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志

清 · 崔象川 · 集藏 › 小說

正文

《白圭志》 (清)博陵 崔象川撰 詞曰:

暑往寒來春之至,四時運轉不窮。兩輪日月照乾坤,生出多少事,須臾便成空。

童年斯壯壯斯老,幾回柳綠桃紅。光陰似箭不長存,早醒青雲志,休戀春霄夢。

第一回 小梅村衡才施德 大江口方山遇孩

話說古往今來,世事無窮,然史鑑之外可傳者,百難一舉矣。

大明時,江西省吉安府吉水縣小梅村有一富翁,姓張,名盈川,當時善人也。客湖南。有子二,長名博,字衡才,次名高,字崑山,俱隨父客湖南。盈川於湖南病卒,二子扶柩歸,才數里,至前陽山坡,柩齊斷。後數十人不能抬,只得買此地安葬。

二子居喪三年畢,歸家奉母。母李氏囑二子曰:“我死後,當移我柩合葬於爾父墓側。”二子如命,後遂葬母於湖南前陽山。

父母俱亡,其弟乃謂張博曰:“父母遠葬千里,弟當立業於彼,庶不失祭掃。然祖宗丘墓均在吉水,慎終追遠,弟又不能兩全。不若兄回吉水,弟則永居湖南,方不失木本水源之思。”博善其言,乃從之。於是兄弟分居,各富且貴焉。

且說張博,自幼聰明,最肯濟困扶危,恤孤憐貧,積豐年之粟,救凶歲之飢。當時遠近皆感其德,盡稱其爲張員外。娶妻何氏,即同邑孝廉何舒公之女。舒公生二女,此其長也。其次女嫁白雲村姓夏名松字孟賢者爲妻。二女皆有淑德,人稱何大姑、何二姑。夏松自幼客蘇州,與張博最契,歸娶後即將家眷帶往蘇州。

卻說張博家資鉅萬,莊田四十餘處,一連十三年,年年豐熟,博家之粟,疊積如山。

忽一年,江西大旱,河中絕流,田土失種。然因連年歲豐,人皆有餘,尚不覺荒。明年復如是,於是人皆有飢色。博乃將所積之粟,分濟羣生,遠近投食者均得安飽。

只是博年四十,未生子女。一日晝寢,夢一人金甲金盔,手執紅旗,厲聲叫曰:“爾本無嗣,上帝察爾功德浩大,今使少微星以接爾後。”將手一拋,見一星自袖中出,其大如鬥,清光滿室。驚覺,乃將夢中事與妻言。其妻何氏曰:“妾連日身子不快,想已懷孕矣。”於是二人暗喜。

明年果生一子,秀美非常,產時異香滿室。明年冬又生一女,亦不凡之品。其子取名朋祖、字庭瑞。其女取名蘭英。自是張博燕居無事。

一日,有客拜訪。博出迎接,見其人衣巾樸素,春風滿面。同入客堂,禮畢坐定。然後詢知來由,乃同姓兄弟也,名宏,字毓秀。自幼飄蕩江湖,未能成立,近日歸家,故來拜訪。博留宏晝飲,席間見宏言辭謹慎,甚悅之。當日辭去。自此常來閒談,假作殷勤之狀,張博愈加愛惜。

一日博謂宏曰:“吾友夏松在蘇州,生意頗好。吾當薦賢弟到彼,或者可以發跡,亦未可知。”

宏起謝曰:“得蒙提舉,幸莫大焉。”

博遂寫了薦書付宏,又贈與路費數金。宏臨起身乃來博家辭行,博留飲於書屋。

席間,宏笑曰:“弟往蘇州,不須一月。吾兄閒坐家中,未免寂寞,何不同往一遊?”博念夏松亦切,一時高興,遂願同往。於是收拾鋪蓋,與宏同行,身邊更不帶一人。

不尚一月,已達蘇州,夏松接着甚喜。張宏在松店生意,張博嬉遊幾日,遂辭歸。何二姑恐博冷淡,乃與夫夏松商議,原着張宏送歸。於是博、宏僱過快船歸家,船戶處皆言是同胞兄弟。宏因見博衣箱內有珍珠手串,價值萬金,遂有意謀害,頓起不良之心。

不數日,船至南康,即令船戶將船灣入朱子內。宏乃進城買些酒肉菜蔬,暗製毒藥藏於袖中。轉到船上,菜蔬烹熟,與博對飲甚歡。

宏假意曰:“兄酒量甚微,宜少飲些。”

博曰:“愚與賢弟共飲,可謂酒逢知己,當此壯年,何必介意。”

宏曰:“兄既喜飲,弟亦當盡一醉。”於是,二人開懷暢飲,博醉,乃伏几而睡。宏乃將毒藥暗置於餘酒中,乃叫曰:“兄醉矣,可飲盡餘酒,以便收拾安睡。”博即一飲而盡。宏乃收拾碗盞,以及開鋪,扶博安睡。自己亦連忙就寢,假作睡着。

未幾,博大叫曰:“痛死我也。”宏在前艙總不答應。驚起船戶近前,但見博七孔流血。船戶急出前艙,叫醒張宏。宏近前看時,博氣已絕矣。宏慌忙奔出船頭,大叫救命。驚出同幫客商問其故。

宏曰:“船戶適間害死我哥哥,又來前艙害我。幸我得免於難,幾乎性命不保。”引得同幫客人俱來,看時,果見張博死於非命。

宏曰:“敢煩列公做個見證,明日進城報明,一張便了。”嚇得那船戶叫冤。內中一老客認得此船戶。

乃勸道:“此位船家,老夫向來相識,不是謀財害命之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要冤了好人。”

宏乃藉此話轉口曰:“我看老闆果然忠厚,只是我哥哥頃刻如此,必然總有冤枉,我若不報明,如何見我嫂嫂。”言畢,抱屍痛哭不已,衆人苦勸方息。天明,入城買取棺木,殯殮畢,暗藏過珍珠手串,遂開船望吉安進發。一路假意傷悲,將此一段冤情拋過天外。

船到吉安,張宏先到博家報喪。時何大姑正在閒坐,見張宏身穿白布衣大哭而來。

見了大姑,遂哭拜於地下,曰:“兄長同我自蘇州轉身,不料到得南康,霎時無病辭世矣。”

大姑聞言,大叫一聲,昏絕於地。宏急救醒,痛哭不已。宏乃使其僕同往,迎柩至花園中暫停。遠近聞之,莫不痛慘。其妻何大姑一連三日,點水不進,諸凡事務,任從張宏主持,博家親友俱謂宏是個好人。

喪事既畢,何大姐乃用宏主持家事。四十餘處田莊,盡是張宏掌管。宏於中取利,不到兩年,妻奴田屋皆有。宏在湖南時,與人妾私通,生有一子,宏乃帶歸撫養,已三歲矣。因其眉目清秀,遂取名美玉,不題。

卻說何大姐在家,悶苦不過,步出門前。遠見一乘小車,推一婦人,車後一人相隨,直抵門前。視之,車上婦人乃妹子何二姑,車後隨人,乃妹夫夏松也。原來夏松自蘇州搬家眷歸。當下大姑接入廳上,二姑先自流淚。大姑問其故。

二姑泣曰:“妹生一子,年已三歲,不料昨至大江口,遇一陣旋風將船帆吹落。妹懷抱小兒,把持不住,連小兒失落水中。賴水手將妹救起,小兒不知所向,想已葬於魚腹矣。”言訖大哭。夏松在一旁勸解,大姑又相抱痛哭。

正不能解,車伕便催作起身。二姑只得告辭曰:“適間妹自船上來,船現在谷川等候,今日要趕到家中。”大姑不好相留,泣送出門。夏松當日到家,因失子不樂。自此看破世事,更不出外經營。

卻說南康府星子縣,有一人姓武名英字方山。自幼讀書,由科甲出身,官至福建漳州道。其人居官清正,年六十無子。妻劉氏早故,繼娶孫氏,亦不生育。因思年老無子,居官何益,且家資富厚,思欲享太平之福,乃上表告老。帝準其表,即行收拾,僱船歸家。由贛關而下,船到大江口,遠見一羣鳥鵲擁着一物,浮於江面。空中百鳥翩翻,聲聞四野。方山忙令船戶打撈起來,卻原來是一嬰孩子。年約三歲,兩朵白眉,四體不凡。方山抱在懷中,大喜曰:“此天賜我奇兒也!”因名之奇兒。遂帶歸南康養育。卻原來此子即夏松之子也。其妻孫氏甚愛之。後延師讀書,穎悟過人,人稱之爲武公子,不在話下。

又數年,何大姑之子庭端,年已七歲。張宏養成美玉,年亦七歲。宏乃請一先生誨庭端、美玉之書。先生乃同邑名士,姓陳名德操。庭瑞之妹蘭英,亦同學書。其女不戴耳環,不穿女衣,雖然束腳,亦套之以靴。常自言:“身爲女子,志勝男兒。”鄉中人多不知其爲女子者。

當下二子一女,讀書俱各聰敏,先生甚奇之。不尚三年,皆善詩文。適逢縣考,先生命庭瑞、美玉赴試,蘭英亦要同往,正是:

男子英才正欲發,嫦娥錦繡已將成。

未知蘭英同往赴考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絕張宏廬山從學 遇菊英月下訂盟

話說縣考將近,先生命庭瑞與美玉赴考。蘭英亦要同往。

其母何大姑止之曰:“爾女流輩,怎想去考?連內外都沒有了。”

蘭英曰:“娘道我是女兒,我偏不以女流自居。今番出考,總不落他人之後。”其母軟弱,遂不禁止。蘭英與庭端、美玉一樣打扮,三人同赴縣考。

試後圓圖出,庭端舉了案首,蘭英第二,美玉卻在四名。三人得意,各自歸家。及府考,美玉中了案首,庭瑞在第三名,蘭英居四。府縣考畢,只待學憲到來。不料先生驟卒,庭瑞傷感不已,在家納悶。

一日,何大姑閒坐,庭瑞侍側。

有老僕名新發者進言曰:“昔先主人廣施恩澤,遠近皆沾其德,尚然家資日富。先主人去世,毓秀叔理我家務,里人未得其澤,反受其算,我家資反不見盛。曏者,毓秀叔孤身一人。今則呼奴使婢,騾馬成羣,其屋宇莊田不在我家之下,豈非算計我家之財耶?況其行爲詭詐,若不早絕之,則我家之業必屬他家所有矣。僕久欲進言,奈因小主人年幼,恐遭他害故也。願主母裁處。”

何大姑未及開言,庭瑞一旁接口道:“新發之言是也,若非他下蘇州,我爹爹亦不致身故於外矣。願母親早絕此人。”

何大姑曰:“我乃女流,難以任事,憑爾便了。”

庭瑞曰:“新發是我家老僕,家事他無不知,況且爲人老實,可將家事任之,必然始終盡美。”

何大姑依言,將家事付新發掌管,各處事務,俱與張宏三面交割。張宏暗暗懷恨,自此不甚來往。

忽一日,美玉來尋庭瑞,說學憲將到,相邀同往考試,於是又與蘭英同往。

及學憲到,先考吉水。過了場後,學憲閱見三子文卷,十分驚喜,遂皆取入泮。庭瑞居首,美玉次之,蘭英第三。三人喜不自勝,俟候學憲起身,然後歸家。

大姑謂蘭英曰:“爾以爲嬉遊,今則名入泮宮,倘美玉露風奈何?”

蘭曰:“母親無自畏也。美玉與我同學,又與我同考,他泄我事,他自己得無干咎?”大姑心始安定。

且說美玉歸家,又邀庭端一處讀書。庭瑞實不耐煩。

一曰,瑞對大姑曰:“兒在家中,美玉牽長纏擾,兒實不耐煩。今聞南康府廬山上有白鹿書院,乃宋朝朱文公設教之所。於今作了御學,先生乃翰林院劉成翰掌教。兒將往從其學,願母親自珍貴體。”

大姑曰:“爾欲往廬山學書,亦是美志。到其間是必苦心,以求上達。”庭瑞領命,遂帶了書僮來興兒同往。老僕新發送出十里之外,庭瑞囑之曰:“爾在家中,務宜小心事奉主母,別無他囑。”新發領諾而歸。

庭瑞僱了船隻,順流而下。不數日到了廬山,與來興兒上圻,請人挑了書籍,直抵白鹿書院。令來興兒送了名帖,謁過了先生,然後與諸同窗各敘年齒。內中一個同窗,也是去年入學。其人姓武,名奇兒,字建章,即武方山在大江口拾得之子也。當下邀庭瑞到他房中坐談,講及翰墨,竟終日不能已,遂成文字知音。二人日則同食,夜則同榻。每常終夜不寢,博論與義。共曰:“今年有科舉,勿使榜上無名。”先生見他等志學如此,亦勤心教誨。

一日,庭瑞謂建章曰:“兄曾娶否?”

建章曰:“未也,家君每爲弟議婚,俱非姻緣,弟志必得有才者,方稱此心。”

庭瑞曰:“弟有一妹,年十四歲,亦曾讀書,其才雖不言高,卻與愚弟恍惚。若不因門第見鄙,願將舍妹相托。”

建章大喜曰:“既蒙不棄,敢不遵命。但當歸請父命,然後方妥。”

正話間,忽一僕進來叫曰:“公子快些歸家,大老爺昨日陡然起病,十分沉重。夫人着我趕來催公子歸家。”建章聞言,即忙收拾歸家。

臨別時,庭瑞問曰:“令尊翁有恙,不容不去,但是科場期近,兄幾時可來?”

建章曰:“相煩多等幾日,七月初旬準到。倘旬內不到,兄便不必等了。”言訖,長揖而別。及到家中,因見父親病重,恐庭瑞在書院等,故作書令其先往,並託爲覓寓所。

時書院人俱赴科場去了,惟庭瑞一人獨自等候建章。及得了書信,便打點起身,僱了一隻快船,與來興兒望省而來。

將午開船,順風而來,本日便到吳城,將船灣在望湖亭邊歇宿。時值七月之中,暑氣正盛,庭瑞乃步出艙外納涼。

是夕月白風清,萬里如畫。正笑嗷間,忽聞鑼聲連響,一隻官船順風而來,灣入浜中,正與庭瑞之船隔壁。那船上一面黃旗,大書“欽命湖南巡撫部院”。艙外旗幟分明,綠紗窗內,寶炬輝煌,異香飄出。

忽然琴聲響亮,優雅盡妙。庭瑞竊聽之,良久乃止。聞窗內有女子曰:“小姐請用茶。”須臾,琴聲又作,有人嬌聲歌曰:

從吾所好兮,

琴與書。

身爲女子兮,

志並英儒。

夜宿長江兮,

秋聲寂寂。

回首顧望兮,

渺渺鄱湖。

歌罷琴息。庭瑞驚喜欲狂,暗思:“此必才女所作也,且其嬌聲雅韻,真使我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欲待和他一韻,又恐驚動他船上官長,反爲不美。正尋思不了,亦命書僮抱琴出艙來,彈一《鳳求凰》詞。琴聲既罷,又聞那船上琴聲洋然,依韻而轉。庭瑞詩興然,自不能禁,遂高聲吟曰:

嫦娥何事夜彈琴,

彈出好音正有情。

窗內玉人多美伴,

可憐明月一孤輪。

吟罷自思:“不知窗內才人曾聽見否?又不知肯憐我意否?”正想間,只聽得那船內低聲和雲:

窗外何人夜聽琴,

新詩分外更多情。

一輪明月當空照,

照出江中月一輪。

庭瑞聽罷,舞掌樂甚。乃暗嗟曰:“若得此女一見,勝佔鰲頭百倍矣。”

正在癡呆之際,忽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步出窗外,月光之下,淡妝得宜,笑容可掬。

庭瑞暗思:“此必和詩才女也。”

女子走近船邊問曰:“相公深夜自詠,其樂何如?”

庭瑞起身答曰:“光風霽月之下,樂莫大焉。請問小姐尊居何處?將欲何之?”

女子曰:“妾非小姐,乃小姐之婢梅香也。我家老爺姓楊,號時昌,家居江南,現任湖南巡撫,已上任半年了。我小姐因有小恙,所以落後。今船上只有老爺差來一老僕迎接小姐的,今已睡着。請問相公何處名邦,高姓大名,青春幾何?”

庭瑞答曰:“小生姓張名朋祖,字庭瑞,吉安吉水縣人,年十五歲,生於今上三十六年春三月望日酉時也。”

婢曰:“我小姐適聞妙句,深加敬仰,欲與終身相托,未審君意若何?”

庭瑞曰:“小生一介寒儒,何敢當此。且小姐千金貴體,下配一白面書生,非所宜也。”

婢曰:“我小姐素姓不凡,舉止有方,嘗自謂:‘不配公侯子,願事知音客。’今觀相公人才,正與小姐相當,又何辭焉!”

庭瑞曰:“愚雖幼,頗讀詩書,粗知禮義,婚姻大事當從父母,未聞任意可擇者。”

婢曰:“我小姐雖非男子,亦知禮義,豈不知婚姻之事,出自父母之命。我老爺年老無子,單生小姐,愛之過甚,每擇婿必取其才與小姐相當者,數年來未得其人。今相公與小姐以才憐才,年齒相同,故屬意焉。倘蒙見允,到署之日,即稟請老爺夫人之命,自有差官來迎相公。”

庭瑞曰:“既蒙小姐如此憐愛,小生敢不諾命。但求小姐佳句,以訂今夕之約。”婢領諾,轉入艙中。須臾,手捧一幅黃羅汗巾而出,遞與庭瑞。庭瑞接過看時,只見上寫一絕雲:

寒夜長江事已然,

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心玩月訂盟處,

便是吳江隔壁船。

江寧女子楊菊英拜題

庭瑞接看一遍,十分歡喜,乃問曰:“小姐有甚言語否?”

婢曰:“無他,亦求相公佳句而已。”庭瑞點首入艙,亦用一幅繡巾書一絕雲:

嫦娥只合在蟾宮,

誰覺今霄下九重。

若是仙緣應有份,

何辭千里訂奇逢。

吉水書生張庭瑞應命

庭瑞寫畢,送出艙來。只見他船上紗窗開處,一女子手託香腮,與婢言語,見了庭瑞,即潛入窗內。庭瑞只作不知,將汗巾詩句交付婢子收拾去了。庭瑞亦入艙內。

正欲解衣就寢,那婢子又來擊門曰:“張相公,我小姐相請有話說。”庭瑞復出來時,只見那婢子推開半片紗窗,小姐現出嬌容,正將使婢傳言,然復半晌不語。忽然,那船上有人咳嗽,小姐聞聲,忙叫婢子進去,掩了紗窗。倒使庭瑞倚船獨立,欲臥不能。

霎時天亮,那船上水手一齊起來開船。急得庭瑞心顛意亂。只見那船上紗窗復開,小姐立於窗內,默然望着庭瑞,以手指心而已。船到江心,扯起帆來,如飛去了。庭瑞也叫起船戶開船,奈因船小趕他不上,乃嘆曰:“不期而有此奇遇,真天緣也。此等才貌雙全,古來罕有,正使我思慕不能已也。且待科場後,便當往湖南一走,不負今日之約矣。”

一日間思想不了,船遂到了省城,是晚宿於滕王閣邊。明日清晨,與來興兒進城。欲覓寓所,只見一書生笑迎曰:“庭瑞兄來矣,弟已等候多時了。”乃以手挽庭瑞同行。正是:

方逢玉女指心約,又遇故人挽手言。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建章無意遇緣人 美玉醉狂招橫禍

話說庭瑞欲尋寓所,正遇一人叫曰:“庭瑞兄來矣。”庭瑞視之,乃美玉也。

當下邀庭瑞來到寓所,曰:“弟到省便租了這個寬大寓所,早有意與兄同寓。”指謂庭瑞曰:“東邊房子,弟已潔淨,以待兄矣。”庭瑞甚不如意,只是面上不好意思,是以強勉應承,即命來興兒到船上收拾鋪蓋上來。

美玉即治酒接風。飲酒間,庭瑞將醉,乃將吳城河下遇楊小姐之事,細說一番,又將所吟之詩,一一念出。當時只作談笑,美玉卻緊記在心。庭瑞酒醒,自知失言,悔之不及。

卻說方山在家,病略可些,便催促建章赴科場應試。建章領命,帶一書僮,搭了快船,望江省而來。

不一日,到了江省,即與僮入城,遍尋庭瑞寓所,遇着同窗學友,問及庭瑞,俱言在書院等候,尚未起身。

建章自悔曰:“倒是我誤了他。只是我有書子與他,約他起身,怎麼還在那裏等我?莫非我書子寄失不成?”尋思不了,只得自尋寓所。與書僮來到進賢門,有一高大房子,貼着賃寓。即使書僮問其主人,主人答曰:“適間有一吉安張相公租了,只是房子寬大,他若肯與人共,倒也合適。”書僮將此話回覆建章,建章暗思:“吉安張相公,或者是庭瑞亦未可知。”

恰一人自內出,書僮指謂曰:“此即主人也。”

建章向前揖問曰:“適主人言張相公,是甚麼年紀?”

其人曰:“大約十四五歲。”

建章思必庭端,乃曰:“相煩主人與張相公說,白鹿書院友人相訪。”

主人領諾入內,良久乃出,揖建章曰:“原來張相公即是令弟,請進,請進。”建章只道是庭瑞,乃信步入內,卻見一書生,青年俊秀,立於廳上,面貌卻與庭瑞相似。見了建章,遂下階相迎。

禮畢,乃曰:“兄自白鹿書院來,可知張庭瑞否?”

建章曰:“庭瑞是愚至交,焉有不知,只是愚自家中來,不曾與他同伴。適問同宿,詢知他尚未起身。請問兄臺,與他是何親故?”

那書生曰:“庭端是家兄也。”

建章曰:“原來是友人兄弟,妙甚。請問尊諱?”

答曰:“名蘭,號麟端。”

建章暗思:“庭瑞與我交厚,只知他有一妹,未聞他有兄弟。”乃問曰:“兄與庭瑞是同胞否?”

蘭曰:“共祖各父。”

建章點首,曰:“此間房子頗大,意欲相約同寓,未審可否?”

蘭曰:“吾兄之友,即吾友也,同寓甚好。”於是建章即與蘭同寓,不在話下。

原來此生,即庭瑞之妹蘭英也。自從庭瑞去白鹿後,她一人盡力讀書,終夜不寢。時近科場,是以男妝來省。其母何大姑,亦不禁止。及到了省城,便賃了這個房子,以待庭瑞,不期遇着建章。相與講論翰墨,竟成文字知音,問答無不合意。

蘭英欲配建章,乃問曰:“兄婚娶否?”

建章曰:“弟年未冠,名未就,何暇論及此事。”

蘭曰:“不然,此人之大倫,身之根本,豈宜落後。弟有一妹,年十四歲,雖非花容月貌,亦得乎其中,素愛讀書,頗知文藝。倘不見鄙,願相托焉,鈞意以爲如何?”

建章曰:“既蒙垂愛,本當諾命。但婚姻之事,欲待父母之命,未敢自專,非愚所能允,亦非兄所能許。”

蘭曰:“弟自幼喪父,只有老母在堂,凡事悉憑弟裁。但令尊翁處,無人可以進言。”

建章因聞其才貌,亦已屬意,乃曰:“家君處,弟倒可以面稟,但是路隔千里,往返艱難。”

蘭曰:“千里姻緣一線牽,何難之有!”建章遂允之,自是二人更加親愛。

一日,蘭晝寢,建章獨自散步,來到貢院前。忽聞人叫曰:“建章兄來矣。”建章視之,乃庭瑞也,旁有一人相與同行。建章近前問慰畢,拱問那人姓名。

庭端答曰:“即弟同姓兄弟也,字美玉。”又問現寓何處,答與美玉同寓,在新城門內董宅。

庭瑞問建章曰:“兄寓何處?”

建章曰:“進賢門彭宅。”

庭瑞正欲到建章寓所遊玩,建章邀進酒館小酌,各敘別後之情。

庭瑞對美玉曰:“弟欲將舍妹配與建兄,將歸請母命耳。”

美玉曰:“兄家中大事,俱兄自裁,兄既如意,伯母無不依從,就今日一言爲定,弟作媒人便了。”

建章拱手謝曰:“庭兄在窗下,早有美意,愚亦有此心。奈弟今已別議婚了,庭兄當爲賢妹,另選高門,切勿道弟之無信也。”

庭瑞曰:“莫非令尊翁,早爲兄定了佳人耶?”

建章曰:“非也。”

言未畢,忽一人自外而來,笑揖曰:“哥哥原來在此。”庭端視之,乃是妹子蘭英。衆皆揖之坐。庭瑞因建章在坐,不好說得。

建章曰:“弟前到省,料兄已先來,四下尋兄,不見蹤跡,只得自尋寓所。”以手指蘭曰:“即與此兄同宿,始詢知是兄臺令弟。其爲人也,慷慨多情,兼且深通經典,其文墨俱在弟之上,連日得蒙教益,使弟十分敬慕。他有一令妹,蒙他許弟爲婚,弟已允從。”庭瑞、美玉暗暗會意,卻用冷言嘲笑建章。飲酒間十分有趣。

庭瑞又問蘭英曰:“賢弟幾時來省?可曾見家堂否?”

蘭會意,曰:“伯母安泰,弟臨起身時,曾囑弟與兄同寓。於是四人飲酒,各自歡然。惟美玉一人,貪杯先醉。

忽見市上人,紛紛亂亂。因問曰:“酒肆中何故?”

小二答曰:“主考到了。”庭瑞聞言,即行還了酒錢,到滕王閣來看主考。庭、建、蘭三人遠遠望着,但見官船悠悠而來,旗上大書“欽命大主考吳”,又一船書“欽命副主考陶”。

是時,滿城官員,都在河下迎接。巡撫向前,主考船到岸,即出船來,與巡撫敘禮。

那吳主考十分貌陋。美玉乘醉走近接官亭,大笑曰:“怪哉,怪哉!風雛復生於世矣。”

不料那主考聽見,怒問:“法官何在?”那南昌縣,即將美玉拿下。

主考曰:“爾敢譏吾貌醜耶!”遂棄其衣冠。庭瑞等三人,遠遠看見大諒,又不知就理。正無可奈何,適陶副主考上岸,詢問其故,向吳主考勸解。

那吳主考曰:“此等狂徒,縱有天才,何益於世!”即着南昌縣鎖押,聽候發落。正是:

未曾入貢院,先已作囚人。

未知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後花園小姐投古井 前陽山菊英遇鬼緣

話說主考命南昌縣,將美玉鎖押,聽候發落,卻自進貢院。明日出牌,示定考期。

且說庭瑞等三人,因美玉被押,來到班房詢知其由,無法可救,只得自己打點進場。

到了考期,各郡生員俱紛紛應點,而庭瑞等亦皆入場。不上十日,三場俱畢。各言文字,似乎得意,只思念美玉不了。

正言間,忽見美玉,曲身拐腳而來。庭瑞等大喜,問其情由,美玉曰“今番苦殺我也。適間,南昌縣將我提出,責打四十,然後釋放。今已行文至吉安,棄我儒巾了。”庭瑞等聞言,皆爲之下淚。於是,四人合在一處。

不數日,龍虎榜出,報子紛紛來寓。蘭英卻中瞭解元,庭瑞居二,建章卻在第五。三人亦皆得意,惟美玉羞極。及送了主考起身,各自分頭歸家。約言來年赴京會試,不題。

當下庭瑞、蘭英到家時,滿門歡喜。庭瑞乃將吳江遇菊英,及妹子願配武公子之事,俱與母親說之。何大姑聞言,無不樂從。

卻說何二姑,自從那年失子之後,總不生育。夏松連娶三妾,俱相繼而亡。夏松夫妻,十分淒涼。今聞庭瑞兄妹高中,故來賀喜。聞蘭英配於他郡,甚言不可。大姑曰:“門戶卻也相當,只是遠了些。奈既已允從,何能挽回?”當下拋開此事不題。

卻說菊英小姐,在吳城河下,與庭瑞訂了婚事,寤寐在心。不一日到了衙門,只望便與父親商量,不料父親往各郡巡邊去了,只有母親王氏夫人在署,當日言了些家中閒事。是晚,菊英與梅香同榻,二人將吳江之事,商量妥當。

次日,梅香入見夫人,曰:“夫人常慮小姐,難得佳婚,今小姐自得其人矣。”遂將吳江訂約之事直言,乃極力贊其才貌。

夫人正色曰:“小賤人,擅敢胡言,壞我規矩。幸得老爺,不在衙中,再休亂言。”梅香弄得沒興而退,乃將此言告菊英。菊英附耳曰:“爾可如此如此。”兩人商量已定。忽夫人使婢來喚菊英。菊英趨見夫人,低頭不語。夫人罵曰:“爾既讀詩書,當思廉恥。匹配不待父母,夤夜與人私約,規節何在?本欲責打,恐爲人笑談,敗我家聲。嗣後,務宜痛改前非。”菊英唯唯而退。

次日,梅香入告夫人曰:“昨晚小姐偶然有病,似乎精神恍惚。”夫人聞知,既來小姐牀前視病。但見菊英雙目流淚,欲言不言。夫人命請醫調治。

又數日,梅香言於夫人曰:“小姐之病更重,數日點水不進,恐難久於人世矣。”

夫人着急,使再覓良醫。梅香曰:“非醫藥所能救也。婢日夜與小姐作伴,見小姐恍惚間,思念吳江才子。婢因勸之曰:‘天下才人常多,何必獨此一人。以小姐之才,何患無美配乎!’小姐曰:‘志在此人,豈容他適?況有盟誓乎!我願不遂,有死而已。’似此如之奈何?”

夫人自思:“只有此一女,倘遭不測奈何?”

又想:“縱然我依從,老爺不肯相容,亦是枉然。”

乃曰:“爾可對小姐說,叫他不可造次,恐傷性命。且待老爺回來,再作商量便了。”梅香乃將此言回覆小姐,兩人暗暗歡喜,只待父親回衙。

過了數日,楊巡撫巡邊轉身,與夫人相見,未及言語,忽報主考到了。巡撫即忙起身,迎接主考進了貢院。巡撫便在貢院內監臨,至出榜後方纔出來。及主考進京去訖,自己又作武場主考。直至十月間始得閒暇,方與夫人敘話。

言到菊英身上,便將吳城河下,與庭端訂婚之事,說了一番。巡撫即命人喚梅香。梅香正與小姐在房中說話,忽聞前廳呼喚,明知是吳江之事。

小姐囑梅香曰:“老爺跟前要好生說話。”梅香領諾,來到前廳。

巡撫問曰:“爾自家中伏侍小姐到此,那吳江之事,爾知其情否?”

梅香曰:“知情。”

巡撫曰:“爾可從頭說來。”

梅香曰:“夫人盡知,婢不敢言。”

巡撫曰:“有甚爲證?”梅香曰:“有詩。”

巡撫曰:“可將那詩拿來我看。”梅香即到小姐房中,問小姐拿詩。菊英只得用紙抄出,付與梅香。自己也卻到廳後竊聽。

且說梅香來到前廳,將詩呈上。巡撫接過手來看了一回,大怒曰:“這詩中說‘嫦娥只合在蟾宮,誰覺今宵下九重’之句,分明是這賤人去勾他了。楊門不幸,出此辱女,若不除之,有何面目爲人上之人!”即呼家奴:“用亂棒將她打死,抬來見我。”家奴因夫人在坐,俱不敢動手。巡撫怒氣更加,乃自取一棒,趕入菊英房中去了。夫人與梅香唬得面面相覷。

卻說菊英在後廳,聽得父親勢頭不好,乃避入後花園中。那楊巡撫直趕進花園,菊英急得無路,只得跳入古並自盡。時花園中有一老僕王中,正在裁花,巡撫便命王中曰:“爾可將此座土牆推倒,掩蓋此井。”王中領諾,假意掘牆。俟巡撫出去,便用麻索將菊英扯上,開了一扇後門,令其速逃。王中卻又將土牆掩塞此井。夫人聞知女兒活埋於井中,痛哭不已,數日飲食俱廢。巡撫因一時之氣,逼死女兒,後來卻也懊悔不了。

且說菊英得王中救出,逃奔南門外來。此時遍身皆溼,幸井中水不深,口未進水。及至南門,日已過午,傍着一條小路而走。約走了七八里,到一地方,四面皆是高山大嶺,樹木叢雜,又有一亭子,上書“前陽山亭”。時人已睏倦,天已昏暮,無路可奔,只得坐地而哭。

忽一白髮老人,手倚竹杖而來,問曰:“女子何事,在此哭泣?”

菊英乃以實告。老人曰:“原來是位小姐,失敬了。今且請到小舍暫歇,明日再作他計可也。”

菊英謝曰:“即蒙老公公相濟,直乃重生父母也。”乃隨那老人轉過山坡,見有一所大廳,門口直書“尚書府”。入門見有公案,兩旁皁隸,驚驚恐恐,宛似衙門。

轉入後廳,見有一婢女,老人問曰:“夫人何在?”言未畢,只見數婢妾擁一老婦出來。

老人謂老婦曰:“楊小姐到此,可速治酒洗塵。”又謂菊英曰:“此即老妻也。”菊英近前與老婦見禮畢,分賓主坐。老人約陪坐片刻,遂出去了。

須臾,婢烹香茶獻上。茶畢,席已設矣,老婦請小姐就席。時廳上燈燭輝煌,燦若仙宮,雜餚具呈,敬禮尤甚,數婢女事酒,十分殷勤。席間頗熱,菊英微汗出,婢女乃爲之拂扇。

菊英將醉,老婦命婢扶之寢。一婢執燈,兩婢相扶,入一廂房,十分幽雅,桌椅俱全,錦被繡榻,果然盡美。菊英和衣而臥,婢乃爲之蓋被。須臾婢出,自外掩門,菊英自嘆曰:“今日幾乎死矣,不期而遇此緣人,真奇遇也。”自覺醉甚,乃閉目而睡,徐徐睡着。

天明醒來,乃見四面高山,臥於荒野之地。轉頭視之,乃見一墓。墓上書“故考張公盈川妣李氏之墓”。菊英大驚,乃悟夜來之事,是與鬼聚也,乃拜謝於墓前。

時天已大明。見左手有條大路,乃隨路而走。約數里,見有一大村,村中頗多大屋。

菊英走至村前,有一人約年四十餘,飄然而來,迎近菊英之前,叫曰:“來者莫非楊小姐耶?”

菊英曰:“然,君何以知我?”

那人曰:“且請入小舍,容我申告其由。”菊不辭,乃與那人入其廳。原來此人即張盈川之子,張博之弟也。因守父墓,遂建居於此。

當時,請菊英坐定,乃曰:“老夫姓張,字崑山。先父字盈川,已去世多年。昨晚三更,夢先父至,謂:‘明日辰刻,有楊巡撫小姐,以難奔逃,路過我家。可請入村,以禮相留。”適間早起,以夢寐之事,尚未深信。不料小姐果然到此,真乃奇事。”菊英聞言,亦將昨晚之事,細說一遍,兩相稱奇。於是,菊英乃寓於其家。崑山之妻郭氏甚賢,菊英拜爲義母,稱崑山爲義父。崑山有二子,一名登,字敬威;一名華,字顯威。皆善詩文,與菊英結爲姐弟,不題。

卻說菊英之母王氏夫人,終日哭女不已。老僕王中,見巡撫在書院晝寢,乃密來見夫人,具言救出菊英之事。乃與王中白銀百兩,令其四處尋覓:“若有蹤跡,速來報我。”

王中諾命,遂到四處訪問,竟無蹤跡。一日,尋到前陽山,立於高嶺之上,遠遠望見一大村,乃入訪村中。見有一高樓大廈,旁有一花園。王中於花格眼中,覷見異花滿因。忽見樓上有數女子從閣道而下,直進花園。內有一女,乃小姐也。王中大喜,乃扣扉而入。

菊英喜曰:“爾因甚到此?”

中曰:“夫人思念甚切,故使僕來尋訪。今相遇於此,僕之幸也。”乃從身上取出白銀百兩交菊,曰:“此夫人付來,應小姐用的。小姐小心在此暫屯些時,夫人自有道理。”菊英應諾,乃帶王中至後廳,將上項事,一一對中說知。

恰崑山自外而來,菊英指謂王中曰:“即是我活命恩人也。”王中聞言,便伏地叩頭。崑山連忙扶起,因問知是夫人使命,乃與之坐。

菊英乃出白銀於桌上,對崑山曰:“家母使小僕奉上白金百兩,祈爲笑納,他日自當重報。”

崑山曰:“衰朽之地,得蒙小姐光降,已是萬幸,何敢望報。只是此銀轉贈王中便了。”王中推辭不過,只得領受。當下菊英寫了書信,令王中帶歸,以安夫人之心。書中之意,但言誓配庭瑞。正是:

死生不改吳江約,可謂楊家女丈夫。

未知如何配了庭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美玉張村冒庭瑞 菊英洞房識奸人

話說王氏夫人接閱女兒書信,亦作書,令王中送與女兒,以安其心。自此,王中常常走動,到也安樂。

一日,崑山自外來,手執題名錄一本,對其妻郭氏曰:“可喜,侄兒庭瑞已中了第二名舉人。”郭氏亦喜,惟菊英一旁流淚。郭氏大疑,密問之,菊英乃以吳江之由相告。

郭氏喜曰:“今日爲吾兒,他日是吾侄婦也。”遂與夫言。崑山聞言,喜不自勝。菊英卻長嗟短嘆。

崑山因慰之曰:“此等佳事,何反不樂?”

菊英曰:“他名登虎榜,何等榮耀。妾孤身寄跡,何等淒涼。既然得意功名,必將往京會試,妾之事豈不拋開一邊。昔在吳江時,曾約定着人迎他,不料反覆如此。他心中若不忘妾,定然與妾一樣懷想,豈非妾負了他!他若因無人往接,必謂此事不妥,一旦別娶,倒怪不得他負了妾。似此安得不嘆!”

崑山曰:“小姐可寫一信,付與舍侄,如何?”

菊英曰:“無人可使。”

崑山曰:“那墨店中,有一墨客歸家,他與舍侄同邑。少不得我亦有信去,只在明日起身,可修書付他帶去便了。”菊英轉入房中,寫了書信,交與崑山。崑山即送交墨客。

墨客帶了書信,望吉安而來。不一日,到了小梅村。適遇一秀士,年約十五六歲,在村前低頭散步。

遂揖問曰:“此間有一張庭瑞老爺否?”

秀士曰:“即是家兄,足下何事問他?”

墨客曰:“愚自湖南歸,他令叔有信一封,是與令兄的。”

秀士曰:“家兄少出,有信付我轉交便了。”墨客遂從袖中取出一信,交與秀士,一揖而去。

原來這秀士即美玉也。自從省中受辱後,十分苦惱,納悶不過,所以出來閒散。適遇墨客送信,乃冒認收了。轉入房中,私自拆開,將崑山家書,拋在一邊,細看菊英之信。略曰:

妾與君吳江訂盟,誓諧鸞鳳。今君名登虎榜,志在鰲頭,吳江之約,想亦付之東流矣。

妾雖遠隔千里,而此心已留於君腹。妾父近知茲事,怒而不容,幾逼妾至於死地。今則隱身張村,埋名昆宅。願君早降,以決盟誓。倘不如意,祈賜絕音,妾當自盡,以明素志。

書不盡言,靜俟來命。

美玉看畢,喜曰:“原來是吳江女子也,可惜那晚不曾遇我。但我才貌,不在庭瑞之下,何獨不能得一美配乎!今觀此意,見得此女,已今逃出在外,不如藉此機會,假冒庭瑞名字,前往湖南一走。若得此女爲婚,不枉平生之願也。且庭瑞與我,年貌相當,庭瑞叔父,又不相識。此女在吳江,月光之下,哪裏看得明白。縱然她認出我面貌,我才亦足以動之。”心中躊躇既定,乃與父親說知,密帶僮僕來安,同往湖南。

在路半月,到了湖南,尋一公寓歇下。寫了庭瑞名帖,令來安兒,同出南門,問到張村,詢知昆宅。來安送上名帖,見一僮兒答曰:“老爺在書房去了,這裏無人收帖。”來安又尋到書房,見一人端坐觀書。來安料是崑山,遂跪下呈上帖子。崑山看了,是侄兒名帖,大喜,遂命請入。美玉連忙趨進,納頭便拜。崑山扶起,命坐於側。

崑山曰:“賢侄不遠千里而來,足見月下之情矣。”

美玉曰:“思慕叔父甚切,非關月下事也。若吳江訂盟,實出意外。今小姐爲我,幾至死地,幸蒼天不絕人願,蒙叔父廣恩收育,真乃再生之德也。”

崑山曰:“濟困扶危,義所當然,爾輩宜效之。今小姐寄居於此,內外不便。城內有公館,是爾祖父所創。爾可暫寓些時候,我通個信息,與爾丈母,然後擇日成親,那時再來拜見嬸孃。”美玉點頭應諾。崑山遂命家奴,送美玉至公館中歇下。崑山見侄兒才貌,十分喜愛,乃嘆曰:“向聞其詩,乃天下之奇才。今見其人,果蓋世之妙品,真吾兄之幸也。小姐愛之,可謂得其人矣。”

正自語間,忽一人至,視之,乃巡撫家僕王中也。

崑山曰:“爾來正好,小姐情人已經到了,爾可稟知夫人,以便擇日完婚。”

王中曰:“夫人着我來請金安,並問小姐消息。既有這個好音,我當即告夫人,轉祈致意小姐便了。”言訖乃返。見了夫人,將此消息稟上。夫人大喜,乃暗贈金珠緞匹,令人送與小姐。便託崑山代爲擇日完婚。卻又假作悲啼女兒之狀,日凡幾次。巡撫倒也傷心,奈追悔不及。

正在書房納悶,忽聞鼓聲亂響。巡撫大驚,即時出堂。只見長沙知府慌慌亂亂稟曰:“今有云奎山賊匪幹餘人,在南門外,強劫民間。卑職聞報,登城視之,但見百姓紛紛亂竄。求大人作主,提兵擒賊,以除民害。”

巡撫聞報,親自會同總兵,帶了兵馬,出南門擒賊。才及數里,只見百姓,老幼不分,男女混雜,紛紛奔走。巡撫遠遠望見一女子,行走不動,暫近再視之,乃是女兒菊英也。遂命左右捕之,先以車載回衙。

原來菊英小姐,因賊匪逼近,是以雜在衆人中奔逃,當下爲父親看見,捕歸內衙。重與母親相見,悲喜交集。但又恐父親見怒,正與母親商量。

忽鑼聲響亮,巡撫捕盜百餘而歸,即時立決,餘賊多死於戰場。公事畢,乃入內衙,夫人笑迎。

巡撫曰:“爾女兒還魂,爾知道否?”

夫人乃正色曰:“爾年已六十,只有此女,爾真欲其死耶?若非王中相救,焉有今日重逢!”

巡撫曰:“我因一時之誤,亦未嘗不悔。今有女兒還爾,免得終日啼哭。”

夫人笑曰:“今女兒已歸,可擇一才郎,以完爾我心願。”

巡撫曰:“他吳江自有情人,何必別擇才郎。”

夫人又曰:“倘吳江書生到此,肯相容否?”

巡撫曰:“他若到時,完其孽緣而已,何所不容。”

夫人乃曰:“實不相瞞,今女婿已到,現在公館中。去年鄉試,他中了第二名舉人。似此英才,真不愧爲我家女婿矣。既肯相容,便當請入衙內,與女兒畢婚纔是。”

巡撫曰:“聽憑夫人便了。”於是商量既妥,乃取二月花朝日,與女兒成親。夫人遂使王中往見女婿,約定日期,且暗贈與金寶。美玉大喜,乃重賞王中。中回到內衙,在夫人處,極力贊稱女婿之貌。夫人大喜,菊英亦暗暗快活。

到了那日,美玉身披紅彩,頭插金花。巡撫用自己轎馬職事,着中軍官至公館中,迎接女婿入衙。時,文武官員,俱來作賀,送禮者紛紛不絕。美玉拱立內堂,聽得三通鼓罷,八音齊鳴。婢女數人,簇擁小姐出堂,行交拜禮畢,送入洞房。將飲合巹,小姐偷眼看時,卻不像庭瑞。

梅香在側,附耳曰:“似非月下情人。”小姐着急,再看時,果然不是庭瑞,乃大驚失色。目視梅香,梅香會意,即來稟夫人。

曰:“今日貴人,不是月下情郎,此必奸徒,冒其名者。”

夫人聞言,急來見巡撫,曰:“此非真女婿,乃冒名奸徒,可快鞫問,休誤了女兒終身。”

巡撫笑曰:“這是甚麼所在,縱有飛天之羽,亦不敢冒名到此。總是月下看得不真。”

梅香插口曰:“全然不像。”

巡撫笑曰:“你這賤人,也是一樣肉眼。縱然不是,有此才貌,不愧爲我女婿。”夫人聞言亦喜。

卻說小姐在房中,心慌意亂,又無處可發一言。欲待問他,又恐失體。梅香此時,又不在身邊,急得汗流如雨。美玉在房中,見了小姐花容,卻十分得意。忽有僮僕來請曰:“各衙門大人俱已到齊,現在廳上等候,請貴人就席。”美玉遂出廳上飲酒。

時梅香走進房來,將巡撫、夫人之話,對小姐說了一遍。唬得菊英、臉紅脣黑,眼閉口開。梅香大驚。恰母親至房中,見女兒形狀,慌忙問之。

菊英曰:“兒蒙母親養育成人,不料命多曲折。前在吳江與張郎訂約,誓不改志,誰想有此一番牽連。到今日又遇奸人假冒而來,欲待說破,又恐壞我爹爹名色。欲待不說,吳江之盟何在?爲今之計,有死而已。”

夫人曰:“爾不必如此,我自有計。”乃密喚王中,附耳曰:“爾可如此如此。”王中受計而去。

未幾,入官廳跪稟美玉曰:“長沙知縣查旱歸,特來拜會,請貴人出堂。”

美玉曰:“多官在此飲酒,不暇相見,叫他明日來罷。”

王中乃出。

須臾,又來稟曰:“長沙知府,自京都轉,聞貴人喜事,特來賀喜,務乞一會。今在頭門等候。”

美玉曰:“可惡這兩個官,早又不來。”遂起身對多官曰:“少刻就來奉陪。”乃獨自一人,往外而去,王中相隨,到了頭門。

問曰:“長沙府何在?”

言未畢,忽背後一人,用鎖鏈一拋,正鎖在美玉頸上,向前便扯,背後數人,相推而走。

美玉不知其故,忙問:“爾等何爲,將我亂鎖?”王中等更不答應。不一刻,到了縣前。知縣端坐堂上,差人將美玉,帶到公案前。

美玉怒曰:“大膽知縣,爾識巡撫之婿否?”

知縣罵曰:“爾這奸徒,見了本縣,還不跪下!”美玉端然不動。知縣命左右,棄了他衣巾,推將跪下。

便問曰:“爾是何處奸徒,冒認巡撫女婿?從實招來。”

美玉暗思:“此事無人知覺,就是小姐,也認我不出。此事卻從哪裏發作?”乃強辯曰:“我作巡撫女婿,來歷甚大。爾謂我冒認,卻有誰爲證?”

知縣曰:“巡撫真女婿,現今在此,爾尚敢強辯?”

美玉暗思:“庭瑞已進京,哪有甚對頭?且我既入院衙,又與小姐交拜了,縱然知我是假,也只好將錯就錯。我只有巡撫作主,哪怕他甚麼對頭。”只是強辯。知縣大怒,將籤一拋,責打四十。

美玉曰:“我名登虎榜,此地卻打不得。”

知縣曰:“我打的是冒名奸徒,快打!”兩旁皁隸,遂將美玉扯下便打。美玉雖然受刑,猶望巡撫來救,到底不招。

知縣拍案曰:“爾這奸徒,不用大刑,哪裏肯招!”命左右即加之夾棍。美玉受刑不過,只得招出真情。

卻說美玉之僕來安,隨美玉至巡撫衙中,正在西廊下飲酒,聞得宅門外喧譁之聲。忙出看時,只聽得有人言:“巡撫女婿,被長沙縣拿去了,多官聞之,不解其故,各自棄席而散。”來安慌忙奔告巡撫。

時巡撫正在後堂閒坐,聞得此事,大怒曰:“縱有天大事,也須稟我,何敢擅鎖我婿。”即時出令箭一支,命旗牌官,往提長沙縣。

忽夫人自內出,曰:“爾又欲逼死我女兒耶?爾受當今。重任,爲邊疆大臣,尚欲爲萬民分憂。今自己女兒之事,尚不能辨其清濁,寧不畏人笑耶!今女兒誓守節於庭瑞,不失身於奸人。長沙縣鎖拿,實我所使也。”

巡撫聞言,仰天嘆曰:“何罪獲於天,使我生此逆種,徒取軍民談笑耳!”正是:

兒女多曲折,軍民廣笑談。

未知巡撫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劉小姐唱和有意詩 張美玉招引無頭禍

話說楊巡撫,被夫人一席話,說得仰天長嘆,因關自己女兒之事,恐知縣鞫出情由,治其罪名,不便申詳。只得取一紙條,書數字,令旗牌送至長沙縣去。

卻說長沙縣正欲將美玉收監,忽見旗牌到來,手中執一紙條,交上公案。知縣看時,只見是一行草書,略曰:

奸徒罪大,奈事關本院,從輕恕之。

知縣看畢,然後旗牌乃退。那美玉跪伏堂下,見了旗牌,只道巡撫,與他作主,不料未及片言遂去,正不知何故。

知縣曰:“爾這不法奸徒,本欲決爾死罪。今楊大人將爾饒恕,嗣後,務要痛改前非,休得自誤了性命。”

美玉叩頭而退。因被夾棍傷了。只得以手就地,匍匐而出。到了頭門,正遇僮僕來安、扶持而行。

安曰:“僕自廊下飲酒,聞得相公被縣差鎖去,僕即慌忙告知巡撫,巡撫大怒。正欲令旗牌官來提知縣,又被夫人阻住。卻原來是小姐,認出相公的面貌來了,對夫人說知,故使人到縣中,叫了差來的。”

美玉聞言,仰天嘆曰:“事有一定,不可強也。我復有何面目,再轉公館,可到前面東嶽廟中暫歇。爾可去寓所,收拾鋪蓋,並將前日,老夫人私下送來的金寶緞匹俱撿拾,可即僱一快船俟候,便請一小轎來接我便了。”

正言間,已到了東嶽廟前,來安扶到大殿上坐下。來安即抽身至公館,一一收拾,僱了船隻,即請了小轎,到東嶽廟來,接了美玉下船,即行開船。美玉心中悶悶不樂。

來安曰:“雖然未得小姐,也得了許多金珠緞匹,算來不下千金,難道娶不得一個美貌佳人不成!”

美玉曰:“我此番若不娶一才女,有何面目歸家,不如將這些物件,帶往蘇州,求娶一佳人便了。”

於是,主意既定,乃順水而下,直抵蘇州。租了公館歇下,令人各處訪求女子,務要才貌兩全者。此話一出,各處有人說媒,但所說女子,亦皆平常,有才者未必有貌,有貌者未必有才。

一日,有王媒婆說桃花塢有一呂宅,其家有一女子,年十六歲,最善詩歌,十分美貌,只是要身價五百兩方可。

美玉聞言大喜,曰:“只要人才兩美,何惜千金。”

媒婆曰:“誠如是,老身明日相邀,同去看看,包管相公中意便了。”美玉允諾,媒婆辭去。明日復來,邀了美玉同往。

到了桃花塢,只見家家門前,立着少年女子,穿紅着綠,倚門而望。及到了呂宅,坐定,有一老兒送出茶來。茶罷,那媒婆抽身入內。過了許久,見幾個老婦與媒婆,帶着一個少年女子出來。那女子周身濃妝,卻也有幾分姿色。見了美玉,便以目送情。

美玉暗想:“此女顏容雖可,卻不像閨門女子,且試她才學如何。”遂曰:“昨聞王媽媽,盛稱大才,善於詩歌,請將胸中錦繡,略吐一二,以廣我見聞。”那女子更不推辭,遂以口歌手舞,其歌竟是曲文。

美玉曰:“我非愛歌妓,所愛者文才也。”

媒婆曰:“相公既見其一,必知其二。她讀得書多,豈不能文。如若不信,當面見功便了。”

美玉曰:“既能文,請以今日爲題,乞作佳句。”

女子曰:“妾自幼讀詩,未曾見過這個題目,只是那題人影上,有一句曰:“今日歸來雨又晴,可是真否?”

媒婆插口曰:“相公,此女在蘇州城中,算得有名,通今博古,無人可及。如今才貌俱見,果然好麼?”

美玉曰:“我要她作新詩,哪要她講舊文。”言訖,遂欲起身。

那媒婆扯住曰:“相公不要看高了眼色。我蘇州也算得中華勝地,要取這樣女子,卻也難得,不要當面錯過了。”

美玉弄得不耐煩,乃曰:“女子我已中意,明日回話便了。”言訖,遂起身出了呂宅。走過幾家,將欲轉彎,忽有幾個女子,拖拖扯扯,弄得美玉進去,遂將美玉迷纏。

這一時高興起來,把幾個女子一看,搖頭曰:“有好的喚來。”

衆答:“有。”須臾,只見方纔呂宅那女子自後而來,見了美玉,抽身便走。

衆女叫曰:“呂桂姐,有客在此。”

美玉笑曰:“適間已會過了。”正欲起身,忽有一人,衙役打扮,自外而來。

見了美玉,便作色曰:“爾是何人,清天白日,來此何干?”

美玉曰:“我在門首經過,被他們扯進來的。”

那人指美玉曰:“你若是好人,總不到此地來,同我前去見官。”乃從腰間取出鎖來,將美玉鎖了出來。

美玉倒也有口難分,只得說:“我是失路之人,入了她的圈套,求大哥見憐。”乃從身上取出白銀幾兩,交與那人,曰:“這有幾兩銀子,送與大哥茶費。”

那人接過銀子,開了鎖,曰:“看銀子分上,饒爾去罷。”

美玉轉到寓所,悶悶不樂。來安只道他看女子不中,哪知他有許多緣故,靜坐公館納悶不過。

一日,天氣晴和,令來安帶了文房四寶,出東郊遊玩。時正暮春,傍花隨柳,約走了十餘里,見有一村莊,頗覺庶富,右邊有一大廈,門口直書“劉府”二字,旁有一花園,十分美麗,園門大開。

美玉與來安,同入內觀花,但見奇花百種,盡皆開放,妙不可言。又有綵樓畫閣,閣下有魚池,池邊立青石欄杆。忽見一美女,立於魚池邊觀魚,又有一婢,手執羽扇,倚欄側立。那女子採一枝桃花,捻於手中,指東劃西,笑容可掬。

美玉潛於花叢中,仔細一看,果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忽有一兔兒,望花叢中潛入。那婢女拾一瓦片望叢中拋來,美玉將頭一斜。那女子見有人在花叢中,便退入花簾中去了。

美玉立起身來,高聲戲吟曰:

姐手捻花枝,

花枝與姐開。

姐貌果羞花,

花應落姐後。

吟罷,那婢女曰:“小姐在此看花,爾是何人,亦敢擅入花園?”美玉正欲回言,忽聞簾內,低聲喚春香。那婢女亦進簾中去了。美玉趣極,乃取筆向閣下粉壁上題一絕雲:

花園得趣興將狂,

先有嫦娥到畫堂。

春色滿園堪其賞,

何須簾內避張郎。

吉水張美玉題

寫畢,唸了一遍,自覺有趣。忽一人自外而入,叱之曰:“爾是何人,擅敢入此花園?可速出去。”弄得美玉,沒興而出。

原來這劉府,乃是本朝軍師,劉伯溫之後。現有一告病官員劉元輝在家,向爲雲南佈政。其子劉忠,年才十九歲,已欽點翰林學士,現爲太子師。這花園內女子,即劉元輝之女秀英也。其父每爲議婚,必使女考郎才,凡數十次,竟無可及者。無知少年,必使婢逐打,受辱者常多。

是日,與婢春香,遊於花園。見了美玉,便潛入珠簾內。覷見美玉,眉清目秀,丰姿可人,又聞其戲語,見其題詩,甚是驚愛。因僕正興,將美玉叱出,乃移步至壁間,看其詩句。因想其情,欲和其韻,又恐他人知覺不雅。遂使婢以水洗去其詩,卻自題一絕和之。寫罷,又將美玉之詩,用紙抄了。再讀之,愈覺有情。

乃嘆曰:“真奇才也。”

又復想:“我這花園,牽長閉鎖,此生縱然復來,又如何進得花園?這詩句題在此間,豈不明珠暗投了。”乃復使婢抹去,卻攜筆硯出圍牆外來,將和詩寫在牆外,自轉繡房去了。

再說美玉,被正興叱出,心中念念,想着池邊美人。於路詢知,其家是世宦,現有劉元輝老爺在家。當時轉到寓所,明日又要復往。

其僕來安諫曰:“此等地方,一之已甚,豈可再乎?”

美玉曰:“非爾所知也。這樣人家,有這樣女子,其胸中必有才學。我已題詩在園中,料此女必憐而和之。昨日雖被他遂出,此乃無知小人,何必介意。我此番復去,或見了他家老爺,及池邊美人,我便以才學動之。”於是,美玉復遊於東郊。到了劉莊,日已近午。走到花園門口,只見園門緊閉。美玉乃繞牆散步,只見牆上有詩一首。其詩曰:

詩家常念謫仙狂,

誰覺仙風到草堂。

惟有芳桃能自豔,

齋心靜俟看花郎。

簾中女題

美玉看罷大喜,曰:“此非池邊美人,和我這韻耶?”乃取筆揮一詞雲:

一睹仙容魂散,

滿腔心事誰知。

東瞻西盼競差遲,

裝聾作啞如癡。

寫畢,自語曰:“今觀此詩,足見其才與意也。不料,我美玉也有這個奇遇。”

又曰:“庭瑞,庭瑞,爾月下才女,未必勝我池邊美人矣。”正自樂處,只見天上,陰雲密佈,雷電疾作。

來安曰:“雨來了,可回去罷。”美玉亦忙轉身,於路且思且走,不覺風雨驟至,又無處可避,淋得遍身透溼,不題。

卻說秀英小姐,自和詩之後,寤寐皆想着看花書生。又不知他題詩後,曾復來否。正尋思間,見書房壁上,掛有一副書生衣巾。遂生計曰:“以才憐才,情所難捨,何區區守此俗規。”遂將衣巾,假扮男裝,手執小扇,由耳門而出,往城中訪美玉。臨出門時,暗囑春香勿語。

卻說劉元輝偶自散步,來到圍牆外。忽見牆上有詩數行,看了大怒。又見有詞,筆跡不同。

乃歸問其妻景氏夫人曰:“汝女與誰有私耶?”

夫人曰:“是何言也?”乃將牆外之詩告之。夫人不解,乃問婢女春香,春香詐推不知。

夫人罵曰:“使爾伏侍小姐,理宜侍坐隨行,敢推不知麼?我且問爾,小姐何在?”春香亦推不知。夫人怒,乃以鞭撻之。春香受撻不過,乃直言花園始末,並及男裝訪美玉之事。夫人急得面如土色,元輝乃至秀英書房中,搜出美玉詩句。

乃大怒曰:“我家世代簪纓,豈容此辱女,壞我家聲。”

遂正衣冠,打轎直抵吳縣。使僕投帖入內。吳縣即行出迎,至後堂坐下。元輝乃將遊園之事,以及美玉題詩之故言之。

又言:“美玉拐誘女兒,男裝私奔,求縣主作主,欲除滅女兒。”於是縣主即發火籤,差人捉拿美玉。元輝乃使僕正興,同往捉拿。正興領命,與公差合在一處,向各處尋捕去訖。

元輝乃辭歸,心中悶悶不樂。夫人私問隨僕,乃知無輝欲除女兒。遂使人知會正興,要賣個眼色,不許捉拿女兒。正興得了這個消息,又恐違了老爺之命。思索間,只見一書生,挨身而過,視之,即小姐秀英也。因思老爺、夫人,親不過自己骨肉,無非一時之氣。不如賣個人情,免得他日埋怨。回顧公差尚遠,乃扯住小姐,低聲曰:“老爺大怒,已告知縣主,着公差捉拿題詩人與小姐了。可速避眼前之風。”秀英聞言,遂望南而逃,不題。

卻說美玉自從見了牆外詩句,如獲至珍。正想情不了,乃出門外閒散,又欲往東郊探望,尋思無計可以進身。忽見前日花園叱罵的家人,帶着公差而來,見了美玉便鎖。正是:

方思劉府無由入,誰覺公差有意來。

未知美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朱子劉忠得夢 城隍廟張宏殺身

卻說美玉,被公差鎖了,扯起便走。美玉正不知何故,乃罵曰:“爾這狗才,只怕拿錯了人。我是江右張相公,爾拿我哪裏去?”公差更不答應,只扯他走。不一時,已到縣前。

公差入內投到,知縣即升堂。左右將美玉帶上,跪於地下。

知縣曰:“我看爾學問不凡,算得當時文人,正當專心科第,何得在此閒遊。劉府花園,豈爾散步之所,況敢於小姐跟前,賣弄筆墨,更且拐誘小姐,罪在必誅。我今憐爾,青年秀士,不忍加刑。爾可將小姐,暗自放出,爾便速還江右,無得在此久留。”

美玉叩頭曰:“此事甚冤。學生偶步東郊,誤入花園,題詩之事實有。若小姐蹤跡,學生實出不知。且劉府官宦人家,閨門甚緊,學生有甚法術,能拐誘小姐?求父臺作主。”

知縣怒曰:“我憐爾,爾尚不知。爾與小姐,兩下有意,且爾二人之詩,現在此間,尚敢朦朧推託麼?她乃閨中小姐,從不出閨門,今日因何不見?只道爾是個好人,卻原來是個奸匪。可速招來,免受刑法。”

美玉曰:“冤枉難招。”

知縣大怒,遂杖二十。亦不招,乃加之夾棍。

美玉受刑不過,只得含糊招曰:“小姐是我拐了,已先往江右去了。”知縣乃將美玉收監,然後,使劉僕正興,往江右大路追回小姐。連追兩日,不見蹤跡,只得自己轉身。

卻說美玉之僕來安,因美玉被吳縣鎖去,忙到縣前打聽,方知其由。奈又在內堂審問,不得進去。未及片時,遂將美玉收監。來安在監中會了一面,即行轉到公館,將所有物件,盡行封鎖。乃出白銀百兩,交付房東,託其代送監飯。自己卻收拾鋪蓋,星夜回吉水。不尚半月已到。見了張宏,具言美玉招禍之由。

張宏聞言,乃大哭曰:“吾年已半百,只有此點骨血,倘遭不測,奈何?”遂多帶金銀,與僕中常,同搭船往蘇州而下,不題。

卻說劉元輝之子劉忠在家,青年學博,議論有方,帝甚愛之。四月初,遂欽點爲福建巡撫。忠謝恩出朝,即時收拾起身,望福建進發。由水路而上,不一日,船至南康,遂灣於朱子內歇宿。忠夜膳畢,步出船頭,但見冷風習習,略有星光。須臾入艙,乃伏几而臥。

忽報福建王到,忠整衣出迎。王入船艙,忠納頭下拜。王命侍人扶起,賜坐於側。忠偷眼看王,但見王相貌魁梧,儼然可畏。

王以手綽烏須,微笑曰:“足下青年科第,今則遠任邊疆,真乃世之豪傑也。”

忠曰:“臣下學識未充,妄竊科甲。今蒙聖恩,使爲福建巡撫,因一時失計,妄授此重任,諸凡事務,乞大王指示。”

王曰:“少年學博,茲爲封疆大臣,正堪展胸中之英才,而老夫亦得仗足下明威。”

忠曰:“大王‘謙尊而光,《易》道昭矣。請問駕自福建及此,將欲何往?”

王曰:“奉帝命爲福建王,尚未到任,亦將起程。”乃從袖中取出一白圭,付劉忠曰:“此即爲政之道,足下不可輕之。”忠拜受,王乃起身辭出,忠拜送去訖。忽然醒來,乃南柯一夢。

時已三更,忠甚奇之。回顧袖中,果有白圭一塊,長尺許,上有刻文,橫列三字曰:衡才編。讀其略曰:

余姓張名博,衡才即號也。世居吉水。今上三十八年,秋九月,丙寅日,與族弟張宏自蘇州返,舟宿內。宏起狼心,以藥絕我命。凡三年,困守冥中。上帝以忠厚見憐,敕爲星子城隍。又三年,升南康城隍。今升福建城隍矣。凡十有五年,含冤未伸。今宏數已終,明日辰刻,將泛失舵之舟,旋泊江心。祈即獲之,以消餘恨。

劉忠看畢,十分驚奇,乃曰:“既有如此奇冤,敢不爲之分斷。”是夜竟不能寐,乃秉燭獨坐。天色微明,南康城中文武官員,皆來問安。

忠謂南康府曰:“今辰刻有失舵之船過此,敢煩貴府爲我捉拿。”南康府領命,即使數魚船,泛於江心,以待失舵之船。忽見一大船,從上流而來,被一陣旋風,將船吹到星子石上,把那舵打得粉碎。船既無舵,便被風吹轉。這些魚船,一齊搖到那船邊,不由分說,便將那船,推進朱子來。南康知府回覆劉忠。

忠曰:“再煩貴府,將那船上人,一概拿下。近有一緊事,欲借貴府公案結斷。”知府領命,即將那船上十餘人,盡行拿下。便使三班六房,往迎劉忠。

忠乃帶了白圭,打道進城。知府接進堂上,劉忠即升堂,知府陪坐於側。那一船人,面面相覷,竟不解何爲。左右將諸人帶上,跪於階下。

忠厲聲曰:“張宏,你知罪否?”

一人應曰:“無罪。”

忠曰:“可將應無罪者帶上,餘皆起去。”衆人聞言,各自去了,惟一人伏地不起。忠聞其由,乃張宏之僕中常也。於是,將應無罪者帶上,跪近案前。

忠問曰:“爾是張宏麼?”

答曰:“是。”

忠曰:“汝何以至此?”

答曰:“特往蘇州,路過此間。”

忠曰:“爾可將平生所爲,從直招來。”

宏曰:“小人世居吉安,貿易爲生,別無所爲。”

忠曰:“爾同裏有一張博否?”

宏答曰:“已去世多年。”

忠曰:“爾見他死否?”

問到此處,宏乃失色,勉強應曰:“如何不見。他即死在朱子內。”

忠曰:“爾如何知道?”

宏曰:“有個緣故。小人與他同船,自蘇州歸,不斷船到此間,霎時無病而死。”

忠曰:“今有人告爾,藥死張博。爾可從直招來,免受刑罰。”

宏心中自虧,口中卻強,乃曰:“告我者是誰?”

忠怒曰:“天眼昭昭,豈容爾謀財害命耶!爾要對證,雖臨死之日,可以得見。不用刑法,料爾不招。”遂將案上筒籤,拋下地來。左右將宏推下。其僕中常跪上,願以身替責。忠怒命將中常逐出。這張宏受責仗滿,猶不肯招。

劉忠謂南康府曰:“昨夢神賜白圭,可以爲證。”遂從袖中,取出白圭,與知府看。卻命左右用大刑。

知府看了白圭,謂宏曰:“事已顯然,何得強辯,自取刑苦。”時左右已將夾棍,夾在張宏腳上,只未收緊。

宏曰:“雖死亦不屈招。”忠命收緊夾棍,亦不招。再收三分,宏大叫求寬,願招。

忠曰:“爾且招了再寬。”宏受刑不過,只得將藥死之由,一一招上。忠命放開夾棍,即行鎖入囚車。

忠遂用硃筆寫判語云:

審得張宏,於今上三十八年,與張博自蘇州歸。船灣朱子內,宏起不良之心,因謀張博之財,遂害張博之命。張博含冤,十有五年矣。其正直之氣,感於天地,故天命之爲神,得降白圭授忠,以鳴宏惡。今神像現在閩疆,忠當戮宏於神前,以謝神囑。

這判語曉諭,張掛府前。時南康城中,人人皆來觀看,無不切齒罵宏。惟其僕中常見了判語,十分驚恐。

且說劉忠即刻下船,命將囚車帶下,到了船上,即命開船。中常卻不顧生死,跳上船來,向囚車跪泣。

宏在囚車內泣囑之曰:“我已如此,必不能復生。爾可打聽吾兒消息,倘有不測,我盡絕矣。今惟爾平素忠厚,必不負我心。到家時,惟善事主母,別無他囑。”

中常泣曰:“主人不必憂心,僕願以身代難。”遂跪向劉忠面前曰:“主人有罪,小人願以身替,雖萬死不辭。倘老爺不易我主人,我亦不能獨生,便請先死於臺下,決不眼見我主人受罪。”

忠慰之曰:“適間爾跳上船來,本欲重責,因憐爾是個義僕,故不忍見罪。爾主人謀財害命,罪在必誅,爾如何替得。爾欲自死於此,豈不負了爾主人,托爾後話,倒反爲不美,不如去罷。”

中常只是叩頭哭泣。忠命左右,將他推上岸來,卻自開船,望福建進發,不題。

這中常只得歸家,將此事報知主母。主母聞知夫被囚,子被監,憂悶成疾,幾日遂死。中常只得安葬畢,復往蘇州,打聽美玉消息,不題。

卻說劉忠到了福建,上任畢,乃往各廟行香。及至城隍廟,禮畢,仰看神像,大驚。因指謂從人曰:“此城隍,即我夢中所見者。”回顧廟貌維新,十分華麗。當下回衙。

明日,乃用一豬架,將張宏脫去衣裳,縛於架上,使二人扛抬,親自送至城隍廟來。時闔署文武,俱在廟中伺候。劉忠到了殿上,坐於東旁,將張宏正中放落。

忠問宏曰:“爾識此神否?”宏仰頭一看,更不答話,但見七孔流血,滴於地下。忠命割其兩耳,宏大叫,如殺豬狀。又命割其兩股,剜其舌根,然後搗其首級,以木器盛之,獻於香案前。左右以雞、魚伴之,是爲三牲。劉忠乃起身,與多官一齊行禮。祭畢,命將宏屍棄於河中。各自回衙。忠將此事,修本進京,並將白圭解獻,不題。

卻說吳縣知縣,將美玉收監後,總捕小姐不着。正要提美玉審問,忽見禁子慌忙來報,說監內重犯張美玉,今早身故。知縣聞報,驚曰:“小姐未獲,該犯已死,如之奈何?”遂使人告劉元輝。

卻說劉元輝,正在家中納悶,忽有京報至,報其子劉忠,點了福建巡撫,於是心中大喜。忽又有知縣使人,來說美玉之事。元輝曰:“此等奸徒,恨其死不早也。我那辱女,聽其自去便了。”使人將此話,回覆知縣,遂將此事按下。

卻說張宏之僕中常,來到蘇州時,美玉已死多時了。中常只得覓尋美玉屍身,用好棺木盛了,搬回家中。時家中奴婢四散,財帛一空,只有僮僕來安,獨守家中。中常傷感不已,遂葬美玉。葬畢,有自福建來者,詢知張宏之故,只得請僧追修,凡四十九日。即畢,乃將其家莊田,均分與張姓貧戶。遂與來安,同隱巫山寺爲僧,後皆化身成佛。此是後話。

且說秀英小姐,逃出南門,進退無路。又恐家人看見,只得隨路奔逃。因思美玉,才貌世所罕有,況且有意於我,豈非天緣!不如先往江右待他,未嘗不可。但是,現今着差捉拿,倘一旦拿獲,倒也皁白難分。正思慮問,又自解曰:“然以張生之才,亦不至於殃及其身。”於是,主意既定,遂決意往江右。且喜手上,有金鐲一對,足爲路費。恰遇一回頭轎子,往九江的。秀英乃以銀兩,僱了此轎,坐到九江。算還了轎資,遂去轎而行。

未及數里,腳已疼痛。欲再請轎,又無處去請。正無可奈何,只得在亭子上,打坐片時。忽有二人,亦來亭上歇息。

秀英乃起身問曰:“兄等是哪裏人氏?因何到此?”

那人曰:“我等是湖南人氏,乃同胞兄弟也,姓危名德,弟名雲,俱在巡撫衙門走動。今奉差往蘇州,公幹回來的。請問相公,尊居何處?”

秀英隨口答曰:“我乃吉水人也。”

德曰:“相公聲音,似蘇州人氏。”

秀英又隨口答曰:“我自幼隨父,在蘇州讀書,所以聲音相似。”

德曰:“請問高姓?”

秀英詐曰:“姓張。”雲問曰:“貴縣有一張庭瑞老爺,想必與相公相識。”秀英曰:“爾問他則甚?”

雲曰:“此人與我相善,故問之耳。”

秀英乃微笑。德曰:“莫非就是相公?”

秀英笑曰:“既然相善,何反不識?爾問我何事?”

德曰:“向聞相公高中,今何不在京會試?”

秀英詐曰:“適從京都轉身。今日船到此間,被風浪所害,幸得小船相救,幾乎性命不保矣。今孤身在此,將欲起岸返舍。”

二人齊聲曰:“我有一船,往湖南去的,到得蘆溪。今阻風在此,相公何不順便,搭我船去。”

秀英聞言大喜,正合往張生家路途,乃曰:“既承二位相愛,足感盛情矣。”

於是,遂與危德兄弟下船。時南風已息,即行開船,望上流進發。危德兄弟,訛以秀英爲庭瑞,在船十分敬重,乃空一牀好鋪蓋與秀英睡,兄弟卻作一牀。

於是,說說笑笑,德曰:“相公還記得,吳城河下楊小姐麼?”

秀英不解,乃曰:“我不知甚楊小姐。”

雲曰:“相公好負心也。小姐自從那晚與相公,和詩訂約後,轉到衙中,時時切念相公,只望稟明大人,以成好事。不料大人見怒,將小姐遂下古井。幸得王大爺救出,避難山中。後又有山賊,劫入村中。小姐奔難,又被大人看見,以車載回。卻又有一船緣故,左右與相公說了罷。”正是:

自己憂思大,別人故事多。

未知說甚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說新文絕斷劉園約 講道德掩倒吳江盟

話說危雲謂秀英曰:“還有一段緣故,左右與相公說了罷。”

秀英曰:“願聞。”

雲曰:“正月間,有一人,不知何處奸徒,冒了相公名字,到我大人衙中,前來就親。相公在吳江,與我小姐唱和的詩句,他竟一概知道。我們大人,原不識相公尊容,竟被那奸徒冒認了。成親之時,在洞房中,被我小姐識出面貌,使婢稟知夫人。夫人大怒,即着長沙縣,鎖拿奸徒審問。正要定他死罪,奈我大人不忍,遂令知縣將他放了。可憐我大人、夫人與小姐,爲着相公一人,作了幾多故事。相公卻將此事,拋開一邊,安然自圖功名,好負心也。”秀英聞得此話,引動自己情由,不覺渾然淚下。

德曰:“相公不必傷心,我大人將欲使人造府,請相公就親。因恐相公進京去了,故未請耳。今幸相遇於此,敢請相公同往湖南,早成好事。”

秀英聞言暗思:“那吳江小姐所遇的張生,莫非是花園的張生?但此等人物,不可多得,必是他無疑矣。”

乃詐應曰:“我自京轉,必須回家告知,然後方可應召。”危德應諾,自此更加敬重。

坐間,但見秀英面帶憂容,危德曰:“相公在此寂寞,待我說個新文,與相公解悶。”

秀英曰:“願聞。”

德曰:“蘇州城外東郊,有一劉元輝老爺的小姐與婢女,在花園內看花。有一書生,與相公同姓,因尋春入他花園。見了那小姐,就寫詩一首。那小姐卻將他詩句抹去,又在圍牆外,寫詩和他。次日,那小姐就不見了。劉老爺見了牆外詩句,便大怒,就將此事,報到吳縣。即拿書生到案,問那書生,拐帶小姐,哪裏去了。把他強打屈招,收監未幾日,遂死在監中。那小姐竟無處尋蹤。這事奇也不奇?”

秀英聞得此話,大驚失色,只得勉強應答。

自思:“張生既死,我復何往?但已至此,無家可歸。不如乘此二人機會,往湖南一走。且那小姐,是有才之人,又與我同病,必然相憐,或者可以安身,亦未可知。”

主意既定。不一日,船已到了鹿江,秀英乃假意與危德兄弟作別。

德曰:“相公欲回府,當着舍弟,相送到府上,打住兩天,原與相公來此。我便在此等候,同往湖南便了。”

秀英曰:“既承相邀,就此同往湖南便了。我當存封書信回家。”乃假意上岸,片時即下船來。危德兄弟大喜,遂開船望蘆溪,一路而來。

及到湖南,危德先上岸,見了楊巡撫,交了公文,乃稟曰:“小人奉差,到蘇州轉身,在九江遇着大老爺女婿,在京會試回來,小人敬請他到此。今現在船上,專候示下。”巡撫聞言大喜,重賞危德兄弟。乃入內將此話,與夫人說知,夫人大喜。時梅香在側,聞知此事,忙報知小姐。

時菊英小姐,正在觀書,聽得這個消息,乃喜曰:“天不負我志也。”乃囑梅香曰:“爾認得張郎,可往觀之。”梅香領命而去。

卻說楊巡撫,一面使危德兄弟及家丁,用衙轎迎接女婿到衙門,大開暖閣,接進內衙。巡撫與夫人,起身相迎。秀英卻從容下轎,行禮間,飄然可愛。禮畢,請坐於東旁。

秀英欠身曰:“小生寒窗中,久慕老大人盛德,今得晤明威,實三生有幸也。”

巡撫曰:“老夫幼而無學,:壯而無述,今則老之將至耳。蒙聖恩謬付邊疆重任,賴國運安寧,得以自樂。然才實不稱職,如足下青年學富,真乃後生可畏,今幸遠臨敝衙,得以點我迷津,此老夫之大幸也。”

秀英曰:“小生碌碌庸才,但願朝夕蒙訓,大人無自謙也。”

巡撫曰:“老夫年已六旬,苦無子息,孤生一嬌女,年已十六,願配足下爲婚,未審尊意如何?”

秀英暗思:“只要見了他小姐,自有主意,權且應之。”乃曰:“既蒙大人謬舉,謹當如命。只恐窮鄉下儒,有辱小姐耳。”

正話問,內已設席。遂請秀英飲酒,巡撫親自相陪。席間高談闊論,對答如流,巡撫甚奇之。飲罷,命僕送秀英,至書房中歇下。

卻說梅香,領了小姐之命,來到廂房,覷見秀英面貌,不是庭瑞,聞其聲音亦不是。乃入告小姐曰:“此生又不是庭瑞,但其貌,不在庭瑞之下。今老爺令人,送到書房去了。小姐何不假扮男裝,去一試,便知明白,免得再如前番之事。”菊英大喜,換了男子衣巾,往書房而來。

先使梅香通報曰:“少爺相候。”

秀英聞報,暗思:“適間巡撫,自言無子,又有甚麼少爺?此必小姐假扮男裝,來試我也。”乃出迎接入內。禮畢,分賓主坐,梅香立於菊英旁邊。

秀英指之曰:“盛介請便,容申一言。”菊英滿面通紅,以目視梅香,梅香乃退。

秀英曰:“蒙令尊翁,以令妹下配於愚,愚已允從。適退入書房,有人言令妹,舊在吳江,夤夜與人聯詩訂約。後爲令尊知覺,欲以家法治之。令妹奔避村中,又因賊難奔逃,爲令尊捕轉。不期又有奸人,冒庭瑞前來就親,竟中其計,直到洞房,方爲令妹察出,將奸人着縣治罪。此事果有之乎?”

菊英見他不是庭瑞,正欲盤問。不料秀英反說出這段情由。只得答曰:“有之。”

秀英曰:“誠如是,令妹寧無愧乎?”

菊英曰:“舍妹自幼讀書,詩才殊絕於人,當時盡稱爲才女。舊在吳江,偶觀風月,適聞庭瑞高吟。因其詩詞清新,知其爲當世奇才也。才逢才,能不留題於光風霽月之下乎?是故,舍妹亦和其詩。二才景同而詩合,是以才憐才,而有以約也。以詩而發乎性情,豈凡夫俗子,所能識哉!家君過於剛烈,實一時之怒也。幸天不絕人願,故舍妹得以旋歸。奸人妄冒之由,亦家君失認之過也。舍妹察出奸冒,尚不至於失身。由此觀之,舍妹不徒爲才女,可謂烈女中之奇女也,復何愧焉?”

秀英乃笑曰:“吾聞有才者必有德,有德者必有行。令妹既讀詩書,自負才名,必尊習孔孟之訓,守朱程之規。且教養婚配,事由父母,禮義廉恥,修自身心。家庭有堂室之別,男女有內外之分,此數者,雖窮鄉下邑、凡夫俗子,所共知也。令妹乃宦家子女,聖門賢才,自當守正惡邪,謹靜深閨,方爲有用之學也。乃因一詩而動心;不以男女分別,自負一點之微才;見人以爲知己,聞人以爲至交。遂不顧禮義廉恥,競以終身自約。不思上有父母,任意施爲,雖凡夫俗子,未必如是。兄乃以才名加之,則古今之才,盡成不美之名耳。令尊翁侃侃剛直,豈能容此。兄又以尊翁爲過,是兄之大不孝也。夫爲烈女者,身雖女子,志勝男兒,謹言慎行,以節爲主。令妹既自失於庭瑞,又違命於父母,遇奸人而不早察,事臨時而後變。面種種事端,豈烈女之規模也。堂上交拜,萬民皆知。洞房合巹,三楚相聞。兄反以爲未失身,豈必欲共枕同衾,方爲失身者乎?兄以烈女歸之,烈女中未嘗有如是之事也。越之西子,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子姜,善美者,不能掩其醜。事已如是,豈舌辯所能掩乎?”這一席話,說得菊英,滿面羞極,無言可對,更不好問他姓名,遂欲起身。

秀英一把扯住,曰:“令尊翁以令妹許我,我與庭瑞如何?”

菊英曰:“家父只道爾是庭瑞,爾既非庭瑞,何得冒名至此?”

秀英曰:“庭瑞已死,兄尚不知耶?”

菊英聞言大驚,曰:“爾何以知其死?”

秀英曰:“我在蘇州,聞得庭瑞,在東郊劉府花園內,與一小姐和詩。後爲劉老爺知覺,即行告到吳縣。知縣將庭瑞收監,未幾日死在獄中。此事貴署公差,危德兄弟盡知。”菊英聽了這個消息,受驚不小,急欲問危德虛實,又起身告辭。

秀英又扯住間曰:“與兄談論半天,未曾請教高姓大名。”

菊英曰:“我乃楊巡撫之子,爾尚不知耶?”

秀英曰:“適間令尊翁,自言無子,然則令尊翁謊我耶?”菊英受逼不過,大叫一聲,昏絕於地。正是:

氣似湧泉關不住,語如利劍實難吞。

未知菊英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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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樓

第九回 假書生妙論驚巡按 真才女奇文奪會魁

話說菊英,被秀英逼得氣滿胸田,昏絕於地。時梅香正立於書房門外俟候,覷見小姐如此,連忙進來,扶起小姐出去。秀英倒也好笑。

卻說菊英小姐,轉到房中,氣得眼閉口開,半晌不語。梅香着急,即忙來見夫人,說小姐陡然起病,不省人事。夫人聞言,忙來視病。只見女兒,頭戴生巾,身穿藍衫,長嗟短嘆。夫人問其緣故。

菊英曰:“今日逼殺我也。”梅香乃將與秀英對答一席話,對夫人說知。

夫人曰:“今番之事,又奇怪了,他又言庭瑞死了,危德知道此事。”

遂暗使人召危德至,夫人間曰:“此生不是庭瑞,你爲甚帶他來?”

危德曰:“小人在九江遇着了,問他時,他自言是吉安吉水縣人,姓張。小人因此便問庭瑞消息,他自己便認是庭瑞,且他年紀,又與庭瑞相同。因此,便邀他同來。”

夫人又問曰:“他說庭瑞,死在蘇州吳縣獄中,又說你也知道,可是真否?”

德曰:“此事卻真,果是吉安人氏,姓張,但不知其名字。這事蘇州城中,傳作笑談,都說那生是個才子,想來亦是真事。”

夫人聽了危德言語,乃謂菊英曰:“今庭瑞既死,爾當小心,自守規矩。我爲爾別擇才郎便了。”

菊英曰:“兒志在此人,決不二心。倘其真死,惟有終身守節而已。今書房之生,惟作速逐出,休使他又壞我名色。”

夫人曰:“爾且耐煩,我當與爾爹爹商量。”是夜,夫人與巡撫將此事,細細說了。

巡撫曰:“此生雖非庭瑞,卻與前番冒名的,大不相同。我當問其來由,觀其舉止,或者便將女兒許他。”

夫人曰:“倘女兒不從奈何?”

巡撫曰:“我自有主意。”當夜,夫妻爭辯不定。次日早起,巡撫令人到書房來請秀英。

卻說秀英正在書房納悶,思欲見夫人,自表真情,無由可入。忽又巡撫使人來請,只得來見巡撫。禮畢,坐於側。

巡撫曰:“敢問足下貴郡名邑,尊姓大名?”

秀英聞言,料是昨日書房的話,被他知道了,乃正色曰:“大人昨不知我姓名,便以令愛相許,何忽略之甚也。既以令愛相許,便是至親,卻來問我姓名,何謹慎之不蚤也。嘗聞治家得法者,出仕必有可觀。今大人治家如是,其輔國也可知。任邊疆之重,爲萬民之主,寧不爲羣下笑耶?”巡撫聞言,氣得如癡如呆,危坐不語。

忽夫人自後出,厲聲曰:“昨日只道是庭瑞,故不必問。我女兒又說爾,不是庭瑞,何可不問?爾昨日氣壞我女兒,今日又來氣我老爺。”

秀英曰:“岳母不必動氣,愚婿不過與岳父說話,怎麼就氣了岳父?又說甚麼氣壞令愛,愚婿何曾見他?此話令人難解。且令愛又怎知,我不是庭瑞,何不請令愛一會,真假立辨。”

夫人怒曰:“是爾自己對我女兒說庭瑞已死了,你還要辯些什麼?”

秀英曰:“此話是對令郎說的,實未曾見令愛。”

夫人曰:“我實對爾說罷,我有什麼令郎,他就是我女兒”

秀英笑曰:“原來令愛善於男裝,可敬,可敬。”

夫人曰:“爾實是哪裏?可以直說來,免得遭刑後悔。”

秀英曰:“務要請小姐出來,我便實說。”

夫人曰:“我女兒乃千金小姐,豈肯與爾說話。”

秀英笑曰:“昨日談論半天,今朝卻又不同。”時巡撫在坐,愈聽愈惱。

卻說菊英小姐,在屏風後,聽得父親被他氣倒,母親又與他說得越發可笑,捶胸嘆氣不。已當下聽得要他出來,方說姓名。遂走出廳上,曰:“何處匹夫,不知尊卑,擅敢與老爺、夫人鬥口耶?”

秀英曰:“夫唱婦隨,理之當然,爾敢助母而逆我耶?”言訖,望書房而去。菊英聞得此話,大叫一聲,又昏倒於地。夫人救醒。

巡撫罵曰:“生爾逆種,使我幾番氣絕。今不除爾,何以治人。”遂取棒望菊英便打,夫人攔住。梅香便將小姐,救入房中去了。

夫人怒命僕至書房,來拿秀英。須臾,僕執一秀才衣巾至。

稟夫人曰:“僕到書房,四顧無人,只有一衣巾在此。”

夫人曰:“莫非他走了?爾可着捕快,各處捉拿,休被他走脫。”僕又領命而出。忽一人自旁門而入。

曰:“夫人不必動怒,妾已在此間了。”

夫人視之,乃一女子也。忙問曰:“爾是誰家女子,怎麼到此?”

女子曰:“妾乃江南蘇州人也。家父劉元輝,原任雲南佈政。兄劉忠,現爲翰林學士。妾名秀英,年方二八,因與人聯詩,被父親逼逐,落難於野。後遇危德兄弟,認妾爲庭瑞。妾因慕小姐高才,恨不即見,故不辭千里而來,投及府下。初到時,本欲盡吐衷情,又恐大人不容,只得暫隱於腹。後與小姐書房談論,思欲實告,奈因小姐男裝而來,又恐其儀不合。適間欲言,又因大人默然在座,又不敢言也。茲遇夫人,故將心腹盡訴,望夫人見憐,乞賜收育。言訖,渾然淚下。

夫人曰:“原來你與我女兒是一樣之心病也。千里來投,自應相留。但是昨日若不氣我女兒,亦不至有今日之事也。”

時菊英在房中,聞得此事,遂走出來,笑曰:“爾乃熟讀聖經,深通道德,亦有如此之事耶?”

秀英亦笑曰:“昨者,言辭唐英,實欲掩自己一時之醜耳,祈小姐見諒。”

夫人謂菊英曰:“爾獨忘卻張村耶?彼此皆宦家小姐,同一心病。既難中來投,自應以禮相待,當以姊妹稱呼,毋容相妒。”

菊英曰:“兒乃戲言也,何妒之有。”

秀英曰:“蒙夫人深恩,願拜爲膝下。”遂倒身下拜。夫人甚喜,使與菊英結爲姊姐。秀英佔長一月,菊英居次。

卻說巡撫,正在前堂納悶,忽有僕聽得此事,就一一對巡撫說知。

巡撫聞言,轉笑曰:“此真千古佳話也。”遂入內,夫人忙使秀英下拜。

巡撫扶起,囑之曰:“今張生既死,爾姊妹務要痛改前非,謹守閨門,毋再如此。”二女低頭不語,遂唯唯退入房中。

自是,秀英在此安身,與菊英十分相愛,日則同食,夜則同榻,總以讀書爲事。菊英卻將吳江之詩,與秀英看;秀英亦念花園之詩,與菊英聽。二女見了此詩,無不讚美。

秀英曰:“賢妹詩後,題得是張庭瑞名字,我花園中,題得是張美玉名字。獄中死者,美玉也。這等看來,庭瑞不曾死。”

菊英曰:“此等才子,哪有幾個。想來,美玉就是庭瑞的別號,或者改了名字,亦未可知。”

秀英曰:“此亦不必稽考。凡事總有一定,人謀徒自取辱耳。”遂不計較,按下不表。

再說庭瑞,自省中中試後,在家等候湖南菊英小姐信息。不料等了數月,不見動靜。過了殘年,便打點進京。蘭英亦要同往,何大姐亦不阻她,便令與庭瑞,一同進京。僱了船隻,帶了家丁,順水而下,不下一日,到了南康。便灣住了船,乃進城邀建章。時方老爺,早已催促建章進京,建章因與庭瑞有約,便在家中等侯,其所需物件,早已安排。當日接着庭瑞、蘭英大喜,遂拜別父母,一同下船。於路詠物留題,十分得意。不上兩月,已到京師,租了寓所歇下。

時天下舉子,紛紛齊到。及至考期,便各各接號、應點進場。是科大總裁,是大學士孫建庭主考,十分精嚴,專取真才。未及半日,三場早畢。庭瑞等轉到寓所,各自言出詩文,爾愛我喜,好不得意。過了幾日,場中榜出。時乃半夜,四方士子,各執火把,左衝右探,爭看榜文。時庭瑞正在睡夢,聞得外面喧譁,始知榜出。忽有數人,前來打門。庭瑞開門問之,只見數人,手拿報條,報稱中了會元張蘭,又報二名武建章,三名張庭瑞。時蘭英、建章都已起來了,見了報條,喜不自勝。當下以銀子,打發報子去訖。便到各衙門拜客,京都官員,無不稱讚。未及半月,又進文華殿殿試。試畢歸寓,專候殿試榜出,以定次弟。

是夕,庭瑞等三人,在同年處飲酒歸,將醉,各自就寢。忽有二人叩門,庭瑞出問,二人曰:“帝君升殿,立等爾去。”庭瑞乃整衣,隨二人來到一所宮殿,十分華麗。到了殿前,見有公案,便立住了腳。二人曰:“帝君在二殿。”庭瑞遂入二殿,立於階下。偷眼看見一帝,端坐殿上,儀表驚人,年約半百,手綽烏須,眼閱文卷。兩班人各捧文籍,公案上字積成堆。那二人跪上稟曰:“庭瑞已到。”帝命帶上。二人乃將庭瑞喚上,俯伏案前。帝曰:“爾年已二八,父仇尚不知報,何以爲人。今將去爾爵,令爾變犬。”庭瑞不解其故,正要急辯。忽見一金盔金甲人,形容古怪,左手拿一金斗,右手拿一硃筆,用筆在庭瑞頭上一點,左右武士,將庭瑞推入於黑暗洞中。霎時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正驚疑問,又聽得蘭英,在上房大叫:“奇怪!奇怪!”乃急問之。正是:

方覺南柯夢,又聞女怪聲。

未知何事古怪,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德泉庵道士解夢 文華殿聖主招婿

話說庭瑞,正驚疑自己之夢,忽又聽得蘭英叫奇怪,乃問其故。

蘭英曰:“方纔睡着,得一奇夢,夢見有二公差至此,將兄捉去。我一時着急,又不知何故,隨後趕來。趕到一所大殿前,只見哥哥進去了。我亦要進去,被守門的阻住。因此,在殿外等候。不期有甲士,手提利刀而出,我將欲迴避,不料被他捉住,言我是惡人,要剜我心。我苦苦哀求,總不肯放手,卻叫那兩個守門的,將我捉住,剝去我上身衣服,便以利刃,剜我的心,十分利害。霎時,競將我心剜出,守門的把我推入一黑暗洞中。霎時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此事不是奇怪麼?”

庭瑞曰:“我還更奇。”遂將所夢與蘭英說了。於是二人各自驚異。次日早起,便將所夢與建章說知。

建章曰:“夢寐之事,不可信,亦不必疑。弟昨晚也得一夢,夢見東牆上,生一奇花。我甚愛,欲摘之,奈太高,欲摘不着。有一人似我相識,以手託我足,方纔摘下。那人與我白布三尺,纏於花外。不覺醒來,乃是一夢。”

庭瑞曰:“我素來不夢,今三人在此,便有三夢,其中總有應驗。但是我等不能解測耳。”

當下早膳畢,三人青衣小帽,步出北門外散步。見一庵堂,橫書三大字,曰“德泉庵”。庵前有一夥人,簇擁在一處。庭瑞等近前看之,只見一道士,與一童子求卦,正在設蓍。須臾,求出一卦,是乾之。

道士曰:“爾問父病,已今棄世了。”

童子驚問曰:“何以知之?”

道士曰:“乾者,父之象也。者,數之極也。乾盡午中,今午時已過,復何問焉。”

正言間,只見一人,如飛走來。

謂童子曰:“爾父親死了,爾還在此何干?”童子聞言,大哭而去。時庭瑞等,看見這個道士論卦,說得有理,便也來問卜。

道士見了庭瑞,忙立起身來,曰:“貴客到此,有何貴幹?”

庭瑞曰:“特來求卜。”

道士便問:“所卜何事?”

庭瑞曰:“因夢有疑,欲決之於卜”

道士曰:“有夢便有兆,吾當爲君解之,更不須卜。”於是庭瑞便將夢中之事,對道士說了。

道士曰:“公乃今科狀元也。”

庭瑞曰:“何以見得?”

道士曰:“將擊其爵,爿字之西,再加一犬,豈非狀元之兆。”時觀者,皆善其論。建章亦將所夢告之。

道士曰:“君非人乞養之子耶?”

建章聞言,暗思:“自己原是江中救起的,人皆不知,今倒被他道破。”暗暗奇之,卻又推說不是。

道士曰:“乞養之由,公自不知,令尊翁隱而不言故也。觀君兩朵白眉,出類拔萃,非等閒可比。脣上有紅痣,名二龍戲珠,只是二龍不分陰陽,故知君欲作爲兩姓人耳。君適言之夢,仔細想來,探牆摘花,今科探花,必屬君矣。但是外纏白布三尺,必主令尊翁棄世,應在三年之喪也。”建章聞言,大驚失色。蘭英亦將所夢告之。

道士曰:“顯然之事也。惡去心,乃亞字也,君則亞於狀元矣。”三人聞其解夢之說,甚奇之。遂謝以白銀數兩,即歸轉寓所,不題。

卻說大總裁孫建庭,於殿試後,萬曆皇帝命他,批閱文卷,以定次第。不二日,便入朝復旨。帝臨太和殿,建庭俯伏奏曰:“臣奉旨閱卷,今已分出次第,請陛下御筆評定。但是,今科文明秀美,大有可觀者,前三名,其乃天降才星。自太祖開科以來,未嘗有如三子之才者。此正國家祥瑞,文明當顯之日也。”帝聞大喜,遂下旨,着今科進士,明日早朝聽選。當日退朝,不題。旨意一下,三百進士,俱於明日五鼓,齊集於午朝門外。但見黃榜高掛,狀元便是張庭瑞,榜眼張蘭,探花武建章。三人各自歡喜。時,文武官員,俱在午朝門外。霎時,帝座文華殿。文武朝見畢,鵠立兩班。帝命黃門官,選召新科狀元,及榜眼、探花朝見。庭瑞等三子,俯伏金階。帝見三子,青年俊秀,十分喜愛。遂御賜金花兩朵,御酒三杯。三子謝恩、插花飲酒畢,退入文班。帝又選二甲、三甲上殿,逐一賜以花酒畢,各自歸班。

帝召大總裁孫建庭曰:“朕觀今科三頂甲,青年秀美,世所罕有。聯正宮李後生一女,名璧玉,年十四歲。朕弟秦王有一女,名金鸞,年亦十四歲。二女聰敏非常,深通翰墨,朕實愛之,欲得佳婿相配。今狀元、榜眼、探花,乃富世之才,朕欲從三子中擇二,以二女配之,卿爲朕擇焉。”

建庭奏曰:“臣願舉狀元,以招駙馬,榜眼以招郡馬。”

庭瑞在文班中,聽得此事,誠恐誤了菊英,連忙出班奏曰:“臣自幼已訂結髮,將欲歸娶,今不敢忘貧賤,而就尊貴矣。請陛下別選賢士,以配公主。”

帝曰:“卿既有配,朕亦不相強。”

建庭接口曰:“狀元既有結髮,便以榜眼爲駙馬,探花爲郡馬。”

建章因與張蘭,在江西省議了婚姻,亦忙俯伏奏曰:“臣亦定了婚姻,不敢妄冒。惟有榜眼,年才十四,尚未定婚,可以應命。”

帝曰:“既如是,卿與總裁爲媒,招榜眼爲駙馬。”庭瑞與蘭英,暗暗着急,欲辭不能。

蘭英只得跪奏曰:“蒙陛下深恩,謹當遵旨。但臣幼弱無知,公主亦尚年幼,伏乞從容數年。”帝準其奏,遂退朝。庭瑞等歸到寓所,始信道士之言。次日,往各處拜客遊街,京城中官吏軍民,無不誇美。

卻說帝女璧玉,與秦王女金鸞,年六歲時,帝與王夜飲於花園,二女於席前,捉螢爲戲。時桃正熟,帝起身摘一桃與金鸞,卻又偷眼看璧玉。璧玉只當不知。金鸞乃將桃,送與璧玉,璧玉不受。金鸞卻將桃,棄於席上。

璧玉曰:“我與爾分食如何?”

金鸞曰:“可矣。”璧玉遂拔帝所佩之小刀,將割而分。帝勿許,乃復去桃於席上。帝甚奇之,因見月下花影。

指謂二女曰:“有能掃開花影者,許其割桃分食。”

璧玉曰:“我能去其影矣。”乃取帝座邊掌扇遮之,影遂不見。

帝曰:“欲去花影,又有扇影,越發不好。”

金鸞曰:“我能去花影矣。”乃取席上燭,照於花下,花影遂無。帝見二女,如此敏捷,驚喜欲狂,舞掌大笑。

金鸞曰:“可以分食君賜矣。”逐取秦王佩刀割桃。帝急止之,乃復起身,摘一碩桃與璧玉。二女各受桃,攜手而去。有詩嘆曰:

金鸞、璧玉讓桃奇,

恰似夷、齊棄國時。

古聖遺風藏史內,

深宮幼女怎先知?

自是,帝深愛二女聰明,令其同居讀書。七歲遂能文,今已長成。帝因見狀元等俊秀,遂欲爲二女擇婿,當下將璧玉定了榜眼。退入內宮,便與李後說知。李後乃暗差人,來榜眼公館,問榜眼年庚。

卻說蘭英歸到寓所,心中憂悶,將思欲埋名絕跡,退守深閨。忽見李後使人,來問八字。明知是欲與公主合婚。庭瑞亦通命理,便與蘭英假造一夭壽八字,付來使去訖。

正與建章閒坐,忽見一人,身穿素衣,哭拜於建章之前。建章大驚,視之,乃家僕長松也。

忙問何故,長松曰:“大老爺去世矣。”建章聞言,大叫一聲,昏絕於地。庭瑞等慌忙救起,扶到牀上,半晌方醒。庭瑞與蘭英及其僕,皆立於牀前流淚。

建章謂僕曰:大老爺有病,爾何不早來報,直到如今,方纔到此。爾可將大老爺病患,從頭說與我知。”

僕曰:“自公子起身後,未及半月,大老爺遂患病在牀,夫人遂欲着僕,來京趕公子,卻被大老爺知道,將僕止住,說公子進京,求取功名要緊。後來漸漸病重,口口聲聲說,倘或棄世,可將棺木停在中堂,弗使人進京,驚動公子,俟會試後,方可前去報信。所以家中人,俱從其言。”

建章哭曰:“爹爹愛我,何乃至此。”

又顧庭瑞曰:“道士之言,誠不謬矣。”遂於是日承服,即行作表,託庭瑞申奏,連夜遂欲奔歸。

庭瑞止之曰:“令先君即已辭世,不能復生,今兄欲連夜奔喪,未免有傷貴體,恐負令先君之遺意。”

當夜乃止,明日遂行。庭瑞因其未進飲食,乃設酒餞行。

建章泣曰:“弟與兄自白鹿以來,幸同科甲,本欲朝夕相聚,常聽教誨。今聞先君去世,恨不能插翅飛歸。雖有龍肝鳳心,亦不能下嚥。”

庭瑞曰:“令先君父也,弟亦朋友也,俱在五倫之列,又何親何疏。兄盡其孝,弟盡其情,倘不飲我酒,亦當飲我心。”建章聞言,只得就席。執杯在手,不覺淚落杯中。

蘭英勸之曰:“父母之喪,人皆有之,宜自惜焉。”建章愈悲,淚流滿襟。

庭瑞又慰之曰:“令先君在日,每痛督兄,以讀書爲事。今即科甲聯捷,則令先君,於冥冥之中,未嘗不歡然含笑矣。今既名列仕途,身被國恩,又當以朝廷爲念。若一旦過於悲切,則哀而必傷。哀而傷則精神損,志氣衰矣。既不能報君恩,又不能繼父志,反爲不忠不孝之人也,可不自惜乎!”

建章曰:“弟非不自惜,奈此心自然傷慘,欲止不能耳。”言訖,淚如湧泉。庭瑞、蘭英亦皆下淚。

建章乃離席曰:“弟酒力不勝,願兄見憐。”庭瑞亦不相強,遂命撤席。建章即起身,二僕相隨,庭瑞、蘭英相送。

建章執蘭英之手曰:“尊兄他日回府,於岳母前,善爲我致意。若令妹尚在年幼,宜善教之。”

蘭英聞言,渾然淚下,曰:“此事勿勞囑咐,兄宜自珍。”言訖,三人皆下淚。

建章曰:“路途遙遠,兄等不能代弟行矣,且請回寓。”庭瑞與蘭英卻送至十里而別。

卻說李後得了榜眼的八字,遂使推命者,與公主合婚。及推命者開了八字,批評停當,太監拿進宮來,呈與李後。

李後一看,遂來見帝曰:“陛下以榜眼爲駙馬,妾深以爲不可。適得榜眼八字,使術士推之,言榜眼命必天壽,且妨女家,似此寧可招乎?”

帝笑曰:“婦人之見,真乃可恥。我有我的福氣,一女婿何能妨我。”

李後曰:“女兒卻是我的,必不能由陛下。”言訖竟哭。

帝曰:“爾不須性急,朕當決之於卦。”乃命太史筮之,得火澤睽卦,六爻安靜。

太史奏曰:“觀卦之象,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內卦少女,爲澤爲金,外卦中女,爲日爲火,火與金,不相容也。外卦有文明之象,故中榜眼,然其氣中虛,實有女子之象。惟陛下自裁。”

帝曰:“朕將退之。”

次日早朝,駕坐光明殿,羣臣朝恭畢,庭瑞將出建章之表申奏。

只見黃門官啓奏曰:“福建巡撫劉忠,有白圭表章奏聞。”帝命呈上御案,觀其略曰:

福建撫臣劉忠誠惶誠恐謹奏,爲奏聞事:臣奉命出守福建,由水路舟至南康,夜宿於朱子內。夢神賜白圭。夢既覺,白圭仍在袖中。因取觀之,則圭上有鐫文。細讀其文,始知夢中之神,乃福建城隍也。其一切含冤之故,悉具圭中。不期惡人數終,突然而來,自受臣綁,囚至福建,果見新塑城隍,宛若夢中之神。是以,立誅惡人,以謝神囑。謹將白圭進呈,伏乞聖覽。

帝將表文看了,又將白圭,反覆細看,乃嘆曰:“有此奇冤,必有此奇報。陰陽之理,誠不謬矣。”正是:

陰陽誠不謬,善惡果無差。

未知皇上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張狀元衣錦還鄉 武探花居喪守服

話說帝見劉忠之表,及白圭之說,十分驚奇,即將表章及白圭出示羣臣。

庭瑞近前見了白圭,忙俯伏金階奏曰:“張衡才,臣之父也。原因與房叔張宏自蘇州歸,至南康朱子內,無病身故,卻是叔父扶柩歸家。臣母感其德,將家事付他管理。數年來,只見宏叔富厚。後因見其行爲不公,是以絕其往來。若毒害之由,實無一人知覺。”

帝問曰:“卿父平日做甚事業?”

庭瑞奏曰:“臣家自祖上以來,頗有家資,臣父平日,惟施財濟困而已,別無所爲。”

帝贊曰:“《易》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誠哉!是言也。在他人,縱有此冤,未必遂有此報,況身爲城隍,受上帝之敕命乎!此等偉人,世所罕有,朕今加封爲:天下都城隍,以彰其德。”庭端聞言,忙叩頭謝恩。帝命將此事刊報,頒行天下。自是,天下人皆知此事。當時,庭瑞又俯伏金階,將建章之表呈上。

奏曰:“探花昨因父歿,即行奔歸,茲遺有表章,奏聞陛下。”帝命侍臣,遞上表章,觀其略曰:

探花臣武建章謹奏爲丁憂事:臣父方山,原任漳州道職,因衰老多病,蒙聖恩,舍歸田裏。臣奉湯藥有年,於今二月數卒。臣痛慘無地,身服齊衰,不敢朝見,謹修表上聞,伏乞聖聽。

帝看畢,乃曰:“探花有喪,不容不去。卿等在朝,當爲朕勤心輔國。”

庭瑞奏曰:“臣兄弟,一介書生,幸竊科甲,敢不盡忠以報國恩。今國家閒暇,伏乞聖恩,假臣旋里數月,不勝感激之至。”

帝曰:“卿欲歸家,宜早來京,以應國用,勿負朕心。”又曰:“朕昨許榜眼招爲駙馬,似乎榜眼面有難色。回思姻婚之事,自有定理,何可強也。今榜眼別擇良配可矣。”蘭英暗喜,一同叩頭謝恩。帝乃退朝。

百官各轉衙門,皆知狀元、榜眼,奉旨回家,俱紛紛來送禮。庭端與蘭英,回到公館,令僕收拾行囊,將欲起程。因各官前來送禮,只得向各衙門辭行。次日早起,百官又來送行。庭瑞與蘭英,遜讓不過,只得與多官步行,送出城外方止。庭、蘭方纔上馬。行未數里,只見有人跪稟曰:“新科各同年老爺,俱在前面等侯。”庭瑞乃策馬向前,早望見一班同年,俱在長亭之上。於是乃與蘭下馬,步至長亭。

衆同年齊揖曰:“聞知狀元兄弟回府,弟等特具一觴,聊以作餞。”

庭瑞謝曰:“弟一介寒儒,偶然饒幸,何敢勞諸兄盛設,使弟於心怎安。”乃與蘭英就席,諸同年爭欲敬酒。

庭瑞謝曰:“弟酒力甚微,不能多飲,愧領數杯,足感盛情,願諸公見諒。”衆乃止。

須臾,庭瑞離席曰:“弟不勝酒力矣。今暫相離,數月後又將復來,少不得同事有期,再當酬謝。”衆因其行色匆匆,亦不強欲其飲。皆離席相送,拱請庭、蘭上馬。庭、蘭決要步行。

將百步,庭瑞謝曰:“叨蒙盛飲,感惠已極,何敢再勞遠送,請此止步。”

同年中一長者曰:“我等相送,反勞狀元等步行。不如止步,但請狀元兄弟登鞍。”於是,衆皆揖遜,庭、蘭只得上馬,欠身一揖而去。衆同年亦各回寓。

卻說建章奔喪歸家,於路無分晝夜,趕到家中,將近門首,遂呼天而哭。及入門時,但見滿門親眷,乃奴婢輩,一堂盡白。見了建章,一齊哀泣,哭聲大震。建章跪拜靈前,伏地痛哭,眼中流血。衆人扶起,潛入孝帳。只見堂上兩副靈柩,大驚。

未及開言,衆泣曰:“老夫人亦於前三日逝矣。”建章聞言,仰面而倒,昏絕於地。衆人救起,徐徐方醒。以頭衝柩上,幾番氣絕,衆人救住勸解。

建章大哭曰:“父母年邁,不能朝夕奉養。乃遠離膝下,自圖功名。今父母雙亡,不孝之罪,何能苟免。”言訖大哭,又昏倒於地。衆人扶到牀上,哀慘已極。時府尊率滿城官員,俱來弔喪,不見建章謝賓。

府尊曰:“聞公子得中探花,今已回府,如何不見?”

其僕叩頭泣曰:“公子自京歸,因傷大老爺身故,於路受盡奔苦,到家又見老夫人去世,遂悶絕於地,僕等救醒,哀慘太甚,今已四日,水漿不進,臥於牀上,只有一口氣,亦恐不能久矣。”知府聞言,感其孝心,遂率各官,至其榻前相勸。

建章瞑目曰:“誰在此?”

僕答曰:“府大老爺,與滿城官員,在此弔喪。”建章聞言,一躍而起,見府尊立於牀前,慌忙跪下叩頭。

知府扶起,慰之曰:“探花宜自惜,無過傷矣。”

建章泣曰:“父母年邁,不能定省寒溫;父母臨喪,不能自守禮制;府尊至而不迎;弔客來而不接。不孝不敬之罪,實彌蒼天。”

知府勸曰:“父母之喪,誰能免乎?探花不可過傷,切宜自珍。”衆官亦勸,建章只得點頭。各官辭出,建章掩面哭送。各官別去,建章又扶於柩上痛哭。親友苦勸,始略進飲食。於是,將擇日治喪。

忽又有二少年,素服而來,後有隨人,手捧祭儀。建章在孝帳內,覷見二人,乃庭瑞兄弟也。因居喪,不便出迎。庭瑞令擺開祭儀,遂與蘭英在靈前禮拜。庭瑞自讀祭文曰:

維年月日,張庭瑞暨弟蘭,謹具牲儀,致祭於方翁老大人之靈前,曰:嗚呼,方翁不幸數終。浮生若夢,渺渺一空。人豈不傷,我心實痛。翁如有靈,享我一尊。吊翁盛德,遠布福澤。君爲嗟慘,民爲斷腸。吊翁治家,教子有方。名傳天下,才勝羣英。想翁當年,凡謀有節。哭翁辭世,伏地流血。報國以忠,治民以德。幽爲鬼神,正氣永赫。嗚呼痛哉,伏爲尚饗。

讀畢乃起,建章叩頭謝賓。庭瑞扶起,共入孝帳內。談及數語,內堂席已安排,遂請庭瑞、蘭英飲酒。建章相陪,各言別後之情。

酒過數巡,庭瑞起身曰:“弟在九江僱船到此。今船灣在朱子內等候。當此順風,不能久留。就此告辭,數月後進京,再來造府。”

建章留之不住,只得送至門首,乃曰:“弟制服在身,不敢遠送,望勿見罪。”

庭瑞曰:“是何言也,孰不知禮。”言訖,一揖而出。來到船上,即刻開船。順風而上,往吉安而來。自是,建章在家,擇日治喪,自此謹守服制。

再說何大姑在家,自從打發庭瑞、蘭英,進京去後,家中雖然富厚,亦覺冷落,乃往妹家居住。妹夫夏松,甚是禮敬,其妹終日,相與笑談。妹因無子,亦有憂思。屢勸其夫娶妾,夏松只是不從。大姑亦每用好言勸解。

一日,張家僕來稟大姑,曰:“家中報子到了,報姑娘中了會元,大相公中了第三名。”大姑大喜,乃作書,令執事之僕,打發報子去訖。

過半月,又有僕來來,曰:“家中又有報子到,報大相公中了狀元,姑娘中了榜眼。”大姑聞得喜報,乃辭過妹夫,即起身歸家。其妹同來賀喜,姊姐同駕一車,僕從隨後。比及到家,多以金銀,打發報子去了。

又過一月,忽報狀元回府。時大姑正與妹妹,在房中閒坐,聞得此報,即與妹同出中堂。但見滿堂旗幟,庭端、蘭英立於堂上。見了母親,遂跪拜於地。大姑扶起,命拜二姑。二姑忙欲答禮,被大姑捉住,受了四拜。庭、蘭拜畢,大姑命坐於側,細問京都之事。庭瑞乃將福建巡撫上表,及父親含冤之故,言與母知。

大姑聞言,不勝忿怒,曰:“我在夢中十餘年矣。近在爾姨娘家歸來,始知宏賊那廝,家產盡絕,原來如此,恨未生食其肉耳。今蒙福建巡撫,與爾父報仇。此等大德,即當往謝之,且得祭爾父之靈。”庭瑞點首應諾。

蘭英又曰:“今父親蒙皇上,敕封爲天下都城隍,各省有詔頒行。”

大姑曰:“以爾父之德,爲城隍,於職無愧。然聖上之恩,難以報效耳。”庭瑞又將建章得中探花,及其父母雙亡,一一說了。

大姑曰:“彼既無父母,須要他到此招親。”

二姑曰:“此言是也。只是他現在居喪,且待他滿了孝服,作書請他便了。”大姑點首應諾。當下擇日祭祖,房族人等,爲之豎旗掛匾,忙了半月。

於是,庭瑞與蘭英,同往福建。不一日,到了省城,令僕具帖,入巡撫衙內。劉忠在內衙,見了狀元、榜眼名帖,隨步出頭門迎接,與庭、蘭揖讓不過,挽手同進暖閣。到了後堂,庭瑞與蘭英,便納頭下拜。正是:

兄妹同謝德,父子共霑恩。

未知劉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祭城隍劉張三結盟

接聖旨兄妹兩承恩

話說劉忠迎接庭瑞、蘭英至私衙,庭、蘭倒身下拜。劉忠忙扶起,遜坐於客位。

乃曰:“殿元先生兄弟到此,弟實難解。請問光降敝衙,有何見意?”

庭瑞曰:“大人忘卻白圭乎?”

忠曰:“白圭已解進京師,狀元何以知之?”

庭、蘭泣曰:“授大人白圭者,學生之先父也。大人所戮者,先父之仇人也。大人爲先父報仇,真乃重生之父母也。因在朝,立於班中,帝將白圭出示諸臣,是以知先父之冤矣。”言訖,以手試淚。

忠曰:“原來愚所夢者,乃狀元父也。雖然受害於宏賊,今賊已被弟所殺,則令先君之恨已泄矣,又何傷哉?且令先君,又受皇上敕封,爲天下都城隍。今聖像現在此間,弟明日與狀元,同往致祭如何?”

庭瑞曰:“感大人巍巍之德,已無可報效。若再勞大人,先君亦恐不安矣。”

忠曰:“城隍乃我境內之主,禮所當祭也。倘狀元不棄,願結爲兄弟。”

庭瑞與蘭英曰:“若大人見愛,得常侍左右,故所願也。”劉忠大喜。三人遂於衙內,囑告天地,願結爲生死之交。劉忠年二十居長,庭瑞十六次之,蘭英居三。於是,設酒歡飲,至晚方撤席。蘭醉先寢。劉忠邀庭瑞,至書房閒散。庭乃暗將蘭英男裝之故,對劉忠說知。

忠曰:“原來妹妹如此奇絕,真可敬也。既已名揚天下,宜早隱身退避。若再如此,恐主上察知,反爲不美。”

庭曰:“兄言是也。但此事尊嫂處,亦不可言,惟弟與兄知之耳。”二人談至半夜方寢。

明日清晨,忠出令箭一支,令闔署文武,至城隍廟祭祀。先使人牽牛羊馬匹,至廟前俟候。忠卻與庭瑞、蘭英,三人乘轎,望城隍廟而來。比及到時,闔署官員俱在廟前俟候。忠即命宰殺牛羊馬匹,獻於殿上,然後奏樂。忠與庭、蘭,致祭於殿上。

庭端俯伏告曰:“兒等無知,以至爹爹含冤負屈。幸爹爹自顯威靈,得蒙忠兄報仇。今忠兄不棄,願與兒等,結爲兄弟。兒等不勝感德,伏望爹爹冥鑑此心。”

祭畢,各官俱挨次行禮。既畢,忠謂各官曰:“列公暫回衙署,午刻,概請到院上飲酒。”衆皆應諾而退。

忠等三人回衙,即使人設席於花廳。至午刻,各文武俱到院上。忠使人請入花廳,文東武西,依次坐定。忠、庭、蘭三人,陪坐於末位。未及舉杯,先令花亭中,焚異美之香,奏和平之樂。百鳥皆來,翩翻花下。衆欣然而飲。酒行數巡,忠起身於各官之前敬酒,衆皆失色,似有不安之狀。

忠曰:“今日之酒,爲我結義而設,乃義酒也,無論名爵,以長者爲尊,諸公各宜歡飲一醉。”衆官不得已,乃飲其所敬。少時,庭瑞、蘭英各起敬酒。直飲至日落西山,各官俱已沉醉,禮節暫亂,忘其尊卑。

庭瑞飲酒樂甚,舞掌而歌曰:

微軀五尺兮,

何所不容。

潛心聖學兮,

淵源無窮。

憶昔寒窗兮,

誰爲知己。

喜今暢飲兮,

滿坐豪雄。

歌罷,衆皆大笑。於是,衆文官詩興 然,各詠新詩。西邊武官,冷落無趣。周總兵奮然起曰:“狀元以文爲樂,我亦當以武爲揚。”言訖,拔從人佩劍,戲舞於亭前,各武官皆拔劍相助。霎時,花園中但見劍光萬道,衆人齊聲稱善。舞罷,復就席暢飲,至更盡方散。

是晚,劉忠與庭瑞共榻。

庭瑞將解衣就寢,忠問曰:“賢弟娶否?”庭不答,渾然淚下。

忠不解,忙問曰:“是何意也?”

庭瑞拭淚曰:“弟去歲自廬山歸,在吳江,遇一女子,名曰菊英。其女年貌,與弟相當,其纔則勝弟十倍矣,乃湖南巡撫之女也。曾與弟聯詩訂約,至今不聞消息,是以傷心耳。”

忠曰:“賢弟若以此女爲心,恐終有負賢弟矣。”

庭瑞曰:“兄何以見之?”

忠曰:“愚在京時,聞楊巡撫爲人,剛極而後柔。若知此事,必不相容。此女若守賢弟之約,有死而已,復何望焉。愚有一妹,與賢弟同年,名秀英,亦頗有才名,胸中學問,不在愚兄之下。雖賢弟意中美人,亦未必如此。愚兄作書回家,爲賢弟說合。賢弟以爲如何?”

庭端泣曰:“弟與兄今日之盟也,猶與菊英昔日之盟也。棄舊迎新,弟所不爲矣。若天緣有分,自然可以成配。倘被父不容,此女料不負我。或爲父所逼,必就死地。如其死,我當守之以義,決不復娶也。”

忠曰:“愚聞仁義雖重,忠孝爲先。賢弟既讀書,豈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乎!賢弟欲守義,愚亦不奪賢弟之義,若此女得爲賢弟配,願使舍妹居側室。”

庭瑞曰:“令妹何可爲人妾?”

忠曰:“決無不可。”庭乃允從。是晚二人共寢。明日早起,忠入內將此事,告其妻李氏。

李氏起對曰:“姑娘終身大事,上有公婆,豈容丈夫主持,況爲人妾耶?”

忠曰:“非爾所知。吾料楊巡撫,不能容女,女必死矣。”

李氏曰:“恐不應君料奈何?不如趁早悔言爲妙。”忠不聽,乃作書令人送回家中。書中之意,言與狀元結盟,及將妹子許配狀元之故。

卻說庭瑞與蘭英歇住數日,遂欲起身。

忠留之曰:“賢弟既與愚結盟,便是一家。相聚未幾,便匆匆欲去,何也?”

庭瑞曰:“弟出京時,主上面諭,祭祖之後,即要進京。今弟在家已久,不敢再留。就此告辭,少不得即要進京,弟與兄後聚有期矣。”

忠曰:“賢弟欲去,愚亦不強留。”乃附耳曰:“妹妹切宜禁之,不可再由她進京。”庭瑞點首。遂與蘭英起身,劉忠送出郭而別。

庭、蘭在路,不尚半月,已到家中。即將祭父、結義及劉忠以妹相許之事,一概稟告母親。大姑大喜。時二姑亦回家去了。

庭瑞因思菊英甚切,與母言曰:“兒在吳江訂約之女,至今全無動靜,兒思往湖南探之。姻緣有成,兒願足矣。倘或不然,兒亦當自盡其情。”

大姑曰:“爾欲往湖南,惟趁早回家,必以功名爲念,宜自儆悟。”庭點首應諾。正欲收拾往湖南,忽報聖旨到來,只得與蘭英,整飭衣冠,焚香接旨。

卻說那傳旨之官,來到門首,但見庭瑞兄弟,手執朝簡,拱立門外。及到堂上,香案早已安排,即行開讀聖旨。庭瑞、蘭英,俯伏階前,聽其略曰:

國運隆昌,所賴賢才。賢才得志,實由科甲。茲爾兄弟,年少學博,才奪雙魁,當爲國家,興仁義於天下,舉賢才于山林。茲授狀元爲湖南學政,榜眼爲江南學政,旨諭到日,即行赴任。務宜加意取士,或得賢才,即當薦入京都,以應國用。毋負朕心,欽此謝恩。

讀畢,庭瑞與蘭英,叩頭謝恩,即設酒與欽差接風。飲畢,送入公館歇下。

庭瑞聞聖旨命他爲湖南學政,正合探訪菊英消息,心中甚喜。

又私謂蘭英曰:“賢妹才名,揚於甲第,志已成矣。何不託養親爲名,退守深閨,以盡女道乎?再若執迷不悟,恐欺之罪難逃,侮無及矣。”

蘭英對曰:“兄往湖南,仕途保重。妹之事將斟酌而行,毋勞遠慮耳。”庭瑞終不放心,乃將此意告母。

大姑曰:“正慮此耳。”

遂召蘭英問曰:“聖上命爾爲學政,爾意若何?”

蘭英曰:“兒方躊躇,尚未有定。思欲不仕,恐負皇上愛我之意。”

大姑曰:“爾本閨閣秀女,今聲名列於榜上,猶不知足,將欲自殺其軀耶?”

蘭英聞母言,乃決意不出。遂作表請辭,託欽差復旨。表略曰:

臣本庸才,蒙選拔以學臣之任,雖竭盡忠誠,難報國恩之萬一。伏思皇上,以孝治天下。竊念臣母孀居,苦志多年,發斑齒落,膝下乏人。且臣幼弱無知,不稱學臣之選。衷懇聖澤,舍臣里居,略儘子職。天恩高厚,俟客報之異日。臨表兢兢,伏乞聖聽。

明日,遂將此表,轉託欽差代爲申奏。欽差回京,即將表文奏帝。帝允奏,乃另選翰林,往江南赴任。

自是,蘭英在家,除卻男裝,現出女子面目,謹守深閨,終朝以琴書爲樂、吟詠爲歡,絕不提起仕宦之榮。當日,庭端收拾行裝,別了母親、妹子,遂往湖南而去。

卻說秀英與菊英,自從結爲姐妹之後,終日以讀書爲事。一日,秀英獨坐書房,只見菊英歡然而來。

曰:“奇事!奇事!姐姐說庭瑞死了,他如今卻中了狀元。”

秀英曰:“何以知之?”

菊英曰:“現有狀元報在此。”便袖中取出報來。

秀英接過一看,乃曰:“原來我花園張生,不是庭瑞,我本不知。但聞危德兄弟之說,因其年貌相仿,故疑之耳。”

菊英曰:“爲今之計,將如之何?”

秀英曰:“庭瑞與賢妹訂約之後,賢妹費盡多少心機,受盡多少苦楚。他倒安然,只圖功名,全無一毫念及賢妹。細想此人,真負心人也。不如早絕此念,別圖他計爲善。且爾我有此才學,怕無才子相配耶?若得其人,吾姐妹共事之可也,何必切切如此。”

菊英聞言,沉吟半晌,曰:“妹思此人,亦甚無情,但義不容棄。倘天緣有分,妹願與姐同事之耳。”

秀英曰:“我姐妹雖屬女子,若胸中所學,亦不亞於男兒,何可公然守此深閨,作一女子之狀乎?”

菊英曰:“姐姐有何見意,妹願相隨。”

秀英曰:“爲今之計,當瞞過爹孃,假扮書生,出遊於名山勝境,訪察賢士。倘遇知音,則許之。若坐守深閨,徒然無益。縱使父爲擇配,決非我姐妹如願者。賢妹以爲如何?”正是:

深閨悶坐無知己,勝境遨遊有美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考江寧王彥奇雙士 拜張村庭瑞薦兩賢

話說秀英與菊英商議,欲扮男裝出外,訪察知音。

菊英曰:“訪月下張郎,妹固願往。訪他人,誓不辱矣。”

秀英曰:“賢妹真義人也。他如今中了狀元,仕途不定,既欲訪之,必須打聽消息。”

二女商議既定,遂扮了男裝,暗藏珠寶於身,私自由花園後門而出,不題。

卻說楊巡撫一日在衙內閒坐,忽有家人呈上京報。楊巡撫觀看,乃會試題名錄,看見庭瑞中在第二名,暗想:“原來庭瑞未死。”過了半日,又有報到,見庭瑞已中狀元,大喜。思欲使人往吉安,與庭瑞議婚,乃入告夫人。時梅香在側,聞得此事,遂到書房來報小姐。及至書房,四顧不見一人。復往小姐房中,亦無人。正疑惑問,忽見夫人歡然而來。

問曰:“小姐何在?”

梅香答曰:“不知所往。”

夫人曰:“想必在書房中。”

梅香曰:“適從書房來,連劉小姐都不見了。”夫人心中着急。初時尚且隱瞞,及候了一日,不見轉來,只得對巡撫說知。

巡撫怒曰:“此等女兒,要她何用,聽她去罷。”亦不尋問。夫人暗使人尋查,總只不見,十分憂悶。

卻說秀英、菊英,扮了男裝,來到城外,看見賣狀元報的,在飯店中,向那店主人說:“今科狀元、榜眼、探花,都是青年奇才,且又美貌。如今萬歲爺,招了狀元爲駙馬,榜眼爲郡馬。今科盛典,比向年大不相同。”

菊英聞言大驚,謂秀英曰:“張郎真負心也。爲今之計,將如之何?”

秀英曰:“賢妹請放心,以天下之大,怕沒我姐妹之良配乎?”

菊英曰:“欲得良配,必須遠出他方。若湖廣,乃爹爹境內之地,恐泄漏機關,不宜久留於此矣。”秀英曰:“何必定論,隨機而往可也。”行至河邊,恰遇一船往下水的。二女搭了此船,順水而下。時正當暑,至蘆溪方置行裝。

菊英曰:“三江素稱盛地,金陵尤爲佳境,妹幼居其地,嘗聞其美矣。與姐姐同往一遊如何?”

秀英曰:“可矣,但是姐妹必須更換一名,以兄弟稱呼?”於是,秀英改名秉乾,菊英改名秉剛,二女便望金陵而來。凡是名山巨川,庵觀書齋,莫不遊玩。所到之處,盡皆留題。在路數月,方到金陵。

金陵乃菊英幼居之地,固扮了男裝,每過自己門首,及見了自家叔伯,只作不知,租了公館歇下。

一日出遊,見滿城士子紛紛,一茶肆中,十分熱鬧。秀英與菊英,亦入此中喫茶。但見一席人,都是青年秀士。

內中一人言曰:“新報學院,就是今科榜眼,年只十五歲,人皆稱他爲神童,已將到任。”

又一人言曰:“這新學臺的哥子,就是今科狀元,亦只十六歲,聞得選了湖南學院。這樣人家,真是難得。”

菊英聽了這個消息,遂謂秀英曰:“賣報人之言謬矣。既招駙馬,安得出仕湖南。早知這個消息,不致有此行矣。如今張郎到了湖南,必來拜我爹爹。姐妹們又私出在外,倒使我爹爹又加一惱。”

秀英曰:“既已到此,悔之何及。若張郎有緣,自有一定。今榜眼既任這裏,等他到來,何不也進場耍耍。且榜眼又是張郎兄弟,其才必然相仿。我姐妹用心作文,彼必驚奇。那時正好乘雲上天。若婚姻之事,付之天命可也。”

菊英曰:“姐言雖善,然府縣未曾考過,如何進場?”

秀英笑曰:“妹妹何愚於一時也。今爹爹在湖南,乃邊疆大臣,只須用一名帖,往府縣一拜,自然可以進場,何慮之有?”

菊英曰:“姐言甚善,就此行矣。”

當下算還了茶錢,出店來,即寫了秉乾、秉剛名貼,僱了跟班,遂往府縣去拜。那府縣見了名貼,知是楊大人的公子,無不加意應承。未幾日,學憲到來,卻是姓王名彥。皆因張蘭不出,然後選發此人,補授此職。一到任,先考江寧。秀、菊二人亦無廩保,知府親身護送入場。考罷回來,甚覺得意。

卻說王彥考了江寧,晚間將文字批閱,一連看了數百卷子,只是搖頭。勉強取了幾卷,甚不如意。及看到秉剛文字。

乃拍案曰:“怪哉!怪哉!此間亦有如此之士耶。吾平日自持所學,以爲絕妙,今日始知自負矣。”又看到秉乾文字,愈加驚奇。

乃曰:“此等奇才,不當列於凡士之內。吾當薦入京師,以顯國家文明之治。”

次日,江寧府來。

王彥曰:“昨考貴府,得文字兩卷,覺得與諸生不同,貴府觀之。”乃於案上取二卷,交與江寧府。知府接過一看,只見滿篇圓點,又見是秉乾、秉剛名字。

大喜曰:“此乃湖南巡撫楊公之子也。”

王彥曰:“何奇纔多出於此老?”遂使江寧府着人,請二子進內衙。王彥優禮相待。禮畢,分賓主坐。

王彥曰:“適見公子妙文,誠不加點。本院奉命,訪察賢士。如遇奇才,當薦入京師。今公子兄弟,雖相如、子建不及也。今薦公子於天子之前,以光盛國。”

秀英謝曰:“學生一介庸儒,素無知識。今蒙大人謬舉,誠恐有負所薦矣。”

王彥曰:“公子毋自謙,本院豈不知人!”

菊英曰:“既蒙垂愛,敢不應命。”王彥大喜,留二子館於後衙內。

菊英私謂秀英曰:“我等皆是女流,今薦入京師,恐終久不雅。”

秀英曰:“得此機會,正好展胸中之才,以登青雲之上,何多慮也。”

次日,學臺修了表章,仰着江寧府學,送二子進京,不題。

卻說楊巡撫正在衙內悶坐,忽有京報至,報說新科狀元張庭瑞,點了湖南學院,不日到任。巡撫聞知,轉加煩惱。不數日,庭瑞果然到任。巡撫乃率滿城官員,至河下迎接學院。只見庭瑞舡上出來,青年俊秀,貌過子都,飄然有喜色。見了巡撫,便深深一揖。巡撫回禮,庭瑞將欲跪下,巡撫慌忙扯住。

曰:“先生遠來,乃天子命臣,毋自卑也。”

庭瑞曰:“晚生一介書生,久慕老大人盛德,今得拜臺下,實三生有幸。”二人謙遜之至,當日吉辰,上了任。次日,即往各衙門拜客。及至巡撫衙內,巡撫設酒相待。第三日,使人到巡撫衙內求婚,巡撫乃將女兒,自吳江以來之事,細告使者。使者乃將此言,回覆庭瑞。庭瑞傷感不已。

明日,往拜叔父崑山。遂青衣小帽,帶一僕相隨,望張村而來。

於路自思:“小姐從前既避難於張村,今之蹤跡,叔父必知,到彼自有消息。”

正想間,已到張村。令僕送上名帖。崑山看了,知是侄兒到來,遂命請進。庭瑞入內,請出嬸孃,一同問慰畢,一堂歡坐,細論兩家之事。說到菊英身上,竟全然不知去向,叔嬸十分嘆息。須臾,請入後堂飲酒。飲畢,天已將暮,庭瑞欲起身,崑山止之曰:“天色已晚,在此歇息。”庭瑞步已倦,遂從之。崑山乃命人送入書房安寢。

是夜,庭瑞臥於牀上,左思右想,不得菊英消息,十分悽慘,乃起挑燈獨坐。因見案上有書數卷,開而讀之,亦不耐煩。忽翻出篋中新詩數本,俱是抄寫的,乃開頁觀看。纔讀一首,見其文辭清新,所作不凡,自覺精神暢快。連看幾首,愈見敏捷。

乃嘆曰:“此詩,真天才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忠信其在此乎!”

又看了數首,回:“此人之才,勝我十倍矣。”遂將此詩盡看,不覺天明。

忽崑山進來,見庭瑞在燈下看書,乃問曰:“賢侄因甚這早?”

庭瑞對曰:“適間才起。”乃廢詩,與崑山坐談。須臾,僕獻茶來。茶畢,忽有二少年,入拜於崑山之前。

崑山謂少年曰:“客乃爾伯兄也。”二少年聞言,忙下拜。庭瑞慌忙回禮。遂轉入房中去了。

庭瑞問崑山曰:“二弟何來?”

崑山曰:“近因先生喪,適從吊禮回。”

庭瑞又問:“多少年紀?”

崑山曰:“十五歲了,爾嬸孃雙生子也。一名登,字敬威,一名華,字顯威。”

庭瑞曰:“侄所觀之詩,莫非二弟所作乎?”

崑山曰:“然。但俗鄙之句,爾暇間可爲改正。”

庭瑞曰:“叔父有此麟兒,真可羨也。侄觀此詩,作用奇絕,乃當世之英才。侄奉天子命,遇賢才當薦入朝庭。今二弟年少學博,豈可懷其寶而迷其邦!侄當力薦於天子之前,以爲國寶。”

崑山曰:“賢侄爲提舉,但恐辱子之才,不稱薦耳。”

庭瑞曰:“叔父不必過慮,侄來日當命府學,送二弟進京,可先使二弟,即刻收拾行裝。”

早膳畢,庭乃辭過叔嬸,起身回衙。崑山已令人,整備車駕俟候。庭瑞登車而返,其僕乘馬相隨。行到前陽山,只見旗傘轎馬伏於道旁,齊聲曰:“書辦等在此迎接大人。”庭瑞見了自己衙役,遂令張村車馬回家,乃乘轎進城。回到衙中,修了薦賢表章,即傳長沙府學至。

吩咐曰:“今有張村二才子,命爾送入京師。現有表文一紙,到京時,可向禮部投下。”府學領命,至次日,攜了表文,遂往張村,約會登、華兄弟進京。正是: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文華殿六才並試 絲綸閣四女均潛

話說王彥所薦二才子,着江寧府學,送入京師,至禮部投文。禮部尚書陳德謀,接了文書並奏章,即批:聽候奏議、迴文。江寧府學,即與二子轉到公館去訖。庭瑞所薦張村二子,命長沙府學,送進京城,亦至禮部投文。禮部一概收了文書,也令他聽候迴文。

明日,帝升殿。禮部出班奏曰:“今有江南學臣,薦二少年才子進京,乃湖南撫臣之子,一名秉乾,一名秉剛,有表章奏聞。湖南學臣,亦有表文,薦二於來京,姓張氏,一名敬威,一名顯威。俱在朝門候旨。”

帝看了表章,喜曰:“兩學臣如此爲朕訪才,真賢臣也。”遂批:“五日內,俟朕親臨文華殿面試,可暫着四子,寓於絲綸閣中。”禮部領旨出朝,遂請四子寓於絲綸閣。即發回文,令江寧、長沙兩訓導回省。當日旨意一下,四子皆打點考試。

卻說敬威兄弟,見了菊英,似乎面善,又不好認得。菊英認得敬威兄弟,乃將自己男裝,及秀英之事告之,又囑其切勿泄露。敬威點頭會意,乃密將庭瑞之意,告知菊英。菊英吁嗟不已。

卻說帝女璧玉,與秦王女金鸞,在宮中總是題詩作賦。今聞江南、湖南兩處學臣,薦了四個才子來京,帝批五日內親試。

璧玉與金鸞私語曰:“去歲父王,欲招榜眼爲駙馬不遂。今薦來四子,其中必有吾姐妹緣人矣。”

金鸞曰:“何不假扮書生,與四子共試。勝彼則可以揚名,不勝亦無人知覺。”

璧曰:“此言甚善。”商量既定,往告母后。後從之,乃暗使人知會學臣李勃,即使二女假扮書生,先到李勃處投下。璧玉遂取名朱璧,金鸞亦取名朱鸞。李勃領皇后密旨,亦修了薦賢表章,薦二子入禮部。禮部亦請二子,寓於絲綸閣,遂將李勃表章申奏。帝在宮時,皇后已將此事奏明,今禮部來奏,已先會意,亦批考期並試。

及至考期,先賜六子七品冠帶,然後帝御文華殿,滿朝文武朝參畢,分班俟候。帝乃傳旨,選六子上殿。俯伏金階,帝命平身,賜坐於殿上。各賜文房四寶,即欽點三個題目,使六子作文。帝命大學士孫建庭監場,其文武大臣,俱在殿前俟候。未及一個時辰,六子作文俱畢。太監入宮,請帝升坐。六子俯伏,各呈上文字三篇於御案前。太監接上,命六子平身,六子遂皆退入文班中。

帝將文字細看。看畢,以文示諸文臣曰:“朕觀此卷,頗覺快絕。卿等可細評之,以辨高下。”文臣領旨,簇擁殿前,各看一卷,莫不驚異。又將各自看了的,易換來看,愈加稱奇。

乃奏曰:“六卷皆天才,更無可亞者,臣等何敢妄評。”

帝大喜曰:“誠如是,學臣所薦,皆有眼力矣。”

乃複選六子上殿,曰:“朕觀卿等,皆當世奇才。今命卿等,各賦詩一首,務在舉筆成文,看卿口氣,以辨高下。六子遂俯伏請題,帝乃用大龍箋一張,掛於殿上,御筆書題曰:月中丹桂,不限韻。又賜筆一支,墨一池,列於殿上。六子推遜。秉乾、秉剛假謙一番,遂執筆題於龍箋之上,一揮而就。詩曰:

跳出龍門入鳳池,

今朝闕下論高低。

月中應有長春桂,

臣折高頭第一枝。

題罷,後書:臣楊秉乾應制。遂交筆與敬威。敬威題曰:

泮水由來透鳳池,

鳳池應有上天梯。

月中丹桂連根拔,

不許他人折半枝。

後書:臣張敬威應制。菊英題曰:

書生舉步上瑤臺,

自負文章八斗才。

昨夜天庭門未閉,

被臣和月掇將來。

後書:臣楊秉剛應制。顯威題曰:

寒窗十載對燈前,

此日鰲頭臣佔先。

欲向蟾宮拔桂樹,

也須待月到天邊。

後書:臣張顯威應制。璧玉題曰:

外來桂客且從容,

月裏豈無折桂翁。

任爾能施公遠法,

明皇未必到蟾宮。

後書:臣朱璧應制。

朱鸞題曰:

諸君何必苦爭榮,

百鳥先飛遜大鵬。

縱有英雄空用力,

安然丹桂在蟾宮。

後書:臣朱鸞應制。

六子題罷,兩班文武無不喝彩。帝大悅,遂皆點爲翰林。六子謝恩而出。帝退朝,各官皆散。

明日,帝又臨朝。禮部尚書出班奏曰:“學臣李勃所薦二才子,於陛下考試後,便不見了。臣使人尋訪,竟無蹤跡。只得奏聞,伏乞聖裁。”

帝曰:“所薦才子,尚未授之以任,欲去便去,朕何阻焉。”禮部乃退。原來璧玉與金鸞,於御前考後,即入宮去了,帝所以隨口答應。當時,帝又宣秉乾、秉剛上殿。秀英與菊英聞宣,即趨上金殿,俯伏聽諭。

帝謂秀英曰:“卿兄弟少年英傑,朕深愛惜,均有公冶、南容之風。聯正宮之女,與卿年貌相當,才德可配,願招卿爲駙馬。朕弟秦王女,亦有貞靜之德,願招卿弟爲郡馬。卿意以爲如何?”

秀英與菊英聞言大驚,忙叩頭奏曰:“蒙陛下恩諭,本當遵旨,但婚姻之事,必待父母之命。雖虞舜不告而娶,猶不免後人有言,況臣下乎!伏望陛下體臣愚衷。”

帝笑曰:“卿何愚也。君與父孰尊?”

秀英曰:“君則尊,父則親。”

帝曰:“卿既欲待父命,聯即傳諭卿父,以全卿尊親之念也。”遂於案上寫了聖諭,即命大學士孫建庭,齎往湖南議婚。當時秀英與菊英,只得叩頭謝恩。帝乃還宮,百官退朝。

秀英與菊英轉到絲綸閣時,急得魂不附體。敬威兄弟聞知就理,亦皆着急。

敬威曰:‘今聖上齎旨,往湖南令尊處去。令尊畏罪,定然奏明真情,小姐將置身於何地?”

顯威曰:“事急矣。爲今之計,不走何待?今家兄現任湖南學憲,原與小姐有盟。不如逃回湖南,暫寓舍下,使人通知學憲,自然可解此厄。”

秀英曰:“此言甚善。”遂與菊英換了書生衣巾,帶了盤費,辭了敬威兄弟,私自出了絲綸閣。且喜無人看見,於路直出京城,往湖南而來。水陸跋涉,在路五十餘天,方到湖南,遂投張村而來。

卻說崑山在家,自從庭瑞薦其子進京去後,乃擇日與庭瑞往前陽山,祭奠父親墓道,未免修理一番。閒暇之時,便各處訪察菊英消息。

一日,忽有京報到來,報敬威兄弟,欽點翰林,留京聽用。心中大喜,遂多用銀子,打發報子去訖。正在家中閒坐觀書,忽有二少年至,口稱義父。崑山廢書視之,見是菊英。

便大喜曰:“小姐來矣。”指秀英問曰:“此位是誰?”

菊英曰:“此義姐也。”遂請秀英、菊英坐定。

乃曰:“自小姐去後,我無處不尋。請問小姐,許久何處安身?”菊英乃將在外遊玩,江寧考試,以及薦入京師,得遇敬威兄弟,同在文華殿考較,皇上欽點翰林,至於欲招駙馬,私自逃回始末,詳言一番。

崑山嘆曰:“小姐如此天才,誠可惜也。請暫居小舍,我與舍侄商議,爲小姐解此厄矣。”乃請秀英、菊英入內,見其妻郭氏。

菊英指謂秀英曰:“此即妹之義母也。”秀英聞言,遂與菊英同下拜。郭氏忙答禮,遂邀二女入房,更換女裝,與諸家人相見。菊又將在外之故,與郭氏細述,郭氏嘆息不已。當下二女遂在此安身。

卻說庭瑞正考完外府轉省,在衙中閒坐。忽見福建巡撫劉忠,使人送書至。庭命請入,使者呈上書信。庭瑞拆開一看,略曰:

忠本欲使舍妹,以奉箕帚,不意舍妹,不守閨範,擅與遊客聯詩。家君見詩而怒,辱妹畏怒而逃,今將一載,杳無蹤影。恐誤賢弟婚媾,是以先字布候。庭瑞看畢,方知秀英之事。

乃長嘆數聲曰:“我何以如此多舛也!”只得寫了回書,令使者去訖。心中十分煩惱。忽又報叔父到來。庭瑞出迎,大開暖閣,接入私衙。庭瑞問慰畢。

崑山乃曰:“賢侄薦二弟入京,已蒙聖恩,欽點爲翰林。”

庭瑞喜曰:“侄方轉省,竟全然不知此事。京報幾時到的?”

崑山曰:“京報已到半月,二報又來了。”

庭瑞問曰:“二報何喜?”

崑山曰:“江南學臺薦二才子秉乾、秉剛,與爾二弟一同朝考,俱欽點翰林。此二於已到家中。此即二報,乃賢侄之喜也。”

庭瑞曰:“秉乾、秉剛何人也?”

崑山曰:“即楊巡撫之子也。”

庭瑞曰:“向聞巡撫乏嗣,且又何爲愚侄之喜?”

崑山曰:“此二子,即賢侄月下嬌娥,與劉小姐也。”

庭瑞喜曰:“劉小姐何人也?”

崑山曰:“乃蘇州劉元輝之女,其兄現爲福建巡撫。”

庭瑞大喜曰:“原來即此人也。”

遂將與劉忠結義許婚之事,細與叔言,又將劉忠來信與叔看。

昆看畢,乃嘆曰:“此二女真千古之奇女也。”遂將帝欲招二女爲駙馬,二女逃歸之由,概與庭瑞說知。

又曰:“二女來歷既已分明,賢侄可即與巡撫議婚,早完好事。”

庭瑞曰:“然,侄將謀此。”遂留崑山飲酒,至日暮方辭回。

次日,庭瑞請布、按兩司飲酒,布、按歡然而來。席間便託布、按至巡撫衙中議婚,布按俱願爲媒。庭瑞大喜,飲罷辭出。次日,布、按兩司來巡撫院上,爲庭瑞求婚。

卻說巡撫自菊英私出之後,夫人終日啼哭,巡撫惱怒。

乃曰:“此等辱女,吾誓除之。”遂曉諭曰:“有人捕菊英來獻者,賞銀百兩。藏隱者,查出同罪。”

夫人聞知大哭,謂巡撫曰:“爾年過六旬,舉目無親,只有這個女兒,尚欲除之,何其狠也。若一旦除卻此女,我與爾將來,死於地下,誰爲殯葬?”巡撫聞言,更加怒氣,遂憂悶成疾,請醫調治,亦不甚重。

至年終,偶冒了風寒,其病更甚,不能起牀。忽有報子,自金陵來報說,秉乾、秉剛兩公子入泮。並言學臺得意,薦兩公子進京之事。時巡撫正在危急之際,夫人聞知此事,暗思:“有甚公子,分明是劉小姐與我女兒,假扮男裝可知。”當下瞞了巡撫,以銀子打發報子去訖。乃暗囑衙中人,不許對巡撫說。

至明年二月間,巡撫病癒。忽報大學士孫建庭,傳聖旨到來。巡撫命備香案接旨。建庭至院上,開讀聖旨曰:

江南學臣王彥,薦到卿子秉乾、秉剛,經朕面試,才果堪誇。茲招卿長子爲駙馬,次子爲郡馬。卿子欲待卿命,不敢不告而娶。茲命大學士與卿議婚。旨諭到日,宜使子就娶,勿負朕心。

讀罷,巡撫全然不解,只得謝恩,接過聖旨,遂請建庭內坐。

巡撫曰:“適間聖諭,老拙實不能解。且老拙只生一個女兒,現今不知去向,哪有甚孩兒?”

建庭曰:“兩位令郎,經皇上親點爲翰林,怎說沒有?”

巡撫不能答。旁有家人跪稟曰:“前江南已有報子到來,報二位公子入學,已薦入京師。夫人料是兩位小姐,假扮男裝去的,因大老爺有恙,是以暫時瞞過,打發報子去了。”

巡撫聞言,乃謂建庭曰:“江南二子,實老拙之女,瞞過老拙,假扮男裝去的。是以至江南考試,學臺薦入京師,老拙實出不知。今朦朧之罪,老拙所不能免,當修表奏明,求大人於御前,善爲婉奏。”建庭允諾,於是設宴相待,宴罷辭去。巡撫忙修了表章,交與建庭,即刻起身。巡撫率各官送出郭外而返。過了十餘日,忽報學臺轉省,託布按兩司,前來議婚。正是:

昔年曾有約,此日豈無媒。

未知如何議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選宮妃秀菊雙被執 招駙馬登華兩成婚

卻說佈政與按察,領了庭瑞之意,來巡撫衙中議婚。巡撫請布、按兩司來到私衙。敘禮畢,坐定獻茶。

茶罷,巡按問曰:“二位年兄今日到此,有何賜教?”

佈政曰:“弟等特來報喜。”

巡撫因問:“何喜?”

按察曰:“二位令愛,欽點翰林。今已出京,現在張村,故來報喜。”

巡撫曰:“辱女原來已逃回耶!本欲除之。今乃欺君之罪人,又當俟君命以除之。今當再行申奏,聽憑主上發落。”

佈政曰:“今學憲張大人,原是令愛意中人,何不令其畢婚,然後上表申奏,聖上必然見喜。”

按察曰:“弟等此來,特任冰人之職,務乞老大人見諾。”

巡撫怒曰:“爾等獨不畏王法耶?”言訖,拂袖而入。布、按兩司,被叱得絕無情思,怏怏而返。乃將此言,回覆庭瑞。庭瑞轉加煩躁。

且說楊巡撫聞知秀、菊二女在張村,遂使人往接回衙,即行寫了表章,令人飛報進京。夫人聞知,暗發令箭,追回表章。巡撫全然不知。按下不表。

且說萬曆臨朝,禮部尚書陳德謀出班奏曰:“江南學臣所薦二才子,於前日退朝後,亦不見了。臣已各處查無蹤跡,請陛下定奪。”

帝聞奏,即召湖南才子敬威、顯威問之。二子俱推不知。帝覆命人,遠近尋覓,並無影跡,遂欲提楊巡撫來京。

陳德謀奏曰:“楊巡撫乃重任臣,不可擅行提動,恐外鎮驚疑。今大學士孫建庭,已齎詔至湖南,且待他轉京,再議未遲。”帝從之,當日還宮不樂,乃將此事告皇后。

後曰:“既有佳兒,不患無佳婿,豈必楊氏兄弟,方如陛下意耶?”

帝曰:“恐有此奇才,不可復得。”

後曰:“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以四海之大,得無奇才也?若天下學臣,盡如湖南、江南者,何患才之不廣哉?現今湖南張氏兄弟,妾聞當時並試,無分高下。且年貌亦相當,陛下何不招之?”

帝曰:“且待建庭回京再處。”當日乃暫罷此事。

一日,皇后奏帝曰:“昔太祖制度,宮女五年一換。今已十載,未經改換。宮中女子,約計千人,年皆二十六、七,莫不暗自嗟怨。若再遲數年,則盡誤其終身矣。乞陛下另選新妃,以充宮用。將宮中女子,發還原省,聽其擇配。此陛下之大德也。”

帝曰:“若非皇后奏明,朕幾忘先帝之制度矣。”遂傳諭各省督撫,令各郡邑選妃,無分仕宦、公侯之女,凡十五歲爲始,十七歲爲止,或已字未嫁者,俱要送縣,縣令送省。須督撫親眼驗看,擇其善者百名,送入京師。有敢隱藏不獻,或徇情以好作歹發回者,察出以逆旨論。

旨意傳到湖南,楊巡撫即行文各府縣,限一月,俱要女子到省,藏隱者,按律治罪。未一月,各縣紛紛送女子至。楊巡撫一一驗看,約選了九十八名,皆絕色女子。乃召長沙府與城守營。

吩咐曰:“明日,令爾二人,押送女子進京。須用圍轎二百乘,軍婦一百名。每一女子,用一軍婦伏侍。”二官領命,打點進京。

時中軍在巡撫側,問曰:“女子尚未足數,如何起身?”

巡撫曰:“非爾所知也。”次日,巡撫坐於前堂,使婢入內,請二位小姐。時秀英、菊英,正梳洗畢。忽聞呼喚,即忙出來拜見巡撫。巡撫曰:“今皇上選妃,令爾姐妹湊足成數,行裝已備,即刻起身。”遂命左右,推二女上轎,更不容她申一言。可憐二女,欲言不得,惟有痛哭而已。出了城池,城守營向前,長沙府押後。於路嚴禁,不許交頭接耳,途中數百人,望北京進發。時王氏夫人在後堂聞得秀、菊之事,忙出救時,秀、菊已去十餘里了。遂大哭,以頭衝巡撫胸前。

巡撫曰:“今聖諭森嚴,雖公侯之女,不敢隱瞞。爾敢因女兒之愛而違王命乎?”言訖,自往花園中納悶。夫人痛哭不已。

且說大學士孫建庭,自湖南轉京,至四月間方到。遂將楊巡撫表章奏帝。帝覽表畢,方知秉乾、秉剛,乃女子也。

遂嘆道:“有如此大才,可惜身爲女子。今使之遠避,皆朕通贅之過也。”乃召湖南二子,敬威、顯威至,俯伏金階。

帝謂敬威曰:“卿年貌,與朕女相當,今招卿爲駙馬,卿意如何?”

敬威曰:“蒙聖恩謬舉,臣復何辭。”遂叩頭謝恩。

帝又謂顯威曰:“朕弟秦王女,與卿同年,招卿爲郡馬,卿可欣從?”顯威亦叩頭謝恩。帝大喜,當日還宮,遂與後言,又與秦王言知。於是擇了吉辰,爲二女畢婚。

至期,用鑾駕迎敬威兄弟,至元清宮,御賜金花喜酒。飲畢,只聽三通鼓罷,八音齊鳴,數十宮娥,簇擁公主出堂,與敬威交拜天地,遂入洞房,共飲合巹之酒。須臾,又數十宮娥,扶王女金鸞,乘鳳輦自別宮而來,從容下輦,面東而立。衆宮娥請顯威,面西而立,行交拜之禮,亦入洞房交杯。

卻說敬威到洞房,將璧玉一看,見其容華絕代,十分樂趣,又似乎夙昔相識,心甚疑之。

至晚來,璧玉低聲曰:“良人識妾否?”

敬威曰:“怎不識公主。”

璧玉曰:“獨不思文華殿共試者乎?”

敬威曰:“公主莫非朱壁耶?”

璧玉曰:“然。”於是,二人皆欣然。夜來風流,不盡言矣。

再說顯威與金鸞交杯時,金鸞偷眼看顯威,顯威卻仔細看金鸞。

顯笑曰:“美人非文華殿共試之朱鸞乎?”金鸞滿面嬌羞,低頭不語。至晚來,相抱共坐,唱和新詩,恩愛至極。天明,百官入宮拜賀,其榮耀,更無可及者。

且說長沙府與城守營送妃至京時,京城已設選妃公所,命戶部侍郎,擇其美者入宮,亞者,發回原省。於是,各省送妃者,俱投戶部處驗看。時長沙府亦將女子,屯住公所外,遂入公所投文。戶部命逐一進驗,毋許參差。時秀、菊兩小姐,怨氣滿胸,嬌羞滿面,只得步入公所驗看。

走進大堂,忽聽得坐上官員大叫曰:“賢妹何由至此?”

秀仰視之,但見其人,乃胞兄劉忠也。遂泣曰:“哥哥能救妹乎?”忠忙下座,以手挽秀英入內,悲喜交集。菊英亦隨入。

忠問:“何人?”

秀英代言曰:“此湖南楊巡撫之女,妹之義妹也。”忠乃令妹與同坐,卻復抽身出堂,驗看湖南女子。畢,然後退堂,即入內室,細問秀英別後之故。秀英乃將始末情由,概與兄言。

因又問曰:“妹聞哥哥現任福建巡撫,今如何在此?”

忠曰:“愚兄於三月間,調入京師,補授戶部侍郎。今奉命在此選妃。”

秀英曰:“若此,可以救妹矣。”

忠曰:“不然。楊巡撫在外省,尚不隱瞞親女。今我奉命選妃,豈可以私廢公。”

秀英曰:“誠如是,則終難相救耶?”言訖,淚如泉湧。

忠曰:“賢妹不必如此。我當上表求釋,看聖恩發落便了。”是日,忠將與庭瑞結義論婚之事,俱與妹言。菊英在旁暗暗會意。當日,兩小姐同寓內室。

次日早朝,帝升殿。忠出班,俯伏上表。帝視其表,略曰:

戶部侍郎臣劉忠,誠惶誠恐,謹奏爲乞恩事:臣妹秀英,原許與狀元張庭瑞爲婚。因妹與遊客聯詩,臣父見詩而怒,臣妹畏怒而逃。落難於野,無所依歸。叨湖南撫臣收育,與其女菊英同誓,願事一夫。今陛下選妃,湖南撫臣已將二女應選,現在公所。伏乞聖恩見憐,賜二女與狀元完婚。臣不勝感激,待命之至。

帝覽表畢,問曰:“此二女莫非江南學臣所薦者乎?”忠叩頭應是。

帝曰:“此二女,朕深敬慕,自去後,於心終不忘。今既來矣,朕心安矣。狀元非二女,無以爲室;二女非狀元,無以爲家,此天生之良配也,朕當賜其成婚,以全家室之美。”劉忠謝恩,退入文班。帝即遣翰林王松,往湖南代庭瑞之任,選庭瑞進京完娶。王松奉旨而去。當日退朝,劉忠大喜,轉到公所,與妹說之。秀英與菊英,如得赦書一般。

卻說庭瑞在湖南,聞得楊巡撫,將二女應選入京,心中憂思不已,刻刻流淚,遂憂悶成病,不能考士。七月中,忽報新學院到,庭瑞在牀聞知。

疑曰:“莫非甚官參了我?然我毫無苟且,復何憾焉。”遂抱病而出,端坐中堂。須臾,只見旗傘紛然而至。一官年四十餘,飄然乘轎入衙,手捧聖旨。庭瑞見了聖旨,方起身迎接。至大堂,庭瑞俯伏聽諭,始知皇上命彼代任,選己進京完娶。乃叩頭謝恩,心中大悅,疾病頓愈。即刻交割印授。乃往巡撫衙中辭行,具言京中之事,巡撫大喜。夫人聞之,喜從望外,乃設酒相待。巡撫與夫人共席相陪。梅香一旁事酒,十分得意。飲罷辭出,又向各衙門辭行畢,遂起身望京進發。

於路無停,九月初間,方抵京城,暫於館驛中歇下。次日,向各大人衙中拜謁,然後方來到劉忠衙內。忠出迎,攜手而入。禮畢,坐定,共敘隔別之情,遂設酒相待。秀英與菊英,在屏風後,偷覷良久乃入。

菊英嘆曰:“自從月下別後,無限奔波,空費心機,至今日,方遂吾姐妹之願矣。”

秀英笑曰:“賢妹,如今是我肩上人了。”菊英曰:“姐姐是何言也?”秀英曰:“吾兄曾有言,願將我爲側室,且賢妹之約在前,敢不尊賢妹爲正室也。”

菊英曰:“妹亦有言,願與姐姐,同事一夫。姐妹原是姐妹,正側何必論之。”二女遜讓不了。

卻說當日劉忠與庭瑞飲酒,至晚皆醉,遂共榻而臥。次日早起,各整衣冠上朝。金鐘響亮,帝已臨朝。文武朝參畢。

劉忠俯伏奏曰:“前蒙聖恩,宣狀元還都,今已抵闕下,端候聖諭。”帝聞奏,即命宣入。庭瑞聞宣,趨上金階俯伏。

帝曰:“戶部劉忠奏道,秀、菊二才女,許卿爲配。今二女朕親點爲翰林,現在都城。朕爲卿主婚,召卿還都完娶,可擇黃道吉日,即於紫微省中畢婚。”庭瑞聞言,叩頭謝恩。帝乃還宮,百官退朝。忠與庭瑞乃安排喜事。庭瑞先到紫微省寓下,忠使人張燈結綵。時京城百姓紛紛傳說,張狀元與女翰林,奉旨完婚,皆以爲奇事。百官俱來送禮,其同年在京者,皆來與庭瑞辦事。正是:

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未知如何完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紫微省二才成佳偶 懷遠樓二姓畢奇婚

話說庭瑞奉旨完婚,先自至紫微省中寓下。至期,劉忠用半副鑾駕、兩乘花轎,親自送二女,至紫微省中,與庭瑞成親。花轎至,堂上婢女數十,擁着轎前,請兩小姐下轎。秀英立於東,菊英立於西,庭瑞居中,交拜天地畢,入洞房,飲合巹之酒。三人爾愛我喜,十分得意。至晚來遂同一榻,未免千般恩愛,百種風流。至天明,百官俱來拜賀,榮耀之至。

明日清晨,入朝謝恩,遂上表乞假,稱欲回家望母。帝允奏。庭瑞出朝,整備回家。時劉忠亦修書,歸稟父母,具言秀英之事。劉元輝得書,喜不自勝。庭瑞亦遣人,送書往湖南,告知楊巡撫去訖。遂辭別劉忠,與秀英、菊英,一同起程,在路兩月,方到家中。

何大姑見庭瑞,榮耀回家,又得了兩個才女爲媳,喜不自勝。庭瑞在家,閒暇無事,乃於屋旁,造一新樓,名曰“懷遠樓”,造得十分華麗。其往來文人,多在此中,吟風詠月,即蘭英亦常與秀英、菊英,在樓上題詩作賦,言不盡唱和之歡。

光陰易度,倏爾載餘。

一日,何大姑謂庭瑞曰:“吾兒自讀書以來,種種遂意。又蒙聖恩主婚,得配佳婦,真世間美事。但爾妹蘭英,年已長成。其夫武探花,孝服已滿,必得探花入贅,方完我一點心事。”

庭瑞曰:“母親不必多慮,兒當作書,請他到來便了。”於是修了書信,使人送往南康去訖。

卻說建章在家守服,不覺三年。因思庭瑞等同年,俱已出仕,將欲進京就職。又因未娶,志在完婚後,再行進京。正欲作書,知會張蘭,忽庭瑞令人送書至。因拆書觀之,見其書中之意,言千里嫁娶,往返不易,欲建章入贅之意。

建章乃召來人問曰:“榜眼公知狀元,命爾來否?”

來人曰:“榜眼想亦知道。”

又問:“榜眼有甚言語否?”

答曰:“無言。”

又問:“爾爲狀元之妹來耶?然則爲榜眼之妹來耶?”

來人不能對。建章疑曰:“吾與張蘭訂婚,庭瑞盡知,今何相強耶?”

乃對來人曰:“爾可回覆狀元,我隨後就來造府。茲不及回信,再煩爲致意榜眼。”來人領諾而去。建章乃安妥家事,隨即帶了家丁,往吉安而來。

卻說庭瑞在家,專侯建章回音,忽送書人回來,具言建章之說,庭瑞卻也好笑。未幾,庭瑞倚門獨立,遙見建章乘車而來,後有小車四輛,僕從二人。庭瑞忙向前迎接,建章下車,攜手同行,直入庭家。禮畢,獻茶罷。

建章曰:“昔在廬山,蒙兄與令妹相許,尚未妥論。後弟在省時,定了榜眼之妹,兄所共知。今兄賜書,召弟完婚,則榜眼之妹,又將置之何地?兄有佳妹,必有佳配,何必以弟爲念耶?”

庭端曰:“兄以爲榜眼爲何如人也?”

建章曰:“幼年學富,乃英才也。”

庭附耳曰:“實舍妹也。舍妹雖是女子,自小最愛男裝,即吾同鄉,多不知其爲女子者。非愚不以至誠相待,實不好破舍妹行跡耳。今在深閨,不便與兄相見,容選擇良辰,爲兄畢婚。”

建章聞言,舞掌笑曰:“弟與兄相處以心腹,何故置弟於夢中耶?”自是,更加歡然。當時設酒相待。飲畢,遂請建章於懷遠樓中安歇。庭瑞乃擇定吉辰,爲妹子畢婚,使人往接各門親眷。

卻說二姑,聞蘭英喜事,更不待接,遂乘轎而來。及至庭家,大姑接進中堂,即使二媳,出堂拜見。少時,蘭英亦出拜見,禮畢,復入房中。

時庭瑞與建章在懷遠樓閒坐,聞得姨娘到了,遂邀建章,來見姨娘。二姑見了建章,不覺放聲大哭,諸人莫解其故。

大姑向前問之,二姑曰:“妹昔在大江口,所失之子,兩朵白眉,人謂之奇兒。妹痛心十有七年矣。今武貴人之眉,亦猶是也,目見之而落淚矣。”建章聞言,倒身下拜,口稱母親。庭瑞驚問。

建章泣曰:“先父方山本無子。前告職回家,船到大江口時,弟身浮江面,有羣鳥簇擁於水中。後得先父救起,養育成人。此蓋先父與弟言,弟實不知本來面目矣。今與白眉及地名較之,豈非弟之母乎?”當下遂認二姑爲母。於是,滿堂歡慶。次日,夏松亦來作賀。二姑乃將建章之事告之,夏松喜出非望。

忽建章至,二姑指謂曰:“此即爾父也!”建章聞言,納頭下拜。夏松扶起,悲喜交集。

建章乃喚帶來家丁,吩咐曰:“家中之大廈,及莊田等,爾所盡知。可皆爲撐數年,不得荒蕪家業。”家丁領命,辭歸南康去訖。自是,夏松夫婦,得了建章,如久旱逢甘雨,陡然萬事足。當下定了吉辰,使建章與蘭英,在懷遠樓中成親。蘭英素知雅意,建章久慕芳名,才子佳人之境,自不等於尋常矣。滿月後,遂與夏松歸家。鄉人聞知,莫不稱羨。

卻說萬曆皇帝升殿,連接幾處表文,言江南佈政卒,又言湖北學院卒。帝遍觀朝中,候缺之官,意無可以代任者,乃查告假官員。

吏部奏曰:“現有湖南提學,回家兩載,探花武氏,已滿孝服。方今國家乏人,何不召回京師,以應國用?”帝允奏,乃命侍衛王元,齎詔往召二子。

元奉詔往南康,直抵武家。其家人稟探花,往吉安招親去了。元乃望吉安小梅村而來。庭瑞接了旨意,乃設宴款待。席間,元問榜眼、探花何在。庭瑞思妹子之事,今若隱瞞,終久必泄,不如直言,方免欺君之罪,乃以實告之。元即齎詔至白雲村,選建章進京。建章得旨,遂整備行裝,約會庭瑞,兩家老幼,一齊進京。其家門田宅,託付親房管理。自家中起身,於路官府接送,十分熱鬧。不尚兩月,便到京城,遂寓於劉忠衙內。時劉元輝老爺與夫人,俱在衙內。忠引庭瑞拜見元輝,秀英重會父母,菊英亦拜元輝爲義父。是日,大設筵宴,一家歡慶。

次日,上朝朝君。

王元先俯伏奏曰:“臣奉命至南康召探花,探花已往吉安。及至吉安,方召得狀元與探花來京,現在朝門候旨。若榜眼張蘭,實屬女子男裝,因自負所學,不聽長上節訓,以至冒佔科甲。今已匹配探花,惟聖上定奪。”

帝聞奏,嘆曰:“今之世,才女何多!可惜女子之才,不能爲國家之用,奈何!”

元又奏曰:“探花本姓夏,吉水人。因墮水被武氏救活,探花時方三歲,不知根源,故以武爲氏。今適遇生身父母,以白眉爲證,乃改姓夏,俱有根源實跡。”呈奏,帝命平身。乃選庭瑞、建章入朝,授庭瑞爲江南佈政,授建章爲湖北學院。庭瑞與建章,謝恩出朝。正遇登、華兄弟,乘馬而來。

見了庭瑞,忙下馬,曰:“方纔到戶部衙中,拜謁兄長,不遇而回。今幸遇於此,午間概請到宮中一敘。”庭瑞允諾,當下別去。

建章問曰:“此何人也?”

庭瑞曰:“此即舍弟。弟在湖南,薦入京師。一名登,一名華;登招駙馬,華招郡馬。”

建章曰:“兄薦人真有眼力矣。”

正言間,已到戶部衙中。至午,張、夏兩家共八人,至元清宮飲宴。秀、菊、蘭三人入內,璧玉、金鸞接着,十分相愛,遂結爲姐妹。當日暢醉而歸。次日,庭瑞、建章,各帶家眷,分投赴任。劉忠送出城外而回。

卻說湖南楊巡撫,接到庭瑞之書,知女兒已與庭瑞畢婚,甚喜。因年邁厭勞,乃上本告老。帝因其爲官清正,又憐其無子,乃賜與黃金千兩,綵緞萬端,令其原職歸家養老。巡撫得賜,望北遙拜謝恩,遂與夫人歸家。到家時,將帝所賜金帛,分賜族鄰;先所有家資,分賜僕從,令其自作生涯;身邊只留二僮子使喚,乃潔身靜養。

卻說庭瑞到了江南,上任畢,聞知楊巡撫,已告老回家,乃往拜謁。

巡撫囑之曰:“爲官須上報君恩,下愛黎民。我今生幸而苟免矣,爾其慎之。”庭瑞頓首受教。時菊英來請父母之安,見梅香在母側,似有所思。

母因謂菊曰:“梅香原是爾身旁小婢,爾可帶回,應爾使喚。”菊領命,遂帶梅香回衙。秀英甚喜,乃與菊英,共推庭瑞納之。庭欣從,是晚,遂納梅香爲妾。

卻說建章到任半年,遂生一子,取名松青。明年,又生一子,取名柏青。二子後皆登科。建章乃以柏青,以繼武氏之後,不題。

再說楊巡撫與夫人,潔身靜養,至萬曆十四年夏六月,乃召宗族人等與庭瑞、女兒至。

謂曰:“我二老壽數已終,明日辰刻,必離塵矣。我已設座於此,我二老死後,不宜殯葬,亦不必掛孝。”庭等俱未深信,女兒菊英,卻在身邊俟候。至晚,二老皆沐浴。明日清晨,乃與夫人服朝衣,設香案,望北遙拜。拜畢,遂與夫人,並坐中堂,面帶笑容,安然不動。菊近前視之,氣已絕矣。忙使人報庭瑞,庭至甚驚。乃從其言,不殯,客向前奠酒。於是,候了五日,其體如生,衆皆信以爲神。庭以此奏帝,帝敕爲靖南公祠。

是時,遠近皆來朝拜。未及一年,海內盡聞其威靈。至於崇禎末年元旦夕,有白光數十丈,自廟中出,直衝霄漢。仰觀天上,有五彩雲燦耀。數百里外,皆聞空中仙樂嘹亮。在金陵城內者,皆往觀之。將近廟前,但聞風聲猛烈,無人敢入。次日往視之,廟宇俱不見,惟有平地而已。是年明亡。後人有詩嘆曰:

當年楚地督軍民,

報國無非清慎勤。

此夕乘雲登化境,

令人千載憶楊君。

又有詩嘆張博曰:

布德施仁數十年,

暗遭毒害喪黃泉。

劉忠夜覺白圭夢,

始信陰陽有自然。

再說庭瑞當日在江南,無爲而治。母親及家人,共享太平之福。後秀、菊各舉一子一女,梅香生四子,俱登科第。萬曆十五年調庭瑞入京,升爲刑部侍郎。後官至吏部尚書。建章官至都察院大堂。至萬曆末,光宗即位,天下大亂,強寇四起。遂皆隱歸田裏,俱善終。

後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天使才星下碧空,

茫茫塵世出張公。

深仁厚德周時急,

正氣猶傳太古風。

誤交張宏宏嗜慾,

狼心頓起夜肆毒。

傷哉含冤十五載,

又見張宏閩中戮。

南康武公嗟無嗣,

致仕還鄉得奇兒。

盡心教子成大器,

親眼未及看鳳池。

庭蘭攜手入泮宮,

翻身跳向鳳池中。

點鰲不用推移力,

奪魁全憑造化工。

秀拔西江文運起,

羣星共聚奎垣裏。

登華秀菊及璧鸞,

各逞奇才爭譽美。

千里訂婚蘭秀菊,

一線姻緣多往復。

紫微省內佳偶成,

懷遠樓前必願足。

夏松失子子復亨,

亦能顯揚衣錦旋。

佳兒佳婦歸來日,

破鏡重逢一鏡圓。

前人功業後人評,

着眼看時系我情。

紛紛世事言難盡,

水遠山遙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