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史

清 · 吳趼人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28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制朝儀劉秉忠事敵 隱軍情賈似道欺君
  • 第二回 聞警報度宗染微恙 施巧計巫忠媚權奸
  • 第三回 守樊城範天順死節 戰水陸張世傑設謀
  • 第四回 罵賊臣張貴發嚴辭 送靈柩韓新當說客
  • 第五回 叛中國呂師夔降元 聞警報宋度宗晏駕
  • 第五回 叛中國呂師夔降元 聞警報宋度宗晏駕
  • 第七回 痛蒙塵三宮被辱 闢謠琢二將憐忠
  • 第八回 走窮途文天祥落難 航洋海張世傑迎君
  • 第九回 辭尊號楊太妃知禮 議攘夷衆志士定盟
  • 第十回 下江西文丞相建殊勳 度仙霞宗伯成得奇遇
  • 第十一回 君直初上仙霞山 嶽忠夜鬧河北路
  • 第十二回 盜袖鏢狄琪試本領 驗死屍縣令暗驚心
  • 第十三回 鬍子忠再鬧安撫衙 山神廟結義狄定伯
  • 第十四回 仙霞嶺五傑喜相逢 燕京城三宮受奇辱
  • 第十五回 待使臣胡人無禮 講實學護衛長談
  • 第十六回 鬍子忠盜案卷盡悉軍情 鄭虎臣別仙霞另行運動
  • 第十七回 越國公奉駕幸崖山 張弘範率師寇祖國
  • 第十八回 滅宋室生致文天祥 論圖形氣死張弘範
  • 第十九回 泄機謀文丞相歸神 念故主唐玉潛盜骨
  • 第十九回 泄機謀文丞相歸神 念故主唐玉潛盜骨
  • 第二十一回 鬍子忠裝瘋福州城 謝君直三度仙霞嶺
  • 第二十二回 謝君直就義燕京城 鬍子忠除暴汴梁路
  • 第二十三回 瘋道人賣藥濟南路 鄭虎臣說反蒙古王
  • 第二十四回 俠史華陳屍燕市 智虎臣計襲濟南
  • 第二十五回 賺益都鄭虎臣施巧計 辭監軍趙子固謝孤忠
  • 第二十六回 應義舉浙民思故主 假投降宗智下惠州
  • 第二十七回 忽必烈太子蒙重冤 仙霞嶺義兵張撻伐
  • 正文

    痛史

    清 吳趼人著

    內容提要

    《痛史》寫南宋滅亡,元軍入主中原,權奸賈似道賣國求榮,文天祥等忠臣義士奮勇抗元的故事。小說忠實地再現了廟堂腥羶、干戈遍地的民族深重災難,狀寫元人淫殺之酷,是一部憂傷憤激之作。書中集中刻畫了賣國賊賈似道的形象,他以外戚專擅朝政,恣威弄權,荒淫無恥,暗與元蒙勾結,終於得到惡貫滿盈的下場。小說忠於史實,兼採講史與俠義小說之長,感情充沛,筆墨酣恣,凜凜有生氣

    敘

    秦、漢以來,史冊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煙海。遑論士子購求匪易;即藏書之家,未必卒業。坐令前賢往行,徒飽蠢腹;古代精華,視等覆瓿。良可哀也!竊求其故,厥有六端:緒端複雜,艱於記憶,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箋註,苟非通才,遽難句讀,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歲月幾何,窮年矻矻,卒業無期,四也。童蒙受學,僅授大略,採其粗範,遺其趣味,使自幼視之,已同嚼蠟,五也。人至通才,年己逾冠,雖欲補習,苦無時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將見此冊籍之徒存而已也。雖然,其無善本以餉後學,實爲其通病焉。年來吾國上下,競言變法,百度維新。教授之術,亦採法列強,教科之書,日新月異。歷史實居其一。吾曾受而讀之,蒙學、中學之書,都嫌過簡,至於高等大學,或且仍用舊冊矣。從前所受,皆爲大略,一蹴而就於繁賾,毋乃不可!況此僅就學子而言耳。失學之輩,欲事窺探,尤無善本。坐使好學之徒,困噎廢食。當世君子,或宜憫之。下走學植譾陋,每思補救,而苦無善法。

    隱几假寐,聞窗外喁喁。竊聽之,輿夫二人,對談三國史事也。雖附會無稽者十之五六,而史事略亦得十之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義之功也。蓋小說家言,興味濃厚,易於引人入勝也。是故等是魏、蜀、吳事,而陳壽“三國志”讀之者寡;如“三國演義”,則自士夫迄於輿臺,蓋靡不人手一篇者矣。惜哉!

    歷代史籍,無演義以爲之輔翼也。吾於是發大誓願,編撰歷史小說:使今日讀小說者,明日讀正史,如見故人;昨日讀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讀小說而如身親其境。小說附正史以馳乎?止史藉小說爲先導乎?請俟後人定論之,而作者固不敢以雕蟲小技,妄自菲薄也。握筆之始,先爲之序,以望厥成。

    南海吳沃堯趼人氏撰

    第一回 制朝儀劉秉忠事敵 隱軍情賈似道欺君

    鴻鈞既判,兩儀遂分。大地之上,列爲五洲;每洲之中,萬國並立。五洲之說,古時雖未曾發明,然國度是一向有的。既有了國度,就有競爭。優勝劣敗,取亂侮亡,自不必說。但是各國之人,苟能各認定其祖國,生爲某國之人,即死爲某國之鬼,任憑敵人如何強暴,如何籠絡,我總不肯昧了良心,忘了根本,去媚外人。如此則雖敵人十二分強盛,總不能滅我之國。他若是一定要滅我之國,除非先將我國內之人,殺淨殺絕,一個不留,他方纔能夠得我的一片絕無人煙的土地。

    看官,莫笑我這一片是呆話,以爲從來中外古今歷史,總沒有全國人死盡方纔亡國的。不知不是這樣講,只要全國人都有志氣,存了個必要如此,方肯亡國的心,他那國就不會亡了。縱使果然是如此亡法,將來歷史上敘起這些話來,還有多少光榮呢!

    看官,我並不是在這裏說呆話,也不是要說激烈話。我是惱着我們中國人,沒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國的江山,甘心雙手去奉與敵人。還要帶了敵人去殺戮自己同國的人,非但絕無一點惻隱羞惡之心,而且還自以爲榮耀。這種人的心肝,我實在不懂他是用甚麼材料造成的。所以我要將這些人的事蹟,記些出來,也是借古鑑今的意思。看官們不嫌煩瑣,容我一一敘來。

    卻說宋朝自從高宗南渡以來,偷安一隅。忘卻徽、欽北狩之辱,還覥然面目,自信中興。誅戮忠良,信任秦檜,所以南宋終於滅亡而不可救也。

    高宗之後,六傳而至度宗,其時遼也亡了,金也滅了,夏也絕了,只剩了蒙古一國,氣焰方張,吞金滅夏,屢寇中華,既佔盡了北方一帶,又下了四川,困了襄陽,江、淮一帶,絕無寧日。

    原來蒙佔的酋長,姓奇渥溫。自從未寧宗開禧二年,他的甚麼“太祖法天啓運聖武皇帝”,名叫“鐵木真”的,稱了帝號。看官,須知蒙古本是遊牧之國,鐵木真雖是稱了帝號,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帝”字是怎麼樣寫法,所以他雖建了許多甚麼九旗呀、八旗的。在那鄂諾河地方,即皇帝位。羣臣卻還是叫他“成吉思”。這“成吉思”三個字,在蒙古話裏就是“皇帝”了。

    他的稱帝,雖是看着中國的樣,卻連年號也不懂得建一個。後來慢慢的有那些全無心肝的中國人,投降過去,在他那邊做了官,食了俸,便以爲受恩深重了。拿着“盡忠報國”四個字。不在中國施展,卻施展到要吞滅中國的蒙古國去了。所以蒙古人也慢慢的吸收了許多中國文明。到了第四傳,他的甚麼“世祖聖德神功文武皇帝”,名叫“忽必烈”的,才曉得建個年號。

    這一年——宋度宗鹹淳七年,還是蒙古忽必烈的至元八年,方纔去了“蒙古”兩個字,改一個國號,叫做“元”。他何以不知“名從主人”之義,捨去自己“蒙古”二字,改一個“元”字呢?只因他手下有一位光祿大夫太保參預中書省事,姓劉,名秉忠,表字仲晦的。這一位寶貨,本來是大中華國瑞州人氏,卻自從先世,即投入西遼,做了西遼的大官,成了一家著名的官族。他的祖父,卻又投入了金朝,去做金朝的官。到了這位寶貨,才投降蒙古,又去做蒙古的官。

    這一大他忽地生了一個“盡忠報國”的心,特地上了一封章奏,說甚麼“陛下欲圖一統中原,必要行中原的政事,一切典章禮樂制度,皆當取法於中國之堯、舜。中國自唐、虞以來,歷代都有朝代之號。今陛下神聖文武,所向無故,將來一定要入主中原,不如先取定一個朝號。據中國‘易經’、乾元之義:乾,乃君象,元,首也。故取朝號,當取一個‘元’字”云云。

    忽必烈覽奏大喜,即刻降旨,定了這個“元”字,從此“蒙古”就叫做“元”了。

    忽必烈(以後省稱元主)又特降一旨,叫劉秉忠索性定了一切制度。秉忠正要顯他的才幹學問,巴不得一聲奉了旨意,定了好些禮樂、祭祀、輿服、儀衛、官制等條例。又定了許多“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金紫光祿大夫”“銀青榮祿大夫”“龍虎衛上將軍”“金吾衛上將軍”“奉國上將軍”“昭勇大將軍”等名目,元主一一準從。

    又降旨叫他起造宮殿。秉忠也樂得從事。於是大興土木,即在燕京起造。

    也不知費了多少年月,耗了多少錢財,方纔一一造成。各處題了名字:改“燕京”做“中都”,後來又改爲“大都”。官殿落成之後,元主就喜孜孜的,叫欽象大夫,揀了黃道吉日,登殿受賀。到了這日,自是另有一番氣象。但是庭燎光中,御爐香裏,百官濟濟蹌蹌,好象是漢官威儀,卻還帶着好些腥羶騷臭牛奶酪酥的氣味;雕樑畫棟,螭陛龍坳,好象是唐官漢闕,卻還帶着許多騎駱駝,支布幔,拔下解手刀割喫熟牛肉的神情。

    閒話少提。卻說元主登殿受賀之際,享盡了皇帝之福,覺得這個滋味很好,不由的越發動了他吞併的心,遂又降下旨意,一面差官去安撫四川、嘉定一帶;一面差官去催襄陽一路,務須速速攻下,不許有違。又指撥了兩路兵,去攻掠江,淮一帶地方。衆官奉旨,都是興興頭頭的分頭辦去。

    只有宋朝這位度宗皇帝,還是一味的荒淫酒色,拱手權奸。只看得一座吳山,一個西湖,便是“洞天福地”。外邊的軍務喫緊,今日失一邑,明日失一州,一概不聞不問。宮裏面任用一個總管太監,叫做巫忠;外面任用一個宰相,叫做賈似道。

    這賈似道,本來是理宗皇帝賈貴妃的兄弟。賈貴妃當時甚是得寵,乘便在理宗跟前代自己兄弟乞恩。理宗遂將他放了一個籍田令,後來慢慢的又做了兩任京、湖南北、四川宣撫使,又放過一回蒙古議和大臣,回來就授了知樞密院事,居然是一位宰相了。說也奇怪,那些投降到外國的中國人,反有那“盡忠報國”的心;倒是處在自己本國的中國人,非但沒有“盡忠報國”的心,反有了一種“賣國求榮”的心。真是叫人無可奈何了!

    賈似道這廝,出使過一回蒙古之後,不知他受了蒙古人多少賄賂,要賣掉中國江山。那時我並未跟着他去做他的帳房,此時不便造他謠言,所以不曾知道他的細數。但是他自從回國之後,即在臨安城外,葛嶺地方,購了幾百畝地,在那裏起造花園,作爲別院。就花園裏面,起一間半閒堂,叫了捏像的匠人來,將他自己的像捏塑了一個,就同他自己一般大小,手腳都用機關裝成,舉得起,放得下,以便冬裘夏葛的同它換衣服。這偶像就供在半閒堂中,叫些歌姬,終日輪着班,對着這偶像彈絲品竹。他自己一個人享用得不夠,還要弄一個偶像來代他,這豈不是異想天開到極處了麼!他又歡喜金玉古董玩物,所以又在園裏蓋造一間多寶閣,將賄賂所得的古董東西,都羅列在閣上。天天到閣上去撫摩玩弄一回,風雨無阻。這就是他的日行公事了。

    其餘認真的軍務事件,倒反而一點也不在心上;非但不在心上,並且還授意滿朝文武諸臣,瞞着度宗,不叫他知道。當時賈似道威權日重,十日一朝,入朝不拜,朝中文武,哪一個不畏懼他!但聽了似道一言,比奉了聖旨還厲害;所以都幫着他去隱滿。你想這度宗皇帝,如何不在鼓裏做夢呢!

    當時還有一位同知樞密院事,姓留,名夢炎。雖然是個狀元及第出身,平生卻是一無所長。幸得結識了賈似道,似道提了他一把,就頻頻升官,授了同知樞密院事。所以他寸於賈似道,總是依阿取容,沒有一件事不是稟命而行,惟命是聽。慢慢的就做了似道第一心腹人。

    這日似道正在多寶閣中,擺弄一個玉雕的裸體美人,只見門上的人來報說:“留樞密來拜訪。”似道便說一聲:”請。”那門上翻身出去,不多時便引了夢炎上閣來,夢炎連忙上前打拱問好。似道在太師椅上,慢慢的半抬身說得一個“請”字。夢炎就在旁邊坐下。似道先問道:“年兄到此,不知有何見教?”夢炎欠身道:“剛纔在院中接着襄陽請兵的文書,說是危在旦夕,樊城被困尤急;所以來與老先生商量。”似道道:“這文書有別人知道麼?”夢炎道:“沒有人知道。”似道道:“臺諫中人呢?”夢炎道:“只怕也不見得知道。”似道道:“這就是了,何必理他?我想,在外頭將官們自有道理,我們其實不必多管,由得他去。這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後生’呢!不然,憑了他一紙文書,今日遣兵、明日調將,我們是要忙得飯也不能喫的了。只是不要叫皇上得知,我們只管樂我們的。”夢炎連忙欠身說兩個“是”字。因看見似道手中擺弄着玉美人,便笑說道:“老先生何以寵上一位假美人來了?”似道也笑道:“這是前日淮東安撫使送來的。我因爲他因村施琢,頗見巧妙,所以拿來玩弄一番。”說罷,遞與夢炎觀看。夢炎連忙接過來,仔細一看。只見這玉美人約有一尺來長,可巧翠綠的地方,雕成裙褲;其餘面、目、手、足、腹、背等處,都是雪白的。那臉面更雕得千嬌百媚,神情象活的一般,十分精細。看罷,雙手遞還似道,說道:“這美人好是好極了,只可惜不是活的。”似道笑道:“年兄你又來了!真真活美人,哪裏有這種標緻臉兒呢?”夢炎想了半晌,正色道:“似這般美人是有一個,只可惜不能到手了!”似道聞言連忙問:“是哪一個?爲何不能到手?”

    夢炎道:“這是學生的鄰居,商人葉某之女。經學生親眼見過的,生得蛾眉鳳眼,杏臉桃腮,莫說是凡人,只怕天仙化人,也沒有這種可愛的面貌呢!”

    以道涎着臉問道:“爲何不能到手呢?”夢炎道:“今年正月裏選宮女;選了進去了,如何還好到手?”似道笑道:“任憑他宮裏去殿裏去,我有手段弄她出來。”夢炎搖頭道:“談何容易!”似道道:“如果蒙古人取了去,便難得到手的了。如今只在宮裏,還有法子想。”夢炎還是搖頭說談何容易。

    似道即叫人傳呼擺酒,一面叫人拿了名片去請巫太監來。不一會家童來報酒席已擺在百花亭上。似道即邀了夢炎,下了多寶閣,步至百花亭。對坐入席,兩邊歌姬排列成行的歌舞起來。酒過數巡,門上的人報巫公公到了。

    似道忙教請進來。不一會,只見巫忠嘻嘻哈哈的踱進來,嘴裏說道:“兩位相爺在這裏喫酒取樂呢!叫咱家來,想是要試試咱家饞嘴不饞嘴。老實說,臺諫——唐宋以掌糾彈之御史爲臺官,以掌建官之給事中,諫議大夫爲諫官,此處代指朝中宰輔大臣。咱家服侍萬歲爺喫的時候多呢!嘴是向來不饞的。”似道、夢炎連忙起身讓坐,又叫撤去殘餚,重整筵席,讓巫忠上首坐下,重新飲宴。巫忠便問見召何事。似道道:“無事不敢相煩,刻有一件事,非公公大力,不能斡旋,敢煩助我一臂。”巫忠道:“只要咱家力所能爲,沒有辦不到的。只求明示,究是何事?”似道便將剛纔留夢炎所淡葉氏宮人一節,說將出來。又道:“此女既生得十分姿色,令其白首宮門,未免可惜;所以我意欲弄她出來,派入金釵之列,不知能辦得到麼?”巫忠想一想道:“這人不知派在哪一官裏,有何差使,更不知曾否幸過,倘是已經幸過,或在御前當差,那便費些手腳;若是未經幸過,又無甚要緊差使,這就容易商量了。且待咱家去打聽明白,再作道理吧。”似道問:“此女倘在御前便如何?”巫忠道:“那隻好放在心上,碰着機會再取出來了。昔是不在御前,咱只要悄悄的用一乘小轎,抬她出來,送到府上;咱在花名冊上,填她一個病故就完了。”似道拍手道:“妙計妙計!只求早日沒法,便是感激不盡了。”巫忠連連答應。說罷,又開懷暢飲,直飲至日落西山,方纔撤席。

    巫忠、夢炎,正要辭去,忽見門上人捧了十來封公文上來,說:“是剛纔齎公文的人送來的;因見相爺會客喫酒,不敢造次拿上來,今特呈覽。”

    似道道:“爲何不送到樞密院去?”門上道:“奴才也曾問來,據來人說院裏沒有人。因是要緊公事,所以特地送到相府,探得相爺在別院,所以特地送來的。”賈似道接過一看,也有淮東來的,也有淮西來的,也有湖南、江西一帶來的。明知都是告急文書,他卻並不開看,將來一總交與夢炎道:“請年兄明日一一都擬了詔旨批駁他回去。被圍的責他力守,聞風告警的責他預備進兵便是了。我也無心去煩瑣這些事。”夢炎連連答應。似道又對巫忠道:“這事費心,在裏面萬萬不可提製朝儀劉秉忠事敵隱軍情賈似道欺君起。”

    巫忠道:“儘可不提起,只是咱有一事,要請教相爺:如今蒙古兵馬如此厲害,倘一旦到了臨安,我們作何處置呢?”似道哈哈大笑道:“巫公公你又來了,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麼!老實對你說,你想宋朝自南渡以來,天下已去了一半,又經近來幾代的昏君在位,更弄得十去七八,這朝廷明明是個小朝廷了;然而我還是一個大臣,我卻還有點志氣,不象那不要臉的奴才,說什麼瓜分之後,不失爲小朝廷之大臣。聽他那話,是甘做小朝廷大臣的了。我卻不然,如今是得一日過一日,一朝蒙古兵到了,我只要拜上一張降表。他新得天下,正在待人而治,怕用我不着麼!那時我倒變了大朝廷的大臣了呢。況且他新入中原,一切中原的風土政治,自然還是用中原人,方資熟手。那時只怕我們仍要當權呢!不比那失位的昏君,銜壁輿櫬樣之後,不過封他一個歸命侯,將他投閒置散罷了。到那時我們權勢,還比他高百倍呢。”

    巫忠聽了這一番高論,默然半晌道:“這是相爺自己打算的退步,但是我輩奴才呢?”似道道:“這你只管放心。蒙古大皇帝既然入主中原,他一定也要用內官的。而且一切朝儀制度,雖說有我們一班文人學士去制定,但宮裏的禮儀,外臣是不能入去教習的,少不得我頭一名就保舉你。”巫忠聽罷,連連點頭。夢炎在旁深深打了一拱道:“到那時可不要忘了學生。”

    三人正講到得意之處,忽聽得外面噹噹噹三聲雲板,門上的飛跑進來報道:“聖旨到,請相爺外堂接旨。”似道道:“天已掌燈時候了,又降甚麼旨起來了?”隨問門上道:“甚麼人送來的?”門上道:“是一名內官。”

    似道道:“叫他進來吧,我酒已多了,甚麼接不接的!”門上答應去了。不多時來了一個內官。似道便問:“甚麼旨?可交給我。”內官道:“並沒有手諭,只傳諭召相爺入朝。”似道道:“你知道甚麼事嗎?”內官道:“不知道。”似道沉吟了半晌道:“知道了,我就來。”那內官回身去了。這裏巫忠、夢炎也不便久留,告辭而去。似道免不得要更衣入朝。

    但不知此去入朝,有甚事故。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聞警報度宗染微恙 施巧計巫忠媚權奸

    卻說賈似道送去巫忠、夢炎二人,即入內更了朝服,出外乘轎上朝而去。

    到了朝門,不免下轎步行。上到金鑾殿上,只見度宗天子在御座上,也是滿面春色,象方纔喫過酒似的。似道是奉旨入朝不拜的,只深深打了一供,道:“陛下召臣,不知有何國事?”度宗醉眼朦朧的說道:“朕方纔聞得四川一帶已盡被北兵陷了,襄陽被圍已經三年。這事怎樣纔好?”似道聞言,暗暗喫了一驚,硬看頭皮奏道:“這話恐怕是謠傳,不然,何以臣日日在樞密院辦公,總不見有報到呢?”度宗道:“這是天下大事,誰敢造此謠言?”似道又奏道:“陛下此話從何處聽來的呢?”度宗道:“是方纔一個宮嬪對朕說的。”似道微笑奏道:“想宮嬪們終歲在宮內承值,哪裏便得知外事!想來一定是個謠言。臣近來屢接各路文書,都說北兵因爲到了南方,不服水土,軍中多病;所以全數退去多時了。這正是天助大宋,陛下何必多疑!”度宗還是半疑半信的,慢慢說道:“既如此,卿且退去吧。”似道即刻辭朝而出。

    度宗又命撤一對宮燈,送回府第。自家也下了御座,乘輦回宮。

    剛剛轉入宮門,遇見巫忠。原來巫忠在似道處聽得有旨召似道入朝,他便先行辭去,別過夢炎,匆匆入內躲在殿後竊聽。方纔殿上的一問一答,他都聽得明明白白,不覺暗暗吐舌道:“幸而方纔接到告急文書之時,我未曾就走;不然還恐怕要怪着我,說是我泄漏的呢。”聽到賈似道辭去,他便先退後一步,卻又回身來迎着度宗。當下度宗見了他,便問道:“你雖是內官,卻時時有差使出去的。朕聞得四川失了多時,襄陽圍了三年,你在外面有聽得麼?”巫忠道:“奴才不曾聽得這話。只聽得外面多官傳說,北兵到了南方,不服水土,軍士大半病倒,所以退去多時了。”度宗嘆口氣道:“這話只怕也不確;不然,有了這好消息,他們何以總不奏與朕知呢?”巫忠不便多言,只在旁邊站着。等度宗過去,方纔回到自家房內。叫了兩個心腹小內監來,叫他明日去打聽今年正月選進來的葉氏宮女,派在哪裏?只明日便要回信,兩個小內監答應着去了。

    巫忠自己挑一回燈,坐了一會,喫過了些點心,方纔睡下。朦朧一覺,醒將過來,恰好是三更時分。忽聽得外面許多腳步聲響,又有許多來來往往的燈影在窗上射入來,心中暗想必定有事,正欲起來時,只聽得有入叩門說:“巫公公醒着麼?”巫忠答應道:“醒着呢,有甚麼事嗎?”外面的人說道:“萬歲爺有事呢!已經傳太醫去了。”巫忠聽說,一咕嚕爬起來問道:“在哪裏呢?”外面答道:“在儀鸞宮呢!快去吧,只怕太后已經到了呢。”說着自去了。

    這裏巫忠忙忙的起來,挽一挽頭髮,穿上衣服,開門向儀鸞宮去。忽見前面一行燈火,正是俞修容懷抱着未及週歲的小皇子名昺的,也向儀鸞宮去。巫忠讓過一旁,等修容過去後,方纔跟着走。一徑走到儀鸞宮,又等修容進去,方纔挨身而入,只見謝太后在當中坐着,全皇后侍坐一旁;旁邊一個保母,抱着剛只一歲的小皇子名顯的侍立着。不一會楊淑妃帶着五歲大的皇長子名罡的也來了。其餘還有許多妃嬪,與這書上無干的,我也不細敘了。

    此時只覺得靜悄悄的鴉鵲無聲。不一會報說醫官在宮門候旨。謝太后即叫宣進來。一時間只見六位太醫魚貫而入,一一向謝太后、全皇后等先後行過了禮,太后即叫內監引入後宮請脈。又歇了好一會,方見六位醫官魚貫而出,向謝太后奏道:“皇上這病是偶然停食,不致礙事的。”太后點了點頭道:“卿等用心開方去吧。”六位醫官復挨次退出。良久內監呈上藥方,太后看過,全皇后也看過,方叫備藥。巫忠覷着沒有甚的差使,方慢慢的退了出來。尋着一個儀鸞宮的太監,探問:“是甚麼病症?”那太監道:“沒甚大病,不過在金鑾殿回來,便說有些頭痛。後來又吐了兩口,便嚷心裏煩悶。只這就是病情了。”巫忠聽了,知道沒甚大事,也便走開。此時已是合宮皆知,到處都是燈燭輝煌的了。

    正走着,只見一名小內監迎面來說道:“巫公公回來了!你叫咱打聽葉宮人的下落,限明日回信,咱今晚已經查着了,他在慈寧宮呢。咱正要尋公公報信去。”巫忠聽了,一徑走到慈寧宮。問出了葉宮人,卻是一位將近三十歲的半老徐娘了,而且相貌也平常得很。不覺呆了一呆,心中暗想:“留夢炎何以看上了這麼一個東西,還去薦給賈似道呢?”及至再三盤問,才知這葉宮人是十年以前選進來的。不覺心中一氣,只得拿些別的話支吾了兩句,方纔走去。走到自家住處,恰好那小內監還沒睡;巫忠沒好氣,對着他臉上狠狠的啐了兩口,說道:“好蠢才!咱叫你打聽今年正月進來的葉宮人。你卻拿這個十年前進來的老狐狸來搪塞。須知姓葉的女子多着呢!你爲甚不拉一個老婆子來對我?害我無端的跑一趟慈寧宮。須知這條路雖不遠,卻還不近呢。”說着沒好氣的到房裏去了。

    剛剛要再睡一睡,忽聽見吱吱咯咯鳥雀聲音,抬頭一看,己是天色微明。

    不便再睡,梳洗過便去儀鸞宮,應個景兒,點個卯兒。打聽得度宗咋夜服藥後,即安然歸寢,此時還沒醒呢。料着沒有甚麼事,也就走開。

    信步走去,路過景靈宮門首,就便進去看看。原來這景靈宮裏,沒有妃嬪,當中供着三清神像,只有幾名太監宮女在內承值。內中兩個太監,看見巫忠到來,連忙讓坐讓茶,便問:“巫公公到此有何貴事?”巫忠沒得好說,隨口答道:“昨夜萬歲爺身子不好;所以咱今日到此,要在三清神前燒一爐香,保佑萬歲爺龍體安寧。也是咱們做奴才的一點愚忠呀。”兩太監道:“難得公公一片忠心!莫怪萬歲爺歡喜公公,無論甚麼差使,都要公公去辦。如此就請上去拈香吧。”巫忠只得站起來,走近神像前,裝模做樣的炷上三支香。兩個太監便一個去撞鐘;一個去擊鼓。驚起一衆太監官女,都出來探看。

    巫忠舉眼看時,只見內中有一個宮女,年可十六八歲,生得翠黛彎蛾,紅腮暈杏,竟是一個絕色佳人。不免和大衆招呼了幾句,方纔退下。閒閒的問起這個宮人,方知就是正月裏選進來的葉氏。巫忠此時不便怎樣,只搭訕了兩句閒話,就別了出來。

    巫忠一徑走出宮門,跨上馬匹,加上一鞭,到了賈似道的別院下馬。叫人通報,不一會傳說出來道:“相爺吩咐:請。”一面開了中門,巫忠大踏步進去,門上領着路,七彎八曲的走到半閒堂。只見似道帽子也不戴,盤膝坐在地上,旁邊圍了七八個妖姬;還有兩個脣紅齒白的尼姑。一般都是席地而坐,大家正在那裏鬥蟋蟀玩呢。似道見了巫忠,方纔立起來讓坐。未及寒暄,似道先說道:“昨夜幾乎氣死了我。巫公公你知道這事麼?”一面說一面遣散衆姬妾。家人方纔送上茶來,巫忠道:“咱昨夜先走一步,已在屏後竊聽了。”似道道:“這麼說,公公是知道的了,不用細說了;但是哪個泄漏的呢?他說是一個宮嬪說的。究竟是哪一個呢?可打聽得着麼?”巫忠道:“這個只要向昨夜待宴的人一問便知,不消打聽得的。”似道道:“我一定要重重的處置這個人。公公可助我一臂之力。”巫忠道:“如何處置呢?”

    似道道:“不說是昨夜病了麼?”巫忠道:“是呀!咱也鬧了大半夜沒睡。”

    似道就在巫忠耳邊低低的說了兩句話。巫忠點了點頭。似道便走到裏面套間裏,寫了一個說帖,叫家人送去太醫院。帖中寫的是說:“昨夜皇上之病,系由受驚而起。今日承值醫官,務於脈案中聲明,則萬一變症,亦可免擔干係”云云。你想太醫院衆醫官:一則懼怕似道。二則以爲他好意知照,豈有不依的呢!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當下巫忠又把親見過葉氏一節告訴似道,又贊得這葉氏如花似玉,蓋世無雙,喜得似道眉開眼笑,向着巫忠深深打了一拱道:“萬望公公鼎力,早日賜下,感且不朽。”巫忠笑道:“只是相爺何以謝咱家呢?”似道又附着耳說道:“昨夜我回來之後,恰好北兵的徵南都元帥伯顏,有信給我,立等回信。我當時回信去,已經保舉你了。”巫忠問道:“哦!原來你們是通氣的。他來信講甚麼呢?”似道又附耳道:“他催我設法調開權守鄂州張世傑。這是我起先允許過他的,不知怎樣我就忘了。他如今來催呢。這事從來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自家人一般;所以才告訴你。”

    二人講到投機,正要擺飯,忽報留夢炎到了。似道忙叫請人。夢炎進來就說道:“有一件很奇怪的新聞,特來報與二位。”似道問:“是甚麼新聞?”

    夢炎道。“就是昨夜那些文書,內中多是告急的,有一封是說樊城、襄陽已經失守了。卻還有一封又是鄂州張世傑的報捷文書。說甚麼俘獲千人,奪得戰馬百匹,戰船五十號。”似道未及聽完,只急得跺腳道:“罷了!罷了!”

    一時間攢眉皺目,短嘆長吁,半句話也說不出。二人見他如此情形,不便久坐,起身辭去。

    似道送過二人,依舊悶悶不樂。衆姬妾見客人已去,一個個仍舊捧着蟋蟀盆出來,嬲着鬥蟋蟀。見似道納悶,便又都送殷勤獻狐媚起來,似道方纔慢慢的同他們兜搭起來。到了下午,留夢炎着人送來一信,似道拆看時,上面寫的是:“昨夕各件中,有江西告急一紙,刻已擬成詔旨,着張世傑親自率兵退援江州、仍酌留兵士守黃武、鄂州一帶。似此辦法,是否妥當?請示”

    云云。似道看畢,即在紙尾批了“照辦”兩個字,交與來人帶去。從此似道略爲放心。

    過一日巫忠又來,說起:“昨日醫官所開脈案,已經加入‘恐是酒後受驚’字樣。這泄漏的人,已探得是張婉妃。這人甚被恩寵,恐怕難得設法。”似道沉吟道:“只要今日及明日的脈案着實坐定了,少不得要查受驚的原故;那時只要公公在太后前提起這事,再幫襯幾句就得了。”巫忠自是答應。似道又問起葉氏。巫忠道:“帽爺且莫性急,等咱家同她盤桓熟了,再同她商量,方是上策,不然,抬她出來是極容易的事。只伯她本人不願,叫喊起來,那倒弄巧反拙了。”似道只得耐着性子去等。

    且說巫忠當下辭了似道,回到宮中,一心要尋到葉氏去獻媚似道;所以一日倒有兩回到景靈宮去。只說燒香代度宗求病速愈,卻去與葉氏兜搭。葉氏不知就裏,不到兩回,居然也同他親熱起來。

    這一日巫忠又去搭訕。恰好神前只剩了葉氏一人在那裏打掃,巫忠得便拉她就在神前相對坐下談天。先問她說道:“姐兒進宮以來,已是大半年了!還寂寞得慣麼?”葉氏道:“這裏夥伴多呢,倒不寂寞。”巫忠道:“不是這麼說。我說姐兒正在青春年少,倘不是被選進來,此時只怕已經出閣了。縱不然,廝守着爹孃,也是骨肉團聚。將來終身總是可靠的;如今被選進來,眼見得是長門白首,心下豈不委屈麼?”葉氏道:“說起爹孃不能團聚,自然時常掛念。至於長門白首,這是各人的遭際如此,無可奈何的,倒沒甚委屈。”巫忠道:“譬如現在有人替你設法弄了出去,嫁個富貴人家,父母又可以時時往還,你願意麼?”葉氏笑道:“公公休得取笑,天下哪有這等事?”巫忠道:“因爲天下居然會有這等事,咱才問你呀!葉氏道:“就是會有這等事,我也不願意。豈不聞‘女子從一而終,!又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雖不是嫁與那個,然而被選進來,也是我生就的奴才命,派在這裏承值,也是皇上禾恩,豈可再懷二心,自便私圖麼?”巫忠道:“方纔所說的,你到底願意麼?”葉氏道:“或者皇上天恩,放我出去與父母完聚,那是章外之喜;除此之外,哪有出去的道理?”巫忠知道說她不動,另外將些閒話支開。談了一會,方纔別去。不免又到謝太后那邊去運動。說也可憐可笑,他出盡了死力,無非要巴結賈似道,要做一個新朝的內官罷了。

    又過了一日,巫忠忽然想了一條妙計。叫過身邊兩名心腹小內監來,叫他在宮門外預備一乘小轎。宮門侍衛要問時,只說咱奉了差使要用。一面又着人到景靈宮去傳葉氏,只說皇后傳喚,叫她先到總管巫太監處聽旨。葉氏不知就裏,聽得傳喚就匆匆的換了一套衣服,先到巫忠那邊去。巫忠一見便道:“姐兒,你可謝謝咱家。”葉氏道:“謝公公甚麼?”巫忠道:“近日聞得全國舅有病。剛纔皇后傳咱,派咱去問病。又說要派一個宮人同去,好到上房探問;因爲咱們雖是淨過身,但外面女眷們,終礙着是個男人,不便說話。咱便保舉了你,如今我同你去走走。”葉氏道:“這是一個差使,沒甚好處,也謝不着。”

    巫忠道:“呆人。你藉此就好順便去望望你的爹孃了,豈不是好?”葉氏果然歡喜道:“如此,多謝公公。”正說話對,只見兩個小內監來說:“轎已備下了。”巫忠道:“如此咱們就走。”葉氏道:“我還要到娘娘處請訓呢。”巫忠道:“不必了!不過,要你去間國舅夫人有甚麼話,你代她轉奏。你只要記着回來復旨就是了。”說着,帶了兩名小內監及葉氏,一行四人,徑奔宮門而去。宮門侍衛問時,巫忠只說奉全皇后懿旨到全國舅家有事。侍衛自不敢阻擋。出得宮門,葉氏上轎。三人跨馬,一口氣直走到賈似道別院,方纔歇下。

    門上報將進去,喜得賈似道親自迎出大門。巫忠執手說道:“恭喜!恭喜!且速速將她送入內堂,叫她把外面衣服卸下,別有用處。一面說一面走,走到書房內,又屏去左右,問賈似道:“有不相干的粗使丫頭沒有?要一個來。”似道忙說:“有,有。”即刻叫人傳了四五個粗婢來。巫忠指一個與葉氏身材差不多的說道:“就是用她,其餘都去吧。”這個丫頭就留在書房裏面。不一會,裏面使女送出葉氏的衣服,巫忠便叫那粗使丫頭穿上,說咱帶你到好地方去。這丫頭也莫名其妙,只得穿上了。這裏巫忠纔對似道說知混出來的計策。又道:“略延一刻等太陽沒了,帶了這麼一個回去,斷斷沒有人看得出來,豈不混過去了!到了裏面就設一個小小法兒,再抬了出來,任是神仙也不知這件事了。”似道再三道謝,即叫置酒相待。酒過數巡,天色已晚。巫忠起身作別,又說道:“相爺今日還有一樁喜事,只是這喜不是那喜。今夕既與葉氏大喜,那喜就不便提及。相爺明日看‘京報’只怕就知道了。”幾句話,倒把似道說得一呆,侍要追問時,巫忠已拉着那粗使丫頭,帶了兩名小內監,作別去了。可憐這粗使丫頭,無端被巫忠帶到宮裏,不知如何結果了她,去頂了葉氏的花名冊,報個病故。這書中也不及交代還有那葉氏被巫忠弄了出來,送入賈家。一入門時,見似道迎出去,還當他是全國舅呢。及至將她送入內堂,立命她將宮衣卸下;卻又七手八腳代她重新打扮起來,直裝得同新嫁娘一般,更是莫名其妙。問問國舅夫人在哪裏。那些人卻都是笑而不答,又在那裏交頭接耳。心中益發納悶。欲侍發揮兩句,又恐怕礙着國舅面上,因此暫時按住,欲侍見了國舅問個明白。好容易等到似道送去巫忠,回入內堂。葉氏連忙起立,欲待致問,只見一衆妖姬,都爭說與相爺道喜,只是今日得了這位佳人,將來不要冷淡了奴輩罷了。葉氏聞言大驚,高聲說道:“我是奉皇后懿旨,到全國舅府去的,你們遮留我在此做甚麼?你們又是甚麼人?如此膽大妄爲,還了得麼?”賈似道涎着臉,上前一把攙住她的手。葉氏欲避不及,被他攙來按在一把太師椅上坐下。先自家通了姓名。便將留夢炎如何贊她美貌,自己如何相思,如何託巫忠,巫忠如何用計弄出來的話,細細告訴了一遍。又說了些安慰的話,又說了些威嚇的話。

    葉氏此時如夢方醒,卻是身不由主,走又走不掉,哭又哭不出,怒也怒不起,真是呼天無路,入地無門。越想越沒有主意,竟是呆了同木頭人一般,任憑他們播弄。衆人遂扶她拜了似道。似道便命置酒慶賀,自不必說。到了次日,似道方纔起來,家人便送上“京報”,似道猛然想起巫忠昨夜的話,急從家人手中取來觀看。

    不知看出些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守樊城範天順死節 戰水陸張世傑設謀

    且說賈似道看見家人送“京報”進來,猛然想起巫忠昨夜說還有一件喜事,看“京報”便知的話,正不知有何喜事,想來看“京報”可知的喜事無非是升官;然而升官之喜,當是自己先奉旨,何必要看“京報”呢!一面想一面接過那一本“京報”,揭開看時,裏面第一頁上夾着兩張紅紙條兒,先看第一張上面是寫着:

    ○○奉皇太后懿旨:婉妃張氏,妄造謠言,熒惑聖聽,致令皇帝受驚,聖躬不豫,實屬罪大惡極。張氏着革去“婉妃”名號,交三法司處斬。欽此。

    似道看罷拍掌道:“這才消卻我心頭之恨也。巫忠說是喜事,大約就是這個;雖然不算喜事,卻也可算得一樁快事了!”想罷,再看那第二張,上面是寫着:

    ○○奉旨:權守鄂州張世傑奏報大獲勝仗一節,深堪嘉尚。張世傑着授爲黃州、武定諸軍都統制,仍責令相機進兵。欽此。

    似道看罷,心中又是不快。想道樊城、襄陽的事已是隱過,這鄂州勝仗又何必奏聞呢。如今他授了都統制,倘使他得了此職,不去退援江州,豈不是白費了手腳麼?悶了半晌,叫人去請夢炎來。同他商量,叫他再專人齎了僞詔旨去催張世傑退援江州。夢炎只得依命而行去了。

    看官,你道樊城、襄陽已經失守,鄂州系毗連之地,自當震動,何以反得了勝仗呢?原來樊城的守將是範天順,手下有兩員大將:一名牛富,一名王福,皆有萬夫不當之勇。襄陽的守將是呂文煥,手下也有兩員上將:一名黃順,一名金奎,算來也是兩條好漢。所以元朝的徵南都元帥伯顏,同了副元帥張弘範,帶了精兵三十萬,圍住了樊城、襄陽兩處,已經四年,還攻打不下。

    內中單表這張弘範,他本是大中華易州定興人,從小就跟他父親張柔,從金朝投降了蒙古,慢慢的他就忘記了自家是個中國人,卻死心塌地奉承那蒙古的甚麼“成吉思”,並且還要仇視自家的中國人,見了中國人,大有滅此朝食之概。這回掛了副元帥的印,跟着伯顏來寇襄陽,圍了許久,攻打不下。那時帳下有個行軍參謀,叫做董文炳,本是中國真定槀城人。他父親董俊,曾事金朝,後來也降了蒙古。文炳從小就有許多小智計,此時拜了行軍參謀,來寇中國。當下文炳見久圍襄陽不下,因上帳獻計,請分兵去圍樊城,以破其犄角之勢;所以張弘範帶領一半兵馬,去圍樊城,卻也是日久無功。

    一無惱了張弘範,親自率兵來攻城。城中守將範天順,也在城樓指揮兵士,竭力守護。弘範督率衆兵,疊架雲梯火炮,向前攻打。城上擂木矢石打下,無法可以近城。弘範見城上守禦有方,乃用馬鞭一揮,約退兵士一箭之地,縱轡向前,揚鞭指範天順道:“將軍苦守此城,已近四年。心力俱竭,徒然勞兵費餉,終久有何用處?而且南朝奸臣當道,宗廟社稷旦夕不保;今我朝分兵南下,倘一旦臨安有失,宋室君後,尚當投降,那時將軍苦守此城,爲的是甚事來呢?莫非那時還替大宋出力麼?古語有云:“識時務者爲俊傑’。何不及早投降,當不失封侯之位。我愛將軍智勇兼備,所以特來相勸,將軍切勿執迷不悟。”範天順大怒道:“有日援兵一到,我要生擒你這忘宗背祖的東西。剖你心肝出來,看看是個甚麼樣兒。你也不想想,你出身的易州地方,本是中朝土地,你便是中朝的臣民,不在中朝建功立業;反投到那腥羶騷臭的韃子地方去,卻來此處耀武揚威。”

    話猶未了,惱了旁邊大將牛富,厲聲大叫道:“將軍且不必同這忘背根本的奴才說話,待我射死這奴才,再出城去殺韃子。”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正射中弘範左臂,險些兒翻身落馬。左右飛速上前,救回本陣。正待退兵,忽然樊城城門大開,牛富率領五百敢死之士,殺將出來。

    北兵見主帥受傷,無心戀戰。陣腳先亂,被牛富衝入陣中,左衝右突。北兵且戰且走,牛富終恐衆寡不敵,追殺一陣,也自收兵。

    張弘範敗退三十里立下寨柵,叫了醫官來,拔出箭頭,敷上傷藥,在營中養傷。一連數日,未曾出戰。

    忽報元主差官送紅袍大將軍來,弘範大喜,忙教請人。(看官,你道這紅袍大將軍是個人麼?非也。這是他從西域得來的一尊大炮,這等炮雖比不得近日的“阿姆斯脫郎”“克虜伯”,然而在當日火器未曾十分發明的時代,也要算是數一數二的利器了。所以元主得了它十分歡喜,給它一個封號,叫做紅袍大將軍;因爲不用它的時候,便將一個大紅緞的罩子將它罩住,所以有此美名。)當下張弘範得了這件寶貨,不勝之喜,即刻傳令衆兵士,今夜進兵,務要攻下樊城。衆兵得令,晚晡時,飽餐一頓,奮勇向前來至城下。

    正是二鼓向盡,弘範傳令攻城。

    範天順仍在城頭上往來巡梭,忽聽得元軍中天崩地塌的轟了一聲,只見半空中碗大的一個透紅彈子,向城上飛來,恰打在一個城垛上,匉訇一聲,城垛已倒。天順急令兵士搬運磚石,前來修補堵塞。又傳令四門多備磚石,以便隨時修堵。方纔元軍中所放的是紅衣大炮,須要格外小心。傳令未畢,又聽得一聲震響,這個彈子卻從城頭上飛過,墜落城內。霎時間城中百姓大亂起來。不到一刻,接二連三的又是四五炮,彈子卻都打入城中。彈子落處,登時火起。一時男女老幼,呼號奔走,鬧得人光燭天,毒煙迷目,雞飛狗走,鬼哭神號。天順此時只顧得守城,也不能理會此事,怎禁得一個個的彈子打來!莫說是磚石等料不能堵塞,眼見得就是銅牆鐵壁,只怕也要洞穿的了。

    正在往來巡梭時,忽然又是地動天驚的一聲,木石橫飛,火光四射,東北隅上已崩了四五丈的城牆。天順急馳馬前去察看,只見元兵一擁而入。天順回顧左右,只有十餘個從人。正欲殺將過去,元兵已殺上城來。天順料敵不過,勒馬返奔,奔至城樓前下馬入內,見壁上掛着一柄龍泉寶劍?遂拔了下來,握在手上,嘆道:“我範天順生爲大宋之人,死當爲大宋之鬼。我這樣一個乾淨身體,豈可死在那騷韃子之手?莫若就此了我之事吧。”說畢,舉起寶劍,向咽喉上一割,一點忠魂,已上達雲霄,與日月爭光去了。

    卻說當夜牛富見敵兵攻城既急,城中又是火起,惱得他暴跳如雷;一時上城禦敵,一時又下城救火,鬧到四鼓向盡時,真是人困馬乏,忽聽得東南城垣已破,提槍策馬殺奔前來,只見元兵如山崩海倒一般殺人,爲首一員人將,正是張弘範。牛富大怒,也不答話,舉槍便刺。弘範不及招架,側身一讓,己被他槍尖戳破了肩上衣甲。牛富回手又是一槍,對準弘範面孔搠去。

    爭奈衆元兵一擁上前,那馬立腳不住,倒退了數步。牛富無奈,回馬而走。

    匆促間誤走入火林之內。抬頭看時,前面一派是火;正待撥轉馬頭,忽聽得潑刺一聲,馬後倒下一根火梁,幾乎打在馬屁股上。恰好王福在外面走過,大叫:”牛將軍休慌,俺來救你也。”牛富大聲答道:“城垣已破,萬無可爲,王將軍保重,好替滿城百姓報仇。我先完我的事去也。”說罷,跳下馬來,奮身向火熾處一躍,可憐一具忠骸,就此化成灰燼。

    王福看見大叫道:“牛將軍既死,俺義不獨生。”說罷,便欲自刎。忽又想道:“徒死無益,好歹去殺兩個韃子,再死未遲。”想罷,提起一雙闊板斧,只向元兵多處殺去。正走之間,恰遇一隊元兵。王福不敢停留,揮開雙斧,殺上前去,如生龍活虎一般,左衝右突,殺得元兵四散奔逃。正欲殺出去時,元軍後面大隊己至,如風起水湧一般。將王福壓得退後。只得撥馬殺向他處;不期馬失前蹄,將他掀翻在地。急的王福舉起闊板斧自刎而亡。

    天色微明,張弘範親自入城,部將阿術、烏里丹都等,均來獻功。弘範便問:“獲住幾員宋將?”衆將回說:“未及生擒。”又問:“殺了幾員?”

    回說:“守將三員,均已自盡。”弘範大怒,責諸將道:“爲何不生擒一二員來?待我親自報一箭之仇。”諸將默默無言。弘範遂下令“屠城”。那些韃兵本來已是野蠻殘忍,姦淫擄掠,無所不爲。何況得了屠城之令!可憐樊城城中,只殺得天愁地慘,日用無光,白骨積山,碧血湧浪。那些慘虐情形,也不及細表。看官,只此便是異族戰勝本族的慘狀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且說張弘範屠了樊城,撥了三千兵馬,叫部將阿里海涯守樊城。自己率領衆兵,前往會齊伯顏,助攻襄陽。伯顏得了樊城消息,便自大喜;一面傳檄襄陽城中,諭令早降。至是會了弘範,合力攻打。

    卻說襄陽守將呂文煥,自聞樊城失守之信,即每日集了衆將計議,部將金奎,自願領五百兵士,殺出重圍,到臨安求救。文煥恐金奎去了,兵力益加單薄,所以未允。是日又接到伯顏射入城內的檄文,又集了衆將計議,諸將或言固守待援,或言決一死戰,或言到臨安求救。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只有部將黃順,默默無言。文煥便問:“將軍有何高見?”黃順道:“從前尚有樊城爲犄角之勢。如今樊城破了,我之勢力既孤,而敵兵又合在一處,兵力益厚。爲今之計,到臨安取救是遠水不救近火。而且賈似道那廝,欺君罔上,恣威弄權,難保其必發兵相救。若說決一死戰,則眼見得衆寡不敵,強弱攸分,勝敗之機,不言可決。若說是抵死固守,則外援既絕,城中儲蓄有限,正不知守到何年何月,方始得出重圍。”言罷,長嘆一聲,低頭不語。

    文煥聽罷,也是無言可對。只得遣散衆人,退入內室。妻子袁氏及侍妾媚媛,迎着坐下。袁氏道:“相公這兩天退回後堂,爲甚只是悶悶不樂?”

    文煥道:“外邊戰守之事,非你輩女流所知。”袁氏道:“雖非我輩女流所知,但看相公情形,只怕總有些棘手。”文煥道:“正是!從前雖說被圍,敵兵卻不很來攻打;如今樊城失了,他眼看得我勢孤力窮,日夕併力來攻,爲之奈何?到了事急之時,我只得叫家將們護送你們回鄉。至於我的生死,只好置之度外的了。”袁氏聽了,尚未開言。媚媛早已哇的一聲,哭將起來,說道:“如此說來,相公是置妾等於不顧的了。妾自得侍相公,滿望享幾十年富貴,也不枉虛生一場。誰料這等結局!望相公三思,代妾等想個長久之計。”袁氏在旁,也是苦苦啼哭。文煥心中着實難過,看看媚媛好似淚人兒一般,不覺把一片憂憤之心,化爲憐愛之念。不免起身去撫慰她一番。媚媛趁勢倒在文煥懷裏去哭。文煥皺着眉兒,唉聲嘆氣的撫弄着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報元兵又來攻城。文煥起身便欲出去,媚媛倒在懷裏,抵死不放。袁氏也抽咽着說道:“相公出去,好歹再進來與妾等一見,死亦瞑目。”媚媛聽了這話,更是放聲大哭。文煥無奈,只得重又坐下。半晌又報說元兵攻打益急,文煥正欲起身時,忽又報部將黃順,偷了權守襄陽的印綬,縋出城去投降元兵了。文煥頓足道:“這便如何是好?”正在急得手足無措之時,那袁氏、媚媛更是哭得殺豬的一般。

    忽又報說元兵架起紅衣大炮,要開放了。文煥聽罷,也顧不得妻妾,急急跑到外堂,還要擂鼓集衆商議,詎料更沒有一個人來。左右報說:“如今只有金奎將軍在北門守禦;其餘衆將官,都不知去向了。”文煥沒法,急急上馬到北門來,上城觀看。只見元軍如潮湧一般,都望城上攻打。金奎卻轉往東門去了。文煥望了一望元軍兵勢;又想一想妻妾哭泣的情狀。沉吟了一會,叫左右將降旗豎起。不多時,只聽得元軍中幾聲胡茄響處,那兵士便退了一箭之地。文煥方欲下城,忽見金奎氣憤憤的夾着雙刀,縱馬而至。大叫:“誰豎降旗?”文煥道:“我要救滿城百姓,無可如何,望將軍見涼。”金奎狠狠的向文煥望了一眼,撥轉馬頭去了。

    文煥迴歸私第,換了角巾素服,帶了圖籍典冊,大開城門,到元軍中去見伯顏、張弘範納降。伯顏給了一張安民告示,命且回城,大軍隨後便到。

    文煥領命回城。

    伯顏派了部將烏里丹都、葛離格達二人帶領三千兵士,先行入城。二人領命而去。不料剛剛入到甕城時,忽然金奎領了所部五百兵丁,迎面殺來。

    二人措手不及,被金奎大殺一陣,殺開一條血路,轉過南城,落荒而去。二人不敢入城,回見伯顏,告知如此如此。伯顏大怒,又要揮兵攻城。

    忽又報呂文煥求見。伯顏怒教召入。文煥再四伏罪,說:“只有金奎一人不願投降,未曾預先知照,以致如此。”伯顏便仍叫烏里丹都、葛離格達二人帶領兵士,押着呂文煥一同進城。二人領命,入得城來。念着方纔之恨,縱兵大殺,四面淫掠。文煥禁止不住。殺到後來,連自家的妻妾袁氏、媚媛,也不知掠的哪裏去了。文煥此時,哪裏還敢作聲,只好吞聲忍氣的兩隻手將一頂綠頭巾向自家頭上套住。看官,這便是賣國偷生的下場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卻說伯顏得了襄陽,一面差人到元主處報捷。一面留下烏里丹都守襄陽。

    自己同張弘範、董文炳、呂文煥及一分將官,水陸並下,卻取鄂州。

    原來鄂州、黃武一帶,雖無甚警急,卻也常有北兵往來哨探,出沒無定。

    鄂州守將張世傑,時時都作準備,旌旗蔽日,刁斗連宵,無間寒暑,總足如臨大敵。這日聞報樊城、襄陽相繼淪陷,知道北兵一定水陸兼下,來到鄂州。

    一面差人去哨探北兵水陸將帥是何等人,一面日日訓練、士卒,預備迎敵。

    一日探子來報說北兵陸路是伯顏自領,水軍是張弘範帶着衆降將殺來。

    世傑即升坐中軍帳,傳衆將聽令。先叫部下水師前鋒陳瓚,率領水師三千,乘坐戰船,先到上游楊桑湖內埋伏。俟北兵經過湖口後,方殺出來。在他後軍殺入,我自有照應。又叫部下陸軍光鋒李才,率領陸兵五千人,出城五十里下寨,作爲四面都救應。又叫張順、張貴準備水路迎敵。各人領命而去。

    然後自己帶着兒子張國威,部署陸路一切,都是密密佈置。

    原來伯顏素來知道張世傑十分能軍。當日賈似道奉使到蒙佔時,他已經賄了似道,叫不要重用此人。近來又暗暗使人通了似道,囑他將世傑調開。

    此番進兵,知道世傑仍守鄂州,卻也十分把細,叫部下前鋒阿術帶了雄兵二萬,戰將十員,爲前隊先行。再三叮囑他沿途小心,不可輕進。阿術領命去了,然後自己率領中軍,留下輜重作後隊。

    卻說阿術領着人馬,浩浩蕩蕩,向鄂州進發。一路上逢山開路,遇水成橋。在路不止一日,這日黃昏時分,計離鄂州只有百里之遙。阿術傳令依山傍樹下寨,只因此時尚是夏末秋初,暑氣猶盛;是以欲借樹林取涼。下寨既定,阿術親自上馬出外哨巡一遍,方纔安息。

    三鼓時候,阿術在帳外乘涼,忽見半空中飛起一支流星號火。正在疑訝間,只聽得四面八方的連珠號炮亂響,正不知何處兵來,連忙提槍上馬,出外迎敵。剛剛出到營門,迎面來了一員大將,原來正是張國威,奉了他父親世傑之命在此埋隊。當夜殺到元營,遇見阿木,更不打話,舉起畫乾便刺。

    阿術連忙招架,殺了幾個回合。耳邊廂只聽得喊聲大震,正不知宋兵多少。

    況且平時常聽得伯顏說張世傑是一員智勇雙全的上將,更不知他今日出的是甚麼奇兵;因此無心戀戰,舒了張國威,撥轉馬頭,望北而上。國威在後迫趕,順手枯弓搭箭,對準他射去。正中阿術後心,只得帶箭而逃。回顧元營,火光四起,愈覺得魂飛膽落。馬不停蹄的走至天色大明,看看追兵已遠,方始勒住馬。招集殘兵,來見伯顏。

    伯顏正在着惱,忽流星馬報到,副元帥率領水帥由蠻河取道漢江,在湯桑湖日遇伏。宋軍前後夾攻,被虜去戰船五十號。副元帥已退回蠻河,待探過陸兵勝敗,再定行止。伯顏大怒,一面催督陸兵前進。一面移檄張弘範,囑其火速進兵,在鄂州城外會齊。

    卻悅張世傑大獲全勝,勞軍已畢,使命將虜來衆兵,帶來問話。凡系中國人,都叫另立一旁。先叫將蒙古人都割一耳縱之使去。可憐虜來一千餘衆,卻沒有幾個蒙古人,十分之九都是中國產。世傑便對那些中人開導一番,說道:“我們都是中國人民,也就是宋朝臣子。你們的家鄉,或者已被元兵所陷,然終久是中國土地,將來總要恢復的。須知蒙古是我們的仇人,何苦甘心事敵!如張弘範、董文炳、呂文煥這班人,雖然是喪盡天良的,然而他還爲的是高官厚祿。你們當兵的有甚麼大好處!卻要替他出死力。須知那蒙古韃子的陰險心腸,招了你們來當兵,與中國打仗。如果他勝了呢,是驅你們中國人來殺中國人。倘他敗了呢,我的兵殺你們可也是中國人殺中國人。他成日間叫我們自相殘殺,要我們自家人都互相殺盡了,好叫他那些騷韃子來佔據我們的好土地!如今你們願當兵的,都留在此地;不願的,都去歸農。我絕不相強。”一席話,說得人人感泣,同聲說是願隨將軍殺敵,以贖前愆。

    世傑大喜,一點過兒名,留在帳下不提。

    且說伯顏、弘範兩路兵,雖悅直趨鄂州,卻只遠遠扎住,不敢十分逼近。

    彼此相持兩月之久。偶然見仗,卻是互有勝敗。伯顏正在悶悶不樂,忽細作報悅鄂州城中兵士紛紛出城,不知向何處去,伯顏忙叫再探。

    不知張世傑的兵果要到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罵賊臣張貴發嚴辭 送靈柩韓新當說客

    原來張世傑疊次奉了詔旨,叫他退援江州。你想他在外領兵,哪裏知道這詔旨是賈似道、留夢炎做鬼呢!他只知道是江州危急,所以朝廷要他上救援,然而又沒有派人來代守鄂州。想來:“朝廷的意見,是連江、鄂兩州的責任,都付在我一人身上的了。”當下會集了衆文武商量留守鄂州的人。衆文武都說朝廷既沒派人來代守,這責任仍存將軍身上;好在公子隨任在此,就該交付與公子代理,別人是斷不敢僭越的。世傑恐怕國威年輕,諸事不諳,再三要另舉能員代理。爭奈衆文武一定不從,又說道:“雖然公子年輕,我等竭力輔佐是應當的,至於權領這印緩是萬萬不敢。”世傑無奈,只得將鄂州印綬交與兒子國成,再三叮囑小心在意。留下張順、張貴、李才及一班文官佐國威守鄂州。令陳瓚帶領一萬水帥從水路進發,自家領二萬陸兵由陸路進發。均向江州而去。

    伯顏打聽得這個消息,連忙飛檄張弘範,叫他撥一支水軍去追陳瓚。自家又令葛離格達率領十員副將,由陸路去追張世傑。料來:“他赴援心急,一定無心戀戰。這番趕去,雖不能一戰而定,卻也可以掩殺一陣。”葛離格達領命而去,卻被李才預伏一軍在城外抵死擋注。葛離格達不得前進,只得退回報與伯顏。伯顏便教請了張弘範來議事,直議至天晚,尚未決計。

    忽報鄂州城中有一名逃卒來投降,口稱順報軍情。伯顏教喚進來。那逃卒一步一拐的進來見了伯顏,叩過頭,口稱被張順責打,因此氣憤逃出。便報軍情。伯顏問:“有何軍情?”逃卒道:“張順料得將軍這邊一定派水兵士追陳瓚,今日特派流星馬由江邊趕去,約定陳瓚,倘元乒追來,即當返戰。他這邊來率水帥趕去,預備前後夾攻。”伯顏聽說,便叫將這逃卒留下。與弘範商議此事。弘範道:“事不宜遲,我已定下計了。如今急要回去調度,包管這回殺得宋兵片甲不回也。”說罷,匆匆辭去,先差一匹流星馬,也沿江邊趕去止住水軍,叫且莫追趕。又另外授了一個計策,然後自家指撥各水軍,只待探得宋兵起碇,這裏也隨後趕去。

    原來張瓚見李才擋往了葛離格達,便到張國威處獻計。言元兵既由陸路追趕,則水路一定也是不免的;不如去知照陳瓚,叫他且止住勿行,以侍元兵。這邊另用水軍追去,前後夾攻,可獲全勝。國威從之。當下張順便去分派撥出數十號無用的船,船中滿載乾柴硝磺引人之物。每十船作一排,用鐵綆相連,每排之中,卻夾着戰船一號。吩咐追近敵兵時,即放起火來,將本船鐵埂解開,由衆火船順流而下去燒敵兵。自家同張貴率領百號戰船,隨後接應。調撥既定,專等是夜天將黎明時,悄悄起碇。張順仍自出外巡哨,恰見一個兵丁犯着軍令。張順便按軍法把他責了數十棍,及是夜來查點軍土時,卻少了一名,知道一定是被責的逃去無疑了。急來見張貴商量說:“倘這兵逃去,將我們之計泄漏與敵人,豈不是誤了大事!”張貴道:“既如此我們不等黎明動身,就此即刻起腫,料他縱然知道,也調撥不及。”張順依言,同去回過了國威,即刻起行。光打發放火船去後,自家萬才同張貴督領各戰船,浩浩蕩蕩向下遊趕去。趕至次日黃昏時分,望見前面火光大起,煙霧蔽江,知是前船放火,忙叫揚帆鼓槳,迎將過去。走不到十里江面,以見衆人船東飄西蕩的散滿一江,火船那邊卻是旌旗招展的,不知多少戰船,一字兒排着迎上來,這回料是陳瓚回兵,正欲合兵一處,會同追剿;不期兩面行近時,忽聽附一片胡笳聲響,來船卻是元兵。張順大驚,急揮衆船上前接戰,正在酣戰之時,忽報後面元兵趕至。張順忙教張貴分兵往後迎敵,吩咐道:“不幸吾計不成,反中敵計,第二人惟有以身報國的了;不過多殺一個敵兵,總替中國百姓多除一個禍害,大家努力去幹吧。”說罷,仍揮兵迎敵。張貴自去擋住後面。這裏張順明知不能取勝,仍是抵死向前;戰至天將黎明,身上中了六箭,着了四槍,支持不住,大叫道:“生不能殺敵矣!死當化作厲鬼,去啖盡蒙古人也。”遂投江而死。

    兵士飛報與張貴,業貴惱得火星亂迸恨得肝腸寸斷;併力向前,要替張順報仇,忽然一枝冷箭迎面飛來,張貴急躲時已射中了肩窩,急急拔下箭頭,敵船已近,兩舷相擦。敵將一他搠來,被張貴挾住。那將趨勢跳過船來,敵兵也糾紛過船,殺散衆兵,將張貴縛住,解到中軍船上,來見張弘範。看官,須知這番這一支宋朝水軍,要算是全軍覆沒的了。

    當下張貴來到中軍船上,只見張弘範頭戴胡冠,身披胡服,得意揚揚的居中坐着。董文炳、呂文煥分坐左右,還有許多中國人都侍立兩旁,不用說,這班都是降將了。弘範見了張貴,便叫他投降。張貴直挺挺的立着,一言不發。弘範以爲他有心要降了,便道:“久聞將軍勇略過人,倘能棄暗投明,取斗大黃金印,猶如反掌。人生圖的不過是功名富貴,我勸將軍切休執迷不悟,倘能爲大無朝做個開國元勳,將來紫光閣上,恐怕少不了將軍的圖像呢。”

    張貴也不言語,兩隻眼睛口瞪言弘範,半晌發話誼:“我好不明白。”弘範道:”我這是披肝瀝膽的好後,你如何不明白?”張貴頓足道:“我好恨。”

    弘範道:“你又恨甚麼?”張貴道:“我下明白中國很乾淨的上地,種出很乾淨的米麥,如何養成你們這一班齷齪無恥全沒心肝的小人。我只恨我姓張的人,從來是堂堂正正忠義相傳的,如何忽然生出你這個東西,將來倘使有人要著‘姓氏涪’、‘尚友錄’等書,把你這東西的姓名也收了進去,豈不辱沒了我姓張的麼?”弘範大怒,方欲說話,張貴又搶着說道:”老實對你說吧,你要叫我投降,須知我張貴自祖宗以來,便是中國人;我自有生以來,食的是中國之米,踏的是中國之土,心中目中何會有個甚麼‘韃靼’來!不像你是個忘根背本的禽獸,只圖着眼前的富貴,甘心做異種異族的奴隸,你去做奴隸倒也罷了。如何還要帶着他的兵來,侵佔中國的土地,殺戮中國的人民!我不懂中國人與你有何仇何怨,韃子與你有何恩何德,你便喪心病狂,至此地步!難道你把中國人民殺盡了,把中國土地佔完了,將一個堂堂大中國,改做了‘韃靼國’,你張弘範有甚麼光榮麼?看你這不倫不類的,你祖宗討給你的肢體,沒有一毛不是中國種,你卻守戴了一身的胡冠胡服,你死了之後,不講見別人、你還有面目見你自家的祖宗麼!這活不是我罵你,我只代中國的天地神聖祖宗罵你,還代你自家的祖宗罵你。”

    一席話,罵得張弘範閉口無言,手腳冰冷,面目改色,幾乎氣死。兩旁立的降將,本來都是中國人,聽了這一席話,起先也是汗流浹背的,到了後來,老羞成怒,由不得張弘範做主,也下等號令,一個個拔出腰刀來,把張貴亂刀砍死。他那點忠魂,只怕去會張順去了。

    當下弘範氣過一陣,叫抬去張貴屍首,便要追趕陳瓚。董文炳獻計道:“如今縱追着前兵,勝了一仗,頂多不過覆沒了他一軍,莫若回兵,用計去襲了鄂州,方爲上着。”弘範依言,一面用輕舟逆流而上,追捉宋朝敗兵,不許放一名回鄂州去;一面將奪得宋兵的旗幟衣甲,叫自家兵士扮了宋兵,轉過船舵,向鄂州而來;因是逆流,故行了三日方纔得到。

    這日早晨,離鄂州只有五十里,弘範便叫泊住,等到黃昏時分,方纔起碇,趕到鄂州,已是深夜,叫軍土打蓄燈球火把,去叫城門,只說是張順、張貴兩將軍得勝而回。城上守兵不知就裏,望見是自家兵馬,即開了城門。元兵一擁而入。

    李才正在各處巡哨。聞警急來迎敵,爭奈元兵來的勢大,城中雖說戒嚴,卻只在城上安直守具,並未曾準備巷戰。李才左衝右突,終歸無用,眼見得大事已去,又念着縱然殺得出去,有何面目去見世傑,遂拔劍自刎而亡。

    卻說張國威在州衙內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情知有變,急忙披掛,待要上馬,忽然來了一隊元乓,將州衙圍往。一員敵將策馬闖入中門、棄槍下馬,對國威拱手道:“賢弟,別來無恙。”國威倒覺得愕然,定睛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表兄韓新。原來韓新是世傑的外甥,所以同國威是表兄弟。從小在世傑處學了一身武藝,後來只力於戈撩亂,久不相聞,這韓新存了一點貪生怕死之心,忽然又生了一個圖取功名富貴之心,所以投到蒙古軍中,派在張弘範帳下差遣,是夜賺開城門,領兵入城,也有他一分的功勞。當下國威問道:”賢兄不是投了蒙古麼?”韓新道:“正是,如今我受了定遠大將軍之職。”國威道:”然則來此何事?”韓新道:“來保護賢弟。”國鹹道:“如此說,賢兄是要投誠反正了。果然如此,就煩賢兄助我一臂之力,出去殺敵。”

    韓新道:“如今滿城都是元兵,如何去殺!”國威道:“難道不殺他,在此坐以待斃麼?”韓新道:“我正是恐怕賢弟見城池已破,萌了那迂腐的見識,所以特地來勸你。”國威怒道:“如此說,你不是投誠反正,卻來勸我降敵了!我念一點親情不殺你,你快走,不要誤我的事。”說着要去取他那方天畫裁。韓新一把拉住道:“賢弟何苦如此!豈不聞‘識時務者爲俊傑’!如今任你出去,難道你還殺得出城麼?俗語說的螻蟻尚且貪生呢!”國威大怒,伸手向着韓新面上就是一拳。韓新也大怒道:“我好意相勸,何得無禮!”

    國威厲聲道:“你背了你的祖宗了,負了我的姑母,反顏事敵,這便無禮。”

    韓新又低首下心的說道:“我念着一點親情,特來相請,賢弟何苦執迷不悟!”

    國威大怒啐道:“無恥的囚徒,誰與你有親情呢?莫說你我是異性的表兄弟,就是我同胞的親兄弟,你反顏事了敵國也要義斷恩絕,以仇敵相待的了。”

    韓新只是苦苦攔住,要勸他投降。國威正色道:“你倘要在靴子跟前,立功獻媚,我將這顆腦袋,送給你去請功,倒可以辦得到;他事,你不必向我纏繞,你去吧。”用手指着門外道:“你看你的夥伴又來也。”韓新回頭看時,國威順手拿着權守鄂州的一顆銅印,照頭摔去。韓新眼快,連忙躲時,肩上已着了一下,不覺大怒,拔出腰刀殺來,國威也拔寶劍相迎,二人就大堂上戰鬥起來。外面元兵看見主將動手,也一擁入內,長槍短劍亂下。可憐可敬一個少年英勇的張國威,唸了大義,滅了親情,死於亂兵之下。

    卻說元兵當夜破了鄂州,足足的殺掠到次日晡時,方纔稍定。先後生擒的兵士不下千餘人,張弘範便傳令叫他們投降,他們卻一個都不肯降。弘範正待發落時,忽報伯顏入城勞軍。弘範迎入,們顏先向弘範賀喜,然後向衆將士—一撫問。說起生擒衆兵沒有一個肯降的話,伯顏道:“我不信有此事,揀不肯降的殺了幾個,其餘自然降了。”說罷,同弘範手到校場,叫將虜來衆兵,光捆在東面,叫一名過來問他肯降不肯,說不肯就拉到西面殺了。再叫一個來問,說不降,又拉去殺了。一連殺了數十名,還是沒有肯降的。伯顏也覺得奇異,於是又叫過幾個來問道:“你們如果降了,兵響比中國加上兩倍,你們願降麼?”幾個同聲說道:“就加到十倍廿倍也不降。我們張將軍說的,爲國捐軀死了屍首是香的,魂靈是有光彩的;投了韃子非但惹得一身靴子騷,祖宗在地下還要哭呢。”伯顏大怒,忙叫殺了,又問那些,卻是自始至終,沒有一個降的。伯顏不勝嘆息;猛然想起前日那一名投降的逃兵,便叫人去傳了來。伯顏道:“你看見殺了的那些人麼?他們是受了你們張將軍的教訓,都是至死不肯投降的;單是你這廝受了幾下軍餛,便逃出來投降,可見就是你一個人不受教訓,我這裏容你不下。”喝令斬了,拿他當犧牲去祭那一千餘衆。阿術此時箭傷已愈,隨行在旁,即上前諫道:“不可!殺他一人,本不足借,但以後那些中國入,以爲投降了還要被殺,也有害怕的不敢降了,也有激怒的不肯降了。豈下詛了敵人歸化之心麼?”伯顏笑道:“將軍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到今日,中國全土已在囊中。他來降固下多,他不降也不少。你說怕激怒他不行來降,你須知中國人是激他不會怒的,倘使激得怒時,我們今日未必能到此地了!我殺他正是要激勵我自己兵士呢!”說罷,仍喝令斬了。又叫張弘範去主祭。弘範不敢有違,只得領命,祭過了方纔排宴慶功。看官,那不肯投降的一千餘衆,不必說也是可敬的了。這個逃卒,卻也是死有餘辜。伯顏雖是個靴子,他處分這件事,也要算他出色的了。

    只有這張弘範,奉了伯顏之命,去祭這班忠義之國土;當時他不想想自己是何等詳人,他還不羞慚而死!張貴罵他全沒心肝,想來不是冤枉他的了。

    閒話少提。且說伯顏勞軍已畢,休兵三日,便擬進兵。董文炳獻計道:“今鄂州已下,根據之地已定,不必苦苦去迫張世傑。今宜調集各路兵馬,一面取郢州,一面取黃州,距此最近。張世傑已去,守兵下多,一鼓可定。一面分兵士攻饒州及撫州,以分張世傑江州之勢,一面攻取他州做個駐兵乏地,以便前後顧盼。再加一路去攻常州,常州攻得下時,就不難徑趨臨安了。”

    伯顏大喜,只是眼前兵將不敷調遣,乃行文各處徵調去了。

    忽報元主有詔至,伯顏迎人開讀,乃系囑其如軍務不順手,不妨暫時休兵回朝;朝中也等他商議事件云云。伯顏行罷,即與張弘範商量。弘範道:“勞帥動衆,已經到得此地,眼看得宋朝兵力,日見窮蹙;倘一時休兵,被他養成銳氣,那時又費手腳了。古人說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軍欲成大功,還是暫不休兵的好呢。”伯顏聽見說得有理,就叫董文炳將此意擬定了表章,專差一員武弁齎奏去了。一面仍商量進兵之策,伯顏的主意,總是要先除了張世傑。韓新道:“未將與世傑有甥舅之誼,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去勸他來投降。”伯顏道:“談何容易!你看他訓練出來的兵個尚且不降,況他自己?”韓新道:“仗着這點親誼,姑且去一行。他縱不來降,也可以藉此探聽他軍中虛實。”伯顏道:“能得此公來降,自是好事,但不知如何去法?”韓新道:“世傑之子國威,是前日破鄂州時陣亡的,末將已經代他備棺成殮了,如今只借送國威靈柩給他爲題便好。”伯顏應允。韓新便去收拾,因爲帶了靈柩,陸行不便,備了船隻,由水路而去。一路曉行夜泊,不止一日,到了江州。

    其時江州已被元兵圍了,不免先入元營,告知來意。此處元營領兵大將,名喚愛呼馬,聞得伯顏差來之人,連忙迎入,知是要說張世傑投降的。因說道:“張世個到了此處,先將兵馬紮在柴桑山。後來聞得鄂州失守,柴桑山上有一支兵來,併力殺開我兵,入江州城去。不兩日又有一支兵,從城裏殺出來,到柴桑山上去。如今城裏打着張世傑旗號,柴桑山也打着張世傑旗號,不知他究竟在哪裏呢?”韓新低頭想了一想道:“江州的守將是哪個呢?”

    愛呼馬逍:“此處守將是呂師夔。”韓新聽了喜道:“是他嗎!我不管張世傑在哪裏,明日只先進城士,說得他降了。那時世傑肯降便好,如不肯降,就便設法結果了他。豈不是好!”打定主意,就在愛呼馬營中歇下。愛呼馬不免置酒相侍,一宿無話。次日韓新起來,換了一套素服,軟裝打扮,也下帶從人,騎了一匹馬,來至江州城下叫門。守門兵士,問了姓名,方纔下城通報。不一會只見呂師夔來至城樓相見。

    不知相見後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叛中國呂師夔降元 聞警報宋度宗晏駕

    話說韓新與呂師夔本來是舊相識,當下見師夔親上城樓,遂縱馬行近兩步拱手招呼,求開城門。師夔便叫人開門,請上城樓相見。師夔道:“與公久違,忽然見訪,必有所見教。”韓新道:”渴念故人,故特在主帥前求一差使到此,順便奉訪,還有一分薄禮奉送。”師夔道:“厚贈決不敢領,但求示知是何物件。”韓新道:“此處悅話不便,可有僻靜地方?”師夔道:“便到敝衙如何?”韓新道:“甚好,甚好。”於是兩人把臂下城上馬並轡而行,來到州衙前下馬入內。

    師夔料韓新有機密事相告,便一直讓到內書房方纔分賓上下獻茶,屏退左右。原來呂師夔是一個極貪得無厭之人,方纔聽得韓新要送他禮物,所以屏退從入之後即先問道:“近來一路行軍,想必大有所獲,才悅厚賜之物,究是甚麼?還乞示知,以解疑惑。”韓新道:“別無他物,不過慷他人之慨,送上金印兩顆。”師夔聽了,不解所謂。正低頭尋思,韓新挨近一步,低聲說道:“到如今內地盜賊橫行,外面元兵強盛,宋室江山。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滅亡。前日董文炳又定了計策,分兵攻打沿江各路,直搗常州。

    你想常州一破,臨安還可保麼?古語說得好,‘識時務者爲俊傑’。今爲公計,何不棄暗投明?況且元朝所得天下,處處要用人,象我這樣不才還被錄用。公如投了過去,怕不封侯拜相麼!”師夔聽了這後,正在沉吟之際。韓新又道:“不瞞公說,我們現在已經通到宋室朝內的了,第一個是賈似道,他是答應着兵到臨安時,裏應外合的;其餘甚麼留夢炎咧,巫忠咧,都是他做包頭,一總包下的。你想朝中第一個首相已經如此,你苦守這孤城做甚麼呢?倘學了那迂人的見識,說甚麼‘盡忠報國’,那是我最不信服的。人生數十年,何苦有功名富貴下去圖取,卻來受這等結局呢!”師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屢次告急,總下見有一兵半卒前來救授。及王末後,卻又將最要緊的鄂州之兵調來,大約就是弄這個手腳了。”韓新道:“可不是嗎!自從家母舅離了鄂州,不到幾日,就打破了。我這回來,非但要勸你;還要勸家母勇呢。”師夔道:“此公恐怕不容易勸得動。”韓新道:“他的兒子在鄂州戰死,我今送他的靈柩來,好歹要領我的情;只是我奉勸的話,你到底以爲何如?”師夔道:“見機而作,自然是智者的行爲。有何不從!我就即刻叫人士豎了降旗就是了。”

    韓新道:“這且不忙,還有話商量呢。我打聽得家母舅不在城內,我想設法將他請來,我們當面說他,叫他投降。他肯便肯,不肯時就城中先結果了他。你也好帶他的首級,到伯顏那邊做個見禮呀。”師夔道:“好便好,只是刻下元兵圍得鐵桶似的,如何去請他?就算用細作混得出去,他進來時未免要廝殺一番,並且幾次他的迸出,都是他自己做主,我並未請過他來。”

    韓新想了一想道:“這個容易,待我出城去叫愛呼馬假作退兵之狀,將兵士退出數里,他自然會入城來同你商量如何追逐?他倘是帶多少兵來呢,我那裏自然容易探得。倘是單人匹馬來呢,請你悄悄地通個信兒,我再來見他。”

    師夔道:“此計大妙,便可依計而行。”當下韓新告辭出城,見了愛呼馬,告知如此如此。愛呼馬即傳令兵上略退三里下寨。

    過了一日,韓新正在盼望,恰好師夔差了人來,報知張世傑已經單人匹馬進城,請將軍速去。韓新聞報,即義主換上一套素衣,來至城下叫門,單請世傑相見。世傑正在城樓同師夔指揮兵士,修補城垛,見是韓新,便叫開門放入。韓新上得城時,先拜見了母舅,然後與師夔廝見。韓新泣對世傑道:“表弟在鄂州鎮守,城破時,甥即到州衙,意欲相救,不期表弟已經戰死。甥只得備棺盛殮,知母舅在此,特地扶送前來,以便母舅差人送回范陽安葬。事已如此,敢勸母舅不必傷心。”說罷,暗窺世傑顏色。世傑但然道:“守上不力,死有餘辜。我有何傷心!只是他能力宋室死義,送回宋室土地安葬也好,可不必一定送到范陽去。”韓新道:“現在靈柩尚在江邊船上,求母舅擇一地方,先行安置。”世傑道:“既如此,就請賢甥寫一字帖兒,我叫人取去。”韓新寫畢送上。世傑便叫隨來的一名牙將,拿了字帖,到船上去取靈柩。交代道:“取到岸上,只揀一塊乾淨地埋葬了就是。”那牙將傾命而去。韓新道:“這是表弟永遠安葬之事,似乎不可太潦草。世傑道:“如今天下紛紛,國家之事尚料理不來,何暇再問這等事。依我之見,賢甥這番送他來也是多事呢!”

    說話之間,師夔便叫人置酒款待韓新。世傑道,“如今軍務倥匆,何暇宴飲。”師夔道:“不然。韓將軍是遠客,豈可簡慢!賢甥勇且在此聚聚談談,我先回敝衙預備去。”說罷,辭了下城,上馬回到衙內,傳了二十名刀斧手,暗藏軍器,伏在兩邊廂。只待說世傑降元,他肯便吉,不肯時擲杯爲號,即出來結果了他。一一安置停當,然後叫人去請,不多時世傑、韓新一同乘馬而來。

    師英便命置酒,酒過數巡,韓新對世傑嘆道:“當夜元兵襲破鄂州時,愚甥苦苦勸表弟降了無朝,倘使他聽了愚甥之言。何至如此!”世傑道:“賢甥方纔說是赴救不及,如何又說曾勸他降元呢?”韓新道:“何嘗是赴援不及!愚甥到得州衙時,表弟方提了畫戟要上馬,是愚甥攔住,苦苦勸他,急奈他百般不從。後來又舉起州印打來,愚甥雖念着親情,不去怪他,甥手下帶來的人,卻耐不住,一擁上前,刀劍並下。那時叫恩甥要狄護也救護不來,所以親送他遺骸到此,向母男請罪。”世傑道:”如此方不愧爲吾子也。莫說是手下人殺的,就是賢甥殺的,也是各盡其職,說甚麼請罪呢。”

    韓新道:“不如此說。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仟主而事’!以時勢而論,宋室上地,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滄亡。豪傑之上,望風歸附,母舅倘能見機而作,不失封侯之位。尚望三思。”世傑微笑道:“賢甥此話,只好向熱心富貴的人說上,我的熱心,向來未用到富貴上。是以聽了一席高淪,我還是執迷不悟呢!”韓新道:“如今人心渙散,萬事皆下可收拾,母舅還想以一個人一雙手恢復中原麼?”世傑道:“倘中國尚有一寸土地,我尚有立足之處,不能沒有這個希望。果然中國寸上皆亡,我亦當與中國同亡,我的熱心,就在此處。”

    韓新尚欲有言,忽聽得叮噹一聲,酒盞墜地,兩邊廂突出二十名刀斧手,一擁上前,爲首兩名彪形大漢、手執劍刀,向韓新砍去。韓新措手不迭,推翻酒筵。二人略退後一步,韓新方纔拔出佩劍。二人又奔師鑲,左右急上前擋往,世傑拔劍在手,大叫反了,來奔二人。二人忙道:“張將軍息怒,請善腎心護;待俺二人殺了賣國賊,再告一切。”說罷又奔韓新。師夔見勢頭不妙,急走入內室,大叫:“韓將軍隨我來。”韓新方驚得手足無措,聽得招呼,急走入內,將中門緊閉,由後門繞出,走上城頭,把降旗豎起,大開四門,招接元兵去了。

    這裏張世傑仗劍在手,聽了二人之言,正在摸不着頭緒,還是要擋住二人。又見師夔、韓新先後入內,正個知是何變故,亦欲相隨進去,卻被兩個人漢拉注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二人正要殺將軍呢。”世傑愈加疑惑。

    那兩個大漢只得訴說一番。一個說道:“在下姓宗名仁,這一個是兄弟宗義,都在此當刀斧手頭目。呂師夔那廝,今日傳我們來,說要是將軍降無,肯便肯;不肯時擲杯爲號,便叫出來結果將軍,要取將軍首級,去見伯顏作爲贄禮。我弟兄二人,略明大義,所以約定手下,到時不許動手。我兄弟便欲先殺了那兩廝。此時要告訴將軍,也來不及,侍我們打入去,索性結果了他,再與將軍保守城他。”說罷,撞開中門,殺將進去。此時張世傑如夢方醒,也隨着二人殺入內室,搜尋師夔、韓新,卻只不見,宗仁、宗義手執大刀,逢人便殺,將他一家老幼,全行殺死。卻只不見呂、韓二人,想是由後門逃走,躲向民房去了。

    正欲出外迫尋,忽聽得街上人聲鼎沸,急出問時,只見衆百姓扶老攜幼,哭哭啼啼的往來亂走,口中嚷道:“無兵殺進城來了。”世傑大驚,急急提槍上馬。宗氏兄弟也尋了馬匹,跟着世傑殺出城去。此時城中的元兵,已是峯屯蟻聚。你想張世傑等只得三人,又是巷戰,任是何等英雄,如何殺得出城呢?此中卻有一個原故,假如是攻破城池的敵兵,他攻了進城,自然提防還要廝殺,而已總以殺人爲主。如今這是豎了降旗請他進城的,自然以爲城中之人,個個部願投降的了,如何還有準備。所以人得城時,便四散的都向百姓人家淫驚去了;不提防突然間有人殺來,自是措手不及,所以被三人殺開一條血路,奔離了城門。

    城外元兵雖鄉,卻被張世傑一馬在前,宗仁、宗義在後,如生尤活虎一般,殺入陣去,盪開一路,殺奔柴桑山而來,本營將士,接應人士。世傑道:“不是賢昆仲相救,幾喪賊手。”宗義道:“非但如此,我兄弟早商遣定了。如果韓新那廝說得將軍肯降時,我兄弟要突然出來連將軍也……”說到此處,宗仁連忙喝往。世傑道:“我如果背主投元,自然應該連我也殺了,如此方是大義,又何必諱呢!如今有屈二位,就在左右,早晚好商量軍事。”二宗諾諾連聲道:”願附驥尾。”世傑大喜,宗仁道:“今江州已失,此處不能久駐,須防元兵來攻,我們還要商量一個退步。”宗義道:“我們不如反把江州圍了”,這叫做先下手爲強。”宗仁道:“你這又是糊塗,倘上游元兵再來,在外圍住,便怎麼樣呢?”

    正議論間,陳瓚使人來報說:“探得張弘範率領水師沿江而下。我兵過少,恐不能敵,請令進止。”世傑想了想道:“今元兵既得江州,張弘範到此,必會師一次,我等終要定個遲步方好。”想定,即移檄陳瓚,叫他且退入鄱陽湖。自己率領陸兵,退到建昌扎住。一面差人齎表到臨安告急。

    使者奉命星夜起行,誰知沿路多有元兵個能速進。又兼在路上病倒了,足足病了五個多月,才能起身,好容易趕到臨安,入得城時,只見滿城了姓掛孝,心中喫了一驚。正在疑惑觀望之間,忽聽得一聲叱喝,連忙站過一邊。

    只見前面來了一對龍鳳日月旗,隨後跟着許多鑾駕提爐,旌旄斧鉞,清音細樂之類。說不盡那種嚴肅氣象。過了許多方見衆官素服步行執紼,後面來了一個棺材,卻罩着杏黃緞繡金龍的棺罩。棺後是黃緞魂轎,用九曲黃羅傘在前引導。使者看得呆了,以爲不是太后便是皇帝崩了,然而一路上何以不聽見說呢?看官,你道果真是謝太后或是度宗皇帝沒了麼?非也。原來是賈似道的母親死了,此時似道威權日重,朝廷還當他是個好人,倚他如左右手,那天他奏報了丁憂,朝廷恐怕他丁憂守制去了,沒人辦事,又怕別人辦事,及他不來,意欲要他戴孝視事,又怕他不允,所以度宗想出這個空前絕後的特恩,賜他以天子鹵簿葬母,飭令滿城掛孝。這一段話,不是我謅出來的。

    倘或不信,請翻開宋史看看,這件事載得明明白白,可見不是我做書人撒謊呀!當下使者打聽了方纔知道,想着:“賈丞相丁憂,如今樞密院不知又是哪個呢!不管他,我只投我的文便了。”想罷,到樞密院投遞,順便打探打探,方知權理的是陳宜中。

    這天陳宜中也去送殯,到了次日到院,方纔知道,想道:“近來各路告急表章,好似雪片一般;皇上又成年不出來視朝,這事究竟如何處置,也得早些商量。我偶然同留夢炎說起,他只說已經辦妥了,卻又不見有甚動靜。”

    正在納悶之間,也是事有湊巧,外面報說:“皇上在上書房。”原來度宗自從那回病後,雖說醫好了,卻總未甚復元。況且他又是個荒淫酒色的人,終日在宮中飲宴,外邊的事,雖已略知一二,然一經想起來,便覺心中焦躁,倒不如縱情酒色,轉可以解悶消愁。因此自從病癒,即不視朝,一切朝政大事,都由賈似道去辦。這日不知如何,忽然高興,要到上書房去看兩頁書。

    陳宜中得了這個信,連忙袖了表章,去請朝見。度宗教宣召人來問:“有何事?”宜中奏道:“張世傑有告急表章在此,謹以奏聞。”度宗道:”賈似道在值時,有了軍務,他總會調度,並未煩過朕心。”宜中聞言,不敢則聲。度宗又想了半晌道:“朕記得張世傑在鄂州曾有捷報到此,何以忽然又告急起來。”宜中道:“鄂州已經失守,襄陽、樊城皆已陷了。張世傑退援江州。日師夔反了,投了胡元,張世傑退守建昌,故此上表告急。”幾句話嚇得度宗呆了半晌,方問道:“如今外面軍情,到底怎麼樣了?”宜中奏道:“昨日聞報常州危急。”度宗聞言,只急得汗流浹背,嘆口氣道:“卿且退上,明日再降旨吧。”宜中只得遲出。

    度宗起身,坐了逍遙輦回宮,到俞修容處去。修容抱着小皇子昺迎入。

    看見度宗顏色有異,奏問道:“陛下尤顏,與往日不同,不知有甚心事?”

    度宗嘆口氣,指着小皇子道:“這小孩子將來不知死在哪裏呢?”修容驚道:“陛下何出此言?”度宗半晌沒有話說,忽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修容大驚,連忙上前抉到房內牀上,服侍睡下;一面差人到各宮去報。

    不一會全皇后帶着小皇子顯到了。此時小皇子顯已經封了嘉國公,因他雖是嫡出,年紀尚幼,故未策立做太子。當下全皇后先上前請安問病,度宗只是不語。全皇后只得出來問俞修容。修容道:“妾亦不知底細,亦不知駕從哪裏來,只入到宮時,面色已是不好,指着昺兒說甚麼不知這孩子要死在哪裏。”全皇后即刻傳了隨從度宗的近侍來問話道:“皇上方纔從哪裏來?”

    近侍奏道:“從上書房來。”全皇后又問:“上書房召見哪個來?”近侍奏道:“陳宜中請朝召見的。”皇后道:“問過甚後來?”近侍把宜中的奏對說了。全皇后也覺喫驚;然而此時是病人要緊,急叫人去傳太醫。

    忽報太后到了。全皇后,俞修容連忙出迎。只見謝太后喘吁吁的,扶着柺杖進來。楊淑妃扶着小皇子顯,跟在後面。謝太后口中說道:“前回那個病,還沒有復元,怎麼又吐起血來了?你們又是哪一個激惱了他?”全皇后俞修容不敢則聲,跟着進來。謝太后伏在牀前道:“官家,你怎樣了?”度宗道:“孩兒沒有甚病,太后不必憂心,略歇一會就會好了。”謝太后出來問起端的,全皇后把上項事由說了一遍。謝太后也多緊鎖雙肩。

    歇了一會,醫官來了。請過脈,說是急怒攻心所致。今把惡血吐出,轉易用藥。出去擬了藥方進來,謝太后叫取藥來,看着煎服了。不一會度宗睡去。謝太后方纔交代俞修容等好生服侍,上輦回宮。全皇后卻就在修容宮內用了夜膳,看度宗醒過兩回,沒甚動靜,方始帶着嘉國公回去。臨行又叫楊淑妃不必回宮,在此幫着服恃。楊淑妃唯唯答應。

    是夜楊、俞二人不敢睡覺,靜悄悄的坐在外間,守到天明。謝太后早打發人來問過。全皇后又到了。傳了醫官進來診過,說脈息平了好些,又擬了藥方服藥。度宗就牀上坐起,全皇后坐在牀前,度宗又把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全皇后道:“陛下且請放心,保重龍體要緊。”度宗道:“賈似道總說外面軍務沒甚要緊,朕想明日叫他自己領兵出去禦敵,看他自己用兵,如何奏報。”

    說罷,叫近侍取過筆硯。近侍就端了一張矮腳幾,放在牀上,放好筆墨。度宗寫了一道旨意,給全皇后看。全皇后接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着一行字道:“賈似道着開府臨安,都督諸路軍馬,出駐沿江一帶,相機禦敵,即日出京,毋稍遲緩。”

    全皇后尚未看完,度宗忽地又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全皇后、楊淑妃等喫了大驚,急忙上前扶往。近侍撤去了矮腳幾,方欲扶度宗睡下,只見他接連又吐了三四口。急得全皇后一面叫人傳醫官來,一面叫人奏報謝太后。

    謝太后因年紀大了,又擔了心事,昨夜一夜未曾睡着。此時恰待要歇歇,聞得此報,只嚇得魂不附體。即刻叫備輦,宮女奉過柺杖,又一個宮女攙扶着上了輦,一直向俞修容宮裏來。恰纔到得門前,只聽得裏面一片哭聲,謝太后這一嚇非同小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叛中國呂師夔降元 聞警報宋度宗晏駕

    話說韓新與呂師夔本來是舊相識,當下見師夔親上城樓,遂縱馬行近兩步拱手招呼,求開城門。師夔便叫人開門,請上城樓相見。師夔道:“與公久違,忽然見訪,必有所見教。”韓新道:”渴念故人,故特在主帥前求一差使到此,順便奉訪,還有一分薄禮奉送。”師夔道:“厚贈決不敢領,但求示知是何物件。”韓新道:“此處悅話不便,可有僻靜地方?”師夔道:“便到敝衙如何?”韓新道:“甚好,甚好。”於是兩人把臂下城上馬並轡而行,來到州衙前下馬入內。

    師夔料韓新有機密事相告,便一直讓到內書房方纔分賓上下獻茶,屏退左右。原來呂師夔是一個極貪得無厭之人,方纔聽得韓新要送他禮物,所以屏退從入之後即先問道:“近來一路行軍,想必大有所獲,才悅厚賜之物,究是甚麼?還乞示知,以解疑惑。”韓新道:“別無他物,不過慷他人之慨,送上金印兩顆。”師夔聽了,不解所謂。正低頭尋思,韓新挨近一步,低聲說道:“到如今內地盜賊橫行,外面元兵強盛,宋室江山。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滅亡。前日董文炳又定了計策,分兵攻打沿江各路,直搗常州。

    你想常州一破,臨安還可保麼?古語說得好,‘識時務者爲俊傑’。今爲公計,何不棄暗投明?況且元朝所得天下,處處要用人,象我這樣不才還被錄用。公如投了過去,怕不封侯拜相麼!”師夔聽了這後,正在沉吟之際。韓新又道:“不瞞公說,我們現在已經通到宋室朝內的了,第一個是賈似道,他是答應着兵到臨安時,裏應外合的;其餘甚麼留夢炎咧,巫忠咧,都是他做包頭,一總包下的。你想朝中第一個首相已經如此,你苦守這孤城做甚麼呢?倘學了那迂人的見識,說甚麼‘盡忠報國’,那是我最不信服的。人生數十年,何苦有功名富貴下去圖取,卻來受這等結局呢!”師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屢次告急,總下見有一兵半卒前來救授。及王末後,卻又將最要緊的鄂州之兵調來,大約就是弄這個手腳了。”韓新道:“可不是嗎!自從家母舅離了鄂州,不到幾日,就打破了。我這回來,非但要勸你;還要勸家母勇呢。”師夔道:“此公恐怕不容易勸得動。”韓新道:“他的兒子在鄂州戰死,我今送他的靈柩來,好歹要領我的情;只是我奉勸的話,你到底以爲何如?”師夔道:“見機而作,自然是智者的行爲。有何不從!我就即刻叫人士豎了降旗就是了。”

    韓新道:“這且不忙,還有話商量呢。我打聽得家母舅不在城內,我想設法將他請來,我們當面說他,叫他投降。他肯便肯,不肯時就城中先結果了他。你也好帶他的首級,到伯顏那邊做個見禮呀。”師夔道:“好便好,只是刻下元兵圍得鐵桶似的,如何去請他?就算用細作混得出去,他進來時未免要廝殺一番,並且幾次他的迸出,都是他自己做主,我並未請過他來。”

    韓新想了一想道:“這個容易,待我出城去叫愛呼馬假作退兵之狀,將兵士退出數里,他自然會入城來同你商量如何追逐?他倘是帶多少兵來呢,我那裏自然容易探得。倘是單人匹馬來呢,請你悄悄地通個信兒,我再來見他。”

    師夔道:“此計大妙,便可依計而行。”當下韓新告辭出城,見了愛呼馬,告知如此如此。愛呼馬即傳令兵上略退三里下寨。

    過了一日,韓新正在盼望,恰好師夔差了人來,報知張世傑已經單人匹馬進城,請將軍速去。韓新聞報,即義主換上一套素衣,來至城下叫門,單請世傑相見。世傑正在城樓同師夔指揮兵士,修補城垛,見是韓新,便叫開門放入。韓新上得城時,先拜見了母舅,然後與師夔廝見。韓新泣對世傑道:“表弟在鄂州鎮守,城破時,甥即到州衙,意欲相救,不期表弟已經戰死。甥只得備棺盛殮,知母舅在此,特地扶送前來,以便母舅差人送回范陽安葬。事已如此,敢勸母舅不必傷心。”說罷,暗窺世傑顏色。世傑但然道:“守上不力,死有餘辜。我有何傷心!只是他能力宋室死義,送回宋室土地安葬也好,可不必一定送到范陽去。”韓新道:“現在靈柩尚在江邊船上,求母舅擇一地方,先行安置。”世傑道:“既如此,就請賢甥寫一字帖兒,我叫人取去。”韓新寫畢送上。世傑便叫隨來的一名牙將,拿了字帖,到船上去取靈柩。交代道:“取到岸上,只揀一塊乾淨地埋葬了就是。”那牙將傾命而去。韓新道:“這是表弟永遠安葬之事,似乎不可太潦草。世傑道:“如今天下紛紛,國家之事尚料理不來,何暇再問這等事。依我之見,賢甥這番送他來也是多事呢!”

    說話之間,師夔便叫人置酒款待韓新。世傑道,“如今軍務倥匆,何暇宴飲。”師夔道:“不然。韓將軍是遠客,豈可簡慢!賢甥勇且在此聚聚談談,我先回敝衙預備去。”說罷,辭了下城,上馬回到衙內,傳了二十名刀斧手,暗藏軍器,伏在兩邊廂。只待說世傑降元,他肯便吉,不肯時擲杯爲號,即出來結果了他。一一安置停當,然後叫人去請,不多時世傑、韓新一同乘馬而來。

    師英便命置酒,酒過數巡,韓新對世傑嘆道:“當夜元兵襲破鄂州時,愚甥苦苦勸表弟降了無朝,倘使他聽了愚甥之言。何至如此!”世傑道:“賢甥方纔說是赴救不及,如何又說曾勸他降元呢?”韓新道:“何嘗是赴援不及!愚甥到得州衙時,表弟方提了畫戟要上馬,是愚甥攔住,苦苦勸他,急奈他百般不從。後來又舉起州印打來,愚甥雖念着親情,不去怪他,甥手下帶來的人,卻耐不住,一擁上前,刀劍並下。那時叫恩甥要狄護也救護不來,所以親送他遺骸到此,向母男請罪。”世傑道:”如此方不愧爲吾子也。莫說是手下人殺的,就是賢甥殺的,也是各盡其職,說甚麼請罪呢。”

    韓新道:“不如此說。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仟主而事’!以時勢而論,宋室上地,十去八九,眼見得不久就要滄亡。豪傑之上,望風歸附,母舅倘能見機而作,不失封侯之位。尚望三思。”世傑微笑道:“賢甥此話,只好向熱心富貴的人說上,我的熱心,向來未用到富貴上。是以聽了一席高淪,我還是執迷不悟呢!”韓新道:“如今人心渙散,萬事皆下可收拾,母舅還想以一個人一雙手恢復中原麼?”世傑道:“倘中國尚有一寸土地,我尚有立足之處,不能沒有這個希望。果然中國寸上皆亡,我亦當與中國同亡,我的熱心,就在此處。”

    韓新尚欲有言,忽聽得叮噹一聲,酒盞墜地,兩邊廂突出二十名刀斧手,一擁上前,爲首兩名彪形大漢、手執劍刀,向韓新砍去。韓新措手不迭,推翻酒筵。二人略退後一步,韓新方纔拔出佩劍。二人又奔師鑲,左右急上前擋往,世傑拔劍在手,大叫反了,來奔二人。二人忙道:“張將軍息怒,請善腎心護;待俺二人殺了賣國賊,再告一切。”說罷又奔韓新。師夔見勢頭不妙,急走入內室,大叫:“韓將軍隨我來。”韓新方驚得手足無措,聽得招呼,急走入內,將中門緊閉,由後門繞出,走上城頭,把降旗豎起,大開四門,招接元兵去了。

    這裏張世傑仗劍在手,聽了二人之言,正在摸不着頭緒,還是要擋住二人。又見師夔、韓新先後入內,正個知是何變故,亦欲相隨進去,卻被兩個人漢拉注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二人正要殺將軍呢。”世傑愈加疑惑。

    那兩個大漢只得訴說一番。一個說道:“在下姓宗名仁,這一個是兄弟宗義,都在此當刀斧手頭目。呂師夔那廝,今日傳我們來,說要是將軍降無,肯便肯;不肯時擲杯爲號,便叫出來結果將軍,要取將軍首級,去見伯顏作爲贄禮。我弟兄二人,略明大義,所以約定手下,到時不許動手。我兄弟便欲先殺了那兩廝。此時要告訴將軍,也來不及,侍我們打入去,索性結果了他,再與將軍保守城他。”說罷,撞開中門,殺將進去。此時張世傑如夢方醒,也隨着二人殺入內室,搜尋師夔、韓新,卻只不見,宗仁、宗義手執大刀,逢人便殺,將他一家老幼,全行殺死。卻只不見呂、韓二人,想是由後門逃走,躲向民房去了。

    正欲出外迫尋,忽聽得街上人聲鼎沸,急出問時,只見衆百姓扶老攜幼,哭哭啼啼的往來亂走,口中嚷道:“無兵殺進城來了。”世傑大驚,急急提槍上馬。宗氏兄弟也尋了馬匹,跟着世傑殺出城去。此時城中的元兵,已是峯屯蟻聚。你想張世傑等只得三人,又是巷戰,任是何等英雄,如何殺得出城呢?此中卻有一個原故,假如是攻破城池的敵兵,他攻了進城,自然提防還要廝殺,而已總以殺人爲主。如今這是豎了降旗請他進城的,自然以爲城中之人,個個部願投降的了,如何還有準備。所以人得城時,便四散的都向百姓人家淫驚去了;不提防突然間有人殺來,自是措手不及,所以被三人殺開一條血路,奔離了城門。

    城外元兵雖鄉,卻被張世傑一馬在前,宗仁、宗義在後,如生尤活虎一般,殺入陣去,盪開一路,殺奔柴桑山而來,本營將士,接應人士。世傑道:“不是賢昆仲相救,幾喪賊手。”宗義道:“非但如此,我兄弟早商遣定了。如果韓新那廝說得將軍肯降時,我兄弟要突然出來連將軍也……”說到此處,宗仁連忙喝往。世傑道:“我如果背主投元,自然應該連我也殺了,如此方是大義,又何必諱呢!如今有屈二位,就在左右,早晚好商量軍事。”二宗諾諾連聲道:”願附驥尾。”世傑大喜,宗仁道:“今江州已失,此處不能久駐,須防元兵來攻,我們還要商量一個退步。”宗義道:“我們不如反把江州圍了”,這叫做先下手爲強。”宗仁道:“你這又是糊塗,倘上游元兵再來,在外圍住,便怎麼樣呢?”

    正議論間,陳瓚使人來報說:“探得張弘範率領水師沿江而下。我兵過少,恐不能敵,請令進止。”世傑想了想道:“今元兵既得江州,張弘範到此,必會師一次,我等終要定個遲步方好。”想定,即移檄陳瓚,叫他且退入鄱陽湖。自己率領陸兵,退到建昌扎住。一面差人齎表到臨安告急。

    使者奉命星夜起行,誰知沿路多有元兵個能速進。又兼在路上病倒了,足足病了五個多月,才能起身,好容易趕到臨安,入得城時,只見滿城了姓掛孝,心中喫了一驚。正在疑惑觀望之間,忽聽得一聲叱喝,連忙站過一邊。

    只見前面來了一對龍鳳日月旗,隨後跟着許多鑾駕提爐,旌旄斧鉞,清音細樂之類。說不盡那種嚴肅氣象。過了許多方見衆官素服步行執紼,後面來了一個棺材,卻罩着杏黃緞繡金龍的棺罩。棺後是黃緞魂轎,用九曲黃羅傘在前引導。使者看得呆了,以爲不是太后便是皇帝崩了,然而一路上何以不聽見說呢?看官,你道果真是謝太后或是度宗皇帝沒了麼?非也。原來是賈似道的母親死了,此時似道威權日重,朝廷還當他是個好人,倚他如左右手,那天他奏報了丁憂,朝廷恐怕他丁憂守制去了,沒人辦事,又怕別人辦事,及他不來,意欲要他戴孝視事,又怕他不允,所以度宗想出這個空前絕後的特恩,賜他以天子鹵簿葬母,飭令滿城掛孝。這一段話,不是我謅出來的。

    倘或不信,請翻開宋史看看,這件事載得明明白白,可見不是我做書人撒謊呀!當下使者打聽了方纔知道,想着:“賈丞相丁憂,如今樞密院不知又是哪個呢!不管他,我只投我的文便了。”想罷,到樞密院投遞,順便打探打探,方知權理的是陳宜中。

    這天陳宜中也去送殯,到了次日到院,方纔知道,想道:“近來各路告急表章,好似雪片一般;皇上又成年不出來視朝,這事究竟如何處置,也得早些商量。我偶然同留夢炎說起,他只說已經辦妥了,卻又不見有甚動靜。”

    正在納悶之間,也是事有湊巧,外面報說:“皇上在上書房。”原來度宗自從那回病後,雖說醫好了,卻總未甚復元。況且他又是個荒淫酒色的人,終日在宮中飲宴,外邊的事,雖已略知一二,然一經想起來,便覺心中焦躁,倒不如縱情酒色,轉可以解悶消愁。因此自從病癒,即不視朝,一切朝政大事,都由賈似道去辦。這日不知如何,忽然高興,要到上書房去看兩頁書。

    陳宜中得了這個信,連忙袖了表章,去請朝見。度宗教宣召人來問:“有何事?”宜中奏道:“張世傑有告急表章在此,謹以奏聞。”度宗道:”賈似道在值時,有了軍務,他總會調度,並未煩過朕心。”宜中聞言,不敢則聲。度宗又想了半晌道:“朕記得張世傑在鄂州曾有捷報到此,何以忽然又告急起來。”宜中道:“鄂州已經失守,襄陽、樊城皆已陷了。張世傑退援江州。日師夔反了,投了胡元,張世傑退守建昌,故此上表告急。”幾句話嚇得度宗呆了半晌,方問道:“如今外面軍情,到底怎麼樣了?”宜中奏道:“昨日聞報常州危急。”度宗聞言,只急得汗流浹背,嘆口氣道:“卿且退上,明日再降旨吧。”宜中只得遲出。

    度宗起身,坐了逍遙輦回宮,到俞修容處去。修容抱着小皇子昺迎入。

    看見度宗顏色有異,奏問道:“陛下尤顏,與往日不同,不知有甚心事?”

    度宗嘆口氣,指着小皇子道:“這小孩子將來不知死在哪裏呢?”修容驚道:“陛下何出此言?”度宗半晌沒有話說,忽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修容大驚,連忙上前抉到房內牀上,服侍睡下;一面差人到各宮去報。

    不一會全皇后帶着小皇子顯到了。此時小皇子顯已經封了嘉國公,因他雖是嫡出,年紀尚幼,故未策立做太子。當下全皇后先上前請安問病,度宗只是不語。全皇后只得出來問俞修容。修容道:“妾亦不知底細,亦不知駕從哪裏來,只入到宮時,面色已是不好,指着昺兒說甚麼不知這孩子要死在哪裏。”全皇后即刻傳了隨從度宗的近侍來問話道:“皇上方纔從哪裏來?”

    近侍奏道:“從上書房來。”全皇后又問:“上書房召見哪個來?”近侍奏道:“陳宜中請朝召見的。”皇后道:“問過甚後來?”近侍把宜中的奏對說了。全皇后也覺喫驚;然而此時是病人要緊,急叫人去傳太醫。

    忽報太后到了。全皇后,俞修容連忙出迎。只見謝太后喘吁吁的,扶着柺杖進來。楊淑妃扶着小皇子顯,跟在後面。謝太后口中說道:“前回那個病,還沒有復元,怎麼又吐起血來了?你們又是哪一個激惱了他?”全皇后俞修容不敢則聲,跟着進來。謝太后伏在牀前道:“官家,你怎樣了?”度宗道:“孩兒沒有甚病,太后不必憂心,略歇一會就會好了。”謝太后出來問起端的,全皇后把上項事由說了一遍。謝太后也多緊鎖雙肩。

    歇了一會,醫官來了。請過脈,說是急怒攻心所致。今把惡血吐出,轉易用藥。出去擬了藥方進來,謝太后叫取藥來,看着煎服了。不一會度宗睡去。謝太后方纔交代俞修容等好生服侍,上輦回宮。全皇后卻就在修容宮內用了夜膳,看度宗醒過兩回,沒甚動靜,方始帶着嘉國公回去。臨行又叫楊淑妃不必回宮,在此幫着服恃。楊淑妃唯唯答應。

    是夜楊、俞二人不敢睡覺,靜悄悄的坐在外間,守到天明。謝太后早打發人來問過。全皇后又到了。傳了醫官進來診過,說脈息平了好些,又擬了藥方服藥。度宗就牀上坐起,全皇后坐在牀前,度宗又把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全皇后道:“陛下且請放心,保重龍體要緊。”度宗道:“賈似道總說外面軍務沒甚要緊,朕想明日叫他自己領兵出去禦敵,看他自己用兵,如何奏報。”

    說罷,叫近侍取過筆硯。近侍就端了一張矮腳幾,放在牀上,放好筆墨。度宗寫了一道旨意,給全皇后看。全皇后接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着一行字道:“賈似道着開府臨安,都督諸路軍馬,出駐沿江一帶,相機禦敵,即日出京,毋稍遲緩。”

    全皇后尚未看完,度宗忽地又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全皇后、楊淑妃等喫了大驚,急忙上前扶往。近侍撤去了矮腳幾,方欲扶度宗睡下,只見他接連又吐了三四口。急得全皇后一面叫人傳醫官來,一面叫人奏報謝太后。

    謝太后因年紀大了,又擔了心事,昨夜一夜未曾睡着。此時恰待要歇歇,聞得此報,只嚇得魂不附體。即刻叫備輦,宮女奉過柺杖,又一個宮女攙扶着上了輦,一直向俞修容宮裏來。恰纔到得門前,只聽得裏面一片哭聲,謝太后這一嚇非同小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痛蒙塵三宮被辱 闢謠琢二將憐忠

    話說太皇太后欲圖旦夕之安,情願奉表稱臣。就叫詞臣擬定了降表草稿,仍着劉岊送去,給伯顏看過合式不合式。劉岊領旨齎了表文稿子,到了平江,見過伯顏,將稿呈上。伯顏看過一遍道:“雖然如此,還要叫你們主子交代各路守將,一律投降。我兵到時,自然秋毫無犯,倘若不然,我仍是殺一個寸草下留。你快回去,叫臨安百姓,家家門上都要貼個帖兒,寫着‘大無順民’四個字。你們也該準備犒軍禮物,我隨後便來也。”劉岊諾諾連聲退出,回去奏聞。太皇太后大驚道:“我只道投了降,他便不來,誰知仍是如此,只得依他而行的了。”說罷,又哭起來,對陳宜中道:“卿去備辦一切吧。”

    哭倒在龍牀之上,衆內監攙扶上輦,回入宮去,從此就病倒了。

    不一日張世傑勤王兵到,將兵紮在城外,自家匹馬進城,到宮門請旨。

    黃門官傳了進去,良久出來說道:“奏了內諭,太皇太后慈躬不豫,不能視朝,可到陳丞相那邊去。”世傑只得出來,去尋陳宜中。只見宜中指揮衆人,殺牛宰馬,十分忙碌。問起情由,方知道要迸降表,惱得張世傑暴跳如雷道:“我們在外面拚性命的廝示,如何這裏就投降了?”陳宜中道:“要救目前,也是沒法。如今文文山也拜了相,你去訪訪他,從長計議吧。”世傑聞言,辭了宜中,去訪文天詳。只見天祥座上,先有一客。世傑看那客時,不覺喫了一驚,原來不是別人,卻是鎮守安仁的謝枋得。世傑不及與天祥見禮,先向枋得道:“這是疊山先生呀!何得在此?我記得起身入衛時,路過安仁,曾得一會。我沿路轉戰而來,路上不免有些耽擱,請問如今江西情形如何了?”枋得道:“自從將軍行後,元兵便襲了建昌,又攻破了饒州。呂師夔那廝,親帶元兵來取安仁;安仁那邊城低濠淺,將寡兵微,將軍你是知道的呀,因此把守不住,只得退到建寧,哪知元兵尾隨而來,又破了建寧。我只得齊了妻子,趕來臨安請罪,方纔到此,尚未到宮門請旨。”世傑咬牙切齒道:“甚麼罪下罪,左右大家都投了降就算了!文丞相,你是向來講氣節的人,怎麼看着一班賣國求榮的奸賊,慫恿得朝廷也奉表稱臣,你卻一言不發,也不知道阻止阻止。我如果早趕到兩天,得見那回事,我張世傑是情願一頭撞死了,也不肯看這種沒廉恥的行徑的。”說罷,他就大叫皇天后土,列祖列宗,那一掬英雄熱淚不由的如斷線珍珠一般歷歷落落滾將下來。文天祥嘆道:“當日太皇太后只圖急顧目前,以爲送了降表,可免兵至臨安,俟兵退後,再圖善策。何期伯顏不肯退兵,必要一到臨安,以示威武。”世傑不等說完,便搶住說道:“甚麼示威武不示威武,只怕他到得臨安時,也就不肯空過。我不管他,等他來了時,先將伯顏一槍搠死,然後殺退元兵。看你這班文臣羞也不羞?”榭枋得道:“張將軍且請息怒,我們商量大事要緊,說是要殺伯顏呢,也未爲不可,不過他的大兵已經深入重地了,僅僅殺他一個伯顏,他還有多少勇將呢!萬一殺他不成,他反殺起來,這不是投鼠忘了忌器麼!”文天祥道:“事已至此,將軍再加些怒氣,也是無用。如今且待敷衍過了伯顏,我們再圖後舉,不是我文某今日忽然淪亡了氣節,須知生米已成熟飯,仗着這匹夫之勇,是不能成事的。”世傑嘆了一口氣,方纔說道:“適間無禮,望丞相恕罪。”天祥道:“這才足以表見將軍忠勇,何罪之有!”

    直到此時,三人方纔分賓坐下。天祥問起一路情形,世傑道:“本來由鄂州到江州時,是分水陸兩路,自從呂師夔反了,水師退入鄱陽湖,及來時沿江水路,多是賊兵,故將水師也調上陸路,一起前來。”又說起宗仁、宗義之事。天祥嘆道:“忠義之士,每每屈於下僚;倒是一班高爵厚祿的反的反了,逃的逃了,降的降了,反叫胡人說我們中國人沒志氣,真是可恨可嘆。不知宗氏弟兄二人此次有隨來麼?我很想一見,此等義士是不可多得的。”

    世傑道:“現在城外,就可叫來。”隨叫自己從人去叫,不一會兄弟兩個都來了。世傑叫他上前見過,天祥着實誇獎了一番,又問了好些話。宗仁卻對答如流。原來他兄弟二人,稟賦不同,性質各別。宗義只是一勇之夫,爲人爽直。宗仁雖也是個武並,他卻恂恂有儒者之風,也曾在“經”、“史”上很用過些功。天祥見他如此,愈發歡喜。宗仁也是欽仰天祥不置,遂回身便對世傑說,要求世傑做介紹,拜天祥爲師。世傑笑道:“你們當面說得好好的,正好往下說去,何必要我做甚媒人?只是,你既拜文丞相爲師,要好好的學他的氣節,不要象世上的畜生瘟官,鑽了門路,拜了闊老師,便要求八行書,往外面謀差謀缺刮地皮去罷了。”謝枋得笑道:“宗義士斷不如此。將軍適才何等盛怒,如何這會猛然打趣起來!”世傑道:“不是我打趣,我實在恨這班畜生,時時都想痛罵痛打他一番。我罵他畜生還嫌輕,不知要罵他是個甚麼纔好呢!我也知道宗仁不是這種人,因偶然聽見拜老師的活,我觸動起來,順口罵他兩句。就是你們文人說的,甚麼‘借題發揮’的意思呢。”

    說的天祥也笑了。宗仁見天祥沒有推託,知是允了,便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說道:“匆促間未曾帶得蟄見,求師相見諒。”世傑道:“只要二百兩銀子的米票就夠了。”天祥笑道:“張將軍如何只管取笑?”因問宗仁表字。字仁道:“愚兄弟一向處在下僚,沒有表字。”天祥道:“罷罷,老師呢,我也不敢當。不過我甚愛你們這一點忠義之氣,早晚同你討論討論也好。我今先送你們各人一個表字吧。你居長,可叫伯成,合你的仁字。你令弟居次,可叫仲取,合他的義字。”宗仁、宗義都上前謝過。宗仁便要辭了世傑,跟隨天祥。世傑自然應允。

    忽報說伯顏兵已到,離城十里扎住。太皇太后扶病臨朝,召百官議事。

    天祥急急入朝。張世傑、謝枋得仍到宮門候旨。太皇太后一併召了進來,便要商量如何送表去。天祥奏道:“奉表稱臣,究竟過於辱國,臣當冒死到元營力爭此事,或能爭回萬一,亦未可知。”太皇太后道:“先已應允了,並且稿子都送他看過,只怕爭也無益。”樞密使吳堅出班奏道:“天祥之言是也!且盡人事做去,成否再聽天命便了。”太皇太后即准奏,就叫文、吳二人做祈請使,到元營面議。

    天祥、吳堅辭了朝,各帶着兩員門客,上馬同去。天祥帶的是宗仁,還有一個杜滸。這杜滸表字景文,也是天祥的門生。當下一行人來到元營,入見伯顏。伯顏道:“你等送降表來麼?”天祥道:“非也。特來與將軍商議兩國大事,如今宋室雖說衰微,南方半壁,尚自無恙,未嘗不能立國。叵耐我朝羣小弄政,引進的多是含生怕死之徒,一旦聽得將軍兵到,遂建議要降。試同一國之君,哪有降的道理,所以我朝忠義之士,一聞此言,莫不怒毗破裂。今我太皇太后,特命某二人來與將軍約,請將‘投降,兩字,暫擱一邊。再講修和,若北朝以宋爲與國,請將軍退兵平江或嘉興,然後議歲幣與金帛,犒師北朝,策之上也。若欲毀其宗社,則淮、浙、廣、閩,尚多未下,利鈍未可知,兵連禍結,必自此始,將軍思之。”伯顏道:“前日劉岊來送到草稿,我已經申奏朝廷去了,如何可以挽回?況且你們已經有言在先,又何得反悔?難怪得我在北邊時,就聽得說‘南人一無氣節,二無信行’的了。”

    天祥怒道:“將軍說哪裏話來,這是關係我國存亡的大事,自當從長計議,何能說是反悔!何能說是無信!至於無氣節的話,在將軍不過指叛中國降北朝之人而言,不知叛中降北之人,都是中國最不肖之輩狗彘不若之流罷了,斷不能作爲衆人比例的呢。譬如北朝雖有人類,卻不能沒有畜生,今將軍欲舉中國之畜生,概盡中國之人類,如何使得呢?”伯顏道:“然則你們南朝如何用這班人守土呢?”天祥道:“朝廷失於覺察,誤用匪人秉政,所以汲引之人,都是此狗彘之輩,莫非命運使然罷了。”其時呂文煥、黃順、呂師夔一班人都在旁邊,聽了天祥此言,一個個都羞的無地可容。

    當下伯顏便送吳堅先回去覆命,卻留下天祥。天祥道:“將軍既不允所請,也要放我回去,如何留下我來?”伯顏道:“丞相爲宋朝大臣,來此議事,責任非輕,故留在此,早晚好商量大事,不必多疑。”說罷,便叫左右引到別帳去安置。

    當下吳堅回到城內奏知此事,太皇太后沒法,只得命詞臣寫了降表,送到元營。伯顏見了,就差了幾員文武官幾,帶了一千元兵,人臨安城去。一時臨安,城中百姓,都寫了“大元順民”的帖子,貼在門上,以爲如此順從這奉天承運大元皇帝的大兵,可以不致騷擾了。誰知仍是強賒硬搶,擄掠姦淫,無所不至。可憐這班百姓,受了茶毒,還沒有地方去控告,只得忍氣吞聲而受。那幾個文武官兒,奉命進城,先封了府庫,又將各種圖書冊籍,取個一空,縱容兵丁,分佔各處宮殿。可憐宋室大臣,哪個敢爭論一句。

    張世傑屢次三番要殺起來,又因伯顏大兵近在咫尺,恐怕驚了三宮,只得耐着性子。忽然一日有人報說元兵抬了太皇太后,太后及皇帝去了。世傑又驚又怒,便要去搶奪回來,忽又想起事情不可鹵莽,且去尋疊山商量,想罷便去尋謝枋得,枋得道:“三宮昨日已經出城,此時想己在元營了,如何去搶得來?將軍不來商量,我也正要訪將軍去。此時大事盡去,幸得益、信兩工在外,將軍急宜引兵他去,以圖後舉。即下官也要就此他去,再作後圖的了。”世傑聞言,辭了枋得,率領陳瓚、宗義及所部兵士,浮海去了。

    原來伯顏留文天祥在營中,見他舉止不凡,有時與他談論,他卻絕無屈節的意思,因想留下此人,以佐宋帝,終恐久後要報仇,不如趁此時一不做二不休,給他一個絕望,故傳令進城的官兒,將太皇太后及全太后德祐帝虜了出來,一面差人追益、信二王。可憐太皇太后此時病在宮中,元兵不由分說,便要扶她出去,爭奈她是個病人,扶她不起,於是連所睡的龍牀,一併抬起來,十來個人擁着就走。全太后方抱着德佑帝,被他們也簇擁着上了一頂小轎,抬着向元營而來。

    到得元營時,伯顏叫帶入後營安置。全太后沒法,只得到後面來。入到後面,只見地上攤着一條蘆蓆,太皇太后躺在上面,四面一看,空洞洞的桌椅也沒有一張,只有橫七豎八的地上攤着些蘆蓆,全太后不禁放聲大哭,走近太皇太后前問候了一番,席地坐下。婆媳相對流淚,並沒一言。看看天色已晚,只見一個靴兵,拿了一隻烤熟的整牛蹄,放在面前,又放下兩把小刀子。全太后看時,那牛蹄的皮也不曾剝下,上面燒的焦一塊黃一塊,內中還有許多未曾刮淨的毛,一股腥羶之氣,向鼻孔內亂攢,噁心還來不及,如何喫得下去!爭奈德祐帝半天沒有喫的,餓得他叭叭亂啼,全太后只得取刀來切下一片,取來一聞,又是腥,又是臭,說道:“官家,不喫也罷。”德祐帝如何肯依,搶在手中,向嘴裏亂塞。剛剛喫下去一塊,忽然一個噁心,哇的一聲,盡情吐了出來。

    急得全太后要哭,忽聽得帳外一人叫道:“不要哭了,你家甚麼文丞相武丞相要來見你呢。”一面叫着,一面進來。此時太皇太后昏昏沉沉的睡在地下,全沒聽見。全太后聽得是自家人來見,猶如孩童得了親爹孃一般,好不喜歡!忙叫:“快宣進來,快宣進來。”那人道:“好不害臊,做了囚囊,還要擺皇帝家的架子宣呀召呀呢!”說着,出去了。

    不一會只見文天祥進帳來,俯優在地,奏道:“使三宮受驚,臣等之罪,萬死莫贖。”全太后放聲大哭。德祐帝見太后哭了,雖不知是甚事,也哇哇的哭起來。哭的昏沉睡去的太皇太后也醒了,微微開眼,見文天祥俯伏在地,還有兩個不認得的跪在大祥身後。太皇太后喘吁吁的道:“丞相起來吧,到這個地方了還……”說到此處,便喘的說不下去了。聲音太微,天祥還沒聽得。

    全太后聽了,因勉強止住哭,一抽一咽的說道:“丞相請起來吧,老太后給丞相說話呢。”天祥奏道:“不知太皇太后慈躬如何了?”太后道:“今日受這一驚,益發沉重了。”天祥道:“總是臣等死罪。”說着,在後頭那兩人手中,取了一盂白飯,一匝薄粥,兩碟小菜,進上來。可憐桌子也沒有一張,只得擺在蘆蓆上,那地又不平,幾乎把一匝粥打翻了。德祐帝便忙着要喫,全太后道:“難得丞相忠心。但不知從哪裏覓來的?那二位又是甚麼人?”天祥道:“臣雖被伯顏軟禁在此,然而供應飲食,還不曾缺。今日聽得二宮聖駕到此,便急急要來請見,怎奈這裏監守極嚴,不得進來,適才送飯來的人對臣說道:“文丞相,你好造化!有的好喫好喝。你們太后皇帝,只喫得一隻炙牛蹄,還是臭的呢!’臣聽了此言,不敢自用,解下腰間金帶,賄了監守的人,特地送進來御用。那兩個一名杜滸,一名宗仁,是臣的門生,並未授職。”全太后道:“難得卿等一片忠誠,但願天佑宋室,將來恢復江山,必當裂上分茅,以報今日。”又撫着德佑帝道:“官家,你要牢牢記着呀,我們今日纔是‘素衣將敝,豆粥難求’的境在呢!”

    話猶未了,只見那監守的人,惡狠狠的拉着天祥就走,說道:“再遲叫元帥知道,我們擔當不起呀!”天祥尚欲有言,全太后道:“丞相方便吧,莫要激惱了他,下次不得進來,我姑、媳、母、子三人,此時全靠的是丞相呀。”天祥只得辭了出來。

    這裏全太后起身,端了一甌薄粥,喂太皇太后去喫,只喫了幾口,便咳嗆了,搖頭說不喫,全大後自家也是苦的喫不下嚥,只有德拍帝爬在地下,一把一把的不分是飯是菜,抓着了便往嘴裏送。全太后見了這等情形,又是氣惱,又是苦楚,思前想後,又不覺落下淚來。

    看看天色己夜,一片胡茄之聲四起,帳內黑黑的,並沒有一個燈火。德祐帝又哭個不了。忽然看見兩行人把,大放光明,一班韃兵,擁着一個將官,手中挽着十多個人頭,走進帳來,對着全太后一擲,骨碌碌血淋淋的滾滿一地。嚇得全太后不知是何事故,仰面一交跌下。德祐帝慌得沒處躲藏。那將官發話道:“這是賣放文天祥見你的人,我家元帥查着了,砍了頭來,叫你們看看。此處你容身不得,元帥叫連夜解你們上燕京去,走吧。”說着,不由分說,把全太后及德祐帝推人一頂小轎內,又用二塊破板,安放了太皇太后,抬起來就走。這一去不知如何下落,且待下文交代。

    再說伯顏叫人押解了宋室三宮去後,思量留下文天祥在營不妙,恐他又生別事,叫人將他師生三人,送到鎮江,暫行安置。三人到得鎮江時,也同在元營一樣,有人監守着,寸步難行,住了好些時候,要想一個脫身之計,總沒機會。

    恰好一天是伯顏生日,元主特地差官責了禮物來賜壽。伯顏時尚在臨安營中,大徘筵席,與衆將官宴飲,傳令各處營盤,是日各兵丁一律賞給酒肉,監守天祥之人,也得了一份酒肉,到了晚上,喫得爛醉如泥。宗仁出外,看見這個光景,便悄地去牽過三匹馬來,與天祥、杜滸一同跨上,悄悄的出了營門,不辨東西南北,加上一鞭,任那馬信腳跑去,不到一時,走到江邊。

    天祥指着對江道:“聽說真州未夫,我們能渡到那邊便好。”宗仁便下馬沿江邊去尋覓渡船,恰好一隻漁舟,泊在那裏,宗仁便呼渡,惜船大小,只能渡人,不能渡馬,於是三人棄了馬匹,跳上船去,渡過江來。

    恰好在江邊遇見一隊宋兵巡哨,那領兵官便是真州權守李庭芝部下先鋒苗再成。當下再成見了天祥大喜道:“丞相得脫虎口,宋室江山,尚有可爲,不知今欲何往?”天樣道:“我想先去見李庭芝商量。”再成道:“不可!先數日真州城中,起了一個謠言,說伯顏打發一個丞相到真州來說降;丞相若去見他,他必疑心及此。今不如先在驛館歇下,待某先去稟知,看是如何情形再處。”天祥依言,在驛館歇下,苗再成自去了。不到半日,即回到驛館,對天祥道:“如何!某知李權守必疑到丞相也。某入城告知此事,他果然疑心丞相是說降的,叫某來取丞相首級。某想自軍興以來,守土之人,叛的叛了,降的降了,哪個及得丞相的氣節!今某贈馬三匹,請丞相投向揚州去吧。”天祥大驚道:“如此,我不得不行,但不知將軍如何覆命?”再成道:“某隻說丞相聞風先行,追趕不及罷了。”天祥遂謝過再成,同杜、宗二人上馬而去。

    行不到二十里,忽聽得後面鑾鈴響處,有人大叫:“文丞相慢行。”天佯勒馬回頭看時,只見爲首一員武將,率領二十餘騎追來,見了天祥滾鞍下馬,聲喏道:“某乃李權守部下副將二路分是也。”天祥道:“這又是李權守叫趕我的。”二路分道:“正是。”天祥嘆道:“李權守終久疑我,我便回去與他分剖明白吧。”二路分道:“使不得。權守此時正當盛怒,回去必遭毒手。今某奉權守之命來追丞相,某想丞相氣節凜然,人人都欽仰的,至於權守的疑丞相,也是一股忠義之氣,不過未曾細細尋思,誤聽謠言罷了,久後終當明白的。某恐丞相路上缺乏資斧,備得金珠在此,不敢說贈燼,乞丞相笑納。”天祥道:“得蒙仗義釋放,己是銘感不忘,厚貺斷不敢受。”

    二路分再三相讓,見天祥只不肯受,便將金珠委在地下,上馬對天樣說一聲:“丞相前途保重。”回馬不顧而去。

    天祥不勝太息,只得同杜、宗二人將金珠分纏腰際,上馬向揚州而去,到得城下時,已是四鼓,不便叫門,且下馬歇息,欲待大明進城。此時四面寂寂無聲,忽聽得一人在城上道:“奉大守命,今日真州李權守文書到此,有能殺文丞相者,將首級去見,賞千金。你們大明留心盤查出入。”天祥等三人聽得,驚得手足無措。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走窮途文天祥落難 航洋海張世傑迎君

    卻說當下文天祥聽了城上的話,不覺大驚。思量此時無地可投,算來算去,只有由通州出海一路,可以投奔;然而這一路卻是敵兵甚多,路上恐有不測。此處又非久居之地,只得同杜、宗二人,跨上了馬,向通州一路而去。

    走不多時,天色已亮,只見道旁一座古廟,三人下馬,入內計議,只見裏面先坐着一人,麻衣麻屢,戴一頂草冠,系一條草帶,手中拿着一根四尺來長的竹竿,挑着一塊三尺來長的白布,上寫着“漢族遺民星卜”六個字。

    天祥定睛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謝枋得,不覺又驚又喜道:“難得疊山在此相遇,請問何以到此?”枋得道:“自從丞相去後,不久元兵就到臨安城內,可憐那一番淫掠,真是慘無人理,後來又聽得三宮北狩,那時張世傑來同我商量,後來聞得他航海而去,大約取道溫州,再圖恢復去了。不到幾日,元兵便去,可憐臨去那一番殺戮,真是天愁地慘,日月無光。那時我想雜在城中,徒死無益,因此改了冠服,變了姓名,混出城來,一路以賣卜爲生,喜得無人盤潔,故一路到此。不知丞相何來?”天祥也將別後之事告知。又勸枋得同去找尋二王,希圖興復宋室。枋得嘆道:“天下事已經至此,一定無可挽回,我縱去也無益,還望丞相努力。”文天祥詫道:“何以疊山先生也出此言云豈不聞‘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麼?”枋得道:“我豈不知此理,但我看得目下決難挽回,丞相可去盡力而爲,我雖是芒鞋草履,須知並不是忘了中國,不過望丞相努力在朝,待我努力在野;丞相圖的是眼前,我圖的是日後。”天祥道:“日後如何可圖呢?”枋得道:“丞相此言,莫非疑我迂闊麼?你看元兵勢力雖大,倘使我中國守土之臣,都有三分氣節,大衆竭力禦敵,我看元兵未必便能到此,都是這一班人忘廉喪恥,所以才肯賣國求榮。元兵乘勢而來才致如此,丞相,你想置身通顯之人,倘且如此,何況那無知小民,自然到處都高揭順民之旗,簞食壺漿以迎胡師的了。古人有言:“哀莫大於心死。’我們中國人人心一齊都死完了,如何不哀!我此去打算以賣卜爲生,到處去遊說那些縉紳大族,陳說祖國不可忘,‘胡元’非我種族,非但不能推戴他爲君,並且不能引他入中國與我混雜的,如丞相此去,可期恢復,固屬萬幸,萬一不然,我浮沉草野,持此論說,到處開導,未嘗不可收百十年後之功。”

    天祥聽罷拱手道:“先生真是深心之人,敢不佩服!”又顧杜、宗二人道:“我是受朝廷厚恩之人,不得不以死報,你二人既未受職,何不跟謝先生去?也可助謝先生一臂之力,這也是各盡其職,與委棄責任的不同。”杜滸道:“話雖如此,只是師相此時無人作伴,好在謝先生這番後,弟子們都已聽見,從此只要留在心上便是。”宗仁道:“弟子跟隨師相沒有幾時,何忍相離!弟子但願跟隨師相,以行師相之志,謝先生之志,少不得也要隨時留心。如今謝先生資此志要行於草野,弟子們即秉謝先生之志,行之於陣上行間,豈不是好?又何心遠離師相呢!”謝枋得道:“伯成兄之言甚是,我們只要立定了主意,到處都是可行的,並且幾個人湊在一處,到一處不過是一處;縱使遊說動了,也不過是一處,何如大家分道而行,每人到一處,每人說動一處,就有幾處呢!”

    天祥道:“我從鎮江亡命到此,不知向何處去爲佳,尚望高明指示。”

    杜滸道:“正是,聞得謝先生深通‘易’理,何不指示趨向?”枋得道:“景文兄何以也出此言?豈不知大易的道理,處常不過論的是修、齊、治、平之道;處變不過論的是天人之理,何嘗有甚吉凶?世俗的人動不動以爲‘易經’是卜筮之書,豈非誣衊了‘易經’麼?至於我變易冠服,以賣卜爲生,這不過是要掩着靴子的耳目,暗中行我的素志罷了。難道我也象那江湖上的人,搖了搖課筒,說甚麼單單拆,拆拆單,去妄言吉凶麼!”天祥道:“話雖如此,但我們匆促之間,走到此地,實是尤處可奔,究不知從哪裏去好?疊山先生倘有高見,還乞示知。”枋得道:“此去通州,是沿海的地方,最好走動,那邊有可作爲最好,萬一不妥,那裏貼近海邊,也可浮海而去。大約益王、信王,必是取道溫州,海路可以通得的,此是一條正路。若說江南一路,此時已沒有一片乾淨土,倘非兵力厚集,是斷斷乎去不得的。”天祥道:“然則先生此時到哪裏去?”枋得道:“君後蒙塵,妻子散失,我此時是一無牽掛,四海爲家,可以說得‘行無定蹤’的了。”說罷,立起來,持了那布招牌。長揖而別。大有“閒雲野鶴”之致。

    天祥太息一番,與杜、宗二人,上馬向通州而去。這日到得高郵,已是黃昏時分。三人揀了一家客店住下,一路上風塵僕僕,到了此時,不免早些歇息。三人用過晚膳,就上牀安歇。睡到三更時分,忽聽得門外人喊馬嘶。

    正在疑惑間,又不知是甚麼人將房門打得一陣亂響,叫道:“快起來,快起來,元兵到了!”宗仁急起來開門看時,原來是店主人,氣喘吁吁的道:“元兵來了,你們快走吧,遲了他殺來,與我無干。”宗仁方欲問時,那店主人已是一溜煙的去了。

    此時天祥、杜滸也都起來了,三人一同出外探望,忽見一隊元兵,一擁而入。三人急急閃在一旁,在黑暗的去處悄悄張望,只見一個頭目居中坐下,便叫韃兵去搜尋各房。不多一會,捉到五七個人上來,內中還有兩個婦女。

    那頭目叫搜身,卻搜不出甚麼來。頭目叫拉去砍了,只留下兩個婦女聽用。

    三人看到此處,不敢久留,閃閃躲躲地要想混出去。誰知門外又來了一羣韃兵,只得回身摸到後院去,尋了尋並沒個後門。尋到馬房內,喜得三匹馬還在,只是無路可出。抬頭看時,忽見馬房旁邊有一堵矮牆,已經缺了一角,那牆下堆着一堆斷磚零瓦,知道必是先有寓客在此逃走,三人只得也逾垣出去,那三匹馬無從牽得出來,只好棄了。

    於是三人徒步而行,暗中摸索,喜得這條路甚是僻靜,看看走至天明,並未遇見一個韃兵。天祥道:“天色要亮了,我們如此裝束,倘遇了韃子,斷難倖免,不如趁此時棄去長衣,改做鄉人模樣,還可以遮飾遮飾。”二人聞言道:“正該如此。”當下三人把外面長衣脫了,只穿短衣,又取些污泥,略略塗污了面目,仍向前行,轉過彎來,卻是一條大路。

    此時微微的下了一陣小雨,一天陰雲,將太陽蓋住,辨不出東西南北,只得順着大路走去。正走之間,忽遠遠的聽得前面一片胡茄之聲,知道元兵又要來了,急得無地可藏,四面一看,只見道旁有一間燒不盡的房屋,七斜八倒的好不危險,三人冒險入內,蜷縮做一堆,伏了良久,聽得外面一陣馬蹄亂響,一個韃兵舉起了手中槍,把那破房屋搠了一下,只聽得潑刺一聲,又倒下半堵牆,一塊殘磚,恰好打到天樣腿上,杜滸頭面上幾乎也着了兩塊,幸得雙手抱着頭,只打在乎腕上,忍着痛不敢聲張。等了半晌。外面寂寂無聲,方纔出來探望,見元兵去遠了,方敢出來。此時不敢再走大路,向斜刺裏一條小路而去,天祥腿上十分疼痛,杜滸、宗仁二人扶着,勉強而行,走到晌午時分,腹中飢餓難堪,更難行動,身邊又沒帶得乾糧,只得坐在路旁小歇。

    正在無可奈何之時,忽見來了一羣人,大約可有五七輩;也象是逃難的光景。宗仁迎上一步,拱手道:“列位可也是避兵到此的麼?”內中一個後生道:“正是。韃子的行蹤沒有一定的,你們坐在此處不走,萬一來了,如何是好?”宗仁道:“正是,在下昨夜倉皇出走,未曾帶得乾糧,此處又無飯店,我師徒三人,餓的行走不動,是以在此小歇。不知列位可曾帶有乾糧,乞賣些與我們充飢,不論價值。”那後生道:“兵荒馬亂的時候,喫的是最要緊,誰要你的錢財來,乾糧是有的,卻不肯賣。”內中有一老者對那後生道:“哥兒,不是這等說,我們同在難中,都是同病相憐的,我們既有在此,就該給些與他纔是。”那後生聽了老者之言,便在囊中探出了六七個燒餅,送給宗仁。宗仁便問:“要多少錢?”那後生道:“我說過不要錢,是送給你的。”宗仁便請問姓名。那老者笑道:“我們同是國破家亡的人,逃避出來,不過得一日過一日,得一時過一時,想來大家總不免要作刀頭之鬼,你受了幾枚燒餅,還要請問姓名,難道還想有甚安樂的日子,供我們的長生祿位麼?還是希圖日後相逢,再行酬謝呢?我這個不過是行個小小方便,奉功你也不必羅嗦了,快喫了走路罷,提防韃子到了,連一日也活不成呢。”說着一行人自去了。

    這裏宗仁捧着燒餅,來獻與天祥,大家分喫了,略略好些。又歇了一會,方勉強起行。走不到十里路,只見迎面一行人,飛也似的跑來,口中亂嚷:“不好了,不好了,韃子來了,快走吧!”天祥等讓過這班人,商量暫避。

    天祥道:“你二人走得動,快去吧。我是要死在此地的了。”宗仁道:“師相一人之身,所繫甚重,何出此言?”說罷,不由分說,把天祥背在身上,向來路跑去。終是揹着一人,走不大快,又不知後面韃兵多少,正在心忙意亂之時,杜滸大叫道:“伯成兄,不要走了,有了避處了。”宗仁立定腳時,杜滸指着路旁一叢蘆葦道:“我們何不暫躲在那個所在,料來韃子總想不到那裏面有人。”宗仁看時,那一叢蘆葦,果然生得十分周密,儘可藏得着人。

    便放下天祥,走下去撥出一條路,方纔來扶了天祥下去。杜滸也跟了下來。

    天祥道:“我在此暫避,你二人可去了,等韃兵過後,再來此尋我未遲。”

    宗仁道:“這個如何使得!我是要在此保護師相的,不過景文兄不可在此,你須出去將我撥出的一條路,仍舊撥好,方可掩人耳目。不然,一望而知這裏有人了。撥好之後,可在就近再尋個躲避之處,等韃子過了,再到此處相會吧。”杜滸聽說得有理,便走了出來,收拾停妥,心中暗想:“與其去躲避,不如我在路上等他。他到時我方逃走,引他追過了此地;我縱被韃兵殺死,卻救了師相及伯成了。”打定了主意,就在路旁坐下。

    等了良久,方見一行韃兵,騎着馬,銜尾而來。只因這一條是小路,兩旁多是荊棘蘆葦,所以不能散開走,只得銜尾而行。杜滸望見了,髮腳就跑,那爲首的韃兵,便加上一鞭趕來,馬行的快,早被趕上,韃兵再加上一鞭,趕在杜滸前面,方纔下馬攔住要捉。杜滸道:“不要捉,我有些寶物,送與你買命如何?”這韃兵不懂得漢話,只伸手來拿住杜滸。等後騎到了,內中有幾個原是漢人投降過去的,與杜滸傳了活,那韃兵點頭應允。杜滸便將纏在腰上的金珠,一齊取出,又撩起衣服叫他看過,並沒有了。只看那韃兵又吱吱咕咕說了幾句話。那降元的漢奸,便代他傳話道:“這是我們的隊長,我們這一隊兵是昨夜到高郵時失路的,如今隊長見你這個人老實,不殺你。叫你引導我們到高郵去。”杜滸故作失笑道:“你們已經到了高郵,還問高郵呢?只這條小路一直去,不到五里遠近,便是高郵大路了,還用得着引導麼?”韃兵聞言,撇了杜滸,自上馬去了。

    杜滸回身尋着天祥、宗仁,告知此事,於是二人輪着揹負天祥而走。走到酉牌時分,忽然傾盆大雨起來,苦得無處可避,只得冒雨前行,行了半里多路,見路旁一個墳堂。宗仁道:“好了,好了!我們有避雨的所在了。”

    揹着天祥,走到墳堂之內,只見裏面先有兩個人在那裏避雨,旁邊放着兩擔柴,象是個樵夫模樣。三個進內也席地而坐,慢慢的與那樵夫說起話來,將真姓名都隱了,只說是:“從高郵避兵而來,要到通州去。今夜沒有投宿的地方,不知此地可有客店?”樵夫道:“此地沒有客店,過往的人都是在廟宇裏投宿;但廟宇都在鎮上,遠着呢!天又下雨,恐怕趕不上了。”宗仁道:“不知二位尊居何處?可能借住一夜麼?”樵夫道:“我們家不遠,等雨小了,可以同去,不過簡慢些。”天祥道:“只是打擾不當。”說話間雨也住了。於是一同起行,宗仁依舊背上天祥,此時天色夜了,黑越越的走了一里多路,方纔得到。樵夫敲開門,讓三人入內,一面燒起火來,讓三人脫下溼衣去烘;一面盛出飯來,三人喫畢,宗仁在腰間摸出一塊零碎銀子,酬謝了樵夫。又問起:“此去通州還有多少路?此地可有轎子?”

    樵夫道:“這裏去通州,只有五十里路,轎子是沒有的,你們想坐轎子麼?”

    宗仁道:“我二人並不要坐,只是這位先生傷了腿,走不動了。”樵夫道:“那麼是爲走不動要坐的,不是爲的要裝體面,這就好商量了。”宗仁道:“本來不是要裝體面,只要一頂小轎就好;不然就是山轎也使得。”樵夫道:“都沒有,我家有一隻大籮筐,儘可坐得下一個人。明日請這位先生坐上去,我兄弟二人抬起來,不到一日,就可趕得通州了。”說得三人都笑起來。然而想想除此之外。更無別法,只得依他而行,一夜無話。

    次日早起,晨餐已畢,樵夫取過一隻大籮筐,拴上了繩索,請天祥坐上去。樵夫兄弟二人抬着先走,杜、宗在後跟隨,果然申牌時分,便到了通州。

    天祥索性叫抬到海邊,始取些碎銀子謝了樵夫,尋了一號海船,向溫州而去。

    且說當日派益王鎮廣州,信王鎮福州,那時江西道路梗塞,故益王也同了信王一起,從陸路取道溫州而去。走到半路時,忽報說元兵已破了臨安,遣鐵騎追來,楊淑妃大驚,急請附馬都尉楊鎮,帶兵數千斷後。自家同了兩位小王,輕車輕騎先行,到得溫州,十分狼狽。

    不到幾日,又報道楊鎮兵敗,被元兵虜去了。楊淑妃十分驚慌,忽報直學士陸秀夫帶兵二萬來護駕,楊淑妃方纔稍定,只得垂了簾子,隔簾與陸秀夫答話。秀夫道:“此時臨安已失,論理兩位王子,早當就藩,但以時勢而論,不宜即去。且在此處扎住,待過了幾天,臨安百官,總有到此的,大家會齊了從長商議,再定行止爲是。”淑妃道:“便是奴也是這個主意,故此在這裏守候多天。先生一路辛苦,且請退出歇息吧。”秀夫辭了出來。

    不數日陳宜中也到了,臨安百官陸續到的倒也不少,大家會着議事。陳宜中道:“今三宮北狩,國不可一日無君,益王系度宗長子,宜即皇帝位,以鎮人心。”衆人都道:“是。”於是大家同去稟知楊淑妃。淑妃道:“沒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如何使得?先生等可從長計議吧!”陳宜中等又議了多時,議定了奉益王爲天下兵馬都元帥,信王爲天下兵馬副元帥,同行監國。

    楊淑妃只得依了。羣臣遂進了監國之寶。

    又過了多天,張世傑到了,請駕由海道到福州。此時溫州風聲甚緊,百官多主張此說。於是楊淑妃帶了二王百官一同登舟,向福州進發,方纔出海,恰好又遇了文天祥的船。當下天祥過船相見,各各下淚。喜得一帆順風,不數日已到了福州。一行人舍舟登陸,都在大都督府駐定。

    天祥、宜中、秀夫、世傑等又聯銜請益王即位。楊淑妃仍以“未奉懿旨”爲辭。文天祥道:“以淑妃及益王之位分而論,自當以太皇太后爲重;以宗社而論,則太皇太后爲輕。今請益王即位,係爲宗社計,雖太皇太后亦不能以無詔見責。”羣臣同聲道:“文丞相之言是也。”楊淑妃拗不過,道:“任憑諸位先生意思便是。”

    於是羣臣擇定五月朔日,奉益王即位於福州。改福州爲福安府。就將大都督府正廳改爲垂拱殿,便廳改爲延和殿。即位之日,遙上德佑帝尊號爲孝恭懿聖皇帝,改元景炎,進封信王爲廣王;封陳宜中爲左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文天祥爲右丞相,兼樞密使,信國公;張世傑爲樞密副使,越國公;其餘百官俱加一級。獨是陸秀夫因與陳宜中不合,未曾升遷,仍供舊職。羣臣又擬尊楊淑妃爲皇太后,嚇得楊淑妃在簾內顫聲說道:“衆先生,千萬不可。”

    不知楊淑妃爲何大驚,還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辭尊號楊太妃知禮 議攘夷衆志士定盟

    話說楊淑妃在簾內聽得衆大臣要尊自己爲皇太后,嚇得手足無措,顫聲道:“衆先生,千萬不可如此!”一衆大臣,轉覺得愕然。淑妃道:“皇帝雖系奴所出,但奴不過是先皇帝的一個遺妃,如何敢當這‘太后’兩字?”

    陳宜中道:“士庶人家,尚且母以子貴,何況皇室!這件事,淑妃倒不必推辭。”淑妃道:“士庶人家,雖說母以子貴,但他那等貴,是由朝廷給與封典。至於他在家庭之中,未必因受過封典,就可以忘了妻妾的名分。如今全皇太后,蒙塵在外,奴忽然受了這‘太后’兩字的尊號,縱使全皇太后寬宏大量,豈不落了天下後世的批評?這是萬萬不能行的。”陳宜中又道:“遼、金兩朝,似乎已有此成例,倒可不必拘執。”淑妃道:“陳先生這話,越發說得遠了!那遼、金是夷、狄之人。我中國自堯、舜、禹、湯、文、武歷聖以來,又有周公、孔子制定禮法,真可算得是第一等文明之國。豈可由我而起,廢了先聖禮法,學那些夷、狄之人,弄出那甚麼東呀西呀的。說來也是笑話,把‘太后’兩個字,鬧成了甚麼東西!豈不可笑麼?”一席話,說得陳宜中閉口無言,羞慚滿面。

    陸秀夫道:“這事須得請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方是名正言順。”淑妃道:“就是太皇太后有了懿旨,奴也是要抵死力辭的。奴本來不喜歡那身外榮名,更不敢僭分越禮;況且此時偏安一隅,外侮方急,難道奴還象那沒心肝的,終日想着那甚麼上徽號咧、做萬壽咧、勒令百官報效銀兩鑄成了扛不動的大元寶叫敵兵來取了去作爲話柄麼?只要衆先生戮力同心的輔佐着皇帝,把中國江山恢復過來,把宋室宗社中興起來,縱不能殺盡那蒙古韃子,也得把他趕到萬里長城以外去。那時奴的榮耀,比着‘太后’兩個字的尊號高得萬倍呢。”

    衆官聽到此處,無言可對。又復大衆商量,以爲皇帝之母,似乎不能仍稱爲妃。倘他日皇帝長成,大婚之後,立了妃嬪,豈不要稱混了麼?商量了許久,變通一個辦法,擬定尊“楊淑妃”爲“楊太妃”。商定了又去奏聞,把這個意思表明,淑妃只得允了。於是尊了“淑妃”爲“楊太妃”,懷抱着景炎帝垂簾聽政。可憐楊太妃自從離了臨安,一直到了此時,方纔得了喘息的工夫。

    這裏方纔商量佈置守禦,一面興兵恢復;忽探子報到元兵分兩路由海路南下:一路取汀州,一路取廣州。汀州一路是阿里海涯做元帥。廣州一路是張弘範做元帥。每路有精兵三十萬,殺奔前來。

    陳宜中等聞報,急急會齊了,同去奏知楊太妃商量。張世傑便告了奮勇,情願領兵由海路去援汀州。文天祥奏道:“張世傑既領水師去援汀州,臣願帶領陸兵,去克復江西一路。北兵聞江西被攻,海上又有張世傑一支兵,則往攻廣州一路的兵,必定驚惶。那時乘勢再出一路兵,作爲聲援。可期北兵不戰自退。”楊太妃依言,就令文、張二人刻日領兵前去。文、張二人當下辭朝出來,分頭去點定人馬,一面出榜招攬天下英雄。

    忽報楊太妃有旨宣召。文、張二人連忙入朝,楊太妃道:“文先生、張將軍這番出兵,但願一舉恢復中原,挽回危局。奴想自先皇帝以來,只有元兵來入寇,我方設法禦敵,從未曾起兵去攻伐他。這回文先生去克復江西,可算是頭一次,不可不慎重其事。奴想定了主意,學古人那登壇拜將的禮,已委陸先生派人到城外去築兩個將壇,準定後天行禮。只是皇帝年紀幼小,奴又是女流,只好請陳先生恭代行禮的了。二位切不可推辭。”文天祥奏道:“現在干戈撩亂,似乎可以不必衍此等儀文,況臣才識淺陋,屢次兵敗,哪敢當此隆札!”楊太妃道:“先生,說哪裏話來!這拜將出兵,本來爲的是干戈撩亂,要去掃蕩妖氛,纔有這個禮呀!難道天下太平的時節,倒有這等事麼?”張世傑道:“漢高祖登壇拜將的事,只爲韓信年輕,恐怕不能服衆;所以玩出這個把戲來,有甚禮不禮?臣等都是身經百戰的,何必這個!”楊太妃道:“這是奴要表明皇帝慎重這事起見,兩位都不可推辭。奴還有一個商量,如今上了孝恭懿聖皇帝的尊號,還沒有進上冊寶。奴想要差一個精細人,齎了冊寶送到北邊:一則是進冊寶,二則是請三宮聖安,順便探探情形。先生想想有甚可靠的人?”文天祥道:“進冊寶自是禮數,但送到北邊去,恐怕不方便,倒是差人到北邊去,請三宮聖安,打探消息是真。這冊寶一節,依臣愚見,不如先在此望空上了,等他日掃平了‘胡元’,三宮迴鑾時再上吧。”楊太妃道:“先生說得是。但差遣何人去好呢?”天祥想了想奏道:“臣有一門生,姓宗名仁。此人極精細,可以去得。”楊太妃道:“他現居何職?”天祥道:“在臣幕下,尚未受職。”太妃即命內臣傳旨,封宗仁爲代覲使。即刻宣召入朝。

    不一會宗仁來到,山呼已畢,太妃道:“文先生保卿可往北邊,代請三宮聖安,屈卿充個代覲使。不知何日可以起行?”宗仁奏道:“太妃慈德謙和,臣不敢當;至於代覲一節,無論何時即可起行。況臣也戀主心切,亦望早日覲見三宮,探個着實消息回來:一則上慰慈懷。二則也稍盡臣道。”太妃喜道:“既如此,卿可擇日起行,愈速愈好。”

    當下一衆辭出。宗仁跟天祥回府道:“侍奉師相未久,今又要分離,真是令人無奈。”天祥道:“這是一樁正事!到北邊去,要緊是打聽元人動靜。這事非同小可,所以我不保別人,單保你去。不知你幾時可去?”宗仁道:“送過師相起節,就可動程。還有一件事,央求師相,不知可承俯允麼?”

    天祥問:“是何事?”宗仁道:“門生兄弟共是五人。除門生及宗義跟隨師相及張將軍外,還有三個兄弟,前日追尋到此地來。那第四的名宗智,今年方纔二十歲,他從小喜歡弄水,長大了就熟諳水性。宗義因這番張將軍由海路出兵,就薦在張將軍幕下。還有兩個:宗禮、宗信。閒着無事,自小也學過武藝,意欲求師相收在麾下,早晚聽候差使。”文天祥道:“我今正在用人之際,所以出榜招攬天下英雄。令弟在此,是極好的了,快請來相見。”

    宗仁就教人去喚來。不一會兄先弟後的來了。參見已畢,侍立左右。天祥抬眼看時,二人都是彪形大漢,濃眉廣顙,燕頷虎腮,一望而知是兩員勇將,不似宗仁雖是身材高大,勇力過人,眉目間卻象一個恂恂儒者。天祥大喜,留在帳下。

    到得晚來,門上又報說有四條好漢求見。天祥叫請進來相見。四人蔘拜過。各通姓名。第一個姓趙,名龍,表字雲從。生得紫面虯髯。第二個姓李,名虎,表字公彪。生得脣紅齒白。第三個姓白,名璧,表字復圭。生得氣字軒昂,聲音洪亮。第四個姓胡,名仇,表字子忠。生得瘦小身材,舉動機警。

    都是因爲見了榜文,前來投效的。

    天祥看罷,不勝之喜!齊命坐下相談;又各賜衣甲鞍馬。趙龍道:“某等早想拜投丞相門下,盡忠王室,只恨沒有機會;今見榜文,特來拜見,務望錄用。”胡仇道:“在下在臨安時已暗暗的跟定了丞相。後來丞相到鎮江,在下因恐韃子要害丞相,也伏在左近。後來聽說丞相走了,在下連夜訪尋,杳無蹤跡。後來在江邊尋見了三匹馬,料是齊馬渡江了,也就跟過江來。忽聽得軍民人等紛紛傳說,說丞相奉了元主之命,來說李庭芝投降。那時在下就冷了半截身子,喜得後來遇見謝疊山先生說起,方纔曉得是謠言。那時已是無處追尋了。一天在海邊,遇見一個漁翁;因自念終久是個亡國之民,何不學孔夫子說的乘桴浮於海呢?因央那漁翁帶我在船上,幫他撒網起網,自願不受工錢,承他應允了。誰知上船不到幾時,起了颶風,把船上的桅也打斷了,舵也打折了。無法可施,只得隨風飄蕩,足足受了五六天的風濤,卻飄到了此處。上岸散步,問了土人。知道丞相在此,又說得不甚明白。在下就辭了漁翁,要來打聽,半路上遇見這三位,說起丞相在此出榜招人,因此同來拜見。”天祥道:“一向多承暗中保護,感謝不盡。”胡仇道:“今日得見丞相,三生有幸,務乞收在帳下,早晚聽令。”天詳也謙讓了幾句,就讓到外廂去,令與宗禮、宗信相見。

    天祥叫了宗仁到裏面說道:“我看那胡仇爲人甚是機警。你一個人到燕京去,我正在不放心,明日想派他跟你去,你意下如何?”宗仁道:“初次相見,尚不知他的底細,如何好結伴?待門生出去試探試探他再看吧。”天祥道:“正是!我叫你來也是要商量這事呢。”

    宗仁就辭了出來,與衆人相見,互通姓名,挨次坐下。宗仁便做個東,置酒與衆人接風。連宗禮、宗信共是七位英雄,把酒論心,各訴生平,十分暢快。到半醉時,李虎嘆道:“如今干戈撩亂,其實不是我輩喫酒的時候;不過宗大哥美意,不便十分推辭。明日我們跟丞相出師,在陣前打仗的興致,也要同今日喫酒一樣纔好呢!”宗仁聞言,十分敬佩道:“弟豈不知此理!

    不過今日與衆位初次相會,藉此聊表敬意,二則藉此大家談談心曲罷了!其實主意不在喫酒上呀!”胡仇道:“正是!我們此番得見丞相跟隨着效力;我勸衆位千萬不可把‘忠君報國’四個字擺在心上。”大衆聽得此話,不覺一齊驚愕。胡仇道:“列位有所不知,世上那班人動不動要講‘忠君報國’,面子上是很好看的,你試問他心裏何曾知道君國是甚麼東西,不過藉着這個好名色,去騙取‘功名富貴’罷了。不信,你看投了韃子那班官兒,當日做宋朝的官的時候,何賞不是滿嘴的忠君報國?及至兵臨城下,他的性命要緊,就把忠君報國那句口頭禪丟到了爪哇國去,翻轉麪皮投了降了!及至得了性命又想起那個功名宮貴來,只是沒法可取,他又拿出他的那副面具來去說‘忠君報國’;可是忠的是韃子的君,報的是韃子的國了!”說罷,便咬牙切齒的恨起來。白璧道:“我們只要把‘忠君報國’四個字,不這樣用就是了。”

    胡仇道:“我們何犯着掛那種賣假藥的招牌!依我說,我們今日不過是各人去報私仇罷了。列位的事我不知,只我就是臨安人,臨安地方也沒有同韃子見過仗,太皇太后先奉了降表過去,可以算得怕他的了。那臭韃子不費一兵半卒之力,唾手直入臨安。你看他還是殺戮淫掠得一個不亦樂乎!那時我想國也沒了,要家何用?所以撇了家去暗中跟隨文丞相。今番出兵是我們憑藉着君國之力去報私仇。我想此時我家祖墳,不定也叫韃子掘了,這個破家毀墳之仇,如何不報!列位看着我到了陣上時,捉了韃子,我要生喫他的肉呢!所以我不說‘忠君’,只說‘孝祖宗’;不說‘報國’,只說‘報仇’。”

    一席話說的衆人一齊點首。宗禮笑道:“依兄此說,我們國中現在韃子不少,你何不殺兩個出出氣呢!”胡仇道:“唉,怎麼兄要說出這種話來了!盡我的力量去殺,能夠殺得幾個呢?就叫我一個人殺他幾百,也不能算得報仇,必要仗着兵力去克復城池,趕絕韃子,纔好算得報仇呀。”白璧道:“依兄此說,仍是不離‘忠君報國’的宗旨。”宗仁道:“胡兄此言,甚是痛切,不過,他未曾將他的意思說得圓滿,他說‘報仇’就是‘忠君報國’,‘忠君報國’就是‘報仇’,把兩件事混做了一件,辦起事來越發奮勇些,是不是呢?”胡仇拍手道:“正是,正是!我滿心是這個意思,不知怎樣總說他不出來,好笑我在江北遇見了謝疊山,他打扮得不僧不道的模樣,同我談了半天,我說起報仇的話,他說甚好,甚好!但只一樣,自己報不來,也要交代子孫去報。我想世界上哪有許多好子孫,到了子孫時候,韃子盤據得久了,莫說子孫要存了個深仁厚澤食毛踐土的心思,就是子孫要報仇,那韃子還要說甚麼‘大逆不道’呢”趙龍道:“及身報得來便好,報不來時,我便一頭撞死了。並且連兒女都要自家先殺了,何苦留些骨肉叫人家去糟蹋。”白璧道:“不能這樣說。依趙兄這活,豈不是中國從此沒了人了麼!”宗仁道:“凡事都要有一個退後思想,譬如我們明日出兵報仇,一路都是勝仗便好,萬一不勝呢!再萬一有甚大不測之禍呢!那時就不能不依疊山先生的話了。

    這後我也曾聽先生說過,反覆思量,這倒是個深謀遠慮呢。我有一句話,請教胡兄,當日暗中跟隨文丞相時,你是怎樣跟法的?”胡仇道:“我爲要暗保文丞相,受了多少惡氣。我是見了韃子就恨的,那時沒法,只好投入韃營去。我若是投到伯顏跟前顯顯我的本事,不怕他不重用我,但是我爲的是保護文丞相,犯不着拿本事去幫助仇人,所以只去充做一馬伕。那天伯顏生日,大家大酒大肉的喫,偏偏我也喫醉了,及至醒來,失了三匹馬,我心中一想,必是文丞相騎去了,偷入去一看,果然不見了,是我趕出去跑到北固山頂上一望,見那三匹馬在江邊喫草,知道是渡江去了。”宗仁道:“我記得那夜天陰月黑,如何望得見?”胡仇聽了,定睛將宗仁看了一看道:“同文丞相一起的有兩位,莫非一位就是宗大哥麼!”宗仁道:“正是。”胡仇拱手道:“失敬,失敬!兄弟生就的一雙眼睛,黑夜裏可以辨得五色;若在白天裏,只要目力可及的地方,可以辨出人的面貌。起初時,我以爲人人都是如此,後來慢慢的才知道我竟是生成的一雙怪眼。”大家聽了,都覺得驚異。宗仁道:“想來胡兄武藝,必定高強。”胡仇道:“馬上的功夫,卻是有限,只因身材矮小,先就喫了虧。我看着各位的身軀雄壯,還十分羨慕呢!其餘那小小技藝,不足掛齒的,不過心志總還不讓人。”宗仁見他才氣磅礴,知道他是一條好漢,非同那投營效力希圖升官發財的可比。此番北上,得他結伴最好,因將文天祥打算叫他結伴到燕京的話說了一遍。胡仇道:“我們投到此處,本來是任憑丞相差遣,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何況走一趟燕京呢!我就伴送大哥到了,再折回到營裏去也是一樣。”宗仁大喜,再讓一回酒。大家飯罷散坐。

    趙龍道:“今夕得聞胡兄報仇的一番議論,十分欽佩,我們今日雖是初見,卻是彼此同志,何不大家定一個盟,不必學那世俗上的什麼結爲兄弟,只要聯合一個盟會,立定了一個報仇的宗旨,始終不許渝盟,好麼?”大衆齊聲道:“好。”宗信道:“雖不必學那個結拜兄弟的俗套,但必要公舉一位盟主方好。”白璧道:“趙兄先發此議論,就請趙兄做個盟主吧。”趙龍道:“這個斷不敢從。”李虎道:“我有一句話,要舉一個人,卻是我說出來,不許再推辭的。”衆人道:“只要舉得公允,自然大衆贊成。”李虎道:“我們多是一介武夫,如何好當盟主?須知我們今夜雖然只有七個人,將來人衆起來,要辦大事,或者不仗朝廷之力,另起民兵,代國報仇。或者別有他舉,那時人多議事,盟主坐了主席,要博採衆論,下個公斷的呢。今夜七人之中,只有宗大哥文武雙全,人材出衆,正合推爲盟主。”衆人齊聲道:“好。”宗仁再三推辭。白璧道:我勸宗大哥一話,將來我們慢慢招致的人多了,那時有了比你強的,再讓與那位未遲。”宗仁不能再辭,只得應允了。

    當下商量要起個會名。宗禮道:“我們就學《三國演義》上週瑜的‘羣英會’如何?不然還有俗話說的許多‘明日會’、‘改天會’呢。”說的衆人都笑起來。宗仁道:“三舍弟常會說些瘋話,諸位不可見笑。”於是當下議定了叫做“攘夷會”,大衆折箭爲誓,立了盟約。宗仁署了主名,其餘挨次簽名。

    宗禮道:“大哥今日喫酒做了主人,如今聯盟又做了盟主,真是主運亨通了。”

    說得衆人又一齊大笑。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宗仁把昨夜事告知天祥。天祥也是喜歡,當即入朝請旨,將新投效的都授了副將之職;只有胡仇封了代覲副使。

    又過了一日,要行拜將之札,行過禮後,天祥就要起節。到了這日清晨,天祥帶領衆將官,上馬出城,到壇上去。

    要知到壇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下江西文丞相建殊勳 度仙霞宗伯成得奇遇

    話說景炎元年秋七月,丞相文天祥奉了經略江西之命,初八日行登壇拜將之禮。是日早晨,天祥自丞相府中,率領衆將官乘馬來到壇下,大小三軍早已伺候。

    那壇周圍二百四十丈,分作三層,每層高一丈二尺。下層按着方位,分樹青、黃、赤、白、黑五色旌旗。中層是風、雲、日、月旗,分佈四角,上層遍樹飛龍、飛虎旗,當中迎風立着一面繡金“帥”字大纛。天祥下馬登壇,衆將分列左右,軍中鼓角齊鳴。旗牌官報吉時已到,陳宜中秉着節鉞,兩員中軍在後面左右跟隨,一個手中捧着“經略江西丞相信國公定北大元帥”的金印,一個手中捧着尚方寶劍,步到壇上,南面立定。天祥北面受命,軍中換奏西樂。宜中口傳詔旨已畢,將節鉞授在天祥手中。左一員中軍官即將帥印代爲掛上,右一員中軍官也代佩上尚方寶劍。天祥北面謝恩。禮畢,宜中率領中軍退下。

    天祥就在壇上誓師,其辭曰:粵惟皇宋,奄有四海,三百餘年。上應天運,下洽民情,威震遠邇,德被黎庶;蠻、夷歸化,華夏傾心。蠢茲北虜,寒盟入寇。馬蹄所及,恣其蹂躪。憤我宗社,幾成墟屋;哀我百姓,淫毒備嘗。三宮北狩,皇帝南渡。凡我中國臣民,鹹當疾首;用是皇帝特命文某經略江西,蕩除胡虜,洗滌腥羶。復我邦族,還我民命。文某才薄德涼,時虞隕越。諮爾大小軍士,其各一乃心,用乃命,復乃皇室,爲邦家光。榮施所及,矧惟文某?嗚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爾軍士尚其勖哉!

    誓時三軍肅靜無譁。誓畢,軍中又奏起軍樂,勇氣百倍。天祥下壇來到中軍升帳,齊集諸將聽令。先命趙龍領精兵三萬,逕取梅州。宗信領精兵一萬,去取會昌。此二路系吉、贛要道,先須克復。白璧領兵二萬,爲兩路都救應。自家率領宗禮、李虎將中軍。杜滸隨營參謀,其餘偏裨將校,不及備載。調遣已畢,令前軍先行。遂入朝陛辭。

    卻說陳宜中下得壇來,就往那邊壇上去,與張世傑行拜將之禮。大致與這邊一樣,不必細贅。

    天祥入到朝堂,恰遇張世傑也來辭朝。楊太妃道:“文先生、張將軍,此去但願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奴在這裏專盼捷報。如今宋室江山一擔的都託在兩位身上。可憐奴是女流,一事不知,皇帝年幼,真正是孤兒寡婦。務望兩位各矢丹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也當銘感!奴母子更不必說了!”說着不覺抽咽起來。天祥、世傑同奏道:“臣等自當竭盡股肱之力,恢復中原,繼以肝腦徐地,以報國恩。”奏罷,辭出。張世傑自由海道進兵。

    天祥回到軍次,先行官早已起程去了。宗仁、胡仇等着要送行。忽報有故人求見。天祥教請入相會。原來是皇宋前任權守贛州的吳浚,天祥做江西提刑使時與他相識。此時已降了元朝,封了順侯,派在伯顏帳下效力。阿里海涯來攻汀州,伯顏又派了他跟隨呵裏海涯。他仗着素來與天祥相識,在阿里海涯跟前誇了口,要說天祥投降,所以此番來到。天祥不知來意,只教請入來相見,分賓主坐下。天祥先開口說道:“僕與足下昔日是寅僚,今日是仇敵。遠勞光臨,不知有甚見效?”吳浚道:“今日雖是仇敵,焉知他日不仍做寅僚?久不見故人,特來傾吐心腹,何以足下一見先就說此決絕之話?”

    天祥拱手道:“如此說來,莫非足下已萌悔過之心,要投誠反正麼?果是如此,僕當奏聞朝廷,賞一個四品銜的主事。足下自北營來,必知北營虛實;倘能傾心相告,只這便是一件大功。”吳浚道:“足下且莫性急,容僕細細奉告。古人云:“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又云:“識時務者力俊傑’。宋室三百餘年,氣運已盡,今大元朝大皇帝奉天承運,入主中華,況又禮賢下士,所有投誠之人,一律破格錄用。又久仰足下大名,特降諭旨,令各路軍馬倘遇足下,不許殺戮,必要生致。聖意如此,無非欲足下改事新朝,與以股肱之託。足下何不棄暗投明,不失封侯之位?僕爲此事,特來相勸,務乞三思。”天祥聽罷,勃然大怒道:“我以爲你投誠反正,方十分慶慰;詎料你出此禽畜之言,也不想你身爲何國之人,向食哪朝之粟,欺君背主,賣國求榮。還有面目來見我,出此沒廉恥之言。我文某一向只知道:“樂人之樂者優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你那一派胡言,只怕狗彘也不要聽,何得來污我之耳!我今日系興兵恢復的吉期,正缺少祭旗品物,就借你狗頭一用。”喝教:“左右,與我斬了。”

    左右聽令,一擁上前將吳浚推出轅門斬訖,呈上首級。天祥祭旗已畢,下令起行。

    宗仁、胡仇二人,送至十里長亭,方纔拜別。回到朝中,拜辭楊太妃,也要即日起行。太妃發下請三宮聖安的表文及黃金千兩,叫代呈三宮使用。

    二人辭了下來,便結束登程。

    胡仇道,“我們今日雖是奉命往北,但沿途上多是失陷的地方,都有元兵把守盤查。我們須得改了裝束,冒作韃子,方得便當。”宗仁道:“我們堂堂中國之人,豈可胡冠胡服?”胡仇道:“時勢不同,只得從權做去。我們雖是暫時借穿胡服,那一片丹心,卻是向着中國,比那些漢家衣冠的人,卻一心只想要降順新朝的如何呢!我們此去,雖說是個欽差,其實是細崽的行徑,怎好不從權做事!”宗仁見他說的有理,就換上一身蒙古衣服。兩人分着背上了那千兩黃金,懷了請安表文,佩了寶劍,結束停當,扳鞍上馬,一路長行去了。

    路上看見那些百姓人家,流離遷徙的景象,真是傷心慘目,看見他二人走來,都是遠遠避開的。到了晌午打尖晚來落店,那些飯店旅館,都不較量價值,可以隨意開發,有的時候,開發他也不要。宗仁心中甚是詫異,便向胡仇說起。胡仇道:“宗大哥何以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連這個道理也不曉得!”

    宗仁詫道:“這裏面又有甚道理?我卻是不曉得。”胡仇道:“宗大哥何不自己照照鏡子,扮的是甚麼模樣!中國百姓,叫那臭韃子凌虐的夠了!莫說看見了害怕,就是說起來也心驚膽戰呢!他們看見我們這個模樣,當是真正韃子來了,哪裏還敢計較!哪裏敢不走避!只怕我們喫了他的飯,住了他的店,一文不開發,還打他一頓踢他幾腳,他也不敢則聲呢!”宗仁聽了不勝嘆息,胡仇又道:“我們改了這個裝束,不過是爲了前面走路起見,真是神人共鑑的。還有那喪廉恥,沒天良的,故意扮了韃子來欺人。或者結識得一兩個韃子,仗着韃子的勢來欺人呢!這種人,真是狗彘都不如,說着也要動氣的。”宗仁越加嘆息。一路上談談說說,倒也不甚寂寞。

    一天走到了衢州地界,已是申牌時分。只見迎面一座大山,擋住去路。

    胡仇指道:“前面那山,名叫仙霞嶺。有一條石路,可以越過嶺去。嶺上山明水秀,還有瀑布一道,倒可以遊玩遊玩。”說着走到山下,誰知要尋那條石路時,再尋也尋不着,添了許多樹木怪石。胡仇道:“這又作怪!莫非韃子做出來的,這塞斷了大路,又是爲着甚事呢?如今只好在山腳下繞過去的了。”抬頭看時,西面萬山叢雜,路徑崎嶇,想來不大好走。東面雖然也是一條小路,卻還平坦些,二人就投東面路上去。一路上彎彎曲曲,甚是難行。

    約莫走到三里路光景,忽聽得一聲鑼響,樹林內跳出二三十騎人馬,大叫:“韃子!留下買路錢來。”惱了胡仇,拔出佩劍,縱馬殺將過去。那二十餘騎一齊迎上。宗仁也舞劍來助,殺十幾個回合,不分勝敗。終究是在小路上廝殺,轉動不便,手中又是短劍,所以殺不過去。

    宗仁大叫:“胡兄,且休同這毛賊廝殺,我們先退下去再商議吧。”說罷,撥馬先走。胡仇隨後也退了,喜得那毛賊並不來追趕。兩人退了半里路,下馬歇息。此時已是日落西山,天色昏黑,兩人席地坐下,取些乾糧充飢,商量如何過去。胡仇道:“我道此處本有一條石路,超過嶺去的。如今尋不出來,一定是這夥毛賊塞斷了,叫人家走這條小路,他卻在那裏攔搶。我們今夜先尋一個地方宿了,明日過去,好歹殺他一個一乾二淨,以便行旅。”

    宗仁道:“此地廝殺很不便當,並且不知他有多少夥伴,我們不如且在此歇息歇息,等到夜深時,摘去了馬鈴,悄悄的過去了,豈不是好?”胡仇點頭稱善。

    二人坐了許久,看看斗轉參橫,大約已是半夜光景。兩人悄悄的上馬,按轡徐行,一路上果然沒有遇見強人。走了一程,看看將近繞盡此山,忽然喫嗒一聲,如天崩地塌一般,兩個人兩匹馬一齊跌落陷坑之內。四下裏鑼聲響處,登時火把齊明,一夥嘍羅走來用鉤鐃搭起。說也奇怪,搭起看時,明明兩個匹馬,卻只有宗仁一個人。那嘍羅便四面去搜尋,哪裏有個影兒?宗仁心中也暗暗稱奇。

    衆嘍羅只得綁了宗仁,牽了馬匹,解上山去。來到一個所在,有幾間大房子,氣象倒也威嚴。入門看時,當中一座大廳,正面擺着公案。公案上面坐着一條大漢,見衆人推宗仁上來,便喝問道:“你這韃子,往哪裏去?從實說來,饒你一死。”宗仁喝道:“胡說。我明明是中國人,你怎麼知道我是韃子?”左右又稟道:“本來是兩個韃子,跌在陷坑內。另外一個不知哪裏去了!”那大漢又道:“你那同伴的韃子哪裏去了?”宗仁道:“你怎麼只管叫我做韃子?我已被你們暗算了!我哪裏知道我同伴的下落!”那大漢切齒大怒道:“你自頭至腳沒有一處不是韃子裝束,怎麼敢冒充中國人?”

    宗仁道:“我偶爾改裝,也是常事。”那大漢更是暴跳如雷道:“你是個真韃子,我倒饒你一條狗命,留在山中當點苦差。你若是個中國人忘了國家,甘心扮作韃子,我便先殺了你。”喝教左右搜他身畔。先是解下一個皮袋,內有黃金五百兩,並有些零碎銀子乾糧等物。又在懷中取出了恭請三宮聖安的表,那大漢看了喫了一驚,立起來問道:“你這人究竟是甚路數?快快說來。”宗仁看他神色舉動,料是一個草莽英雄,正打算用言語激動他,使他投誠到文天祥那裏去,也可得一臂之助。今忽聽他又問,因直說道:“我姓宗名仁,表字伯成。奉了楊太妃及皇帝之旨,到燕京去請三宮聖安。因恐到得北邊,中國人走動不便,故此改了胡服。”那大漢聽罷,急急下座,親自鬆了綁,扶宗仁上坐,納頭便拜。口中說道:“不知天使過此,多有衝撞,不勝死罪,還望天使包涵。”宗仁倒弄得一驚,連忙扶住道:“壯士快請起,不必如此。請問貴姓大名?”

    那大漢不及回宗仁的話,忙叫手下:“快快多打火把,四面去尋那一位天使的夥伴來,倘有一差半失,我的罪更大了。”說話未完,忽聽得半空中有人大叫道:“不要尋,我來也!”聲尚未絕,颼的一聲,胡仇已立在庭前,手中仗着雪亮的寶劍。那大漢及宗仁都喫了一驚。宗仁雖是同胡仇結伴同來,卻也不曾知道他有這個本事,當下喫驚之中,着實帶幾分歡喜。當下胡仇上前相見,通過姓名,便道:“剛纔我跌下坑去,幾乎也同宗大哥一齊被捆,幸而生得身體輕便些,一縱便縱出坑外。四下裏已是一片鑼聲,火光亂起,急得我又不敢廝殺,只得尋個地方藏身。喜得此地樹木甚多,我還不敢爬上樹去,恐怕被人看見:只得又是一跳,跳上去時,雙手捉住一個樹枝,然後將雙腳鉤起,伏在樹上。看他們簇擁着大哥進來,我一路上也在樹上躥來躥去的跟到此地,伏在檐上窺探,打算要設法相救。”說畢在懷中取出一枝小小的鏢兒,對那大漢道:“你若要殺宗大哥時,你臉上早着了它也。”那大漢連道:“不敢,不敢。”

    宗仁又請問那大漢姓名。大漢道:“在下姓金,名奎,本是衢州人氏。當日在呂文煥部下,鎮守襄陽,可恨呂文煥那廝,平白地反了,投了胡元,引兵入城。我恨得無法可施,率領部下五百人,大殺他一陣,走回衢州。韃子來寇衢州時,本來可以把守;又可恨留夢炎那廝,不知爲着甚事,放着現成宰相不去做。卻逃到衢州去隱姓埋名的住了好幾時。等到韃兵臨城時,他卻偷出來開了城門,納了元兵。氣得我三尸亂暴,七竅生煙,仍舊率領五百人,殺出城來,走到此處。我忽然一陣心動,想去投朝廷,不如權且在此落草,養精蓄銳,再定行止。因將大路塞斷,單留下一條小路,在下雖說是落草在此,卻並不稱王稱霸,也並不騷擾中國人,專門與韃子爲難。兩位天使如果不是這等打扮,過山時,守路的兵非但不敢驚動,並且指引避過陷坑呢。”

    宗仁聽了一席話,十分欽佩。因勸金奎去投文天祥。金奎道:“在下也久有此意。但我的廬墓,多在衢州,因想先克復了衢州再講。”

    胡仇道:“不可,不可。我猛然想起一事來了,我們所定的‘攘夷會’,還沒有一個基址,終不成這會散在各處,沒有一個歸總的所在,莫若就設在此處,將來招致着會友,有願跟隨文丞相張將軍出征的最好;倘是一時沒有機會的,也好投奔此地。”金奎問是甚麼‘攘夷會”。宗仁告知備細。金奎大喜道:“此地尚有一位英雄,等天明瞭大家相會,再作商量。此刻天也快亮了,大家歇息歇息吧。”叫左右在別室鋪設好牀褥,請二人安置。自家也去睡了。

    二人聽說還有一位英雄,不知是何等人物,急着要相見,哪裏還睡得着,翻來覆去,直至天明,即便起來,伺候的人送上臉水,二人梳洗已畢,早點已送上來,只見伺候的人,走路好象很不便似的,再細看時,原來一個個腳下都帶着腳鐐。二人心下暗想:“這是爲着何故?看金奎是個豪爽的人,不應該如此刻毒。”正在想着要問時,金奎已帶着一個人進來。只見那人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眉清目秀,虎步龍行。兩人起身迎着相見。金奎代通姓名,始知此人姓岳,名忠,表字公藎,系岳飛的玄孫。當日在仙霞嶺的一個古廟內讀書。金奎到仙霞嶺時,彼此相見十分投機。及至金奎將大路塞斷,就山中立起寨柵,將古廟拆去,蓋造了若干宮室,俾衆兵士居住。這嶽忠仍留在此,金奎只當他是個客。

    當下表明來歷,四人重新敘起後來。講到‘攘夷會’一節,嶽忠也十分贊成。宗仁在皮袋內檢出那張盟約,請他二人署名。二人署畢,宗仁便要將這盟主讓與嶽忠。嶽忠哪裏肯應。胡仇道:“如今主盟不主盟,倒還不急着推讓;倒是這張盟約,要存在此地。金兄既允了藉此地做個會所,就請按着這約上的姓名,寫個信兒,到文丞相大營去通知,好在各友都在那裏。”金奎道:“這個使得。”當將盟約收下,邀二人同去看操。二人應允。

    於是四個人一齊出來,走到大廳上,抬頭看時,當中掛着一個大匾,寫着“仇胡堂”三個大字。胡仇不覺笑起來道:“昨夜來得鹵莽,未曾看見。金兄何故將我的名字,倒過來做了堂名呢?”金奎也笑了。嶽忠道:“當日我本說這兩個字不雅馴,金兄要表明他的主意,一定要用它。此刻做了攘夷會的會所;明日把它卸下來,就直用了‘攘夷會’三個字,豈不是好!”金奎道:“好,好,明日就換”說着出了門,上馬去看操。

    宗、胡二人沿路看時,原來遍山都是樹木,而且那樹木種的東一叢,西一叢,處處留着一條路,路路可通,真是五花八門,倘不是有人引着,是要走迷的。金奎道:“這山上樹木很多,這都是嶽兄指點着移種的。這是按着‘八陣圖’的佈置;雖然不似‘三國演義’說那魚腹浦的‘八陣圖’的荒唐。然而生人走了進來,可是認不得出路呢!”宗、胡二人十分敬服。說着出了樹林,來到校場。金奎讓三三人進了演武廳,分賓主坐下。下令開操。看他不過是三四百人,卻是號令嚴明,步伐齊整。金奎道:“這也是嶽兄訓練的。”

    二人益加敬服。

    閱畢,又同到山後去看農業。原來仙霞嶺後面,是一片平陽,四面衆山圍住,一向是個荒地。金奎到後,就叫衆兵開墾起來,居然阡陌交通。田畔又有百餘間房子,居然象個村落,裏面有紡織之聲。宗仁道:“這裏還有婦女麼?”金奎道:“在下所部的兵士,多是衢州人,所以陸續有接了眷屬來的,都住在此處。左右沒事,就叫她們做些女紅。我這山中便是個世外桃源了。”

    說話間,宗仁瞥見一羣人,在田上耕作,卻一般的都帶着腳鐐。正要相問,忽一個兵士來報山下捉住一人,裝束得不蒙不漢,又象是個瘋子,請令定奪。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君直初上仙霞山 嶽忠夜鬧河北路

    卻說岳忠、宗仁、胡仇、金奎四人,正在那裏觀看地勢,彼此閒談。忽報山下捉住一人,裝束得不蒙不漢,請令定奪。金奎便同三人仍舊上馬,回去發落。走到大堂之上,只見“仇胡堂”的匾額,已經卸下;另用青松翠柏,紮成“攘夷會”三字,掛在上面。金奎愕然,問起緣由。方知是嶽忠交代手下人做的,不覺大喜。

    四人分賓主坐定。衆兵丁擁上一個人來。大衆舉目看時,只見那人鬚眉似雪,面目枯槁。穿着一身麻衣,足登麻履。頭戴草帽,將一把雪白頭髮,披在肩頭。手執一枝黎杖,昂然上前。金奎遠遠看見,便道:“這不僧不道的,一定是個妖人;不然就是個瘋子。”嶽忠道:“當此擾亂之時,或者是個高人,佯狂玩世,也未可定,正未可輕視。”話猶未了,只見宗仁起身下座,搶步前去,對着那老人,倒身下拜。金奎等倒覺得愕然。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謝枋得。當下宗仁指與衆人,一一相見。金奎先舉手謝過道:“不知老先生鶴駕遠來,有失迎迓。下人無知,又多失禮,尚望恕罪。”嶽忠道:“謝先生節義凜然,久已欽佩。今日不吝塵駕,必有所見教。”枋得道:“國破君亡,不能補救萬一;又且喪師失地,正在不勝慚愧,不期外間反加以節義之名,真是慚愧欲死。因在福建一帶,聞得金將軍義不降元,獨在此處,佔據一方,故特冒味到此拜謁,願聞將軍雅教。”

    金奎道:“在下鹵莽無知,只知道‘食人之祿者,忠人之事’。一向佐着呂文煥那廝,把守襄陽。當日雖然樊城已失。襄陽勢孤,然若肯死守,未必不可以待援兵。叵奈呂文煥並不集衆商議,竟就私豎降旗。那時我本待殺卻那廝,據城自守。無奈降旗一豎,人心已散,殺他一人,亦屬無益:所以等他迎韃子入城時,痛殺他一陣,逃到此地。我意總以爲守得大宋一寸土,還有個安身之地。公藎屢次勸我,力圖恢復。我想這是一件極難極重的事,只好做到哪裏算哪裏的了。”

    嶽忠道:“在下雖有此志,只是才疏學淺,年紀又輕,經練更少。今得疊山先生惠然肯來,正好商量此事。”枋得道:“哪裏話來!豈不聞‘英雄出少年’。列位年富力強,正好替國家出力。老夫年來神氣昏瞀,在此苟延殘喘。天下大事,正在仰仗列位呢!老夫今日來此,有一件事奉告,亦有一件事奉託,不知可肯見聽?”嶽忠忙道:“老先生不吝教誨,自當洗耳恭聽。”

    枋得道:“列位雄據仙霞嶺,志圖恢復,自是可敬。老夫所奉告者是:“請列位萬勿灰心,更不可輕棄此地。而且據此一隅之地,要圖恢復萬里江山,子非三年五年可成之事。列位在此辦事順手,固是可喜可賀,萬一施展不來,可不要徒恃一己之能。”金奎道:“招致英雄,是我本來心願。這節自當領教。”枋得道:“不獨招致英雄,就可了事,最要的莫如教育後進。揀年輕有志之子弟,各盡所長,盡心教育,務必使之成材。如此就是我一生之志未遂,將來也可繼起有人。我辦不到的,也可望後人辦到。若只知盡我之力,做將過去。有志未遂,一朝嚥了氣,便以爲我一生已經盡職。未免所見太淺了。所以諸葛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己’兩句話,爲世人所最佩服,我卻並不佩服。須知受人寄託,死後尚不能卸責。既知道死後尚不能卸責,就當立一個死仍不已的主見。若只知死而後已,則只須看見事不就手,拚了一死,博個死後榮名。試問於事有何益處?至於要做到死仍不已的地步,卻除了教育後起,沒有第二個方法。此是老夫特來奉告的一件事。”嶽忠不禁點頭道:“老先生高論,真是高深邃遠。從此當寫作‘座右銘’,竭力做去。並當把此論傳之後世,庶幾一代辦不成之事,可望第二代,推之還可望第三第四代。”胡仇忽接口道:“這麼說,到了灰孫子的灰孫子一代,總有辦到之一日呢!”說的大衆一笑。

    枋得正色道:“這可也是正論,不過講到教育後起,並不是一定要教自己子孫,只要是年輕有志的,都要教起來。不必多算,一個人只要教十個,將來那十個,就可以教一百個,人才日多,哪裏還有辦不到的事呢。”金奎道:“話雖如此;只是同在下一樣的,不過只有了幾斤蠻力。別樣學問,一點也沒有。拿甚麼去教人呢?”枋得道:“這是將軍過謙了。將軍有了武藝,就教武藝。等那有韜略的去教韜略。我本來說的是各盡所長去教人呀!並且還有一層,象將軍這抗拒元兵。那一腔忠義之氣,就很要拿出來教人。這個比教武藝、教韜略,更爲要緊。只要教得遍地都是忠義之士,你想我們中國,還有那韃子立腳的地方麼?”金奎大喜道:“我一向也不知甚麼叫做忠義,只覺得我自家滿肚子不平。看看我們好好的一座錦繡江山,怎麼叫那騷韃子來亂糟躂. 想到這裏,我就恨不能生喫韃子的肉!準知這點不平,就叫做忠義。老先生這等說來,那忠義之士是極容易得的。”枋得道:“本來從古忠義之士,多半是不平之氣養成的。施展在朋友上面,就是俠士;施展在國家上面,就是忠義。”嶽忠道:“金將軍向來沒有表字。今得聞謝老先生高論,我可奉贈一個表字給金將軍,莫若就稱做‘國俠’吧。”宗仁道:“好個‘國俠’!除了金將軍,也沒人敢當。”

    嶽忠道:“閒話少提。請教謝老先生說,託我們的是一件甚麼事?”枋得道:“老夫所生三子,長子名義勇,不幸早年亡故。次子熙之,三子定之,此時尚流落江西。老夫一月以前,已經着人帶信去。叫他投奔金將軍麾下,早晚聽受驅策。料想不日可到,還求金將軍收納。”金奎喜道:“這好極了!有甚麼託不託,求不求,只叫我仙霞嶺又多兩位英雄。”嶽忠道:“兩位公子,如果惠然肯來,在下等得以朝夕侍教。”枋得搶着說道:“將軍不必說此謙話。總是氣味相投,志同道合,方纔來投奔。將來彼此有個切磋。這是老夫敢說的。”說罷,又回頭問宗仁:“何以亦在此處?”宗仁將奉詔到燕京的話,說了一遍。

    金奎便叫置酒,代枋得接風。枋得道:“這可不必!老夫也不能多耽擱,就此要告辭了。”嶽忠道:“老先生既然到此,何不就在此處安住幾時?”

    枋得道:“我住在此處,徒佔一席,於事無濟,倒不如仍然到外面去,明查暗訪。遇了忠義之士,英雄之流,也可以介紹他到此地來。豈非一舉兩得?”

    嶽忠道:“老先生既不肯屈留,又有這番盛意,自不敢相強。但是喫杯水酒,再去不妨。”枋得道:“不瞞列位說,老夫慘遭世變,國破家亡,已是茹素多時了。”嶽忠對金奎道:“我們終日酒肉,慚愧多矣。”枋得道:“這又是一個說法,老夫是老朽無用,論公事上面,眼看得天子蒙塵,山河破碎,不能補救萬一,論私事上面,先兄君禹,在九江就義,亡弟君澤、君恩、君錫都是同死國難。只有我覥然面目,偷生人世。所以食不甘味,麻衣茹素,稍謝罪戾。至於列位,正當養足精神,代國家報大仇雪大恥,又豈可以我爲例呢!”說罷,飄然辭去。金奎等送至山下,握手而別。

    當下四人送過枋得,仍上山來。宗仁亦欲告別。金奎、嶽忠,哪裏肯放,一定留住,要把“攘夷會章程”議定,才肯放行。宗仁道:“此時小弟君命在身,實在不敢久留,等到過燕京,得了三宮着實消息,復過命,再來商議。”

    嶽忠道:“君命固重,但以國家大事,與君命較,則君命爲輕。我等所議‘攘夷會’,正是國家大事,縱耽擱幾天,有何妨礙。”宗仁無奈,只得暫時住下。又取出盟約,請金奎存下。金奎初時不肯,宗仁再三推讓,並要將這盟主,讓給金奎。嶽忠道:“盟約帶在身邊,本不方便,就存下何妨。盟主一層,依小弟愚見,一定是要衆位同盟公舉,宗天使也不能以一人私見,就讓了出來;不如盟主的名目,仍舊請宗天使承了。一而發信到各同盟處,知照本會基址,設在此處,以後有願入會的,都以此處爲歸宿。招接一切的事,就請金將軍擔任了,豈不是好?”宗仁、金奎聽了,也同聲應允。

    大家又商量了一會整頓山寨、操練兵馬的事。嶽忠想起謝枋得之言,就挑選了十多名年紀少壯、粗知字義的兵丁,教育起來。金奎也選了二十名彪形大漢,教他們十八般武藝。

    宗仁、胡仇又耽擱了一天。到了次日,一早起來,便要辭別。金奎不便強留,就在山下置酒送行。宗仁、胡仇也不便推辭,一齊來到山下草亭之內。

    宗仁便不肯入席,隻立飲三杯,就要上馬,因看見行酒的小廝,也都帶着刑具。宗仁更耐不住,問道:“請教金將軍,這班人犯了何罪,卻要他帶了刑具服役?”金奎道:“大使有所不知,這班都是我虜來的韃子。因爲他野心不死,恐怕他逃走去了,所以加上刑具。然而白養着他,又不值得,因此叫他服役。”宗仁道:“這個似乎過於殘忍了!”金奎道:“天使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若不殘忍他,他卻要殘忍我呢!兩位此次到燕京去,留心看那韃子待我們漢人,是怎樣待法,就知道了。”宗仁此時,不及多辯。同胡仇匆匆飲過三杯,大家說聲珍重,上馬向北而去。在路上曉行夜宿,自不必提。

    一日行至河北地方,這裏久已被元兵陷落,一切居民,都改換了蒙古服式,蒙、漢竟無可分別。只有蒙古人,不同寒暑,頸上總纏着一條狐狸尾巴,因他們生長在沙漠寒冷之地,自小就用慣了這件東西。所以到了中國,雖在夏天,熱的汗流浹背,他仍不肯解下。中國人向來用不慣,所以雖然改了蒙古裝束,頸上卻還沒有這一件毛茸茸的東西。這天宗、胡二人,來到河北鎮上,天已將晚,遂尋一家客寓歇下。

    胡仇往外散步,偶然經過一條街上,看見圍了一叢人,不知在那裏看甚麼。胡仇走上一步,分開衆人,挨進去觀看,只見兩個蒙古人,按着一個漢人,在那裏攢毆。胡仇正欲向前問時,那兩個蒙古人已經放了手,兩個人各提了一隻牛蹄,揚長的去了。那個漢人,在地下爬了起來,唧唧咕咕的低聲暗罵。胡仇把他打量一打量,這人卻也生得身材高大,氣象雄壯,只可憐已是打的遍體鱗傷了。只見他一面罵着,一面一拐一拐的向旁邊一家鋪子裏去了。

    此時圍着的人,也都散開了。胡仇走到他鋪子裏,拱拱手道:“借問老哥,爲何被這兩個韃子亂打,卻不還手,難道甘心願受的麼?”那人聽說,把舌頭吐了一吐,道:“你這個人,敢是蠻子,初到這裏來的麼?”胡仇道:“在下是中國人,不是甚麼‘蠻子’。可是今日初到貴地,因見你老哥被人毆打,心有不平,所以借問一聲。又何必大驚小怪呢!”那人聽說,站起來道:“客官既是初到此地,請裏邊坐吧。”胡仇也不謙讓,就跟他到裏間去。

    那人先問了胡仇姓名,然後自陳道:“我姓周,沒有名字,排行第三,因此人家都叫我周老三。又因爲我開了這牛肉鋪子,又叫我做牛肉老三。胡客官,你初到此地,不知此地的禁令,是以在下好意,特地招呼你一聲。你方纔在外邊說甚麼‘韃子’,這兩個字是提也提不得的。叫他們聽見了,要拿去敲牙齒拔舌根呢。”胡仇道:“我不問這些,只問你爲甚麼被他們亂打?我來得遲,並沒有看見你們起先的事,但是我看你光景,好象沒有還過手,這是甚麼意思?”周老三吐舌道:“還手麼,你還不知這條律例!此地新定的條例:天朝人打死漢人,照例不抵命;漢人打死天朝人,就要凌遲處死。天朝人打漢人,是無罪的;漢人打了天朝人,就要充到什麼烏魯木齊、鳥裏雅蘇臺去當苦工。你道誰還敢動手打他呢!”

    胡仇滿腹不平,問道:“難道你們就甘心忍受他麼?”周老三道:“就不甘心也要忍受。忍受了,或者還可以望他們施點恩惠呢!”胡仇道:“這又奇了,眼見你被他打了,還有甚麼恩惠?難道你方纔是自家請他打的麼?”

    周老三道:“天下也沒有肯請別人打自家的道理。因爲這兩位兵官,到我小店裏買一斤牛肉,我因爲刀子不便。”胡仇道:“怎麼你開了牛肉鋪子,不備刀子的呢?”周老三道:“你真是不懂事。這裏的規矩,十家人共用一把刀子;倘有私置刀子的,就要抄家的呢!這一把刀子,十家人每天輪着掌管。今天恰不在我家裏,所以要到今天掌管的家裏去取了來,方能割剖。那兩位兵官籌不得,只給了我五十文錢,就要拿了一隻牛蹄去。我不合和他爭論,他就動了怒,拉我到外面去打了一頓,倒把牛蹄拿了兩隻去,五十文也不曾給得一文。”胡仇道:“這明明是白晝橫行搶劫,還望他施甚麼恩惠呢?”

    周老三道:“我今天受了打,並沒有還手。他明天或者想得起來,還我五十文,也未可定。這不是恩惠麼!”

    胡仇聽得一肚子氣;卻因爲要打聽他一切細情,只得按捺着無明火。又問道:“他的規矩,雖然限定十家共用一把刀,你們卻很不便當,不會各人自傢俬置一二把麼?”周老三道:“這個那裏使得!這裏行的是十家聯保法:有一家置了私刀時,那九家便要出首,倘不出首時,被官府查出了,十家連坐。你道誰還敢置私刀麼!”胡仇道:“我只藏在家裏,不拿出去,誰還知道。”周老三道:“到了晚上,官府要出來挨家搜查呢!搜查起來,翻箱倒匣,沒有一處不查到,哪裏藏得過來。”胡仇聽了,暗暗記在心上。卻又問道:“這鎮上有多少人家?他哪裏夜夜可以查得遍?”周老三道:“他不一定要查遍。今天查這幾家,明天查那幾家,有時一家連查幾夜,有時兒夜不查一次。總叫你估量不定。”

    胡仇道:“你們也一樣是個人,一樣有志氣的,怎麼就甘心去受那騷韃子的刻薄?”周老三連連搖手道:“客官禁聲。這兩個字是提不得的,叫巡查的聽見了,還了得麼!這裏安撫使衙門出了告示,要稱他們做‘天朝’,叫你們中國人做‘蠻子’。”胡仇大怒道:“難道你不是中國人麼?”周老三道:“我從前本來也是中國人,此刻可入了‘天朝’籍了。我勸你也將就點吧,做蠻子也是人,做天朝人也是人,何必一定爭甚麼中國不中國呢!此刻你就是罵盡天朝人,幫盡中國蠻子;難道那蠻子皇帝,就有飯給你喫,有錢給你用麼?從古說:“‘識時務者爲俊傑’。我看客官你真是不識時務呢!”

    胡仇聽了,一肚子沒好氣。知道這等人,猶如豬狗一般的,不可以理喻。立起來就走了。

    回到客店,同宗仁說知前項情事,道:“旁的不打緊,只有我們的要緊東西,不能不收藏好了。不知那韃子們,今夜查到這裏不查呢?”宗仁點頭道:“是。”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兩人商量把那清安表文,和自家的隨身軍器,以及金銀等物,要設法藏過。四圍看了一遍,正在無處可藏,忽聽得外面有人說話道:“客人來遲了!小店都已住滿,請到別家去吧。”又一個道:“東邊那屋子,黑漆漆的沒有燈光,不是空着麼?”一個道:“那屋子住不得。那裏有大仙住着,走近門口就要頭痛的。”這一句話,直刺到胡仇耳朵裏,連忙出來一看,果然見東面一間房子,烏漆黑黑的,沒有人住。心下暗暗歡喜,等那些人走開時,回到房裏,把那要緊東西,包在一起,悄悄的拿到東邊那屋子裏來。走到門口,輕輕用手一推,卻是鎖着的。門旁有個小小窗戶,再去開那窗戶時,喜得是虛掩着的,一推就開了。忙忙把那要緊東西,遞了進去,倚在窗下,仍把窗門輕輕帶上。回到房裏來,與宗仁兩個相視會意。

    胡仇嘆道:“不料此處行這般的苛政,把漢人凌虐到這步田地。還有那些人,肯低首下心去受他,真是奇事!”宗仁道:“豈但此處,自此往北一帶,無處不是如此。我們從此倒要十分把細呢!他到處都設了一個安撫使。這安撫使何嘗有絲毫安撫!我看倒是一個凌虐使呢!我今日聽得這裏店主說,這安撫使每夜還要選民間美女十名,去伺候他。那沒廉恥的順從了他,到明日,或後日,不定還望他賞了一二百文銅錢。放了出來,碰他高興的時候,還要叫進去。內中有兩個有點志氣的,自然抗志不從,卻從沒有放出來過,不知叫他怎樣處置了。你想:這還成個世界麼?”胡仇聽了,好生不平。

    說話之間,已交二鼓。於是安排就寢,這一夜卻喜得韃子沒有查到這店裏來。不一會,宗仁先睡熟了。胡仇翻來覆去,只睡不着;坐起來側耳一聽,覺得四邊人靜,不覺陡然起了一點俠氣。悄悄起來,換上了一套夜行衣,開出房門,走到東邊那房子,開了窗戶,取出那一包東西來。解開來取出了自己所用的一把撲刀,掛了鏢袋,取了火繩,結束停當,仍舊把東西放好。掩上窗戶,騰身一躍,只覺得滿天星斗,夜露無聲。

    不知胡仇要到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盜袖鏢狄琪試本領 驗死屍縣令暗驚心

    話說胡仇當夜結束停當,佩了撲刀,帶了袖鏢袋兒,縱身上屋。四下裏一望,只見是夜月色微朦,滿天上輕雲薄霧,疏星閃閃,從雲隙裏射出光來。

    胡仇此時,一心只要往安撫使衙門裏去,探聽他們的舉動,到底他把我們漢人如何凌虐;好歹結果了那韃子民賊,抒抒這胸中惡氣。想罷,只望房屋高大的地方竄去,好在他從小學就的是飛檐走壁的本領,不用三躥兩躥,早到了一所巍峨官署。胡仇心下暗想:“我此番進去,是要殺人的,要探聽明白,不要誤傷了人才好。我今日初到此地,未曾打聽得到底有幾處衙門,要是錯走了人家,豈不誤事!”想罷了,躥到頭門瓦檐旁邊,一翻身撲將過去,雙腳鉤住了廊檐,右手託着椽子,左手拿出火繩,晃了一晃。仰起面來一看,只見門頭上,豎的一塊白匾,寫着“欽命河北路安撫使”八個大字。暗道:“不錯了。”

    收過火繩,使一個猛虎翻身的勢子,仍舊到了屋上。走到裏面廊房頂上,往下一看,只見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只有東邊一間,裏面有燈光人影。想來:“這都是不要緊的地方,我且到上房去看。”想罷,就從大堂頂上過去,又過了三堂。再往下一看,是一排五間的高大房屋,兩邊還有廂房。想:“此地是上房了,只不知那韃子住在哪一間裏面,且下去看看再說。”

    遂將身一縱,輕輕落了下來,腳尖跕地,四面一望。只見東面一間,燈光最亮。走到窗下,吐出舌尖兒,將紙窗溼了,輕輕點了個窟窿,往裏一張。

    只見一個老頭兒,坐在醉翁椅上打盹,還有兩個白面書生對坐着:一個低頭寫字,一個旁坐觀看。只見那寫字的放下筆來,把紙一推,說道:“據我看來,這些人都是多事。此刻眼見得天命有歸的了,樂得歸化了,安享太平富貴,何必一定要姓趙的纔算皇帝呢!象文天祥、張世傑他們倒也罷了,這一班手無寸柄的,也要出來稱甚麼英雄豪傑?想來真是呆子,他也不想想,就算姓趙的仍舊做皇帝,那姓趙的哪裏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呢!”一個道:“可不是嗎!我先父做了一世的清官,到後來只叫賈似道一個參本,就鬧了個家散人亡,先父就在獄中不明不白的死了。這種亂世之中,還講甚麼忠臣孝子!只好到哪裏是哪裏的了。”說話之間,那打盹的老頭兒,盹昏了,把頭往前一磕,自家嚇醒了。一個笑道:“張老夫子,醒醒呀!提防刺客。”胡仇聽了這話,暗暗的喫了一驚,道:“奇怪!難道他知道我在外面麼?”只聽得那老頭兒打了個呵欠,道:“不要緊!刺客在平陽,離這裏遠呢。”一個道:“平陽捉拿的公事,已經到了這裏了。難道那刺客還不能到麼?”老頭兒道:“也不要緊!那刺客不說麼?‘刺蒙不刺漢’。我是漢人呀!並且主公今日不在家,他哪裏就來呢?”胡仇聽了,好不納悶!這不清不楚,沒頭沒腦的,聽了這幾句話。又是甚麼拿刺客。這刺客是說的誰呢?又說主公不在家。可見這韃子是不在家的了!我這豈不是白跑一次麼?且不管他,再到別處去看看再說。

    想罷,一縱又上了屋頂,重新走到外面廊房頂上,跳將下來。往東面屋子裏一張,只見兩個韃子席地而坐,當中放着一個紅泥爐子,紅紅的燒了一爐炭火。旁邊地下,放着兩段牛蹄。即韃子拿刀割下來,在炭火上燒着喫。

    還有兩個婦人,嘻皮笑臉的陪着。仔細看時,就是打周老三的那兩個韃子。

    胡仇走過門口,在門上輕輕的敲了兩下。只聽得一個韃子說道:“不好了,分潤的來了。”一面問道:“誰呀?”胡仇不則聲,又敲了兩下。裏面又道:“你不答應,我開了門,總要看見你呀。”一面說着,拔去門拴,開了出來。

    胡仇手起刀落,只聽得呀的一聲還沒有喊出來,早結果了。胡仇在死的身上撲將進去,把刀在那一個韃子臉上晃了一晃,當胸執着道:“你要喊了,就是一刀。”那韃子要掙扎時,又見他雪亮的刀在手,只得說道:“不喊,不喊,請你不要動粗,有話好說。”胡仇道:“你家主子到哪裏去了?說。”

    那韃子道:“到河南路安撫使那裏祝壽去了。”胡仇道:“上房還有甚人?”

    那韃子道:“沒有人。太太和小少爺都沒有隨任。”胡仇提起刀來,在他頸脖子上一抹,骨碌碌一顆腦袋,滾到牆下去了。

    看看那兩個婦人時,一個躺在地下不動;一個抖做了一團。胡仇一把頭髮提來問道:“這裏囚禁女子的房屋在哪裏?”那婦人道:“在在……在……在……在……”胡仇道:“你不要怕,在哪裏,你說了,我不殺你。”那婦人道:“在在……在……花……園……裏。”胡仇一刀,把她結果了。又把那嚇的不會動的,也賞了她一刀。

    四下看了看,只見那一段喫不盡的牛蹄,順手拿起來,插在死韃子的頸腔裏。吹熄了燈,出了房門,縱身上屋,再到後面,望有樹木的地方竄去,到了花園,落將下去。只見四下裏都是黑魆魆的,哪裏囚禁女子的地方呢?

    一時摸不着頭腦,只得又騰身上屋東張西望,忽見前面有一帶高牆,便縱身上去;往下一望,卻是三間屋子,四圍都用高牆圍住。屋子裏面,一律的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只見一個婆子,提了一個水銚,往後面去了。

    胡仇輕輕落了下去,躡足潛蹤,跟在她後面。只聽她嘴裏咕噥道:“這班小孩子,沒福氣,就應該攆她出去,還她的娘,偏又囚在這裏,叫老孃當這苦差,這是哪裏說起。”一面咕噥着,到後面一間小屋子裏去了。又聽她道:“老王婆沒有好事,炭火也不加,水也不開了。”說着又翻身出來。胡仇等在外面,等她出來,迎面晃了一刀。那婆子嚇的訇的一聲,把銚子扔了,縮做一團,抖道:“大大……王……饒命!”胡仇道:“此地囚下的女子有多少?”婆子道:“一共有二十五個。”胡仇道:“監守的人有幾個?”婆子道:“六個。”胡仇扯過她的裙來,嗤嗤的,撕下了兩條,把她反綁了手腳;又撕下一塊,塞住了口。提起來,扔在一旁。

    方欲舉步向前邊去,忽聽得小屋子裏,有呼呼的鼾聲。走進去一看,三個老婆子,同在一個榻上,正睡熟呢。胡仇也不同她們說話,一個個都綁好了,方到前面去。

    剛要轉彎;不期那邊一個人也轉彎過來,撲了一個滿懷,口裏嚷道:“老婆子!你去取開水,怎麼去了這半天呀?”胡仇把她兜胸拿過來,也綁好了。

    走到正屋裏去,又是一個老婆子,正在門閬上朝裏坐着呢!胡仇在她肩膀上一扳,道:“夜深了,請睡吧。”那婆子仰面一交,看見胡仇,大驚道:“你是誰?”胡仇道:“你不要怕,我不殺你。”正要綁那婆子時,忽然裏面走出個女子來,道:“怪道今夜睡不着,原來死期到了!阿彌陀佛!你們大人也肯開恩,賞我們死了。快拿刀來,不要你動手。”胡仇不做理會,且把婆子綁好了,提起來,覺得他身邊掉下一件東西來,胡仇也不在意,提到後面,往旁邊一扔。

    仍到前面來,只見那女子還站在那裏,毫無懼色,對着胡仇道:“要殺拿刀來,可不許你動手。”胡仇故意把刀在她臉上晃了一晃;但見她非但不退縮,倒伸長了頸脖子,迎到刀口上來。不覺暗暗欽敬道:“好剛烈女子。”

    因收住了刀,對那女子道:“請教姐姐此地共有幾位?”那女子道:“連我共是十九人,要殺便殺,問甚麼呢!”胡仇道:“在下並不是來殺姐姐們,是要來救姐姐們出去的。不知姐姐們可願意?”那女子道:“我不信有這等事,莫不是奸賊又出甚法子來騙我們。”胡仇道:“在下是實意來救各位烈女出去的,並非奸賊所使。此刻已經將近四鼓了,姐姐們要走就快走,不要耽誤了,倒反不妙。”那女子把胡仇打量一打量,翻身進去。不一會就同了七八個女子出來,都是睡眼朦朧的,胡仇道:“還有呢,都叫起來同走吧!可要靜點,不要驚動了人。”於是又有兩個到裏面上,把一衆都叫醒了出來,一個個卻驚疑不定。內中一個道:“管他甚麼呢;倘使這位真是義士,救了我們出去,自然是僥天之倖;萬一是奸賊所使的,我們左右是一死,這又何妨呢!”衆人都道:“有理,有理。”於是胡仇翻身出來,那一班女子也爭先恐後的往外走。

    剛剛跨出門閬,忽然一個踹着一樣硬蹦蹦的東西,幾乎跌了個筋斗。低頭拾起看時,卻是這裏大門的鑰匙,就是方纔那婆子身上掉下來的。胡仇走到門前,看見大門鎖着,正在焦躁。那女子恰把鑰匙遞過來,胡仇開了,大衆就要出去。胡仇道:“列位且慢着,等我先去找着了花園後門,再來領路;不然到了外面走散了,倒不便當。哪一位先到裏面把燈都滅了纔好,不然,這一開門,燈光射了出去,就着眼了。”說着去了,不一會便匆匆走來道:“真是造化,後門找着了,並且是虛鎖的。”又看了一番手腳,道:“快來吧!”於是一行人悄悄的出了高牆,徑到後門而去。胡仇取下了鎖,開了門,一個個都放出去了。

    他卻重新把門關好,上了鎖,復又回到高牆裏,也仍舊關上門,下了鎖。

    縱身上屋,走到大堂,落將下來,尋了一張紙束,公案上現成有筆墨,拿火繩在紙束上晃着,寫了“下民易虐,俠客難防”八個字。又想了一想,在後面批了兩句道:“此刀不準動,明日親來取。”將身一縱,左手扳住正樑,吐了點吐沫,把紙柬先粘在樑上,然後拔出刀來,把紙柬插住,方落下來。

    細細一想,諸事停當,然後再由舊路悄悄的回到客寓。

    此時已初交五鼓,來到東邊房子窗下,輕輕開了窗戶,提了包裹,解下撲刀,除下鏢袋,覺得輕了;摸一摸,呀、不好了!袋裏的七支鏢,都不見了。這是幾時失去的呢?又未聽得有落地聲響,這事可煞作怪,越想越不解,不覺頓時呆了。

    忽聽得背後有人輕輕說道:“不要着急,鏢在這裏呢!”胡仇猛回頭看時,卻又不見有人;忽聽得屋頂上有微微一聲拍手響,抬頭一看,卻是站着一個人。遂將身一躍,也上了去,對那人道:“彼此既是同道,你何苦作弄我!”那人道:“你跟我來。”說着將身一縱,往北去了。胡仇只得跟着去,縱過了二三十重房子,那人卻跳落平地。胡仇也跟着來,走到一棵老松樹下,那人坐定。胡仇道:“朋友,我的鏢是你取去的麼?”那人道:“你且莫問這個,你有多大本領,卻去幹這個勾當。”胡仇道:“我並非有甚本領,不過要爲民除害,叵奈那廝不在這裏,我好歹救出了十九個節烈女子。你既說我沒有本領,足見你本領高強,敢問貴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狄、名琪,字定伯,汾州西河人。武襄公狄青玄孫。請問閣下貴姓?”胡仇也告訴過了,又道:“原來是名臣之後,失敬,失敬。適間弟失去了袖鏢,正在懷疑,忽聞背後有人說鏢在這裏,不知可是狄兄所爲?”狄琪道:“恕小弟斗膽。兄到安撫衙時,弟恰好也到,見兄跳下身去,照着牌匾,知道兄是日間未曾來探聽過的。那時弟在兄身後,就暗暗取了一枚;及至兄在書房窗外竊聽時,弟又取了一枚;後來兄又到廊房外面探望,弟剛取得一枚,兄便過去叩門,弟又順手取了一枚;兄在高牆裏面,提那婆子到後頭時,又取了一枚;關花園後門時,又取了一枚;在大堂寫字貼時,又取了一枚。共是七枚,謹以奉還。”說罷,雙手遞了過去。

    一席話說得胡仇目瞪口呆,暗暗慚愧,說道:“狄兄真是神技,怎麼跟了小弟一夜,小弟毫不知覺,倘蒙不棄,願爲弟子。”狄琪道:“哪裏話來!胡兄技藝高強,不過就是老實些,只顧勇往直前,未曾顧後;倘再把身後照應到了,就萬無一失了。小弟此來,還有一句話奉告:尊寓那裏藏不得軍器,這些韃子,要挨家查的。”胡仇道:“弟也知道,只是那間房子,說是有甚麼狐仙居住,永遠鎖着的,諒也查不到。”狄琪道:“在平日或者查不到,今夜胡兄鬧了這麼大事,明日哪裏有不查之理!只怕糞窖也要掏掏呢。”胡仇道:“似此如之奈何?”狄琪道:“弟已算好在此,兄快去取來,包你藏得十分妥當。”胡仇不敢怠慢,立刻竄到寓裏,取了包裹來。只見狄琪仍在樹下,說道:“快包好了,這樹上有個鴉巢,兩個老鴉,我已拿下來弄死了;快把包裹放在巢裏,萬無一失。”胡仇聽說,就背了包裹,盤上樹去,安放停當,仍舊下來。向狄琪道謝。

    狄琪道:“胡兄明日要到哪裏去?”胡仇道:“弟還有一個同伴要到北邊去。”又道:“明夜要去取刀,明日怕不能動身,後天便取道山東路,往北上了。不知狄兄要往何處?”狄琪道:“弟四海爲家,行無定址,恰纔從平陽路來。胡兄既往北行,弟明日就往南去,到河南路也鬧他一鬧,叫他們以爲刺客向南方去了,兄好放心北行。”胡仇道:“多謝之至!兄說從平陽來,恰纔聽得那衙門裏人說:“平陽出了刺客。’莫非就是狄兄?”狄琪道:“正是。然而未曾傷人,不過在那安撫使牀前,留下一把刀罷了。”胡仇道:“狄兄如果南行,可投到衢州仙霞嶺,暫住幾時。”遂把設立“攘夷會”一事,大略告知。狄琪道:”如此甚好!弟如路過那邊,一定前去。”說罷,握手而別,各分東西。

    纔行了數步,胡仇又站定了,回頭叫道:“狄兄且慢,定伯兄且慢!”

    狄琪也立定了。胡仇上前問道:“萬一他明日大索起來,連鴉巢都搜到,豈不要誤事?”狄琪道:“不要緊,此中有個緣故,這韃子不知哪一代的祖宗,親臨前敵,與金兵交戰,被金兵殺得大敗,單人匹馬落荒而逃;後來因山路崎嶇,齊了馬匹,走到曠野之地;走不動了,蹲在地下憩息;可巧一隻老鴉飛下來,站在他的頭上。金兵遠遠望見,以爲是一塊石頭,就不追了,他方纔得了性命。從此韃子們,見了老鴉,就十分恭敬,稱爲‘救命神鳥’。連這‘鴉’字的諱也避了,他如何敢動到鴉巢呢!”胡仇道:“如此,是萬無一失的了!承教,承教。”說罷,兩人分手。

    胡仇仍竄回客寓,悄悄的回房安寢。此時已是天色微明,胡仇鬧了一夜,此時得牀便睡,也不知睡到甚麼時候,朦朧之間,只聽得宗仁叫道:“起來吧,要趕路呢。”胡仇故意哼了兩聲道:“我昨夜只怕感冒了,難過呢,讓我歇歇吧。”又哼了兩聲,仍然睡着了。宗仁聽他說病了,只好由他睡去。

    胡仇這一覺睡到日高三丈,方纔醒來。宗仁忙問道:“此刻可好點麼?”胡仇道:“好點,只是太晏,來不及上路了。”宗仁道:“趕路不打緊,只怕要弄出事來,我在這裏正沒主意呢。”胡仇道:“弄出甚麼事呢?”宗仁道:“今日一早,外面就哄傳起來了,說是安撫使衙門出了刺客,殺死親兵。方纔店小二來告訴我這件事,說本鎮上各客寓,三天之內,已住之客,不準放行,未住之客,一概不準收留,要挨家搜尋呢。並且聽說街頭路口,都有兵把守,過往之人,一律要搜查呢。”胡仇道:“如此正好,我就在此處養息三天。”宗仁把手向東邊屋子裏一指道:“只是那東西怎麼得了?”胡仇道:“不要緊,這寓里人多着呢,他知道是誰的?”宗仁道:“那裏面有請安摺子呢!一齊弄掉了,怎麼復旨?”胡仇道:“不要緊,那屋裏有大仙呢,也許他們不敢搜那屋子。”宗仁道:“說也奇怪,你昨夜安放東西,可曾給他關上窗戶?”胡仇道:“關的。”宗仁道:“今天早起,可開了!他們嚷甚麼大仙出來了,宰了雞,點了吞燭去祭。我很擔心,恐怕他們進去,見了包裹。幸而他們非但不進去,並且連窗戶裏面也不敢張一張。我才放下心來。”

    胡仇聽了,暗暗好笑。這明明是我五更回來時,取出包裹,忘記關上的,他偏要說大仙出來了,誰知我就是大仙呢!

    不說宗、胡二人悄悄私談,且說安撫使衙門,到了次日早起,一個親兵到東廊房裏來尋他夥伴,推門進去,呀!這一嚇,非同小可,怪聲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殺了人了!”頓時驚動了衆人,亂哄哄都來觀看。恰好本官又不在家,只得去告稟師爺們。一時間幾位師爺都出來了,也是大家嚇了個沒有主意。

    一面地方上也知道了。因爲安撫衙門,出了命案,非同小可,飛也似的去稟報縣令。縣令聞報,也嚇得魂不附體,轎子也來不及坐了,連忙叫備了馬,帶了仵作各自扳鞍踏鐙,加上三鞭,如飛的到了轅門下馬。氣喘吁吁的跑到裏面,與衆位師爺匆匆相見。便問:“屍首在哪裏?”當下就有地方上的人引到東廊房裏來。縣令也不敢坐,就站着叫仵作相驗。驗得:女屍二具,男屍一具,均是被刀殺死,身首仍是相連;另男屍一具,已經身首異處。縣令逐一親身看過,看到那一具,說道:“這一具是身首異處的了!既然沒了腦袋,他那頸腔子上,血肉模糊的,又是甚麼東西呢?”仵作聽說,蹲下來,摸了一摸,又搖了一搖,把它一拉,拉出來。看了看,是半段牛蹄。稟道:“稟老爺,這個死人想來生前是個饞嘴的。他腦袋也沒了,缺了喫飯的傢伙,還要拿頸腔子喫牛蹄呢!可是沒有牙齒,嚼不爛,未曾嚥到肚子裏去。”縣令一聲喝斷。心下暗想:“這個殺人的,很是從容不迫,他殺了人,還有這閒工夫,開這個心呢!”正在肚子里納悶,忽聽得外面衆人,又是一聲怪叫。

    未知是何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鬍子忠再鬧安撫衙 山神廟結義狄定伯

    且說安撫衙門的人,亂做一團,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聞得縣令來驗屍,大家又忙着打聽,誰知這縣令也驗不出甚麼道理來。忽然大堂上一個小廝大叫道:“在這裏呢!在這裏呢!”衆人不知何事,一鬨又到大堂上去。只見那小廝抬着頭,在那裏指手畫腳。衆人仰面一看,嚇了個魂不附體,一齊亂嚷起來。一時縣令及幾位師爺,都來看了。縣令道:“這個刺客的本領,也就非凡。那麼高的正樑,他竟能把刀插上去。”內中一個師爺,戴起了近視眼鏡,把那紙帖上的八個大字,一個一個的細辨出來;後頭那一行小字,還是看不見,叫眼睛好的人,念給他聽。他聽了,吐舌道:“這個膽子還了得。”

    正說着人報中軍到了。原來這中軍,昨夜也擁了民間美女,飲酒作樂,不覺過醉,直睡至紅日三竿。左右聞得這事,急急走到帳內,把他千呼萬喚,方得起來;還是宿醉未醒,聽得這件事,老大喫了一驚。忙忙過來,正遇着師爺們同着縣令議論這刺客留刀的事。中軍抬頭一看,也覺喫了一驚,想了一想道:“這廝合當命盡。他既然說今夜來取刀,待我今夜點齊了本部人馬,在這裏守着,不怕他會飛上天去。”又對縣令道:“少不得貴縣也要辛苦了!費心也點齊了通班捕快,今夜在這左右,幫着巡邏。僥倖拿着了刺客,大人回來,彼此也有個交代。”

    內中一個師爺道:“不如此刻先派了兵,挨家搜查,各處要路隘口,多派人把守盤詰。”中軍聽說,連連稱:“是。”馬上就發出號令,各處大索。

    又叫具令派了差役,跟着衆哨官、百長、什長分頭搜查去了。

    宗、胡兩人,正在竊竊私議。胡仇心下明白,只因此時衆寓客歷亂異常,房外不往的有人走動,不敢輕易說出,恐怕泄漏機關。只有宗仁急的搓手頓足,又不敢露出形色來,恐怕犯了人家疑忌。其實同寓客人,哪一個不是忙着趕路的?今聽得已住之客不準放行的號令,哪一個不急的搓手頓足,唉聲嘆氣?不過宗仁是有事在心的人,格外提心吊膽罷了。

    正在惶惑之間,那搜查的人到了。一聲叱喝,把一座客寓,重重圍住。

    當先一個哨官,跟着一名縣差,帶了幾十名兵丁,一鬨而進。先是每一個客房,派一名兵士守住,那哨官親自一處一處搜過來,跟隨的人,帶着就搶掠金銀。一間間翻箱倒匣摧牆倒壁的搜過。可憐有一個被他在行李內搜出一把裁紙刀,一個搜出一把扦腳刀,也被他當作兇器,頓時鎖了,押到縣裏去比問。真個是馬槽廁所,沒有一處不搜到。

    後來搜到有大仙的那一間,宗仁更是提心吊膽的,兩手捏着一把汗。只見那店主人跪倒稟道:“這屋裏向有大仙居住,求老爺免搜。”那韃哨官喝道:“劃說。莫不是你這裏藏着奸細麼?”那店主不敢再辯,連跌帶爬,退了下去。那哨官舉足一賜,匉訇把門踢開了。先自進去,後頭跟了六七個人,在屋裏四面一看。並沒有東西,連個卓椅也沒有的。那哨官反動起疑來,細細的四下裏找尋。忽見一處地下的泥鬆了,凸了起來,就叫手下發掘,掘下了三四尺深,忽覺得一股腥氣,直刺鼻孔。一個兵丁,舉動鐵鍬,再掘了一下。不好了,掘出禍來了!只見地洞中,伸出了一個碗大的蛇頭,吐出三四寸長的舌頭,往上一噴。那兵丁早着了毒氣,暈倒過去了。嚇的衆人,一聲大喊,跑了出來。大叫:“捉蛇、捉蛇!”那蛇不捨,蜒蜒婉婉,往外追來。

    這裏面搜查的人,一個個都是赤手空拳的,奈何不得。內中有個機警的,連忙出去招呼了有兵器的進來。一陣大刀長予,亂刺亂砍。那蛇騰躍起來,拿尾巴打傷了幾個人,方纔被衆人打死。細看它時,真有碗口粗細,一丈來長。

    想來這間屋子,一向是他在那裏作怪,住的人住得不安,無知的愚人,就說是有了大仙了。

    閒話少提。且說當下那哨官,叫把暈了過去的兵丁,拖出來一看,已是無救的了。又傷了幾個人,也就無心搜查。有那未經搜查的,也不過胡亂翻了一遍,就算了。宗仁眼看着他們去了,方纔放下心來,然而不見搜出自己的包裹,卻又納悶。胡仇道:“大哥不必心焦。那東西我早就安放了一個妥當去處,包你不誤事就是了。”宗仁不知此中緣故,仍是悶悶不樂。

    且說那中軍當日抖擻精神,要捉拿刺客。不到日落,就傳令衆軍士飽餐一頓。到得黃昏時分,便點齊人馬,把一座安撫使衙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衆軍士一律的弓上弦,刀出鞘。又叫了兩小隊,分佈在大堂、花園等處,只等刺客到了,一齊動手。中軍又出下號令,如有能捉住刺客者,回明安撫大人,破格行賞;倘刺客當面,仍被逃脫者,即照軍法從事。你想從軍士哪一個不圖賞怕罰呢!一個個都振起精神,磨拳擦掌,等待捉人。那中軍官,身披掩心甲,佩了腰刀,不住的內外巡邏。

    那幾位師爺,已是嚇的手足無措。他們本是分着房間居住,到了此夜,天尚未黑,便商量要住到一屋子裏來。立叫小廝,支起鋪來,關上房門,下了門拴;又抬了一張桌子,把房門堵住;恐怕不夠,又七橫八豎的加上幾把椅子,又支上一牀薄被,把窗戶擋住,收拾停當。有兩個格外膽小的,早就鑽到牀上,抖開被窩,連頭矇住。有兩個自命膽大的,還要商量今夜如何睡法。一個說:“要點燈睡的好,就是刺客來了,也可以看得見。”一個說:“燈是點不得的,點了燈要被他看見,反爲不美。”一人一個主意,正在爭執不已,猛回頭看見先睡的兩個,在牀上抖的連帳子也動了!不覺打了個寒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頭鑽到牀上,也陪着他發抖去了。

    不提這個慌張。且說那中軍官巡出巡進,不住的喝着口號叫:“留心呀,留心!”後來巡的乏了,就坐在大堂上休息,抬頭看着那把雪亮的刀,暗想看他如何取法。忽又回頭想:“我坐在這裏,是嚇的他不敢來了,不如藏在暗處,張弓搭箭,等他來時,給他一箭,豈不是好!”想定了主意,便走出廊外,揀個黑暗去處伏住,也不去內外巡邏了,隻眼睜睜的望着那刀。

    守到三更以後,大衆都有點睏倦了。忽報說後面馬房失火。中軍此時,隱身不住,忙忙出來,分撥兵丁去救火。方纔分撥定了,又報中軍府失火。

    中軍官道:“不好,他這是個‘調虎高山’之計。我不能去,只分派得力人,回去撲滅就是了。這個時候,他一定要來了,衆軍士們,小心呀!”

    一聲未畢,只聽得撲通一聲,又是撲通一聲,屋頂上掉下兩個人來。衆兵一齊大喊道:“刺客來了,刺客來了!”舉起火把,圍上前來照看,中軍也忙着來看時,卻不是甚麼刺客,原來是本標的兩名哨官:一個已是跌得頭破額裂,腦漿迸出,眼見得是硬了;一個未受重傷,還能說話。中軍喝問道:“你們做甚麼來?”哪哨官道:“我們二人商量着,刺客一定從屋頂上來的,徒在底下守着無益。我兩人曾學過飛走的功夫,因此我同他兩個,同登屋頂,分做東西兩處屋角守着。方纔看見大堂屋脊上,好象有兩個影子,我連忙趕過去,看見那一個也趕到那裏去了。我兩人合在一處,卻看不見人。不知怎麼,覺得腳下絆了一絆,就跌了下來了。”

    中軍聽說道:“不好,這時候管保到了!”拾頭看時,咯嗤一聲響處,中軍只喊得一聲:“噯……”那“呀”字還沒有喊出來,身子便倒了。衆兵士這一驚,非同小可,上前一看,便一齊發出怪聲喊道:“不好了,中軍爺着了鏢了!”這一聲喊,大堂上下,一切守看的兵士,都圍了過來。兩個百長,忙叫先抬到堂上去。這是刺客放的鏢呀!衆兵士七手八腳,忙忙抬了進去。大衆還抬頭一看,道:“還好,刀還未拿去。你看明亮亮的還插在上面呢。”這一鬧可鬧的不得了了,安撫衙門攪它一個人馬沸騰:又忙着防刺客,又忙着救中軍。誰知他這一支鏢,不偏不倚,恰恰中在太陽穴上,哪裏還救得過來?一面將鏢拔下,他早大叫一聲,氣就絕了。

    此時上下無主,只得飛跑到裏面,報與衆位師爺。誰知一處處的房門,都是敞着的。末後找到一個房間,門雖關着,卻是任憑你把門打得如同擂鼓一般,裏面只是寂無聲息。這報信的嚇得沒了主意,跑到外面去,大叫道:“不好了!衆師爺都被刺客殺了!”大衆聽了,慌做一團。

    內中就有個哨官出來做主:一面報縣,一面用流星馬,到河南路飛報。

    不一會縣令來了,慌慌張張,驗了中軍,派定人守護了屍首,又到後邊去要驗衆師爺,叫人撬開房門,推開桌子椅子,看時,只見六七頂帳子,在那裏亂搖亂動。一個便叫道:“不好了,刺客在房裏呢!”翻身就跑。縣令恰纔要進去,倒被他嚇的倒退兩步。後來有兩個稍爲膽大的,約了一同進去,剔起了燈亮,揭開帳子一看,只見一團被窩,在牀上抖着呢。拉開被窩看時,內中一位師爺,脣青面白,嘴裏三十二個牙齒,在那裏打着關,說道:“大。大。大。大。大。王饒命。”這兵丁伸手拉他一把道:“師爺莫怕,刺客去了呀!師爺的手,怎樣溼澾澾的?”扶起他看時,渾身上下,猶如水裏撈起的一般,可憐這是他出的冷汗呢!不曾叫他汗脫了,還算好。那位師爺定了定神,看見攙他的人,是個韃兵打扮,方纔放了心。一面縣令也進來了,一個個的都叫了起來。

    縣令看見一衆師爺無事,方纔略略放心。仍舊出到大堂,吩咐把中軍屍首停好,代他解去了掩心甲。忽見他的腰刀,只剩了一個空鞘,刀卻不見了。

    此時衆人防刺客的心都沒了,亂哄哄的不知亂些甚麼。此時聽說中軍爺的刀不見了,一個便道:“不好,中軍爺的刀,是寶刀呀!不見了,還了得麼?回來中軍爺問起來,怎麼回話呢?”一個道:“呸,人也死了,還會問你要刀麼?”這一個方纔笑了。

    縣令在大堂上,踱來踱去,搓手頓足,急不出個主意來,猛抬頭看見樑上插的那把刀,忽然想起道:“早上來時,那刀子沒有那麼大,好象換了一把似的,莫非他們捉弄我麼?”想罷,便對那哨官說道:“怎麼樑上那一把刀子,好象不是早起那把了呢?”一句話提醒了衆人,留心細看,就有中軍貼身的親兵,認得是中軍的刀。便道:“這是我們爺的刀呀!怎麼飛到上頭去了?”衆人留心再看時,那紙柬兒也換過一張了;只是燈光底下,看不大出是寫的甚麼字。縣令便同哨官商量道:“這光景只怕又是那刺客所爲,莫若把他拿下來吧。”哨官道:“我們天尚未黑,就守在此處,寸步未曾離過。他哪裏就換得這樣神速呢?沒奈何先把它拿下來吧,萬一它插不穩,掉了下來,又鬧出事。”於是吩咐兵丁,拿梯來取。可奈沒有這個長梯,恰好兩處救火的回來了,就拿那救火梯子進來,誰知仍舊搭不到正樑。又取過一張桌子,墊了梯腳,方纔搭住。爬上去取下來看時,正是中軍的寶刀。此時縣令心中還疑心衆人拿他捉弄,再看那紙柬時,卻是並未換去,不過上面又加了一張,寫的是:“原物取還,我去也!”七個字。不覺心中納悶,只好等安撫使回來,聽候參處。這裏足足忙了一夜,天色大明,縣令方纔別去。這一天鎮上各處,格外搜查得厲害,可奈絕無蹤影。宗仁只是納悶,惟有胡仇心下明白,他卻絕不作聲。

    一連過了三天,看着有人動身去了,知道已經弛禁。宗、胡二人,也收拾馬匹,料理動身。宗仁道:“我們的東西在哪裏呢?可要取了回來。”胡仇道:“大哥只管放心前去,包在弟身上,取了回來。”宗仁無奈,怏怏而行。一行出了河北鎮,望北進發。

    這一天胡仇有意耽延,從早到晚,走不到五十里路,便要歇宿;恰好這個所在,沒有村店,只在路旁一個古廟內歇下。喜得這座古廟,沒有閒人,只有一個老和尚在那裏苦修;用了一名香火道人,也是個老頭兒。當下二人,叩門入內,說明投宿來意。和尚連忙招呼到方丈裏坐地,一面擺出齋飯,就讓二人在雲房歇宿。

    胡仇飽餐一頓,便嚷睏乏,要去歇了。拉着宗仁到雲房裏來,悄悄說道:“大哥,你看天色已晚,我正好去取東西。你且在此等我,倘是等久了,可不要着急。我這來去,差不多有一百里路呢!你放心安睡吧,我不到天亮就來了。”一面說着,一面急急的換上夜行衣。宗仁問道:“到底往哪裏去呢?”

    胡仇道:“自然還到鎮上去取。”宗仁還要說話時,胡仇已經走出天井,輕輕一躍,到房頂上去了。

    宗仁暗暗想道:“一向只知道他是技擊之流。原來有這個本事,說不定鎮上鬧的事,就是他做出來的呢!”一時心中又驚,又喜,又是納悶:驚的是胡仇有這等本領,居然象俠客一流;喜的是有了這等伴侶,沿路可以放心;納悶的是他既幹下這個事來,何以三天以來,並沒有一言吐露?把我瞞得鐵桶相似。呆呆的坐在那裏悶想,一時人聲俱寂,四壁蟲鳴,那一寸心中,猶如轆轤般亂轉,看看坐至三鼓,只得安排就寢,睡到牀上,哪裏睡得着?只是翻來覆去,好容易捺定心思,方纔朦朧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天色微明,仍未見胡仇回來,不覺又是擔心。開出門去解手,走到廊下,只見漆黑的一團東西,宗仁心疑,走過來蹴了一腳。忽的那團東西豎了起來,原來是一個人。宗仁定睛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胡仇。

    不覺大喜道。“胡兄回來了,何不到房裏去?”胡仇道:“弟回來得不多一會,因推了推門,是關着的。不便驚動大哥,就在這裏打一回盹,卻也剛纔盹着。”於是宗仁解過手,一同進內。

    胡仇提着一個包裹,進房放下道:“東西都取來了,一件不失。大哥請點一點。”宗仁道:“又何必點呢!只是你把這東西放在那裏?如何把我瞞起來呢?”胡仇道:“我何嘗要瞞大哥!只因那邊耳目衆多,不便說話罷了。”

    宗仁道:“那刺客的事,莫不是也是你鬧的麼?”胡仇道:“大哥哪裏知道的?”宗仁道:“我只這麼猜着,也不知是與不是?”胡仇就把當夜如何到安撫使署,如何殺了兩個韃子,如何放了十九個女子,如何留下撲刀,如何遇見狄琪,如何把包裹寄放在鴉巢內,一一都告訴了。

    又道:“昨夜還要有趣呢!大哥睡了。我到三鼓時候,前去取刀。見他們防備得十分嚴密,我便到馬房裏及中軍衙門兩處,都放了一把火,要想調開他們。誰知他們人多了,調不盡許多。後來又看見東西屋角上,都伏着有人。憑着我的本事,本可以躲避得過,然而究竟礙事。我就在屋脊上面,故意露了一露影子,那兩個人便一齊趕過來。他們在南面來,我卻伏在屋脊之北。等他走近,我只伸手在兩個腳上,一人拉了一把,他們便倒栽蔥的跌下去了。我走過來一看,連那中軍官也圍着觀看呢!我就輕輕跳了下去,走到那中軍背後,把他的腰刀,輕輕拔了下來。仍然縱到屋上,好笑那騷韃子,猶如睡着一般,一點也不知道。我等他回過臉來,覷準了,賞他一鏢。衆人亂了,圍着去救。我這才翻轉身子,抱定庭柱,翻了個神龍掉尾的式子,又換了個順風拉旗,到正樑上,拔下自己的刀來。又把他的腰刀插上,留下一個紙柬,方纔把刀送到鴉巢裏去。你道有趣不呢?”宗仁聽罷,半晌才說道:“這件事好便好;只是於大事無濟,以後還是不要做吧。”胡仇道:“我本要刺殺那安撫使,爲民除害。可巧他不在家,倘使在家時,叫我給他一刀,豈不省了許多凌虐?”宗仁道:“話雖如此。只是胡兄知其一,不知其二。從來奸佞之輩,逢君之惡,或者貪污之輩,虐民自利,那就可施展行刺的手段,殺了他爲民除害。須知那奸佞貪污之人,不過一兩個,多不過十來個,刺殺他也還容易,警戒他也尚容易。此刻外族內侵,遍地都是韃子。他本來已經是生性殘忍,更兼仇視漢人,幾乎成了他韃子的定例。那一種凌虐苛刻,看的同例行公事一般,哪裏還知道這是不應爲而爲之事?就讓你今番得了手,殺了他,明天又派一個來,仍是如此。你哪裏有許多功夫去一個個的刺殺他呢?何況未曾得手,格外惹起他的騷擾來。你看前兩天那種搜索的樣子,只就我們歇宿的那一家客寓,已經是鬧得雞飛狗走,鬼哭神號。那一班哨兵,藉着檢搜爲名,恣行動掠,內中正不知多少行旅之人,弄得進退無路呢。胡兄具了這等本領,莫若早點到了燕京,覲過三宮,覆過旨,仍到文丞相那裏立功去,倒是正事。”胡仇聽了,怔着半晌道:“這麼一說,倒是我害了河北百姓了,這便怎麼樣呢?”宗仁道:“既往不咎,以後再辦起事來,審慎點就是了。”

    說話之間,天已大亮。二人梳洗過後,喫了早點,謝過和尚,上馬起程。

    走不上三十多里路,只見迎面來了一人,生得脣紅齒白,態度翩翩,書生打扮,騎着一匹白馬。後面一個小小書憧,揹着書囊,緊緊跟隨。那書生見了胡仇,滾鞍下馬。

    未知此人是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仙霞嶺五傑喜相逢 燕京城三宮受奇辱

    卻說那書生見了宗仁、胡仇,連忙滾鞍下馬。宗仁、胡仇不知他是何人,見他招呼,也只得跳下馬來,彼此拱手相見。宗仁、胡仇同聲問道:“足下何人?素昧生平,望恕失敬。”那書生道:“路上非說話之所;那邊一座小小的廟宇,可到那邊談談。”宗、胡二人,滿腹狐疑,只得牽了馬匹,一同前去。走不上一箭之地,就到了廟前。四人一同入內,那書生又翻身出來,在那廟的四面看了一遍,再復人內,叫小童到外面去看好了馬匹,方纔指着宗仁對胡仇道:“這一位兄弟是素昧生平的。怎麼胡兄也認不得我起來?”

    胡仇被他邀到此地,本來是滿腹懷疑,摸不着頭腦,忽聽了此言,猛然省悟道:“原來是狄兄!失敬,失敬。”便對宗仁道:“這位便是前幾夜弟遇見的狄武襄公玄孫,定伯兄了。”宗仁大喜,也通了姓名。三人就席地而坐。

    胡仇道:“狄兄前夜不是說到河南路去麼?怎麼反從北而來呢?”狄琪道:“此是四天以前的話了。有了這四天,到河南路去。可以打兩個來回了。那一天分別時,已將大亮了。別後無事,我不等大亮就動身,趕到河南路,恰好斷黑時候。可巧這一天,是那一路的甚麼安撫使生日,聚了多少哨官,在那裏喫酒。我也效顰胡兄,在大堂正樑上,給他留下一刀一柬,並未傷人,就連夜回到河北路來。知道胡兄鏢打了中軍官,不勝欣佩。那天匆匆一見,並未請教胡兄要到何處去,所以前日特地趕到前站,希冀可以相見,不料昨日等了一天,未曾遇見。方纔想起:“胡兄一定是先行出了河北,然後折回去取軍器的,所以在半站上歇了,以圖近便。’所以今日一早又迎將上來,不期在此相遇。”胡仇道:“那裏不是三天不準人行麼?狄兄怎樣走的?”

    狄琪道:“弟與小徒,並未落店,只在各處閒逛。”胡仇道:“弟與宗兄,同奉了旨,到燕京去,代覲三宮;所以行李內,還有表章、銀兩等件,不盡是軍器。”狄琪道:“這個差使,怕不易辦。弟聞得三宮在燕京,如同囚禁一般。住的房子,四面盡是高牆。外頭都有哨兵把守,絕不放一個漢人進去。胡兄到了那裏,千萬要小心在意。”胡仇道:“怎麼韃子們專門用高牆困人?河北路困那女子的,也是高牆。”

    狄琪忽然想着一事道:“胡兄,你幹事勇往則有餘,細心還不足。河北路高牆裏的幾個老婆子,你把她綁了不放她;又仍然把那門鎖了,豈不白白的餓死她們?弟從河南路回來,想起此事,連夜進去,放了一個,好讓她叫喊起來。論理她們不過迫於勢力,代他看守那女子。罪還不至於死呀!”胡仇道:“兄辦事真是細心,弟萬萬不及。當真說的,不如求狄兄收弟做個門徒吧。”狄琪道:“師弟是斷不敢當,然而弟奔走江猢五六年,並不曾遇見一個同調。今得見胡兄,也是三生有幸,我們不如學那小說上的行徑,結爲異姓兄弟吧。”胡仇大喜道:“如此,只怕我還要叨長呢!”當下兩人就交拜了八拜,敘了年齒,胡仇二十八歲,居長;狄琪二十四歲,爲弟。

    胡仇對宗仁說道:“宗大哥,不要看的眼熱,不如也一同拜了吧。”宗仁道:“不忙,不忙。我們聯盟會里,將來免不得一大班都是異姓兄弟,那才熱鬧呢!請問狄兄:此刻要到何處去?”狄琪道:“弟行無定蹤。”胡仇接着道:“我曾勸狄賢弟到仙霞嶺去。”宗仁道:“不如到江西文丞相那裏立功的好。”狄琪嘆道:“依弟看來,文丞相也不過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罷了!此刻天下大勢,哪裏還提得起!”說罷,不覺長嘆。宗仁聽了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的話,猛然想起謝仿得教育後進之言,因道:“狄兄既不到江西,仙霞嶺是不可不去的。疊山先生也到那裏去過,發了一番議論,勸各人各盡所長,教育後進,以爲將來地步。此刻嶽公藎,已把他那家傳的‘易筋經’,教將起來。據說學了這‘易筋經’,上陣見仗,氣力用不盡的。”狄琪道:“兄說的嶽公藎,莫非是嶽忠武之後麼?”宗仁道:“正是。”狄琪大喜道:“如此,弟一定到仙霞嶺去。只因弟從前學的‘易筋經,,未經師傳,終不得法,所以勞動久了,終不免有點睏乏,如今好投師去了。”

    胡仇道:“賢弟真是了不得!有了這個本事,還是這般虛心。只是宗兄勸你去做教習,你卻去做學生,未免反其道而行了!”狄琪道:“弟何足爲師?

    然而遇見要學的,也未嘗不肯教,就是弟帶着的那個書憧,也並不是書憧,就是弟的小徒。”說罷,便叫了他進來,與二人相見;又代他通了姓名,原來姓史名華,年方十六歲。相見既畢,仍到外面看守馬匹。

    狄琪對胡仇道:“兄此番到燕京,弟有一物可以借與兄用。”胡仇便問:“何物?”狄琪道:“此乃弟世代相傳之物,就是先武襄公所用的銅面具。先武襄公每到陣上,必戴着銅面具,是人所共知的。後來人家又故神其說,說是這銅面具,有甚法術。其實是個謠言,就是弟也不知是何緣故一定要戴着這東西上陣。想來當日西征,以及徵依智高時,那些敵兵,都是無知之輩,所以戴上這黃澄澄的東西,去嚇敵人,也未可定。然而細細想去,卻又不必如此,或者以備避箭之用,也未可知。這都不必管他。自從到了弟手,弟卻另外有用它的去處。我們夜行,身上披了夜行衣,可以避人眼目,只有一張白臉,最難隱藏,所以弟把那面具,用黑漆漆上一層,夜行時戴上,更是方便。”胡仇道:“躐來躐去的,帶了這東西,不怕累贅麼?”狄琪道:“一點也不累贅。”說罷,到外面去,在書囊裏取了出來,交與胡仇。胡仇接過來一看,哪裏是個面具?就同織布的梭一般。不覺對着它發怔。狄琪道:“所以不嫌累贅,就在此處,當日不知巧匠怎麼做的,它有個軟硬勁:把它拉開來,就是一個面具;一鬆手,它又捲起來了。”說罷,拉開來,給胡仇看,果然是黑黑的一個面具;一撒手,又捲了起來,仍舊同梭子一樣。胡仇看了,大以爲奇,問道:“但是,怎麼戴法?”狄琪道:“這面具上頭,同帽子一般,下面也照着下須樣式做的。拉開來,上面先戴在頭上,下面往下頒上一扣,再也掉不下來。”說罷,自家戴與胡仇看。果然四面帖服,不象平常的面具,不覺大喜。狄琪道:“兄到了燕京,恐怕韃子們不許你們好好覲見。少不得要夜行,故以此物相借。”胡仇謝了又謝。

    宗仁道:“我們彼此上路吧!不要太耽擱了,錯了站頭。”胡仇道:“宗兄怎麼近來膽怯了?”宗仁道:“並不是膽怯,只因身上揹着這重大事件,在這荊天棘地上行走,不能不小心些。”狄琪道:“正是,天也不早了,我們走吧。”說罷,出了廟門,各各上馬,拱手而別。

    狄琪一心要學“易筋經”,就帶着史華,徑奔仙霞嶺來。一路上無非是飢餐渴飲,夜宿曉行,一日過了衢州,到了仙霞嶺。只見山下亂石縱橫,無路可上。只得循着山邊而行,行了許久,只尋不出上山的路。正在躊躇之間,忽然一聲鑼響,那邊石巖之中,跳出了二三十人。當中一員頭目,手執齊眉棍,嘴裏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就同韃子說話一般,全然聽他不懂。狄琪笑道:“你這漢子,嘴裏說些甚麼?”那頭目便立在一旁道:“沒事,沒事,就請過去。”狄琪道:“我不是要過去,我是要到仙霞嶺的。”那頭目道:“你到仙霞嶺做甚麼?這裏就是仙霞嶺。你說了,我同你通報。”狄琪道:“我姓狄名琪,要拜訪嶽將軍的。”那頭目便放下齊眉棍,叉手道:“請狄將軍少待,便當通報。”那手下的小卒,聽見了,就有兩個飛奔上山去了。

    這裏狄琪問那頭目道:“你剛纔嘰哩咕嚕的,說些甚麼?”那頭目道:“這裏的山主金將軍的號令:凡是韃子經過,一律要捉上山去,不許放走一名。若是漢人,就放過去。因爲近來有許多韃子也扮了漢裝,亦有許多漢人也扮了韃子,恐怕鬧不清楚,前兩天嶽將軍出下號令,叫我們守山口的都學了兩句蒙古話,有人經過時,先拿這話問他。他答得出的,便是韃子,答不出的,便是漢人,以此爲分別的。”狄琪聽了,這才明白。

    忽見兩個小卒,當先走下來,說道:“嶽將軍迎下來了。”狄琪放了轡頭,迎將上去,果見當頭來了一員好漢,生得面白脣紅,一表堂堂。騎着高頭駿頭,按轡而來。便上前欠身岡道,“來者莫非嶽將軍否?”嶽忠連忙下馬答應。狄琪也翻身下馬,執手相見。彼此又通過姓名,史華也上前見過。

    方纔上馬,同到山上來。

    金奎早迎到廊下。狄琪也上前廝見,分賓主坐定。史華侍立一旁。狄琪道:“今番在路上,遇見宗伯成、鬍子忠二位,說起金將軍義不降元,與嶽將軍雄踞仙霞,爲將來恢復地步,不勝欽佩。又聞得嶽將軍,肯以‘易筋經’教育後輩,不揣冒味,願拜在門下。”說罷,納頭便拜。嚇得嶽忠還禮不迭,說道:“不敢,不敢。弟一技之長,何足掛齒!狄兄願學,早晚儘可談談,至於師弟之稱,斷不敢當。”拜罷,重新入座。嶽忠問起如何遇見宗、胡二人。狄琪便將胡仇如何在河北路行刺相遇,自己如何到河南路去,又如何趕在前站,迎將回來,一一告知;只瞞起盜鏢之事,一字不提。

    正在滔滔而談,忽聽得金奎在旁邊呵呵大笑起來。嶽忠道:“金兄又笑甚麼?”金奎道:“我只喜這仙霞嶺的英雄,日多一日,想的不覺心癢起來,忍不住發笑。”狄琪問道:“尚有哪位在此?還請相見。”嶽忠道:“是疊山先生兩位公子,前天到了。”狄琪道:“何不請來一會?”嶽忠道:“他兩位各有所長,大公子熙之長於農事。前天到田上勘視了一回,說水利還未盡香。此刻監工改造溝洫去了。二公子定之,考究畜牧。此刻往山後勘地,要建造畜牧場。少刻都要來的。”狄琪聽了,暗想道:“虧得有此二人,不然,徒然在此耍刀弄棒,稱雄稱霸,到了糧食盡絕,也是徒然,若要出去劫掠,只落了個強盜的名目罷了!”

    忽聽得金奎又說道:“狄將軍,可知道我們這山上,彼謝疊山老先生定下了一個規矩?”狄琪道:“請問是甚麼規矩?”金奎道:“凡在山上的人,不能空住着的。”狄琪笑道:“可是要獻納伙食錢?”金奎道:“豈有此理?”

    狄琪道:“不然便是聽受驅策。”金奎道:“唉!算我不會說話,狄將軍不要同我取笑。”狄琪道:“請教到底是甚麼規矩?”金奎道:“合人要將自己本領,教與衆人。今狄將軍有了這通天本事,明天也可以選幾個人教起來。”

    狄琪道:“這不是小弟推託,這可不能胡亂教人的。不比平常武藝,縱使教成一個萬人敵,他總是要在明處使出來。弟這個全是暗中做事的手段,教了正人,本不要緊,萬一教的是個不正之人,他學了去,那就奸、淫、邪、盜,無所不爲的了。縱使要教,也得要慢慢查察起來。果然是個光明正大的行徑,方纔可以教得。”嶽忠道:“這也是正論,但是近來金兄,每天聚集了所教的學徒,講說忠義;又講那韃子凌虐漢人的可恨,漢人被虐的可憐。那聽講之人,有許多聽了怒形於色的,也有痛哭流涕的。這種人,總可以教了。”

    狄琪道:“只怕是金將軍的高徒,都不能教得。”金奎怒道:“這是甚麼話?難道我教的都是奸人麼?”狄琪道:“不是這等說。金將軍身軀雄壯,武藝高強,所選來教的,自然也是些彪形大漢。我這個末技,卻是要身材瘦小,舉止靈動,眼明手快的,方纔學得上來。”金奎道:“罷了,罷了!我本來還想學呢,此刻沒得望正說話間,謝氏兄弟到了,大家又廝見一番。金奎見有了謝家兄弟,又平添了狄琪、史華,樂不可支。便叫置酒慶賀,痛飲至晚方散。

    這且按下不提。且說宗、胡二人,別了狄琪,一路上曉行夜宿,到了燕京。投了客寓,便先要打聽三宮的住處,及元人將三宮如何看待。

    原來伯顏到臨安時,虜了太皇太后、全太后及德祐皇帝去,只因太皇太后抱病在牀,在路上把她停下來。叫押全太后及德祐皇帝先去。想要等她病好了,才送到燕京。

    一日太監巫忠,不知從哪裏跑來見伯顏,說是現在二王出奔在外,留下太皇太后在此:萬一她出一道手詔,二王之中,隨便叫一王即了皇帝位,倒又費了手腳,不如及早押到北京去處置。伯顏便問巫忠是何人。巫忠便自陳履歷,並言曾託賈似道介紹。伯顏聽得是賈似道一黨人,不覺大怒,叫拿去砍了。後來想起這活不錯,便不管死活,叫帶病而去;所以全太后、德祐帝先到,太皇太后後到,元人便把他們安置在兩起:全太后、德祐帝在一起;太皇太后,另在一起。

    有一天,元主忽必烈在宮中宴飲,忽然想起全太后來,便對左右說道:“朕要叫那蠻婆子來行一回酒取樂,如何?”左右道:“這蠻婆子,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怕沒有甚麼趣味!”元主道:“管她呢,叫她來看看。”

    於是就有兩名太監去了。去了多時,回來說道:“那蠻婆子,戀着那小蠻子,一定不肯行;奴才們未奉旨意,不敢施爲,請旨定奪。”元主道:“不是還有一個老蠻婆子麼?”左右道:“老蠻婆子,是別在一起的。”元主道:“就叫那老蠻婆子去看顧那小蠻子,替了那蠻婆子來。這是朕格外施恩,叫她這食毛踐土的蠻婆子,要知道朕的深仁厚澤。趕緊就來,再倔強時,就給她一頓皮鞭,叫她知道朕的國法。”

    兩個太監奉了聖旨,就到太皇太后那裏,簇擁着她,連爬帶跌的到全太后這邊來,把元主的聖旨,口傳了一遍。太皇太后哭道:“媳婦呀,你就去走一趟吧。我們是國破家亡的人,受辱已受盡了,也不是頭一次了,你好好的去了再來。我還有多少話要同你說呢!快去吧!免得受他們的皮鞭!小官家有我照應呢。”說還未了,就有一個太監上前兜臉一掌道:“這是甚麼地方!還由得你官家長官家短的。”只打得太皇太后頭暈眼花,險些兒栽個跟頭。打了不由分說,擁了全太后要走。德祐皇帝哭起來叫道:“母后呀!”

    這太監回身又是一掌,打得德祐帝哭倒在地。那一個太監道:“由他去吧,打他做甚麼呢?”這一個太監便道:“這是甚麼地方?由得他們在這裏官家、母后的亂道!僭越非分到這步田地,還了得麼?這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呀!”說着簇擁全太后出去,上了車子,來到東華門,便拖了下來;擁入宮去。

    來到宮門時,早有上諭出來道:“呀!蠻婆子換了青衣進去。”兩個太監,便過來剝了原穿的衣服,代她穿上了一件青衣“走到宮裏來,見了元主。

    兩個太監過來叉着頸脖子,喝叫跪下。元主道:“蠻婆子抬起頭來。”全太后只得抬頭。元主道:“唔,怎麼不搽點粉來?來,左右,帶她搽粉去。”

    全太后沒奈何,去搽粉。想起自己身爲國母,無端受此奇辱,不覺流下淚來。

    又把搽得好好的粉弄污了,如此好幾次。元主又不停催促。沒奈何咬着牙忍着淚,搽好了出來。元主呵呵大笑道:“好呀!還是一個半老佳人呢!快篩酒來,朕從今不叫你蠻婆子,叫你美人了,你可快點謝恩。”說還未了,就有一個太監來,叉着跪下,叫磕了頭;還是叉着脖子,不讓起來,說道:“你說呀!說:謝皇上天恩。”全太后沒奈何說了,方纔放起來。

    元主道:“美人,你會唱曲子麼?”全太后道:“不會。”元主道:“不會麼?左右給她五百皮鞭。”全太后嚇的魂不附體,忙說:“會,會。”元主呵呵大笑道:“會,就免打,你要知朕是最愛聽曲子的呀!快點唱來。”

    全太后沒奈何,隨口編了一個北曲“新水令”,唱道:望臨安,宮闕斷雲遮,痛回首,江山如畫。烽煙騰北漠,蹂躪遍中華;誰可憐咱在這裏遭磨折!

    元主只知歡喜聽唱曲子,這曲文是一些也不懂得的,也不知怎麼是一套,只聽這幾句音韻悠揚,是好曲子罷了。便呵呵大笑道:“好曲子,唱得好!美人,你再來敬朕一杯。”全太后沒奈何,再上去斟了一杯酒。

    元主此時已經醉了,便把全太后的手,捏了一把。全太后已是滿腔怒氣。

    元主又道:“美人,你們蠻婆子,總歡喜裹小腳兒,你的腳裹得多小了,可遞起來給朕看看。”全太后哪裏肯遞。左右太監已經一疊連聲喝叫:“遞起來,遞起來!”全太后憤氣填胸,搶步下來倒身向庭柱石上撞去,偏偏氣力微弱,只將額角上撞破一點點,然而已經是血流不止了。元主一場掃興,不覺大怒道:“這賤蠻婆,不受抬舉,快點攆她回去。”左右一聲答應,也不管死活,一個抬頭,兩個抬腳,抬起來便走,一直送到住處,往地下一摜,便回去覆旨。

    元主怒猶未息,忽又叫過一個太監來道:“你傳朕的旨意,去封那老蠻婆子做‘壽春郡夫人’,封那小蠻子做‘瀛國公’,單單不封這賤蠻婆子,叫她看着眼熱,要活活的氣死她。”那太監奉了旨,便到三官住處來,大叫道:“聖旨到,老蠻婆子、小蠻子快點跪接。”太皇太后,看見全太后這般狼狽,正自淒涼;忽聽得聖旨到,又氣、又惱、又喫嚇,正不知是何禍事,只得顫巍巍的向前跪下。全太后不知就裏,也只得帶着德祐帝跪下來。太監向全太后兜胸踢了一腳喝道:“沒有你的事,滾!”這一腳踢得全太后仰翻在地。那太監方纔說道:“皇上有旨:封老蠻婆子做‘壽春郡夫人’,封小蠻子做‘瀛國公’。快點謝恩。”太皇太后福了一福,德祐皇帝叩了頭。太監喝道:“天朝規矩,要碰頭謝恩的。”太皇太后沒奈何,低頭在地下碰了一碰。太監道:“還有兩碰。”太皇太后只得又碰了兩碰。太監道:“說呀。”

    太皇太后道:“說甚麼?”太監道:“蠻子真不懂規矩!你說,‘謝皇上天恩。’快說!”太皇太后沒奈何,說了,又叫德祐皇帝碰頭。德祐不肯。太監便過來,接着他那腦袋,在地上咯嘣、咯嘣、咯嘣碰了三碰。又道:“說:‘謝皇上天恩!’快說。”德祐皇帝哭着說了,那太監方纔出去。忽然又是一個太監來,大嚷道:“聖旨到!”

    不知又是甚麼聖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待使臣胡人無禮 講實學護衛長談

    話說太皇太后及德祐帝謝罷了恩,恰待起來,忽然外面又闖了兩個太監進來,大叫道:“聖旨到。”太皇太后、德祐帝只得仍舊跪下,低着頭,不敢仰面觀看。只聽得那太監高聲道:“奉聖旨:“老蠻婆子和那小蠻子仍舊住在這裏,交理藩院看管。那賤蠻婆子攆到北邊高堵裏去,只許她喫黑麪饃饃,不準給她肉喫。’快點謝恩。”太皇太后、德祐帝只得碰了頭,說了謝皇上天恩。全太后卻只呆呆的站在一旁不動。一個太監大喝道:“唗!你這賤蠻婆子,還不謝恩麼?”全太后道:“這般的處置,還謝恩麼?”太監又喝道:“好利嘴的賤蠻婆子!你知咱們天朝的規矩,哪怕綁到菜市口去砍腦袋,還要謝恩呢!這有你們蠻子做的詩爲證,叫做‘雷霆雨露盡天恩,呀!”

    全太后沒得好說,只得也跪下碰了頭,說了謝皇上天恩。那太監便喝叫跟來的小太監,不由分說,七手八腳,拉了全太后便走。從此太皇太后得見了孫兒,卻又失了媳婦,可憐那一掬龍鍾老淚,泣的沒有干時。

    宗、胡兩人,初到大都,住在客寓裏,哪裏得知這些緣故?日間又不敢彰明較著的訪問;到了夜間,胡仇便穿了夜行衣,戴了黑麪具,到處窺探查訪,卻只尋不着個蹤跡。一連兒日如此,不覺心中焦躁。

    這一天胡仇獨在客寓裏坐地。宗仁往外閒逛一回,聽得街上的人,三三兩兩都說甚麼“刺客,刺客!”宗仁留心聽時,卻又聽不甚清楚。信步走到大街上去,只見一羣人圍在一處,一個個的都抬着頭仰着面在那裏觀看。宗仁也隨着衆人去看時,原來是河北安撫使移文到此,捉拿刺客的一張告示。

    嚇的連忙退步,回到客寓裏,對胡仇說知。

    胡仇聽了便要出去觀看。宗仁道:“他出了告示要訪拿你,你怎麼倒自己出去露面?”胡仇道:“這有甚麼要緊?我臉上又沒有刺客的字樣,手裏又不扛着刺客的招牌,他哪裏便知道是我呢?”說罷,自去了。

    不多一會,便回來說道:“這事很奇怪。宗兄,你聽得麼?”宗仁道:“除了那個告示,莫非又有甚的事麼?”胡仇道:“可不是麼!我方纔出去,聽得人說:“我家朝廷,又專派了欽差,從海道走天津衛來。不知是甚麼意思,起初我還以爲是個謠言,再三打聽了,卻是個確信;並且打聽得欽差是姓程,已經到了天津衛好幾天了。不知爲爭甚麼禮節,卻只住在天津衛,不到這裏來。我好歹去打聽打聽。”宗仁道:“這個是甚麼意思,卻揣度不出來。去打聽也好,只是幾時去呢?”胡仇道:“等到將近入黑時,我只推有事出城,便連夜趕去,好在我晚上也看得見,走路是不妨的。”宗仁道:“正是。我從前聽胡兄說,黑夜之中,能辨顏色;然而前回在河北路鬧的事,我聽胡兄說又帶了火繩,這是甚麼意思呢?”胡仇道:“這火繩是我們不可少的。比方一時之間,要尋覓甚麼細微東西,或者要看小字,卻非火不行。何況那裏是我初到之地,一切情形都不熟悉,又焉能少了它呢?即使能辨得出顏色,到底要定睛凝神,方纔可見,怎及得了這個方便呢?”宗仁點點頭道:“這也說得是。不知今夜出去,可用這個麼?”胡仇道:“自然總要帶着走,宗兄爲甚只管問這個?”宗仁道:“不爲甚麼。我方纔洗手,打翻了點水在你的藤匣子上,連忙揩乾,打開看時,已經漏了進去,卻將一把繩子弄溼了。恐怕是你的火繩,不要弄壞了,誤了你的事。”胡仇道:“這個不要緊。這火繩是用藥制煉過,在大雨底下也點得着的。”宗仁道:“這就好了。趕着去打聽打聽,到底是甚事?我們在這裏好幾天了,也不曾得着三宮的消息,好歹多一個人,也好多打一個主意。”

    商量停當。等到太陽落山時候,胡仇便收拾起身,只對店家說是出城有事,今夜不回店來了。說罷自去。宗仁獨自一人,在店守候。過了一天,胡仇歡歡喜喜的回來。宗仁便忙問:“打聽得怎樣了?”胡仇道:“這位欽差,是原任的殿前護衛。姓程,名叫九疇,福建人氏。久已退歸林下的了,今番因爲聖駕到了福建,他便出來見駕。據說我們走後,陸君實已經拜了相;程護衛去見過駕時,便去見陸君實,說起我們代覲之事,程護衛便說:“這件本是堂堂正正的事,須得遞了國書,明白說出要覲見三宮,方纔妥當。’我兩個不曾奉有國書,恐怕見不着。陸君實大以爲然,便保薦他做了欽差,到這裏遞國書,他正在要訪我們呢。”宗仁道。“卻又爲甚麼在天津衛耽擱住了呢?”胡仇道:“此刻已經到了通州了。程護衛動身之前,本來就怕走旱路不便;所以要走海路。到了天津衛,上岸之後,誰知這裏韃子,早知道了,那韃官兒,預先就出了一通告示,說甚麼‘程九疇經過地方,有司不必敬他,着自備盤費。程九疇只許帶百人進京朝見,其餘都留在天津衛’云云。因此程護衛不曾起身前進;二來也因爲不知我們消息,正在那裏打聽。此刻我們不要耽擱,趕着到通州去,會齊了程護衛,重複進來,再行設法吧。”

    宗仁道:“我們本是兩起來的,此刻怎好鬧到一起去呢?”胡仇道:“程護衛來的本意,本是爲恐怕我們辦不妥纔來的。那國書上面,本來就空上兩個名字,只等見了你我,便把你我名字填上,一同會那韃子官兒,說明覲見三宮的意思,看他如何舉動,再作道理。”宗仁道:“他們說甚麼只許百人進京,想來程護衛帶來的人不少呢。”胡仇道:“這回程護衛還帶來一份國禮呢!帶的是:十萬銀子,一千金子,一萬匹絹緞。那麼運的人也就不少了呢!”

    宗仁聽了,便和胡仇收拾起程,結算了店家旅費,跨馬直奔通州而來,見了程九疇,分賓主坐定。宗仁道:“此次幸得老護衛遠來,晚生們正尋不着三宮的門路,又不便四處訪問。此番老護衛齎了國書前來,自可以堂堂正正的覲見了。”九疇道:“正是。陸丞相躊躇到了這一着,所以在楊太妃前,保舉了老夫,當了這個職任。其實老夫近年來十分龍鍾,哪裏還當得起這個重任!只爲受恩深重,不能不拚了這副老骨頭。此刻僥倖到了此地,見了二位,一切事情,還望二位努力,老夫不過一個傀儡罷了。”宗仁道:“晚生們年少學淺,還仗老護衛指教。”九疇道:“二位正在英年,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眼看得山河破碎,滿地腥羶,我們有了年紀的人,如何還中用呢!將來國家的命運,怕不是仗着一衆年少英雄轉移過來麼!”

    胡仇道:“同是大家的公事,也不必論甚麼年老年少,將來的事,自有將來的辦法。依在下的愚見,不如先商量定了這回的事爲是。前日匆匆拜見,不及細談一切,不知老護衛有何主見?我們何不先把這個細細談談呢?”九疇道:“此刻那韃官兒,還是隻許我帶一百人去。我先是怕搬運人夫不夠,和他們爭論;後來他索性說不必我的人搬運,他自着人來代我搬運了,只叫我帶幾名隨從的人進去。我想這也罷了。昨日忽然又有一個韃子來說,叫我即刻進京。我因又和他爭論,說我是奉了皇帝上諭,齎國書來的,你們禮當迎接,不能象這麼呼來喝去的。那韃子就去了,到此刻還沒有回信。”宗仁道:“老護衛爭的是。我們既是堂堂正正的來,自然該當和他講禮法。”說罷,大家散坐。宗、胡兩個卸去了胡冠胡服,照着品級,換上了中國冠裳。

    九疇又把國書取出,添註上宗、胡兩個欽差名字。

    過了兩天,只見來了兩個韃官,帶了一大隊韃兵來,說是來迎接國書的,並請欽差同去。程九疇、宗仁、胡仇三人和韃官見過禮,便一同上馬。用黃亭抬着國書在前,三人隨後跟來。走到下午時候,到了他那甚麼大都的地方,先在驛館歇下。

    過了一宿,韃官叫人備了三乘轎子,請三人坐上,又把轎簾放下,轎伕抬起便走。仍然是國書在前,三人在後。走了好一會,走到了一個所在,把轎子直抬到二門之內,方纔歇下。三人下得轎時,那韃官也自到了。三人抬頭一看,見大堂上掛着“理藩院”三個大字的堂額。程九疇不覺發話道:“我們堂堂天使,怎麼打發到這個所在來?”宗仁四顧,不見了抬國書的黃亭,

    便問道:“我們的國書哪裏去了?”那韃官道:“已經送到禮部衙門去了!你們且在這裏住下,待我們奏過皇上,自有回話。”說罷,去了。便有兩個韃子來,引三人到了內進。三人此時,手無寸柄,只得暫時住下。不一會,二三百個韃兵,把金銀緞絹,以及三人的行李,都搬來了,只放下便走,三人只得叫從人收拾過,靜聽消息。

    到了次日早上,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兒十個韃子,一擁而進,卻都站在大堂上面。內中就有兩個韃子,到裏面來招呼三人道:“我們大老爺來了,要見你們呢!”三人移步出來,只見一大羣韃子,正在那裏擁擠不開。居中擺了一把椅子,一個韃官坐在上面,旁邊地上,鋪了兩大條羊毛地氈,那些韃子一個個都盤膝坐在西面一邊。當中的韃官,指着東邊,對三人道:“你們就坐在那裏。”程九疇道:“我們中國人,向來沒有坐地的,不象你們坐慣。”胡仇便接口道:“快拿椅子來。”那韃官道:“也罷,拿椅子來,你們坐了好說話。”當下就有那小韃子取了三把椅子來,三人一同坐下。那韃官先發話道:“你們到這裏是做甚麼的?”程九疇道:“本大臣奉了楊太妃及皇上諭旨:齎國書來投遞,要通兩國情好。國書已被你們取去,怎麼還佯作不知?”那韃官道:“不是帶有銀子來麼?”程九疇道:“金銀絹匹,都在這裏。是送你們的,可來取去。我們國書內聲明,要覲見三宮的,怎麼沒有回信?”那韃官道:“不必覲見。我們早代你們覲過了。”宗仁道:“我們覲見三宮,還有事面奏。”那韃官道:“我們也代你奏過了。”胡仇道:“這又奇了。我們要奏甚麼事,你怎麼知道,能代我們奏呢?”那韃官沒有話說,站起來走了。跟來的韃子,也都一鬨而散。

    宗仁嘆道:“象這種人猶如畜生一般,莫說內裏的學問,就是外面的舉動,一點禮儀也不懂,居然也想入主中國,豈不要氣煞人麼?”九疇嘆道:“如今的世界,講甚麼學問,只要氣力大的,便是好漢。你看殺一個人放一把火的便是強盜,遍殺天下人放遍天下火的,便是聖祖、神宗、文、武皇帝。我朝南渡之後,只有一個嶽鵬舉,一個韓良臣。鵬舉被秦檜那廝把他陷害了,就是良臣也未竟其用。以後竟然沒有一個英雄豪傑,怎麼不叫人家來躊躇呢!”宗仁道:“真個是嶽、韓之後,就竟然不曾出過一個良將,這也是氣數使然。”九疇道:“甚麼氣數不氣數!依我看來,都是被那一班腐儒攪壞的,負了天下的盛名,受了皇帝的知遇,自命是繼孔、孟道統的人,開出口來是正心、誠意,閉下口去是天理,人慾。我並不是說正心、誠意不要講,天理、人慾不要分;也不是同韓侂冑一般見識,要說他是僞學。然而當那強鄰逼處,土地淪亡,偏安一隅的時候,試問做皇帝的,還是圖恢復要緊呢?還是講學問要緊呢?做大臣的,還是雪國恥要緊呢?還是正心、誠意要緊呢?做皇帝的,一日萬機,加以鄰兵壓境,正是心亂如麻的時候。他卻開出口來便是正心、誠意,試問辦得到辦不到?自從他那麼一提倡,就提倡出一大班的道學先生來;倘使敵兵到了,他能把正心、誠意、天理、人慾,說得那敵兵退去,或者靠着他那正心、誠意、天理、人慾,可以勝得敵兵,我就佩服了。當時如果嶽、韓兩個,提倡起武備來,對皇帝也講練兵,對朋友也講練兵,提倡得通國人都講究練兵,只怕也不至今日了。”

    一席話說得宗仁錯愕起來,問道:“依老護衛說起來,這正心、誠意的學問,是用不着的了。”九疇道:“這又不然。照經上說的由正心、誠意做起,可以做到國治、天下平,如何用不着呢?但是有一句古話,說的是:“善易者,不言易。’須知道實行的人,斷不肯時時掛在嘴裏說出來的,就是說出來,也揀那淺近易明的才說。斷不肯陳義過高,叫人望而生畏。”宗仁道:“正心、誠意,就是正心、誠意,還有甚麼淺近深遠之別麼?”九疇道:“要說到實行上面,就是淺近;不講實行,單向着理解上說去,自然深遠了。譬如嶽鵬舉當日說的‘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天下即太平。’這就是實行的話。你試想文臣果然能不愛錢,武臣果然能不惜命,不是認真能正心、誠意的人能做得到麼?能做到這樣的人,還不是純乎天理,絕無人慾的麼?鵬舉當日,絕不曾提到這正心、誠意、天理、人慾的話,單就愛錢惜命說去,可是人人聽得明白,人人都佩服他這句話說得不錯。象他那種甚麼‘去其外誘之污,充其本然之善’那些話,你叫資質魯鈍之人,任憑你把嘴說幹了,他還不懂甚麼叫做‘本然之善’呢!又如甚麼‘帝王之學,必先格物、致知,以極事物之變,自然意誠、心正,可以應天下之務。這些話對皇帝去說,你道皇帝聽得進麼?人家急着要報仇雪恨,又要理政事,又要辦軍務,他卻說得這等安閒,譬如人家餓得要死了,問他討一碗飯來喫,他卻只說喫飯不是這般容易的,你要先去耕起來,耨起來,播起種子來,等它成了秧,又要分秧起來,成熟了,收割起來,曬乾了,還要打去糠秕,方纔成米,然後劈柴生火下鍋做飯,才能夠喫呢。你想這餓到要死的人,聽了這話,能依他不能呢?我也知道這是從根本做起的話,然而也要先拿出飯來等這個將近餓死的人先喫飽了,然後再教他,並且告訴他若照此辦法,就永遠不會再餓了。那時人家才樂從呀!沒有一點建樹,沒有一點功業,一味徒託空言,並且還要故陳高義,叫人家聽了去,卻做不來。他就罵人家是小人,以顯得他是君子;偏又享了盛名,收了無數的門生,播揚他的毒焰。提倡得通國之人,都變成老學究,就如得了癆病一般,致有今日。我有一句過分的話,當時秦檜賣國,是人人知道的,他這種誤國的舉動,比賣國還毒,卻沒有人知道。如果中國有福,早點生出個明白人,把他的話駁正了還好,倘是由他流傳下去,將來爲禍天下後世,正不知伊于胡底呢?”

    宗仁聽了半天,起初以爲是泛論講學之輩,後來聽到他引了“去其外誘之污”等句,方纔知道是專指朱熹講的。宗仁生平本是極推崇朱熹的,聽了九疇這番議論,不覺滿腹狐疑。因問道:“依老護衛說來,這講學不是一件好事了?”九疇道:“講學怎麼不是好事!不過要講實學,不可徒託空言,並且不可好高騖遠,講出來總要人家做得到纔有益呢。”宗仁道:“正心、誠意,何嘗是做不到的事情呢?”九疇道:“我方纔不是說麼!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便是正心、誠意,卻是任你揀一個至蠢極笨的人來,或揀一個小孩子來,你同他說這兩句,他都懂得;非但懂得,他並且知道:文臣不應該愛錢,愛了錢便是貪官;武臣不應該借命,惜了命便要打敗仗。若單講正心、誠意,不要說至蠢極笨的人以及小孩子,就是中等資質的人,任你口似懸河,也要講好幾天他才略略有點明白呢!”宗仁道:“他這講學,本來是講給聰明人、上等人聽的。”九疇道:“須知天下上等人少,下等人多;聰明人少,魯鈍人多。這一國之中,必要人人都開化了,才足以自強。若是單單提倡上等人,聰明人,這一班下等魯鈍的,就置之不理,這一國還算國麼?譬如出兵打仗,將帥不過幾個人,兵卒倒是論千論萬的。任憑你將帥謀略精通,武藝高強,那當兵的卻全是孱弱不堪,兵器都拿不動的,能打勝仗麼?講到正心、誠意,那些兵卒們,若不是人人都正心、誠意,也不能取勝呢!然而要教他正心、誠意,正不知從哪裏教起?還不如說些粗淺忠義之事,給他們聽,養成他那忠義之氣麼!你想:養成了忠義之氣,還不是正心、誠意麼?他們好陳高義的,往往說人家是小人,做不到這個功夫,他卻自命力聖人。莫說聖人他未必學得到,就學到了,卻只有他一個聖人。站在這一大班小人裏面,韃子打來了,哪裏又造反了,哪裏又鬧饑荒了,試問做聖人便怎麼?”

    宗仁聽了,恍然大悟。暗想:“原來這正心、誠意,是人人做得到的,極容易的事,卻被朱夫子說的太難了。”又想起九疇這番議論,同謝枋得教育後起的話,恰好互相發明,不覺暗暗佩服。正要開言,忽聽得門外一陣人聲嘈雜,又擁進一大羣韃子來。

    不知此來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鬍子忠盜案卷盡悉軍情 鄭虎臣別仙霞另行運動

    卻說宗仁正聽得程九疇的話入了彀,忽然又擁進來了一羣韃子。當先是一員韃官,向九疇說道:“你們帶來的金子、銀子、絹匹,奉了我們皇帝的聖旨:‘交內務府點收。’只我便是內務府的堂官,你們可交給我帶去。”

    九疇道:“金、銀、絹匹,本來是送你們的,都堆在這裏,你們取去便是。”

    那韃官便吱吱咕咕的發了幾句號令。那跟來的韃子,便七手八腳的大挑小擔,登時搬個一空。那韃官也就揚長的去了。

    宗仁看見這般舉動,又是可笑,又是可嘆,因對九疇道:“倘不是遇了世變,我們從何處看得着這種野人!”九疇道:“這種本來是遊牧之輩,一定要責他禮節,纔是苦人所難呢!”胡仇道:“罷了,算了。不要談這些不相干的了,我們的正題,還要討論討論呢!我們說要覲見三宮,看他們的意思,是不許我們見的了,還得要打個主意纔好呀!”九疇道:“看他明天回信怎樣說再商量吧!此刻也急不來;如果他們一定不許覲見,只怕仍然是要煩胡兄去暗訪呢。”胡仇道:“暗訪也訪過多日了,只訪不出個頭緒來。少不得今夜也要去訪查訪查,這倒不必定要等他們回信再訪。”

    三人議定了,方纔退入後進。宗仁又與九疇討論了些學問,等到夜靜時,胡仇穿上了夜行衣,戴了黑麪具,別過二人,走到檐下,將身一縱,雞犬無驚的就不見了。九疇十分嗟訝。

    且說胡仇上得屋時,心中本來沒有一定的去向,只隨意所之,躥過了好幾處房屋,只見迎面現出一所高大房子。暗想:“莫要在這裏,且進去看看。”

    想罷,躥到那房檐之下,躲在角上黑暗的地方,用一個倒掛蟾蜍的勢子,只一翻身,雙腳掛在檐上,倒過頭去,一手抱住庭柱,往下窺探,只見堂上點的燈燭輝煌,內中坐着七八個韃子,老少不等,在那裏團團圍坐,一面喫酒,一面割生牛肉燒喫。那一股腥羶之氣,聞了令人噁心。當中坐着的一個,年紀最輕,卻是穿的是繡龍黃袍,開口說道:“南邊打發來的幾個蠻子,怎樣處置他呢?”坐在上首的一個道:“只索殺了他就是了。這點小事,還要費王爺的心麼?”下首一個道:“這幾個蠻子,不值得一殺。我們要殺,就殺那大夥兒的,殺他這三個沒甚趣味。”又一個道:“不錯。殺要殺那些有本事的;這三個人,一個是老的將近要死了,一個是白面書生,那一個更是猴子一般,能幹些甚麼事出來?殺了他也是冤枉。”又一個年紀最老的道:“他們總算是來通好的,自古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不如莫殺他,也顯得我們天朝豁達大度,也好借他們的口,到南邊去傳說天朝威德。”那年輕穿黃袍的便道:“老劉說的是,不殺他也罷。”那坐在上首的道:“他們說還要甚麼覲見三官呢!”那年輕穿黃袍的道:“這可使不得。我們好容易把那蠻婆子弄來,豈可以叫他們輕易相見!他們見了,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商量甚麼呢!天已不早了,我們不要把唱戲的功夫耽誤了,唱起來吧。”這句話纔出口,階下便走進去十多個小廝,一般的都生得眉清目秀,脣紅齒白,一時管絃嘈雜,就雜亂無章的唱起來。卻也作怪,唱的一般都是中國曲子,並沒有甚麼“胡笳”雜在裏面。胡仇看到這裏,就輕輕的用一個猛虎翻身的勢子、翻到房頂上去。又揀高大的房子去尋了幾處,並無蹤跡。看看天已不早,就忙忙回到寓處。程、宗二人,已經睡了。也就解衣安憩,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便把昨夜聽見的話對二人說知。九疇道:“據此看來,覲見仍是不能明做的了。”胡仇道:“但是叫他老劉的是哪個?想來這個人一定是中國人。”九疇道:“這不消說得,一定是劉秉忠。他本來是瑞州人,他家的歷史,香得很呢!他的祖父,降了西遼,做了大官。他的老子,卻又降了金朝,也做了官。到了這位寶貨,又投降了韃子。祖孫三代倒做了三朝元老,真可以算得‘空前絕後’的了。”

    還說着話時,忽然報說韃官到了。三人迎出外堂相見。那韃官便道:“你們不必多耽擱,我奉了皇帝聖旨,要你們即刻動身,不得稍有停留。”九疇道:“我們奉旨來此,是要覲見三宮。怎麼把這個正題置諸不理不論之列?”

    韃官道:“你們的甚麼‘三宮四宮’,在這裏,飯也有得喫,衣也有得穿,房子也有得住,用不着你們見,你們見了,也不過如此。並且你們將來也不必再來見他。我們代你們把他養到死了,便代你們棺殮祭葬,一切不用你們費心。這是天朝的深仁厚澤,你們應該要感激涕零的。”說着,不由分說,叱令從人,收拾行李,押了動身。九疇等三人,束手無策。三人雖然都有武藝,爭奈此時同在虎穴之中,並且這個不是可以力爭的事,只得忍着氣上路。

    一路上仍舊坐轎,韃官、韃兵卻騎馬跟着,一徑押到天津,上了原來的海船,督着起了碇,方纔呼嘯而去。

    九疇等三人,一肚子不平,無處發泄,只氣得目瞪口呆。胡仇便叫把船駛到僻靜去處,仍舊泊定。對九疇、宗仁道:“兩位且在這裏稍候,我好歹仍舊到他那大都去,探個實在消息,倘使不得三宮下落,我便上天入地,也需去尋來。你二位千萬等我回來了再開船。”九疇、宗仁,到此也是無可如何,只好聽憑他辦去。

    當下胡仇改了裝扮,結束停當,帶了乾糧軍器,背了包裹,走上岸來,望大都而去。這裏程九疇、宗仁兩個,自在船上守候。宗仁便終日與九疇講學,暗想:“這一位雖是武夫,卻是個講究實行功夫的。凡那一班高談闊論的鴻儒,被他詆罵得一文不值,內中言語雖不免有過激的所在,可也確有見地,倒是一位講實學的君子。”爲此談的愈覺投機,慢慢的又講到時局。九疇嘆口氣道:“這番文丞相、張將軍兩位,便是國家氣運的孤注。他兩位要是得手,從此或者可以圖個偏安,萬一不利,那就不忍言了。”宗仁又把仙霞嶺設立“攘夷會”一節告知。九疇道:“這也是最後無可如何之一法;但可惜局面小些,恐怕不能持久。”宗仁道。“據金國俠的意思,打算復了衢州,再進窺全浙呢!”九疇道:“衢州在萬山之中,恐怕不是用武之地,然而這個也是盡人事做去罷了。”

    兩人談的人毅,轉忘了盼望胡仇之久。一連過了七八天,兩人談至更深,方纔就寢。忽然艙外躥進一人,正是胡仇。兩人連忙起來,便問:“事情如何了?”胡仇喘定了片刻,方纔說道:“三宮不知被他們藏到哪裏去了?挨家尋過,卻只尋不出來。後來惱了我,打算到他宮裏去探聽。等到四更時分,躥了進去,我滿意這個時候,他們總睡靜了;誰知走到一處,燈燭輝煌,有一大班韃子,列了許多公案,都在那裏辦公事。左側一間,靜悄悄的坐了幾個韃官兒。再往裏一間,當中坐着一個龍冠風冕,虯髯細眼的韃子、前面跪着三個韃子,我想這當中坐的一定是韃酋忽必烈了。伏在檐下,看他有甚舉動。方纔寧一寧神,那跪着的三個,已經退出去了。一會又進來兩個,也對那酋跪着,說了好些話,又退出去。一起一起的,都是如此。過了五六起,所說的話,好象都是甚麼打勝仗,得地方之類。我很疑心,此時天色已經朦朧發亮了,那酋也退到後面去了。我又在瓦上躥到方纔見他們辦公的那房子裏去,見他們亂哄哄在那裏收拾文書,都歸在一起,放在抽屜裏面,就紛紛的散了,不留一個人。我便輕輕落下來,在抽屜裏取了那文書,四下裏一望,都是書架子,都是放着些文書,書架上面,還分別貼個籤兒,標着些甚麼民政、工政、財政之類,我都無心觀看,只在那軍政架上,取下了一大疊,束在懷裏,躥了出來。喜得時候甚早,沒有人看見。我便兼程趕了回來,好歹總探了些軍情。至於三宮的下落,確是沒有地方去訪尋了。”

    說罷,解下包裹,取出文書道:“我在路上,還沒有功夫去看呢,打開來大家看吧。”宗仁便去剔亮了燈。九疇取了過來,先理順了日子,原來都是伯顏、張弘範的奏報。先看了幾卷,也有報得了常州的:也有報得了平江的;也有報宋帝已降,兵到臨安的;也有報押解宋帝起行北上日期的:這都是已往之事。三人早從那裏經過來的,無心去細看。後來看到一卷,是報梅州失守,略言:“南人立益王昰爲帝,命文天祥寇我江西。其先鋒趙龍,率兵三萬,陷我梅州”云云。又一卷是報會昌失陷的,說是宗信領兵陷了會昌。三人不覺大喜。再看下去,有報說陳瓚陷了興化軍,張世傑陷了潮州及邵武軍的。又有報說趙時賞圍攻贛州的。三人愈加歡喜。抖擻精神,往下再看,卻是幾卷無關緊要的平常事情,也並不是軍務。這個大約就是胡仇在抽屜裏取出來的那一疊,他們新近接到,未曾按類分開的了。又往下看時,內有一卷寫道:“某月日,遣副將李恆襲擊文天樣於興國縣。天祥兵不支,退走永豐。適永豐先爲我兵別隊所破,兵先潰,追至方石嶺,斬敵將鞏信,擒趙時賞。刻天祥走循州,正揮兵追剿”云云。宗仁大諒道:“一向都是勝仗,何以一敗至此?”急急擱過此卷,再往下看時,是報說:“張世傑來寇泉州,被我軍擊退,遂克復邵武軍”的。宗仁頓足道:“兩處都敗了,此刻還不知怎樣呢!”急急又看下一卷時,是報說:“我兵破福州,南人奉其帝奔潮州”的。

    九疇嘆道:“大事去矣!”急又翻一卷來看,上寫道:“據諜報南人奉其帝奔潮州,道遇張世傑,遂入世傑軍中,竄至淺水灣。我軍追至,張世傑又竄井澳。正追剿間,據劃探報稱前途有颶風,南軍舟多覆沒,帝落水,遇救得起,然死生未知,尚待再探”云云。又有一卷,報說:“文天祥此時在麗江浦”云云。以下便沒有了。三人看罷,不覺納悶,租對愁嘆。胡仇便道:“不期便鬧到這個地步!我們這番回去,只怕還沒有地方覆命呢。”九疇道:“我們此刻只有先到潮州一帶去打聽行在的了。”宗仁道:“或者我們徑奔麗江浦,投文丞相去。文丞相那裏,總知道行在處所的。”九疇道:“軍情瞬息千變,莫說我們到南邊還要好幾天,就是此時,文丞相也不知在那裏不在了?”胡仇道:“他末後那個奏報,又說我們皇上落水,死生未卜。此說不知確不確;萬一有甚不測,我們還復甚麼命!並且據這奏報,那邊地方多失陷了,不知怎樣支持?”

    九疇道:“萬一有甚不好說的事,還有信王在那裏呢!陸君實一定能擔任這件大事,若說那邊地方多已失陷,須知兩廣地方還大着呢!你們區區一個仙霞嶺,還打算要復興中國,何況有了兩廣地方呢!”說話之間,已經天明,便吩咐船戶起碇。三人又商定了,沿途攏岸,以便探聽南方消息。一時間船出了口,放洋起來,不免受些風濤之險,不在話下。

    一日,船家攏船進了一個海灣泊定了,來報說到了益都路了。胡仇道:“哪裏有個益都路起來?”九疇道:“這本是我們的東京路。自從韃子佔據了,就改了益都路;但不知怎樣去打聽?”胡仇看看天色道:“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候了,還是我去暗訪。此時我得了法門了,只要向公事上去探聽,沒有消息便罷,有了總是確的。”宗仁點頭稱:“是。”九疇道:“未必,未必。他這種軍務事情,何嘗是通諮各路的。你須知大都是他的總彙,所以纔有這些公事呀。”胡仇不覺楞了一楞道:“我姑且去試探試探,左右船已泊了,不去也空坐在船上。”說罷,換了裝束自去了。到了半夜,方纔回船,果然沒有探聽着。

    到了天明,吩咐起碇再行。胡仇道:“似此看來,再到別處傍岸,也不過如此。徒然耽擱日子,以後可以不泊岸吧。”宗仁道:“今番無論走海道走旱路,總免不得要到廣東,但是近來海上有了戰事,我們雖到了廣東洋麪,恐怕也近不了行在。”胡仇道:“照此說來,福建洋麪就有了戰事的了,自然有許多韃船在那裏;萬一遇見了他,羅唣起來,也是不可不防的事。我們不如徑走溫州,由溫州登陸吧。我們順便還可以攏仙霞嶺,探聽探聽近來消息,不過多紆繞幾百里路。”九疇道:“仙霞嶺雖是可去可不去,然而我們總在浙江一帶登岸便是。我們此刻行李少,走旱路便當些。”

    商量已定,即叫船家轉舵轉篷,向溫州進發,偏又遇了風暴,在海灣淺處避了十多無風,復行駛出,風勢又逆了,因此行了一個多月,方纔到得溫州海口。泊定之後,三人便舍舟登陸。九疇便要渡飛雲河,取道南雁蕩,入福建界,往廣東。宗仁、胡仇商量要先到仙霞嶺,探聽消息再去。九疇拗不過二人,只得依了。於是取道樂清、青田,一路往仙霞嶺而去。此時溫州一帶,久已屬了“胡元”。三人雖說是中國的欽差,然而帶了國書去,卻沒有回書來,並且不以禮相待,簡直象被逐出來的。此時不便仍以欽差自居,只得微服而行。又以此處居民,也一律的改了胡服;因爲那一班韃子,見了穿中國衣服的,不是說他異言異服,甘居化外,便說他大逆不道,拿了去不是監禁若干年,便是砍腦袋。因此三人也只得暫時從權,換了胡服,打夥起行。

    海船泊岸時,天已不早,因此到了樂清,便投了客寓。是夜月明如水,三人不能成寢,偶到外面玩月,只見中庭先坐着一人,也是胡冠胡服,在那裏吹笛。吹罷了,又唱曲子。唱的卻是中國曲子,並不是胡調。宗仁等他唱完了,不禁上前回道:“適聆雅奏,閣下當是漢人。”那人連忙起身招呼道:“正是,正是。此時滿目中雖然都是胡冠胡服,內中卻十分之九是漢人,只看其心是漢心是胡心罷了。”宗仁聽他此言,以爲必非常人,因請問姓名。

    那人道:“在下埋沒姓名已久。此時滄桑已變,政俗都非,就說也不妨。姓鄭、名虎臣的便是。”程九疇從旁急問道:“莫非是在漳州木綿庵殺賈似道的鄭義士麼?”虎臣道:“正是。不知老丈因何得知?”九疇道:“那木綿庵離我家只有二里之遙。那一天出了事,我一早就知道了。後來地方官還出示捉拿義士,不知義士藏到哪裏去來?”虎臣因還問了三人姓名,方纔說道:“在下那時走了出來,也不辨東西南北。走了幾天,到得福州,那捕拿的文書也到了。我急的了不得,走到海邊,要附海船逃去,偏偏又沒有海船。天色又不早了,看見海岸旁邊有一家人家,我便去投宿,內中卻是一個漁翁,承他招留。後來同他談起時事,誰知他並不是個漁者出身,也是個清流高士,因爲憤世嫉俗,託漁而隱的。我又略咯說起賈似道,他便切齒痛罵。我見他如此,便告訴他在漳州殺賈似道逃走出來,此時官府行文緝捕的話。他十分欽敬,並道:“老夫本來要等八月秋涼,方纔出海捕魚,既然閣下要避難,我們來日便出海。我們出海一次,總要三五個月纔回來;不然,捕了魚就駛到別處口岸去賣,那就可以幾年不回來一次的了。’當時我十分感激。那漁翁便叫兩個兒子,連夜收拾起篷、纜、槳、櫓、魚叉、魚網之類。忙了兩天,他便帶了兩個兒子,和我一同上船出海,留下漁婆及他那兩房媳婦看家。我從此就在漁船上過日子,雖”然偶爾也回福州一次,然而不到幾天,又出海了。去年九月,漁船到了潮州。我因爲潮州有個好友在那裏,好幾年不見了,此時捕拿我的事也冷淡許多了,因辭了漁翁,去訪那好友。不到幾天,喧傳聖駕到了。我不覺大驚,想這時候福州一定失守了。過了不到一個月,又聽說興化軍失守,守將陳瓚殉節。”九疇等大驚道:“此信是真的麼?”虎臣道:“怎麼不真!聖駕本來是在淺水灣,後來劉深領了水師來攻,幾乎支持不住;幸得張世傑在軍中調度得法,方纔逃出虎口,前往井澳。偏又遇了颶風,御舟也覆了;好容易把聖駕救起,聞得已經因驚成病了。”九疇等三人相顧道:“此信是確的了。”虎臣道:“就當那幾天裏頭,我遇見了謝疊山先生。他告訴我這裏有個仙霞嶺,嶺上有多少英雄,都是心存宋室的;勸我投奔,我依言附了海船來到這裏。”胡仇道:“敢是此時纔去。”虎臣道:“不是。此時是從仙霞嶺來,我因爲嶺上諸位,多主張以兵力恢復中原;我卻不能武事,住在山上,也是虛佔一席,因此辭了下山,出來別有運動,此時卻不便說出來。”胡仇道:“我們都是仙霞嶺上一家人,就說說何妨!”

    虎臣道:“公等說出姓名。在下便知道。並且‘攘夷會’上,我也書了名,不然,哪裏肯盡情傾吐!這運動一節,此時確不便細談,只到後日便知。我總不失了‘攘夷會’的顏色便是了。”四人又談了一會,各各安歇。到了次日,便分道揚鑣。虎臣到哪裏去?且待下文交代。

    且說九疇等三人,在路下一日到了仙霞嶺。把路軍士,問知底細,報上山去。不一會,金奎、嶽忠、狄琪等,一班兒都掛了孝服,迎下山來。三人一見,不覺大驚。

    不知帶的是準的孝,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越國公奉駕幸崖山 張弘範率師寇祖國

    卻說程九疇、宗仁、胡仇看見金奎等,一衆穿了孝服,迎下山來,都不免喫了一驚。胡仇頭一個性急,連忙加上一鞭,走到碼頭相近,便滾鞍下馬,不及寒暄,先問:“沒了甚人?”金奎也下馬道:“且到山上去說。”遂向前與程九疇廝見,又與宗仁見過,數人重新上馬登山。宗仁留心看時,一路上的情形,大爲改觀了:道路也修好了,樹木也蔥鬱了,山坳內房屋也添了許多了。一路觀看上山,到了“攘夷會”門前下馬。相讓入內,只見大堂之上,也盡都掛了孝。宗仁便問:“沒了甚人?”嶽忠道:“三位還未得知。今上皇帝,龍御上賓了!”一句話只嚇得程九疇面如土色,忙問:“是幾時得的信?”嶽忠道:“是前天得的信。”九疇不及多問,搶步到了大堂上面,看見當中供着御靈,便當先哭臨了。衆人也隨班行過禮。

    嶽忠、金奎讓三人到左壁廂的三間大廳上敘坐。九疇方纔細問情由。嶽忠道:“自從宗、胡兩位去後,不到兩天,有十多個韃子,販了五百匹馬,在嶺下經過,被我們捉住,得了馬匹,考驗起來,可喜都是些上好的馬,因此就立了一個馬探部,選了精細的兵士,分頭探事,隨時飛報。此時派在外面探事的有二百起,所以外面信息,甚是靈通。三天五天,總有各路的信息報到。這個警報,還是三天以前報到的。據報說,去年十一月,元將劉深,起了大兵來寇淺水灣行在。張世傑竭力抵擋,爭奈韃兵勢大,支持不住。只得率領殘兵,奉了御駕,向秀山進發,走到井澳,遇了大風,損壞了御舟,左右侍衛,以及皇上,盡皆落水。幸得張世傑懸下了重賞,衆兵丁一齊鳧水施救,方纔救起。從此就得了個慢驚的毛病。劉深那廝,又追將過來,只得帶着病逃到謝女峽。陳宜中丞相,見勢頭不好。說是到占城國借兵,帶了十多號船去了。直到此時,不見回來。到得今年四月,便駕崩了。當下一衆大臣,都要散去,幸得陸秀夫慷慨說道:“大行皇帝雖然上賓,廣王乃度宗皇帝之子,現在軍中。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興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數萬,天若未絕中國,何嘗不可據此恢復!’說得衆人應允,方纔奉了廣王即皇帝位,上大行皇帝廟號,爲端宗。”宗仁道:“文丞相此刻在何處?不知可曾探得?”嶽忠道:“文丞相初出兵時,聲勢極大,首先復了梅州,張世傑克復了潮州,陳瓚克復了興化軍。一時韃兵喪膽。廣東制置使張鎮孫,也乘勢克復了廣州。於是吉安、贛州一帶,盡行克復,大兵會於南昌縣。張世傑一路也乘勢攻打泉州,克復邵武軍,招降了海盜陳吊眼、許夫人,兵勢也不弱。

    後來韃子那邊,來了一員賊將,叫做甚麼李恆,帶了一支韃兵,探得文丞相在興國縣,便輕騎前來襲擊。文丞相不曾防備,敗了一陣,打聽得鄒鳳在永豐縣,有數萬兵士,便打算到那裏去。誰知永豐先被韃兵攻下了,文丞相率領殘兵,走到石嶺地方,人因馬乏,走不動了,便吩咐且紮下行營,略爲憩息。誰知李恆迫兵已到,衆兵士喘息方定,哪裏還敢接戰,只得拔隊先行。

    副將宗信,帶領五百名兵士斷後,等李恆兵到,便揮兵殺回,直殺入韃兵陣內,左衝右突了一回。後又殺將出來。李恆見他以寡敵衆,勇氣百倍,疑有伏兵,不敢追趕。宗信殺出來後,就在山坡前扎住小歇。韃兵此時,四面圍將過來,用強弓硬弩,一陣亂射。可憐宗將軍和五百兵士,同時殉國了。”

    宗仁聽得,不免悽然下淚。嶽忠又道:“李恆既射殺了斷後兵,使一路掩殺過來,迫到空坑地方,我家兵盡行潰散。趙時賞被韃兵捉住,問他是何人,他便冒充了文丞相。李恆信了他,文丞相方纔得脫,一路招集殘兵,在海豐縣扎住了幾時。此時聞得出駐在麗江浦,覷便要圖克復廣州。”宗仁道:“怎麼!廣州又陷了麼?”嶽忠道:“豈但廣州!興化軍及潮州都陷了。韃兵破興化軍時,惱陳瓚不肯投降,把他分屍數段;殺得百姓血流成河。潮州是殺得雞犬不留。說來也是可慘。”當下各人嘆息一番。程九疇傷感之下,便得了個怔忡之症,不能起行。宗仁聽得兄弟宗信殉了國難,也是十分傷感,因此得病,都耽擱下來。只得暫住幾天,再定行止。

    忽然一天馬探回來報說:“都統凌震,又克復了廣州。”胡仇聽得,便對衆人說道:“此刻宗、程二位,都生病在此,不能覆命;不如我到廣東走一次,順便打探軍情如何?”衆人都道:“如此甚好。”胡仇即日結束停當,背了行李,騎馬下山,向廣東進發。一路上曉行夜宿,只覺得景物都非。不勝禾黍故宮之感!越過了福建界,到了廣東地方,直向廣州進發。說不盡那兵荒馬亂情形,真是令人傷心慘目。到得廣東與凌震相見,方知廣王即位後,改元祥興。就以今年景炎三年,改爲祥興元年。升廣州爲樣興府。先帝崩於州,此時陸秀夫、張世傑奉祥興皇帝,遷至新會之山。此時計程,還在路上。

    胡仇得了此信,便問凌震討了一號海船,沿路迎將上去。走到新會地方,恰與大隊兵艦相遇。胡仇叫把船攏近,先問了張世傑坐船,駛得兩舷切近,便使人通名求見。世傑忙叫快請。胡仇跨過船來,相見已畢,便訴說一切。

    世傑不勝切齒道:“我若不雪此仇,誓與此舟同沉。”於是帶了胡仇,到楊太妃御舟覆命,太妃聽胡仇奏說一切,也是無可如何,只說得一聲:“卿且退去歇息。”世傑又引到祥興皇帝御舟。上得船時,有兩名御前護衛擋住,教且在前艙患息。此刻陸丞相正在和皇上講大學章句呢!世傑、胡仇只得在外面等候。過了好一會,那御前護衛進去探問過兩回,方纔有旨出來,宣張世傑、胡仇兩個進去。胡仇便跟着世傑進去。朝見已畢,將到大都一切情形奏聞。那祥興皇帝才得八歲,一點事也不曾懂得。那覆命一節,不過是個禮節罷了。只有陸秀夫侍立一旁,垂紳正笏,望之儼然不可侵犯。說句俗話,就猶如廟裏泥塑木雕的神像一般。把一個八歲孩子,也拘束得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胡仇奏完了,也不曾懂得回答一句甚麼。還是陸秀夫代傳諭旨,叫且退去憩息。

    世傑、胡仇退了出來,回到中軍船上。世傑嘆道:“陸君實也不愧爲一代大儒,只是迂闊了些。天下事鬧到這個步位,皇上的年紀又不曾長大,他只管天無講甚麼大學。我豈不知大學是講修齊治平之道?然而對着八歲孩子去講,未免太早了些。”胡仇道:“教導也是不能少的。此時若不把道德陶融了,將來長大親政時,天下事更不可問了,只是大學未免太高深了,無妨取淺近的先行誘導,也好使聽講的易於人耳;並且連年兵敗,遷徙流離,三宮北狩,這等大恥大辱,也應該時常提在嘴裏,好使皇上存了個國恥在心,方纔能奮起精神,力圖中興呀!將軍何不勸勸陸丞相看!”世傑道:“我何嘗不勸來!怎奈他說報仇雪恨,恢復疆土,是武臣之事,啓沃聖德,致君堯、舜,是他文臣的事。倒叫我只管設法殺敵,不要管他。他言之成理,叫我也無可如何!”正說話間,內臣賚到了御旨。封胡仇爲軍前參督,就留在軍中聽用。胡仇受封謝恩畢,然後與宗義、宗智相見。說起宗信殉國一節,不免弔唁一番。從此胡仇留在軍中,不在話下。

    且說大隊船隻,乘風破浪,不日來到崖山。這厓山,在新會縣南八十里,大海當中,與奇石山相對。遠遠望去,猶如兩扇大門一般,好個形勢。這兩山之中,便是海潮出入之路。山上人民,聚族而居,平時也設兵戍守,所以山上有個鎮府衙門。船攏了山,世傑便和秀夫商量,要奉兩宮登岸,先到鎮府衙門駐蹕,再作後圖。商定之後,奏聞楊太妃,便備了法駕,請兩宮登岸。

    此時顛沛流離之際,法駕也是有名無實,不過草草應酬,兩乘轎子罷了。一時島上居民,聞得太妃、皇上駕到,無不扶老攜幼,出來瞻仰。此時正是六月時候,海邊的天氣無常,御駕正在前行,還不曾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雲,順鳳吹來,頓時佈滿空中,便大雨傾盆,雷電交作起來。

    一時無處躲避,抬轎的人,只得冒雨向前飛跑。偏又狂風大作,把轎頂揭去。

    喜得走不多遠,路旁有一座古廟,轎伕便連忙抬了進去。隨從的人,也跟着進來,一個個都是淋漓盡致,氣喘吁吁的了。太妃下得轎來,便忙着叫人在行李內取出衣服,代祥興皇帝換出溼衣,自己也換過了。

    這一場雨是暴雨,此時早已雨過雲開,現出一輪紅日了。宮人們便取太妃和祥興帝的溼衣,到廟後去曬晾。又苦幹沒有竹竿之類,只得把衣服抖晾在一種小樹之上。這種小樹,土人叫他做山桔。到了秋天,結成一種指頂大的小果,顏色鮮紅,也可以喫得,不過味道略澀罷了。說也奇怪,這山桔樹的樹身,與別的樹本來無異,自從披掛過了御衣之後,那樹身忽然長出了許多斑節,七高八低,或大或小,就如龍鱗一般。以後便永遠如此,土人說它因爲披過尤袍,所以留下這點古蹟,因此就叫它做“龍纏山桔”,最奇的這山桔本是廣東的土產,然而除了這座廟後的,別處所生,一律都是光身,沒有斑節的。豈不是一件奇事麼!

    且說張世傑奉兩宮到了崖山之後,便移檄廣右諸郡,徵取錢糧;一面遣人入山,採伐樹木;一面招募工匠,起造行宮。又趕造戰艦,招了鐵匠,打造軍艦,朝夕訓練士卒,以圖恢復。從六月趕到十月,方纔略有頭緒。

    話分兩頭。且說文天祥,自從空坑兵敗之時,一妻二子,早在軍中失散,卻被韃兵獲住,問知系文天祥妻子,便要派兵護送他到大都去。須知他是一門忠孝的人,哪裏肯跟他到北邊去,便都自盡了。天祥退到循州,招集殘兵,往海豐扎住,將息了幾時,便進扎麗江浦;偏偏又遇了一場瘟疫,兵士死的甚多。正在憂悶之間,接了家報,他的老母親及一個長子,又都死了。天祥忙便上表奏報丁憂,陸秀夫與張世傑商量:此時正是國家分崩離析之際,豈可聽其閒居!並且他若丁憂回去了,那一支兵,實在也無人可以統帶,遂擬了一道詔旨,溫語慰留。又奏聞楊太妃及祥興帝,遣官前去賜祭。天祥得了詔旨,自念家屬已盡,剩得孑然一身,樂得盡忠報國。於是墨絰從戎,進兵潮陽。恰好鄒■也練成了一支兵馬,前來相會。

    那時外寇既深,而本國的盜賊也自不少,有兩個海盜的渠魁:一名陳懿,一名劉興。在潮州海面一帶,出沒爲患。文天祥想內患不靖,難御外侮,遂差了一員將官,坐了小船,訪到二人巢穴,勸令投降。二人不肯降,並且出言無狀。差官回報,天祥大怒,撥了一枝水師,乘了兵艦,出海征剿。那海盜本來是烏合之衆,見官兵到了,便張皇失措。劉興早被一枝流矢射中,落海而死。盜衆益發大亂。陳懿見勢頭不妙,便轉舵逃走。千不合,萬不合,這枝官兵不合不去追趕,被他逃生去了。

    他逃到半海,恰遇了韃子大隊兵船。陳懿便在自己船桅上,豎起降旗。

    韃兵望見,以爲是大宋兵馬,下令駛近。陳懿便到中軍船上去叩見元帥。你道這元帥是誰?原來就是張弘範。此時伯顏已回大都,張弘範受了大地父母之恩的那個異種異族皇帝,就封了他做都元帥。封了李恆做副元帥。

    這李恆的歷史,與張弘範又自不同,我說句粗話,他竟是個雜種。何以故呢?他本姓於彌,是西夏國主之後。唐朝之末,他不知哪一代祖宗,做了唐朝的官,賜姓李,後來也有做宋朝官的,到了韃子入寇時,他的老子李惟忠,方纔八歲,生得眉清目秀,被一個韃子的甚麼王看中意了,把他收留撫養大了,才生下他來。如此說來,他雖未見得真是雜種,也和張飛罵呂布的話一般,是個“三姓家奴”了。

    閒話少提,卻說李恆本來就隨同伯顏入寇宋室,到處蹂躪的了。此時封了副元帥,更是耀武揚威,和張弘範兩個帶領大隊兵艦,要尋宋兵廝殺。這天聽說有宋兵投降,便同弘範坐了中軍,傳投降人進見。陳懿不免唱名報進。

    弘範問起來歷,方纔知道是個海盜,不是宋兵。不覺大喜,取過空頭札付,填了個行軍千戶,給與陳懿。李恆道:“陳懿是個強盜,只怕未可輕用,怎麼便給他札付呢?”弘範笑道:“只要他肯爲我用,便是好人。那個管他強盜不強盜呢!況且我要尋文天祥蹤跡,正缺少一個響導,何不就用了他,豈不是好!”因問陳懿:“此時文天祥在哪裏?”陳懿道:“此時在潮州練兵。”

    弘範道:“從此處到潮州的海路,你可熟悉麼?”陳懿道:“我在海面上行走了十多年,莫說到潮州,就是附近廣州、惠州,以至雷州、瓊州、廉州一帶,都是熟悉的。”弘範大喜。又加了一副委牌,委他做了前鋒響導官。陳懿拜謝了。弘範便叫他帶領大隊,向潮州而去。

    此時已是十一月天氣,北風大作,乘着順風,不一日到了潮陽境地。沿海居民,看見大隊韃船,塞海而來。一時奔走呼號,哭聲遍野,扶老攜幼,棄業拋家,都往內地亂躥。天祥聞報,忙忙上馬出來曉諭彈壓,卻哪裏彈壓得住!一時軍心大亂起來,部下的一員將官劉子俊,忙來報道:“兵無戰心,勢難久駐。看看敵兵前艦,已經登岸,不如率領衆兵,由未將保丞相先走,留鄒將軍斷後,退還海豐,再作區處吧。”說聲未了。探馬報到韃兵已經登岸,追殺過來。天祥急忙回營察視,只見衆兵都慌做一堆,料難驅之使戰。

    便同劉子俊、宗禮、杜滸及一切衆將,率領衆兵先走,留鄒■斷後。

    指撥方定,張弘範的兄弟,先鋒官張弘正,早已迫到。鄒■截住廝殺,只因兵心慌亂,不敢戀戰,且戰且走,猛不提防,一枝冷箭射過來,把坐騎射倒,將鄒■掀翻在地。張弘正趕馬過來,舉刀要砍。鄒■大喝:“韃奴不得動手!”連忙丟了長槍,拔出佩劍,自刎而亡。弘正下馬,取了首級,仍向前追去。

    卻說天祥等正走問,流星馬報到,鄒■已死,追兵將近,只得捨命前行。

    走至五坡嶺,人困馬乏,看看追兵已遠,便傳令扎住。兵士解甲休息,摘去鞍轡,放馬喫草,一面埋鍋造飯。正在山前列坐,忽聽得一片胡茄聲響,韃兵已到。一衆軍士,亡魂喪膽,正是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宗禮騎了無鞍馬來戰弘正,不十合,被弘正一刀搠落馬頭,宗禮亦自刎而死。劉子俊急挺槍來迎,正縱轡而出之時,不提防馬失前蹄,掀翻在地。衆韃兵一擁上前縛住,解向後面中軍去了。

    此處趙龍、李虎、白壁一齊上前擋住。衆韃兵見擁出了三員戰將,便一齊放箭。這裏三人,一心要擋住韃兵,好放天祥遠去,別作後圖,所以並不閃避,仍是向前廝殺,一面舞動軍器,遮攔格架,擋撥箭弩。怎禁得這裏萬弩齊發,不一會,三條好漢都死在亂箭之下。

    韃兵仍復前追,趕及天祥。弘正趕一個兩馬並頭,便伸手把天祥活挾過去,陷了海豐,就解大祥到中軍來。誰知劉子俊被捉來見張弘範時,便自認是文天祥,因他明知韃子最怕的是文天祥,所以自己認了,待他不再追趕,好等天祥逃至行在,再圖後舉的意思,不料後來真文天祥也被捉來了。弘範問了姓名,不覺大驚道:“南朝哪裏有了兩個文天祥?”因叫幾個降卒來認,內中有認得的,便指出劉子俊姓名。弘範大怒,喝令斬了。一面勸文天祥投降。天祥哪裏肯依?弘範叫且送到後軍安置。休兵一日,便又傳令下船,仍叫陳懿做響導,殺奔崖山,來滅宋室。不多幾日,到得崖山。弘範在船頭上望見崖山水寨,不覺喫了一驚。

    不知驚的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滅宋室生致文天祥 論圖形氣死張弘範

    卻說世傑自從奉了御駕,遷幸崖山之後,蓋造行宮,趕製船械。是年九月,就奉端宗皇帝梓宮在崖山安葬,號永福陵。自此大事粗定。世傑一意整理武備,以圖恢復:陸地上訓練馬步兵,海上操練大小戰艦。到了年終時,已造成大戰艦千餘號,小戰艦三千號。操演純熟,箭弩齊備。

    一日世傑入見祥興帝,適值陸秀夫在那裏進講大學章句;世傑等他講完,然後對秀夫說道:“刻下戰艦齊備,堪與一戰;但是連年失敗,人心畏怯,新近文丞相兵敗被俘,存亡未卜。僕意欲奉兩宮御駕親征,或者可以鼓舞士氣,振刷軍心。不知丞相以爲如何?”秀夫道:“用兵是危險之事。天子萬乘至尊,豈可輕履危地?望將軍再圖良策。”世傑道:“御駕不行,人心終不能鼓動,而且連年航海,士卒離心。如不奉皇上鎮壓住他,萬一人心解散,爲之奈何?”陸秀夫乃從其言。同去奏聞楊太妃。

    到了祥興二年,正月元日,朝賀已畢,即奉兩宮,舍陸登舟,駛至海口,御舟居中下碇。四面數百號護衛艦,列成陣勢。卻將一千號大戰艦,一字兒排列在前面。中艫外軸,以大鐵纜相連。船頭有樓棚,如城堞一般。施旗招展,盔甲鮮明,十分威耀,其餘小戰艦,留作指撥,四面巡梭。

    張弘範率領大隊戰艦到來,遠遠望見,猶如一座城池一般,所以喫了一驚,。吩咐先下了碇,再作商議。李恆道:“他屯兵海中,海水鹹不可食,一定要到崖山汲水。我們不如先奪了崖山,不消一日,他軍心自亂。那時乘勢進兵,一鼓可下了。”弘範依言,叫李恆親自督隊去襲丞山東面。李恆領命,率領一百號戰艦,殺奔崖山東面來。誰知張世傑雖然身在舟中,他陸上的防兵,早已佈置嚴密。李恆戰艦到時,岸上萬弩齊發,幾次衝突,總不能近岸,徒然被射傷了好些士卒。

    李恆不覺納悶,暗自籌畫:“若取不得崖山,無面目去見弘範;不如抄到宋兵背後,出其不意,攻他一陣,好歹總有些斬獲。”想罷,便叫轉舵,剛剛轉過山坳,忽聽得一聲鼓響,當頭來了一隊戰船,爲首大將,正是宗義。

    駛得切近,拈弓搭箭,覷定李恆射來。李恆急閃時,已中了肩窩。宗義把令旗一揮,全隊戰船,槳櫓並舉,衝將過去。李恆的船,本來乘着北風,滿拽帆篷而來,到此收篷不及,被宗義兵一陣弩箭,射得衆韃子死傷枕藉。李恆忙叫轉舵逃走,已被宗義指揮兵士,奪獲了二十號船。李恆狼狽逃去,宗義全勝而回。原來世傑在敵樓上,望見韃兵拔動船隻,知是去襲崖山,恐怕有夫,便撥宗義去救應,果然勝了一陣。表過不提。

    卻說李恆敗了回去,與張弘範商議道:“宋家兵船,俱用鐵纜相連。此時雖交正月,北風尚大,我們何不學周瑜戰赤壁故事,用火攻之法呢?”弘範又從其議。下令準備五十號舊戰船,滿載乾柴、茅草、硝磺等引人之物,扯滿風帆。另用十號大船拖帶,駛近宋兵水寨,一齊放火,拖船即便駛回。

    那火船乘着順風,直撞過來。誰知世傑出海時,早就防備火攻,那戰艦外層,一律都用灰和泥塗滿,不露一點木在外面,容易燒它不着。看見韃兵放火船來攻,便傳令放倒船桅,把來船拒住。五十號火船,相離在二三丈之外,便不能近,所以一場大火,只燒了幾百根船桅。

    張弘範看着火光沖天,煙焰蔽海,以爲這一把火,可以把宋兵燒的靡有孑遺了。乃至煙消火滅時,望見大宋水寨,依然旌旗招展,雉堞完好。不覺一場失望,又和李恆商量。李恆道:“張世傑全力在此,必不能兼顧他處。他的錢糧,全靠廣右諸郡供應,不如元帥在此與他相持,待我由水路繞道外海。去攻下了廣■,先絕了他糧道。任憑張世傑英雄,他總不能驅餓兵交戰。”

    弘範依言。李恆便■點了二十號戰船,將軍器旗幟,全收在艙內,扮做商船模樣,徑奔廣州,陸續登上岸。守土官兵,還未曾得知。及至一聲號起,一片胡笳之聲,李恆當先,帶來二千兵士。一齊拔出軍器,一擁入城,逢人便殺。凌震聽得韃兵已經進城,倉皇失錯。棄了印■,扮做平民,逃走出城。

    坐了一號海船,徑投張世傑去了。這裏李恆取了廣州,縱令兵士殺一個盡興,然後留下一半兵士把守,自己仍帶領戰船回厓山去,適值世傑和弘範交戰。

    卻說李恆去取廣州時,便繞道外海。此時回來,卻徑由內江出來,恰好在崖山南面,聽得前面金鼓聲與胡前聲相和,知是交戰。便指揮兵士,槳櫓並舉,直向宋寨後面,衝將進去。世傑親赴前敵,與弘範大戰,全軍精神,都注在前面;不提防後面有兵殺來,嚇的措手不及。李恆率領二十號船,橫衝直撞,一直殺到中軍。各艦紛紛起碇逃走,軍中大亂。

    陸秀夫帶着家眷,另坐一船,聽得韃船殺入中軍,以爲世傑前面兵敗,連忙叫出妻子來,自己督着她跳下水去,然後過到御舟,祥興帝正在嚇的啼哭。陸秀夫奏道:“世傑兵敗,韃兵已殺入中軍,孝恭懿聖皇帝已經被辱,陛下不可再辱,臣願奉陛下以死社稷。”奏罷,取過那方卞壁璽投入海內,道:“此是我中國曆代傳國之寶,不可墮入胡人之手。”說罷,背起祥興皇帝,走出船頭,聳身一躍,君臣同溺。可憐從此日之後,中國人便沒有一寸土地。好好的一座錦繡江山,變做騷胡世界了。秀夫下得水時,李恆已到,殺上御舟,扯下龍旗,換上韃子旗幟,一時宮人紛紛赴水,軍中益發大亂。

    探艇報到前軍,世傑與弘範兩個還未分勝負,聞報連忙收兵回救。弘範自後掩殺過來。世傑不敢戀戰,奮勇退回,入到中軍時,人報:“陸丞相義不受辱,/奉了皇帝赴海歸神。”世傑嘆道:“天亡宋也。”此時中軍各艦,五零四散,已不成陣列。

    世傑尋着了楊太妃御舟,奏道:“陸丞相已奉皇帝殉國,臣願奉太妃,殺出重圍,訪尋趙家宗室,再立後嗣。”楊太妃大驚,哭道:“奴流離數年,不過望撫育皇帝成人,以報先帝。今皇帝已經殉國,奴豈有獨生之理?望將軍訪求趙家宗室,共圖恢復,奴死亦無憾矣。”說罷,推開船窗,翻身落水。

    世傑搶救,已經不及,只得仍過坐船,望見前面一千號大戰船,已經斷了鐵纜,四散分開,多半已換了韃子旗幟,忠志之士,紛紛落水殉國。回顧只剩了十六號戰船相隨,便奮力奪路,衝出重圍。十六號船,又只剩得十號。

    又遇了狂風大作,波浪掀天,世傑號令衆將道:“我衝出重圍,並非逃生,正是求死,不過不願將我這乾淨身軀,死在騷韃子之手罷了!我今便鑿船自沉,爾等兵士,有願逃生的,只管各自散去。”衆兵一齊大呼道:“我等願隨將軍,盡忠社稷,不願偷生。”說罷,也不等鑿船,紛紛赴海。世傑嘆道:“愧煞一班反顏事敵之臣也!”說罷,也一躍自沉。這十號船,飄在海上,空無一人。正合了一句古詩:“野渡無人舟自橫。”

    且說張弘範大獲全勝,便率領大軍,殺奔崖山而來,用藤牌擋住了彎箭,一擁上岸,任情殺戮。胡仇本來奉了世傑將令,留守崖山,及至韃兵上岸,情知抵敵不住,然而徒死無益,於是雜在難民之中,走到海邊,覓了一號漁船,出海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弘範攻下了崖山,就在祥興帝的行宮,置酒大會。又在那裏磨崖勒碑,刻了“張弘範滅宋於此”七個大字。他自以爲莫大之功,要爲天下後世,留個古蹟。誰知後來到了明朝,有一位大儒者,姓陳,名獻章,表字公甫,生在新會白沙鄉,人人都稱他“白沙先生”。這位“白沙先生”,見了他這七個字,便道:“這七個字記不盡他的功勞,待我同他加上一個字吧。”便在“張”字上面,加上一個“宋”字,變成“宋張弘範滅宋於此。”看官,張弘範的初心,勒了這塊碑,不過要記他替元朝開國的功勞,誰知被陳白沙先生輕輕的加上一個宋字,反記了他背叛祖國的罪惡。正是要求留芳千古,轉變了遺臭萬年。此時媚外求榮諸君,也要留心提防,不要後世也出一位大儒在臺銜上面,加上中國兩個字纔好呢!

    閒話少提。卻說張弘範磨崖記功之後,便班師回大都去,仍把文大祥安放在後軍,一路同行。經過吉州地方,天祥身經故土,想起當時克復及以後失敗情形,不勝憤恨,遂不喫飯,打算絕食而死。說也奇怪,俗語說的,七天不喫飯,便要餓死。這位文丞相,卻是不喫了八大,依然無恙。沒了法,只得仍舊喫飯。

    一路上緩緩而行,直到十月,方纔到了那個甚麼大都。張弘範便去覆命,並奏聞捉了文大祥來。元主忽必烈便叫張弘範勸他投降。弘範奉了他的聖旨,便置酒大會,請了一班降臣,讓天祥坐了首席。酒過三巡,弘範開口道:“宋家江山,己無寸土,丞相已無所用其忠了!倘肯投降天朝,少不免也是個丞相,丞相何苦執迷不悟呢!試看我們這一班,哪一個不是中國人!一個個都是腰金帶紫的。人生求的不過是功名富貴。天亡宋室,丞相必要代他恢復,這不是逆天麼?到了吉州時,丞相絕食,八日不死。可見後福正是無量,望丞相仔細想來。”文天祥道:“我若肯投降,也不等今日了。我豈不知腰金帶紫的快活!但是我坐視國亡,不能挽救,死有餘辜。怎敢還望腰金帶紫!並且這等胡冠胡服,只合胡人自用。中國人用了,我覺得非但不榮耀,倒是掛了‘反顏事敵’的招牌,寫了‘賣國求榮’的供狀。諸君自以爲榮,我文某看着,倒有點代諸君侷促不安呢!”一席話說的衆人滿面羞慚,無言可對。

    弘範強顏道:“丞相忠義,令入愧服。”宴罷,就叫人打掃一間公館,送天祥去居住。

    次日覆命,說天祥不肯降的話。元主道:“這是你不善詞令之過。朕再派人勸他,看他肯降了,你羞也不羞?”弘範一場沒趣,退了出來。

    元主就叫丞相博羅勸令文天祥投降。博羅奉旨,便在宰相府召集百官,叫人請天祥來。天祥來到,走至堂下,看見博羅居中坐下,一衆文武百官,侍坐兩旁,僕人傳令行庭參禮。天祥聞說,翻身便走,僕人追上,問是何故。

    天祥道:“我並未投降,便是個客,如何叫我拜起他來!士可殺,不可辱。你去告訴你家丞相,要殺便殺,下拜是萬萬不能的。”僕人回去,告訴了博羅。博羅只得撤了中坐,請天祥來,以客禮相見。博羅道:“宋家天下,已經亡了多時,你只管不肯降,還想逃到哪裏去?”天祥道:“縱使無路可逃,還有一條死路,是可走的。當日被你家伯顏將我拘住,辱我三宮。那時便想以一死報國,因爲念着老母在廣東,無人侍奉,並且兩位王子,尚在浙地,還想奉以中興,恢復故土,所以忍恥偷生。到了今日,已是絕望,但求早賜一刀。”博羅道:“你家德祐皇帝,被我天朝擒來,還未曾死,你們便立了皇帝,這等算得忠臣麼?”天祥道:“當此之時,社稷爲重,君爲輕。德祐皇帝北狩,國中無主,所以另立皇帝,以主宗社。何況二王皆是我度宗皇帝之子,有何不忠?難道那一班奴顏婢膝,投降你家的,倒是忠臣麼?”博羅道:“你家德祐沒有詔旨叫他做皇帝,這便是篡位。”天祥道:“德祐皇帝北狩之後,端宗皇帝方纔登位,怎麼是篡?況且是我家天下,我家人自做皇帝,也要算做篡位,然則你們平白無端,恃強凌弱,硬來奪我江山,這又算什麼?”博羅怒道:“你立了兩個皇帝,到底有甚麼功?”天祥笑道:“爲臣子的,豈可存一個‘功’字在心裏!譬如父母有病,爲人子的,延醫調治。父母痊癒了,豈能自許爲功?”博羅道:“你立了二王,可曾治好了?”天祥道:“父母有病,明知不能治,也沒有不治之理。及至真正不能治,那是天命了!”博羅道:“你動輒以父母比君,你今日不肯投降,只求速死,然則你父母死時,你爲甚不死?”天祥笑道:“父母死,要留此身辦理後事,還要顯親揚名,如何便死?你只管勸我投降,譬如父母死了,豈有另外再認別人做父母之理?我若投了降,便真是認別人做父母了。”博羅道:“你若投了降,少不得一般的封侯拜相,豈不是顯親揚名麼?”天祥道:“事了異種異族的皇帝,辱沒及於祖宗,遺臭且及萬世,何得謂之顯揚?”博羅大怒,喝叫:“推出去,斬了!”左右即簇擁天祥下去,如法綁了。推到轅門外面,劊子手拔出雪亮的大刀,看準頸脖子上,用力砍去。恰纔舉起刀來,只見一匹馬如飛而至,馬上騎了一名內監,大叫:“刀下留人!”劊子手便停了手。那內監滾鞍下馬,徑入宰相府,口傳元主詔旨,說:“萬一文天祥執意不降,務必留着慢慢勸導,不可殺他。”博羅只得傳令放了,又叫天祥謝恩。天祥道:“我生平只受過君父之恩,其餘無所謂恩。況我生死,已是度外之事,又謝甚麼呢?”博羅怒道:“這般倔強匹夫,豈可再叫他安然住在公館!可送他到監牢裏去,磨折他幾時,等他好知道我天朝的威福。”

    左右便把天祥送到兵馬司裏去。

    張弘範知道元主喜歡文天祥,得了這個消息,便想說得他投降,好去領功。因親去交代司獄官,好好的侍奉天祥,不得怠慢。誰知司獄官已先奉了博羅之命,叫揀一間極卑溼的房子,與天祥居住。弘範只得備了被褥之類送來。此時十月下旬,北地天氣早寒,弘範又送了炭來,又撥了兩名僕人來伺候。自己天天到獄中探視,看見天祥衣服單薄,而且舊敝不堪。又送了一襲狐裘來。過一天去訪天祥,見天祥仍穿着舊衣,因問道:“那件狐裘,莫非不合身麼?天氣甚冷,丞相何不穿呢?”天祥道:“我是中國人,豈可穿這種胡服?”弘範聽了,回去便叫縫衣匠,做了一件宋制的宰相袍送來。天祥仍舊不穿,弘範道:“這不是胡服了,丞相何以還不穿呢?”天祥道:“君亡國破,死有餘罪:尚有何面目再着朝衣。”弘範又叫人做了一件青衣,天祥方纔穿了。弘範更是送酒送肉的,大天不斷,供應了一個多月,絕未曾談起投降的話。

    一天弘範退朝,打疊了一番話,來勸天祥投降,走到門口,只聽得裏面有人曼聲長吟,側耳聽去,正是天祥的聲音,唸的是一首歌,歌曰: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列爲河嶽,上則爲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廷;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爲嚴將軍頭,爲嵇侍中血,爲張睢陽齒,爲顏常山舌;或爲遼東帽,清操勵冰雪;或爲“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爲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爲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然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爲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I 天黑,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一朝濛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爲我安樂國!豈有他謬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憂,蒼天曷有極,哲人日以遠,典型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弘範聽罷;便進去相見。常禮已畢,便道:“丞相何必自苦!宋室三百餘年。氣運已盡,我皇帝奉天承運,奄有中土,明是天命有歸。丞相是個明人,豈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何不早早歸順?上應天命,下合人心。若徒然心戀宋室,此時趙氏不聞有後,已是忠無可忠的了。望丞相三思。”

    天祥道:“人各有志,何苦相強!我不肯降元,就如你不肯復宋一般。試問叫你此刻起了部下之兵,興復宋室,你可做得到?”弘範知道他立志堅定,不便再說。坐了一會,即便退去。

    光陰似箭,不久又是臘盡春回了。這天是那韃子的甚麼世祖皇帝至元十六年正月元旦,一班大小文武官員,或韃或漢的,夾七夾八,排班朝賀已畢,各歸私第,又彼此往來賀歲。張弘範在家,整備筵席,邀請同僚宴飲,飲到興酣時,弘範揚揚得意道:“我們身經百戰,滅了宋室,不知皇上幾時舉行圖形紫光閣盛典?”此時博羅已醉,聽說便道:“你想圖形紫光閣麼?只怕紫光閣上,沒有你的位置呢!”弘範愕然問道:“何以見得?”博羅道:“皇上屢次同我談起,說你們中國人性情反覆,不可重用,更不可過於寵幸。養中國人猶如養狗一般,出獵時用着他;及至獵了野味,卻萬萬不拿野味給狗喫,只好由他去喫屎,還要處處提防他瘋起來要咬人。從前打仗時用中國人,就如放狗打獵。此刻太平無事了,要把你們中國人提防着,怕你們造反呢!

    你想還可望得圖形的異數麼。”弘範呆了半晌道:“丞相此話是真的麼?”

    博羅呵呵大笑道:“是你們中國人反覆無常自取的,如何不真!”弘範聽了氣的咬牙切齒,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往後便倒。衆官齊喫一驚,趕前扶救。

    不知弘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泄機謀文丞相歸神 念故主唐玉潛盜骨

    卻說張弘範聽了博羅一席話,氣得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往後便倒。嚇得衆多官員,急急上前圍着扶救。只見他手足冰冷,眼睛泛白,口角里血水流個不住。已是嗚呼哀哉了。這是媚外求榮的結局,表過不提。

    且說胡仇在厓山,隨着衆難民,附了漁船逃難,茫茫然不知所之。在海上飄了半年多,看看糧食已盡,只得攏岸。及至登岸看時,已是遼東地方。

    胡仇只得由陸路南行,沿路行來,已盡是韃子世界,心中不勝悲憤。兼之在海上幾個月,受盡了風濤之險,因此染成一病、在客寓裏將息調理。

    又過了三個月,方能行走。一天到了燕京,心想:“前回奉詔來代覲三宮,未曾得見,此時不知是何景象。”又想起:“在崖山時,聞得文丞相被俘,想來一定也在此地,何不耽擱幾天,探聽這個消息呢!”想罷,便揀了一家客寓住下,到街上去閒行,希冀得些消息。

    正行走間,忽聽得有人叫道:“子忠兄,爲何到此?”胡仇回頭看時,此人十分面善,卻一時認不出來。便問道:“足下何人?在何處會來?”那人笑道:“樂清一會,怎便忘了?”胡仇猛然想起是鄭虎臣。因同道:“鄭兄何以也在此處?”虎臣道:“此處說話不便,我同胡兄去訪一位朋友談談。”

    於是同胡仇走到一處,叩門而入。裏面迎出一個人來,修眉廣顙,氣字軒昂。

    虎臣介紹相見,彼此通了姓名,方知此人是張毅甫。虎臣道:“這位張兄,是一位義士,我到了此處,便與相識,每每談及國事,總以恢復爲己任。”

    胡仇起敬道:“中國有人,宋室或尚可望;但不知有何善策?”張毅甫道:“此時大事盡去,只剩得一腔熱血罷了。還有甚麼善策呢!”

    胡仇又問虎臣別後之事。虎臣道:“我自從到此,便設法鑽了門路,投到阿刺罕那裏做書啓。今年阿刺罕拜了右丞相,他倒頗肯信我。”胡仇道:“這又是何意?”虎臣道:“要設法恢復,先要知道他的底細,又要運動得他生了內亂,纔好下手。‘攘夷會’裏,衆位英雄,都見不到此。又怕他們不肯屈辱其身,所以我來任了此事。此時會中探馬,時常來此。我有了消息,便由探馬報去。我這不是代會里當了一名細作了麼!”胡仇嘆道:“‘忍辱負重’。鄭兄,真不可及!不知此時三宮聖駕如何?文丞相可曾到此?”虎臣道:“太皇太后,去年就駕崩了。此刻太后及德祐皇帝,仍在這裏,封了個甚麼瀛國公。文丞相去年到此,囚禁在兵馬司,起先是張弘範要文丞相投降,供應得甚好。今年正月大初一,這賣國奴才伏了天誅,以後便只以囚糧果腹;我設法通了獄卒,時常去探望,早晚飯都由毅甫這裏送去。”胡仇也把厓山兵敗一節,告訴過了。虎臣道:“胡兄既在此,何必住在客寓!可搬到張兄這裏來,早晚有事好商量。”胡仇也不推辭,當下便央虎臣,帶了去兵馬司見文天洋,把崖山兵敗一節,洋詳細細的告訴過了。依戀了半晌,方纔辭出。便到客寓把行李搬到了張毅甫處住下。

    毅甫引了胡仇、虎臣到密室裏,商量道:“我想外面要求趙氏之後也甚難,德祐皇帝,現在這裏,文丞相也在這裏,我們倘能覷一個便,劫了文丞相出來,奉了德祐帝,殺入他皇城裏面,一切都是現成的,據了此處,號召天下,更派兵守住了關口,阻住韃兵的來路。倘天未絕宋,未嘗不可恢復。但是要設個法,把他近畿的兵調撥開了方好下手。”胡仇道:“要調開他的兵,頗不容易。除非先從外面起義,攻克了幾處城他,他方肯調兵出去。”

    虎臣道:“待我慢慢設法,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三人商量到夜,虎臣別去,回到丞相府,只見阿刺罕待著臉,在那裏出神。虎臣問道:“不知丞相有甚心事?可否說與晚生?也分點憂。”阿刺罕道:“此時天下太平,四夷賓服,只有日本未曾朝貢,從前曾經派了使臣,齎了國書去,叫他來進貢。第一回投到了,沒有回信。第二回是海上遇了風,未曾送到。去年又派了使臣去,今天回來了,覆命說日本如何無禮。皇上大怒,立刻要起兵去伐日本。我想日本比高麗還遠,勞師動衆的,萬一不利,豈不挫盡了威風!想要諫止,卻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得動聽。”虎臣連忙說道:“丞相差矣!日本不臣,正當征伐,以示天朝神武;倘使姑息容忍,將來各國都以爲無朝不足畏,觀望不前,連那高麗、安南都藐視起來,那時反要逐國征討,豈不更勞師動衆麼?”阿刺罕道:“話雖如此,然而不能操必勝之算,萬一失敗,豈不失了國威?”虎臣道:“只要多起兵,諒日本蕞爾小國,何難征服呢!”阿刺罕低頭思量。虎臣又道:“若起了傾國之兵,那日本國不夠一擊,哪有失敗之理?何況此時皇上天威震怒之下,丞相若是進諫,怕不白碰釘子!”阿刺罕道:“談何容易!起了傾國之兵,萬一國內有事,便如何?”虎臣笑道:“丞相忒過於疑慮了,此時大元一統,天下歸心,還有何事呢?”當下二人談至夜深,方纔安歇。

    次日阿刺罕入朝元主,又商量要起兵伐日本。阿刺罕奏道:“臣以爲日本遠在海外,不易伐;倘陛下如天之量,能容忍過了最好;如果陛下必要大張撻伐,以示天威,則當多派兵士,以期必勝。”元主道:“朕調集各路鎮兵三十萬,派禁兵二十萬,取道高麗,以伸天討,有何不可!”於是傳旨兵部,行文調兵。阿刺罕下朝回去。

    虎臣探得實信,便來告知毅甫及胡仇。胡仇道:“天幸有此機會,宋室可望復興了,但此事必要先奏知太后纔好。”毅甫道:“瀛國公府,關防嚴密,如何進得去?”胡仇道:“只要知道了地方,我可以去得。”虎臣道:“如此我便可帶你去認了門口,但不知如何去法?”胡仇道:“不瞞二公說,飛檐走壁,是我的本技。認清了門口,我便在深夜進去。但是也要通知文丞相,一面送信到仙霞嶺,叫各人喬裝打扮,陸續來此,等人齊了,才能起事。”

    虎臣道:“這且莫忙,等此地有了出兵日子再說。並且忽必烈這廝,每年必到蒙古一次,一去便是半年,等他去了。國內空虛,便好乘機猝發。”胡仇道:“這卻不然,必要乘他在此時起事,先殺了他,以報國仇,等他們蛇無頭而不行方好辦事。倘使放他到蒙古去了,我們佔了此地,他不免又要起兵來攻,豈不費了手腳?我們只等他起兵出了海,就動手。”毅甫點頭稱是。

    商量已定,虎臣便帶領胡仇,認了瀛國公府門口;順便到兵馬司悄悄通知文天祥。

    是夜胡仇穿了夜行衣,縱身上屋,尋路走到流國公府。這座府第,是有名無實的,統共是三間土屋,給全太后母子居住。其餘四面的房屋,都是韃子居住。名爲護衛,其實是監守。全太后自從那回忤了忽必烈,被關禁到高牆裏面去,從不放出來。去年太皇太后病的重了,將近要死,不知哀求了多少次,方纔把她放出來服侍。不多幾時,太皇太后駕崩,全太后便留在這裏,撫養德祐帝。

    是夜胡仇到了,伏在屋檐上偷看,只見下面三間土屋:當中一間,門口掛了一掛蘆簾,裏面堆了許多沙鍋瓦罐之類,打了一口土竈;西面一間,堆了些破舊雜物,東面一間,透出燈光來。胡仇輕輕跳下,用舌尖舐破了紙窗,向內張望,只見一箇中年婦人,穿了一件千補百綴的舊衣,盤腿坐在土炕上面,炕上擺着一張矮腳幾,几上放着燈,幾那邊坐着一個十來歲大的孩子,生得面黃肌瘦。這婦人拿着一疊小方紙片兒,教那孩子認字,看官,只這一個婦人,一個孩子,便是太后、皇帝了。可憐外族憑陵,便被他糟躂到如此,長到十來歲大的人,書也不讓他讀,只得自己教他認幾個字。

    閒話少提,卻說胡仇看罷了,暗想這隻怕便是太后和皇帝了!這土屋是蓋造在當中,四面都有房屋圍住,料是看守的人。此時還未交二鼓,只怕衆韃子未睡,不便敲門進去;且到那四面房子裏一看,衆韃子果然沒睡:也有鬥紙牌的,也有摟着韃婆子說笑的。胡仇在身邊取出一把悶香,走到暗地裏點着了,一處處在門縫裏放進煙去。不一會,便都呵欠睡着了。

    胡仇又走過來,在紙窗洞裏一看,只見那婦人已經把矮腳幾推過一邊,站在地下抖被窩。留心再看,底下是一雙小腳,暗想韃婆沒有裹腳的,這一定是太后了。便伸手輕輕的在紙窗上彈了兩下。全太后喫了一驚,問:“是誰?”胡仇輕輕答道:“請太后開門,臣有事啓奏。”太后聽得是南方口音,驚疑不定。又問道:“你是誰?是哪裏來的?”胡仇暗想:“我縱說出姓名,太后也不知道我這個人,不如撒個謊吧。”於是答道:“臣是文丞相差來的。”

    太后聽了,便剔了剔油燈,開了房門,帶了德祐帝,拿了燈到外間來。胡仇揭起蘆簾進去,拜了太后,又拜德祐帝,慌的德祐帝躲在太后身後。太后道:“亂離到此,不必行禮了。有事說吧,這幾年外面的事情如何?文丞相此刻在哪裏?”說時已經抽咽起來。胡仇只得從前次奉命代覲說起,直說到崖山兵敗宋亡,然後說自己附船逃難情形,直說到來了燕京,見了文丞相,和鄭虎臣、張毅甫商劃恢復,特地先來奏報的話。太后道:“難得文丞相及將軍等如此忠心!但願十五廟在天之靈,各位成了大功,不惜分茅裂土,但是此時在虎口之內,千萬要祕密,萬一事前泄漏,我母子性命,亦不能保了。”

    胡仇道:“臣等自當小心,待約定了日期,再來奏報,此時不便久留。”太后道:“此處關防得十分嚴密,將軍怎得進來?”胡仇道:“臣能在檐壁上走,來去甚便。”說罷,辭了出來,一縱身,便到屋上去了。全太后呆了半晌,想道:“這是新進的人,並不曾受過高官厚祿,還這等忠義;可恨那一班守土之臣,一個個的反顏事敵,把中國的江山作禮物搬送與韃子!”

    不說全太后心中之事,也慢提胡仇回去。且說元主自從惱了日本,便連日催着調兵,剋日出師,大有氣吞東海之概。合朝文武大臣,都爲這件事忙壞了。一日在朝議事,籌撥兵餉,趕備衣甲,修理戰艦,添造兵器等。指撥已定,方欲發朝,忽然留夢炎出班上了一道封奏,略言:“閩省僧人某,善觀天文,言近日上星犯帝座,恐有變故,而中山亦有狂人,自稱宋主,聚衆千人。幸覺察尚早,經地方有司撲滅。臣昨日趨朝,又言路上有匿名揭帖多張,言:“某日縱火爲號,率兩翼兵爲亂’未有‘丞相可無憂’之語。今趙顯留居京師,文天祥亦近在咫尺,請分別處置,免其爲患。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以聞”云云。

    元主看了,惱得睜圓韃眼,吹動韃須,大叫快提蠻婆子及小蠻子來。侍臣奉了詔旨,忙來提取。全太后德祐帝不知就裏,被他們橫拖豎拽,拉到了他那甚麼金鑾殿上。元主大喝道,“好蠻婆子,你到了這裏,朕有甚虧負你?你受了天高地厚之恩,不知感激,反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這裏容你不得,朕派人押解你到蒙古去。這是朕俗外天恩,饒你一命。”全太后只得謝了恩。

    起來,要攙了德祐帝走。元主喝道:“唗!再不能容你母子在一處,留下小蠻子,朕別有處置。”全太后哪裏捨得,抱住了號陶大哭,被衆侍臣硬扯開拖了出去。元主就派了差官,押解起行,並將擄來的宋家宗室,一律都解到蒙古去。又叫人來,捉住德祐帝,硬將他的頭髮剃去,當堂變了個“小和尚”。

    又派人押了送到吐蕃去,揀一個兇惡和尚,交與他做徒弟。

    處分已畢,方叫提文天祥來。元主道:“你好倔強!爲何不投降?如果降了,朕便用你做丞相。”天祥昂然答道:“堂堂中國丈夫,豈有投降夷、狄之理!”元主大怒,喝令:“推出斬首。”左右力士,簇擁出去。元主忽又轉念:“天祥爲人忠正可愛,不如赦了他,等他知感,或者可肯投降。”

    便傳旨叫赦天祥。留夢炎忙奏道:“外面謠言如此,文天祥萬不可赦。陛下如愛忠正之臣,臣有一門生謝枋得,爲人忠正,不亞於天祥,臣當作書招之來,同事陛下。”元主准奏。

    卻說殿前力士,拉了文天祥,到柴市法場上,舉刀行刑。天祥南向拜別宋朝十五廟,從容就戮。後人敬他的忠義,就把柴市的地名,改做了教忠坊;直到此時,仍用此名。

    力士殺了天祥,便去回奏。元主嘆道:“好男子!可惜他不肯投降。今已死了,可追封爲廬陵郡公,諡忠武。”賜祭一罈,即叫丞相博羅主祭。博羅領旨,便備了祭品,寫了“敕封廬陵郡公文忠武公神位”,作壇致祭。是日風和日麗,衆多官員,都來祭奠。只等博羅祭畢,便依次行禮。博羅上香已畢,方纔拜下,忽然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霹靂一聲,大雨如注,一陣狂風捲地而來,把所供的神位捲起,直吹到雲端裏去。嚇得博羅及衆多官員面如土色,連忙取過紙筆,改寫了“故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文公神位”,仍舊供上,致敬盡禮,拜將下去。霎時間,雲收雨散,天地晴明。博羅等無不震服。祭畢,覆命,奏聞此事,元主也是驚奇。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胡仇等自從通知文天祥,奏聞全太后之後,便打發人星夜到仙霞嶺,知照各位英雄,陸續趕來,覷便下手。忽然一天鄭虎臣踉蹌奔來,報道:“大事不好了!”毅甫、胡仇忙問“何事?”虎臣道:“文丞相歸天了!”胡仇、毅甫一齊大驚,同聲問道:“哪裏來的信,可是真的?”虎臣道:“是阿刺罕下朝來說的,千真萬真。並且全太后已被他們送在蒙古,德祐帝被他們逼着做了和尚,送往吐蕃去了。聞得文丞相在柴市就義,我們快去看來。”於是三人匆匆走到柴市,只見天祥屍橫在地,首級擱在半邊,面色如生。一齊撫屍大慟。哭過一場,張毅甫便叫人就地搭起篷廠,備了衣衾棺槨,將首級縫好,具香湯沐浴,更衣成殮。忽然屍身上,散出一陣異香,沁人心腦。換下來的衣物,百姓們爭着取去供奉,有拿着一隻舊鞋子的,也當寶貝般收藏起來。毅甫等只得任人取去,只留下一件外衣,做個紀念。翻開衣底,只見上面寫了一首讚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至“義”盡,是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這一首贊,流傳後世,至今雖三尺童子,都聽先生說過。不必細表。

    卻說張毅甫等殮了天祥,揀一處潔淨的廟宇,停放了。朝夕到靈柩前焚香上供。過了幾時,便和胡仇商量:“此時文丞相已經就義,太后皇帝,又不在這裏了。眼見得‘恢復,兩個字,是無望的了!我們不如奉了文丞相靈柩,回吉州去安葬,然後到仙霞嶺,與衆位英雄商量辦法,豈不是好?”商議定了。便請了鄭虎臣來,告知此意。虎臣道:“此舉極好!二位安葬了丞相,再到仙霞,務乞代爲轉知各位:我身雖在此,心在宋室,務必盡我之能,唆擺得韃子們自生內亂,等外面好舉事。”

    於是張、胡二人便擇定日子,奉了靈柩,一路向江西而來。二人商量:“若取道河南,走淮西人吉州,路是近些;但不如走淮南入浙,先過仙霞,與衆人相見,看有甚機會可囹。”商議已定,遂取道淮南。毅甫是北方人,從來不曾到過南方,看見山明水秀,未免流連風景。

    一天到了臨安,胡仇便去省視祖墓,誰知已被韃子剷平,拔去了碑碣。

    不覺痛入骨髓,慟哭失聲。毅甫勉強勸慰了一番,方纔僱到江船,渡過錢塘江,天已昏黑,只得在船上住了一宿。

    天明,僱人先起了靈柩上岸,商量行止。只因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下了一天大雪,走路不便,只得暫時借住在一座古廟之內。這廟裏只有一個老道士住持,甚是清淨。住了一天,那雪下的更大了。是夜人靜之後,忽然有人來扣廟門,老道士開了,便進來了五六十人,喧呼擾攘,借廟內地方喫酒。

    驚醒了張、胡二人,起來問是甚麼事。當先一人,便過來招呼。問起情由,知是運文丞相靈柩南迴的。那人便道:“既如此,二位也是同志的了。在下姓唐,名珏,表字玉潛。今夜之會,只因近日來了兩個韃子和尚,十分殘暴,把我大宋先帝陵寢,盡行發掘,取了殉葬的金玉珠寶,又發掘了許多大臣及富家的墳墓,共有一百多處。還要拿先帝的遺骸雜入畜生骨頭,取去鎮塔。”

    胡仇聽了,不覺大怒,又想起自家祖墓,不勝悲憤。

    未知此事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泄機謀文丞相歸神 念故主唐玉潛盜骨

    卻說張弘範聽了博羅一席話,氣得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往後便倒。嚇得衆多官員,急急上前圍着扶救。只見他手足冰冷,眼睛泛白,口角里血水流個不住。已是嗚呼哀哉了。這是媚外求榮的結局,表過不提。

    且說胡仇在厓山,隨着衆難民,附了漁船逃難,茫茫然不知所之。在海上飄了半年多,看看糧食已盡,只得攏岸。及至登岸看時,已是遼東地方。

    胡仇只得由陸路南行,沿路行來,已盡是韃子世界,心中不勝悲憤。兼之在海上幾個月,受盡了風濤之險,因此染成一病、在客寓裏將息調理。

    又過了三個月,方能行走。一天到了燕京,心想:“前回奉詔來代覲三宮,未曾得見,此時不知是何景象。”又想起:“在崖山時,聞得文丞相被俘,想來一定也在此地,何不耽擱幾天,探聽這個消息呢!”想罷,便揀了一家客寓住下,到街上去閒行,希冀得些消息。

    正行走間,忽聽得有人叫道:“子忠兄,爲何到此?”胡仇回頭看時,此人十分面善,卻一時認不出來。便問道:“足下何人?在何處會來?”那人笑道:“樂清一會,怎便忘了?”胡仇猛然想起是鄭虎臣。因同道:“鄭兄何以也在此處?”虎臣道:“此處說話不便,我同胡兄去訪一位朋友談談。”

    於是同胡仇走到一處,叩門而入。裏面迎出一個人來,修眉廣顙,氣字軒昂。

    虎臣介紹相見,彼此通了姓名,方知此人是張毅甫。虎臣道:“這位張兄,是一位義士,我到了此處,便與相識,每每談及國事,總以恢復爲己任。”

    胡仇起敬道:“中國有人,宋室或尚可望;但不知有何善策?”張毅甫道:“此時大事盡去,只剩得一腔熱血罷了。還有甚麼善策呢!”

    胡仇又問虎臣別後之事。虎臣道:“我自從到此,便設法鑽了門路,投到阿刺罕那裏做書啓。今年阿刺罕拜了右丞相,他倒頗肯信我。”胡仇道:“這又是何意?”虎臣道:“要設法恢復,先要知道他的底細,又要運動得他生了內亂,纔好下手。‘攘夷會’裏,衆位英雄,都見不到此。又怕他們不肯屈辱其身,所以我來任了此事。此時會中探馬,時常來此。我有了消息,便由探馬報去。我這不是代會里當了一名細作了麼!”胡仇嘆道:“‘忍辱負重’。鄭兄,真不可及!不知此時三宮聖駕如何?文丞相可曾到此?”虎臣道:“太皇太后,去年就駕崩了。此刻太后及德祐皇帝,仍在這裏,封了個甚麼瀛國公。文丞相去年到此,囚禁在兵馬司,起先是張弘範要文丞相投降,供應得甚好。今年正月大初一,這賣國奴才伏了天誅,以後便只以囚糧果腹;我設法通了獄卒,時常去探望,早晚飯都由毅甫這裏送去。”胡仇也把厓山兵敗一節,告訴過了。虎臣道:“胡兄既在此,何必住在客寓!可搬到張兄這裏來,早晚有事好商量。”胡仇也不推辭,當下便央虎臣,帶了去兵馬司見文天洋,把崖山兵敗一節,洋詳細細的告訴過了。依戀了半晌,方纔辭出。便到客寓把行李搬到了張毅甫處住下。

    毅甫引了胡仇、虎臣到密室裏,商量道:“我想外面要求趙氏之後也甚難,德祐皇帝,現在這裏,文丞相也在這裏,我們倘能覷一個便,劫了文丞相出來,奉了德祐帝,殺入他皇城裏面,一切都是現成的,據了此處,號召天下,更派兵守住了關口,阻住韃兵的來路。倘天未絕宋,未嘗不可恢復。但是要設個法,把他近畿的兵調撥開了方好下手。”胡仇道:“要調開他的兵,頗不容易。除非先從外面起義,攻克了幾處城他,他方肯調兵出去。”

    虎臣道:“待我慢慢設法,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三人商量到夜,虎臣別去,回到丞相府,只見阿刺罕待著臉,在那裏出神。虎臣問道:“不知丞相有甚心事?可否說與晚生?也分點憂。”阿刺罕道:“此時天下太平,四夷賓服,只有日本未曾朝貢,從前曾經派了使臣,齎了國書去,叫他來進貢。第一回投到了,沒有回信。第二回是海上遇了風,未曾送到。去年又派了使臣去,今天回來了,覆命說日本如何無禮。皇上大怒,立刻要起兵去伐日本。我想日本比高麗還遠,勞師動衆的,萬一不利,豈不挫盡了威風!想要諫止,卻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得動聽。”虎臣連忙說道:“丞相差矣!日本不臣,正當征伐,以示天朝神武;倘使姑息容忍,將來各國都以爲無朝不足畏,觀望不前,連那高麗、安南都藐視起來,那時反要逐國征討,豈不更勞師動衆麼?”阿刺罕道:“話雖如此,然而不能操必勝之算,萬一失敗,豈不失了國威?”虎臣道:“只要多起兵,諒日本蕞爾小國,何難征服呢!”阿刺罕低頭思量。虎臣又道:“若起了傾國之兵,那日本國不夠一擊,哪有失敗之理?何況此時皇上天威震怒之下,丞相若是進諫,怕不白碰釘子!”阿刺罕道:“談何容易!起了傾國之兵,萬一國內有事,便如何?”虎臣笑道:“丞相忒過於疑慮了,此時大元一統,天下歸心,還有何事呢?”當下二人談至夜深,方纔安歇。

    次日阿刺罕入朝元主,又商量要起兵伐日本。阿刺罕奏道:“臣以爲日本遠在海外,不易伐;倘陛下如天之量,能容忍過了最好;如果陛下必要大張撻伐,以示天威,則當多派兵士,以期必勝。”元主道:“朕調集各路鎮兵三十萬,派禁兵二十萬,取道高麗,以伸天討,有何不可!”於是傳旨兵部,行文調兵。阿刺罕下朝回去。

    虎臣探得實信,便來告知毅甫及胡仇。胡仇道:“天幸有此機會,宋室可望復興了,但此事必要先奏知太后纔好。”毅甫道:“瀛國公府,關防嚴密,如何進得去?”胡仇道:“只要知道了地方,我可以去得。”虎臣道:“如此我便可帶你去認了門口,但不知如何去法?”胡仇道:“不瞞二公說,飛檐走壁,是我的本技。認清了門口,我便在深夜進去。但是也要通知文丞相,一面送信到仙霞嶺,叫各人喬裝打扮,陸續來此,等人齊了,才能起事。”

    虎臣道:“這且莫忙,等此地有了出兵日子再說。並且忽必烈這廝,每年必到蒙古一次,一去便是半年,等他去了。國內空虛,便好乘機猝發。”胡仇道:“這卻不然,必要乘他在此時起事,先殺了他,以報國仇,等他們蛇無頭而不行方好辦事。倘使放他到蒙古去了,我們佔了此地,他不免又要起兵來攻,豈不費了手腳?我們只等他起兵出了海,就動手。”毅甫點頭稱是。

    商量已定,虎臣便帶領胡仇,認了瀛國公府門口;順便到兵馬司悄悄通知文天祥。

    是夜胡仇穿了夜行衣,縱身上屋,尋路走到流國公府。這座府第,是有名無實的,統共是三間土屋,給全太后母子居住。其餘四面的房屋,都是韃子居住。名爲護衛,其實是監守。全太后自從那回忤了忽必烈,被關禁到高牆裏面去,從不放出來。去年太皇太后病的重了,將近要死,不知哀求了多少次,方纔把她放出來服侍。不多幾時,太皇太后駕崩,全太后便留在這裏,撫養德祐帝。

    是夜胡仇到了,伏在屋檐上偷看,只見下面三間土屋:當中一間,門口掛了一掛蘆簾,裏面堆了許多沙鍋瓦罐之類,打了一口土竈;西面一間,堆了些破舊雜物,東面一間,透出燈光來。胡仇輕輕跳下,用舌尖舐破了紙窗,向內張望,只見一箇中年婦人,穿了一件千補百綴的舊衣,盤腿坐在土炕上面,炕上擺着一張矮腳幾,几上放着燈,幾那邊坐着一個十來歲大的孩子,生得面黃肌瘦。這婦人拿着一疊小方紙片兒,教那孩子認字,看官,只這一個婦人,一個孩子,便是太后、皇帝了。可憐外族憑陵,便被他糟躂到如此,長到十來歲大的人,書也不讓他讀,只得自己教他認幾個字。

    閒話少提,卻說胡仇看罷了,暗想這隻怕便是太后和皇帝了!這土屋是蓋造在當中,四面都有房屋圍住,料是看守的人。此時還未交二鼓,只怕衆韃子未睡,不便敲門進去;且到那四面房子裏一看,衆韃子果然沒睡:也有鬥紙牌的,也有摟着韃婆子說笑的。胡仇在身邊取出一把悶香,走到暗地裏點着了,一處處在門縫裏放進煙去。不一會,便都呵欠睡着了。

    胡仇又走過來,在紙窗洞裏一看,只見那婦人已經把矮腳幾推過一邊,站在地下抖被窩。留心再看,底下是一雙小腳,暗想韃婆沒有裹腳的,這一定是太后了。便伸手輕輕的在紙窗上彈了兩下。全太后喫了一驚,問:“是誰?”胡仇輕輕答道:“請太后開門,臣有事啓奏。”太后聽得是南方口音,驚疑不定。又問道:“你是誰?是哪裏來的?”胡仇暗想:“我縱說出姓名,太后也不知道我這個人,不如撒個謊吧。”於是答道:“臣是文丞相差來的。”

    太后聽了,便剔了剔油燈,開了房門,帶了德祐帝,拿了燈到外間來。胡仇揭起蘆簾進去,拜了太后,又拜德祐帝,慌的德祐帝躲在太后身後。太后道:“亂離到此,不必行禮了。有事說吧,這幾年外面的事情如何?文丞相此刻在哪裏?”說時已經抽咽起來。胡仇只得從前次奉命代覲說起,直說到崖山兵敗宋亡,然後說自己附船逃難情形,直說到來了燕京,見了文丞相,和鄭虎臣、張毅甫商劃恢復,特地先來奏報的話。太后道:“難得文丞相及將軍等如此忠心!但願十五廟在天之靈,各位成了大功,不惜分茅裂土,但是此時在虎口之內,千萬要祕密,萬一事前泄漏,我母子性命,亦不能保了。”

    胡仇道:“臣等自當小心,待約定了日期,再來奏報,此時不便久留。”太后道:“此處關防得十分嚴密,將軍怎得進來?”胡仇道:“臣能在檐壁上走,來去甚便。”說罷,辭了出來,一縱身,便到屋上去了。全太后呆了半晌,想道:“這是新進的人,並不曾受過高官厚祿,還這等忠義;可恨那一班守土之臣,一個個的反顏事敵,把中國的江山作禮物搬送與韃子!”

    不說全太后心中之事,也慢提胡仇回去。且說元主自從惱了日本,便連日催着調兵,剋日出師,大有氣吞東海之概。合朝文武大臣,都爲這件事忙壞了。一日在朝議事,籌撥兵餉,趕備衣甲,修理戰艦,添造兵器等。指撥已定,方欲發朝,忽然留夢炎出班上了一道封奏,略言:“閩省僧人某,善觀天文,言近日上星犯帝座,恐有變故,而中山亦有狂人,自稱宋主,聚衆千人。幸覺察尚早,經地方有司撲滅。臣昨日趨朝,又言路上有匿名揭帖多張,言:“某日縱火爲號,率兩翼兵爲亂’未有‘丞相可無憂’之語。今趙顯留居京師,文天祥亦近在咫尺,請分別處置,免其爲患。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以聞”云云。

    元主看了,惱得睜圓韃眼,吹動韃須,大叫快提蠻婆子及小蠻子來。侍臣奉了詔旨,忙來提取。全太后德祐帝不知就裏,被他們橫拖豎拽,拉到了他那甚麼金鑾殿上。元主大喝道,“好蠻婆子,你到了這裏,朕有甚虧負你?你受了天高地厚之恩,不知感激,反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這裏容你不得,朕派人押解你到蒙古去。這是朕俗外天恩,饒你一命。”全太后只得謝了恩。

    起來,要攙了德祐帝走。元主喝道:“唗!再不能容你母子在一處,留下小蠻子,朕別有處置。”全太后哪裏捨得,抱住了號陶大哭,被衆侍臣硬扯開拖了出去。元主就派了差官,押解起行,並將擄來的宋家宗室,一律都解到蒙古去。又叫人來,捉住德祐帝,硬將他的頭髮剃去,當堂變了個“小和尚”。

    又派人押了送到吐蕃去,揀一個兇惡和尚,交與他做徒弟。

    處分已畢,方叫提文天祥來。元主道:“你好倔強!爲何不投降?如果降了,朕便用你做丞相。”天祥昂然答道:“堂堂中國丈夫,豈有投降夷、狄之理!”元主大怒,喝令:“推出斬首。”左右力士,簇擁出去。元主忽又轉念:“天祥爲人忠正可愛,不如赦了他,等他知感,或者可肯投降。”

    便傳旨叫赦天祥。留夢炎忙奏道:“外面謠言如此,文天祥萬不可赦。陛下如愛忠正之臣,臣有一門生謝枋得,爲人忠正,不亞於天祥,臣當作書招之來,同事陛下。”元主准奏。

    卻說殿前力士,拉了文天祥,到柴市法場上,舉刀行刑。天祥南向拜別宋朝十五廟,從容就戮。後人敬他的忠義,就把柴市的地名,改做了教忠坊;直到此時,仍用此名。

    力士殺了天祥,便去回奏。元主嘆道:“好男子!可惜他不肯投降。今已死了,可追封爲廬陵郡公,諡忠武。”賜祭一罈,即叫丞相博羅主祭。博羅領旨,便備了祭品,寫了“敕封廬陵郡公文忠武公神位”,作壇致祭。是日風和日麗,衆多官員,都來祭奠。只等博羅祭畢,便依次行禮。博羅上香已畢,方纔拜下,忽然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霹靂一聲,大雨如注,一陣狂風捲地而來,把所供的神位捲起,直吹到雲端裏去。嚇得博羅及衆多官員面如土色,連忙取過紙筆,改寫了“故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文公神位”,仍舊供上,致敬盡禮,拜將下去。霎時間,雲收雨散,天地晴明。博羅等無不震服。祭畢,覆命,奏聞此事,元主也是驚奇。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胡仇等自從通知文天祥,奏聞全太后之後,便打發人星夜到仙霞嶺,知照各位英雄,陸續趕來,覷便下手。忽然一天鄭虎臣踉蹌奔來,報道:“大事不好了!”毅甫、胡仇忙問“何事?”虎臣道:“文丞相歸天了!”胡仇、毅甫一齊大驚,同聲問道:“哪裏來的信,可是真的?”虎臣道:“是阿刺罕下朝來說的,千真萬真。並且全太后已被他們送在蒙古,德祐帝被他們逼着做了和尚,送往吐蕃去了。聞得文丞相在柴市就義,我們快去看來。”於是三人匆匆走到柴市,只見天祥屍橫在地,首級擱在半邊,面色如生。一齊撫屍大慟。哭過一場,張毅甫便叫人就地搭起篷廠,備了衣衾棺槨,將首級縫好,具香湯沐浴,更衣成殮。忽然屍身上,散出一陣異香,沁人心腦。換下來的衣物,百姓們爭着取去供奉,有拿着一隻舊鞋子的,也當寶貝般收藏起來。毅甫等只得任人取去,只留下一件外衣,做個紀念。翻開衣底,只見上面寫了一首讚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至“義”盡,是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這一首贊,流傳後世,至今雖三尺童子,都聽先生說過。不必細表。

    卻說張毅甫等殮了天祥,揀一處潔淨的廟宇,停放了。朝夕到靈柩前焚香上供。過了幾時,便和胡仇商量:“此時文丞相已經就義,太后皇帝,又不在這裏了。眼見得‘恢復,兩個字,是無望的了!我們不如奉了文丞相靈柩,回吉州去安葬,然後到仙霞嶺,與衆位英雄商量辦法,豈不是好?”商議定了。便請了鄭虎臣來,告知此意。虎臣道:“此舉極好!二位安葬了丞相,再到仙霞,務乞代爲轉知各位:我身雖在此,心在宋室,務必盡我之能,唆擺得韃子們自生內亂,等外面好舉事。”

    於是張、胡二人便擇定日子,奉了靈柩,一路向江西而來。二人商量:“若取道河南,走淮西人吉州,路是近些;但不如走淮南入浙,先過仙霞,與衆人相見,看有甚機會可囹。”商議已定,遂取道淮南。毅甫是北方人,從來不曾到過南方,看見山明水秀,未免流連風景。

    一天到了臨安,胡仇便去省視祖墓,誰知已被韃子剷平,拔去了碑碣。

    不覺痛入骨髓,慟哭失聲。毅甫勉強勸慰了一番,方纔僱到江船,渡過錢塘江,天已昏黑,只得在船上住了一宿。

    天明,僱人先起了靈柩上岸,商量行止。只因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下了一天大雪,走路不便,只得暫時借住在一座古廟之內。這廟裏只有一個老道士住持,甚是清淨。住了一天,那雪下的更大了。是夜人靜之後,忽然有人來扣廟門,老道士開了,便進來了五六十人,喧呼擾攘,借廟內地方喫酒。

    驚醒了張、胡二人,起來問是甚麼事。當先一人,便過來招呼。問起情由,知是運文丞相靈柩南迴的。那人便道:“既如此,二位也是同志的了。在下姓唐,名珏,表字玉潛。今夜之會,只因近日來了兩個韃子和尚,十分殘暴,把我大宋先帝陵寢,盡行發掘,取了殉葬的金玉珠寶,又發掘了許多大臣及富家的墳墓,共有一百多處。還要拿先帝的遺骸雜入畜生骨頭,取去鎮塔。”

    胡仇聽了,不覺大怒,又想起自家祖墓,不勝悲憤。

    未知此事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鬍子忠裝瘋福州城 謝君直三度仙霞嶺

    卻說謝枋得離了弋陽,望福建路上行去。遇了名山勝蹟,未免憑弔欷歔;看見風俗日非,更不免悽然淚下。一日行到福州地方,入到城市尋了客寓。

    他一路上仍是託爲賣卜之流。此時韃子的防漢人,猶如防賊一般。下了命令,大凡一切過往行人,都責成各客寓,盤問來蹤去跡以及事業。枋得胡亂謅了個姓名,又只說是賣卜爲業。閒着沒事,便拿了布招,到街上閒走,順便採訪風氣人情。在路上看見兩個人,連臂而行。內中一個說道:“我們閒着沒事,何不再去看看那瘋道士賣藥呢?”一個道:“也好。你說他瘋,我看他並不是瘋,不過裝成那個樣子罷了。看上去倒象是個有心人。”一個又道:“我也這樣想。不過他到了幾天,人家都叫他瘋道士。他那招牌上,也寫的是瘋道人。我也順口說他一聲瘋罷了。”那一個又道:“他那種說話。若是隻管亂說,少不免要闖禍的。”枋得聽了,暗想:“甚麼瘋道士?莫非也是我輩中人,何不跟着他去看看呢!”一面想着,順腳跟了二人行去。

    走到一座大廟,廟前一片空場,場內擺了許多地攤。也有賣食物的,也有賣耍貨的。內中有一大堆人圍成圈子,在那裏觀看。那二人也走到那圈子裏。枋得也擠進去一看,只見一個瘦小道士,穿一件青道袍,頭上押了一頂竹冠,地下襬了藥箱,攤了一塊白布招牌在地下,寫道“瘋道人賣藥”五個字。那道士正蹲在地下,在藥箱裏檢甚麼東西呢。檢了一會,方纔站起來。

    枋得細看時,那裏是甚麼瘋道人,正是仙霞嶺上的胡仇。枋得便把身子往人叢中一閃,試看他做甚麼。只見他右手拿了一片骨板,左手拿着一面小銅鉦,一面敲着,嘴裏便說道:“‘奔走江湖幾許年,回頭本是大羅仙。攜將九轉靈丹到,要療冥頑作聖賢。’自家瘋道人是也。神農皇帝,憐憫自家子孫,近日多染奇病,特令瘋道人攜帶奇藥,遍走中華。專代聖子神孫,療治各種奇病。你道是那幾種奇病:一、忘根本病;二、失心瘋病;三、沒記性病;四、喪良心病;五、厚麪皮病;六、狐媚子病;七、貪生怕死病。你想世人有了這許多奇病,眼見得羣醫束手,坐視淪亡,所以神農皇帝,對症發藥。取軒轅黃帝戰蚩尤之矛爲君,以虞、舜兩階幹羽爲臣,佐以班超西征之弓,更取蘇武使匈奴之節爲使,共研爲末。借近日文丞相就義之血,調和爲丸。敬請孟夫子以浩然之氣,一陣呵乾。善能治以上各種奇病。服時以郭汾陽單騎見虜時免下之胄,煎湯爲引。百發百中,其驗如神。更有各種膏丹丸散,專治一切疑難雜症。那個藥,是沒病喫了病,病了喫不好。那膏藥呢、好處貼了爛,爛處貼不好。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諸君有貴恙的,只管說出來。今日初擺出來,尚未發利市。我說過奉贈三位,分文不取。諸君諸君,當面莫錯過我瘋道人,過後難尋呂洞賓。”

    胡仇說了半天,還沒有人理他;他便手擊銅鉦,高聲唱起“道情”來。

    唱道:

    據雕鞍,逞英雄,撥馬頭,快論功:輕輕便把江山送!屍橫遍野屠兄弟,羶沁心脾認祖宗。中原有你先人冢。全不顧、忘根背本,還誇說:“勳耀從龍。”

    做高官,意揚揚,失心瘋,似病狂。異言異服成何樣!食毛踐土偏知感,地厚天高亂頌揚。此時饒你癭心恙;問:“他日黃泉地下,何面目再見爺孃?”

    沒來由,變癡聾;叛國家,反誇功。人身錯混牛羊種!史遷傳來編夷狄,周室功忘伐犬戎。問他:”是否真如夢?何處是唐宮漢闕?誰個是聖祖神宗?”

    兩朝官,一個人。舊烏紗,怎如新?出身履歷君休問。狀元宰輔前朝事,拜相封候此日恩。門生故吏還相引。一任他、故宮禾黍。我這裏、舞蹈揚塵。

    一般人,最堪悲,似城牆,厚麪皮。大威一怒難容你。將軍柔性甘凌辱,兵部尊臀願受笞。低頭不敢爭閒氣。試問他:“捫心清夜,衾影裏、羞也麼咦?”

    肉將麻,骨將酸,媚他人,媚如狐。爭恩鬥寵還相妒。吮癰舐痔才奴婢,做妾驕妻又丈夫。撫心自問誠何苦!媚着了騷官臭祿,失盡了男子規模。

    好男兒,志氣高,重泰山,輕鴻毛。如何乞命將頭搗!降旗偏說存民命,降表無非乞免刀。偷生視息甘羶燥。雖說是死生大矣,到頭來誰免一刀!

    (尾聲)嘆世人苦苦總無知,須知禍福相因倚。勸諸君,若攖奇病還須治。

    胡仇唱完了,又敲了一回銅鉦,瘋瘋癲癲的,做了一回鬼臉,只管對着衆人看。衆人看他,他也看衆人。只見衆人聽了他的“道情”:也有笑的;也有點頭嘆息的;也有不解的;也有掩耳而走的。

    在人叢中一眼瞥見了枋得,便連忙撇下了銅鉦骨板,走過來打了個稽首道:“謝老先生,鶴駕幾時到此?貧道稽首了。”枋得也拱手還禮道:“老朽日來纔到,卻不知仙蹤也在這裏。”胡仇道:“既如此,我們借一步說話。”

    枋得道:“我只住在某處客寓裏,我們暇了再談,此時各有營生,不必耽擱。”

    說罷,飄然自去。

    方纔轉了個彎,忽聽得背後有人叫了一聲疊山先生。枋得回頭看時,卻沒有認得的人。又向前去,不多幾步,又有人在後面叫道:“疊山先生哪裏去?”枋得又回頭看時,雖有幾個過往的人,卻都是素昧生平的。又不知這素昧生平之中,是哪一個叫自己,不覺呆立了一會,方纔前行。到處走了一遍,然後回到客寓。

    天色將晚時,胡仇來訪,彼此訴說別後一切。胡仇把僞裝出來試探人心,及張漢光合藥,嶽忠著書的話,說了一遍。枋得道:“這兩種書,可不能冒昧送出去,徒取殺身之禍。我這個並不是怕死的話,就如你今日唱‘道情’所引的,‘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看怎麼死法罷了!若是大不能有濟於國事,小不足以成一己之名,未免鴻毛性命了。這種書,倘使胡亂送人,被那韃子偵知,或者送非其人,送着那喪心病狂的漢人,倒拿到韃官那裏出首去,加上你一個傳播逆書的罪名,又何苦呢!雖說一般的是死於國事,然而嶽公藎苦心著撰出來,不能收得尺寸之功,你便速以身殉,未免徒勞無功了。”

    胡仇道:“老先生見教的極是。我向來送人,都是十分慎密,總是到夜間,潛行送去。他得了書,還不知從何而來的。”

    二人正在說話,忽然一個人匆匆走進來,向枋得拱手道:“疊山先生請了。”枋得向那人一看,卻是個素不相識的。不覺愕然道:“足下何人?從何處會來?尚乞明示。”那人道:“久仰山斗,望風而來。何必相識!”枋得道:“不知有何見教?”那人道:“本省參政,要請先生前去一會。”說看,便有人拿了”福建參政魏天祐”的官銜名帖進來,道:“轎馬都已備下了。”那人道:“就請先生一行吧。”枋得道:“須得先說明白。參政請我何意?”那人道:“當今皇帝,下詔求賢,多少人保薦了先生,怎奈不知先生蹤跡。皇帝又詔令各路郡縣,一律搜求,所以參政也十分在意,不期今日訪着了。”枋得道:“足下又是何人?何以識我?”那人道:“我是參政的門客,今日出來,偶然看瘋道人賣藥,聽他唱道情後,又見他招呼先生,說出一個‘謝’字。我便留了心,後來在先生後面,叫了兩次,先生都回頭觀看,是以知道實了。又去告知參政,特地來請。”枋得道:“我是一個卜者,別字依齋。那裏是甚麼謝疊山!足下不要錯認了。”那人道:“先生不必多辯,且請去見了參政再說。”說話時,已來了許多僕從,簇擁着枋得請行。

    胡仇見人多,便自去了。

    這裏衆人擁着枋得上了轎,一直到參政衙門來。魏天祐迎接進去,十分恭敬,說道:“久仰先生大節,今日得見顏色,不勝欣幸。”枋得手拂長鬚,雙眼向天,只當未曾聽見。天祐又道:“此時大元皇帝,撫有中夏,求賢若渴。中外朝士,都薦先生。尚望一行,必見重用。”枋得大聲道:“你既久仰我的大節,爲何又教我失節?”天祐道:“此時宋家天下,已無寸土,先生更從何處用其忠?古人說:“‘識時務者爲俊傑。’何必執迷不悟!先生倘是主意未定,不妨仔細自思。便屈在敝署小住幾時,再派人護送先生到京裏去。”說罷,便叫人送先生到署後花園裏去安置。

    於是一衆僕人,帶了枋得到花園裏去,在一間精緻書房裏住下,又撥了兩名書僮來伺候,枋得處之淡然。不一會,送到晚飯,十分豐盛,備有壺酒。

    枋得卻並不舉箸,只喫了兩枚水果。家人又來鋪設錦裀繡褥。枋得道:“我家孝國孝在身,用不着這個。可給我換布的來。”家人奉命換了。

    到了夜靜時候,安排就寢,忽聞窗外有彈指的聲音,開窗一看,原來是胡仇來探望。枋得開門讓進。胡仇便問:“魏天祐那廝,請先生來有甚話說?”

    枋得道:“無非是勸我到燕京去。他也不看看,我們可是事二姓的人。”胡仇道:“先生主意如何?”枋得道:“有死而已。我從今日起,便打算絕食,萬一不死,他一定逼我北行,不免打從仙霞嶺經過。你可先行一步,知照衆人,對了押送我的人,萬不可露聲色,只當與我不相識的。我死之後,望你們衆位努力,時時叫起國人,萬不可懈了初心。須知這個責任,同打更的一般,時時敲動梆鼓,好叫睡覺的人,知道時候;倘停了不敲,睡覺的人,就一齊都糊塗了!眼看仙霞領衆人,雖似無用,不知正仗着這一絲之氣,還可以提起我國人的精神,倘連這個都沒了,叫那韃子在中國住久了,曾親遭兵禍的人都死了,慢慢的耳聞那兵禍之慘的人也死了,這中國的一座錦繡江山,可就永爲韃靼所有了。”胡仇領諾,又盤桓了半晌,方纔別去。

    到了次日午飯時,枋得便顆粒不喫。天祐聽得,便親來勸慰道:“先生,何必自苦!人生如駒光過隙,總要及時行樂,方是達人。”枋得目視他處,總不理他。天祐道:“我今日早起,在簽押房桌上,忽然見放着兩本書,不知是哪裏來的,遍問家人,都不知道。”說罷,取出來給枋得看。枋得看時,卻是一本“胡元穢德史”,一本“胡元殘虐史”。略略翻了一遍,便笑道:“這著書人也忒有心了!然而‘胡人無百年之運’。到了那時,怕沒有完全的著作出來麼!”天祐道:“怎麼說沒有百年之運?”枋得道:“我考諸‘易’數,察諸人心,斷定了他無百年之運;不信你但看這部書,不是人心思宋的憑據麼?”天祐道:“這種逆書,我待要訪明瞭是誰作的,辦他一個滅族。”

    枋得道:“這是宋家遺民,各爲其主之作,怎麼算是逆書?”天祐道:“大元皇帝,應天順人,撫有囚海,豈不聞‘居邦不非其大夫’?何況非及天子!這不是大逆不道,亂臣賊子麼?”枋得道:“天道便不可知。若說順人,不知他順的是哪一個人?中國人民,說起韃子,哪一個不是咬牙切齒的!只有幾個人頭畜鳴之輩,謅顏事敵,豈能算得是人?若說亂臣賊子,只怕甘心事敵的,纔是亂臣,忘了父母之邦的,纔是賊子呢。”天祐大怒道:“你敢是說我們仕元的是亂臣賊子麼?如此說,你是忠臣。封疆之臣,當死守疆土。安仁之敗,你爲何不死?”枋得道:“程嬰、公孫杵臼二人,都是忠於趙氏。然而一個存孤,一個死節;一個死在十五年前,一個死在十五年後。萬世之下,誰人不敬他是個忠臣?王莽篡漢十四年之後,龔勝才絕食而死,亦不失爲忠臣。司馬子長說的‘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韓退之說的‘蓋棺事始定’。匹夫但知高官厚祿,養得你腦滿腸肥,哪裏懂得這些大義。”天祐道:“你這種不過利口辯給,強詞奪理罷了。甚麼大義不大義!”枋得道:“戰國時張儀對蘇秦舍人說:“當蘇君時,儀何敢言!’今日我落在你這匹夫之手,自然百口不能自辯的了。”天祐無可如何,只得自去理事。

    從此枋得便絕了食,水米不入口。可也奇怪,他一連二十多天,不飲不食,只是餓他不死,不過纏綿牀褥,疲憊不堪。這一天,家人又送了飯來。

    枋得暗想:“餓既不能餓死,不如仍舊喫飯,免得徒自受苦,好歹另尋死法吧。”於是再食。

    不多幾日,魏天祐奉了元主詔旨,叫他到京。天祐又來勸枋得同行,被枋得一頓大罵,氣得天祐暴跳如雷,行文到江西去捉拿他家眷下獄,要挾制他投降。一面整頓行李,到燕京去,便帶了枋得同去,心中甚是恨他,卻又不敢十分得罪;只因他那一種小人之見,恐怕枋得到燕京時,回心轉意,投了降,那時一定位在自己之上,未免要報起仇來。因此不敢得罪,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枋得知道行期已近,便提起筆來,吟了一首詩,因爲他本來有幾個朋友在福建,他隱名賣卜時,沒有人知道,及知天祐請他到了衙門,這事便哄傳起來,朋友們便都來探望,所以要作一首留別詩。當下提起霜毫,拂拭箋紙,先寫下了題目,是:“魏參政執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詩別二子及良友。”

    詩曰:

    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久無龔勝潔,人間何獨伯夷清!義高便覺生堪舍,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

    這首詩寫了出來,便有許多和作。到了動身之日,便都來餞送。

    枋得一路上只想設法尋死,爭奈天祐嚴戒家人,朝夕守護,總沒有死法。

    一日天色將晚,行近小竿嶺。此處被金奎等在山上建了一座廟宇,派了喬裝道士,在那裏居住。枋得動身時,胡仇探得行期,先來報知,並述了枋得吩咐的話。宗仁、嶽忠、狄琪、史華、謝熙之等,一班扮道士的人,都預先到了小竿嶺來,整備素筵餞行。遠遠的便差小道士打探,探得到了,便迎下山來。先見了魏天祐,說道:“貧道等久仰謝疊山先生大節!聞得今日道出荒山,特備了素筵餞送。望參政準貧道等一見。”天祐暗想:“這窮山道士,也知道他的大節,真是了不得。”當即應允,一同登山入廟。熙之便要過來拜見父親。枋得連忙使個眼色。熙之會意,便只隨着衆人打個稽首,一面款待天祐,一面祖餞枋得。言語之間,各帶隱藏。又一面使人報知金奎。

    只因大色已晚,一行人便在廟中歇下。嶽忠等只推說久仰大節,要瞻仰丰采。把枋得留在一間靜室內下榻,把方丈安置了天祐. 那守護枋得的家人,因有一衆道士在這裏,便都各去賭錢喫酒。

    這裏枋得便與衆人作一夜長談。又囑咐熙之努力做人:“我一到燕京,即行就死。一路上我便想死,前兩天忽然想起謝太后的梓宮,尚在那邊,我到那裏別過先靈,再死未晚。”熙之聽得父親就死,不覺慟哭,要跟隨北去。

    枋得道:“這可不必!你要盡孝,不在乎此。不如留下此身,爲我謝氏延一脈之傳。你若跟我到北邊去,萬一被他們殺害,將如之何?況且天祐這廝,已經行文江西,拿我眷屬。此時你母親和兄弟定之,想已在獄中。我雖料到他,這個不過是要挾我投降的意思,未見得便殺害;萬一不如我所料,你又跟我到北邊去,送了性命,豈不絕了謝氏之後麼?你須記着:“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之求死,你之求生,是各行其是。不過你既得生,可不要忘了國恥,墮了家風,不然,便是不孝了。”熙之無奈,只得遵守父命。枋得又勉勵了衆人一番。

    次日早上起行,金奎早率領了一衆僧人,在山門外迎着,請到方丈拜茶。

    茶罷起身,金奎叫衆和尚,一律的穿了袈裟法服,敲起木魚,念往生咒。祝謝先生早登仙界。枋得大喜,執着金奎的手道:“和尚知我心也。”天祐見此情形,不覺暗暗稱奇,何以這裏的道士也知道仰他的大節?這裏的和尚又知道他必死,非但知道他死,又要祝他早死。真是奇事?一面想着,上轎起行,經過了窯嶺,熙之又趕到前面餞送,送過之後,一行人度過蘇嶺、馬頭嶺,便入浙江界,一路望燕京而去。

    將近燕京時,枋得又複稱病不食,連日只是睡在車內。一天進了京城,天祐便先去朝見元主,奏聞帶了謝枋得入都,元主便欲召見。天祐道:“謝枋得在路得病,十分困頓,怕未便召見。”元主便吩咐送往報恩寺安置,派御醫前去調治,等全愈了,再行召見封官。天祐得旨,便去安置枋得。

    未知枋得此次能死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謝君直就義燕京城 鬍子忠除暴汴梁路

    卻說謝枋得到得報恩寺來,魏天祐撥了兩名家人前來伺候。南朝投降過來的官貝,紛紛前來問候,或勸他投降。枋得便問太皇太后的梓宮在何處。

    內中有知道的,便告訴了他。枋得叫備了祭品,親自支持着,去祭奠一番。

    然後回寺,高臥不起,不飲不食,亦不言語。人問他時,只推說有病。一班舊日同僚來望他,他也只瞪着雙眼,絕不答話。莫不掃興而去。

    末後留夢炎親來看視,說了許多慰問的話,又誇說了許多皇元皇帝如何深仁厚澤。枋得道:“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唯欠一死。願老師勉事新朝,莫來相強。”夢炎道:“天時人事,總有變遷。何必苦苦執迷不悟?還望念師弟之誼,仍爲一殿之臣,豈不甚好?”枋得道:“君臣之義,師生之誼,二者孰重?望先生權定其重輕,然後見教。”夢炎羞慚滿面而去。

    枋得冷笑一聲,也不起來相送。

    夢炎去後,過了一會,忽然有人送來一甌藥,說:“是留丞相送來的。”

    枋得看那藥時,稠的象粥湯一般。因對來人說道:“承留丞相厚意贈藥,然而我這個病,非藥石所能愈,我也不望病癒。請你轉致丞相,來生再見了!這藥也請你拿了回去吧。”那來人道:“這是留丞相好意,望先生喫藥早愈。同事新朝的意思,先生何故見卻?”枋得大怒,取起藥匝向地下一擲道:“我謝某生爲大宋之臣,死爲大宋之鬼。有甚新朝舊朝?你們這一班忘恩負義之流,我看你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見宋室祖宗。”罵罷,便挺直了,睡在牀上。那來人沒好氣的去了。

    從此之後,他非但不言語,並且有人叫他,也不應了。他在路上已經絕了幾天食,到了報恩寺來,一連過了五天,那臟腑裏已是全空,無所培養,一絲氣息,接不上來,那一縷忠魂,便尋着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打夥兒去了。

    那撥來伺候的家人,連忙去報知魏天祐. 天祐忙着來看時,只見他面色如生,不禁長嘆一聲,叫人備棺盛殮。自己到朝內去奏聞元主。後人因爲謝枋得全節於此,就把這報恩寺,改做了“憫忠寺”,以爲紀念。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一衆寺僧,也甚欽敬枋得盡忠報國。到了大殮之日,大家都穿了袈裟法服,誦經相送。正要舉屍入棺時,忽然一人號哭闖入,伏屍大慟。不是別人,正是他公子定之,奔來省親,不期趕了一個“親視含殮”。

    你道定之如何趕來?原來魏天祐行文到了弋陽,拘捕枋得家小,弋陽令得了文書,便把李夫人和定之兩個捉了,分別監禁起來。李夫人到得監內,暗想:“我雖然一個婦人,卻也幼讀詩書,粗知禮義,受過了宋朝封誥,豈可以屈膝胡廷?今日捉了我來,未曾問話,明日少不得要坐堂審我。那時我不肯跪,不免要受他刑辱,非獨貽羞謝氏,即我李氏祖宗,也被我辱沒盡了。

    不如先自死了,免得受辱,豈不是好!”想定了主意,不露聲色,等到夜靜時,竟自解帶自盡了。直到天明時,獄卒方纔查見,連忙解下來。一面飛報弋陽令。犬陽令得信大驚。便和兩個幕友商量,如何處置。一個幕友道:“魏參政帶了謝枋得進京,卻叫我們拘住他的家小,不過是逼挾他投降的意思,並不曾叫處死了他。今無端出了這件事,萬一枋得到燕京肯投了降,不必說也是執政大臣,區區一個縣令,如何抗得他過!萬一他報起仇來,怎生抵擋?不如把他兒子放了,待他自行盛殮,我們再備點祭禮去致祭,或者可望解了這點怨氣。”弋陽令依言,把定之放了,不敢難爲他,反道了許多抱歉的話。

    定之聽說母親沒了,不暇與他周旋,飛奔到獄中,伏屍痛哭一場,奉了遺骸回家,備棺盛殮。弋陽令即日便來致祭。

    定之沒了母親,一心又記念着父親,盛殮過後,即奉了靈柩,到祖塋安葬。葬過了,便想趕到燕京去省視,收拾過行李,到他姊姊葵英家來辭行。

    原來枋得有一女,閨諱葵英,嫁與安仁通判周銓爲妻。安仁失守時,周銓死節。葵英當時便要殉夫,因爲未有子女,要尋近支子侄,代周銓立嗣,所以守節在家。又因連年兵荒馬亂,周氏家族,轉徙在外,所以未曾覓得相當的嗣子。李夫人死後,葵英奔喪回來,送過殯後,仍回夫家。

    這天定之去辭行,只見葵英招了幾個牙人,在那裏商量變賣傢俬什物。

    定之問是何意。葵英道:“我自有用意之處,慢慢我告訴你。”一會兒,議價已定,即行交易,除了隨身衣服不賣之外,其餘一切釵、環、首飾、細軟、粗笨東西,全行賣去,只剩下一間空房子和一個人。衆牙人紛紛去了,定之便告訴了到燕京去的話。葵英道:“這是要緊的事。我想父親到了燕京,一定奉身殉節。你此去能趕上送終最好,不然也可以奉了遺骸,歸正首邱。”

    定之道:“姊姊今日變賣了東西,是何意思?”葵英道:“當日安仁失守,丈夫殉國。我視息偷生,想要擇子侄輩,立一個後。誰知直到今日,仍未有人。我想皇上江山,也有不保之日,我們士庶人家,便無後又怎麼?所以決意不立後,把這些東西賣了,我要在村外河上造一座石橋,以濟行人,倒是地方上一件公益的事。你到燕京去,早點回來,看我行落成之禮。”

    定之便別了葵英,徑奔燕京。及至趕到,枋得已經沒了兩天了。恰待要盛殮時候,便慟哭一場,親視含殮,就在寺內停靈。一時燕京士大夫,無論識與不識,都來弔奠。和尚又送了兩壇經懺。

    一天鄭虎臣備了祭禮來祭弔。他們在仙霞嶺是相會過的,行禮已畢,便留住談心。讓虎臣上坐,定之席地坐下,問起虎臣在此的緣由。虎臣把自己的意思表白一番,又道:“我身雖在此,然而‘攘夷,的意思,是刻不敢忘。

    前回阿刺罕有諫止伐日本的意思,被我一陣說轉了他的心腸,便起了五十萬大兵,假道高麗而去,殺了個大敗而回。好得他不信我們漢人,凡當兵的都是韃子。我不須張刀只矢,殺他一陣。他去時是五十萬人,回來時剩不到五萬。雖然不是我手殺他,然而借刀殺人,也出出我胸中惡氣。從此之後,我總給他一個反間計,叫他自己家裏鬧個不安,然後在外面的纔可得隙而攻。”

    定之道:“這等舉動,深心極了,但能夠多有幾個人更好。”虎臣道:“仙霞嶺上,倘有與我同志的,不妨到此。我可以設法薦到韃子那裏去,覷便行事。須知時勢已經到了這個地位,徒恃血氣之勇,斷不能成事的了。”

    二人又談了良久。虎臣問起定之有枋得的遺墨沒有?定之問是何意。虎臣道:“有一個張弘範的門客,得了一紙文丞相的遺墨。我用重價買了來。因想起文丞相和謝先生,一般的大義凜然,使宋室雖亡,猶有餘榮。意欲再求得謝先生遺墨一紙,裝裱成冊,以志欽仰,並且垂之後世,也是個教忠的意思。”定之道:“張弘範的門客,哪裏會得着文丞相的字?這就奇了。”

    虎臣道:“據說當日張弘“範擄了丞相,載在後軍,進逼崖山時,張將軍竭力守禦,弘範叫文丞相寫信,勸張將軍投降。丞相不肯寫,逼之再三,丞相便提筆寫了一首‘過零丁洋’詩。弘範無奈他何,只得罷了。那門客順手把牙人——買賣介紹人。

    他檢了,夾在護書裏,所以得着了。我明日拿來你看,只乞有謝先生遺墨,賜我一點。”定之道:“只要行匣中攜得有的,自當奉贈。”說罷,虎臣辭去。

    到了次日,果然拿了一幅箋紙來,展開一看,只見筆墨淋漓的,先寫下一行題目,是:“過零丁洋舊作一章錄寄范陽張將軍。”詩云: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水飄絮,身世浮沉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末後只押了“文山”二字。二人同看了一回,相與嘆息一番。定之道:“前兩年先父曾作了兩首示兒詩,寫了兩份:一份給家兄,一份給與我。此詩我常隨身帶着,便覺得先君常在左右。鄭兄既然欲得先人遺筆,就當以此奉贈。好得家兄處還有一份,我兄弟同有了,也是一樣。”虎臣連忙拜謝,定之取出來看時,詩云:

    門戶興衰不自由,樂天知命我無憂。

    大兒安得孔文舉,生子何如孫仲謀!

    天上麒麟元有數,人間豚犬不須愁。

    養兒不教父之過,莫視詩書如寇仇。

    千古興亡我自知,一家消息又何疑。

    古來聖哲少才子,世亂英雄多義兒。

    靖節、少陵能自解,孔明、王猛使人悲!

    只虞錯改“金銀”字,焉用城南學功詩。

    虎臣看罷,不勝大喜。重又拜謝。便拿去裝裱起來,以示後世去了。

    這裏定之料理喪務已畢,便擇日扶了靈柩,回弋陽來。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到了玉亭鄉。卻見他那葵英姊姊,歸寧在家。姊弟相見,一場痛哭,自不必說。將靈柩奉至中堂,安放了幾天,便又送至祖塋上安葬了。

    葬事已畢,葵英對定之道:“我起先變賣什物,要造一座橋,以濟行人。誰知工程做了大半,還未完成,我的錢已用完了,只得把房子也賣了,完此工程。”定之道:“既然如此,姊姊便可常住在家裏,此時父母俱已亡故,骨肉無多,姊姊在此完聚,也是求之不得的事。”葵英道:“喜得這橋,刻下已經完工。我二人可到橋上,行個落成禮。”定之道:“如此也好,但不知要用甚禮物?”葵英道:“不必禮物。不過到那裏看看,行禮是個名色罷了。”

    於是二人同到了橋上,果然好一座堅固石橋。二人步至橋中,葵英倚走橋欄,對定之說道:“此時父母葬事已畢,賢弟之事已了。周氏無子侄可嗣,我盡散所有,做成此橋,仰後人永遠不忘。周氏雖無子嗣,似還勝似有子嗣的了。如此,我代周氏經營的事,也算完了。賢弟從此努力,勿墮了謝氏家風,勿失了父親遺志,”說罷,一翻身跳落橋下。只聽得撲通一聲,水花亂濺,橋下流水正急,定之不覺大驚,忙叫救命,橋下泊的舢舨小船,看見有人下水,都忙着刺篙、打槳、搖櫓去救。爭奈水流太急,直趕到三四里外,方纔撈起,百般解救,已是來不及了。

    定之撫屍痛哭了一回。此時圍着看的人不少,定之便對衆人,把他姊姊毀家造橋的原委,告訴了一遍。衆人聽了,哪一個不嘆息欽敬!一時都圍着那死屍羅拜起來。

    定之謝了衆人,又僱人舁回死者,送家備棺成殮。此時早鬨動了合鄉之人,個個送楮帛來奠。那楮帛香燭,竟堆積如山。

    定之擇了日子,送至周氏祖塋上安葬。葬這一天,來會葬的,不獨玉亭本鄉,萬人空巷,便是鄰鄉之人,聞得這個消息,來送葬的也不知幾千幾萬人。當日送葬衆人,公同議定,題了這座橋做“孝烈橋”,以志不忘。後人每經過孝烈橋,莫不肅然起敬!此是後活,表過不提。

    且說定之葬了葵英之後,便把門戶託與鄰人,只說出門有事,徑望仙霞嶺來。到日,恰值衆人齊集在金奎處議事。胡仇亦在外回來。只因探馬來報,汴梁路黃河決口十五處,韃官驅強壯民夫堵塞,磚石沙泥,不敷所用;乃驅老弱百姓,作爲堵口材料。殺人不計其數。又一路探馬報到,江南大飢,元主發粟五十萬石,派了韃官到江南賑濟。那韃宮奉了詔旨,將賑慄盡行吞沒,到了江南,終日喫酒唱戲,百姓流離遷徙,並不過問。因此衆人聚集商議。

    定之到來,與衆人見禮之後,先把父母如何亡故,姊姊如何就義,一一說了。

    熙之一場痛苦,自不必言。衆人也互相嗟嘆,不免唁慰一番,然後再行開議。

    宗仁道:“前者胡兄在河北路,大鬧了兩次安撫使衙門,當時我曾勸胡兄不必如此。爲今之計,卻除了行刺之外,別無他法。”胡仇道:“那時宗兄曾說過他們虐待漢人,視爲常例,雖殺了他一個,換了個來,還是如此。我聽了宗兄這話,很是有理,所以從此就沒有動過手。何以宗兄今日又主張起行刺來呢?”宗仁道:“此中有個道理:那時胡已憤的是他們處常的手段,雖刺殺他,換一個來,自然是仍然一樣。今日這個,在他們中間也是格外的殘虐,殺一個,也足以警後來。”胡仇道:“如此說,我便告了這個奮勇。”

    狄琪道:“徒然一殺,不彰其惡,殺之也是枉然。我意若舉行此事,必要多帶幾個手腳靈敏之人。一面刺殺了,一面便四處獲貼榜文,聲其罪惡。庶幾能使後來的寒心。”嶽忠道:“此說極是。”

    狄琪道:“此時汴梁、江南兩路都要去,不知胡兄願到哪一路?”胡仇道,“賢弟如果高興走走,我們各人認一路。”狄琪道:“弟也因爲閒住的久了,也想出去活動活動。”胡仇道:“好極!如此我到汴梁去,賢弟就到江南。我仍舊賣藥,不知賢弟怎樣去法?”狄琪道:“我只到處去化緣,不賣什麼。”宗仁道:“你二位都要帶幾個人去纔好。”狄琪道:“我那裏教了好幾個徒弟,只揀幾個手足靈敏的帶去便是。”商議既定,約於明日起行。

    金奎道:“你們便出去幹事,只苦了我悶坐在家裏,好歹要閒出病來。”

    胡仇笑道:“和尚不必悶。我這番出去,好歹尋一個去處,請你出去抒伸抒伸。”說罷便隨了狄琪,到蘇嶺選了四名矯捷少年,預備同行。狄琪自己也選了四人,留下史華看守茅庵。次日各分南北,上路去了。

    不說狄琪到江南。且說胡仇帶了同伴,一路向汴梁進發,在路仍然託爲賣藥。不止一日,來到河南境內,只見洪水滔大,那百姓轉徙流離之苦,實在觸目傷心。行至汴梁路,便尋了客寓住下。在路上探得元主已派了欽差,帶了銀錢到來賑濟。及至到了境內打聽時,欽差雖然來了,卻“賑濟”二字,絕不提起,只是逐日會同安撫使,驅役民夫,修堤堵口,卻又不發給工食。

    胡仇心中十分惱怒。入了客寓,到了夜靜時,便和四人,分寫了百十來張榜文,無非聲明韃官罪惡。次日晚上,人靜之後,便交代四人靜等,我今夜未必就能下手,不過先去探路,探明白了,明日再作商量。

    說罷,換過衣服,帶了袖鏢刺刀,縱身上屋,躥至安撫使衙門裏面。尋至上房,見燈火未滅。縱身跳下,向屋內一望,只見幾個韃婦,圍住說笑,卻不見有一個男子。暗想:“這韃子哪裏去了呢?”再縱上屋頂,經過二堂,到了大堂,各處尋了一遍,卻只不見,不覺心中納悶。

    正站在大堂上胡思亂想,忽聽得儀門外一陣人聲嘈雜,射出火光,連忙往上一躥,伏在屋檐上觀看。只見儀門開處,進來了一大隊燈籠執事,亂紛紛的在天井裏四散擺開,諸人便散。一個人嘴裏嚷道:“你們明天一早就來,要到欽差公館裏接大人呢!早點來伺候。”諸人一齊嗷應,便紛紛出去。

    這人把儀門掩上。胡仇一翻身跳將下來,把那人的胸膛攥住,拔出刺刀,在他臉上晃了一晃,道:“喊了,便是一刀。”慌的那人抖做一團說不出後來。胡仇道:“欽差公館在哪裏?說了便饒你。”那人抖着道:“在……在……在……鼓樓前的高大房子便是。大……大王饒命。”胡仇手起一刀,把他結果了。

    縱身上屋,向鼓樓前而去。尋到欽差公館便一處處往下觀看,看到花廳上,只見燈燭輝煌,笙歌竟奏,裏面坐了兩位韃官,相對飲酒。兩旁坐了十多個妓女,在那裏奏樂度曲。四個家人侍立行酒。另外一個官兒,在廊外拱手恃立,十分卑恭。

    胡仇左右張望,只見東面一條夾弄,走過去一看,卻是通連廚房的所在,弄內有一個小門,便輕輕落了下來,把夾弄門關住了,閃到院子裏,把通到前面的門,也關了,翻身上屋,留神往下觀望。只見一個家人,走到夾弄裏去。胡仇輕輕的一鏢打去,只聽得呀的一聲倒了。裏面聽見聲息,便跑出來了兩個家人,胡仇接連又是兩鏢。真是鏢無虛發,一齊並倒。第四個正要出來看時,胡仇早飛身下地,手起刀落,撇去了半個腦袋。大踏步上前,一手握刀,一手指着兩個韃官,罵道:“好個害民賊,百姓何罪?你要驅他們做堵河口的材料。韃酋發放銀米賑濟,他那銀米也不過取於民間,仍以散於民間。你何得一概乾沒,吞入私囊?我今日殺你爲民除害。”說罷,手起刀落,砍了一個。那一個正侍要走時,被胡仇兜胸捉住,雙手舉起,往階下一丟,只懂得腦漿迸裂。

    肝腦塗地,卻報他主恩去了。

    回頭看廊下侍立的官兒,早已伏在地下,抖做一團。再看廳上時,卻是濺滿一席的韃血。那十多個妓女,也有跪在地下磕頭的,也有哭的,也有互相擁抱的,也有嚇呆了不會動的。胡仇先把那官兒一把提起來問道:“你是個甚麼官?是韃子,還是漢人?”那官兒戰兢兢的道:“我是祥符令,是漢入。”胡仇一丟手,四下裏一望,見院子裏搭着涼篷,有兩根扯涼篷的繩子,便拿刀割取下來,把那十多個妓女,都反綁着,魚貫的拴起來;連那樣符令也拴在一處。又割下幾幅妓女的裙來,把各人的嘴都堵塞住了。又取了一塊布,蘸了血在牆上大書“皇宋遺俠胡仇爲民除害”十個大字。回身向祥符令道:“我姓名也寫下了,你認清楚我,明日好畫影圖形的拿我,我且在你這媚敵求官的臉上,留下點記認。”說罷,舉刀在他臉上拉了兩下,可憐割得血流滿面,嘴被堵住了,又嘶叫不出來。胡仇早騰身上屋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瘋道人賣藥濟南路 鄭虎臣說反蒙古王

    卻說胡仇殺了兩個韃官,安置了祥符令。騰身上屋,側耳一聽,正值三更三點,遂躥回客寓,對四個同伴說知。忙叫四人,連夜分作四路,去張貼榜文,並須逾城出去,城外也要張貼起來。四人領命而去,約過了一個更次,便陸續回來。五人議定,一早動身,四人先回仙霞嶺報信,胡仇還要到別外去。

    次日天明之後,城廂內外,喧傳貼了許多無頭榜文。里正見了,便忙到縣令處報,誰知縣令昨夜在欽差公館伺候未回。趕到公館時,說花廳院門還未開。原來這院門被胡仇關了。外面伺候的人,知道有妓女在內,關了門,自不敢去叫。那廚房的庖丁,見許久不來要菜,出去打聽時,夾弄門關了。

    聽了聽,外面寂寂無聲,自不必說,是在那裏於甚麼勾當的了。越等越無聲息,現成的酒肉,樂得大家喫起來,喫了個爛醉如泥,日高三丈,猶未起來。

    及至外面伺候的人,見里正報說出了無頭榜,榜文上說的是殺了安撫使和欽差,除暴安良的活,這才大驚。到門前窺探了半晌,不見動靜,敲了兩下,不見答應,益發慌了,用力撞了許久,把門撞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欽差死在階下,腦袋已撞成齏粉了。一個家人死在廊下,沒了半個頭顱。

    夾弄口又是互相枕藉的,橫了三個家人:各人頭上都帶着一支鏢,一個是從腦門上打進去的,兩個是打在太陽穴。花廳上死的是安撫使,首級拋在一邊。

    十多個妓女和縣令,都拴在一處,眼光閃閃,口不能言,那縣令更是滿面血跡。

    衆人連忙過來解放,掏去口中裙布,一個個都已不能動彈。有兩個妓女,竟是嚇的硬直冰冷了。忙着到廚房去取開水灌救。開了夾弄門進去,看見幾個庖丁,七橫八豎的躺着,喫了一驚,以爲都是被殺了;及至聽得鼾聲如雷,方纔把他們亂推亂叫的叫醒了,忙着弄了薑湯開水,出來灌救,先把縣令救醒了,擡回縣署。里正忙着到合城大小文武各衙門去報,一時都到縣署齊集。

    縣令一面訴說了昨夜各原委。里正呈上榜文。這才飭了通班馬步快趕緝兇手,爲時已經已午之交,胡仇等已經去的遠了。

    莫說這裏慌做一團,忙做一堆的事,且說胡仇離了汴梁路,迤邐望北而去,一路上仍託爲賣藥。此時大水之後,居民多患溼瘡,胡仇的藥,甚有靈驗,買賣倒也不惡。有時遇了貧病的人,他一般的施給醫藥,不較藥資,因此所過之處,莫不歌頌瘋道人的功德。胡仇隱了真姓名,只自稱爲“瘋道人”。

    有時瘋瘋顛顛的唱兩闋“道情”,有時落落寞寞的默無一語。

    一天行到了濟南路。此地居民稠密,看看倒也富庶,就便覓了客寓安歇,寄頓了行李,便攜了藥箱,到鬧市上擺起攤子來。慢慢的便有許多過往行人,圍住了觀看,胡仇演說了一番各種藥品的功效,見無人來買,便敲起銅鉦,裝出瘋態,口中說道:“‘道人四海可爲家,茫茫何處是中華?煉成再造乾坤散,要覓英雄付與他。’自家瘋道人是也。歷盡名山寶利,採盡異卉奇葩,修合成藥,普濟世人。這且不在話下。年來於修合各藥之暇,更煉就一服空前絕後之聖藥,名爲‘再造乾坤散’。奔走天涯,要覓一位有道之士。奉贈與他;爭奈南北奔馳,都無所遇。今日初遊貴境,知歷下是我們中華古聖帝耕釣之地,山明水秀,或有奇人鬱育其中,也未可定。說起這‘再造乾坤散’修臺的藥料,也極平常。不過用英雄眼淚一掬,豪傑肝腸全副,忠臣心一片,孝子魂一縷,烈士血一腔。這幾味藥,難得起來,天壤絕無;易得起來,人人盡有。被貧道採取齊全,煉成此散。並不賣錢射利,只求得一位英雄有道之士,便雙手奉贈與他。唉!常言道:“說話贈與知音,良馬贈勺將軍,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今日再無所遇,貧道又要含淚出濟南城去也。閒時編了幾闋俚語‘駐雲飛’,既然無人買藥,不免唱來消遣則個。唉!甚的來由呀!甚的來由?

    ‘甚的來由?南渡偏安忘大仇。天地蒙羶臭,草木都含姤。休、酣樂眼前頭,可憐身後。大好西湖,今日誰消受,索性把剩水殘山一筆勾。

    ‘甚的來由?降表甘心奉寇仇。就道倉皇走,此日真巡狩。休、往事怕回頭,痛心疾首。景炎、祥興,統緒誰承後?只得把聖祖、神宗一筆勾。

    ‘甚的來由?舉動拘牽失自由。殘忍天生就,殺戮無停手。休、蹂躪遍神州,家傾戶覆,地慘天昏,何處堪號救?無奈把子姓黎元一筆勾。

    ‘甚的來由?無賴衣冠等沐猴。趔趄戎、夷後,出盡爹孃醜!休、只要覓封候,甘居功狗,雉尾貂冠,盡得他消受!情願把黼黻文章一筆勾。

    ‘甚的來由?甘爲他人作馬牛。賦稅才輸夠,徭役還隨後。休、倘不應追求,披枷帶扭,子散妻離,誰個來援手?怕不把性命身家一筆勾。

    ‘甚的來由?忘卻同胞敵愾仇。南北忙忙走,敢惜懸河口。休、有志總須酬,切休罷手,奮勇爭先,莫落他人後!切休把父辱君仇一筆勾!

    ‘甚的來由?塞地充天滿貯愁。國辱誰甘受?國難誰能救?休、好整你戈矛,男兒身手。錦鏽江山,未必難仍舊!哪肯把赤縣、神州一筆勾。’”

    這七闋“駐雲飛”,總名叫做“七筆勾”。唱完這七闋之外,照譜上還有一闖“尾聲”。

    當下胡仇才唱完了這七闋,那“尾聲”還沒有唱出來,人叢中便走出一條大漢來,對胡仇拱手道:“請問道長所煉之藥,可曾分贈過人?像我要拜求一服,不知還肯施捨否?”胡仇舉眼看時,那人身長八尺,氣象凜然,儀表非俗,連忙稽首回禮道:“貧道適才說過,並不曾遇見知音,所以還不曾贈過他人;然而內中或者有聰明人,默爲領去,也未可知。”那人道:“道長說要遇了英雄有道之士,方纔肯送。不知像我這等粗人,還能領受否?”

    胡仇道:“居士要領受,便自去領受,又何必貧道贈送?不敢請問居士貴姓大名?”

    那人道:“我姓黎,舍間不遠。可否請仙駕過臨,以便拜領聖藥。”胡仇道了聲:“打攪不當。”便收拾過藥箱,捲了布招,隨那姓黎的去,走不多路,轉過兩個彎,到了一個門首,敲了兩下門。裏面童子開出門來,便讓胡仇進去。轉過一個小小院落,南北對着,一式的三間平屋。

    姓黎的讓胡仇北屋裏坐下,放聲大哭,納頭便拜。胡仇大驚,連忙扶住道:“居士何故悲慟?”姓黎的拜罷起來,道:“道長,你道我果然性黎麼?我本是姓李,名復,字必復,今年三十歲。先父名壇,初時不合聽了人言,降了蒙古,派來鎮守此城。宋朝理宗皇帝景定三年,投誠反正,便舉此城歸宋,拜表乞師求援,一面移檄鄰近各處,同心歸宋。一時益都、漣、海等處,皆聞風響應。那時留夢炎還在南朝,理宗皇帝命他帶兵北來,他只觀望不前。

    蒙古兵大至。先父把守不往,被他攻破城池,自投大明湖內,水淺淹不死。

    被蒙古兵捉去,遂與先兄彥簡,同時被害。其時我尚在母腹。先母本是外寵,另外置備房屋居住。城破之日,先父預囑先母,說:“倘他日生的是女,便不必說。若是生子,可取名曰復。令其長大,爲父復仇之意’。其時幸居住別業,未曾波及。先母生下我來,就在此度日。改姓爲黎,以避耳目。我長到十六七歲,先母才把這話告訴我,屢次想投奔南朝,又以老母爲累。三年前先母棄養,又聞得南朝已經亡盡。可恨我抱了這報仇之志,沒處投奔。適才聽見道長所唱,不覺觸動心懷,流下眼淚,乞恕鹵莽。道長有何可以復仇之策?尚求指教。”胡仇道:“居士孝心壯志,令人可敬,此時若說報仇,只須自己去報,何必再要投奔他人?據貧道看來,此時人心思宋。居士若肯舉義,怕沒有響應的麼!”李複道:“話雖如此,若沒有一個趙氏之後,奉以爲君,只怕人心不服。”胡仇道:“此事只能從權辦理。此時我們起義,只要代中國爭社稷,並不是代趙氏爭宗廟;若必要奉一趙氏爲君,莫說此時沒有,就有了,或者其德不足以爲君,又將如何?總而言之,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只要逐去韃子,是我們中國人之有德者,皆可以爲君。只問有德無德,不問姓趙不姓趙。若依居士的辦法,是終久無有報仇之日的了。”李複道:“道長之言,頓開茅塞。但不知此時他處地方的民心如何?”胡仇道:“依貧道看來,人心思宋,是一定的,不過此時是在他檐下過,不敢不低頭罷了!況且韃子又禁止漢人,不準攜帶軍器,連劈柴切菜的刀,都是十家合用一把,自然急切不能動手。倘有一處起義,只怕草澤英雄,還不乏人!”李複道:“談了半天,還不曾請教道長貴姓道號?仙鄉何處?”胡仇道:“貧道姓胡,臨安人氏,沒有道號,就叫了‘瘋道人’。今日遇了同志的,我也不必隱瞞,實告居士。我並不出家修道,不過是喬裝打扮,掩人耳目,藉着賣藥爲名,到處訪求英雄,以圖恢復中國。居士若有此意,我可以代爲招致幾位英雄相助。”

    李復大喜道:“不瞞道長說,此處便是先父別業,後面有一座小小花園,裏面窯藏頗富,就是兵器也不少。平時我也結識幾個市井少年,只沒有調撥的人,不敢造次。道長能代招致人才,真是我三生之幸。”胡仇道:“此時且不可造次,並不可泄漏於人,待我星夜趕回南邊去,再尋幾個同志,南北相應,方爲妥當。”李復大喜。

    二人又長談了良久,胡仇方纔別去。次日即僱了快馬,趕站回南。在路不止一日,到了仙霞嶺,恰好狄琪也回到了,衆人正聚在馬頭嶺嶽忠那裏,單單不見了史華。

    原來狄琪到了江南,乘夜刺殺了兩個放賑欽差,把八個隨員,都割了耳朵,叫他們回燕京去回話。一面張貼榜文,等到天明時,合城大亂。他索性振臂一呼,把各處倉庫都打開了。一衆饑民飽掠一頓,他卻乘亂跑了出城,趕了出境,各處雲遊了一回,方纔回來。因爲失了史華,悶悶不樂。

    宗仁道:“大約他出去玩幾時,就回來的,何必念他?”狄琪道:“我料他此去,未必回來的了。我因爲他雖然已經二十多歲,見了人,還是靦靦腆腆的,所以雖然教了他幾路拳腳,那飛走跳縱的法子,並未教與他。這回他要跟我出去,被我說了他幾句,說他一點志氣也沒有,怎能跟我辦這等事?他大約怪了我這句話,便不別而行的去了。”胡仇道:“我看他生得脣紅面白,猶如女子一般,不料倒是受不得氣的。”宗仁道:“等過些時,再去尋訪他也未晚;或者過幾時,他的氣平了,會回來也說不定。”

    胡仇道:“正是。我們不必盡着談他,還有正經大事呢!”說着,便把李復一節事,告訴了衆人。狄琪拍手道:“卻是巧事。我今番在江南,也結識了兩個人:一個楊鎮龍,一個柳世英,都是浙江人。因爲江南大飢,他兩個暗中帶了鉅款去暗中散放,順便招致英雄。據他說:“在原籍已經有了萬餘人。此番散賑完後,便打算回去起義。’”胡仇道:“有了此處,便可與李復相應;只是李復勢孤,我們必要派人去幫助他纔好。”金奎道:“好,好!你前番臨走時,說好歹找個地方,讓我抒伸抒伸,今番敢就是我去。”

    胡仇還沒有回答,忽報說清湖鎮唐珏來了。衆人忙教請入。不一回唐珏領了一條好漢來。唐珏向他通過衆人姓名,然後那漢自言:“姓董,名賢舉,廣州人。特由廣州到此相訪。”嶽忠便道:“壯士遠來,有何見教?”董賢舉道:“聞得從前跟張元帥的一位宗將軍在此,特來拜訪,並有所求。”嶽忠道:“能效力之處,自當遵命!”董賢舉道:“恰纔在唐家店,聽唐君說起,此處盡是忠義之士,料來說也不妨,我在廣州,暗集錢糧,私招人馬,部下己有了萬餘人,打算起義,恢復中原。一日得勢,更當水陸並進,奈苦於水師訓練無人,要求宗將軍枉駕到那邊走一次,便當以水師相托。”宗仁指着宗智道:“這是舍弟宗智,曾經跟過張將軍幾年。不知壯士何以知道?”

    董賢舉道:“惠州有一位義士,姓鍾、名明亮,也與我們同志,在那邊也集了萬餘人。我們常有往來,是他說起,因爲他有一個貼身的護勇,是當日代文丞相看守曾太夫人厝所的,宗將軍到那裏起運靈柩時,曾對那看墳的說過,運柩到吉州安葬之後,就要到仙霞嶺,因此知道。”宗智道:“敗軍之將,不足與圖存。何況當日跟隨越國公,不過因爲略諳水性,圖個進身,至於訓練之事,恐不能當此重任。”董賢舉正待開口,宗仁先說道:“這是公衆的義舉,你力所能爲的,倒不必推辭。”董賢舉大喜。

    當下嶽忠便叫置酒相待。這一班都是一心爲國的人,酒逢知己,自不必說。大家談起起義的事,嶽忠又指撥了一百名探馬,代他們互通消息。又差人到浙江去打聽楊鎮龍、柳世英的舉動。狄琪順便附了一封信去,也不過是通知又多了兩路同志的話。

    只有金奎急着,要到濟南路去。嶽忠道:“那邊人少,自然應該要去;但不知你一個人去,還是帶了衆人同去。”金奎道:“既然那邊人少,自然要多帶人去。我打算把五百僧衆,都帶了去呢。”嶽忠道:“你那一班高徒,雖然剃了發,卻一個個都還是用的在家名字,不曾有個法號,怎麼好出去呢?”宗仁道:“這個容易。編取了五百個名字,叫他們各記一個就是了。只是金將軍也要取一個法號纔好。”金奎道:“那回公藎送我一個表字,叫做國俠。我今番就用了它吧。”宗仁道:“這個不象和尚名字。”嶽忠道:“把‘國’字去了,改做‘俠禪’,不就好麼?”金奎道:“好!我就用它。”

    是日盡歡而散。留下董賢舉盤桓了兩天,宗智便同他到廣州去了。

    這裏嶽忠和宗仁,把五百僧衆,都取了法號,分作三個一起,兩個一起的,陸續向濟南路去。一面交代,到了那邊,隨意投在寺院裏掛單,在那邊靜心等候,哪怕等一年半年,沒有機會,切不可妄動。到那邊時,彼此不是同行的,只作不相識。胡仇又寫了一封信給俠禪,帶與李復。切囑千萬慎密行事。從這天起,每天打發幾個起身,又交代分路而走:一起走淮南,一起走淮西,不可同行。一連打發了一個多月,纔打發完了。末後是俠禪起身,衆人不免一番餞送。僧衆盡行後,宗仁便剃了發,到寺裏住持。另外再招了願剃髮的三四百人,在內爲僧,依然舊日規模。

    胡仇看見僧衆去了。只等各路約期舉事,便要到燕京去打探消息,仍然背了藥箱,裝做道人。一日到了燕京,打聽鄭虎臣,卻不見了,心裏好生納悶,只得在鬧市上擺攤賣藥。

    賣了兩天,忽然一個小廝走近前來,作了一揖道:“師伯幾時到此?”

    胡仇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史華。不覺驚道:“你幾時到這裏的?你師傅想你呢!”史華道:“此時不便說話,師伯住在哪裏?我晚上來。”胡仇告訴了他。

    到了晚上,他果然來了。胡仇問他:“爲甚到此?”史華只是低頭不語。

    胡仇又問:“鄭虎臣可曾見着?”史華道:“我到此就是投他,爲何不見?”

    胡仇喜道:“他此時在何處?”史華嘆道:“此時只怕見不着他了。”胡仇忙問:“何故?”史華道:“上半年一個蒙古王來覲見,和阿刺罕往來頗密,因此虎臣也認識了那蒙王的門客,談得投了機,那門客便把他薦在蒙王那裏。他便辭了阿刺罕,來投蒙王。那蒙王名叫‘明裏鐵木兒’,生性浮躁。不知怎的,被虎臣說動了他的心。星夜回蒙古去,起了本部兵,頓時造反,要打入燕京,爭奪天下。起先的聲勢,好不厲害!陷了幾處城池,佔了幾處山寨,在哈斯圖嶺,立了中軍。這裏屢次調兵遣將,都不能取勝。後來元主親征去了。自從他親征之後,便疊獲勝仗。今天早起的軍報,是已經攻下了哈斯圖嶺,獲住了明裏鐵木兒了。如此說,虎臣縱不被擒,也死在陣上了。豈不是從此不能相見麼!”胡仇驚道:“你此刻到底在哪裏?這種消息如何得知?快告訴我。”史華道:“我此刻有一句話請問師伯,請師伯教了我,我再講未遲。”胡仇道,“你要問甚麼?”

    要知史華問的是甚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俠史華陳屍燕市 智虎臣計襲濟南

    卻說史華把鄭虎臣說反了蒙古王一節,訴說了一遍之後,因見左右無人,又說道:“前回師怕和我師傅,分頭到汴梁、江南那回事,到底爲着甚麼來?”

    胡仇道:“你這個問的奇怪,難道你不知道麼?”史華說:“我知道不過是爲民除害罷了;然而今日害民之政,比那個厲害的還有呢!”胡仇驚道:“草菅民命,吞沒賑款,這個害民,是了不得的!不知還有甚事比這個厲害?”史華道:“草菅民命,吞沒賑款,不過是一個人做的事,害的是一處地方。比方他派了個好人去,便不至如此。他此刻中書省立了個規措所,名目是規劃錢糧,措置財賦,其實是橫徵暴斂,剝削脂膏。把天下金銀都蒐羅到他處,然後大車小載的運往蒙古。這裏卻拿出些綾絹來,寫上幾個字,用上一顆印,當現錢叫你們使用,叫做甚麼鈔法。我們中國統共能有多少金銀,禁得他年年運回去,不要把中國運空了麼?”胡仇道:“這個果然是弊政,比那個厲害。你既然說得出來,必要有個處置之法。”史華低頭不語。胡仇道:“你此刻在哪裏?到底做些甚麼事?”史華道:“此時不便說,我也不敢說,說出來辱沒了我師傅,只要久後便知。我此刻還有事,不能久陪,暫且告辭,改日再來領教吧。”說着辭去了。

    胡仇不勝納悶,想着他那閃閃爍爍的十分可疑,想過多時,只得擱起,連日仍然在外賣藥。忽然一天傳說元主回京,蹕路清塵,所有一切閒雜人等,俱要趕絕。胡仇賣藥攤,本來設在正陽門外,此地爲蹕路必經之所,這一天清道,便被趕開。一連三天,不能作買賣。

    這一天傳說御駕已過,仍舊可以擺攤了。胡仇背了藥箱,走出寓門,忽然聽得街上三三兩兩的傳說:“中書府出了刺客,好不厲害!”又有人說:“統共不過二十歲上下的人,便做刺客,怪不得把自家性命也丟了。”胡仇聽了,十分疑怪,怎麼這裏居然也有同調,既然能行刺,爲甚又把自家性命丟了?

    正在胡思亂想,忽見迎面來了個老者,像是讀書人打扮,在那裏自言自語道:“殺人者適以自殺,不度德、不量力,其死也宜哉!”胡仇向他打個稽首問道:“請問老丈:這不度德、不量力的是誰?”那老者道:“道人有所不知。我們這裏一位盧中書,昨夜被所用的一個小家人刺殺了。那小家人刺殺主人之後,知事不了,即自刎而死。此刻陳屍教忠坊,招人認識,如有能認識者,賞銀一百。你這道人何妨去看看,如果你認得他,包你發一注橫財。”

    胡仇聽了,謝過老者,徑向教忠坊而去。到得那裏,只見圍看的人,十分擁擠,胡仇分開衆人,擠了進去,只見陳屍地上,旁邊插了一支木杆,掛了賞格。再看那屍身時,不覺喫了一驚,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史華。心中驚疑不定,旁觀的人,議論紛紛,有笑的,有罵的,有嘆息的,忽然人叢中跑出一個人來叫道:“老四:你看這個字條兒。這是今天早起,官府相驗,在他身上搜出來的一張字,拿去存案。我方纔到衙門裏去,問書吏抄來的。”

    說罷,遞過一張紙。這個人接在手裏,展開觀看。胡仇連忙走近一步,在那人背後一望,只見寫着:“盧世榮暴斂虐民,萬方愁怨。吾故隱身臧獲,爲民除害,欲免拷掠,故先自裁”云云。胡仇看罷,不勝嘆息。便不去賣藥,背了藥箱,仍回寓中,暗想:“好個有志氣的史華!因爲他師傅說得他一聲靦腆沒用,他便做出這一場事來。怪得我問他做甚麼事,他不肯說,說怕辱沒了師傅,不知你肯降志辱身,做這等事,正是爲人所不能爲呢!此時盧世榮家,不知亂的怎樣,今夜我不免去打聽打聽。”

    於是挨至夜間,穿上了夜行衣,飛身上屋,向中書府去,只見宅門大開,燈燭輝煌,大小家人,一律掛孝,中座孝幔內,停着屍靈,婦女輩在內嚶嚶啜泣。廊下左側廂,有一條夾弄。胡仇在屋上越過夾弄,望下一看,卻是另外一個小小院落,一明兩暗的三間平屋。內中坐了七八個門客,都在那裏高談闊論:一個說:“陳屍召認,是白做的;就是認得他的人,也斷不敢說。”

    一個說:“爲甚不敢說呢?現寫着一百銀子的賞格,誰不貪銀子呢?”一個說:“我們做官的,往往言而無信,早就把人家騙的怕了,這是一層;還有一層:他認得的說了出來,不怕我們翻轉臉皮,說他是同黨麼?”一個說:“不錯,不錯。若說認得,他在這裏當家人,我們都是認得他的;不過都只知道他叫琪花,不知他的真姓名,所以要陳屍召認;倘有人知了他的真姓名,不免又要向他追查家屬;家屬拿到了,還不免要他當官去對質。誰高興多這個事呢?”一個說:“這些閒話,且不必說。今日我到丞相府去報喪,並請博丞相代奏請卹典。聞得博丞相說:這卹典兩個字,且慢一步說。聞得陳御史還要和我們作對呢!去打聽要緊。”一個說:“人都死了,還作甚麼對?這又是琪花的餘波。這麼說快點打聽纔好!”說着便叫了幾個家人進去,問道:“你們誰認得陳都老爺宅子的?”內中一個道:“小的認得,他住在南半截衚衕路西,一棵榆樹對着的一家便是。”那門客道:“那麼你明天情早就去打聽,陳都老爺明天進朝不進,若是進朝的,打聽爲了甚麼事。”那個家人答應了,就一同退了出來。

    胡仇聽得親切,暗想:“甚麼陳都老爺,要和他們作甚麼對。他方纔說的,住處很明白。我何不依他說的門戶,去探聽探聽呢!”想罷,翻身向南半截衚衕而去。果然見有一棵榆樹,對着一個門口,躥到門內,只見各處燈火全無,只有南院內透出一點燈光,便落將下去。只見一個童子,在廊下打盹。胡仇悄悄的走到窗戶底下,輕輕用舌尖舐破了紙窗,往內觀看,只見裏面有兩個人對着圍棋,一個八字黑鬚的黃臉漢,不認得。那一個正是鄭虎臣。

    不覺又驚又喜,然而又不便招呼。呆看了一會,只得又縱身上屋,蹲着等候。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底下有人聲,伏在檐上一看,只見打盹的童子,已經起來,打着燈寵先走,那黑鬚黃臉的跟着。鄭虎臣送至廊下,便進去。那兩人徑往北院去了。

    胡仇又落下來,仍在方纔那小洞內張望。見虎臣一個人呆坐着,便輕輕的彈了兩下紙窗。虎臣喫了一驚,回頭對紙窗呆呆望着。胡仇又彈了一下。

    虎臣仍是呆呆望着,不發一言。胡仇又連彈了三下。虎臣驚疑不定,問道:“是誰?”胡仇輕輕答道:“是我。”虎臣大驚,直站起來道:“你是誰?”

    胡仇道:“瘋道人。”虎臣益發喫驚,走近紙窗,輕輕問道:“是胡兄麼?幾時來的?”胡仇也輕輕的答道:“多時了!”虎臣道:“此刻談話不便,你住在哪裏?我明日一早看你吧。”胡仇便輕輕的告訴了他的住址,然後縱身上屋,回去安睡。

    次日鄭虎臣果然一早就來。胡仇不及他言,先要問史華的事。虎臣道:“說來這件事話長,我昨天才從蒙古回來,已經不及見他了。他當日投到燕京來,尋着我,說他師傅說他靦腆,不能辦事;所以他要出來做點事,給人家看。我問他要做怎樣的事。他說要我薦他去當門客。因爲一時沒有機會,我就留他在我處住了幾天,他卻十分體察人情,幾天裏面,把這裏燕京官場的惡習,都體察到了。又對我說,當門客不便行事,莫若當家人的好。又叫我薦他當家人。我十分諫阻,他只不聽。我只得把他薦給陳天祥,就是你昨天到的那裏。這陳天祥表字吉甫,是一個監察御史。史華倒也歡喜。他說,得便叫陳天祥多參幾個厚斂虐民的官,便是他盡心之處。誰知不到幾天,被中書盧世榮看見了,歡喜他的姿色,硬向天祥要了去,做了貼身的家人。他本來改了姓,叫‘李華’。這盧世榮把他改了做‘琪花’。”胡仇道:“這又是何意,同他改個女孩子名字呢?”虎臣道:“這裏官場,酷尚男色,也是染的韃了惡習,所以他自願當家人,不願做門客。也是圖易於進言,易於近身之意。他卻也狡猾得很,雖到了世榮處,卻還時常到陳天祥這邊來,做出許多依戀的樣子,說思念故主,不願隨盧氏。意思是要陳天祥參盧世榮。怎奈盧世榮方條陳了規措所,元主就派他辦理,十分寵信。陳天祥不敢下手。史華又嘗私對我說:‘這規措所是專輦中國金錢到蒙古去的。世榮這廝意思怕中國窮的不得精光,上了這個條陳。我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推倒他的規措所’云云。前天他把查察得世榮辦規措所的弊端,開了手摺,送給陳天祥。又說了句來生再報主恩的話。陳天祥也不曾在意。誰知是夜他竟刺殺世榮,自刎而死。天祥昨日得了信,隨即據他所開的弊病,具了奏摺。又在摺尾敘明:“世榮致死,系因威迫良家子弟,致被反刃。兇手畏罪自刎’云云。我昨天到時,他摺子已經寫好了。今日一早具奏去了,等一會便有信息。”胡仇道:“史華對我說鄭兄說反了蒙古王,爲甚麼在此處?”虎臣道:“我說得他肯反了。到了蒙古,他豎旗起事那天,我就推說和他遊說各家王子,便脫身去了。難道我還跟着他受死麼?我這個是教他自相殺戮,虛耗他的兵餉,又使他互相疑忌的意思;不然,他們一德一心修起政事來,我們更難望恢復了。”胡仇又悄悄把濟南、浙江、廣州各路的事,告訴了虎臣。虎臣喜道:“如此便有點可望了。還有一個蒙古王,名叫‘延納’的,不久就要反了。知照他們,乘時舉事,長驅直進,燕京唾手可得。據了燕京,南方不難傳檄以定矣。”胡仇道:“鄭兄也應該趁此時走了,或到濟南,佐理他們辦事也好,因爲他們那裏戰將有餘,謀士不足。鄭兄到那邊去,好代他們謀劃機事。”

    虎臣道:“我也甚想回南邊去走二次,得便就行。”胡仇道:“鄭兄此時可是就陳天祥的事?”虎臣道:“不,不過我昨天回到這裏,暫時借他地方歇住罷了。只聽了今天的信,再定行止。”說罷,二人又談了許多別後的事,方纔分散。

    到了午飯過後,虎臣滿面喜色,匆匆走來,說道:“陳天祥的奏,居然準了。下了詔旨:說盧世榮辦理規措所,暴斂虐民,天怒人怨,假手李華,代天行戮,死有餘辜,仍着戮屍示衆。李華畏罪自刎,不必追究。盧氏私出賞格,拿家屬問罪,規措所着即行停止。”胡仇道:“其實盧世榮已經死了,也就罷了,何必又戮甚麼屍呢!”虎臣道:“這正是韃子殘暴的行徑,也是虐待中國人的去處。如果盧世榮是個韃子,也絕不至於如此了!”胡仇道:“這麼一辦,好雖好,可是那一種沒心肝之流,又要說甚麼天恩高厚,感激涕零,倒代他立固了根基了。”虎臣道:“我們時刻存心恢復,他們自然時刻存心永據了。我們此刻且莫慮這個,我已叫陳天祥差人買棺盛殮史華。我們且去看看,也是送他一場。”胡仇點頭應允。二人一同走到教忠坊,只見盧世榮的首級,已經用木寵盛了,掛在高竿之上。陳天祥正差了兩名家人,買了棺木,來盛殮史華。二人看着殮好了,送到城外義地埋葬。

    胡仇留在燕京探聽消息。虎臣便問胡仇要了一封介紹信,徑奔濟南,投李復來。李復得了胡仇書信,便延請虎臣,在花園裏居住。

    此時俠禪已到了多時,只是覷不着機會下手,問起帶來的僧衆,知道都散在各寺院裏居住。虎臣道:“且等我住過兩天,到外面去看看形勢,少不得沒有機會,也要做他一個機會出來。”從此鄭虎臣便天天到城外各處去查看地勢,一天出了南關,順着大路走去,沿途觀看野景,也忘了路之遠近,不覺走到一山,山下有幾家居民,路旁放着兩乘山轎,轎伕過來問:“可要坐轎子?”虎臣便問:“這是甚麼山?”轎伕道:“這是有名的千佛山,山上有一千尊佛,十分靈驗。這裏安撫使大人。也常來拈香的。”虎臣聽說,便步行登山。只見一條石路,蜿蜒而上,過了一座牌坊,轉了一個大彎,便到了半山。這半山上有一個大廟宇,廟內倒也十分寬敞,僧衆也不少。從廟後轉出去,又有許多小廟,都有和尚住持。虎臣遊過了,便回到大廟裏,走入客堂。便有知客和尚來獻茶。虎臣閒閒的問道:“寶剎共有多少高僧?”

    和尚道:“本廟的不過四五十人,近來倒是掛錫的客師甚多。”虎臣道:“我在山下就聽說寶剎菩薩十分靈驗,這裏安撫使也常來拈香。”和尚道:“安撫使愛大人,時常來此,倒不是爲的拈香。敝廟方丈是一位蒙古高僧,曾經封過國師,與愛大人是相好的,所以常來談天。”虎臣又應酬了幾句套話,然後辭了和尚,循路進城,回到李復家裏。

    恰好李復接了仙霞密報,知道廣州、惠州、臨安一帶,都約定了九月起事。虎臣道:“此時已過了中秋,轉瞬便是九月,我們此地也不可不預備。”

    李複道:“計將安出?”虎臣道:“此處安撫使是哪一個?”李複道:“是愛呼馬。”虎臣道:“俠禪此刻不可安坐在家裏,趕到各寺院裏,知照夥伴:從今日起,陸續都到千佛山廟裏掛單。限於九月初七日取齊,不可有誤。”

    俠禪道:“千佛山我也去過一遍,我們夥伴已經不少。”虎臣道:“要借他那裏辦事,衆人不能不到那裏。你且去招呼了,我再告訴你的法子。”俠禪答應去了。

    虎臣又問李復:“平日結交的市井少年,共有多少人?”李複道:“共有二千人光景,要是他們再轉代招呼起來,大約可得三四千人。”虎臣聽罷,點頭籌劃。一面叫李復陸續打發二百人扮作客商,暗藏軍器號衣,到益都去。

    記準了九月初十、十一兩天,大家留心,聽得城中連珠炮響,便一齊動手,不可有誤。這就近只有益都有重兵,先取此處最要。李復依言,分派去了。

    直等到九月初七這天,虎臣才授了計策與俠禪,叫他去行事。又撥了十多名市井少年,暗地跟隨了去,聽受指揮。又教李復暗暗把號衣軍器,分給衆人,只聽初九日城中炮響,便一齊動手。分撥已定,只在家裏坐待時候。

    卻說俠禪領了虎臣的計,徑奔千佛山來,見過知客和尚,說明來掛單一宿,明日便行。那知客和尚,見他相貌猙獰,心中未免有些害怕,無奈禪林規矩如此,只得把他留下,俠禪暗中查點,見自己夥伴,約已到齊,便悄悄的告訴了衆人,明日早飯時,如此如此。衆人都點頭會意。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飯廳上高敲雲板,主客各僧,都魚貫而入,各就座位,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方欲坐下,俠禪忽然舉起飯碗,向地下一擲,大吼一聲:“與我下手!”仙霞嶺上,一衆和尚,便一齊動手,兩個縛一個,把本廟僧人,一齊都縛起來,不曾走了一個,連那使役人等,都捉住了。

    快禪一面分撥五十人守住山口,提防走了人,一面撥人到後面小廟裏捉拿和尚。自己掄起錫杖,徑奔方丈而來。那方丈裏的韃和尚,在那裏割燒牛肉下酒,旁邊還放着一碗熱騰騰的大蒜煨狗肉。俠禪大吼一聲,舉起錫杖,當頭打去,韃子和尚未曾提防,被他這一下,打得腦袋破裂,腦漿迸流,倒在地上,掙了兩下,就不動了。俠禪大怒道:“好個不耐殺的東西,怎麼手也不回就死了。”一腳把屍首踢開,出了方丈,督着衆人,把本山和尚,都押入空房,鎖禁住了。

    然後飽餐一頓,取出一個字帖,差一個夥伴,送到安撫使衙門裏去。看官,你道這是甚麼帖?原來是鄭虎臣預先寫下的,冒了韃子和尚之名,約愛呼馬初九日到千佛山登高的。愛呼馬得了帖子,便回說:“明日準到。”俠禪吩咐衆人,各各準備。

    到了初九那天,又差一名和尚去催請。愛呼馬便傳齊執事,帶了五十名親兵,鳴鑼開道,作張蓋遊山之舉來了。剛剛來到半山,牌坊底下,便有許多僧人排班迎接。轎子抬到山門之外,愛呼馬下轎。執事親兵,都在門外伺候。

    愛呼馬步入廟來,見兩面僧人,排班站立,獨不見方丈迎接,心下疑惑,便問道:“如何不見方丈和尚?”和尚回道:“今日老和尚偶抱小恙,請到方丈裏相見吧。”愛呼馬徑到方大里來,一腳才跨進了門,俠禪早在裏面提着錫杖等候多時,一見愛呼馬進來,手起杖落,劈頭打去。愛呼馬本是一員戰將,雖然未曾提防,卻也身手敏捷,連忙往旁邊一閃,正待喝問,第二杖又劈頭下來,忙伸兩手去擋接。不提防這一根錫杖,是鑌鐵打成的,有五十斤重,俠禪的氣力又大,這一接,把他的虎口震開了。連忙鬆手,大叫:“親兵何在?”叫聲未絕,腰上早着了一下,被俠禪一搠,直搠到天井裏去,橫臥在地,正要掙紮起來,背上又連着兩下,便嗚呼哀哉了。俠禪徑奔出來,指揮衆僧,把執事親兵圍住了,捉的捉,殺的殺,不曾走了一個。

    不知以後如何取濟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賺益都鄭虎臣施巧計 辭監軍趙子固謝孤忠

    卻說俠禪受了虎臣之計,賺愛呼馬到千佛山結果了。又圍住他的執事親兵,殺的殺,捉的捉,不曾走漏了一個。即剝下號衣,叫跟來的市井少年穿了,扮作親兵,飛馬進城,到文武大小各衙門稟報。只說安撫使在千佛山得了暴病。衆多官員,得了此信,便都匆匆的到千佛山去請安問病。俠禪那一根禪杖,未免又勞動它逐一結果。

    虎臣探得衆官都已出城,便到安撫使署前,放起三聲轟天大炮,不一會,刀槍林立,劍戟爭光,一衆好漢,都來齊集,聽候號令。虎臣一面分兵到四門,砍倒了守門兵弁,摧倒了腥羶臭惡的韃旗,換上光明正大的宋家旗號。

    一面打開了監牢,放出了犯人,自己卻親身殺入安撫衙門,首先收了文書印緩,出榜安民。李復帶了兵士,出城去會合俠禪,恰好在半路相遇,會齊了同進城來。李復親提各和尚來問話,內中是漢人,盡都釋放,仍回本廟,是韃子,都拿去砍了。虎臣備了文書,差一名精細兵上,到益都去投遞。又叫俠禪帶了本部五百禪兵,受了密計,先到益都城外一百里地方埋伏,倘遇了益都兵來,不可放過,就便截殺。教李復鎮守濟南,自己卻帶了五百兵士,扮做難民,徑奔益都來。

    卻說益都守將是葛離格達,擁了一萬重兵,鎮守益都。這天接了一封文書,內言濟南起了土匪,請發兵來彈壓。葛離格達看了文書,便派一員副將,帶了五百韃兵前去。這員副將名喚宋忠,得了將令,領兵便行,走不到百里之遙,忽聽得一聲鼓響,樹林內擁出一隊和尚。爲首一員,生得面貌猙獰,虯髯倒掛,手掄禪杖,大喝:“俠禪在此,誰敢過去?”宋忠縱馬上前問道:“你既是出家人,爲甚不去唸經禮佛,卻來造反?”俠禪更不打話,縱馬出陣,掄起錫杖便打。宋忠忙舉槍相迎,戰不三合,被俠禪一杖打落馬下。揮兵掩殺,這五百和尚,都是俠禪親自教出來的,操練了幾年,今日新硎初試,勇氣百倍。這五百名韃兵,不夠他們一陣,還嫌殺的不盡興。俠禪約住衆人,仍舊埋伏林內。

    不多一會,又有一支兵到了。原來鄭虎臣首先到了益都,又遞了第二道假文書,只說濟南被圍甚急,專待救兵一到,裏應外合。葛離格達連忙又叫一員副將,名喚胡突的,帶了一千韃兵,兼程進發,會合宋忠,同援濟南。

    俠禪截住去路廝殺,五百僧衆,便向敵陣衝入,橫衝直撞,韃兵大亂。胡突措手不及,被俠禪一杖打死。殺得屍橫遍野,方纔嗚金收軍。

    那邊鄭虎臣賺得葛離格達兩次出兵,便教五百假扮難民,一擁入城。口稱濟南已失,只得棄家,逃難到此,圍住了鎮府衙門求賑。葛離格達大驚,便集衆將商議,遣兵救援。一將出稟道:“未將雖不才,願領兵克復濟南。”

    葛離格達看時,卻是烏里丹都。這烏里丹都,從前與葛離格達是同僚,一同跟了伯顏、張弘範入寇宋室,後來他貽誤了軍機,被伯顏參了他一本,便奉旨革職。他要謀開復原官,就想投營效力,爭奈沒有人肯收他。後來葛離格達出守益都,他仗着同僚之誼,便來投奔,葛離格達收在帳下。此時聽得濟南有失,便出來討差,葛離格達大喜道:“將軍克復了濟南,我當奏聞朝廷,開復將軍原官。”便撥了三千人馬,交烏里丹都,即刻啓行。烏里丹都奉了將令,即刻起身。益都百姓,看見一天之內,連起了三次兵;又見那假扮的難民,說得土匪怎生厲害,一時人心大亂。

    且說烏里丹都,領了人馬,離了益都,徑奔濟南,走了百里之遙,只見兩旁樹木叢雜,天色已晚,便傳令扎住行營,埋鍋造飯,安歇才定,忽然軍中擾亂起來。烏里丹都急問:“何故?”左右告道:“軍士掘地作竈,掘出了好些屍首。細看時,都是益都兵士,所以驚擾。”烏里丹都喝道:“哪有此等事?再有妄造謠言者斬。”正傳令間,忽報外面火起,急出帳看時,只見兩旁樹木盡着。此時九月天氣,木葉黃落,着了火,猶如摧枯拉朽一般。

    軍中大亂,烏里丹都傳令拔隊起行。忽然聽得喊殺連天,鼓聲大震,一隊和尚,在火光裏殺出來。烏里丹都大驚,又不知敵兵多少,不敢戀戰,帶着人馬,向濟南路上走去。走不到十里路,只見前面一帶火光,列成陣勢,旌旗招展。正不知多少人馬,幸得那一隊和尚兵,只殺了一陣,便自退去。不如回去見過葛離格達,添兵再來,想罷,便傳令回馬,只見那樹林內,火光迄自未熄。那樹木被燒的倒將下來,塞住大路,不得前進。正叫兵士探路時,忽然鼓聲大震,火把又明。先前那隊和尚兵,又從兩旁殺出。當先一員虯髯和尚,直接到烏里丹都馬前,舉起五十斤的鑌鐵錫杖,劈臉打來。烏里丹都接住廝殺。俠禪殺的性起,用盡了生平之力,掄動錫仗,往來如風。一杖打在烏里丹都的馬頭上,把馬頭打碎了。那馬負痛直跳起來,把烏里丹都掀翻在地,跌離五丈多遠。俠禪趕上,攔腰一杖,幾乎打做兩截。揮兵掩殺,那韃兵奪路逃命,擁擠不開,自相殺戮,死者不計其數。看看殺至天明,俠禪方纔約住衆兵。

    那殺不完的韃兵,逃了性命,到葛離格達那裏報信。葛離格達大驚,正欲派兵救援,忽報濟南安撫使,盼救兵不到,殺出重圍,逃難到此,離益都只有十里。葛離格達連忙上馬,帶了一隊親兵,出城迎接。出得城時,只聽得城內三聲炮響,猛回頭看時,城頭上大亂,四門盡閉。不到一會,盡換了大宋旗號。正不知何處兵來,嚇得葛離格達幾乎墮馬,幸得標下各兵,還有五千駐紮城外,倉皇便投到營裏去。

    忽探馬報說濟南安撫使愛大人,被土匪追趕甚急。葛離格達倉皇之際,便引了一千軍士,迎將上來。走不到五里路,只見一隊殘兵,打着愛呼馬旗號,飛奔而來。葛離格達親自出馬,迎將上去。那一隊兵,行至切近,忽然一聲號起,衆兵士一齊去了頭盔,全是和尚,直撲過來。葛離格達大驚,不及招架,回馬便走。五百和尚,在軍中左衝右突,勇氣百倍。城外各營,聞警齊來救援。城內鄭虎臣,率領七百少年壯士,殺將出來。正在混戰之際,一連三四次報到東平、臨清、東京、萊州、平度各處郡縣,一齊失守。此是虎臣假報,他們哪裏得知。軍士聞報,信以爲真,一時大亂,無心戀戰,簇擁着主將,尋路奔逃。葛離格達也沒了主意。正在慌張之際,忽然俠禪匹馬撞將過來,馬頭相併,掄起錫杖,當頭打去,葛離格達不及招架,側身一閃,打在肩上,翻身落馬。軍中大亂。葛離格達竟被衆兵踏成肉醬,混殺了一陣,韃兵四散奔逃。

    虎臣收兵入城,安民已畢,留下人馬,鎮守益都。自己和俠禪率領五百禪兵,班師回濟南去,李復迎接進城,商議分兵進取。虎臣道:“此時兵馬未足,不可輕進,一面招兵買馬,積草屯糧,等兵糧足用時,方可四面掠地。”

    李復依言,豎起了興復宋室的義旗,招軍買馬;一面差細作分往廣州、浙江等處探聽消息。

    且說臨安楊鎮龍,本是當地一個矩富,伯顏兵入臨安時,縱兵蹂躪,他家損失不少。他的父親楊敬和母親均被韃子擄去,死生未卜。那時鎮龍才一十八歲,亂後訪尋父母消息無着,因此立志報仇。與嘉興柳世英結爲生死之交。平日陰蓄了許多敢死之士,待時而動。生平又專喜濟困扶危,臨安地面,人家都稱他爲“小孟嘗”。前番江南大飢,他和柳世英兩個,暗帶了錢米,前去賑濟,救活的不少,所有流亡無歸之人,都招到臨安來。喜得他家廣有田園,安置上二千人,並非難事,因此人人歌功,個個頌德。鎮龍見人心歸服,便坐了船,親自到嘉興來,與柳世英商量。

    這柳世英家世是以蠶桑爲業,嘉興一帶的桑園,多半是他私產,因此也是財雄一方,所有種植桑園的佃夫,便是他的心腹。這一日家人來報說楊鎮龍到了。便親自迎出來,執手相見。延入密室,置酒相待。說起舉義的事,柳世英道:“這件事必要斟酌萬全,方可下手。近來雖據探報,說廣州董賢舉,惠州鍾明亮都約定九月起事。我們雖也答應了九月,然而萬一沒有機會,切不可鹵莽。我並不是畏縮,恐怕畫虎不成,被人笑話。近來仙霞嶺上各人,既與我們通了氣,何不先到那裏走一遭,和他們商量一個長策呢!何況我們人衆雖多,卻都是不曾上過陣的,戰將更少,到得那裏,或者可以招致幾個來,便好行事了。”鎮龍喜道,“如此我們便行,”柳世英道:“前回聽得狄定伯說:本來他們踞了仙霞嶺,招兵買馬的甚好;後來恐怕韃子與他們爲難,便一律都改爲寺觀,衆英雄都改了道士和尚。我看這一着很爲不妙,這番到了那邊,看看形勢,好歹勸他們再改回來。果然有險可守,我們也可以有個退步。”鎮龍道:“這個且到了那裏再說。”於是二人收拾過行李,叫家人挑着同到仙霞嶺來,一路上水船陸馬,夜宿曉行,不在話下。

    一天到了清湖鎮,天色已晚,便覓客寓投宿,恰好路旁一家大店,招牌寫着“張家店沽酒寓客”。二人入內,先揀了酒座坐定,家人把行李放下,酒保便過來招呼,擺上幾碟小菜,暖上一壺會稽女兒酒,在二人面前,各斟上一杯。那兩個家人自然另桌去喫。酒保便問:“二位還是在此歇宿?還是喫酒便行?倘是歇宿,我們此地有上等客房。”鎮龍對世英道:“只怕我們喫過酒,趕上山去,還來得及。”酒保道:“二位是到哪裏的?”世英道:“我們是到福建去的。”酒保笑道:“既到福建去,巴巴的趕到山上去做甚麼呢?我這裏住一宿,明日一早起行,不舒展得多麼!”世英道:“那裏有一個道士,是我們的朋友,要去看看他。”酒保道:“是哪個山上的?”世英道:“仙霞嶺的。”酒保笑道:“客官你弄差了!仙霞嶺只有和尚,沒有道士。只有馬頭嶺、蘇嶺、窯嶺是有道士的。”世英聽了,不免一呆。那酒保便去了。世英對鎮龍說道:“那狄定伯明明說是仙霞嶺,怎麼到了這裏,又說不是,莫非有點蹊蹺?”鎮龍道:“或者這酒保弄不清楚,也未可知。何況這等事,本來是縝密的,或者定伯故意閃爍其詞,更未可定。”

    說話之間,只見店中走出一個人來,向二人招呼讓酒,便在橫首坐下,問道:“不敢請教二位,是要訪哪了位法師的?小店這裏,所有山上的寺觀,都來買酒,略有點曉得。”世英道:“是一位姓狄的。”那人道:“你二位貴姓?”二人說了,那人連忙拱手道:“久仰大名了!不知駕道,有失迎迓,失敬了。”忙又叫酒保重新暖酒,送到頭號客房裏去,即起身讓二人到裏邊來,走過了兩進客房,直到第三進內,另外一個小門,推門進去,卻是一座小小花園。園內蓋了三間精室,琴書爐鼎,位置幽雅,進去坐定。世英方問那人姓名。那人道:“在下張毅甫的便是。”鎮龍道:“莫非是從燕京送文丞相靈柩回吉州的張義士?”毅甫道,“尊稱不敢。”鎮龍道:“義士爲何做了這當壚的勾當?”毅甫便把仙霞嶺建廟開店的一番話告知。又道:“這園內各處房屋,便是專爲延接天下英雄而設。平常過客,是不得進來的。”

    世英道:“狄定伯前者說是在仙霞嶺。方纔貴夥又說仙霞沒有道士,這是何意?”毅甫道:“若說這仙霞嶺的山脈,大而言之:從東面天門山起,過雁蕩、括蒼到這裏,直到福建、岑陽嶺、三祭嶺、翠峯山、新路嶺、迄南入西,到江西盤古山、南徑嶺,一路幾千裏,都是仙霞山脈。小而言之:從這裏清湖鎮起,迤南七千裏,入福建界,都是仙霞嶺。大約仙霞是個總名,近人把最高的一座,定了仙霞嶺名,其餘都另有名字,不過都是仙霞的別峯。他處人便籠統說過了,近地人卻分別的很清楚。如定伯他只在蘇嶺結了一座茅庵,二位要會他時,只消到馬頭嶺嶽公藎那裏,便可以會得着。”二人大喜。說話時,酒保已送上酒菜,三人對坐,把酒論心。楊、柳二人就在張家店住了一宿。

    次日早起,張毅甫親自送到馬頭嶺,與嶽忠相見。通過姓名,便差人去請狄琪、宗仁來,共議此事。宗仁道:“既已應允了廣州那邊九月起事。我們又已差人去約濟南一路,他們亦必如期同舉,這裏萬不可夫信。如果怕沒有將弁,我有兩個小徒,劉循、劉良,勇力過人,可以相借。”嶽忠道:“便是我教的張雄、馬勇,也可以叫他跟隨二位,聽候指揮。”鎮龍大喜拜謝。

    又談起此處一律毀去堡柵,改建寺觀,甚爲可惜的後。嶽忠道:“便是我也日夕打算過來,當日謝疊山先生教這樣做,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以避韃鋒。也因爲我們當日建立山寨時,只在山之一隅,用亂石塞斷山路,過往諸人,都要繞山下小路,才能到仙霞關。我們那時,本怕不能大舉,纔想出這樣辦法。此刻既是各處都舉事,我們也斷不袖手讓人。二位起義時,此處必定響應。”二人更是歡喜。聚了一天,即帶了劉循、劉良、張雄、馬勇、別過嶽忠等,先到嘉興去。

    論理這條路,是先到臨安,再到嘉興,何以他二人卻先到嘉興呢?因爲世英想起一件事,說我們雖說是舉義,然而說起來不過是一個平民,恐怕人家不肯響應,必要尋一個宋家宗室,奉之爲君,方爲名正言順。鎮龍道:“此時更到那裏去尋宋朝宗室呢?”世英因又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姓趙,名盂堅,表字子固,系安定郡王之後,曾經做過翰林院學士承旨。宋亡之後,避亂在海鹽居住。那年程文海奉了元主之命,訪求江南人才,要薦他,他高臥不起,文海使威迫脅,他仍舊抵死不行,文海無奈,薦了他的同族兄弟趙孟頫. 此人至今尚在海鹽,便想迎他到軍中,先做了監軍,以後覷便行事。或竟奉他繼了宋室之後,立之爲帝。二人議定,所以在臨安並不耽擱,徑向嘉興而來。

    先把劉循等四人,安置在家裏,撥人伺候。二人徑奔海鹽,尋到趙子固莊上,告與守門老僕,說有事要求見。那老僕進去良久,出來相請。二人進得莊門,只見夾道桑陰、匝天濃綠,內中也點綴些花草,大有隱士之風。二人跟着老僕,走到一所房子內,拾級登樓。老僕領到了樓上,便自下去。

    二人抬頭看見子固是一位蒼顏老者,氣象蕩然。一個垂髫童子,侍立一旁。二人上前,拜見已畢。子固讓坐,便問:“二位辱臨,不知有何見教?”

    鎮龍見有童子在旁,因請道:“有心腹之事相告,乞王孫屏退左右。”子固道:“這童子只在老夫身邊,並不下樓一步。有話但請直說無妨。”

    鎮龍、世英齊聲道:胡元恣虐,宋社淪亡,迄今苦元虐政,人思故主,某等願從衆志,毀家抒難,興復宋室,特來請王孫監軍。”子固道:“二位在宋,官居何職?”世英道:“某等皆是農民,並未授職。”子固起敬道:“難得兩位義士,不忘先朝,但老夫行將就木,只求晚年殘喘,與聖朝草木,同沾雨露之春足矣,何敢多事!況不肖弟孟頫,屈膝胡元,厚顏獻媚,我趙氏祖宗,當慟哭於地下。凡我宗族,都蒙其羞,更有何顏,妄圖恢復,望二位努力爲之。此時趙氏宗社已屋,胡元僭妄,凡我中國人,都同他有不共戴大之仇。但能起義恢復,凡是中國人,有德者皆可居之,何必趙氏!”鎮龍道:“玉孫活雖如此,遠望以宗廟爲重,屈駕一出,以鎮人心。”子固道:“不瞞二位說,自國亡之後,老夫即居此樓,足不履地,日以賣字爲生。有所不足,則老妻採桑、飼蠶、織絹,以佐朝夕。自恨不溘先朝露,更何心爭雄。二位果能恢復舊物,即據而有之,但能使胡無絕跡,即找趙氏祖宗,亦必含笑頂禮於九泉。二位好自爲之。”世英道:“王孫高潔不從,某等只好別求宋家宗室了。”子固道:“這大可以不必。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昔者,我太祖皇帝,軍次陳橋,驟遇兵變,黃袍加身,遂受天下於周。天下豈是趙氏私物?何必如此拘執?”二人再三相請。子固笑道:“二位孤忠可敬,志氣甚大,何以識見反小?此時興兵恢復,是代全中國人驅除腥羶污穢之氣,豈是爲我趙氏一家之事?望二位旗開得勝,肅清宇內。俾老夫得再履中國土地,受賜多矣!”二人見子固執意不從,只得興辭嗟嘆而出。一路上商量,雖無趙氏監軍,此時人心思宋,或者亦可以行事。且待回到嘉興,再爲商量。

    不知回嘉興後,如何佈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應義舉浙民思故主 假投降宗智下惠州

    卻說楊鎮龍、柳世英二人,回到嘉興,便和二劉、張、馬商量起事之法。

    商量了數日,尚無頭緒。劉良道:“此時已是八月下旬,不上幾天,便是九月。若說起事,是時便可以動手。若必要等機會,恐怕誤了約期。我看從來地方起事,無非是民心渙散,或是民怨沸騰,方纔鬧起來。論此時民心,原未十分歸附胡元。論民怨呢,他那種苛虐之政,百姓們居然受慣了,也忘了怨了。除非此時他另外出一個甚麼政命,激起民怨,方纔是個機會。”一句話,忽然提醒了柳世英,即日下鄉,到自家莊上去。

    原來柳世英在離城十五里地方,有一座莊院,十分寬大。世英到了那裏,便叫人分頭去招了四五百名佃夫來,殺牛宰馬,相與痛飲。飲酒中間,世英正色對衆人道:“我今日聽了一個消息,甚爲不好,告訴你們各位,早爲防備。”衆人都問:“是甚麼信息?”世英道:“如今韃子朝廷,下了一道詔旨,派了欽差,專到我們浙江地面,要搜尋十萬童男,十萬童女。欽差不日便到。我同你們衆位,情同手足。各位都有子女,我既然得了消息,不能不告訴出來,等大家好預備;不然,欽差到了時,挨戶搜尋,那時藏也沒有藏處。你們各人也各有親戚朋友,也都要互相知照,免得臨時張惶。”衆人聽了,一齊驚愕。內中一個問道:“不知他要這許多童男女做甚麼?”世英把桌子一伯,咬牙切齒道:“他要在蒙古地方,起造一座極大寶塔。怎奈他那裏多是沙漠,地皮太鬆,不能起造;他要取了童男女去,活埋在地下,墊塔腳,叫做‘打人椿’。你說可恨不可恨呢!”說的衆人都切齒大恨。世英又道:“我爲這件事,這兩天不進城,就住在這莊上。你們想得出甚麼主意,三天內之,可來告訴我。”衆人應諾。這一天就不歡而散。

    這幾百人出去,便沸沸揚揚的說起來。不到一天,嘉興城廂內外,早傳遍了。婦女們聽了這話,都在那裏哭哭啼啼,登時就怨氣沖天,便有許多人到柳家莊上討消息。世英益發說的厲害,說是:“若有隱藏的,都要治罪窮追。”諸多人等,更是嚇的沒了主意,有些人便打算帶了子女逃走的。世英道:“憑你逃到哪裏,總是沒用。被他碰見了,說你有心抗旨!非但子女不能免,自己還要受罪。”說的衆人益發慌了。

    到了第三天,擁到柳家莊去討主意的,何止數千人!莊內容不下,甚至莊門以外二三里路,都站滿了人。世英道:“當日我們太祖皇帝,相傳下來,三百多年,百姓們相安無事。哪一個不是受了皇帝的覆載?此時韃子恃強,滅了宋室,我們百姓就受此慘毒。爲今之計。除非趕去韃子,恢復了宋朝,方得太平。衆位如果要保全子女,同享太平,可同我進城,先殺了韃官,佔住城池,然後傳檄各處,一同恢復,非獨兔了慘毒,又且做了中興功臣,不知衆應意下如何?”衆人同聲道:“願往。”於是世英指撥劉循、劉良、張雄、馬勇各帶一隊百姓,分往四門,殺散守門兵士,關閉城門,不許放韃子出入。自己和楊鎮龍帶了衆佃夫百姓,一擁入城。到郡守衙門,先將郡守卜成仁,一刀殺死。城頭上早飄起“滅胡復宋”的旗幟。

    楊鎮龍便向柳世英借了一千佃夫,帶了張雄、馬勇扮做逃難百姓,飛奔臨安而來。此時搜求童男女的謠言,早已遠近傳播。臨安一帶,也是人人懼怕,個個張惶。楊鎮龍帶領一千人到時,地方上全沒準備,被他一擁進城,圍了安撫使衙門。安撫使哈斯哈雅措手不及,只得從後花園短牆上,跨了出去,扮做平民,逃走去了。楊鎮龍據了臨安,出榜安民。一面差人飛報仙霞嶺,一面差人到廣州一帶探聽虛實。

    嶽忠得報,便聚了宗仁、狄琪商議道:“鬍子忠昨日差人報到,說:蒙古王延納反了,元主自將親征。今楊、柳二人,已佔了臨安、嘉興。雖未知山東、廣州兩路消息如何,聽柳世英說起,我們不如仍舊造起寨柵。我想造起寨柵,又要興工動作,不過分得一隅,倒不如奪了仙霞關,拒住福建來路。這裏馬頭嶺,也造起一個關來。我們便自成一家,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從前謝疊山先生勸我們改了寺觀。我也恐怕被他們圍了,裏面糧食不足,所以依了。近來山內開墾的地更多,可以不憂這個。他來了,我們力足以勝的,便殺他個片甲不回;力不能勝的。我們便閉關自守,以勞其師。他不來惹我們,這一條路是閩、浙通衢,商賈往來,我們可以收他的關稅,以供兵餉。豈不是一舉數得?”宗仁道:“非但如此,我們並且可以出去攻取城池,以爲響應。眼見得興復宋室,在此一舉的了。”狄琪道:“此處仙霞關,並沒有重兵把守,不過稅廠裏有百把名護勇,另外有五百名韃兵,紮在那裏,算是保護稅廠的。我們帶幾百人去,唾手可得。得了此處,遠可以堵住福建的來路。”

    三人正在計議,忽然幾處飛馬報說:“湖州、甬東、會稽、處州各路兵起,都豎了‘滅元復宋’的旗幟。”宗仁道:“如此我們更不容緩了。”於是議定:當夜狄琪引一千兵去取仙霞關;叫謝熙之監工在馬頭嶺要路上,築造馬頭關;宗仁鎮守本山;嶽忠帶領一千兵士,去取禮賢縣,這禮賢縣近在清湖鎮北十五里,因這裏最近,先去攻打試兵。

    且說狄琪當夜帶領一千兵,悄悄的行至仙霞關下,分五百人攻打韃營,五百人取稅廠。先把稅廠圍住,打開廠門,攻將進去,逢人便殺。這稅官正在睡夢裏,三更半夜,正不知何處兵來,下得牀時,狄琪早已進來,手起刀落,結果了性命。得了稅廠,撥二百人去殺守關兵士,就便守關。自己率領三百人,去助攻韃營。那裏正在混戰,韃兵倉卒之中,黑摸着廝殺。我兵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狄琪兵到,直奔韃兵陣內,左衝右突,身體矯健,如入無人之境。五百韃兵,不曾留得一個。可憐這場敗仗,連一個送信的人也沒有。

    嶽忠帶領一千人下山,先到了清湖鎮,分在張家唐家兩店居住,是夜四更造飯,五更起身,平明時到了城下。恰好城門開放,嶽忠匹馬當先,一千人一擁而入,就城中殺起來。到了縣署,擒下了縣令,出榜安民。城上豎起宋家旗號,殺了縣令祭旗。差人到清湖鎮取了張毅甫來,叫他權了縣令事。

    把韃子的印信毀了,另鑄銅印。改了禮賢縣做江山縣,取恢復江山之意。(直到此時,還是叫江山縣。)

    嶽忠班師回馬頭嶺,謝熙之已經督率工役,築造關隘。嶽忠便差人到各處報捷。並擬定了彼此往來公牘,一律仍用德祐年號;因爲景炎已崩,祥興殉國,此時只有德祐帝尚在吐蕃,所以仍用此年號,是尊宋室的意思。又行知各處,當取韃子所鑄“至元通寶”錢,一律銷燬,改鑄“皇宋通寶”錢行用,使百姓們思念宋室。一面差人到廣州去催促起義,逼取福建,以便與此處相連。

    部署方定,又是一連好幾處報到兵起。大抵自高宗南渡以來,在臨安建都一百四五十年,歷代都是講究以仁、義、禮、讓治天下。百姓們久沐皇仁,此時忽遇了胡元暴虐,哪一個心中不橫亙着“大宋”兩個字。此時得楊鎮龍、柳世英西個起了義兵,一時響應者五百餘處,浙江一路,幾乎全都恢復了。

    宗仁等得了此信,更是歡喜。恰好濟南捷報又到了。於是更盼廣州的信,又加派了人去催促。

    且說董賢舉自從聘了宗智到廣州,便同到戰船上去。原來董賢舉並不在陸路上,恐怕泄漏機謀,因此造了百餘號大船,只推說出海捕魚,暗中招集四路英雄。廣州民情好鬥,往往因些微小事,兩姓相鬥,各聚數千人,如臨大敵,雖死不悔。董賢舉利用此輩,說以忠義,又陳說胡元暴虐,說得人人憤激,他便羅致到手。也有隨他下船操練的,也有在家居住等他起義的。這百餘號船出海,也去捕魚,有時操演水戰。

    自從宗智到了,更認真操起來。恰好廣州安撫使,因爲地方多盜,要招募團練兵,限期七月要招足了三千人,教與操練,九月安撫使親自看操。董賢舉得了這個信息,不勝之喜。便暗暗分付手下各人,都去投充團練,等到他閱操那天,自有道理。各人受命而去。所以這一回所招團練之兵,十停之中,倒有九停半是董賢舉黨人。他們又都是在傢俬自操練過的,教起來格外容易。那安撫使自是歡喜,定了九月十五日在校場看操。

    董賢舉得了信,便祕密佈置,分頭授以計策。到了操的那天,安撫使帶了一員中軍,兩員副將,一隊親兵,親到校場上來,到演武廳坐下。團練兵徘隊到了,果然旌旗招展,盔甲鮮明。那百姓圍着校場觀看的,人山人海。

    安撫使叫傳令開操,中軍官手執令旗,在廳前傳令,忽然人叢中一聲大炮,轟天震響,便豎起一支“滅胡興宋”的大旗來。登時四面八方一片聲叫殺,那些團練兵把韃子號衣一齊脫了,裏面便現出“皇宋義民”的號衣來,刀槍劍戟,直殺奔演武廳來。那一班看熱鬧的百姓,嚇的四散奔逃。剩下的都是董賢舉部下,一個個去了外衣,裏面都是“皇宋義民”的號褂。董賢舉掄起一雙闊板斧,徑奔安撫使。安撫使大驚,忙叫兩員副將迎敵,自己由中軍官保護着,逃回城中去了。這兩員副將,哪裏敵得住四五千人,不到一頓飯時,早就剁成了肉泥。

    董賢舉率領部衆,徑奔城下。城門已閉,城樓上箭如飛蝗射將下來,不能得近。賢舉揮兵攻城。忽見一人,走上敵樓,手起劍落,殺死守將,趕散兵士,開門出迎。賢舉便領兵入城。

    那殺守將的不是別人,正是宗智。原來賢舉遇事都與宗智商量,這回的佈置,也是二人在船上商定的。及至賢舉上岸行事,宗智正欲駛船出海,忽然想起在城外舉事,萬一放了人進城報信,先行設法守禦,再移檄鄰郡來救,豈不是前後受敵。因此星夜趕回,暗暗率領二百兵士,喬裝入城,以爲內應。

    當下會合了賢舉,一同攻入安撫使衙門,閤家屠戮。宗智勸道:“這些韃子,自然該殺,但是那老弱的,可恕便恕了,何必殺戮太過。”賢舉道:“對於這些畜生,萬不能施婦人之仁。須知他們殺來時,把我們中國人如何糟蹋!老弱的似乎可恕,你須知老的他曾經從少壯時過來,他少壯時曾經殺過我們,如何不殺?至於那弱的更不能恕,我此時恕了他,他將來壯起來,便不肯恕我,爲甚麼自己留下這個禍根?我此時得了廣州,有所憑藉,他日打到蒙古,我還要把他全部落殺一個寸草不留,方纔放心呢!不然,留下他那孽種,能保得住他永遠不覬覦中國麼?”於是傳令合城蒐羅韃子,見了便殺,不準留下一人。漢人不準騷擾,雖一草一木亦不準動。此令一下,合城漢人無不香花燈燭,頂禮膜拜。部署已定,宗智便率領水師,到惠州去接應鐘明亮。

    卻說鍾明亮在宋朝時,本來是一個海盜,專在海外攔劫商船。張弘範到廣東時,屢次遣人招安。明亮不肯投降,只說:“大丈夫當南面稱孤,豈肯屈膝他人!”這句話傳到張世傑耳邊,也遣人去勸他投順。他又說:“元兵寇急,我可以相助一臂,等元兵圍解,我仍是我,不願受封官爵。”世傑恐怕他不受約束,也就放過。明亮說過這話,便想助宋攻元。正待啓行,已聞得崖山失敗,遂又入海去了。

    董賢舉當日原是個海客,從海外販貨回國,遇了鍾明亮行劫,賢舉慷慨取出金銀相贈。又勸其改業。明亮道:“我也知飄流海上,終非了局,無奈已經失足多年,內地不能容我,爲之奈何?”賢舉又說起韃子佔了中國土地,怎樣殘虐,怎樣苛刻。明亮大怒道:“我當日便慮到海上非久居之所,內地官府,又不能容我,便想佔據一片土地,獨霸一方,又怕人家派上我一個亂臣賊子之名。無奈只得飄泊在外,好幾年足不履地,不料騷韃子如此可惡!我須容他不得,不免回惠州去,殺散了他,自己佔據了。此時我是奪韃子之地,不是奪皇帝之地,須不能派我做大逆不道,亂臣賦子。”賢舉道:“果能如此!豈但不是亂臣賦子,還是忠臣義士呢!”明亮道:“我也不要做甚麼忠臣義士,只要得個安身之所,由得我稱孤道寡。如果兵精糧足,戰勝了韃子,仍把他趕出長城以外,我不妨也做幾天皇帝玩玩。”自此便與賢舉訂交,相約舉事。爭奈他的大名,早已威震百粵,近侮一帶,天天防他,竟無下手之策。

    這天宗智率領十號大船,來至惠州洋麪,與他會合。說賢舉已得了廣州,特來策應。明亮道:“我這裏總想不出一個下手之策,正沒個人來商量。”

    宗智道:“大凡平地起事,斷不能硬做,必要略施小計,出其不意,方能下手。”明亮道:“計將安出?”宗智道:“可將十號兵船,拆去炮位,改作商船模樣,混到惠州城裏。我們卻如此如此,另做計較。”明亮大喜道:“果然妙計。”遂依了宗智的話,連夜把十號兵船,都拆卸了炮位,藏過各種兵器,撥了一千名心腹兵士,扮作商人水手,駛到惠州去。

    這裏宗智分付各船,都在海外暫行下碇,但聽得深水門炮響,可一齊駛來。自己和明亮坐了一船,略帶了幾十名兵士,船桅上高扯降旗,駛向深水門來。這深水門是惠州出侮的門戶,向日設有炮臺把守。守臺的韃官,望見降旗,便差了一員武弁,乘了舢板,到船上來問:“是哪裏來的?”宗智便邀請入船相見,說是:“鍾明亮刻待夥伴,劫得財物,一切都擄爲己有,因此衆心離散,各船都四散而去,各自謀生,只剩得這一隻船,如何還能安身!小人勸他不如歸順天朝,改業守分,他又不肯;因此小人把他擒住,要送到郡守太爺那裏投降。”說罷,便叫取明亮過來,請武弁驗看。只見兩名小卒,從後艙把鍾明亮拉了出來,雙手反綁了,口中大罵:“反賊,不識羞恥,賣主求榮。”武弁見了,便去回報守臺官。守臺官命將船泊岸,取到臺上驗看。

    宗智叫先把明亮平日所用的五百石硬弓,丈八長矛,送上去,然後自己帶了明亮登岸,徑到炮臺裏參見守臺官,求備了文書,解與郡守。明亮卻站着不跪,不住的大罵:“無恥小賊,賣主求榮。”守臺官道:“你要投降,也可以使得,但是要依我一件事,我便與你文書,若不依我,我先殺了你。”宗智道:“老爺吩咐,小人自當遵命。”守臺官道:“捉拿海盜的文書上,沒有你的名字。單指名要捉鍾明亮,有能捉獲者,照軍功前敵保舉。我此刻先給你一個六品功牌,派你做一名哨官。”宗智連忙叩頭道:“謝謝老爺。”

    守臺官道:“便派你解去,可是我文書上,只說是我出海擒來的。你見了郡守,也要如此說。等我得個異常勞績的保舉,少不得要好好的抬舉你。”宗智道:“小人遵命便是。”守臺官大喜。即刻備了文書,又派了五十名兵士護送,抬了弓矛先行,把明亮上了鐐銬,打入囚籠,徑奔惠州來。

    入得城時,衆百姓聞得捉住了江洋大盜,哪一個不來看!把一個郡守衙門,擠滿了人。郡守聞報,到堂。驗了弓矛,宗智呈上文書。郡守看了,叫打開囚籠,要驗正身,宗智親自下去,開了籠鎖,順手把鐐銬開了。明亮一躍而出,在地下拾起長矛,望郡守當胸一刺,直從後心透過。舉起長矛一揮,把一個未曾死絕的郡守,直摔在大門以外。大叫一聲:“子弟們何在?”人叢中擁出一千餘衆,暗藏的大刀闊斧,一齊都使將出來。嚇得百姓們四散奔逃。早有人把四城門關閉下鎖,不放一人出去。一面搜殺韃子,一面出榜安民。

    守臺官派來跟隨宗智的五十名兵士,殺的一個也不曾留下。宗智就在自家隊裏,選了五十名武藝高強的,扮做了守臺兵士,自家帶領着,飛奔深水門來。不等通報,直奔入炮臺,尋着守臺官,一刀刺死。五十名兵士,就臺裏殺起來。守臺兵大驚,一個個都不曾準備,手中未帶兵器,只得四散奔逃,這裏便四面追殺。宗智先叫扯毀了韃旗,豎起宋家旗號。又放了三聲轟天大炮。海上衆船,聽得炮聲,一齊起碇,駛將進來,把韃子守口的兵船圍住,四面放火,燒了個一艘無存。明亮唾手得了惠州,便請宗智商議進兵潮州,進取福建。一面行文董賢舉,叫他進兵韶州,進覷江西,相期在中原會合。

    未知這番進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忽必烈太子蒙重冤 仙霞嶺義兵張撻伐

    卻說鍾明亮一面行文廣州,叫董賢舉進兵韶州,自己卻進兵取了潮州,直逼福建地界。福建省內各路,一時起兵響應的,也有二十餘處。江、淮一帶,又紛紛起兵。

    這個消息傳到燕京,樞密院裏那一班做平章政事的大臣,嚇的手足無措。

    先是山東報到濟南、益都失陷。不多幾天,又報到臨安、嘉興失陷。接着廣東警信又到。自此各路告急的文書,雪片般來。無非說某處失了,某處陷了。

    此時元主到蒙古親征延納去了。又值太子真金死了。

    原來蒙古是天生的遊牧人種,他那裏沒有宮室房屋,終年都是騎在駱駝身上過日子;到了晚上,隨便走到哪裏,便支起篷帳住宿。到了天明,又騎上了,游到別處去。所有動用器具,都帶在駱駝身上。他所以要游來游去之故,爲的是打獵。獵了鳥魯,拿來當糧食;獵不着鳥獸,便蛇、蟲、鼠、蟻,也要喫的。所以叫做“遊牧”。

    忽必烈這廝,雖然奪了中國天下,蓋造了宮殿,他那遊牧的性格,還不能改變,終年坐在家裏,他哪裏有這種耐煩性子守得住?所以他把燕京改做大都。又在蒙古破天荒的蓋了幾座宮殿,取了名字叫做“上都”。他每年來往一次,以遂他那遊牧的習慣。每年到上都去,便留下太子真金監國,這是他一向的老例。

    這回起了大兵,親征延納,自然也是太子監國了。當時有兩個輔佐太子的官,巴不得太子早點做了皇帝,自己好望升官,無奈眼看着元主七十多歲還不肯死。於是設法去和兩個丞相商量,只說:“皇上春秋已高,還是這樣勤勞國事,太子心下不安,要想求丞相上個封奏,請皇上讓位與太子。太子做了皇帝,自然尊老皇帝爲太上皇,豈不甚好!”兩個丞相聽了。便擬了一個奏招,謄清了,蓋了印,正要拜發,忽然又想起:“這件事奏上去,依了便好,倘然不依,起了疑心,說我們阿附太子,豈不是連自己的前程都難保!”因此一想,便擱住了,不曾拜發。

    那兩位輔佐太子的知道了,見功敗垂成,十分着急。便設法通了丞相門客,把那摺子偷了出來,暗地裏差人送到元主的行在。元主見了,到沒有甚麼話說。那兩位丞相知道了此事,連忙上摺分辯,說:“這個奏摺非出己意,系由太子授意。”云云。並指出那兩個輔佐的姓名。元主看了,怒得鬚髮倒豎,暴跳如雷道:“不肖畜生,就等不及我死了你再做。你既然性急要做皇帝,爲甚不索性弒了我。”說罷,便傳旨到燕京去,先收了兩個太子輔佐下獄,不肖子待朕回來處置。

    這道詔旨到了燕京,兵馬司便來拿人,嚇的兩個急望升官的輔佐,都在監裏上吊死了。太子真金,知道此事,也嚇的魂飛魄散。還望元主回來,可以同兩個輔佐對質,分辯得明白,父皇知道不是出於我意,還有解救。不到一天,報說兩個輔佐都吊死了。這一回是死無對證了,不覺愈加驚懼。因此急出一個病來,一天重似一天,衆多官員,天天到東宮問候,一面奏聞元主。

    元主絕不掛念,反說:“這等不肖子,倒是早死爲佳。”這句話,傳到太子耳朵裏,又是一番氣惱,病勢加重,就此嗚呼了。

    衆大臣一面治喪,一面飛報元主。不多幾天,又疊接各路警報,益發慌的手足無措。雪片的文書,飛往蒙古告急。元主得報,不由得他不驚惶失措。

    幸得蒙古已平,延納就擒,便忙忙的班師回燕京去。可笑人家得勝班師,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旋歌”;他的得勝班師,卻是兼程奔走,猶如敗北而逃一般。回到燕京,也不及問太子的事,便召集文武各官,商量拒敵,飛飭有事務鄰省,協力進剿;一面派右丞相蒙固岱,掛了帥印,統領十萬韃兵,先救濟南、益都一路。

    且說李復自從得了濟南,招兵買馬,聲勢雄壯,鄰郡不敢正視。俠禪性急,便帶領本部五百人,渡過黃河,來取武定。李復放心不下,撥了一千兵相助。俠禪領兵殺奔武定而來,郡守閉門拒敵,不敢出戰。俠禪攻打一月有餘,還攻不下。

    一日報說蒙固岱領兵到來,徑往濟南去了。俠禪怕濟南有失,便傳令退兵。

    武定郡守,望見兵退,便率領韃兵前來追襲。俠禪便命衆兵停住,等追兵到來,一齊回旗反鼓。自己匹馬立在當路。武定郡守追至近前,看見俠禪按兵不動,不敢逼近,卻教軍士放箭。俠禪大吼一聲,掄起錫杖,殺將過來,郡守大驚,回馬便走。俠禪趕殺過來,韃兵大敗奔逃,俠禪追至城下,看着那郡守將近城門,便按住禪杖,拈弓搭箭,一箭射中郡守腦後梢,翻身落馬。

    衆韃兵忙來搶救,俠禪乘機揮兵,一擁進城,得了武定,出榜安民。一面差人到濟南報捷。

    不想那報捷的兵士,走至半途,被蒙固岱兵獲往,搜出報捷文書,便留兵屯守濟南來路。自己親領五萬兵來取武定,俠禪領兵出迎,韃兵卷地而來,蒙固岱並不交戰,只揮令衆兵重重圍裹。俠禪毫不畏俱,率着本部五百人,往來衝突,究竟衆寡不敵,殺至日暮,奮力殺出重圍。望見武定城上,已換韃旗,知已失守,只得望濟南而走。

    剛剛渡過黃河,只見漫山遍野,盡是韃兵,急尋小路而走,蒙固岱也率兵渡河趕來,俠禪人困馬乏,便率領殘兵,登路旁一座小山扎住。蒙固岱率兵攻上山來,俠禪就拾取山上大小石塊打下,韃兵不敢相近,只得四面把山圍住了。是夜不敢安睡,天明時便下山,要想突圍而出,幾次都不能得手,只得仍退上山去,支持了一日,行糧已盡,山上又無處取水,便和衆殘兵商量,要乘夜突圍。是夜天陰月黑,對面不見。一衆人馬,銜枚勒甲,悄悄下山,不想才下得山坡,便聽得人聲。原來蒙固岱也乘着是夜昏黑,飭令兵士在山下掘成陷坑,要活捉俠禪。衆兵正在動手,忽然聽得有人馬響動,便大喊起來,飛奔回本營報信。俠禪在黑暗中揮兵掩殺。蒙固岱得報,忙命點起燈球火把,指揮衆軍,把俠禪一衆,重重圍住。俠禪在圍內左衝右突;殺一個馬仰人翻,至天色微明時,坐騎中箭倒了。俠禪失了坐騎,不能廝殺,拔劍自刎。五百人全死於亂軍之中。

    蒙固岱便領兵直趨濟南。此時鄭虎臣到益都去了。李復登城守禦,只見韃兵用長竿挑了俠禪首級示衆,不覺大怒,率領三千兵出城迎敵,被蒙固岱殺得大敗而回。韃兵乘勢攻城,架起雲梯火炮,日夜輪班攻打,李復把守不住,被他攻破城池,也自刎而亡。

    細作報到益都,鄭虎臣大驚,暗想:“我守此孤城無用,不如走到南邊去,別作良圖。”於是改了裝束,匹馬出城,徑投仙霞嶺來。益都沒了主,那蒙固岱自樂得唾手而得了。平了這一路,便領兵到浙江來,有幾路沒志氣的,先就降了。因此蒙固岱聲勢更加浩大。楊鎮龍、柳世英只得棄了城池,投奔仙霞嶺來。嶽忠先後接見了虎臣,及楊、柳二人。得了信息,也差人去叫張毅甫暫時棄了江山縣,回清湖鎮去,免得交兵令生靈塗炭。一面營繕馬頭關,以便固守。

    早有細作報到蒙固岱軍前,言仙霞嶺有強人佔住,起造關隘,十分險固。

    蒙固岱大怒道:“我自下浙江以來,一路望風歸順,何物小丑,乃敢抗拒!”

    問帳下誰人領兵,去踏平仙霞嶺。兩員戰將,應聲而出。乃是右先鋒甘士裘、甘士則弟兄兩個。上帳稟道:“未將兄弟願往。”蒙固岱道:“‘上陣不離親兄弟’。你兩個去甚好,各要鼓勇當先,不可挫了銳氣。”二人領命,各帶本部人馬,殺奔仙霞嶺來。一路上任情虜掠,殺戮無算。風聲傳到清湖鎮,各居民紛紛遷徙逃避。此時行旅絕跡,張毅甫、唐珏也收了店務,回到仙霞嶺來。

    卻說二甘殺至馬頭領下,抬頭一望,只見山勢險惡,山隘新築了一座高關,便在關下叫罵。關上偃旗息鼓,只做不知。二甘叫罵了一日,無人接應。

    次日再來搦戰,又不見一個人出來。二人商量道:“眼見得幾個剪徑毛賊,聽見天兵到了,不敢出頭。無奈這座關甚高,便插翅也飛不上去。明日須用雲梯火炮去攻,方可望破。”次日果然搬取許多雲梯火炮,來到關下。方欲架起,忽然關上一陣火箭,飛蝗般射來,雲梯全行燒燬,火炮就地轟起,倒把自家軍士,轟死無數。再來叫戰時,卻又不見一人。二人悶悶不樂。

    是夜三更時候,忽聽得軍中鼓聲大震,關上人馬撞入軍中劫寨,正是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人急急披掛上馬,楊鎮龍已殺到帳前,二人雙槍並舉,敵住鎮龍。柳世英從後面殺至。甘士則舍了鎮龍,來敵世英。鎮龍撥馬便走,士裘匹馬追去,鎮龍向樹林內走,士裘迫近時,忽然金鼓齊鳴,火光大作,林子裏衝出一隊人馬,爲首大將,乃是張雄。士裘正縱轡絕馳的追趕,收馬不及,與張雄馬頭相併,被張雄輕抒猿臂,擒過馬來,擲在地下,喝叫軍士綁了,解上關去。士則敵世英不過,撥馬而走,被世英一箭,射中後心,亦被捉住。關上鳴金收軍。這裏韃兵在黑暗地裏,不知備細,尚且自相掩殺。

    直至天明,方纔知道主將不見了,只得奔赴大營報信。

    卻說二甘被捉,解上關來。嶽忠、宗仁、虎臣、狄琪、楊鎮龍、柳士英、劉循、劉良、張雄、馬勇一班義士,排列上座。兵士解二人上來,喝令跪下,問了姓名。宗仁道:“既是無名小卒,殺之無益,可待至天明,放他回去,叫蒙固岱親來受死。”兵士將二甘押下。各人自去安歇,到了天明,果然把二甘放了。

    二甘得脫,便尋路回到大營,去見蒙固岱。把被擒一節瞞起,只說黑夜兵敗,迷失路途。蒙固岱大怒,喝令推出斬了。衆將一齊告免。蒙固岱道:“暫且寄下兩顆狗頭,每人再帶三千人馬,去取馬頭關。取得來時,將功折罪,取不來,只拿腦袋見我。”

    二甘拜謝。領兵復來,離關十里扎往,勉強出來搦戰。只見此番關上,旌旗招展,劍戟鮮明,氣象又是一樣,但只是不肯出戰。蒙固岱又幾次催促進兵。二甘前被關上一陣劫寨,殺的怕了。這回是夜夜提防,不敢解甲而睡。

    被蒙固岱催逼不過,只得把關上不肯出戰的情由,備了文書去申報。繕就了文書時,要用那先鋒印,卻不見了。嚇的魂不附體,在營中四處搜尋。士則道:“昨天傍晚時,發給各營的糧食,還用過的。怎麼今天兩顆都失了?豈不蹊蹺?”無奈拷問近身兵士,哪裏拷問得出來?又只得各處搜尋,只差地皮沒有翻轉來尋覓。此時合營上下,都知道失了先鋒印。一個個稱奇道怪。

    正在慌張忙亂時,忽報關上有人來下書。二甘叫傳進來,那投書兵士,直入中軍,遞過書信,並一個包裹。士裘看信。士則打開包裹看時,兩顆先鋒印,端端正正的包在裏面,嚇得面如土色。士裘看那信上,寫的是:“夜來無事,故借取先鋒印爲把玩之具,今特送還。”云云。二甘慌的手足無措,暗想:“他們有如此能人,如何能取勝!不如索性說兵少,攻打不下,請丞相自來,免得我們負此重任。”於是賞了來人去了。便備了文書,申詳上去。

    蒙固岱十分大怒,親提大兵到來。在路上縱情殺戮,以出怒氣,所過處雞犬不留,到了清湖鎮,見居民逃的蹤跡全無,無人可殺,便喝教兵士,把合鎮房屋,拆爲平地,把大兵屯在鎮上,親到前面督戰。

    二甘迎入中軍,告說:“關上堅守不出,在外仰攻不便,是以不能取勝。”

    蒙固岱親自領兵出陣,士裘在左,士則在右,揮兵攻打。那一座關在半山上面,巍峨高聳,自山下望見,如在雲霄一般,如何可攻!關上雖是遍豎旌旗,密陳劍戟,卻並不發一矢。

    蒙固岱這纔信是難攻,收兵回營,商議破關之策。士裘又訴說前番用雲梯火炮,反致失敗之事。參謀官吳典謀獻計道:“日裏攻打不易,不如乘夜,多選輕健兵卒,用長梯爬上關去,斬關落鎖。外面再以重兵接應,或者可下。”

    蒙固岱依計而行,到得晚上,選了一千名輕健軍士,準備長梯,徑奔關下。

    只見關上全無燈火,鼓角無聲。正豎起長梯,爭先要上。忽聽得一聲梆子響,關上火把齊明,箭如雨下,一千兵士,死傷大半,棄梯而逃。蒙固岱十分大怒。到天明時,關上倒差人把長梯送還,說是:“請丞相夜來再用。“蒙固岱氣得三尸亂爆,七竅生煙。喝教把來人斬了。左右勸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蒙固岱道:“那是兩國交兵的話。這是兒個毛賊,如何不斬!”

    一時把送梯的五十人,盡行斬了,用長竿挑到關下示衆。嶽忠大怒,便點兵出戰。

    卻說仙霞嶺上,自從探得蒙固岱兵到,棄了江山縣之後,知道不久便要交兵,便做了兵符印信。大衆公推嶽忠做了元帥,衆人願受指揮。嶽忠謙讓不過,只得受了。把兵士花名冊點了一點,全山所有兵士,共得三萬人,其餘老弱不路在其內。少壯務農,未隸兵籍的,還有二萬人。便派定了張雄爲左先鋒,馬勇爲右先鋒,宗仁中軍統領,鄭虎臣參預軍謀,張毅甫管理軍糧,唐珏監督行軍工程,謝定之守仙霞嶺,以防福建一路,謝熙之管理全山百姓訟事,狄琪四路都巡察兼管探牒;調取張漢光做行軍醫官;其餘楊鎮龍、柳士英、劉循、劉良及一班大小戰將,皆隨營聽用。衆人見嶽忠調撥,井井有條,越加拜服。

    前番劫營勝了一陣,專要激怒蒙固岱要他親來受死。軍中有了狄琪一個人,充做探牒,所以敵軍中一切備細,無所不知。前回到敵營探聽消息,順手取了兩顆光鋒印,戲他一戲。這回用長梯取關,也被他先探知了,所以有許多準備。這送梯回去,卻是嶽忠之謀,要引蒙固岱出陣,好去擒他。虎臣諫止道:“這一送回去,他一定老羞成怒,要斬來人。我們這裏人數有限,何苦白送幾十人性命呢?”嶽忠道:“不妨。當日金將軍擒來許多韃子,都上了腳鐐,叫他當奴才。此刻把這種人選五十名,去了腳鐐,就着他送去。他若殺時,也是殺他自家人。”虎臣稱妙,依計而行,這些人果被蒙固岱殺了。當他盛怒之際,這五十名韃子,雖百口也不能辯。

    嶽忠聽報,便親率衆將,殺下山來,單搦蒙固岱交戰,直逼營前叫罵。

    蒙固岱大怒,問:“誰敢出戰?”二甘道:“未將願往。”蒙固岱道:“你二人乃敗兵之將,不可當前敵。”中軍護衛桑良辛道:“未將願往。”蒙固岱與了令箭,點了五千人馬,殺出營來。只見嶽忠軍前,豎起皇宋三軍司令旗,嶽忠居中,左右雁翎般排列着十多員戰將。嶽忠見敵兵已出,便問:“誰去交鋒?”馬勇應聲出馬,大叫:“來將通名受死。”桑良辛道:“我乃蒙丞相麾下,中軍上將桑良辛,你是何人,敢來敵我?”馬勇道:“你是無名小卒,非我敵手,只叫蒙固岱來。”桑良辛大怒道:“蒙丞相金技玉葉,豈肯見你們這班毛賊。”馬勇舉槍便刺,良辛急架相迎。大戰三十回合,不分勝負。惱了張雄,拍馬舞刀,前來助戰。良辛抵擋不住,撥馬回陣。嶽忠揮兵掩殺過來,韃兵大敗。張雄、馬勇兩匹馬當先,直迫至營前,扳開鹿角,挺槍揮刀殺入,韃營大亂。二甘及一班武將,保着蒙固岱,棄營而走。嶽忠佔了寨柵,查點軍士,受傷的都送回關上,交張漢光醫理。

    卻說蒙固岱敗回清湖鎮,氣憤填胸,便起齊了人馬,前來報仇,直逼嶽忠營前,便要踏爲平地。營內萬弩齊發,幾次衝突,不能得近,只得約退人馬,樹立寨柵。方纔動手,忽聽得炮聲震天,鼓聲動地,嶽忠領兵殺到,蒙固岱忙揮兵迎敵,那邊嶽忠已退去了。一連幾次如此。蒙固岱令後軍立寨,前軍迎敵。軍士忙了一天,方纔把營寨立定。

    是夜嶽忠親率軍士,打起燈球火把,來挑夜戰。蒙固岱大怒,親自上馬,率領二十餘員戰將,出營迎敵。張雄一馬當先,直取蒙固岱。副將低打都,手搖方天戟,出馬相迎。不三合,被張雄一刀斬下馬來。甘士則連忙出陣,兩個在陣上大殺了五十回合,不分勝敗。蒙固岱正欲叫人助戰,忽然一連幾次飛報,後營五六處火起。蒙固岱大驚,忙叫鳴金收軍。軍士回顧,後面火光大起,一時慌亂起來,忙忙回走。嶽忠揮兵趕來,韃兵立腳不住,四散奔逃,嶽忠領兵殺入大營,衆將保住蒙固岱,捨命逃走。後營火光更大,軍士不戰自亂,又聽得前營已失,遂棄營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