,此時不收復遼瀋,尚待何時。願假臣六萬精兵,一舉蕩平,惟請朝廷申諭熊廷弼,毋得牽制。此奏甫上,廷弼探知消息,由廣寧回山海關。不多日,廷寄已到,令化貞專力恢復,不必受廷弼節制。又令廷弼進駐廣陵,作化貞的後援。化貞帶了廣寧十四萬兵士,渡河西進,廷弼不得已出駐右屯。此時廷弼兵只五千。徒擁經略虛名,心中憤悶已極,遂抗奏道:臣以東西南北所欲殺之人,適逢事機難處之會。諸臣能爲封疆容,則容之。不能爲門戶容,則去之。何必內借閣部,外借撫道以自固。奏上留中不發,廷弼連章數上,大致謂經撫不和,恃有言官;言官交攻,恃有樞部;樞部佐門,恃有閣臣。今則無望矣。語語切直,激怒政府,欲罷廷弼,專任化貞。誰知化貞這時已經大敗而回。原來化貞率兵渡河,滿望旗開得勝。第一次出兵,走了數十里,並不見敵,只得引回二次三次也是這般。直到五次,還是不見一個人。李永芳既無音信,蒙古兵也沒有到來。隔了些時,滿洲軍西渡遼河,進攻西平堡,化貞令副將羅一貫,遊擊孫得功,參將祖大壽,總兵祁秉忠,出兵應敵。不到三日,一路一路的敗耗,陸續而來。那遊擊孫得功,本來是化貞的心腹,偏偏私通滿軍,裏應外合。化貞棄城逃走,走到大淩河,碰着廷弼帶着一支人馬,前來應援。化貞慚愧的了不得,頓時下馬大哭。廷弼笑道:“六萬大軍一舉蕩平,今卻如何!”

化貞聞了此言,益發號啕不止。廷弼說道:“哭也無濟於事。熊某隻有五千兵,今盡付君,請君抵當追兵。”

化貞此時進退兩難,正想和廷弼回救廣寧,廷弼說道:“遲了遲了。”

話未說完,便有探馬報道:“孫得功已將廣寧獻與滿洲。錦州大小淩河松山杏山等城都已失陷,只得退回山海關。敗報到了北京,熹宗皇帝赫然震怒,即日降旨,將王化貞熊廷弼二人,押赴市曹斬決還拿他的首級,遞送邊地上示衆。另派王在晉接任遼東經略。後來兵部尚書孫承宗出關視察,回奏在晉不足恃。明廷又加派袁崇煥爲關外臨軍,兼遼東巡撫,發國帑二十萬,着他招募散兵。陸路守着寧遠城,水路守着覺華島。這時英明皇帝已經把都城遷至瀋陽,愈逼愈近。到了天啓六年正月,親統大兵十三萬,去攻寧遠。袁崇煥聽說滿洲兵到,搬出一尊葡萄牙製造的大炮來,擺在城上,又調善放火箭的福建兵,把守城頭,親自登城督戰。喫喝睡息,都在城樓上,和兵士們一樣。那兵士個個感激,都願替他效力。看看滿洲兵已進了外城,一聲炮響,那外城門緊緊關住。滿洲兵好似圍在鐵桶裏,城樓上炮火齊發,只聽得一片哭聲,打死了滿兵無數。停了一會,轟的一聲,地雷發動,只見空中拋起許多人馬,都是焦頭爛額斷手摺足的。這時英明皇帝也被困在城內,被地雷打倒在地,虧得他身旁一個小兵,把他抱走,接着又是第二個地雷來,震落了城牆上一塊磚頭,打在英明皇帝頭腦上正是:強中自有強中手陣上難言陣上回欲知英明皇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四回 覬覦大寶貝勒逼宮 邂逅圍場玉兒款客

卻說英明皇帝被城磚打在頭上,頓時昏暈過去。大貝勒在塵土中爬起來,找到了他父親,忙扶在馬上。幸而這時東面城根,被地雷震坍了一個缺口,便從這缺口逃出去。殘敗兵士,也跟着踉蹌逃命,路上遇到四貝勒帶兵來接應。這時皇帝已漸漸清醒,覺得渾身疼痛。知道內傷甚重,自己又是六十多歲的人,那裏能得起。便吩咐大貝勒從速退兵,守住廣寧要緊。自己卻坐着船,沿太子河下去。後來傷勢一天重似一天,便打發人星夜到瀋陽迎他平日最愛的繼大妃烏拉納喇氏,和納喇氏所生的王子多爾袞。來到營中,把代善貝勒喚來,一手拉着納喇氏,一手拉着代善,囑咐了許多身後的話又說道:“納喇氏是我最心愛的妃子,我死以後,你須如母親一般看待她,講到立太子的事體,我心裏很歡喜多爾袞,可惜他年輕太輕,懂不得什麼。你是他哥哥,又是我的孝順兒子,我死之後,你做個攝政王,守候你弟弟年紀大些,便保護他登了皇位。這是我肚子裏第一件心事,如今趁沒人在跟前的時候,俺爺兒兩個說定了,免得日後爭執。”

說着拉過多爾袞的手來,放在代善手心,代善一時感動了骨肉情分,也把他弟弟拉過自己身前,又對着納喇氏磕了幾個頭,嘴裏喚着母親。皇帝在枕上看了,點頭說道:“這纔是我的好孩子”

說罷,雙腳一頓,兩眼一翻,一代雄主,從此長逝。這是天命十一年八月的事。納喇氏倒在他丈夫牀上,號啕大哭。那代善和多爾袞兄弟兩人,也拉着手對哭。正悽惶的時候,忽見四貝勒慌慌張張走進來,見父皇死了,也不哭泣,劈頭便問:“父皇可曾吩咐立誰爲太子。”

代善見他氣色兇狠,知道一時不能直說,便含糊說道:“父皇才死,我們諸事,兩從長計較。”

四貝勒聽了,冷冷地說道:“有什麼從長計較,父皇身後,立太子是第一件緊要的事體,大哥哥請在裏面料理父皇的喪事,俺如今手中有的是兵權,可以做得主,各兄弟也都約略商量過了,他們也很肯聽俺的說話,外面的事,大哥哥不用管,由俺安排去。”

說罷,便洋洋得意地出去。這裏納喇氏和大貝勒看了這情形,知道他外面已有預備,這件事倘然爭鬧起來,定然鬥不過他,便是納喇氏也不願把自己寵愛的兒子,陷入這個漩渦。當下悄悄地求着大貝勒千萬不要把父皇要立多爾袞做太子的話說出來,情願犧牲這個皇位,保全母子的性命。大貝勒看看她求得可憐,便也忍了這口氣。到了第二天,諸位貝勒大臣,把英明皇帝的屍骨迎進瀋陽城去,在正殿上供着,自有達海法師,帶領喇嘛僧,在殿前唪經超度。到了大殮這日,許多文武百貝勒親王,都齊集殿上,忽聽四貝勒和二貝勒三貝勒,各各帶着佩刀,闖進殿來,還帶着三五百名武士,一字兒站在附下。四貝勒大聲嚷道:“還有大事未定,父皇的遺體,且慢收殮。”

說着,一手把大貝勒拿過來,嚇得滿殿的大臣,都面無人色。只聽得四貝勒大聲對大貝勒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如今父皇殯天,已有三日還不曾立定嗣君,弄得外面軍心搖動。我雖掌着兵權,卻不能壓得住他們。你若不信,你看!”

四貝勒說着,舉手向殿門外一指,只聽得唿喇喇一聲響亮,那殿門一重一重的一齊打開,站着無數的兵士,個個全身披掛,擎着雪亮的刀槍。他們見了四貝勒,便齊嚷着四貝勒萬歲。四貝勒又接着說道:“父皇臨死的時候,只有俺和哥哥兩人送終,父皇對哥哥說些什麼來。”

大貝勒聽了四貝勒的話,早已明白,心想自己原不想做什麼太子,攝什麼政,樂得順水推船,解了這個仇恨。當下便說道:“父皇臨死的時候,曾對俺說過‘四貝勒皇太極年少有識,應立爲太子。’”

這句話才一出口,接着殿下又齊聲喊着萬歲,便有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搶上殿來,扶着四貝勒在寶位上坐定,率着諸貝勒大臣,一齊磕頭朝賀朝賀已畢,喇嘛僧請嗣皇帝送殮。皇太極動也不動,忽然說道:“大行皇帝還有心願未了且慢收殮。”

接着吩咐承宣官請繼大妃出殿。大貝勒知道他不懷好意,忙上去奏道:“不可一來繼大妃如今已是太后的地位,皇上倘有諭旨,只宜屈尊,到太后宮中去。二來,如今大行皇帝新喪,繼大妃正萬分傷感的時候,皇上不宜有所宣召。”

皇太極說道:“這話雖是不錯。但是如今的事,不是朕敢宣召她,仍是大行皇帝的遺旨。”

大貝勒無法攔阻。一會兒,那納喇氏滿面淚痕,走出殿來。文武百官上前請過安,皇態極也請過安,便喝一聲:“聽遺旨。”

皇太極自己先跪在地上,說道:“大行皇帝有口詔付朕道‘我死後必以納喇氏殉葬。’”

說罷,站起身來。納喇氏聽了這句話,嗡的一聲,一縷柔魂飛出泥丸宮。他親生子多爾袞、多鐸兩人,上去扶着她,拉住她的衣袖,大哭起來。納喇氏亦漸漸清醒。也哭着說道:“我自十二歲得侍奉先帝,至今二十六年,海樣深情,原不忍相離,只是我兩兒多爾袞多鐸,年紀都小,我死以後,求皇上看先帝面上,好好看待他們。”

說着,拜下地去皇太極也慌忙回拜。納喇氏站起身回宮去了停了一會,宮女出來報道:“大妃己殉節了。”

跟着又報道庶妃阿濟根氏,德因澤氏,也自縊死了。這裏大殿上,才大吹大擂地,把英明皇帝的屍首收殮起來。從此改年號爲天聰。這就是清史上的太宗文皇帝。一日,太宗和大貝勒商量冊立皇后的事體,大貝勒便問欲冊立何人?太宗說道:“父皇在日,雖已給聯娶了元妃,此外後宮得寵的妃嬪,也卻很多,但是聯心目中,只有那博爾濟吉特氏,意欲立她爲後,又怕人知道她是再醮之婦,給人恥笑,因此遲疑不決。”

大貝勒說道:“陛下也忒煞過慮了,從來夫婦以愛情爲重。吉特氏既合陛下的心意,便爲妨冊立爲後。若然怕人恥笑,可與吉特氏重新行過婚禮,告過宗廟,還有誰敢來恥笑。”

太宗聽了連說不錯,惟是這個禮節,卻須十分隆重。如今卻叫誰去籌備這個大典呢?大貝勒便道“這裏不是有一個範先生麼。他肚子裏有的禮數,可以叫他去辦”

太宗點頭稱是。便傳范文程進宮,一夜工夫,擬定了一張大婚的禮節單兒,太宗下旨,發交禮部籌備。一霎時滿城傳遍,都知道皇帝要娶皇后了。到了大婚的那一天,宮中燈綵輝煌,果然熱鬧非常。皇后坐着鳳輦,一隊一隊細樂,迎進宮去。見了太宗,先行君臣之禮,後行夫婦之禮。皇帝和皇后,並肩坐在寶座上,受過百官的朝賀,然後起駕,往太廟行廟見禮。回到宮中,受妃嬪的朝賀,又行家教禮。那弟兄叔伯妯娌姊妹,都一一見過禮。又受文武百官命婦的朝賀。行禮即畢,夫妻雙雙回寢宮去。行合巹禮。太宗放眼看時,見吉特氏穿着皇后的服式,更覺的儀態萬方,容顏絕代。後面隨着一羣妃嬪,雖也華服錦衣,卻都被吉特氏的顏色壓下去,好似鴉鵲隨着鳳凰,野花傍着牡丹。真所謂六宮粉黛無顏色。太宗當下命衆妃嬪退出,自己拉着吉特後的纖手,並肩坐下,淺斟低酌起來。原來這位吉特後和太宗的一段姻緣,說來也有湊巧。太宗做貝勒時代,少年英俊,最歡喜打獵。宮中無事,便帶着幾個待衛,爬山越嶺,追飛逐走。一日,在林子裏追着一頭母鹿,那母鹿向前面狂奔,追過幾個山頭,那母鹿也不見了。抬頭看時,四周一帶山岡,草長鶯飛,另是一種風景。正看得出神,忽聽得一片馬蹄聲,風馳雷掣而來。有三四十個女郎,各各騎馬,短袖蠻靴,背弓挾矢,彷彿也是出來打獵的。內中有一位女郎,苗條身段嫋娜腰肢,長得十分俊俏。忽見一個陌生男子,便回頭囗囗對她的侍女說道:“你問他是什麼人,那裏來的,怎麼這樣沒規矩,闖進俺們的圍場。”

皇太極便說出自己的姓名家世,和出來打獵,一陣子亂跑,不覺跑到這個地方來。這女郎,平日已經聞人說過建州那四貝勒如何英雄,如今看他果然是一表人才,說話流利,從來佳人愛才子,當下便不覺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意,便開口說道:“既是建州四貝勒,俺們都是鄰部,這地方離貴部已有二百里路,想來貝勒一時也不得回去,俺棚帳便在前面,請貝勒過去坐着,喝一口水,再談罷。”

說着自己在前面領路。這時皇太極已被她這嚦嚦鶯聲迷住了,也不由得上馬跟去。後面跟着一羣女孩子,說說笑笑。轉過樹林,便露出一座大棚帳來。皇太極跟着走進帳去,分賓主坐下,待女送上酥酪餑餑來。他肚子里正飢餓了,便也不客氣,一邊喫着,一邊問女郎的家世。那女郎笑着說道:“這地方是科爾沁部邊界,俺父親便是部主博爾濟吉特塞桑貝勒。”

皇太極聽說他是塞桑貝勒的女兒,忙上前去請了一個安。說道:“原來是一位格格,冒犯冒犯。”

他說話時,偷眼看她肌膚,白淨細膩。心想這玉人兒,果然名不虛傳。原來滿洲一帶地方,人人都知道塞桑貝勒兩位格格,是兩個人物,因她皮膚潔白如玉那大格格便名大玉兒,二格格便名小玉兒。這時皇太極故意弄些狡獪,便問格格的芳名是什麼?那大玉兒便把脖子一低,拿手帕掩着朱脣,微微一笑,不肯答他。誰知旁邊站着的侍女,卻接着答道:“俺格格名叫大玉兒。”

這大玉兒頓時把臉兒放下來,慌得那班待女,倒退不迭。大玉兒把手一揮,說道:“快出去,莫在此地多嘴,不奉呼喚,便不許進帳。”

那班侍女,一齊退出,這帳裏只留下大玉和皇太極二人。正是:侍女不許多饒舌賓主相看各有情慾知大玉兒和皇太極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五回 母儀天下冊立娘娘 閒步園中愛憐叔叔

卻說大玉兒和皇太極二人,在棚帳裏唧唧噥噥,直到天晚,也不喚掌燈,也不傳晚飯侍女們又不敢進帳去問,只在帳外伺候着。只聽得裏面笑一陣,說一陣,直到天明,才喚侍女預備酒飯。大玉兒和皇太極,並肩兒坐着喫,喫畢,皇太極告辭回家。大玉兒沒奈何只得打發人到自己部落裏去,調一隊兵士來,護送他回去。侍女們留心看時,只見她格格兩個眼皮哭得紅腫,騎在馬上,一直送到邊界,還依依不捨。皇太極再三勸慰,兩人並着馬頭,說了許多話,才肯分手。從此皇太極念念不忘這位心上人兒,再三央着母親,打發人去說親。他母親被他糾纏不過,把這件事與丈夫說好了,便打發大臣,帶了許多聘禮,到科爾沁說親去。誰知天不做美,這大玉兒已由她父親塞桑貝勒,配給葉赫國貝勒金臺石的世子德爾格勒了。這說媒的大臣,也沒精打采,把拿去的禮物,原封帶了回來。皇太極悶悶不樂,眼看這樣一個美人,被葉赫的表親搶了去,恨不得和他廝鬧一場。後來因爲葉赫暗助明朝,激怒了英明皇帝,出兵討伐葉赫,皇太極第一個告奮勇,領着先鋒隊,去打東城,那東城正是金臺石父子兩人住着,皇太極心中記掛着大玉兒,便督率兵士,不分晝夜的攻打,這座東城,居然被他打開,捉住金臺石父子,解回大營。打聽得大玉兒還在宮裏,他便把人馬交給他的哥哥代善貝勒,自己帶了一二百名親兵,飛也似地趕進宮裏去,見了大玉兒,搶上前請了一個安,問一聲表嫂好,偷看她的粉面兒,又比前豐滿許多了。一時想起棚帳裏一夜的情愛,忍不住挨近身去,要拉她的手。迴心一想,給兵士們看見不好意思。便回過頭來,批發馬鞭子一揮,說一聲退去,這才挨身上去,向大玉兒兜頭一揖,說道:“俺來遲一步,驚動了嫂嫂,請嫂嫂恕罪,俺在這裏陪禮了。”

大玉兒嬌羞滿面,低頭斂袖,說道:“貴部兵士到來,不由俺不害怕,幸得貝勒到來,免受驚恐但是俺如今變了亡國的宮嬪,便受些驚嚇,也是分內,又怎麼敢怨恨貝勒呢。”

她說着,眼圈兒一紅,向皇太極臉上看了一眼,露出無限怨恨來。皇太極恨不得痛痛快快撫慰她一番,又礙着宮女的眼,不敢放肆,便挨近她身,低低地說道:“我站了半天,腿也酸了,可否求嫂嫂帶我進內略坐一坐,我還有緊要的話奉告。”

大玉兒卻坦然說道:“彼此原是至親,坐坐何妨。”

說着自己扶着宮女,在前面領路,皇太極在後面跟着她,曲曲折折走過許多院子,到了一所錦繡的所在,皇太極知是大玉兒的臥房,卻站住腳,不好意思進去。大玉兒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道:“這地方可還坐得嗎。”

皇太極接着說道:“坐得坐得。”

忙走進房坐下。大玉兒打發宮女出去。皇太極看盾左右沒人,便站來拉住她的手,說道:“嫂嫂想得我好苦呀!”

大玉兒一摔手,轉過背去,拿一方大紅手帕,抹着眼淚,抽抽咽咽的,說道:“好一個薄倖郎。”

只說得一句,便悲悲切切地痛哭起來。皇太極這時打疊起千百溫存,把從前一番經過,和自己的苦心,委委婉婉地說了,又添上無數的勸慰話,自己又再三賠過罪;好不容易,把這位美人的眼淚止住了,兩人唧唧濃濃,談了一會,忽然裏面傳出話來,給福晉備馬。只見皇太極和大玉兒兩人,手拉手兒,走出宮來。大玉兒又招呼她貼身服侍的四個宮女,一齊上馬。皇太極帶領着,到自己營裏去藏起來。從此大玉兒做了皇太極的妃子。宮中都稱她吉特妃子。皇太極又看在吉特氏面上,求着父親,饒了德爾勒格的性命。這都是過去的事實,如今趁自己即位的時候,便把他心愛的吉特氏,冊立了皇后,稱爲孝莊文皇后。他的元配,只封爲關睢宮宸妃文後住的宮,稱爲永福宮。太宗天天在永福宮住宿。別的妃嬪,休想得到一夜的臨幸。這時親王多爾袞,年紀只有十五歲,多鐸年紀只有十三歲,因爲文皇后歡喜,他弟兄兩人,常常留在宮中作伴。太宗也因他母親死得慘,良心發現,也格外好意看待他。文皇后的妹妹小玉兒,人品隨和容易親熱。一日,正是長夏無事,文皇后午睡醒來,不見了小玉兒和多爾袞兩人。知道他們又往園子裏玩耍去了。便也帶着幾個宮女,向園裏走來。走到一帶高槐下面,樹蔭罩地,遠遠的只見小玉兒坐在樹根下一方湖石上,不知什麼惱動了又見多爾袞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向她拜着。小玉兒只是轉過臉去不理他。文皇后看了,不覺好笑起來。吩咐宮女過去把兩人喚來。多爾袞走到皇后跟前。皇后伸手過去,把他攬在懷裏,多爾袞跪在地,仰着臉。皇后兩手按在他肩上,低着脖子,看他真是長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忍不住低下頭去,在他脣上親了一個嘴。說:“好叔叔。你愛上了好嗎?我便拿她給你,她嗎。”

多爾袞倒也機靈,忙磕頭謝恩。這時小玉兒站在一邊心裏雖也愛多爾袞臉上一陣躁,便一轉身飛也似地逃去了。到了晚上,皇后把這個意思對皇帝說了,皇帝也十分贊成。立刻傳了內務大臣來,吩咐在衍慶宮後面趕造一座高大的王邸,給多爾袞居住。到了第二年,多爾袞和小玉兒結了婚。他小夫妻兩口,也過得非常恩愛。可是這一來,卻撇得文皇后十分冷靜。雖說有太宗皇帝天天陪伴着,但是俗語說:日久生厭。任你是第一等的恩愛夫妻,倘然是朝夕不離,行監坐守,慢慢地便覺得厭倦起來。何況赫赫一位皇帝,有的是三宮六院,漫立遠視而望幸的,隨處都有。太宗到了厭倦的時候,豈有個不想異味的嗎?因此太宗空閒下來,也漸漸到別的宮院裏去走。於是這位皇后更加寂寞。皇后到無聊時候,便帶一班宮女,臂鷹跨馬依舊到外面打獵,太宗也不去攔阻她。誰知皇后今天打獵,明天找獵,卻打出個意外奇緣來了。這一天,皇后在花岡子打獵,正追着一頭野豬。那頭豬忽然惱怒起來,大叫一聲,掉轉身直向皇后撲來。張着血盆似的大口,露着鋼刀似的齒牙,把個皇后嚇得魂不附體,嬌聲叫起來。在這個當兒,忽聽得颼颼兩聲,左右林中,飛出兩支箭來,不偏不斜,插入那頭野豬的兩隻耳朵裏。那野獵立刻倒在地下死了。皇后略定了神,便吩咐到林子裏搜人去誰知也不用搜,那林子裏鑽出兩個大漢來。一齊跪倒皇后馬前磕頭。一個說道:“奴才名叫王皋,他叫鄧侉子,都是山東人氏,祖上在關外做買賣,折了本錢,流落在遼陽地方,不得回家。幸而習得一手弓箭,便以打獵爲生。常常在撫順捉幾頭野獸度日。這幾天因爲那地方野獸稀少,所以趕到這瀋陽地方來,尋些野獸。只因人地生疏,不知道這裏是禁地,誤犯了娘娘的聖駕,求娘娘饒恕了奴才一條狗命罷。”

皇后聽他說話伶俐,狀貌魁梧,心裏不覺一動,又想起方纔那種急迫情形,虧得他兩人救護,便有幾分感激他。暗想在宮裏終日和宮女纏得怪膩,不如把他兩人帶進宮去,空閒下來,也好找他說些中原故事,解解悶兒主意已定,叫兩個貼心的宮女,悄悄地對他們說了。等了一回,這兩個漢子,已經打扮成宮女模樣,趁着皇后回宮的時候,,混入宮去。從此這兩個獵戶,一交跌在青雲裏,輪流伺候皇后。有時搬出許多鄉間的故事來說說。皇后生長宮闈,這些事體,直是聞所未聞,越發覺得這兩人可愛。因此便安安靜靜地住在宮裏,也不出去打獵了。這位太宗皇帝,究竟是個英雄性格,即位數年,和皇后妃嬪斯守得膩煩起來,又想到國家大事,在天聰帝五年十一月的時候,打聽得內蒙古林丹汗,私受明朝賄賂白銀四萬兩陳兵在西刺木上倫上源地方,窺探邊境。太宗十分憤怒。說道:“我國和林丹汗結盟在先共拒明國,他忽然貪利忘義,罪由自取,誓必討之。”

一面把國事付託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一面點齊人馬,親自統率,直攻察哈爾。太宗多年不打仗,如今帶兵出來,卻十分有興。到第二年,又召集許多蒙古舊附的部主,到西刺木倫河上,過興安嶺,到達裏泊,打敗了林丹軍隊。那林丹汗帶了他的人民,逃過歸化城,渡黃河口,到大草灘地方,忽然害病死了太宗收兵回去,路過明朝邊境。他便越過萬里長城,到大同宣化府一帶,耀武揚威地走着明朝人也奈何他不得。到天聰九年,邊上探馬報說,林丹汗的兒子額哲,逃往托里國地方,另立一個部落。小玉兒便勸多爾袞領兵出去,收服額哲,藉此立些功勞。多爾袞即奏明太宗,出兵到托里國收服了林丹的部衆,又得了林丹的傳國璽回來。從此內蒙古各部落,完全歸併入滿洲。太宗見多爾袞有功,常常傳他夫妻兩人進宮,姊妹兄弟四人,一塊兒喫酒說笑。那皇后從小看到多爾袞長大,自然格外親熱些。皇后長得一個西子似的美人,任何鐵石人,見了也要動心。恰巧皇后親手遞一個果子去給多爾袞。多爾袞忙上前接着,不覺在皇后的手腕上一擦,覺得滑膩如酥,心中一動。暗想小玉兒的肌膚雖然白淨滑膩,但和她姊姊比較,仍遜一着,若講究到身上更不知怎麼個有趣。今生若得和皇后真個銷魂,便死也甘心的。他只怔怔地想,皇后問他說話,也不聽得了。皇后看他這癡呆樣子,知道他心中不轉好念頭,陡然想起那年樹下親嘴的情形,不覺一陣躁熱,紅上臉來。正是:愛苗種下根難拔情緒抽來唸倍癡欲知多爾袞和皇后的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六回 下朝鮮孱王蒙巨創 入龍井降將出奇兵

卻說文皇后席間看見多爾袞的癡呆樣子,自己思前想後,心中一動,便種下愛根,鬧出許多風流佳話來。這都是後話。太宗自收服蒙古,便欲移兵朝鮮,命二貝勒阿敏爲徵韓大元帥。阿敏辭朝的時候,太宗道:“朝鮮得罪我國,出師聲討,名正言順。只是明朝總兵毛文龍駐紮東江,遙相呼應,不可不慮。”

阿敏便擬兩路出師,太宗道:“這且不必。”

當下密授機宜,阿敏領命去了,這時明巡撫袁崇煥,忽接到了兩角加緊文書。一角是平遼總兵毛文龍,報說滿洲入犯東江。一角是朝鮮王李孱,因滿軍入境,嚮明乞援。袁崇煥閱畢,立遣趙率教等領了精兵,出駐三岔河,復發水師往救東江,方調遣間,部將杜明忠入帳,呈上滿洲來書,大旨是兵修好,內容約分三條:第一條是劃定國界,山海關以內屬明,遼河以東屬滿洲;第二條是修正國書,滿洲國主讓明帝一格,明諸臣亦當讓滿洲主一格;第三條是輸納歲幣,滿洲以東珠銀貂爲贈,明以金幣銀幣鍛爲報。崇煥閱畢,說道:“他犯我東江,又出兵朝鮮,如此蠻橫,還說什麼息爭修好。”

置之不答。但飭水陸各軍,趕緊出發,無奈朝鮮路遠,一時不及馳援,其實滿軍此來,並非欲奪東江,不過是聲東擊西的計策。毛文龍只知固守東江,嚴防海口。不料滿軍已紛紛渡過鴨綠江,直攻朝鮮的義洲。及袁文渙援兵,陸續出發,太宗恐他窺破虛實,又親自出巡到遼河左岸,安下營寨。也是虛張聲勢,牽制寧遠的援兵。那時滿軍既下義州,府尹李莞被殺,判官崔明亮自盡。乘勝攻破定州,佔據漢山城。朝鮮國王李孱一向靠着明朝的威勢,偷安半島,這次滿軍長驅直入,迫近國都,明朝的援兵,又被東江方面的牽制,不能大舉來援。弄得驚惶失措。有一位大臣,請國王速奔江華島,修書遣使求和。李孱沒法,也只好如此。暫顧目前,便遣族弟李覺,攜帶國書,前赴滿營乞和;並獻上馬百匹,虎豹皮百張,棉細苧布四百疋;布萬五千疋,阿敏一面令軍士點收禮物,一面傳李覺進營,訓斥一頓,當下訂了盟約,便傳令奏凱班師。太宗山城犒軍,和阿敏行抱見禮。賜御衣一襲,隨徵將領各有封賞。太宗既征服朝鮮,遂一意攻明。命貝勒杜度阿巴泰居守,自己帶領八旗,由貝勒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嶽託、薩哈廉豪格等作爲前隊。攻城諸將,攜着雲梯盾牌,並駱駝負着輜重作爲後隊。前呼後擁,渡過遼河,向大小淩河進發。這裏袁崇煥見滿洲又來犯邊,令趙率教前去應敵。兵到錦州,接到大淩河陷落消息,急命軍士開濠掘塹,多運矢石上城。一面遣人向寧遠告急,一面暗囑巡視錦州的太監紀用,投書滿營,婉陳衷曲,約定出城議和。到明紀用不出,次日滿營遣書詰責,趙率教令紀用優待來人,設詞延約。接連三日,太宗未免動疑。夜睡時輾轉不寐,忽心中猛悟,披衣起坐說道:“這回中了他緩兵的計了。”

即傳令連夜攻城。一聲慄,三軍齊動,直各向州城撲來。趙率教也曾防備到這一着,是夜聽得遠遠的角聲,知是滿軍出發,忙上城指揮守兵,四面防守。轉眼間滿軍已到,城上矢石齊下,滿軍受傷頗多,改向西城聚集。併力猛攻,城上守兵,亦分隊來援。滿兵卻少,直到天色黎明,兩邊軍士,都有倦容。驀見滿軍後面隊伍自亂,隱約露出明軍旗幟,趙率教見援軍已到,一聲號炮,開城出攻。滿軍前後受敵,只得突圍退走。明軍趁勢會合,追殺五里許,方纔鳴金收兵。這一陣,殺得滿軍七零八落,幸虧太宗素有約束,不致全軍潰散。太宗見明軍收兵。扎住了營,遣人至瀋陽,飛調大軍。不多日瀋陽兵到,太宗令新軍作前鋒,乘夜間寂靜時候偷越錦州,去襲寧遠。一路銜枚疾進,直達寧遠城北崗。太宗上風瞭望,見城上旌旗不整刁斗無聲,便命軍士倚岡下寨,衆貝勒請速攻城。太宗道:“這是袁蠻子駐守的城池,難道沒有防備麼?此中必有詭計。”

說猶未了,忽西北來了一彪人馬,打着袁字旗號,疾驅而至。太宗命軍士迎敵,不一時,明軍望後退走。太宗乘勢追趕,將到城下,忽斜刺裏來了一員大將。手執令旗,指揮殺敵。這人非他,就是威名赫的遼東巡撫袁崇煥。他自錦州開仗,便提防滿軍分襲寧遠。是日得密探報告,便令城內偃旗息鼓,引誘他來攻城,自己卻分兵兩路,埋伏左右,預備夾擊。偏偏太宗倚岡立寨,逗兵不進。袁崇煥見此計不行,就暗令左翼上前挑戰,自己依然伏在城右。此次太宗卻上他的當,追趕前來。他從右殺出,橫截滿軍。左翼的兵,又轉身奪門。太宗忙分兵抵禦,無奈明軍越戰越勇,看看有些支持不住,猛見袁崇煥帶領諸將,衝入中堅,急命阿濟格薩哈廉等,上前抵敵。阿薩二人,正要上前,不防一矢飛來,中正阿濟格右肩,險些墜下馬來。幸虧薩哈廉猛力救護。阿濟格方逃入軍中。太宗見阿濟格受傷別令部將瓦克達,率精兵接應薩哈廉。一面令軍士向後漸退,袁崇煥被薩瓦二人牽制,不及追趕。太宗退軍數里,檢點人馬,已喪失不少。待一會兒,薩瓦二人,身負重創,帶着殘兵,踉蹌奔遠。太宗咬牙切齒道:“這個袁蠻子,真正厲害。怪不得先皇在日,也喫了一場大虧,此人不除,那裏能奪得明朝的江山。”

當下命濟爾朗斷後,把敗兵徐退錦州。袁崇煥見滿軍退去,料想滿兵定有準備,也收兵不追。太宗過了錦州,仍令後隊猛攻一番,自己卻排齊隊伍,一隊一隊地退歸瀋陽。袁崇煥遣使回奏捷,滿望降旨敘功。不料朝旨下來,反斥他不救錦州之罪。崇煥大憤即上表乞休。明廷准奏。命王之臣接管他的職務,這消息傳到滿洲,太宗額手稱慶,意圖再舉,只因兵士新敗,不得不稍稍休養,打算等到明年出兵。到了冬季,明熹宗崩,崇禎嗣位,起用袁崇煥,督帥蘇遼。太宗頓足道:“朕正要發兵,如何這袁蠻子又來了。”

這回袁崇煥復出,便具奏明廷,令他便宜,略謂五年以內,戶部發軍餉,工部給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遣將;須中外事事相應,方能濟事。但恐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忌能妒功的人,即使不免掣臣肘,亦能闇亂臣謀云云。崇禎帝爲之動容。授爲兵部尚書,賜尚方劍,命他即日啓行。崇煥到了關上,復繕摺奏稱恢復之計:應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守爲正着,戰爲奇着,和爲旁着,願皇上任而勿貳,信而勿疑。毋偏聽左右,毋墮敵反間。奏上,優招褒嘉。從此關內外緊要地方,修城增堡,置戌屯田。不到一年工夫,已有成效。滿太宗亦不敢輕舉妄動。一日臨朝議政時候,武英郡王阿濟格出班奏道:“今有明將總提兵大元帥孔有德,總督糧餉總兵官耿仲明,帶領兵士一萬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前來投降我朝。如今他兵士駐紮在安東,現有降書在此,請陛下意旨。”

說着,把那降書呈上,打開一看,上面大略說道:“本師奉調西援,錢糧缺乏,沿途閉門罷市,日不得食,夜不得宿,忍氣吞聲。行至吳橋,又因惡官把持,以致衆兵奮激起義,遂破新城,破登州,隨收服各州縣。繼因援兵四集,圍困半載。我兵糧少,只得棄登州而駕舟師。漂至廣鹿島。本師即乘機收服廣鹿長山、石城等島,久仰明汗網羅海內英豪,有堯舜湯武之胸襟,是願率衆投誠,特差副將劉承祖曹總中爲先容,汗速乘此機會,成其大事,即天賜汗之福,亦本師之幸也。”

太宗看了,立刻傳見劉曹二人,當面褒獎了幾句。打發二貝勒、三貝勒、貝子博洛、內大臣圖爾格,帶了大隊人馬,到安東迎接去。那明朝和朝鮮,聽說有德耿仲明兩人在安東上岸,便也調動兵隊,前去攔擊。只因滿洲兵十分利害,孔耿二將的兵,也出死力抵抗,便得安全上岸。太宗傳諭賜他田地房屋,在遼陽地方,孔耿二人,心中萬分感激,親自上朝見太宗。太宗優禮接待。談了許久,漸漸談到進圖中原的話。太宗漢了一口氣,說道:“如今關內外有袁崇煥把守,不易進取,汝等可有什麼良策?”

耿仲明先開口道:“關內外不易得手,何不繞道西北,從龍井關攻入。”

太宗道:“龍井關在何處?”

孔有德接口道:“龍井關在明都東北的長城口。此去須經過蒙古方可沿城入關。一入此關,可向洪山大安二口,分路進搗,直入遵化。遵化一下,明京便動搖了。”

太宗大喜,便立刻整軍出發,行抵龍井關,關上只有三四名老弱殘兵,毫無抵抗力量太宗分兵兩路,以四旗爲一軍,命濟哈朗、嶽託、帶領一軍攻大安口。自己新率一軍攻洪山口。這時明朝只知專力防守山海關,把大安洪山這兩口,視爲沒什麼要緊的區域,絕無設備。滿兵一到,便如入無人之境,休息一夜,乘勢殺奔遵化州。明廷聞警,檄山海關調兵入援。袁崇煥奉旨,立遣趙率教滿桂等,率兵赴援。自己帶着祖大壽何可綱兩總兵,隨後啓程。所過各城,都留兵駐守。及到明亦,各道援師,陸續雲集,袁崇煥入見崇禎帝,帝大加慰勞。命他統率各道援師,立營沙河門外,與滿軍對壘。滿洲太宗聞袁崇煥又至,不覺驚歎失聲。貝勒豪格、額附恩格德爾兩人在旁,見太宗不樂,便厲聲大膽說道:“袁蠻子沒有三頭六臂,何故怕他。如今他率兵初到,未免勞頓,趁今夜劫他營寨。何愁不勝。”

正是:旌麾所向全無敵猛將先聲早奪人慾知豪格等如何劫營,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七回 袁崇煥蒙兔下囹圄 洪承疇拜命援錦州

卻說豪格提議乘夜攻營,太宗道:“汝言雖有理,但袁蠻子饒有智略,料他必有防備此去務須格外小心,處處防他埋伏。左右分軍,互相策應,方是萬全之策。”

豪格等領命出兵。這時,滿營在北,袁營在南,由北趨南,須經過兩道隘口。恩格德爾自恃勇力。一到右隘,便從隘口進去。豪格一想,彼此右入,我應從左進,但若兩邊都有設伏,那時左右俱困,豈不是兩路失敗麼。不若隨入右隘,接應前軍爲是。便命軍士隨入右隘。起初還望見恩格德爾的後隊,轉了幾個灣頭,前軍都不見了。正驚疑間,聽得一聲號炮,木石齊下,把去路截斷。豪格知道前面遇伏,忙令軍士搬開木石,整隊急進。幸喜山下沒有伏兵下來,尚能疾行無阻,行未數里,見前面聚着無數明兵,把恩格德爾圍住。豪格催動前騎,拚命殺入,明軍漸漸退卻,方纔把因格德爾救出令他前行,自己斷後,引兵回營。明軍見他有援應,也不窮追。恩格德爾見了太宗,跪下說道:“袁蠻真是利害。奴才中了他的計。若非豪格貝功前來相救,定然陷入陣中,不能生還。”

太宗見他狼狽萬狀,可恨亦復可憐,便道:“我已經叫你格外小心,爲何這等莽撞。本應治罪,念你一點忠誠,姑且恕你一次。”

恩格德爾叩頭謝恩,又謝過了豪格。太宗接着道“袁蠻子一日在我們憂愁一日,總要設法除他。”

次日探馬報說,敵營豎立柵木,開濠掘溝,此昨日更守得嚴密了。太宗暗想他這種情形,無非要和我久持。我軍遠來,糧餉接濟難久,當下如集文武臣僚大開會議。議論紛紛也有主張火速進攻的,也有主張停止攻擊立刻退兵的。惟有那范文程一言不發,只是微笑太宗一眼望去,知他胸中必在成算。便命文武各官一齊退出,留下范文程一人,在帳中祕密談了許久。帳外但聽得太宗的笑聲,不知他們講些什麼。大家你猜我度,到底摸不着頭腦。歇了一會,范文程也出帳去了。過了一天,傳報明京德勝門及永定門外,遺有兩封義和書,是滿洲太宗致袁崇渙的。又過一天,滿軍捉住明太監二名,不加審問,就令漢人高鴻中監守着。又過一天,滿軍退五里下寨。又過一天,高鴻中報告明太監脫逃。又過一天高鴻中面帶喜色,入報明督師袁崇煥下獄。總兵祖大壽何可綱奔出關外去了。太宗道:“範先生好似一個智多星。此番得除掉這個袁蠻子,真是我國前途唯一的幸事。”

看官,你道這位神出鬼沒的范文程,究竟葫蘆裏裝什麼藥。說起來,也不過是一個反間計。原來明京兩門外的議和書,都是范文程捏造情由,遣入前去安放。守門的兵目,得了此書,持報朝廷。崇禎皇帝便命親近太監出城查訪不料途中遇着滿兵,被他拿去兩名。這兩名太監,捕入滿營,由高鴻中監守。高系漢人,和這太監漸漸談得接近,非但不加刑具並且好酒好肉的款待他。到晚飯時候,鴻中和這太監對喫對喝,忽然有一兵官模樣的進來見二太監在座,便即退出。鴻中假作酒醉,追出門外,和那兵官密談。這二太監見座中無人,便悄悄地到門後竅聽。彷彿聽得袁崇煥已經講好,明日我們退五里下寨這話。言畢,那兵官匆匆去了。鴻中復入門,再飲數巡,便站起來,說一句要摒擋行李,恕不奉陪,也就出去。二太監趁這個當兒,走出帳外,便一溜煙跑回明京,把這情形詳細奏明崇禎帝。崇禎帝赫然震怒,立刻召袁崇煥入朝。責他種種專擅,命錦衣衛縛置獄中。總兵祖大壽何可綱聞主帥無故下獄,頓時大憤,率兵馳回山海關。這時明軍失了主帥,驚惶的了不得。偏這滿洲太宗,計中有計,不去乘勢攻取,反向固安良鄉一帶,去遊弋一回。朝廷還道是滿兵退去,略略疏防。不料過得幾天,滿兵復轉回來,直逼庫溝榜。這時守城大將,只有滿桂一個,琿靠得住。此外都是酒囊飯袋,全不中用。崇禎帝封他爲武經略。屯西直安定二門,滿桂奏稱目下彼衆我寡,只宜堅守,未可輕佔。偏這不知軍旅的文臣,和盈廷的閹寺,日日在帝前慫恿。催令速戰。滿桂無可如何只得率領兵官孫祖壽等,出城三里,和滿宮搏戰。自晨起直到掌燈時候,滿洲太宗見部隊戰明軍不下,想了一計,令侍衛改作明裝,趁黑夜時混入明軍隊裏。滿桂不防,還以爲是城內援兵。誰知這僞明軍專殺直明軍。一陣騷擾,明軍大亂。這位能征善戰的滿桂,也死於亂軍之中。滿軍大獲勝仗,個個正想踊躍登城,不意太宗竟下令退軍,弄得衆貝勒大臣都疑惑起來。當下也有上前諫阻的,太宗把退兵的意見對大衆說道:“這番繞道出徵,師勞日久,有前無繼,最犯兵家的忌。即使乘勝攻城,應手而下,也久難守。萬一那時引動了明朝的勤王兵,四方雲集,反致進退兩難。所以決意暫且退兵,把畿輔打擾一番,擾得他民窮財盡激起內亂,那時我們乘隙再來,怕那明朝江山,不歸我掌握麼。”

各人聽了,方纔明白,班師回到瀋陽。大開慶賀筵宴,封孔有德做恭順王、耿仲明做懷順王。此外各貝勒大臣一一加封進爵。到了明年,拜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爲統帥,向大淩河進兵,猛戰三日三夜,打破了大淩河。捉住明將祖大大壽。說動了他,放他回國去,做軍事偵探。接着進兵轉換包圍住錦州。明朝得報,拜洪承疇做經略史,帶領王樸、曹變蛟、馬科、吳三桂、李輔明、唐通、白廣恩、於廷臣八個總兵官,參將遊擊守備二百多名,馬步兵十三萬人,去援錦州,把營盤紮在松山城北乳峯山的山岡上。多爾袞打聽得明兵聲勢浩大,怕自己抵敵不住,便打發旗牌官回盛京求援。太宗立刻調動大隊人馬,親自統帶着到錦州來。京城裏的事體,自有鄭親王濟爾哈朗照管。不多幾天,太宗兵馬到了遼河西岸。多爾袞前來接駕。說起洪承疇兵來攻我右翼和土謝圖親王的營盤,被我兵士打退。太宗聽了,也不說話,騎着馬帶着幾個親王大臣,到松山腳下,去看敵兵的形勢。回到自己營裏,便吩咐把大兵散開,包圍住松山到杏山這一段路。又從烏忻河紮營,直扎到海邊,攔斷了一條大路。那明朝兵將見自己被清兵圍住了,心裏個個驚慌起來。都打算偷偷地逃去。到第二天清早,明朝八個總兵官,都帶領本部人馬鳴鼓吹角,直衝進噶布什賢的陣地裏來。誰知那噶布什賢早已得了太宗的機宜,只是把守宮門,偃旗息鼓的不動聲色。看看明兵走近營門,只見紅旗一動,營裏面萬弩齊發,一箭一個,明兵的先鋒隊,被射倒四五百人。明兵嚇了一跳,急轉身逃命。後面的人馬,被前面的人馬衝動,一齊和潮水一般倒退下去。自己踏死自己的兵馬,也不在少數。滿兵乘勢追殺,鑲藍旗擺牙喇,武英郡王阿濟格、貝子博洛、內大臣圖爾格,四路夾攻。直追到塔山地方,再過筆架山,有明兵七宮駐守,看護着二十堆糧草。阿濟格奮力上前,把這二十堆糧草,統奪過來。明朝將官,喫了這一回敗仗,又失去了許多糧草,無心戀戰,都打算逃回國去。那清朝鑲紅旗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洪承疇傳令猛撲鑲紅旗兵。兩軍各出死力對敵。正殺得起勁,明兵見前面一簇人馬,張着黃傘,傘下面一個人,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早嚇得心驚膽戰,撇下敵兵,逃回營去。太宗嗚金收軍,立刻傳集諸將進帳。太守說道:“我看明兵營中旌旗不整,今夜敵兵必逃。着左翼四旗攏牙喇,合着阿禮哈蒙古兵,噶布什賢兵,接連着擺一個長蛇陣,直到海邊,攔住敵兵的去路。”

到了晚上,一更剛盡,明軍人馬果然暗暗移動,接着探馬來報,明兵逃了。那吳三桂、王撲、唐通科、白廣恩、李輔明幾個總兵,帶了馬步兵向噶布什賢陣地上逃走。太宗只說得一個追字,兩邊將官一齊走出營門,各帶本部兵馬向海邊追去。這裏太宗又打發蒙古固山額真阿賴庫魯克爾漢,各帶人馬埋伏在杏山一路,吩咐如見着敵兵,立刻攔頭痛擊,不得遠追,也不得擅自回軍。又下令睿親王多爾袞、貝子羅託、公屯濟一班主將,帶領四旗擺牙喇兵,和土謝圖親王兵,前往錦洲城外塔山大路上,攔腰截斷敵兵。又傳令達齊堪辛達里納林,率領槍炮手,前往筆架山保守糧米。又傳令正黃旗阿禮哈超哈,鎮國將軍宗室巴布海,章京圖賴帶兵去攔截塔山路敵兵。又令武英郡王濟格,也去塔山這一路。倘然敵兵要偷過塔山,可率巴布海圖賴,從寧遠直向連山路上追去。又令貝子博洛帶兵從桑喝爾塞堡,攔截敵兵。又聽得明郎中張若麒,由小淩河口坐船逃去,令鑲黃旗蒙古固山梅勒章京賴虎察哈爾部下巴特巴,帶兵往前追趕。各路奉命四出,趕的趕殺的殺,可憐那班明兵,被清兵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東奔西突,只恨爺孃不給他多長兩條腿,跑得快些。太宗看看軍事順手,便命多爾袞和阿濟格,調動主要軍隊,進圖塔山。又調來紅衣大炮十尊,幫着攻打。打破了塔山城,活捉明將王希賢、參將崔定國、都司楊重鎮等三人。這時吳三桂、王樸正由杏山逃去。被噶布什賢的伏兵,打得七零八落,落荒而走。這一場斯殺,殺死明兵五萬三千多人,獲得馬匹糧草器械不計其數。正是:深宵令下千軍動猛將成成萬骨枯欲知明軍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八回 克敵功高松山奏績 愛才心切客館娛賓

卻說清軍此次大敗明兵,太宗十分高興。便在營裏大開筵宴,犒賞兵士。正喫得熱鬧貝勒兵託站起來自告奮勇,請領一旗兵隊,趁今夜月色皎潔,前去襲取松山城。太宗搖着頭說道:“不可。一來,我軍將士連日辛疲,今夜無事,便該休養;二來,你也莫小覷了這座松山城。朕打聽得城裏明朝將士很多,有洪承疇、邱民仰、張鬥、姚恭、王士禎這班大將。又有總兵王廷臣、曹變蛟、祖大壽帶領三萬人馬,把守城池。就中那位洪經略,是朕心所最仰慕的。聽說他是中原才子,又熟悉中國政治風俗。朕欲併吞中原,先要說降這位經略大臣,才能成功。”

太宗說着,只見帳下走出一位大臣來。說道:“這事容易。臣和松山副將夏承德,頗有幾分交情,臣可以親走一趟,進松山城去勸降。先說降了夏承德,再請他幫着臣說降這洪經略,,豈不是好。”

太宗看時,原來是貝勒多鐸,不覺大喜,當下備辦好勸降書,帶了五百名兵士,走進松山城去。不多時,多鐸回來說,夏承德頗有投降之意,洪承疇卻誓死不從。他說城可破,頭可斷,大將經略卻不可降。太宗皺一皺眉頭,便請范文程入帳。再寫一封勸降書,着他自己送去。仍是說他不動。太宗一連送了六回勸降書,洪承疇索性關上城門,所有來使,一概擋駕。太宗沒法可想,只得把勸降的告示,綁在箭頭上,射進城去那告示上略道:餘率師至此,知汝援兵必逃,預遣兵出,圍守松山,使不得入。自塔山南至於海,北至於山,去路俱斷。又分兵各路截守,被斬首者屍積遍野,投海者海水爲紅。今汝援兵已絕,此乃天意保佑我也。汝等早降,決不殺死,並保全汝等祿位。爾等可自思之。後來看看洪承疇終沒有降意。太宗便帶領內外諸王貝勒貝子大臣們,拈香拜天,一面打發睿親王多爾袞、肅郡王豪格回守盛京,一面拔寨齊起,向松山進兵。傳令倘然遇見洪經略,須要活捉,不可殺死。親自押着紅衣炮隊,直攻松山。洪承疇在城裏出死力抵敵,兩軍相持不下。忽見一匹馬飛也似地向御營裏跑來,守營將士上前扣住,見一位將軍,跳下馬來,手裏捧着文書,直跑進帳去。將文書送上御案。太宗看了,不覺嚇了一跳。原來此人是來報喪的,太宗的元配關睢宮宸妃已死了。太宗雖寵愛文皇后,但宸妃和他是結髮夫妻,自有一番恩愛。不覺大哭,立刻把兵事交給諸王貝勒,自己星夜趕回盛京去。說起這位宸妃,卻也有十分姿色,只是趕不上文皇后那種風流休態。太宗念夫妻份上也時時臨幸。這文皇后看了,心中不免起了一點醋意。此番太宗出兵的時候,宸妃還是好好的,不曾有一點疾病。誰知不多幾天,宸妃忽然死了。當時大學士希福剛林,梅勒章京冷僧機,得了宸妃蒙逝的消息,急急進宮去察看。見宸妃面貌很美,丰容盛發,也不像是害病死的。希福剛林十分詫異,說道:“皇上遠去,宮裏大變,倘然皇上回來問俺,叫俺拿什麼話回奏呢。”

冷僧機在旁說道:“這個容易,我們只要把關睢宮裏的宮女捉來,審問她宸妃死的時候,有什麼人在身旁。我們便把那人抓來一問,便可以知道了。”

這幾句話,傳到永福宮文皇后的耳朵裏,不禁慌張起來。忙打發一個小宮女出去,把大學士傳進宮去。一面又請來了睿親王多爾袞,幾句話把一天大事,化爲烏有。第二天,多爾袞打發冷僧機出城迎接聖駕。冷僧機是多爾袞的心腹。見了太宗,自然有一番掩飾。這裏希福剛林聽了皇后的吩咐,便潦潦草草把宸妃的屍首收殮起來。太宗回來,只看見一口棺木,也沒有什麼說的。文皇后又怕太宗悲傷,打起全副精神,極力趨奉太宗有這樣一個美人陪在身旁,加意承迎,漸漸地把這一肚子悲傷,消滅得無蹤無影。過了幾天,忽見他大兒子肅郡王豪格,笑盈盈地走進來,說道:“父皇大喜。那松山城已經給孩兒打下來了。”

太宗喜得心花怒放,拉住他兒子的手,問個仔細。豪格說道:“是役松山守城副將夏承德,預先打發人來說,他把守城南,今夜豎起雲梯,向南面爬進城下他在裏面接應。到了夜裏,孩兒帶了大隊人馬,果然從城南打了進去。當時捉住明朝經略洪承疇、巡撫邱民仰、總兵王廷臣、曹變蛟、祖大壽、遊擊祖大名、祖大成一班官員。又殺死明兵三千餘人,活捉住婦女孩童千餘人。獲得盔甲大小紅衣炮烏槍等物一萬餘件。請父皇快快安插去。”

太宗點頭稱是,傳令不許虐待漢人,準了貝嶽託的奏章。一品的漢官把諸貝勒的格格,賞他做妻子。二品官把國裏大臣的女兒,賞他做妻子。又特下上諭,拒共承疇送到客館去,好好地看待。每天送筵席去請他喫,又挑選四個宮女去伺候呼喚。那洪承疇原是明朝的忠臣,也是一位名將,如今被清軍捉住,願拚一死,誰知送他到盛京來太宗既不傳見,也不殺他。看看那班總兵官,殺的殺,降的降,早已一個都不在他身旁。又看看自己住在客館裏,喫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錦襟鄉榻,便知道清朝還有勸他投降的意思。他便立定主意,從這一天起,一粒飯也不上嘴,一天到晚,只是向西默坐着。太宗派人來勸他喫,他也不喫。勸他降,他也不降。後來他惱了,索性把房門鎖起來。所有一切侍從宮女,都不得進去。看看過了兩天,洪承疇粒米未嘗進口,太宗頗爲憂愁,對諸大臣說道:“倘然洪承疇不肯投降,眼見這中原取不成了。”

便下聖旨,無論何人,有能出奇謀,說得洪經略投降的賞黃金萬兩。這個聖旨一下,誰人不想得這黃金,便有鐸多大臣,想盡方法去勸說,無奈洪經略總給你一個老不見面。看看已過四天,洪承疇已餓得不像個模樣了。那多鐸找來一個洪承疇的帖身書僮,名叫金升的。一面恐嚇着他,一面問他洪經略在平時最愛什麼。那金升初不肯說,後來多鐸吩咐自己府裏的侍女,把金升領去,大家哄着他,勸他喫酒,又和他胡纏。內中有一個侍女,面貌卻長得白淨,金升看上了她,那侍女便陪他睡去。在被窩裏,金升才說他主人是獨愛女色的。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多鐸便去奏明皇帝,挑選四個絕色的宮女;又在擄來的婦人裏面,挑選四個美貌的漢女,一齊送進客館裏去。誰知洪承疇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這個太宗急得在宮中搔耳摸腮,長吁短嘆。文皇后見他這個情形,莫明其妙。後來太宗把洪經略不肯投降的事說了出來,文皇后微微一笑,說道:“想來洪經略雖然好色,決不會愛那種下等婦人。這件事陛下放心。付託在賤妾身上,在這三天內,管教說得洪經略投降。”

太宗說道:“這如何使得,卿是朕心愛的,又是堂堂一位國母,倘然傳說出去,卻教朕這張臉擱到什麼地方去。文皇后又說道:“陛下爲國家大事,何惜一皇后,再者賤妾此去,爲陛下辦事我們夫妻的情愛,依然存在。若慮泄漏春光,有礙陛下的顏面。這事體做得祕密些就是了。”

文皇后說到這裏,太宗看她的面龐兒,實在長得標緻,心想任你鐵石人,見了也要動心的便嘆了一口氣。說道:“去吧。做得祕密些,莫叫他們笑我。”

文皇后得旨,便換了一身豔服,梳着高高的髻兒,擦着紅紅的胭脂,鬢影釵光,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兒。打扮停當,吩咐備一輛小車,帶着一個貼身宮女,從宮後夾道上,偷偷地出去。到了客館裏,看看那洪承疇,到也長得清秀。他盤腿兒坐在椅子上,已是五日不喫飯了,早把他餓得頭暈眼花,神志昏沉。文皇后指揮宮女,把他扶下椅子來,放倒在炕上,宮女便退去。文皇后爬上炕去,盤腿兒坐着,把洪經略的身體,輕輕扶起,斜靠在炕邊。那洪承疇昏沉沉,由得他搬弄,總是閉上眼。後來覺得自己身子落了溫柔鄉,一陣一陣脂粉香,吹進鼻管來。他本來是天生成的一位多情人,別的事都打不動他的心,唯有這女色上的勾當,便是臨死時候,也多少要動一動心。況且那陣香味,是文皇后所獨有的覺得異樣觸鼻,不由得他的心中怦怦地跳動起來,便忍不住開眼一看,只見一個絕世佳人明眸皓齒,翠黛朱脣,看着他盈盈一笑,那種輕盈妍媚的的姿態,真可以勾魂攝魄。洪經略忍不住問了一聲:“你是什麼人?”

接着聽得那佳人嗤地一笑,說道:“好一個殉國忠臣,你死你的,何必問我什麼人。”

洪經略說道:“我殉我的國,和你有甚相干。”

那佳人便慢慢地說道:“妾此來帶着一片慈悲心,見經略如此受苦,滿意要來救經略早早脫離苦海。”

洪經略冷笑一聲,說道:“你敢是也來勸我投降麼?我的主意已定,再過一兩天,便可發我的心願了。說降的話,我很不願聽的。快去罷。”

那佳人聽了,又微微一笑,把身子格外挨近些,說道:“經略既是打定了主意,妾怎麼敢來破壞經略的志氣呢。但是,經略在這裏熬着,一天比一天難過得多。降既不肯降,死又不快死。如今妾有毒酒一杯在此,請經略快快喫下去,可以立刻送命,免得在這裏受苦妾可憐經略,這一點便是來救經略早早脫離苦海的慈悲心。”

洪承疇這時正餓得難受,聽說有毒酒,便睜眼一看,見那佳人玉也似的一雙手捧着一隻碗,碗裏盛着黃澄澄的一碗酒。便硬下心腸,劈手去奪過來,仰着脖子,往嘴裏一倒,咕嚕咕嚕的一陣響,把這碗毒酒,喫得個涓滴不留。那佳人便拿回碗去。轉過身來,扶他睡倒。自己卻也和他倒在一個枕上。洪承疇仰天躺着,閉着眼睛等死。正是:求死忽聞來醇酒舉杯一吸盡西江欲知洪承疇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十九回 膺寵命洪學士趨朝 遂性懷睿親王監國

卻說洪承疇飲了這杯毒酒,躺在炕上等死。誰知等了許多時候,死也死不去,睡也睡不着,反覺得精神漸漸清醒起來。枕畔那位佳人,起初還是靜悄悄的不作一聲兒,後來見他不得安睡,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些閒話。又問起他府上有幾位姨太太,那一位長得最好看,那一位年紀最輕。洪經略聽了這幾句話,鉤起了無限心事,心中一陣翻騰,好似滾油熬煎一般難受。那佳人接着又道:“經略此番離家萬里,盡忠在客館裏,倒也罷了,只是府上那一位心上人兒,從此春花秋月,深閨夢裏,想來不知要怎麼難受呢。”

洪經略聽到這裏,早已撐不住了,哇的一聲,轉過身來抽抽咽咽地哭個不住。那佳人打疊起溫言軟語,再三勸慰,他才止住了哭。嘆一口氣,說道:“事已如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是這碗毒酒喫下肚去,怎麼還不死呢。”

一句話,引得那佳人一頭躲在他的懷裏,嗤嗤地笑個不休。洪經略問她怎麼好笑。那佳人說道:“什麼毒酒不毒酒,那是上好的蔘湯呢。俺看你餓得難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哄着你喫一碗蔘湯下去接接力。這是俺家從吉林進貢來的上好人蔘,這一碗喫下去,最少限度,也可以活着五六天。看經略如今死也不死。”

說着,又忍不住喫喫地笑洪經略給她這一番話,說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果然覺得神氣越發清醒了。一會兒,那佳人又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經略大人,我看你還是投降的好,一來也保全了大人的性命二來也不失封候之位;三來也免得家裏幾位姨太太孤守一世;四來也不辜負了俺一番相勸的好意。”

說到這裏,便停住了。霍地坐起身來,一手掠着鬢兒,斜過眼珠兒來。向洪經略溜了一眼,粉腮兒上頓時飛起了兩點紅雲。然後,低着脖子,只是弄那圍巾的流蘇,一種嬌媚的姿態,把個洪經略看得眼花繚亂。他忙收一收神,跳下地來,大聲喝道:“你這是那裏來的淫婢,也來誘惑老夫。”

那佳人聽了,卻不慌不忙,盤腿兒向炕沿上一坐,從懷裏掏出一方小小的金印來,向洪經略懷中一擲。洪經略拿起來看時,不覺嚇得魂不附體。兩條腿兒軟綿綿地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道:“外臣該死,外臣蒙娘娘天恩高厚,情願投降。一輩子伺候娘娘鳳駕。原來那方金印上刻着兩行字,一行是滿文,一行是漢文。“永福宮之寶璽”

六個字。洪經略到這時,才知道坐在炕沿上的便是赫赫有名的關外第一美人、滿洲第一貴婦人教莊文皇后。所以嚇得他不住地磕頭,只求娘娘饒命。那娘娘伸出玉也似的臂膀來,把洪經略拉上炕去。洪經略看她身穿一件紅嵌金帶的旗袍,那大襟上揩着自己的眼淚鼻涕,溼了一大塊,越覺得不好意思,爬在炕上,還要磕頭。此後卻不聽得兩人的聲息。良宵易度,第二天清早,洪經略從夢中醒來,昨夜勸駕的人,早已不見了。停了一會,四個宮女捧着洗臉水、燕窩粥進來。洪經略胡亂洗過臉喫過粥,便有許多手本由外而遞進來。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濟爾哈朗、蕭郡王豪格、貝勒嶽託、貝子羅託、大學士希福剛林、梅勒章京冷僧機都來拜望。多爾袞說道:“皇上十分垂念經略,務必請經略進宮去一見。”

接着有待詔進館洪承疇剃去了四面頭髮,頭頂上結一條小辮,穿着皇帝賞的紅頂花翎黃馬褂,大搖大擺地踱出館去,跨上馬,後面跟着一班貝勒大臣,直走到大清門外下馬。那時祖大壽、董協、祖大樂、祖大弼、夏承德、高勳、祖澤遠一班降將軍,都候在朝門外。見洪承疇來了,大家上前去迎接。跟着一塊兒上殿去。從大清門走到篤恭殿,再過崇政殿,兩旁滿站着御林軍士。洪承疇跪在殿下,三跪九叩首,稱皇帝陛下。禮畢,太宗宣洪承疇上殿。在寶坐左面安設金漆桌一張、金壺一、金睡盂一,貯水金瓶一、香爐二、香盒二。後面站着綠衣黃帶青褂戴涼帽的侍衛四人。太宗賞承疇坐下,問他明朝的政教禮制風俗軍制等,十分詳細,足足講談了兩三個時辰,然後退朝。第二天聖旨下來,拜洪承疇爲內院大學士,在崇政殿賜宴。此後,太宗常常爲國家大事,把洪學士召進宮去。文皇后也坐在一旁。洪學士見了皇后,趴下地去,多磕幾個頭,口稱罪臣。文皇后見了,總微微一笑。太宗因爲文皇后有勸降的功勞,也另眼看待她。有時指着洪學士,對文皇后說道:“他是投降皇后的。”

大家笑着,雖說如此,卻不知內幕。自從洪承疇投降後,太宗侍皇后的恩情,卻是日淡一日。皇后肚子裏,也有幾分明白。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怨恨。悶起來便帶着那王皋鄧侉子兩人,出外打獵。有一天,在圍場上遇見睿親王多爾袞。皇后把他喚到馬前,深深地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好,怎麼這幾天不進宮來。”

多爾袞故意裝出詫異的樣子,說道:“宮裏是什麼地方,臣子不奉宣召,怎麼得進來。”

皇后把小嘴兒一撇,笑罵道:“小崽子,你裝傻嗎,你是俺的妹夫,又是叔叔,還鬧這些過節兒嗎?”

說着,提起手裏的馬鞭子撩過去,在睿王額上拍地打了一下,說道:“明天再不進宮來,仔細你的腿。”

多爾袞磕過頭,騎上了馬,轉身走去。行不數步,回頭一看,見那王皋鄧侉子兩人,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把皇后夾在中間,三個人並着馬頭,臉兒湊在一處,做出十分親密的樣子來。多爾袞這時一縷酸氣,從腳跟直衝頂門,自言自語道:“你們這兩個王八蛋,俺明天好好地收拾你。”

到了第二天,多爾袞真的進宮去,見他哥哥,悄悄地把昨天在圍場上見王皋鄧侉子如何如何無禮怕情形,儘量說出。誰知太宗對於這兩人,心中本來有一個疑團,前幾天太宗走進永福宮,遠遠看見皇后正和鄧侉子在那裏調笑。當時還認作一時眼花,忍耐在肚子,不曾發作,如今聽了多爾袞的說話,想到從前的情形,愈想愈疑,不覺勃然大恕。心想這兩個光棍,留在宮裏,終究不是事體。不如趁今天發付了他。想罷,立刻打發侍衛傳諭進去把王皋鄧侉子兩人,一齊喚出宮來。皇后正和兩人說笑,聽說有諭旨,皇后急問爲什麼事體?宮女回說不知道。王鄧兩人只得跟着侍衛出去,見了皇帝,跪下磕頭。太宗一句話也不說,只把令箭遞給多爾袞,把這兩人押出朝門外,砍下腦袋來。待到皇后知道這個消息已經遲了。皇后明知多爾袞愛自己,所以殺這兩人。但是眼前少了這兩人湊趣,便覺鬱鬱寡歡。太宗皇帝近日又因爲朝鮮的事體,天天和幾位貝勒大臣商議出征,也沒有工夫進宮來陪伴她。把個皇后丟得冷清清地。那太宗爲何又要出兵朝鮮,只因朝鮮平日瞧滿洲不起,但知尊戴明朝。及至事到危急遣使求和,也不過是解目前之圍,並非真心歸附。太宗即位之後,受臣下的推崇,曾上了一個寬溫仁聖皇帝的尊號。那時各處鄰封,都來趨賀,惟有朝鮮近在咫尺,絕不理會,豈不是一個反對他的暗示嗎。最近,朝鮮王的妃子韓氏死了,太宗打發英俄爾岱、馬福太兩人去朝鮮弔喪,趁便勸他投降稱臣。誰知那朝鮮王非但不肯投降,反埋伏兵士在客館裏,要刺殺這兩個使臣。這兩個使臣逃回國來,把這情形一五一十奏明太宗。太宗大怒,立刻調遣十萬大軍,預備御駕親征。皇后打聽得太宗又要親征,便想起一件事,趁太宗朝罷回宮時候,便問皇上此番出征命何人監國,太宗道:“朕已將朝裏的事體,託付了洪學士。他雖說是新近歸順的,看來卻是十分可靠的人。宮裏的事,自有皇后主持,照那上回出兵撫順的一樣辦理。”

皇后忙奏道“這一回可不能照上回的辦法了。因爲妾身近來多病,不能多受辛苦,求皇上留下一個親信的人監國纔好。”

太宗聽了,倒躊躇起來,說道:“留什麼人監國呢?”

偏偏阿敏和莽古爾泰又是鬧病。皇后冷笑一聲說道:“皇上以爲他們可靠麼?妾身害怕的,就是他們兩個人。”

太宗覺得詫異,忙問這兩人怎麼樣。皇后攔着說道:“皇上出兵在即,這兩人怎麼,且不去問他。總之請皇上留下一個人監國。妾身便可保得無事。”

太宗因心中有事,也不追問下去只是說道到底留誰好呢。皇后見太宗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一個人來,索性說道:“多爾袞皇上不是常常稱讚他忠心嗎。況且又是妾的妹夫,倘然留他在朝裏監國,一定沒有亂子。他是自己家裏人,也可以管得宮裏的事體。妾也不用避什麼嫌疑。”

太宗拍着手說道:“是啊怎麼朕一時也把他忘了呢。快傳他進來。”

宮女領命出去。不多時,多爾袞進宮來。太宗把留京監國,和提防阿敏莽古爾泰的話,再三叮囑了一回。自己便站起身來。出去料理出徵的事。等到各事整備,便帶着大兵,一直向朝鮮進發去了。這裏多爾袞自太宗出征後,日日到朝房料理政務。有一天聽得皇后傳喚,立刻進永福宮。見了皇后,忙請了一個安。直挺挺站在皇后面前候旨意。半晌,皇后也不開口,也不叫去。等得不耐煩,便說道:“多爾袞伺候着呢。”

皇后微微一笑,說道:“我有要緊話和你商量,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快隨我到寢宮去。”

說着自己站起身來,向前走去。多爾袞跟在後面,到了寢宮,皇后便在逍遙椅上坐下,向宮女們望了一眼,宮女們知道皇后的意思急急退出。只剩他叔嫂二人坐着,唧唧噥噥,不知商量些什麼,直到天色已晚,掌上燈來多爾袞要告辭回去,皇后向他溜了一眼,接着笑了一笑,說道:“用了晚膳回去。”

自己便轉入套房,重勻脂粉,換了晚妝。宮人擺晚膳,皇后居中坐下,多爾袞在傍陪座。宮女斟上了酒,兩人便淺斟低酌起來。一面說笑着,一面喫喝着。停了一會,那貼身服侍的兩個宮女,也退了出來,在外面守候着,只覺得燈影昏沉,語言纏綿,唧唧噥噥的直到半夜時分,多爾袞才告辭出來。宮女們掌着宮燈送他出去。臨走的時候,還是依依不捨地說了許多話。正是:側聽曼聲彌繡幕歸來月色半人家不知多爾袞回去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回 逆跡昭彰難逃法網 英姿爽颯妙選佳賓

卻說多爾袞出了永福宮,便取道回府。看看時候不早了,小玉兒也等得不耐煩,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一見丈夫回來,左查右問,多爾袞都一一搪塞過。從此皇后常常把多爾袞留在宮裏取樂。一日,皇后忽然想起阿敏和莽古爾泰兩人的事體,催着多爾袞去辦。原來他們兩人,和太宗是異母兄弟,莽古爾泰仗着自己是富察後的長子,滿望繼承大寶。誰生,先皇殯天的時候,太宗卻用威力劫奪了去。後來又替他南征北討東奔西蕩,也不曾享受過安閒的日子,因此常懷忿恨。就是阿敏,也仗着自己是太宗的哥哥,這帝位該輪到自己身上,如今被太宗佔據了,也覺不值。兩人肚子的心事,沒人的時候,時常說起。兄弟兩人便聯絡起來,暗中結交黨羽,四下佈置心腹。前次太宗出兵撫順的時候,原打算發作爲料太宗回來得很快,措手不及,只好按兵不動。此番太宗又帶兵外出,正是他們的好機會。誰知這個大事,卻敗壞在一個女子手裏。這女子是什麼人呢,便是奔古濟格格。這奔古濟格格,平日恃着自己有幾分姿色,到處騷首弄姿,勾引男子。她心目中第一個歡喜的,便是太宗的大兒子豪格。她打算把豪格勾引上了,自己便穩穩的一位將來的皇后。偏偏天不做美,那豪格娶了博爾濟錦氏做了妃子,把個莽古濟格格,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從此把豪格恨入切骨,便入了莽古爾泰的黨。那時和莽古爾泰同黨的,還有德格類、瑣諾木、杜稷一班人。天天祕密會議,預備起事。莽古濟格格,看看這一班人,沒有一箇中得她意的,不知怎麼,又勾引上一冷僧機。因此他兩人暗去明來,十分恩愛。莽古濟格格,把個冷僧機認做自己人,所有黨中的陰謀,統統告訴他。誰知,冷僧機卻是睿親王的心復,早就把這件事悄悄地報告睿王。如今皇后催着辦這件事。多爾袞便假意入了他的黨。天天會議,多爾袞也在座,假意說些犯恨太宗的話又說到起事的那天,他在宮裏作內應,又如何調動兵馬,如何截斷太宗的歸路,說得天花亂墜,把個蒙古爾泰哄得心悅誠服。第二天,多爾袞請這班反叛在府中喫酒,趁他們酒醉的時候,一齊拿下。又在各處搜出許多造反的告示來。多爾袞一面吩咐把這班人監禁起來,一面進宮去報告皇后。皇后聽了大喜,伸手在多爾袞肩上一拍,笑說道:“我的好妹夫,到底俺的眼力不錯,保舉得人了。”

正說笑時候,忽聽得一聲傳說,皇上回來了。多爾袞忙退出宮,帶領一班文武大臣出城接駕。太宗此番打勝了朝鮮,受了朝鮮王李孱的投降,心中十分高興。回得國來,大宴功臣多爾袞看看皇帝正在快活時候,不好把阿敏謀反的事體說出來。過了兩天,才把這件事原原本本陳奏。太宗動怒,立刻要升殿親自審問。後來還是洪學士奏請發交睿親王辦理。誰知莽古爾泰在牢獄裏,聽得太宗回京的消息,把他一嚇,嚇破了膽,死了。多爾袞得了皇帝的旨意,便把阿敏德格類瑣諾木杜稷,還有莽古濟格格一班反叛,從牢裏提出來審問。多爾袞是和他們假意做同黨的,他們的陰謀,多爾袞統統知道。他們也無可抵賴,只得一一招認。多爾袞取了口供,奏明太宗,一一定了死罪,發交刑部執行。太宗心想此事是皇后報密的,這番除了一班逆賊,真是不少功勞。一面想,一面站起身來,踱進永福宮去。一瞥眼,見皇后陪着一個美貌少年,在那裏喫酒。那少年見皇帝來了,忙上前請去請安。太宗看看十分面善,問時,原來是皇后的內侄科爾沁卓禮克圖親吳克善的兒子,名喚弼爾塔噶爾。自從太宗上歲號那年,他跟着父親進京來道賀,皇后便把他留下了。太宗連年帶兵在外日多,只和他見過一面,所以不十分認識。當時經皇后說明太宗便把他拉近身來,仔細打量,果然長是清秀漂亮。問他多少年紀,回說十八歲了。又問他拉弓騎得馬嗎?他回說勉強學會。皇后接着說起,講起的弓馬來,真了得。他來救俺公主的性命呢。太宗問怎麼一回事,皇后道:“我們阿頓,生性歡喜打獵。那天,是皇上出兵去的第三天,阿頓帶了宮女們到東山打獵去,忽然一頭白兔,在公主馬前跑過。公主拍馬直追,不提防林子裏跳出一頭老虎來,直撲公主馬頭,抓住了馬蹄兒。那馬大吼一聲,和人一般的站起來。公主一個翻身摔下,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來了一個少年,提着短劍,一跳跳上虎背,揪住了他的領骨,那老虎仰起頭來,那少年一刀下去,直刺入老虎的眼眶裏那老虎大叫一聲,屁股一撅,把那少年掀下背來。壓在老虎的肚子底下。那少年不慌不忙拔出短刀,在老虎肚子下面,狠命截。那老虎倒在地下,翻了幾翻死了。那少年回過頭,笑盈盈地站在公主跟前,公主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他。”

皇后說到這裏,把一個手指指着弼爾塔噶爾,又說道:“那頭大蟲,原來是他趕進林子來的。這一天,他也在東山里打獵呢。”

太宗聽了,接着說道:“這一頭虎,卻也抵得那年我和你的一頭鹿呢。”

說罷哈哈大笑。正在這時,只聽得宮女說一聲:“公主來了。”

便見四個宮女,簇擁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固倫公主。皇后便喚道:“阿頓,快去見你父王。”

固倫公主上去行過禮,回頭見弼爾塔噶爾,不禁盈盈一笑,那一笑,兩面粉腮兒上露出兩個酒窩來。接着低低地喚了一聲哥哥。太宗看了,十分歡喜。笑道:“好一對兒。”

便問皇后:“阿頓今年幾歲了?”

皇后笑道:“陛下怎麼連阿頓的年紀也忘了。她是陛下滅科爾沁那年生的太宗拍着手說道:“記得記得。阿頓今年十七歲了。”

原來皇后說這句話,是有意思的。這位固倫公主,雖說是太宗的大女兒,實在還是那皇后的前夫德爾格勒的種子。那皇后是天命四年八月裏嫁太宗皇帝的,第二年正月,便生下這固倫公主來,這時太宗看看弼爾塔噶爾人才出衆,便和皇后商量,要把公主下嫁,就打發人去請皇后的哥哥吳克善來,當面說定親事。一面吩咐豪格,在京城裏造起一座高大的駙馬府,一面派人採辦嫁妝。這事整整忙了一年,還不曾完備。皇后這時又生了一個太子。滿月以後,太宗進永福宮看望皇后,見她調養得面龐兒越發豐潤,再看那太子,又是長得潔白清秀,聲音洪大。太宗笑道:“有這樣的母親,才生得出這樣的好兒子。”

皇后微微一笑,說道:“請陛下賞一個名兒。”

太宗略略思量一回,說道:“便取名福臨吧。”

宮裏因太子滿月,連日喫着喜筵,把公主下嫁的事體,擱在一邊。皇后再三催着,太宗吩咐豪格到薩滿那裏請日子。豪格回說,姊姊的好日子,薩滿揀定明年六月初一。大家明知耽擱也沒有法子,只好耐性候着。這裏多爾袞自從太宗回京,便沒機會進宮和皇后見面,急得他在家裏,拿着小玉妃出氣。因此夫妻兩口兒,常常吵嘴。小玉妃也漸漸知道皇后的私事,每一想起,便酸溜溜地無奈是同胞姊妹,不好意思發作。只可惜着些家庭細故,和多爾袞爭吵爭吵,一泄胸中的憤悶。那皇后在宮裏,也想這位叔叔。想得利害,恰巧第二年正月,太宗又要出兵攻打明朝,依舊把朝廷的事體,託付了睿親王。皇后和多爾袞兩人,得到這個消息,非常快意。等到大軍出發之後,多爾袞天天住在宮裏,和皇后成雙作對,毫無顧忌。好在宮裏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多爾袞的心腹,誰也不敢走漏消息。唯是其間卻有兩個人,恨得咬牙切骨。一個是太宗的長子豪格,一個是多爾袞的妃小玉兒。那豪格因奉命辦理固倫公主的婚事,卻常常不得自由。都要聽他叔叔的命令。他叔叔多爾袞正和皇后伴得火熱,終日在深宮密院,便是找他說一句話,也不容易。這一天,因爲附馬府工程完竣,要找他叔叔商量佈置府內的事體,便特地進宮求見。他知道多爾袞在永福宮西書房裏起坐,他便徑向西書房走去。看看書房裏靜悄悄的,只有三五個太監守着,向那守門太監一問,又推說不知,豪格退出宮來,折到睿王府中去一問,又說王爺已經四天不曾回府了。事有湊巧,那小玉妃因多爾袞進宮,一連四天不回府,心中醋勁正在無處發泄,忽聽得豪格到來,便傳話請郡王進內院去。那豪格一見了他嬸母,便問起叔叔連日不回府,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那小玉妃正悶着一肚子冤氣,也不及檢點,便冷笑一聲說道:“你叔叔麼,他不住在宮裏,還有什麼地方住得,他們正樂呢。那裏還想得到回府啊。”

多爾袞的事,豪格早已瞧出了幾分,只因沒有機會,不好發作出來。如今不防他嬸母卻老實不客氣,統統說出。他便往下再問:“叔叔不回家,嬸嬸怎麼不到宮裏找去。”

小玉妃說道:“我也曾找過去。宮裏的人,得你叔叔的好處,都回說不在。我要闖進去,又被宮女們攔住。說萬歲留下意旨,非奉皇后呼喚,不準擅自進宮。我這幾天正在納悶得很好侄兒,你既然來了,須要替我想一個主意,也得替你自己想一個主意,這樣鬧下去,我和你兩人的臉面,擱到什麼地方去呢。”

一句話觸動了肅郡王。當下把胸脯一拍,說道“嬸嬸放心,此番父皇回來,我便把這情形面奏,請父皇降旨,禁止叔叔進宮。現在嬸嬸卻要耐着性兒,千萬不可聲張,倘然給叔叔知道的,我二人的性命,都不能保了。”

說罷告辭出來,又去料理固倫公主的婚事。看看快到了下嫁的吉日,忽然聽得皇帝回朝。滿朝文武,忙亂着披掛出城迎駕,自然是睿親王多爾袞領班。他騎着一頭駿馬,走在前頭。出城九里地方,遇見太宗,文武百官都趴在地下,口稱萬歲。太宗見多爾袞也趴在路旁,書記跳下馬來,親自扶起。兄弟兩人並肩兒騎在馬上,走進城去。到崇政殿前下馬,太宗上殿,百官依次朝賀。傳旨在西偏殿賜宴。一時傳杯遞盞,直喫到日落西山,才各謝宴回家。這回太宗親征,由蘇州直打到袞州,沿路打破三座府城,十八座州城,六十七座縣城。捉住明朝的魯王,在軍前斬首。擄得男女三十六萬人。牲口五十五萬頭。一路擄掠的錦繡金銀,捆載在駝車上。從天津到涿鹿一帶三十多里地面,車輪跟着不斷。渡蘆溝橋,十多天還不曾渡完。太宗看看不費一兵一卒的兵力,白白得了許多金銀珠寶,心中已經十分滿足。又因爲固倫公主婚期已屆,便傳令退出關去。正是:滿載歸來囊囊飽大軍過處市廛空欲知固倫公主下嫁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一回 變起深宮驚傳晏駕 涎垂美色強搶圖奸

卻說太宗回朝第二天,便是固倫公主下嫁的吉日。滿盛京城裏,車馬擠擁,大街小巷塞滿了那看熱鬧的百姓。那駙馬弼爾塔噶爾,全身披掛,進宮去親迎。固倫公主拜過太廟辭別了父皇母后,跟着附馬出宮,直到附馬府去。那班親王郡王貝子貝勒奉國將軍和碩親王福晉格格等,一班皇親國戚,一隊一隊的進宮去道賀。在這個慶功盛宴之後,接續着下嫁喜筵。一連幾日,自然有一番說不盡的熱鬧。誰知正在志得意滿的時候,宮裏卻鬧出極大的風波來。太宗皇帝的性命,也便送在這一朝。原來太宗的兒子豪格,因爲皇后和多爾袞兩人,愈鬧愈糟,一見父皇回來,巴不得立刻奏蝗,請旨嚴辦。只因固倫公主的佳期已到,不得已暫時忍耐,看看喜事已過,太宗下諭,夜間進宮,大家站在崇政殿下,預備送駕。誰知直到天色昏暗,還不見有動靜。伺侯的人,個個站得腿痠腰痛,散既不敢散,問又不敢問,正傍徨的時候,忽然殿上傳下諭旨來,今夜不進宮了,改在明早進宮。百官們退去,多爾袞領着走,一出了朝門,突見一個太監,飛也似地趕上來,在多爾袞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把上多爾袞嚇得面如土色。忙吩咐百官各自散去。自己跨上馬,一直跑進永福宮。到了宮門口下馬,入見皇后,兩人對拉着手兒,只是發怔。文皇后連連問他什麼事,多爾袞喘過口氣來,說道:“豪格這小子已經把我們的祕密,奏明皇上,如今皇上大怒,眼見大禍快到,我們要趕快想一個法子,避了這場禍水纔是。”

接着他叔嫂兩人,唧唧噥噥說了許多話,後來多爾袞想了一個主意,叮囑皇后照辦。皇后起初還不肯,看看事勢急迫,再也沒有別的好法子,只得點頭答應。多爾袞退出宮去。到了第二天,五更時分,大小臣子,又齊集在崇政殿,伺候皇帝進宮。見皇帝胸上滿帶怒容,大家莫明其妙。一會兒,皇帝走出殿來,上了暖轎。三十二人抬着,肅郡王豪格在後面緊緊跟隨,一班親王們在兩傍擁護。到了永福宮門口,一齊退出。才走出大清門,忽見一個太監,搶上前來,拉住衆官的衣袖,喘噓噓地說道:“皇上升天了。”

一句話把百官們嚇得魂不附體,好似睛天霹靂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後來還是睿親王說道“站在這裏,也不中用,咱們還是回到朝房候遣旨去。”說着,帶領百官們,直到朝房,還不曾坐定,宮裏傳出皇后懿旨,召睿親王進宮商理大事。多爾袞忙趕進宮去,這時皇上的屍身,安放在永福宮正院裏。多爾袞進去行過禮,便直入寢宮。見皇后低垂粉頸,坐在牀沿上。多爾袞上去請了安,皇后好似不看見一般。那班宮女,見了這個情景,一齊退出,裏面有一個貼身的宮女,站在廊下伺候呼喚。她悄悄地在窗眼兒望入去,只見睿親王在安樂奇上坐着,皇後上去拉着他的手,低低地說了許多話。那睿親王只是搖頭,一言不發。那皇后翠眉緊鎖,粉臉含愁,伸出一隻玉也似的手來,按在睿親王肩頭,連連搖着他的身體那睿親王還是搖着頭,不說話。皇后急了,撲地拜倒在地,苦苦哀求。那睿親王卻轉過身來,抬着眼,望着別處,依舊不說話。皇后又牽住他的衣腳,在他耳邊,說了許多不知什麼話。睿親王聽了,才慢慢的臉上露着笑容,連連點着頭,站起身來,扶皇后坐下,自己退出宮去,回到崇政殿。文武官員,都圍着問消息。多爾袞高聲說道:“如今皇上殯天,皇后悽楚萬分,心神紊亂,沒有主意,喚小王進宮商議國家大事。皇后的懿旨,已決定立皇九子福臨爲皇帝,諸位大臣可遵旨麼?”

睿親王的話,誰敢不依。只聽得哄的一聲齊話:“遵旨。”

多爾袞便帶着百官去哭拜。拜過之後,吩咐把太宗的屍身,搬到崇政殿收殮。一面抱着皇九子福臨,升坐篤恭殿,受百官的朝賀。那福臨年紀只有六歲,一切禮節,都聽睿親王指道。禮畢,皇后傳旨出來,封多爾袞濟爾哈朗兩人爲輔政王,幫着皇帝辦理朝政。多爾袞接過懿旨,便對大臣們說道:“我們今天同心共事幻主,當對天立誓,永無二心。”

衆大臣齊聲答應,公推范文程擬定誓書。當開陳列香案,親王大臣們拜過了,贊禮官捧過誓書來,大聲讀道:代善、濟爾哈朗、多爾袞、豪格、阿濟格、多鐸、阿達禮、阿巴泰、羅洛尼堪、博洛碩託、艾度禮、滿達海、屯齊、費揚古、博和託、屯齊喀和託等,不幸值先帝升遐,國不可無主,公議奉先帝子繼承大位,嗣後有不遵先帝定製,弗殫忠誠,藐視皇上衝幼,明知欺君懷奸之人,互徇情面,不行舉發,及修舊怨,傾害無辜,兄弟讒言,私結黨羽者,天地譴之,令短折而死。這位福臨,就是清史上的世祖皇帝,即位後改不順治。從此一切朝政大權,都在多爾袞一人手中。那鄭親王濟爾哈朗,知道多爾袞不是好惹的,便也樂得做個人情,諸事不管一任多爾袞獨斷獨行。這時文皇后升做皇太后,正在盛年,如何守得空房。好在多爾袞知趣,早晚在宮中陪伴着她,說笑解悶。皇太后又怕外人說閒話,特封多爾袞做攝政王。多爾袞藉着這個辦理朝政的名義,從此住在宮裏,越法把家裏的小玉妃丟在腦後了。獨有肅郡王豪格,心中十分難受,便和豫王多鐸商量,一同進宮去見攝政王。多爾袞一聞豪格來見,心中老大不樂意,吩咐接進上書房。一見面,便問他什麼事。豪格說道:“如今皇上衝幼,朝廷事務又繁攝政王一個人,怕有精神不濟的地方。小王和豫王,意欲每天進宮來,幫着攝政王辦理。”

一句話不曾說完,多爾袞早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冷笑一聲,說道:“多謝兩位王爺好意,如今俺既當了這個職分,萬事都有俺擔當。辦得好,是俺的功,辦不好,是俺的罪,不用兩位費心,免得人多主意雜,反把國家的大事耽誤了。”

一頓話說得他兩人啞口無言,只得諾諾連聲,一場沒趣,退了出來。從此多爾袞和豫王肅王的仇恨愈深,派人四下裏偵探他們的舉動。大學士范文程,原是多爾袞的心腹,他和豫王又非常親密,多爾袞便請范文程進宮,悄悄地囑咐他留心豫王的動靜。知道他正斷了弦,便把一個如花似玉的鶯姑娘,賞給他做繼配。這位鶯姑娘,是明朝顏參將的女兒。多爾袞在松山打仗時,把她擄來,養在自己府裏那時鶯姑娘年紀還小,已出落得明眸皓齒,嬌小輕盈。原打算待她長大,自己受用的。如今爲籠絡人心起見,更把她賞了范文程。范文程得了這位佳人,更萬分感激,要替攝政王格外出力,時常備辦上好的酒菜,請豫王到家裏來喫酒說笑。知道豫王年少好色,又選了幾個善伺人意眉清目秀的丫頭,輪流在豫王身傍侍奉。有時也把豪格請來,他兩人背地裏說許多怨恨多爾袞的話,有時范文程也隨聲附和。豫王覺得范文程家有趣,到了空閒時候便常常往來。說起酒菜的滋味,豫王問是誰做的,范文程老老實實說,是內人料理的。豫王久聽得他的繼配,是一位絕色美人,苦於沒有機會相見,如今聽得范文程說起,便接口道:“既勞動了夫人,當請出來,待小王當面申謝。”

范文程不敢違拗,便吩咐丫頭到內院請了夫人出來。豫王見了,不覺眼前一晃,看那顏氏好似一樹花朵兒,更帶着一陣陣脂粉香味,送進鼻管來。豫王原是一個好色的,當下引得目瞪口呆,做出許多醜態來。顏氏遠遠地站着,行過禮,一轉身進去了。豫王一直望到不見影兒,方纔回過頭來。對范文程冷笑一聲,說道:“範老先生,你年紀已經六十歲,鬢髮都全白了,家裏藏着這位嬌滴滴的夫人,不怕人說閒話麼?如今限你一夜,快快和那美人兒商量去,明天到府中回話。”說畢大踏步出門走去了。范文程知道他不懷好意,夫妻相對哭泣了一夜,一到清早,便踉踉蹌蹌跑進宮去,求睿王搭救。誰知范文程一轉背,便有豫王府一隊親兵到來,不問情由,擁入內院,把那顏氏拖出門口,推進暖車,簇擁着進了豫王府。多鐸忙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勸她莫要驚慌,說道“俺福晉聞得夫人又聰明又美貌,特把你接進府來,做一個伴兒。”

顏氏原是一個貞節婦人聽了豫王的話,立刻亂嚷亂哭,又指豫王大罵。豫王被她哭得老羞成怒,便喝令侍女,拉下這安賤人的小衣來。原來豫王生成一種下流脾氣,專歡喜看女人的身體,兩傍的丫頭,得了這個號令,頓時七手八腳,把顏氏按在榻上,先把羅裙扯下,只見顏氏兩隻小腳兒亂動又上來兩個丫頭,把她的小腳捏住,正待要動手,忽見守門的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道“宮裏來了三百御林軍,把府前後圍住。”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見一個宮監,帶着十多名兵士,踱進屋子,口稱皇太后有旨。豫王到了這個時候,知道事體弄僵了,忙跪到在地接旨太監讀過的懿旨,便吩咐把王爺押進宮去。豫王到是宮裏,那郡王豪格,也被御林軍押進宮來。多爾袞坐在上面審問。豫王坐強搶命婦圖奸未成的罪名,罰銀二千兩,奪去十五牛祿。豪格坐知情不發的罪,罰銀三百兩。那豫王受了罰,滿肚抱着怨恨,便索興放肆,天天帶闐幾名府兵,到百姓人家攪壞。見有年輕的婦女,便硬帶回府,嚇得城中的女人,個個躲在屋裏,不敢到外面來探頭。這事給都察院承政公滿達海知道了,上了一本。攝政王大怒,又把豫王罰了許多銀子。因此,豫王把個攝政王,越發恨入骨髓。豪格因平空裏罰去銀子,也是極不甘心,兩人便拉拔起來悄悄地約合了固山額真何洛會,議政大臣揚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羅和碩和一班私黨,在府中商量行刺多爾袞的事體。諸事準備妥當,正要着手實行,豪格當衆聲明,此行成功。多爾袞死後,小王便做攝政王,到那時諸位還愁不富貴嗎。正是:深仇未報胸填恨一劍相加氣似虹欲知行刺多爾袞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二回 崇禎帝捐軀殉社稷 多爾袞奉命略中原

卻說豪格等準備行刺多爾袞,誰知事敗垂成,被自己黨裏的人,暗中破壞。此人是誰,就是固山額真何洛會。這個何洛會,原是攝政王的心腹,當下聽了豪格這番說話,忙進宮去見多爾袞。這時多爾袞正在內宮,侍候着皇太后。見太后後面,有一位福晉,生得如花似玉,與太后芳容,恰是不相上下。多爾袞暗想,我只道太后是個絕代佳人,不料無獨有偶,滿洲秀氣,都鍾毓在兩人身上,又都是咱們自家骨肉。倘得兩美相聚,共處一堂,正是人生極樂的境地,還要什麼榮華富貴。可笑去年有一班大臣們,苦苦勸我做皇帝。咳,做了皇帝,還好胡行麼。看官,你道這位福晉,是何人眷屬,乃是肅郡王豪格的妻,多爾袞的侄婦。多爾袞正在胡思亂想,看得出神,忽然宮女進來報說,外面有何洛會求見。多爾袞知道有機密事,就在西書房傳見。何洛會一見面,便把豪格等的陰謀和盤托出,盡情報告。多爾袞聽了,又驚又恨,立刻打發何洛會,帶領宮中兵士,趕到肅王府中,把在場的幾位親王貝勒大臣,統統捉住,押解進宮。內中只有多鐸一人,早已走脫。多爾袞一見豪格,想起從前他在太宗皇帝跟前,說自己的壞話,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當時會同鄭親王,在篤恭殿審問。何洛會做見證。豪格知道無可抵賴,便把惡言頂撞,多爾袞大怒,便吩咐把肅郡王豪格廢爲庶人,永遠監禁在高牆裏把王府抄沒,卻悄悄地把這個侄婦,取進自己府去。有時偷空回府,便和這侄婦尋樂。當下又把阿達禮碩託吳丹等大臣,定了死罪。大學士希福剛林,也監禁起來。同時犯罪被殺的大臣也不知多少,抄沒的家產女眷,統統送進睿王府去。多爾袞從此威權日大,妒忌他的人亦日多。倒是范文程打聽得外面人心不服,便勸多爾袞督師外出,立名免禍。那時一班反側,都要以無形消彌。目下明朝京城,已被李闖攻破,聞崇禎帝已自盡了。多爾袞道:“有這等事麼。”

范文程道:“李闖已在北京稱帝,國號大順,改元永昌了。”

多爾袞道:“這個李闖,忽然做了中原皇帝,想是有點本領的。”

范文程道:“李闖是個流寇的頭目,聞他也沒甚本領。只因明崇禎帝不善用人,把國事弄壞,所以李闖得長驅入京聞得李闖的爲人非常暴虐,把城中子女玉帛,搶掠一空,又將明朝大臣,個個綁縛起來。勒令獻出金銀。甚至灼肉折脛,種種慘酷。金銀獻盡之後,還要一一殺死。明朝臣民,莫不切齒痛恨。我國乘此出師,藉着弔民伐罪的名目,佈告中國。那時明朝臣民,必望風歸順,驅流賊,定中原,在此一舉。”

多爾袞聽罷,沉吟良久,范文程又竭力慫恿,說是機會萬不可失。多爾袞只是躊躇不決,范文程只得怏怏辭出。多爾袞連忙進宮,把這事原原本本對太后說明。太后說道:“範老先生才識,先皇在時,常常佩服他的。他既主張出師,就請王爺照他行事。”

多爾袞道:“人生如朝露。但得與太后長享快樂,已自知足,何必出兵打仗,爭這中原。”

太后道,話卻不是這樣說,我國雖是統一滿洲,那裏比得上中國的繁華,倘能趁此機會,得了中國,我和你的快樂,還要加倍。況且你不過三十多歲的人,來日正長,此時出去,立場大功,何等光輝,何等榮耀。將來親王以下,人人畏服,還有那個敢來饒舌。”

一席話,說動了多爾袞,當下應命出宮。太后揀了一個吉日,吩咐她的兒子順治帝,祭告天地太廟,升坐篤恭殿,拜多爾袞爲大將軍。後在殿上頒給敕印。敕曰:朕年衝幼,未能親履戎行,將命爾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代統大軍,往定中原,特授奉命大將軍印。一切賞罰便宜行事。至攻取方略,爾王欽承皇考聖訓,諒已素諳。其諸王貝勒貝子公大臣等,事大將軍當如事朕。同心協力,以圖進取。庶祖考英靈,爲之欣慰。欽此。多爾袞叩首受印畢,點齊八旗勁旅,蒙漢健兒,不下十萬。人馬到了啓程這日,多爾袞進宮,辭別了太后,奏明此番奪得中原,接太后進關去,共享中國的榮華。午時三刻,城外炮聲震天。大將軍跨鞍上馬。前面豎起八面大旗。浩浩蕩蕩殺奔山海關來。出了邊牆,多爾袞分派豫親王多鐸,武英郡王阿濟格、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和朝鮮王子李溟,各帶大兵,向前進行。自己統領牙兵,在廣寧附近翁後地方駐紮,聽候前軍消息。正在調兵遣將的時候,忽然前軍送進一個明朝的差官來。聲稱明朝平西伯吳三桂,有一角公文,特差副將葉禹鍾送上大將親看。多爾袞看時,見公文上說崇禎帝吊死在煤山,闖賊李自成打破北京城,求大將軍發兵,救中國的大難。多爾袞便向葉禹鍾垂詢一切情形,又問崇禎帝怎麼樣吊死的。葉禹鍾垂淚說道:“可憐好好一位皇帝,枉送了一條性命。滿朝文武,都是奸臣。李賊兵臨城下,還是瞞着朝廷。直到三月十七這一天早朝,崇禎帝問外間賊勢如何,文武百官聽了,只有掉眼淚的本領。停了一會,午門外報進來說,李闖兵隊環打九門,百官們便顧不得皇帝,一個個溜出殿去。崇禎帝嘆了一口氣,退朝回宮,對皇后痛哭一場,到了十八傍晚時候,太監杜勳,偷偷出城投降。把宮廷情形,統統報告賊人。把守彰儀門的太監曹化淳又開了彰儀門。李闖的賊兵,一鬨進城,逢人便殺,見屋便燒,頓時京城裏火光燭天,人聲鼎沸。崇禎帝吩咐把內城緊閉。回到乾清宮,拿起硃筆寫了一道上諭,着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輔助東宮。寫完了,便請皇后和袁貴妃等出來,說道:“大事去矣。”

才說得一句,大家便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這時太子永王定王坐在一旁,崇禎帝拉住了兩人的手,吩咐一聲,逃性命去罷。當下有幾個太監,把兩位太了送出宮去,寄養在外戚周家田家。不多時,宮女報說,皇后吊死了。崇禎帝急去看時,已是斷了氣,便說一個好字,忽見公主在旁哭着,悄悄的拔下佩刀來,把袍袖遮住臉兒,開刀殺過去,斬斷她的右臂,公主倒在血泊裏,輾轉哀號。崇禎帝一面抹淚,一面說道“誰叫你生在我們帝王家裏呢。”說畢,收起佩刀,慌慌張張的夾在幾十個太監裏面,擠到東華門口,被兵士們攔阻住。又折到齊化門朱純臣家裏,又被看門的阻擋,不放進去。急轉身走到安定門,成門關得鐵桶相似,也不得出去。只得折回宮來。到十九清早,內城也被賊兵打破了,崇禎帝一個人走上煤山,在壽皇亭裏坐下,只聽得一陣陣喊殺聲音,愈來愈近,連連嘆了幾口氣,便拿起案頭硃筆,在衣襟上寫了幾個字,解下袍帶,吊死在亭子裏。待到李自成打進宮來,有一個太監王承恩,在宮裏四處尋找皇帝,找到壽皇亭裏,見他高高吊死在窗檻上,散着頭髮,赤着左腳,右腳穿着朱履,再看那衣襟上寫的字道:朕自登極十有七年,逆賊直逼京師,朕雖薄德匪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可去朕之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那王承恩讀過了遣詔,不禁嚎啕大哭,也在腰間解下帶子來,吊死在皇帝腳下。城破的時候,崇禎帝獨自一人升殿,眼前一個太監也不見,自己踱下殿來打鐘,打了半天,也不見一個大臣到來。後來李闖入宮長期,便有一人打起鐘鼓,由成國公朱純臣領了合朝文武大臣上殿,拜倒在地,口稱新皇帝萬歲。李闖查問時,只有範景文倪元璐幾個大臣盡忠的。又查問崇禎帝的下落,大臣們都不知道。隨後在景山上尋得崇禎帝的屍身。李闖吩咐卸下一扇宮門,把屍身抬來,用柳木棺草草收殮,丟在東華門外的蓬廠裏,留下幾個老太臨看守。那時明朝的奸臣,都因趨奉李闖,得了大官,還有吳三桂的父親,都指揮吳襄,也投降了李闖。吳三桂有一個愛妾,名陳圓圓的,原是外戚田畹家的歌姬,長得如出水芙蕖一般。吳三桂在田畹家喫酒,一見傾心,向田畹取來,十分寵愛。不料朝旨飭令帶兵往山海關駐紮。軍中不能隨帶姬妾,只好把她寄在京城父親家裏。待到李闖攻打北京,吳三桂封平西伯,帶兵回京,才走到豐潤地方,便得到京城陷落消息。又打聽得他父親吳襄,也投降了賊人,連他的愛妾陳圓圓,也被賊將宗敏擄去,轉獻李闖。這怎麼能叫吳三桂好忍受他便一面帶領兵士,晝夜趕程,殺向京去,一面又打發副將齊書來此,請發救兵。葉禹鍾說到這裏,多爾袞已是明白他的來意,深中下懷。便立刻催動人馬,軍前豎起一面大旗。上寫着“仁義之師”

四個大字。行至中途,便有吳三桂的兵隊,上前迎接。吳三桂又親到清營進謁多爾袞,訴說一番。多爾袞請吳三桂領路向前面前進,自己在後路進發。李闖聽說吳三桂帶了滿洲兵到,便把他的父親吳襄,押上城樓,砍下腦袋,拋落城下吳三桂拾起看時,不禁捶胸大哭。便激勵將士,奮力向前殺去。李闖看看兵臨城下,挾着明太子和兩位王爺,又把擄來的金銀財寶,及宮中的帑藏器具,連夜收拾,載上騾車,開了後門逃出。臨走時,放了一把火,將明室宮殿及九門城樓,統行燒燬。吳三桂向西追趕恰巧在驛亭裏,有人送來一信,打開看時,就是他心上人兒陳圓圓的手書。說是暫時寄頓民家,吳三桂立刻打發人迎接回來。久別重逢,真是悲喜交集。當下便撇下李闖,不去追趕。轉回北京。誰知,那多爾袞已是老實不客氣,高坐武英殿上,受百官的朝賀了。吳三桂到了此時,只是發怔,那多爾袞又接着發下兩道告示:一道是說些什麼除暴安民的套話來羈糜百姓,一道是爲崇禎帝發喪,以禮改葬。那時百姓因備受李闖的兵亂,飲恨的了不得。一聞清兵把他逐走,已是轉悲爲喜。又因清兵不加殺戮,復爲故帝發喪,真是感激涕零,達到極點。多爾袞見人心已靖,一面收拾宮殿,一面親自寫了一扣奏摺,打發輔國公屯齊喀和託固山額真何洛地,到盛京去迎接兩宮進京。又派降臣金之俊,修理從山海關直到北京的沿路大道及蓋造行宮。到九月二十,順治皇帝陪奉着太后進北京城。多爾袞傳集滿漢文武大臣,出永定門外九里,恭迎聖駕,只聽得連珠炮響。前面金鼓儀仗,龍旗鑾輿,一對對的藍翎侍從,夾護着鳳輦,輦中坐着一個豐頤盛裝的太后,懷中坐一個七歲的天子,由永定門進正陽門,到了紫禁城,羣臣退出,由多爾袞隨駕直進慈寧宮安歇。正是:明社凋零成往轍兩宮安穩入新朝欲知順治帝進京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三回 皇言如綸太后下嫁 屬邦有美睿王求婚

卻說順治帝和太后進了北京城,多爾袞日夜在宮中商量大計,擇定十月初一日登極。是日黎明,順治帝坐武英殿,文武百官,一齊拜倒在地,三呼萬歲。當下傳下三道諭旨。第一道,是把明朝改稱大清,大赦天下,蠲免全國賦稅一年;第二道,是令天下臣民,限定在十日內,一律剃髮;第三道,是封阿濟格爲靖遠大將軍,會同吳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邊外,會合蒙古兵士,入榆林延安,攻陝西背後,去剿滅李自成一班賊寇。又封多鐸爲定國大將軍,會同孔有德一班降將,直下江南,去收復明朝天下。單說這剃髮一道上諭,當時也不知死了多少忠臣義士。這且不去說他。如今再說多爾袞分發各路兵馬已畢,便天天在宮裏陪伴着太后取樂。這時小玉妃和豪格的福晉,已隨着太后進京。多爾袞因別有所戀,不常回府,小玉妃這口酸氣,實在按捺不住。一天清早起來,頭也不梳,衣服也不換,坐着府裏的車子,直闖進慈寧宮來。那把守宮門的太監和宮女們,見她來勢洶洶,上前攔住。小玉妃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便在外院指天畫地地大罵起來。口口聲聲要喚多爾袞出來,和他評評理。她罵到十分氣惱的時候,把皇太后和多爾袞兩人的私情事體,統統喊了出來。嚇得那班太監宮女們,掩着耳朵,不想聽她的話。後來有幾個宮女,上前說了許多好話,拉她到西書房去坐。一面又打發人到裏面去通報。停了一會,宮女傳出話來,請福晉先回,王爺今夜一定回府。小玉妃無可奈何,只得上車回去。到了傍晚時候,多爾袞果然回府來了。小玉妃一見他,便把日間的氣憤,一齊拋在九霄雲外,眉飛目笑的把他接進房去。多爾袞也並不提起日間的事體。用過了晚膳,便宿在小玉妃房裏。侍妾們看了這情形,十分詫異,到了第二天早起,大家到小玉妃房裏伺候,只見那小玉妃直挺挺地躺在牀上,七孔流血,早已死去。這明明是被多爾袞謀殺的,誰也不敢聲張。多爾袞傳了兩個差官來,囑咐他購辦衣衾棺廓,草草收殮。外面只知道睿王福晉是害急病死的,照常開弔出喪。事過之後,多爾袞依舊向宮裏一溜,十天八天不見他出來。他叔嫂兩人的祕密,自從那天給小玉妃揭穿,鬧得宮裏宮外,人人知道。這個風聲傳到順治帝耳朵裏,雖然他年紀幼小,卻也覺得十分難受,肚子裏又羞又氣。誰知那時有一位禮部尚書錢謙益,早已看出攝政王和皇后的心病,便大膽上了一本奏章。說皇太后正在盛年,獨處深宮,必多傷感,攝政王功高位尊,又值斷絃,不如請太后下嫁攝政王。既足以解太后之孤寂,又藉以酬皇叔之大功。這個奏章,原是多爾袞看的,他看了不由得心花怒放,當即帶了奏章進宮,和太后商量。太后到了這時,卻害起羞來,溜了多爾袞一眼,笑說道:“俺不知道,你和他們商量去。”

多爾袞回到自己的府中,把錢謙益請來。兩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錢謙益上朝,把這個意思奏明皇上。又說從此皇太后攝和政王,定了名分,免得外人多說閒話。順治帝當即准奏,發下一道上諭來。說道:朕以沖齡踐祚,定鼎燕京。表正萬方。廓清四海,藐躬涼德。曷克臻斯,幸內稟聖母皇太后訓迪之賢,外仗皇叔攝政王匡扶之力,一心一德。斯能奠此丕基。顧念皇太后自皇考殯天之後,攀龍髯而望帝,未免傷心,和熊膽以教兒,難開笑口。幸以攝政王託股肱之任,寄心腹之司,寵沐慈恩,優承懿眷。功成逐鹿,抒赤膽以推誠。望重揚鷹,掬丹心而輔翼。金騰靖亂。立姬公負之勳,鐵券酬庸。乏邱嫂羹之怨,藉此觀臚萱室。用紓別鵠之悲。從教喜溢椒宮,免唱離鸞之曲。與使守經執禮。何如通變行權,既全夫夫婦婦之倫,益慰長長親親之念。嗚呼,禮經具在,不廢再醮之文。家法相沿,詎有重婚之律。聖人何妨達節,大孝尤貴順親,朕之苦衷,當爲天下臣民所共諒。其大婚儀典,着禮部核議奏聞,候朕施行。欽此。禮部接了聖旨,便議定太后下嫁的禮節。派和碩親王充欽派大婚正使。饒餘郡王充大婚副使,先揀定下聘吉日,正副使引道攝政王到午門外行納采禮。那禮單上寫着:文馬二十匹、甲冑二十副、緞二百疋、布四百疋、黃金四百兩、銀二萬兩、金茶具兩副、銀茶具四副、銀盆四隻、間馬四十匹、駝甲四十副,禮物陳列於太和殿。在乾清宮賜攝政王筵宴宴畢,到壽寧宮行三跪九叩首謝禮。到了大婚這一天,攝政王排齊全副執事,什麼旌旗錦幟扇燈華蓋等,種種色色,應有盡有。共用內監一千二百四十六人拿着,從大清門進接到壽寧宮門口。沿路鋪着黃沙,站滿了執事。攝政王多爾袞端坐輦裏,後面六百名御林軍,各各掮着豹尾槍、儀刀、弓、矢。騎在馬上,耀武揚威。最後面豎着一面黃龍大,慢慢地走進宮門去。宮裏面早有一班親王福晉,貝勒貝子夫人,內務大臣命婦,內管領命婦等,在內院伺候。到了吉時,皇太后穿着吉服,皇帝率領一班王公大臣,到內宮行三跪九叩首禮請皇太后升輦。十六位女官,三十二名內監,負輦出宮。陪送的福晉夫人命婦,各各坐着彤輿,跟在後面。攝政王的金輦,在右面護行。到了王邸門口,儀仗站住。到儀門口,大小官員站住。到了正院,金輦停下,女官上去把太后扶出來,進西院暫息。到了合巹吉時女官扶太后出來,跪獻合巹酒。攝政王和太后行了合巹禮,送進洞房。第二天,順治帝登太和殿,百官上表慶賀。傳諭在東西兩偏殿賜宴羣臣。從此以後,皇帝下旨稱睿王爲皇父攝政王。每日早朝,皇父攝政王坐在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太后自從嫁了攝政王后,終日在新房裏尋歡取樂,忘了自己是快四十歲的人,還是和二八新娘一般。好在她生成一副嬌嫩皮膚,妍媚容貌,望去好似二十許少婦。多爾袞因爲兩人定了名份,沒有什麼顧忌地方,這恩情自然覺得格外濃厚。待到滿月以後,不知不覺又漸漸的冷淡起來。這是什麼原因,從來有一句俗話,家花不及野花香,他叔嫂兩人,從前幽期密會,倍覺恩愛,如今定了名分,毫無顧忌,反覺得平淡無奇。再加一個是半老徐娘,一個正在壯年,便漸漸的有點不對勁了。因此多爾袞常常溜到侄兒媳婦房中去尋樂。給太后知道了,未免掀起醋海風波。這時那位大學士洪承疇,原是太后的舊相識,太后常常把他召進府中。攝政王不在跟前的時候,和他談談解解悶兒。後來給攝政王知道了,心裏又十分不快,兩人各懷着鬼胎,又不便說破。只可馬馬虎虎,過得一時,便算一時。且說豫王多鐸自從帶兵南下,打平了南邊各省,享用繁華。他手下軍官,知道他甚好女色,擄得美貌婦女,便來獻納。那江南女子,細膩柔媚,另有一種風態。豫王府中,粉白黛綠,卷着四五十個,都是絕世佳人。內有一位寡婦劉三秀,年已半老,卻長得玉肌花貌,妍媚動人,最得豫王龐愛,封她做王妃。恰巧端陽佳節,豫王帶着劉三秀在江邊看龍舟,想起太后在宮中,雖享盡榮華,卻不曾見過這水上的玩意兒,便定造了十隻龍舟,選了二十個美貌女子,連同船戶樂隊,一齊獻進北京,孝敬太后。太后吩咐在三海里開龍舟大會,邀集許多福晉夫人命婦,在水道路看龍舟。順治帝坐在正中,攝政王陪在一旁。那十條龍舟,打起十番羅鼓,在水面上搖來搖去,做出許多花樣來。後來那十條龍舟,一齊駛近水閣,那二十個女孩兒,討皇太后皇上的賞。太后看她們有趣,使吩咐太監,把預備下的二十籮碎銀衣服玩具果品,送上船去。大家正看女孩兒的時候,忽然一個大漢,從船頭上跳過閣來,手擎鋼刀,直向攝政王殺來。攝政王眼快,忙走避時,鋼刀也下去得快,斬死了一個小太監。閣子裏頓時大亂起來。御林軍一擁上前,把這刺客捉住,發下刑部審問。那剌客直認是有一位天下第一個大人,叫他來行刺的。問他這位大人叫什麼名字,他又不肯說。第二天,再從牢裏提出來審問,那刺客早已自刎死了。攝政王知道,十分動怒,把刑部尚書和一班承審官員,一齊革職。又想那刺客是從江南來的,豫王卻與自己原有宿怨,說不定是他指使。想到這裏,又十分生氣,立刻和太后說明,下一道聖旨,把江南總督革職派洪承疇去繼任。暗暗囑咐他多立兵隊,慢慢地收伏豫王的兵權。這一來,把洪承疇調開拔去一個眼中釘。這都是保洛會的計策,惟是攝政王自從遇刺之後,不免時有戒心,太后雖說下嫁,在攝政王府中,只住了兩個月,仍回慈寧宮去住着。攝政王宮中府中,跑來跑去,怕遭人暗算,也不常進宮去。只在府中和侄兒媳婦尋歡作樂。日子久了,又覺得膩煩起來。這時朝鮮派大臣金玉聲來進貢,住在客館裏。攝政王派何洛會去招待他。那金玉聲偶然說起他國王兩位公主,長得如何美麗娉婷。何洛會悄悄地告訴攝政王,攝政王在府中正住得乏味,聽了這個消息,頓時神采奕奕,吩咐何洛會如此如此去行事。何洛會得了命令便和金玉聲商量,那金玉聲聽是攝政王的意思,忙回國去奏明國王。那國王李溟,聽說攝政王要娶他兩位公主去做妃子。他正要仰攀上國,便一口答應。一面對兩位公主說明,還是這兩位公主有主意,她姊妹二人說,到大國去做王妃,原沒有什麼不願意。但是聽說大清國皇太后下嫁攝政王,寵擅長房,我姊妹二人嫁過去,萬一受她欺侮,那時後悔無及。不若請那攝政王到俺國中來成親,替俺姊妹蓋造一座高大的邸第,俺姊妹永遠在邸中住着。這一來,不致離開親生父母,又不致遠離異邦,任人簸弄。朝鮮王見她言之成理,便打發人照她們的意思,回覆攝政王。攝政王也很願意避開皇太后的耳目,但是堂堂一個攝政王,到屬國裏去做親,不免太不成體統。想來想去,總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正是:刻意安排忙撮合箇中周折費商量欲知多爾袞婚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四回 馬背翻身睿親王喪命 蛾眉鎖恨董小宛入宮

卻說多爾袞到朝鮮去做親,因有許多窒礙之處,由何洛會出了一個主意,在朝鮮附近喀喇城裏,造一座行宮,把兩閏朝鮮公主,悄悄地接到行宮裏候着。這裏攝政王便借出關巡邊爲名,帶領八旗固山額真官兵,擇定吉日,在北京起程。皇后雖捨不得離開攝政王,但國家大事,又不好攔阻。看看自己兒子順治帝,年紀慢慢地長大起來,他的終身姻事,也十分緊要。從前攝政王做主,說定科爾沁部主吳克善的女兒做皇后,不如趁攝政王未出京擇個吉日,給皇帝先行成親。無奈攝政王這時一心只在那兩位朝鮮公主身上,皇帝大婚的事,請皇太后做主,自己急急趕出關來。到行宮裏和兩位公主成親,一箭雙鵰,自有許多樂趣。誰知天下的事,往往樂極生悲,攝政王住在這喀喇城,原是一個荒僻地方,空閒下來無可消遣,便和兩位公主出去打獵。有一天攝政王騎着馬,追着一頭麝兒,忽然林子裏跳出一隻野豬來,撲向馬前,那馬猝不及防,頓時拱着前蹄,和人一般站起來,把個攝政王摔在馬下。那野豬恰巧從攝政王身上跳過,可憐這位攝政王,一霎時跌斷了左腿,又被野豬踏傷了面部,一時鮮血直迸,痛徹心脾。隨從官兵,急上前搶救,已是來不及了。看看攝政王暈絕過去,兩位公主哭着喚着,總不見他醒來。再細看時,那腦漿也迸裂了,急把他的屍身擡回行宮。一面發喪成服,一面通報朝廷。這時攝政王年紀只有三十九歲。消息傳到宮中,第一哭壞了皇太后,順治帝也十分傷心,一面派遣大臣出關去迎柩,一面下諭臣民人等帶孝。那朝鮮公主,不肯進關,待靈柩動身,便也回朝鮮國去。靈樞運到北京,停在王府大堂。諸王貝勒輪流值守,請了六十四個喇嘛和尚,誦經超度。這一場喪事,直鬧了四十九天。皇太后雖不便入府孝,但寡鵠離鸞,宮闈冷落,也是異常哀感。順治帝和太后,到底是母子,關乎天性,見母親孤苦可憐,便把太后迎進宮去朝夕相見,倒也親熱。這時順治帝已有十四歲了,便下詔親政。每天五更坐朝,查問國政倍加精細。文武大臣都見了他害怕,大婚的事,反擱起不提。到了十六歲上,皇太后做主擇定吉日,舉行大婚。那吳克善便先期把女兒送進京來。這時豫王也回京了,便借住在豫王府裏。順治帝原不願意要吳克善的格格博爾濟錦氏做皇后,因皇太后催迫,不好意思反抗,只得勉強成親。他們住在坤寧宮,新婚不上五天,帝后兩人,已經鬧起口角。從此夫妻之間,越發生疏了。順治帝原不樂意攝政王的行爲,如今他死去,便有一班平日不滿意攝政王的,天天在皇帝前說他的壞話。又說都是那何洛會鬧的鬼。順治帝便把早案重翻,下一道諭旨,把何洛會正法。追奪多爾袞生前一切封典爵位。又因皇后是他做主說合的,便下詔廢了皇后,另立乎爾沁鎮國公綽爾濟的格格爲皇后。這位新皇后,雖是順治帝自己做主的,但事前卻未見過,誰知娶進宮來,又蠢又笨,心中又加了一層煩惱。那皇太后見他獨斷獨行,遇事不爲自己留些顏面,回想到當日下嫁的事體,心裏總覺有幾分慚愧,母子之間,便生出嫌疑再加那班宮女太監們從旁煽弄,不免怨恨皇帝。皇帝悶在宮廷裏,益覺乏味。在這個時候,江南總督洪承疇來京請訓,皇太后和他久別重逢,自然彼此安慰。他又順便帶着一位絕色美人進京來獻給皇帝。皇帝一見,滿懷喜悅。這位美人,名叫董小宛,原是如皋才子冒巢民的寵姬。洪承疇初到江南,打算找一位江南美女,自己享用。誰知那時一班有名的,如寇白門、馬湘蘭、李香君、顧橫波等一個個都已有了人主人,心裏十分奧喪。後來打聽得有一個董小宛,真是金粉魁首,仕女班頭,又被冒巢民量珠聘去。在邦溝西城綠楊村裏,建一座水繪園。雙宿雙樓,享盡人間豔福。洪承濤因此積思成恨,廢寢忘餐。他有一個心腹佟二爺,猜着他的心事,便自告奮勇,把董小宛取來,冒巢民原是赫赫有名的貴公子,誰也不敢去惹他。那佟二爺藉着捉拿強盜的名目,帶了本衙門全班馬快,連夜趕到綠楊村,聲稱冒家窩賊強盜,搶掠良家婦女。嚇得那冒公子溜出後門逃走,他便直入內房,見了董小宛,便不問情由,上前拉着便走,還故意張揚說道:“這女人便是冒民強搶來的良家婦女,如今送還她家去。”

村裏的人,聽了佟二爺這番說話,怕惹禍水,誰敢來管閒事。那佟二爺便洋洋得意地把董小宛和她的丫頭扣扣,一併帶回總督衙門。洪承疇看她一雙媚眼哭得紅紅的,蹙緊了眉心,低垂着粉頸,站在一旁,不免又憐又愛,不知怎麼是好。便問她叫什麼名字?那丫頭回答:“婢子名叫扣扣,俺主人是冒巢民,這位是俺主人的如夫人董氏。如今被大人的手下錯捉了來,請快放俺主僕兩人回去。京城裏自王爺起直到御史官,都是俺主人的親戚朋友。倘然惱了俺主人,他進京去告狀,那時不免會牽連到大人的前程呢。”

洪承疇聽了扣扣的話,有些害怕,想放她回去,又實在舍不下,當下用好言安慰着她說道:“你們不用憂愁。只因有人告你主人窩藏匪類,強掠民女。我和你主人原也是朋友所以吩咐手下,暗地裏把主人放走。又怕地主上壞人,到你家裏騷擾,驚嚇你們,特地把你們接進衙門來暫避幾天,等風波過去,再放你們回去。”

一面說着,一面挨近身去,臉上做出一副尷尬神氣來。董小宛知道他不懷好意,便嚎啕大哭,把頭向柱子上亂撞。頓時皮破血流,雲鬟散亂幸虧扣扣搶救得快,上前抱住,董小宛已是痛得不省人事。等到清醒過來,見自己睡在一張繡牀上,扣扣陪在身旁。問時,原來是洪承疇的私第,不禁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扣扣再三解勸,說道:“如今俺們在這洪賊勢力之下,只得耐心守候,主人在外面總可以想法救俺出去的。”

董小宛也無可奈何,只得耐心住下。這裏洪承疇想盡千方百計,要說動她的心,偏偏那董小宛念念不忘那冒公子,任你如何甘言巧語,總是說她不動。這時冒巢民出了水繪園,寄頓在朋友家,一腔冤憤,沒處申訴。幾次要親到金陵和洪承疇拚命,幸得他一位待妾名蔡女羅的,多方攔阻,叫他不要自投羅網。蔡女羅知道冒公子平日結交不少江湖義俠,心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便勸冒公子拿出一千塊錢來,交給一個姓馮名小五的,請他設法把董小宛和扣扣救了回來。那馮小五原是江湖上人,總督衙門的差役,他原都認識,當時他到了金陵,把衙門裏的弟兄,一齊請到,說明來意,請衆位幫忙,說明這事辦妥後,冒公子願出千金酬謝諸位弟兄。大家聽得有這個重賞,便各各低着頭想法了。忽然,有一個公人,從外面進來,說道:“諸位哥哥快回去,大人因有要公進京,傳諭下來,立刻收拾行李,今夜九時,便要動身,哥兒們快回去吧。”

衆人昕了,急忙的散去。內中有一個名叫李三的,也是一個熱心朋友,和馮小五交情最深,他臨走的時候,對馮小五說道:“老弟不用憂愁,今夜三更時候請在秣陵關下守候着,我去打聽董氏坐的是第幾輛車子,通一個消息給你,你便可以相機行事。”

馮小五依了他的話,到秣陵關下去候着。直候到天色微明,才聽得車聲隆隆前面大隊人馬過去。洪總督的車子在前,後面跟着五六十輛大廠車,兩旁都是親兵保護着。最後一隊騎兵,那李三也夾在兵隊裏,一見馮小五,便用江湖的手術報告。馮小五知道董氏坐在第十七輛車子。幾次要下手,無奈防範甚嚴。過了幾天,走過邗溝地方,馮小五忙去招呼幾個同伴,直追到清江浦地面,打聽得洪總督的車,已趕程先發,丟下許多車子,寄住在悅來客店。第十七輛車子,也在其內。到了夜深時候,馮小五約了幾個同伴,爬上屋頂,跳進內院,認得第十七輛車子,是粉紅色的車簾,便疾忙跳上車去,掀開車簾一看:在月光下果然見董小宛的丫頭扣扣睡在車門口馮小五到這時也不及細看,搶着兩個被窩,打開店門,拔腳飛奔。被窩裏的女人,從夢中驚醒,哭喊起來。馮小五一這跑着,一邊拍着被窩,說道:“莫嚷莫嚷,俺是來救你回家去的。”

這時店小二和一班士兵,追出店去。馮小五去遠了。看看第十七輛車子裏,有一位女眷和一個丫頭,都被劫去了。那兵士們一面報官拿,一面押着車子趕進北京。那小五回到他同伴家裏,打開被窩一看,那丫頭扣扣是不錯的,只有那董小宛,不知如何卻換了一個女眷來。馮小五十分詫異忙問扣扣。她說主母在路上感受風寒,前幾天已換在後面蒲草輪子的病車去了。又問這位女眷是什麼人,那女人自己說姓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遭洪總督手下的兵士搶進衙門,逼着做個侍妾。你如今救了我出來,我也無家可歸,願跟着到你們家裏去。馮小五見不是董小宛,便無心和她說話,吩咐幾個同伴,把金氏和扣扣送回冒家,自己轉身又趕北京,打聽得董小宛雖住天洪承疇府裏,依然抵死不從。但府裏兵衛森嚴,馮小五也不好下手。隔了幾日,接到冒公子來信,說京裏有一位曹御史,是多年至交,可以去求他幫忙。馮小五便去見那曹御史,把冒公子的委屈,一五一十說明了。曹御史大怒,要上奏章參他一本。吩咐馮小五趕快去補一份狀子來,俺可以替你出首。後來,不知如何走漏消息,被洪承疇知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董小宛連夜送進宮去。她見皇帝,只是低着頭抹眼淚,皇帝見她天然蛾媚,因愛生憐,吩咐宮女帶她到別宮去,好好看養。董小宛住在宮裏享用極其優厚。皇帝也常常來看望她,用好言安慰她。她總是不答知,皇帝也不動怒,坐了一回便去。正是:切齒難忘洪老賊含愁猶作息夫人慾知董小宛進宮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五回 入宮見妒遽唱離鸞 棄國如遺徒歌長恨

卻說董小宛入宮後,順治帝十分鐘愛,無奈她念念不忘冒公子,終日沒精打采,日子久了,她覺得這位皇帝倒是好性兒,心中的悲愁,也慢慢地減輕下來。宮女見她肯說話了,便背裏問她的來歷。董小宛告訴了她,那宮女說道:“這樣說來,洪承疇是你的仇人,若想報仇,第一步便要順從皇帝,得了皇帝的寵愛,便可以借皇帝的勢力,報你的私仇。”

一句話說得董小宛恍然大悟。心想,既入宮門,休想再出宮去,不如將計就計,替冒公子報這個仇吧。不到幾天,皇帝果然封小宛做淑妃,又怕外人說他娶漢女做妃子,便賜姓董鄂氏,改稱董鄂妃。從此卿卿我我,一雙兩好,真不讓唐明皇和楊貴妃兩人這般恩愛。董鄂妃一心一意伺候皇帝,暗地裏卻買通太后宮裏的太監宮女,打聽太后和洪承疇的祕密。這時太后雖紅顏已老,仍是顧影自憐,自從多爾袞死去以後,春花秋月,宮闈冷落,每到煩悶時候,便把洪承疇傳進宮去,談笑解憂。那洪承疇當日獻小宛進宮,不過避臺諫的攻擊,又想她生性貞烈,一定要死在宮裏,也是借刀殺人的手段。不料她一進宮去,異常寵幸,明知她早晚定然在皇帝跟前說他壞話,借報私仇,便想出一條先發制人的計策。把皇帝私幸漢女荒廢朝政的話,對太后說了。太后大怒,立刻便要發作,洪承疇攔住說,這事須得慢慢地斟酌。太后不如先下一道懿旨禁止漢女進宮。他日搜查宮廷,便有所藉口。太后依了他的計劃,便發下懿旨,禁止滿漢通婚又不許選漢女當宮女。在神武門外掛着一塊牌子,上面寫着有以纏足女子入宮者斬的文字皇帝看了,心中暗暗地替董鄂妃擔憂。有一天,皇帝正和董鄂妃細細談心,董鄂妃忽然想起冒公子,不覺撲簌簌地下了兩行熱淚。皇帝問她什麼回事,她嗚咽着說道:“臣妾賤同小草,一時得依日光,享榮華,受富貴,轉眼秋風紈扇,拋入冷宮,到那時不知要受盡多少淒涼呢。”

皇帝說道:“愛卿儘可放心,朕得愛卿如魚得水,不但此生願白頭偕老,並願世世生生結爲夫婦。正是唐明皇說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卿如不信,朕當對天立誓。”

說着,伸手按住董鄂妃的肩頭,雙雙跪倒在地,皇帝說道:“我愛新覺羅福臨,與妃子董鄂氏,原今世白頭偕老,世世結爲夫婦,永不厭棄倘然中途有變,情願拋棄天下,保全俺倆的恩情。”

董鄂妃忙磕頭謝恩。皇帝扶她起來,她便趁此機會,奏明自己被洪承疇如何強掠進京。原來是姓冒,並非姓董。家中還有一個胞兄名叫巢民,不知生死如何,求皇上天恩,把巢民宣召進宮,俾兄妹得見一面,死也瞑目。皇帝答應了。第二天,便下旨給江南總督,宣召巢民進京。巢民到了北京,董鄂妃在坤寧宮召見。兩人見面,悲喜交集,只因宮女站在跟前,只好兄妹相稱。皇帝也把巢民召去,問了幾句,在宮中賜宴。宴罷,巢民又進宮和小宛說話。說起從前的恩情,和今後的分離,四行眼淚如潮水一般淌下來。只因宮中不能久坐,硬着頭皮,告辭出來。臨走的時候皇帝賞他黃金五百兩,又下旨給江南總督,替他在家鄉蓋造花園,隨時保護。這董小宛自人巢民去後,勾起了萬斛愁腸,不覺害起病來。終日睡在牀上,皇帝陪伴着她,噓暖問寒,不離左右;忽然宮女報說,太后來了,慌得小宛出了一身冷汗。正想掙紮起來,已被太后帶來的幾個宮女,橫施豎揪住她的雲髻,向腦脖子後面一拉。太后冷笑一聲,說道:“長得好狐媚的臉,替我掌嘴。”

宮女便揚起手掌,向兩面粉臉兒上打去。皇帝見了這個情形,十分難忍。太后又吩咐宮女把她打死。便有幾個拿着紅漆棍,幾個拿着紅布袋,要把小宛裝進袋去,然後一頓亂棍打死。這是宮裏的刑罰。皇帝到了這時候,再也忍不住了,當下跪倒在地求着。說道:“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兒,是洪學士送進宮來的。太后倘然要打死她,應當先辦洪學士的罪。”

太后聽皇帝說起洪學士,便觸動了私心,那口氣也便軟了下來。吩咐宮女攆她出去。皇帝又道:“這漢女已經進宮多日,如今攆她出宮,於皇家體面不好看。”

太后一想也是不錯,便吩咐送她到西山玉泉寺,皇帝再要求時,太后指着皇帝的臉,大聲說道:“你可看見神武門外俺的旨意麼。漢女進宮便砍腦袋。今天我還看在皇帝面上,饒了這賤人一條狗命呢。”

說罷,催着宮女把小宛扶入一乘小轎,四名內監抬着,直送到西山玉泉寺去。小宛住在寺裏,倒也覺得清淨,天天唸經禮佛,自知紅顏命薄,看破了紅塵。她原是有夙根的人,不多時,居然把各項經卷讀熟,參透奧妙。心中恩怨兩忘,什麼冒巢民,什麼順治皇帝,都不掛在心頭。獨有那順治帝迷戀得利害,自從小宛出宮以後,廢寢忘餐,日夜悲啼。有一天,忍耐不住,囑咐太監宮女們,瞞着太后,悄悄地偷上西山去。一見小宛,便抱頭痛哭,小宛把許多紅塵虛幻的話,勸慰他一番。皇帝還是依依不捨,在玉泉寺一連住了三天。後來給太后知道,打發總管太監抬着軟轎來接駕。又說皇上倘然不肯回宮,太后便要自己上山來了。小宛再三勸說道:“陛下倘不忘臣妾,將來在五臺山上,還得一見。”

皇帝無可奈何,上轎回宮去。誰知皇帝回宮的第三天,忽然看管玉泉寺的太監報說,董鄂妃不見了。皇帝又加倍傷心,暗暗打發許多太監,各處去找尋,也毫無消息。皇帝又把伺候小宛的宮女傳來,親自盤問。那宮女說道:“妃子怕是成仙去了。”

這天晚上,正是風清月白,只見妃子在寺後面的瑤臺上,走來走去,望着月兒。內監們趕去看時,已是影蹤全無了。這不是成仙去是什麼。”

皇帝聽了宮女的話,反快活起來。拍着手說道:“朕知道她生有仙骨,不是凡俗的人,如今果然成了仙去。可是叫朕怎樣呢。”

說罷默笑起來。這是順治十年秋間的事。梧桐葉落,翡翠衾寒,轉眼霜雪連天,倍增忍怛。順治帝從此看破世情。到次年元旦這日滿漢臣工,隨班叩賀。皇帝忽然對着各王公大臣發着牢騷,說道:“朕即位十有餘年,但見南征北討,沒有一日安息,明室遺裔,到處裂士稱尊。現在桂王震盪,雲貴告捷。看看明室垂盡,滿望輿圖一統,永享承平。不料這個鄭成功,又來作祟,還是不能安枕。朕想做皇帝很沒趣味到不如做個和尚,像西藏達賴班禪,尊榮也是一樣。到底得安閒,豈不快活自在麼。”

當時各王公大臣一齊跪奏,“皇上英武聖明,古今無雙,區區小丑,不日敉平,何庸過勞過慮。”皇帝聽了,心中仍是不快。過了幾天,宮裏忽然吵嚷起來。說,“皇帝走了。”在皇帝房裏,搜得一道遺下的手詔。上面寫着道:太祖太宗,創垂基業,所關至重,元良儲嗣,不可久虛。朕子玄曄,佟佳氏所生。岐俊穎慧克承宗祧。茲立爲皇太子,即皇帝位。特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爲輔臣。伊等畢勳舊重臣,朕以腹心寄託,其勉矢忠蓋,保翊嗣君,佐理政務,佈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當時太后看了這道手招,怔了半天。吩咐把內大臣鰲拜傳進宮來,商量停妥,便傳諭出去。說皇帝急病身亡,遺詔立太子玄曄爲皇帝。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各王大臣非常驚疑。都說昨日上朝,聖上康健如恆,怎麼今日晏起駕來。細看遺詔上面,並沒有說起病源,弄得大家滿腹狐疑。當下照便入宮哭臨。行到大清門外,太后傳旨出來,所有滿漢臣工,一概不許進宮只吩咐明天在太和殿朝見新皇帝。第二天,那輔政的四大臣,及信郡王鐸尼、大學士洪承疇等,捧了八齡的新主,在太和殿即皇帝位,受文武百官的朝賀。下旨改元康照。一面在白虎殿裏,替順治皇帝辦起喪事來。且說順治帝自從偷出宮門以後,京城裏的路,他是不認識的,便信步向西走去,不知不覺已出了北京城。只見眼前一片荒涼,起了無限感慨。忽然迎面來一個癩頭和尚,手中拿着一軸破畫,嘴裏一聲高一聲低的不知唱些什麼。看看行近跟前,便深深的打一個問訊。說道“阿彌陀佛。師父來了麼。”

世祖聽了,不沉覺一怔。想道:這個和尚,那裏見過的,怎麼嗓音怪熟呢。再看他時,見他渾身長着癩瘡,一隻左眼已瞎,身上袈裟,千補百衲,赤着一雙腳。便問他道:“你赤着腳不怕冷麼?”

那和尚哈哈大笑道:“冷是什麼?什麼是冷?”

世祖聽了,頓時觸動禪機,心下恍然大悟。接着說道:“我是什麼?什麼是我?”

那和尚說道:“善哉善哉。”

世祖又問他手中拿的是什麼畫。那和尚說道:“貧僧原是五臺山清閔寺裏的僧人,俺師父道行高深,修煉到八十歲上,忽然對貧僧說道:‘我明日要下山去了,如今給你一幅畫兒,畫上畫着一個沒有眉毛的人,你記着二十年後,帶着這幅畫兒,下山進京去,自有人替你補畫上那畫兒中人的眉毛。”

一面說着,一面打開這幅畫兒。世祖看罷,便從懷裏掏出一支筆來,替他補畫上兩條眉毛。那和尚見世祖替補眉毛,便趴在地下,連連磕頭,口中喊着師父。說道:“俺師父再三叮囑得來補畫眉毛的人,便是我的後身,我聽了師父的話。到了二十年,便下山來尋訪。在江湖上漂泊了多年,才遇見貴擅樾,不是我的師父是什麼。請師父快回山去。”

世祖又問他:“你的師父,如今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和尚說道:“俺師父自從給了我一幅畫以後,第二天,便圓寂了。”

世祖聽了,低着頭半晌,忽然大笑道:“俺跟你去吧。”

那和尚又說:“師父也該去了。山上的女菩薩,也候着師父多日子了。”

世祖問他什麼女菩薩,那和尚說道:“就是玉泉寺中的女菩薩。”

世祖聽了,拉着那和尚飛也似地跑去。後來有人見着世祖和董小宛一塊兒在五臺山清涼寺裏修道。當時朝列中有一位鼎鼎大聲的詩人吳梅村,作了一首清涼山贊佛詩,便是說他兩人的事體。那詩道:雙成明靚影徘徊,玉作屏風壁作臺。薤露戕殘千里草,清涼山下六龍來。那詩中有雙成及千里草字樣,明明是指董小宛。清涼山是五臺山上一個山峯,明明是指世祖在五臺山出家。堂堂一個天子,只爲戀着一個愛妃,敝履天下,棄之如遺,這也是算是千古流佳話。正是:一往情深辭袞冕半生心事託袈裟欲知世祖在五臺山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六回 康熙亂倫私通姑母 胤禎練藝謀奪皇儲

卻說世祖皇帝跟住那癩和尚,一直跑上五臺山。這個消息,傳到太皇太后耳朵裏,自悔從前不該攆走董鄂妃,致令自己親生兒子。孤悽悽地出家在五臺山上。但這件事又不好聲張出去,只得推說禮佛,帶着康熙皇帝巡幸五臺山,直到清涼寺訪問。誰知只見一個癩和尚,又聾又瞎,問他說話,十句倒有九句不曾聽得。太皇太后無可如何,對着寺門灑下幾點眼淚,下山回宮去了。第二年再去,連那癩和尚也不在了。只見山門半圯,便下旨重建清涼寺。後來,太皇太后年事漸老,行動不便,不能再上山去,只是心中常常記念着罷了。這位康熙皇帝,年紀也漸漸大起來。長得非常漂亮。這時已經敗明將史可法,滅去明帝子孫福王唐魯王,趕走了永明王,驅逐鄭成功,收復臺灣海島。那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造反,也經八旗兵打平。中原無事,不用兵革,人民休養生息,地方上十分太平。皇太后請來幾位師傅,一位是湯斌,一位是特色裔介,一位是高士奇,天天在瀛臺,對皇帝講解經史。皇帝也潛心向學。回宮之後,便對宮女們講解。那宮女們蠢如鹿豕,懂得什麼經史,任他如何口講手畫,也是莫明其妙。這時有一位太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幼女,世祖皇帝的胞妹,康熙皇帝的姑母,長得娉婷俏麗。年紀大過康熙五歲。太皇太后不捨得她出宮所以到二十二歲,還不曾招駙馬,康熙帝平日和這位姑母最好,自幼跟着她一牀兒睡。後來,上了學,聽講回來,也找他姑母講解。這位太公主原也飽讀詩書,從此他姑侄兩人,常常談着學問,娓娓不倦。因此情意越發濃厚。在沒人的時候,漸漸說些知心話,卻忘了姑侄名分。這時康熙帝已有十七歲,情竇早開,終日和他姑母耳鬢斯磨,日子久了,兩人情不自禁,便做出風流事體來。女孩兒家到底膽怯,悄悄地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太皇太后嚇了一大跳。忙把皇帝喚來,暗地裏埋怨他。誰知康熙帝少年任性,定要把姑母封做妃子。太皇太后怕鬧出事來,只得聽他胡鬧去。待到太皇太后逝世,康熙帝索性下一道聖旨,把姑母封做淑妃。滿朝文武都覺得詫異,當下有一位御史上奏,請收回成命,把太公主另嫁駙馬康熙十分生氣,說道:“姑母既不是朕母親,又不是朕女兒,也不是朕的同胞姊妹,封做妃子,免得出宮喫苦,有何使不得。”

從此以後,更大膽揀那宮女中有姿色的,便隨意臨幸有別的宮女撞見,也不知害羞。那宮女被寵幸過的,都封做妃子。不上一年,宮裏的妃子已有四十六個。任憑大臣們如何勸諫,一律置之不理。那時有一個太監名小如意的,人極乖巧,在外面買了許多淫書,偷偷地帶進宮來,獻與皇帝。皇帝平日只是聽些經史,從不曾見過這種有趣味的書,從此便丟下經史的學問,專心研究那淫邪的書本。看到高興時候拉着那班妃子,照書上的法子大做起來。小如意又哄着皇帝說,漢女如何如何溫柔,如何如何嬌嫩。皇帝聽了,記在肚子裏,當時文華殿大學士張英和尚書姚江,兩人本是親家,兩家都娶着七八個如夫人。個個長得姿容豔麗,體態風流。北京人有幾句歌兒,說道:“論美人,數姚張,你有四施女,我有貴妃楊,等閒不得見,一見魂飛揚。”

這個歌兒,也傳到皇帝耳邊,便日夜思量,講到這兩家的美人,要算姚江第四位小姐,長得最得人意。後來嫁給張英的二公子。那二公子官也做到京卿。有一天,皇太后萬壽,凡漢官命婦,隨着滿人,一律進宮去叩祝。張姚兩家的女眷也在其內。太后傳諭,在內廷賜宴。坐過了席,便有宮女領着到上苑去遊玩,盡一日之歡。直到萬家燈火的時候,才一齊退出宮來,各各上轎回家。張家的女眷,一共坐了六肩轎子。回到家裏,大家走出轎來,一看那二少太太,已經換了一個另的女人。姚家的四小姐,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問那女人時,那女人也莫明其妙。張二公子見自己的愛妻,給宮裏偷換去了,頓時忿火中燒,便對着那女人吵嚷起來。張學士急忙攔住說:“千萬莫聲張,給宮裏知道了,我們全家性命不保。”

那二公子只得忍氣吞聲,把那陌生女子收下。過了幾天,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凡漢官命婦,以後一律不準進宮。百官們不知其故獨有張學士父子兩人,心中暗暗叫苦。康熙帝玩過漢女以後,把宮裏幾十個旗女,一齊丟在腦後。但是,終日悶在宮裏,也覺得膩煩,要和小如意偷偷出宮去遊玩。小如意起初還不敢奉命,無奈皇帝生性暴躁,說怎麼便要怎麼。小如意違拗不過,只得改換服裝,作爲主僕模樣,偷偷地出宮去。皇帝向來住在深宮,如今滿個京城亂跑,如何不樂。有時上館子去喫喝,有時到窯子裏遊玩。到了傍晚,才偷偷的回宮。誰知遊了幾天,卻游出風流事體來。有一天,皇帝帶着小如意在順治門大街上走着,忽然迎面來了一輛騾車,車中坐着一個美貌婦人。皇帝不覺看怔了,那車轅兒撞在他身上,他也不覺得。車廂裏的婦人,水盈盈的兩道眼光,原也註定在皇帝臉上,看他呆得利害,便盈盈一笑。這一笑,卻把皇帝越以引呆了,那騾子在前面走着,皇帝在後面緊緊跟着。直跟出西直門一家門口停住。累得皇帝滿身是汗,握喘噓噓。悄悄地叮囑小如意,無論如何,今夜須把這婦人弄進宮來。說罷,自己先回宮去。當下小如意就在這家門口走來走去,打聽得這婦人的丈夫姓衛,在騾馬市大街開一片布莊。今天這婦人回母家探望母親,當晚還要回夫家去的。小如意便買通了那趕車的,答應派他一個宮裏的小差官,那趕車的依了他的話,等到這婦人辭別出門上車,小如意也僱了一輛車,偷偷地跟在後面。二輛車子,一前一後,直趕進宮門,在御苑後門下車。這婦人下得車來,看這樣闊大的地方,不覺嚇了一跳。小如意上去低聲說明原故,又說倘得皇帝寵幸,你丈夫也同享富貴。這婦人原也不十分貞節的,坐在車廂裏的時候,看見皇帝人物軒昂,已有幾分意思了。如今聽了小如意的話,便默默無言,跟着小如意走進御苑去。在絳雪齋候着,一會兒皇帝出來,這婦人上前叩過首,皇帝伸手拉她起來,當夜便在絳雪齋留幸。一連十天不出齋門。聖旨下來,封她做衛妃,她丈夫衛光輝,也如進宮來,做御前侍衛官。他夫妻兩人,常常瞞着皇帝,在暗地裏相會。這衛妃進宮後不上七個月,便生下一個孩子來,長得肥頭胖耳,哭聲十分洪亮,皇帝倍加珍愛,因和衛妃交情深厚,便有立他做太子的心,取名胤禎,便是後來的雍正皇帝。這時宮女們得臨幸的很多,生下的兒子,一共有三十五個,衛妃怕將來弟兄爭位,自己的兒子,實在是前夫的種子,倘然給人察覺,便不能做太子。因此常常在皇帝跟前求懇,皇帝嘴裏雖然答應,但因胤禎年紀幼小,打算過幾年再說。這幾年皇帝僅幹些風流事體,朝廷大事,盡託付幾個顧命大臣。就中最是專權恣肆的,便是鰲拜。他仗着是先皇的老臣,看皇帝不在眼內。有一天,要求皇帝封他的祖宗做鎮國公。皇帝不允,便氣憤憤地說道:“臣受了顧命的重託,求一個封誥也做不到,還做什麼大臣。”

這時有一個老臣名叫瑪尼哈特的,在旁冷笑着,說道:“貴大臣開口顧命閉口顧命,請問可有先帝的手詔嗎?”

鰲拜也反問他:“貴大臣敢是得到先帝的手詔來。”

那瑪尼哈特點點頭,不慌不忙地從袖管裏拿出一張手詔來。皇帝看時,果然是先帝的手筆,上面還蓋着御印。寫着顧命大臣,只有瑪尼哈特一個人名字。皇帝大怒,喝令御前待衛,把鰲拜拿下,發交刑部,審問他冒充顧命欺君罔上的罪。接着,便有許多御史上奏,說鰲拜犯有二十大罪,皇帝下旨,把他綁到菜市口正法。皇帝自從殺了鰲拜,便想起自己應該早立太子,免得日後受大臣的欺弄,看看自己共有三十五個皇子,依理二皇子胤禎,年紀最大,自然該立爲太子。但是衛妃是自己最寵愛的人,她是常懇求立四皇子胤禎,不忍違她的意思。又恐衆皇子不服,反致弄出事來。當下躊躊不決。召大學士明珠進宮,和他商量。那明珠原是胤禎的黨,便極力慫恿,又說二皇子分屬嫡長,理應立爲太子。皇帝便打定主意,第二天臨朝,下一道諭諭,立二皇子胤禎爲皇太子。一面把胤禎搬進東宮去住。滿朝文武紛紛上表祝賀。皇帝在崇政殿中賜宴,東宮裏自然有一番熱鬧。那邊翠華宮衛妃母子兩人卻十分淒涼,暗暗把衛官喚進宮來商議,無論如何,總要想法使自己的兒子做成皇帝。當下把胤禎喚出來,哄着他跟衛待衛官出宮去玩耍。衛侍衛宮便把胤禎帶出宮去,住在自己家裏,暗暗把宮裏的喇嘛和尚請來,傳授他練氣符咒的本領又請了許多教師,在院了裏搬槍弄刀,比演弓箭。還有什麼外五行內五行種種拳法。那胤禎到底是孩子氣,覺得好玩,天天偷出宮來練習。又因胤禎做了太子,心不甘服,預備練成了本領,將來和他搶奪皇位。他在宮裏,又故意把這個意思,對他弟兄胤禎等八個人說了,激起他們的怨恨,果然引得個個摩拳擦掌,跟着胤禎練武去。準備將來斯殺。後來胤、胤等,各個立了一個機關,請着鏢局的鏢師,傳授武功。此風一開,那江湖上的好漢,一齊投奔來京,胤禎仗着母親衛妃的照應,從大內裏拿出不少錢來,所以胤禎門下的好漢獨多。有什麼獨臂金剛、鐵腿李、攪海蛟、瘋和尚種種奇怪的名氏。在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宮裏的康熙皇帝和胤太子,尚睡在鼓裏。康熙帝從五臺山請來一位深能經典善於說法的妙覺和尚,住在瀛臺淨室裏,天天說妙法蓮花經。胤太子又跟着大學士明珠講究文章,終日埋頭伏案,幾乎變了一個書呆子。正是:宮禁倏成經誦地京城恰似小梁山欲知胤禎等鬧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七回 康熙帝巡幸五臺山 皇四子結交天下士

卻說胤太子跟着明珠相國講究文學,誰知那明珠相國,雖是皇室內親,卻是略通文墨的,只因生性狡黠,知道皇帝和太子,都注重文學,便私下招納許多文人,供養在家,做了許多文章,冒充是自己做的,獻進宮去,皇帝和太子交口稱讚。明珠便勸皇帝趁此國家閒暇,做幾件文學上的事業,可爲萬世留名。接着又有文學大臣經英,魏裔介等一班人,奏請開設修書館,召請海內文人,編撰康熙字典,子史精華,佩文韻府,經解,註疏。這一類的書,明珠的兒了納蘭容若,是有名的詞曲家,常到修書館去。見有才學並茂的人,便多送金銀,請進府去,替他父親做槍手。一時騷人墨客,濟濟盈廷,那時有一位雲貴總督範承勳進京陛見。見皇帝和太子,鎮日裏吟哦咕譁,心中大不謂然。便上一本奏章,說本朝以馬上得天下,子孫不宜棄置武功。康熙帝向來敬重範承勳,看了奏章,便傳旨在暢春苑柳堤練習騎射。皇太子和胤禎,胤閶,胤等一班皇子,一一比射,又比各項兵器,內中要算胤禎本領最強。惟有皇太子胤卻極文弱,馬槍固然不高明,連那三箭也是一箭都射不中。後來在柳堤上賽馬,太了依然落後。皇帝看了十分生氣。把教太子武藝的師傅傳來,當面訓責一番。那師傅滿面羞慚,就是太子也覺的臉上沒有光彩。回到東宮召集許多師傅商議,內監乘間報告胤禎、胤等,在外面私立機關,練習拳棒的事體。太子更加驚惶。有一個師傅說,不如把西山喇嘛請來,學習符咒祕法,一面聘請四方勇士來傳授十八般武藝。太子點頭稱是,照此辦去,立刻在東宮裏收拾起密室和圍場來。天天跟着喇嘛僧和拳棒師,在裏面練習。又打發人到江湖上探訪那俠客武士,不惜重貲,請他進宮,早晚領教。因此,北京地面,那好漢愈聚愈多,常常在大街上喫酒鬧事,地方官知道也不敢去管他。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衛妃死了,康熙帝固然異常悲痛,便是那衛光輝,也覺得淒涼。退出宮來,早晚和胤禎謀劃陷害皇太子的計策。康熙帝自從死了衛妃,住在深宮,漸覺乏味雖有六宮三院,色笑承迎,但怎能及衛妃的萬一。後來衛妃的棺木運出山海關外埋葬。皇帝不忘舊情,便借進謁福陵的名議,順便送葬衛妃。葬禮既畢,皇帝也不願回宮,下旨南巡。聲言問民疾苦。又下旨命皇太子胤監國。自己帶領文武大臣和王公貝勒,擇吉起程出京。此次巡遊,凡乘輿經過地方,傳諭大小官吏,照常辦事,勿辦供應。違旨的便革職治罪。因此皇帝坐了幾隻平常民船,悄悄地一直開到五臺山腳下。坐轎上山,到清涼寺停下寺裏的主持,忙接駕進去。內監預備香燭,請皇帝拈香。皇帝拜過了佛,便問,久聽得寺裏有一位高僧現在何處。那主持回說,在最高峯茅舍裏打坐。所有往來檀樾,他都不見。皇帝說道,朕必要去一見。吩咐侍衛內監一概留在寺中,獨自一人,帶着一個小沙彌領路,山路左盤右轉,腳下七高八低,好不容易,爬到山頂上,把個皇帝累得氣急汗流。大樹下略歇一回,見危崖上一座茅舍,皇帝便慢慢地踱進去,有一個僮兒出來問話,皇帝也不答他但問那小沙彌,高僧住在哪間屋裏,小沙彌便指着右面一間耳房,皇帝走進房去。只見一個髯眉皓白的和尚,垂着眼,盤着腿,坐在禪牀上。皇帝對着他怔怔地看了半天,忍不住天性發動,搶上前去,喚了一聲父皇,雙膝跪倒。那和尚睜開眼來一看,隨即闔上眼皮,不做一聲兒,接着皇帝低低地說了許多話,便告別出來。在半路上,皇帝叮囑小沙彌,不許傳揚出去。又吩咐他好好看待那位高僧,將來自有好處。那小沙彌也極聰明,當即連說遵旨。皇帝離了五臺山,便向蘇州進發。御舟過丹陽、常州、無錫都不曾停泊。直到蘇州滸墅關,江蘇巡撫湯斌,帶領合境官員接駕。皇帝騎着馬走進閶門。到織造局裏住下。第三天,巡撫去請安,裏面傳諭出來,說聖躬不適,一切大小臣工免見。這原是推託的話兒,其實皇帝早已帶了侍衛們,悄悄地僱了一條划船,到各處鄉鎮上巡遊去了。過了幾天,回到蘇州。大家才知道皇帝微行外出,紛紛到行宮裏請安。這次南巡,因禁止供張,經過地方,幾乎無人知覺。打聽得各處民情風俗,官吏政績倒也不少。再過幾天,皇帝便起駕回京去了。這時京裏太子胤監國,倒也十分安靜。獨有那四皇子胤禎,見父皇不在京裏,越加無法無天。有一日,太子到南苑去打獵,忽見遠遠的一隊騎馬的侍衛,從南面跑來,簇擁着一輛車兒。車兒前面儀仗很多,還有許多喇嘛拿着法器,在前面領路。太子錯認爲是皇帝回來忙搶上去迎接。原來車兒裏坐的正是四皇子胤禎。太子心下大不舒服,只因礙於弟兄情面便避在一旁,讓他車馬過去。待到皇帝回來,太子見了父皇,第一件事,便奏稱四皇子冒用皇帝儀仗,實是不法。皇帝立刻打發人去把他的儀仗收沒,又把胤禎喚來訓斥一場,因此胤禎心中越發憤恨。他回家去,便收拾行李,帶了幾個拳師,走出京城,投奔少林寺,去拜正覺和尚爲師,學那百八神拳。看看過了一年多,學藝既成,向師傅告別。臨分手的時候,正覺和尚給一隻禪杖,說是留作他日的紀念。又說皇子的本領,可以橫行天下,但是若遇到女子,須得格外小心。胤禎一一領命別去。到了北京城裏,便有許多劍客和喇嘛僧,在府中替他接風。席間縫跛燈穡飯轎韉亟紓鱟乓桓齟蠛海諑飛銑研狀蛉耍猿剖塹苯竦釹碌慕淌Γ業筆比棠筒蛔。倨鶚種刑齲蚰譴蠛耗源洗蛉ィ簧熗粒哪鑰親悠屏耍乖詰厴纖懶恕8賬檔秸飫錚幸晃煥錆蛻校偈繃成媳淞松K檔潰骸罷餿牀壞昧耍饢喚淌Γ翹擁男母梗緗癖恢髯喲蛩潰翹尤綰慰細尚蕁?鑾醫炊挪簧俳?腿Γ頤切胍⌒姆辣覆攀恰!?

胤禎聽了,卻毫不在意,儘管喝酒,不覺大醉。侍衛扶他進內院睡在榻上,直到半夜時分,胤禎醒來連呼口渴,侍衛送上一杯蔘湯,胤禎正要伸手去接,忽見窗外一道白光飛來,在窗欞上一碰,又碰回去了。胤禎急從侍衛身上奪下寶劍來,正要搶出院去,有一個喇嘛和尚走進屋子,搖着手低低地說道:“主子快別出去,外面正殺得利害呢。”

胤禎問是那裏來的刺客。那喇嘛只說得太子兩字,便聽得嗚嗚的聲音,夾着一道光芒,從窗飛進,噹的一聲,一柄劍插在牀檻上。那劍柄兒兀自幌着,射出萬道寒光來。那喇嘛忙把胤禎拉開,又把屋子裏的燈吹熄。只聽得院子外面叮叮噹噹,打了幾個時辰,天色微明,那聲音才慢慢地遠了。走出院子一看,滿地倒着屍身,胤禎認得是太子的劍客,內中有幾個是自己的人,被外來的劍客殺死的。當下大家商議報仇,決定今夜到東宮去取太子的首級。這一夜,住在皇城相近的百姓們,都聽得空中有劍戟撞擊的聲音。夾着風聲雨勢,連那屋子也要搖幌起來。到了第二天,只見東宮的內監,紛紛出來購辦不少棺木。雍正府裏也有侍衛出來,買了許多棺木抬進府去。兩場惡殺,各送了十多條性命。從此以後,胤禎和太子的仇恨,愈結愈深。太子也知道胤禎早晚必來報仇,派人輦金出京,在山西河南山東一帶,請了幾個本領高強的來,保護東宮。胤禎打聽得這個消息,又親自出京訪尋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不多時,居然找得一個出衆的人才,名叫白龍道人,善用飛刀,能在百步外取人首級他的師父,原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大俠甘鳳池。胤禎久慕甘鳳池的名氣,便央着白龍道人同赴江南尋訪。兩人到了金陵,恰巧在一位金姓的紳士家裏,見着甘鳳池。胤禎卑躬屈節,請他一塊兒進京。白龍道人,又盛稱胤禎如何慷慨好義,本領高強。甘鳳池聽了也不多說話當晚金家備下酒席,替他兩人接風。喫酒中間,甘鳳池要請教胤禎的本領,胤禎便拿出少林派運氣的本事來,把背脊緊貼着牆根,一鼓氣,沿着牆壁飛上去,然後慢慢地落下。甘鳳池笑了一笑,站起來,也去立在牆根下面,叫胤禎用力打他的肚,這時胤禎要試他的本領,把全身的力氣,運在胳膊上,送一拳過去。只見甘鳳池把肚子一吸,好似一片薄紙,貼在牆壁上。胤禎的右手打上去,猶如打在牆上一般,待要收回拳頭,卻被他的臍眼緊緊吸住,休想拔得開。停了半晌,甘鳳池把肚子一鬆,胤禎才收回拳頭來。酒罷之後,白龍道人跟着甘鳳池到別一間屋子,見沒有人,便說明胤禎是當今皇四子,因和太子作對,要奪他的儲位,特來請師父進京去幫忙。甘鳳池連連搖着頭說:“俺不去。”

白龍道人再三求懇甘鳳池只是搖頭。這時胤禎已跟着進來。一把拉住甘鳳池的衣袖,正要說話,那甘鳳池一摔手,轉身一幌,便不見了。兩人在屋子裏四下找尋,卻不見蹤跡。後來在衣櫥下面,看見兩隻腳,兩人把衣櫥扛開,見甘鳳池全身和紙一般,貼在牆上。白龍道人打躬作揖,請他下來,他總是不理。胤禎伸手上去拉他,休想動得分毫。念動喇嘛咒語,還是無效。胤禎心想,這樣大本領的人,卻不肯歸俺,若是留在外面,萬一給太子請去,那時更不易對付,不如結果了他的性命,免貽後患。一面想着,一面拿出手槍來,對準甘鳳池砰的一響,轉身攔着白龍道人,逃到江邊。跳下坐船,一直駛回北京。這裏甘鳳池被一粒槍彈,送到隔壁屋子裏大家聽是槍聲,忙上前來問訊,甘鳳池便說,這四皇子確是帝王之相,但俺看他腮骨外露必是忘恩負義之徒。因此不願跟他,大家聽了他的話,十分佩服。正是:帝王骨骼徒生就豪傑心懷總莫投欲知胤禎回京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八回 三次南巡太湖遇刺 一場大獄名士沉

卻說胤禎回到京裏,正值康熙帝第三次巡幸蘇州回來,滿京城的人,都說萬歲在太湖遇刺客的事體。胤禎聽了,忙進宮去見父皇請安。這時有一個蒙古王塞愕額,對胤禎說道“皇上在太湖遇刺時,小王也隨駕在一塊兒,俺們逛過金山,便到蘇州。在蘇州住了三天便到太湖。皇上見太湖四面七十二峯,忽遠忽近,十分開懷。坐在船頭下網,網得大鯉魚兩尾,非常高興,吩咐賞漁船上元寶兩錠。正歡笑時候,忽有一個大漢,從水面上大踏步走來,直跳上御舟,飛起手中的寶劍,向皇上面門打來。幸而皇上洪福齊天,忙將身子一歪,躲過劍鋒,只見一道寒光,早把身後一個太監刺死。當下隨駕侍衛,各各拔出鋼刀來,上前抵擋。小王在船艙裏,聽得船頭吵嚷,正要搶出去一看,那大漢已跨進船艙,向皇上殺來。小王拔刀向前,用盡平生之力,殺出艙去。那刺客見小王力大,知難取勝,便轉身一躍,鑽入湖底,不知去向了。皇上喫了這場驚險,勃然震怒,把兩江總督張鵬翮、江蘇巡撫宋犖傳來,嚴詞申斥。督撫兩人退了出來,一面訓飭長元吳三縣,派出通班捕快,火速訪拿,一面招請天下好漢,保護聖駕。當時來了兩位英雄,一位名叫白泰官,一位沒有姓名的。那沒有姓名的英雄,張總督領他見駕時,身上穿着一套魚皮的衣服,求皇上賞他一個名字。皇上便喚他做魚殼。問他有什麼本領,他說,“小人能在水面走路,又能在水裏住三日三夜。小人有一條褲帶,完全是鋼片打成的。圍在腰間時,軟綿綿的好似一條絲帶。拿在手中舞弄時,寒芒四射,可以敵得千軍萬馬。”

皇帝要當面試試他,吩咐四十個侍衛,各各拿着刀劍,和他對敵。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皇帝稱讚一番,收在身旁,充一名侍從武官。那白泰官,原是一個無賴,年輕的時候,專愛姦淫婦女,講到他的本領,也是了不得縱身一跳,能跳幾十丈高牆。後來天良發現,痛改前非,在江湖上專打抱不平。人人都敬重他。恰巧張總督招請好漢,地方官便把白泰官保舉上去。張總督即帶他和魚殼一同去見皇上,皇上見他本領高強,也給他充一名侍從武官。後來皇上回京,留下白泰官,派他到蘇州去,幫着地方官查拿那太湖刺客。把魚殼帶回京城,派他在東宮保護太子。”

塞愕額說畢,胤禎心中又詫異又妒忌。暗想天下有這般大本領的人,可惜不在俺府中。不多時,康熙帝仗着有魚殼保護,又第四次出巡江南。這一次可不比得上一次,皇上帶着御林軍士,沿路又有地方兵隊保護,出巡期內,依命舊皇太子胤監國。那直郡王胤、雍郡王胤禎,實在十分妒忌,他兩人暗地裏派兵遣將去行刺太子。也有許多次,都因東宮保護的人多,不曾遭他毒手。胤把胤禎等人恨入骨髓,拿了重禮在外面請了幾個有法術的道人,在東宮作起法來,要收拾胤禎的性命。胤禎蒐羅的法士也不少,東宮每一次作法,都被雍王府中的法士破了。後來太子從江西地方請來一位鐵冠道士,這道士有一件法器,叫做血滴子,是一頂鐵打成的帽子,要用他的時候,念動真言,這血滴子便飛起半空,飛到仇家去。在那仇人頭上一套,立刻把頭割下,收在帽子裏,向空飛回。那沒了頭的人,頸子裏也不淌不滴血出來,所以叫做血滴子,真叫人防不勝防。雍王打聽得這個消息,十分害怕,便請大衆商議。有個喇嘛和尚說道:“那鐵冠道人除非請俺大喇嘛來,不能制服。”

雍王便親自到雍和宮去求着大喇嘛。大喇嘛起初不肯,後來雍王許他事成以後種種利益,大喇嘛便帶了法器,到雍王府中,先拿出一片貝葉來,囑咐雍王蓋在頭上,上面拿帽子壓住。這貝葉法力無邊,可以抵得住血滴子。大喇嘛又在雍王臥房外面,收拾一間淨室,日夜在屋子裏打坐守候。雍王原有四位妃子,元妃是鈕鈷祿氏,和雍王伉儷情深,如今見丈夫有難,便天天在雍王身畔陪伴着。這一天,夜靜更殘,鈕鈷祿氏尚未睡着,忽然見帳門外飛進一團黑漆的東西來,在雍王頭上一碰,幸而雍王頭上帶着貝葉,那法器不能傷得他的性命。鈕鈷祿氏當下大聲叫喊大喇嘛搶出淨室來,看時,那法器正從雍王臥房中飛出。大喇嘛手快,忙脫下身上的袈裟向那法器一罩,好似網魚一般,把它罩在裏面。這時早已驚動了閤府的人,大家趕進院子來請安。大喇嘛送上那血滴子去說:“這是殺人的唯一利器,王爺留着,將來可以制伏天下。”

雍王一看,見那血滴子,原是頂鐵帽子,黑漆一團,寒光四射,令人不寒而慄。第二天,直郡王胤趕到雍王府看望,雍王把詳細情形說了,胤看看沒有人在跟前便拉着胤禎的手,到一間密室裏去,悄悄說道:“俺現在從蒙古請到一位喇嘛,名巴漢格隆的,他道術很高,能夠拿咒詛鎮壓人。如今我把太子的年庚八字,打聽明白,寫在紙條兒藏在草人肚子裏,一面請巴漢格隆立起法壇,念動咒語,七日七夜,那太子在東宮裏便要發起瘋癲來,從此不省人事。到那時他做不成太子了,以後你我二人,無論誰做太子,都可以商量。”

胤禎聽了,忽然想一條計策,對胤說明,當時把大喇嘛請來,送他二千兩銀子,託他如此行事。這裏太子因鐵冠道士不能成功,心中不覺納悶。過了幾天,更覺得昏昏沉沉地害起病人來。起初還是乍寒乍熱,並非深重,後來發起狂,滿嘴胡說,兩眼如火,見人便打,在宮裏上上下下的人,都慌張起來。相國張英便去請了國師來,替太子治病,那國師早已受了大喇嘛的賄賂,便拿兩粒阿肌酥丸,給太子喫下,睡了一夜,病勢果然減輕,只是犯了淫病。終日和一班妃嬪廝纏,還是不足,見了稍年輕的宮女,便強行姦污。胤禎胤得了這個消息,各自帶着自己的福晉,到東宮去問安。誰知那太子見了他兄弟二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眼睜睜地向他嫂嫂索倫妃子、和弟婦鈕鈷祿氏看着。看到出神時候,他伸着兩臂,向鈕鈷祿氏撲來。鈕鈷祿氏身子靈活,躲避得快,那索倫妃子,卻被太子攔腰緊緊抱住。胤這一氣,非同小可,忙上去用力一推,把太子推倒在地。氣憤憤地拉着他的妃子走出宮去。照胤的意思,本要立刻奏明父皇,還是索倫妃子勸住說“父皇從江南迴來不多幾天,且耐着這口氣,待過幾天,再陳奏不遲。”

胤只得暫時忍耐着。忽然關外接連報軍情,說俄羅斯人帶了大隊兵馬,打進蒙古地方來。康熙帝下諭派都統公彭春、督兵到愛琿,會同薩布素兵隊,直攻雅克薩城和俄羅斯人訂約講和。日子隔得不久,又接到軍報,說蒙古噶爾丹部,連合俄羅斯人造反。康熙帝封裕親王福全爲撫遠大將軍。率同皇子胤出古北口抵敵。封恭親王常寧爲安北大將軍,率同簡親王雅布出喜峯口抵敵。誰知噶爾丹的兵,十分驍勇,攻破了阿拉尼的蒙古兵,再攻入烏珠穆秦。衝破恭親王的陣腳,打進多倫泊東北烏蘭布通,虧得裕親王用炮火猛攻,破了噶爾彤的駝城。噶爾丹兵大敗,退還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圖地方。清兵正要長驅直入,康熙帝忽然在博洛城害起病來,只得班師回到北京。這時太子的病越法厲害了。瘋得好似癲狗一般,見人便打,見物便毀。東宮妃子,日夜哭泣,欲奏明皇上,因連日聖躬不適,又是在外面辛苦打仗回來,只好暫時把這件事瞞起來,不給皇帝知道。到了第二年,那噶爾丹又起了三萬騎兵,沿綠連江下來,打破喀爾喀,直進巴顏烏蘭。皇帝決意御駕親征,帶領十萬大兵,分東中西三路。東路大元帥爲黑龍江將軍薩布素,西路大元帥爲大將軍費揚古,帶領陝甘強兵,從寧夏渡沙漠,沿土拉河打他的後路。皇帝獨當中路,從獨石口過多倫泊,西入沙漠,再從科布多沿綠連河右岸,過額爾德尼拖羅海山,那噶爾廟的兵隊,見了皇帝的黃幄龍纛,嚇得他從拖諾山逃去。皇帝直追到塔米爾,兩軍奮勇交戰,噶爾丹又大敗。這時東西兩路兵馬,也向兩旁包抄出來。噶爾丹部主迫得走頭無路,皇帝勸他投降,他便在東宮中服毒自盡。從此喀爾喀各部地方,都投降了清朝。皇帝班師回京,看看一統輿圖,萬方歸附,異常愉快。後來不知聽了何人的撥弄,說是有許多讀書人不服清朝,做出許多誹謗朝廷的詩文。便悄悄地下一道密諭,給外省督撫司道,四下察訪,如有誹謗本朝的文字,從速舉發,不得循私,誰知密諭下來,不多幾天,便鬧出一場文字獄。先是康熙初年,沙漠湖州府廷壠,在市上買得一本書,內中有一抄本夾入,乃是明故相朱國禎的橐本,記錄明朝史事,自洪武至天啓,都有編述。莊廷壠見是祕本,十分高興,文人常態,最愛續貂,便約了幾個姓陸姓查姓範的朋友蒐集崇禎年間的事情,補入卷末。並將自己及友人的姓名,一一附記,算是生平得意之作。廷壠死後,家人將此書刊行。適有歸安縣令吳之榮,退職家居,見了此書,看到崇禎年間的事,有誹謗滿清的語氣,便上書告訐。清廷即令浙江大吏,按書中姓名,一一搜捕已死的開棺戮屍,未死的下獄正法。莊廷壠是個案中首犯,開棺戮屍自不消說,那幫着著書的查家范家陸家,得了消息,預先聲明是莊廷壠捏名假造的,好不容易,求得一個免罪已弄得傾家蕩產。此外,還有幾個莊氏的兄弟,及那時刻版的販賣的,都一齊捉去殺了。從此以後,一班讀書人,都縮着脖子,不敢多寫一個字。正是:多士慘罹文字獄九原猶震帝王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二十九回 廢東宮諸子爭太子 進王府哥兒變姐兒

卻說康熙皇帝自從大興文字獄之後,一班文人,從此結舌,海內安息,惟是宮庭里正鬧得亂七八糟。大家瞞着皇帝,皇帝也毫不知覺。一日忽然想起太子,要召他進宮相見。誰知這時太子已病得不像個人兒,當下太子的師傅熊賜履、內大臣索額圖等,聽見有旨傳喚知道萬難包瞞,只得把太子送進宮去。這是皇子胤、胤禎、胤祀、胤等十個兄弟,都站在一旁。太子見了父皇,也不知道請安行禮,一味狂叫狂跳。皇帝十分詫異,忙問時,才知他害病已久,無可救藥。第二天早朝,問文武大臣如何處置太子。那大學士張英、張廷玉、貝勒隆科多、大將軍年羹堯、閣老陳世倌,都是和雍王一鼻孔出氣的,便紛紛奏請廢去太子。皇帝也明知胤病到這般地步,不能再爲東宮太子,便下旨廢太子爲庶人,退出東宮。這消息傳到各皇子耳朵裏,個個歡喜,妄想自己補升太子。內中八阿哥胤祀,最是陰險,他滿心要謀這太子的地位,在暗地裏花了許多銀錢,買通內大臣阿靈阿、散秩大臣鄂倫岱、尚書王鴻緒、侍郎揆敘等一班大臣。這時卻巧皇帝有旨下來,命達爾漢親王、額班第等會同滿漢大臣,共議繼立太子的事阿靈阿等得了八阿哥的好處,便悄悄地寫了八阿哥三個字,送進宮去。皇帝在諸皇子中,最不喜歡八阿哥。況且八阿哥的品行也最壞,面貌又最不漂亮,皇帝知道其中有弊,坐朝的時候,追問這件事體,聲色俱厲。大學士張玉書,便把阿靈等阿一班大臣,如何交好八阿哥,如何私立黨派,一一奏明,皇帝震怒,立刻下旨把阿靈阿等一班大臣拿下,交康親王椿泰審問定罪,同時胤府裏,請喇嘛作法鎮壓太子的事體,也敗露了。原來東宮有一個內監名韋鳳的,調在直郡王府當差,從小太監嘴裏打聽個事體,立刻去大內告發。皇帝即打發內大臣帶同侍衛官,人不知鬼不覺地直衝進直郡王府。在後花園中,果然發掘一個草人。那草人身上寫着太子的名字生辰八字,當胸釘一枚鐵釘,上面淋着狗血,又有五個紙剪成的鬼怪,一塊兒埋在泥裏。皇帝看了這些鎮壓的東西,氣得頓足大罵,吩咐把一干人等捉交宗人府審問。接着下旨革去大阿哥直郡王的爵位,在王府中幽禁起來。全府奴僕人等,都賞給十四皇子胤。那喇嘛巴漢格隆,驅逐回蒙古。這一來,胤的病勢,去得乾乾淨淨,依舊是循規蹈矩。皇帝仍舊立做太子,接回東宮。第六次巡幸江南,依然派他監國。那班皇子,見胤回覆了太子的地位,愈加妒忌,但一時也無可奈何。惟有四皇子胤禎,卻照樣結納大臣,蓄養俠士。那大臣中,要算大將軍年羹堯、閣老陳世倌,和他交情最厚。年陳兩位太太常常進王府去,那王妃鈕鈷祿氏,也和這兩位太太十分親熱,有時王妃也到年陳兩家去遊玩。那年家有一位姨太太,名叫小萍,長得十分美貌,性情也和順,王妃也甚愛她。回去對雍王說了,雍王便記在心裏。一日見着年大將軍,故意問起小萍,又說了許多羨慕的話年大將軍倒也心靈慷慨,回到家裏,便把小萍送進雍王府來,伺候王爺。這一來,雍王把個年大將軍感激到十二分。你想好好的一個美人兒,年大將軍如何肯輕輕地送與別人,這裏卻有一個緣故。原來年大將軍,最不喜歡的是美人兒。說她是好看不中喫的。年大將軍身材魁偉,每天非有五六個粗蠻的村婦服侍他,不能安睡。因此那班美貌佳人,只可作畫中嬌寵。那天聽見雍王提及小萍,索性做一個人情,把她送去。雍王得了小萍,非常寵愛。這時鈕鈷祿氏肚子裏有孕,便由得雍王去服侍這位新寵。雍王年紀也不小了,膝下卻沒有一個兒子,在鈕鈷祿氏也很想生一個兒子。恰巧陳閣老的太太,和她同時受孕,兩人見面,常常說着笑話,咱倆倘然各生一個孩兒,便不必說,倘然養下一男一女來,便給他配成夫妻。陳太太聽了這個話,忙說不敢當。咱們是草野賤種,如何配得上天皇貴胄。這也不過是她女太太們說着玩罷了。誰知聽者無心,言者有意,當日陳太太告辭出府,便有一個值上房的媽媽,見左右無人,悄悄地對妃子說道:“俺王爺不是常常怨恨着娘娘不養一個男孩兒嗎,娘娘也因爲自己不曾養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爺在外面招花惹草,也不便去幹預他。如今老身倒有一計,此番娘娘倘然養下一個男孩兒來,自然說得嘴響,倘然養下一個女孩子,只要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

妃子聽了她這個計策,連連點頭稱是。這且不去說他。卻說雍郡王因要謀奪太子,結交許多大臣,就中如張廷玉、張英、陳世倌、年羹堯、隆科多等,都是他的死黨。每日退出朝來,統聚集在雍王府裏,商議機密大事。後來陳世倌一連三天不曾到王府,把個雍王鬧急了。因爲陳世倌官居閣老,手握大權,國家大政,都要和他商量。到第四天進府,雍王問他家中有什麼要事,陳世倌笑說道:“不瞞諸位,下官虛度五十歲,膝下猶虛,前天內人分娩,託王爺洪福,居然養下一個男孩兒來,因此在家料理,擔擱了此間公事。”

衆人聽了,齊向閣老賀喜。接着又商量大事。年羹堯說道:“昨天接到邊報,噶爾丹部兵馬,已到烏摟穆秦地方。皇上意思,要打發裕親王和太子帶兵去抵敵。此番太子出關,又是我們的絕好機會,切不可錯過。”

接着又商定了幾件大計,各自退去。雍王退進內室,王妃出來迎接。雍王看她捧着一個大肚子,便想起陳世倌生了一個男孩兒的事,當下對王妃說了。王妃心中不覺着急,不知肚子裏的將來到底是男是女,向管事媽媽看了一眼,那媽媽也點頭會意,隔了三天,王妃也分娩了,王爺忙着人進去問是男是女,裏面報出來說道:“恭吉王爺,添了一位小王爺。”

雍王頓時歡喜得眉開眼笑。接着文武官員紛紛前來道賀。到了三朝,府中擺下筵宴,一連熱鬧了七八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齊到王妃跟前請安賀喜。王妃和陳世倌的太太,平日最說得投機,如今陳太太生產在月中,不能到王府來,王妃也日日記念着她。好容易望到滿月,陳太太又害病不能出門,把個王妃急得沒法,自己滿月以後,便親自到閣老府中探望,陳太太把小孩兒抱出來,王妃看他面貌飽滿,皮肉白淨,抱過懷裏,只是喚寶貝。王妃和陳太太商量,要把這小孩子抱進府去,給王爺和姬妾們見見。陳太太心中極不願意,但礙着王妃的面子,只得答應下來。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喚自己的乳母抱着,跟着王妃進府去。那乳母抱着孩子,走到內院裏,便有王府媽媽出來,抱進上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許多侍女,陪着這乳母問長問短,又拿出菜來勸她喫喝,直混到天色靠晚,乳母喫的醉醺醺了,只見府裏的媽媽,把小孩子抱出來,臉上罩着方繡雙龍的黃綢子,乳母上來接過懷裏,一手要去揭那方綢子,那媽媽忙攔住說,小官官已經睡熟了,快抱回去吧。接着一個侍女,捧出一隻小箱子來,另外有一封銀子,說是賞乳母的。那小箱子都是王爺和娘娘見面禮兒。乳母得了銀子,滿心歡喜,匆匆上車回去。到得家裏,陳太太見小孩子睡熟了,忙抱去輕輕地放在牀上。打開那小箱子一看,陳太太不覺喫了一驚:裏面有圓眼似的珍珠十二粒,金剛石六粒,琥珀、貓兒眼、白玉、戒指、珠釧、和寶石環,都是大內極貴重的寶物。最奇怪的,有一隻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珠子翡翠寶石的耳環,也有二三十副。這封見面禮兒,至少也值得一百萬兩銀子。陳太太看了笑道:“這王妃把我們哥兒當作姐兒看了,怎麼賞起簪子和耳環子來呢。難道叫俺們哥兒,梳者旗頭穿着耳朵不成。”

那乳母接着說道:“虧王妃想得仔細,這簪兒環兒,大概留着給俺哥兒長大起來娶媳婦用的。”

兩人正說着,那小孩子在牀上哇的哭醒。乳母忙牀前去抱時,只聽得她嘴裏啊唷連聲陳太太也走來看,由不得連聲嚷着奇怪,接着又頓足大哭嚷道:“俺的哥兒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一聲喊,頓時鬨動了閤府的人,都到上房裏來探問。陳老閣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匆匆踏進房門,見他夫人滿面淌着淚,嚷道:“我好好一個哥兒,到王府裏去了一趟,怎麼變成姐兒了。”

陳老閣聽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搖着手說,莫聲張,一面叫屋子裏的人一齊出去關上房門,把乳母喚到近身旁,低低地盤問她。那乳母一面拭着淚,一面把如何到王府去如何一個媽媽把哥兒抱進去,如何直到靠晚送出來,如何不許她揭那方罩臉的綢子。回家來如何哥兒變變了姐兒的話統統說了。陳閣老聽了,更加明瞭。便對乳孃說道:“哥兒姐兒你莫管,你住在俺家中好好地乳着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後不許提起一個字,倘然再有閒言閒語,俺先取了你的性命。”

喝一聲退出,陳閣老便對他夫人說道:“這明明是王妃養了一個小公主,只因她一向瞞着王爺,說是養了男孩子,如今把俺孩子帶進府去,趁此掉換一個,俺們如今非但不能向王妃去要回來,並且不能聲張,倘然一露風聲,俺孩子的性命,固然不保,便是俺一家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好太太,千萬莫再提起了,俺們命中有子終是有子的,你既養過一個哥兒,也許養第二個哥兒呢。”

陳太太喫她丈夫勸戒,便也明白。從此以後,陳家上下絕口不談此事,看看到了第二個滿月,王妃才把孩子抱出來,給雍王爺見面。雍王看他白淨肥胖,又是妃子鈕鈷祿氏所生的,便十分寵愛。看官須記着,這是陳閣老的嫡親兒子,也便是將來的高宗皇帝。這時陳世倌深怕事體敗露,拖累自己,便一再上書,求皇上放歸田裏。正是:解甲歸來辭俗累知機一去樂餘生欲知陳閣老辭官情形如何,且聽下回爭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回 聖祖殯天變更遺詔 雍王即位殘害同胞

卻說陳世倌一再乞休,康熙帝挽留不住,便準了他的奏,放他回去。只是雍郡王失了一個親信的人,心中悶悶不樂。虧得張廷玉鄂爾泰兩人,竭力幫助他。這時諸皇子中,有一半是雍王的心腹,其餘都是各立門戶,暗中謀奪太子。他們卻不練習什麼本領,又不結識朝中大臣,只打通幾個內監,勾結那班妃嬪,天天在皇帝耳根邊,說了許多太子的壞話後來越說越兇,竟說太子有時進宮來調戲妃嬪,甚且暗結死黨,謀弒皇上,這種兇險的話任你是鐵石人,聽了也要動氣。況且說話的幾位妃嬪,都是最得皇帝寵愛的,焉有不信的道理。接着,又有告太子的狀紙如雪片飛來,有的告他欺凌宗室,有的告他擾害百姓,有的告他擅劫貢物,有的告他擾亂宮廷,有的告他謀弒父皇。皇帝看了,心中說不出的惱恨,便下旨把太子廢去,幽囚起來。一面召集文武大臣,商議改立太子。那班大臣,平日受了諸位皇子的好處,各人幫着自己的主人,因此商議好幾天,還不曾決定。皇帝便和皇后商量究竟立誰妥當。皇后說,皇十四子胤,生性慈厚,堪爲儲君。這句話,卻深合上意。但十四子年紀尚小,倘然把聖旨宣佈出去,又怕被人謀害。皇帝想到這裏,便想起鄂爾泰、張廷玉兩個人來。皇后也說這兩人,是朝廷的忠臣,可以信託。當下把他兩人宣召進宮,商量立十四皇子爲太子的事體。那鄂爾泰便想出一個主意來說道:“請陛下親筆寫下傳位的詔書,悄悄地去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額的後面,待陛下萬年之後,由顧命大臣把詔書取下來宣讀。那時諸位皇子,見是陛下的親筆,也沒話可說了。”

皇帝聽了連稱妙妙,又想起國舅隆科多,立刻把他召進宮來,一面親自寫下詔書道:胤染有狂疾,早經廢黜。雖承大賓,聯晏駕後,傳位十四皇子。爾隆科多身爲元舅鄂爾泰、張廷玉受朕特達之知,可合心輔助嗣皇帝。以臻上理,勿得辜因溺職,有負朕意欽此。這三位大臣受了皇帝的顧命,把詔書捧去,悄悄地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額後面。然後各自散去。到了夜深時候,隆科多悄悄地進雍王府去,到了一間密室裏,只見大學士張廷玉、輝鄂爾泰都在那裏,還有幾位國師和一班劍客。停了一會,雍王走進密室來,大家低聲悄語地商量,直到天明才散。且說康熙帝看看八方無事,四海昇平,自己又年將七旬,明知風燭草霜,衰年易過,索性開一個盛會,凡滿漢在職官員,及告老還鄉得罪被遣的舊吏,年紀在六十五以上的,統統召入乾清宮賜宴。這時候是康熙六十一年春間,天氣晴和,不寒不暖,一班老頭兒,圍坐兩旁,差不多有一千個。圍住這個老皇帝,飲起酒來。皇帝又特別加恩,叫他們不要拘謹,大衆奉諭,開懷暢飲。這場盛宴,叫做千叟宴,皇帝也非常得意。無奈盛筵不再,好景難留,到了冬間,大學士九卿等,方擬次年萬壽,預備大慶典禮,誰知皇帝竟生起病來這回的病,非同小可,竟是渾身火熱,氣急異常。皇帝吩咐移駕到暢春園的離宮裏去養病雍郡王胤禎也趕到暢春園叩請聖安。無奈皇帝病勢十分沉重,心中煩躁,不願見家人骨肉胤禎只得退出房外,在隔室悄悄地打探消息。這時在皇帝跟前的,除幾個親近內監和宮女以外,只有國舅隆科多,將軍鄂爾泰,大學士張廷玉三位大臣。終日陪看御醫,料理方藥。這三位大臣,原和雍王打成一片的,自不必說,就是那太監宮女,平日也得了雍王的好處,凡是皇帝一舉一動,都悄悄地去報告雍王又和隆科多等商量,假造皇帝的旨意,說病中怕煩,所有家人骨肉,一概不許進園。可憐那些妃嬪郡王公主親貴,一齊都擋住在園門外,就是皇后也只得在園門口叩問聖安。皇帝自己知道不中用了,忙吩咐隆科多,把十四皇子召來。那隆科多早已和雍王預先定下計策,奉了皇帝命令,出來把雍王喚進屋去,自己卻走出園來。見園門外擠滿了許多皇子妃嬪,也便故意大聲喊道:“皇上有旨,諸皇子到園,不必進內,單召四皇子見駕。”

說罷,喚親隨的拉過自己馬來,嘴裏說找皇四子去,快馬加鞭也似地跑進宮門,走到正大光明殿上,命心腹太監,悄悄地從匾額後面,拿出那康熙帝的詔書,提起筆來,把詔書上寫着傳位十四皇子的十字,輕輕加上一畫一鉤變成於四皇子。改好以後,依舊藏在原處,立刻出了宮門,又飛也似地回到暢春園去。這時皇帝氣厥過去幾回,到傍時候,稍清醒些,睜眼一看,見牀前有一個人跪着,雙手高高地捧住一碗蔘湯,口中連連喚着父皇。皇帝模模糊糊,認做十四皇子,伸手過去摸他的臉。雍王趁此機會,爬上牀去,皇帝睜着眼,端詳了許久,才認出不是十四皇子,乃是四皇子胤禎,不由他心頭一氣,只喊得一聲:“你好!”

一口氣轉不過來,便死過去了。胤禎這時,假裝做十分悲哀,嚎啕大哭。外面太監,一聽得裏哭聲,忙搶進來,手忙腳亂,替皇帝沐浴更衣。隆科多進來,把雍郡王扶了出去。雍郡王悄悄地問道:“大事成功了嗎?”

隆科多隻是點點頭,不作聲兒。停了一會,園門外的諸王妃嬪,聽說皇帝駕崩,便一齊進來。這時除胤幽廢,胤胤祀監禁外,所有各皇子和六宮三院的妃嬪,都齊集御訂閱前爬在地下放聲舉哀。哭了多時,隆科多上來勸住。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大行皇帝龍馭上殯,本大臣受先帝寄託之重,請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聽本大臣宣讀遺詔。”

諸皇子聽說父皇有遺詔,個個心中疑惑,不知道是誰繼承皇位,便急急地趕到正大光明殿去候旨。停了一會,那滿朝文武,都已到齊,階下三千名御林軍,排得密密層層。只見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設着香案,三人望空行過了禮,便入匾額後面,請出遺詔來。隆科多站在當殿,高聲宣讀。讀到傳位於四皇子一句,階下頓時起一片喧鬧聲。值殿大臣急忙喝住,才把那遺詔讀完。這時四皇子胤禎,也一塊兒跪在階下聽旨,便有全班侍衛下來,把胤禎迎上殿去。把皇帝的冠服,替他全副披掛起來,擁上寶座。殿下御林軍,三呼萬歲,那文武百官,一個個上來朝見,禮畢,新皇帝率領諸位郡王貝子大臣等,再回到暢春園去,設靈叩奠,遵製成服。第二日,把先皇遺休,奉迎在大內白虎殿棺殮。新皇帝下旨,改年號爲雍正,推尊大行皇帝爲聖祖仁皇帝。這位雍正皇帝,便是清史中著名辣手狠心的世宗。當他跪在地下,聽讀遺詔的時候,誰在下面喧鬧,他都暗暗地看着。即位之後,便下旨革去胤、胤的爵位。說他們擾亂朝堂,犯了大不敬的罪,拿交宗人府嚴刑審問。那胤熬刑不過,只得招認了。說如何和胤在外結黨營私,謀害胤。後來胤得了瘋病,幽囚在宮裏知道他是不中用了,又想法要謀害胤禎,無奈他手下人多,不能傷他分毫。而且眼看他得了後位,因此氣憤不過,禁不住在朝堂喧鬧。宗人府錄了口供,奏明雍正皇帝。皇帝又吩咐從牢裏把胤祀提出來審問胤祀見胤都招認了,無可諉卸,也直認不諱。只求皇帝開恩,饒他性命。聖旨下來,把胤祀、胤兩人,打入宗人府監獄裏,叫胤祀做阿其那,是豬的意思。叫胤做塞思黑,是狗的意思。第二天,又提胤出來審問。這胤卻不是尋常郡王可比,他是少林寺的嫡派弟子,學得通身本領,能飛檐走壁,銅拳鐵臂,等閒三五十人,近不得他的身。雍正做郡王的時候也曾喫過他的虧,常常被他打倒在地。因此含恨在心,要報這個仇恨。誰知審問的時候,他老不開口。那府尹惱了,吩咐用刑。只見他大笑一聲,一縱身飛上瓦面,去得無影無蹤。那府尹只得據實奏明。皇帝也奈何他不得,忙去請喇嘛進宮,打算要用法術殺死他。那喇嘛搖着頭說道:“這事談何容易,他身邊常常帶着達賴第一世的金符。等閒符咒,近不得他的身。”

皇帝便問這金符可以奪下來嗎?喇嘛說道:“平常時候,不能下手,只有候着他和女人親近的時候,方可設法奪下來。”

皇帝當下喚來幾個心腹太監,在外面設計擺佈他。那胤自逃出宗人府,越法狂妄不羈。他最愛喫酒,京城裏大小酒鋪子,都有他的足跡。每到一處酒家,便拉着店小二同喫。東華門有一家太白樓酒店,釀得好三月白。那店小二名餘三,人甚和藹,胤和他最說得上,因此常在太白樓走動。到了酒酣耳熱,便拉着餘三坐下對酌。談些村言市語,餘三善伺人意,見他胸中無限憤慨,便談些花街巷的故事,陌生桑間的豔聞,替他解愁消悶。那風流韻事,胤原是不甚講究的。誰知今天聽,把胤的心腸打活了。從此越聽越聽出滋味來。餘三又說些風流家數,花柳祕訣,說得胤心癢難搔。正在這個當兒,那酒爐旁邊,忽然出現一個嬌滴滴的女孩來。斜露香肩,低垂粉頸,有時故意向着胤溜了一眼。這時胤的靈魂兒,險些被她勾攝了去,忍不住喚一聲美人兒餘三看見這個情景,哈哈大笑道:“相如賣酒,文君當爐。俺家三妹子,今天得貴人賞識也是她三生之幸。”

說着,便向那女孩兒招手。說道:“三妹子過來,陪貴客喫一杯何妨。”

那女孩兒笑嘻嘻地走過來,在胤肩下坐着,低着頭不作一聲兒。胤仔細端詳,見她長眉侵鬢,星眼微斜,不覺伸手去握着她的纖指,一手送過一杯酒去。她含羞帶笑的在胤手中喫乾了一杯。胤連連的嚷着妙。一抬頭,見那店小二餘三,早已避開了。他兩人便唧唧噥噥地說笑起來。正是:佳人掩袖當爐笑座客傾心握手談欲知胤和那女孩子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一回 建新宮塑裝歡喜佛 平青海犒勞大將軍

說胤和那女孩兒說笑說笑,直到夜靜更深。那女孩兒悄悄的把胤的衣角一摔,站起身來便走。胤一路跟着她,到一間繡房裏,羅帷寶鏡,照眼銷魂。那女孩兒服侍他寬衣睡下,自己也卸妝解佩,鑽進繡衾,雙雙並睡。正在得趣時候,忽聽得外面一聲響亮,一個大漢跳進屋子來,伸手在衣架上先奪了胤衣襟上佩着的金符,轉身,手中執着明晃晃的鋼刀,向牀上猛撲。胤忙把懷中的女孩兒推開,喝一聲,“疾”只見他口中飛出許多金蛇,直衝那大漢。這時窗外又跳進來四五個壯士,各各手擎寶劍,圍住這繡牀,奮力攻打。無奈他口中金蛇來得厲害,那刀劍碰着金蛇,便毫無用處。那大漢鬥了半天,見不能取勝,打一聲唿哨,帶着幾個壯士逃走。進宮回奏,雍正帝甚爲詫異。忙問國師有何辦法,那國師說道“這是婆羅門的靈蛇陣。陛下放心,凡學這靈蛇陣的,必須對天立誓,不貪人間富貴。想來這胤沒有叛逆的意思了。”

雍正帝還是放心不下,後來趁胤害病沒有氣力的時候,把他捉來,關在監牢裏,用毒劍殺死。雍正帝拔去這幾個眼中釘,心中才覺爽快,宮廷也漸漸安靜。忽然接到邊關警報,說青海的羅卜藏丹津,引誘大喇嘛察罕諾們,覷着雍正新登皇位,乘機造反。先派人去勸額爾德尼郡王、察罕丹津親王兩人,一同舉兵,殺進關去。誰知他兩人都不聽從,當下惱了羅卜藏丹津,調動兵馬,先把那郡王親王趕進關來。兩人走頭無路,便繕就文書到京告急雍正帝看了文書,滿肚躊躇。恰巧國舅隆科多進見,皇帝說道:“舅舅來得正好。”

說着,拿邊關的告急文書,遞給他看。隆科多看了,便道:“臣也爲此事而來。陛下不是常常說起那年羹堯擁戴之功,不曾報麼。又不是說那胤屢經戰徵,深得軍心,是可怕麼。還有陛下做郡王的時候,招納了許多好漢,養在府裏。如今大功已成,他們都仗着自己是有功的人,在京城裏橫行不法,實在不成事體。陛下正宜趁此邊關有事,下一道諭旨,派胤做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做副將軍,一班英雄好漢,都一律封他做了武官。由年羹堯帶他們到青海去,免得留在京城裏惹是生非。”

皇帝說道:“計雖是好,但是年羹堯辛苦一場,叫他做一個副將軍,怕委屈他吧況且胤一旦做了大將軍,怕越發不易制服了呢。還有那班英雄好漢,也不能永遠叫他住在青海地方,他日回京,依舊是個不了。”

隆科多笑道:“陛下莫愁,臣自有作用在裏面。”

接着又低低地把裏面的深意說了,皇帝不覺拍案叫絕。第二天坐朝,下旨拜胤爲撫遠大將軍,年羹堯爲副將軍,一面又叫鄂爾泰官着密諭去見年羹堯,吩咐他如此如此。年羹堯奉了密諭,連日蒐集那班江湖好漢,保舉他副將參將都司千總把兵。那班好漢一旦個個做了官,便十分歡喜。看看調齊了八萬大兵,皇帝吩咐副將軍帶領兵馬,先行啓程。拔隊那一天,皇帝出郊親送。在路上足走了三個月,到四川邊境,會合了四川副將嶽鍾琪手下的四萬兵馬,浩浩蕩蕩殺向青海去。皇帝待年羹堯出發兩個月後,才放胤出京。掛了大將軍帥印,帶着一百個親兵,輕裝減從,趕着路程。到了四川成都,打聽得年羹堯已帶殺出關去。胤心中疑惑,怎麼副將軍不待大將軍的軍令擅自出兵。正氣悶的時候,忽然有廷寄送到,胤忙擺設香案,恭接聖旨。一位太監宣讀:“撫遠大將軍胤,着即免職,所有印綬,交年羹堯接收。着授年羹堯爲撫遠大將軍,嶽鍾琪不參贊。”

胤才聽罷聖旨,回過頭來一看,那年羹堯也和自己並肩跪着接旨。到這時,胤已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明明是一個調虎離山計,如今自己軍隊,不在跟前,手中又失了兵權,便也無可奈何。憋着一肚子氣,把印信交出,憤憤而去。這時無權無勢,他的行蹤,便沒有人去查問他。後來聽說他帶了許多金銀珠寶,價值數百萬以上,分載幾隻大船,直到廣州南海經商。宮廷裏的事,一概不問。無奈雍正帝疑忌太深,終歸把他害死,方纔快心這位雍正帝,自從狠心辣手收拾諸王子和各親貴後,深怕外間不服,常常改扮劍客模樣,親自出來私訪。他手下的同黨又多,耳目又遠,任憑你在深房密室,倘然有半句誹謗皇帝的的話,立刻叫你腦袋搬家。祕密殺死的人,也不知多少,弄得人人害怕,絕口不敢提起朝政。雍正帝到這時,才高枕無憂,天天在宮裏和那班妃嬪宮女調笑尋樂。他最喜歡的,就是佐領的女兒,把她封做貴妃,早晚和她在一處說笑。這位貴妃,又有特別動人處每展眉一笑,雙眼微斜,真叫人失了魂魄。皇帝稱她做溫柔仙子。那大喇嘛打聽得皇帝愛好風流,便打發喇嘛送上一瓶阿肌酥丸。這阿肌酥丸,原是一種媚藥,若服一二丸,精神頓覺興奮。倘然多喫了,便要發狂。那大阿哥胤,便是誤服了阿肌酥丸,直瘋狂到死。皇帝得了這瓶妙藥,越發快樂。可以稱得當者披靡,所向無敵。因此越加感念那大喇嘛,況且謀奪皇位時,得他幫助不少,便常常請他進宮,談笑飲食,賞賜珍寶。大喇嘛又傳授許多祕術。皇帝更是感激,下旨替大喇嘛另建一座宮殿。宮中原有一座喇嘛廟,在西山上,如今皇帝吩咐在皇宮後面,另造一處宮殿,便朝夕往來。內務府奉了聖旨,立刻召集京中巧匠,派內監去江南採辦木料。皇帝又加派一個喇嘛充欽差大臣,這欽差大臣,到了江南,十分騷擾,沿途勒索孝敬,又挑選良家婦女去供他的淫樂。還有一班蠢男子,特意把自己的妻女,送進喇嘛行轅去伴宿,說得了喇嘛的好處,便可以長生不老。這個風聲一傳出去,一傳十,十傳百,許多婦女,都來自獻,弄得這喇嘛應接不暇。後來索性定出一個規矩來。凡官家女眷的見大喇嘛須先送贄見禮,少則一百兩,多則一千兩。江南地方,被他攪得穢褻不堪。正是可憐亦復可恨。直到第二年回京,集了五六百名工匠,造了三年工夫,才把一座喇嘛宮殿造成。開殿的第一天,便由大喇嘛收皇帝爲弟子,封他爲曼殊師利太皇帝。當時大喇嘛陪着皇帝去遊殿,殿中供着歡喜佛,一個個都塑得活潑玲瓏。奇形怪狀,妖態百出。裏面又有鬼神殿,中間供着丈二長的惡魔,塑着人的身體,狗的臉面,頭上長兩條角,抱着一個美貌女神,做狎暱的樣子。這惡魔腳下踏着許多赤裸體的女人。皇帝看了,非常愉快。便把這座宮殿,稱做雍和宮,算是皇帝皈依喇嘛教的意思。同時京城內外敕建的喇嘛寺,觸目皆是。那班喇嘛,便橫行不法,一個個都做起官來。當時京城裏有一句俗語,叫做在京和尚出京官。而皇帝的意思,也是藉此報答大喇嘛從前擁立的大功。但是那時有擁戴大功的,除大喇嘛和國舅隆科多以外,還有鄂爾泰和張廷玉兩人。皇帝便下旨,着海望替鄂爾泰在大市街北建一所第宅。宅中應有陳設,都由官家賞賜,整整花了四百萬銀子。便是那張廷玉,也拜爲首相,軍國大事,凡是張廷玉出的主意,便十有九準。待他死後,又拿他的神主配享太廟。這個寵,也算到了極點。到第二年上,年羹堯和嶽鍾琪打平青海西藏,皇帝下旨,封年羹堯爲一等公。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也封一等公。又加太傅銜,嶽鍾琪封三等公。又授年羹堯爲陝甘總督,先行班師,再去到任。那年羹堯奉了聖旨,一路上耀武揚威衝州撞縣的班師回京。沿路的州縣官,在他馬前馬後迎來送去,就是那各省的大吏,文自巡撫司道,武自將軍提鎮,誰不見他害怕。惟是他們怕雖是怕,心中卻個個含恨,一有機會,便要報仇。年羹堯手下有一個心腹軍官陸虎臣,見他作威作福,難免招尤惹禍。在無人的時候,便勸大將軍稍斂鋒芒,免招物議。誰知年羹堯惱羞成怒,頓時拍案大罵,說俺如今替皇家打下江山,便是皇上見了俺,也要畏懼三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誹謗俺家,喝一聲,“斬”,帳下的刀斧手,上前把他綁住,正要行刑,虧得嶽種琪趕來,替他討情,才饒他一死。這時軍隊前鋒已到蘆溝橋,便罰陸虎臣在橋下做一個更夫。年羹堯和嶽鍾琪兩將軍帶領大隊人馬,直向京城奔來。宮裏早得了消息,傳諭年大將軍兵馬暫駐城外,皇上要出城親自勞軍。這時正是六月大熱天,御駕出得城來,已是熱得一把大汗,淌個不住,好不容易,走到大樹林子裏,張着黃緞子的行帳,中央設着寶座,皇帝坐下休息,一會兒聽得遠遠的軍號響,知道年大將軍到了,皇帝踱出帳去,騎在馬背上候着。只見前面旌旗對對,刀戟森森,在烈日下一隊一隊地走着,靜悄悄鴉雀無聲。那兵士們臉上的汗珠,和雨一般淌着,卻沒有一個敢拿手抹一抹的。前鋒到了御駕跟前,行過軍禮,向左右分開。中間出現一大纛旗來,上面繡着一個大年字。年大將軍頂盔貫甲,立馬在門旗下。這邊皇帝兩旁,文自尚書侍郎以下,武自九門提督以下,都按品穿着蟒袍箭衣,個個揮汗如雨。那年大將軍和嶽鍾琪,一見了皇上,忙滾下鞍馬,匍匐在地,行過大禮。接着那總兵提鎮協鎮都統等一班武官,一個個上來朝見。皇帝吩咐賜宴。年大將軍跟着皇上走進行帳去,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學士貝勒貝子,在左右陪宴。九卿提督兵部尚書和一班武官,陪着嶽鍾琪及一班出征的官員,在帳外坐席,一時觥籌交措,君臣同樂。正是:將軍凱唱敷奇績皇帝郊迎犒六師欲知年大將軍班師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二回 擁佳人提督吹號角 訓驕子教讀建高牆

卻說皇帝和年大將軍在帳中飲宴,席間皇帝談起處死胤祀弟兄幾人的事體。大將軍聽了,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嘴裏雖不說什麼,心中卻想到好一個陰狠的皇帝,我以後總要留心一二。接着皇帝又問起那班出征的英雄好漢,都如何了,年大將軍回奏,臣奉了皇上的密旨,到青海西藏,擄得敵將的妻子,選那美貌的,賞給他們做了妻室。便是那羅卜的母妹,臣也作主,賞了那叫血滴子的做了妻妾。如今他們個個被美色迷戀住了,卻願意老死在那地方,不願再回京來了。皇帝笑道:“國舅妙算,人不可及。”

看看酒已喫完了,年大將軍起身告辭,說道:“微臣軍務在身,不敢久留。”

皇帝格外殷勤,親自送他出帳,一看見那班兵士,依然甲冑重重,直立在太陽光下,臉上被日光曬得黝黑光亮,卻不敢動一動皇帝心中有些不忍,便對內監說道,傳諭下去,叫他們快卸了甲吧。內監忙出去高聲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

誰知連呼了三回,那班兵士好似不曾聽得一般,依舊站着不動。那太監沒奈何,只得回來奏明皇帝。這時年大將軍和皇帝說着話,也不曾留心皇帝傳諭。後來,皇帝聽了太監的話,知道自己的聖旨不中用,便對年大將軍說道:“天氣太熱,大將軍可傳令兵士們卸了甲吧。”

年大將軍便從袖裏掏出一角小紅旗來,只一閃,但聽得嘩啦啦一陣響,那幾萬人馬一齊卸下甲來,一片平陽上,那盔甲頓時堆積如山。皇帝看了,心中不覺一跳。暗想這還了得,他倘然一旦變起心來,朕的性命,豈不是在其手掌之中麼。皇帝一面想着,大將軍卻十分得意,奏道:“軍中只知道有軍令,不知有皇命,還請陛下明鑑。”

皇帝聽了這話,越加不快,便也不做聲。年大將軍看看皇上臉色不對,已有幾分明白,忙告辭回營。從此以後,皇帝看待年羹堯,雖外面禮貌格外隆重,暗地裏卻步步留心。一面派人在京裏替他收拾一座大將軍的府第,卻派着許多偵探在府中監察着。後來年羹堯赴陝甘總督任所,隨從人員裏,也夾着幾個皇帝的暗探。以後一舉一動,都有人祕密報告。年羹堯卻睡在鼓裏。他自己仗着擁戴功臣,新近又打平了青海,在陝甘一帶地方,天高皇帝遠,漸漸有點胡作妄爲。有一次,出巡到西寧地方,在一位西藏貝勒名叫信誠的府裏作行轅。這信貝勒,有一位女兒,名叫佳特格格,卻長得天仙也似的面貌,又嫵媚又華貴。年羹堯見了,不覺動了心。睡到半夜裏,想起這位美人,便喚心腹小僮來,命他拿着軍令,到內院傳佳特格格來侍寢。佳特格格見了軍令,一半有些害怕,一半羨慕大將軍的威勢,便悄悄地跟着僮兒到外院去便與年大將軍伴宿。一宵風流,萬分恩愛。第二天,信貝勒知道了這件事,見木已成舟,便把這位掌上明珠,送給了大將軍。大將軍得了這位美人,寵愛逾恆。一路出巡,都帶着她在帳中。因爲要討好美人,又要賣弄自己的勢力,傳下將令去,着軍門提督富山,在帳外吹角守夜。你想堂堂一位提督,叫他打更守夜,未免太下不過去。但在威力之下,也是無可如何。年大將軍夜夜和佳特格格睡在帳中,只聽得帳門外一聲高一聲低的吹着角,覺得十分適意。佳特格格便問誰在外面吹着角兒,大將軍笑道:“因爲格格睡在裏面,我吩咐提督在外面把門。”

那格格聽了,把小嘴兒一撅,說道:“俺不信,哪有做提督大人,肯替將軍把門的。”

大將軍說道:“你若不信可以立刻喚來給你看。”

說着,吩咐僮兒把富提督喚進來。那僮兒便出帳去,停了一會,領進一個人來。大將軍看看不是提督富山,卻是富山手下一個參將,便問富提督到什麼地方去了,那參將知道事情不妙,忙跪下來說:“富提督因要事,回帳去一趟,喚卑職暫時替代。”

大將軍聽了,冷笑一聲說道:“好一個大膽的富山,竟敢不守軍令,給我一齊砍了。”

這句話一出口,便有刀爺手進來,把這個參將揪出營去,過了一會,便送進兩顆首級。一個是富提督,一個是那參將。大將軍吩咐拿出去。這些兵士們看見這個情景,暗裏不免有些閒話,漸漸有點不服。年羹堯卻依舊作威作富,他的大兒子年斌,已封了子爵。第二個兒子年富,也封了一等男爵,都帶着兵馬,駐紮在外。年斌打聽得父親殺了富提督,心下大不謂然。待他出巡迴來,立刻進省拜見。說道:“俺們父子,全仗軍心,軍心一散,萬分危險。如今父親殺了沒有罪的富提督,實在叫兵士們寒心。”

那年斌話猶未了,年羹堯早已大怒,喝一聲:“孽畜!你敢是煽動部下來謀害父親嗎?俺如今先殺了你。”

接着喝一聲綁出去。便有四個如狼似虎的家將進來,把年斌綁住。這時年斌的妻子於夫人,正在屏後偷聽,聞公公要殺她的丈夫,如何不急。忙到內院跪在婆婆跟前,求她快快去救丈夫的性命。她婆婆陳夫人,只生得年斌一個兒子,聽了這話很着急。自念老夫妻兩人,早已沒有恩情,量來自己去求,是不中用的。便想起家中的教書先生王涵春,是年羹堯最敬重的人,凡是先生的話,他沒有不依的。當下婆媳兩人,匆匆跑到書房,見了王先生,雙雙跪倒,不住的求着他去救年斌的性命。王先生一時摸不着頭腦,還是於夫人先說了幾句,王函春聽了,拔起腳來便走。趕到大廳上,只見那大公子正被四個家將押着,垂頭喪氣地出去。王涵春忙上前攔住,一面走進大廳去,見年羹堯氣憤憤地坐在上面。誰知他一見了王涵春,卻又滿面堆下笑來,起身迎接。王涵春坐下,先說了些套話,再慢慢談起年斌的事,用極和順的口氣反覆勸說了一番。又說大公子是一位孝子,他怕大將軍中了部下暗算,纔敢直言進諫。年羹堯平日是十分信這位王先生的,如今被他再三勸說,不覺恍然大悟,忙傳下令去叫把大公子放了。那年斌進來,謝了父親的恩典,退入後院,拜見母親去了。這裏年羹堯吩咐上酒菜來,和王先生開懷暢飲。看官,你道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爲何卻敬重這位教讀老夫子。原來,這裏邊卻有一個緣故。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家貲百萬,在三十歲上,生了一個兒子名希堯。到了四十歲,又生下一個年羹堯來。把個年遐齡快活到不知什麼似的。老人少子,自然倍加寵愛。看看到了八歲年紀,還不曾上學,年遐齡便去請一位飽學先生來教他。誰知年羹堯自小生性粗蠻,不願讀書。見了老師,開口便罵,那老師生氣便辭館回去。一連換了五六個師傅,他總是不肯上課。他年紀慢慢的長大起來,又天生就一副銅筋鐵骨,後來不但見老師要罵,且還要打。許多老師都被他氣走。從此以後,沒有人敢上門來做他的教師。年羹堯見沒有人管束,樂得放膽遊玩。直到十二歲,還是一個大字也不識,年遐齡心中十分煩悶。有一天,他帶着兒子在門外閒玩,忽然一個走方郎中,搖着串鈴兒踱來,走到年家的門口,向年羹堯臉上一看,便對年遐齡說道:“這位小孩子,將來有大將軍的福命。光大門楣是他,險遭滅門大禍也是他,須要多讀些詩書,纔可免得這場禍事。”

年遐齡聽說提起他的兒子讀書的事體,正打動他的心事,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孩子就是壞在不肯讀書。”

那郎中說道:“老先生倘然信託脫生,包在晚生身上,教導他成個文武全才。”

年遐齡聽他說話有幾分道理,便邀他進府,住了一宵,那郎中便把自己的來歷,和教導的方法,細說一番。說得年遐齡非常佩服。到了第二天,便要請他做教師。他說道:“且慢,老先生先拿出二萬銀子來,交給晚生晚生自有辦法。”

年遐齡聽了,毫不猶豫,立刻取出一扣錢莊摺子交給先生,任憑先生取用此後閤家上下,都稱他做先生。那先生拿了銀摺,依舊不去管教他,只在年府後面買了一方空地,僱了許多工匠,蓋造一座花園,樓閣曲折,花木重疊,中間又造一所精美的書室園的四周圍,高高的打一重圍牆,獨留着西南方一個缺口。待到花園落成,便揀定吉日爲年羹堯上學的日子。到了這日,年遐齡備辦酒席,請了許多親友來陪先生喫酒。喫完了酒,年遐齡親送年羹堯上學去。向先生作了三個揖,說了種種拜託的慶,轉身便走。先生把年遐齡送出了那圍牆的缺口,吩咐工匠把那缺口堵塞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窗洞爲遞茶水之用。年羹堯住在園牆裏面,只因花園蓋得曲折美麗,一天到晚玩着,卻也不覺得氣悶。那先生終日坐在書房裏,手不釋卷,只是看書,也不問年羹堯的功課。年羹堯也樂得自由自在,在花園中游來玩去,從不願意踏進書房一步,也不曾和先生交談一句。一年四季,盡有他消遣的事體。玩了一年,好好一座花園,被他弄得牆坍壁倒,花謝水乾。甚至於那牆角石根,都被他弄得斷碎剝落。那先生眼看着他翻江倒海的胡鬧,也不哼一聲兒。後來年羹堯實在玩得膩煩了,便進房去,惡狠狠地對先生喝道:“快替俺開一個門兒,俺要出去了。”

先生冷冷地說道:“這園中沒有門的,你如要出去,須從牆上跳過。”

年羹堯見不給他開門,便擎着小拳頭,向先生門面上打去。先生又眼一瞪,伸手把他臂膀接住,年羹堯不覺哎唷連聲。先生喝他跪下,他怕痛,只得依了。先生一放手,他一溜煙就逃出房門去。一連十幾天,不敢踏進房來。看看又到了秋天,園中景象一天蕭索一天。年羹堯實在玩不出新鮮花樣來了,便悄悄地走進書房,見先生低着頭在那裏看書。他去站在書桌邊,默默地看了半天,忽然對先生問道:“這樣一座大園子,也被俺玩厭了,這小小一本書,朝看到夜,夜看到朝,有什麼好玩?”

那先生聽了,呵呵笑道:“小孩子懂得什麼。這書裏面,有比園子好千百倍大的景子終生終世也玩不完,可惜你不懂得。正是:讀盡詩書成大器權將心血授頑徒欲知這位先生和年羹堯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三回 鳥盡弓藏功臣駢戮 狐悲兔死宰相乞休

卻說年羹堯聽見王先生說這本書多好玩,把頸子一歪,說道:“俺卻不信,你且說給我聽聽怎麼的好玩法。”

王先生搖着頭說道:“你老師也不拜,便說給你聽,沒有這樣容易。”

年羹堯聽了,把雙眉一豎,桌子一拍,說道:“拜什麼鳥老師,俺也不希罕。”

說罷,一摔手出去了。王先生也任他去,不去睬他。又過了十幾天,年羹堯實在忍耐不住了,便走進書房來,一納頭便拜。說道:“老師教給我吧。”

先生才扶他起來,喚他坐下。第一部便講《水滸》給他聽,把個年羹堯聽得手舞足蹈。接着又講《三國志》,《嶽傳》和古今以來英雄的事蹟,俠客的傳記。漸漸講到兵書、史書、經書,以及各種學問的專書。空下來,又教他下大棋、射箭、投壺,慢慢地把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又教他出兵佈陣的法子,飛檐走壁的技能。足足八年工夫,成就了一個文武全才。便叫年羹堯自己打開圍牆出去,拜見父親。那年遐齡八年喜見他兒子,如今見他出落得一表人才,學成文武技能,如何不喜,忙去拜謝先生。那先生拱一拱手,告辭去了。任你年遐齡父子再三挽留,也留他不住。他臨走的時候,只吩咐了年羹堯急流勇退四個字,年羹堯如今富貴已極,卻時時感念他的先生。後來又請他來教小公子讀書,兼管着年家的家務。這王先生原是一位仁厚長者,他見年羹堯殺人太多,心中萬分不忍,無奈年羹堯性如烈火,也不好勸得。後來看看實在不對,忍不住勸說他一番。又說:“從來的功高震主,大將軍在此地一舉一動,難保沒有皇上的耳目在此。如今正該多行仁德,固結軍心。”

這王先生正說着,忽然外面送一角文書來。年大將軍認得是京裏心腹寄來的信,打開一看,早把氣焰萬丈的年羹堯矮了半截。只聽他嘴裏不住的說道:“休矣休矣。”

王先生接過信來一看也不覺愁眉雙鎖。原來年羹堯在任上的一舉一動,都有偵探報告皇帝知道。接着那都御史上奏章,狠狠地把年羹堯參奏了一本。內面六部九卿,外面巡撫將軍,都紛紛遞着參摺,最兇的幾條,說他僭謀不軌,草菅人命,佔淫命婦,擅殺提督。年羹堯看了,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連夜整理些細軟,把小公子年成,託給先生帶到南方去,撫養成人,延了年家的一支血脈。這裏王先生才走,北京的聖旨,已經到了,那聖旨上說道:近年來,年羹堯妄舉胡期恆爲巡撫,妄參金南瑛等員,騷擾南坪寨番民,詞意支飾,含糊具奏。又將青海蒙古饑饉隱匿不報,此等事件,不可枚舉。年羹堯,從前不至於此,或系自恃己功,故爲怠玩;或系誅戮過多,致此昏聵。如此之人,安可仍居川陝總督之任。朕觀年羹堯於兵丁尚能操練,着調補浙江杭州將軍。總督印務,着舊威將軍甘肅提督兼理巡撫事嶽鎮琪,帶赴西安署理。其撫遠大將軍印,着齋送來京。舊威將軍印,如無用處,亦着齋送來京。嶽鍾琪和年羹堯交情很好,得了這個消息,忙到西安來,一面接收年羹堯的印信,一面用好話安慰,答應他上奏章,代求保全。又撥了一百名親兵,沿路保護着。年羹堯甚爲感激,出了西安,直到江蘇儀徵地界。這地方有水旱兩條道路。從水道南下,便可直達杭州。從旱路北上,也可以直達北京年羹堯這時心還不死,暗想皇上做郡王的時候,自己曾賣過不少氣力,如今倘能進京去面求恩典,皇上追念前功,恢復原官,也未可知。想罷,便親自動筆寫了一本奏章。裏面有兩句是儀徵水陸分程,臣在此靜候綸音。這不過想皇上回心轉意,進京面陳的意思。誰知雍正皇帝看了這個奏章,越發觸動了他的忌諱,疑心年羹堯存心反叛,要帶兵進京來逼。便將原奏交給吏部衙門公閱。從來說,牆倒衆人推,況且年羹堯平日威福自擅,得罪同僚的地方很多。那班官員,你也一本,我也一本,衆口一辭,說年羹堯受莫大之恩,狂妄至此,種種不法,罪大惡極,請皇上乾綱獨斷,立將年羹堯革職,並追回從前因賞物件接着又有許多沿路人民,紛紛控告年羹堯沿途騷擾,這分明是仇家指使出來的。皇帝十分震怒,一夜工夫,把個赫赫有名的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年羹堯,連降了十八級,變做一個看管杭州武林門的城門官兒。年羹堯到了這時,也是無可奈何,只得孤悽悽的一個人,帶了幾名老兵,到杭州做城門官去。做那城門官的,見有官員們進出,例須衣帽接送。那武林門又系熱鬧的所在,每日進進出出的官兒,不知有多少。恰巧這時做杭州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在年羹堯手下當過中軍官,幾乎被他殺死,後來罰他在蘆溝橋下當更夫的陸虎臣。那陸虎臣鑽了別人的門路,三年工夫,居然官做到提督。他聽得年羹堯罰落在杭州看城門,便竭力運動去做杭州將軍。這真是冤家路窄。他到任這一天,擺起全副隊伍。整隊進城,合城的文武官員,都在城門口迎接,獨有那位城門官兒年羹堯,若無其事,自由自在,穿着袍褂,在廓下盤腿兒坐着向日光。待到那陸虎臣走到他跟前,他依舊不理睬,陸虎臣不覺大怒,喝一聲:“年羹堯,認識俺嗎?爲何不站起來迎接?”

年羹堯向他微微一笑,說道:“你要我站起來嗎,我卻要你跪下來呢。”

陸虎臣哈哈大笑道:“俺堂堂一品官兒,難道跪你這城門官兒不成。”

年羹堯說道:“雖不要你跪見城門官兒,你見了皇上總該跪下。”

陸虎臣點頭說道:“那個自然。”

年羹堯不慌不忙站起身來,說道:“陸虎臣你看俺坐着的是什麼。”

陸虎臣看時,見他身下坐着的,是一方康熙皇帝賞賜的舊龍墊。他又從懷中拿出一方萬歲牌來,擱在龍墊上。喝一聲:“陸虎臣跪。”

那陸虎臣不知不覺地跪在地下去,行過三跪九叩首禮。年羹堯才把萬歲牌捧進屋子去供着。陸虎臣因此懷恨在心,回到衙門去,連夜上奏章參年羹堯,說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髒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共講九十二大罪。按律便該凌遲處死。這本奏章,真是年羹堯的催命符。聖旨下來,姑念年羹堯平定青海有功着交步軍統領阿齊圖監賜自裁。年富依仗儀勢,無惡不作,着即正法。年遐齡年希堯着褫奪爵位,免議處分。所有年羹堯家產,盡數查抄入官。這道聖旨下去,年氏全家,從此休矣。這雖是年羹堯任性驕橫,自取其咎,也是雍正帝有意要毀滅功臣的深意。當時年羹堯雖死了,卻還有國舅隆科多、大學士張廷玉、將軍鄂爾泰三人在世,他三人都是參與密謀的。皇帝刻刻在唸,總想一齊除去他們,苦得沒有因由。那時凡是朝廷外放的大員,皇帝便派一個親信的人,暗地裏去充他的幕友,或是親隨,實則監察着他的舉動,悄悄地報入宮廷。內中單說一位河東總督田文鏡,他和鄂爾泰、李敏達一班大臣,最是莫逆。他外放的時候,李敏達薦一位鄔師爺給他。田文鏡看在薦主面上,也不大信用這位鄔師爺。一日鄔師爺問田文鏡道:“明公願作一個名臣嗎?”

那田文鏡當然說是願做。鄔師爺便說:“東翁既願做一個名臣,我也願做一個名幕。”

田文鏡問道:“做名幕怎樣?”

鄔師爺道:“願東翁給我大權,諸事任我做去,莫來顧問。”

田文鏡又問:“先生到底要做什麼事?”

鄔師爺道“我打算替東翁上一本奏章,那奏章裏面說的話,卻一個字也不許東翁知道,這本奏章一上東翁的大功便告成了。”

田文鏡看他說話很有膽量,便答應了他。鄔師爺一夜不睡,寫成一本奏章,請田文鏡拜發。那奏章到了京裏,皇帝一看,見是彈劾國舅隆科多的奏本。說他枉法貪髒,庇護年羹堯,又恃功驕橫,私藏玉牒,謀爲不軌種種不法行爲。皇帝正中下懷,便下旨削去隆科多官爵,交順承郡王錫保嚴刑審問。隆科多原是擁戴的元勳,他見皇帝一旦翻了臉,如何肯服,當順承郡王審問的時候,他便破口大罵,又把皇帝做郡王時,如何謀害太子,如何私改遺詔,統統說個痛快。順承郡王見他說的太不像話,便也不敢多問,只得把他打入囚牢,一面具摺擬奏。說隆科多種種不法,罪無要恕,擬斬立決。這事被佟太妃知道了,便親自去替他哥哥求皇上饒命。皇帝也念他從前的功勞,饒他一死,下諭道:“隆科多念他是先朝的舊臣,免其一死。着於暢春園外,築室三間,永遠監禁。妻子家產,免予抄沒。”

這樣一辦,皇帝又了卻一筆心事。那田文鏡從此名氣便大起來。皇上傳諭嘉獎,又賞了他許多珍貴物品。田文鏡也感激鄔師爺的功績,賞他一千兩銀子。後來鄔師爺見田總督倚重他,便飛揚跋扈,在外包攬訴訟,佔淫民婦,無所不爲。這風聲傳到田總督耳朵裏,如何能容得,立刻把他辭退。這鄔師爺走出衙門,也不回家,就在總督衙門口,買一座屋子住下。終日遊山玩水,問柳尋花。說也奇怪,田文鏡自從辭退鄔師爺後,另請了一位幕友,每逢奏事,總遭駁回,有時還要傳旨申斥。田文鏡害怕起來,託人依舊去聘請這位鄔師爺。這時鄔師爺大端其架子,不肯再來。經中間人再三說項,鄔師爺說出兩個條件。第一件要在家裏辦公,不進衙門。第二件,每天須送五十兩紋銀元寶一隻。田文鏡爲保全自己的功名起見,也沒奈何,一一答應了他。鄔師爺從此住在家裏,每天見桌上擱着一隻元寶他便辦公,倘然沒有元寶,他便擱筆,直到田文鏡逝世,皇帝的恩典,還是十分隆厚,賜諡端肅,在開封府城建立專祠。入祀豫省賢良祠。後來這位鄔師爺,也不知去向。有人打聽出來,這位鄔師爺,原是皇帝派他去監察田總督的。你想這雍正帝的手段,利害不利害這個風聲傳出去,凡是外任的官員,時時提心吊膽。便是鄂爾泰和張廷玉兩人,見隆科多得了罪,也覺得自危。張廷玉十分乖巧,即上奏章告老還鄉。皇帝假意挽留,張廷玉一再上本,邀了恩准,並在崇殿賜宴餞行。皇帝在席上,親書一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的對聯,賞給他拿回家去張掛。張廷玉回家之後,皇帝還要買服他的心,常常拿內帑的銀錢賞他。一賞便是一萬,十年之內,足足賞了六次。正是:天恩高厚無倫比晚節矜全有幾人欲知雍正帝狠辣手段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四回 天子多情佔奸侄婦 秀才造反牽累無辜

卻說張廷玉辭官歸隱,還時常得着朝廷的恩施,在一班大臣中,也算是十分榮幸。後來不知怎麼,皇上聖旨下來,着兩江總督查看張廷玉的家產,收沒入官。雖說有旨發還,張廷玉也不敢去具領。這時雍正皇帝,看看他的對頭人都已死盡,功臣也都滅盡,可以高枕無憂。只有一點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太子胤的兒子,名叫弘哲的,還帶了妻子,在北京城外鄭家莊居住。皇帝怕他有替父報仇的心思,因此常派偵探到他家裏去察看。那胤關在年監裏,被皇帝派人用毒藥謀死,叫弘哲如何不恨,不免口出怨言。他的夫人瓜爾佳氏卻十分賢德,常常勸丈夫,言語須要謹慎,倘然傳到宮廷,又是禍水。誰知那弘哲怨恨的話,皇帝早已知道。有一天,忽然來了幾個內監,帶了五六十名兵丁,擁進府來,把弘哲夫妻兩人,一齊捉進京去。到得宮中,皇帝在內殿升座,提他夫妻上來親自審問。一見弘哲,不覺無名火冒起了三丈,正要發作,轉過眼,見他侄兒媳婦跪在一旁,真是長身玉立,美麗豐潤。皇帝近來跟着喇嘛和尚玩女人,很有些閱歷。知道那長身肥白的女人,玩起來最是受用。問她年紀,今年才三十歲,正是情慾旺盛的時候。皇帝這時也來不及審問弘哲的罪案,忙下座來,親自把瓜爾佳氏扶起,竟忘了她是侄兒媳婦。兩人手拉手的走進宮去。第二天聖旨下來,封弘哲做郡王,叫他回鄭家莊去。弘哲想想父親被人謀死,妻子被人霸佔,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覷沒人的時候,拿起寶劍,在自己脖子上一抹,這一縷陰魂,早跟着他父親去了。這裏雍正帝霸佔了侄兒媳婦以後,朝朝取樂,夜夜尋歡。有一天,高興起來,拉着瓜爾佳氏和貴妃,到雍和宮看歡喜佛去。恰巧這日,國師領着喇嘛在雍和宮跳佛,把個雍正帝看得心花怒放。什麼叫做跳佛?原來喇嘛的規矩,每月揀一個大吉大利的日子,領着許多女徒弟,到雍和宮去,先在外室,把上下衣服脫得清淨走進宮去,在佛座下面捉對兒。那些女徒弟,大半是官家女眷,個個長得妖豔萬分,倘然不是妖豔的女人,也夠不上這跳佛的資格。雍正帝看得興起,也脫去衣服,加入團體,和那班女徒弟互相追逐,覺得十分快活。他仗着有阿肌酥丸的力量,便奮力轉戰,殺得那班女徒弟,個個討饒。那班喇嘛都跪下來,口稱萬歲神力,人不可及。從此以後,皇帝有空便到雍和宮去遊玩。倒把國家大事擱在一邊。偏偏各省封疆大吏迎合朝廷意旨,興風作浪,一連鬧出幾件文字獄來。第一件,是浙江總督李衛,奏參江西學政查嗣庭。用“維民所止”四字命題,是取雍正二字而去其首,似此咒詛皇上,實屬大逆不道。雍正帝看了這本奏章,赫然震怒。立刻降旨,查嗣庭叛跡昭著着即正法。長子查傳隆一併處斬,家屬充軍黑龍江。接着一個陸生梅,是禮部的供事人員,他因爲迎合諸王求封建的心裏,做了十七篇通論,裏面無非說些封建制度如何有益,郡縣制度如何有弊誰知被人拿他的文章,到順承郡王錫保衙門裏去告密。錫保見有了一本通論的真實憑據便鄭重其事,專摺入奏。聖旨下來,陸生梅邪說亂政,着即在軍前斬首。這裏陸生梅才死,那江浙地方又鬧出兩件文字案子。一件是浙江人汪景祺,做了一部西征隨筆。書中誹謗朝廷。稱頌年羹堯的地方很多,後來給地方官查出了,報上朝廷,下旨汪景祺正法,妻子充發黑龍江。一件是侍講錢名世,他和年羹堯是知交。年羹堯在日,他做了許多頌揚年羹堯的詩。被人告發,聖旨一來,說他諂媚權貴,革職回籍。皇帝又寫了一方名教罪人的匾額,叫錢名世拿回去掛在家裏,是羞辱他的意思。雍正帝這種惡辣的舉動,原想鎮壓人心,誰知朝廷越是兇很,人心越是憤怒,朝廷的防備越是嚴密。雍正帝在宮中閒暇的時候,忽然想起還有一個大盜魚殼,系從前保護東宮的人。他既不肯爲我用,留在外面,終是心頭之患。打聽得他在淮北微山湖一帶出沒,打劫來往客商,便下一道密旨,給兩江總督於清瑞,就近查拿立即正法。這於清瑞奉了聖旨便私地察訪,打聽得魚殼帶着一個女兒,名叫魚娘,住在微山湖裏,專替地方上做些抱不平的事體。因此左近的百姓,十分感激他。如今朝旨下來,要捉拿魚殼,早有人報信給他魚殼聽了,毫不驚慌,把他女兒魚娘,寄在一個朋友名叫虯髯公的家中,隔了幾天,那兩江總督便親自來見他。魚殼見了於清端,老實不客氣,說雍正帝如何殘暴,自己做的事,如何俠義。這於清端因爲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俠盜,也不敢得罪他,只和他商量聖旨叫他來捉拿的事。那魚殼一點也害怕,竟慷慷慨慨的自己走到江寧提牢裏去監禁起來。過了幾天,江湖上傳遍魚殼大盜,已被兩江總督於清瑞從牢裏提出來正法了。魚娘得了這個消息,哭得死去活來。從此以後,立志要替父親報仇,天天跟着虯髯公練習武藝。這且不去說他,雍正帝自殺了魚殼以後,以爲天下沒有對頭的人。誰知隔不多天,那四川總督嶽鍾琪,有密摺進京,說湖南人曾靜,結黨謀反。皇帝心想我如此嚴厲,卻還有這大膽的曾靜,敢來嘗試,非重重的辦他一辦不可。立時派滿漢大臣兩員,到四川去會同嶽鍾琪從嚴查辦。那曾靜號蒲澤,原是一個飽學之士。他見清朝皇帝,一味壓迫漢人,心中時懷憤慨,常常想集合一班同志起義,驅逐滿人,恢復中原。有一天,在一個同志張熙的家裏,借到一本呂晚村著的詩文評選,裏面說的大半是華夷之別封建之善,又說君臣的交情如朋友,不善則去之。最激烈的便說攘夷狄救中國於披髮左衽,是君子之責。總之滿紙都是排斥滿人的話,曾靜看了,不禁拍案叫絕。這呂晚村名留良,是湖南地方有名的文人。在康熙時代,有人推薦他去應博學鴻詞科他是恨極滿人的,那裏肯去應試,便削髮入山做和尚去。他兒子呂毅中,也是一個有志氣的人,當下便和他父親的門生,嚴鴻逵沈在寬一班人,結了一個黨,把他父親的著作,拿出去輾轉傳抄。那張熙也抄得一份,藏在家家裏,如今恰巧給曾靜走來看見了,問起呂毅中在什麼地方,張熙說便在本城。曾靜拉了張熙連夜去拜見他。呂毅中又介紹曾靜去見一班同志。因此兩面集合起來,結成了一個大黨。曾靜自己說認識四川總督嶽鍾琪,此去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起義,俺們便在湖南響應。那班同志聽了,齊聲說妙。曾靜便和張熙等一班人,動身到四川去。見了嶽鍾琪,便說他是南宋岳飛的子孫,如今滿清皇帝,也便是金兀的子孫。現值總督身統大兵,國仇家恨,不可不報。嶽鍾琪聽了曾靜這番偉論,心中有幾分感動,回想到從前年羹堯的死,不覺自己也寒起心來。後來細細地和曾靜談論,知道他是秀才造反毫無實力,便立刻變計,一面和他們立誓結盟,一面悄悄地行文給湖南巡撫,叫他暗地裏把呂毅中一班人看守起來。自己遞一個密摺到京裏。不多幾天,那皇上派來的兩位大員,來到四川,把曾靜張熙等一齊捉住。審問的時候曾靜也不抵賴,一五一十地招認了。那兩位欽差,把這班犯人,一起帶到湖南。那湖南巡撫,早把呂毅中一家人,和那門生業鴻逵沈在寬等一班人,統統捉住,一審便服。欽差官據情入奏,皇上降旨,把他滿門抄斬。又從墳堆裏起出呂留良的屍身,碎屍萬段。那門生嚴沈一班人,一律處死。這宗案件足足殺了一百二十三人。百姓們個個害怕,人人怨恨。呂氏合族人,卻殺得一個不留。單遺漏了一個呂毅中的小女兒,在忙亂的時候,她正在鄰家閒玩。這小女兒名叫呂四娘,是呂毅中第四個女兒,也是呂晚村的嫡親孫女兒。這時年紀只有十四歲,後來那雍正帝的性命,也送在她的手中。這真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呂四孃家中遭此大劫,寄住在一家姓朱的家裏。那姓朱的是一個村戶人家,家中養着百數十個莊丁。那班莊丁,田裏空下來,沒有事便請了一個拳教師,在打麥場上教授武藝。便是那姓朱的,也跟着學幾套拳腳。這教師年紀已有六十歲了,長得身材高大,臉上一部大鬍子,隨風飄拂。他舞起劍來,還是十分輕捷。呂四娘住在朱家,常常在屏門後面偷看。雖說是十四歲的女孩子,她心中卻不忘父母之仇,只恨自己是一個女子,毫無能力。如今見家中有這個老教師,正合她的心意。有一天那姓朱的正在堂屋裏請教師喫酒,許多莊丁陪坐着,忽然屏後轉出一個女孩兒來,走到那老教師跟前,噗地跪倒,口稱求老教師,收留俺一個弟子。衆人看時,這女孩兒不是別人,正是呂四娘。起初這教師不肯答應,說女孩兒學了本領何用,後來經呂四娘再三求懇,臉上掛上淚珠來,那姓朱的見她心志堅決,又怕她說出是呂毅中女兒的話來,便也代她求着教師,又認她是自己妹子。這教師聽說是主人的妹子,也只得答應了。正是:執贄願爲門弟子存心須作女鬚眉欲知呂四娘學藝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五回 釵光劍氣公子情多 鬢影衣香美人睡足

卻說這老教師收了呂四娘做一個女弟子,從此以後,她也跟着衆人練習拳腳。一來是她報仇心切,二來也是女孩兒的身體輕盈,不多幾時,居然勝過那班男子。這老教師十分歡喜,格外盡心把自己全副的本領,傳給呂四娘。不上三年,那揮拳舞劍飛檐走壁的本領都已學曉。教師又傳授她練氣的功夫,和飛劍的技術,這兩種本領,非少林寺嫡派,不能學得。又過了三年,呂四娘非但件件都能,並且件件都精。她能夠把背心吸住牆壁,隨意上下;又能把短劍藏在指縫裏,彈出去取人首領。少林派這種本領,只有三人。第一便是少林僧,第二是雍正皇帝,第三個是虯髯公。如今教授呂四孃的老教師,便是虯髯公。他也恨雍正帝手段很毒,殺死了幾個徒弟。因此在江湖上結識許多好漢,暗地裏和皇家作對。這一天路過朱家,他和姓朱的原是親戚,這姓朱的便留他住下,指導武藝。如今他得到了這個得意的女弟子,心中十分快活,便給她取一個名兒,叫做俠娘。又勸她江湖上以義俠爲重,將來出去,總以多做義事體爲是。如今你的本領,除那少林僧外,可以算得第一人了。這呂四娘雖學了這副本領,想自己父母死得可憐,十分悲恨,又因爲自己住在客地,有許多心事,也沒有可以訴說的地方。女孩兒到了十八九歲,便有說不出的一腔心事這時只有那姓朱的兒子,名叫朱蓉鏡的,暗地裏時常照顧她。講到這這朱蓉鏡,年紀還比呂四娘小兩歲,出落得風流瀟灑,溫柔俊秀。在女孩兒面上,是會用工夫。自從呂四娘到了他家裏,他便處處留神。凡是冷暖飲食,有別人所想不到的地方,他便暗暗地照料着。有時得到好喫好玩的東西,他總悄悄地塞在呂四孃的枕下雖說如此,那朱蓉鏡從來也不敢和呂四娘說笑的。這呂四娘如桃李,冷若冰霜。在她心中雖也知道朱蓉鏡鍾情於己,有許多地方,也深得他的好處。無奈自己有大仇未報,便要竭力掙脫情網。因此她心裏感激到十分,那外面便嚴冷到十分。有時想到傷心的地方,便揹着人痛哭一場。後來朱蓉鏡到底忍不住,漸漸和她說起話來。呂四娘心想蓉鏡在我身上,如此多情,我總不能爲了他的多情,丟去我的大事。倘然再和他廝纏下去,便要誤事,到那時再丟去他,豈不是反害了他,不如趁早離開了他罷。想到這裏,立刻打定主意,在這晚月明如水萬籟無聲的時候,一縱身跳出牆走去了。這是她第一次領略江湖上的滋味。她此番出門,身邊一個大錢也不帶,一路靠着賣藝,過她的生活。自從離了朱家之後,第一個傷心的,不用說便是那朱蓉鏡。終日裏廢寢忘餐,如醉如狂。他父親看了不忍,料定呂四娘此去,一定直到北京,便和虯髯公說知,求他到北京去尋找。那朱蓉鏡哭着嚷着,要一塊兒去。恰巧虯髯公家裏,有一上女徒弟,叫魚孃的也要到北京去,三個便一路同行。沿途打聽四孃的消息。只聽一路人沸沸揚揚說,有一個女賣解的,臉兒又長得俊,本領又高強。虯髯公聽在耳中,料定是四娘。待到了京裏,卻又聽不得消息。虯髯公料定四娘要做大事,在冷僻地方隱起來了。他先找一家客店住下,推說是爺兒三人。每到夜靜更深,虯髯公帶了魚娘出去,找尋四娘。不幾天,居然找到了,一同回到客店裏。虯髯公先介紹四娘見過魚娘。四娘見她面貌和自己不相上下,便十分親熱起來。問起魚娘進京來幹什麼事,魚娘便把父親魚殼,如何給於清瑞殺死,如今進京來替父報仇。兩人同走了一條道路,更加親密。只有那朱蓉鏡見了四娘,好似小孩子見了乳母似的,一把拉住她袖子不放。又再三勸四娘莫去冒險,徒然送了自己性命。四娘如何肯聽,但是迴心一想,蓉鏡待她的一番恩情,恐怕世間找不出第二個,此番倘能成了大事,女孩兒終是要嫁人的。到時不嫁給他,卻又嫁誰去。她想到這裏,心中有了主意。四娘在江湖上閱歷了一番,那女孩兒嬌怯怯的態度,都已消盡。便老老實實對蓉鏡說道:“我這個身體,總是你的了。但是現在我還要向你借我自己的身體一用。待我報了大仇之後,任憑你叫我怎樣便怎樣。現在卻萬萬不能遵命。”

這幾句話,說得蓉鏡心中又憂又喜,卻也說不出什麼話來。第二天,虯髯公在西便門外租了一間屋子住着,假裝是兒媳姑娘一家人,卻也沒有人去疑心他。他們便天天出去打聽皇帝的蹤跡。這時皇帝得了探子的報告,知道京城裏到了許多刺客,在暗地裏計算他,便也着着防備,處處留神。並吩咐步軍統領衙門嚴密查拿。呂四娘看看官家佈置嚴密,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心中十分焦急。朱蓉鏡和虯髯公勸她耐心等候。過了幾天,打聽得寶親王要大婚了這寶親王是什麼人,便是鈕鈷祿皇后從陳世倌家裏換來的兒子,取名弘曆。只因他出落得一表人才,性性溫和,語言伶俐,在他弟兄顯輩中,有誰趕得上他這種清秀白淨。皇帝又因他是皇后的嫡子,便也格外歡喜他。到了大婚那年,皇后便催着皇帝下旨,指婚湖北將軍常明的女兒富察氏爲福晉。一面把常明內調做軍機大臣,一面派親信大臣鄂爾泰和史貽直兩人做大媒,到常明家裏去行聘。到了吉期,皇帝把從前聖祖賞他的圓明園,轉賞給了寶親王。做他們新夫婦的洞房。這一天滿園燈綵,笙簫聒耳,把富蔡氏迎進園來,交拜成禮。皇后鈕鈷祿氏,見了這一對佳兒佳婦,心中也十分快樂。寶親王見富蔡氏斌媚秀美,便一刻也不捨得離開她。誰知天下事往往樂極悲生。雍正帝自從寶親王大婚以後,身體便覺不快。這也是他平日好色太過,積下的病根。在這個時候,宮裏一班太監們吵嚷起來,說在長春宮鍾粹宮一帶,夜間常常聽得有人在瓦上走動的聲音,又有門窗開闔的聲音。接着那翊坤宮永和宮一帶的太監侍衛,也吵嚷起來,說每夜見屋頂上有兩道白光,飛來飛去,又有鹹安宮的宮女被人殺死在廓上。頓時把一座皇宮,鬧得人心惶亂雞犬不寧。後來愈鬧愈利害。一到夜靜更深的時候,必驚擾一番。不是說屋上有人行走,便是說屋內有白光來去。皇帝害病在牀,聽了這種消息,知道必有緣故,只是不便說出。這時史貽直當勇健軍統領,是皇上最親信的。那勇健軍又是由各省將軍舉薦奇才異能的好漢編成軍的。一共有四千人員。如今宮廷不安,皇帝便吩咐史貽直帶領全隊勇健軍在宮中值宿。宮中憑空裏添了四千個人馬,便覺得安靜了,白光也不見了,響動也沒有了,皇帝的病體,也天天有起色了。皇帝一病幾個月,在病勢沉重的時候,寶親王帶了他的福晉,天天進宮來問候。如今皇帝病好了,就想起他一雙小夫妻來。推說養病,自己也搬進圓明園去住着。那班得寵的妃嬪,也常去圓明園伺候。富察氏面貌長得俊俏,又能孝順公公,皇帝十分歡喜。已暗暗地把寶親王的名字,寫在遺詔上。講到圓明園,周圍有四十里。裏面有極大的池沼,有極深的森林,有小山、有高塔、有四時常生的花草、有終年不敗的風景。寶親王住在裏面,和富察氏兩人,終日遊玩也遊玩不盡。起初兩人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專揀湖山幽靜花草深密的地方,調笑作樂。便是伺候他的宮女太監們,也嫌站在眼前礙眼,一律攆去。後來兩人玩夠了,便覺得枯寂起來。寶親王心中常常想,如此名園,不可無美人作伴,掩那福晉,也可算得美的了,但她一個人孤寂無伴,也覺無味。從此他存心要去尋記一個美人來,給富察氏作伴。便有幾個乖覺的太監,看出親王的心事,悄悄地引導他出園去闖私娃子。那南池子一帶,盡多的私娼。寶親王嘗着了這養病,自己也搬進圓明園去住着。那班得寵的妃嬪,也常去圓明園伺候。富察氏面貌長得俊俏,又能孝順公公,皇帝十分歡喜。已暗暗的把寶親王的名字,寫在遺詔上了。講到圓明園,周圍有四十里。裏面有極大的池沼,有極深的森林,有小山、有高塔、有四時常生的花草、有終年不敗的風景。寶親王住在裏面,和富察氏兩人,終日遊玩也遊玩不盡。起初兩人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專揀湖山幽靜的花草深密的地方,調笑作樂。便是伺候他的宮女太監們,也嫌站在眼前礙眼,一律攆去。後來兩人玩夠了,便覺得枯寂起來寶親王心中常常想,如此名園,不可無美人作伴,掩那福晉,也可算得美的了,但她一個人孤寂無伴,也覺無味。從此他存心要去尋記一個美人來,給富察氏作伴。便有幾個乖覺的太監,看出親王的心事,悄悄地引導他出園去闖私娃子。那南池子一帶,盡多的私娼。寶親王嘗着了這個味兒,如何肯舍,天天推說在涵德書屋讀書,卻天天在私門子裏,和窯姐兒溫被頭。但是他玩私娃子,只能在白天,因爲父皇住在園中,要早晚請安去。那班窯姐兒,有幾個長得俊的。寶親王要把她們娶進園去,他們都不肯。只可偶爾帶一個兩個姑娘進園去遊玩。在安樂窩裏喫酒行樂,只瞞着富察氏和父皇兩個人,什麼風流事都幹出來。有一天,寶親王從安樂窩出來,時候尚早,他已有三分酒意,悄悄地走進富察氏臥室去,只見羅帳低垂,寶親王認是富察氏午睡未醒,心想去鑑賞美人兒的睡態。便躡着靴腳兒,走近牀前去。再一看,見四隻繡花幫兒的高底鞋子,伸出羅帳外面。寶親王知道是兩個女人睡着,心中十分詫異,走上前去,輕輕地把帳門兒揭開一看,見一個是他的福晉察氏,一個卻不認識是誰家的眷屬。只見她兩人互摟着腰兒,臉貼着臉,沉沉的。寶親王要把她們娶進園去,他們都不肯。只可偶爾帶一個兩個姑娘進園去遊玩。在安樂裏窩裏喫酒行樂,只瞞着富察氏和父皇兩個人,什麼風流事都幹出來。有一天,寶親王從安樂窩出來,時候尚早,他已有三分酒意,悄悄地走進富察氏臥室去,只見羅帳低睡,寶親王認是富察氏午睡未醒,心想去鑑賞美人兒的睡態。便躡着靴腳兒,走近牀前去。再一看,見四隻繡花幫兒的高底鞋子,伸出羅帳外面。寶親王知道是兩個女人睡着,心中十分詫異,走上前去,輕輕地把帳門兒揭開一看,見一個是他的福晉察氏,一個卻不認識是誰家的眷屬。只見他兩人互摟着腰兒,臉貼着臉,沉沉的睡着。再看那女人時,不覺把寶親王的靈魂兒吸出了腔子,飄飄蕩蕩的不知怎麼是好。原來那女人長得副鵝蛋式的臉兒,襯着兩道彎彎的眉兒,豐潤鼻子,兩面粉腮上兩點酒渦兒,露出滿臉笑容來。一點朱脣,血也似的紅潤,是嬌滴滴越顯紅白。她春蔥也似的纖手,鬆鬆地捏着一方粉紅手帕。寶親王看了多時,不覺情不自持,輕輕地伸手,把那手帕從那方女人手中抽去,送在鼻子邊一嗅。奇香馥郁,心中一蕩,索興湊近鼻子去,在那段粉也似的脖子上輕輕一嗅,急閃身在牀背後躲着。正是:偷看美人酣睡態輕啓羅帳細端詳欲知那女人是誰家眷屬,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六回 寶親王園中奸舅嫂 雍正帝燈下失頭顱

卻說那女人午睡方酣,被寶親王一嗅,驚醒過來。低低地喚了一聲妹妹。那富察氏也被她喚醒了。便笑說道:“怎麼掩兩人說着話兒,便睡熟了呢。”

那女人說道:“妹妹屋子裏敢有野貓醒着,我正好睡,只覺得一隻貓兒跳上牀來,在俺脖子上嗅着。待俺驚醒過來,那野貓已跳下牀去了。”

這幾句說話,真是隔葉黃鸝,嬌脆動人。寶親王忍不住,忙從牀背後跳出來,笑說道:“對不起,那野貓便是俺。”

說着連連地向那女人作揖。慌得那女人還禮不迭。寶親王轉過臉來,對富察氏說道:“那時俺把這位太太錯認是你,正要湊近耳邊去喚你起來,細細一看,才認出不是你,自己一時臊了,便急急躲在牀背後去。誰知這位太太,說話也利害,竟罵俺是野貓。俺原也是該罵的,只是俺很佩服老天,你也算得是俊的了,怎麼又生出這位太太來,比你長得還俊。這位太太敢不是人,竟是天仙嗎?”

看官,從來天下的女人,一般的性情,你若當面贊她長得俊,她沒有不歡喜的。這女人被寶親王稱讚得捧上天去,她心中如何不樂。只見她羞得粉腮兒十分紅潤,低着脖子坐在牀沿上,說不出半句話來。富察氏聽了寶親王的話,把小嘴兒一撇,笑說道:“你看俺這位王爺,真是不曾見過世面的饞嘴野貓兒,怪不得俺嫂子要罵你是野貓。你可要放尊重些這位便是俺嫂子。俺姑嫂倆在家裏過得很好的,如今把我弄進園來,生生的把俺倆分散了嫂子在家想得我苦,悄悄地來陪我,又喫你撞來,你既說她是天仙,快過去拜見天仙。拜過了,快出去。”

那寶親王巴不得富察氏一句話,忙搶上前去行禮。嘴裏也喚嫂子,又問嫂子貴姓。那女人站起身來,笑盈盈地說道:“俺孃家姓董額氏,俺丈夫名傅恆。”

寶親王拍着手笑說道“俺這傅恆哥哥,幾世修到嫂子這樣天仙似的美人兒。”一句話,又說得董額氏粉腮兒紅暈起來。富察氏見嫂子害羞,忙把寶親王推出房去。接着董額氏也告辭出園去了。說也奇怪,寶親王自從見過董額氏之後,時時把她擱在心裏,從此私娃子也不玩了,空閒時候,便慫恿着自己福晉,去把嫂子接進園來。從來女人愛和自己孃家人親近,如今得了王爺的允許,她姑嫂兩人常常見面。那董額氏也乖覺,見寶親王來了,便立刻迴避。把個寶親王弄得心癢難搔。看看那董額氏一舉一動,飄飄欲仙,越看越愛,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子去。只是可惜沒有下手的機會。後來富察氏也看了丈夫的心事來,索性把董額氏藏在密室裏,不給寶親王見面。那寶親王許久不見董額氏,心中十分難過,漸至廢寢忘餐。有一個心腹太監,名叫小富子,人甚聰明,見王爺有心事,便悄悄地獻計。如此如此。一定叫王爺如了心願。寶親王聽了他的計策,連稱好孩子,快照辦去。這小富子奉了王爺的命令,先在園內竹林清晌館裏,預備下牀帳鏡臺,一面打發兩個小太監和兩個侍女,押着一輛車兒,到常明家裏去把舅太太接了來。董額氏見富察氏的貼身侍女,前來迎接,毫不猶疑,便略略梳裝,上了車向圓明園來。照例車子到了藻園門外停住,便有八個小太監出來,抬着車子進園去。曲曲折折,走了許多路。這時盛夏天氣,在外面赤日當空,十分悶熱,一進園來,樹蔭深密,清風吹拂,頓覺胸襟開爽。董額氏扶下地來,抬頭一看,只見四面竹林,圈着一座小院子。耳中只聽得風吹竹葉,那竹梢上掛着金鈴兒,一陣一陣叮呤的聲音。走進院子去,小小一座客室,上面掛着一方匾額,寫着竹林清響館五個字。滿屋子陳設得異常精美。董額氏不由得讚了一聲“好一個清涼世界。”

一會兒侍女送上涼茶。董額氏便問,怎麼不見你家福晉。侍女回道:“福晉在荷靜軒洗澡,吩咐請舅太太在屋裏略坐一坐。”

董額氏便也不說話,停了一回,兩個年紀略大的侍女捧着衣巾盆鏡等物進來,說道:“請舅太太也洗個澡兒。”

這董額氏生性怕熱,在家裏又常洗澡的,聽說請她洗澡,她也歡喜。侍女們忙服侍她卸妝脫衣,披上浴衣,趿着睡鞋,兩個侍女領着她,到房後面一間密室裏洗澡去。待洗畢出來,自有侍女替她重行梳裝。再勻脂粉,便有一個人,伸過手來,替她在鬢邊插上一朵蘭花。董額氏在鏡中望去,見站在她身後替她插花的,不是什麼侍女,竟是那寶親王。董額氏這一羞,直羞得她低着粉頸,靠在妝臺上,抬不起頭來。溜過眼去看寶親王時只見他直挺挺跪在地上,嘴裏不住天仙美人的喚着。又說:“俺自從見了嫂子以後,頓覺得俺這人活在世上,毫無趣味。那天在嫂子脖子上偷偷的嗅了一下,這香味直留到現在。可憐把我想得飯也不想喫,覺也不想睡。天下的女人也不在俺眼中。求嫂子可憐俺,看俺近來的形容消瘦,便知道俺想得嫂子苦。嫂子倘再不救俺,眼見得俺這條命保不住了。”

說着真的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哭聲十分悽楚。一面哭着,一面又說道:“嫂子放心,今日的事俺已安排停當。這地方在園的西面。離着富晉的屋子又遠,那班侍女內監們,都是俺的心腹,嫂子倘然依順了俺,決不使外邊人知道。倘然不肯依順,聲張起來,一來嫂子和俺的臉面從此丟了,二來便是聲張,這地方十分冷僻,也沒人聽得。反把俺們好好的交情,一旦鬧翻。如今但求嫂子答應下來,俺便到死也不忘嫂子的恩德。如果不能見諒,俺橫豎是個死,便死在嫂子跟前,也做一個風流鬼。”

說罷,從腰裏拔出一柄寶劍來,向脖子上抹去。任你是鐵石心腸的女人,見人在她跟前尋死,她心腸便不由得軟下來。況且天下美人,大都是風流性格。寶親王又是一表人才明知道他將來要繼承大位的皇帝,不免動了幾分羨慕。如今聽他一聲,喚着好嫂子,又見他要自刎,便有些愛憐的心。不覺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奪去寶親王手中的寶劍,伸出一個手指,在他額上一戳,說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

寶親王趁此機會,便過去把董額氏順手兒一拖,一個半推半就,一個輕憐輕愛,成就了好事。看看天色將晚,這送她回家去。董額氏臨去的時候,轉過秋波來,向寶親王溜了一眼低低地罵一聲鬼靈精,上車去了。寶親王心中十分得意,從此以後,他兩人一遇機會,便偷偷地在園中冷僻的地方尋歡作樂去。轉瞬天氣漸冷,寶親王便和董額氏在露香齋一間密室裏私會。正在快樂的時候,只聽得隔院碧桐書院裏,發一聲喊,頓時人聲大亂起來。寶親王忙丟下董額氏,趕到隔院去。一走進院子,只見大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說道:“皇上腦袋不見了。”

這座碧桐書院,正是雍正皇帝平日辦公的地方。皇帝因在宮裏拘束,移到園中來住宿,已有一年,倒也安靜。每日在碧桐書院批閱奏章。院子裏和書案前,都有內監和宮女伺候着這一天伺候到黃氏月上的時候,內監們點上宮燈,皇帝還在燈下翻閱文件。忽然院子裏梧桐上飛過兩道白光來,直進屋子去。盤旋一會,便不見了。那班宮女太監,眼見着兩道白光,頓覺昏迷過去,開不得口。待到醒來,見皇帝已倒在地下。急上去扶起,腔子上腦袋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內監發一聲喊,那班侍衛大臣們,都一齊跑進來。見了這個情形個個嚇得兩腿發顫,沒有了主意。停了一會,一班妃嬪和寶親王都從人叢裏進來,捧着皇帝的屍身,嚎啕大哭。後來還是寶親王有主意,吩咐內監快請鄂爾泰和史貽直兩人來,商議大事。那太監出了園門,跳上馬,分頭趕去。鄂爾泰這時已經安睡,忽聽來了一個太監氣喘噓噓地說道:“皇上腦袋丟了。”

慌得鄂爾泰從牀上直跳起來,連爬帶跌的出去。也不及備馬,便騎了太監騎來的馬,沒命的跑到圓明園,跳下馬,搶進園去。那史貽直已先到了。這時候別的且不去管他,找皇上的腦袋要緊。大家拿着燈火,四處找尋,後來還是惠妃在屍身的褲襠裏找出來。那惠妃捧着這個腦袋,哭得聲音悽楚。你知道這惠妃是什麼人便是那弘哲的妻子,胤的兒媳、雍正帝嫡親的侄兒媳婦。被雍正帝硬取進宮來,待她極有恩情,封她做惠妃。惠妃這時早已忘了她的丈夫,見雍正帝死得悽慘,便哭得十分悲哀當時鄂爾泰忙把皇上的頭裝在頸子上。吩咐宮人給屍體沐浴穿戴起來。一面和史貽直兩人,趕到正大光明殿裏,從匾額後面取出那金盒來。打開盒子,捧出遺詔一看,見上面寫着皇四子弘曆即皇帝位。便去拉了寶親王,帶着五百名勇健軍,趕進京城。到了太和殿打起鐘鼓來,滿漢文武齊集朝房。這時鄂爾泰滿面淌着淚,斥說皇上被刺的情形,衆大臣圍着他靜聽。正聽到傷心時候,忽然一個內監,指着鄂爾泰說道:“鄂中堂,你還穿着短衣呢。停一回,怎麼上朝。”

一句話提醒了他,纔想着出來時匆忙,不及穿外衣。便立刻打發人到家中取來朝衣朝帽,穿戴齊全。正要上朝去,史貽直又想起一件事,對衆大臣說道:“皇上被人割去腦袋,說出去太不好聽,況且這件事,俺們做臣子的,都有罪的。也得關起城門來,大大搜一下。一面行文各省文武衙門,捉拿兇手。這一聲張,給人人傳說着,豈不是笑話。如今依下官的意思,不如把這件事隱過了。一來保住先皇的面子,二來也省得多少騷擾。俺們須把遺詔改成害急病的口氣,才得妥當。”

當時鄂爾泰連說不錯,立刻動筆在朝房改好了,由鄂爾泰捧上殿去當衆宣讀遺詔道:朕攖急疾,自知不起。皇四子弘曆,深肖朕躬,着繼朕即皇帝位。欽此。當時寶親王也一同跪在階下,鄂爾泰讀過遺詔,便有一班侍衛太監們下來,把寶親王迎上殿去換了帝服,擁上寶座。階下衆大臣齊呼萬歲,朝賀如儀。正是:階下齊聲呼萬歲朝中拭目煥新猷欲知寶親王即位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七回 女俠復仇逍遙遠魚娘舞劍傾慕求婚

話說新皇帝即位之後,諸事待舉,首先下旨改年號爲乾隆,大赦天下。一面爲大行皇帝舉喪,一面卻暗暗的下密旨給史貽直,叫他查拿兇手,祕密處死。史貽直奉了密旨,四處派下偵探,搜查行刺皇帝的兇手。誰知那兇手見大仇已報,早已遠遁在深山僻靜的地方逍遙自在去了。叫史貽直到什麼地方去捉她。況且這兇手,不是別人,就是呂四娘和魚娘兩個女子。起初呂四娘跟着虯髯公住在京城裏,已有一年,並無下手機會,心中異常焦灼。幸虧有魚娘做着伴,還有一個朱蓉鏡,朝夕相陪,倒也不算寂寞。呂四娘早經聲明待大仇報後把終身許給朱蓉鏡,因此,蓉鏡也格外親熱。便是魚娘,蓉鏡也用十分好意看待她。凡是魚娘有什麼事呼喚他,他便立刻做去。魚娘也感激蓉鏡,和他很好。在一間屋子裏,終日說說笑笑,外人望去,好似虯髯公一子一女一媳一家人,卻沒有人去疑心他。虯髯公也因住在京城裏,閒着無事,叫旁人惹眼,便把自己家裏的古董,搬些出來,開一片古董鋪子他鋪子裏常常有大臣太監們進出,虯髯公在他們嘴裏打聽得宮裏的道路。四娘和魚娘兩人便在夜靜更深的時候,跳進宮牆去,在月光下辨着,見殿角森森,宮瓦鱗鱗,也不知道何處是皇帝的寢宮。她兩人既到了裏面,如何肯罷休,仗着飛檐走壁的本領,東闖西闖。那宮裏的侍衛太監們,只見白光兩條飛來飛去,待要上去捉拿,那白光來去倏忽,如何捉得住。一連鬧了好幾天。有一夜,在鹹安宮廊下殺了一個宮女。宮中立刻調來勇健軍鎮壓。虯髯公深怕四娘在宮裏亂闖,壞了大事,便勸她再耐守幾時,打聽得皇帝確實住宿的地方,再動手也不遲。因此四娘和魚娘暫時斂跡。後來雍正帝遷居圓明園,那圓明園卻比不得宮裏地方又曠野,侍衛又稀少,有幾處庭院,竟是終年不見人跡的。四娘和魚娘兩人,帶了乾糧,躲在園中冷僻去處,打聽皇帝的消息。有時也聽得那班宮女太監嘴裏露出一兩句來,知道皇帝每天在碧桐書院辦公。她兩人又悄悄的打探路徑。不多時,園中出入的門路,都看得十分熟悉,便動起手來。一動後便成功。她們隨身帶着悶香,所以皇帝被殺的時候,那班左右侍衛,都一時昏迷過去。四娘割下皇帝的頭來意欲帶他回去,在她祖父父親墳前祭奠。魚娘說,這反叫人看出痕跡,不如不拿去的好。便順手把皇帝的頭,塞在屍身的褲襠裏。兩人相視一笑,一縱身出了圓明園。這時虯髯公早已安排停當,悄悄地將古董鋪子收了。僱了一隻小船,泊在城外十里堡地方候着。連候了幾天,只見四娘和魚娘兩人,手拉着手兒,笑嘻嘻地走來,跳上船頭,吩咐立刻開船。待到鄂爾泰進園去慌成一片的時候,四孃的船,已和箭一般搖過了楊村,向南去了。說也奇怪,這呂四娘不曾報得父仇以前,終日愁眉淚眼,淡裝素服,不施脂粉,不荀言笑,如今大仇已報,頓時滿臉堆下笑來。穿着鮮豔的衣裙,濃施脂粉,終日有說有笑滿屋子只聽得她的笑聲,朱蓉鏡看了,便說不出的歡喜。兩人一路同起同坐,十分親愛。到了湖南地界虯髯公送蓉鏡回家。蓉鏡的父親,見兒子回來了,便好似得了寶貝一般。當下蓉鏡對他父親說知,要娶四娘做妻子。虯髯公自願替他兩人做媒。便擇定吉期,給他兩人成親。四娘做了新娘,便一改從前嚴冷的態度。頓覺嫵媚嬌豔起來。魚娘伴着她在新房裏終日逗着她玩笑。蓉鏡也寸步不離。鎮日裏做些調脂弄粉畫眉拾釵的事體。光陰很快,不覺過了一個月。虯髯公告辭回去。朱家父子,再三留他,不肯住下。四娘說,俺夫妻多仗師父,纔有今日,如今師父要去,俺夫妻須直送他到四川。蓉鏡也說不錯,這時猶有魚娘捨不得四娘。又想起父親被仇家害死,自己欲歸無家,心中十分淒涼,便止不住掉下眼來。四娘再三解慰,虯髯公也把魚娘認做自己的女兒,答應永遠不丟開她。當時依舊四個人一齊上路。沿着長江上去一路山光水色,叫人看了,忘卻憂愁不少。看看走到四川地界,一望山勢雄峻。他四人各各騎着馬,從旱道走去。出了劍閣,前面便是五老山。他四人立馬在山頂上,忽然見一個老頭兒,一個少年,也騎着馬從山坡上走來。魚娘眼快,認識那老人便是他父親魚殼,忙拍馬迎上前去。父女兩人抱頭痛哭。這時四娘夫婦和虯髯公都跟了上來,問起情由,原來,從前被於清瑞殺死的,只是一個地痞冒着魚殼的名字,在地方上橫行不法。這真的魚殼,反得逍遙自在。只是常常想念女兒。也曾到虯髯公家裏尋訪過。又因虯髯公帶着魚娘到京裏去了,如今得在此相會,真是喜出望外。說起多虧虯髯公平日管教女兒,魚殼連連拜謝。又說起大仇已報,大家更覺得快意。五個人說得熱鬧,獨把那少年丟在一邊。還是魚殼介紹他們見面,說這少年,姓鄧名禹九,是四川地方一個大財主,專好結識天下英雄好漢,豪商大賈。魚殼也被他留在家中,朝夕講論武藝,盤桓山水,十分投機。當下鄧禹九便邀大家到他東莊裏去。這東莊便在那五老峯下面,蓋着二百多間房屋,養着五六百莊客,都是懂得點的。這鄧禹九堂上還有老母,自己年紀三十八歲,還未娶得妻房。他立志要娶一個才貌雙全武藝的女子。到今日還沒有他當意的人兒。當日鄧禹九擺上筵席,請他們父女夫妻師徒喫酒。席間說起魚孃的武藝,虯髯公便願烙隳鐧斌畚枰換亟#籩諳戮啤S隳銼閬呂蔥度ネ庖滷ё⊙煸Ы#叩降鋇兀瓚鵠礎F鴣踔患9庾子埃簧烈簧戀刈:罄茨牆9庠階妹芰耍患煌虐墜猓諾毓隼垂鋈ァO系娜耍瘓趵淦嗥啵獗迫恕D塹擻砭趴吹匠鏨瘢灘蛔『紉簧茫患壞臘墜猓鄙渫バ模隳鍤兆〗#σ饕韉刈囈次葑永鐧娜耍韝髑孀啪票雜隳鎪狄簧量啵黃氤願閃艘槐啤U庖幌疲緣帽鮒骶』叮鋇揭股畈派ⅰU庖褂隳鋦潘蓋茲ニ烊鼐島退哪鏌環慷6烙械擻砭爬膨鎊墜揭患湮葑尤バⅰK燈鷯隳鐧奈湟眨塹擻砭趴純次葑永錈揮腥耍懍蝌鎊墜饕荊笏雒劍陀憧撬等ィ⒂隳鎰銎拮印D球鎊墜豢謨υ剩淖判馗擔餳資攏誒蝦荷砩稀5詼歟鎊墜徽矣憧僑ニ得劍怯憧且埠茉敢猓慌賂概嗄瓴患舜笮拇螅恢隳鐨南氯綰巍r鎊墜惆閹哪鍩嚼窗訓擻砭徘蠡櫚囊饉跡運盜恕S滯興ヌ轎視隳鐧囊饉肌K哪鎰叩椒坷錚勸顏煞虼蚍⒖龐隳鐧氖鄭餃思綺⒓綞詿慚厴希偷偷馗嫠咚擻砭徘蠡椋陀憧切鬧性敢獾幕埃治仕賞獠煌狻D怯隳鍥鴣跆蘇飧齷埃叩盟皇塹妥磐罰蛔鏨罄此哪鐦叩媒嫋耍隳鋝瘓醯糲卵劾嶗礎K哪錈ξ適保隳鎪檔潰骸昂玩㈡⒇嘶焓熗酥皇巧岵幌駱㈡ⅲ儀樵咐喜患奕耍沛㈡⒁槐滄櫻癲緩芎謾!?

四娘聽了,笑推着她說道:“小妮子,說孩子話呢,你姊姊已嫁姊夫了,來去總得聽丈夫的意思,如何由得俺們作主呢。妹妹既捨不得我,我帶着你姊夫,常來看望你便了。”

那魚娘只是搖着頭不肯,又說那姓鄧的,倘然有心,叫他去了家鄉,跟着姊姊一塊兒到湖南去住着。四娘聽了,拍着魚孃的肩頭,笑說道:“妹妹說笑話了,叫人撇下這莊田家產,跟俺到湖南喝西北風去麼。”

那魚娘一歪脖子,說道:“不相干,不去,俺便不嫁。”

四娘正在爲難的當兒,忽然蓉鏡從牀後跳出來,拍手笑道:“姊姊捨不得妹妹,妹妹捨不得姊姊,便是俺也捨不得妹妹,如今俺們湖南的家搬來,在五老峯下住着,給你們姊妹早晚見面,妹妹總可以嫁了。”

那魚娘聽了,白了蓉鏡一眼,說道:“俺嫁不嫁,與你什麼相干。你們串通做一起,要逼俺嫁,俺偏不嫁,看你們怎麼樣。”

四娘接着又說了許多好話,又答應她把家搬來,陪她一塊兒住。魚娘這時心裏雖肯了,嘴裏卻是不做聲。低着脖子,手裏只是弄一方紅綢帕兒,蓉鏡暗暗向四娘努一努嘴,又指着魚孃的手帕。四娘會意,伸手去把魚娘那方手帕奪來,急遞給蓉鏡,說道:“快把這手帕拿出去,對師傅說,俺妹妹已答應了。拿這方手帕爲憑,叫師傅快說媒去。”

蓉鏡接過手帕,轉身飛也似地跑去。鄧禹九見婚事成求,真是喜出望外。一面選定吉日行禮,那魚娘見事已如此,便也無話可說。只託四娘出來,說定三個條件:第一件,父親住在鄧家,要鄧禹九養老歸山;第二件,師傅虯髯公,也要鄧禹九供養在家;第三件姊姊四娘姊夫蓉鏡,也要留他住在一塊兒。那鄧禹九件件答應。一面打掃房屋,安排魚殼和虯髯公兩位老人的住處,一面在隔院安頓朱蓉鏡夫妻兩人。那蓉鏡又趕回家去,把父親接上山來,一塊兒住着。到了魚孃的喜期,那江湖上一班英雄好漢,都來賀喜。這時已有人傳說魚娘跟着四娘入京行刺雍正皇帝的事體。大功告成,各人爭來瞻望風采。並有鄧禹九那方面的許多朋友,前來湊着熱鬧。那院中足足擺了一百二十餘桌喜筵。夫婦兩人自然是十分親密。那一班英雄好漢,直鬧了一個多月,始慢慢離開。因四川離北京很遠,史貽直如何知道,日子一久,自然而然就無形地把這樁謀刺雍正皇帝的祕密國家大事,擱置下來了。正是:華燭庭前成伉儷盛筵堂上宴嘉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八回 平回部萬里建殊勳 進香妃千秋傳佳話

卻說乾隆皇帝登了大寶,第一個不能忘懷的,便是他舅嫂董額氏。總想時常把她接進宮來,又怕他舅子傅恆從中作梗。便先下一道諭旨,把傅恆升任爲禮部尚書。這傅恆原是一個小京官,見皇上驟加恩寵,把他感激得五體投地。任憑皇上叫他做什麼,他都願意。乾隆帝見傅恆已打通了,便假說皇后想念嫂嫂爲名,常常把董額氏接進宮去。董額氏每一次進宮,必先到一間密室裏,和皇帝相會。皇帝一見董額氏,早已骨軟筋酥。那董額氏又故意賣弄風情,所有卸衣脫履送茶捶腿的事體,都叫皇帝做去。皇帝也不推辭,真是不像個皇帝了。兩人玩到子時,重行梳裝一番,再進坤寧宮去見皇后。那皇后富察氏,見了嫂子,也十分親熱。有留她住在宮裏,姑嫂兩人,同牀睡着,說說笑笑。在富察氏還睡在鼓裏,不知她嫂子和皇帝結下如此深厚的恩情,反時時把嫂子傳進宮來,敘家人的禮。這董額氏自從和皇帝有了私情以後,自己看得自己十分尊貴,回家去便不肯和她丈夫同房。那傅恆在家裏,常常被他夫人驅逐出來,和他侍姬一塊兒睡去。傅恆有四個侍姬,相貌都趕不上董額氏。如今董額氏如此冷淡,傅恆也沒法,只得和侍姬胡纏去。董額氏和皇上暗地裏來去,看看已有兩年光陰了。這年春天,董額氏忽然有娠,這件事,第一個瞞不過丈夫兩年裏不曾和丈夫同房,肚子裏有了孩兒,便難免要受丈夫的責問。她心中十分害怕,悄悄地和皇帝商量了一條計策這一天,從宮裏回家,在自己房裏擺下酒菜,把傅恆請進房來喫酒。那傅恆許久不見妻子的面了,如今看看妻子的面貌,越法標緻。今夜看待又格外殷勤,早把個傅恆弄得神魂顛倒。兩人一邊喫酒,一邊調笑着。酒罷以後,董額氏便把丈夫留在房裏,這時傅恆真是受寵若驚。一夜的恩典,居然鞠躬盡瘁,洽髓淪肌。隔了幾天,董額氏對丈夫說道:“肚子裏已有孕了。”

傅恆聽了,滿懷喜悅。因爲他雖已生了三個兒子,但都是侍妾生的,董額氏卻不曾生過一個。到了時候,董額氏臨盆,果然生下一個男孩兒來。但是傅恆暗暗的一算,這孩子在肚子裏,只有八個月,便出世了,悄悄地問她妻子,那董額氏見丈夫如此精細,便哄着他說:“自己身體單薄,養不住胎,所以八個月便漏下來了。這孩子先天不足,你須要好好地調養他。”

傅恆信以爲真,從此着意調養這個小孩。但是這小孩兒養下地來,便已十分雄壯,啼聲也極其洪亮。到了滿月以後,董額氏抱他進宮去,朝見皇帝。求皇帝賞他弄虛作假名字。皇帝看這孩子長得和自己一般,相貌魁梧,心中很是歡喜。想把他留在宮中,又怕在傅恆面子上太過不去,便賜他一個名兒叫做福康安。是望他長大起來,有福康健平安的意思。皇帝皇后賞了許多珍寶玩物,又怕外面的乳母不潔淨。這時富察氏正生下一個皇子來,便把皇子的四十個乳媼裏面,選了二十個,到傅恆家裏去乳着福康安。又推說皇后愛孩子,每月朔望,須把這孩子抱進宮去一見面。後來福康安到了五六歲上,皇帝便把他召進宮裏,跟着皇子一聲兒在上書房上學。這時董客氏姿色略減,皇帝在宮中,已別有寵愛。他兩人的交情,也漸漸疏淡了些。但是傅恆的官階,總不住的往上升,不多時,已升到文華殿大學士。傅恆的三個兒子,最小的也有十四歲了,皇帝下旨,一齊選做駙馬,把三個公主下嫁給他。獨有福康安,不得尚主。但皇帝看待福康安,因情十分隆重。十二歲時,便封他做貝子,又把自己的御林軍,交給福康安統帶。暗地裏選了許多名將武士,去保護他。那班武將,知道皇帝的意思,每遇出兵,總讓福康安得頭功。每遇交戰,自己故意敗下來,讓福康安搶上去,又在暗地裏幫着他打。待到打得勝仗,功勞全歸福康安一個人的。因此福康安每出兵,總打勝仗。每打勝仗回來,皇帝必召他進宮去,賜宴賜物。福康安家裏,御賜的東西,堆滿了屋子。後來回部大小和卓木舉兵謀反,皇帝要顯福康安的本領,下旨命他統領大兵,會合伊犁將軍兆惠,出師回部。那兆惠臨行請訓的時候,皇帝悄悄地囑咐他,照看福康安。又說,朕久聽大卓木有一個妃子,名叫香妃,不但面貌長得美麗,而且體有異香,將軍此去,須格外留意探訪香妃的下落。兆惠聽了皇上的話,心下已十分明白,便諾諾連聲,告退出宮,和福康安合兵一處,浩浩蕩蕩殺奔回部去了。這時福康安年紀只有十八歲,打扮得風流俊俏,每天騎着馬,帶一隊衛兵,在大營四周深山茂林中,射獵取樂。他雖受了皇命,官做到督師,卻把營盤駐紮在山陝邊界地方,並不出去打仗,自有一班名士,每日倍伴他彈琴飲酒,談笑消閒。那將軍兆惠,卻帶領十萬大兵,從烏什地方打進喀什噶爾去,都統富德又由和闐打進葉爾羌,和卓本兄弟兩人,連喫敗仗,丟了這兩座城池,越過蔥嶺逃去。兆惠派一枝先鋒兵,追殺傳羅尼都,直追到阿楚爾山,殺死敵軍人馬數萬,兆惠看看得勝,便催動人馬,長驅直入,殺到呂達克山地界的伊西渾河邊。大小卓木兄弟兩人,逃過河去,後來被巴達克山地方的酋長擒住,割下首級,獻與兆惠將軍。那當惠將軍不敢居功,忙把兩個人頭,裝在匣子時,派人連夜送到督師福康安營裏。福康安得兆惠將軍的戰報,便專摺入奏。聖旨下來,飧?蛋參赴膊加們淄躋欽獺S職鴉夭孔苊淖魴陸稚枰晾紜⑺凸ā⑽諑襯酒搿⒖κ哺煉惱頡I諄菸陸姘焓麓蟪肌8壞律尾臥藪蟪跡至罡?蛋部倘瞻嗍鼐U饈閉諄菪鬧心釒畈煌模閌欽飧魷沐D譴笞磕咀源穎話痛錕松角醭ど彼酪院螅庀沐悴恢侶洌純錘?蛋舶嗍Φ娜掌冢惶旖埔惶歟諄荽蚍⑺窒氯耍拇Υ蛺沐淖偌!U諄萁南氪朔舨話嚴沐徒┤ィ實鄱ㄈ荒蘸蓿約呵俺膛亂槐R虼私辜蓖蚍幀:罄椿故歉5掠兄饕猓擔骸澳譴笞磕炯缺話痛錕飼醭ど彼潰竅沐歡ㄒ擦髀湓詘痛錕說胤劍趁遣蝗緗邪痛錕飼醭とト±矗銜諮啤!?

富德這句話,果然猜得不錯。那巴達克酋長,原也見香妃長得美貌,所以把大卓木殺了,滿意要享這個豔福,誰知香妃見丈夫被他殺害,心中十分憤恨,任那酋長如何硬逼軟騙,她總不肯失節。你若逼得她利害些,她便痛哭覓死。那酋長眼見一塊肥肉不得上嘴,正在躊躇,忽然兆惠將軍打發人來,要這香妃,說她是罪人的妻子,須要把她解進京去,獻俘朝廷。那酋長聽了,看看香妃不肯順從自己,樂得做一個現成人情,只說這香妃是回部地方第一個美人,得來很不容易。香花供養,保存顏色,更不容易。如今天朝須拿和闐白璧十對來交換。那兆惠爲要討好皇上,只得把十對上好的和闐白璧送去。那酋長得了白璧,便把香妃送來。兆惠親自穿戴衣冠,迎進將軍衙門去。仔細一看,果然雪膚花貌,嬌豔動人兆惠安慰她一番,說:“此去皇上十分寵愛,享不盡榮華富貴,他日得意休忘了我這遠臣推薦的功。”

那香妃聽了,只是憨笑,也不說話。兆惠又問她,此去萬里京華,可有什麼要攜帶的奴婢器物,早早吩咐我,都可以照辦。香妃便說:“別的沒有什麼,只有舊時兩個心腹丫鬟,舍她不下,求貴將軍許她一塊兒跟京去。”

兆惠立刻打發人到大卓木的宮裏,把兩個丫鬟傳喚出來。又吩咐她,凡是香妃平日裝飾服用的東西,一齊帶進京去。新疆到北京,沿途造着客館,館裏面錦衾繡帷,鋪張得十分華麗。又怕香妃在路上冒犯風霜,減卻了顏色便造了一輛蒲輪寢車,四面用錦帳庶蔽。香妃睡在車子裏,一路走去,倒也安適。每到一個客館裏,除她兩個貼身丫鬟伺候外,又派了二十名使女,二十名差官,在館內奔走供應供香妃洗用。據服侍香妃的使女傳說出來,香妃天天用羊乳牛酷洗擦,她皮膚異常白嫩。每洗過澡,用各種香薰過,又用香茶漱口,因此香妃每說一句話,每坐一坐,那香味終日不散。講到她的面貌,莊端美麗,叫人見了,又敬又愛。不用說是男子,便是女人見了她這白淨的肌膚,嫵媚的容貌,也要神魂顛倒。一路行來,福康安因爲她是天子的禁臠,便也不敢和她親近。倒是香妃常常把福康安喚進客館去,笑談雜作,最動人的,便是她回眸一笑,瓢犀微露,齒白脣紅,真令人心意也銷。看他終日嬉笑,好似忘了國仇家恨。福康安年少倜儻,也算得是一個風流健將了。但是,見了這香妃,不覺得低頭斂息,退避三舍。在路上走了半年,看看到了京師,皇帝第一個掛心的是福康安,第二個掛心的是香妃,如今兩個都到了眼前,叫他如何不喜,一面暗暗吩咐內監,把香妃安置在西內,一面御殿受俘。福康安仗地朝拜,便把出師新疆得勝回朝情形,一一奏聞。正是:將軍絕域凱歌日麗質深宮侍幸時欲知福康安凱旋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三十九回 金殿獻俘逆回授首 深宮蹙額弱質存貞

卻說福康安見了皇上,面奏平定新疆的情形。乾隆皇帝看這少年將軍,立功絕域,說不出的滿心歡喜,又因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寵愛,恨不得把他拉在懷裏,撫慰一番無奈礙着君臣的禮節,只可當面獎飾幾句。接着又獻上俘虜來,這時回部的君臣和他的眷屬,一齊被福康安押解進京,送上殿來。個個都匍匐在地,不敢抬頭。皇帝翻閱獻俘名冊見頭一名便是回部酋長霍集佔夫妻兩人。皇帝便命把夫妻傳上殿去,跪在龍案下面,吩咐他抬起頭來。那霍集中見了皇帝,不住地磕頭求饒。又看酋婦,雲鬢飛蓬,玉容憔悴。雖說鳳塵勞頓,卻也撫媚人。皇帝心中詫異,怎麼回部地方,專出美人。我看這酋婦,也可算得是美人兒了,不知那香妃怎麼的美呢。皇帝這時忽然想起香妃,便潦潦草草地受過俘,吩咐霍集佔的夫婦,打入刑事牢獄,其餘都押赴法場正法。可憐一聲旨下,不知送了多少性命。皇帝一面吩咐在懋勤殿大開慶功席宴,一面急急走進西內看香妃去。那香妃自從進了皇宮,見宮殿巍峨,人物富麗,便也十分快活。她終日和那妃嬪宮女遊玩着,只因她情情和順,舉動嬌憨,大都和她很好。有時和那宮女替換穿着衣服,有時和宮女們一牀兒睡,不多幾天,那宮的妃嬪,個個和她十分親熱。到了第八天上,忽然傳說天子臨幸西內。那班宮女,七手八腳地將她打扮起來。叫她出房去迎接聖駕。那香妃抵死不肯,也只得罷了。停了一會,皇帝走進房來,香妃低着脖子,只是坐在牀前,動也不動。左右宮女,連連喚她接駕,那香妃但低着頭,弄着帶兒,好似不曾聽得一般。皇帝急急擺手,叫宮女不要驚動美人。自己走上前去,在香妃身子前後細細觀看。見她長眉侵鬢,玉頤籠羞,那一點朱脣,紅得和櫻桃一般,十分鮮豔。看她後面,粉頸琢玉,低鬢垂雲,柳腰一搦,香肩雙斜。再看她兩手,玲瓏纖潔,幾疑是白玉雕成的。皇帝賞了一會,覺得她神光高潔,秀美天成。反把一段邪淫的念頭,倒壓了下去,只覺得一陣陣暖香,送入鼻管來。把個皇帝愛得手尖兒也不敢觸她一觸,只是連連嘆着氣,說道:“好一個美人,好一個天仙。天地靈秀之氣,都被你一人佔盡了。只恨朕無福,不能早與美人相見。今日相見,卻叫朕拿什麼來博你的歡心呢。”

說着,又嘆了幾口氣,便走出房去,叮囑宮女須小心伺候:“美人離鄉萬里,也難怪她心中悲苦,你們須竭力勸慰。美人要什麼,須立刻傳知總管太監辦到。誰敢怠慢美人,給朕知道了,立刻砍他的腦袋。誰能叫美人歡喜,也重重有賞。美人沿途辛苦了,朕如今且去讓她多休養幾天,你們須靜靜地伺候,不可驚動了美人。”

那班宮女太監們,聽了皇帝的吩咐,只得諾諾連聲皇帝這樣溫柔的禮貌,他們卻第一次看見。待皇帝走了,大家不覺在暗地裏好笑。說也奇怪,那位香妃,見了皇帝,便鐵板着面孔,不言不笑,見皇帝去了,卻依舊嬉笑顏開,和宮女們終日玩耍。這西內建得一座好大的園林,香妃生長在蠻荒地方,卻不曾見過這大內的景色。她帶着自己的兩個侍女,和一班宮女,有時在西池蕩槳;有時在瑤島登高;有時在花港垂釣;有時在小苑射鹿。正遊玩得有興,忽然說皇帝頒賞香妃物件,那宮女催香妃快謝恩領賞去,那香妃把粉頸兒一歪,逃在摘星檔上躲避去了。那送物件太監見香妃嬌憨可掬,便也無可如何,只得把這實在情形覆命去了。又隔了幾天,皇帝實在想得香妃利害,朝罷回宮,悄悄地走到西內去。走進宮門,只聽得內屋裏一片香妃的歡笑聲。那內監們見皇帝來了,正要喝威,皇帝忙搖着手,叫他不要聲張,自己躡着腳,走進內屋去,只見香妃光袒酥胸,散着雲鬢,兩個宮女正服侍她梳頭。三五個侍女,坐在地下,香妃赤着一雙白足,踏在侍女懷裏,面前幾個大盤,盤裏都是皇帝新近賞她的珠寶脂粉。她拿着一樣一樣地賞給侍女。那班侍女一邊笑着,一邊謝賞香妃把賞剩的東西,隨手亂拋,惹得那班侍女,滿屋子搶着,一時嘻嘻嘩嘩一片嬌聲,好似樹林中的鶯燕。皇帝在簾外看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掀着簾子進去。屋子裏的人見天子駕到,忙趴在地上接駕。獨有香妃,好似不曾看見一般,自己對鏡理妝。皇帝也不去動她,靜悄悄地坐在鏡子一邊看她梳頭。梳成了頭,穿衣着褲,一任皇帝怔怔地看着。香妃只是撅着嘴垂着眼,一睬也不睬。皇帝細細地問宮女,香妃飲食起居,可有什麼不適,每天做些什麼事體逍遣。又問她住在宮中,可快樂麼。那宮女一一問奏。皇帝看着香妃,嘆了一口氣,說道:“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朕和這美人,怎的這般無緣。”

便把兩個年長的宮女,傳喚到跟前來,悄悄地吩咐她,叫她覷香妃歡喜的時候,勸她趁早依順了皇帝,好處正多着呢。那宮女口稱領旨,送皇帝出宮。回進屋子來,便把皇帝諭旨,對香妃勸說一番。那香妃卻嬉笑自若,好似不曾聽得一般。到了第二天,皇帝又賞香妃許多珍寶衣飾。香妃拿來卻依舊分賞給侍婢。從此以後,皇帝天天有東西賞香妃,香妃有時拿來賞給太監宮女們,有時隨手棄擲,終不愛惜。如是又隔了幾天,有一天皇帝醉了,想起香妃,命太監扶着走到西內去。一進宮門,內監們喊了幾聲,宮女知道聖駕又到了,忙催香妃出去接駕。香妃抵死不肯。宮女們無法,只得出來把皇帝扶進內室去。香妃見皇帝來了,依舊氣憤憤地低着脖子坐着。皇帝連喚幾聲香妃,又喚美人,她都不理。皇帝哈哈大笑道:“美人兒害羞也。”

說着,把衣袖向門外一揮,那宮女太監們,一齊退出門外去。只把香妃和皇帝兩人留在屋子裏。皇帝到這時候,實在忍耐不住了,便走過去捏着香妃的手腕。但說得一句,好白嫩的臂兒。只見香妃颼地拔出一柄尖刀來,向臂上割去。皇帝手快,急奪住她的尖刀,那雪也似的臂兒上,已割了一個裂口,淌出鮮紅的血來。皇上的酒也嚇醒了,忙拿袍袖去替她遮掩。一面喚宮女進來,替她包紮傷口。皇帝見香妃性情節烈,便也不敢用威力去強逼她,只吩咐宮女隨時規勸她。香妃自從割臂以後,終日哭着嚷着,要回家鄉去。皇帝可憐她異地孤悽,便吩咐內務府,在香妃住的樓外空地上,連日連夜趕造回部的街市,和回回營,回回教堂。又弄了許多回子,在街市上做賣買,跑來跑去,和回部的風俗,一絲不差。又命宮女每日領着香妃,在樓上看望。那香妃見了回部街市,知道皇帝怕她想念家鄉,爲她大興土木,造成許多回部的房屋她心中雖感念皇帝待她的一番深意,但她見了回部街市,心中思念家鄉,越發利害,常常倚在樓窗口,對着那窗外風景,淌眼抹淚。有時皇帝親自到她宮中來,打疊起千萬溫柔,用好話勸她。無奈她一聽得皇帝提起回部,那眼淚便好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地溼透了衣襟。皇帝看她這可憐的樣子,便也不忍去逼她,只來坐一會,看望一會,便去了。後來那宮女暗地裏勸着香妃,說皇帝的威權很大,妃子終是拗不過去的,將來惱了皇帝的性子,說不定恃強來姦污你,也許綁出宮去殺了。到那時妃子一樣總一個死,一樣守不住貞節,還不如趁早依順了皇帝,多享幾年快樂。皇帝也是一個多情種子,哪個妃得了寵,保不定和唐明皇寵楊貴妃一般,留下千古韻事,也不負上天生妃子這一副美麗容顏了任你宮女說得天花亂墜,那香妃聽了,總當作耳邊風。再勸得很些,那香妃便從袖子裏拿出一柄尖刀來,向脖子上抹去,嚇得那宮女魂不附體,忙上去奪下來。那香妃冷笑幾聲,說道:“你奪去何用。我身邊藏着這樣的尖刀,四五十柄呢。你們不逼我便罷,倘然逼得我很了,俺便自己結果了自己的性命。不然那皇帝倘然來逼我,俺有尖刀在此,叫他和我一塊兒死。”

宮女聽了香妃一番話,深怕將來闖出大禍來,便悄悄地告訴了本宮總管。那總管太監想想擔不起干係,便悄悄地去通報皇后。皇后富察氏,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又氣又怕他。夫妻之間,因爲董額氏的事體,被皇后知道了,從此禁住董額氏,不許他進宮。皇帝恨極了也不進皇后的宮。兩口子既然鬧翻,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勸諫皇上,便把這事體,偷偷地告訴了皇太后。皇太后鈕鈷祿氏,生平最鍾愛皇帝的,又知道皇帝有些任性,當面一定勸他不轉,須得要想一個釜底抽薪的法子,去斷了皇帝這條心。她婆媳兩人,商量了半天,想不出好法子來。後來還是坤寧宮裏一個老太監,名叫餘壽的,想出一條計策來,如此如此對皇太后說了。皇太后連說不錯,當下叮囑宮中上下人,嚴守祕密,暫時不動聲色。後來皇帝又去看望過香妃幾趟,那皇妃總是冰冷如霜,任你如何溫情軟意,她總是個不理不睬皇帝看了這個情形,憂能傷人,皇帝慢慢地積想思成病,容顏一天消瘦一天。正是:美人節烈成千古皇帝威權沒奈何欲知香妃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回 荒冢題詞徒留幽恨 回妃承寵特荷殊恩

卻說皇帝因爲想念香妃,積思成病。皇太后見了這個情景,知道要救皇帝的性命,這計策萬不能不做了。看看冬至節近,禮部奏請皇上祭天。照例在祭天的前三日,皇上齋戒沐浴,住宿在齋宮裏。到祭天這一天,文武百宮,五更時候起來先到園丘去迎接聖駕。這皇上祭過了天,心中念念不忘香妃,心想我四五天不見她,不知她的容顏怎麼樣了。一進宮門,便趕到西內去一看,見屋內靜悄悄的,不但不見香妃,連那班宮女,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再看看室內衣物,拋棄滿地。忙傳管宮太監時,那太監跪稱,香妃和一班宮女都被太后宣召去了。皇帝聽了,忙把靴底亂頓,嘴裏連說糟糕糟糕。一轉身,忙向坤寧宮趕去。誰知這時已來不及了。原來太后趁皇帝住宿齋宮的時候,便派一個總管太監,到西內去,把香妃和服侍香妃的宮女太監們,一齊傳喚了來。先盤問宮女,香妃如何進宮,皇上如何看待她;香妃進宮來時,帶了多少奴婢器物,皇上又賞過多少珍寶衣物;皇上和香妃見過幾回面,見面的時候,皇上說些什麼,香妃說些什麼;香妃平日在宮裏,做些什麼事,說些什麼話;皇上可曾新近過香妃的身體;香妃可有感激皇帝的話,或是惱恨皇帝的話。細細地問過一番,那宮女也一一照實地奏明瞭太后。太后吩咐宮女站過一邊,又把香妃傳進來。那香妃一走進屋子,滿屋子的人,見了她的容顏,都喫了一驚。皇太后回過頭去,對富察皇后笑着說道“長得妖精似的,怪不得俺們皇帝被她迷住了。”

那香妃見了皇太后和皇后,也不下跪,只低着頭站在一旁。太后開口問道:“你到俺們宮中來,皇帝用萬分恩情看待你,你知道感激麼?”

那香妃聽了,冷冷地說道:“俺不知道感激皇上。俺只知道痛恨皇上。”

皇后說道“你爲什麼要痛恨皇上?”

那香妃說道:“俺夫妻好好地在回部,皇上爲什麼要派兵來奪俺土地,殺俺酋長?殺俺酋長也罷了,爲什麼要弄俺進京來?弄俺進京來,照俘擄定罪,一刀殺了,也便罷了,爲什麼獨不殺俺,又把俺弄進宮來,把俺弄進宮來也罷了,那皇上爲什麼要時時來調戲俺。”

香妃說到這裏,不覺氣憤填膺,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粉腮兒上顯出兩雜紅雲來。那容貌越發美麗了。皇太后聽她說到皇上調戲一句話,不覺微微一笑,說道:“依你現在的意思,打算怎麼樣?”

那香妃說道:“皇太后若肯開恩,放俺回家鄉,待俺召集舊部,殺進京來,報了殺俺丈夫的仇恨。”

太后聽了,忙搖着手道:“這是做不到的,你休妄想罷。”

香妃接着說道:“不然,仍舊放俺回宮去,待有機會,刺死了皇帝,也出了俺胸中的怨氣。”

皇后聽了,忍不住惱恨起來,喝道:“賤婢,皇上什麼虧待了你,你卻要下這樣的毒手。”

太后忙攔住皇后道:“俺們且聽她再說些什麼。”

那香妃又說道:“再不然,只求太后開恩,賞俺一個全屍,保全了俺的貞節罷。”

她說着,滿面淌下淚珠來。“噗”地跪下地去,連連磕着頭求着。太后看了,心中有些不忍,便點着頭說道:“看這孩子可憐,俺們便依了她的心願吧。”

皇后也說:“太后說的是。”

太后一面吩咐把香妃扶起來,一面傳進管事太監,命把香妃帶出去,吩咐侍衛把她在月華門西廂房裏勒死,賜她一個全屍罷。那香妃聽了太后諭旨,忙爬下地去,磕了三個頭,謝過恩,轉身跟着太監出去了。那兩傍站着的宮女內監們,個個忍不住掉下淚來。這是皇帝祭天前一天的事。待到皇帝趕到坤寧宮,太后見皇帝神色匆忙,便拉着他手,把好話勸說一番,又說:“那回回女子,存心狠毒,倘然勒不死她,早晚便要闖出大禍來,到那時叫我如何對得住你的列祖列宗呢。如今那回回女子也死了。你也可以丟開手了。你看你自己這幾天,爲了她消瘦得不成樣兒了我的好孩子,快回宮去養息養息吧。”

太后說着,伸手去摸皇帝的臉,他們母子天性,皇帝被太后說了幾句,倒也不好說什麼,只得退出宮來。悄悄地拉着一個太監,問他香妃的屍首,停在什麼地方。那太監悄悄地把皇帝領到月華宮西廂房裏。皇帝一看見了香妃的屍身,忙搶過去抱住了,只說得一句朕害了你也。那眼淚如潮水一般的湧了出來。香妃的衣襟下,溼了一大塊。慌得那太監跪下來,再三求皇上回宮。那皇上哭夠多時,又仔細端詳了一回香妃的臉面,又親手替她捺上了眼皮說道:“香妃香妃,我和你真是別離生死兩悠悠。”

說罷,還怔怔地站在屍身旁邊不肯走。經不得那太監再三催請,他便從屍首手上勒下一個戒指來,縮在袖子裏,走出屋子。把月華門管事的太監傳喚過來,吩咐他用上好棺木收殮。須揀那風景幽勝的地方葬下那太監連稱遵旨,悄悄地去和內務府商量。動支一筆款項,購賣一具上好的棺木,把香妃生前的衣服,替她穿紮好了,偷偷地擡出宮去。在西山附近水秀山明的地方,堆起了一個回回式的墳墓。墓上建築一個回回式的白塔,四周滿植松柏轉繞着。墓前又栽種了不少的奇花異草。有一天,皇帝思念香妃,帶了一班文學侍從,直到墳前巡視。對此三尺孤墳,香消玉殞,少不免灑了幾點熱淚。當下吩咐這班侍從,做了幾篇詩詞歌曲,表明終古遺恨的意思這班侍從,奉了綸音,各各搔耳抓腮,咿唔咕噥,一會兒,你一篇,我一首,勉強湊成雜卷。皇帝便把這大堆稿子,帶回宮去,叫內務府選了幾個鐫刻好手,把這詩詞歌曲,統統刻好,送上香妃的墓前豎立起來。惟是皇帝自從到過香妃的墳墓,心中倍加煩悶。有時看看那香妃留下來的戒指,物在人亡,不由得掉下淚來。他住在宮中,任憑那班妃嬪,如何哄着他玩,他總是難開笑口。幸得福康安常常進宮來,皇帝見了他,便有萬千擔愁恨,也都丟開了。福康安陪着皇帝在宮裏,有時下盤棋,有時喫一杯酒,說說笑笑,倒也消遣了歲月。看看殘冬已過,正值新春。皇帝慢慢地把憂愁忘了。有一天,睡到半夜裏,忽然思起香妃來,因想起香妃,猛記得還有去年那個回酋霍集佔夫妻兩人,到如今還關在刑部監獄裏。那霍集佔的妻子,卻也長得俊俏動人,那時只因一心在香妃身上,反倒把她忘了。如今我何不把女人喚進宮來,玩耍一番,也解了我心中的煩悶。想罷,立刻吩咐管事的太監到刑部大牢裏去,把霍集佔的妻子,須在五更以前,提進宮來。那太監奉了聖旨,也不知皇上是什麼意思,便飛馬趕到刑部大堂裏,一疊連聲催提人這時已夜靜更深,所有值堂的侍郎郎中早已回家去了。那值夜的提牢司員,正在好睡,忽然聽得外面一疊嚷着接旨,把那司員嚇得跳下牀來。披着衣服,一面發顫,一面說道:“吾輩官小職微,向來夠不上接旨的身分。便如何是好。”

那太監大聲說道:“沒有旁的事,你只把牢門開了,把那回回女人,交給俺帶去便完了。”

那司員聽了,越發嚇得他把雙手亂搖說道:“堂官不在衙門裏,在這半夜三更,開放牢門,倘有疏忽,叫俺如何擔得起。”

那太監急了,連連跺着腳,說道:“好大膽的司員,有聖旨到來,你還敢抗不奉旨。俺問你有幾個腦袋。”

那司員越聽越害怕,嚇得要哭了。後來虧得一個提牢小吏,想出一個主意來,說道:“俺們不開牢門,又擔不起抗旨的罪,在這半夜三更,開了牢門,卻又擔不起這個責任此時沒有別的法,只得請公公暫等一等,俺們把滿尚書請來接旨,得他一句話,俺們便沒事了。”

那太監到了此時,也沒有法想,只好叫他們快去。這司員答應一聲:“是。”

便飛馬跑去,打開了滿尚書的門,把這情形說了。那滿尚書聽了,一時也摸不着頭腦,只得慌慌張張跟着司員到衙門裏來。接了聖旨,驗看了朱印,並無錯誤,立刻打開牢門,把那回回女子,從睡夢中提出來,當堂驗過,交給內監。那內監早已備好車輛,悄悄地送進宮去。皇帝這時,還擁着被窩等着那回回女子,在大牢裏昏天黑地關了大半年,自問總是一死的了。忽然在這半夜三更,把她提進宮去。宮女推她跪在皇帝榻前,嚇得她低着脖子,跪在地上。只是索索地發顫,皇帝喚她抬起頭來,雖說她蓬首垢面,卻也俊俏生姿。皇帝命宮子傳喚敬事房太監來,那太監專伺候皇帝房事的,得了聖旨,便把回婦拉進浴室去,替她上下洗擦。宮女替她梳妝一番,赤條條地扶她盤腿兒,坐在一方黃緞褥上。兩個太監把褥子的四角一提,送進皇帝的臥室去。皇帝看時,見她容光煥發,妖豔冶蕩,也不在香妃之下,便把她扶上榻去臨幸了。第二天,皇帝坐朝。那刑部滿尚書出班來,正要奉請把那回酋犯妻發還,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開口,便先說道:“霍集佔大逆不道,屢抗皇師,朕原意將他夫妻正法,只因他罪大惡極,朕昨夜已拿他的女人遭蹋了。”

言畢,便哈哈大笑。一時文武官員聽了,都十分詫異。大家面面相覷,殿角鐘鼓聲響,皇帝已退朝了,誰知霍集佔的妻子,卻是十分妖冶的,皇帝上了手,便夜夜舍她不得,把她留在景仁宮裏,封她爲回妃。第二年,生下一個皇子。皇帝越加寵愛,回妃生長回部,不慣此間的起居。皇帝便下旨給內務府,叫他在皇城海內,造一座寶月樓,樓上造一座莊臺,高矗在半天裏。樓大九間,四壁都嵌着大鏡,屋子裏牀帳帷幕都是回部辦來,壁上滿掛着回部的風景。這寶月樓靠皇城,城外周圍二里地方,造着回回營。回妃每天倚在樓頭盼望。有時觸起了家鄉之念不覺滴下眼淚來。乾隆皇帝極力勸慰,拿了許多珍寶來博她的歡心。回妃回嗔作喜,便和乾隆皇帝在密室裏任意淫樂,那密室建造得是十分精巧,從此乾隆皇帝和回妃,天天在密室中調笑取樂,便把家鄉之念,忘到九霄雲外。正是:得承恩眷如天福莫倚樓臺惹淚痕欲知回妃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一回 念閣老乾隆下江南 辦皇差鹽商爭面子

卻說乾隆帝自寵幸回妃以後,天天在寶月樓歡聚。後來玩也玩膩了,忽然想起聖祖在日,曾奉慈聖太后南巡江浙,萬民歡悅,朕登極十五年了,天下太平,皇太后春秋正盛,正宜及時行樂。惟是茲事重大,看看沒有人可以商量的,恰巧裘日修陳大受兩位大臣,正從南方回京,皇上在西書房召見。說起南巡的話,裘陳兩人同聲諫阻,說:“皇上爲萬民所仰望,只宜雍容坐守,不宜輕言出京。”

皇帝聽了他們的話,一時打不定主意,心想:不如和太后商量去。便也不帶侍衛,悄悄地向慈寧宮走去。走過月華門,正要向隆宗門走來,忽聽得門裏有切切私議的聲音。皇帝便站住了腳,隔着板壁偷聽。認得一個是自己保姆逢格氏的聲音。一個卻不知什麼人,對說着話,那人問道:“如今公主還在陳家嗎?”

逢格氏說:“那陳閣老被俺們換了他的兒子來他深怕鬧出大事,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也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給誰了。”

那人又問道:“照你這樣說,陳家的小姐,卻是俺皇太后的嫡親公主;當今的皇上,又是陳家的嫡親兒子了。”

那保姆說道:“怎麼不是。”

那人說道:“這種大事,可不是玩的,你確實不曾弄錯嗎?”

那保姆又說道:“此事千真萬確,當年是俺親手換來。那主意也還是俺替皇太后想出來的。”

皇帝偷聽了這一套話,心中十分詫異,急轉身回到御書房,打發人把那保姆逢格氏喚來,當面盤問。那保姆見皇上問起這件事體,嚇得爬在地下,連連磕頭。說皇上寬懷大量莫計較小人的說話,奴才罪該萬死,只求皇上饒奴才一條狗命。皇帝用好言安慰,命她起來說話。那保姆見皇上臉色和霽,便大膽把當時的情形,細細地說了。又說道:“奴才雖該死,卻不敢欺瞞皇上。”

皇帝聽了,知道這事是真的,不覺嘆了一口氣,怔怔地半天不說話。後來把書桌一拍說道:“俺決意看他們去。”

又叮囑保姆,以後莫把這話告訴別人。那保姆回到房裏,接着有一個太監,奉着皇帝的命,把她勒死在牀上。皇帝自得了這個消息以後,便處處留心,覺得自己的面貌口音,和先皇是截然不同的,心中越發疑惑。第二天,到慈寧宮去請安。見了皇太后,便問道:“俺的面貌,何以與先皇的面貌,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皇太后一聽這話,臉上陡然變了顏色,說不出話來。皇帝看了,心中已經明白,從此打定主意,要到陳閣老家去,探望他的父母。但是皇帝向來深居簡出,一言巡遊,便有人多方諫阻。這回要到江南去,須假託一件事,纔可免橫生阻力。恰巧工部奏報海塘工竣。皇帝便借巡閱海塘爲名,進宮去見太后,說奉母出巡江南,承歡膝下。太后起初猶多方推託,說此去又須勞動百姓,不如免了罷。皇帝再三慫恿,太后心想從前茲聖太后,也曾享過這個福。皇上有這一片孝心,俺也可以享得。便也答應了。第二天,皇帝坐朝,把奉母南巡查閱海塘的意思宣佈。當時雖有幾位大臣,出班諫阻無奈皇帝南遊之心已決,也便不去聽他。一面下旨,定於乾隆十六年四月南巡,一面命大學士劉統勳代理朝政,史貽直總攬重務。這個聖旨一下,把那班沿途的官員,忙得走頭無路。內中第一個告勇的,要算揚州的鹽商。那商人平日恃勢壟斷,得銀不下數千兩。最是豪富的,便是江汪馬黃四姓。真是揮金如土,日食萬錢。兩江總督知道他們富埒王侯,便叫他們承辦皇差。有一個江鶴寧,羣推他是個當地首富。他家中有一座水竹園,十分清幽,養着一班小戲子,天天在園中演唱如今聽得皇上南巡,他便把花園修改得十分華麗。那班戲子,有一個唱小旦的,名叫慧風長得玉膚花貌,又能妙舞清歌。江鶴寧又親自教授她許多新曲,預備供奉皇上的。同時有一個汪如龍,也是一位大鹽商,打聽得江家的事體,便也預備接駕。他家卻有一班女戲子個個長得天姿國色。內中有一個名叫雪如的,正豆蔻年華,洛神風韻,全個揚州地方,誰不知道汪家有這個尤物。便是汪如龍自己也萬分憐惜。雖說美玉當前,卻不忍加以狂暴。所以雪如到十八歲年紀,還是一塊無瑕白璧,未經採摘。此番聽說皇上南巡,那汪紳士便和總督說知,願以家伎全部供皇上娛樂。到了兩宮動身那日,車馬如雲,帆檣相接,一路上花迎劍佩,露拂旌旗,看看到了清江,那兩岸的官紳,手版腳靴,匍匐在船頭上接駕。皇帝傳總督進艙問話,此地何處可奉太后駐駕。總督奏稱有江紳的水竹園,聊堪駐足。乾隆皇帝便吩咐移駕水竹園,一霎時水竹園中,萬頭簇擁,車馬齊沓。園內笙歌盈耳,園外兵衛森嚴。那江鶴亭奔走駭汗,照料一切。乾隆皇帝奉着太后御宴觀劇,席間見蕙風軟舞清唱,十分歎賞。直到日影西移,才登輿回舟。那江鶴紳士送皇帝上船以後,因蕙風獻技,博得皇帝的歡心,意想明天總可以得到皇帝的賞賜,便是那地方上的大小官員,都替他預先道賀。到了第二天一早,兩江總督帶同文武官員,到御舟上去恭叩驛安。那江鶴亭也夾在裏面。誰知纔到埠頭,只見太監們向他搖手,悄悄地說皇上正在舟中聽歌,莫擾皇上的清興。嚇得那班官員,躡手躡腳的不敢說一句話。那兩江總督求太監放他們到船頭上去伺候,那太監也不肯。大家沒法,只得一字兒站在岸上伺候。看看江紳士卻坐在船頭上,和一班太監們說笑自如。江鶴亭看了十分詫異,心想我家的集慶班,在揚州地方,算是最上乘了,如今什麼地方又來了這班清歌妙舞,竟叫皇上爲他顛倒至此。心中實在有些氣憤不過,忙拉住一個太監打聽誰家戲班在裏面獻技。那太監不肯說,總督去打聽,他也不肯說。這班官員,從辰時直站到午時,站得腰痠腿疼。那御舟上歌聲才息,接着一陣嬌嫩的笑聲,兩江總督求內監替他上船通報。那內監一開口,便要一萬。後來再三懇請,總讓到六千塊錢。那太監得了銀錢,才告訴他,在船上歌唱的,是江紳士家的四喜班。那領班姑娘雪如,長得翩若驚鴻,婉如游龍,聖上已看中了。如今歌舞才罷,已傳命雪如姑娘侍宴。各位大人,如要朝見,不如暫退,俟皇帝宴罷,再替你們奏報不遲。那班官員聽了,也無可奈何,只得暫時退回接駕廳中。匆匆用過了午飯,再到埠上伺候。聽得一聲傳喚,忙整一整衣帽,彎着腰,低着頭,戰戰兢兢地走進艙去。半晌,又見他笑嘻嘻喜揚揚地踱出艙來。停了一會,聖旨下來,賞汪如龍二品頂戴,白銀八十萬兩,準他在御前當差。那汪如龍接了聖旨,走上岸來,自有許多官員,前去趨奉他。汪如龍臉上不覺有了驕傲的神色。見了江鶴亭,越發看他不起。江鶴亭和他攀談,他便有神無氣的愛理不理,江鶴亭滿面羞漸。那汪如龍只向總督拱一拱手,上轎去了,接着內監傳出聖旨來着諸官紳退回。皇上午倦欲眠,毋庸伺候,只拿出一萬銀子來,賞江紳士。那江紳士空盼望了一場,只得到這一點銀子。單是謝太監們也不夠,只得垂頭喪氣地回去。暗地裏打聽,才知道皇上自得了那四喜班的雪如姑娘,見她嬌喉宛轉,玉肌溫柔,平日生長深宮,所見的都是北地胭脂,如何見過這江南嬌麗,一度承恩,落紅滿茵。皇帝見她還是一個處女,便格外地寵愛起來,一連三天,不傳見臣民,把那班官紳,弄得徨莫定。到船邊悄悄地問時,那太監總說聖上和新進的美人,在船中歌舞取樂。直到第四天,才召見兩江總督,說他設備周到,存心忠實,嘉獎一番,賞內帑四十萬兩。那總督急忙磕頭謝恩。龍舟即於是日啓行,沿途過鎮江一帶,供應十分繁盛。這時皇帝有雪如陪侍在身邊,便也無心遊玩,只是那江紳士喫了這個大虧以後,心中念念不忘。回到水竹園,和那蕙風晝夜計議,總要想法拾回這個面子,纔不愧爲揚州的首富。那蕙風也因爲自己遭了這場沒趣,急欲挽回盛名來。想了幾天,居然想出一個妙法。這法子名叫水戲臺,是把戲臺造在船上,戲臺上鋪設得十分華麗。這戲臺照一樣做成兩隻,又編了許多《皇母宴》、《封神傳》、《金山寺》熱鬧的戲文,花了十萬兩銀錢,買通了總管太監。這時御舟已到了金山腳下,在半夜時分,江紳士悄悄督率着伕役,把這兩座水戲臺,駛近御舟兩旁,用鉤鏈和御舟緊緊扣定。到了第二天,皇帝還和雪如睡在榻上,忽然聽得細樂悠揚。皇帝問時,那總管太監奏稱,有揚州紳士,獻一班藝伶,在艙外演唱。皇帝命把窗幃揭起,只見船身左右,造着兩座華麗的戲臺,左面臺上,正演唱羣仙舞,一羣嬌的孩兒,個個打扮得嬌花弱柳似的,一邊唱着,一邊舞着。歌聲搦搦動人。舞態宛轉欲絕,合着笙簫悠揚,真好似在廣寒宮裏,看天女的歌舞一般。左面才罷,右面又起,繡幕初啓,接着一個散花天女,唱着舞着出來。歌喉嬌脆,容光妍媚。皇帝說道:“這般美貌,正合天仙的身份。”

問是誰家的女兒,那總管太監,早得了江紳士的好處,便奏說是揚州紳士江鶴亭家的集慶班。這扮天仙的,是領班的名叫蕙風。皇帝聽了,點頭歎賞,說道:“也難爲他一片忠心,這孩子也怪可憐的。”

皇清祕史 第四十二回 點綴湖山緇流接駕 削平叛亂猛將立功

卻說江鶴亭得了恩賞,忙上御舟去謝恩。皇帝當面獎勵了幾句,又吩咐那蕙風,每演完戲,許她進船來伺候。從此皇帝專聲有蕙風,色有雪如,心中十分快樂。江鶴亭得了賞賜回去,故意穿了二品的頂戴,去拜見汪如龍。那汪紳士見他也得了好處,不免有些嫉妒看他那副嬌傲的神氣,更加氣憤。從此以後江汪兩家,無形中結下冤仇。那汪紳士日夜想法,總要壓倒那姓江的,這是後話。如今再說皇帝從蘇州到了杭州,便把那水戲臺搬在西湖中央,賞衆官員們看戲。又見西湖景色優勝,便會着輕暖小轎,奉着太后遊玩去。在皇帝未到杭州的時候,省城裏那班官紳,早已忙亂着籌備接駕的事體。起初大家開會討論,也想挑選一班絕色的船孃,在西湖裏採蓮蕩槳,以悅聖心。後來打聽得揚州有一個雪如,國色天香,被她拔了頭籌,如今杭州再用這條老法子,未免落人窠臼,給揚州人恥笑,又辱沒省城大地方的場面。倘然蓋造園林,匆促之間,決不能成偉大的工程。況且西湖有天然的圖畫,這人造的園林,也決不能勝過這天然風景。大家正想不了法子的時候,忽然座中一個韓紳士,起來說道:“如今我有了一個妙法了俺西湖上淨慈寺、海湖寺、昭慶寺、廣化寺、鳳林寺、清漣寺,上至靈隱天竺,盡多名山古剎,高僧大佛,當今皇上天生聰慧,自幼喜經典禪機。那五臺山清涼寺,從前聖祖時時去巡幸,寺中設有寶座,聖祖賞命衆僧高坐參禪。寺中方丈,法名慧安,原是世祖剃度時伺候過的,後經聖祖封爲智慧正覺佛,朝廷優禮緇流。於此可見,如今俺們正可趁事,另築講臺,請各高僧登臺說法。皇上見了,一定歡喜,又可以見得我們省中官紳的清高。”

當時浙江巡撫聽了,便問他:“老兄如何知道皇上必定歡喜?”

那姓韓的說道:“皇上從揚州蘇州一路行來,享受的盡是聲色繁華。忽然見這清淨佛地,好似服了一劑清涼散,皇上又是有佛根的,如何不喜。”

一席話,說得在座諸人,各各稱妙。便四處延請高僧。誰知找來找去,總找不出一個高僧來。看看接駕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在這短促時間,到什麼地方去找請名僧來主持講壇。後來也是那韓紳士想出一個救急的法子。說杭州人文薈萃之區,深通內典的讀書人,一定不少。我們何妨把他們請來,暫時剃度,分主講壇。韓紳士這個主意一出,那一班寒士略通內典者,都來應募。韓紳士自己也懂些大乘小乘的法門,便一個個當面試過。揀了幾個文理通順,聰明有口才的,給他們剃度了。分住各山寺院,和他的約定,倘能奏對稱旨便永做和尚。送他二萬兩銀錢。沒有接過駕的,待皇上回鑾以後,任聽回俗。另送他四千兩銀錢酬勞。內中一個姓程的改名法罄,住持昭慶寺;一個姓方的,改名惠林,住持淨慈寺;一個姓餘的,改名拾得,住持天竺寺;一個姓顧的,改名寶相,住持靈隱寺。四人之中,要算法罄最機警。便在昭慶寺前,建設大法場,在平地上搭蓋白丈綵棚,四面掛滿了幢幡寶蓋莊嚴佛像。那法罄大師,日日登壇說法,真是聲如洪鐘,舌餐蓮花,說得個個點頭,人人皈依。到第十四日上,聖駕已到,接駕的官紳,把各寺住持的名單進呈御覽。皇帝見設廣大道場,心中第一個歡喜。那皇太后也是信佛的,說起當初聖祖在日,如何與佛有緣。這杭州西湖,又是一個佛地,是宜優禮僧人廣闡佛法。皇帝便奉着太后,親臨道場,吩咐在場的都是佛門弟子,一律平等。許人民瞻仰聖顏,不用迴避。那法罄和尚,高坐講臺,見御駕降臨,他也若無其事,自在說法。那皇帝和太后,帶了全城官員,在壇下恭聽,直待講完了,那法罄才下臺來,恭接御駕。皇帝拉住法罄,談了半天。那法罄應對如流,滔滔不絕。莊諧雜出,妙論神奇。引得皇帝哈哈大笑,吩咐法罄坐轎,跟着到淨慈寺去。那淨慈寺住持惠林,早在寺門口接駕。皇帝進寺去,瞻禮佛像以後,便帶着兩個和尚,上吳山去站在最高峯上,海天四望,胸襟豁然。第二天,皇帝又帶着法罄惠林到天竺寺去。這天竺地方,原是三面環山的,層巒疊嶂隨處有茂林清泉。皇帝一時捨不得離開。那住持拾得,天天陪着皇帝覓勝尋幽,參禪悟道皇帝亦愛山林之樂,便把那雪如蕙風聲色脂粉,都丟了腦後了。在天竺山玩了幾天,又下山到靈隱寺去。一進山門,便是危峯撲人,高樹障日。皇帝讚歎着道:“好一個清奇的所在。”

住持寶相,陪着御駕,進大雄寶殿去,瞻禮佛像,又到羅漢堂去遊玩,見塑着五百尊羅漢個個現着金身。皇帝嘆道:“這纔是金剛不壞身呢。”

這句話被隨扈的太監們聽了,知道皇上的意思,便悄悄地去告訴了浙江巡撫。那巡撫便連夜傳集工匠,在羅漢堂中間,塑了一個皇上的金身。皇上非常高興,笑說道:“朕從此也龍華會上人了。”

過了幾天,聖駕巡幸到海寧,先由浙江文武官員,陪奉巡視海寧石塘,並看江潮。看過了潮,皇帝把一班文武官員,都留在城外,自己帶着侍衛和太監進城,到陳閣老家裏去了。這時陳閣老早經去世。乾隆帝自從知道是陳閣老的兒子以後,便格外優禮陳家。下旨對老閣老墳上的碑碣隧道,命一律參見王禮。陳家子孫,怕觸犯忌諱,一再奏請,始許他墓道中用王禮。外面碑碣,仍用閣老常禮。又查明陳氏子孫有若干人,統統賞給大小官銜進京去供職。這日皇帝忽然親臨陳家,陳家的子孫,一個也不在家中。嚇得一班婦女孩童沒了手腳。後來還是陳老太太有主意,把族長去請了來,那族長雖也做過幾任知縣,但這接駕的事體,他一生也沒有經歷過,再加年紀已有八十歲了,耳聾眼昏,嚇得他渾身索索地抖,只怕有得罪的地方。誰知皇帝見了那族長,卻和顏悅色,問他陳家有多少家產,陳老太太還健康嗎?那族長謹慎小心地回對幾句。皇帝便吩咐他領路,到閣老墓前去。那族長領着聖駕,走到墓堂皇帝回過頭來一看,見身後還有幾十個王公內監跟着,看看走到碑亭前,皇帝吩咐大家在亭中站着,只帶着兩個太監,直走到墳前,先在墳圈前後視察一週,忽然吩咐兩個太監,把黃幕庶起來。外面的王公太監們,被黃幕遮住了,看不見皇帝在裏面做什麼。只有那兩個扶着黃幕的太監,看得清清楚楚。後來回京去,內中有一個太監露出口風來,說皇上在黃幕裏面,實在是對陳閣老的墳墓,在那裏行跪拜禮。聽的人十分詫異,知道這件事關係重大,從此不敢告訴第三個人。當時皇帝行過禮出來,立刻下一道上諭,頒發庫銀二十萬兩,給陳老太太爲養贍之費,又添買祭田十頃,添種墳樹四百株,在墓道前蓋造御祭碑亭三座。亭上蓋着黃琉璃瓦,亭外面有皇帝親自種的皮鬆兩株,古柏兩株。吩咐地方官另立專祠,兼管着陳墓春秋兩季祭掃的事體。諸事停妥以後,皇帝還在陳墓前後徘徊不忍去。後來經王公大臣一再催請,才退出來走過中門,回過頭來,吩咐陳家族長,把這中門封閉了,以後非有天子臨幸,此門不得再開。那族長諾諾連聲。皇帝回到行宮,見案上擱着京中兵部的奏報,打開來看,奏報上說閩浙總督報稱,臺灣逆賊林爽文舉兵叛,圍嘉義,除派兵兜剿外,盼望京中救兵甚急。皇帝見了這奏章,立刻下旨回京。到了京中,自有文武百官出城接駕。當下第一個蒙召見的,便是福康安。這時福康安已賞嘉勇巴圖魯,賜御用鞍轡,又畫像在紫光閣上,十分榮耀。第二日,聖旨下來,授福康安爲鎮遠將軍,會同京中各武將,帶領勇健軍,馳赴臺灣,剿滅賊寇。這個聖旨一下,那班武將,都要討福康安的好,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大軍到了臺灣殺得那林爽文大敗奔逃。逃到臺東深山中,被福康安手下的牙將,活捉過來,獻上大營。福康安凱旋到北京,把林爽文獻上朝廷。皇帝心中格外歡喜,封福康安爲一等嘉義公,賜寶石頂,四團龍服,金黃帶,紫金黃辮,珊瑚朝珠。命於臺灣郡城及喜義縣,各建嘉義公生祠,再畫像在紫光閣,皇帝親制像贊。在這個時候,福康安忽然死了夫人,京中文武官員,都去祭奠。福康安夫妻因情很厚那夫人又長得十分美貌,如今斷了弦,叫他如何不悲傷。皇帝也特意下詔勸慰他,又賞治喪費三萬兩,特派大臣致祭。這種恩典,沒有第二個人比得了。但是在福康安心中,總是念念不忘他夫人。恰巧皇帝的六公主,已到了下嫁的年紀,便有大學士阿文成出來做媒,替福康安求婚。不料皇帝一口回絕不準。福康安的母親董額氏,也不願她兒子去做附馬。這裏的深意,卻只有皇帝、皇后、和董額氏三個知道。後來那傅恆的母親,實在求得利害,皇后便答應把六公主下嫁給福康安的兄弟。卻把和碩親王的格格,指婚給福康安。這時福康安年紀不過二十六歲,當下奉旨完婚以後,接着又有廓爾喀賊匪,侵犯後藏皇上仍叫福康安親統六路兵馬,會同大學士阿文成,前去剿剽。說也奇怪,那賊匪一聽得嘉義公的名氣,便嚇得魂膽飄搖,連打敗仗。不到一個月,便平服下來。接着又有甲爾古拉集寨酋長反叛。皇上便命福康安統領得勝兵馬,轉戰前去。那酋長聽說福康安人馬趕到嚇得他親自跑到帳前救降。福康安不費吹灰之力,削平叛亂。一連幾道得勝文書,送到京中。正是:旗開得勝威名遠馬到成功聖眷隆欲知福康安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三回 福康安盪舟驚麗質 馬佳氏再世證前盟

卻說福康安連珠捷報上京,聖旨下來,命他刻日班師。福康安官晉大學士,加封忠銳嘉勇公。兵馬走在路上,皇帝又賞他御製誌喜詩,親筆寫在扇子上。又賞御用佩囊六枚,加賞一等輕車都尉。照公主親軍校例,賞他僕從六品藍翎三缺。皇上這樣看重他,那沿路的地方官,誰不加意趨承。這時兩湖總督濮大年,要特別討好福康安,和他幕友商量,沿長江一帶,都扎着燈綵吹打迎送。湖南巡撫又到杭去借得水戲臺來,跟着福康安的坐船,日夜演唱。那福康安在船中,喫酒看戲,十分快樂。船到洞庭湖中,那湖裏原有一種洞庭艇子,四面湘簾明窗,收拾得異常清潔,艇子頭尾上,掛着五色琉璃燈,兩旁遮着繡帷。船梢頭都用船孃搖櫓,打扮得十分嬌豔。一共有百十隻艇子,都圍繞着大船。慢慢地蕩着槳,緩緩地唱着歌。福康安看了,讚歎道:“她們真好似洛水神仙。”

便吩咐艇子靠近大船,福康安跳過艇子去。見裏面明窗淨几,當下在此設席,請過幾個幕友來,陪他喫酒。席散後,偶爾踱到後艙去閒望,只見船尾一個女孩兒,赤着一雙白足,身上披一件腥紅鬥蓬,豐滿容盛,桃腮櫻脣,十分俊俏。手中搖着櫓,那一搦柳腰,臨風擺動,真是小巧輕盈,把個福康安看怔了。忽聽得那女孩兒輕展珠喉,唱起曲子來。動人!微風起處,掀開了斗篷的下幅,露出紅裳綠褲。那女孩兒一回頭,見了福康安,不禁眼波一溜,嫣然一笑。福康安頓覺心旌搖盪,拍着手說道:“南邊地方,有這樣的妙人,俺在京中如何見過。”

忙回進艙來,吩咐侍從快把那船梢上的女孩兒喚來。那侍從去喚時,女孩兒說道:“青天白日,羞答答地叫人怎生見去。”

福康安聽了,笑了一笑,吩咐她晚上來見俺吧。到了昏夜,只見那女孩兒打扮得異樣風流,走進艙來,盈盈下拜。福康安在燈下看時見她容光煥發,和日間又是不同。忙把她扶起來,拉在懷裏,問她名字。那女孩兒說:“名喚寶珍。”

福康安從此寵愛寶珍,一路南下,俱是寶珍伺候。看看到了揚州地方,福康安替寶珍買了一座別墅,給她住下。所有沿路官員的供獻,皇帝的賞賜,約有五六十萬銀錢,福康安交給寶珍,自己帶兵凱旋進京去了。皇帝見了他,自然有一番獎勵稱讚。第二天聖旨下來,福康安賞戴三眼花翎,晉封貝子銜,仍帶四字佳號。照宗室貝子例給護衛。福康安進京去謝恩,由內監領着他,直走進古董房。只見皇上身旁有一位年輕人員,手中拿着一個古瓶,和皇帝說笑着,那舉動十分輕佻。皇帝非但不生氣,反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說道:“你喜歡這瓶嗎,便賞給你拿回去罷。”

那大員謝也不謝,拿着瓶便去了。福康安在一旁看了,心裏十分狐疑,問又不好去問。退出宮來,悄悄地去問劉統勳,劉統勳說道:“這便是皇上親近識拔的總管儀仗大臣和坤。”

福康安在京外時,也聽人說過皇上如何寵任和坤,但他不曾見過和坤是怎麼樣的人,如今見他舉動輕佻,也心中便厭惡他暗暗地囑咐劉相國,須要好好地防着他。看官,你知道和坤是什麼樣人,何以皇帝忽然寵任他到這地步。說起來,裏面有一段豔史。乾隆皇帝做太子的時候,到底少年心性,見宮中十分好玩,便東溜西逛,什麼把戲都玩出來。這時雍正皇帝有十六個妃嬪,內中有一個名叫馬佳氏的,原是漢人,冒充旗人入宮的長得比別人格外白淨細膩。皇帝也格外寵愛她。太子這時年紀已有十七歲,男女之愛,正濃厚的時候,便終日和那班妃嬪調笑無忌。那班妃嬪也因他是皇帝皇后寵愛的太子,誰敢不依順他,唯有那馬佳氏,她自己仗着美貌,脾氣也冷僻,不肯和太子胡纏。無奈太子偏看中了她,時時覷她不防備的時候,便闖進宮去,拉着馬佳氏,或是要喫她嘴上的胭脂,弄得那馬佳氏惱了,他才放手。這種事體,也不止一次了。這一天,合該有事。馬佳氏在宮中閒着無事,見自己的雲髻,有些鬆懈下來,便喚宮女替她重理梳妝,正在青絲委地,太子忽然悄悄地走進屋子來。宮女見了,正要聲張,太子站在馬佳氏身後,忙搖着手,一面躡手躡腳地走上去,從馬佳氏身後伸手過去,掩住她的兩眼。那馬佳氏猛不提防有人來調戲她。顫着聲兒,急問是誰,太子忍着笑不做聲。那宮女掩着嘴暗笑。馬佳氏認做是歹人,時手中正握着一柄牙梳,猛力向身後打去,只聽得哎喲一聲,不偏不倚的,打在太子眉心裏。那血便直淌出來。太子忙放了手,捧着臉,轉身逃出宮去。這裏馬佳氏知道是打壞太子,心中又害怕,又羞憤,暗地裏哭了一場。誰知到第二天大禍來了,因爲第二天是初一日,宮中規矩,皇子皇女,都要進宮去朝拜父後母後。太子眉心裏受了傷,給鈕鈷祿後看見了,十分心痛。便把太子拉近身旁,細細一看,知是被人打破的。便覺得詫異,連連追問,和誰打過架來。太子見問,又是心慌,又是羞愧,便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鈕鈷祿後越發起了疑心,大聲喝問,太子被母后逼問不過,一時也無可推託,便說曾和馬佳妃玩兒,妃子失手打傷的。這馬佳氏性情冷僻又恃雍正帝寵愛她,鈕鈷祿後心中極其厭惡。如今聽了這個話,立刻發怒,一口咬定,說馬佳妃調笑她兒子,傳命把馬佳氏喚來,一頓棍子亂打,喝着太監拉出月華門去,拿繩子勒死。太子見母后生了氣,又不敢勸,又不敢走,站在一旁,眼看太監把馬佳妃橫拖豎拽地拉出宮去,他心中好似刺着十八把鋼刀一般的痛,好容易候到母后進去了。他一轉身,急急趕到月華門去看時,那妃子粉頸上,被繩子切住,只剩得一絲氣息。太子哭道:“我害了你也。”

忙把自己指頭咬破,滴一點血在妃子頸子上,說道:“今生我無法救你了,但願和你來生有緣,認取頸子上的紅痣,我便拿我的性命報答你,也是願意的。”

這一句話說完,妃子滴下兩眼淚來就死了。後來太子登了皇位,才把這件事體漸漸地忘了。有一天,乾隆帝在太廟中拈香回宮去,那班御前侍衛和鑾儀衛的人員,都散去了。忽然宮裏太監傳出話出來,皇上又要出宮去,探望大學士陳大受的病。慌得那班鑾儀衛的人員,七手八腳的,又把御用儀仗,拿出來伺候。不知怎麼,卻把那頂黃蓋不知丟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時皇帝已踱出宮來,升了鑾輿。那管事越發心慌了,東奔西跑的找那頂黃蓋,兀是找他不到。皇帝坐在鑾中,十分惱怒,頓着足說道:“這是什麼人做的事體,這樣荒唐得利害。”

這時有一個抬鑾輿的官學生聽了,忙跪下來,回奏道:“這事典守者不辭其責。”

皇帝看他年紀很輕,心想這人十分面善,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朕和他從前十分親熱的,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他怎麼又替朕抬着鑾輿呢。皇帝這樣怔怔地想着。那班伺候的內監,看皇上這副神氣,也莫明其妙。忽然見皇上走下鑾輿來,吩咐把儀仗收了,不出宮去了。一面自己踱進宮去,一面傳旨把那抬轎的少年,傳進宮來。那少年也摸不着頭腦,從來也不曾進宮去過。今見天子傳喚,嚇得渾身打戰,走進宮去。內監領他走進御書房,跪在地下,一動也不敢動。皇帝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吩咐內監們一齊退出,便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磕着頭說:“名叫和坤。”

又問他多少年紀。回說二十四歲。又問他是什麼出身。回說是滿洲官學生。這時皇帝忽然想起來了,原來這和坤面貌,和從前勒死在月華門下的馬佳妃一式一樣絲毫不差。屈着指兒算一算,那馬佳妃死後,到現在恰恰二十四年。皇帝想起從前馬佳氏一番情形,不覺心中一酸,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喚和坤跪近身來,又叫他把衣領解開。皇帝看時,見他頸子上果然有一點鮮紅的血痣。皇帝忍不住伸手把和坤一抱,抱在懷裏,掉下眼淚來。說道:“你怎麼投了一個男身呢。”

那和坤認做皇上發瘋了,慌得他動也不敢動一任皇帝哭着說着。這和坤原是十分伶俐的,聽皇上說起從前和馬佳氏的一番情義,便撒嬌撒癡,隨機應變,也跟着皇上掉下幾點眼淚來。皇上舉起袍袖,替他拭淚。兩人唧唧噥噥地在御書房裏說了半天。皇帝又送了他許多貴重的衣服古董,另外又賞他五萬兩銀子。第二天聖旨下來,特拔他做掌管儀仗的內務大臣,從此皇帝把個和坤百般寵愛起來。那和坤也常常進宮去伺候皇帝。有時在御書房裏同榻而眠。和坤放出許多嬌媚的樣兒來迷住皇帝。皇帝又真的拿他當馬佳氏妃子一般看待。外面有許多大臣,知道和坤得了寵,搶着去奉承他。有的送錢鈔,有的送房產,有的送美人,有的送古董珠寶。這和坤原是小人得志,不知道什麼禮法的。他仗着皇帝寵愛,盡力地做那貪贓枉法的事。不到幾年,居然宅第連雲,家財千萬,奴婢成羣,佳人滿座。不用說別的便是和坤的家奴,也有許多官員去孝敬他。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說一句話,便可以立刻升官發財。那四方進貢來的寶物,皇帝吩咐和坤自己挑罷,把十成裏的三四成賞給他。按到實在,和坤已是和皇帝對分了貢物。因爲那進貢來的東西,先要經過和坤的手,和坤家裏的珍寶,越積越多,有許多還勝過大內的。正是:四方貢物歸私室大內奇珍任取攜欲知和坤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四回 逛私娼皇后持正 接聖駕天子留情

卻說和坤對於宮中的寶物,明偷暗搶,誰莫敢何。他平日到各大臣家去,見了珍貴的東西,便也老實不客氣地向那主人要了去。那主人雖也心愛,無奈和坤既然開口,也沒有法想只得送給他。因此各大臣相約,都把珍寶收藏起來,不給他看見。有一天,早朝時候,和坤到朝房去,見一個大臣,名叫孫士毅的,已先在朝房裏,那孫士毅閒着無事,從懷裏掏出一隻鼻菸壺來玩着。和坤湊過身去,看時見那鼻菸壺,是用一顆雞蛋般大的珍珠雕刻成功的。和坤看了歡喜,伸手向他要。那孫士毅急了說,這是此番俺出征越南得來的,昨天已經奏明今天須把它去孝敬皇上,萬萬不能再送給大人了。和坤看他急得利害便笑着說道:“俺和大人說着玩的,誰要你的來。”

隔不到三天,孫士毅又在朝房裏,遇見了和坤。和坤便從懷裏掏出一個鼻菸壺來,給孫士毅看,說道:“俺也得一個。”

孫士毅看時,和他孝敬皇上的那個一模一樣的。便問他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和坤說道:“俺向皇上去要來的。”

和坤這種肆無忌憚的事體,那班御史們看在眼裏,實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也似地奏參和坤。無奈乾隆帝認定和坤是馬佳氏的替身,總是放縱他,常對和坤說道:“俺們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朕的錢便是你的,你多要些也不妨事。”

任憑臺省如何參劾,非但不降他的官,還飛也似地升他的,不到幾年,直升到大學士,拜他做首相。那劉統勳,反做了一個協辦。但劉統勳是一個正直的人。見和坤鬧得太不像話了,常常當面責備。有時還揪到皇帝跟前。去辯論曲直,皇帝看劉統勳是正直的老臣,自己又不肯責備和坤。便借劉統勳監督着和坤,叫和坤不敢太過放肆。這一年平定準回,凱旋受俘,立碑太學。皇帝硬把這個功勞,加在和坤頭上。說他有贊畫之功,封他公爵。和坤受賀的時候,家中擺了七天的戲酒。第一天請皇上臨幸,皇帝在傍晚時候,擺駕出宮,沿途燈火,照耀天地。直到相府門口。和坤親自在門口接駕。禮部尚書做招待官,九門提督在鼓臺上打鼓。那吹鼓亭中吹打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停一回,皇帝坐席開宴。戲劇開場,皇帝親自點了一折堯舜禪讓的故事。在兩旁伺候的大臣,見了都十分詫異。那皇帝和和坤有說有笑。和坤極力勸酒。皇上這時酒已喫夠了。大臣們都退出在外面。和坤把家奴喚出來歌舞着,勸皇上喫酒。皇帝十分快樂。和那班家妓調笑着,不覺酩酊大醉。和坤命內中最美的一個家妓,扶着皇帝進裏屋去睡下。那家妓便被皇帝臨幸了。皇帝醒來,已是三更時候,他搶着那家妓,洗盞再酌。喫到高興的時候,皇帝把自己的御服脫下,把扮戲穿的龍袍,穿在身上,笑問着那妓女道:“朕似漢家天子否?”

那和坤這時也醉了酒,把皇帝脫下的御服,穿在身上,笑問皇帝道:“臣可像陛下否?”

君臣調笑了一陣,皇帝見和坤襯衣的領子上,繡着金龍,問他什麼意思。和坤回奏道:“這頸子曾經陛下御手撫摸過,因此用繡龍的領子保護着。”

皇帝笑道:“卿真是能善體朕意。”

他兩人說說笑笑,挨延着。那第二天的賀客,都已到了門口,打聽得皇上尚未回宮,嚇得他們一齊退出,獨有劉統勳知道,便直闖進和坤住宅內請皇上回宮。乾隆帝見他來了,未免有幾分忌憚,只得擺駕回宮。後來和坤暗暗地把自己一個妹子,送進宮去。說見臣妹如見臣。皇帝也把他妹子十分寵愛。和坤不但引導皇上在宮內淫樂,且慢慢地引着皇帝出禁城來暗地裏遊逛私娼。這時京城裏有一個鼎鼎大名的私娼,名叫何三姑。一般達官貴人,都在她妝閣裏進出便是和坤,也是位入幕之賓。因此京城裏一班官員,要鑽營門路的,都來求何三姑。這何三姑頤指氣使,氣焰萬丈,她門口常常有二三品大員,伺候了一天,進不得門的。如今和坤也把這個風流天子,引到何三姑那裏。何三姑更是不把這班官員放在眼裏。天天哄着那皇帝。講到這何三姑的姿色,倚年玉貌,再加上一段旖旎的風韻,任你宮中第一等美人,也趕她不上。不用說別的,便是牀第的功夫,也叫這位皇帝拜倒在石榴裙下。從此皇帝時刻捨不得何三姑,常常溜出宮來,尋飲買笑去。那時有一位頤親王的公子,打聽得何三姑的名氣,便花了不少的金錢,只圖得與何三姑見一面兒。那公子實在愛何三姑愛得利害,天天把整千整萬的銀子送進去,想和她一親肌膚。但在何三姑眼裏,看得他一錢不值。那公子銀錢越化越多,整整的花了二十萬銀錢被頤親王知道了,追問他兒子。才知道都花在那一個窯姐兒身上。不覺勃然大怒,立刻趕到步軍統領和九門提督兩衙門去,一陣咆哮,逼着他派出差役去,向何三姑要回銀錢來,並要把何三姑驅逐出境。那統領和提督聽說有這樣放肆的窯姐兒,便也十分震怒,立刻派了差役,趕到何三姑所在,那班人奉着上官的命令,如狼似虎,見人便捉,見物便毀,院子裏的鴇母龜兒,一齊被他們捆綁起來。看看打進後院去,忽然迎面來了一老漢伸手攔住。那班差役,如何肯依,一齊上去,要推翻這老漢。誰知老漢兩條臂兒,如鐵棒相似,任你三五十人的氣力,休想推得他動。那班人沒法,正要向老漢肋下鑽進去。早被老漢伸着一個指兒,在他們肩窩裏一點。那班差役,個個都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好似拿釘子釘住一般。後面的差役,看看情形不妙,一轉身逃回衙門去。這時做步軍統領的,是富察後的叔父,得了這個消息,頓時冒出無名火三千丈,立刻帶了一隊親兵,趕到何三姑院子裏去。到那院子時,已是黃昏人靜,不見一個人出來。那位統領直闖進後院去。只見文窗繡幕,裏面隱隱射出燈火來。一陣陣調笑的聲音,夾着何三姑絃索歌唱的聲音,統領站在院子裏,喝一聲,“抓!”

那班親兵正要搶進房去。忽見那何三姑,穿着一件銀紅的小兜兒,款步出來,後面跟着一個俏丫鬟,手中捧着風燈罩兒,照在何三姑粉臉上,越顯得她脣紅齒白,俊俏動人。只聽輕啓朱脣說道:“禁聲些,裏面貴人正要睡呢,你們倘若驚動了貴人,俺們你們,有幾個腦袋。”

那統領聽了,愈加生氣,喝一聲:“打進去,休聽這賤人的花言巧語。”

正在危急的時候,忽然房裏面走出一個小丫鬟來,手裏拿着一張紙條兒,直送在統領手裏。那統領看了,嚇了一跳,頓時矮了半截。原來那張紙條上寫着:“汝且去,明日朕當有旨。欽此。”十一個字,下面蓋着一顆鮮紅的“皇帝之璽”,富統領看了,此時一句話也不敢說。悄悄地,帶着原來的親兵,退回衙門去。一面另派一大隊守衛兵,暗暗地在何三姑的屋子四面保護着。第二天,統領朝見皇帝,正要奏諫皇上,不可微服私行。誰知不曾開口,那乾隆帝早已對他笑道:“卿辦事甚勤,但也不必過於認真,殺了風景。”

那統領聽了,嚇得連連磕頭乾隆帝雖這般說,心中卻疑惑是皇后暗使出來的,因此,十分厭惡皇后。那個富察後,夫妻因情很厚,又生性爽直,爲皇帝好色,多寵妃嬪的事體,常常暗地裏勸諫他。清宮裏有背祖誦訓的規矩。富察後只怕皇帝荒淫無度,打聽得皇帝睡在妃子房裏,到五更不起身,打發太監,頭頂祖訓,直到皇帝的臥房門外,跪下。嘴裏滔滔不絕地背誦祖訓。一篇背誦完,又是一篇。那皇帝一聽得太臨背誦祖訓,便要立刻披衣下牀,跪聽祖訓。倘若皇帝不下牀來,那太監便背誦不休,總以皇帝起身爲度。富察後常常拿這個法子,去治皇帝。因此皇帝心中越覺厭惡皇后了。這一天,皇帝從何三姑那裏回宮來。給富察後知道了,便拔下簪子,披散了頭髮,再三苦諫。乾隆帝看此情形,便冷冷說道:“皇后竟要壓制朕躬嗎。”

說着便轉身出宮去了。從此以後,那乾隆帝天天就在何三姑院子裏尋歡作樂。回宮去,就聽見富察後嘰咕。覺得宮中的箝制,不復可忍。便打算奉着皇太后慈駕再行南巡,藉此可以盡心漁色,以快平生。主意已定,便下了一道上諭,再傳巡幸江南。這次巡幸,便將一切政權交與和坤。那劉統勳到叫他從旁監視。自己奉着皇太后出京,重往江南。母子兩人,離開了京城,乘着兩隻大號龍船,前後左右,擁護着一百多號官船,沿着運河下駛,過了天津,入了山東境界,其沿途供應接送,是由地方官擔任,暫且不表。單說那揚州鹽商江鶴亭和汪如龍兩個人,因爲從前接駕,結下冤仇,如今豈肯錯過。便用盡心計,來討好那乾隆皇帝。你道那汪如龍是拿什麼來接駕呢。原來汪如龍自從第一次接駕以後,便暗地預備第二次接駕的事體。那雪如自從得了皇帝寵幸以後,汪如龍便把她安頓在藻水園內。他的兩個肩頭,因爲乾隆帝御手扶搭過,便在小襖的兩肩上,繡着兩條小金龍。從此汪如龍喚她做雪娘娘,十分敬重她。另外買了二十幾個女子,在園中請雪如教歌教舞。那雪如便揀皇帝愛聽的曲兒,教給她們,又教她們新樣兒的跳舞。汪如龍又請了許多名士,編了幾晌新曲文,教他們練習。練習熟了,恰巧得了乾隆帝第二次南巡消息汪如龍便趕上一程,在清江浦地方接駕。這清江浦是山東第一個碼頭。皇上御舟,從濟南兗州一帶行來,忽看見這奇異玩藝兒容易叫聖心快活。那汪如龍帶了這一班工匠等,早在江邊,忙碌了許多日子。待得御舟一到,那兩岸接駕的官紳,跪在兩岸,好似長蛇陣一般。乾隆帝在御舟中望見,遠山含黛,近樹列屏,不一會兒御舟靠近岸邊。那接駕的臣民,歡呼雷動。乾隆皇帝正含笑倚着船窗看望。見岸上大樹上有一個大桃,那桃子很像有知覺的。見御舟近前,便移動起來。原來是桃子裹了人兒,仿廣東唱戲的做香山大賀壽的法子。桃的外面,糊得鮮紅好看。皇帝與各官員正轉着看時,聽得桃內一聲鑼響,桃開了,裏面跳出一班女孩兒,打扮得非常嬌豔。一個個都拿着樂器,敲打十番兒,唱萬壽無疆的曲子。那扮皇母的正是雪如。皇帝見了,未免觸動舊情,正是:桃紅柳綠分春色爭媚天下第一人要知乾隆帝見了雪如如何情形,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五回 守貞節烈女慘死 儆荒淫皇后苦諫

卻說乾隆帝看見這一班舞女隊中,正在出神,忽然走出一個垂髫女郎,輕雲冉冉,豔絕人寰,身披羽氅,下曳霓裳,珠喉巧轉,舞袖翩翩,手中捧着玉盤,盛着一個寶瓶,走近御船,獻與皇帝。乾隆帝看她秀色可餐,笑靨承睫,不覺心旌怡蕩。看她翠袖裏露出纖纖玉手,指爪兒養着七八寸長。乾隆帝笑問道:“卿可是麻姑再世,朕要問你小名兒是什麼。”

女郎見問,低着奏道:“小女子賤名昭容。”

接着掩袖一笑,橫波一轉,皇帝急命內監拉住她裙有兒,她已驚鴻一瞥,跑回去了。唱起霓裳羽衣曲,一羣女兒,和着唱。歌聲娓娓,動人心魄。乾隆帝即命賞雪如玉如意一柄,碧犀班指及粉盞各一節,金瓶一對,綠玉簪一對,赤瑛杯一隻,白玉杯一隻,珠串一掛。昭容也賞玉如意一柄,金瓶一對,綠玉簪一對,隆重帝珠串一掛。其餘女郎各賞玉簪一支,珠串一掛。雪如昭容領着一班女兒謝賞。到了晚上,乾隆帝就傳她兩人到御舟上接寢。那昭容原是雪如的妹子,豆蔻年華,初經雨露。乾隆帝看她嬌憨可憐,愈加寵愛。第二天,那汪如龍領了聖旨,謝恩出來,賞二口頂翎載銀五十萬兩。叫他先回揚州,照料一切。汪便回去,耀武揚威,更不把江鶴亭放在眼裏了。怎知那位江鶴亭和蕙風,暗地裏已備新奇玩藝兒,與汪如龍爭寵爭勝,他卻睡在夢裏呵。那御舟出了揚州忽聽見兩岸上有嬌聲唱曲子的。皇帝推窗一看,見兩岸有兩隊婦子,一隊穿青色衫裙,一隊穿紅色衫裙,兩隊共有一百個婦子,個個全長的妖嬈白淨,每人肩上,全揹着一根五色牽繩。那一百根小繩子,全歸總在兩大根牽繩上面。這兩大根牽繩,系用五色綢帶子纏的,綁在御舟上一根牙杆上,牙杆下面,插着繡花的小龍旗。從船頭上一直插到船尾。船的兩舷,又有兩隊婦女打樂,一隊是穿着紺色衣衫的女兒尼,一隊穿着絳色衣衫的道姑。個個面上施着脂粉,嫵媚萬狀。船上的着樂,岸上的拉着纖,一對一聲地,唱着香豔的曲子。皇帝看了,不覺心花怒放。回頭問太監們道:“這是什麼?”

那總管太監回奏說道:“這是揚州紳士江鶴亭孝敬的,名叫龍鬚繞。”

皇帝再看時,見兩岸遍種着桃柳,桃花如火,柳葉成蔭一紅一綠,相映成色,那桃柳樹下,又擺着錦幃。每隔一里,築成一座錦亭。亭中帷帳茵褥,色色俱全。皇帝問那亭子做什麼用的,總管回奏說:“是預備那婦女們休息住宿用的。”

皇帝笑道:“兩岸風景甚佳。朕也上岸看看她們去。”

太監聽了,忙吩咐停船。皇帝步下船頭,百官上來迎接。護衛着皇帝,走入錦亭,見裏面妝臺鏡屏,陳列的十分精美。皇帝遂傳那四隊婦女進來,第一隊穿紅色衫裙的是閨女,桃眉可眼嬌小可憐;第二隊穿青色衫裙的是寡婦,雅淡梳裝,別饒風韻;第三隊是女尼,第四隊是道姑。妖冶動人,風流異常。皇帝見了她們,不禁笑遂顏開,伸過手去,撫着她們的粉頸,握着她們的纖手。那般婦女便覺得十分榮耀。傳旨下去,每人賞一個金瓶,銀錢五百塊。又傳旨留下王氏汪二姑陳四姨玉尼四人。那陳四姨是青衣隊的魁首,雖說是一個寡婦,卻是年輕美貌,萬分妖嬈。那王氏是道姑的魁首,長的玉立亭亭,神韻清遠。兩人得了皇帝的召幸,便曲意逢迎。拿出全副本領勾引。把個皇帝美的顛倒昏迷,十分快樂。那汪二姑是紅衣隊的班頭,玉尼是女尼的班頭,講到她兩人的姿色,實在勝過陳四姨,王氏兩人。一笑傾城,花容雪膚。這四隊的婦女有誰能趕上她二人的那種美貌。無奈她二人全長的桃李之姿,冰霜之操。全因爲不合皇帝的心意,可憐一個死在亂棍之下,一個死在水裏。汪二姑原是窮村家女,她父親賣瓜果度日。二姑因從小死了母親,便自操井臼,雖說亂頭粗服,但她那副美麗容光,總是不能遮掩的。村中見這天仙似的女孩,如何肯輕輕放過。便有幾個無賴,常常到二姑家中去胡鬧。後來惱了二姑的父親,把那無賴告到當官。官廳派了幾個差役來,把無賴捉去。從此這汪二姑的美貌,連官府也知道了。此番江鶴亭承辦接駕,要討皇帝的好兒,便想出這龍鬚繞纖的法子來,四處搜求婦女。知道二姑的美名,便託官府用重金去請來。那二姑起初不肯,後來她父親貪圖錢多,再三勸說又說不用去見皇帝。那拉縴也是裝作樣兒,不用費力的事情。二姑沒奈何,也只得去了。到了那裏,自有管事婆婆給個香湯沐浴,披上錦繡,施上脂粉,頓覺容光煥發,嫵媚動人。管事婆婆便派她爲紅衣領班。這時皇帝先召陳四姨王氏進去,傳說出來,她兩人受了皇帝的臨幸,得了上萬的銀錢賞賜。大凡婦女的虛榮心是免不了的,聽了這番傳言,誰不羨慕。停了一會,聖旨出來,傳汪二姑進去。那二姑知道這一進去。凶多吉少,便抵死不肯。無奈那兩個太監,氣力很大,拉着她兩條粉臂,硬讓她進去。在亭外的人,只聽得亭子裏二姑的哭聲,十分悽慘。接着兩個太監慌慌忙忙地出來,又把朱家女兒拉了進去。那朱家女兒顏色也長得不錯,現當紅衣隊副班頭。只因汪二姑見了皇帝,十分倔強她便叫朱家女兒進去替她。這時亭子裏面,有許多婦女候着。半晌,只見一個小太監,扶着朱家女兒出來。大家看時,只見她雲鬢蓬鬆,紅霞滿面,低着頭出來。那髻兒上早已插着一支雙鳳珠釵,鳳口含着一粒桂圓大的明珠。就說這粒珠子,也價值萬金。再看她臂上,套着一對金鑲玉琢的鐲兒。衆婦女圍着她,口中嘖嘖稱羨。又停了一回,太監出來傳喚侍衛,把汪二姑屍首拖出去。便有兩個侍衛進去,把汪二姑的屍首橫拖豎拽的,拉出亭外來。只見那屍首,雙目緊閉,血跡模糊,大家見這情形,便去問那朱家女兒。那朱家女兒說道“我走進亭子去,只見皇帝手裏拖着那汪二姑。二姑一邊哭吵着,一邊抵拒着。惱了皇帝,把她推在地下,喝聲拉下去打死。只見走過兩個太監來,手中拿着朱漆長棍,揪着二姑頭髮,到隔室去。這時我正受着皇帝的臨幸,耳中聽着二姑的慘號聲,嚇得早已魂靈出了腔子。想來二姑被太監打死了。”

大家聽見朱家女兒的話,不覺汁毛倒豎。後來二姑的父親,尋到這地方來,地方官推說是急病死的。她父親也無可奈何,只得把女兒的屍身運回去埋葬。當時還有一個玉尼,見二姑死得如此悽慘,知道自己當女尼班頭,免不了這醜事,她覷着帝人不留心的時候,蹼通一聲,跳在水裏。那管事的,怕給皇帝知道惹起公案來,便也聽她淹死,不去救她。一面另選了一個尼姑獻上皇帝。皇帝此次一路遊玩,召幸共有十六人,這全是江鶴亭一人的心思財力。皇帝心中也感激他,便把江鶴亭召進去,當面嘉獎了一番,賞他紅頂花翎。又吩咐江南寧藩司,賞銀六十萬兩那江鶴亭感激皇帝恩德,便把自己家裏的樗園,獻與皇上。皇帝便把那班召幸過的女人,安置在各處名勝地方。江鶴亭又把最寵愛的姨太太郭氏,獻與皇上。那郭氏雖說嫁了江鶴亭,只因她年紀太小,還不曾破身。那郭氏伺候皇上的第一晚,還是一個處女。皇帝十分喜歡,令她在園中碧城十二樓上居住,封她做姻花院主。那郭氏有一個大丫頭,姓蔣,年紀也有十八歲了,生性去十分放蕩,她伺候男人的時候,卻什麼把戲都玩得出來。這時不知怎的,卻勾搭上了乾隆皇帝。乾隆皇帝一生玩女人,卻不曾經過這味兒,便又把蔣氏百般的寵愛起來。乾隆皇帝到杭州後,把這些婦女都寄在樗園裏面,獨把這蔣氏帶在身旁。船到蘇州地方乾隆皇帝忽然想起金閶女閭,妙甲天下。朕貴爲天子,深恨不能享民間之樂。當時把這意思對總管太監說了。那太監十分解意,便悄悄叮囑接駕的官員,又因日間皇帝公然宿娼,招人議論,在夜靜的時候,用蒲輪小車,把那金閶名花,送上御舟來。粉白黛綠,共有三十六個。吳儂軟語,花柳嬌態,早把這位風流天子,心眼兒醉倒了。乾隆皇帝吩咐設宴,共那三十六枝名花輪流把盞,又各唱豔曲一折。乾隆皇帝左擁右抱,目眩心迷,早摟着幾個絕色的真個銷魂去了。直玩到四更向盡,那般妓女個個辭謝了乾隆皇帝上岸坐車去了。這乾隆皇帝一路眠花宿柳,都瞞着皇太后的耳目。一來因皇太后坐船在御舟後面,不甚覺得,二來那太后手下的宮監,都得乾隆皇帝的好處,凡事都替他遮瞞。況且乾隆皇帝如有臨幸,不是在宮紳家裏,便是在深夜悄悄弄上船來,叫這年老龍鍾的太后,如何會知道。但乾隆皇帝此番南下,種種風流事體,卻瞞不住正宮富察後。在乾隆皇帝心中,只知富察後遠在京城,耳目決不能及。誰知她這時卻悄悄地躲在太后舟中。那富察後少年時候,和乾隆皇帝十分恩愛,她見乾隆皇帝愛偷香竊玉,心中如何不惱。又打聽皇上第一次南巡,寵幸雪如,在京城裏又寵幸何三姑,此番南巡皇后便求着乾隆帝要一同去。乾隆帝不願意,皇后便和太后說通了,扮太后的侍女,混出京來悄悄的躲在太后的船中一路上派幾個心腹太監打聽乾隆帝的舉動。她見乾隆帝如此荒淫如何不惱。只因太后溺愛着乾隆帝的,乾隆帝種種的事體,也不便告訴太后。自己又是私自出京的,更不能直接去見皇上。因此她一路忍耐着,如今見太監來報說,皇上把許多娼妓接上船來玩耍,把個富察後氣的愁眉雙鎖,玉容失色。她原想立刻趕到御舟上去勸諫,又怕當着娼妓的面前,羞了皇上,礙於體統。聽御舟中一陣陣歡笑聲,皇后心中十分難受。她原本是極通文墨的,便回進艙去,拿起笑來便寫了一本極長的奏章勸皇上須何重身體,不可荒淫。寫到傷心的地方不禁俺面痛哭哭過了又寫。那宮女太監們,在一旁伺候,勸又不好勸得。皇后寫完了奏章,飛也似地走出後艙。因爲前艙有太后睡着,怕驚醒了她。皇后這時,從後艙踏上跳板,宮女太監忙去攙扶着。皇后一邊走着,一邊望着前面的御舟,猛然瞧見前面的御舟,掛着一盞紅燈,閃閃燦燦的燈光卻正射在皇后眼簾,把個皇后氣得話也說不出來。伸着手腕兩眼一翻,倒在扶攙的宮女懷中。嚇得那宮女又不敢聲張,又不敢叫喚,只得扶着皇后回去。那皇后慢慢地清醒過來,那眼淚卻是直淌下來。你道那皇后爲什麼如此傷心呢,下文自有分曉。正是:天下婦人皆嫉妒從來禁院穢聞多要知皇后見駕後如何情形,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六回 富察後受辱爲尼 小霸王行兇搶妓

話說富察皇后,見乾隆皇帝荒淫無度,立志苦諫。一進艙內,不覺傷心痛哭。原來清宮的規矩:皇帝如在屋子裏召幸,那屋子,便點着一盞紅燈可以叫人知道迴避。在御船上,那盞紅燈沒有地方可掛,所以掛在旗杆上。因此皇后見了,知道皇上有寵幸的人。心中一酸,不免眼花繚亂,便暈過去了。待到醒過來時,便吩咐舟上太監去打聽,誰在那裏侍寢。太監打聽了回來,悄悄地報說在御舟侍寢的有三個人:一個是從揚州帶來的蔣氏,二個是剛纔留下的妓女皇后聽了,不覺嘆口氣說道:“皇帝敢是不要命了嗎。咱更加要勸諫爲是。”

說道,聽得雞聲喔喔,皇后已知五更時候,便整一整衣,悄悄地上岸。宮女太監們扶隨着慢慢地走到御船上來。那御船上的侍衛,見皇后忽然到來,慌得連忙跪下去。皇后即傳懿旨不許聲張,也不用通報,走進中艙,見桌上三五隻酒杯殘酒未冷,桌下卻落着小腳鞋兒,金繡紅花十分鮮豔。皇后看此情形,輕輕嘆一口氣,便直入後艙,正是寢室。皇后到了御榻前,突然跪在當地,拔去頭簪子,一縷雲鬟,直瀉倒在地。懷中捧出祖訓來,朗朗地揹着。那乾隆皇帝正摟着妓女好睡,在睡夢中,聽得有人背祖訓,便從被窩裏跳起身來。披上衣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聽着。待聽完了祖訓,走下牀來十分怒惱。直問皇后:“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皇后低着頭答道:“臣妾萬死,不曾奏明皇上,實是和陛下同時出京,一向伴着太后不曾來請聖安。”

乾隆帝聽了這個話,越發生氣,冷笑說道:“好一個不知體統的皇后。你悄悄地跟着朕出京來,察朕躬倒也罷了。如今你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你悄悄的闖進寢室來,敢是要謀刺朕躬嗎?”

這句話說的太重了,皇后驚的變了顏色。拋下兩行珠淚來,說道:“陛下這句話,叫賤妾如何擔當的起。賤妾既已備位中宮,便和皇上是一體,聖駕起居是賤妾應當伺候的。如今聽說皇上有過當的行爲,賤妾不自揣量,竊欲有所規勸。又怕在白天拋頭露面,失了體統,特於深夜到此。各請陛下三思,煙花賤娼,人盡可夫,陛下不宜狎近,倘有不測,賤妾罪該萬死了。”

乾隆皇帝因驚醒他的好夢,心中萬分憤怒。又聽皇后罵妓女,越發忍耐不住。把牀頭小鐘打了一下,進來四個太監。乾隆皇帝喝聲拉出去。太監見是皇后,卻不敢待慢,便恭恭敬敬走上去,扶皇后起來。皇后直挺挺地跪着,抵死不肯起來,哭着說道:“陛下不顧念賤妾的名位,也須念夫妻一場,怎麼沒有一點香火情呢。陛下無論如何憤怒,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臣妾便是死在地下也不怨的。”

說着將那奏章高高捧起。皇帝無可奈何,把奏章接過來。約略看了幾句,見上面拿他比隋煬帝正德帝,不覺大怒,把奏章拋在地上。又搶上前去,揚手一掌打在皇后左面粉頰上,接着右面臉上又是一下,打得皇后兩腮紅暈,嘴裏淌出血來。太監忙上去遮住。乾隆皇帝氣憤憤地披上風兜,走出船艙去。說見太后去。這皇后拿膝蓋走着路,搶上幾步,抱住皇帝的右腿,抵死不放。說道:“陛下今日便是殺了臣妾,也要求看完了賤妾的奏章再走不遲。”

皇帝被皇后抱住了,脫不得身。一時火起,提起靴腳來,奮力一腳,可憐皇后肋骨上着了一下,痛得暈倒在地。皇帝也不回頭,直搶出船頭,跳上岸去。自有侍衛保護着,走進太后船中。這時天色已明。太后正在梳洗,侍女們報說,萬歲駕到。太后不覺嚇了一跳。忙看時,只見皇帝衣服不整,滿面怒氣,走進艙來。一開口,便把皇后如如何胡鬧,如何失體統的話說了又說他深夜直入,居心不測,請太后下詔賜死。皇太后聽了十分詫異,說皇后好好住在後艙一面打發內監拿皇太后的節,走到御船上,把皇后召來。停了一會,皇后來了,太后見她披頭散髮,血淚滿面,嘆了一口氣,說道:“鬧成這個樣兒皇后的體面何在。”

皇后只是痛哭,說不出一句來。皇帝在一旁,只是催着皇太后下詔賜死。皇后看皇上一點情意也沒有了,心中不覺灰冷,真着衆人不防備的時候,搶到船頭上去。“噗咚”一聲,向河心裏一跳。可憐一代皇后,一陣水花動盪,早已去得無影無蹤了。乾隆皇帝看了,好似沒事兒一般,到底太后看皇后可憐,便傳下命去,吩咐太監侍衛們四處打撈。兩岸兵士和官民,都在上流頭下流頭撈救。後來在玉龍橋下面撈得,皇后已被水灌得昏迷不醒。內監們七手八腳的抬上船去,仍在後艙頭上睡下。嘔出許多水,才漸漸醒過來。從此,皇后睡牀三日不起。她的心中,好似萬箭攢刺,十分悲傷。到了第四天,她忽然心地開朗,主意已定,覷着宮女們不在跟前的時候,袖子裏拿出金剪來,“颼!”的一聲,把一縷青絲齊根剪下,走到前艙去。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開恩,準她削髮爲尼。太后看着事已至此,又明知皇帝和皇后決不能和好的了,便把皇后扶起,說道:“俺過山東時候,知見大明湖邊有一座清心庵,水木明瑟,很可以修靜。如今俺打發人送你到那裏住着,俟皇上回鑾的時候,再帶你進京去。你可願意麼?”

皇后聽了,又跪下去謝太后恩典。太后便喚過四個小太監來,吩咐她另僱一號大船,把皇后應用的衣服器物搬過船去,陪着皇后過去,直送濟南府清心庵去。那山東省城的文武官員,見皇后駕到,一齊前來迎接。到進庵的一天,那官員家眷,都來倍伴她,又常常送禮物過去。皇后只和庵中一個老尼相好,所有官府來往,她一概謝絕。後來打聽得皇太后上都回京去了,皇上便下旨廢了孝賢皇后的名號。皇后知道了,在庵中痛哭了三日三夜,粒米不進。後來還是那老尼姑再三勸說,才慢慢地喫些粥飯。從來說的,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皇后自從被皇上廢了名號,那地方官的供養,也就從此斷絕,官眷屬也從此不來看望她。庵中的女尼從此冷淡她起來,連那帶來的四個小太監,一個一個也就暗暗逃走了。只剩下了一個,這且不提。到了八月十五日的夜裏,忽然來了十多個強盜,打進庵門,別的都不拿,獨把皇后的衣服手飾箱籠器具,搶得乾乾淨淨,一點也未留。皇后受了驚嚇,又是傷心。自己跑到州縣衙門裏去報失,求那官府替她追捕強盜。那州縣官見皇后失了勢,便含糊答應。皇后看看那強盜去得無影無蹤,自己一生的財寶都丟得寸草不留。一個金枝玉葉的皇后,只落得自己燒茶煮飯從此她和小太監兩個孤苦相依,度着歲月。在皇帝心中早已忘了故劍之情。皇后登舟永別的時候,正是皇帝醉倒花前的時候。這時扈從大臣裏面有一個梁詩正,見皇帝荒淫無度,上了一本奏章,勸皇帝愛惜身體,保持令名。那皇帝正落在迷魂陣中,如何肯聽。他把梁正詩傳上御船去,當面訓斥了一場,說道:“你雖做了大學士,只因朕賞識你的詩做得好。也好似娼優一般,養着你們玩兒罷了!怎麼這樣大膽?竟管起朕的事體來了。”

這一頓教訓,嚇得文武官員從此皆箝口結舌,不敢勸諫。那皇帝還爲自己住在御船裏,有衛兵內監們伺候着,耳目衆多,不能十分放縱。他便暗暗的和幾個親近的太監商量,打算夜靜的時候,上岸微行,到娼家住宿去。他在妓女言語中,打聽得蘇州地方妓女的面貌要算銀鳳爲最。銀鳳有一個妹妹,名叫小鳳,比她姊姊還要美。只因那小鳳生性冷僻,不肯接客。到如今還是一個處女。乾隆帝聽了十分羨慕,便逼着太監,領他到銀鳳院子裏去。誰知這一去,一連七天,不見皇帝回船來。把個皇太后合城的文武官員慌得沒有手腳。江蘇撫臺,發落全班的巡捕和元和縣的捕快,在城裏城外大街小巷搜查。直到第八天上,乾隆皇帝被人捉去,綁在馬房裏。打發一個小校,到撫強衙門裏去報信,嚇得文武百官,趕到馬房裏把乾隆皇帝接出來,送到船上去,太后才放心。原來蘇州地方,有一個橫行不法的惡少,姓孫名雄。終日尋是生非,又因生成十分好色凡是絕色的妓女,都被他佔住了,那別的客人不敢去問津。他仗着他父親做過大同總兵,家中有錢有勢,他自己又仗着有九牛二虎之力,手下又有一二十個幫閒的大漢,到處敲詐。故而人人見了他害怕,就有人把這惡少,取了綽號,叫小霸王孫雄。小霸王孫雄最心愛的妓女,便是那銀鳳。講到那銀鳳的姿色,真可以壓倒花隊。此番乾隆皇帝召幸,那銀鳳仗着小霸王的勢力,不曾接駕。但那銀鳳心中,另有一個知己,就是徐翰林的兒子徐大華。這人風流少年生得美貌多才。只因小霸王孫雄住了銀鳳的院子,徐大華不能公然在她院子裏出入。但兩人也曾揹着小霸王孫雄會過兩次,十分恩愛。乘着小霸王孫雄不防備的時候,徐大華用一肩彩輿,把銀鳳娶了過去。那鴇母怕小霸王孫雄到院子來吵鬧,便把院子關了。帶着小鳳躲在一條小巷裏這時忽來了一個闊客,見了鴇母,一擲萬金,指名要小鳳侍寢。小鳳抵死不肯,無奈小鳳鴇母愛這個客人有錢,再三勸着小鳳。這時小霸王孫雄得了消息,帶了一班無賴,趕到銀鳳院子裏撲了一個空,十分憤恨。打聽着銀鳳被徐大華娶去的,又趕到徐家,虧得徐大華早得了消息,忙帶着銀鳳從後門逃出。小霸王孫雄趕到徐家又撲了一個空,便無可發泄,喝一聲打,衆無賴一齊動手,把徐家房屋打成雪片。臨走時放一把火燒成白地。那徐大華帶了銀鳳無地投奔,便投到小鳳院子來。這小鳳院子裏,正到了一個闊客,肯出一萬銀錢,梳攏小鳳。他如今見徐大華與銀鳳如此恩愛,又見徐大華走頭無路,便出來打抱不平:“你們好好的住着,不用害怕,俺明天和你打抱不平去,管教他送了性命。”

那小鳳見客人肯幫姊姊的忙,自然更爲敬重,當夜陪他喫酒,又給他梳攏了。正是:天下有情成眷屬義士誰爲古押衙要知小鳳院裏這個闊客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七回 乾隆帝俠義除兇 老和尚爲友鳴冤

說話小鳳的客人一住三天,外面的風聲,一天緊似一天。那小霸王孫雄天天帶着一幫無賴,在大街小巷中搜查着,把徐大華嚇得躲在家裏不敢向外面探頭。那小鳳在枕上夜夜催着那客人;到第四天,那客人打聽得這小霸王孫雄每日在片石山房喫茶,他便拉着徐大華直走到片石山房。那徐大華嚇得混身亂抖,那客人拍着胸脯教他放心大膽。片石山房裏有一個座位,錦墊交椅,桌上排列着一色白胎江西窯瓷茶壺茶碗,特爲小霸王孫雄預備下的。這時候那小霸王孫雄尚未到來,這客人便大模大樣地坐在那把交椅上,命徐大華坐在一旁。茶博士上來裝笑臉說道:“請客人這邊坐,這座位是小霸王孫雄的。”

那客人聽了,把雙目一瞪,提着醋鉢似的大拳頭在桌上一按,惡狠狠地說道:“俺太爺不知道什麼小霸王不小霸王,太爺有的是錢,愛坐那裏便在那裏。”

那茶博士碰了一個釘子,嚇得他忙縮着脖子回去。他知道這客人來的不善,今天不免有一場惡打。便悄悄地將那碗盞茶壺收拾起來兩臂交叉站在一旁看冷眼。停了一會,那小霸王孫雄果然來了。徐大華見了他,早嚇得失色兩排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小霸王孫雄身後跟着六七個橫眉豎目的大漢,一手忒楞楞地轉着兩粒鐵彈子,直走到徐大華跟前。小霸王孫雄直指徐大華的臉上來,惡狠狠地說道:“你今天敢來送死嗎?拐賣婦女應得什麼罪,快快自己供來,莫再煩你老爺親自動手。”

說着伸手來拉那客人的衣袖,叫他讓座的意思。只見那客人雙眉一豎,猛向地下一蹲,捏住他的小腿,把個小霸王孫雄倒提起來。衆人來救時,那客人便拿小霸王孫雄做了兵器,東蕩西掃,把那班人打得東倒西歪。看看小霸王孫雄頭上直淌下血來,那客人冷笑了一聲,直把他提出窗外去。說一聲:“去你媽的!”

啪喳一聲,那小霸王孫雄從樓上直摜下街心來,早跌得三魂邈邈六魄悠悠,看看死了,餘大漢抱頭鼠竄。掌櫃的見鬧出人命來,便不肯放那客人走。那客人也不走,吩咐茶博士再泡上茶來,和徐大華兩人慢慢地喝着。停了一會,那小霸王孫雄的父親總兵官,親自領了營裏一千兵丁,帶着到茶鋪子來,把那茶樓圍的鐵桶相似,一片聲嚷着:“該死的囚囊,快下來送死。”

這一聲喊,和山崩海嘯的一般,把個徐大華嚇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地抖動。那客人上去把徐大華扶起來,拉着他一同下樓去。他站在扶梯半路上,對大衆道:“諸位不用動惱,從來說的殺人者償命,俺如今打死他,俺倆準備抵他的命,但是抵命的事體,有官府在,你們快把俺倆綁起來,送到官府裏去。”

那總兵聽了,便吩咐上去把兩人綁起來,帶回家去再說。那客人也不抵抗,聽他們用麻繩左一道右一道的綁住,徐大華也給他們綁起來,牽豬羊似地擁到總兵官家裏。總兵官吩咐去吊在後園馬棚裏,待收殮時候把這兩個囚囊拉出來破心活祭。徐大華和那客人綁在馬棚裏,有兩個小校看守着,徐大華自認是死定了,那眼淚如雨似落下來。只有那客人談笑自若,常常和那小校講着話。覷着一個小校走到牆根撒尿的時候,那客人便悄悄地把一個小校喚近身來,低低地對他說了幾句話。那小校聽了嚇了一跳,怔怔地對那客人臉上看着。那客人對他說道:“你不用害怕,你倘然給俺去報信,這總兵的產業妻小一齊賞給你可好嗎?”

那小校說:“別的我不愛,只愛他三小姐,長得好似水蔥兒似地,勾人魂魄。”

那客人點點頭道:“便把他家三小姐賞給你。那小校聽了便高興起來,說道:“這樣空手眼的去報信有誰來相信我。”

那客人便叫小校走近身來,在自己懷裏摸出一顆小印來,吩咐他快把這顆印送到官府裏去,你自有好處。那小校得了印便飛也似地出去。這裏總兵官正忙着收殮兒子,又吩咐家裏的劊子手,把馬棚裏吊着的兩個囚犯拉出來破肚子。這總兵仗着自己勢焰薰天,地方官也趨奉他,便是他在家裏用私刑殺死人,地方官也不敢去問他。他曾經在打死許多家人,私自葬埋了。也沒有敢去問他,何況如今兒子被人打死拿兇手來抵命,越發是名正言順了。總兵家裏正在忙亂的時候,忽然牆外一陣鑼響。門丁進來報說道:“合城文武官員,上自巡撫大人下至縣太爺全來了。”

那總兵官認做是來吊他兒子孝的,忙穿戴衣帽,迎接出去。待到見了巡撫大人的面,正要作了揖去。只聽得耳根邊一聲抓,那撫臺早已放下臉來了。身旁走過四個中軍官來,把那總兵官揪住。總兵官問俺犯了什麼罪,那撫臺也不說話,帶他直走到後馬棚去。那班文武官兵見那客人,一齊跪倒。徐大華在一旁看了,也十分詫異。撫臺上來親自與那客人鬆了綁,又叫人把徐大華的綁也鬆了。只見那撫臺又趴下地去在馬糞堆裏磕着頭,口稱罪該萬死。到這時,那總兵才明白過來,他是當今的天子。嚇得他忙跪下去連連磕着頭說道:“罪臣該死,只求皇上賞一個全屍。”

那乾隆皇帝也不去理他,踱出大門去,外面早已預備下龍輿。乾隆皇帝坐着回船了。太后也八天不見皇帝了,如今見了,便捧住了不放手。又再三勸說:“皇上萬乘之尊切不可微行出外,倘有不測,叫天下臣民負罪先皇。”

便有許多臣子也紛紛上章勸諫。乾隆帝喫了這個驚嚇,從此卻也膽小了。只是舍不下那小鳳,便把她悄悄地用軟轎抬上御舟來,朝朝寵幸。那徐大華和銀風受了這一番折磨,乾隆帝賞徐大華做刑部侍郎,準他把銀鳳帶進京去供職。這裏連下三道上諭:第一道將那總兵官立即正法,他兒子孫雄戮屍;第二道把全城的文武官員一齊革職;第三道把總兵官的家產妻孥全沒入官,分一半家產賞給這報信的小校,又賞他都司的官職,並暗把三小姐配給他做妻子。此時乾隆帝也厭倦了,匆匆到杭州去了一趟便下旨迴鑾。御駕經過涿州地方,皇帝吩咐停泊,自有一班地方官,上船去叩請聖安。官員退出以後乾隆帝便把鄉間的父老,傳上船來,親自問他民情風俗和稻麥的收成。正問話時,忽見一個老年和尚,攙着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兒上船來,跪在當地不住的磕頭。這時御舟上的人看了,全十分詫異。乾隆帝打發總管太監下去盤問。那和尚自己說,名叫圓真。當年和四皇子多羅履端郡王永城十分要好,郡王在日常常蒙召進府去,談經說道。如今郡王死了,老僧便出京,在這涿州地方聖明寺裏做住持。這個孩子便是當年四皇子多羅履端郡王永城的親生子,當今乾隆皇帝的嫡親孫兒。只因家庭大變,流落在外面,一向是老僧收養着。現在聽說聖駕過此,老僧想這孩子是貴子龍孫,不可拋棄在外邊,特把他帶來送還皇上。一來,叫這孩子回京去,享用富貴;二來,也不負了當年和郡王的一番交情。這件事來得離奇突兀。那總管太監聽說是皇孫,便不敢怠慢,急進去奏明乾隆皇帝。皇帝聽了,也覺得十分詫異。吩咐把那小孩傳進艙去。皇帝看見小孩生得方面大耳,舉動從容談吐宏亮。一時也看不出他真假來。便傳旨把那和尚和小孩一起帶進京去審問。到了京裏乾隆帝把這案件交給和坤。和坤回府去先把那小孩子傳進問時,那小孩子朗朗地說道:“俺從小便養在圓真和尚廟裏,認圓真是我的父親。後來到五歲上,懂得事了,圓真和尚便對俺說知‘你是多羅履端郡王兒子,只因你是側福晉生的,那大福晉時時要弄死你,是俺偷偷地把你救出來,養在廟中。’俺聽了和尚的話,知道自己是當今的皇孫,便時時對和尚說要進京見皇祖父去。圓真和尚說:‘九重深嚴,如何可以去得,須待皇上下次南巡過涿州的時候,領你見皇上去。’如今既蒙皇祖父把我帶進京來,便請貴大臣替俺奏明皇上,快快放俺回家去。”

和坤聽了他的話語,看了他的神情,一時也猜不出是真是假。暫把他留在府裏,又傳那和尚時來審問那圓真和尚供說:“那郡王在日,和老僧十分知己,常常把老僧傳進府去,說道參禪,下棋喫酒。即把內室的事體,告訴老僧,原來郡王有兩位福晉,一位正福晉,一位側福晉。那正福晉是豐貝勒的閨女,面貌美麗,性情卻十分豁辣。側福晉原是小家碧玉,常被正福晉虐待。那郡王有時勸說幾句,連郡王也被辱罵在裏面。因此郡王十分生氣,常常對老僧說起。老僧勸郡王在閨房裏面,總以忍耐爲是。後來不多幾年,那側福晉生下一位公子來,那大福晉知道了,越發懷恨。他覷着郡王出差在外的時候,悄悄地打發一個丫頭,把那公子偷出府去,意欲把他丟在空野地方餓死。那時老僧正到郡王府去,被俺撞見了,便求他們佈施給老僧抱回廟去剃度爲僧。那丫頭進去對福晉說知。福晉也答應了,一面叫老僧把這小公子偷偷地抱去,一面報到宗人府,假說害天花死了。那側福晉同時也被大福晉弄走了。待那郡王回來,見母子兩人都不見了,把他一氣,便吐血死了。如今老僧念那郡王身後只有這個種了,又是皇上的嫡親孫兒,因此把他送還皇上,給他骨肉團圓。老僧看在郡王的交好面上,原沒有別的貪圖,只求大人早早審問明白,老僧也得早回廟去。”

那和坤得了兩人的口供,便急急進宮去回奏。乾隆帝聽說那和尚重提舊案,心中也有幾分相信。忙走到綠天深處,去問春阿妃。列位你知道春阿妃是什麼人,原來便是多羅履端郡王的大福晉。如今給乾隆皇帝收下,封了妃子住在綠天深處,十分寵愛她。當初宗人府奏報,永城郡王后生了一個兒子,乾隆帝聽了十分歡喜。後來又報,說害天花死了。皇上想起皇嗣單薄,便也覺得不歡,傳旨把郡王喚進宮去,問起皇孫害天花的情形。那永城便回奏:“皇孫死時,臣兒恰恰出差在外,當時實在情形,臣兒不曾親見,不敢荒奏,須問兒媳春阿氏方得明白。”

待到把永城的大福晉傳到,不覺把個公公看怔了。那大福晉花容玉貌,舉止風流,果然是極好的了。她說話時,口齒伶俐,笑靨承睫,越發把個風流天子勾引得神魂顛倒。乾隆皇帝暗暗地留心她一言一笑,絕似從前死去的香妃。這時勾起皇帝一片癡心。他這時也忘了公媳的名分,竟把個大福晉着意憐惜起來。那大福晉原是個聰明人,見皇上這一副神氣,便放出她迷人的手段來,一派花言巧語,回眸低笑,早把個皇帝捏在手心裏。乾隆帝聽大福晉說完了話。便對郡王說道:“這個媳婦兒真能說話,好似朕院子裏的鸚哥,聽了叫了忘倦,如今皇太后正少一個陪伴說話的人。朕如今把她留在宮裏,每日陪着皇太后說話消遣兒。朕也作了一個孝子,你也不失爲賢孫。”

永城郡王雖明知不懷好意,但也不好說得,只得把他的福晉留在宮裏,垂頭喪氣出來。冷冷清清住在家裏,想起愛妻亡兒,鬱鬱寡歡。不多幾天,便成了咯血之症,一病死了。永城郡王死後,那大福晉便升作妃子。光陰迅速,這次乾隆帝南巡歸來,忽然那皇孫出現了。正是:芳草年年綠皇孫歸不歸要知乾隆帝對此事如何辦理,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八回 戍伊犁皇孫屈死 買賣街天子宣淫

話說乾隆帝得和坤回奏,心中不免起了子孫骨肉之念,去和春阿一商量,誰知那妃子一口咬定,說:“陛下收留不得。無論事隔多年,真假不可知。即便果是真的,他日繼嗣郡王,長大起來,知道妾尚在宮中,必不欲甘心於妾,爲他生母報仇,那時外閒傳播,皇上也有不便的地方。倘然一定要招認他做皇孫,便請陛下賜妾一死,妾也無顏侍奉陛下了。”

說着便掩袖嬌啼起來。皇帝最寵愛這個妃子,見她一哭,便心疼起來。忙拉着她,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到了第二天,又把和坤傳進來,忽然換了一副冷嚴的面色,說道:“那皇孫已死七年,宗人府中有案可查。現在外面又有一個皇孫出現,定是那奸僧妄圖富貴,欲仿宋明的故事。卿須傳集刑部官員,另立特別法庭,從嚴審問明白,莫叫村野小兒,冒認天家骨肉。”

那和坤聽了這番話,心中早已明白,退出宮去。把皇上的意旨宣佈了。第二天,由刑部主審,請大學士都御史諸官員們在一旁陪審。公堂設在乾清門左面空屋內。劉相國和坤兩位大學士,高坐中間,兩旁坐着六部人員。刑部有一個章京,名叫保成,口才敏利,性情狡猾。和坤知道他是一個能員,便委他做主審官,坐在公案下面。停了一回,把那和尚和孩子兩人提上堂來。先由保成照例把他兩人的來蹤去跡審問一過。便站起來對堂上說道:“諸位大人,據卑職看來,這裏面大有疑竇,諸位大人倘肯給卑職審問的權柄,卑職立刻把這案件問個水落石出。”

和坤聽保成的話,便微微地點頭答應他。保成轉過臉來,喝聲:“把妖僧捉出去。”

便走上兩個虎狠一般的差役來,揪住圓真和尚的衣領直拉出堂外。保成便慢慢地走到那孩子跟前舉手便是兩個巴掌,打的孩子哇的哭起來。滿堂官員看了,都大驚失色。只聽那保成大聲問道“你若不好好的招供出來,便當砍下你的腦袋來。”

說着擎起佩刀來擱在那孩子的頭頸上。那孩子嚇的直叫起來,一邊哭,一邊說道:“我原不知道什麼是皇孫,我只知道那和尚是我的爸爸。我記得四五歲的時候,和尚常常指着我,對別人說道這孩子姓劉,這樣看來我是劉家的孩子,原不是什麼皇孫,我本不知道皇孫是什麼,那和尚說到了皇上家去,可讀書做官,有好飯好菜,穿好衣服,出門騎馬坐轎,有許多人侍奉我。如今你們不給我騎馬坐轎又拿刀殺我,我不願做皇孫了,求你們放我仍舊跟着和尚一塊兒回去可好嗎?”

這孩子說完了話,又大哭起來。堂上許多官員看這孩子可憐,便全替他抱屈,只怕和坤的威勢,大家不敢多嘴。保成聽這孩子招供了,心中十分得意。回過頭來,對堂上一笑說道:“諸位大人聽得麼?他原不是什麼皇孫,竟是劉家的孩子。如今卑職審問明白了,請大人們定案。”

這時劉相國坐在堂上忍不住站起來說道:“這案且慢定,試問三尺孩童在威嚇之下,何求不得,況且據那和尚說,生下不多幾月便抱出府去。究竟是不是皇孫,莫說這孩子自己不知道,便是俺們活了偌大年紀,那自己在父母懷抱之中的情形,怕也不能明白。據本大臣看來,今日這椿案件,非得再把那和尚傳上來,再審問一番不可。”

和坤聽了他的話好不耐煩,便冷冷地說道:“貴大臣若不嫌煩,便再把和尚傳上來審問審問也不妨事。”

保成在下面一疊連聲喊:“傳和尚。”

那差役又把和尚擁上堂來。這孩子一見那和尚,便指着和尚哭道:“俺好好姓劉,怎麼讓我冒認皇孫,如今卻害我殺頭了。”

說着又拉住和尚的衣角,大哭起來。這和尚露出詫異的神色來說道:“你明明是一位皇孫,如何今天變了口供,從前俺對人說你姓劉,原是怕人知道,爲遮掩人的耳目起見。”

那保成不容他說話,把公案一拍,喝聲:“妖僧胡話,這孩子已供認了,你還不快招麼?”

喝一聲用刑。那差役們接着一聲喊,唿啷啷鐵蓮夾棍一齊丟在那和尚身旁。嚇的這孩子又大哭起了說道:“俺們快回去吧,俺們不願做皇帝家裏的人,皇帝家裏嚇死人也。”

和尚氣憤憤地指着堂上說道:“都是你們這般奸臣,上欺君皇,下虐人民,你們喫了清朝俸祿,永城郡王是嫡親的皇子,和你們有什麼仇怨,卻要滅絕他的後代。俺死做鬼,也要和郡王來喫你們的靈魂呢!”

圓真和尚說罷,還咬牙切齒:“奸臣奸臣”

地罵不絕口。罵得和坤火起,喝一聲:“打死這賊禿!”

那差役們正要動手打時,那劉相國起來攔住,說道:“且慢,如今他們屈打成招,叫天下人說我們不公平,據本大臣意見,須把舊日抱這皇孫的丫頭找來,她他當堂認明,究竟是否皇孫,俺們纔可定案。”

這時天色已晚,和坤吩咐退堂。當夜進宮去,奏明皇上。乾隆皇帝傳旨,所有從前永城郡王府中的丫頭媽媽等,一齊上堂證明,他們齊口說不像。又說從前的皇孫是瘦小長頰臉兒,手臂有一塊紅斑的,如今這孩子卻沒有。內中有一個丫頭供說,當初皇孫死了是他親手收殮的,如何現在又有一個皇孫出現。又有一個老媽媽供說,是從前那皇孫的乳母,那皇孫確實死在他懷中的,決不有錯。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那和尚啞口無言。那劉相國坐在上面明知他冤枉,也是無法救他。停了一會,衆大臣商量定下罪來,圓真和尚立即正法,那孩子充軍伊犁。後來他慢慢地大起來,自己知道確是當今的皇孫,便去和伊犁將軍說知。那將軍替他轉奏朝廷。和坤見了奏章,悄悄地先去轉報春阿妃子。那春阿妃子便和乾隆帝撒癡撒嬌。要皇帝下旨把伊犁將軍革了,放和坤的親戚名叫松筠的去做。又要把那孩子伊犁正法。這乾隆帝聽了妃子的話統統的依她。可憐堂堂一位皇孫,只落得一刀結果了性命。這裏乾隆帝越發把春妃寵上天去。雖說皇上從江南迴來帶了一個郭佳氏,一個蔣佳氏進宮,再也總爬不到春妃上面去。那蔣佳氏、郭佳氏,又是蘇州人,性情和順,言語伶俐。一味地趨奉着春阿妃子。春阿妃子也和她們好。妃子自小兒深居閨閣,不曾見外面的情形。郭蔣兩氏告訴她江南地方,如何如何好玩,那街市又如何如何熱鬧。把個春妃哄得心裏熱辣辣的,常常和乾隆帝說,要一塊兒到江南遊玩。乾隆帝說:“朕才從江南迴來,如今又要到江南去,怕給臣子們說話。”

後來還是春阿妃想出一個法子來。在圓明園裏造了一條買賣街,那店堂格局,統照蘇杭式樣。古玩店、衣裝店、酒樓、茶爐,色色俱全。那店鋪中夥計,值堂的,也全從蘇州地方覓來。下至賣花的、賣水果的、賣瓜子的,全拿着籃子在街上叫賣。宮裏的太監,各各拿出錢來做店東,各種貨物,由崇文門監督在外城各店肆中採辦進來,把各種貨物,記明賬目,賣去的貨物,照值還價。不曾賣去的,仍將貨物退還。到正月初一開園。乾隆帝下諭,準滿漢各大臣進園遊戲。那班官員,在大街上來往觀看見有賣食物水果的,大家搶着贖買。有時邀集許多同寅,上酒樓茶館去沽酒品茗。那跑堂的來往招呼着,和在外城店鋪中一模一樣。有時皇上穿着便服,後面跟着幾名妃嬪到飯館中來喫飯。見了大臣彼此點一點頭,都似朋友一般。店小二來往搬菜,呼酒報賬。喫酒的客人,狂拳行令,有說有笑。一時諸聲雜作,乾隆帝和妃嬪們看了這樣子,不覺大笑。有時乾隆帝也寫關請帖,請一二位人,大概全是宗室閒散大臣,和西清館中的供奉,陪着乾隆帝喫酒。一般的也談笑豁拳,毫不拘束。那大臣們喫到高興時候,也叫幾個條子來侑酒。有時乾隆帝一個人出來遊玩,在酒館中叫了許多條子,和那班妓女們糾纏捉弄,倘遇到皇帝酒醉的時候,便擁着妓女走到套間裏去睡去。直到天晚也不肯回宮。太監們無法可想,便在房外打着雲板。原來宮中的規矩,皇上一聽得雲板響,便當起身離開這地方。乾隆帝有時陪着太后來遊園,太后打扮的也和平常婦人一樣。見園中那些走江湖賣膏藥變氫戲賣草藥賣掛卜字的,也擠在人叢裏看熱鬧。那侍衛們遠遠站着保護。在正月十三到十八這六天就是燈節。乾隆帝吩咐把園門開放,傳諭滿漢臣民眷屬,下至小家夫婦,都許他進園來遊玩,算是與民同樂的意思。皇帝在這時候,在人堆裏擠來擠去,和那般小家女兒宦室人家調笑着,十分快樂。太監們迎合乾隆帝的意思,在各處套房裏鋪設下牀帳,聽皇上隨意坐臥。到了第三天,忽然有一個大漢,闖進套房來。手中握着一柄尖刀像四處找人的樣子。被侍衛看見了,搶上去,把那大漢捉住,發交步軍衙門審問。那大漢氣憤憤地說道:“俺妻子進園去遊玩被昏君引進套房裏去姦淫了。我如今去找昏君去和他拚命。”

那問官聽得他說的非常齷齟,實在問不下去,便把他打入死囚牢。第二天在監牢裏殺死。自從出了這案件以後,那園中便禁止男子出入。但圓明園中自從這一年設了買賣街以後,每年正月便成了例規。乾隆帝和妃嬪們在園中游玩,直到燈節後才把街市收拾起來。乾隆帝取與民同樂意思,把這買賣市稱做同樂園。到第二年同樂園開門的時候,園裏又鬧出一件風流的案件來。原來朝裏有位禮部侍郎姓張的,他年紀已有五六十歲了,只因死了結髮妻子,便在窯子裏去娶了一個姑娘來,名叫花賽英。她面貌的華麗,且不去說她。她年紀只二十四歲,生性十分活動,常常愛在外面閒逛。凡是京城裏廟會熱鬧的地方,到處有她的足跡。那張侍朗前妻生下一個女兒,也生成風流性格,俊俏容貌,和這後母十分投機。她母女二人瞞着侍郎,終日在大街小巷閒闖,引得那般狂蜂浪蝶,終天跟在她母女後面,品頭評足,調笑無忌。那花賽英的脾氣,愛和人調笑,愛聽人稱讚她的美貌。因此那些買賣店的夥計全和她閒談笑謔無所不爲。那女兒到底是大家閨秀,初見她繼母這輕狂樣兒,不覺羞的她低着脖子說不出話來。後來漸漸的也看慣了,連她自己也和人調笑起來。這女兒名叫碧霞,十八歲。那班光棍如一盆火似向着她故意賣弄風流若近若拒。母女兩人,終年在京城裏遊玩也玩厭了。忽然異想天開打聽得圓明園每年開同樂園一次,準官民婦女進去遊玩。她母女兩人,打扮得萬分妖嬈,到燈節時候,也進園去遊玩。每日在街上招搖過市,太監們打聽得她母女兩人的來歷,便也大着膽和花賽英兜搭去。後來那班侍衛和店傢伙計,都來和她戲。她母女兩人不但不惱,反以爲得意。花賽英最愛打聽宮中的事體。那太監侍衛們都趕着告訴她,說皇上如何風流,妃嬪如何美貌,說到動神的地方,大家捉搦玩弄一陣。那碧霞嬌憨跳擲,最是有趣。大家和她調笑,她素來不爲惱恨。大家背後取她綽號,稱她“小玩藝兒”。正是:一派情深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慾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四十九回 假天子花賽英受騙 真朋友餘大海報仇

話說花賽英和太監們有一天在酒樓中飯餐閒談,說道:“皇上的面目,俺雖然見過幾次但總在街心裏,不曾得看親切。且不能和皇上對面講話兒,倘得皇上對面講一句話兒,或是同坐着喫一杯酒兒,便是一生榮幸的事體了。”

那碧霞也接着說道:“皇上長得好一部三綹鬍子俺倘能摸一摸,也是十分榮幸的了。”

那太監們聽了,說道:“這也不難,待皇上來時,我們替你報名上去,奏明你母女二人如何美貌,皇上必當召見。”

內中又有一個太監說道:“說雖如此那皇上到園中來,是沒有一定的時候,也許一日裏來幾趟,也許三五天來一趟。你母女既要見皇上,須得住在園中候駕。但是園中每天房飯喫用,很要費錢的,如何是好。”

那花賽英又有一種脾氣,她仗着丈夫有錢,有誰說她拿不出錢,她便生氣。如今聽太監說了這句話,她便生氣,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莊摺子來,向桌上一擲,說道:“花幾個錢,算得什麼事。這個摺子,你們拿着,俺兩人便在園中住上十天,怎麼樣?”

那太監見了錢摺,早眉花眼笑,忙收拾錦繡的牀鋪,精美的食物,供養她母女兩人。花賽英住在園中,和那班侍衛,謔浪戲鬧,什麼醜樣兒都做出來。一天又一天,不覺到了第五天上,這時已是上燈時候,忽然那班太監慌慌張張地進來,說道:“萬歲爺來了,快接駕去。”

忙拉着碧霞出去。只見一個高大男子,臉上長着三綹鬍子,大模大樣地走進屋子來,後面跟着許多侍衛們。那男子坐下,一回頭叫大家出去,侍衛們一齊退出去了。店小二送上酒菜來,那男子喫了兩杯酒,才向她母女兩人招手兒。花賽英和碧霞走近身去坐下,男子問:“你們是什麼人?”

花賽英回說:“是姊妹兩人,爲奸人所賣,誤落在窯子裏。”

這幾句話,是太監教導她的。那男子慢慢地酒醉了,便拉着她母女兩人,百般狎弄。碧霞被這男子破了身,花賽英認作他是皇上,便放出迷人的本領來,出奇發媚惑他,直到夜深纔去。這樣接連三夜,到第四夜,賞出許多大批的珠寶玩器來。那男子也就不來了。母女二人打算回家,看看那錢摺上,已支去了八萬多兩銀子。花賽英看了,不覺嚇了一大跳,急問時,太監說:“這裏面的食物住宿原是很貴的。”

她也無可奈何,滿想把皇帝賞她的珠寶,拿出去賣錢,補滿摺子上的虧空。誰知把那珠寶拿出去一估價,原來都是假的。後來那侍郎發覺了這一筆錢,查問時花賽英推說:“替老爺謀缺分花去的。”

又說:“去求了某福晉去轉求某王爺,在某王爺家親自見到萬歲爺。萬歲爺又如何親口答應她,給老爺好缺分,叫老爺耐心守着。”

一派花言巧語,說得個侍郎無可奈何。從此這張侍郎常出窮相來。這侍郎有一兄弟,家中人稱他四爺,見哥哥娶了一個窯姐兒在家裏,心裏已經不舒服了後來不知怎麼,她嫂子和侄女住在同樂園裏的事體,被他打聽出來了。便寫了狀紙,告到京兆尹衙門裏。那京兆尹見告的是皇上,嚇得不敢受理。這事體卻傳到都老爺的耳朵裏。有一個姓莊的御史,聽得了,也不問他三七二十一,拉起來就是一本。奏明皇上,說:太監不該炫色攫金,罪在不赦。”

皇上看了這奏本,十分詫異。便悄悄把和坤傳進宮來。着他承審這樁案件。和坤領了旨意,立時把那謊騙的太監捉來,一面又把花賽英母女兩人傳到案下,邀集滿漢軍機大臣,和京兆尹,當堂會審。那花賽英一一招認出來。說皇上如何姦污她,如何把假珠寶哄騙她。那聽審的大臣,聽她供出皇上來,嚇得他們臉上一齊變了顏色。和坤急把花賽英拉下堂去,她還是滿嘴的嚷着皇上姦淫命婦。那碧霞也哭得和淚人兒一般。這裏和坤和衆大臣商量,要定花賽英一個反坐的罪,一面卻把那太監殺死了滅口,又定那張侍郎一個教唆的罪。獨有劉統勳說,這事不可孟浪,俺們入奏去,看皇上神色如何。倘這案情是真的,便當還侍郎的銀兩,定太監一個充軍的罪;倘這案件沒有皇上的事,便該拿太監正法,把太監的家產抵給侍郎,別由御史彈劾這侍郎治家不嚴的罪。和坤一時打不定主意,劉統勳便獨自進宮去奏問。皇上聽說有人告他姦淫命婦,便傳諭說:“朕之不德,十數年來,固多遺議。但亦未敢爲傷風敗俗之行。今張氏母女一案,着滿漢軍機,秉公辦理,務期水落石出,切勿有所顧忌。”

劉統勳得了這個聖旨便把那太監用刑審問。這太監熬刑不過,便招認說:“只因貪圖她母女多財,便拿一個假皇帝去哄她。”

又問:“假皇帝是什麼人?”

供說:“是外城西大待驢馬坊的掌櫃。”

當堂出籤,把那掌櫃提來。一審便服。劉統勳判定那太監和掌櫃一併正法。把他兩人的家產,判償張侍郎,又把花賽英母女兩人發配功臣家爲奴。這案件出了以後,從此同樂園中便不許民間婦女出入。一過正月,皇帝又閒着無事可做每天和春阿妃、郭佳妃、蔣佳妃三人在宮裏調笑無間。後來郭佳妃奏說:“陛下從江南迴來,原蒐羅了許多珍寶,又陛下常常紀念江南風景,何不便在這圓明園中照江南名勝的模樣蓋造起來,把那些珍寶都陳列在園中。賤妾們終日得陪奉陛下在裏面遊玩着。一來也免得陛下牽掛江南,二來賤妾們在裏面遊玩着,也好似回到江南去一般。”

皇帝聽了,也便高興起來。傳諭內務府和西清館中的供奉人員,把江南各處名勝地方的風景,細細地畫圖,進呈御覽。這個聖旨一下那班供事人員,天天一幅一幅地畫着,什麼西湖風景,金山風景,揚州風景,大明湖風景,一處一處地畫成圖樣,共有三百六十幅。皇帝和三位妃子挑選了四十個景子,發交和坤,叫他監督工程,從速建造。那和坤得了這個聖旨,便打發許多人員,到山陝江南一帶去採辦木料,在山東河南山西幾省地方,捉拿人佚。又假說皇上的旨意,着各省地方官紳捐助銀錢。打聽得有錢人家,便派人去勒索,稍不如意,便說他違背旨意,辦他的罪。因此和坤又得了許多錢財,弄得地上怨聲載道。內中有一個湖北太守,名亢雨蒼的,死得最苦。那亢雨蒼,家裏原是很有錢的,只因沒有官做,常常受官府的敲詐,他便發狠,獨力捐助海塘工程洋三萬元。山東巡撫替他奏明皇上聖旨下來,賞他四品頂戴。分發在湖北做武昌府知府。亢雨蒼雖說捐了三萬塊錢,但他是十分貪財的,在任時拚命括搜,不消一年工夫,那三萬塊錢,早已被他拿回來了。接連做了六年的知府,那家財越發富厚。在揚州一帶,置了許多鹽田。和那鹽商汪如龍,又是十分要好。誰知他有錢的名氣一天大似一天,居然傳在和坤耳朵裏。這和坤正當着監造圓明園四十景的差使,四處蒐括錢財。便派一個人到湖北去,向亢知府要錢。一開口便是一百萬。那亢雨蒼原是一個守財奴,聽了這樣大的數目,豈不要把他嚇倒。況且他實在也拿不出這許多錢。勉強報效,送了三萬兩銀錢子去。和坤見他不肯出力報效,便心生一計。這時山東捉住一大羣海盜,和坤便叫人暗暗地買通那強盜頭目,教他誣供說亢雨蒼是他們的窩家。這個口供一報上去,皇上十分震怒,立刻下諭,把亢雨蒼革職,滿門抄斬。亢雨蒼家裏,有一個五個月的小孩兒,也不免一刀之罪。這樁案件,和坤辦得狠毒。那亢雨蒼的家產老實不客氣,和坤一人獨吞了。誰知亢雨蒼還留下一個禍種,這人姓餘,名大海,原是亢雨蒼朋友的兒子。那朋友和亢雨蒼有八拜之交。朋友臨死的時候,把他兒子託給亢雨蒼的。亢雨蒼把餘大海留在家裏,教讀成人,替他娶了媳婦。這餘大海又生一副神力,任你千斤的鐵石,他都一手擎起來。後來亢家查抄了,亢雨蒼卻給餘大海一萬兩銀子,悄悄地打發他走開。這時餘大海新死了妻子,只有一個兒女,一時無可投奔,便去投在汪如龍家裏。他得了亢雨蒼的好處,卻時時不忘替亢家報仇。汪如龍卻不知道他心中事體,見他氣力強大,便請他在家中做一個鑣師。後來乾隆帝第三次下江南,喫了總兵官的虧,便暗地裏搜尋有氣力的人,編一隊神機隊,保護聖駕。汪如龍便把餘大海保舉上去。皇帝當面試過,見餘大海氣力驚人,便十分重用他。待到兩宮迴鑾,餘大海也隨駕進京他臨走的時候,把自己一個女兒,交託給汪如龍。餘大海的女兒,名叫小梅,長得姿色嬌豔。汪如龍原是好色之徒,早已看中了她。待到餘大海進京,汪如龍便仗着自己有勢力,逼淫了小梅,把她收做侍妾。那小梅念在父親面上,便含垢忍辱地忍受着。他父親餘大海,也因爲要替亢家報仇,在宮中竭力與和坤拉攏,常常送他禮物。又打聽得宮中有機密事體,便悄悄地去通報和坤。和坤在皇上跟前常常贊着餘大海的好處。皇帝聽了和坤的話,把餘大海升做神機營長,終日在宮中保駕。餘大海初進京來,原想刺死和坤,替亢家報了仇。後來天天近着皇帝看看皇帝那種荒淫無道的樣子,心想俺中國全國的百姓,都喫着他一個人的苦,俺不如連皇帝也殺死了,也替千百萬百姓出了這怨氣。他便想了一個一舉兩得的計策。原來宮中規矩,無論親信大臣主公貝勒,進宮來,都不許帶刀,便是那神營侍衛們,也只許帶長刀,只怕臣下行刺。長刀容易看見,短刀不容易搜檢。只有和坤,皇帝賞他一柄金柄的短刀,柄上刻着和坤的名字,終日掛着身旁。不知怎的,這柄短刀,忽然落在餘大海手裏。有一天夜裏,皇上懷中擁着春阿妃子,朦朧欲睡,忽然眼前一晃,一個大漢跳進屋子來皇上眼快,一聲喊,那柄短刀已直向皇帝臉上飛來,虧得春阿妃子手快,忙拿拂塵的柄兒打去。那柄兒削斷,短刀也落在牀上。皇上拾起刀來看時,見那金柄上端端正正刻着和坤兩個字。這時那刺客早已去得無影無蹤。那班侍衛聽得喊聲,也都趕到了屋子裏來。皇帝只因那兇器上有和坤的名字,只怕和坤受人的指摘,便把那柄短刀藏過了。只說有一個刺客,闖進屋子來謀刺朕躬,如今這刺客逃出院子去了。那班侍衛聽了,便搶出院子去,四下裏搜尋。直鬧到天明,也不見那刺客的影子。第二天一查點,獨不見那神機營長餘大海。立刻把內外城門關起來。大索三日,也杳無消息。這時滿朝文武,都齊集武英殿,恭叩聖安。衆官員齊奏說:“餘大海既是汪如龍推薦的便該星夜派人去把汪如龍提進京來,嚴加審問。”

一句話,提醒了乾隆皇帝。便立刻下諭,給兩江總督,着他把汪如龍拿解進京。這汪如龍家裏有千萬家財,平日常常有財物孝敬和坤的,如今和坤見要拿解汪如龍,他便一面把聖旨按住,一面進宮去替他求情。說:“陛下莫問,暫把這案件交臣辦理,臣總可以把餘大海這人着落在汪如龍身上,叫他把餘大海交出,由臣審問,那時臣的嫌疑也洗清了,汪如龍的罪也沒有了。”

皇帝聽了他的話,把這大案交給和坤辦去。那和坤得了旨意,暗地理打發了一個親信人員,趕到揚州去,會同揚州的監大使,去見汪如龍。這時餘大海一計不中,便立刻逃出京城連夜到汪如龍家裏躲着。在餘大海的意思,雖不能刺死皇帝,丟下那柄短刀,刀柄上有和坤的名字,那和坤的性命,總也不保的了。誰知那乾隆帝實在把和坤寵得利害,不但不辦的他罪,還要叫他來辦餘大海的罪。餘大海躲在汪如龍家裏風聲一天緊急似一天。他知道自己存身不住了,便和汪如龍說要躲到別處去。汪如龍這時,已得北京的消息,如何肯放他脫身。他原有一座別墅,造在江心裏,那地方是一個小洲,四面都是江水。汪如龍便把餘大海藏在別墅裏,一面暗暗地告到官裏。那揚州知府,會同守備官,帶了五百人馬,悄悄地便把別墅圍住。那餘大海好似甕中之鱉,手到擒來,解到京城裏,也不問口供,立刻綁出法場砍頭示衆這裏餘大海的女兒小梅,得了信息,大哭了一場,埋怨汪如龍,說他不該看死不救。那汪如龍一派花言把自己的罪過瞞着了。誰知和坤殺了餘大海之後,又在皇帝跟前保舉汪如龍擒盜有功。聖旨下來,賞汪如龍雙眼孔雀翎,以道員用。汪如龍賣去了餘大海,強佔小梅,又得了功名。他常常戴着飲賜的翎毛,到親戚朋友家去喫酒。誇說自己如何得的重賞,又如何用計擒住餘大海,如何得到皇上的恩典,洋洋得意。早有他的手下小廝,悄悄去對小梅說知。小梅才明白這汪如龍,非但是姦污自己的仇人且是賣去父親性命的仇人。她索性糟蹋了自己的身子,結識那小廝。從此以後,汪如龍在外面的一言一動,小梅統統知道了。正是:父仇未報身先辱,紅粉飄零淚兩行要知汪如龍是禍是福,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回 報父仇美妾殺夫 呈小說孝女瞞親

話這時乾隆帝因爲要造圓明園的四十景,又下旨南巡,到江南去參觀風景,那沿路的大臣,自有一番忙碌。在揚州接駕的,依舊是那汪如龍江鶴亭一班富紳。那時聖駕還未到揚州,汪如龍預備接駕的事體,日夜忙得連喫飯也沒有空兒,因此不常到小梅房中來。小梅覷空,便把那小廝喚進房去,悄悄地和他商量大事。這小廝原是汪如龍最親信的,無論到什麼地方,總把這小廝帶在身旁。這時汪如龍仍把樗園收拾起來,爲皇上駐驛之所。園中頓時收拾得花柳招展,燈綵輝煌。不多幾天,果然皇上到了,一走進園門,便想起從前的風流的事體。便傳汪如龍進去,問起:“從前的煙花女子,如今可還在嗎?”

汪如龍回奏說:“昔日美人,今日已退歸房老不堪再侍奉聖上了。臣如今有十二金釵,敢獻與皇上玩弄。”

皇帝聽了,便十分歡喜,忙喚他把十二金釵送上來。汪如龍早已預備下了,出來十二個揚州名妓,打扮着獻上去。這十二個妓女裏面,有兩個長着絕世容貌,可稱得脂粉魁首,一個名叫倩秋,年紀十八歲,一個名叫絳秋,年紀十七歲,原是一對姊妹花。如今見了皇帝,皇帝出奇地寵愛她們。日間命十二金釵輪流歌舞勸酒,夜間卻只喚她姊妹兩人進去侍寢。裏面皇帝飲酒調笑着,外面汪如龍卻奔走照料,十分辛勞。到第四天傍晚,汪如龍在樗園裏照料正忙亂的時候,忽然內急起來,他便走到一個冷靜的牆角小便去。正在這個當兒,見他那小廝,悄悄地從身後走來,這小廝原是汪如龍寵信的便也不去防備他。不料那小廝走到汪如龍身旁,舉起尖刀來,向他主人頸上狠命的一刺,只聽得“啊喲”一聲,汪如龍倒在地下死了。那小廝正要轉身逃時,早驚動了園中的那班侍衛四面攔住,脫身不得。只見他回手擎着尖刀,向自己胸口刺去,低低地喚了一聲:“父親!”

便也瞪着眼死去了。侍衛們忙上去拔去那尖刀,解開衣襟,忽然露出那一抹酥胸,兩個高聳白嫩的大乳頭來。大家看了詫異,揭去他的帽子,便露出一頭雲發來;脫去她靴子,露出兩隻紅菱似的小腳來,卻是一個絕色的少女。侍衛們不敢怠慢,一面忙去稟報侍衛長,一面去通報汪如龍家裏。汪如龍的夫人趕來一看,認識這女刺客就是那小梅。她身上穿着小廝的衣服,那小廝卻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又在小梅衣袋裏,搜出一張冤單來,上面寫着和汪如龍如何誣害亢雨蒼家,她父親餘大海又如何替亢家報仇,汪如龍又如何強姦她自己,如何賣去她父親的性命。她如今刺死汪如龍,一來爲父親報仇,二來爲自己雪恨。一張紙上,原原本本,寫着蠅頭小楷,又說和坤貪贓枉法,是一個誤國奸臣,求皇上立刻拿他正法。那班侍衛,都是和坤的心腹,見了這張冤單,早給他銷燬了。卻另奏皇上說:“這刺客,手拿尖刀,闖到御樓下面,東張西望,原想行刺皇上。給汪如龍眼快,看見了,上去攔捉,那刺客便將汪如龍刺死。”

乾隆帝聽了臣下這一番議奏,信以爲真,便下旨追贈汪如龍頭品頂戴,派梁詩正代皇上到他家去御祭。又給他治喪費一萬兩。皇帝自從出了這樁案件以後,便處處留心,疑那倩秋絳秋和那十個妓女,都不懷好意,便連夜打發她們出園去。一面調集扈從人馬,日夜在園外梭巡着。那倩秋和絳秋姊妹,正得皇上的寵幸,忽然見要打發她們出園去,不知皇上是什麼意思。還和皇上撒癡撒嬌的依戀着不肯出去。後來皇帝哄她說:“迴鑾的時候,帶她們進京去。”

又問她們:“老住在什麼地方。”

她姊妹的妝閣,在河樓上。樓下種着一株高大楊樹的便是。皇帝吩咐她們,你兩人打聽得朕迴鑾過揚州的時候,快在樓上點一盞紅燈,朕便能打發人來取你姊妹兩人進京。她姊妹兩人聽了皇上的話,十分歡喜,便真的去住在河樓上,天天守着。這裏乾隆帝因常常遇到刺客,疑心人民還存滿漢的意見,要刺死清皇帝,替漢人報仇。他想這報仇的意思,都是讀書人鼓吹出來的,如今朕欲查驗民心的向背,須先從讀書人身上下手。便下詔,凡御駕經過的地方,許沿途讀書的士子,把他的詩文著作獻上來,由皇上過目。做得好的,賞他銀錢,十分好的,又賞他官衛。這個意旨下去,那班士子,妄想名利,便大家搶着獻詩獻文。皇帝分派給幾個文學侍從大臣察看,雖說沒有好文章,卻也沒有悖逆的句子。這時江陰地方,有一個姓繆的老名士。他因功名失意,在家中著了一部小說,名叫《野叟曝言》。他自己仗着多才,書上天文地理兵農禮樂歷數音律,沒有一種學問不講。書中的主人,便是他自己的化身。說那西湖殺龍的一段,頗有自命不凡的氣概。說到那李又全春孃的一段,又是十分淫穢。姓繆的有一個女兒名叫蘅娘知書識字,十分聰明。他見父親著的書裏面,有許多犯忌的地方。又描寫淫穢,必遭毀禁。常常勸着她父親,無奈這姓繆的高自期許,他逼着女兒,把這部《野叟曝言》用恭楷抄寫,裝潢成一百本,藏在一隻小箱子裏,打算候乾隆帝御駕這路的時候,把這部書獻上去。平日見了親友,也拿出這書本給親友觀看,誇張他自己的博學。他親友中有一個金蘭圃,原也是一個讀書少年,家中富有錢財,見蘅娘面貌美麗,幾次託媒人到繆家去求婚。這姓繆的,嫌蘭圃舉動輕佻,便一口回絕他。蘭圃含恨在心,蘭圃的叔叔金蓮舫,也因田地糾葛的事體,和姓繆的打過官司,因此他兩家積怨較深,如今打聽得這姓繆的有這一部書蘭圃也曾到繆家去讀過一遍,見上面有許多觸犯忌諱的話,便悄悄地去到江陰府衙門裏去告密。那知府官原得到內廷的密旨專搜查這種叛逆的著作,如今見蘭圃來告密,便親自去拜望那姓繆的,這姓繆的不知他們是計,又拿出這部《野叟曝言》來給知府看。知府見上面有許多誇大的話。那殺龍一段,顯系是殺皇帝的意思。當下假作稱讚幾句,又慫恿他定須獻與皇帝定可得皇上的獎賞。姓繆的聽了,便十分得意,到了皇駕過江陰的這一天,姓繆的便穿着袍褂,手中拿着書匣子,恭恭敬敬的跪在岸旁獻稿。那江陰府知府,早已預備下了,只須御舟上說一聲拿上,他便動手。誰知待到那部《野叟曝言》送上御舟去看時,打開書箱,裏面藏着一百本紙本兒,上面一個字也沒有。皇帝看了詫異,傳話出去問他,什麼意思。那姓繆的見他的書忽然變了白紙,也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皇帝認作他是個傻子,便傳旨申斥了幾句,也便放他回去了。那金蘭圃和江陰知府,枉費了一場心計,依舊是抓不着姓繆的把柄。這姓繆的也因爲一生心血,都在這部書上,如今一個字也不留,叫他如何不傷心。他在家中,便長吁短嘆,卻不知道他那部書,早已被他女兒偷出。裝在小缸裏,悄悄地拿去後園埋在地下了。卻拿白紙照樣地裝訂成一部假書,藏在書箱裏。這也是使她父親免罪的法子。後來直到姓繆的死過以後,蘅娘嫁了丈夫,才悄悄地又把這部《野叟曝言》掘出來,藏在家裏,直傳到現在。這是後話,表過不提。正是:文人都爲虛名誤,女子還知大義來要知乾隆帝此後有何趣事,且待下回再說。

皇清祕史 第五十一回 代帝捉刀死興文字獄 有情眷屬生作水鴛鴦

話說乾隆帝因防漢人謀叛,有意興獄,當時找出兩樁案件來,一樁是黑牡丹詩,一樁是一柱樓詩稿。那黑牡丹詩,原是大學士沈德潛著的,那沈德潛,名歸愚,作得一手好詩,乾隆帝自命是文學士,常常和臣下和詩作文,只因他詩文根底很淺,作出來總不十分討巧,只怕給臣下見笑,便請兩位大臣在他身旁,常常叫他們捉刀,一個是紀曉嵐,專代皇上作文章的,一個便是沈歸愚,專代皇上作詩詞的。後來沈歸愚死了,便由梁詩正代作。那沈歸愚因皇帝看重他,他在皇帝跟前,常常露出驕傲的樣子來,皇帝因爲諸事要仰仗他,便也不和他計較,反格外敬重他。沈婦愚文十歲時,還是一個秀才,到七十歲時,便拜作宰相,到八十歲時,予告還鄉,皇帝還常常打發官員,到他家中去問好,這是何等榮耀的事體。後來乾隆帝作了十二本御製詩集,特送到沈歸愚家裏去,請他改削,那沈歸愚卻老實不客氣,在御製詩上批評了許多壞話,又刪去了許多詩詞,送回京中,乾隆看了,心中雖說不高興,但看在他老臣面上,便也不說什麼。隔了一年,沈歸愚便死了,此番乾隆帝南巡過蘇州地方,想起老臣沈歸愚來,便擺駕到他墳前去弔奠,又傳他的子孫到跟前來,問了幾句話,忽然想起沈德潛是一代詩人,家中必有遺著,便向他子孫查問,他子孫享着祖父的家產,卻是一竅不通的,終日裏鬧着嫖賭喫喝的事體,也鬧不清楚。這時皇帝忽然查問沈德潛的遺著,他們平日既不留心先人的手澤,知道什麼是犯諱不犯諱,便把沈歸愚的原稿,一古腦兒獻出。乾隆帝看時,上面有許多詩是詩集上不曾刻入的,又有許多代皇帝作的詩,他也一齊收入詩稿。下面注“明代帝”作三字。乾隆帝看了,不覺老羞成怒,他想朕的御製詩,已經刻印出去了,這詩稿裏又有代作的字樣,豈不要壞了朕的名氣;但心中雖不樂,卻也無法處置。後來看到他的未定稿裏面,有一首黑牡丹詩,劈頭一聯,便是“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王”

兩句。乾隆帝看了,不覺勃然大怒。說道:“好一個大逆不道的沈歸愚,他明說朕是奪了朱家的天下,又罵朕是異種,這如何可忍得。”

便立刻下旨,沈歸愚生前受朝廷厚恩,今觀其遺著,有意誹謗本朝,跡近叛亂。着即發墓僕碑,又把沈歸愚的屍首,從棺材裏拖出來,砍下頭來,沈氏子孫,一律充軍到黑龍江,只留下一個五歲的孫兒,免爲平民,這一樁文字獄,把那班讀書人嚇得縮着脖子,躲在家裏,從此以後,也不敢獻什麼詩文了。這時揚州東臺地方,有一個紳士,名叫傅永佳的,忽然獻一部《一柱樓詩集》,又在江蘇巡撫衙門裏告密,說這作一柱樓詩的徐述夔,是個叛逆,他詩中有許多叛逆的說話,如詠正德杯詩裏有兩句,“大明天子重相見,且把壺兒擱半邊。”

這個壺兒,便是說胡兒,他說當今天子是胡兒,胡兒擱邊,是說要推翻大清天下,重立明朝天子的意思。這時乾隆帝正四處搜尋叛逆的文字,那地方官也求討皇帝的好,如今江蘇巡撫見了這本詩集,便知道這是升官的路,當即把詩集獻與皇上,聖旨下來,果然發掘徐家墳墓,又斬徐述夔屍首的腦袋,徐家子孫,一律正法徐家田產,賞給傅永佳。揚州知府謝啓昆,江蘇藩臺陶易,說他是同黨庇護,隱匿不報,一齊發充新疆效力。那江蘇撫臺,果然升做了兩江總督。可憐徐述夔一家性命,都送在這兩句詩上你道悽慘不悽慘。講到那傅永佳的告密,原和徐家有私怨的,傅永佳的父親,做過一任御史,告老回家,他卻極愛風流的,那時東臺地方,有一個土娼,名叫小玉子的,長得清豔雅淡,傅紳士在她身上已經花了許多銀子,頗想娶她回去,做一個侍妾。誰知那小玉子卻暗地裏愛上了徐術夔,這徐述夔當時在揚州衙門裏當幕友,年少倜儻,才筆玲瓏,後來因被藩臺知道了,遂把他調到江蘇藩司裏去做幕友,這勢力自然越發大起來了,便把小玉子娶回家去,寵擅專房,給傅紳士知道了,雖然大發醋勁,然亦無可奈何。後來揚州出了鬧漕案件,傅紳士也在裏面,被徐述夔告密,說傅紳士主使抗漕,公文下來,捉拿傅紳士。傅紳士上下行賄,才免了這場禍水,但是家財也花盡了,人也氣成病了,傅紳士臨死的時候,叮囑他兒子傅永佳,務必要報復這個私仇。傅永佳留心了多年,纔得到這部《一柱樓詩集》,便把徐述夔的後代害得家破人亡,那乾隆帝把徐家的產業又賞給與他,他自然是快樂極了。這時,皇上御駕,已從杭州回來,船過揚州地方,又出了一樁離奇案件,原來揚州有一個紳富人家,姓孫,那孫紳士已在五年前死了,那孫太太管教着兩個女兒,大女兒名叫孫含芬第二個名叫孫漱芬,打扮得好賽似月裏嫦娥,月中仙子一樣。含芬年紀十七歲,漱芬年紀十六歲,揚州全城的人,都知道孫家有這兩個美人兒,誰不願去娶她做媳婦。但她姊妹兩人,還有一個心願,只因姊妹兩人感情十分濃厚,今生今世不願分離,要兩人同嫁一個丈夫,倘不如她的心願,情願終身不嫁。她姊妹兩人立了這個誓願,叫她母親如何知道,姊妹兩人同住在一間河樓上,樓下一簇楊柳,遮着一個石埠,姊妹兩人,倦繡下樓,常常並肩兒坐在石埠上垂釣,這河面十分幽靜,來往船隻很少,因此她姊妹也不怕給人看了姿色去。誰知這時,早有一個少年郎君,在河對面飽看了美人兒了。那少年姓顧名少春,也是官家子弟,他父親顧大春,在京中做御史,母親胡氏,在家裏督率着兒子讀書,少春的書房,在樓下臨河的,恰恰和孫家的妝樓相對。每逢含芬姊妹在石埠上釣魚,那少春從窗欞裏望去,好一副綠蔭垂釣的仕女畫兒,少春到底年輕害羞,天天看着,卻不敢去驚動她。又因生性溫柔,也不肯做這殺風景的事體。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對他母親說知,託人去說媒,她姊妹兩人,依舊是一句老話,要到二十歲才嫁,少春只得每天在窗欞中望望罷了。從此以後,書也無心讀,眠食都無味,終日坐在書房中,長吁短嘆。他母親認做他在書房裏用功,便不去留心察看他。講到那含芬姊妹兩人,越發不知道有人在隔河望她,爲她腸斷天下事有湊巧,這時候是初夏天氣,那臨河一帶,花明水秀,越發叫人看了迷戀,含芬姊妹兩人,常常到埠頭上來閒坐納涼。有一天,午後,正是晝長人靜,含芬一個人,悄悄地走出河埠來垂釣,不知怎麼一個失足倒栽蔥跌入河心裏去了。這時兩岸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知道,那顧少春卻是刻刻留心着的見她心上人跌入河心去了,把他嚇了一大跳,他也顧不得了,忙脫下長衣,開出後門,一縱身也向河心跳下去。在少春心中,原想去救那孫家小姐的,誰知他兩人都是不識水性,一個頭暈,早已昏昏沉沉,隨水氽去了。在少春心裏,一心要去救他孫家小姐,他在水中奮力掙扎着見孫小姐在河心裏顛來倒去,那一縷雲絲,早已被水衝散了。少春奮力向前撲去,給他拉住了孫小姐的衣襟,那孫小姐見有人救她,她掙命要緊,也顧不得含羞了,一伸手把那少春緊緊地抱住,少春也拉住她的領子,他兩人在水中胸腰緊貼,香腮廝溫。誰知在水中的人,越是用力越往下沉,他兩人漸漸地沉到河底裏去了,顧少春在水底裏,還是竭力地把孫小姐的身子往上擎着,正在危急的時候,她妹妹漱芬,也到河埠來尋她姊姊,一見水面上靜悄悄的,只見河中心的水勢打着漩渦兒,又見一隻小腳兒,伸出水面來,漱芬認得是她姊姊的腳,發一聲喊噗通一聲,也跳下河心去。這一喊,卻把西岸的人家喊出來,一齊推出窗來一看,見一個姑娘跳在水面上,便有許多人,七手八腳的,拿着長篙,把漱芬小姐救上岸來,這漱芬小姐指着河心裏哭着,說:“姊姊落在河裏去了。”

大家聽了,再去把她姊姊救了起來,那含芬這時已被水灌飽了,救上岸來,昏昏沉沉,開不得口。可憐那顧少春還沉在河底裏,也沒人去救他,孫太太把大女兒摟在懷裏,一聲兒一聲肉的喊着,大家又幫着施救,還有誰去顧着河心的顧少春呢。那顧少春的母親胡氏,在隔岸看熱鬧,回進屋子來,到書房裏去看他兒子時,見屋子裏靜悄悄的,地下丟着少春的一件長衣。胡氏見了,知道事體不妙,忙回身出來,到河埠回頭喊時一眼見那石條上擱着兒子的一雙鞋兒。那胡氏大哭起來,指着河心裏,求着大家救他的兒子內中有幾個識水性的,一齊跳下水去,再救他的兒子去。直從河底裏把少春拖上岸來,胡氏看時,早已兩眼泛白,氣息全無。這一急,把個胡氏急得雙足亂頓,也是一聲兒一聲肉的大哭起來。這時那邊的含芬小姐,慢慢清醒過來,孫太太把她抬進屋子去,這班人丟了孫小姐,都來救顧少春。胡氏又去請了一位醫生來,從傍晚時分,直救到半夜裏,才慢慢地轉過頭來,他第一聲便喊道:“快救孫小姐。”

他母親告訴他,孫家小姐已救活了,他便閉上眼,不說話了。從此顧少春抱病在牀上,直病了一個多月,才慢慢地能坐起身來。那邊孫含芬小姐,早已能夠走動了,她從此以後,便把個顧少春深深地藏在心裏,聽人傳說顧少春害病很重,她姊妹兩人,便在閏房裏對天點着香燭,替少春禱告着,求皇天保佑他病體早早痊癒。正是:但願有情成眷屬只羨鴛鴦不羨仙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二回 疑心行刺姊妹含冤 遊目聘懷花木爭妍

話說孫小姐聽說顧少春已能起牀了,便對她母親說道:“顧家少爺,爲俺幾乎送去了性命,俺們也得去看望他一回,免得叫人在背後批評俺不懂得人情。”

那孫太太聽女兒話說得有理,便也帶着她到顧家去,胡氏接着說了許多話,她母女兩人,又到少春牀前去問候了一番那少春見含芬越發出落得俊俏了,心中不由得歡喜,只是礙着她兩位老太太面上,只是四雙眼癡癡地望了一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含芬小姐,見少春兩粒眼珠在他臉面亂滾,只羞得低下脖子,站在她母親背後。這裏孫太太和胡氏兩人談了一回便告辭回去。她姊妹兩人因爲紀念顧少春,救人之恩,每夜點上紅燈,並肩兒倚在樓頭望着對岸。這一天她姊妹二人正在樓頭望時,只聽得“颼”的一聲,飛過一支毒箭來,一箭穿過姊妹二人的太陽穴,一齊倒在地下,這毒箭是見血封喉的,他姊妹兩人靜悄悄死在樓上。後來她家裏的丫頭走進小姐房裏去,見兩位小姐並肩兒死在地下,忙去報與太太知道,那太太聽了直跳起來,搶到女兒房裏,摟着兩個女兒的屍身嚎啕大哭,那江都縣聽了這無頭的命案,便親自來相驗,因見這顧少春形跡可疑,便把他帶回衙門去審問。顧少春見死了他心上的人,恨不得跟她們一塊兒死去。見縣官審問他,便一口招認是自己謀死的,其餘再說不出話來。胡氏見他兒子被縣官捉去了,急得她拿整千銀子衙門裏去上下打點,又寫信到京裏去,那顧大春急急趕回揚州來告御狀。這時乾隆帝從杭州回來,正在揚州,接了顧御史的狀子,便吩咐揚州知府把顧少春釋放了,那邊孫太太見放了顧少春,如何肯休。她也抱着冤單,赴御前告狀去。乾隆帝退還他的紙狀,一面推說是可憐孫家女兒年輕死於非命,便派揚州知府御祭去。那追捕兇手的事體,便絕不提起,便是地方官也弄得莫明其妙,後來乾隆迴鑾以後,忽然有兩個少年婦人,打扮得十分鮮豔,到孫家去探望孫太太,那少婦自己說是姊妹兩人,姊姊名倩秋,妹妹叫絳秋,原在勾欄院中,曾經得乾隆帝召幸過。後來皇上到杭州去,吩咐住在狀元橋邊,妝樓靠河,樓下也有一株楊柳,如今孫家後樓也有楊柳樹,樓頭也點一盞紅紗燈,莫是皇帝錯認了孫家是倩秋家裏原是射死倩秋姊妹兩人,如今錯射死了孫家姊妹。這句話卻被她們猜着了,但是乾隆帝爲什麼要射死她們兩姊妹,前文已經表過,無待再述。且說乾隆帝回到京裏,那和坤承造的圓明園四十景,已成功了。把天下的名勝,都造在一座園子裏,這座園子有十八重門,南面的有大宮門,左右門,東西夾門,東西如意門,福園門西南門,水閘門。藻園門東面的有東樓門,鐵門,明春門,蕊珠門,隨牆門,北面有北樓門,圍牆下又造三處水閘,西南面一座進水閘,東北面五座出水閘,又一座進水閘。那一股水從玉泉山流水,經過西馬廟,流入進水閘,分幾十道支流佈滿園中,園的正面,造着五座大宮門,門前兩旁又造着五間朝房,後面又造着各部的值房。東面夾道里造着銀庫。東北面是南書房,東南面是檔案房,西面又是各部的值房,大宮裏面,是出入賢良門,是五座高大的穹門,穹門前面接着石橋,過橋兩旁,又造着五座朝門。出入賢良門裏面便是正大光明殿,有七門開闊,兩旁造着五間開闊的配殿,正大光明殿後面,是壽山殿,東面是洞明堂,正大光明殿東面是勤政親賢殿,殿東面有飛雲軒,靜鑑閣,北面是懷清芬,又北面是秀木佳蔭,繞過後面,是生秋庭閣東面是芬碧叢,後面是保合太保殿,再後面是富春樓,樓的東面,名竹林清響,繞着一叢竹樹正大光明殿後面,有一大湖,名前湖。湖的北面,有一座五間的圓明園殿,殿後面有一座七間的奉三無私殿。再後面是一座七間大的九州清宴殿,殿東面是天地一家春。西面是樂安閣,再西面清暉閣,閣前是露香齋。左面是菇古堂,松雲樓右面是涵德書屋,富春樓北面是御闌芬樓,樓後面是一座鏤紀恩堂,和一座月開雲樓,堂後面,有一座池,池的西北面,造着一座方樓,名天然圖書樓,北面是朗哈閣,再北面是竹邁樓。東面有溜五間屋子。院子裏遍種桃柳,檐下一方匾額,寫着“靜知春事”佳五字,渡過水去,東面一帶長堤,跨堤一座牌樓,寫着是“蘇堤春曉”。再從五福堂渡過河去,北面沿河一帶山嶺曲折環繞,山角下是碧沿書院,西邊半山上造着一座亭子,名雲岑亭。書院的西面,是慈雲普護寺,寺西面靠湖一座高樓,名上下天光樓,兩邊造着六角亭兩座。從樓下折向西面,有一座小橋,過橋是杏花村館,北面是春雨樓。春雨軒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澗壑餘清。迎面一座峭壁,一股清泉從壁上直瀉下去,曲曲折折,流過石灘,那“潤壑餘清”四字,便刻在石灘上。繞過春雨軒後面東邊便是鏡水齋。西北邊一座屋子,四面圍着高柳,名叫柳齋。再西面,是翠薇堂。杏花村館的西面,有一座綠石大橋,又平坦,又闊大,名叫碧瀾橋,橋畔臨水一亭,名知魚亭,亭前面是素心堂,素心堂後面,是光風霽月堂。東北角有一座萃景齋,西北角是一座雙佳齋,正南面是菇古涵今室,屋子裏滿又疊着古書,屋子後面一座四方琉璃屋子,名詔景軒。軒東是茂育齋西是竹香齋,再北是靜通齋,屋裏面陳設許多古董。屋外面種着許多松柏古樹,菇古涵今室的南面,是長春仙館;館後面是綠蔭軒,院子裏種着四棵大梧桐樹,樹蔭遮住屋子,几案都是綠色的。沿西廊過去,是麗景軒,長春仙館的西面是一座五間大敞廳,正中匾額寫着含碧堂,院子裏一對高槐。堂後面是一座小軒,院子裏種着四株桂樹,小軒上一方匾額,寫着林虛桂靜四字。左面是古香齋,右面是墨如雲,對面是隨安堂。由長春仙館西南側門出去,繞過西邊一帶圍牆,上寫着藻園二字,裏面一座正間的曠然堂。堂後面是風清書屋,堂東一座方池,池上面蓋着一座小閣,便是夕佳書屋。池北面是鏡瀾榭,東南面是凝眺樓、懷新樓。西北面是湛碧軒,西南面是湛清華,杏花春館,西北面有一口池,池上面架着一座宇亭,亭匾上寫着“萬方安和”四字,亭後面緊接着一座橋,橋腳緊接着一座石洞,洞口石一匾,寫着“武林春色”。池北面一溜屋子,匾額是“壺中日月長”,池東面一溜屋子,匾額是“天然佳妙”,西南一座房子,背靠着山腳,山勢三面環繞,屋子上匾額是“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的西面,是全壁堂,東南一座亭子,匾額是“小隱棲遲”。堂後面繞過山峽,東面是清秀亭,西面是清會亭,北是桃花塢,靠水一方平地,種着一叢低低的桃樹,水東面是清櫻室。西面是桃源深處,桃花塢東面是館春軒,東北是品詩堂,萬方安和西南面翠嶂索圍隨崇嵩低,建着一座高樓,名山高水長樓,山下地勢平坦,一望數頃,是備外藩朝見,侍衛比射,每年燈節放煙火用的。空地北面有一座橋,過橋又繞進山峽,迎面一座五間的月地雲居殿,西面是劉猛將軍廟殿後面山徑曲折,第一座牌坊上刻着“鴻慈永”四字,左右面豎着兩支石華表,再上去接連造着三座牌坊,半山上一片平岡,東南面一座三間的政學殿,西面五間宮門,南面是一座安門。門前有白玉石橋三座,左右有井亭兩座,又有五間朝房。在安門外,殿後面是一座九間重檐的正殿,名安宮。宮裏面供着康熙御容,左面供着雍正御容。鴻慈永牌坊的後面,一帶圍牆,牆裏面西北角是紫碧山房,前面是橫雲堂。山房東面山洞中一座石屋,名石帆室。東南是豐樂軒,北是霽華樓,東面是景暉樓,橫雲堂西面下山坡,有一口大池,池上一座澄素樓西北是引溪亭,東面接着一帶矮牆。牆外連岡三重,雜花生樹。亭西面一座長橋,過橋東面便是怡芳書院。進書院有三間敞屋,上面匾額是“問津”二字。接着一座白石橋,上跨着石坊,坊上面刻着“斷橋殘雪”四字。書院的南面,建着一座大屋子,望去殿角珠瓏,樓宇重疊,名曰“天琳宇”。裏面有中前樓中後樓七間,有西前樓西后樓上下七間,中前樓南面有天橋,接着兩面高樓,天橋東面,有一座八角燈亭。天琳宇東南面有一片稻田,河水縈繞,田中央有一座田字式的殿子四角造着樓,北樓匾額是“澹泊寧靜”,東樓名曙光樓。東面稻田中一座平屋,名觀稼軒,西面有一亭,名稻香亭。稻田北面靠着山麓,有一座亭子,上面匾額是“溪山不盡”四字。觀稼軒後面,繞着一道清流,上架小橋,過橋一座屋子,名映水闌香,東南靠水一塊大石,石上造一亭名釣魚磯。北面是印目池,印目池接一口大沼,沿水一座大牌坊,上面寫着濯龍沼,沼的西南面是,貴織山堂,裏面供蠶神,映水闌香的東北面,一叢楓樹,樹木裏造着一座屋子,匾額是“水木明瑟”四字。樹木北面一座高大樓屋,便是文源閣,上下六間,滿藏着《四庫全書》。閣子西一叢柳樹,題着“柳浪聞鶯”的牌坊。西北面環池帶河,一溜屋子,匾額是“濂溪樂處”,後面是“雲香清勝”,東面是“菱荷深處”,東北是“魚躍鳶飛”,南面“繞出山麓”,又是一片稻田,田中間河水如帶。兩岸村屋,名北遠山村。北岸一帶石牆,牆裏面是蘭野,遍種蘭草,蘭野後面是繪雨精含。東北一座石橋,過橋一座船廳,名嵐鏡舫,西面花港觀魚,北面是四宜書屋。書屋後面一帶高牆,月洞門上匾額寫着“安瀾園”,進園便是一泓清水,靠東南面是誦經館,南面是採芳洲,後面是飛睇亭,東北是綠帷舫,西南面是“無邊風月”之閣,再西南是涵秋客,北面是煙月清真樓。樓的西南面,是遠秀山房,樓北面凌空一座曲橋,橋盡頭也是一座樓,名“染霞樓”。四宜書屋的東面,靠着一座樓屋,名方壺勝境。北面是噦鸞殿,瓊華樓,殿東面是蕊珠宮宮南是船塢,西北面“三潭印月”。過九曲橋水中一亭,匾額是天宇空明,九曲橋盡頭,是澄景堂,一色白石欄杆,東面是清曠樓,西面是華照樓。樓後一座方池,池四面鋪着絨褥繡墩,池中站着玉馬石狻,是皇帝暑天帶妃嬪洗澡的地方,池上一方匾額是“澡身浴德”四字。欲知圓明園還有什麼名勝之處,下文自有分曉。正是:草木有情媚天子山川多麗出佳人要知圓明園造成後,宮中有何事情,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三回 珠光寶氣點綴名園 霧鬟雲發巡幸別館

話說圓明園原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建築,這時和坤承造園中四十景,每一景或靠山,或傍水,或闊大,或精小,真是各抱地勢鉤心鬥角。如今做書的說了半天,只說得半個園的景色講到全園風景,最幽雅的地方,要算那安瀾園一帶了,什麼採芳洲,飛睇亭,綠帳舫,無邊風月閣,煙月清真樓,染霞樓,方壺勝景,噦鸞殿,瓊華樓,蕊珠宮,三潭印月,天宇空明,清曠樓,華照樓,澡身欲德池,都是清秀高華,四時咸宜的地方。乾隆帝當日進園來,見了這些去處,讚不絕口,流連不去。和坤迎合上意,便奏請聖駕駐蹕,乾隆帝依奏,他是一刻也離不了春阿妃和郭佳妃蔣佳妃三位美人,當時也把這三人搬進園來。春阿妃住蕊珠宮,郭佳妃住方壺勝景,蔣佳妃住華照樓,皇帝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朝罷回園來,便和這三個美人遊玩調笑,每到春天,在噦鸞殿,瓊華樓一帶遊玩。到夏天在採芳洲,飛睇亭,綠帷舫一帶遊玩。到秋天在煙月清真樓,染霞樓,三潭印月,清曠樓一帶遊玩到冬天在瓊華樓,無風月閣遊玩。有時想起別個妃嬪來,便回大內去,帶着許多宮眷進園來滿園遊玩。有時奉着皇太后來遊園,每逢四時佳節,又把文武大臣,召進園來,各處遊玩,賜宴吟詩。乾隆帝自己作四十景圖詠,命文學大臣和詩,刻一本詩集子,頒賜王公大臣。圓明園地方闊大,乾隆帝在裏面,四時遊玩,毫不厭倦。還有那和坤終日陪伴着,常常想出新鮮玩意兒來博皇上歡心。和坤在皇帝邊,寸步不離,皇上和宮眷戲笑調弄,他也不避忌的。內中的郭佳妃長得白淨秀美,皇帝格外寵愛她。而郭佳妃因皮膚白嫩,自己愛惜自己,她最愛洗浴,又愛那玉器,她住的屋子裏,帷屏幔帳,都掛着碎玉,微風吹動,一陣陣叮噹響聲,十分動聽。此外牙牀鏡臺,都嵌着白玉。就是郭佳妃的衣襟裙帶上,都掛着玉片兒,眉心帽沿上,也綴着一方羊脂白玉,襯着粉腮上紅紅的胭脂,真是嬌滴滴更顯紅白。乾隆帝因她愛玉,凡是四方進貢來的玉,完全都擺設在郭佳妃的屋內,屋子內更有玉樹一樣,高同人齊,那樹枝上掛着各種珠寶玩具,乾隆帝命郭佳妃自己去採取玩具,她伸去手來,那手指和玉樹一般白淨。乾隆帝更是寵愛,便把郭佳妃更名賓妃。這時福康安正收服和闐,那地方是出玉的。乾隆帝因賓妃愛玉,便下一道密旨,給雲貴將軍,叫他多行蒐羅。不幾天,那和闐的玉器進貢到京,設列在圓明園內。那玉有各種色別的有如白雪一般的,有黃如蠟一般的,有紅如霞一般的,有綠如翠一般的。賓妃看了,拍着手,笑得她一張櫻桃口合不上縫。內中有一樣最貴重的東西,是把大塊的白玉,雕成一匹玉馬,長鬃高蹄,方眼紫鼻,露出幾絲汗血斑紋。那顏色都是天然生就的,全身潔白光潤,長約三尺餘,高約二尺餘。乾隆帝看了,笑着說道:“這玉馬、賓妃,可稱得雙美了。”

和坤聽了便在華照樓下造了一座寶亭,把玉馬供亭子中間,亭子四面,用白玉欄杆圍繞着。這賓妃每天要洗澡的,有時拉着春阿和蔣佳妃同在浴池內洗澡,這時雖在夏天,和坤怕她們嬌嫩皮膚受了寒冷,便在華照樓後面,造起一座大鍋臺來,把水燒熱了,用鐵管曲曲折折地鑽通池底,灌進熱水去,稱做溫泉三位美人,在溫泉內洗浴,大家嬉弄一陣,皇帝靠在池邊,看着她們,和坤也陪在一傍看着,那班妃子,有的在水面上搶着球的,有的爬在石狻背上唱曲子的。獨有那賓妃,從浴池裏出來,用兩個宮女抬着她到寶馬亭中,裸着身體,座在那玉馬身上,四五個宮女,忙用軟巾替她揩乾身上的水珠,又替她渾身撲着香粉。拿一匹青紗,裹住她的身上,打開雲鬢,宮女替她梳一個墮馬髻兒,又有一個宮女,送上琵琶來,賓妃彈着琵琶,唱着曲兒。皇帝在椅子坐着看着,直看到她穿上衣裙,和她手拉手兒,到天宇空明納涼去。那和坤陪着皇帝,看在眼裏,回家去也和他的姬妾照樣嬉弄。他姬妾有一個叫小五兒的,原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時候替他帶回來送給他的,那五兒皮膚也生得十分白淨,身長玉立轉盼動人。皇帝曾經臨幸過她一次,那五兒也仗着自己曾伺候過皇上,瞧不起同輩的姬妾們。和坤也因她是御賜的,格外寵愛她。當雲貴將軍進獻和闐玉的時候,先請和坤過目,和坤也拿了幾樣到他家去,給五兒玩弄,內中有一個玉墩,五兒每天浴罷,例裸體坐在墩上,拭抹水珠,也渾身撲着香粉,命丫環替她重整雲鬢。和坤也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圓明園的玉馬,和坤笑對五兒說道:“像你這樣潔白的肌膚也配得騎在玉馬上。”

後來不多幾天,那賓妃因常洗浴之故,和皇上在風地裏調笑着,風寒入了骨,一病身死賓妃一死,把個乾隆帝傷心至極真是茶飯無心,神魂顛倒。雖說有春阿妃蔣佳妃等伺候着,那皇帝總是悶悶不樂,每見了那玉馬,便想起了賓妃吊下淚來。後來春阿妃怕皇上傷心過甚,便悄悄地把那玉馬偷出園去,交給和坤,拿出藏在內庫裏。誰知那和坤也要謀吞那匹玉馬,便暗暗地拿回家去,給那五兒騎着取樂。這裏乾隆帝見死了賓妃,連圓明園也不願去住了。後來和坤想出法兒來,哄着皇帝到熱河去。這時正到八月,清宮舊例,每到秋天,必行秋禮,在熱河地方的木闌圍場。乾隆帝雖常常到江南去,至期也不忘這個禮節,木闌左近,熱河城裏,原有康熙帝造的行宮,這地方風景古樸,天然雄偉。後來乾隆帝嫌地方太蕭條,便在行宮四面添造御苑,共有三十六景。此番皇帝帶了春阿妃蔣佳妃到熱河來打圍,臣下許多武將,各逞英雄,追飛逐走。一連打了十天,捉獲了許多野獸。回到行宮裏,大排延宴,召集了許多蒙古王公在別殿中賜酒賜肉那王公把眷屬一齊帶進宮來,皇帝見裏面有幾個長得英俊嫵媚的,留下充做宮娥。內中有一個喀刺沁親王的女兒,還有一個塔古牛的妹妹,都是生得俊眉秀眼,顧盼動人。皇帝封她做妃子,如今有新歡,便忘了舊恨。那兩個妃子都十分信奉喇嘛的,乾隆帝便在行宮裏造起高大的喇嘛廟,和北京的雍和宮相似,裏面養着許多喇嘛和尚,皇帝常常帶着兩個妃了進廟禮佛,那喇嘛和尚也知道皇帝性格,也在廟內塑起歡喜佛來,比北京的還要塑得精巧,那歡喜佛共分三種,供奉在三座祕殿裏。第一座殿,都是精鋼鑄的佛像,外面鍍着金葉,那佛像有男佛女佛,每一對都是相對着的,或臥或坐或立,奇形怪狀,蕩人心魂。殿裏還有一座小閣,羅帳繡圍,牙牀賓座,望去暗吞吞的,四面用欄杆圍住,裏面塑着兩位佛像。一個是男身的,貂帽束珠,辮髮袍褂,坐在賓座上,好似滿清皇帝的模樣,垂下眼皮,看着腳下。一個女身的佛像,那女佛斜靠着身體,睡在地毯上,抬着眼望着那男像,星眼斜眸,露出十分的春意,丰容盛雍,披着衣衫,望進去玉肌豔膚,一絲不掛。這小閣上只有皇上和妃嬪可以進去。第二座殿,是滿掛着畫像,第三座殿,滿掛着繡像,那畫的繡的,全是祕戲。當世有一個郎世寧,是好畫手,他畫了十六幅,懸掛在第二座殿裏。畫上的男子都畫着皇帝的面貌,那女子卻畫得個個是美人兒。皇帝看了,心中十分歡喜。又有一個漢畫工,也畫了十六幅,畫上的女子,卻都是畫着某妃的面貌,個人不同。乾隆帝看了,大怒,立刻傳諭把那漢畫工捉來正法。獨有那喇嘛作畫,十分奇怪,他先靜悄悄地去盤腿坐在牀上,閉目靜氣,坐到第七天上,他牀對面的白牆上,便慢慢地露影子來了,那影子越露越濃,竟成了一幅極好的畫兒,再叫進畫工去,依着牆上的格局畫下來。畫上的面貌也有極醜的,也有極美的,但是縱橫顛倒,十分動人的。那繡像,都是蒙古男人繡的,也繡得十分出神。乾隆帝帶着幾個寵愛的妃嬪,天天在祕殿裏遊玩調戲,玩厭了,又在各處風景幽美的地方去遊玩。行宮三十六處,乾隆帝還嫌他狹小,傳諭下去,又添造二十六景,依舊交給和坤承辦。那和坤打樣採料,日夜趕造。看看已到殘冬,皇太后幾次傳旨出來,喚皇帝回宮。這時已在十二月裏,乾隆帝也無可挨延了,只得擺駕回宮去。臨走的時候,吩咐和坤,趕快建造,到了第二年二月底,聖駕又幸熱河。乾隆帝此番出來,把幼女孝固倫公主和幼子琰,帶在身邊。和坤見了,這兩位皇子皇女,又出奇的巴結他。常常買些新奇的玩意兒,去孝敬公主,另陪着皇子到關外各處去打獵玩耍。這時新造的二十六景已然竣工。和坤知道皇上歡喜江南的風景,在這窮荒冷落的地方裝點出許多明媚豔麗的風景來,宮中有一座磬錘山,在半山岡上造着許多亭館,四圍種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樹,一有四陣風聲葉聲,好像江心怒潮,屋子裏樹蔭四合,涼氣侵入,是皇帝避暑的地方,正屋裏一方匾額,是御筆寫的“萬壑松濤”四字。東面沿着山坡下去,彎彎曲曲如長蛇一般,山麓一叢雜樹,隱着一座高樓,名叫雲山勝地。山下一汪湖水,湖面平靜好似鏡子一般。遠望湖對面,環山如帶,塔宇高低,一一倒影入水,湖中有一洲,地與水平,一頭按着一條長堤,堤之兩傍夾種着桃柳,洲上樓閣盤亙,洞房曲折,名曰煙雨墩,是帝王藏嬌之所。入晚燈火掩映,聲歌澈耳,望去好似海上仙山,洲盡頭,一塔高聳,名叫佔鰲塔,西面粉垣一曲,花枝出牆,名叫文園。園中小池曲橋,幽館危閣,前後都有長廊接連,賞雨看雪,不必披氅擁蓋,一樹一石,都仿着河南景孝王的遺址,自然幽靜。園東一閣,高跨牆外,閣下一河,荷田萬頃。每到夏時,皇帝憑欄賞荷,田田翠蓋,風動香來,迎面一座峭壁,一縷瀑布,倒瀉入湖錚縱澎湃,好似白雨跳珠。湖岸一片平蕪,花鹿鳴走。乾隆常帶着妃嬪,在閣上消夏。每到午倦醒來,內監便送一杯冰水浸鹿乳,乾隆帝和妃嬪分嘗。說到這便是西天極樂國了,峭壁絕頂,紅牆一折,老樹倒懸,便是碧霞元君廟。妃嬪進園來,先到廟中進香,才能得佛神保佑。乾隆帝有時在山上住夜,第二天起來必早,看東方日出,那梁詩正、紀曉嵐、和坤一般親信大臣,常得陪奉。山下一座大屋,上下九間,名文津閣,是分藏《四庫全書》的地方。正是:御苑滿地皆春色,皇家無處不文章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四回 嘉郡王參觀歡喜佛 乾隆帝娛樂如意洲

話說那文津閣西面有平臺一座,高與檐齊,四圍叢桂成蔭,是皇帝中秋賞月的地方,官中景色,四時不盡。乾隆帝在裏面,好似身在江南一般不二。皇帝每與妃嬪玩笑到厭倦時候,便把公主和太子喚來,父子說笑。又把大臣的子女召進宮去,陪伴太子兄妹二人。而常常被皇帝召喚的,便是和坤的兒子名豐紳殷德,紀曉嵐的女公子名韻秋的,他四人年幼無猜,倒也十分要好。有一年夏天時候,皇太子陪着父王在東閣裏避暑,見閣下花地上花鹿成羣,皇帝想考考皇子騎射的本領,便喚琰拿着弓箭下樓去,須一箭射中鹿頭,便賞他金鞍一副。那皇太子奉命,趕下樓去,皇帝倚在樓窗看他,果然這箭正中鹿頭上。乾隆十分歡喜,忙吩咐賞他金鞍,和坤的兒子站在一旁,看了十分羨慕,立刻跪在地下,也求皇上試他的弓箭。乾隆帝笑着問道“你也能射中鹿頭麼?”

豐紳敬德,一面磕頭,一面奏道:“小子不但能射中鹿頭,且能射中鹿眼。”

乾隆帝原是很信任和坤的,如今見和坤的兒子有如此的本領,又看他面貌俊秀,更爲歡喜他,說道:“你果能射中鹿眼,朕不但賞你金鞍,還要招你做附馬呢。”

和坤站在一旁,只怕兒子疏失得罪,正要攔住,後聽說皇帝要招他做駙馬,他便不好阻攔,忙替兒子跪下來謝恩。侍衛官送上弓箭來,豐紳敬德接過就走下樓去,正有一羣花鹿,從樹林裏走出來,只見他弓開滿月,嘣的一聲響,一支箭直飛出去,那面一隻牡鹿眼上着了一箭應聲而倒。此時樓上樓下有許多妃嬪宮女看着,只聽得一聲嬌聲喝好,侍衛把射倒的這隻鹿,獻上樓去。那皇帝看時不偏不倚,果然正中鹿的右眼眶內,乾隆帝說聲好,吩吩賞他金鞍一副,叫他陪着皇太子到柳堤上去騎馬玩耍去。這時皇太子見豐紳敬德,勝過了他,心中便覺不快,因此便恨和坤父子二人。現父皇發命,他不敢不依,便懶洋洋地和豐紳敬德走下樓去,這裏和坤和乾隆帝,誰也不知皇子的心事,乾隆帝見他二人下樓去了,便把孝固倫公主喚出來,吩吩她拜見和坤,慌得和坤還禮不迭。那乾隆帝,便把公主的親事,當面說定了,和坤也不好推辭,只有磕頭謝恩而已。從此滿朝文武,知道和坤與皇上做了親家,誰不趨奉他,但是這時孝固倫公主,年只十四,還不曾到下嫁的年紀,那皇子已有十六歲了,和坤見乾隆皇帝頗憐愛皇子,他也常常在皇帝跟前稱讚皇子如何英武,如何賢德,便有左右內監們,悄悄地去告訴了皇子,那琰聽了心中非但不歡喜,他還恨着和坤說道:“和坤是下賤出身,只知討皇上的好,顧自己的祿位。”

這時琰除習學騎射外,還拜兵部侍郎奉寬做師傅,講讀經史。十三歲已讀完了五經,又跟着侍講學士朱佳學文和古詩,跟着工部侍郎謝鏞學今體詩,讀得滿腹的詩書,卻也很明白事理他和漢學士劉統勳最好。這劉相國是正人君子,最恨和坤,他常常與琰說起和坤如何貪黷,如何奸險,因此更瞧不起和坤。現因豐紳敬德比箭勝過他,越發把和坤父子二人痛恨。琰是胸中有城府的人他見和坤,臉上依舊是十分和氣,和坤也不曾知覺,還一味地捧着這位皇太子。這時恰巧快到了乾隆皇帝萬壽的日子,那滿漢百官,先期趕到熱河來的固然很多,還有那內外蒙古的部主,朝鮮、西藏、郭爾喀、安南、緬甸、暹邏各國的國王,各帶了家眷侍衛們到行宮裏來,準備拜壽。此外還有俄國、英國、法國、荷蘭國,各國的使臣,也來代本國國王道賀一時這熱河地方,人擁馬擠,十分熱鬧。乾隆帝派和坤做領班大臣,在外面替皇帝照料一切那和坤終日和這班外臣周旋着,那班外臣誰不要討他的好,暗地裏金銀珠寶,不知送了多少內中有一個內蒙古小部主喜塔拉,與和坤最知已,和坤知道喜塔拉有一個格格,生得十分美麗,他就去做媒,奏明乾隆帝,說那格格如何賢淑,如何美麗,請皇上選配給皇太子做妃子。皇帝原是聽信和坤的話,一面照例打發了兩個保姆去驗看喜塔拉的女兒,那保姆把這位格格領到祕室裏,卸去衣服,從頭頸面部看起,直看到下身,果然是骨肉停勻,肌膚白嫩。驗畢回宮復旨,皇上下諭行聘,把喜塔拉氏聘爲皇太子的妃子。又把皇太子加封爲嘉郡王,乾隆帝又怕嘉郡王年幼不懂得人道,便領他到喇嘛廟內祕閣裏去,那塑着的美人,解開衣襟,上身下身看過,又領他去看殿裏的歡喜佛,此後便成了清宮的例規。凡是太子大婚必要領他到熱河宮裏去看歡喜佛,那嘉郡王平日和那班文學大臣親近,頗懂得讀書,舉動也文雅,性情也方正。自從這一次遊過喇嘛廟以後,不知怎的,他和一個漢章京姓侯的小姐好上了,兩人常常揹着人幽期密約,暗去明來。後來給侯章京知道了,索性把女兒悄悄地送進郡王府去,嘉郡王把她藏在府裏,朝夜尋歡,閤府的人都稱他侯佳氏。後來郡王娶了喜塔臘氏以後,把侯佳氏封做瑩嬪。那時還有一個漢女選進宮去的劉佳氏封誠妃,一個鈕鈷祿氏封貴妃,這都是後話。如今且說乾隆帝到了萬壽的這一天,在萬樹園裏,受內外臣工的祝賀。這時熱河行宮裏的熱鬧,自不在話下。熱鬧了三天,乾隆帝這時忽然又想起了一個新鮮玩意兒來。他到了熱河,雖新收了許多妃子,內中要算喀喇沁妃,和塔固妃,最寵愛的了。後來他見各部藩王帶來的女兒,都打扮得異樣風流,尤其是那西洋女子,長得天然白淨,風度翩翩,皇帝不知不覺厭棄自己的妃嬪了,便暗地裏授意給和坤,說中國皇帝,受萬方女子玉帛的供養,如今玉帛有了,獨少那女子,如今朕須選幾個外藩的女子進來,養在行宮裏,朕早晚和她們盤垣着,也可以採風問俗。和坤受了這個旨意,格外高興,回相府去,和他的親信幕友計議着。那幕友便獻計,先派人到四處去採選外藩秀女,一面在行宮裏,建造起一座列豔館來,不到半年工夫,那房屋也造成了。美女也送到了,皇帝在如意洲裏,召見各美女。如意洲原是乾隆和妃嬪尋歡樂的地方里面有一座鏡廳,四面嵌着落地大玻璃鏡,人走在裏面,照在鏡上,立刻化成了十多個影兒皇帝在這裏面看美女,那班美女,有的從蒙古選來的,有的從滿洲選來的,有的是從朝鮮選來的,有的從準喀爾選來的,有的從回部選來的,有的從西藏選來的,有的從日本選來的,有的是從琉球選來的,有的是從安南選來的,有的是從緬甸選來的,有的是從暹邏選來的,有的是從南洋羣島選來的,也有從印度選來的。一共是十三處地方,每處兩位美人,一正一副,皇帝一一傳到御座前去,細細賞識一番每喚進一個美人來,由宮中的管事媽媽,上去解開她的衣襟,搜檢一番,才許她走近御座去又有領班的保姆教導她跪拜的禮節。那班美人,也有濃脂豔粉的,也有淡妝素抹的。她們初近天顏,都有些羞怯的樣子,皇上卻和顏悅色地問她們的話,有不懂話的,由通事女官,在一旁傳話。皇帝看到合自己心意兒的美人,便親自伸手去扶她起來,拉近身去,看她的手臉。內中有一位日本美女,名千代子的,長的柔媚妖豔,一個印度美女,長得俊俏活潑,一個西洋美女,長得白膩苗條,最叫人看了動心。當夜皇帝便把三位美人留下了,在如意洲中一連七天,不放出來,後來聖旨下來,封西洋美人爲列豔館第一妃,千代子是第二妃,印度美人是第三妃。後來皇帝獨幸第一妃三天,纔到列豔館去,遍幸諸美女。講到那列豔館,又稱魚臺行,宮裏面造着十幾座院子,每一座院子,住着一處的美女,中央造着賞豔行宮。皇帝每天住在賞豔行宮裏,把那各處的美女,一個一個輪流着,傳喚進去臨幸。每臨幸一個美女,仍照着宮中舊例,把那美女上下衣裙脫下,那管事太監,拿一件大氅,把美女的身體一裹,背到御榻前,揭去大氅,那美女投身坑上,從皇帝御足邊爬上去,並頭睡下。內中有幾個美女不慣的,只因害羞,便悄悄地去吊死在院子裏。管事太監奏明皇帝,把屍身揹出去,便在園後面葬了。有時皇帝高興,便親自到院子裏來看望美人,那院子裏的裝潢完全依着美人在家鄉的格局,有時美人們想起家鄉的食品器物,和坤便打發驛卒,千里萬里外去,採買回來。皇上最愛到第二妃院子裏去,那院子紙窗木屋,纖潔無塵,進門便是坑,一走進屋子,便脫下靴子,倒在坑上,拉着那千代子,什麼都玩了出來。後來給第一妃知道了,心懷怨恨,她覷着皇帝不在院中的時候,趕過去揪住千代子的頭髮,兩人在坑席上廝打起來。宮女們急報與皇帝,乾隆親自來喝住,又拉着第一妃的手,到她院子裏去住宿。那第一妃的院子,一式西洋裝扮,第一妃又親自做着菜,孝敬皇帝喫着,別有風味。正是:欲談天寶當年事白髮宮人說不清要知後事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五回 奪寵爭風深夜行刺 非人不奉旨納妾

話說乾隆因第一妃做菜別有風味,便在她院子裏住了三夜,到第三天晚上將睡的時候忽見那千代妃子手裏拿着東洋剌刀,跳進屋子來行剌,那西洋妃子急舉手攔時,那東洋刀是有名鋒利的,早把那西洋妃子的右臂削去了。皇帝大驚失色,內侍們趕來,把千代妃子擒住皇帝大怒,喝叫推出宮門腰斬。那春阿妃知道了,便連夜來見皇帝,勸着皇帝道:“那班美人來自四夷,野性未馴,皇上萬乘之驅,當自己保重,不可過於留戀,免遭非常之禍。”

這一番話,說得有情有義,皇帝見了阿春妃,不覺想起舊情,便又臨幸到春阿妃宮中去從此乾隆帝對於列豔館的興致也冷淡了。這時又到殘冬,明年春天,是嘉郡王大婚,乾隆帝便帶了幾個寵愛的妃子,從熱河迴鑾進京。第二年便是嘉郡王大婚之年,嘉郡王娶的幾個妃嬪前面已經說過,只因他是皇上最寵愛的皇子,皇帝特賞一座郡王府,府中房屋寬大,陳設精美。到大婚這一天,自有一番熱鬧,那喜塔臘氏,又長得美豔豐潤,夫妻兩人,卻也十分恩愛這一年因郡王大婚,宮中買賣街,特意延長到三月,乾隆帝每天帶着新媳婦,和幾個寵愛的妃嬪,在街中游玩。這時和孝固倫公主已是十六歲了,皇上格外寵愛,他也帶她在宮裏天天逛着買賣街,那公主舉動活潑,語言伶俐,皇帝常常逗着她玩笑。這時和坤也陪在一旁,起初公主見了,不免有害羞的樣子,乾隆帝吩吩她去拜見丈人,從此以後,和坤也陪在一旁,那公主一瞥眼,見估衣店門口掛着一件大紅呢氅,心中十分愛它,悄悄地對皇帝說要買他,皇帝笑道“可向你家丈人要去。”

那和坤聽了,忙進店去,花了三十兩銀子買來,親自替公主披上身去。這時公主還是男孩子打扮,披着氅,越顯得面如滿月,脣若塗脂,皇帝笑說道:“你附馬俊得好似女孩兒,你卻越發像男孩兒了。”

公主聽了羞得把頭低下去,不說話,皇帝又說道:“今天怎的鸚哥兒對了嘴了。”

公主聽了,把頭一扭,一轉身溜到別處逛去了。還有一件特別風流的趣事,皇帝因爲編《四庫全書》目錄,這時總纂大臣是一個紀曉嵐皇帝要他代做序文,又怕給人知道,便把紀曉嵐留在宮中御書房裏,兩人常常商量着,如何編制,如何措詞。誰知這紀曉嵐雖有六十歲了,但他天性陽體,一天不見女人,那身上渾身不舒服,好似害病一般。這時紀曉嵐留在宮中,已有四天,每夜孤悽悽的一人睡着,渾身骨節脹痛筋肉抽動。到了第四天上,忽然眼珠直暴,紅筋滿臉,終日只得彎着腰,不敢直立起來。乾隆帝看了十分詫異,問他害什麼病,紀曉嵐慌忙趴在地下,連連磕着頭,把自己一天也不能離開女人的話說出來。乾隆帝聽了哈哈大笑,隨手把他扶起,吩咐他書房裏養息一天。到了天晚,平日是太監來替他疊被鋪牀的。這時忽然進來了兩個絕色的宮女,見了紀曉嵐行下禮去,把個紀曉嵐慌得手足無措。那宮女行過了禮,笑盈盈地上去,替他疊被鋪牀,紀曉嵐連說不敢勞動。這兩個宮女好似不曾聽得一般,疊好了被,一個宮女上來,扶他上牀去一個宮女替他松着鈕釦,紀曉嵐急得退縮不迭,連說不可不可,給皇上知道了,說我在宮中調戲你們,那時不但你們的性命不保,連我這條老命也要保不住了。那兩宮女一邊拉他上牀,一邊嗤嗤笑着。紀曉嵐這時既無處躲避,又不敢聲張,只得聽這兩個宮女擺佈。那兩個宮女一邊說笑着,一邊替他脫衣帽鞋襪,扶他上牀睡下。看看那兩個宮女,依舊不想出去,竟卸了簪環,脫下衣衫來,並肩兒坐在牀沿上,要鑽進被窩來。到這時紀曉嵐不能不說話了,便坐在牀頭,連連向兩個宮女打恭作揖,說道:“求你們兩位出去吧,這事是萬萬動不得,可憐我一個窮讀書人,巴結到這大學士的位分,也不是容易事體。如今這一來,明天傳出宮去,豈不是全毀了,不但我一生功名性命都毀了,便是你兩位小妞妞的名節也毀了,俺們今天這一來,明天可還想活命嗎?求兩位小妞妞饒我一條老命吧趁早沒人知道,悄悄出去罷,倘然給公公們一知道,便不妙了。”

這兩個宮女說也奇怪,任這紀老頭兒再三哀求着,她們總是自己做自己的,慢慢地看她們脫去外衣,露出裏面的銀紅小襖兒,下面蔥綠綢褲子,骨突一鑽,鑽進被窩來了,紀曉嵐到了此時,也是無可奈何,只得學老僧入定的法子,閉上雙眼,眼對鼻,鼻對心,直挺挺地睡了無奈這兩個在被窩裏,兀是地亂動,一回兒替他捺着胸口。最可惱的便是那一陣陣的脂粉香氣,送進鼻管來,令人慾睡不得,正在萬分窘態的時候,忽聽得窗外一聲喊道:“萬歲爺有旨,念紀曉嵐年老,非人不暖,特賞宮女兩名,在御書房中伴宿,以示朕體貼老臣之至意欽此。”

那紀老兒顫巍巍地趴在地下,聽過了聖旨,謝過了恩起來,心才放下。當夜一宿無話,第二天起來,精神十分清爽。皇帝出來,紀曉嵐又跪下來謝恩,皇帝笑問道:“怎麼樣,這兩個宮女還不覺討厭麼?”

紀曉嵐又連連叩着頭。從此以後,這兩個宮女終日伴着紀曉嵐,在御書房添香拂紙,疊被鋪牀,直到他編書完成,退出宮來,乾隆帝便命他把這兩個宮女帶回家去,算是姨太太。北京的人都說紀曉嵐奉旨納妾,紀太太看了,也無可奈何。接着又是和孝固倫公主下嫁京城裏又是十分熱鬧起來,先在東大街造一座駙馬府,卻十分高大,是皇帝賞賜的。屋子裏陳設得十分精美,和坤有的是錢,暗地裏又添了三十萬銀子,在駙馬府裏造着一座大花園。因爲清宮定例,公主雖嫁了駙馬,夫妻兩人,不常有得見面,公主住在內院,附馬住在外院,和坤怕他兒子住在外院氣悶,便造了這一座大花園,窮極樓臺之勝。到了大喜這一天,公主辭別皇上皇后,又辭別生母魏佳氏,出宮來了。到了駙馬府,那和坤夫妻兩人,對着媳婦朝拜,行過了大行,府中大熱鬧了三天,公主左右自有保姆侍女等伺候着。這位公主性情也是十分活潑的,她見駙馬新婚的第一天,和她同過房以後,便去住在外院子裏,一連幾十天不得見面兒,她便吩咐侍女去宣召駙馬進府來,卻被保姆攔住了,說是本朝的規矩,公主不能輕易宣召駙馬,公主聽了,也無可奈何,只得耐性守着。看看守了三個多月公主又去宣召駙馬,又被保姆攔住。說公主不識羞,公主氣得哭了,要進宮去奏明父皇,自已又是出嫁的公主,不能輕易進宮去,況且夫妻倆的事體,如何可以對父母說得。後來到底由駙馬化了五千塊錢,保姆才放他進內院去,夫妻團圓了一回,從此以後,他夫妻兩人,要見一面兒,保姆總是百方刁難,總是給他錢,才能通過。這是清宮從來做公主的都慪這個氣的,這且不去說他。再說乾隆帝,這時年紀已在六十以外,對於女色的事,自然差了一層,只是歡喜微行,他沒有事的時候,常常離開宮女內監們,穿着便衣,私自出宮來四處閒玩。到了乾隆六十年,那乾隆帝讓位與皇太子,九月初一早朝,衆大臣在勤政殿上,乾隆皇帝下諭說,朕即位之初,便對天立誓,如能在位到一個花甲的年數,便把皇位傳給太子,不敢和聖祖在位六十一年的數兒相同,如今已是乾隆六十年了,朕已遵照列祖成例,把太子的名字寫好,預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額後面。便立刻派滿漢兩位相國,帶同內監們到正大光明殿上去,把那儲藏太子名的金盒拿下來,當殿打開一看,見上面寫着冊立皇十五子嘉郡王琰爲太子,以乾隆六十一年爲嘉慶元年,有承宣官當殿把詔書讀過,文武百官一齊跪賀,退朝下來,又趕到毓慶宮去賀太子的喜,那嘉郡王一面接過詔書,一面接待衆官員,又自己對衆人說了許多德薄寡能的客氣的話百官退出宮以後,忙趕到父皇宮中去謝恩。那時太子的生母魏佳氏,已封爲第一貴妃,見了他兒子,又勸勉了一番。到了第二年元旦早朝,乾隆帝御太和殿,行過禪位禮,把那傳國寶璽,親自授給嘉慶皇帝,稱做仁宗睿皇帝,又尊乾隆帝爲太上皇帝。嘉慶雖說做了皇帝,那臣下上奏章,都稱着太上皇皇上,所有一切奏章,都須送給太上皇閱看,便是那軍國大事,也須由嘉慶皇帝去請過太上皇的訓,纔可以執行。因此這位嘉慶帝卻十分不自由,在嘉慶帝是很孝敬太上皇的,便也不以爲意。這一年是太上皇八十六歲萬壽,不但文武百官都來賀壽,便是那滿蒙回藏各盟旗的貝勒臺吉以及各外國使臣,都來上壽。皇帝下旨在太和、中和、保和三個大殿上賜宴,又召集各省官紳年在六十歲以上三千人,在圓明園中舉行千叟宴。太上皇在宮中帶領妃嬪皇帝皇后各皇子福晉開一個家宴,嘉慶皇后便是喜塔臘氏,當時皇后拜過太上皇的壽,太上皇便親自將孝賢皇后遺留下來的東珠帽珠,和東珠朝珠,賞給喜塔臘後,又把許多珍寶賞給各皇子福晉。這時只有那春阿妃還活着,陪坐在一傍,太上皇見了春阿妃,想起從前少年時候,許多風流韻事,便忍不住傷心起來,有了年紀的人,又因荒淫過度,後來白蓮造反,好不容易把那教徒齊二寡婦剿平了,乾隆帝受不起驚嚇,正月初一日這一天,就死在乾清宮裏,好一個十全天子,就算完了,正是:十全美譽今何在一旦無常萬事休要知乾隆死後,宮闈中如何情形,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六回 公主矜存賢妃封后 剌客正法教徒攻宮

話說乾隆皇帝薨後,嘉慶帝與和坤,早有深仇,衆大臣因希承意旨,紛紛奏參,和坤貪贓枉法,弄權舞法,種種大逆不道的罪,內中要算監察御史廣興,吏科給事中王懷祖,參得最是利害。說和坤有大逆之罪之十,有可死之罪之十六,真是一字一刀,罵得他體無完膚。嘉慶帝共收到參摺六十八扣,勃然大怒,立刻下旨,命成親王儀親王帶了御林軍去捉拿和坤,又怕路上有人劫奪,又派御前侍衛勇士阿闌保沿路保護,把個和坤直拖進刑部大堂,上諭派劉相國董中堂八王爺七附馬用嚴刑審問。和坤熬刑不過,只得一一招認,那劉相國就是劉統勳便吩咐釘上鐐銬,收在大牢裏,一面把審問情形,詳細提奏上去。嘉慶帝看了奏章,一面把劉相國召進宮去商量查辦的事體,劉相國奏稱,像這般貪贓專權大逆枉法的奸臣,理宜從嚴究辦。嘉慶帝便下旨十一王爺去查抄和坤的住宅,派二皇子綿寧查抄和坤別墅。那兩位王爺,奉了聖旨,怎敢怠慢,間刻帶同番役人等,如狼似虎地分頭查抄去了。和坤屋子很大,家產又多,那班查抄的官員,直查了五日五夜,才一一查點清楚,回宮復旨。嘉慶帝看了清單吩咐把現有金銀存儲戶部外庫,以備撫卹川陝楚豫兵災之用。此外未經估價的產業,着將原單交與八王爺綿二爺劉相國等會同戶工二部詳細估價。所估銀兩,悉數充公。這一抄,除古玩珍寶送入大內不計外,嘉慶帝實在到手八萬六千萬萬銀兩。因此京城裏小兒都唱着“和坤跌倒,嘉慶喫飽”

的歌謠,一面嘉慶帝又下諭旨,着大學士六部卿翰詹科道,會同擬具和坤應得的罪名。隔了幾天,那許多會湊趣的官員,紛紛上摺,說和坤貪贓枉法,貽誤軍機,心懷異志,大逆不道。有的說應該斬首的,有的說應該凌遲到碎刮的,有的說應該滅族的。嘉慶帝看過了奏本,心想這和坤是先皇的寵臣,如今皇考賓天不久,便將他正法,在朕心實有所未安。如今朕格外施恩,賜他一個全屍罷。立刻下旨說,姑念和坤是首輔大臣,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着加恩賜令其自盡。至於和坤之子豐紳敬德,亦屬罪無可逭,只因其早年尚主,和孝固倫公主,平日又最爲皇考所寵愛,朕今仰體豐考慈愛之心,曲加體恤,若驟將豐紳敬德革去職位降爲平民,則於額附體制不符,其原有和坤公爵,應照議革去。著加恩另賞伯爵,今豐紳敬德承襲,自朕加恩以後,該額附只許有家靜守,不準出外滋事。這道旨下去以後,劉相國當即到刑部大堂,把和坤從大牢裏提出來,驗明瞭正身。把聖旨宣讀一過,和坤朝上拜過了聖恩,不覺吊下眼淚來,當有番役把他推進一間空屋裏,那屋樑上掛着一幅白綢子,和坤便在那白綢上吊死了。自從和坤死了以後,第二連三,又有人密奏那福尚書有心濟惡,皇帝也把他下獄治罪,又有人奏大學士蘇凌阿是和坤的婚親,皇帝也勒令他休致,又有人奏說侍郎吳省闌李潢太僕卿李光雲,都是和坤引用的人,皇帝一律把他們降職調用。這一場大慘案,鬧得人人膽戰,個個心驚,虧得這時白蓮匪次第肅清。到嘉慶四年二月那匪魁王廷詔被將軍明亮擒住,徐天德也跳海溺死。那經略大臣和三省總督都奏稱大功戡定,嘉慶帝便在京城裏祭告陵廟,封賞功臣。看看國家太平,皇帝便打算舉行巡狩典禮,西幸五臺山去,忽然那皇后喜塔臘氏,一病薨逝,嘉慶帝十分傷心,那鈕鈷祿氏,原是十分賢德的,皇帝平日也十分寵愛,便冊立鈕鈷祿氏做了皇后,照例晉封后父恭阿拉做承恩公,那皇后卻再之辭謝,滿朝的文武官都上奏章稱她是賢后,直到喜塔臘後靈柩出殯以後,皇帝才慢慢的去了傷心,在宮中閒着無事,又打算出幸五臺山去,不料那西北角天上忽然出現了一顆彗星,欽在監奏勸皇上彗星出現,主有刀兵,不可出幸。又把這年閏八月改在第二年的二月,那時有個八卦教即白蓮教變像,徒黨遍佈直隸河南,山東山西各省,他們有兩個教首,直隸的是林清,河南是李文成。林清一日勾通太監,暗通消息,聽見這項提議,便想乘勢起事,當下造出四句讖語,說是:“一八中秋,黃花滿地,天數難逃,移改無益。”

恰值直隸歲荒,饑民嘯聚,林清便趁機召集,並約定李文成同於閏八月十五日發動,又通知熟識太監屆期內應,不料這鬼祟計劃,卻被河南滑縣知縣強克捷偵知,他趕緊具文稟請撫府發兵,均置不理,他暗想,李文成是滑縣人,我是滑縣知縣,亂事一起,我要負責任的,那時撫府必還責我不會防備,在這地步,到不如先發制人,就是我死了,也算盡忠國家保護百姓。主意打定,便即密集衙役,所有巡夜的燈籠,拿人的傢伙,統令備齊,克捷當下坐轎出來並令衙役不準吆喝,悄悄前走,衙役等都不知縣官要往何處辦案,只好遵令照辦,走東轉西全由克捷親自指點,用至走到一個僻靜地方,見前面有一座院落,街門虛掩,這便是教首李文成住處,克捷便叫把轎停放,立時下來,即分派一半衙役,將前後門把守,衙役中這時有幾個素與文成通聲氣的,雖知道長官來意不善,可是誰也不敢妄動,只得遵照命令而行。克捷自領一半衙役,推門蜂擁直入,李文成方纔喫過晚飯,正在屋裏踱來踱去運動食工作,忽聽得街門嘩啦開的聲響,接着便是許多人腳步聲,心中驚異,方想轉身出來,克捷已先搶步進來,一見文成,喝令拿住,衙役一齊上前,便用鐵鏈套頭,牽曳而出,令衙役鎖押回署,立時坐堂審問文成抵死不承認那私立教會定謀暴動的行爲,克捷連用嚴刑拷訊文成硬抗到底,不曾招出半字來。最後克捷吩咐衙役把夾棍收緊,並連敲打,當把文成腳陘夾折,暈倒地下,克捷令將冷水噴醒釘鐐收監,那直隸林清在京中和宮裏的太監,都有交情的,便拿銀錢買通太監,趁嘉慶帝出幸五臺的時候,在宮中起事。誰知那嘉慶帝聽了欽天監的話,便中止巡狩的事,林清看着計謀不成,便另用方法,去買通一個刺客,去行刺嘉慶帝。這刺客名叫盛得,原是內務府的廚役,在皇宮裏算他第一個有氣力的人,林清便運動太監們引他見面,林清便送他六萬兩銀子,在他們同黨崔士俊家裏過付又許他事成以後,封他做王爺。盛得滿口答應,回到宮裏。這一夜正是八月中秋,嘉慶帝駕幸圓明園的涵靈朗鑑臺上,開筵賞月,那班妃嬪宮娥都陪坐在兩旁,八駙馬在臺上值班,盛得也在臺下侍衛,酒喫到半酣,嘉慶帝起來小便,後面跟着三五個太監。忽見那盛得搶上臺來,急急跟在皇帝的身後,那太監們看他臉色有異,忙上去攔住,盛得袖子裏拿出雪亮的鋼刀來,那太監胸口着了一刀,倒地死了。盛得丟下太監,直奔皇帝,嘉慶帝見事急了,一旁嘴裏嚷着有賊,一旁繞着一株大桂花樹逃着。八附馬在臺上聽得皇上的喊聲,忙趕過去,見盛得手中擎着尖刀,正繞着樹追着皇上。八駙馬大哮一聲,跳上去把盛得兩手捉住接着。那班御林軍也趕來,四面圍住了,發一聲大喊。講到那盛得的氣力,原勝過八駙馬,在這時候,他見人多了,心也慌了,手也軟了。兩眼瞪瞪地望着八駙馬的臉,一動也不敢動。御林軍一擁上前,把他捉住,送到刑部大牢裏。當夜六部九卿,都到圓明園來叩問聖安,嘉慶帝吩咐在朝的王公大臣和六部九卿會審刺客。這時由張觀齊相國主審,張相國連審了九日,審不出一句口供來,又用大刑逼着他,也閉着嘴不說話。盛得受刑到最利害的時候,只聽得他冷笑幾聲說道:“這有什麼審問的,事不成便拚送去俺的腦袋,事若成了,大人們坐的地方,便是俺坐的了。”

說完了這幾句,他又閉着嘴不響了。張相國卻也沒奈何他,第二天入朝,把這情形奏明皇上,嘉慶帝吩咐不用審了,推出碎割了吧。張相國奉着聖旨出來,把盛得定了凌遲的罪,又查出盛得有兩個孩子,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四歲,都在學堂裏讀書,派差役把這弟兄兩人都從學堂裏捉來。兩個孩子面貌十分清秀,到了行刑的那日,一隊兵馬把盛得押到西校場,綁在鐵樁子上又把他兩個孩子綁在對面,這兩個孩子哭着喊爸爸,那盛得閉上眼看也不看,到了時候,劊子手先把兩個孩子殺了,再動手碎割盛得。盛得這時剝得渾身赤條條的,兩個劊子手各拿着尖刀上去,先割去他的耳鼻和兩上乳頭,又從兩手臂割起,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細割下來。從背頭割到背後,又割到胸前,起初還淌着血,後來血水淌完了,只淌着黃水,把上半身統統割完,只剩一副骨頭,盛得忽然睜開眼來大聲喝道:“割快些。”

那劊子手回答道:“聖上有旨意,叫我們慢慢的割,叫你多些苦痛。”

盛得便閉上眼不說話,直到割完了渾身的肉,纔給他喉頭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盛得在京中送了性命,那京外的八卦教,卻越鬧利害,在滑縣的教徒於九月初七日殺入滑縣,殺官劫獄。到了那天,聚集三千餘人,直入滑城,一擁撲進衙署,一班衙役,早已東逃西竄,慌忙逃走。時克捷聞變,並不驚惶,忙整衣冠出去,打算開城曉諭衆叛徒,以便改邪歸正。教徒見了克捷,就如仇人一樣,不等克捷開口說話,當即齊上砍殺,頓時血濺庭階,魂返太虛,又復闖入內室,把縣官眷屬圍住,亂殺亂砍,全都死於非命。教徒反身到了獄內,救出李文成,留他在滑縣養病,議定分兩路進兵,同時直隸省的長垣、東明、山東省的曹縣,定陶、金鄉各州縣,一齊響應,林清卻帶着二百名死黨,埋伏在京城裏,一面聽京外的消息,一面打通了宮中的太監,約定九月十五日半夜,在菜市口會齊,從宣武門殺進宮去。這一天果然大亂起來,忽見滿街的教徒,拿着刀槍,橫衝直撞,看他們打進東華門,西華門去,便有太監劉得才楊進忠一班人,在裏面接應,又有那總管太監閻進喜,在宮內接應。這時東華門西華門的護兵,見教徒來勢兇猛,急閉門時,已來不及了。五七百個教徒,殺進東華門,直殺到弘德殿。又有太監從宮裏殺出來,那班宮娥秀女,嚇得嬌聲啼哭,宮內頓時大亂,那西華門也有五七百名個教徒殺進去,御林兵士忙把宮門緊閉,死力抵禦。這時嘉慶帝恰好巧不在宮中,前幾天已到圓明園去了,宮裏留下的侍衛又不多,兩面抵敵了多時,西華門已打破了,教徒一擁而進,殺過尚衣監文穎館,直到降宗門,侍衛們且戰且退。忽然太監們,自己也殺起來,一時喊殺連天,血流遍地,一班妃嬪,住在翊坤宮永和宮鹹福宮的,聽了這喊殺的聲音慌做一團,有幾個膽小的宮嬪,早就投井死了。正是:方在法場剮刺客,又見宮門喋血來要知教徒攻入宮中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七回 勇皇孫宮中殺賊 貞節婦湖上亡身

話說教徒攻入宮中,無人抵擋得住。這時二皇子甯和諸王貝勒,正在上書房讀書,聽說宮中有變,便不慌不忙,喚太監們拿我的鳥槍和腰刀來。太監們送上鳥槍腰刀,他便召集了二十幾個太監,說道:“跟着俺跑。”

他領着太監,走到養心殿門口,只見一羣教徒,正喊殺奔來二皇子吩咐快關上養心殿,又命令太監爬上牆探望,見有人爬上牆來,便出其不意的拿棍子打下去。有許多教徒被太監們打得腦漿迸裂,死在牆下。教中有幾個頭目看了,便鼓勇氣,一手拿着白旗,搶先爬上牆來,牆東面便是大內,那賊人在牆上喊着,向東奔去。二皇子站在養心殿階下,拿起鳥槍,覷得親切,一連打死了兩個頭目,貝勒綿志,站在皇子左首,也放槍打死了一個頭目,教徒看看養心門有人把守,便趕向東華門去,和別股同黨會合。這時東華門的教徒,已打進宮門,正要搶進呵期哈門去,忽見一個大漢,上身赤着膊,渾身皮膚黑得和漆一樣,手中拿一支粗重扁擔,大喝一聲道:“你們反麼?”

輪着扁擔橫掃過來那班教徒見他來勢兇惡,便大家圍上去,和他抵敵。那大漢一條扁擔,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車輪似的轉,被他打着的,不是打得斷腰折臂,便是打得頭破血流,二三百人被他打死了一半。原來這大漢並不是什麼宮中的侍衛,原是東華門外一家煤鋪裏的挑夫。他每天挑着煤擔,送進東華門去,給修書館專用的,他天天在煤堆裏鑽進鑽出,那臉面手臂和肩膀胸背,都染得漆黑的,宮裏的太監取們,取他綽號,叫他“煤黑子”。那煤黑子生性憨直,愛打抱不平。他仗着自己氣力大,見有不平的事體,更擎着鐵扁擔上去廝打,他那條扁擔足有一百斤重,打在身上,管叫人骨斷筋酥。這一天他見許多教徒闖進東華門來,知道他們造反,便奮勇和他們廝殺,他一個人抵敵着二三百人,打了一個時辰,卻不曾放過一個人闖進呵期哈門去。這呵期哈門便是熙和門,當他在門外喊殺的時候,聲音直送到宮裏,這時恰巧有一個大學士寶興在上書目房教授諸王讀書,從景運門出來,望見門外一個黑大漢,在那裏抵敵一羣教徒,急急回進門去喚集許多太監來,急把呵期哈門閉上,一面調集寶祿館國史館功臣館三館的吏役,各各手裏拿着棍子,爬在牆上把守住。一面又四處調齊虎賁軍士,從側門出去,和教徒廝殺。這時另有一隊教徒,從西華門繞過來,幫着去打煤黑子,那教徒愈來愈衆,足有一千人人,任你如何大力,也抵擋不住了。那三館的吏役,爬在牆頭,眼看着煤黑子被許多教徒,一擁上前,亂刀斬死。那煤團體子監死的時候,一邊嘴裏罵着人,一邊還拿拳頭打死幾個人,才倒地死了。那班教徒見打死了煤黑子,便要搶上宮牆來。這時後面的虎賁軍士也到了,那班留守京中的諸王大臣,也率領禁衛兵,從神武門進來,兩面軍隊,圍住了一陣廝殺,把那班教徒直殺出中正殿門外。這時天已傍晚,那宮中的路,教徒是不熟悉的,看看逃到死路上去,被官兵追殺一陣,沿途被殺死的也不少,教徒被他們逼到一個牆角,正要上前去捕捉,忽然天上下了一陣大雨,霹靂一聲,又打死了許多教徒。其餘的一個個都拿着繩子綁住,送到九門提督衙門裏去審問。招出他大頭目林清,在黃村地方守候消息。提督官派了一大隊兵士,星夜到黃村去,把林清捉住,解進京來。第二天嘉慶帝從圓明園回來,親自在升座審問林清,那林清又供出許多同謀的太監來嘉慶帝派侍衛官,把那班太監一齊捉來,審問明白,下旨把林清和同謀的太監,一齊腰斬,其餘教徒,一律正法。一時血淋淋的殺下三百多個人頭,在京城裏大街小巷號令,強克捷首發逆謀闔家遇害,賜諡忠烈,準建專祠。第二天上諭下來,封二皇子爲智親王,貝勒綿志進封郡王,大學士寶興奏稱煤黑子保衛有功。這時才把煤黑子的屍身,從匪徒屍身堆裏掘出來,替他洗刷,送回煤鋪子去,皇帝又下旨賞煤黑子六品武功,照武陣亡例賜祭,又賞治喪銀子一萬兩,煤黑子的妻子誥封夫人。那煤黑子實在沒有妻子的,如今那煤店裏掌櫃,見有許多的好處,便把自己一個大女兒,冒認做了煤黑子的老婆。同樣也披麻戴孝,替他守起寡來。這且不去說他。如今再說嘉慶帝看看內外太平,便又想出京巡狩,便在三月時候啓蹕,到五臺山去。五月從五臺山回來,又到熱河避暑去。熱河地方,原有一座避暑山莊,一面靠山,三面近水,蓋造得十分曲折,嘉慶帝住在裏面,想起前朝皇帝的風流韻事,便也羨慕。嘉慶帝這時自從抄沒了和坤的家產以後,手頭十分寬裕,到了暮年,忽然想起了人生幾何,怎不及時行樂,便悄悄地傳進內務大臣,吩咐他到江南去採辦物料,要在避暑山莊裏面,大興土木,這時皇帝又添了幾個妃子,終日在園中尋樂,不多幾天,那採辦大臣回來,又帶了一座鏡湖亭的模型來,這鏡湖亭是浙江巡撫繪製的圖樣,叫巧匠玉林夫妻兩人制造的。如今浙江巡撫聽說皇上要大興土木,便把這亭子的模型,和玉林夫妻兩人,一齊送到熱河來,一面上了一本奏摺,說玉林夫妻兩人,工作如何巧妙,皇上如今建造園亭,正可以隨時垂詢。嘉慶帝叫先拿亭子模型來看,內監捧上一個盒子,盒子裏藏着一座小亭子。皇帝看亭子時,果然建造得十分精巧,瓦是用玻璃的,柱子是用水晶的,四面牆壁上嵌着幾萬塊小鏡子,望去閃閃的射出光來,亭中間安着一架象牙牀,四面都嵌着大塊的鏡子。皇上看了,果然在那裏讚歎,又吩咐快把玉林夫妻兩人傳進來。太監回來,稱他夫妻兩人,因沒有功名,不敢進見,嘉慶帝吩咐立刻賞他七品衣帽。他夫妻兩人,穿戴齊全,走進屋子來,跪在地下,那玉林見了皇帝,嚇得他渾身抖動,倒是他老婆,大大方方的低着頭跪在一旁皇帝看那女人時,長得婷婷婀娜,肌膚白淨,早不覺動了心。後來喚他抬起頭來,只見眉彎眼俊,粉臉凝脂,望去十分秀美。皇帝心想,俺宮中枉有許多妃嬪,誰人趕得她這模樣兒,嘉慶帝不覺滿面推下笑臉來,問她姓什麼,那女人便低聲悄聲地奏道:“奴姓董氏。”

又問她你嫁丈夫幾年了,董氏回說四年了,問道這座鏡湖亭模型,是你和玉林兩人造成的麼,董氏回稱,亭子的瓦檐壁柱是俺丈夫造的,裏面的雕刻鑲嵌,是奴造的。皇帝稱讚,好一雙巧手,便吩咐把玉林送進巧藝院去,聽候差遣,又把董氏收入內庭,去做供奉女官。皇宮裏原有一班奉供女官,專司書畫刺繡雕刻各種精巧女工,做女官的大半都是漢人董氏一進內苑,也不叫她工作,也不叫她做事,只叫她終日伴着皇上,在瓊島春蔭遊玩,董氏原不肯陪伴皇帝的,無奈深入宮禁,知道倔強也是無用。後來看看皇帝性情也十分溫柔,董氏向皇帝哭求,要放她出去見丈夫一面。皇帝笑着安慰道:“你好好住在這裏,待一年以後,朕便打發人送你回家去。”

又問她住在江南,見過西湖麼?董氏回說西湖是奴的家鄉,如何不見,皇帝便吩咐她造一個西湖十景的模型。從此董氏在宮裏搏土弄泥,細細工作起來,皇帝在一旁看看,有時也替她調勻顏色,烘泥土,十分忙碌,兩人靜悄悄地,在屋子裏,宛似民間恩愛的夫妻。有時皇帝情不自禁了,便拉着董氏要求歡,董氏忍不住掛了淚來,苦苦哀求說,皇上三千粉黛,何必定要破奴的貞節,皇帝見了她的顰態,十分可憐,便把心腸軟了下來,幾次都是董氏求免的。但這皇帝終是舍她不下,每天總要到瓊島春蔭去說笑一回,看看董氏的眉眼兒,也是有趣的,皇帝常對太監說道,古時吳絳仙秀色可餐,如今我看了董氏的眉眼,卻叫人忘了眠食。這句話傳到宮裏去,那許多妃嬪心裏都妒忌,又見皇帝終日伴着董氏,在瓊島裏,不見臨幸到別的宮院裏來,便說那董氏是狐狸精,把個皇帝迷住了。把這話去告訴皇后,那皇后是賢慧出名,聽了妃嬪的話,反勸她們不可喫醋。其實皇帝和董氏卻絲毫沒有淫穢的行爲,只因董氏美得和天仙一般,性情又十分貞靜,皇帝看着她,反把他的淫心鎮壓住了,到極親熱的時候,只是握一握手罷了。獨把那玉林丟在巧藝院裏,淒涼寂寞,早晚想念他的妻子,常常求着總管太監,要和她妻子見一面,那太監說皇上留的人,俺怎麼敢去喚出來。從此玉林便半瘋半癲,終日忽啼忽笑。巧藝院裏的同事們,也不去理會他。有一天皇上恰巧從宮裏出來,玉林見了,忙上去趴在地下,連連碰頭,求皇上放他妻子出來見一面兒。皇帝笑道:“你妻子手工精巧,皇后留在院中,不肯放出來,你如嫌寂寞,朕賞你一個宮女罷。”

說着便進去了。到了夜裏,果然內廷送出一個宮女來,太監替他打掃出一間院子來,送他兩人進去住着。誰知連住了三夜,他兩人還是各不相犯的,那玉林越鬧得兇了,見人便哭嚷着,要見他的妻子。皇帝知道了,便傳出旨來,把玉林官銜升到五品,又賞他二萬兩銀子,打發兩個侍衛,把他送回南邊去。賞他的那個宮女,原是南邊人,便也跟着他一同南邊去,那宮女原是嫁玉林的,玉林說道:“我妻子情愛很深,如今她雖關在宮裏,我也不忍負心於她。”

到後來給了那宮女三千兩銀子,送她回孃家去了,嫁了別個男子。玉林又帶了一萬兩銀子,悄悄地再趕到熱河去,拚命花錢,買通了宮裏的太監,打聽他妻子的消息。那太監見他癡得可憐,便替他到宮裏去通一個信,隔了幾天,那太監傳出一封董氏的信來,信上說道:“天子十分多情,在宮中十個月,並未失節,現正求着天子,已允准滿一年後,放我回家,夫妻團圓,即在目前。”

玉林看了信,心中十分快活,從此他在外面靜靜候着。空下來,和那班太監在茶坊酒肆喫喝閒談。那太監也看玉林做人和氣,常常把宮中的祕密事體告訴他,今天皇帝召幸第幾,妃明天皇帝在第幾妃宮中游玩,天天有人來報與玉林知道,後來又有一個太監來告訴他說,昨天晚上宮中的瑩嬪,大鬧醋勁,只因皇上寵愛董氏,常常到瓊青島蔭裏去看望她,那瑩妃忍不住氣,趕到瓊島春蔭,揪住董氏廝打,後來還是皇帝喝住了,那瑩嬪把皇帝拉到自己院子裏去了,玉林聽了說道,堂堂一位天子,怎的反怕那妃嬪,那太監低低地說道,不是這般說的,俺萬歲爺是多情不過的,聽說那瑩嬪,還是萬歲爺未曾大婚以前私地裏結識下的,想起舊日的交情,不免寵任她三分。玉林聽了,還流下淚來說道,有這個雌虎在宮裏,只是苦了俺妻。那太監再三勸慰他說,你妻子快要放出宮來了,你也不用悲傷。又隔了幾天,看看那一年的日期快滿,玉林在外面,越發好似熱鍋上螞蟻,一天等不得一天了。有一天他原和宮內的總管太監約定,在湖樓上相候,那湖樓後面,停了一會,見那太監來了。樓上是賣酒的,落了坐,便對玉林說道,自你妻子董氏進宮以後,皇上十分敬愛她,每天皇上坐着,看她捏塑西湖十景,常常讚歎稱她絕技,她每天工作完畢,皇上總有賞賜的,或是珠寶,或是衣服,她也伴着皇上,或下一局棋,或說笑一回,兩人雖然十分親密,卻是各不相犯的。這幾天皇上因爲被瑩嬪管住了,不曾到瓊島春蔭來,她一個人住在屋子裏做工,到昨天晚上,忽然鬧出亂子來。那太監說到這裏,玉林的臉也青了,太監還勸他莫急壞了身子,又接着說道,昨夜宮裏打更的,纔打過三更,忽聽得有開動宮門的聲音,俺在睡夢中,不十分聽得清切。停了一會,俺又睡熟去了,只聽又是一聲窗戶開動的聲音,恍惚是在瓊島春蔭裏,接着又是一聲女人叫喊的聲音,俺忍不住了,急披衣起來,喚起同伴,搶到瓊島春蔭正屋裏去,只見她睡的屋子裏窗戶洞開着,走進屋子去看時,那牀上的被褥,攪得一團糟,那睡鞋兒、金釵兒沿路散着,直到窗戶外面欄杆邊,還落下一支玉簪兒,卻已打得粉碎了。這玉簪兒是她平日插戴的,俺還認得出來,只是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今天早晨,俺們去奏明皇上,皇上也打發人四處找尋,後來見太液池水面上,浮着一件小紅襖兒,看那領口袖子的鑲滾,皇上認得是她平日穿的,忙喚會水的鑽到河底裏去,四處撈尋,卻又毫無形跡。那玉林一句一句的聽着,起初早已支撐不住了,只望他妻還有救星,如今知道他妻子是不得救的了,他覷着太監不防的時候,只喊得一聲,我的苦命妻呀,一縱身向後樓窗口一跳,太監忙上去拉救,已來不及了。那座湖樓高出湖面五六丈,玉林跳下去,直撞到水底裏,那湖面又很闊,可憐他一對恩愛夫妻只因有這樣絕藝,卻不料送去了一雙性命。正是:天子多情卿命薄棒打鴛鴦兩地分要知董氏夫妻死後,嘉慶帝如何想念,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八回 病相思嘉慶駕崩 戒奢華道光好儉

話說嘉慶帝,自從不見了董氏,便漸漸害起病來,精神亦逐漸衰弱,對於朝政也無心管理。所以便將國事交與滿相國穆彰阿,把國事弄得日非,這時智親王甯也在行宮隨侍,因清朝是以孝治天下的,所以有十分孝心,天天在屋子裏,衣不解帶的服侍父皇。嘉慶帝一病六七十天直病到第三個月上,看看自己不中用了,便召集了御前大臣穆彰阿、軍機大臣載均元、託津,一班老臣,在榻前寫了遺詔,大略說朕於嘉慶四年,已照家法,寫下二皇子甯之名,密藏正大光明匾額後,現在行宮隨蹕,朕逝世以後,着傳位於二皇子智親王甯,汝等身受厚恩宜盡心輔導,嗣皇務宜恭儉仁孝,毋改祖宗成法,欽此。這道諭旨下了以後,到第二天,嘉慶帝便逝世了。把個智親王哭得搶地呼天,當有許多大臣,請智親王在太和殿即位。受百官的朝賀,改年號稱道光元年。這道光帝,在年輕的時候雖然勇敢,性情豪爽,舉動漂亮,對銀錢上卻十分精明。說做人總須省儉,見了大臣們,總勸他節省費用,那班大臣們都是善於逢迎的,聽了皇上的話,便個個裝出窮相來。內中第一個刁滑的便是那穆彰阿,他每次上朝,總穿着破舊的袍褂,皇帝見了,便稱讚他有大臣風度,他卻在外面做出許多貪贓枉法,窮奢極惡的事體。不多幾天,滿朝的臣子,都看看他的樣,個個穿着破舊袍褂,從殿上望去,好似站着兩排化子,那皇帝便是個化子頭。從此以後,官員們也不敢穿新袍褂了,一時京城裏舊貨鋪子裏的破舊袍褂,都賣空了,賣的好價錢。起初還和新袍褂的價錢一樣,有許多官宦人家,把嶄新的袍褂,拿到舊衣鋪子裏,去換一套破舊的穿穿。後來那舊袍褂越賣越少了,那價錢飛漲,竟比做兩套新袍的還貴。有幾個官員,無法可想,只得把新的打上幾個釘子,在衣襟袖子上,故意弄上油泥,皇帝看了,纔沒有話說。後來慢慢到了冬天,大家都要換皮褂了,家裏原都藏着上好的細毛皮甬,只怕穿出去受皇上的責備,大家都忍着凍不敢穿。後來有一個武英殿大學士曹振鏞,卻是天性愛省儉的,和道光帝可以稱得一對兒。因此道光帝也和他十分談得入港,每天總要把這位曹學士召進宮去長談,太監們認做皇上和大學士在那裏談國家大事,誰知留心聽時,每天談的都是家常瑣事有一天曹學士穿一破套褲進宮去,那兩隻膝蓋上,補着兩個嶄新的掌,道光帝見了,便問道你補這兩個掌,要花多少錢,曹學士奏稱須三錢銀子,皇帝聽了十分詫異,說道朕照樣打了兩個掌,怎麼內務府報銷五兩銀子呢,說着揭起龍袍來,給曹學士看,曹學士沒得說了,只推說皇上打的掌,比臣的考究,所以價錢格外貴。道光帝嘆了一口氣,從此逼着宮裏的皇后妃嬪都學着做針線,皇帝身上衣服,有破綻的地方,都交給后妃們修補,內務府卻一個錢也不得沾光。弄得那堂司各官窮極了,都當着當頭過日子,道光帝還說宮裏的開銷太大,又把許多宮女太監們遣散出宮,叫他們自尋生活去。偌大一座大內,弄得十分冷落,有許多庭院都封鎖起來。皇帝也不愛遊玩,終日在宮裏,和那班妃嬪們做些米鹽瑣屑的事體,他又把宮中的費用細細地盤算一番,便下一道聖旨,內廷用款,以後每年不得超過二十萬銀圓。那班妃嬪終年不得添制新衣,大家都穿着破舊衣衫,便是皇后宮裏,也鋪着破舊的椅墊,皇帝天天和曹學士談話,越發精明起來了。那曹學士平日花一個錢,他都要打過算盤,他家中有一輛破舊的驢車家裏的廚子,又兼着趕車的差使。曹學士每天坐車,早朝出來,趕到菜市,便脫去袍褂,從廂裏拿出菜筐稱竿兒來,親自買菜去。和菜販子爭多論少,常常爲了一個錢的上下,兩面破口大罵。到這時曹振鏞卻要拿出學士牌子來,把這菜販子送到步軍衙門辦去,那菜販子一聽說是大學士,嚇得他屁滾尿流,忙趴在地下磕頭求饒。到底總要依了他,那曹學士佔了一文錢的便宜,便揚揚得意地去了。他空下來常常在前門外的大街上,各處酒館飯莊裏去,打聽價錢。他打聽了價錢,並不是自己想喫,他卻去報告皇上,那皇上聽了便宜的菜,便吩咐內膳房做去。說也可憐,道光帝只因宮中的菜疏很貴,卻竭力節省,照例每餐御膳,總要花到八百兩銀子。後來道光帝只喫素菜,不喫葷菜,每桌也要花到二十兩銀子,若要另添一樣愛喫的菜,不論葷素,總要花到六七十兩銀子,皇帝便是喫一個雞蛋,也要花五兩銀子。有一天皇帝和曹振鏞閒談,便問起你在家可喫雞蛋嗎?曹學士奏稱,雞蛋是補品,臣每清早起來,總要喫四個氽水雞蛋。皇帝聽了嚇了一跳,說道:“雞蛋每個要五兩銀子,你每天喫四個雞蛋,豈不是每天要花二十兩銀子嗎?”

曹學士忙回奏道:“臣喫的雞蛋,都是臣家中母雞下的。”

道光聽了笑道:“有這樣便宜事體,養了幾個母雞,就可以喫不花錢的雞蛋。”

當下便吩咐內務府去買母雞,在宮中養起雞來,但是內務府後報銷,每一隻雞,也要花到二十四兩銀子,道光帝看了,也只得嘆一口氣。第二天曹學士又從前門外飯館裏,打聽得一樣便宜葷菜來,進宮見了皇上,便說前門外福興飯莊裏,有一樣豆腐燒豬肝的葷菜,味兒十分可口,價錢也十分便宜。道光帝問豆府豬肝,朕卻不曾喫過,不知要賣多少銀子一碗。曹學士奏道,館莊裏買去每碗只須大錢四十文。皇帝聽了,直跳起來說道,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菜。便吩咐內監傳話到內膳房去,從明天起,旁的東西都不用,每上膳只須一碗豆腐燒豬肝便了。內膳房正苦得沒有差使,無可沾光,如今忽奉聖旨點菜,便添委了幾個內膳上行走,忙忙地預備起來。第二天午膳,便有這樣菜來,道光帝喫着,果然又鮮又嫩,便是這一樣菜,連喫了十天。到月終內務府呈上帳目來,道光帝一看便是這樣豆腐燒豬肝一項,已花去銀子二千餘兩,下面又開着細帳計:供奉豆腐燒豬肝一品,每天用豬一頭,計銀四十兩,黃豆一斗,銀十兩;添委內膳房行走、專使,殺豬二人,每員每天工食銀四兩,豆腐工人四名,每天每名工食銀一兩五錢此外刀械鍋竈豆腐子和搭蓋廚房豬棚等,共需銀四百六十兩,又置辦雜品油醬醋共需銀一百四十五兩以上。備膳一月,計共需銀二千五百二十五兩。道光帝看了這張帳單,連連拍着桌子說道:“糟了糟了。”

立刻把內膳房的總管傳上來,大大訓飭了一場。又說前門外福興飯莊賣四十文一碗,偏是朕喫的,要花這許多銀子,以後快把這一項開支取銷,要喫豆腐燒豬肝,只須每天拿四十文錢,到前門外去跑一趟便得了,那總管回奏說,祖宗的成法,宮中一向不在外間買熟食喫的。道光帝聽了,把袖子一摔說道,什麼成法不成法,省錢便是了。那總管聽了不敢做聲,只悄悄地跑到前門外去,逼着福興飯莊關門又取了四鄰保結回宮來,奏明皇上,說福興飯莊已關了門,這豆腐燒豬肝一味,無處可買。第三天皇帝特意打發曹學士到前門外去踏勘過,他才相信。從此取消了這一味豆腐燒豬肝菜那內膳房又沒得沾光了,他們在背後抱怨皇帝,說再要照這樣的清苦下去,俺們可不用活命了。正是:好儉雖然是美德貪饞還須糜金錢要知道光皇帝后來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五十九回 焚鴉片總督蒙冤 毀遺摺九泉含恨

話說這時大學士長齡,打平了回疆,把逆首張格爾檻送京師。道光皇帝親御午門受俘以後,便在萬壽山玉瀾堂上開慶功宴筵,吩咐內膳房自辦酒菜。皇帝又怕內膳房太耗費銀錢,便傳旨須格外節儉,當時請的客,除揚威將軍大學士威勇公長齡以外,還有十五個老臣,便是御前大臣穆彰阿,大學士託津,軍機大臣曹振鏞,大學士戴均元,戶部尚書軍機大臣黃鋮,禮部尚書穆克登額,工部尚書初彭齡,理藩院尚書富俊,左都御史松筠,郡王銜都統哈迪爾,都統阿那保,致仕大學士伯麟等。這許多人擠了兩桌,桌面上擺着看不見的幾樣菜。這班大臣卻不敢舉箸,只怕一動筷,便要喫光,喫光了是很不好看的。那道光帝坐在上面,也不喫菜,也不喫酒,只和大臣們談些前朝的武功,後來又談到做詩,便即席聯起句來,有幾個不會做詩的卻請那文學大臣代做,做成一首八十韻的七言古詩,紀當時君臣之樂,又吩咐戴均元,把君臣同樂畫成一幅圖,在席上談論了足足兩個時辰,菜了不曾喫得,便散席了。這時正是嚴冬,道光帝見大臣們都穿着灰鼠出風的皮褂套,便問你們的皮褂做一做出風要花多少錢,內中有許多人回答不出來。獨有曹學士回奏說,臣的皮褂單做出風,須花工料銀二十兩。道光帝嘆道,便宜便宜,朕前幾天一件黑狐皮褂,只因裏面的親緞太闊了,打算做一做出風,交尚衣監拿到內務府去,覈算了一覈算,竟要朕一千兩銀子,朕因他太貴了,至今擱在那裏,不曾做得。曹學士聽了,回奏道,臣的皮褂是隻有出風,沒有甬子的。說着把袍幅的裏面揭起來,大家看時,果然是一片光皮板,只有四周做着出風。道光帝看了,連聲說妙,又省錢又好看。實在穿皮褂原是取暖,做不做出風,是無關緊要的,從此以後那班大臣穿的皮褂卻把出風拉去。一時間官場中都行穿那沒有出風的皮褂,那穆相國外面雖裝出許多寒酸樣兒,他家裏卻娶着三妻四妾,又養着一班女戲子,常常請着客喫酒聽戲,走他門外的,總聽得裏面一片笙歌。因此有許多清正的大臣,都和他不對,只因道光帝十分信任,說他是先帝顧命之臣,凡事聽他的主張。那穆相國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語,哄得皇帝十分信任。只有曹學士不歡喜他,他倆從常常在皇帝跟前爭辯,皇帝常常爲他們解和。那穆相國一天驕傲似一天,無論京裏京外的官員,尚然沒有孝教他,他便能叫你丟了功名,因此穆相國家裏,常常有京外的官員,私送銀錢珍寶來。那時有個福建進士林則徐,曾外放過一任杭嘉湖道,後來做江蘇按察使,升江西巡撫。他爲官公正,所到的地方,百姓稱頌,在道光帝耳朵裏,也十分器重他。這時英國的商船,常常把鴉片煙運到中國來,在廣東一帶上岸,害得中國人喫了他的煙,形銷骨立,個個好似病鬼一般。林則徐上了一本奏摺,說鴉片不禁,國日貧,民日弱,數十年後,不惟無可籌之餉,抑且無可用之兵。道光帝看了這奏章,十分動容。便把他升任兩廣總督,進京陛見,又說了許多禁菸的話。道光帝給他佩帶軟差大臣關防,兼查辦廣東海口事務,節制廣東水師。林則徐一到廣東,便雷厲風行地把鴉片煙嚴禁起來了。那鴉片本是藥品,當時海禁初開,洋貨運進內地,已日多一日。因此以洋務起家的,還自不少。就中單說一家字號,名喚怡和。這怡和行三個字,連婦孺皆知,卻算得嶺南天字第一家的字號。那行裏店主本是英國人,請了一位買辦名叫伍紫垣,生得機警不過,本是個市塵班首所有外商運來的貨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識不得內地情形,一切價目,自然由買辦訂定。因此年年獲利,積富至一千萬有餘,內中貨物,本以鴉片爲大宗,都是通商條約裏載得很明白的。叵耐林則徐這人,只知得愛民,還不懂通商條例,鴉片是害人之物,便把這鴉片當作仇人一般。這時不免遷怒洋行商人,果然追本窮源,查鴉片進口,卻由怡和發售。他以爲拿辦一二家發售鴉片的大行店,盡法懲辦,不但華商畏懼,沒人代售鴉片,豈不是不禁自絕,還勝似和外人交涉,想罷,便把個怡和買辦伍紫垣查辦起來了。那伍紫垣便把這個干係都卸在英國人身上,說英國商船上尚有許多鴉片,林則徐便逼着英國商船繳出二萬三百八十箱鴉片來,放一把火燒了,那英國人卻帶了兵船到福建浙江沿海一帶地方來騷擾。這時相國穆彰阿,因爲林則徐來京陛見時,沒有走他門路,自然得不到好處,早已懷恨在心。此事傳到他的耳朵裏,穆相國便趁機在道光皇帝跟前,說了林則徐許多壞話,說他剛愎自用,誤國不淺。一面派人暗暗地去和英國人打通,說他們帶兵船去打廣東,一面又指使廣東的官吏到京裏來告密。有一個滿御史名琦善的,聽了穆彰阿的唆使,狠狠地參了林則徐一本,穆相國又在皇帝跟前打邊鼓,把個皇帝也弄昏了。一道聖旨下去,把林則徐革了職,又派徐廣縉做兩廣總督,派琦善做交涉使,與英國人講和,賠償了七百萬元。開放廣州廈門福建寧波上海做外國的租界,英國人還不肯,硬要拿林則徐辦罪,穆彰阿出主意,代皇帝擬一道聖旨,把林則徐充軍到新疆去。這時惱了一位大學士名叫王鼎,他見林則徐是一個大忠臣,蒙了這不白之冤,便屢次在朝廷上找穆相國論理,那穆相國聽了王鼎的話,總是笑而不答。有一天穆彰阿和王鼎兩人,同時在御書房中召見,那王鼎一見穆相國,由不得大怒起來,大聲喝問道:“林則徐是一個大忠臣,爲什麼一定要哄着皇上,把他充軍到新疆去,像相國這樣一個大奸臣,爲什麼還要在朝中做着大官,你真是宋朝的秦檜,明朝的嚴嵩,將來天下蒼生都要被你誤盡了。”

穆彰阿聽了不覺變了臉色,道光帝看他兩人下不得臺,便喚太監把王鼎扶出宮去,說道王學士醉了,那王鼎在地下連連叩頭,還要諫諍,道光帝把衣袖一拂,進宮去了。王鼎回到家裏,越想越氣,連夜寫起一道奏章來,說穆彰阿如何欺君,林則徐如何受屈洋洋灑灑足足寫了五萬多字。一面把奏摺拜發,一面悄悄地回房去,自己吊死。第二天王鼎的兒子發覺了,又是傷心,又是驚慌,照例大臣自盡,要奏請皇上驗看,以後才能收殮。那穆彰阿耳目甚長,得了這個消息,立刻派了一個門客,趕到王家去,要看王學士的遺摺。那王公子是老實人,使拿遺摺出來,給那門客看摺子,都是參穆相國的話。穆彰阿的門客,見是參奏穆相國的,使把那遺摺子捺住,哄着王公子道,尊大人此番逝世,俺東翁十分悲傷,打算入奏,在皇上跟前替尊大人多多的求幾個撫卹銀了,如今這遺摺,倘然一遞上去,一來壞了同寅的義氣,二來那筆撫卹的銀兩,便分文無着了。看官須知,道光皇帝崇尚節儉,做大官的都是很窮,做清官的越發是窮,如今王公子聽說有銀子,便把那遺摺銷燬了,另外改做了一本摺子,說是害急病死的,穆相國居然去替王鼎請了五千兩銀子的卹金,穆相國暗地裏又送了王公子一萬兩銀子,王鼎一條性命,便白白的送去,只可含恨於九泉了。正是:有錢使得鬼推磨,地下含冤說什麼要知道光帝受了奸臣矇蔽,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回 憨蘭嬪自取其禍 悍皇后大逞雌威

話說道光帝受了穆相國的矇蔽,弄得滿朝嗟怨。那一年又是皇太后的萬壽日子,早幾天便有禮部尚書奏請,籌備萬壽大典,道光帝只怕多花銀錢,便下旨說:“天子以天下養,只須國泰民安,便足以盡頤養之道,皇太后節儉垂教,若於萬壽大典,過事鋪張,反非所以順慈聖之意,萬壽之期,只須大小臣工,入宮行禮,便是以表示孝敬之心,勿得過事奢靡,有違祖宗黜奢崇儉之遺訓,軟此。”

這道聖旨下去,那班官員,都明白了皇上省錢的意思,便由穆相國領頭,和皇上說明,不須花內帑一文,所有萬壽節一切鋪張,都由臣民孝敬,皇帝聽了這個話,自然合意,便由皇上下諭,立一個皇太后萬壽大典籌備處,委穆彰阿做了處長,那穆相同背地裏,反藉着這承辦萬壽的名兒,到各省大小衙門去勒索孝敬。小官員拼拼湊湊,從一百元報效起,直到總督部臣報效到三十萬五十萬爲止。這場萬壽,穆相國足足得到手了一千萬兩銀子的好處。到了這一天,大小臣功帶了眷屬進慈寧宮拜皇太后萬壽去,皇太后自己拿出銀子來辦面席,女眷在宮裏賞喫麪,官員們在保和殿上賞喫麪。喫過了面,穆相國把家裏的一班女戲子獻上,在慈寧宮裏演戲,演的都是瑤池宴、東海宴,吉利的戲文。道光帝看那班女戲子,個個都是嫵媚輕盈,清歌妙舞,那服飾又十分鮮明,笙簫又十分悅耳,皇上忽然也心癢了。他在幼年時候,原也玩過韻舞,到這時皇帝自己也上臺去,扮了一個老萊子,歌唱起來。只因是皇上扮着老萊子,臺上便不敢扮老萊子的父母,皇帝唱了一陣,皇太后看了十分歡喜,吩咐賜賞。便有許多宮女捧着花果,丟向臺上,齊聲說皇太后賞老萊子花果,那皇帝在臺上也便跪下謝賞,皇帝下臺來,那班親王貝勒也都高興起來,他們終年在家裏,沒有事做,這唱戲的玩意兒,原是他們的拿手,便各各揀自己得意的登臺演唱去,有的扮演關雲長掛印封金的故事的,有的演堯舜讓位的故事的。一出演完,又是一出,臺上的做得出神,臺下的也看得出神。在這個時候,道光帝不知不覺地落在溫柔鄉里去了。原來皇上扮戲的時候,穆相國便派一個領班的姑娘,名叫蕊香的,服侍皇上穿戴扎扮的事體,講到蕊香的容貌,要算得一個頂兒的尖兒的了。那蕊香一邊伺候着皇上,一邊卻放出十分迷人的手段來,在皇帝跟前有意無意地賣弄風流,把個一肚子道學氣的道光皇帝,引得心癢癢的,深深地跌入迷魂陣兒去了。直到皇上演過戲,退進臺房去,那蕊香也跟了進來,服侍皇上穿脫衣帽。這房間是十分幽密的,房裏除皇帝和蕊香二人以外,沒有第三個人敢進來的,蕊香伺候皇上脫去戲衣,換上袍褂,又服侍他洗過臉,梳過辮子,便倒了一杯香茶去,獻在皇上手裏。蕊香滿屋子走着,那皇上的一雙眼珠總跟着蕊香的腳跟兒,蕊香的一雙腳,長得又小又瘦,紅菱似的一雙鞋子,走一步也可人意兒。如今見她走近身來,皇帝再也耐不住了,便伸手拉着蕊香,兩人並肩兒坐下。唧唧噥噥地說起話來,外面戲越做得熱鬧,他兩人越說得起勁,說到後來,皇帝實在舍不下蕊香,蕊香也願進宮去服侍皇帝,便把穆相國喚進去,把這意思說了。穆彰阿滿口答應,皇帝快活極了,當時無可賞賜,便把自己頸上掛着的一串朝珠,除下來賞給他。穆彰阿忙跪下來謝恩,一轉身袖着朝珠出去了,當時皇上便把這蕊香姑娘悄悄地接進宮去,在蕊珠宮內召幸了一連六晚,皇上召幸,不會換過別人,那班妃嬪不見皇上召幸,個個心中狐疑。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另有新寵,卻把她們忘了,也無可如何,只得在背地裏怨恨着罷了內中有一個蘭嬪,她原長得比別的妃嬪俊些,又是皇帝寵愛的,她知道皇帝寵愛上了別人,不覺一股酸氣,從腳跟直衝上頂門。她便花了許多銀子,買通了太監,那晚皇帝吩咐抬轎的太監,抬到月華宮裏去。原來這時蕊香已封了妃子。住在月華宮裏,那抬轎的太監,得了蘭嬪的好處,故意走錯了路,把皇帝抬到鍾粹宮裏來。這鐘粹宮,原是蘭嬪住着的,她見皇上臨幸,便忙出來迎接。皇帝見了蘭嬪,心中明知道走錯了,但是這蘭嬪也是他心愛的,便也將錯就錯的住下了。誰知道這蘭嬪恃寵而驕,她見了皇帝,不但不肯低聲下氣,反撅着一張小嘴,嘮嘮叨叨地抱怨皇上,不該丟了她六七天不召幸。道光帝起初並不惱恨,後來聽她嘮叨不休,心中便有幾分氣,那蘭嬪也不伺候皇上的茶水,只冷冷地在一旁站着。皇上到這時覺得沒趣極了,便只是低着頭,看帶進宮來的臣子奏章,從酉時直看到亥時,蘭嬪也不服侍皇上睡覺。這時皇上正看着一本兩廣總督奏報廣西亂事的重要奏摺,那蘭嬪在一旁守得不耐煩了便上去把這本奏摺搶在手裏,皇上正要去奪時,只聽得嗤嗤幾聲響,那本奏摺被她扯成幾十條紙條兒,丟在地下,把兩腳在上面亂踏。到這時皇上忍不住大怒起來,一言不發,一摔手走出宮來,跨上轎,回到西書房來,依舊蕊香召幸。一面把一個姓王的值班侍衛傳來,給他一柄寶刀,喚一個內監領着,到鍾粹宮第八號屋子裏,把蘭嬪的頭割下來。那蘭嬪正因皇帝去了在那裏悲悲切切地哭,哭到後來聽太監傳話,皇上有旨取蘭嬪的腦袋一句話,把蘭嬪嚇怔了接着便嚎啕大哭起來。一時鐘粹宮裏各嬪娥,都被她從睡夢中驚醒,過來趕到屋子裏來看她那太監一連催逼着她快裝起來,旁邊宮女便幫着她梳頭洗臉,換上吉服,扶着她叩頭,謝過了恩。那蘭嬪的眼淚好似泉水一般的直湧着,諸事舒齊了,那王侍衛上來擎着佩刀,喫察一刀向蘭嬪的粉頸子上斬下去,血淋淋地拿了一個人頭,出宮覆命去了。從此以後,那蕊香天天受着皇上召幸,誰也不敢在背地裏說一句怨恨的話,深怕因此得禍,誰知卻觸惱了一位道光皇后。這位皇后原長得十分俊俏,道光皇帝初把他升做皇后的時候,夫妻之間十分恩愛,但是皇后仗着自己美貌,她對待皇帝卻十分嚴正,這皇帝因愛而寵因寵而懼,她見了皇后,卻十分害怕,因害怕而疏淡。自從即皇帝位之後,和皇后終年不常見面,自己做的事體,常常瞞着皇后,那皇后因皇帝疏遠她,常常和那班妃嬪親近,心中不免有了醋意。只因自己做了皇后,不便因牀第之事,和皇帝尋鬧,但皇帝在外面,一舉一動,她在暗地裏卻打聽得明明白白。如今聽說因寵愛一個蕊香,便殺死一個宮嬪,便親自出宮來見皇帝切切實實勸諫了一番。說陛下當以國事爲重,不當迷於色慾,誤國家大事,尤不當在宮中輕啓殺戮,違天地之和氣,幾句話說得又正經,又大方。皇帝原是見了皇后害怕,當下便是是的應着,再三勸着皇后回宮去,但是皇帝心下實在捨不得蕊香,看皇后一轉背,他立刻又去把蕊香傳來,陪伴着,到了夜裏,依舊把她召幸了。一連又是三夜,他兩人終不肯離開。後來還是蕊香勸着皇上說,陛下如此寵愛賤妾,皇后不免妒恨,陛下爲保全賤妾起見,也須到皇后宮中,去敷衍一番。皇帝聽了她的話,這天夜裏,便到皇后宮中去,誰知這一去惹出禍水來了。原來皇后打聽得皇帝依舊臨幸蕊香,心中萬分氣憤,便打主意要行些威權,給皇帝看看趁勢可以制服皇帝。這夜皇帝到皇后宮中去,皇后正悶着一腔子惡氣,兩人一言一語,不知怎麼竟爭吵起來,皇后大怒。這時有一個滿侍衛官姓恩的,正在乾清門值班,天氣又冷,夜又深了。他原是富家公子,耐不住這個苦,便在下屋裏燒着一個火盆,獨自一人燙着酒喝着。恰巧有一個值宿的太監,也因悶得慌,找他來說話解悶兒,他兩人對喝着酒,談着家常話兒,慢慢地又講到前夜鍾粹宮殺蘭嬪的事體,太監便問這姓恩的道:“你能殺人嗎?”

那姓恩的笑說道“俺長得這麼大,連一隻雞也不曾殺過。”

太監說道,倘然那天的事,輪在你身上,便怎麼辦,姓恩的說道,也偶然出這麼一件事體罷了,宮裏哪能常常殺人呢。又問那天是誰值班兒,太監說道是王侍衛,問不是青臉小王嗎,太監點點頭,姓恩的說他是武侍衛,武榜出身,怎麼不能殺人,俺是祖上傳下來的功名,不像他是拿刀動槍的。一句話不曾說完,忽然有一個小太監推進門來,慌慌張張地對姓恩的說道,皇后有旨,宣侍衛進宮去,快快。姓恩的聽了,心中止不住地跳,一邊戴帽子,一邊問那太監道,你看是什麼事。那太監搖着頭說道,我看不是好,姓恩的說道,怕又要應着俺們剛纔的話了。一邊說着,一邊跟着那小太監進去,走過一重一重宮門,都是靜悄悄的,遠遠地聽得鐘樓上打了三下。看看到了皇后的寢殿外面,姓恩的便站住,那小太監走進屋子去,姓恩的這時止不住渾身打起顫來,看看走廊下面站着幾個太監,大家臉上怔怔地不說一句話來,隔了半晌,只見一個宮女掀着門簾出來,低低的問誰是乾清門侍。姓恩的跟着宮女,一腳跨進屋子去。只見屋子裏燈燭輝煌,滿屋子鏡子射出光來,照得眼光,皇后已卸去晚妝,穿着一件狐服半臂,坐在一張鋪滿錦繡的大牀上。皇帝也穿着便衣,坐在一張黃緞繡龍的安樂椅上。姓恩的抓去帽子上去趴在地下,叩請皇帝皇后聖安。便眼對鼻、鼻對心直挺挺地跪着。半晌半晌,一屋子靜悄悄的,大家不說話,只見兩個宮女從牀後揪出一個美貌女子來,望去好似妃嬪模樣。可憐她上下都穿着單衣,混身索索地發抖,這一段粉頸子上鮮紅的血,一縷一縷地淌下來。她一邊哭着,一邊爬在地下。連連磕着頭,皇后不住地冷笑說道:“好一個美人兒,好一個狐媚子,你哄着皇帝,殺死蘭嬪,再下去你便要殺死我了。”

說着又回過頭去對皇帝說:“陛下不常到俺宮中來,沒有夫妻的情分,我也不希罕,只是陛下在外面,也得放尊重些,怎麼不論腥的臭的,都拉來和她睡覺,不論狐狸精,都給她封了妃子,這種妖精做了妃子,俺做皇后的也丟了臉,陛下打量在外面做的事體,掩不知道嗎?陛下和這妖精睡覺,俺都記着遭數兒,在敬事房睡了四夜,可有麼?在遇喜所睡過三夜,可有麼?在綠蔭深處睡過四夜,可有麼?在御書房裏又睡過四次,可有麼?陛下和這妖精睡覺也便罷了,爲什麼一定要殺死蘭嬪,又爲什麼把別個妃嬪丟在腦後,一個也不召幸了呢?”

皇后越說越氣,拍着牀前的象牙桌兒,連連罵着昏君,那皇帝坐在椅子上低着頭,只是不作聲,忽然皇后問着姓恩的道:“你能殺人嗎?”

這姓恩的冷不防皇后問出這句話來,心想自己在家裏終日掉着筆頭兒,如何能殺人,迴心一想,自己又是個武職如何可以說不能殺人呢?當下他便硬着頭皮回說,能殺人。那皇后說道好,一手指着那地下跪着的女子道:“快把她拉出去殺了。”

這姓恩的聽了,頓時魂不附體,看看那女子也嚇得玉容失色,連連在地下磕頭求饒命,姓恩的看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忙碰着頭奏說道:“這女子原是該死,但宮裏不是殺人地方,求皇后下旨,把這女子交給奴才,帶到內務府審問定罪。”

誰知皇后聽了這句話,越發生氣,拍着桌子說道:“你說的什麼話,你是什麼人,你敢抗旨麼?你敢是和這個妖精也是有交情的麼?你再多說,便連你也砍下腦袋來,你說宮裏不能殺人,那蘭嬪又怎麼給王侍衛殺死在宮裏的,難道只有皇上殺得人,俺便殺不得人麼?況且這個妖精又不是什麼妃嬪宮女,原是穆彰阿家裏極淫賤的女戲子,是你們這不成器的皇上,把她拉進宮來,由這妖精作崇,如今俺說殺便殺了,像這種賤貨,也不配交內務府審問。”

姓恩的聽了皇后的話,知道不能再替這女子求命的了,再求下去,連自己的性命也不保了,便上去拉着那女子便走。可憐這蕊香哭得和淚人兒一般,拉住了姓恩的袍角,只是嚷着大爺救我的命吧,姓恩的兩手揪住她的手臂,橫拖豎拽的拉出了寢宮門外。院子裏一片月光,照着他兩人,蕊香跪在院子裏,連連向姓恩的磕頭,哭着求命,姓恩的到了這時候,也顧不得了。閉着眼,咬着牙,一手拉下佩刀來,一手揪住蕊香的雲髻,在她頸子上亂砍。起初還聽她嚷着痛,後來喉管割斷,便沒有聲息。看看還有半條頸子連在腔子上,用勁一割,便把一個血淋的頭割下來,姓恩的到了這時,也不由得發了怔,癡癡地站在院子裏,對那倒在地下的屍身看着。這時月光,加倍的有光彩,照在蕊香的屍身上,只見她上身一件粉紅單衫,鈕子也掙斷了,露出高聳聳白嫩的乳頭來。那一彎玉臂,越發覺得白淨肥嫩,這姓恩的年紀只有二十多歲,正在女人身上用情的時候,他見了這一個豔麗的屍體,忍不住吊下淚來,看看院子裏沒有人,便跪下地去對屍首叩着頭說道:“願妞妞死早昇天界,莫怨我狠心殺了你,這是皇后的旨意,逼迫着我,我也是沒法,如今沒得別的,給妞妞磕幾個頭吧。”

不住地在地下磕頭。正磕着頭,忽然一個小太監出來催他繳旨,姓恩的忙提着人頭進宮去,復了旨,皇帝看了,也撐不住掉下眼淚來,皇后吩咐姓恩的出去,姓恩的纔敢出宮來,害了一場大病,從此他便辭去職司不肯當侍衛了。正是:天威不測尋常事伴帝猶如伴虎眠要知皇后殺了蕊香,宮中如何情狀,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一回 祖制重行皇帝懼內 讒言惑主太子亡身

話說道光皇帝自從那夜和皇后吵鬧過後,到底皇帝自己認了錯,皇后才罷休。從此以後皇帝怕皇后喫酸,便常常到皇后宮中去住宿。便是有時召幸別的妃嬪,也須有皇后的小印,那妃嬪才肯應召。宮裏的規矩,皇帝召幸妃嬪,原要皇后下手諭的,自從乾隆帝廢了皇后以後這個規矩已多年不行了,如今這位道光後,重新拿出祖制來,道光皇帝便不敢不依。列位你道祖制是怎樣,原來皇后以外,皇帝倘要召幸妃子,只許在皇帝寢宮裏臨幸,不許皇帝私下到妃子宮裏去的。那管皇帝和后妃房裏的事禮的,名叫敬事房。那敬事房有總管太監一人,馱妃子太監四人,請印太監兩人。總管太監是專管進膳牌,叫起,寫冊子等事禮,馱妃子太監是專馱妃子,請印太監是到皇后宮中去領小印的。那膳牌把宮中所有的妃嬪,都寫在小牙牌上,每一妃嬪一塊牌子,牌子頭上漆着綠色油漆,又稱做綠頭牌。總管太監每天把綠頭牌平鋪在一隻大銀盤裏,如遇妃嬪有月事的,便把牌子側豎起來。覷着皇上用晚膳的時候,總管太監便頭頂着銀盤上去,跪在皇帝跟前,皇帝倘然要到皇后宮中去住宿,只說一句留下,總管太監便把這銀盤擱在桌上,倒身退出屋子去。皇帝倘然不召幸妃嬪,也不到皇后宮中去,便說一聲拿去。那總管太監便捧着盤子退出去。皇帝倘然要召幸某妃,便只須伸手把這妃子的牌子翻過來,牌背向上擺着。那總管太監一面捧着盤子退出去,一面把那牌子拿下來,交給管印太監,到皇后宮中去請印。皇后的管印的太監,一面奏明皇后,一面在一張紙條兒上打上一顆小印,交給那太監,那太監拿着出來,交給馱妃子太監,那馱妃子太監,見了膳牌和小印,便拿着一件黃緞子的大氅,走到那妃子宮裏,把小印紙條兒交給宮女,宮女拿進去,給妃子看了,服侍妃子梳妝一番。宮女扶着太監進去,把大氅向妃子身子一裹,揹着,直送到皇帝榻前,解去大氅,妃子站着,這時皇帝也由太監服侍着,脫去了上下衣,睡在牀上,蓋一幅短被,露出臉和腳。太監退出房外,妃子便上去,從皇帝的腳下,爬進被裏去,和皇帝並頭睡下。這時敬事房的總管太監,帶着一班太監,一齊站在房門外,看看過了兩個時辰,便在房門外跪倒,拉長了調子,高聲唱道:“是時候了。”

聽屋子裏沒有聲息,接着又唱,唱到第三聲,只聽得皇帝在牀上喚一聲“來”,那馱妃子太監,便走進屋子去,這時妃子已鑽出被來,站在牀前。太監上去依舊拿大氅裹住,馱着仍送回宮去。接着那總管太監進屋子來,跪在牀前問道:“留不留?”皇帝倘然說“留”,那總管太監便回敬事房去,在冊子上寫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皇帝幸某妃,”

留一行字。倘然皇帝說不留,那總管太監便到妃子宮中去,在妃子小肚下面穴道上,用指兒輕輕一按,那水一齊流出來。清宮定這個規矩,原是仿着明朝的制度,如今道光後要行着自己的威權,又恐皇帝荒淫無度,又請出祖制來,道光帝也無可如何,只得忍受着。道光的太子奕璉,看見穆彰阿的舉動,十分不快,只是礙着父皇臉上,也不敢認真發作那日合當有事,太子璉正在宮門散步,見穆彰阿獨自進宮來,太子知他爲着蕊香妃子的事,又要蠱惑父王,便立在宮門,要看他怎生區處。穆彰阿見了太子,本想回去,又恐太子見疑,只得趨行幾步,向太子屈着半膝兒,請個大安。太子說道:“不勞丞相這般禮數,但身居宰輔,執掌鈞衡,苟能顧念國家,不要屈害,是萬幸了。”

穆彰阿本是個乘覺的人,聽太子說到這話,已猜着幾分用意,只是怎能發作,忙改顏謝罪。那太子也沒得可說,忙讓開幾步,穆彰阿便進宮裏來。肚子裏懷着鬼胎,被太子搶白幾句,如何忍得,恨不得中傷太子,好拔了眼前釘刺。當下見了道光帝,請了一個安,故意露出滿臉愁容。道光帝看了這樣,便問道:“朕看卿家臉上,似十分納悶,可不是軍機裏面有了意外事情嗎?”

穆彰阿答道:“仗陛下神聖,四海安寧那有意外。只心裏橫着一點下情,臣昧死不敢奏和陛下。”

道光帝聽了笑道:“這又奇了,朕與卿乃是魚水君臣,哪話說不出?有話只管說便是。”

那穆彰阿聽了,忙跪下,假意哭着奏道:“臣該萬死,自因那日見了太子在宮外遊蕩,老臣已是迥避,不敢說別的話,只後來又見着了數次,試想太子正位青宮,常常出外遊蕩,不成體統,老臣念陛下恩眷隆重,顧不避嫌疑,曾勸諫了幾句,怎乃太子便懷恨在心,常對人說,不除了老臣,誓不甘休。方纔在宮門見了老臣,早把老臣罵了一頓,陛下試想,老臣何敢作對,就請納還冠履,容老臣解職回旗罷了。”

道光帝聽罷,正爲着蕊香妃子的事,無處發泄,便無明火起三千丈,大罵道:“逆子如此無禮,朕自有主意,卿家起來。”

穆彰阿便連連謝恩,站了起來。道光帝又說道:“卿的委曲,朕已知道,今且放心,休要辭職。”

穆彰阿又再謝恩,復說些閒話,把蕊香的事,一句不題,裝着不知道,便辭出宮來。道光帝便傳太子,入宮問話。那太子聞得父皇宣召,急忙進來。只見道光帝怒容滿面,太子摸不着頭路,戰戰兢兢地,忙去請安,正欲開言,只見道光帝喝了一聲罵道:“你卻幹得好事!”

太子聞聽急謝道:“臣兒沒有幹了什麼事,望父皇明白教訓。”

道光帝又喝道:“你可曾常常私出宮門遊蕩,被穆彰阿勸諫了幾會,你還含恨在心,爲着一己私意,倒要謀害一個大臣這是什麼原故?”

太子聽到這話,早猜着幾分,便奏道:“哪有此事,只是臣兒見穆相國欺君罔上,擅國專權,方纔在宮門責備他幾句,是真的。”

說猶未了,道光帝越發忿怒,因平時把穆彰阿作個柱石良臣,十分寵幸,今見太子說他欺君罔上,擅國專權八個字,如何忍得住,頓時憤火中燒,立起來飛起一腳,那腳不高不低,恰踢在膀胱上,那太子“唉喲”一聲,仰身倒在地下眼見得一命嗚呼。道光帝急用手在太子胸前一按,覺得冰也似的,沒點氣息,倒也有點懊悔奈人既已死,不能復生,只得暗地裏灑淚,又忖道:“好端端的一個太子,把來踢死,怕天下臣民知道,也不好看,急急命宮人埋殮,不許聲張,只說太子是得暴病死去的,好歹掩住臣民耳目。還虧那太子生身皇后佟佳氏已死,再也沒有人說別的話了。越日降了一道諭旨,說出無數哀痛的話,賜太子一個廟諱,喚叫端慧,後把奕寧立爲太子。這時宮中的逆殺密件才了,接着豫王府裏又鬧出一樁風流案件來,那豫親王裕興,原是近支宗室,清宮制度,做王爺的不許有職業,因此這裕興喫飽了,沒有事做,終日三街六巷的閒闖,他又天生一副好色的大膽,仗着自己有錢有勢,看見些平頭整臉色些的娘兒們,他總要千方百計的弄到手。京城裏有許多私窩子,都是豫王爺養着,大家取他綽號,稱他花花太歲還有許多良家婦女,喫他瞧上眼,他便不管你是什麼人家,闖進門去,強姦硬宿,有許多女人被他生生糟蹋了,背地裏含垢忍辱,有懸樑的,有投井的。哪人家怕壞了名氣,又怕豫王的勢力大,只得耐着氣不敢聲張出來。後來這豫王爺爲了自己家裏的一個丫頭,幾乎送去了性命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正是:上有好焉下必效之要知豫王府如何出的命案,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二回 上行下效王府出命 案恩斷義絕保姆逞威權

話說豫王福晉,陪嫁來的有一個丫頭,名叫寅格,生得性情和順,容貌嬌豔,十分機警。和大公子德振,是同年伴歲,自然是格外投機,怎奈隔着名分,常在沒人的時候,說着許多知心話。那福晉見他們兩小無猜,也是十分歡喜,卻把個寅格調理得好似一盆水仙花兒,又清潔又高傲。大公子看在眼裏,越覺得可愛,便是寅格心眼兒裏,也只有大公子。誰知這丫頭越打扮的出色,那豫王在暗地裏看了,越是動心。豫王福晉知道自己丈夫是個色中餓鬼,便時時看管愛着他。這豫王看看無可下手,便也只耐着守候機會。看看這寅格十八歲,越發出落得雪膚花貌,嫵媚動人。寅格也知道王爺不懷好意,每到沒人在跟前的時候,王爺總拿風言風語調戲她,有時甚至動手動腳。寅格便鐵板着臉兒,一摔手逃出房去,這種事體不止一次了。這一天合該有事,正是正月初六日,原輪到近支宗室進宮去拜年,豫親王帶領福晉、格格公子一家人,照例進宮。皇上便在宮中賜宴,那皇后和豫王福晉說得上,便留着她在宮中多說幾句話兒。豫王在外面看看福晉還不出來,他忽想起家中的寅格,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便匆匆退出宮來。回到府裏,走進內院,把那班姨太太、丫頭、僕婦都支使開了。悄悄地掩進福晉房裏去,他知道寅格總在書房裏,誰知一踏進房看時,靜悄悄的一個也沒有。再細看時,見牀上羅帳低垂,帳門裏露出兩隻粉底兒高心鞋子來,繡着滿繃花兒。豫王平日留心着認得是寅格的腳,他心中一喜。非同小可,原來寅格在房中守候着,靜悄悄地不覺疲倦起來心想回房去睡,因福晉房中無人,很不放心。況且福晉臨走的時候,吩咐她看守着房戶,也仗着主母寵愛,她便一倒身在主母牀上睡熟了。豫王一面把房關輕輕關上,躡着腳走近牀前,去揭帳門一看,不由得他低低說一聲妙,只見她一點珠脣上搽着鮮紅的胭脂,畫着兩彎蛾眉,閉上眼,深深地睡去。那面龐兒越俊了,豫王忍不住伸手去替她解着鈕釦兒,接着又把帶兒鬆了,寅格猛從夢中驚醒過來,已是來不及了,她百般哀求啼哭着,終是無用。這身體已給王父糟蹋了,豫王佔得了便宜,便丟下了寅格,洋洋得意地走出房去。這寅格又氣憤,又悲傷,下體也受了傷,止不住一陣一陣地疼痛,她哭到氣憤極處,便站起來,關上房門,解下帶子,便在她主母的牀頭吊死了。可憐她臨死的時候,還喚了一聲“大公子,俺今生今世不能侍奉你了。”

王府裏屋子又大,這福晉房裏,又不是尋常奴僕可以進去得的,因此寅格吊死在裏面,竟沒有一個人知道。直到靠晚,豫王、福晉帶了公子格格從宮裏出來,那大公子心裏原記掛着寅格,搶在前面走,到內院去,推推房門,裏面是反閂着,打了半天,也不聽得房中有什麼動靜。大公子疑惑起來,急急跑來告訴他母親。他母親還在他父親書房裏,告訴見皇后的事禮,聽了大公子的話,十分詫異,忙趕進上房去。那豫王還裝着沒事人兒,也跟了進來。許多丫環女僕,把房門撬開了,進去一看,大家不覺齊喊了一聲“啊唷”,原來福晉的牀頭,直挺挺地掛了一個死人,大家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那寅格。這時獨若壞了那大公子,他當着衆人又不好哭得,只是暗暗地淌着眼淚。那福晉她他最寵愛的丫頭死了,也不由得掉下眼淚來。一面吩咐快把屍身解下來,抬到下屋子去停着管事媽媽上來對福晉說道:“府中出了命案,照例須去通報宗人府,候府來察勘過,才能收殮。”

又說:“屋子裏的牀帳器具,一動也不能動的,須經官裏驗看過。”

豫王聽了這句話,心中已是虛了,接着說道:“死了一個黃毛丫頭,報什麼宗人府?”

這時豫王福晉因這丫頭是她心愛的,又看她死得很苦,知道她一定有冤屈的事體在裏頭,她也萬想不到這樁案件,便出在她丈夫身上。她要替丫頭伸冤,心裏很急,一時不曾細細打算,便去報宗人府。這豫王因爲是自己鬧出來的事體,不好十分攔阻,反叫人看出形跡來,又仗着自己是近支宗室,那宗人府也不在他心上。誰知這時管理宗人府的是一位鐵面無私的隆格親王,排起來原是豫王的叔輩。當下他接了豫王家人的報告,便親自到豫王府裏來驗看,見那福晉牀上羅帳低垂,被褥凌亂,心下已有幾分猜到,後來驗看到寅格的屍身,見她下身破碎,褲兒裏塗滿了血污,這顯系是強姦受傷,羞憤自盡的。但這堂堂王府裏,有誰這樣大膽,在福晉牀上強姦福晉貼身的侍女?隆格親王起初疑心是豫王的公子鬧的案子,後來揹着人把大公子喚來盤問一番,一見他是一個羞怯怯的公子哥兒,不像是做這淫惡事體的人。正沒主意的時候,忽然那相驗屍身的仟作悄悄地送上一粒金扣兒來,扣兒上刻着豫親王的名字,一個“裕字”。那大公子見了便嚷道這扣兒是俺父親褂子上的。隆格親王看時扣兒下面果然連着一截緞子的辮幾,還看出拉斷的線腳兒來。當時便把管衣服的丫頭喚來,那丫頭名叫喜子,原是一個蠢貨。她一見了這粒金扣兒,便嚷道:“啊唷原來丟在這裏,怪不得我說怎麼王爺褂子上的金扣兒少了一粒了。”

隆格親王喚她把王爺的褂子拿來一看,見當胸第三襠鈕辮兒拉去了一粒,看得出是硬拉下來的,因爲那褂子對襟上,還拉破一條小小的裂縫。便問:“這件褂子,王爺幾時穿過的?”那喜子說:“是昨天拿出來,王爺穿着進宮去的?”

又問:“王爺什麼時候回府的?”說:“午後回府的。”

問:“你可曾留心王爺穿這褂子出去的時候,那褂子可曾缺少扣子?”說:“婢子曾看過那釦子,是完全的,不曾缺少。”

問“王爺回府的時候,身上可曾穿褂子?”說:“是穿在身上的。”

問:“王爺什麼時候脫下褂子來的?”說:“王爺是先回府來,一回來婢子上去請王爺寬衣,王爺也不說話,也不叫脫,匆匆忙忙地走進上房去。”

問:“可看見王爺走進誰的房裏?”說:“見王爺走進大福晉房裏去。”

問:“這時大福晉可曾回府?”說:“大福晉和公子格格們直到靠晚纔回府。”

問:“王爺什麼時候出房來的?”說王爺進房去,隔了約莫一個時辰纔出房來。”

問:“王爺在房裏的時候,可聽得房裏叫喊聲音嗎?”說:“王爺一進院子,便吩咐脾子們出去,不奉呼喚,不許進上房來。因此那時婢子們離房很遠,有沒有叫喊聲音,不但婢子不曾聽得,就是閤府裏的姐姐媽媽們,都不曾聽得。”

問:“王爺進房去的時候,寅格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麼?”說:“不知道,大概在大福晉房裏,因爲寅格姐姐,終年在大福晉房裏,伺候着大福晉的。”

問:“王爺走出上房來,身上還穿着褂子嗎?”說:“還穿着。”

問:“你怎麼知道還穿着褂子?”說:“王爺從上房裏出來,回到書房裏,叫外面爺們傳話進來,說叫拿衣服去換。婢子立刻去捧了一包衣服,交給那爺們。”

停了一會,那爺們又捧着一包衣服進來,交給婢子,婢子打開看時,見裏面包着一套出門去穿的袍褂。再看時,那衣襟上缺少了一粒金扣兒,又拉破了一條。婢子肚子里正疑惑。問又不敢去問,若不去問,又怕過幾天,王爺穿時,查問起來,婢子又當不起這個罪。如今這一粒金扣兒,卻不料落在老王爺手裏,謝謝老王爺。婢子給老王爺磕響頭,求老王爺賞還了婢子吧,免得俺們王爺查問時,婢子受罪。”

說着,她真地磕下頭去,隆格親王用好話安慰着喜子說:“這粒金釦子,暫借給俺一用,你家王爺查問時,有我呢。”

又把那天服侍王爺換衣服的小廝傳來,問:“那天王爺脫下褂子來的時候,你可曾留心那件褂子上的金扣有缺少沒有?”

那小廝回說:“小的也曾留心看過,衣襟上缺少一粒釦子,那衣褂還拉破一條縫,好似新近硬拉下來的,當時小的也不敢響,便把衣服送進上房去了。”

接着,又把那仟作傳上來,問:“這一粒金釦子從什麼地方拾得的?”

那仟作回答說:“是在死人手掌裏檢出來的,那死人手掌捏得很緊不像是死過以後,再塞在手掌的。”

隆格親王聽了這一番口供,心中已十分明白。隆格親王拿了這件褂子,親自到書房裏,去見豫親王,一見面便問:“這釦子可是王爺自己的?”

豫親王當時雖丟了釦子,自己卻還不知道,見隆格親王問時,便答道:“這副釦子還是那年皇太后萬壽俺進宮去拜壽,太后親自賞的,所以釦子上刻着俺的名字。同時親王、瑞親王也照樣得了副。俺因爲是太后賞的,格外尊重些,把它配在這件褂子上,王爺忽然問起這釦子來,是什麼意思?”

隆格親王說道:“如今王爺丟了一粒釦子,你自己知道嗎?”

豫王聽了瞪着眼睛,在那裏想接着,隆格親王又說道:“如今俺卻替你找到了。”

豫王便問:“找到了麼,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隆格親王說道:“卻不料在那死丫頭寅格手掌中找到的。”

豫親王聽了這話,不禁臉上漲得通紅,當他強姦寅格的時候,被寅格拉去一粒釦子,他也糊糊塗塗,一時記不清楚。如今給隆格親王一語道破,便頓時言語支吾,手腳侷促起來。隆格親王一眼看出他是犯了罪了,便喝一聲:“抓!”

當時上來十多個衙役,拽着豫親王出府去了。恰值道光帝被皇后殺死他最寵愛的蕊香妃子,心中正不舒服,忽然宗人府奏稱豫親王淫逼侍女寅格致死,便不覺大怒起來,立刻提起筆來,在摺子上批着賜死兩字,虧得豫王福晉和道光後十分要好,暗地裏放了一個風聲那福晉帶了公子趕進宮來,跪在皇帝皇后跟前,替他丈夫求命。皇后也替豫王福晉說了許多好話,接着又是親王瑞親王看在弟兄面上,約着一齊進宮來,替豫親王求情。那豫王福晉又到隆格親王府裏去哀求,總算把皇帝的氣寬了下來,交宗人府大臣會同刑部大臣擬罪。後來定下罪來,裕興着革去王爵,發交宗人府圈禁三年,期滿回家,不許出外惹禍。豫王福晉爲了丈夫這樁案件,東奔西走,花去了三十萬銀子,才得保全豫王這條性命。但是這三年工夫,福晉冷清清住在府裏,十分淒涼。道光後知道她的苦處,便常常把她喚進宮去閒談,有時叫把大公子也帶進宮去。皇后看那大公子長得面貌清秀,性情和順,便替他求着皇帝,把豫王的爵位,賞給了大公子,大家叫他小豫親王。看看那小豫親王也到了年紀了,皇后指婚把福郡王的格格,配給小豫親王振德到大婚那一天,也是皇后替他在皇帝跟前求了,把裕興從宗人府赦了出來,放回家去。從此豫親王一家人,都感激皇后的恩德。那豫王福晉,一心想爬高,見道光帝大公主面貌也長得不錯,性情十分豪爽,福晉第一次進宮去,這大公主便拉着她問長問短,十分親熱。清宮裏的規矩,公主一生下地來,便和她父母分離,交給保姆身邊,不是萬壽生節,一家人不得見面。一個公主生下地來,直到下嫁,只和她父母見上十幾次面,終身在保姆身邊過活。因常常受保姆的侮辱,保姆的威權很大,那公主和親生父母十分生疏,便見了父母的面,不敢把自己的苦楚說出來。正是:父母夫妻同陌路此身悔落帝王家要知大公主嫁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三回 智公主除奸逐保姆 刁皇孫起禍鬧宮廷

話說大公主因道光皇后寵愛,從小養在宮裏,身邊服侍的有侍女二十餘人,保姆八人。她雖說是女孩子,其性情卻與男子相同,終日愛騎馬射箭。豫王福晉一心想替她做媒,與她弟弟名叫符珍的做媳婦。講到那符珍,年歲雖已到二十歲,卻是女孩兒的心情,白嫩臉面,俊俏身材,知書明禮,卻是十分柔弱,生平怕見人說話,一說話便要臉紅。豫王福晉見他們兩人,一剛一柔,尚稱相配,便替他向皇后求婚。皇后便問大公主可願意嗎?大公主聽說男人幾十分柔順,心中甚是願意。皇后請皇帝把大公主指婚給符珍。另造了一座駙馬府,到了吉期那天,大公主辭別了父母,到府行過大禮,接着公婆來朝見過媳婦,便把這位公主冷冷清清地關在內院,沒有和附馬見過一面。大公主心中十分詫異。有時豫王福晉來看望她,背地裏問起,怎麼不見附馬,豫王福晉勸說,這是本朝的規矩,你耐着些兒吧,大公主聽了越發弄得莫明其妙,那符珍自從做了駙馬,這公主相貌如何,也不曾見過。終日關在外邊書房裏,要想進去終被一班侍女攔住,心中十分納悶。看看過了五個月,他們夫妻倆還不曾見過一面。大公主是個直爽人,如何忍耐得住,便吩咐侍女,把駙馬去宣召進來。誰知被保姆進來攔住說道:“這可使不得,倘被外人傳出去,說公主不愛廉恥,殊與體面有關。”

大公主沒法,只得耐住了。再隔三個月,公主又要去宣召駙馬,又被保姆攔住了,說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駙馬,須要花幾個遮羞錢。”

大公主便拿出一百兩銀子,保姆說不夠,又添一百兩,也說不夠,一添添到五百兩銀子,保姆還是說不夠,說道:“宮裏打發俺來到府中照應公主,如宣召駙馬,是俺替公主要擔任。”

公主一氣,便也罷了。到了第二年元旦。大公主進宮拜歲,見了父皇,便問道:“父皇究竟將臣女嫁給何人?”

道光帝聽了這話,十分奇怪,說道:“那符珍不是你的丈夫嗎?”

大公主問道:“什麼符珍,符珍是怎麼樣的人,臣女嫁了一年,卻不曾見過一面。”

道光帝問道:“你兩人爲什麼沒見面?”

大公主說道:“保姆不許臣女和他見面,臣女如何能見?”

道光帝說道:“你們夫妻們的事體,保姆如何管得?”

大公主又問道:“父皇不是派保姆到府中來管束臣女的嗎?”

道光帝說道:“沒有這件事。”

大公主聽了這句話,就明白了。回到府中,先把保姆喚到跟前來,訓斥了一頓,趕出府去。又把駙馬召進內院一屋子住着。從此夫妻二人十分親愛,後來一連生了八個兒子。這是清朝定鼎以來,公主生兒女的,只有這位大公主。因爲清朝的公主,招了駙馬,終是不得見面,害相思病死的實有其人,這都是那班保姆在宮中作梗,使壞,若公主死了,便把駙馬趕出府去,除房屋繳還內務府外,那公主的器用衣飾,就可吞沒,歸爲私有。因此這班保姆因貪圖公主的衣飾,便想出許多方法,去逼死公主。那保姆虐待公主,好似鳩母待妓女一樣。經此一來,那大公主,算是清朝二百年來,保姆對公主虐待的弊病革除了如今再說道光皇后,原是侍衛頤齡的女兒,姓鈕鈷祿氏,頤齡曾出任外官,在蘇州做過將軍。這鈕鈷祿氏幼時也曾隨任蘇州,那頤齡平日和地方上的紳士常有來往,那紳士家眷們也常到將軍府來遊玩,鈕鈷祿氏和那班紳士女兒要好,也學了許多閨房裏的玩兒。後來選進宮去,道光帝見她才貌雙全,封她做了全妃。不到二年,封爲貴妃。皇后佟佳氏死後,這鈕鈷祿氏便冊立補升皇后。這位皇后仗着自己聰明,便事事爭勝。因她自己統率六宮,便擺出皇后的架子來,不許皇上隨意召幸。因此道光帝和皇后感情,就有些疏遠。後來皇帝帶着博爾濟錦氏靜妃到熱河去住了多時,皇后心中越發不自然了。待到回宮來,見了靜妃不免有些冷言冷語。那博爾濟錦氏正在得寵的時候,如何肯讓。但因爲名份關係,只得退讓幾分。她便用暗箭傷人的法子,先到皇太后跟前去,獻些小殷勤。皇太后因皇帝崇尚節儉,住在慈寧宮裏,十分清苦。靜妃覷着太后不周不備的地方,送些禮物皇太后看她得寵的妃子,便也假以辭色。那靜妃看太后和她走了一條路,便慢慢言里語裏說了許多皇后壞話。那皇太后,本來也不喜歡皇后,因爲從前的皇后佟佳氏原是皇太后內親,如今見鈕鈷祿氏是由貴妃升做皇后的,也有幾分瞧她不起,那皇后也有幾分覺得,又打聽得靜妃從中作崇。但是靜妃在面子上,總是十分敬重皇后,也是無隙可乘了。靜妃每到皇帝召幸的時候,便一邊哭着,一邊訴說皇后如何虐待、如何嫉妒。女人的淚原是很有力量的,況且是寵妃的眼淚,這力量越發大了。再加皇后事事要挾制皇帝,道光帝心中也有些恨着皇后。如今聽了靜妃的枕邊密語,越發把皇后冷淡起來了。可是,靜妃正在那裏用全副精神擺佈皇后的時候,偏偏她親生兒子五皇子不爭氣,鬧起亂子來幾乎把靜妃失了寵幸。那五皇子亦宗,是靜妃的親生兒子,和四皇子奕寧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時辰上差一點。這五皇子欒宗自小兒性氣粗暴,膽大妄爲,不愛讀書,只因他氣力大,那班弟兄們,終喫他的虧因此人人懷恨,卻又怕他的動蠻,便也是無可奈何。因他仗着生母正在得寵的時候,年紀雖小,已經封了淳郡王,跟着兄弟們在上書房讀書。師傅是大學士徐鴻逵,卻一位極古板、極嚴正的先生。皇子們見了他都害怕,獨有五皇子奕宗不怕。一天他捉住一隻青蛙,去悶在先生的墨匣子裏,待先生去揭開硯蓋來,青蛙帶着墨汁滿桌亂跳着,偏偏跳在徐先生的褂子上,弄得先生穿的這件長褂一蹋糊塗。先生憤恨非常,抬起頭來,便問是誰捉弄。那上書房的阿哥們,多說不知道,只是不見了五皇子。便打發許多太監,滿院找尋,直找了兩三個時辰,卻找不到。後來五皇子奕宗卻在正大光明殿的柱子上溜下來。這正大光明殿上,設着寶座,宮裏規矩,無論什麼人走過殿前,必須繞着路,非有大事行禮,不能在殿上行走。如今這五皇子奕宗犯了大不敬的罪,先生便請出祖訓來,把五皇子奕宗的手心打了三下,五皇子奕宗從此懷恨在心,時時要想報這個恨。這時正是夏天,徐學士身體肥胖,常常飲茶,他的茶杯是有一定的時時要講書,那皇子們一齊站着聽講,徐學士講到口渴的時候,拿起茶杯一喝便幹。不知什麼時候,那五皇子奕宗悄悄的又去倒了一杯茶來,擱在桌上,這時大家不曾留心只有四皇子冷眼裏看着,停了一會,師傅又拿茶杯來才喝了一口,便哇的聲,吐了出來,氣得他滿面怒容,瞪着眼大聲問道:“誰撒尿在裏面?”

那班皇子頓時嚇得不敢作聲,這時四皇子卻忍不住了,便上去說道:“俺看見五弟拿過這茶杯來。”

五皇子奕宗聽說正要抵賴,先生便大喝一聲:“上去拉住他。”

五皇子奕宗卻大嚷起來,正在這個當兒,道光帝恰巧從裏面踱出來,見了這樣子,問道:“怎麼,敢是五阿哥背不出書來嗎?”

徐鴻逵見了皇帝,便上去迎接,說道:“五阿哥賜臣茶一杯,茶中頗有異味,請陛下一嗅便知。”

道光帝正拿起茶杯來嗅時,那五皇子看着事禮不妙,急拔腳溜出門去,皇帝大怒,喝一聲:“抓進來。”

便有兩個太監上去,揪着奕宗進來。道光帝氣憤極了,拔下佩刀來,向奕宗砍去,虧得徐鴻逵上去跪下來攔住,替五皇子討饒,道光帝見師傅跪下了,忙上去扶師傅起來徐鴻逵又說許多好話,五皇子奕宗趁這個時候也跪下地來,連連磕頭求饒,皇帝抬起腿來兜身一腳,把五皇子踢倒在地,又拿了一根大板子,遞給師傅,督看着師傅在腿上打了十板,便氣憤憤地走進宮去。誰知那靜妃早已得到消息,忙拔去了簪子,披着頭髮,手裏捧着妃子的冠帶冊書,跪在宮門口,見皇帝進來,她便連連磕着頭,口稱:“臣妾教子無方,上觸聖怒,罪該萬死。如今情願將冊封冠帶納還,求皇上大發慈悲,賜妾一死。”

說着那眼眶裏的眼淚,便如潮水一般地奔湧出來。道光帝進來的時候,原是有氣的,如今見靜妃做出這可憐的樣子,早把心腸軟下來了,便伸過手去把靜妃扶起來說:“放心罷,你是沒罪的,只是這逆子須得好好辦他一辦。”

說着靜妃上來,把皇帝扶進宮去,那道光帝便把五皇子從輕發落,在宮裏幽閉三年,不許出外。卻把這靜妃格外地寵愛起來。五皇子是靜妃親生的兒子,母子之間關乎天性。便買通宮中太監,常常送些衣服食物去,又叫人去安慰五皇子,叫他耐心守着,過了皇上氣惱時,便替他求着皇上,赦他的罪。這個消息傳到皇后的耳朵裏,說她私通外監,交結青宮,便在皇帝跟前上了一本。說靜妃不安本分,須嚴加管束。皇帝正迷戀靜妃的時候,看了這奏本,便付之一笑。那靜妃卻時時刻刻在那裏想計策,要中傷皇后。後來有蕊寧宮的宮女,到皇后宮裏去遊玩,在地上拾得一個布人兒,上面刺着七個繡花針兒。那宮女看了很奇怪,她們原是貼身服侍太后的,便悄悄地拿這布人兒去給太后看。上面還寫着生年八字,這八字卻是太后的年庚,這一來,太后便大怒起來,正是:女子小人本難養涓涓禍水可滔天要知皇太后如何追究此事,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四回 天子悼亡佳人薄命 貴妃爭寵皇后沉冤

話說皇太后見宮女在皇后宮中,拾得布人兒,心中大怒,連連追問。那宮女們見皇太后生氣,也十分害怕起來,便把如何到皇后宮中去遊玩,如何在寢宮門外拾得這布人兒,一一說了。那皇太后聽了,越發生氣,說到:“俺這年庚八字,除皇后以外,沒有知道的,如今這布人兒,一定是這賤人在那裏鬧的鬼,想出這壓魔法子來,活逼我死。這真叫天網恢恢,如今這布人兒巧巧落在俺們自己人手裏。好好,俺親自問這賤人去。”

皇太后氣得渾身打顫,一邊拿着布人兒,一邊站起身來,顫巍巍地走出寢宮來,嘴裏一疊連聲嚷道:“快打俺的軟轎來,到翊坤宮裏,質問這賤人去。”

那侍女慌了,因爲這布人兒是她拾來的,這一鬧下來,怕禍水惹到自己身上去,忙跪下,攔住皇太后的駕,說道:“請太后莫要動氣,這件事也得在暗地裏查問明白再去問她,也不爲遲?”

慈寧宮裏許多宮女,見皇太后從來也沒有發過這樣大怒,個個嚇怔了正在慌張時候,恰巧靜妃進宮來。見了這樣子,也幫着跪下,勸着太后回房去,悄悄問時太后才把這布人兒的事體說了出來。靜妃也一口咬定是皇后鬧的鬼,又說:“太后若去問她這種無憑無據的事體,她原可以抵賴的,太后如要報駕,臣妾倒有一個好法子。”

太后忙問她什麼法子,靜妃湊近身來,在太后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太后連連點頭。當時便吩咐那侍女,叫傳話出去給宮女們,今天的事體,在外面一字也不許提起。誰敢多嘴,便取誰的性命。那宮女們聽了這個話,誰還敢多說。從此慈寧和翊坤宮兩面的人,頓時安靜起來。有時道光後來見皇太后,皇太后也不露聲色,仍是好言好語的待她,皇后認着太后回心轉意了,心中也倒快活。看看又到皇太后萬壽的日子。穆相國依舊獻上一班女戲子,在宮中演戲祝壽。皇帝見了這班女戲子,便想起從前蕊香妃子死得可憐,原打算自己上臺去,扮老萊子祝壽的,到了這時候,滿肚子淒涼,便也懶得扮演。吩咐四皇子奕寧代他扮演,皇帝覷人不留心的時候,便溜出席來,回到宮裏,後面只有一個小太監跟着,他看皇帝走進寢殿,拿出一幅蕊香妃子的畫像來,掛在牀前,點了一爐香,作下揖去,喚一聲妃子,說道:“是朕害了你,如今你同伴姊妹們又在那裏演戲了,妃子卻在什麼地方,朕在睡夢中想着你,你如何不來看看我?”

這幾句話說得淒涼婉轉,小太監聽了,也不覺掉下淚來。皇帝祈禱過了,便悄悄地對那畫像坐了一會,吩咐小太監收去了畫像。又回去聽戲。這時戲臺上正是四皇子扮着老萊子,手裏拿着小鼗鼓搖着,倒在地下滾着,唱曲子。皇帝看了,也不覺笑逐顏開。只有太后心中有事,坐在上面,不說不笑。皇后見她自己兒子在臺上唱戲,格外要討好,便即席做了四首絕詩,祝皇太后萬壽的,上去獻與太后。太后看了,連聲說好,又吩咐快賞酒,靜妃早預備好了,聽得說一聲:“賞酒”,忙持着一個酒壺上來,宮女在一旁持着一個金盤,盤中放着三隻金酒杯兒。靜妃滿滿地斟了三杯,皇后見婆婆賞酒,忙跪下來,直着脖子,將三杯酒喝下肚去,只覺得一股熱氣,直鑽到丹田裏,當下謝了賞起來。這時四皇子戲也唱完了,太后把他喚近身來,親自拿一掛寶串,替他掛在衣襟上,四皇子謝過了賞下去,太后吩咐着道,唱曲吸了冷氣在肚子裏不受用的,快喝一杯熱酒下去暖着些兒。四皇子答應了一聲,入席去了。這裏太后坐了一回說腰痛,支撐不住了便散了席,回慈寧宮去。皇后和許多福晉見太后散了,大家也散了。皇后回宮,因她本不會喫酒的,多喫了酒,便覺頭腦重沉沉的,渾身不舒服,便早早睡下睡了一夜,越發渾身發燒,神志昏沉起來。內務府忙傳太醫院裏御醫請診,一連看了三個大夫,也識不出是什麼症候。到了第二天,那氣象越壞了,道光帝因皇后平日嫉妒心太重,夫妻之間本來感情淡薄的,如今得了這個消息,只傳諭四皇子進宮來叩請母后的聖安。那皇后見了自己兒子略清醒些,只是拉着四皇子的手大哭不止,說不出一句整話來。正哭時,只見皇后兩眼直視,大喊一聲兩手向胸前亂抓不已,衣襟已被撕破,露出懷中的乳頭來,宮女上去,替她掩住。又聽得皇后大喊一聲,從牀上直跳下地來,赤着腳,在屋子裏亂轉,一邊走着,一邊嚷着,一邊把身上的衣服統統拉下來,丟滿一地。看皇后胸前,只掩了一幅繡花的兜肚,下身穿着一條紅緞褲子。她把宮女們推開,竟自闖出房去。四皇子見了,上前竭力抱住,這時皇后不知什麼地方來的力氣,四皇子也算有力氣的了,她只把臂兒一伸,把四皇子推倒在地,一腳搶出房去了。屋子裏宮女們發一聲喊,外面的一羣宮女,也趕進來,把皇后抱住,擁進房裏去。這皇后兩眼發赤,見人便打,見物便摔。只聽得屋子裏一片宮女號哭,器物破碎的聲音。那四皇子也嚇得逃出宮去,一邊哭着,一邊告訴父皇。道光帝聽了,也進宮去,隔着窗兒望了一望,出來又傳御醫去請脈。看看皇后赤身露體,癡癡癲癲的樣子,那御醫如何敢進去請脈,也無法下藥大家束手無策,只得關起宮門來,一任她叫着跳着,直瘋了兩天三夜。後來精神也疲倦了,嗓子也喊啞了,倒在牀上,動不得了,只是直着喉嚨叫着。宮女替她身上遮蓋好了,御醫纔敢進來診脈下藥,喫下藥去,依舊好似石沉大海,毫無效驗。到了後半夜,那皇后的喊聲,越奇怪了,直好似鬼叫,許多宮女在屋子裏陪伴着,但皇太后知道了,也來看她,靜妃也陪着進來的這時皇后睡在牀上,昏昏沉沉的已不知人事了。宮女扶她從牀上坐起來接駕,靜妃在一旁見宮女遞上一杯藥來,她急上去,接過來吹着,看溫涼了,便自己先嚐一口,又從頭上拔下金針來,在藥裏攪一攪勻,端上去服侍皇后喫下,又坐了一會,退出宮來。又隔上三天宮裏傳出諭旨來,說鈕鈷祿後薨逝了。內務府忙着辦喪事,禮部忙着擬禮節獨有皇太后和靜妃在暗地裏十分得意。原來這皇后的性命,是活活被她兩人弄死的,這是靜妃出的主意,她和太后預先約定了,在萬壽這一天,故意賞皇后喫酒,靜妃在篩酒的時候,悄悄地換了一隻酒壺,那酒裏和着七粒阿蘇肌丸,皇后喫下肚去,不知不覺地作起怪來。這阿蘇肌丸,原系喇嘛僧祕製的一種靈藥,藥性極熱,人到害病的時候,服一丸下去,便可以立刻痊癒;那丸藥和綠豆一般大,硃砂色,藥力卻極大,倘多了一粒,反要成病,多喫到三粒以上,便要發狂。從前睿親王多爾衰,因爲好色,府中養了許多姬妾全靠這阿蘇肌丸支撐精神。那時多爾衰把喇嘛供養在府中,專門制煉這丸藥是十分神祕的。最初煉藥,須有一粒雌丸一料雄丸做種。清宮裏煉這丸藥,第一次是打發人到西域去取來的,喇嘛僧拿這兩粒丸藥封在淨瓶裏,供在淨室裏,喇嘛一清早起來,走進淨室去,對着淨瓶上香唸咒,供至第四十九日上,把瓶取上來,揭開瓶蓋看看時,那丸藥已有滿滿一瓶了,待這瓶的藥快喫完了,只剩下兩粒時再如法制煉,又是一滿瓶子,因此喫這丸藥時當時時留心瓶裏,不能使他斷種,倘喫得一粒不剩,便不能再製煉了。清宮只有喇嘛僧藏着這藥,能治百病,也能送人性命,如今這道光後因中了阿蘇肌丸藥的毒,送去了性命,正是:豈是喇嘛多魔術從來妖孽由人興要知道光後死後,如何情形,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五回 現彗星各地起刀兵 攖敵氛全州動干戈

話說道光皇帝,明知道皇后的病來得稀奇,因爲與皇后早已情分斷絕,所以也不去查究那起病之由,直至皇后奉安之後,纔對自身思量,知道年紀也老了,便也不續立皇后。只把這博爾濟錦氏冊立了貴妃。從此一雙兩好,在宮中過起歡樂的歲月來了,久已不把朝政放在心上。他是信任穆彰阿的,所有一切事務,都交給他一個人去辦。這穆彰阿雖身爲相國,又是隻圖錢財,不管事體的人。那英國人在廣東鬧得天翻地覆,他總是把消息瞞着,不給皇帝知道。這時兩廣總督,原是穆彰阿的心腹,他到了廣東,忽然帶了水兵去打英國的兵船,反被英國炮船上開過炮來,打得片甲不回。還說中國人擅自開釁,便趕上岸來,把廣東沿海的各炮臺,都拆毀了。他才急得走投無路,忙去和英國人講和。後來因爲中國不肯割讓香港,英國水兵,便直闖到福建廈門地方,大炮小炮一陣亂放。總都顏壽一點沒有防備,被英國打進內池地方。另外有幾隻外國炮船,又到寧波定海地方,當時浙閩總督飛調定海鎮總兵葛雲飛、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壽春鎮總兵主錫明分三路把守,誰知鄭王兩總兵,到了定海,卻按兵不動。眼看着葛雲飛被英國兵四面圍逼着,竹山失守,炮彈打穿胸膛,死在荒山腳下。英國人把他屍首拖到營裏去藏着。這葛總兵原隨營帶一個愛妾在身邊的,如今聽說她老爺陣亡了,可憐她哭的死去活來,哭罷了,向她的手下婢女兵士們跪下來,連連叩着頭。那兵士們見了,也忙跪下來還禮不迭。這位如夫人跪着求着,求大家幫她到英國兵營裏把老爺的屍首偷回來。她手下的人見這位姨太太如此忠烈,便人人感動。齊口答應,願替主母效死。當夜月黑星高,英國的兵營,駐紮在海邊上。這姨太太,領着頭兒悄悄地掩進英國營盤裏去,居然被她把葛總兵的屍首偷回來了。到家去依舊開弔發喪。後來有一篇葛將軍妾歌做得好,道:“舟山潮與東溟接,戰血模糊留雉堞。廢堡猶傳諸葛營,行人尚說張巡妾。共道名姓越國生,寧羅村畔早知名。自從嫁得浮雲婿,到處相隨月印營。清油幕底紅燈下,緩帶輕裘人間雅。月明細柳善談兵,日暖長堤看走馬。一朝開府海門東,歌舞聲傳書角中,不問孤懸軍渤海,但思長劍倚蠻峒。新聲休唱丁都護,金盒牙旅多內助,虎幄方吹少女風,鯨波忽起蚩尤霧,一軍如雪陣雲高。獨鑿凶門入怒濤,誰使孝候空按劍,可憐光弼竟抽刀,淒涼東獄宮前路,消息傳來淚如注。三千鐵甲盡倉皇,十二金釵齊縞素。繡旗素鋮雪紛紛,報主從來豈顧動,已誓此身拚一死,頓教作氣動三軍,馬蹄溼盡胭脂血。戰苦綠沉槍欲折,歸元先軫面如生,殺賊龐娥心似鐵。一從巾幗戰場行,雌霓翻成貫日明,不負將軍能報國。居然女子也知兵。歸來腸斷軍門柳,犀鎧龍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遺蹟韓家婦。還鄉着取舊時裳,粉黛刀弓俱盡傷,風寸曹娥江上住,夜深還夢故沙場。”

自從葛總兵死了以後,那王鄭兩總兵,也相繼陣亡。這事都壞在將軍裕謙手裏。他帶着兵馬,看死不救。待那三路兵馬,死的死,散的散,英國兵直打到裕謙的營盤裏來,裕謙且戰且退,直到退無可退,他也跳到洋池裏自盡。那穆相國反而瞞着皇帝,暗地裏去與英國求和。裕謙算是白死。然大凡事體,只可瞞人,卻不能瞞天。恰巧這時天上卻出現彗星孛星來,那彗星是由東到西有五六丈長,好像一把通天掃帚。這孛星尤其可怕,星的四周放出許多白的毫光,刺角棱釘。所以這時候的人民,個個害怕起來,說天下將要大亂了。但是天上有此徵示,民間當然是謠言惑衆,此所謂天災人禍一齊而來。此時卻引出一位智士來,此人姓錢名江字東平,浙江歸安人氏,聰穎非常,九歲就能下筆成文,兼有舌辯。既長諸子百家六韜三略兼及兵刑、天文、地理諸書,無所不讀。他見彗星出現,兩廣一帶賊盜四起,如羅大網、大鯉魚陳金剛等,紛紛起事,至少亦聚衆數千。小則打劫村舍,大則割地據池。那些官僚,都畏罪不敢奏報。錢江看到這機會,便道:“今天下大勢,趨於東南,珠江流域,必有興者。”

此吾脫穎時矣遂舍家到廣東花縣地方,住在旅館裏。正當七月時候,天氣尚在炎熱。錢江獨行無伴,便小憩林下,正見一書生迎面而來,把錢江估量一番,便揖說道:“看先生不像本處人氏,卻獨自游到這裏,可不是堪輿大家,講青鳥尋龍穴的麼?”

錢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靈人自傑’,講甚麼真龍正人,足下達人,何也一般迷信呢。”

那人急忙謝道:“小弟見不及此,才聞高論,大歉於心。請問足下貴姓尊名,哪裏人氏。”

錢江答道:“某姓錢,名江號東平,浙江歸安人氏。”

那人納頭便拜,歡喜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仰慕已久,幸會幸會。”

錢江即回禮道“小可錢江,卻勞老兄如此敬愛,請問先生上姓尊名?”

那人答道:“小弟姓馮單名一個逵字,別號雲山,本地人氏,向在山中唸書。”

錢江見他氣宇非凡,談吐風雅,知非等閒之人,忙道:“方今天下多故,正豪傑出頭之時老兄高才,卻不尋個機會出身。這是什麼原故呢?”

馮逵答道:“先生說的雖是,怎奈韃靼盤踞中原,大丈夫昂昂七尺,何忍赧顏北面稱臣,故隱居於此,願先生有以教之。”

錢江聽罷,知道是同志,便問道:“在廣東曾得有可以同事的人麼?”

馮逵答道:“同志中人,本不易得,惟所見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縣人氏,器量寬洪,確有龍鳳之姿,天日之後,且能懷大志腹有良謀,先生若欲一見,弟當作前導。”

錢江道:“如此甚好。”

說罷,便攜着手同行。一路上但見山勢崇隆,枝林幽雅,流泉有韻,百鳥飛鳴。錢馮二人,一路上又說些閒話,忽馮逵指着前面一人說道:“前面來的卻洪大哥也。”

錢江舉頭一望,但見那人生得天庭廣闊,地閣豐隆,眉侵入發,眼似流星,長耳寬頤,豐顴高準,五尺以上身材,三十來歲年紀。頭戴濟南草笠,身穿一領道裝長服,腳登一雙蒲草鞋兒,手執一把羽毛扇子。錢江看着那人,暗地裏早喝一聲彩。約莫遠離三四丈,那人見了錢江,拱手說道:“勞錢先生遠行至此,折殺洪某了。”

說罷,納頭便拜。錢江急回過禮說道:“刀筆小吏,何勞遠接,足下不是雲翁說的洪秀全哥哥麼?”

那人答道:“小可姓洪原名仁恬,字秀泉,後隱居於此,改名秀全,常聽雲翁說起先生大名。只以旅館中,談話不便,未敢造次進謁,今蒙枉願,足慰生平。”

錢江聽了大喜,三人齊一行來。不多時,早到一個山寺,這寺雖不甚寬廣,倒卻幽靜,秀全便導至一分密室,分賓主坐下,秀全卻去濟南草笠,露出頭上毛髮蓬蓬。錢江大驚道,原來洪君卻是個道者,其真失敬了。秀全道:“哪裏說,小弟因不忍徇異族雜雉制度,削棄父母的毛血,故喬扮道裝,免暴官污吏的捕風捉影,這是真的。若中原未復,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思疑,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縱有熱誠,無從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賜教誨,實爲萬幸。”

錢江便答道:“我漢族自遭變以來,清初屢起革命,亦足見人心未忘祖國也,吳三桂誤於前,而悔於後,本不足以服人心以來,且日暮途窮,卒以致敗,自是滿洲勢力頑固。雖呂留良、會靜戴名世之徒,鼓吹風潮,終難下手,亦勢爲之耳。嘉慶間,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縱橫數省,震動八方,況足下以命世之傑,具復國之憂,而伸大義於天下,名正言順,誰不望而歸,方今朝廷失道,盜賊紛起,足下若因其勢用之,總攬中才,拯扶飢溺。此於載一時之機也,惟足下圖之。洪秀全聽罷大喜道:“先生之言洞竅機要,奈今廣東人民,風氣未開,沉迷不醒,若要舉義,計將安出?”

錢江又道:“廣東省濱臨大海,足下舟師未備糧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廣西地形險阻,豪傑衆多,又無糧食不敷之患,今大鯉魚羅大岡等雖綠林之輩,然皆聚衆數千,熱不爲弱。足下若推同志士,間道入廣西,撫其衆,曉以大義,旌旗所指,當如破竹。然後取長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險要,以出幽燕,天下不難定也。”

說罷,洪秀全見錢江議論縱橫,確有見地,便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聞否?”

錢江道:“既是知己還怕怎的,有話只管說便是。”

洪秀全便道:“先生明天準要回去,某也不敢強留,致誤先生公事,但恐別時再會,比不得今夕齊全,不如我幾人,當天結義,共行大志,先生以爲如何?”

錢江道:“此事正合弟意,準可行之。”

洪秀全大喜,當下便表告天下,誓要戮力同心,謀復祖國,若背此盟天誅地滅,各人焚告已畢,結爲異姓兄弟。便聚集許多英雄好漢,如羅大岡、秦日網、楊秀清韋昌輝、蕭朝貴、譚紹光、黃廣金並自己兄弟仁發、仁達、妹子宣嬌等。在廣西邊境平南縣金田村起事。這個消息傳到平南縣,那縣令馬兆周立時帶了二十名差勇,來捕捉,卻被洪秀全一班好漢打得落花流水,馬兆周見不是頭路,只得逃回。急忙報知鄰近潯州知府,知府白炳文聽到這等消息,非同小可,便調動人馬去會攻,豈知當時潯州一帶因太平日久,兵馬無多,三路合齊,計得兵勇一千名,用都司田成功爲前隊,馬兆周居中隊,白炳文督後,浩浩蕩蕩,殺奔金田而來。那洪秀全早有準備,把白炳文兵馬殺得片甲不留,馬兆周死於軍中,田成功保着白炳文,落荒而走。將近潯州才覺心安。回到衙門,便把損兵折將及馬兆周戰死情形,詳稟上去,自請治罪。那時廣西巡撫周天爵,得了詳報,大爲喫驚。暗忖金田是平南縣所管轄的,縣令馬兆周平時失於覺察,成此鉅變,究履不合。除馬兆周已死,免議。白炳文未經稟報,擅自興兵,越境圖功,以致誤事,一併革職,將永淳縣令楊寶善調任平南,以洪秀全如此聲勢,竟能大破官兵自料廣西兵力單薄,盜賊又多,尚不敷調遣,如何是好。即調提督向榮入桂林商議應敵,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文書到廣東總督徐廣縉處請兵平亂。這時廣西軍隊,都歸兩廣總督徐廣縉節制,徐廣縉間報便令副都統烏蘭泰領本部旗兵一千名,並撥中廣兩協勁卒三千名,統共四千人馬,晝夜兼程,向廣西進兵應援。廣西巡撫周天爵,得了驛報,便召布政使勞崇光商議,勞宗光道烏蘭泰有勇無謀,實不可恃,但事勢已急,若轉折往還,更是誤事,今日時勢,急不能待,不如令鳥軍速赴永安抵禦,一面召向榮張敬修前去應敵。且說烏蘭泰,志在速戰,一路趕旌催騎不到三天,已抵梧州。恰在這時洪秀全又新得二位造勢英雄。有桂平白沙人石達開在潯州一帶,辦理鹽務,其人事母至孝,本是個舉人出身,不求仕進,專好結交豪傑。聞洪秀全名,前來投見。二人一見傾心,石達開也保舉了李秀成,以金田壤地偏小,非用武之地。遂分兵兩路,以窺桂從省域,烏蘭泰到了梧州,探得石達開一軍,正在上流,便要趨桂平攔路截擊。忽得周巡撫號令,要速赴永安,烏蘭泰心上甚是不服,然奉上峯命令,不得不從。只是星夜望永安而去到了永安,紮營已定,卻不見洪秀全動靜。烏蘭泰以爲洪秀全小醜跳樑,不足爲懼,便令都司陳國棟協領國恩爲前部,向洪軍陣地殺進。誰想兩軍對圓,洪軍深溝高壘,屹然不動。陳國棟恐洪軍有詐,便令國恩面向烏蘭泰請示,烏蘭泰怒道:“凡攻營拔寨,必須一鼓作氣,遲則軍心懈弛,汝宜速回,盡力攻營,若有後退,便依軍法處貸。”

國恩無奈,便跑回前軍,與陳國棟併力攻營。洪軍見清軍來勢漸猛,便向西而逃。陳國兩軍隨後追趕,烏蘭泰聽得前軍得勝,便率大隊前進。正到陣前,追軍如生龍活虎,望本軍陣地,彈如雨下。烏蘭泰正在酣戰忽流星馬報,向提督大軍未到江口。有流賊羅大網率大隊徑取永安州去了。烏蘭泰聞聽,嚇得幾乎墜馬,便死命奔逃。忽然前部喊聲大震,呼天叫地,秀全原來拖西一軍,橫貫而來。爲首的卻是韋昌輝協領國恩,措手不及,面頰上早中一顆流彈,翻身落馬而死。陳國棟喫了一驚,望後便退。此時欲回永安,已被韋昌輝截住,不能衝出。後面洪黃兩枝人馬,又卷地追來,殺得烏軍全無隊伍,烏蘭泰料想回不得永安,便令向西而逃,陳國棟顧不得軍士,急令親信百人,保護烏蘭泰逃出重圍。那烏蘭泰逃得性命,計點部下三千軍士,只剩二百餘人。或是手無寸鐵,或是焦頭爛額。烏蘭泰心中十分忿恨,時已夕陽西下,剛行至一處,但見樹木叢森,山路狹隘,烏蘭泰正自心慌,忽一聲號炮,聽得呼道:“害民賊快來送死”,話猶未了,槍彈紛紛飛來,卻是馮雲山領三百人埋伏斜口,截住去路。烏蘭泰料知中計,急傳令退後。不料槍聲響處,紛紛從樹林裏擊來。烏軍只剩二三百人手下敗殘軍士,已是彈藥俱盡,並不能還放一槍,只有束手待斃。更不知雲山人馬多少。正是心慌,又見山路崎嶇行走不便,只見槍聲又漸漸逼近,烏蘭泰不覺仰天嘆道可憐俺帶兵數十年,今日卻喪在此地矣。說又未了,腦袋上正中一流彈,大叫一聲,倒在地下。陳國棟急下馬相救,烏蘭泰道:“受傷已重,料難再生,救亦無益,足下速速回去,再請救兵罷了。”

陳國棟猶不忍行。忽聽烏蘭泰大叫一聲,口吐鮮血而死。陳國棟便欲奪回屍首,不料馮雲山所領數百人,已自追至,陳國棟急得策馬落荒而走。馮雲山殺散餘衆,便令收軍,於路上得了烏蘭泰屍首,後來命軍士以禮厚葬之,並題其墓曰:“清故都統烏蘭泰之墓。”

正是:莫道無敵英雄將難免馬革裹屍亡欲知烏蘭泰死後,向榮如何應敵,且看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六回 咸豐帝嗣統誅奸臣 賽尚阿奉旨督軍務

且說提督向榮得了巡撫周天爵的命令,接應烏軍,兼敵洪秀全。即令總兵張敬修爲前鋒記名提督張必祿爲合後。正在督兵馳下,忽前途探馬報到,說烏軍全軍覆沒,都統烏爾泰,協領國恩陣亡,都司陳國棟不知下落。現永安城池失守,洪軍大隊正望洪口而來。向榮聽罷,呆了半晌。張敬修說道:“洪軍既勝,銳氣百倍,又兼有羅大岡之衆,未可輕敵,不如回見周巡撫再商行止。”

向榮道:“廣西精銳,盡在本軍,若不戰而回,人心益亂,不如先圖恢復永安,以鎮民心,若是不然,洪軍大勢益盛,廣西危矣。”

便不聽張敬修的話,即下令直趨永安。忽又流星馬報稱,石達開一軍已從梧州上游,蜂擁而來。向榮大驚道:“此時若趨永安,恐腹背受敵,不如撤回桂林,以待敵軍。”

遂改令俱回桂平,豈知未到桂平又被洪軍楊秀清會殺一陣。廣西愈加緊急,周天爵即令向榮分軍救援。又接得恭城縣令失城文報,一發催向榮趕緊分兵,向榮接着兩道令箭,便向張敬修道:“本軍正與洪秀全相持,忽有分兵之令,恐桂平難保。請將軍以本軍堅守,如不能守則退保桂林,我卻從後追擊楊秀清,得失在此一舉,願將軍勉之。”

張敬修領諾,向榮便交割軍符,再三囑咐:“將軍非洪某敵手,守則可保,戰必無功,不可不慎。”

張敬修聽得此言,只道向榮小覷自己,怏怏不樂。向榮無話,即令本部大兵,望全州而行,馳到恭城,已知楊秀清望北而走,以軍士過勞,正欲稍息,記名提督張必祿道:“迤北一帶州縣,雖知救兵已到,而楊秀清軍無人可敵,州縣紛紛降附,不如趕至灌陽,以鎮人心。”

向榮亦覺有理,復督兵追來。時馮雲山計算,向軍將到,便傳令諸將道:“向軍到時,必爭入灌陽閉城休息,惟我軍休令他入城,等其到時,喘未定,急攻之,可獲全勝。”

分撥已定,忽見南路塵頭大起,向軍星馳電卷趕來。向榮先望見楊秀清將軍少,心中大疑。因新軍已有三千餘,又多降附,今所見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爭灌陽。忽見楊秀清軍中,號炮一響,已分頭殺出,向榮見地勢失了便宜,急令人馬退後,惟楊軍清軍養精蓄銳,向軍如何抵敵,聞得一個清字,已各自逃竄。馮雲山令前營洪仁達先出,左有李開芳,右有蕭朝貴,分三路進殺。向軍大敗,立腳不定約追至三十餘里,卻可好一片戰場。向榮急令前軍紮營待戰,自己卻自死力支撐一陣。不料楊秀清壓住中軍,卻令李開芳陳列接應洪仁達,分兩路攻擊向榮。向榮便令左三營統將,提督張必祿抵禦李開芳,自領本軍抵禦洪仁達。兩軍正在混戰之時。偏是新軍後營蕭朝貴,已自趕到,便從右路轉出,追擊向榮前軍。向榮那一軍,正在安營未定,如何抵禦。向榮知不是頭路,恐全軍俱敗,立再分兵兩營,佯攻蕭明貴,便乘勢退兵,先令張必祿領三營先進,自己親自斷後而去。蕭朝貴便領了一支生力軍,橫貫邀截張必祿,張必祿此時已腹背受敵,李開芳又漸漸逼近。張必祿猶望向榮救應,不想向榮本軍已被洪仁達牽制,移動不得。張必祿心慌,早失了隊伍,軍士紛紛敵竄,蕭朝貴親領百人衝入中軍,來捉必祿,蕭朝貴大呼道:“捉得張必祿的受上賞。”

三軍一聲得令,冒死單攻必祿一軍。張必祿知不能免,急提槍自擊而亡。這時軍士見統領已死,哪裏有心戀戰,只有各自逃命,朝貴一一招降,便令李開芳監住降軍,自己卻來會追向榮。時向榮已緩緩退去,恰值黃昏時分,天有微雨,楊秀清只得傳令收軍,只一場惡戰,好不利害,還虧向榮一員老將,竭力支持,除了張必祿,三營之外,軍士還死傷不多,只折了提督張必祿,挫動銳氣。料不能進戰,便詳文申報催取救兵。廣西巡撫周天爵,得着向榮詳報,知全州不保,嚇得手足無措。即令向榮與張敬修合軍堅守,以後待命。一面派勞崇光領新軍萬人,前去截堵,一面申奏朝廷,那穆彰阿接到兩廣總督徐廣縉,廣西巡撫周天爵,二本滿紙告急的奏章。知道事態,愈鬧愈大,再也瞞不得了。便將奏章,攜到圓明園,遞呈皇帝,道光帝一見,才知道廣西金田洪秀全謀亂,抗抵官軍,副都統烏蘭泰陣亡,提督向榮兵敗,桂平會州失守,大爲震驚。以封疆大吏,對於小醜跳樑,不能防患未然,竟弄得勢成燎原,就想起舊日老臣林則徐來了,當由軍臺召回,起復原官。並加恩爲督師大臣前去兩廣協辦。誰知徐未到廣西,中途病故。後又改調兩江總都李星沅到粵督師,亦得暴病而亡。接着英國人不肯罷戰,又是寧波失守。上海失守,福建被圍的消息,接三連二的報來。道光帝久睡在鼓裏,聽見這許多奏告,大爲喫驚。道光皇帝已是年近古稀的人,怎擔得起內訌外侮的驚嚇。又值皇太后一病長逝。他性情純孝,未免悲哀過度,皇四子福晉薩克達氏又復病歿,種種不如意事,叢集一齊,道光帝遂一病不起了。延至三十年正月,召宗人府宗令載銓,御前大臣載垣,端華,僧格林沁,軍機大臣穆彰阿賽尚阿,何汝霖,內務府大臣文慶,入圓明園,諭令諸大臣到正大光明殿額後,取下祕匣,宣示御書,立皇四子奕宗爲皇帝。道光帝已到彌留時候,遂下顧命,夾輔嗣君,竟爾賓天去了。皇太子即皇帝在位,以明年爲咸豐元年,道光帝生時,本欲立皇六子奕訴爲太子。是時濱州人杜受田,在上書房行走,授皇子讀書。他與皇太子感情頗好,滿擬皇太子入承宗社,將來穩穩是一個傅相。旋因道光帝意有別屬,未免替皇太子捏一把汗。一日,皇太子到上房請假,杜老先生問他何事,皇太子答道:“奉父皇命,赴南苑校獵。”

杜便走至皇太子前,與他耳語道:“大阿哥至圍場中,但坐觀他人馳射,萬勿發一矢一槍,並當約束從人,不得捕一生物。”

皇太子道:“這是怎麼說?如何覆命?”

杜受田道:“大阿哥須如此如何,定能邀上聖眷,這是一生榮枯關頭,切勿忘記。”

皇太子答應了。行到圍場,諸皇子興高采烈,急先驅逐,獨他一個人,呆呆坐着,諸從人亦垂手而立。諸皇子問道:“今日校獵,阿哥爲什麼不出手?”

皇太子只推說身上不快,獵了一日,回宮覆命。皇六子奕訴,獵得禽獸獨多,入報時,欣欣得意。偏偏皇太子妙手空空,沒有一物。道光帝不禁怒道:“你去馳獵一日,爲何一物沒有?”

皇太子從容稟道:“子臣雖是不肖,若馳獵一日,何至於一物沒有?但因時當春和,鳥獸正在孕育,子臣不忍傷其生命,致於天和,且不願就一旦弓馬,與諸弟爭勝。”

道光帝聽到此語,不覺轉怒爲喜道:“好,好,看汝不出,有這麼大度,將來可以君人,我方放心得下啦。”

於是密書皇四子名字,緘藏金匣。咸豐即位後。專諡道光爲宣宗成皇帝,因生母孝全皇后,早已崩逝。尊靜妃爲康慈皇貴太紀,奉居壽康宮。後又尊爲太后,奉居綺春園。封弟奕宗爲親王奕訴爲恭親王,奕環爲郡王,奕匡爲鍾郡王,奕惠爲孚郡王。追念杜師傅擁戴大功,擢爲協辦大學士。第一道上諭,就把穆彰阿革職。宣佈穆彰阿從前在朝種種罪狀,至同黨耆英,亦系姑恩溺職,勒令休致。現今發寇猖獗,喪我林李兩大臣,出師大爲不利。咸豐皇帝到大費躊躇因想到發寇以排滿爲詞,勢必勾引漢奸,那漢大臣是萬不能假以事權。在朝派來派去,卻派出一位軍機副座賽尚阿來。咸豐皇帝這時也無可奈何,遂派賽尚阿爲總督軍務大臣,前去征剿賽尚阿到了廣西,便會合各路人馬,且有勞崇光的一支新軍,自然指揮如意。遂大舉南下,來攻洪軍。惟提督向榮心上,欲堅守以待廣東援兵,頗與賽尚阿意不同。只得把一切情形,詳稟巡撫周天爵。奈周巡撫見洪氏羽翼已成,早沒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帶告警,所以移動不得。惟有勸向榮謹顧大局而已。那一日賽尚阿,便令張敬修爲前部,勞崇光爲後應,自與向榮親攻秀全。此時兩軍對峙,那洪大軍如出山猛虎,一擁而進。向榮隊伍錯亂,軍士被殺的,不計其數這時賽尚阿聽得前軍大敗,正要提兵救應。忽然正東一帶,鼓聲震地,火光中現出無數旗幟立即使人探聽,卻是黃文金一路,賽尚阿更不敢妄動。向榮看看救兵不到,便奮力殺退韋昌輝,只望與賽尚阿合兵。誰想羅大岡併力趕來,槍彈如雨一般。黃文金又從東殺至,韋昌輝見向榮左右受敵,復奮力趕來,三路軍把向榮困在核心。向榮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支軍殺入,衝動羅大岡一軍直入重圍。力擋韋昌輝,救護向榮,卻是張敬修。此時向榮心中稍定,張敬修道:“四周圍皆是敵軍,不宜再戰,速退爲妙。”

向榮與張敬修會同,帶領殘敗士軍,只顧在槍林內奔走,那賽尚阿正在中軍指揮,見向榮軍隊退去,驚惶失措。忽一人撞入,口稱奉向提督將令到此,賽尚阿急令傳他進來面稟。那人便上前稟道:“向提督以三軍大敗,若是各軍會合一處而逃,必被敵人追趕,且敵軍又有援應,望中堂速行打算。”

賽尚阿聽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張敬修退入永福,向榮望灌陽而去,自己卻回桂林。計點殘敗軍士,不滿三千,欲待進桂林省城去,又羞見滿城文武。況且自己奉命,都督廣西諸軍,是斷不能不出去進剿的。聽得勞崇光一軍正扎靈川,不如移兵那裏,待與勞崇光合兵,較有把握,想罷,便先令軍士埋鍋煮飯,然後起程望靈川進發。正是:敗兵如山倒不堪問路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七回 洪秀全定都續漢統 葉赫女入宮應異識

話說賽尚阿帶了殘兵望靈川進發,起程不到十餘里,只見勞崇光早引一支軍迎接。見了賽尚阿,即下馬在道旁等候。賽尚阿想起他身擁重兵,聽得兵敗,卻自不來接應,心中甚是不悅。奈這會正靠一路兵,怎好發作,只得隱忍說道:“敗軍之將,何勞兄弟遠接。”

勞崇光道:“卑職聽得前軍有失,奈此處正當衝要,恐楊秀清乘機掩襲,故不敢遠離。只得在附近打聽,今幸中堂無恙,待重整軍威,再圖恢復可也。”

賽尚阿聽罷,才知勞崇光不發兵的原因,兩人遂並馬同進城裏來。勞崇光一面置酒與賽尚阿解悶,酒至半甜,賽尚阿嘆道:“某當初奉命督軍,只道小醜跳樑,容易剿滅,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虛傳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

勞崇光道:“桂林爲全省命脈,彼軍勢所必取,彼若乘勝攻取桂林,全省休矣,以弟愚見,寧失各地不可失一桂林,望丞相思之。”

賽尚阿道:“勞方伯之言,正合某意。”

遂引軍退回桂林,這一來由全州、靈川、平樂、桂平一帶,俱已歸洪軍掌握,把清軍的兩廣交通堵截。洪軍便大會諸將,商議進窺湖南。當由錢江進計,先定官制,各有次序,然後統屬全軍較易指揮。洪秀全道:“先生之言甚是,但愚意更欲頒定國號,使各兄弟得所瞻仰。”

錢江道:“中國原是漢族,就名大漢的便是。”

洪秀全道:“雖是如此,但我們以宗教起義,意欲從這裏取個國名,你道如何?”

錢江道:“現在宜號召人心,故宜取一個漢字,若事成之後,與中外交通,欲別作商議。”

秀全從其計,便先取國名大漢,隨說道:“今若遽定官名,除了軍務,仍未有事可辦,不如暫定營中官制便是。”

各人聽罷,都無異言。便令錢江定議,一面議留守之人,然後進兵湖南。各人皆以第一天將楊秀清,聲望素著,統軍駐紮全州要道,一來應付糧草,二來鎮定已克的各郡城池,伺隙以窺桂林,甚是相宜。一面議定營中官制,然後點齊人馬,統計軍兵馬步各營,不下十萬人,擇日出師湘省。都督前部,復漢將軍第二天將石達開,虎威將軍第三天將蕭朝貴,安漢將軍第四天將韋昌輝,各路接應。使靖虜將軍第五天將黃文金,中軍左統領,虎威將軍第六天將洪仁發,中軍右統領定威將軍第七天將洪仁達,第八天將軍行司馬譚紹洮,第九天將護糧使林彩新,第十天將後路都督李世賢,第十一天將前副將都督羅大岡,第十二天將後副將都督賴漢英,左文學椽周勝坤,右文學椽陳仕章,中營掌旗官吳汝孝,掌令官襲得樹各路稽查李昭壽,裨將劉官芳,賴文鴻,吉降賢,楊輔清,張玉良,李文炳,何信義,帳前左護衛第十三天將李開芳,帳前右護衛第十四天將林鳳翔,軍師設計方略兼大司馬錢江,參謀襄理方略,第十五天將李秀成,齊奉千歲洪秀全。擇日興師伐清,又令監造舟師,沿湘江而進。水陸策應,分撥已定,申明法紀,整齊隊伍,前部石達開羅大岡,引將校二十員,率馬步人馬,先行起程直逼南京。一面把檄文佈告遠近。這時已震動全國,湖南巡撫張亮基知洪秀全大勢已成,不易和他敵手,遂飛電京師告急。那咸豐帝辦事卻有些決斷,聽得張亮基頻頻奏報廣西亂情,知廣東逼近廣西,兩省原有關係,惟徐廣縉統通置之不理,不覺憤怒,就降了一道諭旨,調賽尚阿回京,把勞崇光升任辦理廣西軍務,就把一個葉銘琛升任兩廣總督。一面令湘撫張亮基,募兵堵御湖南,並飭令省內在藉大紳,侍郎曾國藩興辦團練。那勞崇光雖然升任辦理廣西軍務知洪軍勢大,料不能勝,總是遲延不進。賽尚阿恨不得早日回京,卸了責任。時洪軍節節進攻,大軍已破南京。計獲洋槍二百餘杆,白銀六千兩,糧食無數,投降軍士,三萬有餘,威聲大震。附近州縣,皆來賓服,時太平天國三年即清咸豐三年。洪天王即傳檄四處,告以光復大義,並安民心。一面加封官爵,以相國軍師,靖國王錢江爲大司馬,以劉狀元爲祕書總監令,東王楊秀清,翼王石達開,假節鋮得專征伐,又徵集賢良,凡爲不滿清所用,有一才一藝者,皆聘爲從事。知才女不可輕棄,遂設立女官,以洪宣嬌蕭三娘爲指揮使,再定製度。因江南連年苦於徵役,傳旨發帑賑濟人民,並減免兩年糧稅,國內大悅。時外人有旅居上海者,見洪秀全政治,井井有條,甚爲歎服。有美國人到南京謁見洪秀全,亦見其政治與西國暗合,乃歎服道:“洪秀全正乃是中國第一人也。”

遂請太平天國遣使入美國,共通和好。洪秀全道:“此事甚合朕意,如貴國官民到此,吾當優禮相待,惟我國旅居貴國者,亦請貴國一視同仁可也。”

美國人聽得此語,爲之大驚,急唯唯應命。”

洪秀全便遣其弟仁珩爲出使美國大臣。並把國書呈遞美總統觀看,那國書內雲:“大漢天國洪秀全天王,敬問大美國民主安好。敝國亡於滿人二百年矣,今我國民奮興尊國獨立之義,謀覆宗社,幸得人民響應,東南各省,次第戡定,建立太平天國,特放朕弟仁珩出使貴國,此後貴國與敝國,共敦和好,共保僑民,互相興商,造世界和平之福,朕有厚望焉。”

下書太平天國三年,並蓋御印。美民主見了洪秀全的舉動深合文明政禮,不勝驚異,亦遣使來報聘。自此兩國共通和好,經此一來,聲勢甚大,差不多與滿清平分天下。接着林鳳翔又攻天津。卻把這位咸豐皇帝弄得不遑暇食,好容易把太平天國聲勢漸漸平復過來。這個少年天子,本來是蘊藉風流的,只因烽煙未息,宵肝勤勞,連那六宮妃嬪,都無心召幸了。這番河北肅清,江南捷報,連番而至,自然把憂國的思想,悄悄消釋。大凡一個人,遇着安逸的時候,最容易生出淫慾的念頭,何況咸豐帝身居九五,年方弱冠,哪能拋除肉慾的呢?即位二年,曾冊立貴妃鈕祜祿氏爲皇后。這位皇后,幽嫺靜淑,舉止行動,端方得很,咸豐皇帝敬她的心多,愛她的心少。此外妃嬪,雖有好幾個人,都不能合他的心的。趁這個機會,清宮裏就產出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來,直是二百多年罕有的。不是說書的過獎,若論起這個人物來,恐怕唐朝的武則天,還要讓她三分。這個是氣數所關,英雄造時勢,時勢亦要造英雄,方能建立一番事業,滿清到了這個時勢,應該出來一個女英雄,若不然他的鐵桶似的江山,怎能夠給我們漢人呢。這個女英雄是誰,就是那拉氏貴人,生得芙蓉如面,楊柳爲眉,模樣兒原是整齊,性情兒更是乖巧,兼且通滿漢文字,識經讀史,能文,能書,能詩。相傳給治帝的母親,是個色藝無雙,恐怕還比不了她呢,看官不要着急,待做書的把那拉氏出身,在下回書中慢慢道來,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間禍福各有前因要知那拉氏入宮如何得寵,且聽下文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八回 花滿鳳城生麗質 歌聞梅閣動江城

且說北京城內,地安門裏,有一個破落戶的人家。講起他的家世,原是皇親貴族,書香門第,姓那拉氏,乃滿州正黃旗人,他的祖宗,是葉赫部的子孫。前清太宗的孝莊皇后便是那拉氏的女兒,由他祖上傳下一個世襲承恩公的爵位。每年拿些錢糧,養活家口,一直傳到第十二代子孫,名喚惠徵。從筆貼式出身,六年工夫,才巴到一個司員。這時他家中已慢慢中落下來啦。惠徵到二十歲,娶了一位夫人,姓佟佳氏,卻是大官府人家的小姐佟佳氏性情淑慧,深明三從四德。他的父親,又是朝中大臣,很有些勢力。佟佳氏兒見他的丈夫,非常艱苦,便時時向他的父親懇求,要提撥他丈夫放個外缺,也好調濟調濟。他的父親答應了,慢慢替他設起法來,佟佳氏回到家中,告訴惠徵,惠徵自然是感恩不盡。夫婦二人就寢之後,這夜佟佳氏忽然做了一個美夢,夢見她走到一座城內,四面盡是奇花,芬芳撲鼻,千紅萬紫,秀色可餐。那城上一隻鳳凰,飛來飛去,在花叢中迥翔了一陣。天上一輪明月,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忽然之間,那鳳凰展開雙翅,飛到空中,在月亮四周,迥旋不息。鳳凰的五彩長尾,突然一掃,將這一輪明月,掃了下來,正落在佟佳氏的腹上。佟佳氏這一驚,非同小可,直嚇得滿身香汗,口中猶喘喘地叫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將惠徵也嚇醒了,忙問何事,佟佳氏便將夢中的情形,細說一番。惠徵聽了也莫明其妙,只說是吉夢罷了。一宿無話,次日早晨佟佳氏的肚子,忽然疼痛起來。原來這時佟佳氏早已身懷六甲,快到臨盆。第三天天明時候,便生下一女,因爲滿洲人看女孩兒。比看男孩重,爲的是閨女們長大啦,有皇后的希望,所以滿洲人家,十分的敬重閨女惠徵既是滿洲人,而且又是從前皇親貴族,便免不了這種思想。何況佟佳氏因爲有異夢的關係,越發把這女孩兒看得同寶貝一般。三朝請客,真是賓客滿堂,十分熱鬧,到了彌月又大宴賓朋,更顯得忙碌。偏這女孩兒生下來之後,不到三個月,便是皇太后萬壽。佟佳氏入宮朝賀,皇太后見這女孩生兒生得非常美麗,天顏大喜,就賞了一副金鎖,又賜她一個乳名,便叫做蘭月。佟佳見太后喜愛逾常,格外把這女孩兒看成掌上明珠,萬般愛惜。等到蘭月長到十歲,佟佳氏的父親已經將惠徵提拔到刑部郎中,不上四五個月,就外放安徽蕪湖海關道。前清的官制,那道員班中,要算海關道最闊啦,惠徵得着這個美缺好似平步青雲,心中說不盡的快樂。辭別了丈人,就走馬上任,帶着家眷,同到蕪湖。這時惠徵已有一子二女,子名桂祥,年才五歲,大女兒便是蘭月,二女兒名叫蓉貞那蘭月比蓉貞,格外出落得嬌豔,真是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聰明伶俐。佟佳氏格外的偏愛,越發替她打扮得出色。在惠徵未放關道之前,家況本來清苦。別人家的女孩兒,都穿綢着緞,戴翠插金。惟有蘭月,沒有那些妝飾,只穿着一件藍竹布長衫,戴一朵草花,但是愈這樣的淡妝素服,愈顯得玉骨冰肌。任你是富家的女兒,誰也比不上蘭月的俊俏。因此人皆替她起了一個外號,叫做白玉觀音。惠徵閒着沒有事的時候,便在家中,教蘭月讀書寫字。惠徵原是宦家子弟,飽讀詩書,又學會一手的丹青妙藝,直逼三王。便全拿出了教了蘭月。蘭月本是一個天性聰明的孩子,用心一學,便能青出於藍。不到三年,四書五經,百家諸子,都讀得爛熟,詩詞歌賦,也能下筆成章。便是字畫,也很有根底。惠徵大喜,常對同衙門的朋友說,蘭月這孩子長大了,一定有狀元之分,只可惜她是一個閨女。同衙門的朋友,格外稱讚不置。惠徵有些時候,在家中又教蘭月,學着吹彈歌唱,什麼皮黃昆亂,以及小曲子都被他教會。無論是京調崑曲,南北小調,只要蘭月聽過一遍,她便能一字不遺,照樣的唱起來。這也是她天生的絕頂聰明,又加上一串珠喉,更覺得抑揚宛轉,非常動聽。起初還不過是清唱,後來惠徵索性拉開了胡琴,吹起了簫笛,同他的女兒,在家中大唱特唱。有些時父女二人,還得扮演些戲,把一個書房,竟變成戲臺啦。佟佳氏瞧着這樣,未免不像話,也曾勸過幾次。怎奈惠徵總是不依,說女孩兒家,原要才藝雙全,若單是讀書寫字,而不能吹彈歌舞,豈不是成了書呆嗎?佟佳氏見惠徵脾氣固執,也就不往下說啦。到了惠徵做蕪湖海關道之後,蘭月跟着她父母弟妹進了衙門。惠徵越發疼愛蘭月。那蕪湖地方,本是一個熱鬧碼頭,道臺衙門,後花園內,有的是戲臺。惠徵每逢公事辦完,便帶着蘭月,到後花園遊玩,高起興來,率性同蘭月到戲臺上去唱戲。他父女二人,配演起來,或唱三孃教子,惠徵扮老薛保,蘭月就扮三娘,或唱武家坡,或唱打漁殺家,終日裏在戲臺上玩耍。那鑼鼓之聲,胡琴之聲,笙簫管笛之聲,悠悠揚揚,隨着一陣陣的清風,直吹到花園外。那後花園的戲臺,與園外的街道,只有一牆之隔,便有許多遊蜂狂浪的男子三五成羣,聚在園外,去聽他父女二人的雅曲。這時蕪湖有一個窮秀才,名叫陳詩真。雖然一貧如洗,但是天生一副風流的性格,他打聽得道臺的女兒在後花園唱戲。他便每天跑到園外去聽,越聽越出神,越想越羨慕。一連聽了三四個月,風雨無阻,他就一連想了三四個月,漸漸癡魔,竟得了一種瘋病。有一天也是合該出事,那陳詩真正趕到後花園牆外,去聽雅曲,忽然鬼迷心竅,發起癡來。他想爬上牆去,跳到後花園,可以飽看一回,比隔牆靜聽,豈不爽快。他想定主意,就到對門一家燒餅鋪,借了四張椅子,一張一張地疊起來,想爬上牆去。誰知他把椅子疊好後,正爬上第四張椅上,高高地站着,還想往牆上爬去。誰知牆外聽戲的人,一陣吶喊,陳秀才心中一慌,腳下一滑,便身不由主,從椅子上直摔下來,正跌在街心石頭上,跌得他腦漿直流,一命嗚呼,到枉死城中去了。街上的人,見出了人命案件,一個個嚇得東奔西逃,一陣嘈雜的聲音,就同千軍萬馬惠徵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忙打發家人,出去探聽。那家人奉命去了,等了好一會,忙問情由,那家人便將陳秀才如何跌死的原因,原原本本,細說一遍。惠徵與蘭月,都嚇得沒有主意,後來惠徵就趕快收場,再也不敢唱戲。那些窮秀才們,見陳詩真因爲聽戲送了性命,死得十分可憐,便尋着惠徵找麻煩。惠徵見衆人聲勢洶洶,知道不好對付,就用好言好語,又托出紹興師爺出面,與秀才們解決這事,那紹興師爺,原是熟讀大清律例的,曉得這件事鬧了出來,與惠徵並無多大的關係那陳詩真本是自己找死,況且疊起四張椅子,要爬過道臺衙門的後牆,想闖入後花園去,其意何居?在大清律例,也脫不了一重大罪。至於惠徵在花園唱曲子,無非是公餘之暇,偶然消遣,也沒有什麼處分。他那法律講得十分透徹,便出面與那些破靴黨的窮秀才們大開談判。根據着大清律例,一層一層地,駁得那些窮秀才無話可說。這一場舌戰羣儒,竟被紹興師爺,打了一個勝仗。制服得那些窮秀才們,瞪着一雙白眼,回不出半句話來。那紹興師爺,見他們都失敗啦,纔對他們說:“道臺大人的意思,雖然說法律上不成問題,本可以不管的。但是那陳詩真,未免死得可慘,也動了惻隱之心,打算送他幾個錢,作爲殮葬費,這是觀察的一番美意,你們都應當明白的。”

那些秀才們,見道臺有錢可賞,自然格外地千恩萬謝,別的話一句也不敢提啦。那紹興師爺又吩咐秀才們明天來聽回話。秀才們都作揖打拱而退。師爺見了惠徵,卻說得這交涉如何雄辯,又說那些秀才們,要觀察拿出一千兩銀子的卹金。惠徵不知內情,還着實的誇獎師爺幾句,說他真能辦事,一千兩銀子的卹金,在惠徵也算不了一回事,就滿口答應,吩咐帳房照發。師爺大喜,告辭出來。第二天便在帳房裏支了一千兩銀子,去召集那些窮秀才,對他們說:“道臺大人的意思賞陳詩真的家屬三百兩銀子,這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典,你們別再說話啦。”

那些秀才們原是想弄些油水,大家分潤的,聽說賞三百兩銀子,也不算少啦,就衆口同聲的答應,領了三百兩銀子,感恩謝德地去了。紹興師爺,卻平空地得了七百兩銀子,自然是十分快活。誰知那些秀才們拿了三百兩銀子,只送了五十兩到陳詩真家中去,其餘的二百五十兩,他們就三一三十一,二下五除一的大家分了。至少的每人也分上一兩二兩,正是俗話說得好,大蟲喫小蟲,小蟲喫死蟲,只可憐那陳詩真白送一條性命,反讓別人拿着他的死屍去賣錢,你說是不是一件大笑話呢,正是:女子無才方是德男兒好色便亡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六十九回 楓落秋江官運冷 月籠春水女恨悲

話說惠徵經這場禍水以後,也不敢唱戲了。那蘭月更連哼一聲也不敢哼了。但是蘭月雖是一個女孩兒,卻有男子的習氣,她常對她父母說:“女孩兒家,一步不出閨門,不知外面的事,將來是要喫大虧的,非得到外面去閱歷閱歷,才知道市井情形,與閭閻狀況。”

佟佳氏原是最愛蘭月的,她說什麼,就依甚麼。那惠徵見蘭月有這般的胸襟,又有男兒的志氣,也格外歡喜。竟準她到外面去閱歷。蘭月見她父母已準,便帶着一個使女,都改扮男人的裝束。蘭月身穿一件深藍色寧綢長袍,黑緞馬褂,腳穿一雙淺藍緞鞋,鞋上繡着黑花,頭戴一頂瓜皮小帽,帽子中間,釘了一塊碧璽,一粒精圓珍珠,梳了一條小辮,用紅絲線梳好。看上去好似人家的貴公子,那使女就扮成長隨一般,稱蘭月爲蘭少爺。好在滿洲人都是天足,更看不出男女,他主僕二人,打扮停當,出了道臺衙門。坐着轎子抬到西門外江岸。那地方正是蕪湖最熱鬧的商場,茶坊酒肄,開得層層密密,茶園戲館,更是人頭濟濟。蘭月到底是天生的戲迷,專愛聽戲。就揀了一家戲園,帶着使女,一同進去聽戲那戲園名叫天仙茶園,掌櫃的姓白,名開鑫,見來了一位闊公子,就特別奉承。那蘭月又有一種古怪的脾氣,不歡喜坐在包廂裏規規矩矩地聽,卻愛坐在戲臺上出場的門口,瞧着聽着,一道聽了七八天。白開鑫見他形跡可疑,便各處打聽才探聽出這闊少爺,是道臺大人的小姐女扮男裝,前來遊玩的。自然格外巴結。蘭月天天聽戲,那班子裏的幾個戲子,都和她認識了戲園裏的人,既知她是女扮男裝,便不稱她爲少爺,都叫她蘭小姐。蘭月天天在茶園聽戲,還聽得不夠,每到她父親母親或是兄弟妹妹的小生日,便把那戲班子傳進衙門來唱戲。蘭月在這一年之內,真是享不盡的榮華,說不盡的快樂。她父親,只因在北京清苦多年如今得了這個優缺,自然弄了不少的錢。一年之中,被御吏奏參了三次。都有他丈人在京城裏替他招呼,誰也動他不得。惠徵仗着泰山石敢當的勢力,更放開膽子去做。到了第二年,三月初七日,正是花明柳暗之天,百鳥鳴春之日。江南佳麗之地,更覺得繁華。這一天正是惠徵四十大慶的壽辰,便在衙門裏做起壽誕。所有京內外的官員,與惠徵相識的,見他炙手可熱,誰不趨奉他,都趕着送禮道賀。惠徵便在衙門裏大開壽筵。又傳班子裏的戲子,到衙門唱戲。真是燈紅采綠,花開不夜之歡;紙醉金迷,人有無窮之樂。門前車馬塞途,堂上高朋滿座。那蘭月打扮得花朵兒似的,在各處招待賓客。惠徵想起從前在北京是何等的困難,今日在任上,又是何等的榮耀。思前想後,自然樂得心花怒放,喜氣沖天。笑得兩張嘴也合不起縫來。正在歡娛之際,忽然一個家人,送上一封電報,是已經譯好的,呈到惠徵的面前。惠徵一看,不由得臉上變成白紙一般,顯出萬種驚惶,十分悲痛的樣子。蹬一蹬腳,身子向後一仰,連椅子帶人,都跌在地上,頓時昏暈過去。嚇得一班賀客,個個魂飛天外,摸不出什麼根由。有的搶着上前去扶救,有的怕擔責任,就乘着衆人慌亂之際,一溜煙地跑了,家人們忙到後堂告訴太太小姐。佟佳氏聞報,忙帶蘭月兄妹三人,出來營救,叫家人取了藥湯,將惠徵灌醒,只聽得惠徵呱的一聲,大哭起來,兩眼淚珠,同泉水一般,漱漱地流個不住。那種驚惶悲痛的情形,不知爲了何事,忙叫家人來問。那些家人,衆口同聲地說,大人因爲見了北京的電報,忽然暈倒。佟佳氏忙叫家人將電報拿來一看,佟佳氏瞧了一半,忍不住珠淚交流,放聲大哭。蘭月見她母親痛哭,忙上前勸慰。桂祥卻將那電報奪在手中一瞧,瞧了一遍,大聲叫道:“姊姊,大事不好了,咱們的外公,在北京城裏病死啦。”

蘭月聞言大驚,忙接過電報一看,果然不錯,也覺得十分悲痛。頓時一家大小,都哭起來。惠徵在書房內,更是號淘不止,前後堂哭聲震天那些賀客們,見了這種現狀,也摸不清頭腦,只好如鳥獸般,一鬨兒都走得乾乾淨淨。壽堂之內,鬧得寂然無人。戲臺上的戲,也不敢再唱了。一夜無話,第二天惠徵便病啦,病了一個月,請醫生診治,將病治好,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惠徵的晦氣星,正照得利害。過了些時,京城裏的御吏,見惠徵丈人已死,沒有泰山之靠,便一本一本地奏參上去。常言說人在情在,又說是朝裏無人莫做官。這時一般王公大臣對於惠徵,都十分冷淡。竟沒有一個,替他幫忙。剛巧這一年秋天,蕪湖城外,來了一隻江御吏的官船,裏面裝着許多私貨,被關上的稽查,查了出來,就將船扣住,不放他去。惠徵本來恨極了那班御吏,就罰了江御吏一千塊錢,江御吏忍住了氣,回到北京,京裏有許多王爺大臣都和江御吏要好,便狠狠地奏參了惠徵一本,一口咬定他敲竹槓。這時惠徵正在失勢之際,牆倒衆人推,經不住幾位王爺,一說壞話,馬上就是一道上諭,將惠徵撤任,調省察看。惠徵得了這個處分,只得垂頭喪氣,帶了家眷,回到安徽省城安慶地方去住着。照江御吏的意思,還要毒辣辣地再參一本,想把他押在按察使衙門裏,清理關道任上的公款。虧得那安徽巡撫,也是同旗的,還彼此關照兒,惠徵又拿出整萬的銀子,裏外打點一下,纔將這極大的風潮平息下去。但是,惠徵這麼一來,可受了極大的影響啦,但是做官的人,萬經不住投間置散。惠徵閒了一年有餘,差不多要坐喫山空。正在難受的時候,幸虧佟佳氏還有主意,勸他在撫臺跟前,多獻些殷勤,也好謀點差使。這時安徽巡撫鶴山,也是正黃旗人,看惠徵上衙門上得很勤,人也精明,說話也漂亮,常常替鶴山出主意。鶴山倒也漸漸地重看他,鶴山夫人,與佟佳氏也常常見面,敘起家世來,佟佳氏與鶴山夫人,還是一門親戚,格外地親熱。這一年正是皖北一帶,大鬧水災,壽州等處,蛟水大發。佟佳氏便勸惠徵,趁此機會,損出兩萬銀子,辦理帳務。又在鶴山做壽的日子,暗地裏孝敬了一萬壽儀。這一來,並並刮刮,把佟佳氏的金珠首飾,也送在裏面。鶴山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便替惠徵上了個奏摺,說他精明強幹,勇於任事便保舉他會辦全皖帳撫事務。惠徵漸漸又抖起來啦。滿城的官員,誰不與他交結,誰不拍惠大人的馬屁。只可恨好事多磨,天違人願,徵惠的運氣,真壞到一百二十分,鶴山的奏摺上去不到十天,上諭尚未下來,忽然鶴山大病,原來鶴山是抽鴉片煙的人,得了痢疾。這病叫煙後痢,是一個死症,沒法可治的,三五天的工夫,就把個安徽巡撫,活活地送到枉死城中去了,遺缺交按察使署理,恰巧是惠徵一個對頭。上諭下來,把山東布政使顏希陶,升任安徽巡撫。那顏希陶一到任,按察使便把惠徵如何巴結上司,如何不守官箴的話,說了一大遍。顏撫臺大怒,就要上本奏參,惠徵得了信息,連忙求藩臺講情,纔算免了一場大禍。但是從此以後,再也見不着撫臺的面。惠徵仍然是老着麪皮,天天上院去,顏巡撫總是置之不理。惠徵這一來,可真發急啦,趕緊預備些錢,走幾位紅司道的門路,求他們在撫臺跟前,多說些成全的好話。本來這時惠徵所有的幾個錢,都已孝敬了前任撫臺鶴山去了。眼前度日,已經十分爲難哪裏來的款子,再去運動。惠徵急得在公館蹬腳痛哭。佟佳氏也沒有主意,只好楚囚對泣。忽然蘭月從繡房中取出一大包金器,交與她的父親說:“爸爸,你千萬不可哭傷了身體,女兒這裏,有點私房,您拿出變換。估量也差不多啦。”

惠徵大喜,收了眼淚,就派人去換,換出三千多金,送給那些紅司道。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果然這三千銀子,送去之後等了五六天。那一日早晨,撫臺果然傳見了。惠徵見了撫臺,自然特別恭敬。顏撫臺卻冷冷淡淡。惠徵只得在最末後一把椅子坐下來。顏撫臺先同藩臬二司,說了許多的話,後來又同首道及各候補道問了一番公事,然後再把惠徵身上打量了一回,見惠徵身穿貂褂,那貂皮極其油潤,而且光澤異常。顏撫臺再把自己穿的貂褂,看了一看,對惠徵嘻嘻笑道:“老兄的財名很大,兄弟在山東久已仰慕得很,就瞧着老兄所穿的衣服,便知手中有錢。憑這一件貂褂,也可以值個一千多塊錢。比兄弟穿的翰林貂,真有貧富之別了。在我看,老兄還是回家納福的好。在這宦海中浮沉,是沒有意思的。”

說完又哈哈大笑,就端茶送客。惠徵被顏撫臺說了這一番話,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好隨着各司道退出官廳。上轎回到公館,把這話對佟佳氏說了,佟佳氏疑惑着顏撫臺想他丈夫的錢。惠徵也有些相信,惟有蘭月卻有見識,說顏撫臺的意思,明明是瞧不起爸爸,決不是想爸爸花錢運動,依女兒的意思,不如乘此回京,再謀別事。離開此地,還是一條生路呢。無奈惠徵官癮正濃,哪肯聽她女兒的話。還是想法子湊了兩千銀子,託人送與顏撫臺。以爲這錢送去,一定要轉運了,誰知撫臺收下了兩千銀子,隨時就分送到養老院,育嬰堂,乞丐所,寡婦院去,還說是惠道臺捐的。這一來可把惠徵氣得要死,再也不上院去了。看看惠徵住在安慶地方,一年沒有差使,兩年沒有差使,三年沒有差使。他在海關道任上,把手勢鬧闊了,喫的是好的,穿的是好的,住的是好的。一個道臺班子,進出是轎馬,這一點場面,又難不下來。況且惠徵又喫上鴉片煙,不但多費錢,那顏撫臺又是痛恨吸菸的人,打聽得惠徵有這個嗜好,越發不拿他放在眼裏,只因他是正黃旗人,不好意思參革。惠徵三年坐守,真弄得坐喫山空,早把些錢用盡。起初還是借款度日,後來索性典質度日,再到後來,更是借無可惜,典無可典,真是喫盡當光,連一口飯也顧不周全了。蘭月母子四人,常常挨餓受凍,那蘭月本是最愛繁華的人,如何受得這般苦處天天只有掩面啼哭。說要穿也不得穿,說要喫也不得喫,就要出去玩耍,也不得去玩。這也難怪,女孩兒家十五六歲年紀,正是顧影自憐的時候。蘭月一年大似一年,卻長得一年俊似一年。這樣花容月貌的美女,每日蓬頭垢面,破衣爛裳,一把水一把泥的操作着,叫她如何不怨。她每到傷心的時候,就躲在廚房竈下,悲悲切發地大哭一場。佟佳氏看着自己如花朵似的女兒,糟蹋到這般田地,又如何不心痛。便常常找着惠徵吵罵,也是無可如何,只得替女孩兒悲傷而已。正是:樂極悲生多變幻時衰運去更淒涼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回 一門孤寡伴旅魂 片舟萬里驚噩夢

話說惠徵看着女兒受苦,何常不心疼,只是窮困逼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到了這時候,外而室人交謫,內而飢寒交迫,又沒有錢去買大煙。鴉片煙常常失癮,再加憂愁悲痛,四面包圍逼迫,那身體也就倒了下來。從秋天得病,直到第二年夏天。足足一年,那病勢,一天比一天沉重。也沒有錢請醫生喫藥。佟佳氏起初因家裏沒有錢,便還挨着不去料理他。到後來看看他的病勢不好,這才着起忙來。便從箱底裏掏出一支從前自己做新娘時候,插戴的包金銀花兒來。叫他兒子桂祥去當,桂祥這時已有十五歲了,不知怎的,卻生得癡癡癲癲。如今見母親叫他上當鋪去,把他急得紅到了脖子,說:“我不會幹這個。”

佟佳氏嘆了口氣,流下眼淚來,說:“孩子怎麼好啊。”

說罷又放聲大哭。惠徵病在牀上,聽佟佳氏哭得利害,格外傷心,就叫蘭月出去,勸她母親別哭啦。蘭月出來見母親哭得悽慘,就問明瞭原因,對她母親說,她願意去。把銀花兒接在手裏,出門自己上當鋪裏去了。那當鋪裏的朝奉,見了這美貌的女孩兒,早把魂靈兒吸出腔子去,只是嘻着嘴,張着一對桂圓大的眼睛,從那老花眼鏡框子上面,斜着去瞧,眥着牙齒問道“大姑娘,你要當多少錢呢?”

蘭月看了這個樣子,一肚的氣狠狠地說:“你看值多少,就當多少?”

那朝奉說:“十塊錢夠用了嗎?”

蘭月聽了,不覺好笑,心想這一支銀花兒,買他只值得一兩塊錢,如何拿他當卻值十塊錢,豈不是奇事。當時她也不說多說少,只點一點頭可憐那朝奉因爲瞧着蘭月美貌,便昏天瞎地,把一朵包金銀花看做是真金的,白白賠了十元錢。那蘭月接過十元錢來,跑回家去,只聽得院子裏一陣哭聲,震動天地。蘭月大驚,忙走進惠徵的病房,只見她母親和她兄弟桂祥,妹子蓉兒,都圍繞着病榻,再看她父親惠徵,面色大變,喘咳不息,吐出許多血來,吐過之後,又對她母親說:“我這病眼看是不成的了,我死之後,留下了你們,如何是好……”

說到這裏,惠徵兩眼直望上翻,面又轉成紅色,氣喘更急,已經在那裏裝鬼臉了。佟佳氏更哭得十分利害,蘭月瞧她父親只有出來的氣,沒有進去的氣。不到一刻,兩眼一翻,雙腳一頓,三魂緲緲,七魄悠悠,就向望鄉臺而去。佟佳氏看見他丈夫死得這樣悽慘,這樣的蕭條,捧着他的臉大哭。就越哭越悲慘。那蘭月桂祥蓉兒,也跟着大哭起來,哭得日月無光,風雲變色。下午哭起,直到天晚。他母子四人,都不曾住口。左右鄰舍聽了,也替他們掉許多眼淚。內中有幾個古道熱腸的人,便過來相勸,將他們勸住了哭。佟佳氏說起他丈夫死後的慘狀,大家也替她發愁。可憐惠徵死去,連身上的小衫,都是破爛不全的。鄰舍中有一位周伯伯,看他們可憐,便領頭兒在前街后街,募化了十幾塊錢,連當鋪裏的十元錢,一齊並湊起來,置了幾件粗布衣服,但是那棺材依舊是沒有着落。又是周伯伯想出法子,帶了蘭月,去到那一班同寅中告幫。誰知那些同寅,竟送他們一碗閉門羹,連問也不問。只是藩臺大人,因爲是同旗關係,聽說惠徵死後這般的可慘,就慷慨送了三十元。蘭月叩頭拜謝,同周伯伯回家,買了棺木,將惠徵收殮已畢。周伯伯去了,他母子四人整整地哭了一夜。第二天藩臺上院,稟見撫臺,公事回完之後,談起惠徵死後的情形,十分可慘,藩臺念起從前同寅的情分,不覺眼圈一紅,便要流淚。那顏撫臺與惠徵本沒有什麼仇恨,只因起初聽了先入之言,總是惠徵不好。現在死得這般淒涼,真是可憐到極點,便也動了惻隱之心,就對藩臺說:“惠道身事蕭條,本院聽了也覺得可慘,自有幫助,請老兄不必悲傷。”

藩臺聽了撫臺的話,自然替惠徵說了些代謝的話,告別而去。這時佟佳氏一家孤寡,度這可憐的日月,就不盡千悲萬痛,惟有以淚洗面。況且手中無錢,度日更爲艱難。而且冬天已到,天氣十分寒冷,北風吹在身上,又尖又痛。佟佳氏因貧而愁,因愁而哭,因哭而病,就倒在牀上。那桂祥和蓉兒兩人,原不懂得人事,只有蘭月,在一傍侍奉。忽然這天下午,門外有人敲門,蘭月搶出去問:“誰呀?”

門外的人答道:“咱們是撫臺院上的人,快些開門。”

蘭月聽是院上的人,不知爲了何事,嚇得心頭亂跳,那門外的人又催着快快開門,要待不開,如何使得,只好硬着頭皮,將門開了,見是一個戈什,蘭月便請他進去。那戈什進了堂前,就對蘭月說:“你是惠故道家中什麼人?”

蘭月道:“我是惠道臺的女兒。”

那戈什說:“原來是惠小姐,失敬了。”

蘭月問他到此何事。他說是奉撫臺大人的命,送給惠故道奠儀二百元。撫臺的意思,勸惠故道的家眷,早些打點回京,不可在此流落。”

說罷便掏出二百元一個包兒,放在桌上。蘭月千恩萬謝,說了許多好話。那戈什要討一張謝帖,蘭月便叫桂祥去寫。可憐那桂祥雖讀了幾年書,卻全不讀在肚裏。這時要他寫謝帖,真是千難萬難。寫了半天,還寫不成一個格局,蘭月心中好氣,到底還是她聰明。她平日常看在眼裏,當下就寫了一張謝帖,交與那戈什去了。蘭月捧了二百元錢,走到她母親牀前,把撫臺送來的話,對她母親說了。佟佳氏一見銀子,白亮亮地堆在牀前,不覺發怔,有了銀子,病也好了。便和蘭月商量打算盤靈柩回京。蘭月又將周伯伯請來,託他辦理僱船盤柩的事,周伯伯見他們孤兒寡婦,十分可憐就滿口答應替他們去幹。周伯伯出去,僱好一隻大船,由安慶送到清江浦,共大洋一百六十元。又僱了十二個抬棺材的苦力,又要二十四元錢。這二百塊大洋,已去了一百八十四元,只剩下十六塊洋錢。再要還帳,相差得很遠。就單說房租,已欠下一年零三個月,就要還房東一百五十元,其餘的米館、柴行、油坊、醬園、布莊等等,都向他母子要債。五塊的,十塊的,零零碎碎統算起來,也要二百元的光景。若不還清,一定不放他母子離開安慶。佟佳氏仍是無可奈何,一籌莫展。這也是合該有救,顏撫臺送了二百元奠儀,這個消息,不到三天,就傳遍了全城。那些文武官員,她有疑惑顏撫臺與惠徵是老朋友的,也有知道顏撫臺是動了惻隱之心的。從前惠徵初死的時候,蘭月同周伯伯向他們告幫,他們雖是不肯,但是現在看撫臺竟送了這大宗的款項,他們也不能不送,不要被撫臺說他們毫無寅誼之情。況且藩臺又送了三十元在前,他們也不能少送。就從臬臺起,你三十,他二十的送過去。蘭月見送禮的人太多了大有其門如市之概,寫謝帖是萬來不及,趕快去印。忙了四五天,統共收了七百多元的奠敬。接着又有外縣的府道,送了不少,共收足了一千四百餘元,佟佳氏便替惠徵開了一天吊,文武官員前來祭奠的也不少。總算惠徵死後,又出了一次風頭。到了第三天,佟佳氏把行李都已收拾停當,便帶着蘭月桂祥蓉兒三人,上了船,周伯伯也送到船上,灑淚而別,直在岸上等着開了船,看不見船影,方纔回去。這裏佟佳氏們所坐的船,從安慶開起,早行夜宿,走了許多日。一船孤寡,看在佟佳氏的眼裏,好不傷心。她想起丈夫在日,帶着他們在蕪湖上任的時候,那些文武官員,在碼頭上迎接,是何等的威風。如今狼狽而回,伴着靈柩回去,又是何等的悽慘。想來想去,總是流淚,幸虧蘭月,是天生純孝,一路上揀些小說,講與佟佳氏聽,以破愁悶。光陰迅速,不覺已到了採石磯。這一天正是北風怒號,江流滾滾,那水面上的波濤,好比千軍萬馬,趕殺過來一樣,耳邊聽得嗚嗚的響,和鼎沸的水聲。這時正在夜深,蘭月母子四人,甜覺方濃。蘭月忽然得了一夢,夢見一個古裝的女子環佩釘鐺地,走進船艙,對蘭月說:“你們快醒,大禍臨頭,逃命要緊。”

只說三句話,就不見了,蘭月猛然驚醒,嚇得一身冷汗。再聽窗外的波濤,萬分險惡,蘭月忽然覺悟,莫非今晚有翻江覆舟之災?這個危險,真非同小可。趕緊她把母親喚醒,又將桂祥蓉兒推起來,蘭月將夢中的話,對佟佳氏說了,佟佳氏慌得沒有主意,桂祥蓉兒嚇得直哭。蘭月倒十分鎮靜,走出艙外,叫船主進來,這時船主正因風濤洶湧,指揮着船上的人拿穩了舵,還想漸漸地前進。蘭月對船主說:“船老闆,這樣大的風浪,咱們的船,萬不可走了,最好揀個地方,先停下來避風,免得出什麼兇險。”

船主也很贊成,對蘭月說:“小姐,我也是這樣的打算,只是此地無岸可靠,就是沙灘,前面便是採石磯,就可以停船了。”

蘭月催他趕快地開。船主答應一聲,走出艙外,說了奇巧,忽然一陣狂風,把那船吸得箭也似地,走得極快,不到半個時辰,已到採石磯。只見前面一座烏黑沉沉的東西,就是採石磯的山頂,船主忙將船靠了岸,蘭月忙招呼着佟佳氏桂祥蓉兒三人,都上了岸。這時風聲更大,那船在岸邊上,左搖右蕩,同搖籃一般。蘭月見情形不妙,忙叫船戶抬惠徵的靈柩。那些船戶,起初不肯抬,蘭月一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就對他們說:“抬靈柩的船戶,每人賞大洋二元。”

那些船戶,聽說有賞,人人高興,就搶進船艙,七手八腳的將惠徵的棺材抬到岸上。棺材上了岸,忽然從江面上捲起一重颶風,將那船震盪起來,船絳也斷了,桅杆也折了。那船被風一卷,從岸邊捲到江心,只聽嘩啦嘩啦幾聲,那船便破碎得四分五裂。船主船戶在岸上見了,不覺傷心大哭。佟佳氏蘭月四人,也嚎淘哭起來,這一片哭聲順着狂風,直吹過去。恰巧此地有一個救生局,是地方紳士設立的,爲的是江中風浪險惡,往往有翻船的事,所以設立這個局子,專救沉舟落水的難民。那時局中正有兩位官員,在局中守夜,閒着無事,就下一盤象棋。正下得興高采烈,忽聽一陣哭聲,順風吹到,慘不忍聞,他們知道,一定是江中的船,出了危險,他們原是慈善的人,聽了這陣哭聲,趕快放下象棋,拿了兩個玻璃燈籠出了局子,順着江岸走來。原來岸邊都有他們的救生船。他二人跑到救生船上,喊醒了船戶。那救生船是極大的船隻,所以不怕風浪。船戶被他們喊醒,跑出艙來,問局員爲了何事,他二人對船戶說:“你不聽這哭聲是從那裏來的嗎?”

船戶聽了沉吟一刻,說這哭聲是從江岸上來的,我們且先到岸上去瞧瞧,船戶說罷,提了一個燈籠,與二位官員,又走到岸上。這時北風吹得更利害,那兩位官員,冷得渾身發抖,跟着船戶,順江岸巡查。走不多遠,見前面烏黑的一堆,好像有人,船戶便搶步上前,蘭月見了燈光,就高聲喊道:“快救命啊,快救命啊,那船主聽得救命之聲忙趕到跟前,見佟佳氏母子四人和七八個船戶,坐在沙灘上,就問他們失事的情由隨後兩位局員也趕到了,蘭月便哭哭啼啼,將遇險的事,細說一遍,正是:萬里驚濤魂不定一舟遭險靈誰安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一回 送奠儀張冠李 戴選秀女別母離家

話說兩位局員聽了蘭月的話,很爲悲痛,就叫船戶並他母子四人,在局中暫時休息。佟佳氏見局員都是慈善的人,也不懷疑,就帶着蘭月、樓祥,容兒三人,走到局中,在局員室中坐下。那跟來的船戶,忙預備茶水。佟佳氏母子四人,洗過臉,喝完茶,便向二位局員感謝一番。局員退出房外,佟佳氏一想身邊藏得銀子,不知尚有多少,就打開一瞧,幸而尚有二百多塊,心中倒也安慰。母子們便在室中閒談,無非是商量另行僱船的事,直談到東方發白。天色已亮,風也息了。局員進來,又招呼一番。佟佳氏便拜託局員替他們僱船,局員說:“此地沒有船僱,非到南京纔有船可僱呢,太太們要動身,可用咱們局裏的救生船,送到南京,再僱船吧。”

佟佳氏更是感激涕零地拜謝。局員就出去招呼船戶備船。佟佳氏又託局中人到沙灘上將船的船主叫來,賞了他五十元,算是賠償損失,船主也無話可說。不多一會,局員回來,說:“救生船已預備好,太太們可就動身嗎?”

佟佳氏說:“好咱們就走吧。”

局員便吩咐船戶同那破船上的船戶,到沙灘上先將棺材抬上救生船,那裏佟佳氏母子四人,趴在地下,對局員們磕了頭道謝,局員們知她是道臺太太,也不敢小看她連忙回禮,佟佳氏又取出三十元送給局員,兩位局員,竟不肯收。蘭月見他們情意可感,便問他二人的名姓,一個名叫吳道元,一個名叫張得義。蘭月深深記下,他母子四人便上船去了。局員送他們上了船,直等到開了船纔去,那救生船走得很快,不到三天,已到了南京。船戶又替她僱了船,到清江浦,言明大洋五十六元,佟佳氏母子四人,看着棺材抬上船,他們才上船,賞了救生船戶三十元,就開船而去。一路上並無耽擱。從鎮江進了爪州口,直到清江而來。這一天到了淮城,船戶將船靠在城門旁邊,船停好了,船主上岸去喝酒遊玩。佟佳氏母子四人,坐在艙裏,蘭月將船窗打開,看看風景,見岸上下來了一個人,直跑到船上,高聲問道:“船上有人嗎?”

一腳就踏進船艙。蘭月心中嚇了一跳,忙問他找誰,那人說:“我是提督衙門總文案吳大人差來的送來奠敬二百元,你們是梅道臺的船嗎?”

蘭月說:“我們正是梅道臺的船。”

原來淮城人說話,梅惠二字的聲音,大致相同,那人大喜,說我找了四三個船上,竟找不着,原來卻在此地,這裏二百塊錢,你們收下,給我一張回條吧。蘭月心中,好不歡喜,便寫了一張謝帖,交與那人去了。佟佳氏這時,正愁着沒有錢,忽然又有人送了二百元,豈不快樂。她以爲是絕路逢生,正合着古人的話,“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蘭月見母親歡喜,也十分愉快。剛巧船主從岸上回來,買了些酒菜,送給太太們喫,佟佳氏不忍先用,就在惠徵靈前,先供祭一番。佟佳氏正在行禮,忽然船頭上有人喊道:“提督衙門的吳大人駕到。”

佟佳氏喫了一驚,連忙爬起來,蘭月搶出艙外,向船頭上一瞧,見有兩個跟隨家人,同着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官兒,紫臉膛,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頗有英雄氣概。蘭月便上前行禮,口呼:“大人到此何事?”

那官兒便說:“我叫吳棠,在提督衙門任總文案,剛纔差人送了二百元的奠敬,是送給梅光旭梅大人的,不想家人送錯了,送到你們船上,不知你們船上的主人是誰?特來一問。”

蘭月一驚,更覺訝異,忙回答道:“剛纔確是有人,送了二百元來,他說是送給惠道臺的,那惠道臺,便是先嚴,曾任蕪湖海關道,諱叫惠徵,現在故去了,家母與我等盤柩,回北京去。竟想不到大人的錢,是送錯了好在錢尚未動,不妨請大人收回。”

那官員見蘭月口齒伶俐,很爲歡喜,又聽得是惠徵的女兒,他與惠徵原是朋友,也曾見過幾面,自然不便說什麼,就對蘭月說,“既是惠大哥的靈柩在此,咱們原是熟人,不妨祭奠,不知你意如何。”

蘭月就對佟佳氏說了,佟佳氏說不敢當,那官員硬要祭奠,蘭月無法,只好請他進艙。那官員進艙之後,就對着靈前,躬身下拜。拜畢,又見了佟佳氏,佟佳氏就請他坐下談起惠徵死得可慘的情形,那官員也欷虛不止。蘭月揀出二百元,送到那官員面前,請他收回,那官員反漲紅了臉,說:“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是不知惠大哥的靈柩經過此地,所以不曾預備,現在既已知道,豈有不送尊敬之禮,惠大嫂子,請收下吧。”

佟佳氏再三不肯那官員反不高興起來,說:“惠大哥與我也是至好,大嫂何必這般的固執。”

佟佳氏無可奈何,只得收下。蘭月又站起,請問吳伯伯的臺甫。那官員便開了“吳棠子蔭卿”五個字,寫在禮簿上,寫完之後,另外又摸出一百元,交與蘭月,對佟佳氏說:“大嫂遭了這樣的變故沿途又受偌大的危險,說起來真可憐,現在兄弟另送大嫂一百元的路費,請不必客氣,就收下吧。”

佟佳氏也不便推辭,只好千恩萬謝的收下。那官員坐了一刻,就告辭上岸去了原來那吳棠是兩榜出身,由翰林外放知府,由知府過了道班,現在江北提督衙門,充總文案,爲人甚是慷慨好義。他與徵惠在安慶省城,原也見過一兩次面,知道惠徵的歷史如今家人把奠儀送錯,他念起舊日的交情,又瞧着惠徵身後蕭條的慘狀,他不覺大動惻隱之心,就連二百元也不要了,並且,加送一百元的路費。這也是前清時代,尚有古道熱腸的君子,如今這個年頭,是四萬萬中,也尋不出一個的了。閒話少說,且說吳棠下船之後,佟佳氏心中更爲快樂,一宿無話。第二天又由淮城開船,一路上順風順水,不到兩天,已到了清江浦。換了騾車,起早動身,一路上孤孤清清昏昏沉沉,不覺已到了天津。從天津過紫竹林,到了北京,不過一天多的路程,轉眼已到地安門家裏。她家原是世襲承恩公,賜有一座房子,佟佳氏帶着子女,到老宅子住下。這光景不比從前丈夫在日,門庭冷落,簾幕簫條,說不盡的淒涼苦味。那蘭月原有舊日作伴的鄰舍姊妹,多年不見,彼此都長成了,又見蘭月出落得婀娜風流,大家都喜愛她。今天李家明天張家,終日姊姊妹妹,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寂寞。她們見她光景爲難,姊妹們有贈花粉的,有贈衣飾的,還有暗地裏贈她母親銀錢的,佟佳氏靠着替鄰舍幫忙,勉強度日。看看到了春天,正是桃紅柳綠,美景良辰,北京的地方,終年寒冷,到了暮春三月,天氣晴和,便有許多紅男綠女,出來逛廟遊春,十分熱鬧。便是女兒在家裏,也常有女伴來約她去遊玩,什麼琉璃廠啦,花兒市啦,土地廟啦,隆福寺啦,她們都曾去過。後來那些女伴,忽然有許多日子,不到蘭月的家中來了,蘭月想念她們,格外的利害,便也忍不住親自上門去看望,誰知一打聽,嚇得她急急跑回家中,躲在家裏,再也不敢出門去了。佟佳氏見了詫異,忙問她時,才知道今年宮中挑選秀女,宮裏出來的太監,同虎狼似的,滿街的挨戶搜查,見八旗人家,有年輕貌美的女子,便不問情由,硬拉進宮去。因此京城裏的八旗人家,都把女孩子藏起來。不許她們出去遊玩,已經有婆家的,便急急催着婆家快娶,便是沒有婆家的,也趕快去說婆家。正是鬧得滿城風雨,暗暗驚慌,蘭月認識的這幾家姊妹,差不多都是八旗人家的女孩子,因此她們都深藏起來了,當下佟佳氏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卻很樂意,她想着她丈夫惠徵死了之後,家中這般困苦,若將女兒選進宮去,當一名秀女,也免得她在家中挨凍受餓,說不定得了皇帝的寵幸,封貴人,封妃子,都在意中。當下就勸蘭月去候選,蘭月心中雖明白佟佳氏的用意,但是她想着一入深宮,便同石沉海底,將來的榮華富貴,未必可期。而目前的冷落悽清,已難忍受,便有些不甚願意。佟佳氏見她不樂,也不說啦。誰知她母親雖不曾送她進宮,她自己卻好似把自己送進去了。前幾天蘭月倘不出門去,便也萬事全休。只因她那天出門去探望同伴的姊妹,她那一副俊俏的臉子,苗條的身段,早已落在別人眼內。這時有一個太監,正從地安門經過,迎面瞧着蘭月,不覺把他看怔啦,心想天下竟有這般的美人兒,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再瞧她穿着舊藍竹布長衫,垂着一根大辮子,額上鬢髮齊眉,腳上光跌六寸這分明是八旗人家的女孩兒了。他看了忙回宮去,報與崔總管知道。那崔總管便是宮內最有權力的太監頭兒,這幾天正爲着挑不出美貌女子,十分發急。聽那太監一說,就急忙跑到地安門去調查,在蘭月住宅左右人家,打聽明白,知道是世襲恩公府中的女兒,又知道她父親曾做過蕪湖海關道,蘭月很夠得上選秀女的資格。原來清宮的規矩,點選秀女,有一定的品級,須得那女孩兒的父親,官做到四品以上,方爲合格,如今蘭月的父親,是從二品銜,恰恰可以當選。秀女的年紀,也有一定的限制,是要年在十四歲到二十歲的,如今蘭月年正十九,恰正妙齡,更爲合巧啦。那崔總管調查明白,便去報明內務府,內務府此番奉了孝貞皇后的密旨,務要挑選幾個絕色的女兒,都十分起勁,和那班太監們,打成一氣。在外面似虎如狼地搜尋着。如今聽崔總管來報告,立刻派了幹員,會同崔總管及一班太監們,跑到蘭月家中,蘭月正藏在家中,不敢出門,躲了幾天,見沒有什麼動靜,便也到庭心裏來走走。他們不比從前了,一切洗衣煮飯的事,都得自己動手。這一天,蘭月正在庭心裏洗衣服,那太監們如虎狼似地闖進門來,瞧見蘭月,便指着說:“得啦,找着啦,正是這一個美人兒,她不是一個極好的秀女嗎?”

慌得蘭月忙丟下衣服,逃到屋子裏去,佟佳氏見了,忙出來招呼,問你們幹什麼來了,崔總管上前,笑嘻嘻地道:“太太,您還裝糊塗嗎?”

這些天不是宮裏選秀女,咱們連日東跑西跑,也找不出一個好的,如今訪出您府裏藏着一個美貌的小妞兒,怎麼不報名上去呢?您家姑娘,叫什麼名兒,快報出來。咱們替你送進宮去,包你萬歲爺見了,立刻就升做貴妃,那時多麼榮耀,你老太太感謝我們也來不及呢!”

一派花言巧語,說得佟佳氏動了心,她想我家裏如今苦到這般,這桂祥又是一個傻小子,將來決不會有出息的。只望着這兩個女孩兒了,如今宮裏挑選秀女,是極難遇着的好機會,決不可錯過,蘭月既不肯去,何不將蓉兒送進去呢。想罷,就進去把蓉兒拉出來,說道:“我把這孩子報進去吧。”

正是:若非羣玉山頭兒那得君皇月下逢欲知後事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二回 佳人有意點綴桐蔭 天子多情名題四春

話說那崔總管瞧了蓉兒,只是搖頭,就不是這個,是那一個,這個不成。崔總管正說着話,那內務府人員,便勸着佟佳氏道:“你把女兒送進宮去,原圖的是萬歲爺寵幸,光耀門戶的,非得那個女孩兒才成呢,那孩兒長得又俊俏,比這女孩兒出色得多,倘然把這女孩兒進去,莫說得不到萬歲爺的寵幸,反白白把一個女孩兒斷送在宮裏。這又何苦來呢?我看非方纔進去的那位大姑娘不成嘍。”

佟佳氏聽了他的話,不住地點頭,便說:“你們既說我的大女兒好,且容我三天的限期,我那大女兒有些左性,須得我去慢慢地把她勸說下來你們三天以後,再來聽信吧。”

那崔總管說可以可以,就帶領一班太監和內務府的人走出去了。佟佳氏到她女兒房裏,橫說豎說,着實地勸了一回,總說:“我家衰敗到這個樣子,你想想,你父親死的時候,是何等慘狀,你弟弟又是一個傻子,不爭氣的,我也不指望他,如今淨靠你一個人,好孩子,你瞧着孃的面子,去吧,仗着你的聰明美貌,得了萬歲爺的歡心,還怕不得意嗎?只求你得意之後,別忘了你孤苦的娘就得啦。”

佟佳氏說到這裏,忍不住眼淚鼻涕灑落下來。蘭月也哭,這一場哭,好比惠徵死去的時候一般,真把蘭月的心腸也哭軟了。便答應她母親,拚着斷送了終身,進宮去當秀女。佟佳氏見蘭月答應了,樂得她捧着蘭月的臉,只是喊心肝寶貝的。桂祥見了,一旁嘿嘿地發笑。光陰迅速,三天的限期已滿。那崔總管清晨便來聽信了,一班太監捧着一個包袱,一個盒子,走進蘭月的家中來,佟佳氏見這個情形,知道不答應也不成啦。就出來招待他們,又將她大女兒答應進宮的話,對崔總管說了。崔總管請佟佳氏喚蘭月出來,見過了禮,崔總管笑嘻嘻的說,“新貴人,恭喜您啦。”

蘭月直羞得粉臉低垂,說不出話來。崔總管又叫太監,將包袱打開,裏面盡是綢緞繡花的鮮豔衣服,替蘭月換上,又梳洗一遍。太監打開盒子,取出許多的金珠首飾,替蘭月戴上,蘭月在鏡中一瞧,自己的芳容,簡直是楊貴妃再世,美麗無匹了。蘭月打扮齊全,崔總管就催着她上車,佟佳氏和桂祥蓉兒,都送到門外,瞧着蘭月上車去了,母女三人,掩面而哭。看車子去遠,方纔回去。這裏蘭月在車中,也說不盡萬種淒涼,一路上嚶嚶涕泣,暫且不表。且說這一番宮裏挑選秀女,本不是咸豐皇帝的意思,卻是孝貞皇后的密旨,只因咸豐皇帝終日在圓明園中,選了一班漢人家的女子,整天的廝混,不但廢了朝政,而且有傷龍體。孝貞皇后,是一個賢淑的人,她又是六宮之主。見皇帝這般的情形,不能輕易去管,況且皇帝登位以來,雖有三宮六院,也不曾生得一個皇子,將來大位無人繼承,豈不是一件大事。後來想出一個計策,不如下道密旨,着內務府挑選秀女,也許選出幾個貌美的女孩兒進來,得了皇帝的寵幸,生下一個皇子,也可延了國家的血脈。孝貞皇后主意打定,等候咸豐皇帝回宮的時候,便切實奏明,那咸豐皇帝,與孝貞皇后,感情本甚淡泊,但是他很敬重皇后的,皇后說的話,他表面上總不駁回。孝貞皇后,見皇帝准奏。就下一道密旨交內務府去辦。居然挑了六十四個秀女送進宮來。咸豐皇帝,這時的心正在漢女的身上,這班旗下女孩兒,卻不中意。只因皇后的好意不便拒絕。便馬馬虎虎地選了四個,這時蘭月便選在第一,說也奇怪,咸豐皇帝選秀女的時候,見了別的秀女,都是皺着眉頭,只見了蘭月,卻天顏有喜,笑了一笑,就選在第一這四個秀女選定,其餘不中選的,都各送回家。崔總管便將中選的四人,都送到桐蔭深處,咸豐帝選過了秀女,又依舊回到圓明園,找着那些漢女去作樂去了,暫且不提。且說蘭月入宮之後,住在桐蔭深處,這地方十分幽靜,只住兩個秀女,一個是蘭月,一個名燕兒,她二人都是同時選來的,這燕兒原是好人家的女兒,在家裏穿得好,喫得好,弟兄姊妹又多,十分熱鬧,如今送她到宮裏來,冷冷清清地住着,心中想念父母,因此朝夕啼哭。倒是蘭月進得園中,十分快活,可憐她在家內,苦的日子太久了。如今進了皇宮,好穿好喫,又有宮女侍奉,她又生成小孩子脾氣,愛遊玩的,偌大的一座園林,天天喫喝玩笑,嘻嘻哈哈,東走走,西逛逛,早樂得她把在家中的憂愁,消除淨盡。連母親弟妹,也漸漸忘記了。她是何等聰明的女子,她見這桐蔭深處,十分幽雅,滿院子的奇花異草,又罩着梧桐葉兒,照得屋子裏四壁翠綠,同住在翡翠宮似的。她便拿了許多字畫,沒日沒夜地學起畫畫來,本來她的畫畫,已由她父親惠徵指教過一番,很有些根底,加之她天性聰明,不到幾天,居然寫得一手的好趙體草字,又畫得一手的北宋派硬綠山水,與惲南田的花卉蘭竹。她便在窗絹上題詩寫畫,上面題着蘭月跪獻的字樣,把屋子裏的窗絹,一齊換過,又在院子裏種下四季蘭花。凡是到她院子裏去的,一踏進門,便就覺得清香撲鼻。蘭月又指揮着宮女,天天打掃庭院廊房,她看待宮女,和自己姊妹一般,十分親熱。因此那些宮女,都聽她差遣。便是燕兒見她如此高興,也暫時把愁懷丟開,幫着她佈置房間,打掃一切。看看這桐蔭深處,收拾得同鄉環仙境一樣,真是紅塵飛不到,天上小瑤臺。你說蘭月真是沒有用意,只圖玩耍的嗎?其實不然,原來她如此辛苦,收拾房屋卻有深意。她知道咸豐皇帝這時正在圓明園中,尋歡取樂,是不會到桐蔭深處來的。但是桐蔭深處這個地方,卻是一個避暑的好所在。天氣熱了,咸豐皇帝一定要到這裏來避暑。那時咸豐皇帝見了這地方清潔,與昔日大不相同,不由他不留連忘返,再瞧到窗絹上的字畫,一定更要注意到自己身上來。她存了這番心意,就下苦功夫做。又怕太監們不隨時照應她,她就將每月內務府發的月規銀子,慢慢積蓄下來,賞給那些太監們。太監們得了賞銀,都十發感謝,有什麼事,就搶先到蘭月這裏來報告。蘭月雖住在桐蔭深處,對於宮內的事,無論大小,她滿都知道。咸豐皇帝的情形,也全調查明白。她的權術,在這時已大有可觀的了。且說那咸豐皇帝,真是個風流天子,他尤其歡喜漢人的女子,這時他正弄了四個美人這四個美人,咸豐皇帝,特賜她們四個名子,一個名叫杏花春,一個名叫陀羅春,一個名叫海棠春,一個名叫牡丹春。這四春都在圓明園中住着,卻分爲四處。杏花春住在杏花仙館,陀羅春住在月羅閣,海棠春住在棠陰山房,牡丹春住在天香院。講起這四春的歷史,也各不相同,那杏花春最生得嬌小玲瓏,皮膚尤其潔白,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幼時父母雙亡,她叔父貪財好利,將她賣與石侍郎家中做侍婢。石侍郎的夫人,非常妒嫉,見杏花春長得異常美麗,怕她丈夫起了邪心,就防範得很嚴密。那石侍郎本是色中餓鬼,見杏花春生得雪白的皮膚,又是蘋果似的兩朵粉腮兒,一雙水盈盈的眼珠,一張櫻桃小口,嘴裏兩個酒渦兒,對人溜一溜眼,笑一笑,真把人的魂靈可以勾去。古人說一笑傾城再笑傾國杏花春這一笑,可真有傾城傾國的本領,石侍郎見了,如何不愛,就背地裏動手動腳,調戲起來。那杏花春見石侍郎生得一副黑漆的面孔,同煤炭鋪的掌櫃一樣,當然心中不願,就暗中告訴石太太。石太太大發雌威,尋着石侍郎大鬧了一天一夜,石侍郎做賊心虛,不敢辯白,只得磕頭下跪。石太太心想這丫頭放在家中,總有點魚腥肉臭,難免不被貓兒老鼠偷上手,不如送到朋友家中,暫時安頓。再替她找個婆家,了此一重公案。就將杏花春送到貴公爵的府中,公爵福晉與石太太原是最要好的,就將杏花春接到他家中,貴公爵見了,也讚美杏花春的豔色。這時崔總管正奉了咸豐皇帝的密旨,在外面物色江南美人。那貴公爵與崔總管原是通聲氣的,見杏花春這般秀色可餐的尤物,就告訴了崔總管,崔總管便到公爵家中一看,果然不錯,願拿出一萬兩銀子,將杏花春買進宮去。貴公爵的福晉與石太太商量,石太太滿口答應,也不去問石侍郎,就將杏花春賣了。石侍郎得了消息,趕快辦了一桌酒席,同石太太說明,將杏花春接回家中,請杏花春上坐,石侍郎衣冠齊整,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求她見了萬歲爺,替他多說些好話,杏花春也答應了。次日崔總管親身將杏花春接進宮去當天就被咸豐皇帝召幸,非常得寵,這是杏花春小小的一段歷史。說書人交代明白。再說那海棠春,又山西大同府的人,自幼兒就學唱戲,在山西很出名的。後來又到天津唱過,由天津又到北京,在前門外一家小戲館中演唱,她演的是花衫,面貌又標緻,嗓子也清亮,那班王孫公子,被她都迷住了。天天替她捧場,在她身上,着實花了整千整萬的銀子,海棠春並不看在眼內。那時正在大考之年,有一個蘇洲窮舉人,名叫金宮蟾,也進京趕考,每天閒着無事,就去看戲,也被海棠春迷住了。天天到戲園子裏去聽戲,坐在臺口,仰着脖子,高聲叫好,同現在北京城中的捧角家一樣,做得醜態百出,海棠春看見癡頭癡腦的,傻得可憐,也不覺暗中好笑。又看他生得脣紅齒白,眉秀目清,一副小白臉十分俊俏,未免一顆芳心,把持不住。兩人便眉來目去,大吊其膀。那金宮蟾如入迷魂陣,風雨無阻,每日必來,海棠春更加感激。有一天,正是大雨傾盆,園子裏聽戲的客人,滿池子也不到十幾位。那金宮蟾卻早早就來了,坐在臺口,等海棠春出來,又大喊了一回好。海棠春更動了憐惜之意,唱完了戲,卸了裝,就悄悄地走下池子來,在金宮蟾身邊坐下,那金宮蟾一年以來,一片誠心,如今竟得美人移尊就教的好結果,真是夢想不到。但是他到底是一個書呆子,在大庭廣衆之中,見了這美人,反覺害羞起來,一時竟找不出話來,與海棠春談話。海棠春也只對他含笑不言,坐了一會,便輕輕拍他一下,就着他耳裏,告訴他家住在鮮魚口內豆腐巷,約他今晚就來,金宮蟾點點頭海棠春又嫣然一笑轉身去了。正是:顧盼一笑深意在緣結三生淚眼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三回 情場失戀果然演碧 血空鬥參禪豈易逃紅塵

話說金宮蟾不等散戲,就找到豆腐巷,海棠春家中去。海棠春家中的人,見來了一個窮書呆子,滿身酸氣逼人,真瞧不起他。海棠春反替他扯謊,說他是六王爺府中的師傅,很有勢力的,你們倘然怠慢他,他能叫我家不能在京城裏混。海棠春家中的人,聽了這話,都害怕啦,海棠春便拉了金宮蟾,到她香閨中,密密切切地談了一回心,又擺上酒菜,請金宮蟾喝酒,金宮蟾這時真同到了仙境似的,快活得了不得。酒飯用完,他二人便同入羅幃說不盡的恩愛。第二天清早,海棠春起牀,反替金宮蟾拿了一千銀子,賞與那班下人。那班下人,自然歡喜,也再沒有話可說了。從此二人雙宿雙飛,儼同夫婦。海棠春卻騙那些冤大頭的錢,倒貼金宮蟾,後來海棠春因金宮蟾尚未娶妻,便立意要嫁他。金宮蟾大喜,海棠春又拿了二千銀子,叫他去租房賃屋,置買木器。不到五六天,房子也租好了,木器也買全了,只等海棠春擇吉成親,便成白頭夫婦。不料那一夜金宮蟾趕到豆腐巷海棠春家中來,只見門庭冷落,一個人也沒有了。金宮蟾大驚,忙向鄰舍探聽,才知海棠春已被崔總管花了二萬兩銀子,買進宮去了。宮蟾聽了又急又氣,頓時魂飛天外,以似油煎,想想生不如死,就吊死在前門外大柵欄門框衚衕的口外。那海棠春進宮之後,極得皇帝的恩寵。但是也因想宮蟾想得利害,不多幾時,一病不起,也就抑鬱而死,這是後話。且說那牡丹春的面貌生得最是濃豔,她是蘇州山塘上小戶人家的女兒,她家門口,是來往虎邱山的大道,凡是富商貴客,每天馬車,都由她門前經過。那牡丹春閒着無事,又愛站在門口,這時有一個姓郭的,原是揚州的富商,十分有錢,見了牡丹春,便十分思慕立刻派人到牡丹春家中。與牡丹春的母親說了,願出三千銀子買回去,做第三房姨太太。牡丹春的母親,貪這三千塊錢,竟答應了。牡丹春卻不願意,說姓郭的要娶她,原不要緊,但是要照明媒正娶,定了吉日,拜了天地,方可成親。姓郭的正想牡丹春,想得利害,自然無不依從,揀定了八月十五日,正是中秋佳節,他二人可以團圓。誰知道到了七月二十二日,洪秀全的人馬,殺到蘇州,那姓郭的就趁此把牡丹春母女二人,帶着逃到北京去了。一路之上,牡丹春避着姓郭的,不肯和他同房,直到北京城裏,崔總管正在那裏打聽江南來的人家,可有美貌婦女,後來聽說姓郭的家裏,有一個美人,崔總管和姓郭的去商量,願意出六千兩銀子,把牡丹春買進宮去,又答應給姓郭的五品京堂功名。那牡丹春聽說進宮去,她十分不願意。無奈這姓郭的因圖貪功名,把牡丹春哄進宮裏去。只見裏面池館清幽,水木明瑟,曲曲折折,到了一座大院子裏,有兩個旗裝婦女,出來攙扶她進去。見了皇帝,皇帝卻十分寵愛她。牡丹春到了這時,也就無可奈何了。咸豐皇帝得了杏花春、海棠春、牡丹春三人之後,尚以爲不足,立意想再找一個美人湊成四春。有一天,咸豐皇帝,喬扮作客商的模樣,出了皇宮,直奔順治門而來。走到城濠旁邊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河沿上洗衣服。咸豐皇帝,見她穿了一身素服,非常潔淨,再瞧她生得十分美貌,不覺龍心大動,走到她背後,咳嗽一聲,那女子嚇得倒退幾步,就飛跑回去,走進一個黑漆小門,將門閉好。皇帝在門外立了一會,不見她出來,即無精打采地回皇宮去了。告訴崔總管,吩咐他明天多帶幾個侍衛,到那女子家中去打聽消息。那崔總管領了聖旨,第二天果然出順治門,到河沿下去探訪,訪得這家姓李,乃江蘇揚州人,那女子的父親,是已故的刑部主事,去世之後,只有她母女二人,相依爲命。崔總管聽說是女流之輩,總是容易到手的,就先到騾馬市大街,恆利金店,取了四千兩銀票跑到李家,打門進去,那李寡婦開門,問他們是幹什麼來的,崔總管笑道:“太太,您大喜啦,萬歲爺瞧見您家的閨女,打算選進宮去,做一名貴妃呢,您想您的閨女,做了貴妃之後,您豈不是富貴榮華,享不了的嗎。”

那寡婦聽了,勃然大怒,對崔總管說:“我的女兒,已說定婆家啦,不多日子,就要辦喜事,你所說的話,乾脆一句話,辦不到。況且我們是詩書人家,不幹這事,慢說我女兒已有婆家,就是沒有,也不能送她葬在深宮裏去,誰沒見過銀子,誰沒享過富貴,你快些出去,別拿那些話來說,就是皇帝,也得講理呢,怎麼好逼人家女兒,去幹那下賤的去,快出去吧,若是不然,我倒到提督衙門,去喊冤啦。”

崔總管聽她這一番話,不覺怒氣沖天大聲喝道:“你一個婦女,也敢抗萬歲爺的聖旨嗎?我如今且去,在這十點鐘以內,包管你家破人亡。”

李寡婦聽了,正要說話,還是她女兒出來,把她拉進屋子。崔總管一賭氣就走啦。李寡婦還大罵不息,她女兒對母親說道:“孩兒聽說當今皇上,乃是色中餓鬼,那班強盜雖然暫時去了,決不死心,一定還要再來麻煩的,孩兒若不避開,便要遭他們的毒手,不如暫時藏在姨母家中,以免禍患。”

李寡婦聽女兒之言甚是有理,便趕緊將她送到姨母家裏暫時躲閉起來。到了黃昏時候,那崔總管果然又來了,帶着十幾名校尉,洶洶湧湧闖進李家。李寡婦見他們同天上的煞神一般,異常兇惡,便大聲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們這般人,打入民家,要幹什麼事?”

崔總管說:“老太太,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嗎?只因萬歲爺見你女兒,長得十分美貌,要選進去,做一名宮女,咱家先來與你商議,你卻不允;咱家進宮回奏,萬歲大怒,賜咱家十名校尉,前來索取,你若交出你的女兒,萬事干休;若不交出,咱家可擔不了這個處分。”

李寡婦冷笑道:“我那女兒,被你們一嚇,早嚇得跑了我現在正無處尋找,好,好,好,你既來了,快些還我女兒來。”

崔總管道:“咱家不信。”

李寡婦道:“你不信嗎?”

崔總管道:“咱們要搜。”

李寡婦道:“要搜便搜。”

崔總管吆喝一聲:“校尉們與我四下搜來。”

那十名校尉聽了總管的號令,果然就在四面搜索一陣,連廁所都搜到了,搜不出她的女兒。李寡婦揪着崔總管不放,崔總管氣得怒容滿面,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孩子上了天嗎?”

李寡婦道:“天高無梯不能上得。”

崔總管說:“入了地嗎?”

李寡婦說:“地下無門,怎能可入。”

崔總管說:“那麼,這孩子上那裏去嘍?”

李寡婦說,都是被你們一班強盜搶了去啦崔總管聽李寡婦罵他是強盜,不由大怒,大喝一聲,叫校尉們將李寡婦捉着,拉着便走,頓時沸沸揚揚,鬧得滿京城的人,都說崔總管唱了一出特別改良的黃金臺。這奇怪的消息,傳到她女兒耳朵裏,便要挺身出去,做一個緹索第二,救她的母親。她姨母連忙攔住,說道“好孩子,你可千萬去不得,你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嗎?在我看他們將你母親捉去,也不能殺她,也不能剮她。不過拿你母親恐嚇一番。將你交出就得啦,依我的計策,你還是趁此機會,快趕去找你的女婿,你們兩口子一成了親,拉着你女婿一塊堆兒到統領衙門求提督作主,提督見你是有夫之婦,就不能強迫你,便是當今萬歲爺,也沒有主意啦。他雖是皇上,豈能強佔你有夫之婦嗎?”

這女孩兒到了此時,也顧不得羞恥,便去尋她的未婚夫。誰知她那未婚夫已在兩年之前,被洪秀全的兵捉了去,生死還未卜呢。女孩兒聽了這個消息,哭得死去活來。自己想想命苦,不如一死罷休,到了夜深,解下褲帶,便向牀上上吊,不料褲帶不牢,才吊上去便將帶子折斷。轟咚一聲,將女孩兒跌在地上,把她姨母驚醒,爬起來救她。她姨母怕鬧出人命,將來宮裏向她要人,又要擔許多幹系,便勸女孩兒自己投到尼庵裏去,削髮爲尼李小姐也依從了她姨母的話,她姨母原有一個尼姑認識的,名叫月真,在西山白衣庵中主持。第二天她姨母僱了一輛騾車,便將李小姐帶到西山白衣庵,投奔山真去了。那月真問起根由,她姨母便偷偷地告訴她,月真明白了,見李小姐十分可憐,就將她收下。照李小姐的意思,要立刻就剃頭髮,月真不肯。說:“你既到了庵裏,那官家也決不能到這裏來搜查,況且你那女婿,生死未卜,你若剃了頭髮,倘然你女婿回來啦,叫我如何對答。你既是借我們這裏避難,儘可以帶髮修行,待你母親放出來了,你女婿回來之後再和他們商量去。他們許你落髮,老尼也不阻止你,你看好是不好?”

李小姐被她勸了一番便依從了她。每天跟着老尼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度她們寂寞生活,那宮裏卻天天的搜查李小姐。把一個北京城都搜遍了。哪裏搜出一點影子來。但是這一條心,他們總不肯死去,後來他們打聽得李小姐在姨母家中,也曾去搜過幾天,竟尋不出蹤跡,便又將她姨母捉去,天天拷問。可憐那李寡婦年紀已老,竟死在監內。宮裏明欺李家無人,便給李寡婦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裝殮。抬到南下窪子去埋了直待她姨母從監獄內放出,悄悄到庵裏去告訴,李小姐聽說她母親被害身死,直哭得同淚人一般,哭得三天三夜。月真見她情形太慘,時時婉勸,到了第四日,李小姐一定要求月真,與她剃髮。月真被她逼得無可奈何,只得將她頭髮剃去。從此李小姐就變成了一個小尼姑了。光陰迅速,不覺又是一個多月。這一天月真正在佛殿上唸經,忽然來了一羣侍尉和十個太監闖進白衣庵來,口中嚷道:“萬歲爺的聖駕來了,快些都出來接駕。”

月真忙跑出山門,跪在地下,那些小尼姑們,也跟着月真,在門前跪倒。那萬歲爺下了龍輿走到大殿坐下,便喚太監傳月真上殿,太監領旨。將月真傳到殿前,匍匐在地,皇帝問道:“你們寺裏的姑子都到齊了沒有,若有藏着,不出來接駕的,朕可不能依你。”

月真回奏道:“寺裏的姑子,只有一個新來的,因爲膽小,不敢出來接駕,其餘的都到齊了。”

皇帝命月真起去,又叫太監跟着月真將那新來的姑子,快些喚出來。太監領旨,同月真去尋李小姐。可憐那李小姐,這時正藏在正殿後面,聽皇帝要傳她,嚇得她魂飛天外,連忙三步兩步,搶回自己房中,拿出一柄剪刀,正要向脖子上刺去。那月真和太監們趕到,將她手中剪刀奪下。三四個太監連拉帶扯,左推右拽的,將李小姐推到大殿前,喝她跪下,李小姐身不由主,只得雙膝跪倒。殿上的皇帝見李小姐尋着了,忙走下殿來,站在李小姐的跟前,對李小姐說道:“美人自從那日,朕在河沿上見了你之後,朕想天下的美人,要算你第一了。朕想將你接進宮,原無別意思,不過可以與你朝夕談談,你可不要誤會,今天被朕尋着,你須與我回宮,我決不會待錯了你。”

李小姐聽皇帝之言,只有涕哭。皇帝又說:“你別哭啦,快與朕進宮,沒有錯的。”

李小姐見聖旨難違,只得答應,便同皇帝進宮去了。正是:御苑深藏三春色,寶剎難隱一枝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四回 九重春色迷鶯燕 一曲清歌引鳳凰

話說李小姐進了圓明園之後。皇帝吩咐將李小姐安頓在佛寺中,又挑選了八名年輕的宮女,去侍奉她,皇帝又親自到佛殿裏,瞧看李小姐,李小姐將皇帝迎進寺中,便跪在佛座前,念起經來不同皇帝說話,任那班宮女去伺候。等到皇帝喚她,她才走到跟前跪下,也不肯抬起頭來,皇帝忍不住了,便伸手去攙她,她就放聲大哭,哭得悽慘異常。口口聲聲說:“萬歲爺許小尼進宮,唸經拜佛,萬歲爺的恩典,真是天高地厚的了。”

皇帝見她這樣也不覺傷心,便把別的意思,都打消了。就賜她一個名字,叫做陀羅春。皇帝從此以後,時常到大佛寺來,與陀羅春研究經典。陀羅春見皇帝並無逼迫她的意思,便也不似從前的冷淡,又乘機向皇帝奏告崔總管逼迫的情形,和官府非刑拷打她母親的慘狀,說她母親死得太苦,求皇帝替她伸冤。皇帝便依了她,罰了崔總管三個月的月錢,又把那官府革職,充軍到寧古塔。陀羅春見報了仇,才把悲傷輕減了些。只是皇帝屢次要召幸她,她總是抵死不去,逼得她緊些,她便尋死覓活拿刀動剪,皇帝也沒奈何她,只得將這條心收起。以上所說的便是四春歷史。皇帝在園內,有杏花春、海棠春、牡丹春伴着,終日尋歡取樂,便不常進宮來。那些滿洲女子,簡直不常見着皇帝。蘭月這時正在用心設計,盼到春去夏來。正是極熱的天氣咸豐皇帝因天熱得利害,每天必到清涼的地方去避暑。午飯之後,便坐着八個太監抬的小椅轎,到水木清華閣去歇夏。這水木清華閣,有兩條路,一條是穿過接秀山房去的,一條是從桐蔭深處來的。比較起來,經過接秀山房的路,又平坦,又近便。太監們抬着皇帝,總走這一條道兒。蘭月打聽明白,便悄悄地賞了太監許多銀子,叫他們以後抬皇帝別走那條路,要從桐蔭深處而來。那太監得了錢,便依她的話。這一天午後,果然將皇帝抬上這一條路,由桐蔭深處的外牆經過。皇帝在轎中,見牆內桐樹正長得青枝綠葉,高出雲霄,又一陣清風吹來,覺得奇香撲鼻。皇帝心中,心曠神怡,好比進了桃花源似的。接着又聽得一陣歌聲,禁不住要將魂魄勾去,早打動這風流天子的心。便用手向牆內一指,那太監們便抬着向桐蔭深處走去。進了院內,只見濃蔭夾道花氣迎人,眼前頓覺清涼,皇帝連聲讚道:“好一個幽雅的所在。”

那些宮女,見萬歲駕到忙着趕出來跪接,皇帝這時,一心只想尋那唱歌的秀女,也不理她們。下了椅轎,便向花叢中走去,走到花前,那歌聲越清楚了,皇帝搖手,叫宮女們退去,不許聲張,慢慢的一個人又向前進。穿過一條石路,又進了一層院子,見院內房屋,都油漆一新,真是金碧輝煌,雕樑畫棟,又見窗上都掛着絹簾,絹上盡是畫畫,皇帝看了一遍,讚不絕口。又見題着蘭月敬獻的字樣,皇帝心中想道,這蘭月是什麼人,畫得又好,寫得更妙,倒要查問查問。皇帝正看得出神,忽然後院內歌聲又起,清脆動人。便走到後院,見有一座假山,隱在綠竹之內,一個旗裝的秀女,穿着一件粉紅旗袍,手搖白鵝毛扇兒,揹着臉,坐在石頭上,唱着曲子。真是珠喉婉轉,嬌脆異常。再看她背後一弱柳腰,斜着香肩,兩片烏黑的蟬發,垂在腦脖子後,襯着白玉似的頸子,顯得格外美麗。橫梳着一個旗頭,髻子下壓着一朵大紅花兒一縷排鬚,掛在簪子上。她唱着曲子,把那粉臉兒側來側去,那排鬚也不住的搖動,她下身穿一條淡綠色的綢褲,散着褲腳,白蔑花鞋,窄窄的粉底,腳也不多大。皇帝不覺嘆道,咱們滿州,竟有這樣的美人,真是難得,只可惜她側着臉,看不見廬山真面目。皇帝原想咳嗽一聲,將她驚動,怎奈她正唱得好聽。便也不忍打斷她的興致,只是靜悄悄地倚定了玉石欄杆,聽她唱道:“秋月橫空奏笛聲,月橫空奏笛聲清。橫空奏笛聲清怨,空奏笛聲清怨生。”

唱到結末一個字,真是千迴百轉,餘音不絕,只聽她唱了一回,停一停又唱道:“冬閣寒呼客賞梅,閣寒呼客賞梅開。寒呼客賞梅開雪,呼客賞梅開雪醅。”

唱到末一個字,咸豐皇帝忍不住,喝道:“好曲子。”

那秀女不妨背後有人說話,大喫一驚。急轉過臉來,這一瞧可把她嚇壞了,原來就是她每天盼望的萬歲,她忙跪下,口稱小婢叩見聖駕,願老佛爺萬歲,萬萬歲。”

咸豐皇帝微微一笑,叫她抬起頭來,皇帝這纔看見她長得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真是嫦娥下界,玉女臨凡,把皇帝都看呆了。不覺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常說漢人的女子長得好,誰知咱們滿洲也有這天生的麗質真是天地雖大,再沒有這般美豔動人的女子了。”

說着就用手將她攙起,叫她領着進了屋子便在涼牀上盤腿坐下,將她拉到面前,問她叫什麼名字。那秀女輕啓朱脣,羞答答的答道“小婢子名叫蘭月。”

皇帝明白,便是那在窗絹上寫畫的女子,心中更爲讚歎。又問她道“你剛纔唱的是什麼曲子?”

蘭月奏道:“小婢子唱的是四景連環曲,乃明朝侯方域做的。”

皇帝說:“原來是四景,朕只聽得二景,還有兩景,你再唱給朕聽。”

蘭月遵旨,跪在牀前唱道:“春雨晴來訪友家,雨晴來訪友家花。晴來訪友家花徑,來訪友家花徑斜。夏沼風荷翠葉長,沼風荷翠葉長香。風荷葉翠長香滿,荷翠葉長香滿塘。”

蘭月唱完,皇帝喝一聲好,叫她起來,蘭月便倒了一杯薄荷甜香露,獻在皇帝榻前。皇帝見她玉指玲瓏,又白又潤,那指甲上還染着紅紅的鳳仙花汁,白中帶紅,更覺鮮豔。皇帝卻伸手將蘭月的玉腕捏住,忽然噹的一聲,將一隻翡翠杯兒滾落在地。蘭月心中,又驚又喜,只是低着頭,羞得滿面通紅,皇帝也不顧杯子打碎,反將蘭月一手拉住,趁勢拉上涼牀,把她擁在身旁,湊在她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蘭月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只得說一句:“小婢遵旨。”

就下了涼牀。忙走到前院對宮女太監說,奉萬歲爺聖旨,命傳諭到水木清華閣,說萬歲爺在桐蔭深處息駕。所有宮女太監,都退出去。那宮女太監們聽了聖旨都知道萬歲爺的意思,便齊聲奏道尊旨,退出,一齊跑了出去。將院門掩上,蘭月進來,服侍皇帝。過了好半日,直到夕陽西下,皇帝才一手搭在蘭月的香肩上,笑嘻嘻走出來。蘭月卻羞得滿面粉腮,同桃花一般的顏色。停了一會,皇帝叫起駕回宮,上轎走了。蘭月跪送到院外,皇帝心中十分快樂,對蘭月笑了一笑,太監們抬着去了。蘭月回到院中,就有許多宮女太監們,都向她道喜,便把蘭月羞得什麼似的。蘭月心中,知道皇帝這一去,今夜一定舍她不下,必要再召幸的。忙回到房中,重新梳洗。在夏天的時候,每天午飯已畢,蘭月必洗一回澡,只因伺候聖駕,又累得香汗淋淋,只得再用花露,沐浴一次。宮女們忙着服侍她,梳洗好了,打扮得遍體芬芳,專候皇上寵幸。到了夜膳後,果然那敬事房的總管太監,高高地拿着一方綠頭牌子,口稱蘭貴人接旨,那蘭月聽太監稱她爲貴人,知道皇帝已加封她爲貴人,心中好不快活。忙跪下說:“謝萬歲爺恩典。”

領過旨意,宮女們就扶她進了房中,照例替她脫去衣服,又渾身灑上香水。一切弄妥當了宮女高叫一聲領旨。敬事房的太監,便取出黃被,向蘭月身上一裹,自己望地下一蹲,蘭月便伏在他的肩上,太監抱着蘭月的腿站起來,直送到皇帝的寢宮裏去。約有兩個時辰,仍由總管太監送她回桐蔭深處休息。說也奇怪,這咸豐皇帝,臨幸各院妃嬪,從不叫留龍種的,只有這一夜召幸了蘭月,卻吩咐太監將龍種留下。蘭貴人回到院中,留下龍種,那些宮女太監,見皇帝對蘭貴人異常寵幸,將來生下皇子,一定富貴榮華不知到什麼地步,誰不竭力趨奉她?那咸豐皇帝自此以後,便時時舍不下蘭貴人,每天必到桐蔭深處尋樂,就想不着四春了。那蘭貴人又能唱各種曲子,把一個風流天子的心鎖住了。正是:花萼無情通御氣桐蔭有計解閒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五回 平內亂曾國藩晉爵 啓外交杜受田面君

話說蘭貴人自把咸豐帝迷在桐蔭深處之後,又能深知大體,時時勸皇帝要留心朝政。皇帝也聽她的話,傳諭軍機處把奏章送到桐蔭深處來,與蘭貴人同閱。這時洪秀全正在江南一帶,鬧得天翻地覆。曾國藩、左宗棠一班將帥,拚命地抵殺,總是不能得勝,皇帝看了奏摺非常憂慮。便同蘭貴人商議,蘭貴人是何等的聰明,她開口就說:“滿洲的將帥,都是貪生怕死的人,萬不可用,不如重用漢人,況且曾國藩等,自幼生在長江,人情地理,非常精熟,陛下要賞他們的爵位,籠絡他們的心,他們都是書呆子,一朝得了富貴,自然要替皇帝出力,拚命殺洪秀全哪,咸豐皇帝聽了蘭貴人的話,很爲佩服。就賞曾國藩黃馬褂寶石頂。過了幾天,又封他爲子爵。果然那曾國藩在重賞之下,大賣氣力,打了幾回勝仗咸豐皇帝大喜,更把蘭貴人看做一個謀士,言聽計從。又因蘭貴人寫得一手好字,便叫她代批奏摺。從此蘭貴人也漸漸地干預朝政,議論國家大事。咸豐皇帝見她多才多藝,又是國色天香的美女,越發寵愛她。這時蘭貴人又得了一個好消息,原來她伺候皇帝,不上半年,已懷着龍胎,要生皇子咸豐皇帝心想朕玩了多年的女人,日夜盼望生一個龍種,也好接大清的後代,誰知自皇后以至妃嬪,竟沒有一個能生育的。如今蘭貴人有了喜信,豈不快樂?更把蘭貴人寵上天去蘭貴人身懷六甲,自然不能與皇帝同房。那蘭貴人心想皇帝久曠下來,難保不再找杏花春牡丹春海棠春去廝混。不如勸皇帝離開圓明園,回到宮中,以免許多煩惱。她主意想定,便乘着咸豐皇帝與她同寢之時,在枕上奏道:“如今皇帝也有多時不回宮去了,也得回去看看以免正宮娘娘記念。再說皇帝久已不問國家大事,幾個月未曾臨朝,也得上殿去與羣臣見面,問問國家大事啦,別讓他們在背地裏說皇上迷住了女色,忘記了國政。”

咸豐皇帝,本是風流天子,散漫極了的,如今聽蘭貴人勸他回宮臨朝,心中雖然有些不願意,無奈蘭貴人今天也勸,明天又說後來更啼哭起來,說:“陛下若真疼婢子,也得爲婢子留一個地步,不要被娘娘說都是婢子迷着了皇帝,叫婢子怎能擔當得起。”

說罷又珠淚滾滾地痛哭。咸豐皇帝正在寵愛着,見蘭貴人哭得可憐,便答應她三天之內回宮。這個消息,傳了出去,滿朝文武,都說蘭貴人的好話。原來他們因爲北京城離圓明園四十里路,他們每天五更三點,就要出城,到圓明園門口,恭請聖安,還要奉事,整天的城裏城外跑着,遇到大冷天,風雨霜雪,受了千辛萬苦,累得狼狽不堪。無人不在暗中抱怨,幸而蘭貴人哭勸聖駕回宮,他們如何不感激呢。那咸豐皇帝聽了蘭貴人的話,回到宮中,將蘭貴人安頓在熙春宮內,卻吩咐宮女太監們,不許告訴皇后。俟貴人生下皇子,再報與娘娘知道,宮女們自然遵旨,謹守祕密。咸豐帝仍在熙春宮,陪伴着蘭貴人,也不到皇后那裏去。每天與蘭貴人纏綿不休,和她說笑取樂,因此皇帝天天起身極晚,十天半月,總不上朝。這一天,也是合該有事,咸豐皇帝正在龍牀高臥,尚未起來,忽然宮人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蘭貴人,快些奏明皇上,皇后坐着小轎,抬到這裏來啦。”

蘭貴人聽宮人們這樣的說,也嚇得面無人色,又不敢去驚醒皇帝,只得藏在屏後,看皇后有何動靜。不多一會,皇后坐着小黃轎子,抬在熙春宮前,皇后下了轎,四個宮女,四個太監在前後跟着。那皇后走到宮中,就朝着皇帝寢宮前,雙膝下跪,宮女太監,也跟着跪下。只見皇后手中捧着一個黃緞冊子,打開來,雙手舉起,高高捧着,就嘰嘰咕咕地讀起來,越念聲音越大。蘭貴人在屏後見了,不知爲着何事,嚇得她渾身發抖。咸豐皇帝正睡得高興,忽聽門外有人讀書,將他驚醒,忙定神去聽,才知是皇后在門外讀祖訓,就趕緊起來,急急地穿了衣帽,跪在門前,恭聽誦讀。皇后讀完,太監將黃緞冊子捧過去,皇帝皇后同時起來,皇后請過聖安,就對皇帝說:“請陛下以國家大事爲重,早些上朝。”

皇帝答應一聲:“知道了。”

皇后退下去。皇帝用了蔘湯,就到勤政殿上朝去了。上完了朝,又回到熙春宮,忽見那些宮女太監們,一個個都是驚慌萬狀。皇帝問他們爲何事這般的害怕,那些宮女太監們奏道:“方纔皇后傳旨,將蘭貴人宣到坤寧宮去了。”

皇帝一聽,把腳一頓,連說:“糟了,糟了!”

原來這坤寧宮,是皇后的正殿,凡是審問妃嬪用刑等事,皆在此處。咸豐皇帝知道蘭貴人此去,一定有些危險,連朝衣也來不及換,就跑到坤寧宮,大踏步走進去。皇后正在那裏怒容滿面左右的太監,手中拿着硃紅木棍,蘭貴人哭哭啼啼地跪在當中,外成的大衣服,已被剝去只穿一件粉紅褸子。皇后剛喝一聲“打!”皇帝已搶進來,大叫打不得,打不得。皇后見皇帝駕到,忙下位跪接,皇帝說:“你做皇后,怎麼這樣的糊塗,蘭貴人現在身懷六甲,已有五個月,萬一打下胎來,我的後代,豈不被你斷送了嗎?”

皇后聽皇帝之言,嚇得面上失色趕緊過去,將蘭貴人扶起。那蘭貴人也十分乖巧,又跪下來,先謝了皇帝的恩,又謝皇后的恩。皇后對皇帝說:“陛下怎麼不早同妾身說明,蘭貴人有了身孕呢,妾身若早知道,也不能打她了。”

說罷又掩面而泣,皇帝安慰了皇后幾句,將蘭貴人的手一拉,蘭貴人就隨着皇帝仍回熙春宮而去。這一場大禍,算是消滅下來。但是孝貞皇后爲什麼要責打蘭貴人呢?這裏面卻有一個原因。因爲這時朝中,有一個宗室,名叫肅順。那肅順現掌管宗人府,宮裏的事,他都知道,而且權勢亦極煊赫。他探明咸豐皇帝,新寵一個貴人,乃已故安徽蕪湖道惠徵的女兒,他心中很不以爲然。惠徵從前在北京的時候,與肅順本是朋友,起初他二人的交情,倒很不錯,後來因爲惠徵有一個鼻菸壺,是漢玉雕成的,價值連城之貴,肅順向他要買,惠徵不肯答應,背地裏罵肅順,被肅順知道了,就懷恨在心,直到如今,不曾忘卻。他探聽出蘭月,便是惠徵的女兒,又因蘭月未得皇帝寵幸之前,不過是一名秀女,在桐蔭深處當灑掃的,他更瞧她不起。現在見蘭月,居然大得皇帝的歡心,他更加妒嫉,就悄悄地走入內線,把皇帝寵愛蘭貴人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皇后。另外又加上許多醬油酒醋,說得皇后心中難受,就惹出這一場禍事來。若非皇帝趕救得快,只怕蘭貴人還有性命之憂呢,閒話少說。且說蘭貴人被皇帝帶回熙春宮中,與蘭貴人仍在一處。那蘭貴人格外運動手段,把皇帝的心,籠絡得十分鞏固,便是皇后,也無可如何。孝貞皇后,原是寬宏大量的人,起初雖怪皇帝不告訴她,就封了蘭月爲貴人,未免心中有氣。後來見蘭月已有五個月的身孕,將來生出皇子,也可接清朝的後代,況且皇帝的春秋,也不小了,尚不曾有皇子產生。蘭貴人既有了孕,當然是一件幸事,就不可與她爲難。因此皇后也事事讓她幾分。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已是冬去春來。蘭貴人因爲皇帝寵愛,又加封爲貴妃了。蘭貴妃因爲住在宮中,有正宮娘娘管住,不能任性而爲,又勸皇帝搬到圓明園去住。這時已是四月半,照例皇帝可以搬進園了,皇帝便依了蘭貴妃的話,同他搬進園內,住在天地一家春裏。咸豐皇帝,許久未曾進園,又在這春深的時候,園中百卉齊開,萬紫千紅,格外燦爛,把一個風流天子樂得喜笑顏開。將洪秀全的事,早已拋開九霄雲外去了。咸豐帝每日帶着蘭貴妃,到外去遊玩,蘭貴妃更用出嫵媚的手腕,巧妙的心思,把皇帝弄得樂不思蜀。忽然一天,大學士杜受田,在五更天明的時候,由城內趕到圓明園,求見聖駕,說有要緊的事面奏。咸豐帝雖然把國家大事,久已丟在腦後,但是杜受田此來,知必有重大事件,也不便推辭不理,只得宣他進來。杜受田見了皇帝,雙膝跪下,捧上一本奏章,遞呈皇帝御覽。皇帝看了,原來是英國人大鬧廣東,廣州城已被英兵佔領,情形十分危急。閱畢,面上頓時變色,忙問杜受田有何辦法,杜受田奏道:“現在廣東的情形,既然這樣危急皇帝不可不問,請皇帝以祖宗大業爲重,早日起駕回宮,速開御前會議,共籌退敵之法。”

咸豐帝,原是敬重杜受田的,就答應他即日回宮,杜受田大喜,叩頭退下。皇帝當即吩咐起駕回宮,因爲事體緊要,不便帶蘭貴妃同回,只可與蘭貴妃說明,交她暫住在園內,兩天以後,仍須回園,蘭貴妃因日子不久,也就不陪聖駕回宮去,正是:無端驚醒春閨夢有意來尋昔日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六回 蘭貴妃月下生皇子 咸豐帝永巷囚懿妃

話說咸豐皇帝出了圓明園之後,蘭貴妃一人,住在園中,好不寂寞。喫完晚飯,又因天氣漸熱,便一個人出了天地一家春,走到太液池邊看月色。正是明月星稀,如同白晝,那月光照入太液池內,如一隻圓鏡一般。再夾着一陣陣的清風徐來,好不涼爽,蘭貴妃便沉沉欲睡,躺在一個白玉石的榻上,星眸漸閉,彷彿遊華胥國去了。一會兒醒來,忽然一陣肚痛,十分利害,蘭貴妃覺得不好,想走回去,誰知兩腿再也走不動,腹中格外作怪,一會兒竟產生出一個麟兒。蘭貴妃這時正沒了主意,幸虧有一個宮女,走了過來,見蘭貴妃這般的情形,忙上前幫助,將臍帶用口咬斷,把孩子捧在蘭貴妃的懷中。那宮女飛跑到外面,叫了許多宮女來,將蘭貴妃送回天地一家春去,一面叫太監趕緊騎馬進城,到宮中去送喜信。皇帝、皇后,得了信息,都十分歡喜。第二天早晨咸豐皇帝又趕回圓明園,見貴妃身體安好,又看生產的小孩,長得十分肥胖,心中更爲快樂。那滿朝的文武,得着消息,人人都歡欣鼓舞,各處大小衙門,皆懸燈慶祝。只有一個肅順,卻氣得冒火噴煙,說不盡的怨恨。咸豐皇帝這時又將蘭貴妃改封爲懿妃,那新生的皇子,取名叫載淳。從此懿妃的身份,又與從前大不相同了,按下懿妃,暫且不表。先說那英國兵佔領廣州的事,原來洪秀全自定都南京,派了洪仁珩出使美國,呈遞國書,那世界各國都以爲太平天國,舉動文明,居然格外幫助。美國政府先派專使答禮,承認太平天國,那時兩廣總督葉名琛尤其是一個不知外交的人,十分驕傲。對外國人,總說是洋鬼子,更把廣東的團勇,看得極輕,那些團勇,從前本立過大功,自然不服,便有兩個頭目,關鉅梁楫二人,投了英國兵船,甘爲漢奸去了。廣州英國領事巴夏禮,就利用他二人,以爲內線,也是葉名琛官運已去,偏偏鬧出事來,恰巧有一隻英國商船,私販鴉片煙土,駛進關河,被關上巡丁捉住,抓了十三個中國人去。押在南海縣獄內,英領事巴夏禮就提出抗議,說中國官人不配到英船上捉人,葉名琛見領事抗議,就把十三個中國人送交英領事。也算忍辱的了。誰知巴領事不依,定要水師提督到領事衙門賠罪,又要捉那千總巡丁。葉名琛見巴領事提出的條件,太不像話,也就付之一笑,不去理他。那巴領事以爲機會到了,就請香港總督帶了兵船,直攻黃埔,將中國炮臺佔住,葉名琛還是不問,那英國人格外得寸進尺,就將兵船開到十三洋行地面,又攻打鳳凰山炮臺,向廣州前進。城中官民人等,都慌張得很,葉名琛還是若無其事,整天飲酒做詩,英國人以爲中國可欺,更來的利害,用大炮將廣州城牆,轟倒一大片。葉名琛這才害怕,打發人去求和,英領事和香港總督更不答應,說非捉葉名琛不可,葉名琛一聽英國人要捉他,格外藏在衙門裏,不敢出來。美國領事卻出面調停,怎奈葉名琛不見他的面,美國領事恨名琛搭架子,又動了氣,去聯合法國公使葛羅,英國公使額爾金,俄國公使布括廷,美國公使利特,一齊帶了兵船,闖進廣州。名琛大驚,忙調瓊州總兵黃開廣,帶了一百幾十只釣魚的小船,前來應戰,名琛又在淨室內設壇扶佔。請呂祖批示,那扶佔的人,就寫了四句道:“十五日聽消息,事已定,莫焦急”。名琛以爲這十五日三字,一定是過十五天,外國兵船,就要退了,他便打定主意,藏在衙內,守了十五日,誰知英國人更打得厲害。地方紳士,主張練兵,他又不準。英國人此時提出五條要求:(一)與總督相見,(二)欲在河南岸造洋樓,(三)欲通商(四)欲進城,(五)要賠款六百萬兩。名琛更不去理他,各國公使大怒,決定用炮洗城,那些百姓,見城外滿貼着香港總督的告示,說第二天要破城,立刻大亂起來,扶老攜幼,紛紛逃跑,名琛禁止不住。第二天夜深,城外果然開了大炮,聲震天地,名琛嚇得逃出衙門暫到粵華書院避難。廣州紳士崇耀,和將軍暗地裏通了,在城上豎起白旗,迎英國兵進城那葉名琛竟被英兵捉去,押到英國兵船上監禁起來,名琛的戈什哈,以名琛說:“大人,海水很清,可以死矣。”

名琛卻貪生怕死,只當不曾聽見,那戈什哈憤極,便自跳海而死。後來英國人將名琛送到印度,關在一間高樓上,他仍不自盡,終日吟詩作畫,念呂祖真經,他所作的字畫,都署名海上蘇武。這裏廣東巡撫奏了上來,咸豐帝大怒,便下上諭,所有廣州滿城文武官員,從總督起一齊革職。另委了兩廣總督黃宗漢,去和英法美三國議和,又派黑龍江辦事大臣,與俄國會議。那外國人卻十分狠惡,提出嚴厲的要求,總督們不敢做主,奏明皇帝,皇帝開御前會議,議了半日,竟議不出一個法子來。外國人見所求不遂,又派兵船,闖到北洋,先進天津白河的,有美國兵船三隻,法國兵船六隻,俄國兵船一隻,接着英國十四隻巡洋大艦也開到白河。直隸總督譚廷襄見大事不好,就奏明皇帝,上諭下來,派戶部侍郎郭崇倫,內閣學士烏爾棍泰,前去議和。英國公使說:“這兩個官員,都沒有全權大臣的官銜,是中國瞧不起四國,毫無議和的誠意。”

便不由分說,帶兵船直衝大沽口,佔了炮臺,皇帝沒奈何改派桂良花紗二人,爲全權欽差大臣,與各國商議,各國又加了許多條件,十分嚴厲。單說英國所提的條款,已有五十六條之多,內中最重要的三條:(一)於舊有上海寧波等通商五口外,加開牛莊登州臺灣潮州瓊州等商埠,又於長江一帶,從漢口到海州,許其擇三口爲洋商貨物往來之所。(二)洋人眷屬,可長住北京。(三)償還洋商虧損二百萬兩,軍費二百萬兩,付清賠款,方將廣州交回中國。還有修改稅則,允許傳教等條。那咸豐皇帝因外交失敗,辱國喪權,便愁悶成疾,從夏天直病到冬天,身體萬分虛弱漸漸吐起血來,慌得孝貞皇后無法可想,忙電諭各省選派名醫進京診治。醫生說皇帝的病是急氣攻肺,吐的是肺血,加之虛癆過度,決非參苓之劇所奏效,非喝鹿血不可,孝貞皇后便殺了鹿囿中的梅花鹿,取出鮮血,給皇帝喫,果然喝了下去,調養了半個多月,漸漸止住血,又養了一個月,病全好了。與平常一般,能遊玩行走,皇帝仍在熙春宮與懿妃取樂。孝貞皇后見皇帝舊態復萌,又切實勸諫,請皇上保養御體,莫過寵懿妃;又說懿妃是受寵不起的人,常要干預朝政,不是女子應做的事。怎奈皇帝,溺愛懿妃,也不聽皇后的勸。後來大學士杜受田與肅順二人又到涵碧山房,面見皇帝,奏道:“現在外患日深,國本危急,陛下當以祖宗大業爲重,不可過寵貴妃。”

那杜受田原是咸豐皇帝的老師,向來是敬畏的。又聽他擡出祖宗大業四字來心中雖不高興,嘴裏也不便說什麼,那肅順又是一個權臣,鋒芒狠露的,皇帝更不能訓斥只好唯唯諾諾,敷衍他二人出去。那懿妃卻漸漸的恃寵而驕,咸豐皇帝更將她抬到至高無上的地位。有一天咸豐皇帝見懿妃騎馬騎得很好,便帶她出園去打獵,三千御林軍保護着到萬壽山打了一天的圍,直到天色傍晚,方纔回圓明園。咸豐帝正進晚膳,忽然宮女太監進來奏道:“大學士杜受田在涵碧山房求見。”

皇見便到涵碧山房去見杜受田,只見杜受田跪在地下奏道:“臣請皇上恩典,開去一切差缺,準臣告老還鄉。”

皇帝聽他說話奇突,便問道:“杜老先生爲了何事,這樣的堅決辭職。”

杜受田又奏道:“臣侍奉皇上,自沖齡以至今日,三十餘年,蒙皇上深仁厚澤,念其老邁,事事以大臣之禮相待,臣粉身碎骨,不足以報高厚,但今日懿妃在園內,侮辱朝臣,臣等實難忍受,但求皇上準臣乞骸骨,則有生之日,無非戴德之年了。”

皇帝更摸不着頭腦,再三追問杜受田纔將懿妃在園外,譏笑文武百官盡是矮子的話,細奏了一回,末後又說,皇帝當以祖宗創業艱難,勤問國政要緊。皇帝笑道:“杜老先生不可如此,朕知道了。”

就叫太監賞了杜受田兩個荷包,四匹緞子,命杜受田退下,杜受田只得謝恩而退。從此懿貴妃心中便將那肅順杜受田二人,牢牢記在心內,皇帝心中對於懿妃,也有些不滿意了,便也推病,不到天地一家春去。卻把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三人傳進來。皇帝見她們憔悴異常,面容消瘦,遠不如從前嬌豔。皇帝問起情由,她三人忍不住哭奏道,自從陛下寵愛懿妃,那懿妃暗中如何虐待宮女太監們如何剋扣她們的衣食,好的也沒得喫,穿也不給她們穿,全是懿妃的主意。皇帝大怒,第二天傳旨召懿妃到杏花仙館,那懿妃耳目最長,早有總管太監安得海去報信,懿妃知皇帝動怒,便披散了頭髮,懷中抱着皇子,哭啼啼地走到杏花仙館,跪在皇帝面前,哀哀奏訴,說她並非虐待她們的事。又做出許多可憐的樣子,皇帝見了懿妃,早已將怒汽消去,又見她哭求一番,臉上如梨花帶雨,越發可愛。便將她懷中抱的皇子接過來,又將懿妃扶起。那牡丹春三人,見風頭不對,一句話也不敢說,反上前與懿妃行禮,懿妃卻做出大度寬宏的樣子,與她們還禮不迭,咸豐皇帝又拉着懿妃,同迴天地一家春去。這一夜雨露深恩,說不盡的綢繆親熱,皇帝又將牡丹春三人忘了。過了幾時,天氣漸熱,懿貴妃與皇帝同到映水蘭香樓遊玩,懿妃見湖邊有一隻畫舫,想起她自小在南方,學得盪舟弄槳的本領,何不賣弄一下,便下了樓,走到湖邊,跳在畫舫上,拿着一隻槳,正要盪開去,那皇帝早跟下樓來,說朕也要乘船,懿妃見皇帝高興,忙將小艇靠近埠頭,候皇帝上船,誰知皇帝才上了畫舫,兩腳尚未落定,那畫舫已盪開了。皇帝是久病之人,兩腳無力,身子向側面一晃,跌了一跤,噗咚一聲,皇帝跌下水去。岸上的宮女太監們見皇帝落水,都大聲呼救。幸虧那湖中水淺,下面又鋪着石檻,皇帝落水的時候,急把兩手攀着埠頭的石柱,身子雖浸在水中,頭卻露在水上,七八個太監跳下水去將皇帝扶上岸。送到靜香居去換衣服,咸豐帝大怒,喝令將懿妃送到永巷去關閉起來。正是:帝威莫測常變幻妾心無意惹飛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七回 聯軍乘虛窺北京 咸豐星夜走熱河

話說咸豐帝因身體尚未復原,經此一嚇,便引起舊病。孝貞皇后得了消息,嚇得臉上都變了色,忙趕到靜香居,一面伺候皇上更衣喫藥,日夜看護着。這一場大病,直到秋深方好,都是孝貞皇后親嘗湯藥,調理見效的。那懿貴妃關在永巷中,一住四五個月,宮裏的太監宮女們,原是最勢利的人,見懿妃失寵,不但冷淡她,並且常在皇后跟前,說懿妃的壞話。又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說懿妃在永巷裏終日拿滿洲話咒罵皇帝,皇帝聽了大怒說這東西還能讓她活着嗎?恰巧肅順在旁,皇上便問肅順道:“朕意欲將她廢了,賜她自盡你看怎麼樣?”

慌得肅順忙跪下磕頭,奏道:“奴才不敢預聞宮中大事,皇帝便將皇后請來問皇后的意思如何。”

孝貞皇后卻竭力替懿妃辯護,說:“懿妃決不敢如此,卻是平日與她不和的人,隨意造謠,請皇上萬不可信,臣妾也常去察看過懿妃,見她十分恭順,深知自己的罪過,日夜哭泣,求皇上聖體安寧,所以臣妾敢保她決無此事,請皇上開恩,將她放出。”

咸豐皇帝聽了皇后的話,把怒氣已消了一半,又想起懿妃舊日的恩情,再說懿妃已生了皇兒,又不便廢去妃子的名號,只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說了。又過了兩個月,孝貞皇后又替懿妃求情,皇帝便赦了懿妃的罪,將她放出,仍住在天地一家春裏,這且不表。再說廣州的英美法俄四國聯軍,藉口賠款未清,不肯退出廣州城外,一住兩年半,看看絕無交還廣州之意。便有一個佛山鎮團練頭目,忍不住胸中憤氣,想起當初廣東一場大禍,都是英國領事巴夏禮鬧的,害得中國這般可慘。便出了賞格,有殺夏巴禮的頭來獻的賞洋一千元。巴夏禮見了賞格,大喫一驚。連夜飛電,報告英國公使,英使大怒,便向中國欽差桂良交涉,要革兩廣總督黃宗漢的職,並且解散全省的團練,桂良答應了他,簽了舊約。卻不與英國調換,英使更氣得利害,馬上調兵船到長江一帶示威,直開到漢口,人心頓時恐慌,法國兵又到各處亂闖,併到處設天主教堂,長江一帶竟成了他們的殖民地。這時有一位滿洲親王僧格林沁,忍不住大怒起來,奏參直隸總督譚廷襄,說他疏於海防。僧王又派兵大沽口修炮臺,在海口打一道木樁,再用鐵鏈鎖住海口。等到換約那一天各國兵船,都開到天津會齊,中國官廳,送照會與英法美俄四國公使,叫他們的兵船,在北塘上下定,不許他在大沽口停留,那英國人恃着武力,一口拒絕,將兵船開到大沽,用大炮將僧王的鐵鏈轟斷,一面開進十三隻兵船來,船頭上插着紅旗,與炮臺挑戰,逼向炮臺開炮,把中國兵打敗。英國一擁上岸,來搶炮臺,炮臺上開炮還擊,打沉了幾隻英國小兵船,那岸上的英兵,被僧王爺四面埋伏,一齊殺出,直殺得英兵落花流水,死了一千多人,又活捉了一個英國將軍。英國兵船,只得逃出大沽口外,慢慢向南退去。廣東人民,聽說英國被僧王殺敗,就由各富商認捐三百萬兩,修造兵船報仇。英法兩國公使,照會通商大臣何桂清,情願遵守八年的條約,怎奈這時咸豐皇帝不信用僧王爺,不允許外人的要求,只答應他照道光年間的事禮,通融辦理,又命仍在上海議和。外國兵船不準開到北方來,如敢違背,即行痛剿,一面由僧王支款一百萬兩,修築北塘防岸。後來忽然有人獻策,引敵兵在北塘口上岸。咸豐皇帝又聽了此計,把北塘口的軍備,完全拆去那翰林院編修郭嵩壽,上疏力言不可。北塘紳士御史陳鴻翊也奏稱不可撤去軍備。咸豐皇帝一概不聽。不多幾天,英法兩國兵船,果開進北塘,拔去僧王設的木椿,英國將軍額爾金,法國將軍葛羅打頭陣,帶了一百多隻兵船殺進來,外國兵拖着炮車上岸,中國兵卻不敢回手,只送照會。叫外國人到北京城去,交換議和條約,外國人更兇橫異常,催動各國聯軍一萬八千人,從北塘殺進內港,這時適值潮退,外國兵船一齊擱在淺灘上,他們怕中國兵在兩岸夾攻,便設下詐降之計,各船全掛白旗,中國兵見他們都掛白旗,果然不去攻打。待到潮水大了,外國兵船,就出其不意,把外國兵全調到岸上,炮火連天,中國兵被殺得東逃西散,僧王帶兵,在新河迎敵,共有精練的騎兵三千,怎奈外國兵炮火太烈,槍彈如雨,可憐僧王三千勁卒,只剩下七八個。新河失守之後,大沽危急萬分。皇帝便派大學士瑞麟,帶領京中的八旗兵,到通州防守,那聯軍勢如破竹,奪了大沽炮臺,又用開花炮攻打北岸炮臺,開花彈落在火藥庫內,一聲轟天大響,烈焰飛騰,把巍巍一座炮臺,炸得粉碎。提督樂善炸死,僧王見大勢不佳,退到通州張家灣,眼看天津保不住了,告急的文書,同雪片似地到了北京。咸豐帝看了,心中一急,舊病復發,一面命桂良到天津議和,英國公使要求增加賠款,開天津爲商埠,還要帶兵進京,調換條約。咸豐帝在病中,十分暴怒,便下上諭,拒絕各國的要求,英法各國兵隊,見和議絕望,便又打進河西,進逼通州。那時北京人心大亂,咸豐皇帝聽孝貞皇后的話,連夜到河南把勝保召進京來,帶領一萬禁兵,到通州迎敵;一面派怡親王載垣,邀集英法各國公使,開一個宴會,喫酒中間,載垣談起議和的事,那英國巴夏禮大聲答道“如要議和,非面見中國皇帝不可,並須各國帶二千兵進京,才能開議。”

載垣不敢答應,巴夏禮便也不睬他了,這場宴會,反弄得不歡而散。到了第二天,探馬報道,勝保的兵,在通州大敗。僧王的兵,也敗退下來。英將額爾金帶着各國的兵,快打進北京來了,京城中頓時鬧得鼎沸喧天。接着瑞麟的兵,又殺得大敗,人心更爲慌恐。大學士端華,尚書肅順,看看時勢十分危險,便從半夜裏趕到圓明園請見皇帝。咸豐皇帝這時病勢很重,孝貞皇后早晚在一旁伺候着。懿妃在房中料裏湯藥,忽傳說端華與肅順請見,皇帝知道大事不好,嚇得面白如紙,渾身直打抖索。孝貞皇后傳端華肅順到御榻前問話。肅順把外面的軍情,一一奏聞皇帝,又奏稱如今外兵來勢兇惡,皇上萬乘之尊,暫時迴避,往萬安的地方爲妙。咸豐帝說道:“現在深夜之中,況且朕又身體不安,十分疲倦,到什麼地方去呢?”

當時大家商量一回,還是孝貞皇后有決斷,對皇帝奏道:“依臣妾的主意,聖駕還是到熱河好。”

咸豐帝聽了,也點頭稱是。當時御醫不曾走,便奏道:“快取鹿血來,請皇上服下,便立刻可以增長精神,加添氣力。”

早有太監去殺翻兩頭花鹿,取得血來,還是熱騰騰的,咸豐帝喫下一碗去,果然立刻身體旺起來,精神大振便傳諭恭親王,留守京師。着肅順統率御林軍,隨着聖駕赴熱河,端華照料圓明園的事務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好好一座圓明園,頓時鬧得人仰馬翻,鶯啼燕泣。咸豐帝也顧不得了,自己坐了園內的黃蓋車,肅順在半夜裏去打開車行的門來,僱得四輛廠車。車上面略略遮蓋蘆蓆,一輛請孝貞皇后抱着皇子載淳坐了,其餘三輛便有許多妃嬪宮女們搶着坐。可憐一輛車子,擠着五六個妃嬪,擠得她們腰痠骨痛。內中只有一位懿妃,平日席豐履厚,何等嬌養,如今從半夜裏逃出園來,喫盡苦楚,早見她嬌喘悲啼,淚流不止。此外還有許多妃嬪宮女,坐不着車子的,只得互相率引,跟着皇帝的車子,哭哭啼啼,一路走去,內中有幾個平日和太監要好的,便有太監們來揹着她走了一程,沿途僱得騾馬,扶她爬在騾馬背上走去。這懿妃在車子裏,簸盪了半夜,額角也撞腫了,頭髮也撞散了,她傷心到極處,便在車中哭起來,一路上嗚嗚咽咽,好容易盼到天明。一瞥眼見那肅順趕着一羣騾馬,從他車旁走過,懿妃也顧不得了,掀開車簾,高聲叫道:“六爺,六爺,俺的車子破了,求六爺做做好事,替俺換一輛好車子吧。”

說罷,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那肅順正要趕上皇帝的車子,哪顧得這許多,一言不發,只望了懿妃一眼,便急急加上幾鞭,那馬如飛而去。懿妃心中,格外難受,更哭得利害。停了一會,到了一個小鎮市上,懿妃的騾車停住,懿妃向四面一看,見不着肅順,問那些太監,都說他到皇帝跟前奏事去了,懿妃也不便再問。第二天又上了路,懿圮實在受不了那般痛苦,正在啼哭,忽然肅順的馬,又與懿妃的車子擦肩而過,懿妃遇見肅順,便哭求肅順換車,肅順把臉一沉,冷冷地答道:“這是什麼時候?有車子坐就算好的啦,不是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勸貴妃安分點吧,你不看見路上那許多貴人宮女,都哭哭啼啼地走道兒嗎,再說中宮也是坐的廠車,與貴妃是一樣的,中宮不叫換新車,貴妃卻要換車子,貴妃是何等樣人,難道說可以越過中宮去嗎?”

肅順說完了這幾句話,又馬上加鞭,飛也似地上前去了。懿妃被肅順搶白一場,心中又羞又恨,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咬牙切齒地罵道:“好大膽的奸賊,過幾天看我的手段吧。”

這時皇帝和后妃宮女皇子一班人,不多幾天,到了熱河,在行宮裏住下。一面下上諭,命恭親王與外國聯軍早日議和;一面命僧王與瑞麟兩軍,把守海淀。那僧王把那英國巴夏禮恨入切骨,他想了一條計策,請巴夏禮到他軍營裏宴會。那巴夏禮不知是計,竟大着膽子,來到僧王營中,僧王早已暗中埋伏,等他進了軍營,一聲密令下來,伏兵四起,就將巴夏禮拿住,送進京城,監禁在刑部太監牢裏,英國公使見僧王把巴夏禮捉住,十分痛恨。便向恭親王要人,恭親王不允許他,一而由勝保傳檄江南,叫各省速來勤王之師;一面專摺遞到熱河,報告京中的景況。不多幾天,那鮑超先帶了四營人馬,開到北京,鮑超本是曾國藩湘軍中戰將,外國人都怕他,他的兵先到北京,外國人已有些畏懼。接着袁將軍部下的張得勝,安徽團練苗沛霖,都帶了軍隊,陸續到了京裏。外國人見中國調來了許多士兵,便也不再擾鬧,只得求恭親王放回巴夏禮,限他三天期限,恭親王不肯,要他將軍隊退回天津去,才肯開議和局,英國公使也不答應,因此那和議便一時開不成了。正是:天子蒙塵無限苦強鄰恃武但稱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八回 燒明園二春遇劫 成和約一黨弄權

話說恭親王見英國公使的要求,十分苛刻。便奏明咸豐帝,說外人十分蠻橫。這時皇帝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孝貞皇后哪敢驚動聖駕,便將所有的外國聯軍及發寇捻匪的事,一齊按住。大事叫恭親王在京中便宜行事,小事便自己去問,可憐她終日憂愁哭泣,還要閱看奏章,有時將肅順、端華二人宣進宮中,商量辦理。又因懿妃料事明白,口才也好,筆下也快,便叫她幫着問事。咸豐皇帝因每天喝鹿血,喝了許久,病也漸漸好了。孝貞皇后見聖躬漸安,便不許懿妃和別的妃子去親近皇帝,自己也避開了,怕的是皇帝又動情慾,有傷身體。那皇帝想起當初在圓明園中,是何等的繁華富麗,如今到了熱河,又是何等的寂寞,自然不免傷感。便把孝貞皇后同懿妃二人,宣進去伴着他,又常問起京城內聯軍的事孝貞皇后,起初不敢說,後來被皇帝逼得無奈,只得叫懿妃將每日奏章讀給皇帝聽。原來這時京城時的外國聯軍,仍是十分兇橫。恭親王和各國公使商議,要改在通州議和,各國不允,皇上又嚴諭恭親王,不可喪失國禮,那恭親王便不敢輕易言和,英法聯軍動了氣,便派兵打進海淀。所有皇宮左右的禁衛軍隊,見外國兵殺來,都一齊潰散。恭親王也逃到長辛店去了,瑞麟無法,只得硬着頭皮出來,與步軍統領文祥商量,將巴夏禮放出。那巴夏禮釋放出來之後,心中惱恨中國,不該將他去監禁,他那一肚子的怒氣,正無法可泄,就僱了許多人,用洋油幾十箱,悄悄地抬到圓明園中,放了一把火,這時園內的御林軍,早已逃得一個不留。園裏的太監們也都散了,只剩下幾個老弱婦女在園內。這一場大火,他們如何能救,況且這時西風又大,園裏的亭臺造得層層密密,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將園內各處燒着,只見天上起了一片紅雲,可憐那紙醉金迷之地,雕樑畫棟之園,燒了三天三夜,竟燒成一片瓦礫場了。一座花木鮮明,樓臺高聳的勝境,被那英人巴夏禮付之一炬,頓時霧火煙消,書中交代,這時園內,住着的那四春,也得將她們的結局細表一遍那海棠春自進得園來,雖然咸豐皇帝十分寵愛,只因她心中思念金宮蟾,終日鬱鬱不樂,後來得了一病,整年整月的不能起牀。皇帝倉皇出了圓明園那一天,她見國家運氣如此,又想着他自己入園以來,與她的情人金宮蟾,生離死別,不知下落,自己真算是薄命紅顏,況且又病體纏綿,不知將來如何結局,她想來想去,總覺得生不如死,就趁着無人之際,在牀前吊死了。那陀羅春本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聽說皇帝已往熱河,她並不驚惶,依舊唸經拜佛。直到巴夏禮那一天火燒圓明園,她見園內火起,不覺心中一驚,又想逃出園去,再看着那些宮女們都四路奔逃,想圖活命,她便也跟着兩個宮女,逃出大佛寺,到了字橋邊這時天色已黑,她忽然眼前一亮,彷彿見她面前有一個人,好像是她母親的模樣,她不覺魂飛天外,迴心一想,如今母親也爲她死了,便是逃出園外,舉目無親,不如死了。跟她母親在地府陰曹,還有團圓的希望。她頓時下了決心,走到字橋上,便縱身一跳,跳下池中,只聽得“轟咚”一聲,可憐那陀羅春的香魂,便隨着她死去的母親去了。宮女們因逃命要緊,也顧不得她,陀羅春的結局,真是再慘沒有了。但是有一件事,非常的奇怪,圓明園燒了以後,有人在池中將她屍身撈出,不但未曾腐化,而且其面如生,瞑目含笑。大約陀羅春生有自來,所以死有所去,因此有人疑惑她昇仙去了。那杏花春本是一個財迷,咸豐皇帝寵愛她的日子最久,她對於宮中的人,全沒有交情無論是誰,要託她在皇帝面前說一句話,她總是要錢,因此她積蓄的錢最多,宮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恨她的,但是杏花春雖積蓄了二十多萬銀子,託她舊主人吳侍郎的太太,放在外面生息,此外零零碎碎的,三萬五萬的,合併起來足有三四十萬兩存款。她自己屋子裏還存着二三千兩黃金。此外金珠首飾,更不計其數,只因她待人刻薄,無一個人不忌恨她。等到皇帝出了圓明園的那一天,宮女太監們各自逃命,也沒人與她送信。待到天明,杏花春醒來,才知皇帝已走了,園內已鬧得天翻地覆。杏花春正想着要逃出園門,收拾細軟物件忽然來了二十幾個太監和宮女們,惡狠狠地打進門來,將杏花春捉住按倒在牀上,用繩子捆起來,杏花雖然喊救命,也沒人理她,那二十幾個太監和宮女,將她的黃金首飾珠寶,一齊搶去,大家分了,都一鬨而散。杏花春被捆在牀上,活活餓死,後來又是場大火,將她屍身焚化,算是來了一個西洋式的火葬。這三春都遭了慘劫。惟有那牡丹春生性最爲聰明,她見宮中的漢女,時時遭懿妃的虐待,有些漢女,被懿妃捉去,就活活打死,也有私自逃走的,被侍衛捉回,也免不了殺身之禍。她知道都是漢女的打扮與旗女不同,纔有這般慘事,況且在宮中又容易辨識,一旦有事,更難逃走,她便刻意模仿旗女的打扮,平日和一班宮女十分要好,跟着宮女學得梳頭擦粉,以及旗女種種的禮節。一般的梳着大頭,穿着旗袍,腳下粉底大鞋,臉上擦着濃濃的胭脂,嘴裏說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京話,望去活似一個極漂亮的旗下宮妃,只因她待太監宮女們好,那天皇帝倉皇出走的時候,早有太監報信給她,牡丹春原是旗下女人打扮,得了這個消息,也便慌慌張張地,夾在宮女隊中,逃出圓明園去了,好身邊原積蓄下幾千兩銀子,便到天津,搭輪船到上海,由上海回蘇州尋到虎邱山下,更喜家門無恙,慈母安康,後來由她母親做主嫁給一位秀才,一雙兩好,成了家室。這四春之中,只有牡丹春一人,脫身回去,倖免遭劫,也是她命中註定的了。牡丹春走了不到七日,那圓明園就遭了火災,好好一個花園,被那烈焰狂風,卷得不留寸草。這個惡耗,傳到熱河行宮,把咸豐皇帝氣得昏暈過去。孝貞皇后,忙喚御醫來救醒,那病又重了一倍,竟暈絕了幾回,身體更難支持得住,眼看是不久於人世的人。這時北京城中,正鬧得兵荒馬亂,英法聯軍,三番兩次,要攻打紫禁城,孝貞皇后聞報,更爲驚慌失色,忙傳諭恭親王,叫她趕快議和,這時俄國有一個海軍少將,名叫普納金的,便覺得有機可乘,忙鼓動俄國公使伊格那替立夫,出來調停,勸英法兩國與中國早開和議。由中國擔認英國兵費,賠款一千二百萬兩,法國軍費、賠款六百萬兩,照道光年間的和約,增加九條,法國也增加十條。天津開爲商埠,設立租界。孝貞皇后便奏明咸豐帝,皇帝將端華肅順召進宮去,商議此事。那端華肅順,原是與恭親王不和的,當下就反對議和,說這種條件,萬不能承認。咸豐皇帝此時已病得十分沉重,沒有主意,便又召懿妃前來,問她怎麼辦,那懿妃這時卻大膽奏道:“現在打仗,是萬不能再打的了,但是議和,外國人若不滿其慾望,又決不肯答應的。這件事錯在當初,總怪耆英、牛鑑、桂良、花紗納,這一班混蛋,不知尊重國禮,只知一味地媚外誤國,示弱於人,以致弄成這般的慘狀。如今天子蒙塵在外,京師危急萬分,江南髮匪未平,北方又有捻匪作亂,內裏糟到這般田地,如何能敵得住外患,不如請佛爺乾綱獨斷,就準了外國的和約,一來外兵可以早退;二來聖駕可以迴鑾。在宮中養病,總比在這行宮裏強得多啦。”

懿妃這一番話,正打動了咸豐帝的心,咸豐帝也知病體甚重,天天只想回京,便依了懿妃的話,批准了和約,一面諭令恭親王收拾宮殿、迴鑾。直到秋末冬初,英法聯軍也退出北京。恭親王便率領朝中王公大臣,奏請聖駕返蹕,誰知咸豐帝這時身體已被病魔掏空了,每天哮喘大作,睡在牀上,一步也不能動,只好暫將回宮的事擱起。懿妃帶了皇子載淳,早晚在皇帝榻前侍奉湯藥,十分的勤勞。皇帝念起昔日恩愛情形,與懿妃又格外親熱依舊寵愛起來,懿妃見自己勢力,又漸漸膨脹,豈肯錯過這個機會,便拿出私房銀子,聯絡宮中兩位總管,一位就是崔總管,一位是那安得海,人稱小安子的,又託崔總管暗地裏去聯絡她的侄兒榮祿。卻說懿妃的孃家,原有一個兄弟,名叫桂祥,上回書中,已略爲敘過。那桂祥本是天生的一個傻子,懿妃初得皇帝寵幸,封了貴人之後,咸豐帝對於懿妃,真是言聽計從。那時懿妃曾在皇帝面前求過,賞她兄弟桂祥一個七品小京官,原想他在外面,可以和他通通聲氣的,誰知桂祥做了京官,仍是呆頭呆腦。懿妃見他,一點事也不能幹。就改變方針,提拔她孃家的內侄,名叫榮祿,那榮祿現年雖只有十幾歲,但卻是一個做官的能手,他得了官職,便拉籠朝中的王公大臣,不上幾年,竟在朝中也有一大部分的勢力,他見恭親王是皇帝親信的人,便竭力恭敬恭王。那恭王原是愛頂高帽子的,便不知不覺與他異常莫逆。崔總管替懿妃暗中聯絡榮祿,榮祿原是他姑媽懿妃一手提拔的人,自然格外照應。一面又由榮祿,暗中去聯絡恭親王,恭親王也願意相助,便結成了一黨。懿妃將外面佈置已妥,便在宮內,掌起大權來了。那孝貞皇后,原是最賢惠的人,也不與懿妃爭權,凡有外來的奏章,都由懿妃一手批閱。皇帝這時,病勢已極沉重,精神尤其衰弱,凡事都不過問,只命孝貞皇后與懿妃和衷辦理,孝貞皇后因懿妃比自己聰明,又有才情,便諸事與她商量去辦。懿妃後來竟大權獨攬,凡事獨斷獨行,自己在奏摺上先批定了,再給孝貞皇后去看,孝貞皇后心中,雖然不以爲然,但她是一個淡泊的人,不爭權利,便也放任了。讓懿妃去幹,那朝中的大臣,見懿妃這般專權,知道是有勢力的,便走懿妃的門路,有時拿整萬銀子,孝敬懿妃,那小安子與崔總管更仗着懿妃的權勢,在外面十分運動。正是:零落名花埋上苑紛繪國事決中宮欲知後事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七十九回 草遺詔龍馭上賓 索國璽虎將進宮

話說咸豐皇帝這時,病勢一天重似一天,懿妃看見皇帝的病,已入膏主肓,是無可挽救的了。便想到將來自己的地位,緊拉着皇子,天天在御榻跟着,叨叨嘮嘮地絮聒不休,總說:“老佛爺只生了一個皇子,將來百年之後,更有何人,總是這載淳承繼大統了。如今外間謠言許多,都說王公大臣,頗有主張立長君之說,老佛爺何不趁着現在,立了載淳爲皇太子,自然外邊的謠言息了,也免得咱們孃兒兩個,將來喫別人的虧。”

懿妃說這些話的時候,咸豐帝卻正在昏昏沉沉的時候,聽懿妃哭訴不息,心中未免有些麻煩,便恨聲對懿妃說道:“你別再在叨叨嘮嘮地說個不歇啦,我現在還沒有死,等我死了,自然是載淳這孩子繼承大位。我的親骨肉,只有他一人,難道將他丟開了嗎?就是你,將來也少不得要做皇太后,你放心吧,別再提啦。”

懿妃聽咸豐皇帝答應了她,心中一塊大石頭頓時落下去,也不再絮煩了。可是,皇帝的病,更重得厲害,每天哮喘咳嗽,一口一口的鮮血,直噴出來,精神異常萎頓。然而皇帝心中明白,見懿妃事事專權,將來必是一個有爲的人物,但怕她將來不能安分守法,便暗中想了一個主意,卻不與懿妃說明。懿妃又仗着自己,將來可以做皇太后,便有些跋扈的形跡,甚至與孝貞皇后,也爭執起來,不肯相讓。外面遞呈進來的奏摺,懿妃這時,已不和孝貞皇后商議,就自己獨斷獨行,批交出去。咸豐皇帝更瞧出懿妃將來是了不得的人心中更爲疑惑。有一天,忽然皇帝精神較好,便叫懿妃將他扶了起來,躺在龍牀上,又叫懿妃出去取藥品。乘着懿妃不在面前,皇帝便將孝貞皇后,宣召進來,咸豐皇帝便將懿妃將來可慮的話,對皇后說了一遍,又說:“此人留在世間,將來必難限量。朕打算趁朕未死之前,下一道遺詔,將她賜死殉葬,一來合乎古禮,二來免得你日後……”

孝貞皇后聽皇帝之言,只是跪在地下磕頭,不說一句話,停了一會,皇帝又說道:“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皇后見皇帝問她,便替懿妃再三求恩,說:“懿貴妃生有皇子,母以子貴,求萬歲格外開恩,饒她一二。若皇帝百年之後,將來皇子繼位,追念生母,叫皇子何以爲人,又叫臣妾何以立於宮內。萬歲若欲殉葬,不如命臣妾殉了葬吧。”

孝貞皇后說時,聲淚俱下,皇帝也不覺流下淚來,他二人哭了一回。皇帝又說:“既是這樣,朕有一個遺詔,留在你處,將來免她放肆。”

說着皇帝便竭力支撐起來,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張黃絹,交與孝貞皇后,皇后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的是:“諮孝貞皇太后,葉赫那拉氏,祖訓不得充宮嬪,備椒房(俗稱選秀女也),懿貴妃今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不得不尊爲太后,然,其人絕非可倚信者,有事汝當自決,朕久不深信其人,此後懿貴妃如能安分守己,不悖祖宗大法,則可寬容之,始終曲予典禮。否則,汝可出此詔,命廷臣傳遺命以除之,而杜後患。欽此。”

孝貞皇后接過皇帝的遺詔,便跪下叩頭奏道:“臣妾敢不以國家社稷爲重?求皇帝寬放龍心便是。”

奏畢,就將遺詔收藏在懷中,又站起來,在這個時候,可巧懿貴妃來了,皇帝與皇后便也不動聲色,懿妃也不知道有這一件祕密的事。孝貞皇后過了一會,便回宮去了皇帝又昏昏沉沉,睡在牀上。又過了幾天,皇帝身體忽然痠疼,頗想找個人來,替他按摩按摩,那時有一個姓陸的御醫,懂得推拿之術,便將陸御醫宣進宮中,替皇帝推拿。可憐那皇帝已病得骨瘦如柴,陸御醫不忍用力,也不敢用力,皇帝覺得仍不舒服,便不要陸御醫推拿了。後來崔總管奏道:“宮裏有一個小太監,名叫李蓮英的,懂得推摩之術,何不宣他進來試之。”

皇帝便命他將李蓮英傳進宮內,替皇帝按摩着。果然真有本領,凡是李蓮英推摩的地方,筋骨都是舒服的,按摩到胸口,皇帝便沉沉睡去,從此皇帝十分歡喜李蓮英每日非他推摩不可,蓮英本來乖覺,更能博得皇帝的歡心,皇帝的病,也似乎好了一點,就賞了李蓮英一個五品頂戴。蓮英又見懿妃,有權有勢,便諂媚懿妃,懿妃也很歡喜他,從此宮中,又添了一名紅太監了。說起那李蓮英來,是直隸河間府人氏,少年時候,曾在一家硝皮鋪子裏當過學徒,因此人皆叫他皮硝子,家中十分貧寒,常常連衣食都不周到。那河間地方的人,有許多在宮裏當太監的,這時李蓮英年方十六歲,與崔總管又是鄰居。那一年李蓮英跟着一個親戚來到北京,那親戚與崔總管是姑表兄弟,與蓮英算起來,也是一門親戚,就同到宮中,遊過一次,見宮中如此好玩,已經十分羨慕。後來第二年,崔總管五十壽辰,奉皇帝恩准,給假回鄉,蓮英便去拜訪他,又見崔總管帶了許多金銀珠寶及綢緞等物回來,更被他看得眼熱了。他回到家中,便瞞住了父母,把自己下身的東西割去,痛得死去活來,他父母忙請醫生用藥摩擦,先止住了血。崔總管聽說蓮英自己淨了身,也趕來瞧他,又將北京帶來的止血散,替他敷上,不到三天,居然好了。崔總管便將他帶到北京,送進宮去,先在花裏庫當一名小太監,不到三個月,又升爲菜庫副管事太監。也是蓮英的運氣到了,咸豐皇帝要人推摩,蓮英從前曾學過這門手藝,崔總管是知道的,就將他保舉出來,先得了咸豐皇帝的歡喜,後來又拍上了懿妃。那懿妃這時,正要僱一個年輕的太監,當梳頭房的差使,崔總管便對懿妃說:“不要另找別人,就是那推拿的李蓮英,他便會梳各式各樣的頭,貴妃何不叫他梳來試試呢。”

懿妃便叫蓮英來梳頭,蓮英原是專在女人身上用慣工夫的,他服侍女人,溫存體貼,斌媚玲瓏他第一次替懿妃梳頭,便格外小心,懿妃的頭髮,又黑又亮,約有六尺多長,垂在地上,至少也有二尺,真是人間少見的奇發。懿妃因此非常寶貴,而且又怕碰了頭皮發痛的別的太監,與他梳頭,都不合意。那蓮英知道懿妃的脾氣,常聽見宮內太監們說起,就使出輕巧靈便的手段,替懿妃慢慢梳好一個鳳凰雙飛頭,非但頭皮不痛,連一根頭髮也未曾脫下來。那頭樣子更梳得輕巧不過,懿妃大喜,賞了他二十兩銀子。後來每天都要他梳頭他又知道懿妃最愛聽吉利話,便每天換一個樣子,總是說吉祥的名兒,什麼一定太平頭啦富貴不斷頭啦,千秋萬歲頭啦,越換越好看,懿妃更爲歡喜。再加蓮英能說故事,懿妃悶着的時候,他便搬些鄉間的趣事,對懿妃去說。又對上了懿妃的勁,懿妃有時因爲勞倦過度,也想人推摩,蓮英便也替她推摩推摩,懿妃更爲快樂。那咸豐皇帝的病,又一天重似一天,快到臨危的時候。肅順得了消息,便召集鄭親王端華,御前大臣額駙景壽,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禮部右侍郎杜翰太僕寺少卿焦佑瀛等一班滿漢大臣,在肅順宅中,開緊急會議。肅順對衆位大臣說道:“今天聽說皇帝的病,更爲沉重,只怕龍馭上賓,就在早晚了,皇帝升遐之後,將來懿貴妃飛揚跋扈,仗着她兒子的勢力,玩弄大權,那還了得嗎,依我的意思,打算候聖駕歸天之後公勸怡親王載垣爲嗣皇帝,不知衆位的意思如何。”

衆人本是肅順的一黨,哪有異議,都同聲附和,說六爺的話,真是不錯,咱們就這樣的辦吧。肅順大喜,又連夜趕到怡親王載垣的府中,與載垣說明擁戴他爲嗣皇帝的話,那載垣卻是一人廢物,膽子又向來極小。他說“懿貴妃不是生有皇子了嗎,如何可以廢去,叫我來強奪大位呢?就是我有心要繼大統,恐怕羣臣也未必服,不如另想一個法子,就說皇子年幼,假託今上有遺詔,命我爲監國攝政王,倒還說得過去。”

肅順見他這樣顧慮,便急得說道:“我的爺,您別膽小啦,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您就幹吧。”

載垣一定不依,肅順碰了一鼻子的灰,嘆氣而退。第二天上午八時宮中忽然掛白舉哀,那咸豐皇帝已在煙波致爽殿上,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了。這時孝貞皇后,哭得死去活來,不成樣子,哪裏有心問皇帝死後之事,肅順又說奉大行皇帝遺詔,立怡親王載垣爲嗣皇帝,改年號爲祺祥元年,又傳諭留京大臣恭親王榮祿等不必到熱河行宮奔喪。不日即奉梓宮回京,頓時熱河地方,被肅順鬧得天地翻覆,日月昏沉。咸豐皇帝賓天的次日,那肅順已將假遺詔擬好,只是沒有國璽,不能發出,便惡狠狠地帶着二十八名虎將,一個個戎服佩刀,闖進宮來,求見孝貞皇后。這時孝貞皇后正穿着一身的素服,披散了頭髮,跪在咸豐皇帝的金棺旁邊,放聲大哭。要想追攀龍發,以圖自盡。懿妃也穿着一身的孝,在皇后面前跪着哭勸,求皇后以天下爲重,萬不可盡節。那些宮女們慌得沒有主意。忽然肅順闖了進來,一眼瞧見孝貞皇后,便說請皇后快將國璽交出讓嗣皇帝早登大賓,以定國事。又說:“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嗣皇帝早一天即位,就可以早一天安慰先帝在天之靈。”

孝貞皇后只裝着傻子一樣,口口聲聲要圖自盡,跟先皇帝同到天上去,別的話卻一字不提,肅順見孝貞皇后這個樣子,不便向她多說,轉過臉來問懿妃道“貴妃知道國璽在什麼地方嗎?”

懿妃說:“那傳國璽早被恭親王帶進京去,與英法兩國簽訂條約去了,請六爺派人到北京問恭親王去吧。”

說罷又跪在金棺前放聲大哭,那孝貞皇后更哭得聲震天地,十分悽悽,率性散開頭髮,在地上亂滾,總說求先皇將臣妾帶到天上去,以盡侍奉之義,免得孤兒寡婦,留在世上,活得也沒有意思,宮女們見了一後一妃,哭得這樣可憐,也便一齊跪在地下痛哭。真是愁雲慘淡,天地無光,令人有腸斷之勢。肅順瞧着這般情形,也不便相逼,又聽懿妃說:“國璽不在行宮裏,便急於要趕進京去,便邁步出了宮門,與端華一班人又開會議去了。正是:橋陵弓劍追何及帝室風波起正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回 肅順陰謀殺幼帝 懿妃妙計誅奸臣

話說肅順走後,懿妃勸住了孝貞皇后,請她止哀,孝貞皇后停住了哭,懿妃扶着到寢宮內坐下,將宮女太監一齊摒退,懿妃抱着皇子載淳,跪在孝貞皇后面前,說道:“現在肅順等等的奸謀,已完全露出來了,事體非常緊急,求皇后幫助,早定大統,以安國家,而慰先皇在天之靈要緊。”

孝貞皇后見懿妃說得可憐,又想她生有皇子,這大統總應該皇子繼承下去,便把懿妃扶起,答應幫助她。懿妃便將已派發膳房總管劉喜,星夜進京寫了三道上諭,交劉太監帶去的話,詳詳細細地說了,孝貞皇后說此計甚妙,就這樣的辦吧,她二人計議已畢,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肅順又進宮來,見孝貞皇后奏道:“皇帝賓天之後,理當早奉梓宮回京,臣等會議,擬請皇后及懿妃暫留熱河,臣等先護送金棺回去。”

孝貞皇后說道:“這可不成,咱們是隨着皇上聖駕同到熱河的,現在皇帝升遐,我們也應該伴送梓宮,一同回行宮。”

所請應不準,肅順無可奈何,只得遵了孝貞皇后的懿旨,一同回京。他出了行宮,又去與端華祕議,暗地裏訂下陰謀,派了怡親王的侍衛兵,明是保護孝貞皇后,實在打算在半路上動起手來,把懿妃母子二人殺死,只奉孝貞皇后進京去,就立載垣爲嗣皇帝。誰知懿妃真是精細聰明,早已料到肅順有這一着。她前次派發膳房太監劉喜進京,送上諭與恭親王,那第一道上諭,就是叫榮祿帶四千名御林軍,星夜趕到熱河,保護幼帝。這一天皇帝的金棺,正出了城,那榮祿的人馬,已由北京趕到熱河,與怡親王的侍衛兵正碰着,孝貞皇后便傳旨,叫肅順傳旨,將怡親王的侍衛兵撤去,改由御林軍護駕,肅順哪敢不遵,只得將怡親王的侍衛兵撤去了,這裏榮祿便帶着一支御林軍,前前後後,密密層層地保護着皇后懿妃與皇子載淳的御駕,榮祿跟着他姑母懿妃,又寸步不離,一路上行來,肅順簡直沒有下手的機會。把個肅順急得只是在馬上嘆氣,但是他還想自己帶着侍衛兵,趕早一天到北京,將城門緊閉,假託先帝的遺詔,廢了懿妃的名份,又把幼帝載淳拒絕在城外,自己在城裏奉了怡親王載垣做了皇帝。那時大事已成,生米煮成了熟飯,也不怕懿妃不奉詔。至於孝貞皇后,也無話可說了。他心中主意打定,便想實行。只因這一次回京的行列,是皇帝金棺在前肅順帶着侍衛人馬,保護金棺,緊跟在梓宮後面,孝貞皇后及懿妃皇子的車仗,又在肅順之後,親王所帶的御林軍,卻前後左右都佈滿了,緊緊地圍護后妃的車輛,這一路上走得極慢,走了許多日子。看看快到北京了,這一天肅順直催侍衛兵趕快前進,懿妃早又料到他一計不成,定要再生二計的,必定又有新招。懿妃便趁着打尖的時候,在行館裏與孝貞皇后商量妥當,暗中叫兩個宮女,假扮着孝貞皇后與懿妃的模樣,坐有後妃的車中,卻另僱了幾輛輕快的車子,與孝貞皇后二人坐着,一面叫榮祿撥一支精健的人馬,約有五百人,暗暗地保護着,從小路抄在皇帝金棺前,飛也似地趕進北京城。回到宮內,孝貞皇后與懿妃二人,趕進宮中,那肅順等還在路上,未曾知道。孝貞皇后與懿妃就將恭親王親王先召進宮,將皇子載淳與他們見過,又拿出傳國玉璽,給二位王爺瞧了,便又宣大學士周祖培、桂良、戶部尚書沈兆麟,戶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賓寶均,鴻膚寺少卿曹毓英,一班滿漢心腹大臣,進宮去連夜密議。議定奉幼主載淳爲皇帝改年號爲同治元年。諸事議妥,第二天恭親王派大隊人馬駐紮在大清門一帶,以備迎接梓宮一面又在太和殿上,預備燈採,作爲奉安梓宮百官行禮的地方。直到第三天上,那怡親王載垣,大學士端華,先進城來。孝貞皇后吩咐把詔書向兩人宣讀,端華大聲說道:“我等尚未進城,詔書從何而來?”

恭王道:“現在有傳國璽在此。”

怡親王又說道:“小王奉先帝遺旨監國攝政,如今皇子年幼,非我允許,無論太后貴妃,都無權召見大臣。”

怡親王正說着,榮祿從後面出來,高聲叫道:“恭親王聽旨,奉皇太后面諭,將載垣端華二人拿下。”

便有二十多名兵士,搶上前來,將怡親王與端華擒住,又有侍衛上前,脫去二人的衣帽,押解下去,打入宗人府監獄裏去了。這時肅順正護送着皇帝的金棺,走到密雲縣的地方,親王便祕密召了神機營大祥子大文子,星夜領兵,趕到密雲去捉肅順。他們趕到的時候,肅順正在密雲,打尖住宿,大臥室內,擁抱着兩位姨太太,同睡在牀上。聽說親王派人來捉他,他便咆哮如雷,在臥室中大罵那些神機營的兵,不由分說,打破房門,一擁上去,將肅順捉住,帶上手銬腳鐐,押回北京。送交宗人府監禁。這裏孝貞皇后與懿妃,同着同治皇帝,都是全身孝服,素車白馬,出皇城大門迎接咸豐皇帝的金棺,奉安在太和殿,行禮舉哀已畢。然後同治皇帝登極,受百官朝賀,封孝貞皇后爲母后皇太后,又封懿妃爲聖母皇太后。孝貞太后住在東面,因此宮中又稱爲東太后懿妃住在西面,因此宮中的人,又稱爲西太后。同治皇帝又下諭旨,定載垣,端華,肅順一班人的罪,諭雲:“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爲奸,專權跋扈,種種情形,均經明降諭旨,宣示中外,至載垣,端畢,肅順,於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贊襄王大臣自居,實則我皇考彌留之際,但面諭載垣等,立朕爲皇太子,並無令其贊襄政事之諭,載垣乃造作贊襄名目,諸事並不請旨,擅自主持兩宮皇太后面諭之事,亦敢阻違不行。御吏董元條奏皇太后垂簾事宜,載垣等非但擅改諭旨,並於召對時,有伊等系贊襄朕躬,不能聽命於皇太后,伊等請皇太后看摺,亦屬多餘之語當面咆哮,目無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屬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在離間,此載垣端華肅順之罪狀也。肅順擅坐御位,於進內廷當差時,出入自由,目無法紀,擅用宮內御用品,於傳取應用物件,抗違不遵旨,並自請分見兩宮皇太后,於召對時,辭氣之間,互相抑揚,意在挑釁,此又肅順之罪狀也。一切罪狀,均經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面諭議政王軍機大臣逐條開列,傳知會議王大臣等知悉。茲據該王大臣等,按律擬罪,將載垣等凌遲處死,當即召見議政王奕訴,軍機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賓均,鴻膚寺少卿曹毓英,惠親王奕訴,親王奕淙,鍾郡王奕洽,孚郡王奕諫,睿親王仁壽,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面諭以載垣等罪,不無一線可原。茲據該王大臣等僉稱載垣,端華、肅順跋扈不臣,均屬罪大惡極,國法無可寬宥,並無異辭。朕念載垣等均屬宗支,以身罹重罪,應悉棄市,能無淚下,惟載垣等前後一切專權跋扈情形,謀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獨欺朕躬爲有罪也。在載垣未嘗不自恃爲顧命大臣縱使作惡多端,定邀寬典,豈知贊襄政務,皇考實無此諭。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託之重,亦何以飭法紀而示萬世?即照該王大臣等所擬,均即凌遲處死。實屬怙罪相當惟國家本有議親議貴之條,尚可量從末減,姑於萬無可寬貸之中,免其肆市。載垣端華均加恩賜令自盡,即派肅親王華封,刑部尚書綿森,迅即往宗人府空室,傳旨令其自盡,爲國體起見,並非朕之私於載垣端華也,至肅順之悖逆狂謬,較載垣等尤甚,亟應凌遲處死,以伸國去,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不忍,着加恩改爲斬立決,即派睿親王仁壽,刑部右侍郎載齡,前往監視行刑以爲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壽身爲國戚,緘默不言,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於載垣藕壓政柄,不能力爭,均屬辜恩溺職,穆蔭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節尤重。該王大臣等擬請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等革職,發往新疆效力,均屬罪有應得。惟以載垣等兇焰方張,受彼箝制,實有難與爭衡之勢,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壽着即革職。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嚴遣。兵部尚書穆蔭着即革職,發往軍臺效力贖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禮部右侍郎杜翰,太僕寺少卿焦佑瀛,均着革職,加恩免其發遣。欽此。”

這一道上諭下來之後,肅順在宗人府內,接了聖旨,便十分憤怒。大聲對載垣端華二人罵道:“都是你們這兩個飯桶,不聽我的話,把事情弄糟,累得大家白送了性命,當初皇帝死的時候,我勸你們,先把國璽偷出來,再行調動兵隊,看住懿妃和皇子,不放他們進京去。一面下上諭,革去恭親王榮祿一班人的職,剝去他們的兵權,然後回京行事。總是你二人膽小,不敢動手,將那國璽被懿妃藏住,反讓他們兇起來,又放他們回去。和恭親王榮祿從容佈置。我又守着那笨重的金棺,比懿妃遲到北京三天,坐令大好的機會,被你二人斷送,還鬧得砍腦袋的罪名,都是你們害死我了。”

那肅順口口聲聲怨恨載垣端華,載垣端華這時已萬念俱灰,無言回答,便由肅親王華封,與刑部尚書綿森,將他二人押到宗人府空屋子裏自盡去了。這裏肅順由睿親王仁壽,刑部右侍郎載齡,押着他出宗人府,出了順治門,直奔菜市口那沿路瞧熱鬧的人,人山人海,見肅順身肥面白,因在國喪期內,穿着白袍布靴,反綁着坐在大車上,口中大罵皇太后。道旁的小孩,都指着大車,歡呼道:“肅順,你老賊,也有今日啊。”

還有許多讀書的人,聽說肅順殺頭了,便大家呼朋引類的坐着車子,帶着酒菜,到菜市口去瞧熱鬧。由騾馬市大街起,直頂西鶴年堂門前,都聚滿了人。宣武門大街,彰儀門大街,也是人頭攢動,真不知有幾千幾萬。更有些人,見肅順坐的大車走過,便抓着泥土,向肅順的臉上擲去一霎時那肅順一張白白胖胖的臉上,堆滿了泥土。那菜市口三叉路上,安設着一個蘆蓆棚子,棚子裏供着當今皇上的萬歲牌,肅順的大車走到棚前,就有幾名侍衛,將他拉下,推到棚前,喝令一聲,叫他跪下,肅順哼哼冷笑,對侍衛們說道:“我是贊襄政務大臣,受先帝顧命之恩,被奸人陷害,我怎能跪?”

侍衛們哪由他分說將他按在地下,算是叩過頭,便推出棚外。到行刑的地方,叫他跪下,肅順仍是不跪,那侍衛又將他按倒,肅順又破口大罵,還拿十分齷齪的話,罵西太后。睿親王仁壽,與刑部尚書載齡,見肅順罵得太不成話了,便叫劊子手拿刀口擱在肅順的嘴裏,舌頭也割斷,牙齒也磕落,他滿嘴流着鮮血,還是罵不絕口。睿親王仁壽便叫劊子手趕快斬決,劊子手奉諭之後,也等不及時辰,便舉起虎頭大刀,嚓喫一聲,把肅順的腦袋砍了下來。頓時兩旁街道上瞧熱鬧的人,都歡喜震天,如雷貫耳,人人喝采,無不叫快。正是:善惡由來終有報威權何必苦相爭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一回 爲國除奸肅順授首 弔民伐罪左李封侯

話說衆人正在喝采的時候,忽然從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人,跪在睿親王的馬前,臉上流着眼淚。睿親王問是什麼人,那少年自稱是已故大學士柏俊的兒子。他願出一千兩銀子把肅順的頭買回去,祭他屈死的父親。睿親王也知柏俊也遭冤枉,又看那少年哭得悲痛,便答應了他。那少年拿出一千兩銀子,賞了劊子手,捧着肅順的頭回家去。請了許多親友,來看他祭人頭。說起那柏俊,在咸豐八年的時候,官做到內閣大學士。他雖是一個旗人,很通文墨。學問也極好,爲人亦頗講道德,又是翰林院出身,所以常常放主考。真算是門生弟子滿天下這一年,剛巧又派他做了北闈的主考,考完之後,榜發出來,便有人告他,說他得了賄賂買通關節,將一個唱花旦的戲子,名叫平齡的,中了舉人。柏俊他原不知道平齡是什麼人,與平齡又素不相識,那告發柏俊的人又說柏中堂的兒子,與平齡要好。所以買通關節,取中了的。其實平齡本是一個旗下人家的公子哥兒,素來最愛唱戲,九城的票房,平齡常去玩票,名聲很大。但是在他們旗上原算不了一回事,況且平齡既是捐了監生進考場,不講什麼出身,只看文章如何。無奈那肅順與柏俊有仇恨,又正在專權的時候,他便借題報復。這便叫做公報私仇。肅順便在咸豐皇帝面前,說了許多讒言,非殺柏俊不可。那咸豐皇帝聽了肅順的話,有意要興大獄,就把柏俊發交刑部審問。又將同時北闈的同考官,一齊交部嚴訊。從同考官起,直到舉人,殺頭的有五六十人。那時只有一個副主考朱鳳標,因害眼疾請假,未曾入場,只革了職,逃了性命。最可憐的柏俊,被捉到刑部,關在監獄之後,審問了幾次。那刑部尚書因爲告發的人,說是柏俊的兒子,與平齡有關係,便要捉柏俊的兒子來審問。柏俊家中,本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工部員外郎,二兒子尚無官職,在家裏讀書。柏俊的夫人,原配已死,現在是一個繼配,那小兒子是繼配生的,繼配夫人聽說刑部要捉她兒子,便將大少爺叫回家來,對大兒子說道:“刑部要捉你兄弟去,與平齡對質,你兄弟年紀太小,如何能到刑部去,所以同你商議,不如你到刑部,一來可以救你父親;二來可以救你兄弟;三來你是現任的正部員外郎;四來你去自首,可以罪減一等,說不定可邀特赦不知你肯去否。”

柏大少爺聽他繼母之言,甚爲有理,他又是一個天生純孝的人,便挺身而出,到刑部去自首,可恨那肅順,不但要殺柏俊的本身,而且還要殺他的兒子。便將柏大少爺的工部員外郎革了職,交刑部審問,那刑部尚書,原是肅順的私黨,肅順授意,叫他屈打成招,逼着柏大少爺熬刑不過,只得畫了供狀。承認是他與戲子平齡有祕密的關係,買通關節,代平齡考中舉人的。肅順得了供狀,更奏明咸豐皇帝,定了柏家父子一個斬立決的罪,那滿朝文武大臣,除了肅順的私黨,沒有一個不替柏中堂呼冤叫屈的,都上奏摺求咸豐皇帝莫殺柏俊。到了那一天,柏俊應該行刑的時候,柏俊在刑部大監中,靜候聖旨。這時柏家父子,哭得同淚人一般,便有柏俊的門生,都到刑部大監,來拜見柏俊。那些門生都說中堂一定可以仰邀寬典的,柏俊也心想咸豐皇帝決不致殺他,便囑咐他第二個兒子,到西直門外夕照寺去守候。等上諭下來,要是發配充軍,便可父子同行了。他第二個兒子奉了父命,就直奔夕照寺去。這裏柏中堂換上一件銀灰鼠的外套,反穿在身上,爲的是到了菜市口,臨時上諭下來,赦回之後,他便可以將外套正面,又反過來,叩頭謝恩。誰知柏中堂反穿着銀灰鼠外套,走到菜市口,那朝中文武大臣,正在殿上跪求咸豐皇帝免柏俊一死。無奈咸豐皇帝聽了肅順的話,再也挽回不來,當時咸豐皇帝對大臣們說道“朕不是殺宰相,朕是殺主考,雖歷代無宰相之例,但是主考貪贓枉法,不可不辦。”

咸豐皇帝拒絕了文武百官的請求,就命肅順趕快傳旨將柏俊父子一齊殺了。柏俊臨死的時候,囑咐他第二個兒子,不要忘了殺父之仇。這是以前的事,如今柏俊的二兒子,居然也守到肅順殺頭的這一天,所以情願出一千銀子,把肅順的頭買回去,祭他的冤屈的父親,這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奉勸世間的人,千萬別仗着自己有權有勢,便無法無天的去幹,要曉得作下了孽,是必有報應的。等到惡貫滿盈時,也必死於非命。肅順這個人,便是前車之鑑。閒話少說,且說肅順殺頭的那一天,北京城中,有幾位大名士,在達智橋松筠庵中扶戰,忽然戰壇上的戰筆,自己動起來,衆人大驚,忙過來看時,只見戰壇上寫了幾個大字是“剛在菜市口吃一刀”。衆人一想,這一定是肅順的鬼魂,作起怪來了,大家議論紛紛,都以爲是一件奇事。有說肅順要變成厲鬼的,有說肅順究竟是一個惡人,至死尚不馴善的。就有人談起肅順的家世來,做書的人,也不妨藉着他們的話,將肅順的家世,細表一下。原來肅順的父親,便是鄭親王烏爾棍布,前回書中,已見過烏爾棍布的名字。肅順並不是正出,是姨太太生的肅順的母親,原是一個好人家的女兒,住家在東城裱背衚衕;他父親是一個不第的秀才,姓吳名逸富,家中十分窮苦,讀了幾年的書,不曾進過學。因爲家境困難,就讀不起書了,只得改行做小買賣,每天在街上賣冰糖葫蘆。有一天鄭親王烏爾棍布,下得朝來,坐着騾車,走過裱背衚衕口,見一個絕色的女子心中不覺大動,回到府中,時時刻刻想着這個女子。便喚一個心腹包衣姓趙的去打聽,打算將那絕色女子買回來,做一房姨太太。那姓趙的去探明,知道那女孩兒的父親,就是吳逸富。家裏雖然窮苦,但是一個書香人家,決不肯賣女兒給人做姨太太。況且這女孩兒亦已說好了婆家,更是無法可想,姓趙的便照直地回覆鄭親王。誰知鄭親王和那女孩兒好像前世裏有一切的,他朝思暮想,非要把那女孩兒弄到手中做姨太太不可。便限趙包衣三個月的限期,務必把那女孩兒弄到。就是花費十萬八千銀子,也是願意的。那姓趙的在急切之中,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恰巧那裱背衚衕裏有一座空屋子,姓趙的就租下來,作爲自己的住宅,不多幾時,因爲鄰居的關係,與吳逸富相識了。過了些時,便做了朋友,十分知己,常常拿銀錢去幫助吳逸富,吳逸富因此更爲感激。日子一久,他二人就結拜了兄弟,大哥長老弟短的親熱得了不得,姓趙的想把鄭親王的話,對吳逸富去說,叫他把女兒送到王府去做姨太太,毀了以前所定的婚姻。怎奈那吳逸富又是一個讀書人,有點書氣,什麼仁義道德啦,成天不離口。姓趙的想着也不敢說,知道說出去,一定要碰回來的,反把事弄糟了。所以就不對吳逸富說起,但是看看限期快到了,一時卻也想不出下手的方法,這時鄭親王忽然接管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做了九門提督,有權有勢,誰也害怕他。鄭親王到任三天,忽然解到一批盜犯,那姓趙的,本是鄭親王的心腹,莫就步軍統領衙門,便是王府也是自由出入慣的他也跟着鄭親王到衙門裏去,忽然又想出一個妙計。拿錢打通強盜,叫強盜一口咬定吳逸富,說是他們的窩家,又故意埋些贓物在吳逸富的家內,可憐那吳逸富睡在鼓裏,怎會知道有人陷害他。這一天,吳逸富提了一個竹籃,籃子裏裝着冰糖葫蘆,正走到東西牌樓,忽然來了幾個人,將他圍住,一個穿灰色布袍子的大漢,走上前去,對吳逸富說:“得啦,別賣葫蘆啦跟着咱們走吧。”

吳逸富見這般情形,早嚇得面無人色,正待說話。那如狼似虎的大漢,早拿出一根鐵索,向吳逸富頭上套去,正套在脖子裏,拉着就走。押到步軍統領衙門,釘鐐收禁。第二天烏爾棍布坐堂審問,那強盜一口咬定,說吳逸富是他們的窠家,可憐那吳逸富上得堂來,見四面都是兇如狼虎的差役,和兩排面目獰惡的探兵,早已嚇得魂飛天外。那差役們大喝一聲堂威,更把吳逸富嚇得半死,趴在地下,面對烏爾棍布磕頭。烏爾棍布將驚堂木一拍,高聲問道:“你就是吳逸富嗎?你好大的膽子,敢作強盜的窠家,快將真情實話,詳細招來。講!”

吳逸富見堂上的官兒怒氣勃勃,嚇得不敢抬頭,只是低聲地說道:“大人的明見,小人實在是安分的良民,並不敢做什麼強盜的窠主。”

烏爾棍布又兇顏惡色的吆喝道:“你到了大堂之上,還敢巧辯嗎?你瞧旁邊跪的,不是與你們一夥的強盜嗎?你去與我認來。”

那強盜聽烏爾棍布之言,知道他就是吳逸富,不等他說話,便對吳逸富叫道:“這不是吳二哥嗎怎麼你也拿來了。可憐我們好苦啊,吳大哥你快把實話說了吧,免得大家都喫苦啦。”

吳逸富聽旁邊跪着的人說話,便咬定了他,不由心頭火起。又急又氣,對着那人喝道:“誰認得你,你知道我是誰,你敢來攀陷我嗎?”

那強盜說:“吳大哥你不要罵人,你不是名叫吳逸富嗎,咱們兩人也不是一天的朋友啦,你家住在裱背衚衕,我也曾去過。那一次咱們弟兄搶了八實琉璃井的人家,我們搶了之後,不是到你那分的贓嗎?你分了二十兩銀子,難道你就賴了不認嗎?”

吳逸富越聽越氣,便嚷着罵道:“放你的狗屁,好囚囊養的,你敢攀害好人。”

烏爾棍布大喝一聲,把驚堂木連拍幾下,拍得桌子同震天動地的響,喝道:“好大膽的強盜,竟敢咆哮公堂,來與我重重地打!”

那兩旁的差役,便將吳逸富按納在地,拿起紅木軍棍就拚命地打。打了一二十下,已把吳逸富兩股,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吳逸富受刑不過,暈絕過去。烏爾棍布叫將他扶下去,明天再審,差役們便連扯帶拉的,將吳逸富送到大監裏。第二天烏爾棍布又審問一次,動了大刑,吳逸富熬刑不住,就畫了口供,承認他是強盜的窠主。烏爾棍布,上了奏摺,請旨將吳逸富與那強盜立時正法,聖旨下來,判了一個“斬立決”

的罪名。烏爾棍布便將吳逸富和那強盜,綁赴菜市口,一塊兒砍了腦袋。吳逸富的妻子與女兒見他死得冤屈,都哭哭啼啼地前來收屍。那鄭王府包衣姓趙的,反裝做好人,替吳逸富買棺材盛殮,又埋葬了。更時常拿錢去賙濟吳逸富的妻子和女兒,另外又叫人假造吳逸富生前的借票,向他家中去討債,討得十分緊急,吳逸富的妻子和女兒原是女流之輩,哪經得起討閻王帳的人日夜糾纏,便請姓趙的出來交涉,姓趙的又替她們還債。把他母女二人感激得什麼似的。那姓趙的又在暗地裏,指使地方上的混混兒,闖到吳逸富家中,去調戲他女兒,故意鬧得給她婆婆家知道,說她未過門的媳婦,是不貞節的他婆婆家知道,就立刻退了婚。吳逸富的妻子,又是貧窮,又是怨苦,便來和姓趙的商議姓趙的又替她想法子,去說給鄭親子烏爾棍布做姨太太。賞了她母女三千銀子,她母女二人,到了這山窮水盡的時候,她無可奈何,只得將這如花似玉的女兒,斷送在烏爾棍布的手裏。烏爾棍布既如願以償,自然是心滿意足,不消說得。那女孩兒嫁了烏爾棍布,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男孩子來,便是肅順。不多幾年,那烏爾棍布生了一個惡瘡,那瘡名落頭疽,在頸子四周圍,爛了一圈,直到爛遍了,將頭落下才死。烏爾棍布死了之後,腦袋離開脖子,掉在枕邊,收殮的時候,也是請儈子手來縫上了頭,才能入殮。與那在菜市口砍頭的吳逸富一樣,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做善事者自有善報,做惡事者自有惡報了。肅順被殺之後,京城裏的人,沒有一個不快活的,天大的一件事,全仗着西太后一個人的智謀,把同治皇帝的江山,打了下來。同治皇帝就上母后皇太后的尊號,稱爲慈安皇太后。上聖母皇太后的尊號,稱爲慈禧皇太后,由恭親王領銜,奏請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殿上掛起簾子,慈安太后坐在東面,慈禧太后坐在西面,同受百官朝拜,同問國家大事。那慈安太后,原是一個忠厚人,又是不會多說話的,凡是大臣們面奏的事,都是慈禧太后一個問話。慈禧太后說話又漂亮,又辣殺,大臣們聽了,沒有一個不畏懼的。但是每到了緊要的關頭,慈禧太后卻不願自己做主,總要同慈安太后商量了,才肯傳諭,這慈安太后見慈禧的才具聰明,都高出自己以上,便凡事儘讓她些。但是每遇慈禧太后說話有錯的地方,卻時常的規勸。慈禧太后這時便想大權獨攬,只怕的是慈安太后辦事公正嚴明,無法下手,慈安太后這時重用恭親王,凡事都託恭親王做主。說恭親王是赤膽忠心,辦事決不能錯。恭親王便深感皇恩,力圖報答。慈安太后又知道曾國藩是一個好官,便把他從兩廣總督升做大學士。後來何桂清失守了城池,刑部定罪,判了“斬立決”。何桂清花錢運動,求人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好話,被慈安太后知道了,非常動氣,剛巧有一位太常寺卿李正棠階上求摺,奏參何桂清。慈安太后便下了上諭,將何桂清斬首,全國的將領,都人人膽戰心寒。慈安太后又將李正棠調入軍機處,一年之中,官升到尚書。後來那將軍勝保,打了幾次勝仗,便十分兇橫驕淫,李正棠又狠狠地奏參一本。慈安太后大怒,將勝保捉來,關在刑部大牢內,審問明白,下諭賜死。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見東太后這般有膽有爲,誰不畏懼,便拚命地打仗,不知死了多少萬兵士,才把洪秀全削平,掃滅了捻軍回衆。慈安太后大喜,便下旨賞了他們的爵侯。正是:兩宮聽政千秋業一將成名萬骨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二回 同治帝優遊燕市 安太監正法魯垣

話說慈禧太后,向來以爲東太后是庸懦無能的。如今見她獨斷獨行,辦了幾件大事,她不覺有些膽寒起來。這時同治皇帝已經十一歲了,卻生性活潑,本來這同治帝自小生在圓明園和熱河行宮的兩處地方,卻沒有大內中這般宮禁森嚴,而且離街市又近,他幼兒便有太監們抱着他到街市上去玩玩。那街道上熱鬧的情形,和市井中一切遊玩樂趣,他都看在眼內,記在心中,如今進了皇宮,自己又當了皇帝,殿陛森嚴,宮廷寂寞,心中自然煩悶就有一班小太監陪着皇帝,悄悄地出宮,瞞住了兩宮皇太后,同治帝起初出宮的時候,不過出後宰門,看看風景,後來膽子又大些,居然逛到地安門去了。地安門外,有一個買涼粉擔兒,同治皇帝每次出來,到地安門外,總要在涼粉擔兒上喫一碗涼粉,但是喫了,總不給錢的。在同治皇帝心中,也永不知世界上喫零碎東西要給錢的事,那賣涼粉的人,見同治皇帝品貌英秀,舉動豪華,知道是王家爺家的公子哥兒,也不敢向他要錢。這樣一天一天喫下去,差不多喫了三四個月了。有一天,皇帝又喫涼粉,恰巧旁邊有三五個人也喫涼粉,他們喫完了,就各人掏出錢來,給那賣涼粉的,同治皇帝見了,十分詫異。忙問那賣涼粉的:“你要錢幹什麼?”

那賣涼粉的聽了,哈哈大笑說:“少爺您不知窮人的苦處嗎?我不要錢,我一家子三五口人,哪裏來的嚼過呢。”

同治皇帝又說“你爲什麼不要銀子?”

那賣涼粉的又說道:“賣涼粉是小本生意,哪裏賣得出銀子來,要是一兩銀子,倒可以買上幾擔子。”

皇帝又問道:“你既要賣錢,爲什麼不向我要呢?”

那賣涼粉的說道:“少爺們肯賞光,已經是榮耀的了。誰還敢要錢呢?”

同治皇帝說:“你這人很好我今天賞你點銀子,只是身邊沒有帶着,你拿張紙來,我寫幾個字給你,你明天就拿我寫的字去取銀子,可好嗎?”

那賣涼粉的如何不願意,便去小鋪子裏借了一張紙,一支筆來皇帝在紙上寫道:“飭廣儲司付銀五百兩。”

又打上一個小印,印畢,將筆一擲,就走了。那賣涼粉的人,原不認識字,就將筆還給小鋪子,又將那一張紙,給掌櫃的看,掌櫃的看了,嚇了一跳,說道:“嘿,可了不得啦,你今天遇見皇上啦!”

那賣涼粉的不信,說哪有這回事,掌櫃的說:“這紙上面明明寫着廣儲司,這廣儲司是在皇上宮裏的庫房,看你怎麼取錢去。”

那賣涼粉的聽了,才害怕起來。把那張紙恭恭敬敬地頂在頭上,挑着擔子回去,對他老婆細說一遍。他老婆一定逼着他明天就去領銀子,那賣涼粉的被逼得無法,第二天只得硬得頭皮,闖進宮去,手裏拿着那張紙,東碰西撞地問人,好不容易,果然被他找到廣儲司。把那張紙拿進去,那司裏的總管太監,問他這張紙是從何處得來的,那賣涼粉的便一五一十地說了一番。並且說老爺如讓小的領,小的便領,說不準領,小的也不要了。那總管太監見他說得有來歷,又見他是一個老實人,便吩咐他候着,一面拿了那張紙進宮,去見崔總管,求他代爲奏明兩宮皇太后。崔總管便奏明瞭,兩宮皇太后就請皇帝進來,給那張紙與皇帝看同治皇帝便認這是朕賞給後門賣涼粉的。慈禧心中大不以爲然,慈安太后見皇帝認了,便吩咐崔總管傳諭廣儲司照發。不要難爲那賣涼粉的,崔總管又對廣儲司傳下旨去,廣儲司總管太監便拿了五百兩銀子,付給那賣涼粉的。那賣涼粉的捧着銀子,歡天喜地地去了。這裏慈禧太后便對同治皇帝說道:“皇帝正在用功讀書之時,不可天天在外胡鬧,莫給御吏知道了。又要在咱們跟前多話,反失了皇家的禮統。”

同治帝也不回話,就唯唯退出從此以後,又把一個活潑的小皇帝,關在深宮中,同治皇帝更爲沉悶,便與那些小太監們踢氣球、踢毽子、游水、滑冰、弄船、唱戲,每天地玩着。這時那恭親王的兒子載徵,同皇帝同年同歲,皇帝從前在熱河,與他曾同在一處玩耍的,如今又將他宣傳進宮,在一塊兒遊戲。那載徵又是一個淘氣的小子,他便想出一個新鮮的法子,名叫摜交,是選那身體瘦小的太監,先拿一張小板凳,叫小太監站上去,那身子向後彎着,手尖兒接着自己的腳後跟,肚子挺起一個身體好似一個篾子圈兒,再把兩腿摔過去接着手尖兒,這樣的擰摜,愈摜得快愈好,摜到七八十個,那板凳面上的地位,一絲也不許移動,那班小太監初練的時候,有吐血死的,也有跌斷腰骨死的。後來死了好些人,纔將這摜交練會了。一時傳出宮外,各戲園都學習起來。有一天同治皇帝正在看小太監們摜交,那安得海遠遠地走過來,見皇帝在那裏,他也不上前去請安,連手都不垂下。同治皇帝見了大怒,便喝道:“拉下去,用家法。”

那安得海才害怕起來,忙跪下來叩頭求饒。慈禧太后在屋子裏聽見了,便把皇帝叫過來,訓斥了一場,說安得海是先皇手裏得用的奴才,便有小過失,也須先請太后的示,才能用家法。慈禧太后這幾句話,把同治皇帝氣得啞口無言。退了下來,便拿他玩弄的小泥人,用小刀砍下腦袋來。小太監們忙問皇上爲什麼事殺泥人,同治帝惡狠狠地說道:“我哪是殺泥人,我是殺小安子啊。”

不說皇帝心中惱恨安得海,且說那安得海自己仗着西太后的寵信,專橫異常,時時在外面結黨營私,無惡不作。有時就到榮祿家中,祕密會議,恭親王在背地裏早已探聽實在就去奏明慈安太后,要下安得海的手,慈安太后也知道安得海的罪惡滔天,久已要想懲辦只是內中有許多的障礙,也說不出口,便勸恭親王忍耐着。有一天,恭親王因爲江南的軍務,進宮去見慈安太后,慈安太后叫去請慈禧太后的懿旨,恭親王便走到西宮門口,只見那安得海也在前面走着,直奔西宮而來,明明瞧見恭親王,也不向前請安。就大模大樣地走進宮去,恭親王心中大怒,正待走進宮去,又被太監們攔住了,說太后有事,恭王無奈,只得在宮門外守着。一肚子的氣忍在心中,直等到天色已晚,還未傳見。把恭王氣得頓足,怒衝衝地走出宮去,見了親王,便說道:“安得海這奴才如此無禮,我非殺他不可。”

原來這一天慈禧太后在宮中,盡和安得海商量到山東去採辦龍衣的事,卻不曾知道恭親王在宮門外請見。那安得海原是看見恭親王進宮來的,卻故意不叫太監們通報,有意捉弄恭親王。安得海奉了慈禧太后的旨意,便悄悄地出京,動身到山東,預備下江南,替慈禧太后採辦龍衣錦緞去。照清宮的祖例,太監是不許出京城一步的,如查太監出京的,就立刻就地正法。如今這安得海出得京來,非但不沿路隱瞞,反而招搖過市。他仗着慈禧太后的威權,自稱是欽差大臣一路上騷擾地方,逼勒官府,那直隸山東兩省的官民,被他敲詐得叫苦連天。他坐着大號太平船兩隻,船上插着日形三足烏旗子,船身兩旁又插了許多龍旗鳳幟,帶着許多美貌的童男童女,又沿途傳喚官妓,到船上供差,品竹調絲,笙歌簫舞。那船在水中走着,兩岸的人,站得密密層層,瞧看熱鬧。七月二十一日,船過德州,正是安得海的生日,安得海便在船中,大做壽誕。正艙中陳設着龍袍龍褂,有許多男女,上船去對他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德州知州趙新本是一個有膽有識的人,他得了安得海到德州做壽的消息,知道太監私自出京,是違背祖訓的,便親自帶了衙役,趕上去查拿。那安得海的船,早已走遠了,趙知州不敢怠慢,便親自進省,稟報山東巡撫丁寶楨。丁寶楨又是個剛強嚴厲的人,不覺大怒,接着各府各縣都有文書寄到,衆口一詞,說安太監如何騷擾地方,勒索官府。丁寶楨便一面動公文給東昌濟寧各府縣,跟追嚴拿,一面寫了一本密奏,八百里文書星夜送進京來,專奏與慈安太后知道。這一天恭親王正在軍機處,接到了丁寶楨這一密摺,知道安得海私自出京,在山東地方十分騷擾,不覺大發雷霆之怒。心中又暗暗地歡喜,如今正可藉此機會,殺了這賊。便自己擬好一道殺安得海的上諭稿子,帶着去見慈安太后。慈安太后見了,拍案大罵道:“安得海這奴才竟敢做明朝的魏忠賢劉瑾嗎?他連咱們家的祖訓也不顧了,這種逆賊,可殺不可留。”

說着,便在那上諭稿子用了玉璽。恭親王接過出宮,回到軍機處就發出去了。這時西太后正由太監李蓮英傳了一班戲子來,在長春宮裏每天唱戲,西太后於戲曲一道,是很有心得的,而且傳進宮去的,又是京城中的名角甚多,西太后更聽得出神,格外興高采烈,把一切的事都拋去不問,專講究聽戲了。所以恭親王在暗地裏行殺安得海的事西太后那邊一點風聲也沒有。恭親王將那道上諭祕密寄到山東,山東巡撫丁寶楨接過密旨只見上面寫道:“據丁寶楨奏,太監在外招搖煽惑一摺,德州知州趙新稟稱七月間有安姓太監,乘坐太平船二隻聲勢炫赫,自稱奉旨差遣,採辦龍衣,船上有日形三足烏旗一面,船旁有龍鳳旗幟,帶有男女多人,並有女樂,品竹調絲。兩岸觀者如堵,又稱七月二十一日,系該太監生辰,中設龍衣,男女羅拜,該州正在訪拿間,船已揚帆南下,該撫已飭東昌濟寧各府州,飭屬跟蹤追捕等語。覽奏深堪駭異,該太監擅自遠出,並有種種不法情事,再不從嚴懲辦,何以肅宮禁而儆效尤。着馬新貽、張之萬、丁日昌、丁寶楨迅速遴派幹員,於所屬地方,將六品藍翎太監嚴密查拿。令隨從人等,指證確實,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準任其狡飾,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境,即着曾國藩一體嚴拿正法,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其隨從人等,有跡近匪類者,並着嚴拿分別懲辦。毋庸再行請旨,將此由六百里各密諭知之。欽此。”

這一道上諭下來之後,丁寶楨這時已將安得海捉住了,便遵旨將安得海正法。並且將安得海的屍首,放在大街上,暴屍三天,給滿城的官民人等,隨意觀看,正是:寺宦無行宜伏誅國家有法須立威欲知安得海正法後,清政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三回 同治帝妙計選皇后 慈禧後祕議立嗣君

話說安得海正法以後十天的工夫,慈安太后又命恭親王擬第二道上諭,其文雲:“本月初三日丁寶楨奏據德州知州趙新稟稱,有安姓太監,乘坐大船,捏稱欽差,採辦龍衣,船旁插有龍鳳旗幟,攜帶男女多人,沿途招搖煽惑,居民驚駭等情。當經諭令直隸山東江蘇各督撫,派員查拿,即行正法。茲據丁寶楨奏,已於泰安縣地方,將該犯安得海拿獲,遵旨正法。其隨從人等,本日已諭令丁寶楨分別嚴行懲辦,我朝家法相承,整頓寺官,有犯必懲。綱紀至嚴,每遇有在外招搖生事者,無不立治其罪。乃該太監安得海竟敢如此膽大妄爲,種種不法,實屬罪有應得。經此次嚴懲後,各太監自當益加儆懼,仍着總管內務府大臣嚴飭總管太監等。嗣後將所管太監嚴加約束,俾各勤慎當差,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將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將該管太監一併懇辦。並通諭直省各督撫,嚴飭所屬,遇有太監冒稱奉差等事,無諭已未犯法,立即鎖拿奏明懲治,毋稍寬縱,欽此。”

西太后見了這兩道上諭,才知安得海已經正法,不覺憤怒異常。也顧不得太后的體面氣衝牛斗地直趕到東宮去。慈安太后在宮中午睡,聽說西太后來了,忙起來迎接,見那慈禧太后進來的時候,身後跟着許多的太監、宮女,聲勢浩大。慈安太后甚爲以奇,那慈禧太后走進慈安太后寢宮,也不與慈安太后行禮,氣憤憤地向椅子上一坐,那臉色氣得鐵也似的青色,只是不做聲。倒是慈安太后笑吟吟地上去問道:“什麼啦?氣得這個樣子。”

那慈禧太后見問,便放聲大哭,又撞着頭,又頓着腳,多少宮女上去拉勸,都勸她不住,把個慈安太后嚇怔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慈禧太后哭得傷心的時候,便搶到慈安跟前,噗咚一聲,雙膝跪下,一頭撞在慈安太后的懷裏,揉搓着,一面哭喊着說道:“太后原是正宮出身,我是婢子出身,如今婢子犯了法,求正宮太后賜我死了罷。”

弄得慈安太后,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頭腦來,只得忍着氣,拿好話來勸慈禧。勸了好半日,慈禧才止住了哭,慈安請他喝一碗蔘湯,她非但不喝,反正顏厲色地問慈安太后道:“那安得海的事爲什麼不與我商議,當初先帝在日,我雖未封皇太后還常常叫我去商議朝政;如今我做了皇太后,一切的事,竟不同我商議,卻和六爺商議去了,這不但是六爺眼中沒有了我,就是太后眼中,也明明瞧不起我,不把我當做一個太后。如今我不求別的,只求皇太后賜我一死,免得我在皇帝面前丟臉。老實說一句話,那安得海是我打發他去辦龍衣的,如今殺了安得海,豈不同剝我的臉皮一樣,叫我在宮中如何做人呢。”

說着又大哭起來,口口聲聲說:“請正宮皇太后殺了我吧。”

那慈安太后是一個貞閒幽靜的女子,如何見過這個招兒,早氣得面白如紙,手腳抖索只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掙扎了半天,才掙出一句話道:“我從今以後,再也不問國家的事了諸事請聖母皇太后去辦吧,本來皇帝是聖母生的,我只是在宮中喫一口太平飯,就心滿意足了。”

慈安說着,也不覺流下眼淚來,兩宮正鬧得不得開交的時候,忽然說萬歲爺來了這時同治皇帝已有十二歲,身材長得很高,穿着輕衣小帽,十分清秀。走進屋子,就對兩宮皇太后行過禮,又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和顏悅色地問道:“額娘,爲什麼生氣?”

慈安太后便告訴他殺安得海的事,同治皇帝雖然年幼,不問朝政,但是他對於安得海是極痛恨的他聽說安得海果真被殺了,便哈哈大笑道:“這王八羔子,狗奴才,早死早好殺得真痛快好得很啊!”

慈禧太后聽同治皇帝罵安得海,更氣得臉上變色,忙站起來回宮去了。同治皇帝也不理會,帶了太監們,仍回自己內苑中去玩耍。慈禧太后自從和慈安太后爭鬧之後,慈安太后心中一生氣,又覺得太無意思,就從此退讓,連朝也不上了。慈禧太后便老實不客氣,凡事獨斷獨行,每天她一人臨朝聽政,什麼事也不與慈安太后商議。同治皇帝又過了幾年,已有十六歲了,那些小太監又引導皇帝,談些男女的私話,同治皇帝情竇初開,便在宮中,與那班宮女們鬧着玩,這消息慢慢地傳到慈安太后的耳中,便去與慈禧太后商量,要給同治皇帝訂婚,慈禧太后卻也有了這個意思,便立刻傳諭禮部工部及內務府,預備一切。皇宮裏的規矩,皇帝大婚以前,先要選八個年紀稍長的宮女進御名叫司帳、司寢、司儀、司門,同治皇帝便選了八個平日自己所心愛的宮女去,一一進御同治皇帝又選了貴人幾人,嬪妃幾人,貴妃幾人,常在幾人,答應幾人,一一都挑選停妥。然後再選皇后,當時慈禧的意思,原要挑選侍郎鳳秀的女兒做皇后,在慈安太后的意思,卻喜歡承恩公崇綺的女兒做皇后,兩後爲了這一件大事,又大大的爭執起來。在慈安太后的意思,說崇綺的女兒,面貌既長得美麗,舉動又極其端莊,今年恰好十九歲,比皇上年紀雖然大幾歲,但也很懂得規矩,正可以做皇后;像秀鳳的女兒,年紀只十四歲,怕不能十分懂得人事,面貌又不大美麗,舉動尤其輕佻,怕不能母儀天下。這幾句話,觸惱了慈禧太后,說慈安太后又反對她,有意削她的臉,便和慈安大鬧起來。慈安太后這時早已被慈禧太后的威力壓倒了,見慈禧太后對她咆哮,氣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慈安想了半日,竟想出一個主意,便對慈禧說道:“咱們兩人都不要爭執,這是皇上自己的大事,不如請皇上自己挑選,免得將來有什麼話。”

慈禧聽了慈安的話,心中暗想皇上是他自己親生的兒子,豈有不聽她的話之理。當下便派人去請皇帝進來,說起這兩位格格,請皇上自己挑選,皇上因爲這兩位格格,平時卻常進宮來遊玩,是見慣了的。當時皇帝又叫人去召這兩位格格到宮中,兩位格格都奉召而來,拜見過皇帝與兩宮皇太后。同治皇帝因爲兩個太后意思相爭不下,在她們二人面前,不便說誰好誰壞,但是皇帝心中,可看中了崇綺的女兒,更不便就脫口而出。也是皇帝天資聰明,當下想出一條計策,這時正有一宮女,送上一杯茶來,同治皇帝就有了主意,將那杯子茶,故意在地上一潑,便叫崇綺的女兒與鳳秀的女兒,從那潑茶的溼地上走過。那鳳秀的女兒,怕茶水弄壞了衣服,忙把袍幅兒提起,走了過去;獨有崇綺的女兒,卻大大方方的走過來。同治皇帝便說崇綺的女兒,能知大體,不失身份,舉動端莊,可爲皇后;鳳秀的女兒,聰明有餘,穩重不及,可爲貴妃,便封崇綺的女兒爲孝哲皇后,封鳳秀的女兒爲慧妃,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慈禧太后也不好說什麼。一時宮內便十分熱鬧起來。大婚的這一天,開了大清門,把皇后從大清門內抬進。那慧妃卻於早一日進宮,伺候着皇帝皇后;皇后拜過天地,行過大禮,拜過宗廟,見過兩宮皇太后之後,同治皇帝便升坐正大光明殿,受百官朝賀。大臣們都朝衣朝冠,行了賀禮,皇帝退朝,回到寢宮。這寢宮共有三十二間,陳設得十分整齊,皇帝寢宮的後面,便是皇后的寢宮,共有二十四間,留着三間,是給慧妃住的。皇帝和皇后的寢宮,雖然很爲接近,但前後是不相連的。兩個寢宮,都有一條長廊,通着慈禧太后的寢宮,因爲便於帝后往太后處請安起見,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吩咐這樣造的。同治皇帝自娶了孝哲皇后之後,見皇后眉目清媚,舉動端莊,見了皇帝,溫婉而不輕佻,便十分寵愛。常在宮中與皇后閒談,皇后又是熟讀唐詩的,皇帝隨便讀出一句來,皇后便接下去背誦如流,皇帝越發喜愛她;那慧妃卻與皇后不同,性情十分輕佻,有時皇帝到她房裏去,她便做出千嬌百媚的樣子來,笑聲不絕,後來被皇后知道了,便傳諭吩咐慧妃放穩重些。那慧妃仗着西太后挑中的人,也不拿皇后放在心裏,依舊是謔浪調笑,背地裏還在慈禧的面前,說皇后許多壞話。慈禧太后,原是不歡喜皇后的人,被慧妃進了許多讒言,更沒有好臉嘴待皇后了。皇后被太后常常的訓責,真是一肚皮的冤枉,無人可訴。虧得東太后卻十分疼愛她,常把她傳進宮去,安慰她幾句。慈禧太后又常對同治皇帝說,皇帝不該常在皇后宮中,致荒了朝廷的政事,這幾句話說得皇帝大不高興。率性正宮也不到,西宮也不到,便終年宿在乾清宮中,自己悶極了,便起了一個別號,名叫靜僧。是說他自己好比和尚一般,再清靜沒有了。這時皇帝對於朝中的大事,已漸漸過問,他想到外面去,看看市面上的情形,調查地方的現狀,暗探朝中官吏的行爲。那一天,便換上青衣小帽,裝作書生的模樣,帶了一名小太監,扮作了跟隨的僕人,偷偷地出了後宰門。僱了一輛騾車,直出宣武門外,經過騾馬市大街,走到虎坊橋湖廣會館。皇帝在騾車上忽然想起曾國藩來,便對太監說道:“曾國藩不是住在湖廣會館嗎,待我進去看看他。”

小太監遵旨叫騾車停住,皇帝下了車,與小太監走進會館。找到曾國藩住的院子,見迎面一間房子,房門開着,皇帝便走進房中,見一個少年,坐在裏面。見皇帝進來,也不招呼。皇帝問他尊姓,那少年答了一聲說姓鬱。皇帝又問他是那裏人,那少年答道:“是湖南湘鄉人,中過舉人,到北京來會試的。”

皇帝又問曾滌生先生到哪裏去了,那少年回答道:“曾中堂出門拜客去了。”

皇帝見那少年所坐的書案前,有一本文章稿子,翻開一看,內中簡筆字,如襄字寫作“襄”字之類。皇帝便對那少年說道:“以後寫字,千萬不可省筆。”

那少年答道:“也可以寫。”

皇帝便拿過一張紙來,寫了四句雲:“允兄去吉,勾句呂臺,如若也可,八字講來。”

那少年便有些不很高興,那少年卻丟下了筆,哈哈大笑地走了。等到晚上,曾國藩回到會館,鬱舉人便將有人來拜他的話,對曾國藩說了,又拿那客人寫的四句,給曾國藩,曾國藩也猜不出是誰。第二天曾國藩上朝,皇帝笑問道:“昨天你不在會館裏,到哪裏去了?”

曾國藩聽了,十分詫異,忙叩頭奏道:“臣昨在恭親王爺府陪客。”

皇帝又笑道:“你書房裏那個舉人,文章倒好,只是以後千萬別寫省筆字。”

曾國藩便慌得在地上磕頭。下朝之後,曾國藩回到會館把在朝被皇帝所問的話,對鬱舉人說了。鬱舉人大驚,嚇得他連會試也不敢會,收拾行李一溜煙逃回湖南去了。這個消息,一傳到外面,從此京城裏大小官員,都不敢在外亂走,怕遇見了皇上。那同治皇帝便格外在外面閒遊,有一天,同治皇帝走到宣武門的土地廟,忽然下了一陣大雨,將皇帝滿身淋溼。皇帝便到廟中避雨,廟裏有一個廟祝,是個熱心人,忙請皇帝與小太監二人,到後院屋子裏去,特意生了一盆火,替他們把衣服烤乾,又煎了茶,請皇帝喫。皇帝便問道:“這廟裏有和尚嗎?”廟祝答道:“和尚出去打濟去了。”

皇帝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在這廟中幾年了,從前在什麼地方當差?”廟祝答道:“我今年四十歲了來到這廟裏,已有四年,從前是在西柳樹井陳大人家裏當奴才的,後陳大人放了廣東海關道,他臨上任的那天,因爲我收拾東西,不小心打碎了一個宋磁花瓶,陳大人大怒,就攆了我,我沒法子只好到這裏來當廟祝了。”

皇帝又問道:“你是陳大人僱的,還是買的呢?”

那廟祝說道:“我是陳大人買的家僮。”

皇帝又問道:“你在他家幾年了?”

廟祝答道:“我在陳大人家二十七年了。”

皇帝又問道:“你在他家二十七年,他可曾替你娶過媳婦。”

那廟祝答道:“咳,別提啦,陳大人不知道怎樣的刻薄呢,我在他家二十七年,一個大錢也沒有給過,娶媳婦的事,更不用提啦。”

皇帝聽了,不覺大怒,自言自語的說道:世界上竟有這般的刻薄人嗎?說完,又問廟祝道:“我放你去做廣東海關道,你願意去嗎?”

那廟祝笑道:“大爺您敢是跟我開玩笑嗎想我現在衣不得暖,食不得飽,誰敢存這個妄想呢?”

皇帝說道:“誰和你開玩笑,你快拿紙筆來。”

那廟祝真取過紙筆,皇帝一揮而就,從懷中掏出一方小印,蓋在紙上,把紙條兒交給廟祝,叫他明天去見步軍統領,自有好處。廟祝接過這紙條兒,心中半信半疑,這時雨也住了,皇帝和太監的衣服也烤乾了,同治帝便着小太監出廟而去。那廟祝第二天果然帶着紙條兒去見步軍統領。這時作步軍統領的便是親王,親王打開紙條兒一看,是當今皇上御筆寫的手諭,忙得親王擺香案,開着正門來,把那廟祝接了進去。三跪九叩首,行過全禮,那廟祝摸不着頭腦,更莫明其妙,連坐也不敢坐,就退出了衙門,仍回土地廟去。過了三天,親王便派差官,送了一角文書到土地廟,叫那廟祝到廣東接海關道的任那廟祝謝過聖恩,就出京上任。到了廣東,見了他舊主人陳大人,陳大人見了公文,對奉到上諭,只得將關道的印信交給廟祝,從此那廟祝一步登天,做了關道。他感激皇帝的恩典,將歷任的積弊都查出來,請總督代奏,皇帝見了大喜,派吏部查處複議外,將從前歷任的粵海關道,都一齊革了職。皇帝卻非常得意,說朕識拔的人,到底不錯。皇帝自此以後,更在外閒遊不息。後來日子久了,不免冒着風寒,身體受損,就得一病,滿身發燒,不省人事,病得十分利害。慈福太后也着了急,忙請御醫瞧病,過了幾天,皇帝渾身發出了痘子來,那痘的來勢兇勢,遍體皆是,皇帝昏暈過去。一夜之中,連召進十個御醫來,替皇帝醫治,第二天皇帝的病,仍不見輕減。慈禧太后見皇帝病已危急,便同幾個自己親信的大臣,商議立嗣的大事。連日在太后宮中,開祕密會議,只候皇上大事出來,便可依計而行,正是:兩宮意見未融洽,二豎崇患又紛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四回 病榻傷心書密詔 寢宮開嘴犯慈威

話說慈禧太后祕密商議立嗣的事,只等皇帝賓天,便可依計而行。誰知三五天以後同治皇帝的病,危險的時候已過,那痘瘡也慢慢結起痂,神志也清醒了。這時皇帝面前,只有慧妃一人伺候。那宮女們和太監們,都瞞着慈安太后和孝哲皇后,不讓她二人知道。皇帝清醒之後,只向着人索飲食,皇帝一切飲食,都是由慧妃一人調理的。皇帝素來不愛慧妃,雖在神氣清醒之後,也不同慧妃說笑一句。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的時候,同治皇帝便招招手,把小太監喚到跟前來,解下自己小衣上的金印,交與小太監,叫他悄悄地到皇后宮中,把皇后請來。這時候正是清早,慧妃回宮梳妝,又到慈禧太后那裏去了。孝哲皇后見小太監將皇帝的金印送來,請皇后立刻到皇帝宮中去,孝哲皇后哪敢怠慢,就急急忙忙地趕過來。這時慧妃正不在皇帝面前,孝哲皇后見了皇帝,病臥在牀,骨瘦如柴,十分憔悴,不覺哭起來。皇帝也因許久不和皇后見面,見皇后也十分清瘦,不覺悲從中來,拉着皇后的手,不住地流淚。他二人哭了半天,倒是孝哲皇后,先住了哭,勸皇帝不必悲傷,皇帝才止住眼淚。他二人就談起兩地相思的話,說不盡千愁萬苦。皇帝又說起慧妃如何討厭,如何離間他母子夫妻的壞處。孝哲皇后見皇帝又大發牢騷恐怕傷了皇帝的身體,就有意逗着皇帝開心,對皇帝說道:“臣妾常在東太后那裏聽得陛下幼時的聰明,那時陛下年紀只有八歲,天天在南書房唸書,陛下常不愛讀書,師傅便跪下來哭諫,陛下不聽,師傅對着陛下,痛哭不息,陛下急了,便拿一本論語,翻出君子不器一句,把手掩住那器字下面的兩個口,去叫師傅讀,師傅讀成君子不哭,那師傅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孝哲皇后說到這裏,同治皇帝嘆了口氣說道:“咳,這時還說他幹什麼,那都是小時淘氣的事,如今再沒有那種聰明,也沒有那般快樂了。”

說着又掉下眼淚來。孝哲皇后忙拿手巾替皇帝擦眼淚,皇帝見孝哲皇后的臂膀,瘦得同枯柴一樣,便也伸出手來撫摩着,低低地問道:“你真可憐啊,怎麼也瘦到這般的田地呢?你在宮裏冷靜麼,西佛爺待你怎麼樣?”

孝哲皇后一聽提起西太后,那兩掛珠淚,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皇帝見了,又是一陣傷心,便伸手將皇后的手摟在懷裏。皇后霍地站起身來,說:“臣妾要回宮去了。”

皇帝捨不得她去,只是喚皇后坐下。皇后搖着頭,說道:“怕額娘知道了,要責罰我呢。”

皇帝說道:“你坐下吧,我有話同你說。”

皇后只得坐下,同治皇帝對着皇后又掉下眼淚來,說道:“我的病是眼看不濟事的了,我死之後,可憐你孤苦伶仃,怎樣的過啊。”

說着又哭個不止,皇后再三勸慰,皇帝才止住不哭,又對皇后說道:“我有一道遺詔想把李鴻藻召進宮來,當着你的面寫了。”

皇后說道:“皇帝御體不安,不必勞動,等病好了再寫罷。”

皇帝再三不肯,叫不太監傳旨下去,召軍機大臣侍郎李鴻藻進宮。那李鴻藻正在軍機處,還不曾退值,聽得皇帝召他,連忙跟着小太監進去。走到寢宮門外,便站着候旨。小太監替他通報皇帝知道,皇帝命李鴻藻進宮。小太監就掛起簾子,讓李鴻藻進去。李鴻藻一腳踏進房門,見皇后站在皇帝牀前,好像在那裏擦眼淚,皇后便要回避。皇帝卻一手拉住皇后的衣袖,叫她不必避開,這是李師傅,是我的老師,又是先帝的舊臣。你是李先生的門生媳婦,先見過師傅,我還有話要對師傅說,你也可以聽得的,將來你全靠着師傅照應呢。說着又喘咳不止,眼淚直流下來,孝哲皇后走過去拜見李鴻藻,李鴻藻慌得脫下大帽,在地下磕頭。同治皇帝說道:“師傅快些起來,這時候不能再講禮節了。”

一面喚小太監上前,將李鴻藻扶起,小太監扶起了李鴻藻,皇帝又叫小太監端了一張椅子來,喚李鴻藻坐下。李鴻藻叩頭謝坐,皇帝伸出手來,捏住李鴻藻的手,兩眼望着李鴻藻直流眼淚,歇了一刻,才說出一句話道:“朕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李鴻藻聽了,也忍不住哭起來,那孝哲皇后更哭得同淚人一般。三個人六掛眼淚,哭得甚爲悽慘。小太監在門外,偷瞧着,也不知是爲了什麼事,皇帝哭着又說道:“朕死之後,既無親生的太子,那西太后又與皇后情性不投,叫朕如何瞑目呢?咳,朕別的沒有什麼不放心,只怕她……”說着又用手指着皇后說道:“孤苦伶仃,要喫虧啊。”

孝哲皇后聽了皇帝的話,更悲痛萬分,越發悲悲切切地哭起來。皇帝又伸出手來,拉住皇后的玉腕說道,“你也不必哭,孔子云死生有命,現在哭也無益,咱們商量大事要緊。朕若有不測,第一件要事,就是立嗣皇帝。你現在心中愛誰,就立誰爲嗣皇帝,快對朕說,朕可以和師傅商量寫遺詔。”

孝哲皇后聽說這話,忙跪下說道“國賴長君,臣妾不願居太后的虛名,誤國家大事,請皇上作主。”

同治帝聽了,微笑點頭對李鴻藻說道:“好一個明理的皇后,朕無憂了。”便和李鴻藻低低地商量了一會,決定立貝勒載澍爲嗣皇帝。同治皇帝便叫小太監拿筆墨紙張來,小太監拿過紙墨筆硯,李鴻藻便跪下,爬在御榻之前,皇帝口中說着,李鴻藻寫着,寫了一大篇,那遺詔寫成了。文字很長,上面所說的都是預防西太后的話,十分嚴厲,皇帝又細看一遍,說聲很好,便流着眼淚,在遺詔上蓋了金印,交與李鴻藻。李鴻藻一時無處收藏,皇帝叫他藏在大帽子裏,命他退出。又說師傅明天再來,我還要與師傅再見一面呢。說罷,又嗚咽起來。李鴻藻流着眼淚,叩頭退出。正走到宮門外,忽見一羣太監宮女從前面走來。李鴻藻留神一看,嚇得魂飛天外。原來是慈禧太后與慧妃來了,慈禧太后見李鴻藻從宮內出來,不覺滿目怒容,喝一聲:“李鴻藻,你進宮來幹什麼?”

李鴻藻大驚,忙跪在地下,脫下大帽子來磕頭,誰知大帽子一脫,那張遺詔便掉下來,落在地上,慈禧太后見了,問是什麼東西,李鴻藻嚇得渾身大戰,不敢回答。慈禧太后喚太監取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遺詔,太后看了,氣得滿身索索抖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呀,你們唱的好逍遙津。”

太后氣憤極了,就把那遺詔扯得粉碎,摔在地下,怒目圓睜地瞧着李鴻藻嚇得李鴻藻連連磕頭,如搗蒜一般,頭上磕得鮮血直流,口中不住地哀求道:“臣罪該萬死求老佛爺念先帝之恩,賜臣一個全屍罷。”

那慈禧太后見李鴻藻求得可憐,又因他是先皇的舊臣,不便立刻叫他下不去,隔了一刻,便罵了一聲,“老糊塗的人,快些起去,”

李鴻藻又磕了幾個響頭,謝恩退下。這時小太監在門外偷瞧着,嚇得忙去告訴皇帝與皇后,說老佛爺來了,碰見李師傅,李師傅嚇得脫下大帽子,跪在地下直磕頭呢,不知爲了什麼事,老佛爺很氣的。皇帝聽了,嚇得面白如紙,孝哲皇后更慌得手足無措。倒是皇帝有主意,叫皇后藏在屏風後,皇后尚未藏好,慈禧太后已走進來了。慈禧見了同治皇帝,只問了一聲:“你好嗎?”

便一言不發,怒衝衝地坐在椅子上,同治皇帝見太后十分動怒,忙爬在牀上磕頭,說道:“額娘,老佛爺,兒子的病只怕不能好了,求額娘恕兒子的罪罷。”

西太后也不回答,忽見屏風後露出一點衣角,就厲聲問道:“屏風裏是誰藏着,快些出來。”

孝哲皇后聽了,嚇得心膽皆裂,想不出去,是不成的,只好硬着頭皮走到屏風外,見了西太后忙跪下磕頭。慈禧太后見了孝哲皇后,一縷無明火,直衝頂門,也顧不得什麼皇后不皇后,臉面不臉面,便上去一把揪住皇后的頭髮,在皇后兩面粉腮兒上,一連打了十幾個嘴巴,口口聲聲罵道:“好妖狐,你敢是打聽皇帝的病,有點轉機,又來要迷死了他嗎?”

打得那皇后雲鬢蓬鬆,嬌啼宛轉。慈禧太后,還氣憤憤地喝令宮女拿大棍來,急得同治皇帝昏暈過去,那滿屋子的宮女太監,都一齊跪下磕頭,聲聲喊着:“老佛爺。”

孝哲皇后也一面叩頭,一面說道:“老佛爺,姑念我是從大清門進來的,賞我一點面子吧。”

這一句話觸動了慈禧太后的心經,她明知皇后在那裏譏笑她自己不是從大清門進來的,又因清朝的祖訓,皇后從大清門進來的,只能廢黜,不能辱打。這一氣把個慈禧太后氣得發昏,一言不發,摔起袖子,就轉身回宮去了。宮女太監們忙將皇帝喚醒,又將皇后扶起來,皇帝又與皇后痛哭一場。慈安太后得了這消息,也忙趕過來,見慈禧已去,皇帝也醒了,便切切實實地安慰了皇后一番。又勸了皇后幾句,將皇后帶出宮去。皇帝疑惑這一場是非都是慧妃挑撥出來的,更把慧妃恨入切骨。再也不與慧妃說話,連一點好顏色都不給慧妃看。那慈禧太后回到西宮,怒又未息,便請慈安太后,並召集近支親王開會議商量立嗣。卻把慧妃也宣召在內,偏不召孝哲皇后,這就是報復皇后從大清門進來的一句話意思。慈禧見了慈安,便淌着眼淚,先開口說道:“皇上的病,眼瞧着是不成的了,但嗣皇帝尚未定立是國家一件大事,大家想想,是誰立嗣皇帝的好。”

慈安太后一聽,忙道:“國賴長君,古有明訓,在我看傅倫和載澍,年紀都長大了,最好立傅倫,班輩又相合,不然就立載澍。”

慈禧太后聽了,不覺顏色大變,厲聲說道:“你也說立長君,他也說立長君,立了長君,咱們這兩老婆子,還有日子過嗎?”

這句話說出,把個慈安太后嚇得忙閉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停了一刻,慈禧太后又說道:“俺家溥字輩,沒有一個可以立爲嗣皇帝的,依我意見,親王的大兒子載,今年已有四歲了,和皇帝血統很近,我想立他做嗣皇帝,況且親王的福晉,原是我同胞妹子,載就是我的姨侄兒,大家都有一個照應。姊姊的意思怎麼樣呢?”

慈安太后只得答應一聲好。慈禧太后便接着對大家說道:“你們聽見了嗎?東太后的懿旨要立親王奕環的兒子載爲嗣皇帝。六爺,你快些擬上諭吧。”

當時恭親王只得領旨,便寫下兩宮皇太后的懿旨,立載爲嗣皇帝。慈禧便命各位王大臣,在諭旨上籤了名,才散出宮去。可憐那同治帝病在牀中,哪知外間大事。這半日之間,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皇帝暈去三次。都無人知道,也沒有人送湯送藥,那病格外沉重,到夜半十二時,氣急痰湧,又暈過去了。慧妃忙請御醫來看,已齒關閉緊,不能進藥。延至夜深,就龍馭上賓,魂歸天府去了。慧妃趕緊派太監去請慈禧太后來,慈禧來了,就吩咐太監們替皇帝沐浴穿戴,把屍身陳設在寢宮裏。諸事停妥,才請慈安太后與孝哲皇后來,那孝哲皇后撫屍痛哭,哭得死去活來,幾次三番地要撞死殉君,都虧得慈安太后救住。叫宮女們扶着皇后,宮中一陣慌亂。天色尚未天明,恭親王奉詔入宮,一個太監提着宮燈引路,恭親王推開一重一重的宮門,進到皇帝的寢宮,只見皇帝的屍身,直挺挺地擺在牀上,慈禧太后手中拿着一個燭臺站在一傍,慈安太后站在孝哲皇后的右邊,孝哲皇后披散了頭髮,跪在地下痛哭不休。恭王過去向兩宮皇太后及皇后請安,慈禧太后對恭親王說道:“大事已到如此地步,六爺怎樣辦呢?”

恭王便點頭奏道:“臣是沒有不奉詔的。”

慈禧太后聽了,說道:“六爺肯奉詔,大事就有辦法了。”

當時便命恭親王到親王府,將王之子載抱進宮來。這裏慈禧太后又忙傳旨召親王孚郡王惠郡王和幾位親信的大臣進宮。親王先進宮來,跪見兩位皇太后之後,又見過皇后,才跪在同治皇帝御榻之前,見同治皇帝的屍身,骨瘦如柴,頭頂上頭髮都禿完了,不覺傷心,也伏地痛哭。王正哭之際,那恭王已將載抱到,慈禧太后接過來,抱在懷中,見載睡在小被褥裏,便不去驚動他。等到天色大明才發出上諭大略說道:“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親王奕護之子載,承繼文宗。入承大統,俟生有皇子,再承繼大行皇爲嗣。”

等語,此乃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事也。正是:母子異心傳衣詔君臣同德防雌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五回 大義滅親恭王貶子 小人設計慧妃訌後

話說當時外間議論,都說同治皇帝是因在外面遊玩,患了梅毒,御醫不敢說是花柳病慈禧太后又叫御醫按天花診治,所以把皇帝治死的。這種謠言,也未嘗無因。只因同治皇帝在外閒遊的時候,一天不出宮門,心中便悶悶不樂。有一天皇帝在宣德樓飯莊喫飯,遇見兩個人,也在樓上飲酒,這二人一名王景琦,是翰林院侍講,一名於德耀,是戶部右侍郎,他二人喝酒喝得高興的時候,便輪流着唱起戲曲來。於侍郎先拉着胡琴王太史唱了一段取成都。後來王太史吹着笛子,於侍郎又唱出了一段春香鬧學,與一段遊園驚夢的崑腔他二人越唱越高興,引得那班喫酒的人,都擠在雅座門外靜聽。皇帝也聽得有趣,便走進去,向於侍郎兜頭一揖,說道:“請大爺再唱一段崑腔聽聽。”

於侍郎見是一個青衣小帽的少年,生得英姿颯爽,說話又十分和氣,便不好意思推卻,又唱了一段別母亂箭。正唱得高興的時候,忽然樓下一陣車馬之聲,十分熱鬧,一齊到宣德樓飯莊門前停住。四五十個騎馬的兵士,擁着一輛紅色輪子的騾車,車子裏走出一個大官員來,大家認得是恭親王。那班喫酒的人,都嚇得逃走了。恭親王上了樓,直奔到王太史的雅座裏,見了同治皇帝,便低低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話,皇帝便同恭親王下樓。恭親王扶皇帝上了車自己跨着車沿,一簇雲似地擁着車子去了。這時於太史等才知方纔那青衣小帽的少年,便是當今皇上。那於侍郎是受過皇帝一揖的,更嚇得心內不安,只防有什麼禍事。他二人也無心再喫酒飯,便各自回家。到了第二天,忽然上諭下來,把於德耀升爲軍機處行走;王景琦升爲內閣侍讀學士。於德耀究竟是有點品格的人,因爲唱崑腔升官,說出去名聲不好聽,便告老還鄉去了。獨有王景琦年紀還輕,未肯辭職,後來步步高昇,在同治皇帝手裏,一直升到吏部左侍郎,天天和皇帝見面。這王景琦本是北京有名的嫖客,凡是北京大小窯子,他都熟悉,因此外間便疑惑他引誘同治皇帝去嫖。其實同治皇帝,無非利用王景琦探聽朝中大臣在外的舉動而已,況且這時與同治皇帝最親近的人,又有一個徵貝勒,便是恭親王的兒子載徵。所以外間又傳言說是徵貝勒暗中引誘同治皇帝遊玩。恭親王聽了,信以爲真。這一天,同治皇帝召見恭親王,奏完大事之後,恭親王便奏道:“奴才常聽見外邊人說,皇帝天天出宮遊玩,太后總說是奴才們的不是,不在陛下面前常常的勸諫,求皇上改了過吧。再說歷來祖訓,皇上是不能私自出宮的。”

同治皇帝聽了恭親王的話,不覺惱怒起來,從安樂椅上坐起身來,說六爺是熟讀祖訓的人,不知朕身上還有什麼違背祖訓的事沒有呢。這時皇帝正穿一件黑緞子繡白色蝴蝶的袍褂,恭親王便指着皇帝的身上奏道:“皇上這身衣服,也與祖訓不合。”

同治皇帝哈哈大笑道:“我這身衣服,不合祖訓。六爺沒瞧見徵哥兒也有這一件衣服嗎?他那件衣服,便合了祖訓嗎?”

恭親王奏道:“載徽乃不肖之子,皇帝何必與那不肖的奴才相比呢?”

同治皇帝大怒道:“王爺也拿朕比爲不肖之子麼?”

恭親王嚇得只是磕頭口中奏道:“臣忝在懿親,故不覺妄奏,求陛下赦臣之罪,以祖宗大業爲重,臣雖死亦可見先帝矣。”

同治皇帝聽了,立刻下了座位,扶起恭親王笑說:“六叔何罪,六叔是忠臣,朕知道了。”

第二天上諭下來,便將載徵一切差使開去,以上這兩件事,都是謠傳同治皇帝害梅毒的來源。其實同治皇帝的心病,就在西太后與東太后不和,大權獨攬,又時當訓責孝哲皇后,因此心中鬱成一病,又兼着在外多受風寒,就染了痘疾。痘疹一起,直到臨死的時候,那痘子的瘢痕,尚未退去呢,同治皇帝升遐的那一天,陰雲四起,天日無光,西北風吹得烏烏作響,真有風雲變色之態。正在這個時候,慈禧太后就傳了懿旨,立載爲嗣皇帝,改元爲光緒元年。慈禧太后又請慈安太后同抱着光緒皇帝登殿,羣臣排列在殿外叩首祝賀。光緒皇帝那年只有四歲,忽然離開了生母,拋去了奶孃,又見無數的生人,向着他忽起忽落的跪拜,更加着風聲如吼天地無光。殿角上的金鈴,吹得叮噹亂響,心裏不免害怕,當時掩着面大哭不止。當時迷信的人,都預言是不祥之兆。光緒登基之後,尊孝哲皇后爲嘉順皇后。那時親王見把自己的兒子抱進宮中,心裏十分難捨,抑鬱不樂,親王的福晉,又想着悲傷,他夫婦二人,就害起病來,王便上了一本奏疏,請開去一切差使,那奏摺上說道:“臣侍從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時值天下多故,嘗以整軍經武,期諸中興盛事,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何圖吳天不弗,龍馭上賓。臣前日瞻仰遺容,五內崩裂,已覺氣體難支,猶思力濟艱難,盡事聽命,忽蒙懿旨,擇定嗣皇帝,倉猝昏迷,不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戰心搖,如癡如夢,致觸犯舊有肝疾等病,委頓成廢,惟有哀懇皇太后恩施格外,許乞骸骨使臣受屏幔於此日。正邱首於他年,則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鴻施於無既矣。”

西宮皇太后見親王的奏本,知道因他兒子做了嗣皇帝,例應規避,說準他以親王世襲罔替。在家養痾,開去一切差使,這光緒皇帝年紀太小,進宮來只有保姆伺候着。所有一切國家大事,一概由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那慈安太后生性是仁厚貞靜之人,她見慈禧太后事事專權,便懶得多管國事,每日雖然上朝,但是說話的時候很少,閒着無事就到孝哲皇后宮中,安慰安慰。孝哲皇后雖被尊爲嘉順皇后,然自同治皇帝賓天之後,她就時時刻刻存着必死之心,不過因爲皇帝大喪的事,尚未辦妥,所以不能不苟延性命。那慈安太后見嘉順皇后終日啼哭,十分可憐,時常勸她不必十分悲痛,又時常送些飲食給皇后喫。只有那慈禧太后對於嘉順皇后,卻十分的冷淡,反把慧妃看得極其寵重。慧妃本是慈禧太后心愛的人,慈禧太后有什麼事,都叫她代辦。慧妃也在宮中拿起權來,她更不把嘉順皇后看在眼內。嘉順皇后此時正在辦理同治皇帝的大喪,也顧不得這許多閒事,就連她自己宮中的事,也無暇去問。嘉順皇后平時素愛養貓,她養着一個雪白的貓,滿身潔白,非常乾淨,嘉順皇后常把它抱在懷中,異常喜愛。誰知那隻白貓,自從同治皇帝駕崩之後,嘉順皇后無心問它,那貓便常到慧妃的房中,有一天慧妃的一牀繡花緞被,被那隻白貓撒了一泡尿,慧妃瞧見了,勃然大怒,就喝太監們將那隻白貓捉住,慧妃叫太監捉着白貓,在前面走,她自己跟在後面,一直鬧到嘉順皇后的宮裏,見了皇后,慧妃也不行禮,便指着嘉順皇后問道:“這野貓是誰養的?”

嘉順皇后說:“是我養的。你問它幹什麼?”

慧妃說:“原來是你養的,怪不得它要到我牀上去撒尿呢,大概是你叫它去的吧。”

嘉順皇后說:“你這話太豈有此理了,我與你無仇無恨,何必叫貓子到你牀上去撒尿,再說這貓子是一個畜生,它懂得人話嗎?貓子要懂得說人話,也倒不這樣兇橫無禮了。”

慧妃見嘉順皇后的話中有骨頭,一時也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便怒氣衝衝,走到外面,叫太監拿棍子將那白貓打死,還不算完,又將那打死的白貓,拋到皇后宮中,皇后正在啼哭,忽聽得轟咚一聲,從門外拋進一個東西來,直摔在皇后坐位的旁邊,皇后不覺大驚,仔細一瞧,原來是一隻白貓,已被打死。皇后心中又怒又痛,更放聲大哭不止。那慧妃卻跑到慈禧太后宮中,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說皇后怎樣的欺負她,怎樣把白貓弄到房裏,讓白貓去撒尿把她一牀繡花緞被都弄糟了。她去與皇后說話,皇后又怎樣的罵她,捏造了一大篇的話,加了許多醬油佐料。慈禧太后聽了慧妃之言,怒從心中起,就走到皇后的宮門前,高聲地說道:“先皇帝才死了幾時,你便這樣的欺負慧妃,那還了得!將來還不定怎樣的欺負人呢。”

皇后在宮內聽着,連話也不敢回一句,只是忍氣吞聲地悶在肚中,好不難受。想到悲慘之處,又嗚咽起來。那宮門外的慈禧太后,數數落落地罵了一頓,竟自回宮去了。這裏嘉順皇后越想越傷心,越哭越悲傷,自己想想不如自盡,倒還落個清靜。又一想不妥當,因爲清宮的祖制,凡是皇后不能有自縊或服毒的事,如皇后自縊或服毒,死了下來,皇后的父母,必有大罪。嘉順皇后想到這一層,又怕連累了她的父母,便只得暫時忍住,一宿無話。第二天是二月十四日,嘉順皇后見同治皇帝的大喪諸事已經料理好了,便密傳她父母,承恩公禮部侍郎崇綺夫婦進內。皇后與父母見面之後,不由的珠淚雙流,痛哭不止。崇夫人見女兒這般可慘,自然是母女連心,也不覺痛哭起來。崇綺忙奏道:“請皇后不要悲傷,要保重御體,辦理先皇的喪事。”

皇后哭道:“現在諸事都辦妥了,惟有一事未決,特請阿媽額娘進宮,替女兒想個好法子呀。”

崇綺夫婦哭奏道:“先皇的大喪,既然已辦妥了,皇后還有什麼困難不解決的事呢?”

皇后說道:“大行皇帝在日的時候,女兒受的苦處阿媽額娘還不知道嗎,如今皇帝賓了天,女兒更沒有好日子過了,慈禧太后在先皇未崩以前,尚且對於女兒隨便打罵,以後還堪設想嗎?再請阿媽額娘替女兒想想,現在女兒這樣孤苦伶仃,在這深宮裏,又沒有後嗣,當今皇上是個小叔子,這一輩子就算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活在世上,又有什麼趣味?女兒早存必死之心,只是死了下來,恐怕違犯了祖訓,要連累阿媽額娘,所以沒有好法子,要請阿媽額娘替我想一個好法子纔好呢。”

崇綺奏道:“皇后若下決心,臣請皇后明白宣示,臣再擬奏。”

皇后哭道:“女兒早想透了,久已下了決心,今天就是面辭阿媽額娘,謝謝父母養育之恩,這一輩子也不能與阿媽額娘再見面了。”

說着就站起身來,意思之中,是要與自己生身父母行禮。將要跪下,崇綺忙上前攔住,跪下奏道:“請皇后以國禮爲重,不可使臣夫婦受不臣之罪。”

皇后站着想了一想,又大哭起來,崇綺夫婦見這般慘狀,也不覺流淚痛哭。他父母女兒三人,正哭得厲害,忽然小太監進來報道,東太后要來了,慌得崇綺夫婦連忙退了出來正是:鼎湖龍馭悲無極禁殿鶯啼泣更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六回 孝哲後絕食殉君 吳御吏尸諫大統

話說東太后進了皇后宮裏,見皇后哭得衣襟盡溼,忙勸道:“皇后何必這般的悲傷,自己保重要緊。”

皇后忽然撲倒在東太后的面前,啼哭着,說道:“從今以後,恕臣媳不能再侍奉皇太后了,臣媳已決志殉君,此後再不能孝敬了。”

說罷,又掩面大哭。東太后聽了嘉順皇后的話,真是心肝俱裂,早已哭得不休。哭了一會,才安慰道:“皇后何必如此,這立志殉君的話,現在還說不到;總而言之,有我在一日,決要保護你一日,你放心吧。”

說罷就將皇后扶起來,又切切實實地勸了一番,皇后才止住了哭。東太后更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閒話,方退出宮去。第三天清晨,承恩公崇綺派人送進一大盤饅首來。嘉順皇后取了一個,剝開一看,那饅首是空心的,心中有些訝異,再剝第二個看,也都是空心的,便覺更爲懷疑。將饅首收下,在盤底上寫了“此是何意”四字,交小太監拿出去,還與崇綺。不多一刻,崇綺又將那盤子派人送回宮來,皇后接過盤子看時,盤底上有一行小字,寫的是“聖明無過皇后”

六個小字。皇后看了,自己嘆道:“哦,我明白了。”

說罷又哭起來。這日,皇后便在同治皇帝的梓宮旁,絕了飲食。那些太監宮女們,早已因爲皇后失寵,不得西太后的歡心,一個個都有些欺負皇后。皇后便絕了飲食,不喫東西,她們也不去管她。皇后一連餓了五天,慈安太后這一日來瞧皇后,見皇后四肢無力,睡在同治皇帝的梓宮旁邊,連哭也不能哭了。再瞧皇后的臉上,現出黃白憔悴之色,很難看的,覺得有些訝異,忙問皇后時,皇后一言不發,連爬起來行禮都沒有氣力,剛要爬着,又倒了下去。慈安太后更以爲奇,再追問皇后皇后仍是不說。後來被慈安太后逼緊了,皇后才斷斷續續地說道:“臣媳是立志殉君的了。”

東太后更覺有異,就叫太監宮女們來問,太監宮女們,只得說實話,說皇后斷了飲食,到今天已五日了。東太后大驚,忙勸皇后不可如此,皇后只是眼中流淚,連哭聲都哭不出。慈安太后一瞧不是事,趕緊出宮去見慈禧太后,把皇后絕食殉君的話,對慈禧太后說了一遍,請慈禧太后去勸皇后。慈禧說道:“人各有志,是勉強不來的,只怕勸也無用。”

慈安太后一定要催着慈禧太后去勸,慈禧只好同着慈安到皇后宮中。皇后見二位太后都來了,想爬起來,叩頭行禮,只恨兩隻腿同棉花一般的軟,休想能爬得起來。慈安太后見皇后那種可憐的樣子忙攔住皇后,叫她不要起來了,慈安太后顯出和悅的顏色,勸皇后節哀,照常進膳。怎奈那嘉順皇后已下了決心,口中連話也說不出了。慈禧太后見皇后已到臨危,不能再動,便退出宮去。慈安太后一人留在宮中,對着皇后垂淚。後來衆宮眷和各府福晉命婦一齊都得了消息趕到宮中,紛紛地泣勸。這時皇后已經不能說話,慈安太后見皇后這個樣子,無法挽救,眼看就要斷氣的了。忙哭着命人用吉祥牀擡回皇后寢殿,可憐那位節烈嘉順皇后阿魯特氏,就於二月二十日,駕崩在寢宮之中。臨崩之時,宮中聞着一陣香風,飄飄蕩蕩地吹上天去。那嘉順皇后的仙魂,大概隨着這一陣香風,返瑤臺去了。慈禧太后得了皇后駕崩一消息,不但不到皇后宮中料理皇后的喪事,反說“死得好,早就該死”

的話。宮女太監們,更把皇后喪事看得極輕。倒是慈安太后撫屍痛哭一場,口口聲聲總讚歎皇后的節烈。又吩咐從優殯殮,命軍機處擬了一道上諭,將皇后逝世的情形,佈告天下,鹹使聞知。誰知軍機處因有人授意,反說皇后是因病而死,卻不將皇后絕粒殉君的話,曉喻中外,可嘆那嘉順皇后節烈的美名,竟有許多人不曾明白,真是一件恨事了。皇后既死之後,照例加諡,稱爲孝哲毅皇后,金棺暫安於觀德殿。因爲皇后殉君,就引出一個尸諫的忠臣,力爭大統。這一位忠臣,姓吳名可讀,字柳堂,官居都察院監察御吏,吳御吏在同治皇帝尚未賓天之時,曾上過一次奏摺,請宣示天下。如立載爲皇帝后,生有皇子,應即承繼穆宗毅皇帝(即同治皇帝)爲嗣,將來繼承大統。慈禧太后,見了吳御吏這封奏摺,氣得七竊冒煙,說吳可讀有心挑撥皇室,非將他斬首不可。幸而慈安太后是一個明白的人,竭力勸住。慈禧太后無法,只得將吳可讀發交刑部審問。那吳可讀先生到了刑部,侃侃而談,力爭大統,忠義之氣,上薄雲霄。王公大臣會議之後,議將吳可讀降調。又過了幾年,穆宗毅皇帝與孝哲毅皇后的金棺,皆永遠奉安山陵的時候,那吳可讀先生這時,已因查辦廢員案內,蒙慈安太后圈出,奉旨以主事特用選授吏部主事,因此吳先生便再四面求吏部堂官,大學士寶金,派爲隨同行禮司員,吳先生追隨同治皇帝與皇后的金棺。到了東陵,就在馬申橋,住在三義廟內,夜間寫好一本遺摺,託三義廟的老道士,遞到軍機營盤。吳先生便在三義廟中,懸樑自盡。是仿古來忠臣尸諫之義,那一本奏摺上寫道:“罪臣吳可讀,跪奏爲以一死泣請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藕罪臣聞治國不諱亂,安國不忘危,危亂而可諱可忘。則進苦口於堯舜,如無疾之呻吟,陳隱患於聖明,爲不祥之舉動,罪臣前因言事憤激,自甘或斬或囚。經大臣會議,奏請傳臣質訊,乃蒙先皇帝曲賜矜全,既免死於以斬而死,復免臣於以囚而死,又復免臣於傳訊而觸忌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則今日罪臣未盡之餘年,皆我先皇帝數年前所賜也。乃天崩地拆,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變,即日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親王之子,繼承文宗顯皇帝爲子,人承大統,爲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特諭。罪臣涕泣跪誦,又復思維,以爲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爲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爲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爲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繼承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承繼爲嗣一語,則大統之仍歸繼子自不待言。罪臣藕以爲未然,自古擁立推戴之際,爲臣子所難言。我朝二百餘年,祖宗家法,子以傳子,骨肉之間,萬世應無間然,況親王公忠體國,中外翕然,稱爲賢王。觀王當時一奏,令人忠議奮發之氣,勃然而生,言爲心聲,豈容僞爲。臣讀之,至於歌哭不能自己,倘王聞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憐臣之愚,必不以臣言爲開離間之端而我皇上仁孝天成,承我兩宮皇太后授以賓位,將來千秋萬歲時,均若以我兩宮皇太后今日之心爲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齊,即從諭之異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趙普之賢。猶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學士直之爲國家舊人,猶以黃宏請立景帝太子一疏,出於蠻夷而不出於我輩爲愧。賢者如此,遑問不肖,舊人如此,奚責新進。名位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求一歸於不誤不策,惟叩祈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子以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異自繩繩揖揖,相引於萬代者,皆我兩宮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謂一誤再誤而終歸於不誤者此也。彼時罪臣即以此意擬成一摺,呈由都察院轉遞,繼思罪臣業經降調,不得越職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親臣,則爲深謀遠慮,出之小臣疏臣遠臣,則爲輕議妄言。又思在廷諸臣,忠直素著者,未必即以此事爲緩,言亦無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泊罪臣以查辦廢員內。蒙恩圈出引見,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復選授吏部,邇來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環顧在廷諸臣,仍未有念及於此者,今逢大行皇帝永遠安山陵,恐遂漸久漸忘。則罪臣昔日所以留以有待者,今則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駕,瞻念九重。望弓劍於橋山,魂依尺帛,謹以我先皇帝所賜餘,爲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數行,於我兩宮皇太后之前。惟是臨命之身,神志瞀亂,摺中詞意,未克詳明。引用率多遺忘,不及前此未上摺一二,繕又不能莊正。罪臣本無古人學問,豈能似古人從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復成步者,人曰子懼乎。曰懼,曰既懼何不歸,曰懼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猶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罪臣豈敢比會參之賢,即死亦未必盡善。惟切我兩宮皇太后我皇憐其哀鳴,勿爲無疾之呻吟,不祥之舉動,則罪臣雖死無憾。宋臣有言,凡事言於未然,誠爲太過,及其已然,則又無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無及之侮今罪臣誠願異日臣言之不驗。使天下後世笑臣愚,不願異日臣言之或驗,使天下後世謂臣明,等杜牧之罪言,雖逾職分,效吏魷之尸諫,只盡愚忠。臣尤願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體聖祖世宗之心,調劑寬猛,養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爭外國之所獨爭,爲中華留不盡,毋創祖宗之所未創,爲子孫留有餘。罪臣言畢於斯,願畢於斯,命畢於斯。再罪臣曾任御吏,故敢冒死具摺,又以今職不能專達,懇由臣部堂官代爲上達,謹奏。”

吳可讀先生尸諫之後,這一封遺摺,由吏部堂官代呈兩宮皇太后御覽,於是大學士寶均,及張之洞那一班清議派的臣子,都有摺子奏上。慈禧太后見朝臣爭議大統,便又下了一道上諭,略謂“奉懿旨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盧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然,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御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預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繼承大統者,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意。示天下以無私,皇帝自必能善體此意也”。這一道上諭,在慈禧太后的意思,原是不肯認錯,反說吳可讀不明祖宗的家法。不過已經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將來光緒皇帝生了皇子,就繼承穆宗爲嗣,自然人心也漸定。一班清議派的大小臣子,也都無話再說了。吳可讀先生這一死之後,那張之洞等便將吳先生的遺像,供在馬伸橋,設了一個吳柳堂先生祠,又在北京南橫街,設一個吳公祠從此吳先生可以含笑九泉,享受蒸嘗之祭,正是:皇恩未報千秋恨臣節無愧百世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七回 違祖訓宮中演淫劇 失母儀市上訪名醫

話說慈禧太后大權在握,獨斷獨行。慈安太后,雖然也同着垂簾聽政,但是對於國家大事,也不過點頭畫諾,並沒有實權了。慈禧太后因此更爲驕橫,只因慈安太后尚在,爲禮法所拘,事事不能完全如意,隨心所欲,仍未免有些掣肘之處。光陰荏苒,不覺又是光緒六年。慈禧太后這時也有五十多歲了,按說,她經過許多困苦艱難的境遇,每天宵旰多勞,一日萬機的勞着,當然要變成鶴髮雞皮的老婦,不似從前的顏色了。豈知她真天地間第一奇人,不但面目不老,還是豐顏盛鬢,同二十來歲的少婦一樣。而且她又最愛修飾,衣服格外穿得華麗,尤其最愛潔淨,凡是宮眷以外及外邊進宮請安的那些福晉格格,命婦小姐們,如有衣服穿得不時式,脂粉擦的不鮮豔的,慈禧太后必命其退出,不準進前。那些大臣們,要討慈禧的好,都孝敬許多寶物,有獻珠寶的,有獻古董的,慈禧都一齊收下,這時李蓮英已得了慈禧的信用,升爲總管。李蓮英知道慈禧是愛聽戲的,便奏明慈禧太后,把京城裏的有名戲子俱傳進宮來,排演戲劇。慈禧太后也知道宮中無故唱戲,不是祖宗的家法,怕給慈安太后知道了要說閒話便不準奏。李蓮英把肩膀一聳,對慈禧說道:“老佛爺,怕她什麼?老佛爺便是老祖宗,祖宗的家法,別人改不動的,只有老佛爺可以改得的。俺們大清國的天下,全仗着老佛爺一人撐持,難道唱一兩回戲,也不成嗎?”

慈禧聽了李蓮英的話,很以爲是,笑着說道:“小猴崽子,好一張利嘴,你既這樣說,咱們便去喚幾個戲子來唱唱,也不要緊,你去傳他們進來吧。”

李蓮英奉了慈禧的面諭,便去傳喚戲子,大鑼大鼓地唱起戲來。慈禧太后率性派太監去請慈安太后和諸位王爺同來聽戲,諸位王爺自然不敢不來,只有慈安太后嘆了一口氣,說身子不爽快,便回絕了。那諸位王爺陪着慈禧太后聽戲,臺上開演水漫金山寺,李蓮英把宮內安設的水管開放水花飛濺,射得一班王公大臣蟒袍布褂,像水淋雞一樣。慈禧太后見了這般樣子,喜得心花怒放。親王見此情形,甚爲忿恨,至演到翠屏山海和尚私通潘巧雲的時候,親王忽高擎兩肩,大聲叫好,諸位王爺,都嚇了一跳。慈禧太后雖不好說什麼話,但也向親王臉上去看。那親王好似不覺得一般,依舊放開嗓子叫他的好。恭親子忍不住了,忙上前去向親王道:“這是什麼地方,王爺也能叫好嗎?”

親王聽了,大聲答道:“這裏不是唱戲的地方嗎?我當坐在前門外戲園聽戲呢。”

恭親王說道:“這是內廷,王爺不能叫好的。”

親王答道:“若非王爺說起,我倒認錯了,但是我朝的家法,宮中不許唱戲,況且像翠屏山這種戲,更不是在宮內唱的了。所以我一時忘了形疑惑我不是在內廷,是在戲園裏,所以我才叫好啦。”

說着忙走到慈禧太后面前,叩頭謝罪慈禧太后心中暗恨親王,但因親王諷奏的不錯,也無可奈何。只得傳諭以後不準演翠屏山。慈禧太后從此更每天傳戲子進宮唱戲。有一天,有一個丑角,名喚趕三兒的。演唱思志誠一戲,趕三兒扮的是窯子裏的鴇母,有嫖客來了,她便提高喊着道:“老五,老六,老七,出來見客呀!”

這種喊法,是北京二等窯子裏的規矩,趕三兒是成心拿三位王爺取笑的因爲戴親王排五,恭親王排六,親王排七。所以趕三兒有心鬧趣,不想怒惱了親王,便大喝一聲:“這奴才這般放肆,那還了得。”

叫侍衛將他抓下,侍衛們上臺,把趕三兒捉下來,親王便命重責四十大棍,責打已畢,將趕三兒轟出宮外。慈禧太后心中暗恨,口中也不便說什麼,從此親王便再也不入宮聽戲了。這一年春天,兩宮同赴東陵,祭咸豐皇帝。慈禧的拜墊要和慈安並擺着,慈安不肯,命人將慈禧的拜墊移下些,這是慈安太后有意要和她爭點高下。不料慈禧不答應。慈安便說“今日祭先帝,在先帝面前,我只知有一個太后,卻不知有兩個太后。”

慈禧也說:“我與東太后並坐垂簾,都是一般的母儀天下。今日祭先帝,反叫我做起嬪妃來,實在不合情面。如東太后定要爭這個過節,我就情願一死。到先帝面前,請先帝評這理去。”

慈禧說着,便大哭起來。慈安太后見慈禧這樣,早沒有主意,後來各位王公大臣們,出來調停,乃是兩宮並肩兒跪拜行禮。但是慈禧太后心中,對於慈安太后便十分不滿意。而且第二年慈禧太后便不去祭拜,只派近支王公到東陵恭代行禮了。不多幾時,慈禧太后,忽然得了一病,總是每日在寢宮中歇着,不肯上朝,宮內只有李蓮英一人,殷勤服侍。那一天晚間,李蓮英叫小太監們退下,慈禧太后一人臥在御榻之上,李蓮英見太后已睡着了,便取過一條錦被,輕輕給太后蓋好,自己退出房外,又命小太監到外間去。不到兩個鐘頭,忽聽得西太后在房中叫道:“主子,主子,臣妾好…啊。”

李蓮英忙進房看時,原來慈禧在那裏做夢。一會兒慈禧醒來,滿面飛紅,已將錦被掀在一旁李蓮英忙倒了一杯茶送上去,慈禧喝了,李蓮英問道:“老佛爺睡了這半天,可好嗎?”

慈禧說道:“你們去吧,不用你們這些沒用東西。”

李蓮英忙退下不敢回屋子裏去,就睡在殿上打盹。慈禧太后不多一會,又睡着了。李蓮英時時走到簾外去側耳細聽,直聽了四個鐘頭,不見有什麼動靜。忽然宮女慢慢走出來說太后傳李總管進去,李蓮英忙鑽進堂簾,輕輕走到牀前,慈禧太后鳳眼微睜,對李蓮英說道:“我現在身上發燒,你去奏明東佛爺,就說我有點子病,明天不臨朝,請東太后偏勞吧。如有緊要的摺子,先行留中,等我起來再看。”

李蓮英奏道:“喳,喳,奴才就去。現在老佛爺覺着怎麼樣?不然傳太醫請請脈吧。”

西太后說道:“我的病不大要緊,你先去辦正經事吧。”

李蓮英答應着,就退了出來,到慈寧宮叩見慈安太后,把慈禧太后的話奏明瞭慈安太后便獨自一人上殿,料理朝政。慈安太后下了朝,便來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聽說東太后來了,便扶着小太監迎到殿門之外。慈安太后下了轎,慈禧太后上前請安。慈安太后拉着慈禧的手,笑着問道:“妹妹的病怎麼樣了?”

慈禧說道:“今天稍見好些,妹妹的病,原不要緊,何必勞動姐姐呢。”

這時衆宮眷們都上前請安。慈安太后便同慈禧走進殿內。老姐妹倆閒談起來,慈安勸慈禧快傳太醫來瞧,慈禧不肯。正說着話,李蓮英上前跪奏道:“皇帝主子,給老佛爺請安來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李蓮英忙跑出去,跑到殿門外,跪倒嚷道:“老佛爺請主子了。”

只見光緒皇帝,由太監扶着上了殿階,太監等退下。李蓮英引着光緒皇帝走進殿中,請過兩宮皇太后的安,又問過慈禧的病,慈禧叫皇帝不必掛念,“回書房去吧。”皇帝連聲稱喳,又給兩宮皇太后請安,仍由李蓮英引着下殿。殿外自有皇帝的隨從太監接着,扶上小轎,回上書房而去。這裏慈安太后又告辭出來,仍回慈寧宮。慈禧太后,沉吟一刻,就命李蓮英去傳太醫進宮,李蓮英領旨,去傳諭太醫院院判李德立莊守和二人,立刻進宮請脈。兩位院判,診了半天這才退下。臨出殿的時候,又向李蓮英問明太后昨日的起居飲膳情形,李蓮英一一告知。兩位院判回到太醫院,研究了半日,竟研究不出是什麼病。只得開了一劑平肝消熱的方藥,呈遞進去,由御藥房配製藥品,李蓮英煎好,慈禧太后只呷了一口,便不喝了。第二天,兩位院判,又進宮請脈,一連看了三天,慈禧的病,仍不見好又換了兩位太醫,診了幾次,依然無效。但是又過了幾天,慈禧的病漸漸自己好起來,每日也能喫飯看摺子,不過心中總是煩躁,有時只發夢囈,也不知說什麼話,臉上的肉漸漸消瘦了。李蓮英每日小心伺候,體察慈禧的舉動,竟被他猜出八九分來。這一天那太醫院院判又進宮診脈,慈禧太后對李蓮英說:“這些言不出衆,貌不驚人的東西,要他何用,不是糟塌國家的俸銀嗎?”

李蓮英答道:“喳,喳,喳,奴才的意思,老佛爺既是看不中那些院醫不如到市面上請幾個私家大夫來瞧瞧,不知老佛爺的意思怎麼樣?”

慈禧太后說也好,你去找幾個好的來,要格外慎重纔好。李蓮英喏喏連聲而退。退下去換了便衣,帶了僕人私自出宮訪求名醫。訪了幾日,訪到三個人:一名戈權,江蘇人年三十九歲;一名陳春,京兆人年三十八歲;一名鄒衡,江蘇人,年二十一歲。開了履歷,呈與慈禧太后看過,次日便傳他三人進殿,由李蓮英領進宮中,跪見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叫三位醫生都看過脈,開好藥方呈上去,慈禧太后獨揀了鄒衡的藥方。命那戈權陳春二位醫生,從此不必進宮請脈,留在太醫院,學習行走。每日鄒衡進宮診病,那鄒衡年紀極輕,生得朱脣白麪,如傳粉何郎非常俊俏。又善於迎合上意,把李蓮英巴結得十分高興,常在慈禧太后前,替他說好話,竭力保舉他。李蓮英又常將鄒衡傳到自己坦坦(滿州話,就是漢語的房屋,)之內。屏去左右祕密將宮中的規矩情形,一一都告訴鄒衡。鄒衡聽了,嚇得面無人色。李蓮英道:“閣下不要害怕,只要小心伺候,包你沒有什麼事。”

也是鄒衡應該走運,慈禧太后被他診治了十幾天,居然精神恢復了原狀,從此鄒衡便天天進宮,給慈禧太后診視平安脈。說也奇怪,別的醫,許多人診不好的病,被鄒衡診治,竟一天好似一天。慈禧太后大喜,竟賞了鄒衡許多東西。這日慈禧太后午膳已畢,又傳鄒衡進宮診脈,診了兩個多鐘頭,纔算完事。西太后笑容可掬的命鄒衡退出。又傳李蓮英進來,笑着說道:“你看鄒衡的面貌,不但像文宗皇帝而且這走像兒,也與文宗差不多,豈不是奇事嗎?”

李蓮英忙答道:“可不是嗎。”

慈禧太后又向宮女福兒說道:“你去把西殿裏的衣箱打開,找出老主子的便衣來,我要等着用呢。”

福兒答道:“老主子的衣服,老佛爺看就要悲傷的,還是別找的好。”

慈禧太后笑道:“你知道嗎?我有別的用處。”

福兒不敢再說,只得去找衣服。找了半天,取出三十多件衣服來,送到慈禧太后面前。慈禧太后看了又看,揀出十幾件,叫福兒包好,命宮女太監們退出,對李蓮英說道:“這些衣服,你拿下去,明天賞給鄒衡吧。”

李蓮英奏道:“這是老主子日常穿的衣服,宮中的人,年紀長點的,差不多都認得,老佛爺賞給鄒衡,鄒衡焉能擔得起呢。”

慈禧太后紅着臉說道:“你辦事怎麼那樣的糊塗呢?不會叫鄒衡拿去改改再穿嗎?”

李蓮英不便再說,便答應着拿出。第二天賞與鄒衡,那鄒衡蒙此特殊之恩,真是紅到極點,但是他對於政務,從不說一句話,所以朝中也無人注意。正是:宮帷暗鬥同水火祖制大法等兒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八回 傳奶媽西宮諱疾 焚遺詔東後晏駕

話說西太后自從寵愛鄒衡之後,光陰迅速,轉瞬又是一年。這年燈節已過,西太后忽又患起病來,連日臥牀不起。朝中大事,皆由慈安太后去問。慈安日理萬機,也沒有閒工夫來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這次的病,有些奇怪,忽輕忽重,非常纏綿,一直延遲到三月初旬,忽由李蓮英傳諭內務府,說慈禧太后因保養身體,就選幾個年輕的奶媽進宮。這消息傳出之後,許多的人都很爲疑惑,暗中議論紛紛。慈安太后也知道了,心中更爲不安即忙命駕到西太后宮中,探視病狀。到了西太后宮前,進了殿,下了小轎,直走到寢宮廊下。見宮內靜悄悄的,並無一人待到走進外套間,只有一個宮女盤腿兒坐在門簾底下,那宮女見東太后來了,忙起來請安進去通報。慈禧太后忙叫李蓮英出來,說是西太后剛用了藥,不能下牀迎接,請太后還宮吧。慈安太后笑道:“病人不能起牀,我要進去看看。”

說着話就掀開簾子進去。李蓮英大聲嚷道:“皇太后駕到。”

西太后矇頭大睡似的,東太后忙搖手叫宮女太監們不要驚動了慈禧,慈禧太后聽說東太后來了,只得將棉被輕輕向下一推,露出頭來。見東太后已走進房內,便向東太后說道:“姐姐,恕妹子不能起牀,給姐姐請安了。”

慈安太后說道:“你千萬不要起來,防着受風。”

忙着走進牀邊,用手給西太后按了一按,覺得西太后身上,有些詫異,忙問道:“妹妹,你究竟害的是什麼病?怎樣會病了這許多日子而且又要傳奶媽呢。依我看妹妹的病,真是一個怪病。”

又冷笑道:“別的不說,就說傳奶媽也太奇怪了。”

慈禧太后說道:“妹妹的病,怕要成雜癆,所以忽病忽好,據太醫說,要喫人奶調養。”

慈安太后笑說:“妹妹受累操心,是我知道的,據我看你這病,斷非雜癆,好像是……”

說到這裏,顏色忽變,用手打自己的嘴巴,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哪裏的事呢,叫人怎麼還能活着呢。”

當時全身直抖。慈禧太后說道:“姐姐的話,妹妹都不懂得。”

慈安太后道:“妹妹你如不懂得我的話,你何妨起來,咱們傳進太醫,當着我的面,瞧瞧說到底是什麼病,就明白了。”

慈禧太后見慈安太后說話一步逼緊一步,不得已才說道:“姐姐咱們在熱河同受困苦是二十年的患難姐妹,今天姐姐何以這樣相逼,莫不成要妹妹的命嗎?”

慈安太后說道“我何必逼你,請你自己想想,這事成什麼體統?”

慈禧太后道:“姐姐平素待妹妹如同手足今天可大變了樣子啦。”

慈安太后道:“話不是這樣的說,姐姐沒有變心,不過妹妹做的事你自己明白,若說姐姐要逼你,姐姐身邊現在還藏着一件東西,是老主子臨危時,親筆寫的遺詔,姐姐要逼你,早就拿出宣佈了。現在你雖然如此,以後若守祖宗家法,姐姐也還可以寬容你一步。”

慈禧太后聽了這一番話,別的倒不放在心中,只有文宗皇帝那張遺詔可實在有些可怕。忙伏着枕上磕頭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是我的親姐姐,妹妹有不是的地方,求姐姐重重教訓,妹妹無不聽從的。但文宗那遺詔,不知妹妹看得嗎?”

慈安太后心地本來忠厚,聽了慈禧太后這樣的哀求,遂答道:“妹妹要看,自然給你瞧,如果妹妹此後遇事謹慎,不作那違背祖訓的事,我就將那遺詔焚了,也不要緊,好在只有我一人知道別人是不曉得的。”

慈禧太后說道:“就請姐姐賞給我瞧吧。”

慈安太后答應了,立刻退出回到慈寧宮將文宗皇帝的遺詔請出來,送到慈禧太后宮中。這時慈禧已起牀候着,見慈安太后來到,忙上前請安。慈安太后便從袖筒取一個小楠木匣子,將蓋兒抽開,請出文宗的遺詔,慈禧太后連忙跪下捧讀,讀到“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汝可出此詔,命廷臣傳遺命除之”。不覺兩手亂抖,渾身發顫,臉上的顏色頓時發白,忙將遺詔奉還,向慈安太后說道:“姐姐待我,真是有天高地厚的恩!以後妹妹謹遵姐姐的命,決不敢違祖訓,但求姐姐慈悲。”

慈安太后道:“但願你能謹遵祖訓纔好。”

慈禧太后又說道:“老主子的遺詔,請姐姐收好,如果妹妹有不是之處,就請皇太后遵詔辦理。”

慈安太后道:“你我二人,在熱河同過患難,並無絲毫嫌隙,只要妹子守家法,又何必留這遺詔呢。”

慈禧太后道:“這是姐姐的恩典,妹妹應該感激的,姐姐固然不要這遺詔只怕後來有奸人挑撥,反爲不妙啊。”

慈安太后被她用話一激,不覺心中感動,就嘆一口氣說道:“妹妹,我的忠言勸告,無非爲的祖宗大業和咱兩人的名譽,並無別的私心。既是妹妹怕日後有人挑撥,不肯相信我的話,我就焚了它吧。”

說着話,命太監取了一條大紙拈兒遂將那張遺詔焚化。慈禧太后喜得伏在地上磕頭,謝過慈安太后的恩,說道:“姐姐待妹妹這般的大恩大德妹妹來生變犬馬再報吧。”

慈安太后笑道:“妹妹的言太重了。明天我傳王福晉進宮,服侍妹妹,等你病好,再叫她回府。”

慈禧太后道:“姐姐真周到極了,妹妹自能慎重養病,姐姐不必操心。”

慈安太后辭去,正走到殿外,見李蓮英在殿上踢球玩。正踢得高興,一球飛去,正落在慈安太后面前,差一點打着慈安太后的臉。李蓮英裝着未看見,撒開腿便向旁邊跑。慈安太后見這奴才這樣的放肆,心中大怒。就叫太監們將李蓮英抓下,那李蓮英被抓到慈安太后的跟前,慈安太后喝令他跪下,就訓斥道:“你仗着誰的勢力,這殿上是你踢球的地方嗎?自從先皇賓天之後,主子的年紀小,我看在西太后的面上,不來考察你們,竟這般的大膽,越弄得無法無天,我不打你,怎能忍得住。”

慈安太后說到這裏,真是十分憤怒。便喝令侍衛把李蓮英拉下去,打十大棍。侍衛將李蓮英拉下去,慈安太后便上了小轎回宮而去。那些侍衛原是與李蓮英要好的,並不曾打他,見東太后走了,就將李蓮英放下,李蓮英忙進西太后宮中,此時慈禧太后正暗中想着東太后的事。李蓮英又將東太后要打他的話奏明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忙命李蓮英去傳鄒衡,不多一刻,李蓮英引着鄒衡進宮,太監宮女們自行退去,三人密議許久,鄒衡忙着出宮。第二天,清晨,天明未久鄒衡又進宮診病,並獻了兩盒奶油克食,(滿州話祭祝之供品)慈禧留了一盒,取了一盒命小太監送與東佛爺,就說這食是外邊呈進來的,西佛爺留了一盒,送一盒呈進東佛爺,請東佛爺一定要收下。小太監領旨,手捧着盒兒,送到慈寧宮,見慈安太后正在院子裏看金魚。那個小宮女也在缸旁站着,玉缸中養着幾條金鱗鳳尾龍睛大魚。慈安太后自己用翠勺取了魚蟲子向玉缸中投去,缸中的魚都來爭食,慈安太后笑道:“魚兒真蠢啊,身在缸中,還要爭食嗎?”

小宮女們也笑了。有一個小宮女立在缸邊嘻嘻笑道:“老佛爺給你們喫的呢,你喫了就不餓啦。”

又有一個小宮女笑道:“這個時候要遇見一個淘氣的人,暗給它們點毒藥,魚兒就活不成了。”

慈安太后輕輕用手打了小宮女一下,笑着說道:“你這孩子,爲什麼說不吉祥的話,不怕捱打嗎?”

見有一個小宮女小太監捧着盒子進來,忙對慈安太后笑道:“小太監送什麼東西來了,老佛爺看吧。”

慈安太后一回頭,見小太監跪倒在地,雙手捧着一個盒子,舉到頭上奏道:“奴才奉西佛爺的懿旨這盒子裏的克食,是外邊呈進來的,西佛爺留了一盒,命送一盒,請東佛爺收下。”

慈安太后笑道:“好。”

小宮女便接過盒子,打開蓋兒,呈到慈安太后面前。慈安太后見裏面裝的食,真做得精細可愛,有做成龍鳳式的,有做成鶴鹿式的,就取了一塊。笑道:“我嚐嚐,好不好。”

便放到嘴裏,嚼了又嚼,又軟又甜,又向小太監說道“這食真做得好,你回去替我謝謝你主子吧。”

小太監答應着請安退出,慈安太后又使小宮女將食盒送到殿中。慈安太后正想上朝問政。忽然頭昏目暈,支撐不住,腹內疼痛,顏色慘白,只嚷肚子疼,怎麼這樣利害,說話之間,便站不住,叫宮女扶到御榻上倒下來。總管太監嚇得手忙腳亂,趕緊派首領太監,到寧壽宮送信,報與西太后知道。又派一名太監到乾清宮奏明皇上,首領太監等去後,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們都到御榻前,圍着慈安太后,問老佛爺怎麼樣了。慈安太后痛得在牀上亂滾,眼中的珠淚和額上的珠汗雙流,忽然大叫道“痛死我也!”就口眼歪斜,面如白紙。這時瑜妃、晉妃、瑾妃也都趕來。瑜貴妃忙拉着慈安太后的手叫道:“太后,額娘,您睜開眼睛,奴才們都來了。”

連叫幾聲,忽見慈安太后用力睜開鳳眼,又叫道:“痛死我也!”

將眼一瞪,兩腿一豎,口鼻之內,流出鮮血。可憐一位貞哲賢明的老太后,就駕返瑤池去了。光緒皇帝趕來,見皇太后已死,忙跪在牀邊痛哭。那些大臣們,正在朝房中候着太后臨朝,忽然總管太監傳諭下來,說慈安太后駕崩了。傳軍機大臣們速速進宮,商議大事。那班大臣們聽了,各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內中惟有恭親王最是關心,便忍不住放聲大哭一直哭進宮去,跪在慈安太后前,又大哭不止。光緒皇帝與衆官眷們也都伏地舉哀。慈禧太后早派了小太監來,探聽消息。小太監回去報告,慈禧太后冷笑道:“她怎麼這會子就死了呢?”

王福晉在旁訝異道:“呀,什麼病啊,怎麼一會兒就死了嗎?”

慈禧太后道:“妹妹,你替我到那邊,看看東佛爺到底是什麼病,務必問明瞭情形告訴我。”

王福晉忙答應就走,走到慈寧宮,見光緒皇帝與恭親王都是大哭不息,宮眷們忙與王福晉見過了禮。皇帝也止住了哭,向福晉請安,恭王也過來問好。王福晉,走到慈安太后御榻之前,跪倒痛哭,宮眷們勸住,福晉仔細看了,見慈安太后的屍身,口鼻之中,都流着血跡,心中非常訝異。又詳細問了死時的情形,福晉心中有些明白。便向光緒皇帝說道:“皇帝請暫且回宮去罷。”

光緒皇帝仍不忍離開,只得走出殿外守着,王福晉(即七福晉,以下簡稱七福晉)忙回寧壽宮,向慈禧太后覆命,將慈安太后死的情形,以及口鼻流血的話,都細奏一遍。慈禧太后聽了,默默無言,沉思許久忽然怪叫道:“妹妹,快來,不好了,我的肚子也疼得利害。”

七福晉大驚,忙上前看視,問道:“太后,姐姐,怎麼樣了?”

慈禧太后,雙手捧着肚子,口中大叫痛死我也,便倒在御榻上。七福晉叫李蓮英領着小太監們,退出殿外。自己領着小宮女們,在殿內服侍,西太后翻騰了半日,就要上馬桶,七福晉扶着她坐在馬桶上,瀉出許多污血來,病就好了,居然能行動,肚子也不膨脹了。正是:兩件疑案輕遮過一朝國事更紛紜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八十九回 舉喪儀慈禧抗法 爭典禮恭王免職

卻說光緒皇帝在慈寧宮哭了半天,直到下午,方到寧壽宮來請示慈禧太后的辦法。慈禧太后道:“東佛爺的大喪,皇上不必管了,都有我料理。”

就立刻傳敬事房太監,傳諭下去,令王公軍機大臣,六部九卿,領侍衛大臣,八旗都統等立刻進內,聽候召見。那班王公大臣們,在早晨已得着消息,早已換了素服,在朝房裏等着,一直候到掌燈的時候,才由內奏事官傳出懿旨。說西佛爺已經升殿。召見軍機大臣恭親王、寶均、李鴻藻等到了殿上。慈禧太后面帶病容,對恭親王等說道:“慈安太后不幸於今日賓天,中外人民,莫不悲悼。爾等趕緊恭擬慈安太后的尊號,候旨選擇,還要擬一道遺旨,明天宣佈。”

至於慈安太后的喪禮,除命各衙門遵照前例敬謹辦理外,並派恭親王親王額駙景壽大學士寶均、李鴻藻,侍郎榮祿,恭辦大喪事宜。一切應行典禮,均着查例具奏,恭親王等退下。當日就頒下一道大行皇太后的遺旨,其文雲:“內閣奉上諭,朕欽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懿旨,予以薄德,只承文宗顯帝冊命,備位宮閫。迨穆宗毅皇帝寅紹不基,孝思肫篤,承歡奉養,必敬必誠,今上皇帝,入繼大統,視膳問安,秉性誠孝,且自御極以來,典學維動,克懋敬德。予心彌深欣慰,雖當時事多艱聽宵勤政,然幸體氣素深強健。或冀克享遐齡,得資頤養。本月初九,偶染微痾,皇帝侍藥問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病勢陡重,延至戍時,神思漸散,遂至彌留,年四十有五母儀尊養,垂二十年,屢逢慶典,迭晉微稱,夫復何憾。第念皇帝遭茲大故,自極哀傷,惟人生一身,關係天下,務當免節哀思,一以國事爲重,以仰慰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教育之心,中外文武,恪供厥職,共喪郅治。予靈爽實,共與嘉之,其喪服酌遵舊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大祀固不可疏,羣祀亦不可綴。再予向以儉約樸素爲宮闈先,一切事關典禮,固不容矯從抑損,至於飾終儀物,有可稍從儉約者,務惜物力,即所以副予之素願也欽此。”

這一道遺旨頒下之後,臣民等思念太后功在平匪,無不痛哭流涕,次日奉旨上尊號曰貞。並由內務府發給各衙門各旗營孝布,並傳知宗人府各衙門,凡屬福晉命婦,一律穿素服入宮。舉哀致奠,並由禮部奏派主祭王大臣,奉旨派出恭親王親王睿親王肅親王,大學士李鴻藻寶均尚書延勳侍郎,翁同穌等一百餘員,均賞孝服百日。這天禮部奏呈行禮摺片,慈禧太后應行率領宮眷等,於某某日行禮,貴妃等於某某日應率領福晉命婦等行禮。慈禧太后看了這個摺片,大爲不悅。立刻召見恭親王,恭親王進宮,跪見慈禧太后,見慈禧太后仍穿吉服,並未換孝衣,依然是梳着兩把頭,擦了滿臉的脂粉,僅不穿大紅,穿了一件黑色緞子的旗袍。恭王一見,心中十分訝異。慈禧太后問道:“禮部方纔呈遞行禮的單子,怎麼也將我列入行禮之中,這個規矩,我不明白是哪一朝傳下來的,所以召見王爺先問一問。”

恭親王奏道:“禮部奏請皇太后按日前往行禮,乃表率羣臣以示天下之意。”

慈禧太后道:“這個禮節,未免有些不對吧,東佛爺是皇太后,難道說我不是同她一樣的嗎既是一樣,爲什麼我要給她穿孝行禮呢?再說穆宗毅皇帝是我親生的,他並未曾生過兒子難道她比我尊貴嗎?”

恭親王奏道:“這是我朝的家法,請皇太后遵守。”

慈禧太后道:“你不必說家法,你且講講這個理。”

恭親王奏道:“孝貞顯皇后,乃文宗之皇后,我皇太后,當然去穿孝行禮的。”

慈禧太后聽了此言,勃然大怒道:“我不穿孝行禮,便把我怎麼樣?”

恭親王道:“此乃我朝家法,皇后須召見禮部諸臣議決後,臣方敢遵旨。”

慈禧太后說道:“好你下去。”

恭親王叩頭退出。慈禧太后立刻又召見禮部尚書李鴻藻,延勳二人。李延兩位尚書進內,慈禧太后問道“孝貞顯皇后大喪行禮單,因爲什麼要我穿孝行禮,你們講這個理給我聽。”

延勳道:“此乃我朝前例,臣等不敢妄議,”

慈禧太后說道:“我不問什麼前例不前例,我只問我與東佛爺是不是一樣的皇太后,你們說。”

延勳奏道:“臣不敢妄對。”

慈禧太后又說道:“比如我死在東佛爺之前,她也該替我穿孝行禮嗎?你們講。”

延勳奏道:“這個例不行禮。”

西太后大怒,忙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延勳奏道:“皇太后聖明,此理不難解得。”

慈禧心中明白延勳的意思,是說東太后是正宮出身,她是貴妃出身,明明是爭大小之分,更爲不悅。就大聲說道:“我不行禮,又怎麼樣?”

延勳奏道:“此乃列祖列宗之遺法,皇太后若不遵從臣等不敢妄議,但是臣等卻不能不奏。”

慈禧更怒氣沖天,高聲說道:“你敢說我不遵祖訓嗎?”

延勳奏道:“臣不敢妄議,但皇太后天資聰明,當然瞭解,如皇太后定要變更祖例,只有請皇太后明頒懿旨,臣等敢不遵命。”

慈禧太后道:“你們一定要我行禮嗎?”

延勳奏道“臣等亦不敢強迫皇太后行禮,但臣等罪該萬死,有一言奏明,請太后垂聽。”

慈禧太后道“有話只管說。”

延勳奏道:“皇太后如以文宗顯皇帝爲皇帝,以孝貞顯皇后爲皇后,自應照例行禮。如其不然,似乎可以不必行禮。臣等請皇太后即下懿旨,罷免臣等官職,禮單亦可擲遠。”

延勳這幾句話,更說得針針見血,都刺在太后的心中,太后好不難受。慈禧太后連一句話也回答不出。愣了半天,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們下去,我行禮就是了。”

延勳李鴻藻忙磕頭退下。可憐她把那李鴻藻已嚇得汗流浹背,面無人色。出得宮來,到了禮部衙門,李鴻藻說道:“我們二人的性命,只怕保不住了。”

延勳冷笑道:“大丈夫死或重如泰山,咱們職司典禮,若不抗爭,不但遺笑後人,且何以見列祖列宗於地下。縱有不測之禍,這一死也同泰山之重了。”

李鴻藻被延勳一說,又羞得面紅耳熱,默默無言。那慈禧太后被恭親王延勳二人,據理力爭之後,深恐人心不服,不便再行爭執,只得遵守祖例,替慈安太后行禮。但是心中恨極了恭親王與延勳二人,總要想法子去收拾他二人。對於慈安太后的大喪,也是雞蛋裏尋骨頭,諸事儉約,不叫慈安太后死後大出風頭。大喪過後,慈禧太后處處存心,專找恭親王的錯處。因恭親王在諸位親王大臣之中資格最老,又是先朝顧命大臣。此人在朝,諸事必多掣肘,便常常和李蓮英商議,要革恭親王的職。但恭親王奉公守法,辦事又極公正,從無失職的事,便要去他,也無從藉口。恰巧雲南報銷帳目錯誤,慈禧太后召見孫毓汶時,便向孫毓汶說道:“近日恭親王恃寵專權藐視朝廷,我聽說雲南報銷,恭親王、寶均等均受了賄賂,你是朝廷重臣,豈可袖手旁觀命你祕密調查,實行參奏,我自秉公辦理。”

孫毓汶叩首遵旨,就借題奏參。又因中法戰事發生,說他議和失策,把一個罪名,全個兒擱在恭親王的身上。慈禧太后趁此機會,便將恭親王等一班大臣,凡是從前與慈安太后的同黨,一齊革職。以爲一網打盡之計,便含含糊糊下了一道上諭,說得文不對題,那上諭說道:“內閣奉上諭,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現值國家之氣未充,時艱猶鉅,政多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爲內外用人行政之樞鈕,恭親王奕訴等始尚小心匡弼,纔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天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報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諭列,或目爲擁蔽,或劾其委靡,或謂簋簋不飭,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藕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賓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數端。貽害實非淺鮮,若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業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即不能複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爲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恭親王奕訴,大學士寶均人值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茲特錄其前勞,全其未路,奕訴着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均着原品休致,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差有年,只爲囿於才識,遂致辦事竭蹶,兵部尚書景廉,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均着開去一切差使,降二級調用。工部尚書翁同,甫直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有應得之咎,着加恩革職留任,仍在毓慶宮行走,以示區別朝廷於該王大臣之居心辦事,默察已久,知其決難振作,誠恐貽誤愈重,是以曲行矜全,從輕予譴。初不因常一眚之微,十臣一疏之劾,遽將親藩大臣,投閒降級也,嗣後內外臣工務當痛戒因循,各據忠悃,建言者秉公獻替,務期遠大,朝廷但察其心,不責其跡,苟於國事有補,無不虛衷採納,僅有門戶之弊,標榜之風,假公濟私,傾軋攻計,甚至卑鄙爲人驅使,就中受賄,必當立決其隱,按法懲治不貸,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那些被革的大臣們,見了上諭心中雖然不平,只因天語煌煌,也無可奈何,都忍氣吞聲退出了軍機處。這時國內的人民,因恭親王內則引用倭仁,整理朝政。外則引用曾國藩等,平定鬍匪,剷除三奸,與英法議和,使京城不受塗炭,實乃國家有功之臣。而慈禧太后只因恭親王擅殺安得海,及強迫穿孝行禮,遂心中不悅,輕輕加了委靡不振的攻語,將恭親王逐出軍機處,未免太不公平,都暗中誹議。恭親王退出軍機處以後,便有左中允錫鈞,左庶子盛昱等數人上了奏摺,略謂皇太后不應以莫須有之事,擅免親貴大臣,設使危及社稷,誰實其咎等語。慈禧太后因羣臣力爭不得已又下一道上諭,以親王奕環,管理軍機處事務,遇有重要之事,須與恭親王商酌然後施行,在慈禧太后的意思,不過是以親王做個傀儡,凡事皆由自己獨行獨斷,免得內外大臣多所猜慮,卻不料因爲這件事,又生起許多事非。正是:一朝大權成獨裁五位樞臣免職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回 清流黨具摺駁朝旨 松筠庵會議保賢良

話說恭親王退出了軍機處之後,改派親王管理。因此惹起了一般清流黨的反對。那清流黨中的健將,十有八九,都是名翰林出身,如張之洞、張佩倫、賓廷、盛昱、錫鈞、曹鴻勳、潘祖蔭、趙爾巽、延茂等。或爲御吏,或爲侍詩侍講,或爲中允、庶子,都時常上摺言事,奏參大臣,往往聯銜諫爭,必達目的。京內外的大臣,對於他們,沒有一個不畏懼的。慈禧太后見了他們,也有些頭痛,只是不便罷黜他們,還要格外注重,每遇他們遞的奏摺,無不認真辦理。這班人卻真是風骨嶙峋,嚴厲剛正。自奉旨派親王管理軍機處以來,這一班清流黨因親王的學識,遠不及恭親王,而且又性情豪暴,專愛練習武藝,不善文章,更與清流黨格格不入。清流黨對於親王便非常反對。那翁同又暗中指使盛昱錫鈞二人,向清流黨方面去鼓吹。清流黨便揀了日期,在宣武門外達智橋松筠庵大開會議提起那松筠庵也是北京城中,有名的古蹟,是明朝楊繼盛先生的故宅,京中的言官,每逢有要事,都在松筠庵會商,那清流黨便以此爲聚議之所。這一天開會,由張之洞首先發言道:“此次恭親王退出軍機,內中大有隱情,恭親王既未請假,何能謂之多病;而且恭王辦理認真,並無錯失,又何能謂之委靡。恭王此次免職真是太冤了。至於親王是今上皇帝本生之父,豈可在朝執政,我輩理應諫爭,請親王退出軍機,皇太后或者不得不起用恭王,這是釜底抽薪之計,不知諸公以爲何如?”

錫鈞盛昱趙爾巽三人,也相繼發言,贊成張之洞的提議。衆人皆一致贊同,遂決定由盛昱錫鈞二人聯銜先奏,再由趙爾巽做後盾,計議已畢,由張之洞擬定摺稿,其文雲:“奴才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錫鈞,跪奏爲親王參預機務,非所得宜,請旨收回成命事藕親王位崇諸王,功在社稷,理應怡志林泉,受天下之頤養。恭讀前日諭旨,派親王管理軍機事務,奴才等伏思軍機處,乃政務總彙之樞機,不獨任勞,抑且任怨,既綜繁頤之交,則悔尤易集,既操進退之權,則怨讀易生。在親王公忠體國,何恤人言,而抑度聖懷,當又不忍使之蒙議,伏查嘉慶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諭,本朝自設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者,正月初間軍機處事務較繁,是以暫令成親王永入值辦事。但究與國家定製未符,成親王永,着不必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親王爵秩較崇,有功而賞,賞無可加,有失而罰,罰所不忍,優以恩禮,而不授以事權,聖謨深遠,萬世永遵。恭親王參贊密務,本屬權宜,況親王又非恭親王之比乎,再奴才等尤所慮者,軍機處爲用人行政之樞鈕,權勢所在,亦怨讀所叢。親王既預其事,則凡緊要事件,樞臣會商,既非緊要事件,樞臣亦須商辦,若令親王時入內廷,聖心固有未安,若令樞臣就邸會商,國體亦有未協。伏懇收回成命,仍照前例。遇有緊要事件,皇太后隨時召見親王商辦,再交樞臣酌定,事權既有專責,自免諸多貽誤管窺之見,是否有當,伏祈皇太后皇上聖鑑,謹奏。”

這一個奏摺遞進去之後,趙爾巽接着又單銜具奏,文義與此略同。慈禧太后見了奏摺心中大爲不悅,但是在體制上,又不便發作,降罪於盛昱諸人,躊躇甚久,才下了一道上諭,其文雲:“朕欽奉慈禧端佑康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本日據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錫鈞,御吏趙爾巽等奏,親王不宜參預軍機事務各一摺,並據盛昱等,奏稱嘉慶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聖謨深遠,允宜永遵。惟自垂簾以來,揆度時勢,不能不用親藩,進參機務,此不得已之深衷,當爲在廷諸臣所共諒。本月十四日諭令親王奕環,與諸軍機會商事件,本爲軍機處緊要事件而言,並非尋當諸事,概令聞問,亦不能另派差遣。王奕環再四推辭,磕頭懇請,當經曲加獎勵,俟皇帝親政,再降懿旨,始暫時奉命,此中委曲,爾諸臣等豈能盡知耶,至軍機處政事,委任樞臣,不準推諉,希圖卸肩以專責成,經此次剴切曉諭,在廷諸臣,自常仰體上意,毋庸多瀆,盛昱等所奏,應毋庸議,欽此。”

這一道上諭下來之後,張之洞張佩倫又接着上了幾個奏摺,慈禧太后見了,非常震怒又下了一道上諭,其文雲:“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朝廷用人行政,自有權衡,且任用親貴允非外臣所得干預。張之洞等豈不知之耶,張之洞等封摺,均着擲遠,毋庸再瀆,欽此。”

慈禧太后這道上諭,大有訓責之意。當然各大小臣子,都不敢再說話了。只是親王與光緒皇帝,是生父的名分,與別的親王不同。親王奉旨以後,也不敢進內當差。況且別的親王見了親王,又要按體請安,不能平起平坐,因此親王又不便常到軍機處。後來慈禧太后知道此意,就命李蓮英傳知親王,命他有事逕行入宮,面奏太后,商酌辦理親王便遵旨而行,每日進宮,觀見太后,那清流黨的人,受了申斥,哪肯甘心,但是再遞封奏,固恐天威莫測,出什麼危險。若從此不爭,又怕清流黨的名譽,被人恥笑。衆人在松筠庵會議幾次,均無妥當之法。那盛昱字伯義,原是肅親王的兄弟,與恭親王親王等本是同族,盛昱便想了一個妙計,便於次日,穿着袍套,去拜見王,那王原是與慈禧太后意見不合的。盛昱見了王,請安已畢,王命他坐下,盛昱謝坐。王問他近來幹些什麼事,盛昱答稱在家讀書,王說好,盛昱又道:“今天小孫兒見五馬福(馬福者滿州人呼祖父之稱也)爲的是前天有道諭旨,申訴小孫。不知五馬福瞧見沒有。”

王道:“我瞧見啦,不知你又有何意見?”

盛昱道:“小孫的意思,以我六馬福(即恭親王)在朝多年,資望隆重。對於政務,又處置得宜,並無過失,況且學問又高,經驗又多,這都是五馬福深知道的,太后不知爲了何事,卻要免我六馬福的職?”

王道“太后的脾氣和意思,你還不明白嗎?你六馬福性情正直,自然不討歡喜,就是我也不成只可笑你七馬福真有膽子,竟敢接你六馬福的事,你說可笑不可笑。”

盛昱道:“是呀,五馬福的話,實在見高識遠,我七馬福的經驗先不必說,請示馬福,我七馬福是今上的什麼人?每天進內,不上去請皇上的安,於國體不合,若是請安,皇帝又有所不安,像這樣的情形,七馬福還能到內廷當差嗎?況且七馬福以皇帝本生之父,而握政權,天下的臣民,豈能免去疑慮,於大局又有何益?現在七馬福不便到軍機處辦事,便每天進內,在皇太后殿中坐商政務,這種辦法,與我朝法,合是不合呢?孫子因此對奏抗爭,皇太后不顧清議,反申斥小孫一頓,孫子爲國家大局計,忝在宗室,豈可袖手旁觀。所以今日來求見五馬福,請馬福指示。據孫子的愚見,如今外臣是不敢再奏的了,只有五馬福是親貴之尊,還可力諫不然於國政家法,兩有不便。我們都是愛新覺羅的子孫,豈忍坐視嗎?”

王聽了,嘆口氣說道:“咳,太后的天性,是專好自用,屢屢破壞祖宗的家法,我諫過多次,總是不聽,我也賴得再說了。但是要叫你七馬福不進宮,我自有辦法,你且退下。明天瞧着罷。”

盛昱忙起立告辭。第二天王進宮,坐在王爺六班公所,命人去請親王,王不敢怠慢,立刻過來,請安已畢。王冷笑道:“你真有能耐,居然掌起國家大權來了,我真佩服你,今天我有一句要緊的話,不能不對你說。”

親王見王冷言冷語,知道不是好事,便忙笑道:“哥哥有什麼話?請吩咐罷。”

王道:“你是今上生父,豈可在朝執政,所以招得參摺,同雪片似的,難道你不知道嗎?況且你每日進內,在皇太后殿中議事,又是哪一朝的體制,我朝家法極嚴,豈可如此放縱。你難道不畏懼嗎?”

親王忙辯道:“那是皇太后的懿旨,兄弟不敢不遵。”

王道:“皇太后的懿旨重呢?還是列祖列宗的家法重呢?”

親王忙站起來說道“兄弟知罪了,明天一定辭差。”

王道:“辭不辭在你,哥哥執持家法,如果皇太后敢違祖訓,破壞家法,哥哥也是一樣的面諫,你若再不聽哥哥的話,哥哥還可以告祭太廟呢?”

王道:“兄弟豈敢不聽哥哥的訓諭,兄弟明天辭差,若是太后不準,兄弟就請病假,從明天起,再不進宮了。”

王道:“你這樣的辦,哥哥雖然無才,不能辦理國事,但是家法還可維持,如有大膽破壞家法的,哥哥願出死命力爭,若爭不回來,哥哥也拚着性命不要,在太廟殉國,以見列祖列宗於泉壤。哥哥的性情,你還不知道嗎?”

親王嚇得諾諾連聲,親王便出了公所,王也跟着出來,臨行的時候,王又再三囑咐,不可改變前言,親王道:“哥哥請放寬心,兄弟決不違背就是了。”

這才分別而散,正是:清流名譽今何在,祖制家法誰維持要知後來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一回親王託病居家 高道士募捐修廟

話說親王第二天果然上了奏摺請病假。奉旨給假十日,期滿又續請二十天。皇太后便派太醫去診視。親王密囑太醫,做個氣弱痰喘的脈案,復奏上去。皇太后見了這脈案心中甚爲懷疑。便命李蓮英前往問疾,李蓮英領旨,到王府,進了親王寢室,親王故意裝病。李蓮英見親王不像有病的樣子,就傳懿旨勸親王銷假。親王只是連說病重。李蓮英無法,只得告辭。親王賞了他兩個荷包,李蓮英請安謝賞而退。回宮奏明太后,太后更疑。等到親王假期將滿,果然遞上一個奏請開去差使的摺子,措辭很爲懇摯皇太后又命禮親王世鐸前往傳旨慰留。禮親王見了親王,親王仍是裝病,並且臥牀不起。禮親王便說道:“爺(按八家親王,俗呼曰王爺。皇子俗稱曰爺。咸豐帝行四,親兄弟六人。五爺、六爺、七爺皆爲親王,八爺、九爺爲郡王,皆稱曰爺)的病,在世鐸看起來,不像要緊的樣子,只怕其中或有別的緣故。”

親王聽了禮王之言,把臉一沉說道“有什麼緣故,我自己不知道,你說吧。”

禮王忙道:“這是世鐸揣度之辭,請爺大度寬容不必深究。如果爺的病體,少見輕減,還是請爺銷假的好。至於開去差使,似乎可以不必世鐸明天奏請皇太后,再給爺一月的病假,爺的病自然吉人天相,早愈勿藥了。”

親親王道:“我的病,不必你分心。”

禮王見親王臉色不對,面帶怒容,不敢再往下說,忙請安告辭。次日禮王進內,奏明太后。太后再賞給親王病假一月,奏請開去差使,着毋庸議散門之後(俗稱退朝爲散門),慈禧太后忙將王福晉傳到宮中。福晉進殿,叩見太后太后便問王的病,從何而起,要緊不要緊。七福晉奏道:“奕環的病,倒不甚要緊。只因妨嫌起見,不敢擔任軍國大事,所以奏請開差使。”

慈禧太后問過:“什麼叫做妨嫌呀?我偏叫他當差。”

七福晉奏道:“太后何必定要奕環當差使,何不叫恭親王出來呢?”

慈禧太后怒道:“你是我的妹妹,你不知恭親王遇事就監督我嗎?孝貞死了,他逼着我替孝貞穿孝行禮;我要到太廟,他說自古以來,太后到太廟的,只有武則天一人。他當面嘲笑我,這些事都是你知道的,況且他殺了小安子,更對不起我。你別替他說話,你別忘了你是葉赫那拉氏。”

七晉奏道:“皇太后以國法命奕環秉政,豈知背後還有以家法約束奕環的人呢?”

慈禧道:“是誰?誰敢這樣的大膽。”

七福晉道:“家有長子,國有大臣,奕環不敢違抗五爺的話,是五爺叫他辭差的。”

西太后更怒道:“王也敢阻撓我的事嗎?你去告訴七爺,就傳我的懿旨,叫他期滿銷假,看王敢怎樣辦。”

七福晉道:“請皇太后息怒,此事還要慎重五爺說了,如果奕環再幹預內廷政事,五爺就要以身殉國,告祭太廟了。”

西太后聞言大驚顏色陡變,咬牙切齒地說道:“既是這樣同我過不去,也好!以後近支宗室,我滿不用啦七爺銷假不銷假,由他的便,你去吧。”

七福晉不敢再奏,只好請安退出。那慈禧太后深知王性情固執,說得出,就做得到。萬一真鬧得告祭太廟,發生意外事故,招出內外臣工反對,可就不妙了。不如忍耐着,再慢慢收拾他。親王假期已滿,仍請開去內廷差使。慈禧太后便批准了。再說那王心中更不以慈禧太后爲然。有一天,慈禧太后上朝,並未梳頭,僅挽了一個扁髫。羣臣皆以爲有失體統,但是無人敢諫。王見了,心中好不難受。等到太后退朝,又要遊北海。王便先趕到北海,在王龍亭旁邊,自己將袍套脫去,只穿一身白布褂褲,坐在海邊釣魚。皇太后果然領着宮眷來了,仍梳的是扁髫,髫上插着一朵鮮花。從漪瀾堂坐船,過了海,到五龍亭旁下船。忽見五爺在海邊釣魚,不穿官服。見了太后,又昂然不動。太后大怒,故意問李蓮英:“前邊是什麼人,敢這樣的膽大妄爲。”

李蓮英奏道:“那不是五爺嗎?”

太后道:“你去問他,爲什麼這般放肆,快叫他退下。”

李蓮英便走到海邊,見了王,請過安。對王說道:“老佛爺來了,請爺迴避。”

王道:“老佛爺駕到,我得去請安,爲什麼叫我回避?”

李蓮英道“爺不曾穿官服,怎好去請安呢?”

王道:“不要緊。”

說着就站起來,向慈禧太后那邊走過去。李蓮英那敢阻攔。太后見王不但不迴避,反倒走過來,不由氣往上撞。立刻止住腳步等候。王走到太后面前,跪見太后。太后怒容滿面地問道:“爺這樣打扮,是來見我的嗎?爺的身份,也不算不高了。爲什麼不穿官衣,反這樣的打扮?不怕被奴才們笑話嗎?”

王即莊顏正色地奏道:“奴才有一言,請示皇太后。皇太后今日臨朝,爲什麼不梳頭而挽髫,難道太后不怕羣臣笑話?奴才倒反怕別人笑話嗎?”

太后道:“我這幾天是有點不爽快,起來的時候稍晚因爲忙着上殿辦事,所以來不及梳頭。”

王奏道:“奴才今天也以爲皇太后沒有梳頭,便不能出來遊覽海景,故敢不穿官衣在海邊釣魚。豈知皇太后駕到,一時倉猝不及穿起,請皇太后恕奴才的罪。”

慈禧太后被王這一來,弄得沒有辦法,心裏雖然氣極,又不敢與王爭辯。只得忍着氣,一言不發就走了。慈禧太后轉身回宮,王也離開北海。那慈禧太后回到宮中,自己一想:恭親王是得罪了,親王又準其開去差使,如今王屢次瀆犯自己。把文宗三個兄弟,滿都得罪,萬一內外臣工,羣起反對,怕自己難以應付。想了好些日子,無法挽救,只得命人將福晉傳進宮來。命七福晉常安慰王,並賜他十萬兩銀子,又送了兩個美貌宮女,賞給王伺候一切。七福晉已知太后之意,便勸王改變宗旨,王那裏肯聽,每天只在王府中看戲取樂,仍是不問內廷之事,慈禧太后又對於恭親王特別賞賜許多寶物,將恭王之女,封爲榮壽固倫公主,賞用金頂黃轎,以示優遇只有那親王一輩子也得不着差使,連賞也沒有。這且按下不提。且說京師西直門外,有一個白雲觀,觀中有一個老道,姓高名元峒。因爲李蓮英的關係,在慈禧面前,時常誇講高老道的法術高深,能捉妖魔鬼怪。這一年宮中忽然出了妖魔慈禧太后便聽了李蓮英的話,傳高老道進宮,作了一天一夜的法。李蓮英便說妖怪被高老道捉住了。慈禧太后也很爲相信。從此便把高老道信任起來。下了一道上諭,封高元峒爲總道教司,與江西龍虎山的正乙真人,受同等的禮遇;又發庫銀一萬兩,替他重建白雲觀那高老道又仗着皇太后的勢力,到各王爺各大臣家中去募捐。京城募足了,又到外省去募上到督撫司道,下到州縣佐雜,都要孝敬他。足足捐了六七十萬兩銀子,便將白雲觀舊址從新翻造。外面閣寬宏,裏而亭臺曲折,輝煌壯麗,金碧一新。落成那一日,高老道進宮去,恭請皇太后拈香,替菩薩開光。慈禧太后便下諭揀定正月十五日聖駕新臨,並着宮眷命婦,隨駕前去。那些福晉命婦們便大忙起來。她們是奉旨拈香的人,便大敲丈夫或父母的竹槓。太太們出門,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穿戴,那些年老的福晉命婦們,尚容易對付。只有那班年輕的福晉,格格,太太、小姐們,最難打發。他們都在妙齡,花容月貌,各人逞媚爭寵,都向家中百般需索。有的要打首飾,有的要做衣裳。到了正月十五的清早,他們都乘着轎車,趕到白雲觀去。那文武官員,親王大臣等,也到西直門口去接駕。遠遠望見旌旗蔽日,一大隊人馬,擁護着皇太后的鑾駕,香菸繚繞,來到跟前。那些大臣們都爬在地下接駕。待聖駕過去,那大臣們各人上馬的上馬,登車的登車,從小路里抄上前去。又在白雲觀門前跪接。皇太后的御車,直進中庭角道上下車。這時兩旁跪的盡是臣家命婦,一時釵光發影,春色滿庭。皇太后向兩面望着,不覺露出笑容來。皇太后進殿,高老道早在殿階上俯伏着,高呼:“皇太后萬歲萬萬歲!”

慈禧太后走到佛座前,見正中塑着一座丈二金身的大像,認識是玉皇大帝李蓮英遞過御香,皇太后跪在黃緞繡龍的拜墊上,大禮參拜。後面二三百位官眷,殿廊下二三百位大臣,都一齊跟着跪在蒲團上,滿院子鴉鵲無聲只聽得鐘鼓之聲,東西相應。那些官眷的環佩鏗鏘聲,大臣們的朝珠釘鐺聲,微微的內外相應。拈香已畢,大臣們退回。慈禧太后將高老道宣進來。高老道謝恩已畢,太后吩咐他領導隨喜,參觀廟內景緻。高老道全身披掛,精神抖擻在前面斜着肩兒,彎着腰兒走着。慈禧太后走過幾重佛殿,見塑的盡是天神天將。繞過後面月洞門,便露出一座小花園來,蓋造得精緻曲折,花園內隨處養着鶴鹿孔雀之類,點綴美景,慈禧太后十分歡喜。走過幾處迥廊,才見正屋蓋的是九間正廳,五明四暗,廳上已排列着茶桌,廳對面建着一座金碧輝煌的戲臺。這時滿屋子結着燈綵,戲臺上預備下場面,兩邊暗房是慈禧太后的更衣室。慈禧太后入更衣室,略略休息一會。外面茶桌擺齊,戲臺上鑼鼓一響,開臺唱戲。高老道早已把內廷供奉的幾位名角請來,聽候太后點戲。慈禧太后出來用茶果,果然點了一混元盒,一珠簾寨,一文昭關,一安天會一鴻鸞禧。各名角都打起精神,大賣氣力,唱得十分精采。慈禧太后大喜,一屋子官眷們都陪坐着聽戲。劇臺上竹歌嘹亮,臺下珠圍翠繞。文武官員一律迴避着,獨有高老道在脂粉隊中,如穿花蝴蝶一般,跑來跑去的,承迎着慈禧太后的色笑。這一場戲,直聽到日落西山,慈禧太后才擺駕回宮。那班官眷命婦們,也各自上車進城而去。這裏高老道將那班親王大臣讓進正廳內坐。那班親王大臣們都向高老道問好。談了一會,高老道又擺酒席,請大家暢飲。便有許多戲子,上來請安。那班親王大臣原是與戲子認識的,便叫戲子們坐在身後。有說有笑,有唱有歌,越發樂得忘形。這一場酒席,直喫到黃昏方散,各人坐車回府。隔了三天,高老道又進宮來謝恩,皇太后留他在宮中賜宴。高老道又教慈禧太后練八段錦和練氣打坐的工夫。說每天在起牀之前,練一套八段錦,可以延年益壽。慈禧太后信高老道的話,就每天認真練習,直到臨死也不間斷。因此太后的身體,更日見豐滿。高老道更爲太后所重視,有許多王公大臣,因爲慈禧太后重視高老道,便與高老道時常往來,巴結高老道。後來王府的福晉格格,大臣們的夫人小姐,也都拜高老道爲師父。這一風氣一開,京城裏許多官眷,都搶着拜在高老道門下,做一個女弟子,方算是一件榮耀的事。那些女弟子們,都送大宗贄敬,多則上萬,少則數千,還有送繡貨的,送珠寶的。又有許多親王貝勒貝子們,要求着和老道換帖拜把子。老道還推三阻四的不肯。那李蓮英卻與老道換了帖。高老道又有一個特別的脾氣,他所見的人,一見面若是投緣,他便與他要好;若一見面不能投緣,便不與他契合。任你送多少錢,他也不要。這時高老道在男子當中,只賞識了一個端方,收他爲徒弟。那端方甚得老道的歡心,又由老道介紹與李蓮英往來。後來端方竟升到督撫,這是後話,暫且不表。且說這一年正月十五日,太后親自到白雲觀拈香之後,從此每逢正月十五日,便有京城裏文武官員,到觀中來拈香。皇太后也要下一道上諭,派一位王爺代行拈香。這一天高老道必備下戲酒,邀王公大臣們在觀中熱鬧一天。從十五日起,將廟門開放,任人進廟燒香,直開放天二十五日爲止。在這十天之內,紅男綠女,進廟燒香的,也不知有幾千幾萬人,排得水泄不通。京城裏的人,都叫做會神仙。說是這十天以內,到白雲觀去,有福氣的人,便會得神仙。於是上至王公大臣們的福晉格格,命婦小姐,下至販夫走卒的妻子兒女,都打扮得如花朵兒似的到白雲觀裏來會神仙。他們又必定要在廟內借宿一夜,名叫宿山。這白雲觀的名聲,因此就轟動了全國。這一年也是正月十五日那一天,有一位吳侍郎的太太鬱氏,生得花容月貌,嬌豔異常真算得是頭等美人。鬱氏這日到八王爺中去拜年,八福晉正打扮着,要到白雲觀去會神仙硬要邀鬱氏同去。鬱氏也一時高興,便跟着八福晉去了。他們到了白雲觀,拜見高老道。高老道忙問八福晉:“這位是誰家的太太?”

八福晉便對他說:“這是吳侍郎的夫人。”

高老道笑道:“吳太太,貧道見你的相貌,生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是大富大貴之相,而且將來修道成仙,也是有分的,貧道想收你爲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鬱氏嘻嘻地笑道:“我沒有帶贄敬,怎能拜師父呢?”

高老道說道:“吳太太,貧道並不重在贄敬,那些送贄敬的人都是凡夫俗子,可知貧道是重緣份,不重金錢的。”

鬱氏聽老道不要錢,就收她爲徒弟,這是何等榮耀的事。那八福晉也在旁慫恿着,叫鬱氏答應。八福晉又從腰裏掏出一張二千兩銀子的銀票來,交給鬱氏,叫鬱氏轉交高老道,作爲贄敬。高老道連忙搖手說:“貧道有言在先,不收吳太太的贄敬,貧道是決不收的。”

吳太太便趴在地下,對高老道磕頭,拜過師父。高老道又請八福晉與吳太太到正廳上與那些福晉命婦們坐着看戲喫酒,直到會過神仙方纔告別,高老道反送鬱氏一萬兩銀票作爲見面禮。正是:神通廣大多弟子,金錢踊躍羨真人。欲知後來情形如何,且聽下回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二回 光緒大婚歸國政 慶王籌款建名園

話說吳侍郎聞高老道不要贄敬,反送他一萬兩銀子,自然是滿心歡喜。從此與高老道往來,更是親密。高老道又乘機向皇太后奏明,說吳侍郎才堪大用,如何投閒置散,受盡清苦,求老佛爺賞他一個差使。慈禧太后便聽了高老道的話,放吳侍郎做了廣東學臺。那廣東學臺一缺,在中國各省學差中,要算第一個美缺了。吳侍郎奉了上諭,親自跑到白雲觀,叩謝高老道的恩德。鬱氏又去見高老道,磕頭謝師父,便興高采烈地上任去了。按下白雲觀的事不說,再說光陰迅速,不覺又過了幾年。光緒皇帝已經十七歲了,按清朝制度十六歲爲及歲之年,凡是大員子弟,到了十七歲都要出外當差。皇帝已有十七歲,當然要親裁大政。慈禧太后心中雖然不願意拋卻她的政權,但因祖例有關,也不得不撤簾歸政。就頒了一道上諭,請皇帝親裁大政。當時有幾位後黨大臣,又奏請皇太后延長垂簾期限,最後決定,候皇帝大婚之後,再行歸政。太后正中下懷,自然欣悅,就下諭照準,慢慢地辦起皇帝大婚的事來,慈禧太后便傳王、恭王、親王三人進宮,面議此事。慈禧太后先已選定她自己的內侄女,承恩公桂祥的女兒,爲光緒帝皇帝皇后。又選侍郎常敘的兩個女兒爲貴妃。這兩貴妃是親姐妹,乃志贊希的姊妹,文廷式的女學生,都是很有才學的。這一天便是選擇后妃的日期。按前清的禮節,先由宗人府行文八旗滿蒙漢各固山,凡屬文職五品以上,武職四品以上的官員的女兒,年及十六歲的,一律造冊呈送宗人府。由宗人府造具黃冊,進呈御覽。再由皇太后選擇日期挑選。挑選的那一天,將被選的女孩子,傳到大內乾清宮。各宮眷及福晉命婦們,一律身穿吉服參觀大典。被選的女孩子,按名傳喚,到皇太后面前行禮。禮畢,稍有姿色的,太后必要詳細問話。查看一遍,然後再選出十餘人來,其餘暫退。再由這十餘人中,選爲后妃首先選出的,就爲皇后。其次選出的,便是兩貴妃。這皇太后本是胸有成見的。便選定桂祥之女及常敘二女。這三個女子之中,以相貌論,要算常敘的次女,生得最爲端莊秀麗。光緒皇帝一見大喜,便按照先朝祖例,將如意遞到常敘次女的手中,慈禧太后忙奪過來,遞在桂祥的女兒手內。光緒皇帝心中大不痛快,但是皇太后的威嚴,也不能說什麼話,只得悶在肚裏,鬱鬱不樂。光緒定婚之後,轉眼又是一年,便是光緒十五年了。大婚典禮,在正月二十日舉行。這一天,宮中掛燈結綵,皇后家在東城方家園。一路上黃土鋪地,夜間吉時,皇后寶轎從大清門抬進宮去。次日羣臣朝賀,慈禧太后便下了一道上諭,撤簾歸政。光緒皇帝親裁大政了。那皇帝的師傅翁同、孫家鼐、夏同善、孫貽經等,都重用起來。皇帝下朝之後,仍在上書房與幾位師傅研究文字和一切的學問。皇太后便退居瀛秀園中,不問政事。每日帶領宮眷命婦們,在各處遊玩,或下棋打牌倒也安閒自在。只有那些左右親信的人,都失了權勢,便甚爲恐慌。那李蓮英、榮祿二人更爲着急。便與慶親王奕匡商議,談起苦情。慶親王嘆道:“皇帝真是厲害,什麼事不容說話,所有關差道府,都由皇帝獨斷獨行,軍機處的權,都削完了,也是沒有進項,比老佛爺的時候,差得遠了。”

李蓮英道:“這樣的弄下去,咱們豈不糟了呀!”

慶王道:“你可以奏明太后,就說上書房幾位師傅,怎樣的不好,各省督撫,都有怨言。將來一定要弄出事來,不如乘此時機,請老佛爺對於朝中大事,加以監督。凡是要緊的奏摺,及三品以上大員放缺,皆須由老佛爺審查過了,然後再辦。每天由軍機處將那平常的事件也抄錄一份清單,進呈皇太后御覽。無形之中,又將大權弄回老佛爺手中,咱們也不致於這樣倒運,你瞧我這計策,好是不好?”

李蓮英連聲稱讚。告辭出來,便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指東劃西的進了許多壞話。皇太后的心,漸漸被他說動。便傳光緒皇帝進瀛秀園。慈禧太后問皇帝道:“皇帝自親裁大政以來,外邊的聞言很多,都說皇帝年青,一切大權皆被上書房的師傅攬去。所有的官缺,全由他們簡放。某侍郎是某師傅的門生,某道員是某軍機的親戚,像這樣下去,那還了得了嗎?”

光緒皇帝奏道:“這些閒話,請額娘不必聽,所有京內緊要各缺,皆由子臣慎重選擇,以下等缺,系按照吏兵兩部選缺請補辦理。”

慈禧太后問道:“你初次問政,怎知道內外大臣的好壞呢?”

皇帝奏道:“遇有要缺,子臣先與軍機大臣和上書房諸大臣商議然後辦理。”

皇太后道:“若是他們引用親戚朋友,皇帝又怎樣考察呢?”

皇帝奏道:“子臣想該大臣等身受國恩,或不致如此。”

慈禧太后冷笑道:“你是年青的人,不知他們的私意難免不受他們的矇蔽,從此以後,若遇大事,先要與我商議,然後再辦。就是奏摺,也要揀緊要的送來與我瞧,我比你的閱歷總要深點。”

皇帝喏喏連聲而退。李蓮英等目的已達,慈禧太后又漸漸地問起事來。皇帝心中,雖明知是李蓮英作祟,但亦無可奈何。誰知李蓮英小人得志,更得寸進尺的幹起來,招得外聞,都說皇太后要收回政權,內外大臣,無不疑懼。那李蓮英又天天在慈禧太后面前,總說三海地方太小,不如仿乾嘉時代的辦法,在城外建造一個大花園,恢復圓明園的舊景。慈禧太后的心,又被他說動,只因慮的沒有這大宗款項。李蓮英窺見太皇的意思,便去與慶王商量,慶王說道“款子倒有,只怕皇帝不準。”

李蓮英忙道:“是什麼款項?”

慶王道:“現在海軍衙門,不是存着幾千萬海軍費嗎?這筆海軍費是恭親王籌的,就怕皇帝不準,便沒有辦法了。”

李蓮英道:“我只愁無款,有了款項,別的便不怕了。明天太后傳見王爺,王爺就說可以借用。再由太后與皇上交涉,還怕皇上不準。”

慶親王道:“總管的妙計,我真佩服,咱們就這樣的辦。”

他二人分別之後,李蓮英便回宮奏明皇太后,慈禧太后大喜。次日傳見慶王,慶王又奏上去。太后便召皇帝進宮,對皇帝說道:“我近來心緒不佳,住在宮裏,不能頤養,想在城外尋一幽靜之所,建造一個花園,以避煩悶,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光緒皇帝奏道:“皇太后既想頤養林泉,子臣焉敢有別的意思。不過款項支絀,未免有些困難而已。”

慈禧太后道“款項一層,你倒不要慮,我知道海軍衙門存有幾千萬銀子,想暫借一用,不知你意如何?”

皇帝聽了,心中又是不悅。要說不準,又怕皇太后生氣,只得唯唯退下。皇帝到上書房與翁同商議。翁同便替皇帝書策,奏道:“皇太后既要建造花園,皇帝固然不能拂逆太后的懿旨,就是借用海軍費,皇帝亦不能高詞阻撓。依臣之見,不如答應了,讓太后造起花園,可以常在園中住着,免得干預朝政,倒是一個妙策呢!”

皇帝大喜。次日進宮,見了慈禧太后,便奏道:“額娘要建造花園,子臣亦早有此意,怎奈近年國家多事,庫款入不敷出,所以遲遲未辦。既是額娘要借用海軍經費,子臣又豈有他言,明日子臣便諭海軍衙門照撥,並派大臣勘驗幽靜之時,即刻動工修造。”

慈禧太后笑道:“好孩子,你真算得是孝感動天了,那修造花園的事,我想就派奕匡爲督修大臣,不知你意如何??光緒皇帝奏道:“額娘所派極是,子臣明日就下諭照辦。”

他母子二人又談了一會,光緒皇帝退出。第三天便派慶親王爲督修大臣,會同內務府大臣崇禮,先行查勘地方。慶親王與崇禮領旨之後,便到軍機處和一般大臣商議,想重興圓明園。內中有一位大臣說道“要重興圓明園,非四五千萬銀子不可,就是有錢修好了,老佛爺進園去遊玩,如今先帝不在了,園中處處都留着傷心的地方,老佛爺觸景生情,一定是不快樂的。咱們有這重修圓明園的錢,不如另造一個大園子,比圓明園造得更精緻,豈不叫老佛爺歡喜嗎?”

慶親王聽了這番話,很以爲是。便問那位大臣:“在什麼地方好呢?”

那位大臣道:“離圓明園不遠有一座萬壽山,山前又有昆明湖,碧水澄清,長約三里。萬壽山上又有一座大報恩延壽寺乃乾隆十六年孝聖悉皇后六旬大慶所建。原名叫做圓靜寺,那山原名叫做雍山。也是因爲孝聖悉皇后做壽才爲萬壽山的。在我看這地方,比圓明園真要強得多呢!”

慶王點頭稱是退出軍機處。第二天便同崇禮赴京西昆明湖等處,查勘地勢。慶王與崇禮等到了萬壽山一瞧,真是水秀山清,十分幽靜。慶王上了山頂,俯視昆明湖,果然水碧如翠,再看山上奇峯突山,怪石參嵯,碧峯逶迤,約有三里。南可望京城,北可望長城。又得玉泉山的泉水,三面都是稻田,真是天然的佳境。崇禮也讚不絕口。慶王笑着對說道:“這一件大差,咱們辦了下來也就彀了。”

崇禮忙請安道:“都是王爺的栽培。”

慶王道:“只要你好好的跟着我辦,遇事我總要維持你的,你放心吧。”

崇禮喜得嘴都合不起縫來。又請了一個安道:“謝王爺的恩典,崇禮一生的幸福,都是日落西山。”

這才進城。次日早晨,慶王便到太后那邊,預備召見。將查看情形面奏一遍,格外添枝加葉地稱讚不休。太后大喜,賞了慶王十緞宮緞,慶王退下。第二天光緒帝就下了兩道上諭,第一道是“奉上諭,萬壽山大報恩延壽款,爲高宗純皇帝,侍奉孝聖悉皇后,三次祝嘏之所,敬踵前規,允徵祥洽,其清漪園舊名。謹擬名頤和園,殿宇一切自應重加葺治,以備慈輿臨幸,着派御前大臣奕匡,督理該園工程,欽此。”

第二道是“奉旨派崇禮爲頤和園監修大臣,欽此。”

這兩道上諭下來之後,奕匡,崇禮二人進內謝恩。當日崇禮送了奕匡一掛朝珠,價值一萬元以上。奕匡大喜,次日崇禮又到慶王府拜謝慶王奏明太后。由軍機處行文各衙門,設立欽工處,所有監工委員,皆由奕匡一人派定。又與天順、興隆、慶豐三家大木廠子包定工程。木廠商人便跟着監工委員,到萬壽山昆明湖等處,測量地勢,何處要修何式樓閣,何處要建何種殿宇,都規劃清楚。足足量了三個月,然後繪圖估價,又費了許久,才把李蓮英、慶親王兩處說妥。開列了價錢,共四千五百餘萬兩。奕匡奏明太后與皇帝,皇帝因需費太多,不覺驚訝,便對慈禧太后奏道:“估價太貴了,恐有不實不盡之處。”

太后道:“現在尚未動土,就有弊端,也不能確定。”

皇帝道:“奕匡身任軍機大臣,豈能常到工地監察況且這樣的大工程,非專責一人前去監督,是斷不能免去弊實的。最好派一近支大臣前去就沒有毛病了。”

慈禧太后道:“近支大臣中誰可去呢?”

皇帝道:“五爺倒很可去得。”

太后道:“五爺整天喝酒,醉而不醒的,怎可辦這種細事,我想不如叫七爺去的好。”

皇帝道“他們老哥兒倆,誰去都行。”

慈禧太后道:“皇上就不用管了,明天我把七爺傳進裘再說吧。”

皇帝退出。次日慈禧太后便傳親王進宮,當面派爲頤和園監修大臣。親王便不推辭。當晚下了一道上諭,就派定了。親王回到府中,就奏調海軍衙門總辦恩佑(字寶亭)充任監修常銘(字子清)、奎煥(字章甫)、聯奎(字星橋)、松梅(字文濤)、昆秀(字子巖)爲監工員。親王親自到萬壽山昆明湖等處查勘一回,又在山上住了半月,督催修造。這項大工程從光緒十五年修起,直修到十八年五月,才大工告成。親王也不知費了許多心血。真是涓滴歸公,一塵不染。只有那奕匡、李蓮英、崇禮、恩佑這一班人,可都是滿載而歸,大得其法了。工程完竣之後,親王奕匡領銜具奏,請皇太后臨幸頤和園。皇太后聞奏甚喜,諭令奕匡擇定吉日,率領皇帝后妃及各宮眷各府福晉格格命婦等,一律隨從遊園。又命軍機大臣六部九卿各堂官,翰詹科道各員司,亦隨同遊覽。正是:海軍經費從茲竭國本摧殘隱禍胎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皇清祕史 第九十三回 慈禧後遊覽頤和園 李蓮英值宿樂壽堂

話說慈禧太后擇定五月十五日遊覽頤和園。這一天辰刻,太后由宮內起身,出西華門穿御河橋,出西直門,沿途皆是新修的石徑,兩旁種着垂楊柳。路過駱駝脖兒,海淀扇子河,到了一個小村。遠遠望見一座高大牌樓,額上書寫“頤和園”三字,宮門外早有慶親王、奕匡率領王公大臣,文武各官,在門外跪接聖駕;宮內都是宮眷及各福晉格格命婦等跪迎。太后坐着亮轎,一直到了樂壽堂。此時皇帝、皇后已繞道先至殿前,扶太后下轎,衆宮眷們,只見太后身穿深黃色賓紗敞衣,上繡淡藍色飛蝠各銜金壽字,淺綠色素絹,圍着脖子,二領紐上懸着十八粒珍珠手串,腕上帶着翠鐲子,手上戴着鑽石戒指,指上套着一對赤金鑲寶石指甲套,梳着兩把頭,兩耳戴着一對祖母綠墜子,頭上珠翠鑽石,插了許多光彩奪目。太后的容顏,打扮起來,更覺得不老反少了。太后下了轎,皇帝笑道:“請太后額娘,先行休息,然後傳膳。”

太后說道:“我現在有點餓了,先傳膳再遊覽罷了。”

李蓮英在旁連聲“喳、喳”的答應。太后走到殿閣中,登上寶座。恭王府大公主率領各福晉、格格等上前請安已畢。李蓮英奏到:“御膳備齊,請老佛爺的示,擺在什麼地方?”太后道“就在這兒喫吧。”

李蓮英答應着下去傳諭。不多一刻,宮女太監各手託黃漆盒,走上殿來。慶王府三格格等一樣一樣的呈遞上去太后愛喫蓮子,先用了一碗,便不喫了。笑着說道:“我不餓了,你們喫吧,我要去休息休息,等會子還要到湖邊上去溜達溜達呢!”

說着便站起身來,衆人齊聲稱喏。三格格遞上漱口水,大公主遞上手巾,太后洗臉漱口畢,慢慢走進裏間去。大公主跟着進來,將太后帶來的衣包打開,取出衣服,請太后更衣。太后說道:“我不換了,我腰也覺酸,腿也覺僵想歇一會呢!”

大公主道:“老佛爺,今天累了,真得睡一覺纔好呢!”

太后便向一張紫檀木雕龍的榻上躺下。大公主見太后躺好,忙給太后蓋上一牀薄棉被,兩個宮女在牀旁看守。大公主退下。那殿下的皇眷們都用膳已畢,皇后暫回宜芸館。大公主暫回養雲軒,其餘福晉格格、命婦等,都在東西殿上休息。時有三點多鐘,太監傳進信來,皇帝前來請安。各宮女紛紛到處送信,皇后及大公主等皆趕到。皇帝一直走進殿去,二格格奏道:“老祖宗現在歇覺,請皇帝暫坐。”

皇帝坐在八仙椅旁,大公主及皇后在東外間屏後閒談。衆宮眷都在殿外伺候,忽見三格格出來,向大公主說道:“老祖宗醒了,請皇帝、皇后、大公主一齊進套間。”

大公主便奏知皇帝,與皇后一同進去請安。皇帝向太后奏道:“太后額娘,今天勞累了,請明天再遊園吧。”

太后道:“我不累,今天先遊一次。”

遂命李蓮英去傳奕匡。李蓮英應聲而去。不多一刻,奕匡傳到,太后命皇后等退至屏後。太后升了寶座,皇帝侍立在側,奕匡跪在寶座前,叩頭請安畢,慈禧後命奕匡傳知:“徐桐、徐甫、陸潤癢、陸寶忠、孫毓汶、孫家鼐、翁同,榮祿、長萃、世鐸、奕謨、景善等隨從遊園。外邊人齊了,我就起駕。”

奕匡忙答應着叩頭退出。這時各王大臣都齊集門外,太后即出殿升輿。皇帝在左,皇后在右,大公主等都跟在後面。太后的肩輿,剛出宮門,禮親王世鐸領着一班大臣匍匐門外,口稱:“臣等恭迎聖駕跪請聖安。”

太后在輿中點點頭,命他隨在輿旁同行。禮親王等遵旨起立,跟在肩輿,慢慢行走。奕匡、崇禮二人,在御輿左右側身斜行引導。御輿走到湖邊,見有一個彩色木架,高約二尺安一盞大電燈,太后問此燈亮不亮。奕匡奏道:“此燈有八千支燭光力,開燈之後,可普照湖面。”

太后道:“好!可名曰佛光普照。”

奕匡回頭向軍機章京吳鬱生道:“快些記下。”

吳鬱生手拿着記事簿,便記下了。奕匡又奏道:“由這條路向東,那一座殿閣,便是皇帝的寢宮。”

太后點頭,問道:“咱們先遊哪一處去。”

奕匡奏道:“全園山前,共分八大處,六小處,山後尚有幾處,若欲游完,非一兩天不可,今日天色將晚,請皇太后沿着湖岸,略看一遍,明日再遊各處。”

太后道:“也好。”

奕匡又向前引導,太后的肩輿,抬着向西而行走不多遠,大公主指着一處宮院奏道:“此處便是奴才的住所。”

太后命肩輿稍住,見向東一座宮門,門作鐘形,上刻“川、泳、雲、翔”

四字。正殿上懸着一塊匾,大書“養雲軒”三字,太后道:“好一個養雲軒!正合大公主居住,咱們先遊別處,明天再來細瞧。”

肩輿太監遵旨,抬着肩輿又向前走。走進了長廊,見花木青蔥,十分幽雅,那長廊東自養雲軒,西至石舫,共有二百八十多間房子。中間有一個亭子,名曰“留住亭”,正對着鷗舫太后的肩輿一直抬到排雲門。奕匡又奏道:“此處最當初孝聖悉皇后三次大慶,祝嘏受賀的地方,名曰‘大報恩延壽寺’,乃園中最重要的地點。”

太后聞奏,便命停輿下轎。李蓮英忙將寶座設好,太后卻不坐下,揹着手步出長廊,向北慢走。見排雲門前,有一座大牌樓,上寫着“衆香界”

三字。牌樓之前,設着一對古銅大獅,雕鏤精細,並有一丈多高的太湖石數對,透體玲瓏,奇形異色。李蓮英與總管太監香王扶着太后,慢慢走上石階,到排雲門下。太后見門上懸着一匾,上寫“萬象光昭”四字。柱上一副對聯,聯雲“後日引晨辰,珠聯璧合”,“順時調律呂,玉節金和”。太后贊:“好!是誰做的?”

奕匡奏道:“是翰林院惲毓鼎所做。”

太后道:“呵,筆墨不錯!”說着話走過了石橋,來到二道宮門。門上也有四字,是“高壽無疆”。太后又向前行,下了臺階,已到排雲殿。太后一看這排雲殿正中間,是五底三樓,兩旁的樓是三底,配房旁都是穿廊。東西各有配殿三間,真是畫棟雕樑,玉階金砌。正樓上掛着一方豎額,大書排雲殿。門上懸着“大圓寶鏡”四字兩旁對聯是“疊石起橘巒,如山之壽。”“引泉通玉液,有澤皆春”

殿座全是白玉欄杆。階下有古銅鼎兩座,金缸一對,左右偏殿,皆甚軒敞高大。太后走進正殿之中,皇帝、皇后大公主等也跟着進去。奕匡等皆在階下恭候。太后見殿內陳設着許多古玩,及漢鼎周彝。所有橘扇檻欄,一律是用花梨雕刻的。梧扇之中,雕成牡丹花心,中間裱着戴熙所畫大小米派的山水。太后在寶座暫息一回,三格格忙遞上香茶,二格格遞上潮菸袋。太后吸着煙,四面瞧看。見殿中懸着玉華、雲飾、紫霄、芽輝,四方橫匾,乃陸潤癢翁同等寫的。皇帝奏道“請太后額娘回‘樂壽堂’用晚飯,天色不早了。”

太后道:“就在這裏喫吧,此地比樂壽堂更幽雅呢!”

太后就命李蓮英快去傳膳,所有隨從福晉等,均賞在殿喫飯。奕匡及諸王公大臣等,賞在二道宮門外兩殿賜宴。大公主忙領着各府福晉格格,以及各命婦,一齊跪下謝恩,都退下去。奕匡等亦在殿下謝恩已畢,都到二道宮門外去了。皇帝在殿上陪着太后用膳。膳罷,太后扶着李蓮英站在殿門外,向各處觀望。皇帝隨侍在側,太后向皇帝說道:“這裏地勢很高,氣候也好,景緻又非常幽雅,我打算過幾天搬到這裏來住,不過這是先年延恩寺的佛殿,似乎不便。”

皇帝奏道:“老佛爺住在佛殿,有何不便呢?”

太后樂了,又用手向東指着問李蓮英道:“那座宮院,是什麼地方?”

李蓮英奏道:“是介壽堂,奴才聽說那宮殿是給皇上預備的。”

太后道:“介壽堂的名兒極好,皇帝住着,最爲合適,離這裏也很近,”

李蓮英奏道:“兩處宮院,有角門相通,”

太后道:“那更好了!”。正說話間,皇后偕瑾妃、珍妃,並大公主等都用完了飯,也來到殿上。皇帝便請安先退回去了。太后又命李蓮英傳諭奕匡等不必謝恩,各自退下。李蓮英回奏之後,又奏道:“天色已晚,請太后回樂壽堂休息。”

太后點頭。三格格因湖風漸涼,忙喚宮女秋雲取出一件寶藍緞斗篷,替太后披上。太后率領皇后一干人等,走出二道宮門。回頭向山上細看,見有一座六面三層的大佛殿,約有八九丈高太后命李蓮英取過千里鏡,向山上瞧去。只見那六面三層的大佛殿上,有一塊豎額。寫着“佛香閣”三字。上層一塊匾,寫的是“式揚風教”;中層是氣象昭回;下層被雲樹遮住,看不見了。太后又向佛香閣左右看了一看,上邊是有座亭子,左邊額上,寫着“寶雲閣”;右邊是“五方閣”。太后看完了,將千里鏡交與李蓮英,問道:“這寶雲閣據說是古銅做成,由熱河行宮運來的,是不是?”

李蓮英奏稱:“是的。”

太后又向外走。出了排雲門,順着長廊向東回樂壽堂。太后因走路太多,有些勞倦。喝了一杯桂花露,便命皇后大公主等退出去先安歇了。太后寢宮的鋪陳,卻甚簡單。寢門上掛着黃緞夾門簾,上繡五龍戲水的花。簾上有一圓洞,用亮紗蒙着,玉環金鉤,嵌銀絲烏木夾板。靠前窗設一紫檀木長案,案上供着一個雪白的大肚佛。旁邊擺着紅豆紅五寸高的小花瓶,左邊是一個紅碧爾雕成的大盤子,盤上放着四個黃瑪瑙琢成的大佛手,真是宮中稀見之奇珍。案旁又着兩座九龍純金古鼎,中間安置一架大圓鏡。鏡旁兩個雕漆盒子,盒內滿裝着胭脂,宮粉,香皂,香水之類。那旁又是一座花梨木細雕的多寶廚,廚中放着宋石窯、明磁、康熙磁、白藍色及五彩的各種磁器以及實石翡翠漢玉。各樣杯盞佛像及一切珍玩中,有沉香森刻的麻姑扶鹿一尊,東方朔獻桃一尊,雕刻的維妙維肖,都有一尺多高。又有一個漢白玉大盤,盤中放着四個老山翠琢成的青甜瓜,也是稀世之實。廚旁設着一個大紅木洗臉架,是仿西洋式做的,滿雕龍鳳文紋。架上放着一個大康熙五彩磁盆。又有金盆一個,刻着二龍戲珠。架上搭着黃色手巾十餘條。西牆下襬着一張檀木螺墊槳棹。後有寶塊一張靠隔扇放着衣架子。架上搭着萬朵流雲的黃緞夾單一塊。靠後牆是太后鳳榻,象牙百子圖的牀圍。牀頂帽是花梨木做的,用粉紅公碧爾和翡翠堆成大牡丹花,花紅葉綠,雕刻最工。兩旁牀隔上,裱着明人工筆彩畫,牀裏面掛着外洋進貢的淡黃縷花綢帳子。牀上鋪着法國細絨黃耗子,耗上加放素黃緞厚褥三層。最上一層滿繡着雲龍。褥上摺疊着單襖棉黃綢緞被十餘襲。牀架上掛着繡花黃緞袋兩個,內盛各種奇異香料,那寢宮內的地上,滿鋪着法國織花紅毛黃色地毯。太后睡時,向不脫衣。次晨起牀,一齊盡換。那宮外值宿的規矩,同在宮內一樣,由李蓮英領着十五名精明強幹的太監,在殿外廊檐下,輪班坐更。一宿無話。正是:點綴湖山增顏色富貴樓臺悅女皇欲知太后遊園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四回 呈園圖奏答買賣街 折荷花竟成名利場

話說慈禧太后黎明起牀,光緒皇后便領着大公主等上殿請安。太后命三格格向外傳喚梳頭,太監劉喜進來,伺候太后梳頭。是日劉喜未至,太后大怒。李蓮英上前,奏道:“劉喜未來,奴才伺候太后梳頭罷。”

太后想起從前在熱河,李蓮英替他梳髮的事,不覺觸動舊情,就說道:“也好,你就替我梳髮吧。”

李蓮英便領首替太后梳髮。太后年紀雖高,但是頭髮仍是烏黑,長有四尺以外,柔如鵝絨。李蓮英將太后的頭髮分爲兩股,其一股先垂耳後,一股盤在頂上,用兩支紅象牙長簪簪妥之後,然後請太后洗臉。洗臉已畢,李蓮英又替太后敷上香油,灑些芝蘭香水,才梳成一個鳳尾雙飛的頭來。太后照了寶鏡,見梳得真好,便加恩賞李蓮英蔘湯一碗,荷包四對。李蓮英謝恩。太后梳洗已畢,三格格替太后穿好外衣,扶着太后走出寢宮,坐在殿上宮女秋雲獻上蔘湯,太后呷了幾口。皇帝上殿請安畢,奏道:“太后額娘,昨天沒累着吧。”

太后笑道:“卻有一點兒累。”

皇帝奏道:“子臣今天揀出一張頤和園全景圖,並附片一扣請太后額娘收存。”

皇帝奏完,便由內奏事太監梁福祿走進殿來,頭頂黃摺匣子一個,圖畫一卷,跪在太后跟前。太后命三格格大公主將圖展開一看,見那圖上的畫工,十分精緻。全圖的景子,粗細不遺。太后又將加片取出,見片上寫道:“奴才奕匡,崇禮跪奏頤和園工竣,恭繪詳圖,仰乞聖鑑事,悉查萬壽山初名雍山。前明時曾於山頂,建有靜圓寺,山前爲昆明湖,湖之初名爲西湖,亦名金海,其水出於玉泉匯於是湖。水深而清,一碧萬頃,天然勝地,歷代爲園。前明時爲好山園,乾隆十六年更名清漪園,後被英法聯軍焚燬,園內殿宇,傾圮殆盡。今我皇太后福麗壽齊山河,皇太率臣民以至孝,鳩工慮材,三載經營,殿宇一新,山水增秀。臣等學識淺陋,佈景無方,謹將重修及增築各處所,繪圖附說,恭呈御覽。是否有當,伏乞皇太后上聖鑑。謹奏。”

計開園內八大處。一諧趣園,所屬函遠堂、矚新樓、知魚橋、清琴峽、赤城霞起、湛清軒、澄爽齊、霽清軒。一東宮門,所屬仁壽殿兩處。一玉瀾堂,所屬夕佳樓、知春亭、藕香榭、霞芬室、宜芸館。一樂壽堂所屬,揚仁幾殿、邀月前,正殿爲水木自親,東殿爲舒華布寶,後殿爲雲和慶詔,西殿爲仁以山悅。一德和園,所屬爲頤樂殿、大戲臺。一排雲殿,所屬佛香閣、寶雲閣、五方閣、轉輪藏、雲相巢、邵窩、介壽堂、愛山樓、惜秋樓,其內殿爲內玉華、雲綿芳輝、德輝。一石丈亭,所屬爲清晏舫、承蔭軒、寄潤堂、鐵門殿、穿堂殿、迎旭樓、澄杯閣、小有天、荇橋。一南湖,所屬爲廣潤靈雨祠(俗名龍王堂)、廊如亭(俗名八方亭)、十七孔橋、涵虛堂、月波樓、雲香閣、監遠堂、文昌閣(俗名魁星樓)繡漪橋(俗名鑼鍋橋)、嵐翠間、石洞、古銅牛(俗名鎮海牛)。園內小六處,一景福閣所屬爲益壽堂、如意莊、蒼亭。自在莊。一智慧海(俗名無樑殿)所屬爲部州、城關。一畫中游所屬爲湖山真意。一聽戲館所屬爲小戲樓、山色湖光共一樓、金枝、秀華、緣畦亭。一庭清賞所屬爲貝闕、買賣街。太后看到“買賣街”三字,不覺訝異,抬頭問皇帝道:“這裏怎麼又有一個買賣街呢?”

皇帝奏道:“昨日據翁師傅奏稱,園內共有兩處買賣街。一處在後湖,當年所建,有商鋪雲翰堂,玩古齊,吐雲軒,晶泉齊,近光樓等商店。在乾隆五十七年重修,實行招商營業,以供諸臣隨便飲茶喫飯之地,有時純皇帝亦親自遊覽,並命商人等,待以尋常管人之禮,免除跪拜。”

太后笑道:“純皇帝真是千古人,與民同樂。我們母子,這二十餘年以來,險阻艱難,備嘗之矣。但不知何日天下承平,也同純皇帝那時一樣呢?”

皇帝忙奏道:“請太后額娘,不必憂愁,子臣誓必勵精圖治,恢復昔年昇平之象,以隨太后同享昇平。”

太后大喜又往下看那片子,接續看道:一養雲軒所屬,爲福薩軒(亦名步舒樓)含新亭,長廊,含綠,隨香二殿,意遲雲在瞰碧臺,圓郎齊,尋雲亭,寫秋軒,重翠亭,無盡意軒,觀生意留住殿,寄瀾亭,清遙亭秋水亭,魚藻軒,對鷗舫。山後各處所,爲眺遠齊,香嚴宗印之閣。陔春園,溝洫軒,倚望軒,花城閣,盤坐蓮臺,買賣街。太后看到這裏,又自言自語道:“這裏又有一個買賣街。”

皇帝奏答道:“這買賣街也是純皇帝命造的。”

太后不言語,又往下看道:青可軒,竹藥,給香堂。一西提所屬,爲湖橋,玉帶橋,荷塘,稻田,桑寧橋,練橋鏡橋,進辛商。一園外附屬處所,爲虎城,閱武樓,電燈廠,稻田場,船塢。全園水旱十三門,園牆約長十三里。太后看完,對皇帝說道:“這一個頤和園工程真是浩大,地方真是寬闊,各處有各處的風景,各景有各景的美趣。我想在這裏多住幾天,將它游完。你明天可先回宮,料理政事免得耽誤了,也省得各衙門當差人員,往返的跑着連應“喳,喳”忙跪下請安,便退出去。”

太后又命先行進膳已畢,就同着各宮眷福晉格格各命婦們,走出殿外。太后見天氣甚佳,清風徐來,湖中的荷花,已漸漸開放。太后便要乘船遊湖,李蓮英上前引路,宮女秋雲扶着太后,大公主三格格和恭王的二格格左右隨着,皇后及各宮眷福晉格格命婦等在後面隨行這時御前太監等,已將大小船隻一齊靠岸。太后所乘的船,約有五丈長。船艙是用黃楊木雕成飛龍舞鳳的花樣,兩旁是大玻璃窗四圍用黃紗簾遮着黃絨繩拉着旗杆。杆上一面黃龍旗,船頭上畫着一隻翠鳳。其餘別的船隻,大小不等,讓宮眷人等去坐。太后上了船,李蓮英奏道:“回老祖宗,船可要開了,請老祖宗坐穩些。”

太后點頭。李蓮英又轉到船頭上,向前喊道:“主位們坐穩些,開船啦。”

這一聲嚷出,只見各船一齊搖動。太后船上,有桂祥和孫毓汶的媳婦陪着,皇后與大公主乘坐一隻船。其餘都是兩人一隻船。那些船正走之際,忽聽各船上的僕婦使女們一陣笑聲。太后在船中,掀開窗簾,向外看時,只見端王的福晉,仰面躺在船上,有兩個僕婦們去扶她,太后忙問道:“是怎麼了?”

宮女秋雲奏道:“端王福晉,不慣乘船,在船上站着,船一搖動,她就跌下來了。”

太后笑道:“古人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端王福晉本是蒙古羅王之女,好武善騎馬,跑得極快如今乘了船,她就要摔躺下來,真合古人的話啦。”

說罷,桂祥的夫人,也笑起來。太后又見恭王的二格格,手持竹竿,坐在船頭上釣魚。太后向福昆的夫人說道:“你瞧二格格這孩子做出事來,都與別人不同,不知她幾時預備的釣魚杆呢?”

福太太奏道:“二格格不但事事細心,手兒還真巧妙。就說她的做菜罷,老祖宗喫着都合口味,可見她的性情聰慧了。”

太后道:“這孩子真是可愛,只是性情孤傲些,我常說她像林黛玉,將來怕要短壽。”

福太太聽太后之言,不便回答。這時船已搖到湖心,太后見湖中之水,碧綠如油,太后命將船開到龍王堂。李蓮英傳諭下去,太后的船,立刻搖向龍王堂而去,皇后及各人的船,也都跟在後面。太后又傳旨着每船採取荷花二十枝,先到龍王堂貢獻的,每枝賞銀二十兩。李蓮英傳諭下去,那些船上的撐船太監,希望得賞,都紛紛將船向荷花多處撐去,只聽得一陣歡聲,震動天地,荷花池內,往來的船隻,如穿花蝴蝶一般,船上衆人,年歲稍大的,都不肯去折荷花,惟有那些年輕的格格們,一個個打起精神爭先恐後,搶着多折幾朵,好去討賞。這就是名利雙重的關係,就有些爬去船頭上,或坐在船幫兒上的,冒險去折荷花,那些僕婦們,也幫着主人去採。撥船的格外拼命的搖着,各船東來西往,南衝北撞,使女們嬌聲細氣,喊成一片,藉着水音,好似笙簧齊奏一般。太后的船,這時已停靠岸邊,太后下了船,站在龍王堂前,用千里鏡向湖中望去,好不熱鬧。忽聽得湖內一陣叫嚷之聲,太后瞧見有一隻船上,掉下一個婦女去,那些船上的撐船太監,忙停住船援救,好不容易將那落水的婦女救起,太后忙問是誰。李蓮英趕緊坐了一個小艇,搖到湖心,探聽明白,原來是瀾公爵的女兒,因搶折荷花,失足落水,已被救起來了。李蓮英忙回來奏明太后,太后命各船不必再折荷花,趕緊靠岸。那些採荷花的船,都遵旨搖回。船上各人齊上了岸,太后見瀾公爵的女兒,渾身淋的是水,同落水雞一樣,不覺又是可笑,又是可憐。忙問她受傷沒有,瀾公夫人代奏道“並未受傷。”

太后心中安慰,就賞她二百兩銀子,然後皇后首先獻上二十朵紅白蓮花。太后道:“好!”

其餘各船,也陸續將荷花獻上,太后一一給了賞,惟有恭王二格格欲不獻荷花,反獻了一尾烏金色的大鯉魚來,笑嘻嘻地對太后奏道:“恭喜老佛爺,富貴有魚。”

太后笑得嘴也合不攏來,指着二格格說道:“你這孩子,真是絕頂聰明,另具一副眼光,與別人不同,我賞你一萬兩銀子,作陪嫁妝奩費吧!”

二格格謝恩下去,正是:獨具慧眼獻祥瑞別開生面沐恩榮。欲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

皇清祕史 第九十五回 福太太記聯玉帶橋 二格格讀篆銅牛銘

話說太后賞了二格格一萬兩銀子妝奩費,便向前行。走進龍王堂,拜過龍王神像,皇后也領着衆宮眷行禮,禮畢,太后見龍王堂內,無甚意味,便命大家一齊回到船上。太后及衆都出了龍王堂,上了船。太后又命開船向東繞行一週,要看湖中全景。傳諭下去,各船一齊搖開,仍是太后的船在前,其餘各船在後,慢慢地遊蕩。太后的船,走到石舫前,見石舫全是大理石造成,上有一層石樓。太后道:“此船造得雖甚細緻,但是形式太舊,不如改成輪船式樣的好。”

福昆夫人和孫毓汶的夫人,齊聲說道:“太后的話,真是一點也不錯從前咱們由上海到天津,也曾坐過輪船,見那輪船真是精巧靈快。如果這湖裏也一樣,就好了。”

太后笑道:“那海輪是何等長大,這湖太小,只怕容它不下呢!”

孫毓汶夫人奏道“毓汶媳婦在上海,曾見過一種淺水汽輪,形式小巧玲瓏,這湖內正用得着。”

太后點點頭李蓮英在旁聽着,就想託人到上海去買。這時太后的船,正從西南行走,順着蘇堤緩緩而行,那蘇堤是仿杭州西湖蘇堤的形式造的。沿堤種着柳樹,綠蔭遮天。同在西湖中一樣,湖內荷花開得很密,那些綵船,在柳蔭中穿來穿去,荷風吹蕩,香氣襲人,太后精神爲之清爽。二格格又拿着一根玉簫在船上吹着,聲韻抑揚,清音宛轉,太后聽了,如身入仙境,好不快樂。那些船沿着蘇堤,路過界湖,玉帶,桑寧,練鏡南辛等橋,一路上觀看湖景,岸上點綴着奇形異樣的草亭子五六座。船到繡漪橋邊,太后見橋上有一副對聯,聯雲:“路上閬苑雲霞際空湧”“地臨蓮島宮闕水邊明”。太后說道:“這些對聯,聽說大半是乾隆佛爺的御筆。”

福昆夫人奏道:“適才經過玉帶橋,奴才見一副對聯,大約也是純皇帝的御筆。”

太后道:“我還沒留神,不知你可記得。”

福太太道:“奴才還記得,那聯文雲:“螺黛一痕,半鋪明月鏡。”“虹光百尺,橫映水晶簾”。太后道:“真好!形容得妙。”正說着話,李蓮英上前奏道:“回老祖宗,前邊就是十七孔橋了。那裏回去的路徑,東岸上還有一個銅牛,請老祖宗就在此下船,用過膳,老祖宗願意回去,就由十七孔橋穿過去也好。”

太后道:“前面是什麼樓?”

李蓮英奏道:“前面是月波樓。”

太后道:“這座樓很精雅,咱們到樓上去玩玩,用點茶點,便回去吧,你就傳旨,叫各船一齊停住,除皇后與我同上樓去之外,別的人隨他們逛逛。”

李蓮英領旨傳了下去,然後回來將太后扶下船。皇帝及衆人也都上了岸,像衆星拱月似的,將太后擁上月波樓。那些宮眷們,便到各處遊逛去,珍瑜二妃與孫毓汶的小姐三人,到龍堂北,翡翠間石洞前閒談;禮王福晉,福昆太太,榮太太、陸太太,孫太太等都到監遠堂去玩紙牌,擲骰子;端王福晉,莊王福晉慶王福晉,到暢觀堂品茗:瀾公夫人,趙舒翹夫人,剛毅夫人等到靈雨祠拜廣澤王神像:慶王府三格格,四格格,五格格,恭王府三格格,四格格等一班格格同往冶鏡閣,廊如亭等處閒逛。惟有恭王府二格格,性情孤傲,與衆不同,她便拉了宮女秋雲,到各殿閣抄寫匾額對聯。對聯之中,如靈雨祠的“靈歸大海龍千丈,雪滿長空鶴一羣”;月波樓的“花琪銀樹三千界,霞彩瑤臺十二層”;雲香閣的“竹塢聽琴穿徑遠,松亭覓句過橋遲”,“晚晴驚立波心玉,春暖魚拋水面紋”,“玉案香分花有形,瑤階月靜露無聲”;監遠堂的“一徑行陰雲滿地,半簾花影月籠紗”;涵虛堂的“天外綺霞橫海鶴,月邊古樹豔紅桃”,皆是乾隆的御筆,字句頗爲工穩。秋雲又拉二格格去看古銅牛,說那牛背上選乾隆御筆所畫的銅牛銘。二格格也很高興便同過十七孔橋,到了八方亭。見亭子西面上,懸着乾隆御筆的題詩。秋雲忙拿過筆硯來二格格抄道:“長河漾舫不多時,湖入昆明信所之,適有黃花吹帽落,遂教青雀繞樑遲,肩輿聯覽詩中景,舉筆難成景裏詩,底事對山繞逸興,田功夾岸看來宜”。二格格抄完,那亭內清風吹來,四面通達,秋雲怕二格格素來體弱,不能經風。就對二格格說道:“二格格若再在這兒息了,咱們都成了風裏燈,有些受不住啦,咱們看銅牛去罷!”

二格格笑了,便邁步走到東堤,向北一轉,來到銅牛旁邊,只見那鎮海牛四圍有白石欄杆圈住,牛頭向南面湖,周身作黃黑色,背上刻有篆字銘,是乾隆的手筆,二格格認得篆文,便念道:“夏禹治河,鐵牛傳頌,義重安瀾,後人景從。制寓剛戊,象取厚坤,蛟龍遠避詎數龜吞,湊此昆明。流萬頃,金寫神牛,用鎮悠永。巴邱淮水,共績同條,人稱漢武。我慕唐堯,瑞應之符,逮於四海。敬茲降祥,乾隆乙亥。”

二格格唸完,秋雲也寫好了,笑道:“二格格,真虧你有這能耐,像這樣的篆字,同洋文差不多,彎彎曲曲的誰認得哪?”

二格格笑了一笑便向回走去,按下這邊不表。且說光緒帝,自樂壽堂退出,回到玉瀾堂。那玉瀾堂在昆明湖東北角上,樂壽堂即在其東,宮門內東配殿,名曰霞芬室,西配殿名曰藕香榭,西邊是夕佳樓,樓後背後是昆明湖。午前非常涼爽,由正殿旁間穿到後院的正殿,就是宜芸館。皇帝即住在殿內,東西名爲思風長扇,藻繪呈瑞。宮門前有子母石兩方,形狀奇異,臨湖又有一亭,名曰知春。這座宮院雖偏在湖角,卻能眺望全湖風景,又在萬壽山東麓之下。每逢夏令,西北涼風吹來更爲涼爽,別有一種天然的雅趣,皇帝回到玉瀾堂,便命太監傳諭,召翁同,孫家鼐,孫貽經,夏同善,四位上書房師傅,和滿文教習松桂,翰林院學士徐致靖,內閣學士張百熙徽君李善蘭等八人到玉瀾堂午膳,翁同等謝恩已畢。然後太監將酒飯擺在藕香榭,請翁師傅等到了藕香榭,喫完午飯,又回到玉瀾堂叩見皇上謝恩。皇帝這時,已用過午膳,就命翁同等同遊。皇帝出了玉瀾堂,翁同等在後面跟着先到藕香榭看過趙子昂畫的八駿圖。然後又由藕香榭到排雲門。穿過排雲殿,慢慢走上朝真臺,上了石階,來到佛香閣。那佛香閣共分三層,高約九丈,六面亭子,中供釋迦牟尼佛立像,法身約高二丈以外,赤金雕塑,華麗莊嚴。皇帝見那佛香閣高出雲霄,是萬壽山山頂最高之處,不覺嘆道:“咱們登峯造極,高則高矣,但是這一個佛香閣,也不知費了多少人工,與多少金錢,實在可嘆。”

翁同等揣知聖意,不敢插言。皇帝在閣上站了一刻又下閣來,向東走去。走不過幾十步,便到寶雲閣,那寶雲閣是一座銅殿,殿作方形,所有窗垣梁瓦,以及殿內供桌,全是紅銅鑄造成功的。皇帝進殿細看一遍,便問松桂道:“此殿是那一朝所造,你知道嗎?”

松桂奏道:“此乃高宗純皇帝所造,從前是在熱河,後來移到此處的,從前乾隆年間,純皇帝每逢初一十五,必派喇嘛在此銅殿內誦經。”皇帝又指着閣後一塊石碣問道:“這塊石壁,是幹什麼用的。”

松桂奏道:“此乃喇嘛誦經時,懸掛佛像用的。上面所刻的詩句,如“山色因心遠,泉聲入目涼”

等句,當時都傳誦天下的。”

皇帝聽着點點頭,又向西走,轉過浮嵐暖翠石洞,雲松巢,邵窠等處。走了好大工夫,纔到五方閣。這五方閣無甚新奇景緻,不過是一個方亭殿閣,皇帝又由山路向後山遊覽,繞到花城閣,盤坐蓮臺等處,只見東山坡地,有一座琉璃寶塔,是系西藏寶塔式造的。翁同奏道:“那塔裏現供着觀音大士,及十八阿羅漢的銅像非常精緻那些銅像,原是在前山坡大報恩延壽寺供奉着的,因爲改修排雲殿,所以移到此處。”

皇帝點點頭問道:“山下是什麼所在?”

翁同奏道:“山下就是介壽堂,請皇帝到介壽堂休息。”

皇帝笑道:“師傅累了吧。”

翁同忙跪奏道:“臣年雖過,體氣尚健,悉恐陛下跋涉多勞故有此請。”

皇帝忙將翁同扶起,笑問孫家鼐等說道:“翁師傅待朕,真可謂處處小心,無微不至了。記得朕年幼之時,最怕雷聲。那一年夏天,忽然雷霆大震,甚是可怕,朕嚇得掩耳驚跑,奔到翁師傅的懷內,翁師傅替朕掩着耳朵,朕心方定。今日回想此事,猶覺翁師傅保護朕躬,十分可勞呢!”

翁同又忙跪下,奏道:“陛下言重了,這是臣子應盡的責任,請陛下勿提起。”

光緒帝笑道扶起翁同。徐致靖奏道:“翁師傅齒德兼隆,實爲臣等所共佩。”

光緒皇帝便將領紐上一串寶石十八子摘下,向翁同道:“朕賜師傅寶石手串一掛,以志今日師生遊園之盛。孫師傅等,候朕出宮,再行頒賜。”

翁同奏道:“此乃陛下御用之物,臣不敢領受。”

皇帝將手串掛在翁同領紐上。翁同慌得匍匐在地,叩謝聖恩孫家鼐等又一同跪下謝恩已畢。這纔起來隨着皇帝前行,轉過萬佛樓,向介壽堂而來。皇帝到了介壽堂,早有內務府的樂工伺候着。皇帝入座之後,即命太監等,取來小凳,命翁同等坐下閒談,翁同等叩頭謝坐。皇帝說道:“皇太后今天遊覽南湖各處,不要朕隨侍,所以今日我們君臣纔有此樂,這也是皇太后體貼人情之處,可見皇太后聖意周到,昨日攜帶各府官眷,一同遊園,諸位大臣,隨同在後,甚爲不便。所以今日特意開遊覽,雙方都便了。”

翁同道:“這正是皇太后慈恩高厚,我皇帝德澤優隆,所以臣等得有今日之樂,真是感激不盡了。”

正是:帝德優隆乾坤大皇恩廣沛雨露深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六回 光緒帝大開羣臣宴 西太后參拜靈雨祠

話說光緒帝正與羣臣談話,忽有總管太監李文泰上殿奏道:“天已不早了,皇上在何處晚膳。”

皇帝道:“就在此處很好,用完晚膳,朕還得到樂壽堂請安去呢!”

李總管答應退出君臣們又談了些歷代政治得失的故事。李善蘭是熟悉外國曆史的,又談了些英法德奧戰爭的歷史。後來又大談起歐洲文學與宗教的源流。皇帝聽得津津有味,不覺已到晚膳的時候總管李文泰又上殿跪奏:“請皇上用膳。”

皇帝道:“朕與師傅一同喫,可給師傅們設座。”

李文泰領旨,忙下殿去,吩咐小太監等傳御膳房,與師傅們預備座位。不多一刻,預備停當,皇帝便命衆師傅們坐下,君臣同桌共飲。席間君臣們又談起辭章之學,皇帝忽然說道“朕於辭章之學,不甚研究,但今日朕擬以詩句下酒,每人各聯一句,不知諸位師傅以爲何如?”

翁同等尚未回奏,倒先忙壞了李善蘭,搶先奏道:“回皇上的話,臣向來不會做詩萬萬不敢遵旨。”

孫家鼐奏道:“皇上如何以詩下酒呢?”

皇帝笑道:“我們幾個人聯句,以三擊爲令,三擊之後,不能說一句的或說出而不合韻的,皆應罰飲三杯。”

李善蘭更慌了忙又奏道:“臣已奏明在先,臣是不會做詩的,請皇上免臣出醜罷。”

皇帝笑道:“李先生的算學高深,可稱中國第一,朕現有一法,李先生不能做詩也可免做,但須負一種責任。”

李善蘭忙問擔負何責。皇帝笑道:“就是派你專司筆畫,全局的人,無論是誰,說出了一句詩來,你就用心算法,算前那一句詩七個字的筆畫,如果說到下句,上句的筆畫尚未算清,或有錯誤,可得罰你三杯。”

李善蘭奏道:“這個責任,臣恐不能擔負,萬一句句都算錯了全罰起來,豈不要將臣醉死了嗎?”

皇帝笑道:“李先生不要推辭,有罰必有賞,如果你算得不錯,朕就照那詩句的總數,每年加給你的俸銀。”

李善蘭聽說有賞,便不辭了。皇帝又問:“誰作錄事?”

張百熙奏道:“松桂書法敏捷,似可勝任。”

松桂聽了,正合其意,忙奏道:“奴才願爲錄事,奴才但求聖上免聯句。”

皇帝道:“那可不成,你是翰林出身,不能與李善蘭相比。”

松桂奏道:“奴才是滿文進士,漢詩句是不會做的,求皇上開恩。”

皇帝答應了。翁同奏道:“請皇上先賜詩句。”

皇帝不加思索,就吟道:“紅嶼青林閣道重。”

皇帝指着翁同說道:“就由師傅聯下吧。”

翁同道:“皇上才思敏捷,文藻繽紛,臣不敢敬續。”

皇帝道:“師傅不必謙抑,快聯下句罷!”

又問李善蘭:“共是多少筆畫。”

李善蘭奏道:“六十五畫。”

皇帝又問松桂道:“色福(滿洲語師傅)記下。”

松桂寫完。皇帝用筷子打了桌子三次,翁同忙起吟道:“凌霄霞彩滿千峯。”

李善蘭道:“七十一畫。”

松桂又記下了。皇帝用筷子又敲了三下。孫家鼐忙起立吟道:“牙牆錦莫飛丹鳳”。李善蘭笑道:“更多了,七十八畫。”

松桂道:“李先生你可別算錯了,不然要罰的哪!”

皇帝的酒令,又敲起來,孫貽經忙站起吟道:“翠殿金波隱亦龍。”

李善蘭道:“更了不得啦,多上加多,共是八十一畫。”

皇帝又發令,夏同善起立吟道:“牆外柳陰當檻靜。”

李善蘭道:“這回少了,六十一畫。”

皇帝酒令又起,張百熙起吟道:“筵前花影入杯濃。”

翁同道:“好句!”

李善蘭道:“六十七。”

松桂道:“多少?”

李善蘭道:“六十七畫。”

松桂還要說話,皇帝道該色福吟詩了。說着就發下令來。松桂慌得手足無措,忙奏說道:“奴才是不會做詩的,奴才算受罰喝酒。”

皇帝說道:“這可不成,大家都要賴着不做詩,朕這酒令,就不能行了。”

松桂不敢違旨,想了半天,才慢慢說道:“奴才也有了。”

皇帝說:“快說!”

松桂吟道:“此身疑是來天上。”

皇帝笑道:“好一個來天上,虧你想得出。”

李善蘭笑道:“松色福的詩,好不好我可不懂得,但是筆畫真是太少了,只有四十四畫。”

皇帝又敲酒令,輪到徐致靖吟道:“瑤島風光彷彿逢。”

李善道:“比松色福多兩筆,共四十六筆,八句已完了,共是五百零八字。”

皇帝笑道:“朕每年加一倍賜薪,就賞李先生一千二百兩銀子吧。”

李善蘭叩道謝恩。皇帝又道:“今天聯句,君臣甚歡,翁師傅的詩才甚大,請再做一首。”

翁同領旨,即席吟道:“鈞天廣樂播南薰,寶幄樓船劍佩分;石澗鳴泉林際落,玉簫雅奏水中聞。槐煙密幕依嚴幛,藻影連牽寫細紋;共喜昇平邀帝澤,豈同漢武燕橫汾。”

皇帝閱畢,大加賞讚,君臣同樂。筵席已畢,皇帝便乘轎回去,翁同等在介壽堂門外跪送。皇帝便到樂壽堂跪請慈禧太后聖安,奏明,明日回宮。次日皇帝辰刻便回宮去了慈禧太后次日仍在湖中游樂,皇后大公主等,照例隨侍。太后在鷗舫中坐了半日,纔回樂壽堂安寢。隔了三天,皇帝又到園請安,面奏道:“北洋大臣李鴻章,敬獻淺水汽輪三隻,派員齊送到京,明日即可由長河下水,浮至湖中呈獻。”

皇太后大喜,說道:“李鴻章真能辦事,我這裏正想要一隻汽輪,他竟早替我買好了,可賞給他紫翎,以示獎勵。”

皇帝答應了。太后又道:“我想這頤和園工程浩大,修理得頗好,總是奕匡之功,我想晉封他爲親王。”

皇帝奏道:“奕匡在軍機辦事也很出力,子臣謹遵懿旨,明天即以奕匡在軍機處參預軍國大事宣力有年,奉懿旨晉封親王。”

太后笑道:“今天晚膳後,即可發表。”

皇帝退出。即命軍機處擬旨,並賞崇禮太子太保衝。奕匡、崇禮忙着進園謝恩。慶王府三格格也謝過了恩,一宿無話。第二天皇太后用完早膳,李蓮英飛跑進來,跪奏道:“老祖宗,李鴻章獻的火輪開到了,奕匡等在宮門外候旨呢!”

太后聞奏,喜得心花怒開,命輪船快開進來,我在長廊去看。李蓮英答應,連忙飛跑出去,傳了太后的懿旨。太后也忙着出殿,來到鷗舫落坐。那三隻汽輪,已駛到湖心。太后見那三隻船,彩畫鮮明,光華奪目,駛行起來,非常之快。這時汽輪已靠在岸邊,太后命皇帝先上船查看艙內陳設。皇帝上船查過,回來復奏道:“子臣查得此船,修造異常精細,機器亦極靈快,鋪墊窗簾等物,均繫上等貨質,而且陳設器具亦頗講究,同內廷相差無幾。李鴻章辦事認真,用心周密,可以請皇太后傳旨褒獎。”

皇太后大喜,即命傳旨嘉獎李鴻章,並賞給紫翎、素貂褂、寶石頂等物。皇帝遵諭回宮照辦。太后又命李蓮英試坐第一船,奕匡試坐第二船,世鐸試坐第三船。李蓮英應命分乘,只聽汽笛一聲,三輪開駛,向西南方行走。轉眼間已到蘇堤,又向正南正東循着龍王堂到玉瀾堂轉舵向西,仍駛回歐舫面前停住。李蓮英等下船,跪向太后奏道:“各船行駛都極平穩。”

太后便命皇帝乘第一船,皇后及各重要福晉格格們同乘第二船,太后與各重要命婦們乘第三船,其餘不重要的官眷們,皆乘中國造的船隻在後面跟着。太后等分乘各船遊了一回,十分高興,直至日落西山,方回樂奉堂歇息。太后問起李蓮英:“爲什麼李鴻章的心思這般靈巧,就料到我要買輪船?”

李蓮英忙爬在地下磕奏道:“奴才罪該萬死,是奴才聽得孫毓汶太太奏知老佛爺,說上海有一種淺水汽輪,非常精巧,奴才見老佛爺天顏大喜,料着老佛爺必想買這東西,奴才便打了一個電報給李鴻章,將老佛爺的聖意說明,李鴻章纔買來的。”

慈禧太后聽了李蓮英的話,不但不怒反而讚美起來,向李蓮英說道:“你這孩子,真是處處留心,辦事精密,我賞你二品銜。”

李蓮英忙叩頭謝恩而退。第三天上諭下來,李蓮英着賞給二品銜,滿朝文武,都向李總管道喜。慈禧太后後又傳懿旨,賞給北洋解送汽輪委員,船長鄭汝成三品銜,押送兵丁,各賞銀二十兩,所有在御汽輪上的舵工,除各加賞銀五十兩外,均在園內當差,奕匡忙命各舵工等,均在汽輪上,向皇太后叩頭謝恩。次日奕匡又奏請設立輪船公所,並保駕記名副都統勝林,充當總辦,奉旨着照所請辦理,並選聰穎年壯太監一百名,學習駕駛諸法。次日皇帝早朝之後,又出城到頤和園來,進樂壽堂請安,慈禧太后對皇帝說道:“入夏以來,未見霖雨,各種花木,都現枯乾之象,大莊稼在地,亦待雨甚急,我擬於明日回宮求雨。”

皇帝奏道:“子臣已齊戒多日,並據軍機大臣等面奏,城內外各官廟,已一律設壇求雨,請太后放心。”

太后道:“我明日定要回宮,親至天穹殿拈香,皇帝應由明日起,入齊堂值宿三日,虔心祈雨。”

皇帝答應着,請安退下。此時各官眷,已知皇太后明日回宮的消息,便各人忙着收拾自己的物件。二格格、三格格、秋雲三人,將太后應用的衣服珍寶等物料理清楚。太后命二格格等將珍寶箱櫃封銷起來,只帶幾件應用的衣服,放在黃漆盒內,帶回宮去。二格格等遵命辦妥。等二天皇帝進來請安,皇后率領各府福晉、格格、命婦等在仁壽殿前預備跪送,時刻已到,皇太后乘坐八人黃轎,出了樂壽堂,通過仁壽殿角門。皇上、皇后這才各自上轎,隨在太后轎後,衆宮眷等行至頤和園門,撤了圍幕,妃嬪等乘坐黃色圍子朱輪車,福晉都坐紅圍轎,官眷格格們,都坐紅圍車,宮女僕婦等皆坐青圍車。皇太后黃轎之旁,有四位親王分左右騎馬隨行。皇后貴妃轎車旁,有御前侍衛保護大門侍衛、乾清門侍衛以及嚮導處侍衛、鑑儀衛前鋒護軍等官員,都在轎前應差。轎前提燈提爐,轎後豹尾槍,步睛侍術,各挎腰刀。馬上侍術,各懸弓箭。各宮總管太監,亦皆騎馬相隨。駕過蘇州街同時來到萬壽寺。這萬壽寺,建在長河北岸,適北京城頤和園之間皇帝皇后貴妃等已先由便道,搶先趕到寺前,隨後皇太后的黃轎抬到了。太后要下轎休息皇帝跪安已畢,扶着太后下轎。先到大殿拈香拜佛,已畢。太后見寺中殿宇寬敞,門前封着長河,異常幽靜,又在廳中用過茶點,歇了一小時之久,賞給廟中香火銀五百兩。以後即以該寺作爲來往頤和園途中茶尖之所。李蓮英跪奏道“請示老祖宗,這時可以起駕了,再遲一會,天就要熱啦。”

太后點頭,即命起駕,李蓮英忙向外傳旨。太后上了轎,皇帝后妃宮眷,一切人等也各自上了轎車。一路上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地向城裏而來。天到正午的時候,這才進宮。皇帝后妃等照例在乾清門外跪迎聖駕太后入宮之後,降下懿旨,命京內外斷屠,以得雨之日爲止。皇帝當日就入了齊宮。太后每日三次,親至天穹殿求雨。光緒帝入了齊宮三日,不見有雨,又住三日,仍不見雨,再住三日,還是點雨全無。天氣格外亢熱,太后發起急來,又要到頤和園靈雨祠求雨。第二天便命駕出城,仍到園內,先在樂壽堂休息,就命李蓮英傳知同來的皇后、宮眷福晉、格格等,自本日起一律齊戒沐浴隨同聖駕,參拜靈雨祠。所有太后一天三膳,全用素食,皆由二格格親手調做。正是:但覺笙歌喧內苑那知奇禍起蕭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七回 頤和園珍妃受責 御書房翁傅論才

且說光緒皇后奉了懿旨,便召各宮眷福晉格格到宜芸館會議。這一次珍妃、瑾妃留在宮中,並未同來。衆人到齊後,光緒後說道:“老佛爺傳下懿旨,自今日起,命我等一律齊戒沐浴,素食求雨,你們可知道老佛爺求雨的規矩麼?老佛爺求雨的時候,我們所穿的衣裳,一律要免去紅色,別的顏色,也以淡爲宜。頭上不許戴大朵的花,臉上少搽脂粉,說話不許高聲,行走不許快步。每早到老拂爺那裏,彼此不許說話,如要說話時,只可附耳低聲。你們要切記下了,犯了老佛爺的規矩,可了不得啊!”

衆人之中,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知道的人固不以爲奇,不知道的人,心中暗自好笑,皇后交諭已畢,立即率領衆人,來到樂壽堂。將進宮門,只見迎面來了一名小太監,跪在皇后面前奏道:“老佛爺已到靈雨祠去了。”

皇后忙又領着衆人,趕到靈雨祠,進了祠中,只見太后在更衣室內,坐在寶座上,閉目合掌。左邊站着宮女秋雲,抱着一個大葫蘆,右邊站着小太監牛喜福,手中拿着一柄拂塵。皇后等在殿外跪着,不敢言語,約有一個鐘頭,只聽太后高聲念道:“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摩呵薩。”

便睜開了鳳眼,向殿下一望,皇后忙喊道:“皇太后萬歲萬萬歲!”

太后道“你們來了。皇后可傳知他們,先到十七孔橋,在露天祈禱,我隨後就來。”

皇后領旨,忙率衆人,到十七孔橋下,匍匐在地。不多一刻,皇太后來了,三格格偷眼見皇太后穿着一件素淺藍綢子大褂,滿頭摘去珠翠,只插了一團柳葉,用金針盤着。手中拿着一根柳條,慢慢走到十七孔橋。皇后等跪在地下,閉目息氣,不敢作聲。太后走到橋上正中間,雙膝跪倒,默禱了半天,才站起來,轉身回去。李蓮英向皇后低聲奏道:“老佛爺上靈雨祠了。”

皇后忙起身,又領着衆人,跟着太后到靈雨祠去。太后進了殿門,李蓮英忙退出,傳皇后大公主二人進殿皇后燃了一炷白素錠高香,遞到太后手裏。太后站在黃墊子上,將香一舉,皇后又接過來插進大香爐內,趕緊同大公主退到太后身後。太后跪倒,皇后大公主隨着跪下。皇太后的後衣襟扯平,太后合掌當胸,默默跪禱許久,方纔磕頭,衆宮眷等都在殿外,太監等都在石階之下,一齊隨着磕頭,三跪九拜已畢。皇后大公主先行起立,上前扶起太后,太后又合掌向着神像,默默不語,臉上現出愁慘的顏色。禱告了一會,只聽得太后低聲說道:“敬乞上天如佛,垂憐餘等,而救貧農於饑饉之中,謹願犧牲以代,而乞天降霖雨。”

禱告完了,太后出得殿來,向四面天空看了一看一言不發。仍照舊路迴轉,將下十七孔橋。太后身旁,有一個手捧檀香盒子的小宮女,偶不小心,自己踏了自己衣角,跌了一個大馬趴,將檀香盒子扔了很遠。太后一見,將雙眉緊皺,忙止住腳步,閉目立了多時,然後才向前走。太后回宮休息了,按下不提。且說那跌倒的小宮女,名叫喜珠,已嚇得魂飛天外,忙跪在二格格面前,求二格格救命。二格格說:“這件事我可管不了,你想這幾天老佛爺心裏,是何等憂愁,你別的東西不扔,卻扔了求雨的檀香盒,老佛爺一定要大發雷霆之怒。要你的命倒未必至於,只怕你那兩條小腿,一定留不住了。”

喜珠聽了,更嚇得磕頭如搗蒜。二格格見她十分可憐,就說道“我領你去見大公主去。”

書中交代,這大公主就是恭親王的女兒,書中曾說過。太后封恭親王之女爲榮壽固倫公主的,就是這位大公主。太后對於大公主十分疼愛,又因大公主下嫁於門額駙景壽之子志銳,是太后指的婚,大公主過門之時,志銳已染病臨危不到三天就死了。大公主還是一個閨女,可憐她成了望門寡。太后心中更對不住她。因此接回宮中,將大公主看做親生女兒一樣,別人的話,太后有聽不聽的,只有大公主的話,不說則已,說了出來,太后向例不駁的。但是大公主也從來不多說話。二格格領着喜珠來見大公主,二格格來到養雲軒,叫喜珠站在階下候着,二格格進去,給大公主請了安。大公主問道:“二侄女有什麼事?”

二格格便將喜珠的事說了一遍,求大公主在老佛爺面前,替喜珠求情。大公主答應了。二格格便喚喜珠進來,謝過大公主,可憐那喜珠已嚇得直哆嗦大公主見她十分可憐,叫她下去,二格格也辭出。正走之間,李蓮英迎面來了,對二格格說道:“老佛爺的素菜,二格格預備好沒有?老佛爺傳膳了。”

二格格又忙跑到樂壽堂,到御膳房做好了素菜。李蓮英一樣一樣端上殿,太后命皇后與幾位要好的福晉,如大公主,二格格,三格格等同在殿上用膳。喫飯之間,大公主替喜珠乘機求情,太后允了。大公主忙代喜珠謝恩。正磕着頭時,忽然殿外霹靂一聲,電光四射,那雷聲震得耳聾。太后大驚,忙掩着耳朵,二格格嚇得倒在恭王福晉懷裏,三格格也倒在慶王福晉的懷中。二格格直嚷害怕。一會兒大雨傾盆,殿檐雨溜,同瀑布一般。太后大喜,忙走到殿門前,跪倒在地,叩謝菩薩皇后等也一齊跪下。太后叩拜已畢。站起身來,喫了晚飯,命各人退去。太后到寢宮中吸福壽膏,李蓮英跪在地下,捧着菸斗,替太后燒煙。太后所用的那杆煙槍,是咸豐皇帝從前用的,年深日久,那支廣州竹,已紅潤光滑,好似紅玉一般,真是無價之寶。太后正在喫煙,忽然小太監進來奏道:“李大姑娘有要緊的事,從城內趕到園中,求見太后。”

太后忙叫小太監喚她進來。李大姑娘進來請安已畢,叭在太后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太后忽然大怒,臉上變了顏色,把手中的煙槍向地下一摔,只聽得刮的一聲,把菸斗跌碎,煙槍也碰壞了一節。嚇得李蓮英大驚失色,忙上去把煙槍拾起,拿過來吩咐小太監,叫他傳侍衛,拿去前門外福記骨董鋪去修理不提。這裏皇太后便坐了起來,喝命李蓮英快些進城,到宮內傳旨:“命珍妃瑾妃,明日早晨到園中,我要親自問他們的話。”

李蓮英答應着退出去。那李大姑娘,仍在寢宮內絮絮叨叨說個不歇。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說起這李大姑娘來,就是李蓮英的親妹妹,只因李蓮英在宮中,得了太后的寵用,他的妹妹,也是一個伶俐乖巧的人,便對她哥哥說:“要進宮去玩耍。”

李蓮英奏明太后,傳他妹妹進宮。太后見李大姑娘生得容貌俊秀,說話聰明,又善於逢迎上意,就留她在宮中當一名宮眷。宮中的人,都稱她爲李大姑娘。太后初次遊頤和園的時候,李大姑娘也同來的,後來太后回宮求雨,又二次到頤和園,那珍瑾二妃未同來,太后便派李大姑娘留在宮中,探聽珍瑾二妃的動作。珍妃心中最恨李蓮英,對於李大姑娘,又極其瞧她不起。這一日,珍妃因事,與李大姑娘在宮中大鬧,珍妃仗着皇帝的權勢,便將李大姑娘訓責了一番,李大姑娘懷恨在心,就想了一個主意,連忙叫小太監替她僱了一輛騾車。李大姑娘坐了騾車,趕出城外,來到頤和園,求見太后。李大姑娘本已預備造好了一派謠言,說:“皇帝自從太后二次入園以來,就一昧的迷戀女色,不問朝政,不但是不進齊宮求雨,而且整天與珍瑾二妃廝混着,倘然這樣弄下去,豈不要把大清國數百年的江山斷送了嗎?”

太后聽了李大姑娘的話,果然不怒。就派李蓮英傳珍瑾二妃來園,親自問話。李蓮英退出之後,李大姑娘又有天沒日的造了許多謠言,最後還編了一個曲子,說是珍妃唱給皇帝聽的。李大姑娘真是絕頂聰明,太后問他:“什麼曲子?”

李大姑娘竟能隨口唱道:那裏有什麼春風初試薄羅裳,棉襖、棉裙、棉褲子、膀脹;那裏有什麼夜深私語口脂香,生蔥生蒜生韭菜,骯髒;那裏有什麼蘭陵美酒鬱金香,舉杯便喫燒刀子,難當;那裏有什麼雲髻巧梳宮樣裝,頭上松髻高二尺,蠻娘;那裏有什麼鴛鴦夜銷金帳,行雲行雨在何方,土坑。太后聽了,更爲憤怒,說:“這兩個狐狸精,不但引誘皇帝好色縱淫,而且聽她這曲子裏,暗含着譏笑滿人,那還了得。明天非打個半死不可。”

李大姑娘見目的已將達到,心中好不快樂,就辭退出來。一宿無話。第二天李蓮英果將珍瑾二妃傳進園來。太后升了寶殿命皇后在旁瞧着。各宮眷福晉格格等,都站在殿外,就叫珍瑾二妃上殿。太后怒容滿面,指着二妃罵道“你這兩個狐妖,迷惑聖主,就不怕家法了嗎?”

瑾妃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回言,只有珍妃還仗着膽大,回了幾句,要太后宣佈出來,她幾時迷惑聖主,是誰人看見的。皇太后見珍妃竟敢頂撞,更爲震怒。便喝令:“取家法來,與我重重地打。”

那些小太監遵旨,將珍妃大衣脫去,僅留一身短衣,就舉起硃紅木棍,向珍妃身上打去,打得珍妃遍體鱗傷,血流不止,倒在地下,昏暈過去。太后叫小太監將珍妃扶出去,又訓斥了瑾妃一番。瑾妃嚇得在地上撞頭,求太后饒恕她的罪,太后才赦免了她。這時光緒帝也得信息,從城內趕到園中,急忙跑到樂壽堂,才進宮門,便見兩個小太監扶着珍妃,由宮內出來,皇帝見珍妃打得遍體是傷,玉容失色,氣息微弱,嬌聲嗚咽,真同帶雨梨花似的,血肉狼籍。皇帝心中好不悲痛,咬着牙齒恨道:“好狠心的人啊!”

皇帝上前,叫小太監將珍妃送到介壽堂,好好醫治,那小太監遵命,扶着珍妃去了。皇帝又走進樂壽堂,見過太后,請安已畢。太后訓責了一番,皇帝那敢回嘴,只好碰了一鼻子塌灰,垂頭喪氣而出。回到介壽堂,安慰了珍妃一回,又請太醫給珍妃診治。幸而珍妃皮肉雖然受傷,內部並未有損,太醫敷上藥膏,漸漸止住疼痛,一夜之間,已有大效。次日皇帝命人將珍妃送回宮內,皇帝卻裝作和顏悅色的樣子,陪着太后遊玩一天,然後回宮親政。這裏李大姑娘與李蓮英暗中歡喜,十分得意。暫且按下不提。且說皇帝回到宮中,便命人去召翁同。翁同進宮,走到書房,行禮已畢。皇帝命翁師傅坐下。翁同謝過坐,就坐在一張梨花木小矮凳上。皇帝氣憤地說道:“俺空有了這九五之尊,連一個妃子,也無法庇護,豈不很慚愧嗎?”

翁同莫明其妙,忙問皇帝:“爲什麼事,這般氣憤?”

皇帝便將太后怒打珍妃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番。說到恨極的時候就捶着桌子,大罵李蓮英不止。又說道:“從前東太后能誅小安子,我便不能誅李蓮英嗎?”

翁同一面勸皇帝不必動怒,一面婉轉奏道:“臣嘗對皇帝奏過,皇帝政權旁落,須設法收回來,然後獨斷獨行,一件件地辦下去,將來權威在握,休說一個太監,便是皇親貴族,也可以說辦就辦。”

光緒帝道:“師傅的話,的確是治本之法,收回政權,我也久有此意。只是礙着太后,叫我如何做起,師傅要替我想個兩全之策纔好呢!”

翁同沉吟了一會,奏道“法子倒有一個,但不知皇上有這膽量去做沒有?”

皇帝問道:“師傅有何妙策呢?只要有利於國的,我都可以實行。”

翁同奏道:“皇帝對於太后,只有先用母儀遵養之法,將太后的心,先籠絡住,皇帝不必吝惜金錢,對於頤和園內,多花費些錢,買各種好玩的東西,送到園內,叫太后終日取樂,樂不思歸。皇上趁太后在園中取樂的時候,對於內外大政,一齊自己來問,就是外任大吏的奏摺皇上揀可以獨裁的,便一一批答了。萬一有關係十分重大的,方去與太后商議,那時太后正在樂不思蜀之際,見皇上如此,替她分憂,自然樂得安閒,決不會生什麼疑心的。因爲太后素知皇上,忠厚真誠,諒無專政之意,所以想不到這一層,以後照這樣辦下去,就有緊要的事,也不必與太后商酌,就自裁奪了,這政權豈不是無形之中,就不知不覺地收回了嗎?到了政權收回之後,再把那幾個討厭的親王,一齊削去權柄,將舊日不良的制度,大大改革一番,國事日興,天下大治,中外頌揚,都說當今皇上,是英明之主,那時太后縱想收回政權,也不敢違背清議了。皇帝大喜,說道:“翁師傅真有妙計,朕佩服之極,但朕細想滿朝之中,能忠心於朕的,師傅以外,尚有何人,如劉坤一等雖然忠直,又均爲外臣一時不便內調。李鴻章人尚精明,又爲母后親近,其餘更不必說了,朕孤掌難鳴,師傅雖忠於朕,又無權力,叫朕如何是好。”

翁同奏道:“人才一層,皇上倒不必十分憂慮,容臣慢慢物色,再行保舉。”

皇帝又與翁同談些別的事,翁同就辭了出來。正是:禍由人興中奸謀才非我用少忠良欲知光緒帝與太后後來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八回 繪園圖繆素筠得賞 用庫款閻敬銘調任

話說皇太后在頤和園中,自從打過珍妃之後,更是寵愛起李大姑娘來了。便立諭留李大姑娘在園內伺候。李大姑娘的孃家,本在後門黃化門居住,太后又賜了李大姑娘二萬兩銀子,另作半璧府,蓋了一所房屋,太后賜名麗嫣府,便名李大姑娘爲麗嫣。李大姑娘與李蓮英均叩頭謝恩,各府福晉、格格、太太、小姐都來替李大姑娘道喜。太后跟前,又多了一個孫大姑娘,與李大姑娘都是漢裝打扮,身段肥瘦高矮一般相似那孫大姑娘便是孫毓汶的女兒,太后也賜名爲嬌嫣,與李大姑娘,真成了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一日,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稱,美國公使康格之妻,呈進西洋樂機器,並請示知日期,以便偕同海軍提督鄂樂夫人及參贊布魯特夫人,沙利夫人,參將馬特夫人等觀見太后。太后當時批定七月十六日時進見。十六日這天,太后梳洗已畢,在樂壽堂升座。太后身穿孔雀綠寶地紗敞衣,上繡百鳥朝鳳,鳳頭恰在胸前,鳳口銜着珍珠球一串,其餘各鳥,也銜着珠串,珠串大小,與鳥身配合。太后略一行動,那珠串便跟着搖擺起來,光耀奪目。太后腳下,又穿着一雙鳳頭鞋鳳口正繡在鞋口上,也銜着一串珍珠。太后頭上,也插着一支金鑲翠鳳,鳳口上也銜着一條珠串,打扮得十分奇豔。太后座旁,左右有孫李兩大姑娘站着,他二人同穿着一件繡花大紅外衣,繡花裙子,紅鞋綠褲,珠翠滿頭,好似一對童女,皇后及珍瑾二妃、端王福晉都站在太后身後,二格格、三格格、大公主等,一對一對分字排列。站在前邊,分爲左右左邊大公主等三十餘人,右邊二格格等三十餘人,左邊一律穿紅敞衣,右邊一律穿綠敞衣整齊嚴肅,頗爲威武。不多一刻,已到正午時。奕匡和總理衙門譯官程允和,引導康格公使夫人等魚貫而入奕匡程允和先進殿跪請聖安,然後退至殿門左右。康格夫人等走進殿來,向太后行禮,禮畢,太后與康格夫人寒暄數語,便命皇后導引康格夫人等到東殿作茶點,然後到排雲殿午膳,由皇后主席,珍、瑾、瑜、晉四貴妃作陪。午餐是滿漢全席,做得非常精美。午外已畢。皇后又引康格夫人等回樂壽堂謝太后。太后又賞了許多翠珠寶物與康格夫等,才辭謝而去。過了幾日,太后要畫一張頤和園的全圖。李蓮英便傳旨命如意館畫師們去畫。這如意館本養着許多畫師,專伺候內廷繪畫的事。館中畫師,最著名的有一個沈振麟,畫工極好。李蓮英便命沈振麟去畫,誰知那沈振麟費了十天的工夫,纔將園內方位尺寸考查準了正要動筆。太后等了十日,見圖尚未畫成,就催着要看。李蓮英到如意館取圖,見沈振麟纔打了一張底稿,尚未動筆。便將那底稿帶回去,呈與皇太后閱看。太后大怒,說沈振麟竟敢藐視懿旨,故意違限,非重辦他不行。幸虧大公主知道沈振麟的苦處,在太后面前婉言相勸,才罰了沈振麟一年的俸祿。那沈振麟從前曾因李蓮英託他畫一柄扇子,他有意譏諷李蓮英,在扇子上畫了許多蓮花,都沒有根蒂,題了一首詩暗含着罵李蓮英是無根之人。李蓮英大怒,將扇子撕了,暗中懷恨總想乘機報復。這一次沈振麟果然喫了大虧,沈振麟想着不妙,不如裝病辭差,以免後禍便假裝中風之病,懇請辭差,太后準了,放他回去。李蓮英的權勢,因此更轟動一時,王府的側太太,原是太后的宮女,賞給王的。上回書中已交代明白,那宮女到了王府,甚得王寵愛,後來便是升爲側太太。這時王府側太太見太后要繪頤和園全景圖,將沈振麟罰了一年的俸。側太太便奏道:“奴才府中有一個女教習,名叫繆素筠,書畫都很好,太后何不召來試試,”

太后道:“一個男子,都畫不好,何況是婦女呢?只怕名不副實,不用傳罷。”

側太太又奏道:“奴才決不敢欺太后繆索筠的字畫,是奴才親眼見的。”

太后道:“即是這樣,明天你就帶她進來吧。”

側太太退出,忙回府中,告知繆素筠。第二天側太太就帶繆素筠進頤和園,先到宜芸館見過皇后貴妃及大公主等,然後再領到樂善堂見太后。太后見繆素筠年約三十多歲,風韻尚佳,而且滿臉書氣,一望而知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女子,再看她身穿繡花紅青外褂,大紅百褶裙子,足登大紅繡花宮鞋,淡施脂粉,耳墜珠環,頭上梳着圓式發髫,雙膝跪在殿前。口稱:“臣女素筠跪請老佛父聖安。”

太后問道:“你是那省人?”

繆素筠奏道:“臣女是江蘇武進縣人。”

太后道:“你進京幾年了?”

繆素筠奏道:“臣女隨侍先父,到京供職,已有二十多年了。”

太后又問道:“你孃家何姓你今年多大歲數?”

繆素筠道:“臣女孃家姓惲,今年三十二歲。”

太后道:“那麼,你是惲南田的後人了。”

繆素筠奏道:“那是臣女的族祖父。”

太后道:“你一定工於丹青了。”

繆筠道:“臣女不敢說是丹青,不過勉強學得幾畫。”

太后道:“好,我命你畫一幅頤和園全圖你就住在園內畫,要畫得精細纔好呢!”

繆素筠奏道:“臣女蒙老佛父的恩澤,敢不勉力圖報,只是臣女生長民間陋巷,恐失禮儀,尚祈老佛父海涵一二。”

太后笑道:“繆先生,你不要講了,你去先遊園景,叫側太太陪着,游完了再動筆,你下去吧。”

繆素筠便叩頭謝恩仍由側太太領下去,到園中游覽了半日,然後再去謁見二格格,三格格。三格格是小孩脾氣,與繆素筠不甚接近。二格格是風流儒雅的人,見了繆素筠,頗爲投機,從此繆素筠便在園內,與二格格極其密切。二格格因繆素筠給畫全圖,非先尺量地勢不可,而尺量地勢又非一二日所能量完,至少要十天半月,恐誤了期限,皇太后不高興,便要受罰,二格格便教了繆素筠一個妙策,將那沈振麟所畫的底稿,從李蓮英處運動出來,就照那底稿去畫果然不到八日,繆素筠竟畫成了,真是纖毫畢露,精細萬端。太后大喜,賞了繆素筠一萬兩銀子,仍留在宮中伺候。並命宮中的人,稱她爲繆先生太后又請繆先生教授圖畫,太后的畫法,本是有根底的,自繆素筠指導之後,更有進步。按下不表。且說李蓮英這時已暗含着是一個九千歲了,他因爲修理頤和園,暗中借光,把自己在黃化門外一所破屋子,重新修造,一錢不花,滿都是木廠孝敬的,仿照親王府的式樣,一進垂門,直達大客廳,修了一條跗路,內室中更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奕匡也有木廠報效,重修慶王府,鬧得滿京城裏人人議論。其實奕匡、李蓮英就是得了好處,也不過百萬比起現在的大官,真有天壤之分。但是在前清時代,已喧傳人口,議論紛紛了。李蓮英仍因所得未足,又與奕匡計議,說園內不是有汽輪停泊?勿論地方大小,固然要重新建築,還有一座高亮閣樓要修蓋。況且滿園的修理,一年需款若干,亦無指定的大項,非奏明老佛爺,飭知戶部,每年籌一百八十萬來,作爲經常費不可。他二人議定,便由奕匡面奏太后,李蓮英又從旁打邊鼓,太后便召見戶部尚書閻敬銘·字丹初,資格甚老人又極其固執。太后召見時,常叫他做丹翁,待遇非常優越。太后召見閻敬銘說起頤和園的修理費,閻敬銘奏道:“戶部近來庫中的存款,也不多了,況且現在皇上要振興海軍,又非籌大宗款項不可,現在部中每年盈餘不足千萬兩,一切開銷太多,尚且不敷支配,頤和園是太后遊幸之地,自當力籌歲修,但擬請俟海陸軍餉籌足之後,再行呈繳。”

皇太后也不便發作,只得叫閻敬銘去設法。閻敬銘退出之後,奕匡又用工程處名義,遞了奏摺,奏請常年經費,太后便批交戶部核議。閻敬銘到公事房,即忙會同滿漢侍郎堂官開了一個會議。閻敬銘竭力主張駁回,衆人堅持不可,說太后動怒,輕則申斥,重則革職調用。閻敬銘說道:“什麼天大的禍,我姓閻的一人去當,而皇太后總不能任意揮霍國帑,兄弟職司理財,不能不爭,諸公若怕有不穩之處,兄弟一人單銜專奏。”

衆人聽了閻敬銘的話,都默默無言。閻敬銘果然單銜奏上,將工程處所請各節,一律駁回,皇帝將摺子送到太后那邊,太后見了摺子,也不便說什麼。只有李蓮英暗中切齒道:我把你這老閻西兒,你真敢在虎口內攀牙,叫你看看我的利害。想罷,忙向太后奏道:“奴才聽說戶部近來辦理海防捐,堂司各官,都發了財,大家荷包裏都裝足啦,不到一年,都置房買地,說姨太太,闊得非常。所以北京城,近來有一種童謠,說是要喫飯上吏部,講穿衣到戶部,好喝水補工部,能作惡是刑部,要捱餓選禮部。可見戶部近來的情形,奴才是不敢矇蔽聖聽的。”

太后道:“想是你聽錯了吧,我看閻敬銘是一個清廉的官,他的袍套,都是舊爛不堪的,可想而知,他是窮苦的了。”

李蓮英奏道:“奴才看來,那閻敬銘正是欺君之臣,老佛爺想情,戶部無論怎樣窮,不至發不出俸祿。閻敬銘無論怎樣的苦,不至於買不起袍套。若是戶部尚書,連袍套都穿不起,禮部尚書豈不要挨凍了嗎?”

太后聽了李蓮英的話,點點頭,意思似乎活動。李蓮英又乘機進了許多讒言。次日太后又召見閻敬銘,一定要他籌修理費,閻敬銘再三推辭。後來急了,他便奏道“皇太后若定要籌措此款,何不飭內務府廣儲司提撥應用呢?”

太后聽了此言,暗想廣儲司是宮內的御賬房,所有存款,都是皇太后的銀子,便不大高興,將面一沉說道:“廣儲司雖是皇室銀庫,可是仍指望戶部的來源,你若能增撥一百八十萬與廣儲司,便由廣儲司提撥亦可。”

閻敬銘又奏道:“臣部每月應解內廷之款,亦有專條,臣未必敢擅改。”

太后怒道“哎!照你這樣說法就應該我自己拿錢修理,那末,戶部是辦公事的地方,難道我修頤和園是私事嗎?”

閻敬銘見太后大怒,忙自己將帽子摘下,磕頭奏道:“臣理財無方,請皇太后處臣以失職之罪。”

西太后氣得顏色大變,用手一指道:“你下去吧。”

閻敬銘嚇得叩頭而出李蓮英候太后到寢室的時候,又進了一派讒言:“閻敬銘的名字,雖然有敬字,但是他實在大不敬。”

太后問他:“何以不敬呢?”

李蓮英奏道:“閻敬銘器小易盈,他常對人說,皇太后都怕他,不敢叫他的名字,只叫他丹翁,他便在外自尊自大的誇耀起來了。”

太后聽了李蓮英的話,更爲大怒。次日便囑咐皇帝,要開去閻敬銘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各職,命他原品休致。皇帝本是敬重閻尚書的,便竭力求太后開恩。太后稍爲息怒,命將閻敬銘開去軍機大臣差使,與吏部尚書翁同對調。朝旨頒下,翁同進內謝恩。太后又命翁同籌頤和園修理費。翁同又是不肯,碰了一個極大的釘子下來。皇帝知道了,就傳翁同進宮,勸他不可發此。正是:自古龍原禍水於今牝雞卻司晨欲知頤和園修理費如何着落,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九十九回 報舊仇移禍珍瑾 擢新進起用康梁

話說翁同退出來到戶部,召集同寅各堂官會議。各堂官仍是一言不發。翁同慨然道:“閻丹初既力爭於前,我豈能逢迎於後,此乃大臣應有之節操。雖殺身亡家,不足懼也。”

就當時奏上一本,力爭前議。太后聞奏,更爲震怒,當時擬將翁同革職永不續用。皇帝雖然知道,但是因師生關係,不便進言。多虧大公主向太后奏道:“翁同是皇上的師傅,求太后格外開恩,成全他一點,免得外人議論。”

太后對於大公主的話,是一說就聽的,何況大公主又說得十分委婉。太后更撥不過面,便將翁同調任禮部尚書。奕匡與李蓮英皆如願以償,每年每人多得二三十萬好處。西太后自頤和園有了修理費以後,更隨時地添時景物,心中自然是十分高興。每日率領衆宮眷及福晉格格人等在園內暢遊。可是外面的議論,格外多了,都說太后因區區遊戲之事,竟將閻翁兩位素有賢名的大臣,先後被黜。皇帝雖然親政,仍是大權旁落。一班忠直的大臣,心中皆不以爲然,一羣奸佞之徒卻非常得意,都設法去繩營狗苟,巴結李蓮英,逢迎西太后,於是京中就漸漸分出帝黨,後黨來了。忽然有一天,太后又命李蓮英去傳珍瑾二妃。二妃這次可是在園內,剛巧皇帝也到園中。二妃見太后宣傳,嚇得渾身發抖,知道不是好事,但亦不能不去。便同着李蓮英走到樂壽堂。二人匍匐在地,戰戰兢兢地行過禮。只見太后滿面怒容,大聲喝道:“你這兩個狐媚子,乾的好事,迷惑皇帝還不算,並且要干預起朝政來了。做妃子的這樣放肆,還了得嗎?快將家法請來,與我重重地責罰。”

光緒帝這時正趕到,見太后要打二妃,他心中真是不忍。又因爲珍妃前次被打之後,創痕尚未復原,今天若再受責,非得打死不可。又見珍妃在地下哭得如出水芙蓉一樣,更爲悽慘。皇帝連禮也來不及行,忙跪下奏道:“求聖母明示,今天要責罰她二人,究竟爲什麼事呢?”

太后大怒道:“她二人這般大膽,都是你寵的,你去問她,文廷式與她二人有什麼關係,你就明白了。”

瑾妃忙叩頭奏道:“請皇太后息怒,那文廷式雖是婢子的師傅,但已多年不見了,求老佛爺開恩,免了婢子們的責罰吧。”

太后冷笑道:“多年不見,你卻幫着他賣官鬻爵,若是天天見面,還不知怎樣鬧法呢?”說罷,喝令用刑。光緒帝忙跪着代求道“老佛爺明鑑,她二人私通外臣,是沒有這件事的,求老佛爺免恕她兩人吧。”

太后怒道“你還替她二人求情呢!今天非打死她二人不可。”光緒帝見這情講不下來,便掩面大哭。李蓮英也在一旁,做好做歹的勸着,太后仍是不依。王福晉這時正在殿上,看着有些不忍,便上前婉勸。太后才把臉一沉,說道:“既然你們替她們苦苦哀求,刑罰可免,降級是斷不能免的。”

便喝一聲:“把她二人,都降爲貴人,幽禁半年,誰敢替她二人再求情,就以家法從事。”

這諭旨一出,就有幾個太監過來擁着珍瑾二妃,去幽禁了。光緒帝見事已如此,無法挽回,只得含着眼淚,垂頭下殿。但是始終不明白,這珍瑾二妃,究竟爲了何事,要被幽禁的大罪。回到宮中,又覺得冰清冷落,萬象淒涼,忍不住放聲大哭。這時皇帝宮中的總管太監名叫寇連材,正在旁伺候,便勸皇帝不必悲傷。皇帝哭了許久,纔不哭了。便將太后拘禁兩妃的事,說了一遍。又恨恨地說道:“朕不知她二人究竟犯了什麼罪,只聽得太后說:文廷式賣官鬻爵,文廷式的事,與她二人又有何干呢?”

寇連材聽了,沉吟一會,忙跪下奏道“太后提起文廷式來,這一件事,奴才可知道了,一定又是李蓮英鬧的鬼。”

光緒帝問道“是什麼事呢?”

寇連材道:“皇上還記得在養心殿上,引見那一個木廠子掌櫃的事嗎?”

皇帝點頭道:“是的。”

寇連材又道:“那木廠掌櫃徐誠是李蓮英的盟兄弟,皇上叫徐誠當場出醜,自然李蓮英要記恨在心。卻奈何不得皇上,又因珍瑾二位貴妃,是文廷式的女弟子,這一口氣,只好出在她二人的身上了。”

皇帝聽了寇連材的話,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裏面有一段事實,說書的也詳細說明,請諸位聽着。那文廷式是一個探花出身在翰林院當差,直升到內閣侍讀學士。他與珍瑾二妃有師生之誼,自然有些權勢。這一天四川有個監茶道的缺,忽然空出來了。這缺非常肥美,運動的人自然很多,便有文廷式的一個朋友,姓李的道臺,託文廷式代他說項。文廷式因爲朋友的關係,就到吏部衙門走門路,誰知來晚一點,早被別人補上了。文廷式心中一氣,就在外打聽,知道那個補上四川監茶道的人,是捐班的道員,與李蓮英曾磕過頭拜過把子。這人姓徐,單名一個誠字。從前做過戶部的庫丁。後來因屁眼裏塞銀子塞了不少,就大發其財。在前門外開了一座木廠子,生意興隆。又包過頤和園的工程,賺了三十多萬銀子。徐誠有了錢,便想運動做官。孝敬了李蓮英十萬塊錢,走他的門路,捐了一個二品銜,又捐了道員資格。李蓮英又特別保舉他,得了個四川監茶道一缺。李蓮英便緊趕囑咐吏部,把徐誠補上。可巧碰一對頭,文廷式就落了空。因此恨李蓮英。文廷式心中暗想,李蓮英那廝,我雖然勢力敵不過他,但是姓徐的這王八蛋須倒運在我手裏非要把他弄得做不成,纔出我心中之氣。打定了主意,又探得那徐誠不但是市儈出身,連一個字也認不得。文廷式大喜,於是暗中寫了一個節略,將徐誠運動道臺的情形,都寫在上面,託一個心腹小太監,送呈珍妃。請珍妃代奏光緒皇帝。珍妃本也是痛恨李蓮英的人,又因文廷式是她的師傅,不好推卻,便乘着光緒皇帝進宮時候,代奏一番。皇帝大怒,對珍妃說道“李蓮英這小子,太大膽了,朝中的臣子,一大半是他的黨羽,如果真有能耐,也未嘗不可用。”

可笑他們都是目不識丁,與這徐誠差不多。別的不說,只說那些御史侍郎們都是不知書,不識字的。記得那一次,有一位侍郎,名叫王永化的,忽然遞一個摺子請開復黃天爵的原官。又如那一次朝鮮的事,有一位鐵御史,奏調用薛禮領兵去打朝鮮,或用檀道濟守長城。你說這豈不是笑話嗎?那徐誠大約比王永化鐵御史還不如。若放他出去做監司大員豈不害百姓。明天我自有辦法。”

說完這一件事,皇帝又與珍妃談了些閒話,就安寢了。一夜無話。到了次日,吏部照例要將那新補四川監茶道徐誠帶領引見皇上。徐誠這天早朝,便靴帽翎頂補褂朝珠的充起官來。到朝房候着引見,不多一刻,內監傳旨,宣他在養心殿見駕。徐誠遵旨,到養心殿跪見。徐誠上得殿陛,見珠簾高卷,隱隱地瞧見上面有一個穿黃衣服的人,心中明白,這一定是皇上了,但見威嚴肅靜,不由得心中害怕,兩腿直抖,勉強三跪九叩道已畢。俯伏在品級石上,敬聽皇帝的聖訓。只聽上面問道:“你是徐誠嗎?”

徐誠忙答應道:“臣……是……徐……誠……”

又聽上面問道:“徐誠你從前是做什麼事的?”

徐誠更慌了,半晌回答不出來。掙扎許久,才囁嚅奏道:“臣是做木……廠生意的。”

光緒帝喝道:“你原來是木廠子的掌櫃啊!你爲什麼不在木廠做事?卻來京謀官做呢?”

徐誠更慌得無法,忙在地上磕頭奏道“不瞞皇上說,做買賣的人,沒有多大的出息,自然是做官的好,所以想謀官做。”

光緒帝怒道:“你知道做官多少出息呢?”

徐誠又磕了一個頭奏道:“臣也不想多,只想三十萬兩就夠了。”

皇帝又問道:“你可曉得做一任道臺,有多少俸銀呢?”

徐誠戰戰兢兢奏道:“奴才聽人講過,做官的靠俸銀,是要餓死的,到了任,自有百姓們來孝敬。”

說到這裏,只見太監擲下一張紙,一支筆下來,喝道:“皇上命徐誠寫履歷,快些寫!”

徐誠聽了,嚇得魂飛天外,又不好說不會寫。一面抖着,一面伏在地下,握着一枝筆,如同千斤一般重,再也提不起來。太監又喝道:“快些寫!快些寫!”

可憐那徐誠急得滿頭是汗,同黃豆一般大,直流下來。掙扎了半天,只寫一個彳字。那半邊可真寫不出來了。太監便將半邊徐字呈上去。光緒皇帝冷笑道:“連自己的姓都寫不全,還要做官發財呢就叫你上任去,你能幹得出好事來嗎?反正老百姓倒黴就得啦!來,將他頂子摘下,攆出去。”

太監聽了,趕快上前將頂子從徐誠帽子上摘下來。那兩旁侍衛上前一扶,左右扶着把徐誠攆出殿外。徐誠嚇得屎尿直流,抱頭鼠竄去了。這一段大笑話,頓時轟動滿朝。徐誠又到頤和園見了李蓮英哭訴一頓。李蓮英又氣又恨,允許替徐誠報仇。徐誠去後李蓮英便與李大姑娘商議,仍由李大姑娘造成謠言,向太后跟前蒙稟,反說文廷式與珍瑾二妃賣官鬻爵。因此纔有要打二妃,以及幽禁的事。光緒帝因此太覺傷心,於是又傳翁同進宮。到了上書房,翁同行禮已畢。光緒帝又垂着眼淚,將太后幽禁二妃的事說了一番。問翁同可有什麼妙計沒有。翁同奏道:“只怕此事發生了之後,李蓮英還要再進一步慫恿太后,收回政權。那可糟得利害了,依臣愚見,皇帝此時,仍在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不但不怪太后,反說太后辦事認真。再把文廷式加以處分,自然太后不疑。李蓮英縱有巧言,一時也說不進去,將來再想別法,以除他們,不知皇上以爲何如?”

皇帝道:“翁師傅此言甚是。”

於是君臣二人又商議了一回,才定了文廷式降級罰俸,以示薄懲的旨意。皇帝又問翁師傅道:“上次朕問師傅物色的人才,現在怎樣了?”

翁同奏道:“臣那年做官會試總裁的時候,曾選着一個才學優長的人,給他中了第七名進士。現任工部主事,此人姓康,名有爲,別號長素,乃廣東南海縣人。他正想上書言事,只因官職太小,不能上達天聰。所呈的幾個條例,都被大臣們扣住。他還有一個弟子,名叫梁啓超,學問也很淵博,與康有爲同是廣東人,也深知世界大勢。陛下如欲整理朝政,將來可以用此二人。”

光緒帝道:“師傅既有這等賢才,何不早些保薦呢?朕若知道,也早擢升他二人了。”

翁同奏道:“皇上且慢,這時尚非擢這二人的時機,大凡要做一件大事,必得慢慢入手,切不可鋒芒太露,皇上是天稟聰明的人。對於這種道理,當然明白。若此時忽然擢用了這兩個人,被李蓮英知道了,見皇上破格用人,又不知皇上有什麼大舉動,他們更爲留心,而且引起疑惑,必又在太后面前造出許多謠言來太后是耳軟心活的人,又非常多疑,那時要信了他們的謠言,反把大事弄糟,更爲不妙了依臣的愚見,只可暫時忍耐,候機會到了,再擢用新進。”

光緒帝聽了,連連點頭,說“翁師傅的話,真有深意,朕就慢慢地再進行吧。”

君臣二人又談了一會時事,然後翁同退下。次日皇帝果然下了一道上諭,將文廷式申斥了一番,加了一個降級罰俸的處分。文廷式便奏請告假省親,就離開北京回江西原籍去了。正是:賣官鬻爵藏私露憂國求賢聖慮長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回 辭舊歲太后調五味 賀新年皇帝救二妃

卻說皇太后見皇帝不但不以爲氣,反申斥文廷式,自然心中歡喜。過了幾日,皇帝到園內請安,恰巧李大姑娘在殿中。皇帝一見李大姑娘,恨入切骨,兩眼直望着她。李大姑娘誤會皇帝的意思,便在皇帝面前,十分賣弄。太后命李大姑娘退下,皇帝心中,倒很痛快。正要對太后說話,忽聽太后道:“皇帝看李麗嫣人很聰明,面貌又生得美麗,我因礙於禮制,未便給她指婚,但是留在宮中,也有些不便。我想皇帝近來在宮中,似乎寂寞,不如令她早晚伺候皇帝,倒還不錯呢!”

皇帝聽了,陡然面上飛紅,一時答不出話來,遲了半天,方纔奏道:“子臣日夜勤勞無暇安樂,再說宮中寂寞,亦有書可解,至於起居飲饌,有太監們照應,子臣近來連宮女都不許近前,何況李麗嫣呢?額娘這裏,留下用罷。”

太后道:“她在我這裏,也沒事可幹再說我也不是叫你收她爲妃嬪,不過早晚伺候着就得啦。”

皇帝又忙奏道:“子臣見李麗嫣行動輕佻,裝飾妖豔,久在宮中,殊非所宜,額娘這裏,既然也無事可幹,用她不着,如果額娘成全她,不如早些令她出宮,任其擇配,也免得誤了青春呢?”

太后道:“這又奇了我時常默察皇上,屢在她身上注目,所以纔有意,怎樣竟會看錯了呢?”

皇帝笑奏道:“子臣所以注目,正是爲她打算,想叫她不要誤了青春,仍求額娘準子臣之奏,令她出宮擇配吧。”

太后點頭,皇帝退出。次日太后果然準了皇帝之奏,命李蓮英將他妹子領出去。李蓮英不敢違旨,只得將李麗嫣領回他新造的屋子裏。李蓮英心中明白皇帝的用意,無非爲珍瑾二妃雪恨。因此把二妃恨入透骨,而對於珍妃,更爲切齒,暗中道:“好個珍妃,將來我定叫你死在我手裏。慈禧太后在頤和園中住了許久日子,光陰迅速,不覺已是鼓催人。皇太后便由園中起駕回宮轉瞬又是年底。由二十六日早晨起,太后升座,寶座前設下一張長大的紫檀案子。皇后,大公主,在皇太后左右侍立,衆人站在大案四圍。案上鋪着大紅氈子,放着十餘份針線簸蘿。太后命取袍褂料一份,太后說明袍褂長短肥瘦尺寸,皇后用剪子去裁袍子,大公主裁褂子,裁褂已畢。命瑜,晉二妃各做一件。太后對皇后說道:“婦女們第一要學針業所以我朝家法,皇后貴妃們,必須懂縫紉之學。今天就是爲這個道理,這是歷朝的祖制。”

二十八日早晨,太后又升座。各府格格排班而入,敬獻所做的荷包,由瑜晉二妃陳列案上。都標明各位格格的名字,排齊之後,太后閱看,評定優劣。有做得不好,由太后親自教訓。二十七日早晨,太后換上一件青布皮襖,皇后穿上青布袍子。由太后率領着各府格格到御房做菜。太后對衆人說道:“爲婦女的,要曉得親操井臼,調和五味。我朝祖制皇后貴妃,亦須於今日練習。”

說着太后便親自把袖口挽起,拿着菜刀,先切豬肉,皇后也跟着拿刀切白菜,瑜,晉二妃忙着預備作料,配合油醋。然後太后拿起炒勺,就着火爐炒起來。不多一刻,熱氣騰騰,把一碗炒肉白菜已炒好了。太后說道:“這碗菜名叫百歲菜大家都得喫一點的。”

於是賞給大家喫了。太后又命各位格格也學着炒菜。一時刀勺齊鳴切的切,炒的炒,不大工夫,都做好了。各人所做的菜,都標明姓氏,呈與太后閱看,太后閱畢,又嚐了一嘗,卻還鹹淡合宜,並無挑剔。只嚐到禮親王六格格的一碗豆腐,太后覺得難聞,便教訓了幾句,然後衆人退下。二十八日早晨,皇太后又升寶座,教導各位格格們,應對進退的禮節。有不對的,太后便訓誨一番。二十九日上午,又派皇后教導衆人洗衣服及打掃屋宇等事。這三天已畢,祖訓上的事,全乾全了。到了下午,太后寶座前仍是放着長案一張,案上設洋燭一對,綠瓶一雙,松柏樹枝一束。兩邊設長方木盤兩個,內盛江米麪粉。又有瓷缸兩個,內盛雜樣蜜果。每人面前,設瓷大碗一個,方白布十餘塊。先由皇后動手去做,將麪粉鋪在白布上,然後擺上蜜果,做成花樣。於是大家都學着皇后的做法齊做起來,做成一方一方的年糕,由早晨做到正午。用完午膳,又做到下午三點,太后才命歇息。原來這種年糕,名曰萬年糕。是太后新年正月初一供佛所用。到了初六日,命由佛座前撤下,賞給各親王大臣。這件事卻不列在祖訓,是太后的懿旨。歷年皆是如此。次日就是三十日大除夕了。太后起身更早,皇后等須在天尚未明的時候,便要上殿。衆格格也都由夜裏起來,梳洗打扮。這一天衆人的服色,與尋常日子不同。皇后貴妃大公主及福晉命婦等,都是官服頭戴翠鈿。皇后九鳳,貴妃以下七鳳。命婦皆用七鶴,身穿襯衣,外套紅青長褂,寶石掛鈕,耳戴墜子。格格們仍是大紅敞衣襯衣,惟有人人頭上,加戴紅絨鏤成福壽二字。兩把頭上,各插大紅穗子兩支,垂至肩頭。太后由寢室出來,身穿黃色繡龍襯衣,外套一件紅青大褂,褂子前後心,並兩肩之上,繡着四團金絲正龍,下繡五色彩水,也是戴着鉀子。李蓮英等,全都是身穿花衣蟒袍。太后升了寶座之後,皇后等挨次請安畢。太后命皇后率領貴妃等供獻佛前供花。又命大公主率領福晉格格等,供獻佛前蜜供香果以及一切的供品。直到午膳,這才制齊。午膳後,太后又親筆寫二十多張“福壽”大字,然後命皇后貴妃福晉格格命婦等,凡能寫字,都照着筆法畫寫。寫好之後,皆由宮女秋雲,蓋用慈禧太后御寶是預備新年頒賞各親王大臣們的。下午五點多鐘,皇帝身穿黃色繡龍袍褂,率領各近支宗室滿蒙各王公,及滿洲一二品各大官員等至寧壽宮,行辭歲禮,是滿州舊俗。先由禮部派贊禮員數人,在殿上贊禮。皇帝與親王二人爲首對,在太后面前跳舞。其所舞的手式身段,有進有退;有步法;有手式皆由贊禮員按節唱贊。殿階有四人,身穿豹皮花衣,各持虎頭大簸箕一個。用竹板擦打,所撥的速率,與唱讚的辭句,及對舞的步法手式須要相合,名爲喜起舞。是日皇上與禮親王一對;慶親王與端親王一對;倫貝子與那王一對。共約十餘對。最後一對,是喜起舞大臣芬車納欽泰,更舞得純熟有趣。舞畢,皇帝上前,諸王大臣在後,向皇太后行三叩首禮,是謂辭歲禮。禮畢,太后各賞荷包一對。皇帝退出,回乾清宮。衆王大臣,又到乾清宮向皇帝跳舞辭歲。皇帝回宮之後,皇后又率領貴妃爲一班,先向太后行禮,也有贊禮員,是由內務府派來的,裝束與禮部贊禮員相同,也是朝冠朝靴,蟒袍補褂,只分別的是油頭粉面,耳墜金釵而已。皇后行禮已畢,女贊禮退下。太后賞皇后貴妃每人荷包一對。然後各福晉格格命婦又上前行禮,太后也有賞物。那些太監宮女們,也上來磕頭,嘴裏都喊着:“老佛爺萬歲!”

烏黑黑地跪了一院子,聲震天地。太后照例,每人賞銀十兩。太后這才退入寢宮休息。那些貴妃福晉格格命婦等,又與皇后行禮。禮畢,福晉,格格,命婦等又向貴妃行禮。其次福晉命婦等,再分品級之高下,輩分之長幼,互相行禮。格格小姐們又向長輩行禮,最後太監宮女們,又向皇后及衆人等行禮。皇后等亦均有賞賜,每人大約都是一兩銀子,或一百八十個壓歲錢。晚膳之後,宮內外窗壁之上,都懸着各種宮燈,照耀如同白天太后便與年長的福晉,打一夜的牌。其餘各人,有擲升官圖的,有拈八仙上壽的,種種遊戲,不一而足。這一天一直熱鬧到天明,在晚間一點鐘的時候,太后又率領衆人,齊集殿中,仍然在那張長案上,由御膳房預備各種菜蔬,太后領着衆人包起餃子來,餃子包好。太后命衆人退出,更換新衣,重新梳洗,衆人打扮得同花朵似的,都先到皇后宮中聚齊,由皇后領到寧壽宮,太后已梳洗完畢,坐在寶座上。皇后及衆人行禮拜年畢,太后命皇后及衆人,都站在案旁。太后命宮女端上餃子來,每人一碗,賞賜喫下。皇后及衆人喫完,又叩頭謝恩。這時天已大亮,太監等將長案撤去,內奏事太監傳進信來:“皇帝前來賀歲,”

衆人忙躲在屏風之後。只見皇帝雙手捧着一柄翡翠如意,跪在太后面前奏道:“子臣叩賀皇太后額娘新年新禧。”

太后笑道將那悲翠如意接過來,看了一看,說道:“這如意的翠色真好!”

皇帝叩頭已畢,奏道:“這柄如意,是兩江總督張之萬敬獻,祝太后萬年長青如松柏之壽。”

太后笑道:“我也祝國家日強,願皇帝身體永健!”

皇帝叩頭謝恩。太后下了寶座,命宮女扶起皇帝。命皇帝脫去外褂,賜坐在一張大八仙桌旁。宮女們擺好匙箸,端上素菜,及餃子等食物。皇帝喫完餃子,穿上外褂上前謝恩。太后問道:“今年餃子,比去年怎麼樣?”

皇帝奏道:“比去年好。不知是誰做的?”

太后笑道:“是二格格做的。”

皇帝也笑道:“二侄女的手藝真高,一年做得比一年好,老佛爺瞧着也該歡喜呢!”

太后道:“這孩子真聰明,所以我很歡喜她,今年正月過了,我還要替她說婆家呢!”

太后說完,忽聽屏風後,喫喫笑聲大約是三格格們又同二格格鬧笑了。皇帝見太后天顏有喜,便乘機替珍瑾二妃求情:“求老佛爺將她二人放出,到老佛爺這裏來磕頭。”

太后心中,原與珍瑾二妃並無十分仇恨,不過因爲李蓮英等從中讒惑,所以不滿意她們,如今事情已過了許久,又逢元旦吉日,皇太后更不便說什麼,只對皇帝說道“你若能保得她二人,此後安分守法,我便赦免了她們的罪。”

皇帝奏道:“子臣取保她二人求老佛爺恩典吧。”

太后便命太監們去將珍,瑾二妃放出。皇帝又叩頭謝恩。皇后等這才從屏風後出來與皇帝叩頭賀年。不多一會,珍瑾二妃已放出來,由太監領着,走上殿來先三跪九叩首。謝恩已畢,然後又三跪九叩頭,叩賀太后新年。轉過身來,又叩賀皇帝新年。家庭賀禮已畢,皇帝起身向太后告辭。正是:君王若不親解說臣妾何能脫楚囚欲知宮內元宵如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一回 慶元宵皇親婚配 祝萬壽中日交鋒

話說光緒皇帝向太后告辭出來,便往保和殿受賀。然後各親王大臣們都到寧壽宮叩賀皇太后。太后受賀已畢,命衆人進去,太后又邀着幾個福晉打起牌來。這寧壽宮中,自正月初一日,至初六日爲止,每天除喫喝玩樂以外,就是賭錢。正月初七日閩浙總督進獻了一副麻雀牌,是牙面金底,細刻成功的,非常精緻。皇帝帶着進宮,面呈太后。並將奏片呈上,那附片上是說明打麻雀牌的方法,並且說這麻雀牌,是浙江寧波新出的玩藝,太后大喜。看完了附片,已知道打這麻雀牌的方法了。即命皇帝賞閩浙總督雙眼花翎。皇帝遵旨退下,太后便與福晉們打起麻雀牌來,衆人總想法子叫太后贏錢,博得太后歡喜。

直到正月初十日,太后駐蹕三海。到了十五日元宵節,各府福晉格格們又到瀛秀園中請安。太后於是日在三海大放花盒凡屬三品以上,王公文武百官,都準其赴三海觀看花盒。一律吉服,由福華門進,都到太后面前,進奉禮物,叩頭賀喜,太后大悅。到了晚膳以後,太后率領衆人,就在中南海觀看煙火。

這一年的煙火,是由兩廣總督進獻的,比往年又好又多。而且有西洋的藝術在內太監們督促着工匠,將花盒架子搭好,搭在海的中間,先放一掛長鞭,約有一百萬頭,然後放起各種花炮,煙火、花盆、葡萄架,各種鳥獸花炮。這些放完,便是束鹿縣進的花炮是用各種花炮起光,紮成果樹木亭臺花柵欄,彷彿花園子似的。始而由火燃起,引到花廳草亭子,鉅炮一響,由房頂上落下幾個紙人來,由紙人手中,引出火線,燃首各花各炮,此時最是好看,樹上現出各色燈兒,花盒發現噴花轉花起燈。火樹兒將滅,各色起花,飛滿天空,草亭花廳,亦同時起花,照得全海如同白晝,好像百萬流星,在半空飛舞。

再往海中一看,那水裏的光彩,與天空彼此相照,最是奇觀。這束鹿花盒放完,便是廣東花盒了那廣東花盒,更爲奇巧。內中有滑鐵盧大戰,是仿照法王拿破崙大戰的歷史造成的,千軍萬馬,炮火紛飛,真令人看了,可驚可樂。光緒皇帝見了這花盒,想起法王拿破崙來,心中暗道,我也是一個皇帝,拿破崙也是一個皇帝,怎麼我就不如他呢?孟子云,舜人也,我亦人也,吾何異於是?我必要轟轟烈烈,也做一番大事業總好!因此光緒皇帝變法自強的心,更進一步。花盒放完,太后賞喫元宵,王公大臣們,都要喫兩碗。其中又有件可笑的事,那些蒙古王公,穿着蟒袍貂褂,竟將太后賜的元宵,連湯帶水,望懷裏倒。有人問他爲什麼不愛惜衣服,他說太后賜的元宵喫了一年不病,帶回去與家中分喫,太后聽太監們說起這事,笑不可抑,傳旨另賞各親王大臣們每人十個元宵,帶回府去,元宵喫完,接着又是看燈,那些燈都是內務府預備的,精巧玲瓏、千奇百樣,做工極細,書法尤精,紮成各種飛禽走獸,魚龍嚇蟹等類。飛禽燈系在樹上,走獸燈放在平地,水族燈列在水上,其餘房屋殿角牆壁各處,滿掛着各種紗燈,又製成兩條龍燈各長十餘丈,由太監們舞着。兩條龍互相戲鬥,鑼鼓喧天,笙歌聒耳,真是銀花火樹,宮廷開不夜之天。玉笛清歌,殿陛奏長春之曲。這時戲臺上的戲已經開演,太后坐着看戲,皇后同福晉格格命婦們陪着,太后看到陳德霖演綵樓配,便向大公主說道:“古時的人,以綵球訂婚,實在荒謬,將終身大事,以綵球亂撞,豈不是笑話嗎?”

大公主奏道:“老佛爺的話甚是。”

太后又問道:“你看那些阿哥們,在那裏幹甚麼?”

大公主用目向東廊去望,只見那些阿哥們,在那裏你推我,我推你的嘻笑。大公主道:“這些阿哥們,不好好地聽戲,反這樣的推嚷,未免太不尊重了。”

太后便命李蓮英傳旨下去告訴各府的阿哥們,不許在東廊下看戲,都到殿上來。站在殿廊上,分左右排班立着。聽完了戲,我還有旨意。李蓮英答應着下去傳旨,那班阿哥們遵旨,由載洵領着頭,跟着就是恩公府的榮俊,柏王府的博迪酥,阿穆爾錄圭,福文襄王府的松椿,西太后的內侄,兆公府的德大爺,佳公府的德二爺,肅王府的善二爺,善四爺,壯王府的德大爺,那王府的祺二爺等共有三十餘人,都上殿請安,分左右站立。太后也不注意他們,只睜着眼睛看戲,那些阿哥們站了半日,兩腳都站酸了,太后又聽了兩出戏,這才退座,命賞那些阿哥們,每人一個花包,十兩銀子叫他們退下,太后又笑着對大公主說道:“你知道我適才命那些阿哥們,在殿前聽戲是什麼意思?”

大公主道“老祖宗的意思,奴才們怎能看得出來呢?”

太后道:“是因爲看了那出綵樓配,我心中想起這些格格們,都到了歲數啦,古人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所以我將他們叫到跟前瞧瞧我想替他們計劃那婚姻的事。”

大公主道:“這是老佛爺的恩典,但不知老佛爺怎樣辦呢?”

太后道:“今天不談,明天再說,你們到那時瞧着吧,怪可樂的呢。”

大公主聽了,莫明其妙,也不便問。等了一會,各王公大臣們都上來謝恩告退。太后也倦了,衆官眷們也辭出一夜無話。第二天早晨,太后清晨起來,傳命恭王府大格格,二格格,太后內侄女方家圓的二格格,慶王府的三格格,等一齊傳到殿中。又將戴洵等一班阿哥們,都到殿上來了。太后命男左女右分班站立,太后對皇后說道:“戴洵肥肥大大的,與肅王府二婭兒差不多,可以配得。”

皇后道:“是的,老佛爺的話不錯。”

太后又道肅王府的大婭兒,長得很窈窕,與溥偉可以相配。皇后道:“合式倒是很合式的,無奈親姐妹與叔侄,輩行不對。”

太后道:“皇室定婚,向來是不拘輩行的,瑜貴妃與穆宗皇后,豈不是親姑姑與叔嫂嗎?”

皇后不敢再說太后又道:“東佛爺的內侄孫,他叫什麼?”

大公主奏道:“恩壽之子,名叫榮泉。”

太后道“榮泉這孩子,我看他生得方面大耳,將來必有點造化,可配恭王府的二格格。”

大公主忙跪奏道:“奴才看來,也是很好。”

太后道:“你是他的親姑姑,你可再斟酌。”

大公主道“奴才替他父母謝恩了。”說着磕下頭去,太后叫她起來。又說道:“慶王府的三格格,與方家圓的二阿哥差不多,年貌相當,可以配得。”

皇后忙跪奏道:“奴才的兄弟,蒙老祖宗指婚,奴才謝謝老祖宗的恩典。”

太后又道,“善銓的二婭兒,可配與柏王府阿哥博迪蘇”。太后指婚已畢,遂命敬事房梁太監,將當日指婚阿哥格格們的姓,開寫清楚,送到皇帝那邊閱看,以便傳知各府第。這裏皇后命各位格格阿哥們都上前謝恩,頓時殿上跪下一大堆的男女,太后大喜,命他們退下。太后又與福晉們打麻雀牌去了。

次日各府格格阿哥的父母,都入宮捧摺謝恩。又忙了一日,太后命已經指婚的五位格格,隨着她們的父母回府。每人賞了一對珠花,兩個鑲寶石的戒指。五位格格隨同父母謝恩,出宮回府,書中交代,太后命他們回府,是什麼意思呢?原來滿清皇室婚禮節,都載在滿洲通禮之上。十分鄭重,凡是皇子或親王之子,或由皇帝指婚之子女,在指婚後一個月以內,擇定吉日,由皇太后或皇后,派福晉命婦二人穿補掛帶鈿子,僕婦捧着如意一柄,乘坐車轎,前往女家,名爲放定。

這日女家須請貴婦十餘人,在宅中等候,等男家放定的福晉命婦到時,迎於大門之外彼此拉手行禮,將放定的福晉命婦,迎至中堂侍茶。此時那位受聘的小姐,身穿大紅吉服在炕上盤膝而坐,放定的福晉命婦,用茶已畢,又被延至炕前,口中念着吉祥的話。一位福晉,擎着如意柄兒,一位命婦,拉着如意上的線子,將如意柄輕輕放於在受聘的小姐懷內,然後道喜,行禮已畢,然後飲酒,飲畢,告辭回府。

接着便是過禮,有四十八抬的,都是豬、羊、魚、鵝、酒、饅首、尺頭、棉花、綢緞、金銀器之類。過禮後又過嫁妝,多的有五六百抬,少的也有一二百抬,這五位格格都是有錢的,嫁妝自然十分豐富,可以不必細表。

單說太后對於恭王府二格格,是最歡喜的,本想替她指婚一門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就沒有想到太后的內侄孫榮泉,是一個家貧清苦的門戶,大公主知道,便奏明太后,太后說這算什麼,只要小孩子有出息,就得啦。說罷,便命賞給榮泉之父恩壽,內庫銀十萬兩,命其修造府第。又賞給木器傢俱銀子二萬兩,恭王亦知恩府極窮,也拿出三萬兩銀子相贈。其他如瀅貝勒等又賞二格格嫁妝,不說別的,就是鞋襪也有五六百對。太后又賞二格格嫁收一百二十抬。皇后二十抬,恭王自備一百二十抬,皇帝賞二十抬,其餘各王府公送一百二十抬,盡是珠寶鑽石,古玩字畫,細毛皮衣,綢緞綾羅之類,做書人一支筆決也寫他不盡到吉日,五位格格一齊出嫁,說不盡的熱鬧,不必細表。那四位格格完姻之後,都是郎才女貌,感情極好。惟有二格格所配的榮泉,外貌雖然溫文儒雅,卻是胸無點墨,每日專好和馬伕僕役,在一處混,二格格自然與他性情不投,只得仍到宮中,陪伴太后,後來二格格僅生一女,就抑鬱而死。此是後話。

且說光陰迅速,又過一年,已是光緒二十年了,是年慈禧太后正值六十壽誕。有一日皇帝跪請太后恕安,退了下來。李蓮英忽遞過一個黃紙匣子,請皇帝閱看。皇帝打開匣子一瞧,是榮祿奏請舉行皇太后萬壽典禮的奏摺,皇帝也不說話,點點頭,仍將黃紙匣了,交還李蓮英,竟自回乾清宮去了。

次日皇帝便下了一道上諭,述說皇太后撫養穆宗及今上皇帝之德,並述平定發捻,捕殺三奸建立中興之大業。本年爲六旬大慶,恭照孝聖寫皇后萬壽成例,着各衙門杳例具奏,並派禮親王世鐸,慶親王奕匡,大學士福昆、昆剛、翁同孫毓汶、內務府大臣崇禮,施增,充恭辦萬壽典禮大臣。這一道上諭下來之後,奕匡又奏請皇太后、皇上,擬將宮內起,由西苑門,經過御河橋,出西安門,過西四牌樓,西直門沿御路通海淀,直到頤和園東宮門,沿途按段,設立景點,以示與民同樂之意。皇太后都依奏,着奕匡會同恭辦壽典各大臣,商酌辦理具奏,奕匡奏旨,就請李蓮英來商議。

李蓮英想起同酥木廠的大掌櫃徐誠,前次因運動四川監茶道,被皇帝摘去頂子,不能到任,損失頗巨,這一次辦理萬壽慶典,何不替他設法,讓他賺回些錢,彌補損失呢?想好之後,便到慶王府,見了慶親王。談起沿途按段,點綴景緻的事,李蓮英便對奕匡說道,我有一個盟兄弟,名叫徐誠,他是木廠的掌櫃,曾放過四川監茶道,被文廷式那小子,在皇上跟前說了壞話,將他摘去頂戴,不能赴任,此人頗受損失,求王爺栽培,就將沿途綴景的工程賞給他辦吧,奕匡道,徐誠那件事,我也知道,他既受了這一番損失,又有總管的面子,這些工程,就叫他去辦吧。李蓮英代徐誠謝過慶王爺,告辭回宮,次日派小太監出宮,到同酥木廠將徐誠請來。李蓮英將這些話,一五一十對徐誠說了,末後又說道,兄弟,你是一個明白人,這沿途點景的工程,包了下來,至少也得賺個十萬八萬的,你的損失,可就彌補上啦,若有富餘的錢你要送些給王爺纔是呢。徐誠道:“這個自然。”

又謝過李蓮英,告辭出宮,不到三日,徐誠果然包了工程,便忙着佈置起來,由西苑門起,至頤和園東宮門止,沿途都用大木頭搭架子,做成左右兩邊布長廊,這兩道長廊,共有十六里之遠,全是木頭紮成的。木頭上面又滿纏着紅綠綢子,將木頭包裹起來,同綢柱子一樣。每二里路,搭成一座戲臺,準人民在臺下聽戲。那戲臺也是木頭搭成的,四面用琉璃窗子,就這一項工程,少說些也得五十多萬。徐誠報銷上去,加了二十萬,共七十萬元。皇帝閱看奕匡奏請報銷沿途點景報銷的摺子,心中未免不快。覺得用款至七十萬元之巨,似乎有些不實,但是皇太后命他批准,也不便駁回,只得準了。

皇帝準了之後,奕匡領到七十萬元與李蓮英代徐誠送了慶親王五萬,自已留下五萬,只交了六十萬元與徐誠,徐誠還裝着賠本的樣子向李蓮英訴苦,其實已賺了十萬元。這一日工程告竣,徐誠忙着穿起二品銜的官服,紅頂花翎,補褂朝珠的。跑到西苑門外,行皇工落成大禮。西苑門外,早攏着香案,案上供着蜜供果品,兩條紅燭,一柱大香,點得光華耀目。徐誠到了西苑門外,就香案前,叩頭行禮,正磕下頭去。忽然有人上來,對徐誠說道:“徐掌櫃的,您別磕頭啦,老佛爺的萬壽,還不定做不做呢。”

徐誠大爲訝異,忙站起來,也不便多說,只得退回去。回到家中,才知道,方纔李蓮英派人來送信說是日本人大鬧朝鮮,老佛爺大怒,又派兵去打日本,勝負尚未可知,須候前方戰勝之後再行慶祝萬壽,若是敗了,萬壽就不做了。徐誠只得候着不提。正是:強鄰窺弱來侵侮萬壽承歡樂未央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回 停慶典愁雲慘霧 打敗仗辱國喪師

且說皇太后正在一團高興,要辦萬壽之際。忽然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鴻章,飛電到京奏道:“現在朝鮮國內,新舊兩黨相爭,舊黨尊王,新黨革命。舊黨傾向中國,與袁世凱接近,新黨傾向日本,與伊藤博文接近,袁世凱乃我國派往朝鮮駐紮之大臣,共有三營步隊迨新舊兩黨發生衝突,朝鮮國臣李寬,暗中引用日兵爲後援,以除舊黨,攻打王宮,袁世凱以保護朝鮮國王爲名,帶兵圍守王宮,並將李王隱藏於古寺之內,新黨力不能敵,乃求援於日本,拒我國之兵。日本久思併吞朝鮮,以此爲千古難逢之機會。遂調步兵八千餘人,騎兵四千餘人,直入朝鮮京城,將我國之兵,逐出漢城以外,袁世凱僅以身免,乘商輪轉由煙臺歸省,應如何對付之處,請奏定奪。

皇帝閱奏之後,因爲這是一件重大的事,不便自行裁奪,將李鴻章的原摺,奏呈皇太后,太后正在想辦萬壽,忽然遇着這一件倒黴的事,心中好不難受,頓時大怒起來,就下了一道上諭,歷述日本犯邊之罪,派李鴻章督理水陸軍隊,限日往討,又派奉天將軍伊克唐阿,吉林將軍長順,馳赴平壤,收復漢城。這道上諭頒發之後,李鴻章明知日本蓄意要併吞朝鮮,已非一日,又知日本國內海陸軍皆從歐洲學來的新法,認真訓練,中國恐非敵手,但是上諭已下,又不敢不遵,只好勉爲其難。

在這時候,又發生了一種困難,若是與日本打起仗來,這一筆軍費,一定是極多的。從前恭親王所存的海軍費,又都被奕匡李蓮英二人,迎合太后之意,借用該款,修理頤和園軍費因此缺乏,軍械又更爲腐舊,一定是不成的。果不出李鴻章所料,那奉天將軍伊克唐阿,會同吉林將軍長順,同時出兵,攻打漢城,在半路上已被日本人殺得大敗,李鴻章所派的提督左寶貴,亦在軍前陣亡,旅順守將龔兆嶼汝貴,皆棄城逃走。海軍提督丁汝昌,亦全軍盡沒於秦皇島。中國的兵隊,被日本殺得大敗

電報紛馳,都奏到朝中告急,皇太后直急得抓耳撓腮,心如火炙,不知怎樣是好,忙調動勤王的兵士,劉坤一等統兵北上,去助攻日本,也被日本殺得大敗而回,太后見戰事不利,朝野震驚,沒有法子可想,可得把做萬壽的心,也冷下來,就下了一道停止慶賀萬壽的上諭,其文雲: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懿旨,本年十月,予六旬慶辰,率土臚歡,同深忭祝,屆時皇上率中外臣工,詣萬壽山慶賀大禮,自大內至頤和園,沿途蹕路所經,臣民報效點綴景物,建設經壇,予因康熙隆年間,歷屆盛典崇隆,垂爲成念,又值民康物埠,海宇又安不能過爲矯情,特允皇帝之請,在頤和園受。詎意自六月後,倭人肇寡,侵我藩封,尋復毀我舟船,不得已與師致討,刻下干戈未戰,片調頻仍,兩國生靈,均罹鋒鏑,每一念及,悼憫何窮,前因念士卒臨陣之苦,特頒內幣三百萬金。俾資飽勝,茲者慶辰將屆,予亦何心肆耳目之娛,受臺萊之祝耶,所有慶辰典禮,著仍在宮中舉行。其頤和園受賀事宜,即行停辦,欽此。

騰欽際隨旨,孺懷實有未安,再三頻請,未蒙慈允,敬維盛德所關,不敢不仰遵慈意,特諭爾中外臣工,一體知之,欽此。上諭下來以後,慈禧太后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光緒皇帝便拿好話去安慰太后,奏道“戰事,雖然未曾解決,但是將來總要議和的,請太后額娘不必憂愁,等時局稍定,子臣一定,替太后額娘,效萊之歌,請額娘駕臨頤和園遊幸。”

親王等,雖然久已不問國家大事因時局如此,太后非常憂悶,亦時常入宮勸慰,太后心中稍寬,萬壽是暫時不做的了。只有那李蓮英奕匡,得了許多的利益,又乘闃拆去沿途綴景之際,將那些木料和綵綢暗中沒收,變賣了不少的錢,又發了一大筆財。這且不談。

單說這時朝內朝外的臣民,都說李鴻章私通日本,按兵不鬥,就有一位御史,名叫安維峻的,爲人忠直,不怕權勢,他便遞上一封奏摺,參劾李鴻章,內中又牽動太后和李鴻章二人,其奏摺文雲:臣安維峻跪奏爲,疆臣誤國,請旨明正其罪事,悉李鴻章平日挾外洋以自重,今當倭賊犯順,自恐寄頓倭國之私財,付之東流,其不欲戰,固屬隱情,及詔旨嚴切主戰,大拂李鴻章之心,於是倒行逆施,接濟倭賊煤米軍火,日夜候賊之來,以實其言。而於我軍前敵,繩餉火器,則故意勒扣之,有言宣戰者,動遭阿斥,聞敗則喜,聞勝則怒。淮軍將領聞風希旨,未見賊蹤,先行退避,偶遇賊影,即驚潰敗。鴻章之喪心病狂,九卿科道,已屬言之矣,臣不復贅陳,惟棄志超,衛汝貴,均以革職拿問之人,藏匿天津。以督署爲逋逃數,人言嘖嘖,恐非無因,而於拿問之。丁汝昌,竟敢代爲乞恩,並謂美國人於霧氣者,必須丁汝昌駕馭,此等怪誕不經之談,竟敢直陳於君父之前,此其以朝廷爲兒戲也。而樞臣中竟無人敢爲爭諭者,良由樞臣暮氣已深,過勞則神昏,如在雲霧之中,霧氣之說,久而俱故不覺其非耳。張蔭垣邵友濂爲全權大臣,尚未明奉諭旨,在樞臣亦明知和議之舉,不可對人言,既不能以生死爭,復不能以利害爭,只得爲掩耳盜鈴之中,而通國之人,早已皆知也。倭人與邵有濂有隙,竟敢索派李鴻章之子李經芳爲全權大臣,外人幹我正權,尚覆成何國體。風聞李經芳乃倭賊之婿,以張邦昌自命,臣前已劾之矣,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適中倭人之計,倭之議和誘好也,彼既外強幹,我不能獎勵將士,決計一戰。而乃俯首聽命於倭人,然則此舉非議和,直納款耳,不但誤國,而且賣國,中外臣民,無不切齒痛恨,欲食李鴻章之肉,而又謂和議出自皇太后,太監李蓮英實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談,臣未敢深信,何乾,皇太后既歸政皇上,若仍遇事牽制,將何以上對列祖列宗,也對天下臣民。至李蓮英是何人歟?豈敢幹政!如果屬實律以祖宗法制,豈復可容耶?惟是朝廷受李鴻章恫嚇,不及詳審,而樞臣之中,如系私黨,甘心左袒。或恐李鴻章反叛,始事調停,而不知李鴻章,信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彼之淮軍將領,類皆貪利小人,絕無伎倆。其士卒橫被剋扣,皆已離心離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李鴻章有餘,此其不反之實在情形也。若能反則早反矣。既皇太后,故敢以霧氣之說,戲侮之也,臣實恥之,惟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鴻章跋扈之罪,佈告天下,如是而將士有不奮興,倭賊有不破滅者,即請斬臣之首,以正妄言之罪。祖宗鑑臨,臣實不懼,用是披肝膽,冒斧質,痛哭直陳,不勝迫切待命之至,謹奏。

皇帝看了安御史這封奏摺,覺得所諭事實,雖不相符,而敢諫直言頗堪嘉許,本疑留中不發,又恐被太后知道,諸多不便。只得將原摺送呈太后閱看。太后閱後大怒,李蓮英又在旁哭着奏道:“老佛父因爲奴才,招得言官都說話了,奴才死有餘辜請老佛爺治奴才的罪吧?”

太后道:“您不要着急,我自有辦法,便寫了一道手諭,說安維峻荒謬絕倫,必須嚴辦派人連原摺一併送回。正是。”

曲護卉宦非福國直諫臺臣幾殺身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三回 安維峻軍臺效力 李鴻章全權議和

話說光緒帝見了手諭,知太后大怒,安維峻命恐難保,命太監快傳翁同入宮,問有何策,可保安御史的性命。翁同奏道:“皇上若要保全安御史的性命,以臣之見,不如趁着晚膳後,立下一旨,將他革職,發往軍臺效力,太后自然不追究了。”

皇帝道:“翁師傅所見甚是。”

翁同退出後,皇帝便下了一道上諭雲:近因時事多艱,凡遇言官奏事,無不虛衷容納,即或措辭失當,亦不加以譴責。其有軍國緊要事件,必仰承皇太后懿訓遵行,此皆朕屬恭求治之心,天下臣民,早應共諒。乃本日御史安維峻呈進封奏,託諸傅聞,竟有皇太后遇事牽制,何以對祖宗天下之語,肆口妄言,毫無忌憚,若不嚴行懲辦,恐開離間之端,安維峻着即革職發往軍臺效力贖罪,以示儆戒,原摺着擲還,欽此。次日皇帝至太后宮中,跪請聖安,將這一道諭旨,進呈太后御覽,太后看了冷笑道“太便宜那姓安的了,不過姓安的話,也不盡無因,李鴻章真有些靠不住,區區一個小日本能有多大的利害,竟敢反抗天朝。明天我派桂祥帶領神機營,馳往山海關,相機勸辦。不必受李鴻章節制。皇帝不便說什麼話,只得退出,便傳翁同到上書房,皇帝對翁同問道:“李鴻章究竟如何,朕在深宮,不知真相,次日派翁師傅到天津一行,調查明白,再行面奏”。翁同領旨。第二日便上天津去了。到了天津,住在楊房裏,派人到各處一調查,才知日人槍炮,都是新式武器,我國兵心不振,將帥不和,所以屢次戰敗,翁同探明之後,心非常憂慮。次日忙着又去拜李鴻章,李鴻章聞翁師傅來見,忙出迎接,先跪請聖安畢。當即將翁同,請到內書房,分賓主坐下,寒暄已畢,翁同便將安御史密奏,將說宮何勾結外人太后震怒,皇帝保全的話,說了一遍。李鴻章忙向上叩頭,謝過聖恩。翁同問道:“宮何對於這一次的戰事。打算怎樣辦呢?”

李鴻章嘆道:“軍心不振,將帥不和,進既不能,退亦不可,鴻章雖有報答聖主之恩,實無維持大局之法,請中堂回京,代奏皇上,最好準臣乞休。以免貽誤大局爲是。”

翁同道:“宮保這就不是了,宮保受今上之恩,不可臨難思退,宮保有何高見,不妨開誠佈公,與同討諭,同明日回京覆命,定將代呈聖上。宮保若慮有危險,同敢以身家性命擔保。”

李鴻章見翁同言出至誠,連忙作揖道:“中堂既肯庇佑鴻章,鴻章感激之餘,豈能不說,如今若戰,必不能勝,不如謀和,尚是中策。但鴻章若提議主和。又要予他人以口實說鴻章私通外國了。”

翁同道:“大臣謀國,不避嫌疑,皇上聖明,亦不爲謠言所動,宮保倒不必多慮,不過和議,又應如何着手呢?”

李鴻章道:“可仿照戰時國際公法,先知會敵人,令其停止攻擊,然後派全權大臣會議,總之疆土或可保全而賠款則恐不能免了。”

翁同道:“此端一開,各國必然更爲欺我,勢必將我國視爲弱邦,又豈是國家之福呢?”

李鴻章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古人說,多難可以興邦。這一次我國雖然喫虧,但是候大局平定之後,再行變法維新,以求自強,取外國之長,補我國之短。十年以後,就可以復仇雪恥了。”

翁同點頭道:“宮保高論,同不敢揣度高深,明日同回京,奏明皇帝再議。”

李鴻章也不敢往下說。就留翁同午膳,飯罷,又邀翁同前往大沽,閱看軍隊及炮臺等處。第二天,翁同回京,奏明皇上,皇帝又奏明太后,太后怒道:“李鴻章糊塗透了。翁同也與他一般見識,真是可恨,非將李鴻章撤任不可。”

皇帝再三勸住,太后道:“就不撤任,也要懲治一下,先將李鴻章的頂戴摘去,叫他帶罪立功,我明天就派桂祥帶兵去應戰,桂祥是我的同胞兄弟他能不替我賣命去打嗎?”

皇帝不敢再奏,忙告退出來。趕回上書房,翁同這時尚在上書房內。皇帝便將太后大怒,要撤李鴻章的任等語,告訴翁同。又寫了一道密旨,命翁同明日再到天津去一次,安慰李鴻章,叫他安心任事,需輕輕給他一個小處分,先平太后的怒,然後徐圖辦理,翁同答應退出。次日,翁同就詐稱有病,請了十天假,微服出京。偷偷地從通州到天津去,祕密見了李鴻章,安慰了一番,然後取出密旨,交李鴻章閱看,李鴻章跪讀道:“現在時事艱難君臣一心一德始能挽此危局。李鴻章忠誠素著,希共勉之,此諭。”

李鴻章看了一遍,起來對翁同道:“請中堂代奏皇上,臣願以死報國。”

翁同大喜,便告辭回京,奏明皇帝,皇帝的心,也稍微一定。只是太后仍是氣憤不息,果然派了桂祥帶着神機營的兵一萬五千人,出京而去,到了天津,李鴻章忙出城迎接。桂祥擺着大臣的架子,到了總督衙門,與李鴻章談話。李鴻章先請示公爺,有何妙計。桂祥卻裝着知兵的模樣,他說已計劃妥當,派沙克都林扎布爲左翼統領,祥普爲右翼統領,先出山海關外,防日兵登岸,他本人隨後就出關駐紮。又說神機營的兵,如何驍勇善戰,這一去定要早奏凱旋的。李鴻章見桂祥簡直是一個傻子,而且又趾高氣揚,便不願替他劃策;又因桂祥並不向他請兵相助,更落得袖手旁觀,只拿些高帽子給桂祥戴,拍了一陣馬屁。桂祥已樂得心花怒放,如入五里霧中,李鴻章又大開筵席,替桂公爺接風,席間又大喝其酒。叫了許多妓女,陪着歌唱,桂公爺真樂不可支,酒席茶後,李鴻章將書房讓桂公爺安歇。次日桂祥帶着人馬,浩浩蕩蕩直奔山海關而來。一時關外連營十里,湘軍、淮軍、毅軍、勇隊,都是久戰沙場之士,海岸炮臺上,安設大炮二十多尊,炮口口徑,都是極大的,真是器械精良人肥馬壯。桂祥恐怕那些軍隊,佔了頭功,便將神機營的兵,紮營在關外,先打前敵。桂祥卻在關內大營,整天抽鴉片煙消遣。這時各路的軍情報告,同雪片似的,飛報上來。奉天將軍伊克唐阿等,已退至錦州,副都統榮和,因奪錦州,陣亡身死。提督宋慶,又退至關外。桂祥聞報大驚。忙派左翼統領沙克都林扎布,到關外防守海岸,右翼統領忙將炮臺上的大炮,向日艦射擊。那大炮是德國克魯伯廠造的,四十生的密達的口徑,共有十二尊,都排列在岸上,號令一下,十二尊大炮,一齊射擊起來,那放炮的炮手,又是由德國人教授的瞄準極確,炮無虛發。日本兩艘兵艦,原是想偷襲山海關,再向北京北面前進的,誰知開到此處,就被大炮擊沉了一艘。後面一艦,趕緊撥轉回去。次日夜間,日本又調七隻鐵甲戰艦,遠遠駛來。又被海岸上中國兵瞧見了,左翼統領又吩咐開炮,頓時岸上炮聲隆隆。一夜未息,那日本戰艦,又被擊沉了三艘,其餘四艘又逃回去了。左翼統領沙克都林扎布聞報大喜,一面命神機營的兵,振作精神,向前攻敵,一面命統領本人,趕回山海關內,去桂祥報捷。不料沙統領進得關內,只見關內桂祥所帶的兵,已捲起帳篷,挾着兵器,都紛紛向後退了。沙統領大驚,忙捉着一個兵士問道:“你們爲什麼向後退?”

那兵士說:“統領有所不知只因昨夜炮聲很大,桂公爺在營內,嚇得渾身發抖,連鴉片煙都不敢抽了,急急忙忙將大煙炮兒裝滿一口袋,命戈什哈,快備馬,要向濼州退去。咱們營裏的管帶圖敏,聽說公爺要退,忙向前去諫阻。說道:‘公爺是奉太后的意旨來打仗的,現在無故退卻,倘被太后皇上知道,被御史奏參,公爺就要當一個臨陣脫逃的罪名,我們也要軍前正法,豈不是不好嗎?再說外面的炮聲,雖然很大,但是在管帶看來,一定是我軍得勝,請公爺暫且莫退,待管帶再探明瞭消息,再作道理。”

沙統領又問道:“你們管帶怎麼沒有來呢?”

那兵士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公爺要聽管帶的話,倒沒有事了。誰知公爺對管帶說道:不問他殺了頭也好,抄家也好,軍前正法也好,軍後正法也好。這樣的大炮,放得不息,要飛過一個彈子來,咱們全都粉身碎骨了。再說這種驚慌,我一輩子也沒受過。若再遲三兩天,我縱不癮死,餓死,也要嚇死了,你願意去送死,你就去打聽消息,你可不要擱着我,不讓我走說罷,公爺就上馬去了。臨行的時候,只傳令部下撤兵到濼州,再行集合,所以我們不能不退。”

沙統領一聽,氣得把腳一跺,咬牙切齒地罵道:“咳,勝仗不打,反要打敗仗。落一個臨陣脫逃的罪名,像這樣貪生怕死之徒,又何必出來現世呢。”

沙統領罵畢,忙趕出關外見了右翼統領祥普。這一日祥普的兵,因日本從小道偷上岸來,向右翼抄襲,祥統領忙帶兵迎戰,槍炮齊鳴,兵士們都奮戰當先,都以一當百,不到半日,就將日兵殺退。正在休息慶功之際,沙統領來了。見過祥統領,將桂祥逃走的事,說了一番。祥統領嘆道:“這個鴉片煙鬼,本來就不行,當初又何必叫他出來丟醜呢?只是他既然臨陣脫逃,我們該如何辦理。”

沙統領道:“我們不如先行飛報李鴻章,然後連摺奏明皇太后皇上。並將擊退日艦日兵,兩翼同時得勝的事,一併奏知,我們的責任,就可以卸除。至於我軍的進退,聽候旨意罷了。”

祥統領道:“此計甚妙。”

就立刻飛報李鴻章,一面又專摺進京,沙祥兩統領仍守着關外,靜候聖旨。過了幾天,摺差回到關外大營,回報沙祥兩統領,才知上諭已下。山海關防務事宜,着提督宋慶妥爲防守。所有桂祥統率各軍,撤回南苑,以資拱術,沙祥兩統領只得帶兵回京到京之後,才知桂公爺逃回北京,太后氣得面色灰白,狠狠地申斥了一番。將桂公的差使一併撤去,太后氣得舊病復發,至今尚未痊癒。自此以後,太后始知我國軍隊不成,即派李鴻章爲議和全權大臣,赴日本馬關會議,賠償日本軍費兩萬萬。後來英法德俄四國,又藉口調停之功,租借青島威海衛等處,九十九年才能歸還。皇帝因此,引爲奇恥大辱。報仇之心甚深,那改變新法的心,也更切了。正是:割地求和原自棄彌天愁怨莫承歡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四回 馬關會議割地求和 羊城謀泄彌天革命

話說中日議和的結局,我國喫了大虧,損失極巨。因爲遼東問題,經俄國人抗議,及德法兩國幫忙,才從日本人手裏奪回,然而大凡一個國家靠人家幫忙,總是沒有便宜的,所以各國幫忙之後,俄國便和李鴻章簽訂了密約,將旅順大連,租借了去,德國也佔了膠州灣,法國也租了廣州灣,同時英國要求租借九龍威海衛,竟紛紛蠶食起來,把中國當作一塊肥肉,大家儘量的宰割。外交件件失敗,國家威信掃地。內地人民,這時候雖然風氣未開,尚睡在鼓裏,究竟終有幾個知識分子,明白大勢,引爲奇恥大辱。因廣東是太平天國發祥地,開通又早,教會林立,便有許多黨人出沒。其時香山縣屬翠亨村,有一位革命志士,出來鼓吹人民合衆救國。其人姓孫名文號逸仙,幼時肄業廣州博濟醫校,專以施醫救人,傳教播道爲宗旨,該醫校中卻多三點會黨人,如鄭士良輩,皆爲孫文所知,結爲兄弟,後聞香港英文醫學校,此中人才尤多,孫文遂轉入該校,又結識了陳少白、尤少紈、楊鶴雲三人爲友,相交甚密,朝夕往來,外人羣呼他們四人,叫作四大寇。好在官方不甚注意,可以暗中活動,孫文畢業之後,便在澳門羊城兩地以行醫爲名結交黨人。其時恰巧遇着一位膽略過人的陸皓東志士,新由上海歸來,聞孫文名,贊成革命,一見傾心,相偕至京津,上書李鴻章。這時李鴻章正在辦理外交,對於人民上書一概不納。二人雖事未成,對於清軍的門徑已熟,遂赴檀島美洲,創立與中會,糾合海外華僑,以收臂助。因爲華僑風氣未開,人心錮塞,在檀島鼓吹數月,僅有鄧蔭南與胞兄德彰二人,願傾家相助,及其他親友數十人贊同而已。然而清廷腐敗盡露,人心憤激,上海同志宋躍如促二人歸國,便與鄧蔭南及三五人返國,共策進行。欲襲取廣州以爲根據,開乾亨行於香港爲千部,設農迷會於羊城爲機關,當時贊襄幹部事務者是鄧蔭南、楊衛雲、黃詠商、陳少白等。而助運籌餉於羊城機關者,則陸皓東鄭士良並歐美技師及將校數人,竭力經營。已過半年,籌備甚周,聲勢頗衆,本可一擊而生絕大影響。殊知以運械不慎,致被海關搜獲手槍六百餘杆,事機不密,陸皓東殉難,同時被株連而死者,則有丘四朱貴全二人,這次事被捕的卻有七十餘人,或囚或釋,其中則有一位廣東水師統帶程炳光,被捕後,病死獄中。孫文鄭士良陳少白三人幸得脫險,逃至香港,乘輪同渡日本。在橫濱勾留數日,因中國內地搜捕甚亟,無計可施,三人只可各奔前程。鄭士良久在會黨,改名回國,收拾餘衆陳少白是日本通,借考察爲名,獨留日本。這時日本維新已久,人民以黨人乃國事犯,皆願爲相交,乃有菅原傅曾根俊虎宮崎兄弟四人,互通消息,倒也頗不寂寞。孫文因一時不能返國,乃斷髮改裝由檀香山到美國,去聯絡華僑,所說的無非是祖國危亡,清政腐敗,非從民族根本改革不可。這時美洲各地華僑,風氣尚是閉塞,影響很小,事被清使所知,大觸忌諱。迨孫文到了英國倫敦,清公使龔照瑗便用計將他誘到使館裏面,就將他拘留在使館後樓一間屋子,欲將他遞解回國。這時孫文知道自己被誘,非常危險,人急計來,瞧見這樓房,門窗洞開。便寫了一篇求救的文詞,掏出兩枚金鎊,將紙裹好,從窗中擲了出去。剛巧有一個工人從這窗口走過見有人拋擲紙頭,拾起一看,才知道是一封告急的信。上面寫明確投康德利先生親收,這康德利是英國有名博士。所以工人知道住址。工人便將信送與康德利,康德利一看,知道這是國際交涉,非由政府辦理不可。便將此信呈與英國內閣大臣沙勃富,沙勃富得到孫文手書,經康德利從旁說明,隨即帶領武裝警察,來到中國使館,便問公使龔照瑗,要見廣東孫文,嚇得龔照瑗無言可答,只是支吾。沙勃雷笑了一笑說道,貴公使沒有治外法權,敝國僑民旅客,貴公使豈能拘禁藏留,你難道不懂法律嗎?龔照瑗自知理屈,便說孫文並不在此,沙勃雷知中國公使不願交人,使令武裝警察,搶入後樓,衝開房門,將孫文救出。孫文脫險之後,就到康德利處道謝,康德利與孫文本是師生,自然是十分親熱,遂留孫文在倫敦暫住。這樁消息傳到中國,上海租界上的報紙就大肆鼓吹。弄得民氣沸騰,有的說中國積弱已久,連一個人民在外國也不能引渡;有的說孫文有外國勢道,一定要把清朝江山推倒,反把這革命思想印入人人腦海,漸漸地激昂起來了。中國南方一帶真是革命彌天,就這樁事而論,可知清代駐外使臣之腐敗,手段之卑劣了,若用這班官吏辦外交,外交如何不失敗呢?此事傳到光緒帝耳朵裏,那光緒皇帝究非昏庸之主,眼瞧著這種現象,心中如何不惱,愈是惱恨,就愈要變法。那天和翁同在上書記,商量變法自強之計,皇帝主張訓練海陸軍,銳意整頓,以圖強盛。翁同說道:“皇上的聖意,臣是極佩服的,只怕皇太后未必肯依議而行。”

皇帝聽了翁同的話,不覺心中更憂悶起來。等翁同退出以後,皇帝便到太后宮中請安已畢,母子們對坐閒談,皇帝奏道,自中日一戰以後,子臣日夜憂愁,以爲現在中國所以失敗的原因,就是因爲武力不足,子臣擬派知兵大員,督練海陸軍隊,十年之後,兵練精了,自然可以報仇,但不知太后額娘之意以爲何如?”

太后道:“我也是爲這件事悶得連飯都喫不下去,皇帝既有此意,我甚贊成,但這督練大臣,很不容易選擇呢?”

光緒帝道“子臣擬派李鴻章去督練,並以李秉衡爲督辦。”

太后道:“李鴻章固然是好,只是他身任北洋大臣,豈能分心練兵,我的意思,想派榮祿去,因他是名將之子,他的父親與伯父都是陣亡的,他又很能知兵。”

皇帝道:“榮祿怕不成吧,他不過跟着賢親王,訓練過幾年神機營,怎能知兵呢?”

太后不悅,向皇帝說道:“你如何知道榮祿不行呢?在我看,京官中知兵的人,除了榮祿,就沒有第二個,你不要駁我的話。”

皇帝見太后面帶怒容,不敢再駁只好陪着笑臉,答道:“太后額孃的話甚是,明日子臣就命戶兵二部,詳細議奏。”

太后點頭,皇帝退出。又到上書房,召翁同、孫家鼐、陸潤庠、王文韶等會議一次翁同等亦不敢駁皇太后的話,後來孫家鼐想了一個主意,就奏道:“皇太后的主張,雖然不敢再駁,但榮祿決不能用,又爲皇上所深知,這一件事,豈不成了進退兩難嗎?然而臣有一計,今日只管擬旨,命戶兵兩部會議,明日臣等與戶兵兩部尚書密商,暗傳諭旨,命戶兵兩部以無款復奏,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皇帝道:“此計甚好。”

翁同等退出之後,皇帝便下了一道上諭。其文雲:奉上諭,本朝定鼎中原,雖以撫綏之道,然平靜四夷,端賴武功,自發念懺滅以還,馬放於野,弓藏於庫,以示天下永無兵戎之禍,而使黎庶長享溫飽之福,豈意海禁大關。列國以船堅炮利,爲國土保障,政府國盾,我反國以禮讓,屢致失敗。甲辰甲午之役最爲痛心疾首之事,應如何振興軍旅,整飭戎務之處,着戶兵二部,會議具奏,欽此。這一道上諭下來以後。翁同、孫家鼐、陸潤庠、王文韶四位大臣,便分赴戶兵二部見滿漢尚書,傳知聖意,各尚書那敢不遵。過了兩天,戶兵二部,假開會議,復奏上去,說是國庫空虛,無法籌辦,奏請緩練軍隊。這個會銜的封奏遞進,皇帝即留中不發,卻被李蓮英知道,偷着告訴太后。太后大怒,但亦無可奈何。過了幾時,也是榮祿官運大來,忽然南洋大臣張之萬因病出缺,皇帝要派李秉衡去接任。榮祿得了信息,忙着夜裏進宮,見了李蓮英,就要求李蓮英替他說話,並說前次練兵的事,未曾到手,咱們已丟臉了,這一次若辦成,我做了南洋總督。南洋是富庶之區,有的是錢,將來跟着我發財了,再說咱們有兵權在手,豈不好辦?二人議畢,榮祿退出。那李秉衡乃是土匪出身,外號叫做銅錘李的呢。太后道:“李秉衡是唱銅錘的花臉嗎?比金秀山怎麼樣呢?”

李蓮英道:“老佛爺,您淨記着唱戲的,不是的,李秉衡從前當土匪的時候曾殺人放火,做了許多案子,官兵因他腰間有兩柄銅錘,十分兇惡,不敢捉他,後來替他起了一個外號,就叫做銅錘李,現在雖然做了巡撫仍不改其性,跋扈異常。所以人還叫他銅錘李。”

太后笑道:“這樣說來,李秉衡倒是竇爾墩了,這樣的人,還能用嗎?皇帝怎麼這般的糊塗!明天我一定要教訓他,你瞧着吧!”

李蓮英又乘機替榮祿說了許多好話,太后也答應了。第二天太后將皇帝宣進宮來,皇帝請安已畢,太后滿面怒容,劈頭一句,問道:“你真會用人,連竇爾墩都做了巡撫,不但做了巡撫,而且張之萬死了,還要派竇爾墩去接任,你真會用人,你真會用人。可把我氣壞啦。”

皇帝聽了太后之言,莫明其妙,忙奏問道:“請示太后額娘,誰是竇爾墩呢?”

太后怒道:“李秉衡不是強盜出身,外號叫做銅錘李的嗎?”

皇上忙脫帽磕頭奏道:“太后額娘息怒。子臣不敢妄言,那李秉衡的確是進士出身,頗有才學,請太后勿信旁人的閒話。”

太后見皇上這般誠懇的說着,就不便再發作了,忙轉過話頭說道:“不管是強盜也好,是進士也好。他做着山東巡撫大可不必調動,而且以一個巡撫就一躍而爲南洋大臣,也不怕外間議論,我想派榮祿去,榮祿這孩子,心地忠誠,精明強幹,一定能勝任的,你可別再駁我啦。”

皇帝不敢再奏,喏喏而退。太后又喝道:“皇帝回來,明天可是要看諭旨的,你趕緊命他們抄發,別再同那些上書房的師傅,又去叨叨嘮嘮地商議了。”

皇帝連連答應,退了下來。正是:奸佞盈朝難誅芟憂勤謀國須求才欲知光緒帝以後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五回 榮祿夤緣升直督 德宗點劇諷西后

話說光緒皇帝回到上書房,又召翁同進去,把太后申斥的事,和要榮祿升任南洋大臣的話,說了一番。翁同等面面相覷,不敢奏對。皇帝又問師傅有何妙計,問了半日,還是不敢發言。皇帝又問,陸潤庠便奏道:“太后的意旨,是不敢再駁的了。但不江南地方重要,比北洋尤甚,太后既要用榮祿,愚臣之見,不如將李鴻章調任南洋,讓出北洋的缺與榮祿。北洋離京朝甚近,諸事可以隨時監察,也容易指揮,臣尚有二人,一爲小站武勝軍統領袁世凱,一爲直隸提督聶士成。皆深明大義,忠勇有爲,臣與他二人,是多年之交。可由臣派妥員暗中囑咐,命他二人隨時監視榮祿行動,想來榮祿也不敢膽大妄爲了。”

皇帝想了一刻,對陸潤庠說道:“此計尚好,就照辦吧!”

皇帝便將李鴻章調任南洋大臣,榮祿授爲直隸總督的諭旨,交到內閣,翁同退出,皇帝又到太后宮中復奏一番,太后也無話可說。上諭下來,榮祿心中更爲快樂,因爲北洋離京又近,地方亦甚富足,自然處處便宜。次日榮祿上朝謝恩,預備召見。這時卻怒惱了兩位大臣,一是吏部尚書汪鳴驚,一是吏部侍郎,左翼總兵長麟。他二人一齊跪奏道:“本朝家法,皇太后不應干預政事,況瑞時局玷危,外人窺測我國,皇帝尤應乾綱獨斷,與諸大臣和衷共濟,以保邦家。北洋大臣關係極大,決非榮祿所能勝任,請皇上收回成命,臣等敢冒萬死力爭,刀鋸鼎鑊,皆不懼也。”

這兩位大臣說到憤極的時候,就脫下帽子,伏地流淚。皇帝嘆道:“咳,國家的事,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你們這般妄言,就不怕?”

汪鳴驚又奏道:“臣等早已料到,此言一出,大禍必來,但臣等誓拼一死,以保祖宗大業。”

皇帝悽然說道:“你們的忠心,朕所深知,但此事朕亦……你們快回去吧,以後千萬勿再妄奏。”

汪鳴驚,長麟只得揮淚而退。皇帝不覺慨然嘆了一口氣,就命召見榮祿。這時榮祿正是翎頂輝煌,十分得意的時候,便興高采烈,上去陛見。皇帝一見榮祿,不由心中的氣,直望上衝,忍不住說道:“榮祿,朝廷待你這樣的厚恩,你必忠心報國,朕若察出你的錯處,一定是要將你置諸重典,以洗朕誤用大臣之恥,你要小心纔是。”

榮祿忽聽皇帝這般教訓,嚇得渾身發抖,忙磕響頭奏道:“奴才是國家世僕,與國同休戚的,甘願粉身碎骨,以報皇上厚恩,萬不辜聖恩溺職,以遣皇上之憂。”

皇上怒道:“朕甚願你言行相符,下去吧。”

榮祿忙叩頭退下,這一場掃興,弄得臉上無光。等散入值,垂頭喪氣地上了轎,催着轎伕,飛奔擡回家去。立刻派親信家丁進內,請李蓮英到府,兩人見面,榮祿先謝過李總管的栽培,然後說道:“可了不得,今天在朝上,被主子訓斥了一頓,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皇上對於榮祿既存着意見,將來榮祿的性命,恐還有危險呢,所以請老總管的金身,駕臨寒舍,求老總管還要成全才好。”

李蓮英笑道:“你說皇上是老虎嗎?在我看簡直是條綿羊老佛爺一瞪眼,那綿羊日就嚇掉了魂啦,你怕他什麼,一切的事,都有咱家呢。仲華呀,你放大了膽去幹吧,沒有錯,咱們可保你。”

榮祿聽了李蓮英的話,忙跪下來,連連磕頭,說道:“榮祿受老總管大恩大德,慢說今生要報,就是來生。也要結草環呢。”

李蓮英哈哈大笑,榮祿又請他喫過酒席,李蓮英才告辭而去。榮祿送出大門以外,扶持着老總管上了轎,才退回來。這時榮祿府中,賀客盈門,十分熱鬧,又招戲子到府裏,演了三日三夜的戲,真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又被吏部尚書汪鳴驚知道,惡狠狠地奏參榮祿一本,並自己奏請開缺。李蓮英果然慫恿着太后,把汪鳴驚原品休致,讓他告老還鄉去了。李蓮英又在太后跟前,竭力替榮祿說話,請將馬玉昆、袁世凱、聶士成所帶的軍隊,總歸榮祿節制。太后便命皇帝下諭旨,皇帝只得照辦。那榮祿的權力,格外重大,太后又賞榮祿用紫疆,以示優異。那袁世凱趕進京來,先拜過陸潤庠,陸潤庠暗中命他監視榮祿。袁世凱答應了,又去拜見榮祿,賀了新任之禧,並願聽候差遣。袁世凱兩邊敷衍已畢,仍迴天津去了。這時李鴻章因調任南洋,便循例來京陛見。那一日皇帝當着衆位親王臣的面,特傳李鴻章與榮祿二人陛見,皇帝先訓勉李鴻章一番,然後高聲對榮祿說道:“榮祿,朕是奉皇太后的意旨,才放你做北洋大臣的,你比不得李鴻章,你到任之後,萬不可胡作妄爲,你要替朕訓練軍隊,不可像剛毅那樣的糊塗,你們替朕澄清吏治,愛民如子,不可像懷塔布那樣的昏聵。若照你在京的習氣,朕知道你是幹不好的,你要痛改前非,你若不改過,朕定即奏明皇太后,要你的腦袋,你要小心纔是。”

榮祿嚇得毛骨悚然,一時回不出話來,頭上的汗,同珍珠一般地,滾在殿階上,掙扎了許久,才叩頭奏道:“奴才知道改過,奴才到任之後,一定要遵旨練兵,化除滿漢的意見。”

皇帝聽到這裏,在御座上又發怒喝道:“糊塗,糊塗,你更比剛毅糊塗呢!什麼叫做滿漢的意見,你少胡說,快起去吧。”

皇上說話的聲音很重,殿下各親王大臣沒有一個不聽見的。榮祿碰了一個大釘子,嚇得面如白紙,忙叩頭退下。那剛毅,懷塔布二人,更覺得臉上無光皇帝退朝。翁同速趕到上書房勸諫皇上,不可如此,以免別人離間,皇帝嘆道:“朕如骨哽在喉,不能不吐耳。”

翁同退出。從此外面就有許多閒言閒語,分出什麼帝黨、後黨、南派、北派,南派是翁同、陸潤庠、孫家鼐、王文韶爲一班人,北派是徐桐、李鴻章等。太后這邊的近侍太監又造此謠言,叫皇帝杓子,叫帝黨爲杓子黨,又稱太后黨爲佛爺黨。由內而外,傳到各部院,把帝后兩黨的人,也都加了混名,後黨叫老虎班兒,帝黨叫做孩子班兒,兩黨的意見,因此就更深了。這且不提,再說皇太后自停止萬壽之後,本來心中不樂,後因議和已成,大局漸定,心中又舒服起來。又忙着佈置頤和園的工程,費了二十多萬銀子,修理得十分壯麗,真是瓊樓玉宇,畫棟雕樑,說不盡的玉砌金階,蘭宮桂殿。皇太后帶着寵愛的各宮眷們,久駐在園內。每日用度奢侈,在這一兩年之中,太后是享不盡的榮華快樂了。太后又最愛看戲,猶以爲不足,連街市的蓮花落,什不閒,八角鼓,大鼓畫,傀儡戲,大臺宮戲,也都傳去演唱,一時高興,便整百整千的賞賜。皇帝心中,雖不滿意,但亦不便多言。這一日,正是二月十二日,俗稱爲花朝,宮中照例開百花生日會。太后在頤和園中,各府的福晉格格命婦小姐們,都打扮得豔裝麗服,入團請安賀節。太后這日身穿一件天藍緞縷白鶴的灰鼠長袍,十分鮮豔。衆福晉人等行禮已畢。太后便命她們去看花,這時園中早已選出一百多名,妙齡的女子,各執銀壺,向花前澆水。花上滿插着紅綠綢子的小幡,隨風飄蕩,煞是好看。太后又想起從前咸豐皇帝時的四春,便在牡丹花上,繫了一塊黃綢,大書牡丹在春四字。其餘海棠、杏花、紫羅蘭三種花上,亦有三春的標記。衆人瞧了,都暗中好笑,說老佛爺這許多年,都忘記不了四春,可見其用心之深遠了。太后看花已畢,便命開演戲劇。這一天,京中的名伶,如譚鑫培、汪桂芬、孫菊仙、楊月樓、楊小朵、王瑤卿、俞菊仙、黃潤甫、金秀山等,都被傳齊。太后與皇帝坐大殿前聽戲,各親王兩旁伺候,那些福晉、格格、命婦、小姐們,也在院中瞧戲。李蓮英呈上手本,請太后點戲,太后想了許久忽然命李蓮英傳旨下去,叫譚鑫培演天雷報。這一齣戲,本是叫天兒的拿手戲,果然一曲悲歌,演得淋漓盡致。演到雷擊張繼保的時候,太后向皇帝笑道:“做兒子的人,可不能不孝順啊。”

皇帝心中知道,太后點這一齣戲,明是譏諷自己,便點頭不語。李蓮英立在太后背後,也齜着牙齒,向皇帝一笑,皇帝心上,更爲憤怒。不多一刻,小太監拿手本上來,請皇帝點戲,皇帝命孫菊仙演一出逍遙津。太后心中尚不十分明白。及至孫菊仙扮着漢獻帝上臺,描摹懦弱孤君,受凌逼的狀態,真是聲淚俱下。那扮曹操的黃潤甫,更做出一種好惡的樣子,惟妙惟肖。太后不覺笑道:“好一個活曹操。”

恭親王在旁又說道:“曹操雖好,可惜沒有一個壞太監。”

慶王忙說道:“這是內廷,爺不可隨意說話,不是評戲啊。”

太后聽了,心中忽然明白,便裝着有事,叫小太監扶着,到更衣室去,皇帝也不看戲,便走到別處去了。散戲之後,一宿無話。第二天太后傳皇帝到樂壽堂,皇帝進了樂壽堂,一直上了臺階,便有一個小太監,走出來,對皇帝奏道:“老佛爺有事,請皇上在廊外候着。”

皇帝聞奏,便不敢進去,這皇上隨來的四個太監,有掌着九龍汗傘的,有的伺候喝茶的,那四個值日太監,如四個值日功曹一般,也就跟着皇帝,泥塑木雕似的站着,皇帝到了半日,心中很覺離奇,疑惑太后睡覺,不然就是頭痛腦熱,始終猜不出什麼道理來。又等了二三個小時,忽由垂花宮門,走出一個人,身材六尺以外,高大肥胖,挺胸疊肚地走出來,身穿夾袍褂頂戴大紅纓帽,車渠白石頂子,腦後一支一尺五六寸長的大藍翎項上掛着朝珠,異常威武,而粗野不堪,瞥見皇帝在此,大跨步走上來跪安,大聲奏道“主子您早來了嗎?”

皇帝一見,很不高興,也不理他,那人竟自走了。皇帝問小太監道“這是誰?”

小太監道:“那不是唱黑頭的何桂山嗎?外號叫做老何九的便是他。”

皇帝聽了心中好不難受,知道太后是有心捉弄,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忍耐。又等了一個多鐘頭,可巧大公主從殿內出來,大公主與皇帝行禮畢,大公主對皇帝奏道:“太后今天有些不爽快不能見皇帝了,現有一個諭旨,命我遞交皇帝,請皇帝瞧吧。”

皇帝忙跪在廊下接旨。大公主候皇帝接過旨,便又一個轉身進去了。皇帝打開太后諭旨一瞧,見上面僅有一個“孝”

字皇帝默默無言,退出頤和園,仍回宮中去了。正是:兩宮意見齟齬久一朝維新執肘多欲知光緒帝回宮之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六回 康主事熱心變法 恭親王憂國病薨

話說慈禧太后見皇帝回宮,當派李蓮英入宮,又傳了一道諭旨,命以後簡放二品以上的大臣,須覲見皇太后,皇帝更爲悶悶不樂。便召翁同到上書房,將太后種種的事,說了一遍,決定要變法維新。又問翁同,前次保駕的康有爲呢。翁同奏道:“皇上歷精圖治,宵旰憂勤,要變法維新,以謀強固,臣受皇上知遇之恩,焉能袖手旁觀,以貽罪戾,惟臣近來頗爲反對黨所嫉視,與其在上書房,爲衆矢之的,勿寧臣先去位,請皇上聖明獨斷然後再起用康有爲、梁起超等,輔佐聖躬。一來免去反對黨的疑謗,二來臣也可以優遊山林,以觀堯舜之治。臣近日所受刺激甚深,故不能不奏請皇帝,俯鑑一切。”

說到這裏,把皇上更急得皺眉蹙額,半晌無言。遲頓了許久,然後嘆口氣說道:“咳,師傅,你不知朕的苦衷,你若走了,叫朕一人更毫無辦法,豈不叫朕急壞了嗎?”

翁同聽皇帝之言,不覺流淚。皇帝也抓住翁同的手,淚流不止。這時宮中總管寇連材正捧着茶進來,一瞧這個樣子,忙跪下,低頭向皇帝奏道:“這幾日聖躬不豫,切不可再加愁悶,致罹疾病,主上若康健一日,便是四海萬民之福,萬望主上以聖躬爲重。”

皇帝嘆道:“朕並非不知保重身體,怎奈朕所遇的境況,實在困苦艱難。種種苦衷,有誰知道,朕面前只有翁師傅一人,是看着朕長大的,又是訓誨朕,教育朕的,朕諭何事,都要與翁師傅商議,翁師傅又忠心赤膽,保護朕躬。如今朕在困難之中,翁師傅又因流言甚多,面請辭職,豈不更叫朕煩悶嗎?”

寇連材忙跪在翁同面前說道:“翁師傅千萬以皇上爲重,以國家社稷爲重,切不可辭。翁師傅你豈不知皇上的境況,就忍心走了嗎?”

翁同流淚說道:“我並非怕甚麼,不過我在上書房一日,那反對黨便疑忌一日,我固然不怕他們,然而於皇帝亦是無益。”

皇帝說道:“翁師傅,朕與師傅,禍福共之,你就不必再辭了。”

寇連材又道:“翁師傅,皇上的話,說得再誠懇沒有了,你老人家千萬莫辭吧。”

翁同向皇帝奏道:“臣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雖粉身碎骨,亦所不惜,臣便遵旨,不再言辭了。”

皇帝見翁同辭意打消,心中大喜。歇了一刻,又問起康有爲來,翁師傅奏道:“臣明日即帶領康有爲等入宮,預備召見。”

師生二人,又談了些話,翁同便退出上書房。總管寇連材又跪奏道:“奴才有一件最關緊要的事,忘卻奏知皇上了。”

皇帝問道:“什麼要事?”

寇連材奏道:“奴才聽說恭親王現在染了重病,非常危險,萬一他老人家,有一個山高水遠只怕朝中那些小人,更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制服得住了。”

皇帝聽了此言,更爲憂鬱。便倒在椅子上,悶悶不樂,次日皇帝就下了一道諭旨,命康有爲預備召見。康有爲奏對之際,又把譚嗣同保舉上來,說譚嗣同是已故湖北巡撫繼詢之子,最爲督臣張之洞的賞識。此人之外,尚有梁啓超、林旭及內閣中書楊銳,山東道監察御史楊深秀及其弟廣仁等,均忠心於君上,可以爲皇帝效犬馬之力。皇帝大悅,面諭康有爲與他們六人去信,有不在京的,就命他趕緊來京,朝廷定要重用他們,共行新政。康有爲謝恩下朝之後,那太后黨便造了許多謠言。皇帝因恪於規例,不便越禮從事,又由翁同設法疏通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先查詢康有爲一回,以免太后黨人再說閒話。後來康有爲呈遞封奏。由工部尚書代奏上來。皇帝大爲讚賞,讀到“國勢危迫,不能需時,及今圖之,已嫌弗及”等語,皇帝便頓足捶胸,大哭不止。又讀到“求爲長安布衣而不可得,及不忍見煤山前事”等句,皇帝愈爲讚歎。同時御史楊深秀,侍讀學士徐致靖,亦相繼上疏,奏請速定國是,以安民心,皇帝頗以爲然。就又召見康有爲一次,是日即上諭,文雲:頻年以來,戰事紛興,外患堪虞,朕甚憂之,於是內外臣工,多主變法自強,猶決意先行裁減成員。立大小學堂,改武科制度等,已審定試辦施行,無如舊日臣工,堅以墨守舊制,除新法爲目標,衆口呶呶,莫衷一是,遂有新舊制度之紛爭,然時在今日,內而政治不修,外則虎視鷹鄰,俟隙輒進。苟不謀自強,將何以立國。而自強之道,昔以強民富之爲前提,但士無良師,奚能實學,惰兵不練,何以圖強。長是以往,國何以強,民何以富。徒見大好山河,徒強鄰蠶食而已。經審之再三,以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他日之流弊,必至互相紛爭,於國政尤無所補。中國曆朝,各行其法,各事其是,戰國之世,其國雖統乎周。而列國之制度,各行其善,無有相同者,矧新陳代謝,自古已然,既採新制,則舊制自不能存在,擇善而從,國之大道也,嗣後內外大小臣工,王公以及士庶,務宜奢力向上。發憤圖強,習聖賢禮義之學,採西學之適於制度者,藉補不足,維求精進,以期有用,京師爲全國首區,學堂自宜創辦。所有內外臣工,王公以下,至於各部司員子弟,八旗世職,及文武后裔,其願入學堂者,準其肄業。培養成人材,爲國家出力,共維時艱。凡爾臣工等,不得徇私援引,因循敷衍,上負朝廷諄諄告誡之意,下亦自誤誤人,後患莫大焉,特諭內外臣工,一體知之欽此。內閣頒佈這一道上諭之後,次日,皇帝又在頤和園仁壽殿,召見康有爲。光緒皇帝待康有爲跪安已畢,便問他自強之策,康有爲就先上三大策:一是大集羣才,以謀變政;二是採取西法,以定國是;三是聽憑疆吏,各自變法,改良政治。此外如請定悉國,廢除科舉,舉辦學校,開制度局。命親王遊歷各國,調查西政,譯西文書籍,灌輸新知識,發行紙幣,設立銀行,以流通經濟。天下各省各府,辦文武學堂,練民兵以修武事,種種陳述滔滔不絕。真是蘇張復生,說得言之成理,皇帝見康有爲口若懸河,更爲讚賞。康有爲退出後,這一天又下一道諭旨,略雲:“本日召見之康有爲,着以工部主事,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

康有爲的弟子梁啓超,亦賞給六品職銜,辦理譯書局事務。楊銳劉光第乃湖南巡撫陳實箴,專摺保護人才,在翁同康有爲口中,亦會竭辦贊獎,又有作致敬保薦譚嗣同,康有爲的弟子林旭,這四個人,同日俱有特旨,賞加四品卿銜,並着在軍機處參預新政,真是煌煌新貴,際會風雲。康有爲更不時召見,以備顧問。張之洞、陳實箴又上書將科舉章程議定。又有舊日倉場總督李端芬,因光緒二十一年就奏請過皇上,諭令各省設立中小學堂,以培育人材。如今見皇帝決心變法,又上封奏,請修訂刑律,改定大清律例。派人先赴日本,調查政治,皇帝見奏大悅。特摺爲禮部尚書。又有御史曾宗彥奏請開辦農務。王鳳文請設立賑施局。蕭文吉請設立絲茶銀行,整頓絲茶。王錫蕃請開辦商會。袁永昶奏請籌辦八旗生計。滿人御史瑞詢,連字也不識,也居然奏請開辦報館,庶吉士丁維魯組編歲出歲入,預算決算書。皇帝均極嘉納,各有褒賞。又叫一位內閣侍讀學士滿州人,名叫闊普通武的,也奏請速定悉法,召開國會。皇帝便立刻賞他爲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因此那些熱心做官的人,就假借熱心變法的話頭,紛紛上奏摺,條陳時政。許多似非通的文字,離奇古怪的主張,都同粉蝶一般,向皇帝面前奏上,鬧得笑話百出,竟有請皇帝入耶和教的奏章出現。在這衆人奔競,熱心做官之時,那康有爲的權力,竟非常之太。衆人都去逢迎他,大拍康有爲的馬屁。尊康有爲爲聖人,那康有爲也真有王安石的派頭,囚首垢面,故意做成一種模樣,以示與人有別。皇帝正在變法維新,日夜勤勞的時候。有一天總管太監寇連材跪奏道:“奴才聽說恭親王的病,已到垂危,怕不能有起色了。”

皇帝聞奏大驚,忙傳命即時到恭親王府去視疾。並派太監去奏知皇太后,太后心中,雖然不滿意恭親王,但爲家法所限,不得不勉強去一趟便命皇帝同行。兩宮到了恭親王府,由恭王的孫子溥偉迎接入內,太后與皇上到了恭親王病房之中,見恭王氣息奄奄,已在彌留之際。太后問道:“爺身後有什麼遺言。”

恭親王勉力側首奏道:“奕不肖,與國家效力數十年,反將國家辦理得如此之弱,奕拊心自問實在對不住列祖列宗,對不住皇太后皇上。所以此病,由憂而生,由憤而劇,由劇而死。奕死後,但請皇太后以祖宗大業爲重,必要破除積弊,順世界大勢的潮流。整頓庶政,對於用人,尤宜慎重。若有賢才,勿拘資格,可以立時破格擢用。”

又轉臉向皇上奏道:“皇上甫經秉政,辦事總宜斟酌緩急,用人總宜調和新舊。守舊的人,固然是因循貽誤,維新的人,也不免躁進之弊。”

皇上忙道:“叔父之言,朕當謹記,但不知朝中之人,誰可繼任樞密呢?”

恭王嘆道:“近臣之中,是沒有人才的了,只有翁同乃國家柱石。似乎可以重用。”

西太后問奕匡如何。恭王喘息着奏道:“哎,慶王不知大禮,終久必誤我朝。”

太后聽恭王之言,心中雖不以爲然,但面子上不能不敷衍幾句。忙答道:“爺所說的話不錯。”

恭王顫聲奏道:“奕死後,只有一件不能瞑目的事。”

皇上忙問道:“叔父有何事呢?”

恭王垂淚喘嘆,慢慢地說道:“我國堂堂二十二行省,四萬萬人民,竟敵不過一個三島小邦的日本,這是我國的奇恥大辱。奕不肖,又不能爲祖宗社稷,效命疆場,尚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天上呢?咳,往事不忍再說了,但願皇上發奮爲雄,振興我國,務使日本屈服於天朝之下。奕雖死,也含笑於九泉了。”

說罷,眼中的老淚,直流下來。皇帝忙安慰道:“叔父不必悲傷,朕秉皇太后的聖訓,定要盡心國事,諒他區區日本不難制伏,況且近日我國人民,都激於義憤,有同仇敵愾之心,只要上下同心同德,自然能富強了。”

恭王氣息,已然微弱,枯目之中,淚已將盡,勉勉強強奏道:“…但願……皇上……如此。……奕……此時心……緒已亂……怕不能再……延時日了……奕……生不能……爲祖宗增樂……死了……有何面目……見皇考……及顯皇帝啊……”

說時顏色大變,雙目往上直翻,氣喘不止。這時近支王公,如嚇親王之子貝勒戴濂,恭親王次子繼承八爺的貝勒載瀅,及貝子溥倫等,皆在旁邊,一劉跪請皇太后暫且回宮。太后此時含淚而出,遂派內務府大臣,敬謹辦理喪儀,所有治喪費,概由廣儲司撥發太后分派已畢,就匆匆回宮去了。衆親王貝勒貝子等,皆至府門外跪送。太后吩咐皇帝,須俟恭親王薨逝後,方可回宮,光緒皇帝自然是遵旨,太后去了一個時辰之後,恭親王竟與世長辭,此乃光緒二十四年三月之事也。正是:一步登天真易事十年保國泣遺忠欲知恭親王薨後宮中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七回 譚嗣同微服赴小站 懷塔布藏摺獻西后

話說恭親王駕薨的那一天,天氣慘淡,日月無光,陰雲密佈,萬象淒涼。京都的人民感念英法聯軍入京,恭王維持都城之功,人人痛哭流涕,瀅貝勒當時舉哀,光緒帝想起恭王的功勞,又想着恭王一死,自己失去了一個有力的後援,太后的威權,從此更無人敢抗不覺千悲萬痛,齊上心頭,忍不住號啕大哭。禮王、幕王、翁師傅等,忙奏請皇帝節哀,先行還宮。皇帝迫於國禮,只得掩面流涕。上轎回宮而去。次日皇太后頌了一道懿旨,略謂恭親王有功社稷,功在民間,賜諡號曰忠,着伊孫、溥偉、隨襲王爵。皇帝亦頒發諭旨,輟朝三日,親皇祭奠,皇帝三日之內,都到恭王府痛哭,並派內府務大臣施會,總理喪務。皇帝因悲痛過度,便面容消瘦,身體更弱,翁同常進宮勸慰。皇帝之心稍安。這一日皇帝與康有爲談起維新變法的事。皇帝說道:“現在最阻撓新政的,有兩個人,一是李蓮英,一是榮祿,那榮祿再討厭沒有了,他部下有個袁世凱,亦不知是何心理。”

康有爲奏道:“李蓮英目前不易剷除,惟榮祿尚可能黜,至於袁世凱,是一個好高爭勝的人。如果許以爵祿,袁世凱定然反對榮祿的。臣聽說譚嗣同與袁世凱最爲莫逆,如蒙皇上諭允,臣明日即託譚嗣同到津,遊說袁世凱,一定可以成功的。”

皇帝道“此策甚妙,但須祕密。”康有爲領旨下去,便去見譚嗣同,二人見面,談起袁世凱的事。譚嗣同道:“此人乃甲三之侄,將門之後,必知忠義,明日我請病假三天,微服到小站去,動以忠誠,曉以利害,袁世凱一定可以報答聖恩的。”

康有爲大喜,便告辭而去。第二天譚嗣同果然遞了請假的摺子,奏旨賞假五日。譚嗣同扮作算命先生,偷出北京到小站去見袁世凱。那譚嗣同的性情最急,不待通報,就進了袁世凱的營盤,衛隊將他捉住,回報袁世凱道:“知才營門外,來了一個算命先生,直闖進營,被衛隊捉住,請示發落。”

袁世凱聞知有異,忙叫押上帳來。衛隊便把譚嗣同押到帳上,袁世凱一瞧,不是別人原來是譚嗣同。知道他此番前來,定有要事,便一面松縛,一面屏退左右,請譚嗣同坐下寒暄已畢。譚嗣同便嘆道:“中國雖大,何無良藥也。”

袁世凱見他說話奇突,忙問他說的什麼,譚嗣同道:“我病了,要好藥材治病。”

袁世凱道:“這又奇了,先生有病,不在家中歇息,反不遠千里而來,到我營中找什麼藥料呢?”

譚嗣同道:“藥材就在你營內。”

袁世凱更覺訝異,問他要什麼藥,譚嗣道:“要忠義之藥。”

袁世凱道:“營中那有此藥?”

譚嗣同道:“忠義之藥,出於忠義之門,你叔父不是忠義之士嗎?叔父如此,侄兒亦然,那麼你也是忠義之士了,所以我來問你要藥。”

袁世凱忙答道:“先生未免過譽,若有什麼事,不妨實說。”

譚嗣同便將皇帝實行新政,後黨如何阻撓。皇帝因袁世凱是忠臣後裔,所以特差他來希望袁世凱以忠義之氣,輔保皇上的一番祕密向袁世凱說了,袁世凱沉吟了一刻,慨然答道:“世凱世世代簪纓,幼承家訓,而且三世顯貴,深受皇恩,豈不能效古代忠義之士,爲皇上效忠,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要爲皇上出力的。”

譚嗣同大喜,便告辭回京,奏明皇帝,皇帝便下了一道上諭,召袁世凱進京陛見。那榮祿見了上諭,頗爲驚訝,忙先派人到小站,將袁世凱請來。袁世凱見了榮祿,那榮祿本是一個老奸巨滑的官僚,便用手段,攏絡袁世凱,與袁世凱結爲異姓兄弟。又寫信替袁世凱介紹,與李蓮英在京相見。並代袁世凱預備了一份厚禮,替他給李蓮英。袁世凱雖未曾將譚嗣同所說的話,告訴榮祿,但是心中的主意,已活動了許多。次日袁世凱入京預備召見。便住在東城金魚衚衕賢良寺,先派人送了禮物與李蓮英。李蓮英因接到榮祿的信,知道袁世凱是一個要緊的人物,便偷着出宮,穿便衣去拜袁世凱,外間竟無一人知道次日袁世凱進宮,覲見皇帝,就跪奏道:“臣袁世凱叩謝皇上聖恩。”

皇上問道:“你在小站練兵三年,共有多少軍隊?”

袁世凱奏道:“共有一萬二千名。”

皇帝問道:“軍官都是什麼出身?”

袁世凱奏道:“都是北洋講武學堂學生出身。”

皇帝讚道:“很好。”

又同袁世凱談了許多變法維新的政見。袁世凱也迎着上意,奏了許多的條陳,無非是練軍隊,興學堂,辦實業,那一類的時髦話,皇帝大喜。袁世凱退出來由譚嗣同領他去見翁師傅,康有爲等一班帝黨的重要人物。皇帝又頒諭旨,賞袁世凱兵部侍郎銜,命他督練新軍。袁世凱更十分快樂,又與李蓮英訂下交情,在京中酬應三日,仍迴天津,見過榮祿,又往小站去了。按下袁世凱不表。且說康有爲等見袁世凱已入其範圍,外有兵力,足以制住榮祿,便放開膽子,實行變法,奏請將翰詹科道各衛門,分別裁併;設立新機關,以重政務。這一封摺子上去,那些頑固大臣們,都非常懊恨。其中最有力的,如許應騁懷塔布,這兩個人一個是明着反對,一個是暗中設謀。那榮祿又時常入京,與李蓮英密議之久,事事從中破壞。忽然這時有一個禮部往事,名叫王照,字小航,直隸天津人,因爲瞧皇帝破格用人,擢升新進,只要能上條陳,便可仰邀恩澤,他因爲熱心做官,便上了一個奏摺,內容大概是請皇帝剪髮易服。他寫了奏摺,便懇求禮部尚書許應騁,懷塔布二人代表,被許應騁、懷塔布偷看了奏摺,見他奏請的是這門一檔子事,許懷兩人,本是頑固派,見王照請皇帝剪髮易服,不但以爲可笑,而且深惡痛恨。便將那摺子壓下,不進呈皇帝御鑑。卻反塞在懷塔布的衣袖內,打算送到皇太后宮中,請太后去看。那王照探明消息,知道這事不妙,就趕緊去找康黨,求他們設法援助。康黨之中就有御史宋伯魯楊深秀等,立刻上了封奏,奏明此事。皇帝大怒,下了諭旨,命許應騁明白回奏。次日許應騁果然回奏道:“爲遵旨明白回奏事。悉本月初二日,臣俯憑直之招尤,仰荷聖明洞察,許自陳達。良深感悚。謹將被參各節。爲我皇上縷晰陳之。如原奏謂臣腹誹朝旨,務使裁減其額,使得之其難,就之者寡一節。查嚴修請設經濟特科一摺,系下總署核議。臣與李鴻章等,因其延攬人才,轉移風俗起見,當經議准許復陳,若臣意見參差,可不隨同盡稿,何至朝旨既下,忽生腹誹。而誹存於腹,該御史奚從知之,任意捏誣,已可概見,至歲舉仲額,應臣部議妥,具奏恭候欽定,臣維事關創始,當求詳慎,自古名臣善諭,斤斤以珍惜名器爲要圖,況鄉舉一階,諸庠所重,倘過爲寬取,恐濫竽充選,鄙人之所害,即高士之所羞,人才何由鼓勵,是以與同部部臣,熟商定額,期於協中,既不敢存刻核之見以從苛,更不敢博寬大之名以要譽,且現未定稿,該御史竟謂臣務欲裁減,不知何所據而云然,向來交諭之事件,未經議奏以前,言官不得僭越條奏,今該御史隱挾私見,逞臆遽陳,殊非禮制,原奏又稱詔書關乎新政,下禮臣議者,臣率多方阻撓一節,近來迭奏明諭,如汰冗兵,改弄科諸事,均不隸臣部,豈能越俎代謀,此外惟楊深秀釐正文體一摺。系奏旨交議,按之西學時務,無甚可涉,且未擬稿,何得雲多方阻撓耶,原奏又稱臣接見門生後輩。輒痛識西學,遇有通達人士,則疾之如仇一節,悉臣世居粵嶠。洋務素所習聞,數十年講求西法,物色通才,如熱學洋務之華廷春,粗練槍隊之方耀,善制火器之賴長,均經先後奏保,及車中事起,三員早已凋謝,未展其才。臣深惜之,方今時事多艱,需才孔亟,冀有所益,並賴以務求實際,毋尚浮華,初何當痛識西學,該御史謂臣仇視通達時務之士,似指工部主事康有爲而言,康有爲與臣同鄉念知其少即無行,迨通籍旋理,屢次構訟,爲衆諭所不容,始行晉京意圖倖進,終日聯絡臺諫,夤緣要津,託辭西學,以從視聽,即臣厲已幹竭再三,臣鄙其爲人,概予謝絕,嗣在省會館,私行聚衆至二百餘人,臣恐其滋事,復爲禁止。此臣修怨於康有爲之所由來也,比者飭令人對,即以大用自負,向鄉人揚言,乃奏旨派充總理衙門章京,不無觖望,臣在總署有堂司之分,亟思中傷,捏造浮辭,諷言官彈劾勢所不免,前協辦大學士李鴻藻,當諭今之以西學自矜者,絕無心得,不過藉端牟利,借徑弋名,臣素服其諭,今康有爲逞厥橫議,廣通聲氣,襲西報之陳說,輕中朝之典章,其建言既不可行,其居心猶不可測。若非罷斥驅逐回籍,將久居總署傳諮要政必刺探機密。漏言生事,長住京師,必勾結朋黨,決意排擠,搖惑人心,混淆國事,關係非淺,臣疾惡如仇,誠有如該御史所言者,原奏又稱臣深惡洋務一節,臣自承乏總署,已逾一載,平日仰蒙召對,輒以商務礦務製造等事,皆屬當務之急,臣屢陳天聽,請次第施行,臣是否窒塞風氣,應亦難逃聖鑑,悉自諸事,議定後,總署交涉事件,益難措手,倘徒爭以口舌,斷不能弭隱患,臣望淺才庸,自揣萬難勝任,惟有仰懇天恩,開去總署差使,俾息讒謗,而免隕越,實爲厚幸,爲此謹奏伏乞皇上聖鑑。”

皇帝見了許應騁這本奏摺所說,把康有爲罵得體無完膚,不覺大怒,數日後,便下諭革去了禮部六堂之職,反將那王照賞了三品卿銜,正是:軍營蜜言尋良藥臣部蜚聲起禍潮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八回 請剪髮掀起政潮 練新兵議除舊黨

話說許應騁懷塔布都被革職之後,那肯甘心,便連夜去見李蓮英,將王照的奏摺,交與李蓮英閱看。李蓮英大怒道:“這還了得嗎?皇上的辮子,是列祖列宗遺傳下來的,那王照竟敢請皇上剪髮易服,豈不是謀反嗎?咱家就去見太后,奏明一切,太后自有辦法,你們回去吧。”

許懷二人退去之後,李蓮英便忙着去見太后,將康有爲等,推翻祖制,藐視太后的話,造了許多謠言,詳細奏了一遍。又將王照的奏摺,面呈太后。太后赫然震怒。李蓮英又裝着要哭的樣子,跪奏道:“奴才聽說康有爲等,屢次勸皇帝召見袁世凱,迅練新軍,只怕還要不利於老佛爺呢?”

太后怒道:“嘔,他們竟敢如此嗎?明天皇上請安時候,我自有辦法,可是那些話,你們不準在外面去說一句。”

李蓮英喏喏連聲而退。第二天皇帝早朝已畢,到太后宮中請安。太后冷笑道:“你辦的好新政呀。”

皇帝奏道:“子臣也無非爲國家謀富強,所以採用外國政治軍事之長,以補我國之弱。”

太后道:“你還圖什麼富強,簡直連祖宗都不用了,爲什麼因一個主事,就革了六員尚書侍郎呢?”

皇帝道:“子臣因許應騁竟敢抗旨,子臣命他明白回奏,他不但不知愧悔感激,反倒指摘兒子所用非人,滿紙都是負氣的話,自請開去差使,這等狂妄之人,豈能表率羣僚,所以將他革職。”

太后怒道:“總是你有理,許應騁就算是罪有應得,那末懷塔布,又犯了什麼罪呢?”

皇帝奏道:“子臣前已屢下諭旨,命士民上書言事,不許攔阻壓積,不想該尚書竟敢抗旨,將代奏的摺子壓住,所以革他的職。”

皇太后道:“壓的是誰呢?”

皇帝奏道:“禮部主事王照。”

太后聽了把桌子一拍,高聲嚷道:“那王照的摺子,懷塔布何曾敢壓,他已呈遞我看了,滿紙胡說,連祖宗數百年相傳的一根辮子,他都看不得,非去了不可,像這樣藐視祖制,膽大妄言的人,早就該嚴重懲治。你不但不辦他,而且還賞他三品卿銜,你豈不是連祖宗都想不要嗎?你這樣的胡幹,祖宗的大業,怎能保得住啊。”

說罷,又掩面痛哭。慌得大公主等上前跪勸。皇帝嚇得渾身冷汗直流,跪在地下磕頭。過了半晌,太后把手一攏,對皇帝說道:“我不願瞧着你,你起去吧”。皇帝只得叩頭下去,回到上書房。知道大事不妙,忙傳翁同康有爲進內。翁康二人請安已畢,皇帝賜了坐。嘆了口氣說道:“適才朕到太后那裏請安,太后大怒,說的話很厲害,只怕事體更緊急了。”

康有爲奏道:“既是事體緊急,就趕快召袁世凱進京,共商大計的爲妙。”

皇帝道:“康先生作事不可太急。急則生變,於我君臣都有不便,那時後悔就遲了。”

康有爲道:“彼等背叛君父子亂臣賊子,臣誓必討之,臣願粉身碎骨,以報皇帝。”

皇帝說“康先生事要祕密啊?”

康有答應一聲“是”。翁同卻一言不發,與康有爲同退出來,康有爲便叫譚嗣同連夜祕密出京,到小站約袁世凱,一同來陛見。譚嗣同去了。次日便與袁世凱一同入京,由康有爲領袁世凱到上書房跪見,請安已畢。皇帝命太監們退出,皇帝問袁世凱道:“爾此次出京練兵,可是忠心爲國嗎?”

袁世凱突然聽了此言,摸不着頭腦,忙得免冠叩頭奏道:“小臣世受國恩,雖碎骨粉身,以報皇上,也是應該的,決不敢有貳心。”

皇帝聽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既忠心爲朕,現在密諭一道,你須慎重將事,倘若事成,必有重賞,此地不便多話,你下去吧。”

袁世凱這才明白,並不是皇帝知道他與榮祿李蓮英往來,卻是另有作用,便忙叩頭退出,走出上書房。合該天意難回因爲袁世凱低頭而行,走得太匆忙了,正和一個太監撞了一個滿懷,袁世凱聽那太監之言,忙仔細一看,認得是太后跟前一位小紅太監,外號叫小得張的。忙作揖道:“張總管不要怪罪,世凱來的匆忙,尚未過去請安,改日再來拜訪。”

說着便連忙告辭出宮,心頭撲撲地亂跳。問到金魚衚衕寓所,將那密諭拆開一看,原來是命他殺了榮祿,帶兵進京,掃除後黨的。袁世凱心中躊躇道:“這事可不是兒戲的,須要慎重而行。”

當晚康有爲,譚嗣同等又到袁世凱寓所裏,密談了一番,袁世凱慷慨而談道:“兄弟奉了密諭,自當竭忠報國,至於榮賊,乃袁某掌中之物,不足懼也。”

康譚二人,更相信不疑,告辭而別。次日袁世凱回到天津,先到總督衙門,稟見榮祿,那榮祿已進京去了。袁世凱只得在津候着不提。且說那日小德張在宮中撞見了袁世凱,見他鬼頭鬼腦,行蹤倉皇,又是由天津被召入京的,知道一定有特別事故,便忙着趕到頤和園,見了李蓮英把撞見袁世凱的事,說了一遍。李蓮英也猜着一定是康有爲等又有密謀要利用袁世凱的兵力,與後黨作對,便趕緊奏明太后太后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更料到九分了,就命李蓮英密電榮祿,召他星夜入京。榮祿奉命來京之後,趕到頤和園,跪見太后,太后就對榮祿說道:“皇帝聽了康有爲的話,把袁世凱祕密召進宮不知爲的什麼事,你可即速回津,向袁世凱問明,並派你調兵進京,保護頤和園。一面電調董福祥星夜帶兵入衛,代替綠營防守。京中之事,我自有辦法。我聽說袁世凱乃袁甲三之侄,此人自私之心甚重,你可代我傳諭,命他忠心護主,我定要特別恩賞,將來是有重用。叫他不可與康有爲黨聯絡,你快回去吧。”

榮祿喏喏連聲,叩頭退下,又與李蓮英密談一番,即刻就出京。回到天津之後便傳見袁世凱,那袁世凱正等着要見榮祿,忽聽傳見,就忙到總督衙門只見榮祿將正門打開,以優禮相待,袁世凱下了轎,來到花廳,見榮祿已衣冠齊整,在階下值迎。袁世凱忙上前請安,榮祿將他讓進花廳,分賓主坐下。先說了些浮言客套,袁世凱便問大師是幾時進京,幾時回京的。榮祿道:“我是昨夜乘專車進京,今日午後仍乘原車回來的。”

袁世凱道:“大師何以這樣的來去匆匆呢?”

榮祿道:“這件事老弟還不知道嗎?只因皇太后聽人祕密報告,說康有爲等,打算不利於太后。太后所以傳我進京,問我知道不知道,我回奏道:‘一概不知’,太后便命我回來了,其實康有爲等這一班人,不知利害,不識進退,現在國家大權,都在太后手中,皇上不過是有名無實的,豈能抵抗太后,況且內外臣工,現在多擬奏請太后回宮訓政。康有爲等的性命,只怕危在旦夕,我聽說老弟……”

說到這裏,榮祿便不說了,又嘆了一口氣道:“咳,老弟是忠臣之後,身受國恩,應該順天命,保太后纔是呢?”

袁世凱聞言大驚,忙站起來請安道:“世凱雖蒙朝廷擢用,皆出督師所賜世凱是督師部下的一員走卒,督師鞭梢所指,世凱是不能不聽驅策的。”

榮祿笑道:“現在董福祥的隊伍,已奉電諭,星夜入京,北洋軍隊十有八九,都傾向太后,老弟若肯傾向太后,督撫之望,包在我身上。”

袁世凱忙請安道:“謝督師的栽培,部下願聽驅策。”

說着就從衣袋內,掏出一件東西來,呈與榮祿閱看。榮祿接過來一瞧,原來是一道密諭,看了一遍,笑着問袁世凱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袁世凱道:“部下奉了這道密諭,趕快回到天津,稟見督師,不料督師已進京去,所以直到此時,方得呈請鈞鑒,世凱世受國恩,豈敢做這等事,況且皇太后乃巾幗聖賢久爲天下所尊重,督師待部下,又有莫大之恩,願聽督師的指揮,誓以忠心,保護太后。”

榮祿笑道:“老弟的話,是真的嗎?”

袁世凱道:“部下若敢欺矇督師,叫部下日後不得善終。”

榮祿道:“老弟太言重了,你我情同手足,老弟既肯爲國效忠,將來必定大富大貴,今日我先進京就派老弟暫行護理督篆,將來這總督一缺,老弟是定有希望的。”

袁世凱忙請安道謝。榮祿便將直督的印信交與袁世凱暫行護理,自己便星夜入京,直奔頤和園,來見太后。太后見榮祿來了,知道大事緊急,忙出來相見。太后一見榮祿,便忙着問道:“袁世凱怎麼樣了?”

榮祿奏道:“老祖宗的洪福齊天,那袁世凱已悔過改善,順從天意了,只是這一件事,奴才險些性命不保,多虧着老祖宗的福庇,纔將逆黨的險謀發覺了,”

說罷,就遞上一件東西來太后接過一瞧,原來是一道密旨,只見上面寫道:朕自積齡登極,政權皆操之母后,致一般逆黨,鹹得橫行無忌,二十餘年以來受盡困苦,偶有政見不合,輒爲彼輩逆黨所揶揄,是朕雖奄有天下,而實徒擁虛名,長此以往,不但爲天下笑,抑亦無顏以見顯皇帝,即後世亦必以朕爲一懦弱之庸主,言之尤覺痛心,今着袁世凱,星夜出京,領其所部,刻日起義,襲殺榮祿,其缺即着袁世凱補授,並隨時率領勁卒入都,掃除逆黨,共衛皇室,而肅朝政,勿負朕意,欽此。太后閱畢,不覺怒髮衝冠。大聲喝道:“好孩子,我把你養大成人,你倒要害起我來了。榮祿,你快回去,先把軍隊調來,我自有收拾他們的法子。”

正說着李蓮英進來奏道:“董福祥的兵,已奉旨星夜入京,離城十五里,請老佛爺的示,駐紮何處?”

太后道:“董福祥呢?”

李蓮英道:“董福祥在園外候旨。”

太后命召見他。李蓮英忙傳諭出去,董福祥趕緊進來,跪見太后。太后命他將兵紮在頤和園附近,隨時保護,又賞了五萬兩銀子,每兵先回恩賞一月,另賞董福祥雙眼花翎,黃馬褂、寶石頂。董福祥大喜,千恩萬謝地去了。太后又命榮祿在直隸藩庫內,支銀十萬兩,賞給直隸軍隊,命他們連夜開拔入京。榮祿領旨,便一步一顛地走出來,那榮祿的左足,本來是有風疾的,所以走起路來,一蹺一拐的,況且又在昏夜,事關祕密,不敢大張小諭,惟有步行出園。這也是康有爲梁啓超等二人,命不該絕,榮祿走出去的時候,被介壽堂的回事太監李聞泰遇見,頗爲訝異。又先見太后傳董福祥是帶兵來的,更爲可疑,知道宮廷之中,一定要發生大變。那李聞泰前次在光緒皇帝初入頤和園,在介壽堂大議翁同等,聯句做詩的時候,竭誠伺候皇上。皇帝曾重重賞賜過他的,他對於皇帝非常感謝,他又與譚嗣同的一個至交好友,姓王名子賓,外號叫大刀王五的,十分密切。那王五是一個任俠尚義的人。李聞泰非常佩服他李聞泰也是一副忠肝義膽,對於西太后所做的事,固然不贊成,就是對於李蓮英,也是薰蕕不同器。他見情形不妙,連夜出了頤和園。不敢進宮奏聞皇帝,只好偷着跑到大刀王五家中,對王五祕密報告,李聞泰說完了話,辭別王五,又匆匆回頤和園去了,真乃人不知鬼不覺,正是條陳巧覓終南徑變法反遭後黨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九回 袁世凱變計入京 康有爲乘機逃滬

話說大刀王五,聽了李聞泰之言,大爲驚訝。忙着又去告訴譚嗣同,譚嗣同聞董福祥帶兵進京,榮祿又星夜入宮,祕密奏事,知道西太后處,已得了消息,怕後黨有了準備,大事就要糟了。於是急忙將康有爲、楊銳、林旭、劉光第、楊深秀、宋伯魯及康有爲之弟廣仁,一齊請到家中,祕密商議。譚嗣同當着衆人,把李聞泰報告的消息,說了一遍,衆人面面相覷。劉光第說道:“他們未必就知道我們的舉動,榮祿那小子,是常常昏夜入園,算不了一回事。只有董福祥來得奇突,恐怕有些舉動。爲今之計,只有派人到小站。去請袁世凱趕緊動手,殺了榮祿那小子,然後率兵進京衛皇室爲是。”

康有爲道:“此計甚妙,我想袁慰亭忠心耿耿,一定不會變心的,今日已晚,明日便派人到小站去,見了慰亭,告訴他京中有變,使他照預定計盡而行。”

大家聽了劉康二人之言,都說很好。康有爲又叫譚嗣同寫封信給袁世凱。譚嗣同就忙寫了一封密信。信已寫好,楊深秀便問派誰去的好,楊銳說,“我願前往”。大刀王五聽了忙攔住道:“你們都去不得,這一件事,非常祕密,你們是朝中官吏,祕密出京,無論是乘火車,或是乘轎車,一出了城門,那看城的兵勇,都認得你們,若被他們知道,他們便是太后黨中的小卒,豈能不去報告,以邀賞賜,到了那時,事體敗露,反爲不美了,只有我王子賓,是久走江湖的,一不做官,二不爲吏,他們都不注意我,我想代你們走一趟,處處小心慎重,決不會鬧出亂來,事成之後,我也不居功,不知你們的意思如何。”

譚嗣同道王大哥真是忠心俠膽之人,既肯爲國家效力,我們正求之不得。來……來……來……。我譚嗣同先替國家謝過王大哥了。”

說罷就忙着跪下。衆人見譚嗣同跪倒,大家也一條聲的說道:“王大哥我等也有一拜。”

說着大家又齊跪下去,大刀王五哈哈笑道:“你們讀書人的禮真多,快些起來,不鬧笑話啦。”

便將衆人扶起。這時天已將明,衆人散去。那大刀王五,次日祕密赴津,出了永定門,步行到了豐臺離車站不遠,見站上旌旗招展,軍樂齊鳴,一隊人馬都向前而進。王五在野外,遠遠偷瞧見大旗兩面,一面是袁字,一面是曹字。王五心中暗想,那袁字的旗幟,一定是袁世凱了,袁世凱入馬,來得好快呀,但是他尚未接到報告,怎麼就輕舉忘動,未免太可疑了。且慢,我不可莽撞上前,等等再說,便站在一旁,只見一輛一輛的兵車,開了過去,隨後一輛專車,又開過來了。王五一瞧,只見車上一面大旗,旗上大書一個榮字。榮字旗旁,又有一面較小一點旗子,大書一個袁字王五便知道不妙,暗想那袁世凱莫不是與榮祿勾結了嗎,我且到站上探聽再說。想罷便走上站臺,這時站上接差的大小官兒才散。王五向車站上的熟人一打聽,才知道直隸總督榮祿,與新軍督練袁世凱,同車進京。王五暗中大喫一驚,出了車站。一想事體不妙。忙跑到空野地方,掏出譚嗣同寫的那一封密信,撕得粉碎,想拋在地下,又一想不好,怕被人拾去,連忙往口中一塞,慢慢吞下肚去。便又趕着早車回京,一路上只見兵車絡繹,戒備森嚴。大刀王五,走到永定門,見城門緊閉,不能進去,王五心中不覺傷悲,暗想着譚嗣同這一班人,定然完了。可惜回來晚了,不能與他們送信,這也是天乎命也,無可奈何王五便在永定門外,一家熟人開的小鋪子裏歇下。這且不表。再說那榮祿回到天津之後,與袁世凱議定,即日入京,袁世凱奉命,便將太后頒賞的銀子,領了六萬兩,與他自己部下的兵士。調曹鉅的軍隊,隨同入京。段祺瑞的軍隊,開到落垡。王士珍的軍隊,開到廊房,佈置已定。榮祿也安排妥了,便與袁世凱同乘專車帶領大隊人馬,直奔京都而來。到了京城,榮祿下令,命袁世凱的的軍隊,分駐各城門內外,將各城門緊閉,不許閒人出入。榮祿急忙趕到頤和園,先送太后進城,駐在三海瀛秀園中。太后進了瀛秀園,便傳旨召見心腹王公大臣。不到一時,那慶親王奕匡便領了禮王、端王、瀾公、裕祿、許應騁、廖壽恆、鹿傅霖、徐桐、徐懷塔布、昆秀、啓秀、趙舒翹、英年等一班後黨,齊集瀛秀園外,聽候宣召。繕牌遞進去之後,內回事的太監,傳言皇太后懿旨。命王大臣等一齊進殿,慶王等應聲而進。衆位王公大臣走到儀禮殿,齊向太后跪請聖安。太后臉現憂愁之色,對衆位王公大臣們說道,現在鬧得太不成話了,內憂外患,都相逼而來,皇帝不知整理國事,反聽了康有爲等的邪說,被他們那一班輕浮少年,弄得內外猜忌,物議物騰,幾有不可收拾之勢,叫我將來,何以對列祖列宗。所以召你們來,商議正本清源之策。你們都是國家重臣,又受過顯皇帝的恩德。有什麼轉危爲安之法,無論何人,都可以奏上來,我自然擇善而從,參酌辦理。徐桐奏道:“皇上任用青年,危險甚大況且祖宗成法,都被那些青年們廢除了,臣恐國家大業,就敗在那些青年的手內。皇太后虛得極是。臣有一愚見,只是不敢冒昧奏上。”

太后道:“有話只管講。”

徐桐奏道:“皇太后謂國家幾有不可收拾之勢,此言極是,臣恐若照現在的情形,再被那些青年子弟,鬧將下,只怕將來更無法挽救了,如今要想補救,尚不爲晚。而被救之法,只有請皇太后親行訓政。臣是妄奏,不知皇太后以爲如何?”

徐桐這一番話,正說到太后的心裏,但是面子上,仍然十分沉靜。沉吟了一刻,太后說道:“我已然歸政於皇上,豈可再行訓政呢?”

慶親王奕匡奏道:“皇上聖學不深,經驗尚淺,若皇太后肯再行訓政,一來國家可以轉危爲安,二來皇帝又可多加閱歷。真是兩全其美之策。請皇太后俞允吧!”

禮親王也奏道:“奕匡所奏,實爲兩全,請太后不必猶豫了。”

西太后這才向衆人問道:“你們還有什麼意見嗎?”

許應聘奏道:“現在康有爲譚嗣同等已將朝政鬧得紊亂不堪,太后若不從速整理,深恐有負祖宗付託之重。”

太后道:“皇帝也並不是不能辦事,不過年歲未到老練之時。遇事諸多操切,國家大事關係重要;豈可操切之不加顧慮呢?”

徐甫又奏道:“皇太后若肯再行訓政,皇上就可以多增幾年經驗,然後再行還政,自然就好了。”

太后道:“那麼,你們大家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衆王大臣奏道“臣等協力同心,懇請皇太后真行訓政,以救危局。”

太后道:“汝等雖然一致奏請,但議還要諮詢皇帝的意思,究竟如何?以昭慎重。”

懷塔布奏道:“皇上現被康有爲等所惑,恐怕未必肯讓,還求太后獨斷獨行的好。”

太后聽了,把臉一沉,說道:“懷塔布出言不檢,爾敢離間我母子情嗎?”

西太后這一句話,把懷塔布嚇得魂不附體,忙叩頭奏道:“奴才罪該萬死,請太后恕奴才冒昧之罪。”

太后道:“這樣的重事,不是你們三言兩語,就可以決定的,我總得問問皇上再說。你們退下吧。”

慶王等忙退至門以外,打聽消息。這時早有李聞泰在旁,偷聽了消息,忙飛跑出西苑門,直奔乾清宮。徑至皇帝的寢室內,煩小太監奏知皇上,皇上素知李聞泰是個忠宦,忙命人將李聞泰喚進寢室。李聞泰便將榮祿袁世凱如何帶兵進城,太后如何大怒,如何召集王公會議,一切的話,忙忙說了一遍。就告辭回瀛秀園去了。皇帝聞變大驚,想起康有爲這一班人,若被捉住,定然性命不保,眼睜睜地瞧着他們,一個個授首,心中未免太不忍了。便忙叫心腹太監寇連材來,命他去報告康有爲等,叫他們趕緊逃走以全性命。一時來不及草詔,只叫寇連材伸過手來,皇帝就在他掌上,寫了《事急速逃》四字,命寇連材速去。寇連材領旨,如飛一般,跑到康有爲的寓所。康有爲這時正住在順治門外,米市衚衕,南海會館內,寇連材跑到南海會館走進去一問,康先生在家嗎?只見院中庭階寂寞,寥落無人。寇連材忙向康有爲房中去望,又見室門緊閉,寇連材無法,只得在陸軍中候着。候了多時,不見有人出來。寇連材心中,既惦記着皇帝,又想着康有爲不知去向,不知出了什麼事故,不如回宮,再作計較。他主意想定,便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南海會館。正走出門,忽然迎面來了一個人,與他迎頭大撞。那人問道:“您找誰呀?”

寇連材忙說道:“你是館中的什麼人?”

那人道:“我是館裏的長班。”

寇連材道:“這就好極了!我且問你,那康有爲先生,他到哪裏去了?”

長班說道:“你問康先生嗎?他昨天到上海去了。咱們屋子裏的小秦還是與他同去的呢!”

寇連材道:“你知他到上海去幹什麼事,”

長班說道:“我可不十分明白,聽他們屋子裏的小秦說康先生被皇帝派到上海去,辦什麼官報局?所以他同小秦,同到上海去了。”

寇連材知康有爲確已先一日離京,心中大喜。趕着就回到宮中,來到乾清宮只見宮內闃然無人,寇連材不覺大驚,忙叫小太監來問,那小太監說道:“皇上徑自入宮去了。”

寇連材知道皇帝此去,定是凶多吉少。正是:有心賣友真兇險無計扶危亦太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回 光緒帝幽禁瀛臺 維新黨盡忠菜市

話說光緒皇帝命寇連材去尋康有爲之後,便不等到李蓮英來傳旨。即忙傳喚鑑儀衛預備黃轎。皇帝上了轎就命駕前往瀛秀園,去見太后。皇帝坐轎,一直抬到瀛秀園門,那慶親王奕匡等,早已躲避開了,皇帝下轎,步行進去,來到鑑儀殿,早見李蓮英在殿下跪迎說:“老佛爺正在殿上,等候主子到。”

皇上也不答言,邁步就上了殿,走進去。只見太后坐在寶殿上,面帶怒容,皇帝忙上前跪安,低聲緩氣地奏道:“子臣跪請皇太后額娘聖安。”

太后道:“皇帝,你起來,我有一件要緊的事,與你商議。”

皇帝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慢慢奏道:“皇太后有何諭旨。”

太后道:“我且問你,你從四歲進宮,是誰撫養你長大成人的?”

皇帝跪下奏道:“是皇太后額孃的恩德。”

太后冷笑道:“好孩子,你也知道是我的恩德嗎你既然知道,爲什麼又聽信了好人之言,想把我除掉呢?”

皇帝忙奏道:“子臣決不敢辜負聖恩。皇太后不要聽信別人的閒話。”

太后大怒道:“哎,好孩子,我沒有聽閒話啊!你真是糊塗,別人把你賣了,你還不知哪!你要曉得,咱們是母子的關係。上次我傳諭與你,是一個孝子,你若不孝,可就糟啦,你要明白,你除掉了我,你也沒有利益,有我在着,你還可以享幾天福,我沒有了你也保不住啊。”

皇帝聽了這一番的話,嚇得渾身發抖,勉強鎮靜着奏道:“子臣決不敢害額娘。”

西太后又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高聲喝道:“你不加害我,譚嗣同等焉有此事?”

說着便從衣袖裏取出榮祿遞呈的那一道密旨,望地下一摔道:“這是誰寫的?”

光緒皇帝見證據已現,諒來也隱瞞不過了,便掙扎着奏道:“子臣命袁世凱入京,是保衛皇室,於皇太后額娘,並無加害之意,不過掃除舊黨而已。”

太后冷笑道:“可惜你錯了。”

皇帝奏道:“子臣知錯,請皇太后教訓。”

太后道:“事已如此,已鬧得衆叛親離,叫我如何教訓你呢?”

皇帝道:“子臣初掌政柄,毫無經驗,額娘要原諒子臣,隨時教訓。”

太后嘆道:“可惜你六叔死了,不然,他老人家常可輔佐你,如今再想一個人,是不容易的了。”

皇帝奏道:“皇太后額娘神聖聰慧,爲內外臣工所敬重。子臣的愚見,仍請額娘訓政,豈不比較王大臣輔是佐子臣,要好得多嗎?”

太后道:“按說是很好,但我既歸政於前,豈能再行訓政,然而我再三想到,現在竟沒有一個輔佐你的人了。”

皇帝聽了太后之言,心中明白。忙奏道:“子臣出於至誠,懇請皇太后重行訓政,請皇太后勿再推辭。”

太后道:“就是你請我訓政,也得有個措辭。”

皇帝奏道:“子臣就說近來因政務勤勞,精神疲倦,不能再親大政,請皇太后再行訓政就是了。”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原知太后手段最辣,猜今天,必沒有好意思,若不順着西太后說話,恐怕當時發生絕大危險。打算暫時敷衍過去,回到宮中,再想法子抵制的。不料皇太后早已有了準備,諸事已安排妥當,光緒皇帝一進了瀛秀園,就算入了太后的圈套以內。太后聽了皇帝的話,頓時就說道:“皇帝雖然是爲國事慎重,請我再行訓政,但是我還要與羣臣商議,聽他們的意思,有無不合之處,不可冒昧行事。”

皇帝道:“這是子臣一片誠心,請皇太后不必猶疑,也不必與王公大臣會議。”

太后道:“這可不成,我不能像你這樣的專制,你且坐下,候我傳他們進來。”

說着便叫王公大臣上殿。那慶親王奕匡等,本是在瀛秀園等着的。李蓮英一傳旨下去,奕匡等就跟着上來,一齊跪在殿上。太后見他們來了,就不住地用眼睛望着皇帝,意思是命皇帝先行說話。誰知光緒皇帝此時,已同木偶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太后怒目說道:“皇帝有話,可向他們大家說呀。”

皇帝被逼,無可奈何,只得遲遲頓頓地,向奕匡等說道:“皇太后功在國家,臣民敬仰,這是你們都知道的,用不着朕說了朕近日身體衰弱,時當多病,又因政務糾纏,致得失慮之症,精神恍惚,萬難支持,不得已再請皇太后訓政。你們也知道朕的心跡,決無自私自利的心,朕精神不佳,也不能多說你們總該明白了。”

說着又忙站起身來,跪在太后面前,連連叩頭奏道:“請太后額娘,念子臣一片誠心俯準了罷。”

這時奕匡等一齊叩頭道:“請皇太后念宗社之重,準如皇帝所請,再行訓政,俾聖躬得以休養,真乃天下臣民之幸。”

太后裝着愀然不樂的樣子,自己嘆道:“哎,這是什麼話呢?我年紀也這樣大了,還訓什麼政呢?但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皇帝的身體,又這般衰弱,我又不能不愛惜他,瞧着他誠心懇請,怪可憐的,我怎能不替他分憂,只是爾等王公大臣,切不可誤會,說我要……”

皇帝忙奏道:“天下人誰無慈母,求太后額娘憐愛子臣纔好。”

奕匡等又奏道:“奴才們深知皇太后聖衷光明,決不敢稍有疑慮,請皇太后以天下社稷爲重。”

太后道:“既是皇帝及爾等都這麼懇求,我姑且照準,可由軍機處擬旨,送來與我看。”

奕匡等叩頭稱是。這時翁同和張蔭垣等二百餘員王公大臣,也趕到瀛秀園一齊跑在西太后面前。西太后忙向他們說道:“近日皇帝多病,屢次向我懇請垂簾聽政,現在諮詢諸王大臣等。均以皇帝理宜靜養,我不得已,才勉準其請,暫爲訓政。”

翁同免冠叩頭奏道:“皇上聖躬廉健理宜親裁大政,皇太后春秋已高,正可頤養林泉,俾我皇帝率天下臣民,以盡孝養,豈可操勞,再勤政務,太后聽了,臉上很現出不悅之色。皇帝瞧着,恐翁師傅將遭不測之禍,忙止着道:“翁同住口,不可妄言,朕已願交還政務,朕的苦衷,爾等該明白了。”

太后道“你們暫且退下,聽候聖旨。”

衆位親王大臣們不敢再奏。一齊都出去,那太后便命李蓮英送皇帝到南海瀛臺居住。那瀛臺四面是水,進出皆用船渡,表面上雖說是請皇帝養病,暗中卻是監視。李蓮英一班太監,將光緒皇帝蜂擁着到了瀛臺。李蓮英道:“請主子就在這裏歇着罷,奴才們帶要伺候老佛爺去哩。說着即率領太監們一鬨的去了。從此光緒皇帝,便幽囚在內。不在話下。且說西太后將光緒皇帝幽禁瀛臺之後,就傳旨升殿,頓時殿上鐘鼓齊鳴。太后升了寶座,文武百官齊集殿下。只見西太后滿面怒容,歷聲問道:“皇上寵用康有爲等,私下詔書叫袁世凱帶兵進京,你們可曾知道嗎?”

這一問嚇得滿漢各大臣,一齊低頭,不敢回奏。太后便冷笑一聲。說道:“虧你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連這般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可見你們都是尸位其識,枉受爵祿之榮,將來咱們的江山,只怕被人佔去,你們還不知道呢!”

衆臣受了訓責,更不敢發言。太后又說道:“榮祿也有不是,你曾於奏摺之內,稱讚康有爲說他才堪大用,可見他無知人之明,着交部議處。”

榮祿聽了太后之言,知道皇太后是掩飾衆人耳目的,便叩頭奏道:“奴才該死。”

太后又訓責了幾句,這才退朝。於是滿朝中的人都知道太后又重行訓政,光緒皇帝已被幽禁了,當日太后便假託皇帝的名義,下了一道諭旨,宣佈垂簾聽政。一面又密令九門提督福錕,趕緊捕拿康有爲、梁啓超、康廣仁、楊深秀、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等。九門提督福錕奉了旨意,便與慶王榮祿商議。這時袁世凱早已派兵守住各城門。各城門一律緊閉,任你是鳥雀,也難飛過。所以外間傳說康有爲是在這一天見了光緒皇帝的密諭,叫他逃走,他才逃去的。完全不是事實。那康有爲,卻是在政變的前一天,奉上諭到上海辦理官報局。他便急急忙忙,出京而去,到了天津,住在租界,聽得風聲不好他就逃之夭夭,坐英國輸船到上海去了。按下康有爲暫且不表,且說那梁啓超爲人極其機警,政變這一天,他聽得風聲不好,便跑到東交民巷,直奔日本公使館。見了日本公使,說明他是政治犯,請日本公使依國際公法保護他。日本公使便將他收留。隱藏幾日,派一位武參贊,與梁啓超穿着日本衣服,扮成洋人,逃到天津,上日本輪船,從大連一帶,又逃往日本去,中國的政治犯進東交民巷請外國人保護的,要推梁啓超爲第一人了。再說那譚嗣同得了凶信,當時氣得昏暈過去,大家叫了半日,纔將他叫醒。長嘆一聲道:“反了,反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憐我那聖明的皇帝,爲我譚嗣同所累,總怪我瞎了眼睛,認錯了袁世凱,以致弄得這般的結局。事到臨頭。我譚嗣同只有拼着一死,以盡忠於皇帝了。說着又大哭起來。正哭之間,來了一個美國人,闖進譚嗣同房內,勸譚嗣同與他同到東交民巷,譚嗣同再三不肯,對那美國人慷慨說道:“現在已是我義不能逃的時候,情願以身殉國,以勸來者,請閣下不必再說了。”

那美國人肅然起敬,說中國竟有這等人格高尚的義士,真是可佩之至。譚嗣同又對那美國人說道:“鄙人有一事相來懇,我國大皇帝,現在已被幽囚,萬一那些亂臣賊子,要加害於我國大皇帝的時候,就請貴國公使,提出抗議,使他們不敢做那篡逆之事,我譚嗣同雖死在九泉,也感恩不盡了。”

那美國人道:“這是自然要幫忙的。”

正說話之時。那九門提督福錕已趕到這裏,帶着隊兵,凶神霸道的就蜂擁而進,捉住了譚嗣同,要帶他到提督衙門去。譚嗣同道:“我是打定主意,盡忠殉國的人,你們便不來捉我,,我也是死的,好,好好。我同你們去,福錕命上了鐐拷,隊兵們拿出鐐銬來,要替譚嗣同帶上,那美國人見了不由的怒氣沖天,大聲說道:“這是幹甚麼?”

譚先生是忠義之士,不可虐待。”

福錕一瞧是外國人,知道洋大人是惹不得的,而且旗人更怕洋人,便不敢再上刑具,只得由隊兵們將譚嗣同帶上刑具,只得由隊兵們譚嗣同擁上騾車,竟自去了。這時林旭、劉光第、楊深秀、康廣仁等五君子,正在順治門外趕驢市聞喜庵中,商議辦法。那九門提督派來的官兵,一擁而入,如同鶴鷹捕雀似的,將五君子同時捕去。九門提督到南海會館去捉康有爲,前後窮搜了兩次,不見蹤影,詳細的調查,才知康有爲已於前一日下午,就奔天津而去。九門提督又搜捕梁啓超,也是不知下落。九門提督便遞了封奏,請旨將譚嗣同等定奪並將康梁逃走的情形,一併詳細奏上,皇太后立刻下了一道諭旨,仍用皇帝的名義,其文雲:近因時勢多艱,朝廷孜孜圖治,力求變法自強,凡所設施,無非爲社稷生民之計,朕憂深宵旰,每切兢兢,乃不意主事康有爲,首創邪說,惑世誣民,而宵小之徒,羣相附和乘變法之際,隱行其亂法之謀,包藏禍心,潛圖不軌,前日竟有糾約亂黨,謀圖頤和園劫制皇太后陷害朕躬之事,幸經察覺,立破奸謀,又聞該亂黨私立保國會,聲言保中國不保大清,其悖逆情形,實堪髮指,朕恭奉慈闈,力崇孝治,此中外臣民之所共知,康有爲學術乖僻,其平日著述,無非離經叛道非聖無法之言,前因請求時務,令在各國事務衙門章京上行走,旋赴上海辦官報局,乃竟留逼輦殺之下,搞煽陰謀,若非仰賴祖宗默佑,洞燭機先,其事何堪設想,康有爲實爲叛逆之首,現已在逃,着各省督撫一體嚴行查拿,極刑懲治,舉人梁啓超與康有爲狼狽爲奸,所著文字,語多狂謬,着一併嚴拿懲辦,康有爲之弟廣仁及御史楊深秀、軍楊章京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實系與康有爲結黨,隱圖煽惑,楊銳等每於召見之時,欺矇狂悖,密保匪人,實屬同惡相濟,罪大惡極,均着交刑部嚴行審訊,按律定擬。諭旨下來之後,九門提督福錕便將譚嗣同等六君子解到刑部。這時舊黨健將趙舒翹,正做刑部尚書,趙舒翹道:“此乃欽交要犯,罪案已定,不必多說,就具奏上去,請旨施行太后立刻批准。戊戌年八月十三日清晨,刑部尚書領旨下朝,一直奔到刑部。將譚嗣同等六人提出,綁赴順治門外菜市口,立即行刑。早驚動了滿城人士,都去瞧熱鬧,真是人山人海。那舊黨中的人,自然是個個歡喜,嘻笑怒罵。至於普通人民,都嘖嘖嘆息,替六君子暗中呼冤。正是:功名未遂身行死國運如斯信可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一回 寇總管撞死深宮 珍貴妃再囚永巷

卻說當時六君子都綁着坐在囚車上。林旭、康廣仁面不改色,現出沉穆的樣子。楊深秀、楊銳低首無言。劉光第口誦大悲咒,喃喃唸佛。惟有譚嗣同在一路之上,侃侃而談。說西太后辱國喪權,寵用李蓮英,榮祿那一班賊,竟敢囚禁皇上,真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願天下人民,激發天良,保護國家,維持光緒皇帝。一路上的人,見譚嗣同那樣的忠肝義膽浩氣凌雲,差不多同文天祥到柴市行刑一樣,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替他暗中流淚的。就是那班後黨的人,也都肅然敬起。囚車行至宣武門,譚嗣同慷慨悲歌吟道:“我自橫刀向天笑,旁人何用妄驚疑。”

更有許多人,高聲叫喊,稱他爲義士。到菜市口刑場,照例要到蓆棚內供的萬歲牌前行禮。譚嗣同卻不肯跪,監斬官問他爲何不跪。譚嗣同大呼道:“我只跪今上皇帝一人,皇帝現被幽囚,生死未卜。當今執政的是亂臣賊子,我譚嗣同豈肯跪那亂臣賊子乎。”

說罷又罵不絕口監斬官怕惹出亂子來,便喝令斬了,可憐那譚嗣同等六君子,朝衣西市,爲帝殉身。天公也有憐憫之情,頓時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好像那天公的眼淚,也不忍着灑下來的一樣,滿城都是暴風疾雨。看熱鬧的人,吹得睜不開眼。忽然霹靂一聲,天上響了一個大雷,把那刀斧手嚇得魂飛天外。監斬官嚇得伏在地上,心膽俱裂,後來得一場大病。那六君子的屍身,便拋在市曹之上。看熱鬧的人,雖是被雨淋得渾得透溼,還擁擠不散,但是衆人心中,雖然憐惜,竟沒有一個人敢去收屍。正在這時候忽然人羣中,大喝一聲:“衆位讓開,我王子賓領屍來也。”

衆人忙法目看時,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穿白布袍子,領率多人,抬着六口杉木十三元的棺材,冒着疾風暴雨,分開衆人,直奔進來。衆人一見,都認得此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忙一齊嚷道:“大家閃開道兒,王五爺來了。”

又聽得大刀王五高聲喊道:“衆位哥哥兄弟們聽着,這裏頭有我一個朋友,他們犯了國家王法,與俺王子賓可是沒幹系的。俺王子賓是一個愛交朋友的人,特備六口棺木,大着膽子,前來替他們收屍,無非略盡朋友之道。可憐他六位都是異鄉人,日後也可以讓他們的後人,來京接取屍首。”

看熱鬧的人,一齊大聲嚷道:“好朋友哇!咱們大家替王五爺來個好兒。”

說着就齊聲叫道:“王五爺的好兒呀。”

這兩三萬人的一片好聲,都衝動到數里之外,那行刑場上的劊子手,有一位名叫小尖刀吳二的,也慷慨說道:“五爺算是熱心朋友,竟這樣的俠義,咱們也得幫個忙兒,把這六位的屍首縫起來。”

王五道:“吳二哥,您多分心吧。”

小尖刀吳二道“五爺說那兒的話呢,人家犯人家的國法,咱們交咱們的朋友,既交朋友,就說不上什麼分心受累,夥計們動手兒,快縫啊!”

王五道:“我替死鬼謝謝諸位哥哥。”

真是人多手快,不多一刻。六君子的屍首,都縫好了,裝殮起來。大刀王五又帶着多人,將六口靈柩,抬到南下關子城隍廟暫厝起來。且說慈禧太后殺了六君子,又下一道密諭。命上海道蔡鈞,捉拿康有爲、梁啓超。那蔡鈞因是伺候外國的出身,又與後黨非常接近,奉到密旨。便派人在輪船上等着要捉康有爲。誰知這時激惱了一個英國公使。他說康有爲是忠於君主的人,不可不設法援助。便命駐滬英國領事派了一隻兵輪,開到吳淞口外。查驗來往的輪船。竟將康有爲查得,帶上英國兵輪,直送到檀香山。康有爲便暫在檀香山居住。蔡鈞撲了一個空。這且不表。且說太后又將朝中的諸臣偵察一番。凡平素和康黨往來,或曾上奏摺贊襄新政的,都一概懲辦。當時被累及的大臣,革職的有陳實箴、王錫藩、李嶽瑞、宋伯魯、吳懋鼎、張百熙、端方、徐建寅、徐仁鑄、徐仁鏡等;充軍的李端芬、張蔭桓等;監禁的有徐致靖、陳三立、江標、熊希齡等;逮捕抄家的有文廷式、王照、黃遵先等。一時滿漢大臣,紛紛降調,又將翁同削去官爵,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又把後黨的健將懷塔布、剛毅、許應葵、曾廣漢、徐會澧等,重行起復原職,各加三級。趙舒翹擢入軍機處,授榮祿爲協辦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軍機大臣。袁世凱爲山東巡撫,山東巡撫裕祿調署直隸總督。種種佈置已畢,慈禧太后餘怒未息,又趕到瀛臺來,想處治皇帝那光緒皇帝,到了此時,已神形耗盡,悲恨填胸,便同木偶一般,呆呆的坐在那裏。見太后來到。忙起來行禮,低着頭站在一旁。太后坐下,含怒問道:“你乾的好事,我全不說了現在你自己打算怎麼樣罷。”

光緒皇帝同癡子一般,一言不發。太后又道:“好罷,就煩你在這裏歇着吧。”

光緒皇帝仍是不言。只見總管太監寇連材,搶步上前,伏地奏道:“老佛爺在上,不是奴才大膽亂陳,老佛爺的聖意,是不是把皇上永遠監禁在這裏。”

太后還未曾開口,那如狼假虎的李蓮英,早在一旁喝道:“滿朝文武大臣,沒有一個敢問老佛爺的,你是何人,敢在老佛爺面前放肆。”

寇連材又忙叩頭,向太后奏道:“老佛爺的恩典,恕奴才這個。因爲皇帝親政乃中外皆知,倘一旦發生變故,咱們國內的臣工,當然無話可說。只怕那外國人,又要鬧出煩言,這是關係極大的事,要求老佛爺聖明詳察,三思而後行之的啊!”

太后聽了,頓時臉上變色,向着光緒帝冷笑道:“好一個糊塗的孩子,寵用小人,連一個小小的太監,也這樣的大膽,敢非議朝政,怪不得那班逆臣,格外膽大橫行了。”

說着便喝令李蓮英:“將寇連材拖下去,押到儀鑑殿中侍候,我要親自拷問。”

李蓮英狐假虎威,將寇連材拖着就走。那寇連材放聲大哭,很悲慘地叫道:“皇上主子,恕奴才今生不能報答主子的聖恩了。”

李蓮英一個嘴巴,喝一聲:“走啊!”

就同拖綿羊似地,拉了下去,一直押到儀鑑殿。太后又吩咐看守瀛臺的侍衛,命他們非奉太后的懿旨,不準私放船只過去,侍衛們齊聲答應。從此瀛臺交通,就被斷絕了。太后離了瀛臺,回到儀鑑殿。及至殿門,李蓮英已笑容滿面的上前跪接,太后下了轎李蓮英扶着進殿,升了寶座,太后命將寇連材帶上來。李蓮英遵旨,將寇連材押解上殿。太后一見寇連材,頓時怒氣沖天,高聲喝問道:“你這膽大的奴才,我久知你挑唆皇上,妄行新政,還敢私通外臣,賣官鬻爵,我那時沒有閒空,聽你們這班逆賊去膽大妄爲。今天可饒不了你,快把皇帝與康有爲等的事,從實招來,或可免你一死,不然的話,我可要將你碎屍萬段,比處置譚嗣同等更加利害呢!”

寇連材聽了太后之言,面不改色,朗朗地奏道“奴才伺候今上皇帝只曉得盡忠盡職,餘下的事,一概不知。老佛爺說我私通外臣,賣官鬻爵,那是李蓮英的事,與奴才更無干系。老佛爺如要嚴刑勒逼,叫奴才招供,奴才就拼着碎屍萬段,到了臨死之時,也只有一個忠字的啊!”

太后大怒,把龍案一拍,厲聲喝道“你這狗奴才,倒還頂撞皇太后嗎?李蓮英快些用刑。”

寇連材這時知道是免不了的,便大聲叫道:“且慢,我寇連材今天是拼着一死,盡忠皇上,且待我說完,再行動手。”

於是指天畫地,把太后的過處,如數家珍一般,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遍,什麼寵納戲子,以及種種的宮廷的祕事,都講出來,只氣得太后麪皮紫漲,連連拍案,叫推出去剮了,寇連材那等得及他們動手,便跳起來,大叫三聲:“今上萬歲!今上萬歲!今上萬歲萬萬歲!恕奴纔不能再伺候皇上了。”

喝聲未畢,已跳到殿柱前,咬着牙齒,一頭撞去,把腦袋殼撞開,血流滿柱,直滴下來。那寇連材又將腦袋上的血,在白石玉階臺上滴成一個大忠字,然後倒地而死。那李蓮英和一班小太監們,都嚇得掩面飛跑,不敢去看。寇連材死後,慈禧太后指着他的屍身罵道:“這狗奴才真是反了,竟敢這樣的兇惡,是誰縱容到這樣的呢?”

說罷兀自怒氣勃勃地,叫把寇連材的屍身拖下去戮屍。李蓮英遵旨命侍衛們把寇連材的屍身抬下殿去,實行戮屍。一面扶着太后,回寢室休息。大公主忙着倒茶裝煙,勸太后息怒。按下不談。且說寇連材一死之後,這個消息,傳遍宮闈,又被珍妃知道了,那珍妃原是皇帝最相愛的賢妃,又是翰林學士文廷式的女弟子。熟讀詩書,深明禮義,經史子集,無所不通,真是賢淑忠貞,品學兼全。光緒帝當初本想立她爲皇后,後因皇太后挾制,硬要立太后的內侄女,就將她封爲珍妃。前面書中,早已說過了珍妃因見皇帝數日未曾進宮十分愁慮,及至派人到乾清宮打聽,才知皇上已被太后囚在瀛臺,嚇得珍妃,魂飛魄散,眼中流下熱淚心中暗想皇帝此番被囚,只怕凶多吉少,就是太后不加害於皇帝,以後更不知何日方得出頭。珍妃便想到太后面前,哭訴力爭,如果太后能回心轉意,將皇帝放出,自然是再好沒有的了。萬一太后不肯釋放,就拼着一死,以盡夫婦之道,也不失爲忠烈之人。她主意拿定,正待要去。忽然小太監又進來報告,寇連材撞死在殿柱上的慘事,說了一遍。珍妃嘆道:“寇連材不過是一個太監,尚知忠義,何況我與皇帝有夫婦之情,難道就怕死貪生,連一個太監都不如了嗎?”

想罷,立刻命小太監去傳喚肩輿,到寧壽宮請安。珍妃上轎,抬到寧壽宮,急忙下轎進殿。見了太后,跪安已畢,在太后旁邊,侍立不去。太后舉目一瞧,見珍妃面色灰白,帶着淚痕,心中頗爲詫異,忙對珍妃說道:“我瞧你今日面色不好,你快回去,不必在我跟前站着啦!”

珍妃聽了太后之言,必如刀割一般,周身亂抖,忙着跪倒,口中奏道:“奴才有一件事,不甚明白,要請老祖宗訓教。”

太后本是最機警的人,一聽此言,已明白珍妃的用意。立刻把臉一沉,對珍妃說道“你是一個女學士,飽讀詩書,天地間還有你不明白的事嗎?”

珍妃奏道:“奴才近日聞得有一般奸臣,因爲保全自己的祿位,竟敢挑撥是非,離間宮廷,遂使老祖宗母子之間,發生了種種誤會。老佛父疑惑皇上有不孝之意竟將皇上囚在瀛臺,奴才恐後世必有疵議,反與老佛爺不便,故特來奏諫。”

太后聽了,勃然大怒道:“呸,你滿嘴胡說,我將皇帝安置在瀛臺,爲的是讓他休養精神,保重身體,你竟敢大膽瞎說,說我將他囚禁起來嗎?”

珍妃道“那麼,皇帝的行動,還能自由嗎?既是行動不能自由,與囚禁又有何分別呢?”

太后怒道“你這賤人,膽敢幹預我嗎?我就是把皇上廢爲庶人,你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珍妃面色青白,高聲說道:“皇太后斷沒有廢黜皇帝的權力,皇帝乃天下人的皇帝,皇太后不過是皇帝的庶母而已。”

太后聽到這裏,站起來要打珍妃。珍妃卻毫無懼色,又說道:“皇帝欲行廢立,何不頒示天下宣佈皇帝的罪狀,爲什麼一面囚禁皇帝,一面仍要假借皇帝名義,頒發各項上諭,於此可見皇太后所行的事,不能得天下民心了。”

太后更怒不可遏,真個舉手來就打,珍貴妃並不躲閃,忙着說道:“皇太后這種舉動遵的是家法呢?還遵的是國法呢?”

太后道:“我都不遵守,你敢把我怎麼樣罷?”

珍妃冷笑道:“我朝的家法,婦女不得干預朝政。國法下也沒有皇太后可以干政的專條,太后心目中既無國法,又無家法,又依據什麼理由,可以稱做皇太后呢?”

太后被珍妃問得無話可答只得嚷道:“快傳敬事房,把這賤人打死了。”

珍妃道:“太后要打死奴才,倒是一件好事奴才也情願一死,免得眼看着皇帝被一班奸臣所害。我那至親可愛的主子真是苦命可憐啊!”

說罷,就掩面痛哭。這一場大鬧,鬧得殿內諸人,都沒有辦法,幸虧大公主有主意,忙上前跪奏道:“老佛爺,何必這樣生氣,貴妃也不用再哭啦!快過來給太后磕頭,免得太后再生氣啦。”

珍妃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人,豈有聽大公主的話,就哭着對大公主道:“大公主,您不知道啊!現在主子被奸臣所害,囚在瀛臺。我如何能不救主子呢?”

太后大怒,連呼喚敬事房“快拿棍子來,打死這賤人,免得她在這裏搗亂。”

李蓮英等雖連聲答應,但是不敢動手。太后心中也明白,如果真把珍妃打死,天下人民,一定要反對的。不過拿這話來威嚇珍妃,免得她再說別的話。誰知那珍妃抱定救主的宗旨,早已置生死於度外仍是向太后跪奏,非請太后放了皇帝不可。大公主見這樣的情形,怕鬧大了,就無法收束。於是走到珍妃旁邊,苦苦地勸道“請貴妃不必再說了,老祖宗的脾氣,貴妃是知道的,不要再招老祖宗生氣吧。”

又忙向太后跪奏道:“奴才請老祖宗不必再生氣,貴妃一時出言不慎,明天再申斥吧。”

太后一想,不如依了大公主的話,把珍妃逐出去。然後再將她囚在後宮,永不准她出來。主意想定,便惡狠狠地說道:“若非看在公主的面上,今日一定把你打死。”

珍妃哭道:“今天救不出主子來,我情願死在這裏啦。”

大公主忙將珍妃扶起,說道:“得啦,別再哭啦,貴妃起來,快些謝恩去吧。”

貴妃被大公主扶起,到了這時,也真無法可施了,只得掩面流淚,並不謝恩就恨恨地出宮去了。第二天太后暗令李蓮英將珍妃押到後宮暗室之中。那暗室便是明朝的永巷。明朝的宮妃,有犯了罪的就囚在那裏。珍妃可算得是第二次被幽禁了。正是:殿上血痕同草碧宮中淚眼映花紅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二回 接木移花成孽果 紅燈碧血禍蕭牆

話說太后將皇帝面前一班人,全都解決了。便在頤和園中逍遙快樂。這時一位出使英國大臣裕庚,號朗西的,是正白旗滿洲人,其妻也是旗人。裕庚曾放過法國欽差大臣,娶了一位巴黎少婦,兩情相愛,生了一男兩女。大女名叫德菱,次女叫龍菱,都生得天香國色。裕庚這年剛巧由英回京。太后聞得德菱、龍菱,十分豔麗,便召她二人進宮。這兩位姑娘,頗得太后的寵愛。便獻了許多外洋造的新奇物件,什麼鐘錶啦,照像機啦,話匣子啦。種種遊戲物品,太后更爲欣喜。裕庚的兒子,又常被召進宮,替太后照像。太后與李蓮英合拍了許多離奇古怪的照片有時太后扮作觀音,李蓮英扮作韋馱,合拍一張像片。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直到如今,尚流傳在外,做書人也不必細表了。且說這時太后聽了榮祿之言,便下了一道懿旨,說皇帝病勢甚重,命太醫謹敬診治。其實皇帝何曾有什麼大病。太醫們也不知脈理,全憑着西太后亂說。太后說皇帝有病,太醫不敢說是無病,太后說皇帝衰弱成勞,太醫也不敢說皇帝精神尚好。反正開方下藥,全聽太后的話。這時外邊的謠言,一天多似一天,都說太后要廢立之意。兩江總都劉坤一,上了一本封奏。內稱南方謠言四起,皆以廢立鼓動人心,此事關係甚大,應請太后注意。劉坤一上了封奏之後。康有爲這時正逃在檀香山,得了消息,便在英國發表一篇宣言,痛斥西太后囚禁皇帝實系篡奪的行爲。現在又要廢立,將來政體改變,於外交上亦有重大影響。康有爲這篇宣言,英國的報紙,全都登裁出來。英國路透社又傳到各國,各國的報紙,也都登了出來,因此引起各國政府的注意,都紛紛電飭他們駐華的公使,向我國總理衙門詢問。這時上海有位商會會長,名叫經元善的,見了康有爲那篇宣言,當時就開了一個勤王大會。公共擬了個電報。電奏太后,說皇帝實在無病,都是御醫捏造脈案,搖惑人心,以爲將來廢立之地步,皇帝即便稍有微恙,也不難速痊。太后無垂簾訓政之必要。現在南方各省,民氣激昂同深公憤,若不速定大計,皇帝倘有不測,南方各省,決非清室所有,且外人亦必干涉。太后覽奏,勃然大怒,立飭各省嚴拿經元善,說並無此事,全是外邊造謠。其實太后何嘗沒有廢立之意呢?不過看看機會不好,便將那廢立之心,暫且收起。每日仍在頤和園中取樂,那一天外國馬戲,送進園內。太后率領衆人,到了馬戲場中,頓時場內音樂洋洋演起馬戲來的是一個俄國人,名喚克米諾夫,還有他的妻子,和一個女兒,都會演戲跳舞太后見場中陳設着各種怪獸,十分可怖。那俄人便先演了一套獅子,是雙獅對舞,舞得十分靈活。太后大喜,賞了二百兩銀了,那俄人格外高興,又演了一套虎獅相爭。場中四獅四虎,互相搏擊,爭打了一回。那俄人手中拿的鋼棍,向上一指,口中大喝一聲,那四獅四虎,都伏地不動。俄人向太后一鞠躬,那四獅四虎,也向太后鞠躬,太后大笑,又賞了四百兩。接着那俄國婦女,又跳舞了一回,場內音樂齊鳴,音聲娓娓。太后見了,真是喜逐顏開,十分快樂,又賞了四百兩。這一日太后看了一天的馬戲。次日又是電影。一連熱鬧了半個多月。不必細說。且說此時有一個端郡王載漪,本是宣宗帝第五皇子親王奕的次子。親王奕,乃咸豐的兄弟,宮中都稱他爲五爺。文宗的母親,與親王的母親,都是道光的貴妃。這兩位貴妃,當年是同月身懷有孕。咸豐的母親,據外間傳說,是受孕在親王的母親後幾日因爲爭皇嗣的原因,咸豐的母親就喫了催生藥,先幾天養下了咸豐,爲道光的長子,後來繼承皇位。因此親王心中鬱鬱不樂,以酒色自娛。咸豐帝死的時候,在大喪期內,生了一個兒子,照前清的家法,親王是要革去親王之職的。因爲那時親王正在輔佐同治帝,頗着勤勞。東太后不忍革他的爵職,只在命名的時候,命親王在那孩子的名字上,加一個犬旁,隱寓着懲罰的意思,所以就取名爲載漪。那載漪又生了一個兒子,名叫溥俊,俗稱大阿哥。載漪的福晉,又生得花容月貌,楚楚動人。太后很歡喜她,時常召進宮去,和格格們一起值班。那福晉又善於伺候太后,更得太后的歡心。因此又將她兒子大阿哥引進宮去,大阿哥爲人,很是愚笨,對於讀書二字,看得比七世怨家還利害。只有一件長處,就是會唱戲。他年紀很輕,就拜譚鑫培爲師,學了一肚子的西皮二簧。什麼賣馬,教子,三斬一探,都學得透熟,而且唱得極好。太后本是愛聽戲的人,起初不知阿哥會唱戲。有一日,太后在介壽堂門前經過,忽聽得殿內,有人唱打漁殺家,只聽得裏面唱道“父女們打漁在河下。”這一聲音韻鏗鏘,十分可愛。太后忙走進去,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大阿哥,太后大喜,便叫他唱下去。又唱了珠簾寨,羣英會,空城計,等等的戲。太后竭力稱讚道:“嘿,這孩子真聰明。”

便拉着大阿哥回到樂壽堂,賞了許多物品。空閒的時候就叫大阿哥唱戲消遣。因此便將大阿哥時常留在宮內。日子多了太后便想立大阿哥爲皇儲這日太后與榮祿密商大事,太后故意裝作發愁的樣子,對榮祿說道:“皇帝的病,只怕不能好了,你看我將來怎麼辦呢?”

榮祿心中,早已猜出太后的意思,即沉吟了一會,對太后奏道:“皇上既無皇子,應該趁此立一個多拉吉阿格。”

那多拉吉阿格是滿洲話,就是皇太子的意思。榮祿這時,不說漢語,卻說旗語,是有用意的,恐怕說了漢語,被旁人聽見所以改說滿洲話。太后笑道:“榮祿呀,你真是我的忠臣啊,但是這件事有些違背祖制,又怎能辦呢?”

榮祿道:“現在時勢不同,太后要通權達變纔好。”

太后道:“近支宗室中的小孩子,不知以誰爲宜呢。”

榮祿又揣知太后的意思,便奏道:“端王載漪的大阿哥溥俊,說今年已十歲了,以支派論,也應該他承繼。”

太后道:“你所奏甚是,明天我即命你去到載漪那裏,說明我的意思。”

榮祿答應了,又談些別的話,就告辭而出。榮祿出了頤和園,直奔端王府。見了端王載漪,把太后要立大阿哥爲皇太子的話,對端王祕密說了。端王大喜,忙對榮祿作揖拱手連聲稱謝道:此事皆仗中堂的大力,將來犬子若登了大寶,定不能忘了大恩的,榮祿亦笑謝而去。次日太后便命端王成立虎神營,特別重用起來。太后召見端王又百般獎勵。端王本是粗人,受了意外的榮寵,簡直忘其所以,快活得了不得。榮祿奕匡等,又特別恭維端王,大有搖尾乞憐之勢。外間的謠言又起,都說端王載漪,不日就要做太上皇了。端王訓練虎神營,又巧立名目,奏請太后。將十處設軍營,八旗驍騎營的精壯兵丁,各挑五百名,另發薪水津貼,編練成營。請派輔國公載瀾,充督練大臣。載瀾乃端王之弟,他二人兵權在握便大抖威風來了。太后卻因端王毫無學識,易於驅使,便想利用他。到了這時,那廢帝立儲的計劃,就算十分決定。這天晚膳之後,太后單獨召見榮祿,又密商了半日,方纔退出跟着就由內閣傳出。次日早朝命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十三科道,各旗都統,一齊預備召見,各王公大臣等次日遵旨上朝。只見朝門以外,滿扎住虎神的軍隊,如臨大敵一般。王公大臣們心中早料到會議廢立的事。那端王瀾公,早就進了內廷。其餘榮祿、奕匡等,莫不眉飛色舞。只有一般忠臣,心懷不平之氣,太后先召見慶王、禮王、榮祿、啓秀、趙舒翹、王文韶等商議了一會,又召見衆王大臣尚書侍郎大學士等,太后又說了一遍。然後再召見九卿,十三科道、各旗都統等,殿下堆着一大堆的翎頂,爲烏黑黑擠跪在一處。太后對衆臣等高聲說道:“今天召爾等來並無別事,只因皇帝從前不能遵守祖制,體貼予心。反而勾結外人,欲謀陷害。我以國家祖業爲重,再行訓政。不料又是許久日子,皇帝現在病勢沉重,據太醫們都說,死在旦夕。現姑不論皇帝病體如何,但朝廷不可久虛君位。我擬立端郡王之子溥俊承繼穆宗爲嗣,立爲大阿哥。一俟明年元旦,再請今上遜位。俾國有君主,此事關係甚大,所以召開爾等詳加討論。”

衆人聽了都面面相覷。只有大學士孫家鼐侃侃奏道:“廢立的事,非國家之福,古來列代歷史,都可考證的。況今上皇帝,春秋未富又何必爲穆宗立嗣。臣請太后不必交議,乃國家之大幸也。”

太后聽了勃然大怒,說道:“孫家鼐住口,此乃我們家務的事,原用不着外臣干預,今日召見爾等,不過是體面的關係,你竟敢說我違背祖訓,難道說君位可以久虛的嗎?”

孫家鼐嚇得不敢再說,其餘大臣,更無人敢爭。奕匡、榮祿等又依附太后的意思,奏了一番。太后便命軍機大臣快些擬旨,孫家鼐等只好含淚而退,奕匡、榮祿等卻興高采烈的下來。奕匡到了軍機處,榮祿問諭旨誰擬,禮王嘆道:“這道上諭,真是難以措辭,不大好擬呢?”

榮祿對禮親王笑道:“你懂得什麼,我早擬了。”

說着就由靴頁裏取出一個手摺來,遞給奕匡等觀看,奕匡等見那手摺上寫道:朕沖齡入承大統,仰蒙皇太后垂簾訓政,殷勤教誨,鉅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丞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繁劇,時虞取勝,聽夕焦思,惟念祖來至宏。宗社極重,前已懇請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恢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茲值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爲嗣。統系所關,至爲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爲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爲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俊,繼承穆宗毅皇帝嗣子,欽奉懿旨,欣幸莫名,謹敬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爲皇子,將此通諭知。欽此。奕匡看了,讚不絕口。禮親王雖然心中不樂,但猜着榮祿一定是連日與西太后商議好了的,不然怎麼會早就擬好了上諭呢?此時若得罪他,反不爲妙,只好閉口不言。榮祿反問道:“有什麼更改的地方嗎?”

禮王笑道:“這是定稿,誰敢改呢?”

啓秀道:“這篇文章做得再妥貼沒有了,大概仲翁很費了一番心血呢?”

榮祿笑道:“這是我們大家的公事啊!”

王文韶道:“雖然是公事,這篇文章,總是仲華一手造成的大功呢!”

榮祿知王文韶是暗中罵他,忙笑着說道:“皇太后澤及於天下,誰還顧得百年以後的功罪呢?”

王文韶見榮祿這般無恥,也不便再說了,正是:移花接木非良策惹是招非種禍根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三回 廢光緒冊立大阿哥 出曉諭保護義和團

話說榮祿便叫軍機章京將這手摺交與譽錄官寫好,送進宮中,呈與太后。太后見了大喜,立刻命內閣抄發,通知各省,並照會各國公使。誰知這上諭一下,便轟動全國。都說西太后決心廢皇帝了,那蟄居檀香山的康有爲,逃往日本的梁啓超,便立刻號召海外華僑捐款相助,派了許多人,到各處遊說,請救援助。於是各省督撫之中,如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等,紛紛專摺入奏,請皇太后皇上,尊重祖宗成法,以安民心。康有爲等又電請各國政府,聲討西太后罪狀,請各國援助光緒帝。這時太后心中雖然不悅,仍擬於次年正月舉行遜位的事。那端王載漪,更以太上皇自居,出入宮禁,招搖過市,榮祿奕匡等尤其卑鄙無恥,跟着端王屁股後邊亂轉,太后又下了一道諭旨,聲稱皇帝病重,所有一切郊廟大祀,都派大阿哥恭代行禮。當日各國公使等聞知此事,都很不滿意太后,怕太后要將中國鬧成一團混亂,紛紛向總理衙門質問,問現在中國的元首,究竟是西太后?還是光緒帝?請明白答覆。以便逕電本國,再行承認。總理衙門王公大臣等,因各國質問得很利害,大有不承認西太后之意,弄得無話可答。那榮祿奕匡,李蓮英三人,便將各國質問的話,告訴了端王,端王氣得拍案頓足,大罵洋鬼子便把外國人恨入切骨,必要報外國之仇。那日太后與端王談起外國人甚爲反對冊立大阿哥的事。端王就咬牙切齒地奏道:“外國人仗着兵力,欺侮我中國人,其實外國的兵,真敵不住我國,我國有這許多的臣民,豈能受外國的欺侮嗎?前次英法進京,不過是乘着我國南方戰事未定,所以利用機會,打進北京。這一次日本打勝仗,又全是李鴻章一人誤的事,若真個練好了兵,包管將外國掃滅。”

太后大喜,便命端王與榮祿會商練兵的事,端王退出之後,忙着去找榮祿。那榮祿見了端王,本是拍馬屁拍慣了的,何況練起親軍來,又有利可圖呢!於是便與端王密商了三四次才擬定由榮祿自成一軍,定名武衛中軍,直隸提督聶士所統於直隸軍隊,改稱爲武衛左軍馬玉昆所部的毅軍,改爲武衛後軍,董福祥所統的甘軍,改爲武衛右軍,袁世凱所練的新軍,改爲武衛前軍。擬定之後,端王便入宮去見太后,跪安已畢,端王奏道:“奴才奉旨,編練武衛軍,現已編妥,共分前、後、左、右、中五軍,足有一百萬人,奴才常對皇太后奏過,只要有千萬人馬,便可掃滅洋人,如今編成百萬大兵,管叫那些外國人,要被奴才殺得寸草不留,不敢在我國立足了。”

太后笑道:“我有你這個好忠臣,還怕什麼洋人呢?明日我就派你武衛全軍督練大臣,你要振作精神,好好地去幹。”

端王忙叩頭謝恩,退出宮外,即到榮祿府中祕密會議去了。次日太后降下懿旨,派端王載漪爲督練武衛軍大臣,榮祿爲副大臣。諭旨一下,端王與榮祿合遞奏摺謝恩。頓時就奏派了許多近支宗室裏的闊子弟充當委員,又派了許多不通武備的闊司官們擔任編制,又設了一個武衛全軍營務處,奏派溥興鐵良等督操。榮祿忙着派人到天橋一帶,橫着白旗子招兵,只要看見流氓地痞,就拉了去,以充兵數,又在南苑修造營房,聲勢赫赫,鬧得全國皆知。但是領來的餉,被剋扣了一大半,所用的各官員,不是老朽不堪的綠營差弁,就是捐班出身的卑鄙官員,還有些是毫無知識的闊人子弟。端王見權在握,羽翼衆多,便大膽地幹起來。又奏請皇太后特開弘德殿,命大阿哥讀書,派慈安太后的父親承恩公崇綺爲師傅,陝西陝安道高賡恩,侍讀學士實豐崇壽,會同授課。並派大學士徐桐照料弘德殿事務,又派松桂爲滿文教習。那王芬車充壓馬爲大臣。又送了些近支宗室的年輕哥兒們,陪太子讀書。崇綺雖然按時授課,無奈這個大阿哥是江山易改,天性難移。見了書本,便頭昏腦悶,終日的養鴿子,玩哈巴狗,與小太監打架。崇綺奏知太后,太后不但不怒,反說道:“我朝的皇帝,如雍正老佛爺,少年的時候,便是這樣的,將來大阿哥大了,自然會學識增進,你們不必多慮。”

崇綺等自然不敢再奏,只得聽他去了,那端王、李蓮英、榮祿等,暗中密謀,打算除了光緒帝,快快保大阿哥溥俊作皇上,免得慈禧駕死之後,光緒皇帝記恨前仇,於生命有所不保。起初不過是鬼鬼祟祟的祕議,後來居然明目張膽,大做起來,那宮內的太監,也都在外邊逢人便說,過了年正月初一日就要換新皇帝了。這時日本方面,又有一班革命黨想乘此機會,恢復漢族的國家,密派許多黨員,到各省各處,謀圖起義。南方謠言四起,地方長官都十分驚慮。那端王還時時慫恿着太后,要與外國人作對。載瀾又暗中與剛毅趙舒翹結爲一黨,等那對付洋人的計劃。古人說物必無腐而從蟲生,端王等既存了仇外之心,自有那拒殺外人,乘機擾亂的拳匪,因此而起了。那拳匪起事的地點,本在山東省內。這話說起來也太長了。拳匪的來源便是八卦教的餘孽。八卦教自被清兵剿滅之後,有一個匪首,名叫張鸞,他藏在山東,不敢復出。甲午之役,清廷割地求和,民間很有幾個義憤不平的人,紛紛議論,說清廷太形懦弱,受外國人的挾制,中國將來,非瓜分不可。張鸞見民氣激昂,便和他女婿李來忠,女兒張秀英,豎起扶清滅洋的旗幟來,到處傳教,招攬人民入黨。張鸞也會些左道旁門,替人用符咒治病,很有些小靈驗。因此一般愚夫愚婦,都信以爲真,紛紛入黨。這時山東巡撫,正是裕祿。恰巧裕祿的三姨太太,生產不下,請醫生用藥,好似石沉大海,毫不見效。裕祿又是最愛三姨太太的,急得沒有主意。就有人舉薦張鸞,裕祿聽了不管他靈不靈,立刻召見張鸞到衙門裏,把符咒診治。張鸞就做了一套鬼戲,唸了幾句神咒,胎兒果然落地,母子俱未受傷。裕祿大喜,叫自己用的大轎,抬送張鸞回去。過了幾天,裕祿命人送了三千兩銀子去謝張鸞。那張鸞卻分文不受。只要裕祿出一張告示,以資保護。裕祿也不思索,就立刻出示曉諭,並命各府州縣,一體保護,並稱義和拳爲義和團。那地方官見巡撫既這般縱容,那敢得罪他們。所以張鸞在山東地方,竟任意妄爲,官廳也無法禁止。崇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勢力漸漸膨脹起來。張鸞的女兒,名叫秀英,便自稱爲黃蓮聖母,招了一隊婦女,各人穿着紅衣紅褲,手裏拿着一盞紅燈。出遊四處又對衆人說道,她那一盞紅燈,只要向洋人一照,洋人的槍炮就無用了,於是紅燈照的名目,傳遍了山東。張鸞和他的女婿李來忠,還造出一種靈符來,令人佩帶在身上,臨陣時可以刀槍不入。這種狂言不到半年,就傳遍了山東全省。黨羽也召集了八九千人。外人在山東設立的教堂,都被他們焚燒了,還殺了十幾個教士。當時外人的勢力,尚十分有限。他們受害之後,雖向山東巡撫交涉,那裕祿便敷衍了幾句,外人也忍氣吞聲罷了,義和拳的勢力,便日盛一日。後來裕祿調任直隸,袁世凱放了山東巡撫。袁世凱見他們這樣的胡鬧,知道是地方之患,便傳了各總兵,派他們痛剿義和拳,直打得落花流水。張鸞也死在亂軍之中。張鸞的女兒同女婿就領了餘黨,逃到天津,仍投在裕祿卵翼之下。那裕祿仍是十分優待,不減當年。張鸞的女婿李來忠,又做了義和拳的首領。從此更得意洋洋,明目張膽地鬧起來。袁世凱又奏請剿辦。各國公使更向總理衙門嚴重交涉,總理衙門又具奏上去,太后才降了一道諭旨,其文雲:奉上諭,總理各國衙門奏請飭嚴禁拳會一摺。上年山東巡撫袁世凱電稱義和拳會以仇教爲名,到處滋擾,並及直隸南境一帶地方。疊經諭令直隸山東督撫派兵彈壓。此種匪徒私立會名,聚衆滋事,恐無知愚民,被其煽惑,蔓延日廣,迨至釀成巨案,勢不得不用兵剿辦。所傷實多,朝廷不忍不教而誅,着直隸山東督撫,切出示曉諭,嚴行禁止。俾百姓鹹知私立會名,聚衆滋事。系屬違禁犯法。務須革除積習,勉爲良善。倘仍執迷不悟,復蹈故轍,即行嚴懲辦,勿稍寬縱。至民教同是偏氓,地方官遇有此等詞訟案件,即當秉公審判,但分曲直,不論民教,勿得稍事偏倚,毋副朝廷一視同仁之意,欽此。朝中文武官員,看了這一道上諭,原不以爲奇,奕無人反對。惟有端王一人,大不以爲然,他說義和拳是撫清滅洋的,與他的宗旨相和,便不當看做土匪。端王命人請榮祿到府,說明了他反對禁止義和拳的意思。榮祿心中很不表同情,但是也不便駁端王的話。便請端王明日上朝,奏明太后。榮祿辭出。次日端王上殿,端王就面奏道:“昨天上諭山東直隸人民,近來練習義和拳,應行禁止。奴才對這些義和拳的歷史,是深知道的。山東直隸河南等省,因爲土匪甚多,地方人民都練了鄉團,保衛閭里,但是沒有快槍,只好以槍刀棍棒當利器,習學拳棒之術,這是我國古代相傳的武藝,豈可與白蓮教相比呢?洋人因勢力不能達到鄉間,便恨鄉團,因恨鄉團,便誣指他們爲教匪,這是其中的隱情,不過鄉團之中,也須有個良莠的分別就是了。”

太后聽了端王之言,不辨真假虛實,就命端王與榮祿商議。他二人商議了許久,又擬了一道上諭,準各省鄉團自衛,但勿得忿仇懷私,致幹各戾。這道上諭下來,就暗含着把那一道禁止拳匪的上諭取消了。正是:狡計易主興物議妖言惑衆出神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四回 拳民肇禍擾京師 義和捐軀諫太后

話說這時竟有一個御史,名叫王倍佑的上了一個封奏,硬說義和拳是忠君愛國。端王見大喜,便將王倍佑的奏摺呈與太后看。太后立刻召見王倍佑,問他知道義和拳的事麼。王倍佑奏道:“臣家中的兒子,多習義和拳,所以知道他們,是忠義之民,一定可以爲國家出力的。”

太后聽了甚喜,過了三兩天,就將王倍佑升爲順天府丞。這個消息傳出去,那義和拳的首領李來忠更爲得意洋洋。裕祿對於李來忠,又特別優待,準他們設壇練拳。各村各鎮,義和拳的黨羽,都佈滿了。居然敢焚燒教堂,殺戮教士,參害教民,拆散鐵路,割斷電線,辱打官府。漸漸逼近了京畿,聲勢更爲浩大。山東巡撫袁世凱又飛電奏請剿辦,都被端王一人壓住。不多些日子,那義和拳竟敢鬧到蘆溝橋,眼看要鬧進北京來了。便有近支王公,奏知太后。太后大怒,就下了一道上諭派趙舒翹剛毅前往查辦。端王見了諭旨,便請趙剛二人到府。見面之後,端王問道:“你們二位,奉旨去查義民,有什麼辦法呢?”

趙剛二人,聽端王開口就稱義和拳爲義民,就知道端王與義和拳定有勾結。當時不敢說別的話,只得陪着笑臉。向端王道:“王爺有何訓示呢?”

端王道:“聽說這些義民,已有好幾十萬了,現在涿州一帶就有十餘萬,你們二位此番前去千萬不可將義民看成了土匪纔好。”

趙剛二人連連答應:“喳,王爺的訓示,我等是一定遵守的。”

端王笑道:“將來大事若成,你們兩位,定有特別的升賞。”

趙剛二人忙叩頭謝恩各退回宅。次日趙舒翹、剛毅入宮請訓,太后說道:“這些義和拳乃是忠君愛國之人,雖是其心可嘉,但恐有匪人混雜在內。況且他們果能槍炮不入,那便是國家的義卒,所以派你二人前去調查,事關緊要。爾等必須詳細考查,實地察看,瞧瞧他們的,是不是真有把握,若是真的,我自有辦法,爾等去吧。”

趙剛二人退去,又去拜見端王,端王向他二人說道:“你們二位請訓之時,老佛父有何諭旨。”

趙舒翹道:“老佛爺的聖意,卻是很和平的,並無剿辦之意。”

端王笑道:“如何,我料到老佛爺必定是嘉獎這些義民的啊。”

剛毅道:“老佛爺固然是嘉獎,但怕他們沒有避槍炮的真本領。”

端王道:“這是什麼話,我昨天接到神機營虎神營的報告,說武衛中軍楊統領不服義民,開槍轟擊大師兄,大師兄用手一指,楊統領就倒地死了,大師兄並未損傷毫髮,這豈不是真的嗎?還有一件事。天津有一個大師兄,被聶士成捉去,縛在樹上,用槍亂擊數十下子,居然連一槍也沒中,後來還是朱統領向他燒香,將那位大師兄請下來,大師兄才哈哈大笑而去。這一件事更是人所共知的了,你們此去須要格外小心的纔是。”

趙剛二人道:“王爺的意旨,我二人謹遵就是,請王爺放心。”

端王點頭,趙剛二人辭出。次日出京,端王派了一營虎神營的兵,沿途保護。趙剛二人到了盧溝橋,此時正有勇隊十餘營攔住,不許義和拳過河,趙剛二人一商議,必須親到涿州,才能查得真確。遂在馬家堡用了午飯。繞道過了長辛店,當晚住在良鄉。良鄉縣知縣吳祿和,忙到行轅稟見。趙剛二人傳見之後,便問義和拳的實在情形。吳知縣稟道:“這些拳民,都是由外縣來的,卑縣也曾遵旨出示禁過,至於真像,就不甚瞭然了。”

剛毅頓時大怒,說道:“這些都是義民。”

知縣又抗稟道:“欽差大臣不曉得啊,那些義和拳,目無法紀,擾害地方,勒索官府,真是非常利害。若有人稍爲抵抗,他便指爲奉教之人,就叫做二毛子,縛起來焚香拜表,立刻就殺,請大人恕情,那是拳民能這樣胡鬧嗎?”

趙舒翹道:“他們三尺之童,竟能執干戈以衛社稷,掃滅洋人,保全國土,比那刮地皮的官兒,總要好的多呢。”

知縣一聽,簡直是罵他了,忙轉過話頭答道:“誠如大人所說,那些拳民,真是義民內中很有些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就能拿刀殺人,若是義民,焉能這樣呢。”

剛毅又道:“明天我們要傳喚他們,他們肯來嗎?”

知縣道:“卑職聽說那被殺的楊統領,就是因爲傳喚大師兄的。大人們若要傳喚他們,必須先派一個妥人去聲明較爲穩當些。”

趙舒翹問道:“他們在何處設壇,離這裏有多少路?”

知縣道:“琉璃河關帝廟內就有壇,離此地約二十多里。”

趙剛二人命知縣退下。次日就派了兩位虎神營的營總,到竇店去探聽消息。再去請大師兄來。那兩位營總到了竇店,向村正一打聽,才知那義和拳中,有什麼黎山老母,洪鈞老祖,黃蓮聖母等等的名稱,又有什麼紅燈照的名目,人數約有兩萬多人,聲勢真是不小。據說他們團中尚有七八歲的小孩子,能舞大刀,那些小孩子,也都有名稱,什麼哪吒啦,金吒啦,木吒啦,十三太保李存孝啦,小神童勝公保啦,都是從小說書上取下來的名子。又說前幾天涿州縣太爺去焚表,大師兄說縣太爺是賊官,非殺他不可。後來紳士力求罰了縣太爺五百石小米,纔算饒他的性命。又有一教官,人極正派,一焚表可糟透了。大師兄說他曾強姦過婢女,又非殺他不可,後來那教官磕頭,把頭上的血都磕出來了,大師兄方纔放了他去。又有涿縣的營把總,也去焚表,大師兄說他專扣兵餉,非殺他不可,那營把總苦苦哀求,大師兄割了他兩個耳朵而去。虎神營的營總二人,探聽明白,就求着村正領他二人到琉璃河關帝廟壇上來。營總等進了廟門,先將趙舒翹、剛毅二人的大紅名片遞上去。裏面出來一人。村正對兩位營總道:“他說是賬房,要先交請見禮二百兩銀子。營總便交了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原來這些規矩,端王在京,早已密告趙剛二人,叫他們預備好了的。那賬房接過銀子,便叫村正與兩位營總候着。賬房先走進去,不多一刻,又來喊道:“諸位師兄,大師兄升壇了。”

這聲音怪叫,那廟裏的團匪,一個個拿着兵器,嘴裏吹着氣簡都進了大廟。大師兄身穿紅袍,走上壇來。那賬房忙叫他三人跪下。大師兄問村正道:“你不是張善嗎?今天又帶了什麼人來了?”

村正道:“那兩位是奉命皇帝老子的欽差大人的命令,親來奉請大師兄,前往良鄉縣有事面談的。”

大師兄道:“呸,胡說,吾神乃玉皇大帝的欽差,豈能與那賊官見面,但不知那狗官是誰。”

賬房聽了大師兄的話,忙將趙舒翹、剛毅兩張大紅名片呈上。大師兄一瞧,又喝道“趙舒翹、剛毅本是貪官,你們快回去,對他們說,吾神已察知了,他二人從前賣缺貪污殃民害國,要叫他二人痛改前非。如果不改,吾神一怒定要他二人的狗頭,你再對他們說北京城裏,有一龍二虎三百雙綿羊,都是二毛子。所幸他二人不在此數。吾神這幾天就要進京,先滅了洋人,再殺這些二毛子,你們若不回去說實話,吾神知道了,一定要你們的腦袋瓜子使用。你們要小心了,哈吾哈,小心了,去吧滾你媽的蛋,哈哈哈!”

那兩位營總被這位大師兄嚇得魂飛魄散,幾乎嚇得尿屎交流,爬起來就跑。跑了七八里,才定住了神兩人商議一番,回去見了趙剛二人。兩人便說道:“可了不得啦,我們二人到了壇上。包文公忽然臨壇,附在大師兄的身上說,我們是忠心愛國的人,不該派趙舒翹、剛毅前來。剛毅不毅,子良不良,乃誤國誤民之人,快派國民捉了他來,用照心鏡照他二人的心。”

趙剛二人回道:“這是實話嗎?”

兩位營總問道:“大人在上,小人們那敢說謊。”

趙、剛二人便命他們退出。一想這事不好,不如我二人回京,替義和拳說些好話,回奏太后也就完了這個地力,不是久留之所,快些走吧。趙、剛二人議定,就星夜回京。趕到宮,見了太后,扯了一番謊話,說:“義和拳真是義民,忠心愛國,立志扶清滅洋。”

太后大喜,便信而不疑。那趙剛二人又去見端王,照樣扯了一番謊話。端王笑道:“好呀咱們的大事快要成了。”

趙、剛二人辭出之後,便各回府休息。這且不提。再說各國公使見拳匪鬧得太利害了,到處殺人放火,焚燒教堂,各國公使急了,就嚴重抗議。端王指使總理衙門,拖延不理。各國公使無可奈何,只得調外兵上岸保護自己使館。端王便乘機捏造了一個僞抗議書,去見太后。請安已畢,端王從袖中取出那僞抗議書,呈給太后閱看,只見上面寫着:(一)請清政府於二十四小時內,將大沽炮臺,完全讓與各國聯軍,暫行管理。(二)限十日內,將國內拳匪,盡數剿滅,以保外人之生命財產,及地方治安。(三)請貴國皇太后將政權完全交與貴國大皇帝掌管,以符名實。(四)大阿哥溥俊即行廢去皇儲名號,以釋貴國人民之疑慮。(五)所有外國人民及傳教教士與貴國教民之損失,應由貴國政府擔任賠償。(六)於北京適當地點,另闢地段,充作各國公使之用地。太后見了,異常震怒,把桌子拍得如雷聲一般的響,狠狠罵道:“反了,反了,外國人敢幹預我國的內政了,這還了得!我歸政與否,與他們外國人有什麼相干,他們既這樣的放肆,我非滅他們不可。”

端王忙奏道:“奴才已飛電去調董福祥的甘勇了,諒董軍日內可到,那時一鼓而下,將使館圍住,把他們一齊趕出北京就完了。”

太后聽了端王的話,連連點頭,榮祿在旁,雖然不表贊成,也不上前攔阻。太后立刻便叫李蓮英傳旨,召各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等入宮會議。衆位大臣入宮之後,太后便將端王遞呈的僞抗議書,交與各大臣閱看。各大臣閱畢。太后便宣佈了自己的意思。端王奏道:“太后之言甚是,奴才以爲洋人百般欺辱中國,與其坐而待亡,不如孤注一擲,況且全國人民都激於義憤,誰不以死報國,奴才以爲與其貪生而辱國,不若捐軀以報國,所以奴才對於太后的意思,是極端敬佩的。”

徐桐忙奏道:“現在義民熱心救國主張扶清滅洋,自應招撫重用,對於洋人自當屏之於中國之外。”

徐桐話尚未完,王文韶許景澄一齊奏道:“甲申甲午兩役,乃前車之鑑,請皇太后審慎從事。”

肅親王又奏道:“日本一個小國,我們以全國之兵,尚且打他不過,現在要屏各國於國外,若各國不依,都調兵前來,我國縱然落個眼前快意,只怕不出十天,各國聯軍一到,祖宗的大業,可就危急萬分了。況且我國的軍隊,以海軍而論,簡直可以說是沒有了。就說陸軍,可用的究有若干,究竟那一支兵,可以稱爲勁旅,可以獨當一何況還有南北洋的軍隊呢?”

袁昶奏道:“剛毅所奏,完全不實,臣曾微服到天津,親眼看見洋人開槍打死拳匪當時就有十餘人之多,足見拳匪是無用的了。”

太后問道:“是真的嗎?”

袁昶道:“臣不敢妄奏。”

端王道:“那是土匪並非義民,義民能避槍炮,豈有中槍之理嗎?”

曾廣漢奏道“臣曾在外國,親見德國克虜伯炮廠,所造的大炮,能擊破山頭,請想一個血肉之軀,怎能抵得住呢?”

趙舒翹道:“義和團有避槍之法,能使槍炮不能出火,或者可以失其效用。”

徐用儀奏道:“義和拳若能避炮,爲什麼又被袁世凱擊斃無數呢?”

徐桐道:“此事極易證明請太后派端親王,送出能避槍炮的義和團幾名,試用槍炮射擊,看他能避不能避,就可以明白了。”

端王道:“何必試驗,涿州楊統領用槍射擊義民,義民不但未死一個,那楊統領反被曹大師兄,用手一指,就倒地而死,這件事是衆目共睹的,又何必試驗呢?”

肅王道“既然義民有這種神奇的本領,他們何不到外洋去,殺了洋人,又何必到京城來呢?”

太后道:“你們不要互相辯論,我且問你們,這仗是打呢,還是不打。”

啓秀忙上前幾步跪奏道:“昨日各國公使又來一個照會,比前次更利害了。”

說着就由懷中取出一本奏摺來。”

太后見了,兩手發抖,當時怒氣沖天,對衆王大臣說道:“外國人欺辱中國,無理至此,我實在不能忍了。”

袁昶、徐用儀、許景澄、聯沅、立山等一齊奏道“請皇太后息怒,臣想外國人決無照會我國請太后歸政之理,或恐有人僞造出來,臣等請派大員,前往各國使館去查問明白,有無此事,然後再定辦法。”

太后怒道:“你們只知袒護外人,可知道他們欺本朝太甚麼?”

端王亦大怒喝道:“袁昶等本是漢奸,皇太后切莫信他們的鬼話。”

袁昶尚待分辯,太后已喝令將袁昶交到刑部議處。袁昶推出去之後,端王乘機奏道:“袁昶等曾私通外國人,證據確實,若不給他們一個儆戒,將來保不住又有繼起之人,這種漢奸,斷不可留。請太后諭旨定奪。”

太后喝道“將他們斬了,就命你去監斬。”

端王領旨即刻下朝,就將袁昶等綁赴萊市口,立時斬決。滿朝文武,就無人再敢發言了,太后便用皇帝的名義,下道宣戰的上諭,一面將義和拳召進了北京,這義和拳進了北京,又鬧出了一場大禍來。後人有詩嘆道:“巷議街談說拳勇,妄言神術助威猛,一朝黨羽遍京師,狼奔豕突何洶湧,設壇豈能降神靈,謬語荒誕尤不經,皇帝浩蕩頒將賞,大臣敬教如尊親,義筆號召建太平,圍攻使館滅洋族,只知目前少數人,不慮海外有萬國,從此戰禍自我開,外兵如麻卷地來,血染征衣臣工死,堂堂天子蒙塵埃,妖婦紅燈火焰焰,炮火能御鐵甲船,事急忽然竄若鼠,剩此愚民受熬煎。正是:國亡妖孽皆齊出,病入膏肓不可醫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五回 義和團圍攻使館 王子賓殉義市曹

話說那些和義和拳原是匪黨,進了北京,在街上亂走。街上來往行人,都遠遠的瞳着瞧。這義和拳中的大師兄,頭上紅布包頭,兩耳後垂着布角兒,腰裏盤一根紅布褡包,腳下穿着灑鞋,兩腿上扎着綁腿。手裏抱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面目兇惡,粗眼濃眉,一臉的橫肉,好似殺神下界。衆人見了誰不害怕,膽小的人,不是躲藏在衚衕裏,就是藏到鋪子裏去。義和拳因此更威風百出,便利用那些地痞,到處敲詐錢財。那些地痞,也利用大師兄,仗着他的勢力,大師兄走到那裏,便問那裏有二毛子沒有那大師兄正走到東城崇文門內,孝順衚衕西口,便問地痞道:“這裏有二毛子嗎?”

地痞們便用手指道:“這裏就有一座福音堂,裏面不但有二毛子,而且還有大毛子呢。”

義和拳就高聲嚷道:“既有二毛了,不可留他,必須將他殺盡,你們快拿炷高香來,待我請神火焚他焚得他片瓦不留。”

那些地痞聽了,便搶到孝順衚衕西口外的一家香燭鋪,進門就喊道“掌櫃的快拿高香,大師兄來啦,說着就動手搶香。不多一刻,兩垛香都搶完了,掌櫃的幹瞪着兩眼,不敢作聲。衆人把高香點好,好似戲臺上唱五人義一般,每人舉着一股香,跪到大師兄面前叫道:“大師兄,請你拿香燒吧。”

大師兄伸手接過一股香來,對衆人喊道:“衆位師兄們快些行禮。”

衆人聽了,一齊跪下。大師兄又喊道:“衆位師兄們,快衝着東南磕頭。”

衆人果然朝東南磕頭,那大師兄閉着眼,唸了幾句咒,忽然大叫一聲殺二毛子,便舉起手中的香,跳起來飛跑,直跑到對面那座福音堂,用刀在門上一指,口中念念有辭。接着就將那股香望福音堂的木板窗裏點,喊聲“燒呀!”

背後的地痞行人,站得人山人海,也齊聲喊道:“燒呀!”

那木板被火點着,頓時黑煙上衝,火光四冒,大師兄又迴轉頭來,向那些地痞行人喊道:“你們都跪下,誰敢不跪,誰就是二毛子啊。”

衆人誰敢違抗,就一齊跪下。大師兄便喃喃唸佛,那火越燒越大,連鋪戶平房都燒着了。當晚大師兄又奔到八面槽放起火來,直燒了一天一夜。西城方面又有一股拳匪,是黃布包頭的,到了宣武門,順着大街,直奔莊王府。第二天拳匪便去燒裕庚的住宅,裕庚早已見事不妙,帶着他的兩個女兒德菱龍菱姐妹逃到東交民巷去了。拳匪們到裕良住宅的大門是鐵鑄的,鎖得十分堅固,大師兄起了半天的哄,忽然喊道:“燒呀!咱們還是燒呀!”

喊吧,就在大門上,用刀亂劃,口裏唸咒唸了好半日,仍是不曾燒着。大師兄急了,跑到小雜貨鋪裏,拿了兩筒煤油來,潑在香堆上。衆師兄們都將燒着的香,往上一推,這一回可燒起來了,不多一刻,門洞已起火,引着院內住房,火光燭火,黑煙密佈,一直燒了兩天兩夜。街上被屈殺的人,也不知死了多少,西城順治門外,有一個孕婦,被義和拳剖腹而死西城耶穌堂旁邊當鋪門前,有一位被殺的少婦,身邊還有一個週歲的小孩,伏在他母親屍上亂喫乳呢!後來那小孩被人救去。燈市口路南小長聚鋪子的東家全家被殺。諸如此類,可見拳匪的殘暴了。第三天西城方面又大燒起來,先燒的是宣武門內的都堂。接着又是直門大街,火光熊熊,燒了一天一夜。太后原是命義和團攻打使館的,誰知義和拳攻打幾次使館,竟被使館中的槍炮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落。端王還不肯認錯,說是梨山老母尚未請來,若將老母請來,就不怕槍彈了。義和團攻了兩天使館,都被炮打死了不少,只得又改變了方針,要攻西什庫,那些大師兄們的都老羞成怒,糾合許多的人,殺到西什庫來,但是西什庫內,藏有外國兵。大師兄們怕那外國兵的槍彈利害,不敢上前,便一面慫恿着莊王瀾公等,飭令虎神營神機營兩營的兵士上前,在前面應敵,大師兄們都在後面,搖旗吶喊的虛張聲勢。雖是鎮日的喊殺連天,可是一點也沒有攻得進去,反被外國人打死了許多的大師兄。後來由虎神營撥來了大炮,用炮向西南攻打。又因爲榮祿不肯發炮彈,竟拿些大茄子送去,充當炮子。大師兄們是屢攻不下,沒有了主意。那端王仍是執迷不悟,在壯王府設起壇來。於是東西各城的土匪地痞,皆乘機而起,東立一個壇,西也立一個壇,說是召請神將。文武百官,不問官職大小,每天都要到壇前去磕頭。如有不從的,概以二毛子的罪名,治了死罪。這個時候,北京城裏,簡直是愁雲慘暗無人。有一天,王文韶也幾乎不免,因爲王文韶對於義和拳也是不贊成的,載瀾上奏摺,就指名王文韶是漢奸,應當斬草除根。幸虧王文韶與榮祿同在軍機處辦事,照歷朝的制度,滿漢軍機大臣,同是大學士,那朝臣的奏摺例須滿大臣先看過了,才遞給漢大臣看。當時榮祿看了載瀾的奏摺,忽然望袖裏一塞,裝做沒有事的樣子,王文韶並不知道。榮祿便去見西太后,將載瀾的奏摺,呈與太后看了。對太后奏道:“瀾公不是胡說嗎?王文韶實在沒有事。”

太后怒道:“你能保得住嗎?”

榮祿叩頭奏道:“奴才願以身家保他。”

太后厲聲說道:“就將此人,交給與你。”

榮祿便將王文韶接到家中。所以王文韶免去上壇之厄,也免了殺身之禍,都是榮祿救那些紅黃拳匪,自稱是乾坎二字的老團,皆奉端王爲盟主。京中的地痞混混兒,也都自命爲二師兄。成羣打夥的在光天化日之天下無惡不作。凡是稍有幾個錢的,均被他們陷害。他們從前有仇的人,這時便乘機報復。焚燒殺戮,慘不可言。這時怒惱了一位老英雄,便是那大刀王五。他瞧着那一班拳匪,這樣的膽大妄爲,盤踞輦轂,簡直是土匪流寇的變相。王五越想越氣,非替京師除害不可。這一天正是拳匪大燒西城,殺戮百姓的時候,大刀王五,怒憤填膺,喝了一斤燒酒,精神抖長起來,王五便提了柄月刀,這柄大刀,是他一生所用的利器。他提着走出門外,只見大街上有許多的人,圍在一處,他遠遠瞧一瞧,只見一個少年男子,頭上纏着紅布,在壇上高聲唸咒,王五一看,不由得心頭火起,大喝一聲:“你們這般強盜,膽大妄行,目中全無王法,我大刀王五,今天非掃滅了你們不可。”

說着就掄起大刀,四面八方,他的刀都舞到了,照壇下的大師兄斫去,那大師兄見來勢太猛,忙將身子一偏,誰知王五一刀正斫在大師兄的肩上,頓時血流不止,大刀王五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大師兄,怎麼竟這樣的不中用了。”

王五見那大師兄跑下壇來,王五一想不要放這強盜去了,不如我先結果他的性命,王五上前舉刀又向那大師兄砍去,這一回不偏不倚,可巧正砍在那大師兄的腦袋,把大師兄的頭割了下來,壇下頓時一陣大亂,就有許多拳匪圍了上來,與大刀王五廝殺,大刀王五施展出平生的本領來,東衝西闖,又砍死十幾個拳匪。那些拳匪,可真急了,越來越多,將大刀王五圍得水泄不通,王五拼命抵抗,究竟人太多了,衆寡不敵,大刀王五一失神,被那拳匪一刀砍來,正砍在王五肩膀子上,將五王的膀子砍傷,王五忍不住痛,失手將大刀跌在地下,拳匪不由分說,你一刀我一槍的,就將大刀王五砍成了肉醬。可憐這位老英雄,爲國捐軀,竟死在亂刀之下。此時拳匪攻打西什庫,一連氣地打了六天,一點也打不開,沒有法子,只得用圍困之法,敷衍面子。端王瀾公明知大事不成,想要趁勢,先把光緒帝廢了。所以纔有率領拳匪闖蕩京城的舉動,鬧得地方不寧,人民受害那太后見拳匪天生賊性,兇惡異常,又無能避槍刀的法術,便要下令驅逐他們。這樣一來,那拳匪就四零五落,不再張牙舞爪,在街市上橫行了,最可笑的就是那義和拳的大師兄,愣造謠言,說他們義和團共分乾、坎、艮、震、異、離、坤、兌等八團,是按易經上的八卦來的,其實就只有紅黃兩派。黃派稱爲乾字,紅派稱爲坎字,紅燈照就佔了一個坤字。但是他們便說山東尚有什麼黑團白團,自從義和拳燒了前門外之後,義和拳的味兒更臭了,弄得人人怨恨。那乾坎二團,彼此就發生意見,在德勝門外,還決鬥過一次。那坎字團被乾字團砍死了無數,於是乾字團就獨自稱雄,把所有的過失,全都推在坎字團的身上,及至攻打西什庫,乾字團也死了不少,遂又造出謠言,說等白團進京就好了到了次日早晨,忽然大家吵嚷着,山東的白團來了。正是:利用咒符成大亂挽回劫運賴賢臣欲知義和拳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六回 殉國難珍妃落井 改民服太后蒙塵

話說京城裏吵嚷着,硬說山東的白團來了,其實那裏有的呢。原來日本和印度的兵,已攻進西城來了。當京城裏義和團正在愈鬧愈兇之際,各國軍艦,都紛紛開到大沽口,齊向炮臺進擊。直隸提督聶士成,川軍李秉衡,陝軍馬玉昆,一時那裏抵擋得住,都望後退敗至於那些義和團衆,更消得一聞槍炮,早已各自如鳥獸散了。聶士成領着兵馬,奮勇衝鋒誰知炮彈飛來,打得腦袋漿迸裂而死。李秉衡見全軍覆沒,便自刎而亡。那馬玉昆便單騎敗走了。大沽炮臺失守。英、美、德、法、日、俄、意、奧等八國聯軍,進了天津。由德國艦隊司令瓦德西,爲聯軍統帥,向北京進迫。驚耗傳來,風聲很緊。直隸總督裕祿,便服毒自盡。各國聯軍已由運河進佔通州,神機營派兵出朝陽門迎敵。京城人民,萬分惶恐,紛紛向外城逃避。那莊王瀾公等所率領的義和團,雖聲言去打竇家堡城教堂,其實也是乘勢逃走了。七月十九日京師各城門,一律關閉,八旗兵丁,都上城防守。二十日上午日本軍已到,攻打朝陽東直二門,印度兵攻打東便門。槍炮彈如雨點紛飛,董福祥的甘軍便出城逃走,武衛中軍,也不知去向。二十日夜,日本兵由朝陽門水關攻進,印度兵由東便門攻入。那八旗兵丁,尚與洋兵巷戰。二十一日早,東半城大街小巷內槍炮不絕。天到午刻,東華門地安門一帶,又有旗兵與各國聯軍混戰。日本兵在西單大街上架起炮,往南打宣武門的城樓,印度兵也在街上放哨。這且不表。且說西太后在聯軍攻打東直朝陽兩門的時候,端王、李蓮英等又商議,要想善後之法榮祿這時可真急了,忙進宮來,奏知太后。在那當兒,太監們又時來說道:“老佛爺,大事不好了,外國兵已到了城外,正要架炮攻城啦!”

太后大驚失色,不覺急得手足無措起來榮祿奏道:“事已急迫,終不能聽外人進來蹂躪,奴才的愚見,還是御駕出京的好。”

太后垂淚道:“匆促的時候,叫我望那裏去呢。”

於是大家會議起來,這時又有慶親王匆匆忙忙地走進宮來,形色倉皇,也來不及行禮。便對太后奏道:“朝陽門已然失守,日本兵攻進來了。”

榮祿一聽,忽然觸動靈機道:“請太后出西直門去,較爲穩妥。”

太后也失了主張,又聽得槍炮之聲,愈來愈近,太后忙叫人備車。李蓮英奏道:“黃車不便行路,別的車輛,恐趕辦不及,現有載勳的車輛。”

老佛爺一面又派人到瀛臺,通知了光緒帝,並將宮中嬪妃,一齊召集。不多一刻。只見光緒帝皇帝朝服齊整地走進來,太后道:“傻孩子,你還是這樣的打扮嗎?”

光緒帝不慌不忙地奏道:“子臣請太后額娘以祖宗社稷爲重,願留守京師,維持大局,子臣即刻到各國公使館去。”

太后驚道:“你此時前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光緒帝坦然奏道:“他們是文明國的人,對於鄰邦君主,決不至於加害的。而且子臣一到公使館之後,便提起議和,也容易入手了。”

太后忙攔阻道:“你就要去,也不在這個時候,試問你這時到公使館去,算是認罪呢?還是去議和呢?真是毫無理由,何必去冒險啊!”

皇帝聽了,仍是要去。這時珍妃也來到了,站在一旁,見皇帝這樣愛國愛民,心中自然感動,也忙跪下來奏道:“老佛爺自然是讓皇帝去的好。”

太后道:“已然到什麼時候了,外面這般的危險,還不快快走呢!我們可不能被洋人捕去待質。”

光緒皇帝還是不肯起來,西太后命載漪將皇帝扶起,先行上車,載漪扶了皇帝出宮,珍妃奏道:“老佛爺一走,難道說所有各客女就沒人照管了嗎?”

太后冷笑道:“你願意留在宮內?這更好了。”

李蓮英低聲向太后耳邊,說了兩句話。太后又對珍妃說道:“依我之見,此刻我們倉皇出奔,你是青春女子,在路上又諸多不便,若留在宮內,更恐怕受外人之辱,我不如賜你一死,以全你的名節吧。”

珍妃見說,曉得自己不免於難。便垂淚奏道:“奴才已蒙老佛爺的恩典,不必再說了,但是皇帝乃一國之君,萬不可離京遠去,否則京內無主,大局將不可收拾了。”

太后道:“國家大事,不是你能知道的,時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說罷,就命崔太監將珍妃用絨布包裹起來,往後宮井旁推去。珍妃此時,放聲大哭,向北叫道:“皇帝!皇帝!奴才再不能見你了!”

太后道:“你既不願走,爲什麼又這樣怕死呢?”

珍妃說道:“我死不足惜,恐怕皇上也難免被你們所害。”

崔太監不由分說,挾起珍妃就跑,跑到後宮井邊,就將珍妃拋下井去。瑾妃在太后身旁,眼看着妹子如此結果,不由得嗚咽起來,太后喝令禁聲,快些同行,便一齊改扮民裝,要逃出宮去,後人有詩,吊珍妃雲:莫問宮廷景寂寥,丹楓亭畔衆芳嬌,花含醉態迎殘照,柳帶啼痕聳碧霄;昔日題詩隨水去,只今枯井黯魂銷,可憐唱到哀蟬曲,環翠空歸未可招。太后殺了珍妃,便急急忙忙,更換衣服。這時大公主已拿出一件藍布長衫,遞到太后面前奏道:“奴才昨天晚上,就趕緊預備好啦,這件布衫,凡是貼邊之內皆藏着密排的珍珠請老佛爺快些換吧。”

太后點頭,忙將布衫換上,頭也趕不及梳,當時將一塊青綢子,包在頭上,一瞧上去,簡直像個逃難的老婆子。太后打扮好了,皇后及大公主格格們,都是隨便改扮,裝做貧民模樣。太后帶了端王載漪莊王載勳,及大阿哥溥俊等,出了神武門。皇帝也趕到了,只見皇帝身穿一件舊灰色布袍子,套着青緞馬褂,腰間繫着布戰裙,帶着一口魚皮刀。莊王載勳的橋車,停在門外。莊王奏道:“請老佛爺坐奴才的車吧。”

太后便命皇帝墩底,自己坐在當中,大阿哥跨着車沿,孃兒三位坐上車子。皇后率領大公主、瑾妃二人,坐着一輛破敞車;端王、莊王、李蓮英等騎馬。其餘各格格們,也有府中派來的車子候着,卻是破舊不堪,一齊上了車。榮祿趕到太后車前請訓,太后吩咐道:“咱們一走京中的事,都由你暫時維持,至於外兵進城與否,終須到議和的地步,你可擬道諭旨,召李鴻章進京,與奕匡同爲議和全權大臣,待和議告成,咱們再回鸞吧!”

榮祿領旨退去。太后等的車馬,便直奔西門。出了城門,早有馬玉昆的親兵四五百人,在前接駕。這是榮祿預先安排好的,令他們保護車駕前行。徐徐而進,直向南口而來。走了四五百里,見一路上盡是荒煙蔓草,茫茫一片,竟不見有一家村店。又因倉皇出奔,未帶食物,太后與皇帝只好忍餓而行。可是那些車伕都不住地喊叫,停着車子,不肯前進。太后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安慰他們,使他們勉強前去。太后到這時,反向執鞭之士,苦苦乞憐。雖說是天數也是他孽由自作啊!於是又走了二三十里,纔到一所村莊,名叫貫市。車馬停住,那些太監宮婦們早餓得倒在車上了。太后見了,不覺惻然。就命李蓮英到村中求食,說是京中逃難的官眷,因爲逃走時太匆忙了,忘記帶食物,求村民們借些食品,將來回京,自當重報。那些村民,見太后一班人,都是愁容不展,卻不失華貴的氣概。便把米飯之類,爭獻上來,那些太監宮女們,本是餓極了的,一見米飯就狼吞虎嚥地喫得乾乾淨淨。光緒帝和瑾妃也還喫了一點。只有太后及皇后二人,是嬌養慣的,如何能喫這粗糠的東西,不由得流下淚來,對皇帝說道:“咱們在深宮之內,那知民間的疾苦,你瞧他們以這粗糙的東西充餓,咱們天天喫的是山珍海味,還嫌不好,到了今日,方知物力維艱了。”

說着就掩面嗚咽起來,皇帝等連忙勸住。這一夜便宿在貫市鑣店之內。次日臨行,李蓮英向村民商量,代了兩馱轎,太后及皇帝換了馱橋。這時太后因鴉片煙癮大發,更兼一日一夜未進飲食,已臥倒在馱轎之中。傍晚到了懷柔縣,肅親王等二十餘人均已趕到,知縣吳永進燕菜席,兩宮到此,才得一飽。吳永將聖駕接入衙門,將上房讓出,備太后皇上安息。知縣夫人又替太皇梳髮。李蓮英去尋了副鴉片煙具來,是根竹筒,安着一個泥鬥。那煙燈也污穢不堪,太后無法,總算過了癮,一夜無話。次日太后等的車馬,又向前行,走了半日,忽然馬玉昆的五百名兵丁,一齊鼓譟起來太后此時好比驚弓之鳥,嚇得面無人色,忙叫人去問,才知馬玉昆的兵丁,連日保護聖駕沿途的糧食,都是自己帶來的,現在糧食已完了,所以不肯前進,在那裏爭鬧。太后聞奏一時想不出法子來,只得命皇后嬪妃們,把頭下所戴的釵鈿,全拔下來,犒賞了他們,纔好安然無事,這樣的朝行夜宿,又走了兩日,纔到宣化府。太后就在宣化府署中駐蹕。這時陝西巡撫岑春喧由西安趕到宣化勤王,太后大喜。那王文韶等一班京內大臣,也來了不少。太后對岑春喧哭道:“卿不辭勞苦,遠道而來,我若迴鑾之後,決不負你患難相從之意。”

說罷,痛哭不已。岑青喧由此感激,便竭力保護皇駕。當晚太后開了一次御前會議,頒佈三道上諭:一是敘述此次拳匪肇事的原因;一是除派慶王奕匡、榮祿、徐桐、崇綺留京辦事之外,又加派昆岡裕德慶等留京辦理。一是派李鴻章爲議和大臣,準其隨便行事,所有應辦事宜,着李鴻章等迅速辦理。同時光緒皇帝又下了一道罪己詔,這罪己詔的意思,無非是自己認錯,以圖挽回時局。太后及皇上等在宣化駐了三日之後,又起程向太原府而來,到了太原,以巡撫衙門爲行宮,一切供張物品,均系純皇帝遊幸五臺山的舊物。又經山西巡撫毓賢,預爲收拾,居然燦然如新。太后大喜,便在太原住了十日。太后因一路上勞頓異常,又受一番驚嚇,未免有些不豫。由毓賢薦縣丞葉承嗣診治。進了一劑和胃舒肝湯,太后的病,稍覺痊癒,不過京中的消息,還是十分險惡。太后心中,很爲不安。這時李鴻章,奉了聖旨,便先到上海,與各國領事,交換一番意見。然後再微服入京與各國公使相見。還時八國聯軍的要求,還是十分的苛刻。德國大將瓦德西,就住在皇帝宮中。地方情形,還不安靜。李鴻章用了些手段,將秩序暫行維持,一面與各國開始和議一面又電奏皇太后皇上,聲明各國對於兩宮,非常尊崇,敬請擇日迴鑾,以慰天下之望。張之洞又會同各省督撫,奏請回鑾。太后接到表章,心中仍是猶豫不定。李蓮英奏道:“老佛爺此時萬不可回京,因爲外國人都知道,老佛爺曾賞義和團的銀米,恐有別的枝節,不如請老佛爺駕幸西安,再行從長計議。”

太后點頭稱是。就決定到西安去了。正是:血埋枯井悲何限淚灑深宮恨有餘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七回 賽金花周旋內外 李傳相勞卒病死

話說兩宮車駕,自從八月初八起程,至十七日始到潼關。當即下諭,派馬金敘、馬玉昆等各率所部,留守潼關。太后在潼關休息十餘日,駐在總兵衙門。至九月初一日始行啓鑾,逕向西安進發。岑春喧先已趕到西安,預備一切。初四日兩宮駕抵西安,陝西巡撫岑春喧,率領文武官員,在郊外迎接聖駕。由長樂門進城,駐中華巡撫衙署,其時正門上有一塊豎匾,上書“行宮”二字。正門非兩宮出入不開,正門門外有朝房,分軍機、六部、九卿、侍衛,督撫,各處所。正門內有大廳,內設寶座,上蓋黃綢,再進內爲二堂,亦有寶座,東門爲召見大臣之處,西廂房爲王公大臣退休室,再後爲皇太后寢宮,皇帝皇后寢宮,在太后寢室之旁,宮內各室,俱懸保險煤油燈。皇帝至西安之後,因見百姓困苦情形,首先派員放賑。又命內務大臣,將各省所進的貢品,盡數分賞各扈從王公大臣。其時扈從諸臣之中,以陝西巡撫岑春喧之功最著,沿途指揮軍隊,尤爲得力。兩宮信任隨扈之太監、兵士,遇有滋生事端,擾害鄉民的,被岑春喧察覺,立即砍首示衆,決不寬容,因此人皆稱他爲活閻王。太后皇帝到西安之後,岑春喧更爲盡心保護。每日就在宮門外值宿,因此外間皆謠傳太后已收岑春喧爲義子,那光緒帝對於春喧也十分優禮,常想將心中的話,對岑春喧去說。怎奈光緒帝自戊戌變政以後,增加了許多閱歷,便也不敢輕於發言,只是終日鬱鬱不樂,愁眉莫展。言語之間,不時說些憤恨的話,可是太后仍不見諒,硬說皇上有了心疾。然而太后從前是何等的爭強好勝,如今弄得一敗至此,真是說不盡的千愁萬恨,也就終日在病,面帶愁容,只好忍着一肚子的氣,在西安等着,盼望北京議和的電奏。及至電奏到了譯呈進去,太后閱看,盡是懇請回鑾的事。北京的臣民,也公推代表三十五人,往見留京辦事大臣,請其代遞恭請回鑾的電奏,甚而至於各國公使,也紛紛的電請太后皇上回京。本來太后心中,就有點無面目見京師臣民的意思,又見那些處在敵位的公使團,也以迴鑾爲請,更不知他們是何用意。太后總疑惑着公使團不懷好意,不可冒昧回京。再有那些曾經勾結義和團的肇事大臣,如端王載漪,莊王載勳,鎮國公載瀾等,只知顧自己的利害,並不懂得什麼大局,從帝勸阻太后,不可迴鑾。因此太后便久住西安,一籌莫展了,每天盼望和議告成。那和議究竟怎麼樣呢?原來李鴻章到了北京之後,就在東城水渣衚衕賢良寺內,設立留守辦事,及接洽全權公使的辦事處。處中組織,以周馥字玉山,楊士驤字蓮甫,唐紹儀字少週三人,爲機要祕書,以徐壽彭,蔭昌、聯芳、那芳、那桐專任外交事務。組織已畢,就與各公使開始議和。那時德國大將兼聯軍統帥的瓦德西,態度最爲強硬,要求優恤被害的前德國公使克林德,和日本使館書記杉木杉,並且要懲辦禍首。這兩條件,因爲西安的太后方面,有許多阻礙足足等了一個多月,並無確實辦法。瓦德西大怒,就要指揮軍隊,再打起來。李鴻章急了,連打五六次加急電報到西安,奏請皇太后照準,太后因禍首關係,不但不準,反痛責李鴻章兩次。李鴻章又據實奏請。太后無法,只允將肇禍各王公大臣革職嚴議,對於被害的克林德,杉木杉二人,也是空言撫卹。瓦德西大怒,就認爲和議決裂,立即召集軍事會議。一聲號令,就分兩支軍隊,一支佔了山海關,住北塘炮臺,一支攻入保定,殺了直隸臬司閃布政使廷雍,進攻宣化,揚言要追趕太后,直入陝西,這時宣化鎮總兵何永鰲,嚴守宣化。又派員與外國軍隊接洽,請他停止攻擊,李鴻章大爲驚慌,費盡了心機,纔想出一條門路。你道是那一條門路呢原來這時天津有一個名妓,名叫賽金花的,是江蘇省蘇州府人氏,生得花容月貌,色藝雙全,從前嫁過一位欽差,名叫洪容的,洪容出使德國,便帶賽金花同去。賽金花便與瓦德西很有感情。洪容回國之後,一病嗚呼。賽金花因受大婦的欺凌,逼住她下堂而去,賽金花又重墮風塵,在天津張起豔幟來了。聯軍攻進天津,是借戕殺德國公使克林德爲名,和中國宣戰的,就由各國推瓦德西爲聯軍總帥,瓦德西到了天津不免到風月場中走走,便認識了賽金花,是從前在德國的老朋友。他二人一個是久旱逢甘雨,一個是他鄉遇故知,自然十分要好,不必細說,瓦德西進京,就帶着賽金花同來,將賽金花安置在皇后宮中朝夕相聚。李鴻章知道這事便派人去與賽金花說,命她要幫助中國。賽金花雖是一個妓女,倒也深明大義,就竭力袒護中國,勸瓦德西勿爲過甚。瓦德西是極愛賽金花的,便聽了賽金花的話,將軍隊暫行撤回。續開和議李鴻章又趕緊拍電密奏太后,陳請俯允懲辦禍首一條。西太后被外國軍隊,逼得無可奈何,才下了道上諭。命李鴻章續與洋人會議,可以照準,李鴻章便遵旨與瓦德西等會商數次。又耽擱了許多日子,才議定大綱十二條,開列於左。(一)德國公使克林德被戕,由中國派親王專使謝罪,並於被戕處樹立紀念碑。(二)肇禍諸人,由各公使指出嚴懲不貸,其戕害各國人民之各城鎮,停止文武考試五年。(三)日本公使館書記杉木杉被戕,中國須用優榮之典,致謝日本政府。(四)各國人民墳墓,有被污辱開掘之處,由中國建立碑碣。(五)軍火及專爲製造軍火之材料,公禁入口二年。(六)中國允賠償各國公私損失,計一百五十兆銀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釐,如期本息兩清。(七)劃使館附近地界,駐兵保衛。界內不許華人雜居(八)大沽炮臺削平。(九)由京師至海道,擇要屯駐西兵。(十)華民此後,如有肇亂情事,立罪該地方長官,不得藉端開脫,並張貼永禁軍民仇外之諭。(十一)修改通商行船條約。(十二)改總理各事務衙門全權。這十二條大綱,聯軍方面是不肯再讓步的了,西太后也只得照準。誰知這時,又出了一個枝節。那德國公使克林德的夫人,因他丈夫被害,便到了中國,要求捕拿兇首,抵罪以報夫仇。瓦德西又幫她抗議。李鴻章因事隔半年,兇首遠遁,如何能捉得到,便要求瓦德西不必再生枝節,交涉數次,瓦德西均不能通融辦理。李鴻章便出一張告示懸賞五千元,緝拿原兇。佈告貼出不久,有一自稱姓恩名海的出首,此人乃正是白旗滿洲五甲喇人,本職護軍校,曾在神機營霆字槍隊,充當摩音章京,那天德國公使克林德,由總理衙門回來,坐着一乘綠呢大橋,後面還有一乘轎子裏面也坐着一個外國人,並沒看見是那一個人那兩乘轎子走到東單牌樓煤渣衚衕東口,在這東口外有座協尉官廳,鄰近都扎着軍隊,全是神機營的新舊隊伍。那時恩海帶着兵勇,也在廳旁駐紮。克林德的轎子由北往南走着,這邊駐紮的軍隊,多有看着外國人,就動公憤的,全站在甬路兩旁,嘈雜談論,人聲不免喧譁。不料克林德誤會了,突由轎子裏鏜的一聲,放開了手槍。那槍子從轎內飛出,打傷一個行人。衆人大動公憤,有指着轎子罵的,有開槍要打的。恩海那時也動了憤怒,就對衆兵說道:“現在皇帝已下了上諭,與外國宣戰,外國便是我們的敵國了,可況克林德,不但不避開,反敢開槍傷人,他既先行挑戰,我亦可以格殺勿論。”

恩海說罷,就開槍打去,將克林德打死。轎伕扔下轎子就跑。克林德的屍身,跌出轎外,兵勇將他的屍首,拉到煤渣衚衕東口,牆陰之下,後來聽說,已被地面協尉掩埋了。克林德打死之後,後面那乘轎的洋人,由轎內跳下來,逃入東口,乘機走了。現在李中堂因瓦德西捉拿兇首,恩海恐和議又因此決裂。故不能不挺身而出,情願爲國爲民犧牲性命。並有克林德當日行兇的手槍一柄,被恩海拾得,收藏至今,一併呈案候訊。李鴻章聞報之後,立刻派董昌審問一番,供招相符。又驗過克林德的手槍,便將恩海押在優待室內,派董昌去見瓦德西,報告一切,瓦德西要求會審。董昌回報李鴻章,李鴻章也答應了。第二天瓦德西派了兩位武官,陪着克林德的夫人來到辦事處。與德國武官會審一次,前後供辭相同,瓦德西也無話可說了,便請將恩海判處死刑。李鴻章也照準了,於是賢良寺又開和議,討論了一日,就將辛亥條約簽押,李鴻章要求瓦德西撤兵,瓦德西與各國使權代表,亦要求實行條約。其中懲戒禍首一節,出斬的人犯,在北京執行的有啓秀、徐顧煜等。在西安正法的有載瀾、剛毅、趙舒翹等。端王遣戍新疆。其他凡參與義和團的朝臣,多半削職,諸事辦妥,瓦德西帶兵出了京城。仍將賽金花送到天津,依依不捨的分別了。臨別前,瓦德西贈了兩萬銀子與賽金花爲紀念。後來賽金花便嫁了一個江西人,名叫魏斯吳的,這是後話,不必多贅。且說那一天,瓦德西撤兵之前,要求先樹立克林德紀念公碑。擇定地點,在東西單兩牌樓之間,石碑樹好,瓦德西又要求砍決恩海,爲克林德報仇。刑部因恩海這時已被押在德國兵營,便將恩海要過來。即於是日上午,押赴克林德紀念碑之下,由那桐致祭克林德。已華。那桐宣讀上諭,舉行石碑落成禮。時已正午,恩海又當衆宣佈他殺死克林德的過去事實,真是義氣凌天,詞充理足,說完了就伸頭就戮。各國人民都拍了照片而散。恩海被斬的那一天,李鴻章便鬱鬱不樂,終日感嘆。幸而和議已成,各國軍隊,陸續退去李鴻章便會同奕匡等,將各種情形,詳細具奏,懇請兩宮,刻日迴鑾。太后上諭照準,忽然李鴻章因勞成病,病勢極爲沉重。奕匡請了許多大夫,替他醫治,亦是藥石浪投,毫無效驗。不上十天,竟一命嗚呼,溘然死逝了。李鴻章死的那一天,清晨起來,精神尚不十分萎頓。並且到簽押房辦理些公事,又擬一個電奏的稿子。便覺得頭昏目眩,忙到書房休息,想起祕書最得力的膀背徐壽彭來。那時徐壽彭,也正在病中。李鴻章正要派人去詢問病狀,忽見近侍段芝貴跑進報道:“回報中堂的話,徐壽彭徐大人在今早上吐了一口血,到午間,就去世了。”

李鴻章聞報,心中悲痛,竟致不起。李鴻章死逝之後,上諭下來,贈太傅,晉封一等侯,入祀賢良祠,賜諡文忠,命其已經述襲封侯爵,除各省曾經建功地方,許立專祠外,並準在京建立壽祠,他在西總布衚衕的住宅改建爲李公祠。正是和議勉成喪國體蓋棺論定待他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八回 炸督署志士捐軀 籌軍餉華僑奮臂

話說中國自拳匪亂後。外人蹂躪了北京,還鬧得辱國喪師,賠償損失。國家元氣,因此大傷。那廣東一班革命黨人,鑑於國勢日非,有機可乘,當由鄭士良招集舊時黨同志,逕入惠州起事。由史堅如入羊城,以響策應。這時孫文正在日本,便偕同四個外國軍官繞道香港,潛入內地,親率各方健兒,組織訓練革命軍隊,以救危亡。豈知孫文到了香港,剛一發動,即爲香港政府偵知。這香港是英國租界,不能作軍事行動。當行監視,孫文計劃不能施行。遂變計命楊衢雲李紀堂小白留在香港,暗地裏接濟。鄭士良負惠州一方全責。孫文乃去香港,重返日本。到了日本,聞得中國北方,兩宮尚未迴鑾。李鴻章業已病死,陷於無政府狀態,更爲着急。他想革命事業,不在此進行,更待何時,遂即赴臺灣,往見總督兒玉。這時兒玉總督,是一位贊成中國革命的人,乃派民政官後藤與孫文接洽,表示竭力贊助。並許以起事這後,盡力相助一切,孫文大喜,遂擴充原定計劃,加聘軍官,一面電鄭士良火速發動,不得直逼省城,先行佔領沿海一帶地點。厚集黨衆,以候幹部到達,大舉進攻。鄭士良奉令即日入內地,親率已集合於三洲田之衆,出而攻撲新安,深圳之清兵,盡奪其槍械。轉戰於龍岡淡水永湖梁化白芒花三金祝等處,所向皆捷。便佔領了新安大鵬至惠州平海一帶沿海之地。正在這個當兒,日本政府更換局面。新內閣總理伊藤,對中國方針與前內閣相反,乃禁制臺灣總督,不許與中國革命黨接洽。又禁武器出口,及禁日本軍官投效革命軍,孫文由臺灣潛入內地,計劃破壞,孫文也無可如何。當遣山田良政與同志數人往鄭士良處報告一切情形,並令相機便宜行事,山田等合已有萬餘人。但彈藥已盡,餉項告絕。正在渴望幹部軍官及武器接濟。忽得山田報告,便將集合萬餘人解散,率其原有之數百人,問道出香港。史堅如屢謀響應,皆不得當。遂決意自行用炸藥攻毀兩廣總督德壽之署而殘之。炸發不中,史堅如被擒遇害。但革命黨健將史堅如雖被擒遇害,反把那一班志士都激昂起來了如從前懼革命黨如毒蛇猛獸者,反之則抱同情,恨其事不成,大爲惋惜。革命聲勢大震,孫文之名,於此以彰。在日本一班留學生青年會,演說革命排滿,被駐日公使驅逐出校。而戢元成沈虯齊張溥泉等則大抱不平,遂發起國民報,鼓吹革命,自報紙出版,傳入內地,空氣又爲一變。在上海則有章太炎吳稚暉鄒容等借蘇報,大肆攻擊西后,鼓吹革命。因爲上海是各國租界,花洋雜處,滿清政府爲條約所限,反倒投鼠忌器起來。在新衙門控告章太炎、鄒容,英領事爲顧念邦交,將章鄒二人判了兩年徒刑,拘囚於租界監獄,吳稚暉亡命歐洲。鄒容因是政治犯,租界監獄當然特別優待。在獄中著有革命軍一書,爲排滿最激烈之立論。一經出版,流傳到國外,華僑極爲歡迎。便有張靜江在巴黎,傾其所得六七萬元,盡助革命軍餉糈,一時聞風興起者如安南之黃景南,西貢之李卓峯,曾錫周等皆出資援助。安南總督韜美氏託東京法公使屢招孫文,直到孫文到了安南,韜美子離任回國,由哈德安祕書招待。華商黃龍生,甄吉亭、楊壽彤等請加入革命軍,孫文大爲歡也,便取道日本赴歐美。在途中,遇廖仲愷夫婦,馬君武、胡毅生、黎仲實等贊成革命,結爲團體,風聲所樹,感興奮而起圖義舉者,在粵則有李紀堂洪全福。在湘則有黃興、馬福益。一時風起雲湧。集合全國英雄,成立革命同盟會。定立中華民國之名稱。而公佈於黨員,本省,鼓吹革命主義。不到一年,進步之速,實出意外。當時外國政府,對中國革命黨,俱表同情,法國武官布加卑,奉陸軍大臣命來訪孫文並傳達贊助之意。孫文請他派員相助,以協調聯絡之事。布加卑當派駐紮天津之參謀部武官七人,歸孫文調遣。孫文命廖仲愷往天津設立機關,命黎仲實與武官調查兩廣。命胡毅生與武官調查川滇,命喬宜齊與武宮往南京武漢。時南京武昌兩處新軍皆歡迎革命。南京有趙伯先接洽。約同營長以上各官相見,祕密會議,籌劃進行。武昌劉家運約同志軍人在教會開會,事爲兩廣總督張之洞所聞,乃派洋商西人,密探消息,捕劉家運,執行槍決。遂奏報清廷,與法公使交涉,將布加卑等撤回本國。這個消息,傳到西安。西太后知道辛丑合約成立之後,各國舉動照約履行。對於自身問題,各國也不反對,迴鑾並無危險。即於是年七月下旬,命扈從大臣,勘視東路的行宮及鑾輿所經的道路,以便迴鑾。但傳諭各省地方長官,凡輿駕所經過之地,無須過於供張諸事務求儉約,這是太后蒙塵之時,備嘗痛苦,也算是一種覺悟了。到了啓鑾那一天,西安省城中,各大街道上,一律用黃土鋪地,兩邊的店鋪,都懸燈結彩,十分熱鬧。這時比較來的時候,又大不相同了。太后傳諭,把鑾輿的黃緞幔打起,任民間婦女,瞻仰聖容。當車駕尚未出城之前,由彈壓的兵士,執着馬鞭,清了街道,後面便是前導馬,一對一對地走過去。前導馬之後,是黃衣帽的太監,和穿黃馬褂的官員。其次又是乘馬的太監,那步行的太監們,都手中提着香爐,滿街上香菸繚繞。兩旁各大小鋪戶,都焚香點燭,恭送佛爺。街市中鴉雀無聲。隨駕左右的人,皆是繡服黃裳,金煌輝亮王公大臣們,盡穿着官服,在街上步行,禁衛軍過去,便是光緒皇帝和皇后嬪妃的車駕,後面黃轎裏,坐着大阿哥,並許多護駕的親王。太后所坐的鑾輿,用三十六個人抬着。都穿着團龍褂子,很整齊的過去。不料在這警衛森嚴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大漢,赤膊跣足,臉上塗着花彩,雙手亂舞的,直到太后鑾輿之前。兩旁侍衛,立刻將那大漢擒着,一刀砍在街旁。這時扈從的大臣們,生怕又鬧刺客,驚犯了御駕,就命追究那大漢的來歷。經地方官查明報告,才知道那大漢原是一個瘋子。當下鑾輿經過的地方,民間的婦女,都長跪在兩旁,迎送聖駕。太后在輿中,瞧見那婦女之中,有一位穿補服的命婦,很恭恭敬敬地跪在那裏。西太后命賞給她銀牌一面。太后出了西安,一路浩浩蕩蕩向前進。進了潼關,沿途地方官,無論文武大小,一律跪送。護駕的兵丁,除了原有馬玉昆的五百人以外,又有宋應的軍隊。過太原時,光緒皇帝命將前次駐蹕地方的各祠廟,統賜御書匾額一方。太后心中頗爲歡喜,但是太后到西安的時候,有侍臣榮辛的兒子,也扈從前來,常在太后面前伺候,很得太后的歡心。那小孩年紀只有七歲,十分聰明。太后賜他食物,他必先行禮,然後取食。因此太后不時召見他進來遊玩。等太后迴鑾之際,那小孩子偶染一病,遂至夭殤。太后很爲不樂,便命在太原建一神童祠爲紀念。正是:革命聲勢澎湃日鑾輿迢遞返駕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十九回 深恨綿綿駕歸宮 掖強鄰耽耽禍廷東省

話說兩宮車駕到了大同。山西巡撫恩銘,已預備了火車。車內設了御座都用黃緞,繡着龍鳳花紋。太后上了車,不覺望着王公笑道:“咱們今天也還有回來的日子啊!”

說着,便瞧着光緒帝。光緒帝卻低頭不語。火車開行,好似風馳電掣一般直向北京進發。到了北京。早有滿漢文武大臣和各國的外使,在城外迎接。公使們見太后和皇帝下了火車,都脫帽致敬。西太后只對他們略略點頭,便乘了鑾輿,進城回宮去了。一到了宮中,見所有陳設的寶物,失的失去了,毀的毀去了。真是錦殿珠樓都成了荒涼世界。太后不由暗中悲痛。太后這時已知道李鴻章死逝。便命王文韶辦理和約善後的事宜,繼任全權大臣。以袁世凱署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降了這道諭旨之後。又降了一道諭旨。將大阿哥溥雋廢爲庶人,準其閉門思過。這是太后對於外交方面的一種權術。這時派往德國謝罪的親王載澧,也從德國回來,力言外邦的文明。太后知道大勢業已變遷,非實行改革,不可圖存在。於是先把義和團屈死的大臣,一一官復原職,另加卹典,入賢良祠受祭。將珍妃的屍首,打撈出來,以貴妃之禮厚葬。一面下諭旨,實行新政。凡從前康有爲等所條陳的事,如廢科舉興學堂,練新軍,辦實業等的事,都消除反對之意,一一舉辦起來。朝廷的狀況倒也算切實整頓。當中國正整當兒,那日本卻與俄國交涉起來了。因爲牽動我國東三省的局勢奉天將軍增祺,出使俄國大臣胡維德,出使日本大臣汪大燮,日本駐京公使日益置俄國公使雷薩爾夫,這五處文電往還,風雲日緊。軍機處甚爲忙碌,剛巧軍機大臣榮祿出缺。那榮祿是西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尤爲近日要人。太后格外注意,及見榮祿死後遺摺,力保袁世凱替任軍機。太后自然是照遺摺辦理,一面追贈榮祿爲太傅賜諡文忠。一面調用袁世凱爲軍機大臣,專辦日俄交涉。列位,日俄爲什麼引起交涉?原來日本已佔中國奉天,後由俄國出面干涉,叫中國加添賠款一萬兆,着日本讓出遼東。俄國便由西伯利亞直接了南滿路線,日本自然是不願意,因爲條約關係,也只可遵約辦理,後因拳亂,八國聯軍入京,當時俄國派兵駐紮東三省,到各國遵約撤兵,獨有東三省的俄兵逗留下去。不但不去,而且還要干涉朝政。俄國因蔑視日本,非他敵手,故藉口爲中國防守。你道日本何如願意,結果便由日本與俄國宣戰,電知各國,說明日俄斷交決裂的理由,照會中國嚴守中立。太后得着這個訊息,忙與袁世凱計議辦法。袁世凱奏答,中立兩字,甚是不易,因爲日俄兩國海陸軍,皆在中國境域,任何國勝敗,於中國是有害無利,我國要守中立,而他國不肯遵守,如之奈何,爲今之計,惟有由臣領兵隊,駐紮永平派馬玉昆率軍駐紮朝陽,與奉天將軍增祺,做個犄角之勢,以防日俄佔領南海,太后聽罷當即依議。這時日俄戰爭已開,俄政府是派的海軍上將馬哈羅夫,駐兵旅順,大小兵艦有二十來艘。另以兵部大臣苦魯馬金,充做遼東總督,帶領的俄兵實在不少。陸地上營堡疊疊,海面上設備重重。東自鴨綠江起,西至旅順口止,沿邊險要,如九連城鳳凰城摩天嶺等,皆是俄軍範圍以內。正在中國疆域以內,卻無力過問。日本卻派了南澤安雄,做了海軍統帥廣瀨武夫,做了前隊衝鋒,東鄉大將,又在後路指揮一切。記得這年是光緒二十九年癸卯。其時已交十二月,算是歲底,天氣非常酷冷,加以大雪紛紛,日人乘俄不備,先以魚雷三艇,趕到旅順,猛然對着俄艦開起火來。俄人喫驚不小。彼俄軍官,在高阜打着望遠鏡,方喜來的艇子,掛著俄旗,必定自家救應到了,誰知衝入船內,竟拋下魚雷,一聲不妙,頓時雷聲轟起,浪頭衝高十丈開外。可憐俄國三艘頭號兵艦,竟被魚雷轟沉。這魚雷的炸力,是由水底犯上的,不論什麼鐵甲、鋼甲,只要觸着魚雷,無不破壞沉水。原來俄國兵艦有二十來只,雖然損壞三隻,那十七八隻,也就起錨發炮。由馬哈羅夫在船指揮,來追這日本魚雷艇。彷彿獅子搏球,沒命的轟擊。三艇魚雷,僅僅被俄人打沉一艇,猶自追擊不已。後由南澤安雄,早指揮廣瀨武夫帶領十二艘,鋼甲兵艦,陸續而至一邊用的包圍式,一邊用的衝鋒式。論兵艦的數量是俄軍多於日軍;論開駛的速度,是日軍勝過俄軍。彼此轟雷擊電,炮彈擊射不止,不是這日艦打了俄艦,便是俄艦打了日艦,互有勝負。戰到後來,俄軍力不能支,大將馬哈羅夫,見勢不佳,便乘了小艇逃跑。俄艦見大將已逃,便掛起白旗。日艦便乘勝進佔大連灣,收了旅順炮臺。到了第二年春天。俄大臣苦魯巴金,又帶領大批陸軍,由俄親王幾利爾督戰,居然乘日人不備,奪回旅順。所有俄艦仍然歸俄。日艦仍然開出大連灣。其時東鄉大將,在仁川得信,特加增兵艦十二艘,疾駛過來。這次日艦過來,俄國是有準備的,不過,雖有準備,無如戰艦無多,只可守防,不能作戰。日人知道俄方情形,於是將兵艦分做甲乙兩隊,乙隊由南澤安雄統帶,專門進攻旅順口;甲隊由東鄉大將統帶,專門進攻老鐵山。雙方同時鏖戰。海軍戰爭結果,又是日勝俄敗。現在且說陸軍,那日本東鄉大將也就戰勝苦魯巴金,乘勢得到了老鐵山。休息兩日,又督隊去取遼陽城。講到遼陽,是由俄將亞力克塞夫駐紮,後力富厚。加以幾利爾同苦魯巴金,又率領敗殘兵隊集合一起,更如併力死守。彼此挖壕備戰,火炮又轟擊了兩個星期,卻未分勝敗。城中糧食已盡,俄將即派兵四出搶掠。例如新發屯、溝幫子、白旗堡、梁家屯廣寧、雙臺、錦州等地,皆是劃在戰線以外,不能隨便活動的。俄人是想破壞我國中立,行意劫糧劫餉。中國是制止不得。雖經袁世凱電告政府,內面與雷薩爾交涉,外面急電駐俄大使胡維德,與俄交涉,毫無效果。弄得中國無法可想。好在這時俄兵是節節失敗,日人是節節進攻。總之,日人是短小精悍,蓄志已深;俄人是精獷有餘,尖巧不足。日人兵力是聚的,俄人兵力是散的。俄人海軍,原分兩起,一起在海參威,一起在波羅的海。只可惜西洋的艦隊,不能調到東洋。古語講得是:“雖鞭之長,不及馬腹。”

俄人失敗,便因這呼應不靈,救濟無及了。正是:強鄰入室守中立弱國防邊無外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回 陰氣慘慘鬼鬧園林 大言煌煌官禁鴉片

話說日俄結果的和議,是由美國調停。共計和約十一條,一爲戰費之償還;二爲承認韓國的主權;三爲樺太島之割讓;四爲旅順大連灣租權之讓與;五爲俄國撤退滿洲;六爲承認保全清國之領土,及開放其口岸;七爲哈爾濱鐵道之讓與;八爲海參威幹線,作爲非軍事的鐵道,由俄國保管之;九爲竄入中立港之軍艦,交與日本;十爲限制東洋之俄國海軍;十一爲沿海洲漁業權之許與。……查照以上日俄和議十一條,是俄人在滿洲經營,完全失敗。不過俄之失敗,我不足爲喜,日之勝利,我深足爲憂。去了俄人又來了日人。換客借主,終久是喧賓奪主,中國算把東三省送與日本,滿清發祥地,算是告終。這時正值太后七旬萬壽,雖非大事鋪張,令臣民祝嘏。卻有一位住在租界的隱士贈了一副壽聯。語多嘲笑,其文雲:“今日幸頤和,明日幸南海,何日再幸古長安?四百兆膏血全枯,只爲一人歌應有。”“五十割安南,六十割臺灣,七十又割東三省,九萬里國土日蹙羣看萬壽疆無。”可知當時名人心理之一斑了。只是太后本人,卻不像從前的興高采烈,日夜歡娛了。不多些時,太后駕往頤和園去休息。住了三四夜,很嫌寂寞。因爲自蒙塵以後,所有從前的福晉格格,現在都風流雲散,不能圍聚在一處。只有大公主一人,仍然隨侍左右。太后每日閒着無事,牌也不打了,戲也不看了,只捻着一串佛珠,喃喃唸佛。那些宮女小太監們,忽然竊竊私語,說園中不時發現怪異。有些時候,桌子椅子會自己動起來。有些時候,會聽見腳步之聲,而不見人影。這種謠言,漸漸地傳到太后耳內。太后很不相信,後來也親自去看過幾次,卻不曾看見,但是西太后也有點疑心生暗鬼,疑惑是珍妃作祟。便問內務府大臣,有何法理解,內務府大臣奏道:“可請雍和宮的喇嘛,到園中打醮。”

西太后頗以爲然,就命傳集喇嘛,到頤和園打醮,並在宮內後院枯井之旁,設立珍貴妃的靈位祭奠起來。那些喇嘛奉旨來到頤和園,設壇打醮,鐃鈸丁東,將一個頤和園變成寺院一樣法事做畢,西太后又命喇嘛打鬼。這打鬼的活劇,雍和宮中是素來有的。用平常的小喇嘛,穿了白衣,載上白帽,臉上塗着五彩的顏色,預先在暗處伏着。大喇嘛在臺上,唸經作法,忽然燈燭全滅,一聲怪叫,所扮的活鬼,便從暗處直奔出來。旁邊站着的那些打鬼的人,早已持着竹片等着,一聽大喇嘛吆喝一聲,立刻把竹片子向活鬼身上亂打。打得活鬼們四散奔逃,向各處躲避。末了,一直打出園外。活鬼在前面逃,打鬼的在後面追,追得瞧不見了,這才一齊回來,算打完了鬼。園中燈火齊明,歡聲四起。說所有的妖怪,都被打出去了。這一次打鬼,那些活鬼,都由小太監扮的。打鬼的人,都是宮女。大家七手八腳,打得小太監們東躲西藏,穿房入戶的逃避。凡是怪異的地方,處處都要打到,宮婦們一邊笑,一邊打。也有跌倒的,也有打得手腳疼痛的。太后見了這般怪狀,不由得大笑起來。據小太監和宮女們說,自從這一次打鬼之後,園中的怪異,果然沒有了。園中的怪異是否有無?別人固不知道。只因這時正實行新政,禁菸是首要之圖。當由慶親王奕匡將政務處提出禁菸奏摺及詳細辦法,進呈西太后閱看。西太后看了看奏摺,便看到規定十條章程。一、限種罌粟以絕根株。二、分給牌照以杜新吸。三、勒限戒癮,以蘇痼疾。四、禁止煙館,以清淵藪。五清查土店,以資稽察。六、官制方藥,以便醫治。七、準設戒菸會以宏善舉。八、責成地方官,督率紳董。九、嚴禁官員吸食,以端表率。十、商禁洋藥進口以杜來源。太后看到這兒,便說道:“第十條是國際交涉,須與英人磋商纔是,不要再引起交涉哪。”

慶親王道“英國政府,亦以鴉片爲害人之物,允許逐年遞減,以十年爲限,一律禁絕。”西太后道“如此甚好,可照準辦理。”列位須要知道,西太后爲什麼說禁菸,要與英國交涉呢?這裏面有個原因。這時太后因鴉片煙癮,已經深入,每日非吸一二兩煙膏不可。若是嚴禁官員吸食,自然要從自身戒起,以資表率。若要她戒除吸菸,真是性命交關。況且知道慶親王也有煙癮,欲借英人不允禁種的話,掩人耳目。今聞慶親王奏說,英政府以鴉片爲害人之物,未免心裏有些着急直至聽到逐年遞減,以十年爲限,她想我已經七十了,若再加十年,便能抽到八十歲。這個好事,如何不做,所以說甚好,便照準辦理了。但是中國這鴉片之禍,由來已久。從道光二十一年,由林則徐厲行禁菸土,引起中英交涉,鬧到五口通商,八口通商,甚至沿江海的要埠,租借外人,什麼四國聯軍入京呀,八國聯軍入京呀,中法之戰呀,中日之戰呀,推原禍始,由總鴉片流毒中國。不因鴉片,人民不至吸窮,國家不至抽弱。到得光緒三十二年十月,忽然由政務處提出禁菸辦法。這一樁事,總算是滿清政府辦新政的好處。可惜到了民國二十餘年,仍未禁絕,實在是中國人的一種恥辱。單說慶親王見西太后準了禁菸辦法,便辭了出來。到了軍機處,便把禁菸章程交與軍機章京繕發。回到王府,見司閽太監進來,手中拿着大紅片子,說道:“黃大人求見王爺。”

慶親王見了名片,知是軍機袁世凱手底下的紅人,曾做過一任濟道。因爲袁世凱入了軍機他便跟着進京。在西城開了一家北京新聞,專探革命黨消息。其人姓黃名祺,廣東人氏。慶親王便叫接見,那黃祺進了大廳,請安已畢。慶親王便問:“這幾天外面可有什麼消息。”

黃祺見問便答道:“卑職聞政府禁菸,政務處已擬定條陳,但督辦一缺,現任何人,所以特來叩謁探詢。”

慶親王道:“禁菸是內政,將來屬於民政部,一定是肅王善耆坐辦或是陸宗輿吧。”

黃祺一聽肅王督辦,心中不免躊躇,坐辦陸宗輿,是南方人,在他身上或可揩油。主意想定,別敘寒暄。慶親王見他是來探聽禁菸消息的,便舉起茶杯送客。黃祺辭了出來,回到報館。躺在彌陀榻上,抽了一會大煙,已是六點餘鍾,便令開飯用過晚膳。又抽了一會大煙,便踱進編輯室,見編輯已經編稿。便問:“今日有什麼好消息?”

那編輯先生說道:“上諭已經下來,禁菸大臣已經派肅親王善耆,副大臣陸宗輿。”

黃祺說道:“我聞得陸宗輿有病,不能到行哪。”

編輯先生以爲總辦聽來消息,一定是確實,便在上諭後段編了一條新聞,說副大人陸宗輿現抱采薪之憂,一時不能到任。政府另行物色相當人繼任云云,將稿發了出去。次日就登載出來了。那陸宗輿見了上諭派他爲禁菸副大臣自然是一團高興。早晨上朝謝恩回來,見北京新聞在上諭後面登了他有病新聞,便十分不快。他想這新聞,不知是誰與他過不去,這事非自己去交涉不可。便命備馬車到報館,由東到西,不消一刻,到了報館門口,剛將馬車停住。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說道:“車上不是陸大人嗎?總辦在宅裏等候已久,請大人到宅就是。”

便領着馬車到間壁一條衚衕內大門停住。那人便請陸大人下車,引了進去,到了客廳,那部辦黃祺,早已衣冠齊整地候在那裏。陸宗輿見是一員觀察不免也要客氣起來。彼此寒暄一番。便問這條新聞的出處。那黃祺便將新聞底稿拿了出來陸宗輿一見稿子,便嚇得閉口無言,原來這底稿所載的是說該大臣抱有癮疾,十分深重。爲朝廷所知,大有朝不保夕之勢。下面尚有許多記載,於他個人有關,俱用紅筆勾去了。並且這稿子是軍機處起稿用的紙。陸宗輿此時額頭上只是流汗。倒是黃祺若無其事地說道:“大人不必擔憂,好在這事尚未揭曉,卑職明天由報館更正就是了。”

陸宗輿是善於應酬的人,被他一提,便打恭作揖地向黃祺說道:“貴報不攻擊私人,鄙人是早已知道,不過這事關礙鄙人前程很大,還請幫忙纔是。”

便在靴統內抽出一張賬房銀票,押在茶杯底下,便告辭出去。次日便備一份禮,送與慶親王,名曰炭敬,據云是五萬銀子。黃祺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便在報上登了傳聞不實的新聞,纔算了案。正是:疑心生暗鬼設計敵官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一回 實彈擊仇殺身成仁 滿斛飲恨借酒消愁

再說光緒皇帝,自迴鑾之後,仍軟禁在瀛臺。太后不許他再行親政。皇帝的身邊,只有瑾妃一人伺候。光緒帝每於花晨月夕,就景傷心。又因瑾妃在旁,便想起珍妃的慘死,不免時常欷噓流涕。瑾妃見皇帝哭了,也掩面悲啼,他二人時時楚囚對泣,竟無一人去排解過了些時,已交冬令,北風凜冽,雪花亂飄,平地積雪,海子裏冰,已結得非常之厚皇帝見了,不覺大發奇想,要從冰上走過去,到對面遊玩一番。瑾妃忙對皇帝說道:“那冰尚未結實,皇帝不可冒險。”

光緒皇帝一定不肯聽,決意要踏冰渡過去。於是叫一個小太監扶持着,一步一步地,從冰上走過去,遊玩了一回,仍從冰上回來,瑾妃倒也非常的歡喜次日皇帝又要踏冰,仍叫小太監扶着。皇帝又從冰上走過去。那近岸的冰塊,果然結得很厚。但走了正中,水漸漸地深了,只見有水,不見有冰。光緒皇帝心中疑惑,便不敢前走誰知那小太監一腳已陷到水裏去了。光緒帝顧不得那小太監,忙掉轉頭來,跑回瀛臺而去。後來想了半天,才知道大約是昨天踏冰,到對岸去遊玩,又被太后那裏有小太監看見,奏知太后,太后派人到海子裏,把正中的冰塊打碎了。因此光緒皇帝的交通,仍是與從前一般的繼絕。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瞬之間,又是幾年的歲月。這幾年之中,倒也苟且偷安,並無變故。那一年朝中的大臣,又紛紛地更動一番。把兩湖總督張之洞,調署軍機大臣。袁世凱調任直隸總督,總理大臣是慶親王奕匡。協辦大學士徐桐。又下諭旨禁止纏足,實行滿漢通婚。太后這年,很做了些事。到了五月中旬,安徽撫臺恩銘,忽然被刺。那刺客便是安徽候道徐錫麟,他本是日本留學士,年紀不到三十歲,胸中頗有大志,素負革命思想。在海外結識了許多同志,打算回國革命。他便想以做官爲途徑,便有他的同學,名秋瑾的替他拿錢捐官。那秋瑾是一個女士,也是革命鉅子。徐錫麟捐了一個候補道,分發到安徽,投在恩銘的門下。恩銘很賞識他,大有錄用之意,就委他爲練兵委員。徐錫麟居然有了兵權,就約定同志們起義。這時恩銘又委徐錫麟爲巡警學堂總辦。不但有權,而且有勢。徐錫麟便約天津的同志,趕快到安徽來,以便乘機舉事。誰知天津的同志,因事機不密,被官廳捕去,徐錫麟恐大事敗露,反爲不美,不如先下手爲強。就乘恩銘巡警學堂行畢業禮之際,出其不意,拔出手槍將恩銘擊死,徐錫麟欲逃不得,亦被擒住。他便慷慨而談,直供不諱。後奉旨凌遲處死,剖腹取心,祭奠那已死的恩銘。秋瑾在浙辦學堂,亦被紹興府知府捉住。那知府還是秋瑾的義父,反竟不惜殺了秋瑾以博功名。革命黨因徐錫麟、秋瑾二人失敗之後,更爲奮進。這年秋天,安徽又有熊成基兵變之事。太后見革命黨這般的利害,就想設法補救大局。乃向日本政府交涉,驅逐孫文、黃興胡漢民等出日本國境。張之洞等奏請立悉,以順民心。太后也頗爲贊成,便派載澤等赴海外各國,調查憲政。載澤等領旨,便乘專車出京,卻在正陽門外東車站上,又被吳越拋了一個炸彈。出洋的五大臣中,倒傷了兩個,只得改日再行料理出洋。這一個炸彈,卻想起辦工巡局來了。巡官曰警巡,巡警曰巡捕。政部大臣爲肅親王善耆,力主仿照西制,改爲巡警。派侍郎毓朗赴日本考察警政。毓郎留日三月專研日文,歸來載書萬卷。皆與警政有關之典籍。聘日人川島,爲巡警學堂監督,將所有巡捕,一律改編巡警。一切公文法令,由毓郎手訂。善耆每於嚴冬,親乘馬車,赴各巡警駐在地檢查,身着白羊皮袍,人幾不知其爲天皇貴胄。毓朗佐之,規模大具。清銳等反對甚烈,毓朗遇事以去就爭。善耆復左袒之,故得培其基礎。善耆毓朗在當時,親貴之頑梗輩,皆自爲二毛子。其時奕匡秉了大權,他的羽翼有鐵良、良弼、善耆、載洵等,都握着重權。奕匡爲人只知道銀子是好的,別的政事,他並不十分明白。太后又因拳匪之亂,他所私蓄的金洋錢有一千五百多萬。八國聯軍入京,太后倉皇出走,那些金洋錢,都被宮內的太監偷完了。太后回宮一查,見分文也不剩,很覺難受,所以常想恢復。奕匡便迎合老佛爺的意旨,乘機聚斂。後來更巧立許多名目,如江蘇北海道缺,是最肥美的,每年須貢銀十萬兩,叫做太后花粉費。各省督撫至藩臬,到任先繳五萬元,名爲太后衣料金,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這樣一來,太后從前的損失不過一千五百萬元。到了此時,不便完全補足,而且還增加了二千多萬。那時宮內最得勢的太監,如李蓮英等,俱已老了。又有一個新得勢的太監,名叫小德張,前回書中,已略敘過。那小德張到底是一個小人,他受了太后的寵用,便無所不爲,每日在宮中賭博。這賭風一開,宮廷之中,竟全賭起來了。太后本來愛賭,見小德張賭得高興,也就加入戰團,儼然做了領袖。有一天,小德張擺莊,搖起攤來。太后與許多福晉格格們,在一邊下注。太后正閉着眼,細細揣度骰路。小德張故意的高聲喊道:“開啦!開啦!”

太后怒目說道:“小德張,是誰教你喊這種下流的腔調呀?”

小德張忙叩頭奏:“奴才本不懂得,是去年有一個山西候補道徐子明,他教奴才這樣喊的,他說倘然押注的揣度骰路,就有輸無贏了。所以要這樣的喊,把押注的人弄得心慌了,自然便搶着押,沒有工夫再問骰路了。”

太后聞奏,笑了一陣,便不說別的話了。但是這個消息,傳到山西,那徐子明自稱爲奉旨賭博,在山西公然設賭局。被山西知府陶景和將他捉去,他打了一個電報到京,給小德張。小德張接到徐子明的電報,便打一個電報給山西巡撫,竟將徐子明放了。你道這不是一場笑話嗎?按下太后這邊,暫不多敘回頭來,又說光緒帝。光緒帝這時心中十分煩悶,便以酒消遣。皇帝原想借酒消愁,誰知愈飲得多,愁悶愈甚。他每逢飲酒之際,必要敘述他以前的事實,滿口呼冤。瑾妃常勸他不必多言,須防隔牆有耳,皇帝仍是不聽。這一日,皇后從太后那邊過來,到瀛臺之中,來看皇帝。皇帝正在飲酒,一見皇后,想起從前的事,不由心中不快,就叫皇后坐下。皇后只得默默地坐了一會。皇帝卻指東劃西的,問了許多的事。皇后都不能答。皇帝更找不出什麼事來,就叫瑾妃倒了一杯酒,給皇后喝,皇后不便推辭,就勉強喝了。皇帝又命再斟一杯,皇后本是不會飲酒的,便推託不飲。皇帝便作色道:“你的酒量很好,怎麼不喝呢?那年的太后萬壽筵上,你不是飲過百來盅嗎?”

皇后見皇帝怒容滿面的,知道皇帝有心找麻煩,便笑着說道:“那年的壽酒,也是宮眷們代飲的呀。”

皇帝冷笑道:“朕親見你飲的,你還賴嗎?”

說着便逼皇后飲下。豈知皇后先飲過一杯,早已頭昏眼花,身不由主,便順手將杯一推,那杯子跌在地下,把一隻碧玉杯跌得粉碎。光緒帝大怒道:“你不喝酒也罷,爲什麼把酒杯也打碎,你可知道,這隻碧玉杯,是高宗純皇帝的遺物嗎?”

皇后見勢不佳,突然站了起來,就向外走。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二回 光緒帝飲恨賓天 慈禧後戒菸宴駕

話說光緒帝見皇后突然就走,怕他去告訴太后,忙上前拉她。誰知皇后一不留神,那腳被門檻一絆,跌倒在地,頭上跌下一根白玉簪子。瑾妃眼快,忙要伸手去接,那知已來不及,啪的一聲,跌爲三段。皇帝看她真是去見太后,便冷笑道:“你去,你去。”

皇后也不回答,竟自走了。次日,太后果然傳皇帝過去,訓斥了一番。皇帝心中,更爲難受。回到瀛臺,更借酒澆愁。整天的喝,漸漸身體疲弱,大不如前。這一日皇帝正與瑾妃同桌喫飯之際,太后忽派小太監來,將瑾妃傳去。皇帝等了半日,才見瑾妃回來,只見她頭髮蓬鬆,淚痕滿面。皇帝問她爲什麼事這般狼狽。瑾妃哭道:“太后將奴才傳去,不知爲了何事,訓斥了一番,還要打我,奴才再三哭求,才免了打啊!”

皇帝聽了瑾妃之言,只微微地將頭點了幾點。這時忍不住咳起來,“哇”

的一口鮮紅,直噴在胸前,濺了一大塊。瑾妃大驚,忙將皇帝扶到牀上,趕派太監去奏知西太后。太后聞奏,急來到瀛臺,走進皇帝的寢室。只見皇帝面如白紙,喘咳不息。太后忙上前安慰着道:“好兒子,你要自己保重纔好呢!我是風前之燭,能有幾時活着,將來的責任都在你的身上呢!”

皇帝聽了太后之言,眼中流淚,嘴裏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太后忙傳御醫來替皇帝診治。御醫來到,跪請兩宮安畢,就向皇帝請脈,診了半晌,然後下去開方。開好了呈上來,太后見那脈案上所說的,無非是積弱之症,但無大礙,宜以清補之劑,以資調養。太皇說:“太醫的話很對,快些煎服。”

太后又坐了一刻,見皇帝仍是默默無言,便退回宮去,皇帝服了御醫的藥,過了四五天竟自好了,只是身體總未復原吐血之症,亦時發時愈。到了這年冬天,光緒帝已骨瘦如柴,神形俱失。太后也時常對人說起,總說皇帝的病,只怕不得好了。第二年春初,革命黨黃興、胡漢民領着法國軍官與安南同志二百餘人襲取鎮南關,連佔三要塞,收集降卒。合了大山之淺,會攻龍州。佔據三炮臺。與廣西提督龍濟光,陸榮延等數千之衆,連戰七晝夜復以衆寡懸殊敗退安南,經過諒山地方,偵探得報雲貴總督嶺春煊便與法國政府交涉,逐出安南。黃興領着二百餘人出安南,橫行於欽廉上思一勞。轉戰數月,所向無敵,清兵聞而生畏,威名大著。後以彈盡援絕而退。西太后得了這種消息,雖然見清兵獲勝,與大局無關,但因革命黨屢次興兵,頗爲可慮。又因朝中老臣,相繼凋謝,種種政事,都要自己操心。此時太后年紀已高,更嫌勞累便不似從前般的康健了。皇帝這時,更爲疲弱,又因國事如此,心裏愈覺愁悶,那病也越難好了。延至夏天,皇帝的精神,倒好了點。那一天晚上,皇帝在瀛臺乘涼,忽然感受風寒,頭昏目眩,倒在躺椅上,氣喘不止,漸漸地急促起來。瑾妃一面替他按摩,一面令小太監飛奏太后。太后聞奏,已同太醫來了。診斷已畢,太醫便奏道:“皇帝的病,因元氣已傷,動了肝風,所以氣喘不止,倘然這般的不止,還須防昏厥。”

一時七八個太醫,都一樣的說法。太后聽了太醫之言,也不覺着急,於是命瑾妃小心侍候。自己匆匆回到養心殿,立刻召見軍機大臣連夜進宮,奕匡徐桐袁世凱張之洞等一班軍機大臣忙進宮去,見了太后,行禮已畢。太后就將皇帝病體沉重的話,對衆臣宣佈一遍。又說道萬一皇帝有個山高水低,這大統應該誰承繼呢。慶親王奕匡奏道,前立之溥雋,現已廢爲庶人,當然不能再繼了,但仍以溥字一輩爲宜。太后點頭道:“我也曾思過了,溥字輩中,除親王之子溥儀外,餘皆不甚合宜。不知爾等意思如何。”

奕匡磕頭奏道:“那是國家大事,自然是老佛爺宸衷獨斷,何必詢及臣下。”

徐桐道:“慶親王之言甚是。太后道“說雖如此,但大權究歸如皇上,我不過訓政而已。今我決然下命,將來不怕他們另起波折嗎?”

奕匡忙奏道:“那可不必過慮,到了臨時,再行解決不遲。”

太后正與衆計議,忽聽太監奏道,主子已昏暈過去了。太后大驚,忙同奕匡等來到瀛臺。只見光緒皇帝面如白紙,兩眼直視。瑾妃含着一泡眼淚,嗚嗚咽咽地哭喚着。皇后也聞信趕來,見皇帝這樣,也不免流下眼淚。太后忙叫衆不必驚慌,皇帝是氣厥過去,等一刻自然會醒過來的。又忙叫傳太醫。一會兒太醫來了,進內請脈,奏道:“聖體大虧,故而昏厥,幸而尚無大礙,是不要緊的。”

太醫立刻配過藥來。瑾妃親自動手,煎好了藥,慢慢給皇帝服下。又過了一刻,皇帝神色,又復了原狀,太后皇后及奕匡等這才退出。皇帝自衆人走了,纔回過身來,瞧着瑾妃眼中流淚說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瑾妃忙伏在枕邊,輕輕地說道:“皇帝保重貴體要緊,不可傷悲。有什麼話,請明天再說罷了。”

皇帝微微搖頭,伸出那骨瘦如柴的手來,握住瑾妃的玉腕,喘着說道:“我是快死的人了,今天我有幾句要緊的話,想同你說,今天若不再說,明天就不能說了。”

瑾妃聽了皇帝這幾句話,真同萬箭穿心一般,眼中的熱淚,已同珠子一樣的滾下來。皇帝揮着手,表示叫她不要哭,又喘着說道:“以我現在所處的情況,真是生不如死,死了倒落個清淨,不過我入承大統,已三十多年了,我拊心自問,不是不能做事,就說戊戌年那件事吧,是我錯?是誰錯呢?結果把我弄成這樣豈不叫我愁悶,我的病就由此而起。假使當初,照我的計劃去做,議和的事,又怎能有嗎?後來額娘從西安回來,雖然想悔過,可惜已晚了。總而之,我死之後,不上幾年,你瞧着吧!咱們祖宗的基業,不久就是別人的哪!”

說着又大喘着不止。瑾妃忍淚勸道:“皇上少說話吧。”

光緒皇帝止住了喘咳,大聲說道:“我今天不說,還等到何時說呢?哎!我也沒有什麼別的話說了。我死之後,大阿哥乃蠢孩子,固然是不能立。載洵少不更事,更不能付以大政。那攝政的人,還不是載澧,他是我同胞手足,他的性情懦弱,我是深知道的,將來弄得不好說不定祖宗的基業,還要送在他手裏呢!以我的意思,溥字輩全是小孩子,又不必立,立了也同木偶一樣,有什麼用不如在同輩中立一個有學問的,有見識的,還強得多呢?我這番話,說出來之後,聽不聽都隨他們。”

說着又喘着不歇,氣越發急了。瑾妃一瞧不好,忙低聲問道:“皇上怎麼樣了。”

光緒帝微微地說道:“我要喝茶。”

瑾妃趕緊倒上一杯茶來,送在光緒帝的脣邊。光緒帝喝完了叫瑾妃將那白玉杯放在枕邊,又叫拿管筆來。瑾妃不知是何意,忙拿了一支筆來。光緒帝接過筆,又叫瑾妃將杯底朝上,用手拿着。光緒帝掙扎了起來,用筆在杯底上寫了一個袁字。對瑾妃說道:“這杯子我死之後,可給親王看,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了。說罷便倒在牀上一言不發,微哼了一聲。瑾妃又道:“皇上有不幸,叫奴才如何是好啊!”

光緒帝瞧了瑾妃一眼,然後勸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死之後,他們還未必如何呢!”

瑾妃再要說話時,光緒帝已神志模糊面色灰白,不能說話了。瑾妃見形色不好,寸步不敢離開,直到天將微明,光緒帝拿手指心,兩眼緊閉,便要龍馭上賓了。瑾妃忙叫太監去奏知太后。誰知太后自那日回宮之後,忽然染病,不能過來,只命皇后速去。皇后來時,光緒帝已駕崩一刻了。太后聞耗忙召軍機大臣等入宮。這時慶親王奕匡正謁東陵去了。徐桐世續忙着進宮。只見西太后用碧帕包頭,斜倚在牀上,對徐桐等哭道:“皇上已升遐了,我也病得很利害,你們快傳載澧叫他抱着兒子進宮罷了,快去,快去!”

徐桐等遵旨退出。忙趕到王府,王已得着皇帝升遐的噩耗,正忙着要進宮。徐桐等將太后懿旨,說了一遍。王便進內室,將他兒子溥儀,用黃錦披好,同着徐桐等上轎入宮。這時慶親王也趕回進宮,一班大臣亦集太后榻前。太后命先草遺詔,即命衆大臣扶溥儀即位。太后吩咐已畢,喘咳不止。衆王大臣領旨之後,也顧不得太后病重,便一面遺詔,一面扶溥儀登極。溥儀登了大寶之後,光緒皇帝的遺詔也下來了,命親王載澧,暫照開國睿親王輔政例,爲監國攝政王,一切大事,均由攝政王擬定後,再呈御覽施行。諸事已畢。大臣等正忙着光緒帝的喪事,在這個時候,忽聽太監飛報出來,說老佛爺已奄奄一息了,速命衆大臣進宮,聽候遺旨。衆王公大臣忙進宮去,只見宮中立時現出紛亂之象,衆王公大臣到太后榻前跪下,見西太后緊閉兩目,不發一言。衆人靜默了一會,見太后忽然睜開眼睛問道:“溥儀正位了嗎?”

奕匡奏道,已正位佈告天下了。太后不語。又等一會,才慢慢地說道:“以後的政事,攝政王須秉意旨而行,不可獨斷貽將來之患。”

親王聽了,忙叩首遵命,太后尚待要說幾句,忽然痰湧上來,舌根麻木,一句也說不出來。過了一刻,忽見太后從牀上直跳起來,兩腿一蹬,雙目一閉。這一位多才多藝,專國專權的老太后,就駕返瑤池去了。太后死後,聽宮中的說,太后的屍體,渾身青紫。因此外間謠言甚多,有說是服毒的有說是出疹子的,都未必可信。又據一位老太監,對人言道,太后從前本是愛吸鴉片的人咸豐帝亦愛吸菸,故此兩人的煙癮,都是很大的。自西安回京以後,太后的煙癮,尚未戒去。直到臨死前十天,太后決定再下禁菸令。自己先戒,以爲臣民之表率。誰知煙癮已深一旦戒除,本來很不容易,何況是高年的人,更加危險。光緒皇帝病重之時,就是太后立志戒菸之際。因太后到光緒皇帝宮中看病,又受了風寒,就得一病,名曰煙後痢。大約這個就是太后崩駕的原因。不過我們局外,並未在場目睹,尚不能據爲定論呢。太后駕崩,離皇帝升遐,相去只有三日。溥儀即位,改年號爲宣統元年,尊光緒後爲隆裕皇太后,那攝政王載澧果然將袁世凱開去軍機大臣,命其原品休致。光緒帝或可瞑目於泉下了。正是:一息尚存心未了千秋遺恨阿芙蓉要知那拉後宴駕,宣統改元,宮中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三回 兩祧皇宗溥儀正位 一雪帝恨袁氏出京

話說西太后光緒帝兩宮賓天之後,宣統皇帝兼祧穆宗毅皇帝,正位登基,典禮擬定,那位宣統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在宮內嬌養已慣。如今要將其舉在寶座,受羣臣朝賀,實在是一件難事。是日由監國攝政王打個偏座,用手扶着宣統,坐在寶座上面,受下面軍機大臣三跪九叩禮。軍機領班系慶親王奕匡,那宣統皇帝由近侍太監抱進殿內時,便嗚嗚地哭得死氣白賴,擰着身軀,非叫太監抱將出去不可。但是各大臣,都站在下邊,排立着鵠候行禮,萬不能再將新皇帝抱走,免了朝賀。只得由幾名內侍,硬把個宣統皇帝舉上了寶座監國攝政王便用手扶住了。知會大家趕快行禮,一面哄着他道:“別哭別哭,一會兒就完了。”

是以下面軍機大臣,忙着行那三跪九叩首大禮,禮畢。遂將遺詔宣示中外。詔曰:予以薄德,只承文宗顯皇帝冊命。備位宮闈,迨穆毅皇帝。沖年嗣統。適當寇亂未平討伐方殷之際。時則發捻交江,回苗椒擾,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滿目瘡痍,予與孝貞顯皇后,同心撫視。夙夜憂勞,秉文宗顯皇帝遺謨,策厲內外臣工暨各路統兵大臣,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救災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難,轉危爲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統。時事愈艱,民生愈困,因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不得不再行訓政。前年宣佈預備立憲詔書,本年頒示預備立悉年限。萬幾待理,心力俱殫,幸予氣體素強,尚可支持。不期本年夏秋以來時有不適。政務殷繁,無從靜攝,眠食失宜,遲延日久,精力漸憊,猶未敢一日暇逸。本年二月一日,復遭大行皇帝之喪,悲從中來,不能逢克,以致病勢增劇。遂致彌留回念五十年來憂患迭經,兢業之心,無時或釋。今舉行政,漸有端倪。嗣皇帝方在沖齡,正資啓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尚其協心翊贊。固議邦基。嗣皇帝以國事爲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他日光大前謨,有厚望焉,服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這道懿旨頒發下來。當時一班漢大臣中如張之洞等皆以穆宗毅皇帝大行,未曾立嗣,因有吳可讀之尸諫。現在皇上大行,若非等一兼顧的法子,明降兼祧諭旨,仍使穆宗毅皇帝無嗣。決非善策,如有那第二個吳可讀出來尸諫,如何應付。同來與監國攝政王隆裕皇太后建議,慶親王及近支王公亦以爲是,當由慶親王取紙筆,又繕一道遺旨,佈告中外,詔曰:朕欽承慈禧端佑康顧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儲式,曾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降旨,皇帝生有皇子,應承繼穆宗毅皇帝爲嗣。今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亦未有儲式,不得已以攝政王載澧之子溥儀,承繼穆宗毅皇帝爲嗣,兼承大行皇帝之祧,欽此。遺詔頒發之後,兼祧之制已定。同治光緒兩帝纔算有嗣。而這一位爲穆宗毅皇帝尸諫的吳可讀先生,即可瞑目於地下。而在生前最感激的就是那位光緒皇后了。惟攝政王的福晉,因爲自己親生兒子做了皇帝,自然是滿心歡喜。但是要承繼與光緒皇后,實在有些不願意。不過這是國家法制,無可如何。只有這位久侍光緒帝的瑾妃,因見皇帝彌留之際,提起那戊戌年政變之事,更想到光緒帝囚於瀛臺的情景。常常畫圈幾,畫好了把他碎爲數塊,碎了又畫,畫了又碎。有時並將這畫的圈兒齦成粉碎,就想到光緒帝恨袁世凱深怨了。遂將此事與攝政王說知。便將光緒帝彌留的時候,在杯底寫有袁字的杯子,送給攝政王,便說道:“這是主子彌留時,命奴才親傳與王爺的,請王爺注意杯底的字吧。”

攝政王接過來,一看,便道:“臣當秉承大行皇帝遺旨就是。”

次日遂密詔軍機領班大臣慶親王入內。怒色問道:“新皇帝登殿受賀,軍機大臣中,誰沒行禮?”

慶親王見攝政王滿臉怒容,不敢隱瞞,只可照直奏道:“軍機大臣袁世凱。”

攝政王道:“汝爲軍機領袖,此等目無君上之臣,何不速來奏參,趕快下去,擬以不敬之罪。”

慶親王不敢代爲分辯,只可連連稱是,退將下來。此時在攝政王左右近侍太監中,有名劉雙喜的,系老袁以金錢賄賣,專刺探深宮機密之事,他聽這話,抽空走開,趕緊派人給老袁送信。那慶親王回到軍機處時,老袁本人,業已得到劉太監送來的消息。自知不妙,料想慶親王必在攝政王面前,用話遮掩過去。正在肚中猜想,忽見慶親王自外走了進來,舉目向屋中一看,他那目光便轉到袁世凱身上。見他坐在一邊,呆呆出神,忙趕前叫了一聲:“慰廷,你到這邊來。”

袁世凱答應了一聲站起隨慶親王入裏間。慶親王也不讓坐,只嘆息說道:“方纔新皇帝登殿受賀,你如何這樣大膽竟不隨班大禮,攝政王將我叫去,怒容滿面,先將我申斥了幾句,謂我何以看見大臣不行大禮,不當面奏知,着我下來,擬你不大敬之罪,這是你自作孽,我……可無法,救護你了。”

袁世凱一聽這話,頭上轟的一聲,攆去了真魂。不住連連請安說道:“我在當時,只顧着左右近侍,給從地上撿東西,就忘了行禮。實在一時疏忽,決非有意目無君上。望王爺代我轉奏攝政王,只說我是足疾甚重,起跪不靈,治以應得之罪,則感戴賢王之大德,永世不忘。”

慶親王皺着眉頭說:“這宗巧於掩飾的話,我如何敢說。要不爽性多求幾人幫忙或者許邀攝政王的恩眷。”

袁世凱一聽,遂說是是。此時,兩人從退堂裏間走出一看,見各部滿漢尚書,與外省各督扶,皆在那裏向恩眷最隆的重臣張子洞談話。大家見慶親王同袁世凱由後面出來,皆一齊站起,彼此略一謙遜又復落坐。慶親王遂向袁世凱送了一個眼色。袁世凱是個最精敏的人,如何不知。趕緊向張之洞面前施禮,口稱:“老前輩,請至裏邊,晚生有事相求。”

張子洞一聽,不知他有何事故,只可點頭起身。同袁世凱退入裏間。彼此略一謙遜,便即就坐。袁世凱未曾開口,先施一禮,然後把慶親王奉攝政王面諭,要擬定自己以大不敬之罪,望老前輩代晚生上去,求一求嗎。說罷,又連連請安。張之洞一聽,也皺了眉頭,望着袁世凱說道:“這是新皇帝第一次登基受羣臣朝賀。你是軍機大臣,竟會忘了行禮,這真是非常之疏忽了,你讓我怎樣替你去求呢?”

袁世凱見問,又將託詞足疾忽犯,起跪不便的話向張子洞說出。張子洞不住搖頭道:“這話更沒有道理,還得另想法子。”

那時外屋也有人知道此事了,凡與袁世凱有交情的,都替他捏一把汗。那慶親王見張子洞總不出來,自想必是老頭子不肯擔這干係。說不得,只好自己走到裏面,替袁世凱去求。張子洞見慶親王走入,心裏方纔有了主意。遂向慶親王說道:“慰廷這個亂子,闖的實在不小,若以大不敬擬罪,他的首領,還保得住嗎?這麼辦,我們多請幾位分作兩起上去只說軍機大臣袁世凱,一時足疾陡發起跪不便,實有應得之罪,惟念新皇帝登基大典,懇請從輕議擬,以示殊恩。或可屏去攝政王之怒氣,實在不行時,再上去幾位,說不了,替了多磕幾個頭吧。”

慶親王見張子洞已然應允,又代劃計策,連說很好很好。於是一同走出樓閣,約請幫忙。這時外邊坐的人,業已走去了多一半。只有幾位不相干的人,尚在那裏聽消息。慶親王見外屋只有五六個人又都與袁世凱沒有什麼相干。凡親近有來往者,業已溜的沒了影兒但是此刻用人之際,說不上平時是否親近,也得約上一約。於是先向大家說:“諸位不要走現時有許多事情,須懇求大家,代袁慰廷到上面求一求情。”

語至此,便將前後說情,並將張子洞所定的辦法,述了一遍。大家一聽,自是不好推託。況且有慶親王香帥在前,當然擔不着不是,樂得虛作人情。於是幾個人,不約而同,起身答道:“是,是,唯王爺香帥之命是聽。”

這時袁世凱又向大家挨次請安施禮。於是慶親王同着張香帥二人一同出了軍機處到攝政王面前,代袁世凱求情。攝政王趁這個時候,便將光緒帝寫袁字杯子拿了出來,要照例施行。慶親王一見杯子底下光緒帝親筆御畫一個袁字,連忙說道:“這事恐怕行不得的。”

張子洞道:“此時若辦恐生他變,還請王爺慎重。”

攝政王的意思,命刑部將袁世凱以大不敬之罪,明正典刑,已慰大行皇帝之遺囑。經慶親王張子洞二人再勸說,謂正值新皇帝登基之時,若殺一大臣,頗不吉利。莫若只說他是足疾難勝軍機之任。着即開缺回籍養病,以示保全。一以示天恩之寬大,一以示警惕視君上之心,藉免反側事後造譏之機會,惟我王詳慎思之。攝政王一聽這話,低頭沉吟了一會道:“你們趕快下去,擬個上諭來我看。”

張子洞答應:“是,是。”

急急退至偏殿,親自提筆寫道:“上諭,軍機大臣袁世凱,足疾未痊,難任繁巨,着即開缺回籍調理,以示保全。欽此。”

寫畢自己暗暗又唸了一遍,又請慶親王瞧了瞧,便一齊上去,呈與攝政王觀看。攝政王接過一閱,便提筆在回籍二字上,又加了“迅速出京”四個字,遞給張子洞,二人趕緊退了出來,至軍機處發下。但是在張子洞退入偏殿擬這個上諭的時候,早有袁心腹在旁,所以慶親、張二人還沒回到軍機處時。袁世凱已得了確實消息。他急急別了衆人,走出大廳。上諭一下,當時一班在朝滿漢大員,在軍機處的,個個嚇得戰戰兢兢的,不敢說話。至於袁世凱的同鄉,在京做官的,更是噤若寒蟬,並有好趨趣的都老爺出來奏參他,說他陰懷操莽之心,弄得當時京中滿城風雨。袁世凱得着開缺上諭,如逢赦詔。即行收拾行李,把京內所有什物,收拾得乾乾淨淨,裝得窮酸模樣,乘着京漢快車,竟回河南項城縣去了。正是:死生原有命得失寸心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四回 監國攝政前後參照 賣官鬻爵上下通行

話說攝政王帝澧,自把袁世凱開缺之後,算是報了光緒皇帝戊戌政變的十年大仇。次日就召開諸王公大臣,各軍機及親王等計議,用新皇名義,擬定應祝尊號,及監國攝政王授職大典禮制,並由軍機處頒發天下,籌備典禮,甚爲隆重。加諡西太后爲孝欽顯皇后,諡光緒帝爲德宗景皇帝,以明年元旦爲宣統元年。上皇太后徽號曰隆裕皇太后,嘉恩王公大臣,大赦天下。這攝政王授位禮節,是參照從前入關的親王多爾袞爲監國攝政王的故典。禮部早已照舊抄錄擬奏,到登極典禮舉行。京中文武大臣朝賀已畢,接着過了兩個月,就是兩宮奉安的日期。這時隆裕皇太后監國攝政王及親王宮眷,滿朝文武大臣皆多旌旗蔽日,簇擁着皇太后金棺,出東花門,迤邐東行。攝政王載澧,騎馬前導。隆裕太后率領嗣皇帝及嬪妃們,乘輿後送,兩旁都是軍隊,警戒森嚴,炫耀威赫,向東陵進發。東陵距京約二百八十餘里,四面松柏蔥蓊。東臨遵化,西接薊縣,北倚喜峯口,南指玉田。四境阻塞。從馬蘭峪西關外口子門風水地東邊牆起,二十里至花子谷,爲東西的寬度,再從馬蘭峪西南方大紅門風水地,南邊牆起,二十餘里,至與隆山的山場,爲南北的長度;長寬相乘,可得四百餘方里這就是東陵風水地的面積。至於馬蘭峪縱橫兩條街,和旗號旗兵駐守的五個營房,從前也都是東陵範圍內的地域所以統統算起來,東陵轄下的面積,當在五百方里乃至五六百里之譜,北面長城,東西蜿蜓,作成天然界的屏障,境內燕山山脈,起伏環拱,又擺列成各種天然的寶山,又有水碧如油的多條小河,縱橫流灌,更添了無窮的風水。環四百里方圓,都築有邊牆,馬蘭峪的老百姓們,就叫作“風水圈”。圈外仍豎有紅牆一週。紅牆以外,纔是老百姓民地。距咸豐帝的陵不遠,早已葬有四個陵寢,就是孝陵、景陵、裕陵、惠陵。西太后葬的地方名曰定陵。在普祥峪之東普陀峪,這兩宮陵寢葬費,連奉安時,一切開銷,數在三百萬以上。相傳監國攝政王鑑於國庫空虛財政支絀,曾擬節省糜費,無如那拉後的遺族,爭相擺場,也是無可奈何,只得虛撐這一場體面。幸國家統一,靠着各省解款,不至於弄得侷促罷了。如今再說隆裕太后隨靈到了東陵,下得輿來猛然抬頭,見對面山上,有兩個身穿洋服的人,拿着一隻方匣子,向她面前晃來晃去,疑是刺客。不覺嚇了一跳,趕忙躲避,一面忙命侍從趕緊上前孥護,當場訊問。才知是直隸總督端方差來的,特地攜帶照像盒來陵攝影。隆裕太后一聞此言,勃然大怒,連說好大膽的端方,竟敢這樣無禮,我非懲辦他不可禮畢回京。即命攝政王擬諭,將端方即行革職,拿解問罪。列位你猜隆裕太后,對於這事爲什麼這樣嚴厲呢?其中有個原故,因爲端方是攝政王姻親,有意給攝政王一個難題做。況且隆裕太后在西太后面前,伴侍已久,從前西太后一切把持政權,是司空見慣,習以爲常的,現在既然正位太后,自然也要學學那西太后故法無如有攝政王監國,是同輩督嫂。況且她的才幹手腕,究竟不如西太后靈敏,況且這時候正在預備立憲,民氣非常的高漲。欲一個女子專政,除非是英國女皇維也納轉世,方能支撐得住,其所可干政的,就是靠着西太后彌留的時候,一道遣詔,這道遺詔是怎麼說的呢且聽小子道來:“奉太皇太后懿旨,昨已降諭,以親王爲監國攝政王,稟承予之訓示處理國事,此後國政,即完全交付監國攝政王,若有重要之事,必須詢皇太后者,即有監國攝政王稟詢裁奪,欽此。”

列位試觀那道懿旨,就是這“若有重要之事稟詢皇太后者,即由監國攝政王稟詢裁奪”

有這幾句,所以隆裕太后對於端方一事情,要攝政王嚴格懲辦。然而攝政王是一個胸無成見的人,便從旁竭力解勸,說端方已是老臣,總須放寬一些爲是。隆裕太后見攝政王如此求情,也無可再說,攝政王便把他罪從削減,定了個革職回籍的罪名。總算了案。端方革職之後,一班王公大臣,知道隆裕太后權力不亞於慈禧。遇有捐納官員,運動差使的,除了奔靠於慶親王與貝子貝勒外,又多了一條隆裕太后的宗族方面的門路。然隆裕太后,雖握有一部分勢力,比較西太后,總是美中不足。因爲清室這時候已弄得庫空如洗,再加上庚子賠款辛丑條約,所有關鹽釐稅,每年多爲各國扣除,抵還賠款。再加上兩宮奉安,又用去三五百萬,自然是左支右絀。一班滿大員,向來是用慣花慣,如何受得起苦況,遂妙想天開,大開納粟捐官,賣官鬻爵起來。這時京城內外各衙門,皆藉着賑災爲名,設立捐官局,攬此項買賣的機關,大約是銀號錢鋪,聞東西牌樓的四恆,是最大營業機關,非捐至道員不顧意經手的,小小官職,是瞧不起的。自此以後,上下通行,肆無忌憚。久而久之,習以爲常,弄得小人日進,君子百退。從前各省海關,當滿人不能做,每年要報效皇后脂粉費十萬元。庚子以後,各關稅都有外債抵押。北京崇文門一個最近收入亦抵了賠款。所以太后所用的脂粉費無着,這一宗賣官鬻爵得來的,就堂而皇之作爲隆裕太后的脂粉費用。隆裕太后又派小德張做了內務總管,使他偵探攝政王的舉動,報給自己知道。小德張東西攪掇,權柄立時擴大,也儼然變成西太后的李蓮英第二。當時,除張子洞系漢人,其餘大小軍機各部尚書管理部務大臣,十之七八俱是滿人,並有人建議,編練禁衛軍,亦均用旗兵,仿當年入關時八旗勁旅辦法,並設立貴胄學堂,凡王公子弟,皆一律入學,除住堂兩餐,與書籍操衣由學堂供給外,並每月給予學生點心費十元。這樣闊學堂,誰不願意去讀書,並說凡考送入堂讀書的,將來畢業後,都按成績,給予高官顯爵,着實令人豔羨。無奈一些王公子弟,平時養尊處優,習慣非常嬌奢,真肯用心讀書,受學堂的規矩者實不多見。所以空耗費國家一筆巨帑。無非位置幾名閒員,到學堂裏當教習,敷衍敷衍一些公子哥兒,樂得掙幾百元大洋,倒是一件極痛快的事情,便是起初的人,替清室打算的很深遠,蓋因自康有爲、梁啓超倡言變法,未能實行,便在海外,立了保皇黨。與保皇黨對峙的,便是革命黨,革命黨系主張推倒滿清政府,樹立五族共和國家,名曰種族革命。保皇黨倒不然,仍以清室滿洲皇帝爲主體,不過推現有的政權,改爲立憲國家。由是兩黨主義不同,便以文字在報上互相攻擊。那滿族中有那一二優秀大員,看見海外報紙雜誌,均有兩黨議論文字,似乎是革命黨佔了優勝,對保皇黨表同情的人不多。每日仍連篇累牘,分爭不休,遂在肚中暗暗尋思。姑無論兩黨議論,某論爲是,某論爲非,然皆不是滿洲人的福利,何況尚有外人暗中煽惑,幸喜皆在海外,國內人民,尚不能個個看見,趁此時機,滿洲人趕快自強,先練成數萬勁旅。再造就有用人材,將來一旦有事,以滿洲旗兵,出爲鎮壓,再利用保皇黨,便可將革命黨撲滅淨盡。與思及此,當晚便約集同志數人,擬具說帖,祕密入宮,向攝政王面前呈遞,並述說現在國家之隱憂。攝政王閱完了條陳,再一聽大家所說的話,不禁駭然道:“嘔嘔,竟有這麼樣事,他們漢人的膽子,也未免忒大了。”

幾位親貴稟道:“且莫謂漢人膽大,我們滿人,也實在太不要強了。目今後若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作,並用以夷制夷之法,區區黨人,很容易消滅了他們,惟我王極力圖之。”

攝政王連點頭稱道,是極是極所有條陳各事,你們就趕緊依次舉行就得了。之後,大家退將出來。第二天便下了一道上諭,派鐵良編練禁衛軍,派慶親王管理貴胄學堂事務,派蔭昌爲貴胄學堂監督,其他事項,也都一舉辦。真就振作精神,極力圖強起來。豈料這些王公大員子弟,除了些家寒的,爲圖喫掙飯那每月十元點心錢起見,尚還循規蹈矩讀書,其餘多一半,把學堂作了他們俱樂部,什麼笑話都有,倒把一個稍見新鮮的貴胄學堂,變成了紅樓夢賈氏家塾一樣。這個當兒,漢大臣張子洞鹿偉霖等一班名臣相繼逝世,專靠着一位優柔寡斷的攝政王如何能振作得起,所以弄得中國大局,已到危迫萬分。滿廷一班親貴還睡在葫蘆裏,夤緣奔兢,招權納賄之外,無非是呼雉戶,養鳥聽戲,如癡如聾,各省商會及外僑,鑑於時勢日非,紛紛推舉代表,聯合請願立憲,速開國會,以救危亡。清政府一味延宕,不允,弄得一班人民失望。俱認滿清政府,無意立憲,民心離散,這項消息,傳到革命機關裏,那孫文黃興雖屢次失敗,亦要乘機振作,當時有一位志士,決計回國幹那革命事來成功。正是:方笑處堂皆燕雀誰知大陸起龍蛇欲知這位革命志士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五回 汪精衛彈炸攝政王 溫聲才槍擊孚將軍

話說革命黨幹部,聞得清廷不允,速開國會,大喜。遂召集了胡漢民等一班人士開會當有汪精衛出席說道:“現在黨中同志,雖然起義好幾次,總是失敗,成功之望無期,我想欲達到目的,必須要擒賊擒王,乘這個時期,清廷新喪之後,各省代表請願未回,況且攝政王載澧監國,優柔寡斷,任用這般八旗紈絝弟子秉政,那有準備,吾黨欲促成革命事業必須親入京師,謀刺要人,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黨中同志,聽了這話,甚是贊同,便命他回國相機行事。那汪精衛也十分樂意,自願擔任,便別了黨中同志。偕東京同時畢業的同志黃樹中,二人離了日本,潛赴北京。便在琉璃廠以經商爲名,開了一家照像館,終日往來奔走,暗中佈置,將到半年。那天日中時候,外城巡警廳三四位巡警,到照像館來傳汪兆銘黃樹中二個到廳問話。汪黃二人知事已發覺,也無可抵抗,遂跟了巡警到了內城總廳。當由廳長問明姓名,送交民政部,這時民政部尚書就是肅親王善耆,是滿族近支王公中一個革新家。聞汪黃兩人,業已傳到,遂即坐堂審訊,先問了兩人姓名,隨問地安門外的地雷是否你兩人所埋。兩人道“確是我們埋着。”

肅親王善耆道:“你們埋地雷何用?”

兩人答供道:“特來轟擊攝政王。”

肅王善耆一聽此言不覺一驚,問道:“你與攝政王有何仇恨?”

汪兆銘答道:“我與攝政王倒沒有什麼仇恨,不過攝政王是個滿人首領,所以我們要殺他。”

肅王善耆道:“本朝開國以來待你漢人不薄,你們何故恩將仇報呢?”

江兆銘哈哈大笑道:“奪我土地,奴我人民,剝我膏血已經二百多年,還說是不薄,現在已經強鄰四,已兆瓜分,攝政王既握全權,理應實心爲國,納賢而治,好好的將國家振刷一番,尚可挽回於萬一。自攝政王監國以來,已近兩年,不但毫無建樹,而且賣官鬻爵,攻以賄成,人民鑑國事之日非,請開國會尚且遲疑不允,坐以待亡,將來覆巢之下,還有什麼完卵。我們所以起意暗殺,除掉他,再作計較。”

肅王善耆聽了此言,心中暗想,他所供的也很近理,便問道:“凡一事之謀,必分首從,究竟那個主謀呢?”

黃樹中忙說:“是我。”

汪兆銘怒對黃樹中說道:“你何主張革命,你曾向我勸阻,今朝反來承認爲我受死,真是何意?”

回過頭來對肅王善耆道:“主的確是我汪兆銘,並非黃樹中。”

樹中也說:“是我主謀,並非汪兆銘肅王善耆見他二人互相爭論,一時也無從決定,況以案情重大,自己也不能作主。只得將二人暫禁起來。自己到攝政王府報告底細。攝政王一聽革命黨前來行刺,不免害怕起來,連忙說道:“這謀爲不軌的案子,非重辦不可。”

肅王善耆連忙說道:“革命黨近年以來,梟首剖心,也算嚴刑處治,他們反越聚越多,竟鬧到京中來了,實在是辦不勝辦,不請我王從寬爲是。”

攝政王道:“汪黃兩人竟好釋放麼?”

善耆道:“這也不能,就將他們兩人永遠監禁,免他一死。”

攝政王點頭允許。肅王善耆退出,便令將汪黃送交法部獄中。將汪黃二人釘鐐收監。不言二人,受盡鐵窗風味反回來再說孫文自連遭失敗後,安南日本香港等地,凡與中國密邇連區,不能任其自由居住,活動地盤完全失卻,所以一切計劃,只有黃興胡漢民二人行使。他二人前往香港設立機關。當時有趙伯先倪映典朱執信等運動廣州新軍舉事。遂由倪映典親率一部從沙河進攻省城,至橫枝崗,爲清兵截擊,中彈被擒而死。軍中無主,遂致潰散。趙伯先與胡漢民聞訊,只得離去香港。乘輪至檳榔嶼與孫文相遇,相見之下各唱哀曲,莫不唏噓嘆息。孫文慰以失敗乃成功之母,於是立勸華僑捐資,以助革命,一面召集各省革命之英萃,再入廣州與清廷作最後之一搏。可是黃興在這一兩年,羅致的人才着實不少,有新的。有舊的舊的如陳天華宋教仁洪承點溫生纔等,一個不曾走開,新來的如宋玉琳,莫其匡,張岐山是從安徽徐錫麟案失敗加入同盟會的,另外還有福建陳更新馮超驤等七十餘人。這時同盟會,是取混合主義,清政府是取防範主義。混合主義就是各行各事。所以溫生才任着膽量,時時刻刻想獨顯身手。他探實了一種絕好機會,也不告知黃興,祕密到了廣州城,卻好來了一位美國留學的飛行家馮九如,從美國帶回一架飛機,要在廣州試驗。同來的有朱竹泉、朱兆槐、司徒壁如三人借住在燭行經理謝纘泰家。姓謝的好奇心重,因這試行飛機,是中國第一次破天荒。於是出來稟明督署,及將軍衙門。依着張鳴岐的意思,怕革命黨趁機輒發,預備制止。倒是孚琦首先答應,這也是他命該如此。張鳴岐也就沒有十分推敲,擇定地點在東門外燕塘,屈時滿城文武官員齊集,卻鬨動逾千上萬的紅男綠女來看試驗飛機。燕堂北面有一座演武廳,早已設有三大座位。總督張鳴岐將軍孚琦上面坐定提督吳宗禹亦有坐位,惟有海軍統帶李淮,因公事未到,其餘文自三司以下,武自鎮協以下,無不公服入場。當此人衆如潮之際,那馮九如早結束停當,來至官廳面前,向長官行了一鞠躬禮,然後退下。發動飛機,將這飛機升高四千餘尺。馮九如便令法展翅,一時拍拍地升到空中,來往盤旋,彷彿鷂鷹一般,越去越遠,瞧的人衆,無不拍手歡呼。那將軍孚琦也就離開坐位不住口地嚷好,後來飛機演畢,人員散了,人衆走了,他還呆呆地仰望天空。正望得出神的時候,猛聽叭的一聲霹靂,打中孚琦頭顱,那孚琦只叫得一個呀字。前後的護兵,也各各躲避。接着又是兩響,把個孚琦打得血污淋漓,頓時殞命。不用交代,這一定是溫生才的手術了。這時溫生才身邊,不過一隻空槍,子彈放完了,卻別無狠處,不想逃跑,當被兩個戈什哈,瞧得兇手親切,當場捕獲。可憐溫生才手無寸鐵,不能還手,兩個戈什哈便把他,押送番禺縣嚴訊口供。正是:儒將慷慨歌燕市烈士從容作楚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六回 黃花岡七二烈殉難 佛山鎮三點會鏖兵

話說番禺縣知縣銘甫,當堂訊問,溫生纔是仿瘋若癲地毫無實話。知縣沒法,只好上院請示,好個張鳴岐,說了一句,殺人抵罪。我們也不必株連。一面是槍斃溫生才,一面又電奏入京,報告政府。其時攝政王載澧,正因各處的手槍炸彈,鬧得不休。全國革命黨不知究有多少。雖經捕獲多起,然而總不得要領。心想那孫文、黃興,必是革命黨中最大頭腦,不將此二人捉獲,國家總不得安,一道旨下,當叫粵督張鳴岐,務必設法將孫黃二人拘捕。將軍孚琦,遇害可憐,着即優給卹典,賞銀治喪,並準一子恩襲官位。那香港大本營的黃興,聽得溫生才自由行動,槍斃了將軍孚琦,心中是一悲一喜,喜的是本黨能力居然又擊斃一個重要的滿人。悲的是失去溫生才,同盟會中又少了一個重要人物。於是集衆會議,先替溫烈士開追悼大會。當下追悼禮畢,由黃興出席演說。大致謂溫生才已死,他這一幕,算做我們的開場白。我們不可因溫生才已死,便算了事。當趁這時機,就此起兵纔好,大家無不鼓掌贊成。當由陳更新、馮超驤兩人起立說:“我倆已將海軍方面,運動七八,大致就緒,如今是要在省城以內,設個祕密機關,以備積極進行纔好。”

話未講完,早有饒輔庭起立說:“舍下在省城西門,屋子很寬,何不大家都請過去,好部署一切。”

黃興連連點頭,指定三月三十日,在廣州起事。猶慮兵力單薄,又派人通知洪順堂叫彼在佛山鎮同時發動。不消講得,那三點會一班人物,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動。正在這個當兒,黃興又得到孫文從南洋匯來一大批餉銀。更是錦上添花,興高采烈。當指揮七十二位志士,陸陸續續地趕往饒輔庭的宅中,由饒輔庭分別招待。不料好事多磨,事被粵督張鳴岐偵知。張鳴岐因想:“現在孚琦新經被炸,必然革命黨人埋伏就近不少,政府又新下嚴諭,叫我兜捉孫文、黃興。怕的我未及捉得他倆,他倆已前來圖我,現今沒有別的法,只得急調各路兵隊,來此嚴防,一道通飭。”

甚麼廉欽道,雷瓊道都紛紛即日起兵,就近的海軍統帶李準,陸路提督吳宗禹,也各調所部兵隊,將一座省城,處處嚴密佈防。黃興得着消息,不敢怠慢,也就將七十餘人分做兩大整隊,六小支隊,由胡漢民坐了一頂藍呢大轎,帶了許多黨衆一直撞進督署。請問這是什麼意思?也不過欲得虎子,先入虎穴罷了,胡漢民料得省城重兵,皆集四門,獨有督署,是個空虛無備的。我們佔據督署,捉住總督張鳴岐,那就羣龍無首,對於各路防兵便可指揮而定。心想擒賊先擒王,非此不可。轎子抬進二門,當有號房向前索取名帖。漢民便一跳下轎,掏出手槍,“砰”的便是一下,說時遲那時快,跟來的黨衆,也就穿到大堂隨手擲炸彈。一時山崩地裂,牆倒壁塌。可憐的張鳴岐在上房辦公,聽見外面炸彈暴炸,喊殺聲喧,早已屁滾尿流,嚇得來不及穿長衫,忙由後牆打個窟窿竄身而出。所有家眷,男的女的,也就慌慌張張,從這窟窿逃走,暫避至海軍統帶衙門。那時督署內炸彈迸發,煙焰彌天,惱怒了一個衛隊管帶金振邦。當將警笛一吹,頓時五百名衛隊,持械而至。認準一頂大轎,一位洋裝的胡漢民,開槍轟擊,任是胡漢民潑天膽大,僅帶着兩支手槍,通共不過十響,就是彈無虛發,十彈放完,也沒個接續,豈不是死命一條嗎?偏生在這閃電穿鐵的當兒,外面忽大號一起,一支革命軍擁入。爲首的是馮超驤、林文、羅仲霍、劉元棟四人。金振邦忙的撇過胡漢民,指揮部下,向革命軍開槍,諸位須知打仗的事體,敵在百步以外,一槍發出,可以打倒數人到得靠近,那槍便失效力,彈子發出,也不能傷人,所以百步以內,必須刺刀相接。這時金振邦在督署大戰馮、林、羅、劉四人,力已不支,驀地二起號動,又是陳更新韋雲卿、勞肇明、宋玉琳、喻紀雲領着一支革命軍又到。一陣廝殺,把督署裏五百名衛隊殺得一個不留,隊長金振邦,也就血戰亡身。眼看一所督署,行將被革命軍攻破,不提防海軍統帶李準,竟領着大批軍隊殺來。你道李準何以來得這般快速?是因爲馮超驤、陳更新兩人,各率虎門的炮隊,開拔入城,這炮隊屬海軍節制,李準原知一馮一陳,兩個系嶄新人物,很靠不住。今見自行動,知事不妙,趕的尾追進城。他這一進城,兵隊又多,槍械又快,又帶着些迫擊炮,機關槍從高處架起,那大炮彷彿轟雷,槍子彷彿行雨。雨過處是斷送殘生,雷轟來是炸裂屍骼。剛巧蓮塘街一支兵隊,是由方聲洞帶領,同黨的爲徐禮明、徐日培、徐保生、廖勉、黎新;小石街一支兵隊,是由趙聲帶領。同黨的爲李達泉、李海書、周華、吳適、葛郭樹、餘東鳴、黃鶴鳴;仙湖街一支兵隊,是由林覺民帶領,同黨的李芬、李晚、姚國樑、何天華龐雄、龐鴻、徐滿凌、徐劍良;始平書院前一支兵隊,是由陳與榮帶領,同黨的爲林尹民徐端、徐容九、徐松根、李變明、吳潤、程耀林、遊倍禱;狀元橋一支兵隊,是由陳天華帶領,同黨的爲徐日全、徐廣滔、徐林端、徐添培、徐漢培、徐習成、郭繼、梅光選;小北街一支兵隊,是由饒輔廷帶領,同黨的爲蕭鹹躋、石慶寬、陳啓言、羅坤、彭安、梁緯馬勝等七人。竟至小北街想攻入將軍衙門,但是革命軍來得快,那李準的軍隊來得更快。因李準的軍隊發動,那陸路提督吳宗禹,也就催動大隊,放馬指揮。先抄至小北街,遇見饒輔廷的支隊,一陣廝殺。可憐的是一個活的沒有,次及狀元橋,那陳天華等因被炮彈緊逼,已是鴉飛雀亂,不須費事,也就一個逃跑不了。吳宗禹因連連獲勝利,又趁勢抄過始平書院,卻好一位黃廣協,一位吳參政,已將陳與榮等九人,殺的殺了,捉的捉了。另外仙湖街方面,到有八位志士,死於槍林彈雨之中,只有林覺民是被活捉過來。小石街一路的革命軍,死得最慘,完全身無完膚,被機關槍打做肉泥,蓮塘街一起,是葬送在炮火之下,也休想一個活命。這時在督署酣戰的兩支部隊,一系馮超驤領頭,一系陳更新領頭。起初救出來胡漢民,擊斃金振邦,是非常勇猛。到得後來,被李準的部兵,一層層包圍,緊逼黨衆,身受槍彈,戰死的不少。再講這兩支部隊,系由虎門開來,原歸李準節制,彼此對敵,可算是自家人來殺自家人。當下有兩個隊長喊說,繳械者免死。這一句話,將馮超驤、陳更新部下提醒,也就紛紛繳械,馮、陳二人見軍無鬥志,便想奪路逃跑。要曉得槍林彈雨之中,如何求活,獨有宋玉琳善用一口單刀,一路滾殺出去,偏偏又遇見黃廣協、吳參政兩支生力軍來,依然將玉琳捉住。其餘還有王明、陳汝環、陳可鈞、雷勝、江繼厚、林常、徐應輝、宋教仁八人是分路打探軍情,負責臨時救應的。有的被流彈所傷,有的逃入人家躲避,結果由張鳴岐下令,閉城搜捕。宋教仁是逃在姓呈的朋友家改換女裝,扮做僕婦,後來軍警搜查吳宅,卻不曾捉到,卻在箱籠中搜出危險物品,並同盟黨證,因將吳炎娘、吳九娘、吳淑卿、龍蘭按名拘捕。只有胡漢民是最先發難,最先逃走其次宋教仁是化妝得命。那黃興是登在西城饒宅後樓上,眺望戰情,初見督署煙騰焰起,知道黨員已經得手。後聞督署裏面喧戰之聲,不知勝負誰屬;以後再瞧下去,一幕不如一幕。官軍方面,所有水陸大隊,都趕殺進城。起先鼓聲咚咚,號聲隆隆,繼則槍聲炮聲,喊聲械鬥聲。在這煙聲霧滾之中,料定是革命軍寡不敵衆,料定是支持不住,難出重圍。急切想得個確耗,無奈交通斷絕,派出去的臨時救應,一個是不得回來,忙的攜了手槍下樓,預備突一突重圍,好救出幾個同志,又不知從何着手,繼而一想,犧牲這多數頭領,也不算什麼,只要留得我在,總可以替他們復仇,總可以把滿清推翻,改建一個簇新的民國。主張一定,不走正街,揀那槍彈稀疏的路徑,竄至城根,好在由城裏上城,是個斜坡勢,由城頭下望可巧面前是一方草地,這時顧不得危險,縱身跳下,居然身命安全,趕快逃至香港。誰知黃興到了,胡漢民也來了,兩人相抱大哭道:“我們今日這班同志,怕的一個不得生還,你我倆好險呀。”

胡漢民將經過的情形,講了個長篇大套,餓了喫飯,又備壺酒來正在舉杯相對,談個不休,忽然進了一個婦女嚷說:“你倆真個快樂,所有我們志士,都犧牲得乾乾淨淨,這卻如何是好。”

且說且哭,且把地面幾乎跺陷下去,那個婦女化妝,不是別個,卻是宋教仁。由黃興、胡漢民叫他卸去化妝坐定,從長計議。一面催促三點會,火速進兵,一面派人仍至省城,偵探消息。我講這種慘殺消息,是不必往探的,自從官軍李準、吳宗禹以水陸兩師殺平革命黨,那總督張鳴岐,復行趕回督署,一道嚴令,不許開城,即由軍警挨家捕捉黨人。除當場捉獲林覺民、宋玉琳、江繼厚、林常拔、陳可鈞五人,當堂問訊,五人總是直供不諱,不過溫知縣,見着林覺民一表人才,意在開脫。且探知爲林則徐孫輩,當下示意覺民,叫他承認個誤入。誰知覺民不肯賣友,視死如歸,不但不承關顧,反把溫宗舜奚落一頓。結果五個人,被同樣問罪,一律判決。當時由粵省大善士廖少帆、胡善波、張子謙三人,吳請備棺殮埋,指定東門外黃花岡地址,計共七十二人列爲七十二冢。這就是黃花岡七十二烈士殉難,一段慘史,真叫人可驚可泣,可悲可嘆。我講驚泣悲嘆,總是無益,所希望的再接再厲。這時三點會洪順堂,卻得到黃興的知會,忙在惠州遣兵調將,分所部爲三大隊,第一隊由張蘭彬、劉祥帶兵五千,從佛山鎮正面撲攻。第二隊由羅桂仔、羅天子喜帶兵五千,助攻左面,第三隊由盧亞貴、陳亞純帶兵五千,助攻右面,另外洪順堂攜着舅子賴發,亦帶兵五千,在後策應。記得三點起兵,是在四月初三,距廣州亂事,僅隔三日。彼所注意的地點,爲佛山鎮,兵抵佛山。誰知佛山鎮總兵秦福明,已先事佈防,開了兩仗,勝負未分卻好省城得信,由粵督張鳴岐,又加派黃廣協等,督帶大批軍隊過來,又是欽廉道,瓊雷道兩路兵馬馳至,這時洪順堂因着四面受敵,又戰亡了羅桂仔、盧亞貴,收拾殘部,一支是竄走增城,一支是竄走搏羅。洪順堂在後制止不住,也就偃旗息鼓,逃入廣西。這次三點會的舉動,算做同盟會個尾聲,此既失敗,彼亦奔逃,捷音報入廣州,當由總督張鳴岐鋪敘戰功,兩起並做一起。講得自家如何調度,將士如何用命,同盟會如何殘滅無遺,三點會如何剿除殆盡。這種電奏到京,攝政王自然異常快慰,不須交代,一班將士皆有膺賞。把張鳴岐、李準、吳宗禹一體賞加宮保衛,每人賞穿一件黃馬褂,以示朝廷酬動之意。正是:黨人奮臂救民族烈士捐軀振國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七回 政以賄成貝勒受謗 路歸國有川民爭權

話說黃花岡七十二烈士殉難,轟轟烈烈之歷史,已震動全球。國內革命時勢,是愈演愈烈。而滿清一班親貴,尚困在鼓裏,漠不關心,最貪得無厭的是慶親王奕匡,這時尚貪得無厭。他見隆裕太后將捐官的收入,作了胭粉費。乘了這個機會,假名斂錢,名目越出越多。知道江蘇海關道是最肥美的缺,遂向該道,明索每年須貢銀十萬兩,疆吏如撫臺,藩臬來到任前,先繳五萬,名曰衣料金,諸凡文武官員須得貢獻銀兩,數目的多寡,不論職級高下,只講缺的肥瘦。這麼一來,官吏們在任的,惟計金錢的多寡,一若賣買交易,即苦了老百姓,多方受着盤剝,無不叫苦連天。到後來索性將官爵標賣起來了,知縣五千元,知府一萬元,官職一級一級加上去,錢也一萬一萬增加上去,所難辦的就是王位和王爵。漢人是不能買得到,此門一開,無論倡優隸卒,烏龜強盜,只要有錢,就可立時升官,所以一般官熱的人都奔走那慶親王兩個貝子貝勒門下。竟有三四個人合夥共捐一官,一人上任就有許多跟着搜索的,得錢除捐官資本之外,遂大家明分,有分髒不勻的,雙方遂涉訟起來,鬧得不可開交。這樣的弊病,老百姓起初尚不知道,又一日因兩造爭訟,到了京師,審判官一問案索性牽連到兩個貝勒名下。這種事漸漸地傳到攝政王的耳朵裏,也知道,弄得不成樣子。鑑於汪兆銘謀詐到自己身上,大有戒心,非假名改革政治,實行內閣制不可,硬把一位歷任疆圻兼掌部務的徐世昌,爲內閣總理副手,其餘如外務、民政、度支、學務、吏、陸軍、農工、郵傳、理藩各部統設大臣副大臣各一員。從前尚書侍郎的名目,悉行改革,凡舊有的內閣軍機處亦一律裁撤,又增海軍部,命貝勒載洵爲大臣,並設軍諮府,命貝勒載濤爲管理。載濤是攝政王胞弟,翩翩少年,丰姿俊美,可惜胸中並沒有軍事知識,只仗着阿兄勢力,佔居樞要。當時各省已設立諮議局,聯合會,上書略稱內部長應負責任,不宜任懿親爲總理,請另簡大員,另行組織,摺上,留中不發,聯合會再上書續請,方接復旨。據言用人系君主大權,議員不得干預。頓時全國大譁,人聲鼎沸,鬧得不可開交。恰巧郵傳部大臣盛宣懷倡議將川粵鐵路收爲國有,激起川人公憤,聚衆請願。這時川督趙爾豐本是著名屠戶,只知刮民肥已,豈肯俯順民情,顧念公益呢。所以一味蠻幹,恃強橫行,草菅人命,暗無天日,說起來,清室之亡,實亡於川省爭路之風潮。我國鐵路,自造的僅三四條,其餘多系借外債建築,還有歸外人承辦的。在光緒末年,各省商民,知識漸開,明白借款修路,工程由外人監督,土地權將來是保不住的,大夥兒一商量,湊集款項,先把京漢(北京至漢口)粵漢(廣東至漢口)兩大幹路,贖回自辦。其後四川到漢口一段,則由川漢商民自行修築。這原是利國利民的正當辦法,不料偏偏出來一個甘於自私的盛宣懷,看出便宜來,硬要說“四川粵鐵路,專靠民辦,是不會成功的,不如收爲國有,借債趕造,這路一成,除還外債,尚有富餘。”

原來他的心目中,無非想借這個鐵路國有的名目,去借外債,便有九五回扣可飽他的私囊。因而遂極力慫恿攝政王與英美德法訂了借款辦粵漢川鐵路的字約,又想把從前商民所墊路本,統按七折八扣計算,以便從中取巧。且只用鈔票搪塞,並不償還現金。這麼一辦,所有商民路本,均可取作國用,借公濟私,可稱摟刮的老手。攝政王更事未久,不甚曉得暗中弊端,慶親王奕匡,是貪得無厭的老手,有點分潤,自然與盛宣懷通同一氣,此唱彼和,居然把盛宣懷原奏,批准下來,盛宣懷遂與英、美、法德四國訂定借款條約,辦粵漢川鐵路。外人正想做些投資事業,一經盛大臣與他商議,把路作押,自然謹遵臺命。誰知百姓不肯忍受,資政院也奏請開臨時會,參議四國借款,各省諮議局,直接申請政府收回鐵路國有成命,一面召開保路大會,同時川人頭頂光緒牌位羣赴總督衙門,黑壓壓地環跪哀求。趙爾豐見此情形,也動了惻隱之心,概允據情代奏。大衆感謝而散。豈知川督入奏,到了政府,而內閣奉了上諭,說什麼不準,故違定製,如再侵犯,格殺勿論。國民見此話頭,越加激昂,盛宣懷因回扣入腰,那肯罷休。攝政王因川小遼遠,恐漢大臣有意鼓動,思欲更換滿員。便把已革直隸總督端方起復。那端方是做過一任兩江總督的,久知盛宣懷是江蘇富紳,這次又得了二三萬回扣。便與盛宣懷商量借貸,運動起復盛宣懷正愁無人幫助,便一口應允。端方在慶親王前花去五六萬銀子,才得着鐵路總辦的缺分。盛宣懷便囑咐他道:“如能用壓制手段,把這次風潮壓制下去,就可升任川督。”

端方行抵武昌,聞四川商人罷市,學堂罷課。不覺暗念道:趙爾豐如此無能,一任民人要挾如何能做總督。遂夜擬摺奏趙督庸懦,須另派幹員,大有捨我其誰的意思,嗣得政府覆電,令他入川查辦。端方遂向鄂督瑞徵借兵兩隊,指日入川,川督趙爾豐聞端方帶兵入川料是來奪自己飯碗的,不覺焦急起來,自忖道:欲利已難利人,兩利相權,總是利已要緊忽外面傳進了一紙自保商權書,列名共有十九人。他正想把十九人傳訊,那十人中竟有五人先來相見,趙爾豐見五人名片,是諮議局議長蒲殿俊,副議長羅倫,川路公司股東會長顏楷,張瀾,保路會員鄧孝可,不由地憤憤道:“都是這幾人作祟,累及老夫,非將他們嚴辦不可。”

遂傳令坐堂,巡捕等毫無頭緒,只因悉命難達,不得不傳齊衛隊。立刻排班趙爾豐徐徐踱出大堂坐下,始喚五人進見。代表來到堂上,瞧此情形,大爲驚異,便見趙爾豐大聲道““你們五人來此何爲?”

鄧孝可先發言道:“爲着路事,特來請制軍保全。”

現聞端督辦帶兵入川,川民惶懼的了不得,只來請制軍奏阻。”

趙爾豐道:“你等敢逆旨麼本部堂只知遵旨。”

這句話惱動了蒲殿俊,便道:“庶政公諸車諭,這明明是朝廷立憲的諭旨,制軍爲何不遵呢?況四川鐵路,是先皇帝準歸商辦,就是當今皇上,亦必繼顧先志,豈容那賣國賣路的臣子,非法妄爲嗎?”

說得趙爾豐啞口無言,老羞成怒,強詞奪理道:“你等欲保全路事,亦須商量,爲什麼叫商人罷市,學堂罷課,你等心猶不足,且要抗糧免捐這非謀逆而何?”

蒲殿俊道:“這是川民意見,並非蒲殿俊主張。”

趙爾豐取出自保商權書擲示五人道:“你們自去看來,這書上明明只寫十九人,你們五人名又首列,哼!哼!名爲紳士,膽敢劫衆謀逆,難道朝廷立憲,就可以任你等謀叛麼?”

五人一瞧,尚思抗辦,趙爾豐竟喝令衛兵將五個拿下。衛兵奉令正要動手來縛五人,勿聽得大門外一片譁聲,震動天地的喧嚷起來。正是:乍展鐵路歸國有又聞諜報動民兵欲知一片譁聲是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八回 革命軍興武漢失守 遜位詔下母子退政

話說一班請願人民,聞得代表被捕,便在制臺衙門前,吵嚷起來。趙爾豐抬起頭來,一見外面人山人海,頭上頂着德宗皇帝神位牌,口口聲聲要釋放蒲、羅等。惹得趙爾豐一時性起,即令衛兵開槍。這令一下,就槍聲四射,幸喜起初還是開着空槍,大衆一見放槍,越加忿激,索性拚命的向督署中闖了進去,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幸虧將軍玉昆聞訊,帶兵前來彈壓,到了督署門前,下了馬先撫慰大衆一番,然後進入裏面,向趙爾豐求情,把蒲羅等五人釋縛放出,大衆見代表已經釋放,便紛紛散去。話分兩頭,再說孫文聽得國中爲鐵路收歸國有,激起譁變,知道時機已到,遂密命黨內同志,向那四川上下流兩湖地方起事,當時黃興、宋教仁、胡漢民、李烈均等一班革命鉅子,自黃花岡七十二烈士殉難後,遂相率逃出廣州。到了湖北武昌,剛巧有川省議員,爲反對借債築路,由京過鄂,被鄂督瑞徵拘禁。湖北一班黨人遂運動軍隊影響,當由一班新兵,密約起事,定於夜間放火爲號,一齊先到火藥局搬子彈,後攻督署。可憐瑞徵那時尚在夢中,迨到工程營去攻督署時瑞徵束手無策,只得率同妻妾潛沈。一班黨人,見火光已起,知道時機已到,遂由工程第八營左翼營列隊而出,迨至督隊官,聞聲阻止,已是來不及了。直到了楚望臺邊,有旗兵一排攔阻。那裏阻擋得住,一齊撲入火藥局,搬取子彈。此時十五協兵士早已齊集在操場,遂一同聯合,去攻打督署,衛隊雖前來阻止那班黨兵,個個都說親愛同胞,何苦相殘。衛隊聽得此言,很有道理,反去加入了黨軍。霎時將督署頭門燒去,一齊奔入,找尋滿督瑞徵已無蹤跡。於是分兵向楚望山前進到了楚望山早有接應,遂架起大炮轟擊起來。那將軍張彪,協統王子春,雖欲出來援救,然軍心已變,如何能行,也只得與瑞徵一樣妙法逃走。在這個時候,黨軍正在督署開會議。公舉協統黎元洪爲都督。這時候黎元洪那裏肯擔任呢。外面兵士守衛非逼着他應允不可,那黎元洪更是着慌,便躲在房中不肯出去,幸有那如夫人危氏倒很有見識,他見大勢在急迫,若不承認,即有性命之危。當下傳令出去,說道:“都督現在已承認了,你們快去分頭進行。”

這令傳出,衆人齊呼“萬歲”。擁着黎元洪到督署,當由省議會議長湯化龍出來維持,部署既定,命黨軍密襲漢陽。當那鄂州革命成功,武昌失守的消息紛傳到各省。各處遂紛紛獨立響應,把清廷嚇得手忙腳亂,遂命陸軍大臣蔭昌帶兵出征,帶了陸軍兩鎮督率前往。所有赴援軍隊,均節制調遣,着海軍加派兵船赴援,一面把瑞徵、張彪等革職,帶罪圖功,以觀後效。蔭昌帶兵雖多,無奈人人解體,軍無戰心。戰了五日,總是不能克復。而各省的警報,已是紛至沓來。各國領事見鄂軍舉動文明,遂聲明中立,鄂軍政府撰布檄文,傳達國內,文曰:“中華開國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日,中華民國軍政府檄曰,夫春秋大九世之譽,小雅重宗邦之義,況以神明華胄,匍匐犬羊之下,盜憎主人,橫逆交縱,此誠不可一朝居也。惟我皇漢遺裔,奕葉久昌,祖德宗功,光彼四海,降及有明,遭家不造,蕞爾東胡,曾不介意,遂因緣禍亂,盜我神器,奴我種人者二百六十有七年,凶德相仍,累世暴殄,朝郎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嘆,羣獸嘻嘻。羌無遠慮,慢藏誨盜,遂開門揖讓,裂棄土疆,以苟延旦夕之命,久假不歸,重以破棄,是非特逆胡之罪,亦漢族之奇羞也。幕府奉茲大義顧瞻山海,秣馬厲兵,日思放逐,徒以大勢未集,忍辱至今,天奪其魄,牝雞司晨,決然雛胡,冒昧居攝,遂使羣小俱進,擾亂朝綱,窺聚金壁,以官爲市,強敵見而生心,小民望而蹙額,犬羊之性,好食之言而肥,則復僞收鐵道之舉,喪權誤國。刮奪在民,憤毒之氣,鬱爲雲雷,而鄂而湘而粵而川,扶搖大風,捲風俱起,土崩之勢已成,橫流之決,可翹足而俟。此真逆胡授命之秋,漢族復興之會也。幕府攝機宜恭行天罰,懼義爲師,所指或未達悉,致疑畏之徒,遇事惶惑,僻遠諸產,莫知奮起,先以獨立之義,佈告我國人曰,在昔虜運方盛,則實以野人生活,彎弓而鬥,刮目舔舌,習爲豺狼,是以索倫兒聲,播越遠近人關之初,即指其強梁,編據要津,而令吾民輸粟轉金,豢其醜類,以制我諸夏傳世,凡葉則放誕淫侈,夤緣苟偷,以襲取高位,枯骨盈廷,人爲行屍,故太平之戰,功在漢賊。甲午之役,九朝俱震,近益岌岌,祖宗之地,北削於俄,南奪於日,廟堂寥寂。卿相嘻嘻,近貴以善買爲能,大臣以賣國相長,本根已斬,枝葉雜亂,虎皮蒙馬,聊有外形,舉而就之若拉枯朽,是虜之必敗者一,昔三桂啓關,漢家始覆,福音定鼎,蓋因緣漢賊爲之佐命,稍浴漢風,遂事羈糜,維時中邦,大勢已去,義士竄伏,迂儒小生,勿能自固,遂被迫協,反顏事仇,漸化腥,遂忘大義,合薰於猶,以逆爲正,孑孑貪夫,時效小忠,虜遂奄然高踞,驕吸民脂,浸淫二百年,漢族義師,屢蹶不起爰及洪王,幾復漢士,曾胡左李以本族之彥倒行逆施,逐伎虜危而復安。久留不去,此時孝孫之已醉。非逆胡之可長也。方今大義日明,人心思漢,觥觥碩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天愛祖,高其節義,雖有縉紳,已污僞命,以彼官邪,皆與金輦璧,因貨就利,鄙薄驕虛,毋任艱鉅,虜實不兢,漢臣復貴,盲人瞎馬,相與徘徊,是虜之祕敗者,邦國遷移,動在英豪,成於衆志,故傑土奮臂,風雲異氣,人心解體,變亂則起,十稔以還,吾於吾鉅子,斷決腹者,已踵相接徒以民習其常,毋能大起,虜遂持其間,因以苛容,遷延至今,乃以立憲改官,詐爲無信借款收路,重陷吾民,星星之火,乘風燎原,川湘鄂粵之間,編戶齊民,奔走呼號,一夫奮臂,萬好景從,頹波橫流,敗舟航之,是慮之必敗者三,昔我皇祖黃帝,肇造中夏,奄有九有,唐虞繼世,三王奮跡,則文化彬彬,獨步宇內,煌煌史冊,逾四千年,博大寬仁民德久着,衡之西歐,則遜其條理已耳,先覺之民,神聖之胄,知慧優渥,宜高踞土疆,拆衝宇宙,乃銳降其種,低首之心,以爲人役,背先不孝,喪國無勇,失身不義,潛德幽光望古遙集,瞻我生身,吊景慚愧,返性則明,知耿則勇,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則漢族之當興者一,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國有至尊,是曰人權,平等自由,樂天歸命,以身爲體,以法爲界,以和爲德,以衆爲量。一人橫行,諡曰獨夫,涼彼武王,遂有典刑,滿虜僭憲,更益驕恣,分道駐防,坐食齊民,厚祿高官。本皆分子姓,協肩謅笑,武斷朝堂,國土國權,斷送唯意,束我言論遏我大羣,擾我宮闈,誣我善良,鋤我秀士,奪我民業,囚我代表,殺我議員。天地晦盲民聲銷沉,牧野洋洋,檀車煌煌,復我自由,還我家幫,則漢族之當興者二。海水飛騰,強雄參會,弱國孱種夷爲犬豕,民有羣德,朝爲英彥,威能達旁,乃競爭而存耳。惟我中華,危於逆虜,根本參差,國力遂糜,慮更無狀,魚餒肉敗,腥聞四布,遂引羣敵,乘間抵隙,邊境要區,割削盡起,拊背扼吭。及其祖廟,臥榻之間,鼾聲四起,耳目部覆,手中縶維,遂使我漢士堂奧盡失,民氣痿郫,將破碎顛連,轉饜封豕,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廊而清之,駿雄良材,握手俱見,萬幾肅穆,羣敵銷聲,則漢族之當興者三。維我四方猛烈,天下豪雄,既審斯義,宜各率子弟,乘時躍起,雲集響應,無小無大,盡其害羣,執訊獲醜,以奏膚功,維我伯叔兄弟,諸姑組姐妹,既審期義,宜矢其決心,合其大羣,堅忍其德,綿系其力,進戰退守,與猛士俱維,爾失節士夫,被逼軍人,爾有生身爾亦漢族,既裁斯義,宜有反悔,宜速遷善,宜常懷本根,思其遠祖,宜倒爾戈矛,毋逆義師,毋作奸細維爾胡人,爾在漢土,爾爲囚徒,既審斯義,宜知天命,宜返爾部落,或變爾形性,願化齊民,爾則無罪,爾乃獲赦宥,幕府則與四方俊傑。爲茲要約曰,自州縣以下,其各擊殺虜吏,易以送民,保境爲治,又每州縣,興師一旅,會其同億,以專征伐,擊殺虜吏,肅清省會,共和爲政,幕府則大送將士,親率六師犁庭掃穴,以復我中夏,建立民國,幕府則又爲軍中之約曰。凡在漢胡,苟被逼協,但已事降服,皆大赦勿有所問,其在孚囚,若變形革面,願歸農牧,勿有所問,其有挾衆標戈稍抗顏行,殺無赦;爲間諜,殺無赦;故達軍法,殺無赦;以此佈告天下。如律令。”

這道檄文傳到北京,嚇得攝政王更是驚慌,忙召集內閣總理慶親王奕匡,協理徐世昌等一班大臣,亦是無法,萬不得已時候,就想起那卸職的袁世凱來了。當即慶親王領衛,下了一道上諭,命袁世凱補授湖廣總督,着他帶兵去抗敵軍。那袁世凱遂爲清廷曾文正第二這時袁世凱在項城聞革命軍武昌起義,便跳了起來說道:“這是我的出山時期到了,你們快把我應用的物件,一齊收拾起來。”

家人還都笑他是空想,到了第三天,清廷果然下旨,命袁世凱進京請訓,把全國的兵權,都歸他節制,袁世凱自奉到詔命,假作惺惺,仍是稱病不出。攝政王更加着急,當由慶親王與徐世昌寫了專函命阮忠樞送至信陽,交與陸軍大臣蔭昌,令他親遞。袁世凱微微一笑,說道:“急時抱佛腳,恐無濟於事。”

蔭昌將以友誼私情勸說一番,始允出山。蔭昌告別,仍回信陽。迨至數日後命蔭昌回京供職,由袁世凱擔任防次,蔭昌遂將軍權交與袁世凱,將那袁世凱由信陽到漢口,入行轅後,不暇休息,當令馮國璋引導,周視各營,偶見受傷兵士,統用好語撫慰。兵士感激得很,甚至泣下,及返行轅,各國駐漢領事,前來陸續拜會,談及漢口焚掠情形,語多譏刺。袁世凱點首會意,待送出營去,便召馮國璋入轅,與他密議道,此次武漢舉事,並不是尋常土匪,又不是什麼造反,我聞他軍律嚴明,名目正大,非可小覷,前日蔭大臣受命南下,路過彰德,曾到我家探問,我已知此番風潮,愈鬧俞大,不出一月,即當影響全國所以談及臨敵須要仔細,千萬勿可浪戰,今果不出所料,那省獨立,這省也獨立。警報到耳,已有數起,似你帶兵到此,奪還漢口,想必殺掠過甚,以致各國領事,也有議論,可見今日行軍,是要格外謹慎。馮國璋聞言臉色一紅,半晌才答道,革命風潮,鬧得甚緊,漢口的百姓,也歡迎革命軍,不服我軍,若非大加懲創,顯見我沒用,恐越發鬧得高興了,袁世凱嘆息道:“殺死幾個百姓,也沒有什麼要緊,不過現在民心沸騰,攝政糊塗,危亡在即,可不必替他十分出力,結怨人民。且恐牽及外交,便生意外,據我的意思,不如暫行停戰,與他議和;若他肯就我範圍,得休便休,且到將來,再作計較。馮國璋道:“宮保所囑,很是佩服,但我軍未經大捷,未必許我呢。”

袁世凱嘆道:“我本回籍養療,無心再出,因奕老菊人等硬來迫我,無奈何,應命出山,蔭午樓脫卸仔肩,翩然回京,我欲來當此重任,看來此事,頗費周折。”

正說着外面又遞入廷寄,內稱慶親王奕匡等請準辭職,着照所請,慶親王奕匡開去內閣總理大臣,大學士徐桐,徐世昌開去協理大臣,袁世凱着受爲內閣總理大臣,該大臣現已前赴湖北督師,着將應辦各事,略爲佈置,即行來京,組織內閣。袁世凱讀畢,與馮國璋說道:“沒事的時候,親貴擅權,把別人不入在眼裏,目下時勢日迫,卻把這擔子,壓在我們身上。”

言畢,喜歡不已,馮國璋因軍務事忙,遂辭別出去袁世凱躊躇一會,方命隨員具摺,奏辭內閣總理,並請開國會,改憲法下罪己詔。開放黨禁等情,拜疏後,復聞上海獨立,江蘇獨立,浙江獨立。不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下令隨員劉承恩致書鄂軍都督黎元洪,等商和議,劉承恩與黎元洪本是同鄉,當即繕寫書信着人送去,待了兩日,並無複音。又續寄一函,仍不見答覆。清廷已下罪己詔令,實行立憲,寬赦黨人,擬憲法條件十九則,宣誓太廟,頒告天下且促袁世凱即速入京組閣,毋得固辭,所有湖廣總督一缺,另任魏光燾,未到任以前,着王士珍署理。袁世凱得旨,擬即啓行北上,可是這時的民軍勢力已成,紛紛響應,只仗着馮國璋一旅之師,休想成功。況且孫文在南京已爲臨時大總統,天下民氣,均歸向共和。單靠袁世凱一個人,也是獨木難支,然而民黨方面,以袁世凱擁有重兵,也有顧忌,迨到袁世凱到京入閣,風聞南京政府派各省發軍直逼京師,聯合北方將領,電請遜位。不到十日,京中又發現黨人彭家珍炸死諮大臣良弼。端方在川被殺,各省殺戮旗人,報復昔時仇恨。攝政王見大勢已去,遂召集瑾太妃和一班滿族大臣,開了一次御前會議,才把遜位詔擬就,頒佈天下,隆裕太后與宣統皇帝遂居住內廷,倒也清閒,由袁世凱組織臨時政府正是:國家亡替日將軍得意時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二十九回 陰謀帝制袁徐逼後 污衊皇室溥倫封官

話說這道遜位詔,自宮中傳遞到內閣由責任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蓋了印,發表出去特記其文於左,文曰: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待以國體一日不決,故發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各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人之好感。是以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爲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爲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爲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義安,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爲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意。欽此。詔書傳到南京,臨時政府一班黨人,見遜位詔,知目的已達,大事已成。遂應允了優待皇室條件,把個臨時總統大位,由孫文讓與袁世凱。迨到二任國會居然連任總統,黎元洪爲副總統,遂組織正式內閣。這時倒也很有些太平氣象,那一班舊將張懷芝、張勳、倪嗣沖雖起復闢,只是怕袁世凱的勢力,也不敢明目張膽發動。袁世凱既做了正式總統,做書的也得把他的出身大略,記了出來,與列位看一看,就知道他的爲人如何。袁世凱本是監生出身,爲人機警,年幼時曾跟隨他父親袁甲三在李鴻章幕府中閒住着,李鴻章因見他舉動,便謂幕友們道:“此子功名富貴,將來遠在老夫之上不要輕視了他。”

袁世凱在李鴻章的幕府下,足足守了兩年,一天有一個僕人,和廚役私鬥起來,廚役持刀,追殺僕人,那僕人無處躲避,跑到李鴻章書房裏來,廚役也緊緊地追趕着。李鴻章正在看書,袁世凱佇立在一旁,這僕人逃進來時,李鴻章只做不曾看見一般,廚役追到了書房,竟把僕人拖了出去,用刀將他砍死。事後,有人問袁世凱道:“李老師不管閒事,是他平素的脾氣,你在旁邊,爲什麼也見死不救呢?”

袁世凱笑答道:“你們見廚役持刀殺人麼,那末僕人一樣有兩隻手的,何不拿刀對抗的呢?他卻聽人砍死,連手也不回一下,可見得那僕人,是極無膽量和毅力的人,這種沒用的東西,留在世上,亦是無用,不如任他死去了的好,李老師不去喝止救援他,也是這個意思,我何必保護這無用的人?”

這一段話,有旁人傳與李鴻章聽了。李鴻章拈髯笑道:“孺子真知我心。”

因此把袁世凱漸漸重用起來。不上幾年,遂做了朝鮮領事。到卸職回來,正趕上戊戌政變,又夤緣榮祿。得了小站練兵督辦,他就自己扶植了勢力。有些將領如馮國璋,王士珍等就是他的私人。拳匪鬧事,已做了山東巡撫。辛丑兩宮迴鑾,已升了薦任直隸總督。到了兩宮賓天,監國攝政王載澧因他在戊戌政變中促使西太后把光緒帝幽囚瀛臺,搬弄是非所造成,遂將他開缺。但袁世凱雖閉散家居,實在不甘雌伏,終日在家與內監通消息。聞一年之內銷耗於書信紙費竟達五千元之鉅。可知其往來通信之繁了,其幕中有善相者,常對他談相,說“公雖一時之否運,不久交某部星命,其爵位之高,轉現在官爵猶大。”

老袁笑問道:“某今已位極人臣,將來官爵猶大,是何品級。”

某星相家無以對,乃詳解之曰,吾以八字推斷其他非所知也。”

相互一笑而罷。到了民國,果然做了正式總統。可惜他不到一個年頭,大有臥榻之旁,不讓他人鼾睡的樣子。一般革命家雖時有反對,因袁世凱在北洋方面的勢力久已養成,在國會方面,亦有一部份勢力,一時動搖不得,所以只得在南方去工作謀挾制方策,其勢力也很大。那袁世凱因防南方黨人舉動,遂用了張勳坐督江蘇,倪嗣沖充任了安徽督辦。這舊軍頭兒,只知道受恩深重,那裏曉得共和制度,所以時把黨人殘殺。袁世凱以爲得計,遂起了帝制之心,到了民國三年,被楊度孫毓筠等,所謂八君子的勸進,遂想做起皇帝來了。於是仗着他威權,命顧鰲爲籌備處長,發起了籌安會,假借民意,來勸進袁氏做皇帝。這時正在民國三年冬至。皇帝須得祀天,這祀天典禮,亦是顧鰲具摺。祀天禮節單呈上去,其中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告天表。因爲這祀天禮節,非常慎重,而告天表中,是不能用大總統印,須用皇帝之寶玉璽,是乎合體。而這玉璽卻藏於宮內,由皇后收藏起來的。因爲優待條件,也難強奪。袁世凱爲這件寶貝,倒有些躊躇。他想清室遜位時,是由專制改了共和,所以將這國璽,是弄成了無關緊要東西。現在倒要問隆裕太后去拿,自己是做過清室軍機,若要取這玉璽,豈非有篡位嫌疑。正在沉思的時候,適有那國務卿徐世昌手中攜着溥倫等的勸進表進來。袁世凱一見,不覺計上心來,說道:“菊人老弟,你來得甚好,剛纔禮官處由顧巨六桂兩人遞了一個關於祀天禮單。但應用冕旒,到是已經準備好了。依前清的禮節看起來,須要告天表,這表的文字,已經命楊皙子去擬了,其中尚少了一件寶貝,老弟你可知道?”

徐世昌道:“不是要用皇帝之璽麼?昨天那溥倫來,他已經是說過,他說這玉璽現在瑾太妃手中,因爲隆裕太后逝世的時候,已經命瑾太后收起來了。”

袁世凱聽了此言,忙說道:“清已遜位,尚視國璽如至寶,他莫非要想復辟麼?怪不得外面報紙,常有這種新聞登載出來,然而我想,有我在此,恐怕是難以謀成吧。”

徐世昌道:“元首不知道,他們宮中情形麼?”

袁世凱道:“隆裕之死,我是知道,他是仍然大下上諭,我因爲是民國總統,當派克定到宮去弔奠,不想他們竟說大清沒有這個官職,竟被拒絕了,我因爲受了西太后知遇,實在是無可奈何他們只可惜元年那班黨人,沒有把他們帝號取消。”

徐世昌道:“唉!我聽見旁人說,民黨要人到京,尚到清宮去朝見隆裕,不知道有沒有。”

袁世凱道:“可不是呢?接着又道:“這國璽在瑾妃手中,倒是一件難事。”

徐世昌道:“待我與楊皙子商議,商議,或許有妙計,是然可垂手而得。”

袁世凱道:“甚好!不過要祕密些,不要鬧笑話,被外人知道,不當穩便。”

徐世昌遂辭了出去。書說至此,也須把隆裕太后死逝的情形說一說。她臨死時候,世續在病榻待命,隆裕太后垂淚道:“咱們如今算是寡婦孤兒了,先帝早死,留此孑遺之身,目睹國亡家破,能不慘傷嗎?祖宗創業艱難,卻不料輕送在咱們寡婦孤兒之手,不是千古憾事麼?咱們不自修政,貽誤大事,坐失江山,有何顏去對祖宗與先帝。那袁世凱、徐世昌常常來逼着我,叫我搬到盛京去,並要我把國璽,交了出來。你想這國璽,是先皇帝命我保存的,我如何好把他獻了出去。但事到如今,說也無益。”

說畢,命召小德張,內監回報,已在兩日前,不知去向了。隆裕太后聽了,不由得長嘆了聲道:“小人無良,一至於此,咱自己盲目差用了人,夫復何言,”

世續在旁道:“請太后下諭,令警廳緝捕就是了,隆裕太后搖手後答道:“今日不比從前了,亡國勢失,誰來管你們,既民國宮吏能額外盡力,也徒遺笑話於人,這又何苦來。”

隆裕太后說:“造化了這奴才罷了。”

世續在側,一語不發。因爲自溥儀遜位後、瑾妃以太后資格,大權獨攬,一味的收拾人心,宮中嬪妃,宮人內監們,都服從瑾太妃,侮弄隆裕太后。昔日隆裕太后,在西太后面前攛掇瑾妃的壞處,瑾妃一樣喫盡痛苦。今天隆裕太后轉爲瑾妃所制,天理報應。可謂毫釐不爽。而人的危運,也有變好的時候,隆裕太后因人心背向,宮中大半和她不對。背後更多怨謗之言,是以鬱郁不歡。終至一病奄奄,垂危之頃除世續善耆兩人外,只有宮人一名,內臨兩名,在側而已,一種淒涼慘澹的情形。比光緒帝死時,愈覺可憐,當溥儀來視疾時,隆裕太后尚能說話,便對溥儀說道:“你來得很好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傳授,只有那一顆隨身所佩戴的蚌珠,你須好好地收藏起來,這是額娘臨終時,親自祕贈於我的宮中之寶,將來你自有用處。”

溥儀接過來一看,知道,是歷朝皇后佩身希世之寶。其大如鴨卵,其色金黃如琥珀,名曰金珀球,球內晶瑩無比,其中花形,隨四時天氣變化,春則牡丹盛開,夏則荷花滿放,秋則桂花盈枝,冬季則梅花朵朵可見,活現球內,依時應驗,絲毫不爽,乃是皇家無價之寶清代歷朝皇后非至彌留時,不肯輕易傳於他人。此球傳授是非常神異,那個皇后得有此寶便可大權獨握,因爲道光後是中阿蘇肌丸瘋癲而死,便把此球遺失,恰是慈禧做蘭貴人時在熙春宮所得,祕不發表。到咸豐帝駕崩後,東西兩宮,暗地裏時相傾軋,大半由此球而起。慈禧後終其一生,不肯輕離此球。日則佩之於身,夜則懸之於牀。內監如李蓮英亦未一見,因此不知就裏,只知宮中有一種鎮壓邪祟之寶,爲慈禧太后親手所愛,永不釋手,可以祛除災害,所以稱西太后,叫做老佛爺。這就是此球的威力。當慈禧太后臨危時,適光緒帝奄奄一息。瑾妃是光緒帝寵妃,自然不能寸步相離。隆裕皇后在西太后側侍疾,慈禧太后便將此球傳與隆裕,並且說道:“這是你一輩子生命,千萬不可給與旁人知道。”

將此球許多神祕的作用傳授於她。迨至攝政王載澧抱了溥儀入宮。慈禧已雙目緊閉,靜默一會,才與攝政王說道:“以後政事須秉承隆裕皇太后意旨不要獨斷獨行,免貽將來之患。”

就返瑤池了。隆裕太后將此球佩於懷中,直至袁世凱帝制自爲,派徐世昌要國璽,竟來威逼於她,她就爲此球害怕起來。因爲國璽是傳國之寶,金珀球是傳宮之寶,尤恐袁世凱做了皇帝。對於宮寶,又來相逼,於自身甚爲不利,所以一見溥儀,就傳與他了,並且說道:“咱們國已亡了,回想昔日繁華,今日在夢,現宮廷荒悽清涼,咱的魂靈不知到什麼地方去安頓,你生在帝王之家,稚年繼統,一點事也不曾爲,已經是國亡家破母死,這樣可悲可痛的境地,你雖遇着了,卻是不懂得什麼苦處,將來你自有知曉的一日。咱現今要和你分別了,咱死之後,無論把咱拋在深溝孤井,悉聽你的處置咱也顧不許多了。”

隆裕太后說完,淚隨聲落,一般內監宮人,也都痛哭起來。只聞痛哭之聲,隆裕太后大聲說了一聲:“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就追隨光緒帝和西太后於地下了。瑾妃聞隆裕太后已死,見宮中如此孤悽,不免也就想到自己的結果,滴下淚來。治喪之時,適爲袁世凱圖謀帝位的時候。反回來。再說徐世昌別了袁世凱,來到楊度公館。只見門前車馬水龍,知道里面已開了會議,走了進去,只見滿屋子裏,人聲嘈雜,人才濟濟的在那裏說話。楊度一見徐世昌進來,當即讓座。遂問道:“菊人爲了何事,光降此地。”

徐世昌說道:“皙子不知道元首於冬至日親自祀天。現在所有冕旒龍袍業已做就,但是尚少玉璽,非在清室方面去取不可。元首聞得倫貝子和濤朗兩貝勒,已入籌安會,所以命兄弟前來一說,請皙子設法謀到爲要。”

楊度道:“這玉璽,前日巨六亦已說過,我亦託溥倫想法,但據溥倫說,非濤朗兩貝勒不可。並且爲濤朗兩貝謀缺着急,我想元首既然要做皇帝,那清室方面的人亦須要聯絡幾個,所以我已應允了。溥倫任參政院院長,濤朗兩貝勒在國務院行走。菊人之意,以爲如何?”

徐世昌道:“這也沒有什麼要緊,好在元首做了皇帝,向各省多籌幾個,再向日本借一筆大借款,就可以用不少閒員哩!”

衆人正在說話見門房遞了一個名片上來。楊度拿來一看,當向徐世昌說道:“菊人你瞧他已經來了。”

徐世昌一看名片,知是溥倫,遂說道:“來得正巧。”

楊度對門房說道:“請他進來吧。”

門房走了出去,遂把倫貝子引了進來。一見徐世昌也在座,知道正是爲那玉璽而來,即與楊度說道:“皙子託我的事情,已經到手,不過瑾太妃與攝政王福晉有些要求。我已答應了,他要三萬銀子,不知皙子的意見如何。”

楊度道:“只要東西到手,就是花了三萬五萬那有什麼要緊。”

遂由抽屜內取出新華銀行支票,寫上了三萬兩銀子的支票,交與倫貝子倫貝子將玉璽遞與楊皙子。楊度一看玉璽,忙對徐世昌道:“我想這個東西,明天送到大典籌備處就是了。”

徐世昌說道:“好,好。”

於是向各人說了些閒話。遂一一散去。豈知好事多磨,籌備了好幾個月洪憲帝制,袁世凱做了八十三天皇帝,竟被蔡鍔運動唐繼堯在雲南獨立,打了一個電報,逼袁世凱退位。各省督軍見民心向共和,也紛紛獨立袁世凱聽了這個消息,氣得昏了過去,隨引起他的老病,不多幾天便一命嗚呼。辜負了倫貝子和濤朗兩貝勒。空做了一場民國官僚,尤怕張勳與康有爲等與他們爲難,實在是懊喪已極。正是:帝制未成身先死常使王孫淚沾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三十回 曇花一現謀復辟 霓裳三奏泄春光

話說清室貝勒載濤,貝子溥倫,聞得袁世凱帝制未成,暴病而亡,不覺大驚。心裏一想,這個時候,若是張勳有所舉動,復辟實現,則這顆玉璽,必須取回去。但我已經盜了出來,獻與大典籌備處,一經追問,叫我如何回答。這樁事,實在是闖下了滔天大禍,如何是好。不如暫且躲避,請外人保護,避免譴責。遂於次日清晨乘了京津快車往天津逃走藉避鋒頭,不在話下。表說張勳、康有爲一班前清遺老,見袁世凱帝制未成,身已暴亡,遂祕密來京,在六國飯店開了會議。當由康有爲擬就一道復位詔,佈告天下。張勳忙祕密調兵借三頭會議名目,居然倡起復闢來了。金梁世續等便起奏述明覆闢,這件事倒是瑾太妃有些見地,聞知消息,不覺大驚說道“這件事可不是玩的,現在人民已傾向共和,況且清室是受民國有優待條件的,信誓旦旦就年年這樣拿一筆優待費,喫一口安穩飯,也是心滿意足了,如今一時舉事,必致全國駭怪,倘然弄巧成拙,失敗下來,但是優待費無着,還怕有滅族之禍哩”,瑾太妃說着。瑜太妃也說溥儀年輕不知世故,你們應當教做人正軌,纔是道理。”

瑾太妃對太傅世續道:“溥儀孺子,不識利害,他們雖然愛之,但這樣一來,反是害他了,請你們三思而行纔好。”

兩太妃竭力地反對,怎禁得住世續等復辟的念頭正熾,想外援有張勳及各督軍,內有康有爲金梁等,大事在舉手之間,就可以成功,不必多所疑惑,以至坐失時機。於是由世續、聯芳、梁敦彥、陳寶琛、辜鴻銘輩一班舊臣,預擬草詔,佈告天下。凡滿漢人民,剪髮不究,如欲留辮者,悉聽自便。特授徐世昌爲弼德院院長,康有爲爲副院長,張勳授大將軍,陳寶琛、瞿鴻機、辜鴻銘均照遜位時舊職,加三等,並特授軍機大臣貝勒載洵以郡王衝入領軍機。諸事妥定,由大將軍張勳,率領辮子兵,佩刀荷槍,到新華宮立迫黎元洪讓位。並下命令歸還清室,自願稱臣,奏摺手本,早由一班清廷官僚預爲擬就,迫令署名。當舉事那幾天,即是忙壞了攝政王載澧,並且他那位福晉就是宣統的生母,因不肯沉寂,剛巧在這時發生一樁風流案件。清宮中自西太后在時,常常演戲,直到了隆裕爲太后每逢令節,照舊召喚伶人進宮演戲。親王的福晉格格們,一遇大內演戲,自然循例入宮,伶人之中,有個唱武生的楊伴兒他因得西太后寵遇,妻子和女兒,只得出宮回家,隆裕太后雖也愛看戲,以居着大喪,究屬礙於禮節,不便公然行樂。後來日子久了,於是天天命他在宮中演戲,這時候大福晉和楊伴兒,只是眉來眼去,可是在宮廷之間,究多不便,日子一久,楊伴兒居然上門候差,一日到了攝政王府門口,見警衛森嚴,究竟是候門如海,難以進去,不覺計上心來,我何不繞到後門看看如何,再打主意。於是大踏步直奔後門,原來攝政王王府後面,是一座大花園,楊伴兒剛走到後門,只見有一個小宮女站在那裏。一見楊伴兒笑嘻嘻地說道:“你可是楊大爺麼?福晉叫咱們候得你好幾天了。”

說着微微一笑,當即領了楊伴兒望花園裏走去彎彎曲曲,轉了幾個彎,到了一處地方,只見重樓疊閣,書棟雕樑,與大內絲毫無異,好一座樓臺。走到樓屋相近,那小宮女忙對楊伴兒說道:“楊大爺,稍等一下,咱去給你通報。”

說罷三腳兩步地去了。過了一刻,那小宮女出來,笑對楊伴兒說道:“請你裏面略坐一坐,大福晉就出來啦!”

楊伴兒點點頭,走進那座樓臺裏面,卻是一個客室,陳設得非常幽雅。小宮女端上一杯茶來,楊伴兒喝着茶,見室中琴棋書畫,沒有一樣不全,正瞧得出神,忽聽得腳步聲音,回頭看時,正是大福晉,操着純粹的京話,說道:“好啦!怎麼今天才來呢。”

楊伴兒忙答道“這是小人不識路徑,走錯了路的緣故。”

大福晉道:“此地很不便,咱們可到那邊去坐。”

說時同了楊伴兒往東邊一帶房舍中走去,到了這兒卻又換了一副樣子,所擺的東西,卻是寶貴古玩。大福晉令楊伴兒坐下,大家就慢慢地寒暄起來。談了半晌。大福晉吩咐小宮女去把內室的菊花酒拿來,小宮女去了。楊伴兒便問大福晉道:“王爺此刻可曾回府嗎?”

大福晉說道:“旁日是早已回邸了,這幾天因太妃有旨進宮去議事,大約晚上方得脫身。”

正在說着,小宮女笑盈盈地提了食盒一手提着一個玻璃瓶了,跑到案前,把食盒打開,取出幾樣精緻的餚饌來,又將雙白玉筷子,一對白玉杯,一一擺好了。又拿玻璃瓶打開滿滿地斟上兩杯酒才放下瓶,垂手侍立在一邊,楊伴兒覺得杯中的酒味,香郁芬芳,異常香美,真是生平所未飲過,忍不住拿起杯來,喝了一口,那酒的香味從鼻空中,直衝出來。因問大福晉道:“這是什麼酒,卻有如此的香味,喫在口裏甘美之極了,”

大福晉笑道,這酒還是老佛爺在時御賜的,從前高麗的國王,不是年年的進貢麼,當高宗皇帝萬壽的時候,高麗王遣使貢禮物到本朝,內中就是十瓶酒,據使臣說這酒是高麗王妃親手所釀的,用了五色的菊花,浸酒在蜜裏蒸,着實下一番手續才把它釀成,所以叫做菊花冰麟酒,飲了此酒,可以益壽延年,壯精健骨。高宗時遺傳下來。有一天西太后忽然想了起來,命內監去拿出那五瓶酒賜與王兩瓶,王看得很爲貴重,非在佳節不肯亂飲。現今還有一瓶,還未啓蓋哩!”

楊伴兒所飲的是王不肯浪飲之酒。福晉說畢,也將酒飲了一口,兩人飲酒談心,漸漸密切起來,小宮女在旁邊,只顧一杯杯斟着。楊伴兒因酒味甘芳,不免多飲了幾杯,已有些醉意了,大福晉也面泛桃花有點情不自禁。二人說一會,笑一會,吩咐小宮女收去了殘餚。大福晉便攙了楊伴兒的手一同走入內室。從此以後,那楊伴兒,居然入賓爲主起來,一切舉動揮霍,更是放蕩。對於他的妻室頭上首飾,身上穿着,皆是貴重物品。列位你想,究竟楊伴兒是一個優伶,那能備辦得到這許多貴重珍品,況且楊伴兒常常把這希世之珍,拿出來炫耀那班同輩,那班伶人,自然是眼熱,到後來,由豔羨變成妒忌。遂將楊伴兒與大福晉勾當,宣佈出來。那貝勒府總管李六要和楊伴兒過不去,但他與楊伴兒做對頭,一半是爲喫醋,所以藉着竹槓爲名,去難爲楊伴兒,不敢再渡藍橋楊伴兒如其知趣,也不至弄出笑話來,偏偏他色膽包天,不肯退讓。李六便時向楊伴兒索詐,由三百元而到五百元,多至千元。終難填他的欲壑。其實李六何嘗需這點點小數目。總而言之,要攆走楊伴兒罷。後來,李六差不多天天向着楊伴兒借錢,好在李六是住在王府內的,楊伴兒進出,日日要碰見的,自然避免不了。楊伴兒給他纏的慌了,便告訴了大福晉,將李六逼迫情形,一一說了,大福晉怒道:“咱們因他是多年的當差,纔到今天的地位,倒也很瞧得起他,不料這奴才如此無禮,咱叫王爺攆他出去就是了。”

過不上幾天攝政王果然吩咐李六道:“你跟俺已多年了,我也不忍遽然辭退你,但福晉很不滿意於你我薦你到振貝子那邊去當差,你願意不願意?”

李六心中一想,這一定是大福晉聽了楊伴兒的話,把我攆了出去意思。隨即答應了,便由洵貝勒寫信薦到振貝子府去。自此以後,李六遂在振貝子府裏當差。但李六心內總是不甘,時思報復。事有湊巧,這日洵貝勒,由南池子張勳宅中回來,乘了汽車要到振貝子府去,在路上被李六瞧見,李六計上心來,裝着氣急敗壞的樣子,向洵貝勒汽車前打個扦兒說道:“剛纔王爺命內監來說王爺今天請楊伴兒喫飯,命我到泰豐樓定一桌翅席,因爲泰豐樓今日甚忙,不能備辦,奴才恐王爺用的急,所以趕來回稟一聲,不知王爺另換一家的好?”

洵貝勒聽了此言,不覺詫異道:“咱們幾時召你去定席,何嘗請什麼客,說是請客,也不會請一個戲子,你不要胡說吧。”

李六裝着沉着說道:“奴才也在那裏疑惑,王爺怎請起戲子來呢?真是笑話了,但喚酒席是小太監說的,奴才聽得是王爺的命令,怎敢怠慢,因此告了假,急急地跑去。聽說還要等喫,王爺既不曾有這一回事,那又是誰說的呢?斷不會無事生風的吧。”

洵貝勒聽了李六的說話,不覺心裏着實有些狐疑起來。因爲,平日對於楊伴兒的行爲,也有點聽在耳中,當西太后在日楊伴兒出入宮禁,時有不安分舉動,看在眼裏,今天突然聽了他的名兒自覺有些疑心了,私自思量道:莫非咱們府中也有和楊伴兒這廝勾搭的麼?咱所知這楊姓的戲子,專門和王公大臣的內眷們不清不楚,咱們不要也演這場戲呢。洵貝勒想了一回,遂不住振貝子那裏去了,便命李六跟着他回去,並將他所說的話與攝政王說知,攝政王聽了此話,亦是疑心,當命李六領了路也不到書房,即一直轉入後堂,望着園中而來。剛踏進後堂,已聽得琴聲響亮,知是大福晉彈的。因府中無第二人會這玩藝,剛待跨入園門,李六就止住了步不走,攝政王見李六退立一旁,心裏愈不安泰了,想其中定有緣故。那疑惑的心,便陣陣起來。這許多的地方,是李六奸刁之處,他這般一作弄,明明是提醒他注意的意思。在這當兒,一個侍兒,手中提一把酒壺,從花園中走出來,一見王爺慌得倒縮回去。攝政王見侍兒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遂即喝住,不許他迴轉,自己便順了琴聲走來,知道大福晉是在花亭上彈琴,所以也向花亭而來。走到亭畔,聽得琴音悠揚,不由的喝一聲採。這一采聲,卻把亭上琴聲頓時打斷,大福晉聽見攝政王的聲音,早喫了一驚,慌忙將琴一推等探首出來望時,攝政王已走上了花亭,瞧見楊伴兒坐在那裏,大福晉呆立在窗邊,兩眼直望着自己發怔,不覺大聲喊道:“的了,反了,真會有這件事。”

楊伴兒一見王爺,也不免嚇了一跳。他一時情急智生,待攝政王立在亭門口時,便忽地直立起來,直衝到王爺面前,乘他不曾提防,飛起一腿,直踢下亭去,自己就拔步一溜煙,逃出園去了。攝政王猛不防備,被楊伴兒踢了一個筋斗已然頭暈磕鈍,哪裏還能叫喊呢?不然只要他一聲高呼,那怕楊伴兒生了翅膀,也飛不出這貝勒府。那管園的見楊伴兒很急促地跑出來,本要阻攔他,因他是大福晉的紅人。雖有李六命令叫他看園門,未叫捕人,況李六的勢力,總比不過大福晉,自己做了一個看門的那敢和福晉做對頭。想到這裏,便任那楊伴兒溜煙逃走。然攝政王跌在地下,大福晉究竟有些過意不去,遂即扶了起來,一面替他拍着身上的灰塵,一頭淚汪汪地跪在地上認罪。攝政王起初是怒氣勃勃,恨不得把劍拔了出來,把大福晉和楊伴兒兩個一砍兩段。正是:孤臣保國謀復辟美人從來是風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三十一回 國民軍剷除封建制 清帝妃實行平民化

話說攝政王拔出劍來,欲要把大福晉和楊伴兒兩個人砍死,待到動手時,那楊伴兒已是溜之乎也。又想,自己是個攝政王,若把這事宣揚出去,與自己名譽大有妨礙。現在正謀復辟清朝,成功之日,那天大福晉說不定也有皇太后的希望。倘若她打壞,也要累及溥儀,於復辟阻礙,亦是不少。今見大福晉,跪在面前,眼淚汪汪地只是向他苦苦哀求,頓時想到多年夫妻也未免有些不忍。便慢慢地將這怒氣平了下去,由此一來,只得長嘆一聲,對大福晉下了一道嚴格的話:“不準再與楊伴兒往來,否則留心腦袋。”

大福晉聞得此言,如囚犯聞了赦詔一般如何不答應,遂扶着攝政王進去,走到內室,聽得桌上電話亂響,攝政王接過來一聽,原來是張大將軍,請攝政王到瑾太妃那兒奏請復辟。攝政王隨即應允,當夜命洵貝勒乘了汽車進宮豈知瑾太妃堅執不從,她說與其看清室滅族,不如自己先死,免得無顏去見先帝。後經衆臣和內監勸阻,張勳力保無憂,瑾太妃終是不聽,大罵康有爲,誤了先帝,如今又要弄溥儀入圈套了,他害得清廷骨肉離異,心還不足,必要弄得滅族才肯放棄哩。瑜太妃也再三的解釋不應復辟的利害關係,無奈那喪心病狂的張大辮等早已木已成舟不能停頓,北京城內重複龍旗招飄,立時呈出滿清舊時的氣象來。這種消息傳到各省,一般督軍,也有事前已贊成的,有口裏附和,有不出口而默許的,也有看風頭做事的,騎着牆看誰勝,就望那邊倒,也有幾個不贊成的,其是,倒惱了一位在野的偉人。此人是誰,就是清代陸軍三傑之一的段祺瑞。他在袁世凱做總統任期,也做過內閣總理因不洽輿情下野。他身雖在野,威望尚在。於是便在馬廠誓師,聲討復辟黨張勳,通電全國馮國璋首先響應,李純等和之,聲勢浩大,當下段祺瑞率兵進京,把張勳的辮子兵,打的四散奔逃。張勳也躲入荷蘭使館。這樁事果然爲難了宣統帝,因這復辟的事,雖是張勳主謀,然而宣統究竟是主要份子。況且打倒復辟的軍隊,大炮直往宮中飛入,溥儀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如何不怕呢?瑾瑜兩妃知這場大禍,已被一班舊臣們闖下來了,更是着急。當時即與英文教習莊士敦商量,請他保護着宣統,把他送入德國使館。一面就請各國公使,向段祺瑞交涉,停止攻擊,並向國民政府,聲明這次復辟完全出於張勳等一班臣下的主張,確非清室主意。況且廢帝年幼沒有力量來壓制他們,所以弄得人民塗炭。段祺瑞想張勳已經逃走,復辟亦以消滅,況且前次下臺,是爲府院相爭。黎元洪已逃入公使界,也是失卻民國總統的資格。他的權位仍舊恢復遂電馮國璋由副總統繼任代理大總統。對於清室這樁復辟事,也不加深究。那宣統也暗暗裏由德國公使館跑回宮內。迨到冬季,廢帝宣統實行大婚禮。那天三更時分,由內監傳命,用鑾輿往迎新人,從皇城根走安定門,過了丁字街,進東安門,再入東華門軍警前導,到東華門止住。軍警隨着鹵簿直到了乾清門外,也停止了,鑾輿直進乾清宮,方纔停下來。自乾清門到大殿,都用紅緞毯鋪地,殿上燈燭輝煌,有說不盡的華美。宮門外面侍衛十六人,都執長槍和指揮刀,站在門前。殿旁列着大鐘巨鼓,以及古時帝王祭太廟樂器,殿階之下,二人着黃緞衣服,手裏拿着金編戲鞭一根,樂工的奏樂,止樂,悉瞧戲鞭動作,戲鞭交叉時樂聲大作,戲鞭分開時,樂聲便立刻停止,還有戲鞭上合作大樂,下垂鳴細樂的分別。又有黃衣黃帽的內監二人,各執靜鞭一支,這個東西,是古時天子上殿所用。靜鞭響三下,文武兩邊排,就是這個意思。因天子升殿,一經靜鞭三響,文武立時無聲。中正殿上,又放着黃緞的華蓋,這華蓋是表示天子出殿用的,在這個時候,大禮官引着溥儀就位行敬迎禮,樂聲三奏戲鞭上合,大樂齊作,溥儀退入,由載洵、載振兩王福晉,引新人就位,那面也有大禮官引溥儀就位,大禮官唱禮。溥儀夫婦並立行天地禮,奏樂,樂止行祖先禮,仍奏樂,樂止由大禮官慢唱皇婚禮,並加冠禮,禮畢。行君臣禮,到君臣禮行定,纔行夫婦交拜禮,禮畢。溥儀夫婦正位,受大臣及親王們的朝賀禮。這時滿族親王們依着三跪九叩首的舊規,朝拜過了,就是些親王福晉等一一行禮畢,纔是滿漢大臣,列班朝拜,大臣之後,便是太監宮女,也都齊齊叩拜,朝禮既畢,由大禮官唱退班禮,四班宮女各掌着明燈,送新夫婦進宮。香氣氤氳,真是一件洞天之樂。溥儀入宮,身穿着黃緞服嵌金馬褂,載着雀頂金翎,神采奕奕。溥儀夫人也穿着黃緞子繡袍,胸前佩着金珀球頭上戴着緞髻,金釵銀鈿,益顯出她的龍鳳之姿來。第二天,是溥儀接見個人的日期。這天上午溥儀夫婦同升大殿,後面是洵振兩貝勒的福晉,侍立在夫人之側,當時樂聲齊奏,外賓分班入賀,溥儀微笑着,並操起很純熟的英語說道“咱們今天和諸位同在一堂,是非常的榮幸,又承諸位相賀,咱也很是感激,願諸位今後共享安全的樂處。”

說着,便和外賓一握手,各國公使始興辭而出。外賓既去,又是些清室大臣,如寶琛、梁敦產、聯芳、世續等也列着隊就殿階下朝拜。因辜鴻銘來晚了,乾清宮侍衛不許他進去,辜鴻銘急得沒法,便跪在乾清宮門前叩頭,大哭一場,方纔自去。他這舉動似乎是表現自己一片忠忱,不能獲知於故主,所以一腔悲憤,無可發泄,只得大哭了一場。溥儀這場婚禮,事前雖不通知外面,但事後卻哄傳了各省,皆詫爲奇觀。這時候卻鬧動了一位檢閱使馮玉祥,因爲曹錕做着賄送總統,與張作霖不和。吳佩孚傾了全國之兵,同那奉軍去打仗,密令馮玉祥出兵熱綏。可是國內金融非常緊急,而一班直係軍閥,尤是囊括無遣,弄得直魯豫三省,民怨沸騰。馮玉祥乘着吳佩孚沒有準備,暗中就與國民二三軍師長鬍景翼、嶽維峻、孫嶽等聯合,便由熱河撤回防線。回到北京,把曹錕暗囚圍城,槍斃了曹錕幸嬖李彥青。恰巧清宮裏的太監放火燒了宮廷,這事傳到馮玉祥耳朵裏,他就想起民國成立十四年宣統依然是閉着門做小皇帝,仍舊贈封誥命,濫加封典。那後門一帶是領頂袍褂,滿街行走實在是中華民國一件笑話,況且現已五族共和,溥儀雖系滿人,也是中華民國的人民,帝位既除,就是平民,一樣有選舉之權,與漢人同等待遇,爲什麼任他胡作妄爲,在那裏做小皇帝呢這是應該剷除的;加之清宮裏的器物都是人民公有之物,如今專制已沒有了,這些公有物應該歸還我們人民,至於清宮裏的器物自然檢出來,任他取去,他這樣一想,就要大大地檢查這一舉動,把清室的族人嚇得手足無措,如世續善耆等,紛紛四面運動,要取消封閉清宮的成議。那知馮玉祥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派旅長鹿鍾麟率領衛隊,迫令把清宮封閉,令李石曾限日組織清室善後委員會,檢查清宮物件,一面限令清宮嬪妃內監,即日遷出,於是清室大起恐慌。別的不講,單說二千餘太監宮人,一時也沒處安插。倘別處去賃房屋,也沒這般寬敞宏大啊。無奈國民軍催逼緊急,只得出宮。把外府的太監五百人給資遣散。可是於倉忙之中,有些內監不及檢拾物件的空身遷出了宮,遣散費每人不滿十元。這班太監,平日是坐喫慣的,到此時成了乞丐一樣。倘有幾百個太監,立在宮門外痛哭,形狀很是悽慘。只是樂了這班宮女倒可以配人,有情人成了眷屬。溥儀見國民軍,要封閉宮廷,慌得了不得,當由他的英文教習莊士敦僱了一輛汽車,將溥儀扮做日裝束,坐在汽車裏,如飛地到了東交民巷,往德國使館投奔。恰巧德公使不在館裏,莊士敦又命汽車往法國使館,法公使卻拒絕不收。莊士敦到了此時,不得已只好領他到日本使館裏,又逢着日本浪人故意留難,溥儀見幾個討巧,心上着急起來。莊士敦又替他設法再到日本兵營裏,當由書記官;打電話給芳澤公使,芳澤公使便乘車到日本兵營,親自接了溥儀到使館,並收拾一個房間與溥儀居住,芳澤公使答應保護溥儀的安全。到了第二日便由洵貝勒,將瑾瑜兩妃及宣統後的一班宮女們移住王府。那宣統,倉促之間,便將金珀球,藏在懷中,出宮後遂存於什剎海澧府邸,迨後載澧次媳溥唐石霞,因借時局不靜爲由,乃託辭將府內珍寶送於外國銀行存儲保險,欲誘取此球,請於載澧,載澧以金珀球乃無價之寶,不肯輕易交人。遂拒其清,溥唐石霞大怒,憤將載澧所藏財物,盜去三百餘萬元,脫離家庭羈絆,自度其優遊生活於滬上。載澧將此球密運天津,一面要求民軍妥爲保護私人應用物品。這時段祺瑞已做了執政,尚顧念自己曾做過小站練兵教授,對於清室總是有些私恩,遂開了一個會議,將三百萬皇室經費,改爲五十萬優待費。總算這場封鎖清宮的事,穩渡過去。不過這件事,就引出來民衆的反對。說段祺瑞是帝國的走狗,然而天下有反對的,有表同情的。列位要知道,北京是清室入關二百年首都,自然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所以一班官僚遂暗中造出許多謠言。把宣統嚇得不敢久住北京,就暗地裏向京奉路局買了車票,求那日人保護,公使芳澤當派日兵保護着宣統眷屬出京,一同到了天津。事又湊巧,因爲天津這時候國奉兩軍已引起傾軋,洵貝勒等尤懼覆巢之下,無有完卵,所以乘了日輪到了大連,再換船南下,因爲這時上海是奉派孫傳芳勢力範圍,各租界警備非常之嚴,確是亡國之君的安樂窩,即使租界房屋是非常狹隘的,欲覓一所能容溥儀的住所,也是很難尋的了。可是宣統竟成了天下之大無寡君容身之處,一句古話了。幸喜有一位,僑寓上海三十多年的猶太商人恰同,他在上海倒是很有幾處大房子,他在前清時候已經在租界建造了一個偌大花園,原準備自己住的。他的這位姨太太,可是中國人夫妻兩個,甚爲和美,這位恰同太太是非常信佛的,在光緒帝三十一年印過藏經,那時西太后也大大獎勵過她一番,並欽賜福壽字,便成了國家命婦。上海的人,大半是趨炎附勢,如何不稱她是太太呢。因此原因,那位太太如何不感激呢?所以亡國之君的宣統,尚有這一位猶太的恰同夫人,表示忠實歡迎,況且宣統後,比不得從前的皇后深居簡出,亦能聯絡,那位恰同君是嘗過亡國滋味的人,這次適逢他回的時候,遂將那座恰同花園,讓與宣統居住。正是:皇婚禮成被驅逐帝室安居仗外人慾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皇清祕史 第一百三十二回 皇氣消盡東陵被盜 民權勃興南京建都

話說溥儀是一個青年,況且也跟着莊士敦念過幾年英文,住在上海,天天在新世界大世界等劇場逛逛,或到各戲園聽聽戲,到大餐館偕同瑾瑜兩太妃喫喫大餐,倒也算是快樂逍遙,平安和悅那平民化的日子。待到廣東政府出兵,吳佩孚失去了兩湖,漢口英租界收回,孫傳芳失卻了五省地盤,上海租界震動。那溥儀又擔憂起來了,忙攜眷避地大連。然而大連地方,是日本國侵佔之處,一切設施,皆是日本操縱。況且這一班日本浪人,是慣爲貪小便宜,知道溥儀是亡國之君,常常去纏繞他,所以弄得他沒有法子,只得回到天津租了日本租界內張彪的花園,把家眷安頓好了,可是自己得了怔悸之症,終日纏綿,請醫診治,也始終不能奏效,載澧因念子心切,便想起金珀球,能鎮壓邪祟,忙將金珀球拿了出來,親自給溥儀佩帶。說也奇怪,溥儀佩了此球,病乃大痊,他的兄弟溥傑,在英國租界戈登路,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過那平民式的生活,倒也安閒。無奈這班遺老們,自稱是清室的忠臣,日日把“皇上”兩個字,掛在嘴脣皮上,叫得肉麻,尤其可惡的,就是陳寶琛這個福建老頭子,仗着溥儀是他的小門生,就擺起前清太傅架子,諸事把持,一個張園內,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他的私人黨羽。溥儀一點權柄都沒有了,有人替溥儀算賬,自從住了張園以來,已用去了五百多萬,看官你說,一對年輕夫婦的家庭,任他怎樣浪費,也用不了許多錢,不用說都是陳老頭子弄的鬼了,溥儀不是不明白,有一天爲了一樁事情,把溥儀氣急了,向陳寶琛說道:“師父年紀太老了,也該退養休息,待定了退養的日期,我爲師父預備籌措一點費用吧。”

溥儀這幾句話,明明是下逐客的命令,若是滿清有權有勢的時候,奉了這樣的面諭,誰敢逗留,不出三天,就捲起鋪蓋行李,趕快滾他的蛋了。殊知那位福建老頭子,臉皮真有一尺二寸多厚,聽了溥儀的話,簡直當作耳邊風,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依然遇事把持,不與溥儀商量,就獨斷獨行。溥儀說這件事不能辦,他說能辦就辦,溥儀說這件事應該辦,他說不辦就取消,弄得清室的遺族舊臣,沒有一個,敢在溥儀面前多說了一句話,他的兄弟溥傑,也分居在外,避了陳老頭子。溥儀幾次想去出洋留學,都被陳老頭子反對,便去不成。有一天,滿族中有一位公爺,名叫載澤,接到友人衡亮生信一封。澤公了看了大驚,火速去見了陳老頭子,請他奏宣統,請示辦法,看官你猜,這個衡亮生來信說什麼的呢?不要着急,且待小子將澤公這封信念出來,便知端的了。尊太傅閣下,敬啓者,本月十三日,由衡亮生交來其戚友現任遵化縣知事蔣起私函驚悉東陵有盜發事情,尤以裕陵普陀峪琿東陵爲最慘痛。莫可名言,當即託人介紹,於十四日同到衛戍司令部,面兇其總參謀長朱君綬光,求其加派隊伍,前往保護,並速行懲辦匪徒,允即照辦。是日晚間,接其電話雲,已派定兵隊出發,十五日清晨,復同謁商總指揮,未及晤面日內有人述稱,珠襦玉器,已見人間,刻正多方偵察,俟有端倪,及辦法,即行赴津上聞茲將蔣知事原函附呈,亟希代爲陳叩,溽暑惟珍攝,萬事吉祥,定園同坐致候。附蔣函六月十二日。東陵此次慘案,幸在弟接印前數日,尤以乾隆及孝欽後爲最甚,屍骨狼藉,慘不忍睹現在此案範圍擴大,弟處正在查辦,將來須由國民政府會議解決也,清室爲一代君王,遜位不及二十年,如此結果,令人傷心。乾隆及孝欽,前後男女兩英主,與中國盛衰關係最大,此次遭劫亦最甚,不遭於外人之手,而遭於革命成功後一羣軍匪之手,想冥冥中亦有定數耶。陳老頭子看完了這封信,慢慢地走去見溥儀,送給他看,溥儀看了,不覺大哭起來,連聲說道:“怎麼好?”

左右也相對流淚,當時傳下諭旨,指派寶熙、載澤、載振、載潤、載瀛耆齡、溥衍七個皇親,前往東陵查勘。陳老頭子道:“這個守陵大臣,知情不報,顯有情弊,理合撤差查辦。”

溥儀准奏,陳老頭子便退了出來,溥儀便命僕人擺設香案祭品,自己換了素服,同他妻子,及溥傑夫婦,向着東陵,遙遙叩拜,哭奠一番。過了數日,寶熙等覆命回來,遞呈奏報雲:七月初五日申正,至裕陵圈內行館,飯後,即赴裕陵菩陀峪定東陵寶城,查勘盜掘之跡,見琉璃影壁之下,磚石翻動,又復填砌不齊,勢非開看不可。定於清晨工作,守陵人在裕陵石門外,撿得骨殖凡四,菩陀峪陵外,拾有御名香冊一葉,蕭龍袍一件,內中損壞可知,車入口子,行二十餘里,至裕陵大圈,各陵寶城饗殿,一目瞭然。初六日午前,謁孝陵,孝東陵、景陵、景妃園寢,雙妃園寢,殿宇殘破,門窗無存,孝東陵端順恭二妃之穴,有發掘痕跡,景妃溫僖妃穴前,階石已動。據人言,遇水未入。景陵寢門內,拾得軍長柴雲生,旅長轉大保,名片各一張。初七日午,裕陵隧道開工撿得脊骨一,胸骨一,又得清文香冊一葉,乃菩陀峪之物。初八日午,謁昭西陵、惠陵、殿宇殘毀,以昭西陵爲最,大柱均用刀斧砍削,圍徑僅餘四五寸,至裕陵看視,見二道石門半開,遇水不能入。初九日,菩陀峪隧道水退。初十日午,蛇行而入,見石牀下梓宮欹側,外槨劈毀,槨蓋置於東北隅,上覆片板,啓視,則慈禧玉體在焉,側臥,左手搭於肩上,發未散,上身之衣已剝去,面與身發酵,生白毛寸許。蓋盜掘日期,始於五月十七日訖於五月二十四日,暴露梓宮外者四旬有餘,地宮潮溼,天氣蒸熱,以致成此狀也。即待婦人差,覆以黃綢,置於未毀之朱棺,然後以黃緞褥緊束,移轉正面,色灰白,兩目黑陷,脣以下有破痕,又覆以黃緞衾,並用蔭公所藏前頌孝欽遺念衣二件殮之。十二日午,謁裕陵、定陵、定東陵,至十四日,裕陵地宮,水已減至四寸,遂由第四道石門大略查看,遺骨多在泥中,且多散失,難於分別,檢骨殖之入,苦於無所施其技,合殮一棺,大衆從同。十五日將第四道石門內,所劈毀各棺木,堆置一處,午後,於石林西邊,發現后妃玉體一具,幸未損壞,即仍婦人差四人,置黃色木板於側,陳緞褥於上,徐由泥水中請起,安放於板上,審其面貌,多皺紋,齒未全脫,似五六十歲人,皮骨完好,絲毫未腐,笑容圖相,有如古佛,誠異事也,爲後爲妃,未敢遽定,於其旁又檢得蕭鳳黃女朝靴一,用水濯視之,尚未黴敗。十六日,幸將高宗元首及后妃須骨,全行覺得,其四肢百骸則十不存五,遂決定於未初刻,先將昨日所成殮者,奉安。其金棺,梓宮,已揩拭乾淨,同人教將帝后妃五位骨骸親自奉持,安放妥貼,斂以衾褥數重,蔭公更以前頒德宗遺念御衣奉獻敬復其上。十七日午,梓宮金上蓋,漆口貼金,將次工華,高宗居中孝賢后居左,孝儀後居右,其石牀西面,則首淑嘉,次慧賢,次析憫,三皇貴妃也。十八日至守陵大臣署察看,所謂西府者也,各房門窗戶壁,殘毀不堪,據人云,此署在今年五月間與各陵殿等樹木,同時被毀,使守陵大臣,常住於此,何至如此。溥儀看完了報告,無可奈何,長嘆了聲,只得傳諭寶熙諸人,慰勞一番,命他們一齊到北平,面見政府軍政要人,要求懲辦盜陵軍犯。此案發生,有一位南海胤子,將案內情形,及陵內寶物,詳詳細細地做了一本盜陵案小說,看官想曉得案內奇奇怪怪的事情。可買一本回來看看。縱觀滿清十三朝,宮闈中最荒淫的,莫過於乾隆與那拉氏了。他們一前一後,就把個清朝二百多年的江山給弄掉了。死了之後還被盜陵掘墓,最慘的也是這兩位帝后,乾隆的屍骨,東一塊,西一塊,刀劈斧砍,如碎屍一般,那拉氏的屍身,縮成三尺多長,又長了滿身白毛,有人說她是九尾狐狸精轉生,死後變成個狐狸樣子。這種傳說,雖是個迷信之談,統觀那拉氏一生的事蹟,說她是個狐狸精,也不枉有此美號,天生她出來,是斷送滿清的帝統的,應了亡清者葉赫也一句讖言,因因果果,本是定數,可惜世人猜不透就是了現在滿清的威權,完全消滅,革命軍已統一南北,在南京建立政府。偌大一個北京城,已改爲北平特別市區。清宮裏的繁華富貴,都成陳跡,再過幾十年年老的宮人死完了,誰也不曉得當時是個什麼樣子,只有黃屋綠瓦,銅駝荊棘,供人憑弔而已。小子編這本書,插入許多前人筆記,與及近代出版宮闈祕史,不敢說全是真的,也不敢說全是假的。不過留贈後人,好似唐天寶的老宮人,談天寶遺事一般,這就是小子的心願了。咦,正是:風流二百年前債一代興亡屬美人後人又有詩吊之雲:“長白山下有人家,一雙姐妹豔如花,懷胎十月疑龍種,有母無父兒呀呀。奇事先傳國母嫁,春宮穢跡亂如麻,更有皇姑三不問,不愛蔞豬愛艾蒿。果然司晨有牝雞,燒餅一歌讖語奇,草加十口葉赫種,宮闈祕事鮮人知。十全老人天之子,荒淫無度真奢侈。生稽天誅死戮死,因果循環本如此,我觀清代十三朝,宮中夜夜可憐宵,二百餘年國家計,興亡都仗美人嬌。美人本是應運生,何須男女爭權平?君不見紅顏能使衝冠怒,兩宮訓政垂簾聽。我爲清宮長嘆息,我爲娥眉重憐惜。英雌後果有何人,女參政團又組織。”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