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東外史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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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留東外史續集

不肖生 著

目錄

第一章

不肖生偷閒續史周之冕對友號喪

第五集書,正寫到黃文漢和圓子決裂了。圓子失蹤之後,黃文漢同下女尋找了半月沒有消息,便留了一百塊錢,並這半月的日記在持田,即匆匆的乘博愛丸反國,應居覺生之聘往山東濰縣去了。書就是那麼中止。料想看《留東外史》的諸公,看到那裏,沒有個了斷,心中必也有些沉悶,並且對圓子沒有下落,必然覺得有些遺憾。但是諸公心目中只一個圓子沒下落,在著者心目中更有無窮的恨事趣事不曾寫完,若就是那麼中止,不接續下去,不更遺憾不堪嗎?好在著者今日閒着無事,正好重理筆硯,一件一件的寫了出來,給諸公破悶。

於今且說周撰自和鄭紹因分肥不心,加以雙言喫醋,改散貸家之後,幾集書中都不曾提他的事。雖在第六十章裏面從鄭紹畋中略略的道了他一點兒蹤跡,但不是他的正傳,此刻卻要借他開場。話說周撰雖明知松子與鄭紹畋的關係,散夥之後,卻不肯與松子拆開,在深川區覓了個貸間,仍和松子居住。周撰並不是愛戀松子,不捨得拆離,只因爲他們在要要好的時候,周撰做給松子的衣服及零星妝飾品不少,就這般容易的拆離,覺得太便宜了松子,只得裝糊塗再和松子鬼混。松子哪知道周撰的存心,見周撰說公費沒有領下來,手中窘迫,便拿首飾去當了充家用,不到二、三個月光景,當的當,賣的賣,已將首

飾弄了個乾淨。又藉着歸國沒有旅費,哄着松子將衣服也當了,周撰拿了錢,真個跑回湖南去了,騙得松子一個住在那深川區的貸間內死等。周撰跑回湖南,不知怎的運動,回到日本,居然進了連隊,這連隊不像學校,不能任意在外面歇宿,便瞞了松子,不與她見面。松子雖明知道周撰已來日本,進了連隊,史是不敢去會,寫了幾次信去,也不得回信,只氣得終日在那些平日和周撰往來的朋友打聽,打算遇見的時候即扭着不放,丟周撰的臉。這且放下。

且說康少將那日在春日館請酒,和楊小暴徒爭着接下女的那個柳夢菇,他原來也一個三等的亡命客,在他原籍,做了一任縣知事,狠撈了幾個昧心錢,和大衆亡命到日本來。奇聞笑話,也不知鬧過了多少,他的年齡在四十左右,生得六尺來身體,肥胖得和一座黑塔相似,滿面絡腮鬍子,濃眉巨眼,遠望去很像有些威儀,所以人家都替他取個外號,叫作天尊。他自己卻非常得意,也時時自命爲天尊。和他來往最親密的,除周撰之外,與他同亡命的幾個同鄉,都和他十分要好。有一個住在仲猿樂町的周之冕,第四集書中吳大鑾要去刺蔣四立,託名是替姓周的傳話,便是這位先生。他和陳學究是好友,更是柳夢菇的八拜至交。柳夢菇到日本來,練習了兩三個月。日本話,普通應用的話都說到上口了,即在神田北神保町竹之湯澡堂子隔壁,尋了個貸間住下。這貸間的房主人,就只母女兩個。母親五十來歲;女兒二十歲,名叫貞子,生得奇醜不堪,卻終日塗脂抹粉,打扮得在遠處望了,活是個美人樣子。柳夢菇在尋房子的時候,見了這貞子,已是非常賞識,及搬了進去,禁不得貞子百般的殷勤招待,更顧不得天尊身分,便和貞子結起歡喜緣來。

這日,柳夢菇正在房中和貞子閒話,周子冕走了來,一進

門,見了柳夢菇,即伏身跪了下去磕了個頭,嚇得柳夢菇和貞子連忙立起身來,怔怔的望了周之冕,不知是何緣故。只見周之冕磕了頭站起來,淚眼婆娑的哽咽着說道:“我於今真成了天下的第一個罪人!”說着,更嗚嗚的哭了起來。柳夢菇忙抽出個蒲團來給周之冕坐,一邊帶着安慰的聲音說道:“老弟有什麼事只管從容說出了,好大家設法,何必是這般悲傷?”周之冕雙手捧着臉,仍是哭個不了。柳夢菇不知他哭的是爲什麼,不好從哪裏勸慰,只得立在旁邊望着他哭。周之冕哭了一臉的眼淚,才慢慢的收了悲聲,放下手來嘆道:“我不料我母親去世得這般快。我去年臨行的時候,她老人家還健朗得很,送我到大門口。前月我兄弟來信說她老人家氣滿的舊病復發了,我就日夜擔擾。想回去親侍湯藥,可又是緝拿得緊的時候,又恐遭了羅網。哪曉得她老人家就是這般去世了。我想起一場養育之恩,怎能教我不傷感?”說完,又捧子臉哭起來。柳夢菇這才知道他母親死了,也連忙露出悲容,嘆氣說道:“既是老伯母終了天年,爲人子者不能親侍湯藥,自是可傷感的,只是也不宜哀傷過度。老弟且坐下來,慢慢的商議。”說着,自己就蒲團上坐了。周之冕哪裏肯坐蒲團,就在席子上胡亂坐下。貞子在旁邊呆呆的望了一會,也不便尋問原由,自下樓去了。周之冕一邊哭着,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封他兄弟報喪的信來給柳夢菇看。柳夢菇看了,仍遞還周之冕,說道:“令弟所見不錯,現正在追捕緊急的時候,奔喪是不行的。”周之冕連連搖頭道:“我輩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母死豈可不奔喪?我決計就在今日坐火車往長崎,預算七日可以趕到家中。這些朋友地方,我都不去辭行了,老兄見着他們的時候,請代我說聲罷。我此刻還得回去略略的清檢幾件隨身的行李,不能在這裏久耽擱了。”說着,起身要走,柳夢菇忙留住不放,說道:“這事情不可

魯莽!回去,白送了性命。你不是個不識大體的人,你若因奔喪送了性命,老伯母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這盡孝也有個經權的界限。”柳夢菇正說着,那住在湖南同鄉會教書的陳學究來了。他原來和周之冕也很有交情。周之冕見他進來,即爬起身,一個頭磕了下去,又止不住哀哀的哭泣,陳學究驚問柳夢菇,柳夢菇將原由說了,並說周之冕抵死也要奔喪,我正在這裏勸他。陳學究聽了,連連道:“使不得,使不得!這一回去,不待到家,只怕就送了命。那才真是不孝呢!快把這念頭收起。”周之冕見柳夢菇和陳學究都是這般勸說,只得收了淚垂頭坐着。陳學究道:“老伯母既仙逝了,你我的交情不薄,應得在東京揀個地方,開一個追悼會,也盡我們一點意思。”柳夢菇忙贊成道:“我心中正也如此打算,地方就是大松俱樂部好。

近來留學生,無論什麼會都是借那裏做會場。前日曾大癩兄弟替他父親開追悼會,也是在那裏。”

陳學究道:“那日的追悼會,老柳你去了嗎?”柳夢菇道:“我不曾。只和人合夥送了一首輓聯。”陳學究笑道:“說起那日的輓聯,真有許多笑話。第一是何海鳴的那一首最妙,他就在哀啓中集了四句下來寫做輓聯。”說着,即念道:先嚴樹林公四月九日黨人俱樂部午後二時。

柳夢菇也笑道:“這輓聯真是新奇!”周之冕道:“曾大癩的父親,本來沒有什麼事蹟可以在輓聯上出色,曾大癩兄弟,又是兩個那麼樣卑污苟賤的人,何海鳴素來是瞧人不起的,哪有好話去挽他?特意是這般罵他們兄弟的。”陳學究點頭道:“那是自然。只是何必將他懸掛起來自己丟臉?”周之冕道:“他們兄弟能認識幾個字?知道是罵他的倒好了,也不得將它

懸掛起來了。他們兄弟既不認識字,又見下款是‘何海鳴拜挽’幾個字,怎肯不掛出來,埋沒這點有勢力的交情呢?”說得柳夢菇、陳學究都笑了。周之冕道:“既承二位的情,替先母開追悼會,自是感激萬分。只是開會之前,也得發一遍哀啓,我此刻五內如焚,何能提筆?沒法,只得請子興(陳學究名叫子興)的大筆。”陳學究道:“這是我應得效力的事。不過我久疏筆硯,你崑玉又都是文豪,恐怕弄出來見笑。”柳夢菇道:“這不是客氣的事。老陳,你便替他作一篇罷,你不要辜負他剛纔還對你叩了個頭。”周之冕道:“天尊,你真是生成的一把油嘴。我不是向你也叩了個頭嗎?照你這樣說,也應得替我做一點事纔好。”柳夢菇笑道:“我自然得替你做事,我就去大松俱樂部租定會場,且商議個日子。今日十一月十二(此是民國四年) .”周之冕道:“哀啓連作帶印刷總得幾日工夫,訂本月二十日罷。”陳學究點頭道:“好!許先生定了本月十五回上海去,我還得去送行。追悼會的日子,不能不訂遠點。”

當下三人商議妥了,陳學究向柳夢菇道:“我特來約你合夥替許先生餞行,遇着老周,幾乎將話頭打斷了。你明日有工夫沒有?”柳夢菇道:“我怎麼沒工夫?聽憑何時都可以。”

陳學究道:“你那政法學校的課沒去上了嗎?”柳夢菇道:“有時高興也去聽聽。這幾日因那翻譯和一個下女在紅葉館結了婚,正在度蜜月的時候,沒工夫宋上課。請了一個代替的,是個浙江人,說話難懂得很,我便懶得去聽。”陳學究道:“我也聽得說那翻譯和一個下女要好得很,卻不知道真個結起婚來,這事情也就希奇得很。那翻譯我見過數次,年齡不過二十多歲,容貌又生得很漂亮,更是個世家子弟,怎的會愛上一個下女認真結起婚來?”柳夢菇笑道:“若是個生得好的下女,或是年輕的倒還罷了,偏偏那下女又是四十開外的年紀,容貌

更是醜不可狀,凡是知道他們這樁事的人,無一個不稱奇道怪。

最好笑是那翻譯的朋友,見他要和那下女結婚,都覺詫異,跑去問他,你說那翻譯怎麼說?他說:‘我和她結婚,我心中還覺得辱沒了她似的。我得她同意之後,歡喜得如獲至寶,幸得她的年紀比我大了十幾歲,不然我簡直匹配她不上。’老陳你看,這不是駭人聽聞的事嗎?”周之冕見柳、陳二人談這些話;他自覺是個罪人,不忍心多聽,便告辭起身。陳學究也跟着起身道:“我們同走,我還得去大冢邀許先生。”說着,向柳夢菇道:“你去維新點菜,定明日午後四點鐘,你順便到青年會去約林鬍子。”柳夢菇點頭答應,身送周、陳二人下樓。

周、陳作別去了,柳夢菇也就向猿神保町的維新料理店走。

剛走過三崎町,只見劈面來了個人,搖頭晃腦,非常得意的樣子。柳夢菇一看,不是別人,也是同鄉的一個小亡命客,姓譚名理蒿,在北伐第一軍陳軍長跟前當過三等副官的,久和柳夢菇認識,柳夢菇見他這高興的樣子,迎上去問道:“老譚到哪去,爲何這等高興?”譚理蒿見是柳夢菇,忙脫帽點頭笑答道:“我正想到你家去,卻不料在這裏遇着了你。我剛纔走錦町經過,看見一箇中國留學生樣子的人,抓着一個西崽似的後生,在那裏拳打腳踢,口中不住的罵道:‘我多久就要打死你這雜種,一晌遇你不着,今日看你逃到哪裏去!’那後生也口中罵道:‘我又不認識你,你這個東西怎麼無緣無故的打人?你敢和我到警察署去算你是好的!’一邊罵着,一邊也扭着那留學生似的人,只管用腦袋去撞,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站崗的警察見了,連忙走攏來解勸。那留學生似的人,鬆了手,向警察用英國話申說。我不懂得他說了些什麼,那警察也似乎不大懂得英語,回頭問那後生,那後生也是個中國人,日本話卻說得很好,對那警察說道:‘這人平空的跑來打我,請你將他拿

到警察署去。’說着,用手指着那留學生似的人。警察看是中國人和中國人鬧了,便有些懶得管,便道:‘我也不管你們什麼事,只不許在街上扭打,擾亂治安。’說着,驅散衆人,逼着教他二人分途走開。那留學生似的人哪裏肯依呢,回身復扭着那後生說道:‘你這東西分明是個賊,屢次在我家裏偷衣服。

你身上這一包凸出來的是什麼?’說時用手去搜。那後生將身子往旁邊一扭,臉上登時變了色,口中支吾道:‘這……這是我剛買來的。’那留學生似的人怎肯放鬆,一伸手,就在那後生的懷裏,掏出一個粉紅的小手巾包來。那包拿在手中,像很十分沉重。那後生見了,連忙來奪。那留學生似的人,一手將包舉得高高的,一手招那警察,又說了幾句英語。那警察搶到後生跟前,施出那平日捉賊的手段,拉着後生要走,那後生說道:‘你不要拉,我自會到你署裏去。’接着用中國話向那留學生似的人道:‘好,好!一同到警察署去,和你弄個清楚倒爽快。’那留學生似的人,已將小手巾包打開,我湊近身去看,原來是一對金手釧,一根金錶鏈,還有些零星金首飾,大約有十多兩重的金子。他看了看,即胡亂包了,口中罵道:‘你於今贓明證實了,看你還賴到哪裏去?這種東西不重辦還了得!

’說着,也不待那警察開口,即跟着同到警察署裏去了,我看了覺得很希奇,隨着大衆到神田警察署,想打聽打聽是怎麼一回事。那警察署見看的人太多了,一陣驅趕,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四散的跑,我也不敢逗留,離了警察署,我想:這事離奇得很,只看着那後生揣着一包首飾,一定是一樁姦情的事。”

柳夢菇笑道:“怪道你那高興的樣子,原來是看了這種新聞,你看那留學生似的人,有多大年紀了,是怎生一個模樣,說的是哪省的口音?”譚理蒿道:“口音是普通話,卻聽不出哪省的來。年紀大約不到三十歲,生得很苗條的身子,穿着一

身極漂亮的西服,一望去就知道是個很愛潔淨的樣子。他臉上有一個銅錢大的疤印,頸上還像生過幾個癢子,英語說得非常圓熟。那後生雖穿着當西崽的衣服,容顏卻甚是俊秀,年紀至多不過二十二三歲,脣紅齒白的,很討人愛。”柳夢菇道:“可惜警察署不許人去看,不待說是一件極有趣味的姦情案,只是那後生,真個與那留學生似的家裏人有了苟且的事;弄到警察署去,也不能將那後生怎生處置,倒是那留學生似的人自己丟臉。你去我家,就是想將這事告訴我嗎?”譚理蒿搖頭道:“不是。我聽得雷小鬼說,你那房主人有個女兒,還生得不錯,被你弄上了,我有些不信。你平日在人跟前裝正經,怎的會有這種事?因見雷小鬼說得那麼確鑿,我倒要來問問你。若真有這事,你應該請我喝杯喜酒。”柳夢菇笑道:“你信雷小鬼的,哪有這等事?我那房主人有個女兒是不錯,只是我平日和她笑話都不曾說過,哪有這般容易便說弄上了手?雷小鬼素來是那麼捕風捉影的。”譚理蒿道:“你不必再裝正經,雷小鬼說的不像捕風捉影的話。你不用賴,我只要到你家裏,留神看看你二人的情形就知道了。”柳夢菇點頭道:“使得,只是我現在有事要去維新料理店,你且和我同走一趟,回頭再到我家去。”譚理蒿道:“去維新做什麼?”柳夢菇道:“陳子興和我合夥,明日午後四點鐘替許先生餞行。我此刻去點菜,點子菜還得去青年會約林鬍子。”譚理蒿道:“你不提及我倒忘了,許先生回國,我也得替他餞行纔好,就夥做你們一塊兒罷。”柳夢菇道:“我們餞行,不過盡一點兒意思罷了,你來一份也使得。”

二人說着,同走到維新料理店。正在帳房裏和掌櫃的點好菜,說了明日的時刻,忽聽得樓上有人打着哈哈,在那裏說話。

柳夢菇聽了聽說道:“老譚你聽,這打哈哈的聲音,不是林胡

子嗎?”譚理蒿點頭道:“不錯,準是他。等我上樓去看看。”說着,向樓上跑去。剛到樓口,望了一望,對柳夢菇招手道:“正是林鬍子在這裏。”柳夢菇忙跟着上樓笑說道:“我說旁人沒有這麼大的嗓子,一定是林鬍子了。”這林鬍子,名伯軒,也是個湖南人,聽說他從前在四川當過管帶,民國元年仍在四川,當了一次民軍的團長,很能打仗,他爲人很像爽直,生得虎頭燕頷,眉長入鬢,須長過腹,腰圓背厚,氣實聲宏,雖不曾讀過詩書,每次登壇演說起來,卻甚喜引經據典。此次亡命到日本,因朋友紹介,住在神田的中國青年會內。近來他時常自恨不曾讀書,便拜了周之冕的門,朝夕不輟的認真唸書寫字。

古人說得好,有志此事竟成,他雖則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只有半年多的工夫,書雖讀得不多,字卻被他很寫得有個樣子了,若和曹三爺寫的虎字比較起來,林鬍子就出色得多了。那時湖南的國民黨,在東京設了個支部,原來的支部長,就是曾大癩的兄弟,綽號癩頭黿的。因他辦了年多,錢就花了個不計數,黨務卻是廢弛不堪。同鄉的黨人看了,過意不去,將他攆了,生拉活扯的把許先生推了出來。許先生接手辦不到一年,黨務雖然發達,自己的腰包卻掏出來貼了個精光。許先生幾次苦辭,也不曾辭掉。愛許先生的甜願意他辭,愛國民黨的卻留住他不放。於今許先生因爲上海有事,要回國去了,這林鬍子倒想接手來當一屆支部長。只是林鬍子想當支部長,並不是和癩頭黿樣,想借着黨務撈錢。他因爲雖是個湖南人,十多年都是在四川幹事,對於湖南並沒有什麼資格。民國以來,省界分得十分清楚,在外省很難得立足。林鬍子想將來在湖南佔點勢力,不能不趁這機會,在日本多拉攏幾個同鄉。他今日正在維新料理店內,請了他同鄉的幾個大偉人,陳軍長、曾參謀以及吳大鑾口中說出來和曾參謀同亡命的鄒東瀛、曾廣度一般人都在座。

林鬍子正喫得興高采烈,見柳、譚二人進來,忙起身讓座,柳夢菇笑道:“我在下面聽了笑聲,就知道是你。我們正要到你家裏去,幸而有你這個大哈哈,免得我們白跑。”說着,和滿座的人都點頭打招呼。他們都是認識的,並且都是上司班輩,柳夢菇一想,不好當着他們專請林鬍子,只得將林鬍子拉到旁邊,把餞行的話說了,並請林鬍子代邀鄒東瀛。原來這鄒東瀛是一個國會議員,在湖南經手過一次國民捐。他在前清的時候,不過是個學校裏的校監,黃克強倡議辦國民捐,他便條陳了些籌餉的辦法,黃克強便委他充籌餉局的局長。黃金入橐,那議員頭銜,便輕易的到手了。他這次也是因亡命跑到日本來,也想做個國民黨的首領,時常用溫言暖語去牢籠這些窮苦黨人。在孫中山跟前,更是牛皮馬屁,連吹帶拍到十二成,孫中山很對他假以詞色。柳夢菇因他是孫中山的紅人,所以託林鬍子單獨代請他一個人。林鬍子當時答應了。柳夢菇即和譚理蒿拜別大衆,出了維新料理店。譚理蒿邊走邊笑着向柳夢菇道:“陳軍長近來納了寵你知道嗎?”柳夢菇道:“彷彿聽人說過,只不知容貌何如,是從哪裏討來的?”譚理蒿笑道:“容貌醜還在其次,據陳軍長自己說,身上髒得很。你想陳軍長是何等髒的人,連他都嫌髒,那位姨太太的髒就可想了。本來是人家的丫頭,討了來不到幾日,還出了個很大的笑話,你不大和他往來,大約不曾聽得悅過?”

不知譚理蒿說出那姨太太什麼笑話來,且候下章再寫。

第二章

舞獅子柳夢菇遮羞戳牛皮譚理蒿多事

話說柳夢菇聽得譚理蒿說陳軍長討姨太太鬧出笑話來了,笑嘻嘻的催着譚理蒿說。譚理蒿道:“那姨太太進門的第三日,陳軍長夜間和她睡了一會,說姨太太身上有一種極不好聞的氣味,便睡不着。已到了一兩點的時候,陳軍長翻來覆去的總覺難過,只得爬了起來。在牀上坐了一會,心想:就是這般坐着,如何能坐到天亮?不如且上樓去看看書,等天明瞭,再設法將這姨太太退了。陳軍長心中是這般想,便也不問那姨太太難受不難受,一個人跑上樓去看書。原來他那樓上,雖是作爲書室,一切重要的物品都是放在那裏面,室內很陳設得精緻。陳軍長那夜一個人上樓之後,將電燈扭燃,自己就書案旁邊的螺旋椅上坐下,一手拿了一枝雪茄煙,一手擦着洋火,旋吸着煙,旋將兩隻腳向書案底下伸去。他不伸腳倒罷了,他這一伸出去,只覺有一件什麼軟東西在底下礙腳似的,嚇得連忙縮腳。正要低頭向書案底下去望,心中明知道有怪,卻是有些害怕,又不敢望,又不敢起身。正在猶疑的時候,那書案作怪,忽然動了起來。這一動,只嚇得陳軍長身不由己的,舉手向書案上一巴掌,口中放連珠箭似的喊‘強、強、強盜’。陳軍長口中喊着,書案底下果鑽出一個凶神惡煞一般的強盜來,手中拿着一枝手槍,正正的向陳軍長的面孔瞄着。陳軍長立起身向樓門口逃去,

誰知嚇慌了的人兩腿都是軟的。那強盜見陳軍長向樓口跑,只道是堵住樓口要拿他,也忙朝着樓口搶來。陳軍長的腿早就軟了,見強盜猛朝自己撲來,‘哎呀’一聲沒叫出,已骨淥淥滾西瓜一般的滾向樓下去了。幸喜是滾在席子上面,只將頭皮碰破些兒,不曾跌斷手足。他正跌在席子上發昏的時候,猛覺得有人在身上踩了兩腳,踩得腰眼兒生痛,便‘哎呀、哎呀’的狂叫。一時將姨太太及下女等人都驚起來,不知出了什麼岔事。

見陳軍長在席子上打滾,大家扶了起來,救了半晌,才得清醒,教下女等幫着拿賊。大家跑出來看,哪還有個賊的影子呢?只見大門開着,靜悄悄的沒一些兒聲息。那姨太太見是因爲自己不好,不能使陳軍長安睡,纔有這般岔事,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口中不敢說,面上現出很爲難的樣子,以爲這一來,明日是退定了的。哪知陳軍長卻另有種心理,說倒是這姨太太有福氣,若不是她身上有氣味,那夜安然睡着了,樓上的貴重物品必被那強盜搬運個乾淨。他從此倒很痛愛那姨太太起來。你看是不是一樁笑話?”柳夢菇笑道:“那賊從大門進來的嗎?”譚理蒿道:“不是。第二天纔看出來,是從茅坑裏鑽進來的。”柳夢菇笑道:“原來臭氣便是福氣,難怪於今人家的姨太太,都是有些臭氣的。”

二人說說笑笑,不覺已歸到家中。柳夢菇怕貞子露出馬腳來,裝出正經不過的面孔上樓,貞子上來泡茶,柳夢菇正顏厲色的,睬也不睬。貞子哪裏知道,捱到柳夢菇跟前,偏着頭望了柳夢菇笑問道:“你剛纔來的那個朋友做什麼事,跑上來就向你叩頭,一會又痛哭起來,是什麼道理?”柳夢菇心中着急,想不理她,怕她當着譚理蒿又施出放刁的樣子來更不好,只得有意無意的答道:“他死了媽。你不要問,快去泡茶來罷,爐裏的火也熄了。”貞子不知就裏,撞了一鼻子的灰,氣忿忿的

提着茶壺下樓去了。譚理蒿哈哈笑道:“你還要賴,你和她沒有關係,她怎得對你是這樣子?”柳夢菇正色道:“確是沒有。

他們日本女人是這般討人厭的,我平日都不大理她,你不信今晚在這裏住夜,你看罷!”柳夢菇這話,無非是極力的掩飾,以爲譚理蒿是決不會在這裏住夜的。哪曉得譚理蒿並不推辭,說道:“我真有些不信,你留我住夜,我真個要在這裏住一夜看。”柳夢菇見譚理蒿如此說,自己話已出口,悔不過來,只好連連說好。

此時天色已晚,柳夢菇叫添一客晚膳,只見送茶送飯,都是房主女人,並不見貞子上來。柳夢菇心中雖甚願意貞子此刻不走上來,免得現相,給譚理蒿看出破綻;只是貞子不明白自己的用意,恐怕她誤會,寒了她的心。喫了晚飯之後,藉着小便,想和貞子說明。走下樓去,見貞子噘着嘴坐在房角上,氣忿不堪的樣子,柳夢菇心中一急,正想走近身悄悄的將話說明,又苦於自己的日本話不大順口,剛胡謅了幾句還沒有說清,忽聽得樓梯聲響,譚理蒿下來了,忙三步作兩步的跑到小便的所在去,預備等譚理蒿上樓,再和貞子去說明。誰知譚理蒿下樓來,有意監督着似的,柳夢菇不上樓,他也不上樓,只在樓下來回的走。柳夢菇沒法,只得賭氣上樓,向譚理蒿說道:“我從來是一個人睡慣了的,和人同睡總睡不着;我這裏鋪蓋有多,分作兩處睡罷。”譚理蒿笑道:“只要是在這一個房間裏,沒有什麼不可。”柳夢菇氣道:“你這東西真玩皮,不是一個房間,難道教我往別處另租一間房給你睡不成?不要囉唣了,大家鋪被睡罷。”譚理蒿道:“此刻還不到八點鐘,就睡得着嗎?”柳夢菇道:“你睡不着,你就再多坐一會;我是要睡了。我素來是睡得這般早的,天氣又冷,沒有事只管坐着幹什麼?”

譚理蒿笑道:“我坐着沒事,你睡着倒有事?”柳夢菇也不答

話,自己鋪好了被,將譚理蒿睡的鋪蓋堆做一邊,也懶得給他鋪墊,脫了衣服,鑽入被中矇頭睡了。譚理蒿心中好笑,也不便多說,匆匆的鋪好被,也解衣就寢,只是太早了,哪裏睡得着,明知柳夢菇半夜裏必定偷摸着去和貞子睡,便故意輾轉了一會,慢慢的打起呼來。柳夢菇是上牀不到一分鐘,即鼾聲震地。看看捱到十二點鐘的時候,譚理蒿正艨朧的要睡着了,忽聽得樓梯上有些兒聲響,忙睜開眼一看,柳夢菇那邊席子上已是空空的,連被都不見了。譚理蒿覺得詫異,心想:怎的連被都帶着去睡?且等他上來的時候,我倒得問問他,看是個什麼道理。譚理蒿一個人在被中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只聽柳夢菇輕腳輕手的上樓,譚理蒿忍不住猛然翻身起來,見柳夢菇正蒙着一鋪棉被在頭上,彎着腰進房。譚理蒿大笑問道:“天尊,你這是幹什麼?”柳夢菇見譚理蒿醒了,嚇得慌了手腳,口中囁嚅了兩句,沒有說清楚。虧他人急智生,登時頂着棉被,故意跳了幾跳。柳夢菇知道是已經識破了,料再支吾不過去,只得將棉被往席子上一撂,止住譚理蒿道:“不要高聲,下面的人聽了難爲情。”說時,面上很帶些慚愧的樣子。復求着譚理蒿道:“這事情你萬不可向旁人說,我的名譽要緊。”譚理蒿笑道:“我決不向旁人說。人家問我今夜在哪裏睡,我只說一夜不曾睡,看柳天尊舞獅子去了。你這話正好比那扒灰的。有個人扒灰,剛到他媳婦的房裏,不料他兒子回了,他嚇得從媳婦房裏跑出來。兒子見了有些疑心,連問到這房裏來做什麼,他也和你剛纔一樣,囁嚅了一會說道:‘我來抓點谷去喂貓呢。’”

柳夢菇聽了,也不覺發笑,藉着事打岔說道:“周之冕的媽死了,本月二十日在大松俱樂部開追悼會,你去不去?”譚理蒿低頭想什麼似的不做聲。柳夢菇問了幾句,譚理蒿才抬頭笑道:“追悼會自是要去;我作了一首詩,送你做個紀念,你

聽罷:

湖南殺黨人,天尊幸不死。

匿跡竹之湯,半夜舞獅子。

你看這首詩,不可以做今夜的紀念嗎?”柳夢菇不高興道:“你何苦是這樣的刻薄人?我也沒有什麼事對你不住。你這幾句屁放了出來,明日必是逢人便說,一定要弄得通國皆知。

我的名譽固是要緊,就是人家的女兒,還沒有婆家,有你這樣替她一表揚,不是要糟透了嗎?”說着,賭氣往席子上一倒,閉着眼只管搖頭。譚理蒿笑嘻嘻的說道:“你真是呆子。日本女人,你還替她着慮壞了名譽,沒有好婆家?她們若真個一壞了名譽便難嫁人,也不會打着夥偷漢子了。”柳夢菇嘆道:“雖是這般說,我心中總覺着不忍。”譚理蒿笑道:“你不忍,下次不要再舞獅子罷。”說得柳夢菇撲嗤的笑了,重鑽入被中說道:“睡罷,天快要亮了。”譚理蒿也就睡下。

次日起來,用過早點,譚理蒿道:“周之冕的媽死了,我也得去悼唁一回,他還是住在那仲猿樂町的淺谷方嗎?”柳夢菇道:“還是住在那裏。他不回國,就是十年八載只怕也不會離開那地方。”譚理蒿笑道:“不錯,我久已聽說他那地方和你這裏一樣,房主人也是兩母女。”柳夢菇道:“你哪有不曾聽說的事?不過她那女兒,已是有婆家的。”譚理蒿道:“我雖去過幾次,卻不曾見着她那女兒是個何等模樣,我此刻且去看看,午後四點鐘的時候,我到維新去就是了。”說完辭了柳夢菇,走向仲猿樂町淺谷方來。

走到淺谷方門口,只聽得樓上有女人的笑聲。譚理蒿心想:周之冕既死了媽,他的樓上如何有女人浪笑之聲?心中這般一

想,便不上前叫門,隻立在那窗子底下靜聽。不一會那笑聲又作,彷彿聽去那笑的聲音還很蒼老,約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子。

說話的聲音太低,聽不清楚,懶得久聽,推開門,叫了聲“御免”。裏面出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譚理蒿認得是房主人,照例問了句:“周先生在家麼?”房主人的神色,似乎有些慌張的模樣,故意彎腰看了看靴子說道:“只怕剛纔出去了,靴子不在裏面。”譚理蒿笑道:“我已聽得他在樓上說話,一定不曾出去。”房主女人道:“那麼,且等我上樓去看看,請你就在這裏等一等。”說着回身進去,順手將裏面的紙門關了。

譚理蒿暗想:他們鬼鬼祟祟的幹些什麼?好一會工夫,房主女人纔出來,點頭說請進。譚理蒿脫了靴子進門,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低着頭向廚房裏走。譚理蒿見面,就認識是對門人口僱入所(即紹介所,上海之薦頭行)名叫都屋的老虔婆。譚理蒿因時常在那紹介所,教這虔婆調淫賣婦,所以認得仔細。

這虔婆最是善笑,素來是一開口就仰天打哈哈,剛纔聽了那笑聲,更是絲毫不錯。

譚理蒿旋想旋走上樓,周之冕見了就叩頭,起來即捧着面鳴嗚的哭。譚理蒿道:“聽說老伯母仙逝了,我一來悼唁,二來恐怕你哀毀過度,特來安慰你,沒來由倒弄得你傷心起來,快不要悲哭了罷!”周之冕真個拭了眼淚,拿蒲團給譚理蒿坐。

譚理蒿且不就坐,見房中設了一張香案,壁上懸着一個老婆子的像片,上面還題了些字,走近前看着,問道:“這就是老伯母的影嗎?”只見上面是周之冕自己題的孟東野“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幾句詩,案上供着香爐果品之類。周之冕也挨近香案,淚眼婆娑的說道:“我的不孝之罪真通於天了。母親養育我一場,莫說親侍湯藥,連面都不能見。我想起去年出亡的

時候,她老人家還親送到大門口,叮嚀囑咐的教我好生保養,留心袁探。我從來出門,她老人家不曾是那樣傷心落淚過,惟有去年特別的悲慘,倒好像預爲之兆似的。於今追想起來,怎教人不傷感?我因他老人家的體氣素來健朗,不過間常有些兒氣滿的病,只是時發時好,家人都不大注意,誰知竟是這毛病送了她老人家的命。”說時,又捧着臉哭個不了。譚理蒿只得拿着些不關痛癢的話來勸慰。他眼中雖看了這種孝思不匱的樣子,心中總是疑惑剛纔那虔婆的笑聲,及房主女人那種驚慌的態度,不想多聽他那種言不由衷的訴說。只略坐了坐,即興辭出來。周之冕也不留,也不送,儼然是個苫塊昏迷的孝子。

譚理蒿出了淺谷方,抬頭見着都屋人口僱入的牌子,陡然計上心來,暗想;我何不去打聽打聽?那虔婆我又是老相識,怕套不出她的真情話來?周之冕這種人專一做假,有名的牛皮大王,也得識破一回,戳穿他的牛皮纔好。心中計算已定,走過伸手推開了大門,恐怕揚聲被周之冕聽見,悄悄的問了聲:“有人在家麼?”只見那虔婆的女兒秋子,綽號叫湯潑梨的走出來。見是譚理蒿,忙笑嘻嘻的迎接。這湯潑梨與譚理蒿有一宿之緣,因湯潑梨休休有容之量,譚理蒿辛苦一夜,不着邊際,這才另覓新知。湯潑梨誤認譚理蒿此刻是來重尋舊夢,不覺笑逐顏開的問道:“譚先生怎一晌不到這裏來?害得我時常盼望,又不知道你的住處,沒處尋找,只道你真個便將我忘了,難得你也還記得我。”譚理蒿笑道:“我怎的會將你忘記?只是我一晌忙得很,雖則想念你,卻恨沒有工夫。你母親不在家中嗎?”湯潑梨撒嬌道:“你問我母親,一定又是想教她給你紹介人。不要緊,我也好和你紹介的,你只說要多大年紀,肥的瘦的,高的矮的,我一般的給你去叫。我母親不在家,你就和我說了罷。”譚理蒿聽了好笑,搖頭說道:“我有了你,還

要紹介什麼人?我有要緊的話問你母親,今晚準和你睡。”湯潑梨用膀膊挨着譚理蒿的肩頭說道:“我不信,你今晚真肯和我睡?”譚理蒿道:“真不哄你,你只說你母親到哪兒去了,何時才得回來。”湯潑梨聽說真個和她睡,喜得獅子滾繡球似的,在譚理蒿身上只管揉擦。譚理蒿問道:“對門周先生你認識麼?”湯潑梨道:“不是住在淺谷方的那東西嗎?”譚理蒿道:“你怎的罵他?”湯潑梨道:“你快不要提他那東西了,提起來真令人可惡。”譚理蒿驚訝道:“他什麼事得罪了你,你這樣可惡他?”湯潑梨氣得連連搖頭不肯說。譚理蒿哪裏肯依,定逼着她要說:“你若不說,我就走了。”湯潑梨沒法,只得說道:“我和你說了,卻不可再告訴別人。他前幾日到我家來,扭着我媽要給他紹介個女人,年紀至多十八歲,要在學校裏畢過業的,容貌要漂亮的,性格要溫存的,要將來可以帶回中國的,便多花幾個錢也使得。我媽當時就將我說出來,他立刻要看,害得我連忙妝飾。見面略問了我幾句,他說要到他家去住一兩夜再定,如不合式,一夜算三塊錢,兩夜算五塊錢。

我當時說沒有這個道理,憑你的眼睛看,能要就定下來,至少也得三月五月,不能要就作罷論。偏是我母親貪圖他這三塊五塊錢,逼着我說是這樣辦很好。我急得沒有法子,又不能不去。

誰知一到他家裏,更是嘔氣,他家中放着一個與他有關係的,只因爲已定了人家,不能和他久聚,勸他趁這時候尋一個相當的人,以便將來帶回中國去。姓周的聽了她的,尋了我去。哪曉得那爛污淫賣又喫起醋來,當着我挖苦了無窮的話。我因爲恐怕弄決裂了,歸家又要受媽的埋怨,只得忍氣吞聲的由她形容挖苦。你看那姓周的有沒有天良,要我和他睡了一夜,我又絲毫沒有錯處。第二日起來,也不說個理由,塞了三塊錢給我,教我回家。過了一日,將我媽叫去,還說我許多不好的話,要

我媽替他另找。我媽也可惡,不替我爭氣也肯答應他。我實在氣不過,死也不肯教媽替他找,幾天也不去回他的信。他見沒有消息,昨夜着人又來叫,我不放我媽去;今日一早他自己來了,我還是不肯放媽去。我媽百般的向我說:‘我家是做這紹介的生意,有生意上了門,不能往外推。我們認得的是錢,哪值得認真和人家賭氣?’我媽說着,又跟那姓周的去了。在他家商議了一會,剛纔媽回來說,已經替他尋了一個,暫是論月算,每月正項十六元,零用每日不得過五角,一切衣服首飾,那姓周的都不管。一月兩月之後,雙方都願意繼續,或竟作爲長久夫妻,在他們自己情願,不干我們的事,約定了教我媽今夜將紹介的人送去,我媽就是迎接那女子去了。”

譚理蒿道:“他那家中的女子既是喫醋,他還是這樣只管教人紹介做什麼,不怕又鬧醋勁嗎?”湯潑梨搖頭道:“他那個爛污淫賣,並不是認真喫醋,因爲和我多久就有些意見,雖只在對門居住,平日見面都不打招呼的。”譚理蒿道:“你和她從前有過往來的嗎?怎的和她有了意見。”湯潑梨道:“說起來我又氣了。有一個姓焦的留學生,聽說他的哥子做過都督,不知因什麼被人殺了,兄弟在這裏留學,時常到我家來,和我有了許多次的關係。去年不知在哪個活動影戲館裏,姓焦的和這爛污淫賣吊膀子吊上了,幾個月不上我家來,我就有點疑心,姓焦的一定和別人要好去了。後來姓焦的,居然搬到她家樓上住起來。我相隔這麼近,哪有不遇着的?那日我正在門口拉着那姓焦的說話,不提防那爛污淫賣跑出來,一把將姓焦的拉着便往門裏拖,口中還不乾不淨的,罵人家和她爭漢子,直把我氣得發昏,對罵了一會。從此見面便不打招呼了。幸得皇天有眼睛,那姓焦的,她也霸佔不了,沒有住上一個月,聽說那姓焦的搬走了,這姓周的才搬了進來。”譚理蒿笑道:“原來爲

此,真怪不得你受氣。我此刻還有事去,夜間再來和你睡。”

湯潑梨不樂道:“你去了怎得再來,哄我的罷了。”

譚理蒿見事情已打聽清楚,哪裏是認真要和她睡?當下只是敷衍了幾句,看錶已是三點多鐘,即走出來,向維新料理店去。心想:周之冕原來是這樣人形獸行的,我見他爲人能幹,學問也還去得,很尊敬他,認他是我黨中一員健將。他因爲生活太艱難,同志中又沒人能接濟他,大家都覺得他很苦,倒是我們勸他從權,暫投到蔣四立那裏,領一名公費,以便遂他求學之志。誰知他是這麼一個人。根本上錯誤了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前月蔣案發生,有許多人疑心吳大鑾的舉動是他報告的,我和柳天尊、陳學究都替他辯護,說他不是那樣喪心病狂的人,他中國書還讀得有些根底,決不至壞到那般田地。照今日的情形看來,人家所說的就毫無疑義了。譚理蒿邊想邊走,不一時走到維新料理店來。

後事如何,下回再說。

第三章

陳學究做東受啞氣秦小姐喫醋揮纖拳

話說譚理蒿到了維新料理店,柳夢菇、陳學究自是先到,林鬍子也來了,正在那裏坐等許先生、鄒東瀛。譚理蒿素沒涵養,當着林鬍子一干人,一五一十的,將今日所見所聞和盤托出,說了個詳盡。他們聽了都愕然半晌,陳學究更是跺腳嘆氣,說是上了當:“大鑾的事,我不向他說,他也打聽不出,這也是我不小心之過,以爲都是自家人。他雖則是在蔣四立那裏走動,卻是我們贊成他,有意教他投進去。一來可以領得一名公費,供他的生活;二則他爲人精明強幹,好便中探聽籌安會的底裏,怎麼他是如此這般的一個人物。不待說,我等和許先生那十多日牢獄之災,也是承他的情玉成我們的。怪道我出獄的那日,他到我家來看我,說話便不似尋常。當時我只道他見許先生不曾出獄,替許先生愁煩,於今追想起來,他哪有這種好心。”

大家正議論着,許先生同鄒東瀛來了,酒席上譚理蒿又將這些事在許先生跟前述了一遍,以爲許先生也是因周之冕的報告,受了那般牢獄之苦,必也有一番詆譭的議論。誰知他聽了卻毫不在意的說道:“只要大鑾安全到了上海,管他是誰報告的都不相於。我並希望譚君以後不必將這等事再告旁人,這關係在人禽之界。譚君未曾目見,湯潑梨心有積怨,說出來的話

未見得實在。”陳學究聽了,心中有些不服道:“湯潑梨雖是心有積怨,只是她並不知道老譚是有意探聽,周之冕的新喪更不知道,決無平空捏造這些話來說的道理。惟其關係在人禽之界,更不能不使同黨中人知道,免得再上他的當。我是已經上過他的當了,追悔不及。”陳學究說話的時候,不曾留神鄒東瀛的臉色。原來鄒東瀛與周之冕的交情很好,當下聽了陳學究的話,心中十分不悅,臉上便也露出那不高興的神情來,只礙着今日的酒席是陳學究的東,不好認真替周之冕辯護,只冷笑了聲說道:“誰是不欺屋漏的君子!大家都在這裏亡命,犯不着同室操戈,給旁人笑話。我們且喝酒罷,不必儘管議論人家暖昧的事。”許先生連忙接着舉杯向大衆道:“我與諸位相聚無多,怎不乘時痛飲一會。”柳夢菇、譚理蒿也都舉杯相勸,將這話頭打斷。林鬍子找着柳夢菇五魁四喜的猜起拳來。陳學究因鄒東瀛庇護周之冕,說“誰是不欺屋漏的君子”,疑心他知道自己什麼陰私之事,有意來挖苦,當下一肚皮的不高興,也是礙着是自己的東家,勉強按捺住性子。喝一陣悶酒,不歡而散。

鄒東瀛出了維新料理店,柳夢菇問向哪裏去。鄒東瀛道:“我要去看胡八胖子。聽說他近來看上了他對門住的一個江西人家的一個下女,費盡無窮之力挖了出來,花二十塊錢一個月包了做臨時姨太太。不知到底生得怎樣,去看看他,順便還要鬧他的酒喝。”柳夢菇笑道:“有這種好事嗎?我倒不曾聽說,我也同去鑑賞鑑賞。他住在什麼地方,此去不遠麼?”鄒東瀛道:“他住在錦町,此去沒多遠。他和曾廣度、黃老三三人共住一個貸家。曾廣度的姨太太前月也從上海來了,只黃老三是單身一個。”柳夢菇道:“曾廣度的姨太太我見過多次,是上海一個最蹩腳的長三,名字叫鳳梧樓,不知曾廣度怎的賞識了

她。”鄒東瀛—‘邊走着,一邊笑答道:“不是最蹩腳的,你說如何肯嫁給曾廣度?曾廣度是有名的印度小白臉,手中又是空空的,他討鳳梧樓的四百塊錢身價,還是胡八胖子和陳軍長大家湊送他的。”柳夢菇笑道:“怪道他的姨太太那麼和胡八胖子要好,原來有這一段歷史。”鄒東瀛也笑道:“你不知道嗎?那姨太太去年生一個小孩子,也有說像胡八胖子的,也有說像黃老三的,也有說像劉賡石的。據我看還是像胡八胖子的確切點。”

二人說笑着走,不覺已到了錦町胡八胖子的門首。柳夢菇搶向前叫門,只見裏面紙門開處,走出一個妖精一般的下女來,望着鄒、柳二人笑容滿面的叫請進。柳夢菇看這下女的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從頂至踵都是穿着得新簇簇的,心想:這一身新物事,必是胡八胖子孝敬的。鄒東瀛曾在日本留過學,很說得來日本話,笑着便叫胡太太道:“我是特來討喜酒喫的,胡老八在家嗎?”正說着,胡八胖子、曾廣度都迎了出來。鄒東瀛道:“胡老八你倒曉得快樂,怎的連喜酒也不給我喝一杯?”

胡八胖子讓鄒、柳二人進了房,笑道:“我這個夠不上喫喜酒,我這家裏倒有一個,應得鬧他的喜酒喫,只是今日還早。”鄒東瀛忙問是誰,胡八胖子問下女道:“黃先生還沒有回來嗎?”下女搖搖頭不做聲。胡八胖子道:“黃老三見老曾的姨太太也來了,我又弄了個人,他說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難過,每日在人口紹介所,想覓一個相當的人,一晌不曾覓妥。他昨夜回來說,被他發見了一個什麼婚姻媒介所,今日用過早點,便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去了,不知怎的此刻還不曾回家。他的喜酒,想必是有得喫的。”柳夢菇道:“這東京真是無奇不有,婚姻媒介居然設起專所來了。”曾廣度道:“這也是日本的滑頭,做投機事業,特設了這個所在,專爲中國留學生拉皮條。他那廣

告上是說得異常冠冕,說是貴家小姐、王孫公子他都有能力紹介,世界上哪有這等事?”鄒東瀛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了那種廣告?”曾廣度道:“我何嘗看見,黃老三昨夜回來是這般說。”

正說時,只見下女笑嘻嘻的一邊向外面跑,一邊說道:“聽腳步聲音,好像是黃先生回了。”大家聽說,都舉眼向門外望去,果是黃老三興高采烈的走了進來,向鄒、柳二人點頭。

柳夢菇不等得就座,急忙問去媒介所怎樣。黃老三笑道:“你怎知道我去媒介所?這種所在倒希奇得很,卻有研究的價值。

我說給你們聽了,有工夫不妨也去見識見識。我昨日在神保町經過,無意中見那轉角的地方,高高的掛了一塊招牌。那招牌中間,寫着‘婚姻媒介所’五個斗大的字。兩旁寫着兩行小字,是:無論閨閣名媛、王侯子弟都能媒介。我見了就很詫異,怎的有這麼個所在?又在神田方面,全不曾聽人說過。一時動了我好奇之念,便走進去探問,不湊巧,已過了午後六點鐘,不辦事了。今早八點多鐘,我就到那裏,那樓上樓下的房子,都陳設得非常精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穿着極時髦的洋服,招待我到樓上,客氣了幾句,問我的來意,我說是想覓一個相當的女子做妾。他問了問我的歷史生活,拿出一大盒的小照來說道:‘這裏面都是各人最近的小照,年齡自十五歲至二十歲的。’說着散開來,放在桌上,大約有百幾十張。其中女學生裝的居大半,西洋裝的貴家小姐裝的都有,紙角上都編着號碼,竟有六百多號。我隨便翻看丁一會,太多了,也看不大清楚,雖沒有什麼絕色驚人的,醜陋不堪的卻也少。那男子說道:‘敝所媒介婚姻,最注重的是雙方的身分及生活程度。先生不要見怪,先生是中國人,又是學生,貴家小姐是不容易作合的。

這百多張小照,裝束雖不一樣,生活程度卻都是同等的,與先

生的身分生活俱能相稱。還有比這些高一等的與低一等的,如果要看,都可拿出來。’我心想還有嗎?怪道有六百多號。他說着,真個又捧出兩個小篋子來。篋內都是裝得滿滿的,他指給我看,所謂高等的,照片略大一點,低一等的,比最初拿出來的略小些,裝束模樣都差不多。他又拿出三本寸多厚的簿來,裏面都按着號次,將那些女子的姓名、籍貫、職業寫載得明白。

他說從他那媒介所紹介結婚的,已有二十多人。他這所在,原設在本鄉區的,一星期前來才移到神田來。他並絕對的擔保,是由他紹介的,決不曾賣過淫。我問他紹介的手續,他說在哪一等裏面,選定了哪張,依那小照的尺寸,也去照一張像片交給他,他便知會那女子,將我的歷史身分生活都告訴了,復將小照給那女子看。得了同意,才紹介雙方會面,會面之後,或是正式結婚,或是暫訂幾個月,都可由雙方提出意旨,他紹介的手續便算完結了。雙方都得送他的紹介費,紹介費定了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三等。你們看他這種營業,不是聞所未聞的希奇營業嗎?”

鄒、柳諸人都聽出了神,至此才問道:“他那些小照是從哪裏來的咧?難道真個有那許多嫁不出去的女子,巴巴的照了像片,請他紹介嗎?”黃老三道:“我也曾是這般問過他,他說專設這媒介所,他在內務省存了案,在警察署領了證書,在新聞上登了許多久的告白,才招徠這些女子,決不是哄騙人的。

他那所裏還設了電話,電話在東京是很不容易設的,非得有幾千塊錢不能新設一個電話。因爲電話的號數太多,電話局輕易不肯新裝,所以東京凡是有電話的商店,信用都很好。”柳夢菇道:“你是不待說,一定拖他給你紹介一個。”黃老三點頭道:“我今日還在工藤寫真館照了個像,明日取了送去,大約一星期之內有着落。”鄒東瀛笑道:“且看你紹介的怎樣,如

果不錯,我也要去託他紹介一個。不過日本是個有名的賣淫國,要說絕對不曾賣過淫的,恐怕尋遍了日本,也尋不出一個來,哪來的六百多個?他這話說不哄騙人,只怕是哄騙他自己罷了。”

他們正在說笑,只見胡八胖子的下女,從門口引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妖豔女子進來,低頭向房中行了一禮。下女笑嘻嘻的說道:“這是我的朋友,特來探望我的。”說着引到廚房裏去了。胡八胖子、曾廣度諸人都不在意,惟柳夢菇一見,喫了一驚,說道:“這女子不是周撰從前包了幾個月的松子嗎?”黃老三點頭道:“不錯,我也像是見過的,只一時記不起來,且等我去問問看。”說着起身向廚房裏走,柳夢菇也:跟了去。

仔細一看,絲毫不錯,正是松子。黃老三問道:“你還是在周先生那裏嗎?”松子道:“周先生早就回國去了。近來聽他的朋友說,他已經來了,並進了連隊。我還不信,到處打聽,都是這般說。我寫了幾封信去,也沒有回信,不知到底是怎樣?

我找他並不爲別事,只因爲從前和他同住的時候,他將我的首飾都換掉了做家用;他動身回國,說沒有路費,又將我的衣服完全當了,一文不剩的都拿了去,哄着我說不久就從中國多帶錢來,加倍的還我。我於今找着了他,也不望他加倍的還我,只要他把衣服贖出採,照樣買那些首飾給我。他若想和我脫離,也聽憑他,我是不勉強他的。”柳夢菇道:“他來東京兩個多月了,和一個姓陳的女學生十分要好。那姓陳的女學生,因爲連隊的軍紀很嚴,不便多出來,他便搬在四谷區住了,爲圖容易見面,你若想見他,只在那屋前屋後去等,包你遇得着。”

松子忙問陳女士住的地名,柳夢菇道:“地名我卻不知道,你在連隊的左近去等便了。”柳夢菇正和松子說話,只見黃老三蹲在胡八胖子的下女旁邊,小聲小氣的不知說些什麼。柳夢菇

見了這種情形,暗想:胡八胖子容貌既生得醜陋,又不大會說日本話,下女必不會歡喜他。黃老三在日本多年,久在嫖字裏面用工的,胡八胖子的靴腰,只怕要被他割了去。他心中是這般想着,便輕輕的在黃老三肩上拍子下道:“你不要欺負朋友。”黃老三立起身,望柳夢菇笑了笑道:“不要瞎說。我問你,你剛纔說和周撰要好那姓陳的女學生是誰?”柳夢菇道:“鼎鼎大名的陳蒿,你不知道麼?她同着她本家姐姐在一起住,她的姐姐本來和丈夫很要好的,因聽了陳蒿時常有鄙薄男子的議論,便也看丈夫不來,不大肯和她丈夫同睡。”黃老三哈哈笑道:“就是她,我怎的不知道!我並且還聽她發過鄙薄男子的議論。她說當今夠得上稱爲男子的,只有一個,就是袁世凱。

女子除她自己而外,簡直沒有人。她平常的眼界既這麼高,不知怎的倒看上了周撰?”胡八胖子悄悄的從背後伸出頭來說道:“因爲看上了周撰,才見得陳女士的眼界真高咧!”柳、黃二人正在說話,猛不防的倒嚇了一跳。黃老三更是心驚,麪皮都嚇紅了,“鬼鬼祟祟的嚇人家幹什麼?”胡八胖子笑道:“誰是鬼鬼祟祟的?你不鬼鬼崇祟的,怎怕我嚇。”

黃老二心中慚愧,跑出來搭訕着向鄒東瀛說道:“上野美術館的平泉書屋書畫展覽會,你去看過嗎?”鄒東瀛道:“我還不曾聽人說過,平泉書屋不是李平書嗎?他如何在這裏開什麼書畫展覽會?”黃老三道:“就是李平書,因爲袁世凱要拿他,也是亡命來到這裏,將他家藏的書畫都帶了來。他這個展覽會,雖對人說是因爲被袁世凱抄了家,沒有錢用,想將書畫變賣來充用度,其實是想在日本炫耀炫耀。你是個歡喜研究書畫的,不妨去那裏看看。我雖不大懂得,分不出真僞,只是五光十色的耀睛奪目,也覺好看。”鄒東瀛道:“我明日來邀你同去好麼?”黃老三道:“我明日有事,你邀天尊同去罷!”

胡八胖子跑出來向鄒東瀛笑道:“你真不達時務!他剛纔說了,明日去取小照,哪有工夫陪你去?”大家復說笑了一會,鄒東瀛同柳夢菇辭了出來。柳夢菇記掛着房主女兒,別了鄒東瀛,自回竹之湯去了。鄒東瀛坐電車歸到大冢,他和一個四川人姓熊名義的同住。

這熊義於四省獨立的時候,在南京當了幾十天的軍需長兼執法長,輕輕的捲了幾萬沒有來歷的款子,亡命來日本。素與鄒東瀛相識,合夥在大冢租了一所僻靜房子,安分度日,不大和這些亡命客通往來。他年紀在三十左右,生得面似愁潘,腰如病沈。可是一層作怪,他容貌雖是俊秀非常,舉動也溫文爾雅,只胸中全無點墨,便是在堂子裏面,一張叫局的條子也得請人代筆。他自己不是推說手痛,便躺着說懶得起來。人但見他堂堂一表,也沒人疑他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會寫的。他和鄒東瀛住在大冢,雖不大和人往來,卻喜在外面拈花惹草。

他有個同鄉的,姓秦,名東陽。父親秦珍於民國元年在本籍做了一任財政司長,因託籍在國民黨,此時在國內不能安生,帶着全家都逃亡到日本來。秦珍今年六十八歲了,原配的妻室早已去世,在堂子裏討了兩位姨太太。兒子秦東陽曾在英國亞伯定大學畢業,在外交部當過幾年差。女兒秦三小姐也能知書識字,今年二十歲,還不曾字人。一家數口同到日本,熊義引他同在大冢居住。這秦三小姐本來生得嬌麗,又最善裝飾,在國內的時候,常是勾引得一般輕狂蕩子起鬨。秦珍年老力衰,禁她不得,兩位姨太太更是志同道合,巴不得小姐如此,好大家打渾水捉魚。熊義一見三小姐的面,即思慕得了不得,特意引到自己附近的地方居住,以便下手。秦珍哪裏知道?自己又不曾到過日本,秦東陽雖來過幾次,都是到英國去的時候打日本經過,不曾久住,也說不來日本話,一切都聽憑熊義替他擺

布。熊義趁着這等機會,小心翼翼的在秦三小姐跟前獻殷勤。

浪女蕩夫,自然一拍就合,兩人都是清天白日藉着買東西,同去旅館裏苟合。雙方情熱,非止一次。秦東陽雖然知道,但他是受了西洋文化的人,最是主張這種自由戀愛。並且熊義有的是錢,在秦東陽跟前故意的揮霍,有時三百五百的送給秦東陽使用。秦東陽生性鄙吝,得了這些好處,更不好意思不竭力去成全他們的神聖戀愛,因此他們二人儼然夫婦,只瞞着秦珍一人。

一日,熊義在三越吳服店買了一打西洋絲巾,想送給三小姐。剛走到秦家門首,只見秦珍的二姨太正倚着門欄站着,見熊義手中提着紙盒,知道又是買了什麼來孝敬小姐的。二姨太也有心愛上了熊義,便立在門中間不讓熊義進去,用那水銀一般俊眼,望着熊義笑道:“你手上提了什麼?給我看。”熊義原是慣家,見於這神情,如何不知道,也落得快活,便笑答道:“特意買了幾條手巾送你的。”二姨太鼻孔裏哼了聲道:“不希罕!你會買手巾送我這背時的人。”熊義道:“真是買了送你的,你拿去罷?”說着將手巾盒遞給二姨太。二姨太接在手中,解開來看了看道:“真是送我的嗎?我就不客氣,領你的情罷!”說時望着熊義笑,熊義也笑了笑推門進去。二姨太忽然將熊義的衣服扯了下道:“這手巾我不要,你還是拿去孝敬小姐罷,我沒得這福分消受。”熊義回頭問道:“你這話怎麼講,嫌手巾不好麼?且將就點收了,下次再買好的送你。”二姨太搖頭道:“不是,不是。”說時舉着大拇指道:“這人見了,又要去鬍子跟前嚼舌頭,羊肉沒討得喫,倒惹了一身的臊。

你拿去罷,不要弄得小姐也怪了你。”熊義見她定不肯要,心想:送了她,萬一被三小姐知道,實是不妥。便也不勉強,仍接在手中道:“等到有機緣的時候,再圖報效罷。”

熊義別了二姨太,來到三小姐的房裏,只見三小姐將頭伏在桌子上,好像在那裏打盹。熊義輕輕走到跟前,放下手巾,用手從後面去掩她的眼睛。才伸到臉上,不提防三小姐猛抬頭翻轉身來,劈胸就是一拳,打個正着,打得熊義倒退了幾步,嚇慌了手腳,不知怎麼纔好。三小姐氣忿忿的立起身,舉着粉團一般的拳頭趕着熊義要打。熊義此時不知就裏,又不敢跑,又不敢躲,只哀求道:“我有什麼錯處小姐只管說,便要打幾下也是容易的事。這樣氣忿忿的,不氣壞了身體?”三小姐打了一下,聽得這般說,冷笑了聲道:“不愛臉的賤骨頭,你知道怕氣壞了我身體,也不是這樣了。”說着,復回身坐在椅子上吁氣。熊義還是摸不着頭腦,只道是不該從後面去嚇了她。

小心說道:“我特從三越吳服店買了打絲巾送你,因見你在這裏打盹,想逗着你開心,何必氣得這樣做什麼?”熊義一邊說,一邊將手巾拿了出來,放在三小姐面前。正待說這絲巾如何好,三小姐已伸手將絲巾奪過來,順手拿了把剪刀吱咯吱咯剪作幾十百塊,揉作一團往窗外一撂道:“你不去送人家,拿到我這裏來做什麼?”更掩面哭起來。熊義才知道,方纔和二姨太說的話,不知怎的被她聽見了,只急得千賠不是,萬賠不是。賭咒發誓的,不知說了多少話,才勸住了啼哭。三小姐道:“我若早知道你是這樣見一個愛一個,沒有長性的人,我也不和你是這般迷戀了。你去愛別人罷,我也不希罕你這一竅不通的男子。”說完,躺在一張番布榻上,將身朝裏面睡了。

任熊義立在旁邊,低聲下氣的賠盡了小心,只是不瞧不睬,急得熊義在席子上雙膝下跪,足跪了點多鐘。三小姐的氣漸漸的平了,才轉身過來問道:“你以後見了那淫婦,還是等機緣再圖報效,還是怎樣?”熊義跪着答道:“這不過說了哄着她玩的,三十多歲的醜鬼了,誰真個愛理她呢?”三小姐嗤道:

“你們這種男子,誰不是圖哄着女人玩的?我也懶得問你,以後我若遇着你和那淫婦只要說了一句話,須不要怪我做得太厲害。還不起來,只管這般假惺惺的跪着做什麼?”熊義如得了恩赦一般爬了起來。腳跪麻了站不住,便挨近身坐在番布榻上,盡力的溫存。三小姐雖則不氣了,只是心中總覺有些不快,從此對熊義便不大親熱。有時一個人出外,也不來邀熊義。有時熊義來約她,她還推病不去。日子長了,熊義就未免疑心起來,便注意要偵探小姐的行動。

不知探出個什麼情形,下章再寫。

第四章

運機謀白丁報怨打官司西崽放刁

卻說三小姐自從和熊義口角之後,便一人時常出外。熊義知道她是個不能安分的女子,一個人出外,必又是相與了人,想起來實在氣惱。一日,悄悄的釘在三小姐後面,看她到哪裏去幹什麼,徑跟到巢鴨。走到一所很大的洋房子的生垣旁邊,立住了腳,用眼在生垣裏面探望了一會,復轉到後門口,輕輕推了下後門,不見動靜。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回身往街上緩緩的走。走不多遠,在一家牛乳店門首停了腳,又回頭望着那所洋房子,露出很失意的神色,走進牛乳店去了。

熊義心想:她進牛乳店,必有一會兒耽擱,何不趁這時候去看那洋房子門口掛了什麼姓名的牌子,三步作兩步的跑到那大門口,只見門欄上橫釘着一塊長方形的銅牌子,上面寫着幾個英國字。熊義不識英文,不知是幾個什麼字,心中詫異:難道她相與了西洋人麼?她又不懂得英語,這就奇了。外面既掛着英文牌子,一定是西洋人,日本人從不見有掛英國字的。熊義正立在那大門首猜疑,猛聽得裏面皮靴聲響,忙閃在旁邊,看出來的是什麼樣的人,靴聲漸響漸近,大門開了,乃是一個五十多歲魁梧奇偉的西洋人走了出來。熊義留神看那西洋人,滿面絡腮鬍子,兩眼碧綠,凹進去有寸多深,鼻樑高聳,架着

一副茶色眼鏡,一雙毛手,左邊提一個小皮包,右邊拿着手杖,雄赳赳的大踏步往牛乳店那條街上走。熊義料定必是這醜東西,但如何配得上三小姐?真是賤淫婦,中國多少漂亮的男子不姘,偏要姘一個這麼醜的西洋人,真是不可思議。心想得氣不過,不由得兩隻腳便跟了那西洋人走,眼睜睜的望着他頭也不回的,徑走過了牛乳店,不見三小姐出來。這又奇怪,如何就是這般走了?自己便不敢走近牛乳店,恐怕被三小姐看見了,仍擇了個好遮身的所在,躲了偷看。

不到一刻,忽見生垣裏面探出一個少年男子的頭來,熊義正待仔細定睛,那個頭已收了進去,只彷彿覺得不像西洋人。

再看牛乳店,三小姐已蓮步輕移的走向洋房子這邊來。剛近生垣,便聽得咳了聲嗽,放快了腳步,向後門口走。那後門忽然呀的一聲開了,方纔探出頭來的那少年,喜孜孜的從後門跳出來,也不顧有人看見,一把扯了三小姐的手,即往嘴上去親。

三小姐向兩邊望了望,用手推那少年,那少年乘勢拉了手,拖進後門去了。熊義跳了出來,跑近生垣,口中不住的罵豈有此理,趕到後門口去望,已不見一些兒蹤影,說不出的心中氣惱。

見那少年的容貌,並身上穿的白衣服,分明是一箇中國人,在這裏當西崽的。可憐的三小姐,你生長名門,知書識字,如何這般下賤,姘起這種世界上最無廉恥、最無人格的西崽來了?

莫說辱沒了你的家世,辱沒了你的身體,連你的哥哥都被你辱沒了。你哥哥是一個千真萬真的文學博士,平日最喜和西洋人往來,你如果鬧出笑話來,教你哥子怎麼見人?熊義一個人呆呆的立在那後門口發呆。好一會,聽得裏面有笑聲,忙走得遠遠的立着看,只見三小姐和那西崽手挽手的並肩笑語而出,面上都現出極得意的神色,二人只顧調情,只可憐熊義遠遠地看着那種親熱的情形,實在眼中冒火。二人正在起膩,彷彿聽得

那房裏面有叫喚的聲音,那西崽連忙摟過三小姐的臉,結結實實的親了幾下,撒手撇開了,一踅轉身向裏面跑。三小姐還像有話沒說完似的,在那裏咳嗽,向裏面招手,也不見西崽出來。

復又等了一會,大約是沒有出來的希望了,才懶洋洋的回頭向歸路一步一步的走。熊義心中十分想跑出去撞破了她,又知道三小姐的脾氣不好,撞破了,怕她惱羞成怒,以後對於自己更沒有希望,極力按捺住性子,轉小路抄到巢鴨停車場。

正在等電車,三小姐也來了,一眼看見熊義,似乎有些慚愧,走近身問熊義從哪裏來。熊義臨時胡謅着說道:“我有個朋友,在國內同事的,也是因亡命客連帶的關係,到日本來,就住在巢鴨,許久不見了,特來看看他。可笑他那人,平日最喜和人講身分,他本來也是個有身分的人,一到日本不知怎的,連他自己的本來面目都忘記了,居然和下女姘識起來。我原想在他家久坐的,因見他和那下女勾搭的情形實在看不上眼,懶得久坐就回來了。你看好生生的一個有人格的人,怎的一到了淫慾上面,便自己的身分都忘記了?”三小姐聽了,知道是有意諷刺自己,倒神色自若的笑答道:“你不讀書不知道,難鳴求其牡,獸之雄者爲牡。雉是禽類,禽尚且與獸交,人與人交,還講什麼人格,不是一般父精母血生出來的皮肉身體嗎?我看倒是你那姘下女的朋友還實得實落的,享受了那下女一心不亂的戀愛呢。”熊義見她反是這般說,知道自己沒讀書,說她不過,只得望着三小姐笑了笑說道:“你說得不錯。幸我不曾讀書,不然只怕也要幹出那禽獸的事來。”三小姐紅了臉,低頭不做聲。須臾電車來了,彼此無言,上了電車,歸到大冢,各自回家。

過了一夜,熊義越想越氣,飯後秦東陽來了,熊義忍耐不住,將昨日所見,添枝帶葉說給秦東陽聽了。秦東陽也氣得半

晌開口不得。熊義道:“這事情你若想顧全體面,不能不設法斷絕他們的來往。日本新聞記者最是眼明手快,這類事被他們知道了,你家又頂着有錢的聲名,說不定要來敲你一個大槓子,那時不給不得了,給了更嘔氣。”秦東陽最是鄙吝,聽說有新聞記者將來要敲竹槓,又怕出錢,又怕丟面子,只急得搔耳扒腮,反來求熊義,要替他想個妥當的辦法。熊義道:“依我的主意,這事須得稟明鬍子。三小姐對於鬍子,還像有三分懼怯,以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了。”秦東陽搖頭道:“不中用。於今鬍子也管不了她,她倒時常氣得鬍子說話不出。她怪鬍子沒替她尋得人家。”熊義道:“既是鬍子管她不得,就只好你自己出頭,一面用好言勸她,顧全名譽,你須擔任替她趕快擇婿結婚,一面教兩個姨太太羈絆着她,不許她和西崽見面。我就大家幫着留心,若遇見她和西崽在一塊的時候,我就送信給你,將那東西毒打一頓,硬賴他是賊,偷了你家的物件。不服,便拖他到警察署去。必得是這麼大鬧一回,三小姐才得收心。你想想我這主意對不對?”秦東陽道:“勸她是不行的,她決不會承認有這些事。姨太太也羈絆她不住,只好趕緊替她擇婿是正經。但一時從哪裏去覓相當的人?此地又不比國內,她的性格你難道不知?差不多的人,她若肯嫁,也不等到今日了。倒是你幫着留神,有機會將那忘八崽子痛打一頓,卻再理會。”

二人商議停當了,秦東陽自歸家等候熊義的報告,好毒打西崽。熊義終日在門口探望三小姐出外,必由熊家門首經過,無論去哪裏,熊總在後面釘着。三小姐也有些知道,只是仗着自己聰明,父親鍾愛,哪曉得熊義和秦東陽商議了,有心下手自己的情人?因此明知道熊義釘在後面,她也不怕。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熊義正同秦東陽到神田看一個朋友,從朋友家出來,想由神保町坐電車歸家,打裏神保町經過。熊

義眼快,早看見了一家小西洋料理店臨街的樓上,坐着一男一女,在裏面喫喝,即指給秦東陽看道:“朝着外面坐的那東西,便是那忘八羔子。你看這個的背影子,不是三小姐是誰呢?”

秦東陽看了,氣得就要進去,恨不得將那西崽一把抓出來,拳足交加的一頓打死。熊義忙拖住了小聲說道:“不用忙。”說着,將秦東陽拉到一個小巷子裏面,說道:“他們兩人做一塊,打起來,人家看了,一男一女,必定知道是一樁姦情事,說開了不好聽。不如設法將小姐調開,再去打那東西。”秦東陽道:“如何調得她開呢?”熊義道:“不難,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自有法子,將小姐調開走了,你纔出頭去打。”秦東陽點頭答應。舉眼去看那樓上,見三小姐已立起身,一個下女站在旁邊,好像是喫完了會帳。不一會,男的也起身,轉眼都不見了,大約是下樓來了。果然是男的在後,女的在前,都被酒醉得面紅耳赤的出來。

只見那男子,拿着一個手巾包,解開洋服胸前的鈕釦,往裏衣口袋裏塞。秦東陽瞥眼見那手巾包,是一條湖色的縐綢,認得是三小姐常用的汗巾,不由得心中又是一氣,催着熊義趕急去調開三小姐。熊義飛跑轉到三小姐面前,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向三小姐說道:“小姐你怎的還在這裏?害得我哪裏不找到了。鬍子中了風,已昏過去幾次,痛哭流涕的要見小姐的面。哥哥在家裏伏侍,不能出來,託我四處尋小姐。快回去罷,不要耽擱了。”說完,不由分說,一把拉了三小姐就走。三小姐雖則聰明,一時也想不到是假的,聽說父親中了風,心中末免也有些難過,糊里糊塗的,被熊義拉着走。過了一條街,才定了定神,摔開熊義的手道:“拉得我的手生痛,回去就是,何必是這般野蠻做什麼?”說着,立住了腳,回頭望了幾望,已轉了彎,不見那西崽了,只得垂頭喪氣的跟着熊義走。

秦東陽見熊義已拉着妹子走了,跳出來如猛虎擒羊的,一手抓住了西崽,雨點一般的拳頭,只向他沒頭沒腦的打去。西崽不曾提防,如在夢中的,被打了十幾下,才掉轉身來扭住秦東陽,問什麼事打我。秦東陽也不做聲,只顧打,西崽被打急了,便也回打起來。街上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第一章書中的譚理蒿,也正在這時候擠在人叢中看。當時扭打的情形,已在譚理蒿口中述了。

於今且說秦東陽將西崽扭到警察署,因秦東陽不會日本話,警察署特找了個能說英語的巡長,來問秦東陽的事由。秦東陽指着西崽說道:“這東西我也不認識他,他時常在我住的房子左右探頭探腦的,和賊一樣。有時見我家中沒人,便挨進來偷東西。我家中失了幾次衣物,總抓他不着。今日又來我家中,偷了這樣一大包金首飾,恰好在裏神保町遇着了他,因此將他拿了來。請貴局長依法懲辦。”說着將一包金器遞給巡長看。巡長問了秦東陽住的地名番號,並姓名歷史,都在歸檔簿上寫了,教秦東陽坐在一旁,回頭也用英語來問西崽。西崽說了幾句英語,忽改口說日本話道:“我姓鮑名阿根,多年在英國人湯姆遜家裏當差,從來不與這人認識。今日我主人差我來神田買食物,並不知他爲什麼事,將我在街上絕無理由的扭打。

至於這一包金器,原是我妻子的。我妻子的小名叫次珠,你去看那包金器的手巾角上,還繡了她的名字,怎說是偷得他的?

我不特不曾到過他家裏,並不知道他姓什麼,住在哪裏。”巡長將包金器的手巾角看了看,點頭向秦東陽道:“他說這金器是他妻子的,手巾角上還有他妻子的名字。你有什麼憑據說是你的?”

秦東陽氣得不知如何說,一時又找不出是自己的憑據來,見巡長是這般問,只急得兩臉通紅。虧得人急智生,忽想起來

那些首飾都是去年到日本來的時候,新從上海裘天寶打的,家中還有發票。心中這般一想,登時膽壯起來,向巡長說道:“這金器是我的,憑據很充足。你且問他這金器是哪家銀樓買的,每樣多少重,有沒有那銀樓的發票。手巾上的字,不能做憑據的。”巡長問道:“你有銀樓的發票麼?”秦東陽道:“我自然有的。你且去問他,看他知不知道。”巡長真用這話去問鮑阿根,鮑阿根不慌不忙的答道:“這金器是我妻子自己在上海買的,發票也在我妻子手上;是哪一家銀樓,我卻不曾向我妻子去問。好在我妻子現在日本,你不信,我可寫封信去,接她來一問便知道了。”巡長喜道:“你妻子既在這裏更好了,你快說你妻子住在什麼地方,我這裏派人去傳來。”鮑阿根道:“借紙筆給我,寫封信去,教她帶發票來。”巡長帶鮑阿根到一張寫字檯跟前,抽出張紙來,教鮑阿根寫。鮑阿根從身邊摸了一會,摸出一封皺作一團的信來,鋪在寫字檯上看了會,照着上面寫的地名在紙上寫了;正待將原由寫出,教三小姐不要避嫌,立刻帶發票來承認一句,救自己的顏面,免得丟人。可憐鮑阿根是個當西崽的人,能讀了多少書,寫得來多少字?拿着筆將三小姐寫信給他,信封上注的地名照樣寫了,低頭思索心中的意思,這些字如何寫法?

巡長見紙上寫的地名,和剛纔秦東陽說的一絲不錯,不覺詫異問道:“你妻子也是住在這地方,也姓秦嗎?”鮑阿根點頭道:“我妻子不姓秦姓什麼?”巡長道:“你寫,我去問問他看。”‘說着,走到秦東陽跟前問道:“這姓鮑的說他妻子也姓秦,所寫的地名就是你家裏,這事情怎麼講?你家中有些什麼人?”秦東陽紅了臉說道:“他哪有什麼妻子在我家中住着?他這東西簡直是平白的侮辱人。我家中有父親,有兩個姨母,一個妹子,還不曾許人。這個無賴子屢次乘我外出,即來

我家中調戲我妹子,並盜竊我的物件,於今他還敢平白栽誣,說我妹子是他的妻子。你但想想,我仕宦人家的小姐,如何肯招這麼一個當西崽的做女婿?他這東西做賊,偷盜人家的金首飾,竟敢公然侮辱人家,不重重的懲辦他,還了得嗎?”秦東陽說得氣衝牛斗。

鮑阿根已將信寫好,交給巡長。巡長接在手中,看了人間道:“你這妻子已經結了婚的沒有?”鮑阿根道:“怎不曾結婚?已是同睡了個多月了。”巡長道:“何時在什麼地方結婚的,有證婚人沒有,有婚約沒有?這上面寫的地名,還是你自己家裏,還是寄居在別人家裏?你快說出來,我方能着人去傳她。”鮑阿根被這一問,問得不好回答了。半晌說道:“結婚的地方,在淺草富士屋旅館內。婚約就是這指環,還有一條手巾,便是包金器的,上面有她的名字。證婚人沒有。於今寄居在我岳父家內。”巡長道:“你岳父家有幾個什麼人?”鮑阿根道:“岳父之外,有兩個姨岳母,一個舅子。”巡長道:“你都見過沒有?”回說:“不曾見過,我並不曾去過岳家。”巡長指着秦東陽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鮑阿根搖頭道:“不認識。”巡長笑道:“你既曾和你妻子結了婚,同睡了個多月,如何岳家一次都不曾去,岳家的人都不認識,證婚人也沒有?你這人倒很滑稽。看你的身分,也不像是好人家的女婿,他說你平白栽誣,只怕是實。你姑且將你和你妻子結婚的時日並情形說出來。”鮑阿根道:“結婚的情形,要我說不難;不過你要我說,無非是不相信我,以爲秦家小姐,不是我的妻子。你也不用問,我也不用說,你只傳那小姐本人來,看她承不承認是我的妻子。她本人不承認,你儘管治我盜竊並侮辱的罪;若是本人承認了,自由結婚,在法律上並沒違犯什麼。”

巡長聽了,已明白是一件姦情案。那小姐戀姦情熱,必然背了父兄幫着情人說話。這種事若是在日本的紳士人家出了,警察及法官必幫着紳士家,隨便加姦夫一個罪名,不容置辯的收監起來,任你有多大的理由,只須幾句恐嚇,便教你沒得話說。於今是中國人出了這種事,他如何肯替紳士方面顧體面?

巴不得盡情審問出來,好大家開心。能禁止新聞家登載,就算是留了):窮的情面丁。當下巡長聽了鮑阿根的話,也不和秦東陽商議,竟將這封信,派了一個能幹巡警,駕着自轉車風馳電掣的向大冢秦家來。

卻說熊義騙秦三小姐上了電車,心想:一歸到家中,見她父親不曾中風,必有一番發作,他是被秦三小姐收服了的人,發作起來,是不怕委屈死人的。害怕不過,不敢同回秦家去,走到自家門首,藉故撇了三小姐,歸自己家去了。秦三小姐進門,見家中靜悄悄的,沒一些兒聲息。走到父親房裏,兩個姨太太陪着她父親,好好的在那裏說笑,才知道受了熊義的騙。

氣得不開口;跑回自己房內,恨了兩聲,將身子斜倚在番布榻上,慢慢的回想與鮑阿根幽會時的滋味。正在如糖如蜜的甜頭上,只見二姨太神色驚慌的跑了進來。三小姐因那日搶熊義手巾的事,心恨二姨太,一晌不和二姨太說話,此刻見她這般神色進來,更是不快。正待問什麼事如此大驚小怪,二姨太已跺腳說道:“不好了!’不知什麼人,在警察署告了小姐,此刻派了警察來,要傳小姐到案。”三小姐猛聽說,也嚇得芳心亂跳。急斂了斂神叱道:“放屁!我又不犯法,誰人在警察署告我,誰敢來傳我?”二姨太道:“老太爺對我這般說,教我來和小姐說。小姐不信,到客廳裏去看看就知道了。”三小姐也不免有些喫驚,問道:“哥哥到哪去了,不在家嗎?”二姨太道:“少爺早起就出去,不曾回家。小姐快到客廳裏去罷,老

太爺在那裏陪着警察,只急得發抖,戰戰兢兢的,連對我說話都說不清楚了。”三小姐本想起身到客廳裏去,一看二姨太的臉兒,很含着得意的神氣,便坐着不動。放下臉說道:“我看老頭子真老糊塗了,就是警察署來傳你女兒,難道真個教你女兒去到案?你女兒又不曾在外面殺人放火,必得親身到案,什麼大不了的事。若哥哥在家,到警察署去問問,看是誰告的什麼事。既哥哥不在家,就爹爹自己坐乘馬車去,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我去警察署出乖露醜。你是這樣去對爹爹說。”二姨太不服,還想說話,秦珍已扶着柺杖,大姨太攙住臂膊,老淚盈腮的,進房即發出顫巍巍的聲音,叫着三小姐的名字次珠道:“你害得我苦!你如何是這樣胡鬧,使我做不起人?那警察說的話,我也不懂,你只自己去看這封信。”說着,將鮑阿根的信遞給秦次珠。秦次珠接了一看,又急又氣,登時仰天往席子上便倒,昏厥過去。

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章

秦小姐愛狗結因緣蕭先生打牛辦交涉

卻說秦三小姐看了鮑阿根的信,又聽得說是他哥哥做原告,不由得一陣傷心,昏厥過去。秦珍連連跺腳,一面撇了柺杖彎腰來抱,一面哭哭啼啼的,教兩個姨太太快些燉薑湯來灌救。大家鬧了好一會,將秦次珠救醒過來。她知道鮑阿根進了警察署,也不暇顧及廉恥,哭向秦珍道:“爹爹不要着急,我去警察署說明白就是了。千錯萬錯,是我的不是,不能連累別人。”秦珍急道:“我的兒,你如何可以去到警察署?你可憐我是個快死的人了,不要再給我氣受,我自到警察署去。”說時向二姨太道:“你去看,下女請熊先生怎的還不來?要他陪我同去。”二姨太去了好一會,回房說道:“下女說熊先生說家裏來了客,等客去了就過來。”秦珍氣罵道:“什麼客這般緊要。下女糊塗蛋,你自己去教他快來。”接着嘆了聲氣道:“平常沒事的時候,終日守在這裏,連飯都不肯回家去喫,也不見有什麼客。我家一有事,便這般裝腔作勢起來。”秦次珠本坐在旁邊嚶嚶的哭泣,聽得她父親如此說,想起熊義騙她回家的情形來,更是傷心,哭向秦珍道:“爹爹不要去叫那沒良心的奴才,就是他和哥哥作弄我,纔是這樣。我也顧不得丟人了,還是我自己去警察署。”秦珍恨道:“都是你們這些孽障,害得我連日本都不能安居。你聽,那警察在客廳裏叫喚起來了。

”話不曾說完,只見下女跑來向秦珍道:“警察先生在那裏發話,說躲了不見面是不行的。”秦珍聽得,也不顧女兒,仍扶了柺杖,教大姨太攙着,到客廳裏去了。二姨太已將熊義拉了來,秦珍不知這事就是他熊義玉成的,還對熊義說是飛來的禍事。熊義向警察問他們在警察署的情形,警察詳細說了一遍。

熊義笑對秦珍道:“那奴才的膽真不小,居然敢寫信來,不重辦他,還有法律嗎?我陪老伯就去,硬指定他是賊,那金首飾的發票,也帶了去,看他有什麼法子辯白。”秦珍點頭道:“請你同去,我對警察自有話說。”當下喚了乘馬車,同熊義坐着,警察自騎着自轉車,在馬車後跟着,往神田警察署。

此時秦東陽坐在警察署,又忿恨,又懊悔,惟恐妹子真個來承認是的阿根的妻子,自己面子下不來。看鮑阿根時,反神安氣靜的坐在那裏,和那巡長說長道短。秦東陽不懂日本話,又聽不出他們說些什麼,只覺得那巡長不住的對自己露出一種揶揄的神色。秦東陽正在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的時候,猛然見熊義扶着父親進來,不見妹子在後面,只覺心中安帖了許多,忙起身接了。巡長也迎上來,見秦珍老態龍鍾的樣子,忙端了張椅子納秦珍坐了。秦東陽對巡長紹介了說道:“這是我父親,如那奴才是我家的女婿,當然應該認識。”說完,又向秦珍用中國話述了遍。秦珍搖頭道:“我的女兒還不曾成人,哪來的女婿?這無賴子訛詐人。他在我家偷的金器,發票我也帶來了,請你看罷!”即將發票交給巡長。熊義翻譯了這些話,巡長接了發票,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這時的巡長,見了發票,對鮑阿根便不似從前那種嬉皮笑臉了。立時放下面孔,厲聲問道:“秦家的憑據是來了,你的怎樣?秦家小姐並不曾成人,你只圖抵賴,任意誣衊人,你這奴才,實在可惡。”鮑阿根也不回答巡長,大搖大擺的走到秦珍面前,深深作了個揖道:“

小婿只不曾拜見過你老人家,令嬡實在是和小婿訂了婚約,已經成親個多月了。你老人家不信,這裏還有令嬡親筆寫給小婿的信。”即將那信拿出,在秦珍眼前照了幾照,嘻嘻的伸出手笑道:“這指環不也是約婚時,令嬡對換給小婿的嗎?剛纔那巡長向小婿問結婚的情形並時日,小婿心想說給他聽,失了你老人家的體面,壞了令嬡的名譽,因此忍了又忍,不肯說,以爲令嬡接了小婿的信,必然來替小婿承認。那包金器,令嬡今日才送給小婿,小婿只圖沒事,巴巴的將原因說給人家聽了,沒得笑話。你老人家若能代令嬡承認一句,大家沒事,也不丟人,豈不好嗎?”

秦珍氣得兩眼發直,一迭連聲的罵胡說狗屁。熊義、秦東陽都跳起來,舉拳要打,兩旁的巡警和巡長圍攏來勸解。鮑阿根冷笑道:“給臉不要臉,教我也沒法。”接着向巡長道:“我將事情原委說給你聽,任憑你拿法律來判斷。那日是陰曆的三月初三日,我主人因在中國多年,染上了中國的習慣,說那日是踏青節,帶着夫人公子去上野公園踏青。我也同去照顧公子並哈巴狗。正在公園中閒逛,無意遇着秦小姐。那小姐我並不認識,他見了我手中牽的兩條哈巴狗,非常歡喜。此時恰好我主人主母都不在跟前,秦三小姐便問這狗可是我的,我說你問了做什麼,她說可能賣給她一條。我說是我主人的,這小公子極是喜歡它,不能賣給你。她問我住在哪裏,能借給我玩玩也好。她說着便向我手中來接皮帶,我怕她牽去了不還我,我不肯放手。她在我背上捏了一下笑道:‘我又不牽着走,怎這般小氣?’她牽着哈巴狗,蹲在草地上,一面逗着小公子笑,一面問我的姓名、住在哪裏,我告訴了她。她說很喜那哈巴狗,小公子她也很愛,看我家裏能不能常來玩耍。我說只要我主人不在家時,來我家玩耍沒要緊。她問我主人何時不在家,我說

我主人是現在建築中央停車場的工程師,每日十點鐘到工程處去,午後三點多鐘才得回來。我因說話的時候太久了,怕主人責備,接過皮帶,抱着小公子就走了。第二日十點多鐘的時候,我在花園裏灌花,忽聽得生垣外面有人呼我的名字。我從後門跑出來看,不料正是那小姐。我心裏雖覺得奇怪,只好引她到我房中來坐。我說你坐坐,我去牽哈巴狗、抱小公子來給你玩。

她連連對我搖手,拉我同坐了笑說道:‘你只道我真個愛那哈巴狗嗎?你纔是個哈巴狗呢。’說着,嘻嘻的笑。我十四歲上伺候我這主人,十五歲到日本來,今年二十歲了,除我主母而外,並不曾和別的女人多說過一句話。忽然見她對我這般親熱,我不由得也很愛她,那日就同她到淺草富士屋旅館內睡了一會,後來愈加親熱。她知道我沒有妻室,說定要嫁我,和我交換了指環,我的膽也漸漸的大了。她來的時候,就在我房中同睡。她今日送我一包金首飾,說她家中有人知道了,正在設法妨礙她,着急以後不能每日歡聚,要我且收了這些金器,她慢慢的再將貴重物件偷盜出來,好和我同逃回中國去。我待不肯,又見她哭得可憐,只得收了金器。前幾日因爲天雨,差不多有一星期不曾會面,她還寫了封信給我。上面寫了她的住址,約定了時刻,教我到她家去,她在門外等我。信現在這裏。我所說的,都是實在情形,沒有絲毫捏造。”

巡長聽了鮑阿根的話,用那嚴酷的面目,鼻孔裏哼了聲道:“幸而事情敗露得早,再遲幾日,你這拐逃的罪案就成立了。”秦珍父子都不懂日本話,鮑阿根述的那篇話,一句也不知道。

熊義聽得明白,知道日本警察決不肯認真追究,逼迫狠了,恐怕還要說出不成聽的話來;並且日本小鬼最怕西洋人,鮑阿根又在湯姆遜那裏當差,更是不敢得罪他的。便和秦東陽商議道:“依我聽鮑阿根向巡長說的情形,我們難得佔上風,只要金器

既經證明不是他的了,任憑警察去辦罷。”秦東陽在警察署坐了三四點鐘,眼睜睜看着鮑阿根說話的情形,並警察揶揄的詞色,早已如坐鍼氈。此時聽了熊義的話,即點頭道:“總得想個收科的法子纔好,不要太虎頭蛇尾了,更惹人笑話。”熊義道:“你是事主,有些話不便和巡長說,且等我去說說,看是怎樣。”說着,拉了巡長向裏面房間商量去了。好一會,巡長跟着熊義出來,將金器和發票交還秦珍道:“這金器已經證明確是你家的,你等可先拿着回去。鮑阿根我自會處置他。”秦珍接了,道謝起身,秦東陽扶着,同熊義坐馬車回大冢。

秦東陽悄悄問熊義怎生和巡長商量,熊義搖頭吐舌道:“險些兒被那奴才佔了上風去!巡長橫豎不關痛癢,說鮑阿根自是可惡,只是他有約婚的證據,又在西洋人那裏當差,不能隨便加以奸拐的罪名,若要認真辦他,須得向法院裏起訴,還得那小姐親自到庭,不承認那些證據纔行,況且男女的年齡相當,鮑阿根又只到過秦家一次,尚是那小姐親筆寫信招來的,誘姦的罪都怕不能成立。我聽了,只得說於今並不求如何辦他,但是我等的體面不能不顧,金器不能不收回。還對他說了許多感激圖報的話,才答應還我們的金器,讓我們出了署門之後,方放鮑阿根回去。這事幹怪萬怪,只怪得次珠太糊塗。”秦東陽恨道:“還有什麼說得?完全是鬍子嬌養壞了。到了此刻,還咬着說他的女兒不曾成人,你看人家聽了,好笑不好笑?”二人說話的聲音小,馬車行走的聲又混住了,秦珍年老耳聾,全不聽得。須臾到了大冢,秦東陽邀熊義同歸家,熊義推說有客,先下車回去。秦東陽到家後,將一切情形告知秦珍,秦珍才知道自己女兒已經成了人。深悔在上海的時候,不該帶着女兒在堂子裏喫酒叫局,膽子也弄大了,臉皮也弄厚了,纔敢幹出這等事來。想喊來教訓一頓,又平常嬌養得女兒性子不好,動不

動就碰頭砸腦痛哭起來,自己又年老,懶得淘氣。恨了一會,還是不說她的乾淨,只吩咐秦東陽留心擇婿,趕緊嫁出門完事。

暫且放下。

再說熊義本是怕見秦次珠的面,故意推說有客。歸到家裏,湊巧真有個朋友來訪他。這朋友姓蕭名熙壽,保定府人,曾在南京和熊義同事,年齡三十多歲,生成一副銅筋鐵骨,雖是自小讀書,卻終日喜使拳弄棒,等閒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民國元年,在南京留守府充當一名二等副官,與黃克強的鏢師蔣煥棠最是投契,蔣煥棠極恭維他的拳棒了得。他見了日本打相撲的,練柔術的,他幾次想飛入,顯顯自己的能爲,只是不懂得日本話,沒法去打,他今日走三崎座經過,見外面豎了幾塊廣告牌子,寫着“六國大競技”五個大字,旁邊註明英國、奧國、意國、葡國、美國力士團共十二人,來日本與柔術家大競技。假三崎座的舞臺,打一星期,蕭熙壽看了納悶道:“怎的沒有個中國人在內?可惜蔣煥棠不曾來此。說不得,我一個人也得去和他們較量較量。打勝了,替中華民國爭點面子;就打輸了,又不是政府派送來的,只丟了我一個人的臉。但是我不懂日本話,此事須得去和熊義商量,要他替我去辦交涉。”主意已定,即乘電車到大冢。

來至熊義家中,恰好熊義由警察署回來了。蕭熙壽將來意說了,熊義笑問道:“你自料確有把握麼?”蕭熙壽道:、“我並不曾見着他們的本領,怎能說確有把握?不過他們柔術的手法,雖和蒙古傳來的摜交差不多,但改良的地方不少,十分陰毒,傷人的手好像沒有。我就敵不過他們,大約還可保得不至受傷。”熊義道:“你打算就在今晚去嗎?”蕭熙壽道:“他那廣告下面填的日子是十一月十四日,連今日纔打了兩天。

我們今晚去,如打輸了,也還有工夫去找能人復打。”熊義道:

“武術裏面的事,我一些也不懂得。雖說得來幾句日本話,一點規矩不曉,這交涉恐怕辦不好。”蕭熙壽道:“有何辦不好?

只將我要和他們較量的意思說出,他們若是故意設這把戲騙看客錢的,必沒有真實本領,不肯與我較量,若肯與我較量,我們是別國的人,不懂他們的規矩沒要緊。我定要去,你知道我在此地沒多朋友,你不替我辦交涉,便去不成。”熊義被說得無法,也有心想去見識見識,便答應同去。蕭熙壽就在熊家喫了晚飯。

此時正在十一月,天氣寒冷,蕭熙壽穿一件銀灰色素緞面的灰鼠皮袍,青緞八團花的羊皮馬褂。熊義覺得這種裝束礙眼,教他換身洋服去,免得打輸了的時候惹人注意。日本人輕薄,又素瞧中國人不起,見了這種服色,更要在後面指笑。蕭熙壽道:“我正要惹人注意。穿洋服,他們不知道我是中國人,就打贏了,也沒趣味,不用換罷。並且你的洋服太小,與我的身體不合。我們就去罷。”熊義只得同他乘電車到三崎町的三崎座來。只見那門首擁着一大堆的人,在那裏買門票,熊義往懷中摸出錢包來,想擠進人叢中去買票。蕭熙壽拉住他道:“我們是來和他較量的,買什麼門票?”熊義道:“沒有門票不能進去,他們哪知道我們是來較量的。不如先進去看他們打一會,你自己斟酌,可以上臺,我再去辦交涉,你說是麼?”蕭熙壽只得應是。熊義買了票,二人進場。即有招待的人過來,看了門票的等級,引到頭等座位坐了。臺上還沒開幕,樓上樓下的看客已經擠得滿滿的,外面還絡繹不絕的進來。只聽得如雷一般的掌聲,催促開幕。不多一會,臺上出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向看客行了鞠躬禮,登時樓上樓下上萬的人寂靜無聲。蕭、熊抬頭看那人,穿着大禮服,軀於雄偉,精神完足,項下一部漆也似黑的鬍鬚,飄然過腹。放開那又響又亮的聲音說道:“

五國的力士團,慕我柔術家的名,不憚遠涉重洋,前來研究。

尚武是我國的靈魂,柔術是尚武的神髓。這時候正是我柔術家逞精神,千載一時的機會,鄙人特召集江戶健兒,一則酬答力士團遠來的盛意,一則顯我柔術家的身手。今日是開幕的第二日,諸君注意,替江戶兒吶喊助威。”說完,笑逐顏開的,復鞠一躬,轉身步入內臺去了。樓上樓下的掌聲,復拍得雷一般響。蕭熙壽問熊義聽說的什麼,熊義譯給他聽。

臺上已開了幕。東邊比排立着兩個西洋人,西邊立着兩個日本人,臺中豎一塊黑板,用粉筆寫着比武的二人名字。西洋人赤膊着,只繫了一條短褲,兩手帶着皮手套;日本人穿着柔術家的制服。兩個評判的,都是禮服,手上託着一個表,看了看時刻,各牽着本國力士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臺中間。力士與力士握了握手,評判的與評判的也握了握手。兩個評判的同聲喊了句:“好!”力士應聲各退了兩步。評判的復看了看手上的表,口中數着“一、二、三”!這“三”字纔出口,那西洋力士,即向日本力士猛撲過來。日本力士躲閃不及,握拳對西洋力士迎擊上去,西洋力士將身軀一偏,來拳恰伸到脅下,只用力一夾,日本力士的手便抽不出來。西洋力士身軀偏左,日本力士也跟着向左邊倒,偏右,也跟着向右邊倒。日本力士急得面孔通紅,滿座的看客哄起來吼着笑。蕭、熊二人看那西洋評判的笑容滿面,日本評判的很現出不安的神情,想喊停止比較,看看錶,時間未到,非本人聲明服輸,西洋力士決不肯放鬆的。蕭熙壽着急,向熊義說道:“那西洋人氣力雖大,可惜太不靈便,是這般夾了敵人的手,只怕免不了終要上當。”話沒說完,忽聽得滿座都狂叫起來。看臺上時,日本力士的手早抽了出來,已將西洋力士按倒在地,兩腳朝天,在那裏一伸一縮。登時兩個評判的互換了顏色,那叫好拍掌的聲,震得人兩

耳都麻了。蕭熙壽嘆道:“這種笨蛋,如何幾千裏巴巴的來比武,不要把人都氣死了!你就去替我辦交涉罷,像這般蠻牛也似的能耐,大約三五個人還可以對付得下。”

熊義答應着,回頭找了個招待員,向他說了要飛入的意思,請他去裏面問,看許可不許可。招待員問共有幾人要飛入,都是中國人麼?熊義道:“只有一個。”指着蕭熙壽給他看。招待員望着笑了笑,欣然跑向裏面去了。不一會,跑回來笑向熊義道:“已稟明瞭院長,甚是歡迎。請二位進去談話。”熊義點頭,同蕭熙壽跟着招待員走入內臺。只見裏面亂糟糟的,擠了一房的赤膊大漢。招待員引到一間小房內,開幕時演說的那鬍子近火爐坐着,兩旁立着兩個穿柔術制服的漢子,在那裏說話,見招待員引着二人進房,忙起身迎接。招待員指着鬍子向蕭、熊二人道:“這是小杉院長。”小杉不待二人行禮,走過來握手,很表示親熱的樣子,說道:“得二位來飛入,我們力士團更增光了。”二人各拿出名片來,熊義謙遜說道:“我這朋友,平日醉心貴國的武士道,久有意瞻仰,難得今日這般盛會,一則專誠拜謁院長,一則見識見識,飛入的話卻是不敢。”小杉請蕭、熊二人坐了,陪坐着說道:“兄弟也曾在貴國北五省遊歷多年,領教的地方不少。貴國的武技,兄弟是佩服極了。不過今日的會,雖也是一般的角技,是和貴國比武比較起來,卻是有許多不同。貴國比武,不限時間,只論勝負;不限手法,只求克敵。我們這種角技,但由雙方同意,限定了時刻,或十分鐘,或二十分鐘,在規定的時間以內無論敗到什麼田地,只要自己不承認服輸,評判的不能評判他輸了,以滿足規定的時間爲止,看最後之勝利屬誰,便算誰勝利了。手法也有一定的限制,受傷致命的地方不許打,傷人致命的手不許用。即在敗退的時候,用一毒手可以轉敗爲勝,評判的不但不能承認他

勝利,按受傷的輕重,也要責罰他。因爲我們這種角技,沒有僥倖佔勝利的,更沒有鬥毆傷生的。蕭先生如肯賜教,也得依敝會的規定。”熊義將小杉的話,一一譯給蕭熙壽聽。

不知蕭熙壽聽了如何回答,下章再說。

第六章

角柔術氣壞蕭先生拾墜歡巧說秦小姐

卻說蕭熙壽聽了熊義翻譯的一段話,便問手法是怎生個限制。小杉向旁邊兩個穿柔術制服的商議了一會,答道:“貴國的拳術手法太毒,比試起來,限制不能不從嚴。第一不能用腿,不能用頭鋒,不能用拳,不能用肘,不能用鐵扇掌,不準擊頭,不準擊腰,不準擊腹,不準擊下陰。蕭先生能受這般限制,方敢領教。”熊義照樣說了,蕭熙壽笑道:“何不教我睡着不動,讓他們來打,豈不更省事嗎?”熊義道:“他是不願意你飛入,故意是這般限制,使你聽了知難而退的。”蕭熙壽想了想笑道:“他們的柔術,完全是打抱箍架。也好,我就和他打抱箍架,也不怕他。你說我願受他的限制便於。”熊義說了。小杉問幾人拔,熊義不解,小杉解說出來。熊義向蕭熙壽道:“他問你能打幾個人?我看好漢難敵三把手,他們人多,車輪戰法,總有力竭的時候,不要上他們的當。”蕭熙壽道:“你問問他,定要連打幾人纔行嗎?我也有個限樹,不論三人、四人都可,只是時刻不能限制,以跌地沒有反抗力爲輸。若依不得我,就罷了。”熊義對小杉說,小杉躊躇了一會,復叫幾個柔術家進房商議,都露出爲難的意思。小杉變了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纔回過頭來向熊義說:“就依蕭先生的不限時刻。只是手法及受擊地位的限制,須得注意,不要犯了。”蕭熙壽連說理會得。

小杉引蕭熙壽到臺口,向看客紹介,看客都鼓掌歡迎。蕭熙壽雖則練武多年,平日在國內也和人比試過多次,但不曾正式上舞臺比着給大衆觀看。今日是第一次經過,聽了那樓上樓下拍掌歡呼之聲,心中禁不住跟着一上一下的只跳,渾身都像不得勁似的,由不得臉也紅了。小杉紹介之後,復引回房裏來。

心中着急道:“我又不是不曾和人比試過,我自己找着來的,若沒有把握,儘可不比。爲什麼上臺就那麼不能自主起來?倘在對敵的時候是這樣,還了得?”一看桌上放着一瓶涼水,即起身拿起來,倒了一茶杯喝了,心神才安定了。小杉挑選了三個柔術家,都過來握手,說指教的時候手下留點情。蕭熙壽也不懂得,胡亂謙虛了幾句。外面已將“來賓中國人蕭熙壽飛入三人拔”的牌子懸掛出去了,大家睜着眼等看中國人的身手。

小杉拿出一套柔術的制服,給蕭熙壽更換,蕭熙壽不肯。只將馬褂皮袍卸下,露出貼身青湖縐小棉緊身,青湖縐紮腳棉褲,覺得腳上漆皮鞋不合式,脫下來,向日本人借了雙穿木屐的開叉襪子套上,在地下踏了兩步,很是合腳,緊了緊腰帶,兩袖高高挽起。小杉親自同熊義當評判員。

一行六人,來至臺上,讓熊、蕭二人在東邊立着。小杉在自己三人中,指出一個,牽了手走至臺心。熊義也牽了蕭熙壽的手,照開幕時的樣,互握了手。小杉呼着“一、二、三”!

蕭熙壽初次上臺,心中有些不定,恐怕失利,聽得“三”字出口,向後倒退了兩步,立於個門戶,等他打進來。日本鬼乖覺,也立一個架式,睜眼望着,只不進攻。蕭熙壽變了個撥草尋蛇的式子,左手向日本人臉上一晃,日本人急舉手招架,蕭熙壽的手已收回來。看日本人的架式已動了,乘勢踏進步,劈胸就是一掌,日本人讓得快,只在胸前擦了一下。蕭熙壽見他讓過,正待追進,日本人將頭一低,彷彿中國拳術中黑狗鑽襠的架式,

真快,一剎眼已搶到跟前。蕭熙壽怕他近身,右腳退了半步,右手用獨劈華山式的單掌,朝日本人頸上截擊下去。日本人頸上着了這一下,禁不住身子向前一撲,雙手着地,口裏一疊連聲的喊“犯規”。看客裏面,也有許多跟着高聲喊“犯規”、“犯規”的。一陣喊聲,嚇得蕭熙壽不敢下手了。日本人立起身,說是這麼犯規,不能比了。小杉向熊義道:“頭部是限制了不能打的,怎的動手便擊人頭部?”熊義辯道:“他實在是擊在頸上,並非頭部。頸上是不曾限制的。”小杉道:“哪是頸上?大家看見的,分明擊在頭上。只是不曾傷着那裏,也就罷了。換一個再比試罷。”熊義對蕭熙壽道:“我親眼見着,是擊在頸上,他們人多,偏要咬定是犯於規。依我的意思,不必再比試了,彼衆我寡,橫豎佔不了勝利的。”蕭熙壽道:“且換一個試試看,此刻說不比了,他們定要笑我無能。”熊義點頭道:“你小心一點就是,小鬼是最無信義的。”說着,仍退回評判席。

小杉又在立着的二人中指了一個。蕭熙壽看這個的身軀,雖比剛纔那個壯實些,卻不及那個靈活。在握手的時候,就好像打怕了的人似的,一雙眼睛和耗子眼一般,圓鼓鼓的望着。

評判的“三”字還沒喊出,已摔開手,往旁邊一躲,蕭熙壽恐是誘敵,仍退了一步。心想:此番索性和他扭打一會,看他如何藉口。日本人見蕭熙壽立着不進攻,只得步步防備着,舉手向蕭熙壽打來。蕭熙壽等到切近,猛不防一把抱住日本人的腰,用勁往地下按。日本人也箍着蕭熙壽,兩個對擠對按。蕭熙壽一下鉤住了日本人的腳,將身子一偏,日本人已立不住,往地下一倒。只是雙手緊緊的箍着蕭熙壽不放,蕭熙壽也同倒了下去。日本人在下,蕭熙壽在上,在地上揉擦了好一會。日本人翻不上來,忽然高聲喊:“捏了我的下陰!”他這聲才喊了出

去,底下看客中,仍是許多跟着喊:“不準捏下陰!”“不準捏下陰!”蕭熙壽雖不知喊些什麼,但估料着又是藉口犯規了。

小杉同熊義走近身來察看,日本人躺在地上,還只管說捏傷了下陰,小杉即叫停止比試。蕭熙壽跳了起來,日本人也爬起來,故意彎腰曲背的,雙手捧了下陰,苦着臉哼聲不止。蕭熙壽對熊義說道:“我兩手並沒近他下部。”熊義即將此話對小杉聲明,小杉故意看了看日本人的傷痕,說道:“捏是捏了,幸喜不重。貴國的拳術,本來多是傷人的手。蕭先生又有意犯規,我們兩國的感情素好,此是小事,不用說了。請進去坐罷,蕭先生連敵二人,只怕也有些乏了,請去休息休息。”熊義是巴不得不比了。蕭熙壽悶悶不樂的,跟到裏面也不開口,穿好了衣,催着熊義走。小杉挽留不住,送出內臺,拿了幾張入場券送給熊義道:“明晚仍請貴友來賜教,若尚有能人,願意來的,更是歡迎。”熊義收了入場券,隨口答應了。

二人出了三崎座,蕭熙壽道:“小鬼實在可惡!我若早知如此,也不來了。不過他們用這種鬼蜮伎倆,我終不服氣。可惜我不曾練得擒拿手,不會點穴,若在此地找着了個會點穴的人,不知不覺的送他們幾個殘疾,纔出了我這口氣。”熊義道:“快不要這麼說罷,日本小鬼總不是好惹的。你沒聽得霍元甲大力士,死在小鬼手裏的事嗎?”蕭熙壽喫驚道:“霍大力士怎麼是死在小鬼手裏?我只聽人說霍大力士是人家謀死的,是誰因什麼事謀死的,卻不知道。你且說小鬼怎生將他謀死的?”熊義嘆道:“說起來話長得很,在路上也說不完,並且我還不知道十分詳細。他有個最相契的朋友,現在此地,我明日給你紹介了,教他慢慢將霍大力士的事情說給你聽。”蕭熙壽喜道:“霍大力士最相契的朋友,不待說工夫必是很好,結識了他,或者還可替我出這口氣。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熊義道:

“他是直隸人,姓蔡,名煥文。我和他原沒什麼交情,到日本之後,才從朋友處見過幾次,因聽他述過霍元甲的事。他住在早稻田的中國青年分會。”蕭熙壽道:“只要知道住處,便沒交情也可去訪他。好武藝的人,多是聞名拜訪,三言兩語說得投機,即成生死至交的。況且都在外國,又是同鄉。我明日到你家來,同去會他。”說完,二人分途歸家。

次日,蕭熙壽來至熊家,熊義已出外。問下女知道去處麼?

下女又不懂得。只得留張名片,用鉛筆寫了些責他失約的話,交給下女去了。此時熊義被秦東陽拉去,正和秦珍商議秦次珠的婚事。秦次珠從昨日警察來過之後,一個人躺在牀上,矇頭蓋被,痛哭不止。晚飯也不喫,直哭了一夜,兩眼腫得和酒杯樣大。秦珍親到牀前,叫她起來喫飯,她只哭泣,似不曾聽見,秦珍教兩個姨太太來勸,倒被秦次珠罵得狗血淋頭。秦珍沒法,命秦東陽請了熊義來。在秦珍的意思,雖知道熊義家中尚有妻室,只是過門上十年了不曾生育,熊義久想再娶一房,自己女兒又曾和他有染。此刻哪去擇乘龍快婿?不如索性由自己主婚,將女兒嫁了他,料想二人沒有不情願的。同兒子商量了一會,秦東陽也只得說好。熊義來至秦珍房裏,秦珍用話套了會熊義的口氣,似乎願意。即教熊義去勸秦次珠起來,不要急出了毛病。

熊義領命,徑到秦次珠牀邊坐下。見她面朝裏,蜷作一團睡着,熊義輕輕喚了兩聲,也不答應。熊義知她是醒着的,即說道:“事情已到這樣,急也無益。鮑阿根在警察署,當着大衆宣佈了你許多不中聽的事,還說要拿你親筆信,用珂羅版照了,並你的歷史陰私之事寫在上面,趁留學生開會的時候發給這些人看,把你的名譽破壞得將來不能嫁人。他又說早已知道你是個極爛污的女子,不過哄着你睡睡開心,豈肯娶這種女子

做妻室,並且說他是當西崽的人,哪能供給這種浮薄女子的生活。你看鮑阿根既存心如此,你何苦再爲他急得這樣。你是聰明人,不是太不值得嗎?”秦次珠知道鮑阿根是熊義出主意作弄的,心中恨熊義入骨。熊義進房的時候,裝睡着只是不理。

此刻聽得這般說,忍不住翻轉身來說道:“你不用拿這些話來騙我,我相信他決不會如此說。”熊義搶着說道:“你說我騙你也罷,你和他二人的事,你是不曾向我說過,他若不說,我必不知道。我且將他說的,你二人前後的事蹟,照樣說出來,你便再不能說是我騙你了。”接着,將鮑阿根昨日對巡長述的那段話,又添了許多枝葉說出來,氣得秦次珠眼睛都直了一會兒,眼淚和種豆子一般,枕頭透溼了半截。忽然將臥被一揭,坐了起來罵道:“我真鬼迷了心,遇了這種沒天良的東西!你死了,哪世轉劫出來,還得當西崽。”熊義道:“不必氣得再罵了。世界上哪有好人去當西崽?你自己年輕沒經驗,上了當,幸發覺得早。不然,還有喫虧的事在後面呢!丟開了罷,也不要放在心上了。鬍子見你不喫飯,他氣得也不肯喫。”秦次珠道:“誰教他不喫的,六七十歲的人了,還終日迷着兩個狐狸精,哪有工夫把心思想到女兒身上的事。”熊義即將秦珍套間口氣的話說了,秦次珠笑道:“他若早知道是這樣,哪有這般氣受。我問你,昨日那包金器拿回了沒有?”熊義起身道:“拿回了。你起來,我們同到鬍子那裏去坐坐,使他好放心。”

秦次珠道:“我此刻不知怎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見鬍子的面。

那二妖精,我更是不願睬她。”接着唉了聲道:“想起來我又恨,若不是二妖精纏着你這不成才的,不要臉被我撞着了,我又怎得一個人與那奴才相遇?我知道,你昨日與二妖精是心滿意足的了。”熊義故作不知的問道:“你說的是哪來的話?我真不懂得。”秦次珠伸手在熊義臉上羞了羞道:“你這樣子,

只哄得老糊塗了的秦鬍子,哄得我麼?爲什麼下女叫你,有客不能來;二妖精來,就沒有客了?並且去了那麼久,二妖精回來,那種得意神情,我兩眼又不瞎了。”熊義也伸手在秦次珠臉上羞了一下道:“休得如此瞎說!青天白日,又不是禽獸,難道有什麼事不成?”秦次珠冷笑道:“青天白日,便是禽獸,我看你早就成了禽獸了。在我跟前,何必也這樣撇清?”熊義尚待辯白,秦次珠連連搖頭道:“罷了,罷了,越說越令人生氣!要到鬍子房裏去就走罷!”說着穿好了衣,蓬頭散發的下牀,同熊義來到秦珍房裏。秦珍只輕輕訓責了兩句,倒安慰了一長篇的話。熊義記掛着家裏,恐怕蕭熙壽來,向秦珍說了,告辭歸家。見下女拿出蕭熙壽的名片來,看了看,也沒得話說,以爲下午必然再來,就坐在家中等候,至晚間尚不見來。鄒東瀛回了,說李平書在上野美術館開書畫展覽會,從漢、魏、六朝以及於今名人的書畫,共有三千多軸,日本許多王侯貴族在那裏看了,羨慕得了不得,新聞紙上也極力恭維他收藏宏富,要邀熊義明日同去,寬寬眼界。熊義笑道:“我於書畫素無研究,白看了,也不知道好壞,並且我今日因有事失了朋友的約,明日必然再來,實沒功夫陪你去。”接着將昨夜三崎座比試的話,說給鄒東瀛聽。鄒東瀛喜道:“這倒好耍子,可惜我沒去看。我生性歡喜武事,小時候也曾請師傅在家裏操練過半年,後來因爲愛嫖,將身體弄虧了,喫不了苦,便懶怠下來,一天不如一天的,到於今是一手也沒有了。不過看人家練功夫,深淺也還看得出。在此地有一個好手,輕易不肯和人談功夫,看去就和閨女一樣,誰也看不出他有那麼本領。我和他相交得久,知道他的歷史,去問他,才肯略略的說些。若在旁人,便罵他幾句,打他幾下,也逼不出他半句談功夫的話來。他是鳳凰廳人,姓吳,名字叫寄庵,帶着兄弟吳秉方在這裏求學。他今年

四十歲了,還是童子身。在他說是嫌女人髒,不肯娶妻。知道他歷史的,說他練的是童子功,一破身便壞了功夫。”熊義道:“練功夫又不是什麼醜事,何必這樣諱莫如深做什麼?”

鄒東瀛道:“有功夫的人,不談功夫的很多,但他這深諱不言,卻另有個緣故。他兄弟曾對我說過,他那鳳凰廳的人性,強悍得很,吳寄庵當二十歲的時候,跟着鄉里的教師,練了幾場拳。不知因什麼事,和教師有了點意見,他忽然覺得鄉里教師一句書沒讀,心裏不通,練的功夫,必然是錯的,也毋庸再去拜師,功夫只要苦練,沒有不成功的。他從此一心專練,也沒和人比試過,如此練了三四年。鳳凰廳多山,山中的野獸極多,因此山下住的都是獵戶。吳寄庵也有時上山打獵,但他的性子孤僻,不大和那些獵戶說得來。平素獵戶上山,有什麼器械,他又不曾看見。他就只帶着一把二尺來長的單刀,哪裏獵得着鳥獸呢?一日他山下閒走,劈面遇着一個獵戶,揹着一杆鳥槍,肩着一枝丈多長酒杯粗細柏木杆的點鋼尖矛。吳寄庵問道:‘打獵去,還是獵了回來呢?’獵戶道:‘我在家中坐着,剛聽得這山裏有野雞叫,纔出來。’吳寄庵問他的姓名,他說叫何老大。吳寄庵道:‘我同你上山去看看,使得麼?’何老大道:‘有何使不得?只是你沒帶兵器,倘若遇了野獸,受傷須不要怪我。’吳寄庵道:‘我槍矛都沒有,只有把單刀。我家就在這裏,請你等等,我去拿來。’說着,跑回家拿了單刀。

復到那山下,只見又來了個獵戶,同何老大立着說話,也是揹着槍,肩着矛,裝束都一樣。吳寄庵問何老大,知道是他兄弟何老二。

“三人同上山,尋覓野獸;打了兩隻野雞,不見有野獸了。

正待下山歸家,何老二忽然指着對面山上喊道:‘不好了,你們快看,那個金錢豹多大!呵呀呀,那畜牲看見我們了,朝這

山上跑來了。’吳寄庵、何老大隨手指着的山頭望去,只見離不了十多丈遠,一隻水牛般大的金錢豹,拖着一條四五尺長鐵棍似的尾巴,朝這山上如箭離弦的梭了來,一剎眼就只差了五六丈。何老大嚇慌了,來不及舉步,左手抱槍,右手抱矛,放倒身軀,往山下就滾。鳳凰廳都是高山峻嶺,上下都難,他們獵戶都練就了這種滾下山的本領,倉卒遇了猛獸,便仗一滾脫險。當時何老大滾了下去,何老二也待要滾,吳寄庵真急了。

他哪曾練過這種功夫,又阻止他們不聽,只急得一手將何老二抱的矛奪了下來,丟了刀,雙手持矛看豹子時,僅離身丈來遠,見吳寄庵挺矛立着,身上的花斑毛都豎起來,鼓起銅鈴也似的眼睛,前爪在地下爬了兩下,一聳身躍了丈多高,朝吳寄庵撲來。吳寄庵也不避讓,挺矛朝豹子的白毛肚皮便刺,恰刺一箇中,迎着豹子向前一竄的勢,矛陷入腹中尺來深。豹子因用力過猛,竄過吳寄庵的頭,從背後落下來,矛也跟着往背後一反。

吳寄庵緊握着矛,翻身見豹子前腳跪了一隻在地下,後腳撐起,矛杆太軟,逼彎了,幸不曾斷。吳寄庵恐逼斷了矛杆,再抽出來再刺,只抽出五六寸,豹子禁不住痛苦,狂吼了一聲,復一躍七八尺高,矛脫出來,鮮血隨着如泉湧,灑了一地。說時遲,那時快,那豹子一躍之後,四腳剛剛着地,護着痛,正要再向吳寄庵撲時,誰知吳寄庵緊了一緊手中的矛,認定豹子的腰肋刺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續寫。

第七章

吳寄庵蠻鄉打獵章筱榮獸行開場

吳寄庵緊了緊手中矛,趕上前,那豹子剛落地,便朝它肋下猛刺過去。這一下給刺穿了,矛尖透入土中幾寸深。豹子睡在地下吼着喘氣,那聲音山谷都應了,四腳亂動了一會。吳寄庵死挺着矛,哪敢放鬆半點呢。那豹子足足喘了半點鐘久,聲息才漸漸的微了,四腳也不動了。估料着不能再活,鬆了鬆勁,吐了口氣,向山下喊何老大,喊了幾聲,聽得下面答應。何老大、何老二都爬了上來,見豹子已經死了,歡喜得什麼似的。

何老二過來接矛,說道:‘你鬆手去歇歇,我替你挺着。’吳寄庵實有些力乏,即鬆了手。何老大在地下拾起那刀,笑嘻嘻的走到豹子跟前,一手抓了頭皮,一手持刀,將頭割了下來。

鳳凰廳獵戶的習慣,打獵時遇着猛獸,誰先下手打的,誰獨得那頭,皮肉均分,多少仍是一樣。但是得頭的人,大家都得去道賀,送酒食給他,非常的光彩。何老大割下那頭來,將刀還給吳寄庵。雙手捧了頭,對吳寄庵道:‘請你同我兄弟,抬這身軀下山。’“吳寄庵那時年輕,獨自刺殺了這麼大的豹子,心中非常得意,一時也沒留神,即同何老二抬了豹子,跟着何老大下山。

在路上遇着的人,都跟了看。有認識何老大的,趕着道恭喜,問打豹子時的情形,說這水牛般大的東西,不是一把好手,哪

能制服得它下。何老大便也裝出高興的樣子,指手舞腳的,說他如何一矛刺中了肚皮,再一矛結果了性命。吳寄庵聽了不服,放下豹軀,辯道:‘怎的是你刺殺的?你們兄弟兩個見豹子來,就滾下山去了。我刺殺了,你們才上山,趕現成的割下頭來,好不害羞,硬想奪我的豹子頭去。’何老大冷笑道:‘你這人才不害羞。你不去照照鏡子,可是刺殺豹子的人物?並且你只帶了把刀,這豹子分明是矛刺死的,你還想爭我的功嗎?諸位大家看,那枝矛上不是有許多的血跡?’看的人聽了,見吳寄庵身體瘦小,又沒穿獵服,不像能刺豹子的人,便都和着何老大說。有揶揄的,有冷嘲熱笑的。有問何老二的,何老二自然說是哥哥殺的。吳寄庵急得將上山及遇豹子刺豹子的情形說給大家聽,那些人只是不信。沒法,只得高聲說道:‘諸位必不相信,我有個最容易證明的法子:諸位剛纔說的能刺這般大豹子的人,必是把好手,何老大又說我不像個刺豹子的人。我於今同何老大打,他既能刺豹子,必能打得我過。請諸位作證,誰打贏了,豹子是誰刺的;打死了不要償命。’看的人聽了說:‘這法子公道!’何老大原沒本領,聽了這話,有些膽怯。只是大家贊成這辦法,吳寄庵又逼着,不由他不依。

“吳寄庵已由豹軀上取下矛來,揮手教看的人立遠些,矛尖指着何老大道:‘來,來,來!’何老大無奈,也挺矛說道:‘且慢,我還有話說。’吳寄庵只道他真有話說,將矛頭低了低說道:‘什麼話?快說。’何老大乘吳寄庵說話的時族,挺矛朝前胸猛刺過來。吳寄庵喫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矛尖離胸只有半寸遠,讓不及,架不及,趕忙往後一退,鬆手將自己的矛一丟,一起手將矛尖奪住,憤極了,用力一拖,何老大怎禁得吳寄庵。猛力,身子往前一栽,恐怕跌地,鬆了矛。吳寄庵手法何等快捷,立刻將矛尖掉轉,何老大腳還不曾立住,

尖矛已到肋下。休說躲避,看尚沒看清楚,矛尖已洞穿肋骨,身子往後便倒,矛跟着透過脊樑,插入地下。吳寄庵一手握住矛柄,一手指着大衆說道:‘諸位請看,我剛纔刺殺這豹子,正是這種手法,諸位相信了麼?’大家吐舌說相信了。吳寄庵抽出矛來,指着何老二道:‘你來,你來!’何老二嚇得發抖,哪裏敢動呢。吳寄庵道:‘我並不和你打,你只向諸位說明,你哥子是如何起意謀奪我的豹子頭,便不干你的事。’何老二見哥子被吳寄庵刺死在地,哭向衆人道:‘豹子實不是我哥子刺殺的。當豹子來的時候,我哥子先滾下山,我也待往下滾。

他將我手中的矛奪下來,至如何的刺法,我和我哥子在山下不曾看見,只聽得豹子喘吼的聲音。這種聲音,我等聽熟了,不是受了致命傷,不這般喘着吼的。我哥子即向我說道:“豹子一定被姓吳的刺殺了,只是他又不是獵戶,倒刺殺了豹子,我等反逃避下山,面子上須不好看。我們何不冒這功?好在刺豹子的矛是我們的,他只帶了把刀,他要爭着說是他刺死的,道理說不過去。”當時是我不該贊成他,才弄出這事來。’衆人聽了,唾一口罵道:‘爭奪人家的功勞,較量的時候又想暗箭傷人,這是該死的!你自家去收屍安葬罷!豹子頭是吳家的,我們大家送到吳家去。’衆人說了之後,教吳寄庵捧了那頭,也不顧何老大的屍首,與何老二哭泣,都高高興興的擁到吳寄庵家裏賀喜。左近十多里路遠近的人,聽說這事,絡繹不絕的來吳家慶祝勝利。何老二便從此沒人瞧得他來。你看那鳳凰廳的風俗,強悍得厲害麼?”

熊義聽出了神,至此間道:“後來他怎的會到這裏來留學的哩?”鄒東瀛道:“他就是那年從黎謀五先生讀書,漸漸的變化了氣質。覺得少年時候乾的事,野蠻得不近人理,深自隱諱,不肯向人道出半字。民國二年,湖南考送留學生,兄弟兩

個都考取了,纔來這裏留學,此刻住在勝田館。”熊義道:“若是我那朋友蕭熙壽聽了,一定要去拜訪他。”鄒東瀛道:“拜訪是拜訪,只是想他出來同日本人比武,他必不肯的。”當晚二人復閒談了一會,各自安歇了。

次早,熊義還睡着沒起牀,蕭熙壽來了。從被中將熊義拉起,問昨天失約的緣故,熊義胡亂掩飾了幾句。蕭熙壽道:“我昨日從你這裏出去,因爲我的信件都是由青年會轉,順便去看有信來了沒有。一進青年會的大門,就聽得裏面有人像喊體操的聲音,在那裏一、二、三、四的數。許多人的腳,頓得地板亂響。我想體操的腳聲,沒那麼重,推門向裏一看,只見十多人成行列隊的,正在練拳。一個教師,兇眉惡眼,一臉的橫肉,年紀有四十多歲了,一邊口裏數着,一邊陪着學生練。

看他的手腳,乾淨老辣得很,我便有心想結識他。見正在那裏教,即找了個會里的職員,問個詳細,才知道天津的武德會,在此地設了個分會,問會長是誰,哪曉得就是你說的什麼蔡煥文。那教師姓郝,叫什麼名字,那職員也不知道。”熊義笑道:“聽了,不更歡喜嗎?去打小鬼,又多一個幫手。”蕭熙壽也笑道:“我自是歡喜。你快洗了臉,用早點,同去青年分會看蔡煥文,不要遲了,他出了門會不着,又得耽擱一日。你不知道,我那想去復打的心思切得厲害。”熊義洗了臉,進房道:“我再說個人你聽,你一定又要歡喜得什麼似的。”隨將昨晚鄒東瀛所述吳寄庵刺豹的事,復說了一遍。蕭熙壽真個喜得跳起來,逼着熊義請鄒東瀛過來,求他立刻紹介去會。鄒東瀛道:“吳寄庵不妨遲日去會,他橫豎不肯去同日本人比武的,先會了蔡煥文:打過日本鬼再說。”蕭熙壽心想也是不錯,只得等熊義用過早點,同到早稻田青年分會來。

蔡煥文提着書包,正待去上課,熊義上前給蕭熙壽紹介了,

述了拜訪之意,蔡煥文忙握手行禮,邀到樓上。蕭熙壽看好房中,一無陳設,幾個漆布蒲團之外,就只一張小几子塞在房角上,四壁掛滿了刀劍棍棒,還有一張朱漆灑金花雙線彈弓,一個織錦彈囊,盛着一囊彈子,都懸在壁上。蔡煥文將房角上的几子拖出來,放在當中,四周安了幾個蒲團,請蕭、熊二人坐下,自己到隔壁房裏,托出茶盤煙盒來。蕭熙壽看了隔壁的房,又見這房中席子的邊都磨花了,料定這房是他專練把勢的。蔡煥文陪坐着,向蕭熙壽客套了幾句,蕭熙壽是個直爽人,開口即將三崎座比武的事說了出來,要求蔡煥文就今晚去復打。蔡煥文聽了,也是氣不過,說道:“日本小鬼,最是不肯給便宜中國人佔。足下既是得了這麼個結果,莫說兄弟去不能佔勝利,便是霍大力士來,也是佔不了勝利的。好在足下並沒喫虧,依兄弟的愚見,犯不着再去和他們較量了。”蕭熙壽道:“可惡小鬼太作弄中國人,這口氣不出,我心實不甘。我想足下必會擒拿手,和他們比試的時候,冷不防的趕要害處點他一下,不送了他的命,也要使他成個殘廢的人。”蔡煥文笑着搖頭道:“使不得。承足下見愛,不生氣,他和我們並沒深仇,他也是爲要名譽使狡計兒,無非想足下不和他比,於足下的名譽又無損傷,無端送了人家性命,並且仍是不能增加名譽,心術上似乎有虧些。”蕭熙壽聽了,不覺肅然起敬道:“好話,好話,正當極了。我心中因一時受氣不過,逼得走了極端,恨不得將那些小鬼一個個都弄成殘廢,才覺開心。一日兩夜全是這般存心,直到此刻方明白過來,竟是大錯了。復打真犯不着。”

蕭熙壽至此,便想問霍大力士的事。猛然聽得窗外樓底下,砰然一聲手槍響,三人都驚得站起來,接連聽得響了兩聲。青年分會樓上,住了四十多會員,聽了這槍聲,齊向樓下飛跑。

一陣地板聲,就像起了火逃命一般。蕭熙壽道:“什麼事,我

們何不也出去看看?”熊義道:“我們就此回去罷,蔡君把功課看得重的,不要在這裏耽擱了他上課的時間。”蔡煥文因在畢業試驗的時候,也實在怕誤了功課不能畢業,巴不得二人快走,即提了書包,送二人出了青年會。也不打聽槍聲因何而起,向蕭、熊說了兩句道歉再會的話,匆匆的去了。蕭、熊見青年會旁邊一所小房子門口,擁着一羣中國人,都顛起腳,伸着脖子,爭向房裏望。房裏還有人在那裏,拍桌打椅的大罵。蕭熙壽笑道:“你聽聲氣,也是中國人,同去看看。在日本動手槍,這亂子只怕鬧得不小。”熊義道:“去看他做什麼?不要碰着了那手槍的飛彈,受了傷,纔沒處伸冤呢。”蕭熙壽嗤了聲道:“你的命就這麼貴重?門口那些人不怕手槍,飛彈就偏偏打着了你。”說完,也不管熊義來不來,提起腳飛跑到那門口。他力大,擠開衆人,就門縫朝裏一望,也沒看出什麼。只聽得有女人哭泣的聲音,一個男子也帶着哭聲說道:“你這樣欺負我,我也不在這裏礙你的眼了,拿路費給我,就回國去。你記着就是,你拿手槍打我。”又一個男子的聲音,略蒼老一點,說道:“你要回國去你就走。我拿手槍打你,不錯。你有本領,隨便什麼時候你來報仇便了。”女人忽然停了哭聲,說道:“你們再要吵,不如拿手槍索性將我打死。你們不打,我就自己一頭撞死。”帶哭聲的男子,鼻孔裏連哼子幾聲道:“你這禍胎死了倒沒事,你就撞死,我自願償命。有了你,我橫豎是要遭手槍打死的。”女人即放出很決絕的聲音說道:“好,好,我死了,看你有得快活!”接連聽得幾個人的腳,擦得席子亂響,氣喘氣急的,好像幾個人打做一團。不一刻,女人放聲大哭。

蕭熙壽很覺得詫異,問看的人,可知道里面是誰,因什麼事這般大鬧。即有人答道:“這屋裏住了叔侄兩個,並不見有家室。他們叔侄的感情很好,平日出外,總是二人同去同回。

今日爲什麼動手槍打起來,卻不知道。”再聽裏面哭泣的聲音,漸漸小了。“嘩啦”一聲,推開了門,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子,穿着青洋眼,披了件獺皮領袖的外套,手中拿一頂暖帽,低着頭淚痕滿面的,匆忙套上皮靴;衆人忙讓開了路,他頭也不抬,徑問鶴卷町那條路上走去了。登時房裏鴉雀無聲,看的人一鬨都散了。蕭熙壽看熊義還立在那裏等,跑上前笑道:“你不來聽,真好笑話。剛纔從那屋裏出來的那少年男子,你看見麼?”熊義點頭道:“看見了,一個好俏皮後生。他那文弱樣子,也會打手槍麼?”蕭熙壽道:“打手槍的怕不是他,他大約是侄子;還有個年老點的,是他的叔子。聽他們吵嘴的口氣,又夾着個女子的哭聲,總離不了是一個醋字。”熊義旋走着說道:“管他們醋也好,醬油也好,我們回去罷。”蕭熙壽約了,何時高興,即來邀鄒東瀛去拜訪吳寄庵。二人分頭歸家去了。

且說那打手槍的是誰,因何這般大鬧?說起來,也是留學界一樁絕大的新聞。鬧遍了東瀛三島,當日無人不知,無報不載,險些兒出了幾條人命。這叔侄兩個姓章,浙江人,叔名章筱榮,今年二十五歲。他父親兄弟兩個,都在英國什麼洋行裏當買辦,積了二三百萬家產,並沒分析,各人都娶了三房姨太太,全家在上海居住。章筱榮的伯父七十來歲了,兩個兒子都在西洋留學;一個孫子,就是和章筱榮鬧的,叫章器雋,今年。

十六歲了。叔侄二人在上海的時候,手中有錢,就有一班不成材的青年,引着他們無所不爲,無人管束的,全沒些兒忌憚。

章器雋本來生得柳弱花柔,等閒千金小姐,還趕不上他那般靦腆。不知被何人教唆壞了,叔侄兩個,竟做出那非匹偶而相從的事來。一日章器雋的父親從西洋來信,教兒子去日本留學。

章筱榮一則丟不開侄兒的情義,一則終年在上海也有些厭煩了,便向他父親說,要同章器雋去日本留學。他們有錢的人,

聽說兒子肯去求學,哪裏不許可的?隨拿出錢來,叔侄兩個雙雙渡海,便入了留學生的籍。初到日本的時候,在同鄉的家裏住了幾個月,想在日本研究飲食男女的事,不能不學會日本話。

年輕的人,只須三五個月,普通應用的話,便多說得來。章筱榮既將日本話學會,帶着章器雋在本所租了一所半西式房子,用了兩個日本年輕下女,也在明治大學報了名,繳了學費,領了講義,只不去上課。講義系日本文,更看不懂,便懶得理它。

章筱榮在上海的時候,長三幺二堂子裏浪蕩慣了的,到日本如何改得了這脾氣?也跑到京橋神樂坂這些地方,嫖了幾晚藝妓。章器雋作怪,居然和女人一樣,也喫起醋來。章筱榮一夜不回,第二日章器雋必和他鬧一次,也一般的撕衣服,打器皿,扭着章筱榮爪抓口咬。章筱榮只是低聲下氣的,溫存撫慰。

但是無論章器雋如何打鬧,章筱榮敷衍是敷衍,脾氣卻仍是不改的。到日本不上一年,已鬧過無數次,鬧得章筱榮漸漸不耐煩起來了,有時也將章器雋罵幾句,甚至拿出叔子的架子來動手打幾下。不知尊嚴是不能失的,失了便莫想收得回來。真是冤家聚了頭,章筱榮越鬧越橫心,章器雋就越鬧越兇狠。事有湊巧,他有個同鄉姓張的,由江西亡命到日本,帶了個姨太太,名叫繡寶,本是在上海長三堂子裏新娶的。嬌豔不過,住在上野館,惹得一般輕薄青年,饞涎欲滴。住不到許多時,姓張的託人在袁世凱面前運動了特赦,接了朋友打來的電報,須去上海接洽。因帶着家眷累贅,只道去一趟就要回的,便將繡寶留在上野館,一個人回上海去了。張繡寶在上野館,和一個姓李的姘上了。看過《留東外史》第四集的看官,總還記得有一回李錦雞在上野館鬧醋,險些要打手槍的事,那二十來歲的女子,即是張繡寶。自李錦雞那夜鬧過之後,聽憑那青年會姓李的獨自將張繡寶霸佔,沒人敢問,也沒人敢再吊張繡寶的膀子。只

可憐張繡寶的丈夫,一個人回到上海。誰知那電報是假的,剛到幾日,竟被偵探騙出租界,送到鎮守使衙門,連口供都不問,就活生生槍斃了。

這消息傳到上野館來,張繡寶因相從不久,沒有感情,不獨不哭;反殺千刀殺萬刀的,罵他丈夫不該將她帶到日本來。

逢人便說姓張的不曾留下一點財產,於今什麼不問死了,丟得她無依無靠。浙江同鄉,有幾個老成的人,見張繡寶如此年輕,一個人住在上野館,又曾鬧過亂子,但是她有丈夫在,別人不便去幹涉她。此刻她丈夫既是死了,她總是浙江人,同鄉的不能不顧全面子,就在替姓張的開追悼會的時候,提出善後的條件來,善後無非先要錢。留學界各省都有同鄉會,同鄉會成立的時候,都得積聚些會金,各省多寡不等。浙江留學生多,會金也很充足,在全盛時代,多至八千餘元。當時出了張繡寶的問題,有說從會金裏提出多少,交張繡寶做維持費的,有說規定一個數目,從會金提一半,大家再湊集一半的。許多人正在議論,忽然跳出個人來大聲說道:“一個月不過幾十元錢,也值得這般議論?也不必從會金裏提,也不必要大家湊集,由我一個人擔負罷!”大家聽了,都喫一驚。

不知說話的是誰,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章

浪子揮金買蕩婦花娘隨意揀姘頭

話說大家聽了這般大話,爭着看那人時,正是章筱榮。同鄉會都知他是個有錢的人,但是從沒聽說他做過慷慨疏財的事。他初來東京的時候,同鄉會因見他們叔侄是個大闊人,特意開會歡迎他們,要他多捐助點會金,預備將來或在北京,或在上海,設個浙江圖書館。他聽了,皺了一會眉頭,提起筆來,大出手寫了十塊錢。同鄉會的會長,冷笑了聲道:“我和你比財產,只算得個寒士,我還捐了一百元。請你在十字上添一撇罷,你這樣的闊人捐一千塊錢,辦這於全國有益的圖書館,也不算多了,也不覺冤枉了。”章筱榮嚇得吐舌,大家恭維的恭維,挖苦的挖苦,才改成五十元。倒是章器雋不待人費口舌,寫了一百元。以後無論開什麼會,但是傳單上載了備金會的字樣,總不見他到會。這追悼會因有些設備,會金取得很重,他倒來了。,張繡寶的生活維持問題,並沒向他商議,他忽然如此慷慨,說出這般大話來,不由得到會的人不犯疑。

會長見他說得淋漓痛快,忙將手掌拍得亂響,衆人也跟着拍了一陣。會長等掌聲住了,說道:“既是章君肯如此仗義,一人擔負張繡寶的生活,我們的責任就沒有了,真是難得。不過還有個問題,須得與章君大家研究,章君要知道,我等所提議張繡寶君的生活維持問題,是因爲她年輕,遠在異國,一旦

把丈夫死了,沒有依靠,恐怕爲生活在此地弄出不尷尬的事來。

一則對死去的張君不住,一則也失了我們浙江同鄉的體面,因此才提議籌點錢給她。若能爲張君守節,可維持她下半世的生活,不然,也有錢可以回國,隨她自行適人,總以不久住日本不弄出笑話爲目的。上野館是個藏垢納污之所,尤不宜住。章君美意,擔負她的生活,這一點是要請章君注意的。”章筱榮一口承認道:“這是我應盡的義務。”到會的人,都知道張繡寶不是安分的人,又都不肯結怨逼着她回國,在這裏不維持她生活,一定要鬧到實行賣淫,丟盡浙江人的臉,巴不得章筱榮出頭,頂這爛斗笠。只要她不再住上野館這衆目昭彰的地方,雖明知章筱榮不懷好意,誰肯多管閒事,使名譽金錢上都受損失。會長是逼於地位的關係,不能不正式做個問題,故意和章筱榮研究,他既一口承認,是應盡的義務。會中尖刻的人,便要張繡寶向章筱榮道謝。張繡寶本不知什麼叫廉恥,真個就席上瞟了章筱榮一眼,磕頭下去。大家又拍掌鬨笑起來,會長連忙喊散會。從此張繡寶便由浙江同鄉會開會交給章筱榮了。

散會之後,章筱榮同張繡寶到上野館商議遷居。張繡寶水性楊花,見章筱榮年輕,又有的是錢,登時將那愛青年會姓李的情分,纖悉不遺的移注在章筱榮身上。章筱榮因怕章器雋不依,不敢移到家中同住,就在本所離家不遠的地方,另覓了所房子,帶着張繡寶置辦了些傢俱,清了上野館的帳,搬到新房子裏來。也僱了兩個下女,出入儼然夫婦,只夜間不敢整夜的歇宿。如此過了四五個月,章器雋雖疑心章筱榮有外遇,但每晚歸來歇宿,鬧不起勁來。

一日,章筱榮到張繡寶那裏去,剛到門口,一個郵差送信來了。章筱榮接在手裏一看,封面寫着“張繡寶女士”,下寫“青年會蘋卿寄”。連忙開了封,抽出來纔看了一句“來書具

悉”,張繡寶已在房中聽得門響,料道是章筱榮來了,跑出來迎。接。一眼看見章筱榮手中拿着封信,臉上變了顏色,早已猜着是青年會李蘋卿寫來的。一時只急得芳心亂跳,不暇思索,伸手便去奪那信。章筱榮怎肯由她奪去?將身一偏,握得牢牢的,伸遠了手看。張繡寶一下沒有奪着,心裏更急,見他伸遠了手在那裏看,也不顧地下踩髒了襪子,跳下去,一把將章筱榮抱住,擠在壁上,拼死去搶那信。章筱榮氣力本小,被張繡寶擠在壁上動彈不得,只緊握了信舉得高高的,一手去推張繡寶。口中罵道:“無恥賤人!我難道待你錯了,寫信引野鬼上門。”張繡寶知道章筱榮最怕咯吱,在他脅下捏了兩下,章筱榮的手果然縮了下來。張繡寶雙手捉着那手,用力撥開手指,兩個對撕,將信撕得稀爛。章筱榮喘着氣跳起來罵。張繡寶見已將信撕爛了,便大了膽,也開口罵道:“我又沒賣給你,我又沒嫁給你,你能禁止我和朋友通信?好沒來由。”一邊罵,一邊哭進房,反將桌上陳設的器物,朝席子上摜得一片聲響。

摜完了,攀倒桌椅,打得乒乒乓乓。章筱榮站在玄關裏,氣得手腳冰冷。本想跑回去,從此不理張繡寶,一轉念又有些捨不得。聽她哭啼啼的在房裏打東西,把不住,急忙脫了靴子走進房,圓睜兩眼望着。張繡寶見他進房,停了手,往後便倒,腳連伸幾伸,一聲媽沒叫出,嚥住了氣,直挺挺的不動彈了。

章筱榮看她的臉色時,如白紙一般沒一些兒血色。怕閉住了氣,不得轉來,跑攏去彎腰去摸她的手,竟是冰冷的,摸胸口,只微微的有些動,倒嚇慌了,忙叫兩個下女,大家來救,自己用大拇指掐了張繡寶的人中。下女立在旁邊望着,知道要怎麼救呢?幸張繡寶被章筱榮掐得人中生痛,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章筱榮才放了心。張繡寶一邊哭,一邊在席子上打滾,口中數說,“我直如此命苦,在堂子裏的時候,

受盡了磨折;好容易嫁個人,飄洋過海到日本來,不曾舒服一天就分開了。一天一天的望他回來,眼都望穿了,望得一個死信。同鄉的一番好意,要湊錢維持我,你偏要當着人誇海口,說擔負維持我的生活。誰知你倒起了不良之心,將我軟禁在這裏,一步也不許我出外,於今是更兇狠了,連和朋友通個信,也想禁絕我的,我又不犯了罪,你是這樣的對待我,實在受不得。我去見同鄉會的會長,將你和我的情形,說給他聽,請他評判評判,看可有這理由。”章筱榮見她是這麼說,也真怕她去將實在情形告訴同鄉會的會長聽,反湊近身用好言去安慰她,張繡寶還做作了許久,才得平安無事。

又過於幾時,這日,章筱榮託人在上海買了些衣服裁料,興高采烈的,一手提了一大包,來送給張繡寶。進房不見了人,下女驚慌失措的,說是今早天才明,來了一乘汽車,三個男子打門進來。太太還睡在牀上,一個身軀矮小的男子,在牀跟前和太太說了許久,太太只是搖頭不起來。那矮子像很着急的樣子,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五寸多長,黑漆漆的,指着太太的胸口,太太嚇得扯被臥蓋了身體。我們不懂話,又見矮子是來過幾次的,太太對我們說是她的兄弟,教我們不要告訴老爺。

因此我們雖見那矮子的情形,是像逼着太太,太太不叫我們攏去,我們就在這隔壁房裏望着。那兩個同來的男子,打開了櫃,將兩口衣箱,一個馱一口,送到汽車上。矮男子逼着太太起來,胡亂穿好了衣,提了那放在枕頭邊的小鐵箱子,被矮男子推着出去了。我趕過去問:“太太上哪裏去?老爺只怕就要來家了。”太太流着眼淚說道:“我去去就回,老爺來了,你就說我出外買東西。”那矮男子不許太太多說,拖上了汽車,飛一般的去了。我們兩人正在這裏着急。

章筱榮聽了這話,急得只管頓腳,看櫃裏的箱子,及稍值

錢的衣物,都搬跑了。他曾見過李蘋卿,是個極矮小的身體,知道一定是他,手中拿着黑漆漆五寸多長的東西,不是手槍是什麼?必是張繡寶不願意跟他去,他說了許久,說不肯,只得拿出手槍來威逼她。可憐她一個弱女子,哪有什麼抵抗力?但是駕着汽車,將她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一個人胡猜亂想了一會,忽然想起那日的信來,雖然拖拖扯扯的沒看清楚,彷彿見上面有,“同歸於盡”、“不要後悔”兩句話,因她哭哭啼啼,急得閉了氣,一時不好詰問她;氣平了之後,她又發誓願,表明心跡。是我大意了,不曾注意防範她。李蘋卿這雜種,實在可惡!若就是這般由他霸佔,不設法搶了回來,我怎能甘心。

此刻何不去青年會打聽,總能探出些蹤跡。想罷,交了一塊錢給下女,教她買菜做零用,小心門戶,我每日仍到這裏來一次。

將兩包衣服裁料收入櫃中,出來乘電車來至神田青年會。從會員一覽表內,尋了個同鄉的會員,姓胡名壁的。抽出張名片來,交給門房去通報。見面之下,卻是不曾會過的。

這胡璧雖是浙江人,十幾歲就在英國留學,居西洋八九年,直至前月纔回來,因此章筱榮不曾會過。寒暄幾句之後,章筱榮即問他知道李蘋卿的下落否?胡璧道:“李蘋卿是我們會里的幹事。我昨日在總幹事房裏坐,見他向總幹事請假,說有個親眷,在橫濱中國會館,病得厲害,有信來招他去看護。病好得快,三五日便回;若病得奄纏,或是死了,只怕還要運靈柩回籍,耽擱三五個月也不知道。總幹事說杜威博士就要來日本了,會里歡迎他,須得人辦事,不能請這麼久的假,他點了點頭就走。他走後總幹事心裏有些不高興,說這人終日在外幹些不道德的事。有一次還在隔壁上野館,因爭風喫醋,要拿手槍打人。我們青年會是個扶持人類道德的機關,會中有這種人,真是不幸的事。我聽了總幹事的話,才知道他是個不講道德的

人。你要問他的下落,他是到橫濱去了。”章筱榮問道:“可能知他是一個人去,還是有人伴他同去的呢?”胡壁搖頭道:“我和他沒交情,不是在總幹事房中遇着他,還不知他要去橫濱。誰問他是個人是有人伴着?”說話時的神色,似乎怪章筱榮不應該是這般問,旋說旋拿了本書在手中,說完了,即低頭看書。章筱榮是想詳詳細細的打聽了,好去一把將張繡寶奪回來。胡壁哪裏曉得?好像沒頭沒腦的,一盆冷水澆了下來。章筱榮再也坐不住,神智昏亂的起身出來,胡璧只略抬了抬身,並不遠送。

章筱榮走出青年會,站在那石級上打主意,想就到橫濱去。

忽記起李蘋卿有手槍,在上野館爲爭風險些打死人,這一去遇着了,怎保得他不拿手槍打我?聽下女說是三個人,則是他又添了兩個幫手。我要找幫手倒容易,同鄉中有窮得精光的自費生,多給他們幾十塊錢,不愁不幫我。只是手槍這東西,聽說要警察署的住居證明書並許可狀,方能向獵槍店裏去買,這許可狀如何問警察署要得着?我們又住在本所這人煙稠密的地方,不能說是防家。獨自站在石級上想來想去,不搬到鄉村僻靜之處,必買不到手槍。我此刻何不往早稻田大學背後一帶荒涼地方去尋尋房子看,在那一帶尋了房子立刻搬去,到警察署藉口防家,料沒不肯的。想罷,坐了乘人力車,拉到早稻田,開發了車錢,四處留意,看掛有貸家牌子沒有。沿途看了幾處,都不合式,徑尋到青年分會旁邊,才尋了一所小小的日本式房子,倒很精緻。找着房主人,問了問租價,懶得爭論,放了定錢,房主人將貸家牌子去了。

章筱榮看錶已是午後兩點鐘,他自午前八點鐘在家喫了點麪包、牛乳出來,本打算在張繡寶家喫午飯的,因出了這亂子,直跑到這時候,才覺得腹中飢餓起來。恐料理店耽擱工夫,就

在一家小牛乳店裏,喫了些麪包、牛乳充飢。急急忙忙歸到家中,教一個下女在家幫着收拾行李,一個下女去告知房主人,因有緊要事故發生,立刻便要搬家,房金仍是繳足一個月,並不短少,要他派人來看房子並沒損壞,回頭順便喚兩乘小車來搬運行李。下女不知就裏,問因什麼事如此急急的搬家。章筱榮急得跺腳道:“你管我因什麼事?我教你去說,你照樣去說了便是。”下女聽了,不敢再問,報喪一般的跑着去了。章器雋道:“又是什麼鬼來了,住得好好的房子,這個月還住不到幾日,白丟了一個月的房錢,勞神費力的搬什麼?”章筱榮道:“你快收拾東西罷,不用囉唆了。我難道不曉得白丟房錢?莫說一個月,便是一年也要丟了。我自有道理,你不用管,若再在這房裏多住一天,連我的命都沒有了!你小孩子哪裏知道?”章器雋見章筱榮說得這般慎重,又見他神色慌亂的樣子,只道這房子要出什麼毛病,便不再說。留學生家中,都沒多少器皿的,一會兒拾奪好了。房主人來看過房屋,沒得話說,即時搬向早稻田來。

次日到警察署,說了爲防家要買手槍,請發給證明書許可狀。警察照例派人調查家裏的情形,見章筱榮家中像是有錢的,答應了。章筱榮拿了許可狀,跑到獵槍店,買了杆勃郎林手槍帶在身上。五十塊錢一個,買了六個幫手。中有兩個是湖南省寶慶人,一個叫譚先閭,一個叫劉應乾,都略懂一點拳腳,受大亡命客連帶關係,跟隨到日本。大亡命客卻不肯出錢供養他,便專一幫着那些有錢的偉人,跑腿聽零星差使,隨事括削幾文度日。最希望的是大偉人與大偉人鬧意見,好平空捏出謠言來,不是這個大偉人要與那個大偉人爲難,便是那個大偉人想刺殺這個大偉人,於是兩邊大偉人都要請他們來家裏保護,出外跟隨,他們就見神見鬼的。今日說那房角上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

在那裏探頭探腦,懷中還像插着很重的東西,大約離不了手槍炸彈,我們過去識破了他才走開了,明日又造一封匿名信,由郵局投來,說多少恐嚇的話,大偉人生命何等貴重,怎敢教他們離開一步?他們的生活全是這般過度。

譚先囉、劉應乾二人,一晌都靠着幾手拳腳,在陳軍長、康少將門下喫喝。劉藝舟的戲班子到東京演戲的時候,譚、劉二人跟着混了些錢。直到於今,幾個月全沒生意上門。打聽得章筱榮要找幫手,出得起價,人上託人,保上託保,生怕不合式。章筱榮用人之際,豈有不合式的?當下中了選,頒發了五十元身價。那四個是章筱榮的同鄉,身分和譚、劉一樣,雖不會拳腳,身體卻還壯實。發過身價,章筱榮將原由演說了,誓師一般的要他們同心協力:“找着張繡寶,務必努力奪回。李蘋卿如敢抵抗,便活活的將他打死,有我姓章的負責,不與你等幫忙的相干。”六人同聲應了遵命。譚先闓道:“此去既免不了有格鬥的事,我等須隨身帶着應用的兵器,方不至臨時受窘。”章筱榮聽了躊躇道:“手槍我只得一杆,還費了無窮的手續。在此地如何找得出隨身應用的兵器呢?”譚先闓道:“刀槍棍棒用不着,又要便於攜帶,又要不礙眼,我倒想出一種絕妙的兵器來了。”章筱榮歡喜,忙問是什麼?譚先闓道:“花三塊錢,到‘五十錢均一店’,去買六根簿記棒。只有尺來長,中間貫了鉛,拿在手中和鐵尺一樣,非常稱手。若在致命的地方給他一下,也夠受的了。”大家聽了都得意。章筱榮登時拿出三塊錢來交給譚先闓,教他立刻去買。譚先闓飛也似的去了,須臾,汗流浹背的抱了六根簿記棒來。一人拿了一根,插在褲腰裏,外面一點也看不出。

章筱榮領隊,即時出發,乘火車到得橫濱,在山下町日之出旅館住下。次早章筱榮分派了,各人分頭探訪。自己到中國

會館,問李蘋卿沒人知道。至黃昏時候,六人先後回來,都沒訪出下落。章筱榮急得心裏如火焚,越是想到張繡寶和李蘋卿同睡時情景,越是難過,整夜不曾閤眼。連訪了三天,絕沒訪出一點蹤影,心想:胡壁所說,必是李蘋卿隨意捏出事由,騙着總幹事好請假的;不如且回東京去,或者他還在東京,即不然,消息也靈通一點。遂領着六人,復回東京來。此次費了五六百元錢,用了不計數的心血,沒一些兒效果,章筱榮自是氣悶。譚先闓等六人也無精打采,只得都以擔任探訪自矢,一有消息,便來報告。章筱榮沒法,只索由他們去了。既沒了張繡寶,本所的房屋用不着,即時退了。開發下女,將器用一切,都搬入新家來。章器雋免不得尋根覓蒂,大吵小鬧幾場,章筱榮免不得極力溫慰一番,也就沒事。

時光易逝,轉瞬過了月餘。一日,忽郵差送了封信來,封套上貼了無數紙條,系轉了數次的。一看,還是寫了本所的地名,認得是張繡寶的字,心中喜得只管砰砰的亂跳。忽忙抽出信來看時,又忍不住淚如雨下。

不知張繡寶信上寫些什麼,下文再宣佈罷。

第九章

奪姘頭惡少行劫抄小貨幫兇坐牢

卻說張繡寶的來信,上面寫着道:“自那日絕早,被李蘋卿統率兩名兇漢逼迫上車,監囚犯一般的,由火車運到神戶,在須磨町鄉村地方,一所小房子裏面禁錮起來。初到時三人輪流看守,夜間李蘋卿逼着和他同睡,我抵死不從,幾次拿手槍要將我打死。我料你必然着急尋找,無一時一刻不想給你個信,奈監守得緊,莫說不能寫,便寫了,也決不由我寄。幸喜昨日僱了個下女來,我給了她一塊錢,要她瞞着他們替我送到郵筒裏。我這信是在廁屋裏,藉着大便,匆忙寫的,至於別後的苦楚,也說不盡。你得了信,務必照封面上載的地名,前來設法救我。此刻兇漢去了一個,是山東的馬賊。”

章筱榮看完收入懷中,揩乾了眼淚,仍找了譚先闓、劉應乾來商議。譚先闓道:“兇漢既去了一個,連李蘋卿只得兩人,我們去三人足對付得下,不必再找前回同去的人了。”章筱榮喜道“只要二位真對付得下,我也不圖省錢,按着他們四人的錢,多送給二位。不過地方是知道了,但我們去,應如何個救法方纔妥當?”劉應乾道:“他們來搶張繡寶的時候是絕早,我們也照樣用拂曉攻擊,在睡裏夢裏的時候,猛不防劈門進去。

我同老譚對付李蘋卿兩個。你自去奪張繡寶上車。我在神戶住過,須磨町通神戶市有條大路可行汽車;我們就今晚乘火車,

明日午後七八點鐘可到神戶,在神戶住一夜,後日不待天明,租一乘汽車。三四十分鐘便到了,辦完了事,回神戶喫早飯。”章筱榮聽了,喜得不住的誇讚。三人就在中央停車場旁邊一家小料理店內用了晚飯,乘七點四十五分鐘的急行車,風馳電掣的,第二日午後六點鐘,早到神戶。照着劉應乾說的,如法炮製,次早黎明,汽車到了須磨。章筱榮從懷中摸出那信套,用手電照着載的小地名及番號,對汽車伕說了。一會尋着了,在須磨寺的背後一個小山底下,路太仄狹,又太崎嶇,汽車不能前進,只得遠遠的停着。交待汽車伕,將汽車掉了頭,就在此等候,萬不可離開,汽車伕自是點頭答應。三人跳下車,章筱榮抽出手槍,撥開了停機鈕。劉應乾在前,譚先闓在後,悄悄走到那房子門口。見番地一絲不錯,劉應乾便要動手劈門。

譚先闓忙止住了他,小聲說道:“不可魯莽。萬一錯了,打到日本人家,不是當耍的。我們去喊他的後門,下女必疑是肉店或小菜店,問明瞭,再打進去,不怕他們跑了。”章筱榮連說有理。

三人轉到後門,章筱榮學着日本下等人的口音,喊了兩聲御早。隨着輕輕在門上敲了兩下,即聽得裏面日本女人的聲音答應,彷彿腳步響。將近響到後門,忽然樓上一個中國男子口音,用日本話厲聲呼着“且慢”!足音登時停了。章筱榮已料定是李蘋卿,一把無名火,哪裏按捺得住?吼一聲:“不劈門進去,更待何時?”譚、劉二人應聲,只三拳兩腳,日本房屋門壁本不堅牢,譚、劉又有氣力,早已把那門劈倒在一邊。譚先闓聳身一躍,竄進了廚房,下女嚇得跌倒在地,放聲喊“強盜”!劉應乾將腰一彎,正待往裏竄,“拍”的一聲,一顆手槍彈,猛然從房裏樓梯中間斜穿了出來,正打劉應乾頭上擦過,氈帽上穿一個洞,劉應乾驚得往旁邊一閃。章筱榮因譚先闓已

經進房,恐誤傷了,不敢開槍。一手拉了劉應乾,喊聲“殺進去”。也不顧手槍厲害,鼓起勇衝進廚房。只見譚先闓舞着簿記棒,正和一個人在房中決鬥,不見李蘋卿的影子。劉應乾竄上前,朝那人小腹上只一腿,踢個正着。那人雙手捧住小腹,一屁股頓在席子上,高聲告饒。譚先闓舉着簿記棒,正要劈頭就打,劉應乾連忙架住,說不干他事,他不過和我們一樣,只要他不再爲難了。那人揚手道:“正是不干我事,他們在樓上,我再不幫他了。”二人也不答白,回頭看章筱榮伏身樓梯旁邊,擎手槍瞄着樓上。二人抬頭望去,並沒人影。譚先闓向章筱榮道:“你將手槍給我,讓我先上樓去,久了不妥。”說着,一手奪過手槍,三四步竄到樓口。李蘋卿也擎着手槍,躲在那裏,見譚先闓這等兇猛,逼近了身,也實在有些膽怯。凡是拿手槍打人,除非有深仇大恨,或是臨陣對敵,纔不膽怯,纔不手軟。

李蘋卿既是有些膽怯,手便覺得軟了,不敢撥火,又怕譚先闓打他,爬起來,想把譚先闓推下樓,哪來得及。譚先闓也是怕鬧人命,雖則章筱榮說了負責的話,自己總脫不了干係,見李蘋卿擎着手槍不放,便也停了手。李蘋卿才爬起,只一掌過去,不禁打,又跌下去。一把搶下手槍,用腳踏着胸膛,略使勁按了下,即喊“饒命”!

劉應乾、章筱榮一擁上來,章筱榮見李蘋卿躺在地板上,閉目等死的樣子,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指着罵道:“你也有今日!我不將你打死,怎消我胸中惡氣?”說時,從劉應乾手中接了簿記棒,在李蘋卿身上纔打了兩下。張繡寶忽從房中跑了出來,一把抱住章筱榮那拿簿記棒的手膀,口裏顫聲說道:“不要只管打他了,快走罷!一會兒警察聞得槍聲,尋來查究,只怕都跑不了。”張繡寶一句話提醒了章筱榮,一手扯住張繡寶,問衣箱、首飾盒放在哪裏,張繡寶指着房裏。

譚、劉丟開李蘋卿奔入房中,翻箱倒篋,凡是貴重之物,遇着了就拿向懷中揣。張繡寶拿着那小鐵箱,交給章筱榮,章筱榮接了,教譚、劉二人,各馱一口衣箱。譚先闓恐防李蘋卿趁馱衣箱下樓的時候,爬起來暗算,想將他縛住。走出房一看,已不見了,急得連連跺腳道:“不好了,我們失於計算,那矮鬼跑了。若是叫了警察來,我等劈門入室,現在我身上又揣着兩杆手槍,說我等是強盜,縱有一百張口,也辯不乾淨。衣箱不要了罷,我等快走。”劉應乾道:“汽車都不能坐,此地的路徑我很熟悉,從速轉到那邊山下,乘兵明電車到兵庫,再換神戶的電車,或者可以脫身。”章筱榮不肯道:“怎便怕到這樣,他敢去喊警察,我難道不敢見警察嗎?現放有繡寶在這裏,一口咬定李蘋卿拐逃,我是親夫來找着了,他還敢拿手槍打我,世界上哪有青天白日劈門入室這樣大膽的強盜?你們只替我馱着衣箱,同坐汽車回去。警察來,我自有應付。”譚、劉真個一人馱着一口,一同下樓。那漢子同下女,都跑得不知去向了。

章筱榮因不捨那兩口衣箱,口裏雖對譚、劉說得那般強硬,至此也真不免有些心慌,不敢停留。四人一口氣跑下山,汽車尚停在那裏等候,一擁上車,催着快開。行了十來裏,幸不見有人追趕,平平安安,直到了火車站,纔打八點鐘,要到九點十五分鐘,方有開往橫濱的車。大家又都覺得腹中有些飢餓了,商議將衣箱交給行李車,好去料理館用早點。張繡寶從睡夢中驚起,不曾穿好衣服,因見時間還早,便開箱拿了套衣服出來,用手巾包了,想提到料理店更換。正在這時候,兩個穿和服的暗行警察,走到章筱榮跟前,行了個禮,問貴姓,搭火車到哪去。章筱榮含糊答應幾句,藉着問劉應乾的話走開。那兩人又到張繡寶面前盤問,張繡寶雖也說得來幾句日本話,只是此刻

心虛膽怯,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兩人便不再往下問了,隻立在旁邊看着。章筱榮將衣箱交明瞭行李車,收了號牌。

四人走出車站,正要去料理館,只見一乘汽車飛一般的向火車站駛來,車上坐着八個警察。再一看,李蘋卿和那小腹受傷的兇漢,都擠在車當中,早已看見章筱榮等,用手指給警察看。車還不曾停妥,齊跳下了車,向兩邊包圍攏來。章筱榮知道逃不脫,忙吩咐張繡寶抵死咬定李蘋卿拐逃,不可鬆口。警察見章筱榮衣服齊整,指上鑽石戒指放亮,容貌不見兇狠,不像個強盜的樣子,便將下車時勇氣收了許多。大踏步走過來問道:“你等是從須磨來的麼?”章筱榮點頭道:“我等是剛從須磨來。”警察指着李蘋卿道:“他二人來署告你等開槍行劫,你等不能走,同到署裏去聽候審訊。”章筱榮在車站上不便辯白,向譚、劉二人道:“你二人到署只管實說,我決不連累你。”二人不想同去,李蘋卿與那兇漢哪裏肯依。警察見人多,汽車坐不下,只兩個警察監着上車,餘人都步行回署。

汽車將一干人載到警察署,署長因案情重大,登時出來,教他們各寫了年齡籍貫,及住在地點。先提張繡寶一個到裏面小廳上,署長坐在當中交椅,翹起一嘴鬍鬚,用手慢慢的摸着,令張繡寶就旁邊小椅坐下。問道:“李蘋卿是你何人?”張繡寶搖頭道:“我並不認識他。我前夫張某在日和他是朋友,前夫去世後,他屢次調戲我,被我拒絕了。後來我嫁到現在的丈夫章筱榮家裏,他又時常趁章筱榮出外的時候,來我家想行無禮。不料前月某日絕早,李蘋卿親率兩名兇漢,駕一輛汽車,打開門用手槍威逼我上車,並搶了兩口衣箱,三人一路監着,由火車到須磨住下。直到前日,我才偷着寫了封信,寄給我現在的丈夫章筱榮,求他來救。章筱榮今早同着兩個朋友,到須磨尋着禁錮我的所在,正待施救,李蘋卿拿出手槍來,向他們

擊了兩下。我當時在樓上,聽得樓下有決鬥的聲音,至如何決鬥,我不曾見,須問他們。”署長點點頭問道:“章筱榮開槍沒有?”張繡寶道:“我只聽得李蘋卿在樓梯上開槍,章筱榮開沒開我卻沒聽得。”

署長教提章筱榮來。即有一個警察將章筱榮帶到,在張繡寶對面小椅坐下。署長指着張繡寶問道:“他是你什麼人?”

章筱榮毫不思索的答道:“是我新娶的妻室,被李蘋卿拐逃的。”署長道:“娶過門多久了?”章筱榮道:“半年。”署長問:“李蘋卿如何拐逃的?”章筱榮將那日下女說的情形述了一遍,接着說不是接了張繡寶的信,至今還沒有下落。署長復問了問決鬥的情形,章筱榮都據實陳說。署長教拿出手槍來看,章筱榮說在譚先闓身上。即傳譚先闓上廳,只略問了幾句。署長親手退了槍彈,問哪一杆是章筱榮的。章筱榮隨身帶着許可狀,拿來出對了那手槍的號碼,指給署長看。署長數了數彈夾裏面,滿滿的連槍膛內七顆彈,復將槍口湊近鼻端嗅了幾嗅,沒煙藥氣,就光線照了幾照,也沒煙屑,放在一邊。拿起李蘋卿的槍一看,彈夾內只有四顆,槍膛內一顆,槍口內有煙藥氣。

知是開過的,便不去照,放下來,問譚先闓道:“李蘋卿的槍,怎的到你手裏來了?”譚先闓道:“我上樓的時候,他向我一槍,不曾打着,我已到他跟前,被我奪了。”署長向章筱榮道:“李蘋卿拐逃你的妻室,你既知道下落,如何不去警察署告訴,要自己拿着手槍去劫奪?萬一傷了人命,你該怎麼辦,你逃得了麼?”章筱榮道:“我好好的妻室,李蘋卿敢公然強奪,拐逃奸佔一個多月,我既得了下落,一時情急,不暇思慮,我承認是魯莽了些。要求署長辦李蘋卿奸拐的罪。”署長冷笑了聲道:“兩方面都可謂色膽如天!且將李蘋卿提來。”

旁邊警察聽了,忙帶李蘋卿到廳上。署長不待他就座,厲

聲說道:“你這奴才,奸拐章筱榮妻室,反告章筱榮搶奪,自己開槍打人,反告人開槍行劫,膽大妄爲真到了極處。於今人證物證都有,你還有什麼可辯白?”李蘋卿道:“張繡寶人盡可夫,她自約我到神戶居住,怎的謂之奸拐?這幾日因小事和我反目,揹着我寫信給章筱榮,我不知道,章筱榮何嘗是她丈夫。他等劈門入室,現有破壞了的後門,及下女作證。我由夢中驚醒,開槍自衛,打的是強盜,。並不是人。如章筱榮確是張繡寶的丈夫,我便是奸拐,章筱榮便有向我問罪的權利。既同是一樣姘識的,警察署就只能問誰有擾亂治安的行動,按法律治誰的罪。”章筱榮辯道:“你在本所拿手槍威逼張繡寶上車,並搶了衣箱逃走,你早已有了擾亂治安的行動。”李蘋卿笑道:“我是有擾亂治安的行動,誰教你放棄權利,不向警察署告訴?你們將我同住的朋友小腹踢傷了,房屋也搗毀了,我還不曾清理,不知搶劫了些什麼,請署長立刻派人同去勘驗。”署長向章筱榮道:“張繡寶縱是你的妻室,被人奸拐了,你也不能是這般強奪回來。我警察署是維持治安的,誰破壞治安,即向誰問罪,沒有絲毫偏袒的。我且派人去須磨勘驗明白,再行判決,你等暫在署中等候。”說時,用手按了按桌上鈴子,從裏面出來一個穿制服的巡長,走到署長跟前舉手行禮,署長吩咐了幾句,那巡長轉身對李蘋卿道:“和我同去你家勘驗。”李蘋卿起身,用中國話向張繡寶、章筱榮揶揄道:“說不得委屈委屈,請你們去監牢裏暫且安身。”

幾句話,只氣得二人面紅耳赤。想回罵兩句,已跟着巡長走出去了。即有警察過來,引着三人,到一間土房裏面。只見劉應乾正在那房中嘆氣,警察回身將一扇柵欄門反鎖了。章筱榮看房中並沒椅凳,只一塊尺多寬五尺多長的木板,用幾塊火磚擱着,在那塞門汀地上,像是給人坐的。劉應乾埋怨章筱榮

道:“你怎生說的,如何會坐到這所在來?這是監牢,你知道麼?你圖快活,我們拼死替你幫忙,幫來幫去,幫到這監牢裏來了,還不知要坐到何時才能出去呢!”譚先闓見劉應乾是這般說的,也登時鼓着嘴,板着臉,做出不高興的樣子。章筱榮明知二人是要藉此多索酬報,只得安慰幾句,並答應回東京,每人酬謝一百元,二人才慢慢的露出些喜色來,說腹中飢餓難受,章筱榮走到柵欄門口,朝外一看,只見一個警察立在外面,便輕輕喚了一聲,警察走過來,章筱榮從門縫裏遞了一張五元的鈔票給他,請他派人去,不拘什麼,買些點心來,警察接着看了看,點點頭去了。須臾捧着一盒糖果來。章筱榮從門上四方孔中接了,打開教譚、劉二人喫,劉應乾喫着說道:“這一點點,也好意思買人家五塊錢,監牢裏的東西真貴。”章筱榮也不做聲,也不去喫;只悶悶的望着張繡寶。張繡寶也淚眼婆娑的,望着譚、劉二人餓鬼搶食一般的在那裏搶着喫,也沒得話說。

午後,巡長同李蘋卿勘驗回來了,向署長報告:後門確已劈破,房中什物都被毀壞。李蘋卿開了一單,損失的財物,約莫也有千餘元。署長說道:“他們只來了三人,並未走脫一個。

你損失的財物,若是確實,必還在他三人身上,只提出來,在他們身上搜檢一遍,就知道了。”李蘋卿道:“有兩口衣箱,已被他們在火車站交給了行李車,運往東京去了。他們身上,未必還有多少。”署長道:“那衣箱還押在火車站,已用電話通知了,立刻送到署裏來。”說完,命警察到監裏提出四人來。

張繡寶身上不曾搜檢。在譚先闓身上搜出金表一個,金錶練一條,還有些鈔票零錢。劉應乾身上搜出金煙夾一個,金菸嘴一個,都是李蘋卿失單上寫明瞭的。署長看了,不由得生氣,問章筱榮身藏着些什麼,快拿出來。章筱榮道:“我身上什麼也

沒有,你們儘管搜檢。”說着伸開兩手。警察搜了一會,只搜出一個鱷魚皮錢夾包來,當着署長打開,將裏面的東西都吐出來:一疊鈔票之外,還有一封信,幾張名片。警察送到署長面前,署長見有二百多元鈔票,是失單上沒有的;看那信上稱“夫君”,下面寫着“張繡寶”,便收起來,仍插入皮夾包內,交還章筱榮道:“你不是搶劫,你同伴身上爲何搜出贓來?”

章筱榮道:“他們或是見財起意。他本人現在,署長自去問他,我不能負責。”署長道:“那兩口衣箱內,沒有李蘋卿的衣物麼?”章筱榮道:“衣箱是我妻子張繡寶的,箱內的衣物,完全是我新制,但是李蘋卿搶來了一月有餘,其中是否有李蘋卿的衣服,我不能斷定。”

署長即問警察,車站的衣箱送來了沒有。警察到外面,不一會抬進兩口衣箱來。張繡寶拿鑰匙開了,衣服都翻出來,一件男人的也沒有。署長教收了,問譚先闓道:“你無端幫着人行兇,已是不安分極了,還敢打渾水捉魚,現已贓明證實,料你也沒言語可辯,你同劉應乾是一般罪案,各判三個月拘留。”劉應乾辯道:“煙夾、菸嘴都是我自己的,憑一面之詞,判決我的罪案,我是不服。”署長笑道:“你的本領大,到此刻還敢說不服,你是不是要我在報上宣佈你的罪狀,給大家評判。

你身上有金煙夾、金菸嘴,李蘋卿從何知道,在失單上預先寫得明明白白?你不見章筱榮身上的二百多元鈔票麼,我何以不說他是搶劫的呢?可見得你比譚先闓更不安分,偏要多判決爾一個月,看你服不服。”劉應乾不敢再辯,氣得流下淚來,指着章筱榮罵道:“你說了負責任不連累我們的,於今反向我們身上推。好,好,我們總有出去的一日,到那時再和你說話。”章筱榮冷笑道:“這卻怪我不得。不埋怨你沒廉恥連累了我,就是十分給你的臉了。”署長既判畢了譚、劉二人,呼着章筱

榮道:“論律你是首犯,因你不曾搶劫物事,罪在不告警署,判決拘留一星期,手槍衣物都發還。李蘋卿手槍無許可狀,沒收,不許再和張繡寶糾纏。”章筱榮手中有錢,按繳了拘留一星期的科料金,登時沒罪。只苦了譚、劉兩個幫忙的,生拉活扯的,被警察送到監牢裏去了。章筱榮繳了科料金,宣告無罪。

收了手槍,仍喚了乘汽車載着兩口衣箱,同張繡寶復到火車站,已是午後七時了。李蘋卿睜眼望着他們出署,不能開口。收還了譚、劉身上搜出來的金器,還受了署長几句訓飭,丟了一杆早槍,垂頭喪氣歸到須磨,自(白)去修葺房屋,調養兇漢,相機復仇,暫且不表。

再說章筱榮帶着張繡寶回到東京,因本所的房屋退了租,又不敢徑歸家居住。在旅館中住了幾日,章筱榮嫌一切都不方便。張繡寶道:“我和你經過這一次患難,已彰明較著的是夫婦了。你既有家在此,爲何不同回家去?是這般住在旅館裏,又多花錢,又不方便,並且人家看了,也不成個體統。莫不是你家裏還有人,不敢給我見面,那你就害了我。我雖是生意裏頭的人,給人做小是寧死不從的。”章筱榮道:“我哪裏有什麼人?若有人,到此刻,還能瞞得過你麼?”張繡寶道:“沒人,怎不家去哩?我們在初姘的時候,說是怕你侄兒知道,寫信家去亂說,教家中不匯錢給你,於今是已成夫婦了,你也應寫信家去報告,難道還怕你侄兒知道不成?”章筱榮只遲疑不敢決斷。張繡寶急得哭起來,咬定了章筱榮家裏有人。章筱榮逼得無法,將章器雋和自己的事說了道:“本是年輕的時候,同他做一牀睡,不過哄他是那麼鬧着玩耍。不知怎的,也會和女人一樣,久而久之,非那麼不可了。”張繡寶聽了,喫驚問道:“難道他也一般的喫醋嗎?”章筱榮道:“何止喫醋,醋勁並大得很呢。”張繡寶放下臉說道:“你這不成材、沒廉恥

的,全不顧一些兒體統。我看他這麼大的醋勁,只怕也一般的能替你生兒育女、承宗接後呢。你既這樣怕他,又在外面胡鬧些什麼,不是有心害我嗎?”章筱榮道:“只怪我平日慣了他,因和他鬧起來,傳出去不好聽。我也明知不是長久之計。且等我今日一個人回去,索性和他說明,聽不聽由他,明日同搬回家去便了。”張繡寶不依道:“我不信定要先事稟明,他一不是你妻室,二不是你長輩。我們明日回去,看他如何好意思開口和我鬧醋。”章筱榮道:“你只道我真個怕他麼?你說要明日回去便明日回去。他不向我鬧便罷,若向我鬧時,我得給他個厲害,使他以後不敢再尋我吵。不過你初來我家,犯不着和他合口,凡事有我做主便了,可以做好的時候,你只管做好。”當下二人計議好了。

次日,清了旅館帳,喚了乘馬車,連行李搬到青年分會旁邊小屋裏來。章器雋正在家中氣悶,恨章筱榮出外多日不回。

忽然,聽得馬車響到門口來了,忙跑出房來看,只見馬車停了,章筱榮和一個年輕輕的俊俏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牽手走出馬車來。可憐章器雋這一氣,非同小可。

本章已畢,下章再說。

第十章

小少爺喫醋挨手槍同鄉會決議驅敗類

話說章器雋聽說章筱榮回來,急忙跑出來一看,只見一輛馬車停在門首,章筱榮先跳下車,接着,張繡寶一手扶了章筱榮的肩膊也跳下來。章筱榮給了車錢,招呼馬伕將衣箱搬進房,握着張繡寶的手進門,和沒事人一樣。這一氣,只氣得章器雋一佛出世,“呸”了一聲,掉轉身往房裏便走。

章筱榮只做沒看見,帶張繡寶進房,呼着下女道:“外面的衣箱行李快搬進來。仔細點兒,不要撞壞了。”下女在廚房裏答應。正待出來,章器雋止住道,“你敢去搬,我就教你滾蛋!”下女聽了,真不敢動。張繡寶向章筱榮冷笑了聲道:“來了,你沒聽得嗎?”章筱榮仍不理會,大聲呼下女道:“你們在那裏幹什麼?叫不出來,鬼扯了你們的腿麼?”章器雋不待下女答白,一邊跑到廚房堵住下女,一邊答道:“我姓章的僱的下女不能給人家用。什麼賣淫的爛騷婊子,也跑到我家裏來想呼奴使婢,我姓章的僱的下女,看誰敢叫喚給人家做事!”章筱榮道:“你口裏要乾淨點,誰是爛騷婊子?爲人也不要太不知趣了。”張繡寶道:“你們不要鬧。若是爲衣箱行李,我自己去搬來。”說着起身。章筱榮攔住道:“你坐。我僱的人,不聽我的指揮,還了得?”又喊下女道:“你們真敢不聽我的使喚嗎?”下女在廚房裏笑答道:“少爺堵住了門,我們

從哪裏出來呢?”章筱榮即跑到廚房裏,將章器雋拖開,兩個下女都跑去搬衣箱去了。章器雋掙開手,跳起來罵道:“你這個沒有天良的東西!十幾天在外面,嫖那騷婊子還嫖不夠,公然將騷婊子帶到家裏來。今日進門就這般欺負我,我和你拼死了這條命也罷了。”猛不防一頭向章筱榮撞來,將章筱榮撞得往後便倒,幸有牆壁擋住,震得滿屋都動了。章筱榮被撞出三昧真火來了,一手從懷中抽出手槍,撥了顆彈進去。章器雋一見不好,往外邊房裏就跑,口中連連口喊:“要拿手槍打人咧!”張繡寶正在外邊房裏看下女搬衣箱,聽得這般喊,轉身一看章筱榮擎手槍追出來,忙將身子遮了章器雋,死死的抱住章筱榮的右手。章筱榮連將槍機撥了三下,拍拍拍的響了三槍。好在槍口朝天,那三顆槍彈都從樓板穿出屋頂去了。張繡寶怕他再打,拼命奪下槍來。章筱榮怒氣不息,見章器雋落了威,坐在房角落裏痛哭,便拍桌大罵了一會。這時候,正是蕭熙壽跟着青年會一羣會員在門外竊聽的時候。

章筱榮不該章器雋罵了張繡寶,弄得張繡寶也要拼死。三人扭作一團的,在席子上滾了一會。章器雋氣得跑了出來,本打算回上海,不在日本留學了。在路上邊走邊想道:我無端跑回上海去,祖父必寫信給我父親,說我偷懶,不肯求學,父親回信將我一罵,又得逼着我到這裏來,那時更給他笑話。不回上海去罷,是這般鬧了一番,他竟拿手槍打我。他有了婊子,就忘記我了,這口氣,我如何忍受得住!有了,現放着一個浙江同鄉會,那姓沈的會長很有些見識,不如找着他,將事情說給他聽,請他出來開個臨時會,我再去印刷局印幾千張傳單,到處去發,看他們能在日本長久做姘頭!我此刻只求能替我出氣,也顧不得他的什麼名譽了,想罷,即到同鄉會事務所。

浙江同鄉會,那時的會長是沈銘鑑,爲人老成,很講道德,

同鄉的都還敬畏他。章筱榮同張繡寶數月來所出花樣,早已有人在沈銘鑑跟前報告了。但是同鄉會的章程,臨時會議須得十人連名蓋章請求,方能由會長召集開會。若在有特別事故發生的時候,會長雖也有單獨召集開會的權利,不過這種結怨於人的事,做會長的誰肯單獨出名召集?因此,雖早有人向他報告了,報告的人不請求開會,沈銘鑑便只做和沒聽得一樣。這日,沈銘鑑正在事務所同幾個朋友下圍棋,見章器雋進來,停了手,看章器雋桃花一般的臉上,縱橫都是淚痕,一雙俊眼內更是水泱泱的,好像要流出來,大家都喫一驚。沈銘鑑忙起身讓座,因是不常來的客,免不了客氣幾句。章器雋竟是如喪考妣、苫塊昏迷、語無倫次一般,胡亂答應了幾句,開口便道:“我叔叔討了人,要求諸位同鄉先生,替我出口氣。”沈銘鑑聽了,愕然了半晌。看他的眼淚如連珠般往下落,只得說道:“你有什麼委屈的事,儘管從容說出來,我等好替你設法,用不着流淚的。”章器雋才十五六歲的人,在家中嬌生慣養的,何嘗受過今日這般惡氣。心中越想越痛,那眼淚如何禁得住?見沈銘鑑問他,揩了淚說道:“我叔叔來日本留學,平日全不上課,全不用功,只知道在外面胡嫖胡跑。有一個叫張繡寶的婊子,會長大約認識,我叔叔花無窮的錢,包了她在外面,另租子房屋。於今越弄越不成話了,今日竟公然將那婊子連行李都搬到家裏來。我見他太鬧得不顧聲名了,勸了他幾句,他不依也罷了,還拿手槍打我。虧我跑得快,三槍都沒打着。我父親就只我一個兒子,幾千里路到日本來留學,若真被他打死了,會長你說不是冤枉嗎?不是可憐嗎?”沈銘鑑曾聽人說過章筱榮叔侄的勾當,問道:“你叔叔真拿手槍打你嗎?真開了槍嗎?”章器雋急得發誓,教沈銘鑑同去看,屋瓦都打破了。沈銘鑑復問運:“你叔叔連打三槍,怎沒有警察來查問?”章器雋道:

“我住在早稻田的大學背後,那一帶荒僻得很,每天只有一兩個警察,在那裏來往逡巡一兩次,因此沒人來查問。”

下棋的朋友聽了,都覺得詫異,問沈銘鑑是怎的一回事。

沈銘鑑道:“他所說的不詳細,猛然聽去,覺得一點情理沒有;這事情早有人來報告了,我因恐一開會宣佈,章筱榮、張繡寶的名譽不待說是不好聽,便是我等同鄉的面子也不好看。”接着將章筱榮如何在同鄉會擔負張繡寶的生活,張繡寶如何被李蘋卿拐逃,章筱榮如何買手槍、請幫手,去橫濱尋找,說了一遍。說:“這是替章筱榮做幫手的,詳詳細細向我報告。那一次在橫濱並不曾找着,隔了一個多月,不知怎的被他找着了。

帶歸家中,叔侄又出了花樣。依我的愚見,你們這樣的闊人,在家中安享,何等的快樂,跑到日本來留什麼學?”章器雋道:“我本不願意在此了,只要會長替我出口氣。”沈銘鑑見章器雋說話,完全是一個一點知識沒有的小孩子,忍不住笑問道:“你真不願意在此留學麼?那倒好辦。你此刻回家去罷,不要再和你叔叔吵了,我就開會,替你出氣。”章器雋聽了歡喜,想問傳單如何做法,見沈銘鑑已朝棋盤坐着,手中拈了粒棋子在那裏想棋,意不屬客的樣子,只得興辭。沈銘鑑好像沒聽得,仍舊在那裏澄心息慮的下棋。按下不表。

且說章器雋出了他同鄉會事務所,他年輕無閱歷,並不感覺沈銘鑑有瞧他不起的意思,歸到家中,將自己房門緊緊的關了,也不管章筱榮和張繡寶的事。過了兩日,不見同鄉會開會的通知郵片來。他們叔侄,平日和同鄉的往來雖然最疏,但是同鄉會有什麼開會的事,總照例通知的。章器雋等通知郵片不來,忍耐不住,又跑到事務所。沈銘鑑正要出外,在門口遇着,章器雋迎上去問道:“會長前日說就開會,怎的不見有通知郵片來?”沈銘鑑笑笑道:“通知郵片已發過了,只怕他們書記

忘了尊處的地名。”章器雋道:“我那地名,事務所名冊上不是有的嗎?定了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開會,請會長告我,我到會還有事情要報告。”沈銘鑑本已提腳要走,聽說到會有事報告,住了腳道:“你定要到會,就在今日午後兩點鐘,會場是江戶川清風亭。”說着,頭也不回的走了。

章器雋心想:同鄉會開會,素來在大松俱樂部,怎的今日這會在什麼江戶川清風亭?我那地名,分明寫在名冊上,又說怕是書記忘了,莫不是哄我麼?他是有年紀有身分的人,論情理決不會哄我。他既說在江戶川清風亭,我就到清風亭去,只是傳單我自己不會做,今日是來不及了,等開過了會,花幾十塊錢,請人替我做。此刻差不多一點鐘了,就此到會去罷。想罷,乘了往江戶川的電車,到終點下車,逢人便問“清風亭”,沒個人知道。問了十多人,不覺發急起來,想回到事務所去問個明白,已將近兩點鐘了,事務所必已沒人。一個人立在江戶川河岸上,真如喪家之狗。立了一會,見前面有七八個人,從飯田橋那邊走來,旋走旋在那裏說笑。章器雋眼快,認得幾個同鄉,曾在會場上見過的,料着必是到會的,走過去招呼。來人見是章器雋,都笑逐顏開的問道:“章小少爺也是到會的嗎?”章器雋有種脾氣,最歡喜人呼他章小少爺。他自己也時常稱小少爺,因此同鄉的是這般稱呼他,他聽慣了,故不覺得。

隨笑答道:“我正要到會,找不着會場。”來人道,“從這裏轉角便是,同走罷。”章器雋高興。跟着走到一家石庫門口,從旁邊小門鑽進去,只見裏面第三層門上,懸一塊橫匾,寫着“清風亭”三字。心想;怪道沒人知道,這匾懸在裏面,教我如何找得着。

走進會場,已到了四五十人坐在會場裏,一點也不覺擁擠。

心想:這樣百多牀蓆子的大房間,我到日本還不曾見過。在人

叢中尋了個蒲團坐了。到會的攢三聚五的議論,都覺得章器雋到會得希奇。可憐章器雋哪裏理會得?不一會,又紛紛的的來了百多人,沈銘鑑也到了。宣佈開會,大家都靜坐了。沈銘鑑出席說道:“前日章器雋到事務所,泣訴章筱榮因與張繡寶通姦;搬來家中同住。章器雋勸諫不從,反拿手槍向章器雋連擊三槍,幸逃走得快,不曾擊死,要求同鄉會替他出氣。我等設立同鄉會的宗旨,本有互相維持,互相勸誘之義三章筱榮假維持之美名,施奸佔之實行,更有層出不窮的花樣,屢次幾釀人命。便是章器雋不要求出氣,我等同鄉會也應研究一個善後的辦法。不然,將來弄出人命來,同鄉的也難免拖累。這幾日的謠言,佈滿了東京全市,幾於無人不談張繡寶的事。今日我還接了一張傳單,將章筱榮在神戶劫奪張繡寶的事寫得形容盡致,至今還陷了兩個幫兇的,坐在神戶警察署的監牢裏,這傳單上雖未署名,估料着必是李蘋卿散佈的。我已帶來了,粘在這壁上,諸君看了,再商議善後的辦法。”沈銘鑑說完,從懷中摸出一張傳單來,用漿糊粘了四角,貼在演壇後面壁上,到會的都起身去看。章器雋看見連自己同章筱榮苟且的事,都寫在上面,登時紅了雙頰,要伸手去撕下來。到會的如何肯依,你呸一句,他叱一句,嚇得章器雋不敢動手。

傳單上寫了些什麼呢?說起來也是一樁恨事。這傳單在當日是無處不有,及至不肖生起草《留東外史》,都被章筱榮用金錢收毀完了。不肖生打聽得橫濱中國會館的壁上,還貼了一張,不曾撕毀,不肖生專坐火車到橫濱中國會館一看,果然不錯,完全無缺的粘在上面。兢兢業業的撕了下來,和那些調查所得的材料,做一包袱裹了。民國六年冬,走湖南嶽州府經過,在新堤地方,被一羣北方兵士打上輪船,口中說要檢查,手裏就搶行李,上岸飛跑。那一個材料包裹,也就跟着被擄了去。

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專會寫“虎”字的曹三老虎部下一班如狼如虎的丘八乾的事。傳單既是那麼失了,事隔多年,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張來。不肖生心中,實在恨那些丘八不過。說出來,大約看官們也要怪那些虎狼丘八,將這種奇文奇事的材料搶了去。在他們一錢不值,不燒了便是撕了。使我們看小說的人,看到這裏,不見這張傳單,少了許多興味哩!

閒話休煩。且說章器雋被人叱紅了臉,又不敢爭論,只得迴歸原位坐着。大家看完了傳單,笑的笑,議論的議論,全會場登時鼎沸起來。沈銘鑑見這情形,若在平時的會議,必要發言禁止喧鬧了。此時卻不做聲,聽憑大家議論了一會,才高聲說道,“諸君對於此事如有什麼意見,即請上臺發表。”話才說畢,便有個冒失鬼跑上臺說道:“依兄弟的愚見,章筱榮叔侄,都是無人倫沒廉恥的敗類。用同鄉會章程,從嚴格的取締,均應驅逐回籍,以肅學規。至張繡寶,其姘夫雖系我等同鄉,但已死於袁賊之手。我等同鄉決不能承認張繡寶爲張某正式妻室,也認爲同鄉替她維持生活,並且她那種朝張暮李的行爲,我同鄉會也實無能力去約束她。這不成問題,不必研究。”到會的聽了都鼓掌。這人說了下臺,接着就有幾個跳上臺去,一般的痛罵,中有個正在罵得高興,沈銘鑑立在主席位上,聽了忍不住上臺呼着那人說道,“先生何不將那日同章筱榮去橫濱尋找張繡寶的情形,報告諸位同鄉的聽聽,也見得先生是親目所擊的,比憑空疵議人的不同。”那人聽得,立時紅了臉。座下掌聲復起,急得那人真所謂不得下臺。忽聽得座中有人叱了一聲,更立不住,頭一低,溜下臺去了。

沈銘鑑見沒人再上來,遂說道:“方纔諸位所說,大旨略同。是一律主張將章筱榮叔侄二人全驅逐回籍。從多數表決,兄弟自應同一贊成。不過他叔侄均是自費,公使館無名可除。

查名冊上,他們的學籍,填了明治大學。這學校對於中國人,素持開放主義,只要繳了學費及講義費,從沒有開除名字的。

並且他們本是借學校敷衍家庭,即被開除了,也不見得便回國去。據兄弟看這驅逐的手續,尚待研究。”大家聽了沈銘鑑的話,都覺有些爲難起來。正在寂靜無聲的時候,座中忽發出一種爭論的聲音。大家齊把視線集在發聲之處一看,只見剛纔不得下臺的那人,怒容滿面的與一個人口角。說道:“你夠得上叱我麼!自己也不想想是幹什麼的?”這人答道:“你管我幹什麼的?我只不老着臉去罵人。”沈銘鑑見越吵聲音越大了,忙下來問吵的什麼,二人都不肯說。沈銘鑑知道叱人的,也是同章筱榮幫忙的,見已不做聲了,仍上臺研究。有主張用同鄉會名義,直接通函章筱榮叔侄,教他們自愛,從速回國,不要在這裏丟人的。有的主張派人用同鄉會名義,向警察署交涉,請警署勒令他們歸國的。有主張具函公使館,請公使館執行驅逐手續的。沈銘鑑聽了,覺得都不盡妥善。只得說道:“我等只求盡了我同鄉會的職責便算完事。兄弟以爲第二個主張,未免有借外力干涉自己人的意思,萬一他們警署付之不理,更爲不妥。還是第一個主張與第三個主張同時並用爲好。”

沈銘鑑才說到這裏,章器雋已放聲哭了出來。走到演臺旁邊,哽咽着說道:“我到日本來留學,並沒犯過法。我叔叔做錯了事,又拿手槍打我,你們同鄉會不替我出氣也罷了,如何倒連我也要驅逐回國?我又沒得罪過你們。那一次沈會長要我捐錢,我捐了一百元,我叔叔欺我,你們這些人也欺我,逼得我沒有路走,我只有去投海了。”沈銘鑑及衆人聽了,又見那種可憐的情形,不覺都動了側隱之心。沈銘鑑指着壁上的傳單,向章器雋說道:“我同鄉會與你無仇無恨,如何會要驅逐你回國呢?你不見這傳單上寫出來的事嗎?不是歸過於我們同鄉

會沒人過問嗎?”章器雋哭辯道:“這傳單知是哪個沒天良的人發的。傳單上說的話,就能作數,我叔叔是應該驅逐,若要驅逐我,我就去投海。”當時座中也有主持公道的,說章器雋尚未成年,便是傳單上所說確而有據,我們同鄉會也無力可以禁制。只將章筱榮那禍胎驅逐了,即算盡了我同鄉會的職責。

沈銘鑑把這話付表決,贊成的多數,章器雋纔不哭了。心中無限歡喜,自度虧得今日出來打聽。

散會歸家,也不提起。章筱榮數月來,爲張繡寶花費太多,自己的錢用完了,通挪了章器雋的錢用。章器雋料道不久就要驅逐他走了,逼着他要錢。章筱榮只道章器雋仍是鬧醋,賭氣當了些衣服首飾,將錢還了。次日接着同鄉會的信,措詞尚還委婉。無非說近來外間喧傳張繡寶的事,既有損足下個人道德,復有關浙江同鄉會名譽,同人等爲盡勸告之責,與其在外國醋海生波受盡干涉,不如仍歸上海,任足下逍遙啓得,無拘無束。

這封信送到之後,不知章筱榮如何對付,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沈銘鑑陰謀制惡少章筱榮避地走長崎

話說章筱榮看了信,與張繡寶說道:“好笑!同鄉會寫信來勸我回國。話是不錯,但是我自己若想回國,隨便什麼時候都可。我本也不留戀這日本,同鄉會有什麼權力,能是這般寫信來教我回國?我又不是官費,全是掏腰包在這裏用。誰能干涉我,有什麼拘束?我偏不睬他,看他那同鄉會,有什麼手段來奈何我。”張繡寶也看了看信道:“我看這信,蓋了同鄉會的章,信內又稱同人等,必不是一兩個人隨意寫來的;一定開過了會議,議決了辦法才寫的。”章筱榮笑道:“自然是開會議決了才寫的。不過同鄉會對於自費生,便議決了,有什麼力量?不要睬他。”說着,將信撂在一邊,仍照常度日。

章器雋見他接了同鄉會的信不做理會,公使館必要動作的。和他同住了嘔氣,他的錢又還了我,不如先搬出去。即日在牛噫鶴卷町,尋了個貸間。凡是自己的物件,全搬到新貸間來,也不同章筱榮說話。章筱榮、張繡寶二人心中,正自歡喜,去了一個眼中之釘,四處打聽了一會,知道同鄉會那日開會的情形,並已寫信到公使館去了。張繡寶也有些害怕,說我們住在這裏,終日懸心吊膽,何必不回到上海去過我們的快活日月,章筱榮不依道:“同鄉會不是這般舉動,我本不是來留學的,有了你,還有什麼不願意回去?他們既是這樣不給我的面子,

我倒要在這裏,看他們有些什麼本領。這日本莫說公使館,袁世凱要有辦法,那些亡命客也沒地方立足了。我們只要不違反日本的法律,公使館能拿我怎樣?你儘管放心,充其量,不過在日本暫時出了浙江的籍。難道做了浙江省的人,便不要喫飯不成?”張繡寶見是這般說,也登時放大了膽。

又住了幾日,全不見公使館有一些兒動作,章筱榮更是興頭不過,特意跑到幾個同鄉的家裏,趾高氣揚的說道:“我這幾日坐在家中不敢出外,惟恐公使館派人來驅逐我回國;我不在家中,又要加我的罪名,說我避匿不受驅逐。誰知等了幾日,全不見一些兒影響,等得我焦躁起來了,特意到你們家來打聽打聽。你們那日是到了會的,到底是如何議決的?只怕是當書記的偷懶,不曾寫信到公使館去。不然,便是沈會長先生賞我的臉,不肯要我丟人,當衆議決之後,背地裏又囑咐書記不用寫。據我想,若不是這樣,豈有堂堂的浙江同鄉會,寫信到公使館要驅逐一個絕無抵抗力的自費生,公使館有不竭力奉行的嗎?若真是沈會長先生賞我的臉,我倒得去謝謝他,不可辜負了他這番美意。”章筱榮這幾句話不要緊,只氣得那幾個同鄉的都咬牙切齒恨起來,不約而同的跑到事務所,爭着向沈銘鑑說訴,均是一般口吻。沈銘鑑笑了笑說道:“我早知道公使館是辦不到的。我等也只求經了這番手續,盡了我們同鄉會的職責,執行不執行,與執行之後有無效果,本不在計算之中。哈哈,真應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的這句俗話,這倒有些使我爲難起來了。”報告的幾人說道:“這畜牲既如此可惡,若不能實行驅逐他回國,我們這同鄉會就可取消了。我們這幾個人,立刻就可將事務所的牌子劈破,會長先生也就應了近來學得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的這句成語了。”沈銘鑑聽了,大笑說道:“依諸公的尊意,應怎麼辦纔好?但有主張,我沒有

不執行的。”都低頭思索了一會,實在想不出辦法。

沈銘鑑道:“我卻有個最下的辦法,只是得我親去神戶走一遭。諸公不用性急,一星期之內,包管章筱榮在此立腳不牢便了。”幾人聽了高興,問:“親去神戶幹什麼?莫不是要神戶警察署推翻前案,移文到東京警察署來提章筱榮麼?”沈銘鑑搖頭道:“猜得也還近理,不過是辦不到的事。我說給諸公聽,諸公卻要祕密,不要露了風,給他知道了,暗地移了地方,事情便不好辦了。”幾人都發了誓道:“我們受了那畜牲的惡氣,正恨他入骨,怎肯露出風聲來給他躲避?”沈銘鑑點頭說道:“他有兩個大仇人在神戶警察署,只恨不能出監。出來了,決不和他甘休。”幾人笑道:“就是那日傳單上寫的譚先闓、劉應乾麼?章筱榮應早知道防他們了。”沈銘鑑道:“哪能防得及?他二人一個定了三個月,一個定了四個月,章筱榮所以神安夢穩的,以爲沒人奈何得他。我到神戶去,有途徑可以運動二人出來。二人俱是兇暴之徒,利用的方法盡有。”沈銘鑑說過之後,立時動身,坐火車到神戶。

原來神戶的中國領事,是沈銘鑑的妻舅。叫方立山,廣西柳州人,與沈銘鑑同事多年,交好得很。沈銘鑑這日到神戶,會着方立山,將譚先闓、劉應乾二人的事說了。說是受好友之託,要將二人救取出來,求方立山設法。方立山道:“這事不容易辦。若在沒有判決的時候,那署長姓中澤,與我還說得來,我去求他,不特可以減輕罪過,便要他立刻放出來,也做得到。

於今已判決了這麼久,供詞判語都已詳上去了,就是中澤署長自己想將他二人放出,限於成例,也做不到。”沈銘鑑在東京的時候,以爲有領事的情面,要求釋放兩個不關緊要的人,沒有辦不到的事。此刻聽得這般說,將來時的勇氣冷了半截。用那失意的眼光,望着方立山半晌說道:“無論如何,不能設法

辦到嗎?”方立山搖頭道:“你的事,我豈有不盡力之理?無奈這類交涉,實在是不好辦。你沒聽得濤貝勒保吳雨平的事嗎?以那麼大的情面,明治天皇海陸軍大臣元老會都運動了,還不知費了許多周折,才釋放出來。近年的交涉,更是難辦了。

一來是不許外人侵犯他的司法,二來現在和老袁作對,亡命到日本來的太多。他假意藉口保護國事犯的美名,我們政府方面,或是要求保釋,或是要求引渡,他們都慎重不過。你去回絕了你那朋友罷!我去說一句話,都與國體有關,實在做不到的事,料你那朋友也不至見怪。”沈銘鑑不便再說,悶悶不樂的坐着,想第二條驅逐章筱榮的門路。

正是無巧不成話,合當譚先闓、劉應乾二人的難星要退子。

沈銘鑑正在悶極無聊的時候,忽見一個當差的進來,手中拿着一張名片,說警察署中澤署長來拜。方立山也不去看名片,笑向沈銘鑑道:“他來了倒好說話。他必有什麼事來和我商量,談話中有機會,我就跟他說,看他如何回答。只要他口氣鬆動,就好設法了。”說着起身整理了衣服,教沈銘鑑隨便坐坐,到外面客廳裏去了。好一會進來,沈銘鑑見他面有喜色,忙問說過了沒有。方立山點頭笑道:“說過了,還好辦。他是爲整理中國街的事來和我商量,我全擔任了。問起譚、劉二人,他皺了一會眉頭,搖頭說那兩個人真兇惡得很,在監牢裏極不安分。

每日二人輪流着潑口大罵,夜間十二點鐘以後,還在裏面高聲唱戲。別的犯人被他們吵得不耐煩了,看監的也聽得氣惱不堪了,向署長說訴,署長也沒辦法。提出來訓飭了一頓,以爲必安靜了,哪曉得更加鬧得兇些,通夜不睡,打得監門一片響,飯桶、茶壺都打得粉碎。通署的人,無一個不恨,中澤署長正爲難不過。我和他商量,看如何方能保釋。中澤署長躊躇了一會說道:‘保釋是難的,可由領事館備文來,隨意說個事由,

便可提到領事館來聽憑領事館處理。警察署將移文呈上去銷案便了。’”沈銘鑑喜道:“就請你教書記備文罷。照中澤說的情形,是巴不得立時釋放了,樂得耳根清淨,只是礙於成例罷了。”方立山登時教書記備了文,專人送去。

不到兩點鐘,已將譚、劉二人提到。譚、劉不知就裏,以爲是袁世凱同日本政府辦了交涉,引渡革命黨,倒有些害怕起來。到領事館,便不敢像在警察署樣,橫吵直鬧。沈銘鑑教當差的將二人帶到客廳裏,自己出來問了問劫張繡寶及進監的情形。譚、劉二人只道是方領事,兢兢業業的說了出來。沈銘鑑笑問道:“你二人知道是如何到這裏來的麼?”二人答不知。

沈銘鑑拿了張名片向二人道:“我多久聽人說,兩位是有用之才。此次爲章筱榮受盡委屈,一時觸動了我不平之念,恰好舍親方立翁在這裏當領事,我特從東京來求他相救。也是二位災星已滿,正遇着中澤署長來拜,方能備文將二位移提過來。就在今晚同兄弟回東京去罷!”譚、劉二人心裏雖有些疑惑,但是已到了這步地位,又見了沈銘鑑謙撝的詞氣,暗想:若是老袁要求引渡,我們已到了領事館,不怕我跑了,何必是這般優待做什麼?心裏這般一想,即起身作了一揖道:“承情相救,我二人生死感激。若有用我二人之處,無不惟力是視。”沈銘鑑起身還禮,謙讓了幾句。在領事館用了晚膳,方立山用汽車送三人上火車,回東京來。

在火車中,沈銘鑑說起章筱榮,故意用話激動二人。二人本恨章筱榮不過,又被這一激,立時問計要如何對付。沈銘鑑心中暗喜說道:“這事也實在可惡。兄弟是無干之人尚且不平,二位身當其境的,如何能不着惱?對付的方法,怕不容易。明天到東京,就可去找他,要他賠償名譽,賠償損失。多的不說,每人至少得問他要五千塊錢。他家現放着幾百萬財產,愁他拿

不出嗎?”二人聽了,都摩拳擦掌的,準備和章筱榮拼命。章筱榮哪從知道?每日在幾個同鄉的家裏形容挖苦,吹了一頓牛皮之後,仍在家中與張繡寶追歡取樂,全不將同鄉會放在心目中。又知道譚、劉二人要三四個月才得出來,等到將近出來的時候,悄悄的帶着張繡寶或是回上海,或是搬到長崎再住幾日,到了那時候,人家就不能說是被同鄉會驅逐走的了。

這日午後,章筱榮交待下女早些弄晚飯,打算喫了晚飯,帶張繡寶去帝國劇場,看新編的《佳秋霞》。正在共桌而食的時候,譚、劉二人猛然扯開門,,跨了進來,也不揚聲。見章筱榮、張繡寶正在晚膳,劉應乾開口說道:“你們真快活!我二人爲你險些連命都送了。坐在監牢裏,你們理也不理,只當沒有這回事,跑到這裏來圖舒服。好,我許你們快活得成。”

說時,一腳踢翻了桌子,飯菜傾了一房,張繡寶身上也濺了許多殘羹剩汁。譚先闓一把扭住章筱榮,舉起拳頭沒頭沒腦的就打。口中罵道:“老子打死你這雜種,拼着再坐幾年牢。”劉應乾踢翻了桌子,伸手想扭過張繡寶來打。章筱榮雙手抱頭哀求道:“二位有話好說,我姓章的無不從命。她是女子,又不干她的事,求你不要動手。”張繡寶見來勢這般兇狠,恐怕喫眼前虧,也哀求道:“二位的好處,我二人若不是時時念記,皇天在上,以後決討不了好。實在是沒有辦法!”劉應乾冷笑道:“沒有辦法,你們自己判決的罪案就有辦法了。”譚先闓道:“他們這種沒天良的東西,巴不得我們關在監牢裏,不能出來問他們索謝。老劉,你如何不動手打死了他們,親自到警察署出首。”章筱榮身體淘虛了的人,雖是年輕輕的,哪有一些氣力?被打了幾下,見哀求無效,雙膝跪了下來只求住手。

劉應乾也止住譚先闓道:“且和他開了談判再說。若是不依從我們的,料他們也逃不到哪裏去。”譚先闓鬆了手說道:“讓

你多活幾分鐘。好便好,惹得老子性起,三拳兩腳怕不收了你兩條狗命。”說着,氣沖沖的順手拖了張靠椅,挺腰豎脊的,雙手握着拳頭,撐住兩邊腰眼裏,板着面孔坐了。劉應乾攔房門站着,也是怒不可當,威不可犯的樣子。

兩個下女聽得大鬧,跑出來見了這情形,嚇得在隔壁房間裏只管打抖。章筱榮慢慢從席兩個下女聽得大鬧,跑出來見了這情形,嚇得在隔壁房間裏只管打抖。章筱榮慢慢的從席子上立起身來,覺得腰背生痛。戰兢兢的說道:“我不是有意陷害二位,事出無奈,二位總得原諒原諒。在神戶監牢裏,應許了二位的話,我決不改口。便是二位不向我索取,等二位期滿出來的時候,我早已預備了,也要奉送到二位府上來。我若是圖抵賴,何不到東京就移了地方,使二位找不着?”譚先闓跳起來說道:“你快些閉了你這鳥嘴,胡說狗屁!在監牢裏應許的話,到今日虧你說得出口,誰的眼裏沒見過一百元錢!你是這樣打算,我沒得旁的話說。有兩個條件,聽憑你依與不依。”章筱榮連忙和顏悅色的問道:“兩個什麼條件請說出來,盡好商量的。”譚先闓說道:“你既還是在監牢裏應許的那麼打算,我就有兩個條件:第一將你這沒天良的活活打死,我情願到警察署自首;第二將張繡寶仍送還李蘋卿。你自己去奪得回奪不回我們不管。這兩個條件之中,聽憑你選擇一個。”

章筱榮笑臉相承的說道:“你這不是有意使我爲難的話

嗎?二位的意思想如何,但是我做得到的盡好商量。”劉應乾道:“你也曉得什麼爲難嗎?你知道我們在監牢裏喫沒得喫,睡沒得睡,受盡千般虐待,那爲難不爲難哩?是不是你害我們的哩?你縱不作理會,我們不能不自行打點,繳科料金贖罪出來。”章筱榮忙答道:“二位爲我的事,看是繳了多少科料金,我如數奉還便了。”譚先闓道:“自然是問你要。我們難道幫

你出了力,還要賠錢?科料金有限的事,每人只繳了一千塊。

幸虧了朋友多,才湊了兩千塊錢。還有運動費每人花了千多。

我想你也不好意思不出。只是這兩件都是小處,我二人沒有南莊田,北莊地,全憑着一點名譽,在外面混差事。於今爲你的事,在日本監牢裏禁錮了一會,知道的,是爲你,不與我們本身相干,不知道的,還不知要生出多少謠言,說我們在日本幹了什麼不端的事,這種謠言說開了,力量最大。你看我們以後能謀得一件差事到手麼?我們的用度又大,下半世的生活,不問你負責,教我們去問誰呢?”章筱榮驚得吐舌道:“你的調太打高了,我力量如何做得到。”劉應乾道:“做不到沒要緊,剛纔說的那兩個條件仍是有效。你一個錢不花,豈不甚好。你若捨不得死,就行第二個罷!我們將張繡寶送到李蘋卿那裏,不愁李蘋卿不重重的酬謝我。我們眼睛裏只看得見錢,你快些決定,我沒工夫和你久耽擱。”說着,將衣袖住臂膊上一挽。

譚先闓也拔地立起身來,好像只等章筱榮一句話出口,便要動手一般。

章筱榮驕傲慣了的人,如何受得這接二連三的凌逼。只因知道二人是兇暴之徒,條把兩條人命不在他心上,自己又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抵抗,手槍更不在身邊,才肯盡情忍受。想將他們敷衍出去,連夜帶張繡寶離了東京,聽他們開出這麼大的口,已是忿滿胸膛。誰知才做一句商量的話,又要動手威逼起來,哪裏還按捺得住呢?口中和譚先闓支吾,走到衣櫃跟前,伸手去摸手槍。譚先闓機警,早巳察覺,等他拿在手中,正待掉轉身來,只在那手腕上用兩個指頭一按,章筱榮喫驚,手略遲延一下,手槍已被譚先闓奪了。罵道:“你瞎子眼!想拿這東西嚇誰呢?”劉應乾道:“好,好!我們見他哀求,只道是真意,忍住氣和他商量。誰知他倒如此刁狡,暗算起我們來。

沒得話說了,就用他的東西,收了他的狗命罷!”譚先闓將手槍抽了一下,貫了顆彈進去。張繡寶至此更急了,爬在席子上叩頭如搗蒜,口裏不住的求饒。章筱榮又悔又恨,又羞又怕,也跪下去叩頭說道:“我千該死,萬該死!你的話我都依了。”譚先闓用槍口對着章筱榮太陽穴,說道:“到這時依也遲了。”劉應乾道:“只要是真依,立刻拿出錢來便饒了你。”章筱榮一面避開槍口,一面答道:“我真依了。若有翻悔,再打我不遲。”譚先闓道:“也使得,我不怕你跑了。”說着,將手槍停了保險機,揣入懷中。張繡寶起身叫下女進房,收拾碗筷,扶起桌子,打掃乾淨,重行整理飯來,請譚、劉二人喫飯。譚先闓有些犯疑,等章筱榮、張繡寶先喫了,方敢入口,怕他們下毒。

喫完了飯,譚先闓道:“你既依了我的話,趁早拿出錢來,我們好去歸還朋友。爲你的事,失了我朋友的信用,真不值得。”章筱榮道:“哪裏這麼急,在日本留學的人,誰一時拿得上千的錢出來?莫說我此刻手中本沒了錢,就有錢,也在銀行裏。

於今已是午後八點多鐘,如何能取得出?二位若不相信我沒錢,前日還當了幾票衣服首飾。”說時向張繡寶道:“快去拿當票給二位看。”張繡寶從小鐵箱內拿出當票來。譚先闓瞧也不瞧說道:“誰管你什麼當票,相信你沒有錢便罷了不成?今晚不要你多的,拿六千塊錢來,每人三千。以後的生活問題,你一時拿不出,只要議定了數目,遲幾日沒要緊。”章筱榮道:“手中實是沒錢。若在上海,再多點也拿得出。”張繡寶道;“二位替我們想想,有錢如何去當衣服?今晚就是逼死了我兩個也不中用。”劉應乾道:“真沒錢我也不逼你,我們借你這房間住幾日。你們趕緊設法,或是打電話到上海,電匯不過一兩日,我們只等錢到手就走。”章筱榮要求減少,議丁半夜,

減到四千塊,一文也不能再減了。以後生活尚不曾議及。章筱榮逼得無可如何,捏故打了個電報到家裏。他父親立時從三井銀行電匯了五千塊錢來。譚、劉二人每人得了二千。人心哪有滿足的?見章筱榮的錢這般容易敲詐,自然不肯即時罷手。並且受了沈銘鑑的吩吩,不怕鬧得兇狠,務必逼着他不敢再在東京屯留,便向章筱榮提出生活問題來。每月每人要章筱榮供給一百元,一日不能回國,一日有效,一年不能回國,一年有效。

他這種要求,任章筱榮如何懦弱,如何有錢,也決不能承任。

但是仍不敢說他們的要求無理,一口回絕,明知道有了譚、劉二人,時時來纏擾不休,長住下去還不知要花多少冤枉錢,受多少冤枉氣,說不得怕人家疑他被同鄉會驅逐,胡亂支退了譚、劉,帶着張繡寶連夜避往長崎去了。

他爲什麼不回上海,要在長崎居住,惹起後日許多風潮呢?卻有個緣故。章筱榮雖是不曾娶妻,卻已於數年前由他父親做主,訂了一位前清的官家小姐。章筱榮因聽得那小容貌雖好,品行不大端方,姘了自己家中一使喚的一個小子,還曾受過一次私胎。幾次教媒人來催章家迎娶,章筱榮只是抵死不肯。

他父新勸罵過多次無效,又畏懼女家的勢力,不敢提出退婚的話。動身到日本來的時候,媒人又曾來催,那時戀着章器雋,對媒人回說,等在日本留學畢業回國,即行迎娶。女家得了這信,自是日日盼望章筱榮回國,好完婚事。章筱榮心想:若是此刻帶了張繡寶回上海,有許多爲難之處。東京既不能住,不如在長崎再住幾時。女家若知道在日本娶人,又等得不耐煩了,媒人必來責備。責備無效,必提退婚之議。自己在日本等退婚手續完了,再帶張繡寶回國,重行婚禮。這是章筱榮一廂情願的計劃,因此到長崎,又賃屋居住起來。

暫且放下,後文自有意外風波出現。本回完畢,下章另寫。

第十二章

糾人打降天尊起勁爲友屈膝孝子講和

話說譚先闓、劉應乾得了這注大橫財,好不稱心如意。改正朔,易服色,三瓦兩舍,閒遊閒逛起來。這日正是十一月二十日,譚先闓一早起牀,柳夢菇跑來了,他們本是同鄉,又同時亡命,因此時常過往。譚先闓說道,“天尊今日怎來得這般早?”柳夢菇道:“今日周之冕替他母親在大松俱樂部開追悼會,特來請你和劉應乾同去保鏢。”譚先闓笑道:“你這是什麼話,開追悼會也要人保鏢?”柳夢菇道:“真是要請你們去保鏢,只怕你們兩個人還少了,難保得不喫虧呢。”譚先闓道:“你這話我不懂,索性明白說出來罷!劉應乾昨夜到新宿嫖女郎去了,還得,一會才得回來。”柳夢菇道:“你沒聽得陳學究前日在曾參謀家裏,和鄒東瀛先生動手打架的事嗎?”譚先間道:“那事喧傳遍了,怎沒聽得說?不過不知道詳細罷了。”

柳夢菇道:“我此刻便是代鄒東瀛先生糾合有幾手功夫的

人,趁着追悼會場中,好報仇泄恨。事情是這麼的,前日曾參謀替許先生餞行,請了十多位陪客,黎謀五、陳軍長、鄒東瀛、陳學究、曾廣度、胡八胖子都在內,我也在那裏幫着料理。席已散了,大家都有了幾分醉意。鄒東瀛先生因談到在湖南辦國民捐的事,不知怎的觸了陳學究的忌諱,又想起那日在維新料理店,爲周之冕口角的事來。立時放下臉說道:‘若不是你們

這些貪私肥己的混蛋,想方設計的刮地皮,弄得天怒人怨,我們如何也得到這裏來亡命?’鄒東瀛先生聽了這種無禮的話,自然大怒,也回罵了幾句。誰知陳學究早準備了,冷不防,一連幾耳刮子,都實打實落的打在鄒東瀛先生臉上。等得立起身來回手,已被大家攔住。只氣得鄒東瀛先生跳起腳大罵。我當時在旁邊也氣得沒奈何。許先生正和黎謀五在那裏圍棋。我顧不了擾亂棋子,彎腰拿了那五六寸厚的棋盤,舉起來正要朝陳學究劈頭就打,陳軍長手快,一把奪了過去,可惡陳學究還裝沒事人,走到隔壁書房裏拖一本古文,在那裏高聲朗誦起來。

鄒東瀛先生知有大家攔扯,一時必打陳學究不着,拉了我也不與曾參謀作辭,同跑了出來。回到大冢,要我出主意,誓復此仇。他老人家還想花錢請人,拿手槍去刺殺陳學究,虧我從旁勸解,才肯只要痛打一頓,當着人羞辱一番,便算是出了氣。

我說很容易,二十日是周之冕母親追悼會的期,陳學究雖則與周之冕的交情不似從前了,但追悼會是不能不到的。趁着會場人多,我去花幾個錢,請些懂拳腳的人來,不怕不打他個跪地求饒。鄒東瀛先生說:‘他知道我到會必不肯來,那時不是白花了錢,請了人沒用處嗎?’我說:‘陳學究是個傲脾氣,越知道你在場越是要來的。他如何肯示弱呢?’鄒先生問我請人要花多少錢,我說這事我曾替人辦過。前次劉雄業兄弟,因吞蝕了譚三婆婆交給他接濟小亡命客的兩萬塊錢,就是周之冕、雷小鬼、楊小暴徒他們,和他搗蛋。他兄弟怕起來,託人找了我去,要我替他請人保錁。我請來了十多個,說妥了不動手,是每人十塊錢,動手加倍,受傷再給醫藥費,看傷的輕重說話,打傷了人家,有劉氏兄弟負責。於今有幾個回國去了。請外省人,只怕要稍微貴一點,但是也有限。鄒先生說:‘多花錢不計較,只要手上真來得的。’我當時就想到你和劉應乾身上,

奉承你們多賺幾個。”說着,兩眼在房裏四處一望,現出驚訝的樣子說道:“你此刻怎的倒闊了?衣服器皿都大不似前時破爛了。”譚先闓笑道:“我豈是長久貧困的人。有本領的人,自然時常有人孝敬。像你今日,就是來孝敬我的。”說得柳夢菇也笑了。

不一會,劉應乾回來。柳夢菇迎着笑問道:“昨夜在新宿還得意麼?”劉應乾答道:“快不要提昨夜的事了。莫說不得意,倒弄得我掉了一夜冤枉眼淚。”譚先闓道:“這就奇了!

去尋開心,如何反掉起淚來?”劉應乾道:“我何嘗不是這般想,事到其間,也由不得我就心軟鼻酸起來。那遊廊左邊第三家,我去過幾次。有一個女郎叫百合子,年紀只得二十歲,身材容貌都過得去。我和她睡過幾夜,她都不曾向我說過什麼。

昨夜我到那裏,見時間還早,便教她弄了些酒菜來,二人同喫喝。我將番頭叫了來,多給了幾塊錢,不許百合子再接他客。

百合子聽了,便非常喜悅。喫喝完了,百合子慢慢的敘述她的身世,述到傷心之處,她哭得抬不起頭,我是素來心硬,也忍不住陪着流淚。我想替她贖身,討了來將來帶回國去,也是在日本亡命一場的紀念。她述的身世,我重述一遍給你們聽好麼?”柳夢菇道:“我有事去,特意絕早起來,沒工夫聽你的。

且讓我把來意說給你聽了,大家辦完了今日的事。你既要替你相好的贖身,敘述身世的日子長得很。”接着,將請他去保鏢的話說了。

劉應乾道:“我於今不幹這種營業了,就在日本三五年,也夠有飯喫了。誰肯再拿性命去換這幾個勞什子錢?他們有錢的人性命要緊,我不怪他,但是錢就應該看松點。要人家拿性命去換,他們仍是捏牢了一寸不肯放一分,我們的性命就這般不值錢?天尊,你要知道,我此刻有飯喫了,我的性命也很看

得重了。十來塊錢,也想我去和人家拼命,沒有那麼呆了。”

柳夢菇笑道:“幾天不見你,怎的都闊起來了。你們兩個,從哪裏撈了幾個錢,不但衣服器皿更換了,連口氣都變了。”劉應乾搖頭晃腦笑答道:“哪裏有的錢撈?也是拿性命換來的。”柳夢菇道:“我今日並不是拿幾十塊錢,要來換你們的性命。

你們不用推託,看我的薄面,去坐一會罷!幾十塊錢,送給兩位喫點心。據我想:陳學究若不來,自是沒有動手的事;便來了,他是個文弱書生,豈是二位的對手?沒奈何,賞臉同去一趟。”譚先闓笑道:“怪不得那些大偉人將錢看得那麼重,原來有了錢,就是多年的朋友,說話也要恭敬些。天尊平常對我們說話,有時還要這麼那麼的,免不了那做縣知事時的口吻。

今日就大不相同了。也有些像是在鄒東瀛、曾參謀跟前說話的神氣。”說得柳夢菇紅了臉。劉應乾也哈哈笑起來。柳夢菇道:“不要胡說。平常是你求我,自然這麼那麼的。於今是我求你,若仍是那般聲口,不怕你們不依嗎?閒話少說,書歸正傳。你們替我幫了這一次忙,以後再不來找你們了。我實在是不曾知道你們暴富了。”劉應乾笑道:“不錯,我們也差不多要請人來保鏢了。你自己又沒事要我們保鏢,鄒東瀛要請,你去要他親來,我一文錢也不要,打了姓陳的就走,以後打出了禍來,卻不要又來找我。我知道陳學究也不是好惹的。”柳夢菇道:“你真要拿架子要他親自來請麼?”譚先闓道:“他親來,我也一文錢不要。”柳夢菇起身道:“那就是了。我就要他來,這不是容易的事嗎?”說着,出來乘電車到大冢,和鄒東瀛商議去了。

再說那時不肖生正是徵集《留東外史》材料的時候,凡是團體集會,只要有紹介,可列席旁聽,無不參與其中。這次是周之冕私人的追悼會。十八、九兩日又鵝毛一般的雪片,下了

兩個整日整夜。十九夜有朋友來問不肖生明日能到會麼?不肖生說:“若是雪小了便去。”那朋友笑道:“下雪何妨?如肯去,自有人備車來迎接。”不肖生覺得詫異,暗想:難道是周之冕也發了什麼橫財,預備了無數的車,去迎接那些來追悼的客麼?問那朋友,又只笑着不做聲,當夜也就沒人去研究。第二日早,不肖生貪着被裏餘溫,正矇矓着兩眼不想起來。忽聽得房門響,立時驚跑了瞌睡蟲,以爲是下女照例進房打掃,仍眯縫兩眼,只做沒聽見。覺得聲息不像是下女,睜眼一看,嚇了一跳,連忙翻身起來,披衣謝罪不迭。來者不是別人,就是在春日館宴客的康少將。他尋常貴足不踏賤地,這回是初次到不肖生家來。見他輕輕坐在牀邊,不敢驚動的光景,不肖生是個平民,自然誠惶誠恐,當下謝了失迎之罪。康少將開口便說:“我是特來請足下去到追悼會的。今日的會,非得足下去,準出大亂子,說不定還有人要進警察署。因爲關係我們的體面太大,怕足下見下雪不去,特親自來邀。”不肖生笑道:“某有何能德,見重如此?既有到會之必要,遵命到會便了。但追悼會何至有鬧亂子的事?”

康少將即將鄒東瀛與陳學究爲難的話說出來,並道:“陳學究不服氣,定要到會,看鄒東瀛敢如何報復。我那裏早有人來報告,說柳夢菇連日在各處替鄒東瀛請打手,已請了十多人,準備在大松俱樂部大鬧一場。我想都是幾個同鄉人,鬧起來給外人看了不雅相,幾次勸陳學究不去,無奈他抵死不肯。陳學究的太太,新從中國來了,見勸丈夫不從昨夜那麼大的雪,急得跑到我那裏來,哭着要我幫忙,瞞着陳學究,出頭向鄒東瀛調解。我立時託人去說,鄒東瀛已被說得有些活動了,反是那可惡的柳夢菇不肯,說不報復此仇,以後便無臉見人。幾句話,激得鄒東瀛也翻了腔。調解的人,回來這般一說,陳太太還在

我家裏,急得痛哭流涕,就好像陳學究已被鄒東瀛打死了一般。

我也沒做擺佈處,忽然想到足下練過些把勢,平日又和那些練把勢的人來往的多,和陳太太說了。她昨夜就要親自來請,我說她和足下沒得交情,只怕請不動,我明早自己去請。可笑陳太太那時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片搔扒不着情景。說恐足下昨夜不在家中歇宿,今早我來撲個空,逼着要我請人來這裏打聽。她聽得回信在家,才略收了憂戚之容,回湖南同鄉會事務所去了。”不肖生笑道:“怪道昨夜有人來問我,今日去不去追悼會。要我到會是沒什麼不可,不過柳夢菇既請了十多個打手,我一個人,俗話說得好,單絲不成線,不要反誤了你們的事。”

康少將道:“不用客氣。我那裏也臨時召集了十多人,只沒一個爲首的統率,亂糟糟的,決打不過他們。足下去做個爲首的,指揮他們,他們的膽,都要壯些。”不肖生笑問道:“這不真成了臨陣對敵的行動嗎?”康少將也笑道:“他們是這樣來,我們自是這樣對待。好在我這邊的人,都是曾在軍隊裏當過中下級軍官的,很見過幾次仗火,指揮起來,還容易些。”不肖生聽了,心裏有些害怕。萬一打出了人命,喫連累官司,怎犯得着?當下又礙了情面,不能說不去。正有些爲難,康少將已看出來了說道:“儘管去,不妨事的。神田警察署,已託人去說過了。開會的時候,教多派幾名警察來監視,讓他們先動手,罪便不在我等了。警察說,只要不在街上決鬥,會場上相鬧的事,就是各文明國也免不了。即是打死了人,沒人控告,警察署也不追究。”不肖生不便推諉,只得答應了。康少將說下午着馬車來接,不肖生道:“快不要是這般罵人了,我哪一日不在街上跑幾點鐘?忽然高貴起來,沒得給人笑話。”康少將去後,不肖生用過早點,冒雪出外調查了一會,知道柳夢菇

已請齊了十多個打手,在源順料理店集合,就便午膳。

鄒東瀛親到譚、劉家中,說了無數拜託仰仗的話,將譚、劉請到源順店。鄒東瀛把盞勸酒,也用了譚、劉的計劃,買了十多根簿記棒,每人揣着一根。一面在源順喫喝等候,一面派柳夢菇往來打聽,看陳學究已否到會,是不是一個人,或也找了幫手。被柳夢菇探得有康少將出面,派了部下十多名軍官,每人帶了手槍,擁護陳學究到了會,同不肖生連一個蒲團坐了。

柳夢菇如此這般一報,劉應乾拖了譚先闓一下,起身向鄒東瀛道:“不是我二人膽怯,聽說有手槍害怕,實因爲康少將是我二人的直接長官。既有他出面,我二人如何敢動手?你這裏人不少,也。夠用的了。”鄒東瀛欲待挽留,二人已點頭道了聲擾,拔步走了。柳夢菇也扯拉不住。

譚、劉二人一走,這十多人就好像捏了頭的蒼蠅。柳夢菇氣忿不過,用激將法說道:“偏是我們不中用,沒有他兩個,就不敢去?在這神田這樣繁盛的地方,有喫雷的膽子也不敢在這裏放手槍。你們不要害怕,巴不得他們放槍,只要一聲槍響,立刻請他們到警察署去坐坐。越是有康少將出面,越有來頭可找。你們都整頓起精神,出風頭,顯名譽,賺幾十塊錢圖快活,就在這一回。誰敢爭先下手的,酬勞的錢加倍,受了傷的,重傷三百塊,輕傷一百塊。鄒先生預備了三千塊現洋在此,誰有本領,誰拿了去。”柳夢菇這幾句話一說,中了各人的心病,登時勇氣倍加,齊聲喊情願替鄒先生效死。鄒東瀛略高興了些,對柳夢菇道:“我先去到會,你帶着他們隨後就來。我見你們上樓,我即抽身回家中準備些酒菜,等你們回來,好一同痛飲。”柳夢菇躬身答應了。約莫鄒東瀛去了十多分鐘,即領着這一羣打手,整齊隊伍,出了源順店,真是浩浩蕩蕩,殺奔大松俱樂部來。行至半途,只見譚理蒿迎面匆匆跑來,向柳夢菇搖手

道:“你們不要去了,已有人出來調解。鄒先生教我來阻止。”柳夢菇跺腳道:“如何會依他們調解,這不是奇事嗎?要調解,昨夜就應該依許,昨夜不肯調解,今日見有康少將出面,派了幾個軍官來幫忙,就依他們調解,顯見得是怕了他們,不敢報仇泄恨。他要調解,我偏不肯調解,定要去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那些打手聽說鄒東瀛答應了調解,估料着打不成了,也在後面鼓起勁來,握的握拳頭,擄的擄衣袖,都說不打不甘心。譚理蒿笑道:“要打是現成的,我也是巴不得要打人。不過他們那邊早已有了準備,找來的人,又比我這邊強得多,動起手來,白送得他們打一頓。這種報復的事,本應祕密,打他一個冷不防。天尊得了這宗差使,在外面發號外一般,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們既有了準備,你想還打得過麼?鄒先生親眼見了那種情形,知道動手必喫虧無疑,才教我來阻止。周之冕出來擔任調停。你們可到會場裏去看看。”柳夢菇道:“我是要去,如調停不得法,我決不依的。”說着,用手一揮道:“大家都去。調停不成,仍請你們打他娘。”那些打手立着不動。

一個年老些的說道,“他那邊既準備了,我們去,他們若是一齊打起來,我們不上當嗎?”衆打手都齊聲說不錯。柳夢菇急道:“特意請你們去打的,他們若一齊打起來,你們的手到哪裏去了,不能回手打他們的嗎?”衆打手聽了,雖覺有理,但終是不想動腳。譚理蒿笑道:“還在路上就不想動腳,看到了會場,如何想動手?我說給你們好放心走罷。莫說有人出來調停,就是沒人調停,只得這邊不動手,他那邊決無先行動手之理。他們又不是尋仇報復,怎的反怕起他們來?”說得衆打手勇氣又增加了,雙腳如打鼓一般,跟着譚、柳二人,走向大松俱樂部而來。暫且按下。

且說鄒東瀛走到大松俱樂部,剛上至樓梯口,猛聽得樓上

一陣掌聲,好像歡迎他的樣子。心中有毛病的人,至此不覺一驚。硬着頭皮上樓,見那演壇上供着一個老婆婆像片,旁邊攏了幾個鮮花圈,案上香燭之外,設了幾盤果品。周之冕麻衣草履,俯伏案旁。有幾個來賓,正在案前鞠躬致敬。會場左側,陳學究立在上首,兩邊立着一大堆的健壯軍漢,都怒睜雙眼,彷彿聽得那掌聲,是從那些軍漢裏面出來的。鄒東瀛只好不做理會,走至案前,脫帽行禮。周之冕涕淚交頤的立起身來,向鄒東瀛謝了悼唁之意。鄒東瀛道:“我今本應來幫忙照料,奈因種種逼迫,實在使我抽身不得。你是自己人,大約也明白我這幾日的事情。”周之冕點點頭,拉了鄒東瀛到會場角上,悄悄的說道:“他們那邊,佈置得很周密。你若是已約好了人,趕快阻止,萬不能動手。我聽了這風聲,急得什麼似的,又不能出來送信給你。都是自己幾個人,何苦這樣認真做什麼?”

鄒東瀛哼一聲道:“誰認他是自己人!教我就此善罷甘休,除殺了我這顆頭。我約的人,此刻已出發了,阻止不及。”周之冕急道:“你不要認我是說和事人的話,那些人的情形,你沒看見嗎?你再到窗口去看看街上的警察,平常有這麼多麼?說不得失禮,我只得出來做個調人。以後不依由你,今日兩方的面子都得顧全。”鄒東瀛聽得如此說,又見那些健壯軍漢慢慢的散開了,守着出進要道以及各窗口,如警察站崗一般,挺胸豎脊的站着,都現出一種等待廝殺的神氣。來賓有見機得早的,作辭走了。鄒東瀛也料道柳夢菇所約的人不能作靠,周之冕又催促趕緊着人去阻止打手,便舉眼向來賓中望去。只見譚理蒿立在那裏,招手叫過來,對他說了周之冕願任調人的大概,教他沿途迎上去阻止。譚理蒿去後,周之冕到陳學究跟前說道:“我幾日守制不曾出外,不知二位竟因小事如此失和。當日若有我在座,本來都是好朋友,必不至這般決裂。今日承諸位看

得起我,替先慈開追悼會,還要求兩位索性賞我的臉,大家和解了,千怪萬怪只怪得那日我周之冕沒到場,以致翻了臉,沒人從中調解。我知道兩位都是不肯服輸的,等我來替兩位一人賠一個不是,從此恢復原狀,仍做好朋友。”說着,爬下去叩了個頭。陳學究哪來得及攔阻,立起來跑到鄒東瀛跟前,也是一樣叩下去。這兩個頭,叩得滿會場的人,真成了弔者大悅了。

雖都說周之冕這賠不是賠得希奇,但鄒東瀛便藉此可收回成命。譚理蒿、柳夢菇統率了那班打手,到樓上見已由周之冕叩頭了事,當時也無顏再向鄒東瀛挑撥。等陳學究從容帶着衆軍健走了,衆打手才找着柳夢菇要錢。柳夢菇氣忿忿的罵道:“你們替人家出了什麼力?真是活現世。我不向你們索回昨出發給的每人五塊錢,就是鄒先生格外的恩典了,就是我柳天尊天大的人情了。”這是柳夢菇氣急了,逞口而出的一句話。衆打手如何忍受得,即時鼓譟起來,抽出簿記棒,來勢洶洶的要打柳夢菇。虧得有十多個未散去的來賓,和周之冕大家勸的勸,扯的扯,柳夢菇才免了這場黃禍。畢竟鬧得鄒東瀛承認,每人再添五塊錢,隨時親來大冢領取方纔肯散去。鄒東瀛這回真是退財嘔氣,說不出的苦。別了周之冕,垂頭喪氣,歸到大冢。

柳夢菇跟在後面,又出了些主意,鄒東瀛怕再上當,不肯聽信。

柳夢菇也就無精打采的去了。本章已畢。

第十三章

述軼事可泣可歌訪奇人難兄難弟

話說鄒東瀛到家,熊義接着說道:“我那姓蕭的朋友來過了幾次,要請你紹介去會吳寄庵。怎的一連幾日這般忙碌?”

鄒東瀛道:“有個朋友的母親死了,在這裏開追悼會。連日在那裏,替他佈置一切,今日事情完了,以後隨便哪日,皆可給你那位朋友紹介。”熊義問道:“平泉書屋的書畫展覽會,曾去看過了沒有?”鄒東瀛道:“看是去看了一次,確是耳聞不如目見,哪裏有外面傳說的那般駭人聽聞。據我看十幅之中,足有八九幅是假的。有些不容易指出假的證據,其中有一幅毛延壽的《衡山水簾圖》,有顧愷之、僧懷素的跋,又是一幅絹地,你看能令人相信麼?還有一本手卷,四十頁連裱的,全是王羲之的手札,後面附了一張虞世南進呈唐太宗的表文,唐太宗、宋徽宗都有極長的題跋在上,開價又只三千三百塊錢,這不是明說出來是假的嗎?更有王摩詰的山水,曹霸將軍的畫馬,吳道子的《長江萬里圖》……凡是歷史上所有的書畫家,不論情理,總有一兩軸充數。我想李平書號稱海內收藏家,何至這般沒有常識,就是想騙小鬼幾個錢,也不能是這樣瞎混,自貶鑑別之名。並且。日本南畫會中,盡有好手。我前日在那裏,就遇了一個姓秋田的,是南畫會中的健將,也在看展覽會。

手中拿一本袖珍日記,一管鉛筆,隨看隨記錄在日記本上。見

我是中國人,雖不便對我如何下貶語,但那不滿意的神情,已無形流露出來。我問了問那展覽會的經理,售出去的書畫極少,全是有清一代幾位小名家的。你說若是日本人都是瞎子,也像中國的好古家,以耳代目,那毛延壽、王摩詰一類人的書畫,豈不都買去了嗎?”熊義道:“既是售出去的極少,他這一次展覽會,不要蝕本嗎?”鄒東瀛點頭笑道:“金錢上蝕本卻是有限的事,但活生生一箇中國享大名的收藏家,就葬在這一次展覽會中,這蝕本便太大了。”當下二人復說笑了一會,各自安歇了。

次日飯後,蕭熙壽來了。鄒東瀛道了幾次見訪失迎之罪。

蕭熙壽笑道:“我因爲吳君是個特殊的人物,不敢造次去拜訪他。若是普通的拳教師,只要知道住處,便是素未謀面的,沒人紹介也無妨礙。青年會教拳的,那個姓郝的教師,我昨日就去會了他。坐談了兩點多鐘,功夫不能說他的不好,就是一點兒常識沒有,習氣太重,牛皮也太大。據他說霍元甲只是拳術界中三四等人物。因爲上海沒有好手,擂臺又只設了一個月,遠處有能耐的人多不看報,等待有人告訴他,擂臺的期已是滿了,所以沒有對手。我問他中國的拳術沒一個統一的比較,怎知道霍元甲是三四等人物?他說:‘我推他爲三四等人物,還是很恭維他的說法。若真有統一的比較,只怕夠得上三四等的話還難說。’我聽了,心中實在有些不服。問他何所見,能是這般武斷的說法,他說:‘我這話一點也不武斷。霍元甲在天津曲店街開“淮慶藥棧”的時候,我去拜訪過多次。功夫和王子斌不相上下。’我問王子斌是誰,他說:‘也是在北道上很有名氣的。人家都稱呼他“大刀王五” .’我聽了,連連點頭問道:‘不是送安維畯出口的大俠王五嗎?’他說就是那個王五。

“那王五本不叫大刀王五的,他從前會使雙鉤,人稱他(地)

爲雙鉤王五。庚子以前,他在北京開會友鏢局,因名氣很大,投他那裏保鏢的很多,不到幾年,被他賺了十多萬的產業。他生性本來豪爽,又仗着一身的本領,專一好交結江湖上綠林中一班有能耐的朋友。他那會友鏢局裏面,時常是住得滿滿的。

來時接風,去時餞行,動輒三百、五百的送人路費。他有間練把勢的房,房中懸一個砂袋,重三百斤。他向前向後,一般都能踢一丈多高。武藝略平常的人,見了他這種腿法,誰還敢與他較量。在北京那種地方,橫衝直撞幾年,竟不曾遇着對手。

由此雙鉤王五的名聲更大,他自己也由不得就有些驕傲起來,以爲真是沒有對手。一日早起,王五正在把勢房裏練武。忽聽得房門口有人嘆氣,忙停了手回頭一看,認得是——月以前來拜訪的客,自稱甘肅人,姓董,來不幾日,就害病動彈不得。

王五延醫調治,親手煎藥給姓董的喫。足病了二十多日,才漸漸的好了。不知因何立在把勢房門口嘆氣,王五走過去問。姓董的說道:‘我久聞雙鉤王五的名,不辭跋涉,幾千裏來拜訪,爲的是必有功夫值得一看,誰知不過如此。深悔此行白花了路費,白耽擱了時間,因此禁不住嘆氣。’“王五平生不曾受人輕侮,當時聽了這話,如何容納得下?便正色說道:‘不才本無功夫,並不曾發帖請你來,白耽擱了時間,不能怪我。至於白花了路費,便是三千、五千,不才也還賠償得起。不過你既是這般說法,我的錢不是容易得來的,倒得領教幾手。’姓董的見王五如此說,更厲色說道:‘你說的什麼話?你不曾發帖請我來,是誰請我來的?你姓王行五,就叫王五便了,爲什麼要叫雙鉤王五?你這雙鉤兩字,不是請人的帖嗎?你賺了些昧心錢,只能收買得平常的人,想拿着三千、五千來收買我麼?你一點能耐沒有,有能耐的人來指

導你,不知道服罪,還要如此強辯。你說領教幾手的話,倒是不錯,應該領教,纔有長進。’姓董的這一篇話,,氣得王五說話不出。順手從兵器架上取了把單刀在手,向姓董的說道:‘這兵器架上有的是兵器,任憑你使。來走兩路罷!’姓董的立着不動說道:‘你有名的會使雙鉤,還是使雙鉤罷!打勝了你的單刀,也不算我的能耐。’王五隻要姓董的肯打,即換了雙鉤。姓董的在兵器架上看了一會道:‘這裏沒有可用的兵器。

你教人去客廳裏將那掛門簾的竹竿取來,方好較量。’王五道:‘你若是不想較量,說沒能耐便了,不要這樣拿人開心。竹竿豈是可使的兵器?’姓董的哈哈笑道:‘你若知道竹竿可當兵器使,也不敢目空一切了。快教人拿來罷,不要多說閒話了。’“王五心中疑惑,只得命人取了竹竿來。姓董的接在手中,說道:‘你來罷!’王五道:‘你是客,請先。’姓董的道:‘這倒是尊賢的禮節,我告訴你聽,你好用心招架,我用中平槍刺你。’說時,用竹竿輕輕向王五胸前刺去。王五左手鉤往竹竿一迎,右手鉤正待殺進,姓董的竹竿只彈了一下,已將左手鉤逼住,手腕反了過來,鉤尖朝上。姓董的拿着竹竿,連伸縮了幾下,王五急得丟了左手鉤,抽出手來,姓董的已跳過一邊笑道:‘你說若是真槍,不送了你的命嗎?’王五也不做聲,彎腰拾了鉤道:‘再試一回何如?’姓董的道:‘儘管再試。

我說你聽罷,中平槍乃槍中之王,莫說你招架不住,任是誰人也難招架。這回殺你下三路,仔細、仔細。’二人一交手,又是如前一樣,逼反了左手鉤。

“王五連說:‘罷了,罷了。你能和我走一趟拳麼?’姓董的放下竹竿說道:‘你還想走拳嗎?要走拳,得依我一件事。

’王五也放了雙鉤道:‘你說出來,什麼事我都能依。’姓董的笑道:‘你的門徒很多,教四個來,拿一牀棉被,每人牢牢

的捻住一角,預備接人,免得跌傷了。’王五怒道:‘何至欺我到這樣,你就打來罷!’姓董的只嘻嘻的笑道:‘不依我是不打的。’王五沒法,賭氣教四個徒弟扯起棉被。心想:他若不能將我跌進被內,那時卻由得我奚落。誰知交手不到三個回合,王五仗着三百斤的腳力,一腿踢去,姓董的不慌不忙的讓開,伸掌往王五屁股上一託,王五便身不由己的仰天跌進了被。

紅了臉爬起來,也不說什麼,出手又打。王五一邊打算,我的腿,前後踢都是一樣,這番須向後踢他,只要能將姓董的踢進被內,也就算復了三敗之仇。哪曉得向後一腿踢去,又中了姓董的計。姓董的伸掌在王五小腹上一託,撲地一跤,不偏不倚又跌在棉被當中。王五到此時,才心悅誠服了,就地叩了幾個頭,拜姓董的爲師。姓董的也不謙讓,說道:‘深山大澤之中,本領比我高強十倍、百倍的甚多,尚且沒有敢出來稱道自己本領的,何況這種平常三四等的人物?你要拜我爲師,以後須不使雙鉤方可。我傳你一路大刀,向人就自稱“大刀王五”。遇着對手的時候,你只說是甘肅董某的徒弟,自然得另眼相看。

’王五後來才得名稱其實。當日霍元甲在上海擺擂的時候,若是遇了那姓董的,不是和王五一樣,也只算得平常三四等的人物嗎?”

蕭熙壽將這一段話述完,鄒東瀛、熊義都如聽人談《西遊》、《水滸》一般,非常高興。鄒東瀛道:“大刀王五的名聲,我時常聽人說過。譚嗣同就義時候,口號的那首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這‘兩崑崙’就是指大刀王五和康有爲。庚子年聯軍入京,德國人說王五是義和團的首領,拿着殺了,卻沒聽人說有這麼一回事。”蕭熙壽道:“事是不假的。那姓郝的說他和王五也是好朋友,王五親說給他聽的。”

熊義說:“那姓郝的是有意鄙薄霍元甲的。既上海的擂臺這麼

容易設,霍元甲死了幾年,怎的不聽說有第二個敢在上海擺擂?讀書的慣瞧讀書的不來,練武的也慣瞧練武的不來;讀書的瞧讀書的不來,不過憑一張空口譏評挖苦,只要說得過去,也有人相信,練武是要認真以性命相撲的。霍元甲若果是三四等人物,據蔡煥文說,他在天津、北京橫行了二十多年,早就有一二等的人物將他打死了,哪得有霍元甲來上海擺擂?”

鄒、蕭二人都點頭道是。

鄒東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熊義道:“我前兒恍惚聽得你說起,霍元甲是日本小鬼謀死的,到底是怎樣的情形?”蕭熙壽便道:“這事我已聽得郝教師說過了,待我述給你聽。霍家拳是北道上有名的,只有霍元甲自幼身體單弱,他家的長輩不肯教給他拳腳,恐怕他學不好,壞了霍家的名頭。霍元甲那時才十二三歲,便一個人偷着練。練了十四五年,家裏並沒人知道。後來到天津淮慶會館開淮慶藥棧,天津方面的教師,因爲他是霍家的人,想要試試他的功夫,裝作工人去搬藥材,故意將八百多斤一捆的牛膝,趁霍元甲走過的時候,從頭上拋下來。霍元甲隨手接住放在一旁,毫無所事的樣子。教師仍是不服,到了晚上,搬了一個大碌碡,用棍子支起來,靠他的房門放着。次日清早,霍元甲開門,碌碡直向頭上倒將來,隨手一擋,碌碡變作兩段,拋出二三丈遠。教師這才佩服。可是窺探了年多,並沒看見霍元甲練習,很以爲奇。有一日,俄國來了一個大力士,在天津演劇。登報發傳單的鬧起來,說是世界上的大力士,俄國第一,英國第二,德國第三。霍元甲知道了,大不以爲然,便要和世界第一大力士較量。那位大力士倒也見機,承認取消廣告和傳單上吹牛的話。後來庚子拳匪起事,尋仇亂殺。許多教民,沒路投奔。霍元甲看了不忍,都去邀到了藥棧裏躲避。大師兄聽了,大不答應,正在點派神兵要來剿洗。

霍元甲拿了一把單刀,飛也似的搶到大師兄面前,只見白光閃了兩下,大師兄的兩隻手已經斬下來了。從此拳匪再不敢到藥棧旁邊行兇,從此霍元甲名振一時。

“過了幾年,英國又有個大力士到了上海。霍元甲聽了,便到上海來,要和世界第二個大力士較量。那位大力士,也有些膽怯,先叫人請霍元甲喫飯,用一個試力器,請霍元甲試一試。他隨便一出手,是一萬八千磅,那位大力士試一試,才得一萬二千磅,嚇得不敢交手,溜之大吉。霍元甲氣憤不過,這纔在上海張園,擺一個月擂臺,原意是專要打外國的大力士,畢竟不曾如願。過了些時,霍元甲病了,並不是什麼大症候,有人勸他進日本青葉醫院。他到院住了幾日,病卻好了些。這一天,恰有幾個日本柔術家在醫院旁邊的院落裏角技,霍元甲帶着一個徒弟在那裏看。那日本柔術家一定要和霍元甲試試手,霍元甲推說有病,教徒弟出手,一連打翻了三四個。有一個柔術家不服,跑過來就向霍元甲動手。霍元甲輕輕地在柔術家的肥膀子上一捻,連血帶肉,都從指縫裏流出來,一班日本人看了都嚇得面如土色。隨即有一個柔術家,對青葉醫生嘰嘰咕咕說了半日。這一來,青葉醫生恭維霍元甲,比恭維他祖宗還勝過幾十倍。可是不到三天,霍元甲便無疾而終。青葉醫生也就逃之夭夭,不知下落了。這便是霍大力士被日本小鬼害死的情形。”說罷,三人都嘆息了一會。蕭熙壽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已是十點多鐘了,我們就去會吳寄庵罷。”熊義笑道:“你這拜訪吳寄庵的心,比唐三藏去西天取經還要虔誠十倍。”鄒東瀛也笑着起身回房,更換了衣服。蕭熙壽邀熊義同去,熊義因定了今日和秦次珠訂婚,推說有事。蕭熙壽也不勉強,同鄒東瀛乘電車到,今川小路勝田館來。

這勝田館,便是王甫察騙二百元錢的所在。那時王甫察騙

着錢到長崎去了,勝田館主人等了幾日,不見有學生搬來,慌了手腳。跑到大谷館一問,說是前日搬出去了。館主問搬往什麼地方,大谷館不疑心王甫察欺騙,照着王甫察臨行時囑咐的話,說是他同鄉李烈鈞在大森辦了個軍事學校,請他當生徒監去了。勝田館主見和王甫察說的相符,略放心點,自寬自慰的還以爲王甫察是事情沒料理清楚,再遲幾日,必然搬來。回去仍將房間灑掃得清潔,全家上下,都睜着眼睛盼望。接連又是幾日,哪有一些影響呢?館主人到此時,真是急得心傷肉痛了。

又跑到大谷館問王甫察的根底,擔保的二百元錢,要大谷館負責。大谷館說我不是擔保人,是連帶人,只能代你追討,不能負償還之責。勝田館主吵起來不依,鬧過幾次。一月期滿之後,每人認一半晦氣,大谷館賠出一百元錢來,在字據上註明了,無論何時找着了王甫察,兩個旅館共同討取。勝田館自受了這一次打擊,更是急於拉客,又求李錦雞出名,印了上萬的紹介傳單,在輪船火車碼頭,及各交通地點佈散。恰好吳寄庵兄弟同着一班新派送的湖南公費生,約有六七十人在上海約齊了,都在橫濱上岸。其中多有寫信通知在東京親友的,被李錦雞得了這消息,到勝田館議妥了車費,每人三元。客進旅館時交一半,一月後交清,不能在伙食內扣除。勝田館只要有客進了門,不怕騙了去,也答應了。李錦雞花了幾角錢的車費,帶了些紹介傳單,徑到橫濱輪船碼頭等候。如中國上海、漢口碼頭上接客的一般,生拉活扯的,將吳寄庵等一班初到日本的人,接了四十多個到勝田館。喜得勝田館主眉飛色舞,送了李錦雞六十多塊錢。

吳寄庵兄弟就在勝田館住下。每日兄弟二人,除到難波常雄家裏學兩點鐘日語外,就只到公園散一回步,並不和這些同來的朋友去到處遊覽。吳寄庵腦筋極舊,約束他兄弟吳秉堃極

嚴。這日吳寄庵正在房中溫習日語,下女報說有客來。吳寄庵起身,鄒東瀛已引着蕭熙壽進房。彼此見了禮,鄒東瀛紹介了,述了蕭熙壽聞名嚮慕之意,吳寄庵謙讓遜坐。蕭熙壽見吳寄庵短小身材,漆黑麪孔,一雙小眼炯炯有光,穿着一套青布小白花點棉和服,卻顯得如生鐵鑄成。遞煙茶的時候,留神看他的手指,尖瘦黑小,和雞爪一般,連指甲全是烏的。只是雖這般黑瘦得可怕,立在跟前,卻有一種和藹可親的樣子。鄒東瀛問道:“令弟上課去了嗎,如何不見?”吳寄庵搖頭道:“他住在隔壁房裏,已上課回了。”說着,起身到門口叫了兩聲秉堃,不見答應,推門看了看沒人,回身說道:“一會就來的,多半是大便去了。”蕭熙壽道:“我聽鄒公道及足下生平,使我仰慕不置。我生性愛習武事,常恨不得良師益友,以致面壁十年,絕少進步。尋常拳師,未必沒一兩手登峯造極之處,只是多不讀書,不得理解,連他自己都說不出所以然來。我等即去和他研究,得益處的時候很少,並且多脫不了拳術家的惡習。功夫做得老的,還肯略演兩手給人看;功夫平常的想藏拙,無不是推三阻四的。逼急了,他就說要對演纔行。及至答應和他對演,他又要支吾,或是提出打死了不償命的恐嚇條件來。這種拳術家我遇得最多,不特討不了他們的益處,每每還要弄得嘔氣下場。難得足下這種健兒身手,文士襟懷,深望隨時指教,開我茅塞。”

吳寄庵望着蕭熙壽說完了,也不答白,回過臉來向鄒東瀛道:“你對蕭君說我些什麼,怎的蕭君會向我說出這些話來?”鄒東瀛笑道:“蕭君不是外人,學問道德都很好。你的歷史,向他說有什麼要緊?我也知道你是不歡喜和人談武事的,但蕭君非尋常好勇鬥狠的人,又是竭誠來請教,你苦練了這一身本領,先知覺後知,何妨指導一兩個同好?不過擇人而施罷了。

定要葬技泉壤,又何苦呢?”吳寄庵聽了,面孔更黑起來,半晌才轉了點笑容,說道:“替我吹牛皮,承情得很。但我還是做小孩的時候,練不上半年功夫,便荒廢了,直到於今。求蕭君指教還怕不屑,快不要說什麼先知後知了。”說完又起身推門,看了看隔壁房裏,見吳秉堃還不曾回房,即拍手叫下女來,問吳秉堃什麼時候出去了?下女道:“我不曾留心,等我去問坐在帳房裏人,看他們知道麼。”下女去了一會來說道:“十點十分鐘下課回來,只有四五分鐘久,就同着十五號房裏的客出去了。二人都沒穿外套,沒戴帽子,帳房裏的人以爲是洗澡去了。”吳寄庵問此刻幾點鐘了。下女道:“剛打十二點,要開午飯了。”吳寄庵低聲吩咐快添兩個客飯,教廚房加些酒菜,下女應着去了。吳寄庵回房,鄒、蕭二人聽說要開午飯,告辭起身。吳寄庵自不肯放,蕭熙壽有心想結識吳寄庵,隨即坐下。

閒談了幾句,開上飯來。三人剛圍坐喝酒,吳秉堃回了。向鄒東瀛行了禮,問蕭熙壽姓名,蕭熙壽起身答了。看吳秉堃十七八歲年紀,生得秀雅異常,衣服也甚華麗,絕不像和吳寄庵是同胞兄弟。吳寄庵拉蕭熙壽坐下說道:“小孩子和他客氣怎的。”吳秉堃挨着吳寄庵坐下,吳寄庵放下臉說道:“到什麼地方去了兩點鐘,也不向我說說。你心目中還有兄長嗎?今日不許你喫飯,這裏也不許坐。”隨用手指着房角道:“去那裏立一小時再說。不當着客丟你的臉,你也不會牢記。”吳秉堃聽了,一聲也不敢做,真個立起身,走到房角上,面壁站了。鄒東瀛道:“我替他求情,饒了這一次,以後不要忘記便了。”蕭熙壽道:“我也不能不替他求情,所謂一人向隅,滿座爲之不歡。”吳寄庵才說道:“還不過來謝二位!”吳秉堃回身向二人鞠躬。吳寄庵道:“尊客之前不叱狗,我本不應當着二位是這麼的,不過他這小孩子放蕩極了,最喜一張嘴胡說亂道,一雙腳

胡行亂走,全沒些兒忌憚。不是他在鄒兄跟前瞎說,蕭兄今日何得如此誤會,以爲我會武藝,是這樣肆無忌憚,以後還不知要無中生有的弄出多少亂子來。這種小孩子還了得!還不給我滾回房去,立在這裏使我生氣。”吳秉堃被罵得流淚,一步一步輕輕的回隔壁房裏去了。

鄒、蕭二人見此情形,吳寄庵雖仍是殷勤勸酒,總覺有些難爲情。鄒東瀛更悔不該說給熊義聽,吳秉堃說給他聽的時候,原是叮嚀囑咐教他不要再告別人的,今日害得吳秉堃受委屈,心中如何過得去?胡亂用了點酒菜,藉着小便到隔壁房裏,想用話安慰一番。進門見吳秉堃坐在書案跟前,袒出左臂,右手拿着一條白布,往左腕上纏繞。走近身一看,不覺大喫一驚。

見書案上席子上灑滿了鮮血,案上一把小裁紙刀,也是鮮血糊滿了。忙問:“你這是幹什麼?”

不知吳秉堃因何流血,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四章

明剪邊半夜搗醋罐活招牌連日迎冤桶

話說鄒東瀛見吳秉堃鮮血淋漓,忙問幹什麼?吳秉堃神色自若的,讓蒲團給鄒東瀛坐。仍低頭將手腕纏繞好了,揩乾了各處血跡,才坐下從容說道:“不留神刺傷了手腕,好在不關緊要。”鄒東瀛道:“失手如何刺傷到這樣,必有緣故。我忘了你叮囑的話,害你今日受委屈,很覺於心不安。”吳秉堃笑道:“不用如此客氣。家兄訓責幾句,如何說得委屈。”鄒東瀛要看他手腕的傷痕,吳秉堃不肯。鄒東瀛握着那手定要看,吳秉堃才說道:“實在沒什麼可看。我因累次忘記了家兄告誡的話,弄得家兄生氣,不能不留個紀念,使以後痛定思痛,不要再是這麼放肆。只在這手腕上戳了一刀,並不覺有什麼痛苦。”說時,將白布解開,貼肉幾層,血都浸透了。

鄒東瀛看着,身上打了幾個寒噤。那傷痕正在脈路上,裂開一條血口,足有寸多長,五分來寬,鮮血還不住的往外直冒。

見書案上放着一瓶牙粉,連忙拿起來傾了些在那血口上,教她趕緊纏好,不要見生水。蕭熙壽在隔壁房聽得鄒東瀛說話,也跑過來看。問了情形,暗暗納罕。這種弟兄,實在難得。鳳凰廳的人性,怪道人都說強毅的了不得。吳寄庵跟着過來看了看,沉下臉說道:“讀了這幾年的書,難道‘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道理都不懂得嗎?這上面敷的什麼藥?”鄒東

瀛道:“我一時急了,替他傾了些牙粉在上面。”吳寄庵搖頭道:“牙粉不是醫刀傷的,我隨身帶有玉真散,敷上立刻就好。

只是你下次若再是這般胡鬧,我卻不管了。”說着從褲腰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拔去瓶塞,教吳秉堃吹去傷痕上的牙粉。吳秉堃哪用口吹呢,拿着白布,一陣將牙粉血跡都揩擦得乾淨。

鄒、蕭二人在旁見了,禁不住肉麻。吳寄庵上了藥,在吳秉堃手中接了白布,輕輕替他裹好。說道:“那邊飯菜還沒冷,去喫點飯罷。以後留心一點便了。”鄒、蕭二人聽他說話嗓音都硬了,那漆黑的眼眶也有些紅了。

鄒東瀛忙一手拉了吳秉堃道:“喫飯去罷!”於是四人一同回到吳寄庵房裏。下女正要收拾碗盞,吳秉堃搖手教她等着,坐下來,言笑如常的喫了幾碗飯,吳寄庵也就高興了。向蕭熙壽說道:“先生初次見臨,我兄弟偏在這時候鬧脾氣,殊失待客之禮。奈我生性是這般狂戇,又實在是怕他小孩子家不知輕重,對人胡說亂道。我若真個有什麼本領倒也罷了,還是小時候,練不上半年拳腳,說起來真要羞死人,因此才吩咐他,不許向人提及。先生是知道的,有本領的人,誰不好名?巴不得有人吹噓,豈有自己跟着隱瞞之理。”鄒東瀛笑道:“你還要在這裏說客氣話。你這有本領的人,我知道與平常有本領的不同;就是我今日給你紹介的這位朋友,也與平常的朋友不同。

他研究武術,很具了一番苦心。大凡練拳腳的人,最難得有國家思想。他這一次乘着六國大競技的時候,出面與日本人角技,便是替中國國體上爭面目。你是個最有學識的人,應該和他表同情,纔不辜負他這一番苦心與專誠拜訪你的誠意。”吳寄庵笑道:“照你這般說起來,我竟是中國一個大拳術家了。承蕭先生不棄,以後過從的日子多,有疑難之處,大家研究便了。”蕭熙壽見吳寄庵承認了,喜得登時立起身來,一躬到地,說

道:“我就在這裏拜師了。”吳寄庵連忙還禮說:“罪過,罪過。”二人復坐下談論起來。談到十分投機的時候,蕭熙壽要與吳寄庵試力。吳寄庵含笑伸出那黑如漆瘦如柴的手膀,聽憑蕭熙壽橫搖直撼,哪能動得分毫呢。蕭熙壽拱手連說佩服。二人從此交往甚密。近年來,他二人在東三省哈爾濱一帶,很做了些出頭的事業。這是後來之事,題外之文,且不去敘它。

單說鄒、蕭二人,這日在吳寄庵家談至更深,始分頭歸去。

鄒東瀛回到家裏,見熊義已經睡了,便也安歇。次日早起,和熊義同用早點,見熊義愁眉苦臉,眼眶兒像哭腫了的一般,默默無言的喝了幾口牛乳,即放下來不喫了。鄒東瀛忍不住問道:“你因什麼事不遂心,如此着急?”熊義長嘆了一聲,搖搖頭說道:“不如意事常八九,我那不遂心的事多得很,一言難盡。”鄒東瀛道:“平常從不見你是這樣。”熊義一邊起身,隨口應了句“是”,低着頭,懶洋洋的進房去了。鄒東瀛不便追問,草草用完早點,更換衣服,到胡八胖子家裏來。他原想打聽黃老三在婚姻媒介所找女子找着了沒有。走到門口,只見大門上懸着一把鎖;聽了聽裏面,寂靜靜沒有人聲。心想:這才奇了,若是搬了家,門上不會懸着鎖;這“散人家”三字的磁牌子,應取了去。不是搬了,怎的一家子連下女都出去了。一個人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只得提起腳,慢慢的走出巷口,打算去淺谷方看周之冕。纔要舉步,忽見曾廣度攜着他姨太太的手,從前面走來。鄒東瀛歡喜,迎上去問道:“你們家裏幹什麼?一家子都跑完了。你要遲迴一步,我就白跑了。並且還要害得我幾天納悶,不知你們到底爲着什麼。”曾廣度笑道:“你說爲着什麼?同黃老三在一塊兒幹得出好事來麼?”說着,邀鄒東瀛復進巷子。曾姨太拿出鑰匙來,開了大門,讓鄒東瀛先脫皮靴上去,提起腿向曾廣度一伸,鄒東瀛不知做什麼,望着詫異。

只見曾廣度放下手杖,彎腰雙手捧了他姨太太的腳,誠惶誠恐的解靴帶,脫下了一隻。曾姨太將這腳踏上席子,復將那腳一伸,曾廣度又照樣脫了。從衣袋中抽出一條汗巾來,撲去了靴子上的泥塵,齊齊整整的納入靴箱內,才自己脫靴進房。鄒東瀛看曾姨太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花緞青狐皮襖,系一條湖色譁嘰西式裙,頸上圍着兩個整銀針貂領,雙手套着一個火狐,望去倒很有些風致。心想:人的衣服,確是要緊。她在上海當姑娘的時候,蹩腳的了不得。夏天一件洋紗褂子,冬天一件縐綢棉襖。那時誰也說她是醜鬼,連一個條子都沒人肯叫她。一遇了這印度小白臉拔識了,化妝起來,完全更換了一個人,就有人爭着打她的主意了,劉廣石、黃老三、胡八胖子都先後做了入幕之賓。於今到日本來,更出落得像個美人了。不知又要製出幾頂頭巾,給這印度小白臉戴。

鄒東瀛立在房中胡思亂想,曾廣度也沒在意,坐下來笑道:“下女也沒有了,連茶都沒一杯給你喝。”鄒東瀛道:“我不喝茶。你們畢竟爲什麼是這樣都跑空了?警察若是注意的,說不定還要疑這個人家出了什麼亂子呢。”曾姨太搶着笑答道:“你道不是出了亂子嗎,差不多要鬧得家敗人亡了呢。你昨夜又不來看把戲,那才真是好看。”鄒東瀛笑道:“是什麼把戲?

黃老三說要討人,討了沒有?”曾廣度道:“討了倒沒把戲看。

就是因爲沒討着,他熬不住了,和八胖子弄的那個人,終日在廚房裏,藉着弄菜,鬼鬼祟祟的。他仗着日本話說得好,年紀又比八胖子輕,全不怕八胖子過不去。兩個人同出外跑了兩次。

八胖子就有氣,說了女的幾句,以後禁止出去。就是我也說黃老三不是,不應這麼欺負朋友。那女的也真不是個人,八胖子是那麼說破了她,還是淫心不退。昨夜,我二人睡至兩點鐘的時候,忽聽得樓下拍的一聲,關得門響,把我二人同時驚醒。

接着聽得八胖子上樓,走到他自己房內,就開聲罵起來。聽他罵的話,知是那女的見八胖子睡着了,偷下樓和黃老三睡。八胖子醒來不見人,跑下樓一看,氣得重重的把門一關,大約是想將他二人驚醒的意思。上樓一罵,以爲女的必然上來認罪,也就罷了。八胖子的理想,常說只要不是正式夫婦,這些事是要開隻眼閉隻眼。誰知那女的見已被他撞破了,一來不好意思,二來也有些不願意八胖子,索性摟住黃老三不肯動。黃老三不待說向她說了些壯膽的話,二人只做沒聽見。八胖子這才真氣急了,捶門打戶將我二人鬧了起來,要我評判可有這道理?我沒法,只得下樓。看他二人尚是摟作一團,矇頭蓋着被,,頭上還加了一件外套,睡在那裏,我一手把外套揭開,黃老三伸出頭來望着我笑。我說:‘你這種辦法不對,莫說對八胖子不住,人家聽了也太不像話!到這時候還不教她上樓去。’黃老三坐起來笑道:‘這如何怪得我?她自己要來,來了就不肯去。

我不過和她睡睡,別的事一點也沒有。’說時,低頭推了女的幾下道:‘你上樓去罷。再不去,他們又要怪我了。我羊肉沒討得喫,倒惹了一身羶。’女的才爬起來,披衣上樓。八胖子恨不得一口生吞了她,日本話又說不好,夾七夾八的亂罵了一頓。那女的不做聲也沒事了,偏偏她還不服,回口對罵起來。

八胖子自然忍不住,在女的頭上拍灰塵似的拍了兩下,這亂子就更大了。女的一把扭了八胖子拼命,八胖子的身體,看去有那麼胖大,打起架來纔是笨的了不得,一點力也沒有。一經扭住,就躺在席子上,一雙腳頓得樓板亂響。我們跑過去解勸,隔壁日本人家也開聲干涉起來了,雙方纔收了威風。可笑他們打完了,爬起來,又對望着笑。我們一出來,他二人不仍是關上門同睡嗎?今早黃老三還沒起牀,八胖子就帶着女的出去了,女的一走,便沒人弄飯,黃老三見廚房裏沒人,也穿衣走

了。留下我兩個,也只得上館子去喫飯。剛從館子回來,就遇了你,這樣冷的天氣,火也沒有烤,熱茶也沒一杯喝,真鬧得不像個人家了。”

鄒東瀛笑道:“黃老三本歷來是這麼玩世不恭的,不過這番就太苦了八胖子了。”曾姨太笑道:“八胖子倒不見得什麼苦,黃老三是更不待說,就只苦了我兩個無干之人。一早起來,冷冰冰的,莫說烤火,連洗臉的一盆熱水都弄不着。你看不是倒黴嗎?”鄒東瀛道:“他們既都是這麼跑了,你這貸家,不要解散嗎?本來你們這‘散人家’的牌子,就不吉利,是誰取的這個名字?”曾廣度道:“這也是黃老三那日才搬來的時候,說要取個名字,燒塊磁牌子,懸在門口,使郵差容易認識。

我問他取什麼名字好,他想了半天說:‘我們在國內受老袁種種束縛,不得自由,於今到此地來了,沒人拘束,心裏無掛無礙,和散人一般,就取名“散人家”罷。’我當時也覺得不大吉利,但一時又想不出好名字來,便沒說什麼。誰知他來住的時候,就存了個解散人家的心思。這個貸家,只怕就是這般解散了。你說得好聽,什麼玩世不恭,簡直說是沒廉恥罷了。”

曾廣度說話的聲音很大,話才說完,猛然房門口跳進一個人來,哈哈大笑說道:“和下女睡一覺,就算是沒廉恥嗎?”

鄒、曾三人不提防,都嚇了一跳,一看正是黃老三。曾廣度立起來笑道:“不是沒廉恥是什麼?”曾姨太也笑道:“不是沒廉恥,是不要面孔。”鄒東瀛問道:“你何時回來的,我們怎的全沒聽得一些兒響動?”曾姨太不待黃老三說,搶着答道:“他有什麼響動,素來歡喜是這樣偷偷摸摸的。”黃老三連連點頭道:“不錯,越是這樣偷偷摸摸的,越有趣味。你們大約都是過來人,懂得這個道理。”說着向曾廣度道:“你正在揭外套的時候,我就回了。聽你們說我些什麼,畢竟是要罵我沒

廉恥。”鄒東瀛道:“不罵你沒廉恥,只怕這時候還不得出來。”黃老三道:“我再不出來,只怕更要罵得兇了。”曾廣度道:“你是這種行爲,如何能免得人家罵呢?”黃老三拍手笑道:“這種行爲就是該罵的嗎?你才真是少所見,多所怪呢!和下女睡一覺,就要解散貸家,人家聽了,那才真是笑話呢。老鄒憑你說,一個包來的下女,也有夠得上鬧醋的資格麼?只怪得八胖子太不漂亮,依我想,就是完全讓我睡幾夜,也算不了一回事。”

鄒東瀛道:“這個本來不算事,不用研究了。你且說託那什麼媒介所媒介女人的事怎麼了,已有成說沒有?”黃老三搖頭嘆氣說道:“再不要提起了,一天一次,害得我白跑。紹介的哪裏像個人,幾回氣得我說話不出。賭氣不要他媒介了,他又死纏着不肯。我剛纔從那裏來,又看了一個。略好一點,因年紀太大,差不多三十幾了,仍是不成功。”鄒東瀛道:“不是有許多小照,任憑你選擇的嗎?如何見了本人,倒不中意咧?”黃老三道:“小照是不錯,也不知他用什麼法子,把那些小照修改得都有幾分動人之處,一與本人對看起來,好處不見得,壞處倒完全了。”曾廣度道:“我原說了是騙人的,你偏要去送冤枉錢,不是自討晦氣嗎?”黃老三道:“這事不要提了。倒是周卜先那東西,有些手腕,於今和那陳女士鰜鰜鰈鰈,往來親密的了不得。無數的標緻少年,設盡方法,轉陳女士的念頭,全得不着一些兒好處,便宜都被周卜先一個人佔盡了。”

鄒東瀛問道:“那天松子不是在這裏打聽他嗎?後來不知怎樣了。”黃老三道:“那卻沒人聽說,不知怎樣了。找他的不僅松子一個,這幾日鄭紹畋也到處打聽他,看那神氣,好像很要給周卜先過不去,不知他們爲的什麼事。”鄒東瀛道:“

他們有什麼好事?不是分贓不勻,便是爭風喫醋。你這裏太冷,我不坐了,順便去看看勞三牛皮。”黃老三笑道:“你去看他嗎?要留神一點纔好咧。”鄒東瀛道:“這話怎麼講?”黃老三隻是笑不做聲。鄒東瀛道:“是這樣半吞半吐的幹什麼?你這樣人真討人厭。”黃老三道:“我還沒說,就討你的厭;說出來,更要討牛皮的厭了。不用我說什麼,你留神一點就是了。”鄒東瀛道:“你是這樣藏頭露尾的,教我怎樣留神,這話不是說得稀奇嗎?”曾姨太在旁笑道:“不用問他,我也是知道的,說給你聽罷。前日雷小鬼到這裏,一進門就連說晦氣。我們問他什麼事晦氣?他說:‘倒黴倒到在日本當窮亡命客,也就夠受的了;今日偏又遇着極倒黴的事,看以後怎麼得了。我從來不大去勞三牛皮家裏,這幾日因爲聽說他母親死了,特意去弔唁一番。走到他家裏,樓下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只得上樓。

誰知他正摟着個年輕女子……”曾姨太說到這裏,笑着不說了。鄒東瀛蹙着眉道:“真有這種事嗎?勞三又不瘋了,平時沒聽人說過他胡來,此時正在制中,怎的倒如此絕無心肝了?

那日譚理蒿、陳子興說他,我還極力替他辯護。我是照情理推測,並沒偏袒的心。如此說來,就不能不懷疑了。”黃老三道:“你還只懷疑,不盡相信嗎?”鄒東瀛道:“如何能令我完全相信?樓下即沒有人,難道上樓就沒一些兒聲響。雷小鬼又不是有意輕輕的去窺探他,他既是和女人做這種事,便在平日,也得加倍謹慎,何況在制中,安有輕易被人撞破之理。我凡事只論情理,因此不能使我十分相信。但雷小鬼和勞三並無嫌隙,料不至平空捏出這些話來糟蹋人,又不能使我不相信,所以才說出懷疑的話來。”曾姨太笑道:“啊呀呀,偏有這多道理。

你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

鄒東瀛笑着點頭起身,別了曾、黃出來,向仲猿樂町行走,

正打菊家商店經過。鄒東瀛早知道那店主有個女兒,名叫鶴子。

年齡才十六歲,玉精神,花模樣,在神田方面,沒第二個比賽得過她。那店裏賣的,全是婦人妝飾之品,鶴子終日靠櫃檯坐着。一般年輕男子,不待說是時常藉故去親芳澤。就是年輕女子,不知何故,也偏偏歡喜去她家買物事。因此菊家商店門首,無時無刻不是男女雜沓,擁擠不堪。在神田方面,也沒第二家的生意能和菊家比賽。鄒東瀛旋走着,掉過臉向店內望去,只見人叢中有一箇中國人,好生面熟,即停了步,仔細一看,果是認識的,姓朱名湘藩,浙江人,現充中國公使館二等參贊,曾經在早稻田大學專科畢業,今年三十五歲。浙江人多是皮膚嫩白,身體瘦小,望去卻只像二十多歲的人。與鄒東瀛相識了多年,也是慕鶴子的名,特意前來賞鑑,正立在鶴子跟前,買這樣,看那樣。被鄒東瀛撞見了,擠過來打招呼,朱湘藩連忙斂容問好。鄒東瀛見他買了一大堆的化妝品,知他家眷並沒來日本,必是有意買鶴子的歡心。鶴子見有人和朱湘藩說話,即轉身去羅張別人的生意。朱湘藩掏出一疊鈔票來,約莫數了百多元,店主人過來收了。朱湘藩提着物事,同鄒東瀛擠到街心,吐了口氣,才彼此攀談。

朱湘藩並不隱瞞說道:“我久聞菊家商店的豔名,不來看看,心中總覺放不下。”鄒東瀛笑問道:“你此刻看了怎樣?”朱湘藩道:“好自是很好,不過趨奉她的人太多了,她目迷五色,涇渭不分。”鄒東瀛道:“聽說她尚是處女,趨奉她的人雖多,但她都是淡淡的,不甚招惹。”朱湘藩點頭道:“你這話有些兒像。我在此立了一小時之久,她店內所陳設值錢之品,件件都買了些。直到後來,她見我買的錢多了,才起身和我張羅,說笑了幾句。”鄒東瀛道:“她和你說笑了些什麼?”朱湘藩道:“虧她見的人多,一望就知道我是中國人。笑問

我有家眷在此麼?我說沒有。她說沒有家眷,買這些化妝品做什麼?我一時不好對答,就說特買了送你的。她瞟我一眼,笑着搖頭。一會兒你就來了。”鄒東瀛笑道:“我真來得不湊巧,正要得着甜頭的時候,被我衝散了。”朱湘藩笑道:“說哪裏的話!第一遭就得着了甜頭,沒有這麼容易的事。過天再來,看是怎樣。”說着問鄒東瀛去哪裏,即點頭分手。鄒東瀛自去看周之冕。

朱湘藩乘電車回至公使館。這時是莫廷良代理公使,也是年輕貌美,最愛風流,和朱湘藩有些瓜葛,又幾年來在公使館同事。因此,雖則代理公使,卻仍是和平常一樣,笑談取樂,不拘形跡。這日朱湘藩從菊家商店回來,莫廷良見他買了這麼多化妝品,就有些生疑。一看包裹紙上全是菊家商店的字樣,便指着朱湘藩笑道:“你這東西,全不顧有玷官箴,專一在外拈花惹草。須知這不是國內,弄出事來,是要傷國體的呢。”

朱湘藩笑道:“虧你還拿着亡清的話來說,於今是民國了,還有什麼官箴?官僚百姓,都是一樣。越是不在國內,越沒人認識,哪得弄出事來?你得大力替我設法,看這事應如何下手纔好?”莫廷良搖頭道:“我不知頭,不知尾,知道應怎麼下手纔好?”朱湘藩即將今日買物事的情形,及鶴子對答的話,說給莫廷良聽。莫廷良只是搖頭說道:“神田那地方,學生總是太多,雖不能說他們仇視使館,對於使館的人,確是沒有好感。

若是被他們知道了,又有鬧風潮的題目子。到那時你擔負得下麼?”朱湘藩想了想笑道:“怕他們怎的,難道被他們拿了奸去不成?他們若實在要胡鬧,我自有方法對付。若你害怕,到那時只做不知便了。沒見學生辦過公使失察之罪。”說着,打了個哈哈。莫廷良也沒話攔阻。

第二日,朱湘藩坐了乘馬車,又來到菊家商店。這日因北

風颳得甚大,街上行人稀少,菊家商店門首,也沒多人。就只幾個慣出風頭的留學生,也沒閒錢買這些用不着的物事,不過裝出要買東西的神氣,在那裏徘徊觀望。好像多親近鶴子一刻,有一刻的好處似的。舉眼見一輛華麗馬車停在商店門首,由車中跳出一個西裝少年,從頂至踵,滿身富貴之氣,逼得這幾個留學生,登時自慚形穢起來,一個個抄着手,悄悄的溜跑了。

朱湘藩見此情形好不高興,昂頭天外的走到裏面。日本人眼皮最淺,不是華族貴族,少有坐馬車的。這菊家商店,雖是買物事的人多,馬車、汽車一年之中,卻難得見着幾次。朱湘藩昨日買了百多元物事,鶴子已經注意,今日相見,自然相識。但她自己最是喜抬高身分,無論人家如何在她跟前用錢,她總是不即不離的,初次見面,倒像容易下手,及至認真和她親近,她又是似理會不理會。無數的商人學生,都是枉用心機,略得他優待一點的也沒有。

鶴子的父親叫高山雄尾,本是個當廚子的,後藤新平在臺灣做民政長的時候,他跟去當買辦。幾年之間,很掙得一注傢俬,回國就開設菊家商店,這高山雄尾爲人刁鑽古怪,兩眼只看得見錢。見親生的這個女兒如此貌美,一般少年爭先恐後的來親近,他早已存了個擇肥而噬的心。只因他自己跟了半世的官,眼眶看大了,不大瞧得來那些子民。常恨日本階級制度太嚴,自己是個廚子出身,官宦人家又瞧他不起,眼見得女兒雖長得這般美貌,也不能嫁個聲勢人家。便想到留學生中,每多官家子弟,若嫁得一個勢利俱全的中國人,強似嫁日本商人多了。高山雄尾打定了這個主意,和女兒商量,在中國人中留意選擇,奈選了許久,不是容貌醜陋,便是裝束平常,絕無一箇中她父女大眼眶的意。惟有昨日的朱湘藩,容貌裝束既好,手頭又闊,只不知他在中國是否聲勢之家。朱湘藩走後,父女議

論了一夜。高山雄尾說:“恐怕這人不會再來。當時應該纏着他,多說些話,順口打聽他的身世就好了。”鶴子說:“去了不到幾日,必然又來的。”高山雄尾問怎生知道?鶴子說:“他日本話說得很好,是有意緩緩的,無非想延長和我說話的時刻。不料來一個朋友,打斷了話頭。我因怕他對朋友不好意思,不待他拿錢,就走開了。無論他知道我的用意不知道我的用意,必然再來的。我看他那神情有幾分把握。不過再來的時候,我不宜親自張羅生意,父親去好生招待,我只坐着不動。”高山雄尾聽了高興,連聲誇讚女兒聰明。此刻見來了一輛最新式的馬車,馬伕穿着使館的制服,望去就和貴族的馬伕一樣。父女都注意看車中跳下來的人,正是心心念念望他再來的朱湘藩。

高山雄尾心中一歡喜,不由得立起身來,滿臉堆笑的迎接。

不知怎樣的去勾引朱湘藩,暫且按下。待作者憩息一會,在第七集書中寫出來給諸君看。

第十五章

斥金錢圖娶一嬌娘寫條件難壞兩代表

上集書中,寫到高山父女,商量如何如何的勾引朱湘藩,恰巧朱湘藩找上門來,他父女這一喜,真個喜到盡頭。那時朱湘藩走進菊家商店,高山雄尾滿臉堆笑的迎接出來,請入櫃檯裏面就座,鞠躬致敬問:“需要些什麼?請示吩吩。”朱湘藩見鶴子背轉臉坐着,不過來招待,心中有些不樂。說道:“我需用的東西甚多,昨日在這裏買了百多元去,尚不敷用。”隨指着鶴子道:“昨日是她經手的。不用我吩吩,照昨日所買的樣,檢齊一份,給我包好便了。”高山雄尾連聲應是,回頭叫鶴子過來。鶴子半晌才起身,走到高山雄尾跟前。高山雄尾教向朱湘藩行禮,朱湘藩連忙站起。高山雄尾請問朱湘藩姓名,朱湘藩早預備了一張有許多花樣的名片,至此遞給高山雄尾。

一看是早稻田大學理學士、三等嘉禾章、外交部顧問、國務院

諮議、駐日公使館二等參贊,底下才是“朱湘藩”三個大號字。

這些花樣一拿出來,把個高山雄尾喜得屁滾尿流。即向鶴子說道:“昨日朱大人在這裏買了些什麼,是你經手,總還記得。

剛纔朱大人吩咐,教你照昨日的樣子,檢齊一份包好,就去清檢罷!”鶴子偏着頭,想了一想說道:“分兩隻怕有些記不大清楚,求朱大人再說一遍纔好。”朱湘藩笑道:“分兩輕重都沒要緊,你隨便去包。看是多少錢計算清楚,那卻不可弄錯了,

不能教你們做小生意的人喫虧。”高山雄尾又連連鞠躬應是。

鶴子聽了,自去包裹物事,高山雄尾陪着朱湘藩閒談。

朱湘藩漸漸探問鶴子已否許了人家。高山雄尾嘆口氣道:“這小孩子脾氣不好,只是瞧沒身份的男子不來,自己是個商人,嫁商人她又不願。看她年紀雖是小小的,志願卻是很大。”朱湘藩笑道:“她有這種姿首,自然有些自負。但不知她的志願,大至何等程度?”高山雄尾道:“說不得,她的志願,與她的身分不相應。她要從大學畢業的,要現任着職務的,要年齡相當的,要舉動容貌堂皇的,還要有一萬元以上的財產。

大人請看這小孩子的志願大不大?她因是這般立志,所以尚不曾許人。”朱湘藩點頭道:“很好,很好,像她這種人物,應得如此立志,我也是這樣,非親自所見,容顏秀麗,舉止溫柔的,寧肯一輩子不娶。至於身分,我卻不講。我中國現在改了民國,化除了階級制度,無論什麼出身,都有被選爲大總統的資格。”高山雄尾聽朱湘藩的話,針鋒相對,心中無限的歡喜,拿出幾盤西洋茶點來,陪朱湘藩喝茶。

鶴子捧了些化妝品給朱湘藩過目。朱湘藩揮手教拿去包好就是,不要麻煩。鶴子真個拿去,做一大包用繩繫好,教店夥送交馬伕。自己開了一紙清單,用托盤承了,雙手向朱湘藩呈上。朱湘藩接了,看着清單上的字說道:“好娟秀的字。清單本用不着,但這字不可不好生保存。”說時,照着清單上的數目,點鈔票放在托盤內,教鶴子同坐喝茶。鶴子笑了笑,就在高山雄尾身邊。朱湘藩見外面買物事的,接二連三來多了,都望着裏面,很像注意自己,還彷彿有幾個學生在內,不便留戀。

口裏作辭說“打擾了”,卻望着鶴子仍不捨起身。高山雄尾是個鬼靈精,如何不懂得朱湘藩的用意?便笑着說道:“店面上嘈雜得很,大人下次賞光,小店裏面尚有餘房,打掃清潔了,

可以久坐。”朱湘藩聽了,方點頭起身,對鶴子示意,教不要送。高山雄尾側着身體送出店門,望着上了馬車,揚鞭走了,才轉身裝璜內室去了。從此朱湘藩每日必來,也不坐馬車,來了即鑽進內室。若高山雄尾不在店內,就是鶴子一個人陪着。

年關的時候,高山雄尾見着朱湘藩即愁眉不展,鶴子也是沒有精采。朱湘藩問:“爲什麼事這樣着急?”高山雄尾遲疑不說。問了幾次,鶴子才露出些意思來。說她父親“在大阪開了一家支店,因場面太大了,新開張的時節花費過多;這年關要差一萬塊錢的開銷,已籌了五千元,尚差五千元。年關銀根太緊,又爲日無多了,因此着急。父親恐怕你知道,幾番叮囑我不要露出來,你偏要尋根覓蒂的,就是爲這事。”朱湘藩笑道:“我只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幾千塊錢,算得什麼?若在我中國,一時教我拿幾萬塊錢也不稀奇。於今在此地,雖沒那麼容易,但也用不着焦急。你去向父親說,我明日帶五千元來就是。”鶴子笑道:“當真嗎?”朱湘藩拍着腿道:“你去說罷,我怎肯騙你?”鶴子道:“是這麼,我父親就不着急了。”可憐朱湘藩充闊老應許這宗款子,他手中哪有多錢?每月二三百元薪水僅夠花費,外交部、國務院的兼差都是掛名的,誰也領不着薪水。但是既經愛面子答應了,只好回使館和會計課長商議,瞞着莫廷良,在學費存款內提了兩千,仗着和莫廷良有些瓜葛,偷了他五千元不知什麼工廠的株式券,在田中銀行押了三千。湊足了這個數目,送給高山雄尾,連收條都沒討得一紙。

鶴子就在這夜與朱湘藩生了關係,議妥過了新年即行迎娶。不料被一般轉鶴子念頭的留學生知道了,心頭冒火,眼內生煙。

他們正久苦找不着大鬧的題目,一聞在學費存款內提了兩千塊錢,立時有了把柄,約齊了幾十名公費生,到公使館質問莫廷良,爲何學費拖拖欠欠不按時發給。莫廷良並不知道這事,只

好推說政府匯款未到,已拍電去催了。學生說,既政府匯款未到,如何能提幾千元,替使館的職員還嫖帳?莫廷良聽了愕然,問是哪來的話?學生將朱湘藩嫖鶴子的話,說了一遍道:“外間無人不知,無人不說。你做公使的,只怕不能裝糊塗推說不曉。”莫廷良聽得朱湘藩果然弄出事來,氣得臉都紅了。向學生說道:“外間無根據的謠傳,諸君奈何相信?本使接任以來,學費並無存款。會計課長每到月終,總是向各銀行借墊,何嘗有一文存款供人提取?諸君暫請退出,候本使再拍電向政府催促,趕年關前發給就是。”那幾個迷戀鶴子的學生如何肯依呢?定要朱湘藩出來,當面對質。莫廷良生氣道:“這是無理要求,本使不能承認。學費非朱參贊職務,你們爲的是學費,朱參贊無出面之必要。”學生也生氣說:“莫廷良偏護朱湘藩,今日非有朱湘藩見面,我等決不退出使館。”莫廷良怒道:“你等真是目無法紀。再是這般無理取鬧,本使決不答應。”

莫廷良這幾句話,激惱了一個少年,挺身出來說道:“朱湘藩身任使館參贊,全不顧些國體。在稠人廣衆之中,公然爲猥褻之行爲。公使不應如此漫不加察,復通挪學生等的學費,以致學生等因欠學費、旅費,受學校旅館不遜的詞色,實逼處此,纔來質問。不料公使全是一套偏袒朱參贊的話,竟指學生等所質問的爲全無根據,學生等纔要求朱參贊當面對質,怎的倒說學生等是無理取鬧?學生等今日倒要領教公使,將如何不答應?”說着教大家都坐了下來。幾十個學生,都爭着拉椅子就座。莫廷良睹此情形,怒得咬牙切齒,說話不出。鼻孔裏哼了一聲,板着臉衝進裏面去了。一會出來了一個矮子,向這些學生點頭。自道姓名爲林鯤祥,在使館當三等書記。這些學生見林鯤祥說話和氣,略消了些怒氣。林鯤祥向剛纔挺身出來說話的少年拱手,請問姓名。少年答道:“我姓周名正勳,今年

三月考取了第一高等。我來並不爲學費,專爲朱湘藩坐着使館公事馬車在菊家商店奸宿,使外國人見了笑話,特來請公使懲辦。公使今日若無明確答覆,就是立刻發學費,我等也不答應!”林鯤祥素來是開口便笑的,說道:“諸君有事要求,最好議妥了,推一個代表,同兄弟去見公使。這位莫公使極好說話,準有圓滿的答覆。”衆學生齊聲說道:“這話不錯。我們就把要求的條件議出來,再推代表。”於是你一言,我一語,議出四個條件來。第一,莫公使不該罵學生無理取鬧;又朱湘藩的事失於覺察,須向學生謝過。第二,朱湘藩撤差,須懸牌示懲。

第三,學費須即日發給。第四,和朱湘藩通同作弊的會計課長,須示薄懲,以儆效尤。這四個條件議妥,給林鯤祥看,林鯤祥笑着不做聲,衆學生要推周正勳做代表,周正勳搖頭道:“這代表我不能做,諸君另舉別人罷!”衆學生道:“公推的不能辭卸。”周正勳道:“我既同來了,不是不肯做代表,有個至當不移的理由在內。當代表的,不待說希望所要求的條件有效。

這次若是我當代表,所要求的四條,必沒一條能發生效力。是何道理呢?因莫公使剛纔是爲我幾句話氣得衝進裏面去了。公使此刻心中,必然恨我不過。一見我的面,氣就來了,決無商量條件的餘地。諸君不信,請問林書記先生,莫公使派他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曾教他注意我。”林鯤祥聽得,喫了一驚,望着周正勳笑,衆學生道:“既來了,哪怕公使注意?並且凡是當代表的去質問,無論是誰,他見了都得生氣。不要推託,多舉一人同去就是。”

周正勳無法,催促再推出一個人來。衆學生你望我,我望你,半晌推不出。忽從人叢中鑽出個漂亮後生來,當衆在胸脯上拍了兩拍道:“我去!這種事激於義憤,不由我不出來。”

衆學生看這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穿着一身極時式的西服,頭

發刷得透亮,光可鑑人,臉上用美顏水擦得雪白,鼻樑上架着金絲眼鏡,左手拿一頂暖帽,挺腰豎脊,大有奮不顧身的氣概。

有認識這人的,只管冷笑。周正勳不曾見過,忙請問姓名,這人拿出名片。周正勳一看,是《東亞日報》記者李鐵民。周正勳怔了一怔,想道:這李鐵民,不就是有名的李錦雞嗎?近來是出了一種什麼《東亞日報》,是日本的浪人和中國幾個亡命客辦的,怪道那日報的內容那般腐敗,原來是他在那裏當記者。

有了他,我今日這代表更糟了。正想又捏故推託,李錦雞哪容他說話,一手拉了周正勳就走。說道:“有我這新聞記者的資格,要求的條件,無效也教他有效。不然,我明日就在新聞上宣佈他的罪狀。”周正勳道:“這就全仗足下。今日北風大,我害傷風,有些頭痛,受推舉了沒法,陪足下去一遭。”李錦雞也不理會,向林鯤祥說道:“請你去先容一聲。這裏有張名片,也煩你帶去。”林鯤祥點頭道好,接了名片,要周正勳也拿出名片來。周正勳道:“我當學生的人,何處用得着名片?

還沒去印,有他這一張就夠了。”林鯤祥望着周正勳笑了一笑,也不說什麼。引二人走到樓梯跟前,教二人等着,自拿了名片上樓去了。一會下樓說道:“公使說,很對不起二位代表。因身體不快,已服藥睡了,改日再請二位來談話。”周正勳聽了,正待轉身,李鐵民拉住不走道:“豈有此理!我二人受衆人公舉,不見不能回去。剛纔還在此罵我們,什麼急病,這般迅速!”林鯤祥賠笑說道:“公使實是身體不快。以後二位若查出是兄弟說了謊話,聽憑二位如何責備兄弟。”李鐵民道:“公使既不願見面,我們也不能勉強,我們且把要求的四個條件寫出來,請公使立刻批覆,我們若不得明確的答覆,今夜只怕要借使館下榻。”林鯤祥笑道:“能得諸位在此下榻,兄弟是極歡迎的。只愁天氣太冷,臥具不良,凍壞了諸位。兄弟房裏有紙

筆,就請二位去把條件寫出來。”二人跟着林鯤祥,到裏面一間書室。林鯤祥拿出紙筆,周正勳讓李鐵民寫,李鐵民並不謙讓,提起筆吮飽了墨,偏着頭思索了半晌。忽然將筆一擲說道:“這種喪失國體的事,我越想越氣,腦筋都氣糊塗了。平常作文章千言立就,此刻腦筋一昏亂,連字都忘了。我念給你寫罷!”說着起身,拉周正勳坐。周正勳只得坐下,提筆等李鐵民念。

李鐵民哪有得念,和林鯤祥坐在一邊閒談去了。這才把個周正勳急得無可如何,深悔自己不該出頭說話,以致衆人注意,推他做代表,來受這說不出口的苦。筆雖提在手中,實不知這條件應如何寫法,緩緩的也將筆放了下來。聽李鐵民正對林鯤祥說《東亞日報》宗旨如何純正,內容如何豐富,銷路如何寬廣,老袁如何注意,完全是他一個人編輯的。手舞足蹈,說得天花亂墜。末後問林鯤祥有什麼著作,好替他在報上傳播,林鯤祥含笑道謝。

李錦雞見周正勳也放下筆,坐在那裏靜聽,問條件寫好了嗎?周正勳道:“我等你念,你不念,教我如何寫?”李錦雞立起身來嘆道:“我的神經又錯亂了,你自己隨便寫罷,不必等我念。好在不要做文章,直截了當把四個條件寫出來就是。

若將要在報上宣佈的時候,我再做不遲。”周正勳聽了,暗自好笑:你自己又無能力,又要面子,我纔不落你的套。也立起身笑道:“還是你來隨便寫的好,我如何及得你當新聞記者的,那般敏捷妥當。”李錦雞被周正勳這一逼,只逼得恨無地縫可入了,搔耳抓腮的想脫身之計。忽然哈哈笑道:“現放着一個書記先生在這裏,怎麼不請他寫?”說着,拉了林鯤祥,納他坐下。拿筆塞在他的手裏,說道:“四個條件你都知道,請你替我寫罷。”林鯤祥笑道:“這如何使得?我的字跡公使一望就知道。”李錦雞道:“這有何難?你起草,我來謄正。我的

小楷字很用於工夫的,一會兒就謄好了。”林鯤祥搖頭笑道:“先生不要給我爲難罷,我是一個三等書記,受不起打擊,我的筆墨,公使也是看得出的。依我的愚見,這條件只管從容。

先生回報館,多邀集幾個能文的,大家斟酌妥善,再拿那用過工夫的小楷字謄好,或是從郵局裏送來,或仍是二位親來,公使館也不會搬往別處,何必急在這一時?”李錦雞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我們就回去罷。”周正勳羞得一副臉通紅,低頭向外就走,李錦雞、林鯤祥都跟了出來。衆學生都坐在客廳裏,盼望代表回信,一見周正勳垂頭喪氣的出來,齊起身問交涉結果怎樣,周正勳也不開口。李錦雞在後面,向衆學生揮手道:“我們暫時都回去,等我回報館編好了條件,再來代表諸君和公使辦交涉。今日本太倉卒,條件沒有做好,如何好着手辦交涉?這事有我一個人負責,諸君但請放心,不得勝利的結果決不甘休。”衆學生問剛纔交涉到什麼程度,李錦雞道:“諸君暫不必問,我既完全負了代表責任,索性等辦到得了十分圓滿結果的時節,再報告給諸君聽,纔好卸脫我代表的職責。

走,走,走,大家回去罷,我報館裏編輯的事忙得厲害,對不住,我要先走了。”說着,伸手給林鯤祥握道:“先生大著請匯齊了,遲日來拜讀。”林鯤祥不住的點頭道好。李錦雞也不顧衆學生,別了林鯤祥揚長走了。衆學生一看周正勳也不見了,只得圍住林鯤祥,問交涉如何辦的?林鯤祥道:“二位代表說沒做好條件,不好着手,此刻回報館編條件去了。諸位既公推了他二位當代表,一意等他二位的報告便了。”衆學生聽了,也無話可說,只得悄悄收兵,齊出了公使館。一場掀天揭地的風波,就被林鯤祥一陣笑散了。留學生因此替林鯤祥取了個綽號,謂之“笑面虎”。

這場風波雖然暫時平息,莫公使仍是氣朱湘藩不過。後來

查出不見了五千元株式券,問朱湘藩,承認拿去抵押了,更忿恨不過。正要不顧交誼,呈明外交部撤朱湘藩的差使,政府已派海子輿公使來接任。莫廷良自己立腳不住,也就忍氣不肯再做惡人。這也是朱湘藩官星照命,嫖運亨通,才遇了這種機會。

這海子輿和朱湘藩同在早稻田大學畢業,平生最是迷信日本。

相傳他在早稻田大學的時候,功課平常,若和日本人受同等試驗,萬無畢業的希望。他就花錢運動,拜那大學校長大隈伯爵爲義父,才敷衍試驗得了張畢業文憑。袁世凱因想求日本贊助他做皇帝,這駐日公使,必須揀選與日本當道感情最好的。此時大隈伯爵正任內閣,海子輿與他有父子之情,袁世凱料定派他去,交涉必容易辦些,因此派了他來接任。他帶着家眷來日本,朱湘藩早得了消息,最先上船迎接。

海子輿的妻室,也是個日本紳士人家的女兒。老留學生有知道底細的,說海子輿爲這老婆很用了一番心血,真所謂“入活地獄,下死工夫”才得爲夫婦。海子輿當日在早稻田大學讀書的時候,年齡才二十五六歲,本來生得儀表堂皇,日本話又說得透熟如流。年輕的人,在日本這種賣淫國內,怎免得了嫖的這一個宇?凡是好嫖的人,遇着生得整齊的女子,沒有不轉轉念頭的。海子輿每日去早稻田大學上課,常遇着一個女學生,十七八歲芳齡,腰肢婀娜,體態輕盈。海子輿趨步芳塵,已非一日,那女子見海子輿翩翩年少,亦時於有意無意之中,流波送盼。海子輿認爲有交談的機會,及到跟前,想申訴傾慕之意,那女子又如天仙化人,目無俗子。如此三番五次,急得海子輿生出一條妙計來。這日上課,租了一乘腳踏車乘着,那女子正低頭行走的時候,猛不防劈面撞將過去。有意撞人,哪來得及避讓?只撞得仰面朝天,跌倒在地。海子輿裝出嚇慌了手腳的樣子,忙滾下車來,雙膝跪在地上,先認了罪。才叫了一輛人

力車,殷勤將那女子抱上了車,親送入就近的醫院,求醫生施應急手術。自己在旁邊撫摸、安慰、謝罪、壓驚,無微不至。

問了女子的姓名住址,原來是青木秋吉的女兒,叫青木歌子,住在小石川臺町。青木秋吉當過代議士的,家中勢派不小。沒有兒子,就只兩個女兒。歌子是他的大女兒,在女子家政學校肄業;次女年紀還小。歌子最得父母鐘愛。日本婚嫁最遲,十八歲還沒有字人。海子輿把她撞進醫院,即問她家中有沒有電話,歌子說有,隨告訴了番號。海子輿親打了個緊急電話,嚇得青木秋吉夫婦帶着次女,都坐車飛奔前來。海子輿又叩頭謝了罪,才申述事由。青木夫婦見歌子兩腿及前胸受傷很重,不由得望着海子輿生氣。海子輿總是諾諾連聲的說自己該死,無論受如何處置,都甘心領受。又打電話到學校裏請了假,在醫院裏衣不解帶的伏侍,比看護婦還要周到十倍。倒弄得青木夫婦及歌子都有些過意不去。說傷痕不要緊了,不必再是這般看護。海子輿哪裏肯呢?直伺候到傷痕完全好了,已是一月有餘。

醫藥費數百元,海子輿不待青木算帳,先拿出錢來清了。退院之後,又買了許多衣料首飾送去。

歌子心中,早是感激。就是青木夫婦,也很覺海子輿這樣的人難得。往來漸漸親密,歌子與海子輿就私下訂了白頭之約。

青木夫婦卻不甚願意,一來海子輿是外國人,女兒嫁了他,不容易見面;二來海子輿門第不高,在中國是個普通百姓。夫婦兩個勸歌子不要錯了念頭,歌子說:“我當日被腳踏車撞倒的時候,昏迷不省人事,是他將我抱入車中。到醫院後,他又在我渾身都撫摸遍了。我若另嫁別人,如何使得?他雖是外國人,但於今拜了大隈伯爵爲義子,也差不多算得個日本人了。若說他是平民,那更容易,有他這種人物,又有大隈伯爵的聲援,哪怕在中國弄不到一官半職?他對我說了,他是個有志行的男

子,不等到做了官,不來結婚。”青木秋吉道:。“他在中國做了官,到這裏來結婚之後,不仍是要回中國去嗎?他若能到日本來做官,我就將你許配他。”歌子知道她父親是有意出這難題目,無非要破壞這婚事。中國人哪得到日本來做官?但是父親說的,不能反抗,只得將這話說給海子輿聽,以爲海子輿聽了這話,必很爲難。誰知他全不在意的笑道:“到日本來做官不容易嗎?畢業後,不出五年,包管到日本來做官。”也是天從人願,海子輿一畢業歸國,就在外交部當差。真個不上五年,便夤緣了駐日公使館的一等參贊,不應了他到日本來做官的話嗎?他一到日本,就拜青木,首先結了婚,再理自己的職務。當時傳爲美談,說是“有情人成了眷屬”。這次放了他的公使,帶着歌子,更是興頭的了不得。

朱湘藩料定海子輿必不反對自己的行爲,迎接到署之後,即將鶴子的事告訴了。海子輿喜道:“此時正在謀中日親善的時候,這卻是個好機會。你也索性出了日本籍,我替你主婚,正式娶到家來,將來好歹都得着奧援。”朱湘藩問道:“怎麼好歹都得着奧援?”海子輿笑道:“你如何連這個都不懂得?

好,便是中國不亡的,我們走着這條路,對日本的外交,總少不了我們;歹,便是中國亡了,我們有了這條後路,生命財產是穩如泰山的。並且若是中國將要亡的時候,日本政府對於中國的計劃,大約也少不了我們做導火線。現在的中國,已到了這種無可挽回的地步,你我自家兄弟不用客氣,難道不應該求一個自全之計嗎?”朱湘藩點頭道:“國家興亡,歸於氣數。

你我少數人的力量,正如蜻蜓撼石柱,哪裏撼得動?自己個人切身的厲害,那是不容不早爲計及的。中國亡了,我們不能跟着自殺,活在世上一天,是要一天供給的。生命財產,怎的不要預先打算打算?”海子輿道:“我這次奉使到這裏來,第一

件是借款,不論大小,要立了,多少有點好處;第二件是要求承認帝制,辦妥了好處更大;第三件是收買黨人。你是我的舊友,幫辦了這三件事,你的根基就穩固了。”朱湘藩自是答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替老袁當個三等走狗。

一日,海子輿忽接了袁世凱一道萬急密電上諭,笑對朱湘藩道:“恭喜你,賺錢的生意上門了。”朱湘藩忙問什麼生意?

不知海子輿說出什麼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六章

中澀谷亡命客開會精養軒留學生示威

話說朱湘藩聽說有賺錢的生意上門,忙問什麼生意?海子輿道:“今上來了道電諭,說已派了飛行將校馮潤林到這裏來,教我趕急和日政府交涉,購買築都式飛機十架,即日隨馮潤林裝運歸國。這事我委你辦理,不是賺錢的生意上了門嗎?”朱湘藩聽了,大喜謝委。海子輿這日拿了那道電諭,去拜他義父大限內閣,述了袁皇帝旨意,大隈自是肯幫助乾兒子做事,就只慮參謀部不給通過,示意海子輿宴請參謀部長、海陸軍大臣。

要他們通過了,才無滯礙。海子輿即訂了正月初八日,在築地精養軒,藉着新年例宴,運動通過這案。

海子輿自奉電諭之後,雖然每日奔走日本當道,卻是十分祕密。使館人員,除朱湘藩外沒人知道,爲的是怕亡命客得了風聲,又生出許多意外波折。誰知那不作美的日本新聞紙,只解得有聞必錄,全不知替人隱瞞,竟將事情始末盡情披露出來。

等得海子輿見了新聞,求日政府禁止登載時,已是全國皆知了。

就中得了這消息,最着忙的,就是雲南、四川兩省的亡命客,與一般有些國家思想的學生。因爲雲南已經倡儀,四川更是戰爭激烈的時節。這十架飛機一到,戰事上,民軍必受很大的打擊。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此時激動了一個偉人,便是第一集《留東外史》中,黃文

漢陪着去迎接孫大總統的伏焱。他一向住在東京,韜光養晦,不問外事。數月前住在長崎的林巨章,見東京的小亡命客,歸國的歸國去倡革命去了,不歸國的多被收買了,料沒人再尋他纏擾,帶着陸鳳嬌和張修齡、周克珂到東京來。他和伏焱是老同志,合夥在市外中澀谷租了一所房子。這房子也是日本民黨中健將,姓山本的別墅。又寬敞,又華麗,儼然像個王侯的邸宅。若在去年亡命客最多的時代,林巨章決不敢租這麼大的房子居住,於今是聽憑他們揮霍,也沒人過問的了。

閒話少說。且說這日伏焱在朋友處,得了這買飛機的消息,即和林巨章商議,要設法釜底抽薪。林巨章疑心這消息不確實,恐枉費工夫。不到兩日,各新聞上都傳遍了,林巨章就在自己家內,邀集了些民黨要人磋商辦法。有主張用民黨要人名義,通函參陸部,陳述利害,求參陸部不通過這案的。有主張警告海子輿,教他不辦這交涉的……張修齡在旁笑道:“兩個辦法都做不到。這是一種祕密交涉,參陸部如何肯承認有這一回事。

海子輿要知道怕警告,在這時候也不巴結來做公使了。我倒有兩個辦法,千妥萬妥,就只愁沒有去實行的人。”林巨章問什麼辦法?實行的人,現放着這多同志,哪怕沒有?張修齡道:“海子輿訂了初八日在築地精養軒宴參陸部,我們派幾個頭腦渾濁的糊塗蛋,到那宴客的隔壁房間去喝酒,裝出爛醉的樣子,尋事闖亂他的筵席,拼着進警察署。幾個喝醉了的糊塗蛋,就到警察署,也問不出什麼罪名來。參陸部被這一鬧,腦筋裏又都有去年九月初九日蔣四立被刺的那樁事,必定心懷疑懼,不肯終席就走。他們一散,飛機案便沒那麼容易通過。”大家聽了,都拍手道妤,林巨章道:“去鬧事的人,不必要同志,只要是中國人都行。我們大家物色,總有肯去的。”

座中忽然鑽出一人,放開如雷一般的嗓音說道:“這事情

交給兄弟去辦。兄弟新理部務,尚無建白,這點小事,應得擔承。如有差誤,自甘軍令。”大家聽得,都怔了一怔。爭着看時,卻是一個魁梧奇偉的大絡腮鬍子,都認得他是新委任的湖南國民黨支部長,有名的大喉嚨林鬍子。他自許先生動身之後,便接任了支部長,他與四川關係最深,又是個有心做事的人,因此一口擔任。大家知他系一個爽直軍人,也沒人笑他。

林巨章道:“這一個辦法,有林部長擔任了。你說第二個辦法罷。”張修齡道:“第二個辦法就更難了。須派人打聽馮潤林幾時在上海動身,坐什麼船,在半路上迎着,或是手槍,或是炸彈,收了他的性命,以後料沒人再敢來承辦這差使了。”林巨章搖頭道:“這個辦法做不到,談何容易,到哪處找這個人?”大家聽了,也都不做聲。林鬍子見大家都搖頭晃腦,不肯答白,氣得連鬍子都豎起來。說道:“我也不敢說一定辦得到。凡事只怕沒有辦法,既有了辦法,總得竭力去幹,辦得到辦不到是不能預定的。這第二個辦法,我也擔任了罷!只是辦不到的時候,我不能受責成就是子。”大家鼓掌,恭維林鬍子有氣魄。周克珂立起身說道:“兩個辦法,都要林部長一個人承辦,我等袖手旁觀,一些也不幫助,莫說人家笑話,我們自己問心也覺不安。打聽馮潤林動身的事,我承辦了罷。打聽明白了,就給林部長送信。派人去幹的時候,我就不管了。”

大家說好。林巨章也覺得意,自己兩個部下,一個能出主意,一個能擔任實行。林鬍子對周克珂道:“事不宜遲,我二人就分途去辦罷。我預備了人,專候你的消息便了。”周克珂點頭答應,大家散會。

單說林鬍子歸到青年會,當晚召集部下,演說了今日會議情形,用了些激勵的話。當下有楊小暴徒,同一個姓安的,叫安志超,答應去精養軒闖禍。林鬍子每人給了十塊錢,並說如

鬧進了警察署,每人再給二十元慰勞金。二人歡天喜地的收了錢,準備去大鬧。林鬍子心想:去行刺的人,膽量自是要大,身手也得十分勇健的,纔有脫險的希望,自己部下,想不出這個人來。譚先閹、劉應乾雖也算是部下的人,但他二人此刻都有了錢,自己又初任部長,沒有感情,沒有威信,怕他二人不服調度。只是已當衆承諾下來了,不能不派人去幹,說不得,親自去求他二人,看他如何說法。主意打定,次日一早,就來到譚、劉二人家裏。此時劉應乾已替百合子贖了身,娶到家中,儼然夫婦了。新年天氣寒冷,林鬍子來的時節,還擁百合子睡着,沒有起牀。譚先闓正靠着熱烘烘的火爐,在那裏看報。見林鬍子進來,才從容放下報紙,問:“如何這般早!外面風大得很,也不怕冷嗎?”一面說着,一面叫下女拿蒲團給林鬍子坐,自己也不起身。林鬍子坐下來笑道:“這話全不像是你說的,彷彿是個富家翁的口氣。”譚先闓大笑道:“你真小覷了我。平常忘八兔子有了錢,也要算是富家公翁。我於今有了錢,不求人了,難道只許有錢的忘八兔子擺格,我就不能搭架子嗎?”林鬍子道:“你有了這幾個錢,便心滿意足的搭起架子來,那就完了。我因爲不小覷你,才說這話不像你說的。你要知道,我們支部裏,像你和老劉這般健全的分子,沒有第三個。

於今老劉鑽在溫柔鄉里,有天沒日頭了,你又是這般器小易盈,我真是沒有福德。許先生當部長的時候,一個個全是生氣勃勃的,無論什麼爲難的事,說幹就幹。我一接任,連你們這種健全分子都持消極主義了。我不爲我個人着急,也不爲湖南國民黨支部着急,我真爲中華民國的前途着急。偌大一個民國,就聽憑袁世凱一個人橫行霸道,眼見得中華民國的靈魂都沒有了,我們頂着民黨的頭銜,是這樣看水流舟的,眼睜睜望着中華民國斷送在袁賊一個人手裏,千秋萬世,也要罵我們全沒一

些人氣。”

譚先闓着急道:“你好好的,哭些什麼?我不搭架子就是了,我去叫老劉起來。本也太不成體統了,夜間一兩點鐘還不睡,白天就躺到十一二點鐘不起來,倒像是前清的吸鴉片煙的官僚了。”說時跑到劉應乾房門口,提起拳頭,在格門上擂鼓也似的擂了一陣。劉應乾在房裏答應,高聲問:“什麼事?”

譚先闓道:“喫晚飯了,還不起來!”劉應乾好像打了個呵欠,唧唧噥噥說道:“我才睡着,就把我鬧醒,你要喫晚飯去喫罷!”聲音隨說隨小,至此又像睡着了。譚先闓又是一陣大擂,林鬍子止住道:“他昨夜既沒睡,讓他睡罷!”譚先闓不依道:“非得將他們鬧起來不可。是這樣一條瞌睡蟲,當什麼亡命客!

你起來不起來?若再挺着,我就對不住,要打進房來了。”半晌,劉應乾才答道:“你生得賤,這樣好睡不睡,要爬起來受凍。我就起來,看你有什麼事。”接着就聽得小聲和百合子說話。譚先闓見他答應就起來,纔不擂門了。回身坐下,笑向林鬍子道:“我們當革命黨的人,第一不能有家室,第二不能有錢。有了這兩件,就莫想他再談革命了。”林鬍子搖頭道:“也看這人的志行怎樣。愛財好色的人,如何稱得起真正的革命黨。像你和老劉,並不是愛財好色,是當窮苦亡命客的時候,激刺受多了,一肚皮的牢騷無處發泄,有意是這樣出出胸中的惡氣。若真是愛財好色的人,我也不這麼大清早起,冒着北風來看你們了。”

林鬍子的嗓音大,劉應乾在隔壁房裏聽得清楚。坐起來,披了衣,將門一推,跑過來笑道:“倒是你這鬍子知道我兩個。

像他們那些偉人,用得我們着的時候,恨不得叫我們做老子;一用不着了,翻起一雙白眼,哪認得人哪,真把我兩個的五臟六腑都氣爛了。天有眼睛,我們也弄了幾個錢,我們也曉得搭

起架子來,給他們看看。”林鬍子笑道:“你不要只顧說話,穿好了衣再說。是這樣散開披了,不要着了涼。”劉應乾笑道:“哪就這般貴氣了?去年正月,那些大偉人穿着貂皮外套,我和老譚都是一件夾衣,他們連穿了不要的棉衣也不肯送我們一件。見面還要拿着‘同志’、‘自家兄弟’這些好聽的話,來刺我們的耳朵。唉,我們想起來,真是夠受的了。”林鬍子道:“還想他做什麼?大丈夫以身許國,儘自己的力量幹事就是了。人家待遇的厚薄,計較怎的?他們那種人,難道送了件自己不要的棉衣給你們,就承認他是同志,是自家兄弟嗎?這些話,此刻都不必談了,我十幾歲就當兵,到於今,差不多在軍隊裏混了三十年了,腦筋簡單不過,一心一意,只知道要驅逐袁賊。沒當支部長的時候,盡我一個人的力量;現在當了支部長,就要羣策羣力了。近日新聞紙,宣傳袁賊派姓馮的來買飛行機。我想飛機一去,民軍不要受大打擊嗎?急得想不出防止他的法子,特來找你兩個,看有什麼主意,使他買不成,或買了運不回去。”劉應乾道:“新聞我也看得。海子輿是日本人乾兒子,什麼交涉辦不了,我們有法子能防止他嗎?”譚先闓冷笑了聲道:“怎的沒有法子防止?只要……”剛說到此,劉應乾對他使眼色,就停住不說了。

林鬍子笑道:“你們擠眉弄眼的幹什麼?有法子何妨說出來。難道你們有了這幾個錢,真不再談革命了嗎?快樂只管快樂,正事仍是要做的。你們要念及我這麼大清早起,冒着北風到這裏來,爲的不是我一個人。我何嘗不知道和你們一樣,在家中安享?我此刻所有財產,也夠我一輩子使用了。既頂着民黨的頭銜,遇了這種關頭,哪容不做理會?”譚先闓道:“我是隨口亂說的,並不真有什麼法子。你若有法子,我倒願意去做。”林鬍子問道:“我有法子,你真願意去做嗎?”譚先闓

笑道:“你且將法子說出來,可以做的,準去做。”林鬍子嘆道:“人一有了錢,就自然會滑頭滑腦了。你從前哪是這樣沒氣魄的人?”譚先闓正色道:“你說罷,不是我吹牛皮,講革命,沒有我幹不來的事。上刀山,跳火坑,我都去。”林鬍子笑道:“你此刻說得好,只怕老劉對你一使眼色,你又要變卦了。”譚先闓立起身道:“老劉又不和我共喉管出氣,他不做只由他,我要做只由我。”劉應乾道:“要做大家去做。且把法子說出來,讓我也思索思索。”林鬍子才把昨日會議的情形,說了一遍道:“這事除你兩個,沒人敢做,也沒人做得到。昨日同場會議的四五十人,誰肯承諾。”劉應乾笑道:“好鬍子,只顧你要面子,就不要顧我們的性命了。”譚先闓道:“快不要這麼說,哪裏是鬍子一個人的面子?你就思索罷,看幹得幹不得。”劉應乾道:“我是一句笑話,有意急鬍子的。這事何用思索,我們預備應用的傢伙,等候那姓周的報告就是了。”

林鬍子高興道:“傢伙我哪裏現成的。姓周的一來信,我就拿到這裏來。危險物放在你們這裏不妥當,青年會藉着西洋人的面子,任憑多少,都沒妨礙。只要手槍,還是炸彈也要?”劉應乾道:“兩種都要。炸彈響聲大,能將旁人驚跑,白煙濃厚,又能迷住警察的眼。手槍帶在身邊,是圖脫險用的。若一炸彈沒有做了,也可用手槍補他兩下。”林鬍子笑道:“你們兩個帶着四件武器,只要每人給他一下,還怕他跑到哪裏去?”劉應乾搖頭道:“你這話是外行,兩個人決不能同在一處做人的。

或是一個人觀風,一個人動手,或是分途等候,誰遇着的誰動手。若兩個同在一處,便危險得很。第一,是怕濃煙迷住了,自己誤打了自己的人。因爲放炸彈的,只等彈一出手,身軀就要趕急往下躺,爆發的時節,自己纔不至受傷。同在一處的人,哪來得及躺這麼快?放彈的身軀一躺下,順手就要掏出手槍

來,凡是離自己切近的,不問他是誰,都得趕要害處給他兩下,纔有脫險的希望。還有一層,除非是荊軻、聶政,做這種事纔不慌亂。平常人哪怕有喫雷的膽量,一到那時候,不由得一顆心總是怦怦的跳,被炸彈的躺下了,放炸彈的也躺下了,你說這個心慌意亂的同伴,在這個煙霧騰天的裏面,如何認得出是敵人,是自家人?若胡亂將他手中的傢伙也放了出去,不糟透了嗎?並且一遇了能幹的警察,即不受誤傷,也難免不同時破案。同做一處,是萬萬不行的。”林鬍子連連點頭道:“你這話,是有經驗、有閱歷的。我同黨中,有你們這種人,真是增光不少。我們就是這般議決了罷!”二人同聲應是。林鬍子作辭起身,譚先闓留喫了早飯去,林鬍子笑道:“我六點鐘就用了早飯,此刻十點鐘,要回去午餐了。我看你二位,以後不要再是這麼俾晝作夜,白糟蹋了有用的身子罷屍二人都笑着,送林鬍子出來。

林鬍子去後,劉應乾埋怨譚先闓道:“你這人真太老實。

林鬍子和我們有什麼感情,拼性命替他做面子。若是許先生當部長,我不待他開口,爭也要爭着去。”譚先闓道:“我們自己情願去做,你怎的定要說是替林鬍子做面子?你這話,我決不承認。”劉應乾笑道:“你對我還要說這些客氣話,林鬍子不來殷勤勸駕,你去不去?”譚先闓道:“那是不錯。我問你,林鬍子若是要做一個不關緊要的人,或是要報私仇,你我去不去?只怕不先議了價錢,不看大哥的面子,就是八個人來抬,也抬不去呢!”劉應乾還待爭論,百合子叫他去洗面,說要開飯了,纔打斷了話頭。

再說楊小暴徒和安志超,領了二十塊錢,商議如何去精養軒尋釁。安志超說:“我二人竟拿名片去會海子輿,問他爲什麼要替袁賊買飛機,去打我們民黨。再質問日本參陸部長,如

何要助桀爲虐。你說行不行?”楊小暴徒說:“不行。他們必不肯承認的。我們只作不知道他是公使,多喝些酒,尋事和海子輿帶的小使口角,兩句話不對頭,就打起來,扭着他,橫豎要他的主人出來賠不是。或者徑扭到海子輿跟前,得了神經病一般,總以越鬧得兇越好。碗盞桌椅只管拿起來,打個七八零落,怕海子輿不賠償嗎?”安志超連說:“再妙不過。”

海子輿請客,是訂了初八日午後兩點鐘。這日十一點多鐘,楊、安兩個就來至精養軒。見門外靜悄悄的,不說汽車馬車,連人力車都沒停着一輛,知道還早。楊小暴徒問帳房:“有最大的客廳空着沒有?”帳房在楊小暴徒身上打量了兩眼,問“幾點鐘要用?”小暴徒說:“午後兩點鐘。”帳房搖搖頭說:“午後兩點鐘,莫說大客廳,小房間也沒空着的。”小暴徒問:“都被人定去了嗎?”帳房道:“先生不信,請上樓去看看。”小暴徒說:“好。”教安志超在底下等着,隨帳房到樓上。

只見各房間都坐着七八個,十多個不等。但望去全是中國學生,也有團坐在一桌喫點心的,也有散坐了閒談的。惟中間一連兩個大客廳,空着一個人也沒有。小暴徒道:“這兩間不是空着嗎?”帳房笑道:“這兩間訂去幾天了。現在新年,哪有空着的。”小暴徒道:“那幾間房裏的客又不喫喝,坐在那裏閒談,怎不教他騰了出來,好買給別人呢?”帳房道:“如何是閒談?客還沒到齊。已經點好了菜,閒談着等客齊了,才喫喝。”小暴徒道:“我已到這裏來了,就沒有大客廳,小房間你也得設法騰一間給我。”帳房躊躇了會問道:“共有幾位客?”

小暴徒道:“有大客廳,便有十多位客;沒大客廳,就是兩個人,將就喫點罷。”帳房道:“樓底下還有個小房間,樓上是沒法設。”小暴徒只得下樓,和安志超說。安志超道:“這樣不湊巧,怎麼辦呢?樓底下你說行麼?”小暴徒道:“沒法,

只好相機行事。”二人隨帳房到一間小房子裏面。

這房子是預備給寒村小鬼,身上揣着幾角錢,也要充闊老來這裏擺格,帳房就把他們塞在這裏面。下男下女都不大肯來理會的。小暴徒見房中黑暗得差不多要伸手不見掌了,不由得氣往上衝,拖住帳房道:“你把我們帶到這房裏,你說這般黑漆似的,教我如何瞧得見喫喝?趕快換給我一間罷,我喫喝了不給錢行麼?”帳房道:“有房間可換,也不帶先生來這裏來了。瞧不見喫喝,有辦法,等我把電燈扭燃便了。”小暴徒尚待不依,安志超輕輕拉了他一下。帳房真個把電燈扭燃了,小暴徒笑道:“活見鬼!清天白日開電燈喫飯。”帳房去了,安志超道:“倒是這間黑房子好,我們只有兩個人,喫不了許多錢。此刻又爲時尚早,佔了他一間大房子,太久了,說不定要催我們走,那時纔不好辦呢。”小暴徒點頭道:“且叫下女弄點酒菜來,慢慢的喫喝。兩個人輪流去外面打聽,海子輿一來了,我就過去故意撞跌他一交,先給他個下馬威。”安志超舉起兩手,拍了會巴掌,不見下女來。小暴徒笑道:“你這個鄉里人不得了。這麼大的西洋料理店,叫下女沒有電鈴,要拍巴掌嗎?”說着,拿眼四處一望,找着了電鈴。按了兩下,彷彿聽得有人答應,即回身坐下。等了半晌,哪有個人來?小暴徒又去,按着不放,才見個下女跑來,問做什麼。小暴徒道:“你問我做什麼,我倒問你這裏是做什麼的?”下女見他神色不對,轉了點笑容說:“要酒萊麼?”安志超點點頭道:“只怕是這麼一回事。”隨說了些酒菜,下女應着去了。小暴徒指着壁上的鐘道:“一點多鐘了,你先去門口看看。”

安志超起身出來,見門外停着一輛馬車,一輛汽車,門口正擁着一羣衣冠楚楚的人。精養軒的帳房下男,都排班在那裏鞠躬迎接。安志超認得是海子輿帶着翻譯參贊來了,打算糊裏

糊塗撞將過去,抓住海子輿,口裏亂罵賣國賊,拳頭腳尖一齊上,打個半死。

不知海子輿性命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第十七章

小暴徒目逐錦雞飛老醜鬼心驚嬌鳳鬧

卻說安志超一見海子輿,驀地眼紅。正待搶上前去打他,卻是沒有喝得兩杯酒,膽子壯不起來,有些鼓不起勁。忙轉身叫小暴徒,等得小暴徒出來時,海子輿已上樓去了。急得小暴徒跺腳,埋怨安志超不中用,定好了的計劃,都不能實行。安志超道:“沒要緊。參陸部還沒來,我們快喝上幾杯酒,再尋他去鬧便了。”

二人回房,一迭連聲催酒菜。新年客多,又正在大家上席的時候,廚房裏連正席都忙不過來,黑房子裏的客,自然不在他們心上。催了幾次催不下,急得小暴徒暴跳,高聲大罵下女,逼着要下女叫帳房來。下女道:“樓上的客正在鬧事,帳房到樓上去了。”小暴徒仔細一聽,果聽得樓上人聲嘈雜。撇了下女,拉了安志超就走道:“好機會來了,鬧上樓去!”

二人跑到樓梯口,即聽得上面一片聲喊打,小暴徒聽是中國人,也不問情由和要打的是誰,一面連竄帶跳上樓,一面也高聲喊打。到樓上一看,那些房裏的中國學生,約莫有七八十個,都擠在方纔空着的那間大客廳裏,擠得滿滿的,你一句,我一句,在裏面爭辯,擠不進去的,就立在外面喊打。小暴徒料定是學生結了團體,來尋海子輿開談判的,跟着喊打,用力分開衆人,往裏面擠。只聽得衆學生齊喊:“不要放走了海子

輿!”想竄到跟前,將海子輿扭打一會,擠進裏面一看,哪裏有海子輿的影子?幾個年齡稍大的學生,圍着一個衣冠華麗的人,在那裏談判。一問,才知道是朱湘藩,見他向着大衆,只是賠笑作揖。忽然從人叢中鑽出一個人,劈胸對朱湘藩一掌推去,口中罵道:“看你以後還敢一個人霸佔菊家商店麼?還敢坐着公使館的馬車嚇我麼?我實在恨極了,你們大家來打死他!”小暴徒看這人有些呆頭呆腦的樣子,罵出話來,大家都笑,由他怎麼喊叫,並沒一人幫着他動手,正待上前,也將朱湘藩毒打一頓,猛聽得外面有人吹哨子,衆學生跟着哨聲,如潮水一般往兩旁分讓,幾個佩刀的警察,大踏步撞將進來,怒容滿面的,連拖帶扯,教衆學生都立在外面廊檐底下。學生有不服的,警察就動手來拿,衆學生又鬨鬧起來。朱湘藩高聲說道:“公使已回使署去了。諸君有話,請到使署去說。此間是外人管轄的地方,太放肆了,是要上當的。我這話,是爲顧全中國人大家的面子,諸君不要誤會。”朱湘藩這幾句話,倒聽入了衆學生的耳,都不說什麼,回身往外就走。

原來此時海子輿並沒逃出精養軒。上樓的時候,見無數房間裏全擠滿了學生,一個個都橫眉怒目,知道是來尋事的。但一時不便退回去,教翻譯知照了帳房,一有事,先安頓地方給海子輿藏躲,再打電話給警察署,派警察來排解。海子輿因怕激出變動,不敢教警察拿人。朱湘藩見警察要動手了,所以說出這番話來,一則免得激出變動,二則將衆學生騙出去了,警察纔好保護海子輿,從側門逃走。衆學生進客廳的時候,即不曾見着海子輿,以爲真個早巳逃走,也就鬧不起勁了。爲首的即是李錦雞,立在廊檐下,對衆學生說道:“我等找本國的公使開談判,又不擾亂日本的治安,日本警察如何能動手拿人?

出發的時節,我就演說過了,只能和海子輿辯理,不許用野蠻

手段。剛纔是哪個動手打朱湘藩的,我們須處罰他。”只見那人伸出頭來說:“誰不知道我是雲南老留學生羅福?你李錦雞不消說得,去年在菊家商店,被我出了你的醜,你就記恨,想借這事來報復我。朱湘藩不是你的幹老子,我打他,幹你什麼事?”李錦雞氣得罵羅福是隻癩狗,羅福又待出來揪扭,衆學生連忙扯散。再看朱湘藩和那幾個警察,已不知何時從什麼地方走了。一個下男。拿了幾張帳單過來,問衆學生要錢。小暴徒和安志超見使館的人都走盡了,參陸部也不見有人來,料已不成宴會了,也沒喫着酒菜,用不着會帳,即下樓出了精養軒,回青年會,將這情形報告林鬍子。

林鬍子道:“第一個辦法,算是我國人心不死,得了這樣圓滿結果。就是第二個辦法,不知怎的,那姓周的還沒有信來。

若沒探聽得着,讓他安然到日本,進了公使館,那就不好辦了。”小暴徒道:“我們何必定要靠他探信,不好自己派人去打聽的嗎?”林鬍子搖頭道:“此刻派人打聽已是遲了。難道於今他還在上海不曾動身?我就去看姓周的,看他怎生回覆我。”

說着,即動身到中澀谷來。

卻說周克珂那日會議承諾探聽馮潤林的消息,散會後,悄悄的和陸鳳嬌說,誰知陸鳳嬌不聽便罷,一聽了,就生氣說道:“你們男子生成了賤骨頭,這樣冷天,坐在家中烤火還凍得只抖,人家買飛機也好,買什麼也好,與你什麼相干?偏要你去打聽。我不准你去,你敢去!我要知道今天是爲這事開會,早就不答應了。只曉得嘴裏說,怕窮亡命客知道住處,來纏繞不休,如何又要一羣一羣的招到家裏來?自己是這樣招搖,還怕他們那些窮小子不來敲竹槓嗎?你說出來不怕嚇煞人,動不動就拿手槍炸彈去害人家性命。袁世凱派來的人,你連面都沒見過,有什麼仇恨,要去打殺他?莫說你,就是老醜鬼要去,沒

有我,就由他,有了我嗄,只怕不能由他隨心所欲的胡鬧!他一條豬命狗命,值不了什麼,教我這下半世怎樣過?我自己沒有生男育女,他又沒有三萬五萬丟給我,我就聽憑他幹危險事嗎?”周克珂道:“我已當衆承諾了人家,此時翻悔不去,這面子以後怎好見人?我又不動手去刺人,只打聽打聽消息,不要費幾日工夫,有什麼危險?只求你放鬆這一次,顧了我的面子,往後我再不是這樣了。”陸鳳嬌雙眉一豎,雙眼一瞪,在周克珂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道:“誰教你當着人充豪傑?這回顧了你面子,下回你又不記事了。莫想,莫想!再提這事,我就真惱了。”周克珂嚇得不敢開口。

陸鳳嬌又道:“前日是誰來說,蔣四立想來拜老醜鬼?”

周克珂道:“就是章四爺那個背時鬼。他當於一輩子的革命黨,同戊戌六君子共事的,到於今五十歲了,會一旦失節,到袁世凱腳下去稱臣。第二次革命他在南京,黃克強走了,他就同何海鳴硬支持了個多月,同黨的人,都很恭維他。亡命到這裏來,又不是沒錢生活,因終日和劉藝舟、何海鳴這班人在一塊,便連自己幾十年的根基都忘記了。他自己一失節,即想拖人下水,巨老在這種關頭,倒有把握,一任他說得手舞足蹈,總是拈着鬍子笑笑,也不反對,也不贊成。”陸鳳嬌道:“章四爺也是走蔣四立的門道投誠的嗎?”周克珂搖頭道:“蔣四立哪裏夠得上招降他。去年年底,章四爺被劉、何二人煽動了,露出了些投降的意思。劉藝舟和蔣四立閒談的時候,談到章四爺,就將這意思說了。蔣四立是喫山管山,喫水管水,得了這信,連夜到公使館,跟海子輿商量。海子輿才接任不久,正要招降幾個聲望大的,好希望多記錄幾次。一個密電打到北京,不幾日,得了個‘深堪嘉獎’的回電。如是章將軍就變了降將軍了。”

陸鳳嬌道:“投誠也得些錢沒有?”周克珂道:“聽說在公使

館議降的時候,海子輿送了一千塊錢給他,說是去北京的路費。”

陸鳳嬌道:“要到北京去嗎?”周克珂道:“豈特到北京去,還有官做呢。袁世凱回電,聘他爲總統府顧問,封他爲將軍府將軍。他前日在這裏說,每月薪水有三千元呢。得意極了,纔到這裏來,想將巨老也拖下水去,你看可笑不可笑?”陸鳳嬌道:“這有什麼可笑?定要和你們一樣,坐在這裏,沒一點出息纔好嗎?我看袁世凱不壽終正寢,你們是這樣一輩子也沒想出頭。”周克珂驚訝了半晌說道:“嫂子,你如何說出這種話來了?幸是對我說,若巨老聽了,怕不急得哭起來。”陸鳳嬌道:“什麼事要急得哭起來,我的話說錯了嗎?人家都到北京做官去了,看你三個人去革命!章四爺有朋友,纔想到我們身上,肯來做個引路的人,要是不顧朋友的,還得悄悄的到北京去,怕我們奪了他的寵呢。你同老醜鬼一般的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我今晚勸老醜鬼,把那條和袁世凱拼命的心收起,你也要幫着勸他。你要知道,我實在不願意住在這裏了。

並且一聽說你們要幹危險的事,氣就來了。你想安然到北京做官,錢也有,勢也有,何等威武!要住在這裏,又怕偵探來行刺,又怕同志的來敲竹槓,連稍微熱鬧的地方都不敢去逛一逛,不是活受罪麼?”

周克珂聽了,心中絕不謂然,但是和林巨章一般,久已懾服於陸鳳嬌淫威之下,不敢稍持異議,當下賠笑說道:“這事關係巨老一生名節。嫂子說的雖是不錯,只怕……”話沒說完,林巨章從外面進來。陸鳳嬌不做理會,連連問周克珂道:“只怕什麼?你不要跟着他是這麼只怕、只怕的,怕什麼?”林巨章笑問:“怎的?”陸鳳嬌道:“你坐下來,有話和你說。”

林巨章見陸鳳嬌像要正式開談判的樣子,嚇了一跳,懸心吊膽的坐下來,拿枝煙擦上洋火,慢慢的吸着,好遮掩驚懼的神色。

陸鳳嬌問道:“你打算在日本住到幾時?”林巨章忙答道:“近來通緝的令,好像鬆了些。到上海去住在租界上,只要祕密一點,大約還不妨事。”陸鳳嬌冷笑道:“在租界上住到幾時呢?萬一人家知道了,怎樣呢?”林巨章道:“老袁要倒,快了。本定了今年元旦日登基的,四國的警告一來,嚇得他不敢了。此刻雲南、四川是穩固了,南幾省響應的聲浪一日高似一日,這皇帝他做得成嗎?”陸鳳嬌啐周克珂一樣的,啐了口道:“你還在這裏做夢!雲南、四川穩固,南幾省響應,你不是在四川反對袁世凱,被逐出來的嗎?你不是說過,那時南幾省都要響應了嗎?怎的會都跑到這裏來呢?”林巨章道:“此一時,彼一時,不能一概而論。”陸鳳嬌道:“你心裏要明白一點,不要喫了迷魂藥似的。像孫文、黃興是已成了革命黨的大頭腦,就肯去投誠,袁世凱也信他們不過,沒法,只得死也要說革命。次一等的,有幾個不到北京做官去了?除是卷得款子多的,夠一輩子生活,落得吹牛皮,罵人家不該投誠。你捲來了多少款子,夠你一輩子生活麼?也跟着人打腫臉稱胖子。章四爺一番好意,來引你朝活路上走,你還存個瞧不起他的心,連飯都不留他喫。偏要把那些沒出息的同志,一羣一羣的招到家裏來,商議去害人家性命。你是這般舉動顛倒,我真不願意再跟着你過日子了!”說完鼓着嘴,竟是怒不可遏。

林巨章長嘆一聲道:“你不願意過這日子,我又何嘗願意過這日子?但是大局已成了這個樣子,一時如何挽得過來?不待你說,我早已在這裏躊躇,手中的錢已有限了,我黨再有半年不恢復實力,就支撐不住了。”陸鳳嬌哼了一聲道:“卻又來!我只道你有用不盡的銅山金穴。我看定要等到支撐不住了,

再來設法,那時你去低頭求人家,怕的是一錢不值了。”林巨章點頭道:“我已明白,你不用再說了。等我思量一夜,明日再做計較。”說着,緊促雙眉,立起來,低着頭,抄着手,緩步踱到客廳裏去了。

陸鳳嬌忽然趕着喊:“轉來!”林巨章回頭問:“幹什麼?”陸鳳嬌道:“這幾日我不許你出外,不許你見客,就是伏先生也不許見。你行麼?”林巨章不即回答,仍低頭踱來踱去,陸鳳嬌連間了幾聲,又要生氣了,林巨章才唉聲嘆氣說道:“有臉見客倒好了,不用你囑咐。”陸鳳嬌一聽這話,又氣得雙眉倒豎,一手扯住林巨章道:“怎麼謂之有臉見客無臉見客?

倒說得明白給我聽。”林巨章急得跺腳道:“夫妻說話,也要是這麼認真做什麼?我此刻心裏煩得很,原諒我一點罷!”陸鳳嬌把手一摔,一折身躺在靠椅上,雙手往面上一掩,就嚶嚶哭起來。林巨章依得心頭的氣,本待不理,只是如何敢使陸鳳嬌氣上加氣。轉念一想,男子漢的氣度,天然應比女子大些,在自己妻子跟前服輸賠不是,不算什麼。氣壞了妻子的身體,那罪就大了。林巨章心頭因有這一個轉念,兩隻腳作怪,不待使令的,便走到陸鳳嬌跟前,低頭輕輕推了兩下道:“一句話又氣得這麼傷心做什麼?我求你原諒,縱求錯了,你不原諒也就沒事。你一哭起來,我心裏就比刀割還要厲害。”陸鳳嬌將身軀往旁邊一扭,朝林巨章臉上一呸道:“什麼事要對我跺腳,你這老醜鬼!我不爲你好,哪怕你就死在日本,與我鳥相干?”林巨章道:“誰不知道你是爲我好?我因見投誠的事,和你們女子嫁人一般,嫁了這人,不論享福受罪,一輩子都不能更改的。我多年在民黨裏幹事,於今忽然去袁世凱跟前投誠,便是一個再醮婦。”陸鳳嬌一面搖手,一面掩住雙耳道:“不要在這裏放屁了。我當婊子的人,不懂得什麼叫守節。你要守節,

就討錯人了。”林巨章想不到陸鳳嬌是這樣逼着他投誠,平日對人說得太有志氣了,一旦也失了節操,面子比那些投誠的,還要下不來。又恨自己拗陸鳳嬌不過,一時心裏兩方面着急,也挨着陸鳳嬌旁邊一張靠椅躺下,只是吁氣。陸鳳嬌一蹶劣爬起來,恨聲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在你跟前,見着我就長吁短嘆。我走開些,免得刺你的眼!”一衝,進裏面房間去了。

林巨章正待起身追進去勸她,忽從外面跳進兩個人,一把扯住道:“且坐着,有話商量。”林巨章舉眼一看,拉住自己的是伏焱,後面立着張修齡,不由得有些着慌,暗想:剛纔說的話,二人不都聽着了嗎?只好紅着臉,教二人坐,問有什麼話商量。伏焱道:“你同嫂子談的話,我二人全聽明白了。君子愛人以德,嫂子的主張,竟是大錯誤了。”林巨章且不聽伏焱說話,躡腳潛蹤的到裏面房門口望了望,不見陸鳳嬌,才轉身坐下道:“你我至交,無話不可說。她是這麼逼着我幹,教我有什麼法子?婦人家不懂大體,不依她罷,她橫吵直鬧的,使你莫想有一時一刻的安靜日子過。這也只怪我自己無德,不能刑于寡妻。若整日吵鬧起來,真給日本人笑話,因此每次總是讓她,敷衍她,從沒和她計較過。她平素卻好,不過小孩子樣,說幾句氣話,一會兒又沒事了。今日因事情關係太大,沒隨便順從她,她就惱了,你看教我怎麼辦法?”伏焱憤然作色道:“人生名節關頭,不能自己沒有把握,便是拼性命也說不得。我說句你不見怪的話,你這位嫂子,將你什麼老醜鬼的亂叫,我真聽不慣。”林巨章笑道:“老也是老了,醜也是醜了,只鬼字還說不上。然而終有一日免不了的,這有什麼要緊!她是在堂子裏這麼放肆慣了,到我家不上兩年,怎改變得這般快?還要算是好的,一嫁我就來日本,總是把她關在房裏,什麼熱鬧所在都沒放她去散散心,換第二個,只怕沒這般服帖了。

”伏焱見林巨章還是如此入迷,倒說出這些使人不耐聽的話,知道再說無味,也懶得久坐,提起腳頭也不回的走了。林巨章喊他再坐坐,有話計議,只當沒聽得去了。林巨章苦着臉,對張修齡道:“這是何苦呢!我做丈夫的能受,他做朋友的卻抱不平,你看這話從哪裏說起?”張修齡笑了笑,不做聲。

林巨章走進內室,見陸鳳嬌尚兀自睡在牀上啼哭,林巨章想不出安慰的話來,即將方纔和伏焱對答的話,及伏焱生氣的情形說出來,以爲陸鳳嬌聽了,必要高興一點。只見她翻起身來說道:“虧你交的好朋友、好同志,管到人家夫妻說話了!

你啞了喉麼?怎不問他:一個堂堂男子,人家夫妻談話,要他竊聽怎的?這樣鬼鬼祟祟的人物,你若再和他同住,我立刻搬到旅館裏去。是這麼說來說去,怕不刁得你將我休了。你快些打定主意,要他走,還是要我走?”林巨章到此時才翻悔自己失言,又賠笑說道:“要他搬就是了,用不着又生氣。”陸鳳嬌道:“好,既要他搬,你立刻去說!遲了我就走。”林巨章道:“今日天色已晚,也要人家來得及找房子。他有家眷,不是一個人,可到旅館裏去。”陸鳳嬌道:“我不管他!今日搬也好,明日搬也好,只不許他再踏進我的門。”林巨章的腦筋被陸鳳嬌鬧昏了,直到夜深,纔將她敷衍安帖。

次日,陸鳳嬌氣醒過來,也就知道逼着伏焱搬家,面子上過不去,又丈夫投誠的心,已被自己一夜薰陶得有些活動,再毋庸逼伏焱搬開。林巨章幾日不出房門,連張修齡、周克珂都不見面,任是誰來拜會,陸鳳嬌親自出來,回說病了。初八日林鬍子跑來,周克珂不好意思見面,也教陸鳳嬌回不在家。林鬍子不知就裏,嘮叨問了半晌。陸鳳嬌是主張投誠的人,見着革命黨哪有好氣?意不屬客的,和林鬍子隨口對答。林鬍子本來性躁,陸鳳嬌的神情,又顯見得是支吾搪塞,心想:原是你

家發起召集同黨首領會議,又是你家的人出主意,你家的人承諾探信,我算是幫你實行。到此時,你們男子都匿不見面,叫這個不懂事的女子出來胡說亂道,未免太把我不當人了。林鬍子心裏這般一想,越見得陸鳳嬌的臉,好像堆了一層濃霜,竟是個逐客的樣子,忍不住逞口而出的罵了幾句:“造你的奶奶,誰教你當衆承諾,害得我瞎跑!”罵着起身就走。陸鳳嬌倒被罵得張開口望着,林鬍子去得遠了,纔回罵了幾聲,跑到林巨章面前,氣急敗壞的說道:“你聽見嗎?你的同志在外面造你的奶奶,這都是你的好朋友、好同志,無緣無故的跑上門罵人的父母。”林鬍子的聲音大,在客廳裏罵的話,林巨章已聽得清楚,陸鳳嬌又是這樣一說,登時把那投誠的心,就增加了許多。登時悶悶的坐着,半晌不言語。

後事如何,下章再說。

第十八章

林巨章決意投誠劉藝舟放詞痛罵

卻說林巨章聽得林鬍子的罵聲,又被陸鳳嬌一激,覺得自己對於民黨的名譽信用,難得存在,只有投誠的一條道路可走。

深悔那日不該輕慢了章四爺,怕他見了怪,不來替自己做引進的人。想了會章四爺的住址,打算藉着回看,好探聽他的語氣,只是想不起來。知道張修齡去過,即叫了張修齡來問。張修齡道:“他和劉藝舟住在離蔣四立家不遠,順天堂分院隔壁,一個西式房子裏面。巨老想去看他嗎?”林巨章搖頭道:“問問罷了,誰去看他?”張修齡道:“他那裏不去也好。劉藝舟的一張乞兒嘴,很討人厭。”林巨章連忙問道:“他那嘴怎的?

我卻不曾和他交談過。”張修齡道:“湖北人的嘴,沒有好的。

他又是湖北人中最壞的嘴,他和人說話,不論新交舊識,總得帶三分譏嘲的意思。他自己在老袁跟前投了降的,見着人家投降,他偏要冷嘲熱誚,覺得他投降是應該的,別人投降是想功名富貴。他自己一唱新戲,就罵唱舊戲的。唱舊戲的時候,又罵唱新戲的。那種說話的神情,教人一見就討厭。”林巨章道:“他是這麼個脾氣,章四爺又如何和他合得來哩?”張修齡笑道:“章四爺那種滑頭,和誰合不來?只有人家合他不來的。”

林巨章點頭道:“他本是圈子裏頭的人,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自然能混俗和光了。你近來聽人說過康少將什麼事沒

有?”張修齡道:“怎麼沒聽人說?大家都說他也投誠了。”

林巨章故意喫驚似的問道:“這話只怕不確罷?他投誠,不怕辱沒了他的先人嗎?”張修齡道:“我也是疑心這話不確,並且人還說他這番投誠,是前任湖南國民黨支部長老許贊成他的,便是黎謀五也慫恿他。這話不更奇了嗎?”林巨章想了想道:“這話倒不錯,是確有其事。康少將於今還有個八十多歲的祖母,六十多歲的母親,自己三房家小,兩個小兄弟。幾個堂兄弟,還有些不關痛癢的親眷,一大堆子的人,都張口望着他要供養。分作幾處地方住了,每處一月至少得二三百元開銷,合算起來,一月總在千元以上。絲毫沒有祖業,逃亡的時節,又沒卷着一文,老許和黎謀五同他關係最深,見他顧此失彼,那般困窘的情形,自己又沒力量幫助,自然要贊成他投誠,好全他的孝養。你曾聽人說,也有罵他有沒有?”張修齡搖頭道:“那卻沒有。”林巨章嘆道:“投誠也有出於不得已的,不可一概抹煞罵人失節。” 張修齡知道他被陸鳳嬌燻得已決意要投誠了,料也勸不轉來,自己一想,沒有獨立的生活,寄人籬下,怎好說出要氣節的話,只得跟着附和一聲。出來對伏焱說,要伏焱勸阻。伏焱笑道:“他鬼迷了,勸他做什麼我倒要看他再醮,這個風前之燭的老頭子,能快活幾日?他既決心投降,有我住在這裏礙眼,我今日就搬。”張修齡道:“你沒看好房子,一時搬往哪裏去?”伏焱道:“那日會議,曾參謀對我說,他近來新搬到高田馬場,房子極大,比這裏要大一倍。

我問他住多少人,用得着那麼大的房子?他說就是夫妻兩個,用了兩名下女,還有一個同鄉的高等商業學校學生,共是五個人。因爲住在東京市內,一來怕火燭,夜間簡直不敢安睡,一聽得警鐘響,不顧天氣有多冷,要起來上曬臺去看,他夫人幾番因此着了涼。二來地方太沖繁,往來的朋友太多了,每每因

口角鬧事,甚至相打起來,當主人的爲難。這兩樁事,把他夫人嚇虛了心,一日也不敢住在市內,匆匆忙忙的到市外尋房子,不問大小,尋着了就定下,所以住着那麼大的房子。他說於今不怕火了,不怕人來相打了,就只夜間人太少,有些怕賊,想找一個人口乾淨,沒多人往來的朋友同住。我很合他這限制的資格,連通知他都可不必,搬去住便了。我也不進去對巨老說了,要拾奪行李,煩你轉達一聲罷!”張修齡想說從緩商議的話,伏焱已教下女清檢什物,自己也幫着妻子料理。張修齡沒法,回來說給林巨章聽,林巨章低頭不做聲。陸鳳嬌道:“正要他搬去,我們好乾我們的事。”林巨章忽然起身出來,到伏焱這邊,只見門外停了兩輛拉貨的車,上面堆着許多箱篋器具,伏焱夫婦正督着下女及拉車的人在那裏往來搬運,房中已是空洞無物了。林巨章走到伏焱跟前說道:“你爲什麼事這麼急的搬去?真怪了我嗎?”伏焱笑道:“豈敢,豈敢!十年舊好,哪說得到怪字上面去。相見有日,此刻不能奉陪了。”說完,點點頭,攜着他夫人的手,出門去了。

林巨章呆立了半晌,覺得有人在他肩上推了一下,回頭一看,陸鳳嬌笑嘻嘻的立在背後,問什麼事一人在這裏出神?林巨章搖頭道:“他直如此不念交情,真教心裏難過。”陸鳳嬌道:“呸,他不念交情,要你難過什麼?進去,教下女把這幾間房子收拾,在裏面分些木器出來,做客房,也好留人住住夜。

市外人客來往不便,有空房可留歇,方便一點。”林巨章放悲聲說道:“此後只怕我去看人,人還不給見呢,哪有來我家給你留住夜的客?”說罷,竟放聲大哭起來。陸鳳嬌道:“哭什麼!沒有他這個朋友,就不能過日子嗎?他自己不講交情,我們沒有得罪他的地方,你這才哭的稀奇!”林巨章收了眼淚說道:“我不是哭他一個朋友,他這一出去,同黨中就沒一個不

知道我是個無節操的人了。林鬍子是同黨中最肯實心任事的人,鬍子極信用他。他要在總部裏,將我們支吾的情形一宣佈,再證以伏焱的話,你和我在這裏如何能立住腳?”陸鳳嬌道:“我巴不得你在這裏立腳不住,好一意替那方面出力。騎着兩頭馬,是不行的。拜章四爺,須得快去。他們若知道你在民黨方面已是要脫離關係了,投誠的條件,決不能隨你提出,不敢批駁。”林巨章憤滿胸膛,耐不住說道:“我若能做秦檜,你倒是個現成的王氏。”陸鳳嬌吐了林巨章一臉的唾沫道:“放屁!你沒能力掙得功名富貴給妻子享受,要妻子出主意,幫助你出頭,你倒放出這種屁來。好,我走,我不能陪你給人家鑄鐵像,跪到千秋萬世,任人唾罵!”旋說旋哭進房去了。

陸鳳嬌這次哭鬧,不比尋常,將房中器用搗毀一空,還口口聲聲說要放火燒房子。林巨章立在旁邊,凡是認罪賠禮的話,應有盡有的,都說完了,也熄不滅她那三丈高的無名業火。虧得周克珂竭力勸解,才漸消了些怒氣。然這晚抵死不肯同林巨章睡,定要一個人睡在仗焱住的房裏。只因這一鬧,陸鳳嬌絕口不談投誠的事。林巨章也不敢提,也不敢離開陸鳳嬌,去拜章四爺。因爲陸鳳嬌有種脾氣,每和林巨章吵鬧,不等到她氣醒,林巨章不敢走開一步。要在她跟前,由她數說,由她嘲罵,只能賠笑說是,不許辯駁。是這麼經過幾十分鐘或一點鐘,她要數說的話數說完了,要嘲罵的話嘲罵完了,氣才平息。林巨章走開,纔沒要緊。若在氣沒平息的時候,無論有天大的事,只要林巨章一走,她就如火上添油,那怕立刻回來,跪在她面前,自己左右開弓的打一百個巴掌,她也只當沒有這回事。林巨章因知她是這種脾氣,這回又比平常氣得厲害,陸鳳嬌不開口教他去,他就不敢自爲主張的去。

張修齡見林巨章一連幾日總是緊鎖雙眉,飯也不大能喫,

問何事如此焦急?林巨章道:“民黨方面,聽了林鬍子和伏焱的話,我的信用是一點也不能存在了。決沒有我再活動的地盤。

投誠的事,又因自己家裏口角,是這般擱淺。將來定要弄得兩邊不着。任是哪方面勝利了,我得不着好處;任是哪方面失敗了,我都得受影響。如何教我不着急?”張修齡道:“嫂子不是說了,須得快去拜章四爺嗎?看何時能去,我陪着去便了。”林巨章道:“你去問問她,說我此刻要去拜章四爺,看她怎樣說?我不是怕她,實在鬧起來不像個樣子。比不得那些下等社會的人,動輒打街罵巷,不怕人笑話。而且人家見慣了,倒也不覺笑話。”張修齡點了點頭,心中暗自好笑。到內室見着陸鳳嬌,忍住笑說道:“巨老怕嫂子生氣,不敢去拜章四爺,又不敢和嫂子賭氣,竟不去拜章四爺,事處兩難,獨自在客廳裏雙眉不展,教我來請嫂子的示,看嫂子怎麼吩咐。若許巨老去,我就陪他一陣去。”張修齡這句“陪他一陣去”的話,是有意打動陸鳳嬌的。陸鳳嬌與周克珂通姦,林巨章在家,固是不便,就是張修齡在家,也甚礙眼,心裏常是很願意他兩個一陣出去,好趁這當兒與周克珂無所不爲。這種人這種事,寫出來真污紙筆。不過一部《留東外史》,全是爲這種人寫照,故不妨盡情披露。

當下陸鳳嬌聽了這話,故意沉下了芙蓉嬌面說道:“他怕做秦檜,又來問我這長舌婦做什麼廣張修齡笑道:“嫂子何必再生氣。要是怪巨老不應不親來請示,我就去請他來。”這兩句話,說得陸鳳嬌也撲嗤的笑了,忙轉過臉去,說道:“有你陪他去最好,就請你催着他快去罷!這本是極要緊的事,因他一張嘴,是那麼隨意糟蹋人,我就不問他的事。”張修齡怕耽誤了時刻,出來對林巨章說了。林巨章聽說陸鳳嬌有了笑容,才放心進房,更換衣服,陸鳳嬌便也不說什麼了。

林巨章和張修齡乘高架線電車到四谷,就在停車場不遠,

張修齡指着前面一所半新不舊的房子道:“那就是蔣四立的住

宅,才移居不久的。”林巨章道:“他那傷痕完全好了嗎?”

張修齡道:“聽說肩下的那一處,因是實在地方,已完全好了。

只腰眼裏一處,總是流出黃水,不能合口。據醫生說,切近臟腑,但求不再發爛,便是他的福氣,要想全愈,只怕千輩子沒有希望。”林巨章笑道:“他和吳大鑾,大約是迷信家說的前生冤業。他的膽量也真不小,被吳大鑾刺傷了兩處,除些兒送了性命,人家都道他此後決不能在東京住了。就是在東京,也必埋頭匿跡,不敢再做那收買人口的生活。誰知他倒變本加厲,大張門戶的做起來。嫌原住的地方在一個巷子裏面,車馬來往不便,竟搬到這大道旁邊住了。民黨裏也畢竟沒第二個吳大鑾,出來給點顏色他看。他和吳大鑾,不是前生冤業嗎?”張修齡道:“海子輿不來,他本是不幹了的。海子輿極力把他一恭維,連打了幾個電報給老袁,回電十分嘉獎,又賞了一萬元的調傷費,一個三等文虎章,教他調好了傷,實心任職,再行升賞。

蔣四立接這回電的時候,尚在醫院裏,心裏一高興,就坐了起來,全不覺傷處有何痛楚,親到公使館拍發了謝恩的電。即日退院,搬進這房子,真可謂力疾從公。”林巨章嘆道:“老袁是這般用人,無怪人願在他跟前效死。”

二人邊走邊說,已走近蔣四立住宅門口。林巨章舉眼朝門裏一望,只見裏面懸着一塊“東京籌安分會”的楠木牌子,他終是在民黨中立久了的人,忽然見了這種字樣,雖則已是立意投誠,心中總不免有些不自在,忙掉過臉,催着張修齡快走,行不到幾箭路,張修齡停住腳道:“章四爺就在這附近了。番號記不清楚,你只留神看門框上也懸了塊小木牌子,寫着‘噦岡滌羽’四字,那便是章四爺的別號。”林巨章道:“這四字

猛然聽了,倒好像是個日本人的名字。”張修齡笑道:“只怕也是特意取這四個字,想魚目混珠的。”林巨章搖頭道:“混稱日本人,有什麼好處?”張修齡道:“好處是沒有,注意的人少一點。”林巨章道:“這房子不是的嗎!”張修齡看了看,連連點頭道:“是了,你看這牌子,不是舊的嗎?他住在小石川的時候,就是用這牌子。”林巨章上前推門,震得門框上鈴子響。裏面出來一箇中國裝的少年男子,粉妝玉琢,豔彩驚人。

林巨章從柵欄格里看見,嚇了一跳,低聲問張修齡認識是誰?

張修齡望那少年笑了一笑,對林巨章道:“這人巨老不曾見過嗎?他在此地出過大風頭的。”說話時,少年已將門開了,向張修齡點頭。

二人才跨進門,只見劉藝舟跑出來,一見二人,就打了一個哈哈,接着說道:“難得,難得!今天刮的什麼風,把兩位大偉人刮到我這窮窩裏來了。章四爺還不快出來,這兩位一定是來看你的。”林巨章聽了,心中大不舒服,但不好發作,只得做個沒聽見,張修齡偏伸手給劉藝舟握,劉藝舟且不握手,用那兩隻豬婆眼,在張修齡手上,左一看,右一看,又是一個哈哈道:“貴人貴手,窮小子今天有福了。”說時,把他自己的手,在身上揩擦了幾下,才雙手緊緊的握住張修齡的手,唱戲道白一般的腔調說道:“不知仁兄大人駕臨,暴弟小鬼有失迎迓,恕罪則個。”張修齡見他有神經病似的,倒覺好笑。章四爺已出來,邀進裏面。張修齡笑問:“什麼是暴弟小鬼?”

章四爺笑道:“你信他的話嗎?狗口裏哪長得出象牙。他說‘仁’字對‘暴’字,‘兄’字對‘弟’字,‘大’字對‘小’字,‘人’字對‘鬼’字,稱人‘仁兄大人’應自稱‘暴弟小鬼’ .”林巨章聽了,也大笑起來。

劉藝舟走進房來,重新對林巨章點頭行禮。林巨章只得起

身。劉藝舟笑道:“前日巨翁家開會議,我本打算到會的。走到半路上,忽然一想不對,這會議開遲了,若在幾月以前,我就能到會。此刻的我呀,已是……”說至此,裝出那串老薛保的模樣,唱道:“恨只恨,張、劉二氏心改變,一個個反穿羅裙,另嫁夫郎。”唱的時節,用手指指章四爺,又指指自己,唱完了,笑嘻嘻說道:“幸虧我仔細,要糊里糊塗到會,巨翁不當面給我個下不去嗎?”林巨章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坐在那裏不開口。章四爺望着劉藝舟道:“你總是這樣瘋瘋癲癲,也不看人說話。林巨翁從不大到這裏來的,應得客氣一點纔是,你也是這樣,也不怕人見怪。”劉藝舟聽了,朝着林巨章一躬到地說道:“小生這廂有禮了。”說得大家都鬨笑起來。

劉藝舟才坐下,正襟危坐的說道:“我說件新聞給你們大家聽,就是昨日的事,一些兒也不是瘋話,你們都願意聽麼?”章四爺笑道:“你說話,還知道顧人家願意聽與不願意聽嗎?”劉藝舟道:“你這話,是說平素的劉藝舟。在那登臺演劇的時候,自然顧不得人家願與不願,哪怕看的在底下喊打,我在臺上也得繼續往下唱。此時當着從不來的珍客,若是不願意聽,我就不往下說了。”林巨章笑道:“有什麼新聞,請說罷,我們都很願意聽。”劉藝舟拿巴掌在大腿上一拍道:“好嗎,願意聽,我就開談子。前幾日,正在巨翁家開會的時候,各報紙上不是傳遍了老袁派馮潤林來買飛機的事嗎?就是初八日那天,馮潤林到了,他一來,並不徑到公使館。他是直隸人,有個同鄉的叫魏連中,在帝國大學農科讀書,多年和馮潤林交好。馮潤林從上海動身的時節,發了個電給魏連中,教他初八日,祕密到橫濱迎接。又發了個電到公使館,說初十日到橫濱。海子輿派了許多人,帶了幾個日本暗探,不料到橫濱撲了個空,還只道是海輪誤了期。魏連中把馮潤林接到自己家裏,

馮潤林正要告訴他這次奉使出洋的事由。魏連中就說:‘事由不消說得,此間各大新聞,早就登載得鉅細不遺了。我還替你捏着一把汗,怕到岸的時節,有革命黨的人與你爲難。’馮潤林詫異道:‘這事祕密得很,國內全沒人知道。我也是怕革命黨耳目多,得了消息,所以給電海子輿說是初十到。我還自以爲是格外小心,誰知各新聞早就登載出來了。’魏連中道:‘幸喜此時的革命黨不大問事了,不然,你哪能安全到這裏來。

’馮潤林問:‘怎麼此時的革命黨,不大問事?’魏連中道:‘回國的回國去了,投誠的不再出頭了,只剩了幾個腰纏富足的,擁着嬌妻美妾,過他的快活日子。就是間常發出些革命的議論,也是能說不能行的。甚至還有種革命偉人,想受招安,又慮政府不見重他,故意轟轟烈烈的開幾回大會,編幾回大演說,儼然就要回國去實行革命的樣子。這謂之做身價,招安他的條件,必能優待得很。你這次奉使來買飛機,關係民黨甚是重大,若在去年,定有人在碼頭上送幾顆衛生丸子給你喫。於今是他們不大問事的時候,大約不過藉着這事,開幾回做身價的會議罷了。’巨老你聽,魏連中這東西,說的話可惡不可惡?”

林巨章聽劉藝舟諷刺得這般惡毒,不由得勃然大怒,恨不得一手槍打死他。轉念一想,他並不曾明說出來,鬧起來,終是自己理虧,並且劉藝舟這種人,是一個不講人格的,什麼無聊的話可說,什麼無聊的事可做,和他計較,總討不了便宜的。

林巨章有此一轉念,才勉強按捺住怒氣,也不答白,回頭和章四爺閒談。心裏後悔,如何不聽張修齡的話,跑到這裏來,白討氣受,投誠的話,因劉藝舟這般一挖苦,更不好提了。胡亂坐了一坐,就起身告辭,章四爺知他是心裏難受,也不挽留,劉藝舟也同送至大門口,轉身進去了。

章四爺送出大門,陪着慢慢的走。林巨章謙讓,教不要遠

送。章四爺道:“從容走着談談話,倒很好。藝舟的那張嘴,實在有些不能叫人原諒。有他在跟前,便莫想正式談一句話。

我料你此時心裏必很覺得厭惡他,他素來是不懂得看人顏色的。”林巨章道:“你怎的和這種人同住?我下次真不敢再來你家奉看了。”章四爺道:“他就要走了。他和這次來買飛機的馮潤林認識,說要幫着姓馮的運飛機歸國。那日你家開會的內容,外面知道的很多,姓馮的自是恨你。他和姓馮的認識,也連帶的有些望着你生氣,所以編出那些譏誚的話來。魏連中是有這個人,打兩個電報,初八日到橫濱,都是真的。姓馮的此刻已住在公使館了。你怎的忽然與伏焱生出意見來了?你已見着了海子輿沒有?”林巨章笑道:“你這話問得奇怪,我怎麼會見着海子輿呢?”章四爺道:“一些也不奇怪,外面人都說你已受了招安,伏焱才從你家搬出來。我聽了有些疑惑,今早去問四立。四立說,他也聽得人是這般說,只怕是直接與海公使接洽的。我因此才問你見着海子輿沒有。”林巨章搖頭道:“這話從哪裏說起。我因伏焱生氣搬出去,我也氣悶不過,幾日坐在家中,連房門都不曾出。外面的人,真是好造謠言。他們既是這般造我的謠言,使我失了民黨方面的信用,逼得我沒路走了,也說不定我真做出這事來。不過我既不等着喫飯,又不想老袁的官做,犯不着是這麼幹罷了。”章四爺道:“誰拿得穩老袁有官給人做,有飯給人喫?就是有,也得人願意。只是於今的民黨,說起來真寒心。我總算是個民黨中的老前輩,像他們那種幹法,沒得跟在裏面嘔氣。人家動輒罵人賣黨賣國,我說中國的國不算國,中國的黨不算黨,都夠不上賣。我要賣就只能賣身。我這身子幾十年賣在民黨裏,於今民黨沒有了,又拿來賣給老袁。同是一樣的賣,看哪處身價高點,便賣給哪處。我問你,也是賣在民黨裏幾十年了,到底得了多少身價?

只怕也得換一個售主,才值價一點。”林巨章笑道:“話是不錯。依你說,將怎生個賣法?”章四爺笑道:“我等肯賣身,還愁不容易嗎?你打定了主意,我明日就去見海子輿,不消三五日,即成交了。”林巨章停了步,回身向章四爺拱了拱手道:“明日請老哥去探探口氣,但求不過於菲薄。老哥是知道我的,決不崖岸自高。”章四爺也拱了拱手道:“明日去見過之後,來尊府報命便了。”林巨章點頭告別,同張修齡仍乘高架線電車回家。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十九章

特派員人心不死外交官鬼計多端

卻說林巨章回到家中,走進臥室,只見陸鳳嬌青絲亂綰,睡態惺忪的躲在牀上。輕輕喚了兩聲,陸鳳嬌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剛要嫣然一笑,看清了是林巨章,立時收了笑靨,轉過身去又睡了。林巨章便不敢再喚,坐在牀沿上,等她睡足了,自己醒來。這種情形,不肖生從何知道?何以寫來有如目睹?看官們一定要說是不肖生憑空捏造,其實字字都是真的。

看官們不要性急,看到後來自然知道,一些兒也不假。

閒話少說。林巨章聚精會神的等章四爺來回信,次日等到黃昏時候,下女報有客來了。林巨章忙迎出來一看,果是章四爺,請進客廳坐下。章四爺笑道:“昨日藝舟說的新聞,不是新聞,我今日聽的新聞,才真是新聞呢?”林巨章笑問:“聽了什麼新聞;不又是挖苦人的話麼?”章四爺道:“豈有此理,我也是那種輕薄人嗎?我今日用了早點,因怕晏了海子輿拜客去了,會不着,連忙換了衣服,到公使館還不到九點鐘。在門房一問,公使已出去了。我心裏詫異,公使出外,怎這麼早?

莫是又有了什麼風聲,怕見客麼?問門房知道去哪裏,門房支吾其詞,不肯實說。我更疑心是不見客。我認識林鯤祥,會着林鯤祥一問,才悄悄的告訴我,說是同馮潤林試演飛機去了。

天還沒亮,就帶着朱湘藩、馮潤林,坐汽車出了使署,大約午

前能回來。問我有緊要的事沒有,若是有緊要的事,教我就坐在他房裏等。我橫豎在家也沒什麼事,懶得來回的跑,就坐在那裏和林鯤祥談天。林鯤祥的文學還好,談得倒有興味,不覺開上午飯來,也胡亂在那裏喫了,總不見海子輿回來。後來藝舟也來了,他是會馮潤林的,也坐在那裏等。

“直等到四點多鐘,我真有些等得不耐煩了,忽聽得汽車叫,回來了。門房拿了我的名片上去,一會兒回來了,公使今天實在勞倦了,進房就倒在牀上,一聲不做,想是睡着了,不敢去回,請章大人明日再來罷!我等了一整日,得了句這麼掃興的回話。正在納悶,藝舟也拿出名片,教門房拿去,要會馮潤林。誰知門房回來,也是句這麼的話。我聽了掃興的話,口裏還說不出什麼,藝舟聽了,哪裏能忍呢?登時暴跳起來,一手揪住那門房,向他耳邊厲聲說道:‘是馮潤林放屁,還是你這雜種放屁?在我跟前拿架子嗎?擺官格嗎?嗄,還早得很呢。一個航空中校,還夠不上到這裏來擺格呢!他也想學公使的樣嗎?你快給我去,好好的對他說,他真要擺格,交情就是這一次拉倒。快去、快去!’藝舟說完了,將手一鬆,那門房幾乎栽了個跟頭,擎着名片,當面不敢說什麼,跨出房門,唧唧噥噥的去了。沒幾秒鐘的工夫,只見馮潤林跑了出來,對藝舟一連幾揖笑道:‘老哥不要誤會,我因心裏有事,此時還是難過,門房拿老哥的名片上來,我連望都沒望,就揮手教門房回說睡了,實不知道是老哥來了。’那馮潤林這麼一說,我在旁邊,看看藝舟的臉色,起有一百二十分難爲情的樣子,他只好搭訕着,問馮潤林心裏有什麼事,這般難過?

“馮潤林坐下來嘆道:‘辦事真難,我在官場中日子淺,不知道這些奧妙,今日才領教了。我明日就動身回北京去,這次差使沒辦妥,不能怪我。’藝舟就問是什麼奧妙?馮潤林總

是氣忿忿的搖頭,問了幾次,才說道:‘我本是在航空學校,先學制造,畢了業,再學駕駛,又畢了業,成績都很好,總統纔派我來辦這趟差。不是我吹牛皮,經我買辦的飛機,不要人家的保險證,我就能保險。我既奉了這差使,辦回去的貨,當然是要我負責。但既是要我負責,採辦的時候,如何能不由我揀選哩?我那日一到這裏,公使就對我說,飛機已辦好了,只等足下來搬運回去。我聽了就喫一驚,問什麼時候辦好的?公使說接到總統電諭之後,因說需用得急,只兩日工夫就辦好了。

要不是求參陸部通過,費了些時日,早已裝箱了。於今機件也看過了,合同也訂了,參陸部也通過了,價都撥兌了,只等足下來,籤個字,便教他們裝箱起運。足下高興,就在此多盤桓幾日,再動身歸北京也不遲。我說道:“既是這麼,總統隨便派什麼人來都使得,何必指令航空學校校長,甄選製造、駕駛兩科成績優良的來辦這差使呢?難道是專派我來,只管簽字和裝運的嗎?”公使當時沒回答。夜間朱參贊就來說,官場中辦差,全是這樣的。總統的電諭,也只說從速辦妥,隨馮潤林裝運回國,並沒有聽憑馮潤林揀選的話。我聽了這話,正要辯駁,朱參贊又說,公使請我明日同去簽字,已準備了一萬元的程儀,教我在這裏多玩幾日。公使親去鐵道院辦交涉,添掛一輛花車,送我到長崎。再拍電給長崎東洋汽船公司,乘天洋丸或是春洋丸的特別船室回上海,非常安逸。他還說,這本是一趟優差,總統因我的成績優良,特爲調劑我的。我便問道:“花車要多少錢坐到長崎?天洋丸的特別船室,要多少錢坐到上海?”朱參贊打着哈哈對我說:“由我們使署去辦交涉,一文錢也不要給。這是海公使和日本政府有特別的交情,才能辦到。換個旁的公使,就一輩子也莫想辦得了這種交涉。”我聽了又問:“既是一文錢不要?又要準備這一萬元的程儀做什麼?這十架

飛機,非由我去親自揀選,親自駕駛,我決不簽字。要回國,我就是一個人回國,路費我帶子現成的。你們辦妥了,你們自去裝運,我回去報告總統,是不負責任的。飛機這樣東西,豈是當耍的?研究最精的人,還怕看不出毛病來,一到空中,就生出障礙。何況你們完全是個外行,他就有好機件,也不會賣給你。等你運回中國去了,駕駛起來盡是毛病,那時人也跌死了,機也跌破了,你能問他賠償損失麼?他不說是我中國駕駛的人不行嗎?他肯承認是自己的機件不好嗎?你們不是學飛機的人,只要自己可以賺錢,哪怕把中國駕飛機的都跌死了,你們也不關痛癢!我是學飛機的,知道這裏面的危險,要跌死,全是跌死了我的同學。你們沒見着我同學的,有幾個在北京試演飛機,跌死了,那種可慘的樣子,要是見着一次,總統就請你們承辦這差使,你們也不忍心賺這殺人害命的錢。我動身到這裏來的時候,同學的替我餞行,一個個都流眼淚,說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就全系在你一個人的兩隻眼睛上,若稍微大意一點,總得送我等中幾個人的性命。朱參贊你想,我忍心是這麼糊里糊塗的,連看都不看,圖這一萬塊錢,幾天快樂,送了我那些同學的性命麼?請你去對公使說,這事關係人命,以前訂的合同,是要取消的。”第二日,公使對我說:“合同不必取消,且請同去看一看,只要將就可用,又何必更改。足下不知道,我們弱國和他們強國,無論辦什麼交涉,是要喫點虧的,合同既經訂了,好容易取消?這交涉幸是兄弟在這裏辦,不然還不知是怎樣哩?足下只知道奉命來買飛機,哪知道飛機是軍用品,日本政府很不容易答應的呢。於今合同訂了,無緣無故說要取消,足下也要知道兄弟這做外交官的難處。”我聽了公使的話,也懶得和他辯論,即答應同去看機件。這一去,可不把我氣死了!”

“藝舟就問看的機件怎樣?馮潤林接着說道:“那機件裏面,不成材,不合用的地方,說給老哥聽,也不懂。我只就幾樣大處說說。我們現在學校裏用的,都是七十匹馬力的推進機,我們駕駛的時候,還嫌它遲鈍了,不能做軍用飛機,他們於今訂的,只五十匹馬力。我們用的是十九英尺的單頁,在空中有時尚且轉折不靈。他們訂了二十九英尺複葉的。老哥,你只依情理去想,僅這麼大的馬力,要它運用那麼大的機體,如何能飛行迅速,轉折靈巧?並且這築都氏是日本的民間飛行家,他製造的機,只圖安穩,不圖迅速,本不能做軍用品的。總統不知聽了誰的條陳,電諭中指定要買築都式的。但是電諭雖是這般指定,我這承辦的,應實事求是,寧肯違了電諭,不能花錢去買不成用的物件。我當時看了機件,還不僅馬力太小、機體太大,裏面的毛病,更說不盡!照我的學理推測,這種機,決不能升至三百米突以上,就要墜下來的,十架之中,必有六架以上,要炸汽管的。我看了之後,教翻譯將我的推測對築都氏說,築都氏漲紅了臉,答話不出,拖着海公使和朱參贊,到旁邊不知說些什麼。我因不懂得日本話,問翻譯,又不肯說,我就出來,決意不辦這式樣的機。不一刻朱參贊也跟出來,對我說,築都氏說這種機是最新式的,馬力雖小,卻極安穩、極迅速,不試演,看不出來。就約了今日去試演,聽憑我親自駕駛,若真不好,將合同取消便了。我聽了,即知道他們不安着好心,也不說什麼,只點頭答應,試演後再說。今日黎明時候,我帶了飛行衣帽,以及應用之物,翻譯推說有病不能去,就同了公使朱參贊到那裏。十架飛機都配置停當,在那草場裏等。我再一架一架的仔細一看,簡直沒一架可用的,試演都準得跌死人。

看築都氏,仍是平常的衣服,沒個準備試演的模樣。我問公使,是誰來試演,請出來,我有話告訴他。我的意思,他們雖是外

國人,總是同一學飛機的,物傷其類,恐怕試演的人大意了,明明的一架壞機,犯不着送了性命,想對他說明,修理好了,再來試演。誰知公使聽了我的話,翻起一雙白眼,望着我半晌道:“怎的倒問我誰來試演?足下說要親自駕駛,這不是準備了,等足下來試演的嗎?”我說那如何使得?當然是造飛機的,先試演給買飛機的看,試演的成績好,買飛機的才親自駕駛一遍。我又不是製造這機件的人,知道這機件的性質怎樣?

不看製造的人試演,這種壞機,誰敢去駕?公使倒辯得好,說足下是學飛機的人,這機是買回去給足下同學用的,足下不敢坐,將來運回去,不害了那些同學的嗎?足下既不坐飛機,又帶着飛行的衣帽做什麼?公使這一套糊塗話,說得我的氣不知從哪裏來的。世界上哪有這樣腦筋不明晰、說不清楚的人!我便不願意再辯白了,提起腳要走,打算就是這麼回北京去,將種種情形直接報告總統,請總統另派人來採辦。朱參贊又死拉住我不放,說築都氏答應更改合同,換過機件,重揀天氣清明的日子,由他先試演飛行給我看。今日北風太大,氣候不良,本是不能飛演。我教朱參贊說,德國的鳩式飛機,能在狂風驟雨中飛行自在;就是我國從法國購來的飛機,比今天再大兩倍的風,也還是在安全氣候中,怎的你這種機,怕風怕到這樣?

像我中國北方,終年難得一天有這麼好的氣候,那不一次也不能飛行嗎?並且買了這機,是預備要在四川用的,四川多山,罡風又大,那便怎麼辦呢?這推諉得太不成理由。我雖是這麼向朱參贊說,也不知他照樣譯給築都氏聽了沒有。築都氏預備了早點,邀我們進屋裏,用過之後,搬出許多飛機材料的式樣來,一件一件翻給我看。那卻都是中用的,但不是他日本的出品,也有英國的,也有法國的。我說若盡是拿這種材料製造,合同一點也不須更改,也毋庸要你試演給我看,我一些也不疑

難,就上去駕駛起來,在空中出了毛病,我自願受危險。不過於今怎麼來得及重新制造?你如有用這種材料,製造了現成的,不必十架,三五架都可,我便高價買了去,也得着了實用。

要盡是草場裏陳列的,那隻可做模型,陳在博物院,無論如何賤價,我也不要,合同不取消,也要取消。公使、朱參贊和築都氏三人,交頭接耳的商議了好一會,只見築都氏皺着眉頭,盡在思索什麼似的。半晌,忽然笑着對公使說了些話。朱參贊即對我說:“築都氏說,這種材料製造的,要十幾架都有,但沒有嶄新的,都使用過幾次了,不知能要不能要?”我聽了覺得奇怪,正使用得好好的機,怎的肯賣給人?不明白他們又安着什麼心。即答應如真有用過了的機,只要沒爲損壞之處,如何不要?問他是配置好了的,還是拆散了的?他說是配置現成的,教我們在那裏等着。築都氏坐着汽車去了,到午後一點鐘纔回來。又對公使低聲說了許多話,公使告我,十多架機全安頓好了,在這裏用了午飯,再去看是如何,他們用過了的,大約不至於又不中用。公使說話的神情,很透着鄙夷不屑的樣子。

接着又說:“足下的眼光,是在學校裏看從法國買來的,從美國買來的那種極優良的飛機看慣了,猛然間來看這日本機,一時眼光低不來。足下不曾用過這日本機,論精緻、論表面上好看,是法國、美國的好,若講到實用,還是日本的靠得住些。

這次青島戰爭,日本飛機奏了許多戰績,比德國的還強呢。那時用的機,就有一半築都式的在內。飛行將校,沒一個不歡喜用這種飛機的。”我聽了公使是這般不顧事實,隨口瞎說,氣不過,回說了幾句挖苦話道:“當青島戰爭的時候,是有兩架民間飛行機在那裏助戰,卻沒有多大的戰績,哪裏能比得上德國的?飛機本由法國發明最早,製造得也最多,專在軍事上用的,由五百架增加至七百餘架;德國由二百多架增加至六百多

架,戰鬥力反強過法國。他日本現用的,從英、法兩國買來的居十之七八,軍事上用的不過幾十架,這瞞不了我們學飛機的。

比我們中國強些我承認,說比德國的還強,那是拿日本全國和青島一隅比較罷了。不然;就是見笑大方的話。”公使受了我這幾句話,氣得鼓着嘴不開口。我們喫過午飯,築都氏陪着到一個所在,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只見一所極大的西式房子,外面有兵士荷槍站崗,大門內一個草場,穿心有三千米突遠近,西式房子東邊,一連有二十多間停飛機的廠屋,盡用那紅色的鑌鐵皮蓋着。築都氏指給我看,說着給朱參贊翻譯我聽道:“那廠屋內所停放的機,都是先前看的那種材料製造的。如要試演,可教學生立刻試演給看。”我說且待我看過再說。我走到跟前一看,哪有一架是築都式的呢?我心裏就明白,他們是欺我不懂日本話,不知道日本情形,拿着他國的軍用機,哄騙一時,只等我簽了字,仍是把那架壞機裝箱起運。我又好笑,又好氣,隨便看了看說:“在這裏面選十架,一架也不要試演。

不過我有個條件,這十架機,須由我親手拆下來,即日裝箱起運,拆壞了,不用你負責。運回去不中用,也不用你保險。這條件想必可行的。”他們聽了這話,果然都變了色。公使對我說:“不按合同做事,是不行的。足下只看這些機能用不能用,不能用,就毋庸往下說,能用嗎?裝箱起運的事,合同上載得明白,按着合同行事就是了。這些粗重的事,教他們學生去辦,難道還怕他們辦不妥?要足下親自動手,也失了我國航空家的體面。這條件萬分不妥,提出怕他們笑話。將來若是新聞上傳播出來,定要譏誚袁大總統,派了個航空工匠來採辦飛機呢。”接着哈哈大笑,又向朱參贊是這麼重述一遍。朱參贊也跟着裝出那笑不可抑的樣子。我忍住氣問:“此刻看的是這種機,若裝運的時節,被他更換了那壞的,將怎麼樣呢?”公使又哈

哈笑道:“這是哪來的話!足下不曾辦過這種差使,纔有這種過慮。隨便何人,隨便去哪一國,或是採辦軍裝,或是購買機器,都是先看樣子,再訂合同,交易妥了,辦差的即可動身,回國銷差。合同上訂了裝運的期限,外國人最講信用,決不會誤事的。從來沒有親自動手裝箱的。何嘗聽說過,有購定了好的,裝運的時候又更換了壞的這種稀奇的事?小心謹慎,自是辦差人的好處,足下初次奉差,若如此小心,很是難得。不過這回的差,有兄弟一個堂堂公使在內,就憑着多年辦外交的資格,他們也不好意思哄騙我。足下儘管放心,總統一般的也有電諭給兄弟,難道兄弟好不負一半責任?請足下認真看,選哪十架機最好,這是全憑足下的眼力,定過之後,裝好了箱,便不能斟換了。”公使這一派鬼話,如何哄得住我?但是我不好駁他的話無理,想了一會,得着一個主意,說十架中,九架由他按合同裝運,留一架我自己帶回去。公使說,足下能由此間飛行到上海嗎?若是一般的裝箱,又何必這麼分開呢?我說不裝箱,也不坐着飛行,我自有辦法帶回北京去。公使就生起氣來,說是無理的要求,全不知道一點國際間的禮節。像這麼有意刁難,不是來辦差使,簡直是來尋我們外交官的開心!老哥你看看,我不對他們生氣,罵他們尋我的開心,就是很顧全他們的面子了。公使倒對我說出這些話來,教我怎麼能忍?便斥破了他們的詭謀,說若不是拿着他國家軍用的機來哄騙,只要築都氏能立刻當我拆散一架,我便認築都氏爲確有處分這些機的權限,不怕他裝運時更換,一切都依原合同辦理。至於公使所說外交官的資格,就是世界各國公認的“沒信義”三個字,除這三個字外,外交官沒有資格了。我拼着回北京受總統的責備,不能在這裏受了你們的騙,仍免不了總統的責備。再加以跌死幾個同學,更要受良心的責備,遭世人的唾罵了。我是要

回去了,你們要買,你們去買,我是不管。我是這麼發揮一頓即跑出來,跳上汽車,可恨那車伕抵死不肯開車。朱參贊又來再三請我下車,我如何肯理他呢?他們沒法,才大家出來。築都氏不知怎樣,我等就回來了。在車上,公使也沒理我,我也沒理他。老哥你說,我應氣不應氣?我若早知官場中辦差是這麼不要天良的,也不承認這差使了。’藝舟聽了,還笑說馮潤林太呆。馮潤林更氣得瞪着兩眼,如銅鈴一樣。我見天色已晚,怕你等的着急,罵我荒唐,說我答應了你的事,不回信,匆匆告辭出來。藝舟教我等他同走,我都沒理他,徑到你這裏來了。”

不知林巨章聽了這番話,如何評判,下章再寫。

第二十章

賣人格民黨嘔氣吹牛皮學者借錢

卻說林巨章聽了章四爺的一段話,當下微微笑道:“於今世界上,像馮潤林那麼實心任事的人,只怕找不出第二個來。

飛機是不待說買不成了。”章四爺道:“這事必還有交涉在後。

據海子輿說,連款都撥兌了,築都氏如何肯退錢?就看馮潤林在總統跟前的信用怎樣。好便罷,不然,還說不定翻轉來要受委屈呢。中國的官場,要是黑白分明,或者喪絕天良的人得少幾個。”林巨章點頭道:“不錯,我記得程頌雲當宣統元二年的時候,在四川趙爾巽跟前當參謀。趙爾巽派他到上海辦軍裝,剛要動身的時節,禮和洋行得了信,就打電報給頌雲,承攬生意,頌雲沒做理會。才走到宜昌,德和洋行也得了信,直接打電給趙爾巽,運動轉電頌雲,指令到德和洋行採辦。頌雲一到上海,更有無數家洋行來歡迎,有許八扣的,有許六七扣的,後來連對成的都有,頌雲都沒答應。末後在一家也沒運動、也沒歡迎的洋行買妥了,回四川實報實銷。同時甘肅也派人到上海,辦同樣的軍裝,三十多萬塊錢,比四川差不多要貴了十萬。

然而程頌雲竟爲那次差使削職。四爺,你看這種社會,不是教人爲惡嗎?”章四爺笑道:“爲的是這種社會,我們才犯不着獨當呆子,講什麼操守。你睜開眼睛看看,此刻還有幾個真真的民黨?”

林巨章問道:“近來在海子輿手上招安的,都是些什麼人?”章四爺道:“啊呀呀,那就多得很,數不完。有幾個纔是好笑,在上海接了會頭,條件議不好,聽說在這裏的都得了最優的待遇,一個個當了衣裳做路費,跑到這裏來,走蔣四立的門路。蔣四立那刻薄鬼,對於這種人,有什麼好顏色?當面鼓對面鑼的,說是無條件的降服方可,他難得造冊子,打電報也要花錢費手續,把那些人氣得無般不罵。”林巨章聽了,心中不樂。陸鳳嬌見是章四爺,忙親下廚房弄菜,此時開出晚飯來。林巨章一面陪着章四爺喫飯,一面出神。忽然說道:“這蔣四立就奇了,自己掛着招牌,招安民黨,找上門來了,又是這般對付。不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嗎?”章四爺道:“蔣四立是一種人有一種的對待。像我們這種有身分的人,敢是這麼嗎?你不知那幾個從上海來的人,本來是些無足輕重的,在上海當了會嚇詐黨,沒詐着幾個錢,就破了案,倒被捕房裏拿了幾個去。他們就倡議投誠,託人在鎮守使署要求交換條件。鎮守使看破了他們的底裏,罵他們不值價,替民黨丟人,他們方跑到這裏來,當然要受蔣四立那麼對待。”林巨章聽得,才轉了笑容,問章四爺何時再去使館。章四爺道:“我回家打蔣四立門口經過,順便去瞧瞧他,和他商量,看是怎樣。或者他想幹這件功勞,直接與老袁通電商榷,不更簡便嗎?”林巨章道:“他於今有和老袁直接通電的資格嗎?”章四爺笑道:“這資格,就是虧了吳大鑾兩槍之力。不是拼得性命,哪夠得上?不過電報,仍得到使館拿印電紙,由公使蓋印,電報局方纔給他打。只這點資格,就不容易呢。”

林巨章正要答白,只見下女拿了張名片進來,送到林巨章面前,林巨章看了看,放下飯碗,說請進來。下女轉身去了。

章四爺接過那名片一看,上面寫着“英倫牛津大學畢業文學博

士、日本明治大學畢業法學士凌和邦字漢僧”。問林巨章是什麼人?林巨章笑了笑,且不回答,湊近張修齡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張修齡笑着點頭,放下碗筷,起身進房去了。林巨章才望着章四爺說道:“你和他談談,就知道是什麼人物了。”說着話,下女已引着那凌和邦進來。一進門,緊走幾步,左手拿着頂博士帽,將右手向林巨章一伸,給林巨章握。回頭看見章四爺,忙兩步搶到跟前,請教臺甫。林巨章接着介紹了,那右手又是一伸,章四爺也握了下。凌和邦說了許多聞名久仰、無緣親近的話才大家坐下來。林巨章問用過了晚膳沒有?凌和邦道:“用過了。我剛從中山那裏來,原打算到巨翁這裏另擾的,中山硬扭住我不放,卻不過他的情面,只得在那裏用了。有汝爲、覺生同席,雖沒有什麼可喫的,卻談論得非常痛快。我和他們沒有什麼客氣,來往得親密了,無話不說。我方纔和中山說笑話:‘老袁簡直不給你的面子,國內務機關全改用洪憲元年,你難道就是這麼默認了嗎?那就連我這個專心做學問家,不管國家事,也不答應你。何以呢?滿清是你推翻的,民國是你手造的,你都默認了,不說話,那中華民國還有存在的希望嗎?’中山連連笑着點頭,在我背上拍了兩下,說:‘老弟不要性急,自爲收拾他的法子在這裏,包管還你個完全的中華民國。’我就說:‘這話只你夠得說,一些兒不是牛皮。’巨翁,你們兩位說,我這話對不對?”

林巨章笑道:“學問家的話,自然對得厲害,近來想必又有什麼著述要出版了。”凌和邦道:“有的,我從英國回來,就是爲著書,忙碌得很。現在著的《英政大事紀》,和那《留英政治譚》,差不多目下就要出版了。我著書,幸虧有我內人幫助,省了多少氣力。要沒有她,哪得這般容易,出了一部又是一部。在袁老跟前當高等顧問的有賀長雄,我送了部政治譚

給他,回信佩服的了不得。那書上有我內人的小照,回信中也極力恭維。我於今著書,最是歡喜和他們這些老博士、有聲望的競爭角逐,他們卻很尊敬我。”林巨章道:“有賀長雄想是恭維尊夫人生得標緻。他是有名的老騷,你要仔細提防他轉尊夫人的念頭就是了。”凌和邦道:“料他不敢如此無禮。內人是何等人物,也在英國女子大學畢了業的。並且我這做丈夫的,極講夫權,哪怕英國那麼尊重女子,內人有時觸了我的怒氣,我一般的罵,一般的打。有一次,同在倫敦街上,買了些東西,內人不肯拿,說英國夫妻兩個同買了什麼物件,總是丈夫拿着,女人是要空着手走的。我便說我們不是英國人,不能學這種綱常顛倒的樣子,你聽我,好好拿着罷。內人掉臂向前走不肯拿,我忿急於,將那些買來的東西摜了一地,追上去,一把揪住內人的頭髮,沒頭沒胸的一陣亂打。內人被打急了,就張口叫喊,我說你越要叫喊,我越打得重。街上看的人圍滿了,我也不顧。

就是那麼一次,把內人的性子制服下來了。那時她腹中還懷着六七個月的孕呢。”林巨章笑道:“有六七個月的孕,你那麼揪着亂打,也沒驚動胎氣?”凌和邦搖頭道:“一些也沒驚動。

此刻的小孩子,不就是的嗎?因在倫敦生的,就取名叫作倫敦。”

林巨章道:“呵,是了,怪道去年臘月,我到康少將那裏去,進門就聽得裏面拍掌大笑。上去一看,擠了一屋子的人,都笑得轉不過氣來。我問什麼事這麼好笑?康少將道:‘有個朋友,新從內地來,昨日同在街上走,他忽然喊我看,怎麼那家號門口,掛一塊橫牌子,寫着:“出賣大日本。”日本也可由店家拿着出賣的嗎?我聽了一看,笑得我什麼似的。朋友反問我什麼事好笑?我說你看錯了,他們寫招牌,從左到右的,是“本日大賣出”幾個字,回來就想着“日本本日賣日本”這

一聯,沒有好對。剛纔有幾位朋友來說,凌和邦在倫敦生了個女孩,就取名倫敦,我立時觸動了昨日那邊聯語,對道:“倫敦敦倫生倫敦”,不是絕對嗎?、說給幾位朋友聽,因此都大笑起來。’康少將這麼一說,我當時也跟着笑得肚子痛。你大約還沒聽他說過這幅聯語。”凌和邦笑說道:“我怎麼沒聽他說過,康少將從來是這麼輕口薄舌的,我和他交情厚,知道我不和他計較,所以肯對我說。這也是我那女孩兒有福,將來可因康少將這幅聯語,做個傳人。”說得林巨章、章四爺都笑了。

周克珂叫下女撤去了殘席,章四爺起身盥漱。凌和邦拉着林巨章到廊檐下,小聲說道:“我現在著的那部《英政大事紀》,因急欲出版,印刷費超過了預算,中山送錢給我,我怪他一百塊錢太少,沒有收他的。他今日對我說,遲幾日南洋的捐款到了,再送一千塊錢來。我想中山的錢,是搜刮得華僑的,應完全花在革命上面,纔不落人褒貶。我藉着用,雖沒要緊,不過我是個愛乾淨的人,素來不肯在公款裏東拉西扯。知道你的錢是從良心上掙來的,不妨暫借用幾個,彌補印刷費,好早日出版。你此刻借一百塊錢給我罷。我並不拿中山的不乾不淨那錢來還你,從前出的幾部書,在內地極銷行,等各分銷處解了款來,就如數奉還。”林巨章笑道:“怎這麼客氣,說到奉還的話上面去了。”凌和邦忙道:“如何不奉還?你又不是昧心錢,任事揮霍不心痛。我知道你的錢有限得很,要留着在這裏生活的,怎比得人家。這是定要奉還的。”林巨章道:“你且慢說我有錢留在這裏生活,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等歇我給你個明白就是了。章四爺不是外人,我們到裏面說話,沒要緊。”

說完,目走進房,高聲喊了兩句修齡。張修齡從裏面出來,林巨章低頭皺了一回眉,向張修齡說道:“你去把那高橋的簿子拿來。”張修齡答應着轉身,走了幾步,林巨章又喊回來,略

小了些聲音說道:“你去對你嫂子說,她耳根上那副珠環,不要帶了吧,拿來我有用處。”張修齡進去了,好一會,拿着一本簿子書來,放在桌上。林巨章就電燈下翻開給凌和邦看道:“你看我近來全是典質度日,這一本質簿,將要寫完了。”凌和邦看上面,果然是三元五元的,當了十多票。林巨章把質簿捲起來,問張修齡珠環呢?張修齡道:“嫂子聽說要取她的珠環,急得哭起來了,也沒說什麼。我見她那種情形,就不敢往下說了。巨老自己去要罷!”林巨章聽得,猛然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罵道:“混帳,好不賢德!古來脫釵珥助人的有的是,偏她這般小氣,一副珠環,也值得哭!等我自己進去,看她敢不取下來。”將質簿一撂,拔地立起身就要往裏面闖。周克珂已從裏面出來,一手攔住說道:“不要生氣,嫂子是女子見識,自然氣量小些。然她畢竟怕巨老生氣,已忍痛取了下來,現在這裏。”說時,伸手交給林巨章。林巨章接了,回身又就電燈下,將那珠環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向章四爺問道:“你估這東西在這裏能當多少錢?”章四爺臨近身,看是十多顆綠豆大小的珍珠串成的一副耳環,笑答道:“去當不能和買的時候比價,我估不出能當多少。”林巨章用手帕連質簿包好,交給張修齡道:“請你就去,過十點鐘,即不行了。”張修齡去後,林巨章對凌和邦嘆道:“不深知我的朋友,見了我這場面,都以爲我很富裕。殊不知我歷來是歡喜打腫臉稱胖子的,早就一個錢也沒有了。幾個月,全是高橋質店供給我一家人的食用。

連寫了幾封信去家裏催匯款來,也不知爲何,總不見回信。若下月再沒錢寄來,這麼大的房子,便不能住了。”凌和邦笑道:“怕什麼?你這樣的資格,還愁一萬八千的呼喚不靈嗎?便是我這與政治上沒生關係的人,要不是這次印刷費裏面填塞得太多,也可通融些給你使用。”林巨章見凌和邦還在那裏說大話,

他雖是不敢得罪人的,心裏也不免有些厭煩,冷笑了聲說道:“我怎能比你?你是學問家,到處有人供養,有人資助。要留學罷,有幹老子龍璋替你出學費;要娶妻罷,有乾媽唐羣英替你物色佳人;要結婚罷,有乾媽李姨太替你出錢佈置。還有些高足弟子,逢三節兩生,整百的孝敬。我怎能比你?這樣一大把子的年紀,只能做人家的幹老子,拜給人家做乾兒子,誰也不要。又沒有學問,不能收門弟子得束脩。是這樣坐喫山空,人家還不見諒,槍花竹槓,紛至沓來。像你尚肯說句通融使用的話,那些人簡直是該欠了他的一般,只伸出手要,我想他們就是在他幹老子手裏,要錢也沒這般痛快,竟把我當他們的親老子了。”說完,對章四爺哈哈大笑。

章四爺道:“居覺生在濰縣當總司令,何時到東京來了?

我竟沒聽說。”林巨章笑道:“覺生本來有分身術,你不知道嗎?就是許汝爲也會縮地術,所以才住在上海,能到東京來陪凌先生喫晚飯。孫中山有了這些封神榜上的部下,何愁弄袁世凱不過!”林、章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打算羞辱得凌和邦安坐不住,誰知他竟是沒事,也跟着哈哈大笑,倒像大家在一塊議論別人似的。因此,當時人說凌和邦的臉,有土耳其達坦要塞那般堅硬,聽憑協約國如何攻擊,是牢不可破的。

好一會,張修齡回來,將質簿並十元鈔票放在林巨章面前。

林巨章道:“怎麼呢,只當了十塊錢嗎?”張修齡道:“嫌少麼?還虧了是老主顧,才當得這麼些,換別人只能當八塊呢。”林巨章翻開質簿,拿着鈔票,躊躇半晌,雙手送給凌和邦道:“莫嫌輕微,兄弟已是竭盡綿力了。沒奈何,將就點,拿去用了再說。”凌和邦忙起身雙手接了,一邊往衣袋裏揣,一邊笑說道:“教巨翁當了錢給我,如何使得!若不趕快奉還,連嫂子都對不住。不出這月,和前次的五十元一併送來。巨翁雖未

必等着使用,我借錢的應得如此,纔不至失了個人的信用。”

林巨章笑道:“哪裏什麼五十元?呵。是了,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們學問家總歡喜說客氣話,借錢一說到還字上,就顯得生分了。但能得手,用着就是。”凌和邦道:“那不是自己喪失信用嗎?我於今金錢上能夠活動,就是一點信用。我的時間最寶貴,此刻回去,還得譯兩小時的英文。”說畢,又和林、章二人握了握手,拿起帽子走了。章四爺送了幾步,在林巨章衣上拉一下,林巨章即說了聲:“好走,不遠送。”回到客廳。

章四爺笑道:“你真想他還錢嗎?這樣殷勤遠送。”林巨章道:“他一來,我就知道必又是來借錢的。怕他糾纏不清,所以囑咐修齡是這般對付。”章四爺道:“你怎的和他認識了?”林巨章道:“我和他認識得久了,真是說起來話長呢。

還是明治四十一年,也是老同盟會的一個人,叫易本羲,從南洋到日本來,害了肺病,住在順天堂。初來的時節,手中有幾百塊錢。凌和邦那時也常和民黨裏的人來往,知道易本羲手裏有錢,便藉着看病去會了幾次。彼此廝熟了,隨意捏造了個事故,向易本羲借用了一百元。他錢一到手,就絕跡不去順天堂了。易本羲當時不知道凌和邦爲人怎樣,只道他功課忙,也沒在意。後來手中的幾百塊錢用完了,又不知凌和邦的住處,無從討取。順天堂的醫藥費素來昂貴,每日得五六元開銷,手中無錢,如何能住?自己的病,又沒起色,醫生不教退院。虧得一個姓皮的朋友,替他到處募捐一樣募了錢還醫藥帳。那時在我跟前,也募去了二十元,是這樣又過了幾個月。凡是姓皮的朋友,沒一個不看姓皮的面子,竭力幫助,但是當學生的力量終是有限。姓皮的也不便再向人開口了,打算回家變賣產業,好索性將易本羲的病調理痊癒。又慮及易本羲不懂日本話,一個人在醫院不便。知道我好交結,更歡喜和民黨人接近,即跑

來對我詳述易本羲的學問人品,要和我紹介,做個朋友。我便同去順天館,見了易本羲一次。姓皮的臨行,就託我每日到順天堂照顧幾點鐘。我來回的將近跑了一個月,易本羲能起坐自如了,定要退院。姓皮的到家,即匯了一百元來,恰好了清醫院。易本羲從醫院出來,住在博龍館。我仍是每日去看他,替他上藥,因他爲割了痔瘡,還不曾合口,我找了懂醫的朋友替他醫治。因此易本羲和我的感情非常濃厚。那時不湊巧,我害上了腳氣病,又每日走的路過多,一病就很厲害,醫生說要轉地調養,我即打算去上海住幾時,易本羲聽說我要走了,對我流下淚來說道:‘式谷不知何時能來,你又要走了。我在此一個朋友沒有,便死在這裏,也沒人知道。’我說我的病若不轉地調養,沒有壓治的方法,再遲兩月,腳氣衝心,就有性命的危險了,’實在不能不走。易本羲就說:‘你既定要走,我也和你同到上海去,我身體太弱,革命的事業,只好讓人家去做。

聽說月霞和尚在安慶迎江寺當主持,我同你到上海之後,就去那裏求月霞師剃度。’我說:‘同走好可是好,不過我僅有去上海的路費,你又一文錢沒有。此間還要清理旅費,至少也得三四十元方能動身。’易本羲躊躇了一會,說:‘凌和邦借了我一百塊錢,於今幾個月了,全沒見他的影子,不知他還在日本沒有?’我說:‘凌和邦不是在正則英文學校上課嗎?我雖不認識他,常聽人說過。他住在紅葉館,和一個下女有染。同住的中國人,很跟他鬧個幾次醋海風波。凌和邦三個字的聲名,因此就鬧得很大。他既借了你的錢,何不寫信去向他討取?’易本羲當時就寫了個信,誰知寄去三四日,並沒有迴音。我等得急了,又代替易本羲寫了張郵片,說了幾句恐嚇他的話。那日我正在博龍館,凌和邦來了,對易本羲告盡了艱難,一文錢也不承認償還。我在旁邊問他:‘你既這般艱苦,然則在這裏

一月幾十元,如何能生活呢?’他說生活是他幹老子龍璋每月寄二三十元來。最近兩月的錢,不知因何尚未寄到,所以艱苦得很。我說:‘龍璋我認識,此刻住在上海,我此去可以會着他。你欠了本羲的錢,也不說定要你還。但他病到這樣,和他一面不相識的人,尚且出錢幫助他,你無論如何應得替他設法,纔不失朋友疾病相扶持之道。若竟是這樣置之不理,你那居心就太不可問了。我到上海有會着你幹老子的時候,將這事始末說給他聽,請他評評這個道理,那時恐怕於你有些不利益。’凌和邦聽我這般說,登時臉上變了顏色。”

不知後事如何,下章再說。

第二十一章

無恥物一味告哀賣國賊兩方受逼

卻說林巨章正在說恐嚇凌和邦,叫他還易本羲的錢,話猶未了,章四爺忍不住說道:“你這一來,一定可以逼他拿幾文出來的了。”林巨章道:“哪有這麼容易!你要知道他是個死不要臉的東西,他自然又有特別的抵賴法。當時我正氣憤憤的責備他,他便戰戰兢兢的將我拉到樓梯口,左右一看沒人,雙膝往地下一跪,兩眼淚如泉湧,倒把我嚇慌了,伸手扯他起來,他哪裏肯起呢,哭哭啼啼的說:‘我並不是有意不還錢,實在是想不出法子。你回上海,若對我幹老子一說,那就絕了我的生路。’四爺,你說我見了他這麼一做作,一顆心有不軟下來的麼?連忙把他拉起,說你不用着急了,還是我去替本羲設法,決不對你幹老子說就是了。凌和邦才揩了眼淚,也不進房和本羲告別,就下樓走了。過了幾日,我籌好了錢,同易本羲動身,他又追到車站來送,在火車上還叮嚀囑咐的,教我莫對他幹老子說。我就是從那回認識了他。後來他聽說我腳氣病好了,重來日本,他便找着我認朋友,向人稱是老交情。民國元年他在上海,那時廣西藩司李子香帶家眷逃到上海,民黨的人,知他在廣西颳了不少的地皮,尋着他,要他捐助十萬軍餉。凌和邦與民黨方面有些認識,向李子香跟前討好,說民黨的人,全聽他的指揮,他可保險,不再來勒捐。不幾日李子香死了,兒子

年輕不得力,只有個陳姨太,雖然爲人能幹,畢竟是個女子,非常怕事,以爲凌和邦在民黨裏真有勢力,暗地送了一兩萬塊錢給他。他就保着李子香的靈柩及全家老少,回他原籍,拜陳姨太做乾媽。陳姨太替他接了婚。他運動了兩名出西洋的公費,帶着妻子在英國住了兩年,回來便稱文學博士。這便是凌和邦的歷史,並我和他認識的根由。”章四爺笑道:“他原來是這麼個人物。”林巨章道:“你不要輕視了他這種人。像於今的社會,倒是他這種人討便宜的地方多呢。”章四爺笑着點頭,看壁上的鐘,已過十二點,忙起身說道:“貪着說話,忘記了時刻,電車怕快要停了。”林巨章道:“電車早已沒有了。今晚還想回去麼?我這裏現成的客房,就此睡一夜,明日再去會蔣四立,但是他若對我也是和對上海來的人樣,這事就不用談了。”章四爺笑道:“憑我一個人的面子,他也不敢那麼無禮。”二人又閒談了一會,才安歇了。

次日,章四爺去會蔣四立,談到近來招安的事業,蔣四立忿忿不平的說道:“我這事不幹了,昨日已遞了辭呈。不問批准不批准,決心不幹了。”章四爺忙問什麼緣故?蔣四立道:“有幾個沒天良的東西,在我這裏受了招安,用去的錢,也實在不少。他們忽然跑到內地,又革起命來。他們若是暗地裏去幹,也不干我的事,偏要在報紙上發出些檄文佈告,將他們的名字,大書特書的弄了出來。前昨兩日,總統一連來幾個電報,責備我,說我辦事糊塗。我是決心不幹了,請總統派精明的人來接辦。”章四爺見了這個情形,不便向他提林巨章的話,只得出來,到公使館會海子輿。此時海子輿正爲馮潤林不肯簽字、築都氏不肯廢約,心裏煩難的了不得,雖示意朱湘藩,死纏住馮潤林,不教動身。無奈馮潤林是鐵打的心腸,任你如何勸他,說“官場中的差使,不能過於認真,只要船也過得,舵也過得,

便可將就了事”,馮潤林總是搖頭,說“這種沒天良的勾當,就是拿銀子把我埋了,我也不幹”!把個足智多謀的海子輿,弄得一籌莫展,還有什麼心情見客。章四爺的名片上來,硬回了不見。章四爺氣紅了臉,對門房發話道:“我沒緊要的事,不會多遠的跑來親近公使。好大的架子,昨日回睡了,今日回不見,難道把我當作來抽豐的嗎?請你再上去問一聲,要是成心和我開玩笑也罷,將來到北京,有和他算帳的日子。快快上去!照我的話曉。”門房不敢開口,只得擎着名片,懶洋洋的上樓去,好大一會,才下樓向章四爺說了句“請”,自搖頭掉臂的走開了,也不替章四爺引道。章四爺忍住氣,一個人上樓,見海子輿的房門關着,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一個年輕小使開了門,只見海子輿手中執着一本書,躺在一張西洋睡椅上。門一開,即回過臉來,放下書,慢慢立起身,向章四爺似笑非笑的點子點頭。章四爺緊走兩步,脫帽行了個禮。海子輿讓坐說道:“兄弟一晌繁忙,實對不起,沒工夫請過來談話。不知勞步有何事見教?”章四爺見海子輿說話的神情,很帶幾分不高興,又不好直提林巨章的話,知道提出來決不討好,故便作慎重的樣子說道:“公使深居簡出,學生方面的消息,恐怕有耳目聞見不到之處。我承公使優遇,但有所聞,不敢不告。且請問公使,購買飛機的事,於今怎樣了?”海子輿聽得,神色驚疑不定了半晌,望着章四爺說道:“沒有什麼怎樣。學生方面消息,是如何的?請說給兄弟聽,兄弟好思量對付。”章四爺道:“外面謠傳公使受了築都氏的賄賂,勒逼馮潤林簽字,不顧國家厲害。許多無知的學生,及無賴的亡命客,倡言要藉着這個問題與公使爲難。還有很多的言語,說出來太不中聽,公使也不用管他,只看這飛機的交涉,實在情形到底怎樣?”海子輿吁了一聲長氣說道:“老哥哪裏知道,兄弟正爲這事,處

於兩難的地位,心裏已是不知有如何的難受。若他們還不見諒,又要來這裏尋事生風,兄弟也這隻好掛冠而去了。看換了別人來,對他們學生和亡命客,像兄弟這麼肯幫忙盡力沒有。”章四爺點頭道:“像公使這樣肯替人維持的,實在沒有,只怪他們太不識好歹。不過公使受聖上付託之重,怎好因這一點小事,遽萌退志。從容研究,自有絕妙對付的方法。”海子輿喜道;“老哥的指教,必是不差,有什麼方法,請說出來,大家研究。”說完,向旁邊立着的年輕小使道:“去請朱參贊來。”小使應是去了。海子輿道:“是一些什麼學生?真屬可惡!國家一年花幾十萬,送他們來留學,他們放了書不讀,專一無風三個浪的,尋着使館搗蛋。前任莫公使,被他們鬧得嘔氣下臺,兄弟接任,他們又藉故在精養軒大鬧一次,也不管兄弟這個公使不比前任。兄弟這個是欽使大臣,他們也一例胡來,依兄弟的性子,真要重重的辦他兩個,做個榜樣,看他們還敢是這麼目無王法麼!”章四爺心裏雖然好笑,口裏卻不住的應“是”。

門開處,朱湘藩進來,對章四爺點子點頭,立在海子輿面前,問有什麼吩咐?海子輿教他坐下,說道:“這事怎麼辦呢?

學生和亡命客,又要來這裏鬧風潮了。”朱湘藩就座,笑答道:“真要找上門來,有禍也是躲不了的。且看他們來,將怎生個鬧法。他們那一點兒伎倆。我也曾領教過,若是橫不講理,那時真不能不給點厲害他們看。但不知公使從何知道他們又要來鬧風潮?”海子輿指着章四爺道:“就是他老哥得了這消息,特意來報告的。”朱湘藩便問章四爺道:“閣下如何得了這個消息,是些什麼人,將借什麼題目來鬧?想必都聽得明白。”

章四爺笑道:“若問他們借的題目,對不住,連參贊在內也,就是爲購買飛機的事。他們都說是參贊出的主意,逼勒馮潤林簽字,合同也是參贊受了築都氏的賄,纔是那麼訂下來的。他

們說,如能將合同廢了便罷,不然,這幾十萬塊錢,要公使同參贊賠償。他們電呈聖上,求聖上不承認頒發這宗款子。”朱湘藩越聽臉上越改變了顏色,到末了幾句,竟成了一張白紙,勉強笑了笑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怎的是這麼信口開河的,全不問事實上有無根據。閣下知道他們爲首的是誰?既是如此,倒不能不先事準備。”海子輿道:“你不用忙,他老哥剛纔已對我說了,自有絕妙的對付方法。我們終日坐在這裏面,外面的風聲一些兒不知道;不如他老哥情形熟悉,研究出對付方法來,必能面面俱到。請他老哥說出來,我們照着辦理就是。”

章四爺道:“這事須要正本清源。朱參贊問爲首的是誰,這話確爲見地。凡是鬧風潮,必有幾個爲首的從中鼓動,或是想利用,圖自己出頭,或是圖報復,推翻人家出氣,決沒爲烏合之衆,無端生事,能鬧出風潮的。我若沒得着確實的消息,並已想好了對付的方法,也不敢冒昧跑來報告。爲這飛機的問題,倡議反對的,第一是四川的民黨和四川的學生,因他們有切身的利害;次之是雲南,也是利害相關。別省人過問的很少。

當馮潤林還沒到的時候,這兩省就開了幾次會議,議妥兩個辦法。一個是探得公使於正月八日在精養軒宴會參陸部,運動通過飛機案,趁那時派人來精養軒搗亂。一個是派遣刺客,偵探馮潤林到埠的時節,一槍將馮潤林刺殺。第一個已實行了,第二個因偵探報告的時間錯了,初八誤作初十(十八),遲了兩日,馮潤林已安全進了使署。他們見第二個最緊要的沒有辦到,就專一偵探這事情的經過,好實行第二步的阻礙。我在民黨的資格老,雖已投誠,仍不斷的有民黨中人來往,因此消息最爲靈確。”

朱湘藩連說:“不錯!是四川人鬧得最兇。早有人對我說,一個姓林的,在四川當過旅長,便是他一個人倡議妨害我們,

會議也是在他家中。不知閣下所聞的,是不是這個人?”章四爺點頭道:“一些兒不錯}就是這個姓林的,叫林巨章。他在民黨中的資格,不但在四川人中首屈一指,便在老同盟會中,也是有數的人物。手下能做事的,在日本也有一百以上。若如在內地,只論長江流域,多的不說,三五萬人可一呼即至。他那人還有一件長處,普通人不可及的,最不愛出風頭,只知道實心任事,成可功歸別人,敗則過歸自己。因此在民黨中十餘年,不知立多少事功,打了多少勝戰,全不見有他的名字發一個通電,表揚他個人的功績。就只元年,四川軍政府成立,他有一個電報。直到二年宋案發生,才發第二個通電,此後便不見有他的名字了。其實民黨中所做危險事業,從場得回數最多的,除開他,沒第二個。孫中山、黃克強都極契重他,但他極不以二人爲然,會面的日子很少。這回會議,是他一個人發起的。”

海子輿笑道:“就是林巨章麼?這人我也早聞他的名,是個經濟道德都有可觀的,怎的從來不見人說他有什麼舉動,會忽然由他一個人發起,與我們爲難起來?”章四爺道:“他去年住在長崎,本也不大問事,搬到東京來不多的日子。這次有人對我說,他因見民黨的人多半投誠了,再沒人肯出來做事,看了不過意,才發憤出來的。”海子輿道:“既是這麼,老哥又有什麼方法對付呢?”章四爺笑道:“若論林巨章的爲人,真是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想要他改頭換面,出來投誠,無論有如何的高官厚祿,也不能動他的心。但人一有長處,便有短處。他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鐵錚錚男子,就只怕他新娶的那個姨太太。姨太太要什麼,就是什麼。姨太太要說炭是白的,他決不說炭是黑的。這事我早想定了辦法,已託人先從他姨太太運動下手,啖以重利,務必使他姨太太朝夕纏着他,勸他投

誠。公使再屈尊去看他一次,離間他的同黨。他在民黨方面一失了信用,便失了他活動的地盤。他姨太太是個欣慕勢利的人,決不肯由他是這麼不圖活動,一定逼着他的心,向投誠這條路上走。那時有我和他一說,不過條件優渥一點,今上懷柔反側,禮遇本極隆厚,他沒有不傾心服帖的。此刻的民黨,只要再把他這個抽出來了,就絲毫也沒有死灰復燃的希望。莫說這一時的風潮,自然平息。這不是個絕妙的對付方法嗎?”

朱湘藩、海子輿同說道:“照說是很有條理,只怕事實上做不到。從何處去找這運動他姨太太的人呢?”章四爺笑道:“一些兒不難,並已託人實行運動去了。我沒幾分把握,怎的無端獻策,能說不能行?”海子輿喜道:“老哥這麼肯替兄弟幫忙,感謝之至。不過兄弟去看他的話,不是兄弟不肯,就是地位上的關係,恐外間又發生誤會。他如有意投誠,兄弟請朱參贊代勞,去代達兄弟這番意思。想他是個達人,必不見罪。”章四爺道:“朱參贊去代表,原沒什麼不可。我說須公使親去,其用意並不在看林巨章,是使民黨的人見他和公使往來,疑心他已實行投誠了,與他脫離關係。他那時便有一百張嘴,也辯白不清。朱參贊去也使得,但須乘公使的汽車。多帶僕從,這是一種作用,不妨招搖過市。”海子輿道:“這計畫很好,一定照辦。”朱湘藩道:“更不宜遲了,等到風潮已經發生,再去看他,教他也無力挽回了。”章四爺道:“我也正是這個意思,遲了不好。我今日回去,探聽那運動姨太太的到了什麼程度,或親來,或由電話報告,公使照着報告的情形辦理便了。

屆時我必在那方面佈置停當,參贊去的時候,他纔不覺得突如其來。”海子輿笑道:“老哥將這事辦妥了,勞跡不小,這屆保案,一定首敘老哥。”

章四爺忙起身道謝。隨即興辭出來,心中高興:這次海子

輿卻被我套上了。若不這麼將他一恐嚇,他已受了馮潤林的氣,門房又將我發作的話告訴了他,正在一肚皮的牢騷,他不趁這事給個大釘子我碰嗎?事情辦不成,沒什麼要緊,但教我對林巨章面子上如何過得去?他本無意投誠,是我在他家極力慫恿,也無非想多引進一個人,多一分勞跡,以後做事多一個幫手。如果辦不好,弄得他兩頭不着,那我才真個沒趣呢。且去送個信給他,也教他歡喜歡喜!章四爺回到中澀谷,將經過情形對林巨章說了,林巨章自是感謝不盡,商議回電話給海子輿。

大抵天下的事,只要有這種思想,便十居八九有這種事實發現。

章四爺正在使館,信口開河的說出那些風潮資料來,看官們是知道系絕無根據,不過藉以見重一時的。誰知真有一部分亡命客及學生,按着章四爺的話,一絲不錯的,結成團體,鬧到公使館,和海子輿交涉。暫且不表。

且說海子輿送章四爺去後,正和朱湘藩研究林巨章投誠的事,忽門房進來報說:“築都氏來了。”海子輿聽了,臉上立時佈滿了愁容,翻起雙眼,望着朱湘藩。朱湘藩也苦着臉,用那失意的眼光,回望着海子輿,開口不得。二人面面相覷的半晌,海子輿對門房揮手說道:“請到下面客廳裏坐着,說我就出來。”門房應“是”去了,海子輿道:“馮呆子抵死不聽勸,於今這裏就來了,你看怎好去答應他?”朱湘藩道:“只好和築都商量,情願加他點價,看他能否更換一半飛得起的。材料上就有點毛病,也沒要緊,只要飛得起,能當着這呆子試演,便不怕他再吹毛求疵了。等到試演的時候,我還有個辦法:那日多請幾個來賓,大家看着築都試演,飛行如意,這呆子再要說不好,大家都可證明他是有意挑剔。徑將這幾次的情形,電奏皇上,請撤他的差,另委員來。一面將他纏住在這裏,等新委員到了,方放他走,看他還能是這麼強項麼?”海子輿道:

“他是航空學校成績最好的,皇上特選派了來。我們都是沒研究的,皇上未必便信了我們的話。這事還得從容計議。”朱湘藩笑道:“他成績最好是不錯,但他爲人怎樣,初次出來當差,皇上必不知道。並且皇上方在倚重公使的時候,說他怎樣,還怕皇上不信,許他有分辯的餘地嗎?他既全不給我們的面子,我們就說不得要先下手了。於今且和築都交涉更換的話,再盡情將就了他這一回。若真不識抬舉,那如何由得公使再做好人呢?”

海子輿點了點頭.更換衣服,同朱湘藩下樓,會着築都氏。

海子輿爲昨日試演的事先道了會歉。築都氏道:“十架機都已裝好了箱,特來請示起運的時日。”海子輿笑道:“不用忙,還有交涉。”遂將更換五架的話說了。築都氏道:“這事辦不到。若在當日交涉的時候,是這麼訂的合同,我自然要負試演的責任。此刻已裝好了箱,怎能說到更換的話上面去?”朱湘藩道:“又不白更換你的,一般增加你的價目,有什麼辦不到?”築都氏搖頭道:“我知道你增加我的價目。你就再重新訂過合同,另買五架,也辦不到。”海子輿道:“這是什麼道理呢?”築都氏道:“有什麼道理?製成了的,一架也沒有了;未製成的,須等在法國購買材料到了,才能完功,三月五月說不定。”海子輿道:“我不信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向你買飛機,不多不少的制定了這十架在這裏等着,十架之外便一架也沒有了。”

築都氏笑道:“這話就難說了。預知的道理是沒有,但事實上竟有這般湊巧,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只是更換的條件,不用提了,如必需重買五架,請再向敝政府交涉便了。這十架已裝好了箱,看是如何,請快些定奪。敝處場地仄狹,久擱在那裏,於敝廠工事上.很受損失。”說完,立起身要走。海子輿挽留住,說道:“不更換幾架,馮委員不肯簽字,這事怎樣辦呢?

”築都氏笑道:“有公使和參贊簽了字,還要什麼委員?且當時訂合同的時候,並沒什麼委員,他簽字不簽字,與敝處不生關係。公使自去斟酌,我以後並不願見那委員的面了。”海子輿見築都說話的神氣,很帶着幾分不耐煩的樣子,不便再往下要求,只得送他出去。

正待轉身上樓,馮潤林走來問道:“築都氏來,公使向他提出廢約的話沒有?”海子輿此時哪有好氣,馮潤林問的又是最刺心的話,故做沒聽得的樣子說道:“你說什麼呢?”馮潤林重說了一遍,子輿又是這麼做了一遍,才冷笑了聲道:“談何容易!提出廢約,真是三歲小孩說的話了。”馮潤林道:“怎的是三歲小孩說的話?不廢約,難道購定了麼?”海子輿道:“不購定了?是定購了。你以爲和外國人辦交涉,是這麼容易的嗎?就在內地,向尋常的店家買貨,他那包裹紙上,也寫了不斢不退的字樣呢。這幾十萬塊錢的交易,也能隨你的意;‘愛要便要,不愛要便不要嗎?他們國家多強,這種軍用品,肯賣給你們弱國,就算是天大的情面了。這樣忘恩負義的話,除是你去說。我這外交官,是要以國體爲重,不能這麼胡說亂道的去挨人家的申斥。”馮潤林道:“像公使是這樣拿着國家的錢,買這不中用的貨,那纔是喪失國體哩。這種賣國的外交,我真沒領教過!這裏也用不着我了,我立刻就走。”說完,怒氣填胸的回房。教人卷好了鋪蓋,也不坐使署的車,僱了兩乘人力車,掉頭不顧的,自己押着行李,出了使館,口中還不住的罵“賣國賊”!等得朱湘藩受了海子輿的意出來挽留,已走得遠了。

不知朱湘藩又和海子輿出些什麼鬼主意,下章再寫。

第二十二章

馳電奏暗中放箭談演義忙裏偷閒

卻說馮潤林一怒衝出使館之後,朱湘藩也因受足了馮潤林的氣,懶得追趕,回房報知海子輿。海子輿問將如何辦法?朱湘藩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說他受了亂黨運動,不肯替皇上效力,故意破壞已成的交涉。”海子輿不待朱湘藩詞畢,拍着手道:“你說他這話,竟像真的。他到日本,不徑來使館,在外面住了兩日,又不是旅館,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鬼混了這兩天?一到這裏,和我開談的情形,就有些不對。不說破,不覺有可疑之處,一語道破了,便覺處處可疑。他不是受了亂黨運動,怎得會這樣件件刁難,竟是成心來破壞的一般?”朱湘藩道:“還有一件鐵證。我們談話,總是稱皇上,他無論對何人,都是總統,或竟呼老袁。若非受了亂黨的煽惑,同在官場中當差,他怎的獨自這般悖逆?只就這一點,奏明皇上,他已難逃處分。”海子輿點頭道:“不錯!”當下叫書記來,說了這番意思,教書記添枝帶葉,擬了奏本,電奏袁世凱去了。

再說馮潤林賭氣出了使館,原打算到中央停車場,乘火車去長崎,由長崎改乘往上海的船,徑回北京銷差的。走不多遠,忽然想到魏連中約了歸國的時候,要我通知他,他有書信物件,託我們帶回北京去的。就是這麼走了,他不知道內容,必然見怪,不如仍去他家住一夜,明日再動身不遲。想罷,即教車伕

向帝國大學這條路上走。魏連中住在大學附近,馮潤林的車子剛到他門首,恰好遇着他上課回來,幫着將行李搬進房。馮潤林開發了車錢,魏連中邀進屋內,問怎的這般迅速歸國?馮潤林把海子輿賣國情形,及他自己辯駁的言語,細述了一遍,把個魏連中也氣得恨聲不絕。說道:“此間各種新聞,自登載了你來採辦飛機的那種消息以後,大約是被他政府取締了。莫說沒有緊要的消息傳出,便是於這事略有關係的,也沒露出一字來,因此我們外邊人絕不知道,這海子輿是個當賣國賊的材料,是盡人皆知的。但竟敢如此喪絕天良,不畏清議!我們總覺得他賣國的時間還早,料不到就公然是這樣硬做出來。你遲兩日動身,等我多通知幾個朋友,大家商議一個對待這賊的辦法,務必警戒他,使他下次不敢。我們又不是革命黨借題搗亂,想這種賣國情形,便是袁世凱也未必能優容他。”馮潤林道:“警戒他,我自是贊成,但我萬不可在此大家商議,此間耳目衆多,若被這賊知道了,在總統面前又有詆譭我的資料了。我明日只管動身,你就將我告訴你的情形宣佈出來,看大家商議個什麼辦法,去辦了就是。我的意思,最好是用留學生總會的名義,直接將這情形電告總統,我回去銷差的時節,也有個援應。

我明知總統此刻正利用這賊,要求日政府贊助帝制,這賊在總統前說話,是說一句靈一句的。我這小小的中校,做夢也莫想有和他對抗的能力。只是我寧肯拼着連這小小的前程不要,決心將他的罪狀,在總統面前和盤托出。你們再若補一個電報,總統或者更相信一點。”魏連中道:“我也是如此打算。不過於今的留學生會館,早已是有名無實了,沒人肯負責任做事。

倒是各省同鄉分會,有幾處還辦得很有精神。如浙江、四川、湖南、石南、江西幾省都有個團體,就只江西略爲散漫一點。

然比較我們北幾省的人,團體還堅固得多。須得有這幾省的人

從場,事纔好辦。你若以爲在這裏不便,儘管動身不要緊。明放着這麼個事實在此,也不怕海子輿抵賴。”當夜二人復研究了一會辦法,馮潤林就此歇了。

次日,魏連中送馮潤林動了身,才往各處會了幾個朋友,一談這事,都抱不平。但魏連中所來往的朋友,全是第一高等及帝國大學的學生,平日功課繁忙,絕少與聞外事,間有些激烈分子,口頭上贊成一兩句可以,要他丟了功課不做,實行出頭鬧風潮,總是不肯向前的。因此魏連中雖跑了幾次,仍是一點頭緒沒有。想再跑幾日,自己也是怕耽擱了功課,心裏又只是放不下,不肯就是這麼不做理會。一個人想來想去,被他想出一個做傳單宣佈這事的法子來,料定知道的人多了,必有好事的出頭,找海子輿算帳。幸喜他自己的文筆也還清通,無須請人捉刀,提起筆來,照着馮潤林說的情形,寫了一大張。末後說了幾句激動人家出頭,正式去質問海子輿的話,署名“留學生公啓”,到印刷局印了二幹張,揀中國人住得多的地方,如青年會、三崎館、上野館之類散佈了。魏連中仍照常上課。

過了兩日,這傳單果然發生了效力。湖南、四川兩省的同鄉會,就根據這傳單首先開會,派代表去使館質問海子輿。雲南、浙江、江西幾省,接踵而起。一連幾日,把個海子輿正鬧得頭昏眼花。忽然得了章四爺的電話,說林巨章已被姨太太糾纏得沒了主意,飛機風潮,已停止進行,只要朱參贊去看他一遭,他肯不傾心投效?海子輿不待聽完,將聽筒一擱,自言自語的罵道:“還在這裏說停止進行!你們自己鼓動人到這裏鬧得天翻地覆,只當人不知道,還拿着這話來哄我,再也不上你的當了。”章四爺見電話裏沒人回話,不住的將鈴子搖得一片聲響,海子輿哪裏肯睬呢。後來響得厭煩了,一手拿起聽筒,向裏面說了句,聽不清楚,又把聽筒擱下。

章四爺不知事情變了卦,電話裏又沒聽出生氣的聲音,以爲是電話機壞了,找着林巨章商量。林巨章道:“我近來不大出外。昨日修齡看朋友回來,說見了我們同鄉會開會的一張通知郵片,上面雖只寫有重要會議,沒書明事實,打聽就是爲買飛機的事,開會派代表去質問海子輿,卻不知事情已實行了沒有?我心裏正不快,懶得細問。”章四爺道:“這事關係很大,如何不問個詳細?”林巨章即叫下女來問:“張先生在家麼?”下女到張修齡房裏看沒人,又不見壁上的暖帽外套,回答說:“出去了。”林巨章道:“你怎到今日纔打電話呢?你見海子輿不是有一星期了嗎?”章四爺點頭道:“我那日從你這裏回去,本想就打電話去約他的。仔細一思索,電話太去急了不妥。

你是民黨中十多年的老資格,不應有這般容易翻臉,怕他疑心我是爲你的說客,反把你的身分看低了。不如遲幾日,使他看不出急於求售的心思,想交換條件不容易優待些嗎?想不到真有開會去質問他的事來!據我推測,就是真有人去質問,也全是學生的團體,沒有民黨的人在內。若有民黨,我們萬無不得着消息之理。”林巨章道:“只怪我們住的地方太幽僻了,東京市內的事,新聞上沒有,便一輩子也不知道。”章四爺道:“我住在市內,也沒聽人說。他們留學生,無頭無腦,能鬧出多大的風潮?別的都不打緊,不過單獨於你這樁事有些妨礙。”林巨章聽了,不由得心中着急起來,到張修齡房裏看了幾次,總不見回,只得催着章四爺親去使館回話,說電話機便不壞,也說不大清晰。

章四爺沒法,復到公使館,先在林鯤祥房中坐了一會,打聽得果有幾省的代表,接連來鬧了幾次。馮潤林又走了,飛機不能退,築都還只管來催着起運,公使這幾日正不快愉得很。

章四爺聽得,怕碰釘子,打算再遲幾日,索性等海子輿氣平了,

見着好說話些,遂告辭起身出來。剛走到使館大門口,只見來了一乘馬車,章四爺閃在旁邊一看,朱湘藩從車中跳下來,一個小使,一手提一個大包裹,跟着下車。章四爺忙迎上去點頭,朱湘藩問見着公使沒有,章四爺道:“我聽說公使心中不快,打算遲日再來求見。”朱湘藩點頭道:“這幾日我也忙得不可開交,請了幾日假,事還沒辦了。方纔公使着人來叫我,說這幾日有幾省的學生,派代表來這裏質問飛機的事,你又有電話來,公使叫我來商酌。我只得放下自己的私事不辦,到這裏來。”章四爺道:“你自己什麼事這般忙?”朱湘藩道:“並沒什麼要緊的事。只因敝內來了多年,不曾生育,要在這裏納個妾。

已看定了一個,就擇了這二月十號娶進來。使署不便辦這事,另在餚町租了幢房子,於今只差兒日了,所以繁忙的了不得。

你承辦的那事怎樣了,何以又會弄出什麼代表來質問?”章四爺道:“那代表是他們當學生的,林巨章縱有天大的資格,也管不了。他只能保得民黨這方面沒人出頭來鬧。”朱湘藩道:“那是不錯。你且再進去坐坐,等我見着公使,看公使的意思怎樣。你要說的話,在電話內大約是說明了的。”章四爺道:“恐是電話機壞了,公使回說聽不清楚。”

朱湘藩也不再問,邀章四爺回到客廳裏,自上樓去了。一會兒下來說道:“你在電話裏說的話,公使已聽明瞭。不過你那電,來得不大湊巧,正在江西的什麼代表,鬧了才退出去的時候,公使一肚皮的不高興,你又提到飛機風潮幾個字,因此纔將聽筒擱了,說聽不清楚。此刻聽我說學生不與民黨相干,他心中也就沒什麼不快了。但是我自己的事,實在忙不了,在十號以前,決無工夫拜客,這便怎麼辦呢?可否請那位林先生屈尊到這裏來?”章四爺躊躇道:“那就不知辦得到辦不到。”朱湘藩道:“他能來,公使必然優禮款待。”章四爺笑道:

“你沒工夫去拜他,只怕十號,他倒得來你家道賀。”朱湘藩也笑道:“那如何敢當!”章四爺見他說話的神情很得意,料是想有人去湊熱鬧,即問餚町的番號。朱湘藩欣然扯下一頁日記紙來,用鉛筆寫了,笑道:“本應奉迎喝杯水酒,因在客中,恐不周到,反見罪佳客。”

章四爺忙接了,又客氣了幾句,才作別。仍到中澀谷,把話告訴了林巨章,問林巨章的意思怎樣。林巨章道:“我怎好就是這麼跑到使館裏去?一則你在海子輿面前說的話太大,二則你今日不曾親見着海子輿,我就是這麼跑去,不說他看低了我,就是我也太看低了自己。四爺你說,是有些犯不着麼?”

章四爺還沒回答,忽見下女從裏面出來,向林巨章道:“太太說有事,教我來請老爺進去。”林巨章拔起身就往裏走。

進門即見陸鳳嬌立在門背後,用耳貼在壁上,聽外面說話。見林巨章進來,一把拖到內室說道:“你定要人家來拜你,你就不能先去拜人家的嗎?你是求人,人又不求你,你如何也要拿架子?你這糊塗蛋,真要把我急死了。”林巨章也急道:“我們男子在外說話,偏要你管些什麼?我難道就不明白是去求人?”陸鳳嬌把手一摔,怒道:“照你說,難道是我管錯了嗎?

你的事,是不應該我來管的,你看我可是願意多管閒事的人!

你還向我發急,胡說狗屁是這麼亂放。”林巨章道:“好,好,罷了,有人客在這裏,不要是這麼鬧,有話等歇再說。”說着轉身待向外面走。陸鳳嬌復一把拖住道:“你走向哪裏去?話不說清就走,沒這般容易!你在外面去和人談天快活,說些嘔人的話,教我一個人坐在這裏,慢慢的嘔你的氣,你倒想得好。

我沒這麼呆,你不和我說清,看我肯放你去!”林巨章只得又賠笑道:“什麼話教我說清呢?”

陸鳳嬌扭轉身坐着不睬,林巨章道:“我此刻心裏正煩得

難過,你不要專一尋着我鬧小孩子脾氣罷!”陸鳳嬌翻轉身,猛然向林巨章臉上一口啐道:“誰是小孩子,誰教你討我這小孩子來的?我不曾扭着要嫁你。我生成是這種小孩子脾氣,你才知道嗎?我不是小孩子脾氣,也不跟着你在此受罪了。你自己放明白些,有第二個小孩子,肯來管你的閒事麼?”一面說,一面哭着數道:“只怪我自己不好,鬼迷了心肝,專是做好不討好的,也罵不怕,斥不怕。我於今明白你的用心了,你不要站在這裏,心裏煩得難過。你出去陪客開心罷,我沒有話說了。”說完,往牀上一倒,雙手掩面而哭。林巨章怎捨得就走,湊攏去說道:“你是個聰明人,最明白事理的。我豈不知是求人的事,不應等人先來拜我。但是現在的社會,一般人的眼光最是勢利不過,越是求人的事,越要自己擡高身價,人越肯應你的要求。你一卑躬折節的向人開口,人家便把你看得一文不值了。這是應世的一種手段,非此不行的。你腦筋素來明晰的,如何也不明這道理?你平常喜歡看《三國演義》,諸葛孔明不是要等劉先主三顧茅廬,才肯出來嗎?”

陸鳳嬌本待不理,聽說到《三國演義》,她最是歡迎看這部書的,並最是崇拜諸葛孔明的,便放下手,伸出臉來問道:“你配得上比諸葛孔明嗎?他本是不想出山的,劉先主去求他,自應三顧茅廬呢。你做夢麼,也想有人來求你嗎?這話真說得好笑!”林巨章笑道:“你怎麼知道諸葛孔明本是不想出山的?”陸鳳嬌道:“我懶和你這不通的武人說。你要問我怎麼知道,你去看他的出師表,就知道了。”林巨章笑道:“我本是不通的武人,我倒不明白,諸葛孔明既是沒有出山的心思,那徵南蠻時,火熱藤甲兵及葫蘆谷燒司馬懿父子的那些火藥櫃子,早預備了好好的幹什麼?迷陸遜的那八陣圖,早布好在那裏幹什麼?木牛流馬,早造好模型幹什麼?”陸鳳嬌氣得坐起

來,冷笑道:“你這武東西,真不通得可惡。小說上故神其說,以見得孔明和神仙一樣,說都是他早預備好了的。既是早預備了這麼多東西,當日劉先主求了他出山的時候,怎的不見說,陪嫁一般的搬了許多大紅櫃子來?你讀書是這麼讀的,怪道想比諸葛孔明,也望人家來三顧茅廬!”林巨章笑道:“我只要你不生氣了,比有人來三顧茅廬,還要快活。你不要生氣了罷,我去和章四爺商量。我先去拜海子輿,於身分上沒有妨礙。我決聽你的話,先去拜他便了。”陸鳳嬌道:“你去不去,幹我什麼車!你不要我管,我就不管。你去你去,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

林巨章又敷衍了一會纔出來,只見張修齡、周克珂都在客廳,陪着章四爺說笑。林巨章問張修齡道:“你去哪裏,整日不見你的影子?”張修齡笑道:“我今日原沒打算出來。喫過早飯,到理髮店去理髮。正在剃面的時候,從鏡子裏看見外面進來個人,穿一身青洋服,戴一頂鳥打帽子,手中提一個小提包,猛然望去,就像在中國販賣仁丹牙粉的東洋小鬼。再仔細一看,這人好生面熟。那時我正剃着面,不敢動。這人也是來理髮的,我剃了面,回頭一看,果是熟人。巨老,你道是誰?

就是我四川很負一點文名的,姓樂名藝南,爲人最是滑稽得有趣。”林巨章道:“我聽說過這人的名字,卻不曾見過。怎的滑稽得有趣?”張修齡道:“他也是瀘州人,他家離我家不遠,從小就彼此廝熟。光緒末年,到這裏來留學,我也不知他在哪個學校上課。近來見着他幾次,他總是提着那個小提包,我也沒問過他,提包裏提着什麼。今日在理髮店遇着他,定要拉我到他家去坐。問他家住在哪裏,他說就距此不遠,我便跟着他走。約莫走了五六里,我說你說距此不遠,怎的還沒走到?他說就在前面,是沒多遠。於是又走夠四五里,我兩隻腳走痛了,

即停了步,問還有多遠,他用手指着前面道:‘那邊房屋多的地方就是了。’我看不到一里路,只得又跟着走。轉了一個彎,那房屋多的地方,已不見了,兩腳越走越痛,看他竟是沒事人一般。又足走了五六里,我發急起來,站住問他:‘你無端是這麼騙我瞎跑做什麼?既有這樣遠,如何不坐電車?’他倒笑嘻嘻的對我說:‘你看哪裏有電車給你坐?你想坐電車,得再走一會,包你有電車坐,並且連火車都有。’我說:‘你不是邀我到你家去的嗎?難道沒坐過電車,要跑到這裏來?你快說你家在哪裏,我裏衣都汗透了,不能再走路。’他說:‘我若知道你這麼不能走路,也不邀你來了。你歡喜坐馬車麼?坐馬車去好不好?’我聽了,心想:日本的馬車最貴,他當學生的,能有多少錢?要我坐馬車,莫不是他存心想敲我?我本沒打算出外,又沒多帶錢,便望着他笑。他說:‘馬車就來了,你走不動,就在這是上車罷。’說話時,聽得馬蹄聲響,轉眼便見一輛馬車來了,我看那馬車的式樣,好像船篷一般,有七八尺長,兩邊開着幾窗眼,見裏面坐滿了的下等小鬼,四個又粗又笨的木輪,爛泥糊滿了。那匹馬身上,也被泥糊得看毛色不清,車重了,拉不動,躬着背,低着頭,走一步,向前栽一步。樂藝南拉着我上車,我說就是這樣馬車嗎?這如何能坐呢!他也不由我說,死拉着我,從車後面跳上去。我還沒立住腳,那車子走得顛了兩下,我的這顆頭,便撞鐘似的,只管在那車篷上撞得生痛,我高聲喊:‘使不得,使不得!我不坐了。’弄得滿車的下等小鬼,都笑起來。樂藝南向一個小鬼說了幾句好話,那小鬼讓出一點坐位來,納着我坐了,才免得撞碰。然行走的時候,震動得五臟六腑都不安寧,幾番要吐了出來,口裏不住的埋怨。他說:‘你不要埋怨,你是有暈船的毛病,不打緊,我這裏有的是藥,給點你喫了,保你安然無事。’我想他身邊

如何帶了暈船的藥?望着他蹲下去,打開了那個小提包,摸出一個紙包來,從中取了一顆黃豆大的丸藥,要我張口。我說給我看是什麼藥?他說:‘決不會毒害你,且喫了再說給你聽。

’我只得張口接了。他叫我用唾沫嚥下去,可是作怪,一剎時心裏果然服帖了,也不想吐了。問他是什麼藥,這般靈驗,我倒得多買些,預備將來飄海時用。他說:‘我的藥多得很,靈得很,這車上不好說,等到家再說給你聽。’”

不知說出什麼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三章

編尺牘樂藝南搜奇送花籃蔣四立喫醋

話說張修齡接着說道:“那馬車走了二十多分鐘,他對我說到了,拿出兩張票來,交給駕馬車的。我跟着跳下車,問他那票從哪裏來的?他說常坐着這路上的車馬,買了月季票。我看到的地方,好像靠着火車站,他引我向站裏走。我問還要坐火車嗎?他說:‘火車只有兩站路,這裏地名叫王子,若在九、十月到這裏來,極是熱鬧。那一帶山丘上,都是如火如荼的紅葉,遊覽的人,川流不息,哪是此刻這般冷清。’我聽說還有兩站路,說不願意去了。他又扯住我不放說:‘火車快,兩站路,不要幾分鐘就到。’我不得脫身,只好又跟着他坐火車。

幸他家離車站很近,下車他就指着一所小茅屋,說是他的家了。

走到跟前,看那茅屋的周圍,都是用細竹編成的籬笆,不過兩尺來高,倒青翠可愛。他推開竹籬笆門,帶着我並不走大門進去,轉到左邊一個小園,便看見一間八疊席的房子,幾扇格門都開着,房中陳設的几案蒲團之類,都清潔無塵。我一見那房屋的構造,心神不覺得清澈了許多,跳上廊檐,將身就往房中席子上躺,四肢百骸,全舒暢了。他進房,也不知叫喚什麼,很叫喚了幾聲,從裏面推門出來一個龍鍾不堪的老婆子。他湊近老婆子耳邊,高聲說:‘先烹了茶來,再去做飯,有客來了,飯要多做點。’老婆子把頭點了幾點,回身到裏面去了。他向

我笑道:‘虧我在日本,居然僱了個這般的下女。你看這不是老天許我在這裏享盡人間清福嗎?這老婆子今年六十八歲,生成的又聾又啞,一點知識沒有。在旁人誰也用她不着,卻與我心性相投,很伏侍了我幾年了。她一個親人沒有,除了我這裏,更沒第二個家。’我問他從哪裏僱得來的?他笑道:‘並沒從哪裏去僱她。她那年來我家乞食,我見她雖然年老,步履卻還健朗,身上穿的破爛衣服,倒潔淨得很。她見我這園裏,滿地的落葉沒有掃除,就拿下一個掃帚,替我掃除得一些微塵沒有。

我便留着她,教她烹茶做飯,都極稱我的意。每日打掃房屋,洗擦地板,比年輕人做事,要細密幾倍。家政一切,我都委她辦理。她替我節儉,替我計算,稍微貴重的蔬菜,哪怕是我喫剩了不要的,非我開口教她喫,她總替我留着,一些兒不敢動。

我每月送三塊錢給她,抵死也不肯受。我定要給她,她就扯着身上的衣服,做手勢給我看,示意要我做衣服給她穿。我終日歡喜在外閒逛,常半夜三更不回家,她總是坐着等候。無論多冷的雪天,絕沒見她向過火。我猜她的用意,是乞食的時候,在外受雨打風吹,哪有火向,於今坐在家裏,沒風雨侵人,又穿着的是棉服,能再向火?將身體弄嬌了,一旦用不着她,出去將更受困苦。我見他如此,倍覺得可憐,我很躊躇,將來回國的時候,不好如何處置她。我又苦手中無錢,不能給她一二百元做養老的費用,很希望她趁我在此,兩腳一伸死了,有我替她料理後事,免得再受窮苦。’”

章四爺聽到這裏笑道:“她有那麼健朗,如何會就死?”

張修齡道:“我也是這般說,三五年內,決不會死。我問樂藝南那提包裏到底是些什麼?他笑道:‘我這提包是個百寶囊,我拿給你看罷!或是你,或是你的朋友,害了什麼病症,只送個信給我,我就來替你診治。這裏面,全是上等藥品,各醫院

取價最昂的。’他說着開了提包,無數的瓶子、盒子、紙包,一齊堆在席子上。我看瓶盒紙包上面都寫了些英文字,他一一說明給我聽,並說已經治好了無數的病,從沒向人取過分文。

我忽見他書案上放着一本寸多厚的大書,望去好像是書畫的冊頁,拿起來看,盡是些五光十色的信札郵片,沒一紙字跡工整、文筆清順的。我問他是哪裏來的這些不通的信件,他笑着對我說道:‘現在內地各書坊,所刊行尺牘模範的書極爲銷行,我想集一部留學生尺牘,刊刻出來,必能風行一時。你看這種錦繡丈字,不是留學生,哪個能做得出?我很費了些心血,才集了這一大冊,已有八百多篇,也可將就出版了。最好是用珂羅版印出來,和真跡一樣。不過資本費得太多,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不然,就更顯得我們留學生的真材實學了。’我當時聽他是這麼說,隨意翻閱了幾篇,真沒一字一句不令人發笑,倘將來真能刊刻出來,我看比《笑林廣記》還要好。也不知如何能蒐集得這麼多。”

林巨章笑道:“樂藝南這個人,也就太好事、太不憚煩了。

留學生文字不通,與他有什麼相干?要他勞神費力的,替人表揚。聽他的爲人,似乎清高,像這種行爲,就似個無賴了。”

章四爺笑道:“也好,是這樣丟他們一回臉,看他們以後對於文字上肯留心研究一點麼?現在一般年老的文學家,都嘆息說,中國二十年後,決無一人通文字。文字太不講求,於國民根本上,也是一樁很可慮的事呢。”周克珂道:“這有何可慮?

西洋各國不像中國這個研究文字,日本完全沒有文字,不都是極強極富嗎?”章四爺道:“各人立國的根本不同,中國數千年是講文化的,不能與他們以工立國、以農立國、以商立國的相比較,而且他們也未曾不研究文字。至於日本,不過如貧兒暴富一般的想和世家大族攀親,他自己立國的根本,一點也沒

有。這回歐戰終結,無論最後之勝利屬誰,世界各國,必漸漸趨重文化。那時日本這種沒文字的國家,看他能再有一百年的國運沒有?語言文字關係國家的命運極爲重大,怎的說是不可慮的事?”林巨章笑道:“管他可慮不可慮,我們且商議正事要緊。”即將章四爺會見朱湘藩的話,告訴了周、張兩個,要二人研究,應否先去拜海子輿。

張修齡道:“海子輿那東西,最是狡猾不過。我看去拜他,還未必肯見呢。”林巨章道:“見倒是會見的,朱湘藩還說必然優禮款待呢。他是幹什麼事的,怎敢說不見?”張修齡道:“這種事,完全看時勢說話。依我的愚見,初十日朱湘藩納妾,藉着去道賀,倒不妨先把他結識了。這是種私人燕會,與人格品類沒什麼關礙。外面早就謠傳他與菊家商店的鶴子結了不解之緣,因抽用了幾千塊錢的學費,報效鶴子,弄得許多公費生不服,很鬧過一會風潮。外面都以爲他的好事,不能成就了。

誰知海子輿接任,十分契重他,倒贊成他正式娶到家來。他因此異常高興,巴不得有人肯去賀喜。我們的賀禮,須辦得特別隆重,好使他注意。只要他在海子輿跟前揄揚一句,我們便增高了無數的身價。”

章四爺、林巨章都拍手道好,只周克珂藉着催下女做晚飯,抽身到裏面去了。林巨章向張修齡道:“這禮該辦些什麼,你替我想想,多花幾元錢不算事。”張修齡點頭道:“這賀禮的內容須極貴重,外面卻要和普遍賀禮一樣,一點也看不出。巨老自己計算,大約能拿出多少錢來辦?我心中有個數目,便好打算。”林巨章望着章四爺躊躇道:“四爺看應辦多少錢的,纔不夷不惠?”章四爺沒開口,林巨章道:“你在兩千塊錢以內打算罷!”章四爺嚇了一跳道:“哪用得着這麼多?這賀禮一舉出去,要駭人聽聞了。”林巨章道:“多了嗎?他不是說

內容須極貴重,外面和普通一樣,看不出麼?過於平平了,朱湘藩如何得注意呢?”張修齡笑道:“賀禮送到兩千塊錢,本似乎過豐了一點。但是有作用在內,便再多些,也是官場中慣事。我已想了個絕好的送法,到天賞堂去打個白金喜字,釘在大紅緞軸上,望去和銀的錫的一樣,別人決不留神。朱湘藩自己取下來,看反面的印才知道。”林巨章道:“若是他自己也沒注意,以爲是銀的、錫的,那不白糟蹋了這麼些錢嗎?”張修齡搖頭道:“他哪裏這般粗心?’喜字上的花紋,略爲別緻一點,禮單上又註明了,難道就如此糊塗?只要掩了那班賀客一時的耳目,以後就有人知道,也無妨礙了。”章四爺道:“打喜字,何不打個花籃,裝滿一籃的鮮花,行禮的時候,給新娘捧在手上,豈不更好?外人更不知道是你們送的。”林巨章連聲稱妙,張修齡也說比送喜軸好。日本房間仄小,喜軸難得有寬廣的地方張掛。林巨章向章四爺道:“送花籃好可是好,但是初十日我自己帶去不妥,請四爺勞步,替我初九日送,將我的用意,對朱湘藩略爲表示一點出來,我去纔不覺唐突。”

章四爺答應了。當下用了晚膳,即告辭回四谷去了。

次日,林巨章交了兩千塊錢給張修齡,去天賞堂趕造白金花籃,配了兩個普通的花圈,初九日僱了一輛馬車,將章四爺接來。看那花籃,雖只飯碗大小,卻玲瓏精巧,不是內地的銀匠所能製造。綴飾了許多鮮花在上面,非仔細定睛,誰也看不出是白金造的。章四爺笑道:“這種賀禮送去,體面是體面極了,就只怕不夠本兒。”林巨章道:“不見得朱湘藩便白收了我的人情,他只替我方便兩句,不有在這裏嗎?”

章四爺不好再說什麼,帶了禮物,坐着馬車送到小石川餚町來,尋覓了一會才尋着了朱湘藩的番地。只見那門口扎着一架歲寒三友的牌坊,兩邊用五彩縐綢綴成冰紋格式,一個格孔

內,嵌了一盞梅花形的五彩電泡,牌坊上面,懸一塊織錦的橫額,斗大的“宜爾室家”四個字,署着海子輿題贈的款。那橫額的四圍,嵌滿了五彩電泡。章四爺心想:若在夜間,有這些電光照映,必更加奪目。正在流連觀覽,裏面派定了的招待員見門口有馬車停着,即出來迎接。章四爺回頭招呼馬伕,將賀禮取出,招待連忙接着,邀章四爺進屋。章四爺留神看那房屋,規模和林巨章的住宅相仿,也是鐵柵欄的大門,門內一片草場,場中鋪着兩條石道,中間一條直抵着大廳。廳上陳設做結婚的禮堂,已有數對花圈安放在禮堂左右,那禮堂中的佈置,窮極華麗,金碧輝煌,耀得人眼光不定。招待員將那白金花籃供在禮堂上,兩個花圈就排着那些花圈放着。裏面有數人笑語而出,章四爺看是朱湘藩和蔣四立,後面還跟着幾個不認識的,忙作揖道恭喜。

朱湘藩邀進左邊一間八疊房內,彼此重新見禮,介紹那後面幾個,都是在使署和朱湘藩同事的。朱湘藩道:“老兄肯賞光,就是榮幸的了不得,如何還敢勞破費。”章四爺見房中沒有外人,才笑答道:“且不要謝快了,可惜了一句話。這禮不是我送的,我一個窮光蛋,只知道雙肩承一啄,到你這裏來盡着肚量喫喝,哪有我破費的時候?並且像這樣的賀禮,盡我平生蓄積的動產不動產,都搜刮起來,也還不夠。”朱湘藩、蔣四立聽了,都愕然,問是什麼貴重物品,說得這般珍重?又是誰如此見愛,送這樣的賀禮來呢?章四爺笑道:“這送禮的人,諸公猜度不出。惟新貴人,大約是料想得到的。”朱湘藩想了會搖頭道:“我此刻的腦筋渾濁得很,想不到是誰?”章四爺遂將林巨章說出來,朱湘藩大笑道:“那如何敢當!我沒去拜他,不見罪就感情千萬了,倒教他這麼破費,我決不敢受。”

蔣四立聽說是林巨章送的,跑到禮堂,將花籃捧了進來,

一邊細看,一邊笑着說道:“怪道章四爺說得那麼珍重,原來是白金製造的,我看東京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來。你們大家來開開眼界。”使署的幾個職員都圍攏來,爭着要看,朱湘藩怕他們手重,弄壞了這貴重東西,忙從蔣四立手中接了過來,放在桌上道:“你們看,可不要動手,這禮是不能收受的。”蔣四立道:“他既應着你的景兒送來了,卻之不恭。”章四爺也笑道:“林巨翁原慮到你不肯收受,才託我送來。就是憑我這一點小小的面子,也說不到退字上去。”朱湘藩搖頭道:“這萬分使不得!君子愛人以德,望老兄原諒。禮無全璧,那一對花圈,領情便了。”蔣四立攀着朱湘藩的肩膊笑道:“這花籃是用得着的物件,你看製造得多精巧,新娘見了,必然稱意。”

朱湘藩回頭望着蔣四立道:“林巨翁又沒託你送來,要你這麼說了又說做什麼!”蔣四立打着哈哈說道:“林巨章要託我,倒沒得說話了。我早就看出你臉上的氣色很好,這財應該是你得的,便推也推不出去,倒不如爽直點收了,免得章四爺費脣舌,到底是離不了受之有愧的一句話。俗語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既在這裏,自然應替林巨翁、章四爺方便一句。”朱湘藩道:“你這張嘴,實討人厭,不怪人家拿手槍打你。

這時候可惜沒吳大鑾,再來給你一下子。”蔣四立道:“我已遞過了辭呈,從此以後,不再做那人口買賣了,誰再來紿我的手槍?倒是小兄弟要仔細,不要步我的後塵就是了。我遭了手槍,只我一個人受痛,一進醫院,便不妨事。你若是遭了手槍,現在就有一個心痛的人,等着要進門了,打你一個,甚於打了兩個。”朱湘藩聽了,臉上改變了顏色,半晌沒開口,章四爺笑着談論別事,纔將話頭岔開了。

朱湘藩湊近章四爺坐着,小聲說道:“我已知道林巨翁這人很夠朋友,若不是我私人事忙,早就代表公使去拜他了。公

使說了,明日來這裏,林巨翁若肯賞光,正好在這裏見面,彼此傾吐肺腑。公使爲皇上羅致人才,必能推誠相與。我將來於林巨翁叨教的日子甚長,但得承他不棄,就獲益多多了,是這般隆禮厚幣的,反覺得以市儈待我了。”說時,拿眼睛偷瞄了蔣四立一下道:“老兄說是麼?”章四爺到此時,才悔不該當着蔣四立說明出來,蔣四立帶了幾分醋意,弄得朱湘藩爲難,不好收受,心中打算,如朱湘藩定說要退,即暫時拿回去,再揹着人悄悄的送來。卻好朱湘藩還沒提到退的話,蔣四立已起身告辭,朱湘藩隨口挽留了兩句,即送出來。走到大門口,蔣四立笑着拱手道:“我說話素無忌憚,老弟是自家人,不要放在心上。明日公使來了,若老弟沒工夫替林巨翁紹介陪公使說話,我橫豎閒着沒事,儘可代勞。章四爺也不是外人,我難道因他沒託我,便分什麼彼此?”朱湘藩只得也拱了拱手道:“感謝,感謝!明日請早些光降。”蔣四立去了。

朱湘藩進房向章四爺道:“這打不死的無賴賊,一雙豬婆眼,就只看得見黃金白銀。除了金錢而外,便是父子兄弟他也反眼不相識,莫說是朋友,這裏沒有外人,不妨說給你聽。他因每月貪着報銷,和上海野雞拉客的一樣,不問是人是鬼,哪怕只在民黨裏喫過一頓飯的,也拉了來,說是招安,捉着那些東西的手填了誓書、打了手模,七折八扣的,隨便給幾個錢。

進呈的冊子上,就異想天開的什麼招待費、什麼維持費、什麼經常費,撰出許多花銷的名目,每人每月至少是百元以上。皇上在北京,真是堂高簾遠,怎麼識得破他這些槍花?左一道諭旨,右一道諭旨,反把他嘉獎得氣焰熏天。要不是被他拉來的那些東西,不給他顧臉,在內地新聞上宣佈出那些悖謬的文字來,皇上赫然震怒,一道電諭下來,給了個大釘子他碰時,還不知要驕蹇到什麼地步呢。他接了那道電諭,就使出小老婆放

刁的手段來,打了個電去辭職,以爲皇上必有電來慰留。誰知電去了這麼些日子,全沒一些影響。他於今知道不好,又慌急起來了,求公使去電斡旋。公使近來爲着飛機的事,整日煩悶的了不得,哪肯管他的閒事。他今日見你說林巨翁,大約是恨這事沒落在他手裏,失了在皇上前一個好轉圜的機會。他那雙豬婆眼睛,又見了這花籃,虧他一看就看出是白金製造的,更是氣不忿,所以說出那些屁話來。他這一回去,好便好,不然,還不知要造出多少謠言。我也是恨了他,才罵他應遭手槍打。

他這種混蛋,真可惜吳大鑾不曾將他打死!”章四爺道:“我見他不是外人,以爲不妨事,因當着他說出來,不料他別有種存心。這事最初我本想和他商議,因他氣忿忿的說出辭職的話,我就沒提起了。”朱湘藩笑道:“只怪他自己倒運,他就造謠言,我也不怕。請轉達林巨翁,我惟力是視,他儘管放心便了。

這裏今日發帖去請他,明日再派馬車去迎接,他務必賞光,和公使見過面,我纔好說話。”章四爺答應了,又說了些拜託的話告辭,坐着原來的馬車,回報林巨章。朱湘藩的請帖也到了,林巨章約了章四爺明日同去。

第二日,朱湘藩真派了一乘馬車,拿着名片來接。林巨章換好了禮服,陸鳳嬌問喫喜酒有多久方得回來,林巨章道:“沒人纏着談話,便回來得快,不過午後兩三點鐘。若遇得熟人多,向晚也說不定。你問了做什麼?”陸鳳嬌搖頭道:“不做什麼,我今天不大舒服,是望你早些回的意思。”林巨章溫存她道:“你怎的會不舒服?我接個醫生來,看過了再去好麼?”陸鳳嬌揮着手道:“你快去罷,不要見鬼,花錢請得小鬼來,捏手捏腳的,沒得人討厭。”林巨章道:“你又是這麼不聽我說,人有了病,怎免得醫生捏手捏腳?你畢竟是如何不舒服,等醫生來診過了,我也好放心出去呢。”陸鳳嬌不耐煩起來,

說道:“我不舒服的時候多呢,我也說不出,醫生也看不出。

你放心去罷,不會就死了,向晚你回來見不着人。”林巨章見她是不像有什麼病,便說:“我至遲兩三點鐘就回,不和人閒談便了。”

說着出來,見張修齡也正往外走,問他去哪裏,張修齡停了步說道:“我要去四谷。因昨日約了施山鳴,今日去松本樓喫午飯。”林巨章道:“施山鳴是誰?”張修齡笑道:“巨老不認識他麼?那日同去章四爺家裏,出來開門,望着我笑的,不就是他嗎?他去年在南明俱樂部,很出過大風頭的呢。”林巨章道:“我不知道。你去他那裏正好,約了章四爺去喫喜酒,不知怎的,還不見來。我一個人,又坐着這輛使署的馬車,去那裏很不方便。不如且打發馬車回去,我同你去邀了章四爺,另僱一乘車去,比較的妥當些。”張修齡道:“章四爺既約了,定要來的,此刻時間還早。”林巨章拿了張自己的名片,交給車伕道:“你回去拜上你們大人,我這裏自己有車子,立刻就來道喜,迎接不敢當。”車伕接了名片,自駕着車子去了。林巨章即同張修齡走到停車場,坐電車到了四谷,在噦崗方一問,下女說章四爺已動身到澀谷去了。林巨章跌腳道:“真不湊巧,怎的路上也沒撞着。他此刻必坐在我家裏等候,我就回去罷!”張修齡自進屋邀施山鳴。

林巨章匆匆忙忙的,仍由電車回到澀谷。跑進客廳一看,不見有章四爺的影子,直跑入內室,打算問陸鳳嬌,章四爺來了沒有。他若不推門進去,倒沒要緊,把門一推,可不活活的把林巨章氣死了!只見陸鳳嬌在上,周克珂在下,兩個的下身,都脫得赤條條的,在靠火爐的一張沙法上,正在鳳倒鸞顛。猛聽得門響,驚回頭來,林巨章已跨進了房門。兩個都慌了手腳,找不着遮掩的地方,來回在房角上亂竄。林巨章一聲大叫,往

後便倒。

不知性命如何,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章

陸鳳嬌再氣林巨章鄒東瀛略述曾大癩

卻說林巨章看見陸鳳嬌和周克珂兩人,竟大演其大一體雙劇,一時氣堵胸膛,大叫一聲,往後便倒,恰好不偏不倚,倒在門旁邊一張睡椅上,已昏厥過去,不省人事。周克珂撈着了自己的下衣,來不及穿上,往外就跑。陸鳳嬌追上去,一手拖住道:“你、你、你跑了,教我怎樣?”周克珂慌急了,抖着說道:“同跑,同跑。”陸鳳嬌仍拖住不放,自己定了神道:“不要怕,既是撞破了,隨他怎麼處置便了。只要你不負我,便死也甘心。”周克珂指着陸鳳嬌的下體道:“還不快去穿衣!”陸鳳嬌道:“你不走麼?”周克珂戰兢兢的,把下衣胡亂套上,說道:“不走,教我這副臉如何見他?”陸鳳嬌道:“就不顧我了嗎?”周克珂脫開了陸鳳嬌手道:“你教我怎麼?顧我離了這裏,連自己還不顧不了呢。”陸鳳嬌恨了一聲:“我若早知道你是這種沒天良的,也沒今日的事了。好,你走你的罷!”說完,咬了一咬牙根,頭一低,猛然向牆根上撞去。只聽得嘩啦一聲,靠牆一張小几,几上陳設的瓶鏡鐘座,一齊倒塌下來,震得屋瓦都動了。

周克珂更加慌急,看陸鳳嬌撞倒在席子上,頭上的鮮血,泉湧一般的放出來,一剎時席上流了尺來遠,手腳亂動了幾下,就不動了,臉上白紙也似的,沒一些兒生人氣,料是不能活了。

一想這禍撞得太大,不趁這時逃走,還坐在這裏等受罪嗎?便不顧林、陸二人的生死,提起腳往外就跑。才跑了幾步,覺得後面有人追了出來,忙放快了腳步,跑出客廳。只見章四爺迎面走來,見了周克珂這種神情,嚇得倒退了兩步,連問:“怎麼?”周克珂還沒回答,裏面林巨章已放出那氣急敗壞的嗓子喊道:“章四爺,不要放走了兇犯!你這禽獸,待往哪裏跑?”一邊喊,一邊奔了出來。原來林巨章被陸鳳嬌撞倒的東西聲響驚醒回來,一見陸鳳嬌倒在一旁流血,周克珂正自逃走,便拼命的追將來。那時周克珂見前面章四爺當門立着,後面林巨章又飛奔將來,知道逃跑不了,只得轉身,雙膝向林巨章跪下說道:“我該死!願聽憑巨老處置。”林巨章跑過來,舉手要打,章四爺不知就裏,連忙攔住道:“什麼事?有話不妨慢慢的說。”林巨章伸手打不着,暴跳如雷的說道:“你不知道,我決不能饒了這禽獸!”奮力撞過去,一腳踢去,又被章四爺扭住了,沒有踢着,便向章四爺跳了兩跳,圓睜二目說道:“四爺,你也成心和我過不去嗎?這東西欺我太甚,要我饒他,除非拿手槍來,把我打了。”章四爺看了這種盛怒的神情,若讓他過去動手,這邊跪着不敢反抗,甚至一兩下打出人命來,也不管爲的什麼事,抵死把林巨章扭住,用力往裏面拖,林巨章手腳都氣軟了。章四爺當年輕的時候又曾練過功夫的人,哪扭得過,看看拉近了廊檐,林巨章厲聲問道:“你和這禽獸夥通了嗎?好,好,你若放他走了,我只知道問你要人便了。”

章四爺道:“我放他走到哪裏去?有話我們且進去坐着說。”

周克珂見林巨章已被章四爺拉住,即立起身來,心想:既逃走不了,不能不硬着頭皮,由他處置。事情已弄到這步田地,怕也是不中用的。便走到林巨章跟前,說道:“請巨老息怒,快救太太要緊,我決不逃跑。”林巨章罵道:“狗孃養的,還

救什麼太太!”章四爺看這情形,已猜透了八九,忙問:“太太怎麼了?”林巨章沒做聲,周克珂答道:“太太此刻已昏倒了在房裏。”章四爺跺腳道:“還不快去施救!”隨拉林巨章往裏走,周克珂也跟在後面。林巨章旋走旋罵,說不肯施救,然兩腳不催自走的,卻已進了內室。只見下女已將陸鳳嬌扶起,坐在林巨章昏倒的那張睡椅上,垂頭閤眼的奄奄一息。頭上青絲繚亂,滿頭滿臉盡糊了是鮮血,下體的衣裳,幸有下女替她穿上了,沒被章四爺看出那不堪的樣子來。林巨章一見陸鳳嬌這般的光景,說不盡心中氣惱。若在平日,陸鳳嬌因別事氣到這樣,林巨章不知要如何痛心,如何安慰。此時的林巨章,卻絲毫不似平時了,隨手拖了張椅給章四爺坐,自己就陸鳳嬌對面沙法椅坐下,冷笑了聲說道:“你以爲一死便足以了事嗎?

爲人像這樣的死法真一錢不值,做鬼都不是個好鬼,不是個乾淨鬼。我看你生成是這種賤相,自去年到我家來,哪一些虧負了你,哪一些沒如你的意?你自己問心,墮落煙花十多年,像我這般愛你,這般凡事體貼你的人,曾遇了幾個?我平日因你是個有些根底的人,雖遭難誤入風塵,尚能不忘本來面目,肯讀書識字,以爲你在風塵中是出於不得已,竭力將你提出火坑,遇事原諒你。因你小時候,不失爲宦家小姐,必然嬌養慣了,落風塵之後,更沒受良好教育,間有些乖僻的性質,不中禮法的舉動,都容忍不說。誰知你是生成的賤骨頭,不中抬舉,誤認我平日讓你,是怕了你,你不想我花錢買了你來,你有什麼能力,可使我怕?我又爲什麼要怕了你?我真想不到世間上竟有你和周克珂這種忘恩負義的禽獸!周克珂你也自己摸摸良心,你在我跟前當差有多少年了,你家中十來口人,是不是完全我拿錢養活?我在任上的時候,養活的不僅你一個,也不說了。我事情不幹了,到日本來亡命,都帶着你來,你家中仍是

由我寄錢去,供給生活。你是我什麼人,我該欠了你的麼?你得着我的好處,就是這樣的報答,你自己說還有絲毫人心沒有?”接着長嘆了一聲道:“我也不怪你們,是我不該瞎了眼,不認識人。教訓你們,沒得污了脣舌。你們各自謀生去罷,算我晦氣,前生欠了你們的債,到今日大約是已還完了,才神差鬼使的敗露出來。我想你們也沒什麼話可說了,都立刻替我滾出去罷!”

周克珂低頭立在房門口,聽林巨章數責完了,不覺天良發現,跨進房,向林巨章叩了個頭,起來淚如雨下說道:“辜負深恩,粉身莫贖,今生已無顏再說報答的話,只好待來世變豬變狗,來償還萬一。”說完,折轉身往外便走,到自己房裏,收拾了行李,就從那日歸國,謀生去了。後來聽有人說他因這事壞了名譽,到處都有些瞧他不來,沒好差事給他幹,至今落魄在北京,替人寫字,混些日食。從前和他認識的,遇着他都回避,不肯與他交談。大約周克珂這三個字,就此與社會要脫離關係了。這也是無人格無天良的人,應有的結果。且不說他。

再說陸鳳嬌被林巨章說得哭暈了幾次,頭上的血,又出的太多,四肢沒一些氣力,軟癱在睡椅上,哪能動彈半點呢。林巨章見周克珂已走了,一疊連聲的逼着她走。此時陸鳳嬌又悔又恨,想到周克珂不顧自己死活,提起腳就走的情形,知道平日的曲意承旨、事事逢迎,全是些假殷勤,圖得一時歡心的,越追悔自己不該受騙上當,越覺得林巨章的真情戀愛,無微不至。嫁了個這樣的人,尚弄得如此結局,將來跳出去,到哪裏再遇得着這樣的丈夫?那徑寸芳心,越想越痛,正在如油烹刀割的時候,又聽得林巨章一疊連聲的催逼着走,只得哀聲說道:“你教我一時走向哪裏去?我既做了這種對不住你的事,被你撞破了,你便不教我走,我也沒有臉再住在這裏。不過我不是

男子,此時又實在立不起身來,求你留一線人情,許我在這裏略爲休息,只要精神稍稍恢復了,就動身回上海去。”章四爺在旁邊說道:“只管從容將息,巨翁一時氣頭上的話,不一定爲得憑的。並且依我說,這事也只能怪克珂太無道理。年輕女子,有多少知識,性情未定,識見不到,有一個少年男子終日在跟前多方誘惑,這人慾兩字,又本來非常危險,怎能免得了上當。巨翁休怪我言直,你也不能不分任其咎。克珂爲人,天性素薄,在你跟前當差這麼多年,豈不知道防微杜漸?早就應該謝絕了他。和他這種人共事,在要緊的關頭,還怕他賣了你的性命呢。”

林巨章道:“我從來坦率,最不肯以不肖之心待人。一年以來,這兩個禽獸,行跡可疑的地方何當沒見着?總以爲我是這般待他們,稍有心肝,決不忍欺我到了這一步,誰知他們竟是全無心肝的,還有什麼話說。這樣看起來,人類相處,真是件極可怕的事。就是極兇惡的野獸,也有養馴了不傷人的時候。

獨有人類,無論你怎生豢養,終不免被他搏食,不是件極危險極可怕的事嗎?於今你要借這裏休息休息,未嘗不可,不過我爲人心軟,禁不住幾句纏綿話,恐一時欠了把持,又因循下去,將來更不知如何受氣。憑着章四爺在這裏,許你在此停留一夜,還得去前邊新收拾的客房裏歇宿,我住的房間,是決不能再容你污穢的。明日你再不肯走,我就把這房子讓你,我自搬謄出去。四爺,並不是我真如此心狠,對這種喪絕天良的東西,尚能容她停留一夜,已是格外念她是個女子,又遠在外國,若在內地,早已驅之大門之外了。我既不承認她是我的妻子了,還用得着什麼愛惜?她心目中多時就沒有我了,這屋子她若有主權,不早已將我驅逐了嗎?”

陸鳳嬌雖在哭泣,林巨章的話卻已聽得明白,料是沒有挽

回的希望了,拿手帕拭乾了眼淚說道:“你也不必說得這般厲害。我幹了這種事,自是對你不住,但我並沒有戀棧的心思,你又何必就做出這一狠二毒的樣子來呢?你要想娶貞節女子,當初就打錯了主意,不應到上海堂子裏來選擇。我生成的賤骨頭,何待你說?骨頭不賤,怎會當娼?又不曾瞞着你,說是千金小姐,你一時高興,花錢買了來,於今不合意,將我變賣出去就是。我的身體本來和貨物一樣,用不着愛惜,更用不着氣惱。我到你家來,也不過只喫了你幾顆飯,沒享受你什麼榮華富貴。不見得賣給別人,便朝打夜罵。在你自以爲不曾虧負我,在我這全無心肝的,殊不覺得待我有深仁厚澤在哪裏。我一個當婊子的人,本講不到節操,你又自己引狼入室,到今日事情敗露了,便多停留一夜,都怕污穢了你的房屋。你果是高風亮節,如何一個堂堂男子,也一般的禁不得幾句誘惑的話,就去袁世凱跟前投誠,還要花錢運動呢?”

林巨章聽了,又急得跳起來罵道:“你這種沒天良的!我花錢運動投誠,在別人儘可罵我,你是這事的罪魁禍首,也拿着做口實嗎?”陸鳳嬌冷笑道:“我並沒不承認是罪魁禍首,但和我一樣,一生名節關頭,不應自己無把握,聽人煽惑。”

林巨章向章四爺道:“我不料人心之險,竟至於此?我在這裏,手中雖不闊綽,只要能維持現狀過下去,三五年的衣食,還不用着慮。老袁的帝制,稍有眼光的,誰見不到決沒成功的希望。

便是你也完全是爲衣食計,取給一時。我好端端的一個民黨舊人,又不害神經病,縱要改節,譬如一個妙齡少婦,也不肯改嫁那風前之燭的衰翁。她纏着我橫吵直鬧的非投誠不可,起首就將伏焱得罪,賭氣搬往高田馬場去了。接着又把湖南國民黨支部長林鬍子氣得大罵,拂袖而去。我爲她是這樣,急得痛哭

流涕,心想:民黨方面,既被他胡鬧失了信用,實逼處此,只得向這條路上走,以圖僥倖於萬一。她於今倒拿這話來挖苦我,真不知她這顆心,是什麼東西做的?”

章四爺正要用言語解勸,陸鳳嬌已勉強撐紮起來道:“你管我這顆心是什麼東西做的?你是清高人,不容我停留這裏,污穢了你,從速將我變賣就是。題外之文,都不用說了。我是你花錢買來的,教我就是這樣走,太佔了便宜,我於心不安。”林巨章道:“我已說了,算是我前生欠了你的。我也不少了這五千塊錢,就讓你佔了便宜去罷。”陸鳳嬌道:“那個不行,我爲什麼要佔你的這便宜?你有多錢,不會去施孤舍寡,做慈善事業,定要給便宜我這喪絕天良、全無心肝的禽獸佔?這話你好說,我不好聽,你不將我變賣,說不得再污穢了你,我也是不走的。”

章四爺見陸鳳嬌講來講去,講出橫話來了,知道這口舌不是一時能了,心中記掛着朱湘藩的喜酒,即起身告辭。林巨章道:“是去朱家麼?”章四爺點了點頭。林巨章道:“他已派馬車來接過了,我因不見你來,回了張名片,打發去了。我同修齡到你家,又沒遇着你,以爲你必已來這裏等候,急忙轉回來,就遇見鬼了。你去朱家,請代我託辭道歉。”章四爺連說理會得,對陸鳳嬌點了點頭,隨口安慰了兩句,走了出來。林巨章跟在後面,送到大門外說道:“你去見了湘藩,那事不要提了,我此刻已深悔孟浪。他如向你提起,請你留我一點面子,不要直說出來,聽憑你如何支吾過去就是。”章四爺道:“自然不能直說。但出處大事,因家庭細故,就灰心放任,仍是不妥。不過你此時心緒不寧,從容計議罷了。湘藩那裏,你放心,我自會對付。”林巨章搖頭道:“在家庭中出了這種事,不能說得細故了。堂子裏的人,真不能討。無論是什麼根底,一喫

了幾年堂子裏的飯,廉恥節操,便喪失盡了。”章四爺笑道:“只怪你所見不廣,一頂綠頭巾,哪壓的人死?你不看內地的官場,誰的帽子不是透水綠的?能個個照你的樣,那些做官的人,還得一天安靜日子過嗎?”林巨章道:“我沒那麼寬宏的度量。”

章四爺笑了笑,別了林巨章,乘電車到了小石川餚町。遠遠的就看見朱湘藩門口,接連停着十多輛汽車馬車,喫喜酒的,看熱鬧的,推進擁出,兩個佩刀的警察,分左右立在那門口,驅逐閒人。章四爺走入大門,見門旁邊一張小几,几上放着筆墨號簿,一個小盤子,盛了許多名片,使署的門房,坐在那裏經理掛號。章四爺也拿出張名片來,門房接了看一看,撂入小盤內,低頭在號簿上寫了名字,即有昨日的那招待員過來,引着向左邊那條石道上走去。只見石道兩邊,擺列各種樣式的紫檀花架,架上各色的盆景。石道盡處,兩株柏樹,紮成兩隻獅子,張牙舞爪,和活的相似。走進玄關一看,裏面廊檐,都用綵綢扎就欄杆,已有許多衣冠楚楚的來賓,在廊檐上談笑。一問十二疊席的客房,四五個人團着一局圍棋,在那裏下。

章四爺認識有鄒東瀛在內,忙笑着招呼,問已行過了結婚式沒有,鄒東瀛笑道:“早呢,要到夜間八點鐘。不知信了哪個星相家的話,說只有夜間八點鐘,纔不犯衝。本定了兩點鐘的,一聽了這新奇學說,便臨時更改起來,害得我們做客的,等得腰痠背痛。”章四爺笑道:“這學說真是新奇。在內地沒開化的地方,常有時辰衝犯的話;不料這樣文明的人,在這樣文明的國內,行這樣文明的婚禮,也信這些禁忌。我們不要坐在這裏,等行過了結婚式,才能走嗎?”鄒東瀛道:“既來了,說不得要多等一會。你已見着湘藩沒有?”章四爺道:“我剛來,還不曾見着。他在哪裏?”鄒東瀛道:“我也不曾見着。

大約是事情忙,沒工夫出來陪客。”章四爺躊躇道:“湘藩爲人,應酬最是周到的,並且準備了這麼多天,到今日應該事情都辦妥了,怎的還忙得這樣?”鄒東瀛道:“我不是這麼想嗎?他們下棋的,來得最早,也沒見着主人呢。”二人正說着話,那招待員帶一個下女,雙手託着一盤湯點進來,放在桌上,請章四爺喫。章四爺腹中正有些飢餓,喫着向鄒東瀛笑道:“怎的他完全用着內地的舊格式?他那新房,想必陳設得很精緻。等我喫過了點心,同去瞧瞧好麼?”鄒東瀛點頭:“有志者,事竟成,這話真是一些不錯。去年湘藩最初一次到菊家商店的時候,我正打那門首經過,還招呼他,談了一會笑話。後來許久沒通消息。雖曾聽人說因這事,還鬧過一會風潮,我也沒注意。前幾日忽然接了他請喫喜酒的帖子,才知道有情人真成眷屬了。他們自見面到於今,不到三個月,怪不得湘藩得意。

有好多青年,在那商店門首終年伺候顏色,得着一盼,即欣幸非常,哪個及得他這般討巧?那些伺候顏色的人,真不知要如何羨慕,更如何妒嫉。”章四爺已喫完了點心,起身說道:“我們瞧新房去罷!”鄒東瀛道:“我還不知新房在哪裏呢。”

章四爺笑道:“怕找不着嗎?他家又沒內眷,不妨穿房入室去看。”鄒東瀛道:“莫說沒有內眷,我來的時候,同時進來了幾個女客,這裏還有女招待員出來迎接呢。”章四爺道:“你認識那女招待員是誰麼?”鄒東瀛道:“怎麼不認識?說起來,你一定也是知道的,就是曾禿子綽號癩頭黿的女人,康國賓女士。”章四爺笑道:“是她嗎?如何不知道。但她怎的也跑到這裏來當招待員呢,不是希奇嗎?”鄒東瀛道:“有何希奇!她早已和湘藩結識,今日來替湘藩幫忙,是題中應有之義,並且好像還有種作用在內。癩頭黿交卸支部長後,手中存的幾百塊錢,都在那房東女兒身上用光了。近來的生活艱難得很,

房東幾次逼着他搬,他房錢欠多了,搬不動。同黨的人,因他有錢的時候,過於歡喜搭架子,看沒錢的不來,於今窘迫起來,向人開口,人家都是對他一派挖苦話,說:‘你也要借錢呢?

說哪裏的話!我們窮光蛋不向你借錢就好了。呵,是了,你是怕我向你借,你就先開口,禁住我不好再說。’癩頭黿還竭力辯白,人家總笑着搖頭,說他是說客氣話。癩頭黿真急得沒有法子,逢人便發牢騷,說革命黨不是人當的,亡命客更不是人當的。只愁沒有售主,差不多要插着標發賣了。他女人今日來幫忙,說不定是想走湘藩的門路,要受招安呢。”章四爺道:“我們去找着她,要她引了去看。”兩人便一同走出來。

後事如何,下章再說。

第二十五章

看洞房來賓鬧笑話省姑母豔女得新知

卻說章四爺和鄒東瀛二人走出來,由草場石道上轉到禮堂,看那裏壇上,十字交叉懸着中日兩面的國旗,一對爛銀也似的蠟臺,插着兩支比臂膊還粗的硃紅蠟燭,中間一個斗大的宣德銅爐,燒得香菸繚繞。昨日見着的那幾對花圈,一個個都配了木架,站班似的,八字式排列兩邊。兩張花梨木月弓形的桌子,接連花圈擺着,上面兩個菜玉花盆,栽着兩支珊瑚樹,足有二尺多高,枝幹繁密。鄒東瀛指着問章四爺道:“你知道這東西的來歷麼?”章四爺道:“什麼來歷?我不知道。像這般高大的珊瑚樹,說得見笑,我還不曾見過呢。便是這兩個盆子,一絲破綻沒有,也不是易得之物。”鄒東瀛笑道:“自然不是易得之物。上前年,北京拍賣清宮裏的寶物,海子輿花了七千塊錢,買了這兩件,帶到這裏來,預備送他幹老子大隈伯的壽禮。後來打聽得有個留學生,帶了一幅仇英的漢宮春曉圖,有一丈二尺長、六尺多寬,大隈伯想買,因那學生索價太昂,要一萬塊錢,分文不能少。大隈伯鄙吝,不肯給那麼多,交易不成。海子輿知道,連忙找着那學生,也不還價,就是一萬塊錢買了,送給大隈伯,喜得大隈伯一隻腳跳起來。既送了那幅畫,這兩盆珊瑚樹就留在使署裏。湘藩大概是借了來撐場面的,海子輿決沒這樣貴重的禮物送屬員。”章四爺道:“怪道這般

奪目。七千塊錢的代價……”

話沒說完,忽見康女士同着兩個女客,一個西裝、一個日本擎,年齡都在二十左右,一路笑談着,從左邊房裏出來,大約也是想看珊瑚樹。兩個女客抬頭見了鄒、章二人,即停了步,待轉過身去,康女士笑着止住道:“這二位不是外人,我都認識的,沒要緊。”一邊說着,一邊向鄒、章二人行禮。指着西裝的紹介道:“這位是福建的林女士。”又指着日本裝的道:“這位是安徽許女士。”鄒、章二人只得向這兩個女士行禮。

兩個女士經這一紹介,膽子就大了起來,不似見面時羞澀了,答了禮,也請問二人姓名。康女士也代說了。鄒東瀛笑向康女士道:“我正找不着你,又不好進內室來尋,在這裏遇着好極了。新房在哪裏,請你引我們去瞧瞧好麼?”康女士笑道:“你們男客,不去找男賓招待員,找我這女賓招待員幹什麼?我不知道新房在哪裏。”章四爺笑道:“男賓招待員是些笨漢,哪裏知道招待男客。賢者多勞,誰教你這女招待員,又和氣,又能幹,使我們男客,不因不由的都希望你來招待呢。”康女士聳着肩膊笑道:“像你這張會奉承人的嘴,可惜湘藩沒請你來當招待員。”章四爺忙接着笑答道:“我若來當招待員,倒和你可以配成一對了。”康女士紅了臉,輕輕的啐了一口道:“哪來的這般油嘴!是這麼瞎說,看我可肯引你去瞧新房。”

鄒東瀛道:“我沒有瞎說,你非引我去瞧不可。”康女士將身一扭,也不答白,陪着兩女士看珊瑚樹。鄒東瀛道:“你真不引我去麼?”康女士回過臉來道:“是真不引你去,你便怎麼呢?”鄒東瀛裝模做樣的說道:“你若真不引我去,我就有對付你的辦法。那時卻不要怪我。”康女士掉轉身來問道:“你說有什麼對付我的辦法?”鄒東瀛搖頭道:“那如何能說給你聽。我又不是油嘴,又沒有瞎說要和你配對,你何必不引我去,

定要我用法子來對付,弄得你後悔不迭呢?”康女士偏着頭,想了一會道:“我倒不信你有什麼對付的法子,你就使出來我看。我不怕,也不後悔。”鄒東瀛故意正色說道:“真不怕麼?

真不後悔麼?此刻客沒到齊,等到行結婚式的時候,中外來賓都齊集在這禮堂裏,那時再請你看我對付的法子!”康女士聽說得這般慎重,心裏畢竟有些放不下,笑着說道:“你不要恐嚇我。”隨用手指着方纔從那裏出來的房門說道:“走這房裏進去,過一個丹墀,那房門框上懸着一對大綵球的,不就是新房嗎?你們自己不會去看,要我來引?”章四爺拍手笑道:“到底怕恐嚇,一恐嚇就說出來了。你認真問他,看他可真有什麼對付的法子?”鄒東瀛也笑道:“怎麼沒有法子?”康女士道:“有什麼法子,你說,你說!”鄒東瀛道:“這不就是法子嗎?若沒有這法子,你肯爽爽利利的告訴我聽麼?”康女士又啐了口,仍掉轉身去了。

鄒東瀛同章四爺走那房裏進去,果見一個大丹墀,丹墀內堆着一座假山,細看那假山上的樓臺亭榭,窮極精巧,裏面都安了極小的電泡。章四爺道:“看這假山的形勢,不是日光嗎?

山頂上還有個湖呢。”鄒東瀛道:“怎麼不是。這湖叫中禪寺湖。你看這湖邊的西式樓房,不也掛着一塊小招牌,寫着蠅頭大的‘蔦屋旅館’四個字嗎?就是這幾條瀑布,也和日光的一個模樣。”兩個人正在看得出神,猛聽得假山背後有女子說笑的聲音,雜着腳步的聲音,看看近了,二人避讓不及,只得仍低着頭看山。那些女子見有男客,匆匆的都走出去了,二人才轉過假山,只見一個月亮門,門上懸一塊橫額,寫着“明月清虛之府”六個字,從額上用綵綢覆下來,一邊垂着一個大球。

走進月亮門,房中鋪着五六寸深的金絲絨氈,看那陳設的几案,是一個客廳的樣式。章四爺道:“我們上了康女士的當了。這

哪裏是新房,不是個女客廳麼?這圓桌上還有喫剩了的煙茶呢。”鄒東瀛四圍看了看笑道:“沒上當,新房還在裏面。那大穿衣鏡背後,不是有張門嗎?這朱湘藩不知在哪裏撈了一批冤枉錢,才能是這樣的揮霍。”章四爺道:“還有哪裏,怕不是我們大家的膏血!老袁不照顧他辦飛機,我們今日恐怕沒有這熱鬧看。”鄒東瀛笑着點頭,走近穿衣鏡一看,只見一條猩紅的暖簾,懸在那裏,閃爍得人眼光不定,原來是大紅素緞,用金線平了兩條龍在上面,因此光彩射人。

鄒東瀛正要撩門簾進去,忽聽得裏面還有女子說話的聲音,忙停了手,退了兩步,輕輕對章四爺道:“裏面還有女客。

幸而沒有魯莽。”章四爺道:“可惡康國賓不引我們進來,難道就這麼退出去嗎?且莫管他什麼女客,讓我悄悄的撩開門簾看看。”躡手躡腳的走到房門口,撩開一線縫向裏面張時,哪有一個人影!將頭伸進去一看,哈哈笑道:“你活見鬼!還有女客在哪裏呢?”門簾一撩,已跨進房去。鄒東瀛跟進房,詫異說道:“分明聽得有女人的聲音在這裏說話,怎的連影子也沒有了?你看湘藩這東西多壞,這張牀也不知是在哪裏定造的,完全是一個誨淫的幌子。”章四爺看這牀有五尺來寬,六尺多長,一塊和牀一般長大的玻璃磚大鏡子,嵌在後面,照得人鬚眉畢現。鏡框上面,雕刻着雙鳳朝陽的花樣,那四隻鳳眼,及中間的太陽,都安着電泡。那墊褥下的鋼絲繃,是一種富有彈力的,和汽車上的坐墊相仿。一頭堆着一疊五花十色的被毯,一頭堆着一疊絨枕,下面的和牀寬仄一般,有五尺來長,上面一個小似一個,頂上的僅有七八寸長。章四爺笑道:“這枕頭纔是稀奇,夫妻兩個怎用得着這麼多?”鄒東瀛大笑道:“你看盡是枕頭的嗎?”章四爺翻開看了看,也大笑起來。鄒東瀛回頭看見一張西洋螺旋椅,才坐下去,不覺哎呀一聲。章四爺

忙問怎麼?鄒東瀛攀着兩邊扶手,立起身來道:“你來嚐嚐這種滋味看。”章四爺看那椅,形式和平常睡椅差不多,只墊坐的地方,好像比平常略高些,望着發怔,不敢去坐。鄒東瀛道:“野史上說隋煬帝有一種御處女的椅子,大約就是這一類東西。怪道康國賓不好意思引我們來看,原來湘藩這般不長進,新房裏陳設這麼些器具。”章四爺道:“你坐上去覺得怎麼?

如何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什麼奇異來?”鄒東瀛道:“外面若看得出,也不爲奇異了。你又不是處女,上去坐坐何妨呢。”章四爺出了一會神,有些不信,真個背過身,往下一坐,也禁不住哎呀一聲,喊了出來;靠尾脊骨的地方往上一起,兩腳不自主的,被底下伸出兩個踏蹬一般的軟東西抵住兩個膝彎,高高的舉起,往兩邊分開。章四爺穿着西裝禮服,下衣緊小,被這一分,兩股已裂開了寸多寬的縫,鄒東瀛在旁看了這情形,笑得彎腰跌腳。章四爺罵道:“你還笑,不快拉我起來!”鄒東瀛笑得喘不過氣來,指着兩邊扶手,做手勢教他攀住往上掙。

章四爺攀着一用力,不料兩腿更被舉得高了,哪裏掙得上來呢!

鄒東瀛看了,更笑得捧住腹叫肚子痛,章四爺不敢再用力了,問道:“你剛纔坐了,怎麼上來的?不要只管笑,若有人來了,看着像個什麼呢!”鄒東瀛只得極力忍住笑,走近前看了看說道:“我剛纔坐下去,就覺得不對,底下這兩個東西還沒伸出來,我已攀着扶手,立起身來。等我來用力按住這個東西,不教它往上舉,你就好攀着扶手起來了。”果然一點力也不費,章四爺站了起來,跳離了那椅,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看那兩個東西,仍縮入底下去了,走過去,踢了兩腳罵道:“湘藩真是無賴!買了這種器具,還不知安着什麼壞心呢。”鄒東瀛道:“他沒有隋煬帝那般勢力,哪來的許多處女給他御?你剛纔沒見着你自己的模樣,真是難看呢。”說着又笑。章四爺道:“

我如何沒見着?這櫥門上的鏡子,不正對着這椅子嗎?”鄒東瀛看那鏡子裏面,真是顯然看得清楚。

章四爺看到鏡門上沒鎖,順手拉開一看說道:“怎得這櫥沒有底?”鄒東瀛已看出櫥後有張小門,將章四爺推開,跨進櫥內,一手摸着那門上的小環,往懷裏一拉,呀的一聲,門開了,即覺得一股異香,撲鼻透腦。章四爺在後面推着道:“進去看看,這房子實在構造得好,”鄒東瀛鑽了進去,說道:“這裏是一間浴室。此處還有張門,不知通哪裏。”章四爺跟着鑽過來一看,是一間小小的房子,半邊鋪着四疊席子,半邊用磁磚鋪地,放着一個西式白石浴盆,一個大理石洗面臺。臺上擺列許多化妝品,那股異香,就是從這些化妝品裏面發出來的。

看化妝品的瓶子、盒子上面,盡是菊家商店的牌號,喊鄒東瀛看,鄒東瀛道:“我去年在菊家商店遇着他的時候,就看見他提了兩大包。這上面擺着,只怕還不到十分之一。這裏沒什麼好看,我們走這張門出去,看通到什麼地方。我比你來得早,點心用過了多久,此刻腹中有些餓了。”章四爺看着表道:“呵喲!三點多鐘了,我們出去罷,大約也要開飯了。他不能接了客來,教人捱餓。”鄒東瀛推開了門,看是一個小院子,周圍兩三尺高的生垣,整齊清潔。生垣以外,便是大草場,有一條小鵝卵石路,通出大門。草場中有幾個女客,在那裏立着說話。見了鄒、章二人,都背過身去。鄒東瀛道:“是了,方纔我聽得在新房裏說笑的,必就是她們。因聽了我們在客廳說話的聲音,知道是來看新房的,也是從我們走的這條路,迴避到這裏來的了。”章四爺點頭道:“我們又從哪裏出去呢?”鄒東瀛沒回答,就聽得浴室裏有腳步聲,只見康國賓跑來笑道:“你們還在這裏嗎?外面請客坐席,男招待員哪裏沒尋遍,還不快去!我們女客,也有幾個不見了。”鄒東瀛指着草場裏笑

道:“那裏不是女客嗎?”康國賓看了喜笑道:“是了,是了。”接着高聲唯了幾唯道:“諸位姐姐,快請進來坐席,你們怎的都跑到那裏去了。”幾個女客答應着,低頭向小院子走來。

康國賓催鄒、章二人出去,章四爺道:“新房裏不是有女客嗎?

教我們打哪裏走呢?”康國賓道:“女客都坐席了,只管走新房出去。”二人遂回身走入新房,只見許、林兩個女士,立在那風流睡椅旁邊出神,鄒東瀛忽又想起章四爺那高聳尊臀的情景來,忍不住撲嗤一聲笑了,笑得兩個女士飛紅了臉,不好意思。二人走出新房,那男招待員已迎面走來,接着二人笑道:“各處都找遍了沒有,我料着二位必在新房裏,請快去坐席!”鄒東瀛問道:“新郎還不曾回來嗎?”招待員道:“沒有。

好在時間還早。”二人隨着到一間大客廳,只見四張大長餐桌,丁字形擺着,已圍坐了二十多人,都低着頭在那裏喫呢。主席空着沒人,聽客自便,揀位子坐着,也無人推讓。開上來的萊,是中國的燕席,用西式的盤碟,每客一份,隨坐隨開。大家喫至掌燈時候才散席,都詫異朱湘藩到這時分還不回來。客中有來得早的,整整坐了一日,都已疲憊不堪。大家議論,不知朱湘藩發生了什麼事故,到哪裏去了。海子輿本說了來的,也不見來。正在摸不着頭腦的時候,只見那招待員走了進來,對大衆拱了拱手道:“敝東叫我來,向諸位先生道謝。本來訂了今日午後八點鐘行婚禮的,方纔菊家來信,新娘裝扮都已完備了,忽然得了急病,不省人事,今日萬不能成禮,須俟病好了,另行擇吉完婚。敝東此刻也因身體不快,遲日當親到諸位先生尊府道謝道歉。”衆客聽了,都代替朱湘藩掃興,也猜不透是真害病,還是另生了什麼枝節,沒話可說,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回去。

看書的人看到這裏,可猜得出畢竟爲了什麼事?鶴子遲不

病、早不病,難道真有這麼湊巧,偏偏等到裝扮都已完備的時候,忽然害起急病來?這裏面的原因,說起來真話長得很,細細的寫出來,可見得凡事一得意狠了,便有意外的失意伏在後面。朱湘藩自花了五千塊錢,與鶴子定情以來,十拿九穩的以爲鶴子是自家的人了。不特朱湘藩是這般心理,當時人凡知道這事的,沒不是這個心理。因見鶴子的父親高山雄尾,是一個純粹勢利的小人,一心想把女兒嫁個有錢有勢的人。前幾回書中已經說過了,朱湘藩是他父女最中式的,去年年底,藉着事故,一敲就是五千塊,如何叫他父女不滿意,不盡力巴結?新年中,沒一夜不留住朱湘藩歇宿,零星竹槓,又不知敲過了多少。朱湘藩正愁薪水小了不敷應付,那湊趣的飛機交涉,應運而生,絕不費事的和海子輿分了兩萬塊錢。但是海子輿只拿出一萬二千塊錢來,將兩盆珊瑚作價八千元,定要朱湘藩受了。

朱湘藩橫豎是得了意外之財,又不要自己拿出錢來,巴結上司的勾當,哪有不願意的?自得了這一萬二千塊錢,便決心將鶴子討進門來。和高山雄尾計劃停當,納了三千元聘金,喜期定了二月初十。朱湘藩日子已近,忙着料理,有好幾日沒到菊家去,誰知事情就壞在這幾日上。

這日是二月初三,天氣晴暖,高山雄尾因爲女兒就要出嫁了,她有個姑母住在羣馬縣,不能不趁這時候,帶着她去探望探望。他姑母姓山本,是羣馬縣一個式微的士族。日本的士族,在維新以前,都是極煊赫的,對於平民,可自由殺戮,沒有禁止的法律。惟士族方有姓氏,代代相承,平民都是沒有姓氏的。

明治講究維新的時節,因設警察,造戶口冊,對於這些沒姓氏的平民,不便識別,才臨時勒令他們隨意擇一兩個字做姓,如三菱、三井、大倉之類,都是臨時眼中看着什麼,便說是姓什麼。那些原來有姓的士族,很瞧不來這班平民,階級嚴得厲害。

物極必反,近幾十年來,日本的富戶,平民佔十分之九,士族一日式微一日,平民倒瞧士族不來了。但士族雖然是式微,自己的身分卻仍是不能忘掉,和平民對親的事很少。高山雄尾的姐姐,因容顏生得俏麗,才巴結嫁了個士族。過門不上幾年,丈夫就死了,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山本吉澤,二十四歲了,在京都帝國大學讀書。女兒榮子十八歲,遺腹所生,只在羣馬縣的高等小學校畢了業,即在家中,請了個家庭教師,教授刺繡。

山本吉澤有個同學,是堝內侯爵的養子,叫堝內秀吉,和山本吉澤同年,生得儀表魁偉,情性不羈。堝內侯爵最是鍾愛他,他卻很知道自愛,無禮非法的事,絕不胡爲。在學校中,就只和山本吉澤說得來,逢年暑假中,不是山本吉澤去堝內邸,便是堝內秀吉來山本家,住到要開學了,才歸家檢點行李,仍約了日子同行。這回年假期滿,山本吉澤忽然生起病來,不能依約的日子同走,便託堝內秀吉到學校的時候,代替請假。堝內秀吉在學校住了幾日,沒有山本陪伴,很覺得寂寞難過。日本帝國大學的功課,只有進去的第一年異常繁難,稍肯用功的人,決不願意缺課。到了第二三年就很容易了,上課的時間很少,自己研究的時間多。因爲學問高深了,不盡是可由教員口授的,全靠自己多購專門書,細心參考,有不能領悟的地方,等上課時質問。因此一星期,至多不過十多點鐘到講堂上課。

就是在規定上課的時間,你若沒什麼疑問,或正在研究別種功課,不能丟開,便不上課,也沒要緊。帝國大學的教員,不像各中學各高等的,上課時拿着名簿點名,一堂學生是這麼講,一個學生也是這麼講。只要你受試驗,成績不差,終年不上課也不問。堝內秀吉既覺得寂寞難過,打了個電報催山本快來。

山本的病沒好,他母親不教動身,回了個電。堝內再忍不住,坐火車親來山本家看病。

這日正是二月初三,高山雄尾帶着鶴子先到了。鶴子的容貌,豔麗驚人是不待說,近來姘上了朱湘藩,得了些極時髦、極貴重的衣服,裝扮起來,更覺鮮明得和一顆明星相似。堝內秀吉來時,沒回避得及,見了面,山本吉澤連忙紹介了。他父女聽說堝內秀吉,腦筋中早就記得曾聽說過,便是侯爵的養子,只等老侯爵一死,立時世襲,便是千真萬確的一位侯爵。登時父女倆顆心,不約而同的打算,應該如何的表示,才顯得通身三萬六千毛孔,孔孔有一團媚態呈獻出來。可是作怪,父女倆一般的獻媚,堝內秀吉的眼光只單獨看了鶴子,略略的問了幾句山本吉澤的病情,即回身和鶴子說話。鶴子雖在稚年,久在東京熱鬧場中,惹得一般青年趨之若鶩,目笑眉語,欲擒故縱手段,習之有素。堝內秀吉正當學生時代,不曾多和女子接近,偶然遇了這樣見所未見的娟秀小女兒。對於自己又格外的崇仰,堝內生性本來倜儻,沒有貴族家拿腔做勢的惡習,同鶴子說不了幾句話,即發生了戀愛的萌芽。山本吉澤母子,雖沒高山雄尾父女那麼勢利,然像堝內秀吉這般人物身分,自是很希望鶴子能得他的歡心,一成了夫婦,自是活活的一位侯爵夫人。

當下見了二人說話的情形,知兩邊心理,都很接近。

日本男女交際的習慣,與中國完全是不同,稍有身分的人家,都模仿西洋風氣,不似中國女子,一遇面生男人,即羞縮得不成模樣。近年來日本貴族,也時常開園遊會、茶話會,男女雜沓,即初次見面的,但言語相投,男女二人雙雙攜手,揀僻靜的地方敘話,在旁邊人見了,並不注意。堝內秀吉既愛了鶴子,又毫無滯礙,自己是沒娶妻的人,便背地裏問山本吉澤,鶴子已許了人不曾。山本吉澤不知道有朱湘藩這回事,說不曾許,接着還誇張了鶴子許多好處。堝內秀吉即想託他作伐,忽轉念貴族與平民結親,自己是個有新知識、新思想的人,卻不

計較,只怕父親老侯爵腦筋太舊,不能許可。一個人躊躇了一夜,想不出一個計較來。

不知後事如何,下面再寫。

第二十六章

硬賴婚老龜翻白眼遇故歡小姐動芳心

卻說堝內秀吉翻騰了一夜,沒有想出計較來。次日高山雄尾便說要帶着鶴子回東京去,堝內秀吉慌急起來了,和山本吉澤商量道:“我心中很愛戀你表妹,想託你向她提出求婚的話,又慮家父不許可,這事你說當怎麼辦?”山本吉澤道:“這不很容易辦嗎?我和老伯交談過多次,看他老人家,並不十分拘執的人。又素來鍾愛你,無論什麼事,皆不曾拂過你的意思。

這事你委婉些去要求,決沒有不許可的。”堝內秀吉道:“尋常不關緊要的事,父親鍾愛我,自然不拂我的意思。這貴族與平民結婚的事,在腦筋舊的人看了,說關係不僅在身分和名譽,簡直壞了血統,將來傳下去的子孫,都變賤皮賤肉賤骨頭了。

這種話,我曾聽他老人家閒談過,因此料他決不能許可。”山本吉澤道:“何妨去要求試試看。實在不許可時,我再替你想辦法。只見這種貴話的話,我終是不服的。我母親就是平民。”堝內秀吉忙答道:“這是舊腦筋人說的話,我們如何能認爲有道理,你卻不可多心。”山本吉澤笑道:“我怎會多你的心,你此刻就歸家去要求,看是怎樣。我留表妹在此多住一日,我也得和我舅父商量商量,看他也有什麼滯礙沒有。”堝內秀吉道:“不錯,先把這方面說妥,是要緊的事。”

山本吉澤即留住高山雄尾,把堝內秀吉要向表妹求婚的話

說了。高山雄尾喜得四肢無力,登時將朱湘藩訂的二月初十結婚的事,丟在九霄雲外去了,一口答應,絲毫沒有滯礙。心中自幸不曾魯莽,沒一到就將這事說出來。山本母子若知道鶴子已有了人家,必不能再替堝內作合了。山本吉澤見舅父已承諾,沒有滯礙,照着話回覆堝內。堝內立時動身。

原來堝內侯的邸宅,就在羣馬縣,離護國寺蠶桑學校不遠。

堝內秀吉僱了一輛人力車,幾分鐘就到了。見了老侯爵,請過安,立在一邊,掌不住一顆心只管上下的跳,在路上打算陳說的話,一句也不敢說出口。還是老侯爵問去學校沒幾日,怎的又回來了?堝內秀吉被問話時的嚴厲樣子懾住了,更囁嚅半晌,不好從哪一句說起。老侯爵有些疑心,連問什麼事,是這麼要說不說,又是沒錢使了嗎?堝內秀吉道:“不是,有個極好的女子,兒子想和她約婚,特回來請示的。”老侯爵聽了大笑道:“這有什麼不好說的,快說出來,那極好的女子是誰,只要真是極好,我沒有不許可的。”堝內秀吉道:“兒子不敢欺瞞,那女子真是極好。她父親名高山雄尾,她的名子叫鶴子,住在東京。”老侯爵道:“高山雄尾這名子,從沒聽人說過,是幹什麼的?華族嗎?貴族嗎?”堝內秀吉道:“那卻不是。”老侯爵道:“然則是士族的了。”堝內秀吉道:“兒子以爲族類沒有關係。”老侯爵道:“男女配偶,族類還沒有關係,要什麼纔有關係?普通平民,你能查得出他是什麼根底?族類不同,任憑那女子如何好,是萬分使不得的!你年輕人,見識不到,只要生得齊整,對你親近親近,你就花了心,什麼都不問了。你不見市川子爵,娶了個妓女蓮葉,惹起衆貴族輕視,不和他往來的事嗎?沒有根底的平民,和妓女有什麼區別?我若糊塗許可你,娶了家來,將來反害了你,不能在交際社會中佔一席位置。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專心去學校裏上課,畢業之

後,還愁沒有門當戶對,才貌兩全的女子來與你結婚嗎?”

堝內秀吉知道要求無效,再說下去必然生氣,便不敢置辯,退了出來。心想:山本吉澤說了,實不許可時,再替我想辦法。

他的腦筋比我靈活,必已有了辦法,纔對我是那麼說,且去和他商量。即拜辭了老侯爵,回到山本家。見鶴子父女尚在,心裏又高興了些,悄悄的將要求情形告知了山本,問還有什麼辦法。山本道:“不必想什麼辦法,你此刻在沒有主權的時代,婚姻的事自然應得老伯許可。等到你自己有了主權,不聽憑你和誰結婚嗎?”堝內道:“等我自己有主權,不知還得多少年,不害了你表妹等的苦嗎?”山本道:“她於今年紀尚輕,就再等三年五載,也沒要緊。不過你此刻須把聘下定了,將來沒翻悔的事,便不妨教她多等幾年。”堝內道:“我豈是無聊賴的人,關係人家終身的事,怎能隨意翻悔?我一言爲定,將來頭可斷,此事不能更改。”山本即將高山雄尾和他母親請了來,坐在一塊,正式提議婚事。堝內從手上脫下個鑽石指環來,雙手遞給山本道:“就請你做個證婚人,不拘什麼指環,請交換一個給我。並希望你說明,替我擔保永不改悔。”山本也用雙手接了指環,向高山雄尾說道:“表妹手上帶的指環,請拿來,做個互換的物證,我擔保五年之內,正式完婚。若五年尚沒自主之權,便做外室的辦法,暫行賃屋成禮居住。堝內秀吉在哪一日襲爵,便哪一日迎表妹歸侯邸。”高山雄尾誠惶誠恐的連連說好,起身在鶴子手上取下那朱湘藩的鑽戒來,也交給山本。

山本立起身來,一手拿着一個,站在房中間,教堝內秀吉站在右邊,高山雄尾站在左邊,山本贊說了幾句吉利話,先向高山雄尾鞠了一躬,把堝內的鑽戒交了,轉身向堝內也是一般,堝內與高山復對行了禮。大家又道喜道謝,熱鬧了一會。朱湘藩自以爲到了口的肉,就是這麼一熱鬧,變了卦了。高山雄尾帶

着鶴子回東京,心滿意足,只商量如何對付朱湘藩。

朱湘藩徑到初十日,一早用過了早點,派了去迎接林巨章的馬車。一切手續都佈置就緒了,才抽空坐着汽車,帶了軍樂隊,到菊家商店來,算是個親迎的意思。汽車走得快,先到了,以爲這時的鶴子,必已妝成了新嫁娘的模樣,坐在房中等候親迎。誰知一進門,即看見高山雄尾的臉色,很帶着愁煩的樣子,一個人坐在房中,裝作沒看見朱湘藩的,也不起身。全不似平日,只看得見影子,便張口笑着等候。朱湘藩照例一來徑到內室,不在店房中停留。鶴子自與朱湘藩生了關係,也不大在店房中坐,怕朱湘藩見了不高興。朱湘藩這時雖見了高山雄尾那不快的臉色,也沒注意,徑走到內室,只見關着門,寂靜靜的,低聲叫了兩聲鶴子,沒人答應。正待推門,高山雄尾一步懶似一步的,聳着一邊肩膊走了過來,有聲沒氣的說道:“還在這裏叫鶴子,鶴子已不在這裏了。”朱湘藩一聽這般冷話,又見這般冷樣子,心中萬料不到遭此種待遇,立時又驚又氣,急得一身冰冷,呆呆的望着高山雄尾,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定了定神問道:“你這話怎麼講?她不在這裏,到哪裏去了?就在今日的喜期,難道此刻還有工夫往別處去嗎?”高山雄尾做出不理會的樣子說道:“什麼喜期,你這話我不懂得。”朱湘藩急的跌腳道:“你害神經病嗎?分明將女兒許給我,約了今日結婚。我忙了幾日,一切手續都辦妥了,我此時特來迎接,如何忽然將女兒藏起來,想和我抵賴?這道理怎麼說得過去!”高山雄尾道:“我何時將女兒許了你,有什麼證據,證婚人是誰,你自己害了神經病嗎?”

正說話時,外面軍樂隊到了,吹吹打打起來。高山雄尾忙跑出來揚手,軍樂隊不知就裏,都停住了。這時候的朱湘藩,真急得恨無地縫可入,疑心高山雄尾是想借此多需索禮金,拼

着多花幾個錢,好事是總得成就的。不過看他這裝模作樣的神氣,須得慢慢和他講生意似的,要時候耽擱,且派個小使歸家,說改了夜間八點鐘行結婚式,因白天的時間與新娘的生庚犯衝。小使去後,把高山雄尾拉到裏面,說了一大堆的好話,如嫌以前的三千元聘金輕了,看要增加多少,盡好商量,不能不承認,說是沒將女兒許我。高山雄尾一口咬定道:“我只一個女兒,早已有了婆家,婆家的門戶並且高貴得很。哪裏再有個女兒許給你呢?”朱湘藩伸出手上的指環來道:“你如何還要抵賴,這指環不是你女兒和我約婚時交換的嗎?”高山雄尾連看也不看,搖搖頭道:“這種指環,到處有買,知道你是從哪裏買來的帶在指上。我女兒今年一十八歲,不曾帶過這種賤價的指環。這算得什麼證據?”朱湘藩見他是有意圖賴,並不是借題需索,忍不住罵道:“你怎的直如此沒有天良!我不上三個月,在你女兒身上用了一萬多元。你不許我,不能怪你,害得我什麼都預備了,才忽然賴起婚來。你叫出你的女兒,我和她三面對質!”高山雄尾冷笑道:“我女兒是侯爵的未婚夫人,你可夠得上叫她出來對質?我不認識你是什麼人,你再在這裏胡說,我女兒名譽要緊,我纔不答應你呢!”朱湘藩聽了恨入骨髓,但神智已經昏亂,想不出對付的方法來。只口頭和他辯論,他一口咬定了不承認,鶴子又不能見面,是辯論不出結果來的。只得忍氣吞聲,出了菊家商店,打發軍樂隊回去,自己坐着汽車,風馳電掣的到公使館來,找海子輿設法。

不一刻,到了使署,海子輿正更換了衣服,打算動身到朱家喫喜酒。一見朱湘藩進來,頹喪之氣現於滿面,即問這時候怎的還有工夫到這裏來?海子輿這一句話,問得朱湘藩心裏如利刀刺得一般的痛苦,兩眼不由得撲簌簌流出淚來,悲聲說道:“今日的事,公使若不能設法替參贊出氣,參贊無面目見人了!

”說完,抽咽不止。海子輿驚問怎麼?朱湘藩把親迎時的情形說了。海子輿道:“這就是意外的奇變了。你不是曾對我說過,他父女沒遇着你的時候,就立志想嫁個有錢有勢的中國人嗎?

你又說他父女非常歡迎你,往來了兩個多月,親密的了不得,沒有絲毫障礙,怎的一旦變卦得這樣快?這樣離奇的事,你教我怎生替你出氣呢?你本也信用他父女過份了些,一個證婚人沒有,三千五千的送給他,連收據都不問他要一張。於今他不講天良,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有什麼法子向他理論?”朱湘藩道:“誰知他父女有這樣刁惡!一個做小買賣的商人,有這般妄爲的膽量!欺詐取財的事,每每沒有證據。然法律上不能因沒有充分證據,便概予駁斥,不許控告,也要看控告人與被控告人的身分說話。”海子輿道:“法庭自是這樣,猜情度理,你若沒得菊家許諾,定了今日結婚,你又沒害神經病,無端準備種種的結婚手續做什麼?他父女欺詐取財的罪,告到法庭,決沒有什麼辦不了。不過我們在這裏當外交官,一舉一動,關係國家體面。就是我使署的一個火夫,也不能教日本的直達吏來傳,也不能許他去法庭和人對質,受日本法庭的裁判。你是我使署的參贊,和一個小買賣商人起這種不體面的訴訟,縱不怕皇上見罪,他們學生知道了,又要鬧出風潮來。”朱湘藩道:“然則參贊喫了這麼大虧,就善罷甘休不成?那麼使署的人員,聽憑一個小買賣商人盡情欺負,便是圖財害命,也要顧全國家體面,忍氣不做聲呢?”海子輿笑道:“你不要氣急了,不講情理。我使署如果出了圖財害命的事,我自然知道向他政府交涉,沒有容易讓步的。你這事,難道也教我去向他政府交涉嗎?”朱湘藩道:“我真不甘心!請公使把我的差撤了,我拿着平民的資格,去法庭控告,那就與國家體面無干了。好在我的行李數日前已搬出使署,只要公使說一句撤差,便不算是

使署的人員了。”

海子輿笑道:“這點事,何用急得如此!我告你一個辦法。

據我猜度,他父女必不是成心欺騙你。嫁你原是真心,但不知近幾日內,你因忙碌沒到她家去,她又姘上了個什麼人,那個人的身分財力,必都在你之上,才容容易易將他父女的心翻轉過去。若明說和你悔婚,料你決不承認,徒費脣舌,倒給你拿住了把柄。不如索性咬定了沒有這麼回事,橫豎沒有證婚人,便告到法庭,也是一件滑稽的婚姻案。”朱湘藩道:“公使猜度得一些不錯。真假情形,我又不是個呆子,如何一點也看不出?當初要嫁我,確實沒一些兒假意,今日高山雄尾忽然說他只一個女兒,早已嫁了人,是侯爵的未婚夫人,這話一兩個月前從沒聽他父女提過。如真是什麼侯爵的未婚夫人,豈肯那麼倚門賣笑?”海子輿點頭道:“知道是哪個倒了黴的侯爵,不知底細,偶然看上了她,賞了她一點顏色。在他父女的勢利眼內,就看不上你了。你費幾日工夫去調查,得着了實在消息,來報告我,再替你設法。只要真是貴族賞識了她,總有破壞的辦法。如系下等人沒有身份的,倒奈他不何。”

朱湘藩略有了些喜容,說道:“怎麼貴族賞識了她,倒有辦法呢?”海子輿道:“你還不知道日本貴族的性質嗎?像他父女這種身分的人,不是設成騙局,怎得他們貴族垂青?調查實在了,你不妨直接去見他,揭破這事情的底蘊,你看他貴族的人,肯再和她往來嗎?”朱湘藩道:“日本貴族就這麼託大?京橋、日本橋的藝妓,不是一般的有貴族去嫖嗎?商人比妓女總得高貴一點。”海子輿搖頭道:“不然,藝妓是這種營業,身分隨貴隨賤,若是經我義父賞識的,尋常貴族去嫖她,還愛理不理呢。小買賣商人的女兒,哪裏趕得上她,不過和祕密賣淫差不多。那賞識她的貴族,若聽說已經許了你的,決不

會照顧她了。此刻你家裏的客,不都在那裏等着行婚禮嗎?”

朱湘藩搖頭嘆道:“真教我沒臉見人。一個個都發帖請了來,害得人家破費,一旦弄到這樣,人家不罵我荒唐嗎?”海子輿道:“你打算怎麼去支吾那些客哩?”朱湘藩道:“我到菊家的時候,見高山雄尾的情形不對,以爲是借題需索,那時就派了人回去,說改子夜間八點鐘行結婚式,我於今實在不好意思回去。”海子輿道:“我替你打發個人去,只說新娘忽然得了急病,不能成禮,須等病好了,再擇吉成親。你就在這裏,暫且不要回去。”朱湘藩道:“也只好如此。但是酒席都辦好了,索性等他們喫過了酒席再說。不然,白教他們破費,連酒都沒給他們喫一杯。”海子輿笑道:“你這一次的開銷,大概花費得不少。”朱湘藩長嘆了一聲道:“連置辦衣服器具及一應雜項,承公使的情,分給我的一萬二千塊錢,花完了一文不剩。前日還在中國藥房林又怡那裏,借了二千元,預備做今日的開銷,幸還沒動。這次飛機交涉,受盡了馮潤林的氣,受盡了衆學生的氣,還是公使肯格外成全,才得了這個數目。誰知受氣得了來的,仍受氣花了去。公使請替參贊想想,如何能就是這麼肯甘心?”海子輿聽了,也實在代他委屈,當時叫了個小使,告了一派支吾的話,教去朱家對招待員傳說。朱湘藩就在使署納悶。暫且放下,後文自有交待。

再說鄒東瀛等到席散,歸來大冢,已是夜靜人稀。熊義擁着一個女子,美術學校的教員,名叫鳩山安子的,深入睡鄉了。

前集書中,不是說熊義與秦次珠約了婚嗎?何以此時又擁着一個日本女教員同睡哩?這其間有許多枝節,不是一言兩語所能說完,且待我慢慢說來。

那次用早點的時候,鄒東瀛不是看見熊義愁眉苦臉,端着牛乳只喝了兩口,便放下來;問他爲的什麼,他只搖頭不答應,

長吁短嘆的,回他自己房間去了嗎?他畢竟是爲了什麼呢?原來秦次珠自鮑阿根鬧過警察署,熊義節外生枝,說了鮑阿根多少壞話之後,心裏對於鮑阿根,已不似從前那般熱。熊義更放出研究有素的媚內手段來,兩個的愛情,看看的要恢復原狀了。

秦珍惟恐女兒再出花樣,當面和熊義說,把女兒許配他,草草訂了紙婚約。熊義想就在日本行了結婚式,好終日住作一塊,便於約束。秦珍說:“我只這一個女兒,出閣不能不要風光一點。親戚六眷,一個不在此地,你也是單身在此,連朋友都不多,婚禮過於草率,我於心不安。等國內大局略定了些的時候,我們到上海去,再行婚禮。”熊義不好勉強,只得答應。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秦次珠要買手套,教熊義同去三越吳服店。熊義本和秦次珠定了個口頭契約,秦次珠無論要去什麼地方,得教熊義同走,除父兄外,非得熊義許可,不能和別的男子說話,凡來往書信,須交熊義檢閱。兩個先定了這口頭契約,才正式約婚的。這時秦次珠要買手套,只好陪着同去。在電車上,熊義非常注意,惟恐有鮑阿根同車,卻好徑到三越吳服店,並沒見有鮑阿根的影子。此時的三越吳服店,正新建了極宏麗的樓房,生意比從前擴充了數倍,買貨物的、看陳列品的,自朝至暮,總是摩肩接踵,比菊家商店還要擁擠得多。熊義帶着秦次珠到第二層樓上,熊義因人多走不動,教秦次珠跟在後面,自己在前,用手分開衆人,擠到專賣裝飾品的所在,看寶籠內擺着各種各色的手套,回過頭來,想指點給秦次珠看,只見許多日本男子,老的、少的、村的、俏的,團團圍住自己,沒一個是秦次珠。忙顛起腳,將兩眼伸出日本矮鬼的頭頂上,四處一望,只見人頭紛紛亂動,有朝裏的,有朝外的,也沒看出誰是秦次珠。熊義着急起來,心裏埋怨秦次珠何必定要到這新改門面擁擠不通的店裏來買手套,於今擠散了,教我回哪裏

去尋找?側着身體,仍向來路上,邊走邊向人叢中探望。直擠到樓梯口寬闊地方,只見秦次珠靠欄杆立着,也用眼四處張望,一眼看見了熊義,即走過來埋怨道:“你只顧往前面擠,也不管把我丟在後頭跟不上。我擠了會,擠不進去,懶得再擠了,索性退出來,揀寬闊地方立着,知道你不見了我,必尋到這裏來。”熊義道:“手套哪裏沒好的買,你偏要跑這裏來,卻不能怪我。這回你在前面走罷,也用不着擠,只跟着他們,慢慢往前走就是了。買裝飾類的所在,就在前面。”秦次珠搖頭道:“不在這裏買了。京橋、銀座,多少洋貨店,隨便去哪家,都不似這般擠得人一身生痛。”熊義道:“不在這裏買,我們就出去罷。”秦次珠點點頭,讓熊義先下樓,自己跟在後面。熊義和秦次珠閒談着,一步一步下至樓底。偶回頭往樓口上一望,覺得一個很面熟的臉,往欄杆裏一縮,再趕着看時,已不見了,彷彿那臉,和鮑阿根十分相像。即時氣往上衝,一轉身三步作兩步的往舉上竄。秦次珠驚得臉上變了顏色,連喊:“又上去幹什麼?”熊義哪裏肯睬!竄到樓口,立住腳,睜開兩隻銅鈴眼,貓兒尋耗子一般。不知尋着了沒有,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章

二姨太細說醜家庭老糊塗偏護嬌小姐

卻說熊義看見一個很像鮑阿根的人,免不得要調查一個明白。誰知跑上樓去,伸長脖子望一會,又蹲下來望一會,沒有看見。跑下樓向秦次珠道:“你又和那洋奴說了話嗎?你什麼要買手套,分明約了那洋奴到這裏來會面,怎的倒把我拉了同來?特意顯手段,做給我看麼?”秦次珠道:“放屁!什麼洋奴,哪裏?你見了鬼呢!”熊義道:“你只當我瞎了眼,還要賴!你們去會面罷,你就去和他同睡,也不干我的事。只把婚約退給我,不怕天下的女人死絕了,我也拼着鰥居一世。”說着,頭也不回,匆匆走出了店門,到停車場等電車,電車一到,即跳上去。才揀了一個座位坐下,抬頭見秦次珠已立在面前,拿着淡紅手巾拭淚,熊義也不理她。電車猛然開了,秦次珠不曾拉住皮帶,又穿着高底皮靴,立不住腳,身子往後一倒,虧得一個日本男子手快,順手拉住了秦次珠的衣襟,不曾躺下。

秦次珠立起身來,謝了那日本男子一聲,一手拉住皮帶,用靴尖朝着熊義的小腹,使盡平生之勁踢了一下道:“你又不是個死人,也不讓點位子給我坐!害得我倒在人身上,由人家捏手捏腳的,你的面子多光彩呢!”熊義被踢了這一下,也生氣道:“你也知道怕人家捏手捏腳嗎?只要捏得你快活,於我的面子,有什麼不光彩?”秦次珠嬌養慣了的人,在父母跟前尚是

使性子,毫無忌憚,哪裏受得了熊義的搶白?也不顧電車上許多日本人笑話,舉起手中銀絲編成的小提包,在熊義頭上就是一下打去,打得提包內的小梳子、小鏡子,還有些零星物件,滿電車四散飛舞,潑口大罵道:“狗孃養的雜種崽子,誰希罕你這當忘八沒志氣的男人!你有本領,能在電車上管教老婆,我這條命,就和你拼了也沒要緊。”將提包一撂,揪住熊義的衣,氣得兩眼都紅了。熊義這時候的氣,也就恨不得抽出刀來,一刀將秦次珠殺死。但畢竟自己是個男子,不能和女子一般不顧體面,知道秦次珠的性格,越是和她對抗,她越冒火,立時可以不顧性命,鬧個天翻地覆。只一退讓,不用言語去頂撞她,由她發作幾句,她自然會收威,鬧不起勁來。再看滿電車的人,都張口笑着看鬧,只得極力忍耐住性子,乘着秦次珠伸手揪衣的時候,立起身騰出坐位,一面納秦次珠坐下,一面彎腰拾起提包梳鏡之類,說道:“你有話不好去家裏說,要在這上面,惹得外國人笑話!”秦次珠見熊義倒讓位子給自己坐,又拾起摜下去的東西,果然,一腔憤火,如湯潑雪,低下頭不做聲了。

經了一個停車場,即起身下車。熊義道:“就在這裏下車,到哪裏去哩?”秦次珠道:“不換過一乘車,還坐在這裏,給人家看笑話嗎?”熊義跳下車說道:“我要去看個朋友,你要回家,就在此等車罷。”將提包遞給秦次珠,秦次珠伸手接了,想開口說話,兩眼忽然一紅,淚珠一點一點落在衣襟上,哽咽住了沒說出。熊義不顧,拔步就走了,胡亂看了幾處朋友,到夜深歸家,納頭便睡。次日早起,越想越氣悶不過,因此用早點的時候,鄒東瀛一再問他,只不肯說。一連幾日在家納悶,沒去秦家。

這日飯後,秦鬍子的二姨太來了,進門就笑道:“你和我家三小姐。什麼事又彆氣來了?一連幾日,不到我家,害得胡

子好不着急。昨日就要大少爺來喊你,大少爺賭氣,說不問三丫頭的事,披了外套往外走,不知到哪裏去了。到你這裏來沒有?”熊義搖頭道:“沒到我這裏來。”二姨太道:“我也料他不會到這裏來。”熊義道:“你怎的料他不會到這裏來?”

二姨太抿着嘴笑,不做聲。熊義道:“好奶奶,你說給我聽,如何能料着不到這裏來?他和我又沒鬧意見,這話從哪裏說起呢?”二姨太笑着起身,走到房門口,兩邊望了一望沒人,才轉身湊近熊義的耳根說道:“我告訴你,你不要對三丫頭說。

她若知道我說給你聽了,又要去鬍子跟前撒嬌。”熊義道:“我怎麼肯對她說。”

二姨太道:“這話有一星期了。那日的天氣,下了點雨,鬍子要大少爺去買南棗。大少爺說:‘今天下雨,你老人家要喫,三妹房裏只怕還有些,她橫豎沒喫,暫且拿來,給你老人家喫了,明日天晴了,再去買來。’鬍子沒說什麼,大少爺跑到三丫頭房裏,一看沒人,在桌上找着平日放南棗的罈子,揭開一看,空空的沒有南棗,只有一張字紙,搓作一團,放在裏面。大少爺拿出來,扯開看上面的字,說寫得歪七歪八,就是鮑阿根那西崽不知什麼時候寫了送到這裏來,即約了那日來會面。大少爺氣不過,將字紙收入袋中,看三丫頭的皮靴外套都在房裏,知道還不曾出去。跑到鬍子房裏,想把字紙給鬍子看,鬍子剛上牀,教大姨太捶着腳睡着了。我見大少爺的臉色帶着怒容,趕着問什麼事,大少爺就說給我聽。我勸大少爺不要生氣,說給鬍子聽,鬍子一定又要說是我們容不得三丫頭,打通夥子排擠她,倒弄得撲一鼻子灰,左右是白說了。你還是去買南棗罷,等歇鬍子起來,沒得喫,你是沒要緊,我兩個又倒黴了。大少爺聽了我這麼說,也就忍住氣不則聲,披了雨衣往外走。伸手去推大門,推了幾下推不動,好像外面有人抵住了。

大少爺力大,雙手使勁一扯,就聽得三丫頭在外喊道:‘是哪個這麼蠻扯,拗得我的手痛煞了。’拍的一聲,門開了,三丫頭攔門站着,臉上現出驚慌的顏色。大少爺見了生疑,說:‘三妹站在這裏做什麼?雨是這麼下,街上又沒有什麼看的。’三丫頭紅了臉,沒支吾出話來。大少爺聽得牆角上有皮靴聽響,像走得很急,一手把三丫頭推開,走出大門一看,你說不是鮑阿根,還有哪個?他急急忙忙跑到牆角上,還大膽立住腳,回過頭來看,一眼看見大少爺,大約也有些怕打,露出很慌張的樣子,兩腳打鼓一般的跑了。大少爺趕了一會,沒趕上,恨得咬牙切齒的,回頭看三丫頭,已不在大門口了。鬍子平日睡午覺,你是知道的,無論天大的事,誰去驚動他,惹發了他的瞌睡氣,誰就得捱罵。大少爺那時大概是氣齊了咽喉,一些也不顧忌,跑到牀跟前,見帳子放下了,正待伸手去撩,大姨太在牀上咳嗽了一聲,忙停住下手。鬍子就罵起來,說:‘我沒叫你,你闖進來做什麼?這麼大的畜牲,一點規矩禮節也不懂得!

教你買南棗怎麼的,買來了麼?’大少爺說:‘我就是去買南棗,在大門口看見三妹又和那個洋奴說話。那洋奴還有寫給三妹的信,現在我這裏。’鬍子聽了,一蹶劣爬起來,從帳子縫裏伸出手來,說:‘信在哪裏?拿給我看!’大少爺忙從衣袋中摸出那信,交在鬍子手裏。鬍子只略望了一眼,幾下撕得粉碎,罵道。‘你放屁!這是什麼信!我曉得你這畜牲,容不得三丫頭在家,多喫了碗飯,無中生有的糟蹋她。你既看見她和人說話,爲什麼不把那人拿了,難道會飛了去不成?你容不得她麼,我偏要把她養老女,一輩子不嫁出去,看你還想出些什麼法子來陷害她。快給我滾出去!你以後敢再是這麼,你搬往別處去住,算我沒生你這個兒子。’大少爺當時氣得哭起來,哪敢分辯半句,退到外面,就賭咒發誓,再不問三丫頭的事。

前日三丫頭同你出去,到了什麼地方,你怎的不送她回來?”

熊義哼着鼻孔說道:“她還要我送什麼?希罕我這個忘八沒志氣的嗎?”二姨太道:“這話怎麼講?”熊義即將那日的事說了道:“我要不是因在電車上怕日本人笑話,我一下就把她打死了。”二姨太聽了,用食指羞着臉,搖搖頭笑道:“你不必在我跟前說這要面子的話,她不一下子打死你,就算天大的情分了,你倒說這麼大話!仔細立春多久了,前兩日還響雷呢。”熊義道:“打了她,不見得便犯了法。但她既是這麼舉動,我犯不着和她吵鬧。怕世間上絕了女人種嗎?她不希罕我這種男人,我更不希罕她這種下賤胚的女人哩。等再過幾日,我的氣醒了,去要鬍子把婚約退給我。此刻我心裏煩躁得很,鬍子對我不壞,言語去激烈了,害得他嘔氣,問心有些對他不住。”二姨太道:“不能由你再等幾日。三丫頭前日一個人回來,和衣睡倒在牀上,正和那日你們將鮑阿根拿到警察署去了一樣,她臉也不洗,飯也不喫,只是矇頭蓋被,朝哭到夜,夜哭到明。鬍子見早晚沒有她來請安,問我說三丫頭怎麼的,敢莫又是病了?我說怕是受了點涼,睡着沒起來。你說我這話答錯了嗎?你猜猜那老昧糊塗的鬍子怎麼說?”

熊義道:“我知道他怎麼說呢?”二姨太恨一聲道:“他說三丫頭病了,你是很開心的。我聽了,就氣得什麼似的。說小姐病了,於我有什麼好處,要我開心怎的?他說:‘你不是很開心,如何也不見你向我說一聲?我自己要不問起,她就病死了,只怕也沒個信給我。我看三丫頭待你們也沒什麼不周到的處所,你們眼睛裏,總多子她這個人。你們是這般存心,還癡心妄想養兒子呢?’我聽了,又是氣,又是好笑。大姨太在旁邊說:‘我們養了兒子,也是你老人家的福氣。我們當小老婆的人,沒有兒子,連豬狗都不如。怎麼教我們不癡心妄想呢?

’鬍子聽大姨太這麼說,又怕她嘔氣,連忙說:‘我不是說你。

’我就問:‘不是說她,是專說我了。我什麼事該倒黴?我不信三小姐是人王。又不是我害了她生病,什麼事她病了,該我來捱罵?’我一邊說,一邊氣得哭出來。鬍子從墊被底下扯出塊手帕子,要替我揩眼淚,我一手奪了,往地下一摜,說:‘知道是什麼的手巾,不髒不淨的,也拿來在人家臉上亂揩。’鬍子又笑嘻嘻的,彎腰拾着,仍納入墊被道:‘你怕髒,就自己拿手巾去揩。’接着教大姨太攙了,去三丫頭房裏看病。三丫頭鑽在被臥裏面,鬍子‘珠兒,珠兒’的總喊了十多聲,三丫頭纔有聲沒氣應了一句。鬍子坐在牀邊,問長問短,三丫頭不耐煩極了,問十句,沒一句回答。鬍子唉聲嘆氣出來,要大少爺來找你,說你如何也幾天不來?大少爺當面不敢回不去,出來就說:‘我再問三丫頭的事,日前發下來的誓,也不許我!

’披着外套,不知到哪裏去了一會,回家也不知在鬍子跟前如何支吾。今日鬍子又要我來,還教了我一派勸你的話。說三丫頭年輕,可憐她母親死得太早,嬌養大的,是有些小孩子脾氣。

你是個聰明人,年紀比她大,度量也應比她大,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因見你愛她,知道她的性資,纔將她許配你。她就有什麼事、什麼話對你不住,你總得朝她老子看。她老子待你不錯。”

熊義搖手道:“罷了,罷了,再朝她老子看,快要謀殺親夫了。我才見過溺愛不明竟到了這一步!我今日不去,你回家只說沒見着我。”二姨太道:“你不去不行。我來了這麼久,回家說沒見着你,在哪裏耽擱了這久?鬍子不教你喫他女兒的醋,他自己的醋勁才大呢。他老得和一條眠蠶相似,疲癃殘疾的。來日本還好一點,你沒看見,在內地的時候,管住我和大姨太兩個,跟當差的多說一句話,就查根問蒂,看說了些什麼,

沒一個月不開革一兩個當差的。我越見他是這樣,越要逗着嘔氣。後來他禁止當差的,不許入中門以內,買什麼東西,打發去哪裏,都用老媽子傳遞。你說這哪裏禁得了?他只有兩隻眼睛,還是模模糊糊的,兩隻耳朵,更是響雷一般的聲音才能聽得,怕他做什麼?他一夜只能在一處睡,輪到我房裏這夜,大姨太就打着鑼鼓和別人睡,他也一點不知道。說起來,又是三丫頭這東西可惡,嚼舌頭都嚼把鬍子聽了。好笑,每夜三個人做一房,白天裏也寸步不離。在簽押房,要跟到簽押房,就是在內花廳見客,我兩個也要跟在後面,一邊站一個,或是搔癢,或是捶背。人家都說是秦鬍子歡喜擺格,其實是一肚皮的頭醋。”熊義笑道:“你們本也太不給他的臉了。”二姨太道:“誰教他快要死的人了,還討兩個這麼年輕的小老婆做什麼?我們當小老婆的不是人嗎?不應該有人慾嗎?就一心一意守着他這一條眠蠶,也不見得有人恭維我們貞節,將我們做正太太看待。”熊義大笑道:“依你的話,凡是姨太太都應該偷漢子?”二姨太道:“世界上哪有不偷漢子的姨太太,不過有斂跡些的,人家不大知道罷了。像鬍子這般年紀,簡直是活坑人。看他兩腳一伸,還能保得住我兩個姓秦麼?我兩個在這裏,固然是受罪,但他自從我兩個進門,也沒一夜不是受罪。”熊義笑得拍手打跌。

二姨太起身,催熊義同走?熊義道:“三丫頭是這種情形,我又不是年紀老了,和鬍子一樣討姨太太,爲什麼也要受這種罪?我不去。”二姨太太哪裏肯依,拉着熊義往外走。熊義道:“教我去見了那丫頭,如何說呢?難道還要我去向她賠不是不成?”二姨太道:“就向她賠句不是,也不算埋沒了你們男子的志氣。你沒見鬍子,六七十歲了,哪一夜不向我兩個作揖打拱賠不是,我兩個還不依他呢。走罷,我來了這麼久,你什麼

也沒給我喫,我不要你向我賠不是,就是體恤你,等歇好向三丫頭多賠一會。”

熊義被拉不過,只得同走,一直被二姨太拉到秦家。秦珍正等得着急,又要打發下女來催了。二姨太先走進房,秦珍放下臉問道:“有幾步路,去了這麼大半天。來了沒有?”二姨太道:“姑少爺不肯來,費了多少脣舌。”秦珍不待說完,急忙問道:“我告你說的話,你說了沒有?”二姨太道:“如何沒說?不是照着你老人家的話說了,姑少爺怎麼肯來。”秦珍把頭點了幾點道:“姑少爺是個懂情理的人,照我的話一說,我知道要來的。到三丫頭房裏去了麼?”二姨太道:“沒有,現在門外,要先跟你老人家請安。”秦珍道:“怎麼呢?還在門外,又不早說!快去請進來。”

熊義立在房門口,都聽得明白。他以爲秦珍雖然年老,卻還有些少年情性,最歡喜白晝與姨太太戲謔,常是一絲不掛,當差老媽子出入房中,毫不避忌。熊義恐撞着不雅,因立在門外,讓二姨太先進房通知。此時聽了說清,即跨進房。房中暖烘烘的,秦珍斜躺在一張豹皮安樂椅上,大姨太拿着一枝象牙雕成的小手,從秦珍衣領口伸進去,在背心裏搔癢。見熊義進來,略抬了抬身軀,指着電爐旁邊一張椅子道:“請坐下來,我很想和你談談。這幾日陰雨連綿,空氣分外潮溼。我這兩條腿,每逢陰天就痠痛得很,像這樣連日陰雨,更一步也難走動了。常和她們說笑話,我是已經死了半截的人了,只差了一口氣沒斷。但是這口氣一日不斷,這顆心便一日不得安靜。我今年六十八歲了,閏年閏月記算起來,足足有七十個年頭,在旁人看起來,總說是福壽雙全,恭維的了不得。殊不知人生到了七十歲,兒女都教養成人了,尚不能在家園安享,也跟着那些年輕沒閱歷的人,飄洋過海跑到日本來,混稱亡命客,心身沒

得一時安靜,還有什麼福氣?簡直是一個又可憐又可笑的人了。退一步說,亡命也罷,只要自己兒女聽教訓,眼跟前也落得個耳根清淨。偏偏的兒子、女兒一般的都不聽人說。三丫頭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我因她母親去世得太早,丟下她無依無靠,怪可憐的。她小時候,身體又弱,雖有奶孃帶着,到底不是親生的。我又忙着辦公事,沒有閒心去關顧她。古語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她從小就沒有好人去教育她,終日和那些丫頭、老媽子做一塊,都是逢迎她,奉承她的,她說的話,誰還敢駁她一個不字?後來我把她帶在跟前,得閒的時候,教她認幾個字,又見她言語舉動,伶俐得可愛。大凡年老的人,總有些偏心愛護幼子,便不大十分去拘束她。我也知道,是有些地方待她特別一點。女兒不比兒子,至遲二十多三十歲,終要把她嫁給人家去,在家的日子有限。孃家的財產,無論有多少,不能和兒子平分。一出了閣,孃家的權利,便一點也不能享受。在家這幾年,父親就略爲優待她一點,也是人情應有的事。像三丫頭更沒得親孃痛愛她,我若再待她平常,憑你說,我心裏如何過得去,如何對得她死去的母親住?不料我待她好了一點,家裏這些不要天良的人,都看了眼睛裏出火,恨不得立時把三丫頭排擠出去,自己破壞自己,無中生有,只毀得三丫頭簡直不是個人了。幸喜你是個明白人,不聽那些閒言雜語。

換過一個耳根軟的,見自己家裏人都是說得活現,外邊輕薄人再以耳代目的,信此詆誣,怕不說成三丫頭一出孃胎就養漢子嗎?我恨極了他們這些不要天良的,所以定要請了你來,將話說明你聽,使你知道我們家裏人破壞三丫頭的原由,外面並沒一點不好聽的名譽。你待三丫頭好,我很感激,她就有些不到之處,你總朝我看,是我不該嬌慣了她。她的錯處,就是我的錯處。她也是個聰明人,你好好說她,自然會改過的。她這幾

日因你沒來理她,急得她水米不曾入口,日夜的哭泣,如何教我見了不心痛。你去看看她罷;我對不住你,此時說多了幾句話,精神就有些來不及了,想躺一會兒,養一養神,不能同你去。”

熊義貯着一肚皮的氣話,幾日不曾發泄,時時計算,要和秦診談判,毀了婚約。此刻見面,被秦珍背書一般的背了這一大篇,倒不好從哪一句駁起,正是渾身是口也難言,遍體排牙說不出。

畢竟如何,下文分曉。

第二十八章

含妒意勸和成決裂遣悶懷熱惱得清涼

卻說熊義聽了秦珍一大篇替女兒護短的話,心想:這種糊塗老兒,如此溺愛,也實在無怪秦次珠放肆。但一時不便說什麼,且再忍耐幾時,依着鬍子的話,細細勸她幾遭,看她改也是不改。若仍迷戀着那洋奴,那時卻怪不得我了。想罷,也不說什麼,起身辭了出來。走到秦次珠房裏,秦次珠正坐在窗檐下對着鏡臺梳頭,露出兩隻白藕也似的膀臂,左手握住頭髮,右手拿一把玳瑁梳子,在那裏梳理。熊義進房,她只做沒看見。

熊義也不做聲,將身軀往湘妃榻上一躺,順手拿了枝紙菸,擦上洋火,呼呼的吸,偷眼看秦次珠臉上,白紙一般的沒一些兒血色,只兩眼又紅又腫,差不多要沒了縫,眼淚還不住的往外流,臉上一道一道的淚痕,好像是因在梳頭,兩手不空,沒用手帕揩去似的。熊義看見,心裏也有些不忍,放下紙菸,從衣袋裏抽出條手帕,立起來湊近身體,替她拭淚。秦次珠將臉避在一邊,熊義趕着揩道:“你還哭,我又當怎麼呢?你自己說,是我委屈了你,還是你委屈了我?”秦次珠用手支開熊義的手道:“我委屈了你,你不好不到這裏來的嗎?世界上哪裏少了我這樣的女人。我生性歡喜哭,不要你替我揩眼淚。”熊義道:“你只知道替自己想,不知道替人家想。前日在電車上,倘若是我對你那麼拳打腳踢,你能是我這麼容忍,一句話不說,倒

讓位子給我坐,替我拾東西麼?就說男女平權,夫妻平等,也要兩邊一樣的,才能算是平呢。不能面子給你一人佔盡,虧給我一個人喫盡。並且我待你,便憑你自己的良心說,面子還沒給你佔盡嗎?換轉來說,你待我也憑你的良心說,不是給我喫盡你的虧嗎?你生長名門,不是不懂禮教的,這般倒行逆施的行爲,應是你做的麼?我一來不肯辜負鬍子待我一片盛意,二來見你這種美質,暴棄可惜,特來盡一番人事,勸你回頭。你是個天分很高的人,用不着嘮嘮叨叨的說。你此後真能懺悔,我決不牽掛前事。不然,我家中現放着一房妻室,何必又來耽誤你,使你不能隨心所欲哩。我兩人成爲夫婦,雖說一般的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實在是因已有了感情的結合,鬍子於不得已的時候,纔將錯鑄錯的。你要不願意,未定婚約之先,我和你立那三條口頭契約時,你就應該不承諾。我那時知你的心別有所屬,便不至將婚約定下來。我和你既沒定婚,你的行動,怎麼會干涉你?一邊許了我,一邊又去勾搭那東西,並且還要當着我,特意教我去做個見證一般,這種行爲,你畢竟是個什麼心理?”

秦次珠坐聽熊義數說,低頭一語不發,見問她“這種行爲,畢竟是個什麼心理”,才抬起頭,用那可憐的眼光望了熊義一眼,想開口,忽又咽住,微微的嘆息一聲,仍把頭低了。熊義看了這情形,說道:“你有什麼話,何妨明說出來。到了這時候,還有說不出口的話嗎?我看你平常不是不講身分的人,鮑阿根一個洋奴,算得個什麼東西?你是個金枝玉葉的小姐,怎便傾心到了這一步?這種心理你不說,我如何懂得呢?”秦次珠至此,又抽咽的哭起來。熊義又湊攏去,替她拭淚說道:“不要只管哭,你有話就說。若沒有可說的話,我也不逼着你說。”

秦次珠接了熊義的手帕,自己揩乾了眼淚道:“我還有什麼可說,一言以蔽之,對你不住罷了。至說我傾心他,就實在不是。我縱下賤,也不賤到這樣。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我若傾心他,也不急得如此了。”熊義點頭道:“這話我卻相信,但你有什麼不得已?難道他敢逼着你?你又豈是怕人逼的?”

秦次珠道:“這話毋庸研究。總之你能相信我,不是甘心下賤,不是傾心向他,就得了。”熊義道:“我相信是相信,只是要問你一句話,你既不傾心向他,爲什麼又想跟着他逃走呢?”

秦次珠道:“你聽誰說,我想跟着他逃走呢?”熊義道:“鮑阿根在警察署,當衆一干是這般宣佈,豈只我一個人聽說。”

秦次珠冷笑了聲道:“他要是這般說,與我什麼相干?”熊義道:“他不僅憑口說,還拿着那些金器作證。金器是你送給他的,怎麼不與你相干?”秦次珠道:“定要跟他逃走,才能送金器給他麼?”熊義只是搖頭道:“他一方面的話,雖不足信,你親去巢鴨,在那西式房子後門口和他會面的情形,是我親目所見的。還說不是傾心向他。我口裏縱答應相信,心裏終不免懷疑。”秦次珠望了熊義一眼,不覺露出些驚異的神色,接着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只我自己知道罷了。”說完,拿起梳子,掉轉身,仍梳理頭髮。

熊義也回身躺下,拿起紙菸來吸。好半晌,終是放不下,又坐起來說道:“怎麼謂之此一時,彼一時?你自己知道的是什麼?何妨說出來,免得我心裏疑疑惑惑。”秦次珠將梳子往桌上一擱,說道:“你自己就不明白,定要我說?我老實對你講罷,你討了我做女人,又想筷子在口裏,眼睛望着鍋裏,給我知道了,我就不安心胡鬧,也要胡鬧着給你看看。二騷狐本是個騷婊子出身,馬伕四爬子姘慣了的,昏聵糊塗的秦鬍子買了她來,一進門就姘小子。她的行爲,你不是不知道,爲什麼

還和她攪得火一般熱?你橫豎不管髒淨的,我就姘個把西嵬有什麼要緊!”熊義跳起來道:“你這話真是冤枉,若弄得鬍子知道了,看像句什麼話!在這裏講,這裏了的話,她對我有沒有邪念,我不敢斷定,我對她是……”剛說到這裏,秦次珠搶着止住道:“夠了,不要太洗得乾淨了。鬍子又聾又瞎,你把他放在心上麼?我的耳也不聾,眼也不瞎,是幹什麼事的?你後腦上沒生着眼睛,自然還要說我冤枉。我生性是這麼,情願嫁一個極下等的人,只要對我心無二用,不願嫁你這樣的上等人,見一個姘一個!”熊義見秦次珠說得這般確鑿,心裏想想,也有些慚愧,恐怕她把時間、地點情形都說出來,便不再分辯了,只笑了笑說道:“這就難怪你,是情願嫁鮑阿根,不是傾心向鮑阿根。原來有這麼些不得已。”熊義這幾句話本是爲自己解嘲,秦次珠聽了,登時氣得那白紙一般的臉,紅如噴血,捶胸頓是,嚎啕大哭起來。一腦青絲,本是披散了,不曾結束,一大哭,一亂動,更亂蓬蓬的,滿頭滿臉,見了怕人,熊義也不勸解,坐在一旁望着。

哭叫的聲音驚動了秦珍,他本閤眼睡了,睜開來一看,房中沒人,大姨太、二姨太都不見了。叫喚了幾聲,兩個才笑嘻嘻的跑進來。秦珍生氣問道:“我一閤眼,你們就跑到哪裏去了?是哪裏這麼高聲大哭?”大姨太道:“三小姐和姑少爺合口,我兩個去看爲什麼事。”秦珍蹙着眉頭道:“怎麼又吵起來了?三丫頭這小孩,也太使性子了。來了也哭,不來也哭,真是個孽障。來!攙我去她房裏看看。”

大姨太扶着到前面房裏,只見秦次珠蓬頭鬼似的,雙手扭住熊義的襟袖,一頭一頭向熊義胸前撞去,熊義也雙手握住秦次珠的臂膊,向兩邊避讓。秦珍連忙喊:“珠兒,珠兒,你癲了麼?這是什麼樣子,還不聽我快鬆手。你這孩子,也真不聽

話!”邊說邊走攏去攔扯。秦次珠打紅了臉,橫了心,哪裏認得衰年老父,身子一偏,把秦珍撞退了幾步,幸大姨太攙扶得快,恰好退到牀跟前,一屁股頓落在牀緣上,頭一昏,眼一花,立時睡倒,口裏哼聲不止。熊義見了,不由得忿火沖霄,在秦次珠臉上就是一巴掌,實打實落,打得秦次珠更狂潑起來。熊義捋着衣袖,口裏罵着不孝的畜牲,預備再打,二姨太、秦東陽都跑來攔住。熊義看秦珍還好,不曾撞傷哪裏。血氣衰弱的人,本來走快了一兩步,就頭昏眼花,哪裏禁得撞碰。大姨太替他在背上捶捶,胸前摸摸,也就沒事了。

熊義見秦珍沒事,知道坐在這裏,秦次珠還有得吵鬧,趁着紛亂之際,一溜煙跑出來。歸到家裏,已是黃昏時候,正開上了晚膳,鄒東瀛一個人在那裏喫,遂坐下胡亂用了一點。鄒東瀛忽然嘆了聲氣道:“交遊真不能不慎。處於今的社會,稍爲實心的人,總難免不上當。”熊義道:“你因什麼事觸發子,發這麼感慨?”

鄒東瀛道:“有一次下午,我不是有幾個朋友麼,這裏喫晚飯,還下了一會將棋的嗎?”熊義點頭道:“是呀,那回還來了個扒手,把他們的靴子都扒去了,弄得他們穿草履回去。”鄒東瀛道:“你記得有個又瘦又長、談吐很風雅的人麼?他叫周之冕,做文章很是把能手。我和他交往了三四年,平日見他應酬周到,議論平正,思想高尚,辦事能幹,很把他當個民黨的人物,大小的事,我都極肯替他幫忙。亡命到這裏來,他手中沒錢,我送了他二百塊,又在朋友處,替他張羅了四五百。

在肯省儉的留學生,兩年的學膳費,還用不了許多。他用不到三五個月,便一文不剩了。這手頭散漫,少年人本不算壞處。

我不待他告艱難,又替他張羅,並多方安慰他。他不知聽了誰的話,跑到蔣四立那裏去投誠,手續都辦好了,纔對我說。我

因他是爲生活問題,就拿老袁幾個錢使用,也是中華民國的錢,不是老袁從孃家帶來的,只要心裏不向着他,於人格無大關係,仍和他往來,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後來他母親死了,我見了他那悲哀的情形,定要奔喪,勸他從權達變,又替他開追悼會,都是把他當個人物,纔是這麼重視他。誰知他竟是個狗彘不食的東西,許多朋友向我說他的禽獸行爲。我起初不相信,極力幫他辯護,連朋友都得罪了。連接幾次,異口同聲,我總以爲這些朋友是因他投誠,看他不來,有意捕風捉影的破壞他名譽,好使大家不理他。

“昨日我到神田方面,想順便看看他。又有朋友向我說:‘你去他家,就得注意一點。’我聽了自然詫異,問什麼事得注意?朋友說了出來,和以前所聽,又是一般的禽獸行動。我還不相信,及走到他家,一個老婆子出來說:‘周先生不在家。

’我正要轉身,又有個年輕的女子在裏面喊:‘請進來坐。’我進去問到底在家沒有?年輕女子向我笑道:‘請上樓去坐坐,就去叫他回來。’我看了那情形,其中好像是有什麼緣故,遂走上樓;推開那臨街的窗戶,朝底下一看,正看得見對門人口僱入所都屋。只見請我上樓的那年輕女子,從家裏出來,走到都屋門口,輕輕敲了幾下門,裏面就伸出一隻手,把門開了。

我在上面,被屋檐遮了,看不見那伸手的是男是女,不過彷彿覺那手又小又白,像也是個年輕的女子。門開了,這女子點了點頭,即鑽了進去。好一會,才見周之冕出來,立在門口,還回頭向裏面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楚。忽然聽得有好幾個女人浪笑之聲,從門裏出來。乘着這笑聲,就見一隻帶了個寶石指環的手,伸在周之冕肩膊上揪了一把,周之冕一扭身即回。

他到了自家門首,我聽得門響,忙縮進頭,仍將窗戶輕輕的推關,坐在書案跟前,拿了本書,故意的翻閱。

“周之冕上來,哪裏知道見面就苦着臉,唉聲嘆氣,惟恐人家不知道他母親死了似的。他設了個靈案,低頭坐在靈案旁邊,問我從哪裏來?那問話的聲音,也很帶着悲哀的意味。我說到了曾廣度那裏,便順路來看看你的。他說有個朋友,新搬到這巷子裏來住,因不會說日本話,定要拉了他去,替那朋友和房主人辦幾句普通交涉。我問朋友是誰,搬在哪一家?他說離此十多戶人家,一個靴子店樓上。朋友是新從內地來的。你不認識。我問是男子嗎?他說自然是男子,哪裏有女朋友。我說只怕未必,是女朋友罷!他臉上就變了顏色,問我如何這麼說?我笑道:‘我是說笑話的。聽得外面有人說你新包了個女人,價廉物美。我想你的面孔並不漂亮,日本話也說得很平常,哪來的這般好事,?黃老三是個老留學生,年紀比你輕,面孔比你好,手中雖不算闊,一百八十也還拿得出,終日只聽得他說要包女人,到於今還沒包着。難道你的神通,就這麼大,真走了桃花運不成?’他見我嬉皮笑臉的是那麼說,露出侷促不寧的樣子來,勉強鎮靜說道:‘我們中國人的口,最是不講道德的。居心要破壞這人,素來是無的要說成個有的。這話若在平常說我,聽的不至注意,因爲嫖女人本是件尋常的事。一定要在這時候,我新居母喪,說出來才能使人動聽。但是這話,對知道我的朋友說,固不會見信,便是不知道我的人聽了,只要略用常識去判斷判斷,總也不至相信。一個讀了幾句書的人,會在新喪中去包女人?’我聽他說得這般冠冕,心裏實在好笑,仍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說道:‘說這話的人,卻是知道你的,也是肯用常識判斷的。居然相信了,那又做何解說呢?’他問我這話是聽誰說的?我沒說出口,他忙做出領悟了的樣子說道:‘呵,我明白了,這話一定是聽雷小鬼說的。雷小鬼前回見我在蔣四立那裏走,以爲我是要瞞人的,向我敲竹槓,要借

一百塊錢。我哪裏拿得出,送五塊錢給他,賭氣不要,跑出去了。過了兩日,又到這裏來,恰好樓底下的那女子在這房裏替我補衣,那女子的母親,也就在這隔壁房裏掃地,房門還是暑天取下來的,沒有安上,兩個房通連的。雷小鬼一進來,只道就是我和那女子在房裏,登時現出揶揄的臉色,好像又被他拿住了把柄,又得了敲竹槓的機會似的,開口就笑道:“你倒快活,有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陪伴你居喪。不知你心裏,在這樂以忘憂的時候,也還念及有我這一個窮朋友麼?”我當時聽了,不由得有氣,對他不住,結結實實的教訓了他幾句,逼着他滾出去,不許在我房裏停留。他出去記了恨,到處毀我。你這話,一定是聽了他說的。’我說:‘你真會說,不愧是讀了幾句書的。我若真只聽了雷小鬼的話,莫說不相信,就是相信到了極處,有你這般一辯明,雷小鬼的話也一點信用沒有了。

不過我相信我的眼,勝於相信我的耳數倍,耳聞的事,我都不認爲實在,目見的事,總覺得是真的。’我說時,伸手將窗戶推開,說:‘你到這裏來,朝底下看看。’虧他機警得好,毫不思索的答道:‘呵,不用看,我曉得了,你是在窗眼裏,見我從對門都屋出來,便疑心雷小鬼的話有因,特拿這些話來冒詐我。說給你聽罷,我那新從內地來的朋友,要僱個下女,不懂日本話,不能去紹介所交涉,託我替他僱一個。我回家就順便到都屋說了一聲。他們日本下等人,無所謂居喪守制,仍向我說笑話,我如何肯理他們呢?事情是這麼的,你見了就疑心。

’我見他到這時候,真憑實據給我拿着了,還要勉強支吾,不肯認罪,這人的心已經死了,安於爲惡,沒有回頭的希望了,不願再和他說話,隨意閒談了兩句,起身走了。我回來,越想越覺得人類交際可怕。方纔因和你同喫晚飯,聯想到那日的晚飯,不禁發出感慨來了。”

熊義聽了,正觸動了秦次珠撞翻秦珍的事,心想:男女一般的,有了情人,便不要父母。古人說孝衰於妻子,我看於今的社會,並不必妻子,直可謂孝衰於淫慾。熊義想到這時,硬覺秦次珠這種女子,決不可娶做妻室。只是秦珍如此昏聵,總以爲自己的女兒不錯,婚約已經訂過了,他如何肯退給我?一個人想來想去,甚是納悶。這時正是十二月初間天氣,久雨初霽,入夜霜清月朗。大冢地方,有幾座小山。熊義住的房屋,有兩方面靠着山麓,山坡上,一望皆是松樹,高才及屋,密密叢叢,蒼翠蓊鬱。大風來時,立在山頂上舉目下望,但見枝頭起伏,如千頃綠波,奔馳足底。嘉納治五郎創辦的宏文學校,就在山背後,胸襟雅尚的學生,於黃昏月上時,每每三五成羣,來這山上,徘徊綠陰叢中,嘯歌詠吟,這山殊不寂寞。此時的宏文學校已經停辦了,又在隆冬天氣,輕容易哪得個人來領略此中佳趣?熊義既是納悶不過,背抄着手,閒閒的向門外走。

從霜月裏遠望這座山時,蒼蘢一抹,隱隱如在淡煙輕霧中。信步向山麓走去,穿林踏月,漸漸把秦家的事忘了。

一個人立在松林中,萬籟都寂,但有微風撼得松枝瑟瑟作響。立了一會,覺得沒穿外套出來,身上有些寒冷。正要舉步下山,忽一陣風來,帶着很悠揚的尺八音韻,停步細聽,那聲音即從松林中穿出,愈聽愈悽切動人。心想:若非離得很近,聽不這麼清晰。這山上沒有人家,這般寒冷的天氣,誰也像我一般,在家納悶,跑到這山裏來吹尺八?我倒要去尋着這人,教他多吹吹給我聽。一步一步尋着聲音走去,好像在山坡上。

走近山坡一聽,聲音倒遠了,又似在山底下發出來的。心裏詫異了一會,忽然領悟過來,尺八是愈遠愈真,正是這種霜天,微風扇動,立在高阜處吹起來,便是三五里路遠近,也字字聽得明晰。反是在跟前的人,聽得啞喑不成音調。熊義立在山坡

前,聽那聲音,估料在山下不遠了,認定方向,走不到幾步路,聲音截然停止了。月下看得明白,乃是一個女子,坐在一塊桌面大的白石上,手中拿着一枝尺八,聽得熊義的腳步聲音,停了吹弄,回頭來望。熊義見是女子,不好上前,暗想:她一個女子,夜間若獨自出來,跑到這裏吹尺八,其開放就可想而知。

我便上前和她談話,大約不至給釘子我碰。我心中正悶苦得難過,何妨與她談談,舒一舒胸中鬱結。想畢,竟漫步上前,朝着女子點頭行禮。

不知那女子是誰,是否和熊義交談,且等第八集書中再說。

第二十九章

美教員驟結知音友醜下女偏有至誠心

第七集書中,正寫到熊義因爲和秦次珠決裂了,獨自一人在山間散步,遇見一個吹尺八的女子,因爲作者要歇一憩,因此停止了。此刻第八集書開場,免不得就此接續下去。

話說熊義走到那女子跟前點頭行禮,那女子不慌不忙的,起身回答了一鞠躬。熊義開口說道:“我獨自在這山裏閒步,正苦岑寂,忽聽了這清揚的尺八聲,使我欣然忘歸,尋聲而來,幸遇女士。不知女士尊居在哪裏?因何有這般情興,也是獨自一個在這裏吹尺八?”那女子望着熊義,笑了一笑答道:“我就住在這山後。因飯後散步,發見這塊又平整又光潔的白石,就坐下來,胡亂吹一會,見笑得很。聽先生說話,好像是中國人,也住在這近處嗎?”熊義點頭。問姓名,那女於答道:“我姓鳩山,名安子,在女子美術學校教音樂。學校裏有兩個貴國的女學生,我聽她的說話的聲調,和先生差不多,因此知道先生是中國人。”

熊義見鳩山安子說話聲音嘹亮,沒一些尋常女子見了面生男人羞羞怯怯之態;月光底下雖辨不出容顏美惡,但聽聲音嬌媚,看體態輕盈,知道決不是個粗野女子,心裏高興,想不到無意中有這般遇合。笑着問道:“尊府還有何人,與人合住嗎?”鳩山安子答道:“我一個人,分租了一間房子。房主人是我

同鄉,六十宋歲的一個老媽媽。我和她兩家合僱了個下女。”

熊義更加歡喜道:“女士是東京府人麼?”鳩山安子搖頭道:“原籍是九州人,因在東京有職務,才住在東京。每年暑假回原籍一次,年假日子不多,往返不易,便懶得回去。”熊義道:“女士原籍還有很多的親族麼?”安子道:“親族就只父親,在九州學校裏擔任了教務,一個兄弟,在大阪實業工廠當工徒,以外沒有人了。”熊義道:“此去轉過山嘴,便是舍下。這裏太冷,想邀女士屈尊到舍下坐坐,女士不嫌唐突麼?”安子笑着搖頭。熊義道:“舍下並沒多人,就只一個朋友和一個下女。”安子仍是躊躇不肯答應,熊義道:“女士既不肯賞光,我就同去女士家拜望。不知有沒有不便之處?”安子連道:“很好,沒有不便。”說時,讓熊義前走。熊義說不識路徑,安子遂上前引道。一路笑談着,不覺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子跟前,安子說:“到了。”伸手去柵欄門裏抽去了鐵閂。裏面聽得推門鈴響,發出一種極蒼老的聲音問:“是誰呢?”安子隨口應了一句,讓熊義脫了皮靴,徑引到樓上。放下尺八,雙手捧了個又大又厚的縮緬蒲團,送給熊義坐;從房角上搬出個紫檀殼紅銅火爐來;用火箸在灰中掏出幾點紅炭,生了一爐火。跑到樓口叫下女,熊義忙說不要客氣。安子叫了下女進房,在櫥裏拿出把小九穀燒茶壺,兩個九穀燒茶杯,向下女說道:“拿到自來水跟前洗滌乾淨,再用乾淨手巾揩擦過拿上來。這裏有蒸餾水,燒開一壺拿來,我自己沖茶,不要你動手。我的開水壺,樓底下老媽媽沒拿着用麼?”下女道:“先生的壺,我另放在一處,怎得拿給老媽媽用!”安子點頭道:“快拿去洗罷,仔細點,不要碰壞了。”下女兩手去接茶盤,兩眼望着熊義,安子生氣罵道:“你兩隻眼怎麼,害了病嗎?”下女被罵得紅了臉,接了茶盤,低着頭向外就走。安子喊道:“你這東西,真像是害

了神經病的,蒸餾水如何不拿去?”下女又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七八寸高的玻璃瓶,裏面貯着大半瓶冰清玉潔的蒸餾水,下女一手提着,一手託着茶盤,下樓去了。安子才挨着火爐坐下,對熊義笑道:“在東京這般人物薈萃的地方,僱不着一個略如人意的下女。說起來,倒像我性情乖僻。其實我極不願意苛派下人,只是下等人中絕少腦筋明晰的。”

熊義進門即見房中陳設雖沒什麼貴重物品,卻極精緻,不染纖塵。四壁懸着大小長短不一、無數的錦囊,大概盡是樂器。

在電光下,見安子長裾曳地,足穿白襪,如銀似雪;頭上綰着西式髮髻,在外面被風吹散了些,覆垂在兩頰上;沒些兒脂粉,臉上皮膚,瑩潔如玉;長眉秀目,風致天然,便知道是一個極愛好的女子。看她年齡,雖在三十左右,風韻尤在秦次珠之上。

當下聽她說下等人中少頭腦明晰的,也笑答道:“便是上等社會中人,頭腦明晰的尚少,何況他們下等人?自不易得個盡如人意的。”

安子到此時,才問熊義的姓名職務。熊義存心轉安子的念頭,自然誇張身世,說是中國的大員,來日本遊歷的。因貪着日本交通便利,起居安適,就住下來,不願回國做官。安子看熊義的容貌舉動,也不像商人,也不是學生,裝模作樣,倒是像個做官的,心裏也未免有些欣羨。談到身世,原來安子二十歲上,嫁了個在文部省當差姓菊池的。不到五年,菊池害癆瘵死了,遺下的產業,也有四五千塊錢。安子生性奢侈,二三年工夫,花了個乾淨。還虧得曾在音樂學校畢了業,菊池又是個日本有名善吹尺八的,安子得了他的傳授,才能在美術學校教音樂,每月得五六十元薪水,供給生活。在菊池家沒有生育。

婦人守節,在日本是罕有聞見的事,因此安子對人仍是稱母家的姓,不待說是存心再醮。當夜兩人說得異常投合,到十二點

鍾,熊義才作辭回家。

次日,用過早飯,熊義怕秦家又有人來叫他去,急忙換了套時新衣服,跑到安子家來。昨夜望着熊義出神的下女,出來應門。一見熊義,笑得兩眼沒縫,連忙說請上樓去坐。熊義只道安子在家,喜孜孜脫了皮靴,下女在前引道,熊義跟着上樓。

只見房中空空,並不見安子在內。熊義正待問下女,你主人到哪裏去了。下女見熊義已經進房,順手即將房門推關,從書案底下拖出昨夜熊義坐的那大蒲團來,笑吟吟送到熊義面前道:“請先生坐坐,我主人就要回家的。”熊義一面就座,一面說道:“你主人囑咐了你,我來了,教我坐着等的嗎?”下女且不答話,拈了枝雪茄煙,遞給熊義;擦着洋火,湊近身來。熊義剛伸着身子去吸,那洋火已熄了,以爲下女必會再擦上一根;等了一會,下女還伸着手,拈着那半斷沒燒盡的洋火,動也不動。熊義心裏詫異,抬頭看下女,兩眼和釘住了一般,望着自己的臉。熊義老在花叢的人,都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掉過臉見火爐裏有燒燃了的炭,也不理她,自低頭就炭火上吸;暗自好笑,這種嘴臉,也向人做出這個樣子來,真是俗語說的“人不知自醜,馬不知臉長”了。下女見熊義掉過臉去,也捱過這邊來,藉着撥火,雙膝就火爐旁邊跪下,膝蓋挨緊熊義的大腿。熊義連忙避開問道:“你怎知道你主人就要回的,教我坐在這裏等呢?”下女涎着臉笑道:“我主人照例是這麼時候回來,因此教先生等。”熊義道:“這麼時候,是什麼時候,此刻還不到十點鐘,你主人到哪裏去了?”下女望着熊義的臉半晌道:“先生昨夜和我主人談了那麼久,還不知道她到哪裏去嗎?”熊義點頭道:“呵,上課去了。那如何就得回來?我走了,她回來的時節,你說我夜裏再來。”用手按着火爐,待要立起身,下女拖住衣袖道:“請再坐坐。我主人今日只有八至

十兩點鐘的課。先生若走了,她回家又得罵我。”熊義問道:“你主人因這一般的事體罵過你麼?這裏常有男朋友來往麼?”下女搖頭道:“沒有罵過。我主人沒男朋友往來。不過,我主人脾氣不好,無一日不罵我幾遍。但是她有一宗好處,罵我是罵我,喜歡我的時候,仍是很喜歡我,隨便喫點什麼,給我喫。她最愛好,半舊的衣服,就嫌穿在身上不好看,整套的送給我穿。先生看我身上穿的這件棉衣和這件羽織,不都是很貴重的綢子嗎?我煮飯掃地,穿了兩個多月,還有這麼新。我有個親眷,在質店裏當夥計,前日我教他估價,他說好質六塊錢,若是賣掉,到萬世橋,也可賣十塊錢。”

熊義見下女呆頭呆腦的樣子,說出這些話來,忍不住好笑。

然心裏倒原諒她,那種癡笨樣子,倒不必一定是存了邪念。立時把討厭她的心思減了許多,逗着她談談倒也開胃。笑問道:“你伺候你主人幾年了?還沒有婆家嗎?”下女道:“我姓吉田,名花子,今年二十一歲了。”熊義笑道:“我是問你從何時來伺候你這主人的,不是問你的姓名年歲。”花子道:“我知道先生不是問姓名年歲。但是先生不問我有沒有婆家嗎?我婆家原是有的,丈夫也是中國人,在這裏留學。我十七歲嫁了他,同住三年。去年他畢了業,回北京去考什麼文官試驗,教我等他來迎接回國,約了四個月往返的。誰知他一到北京,就寫了封信,寄了二十塊錢來,說他家裏已經替他另訂了親,就在這幾日結婚,不能再來迎接我了。把我紹介給他一個朋友,教我拿着信去見,他那朋友姓陽。我找着了一看,是個五十多歲的鬍子,住在一間三疊席子房裏,身上穿得破爛不堪。我坐都沒坐,就跑出來了。我如何肯嫁他那種窮鬼老鬼?請人替我寫信去北京,質問我丈夫,沒有回信。直到於今,也不知他結婚是真是假,要什麼時候纔來迎接我。我因爲沒有生活,三個

月前方到這,我來伺候我這主人。”

熊義道:“你那丈夫姓什麼?是哪省的人?”花子道:“我丈夫姓汪,叫汪祖綸,是江西人。”熊義道:“你是怎麼嫁他的?沒和他訂立婚約嗎?”花子搖搖頭不做聲。熊義笑道:“汪祖綸我認識他。你前年不是在他家做下女的嗎?”花子喫驚似的,望着熊義道:“你怎的知道?去過他家嗎?我是有些像見過你的。我初到他家,本是當下女,只兩個月就改了。你既認識他,請你替我寫封信去,催他快來接我,好麼?他動身的時分約了千真萬真,不過四個月準來接我。於今差不多十四個月了,除接了他第一次的信外,一些兒消息也沒有。我想他當日對我那麼好,何至一轉臉便將我忘記了?他平日最喜說玩笑話,害我着急,我猜度那封信說結婚必是假的,是有意那麼寫了來試探我對他的愛情怎麼樣的。請你替我寫信,教他只管來調查,看我自他走後曾做過一件沒名譽的事沒有。他對我好,我知道;我對他好,他也要知道纔好。”熊義見花子這種癡情的樣子,心裏着實替她可憐。熊義原不認識什麼汪祖綸,因料着花子必是在他家當下女,胡亂姘上的。中國人哄騙女子的本領比世界各國人都大,花子的腦筋簡單,聽信了汪祖綸圖一時開心的甜言蜜語;接了那種信,還癡心妄想,認作是有意試探。

這種癡情女子,也算癡得有個樣子了。熊義打算點破她,教她不要指望了,一看她正扯着衣袖拭淚,恐怕說破了,她更加氣苦,只略略勸說了幾句。忽聽得樓底下門鈴響動,花子忙收了戚容,跑下樓去。熊義也起身到樓梯口,見安子提着一個書包,走到樓梯跟前,抬頭望着熊義,笑了一笑,走上樓來。

今日是第二次會面,不似昨日那般客氣了,熊義伸手接了書包,握了安子的手進房。安子笑道:“你來了很久嗎?我昨夜忘了,不曾說給你聽,我午前有課,害你久等。花子泡茶給

你喝沒有?”熊義笑道:“便再等一會也沒要緊。花子倒是個可憐的人,方纔在這裏對我說她的身世,說得哭起來了。你知道她的事麼?”安子道:“怎麼不知道。她因嫁過中國人,至今見了中國人,就和見了親人一樣,問長問短,糾纏不清,總是求人替她寫信。她聽我說美術學校有兩個中國學生,她便要去會面,探聽她丈夫的消息。我說這是兩個女學生,怎麼會知道你丈夫的消息,不要去惹人笑話罷,她纔不敢再說了。今日也請你寫信沒有?”熊義道:“請是請了,但我沒替她寫。她那丈夫既有信來拒絕了她,她如何不另從別人?”安子道:“她肯另從別人倒好了,不會這般癡了。她是個迷信中國人的。

她對我說,若她丈夫真個和別人結了婚,不來迎接她了,須得與她丈夫一般年齡的中國人才嫁,日本人是不願從的。你說她的希望不是很奇特嗎?”

熊義笑道:“中國人與日本人比較起來,中國人只怕是要好些。”安子道:“你是中國人,自然說中國人好。我不曾和中國人交際,不知道怎樣。但時常見各種新聞紙上登載中國人的事蹟,比日本人好的地方卻沒見過。只有幾年前,聽人說過一樁事,是中國人幹出來的,我當時澈心肝的佩服。不知你那時在不在這裏?有個湖南人,叫胡覺琛,在士官學校學陸軍。

世界各國的海陸軍,都有些祕密不能教外國人學的,我們日本自然也是有的。教授的時候,每逢要祕密的地方,就教中國學生退出聽講席,等教授過了,才喊進來,接續聽講。中國學生有些氣忿不過,瞧着沒人的時候,悄悄跑到教員房裏,將那些有祕密不肯教授的教科書偷了出來。天良好的,偷出來盡日盡夜的抄寫,照樣謄出,仍將原書偷偷的送回原處,免得那失書的教員受累;沒天良的,偷了去,便藏匿起來,或暗地運回本國去。那失書的教員,遇了這種人,就受累不輕了。我日本的

法律,這類事是依泄露軍事上的祕密治罪。那胡覺琛在士官學校,平日的成績極好。教員中村大佐很契重他,下了課即邀他到教員室談話。這日中村大佐忽然不見了一部最緊要的書,暗自調查了幾日,沒有影蹤,不敢隱瞞,只得報告校長。校長傳諭衆中國學生,是何人竊了去,趕快送回原處,不加追究;若仍敢藏匿,將來查出來了,加等治罪。衆學生沒一個露出可疑的形跡。又過了兩天,哪有原書送來呢?校長也着急起來了,因那部書的關係太大,弄不回來,一個大佐的性命便活活的葬送在裏面了;並且連校長自己也得受很重大的處分,不得不呈報參陸部。參陸部得報,登時將校長和中村大佐收入監牢。全學校的教職員都恐慌的了不得,什麼地方都檢查遍了。對於那些中國學生,利誘威嚇,使盡方法,也沒一點端倪。中村大佐已自分必死,還是參陸部有些人情,故意把判決稽遲了半個多月,委實不能再延,看看要判決了,中村大佐已和家人戚友訣別了、那胡覺琛忽然到參陸部出首,說那部書是他偷了,於今已謄錄完畢,運回北京呈繳了參謀部。因見中村大佐爲這事受拖累,於心不忍,特來自首。請替中村大佐出來,願受處分。

參陸部非常驚訝,問原書現在哪裏?胡覺琛說在士官學校後面砂堆裏,並不絲毫損壞。參謀部派人去砂堆裏搜尋,果然全部都在。即將胡覺琛收監,替了校長和中村出來。二人喜出望外,倒異常感激胡覺琛,每日去監牢裏陪伴他談話。中村的夫人和校長的夫人每日做了飯菜點心,送到監牢裏給他喫。參陸部的人員,及各處陸軍將校,聞胡覺琛的名,多來探望。新聞紙上極力恭維他是個俠義之士。軍法判決,因自首減等,判了個一等有期徒刑,減去了死罪,參陸部還覺抱歉得很。第二年春天,你中國的貝勒載濤到這裏來遊歷,替胡覺琛說情,立時釋放出獄。這個人不但我佩服,我日本人凡是知道這事的,沒一個不

崇敬他。以外就不曾見有比我日本人好的。”熊義笑道:“聽你的口氣,是不喜歡中國人哪。我不幸是個中國人,不要自請告退嗎?”安子笑道:“只要你不和花子的丈夫一樣,我決不說你不好。”

說話時,花子正提了壺開水進房。熊義看她的眼睛尚是紅的,望着她笑答道:“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學她丈夫的樣。”安子道:“你這話就奇了,這有什麼敢不敢的?說不忍不屑倒是一句話。”花子聽得說她的丈夫,又求安子轉請熊義寫信,說熊義認識她丈夫,正好替她說幾句公道話,好使她丈夫相信,她一個人在日本一十四個月,沒幹過一件沒名譽的事。安子問熊義道:“你是認識她丈夫嗎?就替她寫封信去。若能使她二人團圓,也是件好事。”熊義笑道:“我何嘗認識她丈夫,是想逗她說出和她丈夫結合的情形來,好聽了開心,隨口說是認識的。她想丈夫想成了神經病,才相信不疑。但我就是真個認識,寫信去也無效。她丈夫縱然喜歡說玩笑話,如何會將她紹介給姓陽的朋友?一年多不再寫第二次信來,明明白白是另討了人,棄絕她了。她癡心只做好的想,本來也沒有知識,不能怪她,你難道也糊塗了。跟着她這樣說。”

安子還沒答話,花子已號啕大哭起來。熊義和安子都喫了一驚,安子連忙止住她道:“你不要聽熊先生的話,他從來是信口亂說的。他和你丈夫並不認識,怎麼會知道是真討了人,不是一句笑話嗎?你與你丈夫同住了三年,難道還不及他知道的確?你快止了哭,我說給你聽。”花子真住了啼哭,淚眼婆娑的望着安子。安子見了又好笑,又可憐,本沒什麼話可說,見望了自己張開耳聽的樣子,只得忍住笑說道:“你嫁中國人兩三年了,中國人有種特性,你知道麼?”花子搖頭道:“不知道。”安子指着熊義笑道:“就是和他剛纔一樣,都喜哄着

人圖自己開心。你沒聽他說的嗎?你丈夫哄你,說討了人,虧你聰明悟出是假的。熊先生當面哄你,如何這信以爲真?你問熊先生,看他的話畢竟是真是假?”花子問熊義道:“先生也是哄我嗎?”熊義道:“自然是哄你。你主人說得好,我並不認識他,如何會知道真討了人?你不用着急,我有很多的江西朋友,一打聽,便知你丈夫的下落了。我代你託人去找了他來,一些兒不費事。”花子轉了點笑容說道:“先生這話只怕又是哄我的。”安子道:“他這話倒不哄你,他是有很多的江西朋友。你不要久在此耽擱了,看架上的鐘,正打十二點,還不快去做飯給熊先生喫。等他喫了飯,好去託人。”花子登時喜形於色,向熊義道謝了一聲,下樓故飯去了。

本章已完,下章再寫。

第三十章

浪蕩子巧訂新婚古董人忽逢魔女

卻說花子下樓去後,熊義和安子二人,又把她當作笑話,談論了一陣。同用過午飯,熊義邀安子去日比谷公園散步。安子換了西裝,披着銀鼠外套。她身體生得苗條,亭亭植玉,正如立雪寒梅,獨有風格。熊義和她攜着手,緩步從容,到大總車場,乘電車由神保町換了車,行至九段阪下,換車的紛紛下車。熊義把頭伸出窗外一看,瞥眼見蕭熙壽也攜着一箇中國裝女子的手,旋說話,旋向飯田町這條路上走。熊義見距離不遠,連喊了幾聲。蕭熙壽耳靈,停了步,兩邊張望。熊義又喊一聲,蕭熙壽看見了,撇了那女子,跑向電車跟前來。熊義剛問了句那女子是誰?蕭熙壽不及回答,電車已開行了。蕭熙壽追着說了一聲:“我明日來看你……”以下就聽不清了。熊義回身坐下,心想:蕭熙壽平日喜練把勢,不大肯近女色,怕傷了身體,從沒聽他說有什麼女相知,今日怎的忽然攜着女子的手,在街上行走起來?彷彿看那女子還像很年輕,有幾分姿色。要說他會改變行爲,和女人勾搭,倒是一個疑問,且看他明日來,怎生說法。

熊義正心裏猜想,安子用手在他肩膀上捱了一下,向對面座位努努嘴。熊義看是一個打相撲的,穿着一身青縮緬和服,繫着嗶嘰摺裙,金剛一般踞坐在那裏。立在他前面的人須抬起

頭,方能看見他頂上的頭髮。一個大屁股,佔了三個人的坐位。

安子就熊義的耳根說:“你看他的木屐。”熊義一看,嚇得吐舌,比普通木屐大了五六倍。那兩條腳背上的帶子有酒杯粗細。

安子低聲說道:“這人是現在最有名的橫綱,常陸山都被他打敗了。常陸山打相撲十幾年,沒遇過對手,只大蛇瀉和他打過一回平手,到後來仍是常陸山勝利。這人叫大錦,一連勝常陸山七次,今年秋間才升橫綱。”熊義聽了,全不懂得,只覺這大錦高大得可怕。

一會,車到了日比谷公園前,熊義扶着安子下車,看大錦也大搖大擺的跟着下車,熊義有意等他挨身走過,比身量恰好高了半截。笑向安子道:“我曾見報上說,你日本的藝妓歡喜捧這些打相撲的。這話大概是真麼?”安子笑道:“怎麼不真。

他們打相撲的,少有家室,一半仰給那些王侯貴人,一半就仰給藝妓。你沒去兩國橋看過他們春秋兩季的比賽嗎?王侯貴人和那些藝妓,部分了黨派,爭着拿出錢來使用,哪方面的相撲家勝利了,哪方面就大開筵燕慶祝。知道內容的,見了真好耍子。報上登載的不過是些浮面上的話。如何肯將內容宣佈出來。”熊義道:“王侯貴人是錢多了沒事可幹,養鬥雞走狗一般,看他們打起來開心。可憐那些藝妓,營皮肉生涯,得着幾個錢,怎麼也跟着王侯貴人比並,幹這無益的勾當?”安子道:“怎得謂之無益的勾當?這裏面的好處,你外國人哪裏知道?”熊義笑道:“不是因他體魄生得魁梧嗎?”安子搖頭道:“不是,不是,這裏面很有道理,你說因他們體魄生得魁梧,卻也是個理由。但你是一種滑稽心理,罵那些捧相撲家的藝妓,你不知道相撲家稍有成名希望的,決不肯糟蹋身體,和女人糾纏。並且他們身體的發育過於胖大,於女色絕不相宜。曾有醫生證明相撲家的身體,十九不能人道。藝妓和他們交好,倒顯得沒有

淫行。我日本女子的心理,除了下等無知的不說,凡是中上等的女子,最敬重兩種人:一種是有絕高技藝的人,如狩野守信的畫龍,本因坊秀哉的圍棋,雲右衛門的浪花節;一種是有特殊性質,或任俠,或尚武,雖下賤無賴如積賊電小僧,大盜雲龍,因有特殊的性質,也能博得一般有好奇心的女子歡迎。藝妓之對於相撲家,半是這種心理,思想高尚的是這般,思想卑劣的也跟着捧,卻另有理由。她們見是王公貴人所供養的,趨奉得相撲家快意了,好在貴人前方便幾句,能間接得些利益。

還有一種沒什麼心理的,專一趨尚時髦,學紅藝妓的樣,圖出風頭,歸根一無所得,以上三類心理,都是和王公貴人一樣,助相撲家成名的。我先夫菊池在日,因會吹尺八,也很得幾個有名的藝妓歡迎。我因此知道藝妓捧相撲家的內容。你們外國人,依賴新聞上得消息,如何能得着詳細。”

熊義笑道:“這大錦也是藝妓供奉的嗎?”安子點頭道:“他供奉的人多呢。從前供奉常陸山的人,此刻都換過來供奉他了。常陸山嘔氣不過,不到兩個月就宣告退出相撲團,永遠休憩了。常陸山休職的那日,我那學校裏的校長教學生紮了個大花籃,邀我同去祝賀。真是千載一時的勝會,來賓有一萬多人,日本全國有名的力士,有名的紳耆,有名的藝妓,及教育界及團體的代表都到了。常陸山換了服裝,剃了髮髻,向來賓演說致謝。新聞上恭維他休職比美國大統領就職還要榮幸幾倍,是一句實在話。”熊義是個表面上極像精明,其實沒多思想的人。聽了安子的話,也不知道日本人重視相撲家的原故。

懶得聽安子多說,妨礙了談情話的工夫,引安子到樹林茂密的地方,揀了把乾淨的公共椅子坐下,拉安子挨身坐着,各抒情緒。兩心投合,彼此口頭上就訂了個百年偕老的婚約。他們這種結合,只要兩心情願,肉體上便免不了要生關係。當日從日

比谷公園回來,熊義即在安子家住了。二人都圖簡便,免了行結婚式種種煩難手續。

次日用過早點,熊義因蕭熙壽說了今日來看,怕他來的早撲了個空,和安子約了夜間再來,回到家中。不多一會,蕭熙壽果然來了。見着熊義,便開口笑道:“我時常笑你走桃花運,無論什麼女人,見了就愛。我於今也走桃花運了,只怕比你還要厲害。”熊義笑問道:“這話怎麼講?”蕭熙壽用腳把蒲團爬近火爐坐下道:“你走桃花運,也要你先起意愛那女人,那女人才愛你。不曾有你並沒絲毫意思對她,她初次見面,就一些也不客氣,明說出來愛上了你的。我此刻就有人是這麼愛上了我,不是比你走桃花運還要厲害嗎?”熊義道:“愛你的就是昨日你攜着她手同走的女人麼?姿首還生得不錯呢。”蕭熙壽道:“不是她還有誰?你說她生得好,你愛她麼?你若是愛她,我可給你紹介,只要你承諾她一句話。”熊義笑道:“一句什麼話?知道有多大的關係,好教人隨便承諾。”

蕭熙壽道:“我自然詳細說給你聽,並是一件極有趣味的事。我要不是有種種滯礙,一定承諾她。我此刻不是住在飯田町大熊方嗎?同住有個姓方的,是廣東人,和我同年。雖沒練過把勢,身體比我還要強壯。到這裏四年了,在中央大學上課。

爲人任俠好義,和我甚是相得。昨日上午,他上課去了,我在他房裏看了上海寄來的報。忽聽得樓梯聲響,我想樓上只住了我與姓方的兩個,不是來會他的客,便是來會我的客,即時將報紙放下。聽腳聲走近門外,有指頭在門上敲了兩下。我問:‘是誰呢?請推門進來。’門開處,我嚇了一跳,一箇中國裝的女子跨進房來。見了我,想縮腳退出去,略停了一停,又走進來,向我行了個禮,笑臉相承的問道:‘請問先生,有個廣東人姓方的,不是住在這裏嗎?’我連忙起身答禮說道:‘方

某就住在這房裏,此刻上課去了。女士如有事,可以命我轉達的,就請說給我聽,他下課回來,我好照着女士的話說。’那女士聽了,似有些躊躇的神氣。我怕她爲難,接着說:‘方某準午後三時下課,女士要會面,請三點鐘以後再來罷!’那女子好像知道我避嫌疑,不好留她坐,她自己先坐下來,才說道:‘我住在代代木,到這裏來很遠,不湊巧,偏遇着他上課去了。

先生也住在這裏嗎?’我說我住在隔壁房裏。她又問我的姓名籍貫,我都說了。老熊你看奇怪不奇怪?她一聽我說出姓名來,立刻站起身,復向我行了個禮,現出很歡喜的樣子說道:‘不想今日無意中得遇先生,我仰慕多時了。先生要不是改換了和服,我見面必能認識。此時說出姓名來,我仍覺面善的很。’那女子這麼一來,又把我弄得茫乎不知其所以然了。”

熊義笑道:“這真奇怪,從哪裏認識你的?”蕭熙壽道:“說起來,連你都認識。”熊義道:“我見過一次面的女子,三年五載也不會忘記。我昨日在九段阪見的那女子,實在不曾會過。她又從哪裏認識我?”蕭熙壽道:“不要忙。你聽我說。

我不是問她從哪裏認識我的嗎?她不肯就說,反教我猜。我說猜不着。她拿眼睛瞟了我一下說道:‘先生不是在三崎座和日本人比武的嗎?我也在那裏看。先生的本領真好,就是小鬼太狡猾。我們同去看的人,都替先生氣忿不過。我從那日起,因佩服到了極處,腦筋裏一時也不能忘記先生的影子,只恨不知道先生的住處,無從打聽,不能來望。今日也是天假其緣,才能無意中在方先生房裏遇着。’她說話時,連瞟了我幾眼,只是嘻嘻的笑,我心裏很詫異,怎麼這麼輕薄,又沒有第三個人在房裏,教我如何好意思。我低着頭,胡亂在喉嚨裏客氣了兩句,連她的姓名籍貫,我都不好開口去問,以爲她見我那麼冷淡,必坐不住,起身告辭。誰知她見我臉上現出些害羞的樣子,

更加放肆起來,將蒲團移近火爐,距離我的坐位不到一尺坐下,笑問道:‘先生到日本幾年了?’我隨口答應兩三年了。她問日本話會說麼?我說也說得來幾句。她問在哪學校上課,我說沒進學校。她問沒進學校,是在家讀書麼?我說在家也不讀書。

她問在家不讀書,幹什麼消遣日子呢?我說有報紙看報紙,無報紙看小說。她問歡喜看哪一類的小說,我說隨便哪一類的小說,都歡喜看。她說:‘我也最喜歡看小說,簡直入了小說迷。

到學校裏上課,在講堂上,用講義蓋着小說,偷偷的看。’我聽了,忍不住問她歡喜看哪一類的小說。她說:‘中國的小說,凡是略有名頭,書坊裏有買的,差不多都看過了。和我的性情相近,最歡喜看的,就只《金瓶梅》、《肉蒲團》、《杏花天》、《牡丹奇緣》、《國色天香》、《野叟曝言》這幾種。還有《綠野仙蹤》,其中幾段,如溫如玉嫖金鐘兒,周璉偷齊慧娘,翠黛公主丹爐走火,那些所在都寫得與我性情相近,很歡喜看。可惜此刻翻印的,不知是哪個假裝正經的人,將那幾段完全刪了,使我看了索然無味。’”

熊義立起身來笑道:“世界上竟有這般開放的女子,我真不曾遇見過。你的桃花運是比我走的厲害些。你當時聽了又怎麼樣呢?”蕭熙壽笑道:“還早呢,這就算得開放嗎?我見她這麼說,便老着臉問她有丈夫沒有?她眯縫兩眼,咬着嘴脣,懶洋洋的望着我半晌,才說道:‘丈夫是有一個,但是……’她說到這裏,望着我不說下去。我說:‘但是不在此地麼?’她說:‘早就回國去了。有人傳說被袁世凱拿去槍斃了,那消息並不實在。’”

熊義又截住問道:“怎麼呢?丈夫有被人拿去槍斃的消息,還這麼漠不關心嗎?”蕭熙壽道:“不要只管打斷我的話頭,自然有個道理在內。我問她:‘你的丈夫不在此地,你一

個人也歡喜看那些小說嗎?’她笑了一笑道:‘越是一個人越歡喜看。’我說:‘那一類書,不是你們年輕女子所應看的,看了有損無益。’她說:‘看小說本沒什麼益處,無非圖開心,圖消遣,歡喜看哪一類,便看哪一類,無所謂應看不應看。’我聽她說得這麼不要緊,不由得氣往上衝,放下臉來說道:‘我們年輕人血氣未定,最要自家把持。不看淫書,不見淫行,尚且有把持不住,一時失足的恨事。何況無端的看那些淫書,自家引誘自家,怕不做個喪名辱節的事來嗎?等到身敗名裂的時候,再來翻悔當初不該看小說,已是來不及了。在國內幹出醜事來,只害了自家本人,被辱沒的有限,在此地幹出醜事來,新聞上一宣佈,就連“中華民國”四個字都被玷污了。我們沒有懸崖勒馬的本領,這些處所就不能不慎重一點。我一切的事都膽大,就只對於人欲非常膽小,惟恐把持不住。’老熊你想想,無論什麼女子,就是慾火如焚的時節,聽了我這一段冰水澆背的話,也應立時消歇。殊不知在她聽了,全不在意,面不失色的笑說道:‘先生的話是好話,很像宋儒學案上面的議論。

不過說話儘可照着那上面說,若照着那上面行事,居今之世,卻似有些迂泥不通。古人說:“人情所不能已者,聖人勿禁。

桑間濮上的事,未必盡是淫書誘惑的。’她說至此,又向我嫣然一笑。”

熊義長嘆一聲,指着蕭熙壽的臉道:“你這人真煞風景,怎這麼迂腐可笑,若着我時……”蕭熙壽笑問道:“遇着你將怎樣?”熊義道:“遇着我麼,一把摟住她,先親了個嘴再說。

還怕會輕恕了她嗎?”蕭熙壽搖頭道:‘那怎生使得?她太來得突兀,所謂事出非常,使我不能不格外注意。依情理猜想,她年輕輕的,又有幾分姿首,知識議論在女子中更不易得。此地豈少中國的風流少年,便要面首三十人,也是件極容易的事。

我這尊容,又不是潘安重生,宋玉再世,如何能使她一見之下這般顛倒,連羞恥都不顧了,不是一件很可疑的事嗎?”熊義道:“這有什麼可疑。男女發生愛情,本來有這些不可思議的地方。容貌美的固然好,就是醜陋的,也有討巧的時候。年紀輕的固然好,年老的,也有佔便宜的時候。每每有自己丈夫漂亮極了,她一些不愛,偏偏愛上了一個又醜又老的跟班,這種事,不能依情理猜度的。”

蕭熙壽道:“不能依情理猜度的,就要說是前緣註定的一個緣字。但是她若和我有緣,一見面就愛上了我,那我也應一見面就愛了她,這些話我最不相信。我頂着革命黨的招牌,袁世凱的鬼蜮伎倆又多,早就聽人說過,從北京派出來許多女偵探,專一引誘黨人入她的圈套。住在上海的黨人,是這麼上當的已經不少,那女子的言談舉動太覺可疑。當下見她向我嫣然一笑,我心想不宜得罪了她,只得也胡亂望着她笑笑。隨即正色問道:‘女士與方君是親戚,還是朋友?’她說是朋友。我問:‘是相識了許久的嗎?’她說:‘前日才從朋友處見過一次。因見他爲人慷爽,又聽朋友說他是個有俠骨的漢子,纔想結識他,所以特來拜訪。一見先生,更是我多時想望的人,比會了他還要欣慰百倍。先生的寶眷沒同來日本嗎?’我說沒帶來,她問結婚幾年了,我說十七歲上結婚,於今三十二歲,一十五年了。她說幾年沒歸家,想必時常有信來?我說內人不曾讀書,不會寫信。她說既不能見面,又不能時常通信,少年夫妻不很難過麼?我說不幸做了我的妻子,便難過也沒法子。她說先生也不惦記嗎?我說男子出門,三年五載是尋常的事,惦記怎的。她說先生在日本這種賣淫國,也不去那些玩笑地方走走嗎?我說我身體要緊,不能白糟蹋,並且怕惹了病,將來歸國對不起內人。她說像先生這樣的人真少,使我更死心塌地的

佩服。已有了小公子麼?我說有兩個犬子,大的今年十歲了。

她說可惜我不能看見先生的公子,我若看見,公子必是很可愛的。我問既沒看見,怎麼就知道可愛。她說我想公子的面目必像先生,因此知道是很可愛的。”

熊義跳起來,拍手笑道:“妙呵,妙呵!她這麼顛倒你,你還好意思拒絕她嗎?”蕭熙壽道:“不是不好意思拒絕。既經疑心她是個女偵探,即不敢十分得罪她,一時又被好奇心鼓動,倒想試試她。我一個明明白白的人,看她用什麼圈套來牢籠我。”熊義道:“在日本怕什麼?”蕭熙壽道:“不然。她用暗殺手段,只要近了身,便危險的很。難道革命黨一到了日本,即毒不死、刺不死嗎?不過已被我看破了,處處留神,看她如何下手。當時我也做出有意愛她的樣子來,學着吊膀子的眼光,望了她一眼笑道:‘不像我的面目倒好,像了我的面目,還有什麼可愛的。女士這話,不是恭維我,是挖苦我,當面罵我。’她見我改變了口氣,認作真有了些意思,登時做出許多淫浪樣子來。我是素來有把握的人,見了那種淫態,一顆心都搖搖不定。可惜你不曾在旁邊看見,我於今就有一百張嘴,也描摹不出,才相信坐懷不亂是真不容易的事,倒把我平日輕蔑古人說坐懷不亂,只要稍知自愛的人都做得到的這種心思懺悔乾淨了。低了頭,望也不敢望她。她忽然問道:‘先生的房間在哪裏?何不到先生房裏去坐坐。’我喫了一驚,連忙說我的房間齷齪得很,不用客氣罷。她不由我說,立起身,定要我引她去。我想過於推諉,怕她更加疑心我房間裏有多少危險物,只得引她到我房裏。我因沒有下女,要自家鋪牀疊被,早起懶得將被臥收入櫃內,免得夜裏睡的時候又費手續。我從國內帶來了一杆手槍,照例是塞在枕頭底下。一聽她說要去我房裏,我的心就是一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生怕不留神,沒塞

放得好,露出半截來。進房就望着枕頭底下,幸好不曾露出。

然而我是心虛的人,總覺那枕頭有些礙眼似的。靠牀有張椅子,我怕她坐着隨手翻開枕頭去看,一面指着窗下的椅教她坐,自家先佔了這把椅子。哪曉得她不怕急死了我,丟了窗下一椅子不坐,口裏說着好精緻的牀褥,一屁股就牀緣上坐下來。我慌急得沒有法設,只好任命,她坐下來,將身子斜靠在被臥上,合了眼,有聲沒氣的說道:‘我的身體疲倦了,想借你這牀略睡一睡,不嫌髒麼?’我正在着急的時候,聽她這般說,忽轉念她是個女子,有多大本領,就被她發現了,她難道真能奈何我?即答道:‘只要你不嫌我的牀褥髒,想睡只管睡。’她張開眼,看房門是開的,競起身一手推關了,脫下裙子來笑道:‘睡出許多皺紋,等歇穿出去難看。我也不做聲,看她怎樣。

她見我坐着不動,畢竟有些臉軟,不好再做出什麼特別的樣子來,靠在牀上,不言不笑,假裝睡着。猛聽得樓梯聲響,原來是房主人走到樓口喊我下去喫午飯。她見有人上來,嚇得連忙爬起,拿起裙子就穿。我說請下樓去喫飯,她說不喫。我想:留她一人在房裏不妥,只得也回了房主人不喫。請她去上館子,她倒不客氣,同我到維新料理店隨便點了幾樣菜喫了。男女都是一樣,不能自恃,說我有操守,有把握,一糾纏久了,終有把持不住的時候。我起初見了她的淫態,聽了她的淫詞,氣不知從哪裏來的,恨不得罵她幾句,打她幾下,攆了她出去。一轉念疑她是偵探,氣倒沒有了,只有防範她的心。在維新料理店喝上幾杯酒,我的心理,不因不由的自然會掉轉過來。看她的舉動,便覺得娉婷嫋娜,聽她的言語,更加簧囀鶯聲,醉眼模糊,望着她的臉,真所謂比初見時龐兒越整。起初那一派迂拘話,哪裏再說得出口。喫喝完了,她藉着拈牙籤,有意在我手上捱了一下。我糊塗了心似的,乘勢就握了她的手,一切都

不知道顧忌了。從料理店出來。問她要去哪裏,她說仍想到大熊方去,看姓方的回了沒有。我便攜了她的手,從容在街上走。

若在平日,就拿刀擱在我頸上,要我攜着女人的手,清天白日在街上走,我也情願被殺死,不肯是這麼不顧人笑話。昨日就和喫了迷藥一般,幸虧你在電車上將我喊醒,心裏明白過來,回頭便不敢再握她的手了。同到大熊方,坐不了幾分鐘,姓方的也回來了,見面稱她範女士,我才知道她姓範。”

熊義笑道:“我不相信你和她談了半日,同桌喫喝,攜手偕行,她姓名都沒問一聲。”蕭熙壽道:“你不信罷了。初見時懶得問,後來我和她太親熱,又覺不便重新請教了。”熊義點頭道:“這種事常有的,我相信了。姓方的回來,笑話就完了麼?”蕭熙壽道:“沒有完,還有在後面呢。”

不知後事如何,下面再寫。

第三十一章

苦女兒蓄志報仇硬漢子正言卻色

卻說蕭熙壽正說到被那女士纏得有些像樣的時候,忽然姓方的回來了。熊義便急急的問道:“還有什麼笑話,難道對着兩個男人,也說出瘋話來嗎?”蕭熙壽道:“你聽我說。那時姓方的回來,只略談了幾句不相干的話,向我說道:‘我和一個朋友約了有緊要事,須立刻就去。範女士多在此坐坐,仍是請你替我陪着談話。我去幹完了事就回。’說着,對範女士點了點頭,下樓走了。我心裏着急,忙喊慢些走,我有話說。他只做沒聽見,徑出了大門。我更加犯疑,姓方的若不知道範女士是個不可近的人,如何會見面如見了鬼物一般,避之惟恐不速。範女士又是他的熟人,來看他的,他平日最喜講禮節的,這回忽如此無禮,必有緣故。但是他若知道範女士是個偵探,或是個無賴的女人,應該暗地說給我聽,使我好防備,不應只圖他自己脫身,看着我去上當。我登時心裏越想越不高興,越不肯和範女士親近。範女士見我又變了態度,也坐着不言語。

此時的日子最短,不多一會,就電燈上來。範女士坐得太無聊了,忽然起身對我說道:‘我想邀先生到一處地方散步,訴說幾句心腹話,不知先生許可不許可?’我聽她你呀你的喊了半天,此刻忽又稱起先生來,也不解她的用意。想說不去,又怕她笑我過於膽怯,便問她想去哪裏散步。她思索了一會道:‘

這裏離皇宮不是很近嗎?圍着皇宮,有條小河,那裏又清潔,又寂靜。對面古樹參天,景緻在月底下更是好看。我想邀先生去那裏清談一會。’她這時說話的聲音很帶着愁苦,我雖摸不着頭腦,但不好說不去。教她在姓方的房裏等着,我假說更換衣服,跑到自己房裏,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手槍,將子彈上好,關了停機鈕,插入肚包裏面,身上穿的衣多,外面一些也看不出。出來時,教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步步留神。

“走到皇宮小河邊,看四圍寂靜,絕無人聲,只遠遠聽得電車軋軋的響,月影從古樹裏穿到河堤上,陰森森的。一河清水,也從黑影裏透出波光來,俯着鐵欄杆朝下一望,使人不寒而慄。我在這可怕的景物中,不由得更把範女士作鬼物看待,總覺不敢近她的身,她卻也不靠近我。河邊上有個鐵燈柱,她倚燈柱立着,仰面望着對岸的樹,默然半晌。忽長嘆一聲,即見她拿着手帕拭淚。我還怕她是一種做作,不敢就過去理會,後來見她愈哭愈加傷心的樣子,忍不住問她哭些什麼,她沒答白。連問了幾句,才止了哭說道:‘我因見先生是個俠義之士,一腔的怨氣想在先生跟前申訴,只有先生能替我報仇雪恨。不過我見先生的日子太淺,沒有要求先生報仇的資格。想來想去,除了將父母的遺體自獻與先生,先求先生憐愛外,沒別的法子。

不料先生心如鐵石,不肯苟且,我心中說不出的愧悔。然我心裏越是愧悔,越是崇敬先生,越覺得我的仇恨非先生不能申雪。

但是我又慮及在先生跟前露出了許多醜態,怕先生輕視我,以爲我是個下賤女子,下次不容我見面,我一腔怨氣再沒有申訴的日子了,因此,雖明知先生厭惡我,我也不敢走開。想就在大熊方將冤情訴給先生聽,見樓底下有人,恐怕走泄了,於事有礙,拼着使先生再厭惡我一時半刻,把先生請到這裏來。話還沒出口,我心裏便如刀割一般的痛,禁不住先哭了。’”

熊義聽述到此處,驚異得叫了聲“哎呀”道:“這女子的用心真是可憐。我雖還不曾聽出有什麼冤情,只聽了這般舉動,這般言語,設身處地一想,我的鼻子就由不得有些酸了。”蕭熙壽道:“你的鼻子就酸了嗎?再聽下去,怕你不掉下淚來。

我心腸最是硬的,昨夜也陪着灑了無窮的淚。你聽我述下去罷!

當時我見她說得那麼可憐,連忙安慰她道:“你不用悲苦,你有什麼委屈,儘管說給我聽,只要我的力量做得到,無不竭力替你幫忙。我平生愛打抱不平,不問交情深淺。’她聽了,拭乾眼淚,向我深深行了一禮,說道:‘先生能替我雪了仇恨,即是我的大恩人。我的身子,聽憑先生處分,便教我立刻就死,我也含笑入地。’我說:‘你不要說這些客氣話,快將事情說出來罷!’“她即對我說道:‘我今年二十四歲了,在家的名字叫輝璧。我父親是荊州駐防旗人,諱亦孚,爲荊州飛字營管帶。母親是景善的侄女,生我兄弟共五人,我居長,以下四個皆是小兄弟。我們旗籍人在荊州辦了個女學堂,都是旗人在荊州做官的大姑奶才進去讀書,我也在那學堂裏。辛亥年八月十九的那一日,革命黨在武昌起事了。消息傳到荊州,我尚在學堂裏,校長還不肯停課。有同學的對我說:“這回革命黨比別省的鬧得兇些,像是從軍隊裏運動下手的。荊州的常備軍,外面也有被革命黨運動的謠言。你父親在飛字營當管帶,上了年紀的人,又抽上幾口大煙,恐怕疏了防範,爲害不淺,你何不請假回家,向你父親稟明一聲。這回不似別省,莫以爲盡是謠言,不去理會。若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教堂裏的洪牧師,我家父親和他有交情,已辦了交涉,臨時保護我一家,你父親如肯入教,跟他辦交涉,大約不會拒絕的。”那時我年輕,雖聽了同學的這麼關切的話,心中還不大以爲然。同學的連說了幾次,我才請假

回家。我父親正躺在炕上抽菸,來了幾個朋友,也坐在炕上閒談。我躲在屏風後,聽他們談論的正是武昌革命黨造反的事。

我父親興高采烈的說革命黨成不了事,不久自然撲滅。那幾個朋友隨聲附和,說得革命黨簡直毫不足畏,同學的話,我便不敢向父親說了。我父親營裏有個哨官,叫範健飛,是湖北蘄州人,爲人陰險刻毒,我父親壽誕,他來我家祝壽,見過我一次,即託人來說合,被我父親斥退了。不久他犯了事,我父親將他的功名詳革了。不料他投身革命黨,荊州軍隊裏的軍兵,他有交情的不少,他一煽動,全營變亂起來,駐防兵盡是舊式武器,毫無紀律,哪有抵抗力?漢兵見旗人即殺,不問老少男女。滿城炮聲震地,我在家中知道不好,盼望父親回來,好找着同學的,暫時避入教堂。誰知父親再等也不回來,母親驚慌得毫無主意。我正檢點細軟,打算帶着母親和三個小兄弟先到教堂裏去。第二個兄弟有事去武昌沒回。我們一行,連兩個丫頭、兩個當差的共是九人。剛待出門,只見我父親跟前一個貼身的小使名叫連勝的,滿頭是汗,氣急敗壞的跑進來,指手舞腳,半晌說話不出。母親不待連勝開口,流淚說道:“我家老爺一定殉難了!”連勝定了定神才說道:“老爺已被範健飛殺了。太太、大姑奶快帶少爺逃難罷,範健飛只怕就要來這裏抄家了。”我母親一聽這話,登時昏倒在地。一家人手忙腳亂,忙着灌救。猛聽得門外拍、拍、拍一排槍響。我的第五個小兄弟那時纔有兩歲,在一個丫頭手裏抱着。槍聲尚沒響完,一顆飛彈穿來,正中小兄弟後腦。可憐一聲都沒哭出,已腦漿進裂,死在丫頭手中,丫頭驚得呆了。接連又是幾槍,兩個當差的和連勝想擋住大門,哪來得及!槍聲過去,我眼望着兩個當差的同時中彈倒地,手腳亂動幾下就死了。連勝跑回來,一把拖住我母親,向我說快從後門逃走。我不知怎的,兩隻腳就如釘住了一

般,第三第四兩個小兄弟,一個十一歲,一個七歲,都拖住我的衣哭。我當時痛澈心肝,只得一手攜着一個,跟在連勝後面。

剛走了幾步,從後門已擁進十來個荷槍的叛兵,也不開槍,就用槍上的刺刀對着我母親及連勝身上亂戳。可痛我母親,聽了我父親殉難的信,已是急昏了,將要斷氣的人了,哪消幾下,就沒了性命。那些狼心狗肺的叛兵,不知與他有何仇恨,兩個都被戳翻在地了,還不肯住手。有一個兵,背上斜插着一把單刀,抽下來朝我母親小腹上就是一刀,五臟六腑都隨着刀迸裂出來。我在旁邊看了,心裏如何不痛,兩隻腳也有力了,幾步跑到那背刀的兵跟前,好似有陰靈暗助,一手就把那刀奪了過來,連我自己都沒看清楚,已一刀將那兵的臉上刺得鮮血淋漓。

那兵回手來奪我的刀時,我也撞昏,倒在我母親身上,不省人事。等到清醒時,張眼一看,已是夜間。房裏昏暗異常,看不出在什麼所在,但覺身子臥在稻草中,略一轉側,即瑟瑟作響。

一隻破碗放在窗臺上,裏面有燈芯點着。燈光暗小,窗欞裏復吹進風來,吹得時明時暗,我掉轉臉,向房中四處定睛一看,三面靠牆根都鋪着草,好像還沒睡人。我鼻孔裏呼吸的空氣,很帶着些黴氣,知道不是在自己家裏。此時身上並不覺有什麼痛苦。忽聽得遠遠的槍聲四起,猛然觸動了白日的慘狀,心裏便如萬刀叢扎。又有幾個荷槍的兵,手裏提着燈籠走進房來。

拿燈籠在我臉上一照,齊聲道:“好了!臉上轉了血色,大概不會死了,分兩個在這裏看守,分兩個去報告範隊官。”即聽得走了兩個,留下的兩個支開三個燈籠桶子,將燈籠撐在地下,就牆根下稻草中坐了。一個說道:“今天的滿賊真殺的不少,大約將近二萬人了。”一個答道:“何嘗盡是滿賊,我們親同胞,也跟在裏面冤枉死的不少。”一個道:“跟在裏面死的都是滿賊家的奴隸,也死得不虧。好笑他們以爲躲在教堂裏就可

免了這一刀之罪,誰知在教堂旁邊屋裏一把火起來,燒的燒死了,逃出來的,一陣亂刀亂槍,都收拾個乾淨,比坐在家裏死的還要難受些呢。”我臥在草中聽了,知道同學的一家也同時被難了。我一家即跟着避入教堂,也免不了慘禍。兵士又說道:“範隊官的膽量也真不小,這時候,無人不恨滿賊,他偏敢留了這個禍根,難道做了官,還怕沒有老婆?若教長官知道了,難說不受處分。”這個答道:“他怕什麼長官!於今是強者爲王。他是有大功勞的人,誰管得了?”我聽得這麼說,範健飛將我一家殺盡,獨留着我預備做他的妻室,那一時的心中痛恨也說不出。又是一陣腳步聲響,坐在牆根下的兩個兵士連忙立起。腳聲響進房來,火把燈籠照得房中通紅。我雖只見過範健飛一次,他的面貌還能彷彿認識。只見他軍官打扮,拿着一筒手電,在我周身照了一照,照到我臉上,見有淚痕,拿着條汗巾替我來揩。我乘他不備,在他手下死勁咬了一口,咬掉一塊寸多長大的皮,連我身上都滴滿了鮮血。’”

熊義聽述到此處,跳起來大叫一聲道:“痛快,痛快!”

熊義這一聲叫,倒把蕭熙壽嚇了一跳,笑說道:“我昨夜聽到這裏,不也是和你一樣叫了一聲痛快嗎?她見我叫痛快,嘆氣說道;‘先生此刻聽了叫痛快,若在當時看了我那悽慘情形,正不知要如何替我難過呢。我既咬範健飛一口,是安排等他拿槍打死我。哪知他並不動怒,連痛都不喊一聲,只回頭叫兵士快去房角上或屋檐裏尋蜘蛛窠,敷在傷口上,即用那替我拭淚的汗巾裹好,和沒事人一般的問我想喫什麼。我怎肯理他?他從兵士身上的午糧袋裏,掏出一瓶陸軍乾糧廠的罐頭牛肉,兩塊麪包,又拿了一水瓶的茶,都放在我身邊,對我說道:“你用不着愁苦。這回的事,全是天意,你們滿人應遭的劫數。便是你一家,也是天數註定的在這大劫之內。不然有我早來你家

一步,也不至全傢俱滅了。還算萬幸,你不該死。我跨你家的門,就看見一個兵士,糊了滿臉的鮮血,惡狠狠的,雙手舉起單刀,正要朝你頭上劈下來。我來不及喊救,一手槍對準那兵士的腰脅打去,單刀還沒劈下,已中彈倒地。那兵士的同伴不服,向我開槍。我要不是帶的人多,也要同死在你家裏了。那些不服的兵士在廚房裏放起火來,一剎時烈焰騰空。我本想將你母親及你幾個兄弟的屍首一併搬運出來,外面的炮火太猛烈,我帶的兵士都要準備對敵,沒有這麼多的閒員來搬屍首,只得叫我隨身幾個親兵將你用棉被裹了,扛到這僻靜所在來。

我於今其名就是個隊官,職務卻比司令官還要繁忙,已教親兵去民間擄兩個女子來,伏侍你將息。去了半日,想不久就要回來了。你不要恨我,以爲你全家是我殺戮的。你去打聽,在荊州的滿人,哪怕是初出孃胎的,看容留了一個沒有?我能殺得這麼多嗎?我爲你擔着天大不是,你如何反恨我,咬了我一塊肉?”他說完,教兵士把牛肉罐頭用刺刀劃開了,說要我喫。

我明知他是特意拿這些甜言蜜語來哄騙我回心的,我和他不共戴天之仇,豈肯容易聽信他的話?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這狼心的惡賊,你在我父親營裏當前哨,我父親何嘗薄待了你?你親自動手殺了我父親,又派兵來殺戮我全家,只當我不知道,還拿着這些話來哄我!滿洲人死了一兩萬,我要留着這條苦命做什麼?你要殺要剮都聽憑你,只快些動手罷!

你不動手,我便自己撞死了。”後來我才翻悔,末後我就撞死的這一句話不該說的,倒提醒了他怕我尋了短見,加派四個年老的兵士輪流看守着我。第二日,擄了兩個女子來了。一個四十多歲,一個才二十歲,和我同年,都是民間的媳婦,逃兵難逃到深山之中。範健飛派出幾名親兵,在鄉下四處尋找,家家戶戶都空洞無人,料是藏匿深山了,對着山上樹林叢密之處開

槍亂射,果見有許多百姓從樹林裏跑出來,翻山過嶺的逃走。

親兵趕上去,強壯的大腳的都跑得遠了,僅剩了這兩個腳小的跑不動,被擄了來,向我說訴。範健飛賞了兩個每人一百塊錢,幾套衣服,教兩個好生伏侍我,監守我,不許我尋短見。又過了幾日,把我移到鄉下一個大莊屋裏,大約是紳士人家,人都遠遠的避難去了。房屋器具搬不動,也不敢留人看守,被範健飛找着了,將我移到那裏居住。我既尋死不得,兩個女子又受了範健飛的命令,跪在地下苦苦的求我進些飲食。尋死的方法種種都易,惟絕粒最難。我自己苦熬了五六日,實在熬不住了。

範健飛又每日來,極力表明不是他殺了我父親。我也心想:就是這麼餓死了,殺我全家之仇有誰來報?即進了些飲食。在那莊屋裏住了十多日,兩個女子和幾個老親兵監着我,不教我出去,外面的消息一點也不知道。範健飛教兩個女子朝夕勸我從他,我想:既落在他牢籠裏,是不能由我說不從的,除是死了。

留得一口氣在,明知他是個陰險刻毒的人,怎肯放我過去?並且要報仇,也不能不近他的身。不過我一家父母兄弟都遭了慘死,若一口就承諾他,反使他生疑。我一個弱女子、沒有幫手,範健飛又是個有勇力的男子,萬一做他不死,白加上我一條性命。我心裏計算,口裏答應他不必定等三年制滿,但要等我傷痛父母的心略減殺了些,再議這事。他聽了,卻也不再來逼迫。

看看的民國已經成立了,範健飛當了團長。把我拘禁在武昌,伏侍我的人也都換了。我出入仍是不能自由,只防範我尋死的心思懈怠了許多。不敢說欺先生的話,我那時尋死的念頭也是沒有了。如此住了兩年,範健飛或一日或間日來看我一次。雖也曾提到婚事,我一推託,他便不往下說了。癸丑年帶我到江西,這時就逼着要我成婚了。我早已存心,我的身體橫豎是父母給我的,只要報得父母的仇恨,無論如何糟蹋都沒要緊,長

是這麼分開住着,到死也沒有報仇的機會。當下就答應了,和他在江西結了婚。不久,他又革命失敗了,就帶我到這裏來。

我含酸忍痛,不敢露出一些形跡。前幾月,他接了內地朋友的電報,教他回國商量革命的事。他想帶我同走,我推故不去,自他走後,無時無刻不物色幫手。奈在此留學的青年浮薄的居多,一望都是脆弱不堪的,何曾遇見先生這般壯健又有肝膽的人,我在朋友處初次見了方先生,聽他言語舉動,心裏就仰慕的了不得,十分心思想結識他做個幫手,所以今日特來拜他。

不料一見先生,就非常驚喜,一種強毅之氣,發現於外,不由得縮出去的腳又跨了進來。及聞得姓名,猛然記起那日在三崎座看比武,上臺打翻日本壯士的,黑板上是寫着中國人蕭熙壽的字樣。先生雖更換了和服,不說出來,有些難認,說破了,再回想當日在臺上連敵數人的神威,就彷彿猶在目前。處我這種境遇,見着先生這種人物,如何肯失之交臂!先生若肯見憐,便教我爲奴爲婢伏侍一生,我也甘心情願。想再和範健飛過度,是寧死不從的。’說完,又嗚嗚哭起來。”

熊義聽到此處,起身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嘆道:“這女子所遇,也真太苦了!你又怎麼對付她的呢?”蕭熙壽道:“我就辜負她一片崇仰的心了。我父母在堂,有妻有子,又別無兄弟,此身對於家庭的擔負多重,豈能輕易許諾爲人報仇?

並且這仇恨在她是不共戴天,在我看了,反正時誅戮滿人,合全國計算不下十萬。我當日何嘗沒手刃幾個?也算不了一件大不平的事。不過,爲貪圖女色,戮人全家,威逼成婚,是一件可惡的事。範健飛這個人我留心記着他的名字,將來沒事落在我手裏便罷,萬一有狹路相逢的一日,我總不放他過去就是了。

若我也貪圖輝璧的姿色,先取了做妾,再夥同把範健飛謀害,那我還算得一個人嗎?我昨夜即將這話對她說,她也恍然大

悟,不再提報仇的話,只要求允許和她做朋友,常穿往來,我自然答應她。送她上了去代代木的高架線電車,我纔回家安歇。

今早起來,我問姓方的,如何見了輝壁那麼趨避不遑。姓方的笑道:‘我在一個同鄉的女朋友家遇了她,並沒向她請教姓名。

她找着我談話,親熱的了不得,時時露出輕蕩的樣子來。我很疑心她是個無聊的女子,背地問我同鄉的,同鄉的說也是初交,不大清楚她的歷史。我當時就翻悔,不該說我這地名給她聽,怕她找來糾纏。昨日我回家,見她果然來了,如何不作速趨避?

’我使說道:‘你的朋友來找你的,你倒作速趨避,移禍江東。

我若沒有把持的功夫,不被你害了嗎?’姓方的纔回答得好笑,他說:‘我因知道你的把持功夫比我好,才請你替我擋殺一陣呢。’”

熊義大笑道:“你們這兩個男子真可笑,怎麼見了女人害怕到這樣?”說得蕭熙壽也大笑起來。正在轟笑聲裏,呀的一聲,房門開了,也是一個女子跨進房來。

不知來的是誰,下文再表。

第三十二章

買大煙搭救秦珍說反話挑撥熊義

卻說那女子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有蕭熙壽坐在房裏,也是連忙縮腳退了出去。熊義早已看出是秦家的二姨太又來了,知道又是秦珍教她來,請自己去與秦次珠和麪的。熊義是已與鳩山安子定了婚約的人,如何肯再去敷衍秦次珠?蕭熙壽見有女客來了,起身告辭。

熊義忙向他使眼色,教他坐着不走,自己跑到房門口對二姨太說道:“對不住你,我有客來了,正議着要緊的事。你有什麼話,就請你在這裏說罷,不便請進去坐。”二姨太一聽這話,又見熊義神氣怠慢,把來時的興致冷了半截。哼一聲,折轉身就走。熊義終覺過意不去,追着拉住,賠笑:“好太太,不要生氣,我委實有客,議着緊要的事。爲的是怕你不高興和麪生男子坐一塊,纔不敢請你進來坐。你要生氣,就誤會我的用心了。”二姨太將手一摔道:“拉住我幹什麼?你有客,我不是客?你有緊要的事,我是沒事的?三丫頭得罪了你,我又沒得罪你!千錯萬錯,來人不錯。我真犯不着受你的冷淡樣子呢。放我走罷!”熊義此時心裏雖愛上了鳩山安子,不怕得罪了二姨太,但由她是這麼賭氣走了,一則有些於心不安,一則也是不放心,不知她來到底爲什麼。兩步搶到門口攔住,作一個揖說道:“你真和我生氣嗎?你想罵,罵我幾句;你想打,

打我幾下。只不要生氣。我又不是個呆子,你待我好,如何不知道,敢冷淡你麼?我豈是這樣一個不通情理的人?”

二姨太見熊義攔住賠不是,忍不住嗤的一笑,伸手在熊義臉上輕輕的揪了一把道:“你生成這般油嘴,臨時可以說得出幾方面的話。你留你一點不是,向三丫頭去賠罷!她纔是你要緊的人呢。”熊義道:“老糊塗了的秦鬍子,是這麼說罷了,你如何也是這麼說起來。老實說給你聽罷,你若又是爲三丫頭來找我,就不必開口。我幹完了我的緊要事,自然會到你家來。

找我是不去的。”二姨太笑道:“你這話才說得稀奇,不是爲三丫頭的事,難道爲我的事不成?你既存心不去,我本也不必開口了,讓我走罷!”說着,把熊義推開要走。熊義仍攔住說道:“我去雖不去,但你既來了,何妨把話說出來。我這麼和你賠不是,還要跟我生氣嗎?”二姨太笑道:“怪我跟你生氣?你自己教我不要開口,又沒留我坐,我怎麼開口,怎麼不走呢?”熊義笑道:“你又向我放起刁來了,罷,罷!你說,三丫頭畢竟怎樣了?”

二姨太拍手笑道:“何如呢,到底不放心麼!在我跟前假撇清。哈哈,索性再多裝一會,就不會露出馬腳了。你不想想,我既來了,豈有不將話說明就走的。就這麼關心,遲一刻也等不及?好,說給你聽罷,不要害你再着急了。三丫頭自你前日走後,她找不着對手,尋了鬍子鬧個不休,把鬍子氣得昨日整天的起不得牀,氣滿氣痛,和要去世的人差不多了。大少爺不該三丫頭氣病了鬍子,拿起老大哥的架子去教訓她,倒把大少爺的衣也撕破了,臉也抓壞了,幾乎鬧得天都要塌下來了。鬍子在牀上聽得,反把大少爺叫到跟前,盡肚皮數責了一頓,罵得大少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跑到外面去歇了,此刻還不曾回來。鬍子更加氣惱,氣促的轉不過來;昨夜我和大姨太整夜沒

有閤眼,替他捶捶捻捻。他的大煙戒斷幾年了,此刻一氣,忽然發起老癮來,也學着大少爺的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加上幾個呵欠。”

熊義笑道:“你還在這裏鬧玩笑,人家病的要死了。”二姨太鼻子一縮,冷笑道:“死也好,活也好,不干我什麼事,我又沒把氣他受。三丫頭是他的性命,他還沒做皇帝,三丫頭就封了王了。莫說受氣是該受的,就爲三丫頭送了性命,也是該送的。”熊義笑道:“不要再發牢騷罷,他發了老癮怎麼樣呢?”二姨太道:“有怎麼樣,教我來找你去,看你弄得出大煙來麼?”熊義“哎呀”了一聲道:“日本哪像內地,到處可弄得出大煙?這日本哪有抽大煙的人?我去也沒有法子。”二姨太道:“你不抽大煙,這裏就弄得出,你也不知道。你沒奈何,去多找幾個朋友問問。鬍子的老癮發了,沒大煙便活不了命,你真望着你丈人活活的癮死,也不盡盡人事嗎?”熊義笑道:“你這人說話也顛三倒四了。你剛纔說鬍子死活不干你的事,此刻又纏着我去弄大煙。”二姨太笑道:“你怎能比我?

鬍子一死,三丫頭的嫁妝要減去一大半,你捨得了這一注大妻財嗎?”熊義打着哈哈道:“原來如此。儘管把秦家這一點傢俬;連鬍子的養老費都陪做嫁妝,我姓熊的也沒放在眼裏。是三丫頭這般性格,我願倒賠幾萬,請他另擇高門。你也太小覷我了。”二姨太道:“我是一句笑話,你不要認真。你還是朝鬍子看,去替他設設法子罷!”熊義道:“我去替他問幾個朋友,弄得出時,立刻送到你家來;弄不出,卻莫怪我。”二姨太不好再說什麼,只得照着言語,回去覆命。熊義轉身進房,蕭熙壽問道:“什麼女子倒嚇我一跳?推門進來,縮腳退出去的情形,正和昨日輝璧初見我時一樣。我只道又是她來了。”熊義搖頭道:“這是我同鄉姓秦的二姨太。可笑,在日本也

想抽鴉片煙。你看這裏哪有這東西!”蕭熙壽道:“鴉片煙這裏怎麼沒有?只問你要多少。”熊義喫驚道:“這裏也有鴉片煙嗎?你情形又不熟,怎麼知道的呢?”蕭熙壽笑道:“情形一輩子不會熟的嗎?在日本要找這東西,越是情形熟的人,越找不着。你道是個什麼道理?”熊義道:“那無非是怕情形熟的人知道了,去警察署報告,除此還有什麼道理?”蕭熙壽道:“不然。你們懂得日本話,情形熟悉的人,決不會到那裏去。

只我們不懂日本話的,去那裏便當些。神田不是有個中國剃頭店嗎,你去那裏剃過頭麼?”熊義道:“聽說那地方髒死了,誰去那裏剃頭!”蕭熙壽道:“是嗎,你們不去那裏剃頭,自然不會知道有大煙。他那樓上有四盞煙燈,三杆煙槍。大土、雲土及各種煙都有。”熊義喜道:“這是秦鬍子命不該絕,偏巧遇了你在這裏。教我去問,從哪裏問得出?一輩子也不會問到你跟前來。你在那樓上吸過麼?”

蕭熙壽道:“我素不吸那東西的。有個熟人,每天去吸。

我的耳癢得很,兩三天一次,去那剃頭店挖耳,沒一次不遇着他。見他又不是剃頭,又不挖耳,臉上的煙容,和鋪了一層灰相似。再看那剃頭店的老闆,也是滿面灰塵之氣,不由得疑心起來,把那熟人拖到無人之處,詐他一詐,就招了供。我要他帶我到樓上去看,他起先不肯,被我糾纏不過,只得帶着,做賊一般的,輕腳輕手摸到樓上,一股鴉片煙氣味沖鼻透腦,我幾乎吐了出來。舉眼一看,那煙就和失了火似。迷迷兩眼,一些也看不出人影子來。仔細定睛,才見有幾點火星,埋在煙霧裏面,原來就是幾盞煙燈,橫陳直躺的,幾個半像人半像鬼的東西,兩個共擁着一點火星,在那裏呼呀呼的噴出煙來。熟人問我吸不吸?我連忙說,饒了我的命罷,還說吸,只聞了這一房子的煙氣,不是極力忍住,早已吐出來了。”

熊義笑道:“神田那樣衝繁疲難的地方,怎麼警察也不過問,一任那些煙鬼吞雲吐霧?”蕭熙壽道:“我不也是這麼問那熟人嗎?他說中國人的事,日本警察管不了。我也不知道他這話怎麼講。日本小鬼差不多要跑到中國內地去管中國人了,中國人到他國裏,怎的倒說他管不了?”熊義笑道:“怎得謂之管不了?你不知日本小鬼多可惡,他見神田方面中國人住的多,又多不懂日本話,每每鬧出亂子來,警察拿了沒有辦法。

他說那些中國人是化外頑民,只要不防礙公安,懶得理會。如中國人和中國人口角相爭,鬧到警察署去,他不問兩造理由曲直,大家給一頓罵。因此,你那熟人說管不了,就是這麼管不了的。”蕭熙壽道:“中國人是巴不得小鬼不過問,好隨心所欲,無所不爲。怪不得上野館裏面,麻雀也有,牌九也有。”

熊義點頭道是,又道:“秦家託我的這事,你既有門道,就請你替我辛苦一遭何如?”蕭熙壽見熊義託他去買鴉片煙,連忙擺手道:“這差使我不敢奉命,你已知道地方了,你自己去買來就是。坐電車來回,不要二十分鐘。”熊義道:“我不是沒工夫,也不是圖懶,剃頭店不認識我,未必肯賣給我。秦家等着要吸,索性不聽說有處買,也就罷了。”蕭熙壽道:“剃頭店我也不認識他,本是販賣這東西,不過表面上稍爲祕密一點,你去我包管你買得着。”

熊義知道蕭熙壽的脾氣,是個最厭惡下流的人,便不勉強,留他同在家用過午飯,蕭熙壽自歸大熊方。熊義只得帶了些錢,乘電車到中國剃頭店來。這剃頭店,熊義不曾到過,在神保町一個極小極齷齪的巷子裏面。僅有一間房,嵌了幾面破損不堪的鏡子,照得人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這便是理髮的地方。樓上一間六疊席的房,設了三個煙榻。熊義見巷口上懸着“中國最優等理髮處”的招牌,估料着在這巷子裏面。一邊抬頭看牌

字,一邊提腳向巷子裏走。才走了兩步,腳底下一軟,來不及抽腳,已陷了一隻下去。不是熊義人高腿長,怕不栽了一個跟斗,拔出腳來一看,連靴子帶褲腳都是污泥,原來是一道小陰溝,上面用木板蓋着。從前這巷內行走的人少,木板嵌在溝上,絲毫不動,踩腳很是實在。近來加了箇中國理髮處,更搭上一個大煙館,來往的人流川不息,漸漸把木踩得離了原位,熊義的身量又重,一腳踏去,木板翻轉過來,自然把腳陷了下去。

熊義見沾了一腳污泥,連在地下甩了幾腳,沾牢了,哪裏甩得掉?急得熊義恨了幾聲,望着陰溝發了一會愣。只好提起泥腳,向理髮處走來。

進門見有三四個人坐在破鏡跟前剃頭,熊義認識一個是會芳樓料理店的帳房,叫江維明。熊義常去會芳樓喫料理,因此彼此都認識。熊義正愁找不着熟人,怕理髮店不承認有大煙賣,見了江維明,心裏歡喜,忙點頭打招呼。那店夥只道熊義是來剃頭的,車轉一張墊靠都開了花的螺旋椅,用手巾撲了撲椅上灰塵,等熊義坐,看江維明正立起身和熊義攀談,便呆呆的站在旁邊等候。江維明笑問熊義道:“這般寒冷的天氣,先生也來這裏理髮嗎?這地方雖不比日本大理髮店清潔,招待卻還殷勤,畢竟是本國人,親切有味。”熊義笑道:“我剛剃頭不過兩日……”那店夥不待熊義往下說,湊近臉來,低聲下氣的問道:“先生是要修面麼?我老闆最是會取耳。”熊義笑了一笑,也不答話,仍向江維明道:“這店裏的老闆,你認識麼?”江維明指着門口說道:“在那裏替人挖耳的就是老闆。”

熊義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人,正開一隻眼閉一隻眼,聚精會神的挖耳。頭上光滑滑的,一根毛也沒有。穿着一件青灰布棉袍,和臉上一般油煙顏色,一望就知道是個煙鬼。

在熊義的勢利眼中,見了這種人,也就不願去找他交涉。便將

要買大煙的話向江維明說了,託他去問。江維明聽了笑道:“這不是容易的事麼,先生是要挑膏,還是要買土呢?”熊義道:“自然是挑膏,買了土,沒器具來熬,也是白買了。”江維明即喊了兩聲老闆。

那光頭停了手,兩眼都開了,轉臉望着江維明,江維明舉手招了一招,老闆一手擎着個竹筒,一手拈着枝鐵夾,跑了過來,笑嘻嘻問什麼事。江維明道:“照顧你一樁生意。這位熊先生要挑煙膏,是一位極好的主顧。”光頭打量了熊義一眼,殷勤伺道:“先生用得着多少?在這裏吸麼?”熊義搖頭道:“不在這裏吸。我沒有買過這東西,是怎麼個價目?”光頭道:“我這裏有三種煙膏,聽憑先生選擇。在這裏吸,菸灰歸還我,大土膏三塊日鈔一錢,紅土膏一塊八角,雲土膏一塊六角,先生既要挑膏回去吸,每塊錢加二角就是了。江先生介紹的好主顧,不比別人,看先生要哪一種,用得着多少。”江維明道:“他吸過了,把灰退給你,兩角錢可以不加麼?”熊義搶着說道:“誰還有工夫來退灰,要加兩角就是兩角罷。”江維明道:“吸過了的灰,先生橫豎拿着沒用,一兩大土膏,白丟了六塊錢呢。”熊義笑道:“六塊錢有限的事,就給我一兩大土膏罷。”把那光頭喜得渾身沒了氣力,問熊義帶盒子來沒有。熊義道:“我哪有鴉片煙盒,隨便你拿什麼盛了就是。”光頭正待跑上樓去,那個坐着等取耳的人,等的不耐煩了,就放在門口的小臺子上一巴掌拍得震天價響,罵道:“你這禿驢!這般欺人嗎,我難道不給錢的?丟了我去奉承別人,這還了得!”光頭聽了,嚇得連忙轉身向那人賠不是。那人唧唧噥噥,哪裏肯依,說光頭欺人太甚,耳也不要挖了,錢也不肯給,拿起帽子就走。光頭不敢問他要錢,一個店夥不依,攔住那人去路道:“先生剃了頭,如何不給錢?”那人見攔住去路,舉起手要打店夥,口

裏罵道:“你們想要錢,就不應是這麼輕侮客人。我原是沒錢才受輕侮,受了輕侮,仍得出錢,任你憑着誰說,看可有這道理?”店夥尚要辯論,光頭將店夥拉了進來,那人便揚長去了。

光頭道:“他就拿出錢來,也不過一個小銀角。他常來這裏剃頭的,每次沒多給過一文,他還要洗香肥皂,打花露水,按摩挖耳,缺一就要生氣了。這回賭氣走了,最好下次去照顧別人。”說完,請熊義坐着,自上樓去挑煙。

江維明仍坐下理髮,笑對熊義道:“剛纔鬧走的那人,先生不認識麼?”熊義道:“沒見過。”江維明道:“我見他鬧的次數多了。在我那料理店裏,也鬧過二遭。有一次我去源順料理店撥帳,又遇着他在那裏鬧。那回他卻像是喝醉了酒,鬧事的理由,也還說得過去。他同着三個朋友,在源順喫喝,下女送上帳,整整的六元。本不是他的東,他見了卻不願意,說怎麼不五塊九角,也不六塊一角,有這麼巧,剛剛湊成六元的總數,這帳開得有些作怪。便教他那做東的朋友不要給錢,一同下樓來,找帳房再算。帳房只得算給他看,果然數目不對。

那帳房的寫算,本也太不行了。其實算錯了不要緊,人家既來質問,當面認個錯,算還給人家,也就沒事了。誰知他不認錯,倒說我這裏生意忙,小處錯進錯出,都是免不了的。先生高興給,多給幾個,不高興給,少給幾個。沒工夫只管算來算去,哪裏還成一句話呢?說得四個人都鼓譟起來。惟有剛纔那人鬧的最兇,定要帳房說出個高興不高興的理由來,又說我一文也不高興給你,又怎樣?誰知那帳房又說錯了,道是你們紅口白牙喫了酒食,只要好意思不給錢便不給,也沒什麼了不得。這幾句話倒說得四個人同時大笑起來,齊聲道:‘好大口氣的帳房,我們一些也沒有不好意思。既承你的大方,我們只得少陪了。’那帳房睜眼望着他們大搖大擺的走了,倒是真不好意思

追上去討取。後來我打聽得歡喜鬧的這人姓羅,單名一個福字,在此留學多年了。”

熊義見光頭手中端着一個三寸多高的明牛角盒子,正來到膽前,便不和江維明答話了,接了煙膏,掏出鈔票來,數了三十六元,光頭歡天喜地的收了。熊義見盒子沒蓋,只得託在手中。好在日本普通一般人都不曾見過這東西,看不出是什麼。

熊義乘電車,先回到家中,教下女洗去靴子上污泥,自己進房更換衣服。見桌上放着一張小名片,只有寸來長,七分來寬,心想:這不是一個藝妓的名片嗎?急忙拿在手中一看,才後悔心裏不應亂猜。原來是鳩山安子的名片。跑出房,叫着下女問道:“有女客來過了,你怎麼不向我說?”下女愕然道:“沒來什麼女客呢。”熊義罵道:“混帳東西,沒來女客,這名片從哪裏來的?”下女望着熊義手中道:“呵,不是女客,是一個下女。也沒對我說什麼,只問熊先生在家麼?我說不在家。她就交了那東西給我,教我放在熊先生桌上,不用說什麼,熊先生自然理會的。我便照着她的話放了,還教我向先生說什麼哩?”

熊義不做聲,揣了名片,端了煙盒,下女已將泥靴洗刷乾淨,匆忙穿上,向秦家走來。也不進秦次珠的房,直到秦珍房門口。在門上敲了兩下,即聽得秦珍在房裏咳嗽得轉不過氣來。

二姨太推開門,見是熊義,笑問道:“弄着了沒有?這裏只差一點兒要斷氣了。”熊義笑着點點頭。進房見秦珍伏在睡椅上,雙手抱着個鴨絨枕頭,貼在胸口,旋咳旋喘。大姨太不住的替他捶背。熊義將煙盒交給大姨太道:“煙是弄來了,但不知道好不好。”秦珍始抬頭來望着,伸出手道:“給我看看,虧你在此地居然弄着了這東西。”大姨太見秦珍的手發顫得厲害,

恐怕傾了出來,送到他面前道:“就從我手裏看看罷!”秦珍用鼻孔嗅了幾嗅,點頭道:“還好,帶一點兒酸香,好像有大土煙在內。”熊義笑道:“真是老眼不花,我原是當大土煙買來的。”秦珍道:“好是好,只是煙具一件沒有,怎生吸得進口?”二姨太笑道:“煙具怕不容易嗎?不過要將就一點,不能照內地的樣,有那麼款式。”秦珍聽了,張開口望着二姨太嘻嘻的笑道:“我老二的主意最多,你有什麼法子,只要能將就進口,也就罷了,講什麼款式。”二姨太向熊義道:“你得替我幫忙,我一個人辦不了。”熊義笑道:“我又沒抽過大煙,知道怎生幫忙?”秦珍連忙伸手去推熊義道:“老二教你去幫忙,你去就是,不要再耽擱了,我實在氣滿的難過。”

熊義只得跟着二姨太出來。到廚房裏,二姨太順手拿了個掃地的帚,對熊義道:“拿切菜刀來,齊這節截下來,錐上一個窟窿,不就是煙槍嗎?”熊義笑道:“這竹杆兒向火上一燒都燒着了,怎麼吸?”二姨太嗤了聲道:“你知道什麼!誰教你拿竹杆向火上去燒?又不是吸竹杆,不要羅唣,你是男子,氣力大些,快齊這裏截下來罷!我還要做煙燈呢。”熊義接了掃帚,用菜刀照着二姨太所指的竹節,幾刀砍了下來。看二姨太拿了一個雞蛋殼,用手慢慢的剝成一個燈罩模樣,從櫥中取了個酒杯,傾了些油在裏面,只見她忽然跺腳道:“此地弄不着燈芯怎麼辦?”熊義道:“有什麼可以代替麼?”二姨太偏着頭思索了會,笑道:“我有洋紗頭繩,大概也還用得。你跟我來。”熊義放下菜刀,拿了竹杆,跟到二姨太臥室內。二姨太先用小剪刀在竹杆離節半寸的地方錐了個小眼,吹去了裏面的灰屑,打開梳妝盒,拿了根紅洋紗頭繩,剪了兩寸來長,納入油杯中,從頭上拔了支簪子,剔出些兒來,連竹杆蛋殼,都放在一個小茶盤內,望熊義笑道:“煙具是已經完備了。我有

句話要問你,三丫頭的事,你打算就是這麼罷休不成?”熊義道:“她自己不願意嫁我這種丈夫,教我有什麼辦法? ”。二姨太道:“女人家氣頭上的話,誰不是這麼說。你們男子的氣度應放大些,怎麼和女子一般見識。”熊義道:“想不到你也幫她說起話來了。現在不是研究這事的時候,再不去燒煙給鬍子吸,鬍子要急死了。”說着,伸手去端茶盤。二姨太笑着攔住道:“你畢竟也怕急死了岳丈,少了嫁妝。我幹什麼要幫她說話?也不是和你研究,因爲不相信你們男子真有志氣。我看都是躲在綠帽子底下稱英雄的,有意思這麼問你。你此刻的話,是說得好聽,只不要又是虎頭蛇尾,我便真佩服你。”

不知熊義如何回答,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章

小姐橫心打嬌客老頭拼命護女兒

卻說熊義聽二姨太說了一番話,才知道是有意試探,也笑答道:“實在怪不得我們男子躲在綠帽子底下稱英雄,只能怪你們女子太不給男人留面子了。我們男子不能丟了正事不幹,專一監守你們女子。即如你,教鬍子有什麼辦法?”二姨太笑道:“我們當姨太太的人,算得什麼?貞節兩個字,輪不到我們姨太太身上來。生了兒子還好一點,沒有兒子時,死了便和死了一隻狗一樣。人家既都不把姨太太當人,我們當姨太太的,犯不着講什麼貞節。”熊義笑道:“照你的話說起來,討姨太太的,簡直是花錢買綠頭巾了。”二姨太道:“正太太偷人才是戴綠帽子,姨太太偷人是照例的事。”熊義不等說完,一手端了茶盤就走,道:“罷了,我已領教過了。”二姨太幾步趕上來,搶了茶盤在手道:“讓我端去。你不知道鬍子的脾氣,你走了,他又要說我不願意伺候他了。”

二人到秦珍房裏,秦珍已移到牀上,躺着等候。他們因在內地睡高牀慣了,不願睡席子,雖在日本,也是寬牀大被。秦珍躺在牀上,見二姨太端着茶盤進來,伸着脖子笑問道:“都辦好了嗎?”二姨太將茶盤放在牀上,笑答道:“辦是辦好了,還不知道行不行呢?”說着,向大姨太道:“你那編物的針,揀一口又尖又小的拿來,當煙籤子用。”大姨太從牀底下拿出

個針線盤,選了一口三四寸長的,遞與秦珍,秦珍一面教熊義就牀沿坐下,一面擦上洋火,將燈點着,罩上蛋殼,蘸着煙膏,燒起來。奈戒斷已久,又在病中,手拿着籤子,只管發顫,急得問熊義道:“你會燒麼?請你燒幾口給我抽罷!”

熊義笑道:“我從沒燒過這東西,且試看看,只怕燒不來。”說時躺下來,接過煙籤。正待往火上去燒,只見一個小下女走進來,說道:“小姐教我來請熊先生去。有話說。”熊義只做沒聽得,秦珍忙問說什麼。二姨太略能懂得幾句日本話,故意問熊義道:“我家三小姐請姑少爺去有話說,聽着了沒有?”秦珍聽了,連忙伸手接煙籤,發出那又蒼老、又可憐的聲音說道:“次珠請你去,你就去和她談談罷。她是個沒心眼兒的小孩子,便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望你看我的老面子,擔待她一點。”熊義也不答話,,也不遞煙籤給秦珍,向小下女說道:“你去對小姐這麼說,熊先生教小姐在房裏安心等着,一會兒就來和小姐說話。”小下女應着是去了。熊義仍蘸着煙燒。秦珍問道:“怎麼呢,你和下女說些什麼,你就去麼?”二姨太在旁說道:“姑少爺就去罷,煙等我來燒,我從前的泡子,還燒得很不錯呢。”熊義道:“怎這麼急,這東西燒起來倒很好耍子,休要催我。”說完,仍不住的燒。熊義雖不吸鴉片煙,在內地時,卻常在朋友處見人吸過,因此燒的時候,還勉強燒得上籤。連燒了兩個,給秦珍抽了。秦珍的氣喘,便平復了許多。

熊義正待再燒,忽聽得有很急促、很重的腳步聲,走到房門口,拍的一聲,房門開了,連牀邊都震得搖動。大家驚得回頭向房門口張望,只見秦次珠披散着頭髮,臉色青紅不定,披着一件長絨寢衣,赤着雙足,失心瘋的模樣,衝了進來。大家見了這情形,都不免有些驚慌失措。秦次珠一眼看見熊義躺在

牀上燒鴉片煙,也不開口,伸手就奪了那茶盤,拿起來往席子上一摜,只摜得油杯、蛋殼,並那明牛角的煙盒,都是圓體的物事,在席子上亂滾。二姨太見煙膏盒摜在席子上打滾,惟恐傾失了煙膏,連忙彎腰拾着,往隔壁房裏便跑。秦次珠正在雙手揪住熊義,也沒看見。熊義被秦次珠揪了衣襟,按在牀上,他本來氣力微小,便掙不起來,只口中喊道:“你要怎麼樣?

你說!”秦珍氣得發抖道:“三丫頭你真瘋了,快放手,這還成什麼體統!”秦次珠用力在熊義胸脯上揉擦道:“你問我要怎麼嗎?我要你的命呢!你只當不來我家就完事麼?溜跑了,便不再找你麼?你轉差了念頭!”口裏罵着,手裏只管揉擦。

揉得熊義又痛又恨,也顧不得流血了,手中正拿着一枝煙籤,在秦次珠身上戳了幾下。秦次珠雖覺得刺的很痛,但是越痛越橫了心,一頭撞在熊義懷裏,口裏哭着說道:“你只管戳,不戳死我,不算人養的。”

這一鬧,就比上次更兇了。大姨太和小下女拼命想把秦次珠拉開,衣都撕破了,哪裏拉得開呢?大姨太恐秦珍又被撞傷,丟了秦次珠,將秦珍扶起,仍移到睡椅上躺着。秦珍的氣又喘了上來,喊秦次珠不聽,便問老二上哪裏去了,怎的也不來攔扯。二姨太在隔壁房裏聽了,跑了出來。秦次珠因秦珍走開了,空出了地位,一腳跨上牀緣。趁這當兒,身子略偏了一點,二姨太見了,乘勢往旁邊推了一下,按住熊義的那兩隻手,便不得勁兒。

熊義就這時候,一蹶劣翻了起來。他雖然力小,畢竟是個男子,躺在牀上,失了勢,不好用力,才被按住不能起來。此時雙足着了地,秦次珠雖尚揪住衣襟不放,但已是強弩之末了。

熊義丟了煙籤,心想:不毒打她幾下,她只道我還是和從前一般愛她,每次鬧起來,總是向她敷衍。須給點厲害她看,使她

知道我已變了心,才肯先向我提出廢婚約的話來。當時主意打定,在秦次珠揪衣襟的手上,撥了兩下撥不開,便雙手捧着,往嘴邊一送,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不了這一口用力過猛,秦次珠的皮膚本來極嫩,連皮帶肉,已咬落一塊,有寸多長,鮮血冒出來,如放開了自來水管。熊義也不怕,以爲秦次珠必然痛得把手鬆了,只要她一鬆手,就好脫身跑開。誰知秦次珠被咬了這一口,更捏得緊了,也不顧痛苦,藉着熊義往外扯的力,也翻了起來。

秦珍看見到處都是鮮血,還以爲是秦次珠弄破了熊義什麼地方,推着大姨太道:“你看三丫頭真是瘋了,不知道又將姑少爺什麼地方弄破了,出這麼多血。你還不去幫着老二把三丫頭扯到她自己房裏去!”大姨太道:“這不是姑少爺的血,是姑少爺把三小姐的手咬破了流出來的血呢。”秦珍大驚失色道:“哎呀!這還了得,這麼狠毒嗎?我的女兒決不給他了!”登時立起身來,病魔都嚇退了三十里,兩手也將熊義的衣扭住,望着秦次珠說道:“好女兒,快鬆手,去裹好了傷處,休息休息,凡事有你老子做主,決不饒了這畜牲!”秦次珠到此時,實在是精疲力竭了,受傷的手,更痛得十分難忍,聽了秦珍的話,即鬆了手。雙膝往席子上一跪,向秦珍叩頭哭道:“你老人家不能替你女兒出這口氣,你女兒死不瞑目。”說畢,身子向後便倒,直挺挺的在席子上,和死了一般。秦珍愈覺傷心,扭住熊義,也和秦次珠一樣,用頭去撞,口中只喊:“我這條老命不要了,請你這狠毒的東西一併收了去罷!”

熊義想不到弄得這一步,也不免有些慌張起來。心想:這老糊塗六七十歲了,又正在病得去死不遠的時候,若在我身上幾頭撞死了,我如何能脫得了干係?一時不得主意,只將身子往旁邊退讓,不給秦珍撞着。虧得兩個姨太太,一邊一個把秦

珍抱住。熊義扶着秦珍的頭,慢慢擁到牀邊。見他兩眼不住的往上翻,咽喉裏痰聲響動,大姨太就要哭了出來,二姨太連忙止住。大姨太悲聲說道:“眼見得要去世了,大少爺又不回來,三小姐更成了這個模樣,我和你兩個人擔得住嗎?”二姨太道:“且將這裏躺下來,你快去弄些薑湯來灌救。他老人家常是這樣的,大概還不妨事。”大姨太便將枕頭墊得高高的,七手八腳的把秦珍躺下。大姨太望着熊義流淚道:“姑少爺可憐我兩個不是擔當得風波的人,不要只圖你個人脫身,提腳就跑。

今日的亂子,完全是爲姑少爺鬧了。”熊義此時急得心無主宰,聽了這的話,沒有回答。倒是二姨太向大姨太說道:“你真是多慮,他跑到哪裏去?又不是他害死的,一跑倒顯得情虧了。

你快去弄薑湯來,救人要緊。”大姨太才拭眼淚,往廚房裏去了。

熊義見大姨太去了,真想脫身逃走。二姨太連連搖手,湊近耳根說道:“須得再等一會,看灌救的怎樣。救轉來了,再走不遲。如灌不轉,便用不着走了。有我在這裏,你怕什麼?”熊義點了點頭,仍坐下來,用手在秦珍背上輕輕的捶,想把他喉中壅塞的痰捶下去。二姨太奪住熊義的臂膊搖頭,又湊攏來說道:“還怕他痰壅死了嗎?”熊義只得收了手,看秦珍的兩眼向上翻着,絲毫不動,神光都散了,已露出了死像。二姨太撕了點極薄的紙條兒,兩個指頭捻着,送到秦珍鼻孔底下,細看了一會,回頭望着熊義笑。熊義問怎麼?二姨太道:“一絲也不動,只怕不中用了。”

剛說着,大姨太端着一碗薑湯進來,問轉來了沒有?二姨太嘆氣答道:“且把薑湯灌下去,看是怎樣,此刻是說不定能轉來。”大姨太望着秦珍的臉哭道:“啊唷,看這臉色,不是已死過去了嗎?”隨手把薑湯放下,雙手捧着秦珍的頭,叫了

兩聲老太爺,就放聲哭起來。二姨太在她肩上攀了一下道:“你能哭得轉來嗎?還不快把薑湯灌下去!”大姨太停了哭說道:“你來看,牙關都緊了,薑湯如何灌得下去?”二姨太就桌上拿了個牙刷道:“牙關緊了,用這躕子撬開,就灌下去了。”大姨太真個接了牙刷,將秦珍的牙撬開,灌了薑湯下去。隨即到秦次珠身邊,也照樣灌了。不一會,只聽得秦珍喉管裏的痰聲,如車水一般的響起來,兩眼也漸漸活動了。

熊義看了情形,料已是無性命之憂了,立起身來想走,又恐怕大姨太不依,二姨太早猜透熊義的心事,開口說道:“依我的意思,老太爺既救轉來了,姑少爺宜暫時請退,免得老太爺清醒了,見着又生氣。年老的人,像這般的氣,能受得了幾遭?”大姨太不做聲,熊義此時心中實在感激二姨太,真能體貼,便故意躊躇道:“話是不錯。不過,我不等他老人家完全清醒,就是這麼走了,心裏如何過得去?明日見面,他老人家不又要責備我嗎?”二姨太道:“這是用不着說客氣話,有什麼過得去過不去?事後受兩句責備,也沒要緊。況且不是說不明白的。快走罷,等待清醒了,又有許多麻煩。”說時,向大姨太身上推了下,問道:“你說我這話錯不錯?”大姨太只得點點頭。熊義如遇了赦旨,抱頭鼠竄的跑回家中,急忙更換了衣服,重訪鳩山安子去了。

這裏秦珍父女都是受氣過甚,一時痰厥過去了。有熱薑湯把痰一衝散,不消半刻,都清醒轉來。大姨太早已用繃帶將秦次珠的傷處裹好。秦次珠醒來,就在席子上伏身痛哭。秦珍不見了熊義,咬牙切齒的問道:“你們全是死人嗎,爲何放那畜牲逃了?”二姨太忙湊近牀緣答道:“姑少爺並不是逃了。他因你老人家醒來,見了他又要生氣,暫時走開一步,明日再來請罪。他灌救了你老人家和三小姐,見已不妨事了才走的。”

秦珍恨道:“還在這裏叫什麼姑少爺!我金枝玉葉的女兒,若肯給他這般狠心的賊,也不等到今日了。你就去,教他趕緊把婚約退給我罷!”

秦次珠正伏在席子上哭,聽秦珍這般說,一蹶劣爬起來坐着道:“沒這麼容易!他那狼心狗肺的東西,巴不得把婚約退了,這樣去說正遂了他的心願。”秦珍連在枕上點頭道:“是,是,我兒的見識不錯。那東西實在是太可惡了。我兒的手,此刻痛得怎樣了?老大,你扶小姐過來,給我瞧瞧。”大姨太起身來扶秦次珠,秦次珠已立起身來道:“要扶什麼,是誰替我裹上這布條兒的?”大姨太道:“我見血流個不止,幸好家中有現成的繃帶藥棉,就替小姐胡亂裹上了。”秦次珠想解開給秦珍看,才解了兩層,裏面都被血浸透了,膠結得痛不可忍,又哭起來,口中不住的把熊義咒罵。秦珍便說道:“不要再解了。我兒且回房養息,我慢慢想法子處置那畜牲。”

秦次珠生氣道:“什麼法子,要慢慢的想?他既這麼毒心,我也說不得要下毒手。我不過拼着償命,自己去他家裏一刀子砍死他。他難道有三頭六臂不成,怕砍他不死?”秦珍素知道自己女兒的性子不好,憤恨起來,什麼事都敢做。聽了這話,嚇得一疊連聲說:“使不得,他是個男子漢,氣力到底比你大些,做他不到時,自己反得受苦。”秦次珠不等秦珍說下去,即搶着說道:“顧不了這麼些。他力大,能把我砍死更好了。

你管着女兒這條命,天天給氣你受,倒不如送把人家砍死了,你還可望多活幾年。”說畢,哭着往外走,秦珍忙喊:“我兒轉來,我有話和你商量!”秦次珠也不答白,徑走回她自己房裏去了。秦珍恐怕她真拿刀子去砍熊義,向兩個姨太太說道:“你二人快去守着三丫頭。她的性情,你二人是知道的。在此地若真弄出殺人的事來,還了得嗎?你二人說不得辛苦辛苦,

每人帶個下女,日夜輪流看守她。只須幾日,她的手一好,氣就漸漸的平了。也不用拿話去勸她。她的脾氣,是越勸越厲害的。老二你先去罷,她若不聽你攔阻,你就教下女快來告訴我,你卻一步也不能離開她。”

二姨太心裏雖不願意秦次珠,但也怕她乘熊義不防備,一刀砍着了,不是當耍的。因此,立刻起身趕到秦次珠房裏,見秦次珠坐在梳妝檯旁邊,小下女立在她背後,正拿着梳子要替秦次珠梳頭。二姨太走近身,接了小下女的梳子說道:“我來替小姐梳理,你這小東西,知道梳什麼頭呢?”秦次珠將頭避過一邊說道:“不敢勞駕。我又不圖好看,教她胡亂紮起來就行。老太爺跟前沒人,去伺候老太爺,倒是你的職務,我這裏用不着。”二姨太聽了,雖然生氣,但是不敢發作,只得極力忍受,勉強笑答道:“我是老太爺特意教來伺候小姐的,老太爺跟前有大姨太。”秦次珠也不答話,將身子扭過一邊,向小下女說道:“你到這邊來替我扎罷!”

二姨太只好將梳子交還小下女,退到門口坐了,望着秦次珠連催下女快扎,一會兒纏紮好了,起身打開衣櫥,拿衣服把寢衣換了,提起來看了看上面的血跡。下女問要送洗濯屋去洗麼?秦次珠搖了搖頭道:“這是永遠的憑據,永遠的紀念,如何能洗!”旋說旋摺疊起來,用包袱包子,納入衣櫥裏,回身從壁上取下暖帽,往頭上一戴,提了那個銀絲小提包,待往外走。二姨太早已立在門口,攔住問道:“小姐要上哪裏去?”

秦次珠冷笑了聲道:“稀奇得很!我上哪裏去,要你來問?你若怕我砍死了姓熊的,你去放他偷走就是。有你在這裏,還怕什麼呢?”二姨太不覺喫了一驚,臉上卻不敢露出形式,故作不理會的說道:“老太爺因恐小姐不肯將息,又跑出去吹風,特教我來坐在這裏,攔阻小姐。如小姐定要出外,我就只好去

報告老太爺了。”秦次珠氣得朝二姨太臉上連呸了幾呸道:“報告老太爺把我怎樣,老太爺能禁止我行動自由嗎?你們不要做夢!今日誰攔阻我出外,我和誰拼命!”二姨太見風色不對,不敢再說,叫着小下女說道:“你快去對老太爺說,小姐定要出外,攔阻不住。”小下女聽了,就往裏跑。秦次珠跺腳叫轉來,見下女不聽,便懶得再喊了,舉步向外就走。

二姨太怕她真個拼命,不肯伸手去攔,只跟在後面說道:“小姐何必作踐自己的身體?外面這麼寒冷,剛受了氣,又着了傷,再加上些寒,準得病倒下來。”秦次珠徑往門外走,口裏說道:“我病倒了,正是你開心的時候,怕什麼?”二姨太不好回答,猛聽得後面腳步聲響,掉轉頭一看,大姨太追了出來,秦次珠已至大門口,也同時聽得腳聲,回頭見是大姨太,停步問道:“追出來有什麼事?今日想我不出外,無論誰來,是不行的。”大姨太已趕到跟前,扯了秦次珠的衣袖道:“老太爺已答應極力替小姐出氣,自有妥當的辦法。便是老太爺的辦法不能如小姐的意,小姐儘可自己做主,要老太爺怎麼辦纔好,老太爺也不能說不依小姐的。熊家裏又不會飛到哪裏去,小姐不看此時已是上燈時分了。”

才說到這裏,秦珍已從裏面“珠兒,珠兒”的喊了出來。

大姨太趁着秦珍在裏面喊,拉着秦次珠的衣袖,往裏面就走。

急得秦次珠雙足在地下只頓,說道:“你們這不是要把我活活的坑死嗎?我犯了什麼罪,禁止我的行動。你們若是怕我到熊家去,不妨跟我同走。要把我關在家裏,行動就來干涉,我受了外人的氣,還要受自己家裏的氣,真沒得倒黴了。”秦珍此時已扶着下女,拐一拐的捱到大門口,兩,眼流着眼淚說道:“我的好孩子,要聽我的話,凡事有我做主,留得我一口氣在,總不能望着我的孩子白白的給人家欺負。等你哥哥回了,教他

去告警察署。現放着你手上這麼重的傷痕。警察署準得把那畜牲痛痛快快的辦一下子。來,來,這門口風大的很,跟我回房裏去。可惜我手顫,不能寫字,不然,就把呈報的書寫好,只等你哥哥回來,馬上就去。”說時,也用手去拉秦次珠。

秦次珠本打算上街去買匕首,真想把熊義刺死。這時被拉不過,又見天色已晚,只得跟着轉到秦珍房裏。秦珍說道:“這事不能依你一時的氣忿。那畜牲是個男子,你莫說做他不到,便乘他不防備,一下子將他做死了,你獨不想想,自己脫得了干係麼?爲那畜牲償命,固不值當,就受幾年監禁,也犯不着呢。要是你還沒下手,他已發覺了,那時拿着你行兇的證據,使你有口難分,那才更是自討苦喫呢。”秦次珠道:“我情願喫苦,不能白送給人這麼咬一口。等哥哥回來,去報警察署,這是做夢的話,只求他不幫着人來欺負我,便是萬幸了。並且他一句日本話不懂,那沒天良的賊,倒會說幾句。日本鬼聽了一面之詞,如何還肯辦那沒天良的賊?”秦珍聽了一想,也是不錯。但警察署雖然辦不了熊義,終不能任憑自己女兒去幹殺人的勾當。當時只好搬出許多安慰秦次珠的話,暫時把她那殺人的念頭打落下去。

到夜間,秦東陽回來,秦珍將鬧架的情形說給他聽了,教他明日一早,就去警察署呈報。秦東陽道:“這種事情,教日本警察署怎生判斷?沒得又給日本鬼笑話。”秦珍生氣道:“你妹子給人家咬了,你就不心痛?難道就這麼給人家白咬了嗎?怪不得你妹子說你是個不中用的東西。”秦東陽道:“妹子又不是給外人咬了,是她自己丈夫咬了。夫妻吵嘴鬧架,便在西洋、日本都是極尋常的事。警察署如何能判斷?並且也從沒聽說有鬧到警察署去的。”秦珍越發大怒,拍着桌子罵道:“你這糊塗蛋!誰是你妹子的丈夫,你此刻還承認那狠心的是

你妹婿嗎?你老子是絕對的不將你妹子給他了。當着我都有這麼狠毒,還了得!我兩隻眼睛一閉,怕不把我的女兒活喫了?”秦東陽道:“鬧架以後不承認是女婿,這權操自你老人家。

但鬧架以前,你老人家並沒不承認姓熊的是女婿;當鬧架的時候,自然還是夫妻的資格。”秦珍哪等得兒子說完,氣得下死勁連呸幾口道:“你這孽畜,敢忤逆你老子!給我快滾出去!”秦東陽不敢再辯,只得退了出去。

秦珍餘怒未息,教大姨太拿紙筆來,在電燈下寫了會呈報的書,手震顫得不成筆畫,連自己都看不出寫了些什麼。估料着日本鬼少有懂漢文的,登時又把寫的撕了。勉強寫了封責備熊義並退還婚約的信,次日教二姨太送去。’熊義在鳩山安子家,又會合了一夜。新歡始洽,愉快自不待言,但心中總不免有些惦記秦家父女的死活。和鳩山安子用了早點,即託故跑回家中。料知秦家必有什麼動作,坐在家中等候。不多一會,果見二姨太走了進來。忙起身迎着問道:“事情怎麼了?有什麼舉動嗎?”二姨太拿着那信,向熊義懷中一擲笑道:“你的老婆靠不住了,你自己去看罷!”熊義從地下拾走來,拆開看了半晌。

不知看得懂看不懂,且待下章再說。

第三十四章

毀婚退約悍女遄歸對客揮毫新郎受窘

卻說熊義年紀小的時候,本來沒大認真讀過書,看他的儀表,卻是一點看不出沒讀書的粗俗樣子來。秦珍的文學,少年時很負些名望,於今在病中,雖手顫寫得字跡模糊,語句卻老辣得很。熊義半猜半估的把字認真了,又得思量語句,因此看了半晌,才略懂了大意。照着二姨太所說老婆靠不住的話想去,斷定信中說的是要退婚約的意思。

他是個聰明人,不肯露出看信不清的樣子來,給二姨太笑話,將信摺疊起,納入衣袋中,向二姨太笑道:“信中的意思,我全明白了。你來的時候,鬍子怎生對你說的?我昨日走後,他們有些什麼舉動,什麼言語?請你詳細告訴我。”二姨太便將昨日一切情形,說了一遍道:“我來的時候,鬍子並沒說旁的話,仍是昨日教我來說的那一般的話。若不是三丫頭有那麼多做作,我昨日就來送這消息給你了。你不知我昨日心裏真是急也急得夠分兒了,氣也氣得夠分兒了。我惟恐你在家中沒有防備,一條命真送在那丫頭手裏,又不能抽身來這裏送個信給你,不是把我急得夠分兒了嗎?我既不能送信給你,就只好絆住她,使她脫不了身。誰知你我在鬍子房裏小聲說的話,好像都被她裝死聽了去。我一到她房裏,她就陰一句陽一句罵起我來。我拿梳子去替她梳頭,她簡直給個大釘子我碰,氣得我實

在想發作她幾句。奈一時又懷着鬼胎,總怕有什麼把柄落在她手裏,只得厚着臉,仍拿好話去勸解她。你看不是氣得也夠分兒了嗎?”

熊義忙朝着二姨太一揖到地道:“我實在感激你這麼關切

我。你剛纔動身到這裏來,三丫頭知道麼?”二姨太忙起身避開熊義的揖,笑答道:“我也不希罕你感激,只要你知道也就罷了。三丫頭照例要睡到十一點才起牀,此刻哪得就起來。鬍子昨夜就交代了我送這信給你,今早起來說,趁三丫頭沒起來,教我快把這信送給你,看你有什麼話說。鬍子的意思我說給你聽罷。鬍子知道三丫頭的脾氣,既被你是那麼咬了她一口,必然要鬧得個天翻地覆,非得你去向她賠小心,由她數責一頓,她終不肯罷休。鬍子心痛三丫頭,想迎合她的意思,以爲你心裏還是很愛三丫頭,決不肯退婚約,有意寫這信,想逼着你向三丫頭求和。所以教我送來,好着你看了信怎生個說法。如果你露出後悔的樣子來,我必知道勸你去三丫頭跟前認個罪,帶三丫頭去醫院裏把手診好,你們昨日這場大鬧,就算完事了。”熊義聽了,笑着點頭問道:“鬍子是這麼做來,依你的意思,我應該如何做去纔好呢?”二姨太笑道:“我知道你應該如何做去纔好?你問你自己的心,想如何做去,便如何做去。”熊義望着二姨太的臉笑道:“我問你,不就是問我自己的心嗎?

我早把你當心肝兒般看待了。”二姨太啐了一口,掉過臉去說

道:“我久已知道你是個慣會拿這些肉麻的話哄得女人開心

的,我聽得多呢。”熊義笑道:“怎知道是哄你開心?對別的女人,何以又不會是這麼去哄?”二姨太道:“誰曾見你哄沒哄?”熊義道:“我若肯是這麼哄三丫頭,三丫頭也不尋我吵了。鬍子都恭維你主意最多,請你指引我罷,這信應該如何對付?”

二姨太指着熊義笑道:“你問這話,就可見你一向都是假心。我的意思,除了你親自去向三丫頭賠個不是,沒有第二個對付的辦法。難道真個就是這般退回婚約?外面人說起來,你姓熊的就不免要擔點錯兒。好好的夫妻,你如不存心退她,不應咬她的手,還忍心退回婚約,要是存心退她,更不應把她的手咬傷到那樣厲害。你這麼狠的心,誰也惹不起你了。你說我這話是不是?”熊義不住的點頭笑道:“很是,很是。但於今你還向我說這些話,實在耽擱了要商量的事。我問你應如何對付,是看就在今日將婚約由你帶去,還是定要我親自退去?你誤會了,以爲我退與不退尚在猶疑,反惹得你說出這些客氣話來。”

姨大道:“鬍子沒將婚約給我帶來,我如何能替你將婚約帶去了”熊水道:“那卻沒什麼要緊。鬍子既有信來,說要退婚約,我當然趁便將婚約給你帶去。有鬍子親筆書信在你手裏,還怕他抵賴不成?我將婚約包好,你對鬍子說,只說是我託你帶去的回信,鬍子也不能怪你。”二姨太搖頭道:“不妥,我犯不着做這呆子。鬍子只教我送信,信送到了就完了責任。你親自退去也好,不然便從郵局寄去,也不干我的事了。”熊義喜笑道:“從郵局寄還給他,倒省了許多麻煩手續。只是鬍子若不將我寫在他那裏的婚約寄給我,不仍是一樁未了的手續嗎?”二姨太笑道:“鬍子就怕你將來又向他要女兒,所以悔婚,定要退還他寫給你的婚約。你難道也怕他將來逼迫你做他的女婿嗎?並且他親筆書信,也抵得了你的一紙婚約。你在外面幹了多年的差事,怎的見識倒和我們女人差不多?”熊義笑道:“我能及得你這樣女人的見識,倒是幸事了。”

二姨太立起身來道:“我不坐了。你說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只是遇着三丫頭的時候,要當心一點,莫着了她的道兒。

”熊義應着知道,送到門口問道:“你歸家將怎生回覆鬍子?”二姨太道:“我只說他接着信,看了大半晌,纔將信看清。

問了問昨日的情形,我還不曾述完,不湊巧,來了幾個男客,把話頭打斷了,並沒看出什麼意思來。”熊義笑着在二姨太肩上拍了下道:“你心思真靈巧,這話回得一點不負責任。若說一接信就有客來了,則你在這裏耽擱了這麼久的時間,又說不過去。這般去回覆鬍子,絲毫不露痕跡。”二姨太道:“你不知道三丫頭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鬍子又偏要給這些差使我跑。三丫頭久已氣不忿,若再給她找着了我的差頭,你說她肯輕輕放我過去麼?”說完,別了熊義,自歸家覆命。

且說熊義回房,拿出那信來,反覆看了幾遍,想寫封回信,並婚約由郵局寄回秦珍。寫了一會,總覺不妥,索性不寫一字,只將婚約用信套封緘停當,寫了地名,又恐怕將來秦珍抵賴,說沒有收到,親到郵局保險。次日得了回條,和那信做一塊兒藏好。從此熊義便每日在鳩山安子家盤桓盡興。教鳩山安子把美術學校的課也辭了,終日伴着他,白日裏揀賞心悅目的地方遊蕩遊蕩,夜間總在鳩山安子家,鴛鴦交頸的睡着。輕易不歸家一次,便歸家也是來急去忙的,生怕遇着秦家請託出來講和的人,難費脣舌,又怕秦次珠真來下行刺的毒手。

再說秦珍那日見二姨太回來,說熊義接了信沒什麼表示,第二日又接了退回的婚約,心中懊恨得什麼似的。只得把秦東陽叫到跟前,責備他當日不該跟着贊成和熊義結親,說:“我是年老了,精神有些旁冀,又和熊義這人交談的日子少,認不定他爲人的好壞。你和他終日在一塊,不應這麼不關心,把自己同胞的妹子,胡亂贊成許給一個這樣的毒心人。於今還沒過門,就把婚書退了來,看你有什麼法子挽回,才能對得起你妹子。”

秦東陽想辯說當日並不曾胡亂贊同的話,知道自家父親是這般性格,最喜委過於人的,一辯說,更要遷怒起來了。他還不曾知道秦珍寫信給熊義的事,忽然聽說婚事退了來的話,也很詫異熊義的舉動。當下問道:“他怎的只和妹妹吵鬧了一下子,便把婚事退回,他着人送來的麼?”秦珍促着眉頭道:“着人送來的倒好了,可教送的人原封帶轉去,他從郵局保險送來的,連一句話都問不着。”秦東陽道,“他寫了什麼信,夾在裏面沒有?”秦珍道:“一個字也沒有。”秦東陽道:“他這舉動真奇怪,他自己咬傷了人家,人家還沒向他說話,他倒劈頭就把婚書退回,世間哪有這般不講情理的人!這何須想什麼法子挽回,我儘可當面去質問他。好便好,他若講不順理的話,簡直去法院裏起訴,看他有什麼理由?並且就要退婚,也得經過幾層應行的手續,哪有如此簡單,連一句信都不說,糊里糊塗,就從郵局將婚書退來的。若遇了個神經略爲遲鈍的人,還不知道他是寄來幹什麼的呢。”秦珍見兒子這般說,才知道自己寫信給熊義的事,兒子尚不得知。心想:說出來,又懊恨自己的舉動太魯莽,兒子聽了,必不舒服。待不說罷,自己實想不出辦法來。女兒一時之氣,莫說退婚,巴不得一刀將熊義攮死;但將來手已好了,氣也平了,免不得也要抱怨她老子。

一時拿着這事左右爲難,心裏一急,頭便昏沉沉的,再坐不住,移到牀上睡了。他們這種裝腔作勢的人家,天倫之樂是一點沒有的。秦珍睡倒的時候,兩個姨太太照例坐在牀邊,捶背的捶背,捻腿的捻腿。秦東陽偌大一個兒子,秦珍如何肯教他在跟前礙眼?因此,秦珍每逢睡覺,秦東陽是要作速趨避的。不然,就觸怒了秦珍,必罵得狗血淋頭。當下秦東陽見父親已睡,料是沒話吩咐,即退了出來。

秦珍睡在牀上,頭腦雖昏沉沉的,卻是睡不着。想來想去,

越是想不出辦法來,越急得心煩慮亂。這番的着急,比前番的受氣更覺厲害。前番已是氣得個九死一生,還不曾平服。加上此番的又急又惱,這夜一連暈過去了幾回。秦次珠因有人輪流監守着她,不能自由出外,她便裝病,睡在牀上不起來。雖聽說自己父親一夜昏死過幾次,她也懶得起來瞧睬。秦東陽卻守在秦珍牀前垂淚。只是夜深了,在大冢村僻地方,找不着醫生,等到天明,找了個醫生來,灌了些藥水,才略清醒一點。舉眼看房中,見兒子及兩個姨太都在跟前,只不見女兒,伸着脖子,四處探望。大姨太忙湊近秦珍耳根前,問看什麼。秦珍嘆了口氣,力竭聲嘶的說道:“你們又不去看着珠兒,全守在這裏於什麼?”大姨太說道:“小姐現睡在她牀上,我已教下女輪流在那裏守着,小姐一起牀,趕快送信給我。”

秦珍在枕上略略點頭,又望着秦東陽,想說什麼似的。秦東陽忙把臉就過去。秦珍道:“我要動身回上海去,此間不能再住下去了。你作速打點罷!”秦東陽聽了,只道是病中神經昏亂,信口說的,即答道:“好。你老人家安心將養,打點一切,兒子自理會的。”秦珍道:“你莫以爲我是一句隨便的話,只在這幾日內,我真要回上海去。”秦東陽見說話的神氣清爽,知道不是無意,便說道:“要回上海,也得俟你老人家病體全好了,方能動身,兒子準備着便了。”秦珍生氣道:“等我病體全好,等到何時?你這畜牲,定要把我幾根老骨頭送在外國嗎?就在今明兩日,決要動身。在這裏多住一日,早死一日。”秦東陽口裏只得應是,眼望着大姨太,想大姨太勸解。大姨太纔要開口,秦珍已掉轉臉,朝着裏面說道:“我的病已沒要緊,不必你們都圍在跟前,去監守三丫頭是件大事。若在這兩日內,弄出什麼事來,我要你們的命。”說着,又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前生不知造了什麼孽,今生的磨折,到

老還受不盡。”

秦東陽走過一邊,問大姨太道:“怎的一夜工夫,忽然動了回上海的念頭子像這樣的病勢,在海船上如何受得了風浪,我又不敢多說,這事怎麼辦好呢?”大姨太道:“我推測他老人家的心事,一則怕三小姐受了這般委屈,不顧厲害的去圖報復,鬧出亂子來不了。二則熊家把婚書退了來,三小姐若知道,說不定倒翻轉來,抱怨他老人家不顧女兒終身,不從中和解,反先寫信去責人退約。”秦東陽問道:“怎麼先寫信去責人退約?”大姨太道:“原來少爺還不知道?”遂將前晚寫信,昨日教二姨太送去的話說了一遍,道:“他老人家因這兩件事沒法處置,昨日請少爺來商量,自己先寫信去的話又沒說出口,少爺說的辦法,他老人家知道辦不到,因此着急了一夜。仍急不出個辦法來,就只好作速回上海。在內地替三小姐擇婿,比這裏容易些。”秦東陽道:“怪道熊家一句信不寫,把婚書從郵局寄來。這事本也沒法子辦理,但是此刻回上海,那些探狗又有生活了。在日本還住不安靜,到上海那種萬惡的地方,更不知有多少笑話鬧出來。大姨若能勸父親,把這念頭打消,等來年正二月再爲計較,豈不甚好?”大姨太搖頭道:“勸是不中用的,除了設法挽回熊家的婚事,就只三小姐把自己的火性壓下,到牀前勸解一番,自然無事相安了。”秦東陽也把頭搖了幾搖,唉聲說道:“這兩事辦得到,還說什麼!”低頭思索了會,忽然點點頭道:“也好。在此終不免要鬧笑話,還怕鬧來鬧去,又鬧得那鮑家的雜種出來了,沒得把我的肚皮氣破。”秦東陽即時出外,打聽往上海的船。也不到朋友處告別,恐怕傳播了風聲,到上海抵岸的時候,被探狗算計。回家時想順便看看熊義。他二人本來交好,並未發生意見。進門問了熊義不在家,只得歸來拾奪行李。

秦珍教兩個姨太攙着,到秦次珠房裏。秦次珠正擁被斜靠着牀格,伸手去牀邊小几上一個點心盤內拈點心喫。見大家進來,忙將手縮入被中,垂眉閤眼,一聲不響。秦珍直到牀緣坐下,看了女兒那種憔悴可憐的樣子,不由得先吁氣一聲,才用手把覆在秦次珠臉額上的散發,朝上抹起來,輕輕喊了兩聲。

秦次珠拿半開半閉的眼,望了一望,仍舊合上,有聲沒氣的說道:“昨夜一連幾次,報喪似的報說老太爺昏過去了,怎的今日卻能行走了?幸虧好的快,若有個長和短,我被監守在這裏,不能自由行動,連送終都沒有我做女兒的分呢。”說罷,又流下淚來。秦珍耳聾,秦次珠說的聲音又不大,沒聽明說些什麼。

但見兩眼下淚,總認着是受了委屈,沒頭沒腦的安慰了一會,說帶她即日回上海去,免得在此地受氣。秦次珠聽了,原有些不願意,後來一睜眼,見二姨太立在秦珍背後,臉上很透出憂愁的形色,立時心裏覺得痛快,便說:“回上海去很好。開鎖放猢猻,大家沒得弄,我倒甘心。在這裏,我是忍不住要鬧的。”秦珍只要女兒願意回上海,即沒話說了,大家忙着料理。粗重木器,教舊貨店收買了去。僅兩日工夫,一家人連行李,都上了往上海的船。從此辭卻日本,有笑話到內地鬧去了。

熊義此時沉迷在鳩山安子家,沒得着些兒信息。直待過了十多日,秦東陽從上海寄了全家平安抵滬的信來,才喫了一驚。

登時教下女去秦家探看,回說數日前已換了個日本紳士人家住了,門前懸了一方書寫姓名的磁牌子。熊義出了會神,心中卻喜他們全家走了,免得妨礙自己娶鳩山安子的事。自慶若不是下毒口將秦次珠的手背咬傷,要由自己開口求秦珍廢約,如何好啓齒?秦珍那般鍾愛女兒的,又如何肯答應?萬想不到有這麼容易了事的,心中越想越得意。立時到鳩山安子家計議,訂了陽曆正月一日,在日比谷松本樓結婚。他們訂立口頭婚約的

時候,在日比谷公園,因此結婚也擇了日比谷。

光陰迅速,轉瞬就到婚期。熊義在東京不大和人交際,親友來賀的很少。倒是鳩山安子在教育界頗有點名頭,和她同事的,並和她有交情的,聽說她重醮了箇中國很富貴的遊歷官,都要來見識見識。男女來賓中,當教員的有百多人,當學生的有七八十人,把個松本樓料理店擠得滿滿的,熊義滿心快暢,偕着鳩山安子一一應酬。

那些當教員的,見熊義的容貌舉動,很有些中國官僚的態度,以爲中國的官,都是由舉人、進士出身的,舉人、進士總會寫字。日本人有種習慣性,不論上中下何等人物,凡見了中國會寫字的人,或遊歷的官員,總得拿出紙來,要求揮毫,好裱起來,掛在屋子裏誇耀鄉里。這日來的學生,年齡都小,不知道這些舉動。那一百多教員們,有早預備了紙的,都拿,出來交給鳩山安子。有不曾預備的,就一個個溜到街上買了來,也送到鳩山安子手裏。鳩山安子不曾見熊義提過筆,以爲中國人寫漢字是沒有不會的。這都是來賓一番推崇的意思,自己嫁了個人人尊敬的丈夫,心裏也說不中的快活。一個一個的都接收下來,堆滿一大桌。熊義在旁見了,初還以爲是他們送的什麼禮物。後來知道是請新貴人揮毫的,心裏這時的慌張,就比咬傷秦次珠的手,氣得秦珍發昏的時候還要痛苦幾倍。十二分怪鳩山安子,不該胡亂接收下來,只是說不出口。見來賓中已把墨磨好,大家忙着擦臺子鋪紙,心裏更急得如火燒。一會兒,鳩山安子走來笑說道:“他們把紙筆都準備好了,你去寫些字給他們,做個紀念罷!”熊義實在想不出推託不寫的話來,只得一邊起身,一邊打主意不寫,一步一步捱到寫字檯跟前。兩邊看的人排着和兩堵牆相似,都寂靜無聲的看着熊義。熊義拿紙看了一看,不便說紙不好寫,一手將筆提起來,見是枝日本

筆,心裏有了把握。蘸了一筆墨,在紙上隨意畫了一筆,忙停了手,裝出詫異的樣子,拿着筆就光處細看,忽然笑道:“怪道不能寫,原來這筆是日本製造的,只能寫日本字。拿來寫漢字,一筆都不行。可惜我的筆不曾帶來。”回頭望着鳩山安子笑道:“這筆不能寫,怎麼辦呢?”鳩山安子哪裏知道是推託的話,便說道:“家中有筆,着人去取了來再寫。電車快,沒要緊。諸君一番盛意,我兩人怎好辜負?”熊義搖頭道:“縱快也來不及。你難道不知道,從這裏去大冢有多遠?看這桌上有多少紙?並且着人去取,也不知我的筆放在什麼所在,須得我自己去纔行。我看諸君的盛意,自是不好辜負,不如將這些紙都帶回家去,我從容寫好,再分送至諸君府上。今日匆匆忙忙的,就有好筆,太寫多了,精神來不及,也怕寫得不好。”

來賓見是這般說,都掃去了興致。日本人揮毫,沒有不是當面的,因此各人的紙上,都不曾記上各人的名字,於今要做一捆帶回家去寫,各人都怕弄錯了紙,並且沒有名字,不能寫上款,將來懸掛起來,也不能誇耀於人。各人都爭把自己的紙尋出來,也有用紙條兒寫了名字,夾在紙裏面的;也有賭氣將紙收回去,不要寫了的。把個鳩山安子急得向這個道歉,向那個說對不住。

熊義倒安心和放下了重擔一般。來賓散後,熊義和鳩山安子同乘着馬車,歸大冢家中。拿出那些留下有名字的紙來,找着鄒東瀛代寫。鄒東瀛本是負了些名譽的書家,因同居的情誼,不能不替他代勞。寫好了,鳩山安子按着各人的名字,分送給各人,都歡喜不盡。只有當日賭氣將紙收回去的,見了這麼好的字,沒一個不後悔。這是題外的事,不去敘它。

熊義自娶了鳩山安子來家,每日溫存廝守。日本女子的性格,但是受過些兒教育的,無不溫柔和順,惟一的尊敬丈夫。

熊義曾被秦次珠陵轢欺侮過的,忽然改受鳩山安子這般恭順,

更覺得有天堂地獄的分別。流光如電,彈指過了蜜月。這日二月初十,鄒東瀛在朱湘藩家喫了那沒成親的喜酒回來,春宵苦短,熊義早已擁着鳩山安子深入睡鄉了。鄒東瀛也就安歇。次日起來,鄒東瀛和熊義對於朱湘藩的滑稽婚事,自有一番嘲笑的研究,不必細述。熊義的正傳,至此已經完結了。後來帶着鳩山安子歸國,因僻處四川,不知曾否發生變故。但是縱有變故發生,也與本書無涉了。還有許多別樣情事,下章另行開頭寫來。

第三十五章

張修齡深交施小旦陸鳳嬌三氣林巨章

於今且接敘前幾回截然中止的陸鳳嬌,見軟語要求林巨章,口氣還是一些兒不放鬆,即容留一夜,都須到前邊伏焱住過的房中歇宿,只得翻轉來放出無賴口吻。章四爺走後,要林巨章仍把她賣掉,得回身價錢,不然則須由她從容覓得可以替她贖身的人再嫁,免得林巨章拿花錢買了她來的話做口實。林巨章也不理會她那一派強詞奪理的話,親自動手,揀了兩皮箱衣服,打開首飾匣,見珍珠手釧、赤金手釧及鑽環鑽戒都不在裏面,便向陸鳳嬌問道:“那些貴重首飾,怎麼一件也不見了?”陸鳳嬌見問,錯愕了半晌,忽然又哭了出來。林巨章冷笑道:“竟倒貼了這麼些嗎?你知道那幾樣東西,共花了多少錢呢?

我真想不到,自以爲有根底的人,會自賤至此。好,也罷,我本念你也算是和我夫妻一場,弄到如此結果,未必心裏甘願,從此出去,或再嫁人,或再做皮肉生涯,總得有的半年過渡生活,打算給你兩皮箱衣服,幾件值錢的首飾。以我現在的經濟能力,再多給你幾百塊錢,也不算什麼。誰知你早料有今日,先事已將貴重的首飾搬運一空。你既早有預備,就無須我再爲你着慮過渡的生活了。你就是這麼走罷!你身上穿的衣服給你,再給你一套鋪蓋,此外一寸布、一文錢,都不許拿去。”說着,仍將衣箱鎖起來。

陸鳳嬌停了哭說道:“貴重首飾,我實在一件不曾拿向哪裏去。你自己不容我,有意藏匿起來,想加重我的罪名也罷了。”林巨章罵道:“放屁!還怕你的罪名輕了,去你不掉,要幹這些勾當?”陸鳳嬌也知道不是林巨章藏了,但一聽不見了貴重首飾,料定是周克珂早防到有敗露的這一日,有便即偷一兩件去藏起來。近來因沒出外,用不着這些首飾,便沒將首飾匣開看,所以不曾發覺。陸鳳嬌心裏雖料定是周克珂偷了,口裏卻如何敢說,只好一口把林巨章咬了。

林巨章此時愈加忿怒,恨不得把陸鳳嬌吞喫了,夾七夾八的亂罵了一頓。陸鳳嬌是受林巨章寵幸慣了的,從沒聽過半句逆耳的話,一旦是這般唾罵,如何能受得來呢?立時站起身來說道:“你何必罵個不休!東西已失掉了,也罵不回來。你若不相信,定要說是我先事搬運走了,我已是犯了贓的人;有口也無從分辯,就算是我拿了罷。我現放着人一個、命一條在這裏,你有主權,要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這不是鬥口的事,寡罵是不中用的。”林巨章道:“我有什麼處置?你想我不要罵,趕快離開這裏。我不見你,不生氣,自然不罵了。”

陸鳳嬌道:“要我離開這裏,怕不容易?只是你須寫個字據給我。”林巨章不由得跳起來,指着陸鳳嬌罵道:“你混帳,你胡說!爲什麼我倒要寫字據給你?你自己下賤,在我家偷人養漢,把貴重物品都拐跑了,我不向你追取,你倒問我要字據?

你這潑婦,猖獗的還了得!”陸鳳嬌見林巨章發怒,反從容不迫的笑道:“我此刻還不曾離開這裏,你當着我尚且說我拐跑了你的貴重物品,我走了之後,知道你將怎生對人說呢?我的身體,人所共知,是你花錢買來的。今日就是這麼出去,你不寫個字據給我,我怎敢放心嫁人,人家又怎敢放心討我?你若一時不高興起來,無論我嫁了什麼人,你都可向法院裏告成一

個拐帶,那我下半世的性命,不是無時無刻都在你掌握中嗎?

你不寫個字據給我,我是決不離開這裏的。”

林巨章雖然忿怒,但聽了陸鳳嬌的話,就一方面想起來,也似乎近理。便問道:“你且說,這字據要怎生寫法?”陸鳳嬌道:“字據很容易寫,就說我二人感情不能融洽,雙方情願拆離,拆離之後,男可重婚,女可再嫁,各自主張,不能干涉。

仍得張修齡做個憑證人,因我來你家的時候,是由他從中作合的。”林巨章道:“以外的事,都不提起麼?”陸鳳嬌道:“要提起,也只得由你,看你怎生提法。總而言之,你不給我一個一休永絕的證據,我決不放心出去。”林巨章本不願意再寫個憑據給陸鳳嬌,但一時厭惡陸鳳嬌的心思太甚,巴不得她立時離開眼前,免得見了就冒火。登時提起筆來,依着陸鳳嬌所說的寫了一張,並沒提姦情,及偷盜貴重首飾的話。署了自己的名字,擲向陸風嬌道:“給你個一休永絕的憑據了,可以放心走了吧!”

陸鳳嬌拾起來,看了看道:“張修齡不籤個字在上面,手續仍是不曾完備。”林巨章道:“你休要得寸進尺!我難道是用三媒六禮,正式娶你來家的?你是我買來的身體,於今犯了奸,我說不要你,就不要你,本來沒有我再寫憑據給你的道理。

只因你多在我跟前一刻,我精神上便多一刻的痛苦,才容納你這種無理的要求。怎的這麼不識進退,還在這裏說什麼手續完備不完備?”陸鳳嬌道:“我若是三媒六禮正式嫁到你家的,此刻倒不向你說這話了。爲的是我的身體系被你買了來,我自己沒了主權。你如果將我賣掉,得回了身價,我也沒得話說。

你又不將我發賣,就這麼教我出去,若沒有個手續完備的憑據給我,我這身體的主權怎算得收了回來呢?我這要求絕對不是無理。”林巨章實在不願意再聽陸鳳嬌說話了,閉着兩眼,對

陸鳳嬌搖手道:“也罷,也罷。教修齡籤個字在上面便了。但他此刻不在家,你去前面新收拾的客房裏坐着等候罷。我仍教下女送飯給你喫,我和你再無見面與談話之必要了。”說完,扭轉身面壁坐着,聽得陸鳳嬌哽咽着,一步一步的挨出房去了。

卻說這時候的張修齡正和施山鳴在松本樓流連忘返,哪裏知道家中鬧了這麼大的亂子。這個施山鳴,便是在南明俱樂部演新劇,扮茶花女的。他們這個戲班子,那次到東京來演戲,很虧了本。在三崎館住的時候,連行頭都押了,尚開不來伙食。

還虧了有施山鳴在內,能招來許多些和羅呆子一般講同性戀愛的,暗中貼補房飯錢。不然,那班主劉藝舟,簡直要把他自己的老婆賣了,才能了帳呢。那些唱戲的,跟着班主漂洋過海的到日本來,原想出出風頭,哪知得了個這麼的結果。一個個埋三怨四的,散夥歸國去了。只劉藝舟見東京投誠的機會還好,捨不得錯過,便不肯歸國。但是眼前的生活,恐怕獨力難支,因把施山鳴留在跟前。那時留學界中一般好造謠言的,都說施山鳴跟着劉藝舟,和民國女豪傑沈佩貞的男妾一般身分。那都是講同性戀愛的,有求不應,才造出這種謠言來,不要信他。

張修齡也是有一種特殊嗜好的人,在四川的時分,最歡喜和一班旦角來往。同事的笑他,說他肥馬輕裘,與旦角共,敝之而無憾。他卻自命風雅,說不似那些嫖娼的下流。自跟着林巨章到日本來,在長崎地方住下。長崎的中國人,十之七八是經商的,粗眉惡眼,望着就討厭。商人外,便是學生,生得可人意的又絕少。即偶然遇着一兩個眉目位置停勻的,不是年齡和自己相仿,就是沒緣分攀談。又苦於不懂日本話,不能拿標緻些的小鬼來解饞。難得移到東京來,換一種新鮮的空氣。那時施山鳴在東京的豔名,本來很大,醉心他的留學生,爲他破產的,不只羅呆子一人。張修齡當門客的人,手邊哪能有多錢?

雖到東京不久,和施山鳴結識了,只因用錢不散漫,施山鳴僅把他當個熟人看待。見面時,略談幾句浮泛的話罷了,哪有知心的話和張修齡說。張修齡不得稱心,總是鬱鬱不樂。近來手邊闊綽了,所以專請施山鳴去松本樓喫喝,故意露出大卷的鈔票來。施山鳴見了,果然變換了態度,漸漸的向張修齡表示親熱。喫喝完了,帶着施山鳴到京橋銀座一帶熱鬧地方閒遊,順便買了些金錶眼鏡之類,送給施山鳴。施山鳴得了,對張修齡更加殷勤起來。張修齡正在將要得着甜頭的時候,怎捨得分手歸家。閒遊到上燈時分,又揀了家西洋料理店,同進去大喫一會。從料理店出來,便到影戲館看影戲。直至十二點鐘,實在無法糾纏了,才約了第二日再會。親送施山鳴到四谷,自己方坐最末尾的電車歸家。

張修齡只道林巨章已和陸鳳嬌睡着了,輕輕的打外面客房走過。此時已靜悄悄,寂無人聲,忽聽得客房裏好像有人嚶嚶哭泣。張修齡素來膽小怕鬼,嚇得打了個寒噤,通身毛骨都豎起來,哪敢停腳,縮了頭,急急往自己房裏走。剛離了客室,又彷彿聽得後面有人嘆氣,更不敢回頭。跑到自己房門口,見房中沒有電燈,隔壁周克珂房裏也是漆黑。連喊了幾聲克珂,不見答應。一邊扭燃電燈,一邊心裏罵道:“克珂這東西,大約是趁着巨老今日出外的機會,和風嬌纏得沒有氣力了,故此時睡得如死人一般。你們快活是快活,只怕也有不得了的這一天。”張修齡心裏罵周克珂和陸鳳嬌纏得沒了氣力,自己卻也和施山鳴纏了這一日半夜,氣力更是沒有了。加以怕鬼,進房便從櫃中拖出被來,正彎腰將被打開,想脫了衣鑽進去矇頭就睡,猛然見席子上一個黑影,向自己身後晃來,連忙伸腰,回頭一看,驚得哎唷一聲,張開口往後便倒。

陸鳳嬌連忙喊:“張先生,不要害怕。是我呢。”張修齡

倒在被上,腦筋卻甚清楚,目也能視,耳也能聽,隻手足不能動彈,口裏說不出話,肺葉震動得厲害,正如夢魘一般。聽出是陸鳳嬌的聲音,漸漸的把膽放大了,爬起來坐着,仍不敢抬頭,問道:“嫂子怎弄得這般模樣?滿頭滿臉和身上,如何糊了這麼多血呢?”陸鳳嬌道:“張先生不用問。前年我來林家的時節,曾承你從場。於今我要脫離林家,也得請你從場。這裏有張脫離字,請你就籤個名字在上面。”說時,拿出那張字來。張修齡立起身接了,就電燈下看了說道:“嫂子與巨老常是拌嘴吵架,算不了什麼事,過一會子就好了的,忽然這般認真做什麼?”陸鳳嬌道:“此回不比平常,連字都寫了,還有什麼話說。照這字上所說的,你籤個名字在上面,大概於你沒有妨礙。就請你簽了字,我還有話說呢。”張修齡不知道他們脫離的原因,如何肯冒昧簽字?拿着那字在手裏,出了會神道:“嫂子不用忙,我去問問巨老。好好的夫妻,怎麼這容易就講到脫離。”陸鳳嬌道:“你要去問,我也不攔阻你,但是問也得請你簽字,不問也得請你簽字。你定要去,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張修齡道:“這字我拿去,回頭就退給嫂子,沒要緊麼?”陸鳳嬌道:“沒要緊,沒要緊。”

張修齡擎着字,到林巨章房門口,先把耳貼在門上聽了一聽,聽得裏面有腳步聲,在房中踱來踱去。輕輕將門推開,見林巨章低着頭,負着手,立在房中,像有莫大的心事。抬頭見是張修齡,開口問道:“這早晚纔回來嗎?”張修齡道:“卻回了一會兒。嫂子拿出這字來,教我簽名,我很覺得詫異。嫂子的脾氣,在巨老面前,雖不免有些縱肆……”林巨章不待他說下去,搶着止住道:“不必往下說了,這事已無說話的餘地了。她請你簽名.你就籤個名字在上面,好在於你並無妨礙。”

張修齡見了林巨章那種盛怒的形色,不敢再說。立在旁邊,想問啓釁的原由。林巨章已看出了張修齡的意思似的,長嘆了一聲說道:“我於今才知道堂子裏的人真不能討,討了進來,準得當忘八,還要退財嘔氣。我在這婊子身上,自見面起,到今日共花了多少錢,別人不知道,修齡你心中總有個數目。連在上海買給她的首飾,不是五萬元以上嗎?”張修齡點頭道:“五萬元是有。但首飾有兩萬元左右,嫂子仍帶到巨老這裏來了。”林巨章雙手往大腿上一拍道:“還說帶到我這裏來了!

這婊子真無天良,你還稱她什麼嫂子!她早已安心不在這裏,不知從什麼時候,已把兩萬來塊錢的東西暗地搬走了。”張修齡笑道:“這就奇了!她出外的日子很少,又在這人地生疏的所在,她一個女子,搬向哪裏去呢?”林巨章道:“你才糊塗呢。她若就是一個女子,也不打算把那的東西搬走了。有周克珂那雜種和她姦通,還有搬不走的東西嗎?我也懶得追問了,你就籤個字給她,好教她快些滾出去。”

張修齡連應了幾個是道:“巨老不追問的有見識,追問也是不中用的。退一步想,只當她當日不曾帶到這裏來,巨老也不在乎這一點。我因不明白原委,以爲是尋常的拌嘴吵架。既是如此,巨老當機立斷,不失爲大丈夫氣概。克珂想也不能不走。”林巨章道:“那雜種於午前敗露的時候,就驅逐他走了。”張修齡道:“應當立即驅逐。近來我見他每逢巨老不在家時,總是在這房裏談笑,就覺得於內外之分有些不對,連諷帶勸的,也曾說過他幾次,奈他色膽如天,不作理會,我便不好多說了。”林巨章道:“你既覺得不對,就應該告訴我。怎不見你向我有絲毫表示?”張修齡笑道:“這是什麼事?無憑無據的,怎敢向巨老有所表示!”林巨章點頭道:“這也難怪你。”張修齡見桌上有筆墨,拿出那字來,就桌上籤了自己的名。又恭維

林巨章寫這字據,不是度量寬宏的,決做不到。張修齡拿了字回房,見陸鳳嬌坐在電燈下拭淚,張修齡也不說什麼,把字交給她。陸鳳嬌接着,看了看,揣入懷中,說道:“我明日一早就得離開這裏,你起牀的晏,就不來告辭了。林先生已說過,我此後和他無見面與談話之必要,我當然不能再去見他。我有一事,須煩替我去問他一聲。”張修齡道:“什麼事,請說出來,我問便了。”陸鳳嬌道:“我當日將本身賣給林家的時候,我養母曾寫了張賣身字,由你交給林先生。我於今既要出去,那字當然不能留在這裏,請你今晚去林先生那裏拿來給我。我只等天明,就好脫離這裏了。”張修齡聽得,暗自低頭想了一想,不錯,當日巨老和鳳嬌已上了船,我同克珂帶了五千塊錢鈔票到陸家談判,後來說妥了,給過錢,她養母是曾寫了張字,由我經手交給巨老。當即向陸鳳嬌點頭道:“我就去要來給你。

巨老留着那字在這裏,也沒用處。”

張修齡又走到裏面,多遠就聽得林巨章在房裏長吁短嘆。

張修齡推門進去,把陸鳳嬌要回賣身字的話說了。林巨章愕然了半晌道:“什麼賣身字,我並不曾見過。”張修齡道:“賣身字是確有一張,是在陸家寫的,放在我身上。我同克珂辦好了那交涉,要上船來,鳳嬌的養母也要來船上和鳳嬌訣別,我就帶了她來。我們一到船上,鳳嬌正和她養母說話的時候,我便將那字交給巨老,並敘述在陸家交涉的情形。我彷彿記得,巨老當時接了那字,連看都沒看就揣入懷中。往後便不知道怎樣了。”林巨章思索了會道:“你這樣說起來,我腦筋重有些影子了。只是想不起開船後,我把那字收在什麼地方。看是畢竟沒打開來看,至今尚不知那字上寫的是些什麼。”張修齡道:“那日巨老穿的衣服,我記得是在福和公司定做的,那套極時式的美國西裝。巨老只在那衣服的口袋裏去尋,或者還在裏面。

”林巨章搖頭道:“哪裏還有在口袋裏?那套西裝,到東京來都不知穿過了多少次,又送去洗濯屋洗了一回。”張修齡道:“巨老平日的緊要文件字據,放在哪裏?何妨清理清理,看夾在裏面沒有。”

林巨章起身從櫃裏拖出口皮箱打開,拿出個尺多長的小保險箱,尋鑰匙來開,尋了一會尋不着。向張修齡道:“你快去問那婊子,看她把我保險箱的鑰匙弄到哪裏去了。”張修齡去了,不多一會回來,說巨老的保險箱鑰匙,是在巨老自己身上,她不特不曾拿過,並不曾見過。林巨章着急道:“這鑰匙本來是在我自己身上,因這裏面緊要的東西太多,鑰匙不敢亂放。

近來我也沒開這箱子,沒人想到鑰匙上去,不知從何時丟了。

這箱子沒有鑰匙,無論如何不能開,除了將箱子打破。”張修齡道:“鑰匙既不見了,這裏面的緊要東西,還不知道怎樣呢。”林巨章也覺慌了,問張修齡道:“那婊子現在前面客房裏嗎?”張修齡道:“坐在我房裏,等着要那字呢。”

林巨章向外就走,張修齡跟了出來,林巨章走到張修齡房裏,陸鳳嬌見了,背過臉去不睬。林巨章問道:“保險箱鑰匙你拿了做什麼?我歷來放在身上貼肉的衣袋裏,不是你拿,誰也拿不去。還不快拿出來給我!”陸鳳嬌一任林巨章說,只做沒聽見。林巨章又說道:“我平常脫下來的衣服,時見你伸手去口袋裏摸索,我還沒疑你早成了壞心。你於今要走了,拿了那鑰匙又沒用處。”陸鳳嬌也不作理會。張修齡看了不過意,走過去待開口,陸鳳嬌已賠着笑臉說道:“我請你去拿那賣身字,已承你拿來了麼?”張修齡道:“巨老不見了保險箱鑰匙,特來問你。”陸鳳嬌道:“我和他無見面與說話之必要,請他去問別人罷。他的鑰匙,又不曾交給我管理,不見了,與我何干,問我怎的?”林巨章生氣道:“鑰匙你不交出來也沒要緊,

不過把箱子打破。若裏面不見了什麼,我再來和你說話。”說着,氣忿忿的衝向裏面去了。張修齡見林巨章走了,向陸鳳嬌道:“鑰匙如果是你拿了,我看不如趁箱子沒打破的時候拿出來。巨老最是好說話的,便箱內不見了什麼,有我從中勸解,難道還使你這要走的人爲難嗎?”陸鳳嬌冷笑道:“你這是一派什麼話!審強盜的供嗎?哄小孩子嗎?我管他好說話不好說話,多謝你從中勸解!”

張修齡被這幾句話搶白得紅了臉,開口不得,只得悶悶的,又到林巨章房裏來。見林巨章正拿着截菜刀,在那裏劈保險箱。

張修齡立着看了半晌。幸鐵皮不厚,竟被劈開了。林巨章將裏面的東西都傾了出來。張修齡看是一束一束的皮紙包裹,上面寫了某處的股票,某處的房契,並各銀行的存摺。林巨章一一清查,幸沒失去什麼。只是那張賣身字沒有着落。林巨章道:“我是記得不曾放入這裏面。據我揣度,一定就是那婊子乘我不在意,把那字偷着撕毀了,免得留在我手裏,爲她終身說不起話的憑據。她於今明知道沒有了,卻故意問我要,以爲是給我一個難題。你就去對她說,也不必指定是她偷毀了,只說已經遺失。我既寫了那張脫離字給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張修齡道:“說雖是這般說,萬一她有意刁難,只怕少不得要巨老破費幾文。”林巨章揮手道:“你去和她說便了。”張修齡便走回到房裏來,預備和陸鳳嬌開談判。

不知陸鳳嬌如何刁難,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章

揮大斧一斫五千釋疑團重回四谷

卻說張修齡回到房中,只見陸鳳嬌伏在桌上打盹。聽得腳步聲,抬起頭來問道:“保險箱打開,不見了什麼沒有?”張修齡道:“什麼都不曾丟,單單把那字丟了。你看稀奇不稀奇?”陸鳳嬌冷冷的答道:“真是稀奇!值錢的不丟,偏把這一錢不值的賣身字丟了。莫說我,便是三歲小孩也不相信。我知道他是不肯把那字退給我。他這鄙吝鬼,平日一錢如命,見我此刻沒錢,問我退回身價是辦不到的事,又在日本想將我變賣,也沒人承受,留在家裏罷,必有許多不放心。虧他想出這主意來!將我放出去從人,卻把我生命攸關的憑據留在手裏,好隨時向我索還身價。他這種用心如何瞞得我過。仍是請你去,老實對他講,沒有那賣身字給我,我寧肯死在這房裏,還落得他替我裝殮。若離開這裏出去,既不敢接客,復不能嫁人,將來凍死餓死,還沒個人瞧睬呢。”

張修齡道:“巨老何嘗是這般用心機的人?能是這般用心機,那脫離字便不肯寫給你了。有他親筆寫的脫離字在你自己手裏,他縱有蘇、張之舌,也不能再向你索還身價了。他是個粗枝大葉的人,當日感情濃厚的時候娶你來,哪裏想到有今日?以爲必是百年偕老的夫婦,那種字據,怎肯作爲緊要,注意收藏?也不知從什麼時節,胡亂撂在那裏去了。徑到如今,

沒人想到那字上去,你也不曾提起過。依巨老待你的心思,何時不可把那字當着你燒燬?因爲沒想到那上面去。我剛纔問他,還愕然了半晌,才彷彿記得有這麼一回事。要說他是用心機,就未免太苛了一點。”陸鳳嬌搖頭道:“一些兒不苛。他之爲人,我深知道。你說他把那字看作沒緊要,當時就可不教我媽寫。”張修齡搶着答道:“並不是巨老教你媽寫的。我和克珂經手這事,應行的手續不能大意,這是我們經手人的責任。”陸鳳嬌道:“便依你的解說,不是他教寫的。寫了之後,你曾交給他沒有?他何以看都不給我看,說也不和我說一聲?他對我如真有濃厚的愛情,就應把那字退還給我,使我心裏快活。

兩年來,不曾聽說把那字丟了,直到今日問他,就說不見了鑰匙。他的意思,還想誣我偷盜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大概是良心上太說不過去,才單說不見了那字。他寫給我的這字,雖也是個憑據,但賣身字在他手裏,將來到了要用法律解決的時候,我總說他不過,脫離時何不索回賣身字。”

張修齡的口辯,本不擅長,聽了陸鳳嬌的話,竟無可回駁,只得說道:“於今確是遺失了,找不出第二張賣身字來退還給你,將怎麼辦呢?”陸鳳嬌把臉一揚,說道:“遺失的話不必再說了罷,我不願意聽。”張修齡道:“凡事總得有個救濟的辦法。一方面太走極端了,便使人沒有轉圓的餘地。你此刻姑且認定那字是遺失了,第二步的辦法看應該如何?”陸鳳嬌道:“第二步的辦法嗎?我那字上填明瞭身價洋五千元。他沒有字還我,就應給我五千塊錢。我有五千塊錢在手,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怕他拿着那字來向我索回身價。這便是我不得已的第二步辦法。”

談話時已是天光大明瞭。張修齡心裏記掛着要與施山鳴會合,事前須略爲休息。得了陸鳳嬌的言語,隨即告訴林巨章。

自己便推說在外面受了風,頭痛得緊,實在撐支不來了,回房打開被臥,倒頭便睡,也不管陸鳳嬌怎樣。陸鳳嬌見張修齡回房,並不提林巨章說了什麼,雙手捧着頭,只喊頭痛,急匆匆鑽入被中睡了,轉覺有些爲難起來。正在打算怎生收科,忽聽得林巨章從裏面走了出來,徑開大門出去了,也就起身出來,到裏面房間一看,仍是昨日一般,亂糟糟的。尋了套衣服,把身上污了血跡的衣換了,整理了頭臉,就坐在房中守候。

再說林巨章此時大清早上那裏去了呢?他聽了張修齡說陸鳳嬌沒有賣身字,便要五千塊錢的話,他拿着這事沒方法對付。

張修齡又說病傷風,自去睡了,更沒了籌商的人。只得親去四谷,找章四爺計議,順便打聽昨日送朱湘藩婚姻的結果。乘第一次的電車到四谷,走近章四爺門口,見大門還緊緊的閉着,舉起手杖敲了一會,只見裏面一個男子的聲音,問:“是誰呢,這般大清早來捶門打戶?”林巨章聽了,自覺難爲情,低聲就門縫裏答道:“是我。從中澀谷來的。”裏面登時換了副喜笑的聲音說道:“我料定是你。不是你,沒這麼急猴子樣。我並知道你昨晚必是一個通夜沒睡。”林巨章聽這口氣,以爲來開門的就是章四爺,隔着門答道:“四爺,快開門罷。我真被那婊子纏苦了,特來找你商量一個辦法。昨夜實在是通夜不曾閤眼。”

林巨章說着話,聽裏面寂然無聲,門也沒開,再聽仍沒有聲息。心裏詫異,怎麼門還不曾開,倒進去不作理會了。舉起手杖,又是幾下敲了,口裏高聲呼着:“章四爺,你害精神病麼?如何把我關在外面不開門咧!”一邊呼着,一邊聽得裏面隱隱有笑聲,又不見有人答應,氣得林巨章用手杖在門上亂打,纔打出一個下女來,把門開了。林巨章進門,徑向章四爺房裏走。下女跟在後面喊道:“章先生還睡着沒起來,請在外面待

一會兒,我進去通報一聲。”林巨章道:“剛纔章先生還和我說了話,怎說睡着沒起來,你們搗什麼鬼?”下女愕然沒有回答。章四爺已在房裏笑着接應道:“巨翁請進來罷,我剛纔實在沒和你說話。”

林巨章跨進房去,見章四爺從被臥裏探出頭來,是像不曾起來的樣子,只得說道:“你沒和我說話,卻是奇怪。誰知道我一個通夜沒睡呢?你把我家裏的事,向別人說了嗎?”章四爺坐起來,搖頭道:“一字不曾向別人提過,你家裏的事已完結了麼?”林巨章道:“完結了也不這麼大清早起,跑到你家來捶門打戶了。”隨即將陸鳳嬌種種無理的要求,並失去兩萬來塊錢首飾的話,說給章四爺聽了。

章四爺道:“這事你只好認些晦氣,給她點錢,放她走了罷。你那保險箱裏,沒失去什麼,還要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她若存心和你搗蛋,把值錢的拿去幾樣,你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男子,或娶妻,或納妾,總得慎重又慎重。遇了這種無賴女子,不顧廉恥的,無論被害到什麼地步,還是得給她的錢,滿了她的慾望,方得了事。從沒有我們男子佔了便宜的。”林巨章道:“我的意思,也原想給她幾百塊錢。後來因不見了那麼些首飾,恨這淫婦太賤太毒,便存心一文錢不給她了。”章四爺道:“那首飾不見得一定是她偷了。”林巨章道:“不是她偷了,便是倒貼了周克珂那雜種。”章四爺道:“周克珂既受了她的倒貼,手中應該闊綽,沒見他新制了什麼衣服,在那裏揮霍過大宗的錢。你失去的首飾爲數有這麼大,除非是周克珂偷着運回國去了,但也是個疑案。至於鳳嬌,若有這多值價的首飾在手裏,不愁下半世的過活了。事情敗露出來,必急於求去,不應借事延宕,再來敲你的小竹槓。”林巨章道:“這婊子刁狡得很。人家女子有了外遇,對於自己的丈夫表面上應該

分外恭順,使丈夫不生疑心。她這個婊子纔不然。我於今回想從長崎直到這裏,她對我的情景,無論大小的事,總帶幾分挾制我的意思,開口便要露出些不願意的樣子來,我因此倒不疑心她有外遇,誰知竟落了她的套兒。”

章四爺起牀洗漱了,笑答道:“可見世間無不破之奸,仍憑你如何聰明,如何刁狡,終有完全敗露出來的一日。你看在家裏當姑娘們的,一有了私情,總是很快的就受了胎,墜胎藥都往往無效。因爲當姑娘們的人,沒有丈夫察覺,她自己的母親縱然知道,也必隱瞞不肯聲張。若不給她一個私胎使她墜都墜不下,如何會完全敗露呢?有丈夫的,每每因沒有生育,想私合成胎,替丈夫做面子,偏弄得外面穢聲四播,胎卻仍是不成。”林巨章也笑起來說道:“替丈夫做面子,這面子我們當丈夫的如何要得?”章四爺笑道:“爲的是你不要這面子,纔有今日。你心裏不要難過,這些事都是前緣註定,合該你二人不能成長遠的夫妻,所以她替你做面子,你不肯要。你沒見昨日行最新式結婚禮的朱湘藩,連我都替他有些難受。”

林巨章道:“我正要問你,朱湘藩昨日結婚的事,怎麼你都替他難受?”章四爺道:“內容的詳細,我雖不得而知,只是朱湘藩這樁婚事,可斷定是已成爲泡影了。”隨將昨日的情形述了一遍道:“那知賓的雖對來賓支吾,說新嫁娘得了急病,須遲日成禮,但誰也料定是事情變了卦,朱湘藩沒臉見人。你看他興高彩烈的,早幾日就四處發帖請客,那屋外鋪張的華麗,屋內陳設的精美,沒一處不是十二分得意的表示。今忽然得了個無影無蹤的結果,朱湘藩心裏的難受,還說得出嗎?”林巨章點頭道:“這也算是意外之失意了。但是沒有夫妻的緣分,就是這麼不成功的也好。與其娶到家裏來,再鬧笑話拆開,寧肯就是這麼煞角。”章四爺笑道:“各人處境不同,心理也自

有分別。我料朱湘藩昨日的心理,只要菊家商店肯替他顧全面子,行了結婚式,那怕訂立一星期就拆開的條約,朱湘藩也是願意的。”林巨章道:“朱湘藩既結婚不成,朋友被他發帖請了來。餽贈的禮物又怎生髮落呢?”章四爺道:“他此刻多半在焦急得無可如何的時候,只怕還沒心情想到朋友的餽贈上去。”林巨章嘆道:“說起來,我又恨我家裏那婊子了。若不是她一力的攛掇,我怎得白花這一大宗的款子!”章四爺道:“怎見得是白花了?朱湘藩的婚事雖不成,你的人情卻不會跟着化爲烏有。”林巨章道:“我不是怕朱湘藩不爲我盡力。我因家裏這麼一鬧,已是心灰意懶,什麼事都不願幹了。並且照周克珂這雜種的行爲看起來,人情險惡,可怕的很,除了什麼事都不幹,才能不與人類往來。一出來幹事,又免不得要上當的。”章四爺笑道:“你這是一時忿激之詞,且放下來,不要再說下去。不嫌不適口,在此用了早點,我陪你回中澀谷,處理了家事,慢慢的過下去,有機會再說。”說着教下女開出早點來。

林巨章跟着胡亂喫了些,即催着章四爺同去澀谷。二人同走到停車場,等開往澀谷的車。恰好有輛從澀谷開來的車,打四谷經過,林、章二人同時看見張修齡從那車上跳下來,頭也不回,急急忙忙往停車場外跑。林巨章心裏着驚,以爲家中又發生了什麼變故,張修齡特地找來送信的,連忙走過去,“修齡,修齡”的亂喊。因來往兩停車場,相隔有數十丈遠,張修齡跑的又快,更雜以電車開行的聲音,那裏喊得應咧?眼望着他運步如飛的,嚮往章四爺家裏那條路上跑去了,林巨章對章四爺道:“修齡昨夜受了風,今早病倒了,不能起牀。此刻忽然如此倉忙跑向你家裏去,必是那婊子在家中又出了什麼重大的變故,修齡才力疾找來送信。我們且不要回澀谷去,回頭到

你家,問了個詳細再說。”章四爺道:“我家裏知道我和你到澀谷去了。修齡到我家,聽說你已回澀谷,必也跟着轉來。你家中無論出了什麼變故,我們一到,自然明白。何必來回的跑,白耽擱了時刻?便問了修齡,也是免不了要回澀谷的。”

林巨章聽了,雖覺有理,但這顆心總覺不先問個明白,有些放不下。一手拉着章四爺向停車場外就走,口裏說道:“此去你家又不遠,何妨先求個實相,我們也好計議呢。”章四爺只得同走出來。一路上林巨章胡猜亂想,並要章四爺幫同照理想推測,看意料得到的陸鳳嬌有幾種變故發生。章四爺笑道:“依我的理想,除了她乘你不在家,把她自己,的衣服及你的股票證券,一股腦兒搬走之外,沒有第二種變故發生。她是個很聰明的人,我看她連這條路卻不會走。”林巨章道:“不會尋短見麼?”章四爺大笑道:“你把尋短見這件事看的太容易了,她這種朝張暮李,廉恥喪盡的女子,當事情敗露的時候尚不能死,事後豈再有尋短見的勇氣?她尋了短見,我替她償命!”林巨章道:“你何以知道他是聰明人,不會把我的股票證券搬走呢?”章四爺道:“這不很容易明白嗎?她沒和你決裂的時候,偷了你的股票證券,可向國內各錢莊或賣或押,你不會立時察覺。此刻搬了你的,不到幾點鐘,你報遺失的電就發出去了,她拿着有什麼用呢?”

二人說着話,已到了噦崗方門首。林巨章搶着推開門,走先進去。到章四爺房裏一看,並不見有張修齡的影子。章四爺也覺詫異,叫下女來問:“剛纔有客來會沒有?”下女搖頭說沒客到這裏來。林巨章道:“這就奇了,他那種慌忙的樣子,向這條路上跑來,不是找我,卻又找誰呢?”章四爺道:“既沒來這裏,我們不要管他,還是走罷。我原是不主張回頭的。”林巨章退出來,聽得到藝舟住的那邊房裏有人說笑。林巨章

的身材本來生得高大,踮起腳從窗格里一望,早看見一個頭頂戴着暖帽,認得是張修齡的,回頭向章四爺道:“我說他一定是到這裏來了,你看不是在劉家嗎?”邊說邊向窗戶跟前走,口裏喊了兩聲修齡。張修齡已聽出林巨章的口音,立時跑了出來,臉上訕訕的問道:“巨老何時到這裏來的?”林巨章見那日開電門那俊俏後生,從窗眼裏露出臉來窺探,猛然想起今早開門時間話的情形來。看了張修齡一眼,沉下臉問道:“家裏沒事嗎?”張修齡連忙回道:“沒事。”林巨章折轉身往外就走。章四爺跟在後面笑道:“他是爲他的事來的,不與你的事相干,卻害得我們瞎跑。”林巨章恨道:“這也是一個不長進、沒出息的東西。在四川的時候,他因爲和一班唱花旦的來往,同事的攻擊他,報紙上大書特書的罵得他狗血淋頭。就爲這事,把個省長公署祕書長的差事丟了。我素來不大拘泥細行,由一念愛才之心,聘了他來,也很規勸過他幾次。此刻看這情形,大約又是舊病復發了,這個唱戲的,不跟着他的同夥回上海去,卻久住在這裏幹什麼呢?他也是留學嗎,或者也是亡命嗎?”

章四爺笑道:“他也不亡命,也不留學,是在這裏經商。”林巨章道:“我不信他這般一個乳臭未除的小孩子,知道經什麼商。”章四爺打着哈哈道:“他這個商,要是他這般乳臭未除的才能經理。若像你我乳臭已除的,還有誰肯來光顧呢?”說得林巨章也大笑起來。二人乘電車到澀谷。林巨章引章四爺直入內室。方纔落坐,陸鳳嬌已走了進來,向章四爺行禮。

不知陸鳳嬌說出什麼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七章

搜當票逐妾破竊案晾手帕嬌娃初現身

話說林巨章引章四爺直入內室,方纔坐定,陸鳳嬌走了進來,向章四爺行禮,章四爺只得回禮讓坐。林巨章見陸鳳嬌進房,不由得把臉沉下來,顯出極不高興的樣子。陸鳳嬌看了看林巨章的臉色說道:“你不要見我進來,便把臉板着。你放心,我不會留戀在你這裏。我因見章四先生來了,有句話要說。”

章四爺連忙笑着解說道:“由他去板臉,有話請向我說便了。”

陸鳳嬌坐下來說道:“我聽說不見了貴重首飾,非常疑惑。

近來一個多月,我不曾出外,沒有需用首飾的機會。我自己沒偷盜這首飾,我自己是明白的;便是周克珂,我也能相信他,不至偷盜我的首飾,使我受累。然而首飾又確是不見了,我想下女沒這麼大的膽量,並且我離開這房間的時候絕少,下女決不敢偷。能在這房裏出入自由的,周克珂外,就只張修齡。我記得前幾日,章四先生在這裏商議投誠的時分,不是有個什麼西洋留學生姓凌的,來這裏要借印刷費嗎?那時我正在裏面有事,張修齡進來說:‘向巨老需索錢的人太多,此時外面又來了個西洋留學生姓凌的,要借印刷費。巨老教我進來做個圈套,等歇我來說要拿珠環去當,嫂子便故意不肯,等巨老在外面發作起來,嫂子才着人把珠環送出去。’當時是我不該大意,當

着他把珠環拿出來,因爲不久仍得放進去,箱子便沒上鎖,也沒留心他的舉動。第二日把珠環贖回來,又隨手放在梳頭盒內,只把那箱子鎖了,並沒打開看裏面的首飾失落了什麼沒有。我昨日猛然聽得貴重的首飾一件也沒了,也疑心是克珂存了不良之心。後來想他爲人不至如此陰毒,便有些疑心到張修齡身上。

今早他說害頭痛,當着我脫衣上牀,見他揹着我從衣袋中掏出一卷東西,塞入枕頭底下,彷彿像是一卷鈔票的樣子。他塞好之後,又回頭望望我。我忙低下頭作沒看見。我從他房裏出來,不過一小時,就聽得他在廚房裏催下女辦早點。一會兒下女進來,我問張先生,下女就告我,剛用了早點出去了。我立刻回身到他房裏,四處檢查,都沒可疑的形跡。我想他偷了值那麼多錢的首飾,他不是不知道價目的,決不肯便宜賣卻,並一時也用不着許多的錢。揮霍過度,反使人生疑。必然揀那不大值錢的鑽環鑽戒,先變賣或質當幾百元應用,其餘貴重的,或者尚存放在衣箱裏。趁他不在家中,何妨偷開了他的衣箱看看,即看不出形跡,也沒甚要緊。看他那衣箱的鎖,系中國舊式的銅鎖,最容易拔開。當下尋了些梳頭時落下來的散亂頭髮,用簪子從鑰匙孔裏緩緩塞將進去。不一會,將鎖內的簧塞緊了,那鎖便鏘然脫落下來。我揭開箱蓋,看裏面只有兩三件破爛了的夏季洋服,和着幾本雜亂不成部頭的書籍,我心裏就很失望。

撥開書籍,向裏面尋找,就發見了一箇舊爛的票夾包,包內很飽滿,翻開來,見裏面裝滿了當票,有幾元十幾元的不等,多半是去年十二月及今年正月的期。惟最後一張,有五百元,是這個月初九日當的,上寫明鑽石三粒,計六卡納。我想這三粒鑽石,定是我一對耳環,一個鑽戒。不知他怎生將金底子拆了下來,專當鑽石。我即把那張當票抽了出來,現在這裏,請四先生研究,看與這裏失去的首飾有沒有關係。”陸鳳嬌說時,

從懷中摸出那張當票來,交給章四爺。

章四爺起身接了問道:“以外沒有什麼可疑的嗎?”陸鳳嬌道:“衣箱內是沒什麼了。”章四爺看那當票,仍是高橋質屋的,林巨章也起身來看。章四爺向林巨章道:“這事無可疑慮了。我可一言斷定,你家失去的首飾,有這三粒鑽石在內。”陸鳳嬌道:“幾件好點兒的首飾,都是做一個小楠木匣裝着。

既有這三粒在內,那幾件不待說,也在內了。”章四爺向林巨章笑道:“何如呢,我所料的是不差麼?”林巨章聽了,也不回答,長嘆一聲,退回原處坐了,不住的拿着手巾拭淚。

章四爺着驚問道:“恭喜你已去之財有了着落,你應該歡喜,大家商議如何追出原贓,怎麼倒悲苦起來?”林巨章道:“還追什麼原贓,罷了,罷了!到此刻我才知道,我左右前後的人都是這麼擁護我的!還做什麼想活動的夢?這是社會與我的緣分宣告斷絕的時候,我若再向張修齡去追贓,那我的魔障更深一層了。前年月霞上人勸我學佛,那時我正在執迷不悟,如何肯聽他]此時只得去尋他度我了。”章四爺哈哈笑道:“你這念頭太轉快了,靠不住。”林巨章也不理會,向陸鳳嬌問道:“你沒有賣身字退還,便要我給你五千塊錢,是不是有這話?”陸鳳嬌當了面,覺得不好答應。林巨章道:“這沒甚爲難,那字確是被我遺失丁,我此刻便給你五千塊錢。是你的衣服,你都拿去,並希望你嫁個比我強的丈夫,好好的過這下半世,卻不可再上別人的當。一個女人,除了自己的丈夫,沒有再親近、再靠得住的人了。別人對你甜言蜜說,都是哄着你,圖供他一時開心的。莫說事情敗露了,他不肯顧你,便是尋常受點兒打擊,想他出力來幫扶你,也是想不到的事。社會上好色、歡喜吊膀子的青年,哪個不是輕薄的?輕薄少年,那可託以終生?我和你也有兩年掛名的夫婦,此刻要離別了,憑我的

良心,我的閱歷,送你這幾句話。你將來自然知道,我這幾句話比五千塊錢和幾箱衣服值價的多了。”

說畢,從箱內拿出一本銀行存款摺子來,計算了一會道:“恰好只剩了五千二百多塊錢,你都拿去罷。”隨手拿筆簽了字,蓋了顆圖章,伸手遞與陸鳳嬌,見陸鳳嬌雙手掩着臉,正在痛哭,便放在他身邊。回身從章四爺手裏接了那張當票,拿了雪茄煙,擦上洋火吸燃了,就那燒不盡的火柴,把當票點着,火光熊熊,剎那間化爲灰燼。章四爺跳起來蹂腳道:“可惜,可惜,不要何不給我?冤枉燒了一千元左右,於今一卡納可值三百元呢。”林巨章道:“你不可惜中國的人心壞到無可救藥,偏來可惜這一紙當票。你這可惜便真可惜了。你請坐坐,我還有點事要料理料理。完結了,就邀你同去看個朋友。”章四爺問道:“同去看誰呢?”林巨章道:“去時自然知道。”

章四爺便不做聲,看林巨章提起筆,拿了一疊信紙真是下筆如蠶食葉,片刻數紙,不覺嘆道:“怪不得人家送你的詩說‘檢點征衣作才子,也應橫絕大江邊’,你若真個遁入空門,佛氏是多了個護法的金剛,我中華民國便少了個……”林巨章不待章四爺說下去,搶着說道:“少了個喫人的魔鬼。我自己知道,幾年來在軍隊裏乾的事,都是喫人不吐骨頭的事,只因爲比人家幹得乖巧一點,沒惹起一般人氏及各處新聞紙的唾罵。不然,那裏花幾萬,這裏花幾千,難道是我祖宗傳下來的產業不成?像這幾日的事,都是我幾年喫人不吐骨頭所結的果。再不悔悟,只怕更有比這番慘痛十倍的惡果結了出來。到那時,身臨絕地,追悔那來得及呢?我這裏兩封信,一封給月霞上人,約他個會面的地點;一封給我的兄弟,也是約他到一個地方,來承受我沒花盡的餘錢。我父母早終了天年,無妻無子,只要我兄弟有碗飯喫,便絲毫沒有掛礙了。至於國家社會,

認真講起來,像我們這種人,越是死的多,入空門的多,國家越是太平,社會越是有秩序。”

章四爺見林巨章竟是大決心,也跟着慘然不樂。望着他把信封好,揣入懷中,拿了帽子,起身走到陸鳳嬌面前說道:“我也不送你,也不看着你一個人出這房子。我同四爺看朋友去了,你自己收拾動身罷。我贈你的話,你放在心上,是有益處的。”旋說旋拉了章四爺往門外走。才跨出房門,就聽得陸鳳嬌在房裏嚎啕大哭起來,那聲音悽楚得十分難聽。林巨章覺得鼻孔發酸,足不停步的往門外急走,走了多遠,耳中還隱隱有哭聲繚繞一般。章四爺也跟在後面噓唏嘆息。一氣跑到澀谷停車場,才停步長吁了一聲。章四爺問道:“你打算去哪裏呢?”林巨章道:“我並沒成心打算去哪裏,就因爲不願意看着她動身,借題抽身出來,讓她好收拾了自己的行裝走路。你沒見我把所有的鑰匙都留在桌上嗎?我和她兩個人的衣服,從來是混做一塊兒的。我昨日揀了兩箱不大值錢的,打算給她,後來因不見了首飾,嘔氣不給她了,仍將箱子鎖起來。於今我既厭惡這世界了,自己的軀殼都不過暫時保存,爲靈魂的住宅,還留着婦人的衣服做什麼?不如完全給了她,免得我又多一層麻煩。我在眼前,她清檢有許多不便,所以留下鑰匙,聽憑她心愛的拿去罷。”章四爺道,“你聽憑她自己揀心愛的拿,她不作行把你的東西一併拿了去的嗎?”林巨章笑道:“她便是個獸類,也不至這麼沒有天良。她若真個拿去,也就罷了。我所損失的有限,她這個人就算完結了。”章四爺笑道:“我也知道她決不會把你的東西拿去。不過,我看她這個女子,雖經了這次事變,不見得便能把心收住,好好的嫁個人,了這半世。”林巨章道:“這也出她。以我的閱歷經驗去判斷她,大概也和你所見的差不多。總而言之,在上海那種無聊地方生長的女

子,家庭的禮教不能嚴,自己又帶着幾分姿色,可以說簡直沒有能從一而終的。”章四爺道:“我們快決定去那裏,你看兩邊的電車都要來了。”林巨章道:“我們去高田馬場瞧老伏去。

我對於他很覺抱歉。一則去給他道歉,一則去辭行。”章四爺道:“去高田馬場,須坐對面來的電車,快走過那邊去買票。”二人上了電車。

章四爺道,“你要去看伏焱,卻邀我作伴,甚不妥當。他又是從你家賭氣搬到高田馬場的。”林巨章搖頭道:“這有什麼不妥當?我又不和他談國事。難道我一個就要披髮入山的人,還刺探他什麼消息,去老袁跟前報功不成?”章四爺笑道:“莫說你不至這麼無恥,便是我,又誰不知道是爲生活?豈真個拿着二十多年革命黨老資格,去老袁跟前當走狗。不過伏焱如何肯替我們設想,伏焱還好一點,我和他接近的次數很不少,還沒什麼崖岸。就是他同住的那位曾參謀,膽小如鼠,若聽說我到了他家裏,知道他的住處了,說不定明日就要搬家。他爲人又多疑,見你和我同走,是不待說,認定你是我的同類。就是我兩個在伏焱房裏坐談一回,連伏焱他都要防備了。那位曾參謀的性格,我深知道,他一有了疑心,任你如何解說,都是無效的。須得他自己慢慢觀察你的行爲,久而久之,自然解釋了,方能上算。不然,他的疑心便一輩子也不能去掉。”林巨章道:“他是個這麼性格的人,有誰能和他共事呢?”章四爺道:“他本來沒幹過什麼事。在陸軍部的時候,當個參謀,喫飯領薪水,是他的勤務。在湖南潭三婆婆跟前當個參謀長,事情也都是可做可不做的。然畢竟因性格不好,同事的不願意他,都知道他膽小,弄了些嚇人的金錢炮,打進了他的轎廳,和爆竹一般的響亮,把他轎子上的玻璃都驚碎了。他在內室彷彿聽得響聲,正要叫人去外面打聽,門房已嚇得氣急敗壞的,進來

報說外面有人向轎廳裏打炸彈。曾參謀一聽這話,那顆芝麻般的膽,跟着轎子上的玻璃同時驚得粉碎。一面指揮跟隨的護兵趕緊掩上大門,開槍抵禦,一面打開五斗櫥,將身軀往裏面藏躲。”

林巨章笑道:“你這話未免形容過甚了,五斗櫥如何能藏得下一個人呢?”章四爺道:“一個字都不曾冤枉形容他。我不把原因說給你聽,你自然不相信五斗櫥裏面可以藏得下一個人。湖南四大金剛之內的康少將,你是認識的。”林巨章道:“怎麼小認識!並有相當的交情。”章四爺道:“你沒聽他說過,從湖甬逃出來,在昌和輪船上,是躲在什麼所在脫險的?”林巨章道:“沒聽他說過。”章四爺道:“就是躲在五斗櫥內,到湖北纔沒人注意。”林巨章道:“五斗櫥一連五個抽屜,怎麼藏得下?”章四爺道:“好處就在一連五個抽屜。他把那抽屜的底板都去了,抽屜外面的鎖,仍鎖起來,撬開頂上的厚板,人從上面鑽進去,再將頂板蓋上。櫥後穿幾個窟窿吐氣,每日喫些麪包牛乳,仍從抽屜裏送進去。那五斗櫥在昌和輪船的買辦室內,大小便都是那買辦親手用一個小瓦罐送進送出。

任憑偵查的厲害,你看如何查得出?曾參謀知道這個法子巧妙,臥室中早安排了這樣一個沒底的五斗櫥,準備有警,即藏身櫥內。”

林巨章笑道:“曾參謀膽小,我也曾聽人閒談過,以爲不過是普通膽量,在軍人中算是膽小的罷了。誰知竟是這麼一個人。那次金錢炮響過之後,不待說是宣佈特別戒嚴,在長沙城內,大索十日。”章四爺鼻孔裏“撲嗤”笑了一聲道,“他家裏響了炸彈,還敢坐在長沙宣佈特別戒嚴,大索十日,也不算是膽小了。他當時要鑽入五斗櫥,被跟隨的護兵拖住,說刺客投了那個炸彈,已跑得無影無蹤了,大人無須躲避,他才停了

鑽,回頭問這話是真麼。門房也在旁邊幫着說刺客確是已跑得不知去向了,曾參謀方離開五斗櫥。定一定神,揮手教在房裏的人都出去,他一個人把房門關着,連他太太都不給知道,換了裝束,悄悄的從後門溜出來,跑到三井洋行,辦了個保險的交涉,就住在三井洋行。寫了封信給譚三婆婆,辭參謀長的職務,又寫了封信給他的本太,教他太太從速處理家務,立刻動身到漢口某旅館等候。他自己就由三井洋行保險到了漢口。他對人還誇張他的機警,說有神出鬼沒的應變之才呢!”

林巨章笑道:“這樣的人,我們理他做甚!他搬家也好,疑心也好,橫豎我們不和他拉交情。就是伏焱,我也不過在塵世一日,盡一日的人事,誰有心情和他長來往?你不要多心,你是因和我有交情,陪我同走,不是單獨去瞧他。”章四爺點頭笑道:“我既同上車來了,還有什麼話說?像曾參謀這樣的人,便一輩子不投誠,也不見得有人恭維他的節操。並且他就是想投誠,老袁還未必定肯收錄呢。”林巨章笑道:“那卻不然。他也是個陸軍中將,士官學校的畢業生。這樣的資格,爲什麼還未必定肯收錄?”章四爺道:“空空洞洞一個陸軍中將,做得什麼?光光一個士官學校的畢業生,這種資格,在老袁眼睛裏,看見不看見也是個問題。”二人在車中談話,竟把站數忘了。猛然聽得掌車的高聲唱着“高田馬場”,車外的號手也在外面來回的唱報,纔將二人驚覺,慌忙下車。都說萬幸不曾被他抱到目白去,又要趕電車回頭,才討厭呢。林巨章走前,章四爺走後,出了停車場。

林巨章回頭計議道:“我不曾來過這裏,又不知道番地,得多費點時間,遇着警察便問,大約住在這裏的中國人不多,只怕還容易尋覓。”章四爺道:“沒有找不着的道理。不過這市外的警察很少,即問他也未必知道。我有尋人家的絕妙方法,

只須到這一帶的米店,或青菜店、肉店去問,他們沒有不知道的。因爲市外的米店、肉店、青菜店都很少,又最歡喜做中國人的生意,中國人決沒有從市內買這些食品來的。並且還有一層,最能使這三種店注意的,就是中國人歡喜記帳,這三種店大概都有本來往簿。我們去問他,翻出那簿來一看,比警察署造的冊子還要明白。”林巨章笑道:“這方法果然絕妙。你看前面不就是一家青菜店嗎?等我就去問他一聲,看是怎樣。”

林巨章走近青菜店門首,先脫帽行了個禮,才問道:“請問這高田馬場住了很多的中國人家沒有?”青菜店裏,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店夥答道:“這附近就住了四五家。高田馬場地方寬廣得很,不知共有多少家。”林巨章問道:“這附近四五家中,有一所房子住兩戶人家的沒有?”店夥連連點頭道:“有一屋共住兩戶人家的,新搬來不久,並有家眷。”林巨章向章四爺笑道:“你這個絕妙的方法,此刻實驗了。”章四爺也笑着問店夥道:“這人家是什麼番地?”店夥道:“番地卻記不大清。我這裏有簿,待我查給先生看。”說着跑入裏面,拿了本簿出來,翻開看了看道:“豐都摩郡,二百八十四番地。

從這裏向東走,順着路勢轉彎。上一個小坡,便看得見那所房子。”

二人聽了,都很高興,謝了店夥,照所說的方向走去。果然一上小坡,不到十多丈遠近,就見一帶森林,圍繞着一所房子。林巨章笑道:“看這所房子外面的形勢,很像有些邱壑,與普通日本式的房屋不同。可惜給曾參謀這個俗物住了,他那麼膽小,住這種房子,夜間一定怕鬼。伏焱的胸襟雖雅尚一點,但也不是個有山林之志的人。並且他起牀的時間過晏,山林清淑之氣,一些也不能領略。”章四爺道:“不要批評了罷,防樹林中有人聽見,見面時難爲情。”林巨章聽了,舉眼向樹林

中望去,果見一箇中國裝的女子,在樹林裏面走動。幸距離尚遠,料沒聽得。

二人走近大門,看門櫃上掛的木牌,寫着二百八十四番地,即將大門推開。林巨章先跨進去,見大門內一個草坪,坪中間一條小麻繩,兩頭系在樹枝上,數十條五花十色的小手帕懸在小麻繩上,如懸萬國旗一般,不覺笑道:“這是一種什麼裝設?”章四爺道:“必是一個極愛好的女子,纔有這麼多很漂亮的小手帕,洗了懸在這上面曬乾。你看,不還是潮的嗎?”林巨章道:“伏焱的太太,我知道沒這麼愛好,並沒這麼奢華,準是曾參謀的太太了。剛纔我們看見的,大約就是在這裏曬手帕。”邊說邊走近廊檐,聽裏面寂靜靜,沒一些兒聲響。林巨章咳嗽了兩聲,也沒人出來。章四爺道:“正面房屋,多半是不住人的。我們都是熟人,何妨從草坪轉過左廂去?”林巨章點頭道是,繞到左廂一看,有三尺來高的一帶生垣,圍着一個小小的花園,靠花園這方面的階檐,都用香色的暖簾懸着,看不見裏面的房屋。

林巨章道:“這倒佈置得很雅。只是把階檐都懸滿了,教人從那裏上去呢?不管他,我喊一聲老伏看。”接着放開了喉嚨,連喊了幾聲老伏。即聽得裏面推得門響,有很細碎的腳步聲,漸響到切近。暖簾一起,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中國女子,從簾縫裏露出半面,望着林巨章,用那極清脆的聲音問道:“先生找誰呢?”林巨章一見這女子,不知怎的,立時把那厭惡塵世,要找月霞和尚剃度入山的念頭,忘得一些影兒沒有了。

耳裏雖然聽得是問自己的話,心裏也明白是應答一句來找伏焱的,只苦於一時如被夢魔一般,四肢軟得不能動,口裏噤得不能說,兩眼呆呆的對望着。

章四爺在後面看見,忙向前施禮說道:“伏先生在家沒

有?”那女子道:“什麼伏先生!我這裏不姓伏,二位找錯了。”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說。

第三十八章

責老友伏焱發正論出東洋陳蒿初得名

卻說章四爺進門時,見了那些手帕,就有些疑心是錯了。

及見這女子出來,更知道不對了。只得向這女子鞠躬道歉,回身要走。林巨章連忙說道:“且慢!請問女士,可知住這左近,有一家一個姓伏,一個姓曾同住的麼?我問日本人,他們說不明白,因走錯了。”這女子卻不羞澀,從容答道:“我才搬來此地不久,不知道,請向別處去打聽罷。”說畢,將暖簾放下。

林巨章還立着出神,章四爺挽了他的手道,“既不是這裏,不走更待怎麼?”林巨章道:“走呀,走呀,看走向那裏去!

問得清清楚楚,分明一點不錯,又是兩家合住,又是新搬來的,怎麼會說是錯了,不是件很新奇的事嗎?”章四爺忍着笑,一聲不響,才走出大門,林巨章回頭看着門框上的番地道:“不是二百八十四番地嗎?怎麼會說是錯了的呢?哦,明白了,曾參謀的膽子既是有那麼小,躲在這裏,必不肯輕易見人。伏焱也是個不大歡喜講交際的人。兩家必互訂了條約,除了至好的幾個朋友,常來不待通報的以外,凡是進門,開口問某人是不是住在這裏,或某人在不在家的那一類的客,一概給他個絕望的回答。這種辦法,亡命客中行的很多。我去年在長崎的時候,就是這麼對付一般不相干的人。伏焱曾聽我說過,所以也是這麼辦。我們再進去包管你會得着。”

章四爺心裏實在好笑,但口裏只得說道:“或者如你所料。

不過我們再進去,她若仍是那麼回說,我們又退了出來?未免有些像失心瘋的樣子,不大妥當。你要再進去,須在這裏想出個最後對付的方法,我才放心陪你進去。不然,給人笑話,還在其次,只怕給人搶白幾句,一時面子下不來。”林巨章想了想道:“最後對付的方法有了,你放心陪我進去罷。來,來。”說時伸手去拉章四爺。章四爺道:“最後對付的方法是怎的,且說給我聽了,大家斟酌斟酌。”

林巨章還沒回答,聽得有皮靴聲從坂上朝這大門走來,即停了口。二人都回頭看,來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穿洋服的青年。

遠望去,很有些飄逸出羣的樣子,漸走漸近,覺得他那臉上確是擦了不少的美顏水,纔有那麼浮在面上的一層和下了霜一般的顏色。二人正望着那青年,那青年也很注意二人似的,目不轉睛的向二人滿身打量。一步一步走到跟前,略點了點頭問道:“二位來此地找誰呢?”章四爺一聽是湖南口音,心裏也以爲林巨章所料的有幾分着了。且不答他的話,反問他道:“足下是住在這裏嗎?請教貴姓?”那青年聽章四爺說話也是湖南人,兩眼更不住的打量,口裏答道:“我姓周,這房子還有家同住的姓李。”章四爺道:“沒有姓曾的嗎?”姓周的搖頭道:“姓曾的不住在這裏。此去半里多路,倒有一家姓曾的,和一家姓伏的同住。”林巨章連忙接着問道:“足下和曾某認識麼?”姓周的笑着點頭道:“我剛纔從他家來。”章四爺笑道:“這卻湊巧,免得又去問人。他那裏是多少番地?”姓周的道:“他那裏是豐都摩郡一千三百六十五番地,但是很容易尋找,那房子有極好記認的標識。二位順着這條小路走去,並沒彎曲,約走了半里路的光景,就留神看右手邊,有一所新建築的房了,半邊西洋式,半邊日本式的,就是他兩家了。那姓伏的,住在

日本式房子裏。”二人向姓周的謝了一聲,姓周的即進門去了,隨手已將大門關上。

林巨章道:“這姓周的說話時神情,很有些可疑,怎的一聽你開口,他臉色便露出驚慌的樣子來,向你滿身打量?”章四爺道:“我也覺得他見我說話時,神色有些不對。但後來沒繼續看出什麼可疑的形跡,大概他也是一個三四等的亡命客,聽了我是同鄉的口音,因疑心來到此地,或有於他不利的作用。

及聽說是找曾參謀的,他便放心了。知道與曾參謀認識,必是同類的人,所以殷勤指示。我們且依他指的道路走去。”林巨章雖點頭,跟在後面走,心裏總放那窺簾女郎不下,走兩步,又回頭望望。心想:這姓周的男子,必是那女郎的丈夫。外表雖像很飄逸,但看他那種油頭粉面浮薄的神氣,不是個有根氣的男兒。他既才從曾家來,伏焱必也和他認識。我倒要打聽打聽,看那女郎和他是不是夫婦。林巨章心中這麼一想,腳步便走的快了。

不多一會,已遠遠的看見一所新房子,形勢和姓周的所說一般無二。二人正用手指點,說必是那一所無疑。忽見從那房子裏面出來一大羣的人,其中有幾個穿中國服的,遠處一望分明。章四爺道:“他家今日有什麼事,出來那麼多人。”林巨章道:“大約是會議什麼。那走最後兩個穿中國衣的,不是一個伏焱,一個曾參謀嗎?只是膽小的人,躲在這地方住了,還公然敢開會集議,也要算是奇事了。”章四爺停了腳道:“我們且在此處待一會兒,等他們走遠了,再走上前去,免得遇着熟人,又要說長道短。”林巨章心裏也正因爲外面都傳說他投了誠,恐怕遇見同黨的人,不知底細,與以難堪的詞色,聽了章四爺的話,連說很好。二人找着樹林深密的地方,鑽進去立了一會。探出頭來,見那一大羣的人都散得無影無蹤了,纔出

來,走近那所房子。知道曾參謀是住在西洋式的屋子內,便不走那邊,徑到日本式的房裏,推得門鈴響。伏焱已出來,看見是章、林兩個,登時臉上現出驚疑的樣子來。

林巨章拱手陪笑說道:“今日特來向你道歉。自從你搬走之後,我所過的日月,簡直不是人類所能堪的。也毋庸我說給你聽,你往後自然知道。”伏焱聽得這般說,也摸不着頭腦,只得打着笑臉,邀二人至裏面客房坐下,勉強與章四爺周旋了幾句,才向林巨章問道:“近來怎麼的,有什麼爲難的事嗎?

我因新搬到這裏來,佈置一切很費時間,幾次打算來看你,苦無工夫。才幾天沒見你,你臉上的顏色,就這般憔悴了。”章四爺從旁笑道:“他這兩天,沒把命送掉,還是徼倖,容顏如何得不憔悴呢?”伏焱着驚道:“這話怎麼講?”林巨章搖頭道:“我也無顏說,也懶得說。四爺完全知道,要他說給你聽罷。我和你患難之交,就爲那不賢德的女人,險些兒傷了和氣。”伏焱道:“各人的主張不同,便是親兄弟也多有在政治上成仇敵的。於私人的感情,仍是沒有損害。你我的事,卻不能怪你那位太太。”林巨章道:“你這解說的話,隔膜得很。四爺把情形說給你聽,你再說罷。”伏焱即掉轉身來問章四爺。章四爺只得把昨今兩日的事,說了個大概。

伏焱聽了,向林巨章說道:“這事只怪你自己溺愛不明,才弄到這麼個結果。你來到東京,我和你同住不到十日,他們苟且的事,外面就已有了風聲。你看我曾和周克珂攀談過話沒有?張修齡的行止雖然不正,卻比周克珂好些。他偷你的首飾固是無聊,不是我說庇護他的話,你也應擔點錯處。他跟你來這裏亡命,住在你家裏,除喫了你幾顆飯外,得不着一文錢零用。他手邊又揮霍慣了,我時常聽得你那邊的下女跑過我這邊來,對我的下女說,張先生今日又抱了一大包的衣服到當店裏

去了。他有多少的衣服,不當光了嗎?你大處卻不鄙吝,整幹上萬的冤枉花費,你一點也不計算,越是小處,越絲毫不肯放鬆。這也是你用人的大缺點,失人心的大原因。”章四爺忙跟着拍掌,說:“對呀!”

林巨章不服道:“老伏,你這般責備我。真不能教我心服。

修齡用我的錢還在少數嗎?你去問問看,在四川的時候,他每月薪水之外,我津貼他多少?一路到上海,同住在東和洋行,每人每日十塊錢的旅費,住了個多月,都是由我給他開發的。

還有在堂子裏,喫酒打牌,三十五十的拿去。動身到日本來,坐船也是同坐的頭等,花的錢還在少數嗎?就只住在日本,我閒着沒幹事,他當然也只能作沒差事時的想頭,何能和從前一樣,每月尚有薪水可領呢?自應大家將就一點,纔不失朋友相諒之道。”伏焱笑道:“你這話也不錯,所以張修齡不好意思向你要錢,就是因你說的這一段道理。不過你這話只就你自己一方面着想,在四川幹差事的時候,你倒可不必津貼他,他有件差事在手裏幹着,不愁窘迫得沒有辦法。住在東和洋行,也不必住那麼高價的房子。你便再花多些,也是東和洋行賺了。

坐船同坐頭等,和住東和洋行一樣,張修齡所得,不過一時身體上之舒適,並不是坐了頭等艙,住了頭等飯館,就和幹了頭等差事一樣,有許多利益可享。至交卸差事之後,在日本又不比在內地,有親戚朋友可以挪借。他跟着你亡命,住在你家裏,你當然要供給他的用度,不過不能由他盡興揮霍罷了。普通人情大概如此,十年的好感不敵一分鐘的惡感。張修齡把衣服當了作零用,你知道也只不作理會,你從前對他的好感就漸漸消滅了,再長久下去,只怕拿你的生命去賣錢的事,都有做去來的這一日呢!”

林巨章道:“這種沒天良的人物,誰還和他長久下去!我

受了昨今兩日的教訓,已是萬念俱灰了。今日到這裏來,一則是向你道歉,多年患難的朋友,不要因誤解而失了和睦;一則來辭行,我只等退了房租,即動身回上海,找月霞上人剃度。

你責備我的,雖是好話,但我既不想在塵世求生活了,別人也不能用我,我也無須用人。與木石居,與鹿豕遊,用不着這種機心了。”伏焱見林巨章語氣中,還帶着護短的意味,便不再說了。拿着不相關的話,談了一會。

林巨章受了這兩日的刺激,心意雖然灰懶,但他素來是個熱中事業的人,好色又出自他的天性,所以一方面說要捐棄一切,找月霞上人剃度;一方面見了那窺簾女郎,禁不住塵心又砰砰的跳動。此時心裏又轉念到那女郎身上去了,望着伏焱問道:“你這裏今日有什麼聚會嗎?我們來的時候,見從這屋裏出來了一大羣的人。”

伏焱道:“老曾的太太,今日四十整壽。幾個平日來往親密的朋友知道了,都跑來吵着要多弄些料理喫。老曾極力推託,說怕外間誤會,當作又會議什麼,風聲傳出去,新聞記者也來了,偵探也來了,在此地又住不安寧。那些朋友說不要緊,都擔任替他保險。他推託不了,才辦了些料理。大家正在開始喫喝,果然來了個有偵探嫌疑的人,嚇得老曾慌了手腳。由我出來向那人說了原由,敷衍出去了。老曾至此刻,心裏只怕還是不安的。”林巨章道:“那有偵探嫌疑的人是誰?怎麼消息就得的這麼快?”伏焱笑道:“那人你木認識。老曾的神經過敏,定說他有偵探嫌疑,其實沒有說得上口的憑據,並且是時常到老曾家裏來的,今日偶然遇着了。在老曾這種多疑的人看着,便以爲是有意來偵探。”林巨章道:“那人不是姓周麼?”伏焱道:“你怎麼知道?這就奇了。”

林巨章遂將找錯了人家,遇着姓周的話,說了一遍,道:

“因聽他說才從曾家來,所以我猜是姓周的。那姓周的是個怎樣的爲人,老曾如何會疑心到偵探上去咧?”伏焱望了望章四爺笑道:“那人與章先生同鄉,也不認識他嗎?”章四爺搖頭笑道:“湖南人在這裏的同鄉太多,我見過面認識的很少。我正有些詫異,他見了我,目不轉睛的在我周身打量,此刻聽說他有偵探的嫌疑,倒也有幾分像是個偵探。”伏焱道:“他這偵探嫌疑的頭銜,很來得奇怪。他也沒做過類於偵探的事,也沒交過做偵探的人,然而老曾加上他這個頭銜,他並不能說是冤枉。因爲他近來姘上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是個唯一崇拜袁世凱的人,常對人說,現在中國的人物,男子就只袁世凱,女子就只她自己。”章四爺笑道:“這句笑話,我曾聽人說過。那女子不是姓陳嗎?是我湖南女留學生中有名的尤物,向她求婚的最多。我因自己的年老了,不敢存這妄念,故不曾瞻仰過她的顏色。這樣說起來,連那姓周的,我都知道了,叫周卜先。

怪道那麼油頭粉臉。”伏焱點頭笑道:“一點不差,就是他兩個。我說章先生一定知道,他兩個的聲名,在湖南留學界都很大。”

林巨章道:“他兩個已成了夫婦麼?”章四爺笑道:“什麼夫婦,一時的姘頭罷了。周卜先家裏現放着個老婆,聽說岳州還有一個,此地又有個日本女子。”林巨章跳起來道:“這還了得!姓周的若不是用哄騙手段,我能斷定,那女子決不嫁他!難道向那女子求婚的,便沒一個及得這姓周的?”伏焱笑道:“你剛纔還說要找月霞上人剃度,此刻就犯了個‘嗔’字,再說下去,只怕連‘癡’字都要犯了。”章四爺也笑道:“他此時沒‘癡’,在周卜先家裏已‘癡’過了。我不給他一個當頭棒喝,難說這時候不尚木立在那生垣旁邊呢!”

林巨章聽了,頓覺不好意思,坐下來說:“章四爺真是瞎

說。我那時是疑心她支吾,不肯說實話。像你這般羅織人罪,怪不得人家打量你幾眼,你就證實人家像偵探呢!”章四爺哈哈笑道:“你就是害了這‘疑’字上的病,不是‘疑’字上加病,又如何得成‘癡’呢!”

伏焱聽了,也哈哈大笑起來,向林巨章說道:“不必你替那陳女士說不平的話。他同鄉的,近來因這事唱不平的論調,要開同鄉會研究的,已有不少的人呢。”林巨章道:“這種事,不是同鄉會的力量所能辦的。”章四爺道:“他兩個都是公費,同鄉會的力量,可以將他們的公費呈請撤銷,爲什麼不能辦?”林巨章道:“是嗎,充其量,撤銷公費而已。對於陳女士之受騙,沒方法使她覺悟。專撤銷他們的公費,反足使陳女士廢學,而於這種不正當的結合,仍一點不能發生阻止或妨礙的效力。”伏焱道:“反對這事的一多,其中自然有設法使陳女士覺悟的人,何必要你這世外的人鰓鰓過慮呢?”林巨章道:“我覺得年輕的女子,如奇花異草,大家應該維護她,不使她橫受摧折。她年輕,閱歷不到,上了人家的當,我們能夠提醒她,叫她回頭,也是一件盛德之事。就是已出家的和尚,不開口便說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嗎?”伏焱和章四爺都望着林巨章笑,不做聲。林巨章也自覺有些不好意思,搭訕着談了會閒話,便同章四爺告辭歸家。章四爺自回四谷。

林巨章歸到家中,見陸鳳嬌搬走了,叫下女問了會走的情形。檢查衣服及零星物件,凡不是她自己應用的,都不曾移動。

一個人坐在房中,眼看着冷清清的氣象,不由得心中悽楚,獨自掉了回淚。左思右想,仍以回上海找月霞和尚爲妥。夜間張修齡回來,林巨章也不提當票的事,只說自己要回上海,教他搬往別處去住。張修齡看林巨章待自己的詞色,大不如前,心虛的人,早疑到是那當票被人抄着了。回房開箱一看,只急得

瞪着兩眼,翻恨自己爲什麼怕施山鳴見了笑話,不將當票放在身上。難道他就知道我身上有當票,伸手來搜嗎?這真是合該事情要敗露,纔有此事鬼迷了頭的舉動。這一夜,林巨章在裏面房氣惱,張修齡便在外面房悔恨,一般的難受到天明。張修齡無顏再向林巨章告辭,悄悄捲了鋪蓋,搬到神田甲子館住了。

林巨章起牀,即叫下女把房東找來,退了房子。也不管陸鳳嬌和張修齡的下落,匆匆忙忙收束了家務,趁熊野丸回上海去了。

此事已了,作者且慢慢的將周撰騙娶陳蒿女士的故事寫來。

話說住在神田竹之湯的柳夢菇,歷來和周撰交厚,在嶽鎮守使衙門同事的時候,柳夢菇就很肯替周撰幫忙。周撰娶過定兒之後,手中沒了錢,在嶽州住不下了,也是柳夢菇替他設法,才從省中運動了一名公費,重到日本來留學。自去年與鄭紹畋互鬧醋意,解散了貸家,他是運動進了聯隊,和櫻井松子斷絕了。在聯隊裏,受了大半年的清苦,心裏尚有些不能忘情嶽州的定兒,請假回湖南一趟,想將定兒帶到日本來。不料翁家夫婦因年老只有一個女兒,要留在跟前陪伴終身,不肯給他帶去,只得又獨自來到東京。這回卻只在聯隊裏掛了個銜,不願再到裏面去受那清苦了。終日在外面,和幾個同走歡喜嫖賭喫喝的,在一塊兒鬼混。同鄉中有個姓何名叫達武的,本是一個當兵出身的人,辛亥年,在一個偉人跟前充一名護兵。那偉人喜他年輕,生得聰明,說話伶牙利齒,夜間無事的時候,教他認識了幾個字。他在偉人跟前,很能忠誠自效,偉人有心想提拔他,問他的志願是要當兵,還是要讀書,若願意讀書,現在省政府正派送大幫學生去日本留學,好趁此把何達武三個字加進去。

何達武聽說有公費送去東洋留學,哪裏還願意當兵呢?立時向偉人磕了個頭,求偉人栽培。偉人不費一點氣力,只動一動嘴,“何達武”三個字便加入了留學生的名冊。與那些考一次又考

一次,受幾場試驗,經幾番剔選的沒奧援學生,受同等的待遇,送到日本來了。這何達武因不是個讀書人,不大和那班考送的說得來。只周撰要拉他湊成四個腳,好叉麻雀,常和他說笑說笑。他便對周撰很親熱。周撰同鄭紹畋組織貸家,專一引誘新來的牌賭。這何達武算一個最肯報效的,同場的賭友,因他這個配腳是永遠不告退的,哪怕同賭的更換了幾班人,他總能接續下去,幾日幾夜,也不見他說一聲精神來不及,就替他取個綽號,叫“何鐵腳”。不知道細底的人,聽了他這綽號,又見他是個武人樣子,都以爲他練過把勢,雙腳和鐵一般堅硬。他自己也不便說明給人聽。叫來叫去,有些好事的,更見神見鬼的,附會些故事出來,儼然這“何鐵腳”是個最會把勢的“何鐵腳”了。大亡命客中,每因意見不合,有須用武力解決的時候,幫閒的,居然有把他請了去壯聲威的。他運氣好,卻沒一次真動手,被人識破。

他有姑表兄,姓李,名鏡泓,也是在長沙運動了公費,夫妻兩個,並一個小姨子,都在日本留學。這李鏡泓年紀有三十四歲了。二十歲以前,還在鄉下種田,因見廢了科舉,左鄰右舍的青年都紛紛進學校讀書,他也跟着在警察傳習所畢了業,充當了一會巡長。他的妻子,姓陳,名毓,倒是個讀了點書的女學生。姊妹兩個同在周南女學校畢了業。妹子陳蒿,更生得姿容絕豔,丰韻天然。陳、李兩家,本系舊親,陳毓十七歲的時候,李鏡泓正在警察廳當巡長,常在陳家往來。見陳毓生得齊整,託人說合。陳毓的父母也不知道一個巡長有多大的前程,但見他時常穿着金絲綰袖的衣服,戴着金線盤邊的帽子,腰掛長。刀,帶着跟隨的警卒,很像個有些聲勢的新式官員模樣,便應許了這麼親事。過門之後,夫妻也還相得。這次遇了送學生出東洋的機會,陳毓極力聳恿丈夫四處運動,先補了名字,

她姊妹兩個才上了個呈文到教育司,說願與考送的男學生受同等試驗。教育司批准了,考試起來,兩個成績都很好,同時取錄了。兩個的聲名,登時傳遍了長沙,沒人不稱羨。本章已畢。

第三十九章

何達武賭錢闖窮禍周卜先喫飯遇嬌娘

卻說李鏡泓帶着妻子並姨妹,到了東京,在江戶川租了所房子住下。何達武也因初來,尚住在旅館裏,聽說李鏡泓租定了房子,過去一看,還空着一間四疊半席的房沒有人住,何達武要分租了,搬來同住。李鏡泓因是姑表至親,不好推諉,就分給他住了。何達武也不上課,每日在周撰設的那賭窩子裏消遣時光。李鏡泓夫婦也不問他的事。及周撰那窩巢散了,他就成了個沒廟宇的遊魂,整日東飄西蕩。或是上野館,或是三崎館,推牌九、叉麻雀,總免不了他這個鐵腳。

一日,他正從江戶川坐電車到神田神保町下車,打算去上野館尋賭。下車纔行了幾步,見前面一個穿洋服的,也是向北神保町這條路走。何達武看那人的後影,好像是周撰,忙急行幾步,趕上去一看,不是周撰還有誰呢?喜得何達武心花怒發,連忙打招呼,笑問道:“許久不看見你了,你解散貸家的時候,爲何信也不給我一個?害得我到處打聽你和老鄭的下落。有人說你進了聯隊,又說你仍回湖南去了。你畢竟躲在什麼地方?

去年常同在你那裏玩的一班朋友,沒一個不惦記你,都還想你出來,做個東家。”周撰笑道:“你們於今沒有我這個東家,就想我做東家。去年有我做東家的時候,你們的話,又不是這樣的說法了。我的水子也抽重了,款待也不周到了。想邀成一

個大點兒的局面,就如上海的野雞拉客一樣,拉這個那個跑了,拉那個這個跑了。幾時由你們發起,爽爽直直的,成個一次六人以上的局面呢?”何達武爭着辯說道:“老周,你不要是這麼說。說那些閒話的,不過兩三個沒氣魄的鄙吝鬼,輸不起幾個錢,有那些屁放。像我還對你這東家不起嗎?”周撰點頭道:“像你是沒有話說。你此刻想到哪裏去?”何達武笑道:“你說我有什麼地方去?去年有你做東,就天天在你那裏。你走了,沒一定的地方,在上野館、三崎館這兩處的時候居多。唉,如何得有你那裏那麼自由,那麼暢快!夜間十二點鐘以後,無論你心裏如何想玩,多玩一刻也不行,手氣好的,贏了沒要緊,若手氣不好,輸多了,想再來了幾手撈本,萬分做不到,只得忍氣吞聲的,結了帳走路。”周撰道:“是這麼有個限制,倒好些呢!手氣好的,贏了一個算得一個,實打實落的上了腰;就是手氣不好的,輸也輸得有個休止,不至輸到稀爛。”何達武道:“你是個象,意見和我的不同。昨夜我在上野館,約了今日邀一場牌九,我近來輸的不成話了,難得在這裏遇着你,合該我的運氣來了,同去幫我一回忙罷!”周撰道:“我剛從上海來,行李還放在富士見樓。此刻要去看個朋友,不能陪你去。”何達武那裏肯放呢,一把拉了周撰的手,不由分說的往上野館拖。周撰只得說道:“不要拖,來往的人見着不成個樣子,同你去便了。”何達武才松子手,二人一同到上野館來。

不一時,到了上野館,周撰一邊脫皮靴,一邊問何達武道:“是誰人的東家?”何達武道:“這裏的東家不一定,到臨時看誰的朋友來的多,便在誰的房裏,就算誰的東家。”周撰道:“在旅館裏,便做東家,也沒什麼好處。館主分了一半去,還有下女要喫紅。餘下來的,東家能得多少!”何達武道:“正是。”說着,引周撰到三層樓上,一個很僻靜的房門首,推開

房門,讓周撰先進去。周撰看是一間八疊席的房,房中已有六個人。周撰認識一半,一個是王立人,一個塗道三,一個小金,都起身向周撰招呼,問怎麼許久不見你出來玩錢了?周撰隨意敷衍了幾句,回頭看這三人,衣服都極平常,料沒有多少油水,望着王立人笑道:“這房間是你住的嗎?”王立人點頭道:“我在這房裏住了一年多了,不吉利得很。想要搬家,又難得有合式的地方。”何達武搶了塗道三坐的蒲團,遞給周撰道:“你坐了再說,等一歇想個蒲團坐,是沒有的了。你穿着這麼漂亮的洋服,在席子上擦壞了可惜。”周撰真個坐下來,笑問王立人道:“你住在這房裏,如何不吉利?”王立人蹙着眉搖頭道:“我自從搬到這房裏來,就倒黴極了,沒一事如意的。近來更是大賭大輸,小賭小輸。十場之中,難得有一兩場贏的。

就是贏也贏的極少。”何達武道:“不要說閒話,耽擱時刻。

我們這裏已有八個人了,快商議是牌九還是撲克。”小金也立起身道:“我贊成牌九,儘可容得多人。”周撰看房中沒一個像是有錢的,便不願意出手。王立人問他也贊成牌九麼?笑答道:“你們大家的意思,說什麼好,就是什麼。我今日才從上海來,本要去看個朋友,沒打算到這裏玩錢的。鐵腳在路上行蠻,將我拖了來,陪你們玩一會兒,我就要走的。”何達武連忙說道:“那不行。無論你想去會什麼朋友,明日再說,今日是要靠你做一個正腳的。”小金、王立人也跟着說:“既來了,那有就走的理!”隨着大家立起來,搬臺子,洗骨牌。

王立人推周撰先做盤,塗道三已把牌搶在手裏說道:“且讓我先做二十盤,以後任誰接手,我都不問。”何達武看了不願意,想伸手奪了牌給周撰,周撰忙暗地拉了他一下,何達武才鼓着嘴不做聲。塗道三洗好了牌,大家掏出錢來,一角兩角的擺了,周撰同何達武兩個,坐在天門,周撰留心看了幾條,

知道弊是沒有的,只是見大家的注子太小,犯不着多押。何達武三角五角的輸了幾次,輸得紅了眼睛,抓出幾張一元的鈔票來,作一個孤注。周撰笑着把鈔票收回來說道:“何妨留在手裏多玩幾回,你怎麼終年睡在賭裏面,還是這麼草包?”何達武道:“就請你替我押罷。我的手氣不知怎的,壞到無以復加了。”周撰真個替他勻着押。也是這日合當要鬧亂子,塗道三的盤沒做到一半,身邊的二十來塊錢,已輸得一文不剩了。周撰幫何達武贏了十二元,何達武喜得不住的誇張周撰真賭的妙,真是一把好手。塗道三輸了錢,那有好氣?加以何達武進房的時候,搶了他的蒲團給周撰坐,眼中早已望着周、何兩個冒火。所以上場的時候,聽說王立人要推周撰做盤,他便將牌搶在手裏,也是有意不給周撰的面子。開出牌來,見天門這方不利,看看的把何達武輸得發急了,塗道三常和何達武在一塊兒賭的,知道何達武的賭性,越贏越不肯出注,只要連輸了幾手,發起急來,就看荷包裏有多少,掃數做一注,這一注十有九仍是輸的。同睹的都說何達武只有輸錢的膽,沒有贏錢的膽。

塗道三見何達武發急,將所有的鈔票都做一注放了,滿擬一兩下,把這鐵腳收服。偏巧周撰在旁不依,把鈔票收了回去。那時塗道三就想發作的,因怕把局面攪壞了,受大家的埋怨,自己也還沒贏着錢,勉強將性子按落。不料周撰賭的乖覺,連贏了幾手。衆押腳見了,都跟着走。因此不到十盤,把塗道三的一點點兒賭本賠得精光。這一氣胸膛都氣破了,圓睜兩眼,望着何達武稱讚周撰,把手向何達武一伸道:“喂,借十塊錢給我做完這二十盤。”何達武搖頭道:“我那有錢借給你?你沒錢,讓別人做。”塗道三朝着何達武臉上,就是一口唾沫吐去,把牌往席子上一拂罵道:“你借我的錢借得,我問你借錢,你就這麼放屁!”何達武也跳起來罵道:“你輸不起,不要賭!

我不借給你,只由得我!”塗道三不等何達武罵完,一手拿着茶盤,連茶壺茶杯,向周、何兩人的頭上摜來。周撰眼快,早避開了;何達武頭上着了一茶盤,茶壺茶杯都打在席子上。何達武如何能忍受得這一下,舉眼向房中一看,沒有可拿着當兵器的東西,即彎腰拾起一把磁茶壺,朝塗道三打去。卻沒打着塗道三,不偏不倚的,正着在王立人臉上。登時房中大亂起來。

周撰見風色不好,趁着混亂之際,溜出來急急的下樓。帳房聽得樓上嚷鬧,已跑上樓來。周撰在樓梯上遇着,怕他拖注詰問,低了頭往下走。剛把靴子穿好,何達武也跟着跑了下來,一同出了上野館。何達武道:“虧我跑得快,再遲一步,就得罰我五塊錢,還要嘔氣。”周撰問道:“怎麼要罰五塊錢,誰罰你的?”

何達武道:“你不知道上野館新立的規章嗎?因爲每次賭錢,總是鬧架散場,上野館帳房爲維持賭局和平起見,訂了一個規章。共有五條,上寫‘注意’兩個大字,下面小字是:凡在上野館賭博,他可擔保沒有警察侵擾,但來賭的有遵守以下規定的義務。規定第一條,求賭的以中國留學生爲限。第二條,來賭的每場不得超過二十人。第三條,賭博時間午後一時起,至夜間十二點鐘爲限,逾刻至一分鐘以上,罰做東的洋五元。

第四條,不論賭博大小,每四小時納保險費洋五元,做東的負責。第五條,因賭博發生口角,或至爭鬥,妨害他們治安時,罰啓釁的五元。這就是新立的規章。”周撰笑道:“這真是聞所未聞了。我在日本這麼多年,沒聽人說過這種新奇的規定。

只是今天並不是你啓釁,如何能罰你的錢呢?”何達武道:“能由我辯得乾淨的嗎?塗道三那狗孃養的,自然要賴我啓釁。

就是王立人,若不受我一茶壺,或者還肯說句公道話;他偏受了誤傷,臉上青腫得有個饅頭大,他心裏恨我,口裏能不指我

是啓釁的人,好罰我五塊錢,消他的忿氣嗎?”周撰笑着點頭道:“你走出來的時候,他們沒看見嗎?”何達武笑道:“我趁那帳房進來,指手舞腳罵人的時候,大家都嚇得不做聲,一個個光着眼,望着帳房,我就從帳房背後一溜。好在我們兩人今日坐的天門,沒有臺子擋住去路,不然,可真糟了。你此刻不要去會朋友了罷,承你幫我贏了十二塊錢,我請你去維新料理店,喫一頓料理罷。”周撰道:“此刻還不到五點鐘,怎麼喫得下?下次再請我喫罷。”何達武道:“慢慢的走去,也得十來分鐘,到那裏再坐坐,如何喫不下?你難道不知道我有錢做東道的日子很少嗎?走罷,不要客氣,橫豎是意外之財,就多喫一兩元也不心痛。”周撰推卻不過,只得同走。

一會到了維新店,上樓揀了個人少的座位坐了。隨有下女過來,二人點了菜。何達武問周撰道:“你是個什麼方法,每次賭錢,輸的時候少,贏的時候多?並且贏還贏的大,輸總輸的少。同場的人,沒一個不佩服。你畢竟是個什麼法子,可以傳授點給我麼?”周撰笑道:“怎的沒有法子?不過像你這般粗心的人,便教給你,也不中用。輸了不待說,性子按納不下,恨不得一兩手撈回本,還想贏錢;就是贏了,得意的忘了形,以爲自己手氣好,無往不利;有時還要顯氣魄,分明自己押中了的,因頭家叫賣沒人承受,便把自己的注收了回來,又去買人家的。”何達武拍着膝蓋笑道:“是呀,我贏了錢的時候,要是頭家對着我一個人賭,我就最歡喜是這麼,也有贏了的。

但是雖然贏了,接連是這麼弄幾回,總是輸得精光下場。”周撰點頭道:“是這麼賭,哪有不輸的!”何達武道:“我爲的是不知道賭的法子,所以是這麼胡來。你今日若肯將法子傳給我,以後自然照着法子賭了。”周撰道:“我賭錢有六句訣,每次照着訣賭,總是贏的。偶然大意一點,違背了那六句話,

就準得輸幾文。”何達武聽了,喜得張開口望着周撰笑。見下女端了酒菜上來,即起身斟了杯酒,雙手送到周撰跟前說道:“請你喝了這杯酒,教給我的賭訣,以後我贏一次錢,就請你喫一頓料理。”

周撰一邊用手接酒杯,一邊看樓梯口上來了一個妙齡女郎,身上穿着最時式的西裝,長裾曳地,姿態橫生,偏是作怪,一上樓,就拿着那雙水銀也似的眼睛,注視在周撰身上。在周撰眼睛裏,平生不曾見過這般嬌豔的女人,便是不加青眼,也會把持不住,那禁得起那麼盈盈注視?立時把個周撰真是受寵若驚,驚得一顆心跳個不了,兩眼也不由得望出了神。只見那女郎後面,接着又上來了一個年齡雖略大些,有二十開外了,風度卻比初上來的差不了許多。最後跟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就粗惡得不相稱了。那男子上來,也望着周撰。

周撰正在驚疑,何達武已回頭看見,忙跑出坐位,向那三人問道:“你們怎麼都到這裏來了?”那男子答道:“在家裏喫了午飯,她們要我同遊靖國神社,我便帶着她兩個,在靖國神社玩到這時候。都覺肚裏有些飢餓了,懶得回家,順便來這裏喫點兒菜。怎麼今日這麼多人?簡直沒有空位子了。”何達武笑道:“各處座位,都是滿滿的,哪裏還有空位子?好在我這桌子只有兩個人,就在一塊兒喫罷。這位周卜先君,也是同鄉,在這裏留學多年了。”何達武旋說旋和周撰紹介,周撰早已立起身來。何達武道:“這便是我表兄李鏡泓。”

周撰連忙行禮,說了些仰慕的話,勤勤懇懇的邀三人入座。

向陳毓、陳蒿也說了幾句客氣話。隨拍手叫下女來,要了菜單,先送到李鏡泓面前,請李鏡泓點菜。李鏡泓笑道:“不要客氣。

二位的菜已來了,請隨便,儘管先用。我們只胡亂喫點兒點心,用不着點菜。”周撰笑道:“說哪裏的話,我和達武交往,感

情如親兄弟一般。李兄與達武又是表兄弟,怎的這般見外?若不嫌棄,將來叨擾的日子長呢。”何達武也在旁推着李鏡泓說道:“你就點幾樣罷。卜先是個喜講應酬的人,爲人又極爽利,他一番好意,不領他的情,他反覺掃興似的。”李鏡泓只得照着菜單,寫了兩樣。周撰還不依,要他多點,李鏡泓又寫了一樣。周撰又將菜單紙筆,雙手送到陳毓面前,恭恭敬敬的請點菜。陳毓笑着立起身答道:“就是這幾樣很夠了。”周撰那裏肯呢,逼得陳毓拿起筆來寫了一樣。周撰倒嚇了一跳,心想:看不出李鏡泓這般齷齪的人,竟有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夫人,並寫得這麼好的字。

周撰心裏這麼想着,手裏將菜單紙筆,又送到陳蒿面前,口裏正預備着幾句客氣話待說,陳蒿已接過筆來,低頭自向菜單上尋她自己素來歡喜喫的菜。尋了會,抬頭用日本話向下女道:“你下去問廚房裏,看有新鮮鰉魚沒有?若是有,教廚子先提上來,給我看看。”下女應着是去了。周撰指着壁上貼的字條,向陳蒿道:“鰉魚是有的,這裏已寫着貼出來了,就只怕不大新鮮。但是有法子,看等歇提上來的怎麼樣。”陳蒿聽了,看壁上貼着一張紙條,上寫“上海新到鰉魚”幾個字,便笑着點點頭。不一時,廚子提着一尾尺來長的鰉魚上來,大家起身看了,何達武用鼻子嗅了嗅道:“還像是新鮮的。”周撰笑道:“要嗅得出氣味來,纔算是不新鮮嗎?你不會看魚。”

說時,指着鰉魚的眼睛道:“這魚不行,經過的日子太久了。

諸位看這兩個眼,都變了灰色,凹下去了。”隨望着廚子道:“你這裏有的,大概都是這一類,我和你打個商量,請你抽一刻工夫,我給你五塊錢,去會芳樓也好,源順也好,不拘那一家,去分兩尾極新鮮的來,剩下來的錢,就給你去喝酒。”廚子接了錢,笑嘻嘻的下樓去了。李鏡泓看了不過意,向周撰謝

道:“這般破費周兄,怎麼使得?”陳毓就埋怨陳蒿,什麼菜不好點,偏要點鰉魚。鰉魚這東西,出水就死的,在上海尚且難得最新鮮的,不是使周先生爲難嗎?周撰忙接着笑道:“一點兒也不爲難,等歇請李太太看,一定有極新鮮的。”何達武道:“卜先在日本多年,無一事不精明,無一事不熟悉。在別人辦不到的事,他總有辦法。他這種才幹,當政客就很相宜,可惜他偏要學陸軍,於今還在聯隊裏喫清苦。”周撰道:“中國就是齷齪政客太多了,才弄到這一步。你說我當政客相宜,這話不是恭維我,簡直是罵我。我幾年前的眼光,就很瞧那些政客不來。此刻照國內情形看起來,更是對於那些政客們,不由我不痛心疾首了。爲人喫不了清苦,便做不來事業,成不了人物。”

李鏡泓聽了,連連點首;陳蒿聽了,更合了自己的心意,接着周撰的話說道:“軍人未嘗不知政治,何必專做政客。像現在的袁大總統,不完全是個軍人?看他在政治舞臺上,一般號稱政治大家及政治學者,誰不在他大氣包涵之中奔走效死?

即如日本雙料的有賀博士,受聘到北京去當顧問,在東京動身的時候,對送行的吹了些絕大的牛皮,說稱他爲顧問,毋寧稱他爲教師,稱他爲保姆。此去北京,要引老袁上政治的軌道,正如教師教育兒童,保姆維護嬰兒,很得去費一番心血。及到了北京,見過老袁一次之後,論調就完全變更了。對人說到老袁,總說是聰明天亶,爲現今世界上特奇特怪的一個大豪傑,日本人所以著有《怪傑之袁世凱》的這部書發行。近來那位雙料博士,更巴結老袁無所不至了。居能拿着文學博士兼法學博士的資格,替老袁拉起皮條來。連他們日本人都覺不好意思再回護他們的雙料博士,只得在報紙上說雙料博士老糊塗了,公然受袁世凱多金的運動,撮合一個日本很有學識的女家庭教

師,即在袁世凱家中當家庭教師的,與袁世凱作妾。並宣佈老袁家庭的組織,說有八個妾,四個見習妾。雙料博士所撮合的,可預卜將來最得寵幸。世界的公例,本多是政客驅使軍人,侮弄軍人,但是像袁世凱這種軍人,就沒有政客不是在他驅使侮弄範圍之內的。我所以時常說,論當世人物,不能不首推袁世凱。”

周撰見陳蒿說話大方的很,卻又沒有胡蘊王、唐羣英他們那班女豪傑的放蕩樣子,不由的心裏愈加敬愛,盡着語言中所有恭維讚美的話,都搜出來向陳蒿恭維讚美了。陳蒿異常高興。

須臾酒菜上來,周撰親向各人斟了酒,陳蒿的酒量雖不大,卻也能飲得幾杯,加以周撰殷勤酌勸,酒落歡腸,不覺紅連雙頰。

此時已是七點多鐘,電光之下,看陳蒿容光煥發,如映着朝陽的玫瑰,鮮豔絕倫。在周撰的眼中見了,恨不得立刻把陳蒿吞入肚中,免得遲了,落到別人口裏去。這時周撰也喝了幾杯酒,色膽更大了,偷空即瞟陳蒿一眼。在陳蒿心目中,未必便看上了周撰。但是她今年才得一十八歲,十五歲的時候,在周南女學校讀書,就已被一個明德學校的中學預科學生引誘得破了身子,情竇已經大開。周撰雖然算不得美男子,然在普通一般青年中,能比賽過他的卻也不多。年輕的女子,又加上些酒意,哪裏有工夫把持,怎能不回瞟周撰幾眼?周撰得了這幾個眼風,勝似奉了九重丹詔,一時又驚又喜,坐在椅上幾忘了形。

何達武靠他右手坐着,忽然推了他一把,嚇得他忙把心猿上鎖,意馬收繮,回頭望着何達武。

不知何達武推周撰是爲了甚事,下章再寫。

第四十章

賣風情陳蒿搶酒辦交涉周撰呈才

卻說周撰被何達武推了之後,又聽得何達武說道:“魚買來了,你不看看嗎?”周撰才抬頭見那廚子,捧着兩尾鰉魚,立在門口,因沒人喊他進房,依日本的習慣,不敢胡亂往房裏闖。周撰遂向那廚子點頭道:“拿到這裏來看看。”廚子捧進來,周撰略望了望,笑對陳毓道:“李太太請看,像這樣的,要算是很新鮮的了。”陳毓姊妹都看這魚的顏色,比初拿上來的是新鮮許多,兩眼烏黑,一點也不凹下去。廚子說道:“這兩條魚到此地,不過二十分鐘。我去這麼久的時間,就是坐在會芳樓等它,剛從火車站取來,我拿了這兩條就走。”周撰誇獎他能幹,笑着問陳蒿道:“小姐歡喜怎生烹調?”陳蒿笑道:“既有兩條,一條醋溜,一條紅燒罷。”廚子應着是,捧了要走,周撰喊道:“且慢!”廚子停了腳問怎麼。周撰道:“你照着小姐吩咐的,用心好好的弄了,只要小姐喫了合口,我另賞你兩塊錢。”廚子歡喜得連說請放心。

廚子去了,周撰笑對李鏡泓道:“這廚子的菜,本還弄的不錯。只是他有宗大毛病,歡喜喝酒,一喝上了幾杯,就胡亂弄給人家喫,鹹淡都絕不注意。知道他脾氣的人,只要給一頂高帽子他戴了,或多賞他幾個錢,他一用心烹調起來,在東京各料理店的廚子,沒一個能趕的上他。這維新店的生意,就全

仗他這個廚子。雖然房間又仄狹,又骯髒,生意卻能比別家都好。”李鏡泓是個老實人,只覺得周撰是這般殷勤款待,初交的人,未免有些過意不去。陳毓雖是個懂風情的,眼中已看出周撰對自己妹子的意思來,但是初次見面,也不能不跟着丈夫說些客氣話。惟陳蒿隨意喫喝,不說什麼。鰉魚來了,首先嚐了一點,顛了顛頭笑道:“這廚子是還不錯,以後須得多照顧這館子幾次,多賞這廚子幾個錢。你們大家喫喫看,合不合口?”周撰得意笑道:“這樣是小姐指定的菜,只要能合小姐的口,便是幸事了。”說着,又拿起壺,滿滿斟了杯酒,送給陳蒿。

陳蒿正待伸手來接,陳毓低聲向陳蒿道:“酒要少喝些。早起還在咳嗽,就忘了嗎?”周撰聽得,連忙將酒收回說道:“原來小姐有些咳嗽,是我不該勸小姐多喝了兩杯。好在這葡萄酒不厲害,我們大家用飯罷!”陳毓說好,陳蒿立起身,伸手在周撰面前端了剛纔那杯酒,一口喝了笑道:“咳嗽與酒有什麼相干?我又不是喝酒喝得咳嗽的。這下子可以用飯了。”下女盛上飯來,大家都喫了些。周撰先下樓去會帳,回身上樓,要請他們同去錦輝館看活動寫真。李鏡泓說叨擾過分了,執意不肯。周撰只得說下次再來奉請,一同下了樓。

周撰暗地拉了何達武一下,教何達武不要和他們同回去,何達武已會意。李鏡泓引着陳毓姊妹道擾作辭。陳蒿臨去時,用那脈脈含情的眼波,很回顧了周撰幾下。周撰的神思,立時又顛倒起來。望着三人去的遠了,才一把拉了何達武的手,走到僻靜地方,跺了跺腳,拿出埋怨的聲口問道:“你同住的有這樣一個美人,平日何以全不見你向我提一提?你這個人,未免太不把我當朋友了。”何達武也急的跺腳道:“我如何不把你當朋友?無緣無故,教我怎麼向你提?你又不曾問我。”周撰道:“你的眼睛,美惡都分不出嗎?”何達武道:“你這話

更說得稀奇,怎麼謂之美惡都分不出?”周撰道:“你分得出美惡,你表嫂的妹妹,生得是美,還是生得不美?”何達武道:“不美是不能說,但我和他們終日在一塊兒,也不覺得什麼美的了不得。”周撰冷笑道:“原來你的眼光這麼高。我問你,她已定了人家沒有?”何達武搖頭道:“不曾定人家。她這個人家,很不容易合格。在內地時,人家向她求婚的不算,只講從去年到這裏來,專向她求婚的信,都有四十多封,託人來說的,以及當面請求的,還不在內。她沒一處中意的。你看她這個人家,是容易合格的麼?你想轉她的念頭,就很要費一點兒氣力。”周撰躊躇了會問道:“你這表兄,爲人怎樣,不干涉他姨妹子的行動麼?”何達武笑道:“我這表兄,是個極可憐的人。他配干涉他姨妹子的行動,倒是個漢子了。連自己老婆的行動尚不能過問,差不多翻轉來,要被他們干涉了。”周撰點了點頭問道:“你看你表嫂,平日約束她妹妹怎樣?”何達武道:“你剛纔在席上沒看見嗎?”周撰怔了怔問道:“在席上看見什麼?”何達武笑道:“勸她少喝杯酒,你又已將酒收回了,她偏要端起來,一飲而盡。你看約束的怎樣?”

周撰聽了,心裏恍然大悟,笑向何達武道:“這事你替我幫了忙,弄成了功,無論你向我要求什麼,只要我力量辦得到的,無不承認。”何達武道:“這事你教我怎生替你幫忙?我生性又不會說話。”周撰道:“不要你多說話。你表嫂若向你問我什麼,你只替我多吹些牛皮就得了。你明日下午不要出外,我一兩點鐘的時候,到你那裏來看你。你那裏是江戶川町多少丁目多少番地呢??何達武說給周撰聽了,周撰恐怕忘記,拿出日記本來,走到電光下寫了。何達武道:“你說了的,教給我的賭訣,趁這時候說給我聽了罷,往後說不定又忘記了。”

周撰笑道:“哪怕沒時間說嗎?明日到你家時,一定教給你就

是。我的行李,今日從船上搬到富士見樓,還動都沒動,此刻得回去清理清理。我說給你的話,拜託你不要忘了。”說着,對何達武點點頭,提起腳走了。何達武自去不提。

卻說周撰別了何達武,歸到富士見樓。這富士見樓,是一家完全住日本人的旅館,在四谷區富士見町,規模很不小,三層樓房,上下共有百多間房子。當學生的人,住這種旅館的絕少,都是些日本各界的紳士商人,偶然來東京住幾天半月,又想地方清雅一點,就到這種旅館來。下女的招待及起居的便利,都在那些鬧市中大旅館之上。周撰一則因手中有了幾百塊錢,最歡喜的是充日本紳士;一則他雖不想再進聯隊受苦,卻又捨不得就這麼把名除了。住在聯隊附近的旅館,打算看有比進聯隊再好的機會沒有,若過了三五天沒有機會,仍是要進去的。

想不到今日纔到,便遇了這種好機會,再進聯隊的心思,是不待說立時打消了。這晚歸到富士見樓,正在玄關內脫卸皮靴,聽得外面呀嗚嗚的一乘汽車來了,在旅館門首停了車。那時日本坐汽車的人很少,不由得停了步,看車內下來什麼人。只見先跳下來一個男子,穿着商人的和服,年齡二十多歲,望去像是什麼商店裏的店夥。接着下來一個女子,穿着一件極鮮豔的柳條縮緬棉服,外面卻沒穿羽織,鬢髮蓬鬆覆面,一條銀鼠圍襟高高的盤在肩上,把臉遮了一半,看不出容貌美惡。周撰在日本久了,熟悉日本情形,看了這女子的衣服舉止,已能斷定是個上等人家的,不是小姐,便是少奶奶,年齡至多不過二十四五。那男子等女子下了車,即跨進旅館玄關。見已有兩個下女跪在門欄裏喊請進,那男子脫帽點—了點頭問道:“貴旅館有空房間沒有?不拘房間大小,但須僻靜一點的。”下女連忙應道:“有。”那男子回頭望了望那女子,那女子即跟了進來。

周撰看在眼裏,心裏想:這麼個高貴的女子,怎麼跟着個

這麼卑下的男子?這事情奇怪。當下見下女已引着男女二人上樓去了,自己收好了皮靴,便也跟着上樓。也不知道下女將二人引到什麼房間裏去了,只得回到自己定下的房間。把行李檢好,打開鋪蓋,坐下來想剛纔進來的兩個男女,一定也是爲愛情驅使,才跑到這裏來,找僻靜房間取樂。日本女人講戀愛,每每不論人品,這是日本女人一種最奇怪的特性。因想到今日自己於無意中,遇了陳蒿這麼一個絕世的美人,據何鐵腳說,她的身分很高,許多人向她求婚,都不在她眼內。而今日對我,卻很像已表示願意。上樓的時候,我和她並不曾見過面,她就像認得我似的,不住的拿那雙追魂奪魄的眼睛,向我渾身打量。

後來喝酒的時候,更是有情有意的向我使眼風了。不是何鐵腳提起,我到沒留神,她伸手到我眼前,搶那杯酒喝,不是有意在我面前表示,她姐姐管不了她嗎?今日初次見面,便能得這麼良好的結果,真要算是僥倖了,明日去時,身邊少不得要多帶幾個錢,得便請他們喫喝遊覽,總不要露出寒磣相,給她瞧不起。好在我這次從湖南來,騙了湯薌銘幾百元偵查費,暫時還不愁沒錢使,要不然,專靠一名公費,哪有錢來講應酬?這事就沒有希望了。這也是天緣湊巧,合該我有這一段豔福享受,纔有這湊趣的湯薌銘送錢給我。

周撰一個人坐在鋪蓋上,越想越高興,空中樓閣的,揣摹了半夜,神思睏倦了,一覺睡去。在睡鄉中,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刻,猛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轉來,開眼看房中,日光已從縫裏射在枕頭上。忙從枕頭底下摸出金錶來看,還好,纔到八點鐘。連忙起來,一邊披了衣服,一邊按電鈴叫下女,連按了幾下,不見有下女來。詫異道:“電鈴壞了嗎?這種旅館的下女,平日呼應最靈的。”接着拍了幾下手掌,也不見有人答應。

剛要再伸手去按電鈴,已聽得外面腳步聲響,好像是下女來了。

門開處,果是下女。進房先行了個禮說道:“很對不住,來遲了。因爲本旅館,今早發現了自殺案,警察、刑事來了許多,向我等盤詰情形,因此聽了電鈴響,不能抽身。”

周撰問道:“什麼自殺案,本旅館的人嗎?”下女搖頭道:“不是本旅館的人,是昨晚來投宿的一男一女,坐着汽車來的。”周撰喫了一驚道:“不是我昨夜回來的時候,遇着的那兩個男女麼?”下女想了想道:“不錯。那時候先生正在玄關內脫皮靴,就是他兩個。他進來要僻靜的房間,是我帶領他二人,到二層樓四十一番室內。那男子問我:‘這時候能叫菜麼?’我還沒答話,那女子已接着說道:‘何必問呢?東京市內,你怕也和鄉下一樣麼?便再遲幾點鐘,也能叫菜。’那男子點頭,叫那女子說,要些什麼菜。那女子向我說了幾樣菜,男子說先打一升酒來再說。我便照着那女子說的,向日之出料理店打了個電話。一會兒酒菜齊了,我送進去一看,兩個人好像同睡了會,纔起來的樣子,鋪蓋打開了,男女都在繫帶。見酒菜來了,兩個對坐着喫喝,我還在旁邊斟酒。男子喝過幾杯,問我這一帶有出色點兒的藝妓沒有,我說赤阪就很多,男子教我去叫幾個來,熱鬧熱鬧。女子止住我,說道:‘就這麼清淡多好,叫了他們來,嘈雜的討厭,不要去叫罷。’男子道:‘不叫怎麼行?這酒我也喝不下去了。且叫兩三個來,鬧一會子,你若討厭她們時,再打發她們走就是了。’女人聽了,便不做聲。我又出來打電話給赤阪松乃家,叫了兩個能唱會跳舞的藝妓,陪着他們二人喫喝。一升酒喝完了,又加了五合。我們正議論,倒看這兩人不出,竟有這麼會喝酒。直喝到十二點多鐘,藝妓去了,我收拾了碗碟出來,便沒人再講那房間裏去。今早我同夥的,走四十一番室門口經過,遠遠的就看見那格門的紙上,灑了多少的血點,陽光照得分明。走近前一看,那血點還有些

沒幹呢。嚇得我那同夥的由門縫裏,用一隻眼向裏面張望。只見一男一女,都倒在席子上,滿席子都噴的是鮮血。男子手中,還握着一把明晃晃帶血的尖刀。我那同夥的看了這種慘狀,只嚇得目瞪口呆,說話不出,哪裏還有推開門看的勇氣呢?連腿都嚇軟了,慌慌張張的往樓下亂跑。老闆見她嚇變了顏色,忙拉住她問做什麼。好一會,她才能說出原由來。老闆聽得也慌了,我們大家到四十一番室一看,兩個人都躺在鮮血裏面,早已斷了氣。就只男子手中握了把刀,女子兩手空着,咽喉上裂開一條血口,有寸多深,喉管已割斷了。男子是自己剖腹死的,腸肚都由小腹旁邊一個窟窿裏流了出來,看着好不怕人哪。”

周撰聽了,驚異了好一會,見下女已將鋪蓋收好。周撰問道:“警察刑事來驗了,曾怎麼說?”下女搖頭道:“沒怎麼說。男女兩個身上,說是搜出了兩封遺書,警察就只和刑事看了會,並沒說出來遺書上寫了些什麼。只向老闆說,這兩個都確是由他各個人自己決心自殺,絕無他殺嫌疑,與本旅館不生關係。老闆也只求與本旅館不生關係,就安心了。此刻不知道是怎樣,我到這裏來了。”周撰心想:怪道昨晚我見那女子,就覺有些奇異。看她的衣服舉止,確像是高貴人家的女子,但是怎麼出來到旅館投宿,連外褂都不穿一件,頭髮也是亂蓬蓬的,原來是要到這裏來自殺,可憐這一對癡男怨女,知道是如何的兩情不遂,才走最後的這一條路。也虧了這個男子,能下得來這種毒手,從容把自己心愛的女人用刀殺死,然後剖自己的腹。居然人不知鬼不覺,都達到了自殺的目的。這比志賀子爵的夫人,跟着自己家裏的汽車伕,去幹葉縣跳火車自殺的幸福多了。那汽車伕白送了一條命,子爵夫人至今還是活生生的,聽說又姘上那接腳的汽車伕了。周撰坐在房中胡想,下女端上早點來,才記起自己不曾洗面,拿了盥沐器具,走下樓去洗臉。

見大門口擁着一羣的人,還停着一輛馬車,警察正把閒人驅散。

周撰立在樓梯旁邊,望着門外,忽聽得背後腳步聲音響的很重,回頭一看,嚇得連忙倒退了幾步。原來兩個工人,用番布牀抬着那女屍,從後面樓梯下來,轉到前面。周撰心想:幸虧我是個不怕鬼的人,若是膽小的,旅館裏出了這種事,此刻又當面碰了這可怕的屍首,這旅館準不能住了。再看兩個工人將屍首抬到玄關裏,即有兩個四十來歲紳士模樣的人,走近屍跟前,都苦着臉,對着屍搖頭嘆息。一個回頭在馬車伕手上接過一條毛氈,這一個就伸手將女屍的頭面搬正。周撰看那女屍的臉,雖然是一個死像難看,但仍不覺有可怕的樣子,可想象她生前的面目,必是一個極美麗的女子,並可想象她就死的時候,必不覺着有什麼痛苦。若死時有絲毫感覺痛苦,便不能這麼垂眉閤眼的,如睡着了的人一般。看着這人拿毛氈蓋上,工人抬起走了,才轉身洗了臉。回到房裏,拿起麪包喫了一塊,心裏也不知怎麼,一感觸這自殺的事,就喫不下去了,胡亂喝了些牛乳,下女來收食具。

周撰問道:“那男子的屍,搬去了嗎?”下女道:“男子的屍,早搬到火葬場去了。他是熊本地方的人,此間沒有親屬。”周撰道:“女子是哪裏的哩,剛纔是她自己的親屬來搬的嗎?”下女望了周撰一望,笑道:“我說給你聽,你可不能去外面告訴人。警察叮囑了,不許往外面宣傳,老闆也教我們守祕密,傳出去了,恐怕妨礙營業。”周撰點頭道:“那是自然。

但我是住在這旅館的人,你告訴我沒要緊,我不給外人知道便了。”下女正待往下說,忽聽得腳聲響,漸響漸近,下女聽得出是老闆的腳聲,嚇得立起身來,端了食具往外就走。老闆恰走到這房門口,用指輕輕在門上彈了兩下,下女推開門,讓老闆進來,老闆立在門外,向周撰行了個禮。周撰起身讓進房,

遞蒲團給老闆坐。老闆也沒坐下,立在房中說道:“不幸的自殺案,發生在敝旅館,致使光顧敝旅館的諸位先生都受了驚恐。

我非常不安,特來向先生道歉。並聲明這次的自殺,已有充分的證據,可證明是由自殺者各自之決心,不但與敝旅館沒有關係,與其他一切人都沒有關係。此刻已由警察通知死者家屬,將屍首都搬往火葬場去了。請先生安心住下。”說完,又向周撰行了個禮,退出房外,輕輕將房門帶關,走向隔壁房裏道歉去了。

周撰心想,日本人做生意真周到,有他這麼一道歉,就是要搬走的,這兩日也不好意思搬走了。但他雖想把這事祕密不宣傳出去,各新聞未必肯替他隱瞞,這樣大的事件,也不登載嗎?並且這種愛情自殺的事,在日本不算稀奇。統日本全國計算,每日平均有一個半,那裏祕密得許多。只是我仍得叫下女來問個明白,我才放心。好在這個下女歡喜說話,剛纔要不是老闆來打斷了話頭,此時我已問明白了。想罷,按了按電鈴。

不一刻,下女推門進來。周撰一看,不是早起那個,換了個年老的。周撰不便說教換那個來,只得藉着別事支吾過去了。心想:明日新聞上,想必有記載出來,遲早總得打聽明白,此時不問也罷了,隨即換好了衣服,帶了些鈔票在身上,出來會了幾處朋友。

午後一點鐘的時候,乘着江戶川行的電車,到江戶川來。

照着日記本上寫的地名,不待十分尋覓,一會兒就找着了,周撰看是一座半舊的房了,門面狹小。門櫃上掛一塊五寸多長的木牌子,上寫“精廬”二字,看那字的筆畫,與陳蒿昨日在維新店開菜單的筆畫差不多。何鐵腳是不待說,不能握筆,就是李鏡泓也寫不來這麼好的字。周撰立在門口,聽了一會,裏面沒有人說話,推開門喊了一聲“御免”。只見何達武開門出來,

一見是周撰,喜得拍手笑道:“好了,卜先來了,這交涉有人去辦了。”周撰摸不着頭腦,問是怎麼,接着陳毓姊妹都跑了出來,周撰連忙行禮。

陳蒿先笑着開口說道:“周先生來得正好,我們家裏正出了個很滑稽的交涉,非日本話說得好的不能辦。”周撰脫了皮靴進房問道:“什麼滑稽交涉?”陳毓讓周撰到自己房裏,遞蒲團給周撰。周撰是初次到這裏來,見是一間六疊席的房,雖沒有貴重的陳設,卻清潔得很。重新向陳毓、陳蒿行了禮問道:“李先生怎的不見?”陳蒿笑道:“就是辦滑稽交涉去了,不曾回來。”何達武笑道:“他那陰天落雨學的日本語,和我一樣,遇了晴天就不能說。我料他這交涉決辦不了,你昨晚若不是約了今天到這裏來,我已要向各處去找你了,你且坐下來,要她們兩個說給你聽罷。”大家都就蒲團坐了。

陳蒿說道:“說起來,周先生可不要笑話。上個月,我們因公費沒發下來,家中無錢使用,又不好開口去向別人借,我便取了個金手釧下來,教姐夫拿去當。我那個釧,有四兩多重,可當兩百來塊錢。姐夫說當多了難贖,手上錢一多,就會胡花。

他跑到鶴卷町一家當店裏,只要當五十塊錢。昨日公費領來了,今日喫了早飯,姐夫就帶了當票去贖。那當店把錢也收了,當票也收了,教姐夫坐在那裏等,說立刻就拿來。姐夫等了兩點鐘,不見交出來,就逼着當店要,當店仍是教等。姐夫急起來了,要他把當票和五十幾塊錢退出來,當店又不肯,姐夫便在那裏鬧起來。但是姐夫的日本話說得不大好,鬧了一會,也沒鬧出結果。看看等到十二點鐘了,姐夫說我要回家去喫午飯,你沒手釧給我,當票和錢也不退給我,我手中沒一點憑據,釧子不白丟了嗎?當店見姐夫這麼說,就拿出那當票來給姐夫看,已是圈銷了。姐夫氣的要喊警察,當店才怕了,另拿了一

張紙,寫了幾句話在上面,說今日午後一點鐘,憑這紙來取四兩三錢重的赤金釧一個,下面蓋了當店的圖章。姐夫拿着那字回來,氣得連飯都喫不下。胡亂喫了一點,又拿着那字去了。

看再過一會怎麼樣,若遲到三點鐘還不回來,只好請周先生辛苦一趟,代替我們去辦這個滑稽交涉。”

不知周撰如何回答,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章

炫學問批評情死辦交涉大佔上風

卻說周撰聽了,笑道:“日本鬼常有這一類的事。我前年經過一次,性質和這事一樣,我從柏木吳服店買了兩百多塊錢衣料,送到一家和服裁縫店去縫製,約好時間去取,到期我打發下女去拿,回來說沒縫好,過幾日,又教下女去,回來仍是說沒縫好。我只道那店裏忙,索性又等了一個禮拜,我自己跑去問。那店裏說才縫好了一件,拿出來給我。我看是一件穿在貼肉的襦袢,心想:日本衣服是最容易縫製的,怎麼幾件衣縫了半個多月,才縫好了一件襦袢?這襦袢並算不了一件衣服,縫起來手腳快的,不要三四個小時就縫好了。當時覺得有些可疑,口裏只不好說出來,是他店裏把裁料拿去當了。問他還得多少日子才能縫好,他躊躇了一會道:‘誤了期,實在對先生不起。我這裏趕快縫製,縫好了,立刻送到先生家裏來。’我知道那裁縫不是個無賴的人,料不至完全把我的裁料騙去。他沒有抵款,決不敢抽當,大概是發生了特別原故,抵款不曾到手,便逼着他,也是拿不出來的。他若是不肯顧他自己的面子,巴不得你告警察,將事情揭穿了,他倒好搪塞了。警察也不過限期令他交出來。因此我見那裁縫說縫好了立刻送到我家裏來,我便不說什麼了,後來我也不去催他,又過了十多天,他把衣服縫好送來了,他見我望着他笑,知道我已明白是他抽當

了,所以十多日不去催他,他倒爽利,一五一十的說給我聽。

原來是他一個最相關切的朋友,發生了急難的事,求他幫忙,借一百塊錢,約了十天歸還。他一時手中拿不出,因見只有十天歸還,便把我的裁料抽去當了。他那朋友,遲到二十天才將錢還來,遂露出了馬腳。他非常感激我沒教警察勒逼他,自願不要一文工錢,我如何肯白教他做呢?”

陳毓笑道:“那裁縫肯這麼救朋友的急,倒是一個好人哩。

據周先生看這當店不至於掣騙麼?”周撰搖頭道:“掣騙不了。當店不是沒有資本的人所能開的,其中必有旁的原故。李先生來此不久,日本話聽不大清楚,等歇若再不回來,我去瞧瞧就明白了。”陳毓道:“我也疑心是有旁的原故。一個金鐲,又值不了一千八百。那當店若是虧了本,週轉不來,就應該歇業,不能每日撐開門面,等着人家來逼迫。”

陳蒿笑向何達武道:“你橫豎是個有名的鐵腳,何不先去鶴卷町瞧瞧,看姐夫的交涉辦得怎麼樣了?周先生且在這裏坐着,等你的回信。”何達武笑道:“我這鐵腳,是會跑路的鐵腳嗎?”陳蒿笑道:“做會把勢解,可以說得過去,做會跑路解,自然也可說得過去。從這裏去鶴卷町,又沒多遠的路。剛纔姐夫去的時候,邀你同去,你就說約了周先生來,不能不等。

此刻周先生已來了,你還等誰呢?”陳毓搶着笑道:“可惜那當店裏沒有牌九、麻雀,有時,多久去了。”周撰也笑道:“如有牌九、麻雀,當然應去證明鐵腳的真正解釋。這裏就有鐵手,也挽留他不住了。”

三個人倒像約齊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何達武不好意思不去,只得拿了頂帽子,往頭上一套,走到大門口,復回身轉來,望着周撰道:“你昨夜說了,今日來這裏教給我的那件事,就忘記了嗎?”周撰聽了,愕然了半晌,才點頭道:“

呵,那不容易嗎?回頭來準教給你便了。我又不跑,急怎的?”何達武才答應着去了。

周撰和陳毓姊妹,便坐着清談起來。周撰的一張嘴,本來死人都可以說活,今日又有意在陳蒿面前逞才,估料着陳蒿一個年輕輕的女學生,縱有知識也是平常,除了在學校裏幾門普通科學之外,還有什麼常識?凡事放開膽量,無中生有,穿鑿附會的談得天花亂墜。果然把個自命有才識的陳蒿,聽得漸漸的要將佩服袁世凱的心思,佩服周撰了。周撰這才把富士見樓昨夜的愛情自殺事件,說給陳蒿二人聽聽,看二人如何評判。

陳毓道:“這女子未勉輕賤一點,怎麼會跟着一個商店裏的小夥計情死?太不值得!”陳蒿道:“這就難說。只能怪這女子當初不該不慎重。既是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拼着一死,那就無可批評的了。”陳毓道:“是嗎,我也就是這個意思,並不是說她不該情死,是說她不該跟着商店裏的小夥計情死。身分太不相當,就不值得。”周撰笑道:“爲的是身分太不相當,纔有情死之必要。身分相當的,也就不會有這種慘事發生了。”

陳蒿問道:“這話怎麼講?他們這情死是因身分不相當發生出來的嗎?”周撰道:“雖不能由這一句簡單的話概括情死的原因,只是也要佔情死原因之一大部分。‘情死’這兩個字,在中國是絕少聞見的。丈夫死了,妻子守節的雖也是情死的一種,但那種情死,世人見了,只有好的批評,沒有惡的批評,不能與日本之所謂情死者相提並論。日本人之情死,我敢下個武斷的評論,純粹是因兩方面不得長久時間,以遂其獸慾之放肆。而相手方之男子,每居於身分不相稱之地位,更時時顧慮其所垂青之女子,初心或有更變。蓋社會制裁的力量,足以警惕偶爲獸慾鼓動,不暇擇配的女子,使其於良心上漸次發生羞

惡。再雙方苟合既久,女子的家庭無論有夫無夫,必發生相當妨礙,以阻遏女子此種不相應戀愛的長育。如是身分不相稱的男子,欲保有神聖的戀愛,至死不變,就除了趁情女子戀姦情熱的時候,威脅他同走情死這條路,沒第二條路可走。我這話有最容易證明的證據,二位但留神看新聞上所發表的情死案,哪一件不是由男子逼着女子死的?哪一件是曾苟合了一年兩年的?哪一個跟着情死的男子,是有財產有身分的?都是些對於自己的生活沒多大的希望,才肯爲愛情犧牲生命。女子則一半爲男子威脅,一半爲偏狹的虛榮心所驅使,以情死爲美人的好結局。因此日本才時有這種慘劇演了出來。其行爲不正當的不待說,我所以常說日本人沒真正的愛情,丈夫死了殉節的事,我在日本將近十年了,從沒聽人說過一次,像這麼所謂情死的,倒數見不鮮了。”

陳蒿正要答話,忽聽得外面皮靴聲響。陳毓起身笑道:“只怕是贖當的回了。”周撰也忙立起身來,見陳毓已搶先開門去了,乘着沒人,回頭望着陳蒿笑道:“小姐昨夜的酒沒喝醉麼?”陳蒿也笑着搖了搖頭道:“鐵腳要你教給他什麼,那麼急得慌?”周撰正待答話,只見陳毓在前面房裏喊道:“周先生請到這裏來,看這個日本人來幹什麼的?”周撰只得出來,見玄關內立着一個三十來歲的日本人,穿一身半舊的青洋服,左手提着一個小皮箱,右手拿着一頂鳥打帽子,望去像個做小買賣的商人。見周撰出來,連忙鞠躬行禮。周撰點了點頭,問他找誰來的。他也不答話,就那安放皮靴木履的木箱上,將小皮箱打開,拿出些毛筆、牙粉、樟腦片來,雙手捧給周撰道:“這些物品,都是孤兒院製造的,請先生隨便揀着買一點,做做好事罷。我這裏有東京府知事久保田及警察總監阪原發給的執照,並不是假冒的。”說着將手中的物品放下,又從懷中掬

出一卷執照來,送給周撰看。周撰胡亂看了看說道:“不必看了,你收起罷。這房子住的是中國人,此刻男主人不在家,我是在此作客的,你拿向別家去賣罷。”那日本人聽了,也不回言,只望着周撰鞠躬,就說請先生做做好事,買一點罷。周撰沒法,拿起毛筆看,是十枝一把,用小繩扎着,問這一把賣多少錢。日本人說二元,周撰掏出鈔票看,沒有一元一張的,抽了張五元的,教他找。日本人收了鈔票,又從箱裏拿出些香皂信紙之類,賴着要周撰買。周撰笑道:“你連皮箱給我,都值不了五塊錢。好好,把你幾扎信紙留在這裏,拿了五塊錢去罷。”日本人謝了又謝,把信紙遞給周撰,提着小皮箱去了。

陳蒿從周撰手裏接了紙筆,看了看笑道:“合當這小鬼行時,拿着這值不了三五角錢的東西,硬敲了五塊錢去。”周撰道:“這原是一種慈善事業,不能講值得多少。我是見他糾纏得討厭,身上又沒零錢。”陳蒿笑道:“他運氣好,遇着周先生在這裏。不然,我姊妹兩個也和他鬧不清楚,不知道他是幹什麼來的。”周撰道:“他這種人,純是一種募化的性質,不願意給他錢,拒絕他,不許進門,也未嘗不可。不過日本人眼光最小,並不必給他多錢,就是三角五角,他也是謝了又謝的接着去了。我聽得皮靴響,以爲是鐵腳和李先生回來了。”陳毓道:“我也是這麼想。”

正說着,外面又推得門鈴響,只見何達武的聲音,在玄關內喊道,“卜先沒走麼?”周撰連忙答道:“沒走,事情怎麼了?”何達武已進房來,氣喘氣急的說道:“小鬼可惡。他自己約了時間,沒手鐲給人,倒罵老李不該坐在那裏逼贖,教老李回來,明日再去取。老李如何肯走呢?正在爭鬧的時候,恰好我去了。老李聽說卜先來了,非常歡喜,教我來請你快去。

老李氣得要打那掌櫃的了,只因爲日本話說不好,怕打出事來,

到警察署佔不了上風,極力在那裏忍受。卜先你就同我去罷,莫把老李一個人氣壞了。”周撰就席上拿帽子戴了,笑道:“哪有說不清楚的事,何至要動手打人?一動手,都輸了理了。

走罷,你帶我去看看。”陳毓笑道:“說不得要辛苦周先生走一遭。”周撰笑道:“李太太說哪裏的話?只要是我力量所得到的事,哪說得上辛苦。”陳蒿跟在後面笑道:“我是要等交涉成了功,才說辛苦的話。不成功,算是白辛苦。”周撰回頭望着陳蒿笑道:“小姐放心,交涉不成功,我決不來見小姐了。

留學這麼多年,這一點兒小事都辦不了,還有臉見人嗎?”說笑着,同何達武出來,向鶴卷町走。

何達武笑對周撰道:“你拉攏女人的本領,實在不錯,只昨夜一桌酒席,已收很大的效果了。”周撰道:“你怎麼知道已收了很大的效果呢?”何達武笑道:“我和她同住在一塊兒,怎麼不知道?”周撰喜道:“怎麼知道的,說給我聽看。

我不相信,就有什麼表示,給你看出來了。”何達武道:“你不信拉倒,算我沒說。”周撰道:“你且說出來,看是怎麼回事。”何達武搖頭道:“我不說。你要我說,得先教給我的賭訣。”周撰笑道:“你這東西,原來想用這話騙我教你賭訣的。

你這樣存心,我一輩子也不教給你了。”何達武笑道:“你一輩子不教給我,我也一輩子不說給你聽。”周撰往前走不做聲,何達武跟在後面說道:“也難怪你不相信,她對我怎麼會有什麼表示。但是你萬分猜不到,他雖不曾對我有什麼表示,卻比對我有表示的還要厲害。我一輩子不說給你聽,你便一輩子摸不着頭腦。”周撰心裏雖斷定何達武是信口開河的,只是忍不住要問,故意放慢了腳步,等何達武走到切近,“喂”了聲道:“鐵腳,你只說怎麼知道的,以外的話,不說由你。”何達武聳了聳肩頭道:“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嗎?我說給你聽罷,昨

夜她姊妹兩個在房裏談話,被我聽見了,不比對我表示的還要厲害嗎?”周撰道:“真的嗎?你若騙我,怎麼說?”何達武道:“我若騙你,討不了好,每賭必輸。”

周撰笑道:“既是這麼,我教給你的賭訣罷,我這賭訣是六句話,你記清,臨場細心體察,但是不宜久戀,戀賭必輸。”何達武笑道:“不戀便不成鐵腳了。你說罷,我用心記着就是。”周撰道:“賭博最忌執拗,不照寶路,跳寶強做老寶押,老寶強做跳寶押。是這般一執拗,無論有多少的錢,都可輸的精光。所以我這賭訣的前四句是:‘見老押老,見跳押跳,不老不跳,忍手爲妙。’在賭博場中,頭家自然是想贏押家的錢,而押家每每也想贏押家的。因見押家中有一兩個贏的多了,望着不服氣,自己拿出錢來,和贏錢的押家拼着賭,這名叫‘替頭家墊背’,無有不輸的。這種賭腳,頭家最是歡迎。押家既不能對着押家賭,自然是要對準頭家賭。只是要知道做頭家的,騰挪躲閃的法子很多,押家要時時留心,見風使舵,纔不至爲頭家作弄。所以賭訣的後兩句是:‘先觀紅黑手,再看頭四叫。

’紅黑手是專指押家,他是贏錢的紅手,只可跟着他走,不可反抗他,不可買他的押注。頭家贏了,謂之頭叫。‘叫’字就是贏了錢,高興得叫起來的意思。在頭叫的時候,下注宜有分寸,計算看哪方面的押注最輕,就押哪方面,卻不可超過對方之押數。一轉四叫,就得番轉來,趕重方擠下去。若在四叫中發見了老寶,這種機會,須下決心,不妨盡力量做一注,輸贏就定在這幾寶上,錯過了機會,便難得有贏錢的希望了。好,我的賭訣都說給你聽了,這下子你要把昨夜聽的話告訴我了。”,何達武從身邊摸出個日記本,連鉛筆交給周撰道:“請你把六句話寫在這上面,我好把他讀熟。只說一遍,我如何記得。”周撰接了,旋走旋將賭訣寫好,遞還何達武,催着何達武說。

何達武看了看,揣入懷中,奮步向前走着笑道:“我有了這賭訣,以後賭錢再也不怕輸了。”周撰不依道:“你這混帳東西,公然敢騙起我來了。好,你仔細一點,我自有對付你的方法,你不要後悔就是了。”何達武停了步笑道:“你不要急,我說給你聽便了。”周撰道:“你走你的,我不希罕你說。哈哈,你在我跟前搗鬼還早呢!你瞧着就是。”說着也掉臂不顧的向前走。

何達武知道周撰是個很厲害的人,不敢認真得罪了,趕着背後央求道:“你如何跟我一般見識?不要生氣罷,我詳詳細細說給你聽。以後她姊妹有什麼話,我還負報告的責任呢。”

周撰才喜笑道:“你也知道怕麼?趕快說罷,不要耽擱了。這裏離那當店還有多遠?”何達武道:“早呢,那當店離早稻田大學不遠,這一帶沒有當店。昨夜我和你分手回家,他們還沒回來。他們步行從飯田町看夜市,買了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到家已近十二點鐘了。老李邀我去澡堂洗澡,我懶得去,老李一個人去了。我一邊收拾安歇,一邊想偷聽她姊妹揹着老李談你什麼話不。誰知一聽,卻被我聽出有甜頭的話來了。你剛纔坐的那間房,是老李住的,隔壁一間四疊半席子,是我住的,二姑娘住的房,在廚房隔壁,要走老李房中經過,才能到她房裏去。我的房和老李的房,只隔一層紙門。老李一去洗澡,二姑娘就叫我表嫂到她房間裏去。我料定必是要說不想我聽見的話,我便輕輕將紙門推開,走到老李房裏。即聽得我表嫂說道:‘你此後和外人同席,酒要少喝一點。你又沒酒量,沒酒德,喝上三五杯,就把本來面目忘了。你不是不曾上過當的。當着人我又不好多說。’二姑娘帶着笑聲答道:‘我從那一次喝醉了之後,已決心不再喝酒。今晚不知怎麼,一時高興,不由得又想喝起來了。鰉魚好喫,拿來下酒,比下飯強呢。’我表嫂

也帶着笑聲答道:‘鰉魚是好喫,只是我看那姓周的,賊眉賊眼,對你十足加一的拍馬屁,那裏存着好心。’二姑娘道:‘那麼當然沒安着好心,若是鐵腳要喫鰉魚,只怕那姓周的連睬都不睬呢。’”

周撰忍不住笑道:“鐵腳,你放屁,平空捏出這些話來哄我。”何達武急道:“烏龜忘八蛋就捏造了半個字,將來你怕問不出的嗎?我好意說給你聽,你又不信了。”周撰點頭笑道:“只要不是捏造的就好。你再往下說罷。”何達武接着說道:“我表嫂聽得,打了個哈哈道:‘什麼叫留學生,盡是一班色鬼!你瞧着罷,不出十天半月,那姓周的,不是寫信來,或託人來求婚,就要當面鼓,對面鑼的,向你開口了。”周撰忙笑嘻嘻的問道:“二姑娘怎生回答的呢?”何達武笑道:“他那回答的話,就很有價值咧。我表嫂說過這話之後,好半晌才聽得二姑娘長嘆一聲道:‘只怕不見得。那些不自量的東西,見面談不到兩三句話,就露出那輕薄討人厭的樣子來。不待他們開口,我就知道會來麻煩。這個姓周的,和我們喫了一頓飯,倒不覺着怎麼討厭。我看不見得便和那些不自量的一樣,一點兒感情的萌芽都沒有,便冒昧向人求婚。’我表嫂說道:‘姓周的爲人,表面很像漂亮,但是和鐵腳做一塊,只怕也是個歡喜賭博的。’二姑娘沒答白,接着就談到旁的事上面去了。”

周撰聽了,心裏說不出的高興,何達武忽然啊了一聲問道:“你近來看見老鄭沒有?”周撰道:“哪個老鄭?”何達武道:“你說還有哪個老鄭?就是和你同住的鄭紹畋哪。”周撰心裏一驚,說道:“我昨日纔來,沒見着他。你忽然問他做什麼?”何達武笑道:“不做什麼。你看好笑不好笑,他也曾向二姑娘求婚呢。”周撰連忙問道:“你知道鄭紹畋此刻住在哪裏?他什麼時候,如何向二姑娘求婚的?”何達武道:“他此

刻新搬到駿河臺一個貸間裏面,向二姑娘求婚的事纔有趣呢。”

周撰正待根問,只見李鏡泓從對面走來,何達武也同時看見了,忙趕上去,問手鐲贖回了沒有。李鏡泓一面向周撰打招呼,一面答道:“哪有手鐲給我贖回?我怕你回家鬧不清楚,特意趕來,請周先生同去質問那店主。”周撰問李鏡泓道:“那店主怎生對先生說的?”李鏡泓道:“他說是向我說了許多的話,我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只有句‘再等一會兒’的話,是聽得明白的。我想:當店裏贖當,那有教人家等到幾點鐘的道理?我也知道必是發生了特別的事故,但是他既沒有原物給我贖取,就不應把我的當票圈銷,胡亂寫一張這不成憑據的字給我。先生的日本話說得好,請同去問個明白。”周撰看李鏡泓的神氣,很帶着急的樣子,笑答道:“沒要緊,我包管替先生拿回來。”

李鏡泓聽了,才現了笑容,引周撰走到離風光館不遠,一條小巷子裏面,指着末尾一家道:“就在這裏。”周撰看那門首,懸着一塊“中川質屋”的金字木牌;大門開着,掛一條青布門簾,也寫着“中川質屋”四個白字。周撰向李鏡泓道:“你把這店裏寫的那張字給我。”李鏡泓從懷摸出來,遞給周撰。

周撰接了,跨進店門。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店夥坐在櫃房裏,拿着一個算盤,在那裏算帳。周撰來到櫃檯跟前,那店夥忙將算盤放下。周撰拿出那字來說道:“這字條是寶號寫的麼?”

店夥望了一望,又見李、何二人立在周撰後面,登時露出不高興的樣子,沉下的臉說道:“我已說了幾次,再等一會兒,只管催問怎的?你們不相信,前面有椅子,坐在這裏等罷!”說時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回身到原處坐下,正待拿起算盤來,自去算帳。周撰進門時,原沒生氣,見店夥這麼無禮,不由得

忿怒起來,就櫃檯上一巴掌,厲聲罵道:“放屁!你憑什麼理由,教我們坐在這裏等?”店夥不提防,嚇了一大跳。見周撰是個中國人,哪裏放在眼內,也厲聲答道:“我教你等,自有教你等的理由。你們不願意等,明天再來!”

周撰冷笑了聲問道:“你姓什麼,你是不是這質店的主人?”店夥道:“我不是主人怎麼樣?”周撰道:“趕快教你主人出來!你既不是主人,沒和我談話的資格。快去,快去!”旋嚷旋在櫃檯上又是幾巴掌。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鬍子,匆匆從裏面出來,問店夥什麼事。店夥向周撰道:“這便是主人。”周撰道:“店主人,我問你,這個奴才,是不是你僱用的店夥?”店主人點頭道:“是我僱用的店夥。”周撰道:“你僱了他來,是爲營業的,還是向顧客無禮的?”店主人知道是因店夥說錯了話,連忙陪笑說道:“敝店夥對各位失禮,很對不起。我向各位陪罪。”說時向三人鞠了一躬。周撰見店主人陪罪,卻不好再說什麼了,便也彎了彎腰說道:“現店主人這麼說,我也不屑和他計較。我是來贖取金鐲的,請立刻交出來吧!”店主人連說:“好好,請三位到裏面來坐坐,我有話奉商。”

周撰見店主人倒很謙和有禮,即帶着李、何二人,同店主人到裏面一間八疊席的房內。看房中的陳設,全是些西式傢俱,清潔無塵。店主人讓三人坐了,下女送茶來,店主人低聲對下女說了幾句話,下女應是去了,一會兒,端出兩盤西洋點心來,店主人殷勤讓三人喫。周撰略謙遜了兩句說道:“店主人有什麼事見教,就請說罷!”店主人笑道:“就是因這個金鐲的事。

說起來,不獨先生笑話,於敝店的名譽信用,都有很大的妨礙。

午前這位先生來贖取的時候,事情還不曾發覺。後來查明白了,和這位先生商量變通辦法,又苦言語不通。我爲這事,也很是

着慮。此刻先生來了,這事便好辦了。不過我商量這事之前,有句話要求,望先生對於這事,守相當的祕密,這種要求,雖是近於無理,但爲小店營業計,不能不求先生原諒。”

周撰見他說得這般慎重,即點頭答道:“我決不存心破壞你的營業,可守祕密之處,決守祕密便了。”店主人謝了一聲道:“敝店原僱用兩名夥計。昨日一名向我請三天假,回長野自己家裏去。我因店夥都是有保薦的,也沒注意,准假由他走了。今日這位先生來贖金鐲,這個夥計到庫裏一尋沒有,再看近日收當的裝飾品,很少了幾件。敝店沒用第三個人,當然是那個請假的夥計偷走了。東京去長野不遠,因此,一面請這位先生等候,一面派人到長野找那夥計。誰知他從敝店出去,並沒回長野,現正派人四處尋覓。逃是逃不了的,不過料不定何時可尋找得着。既算尋着了,金鐲只怕也沒有了。所以我想和先生商量一個變通辦法,按着當票上的分兩,照時價賠償給先生,看先生說行不行。”周撰道:“依情理是沒有不行的,但手鐲不是我的,得問問我這個朋友。”即將店主人所說的,向李鏡泓述了一遍。李鏡泓躊躕了一會道:“那夥計偷了去,不見得一兩日就變賣了。只要尋找得回來,不甚好嗎?我願意再遲些日子,如實在找不回來,或找回來,而金鐲已變賣了,那時無法,再照時價賠給我。我沒了希望,就不能不答應了。但是當票須換一張給我,這字條兒不行。”周撰點頭道:“那是自然。”當下把李鏡泓的意思,譯給店主聽。店主不好說不依,即換了一張當票,連贖當的五十多塊錢,都交給周撰。周撰退還了字條,寫了個地名給店主,教他找着了即來知會。三人謝了擾,告辭出來。店主徑送至大門口,深深的鞠了一鞠躬,才進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四十二章

供撮弄呆人喫飯看報紙情鬼留名

卻說周撰三人出了店門,何達武忍不住笑道:“會說日本話,真佔便宜多了。我們剛纔在這裏,就是這個鬼鬍子,對我們橫眉鼓眼,高聲大嗓子的,差不多要喫人的樣子。倒是那個小夥計沒說什麼。卜先一來,鬼鬍子的態度就完全變了。”李鏡泓道:“可不是嗎?這鬼鬍子不罵我,我也不會生氣。”周撰笑道:“他怎麼罵你?”李鏡泓道:“他只道我完全不懂,左一句說我是馬鹿,右一句說我是馬鹿,罵得我氣來了,伸手到櫃檯裏面去抓他,他才跑進去了。”何達武道:“他既是預備賠償,又要我們祕密做什麼呢?”周撰道:“你以爲他願意賠償嗎?能夠賠償多少?若不祕密,大家趁這時候,全去贖取,夥計還不曾找着,人家有當了珠寶鑽石的,好容易賠償麼?並且他們的店夥都有擔保的,萬一尋找不着,擔保的須拿出錢來代賠。當店自身,如何會願意立刻墊出鉅款來賠償物主呢?”

李鏡泓點頭道:“暫時是當然要守祕密的。”

周撰道:“和這事相類的,明治四十一年,柳橋有一家大當店,也發現過一次。只是那個店夥比這個店夥能幹些,幾個月之後才敗露出來。那家當店因爲營業異常發達,收當的物件都分類存庫,每庫有專人管理。那夥計所管理的,系裝飾品一類。他因年輕,歡喜在外面尋花宿柳。柳橋又是日本有名的藝

妓聚居之所,身價都比神樂坂、赤坂那些所在的高些。一個當店夥的人,怎夠得上在柳橋嫖藝妓?只是被色迷了的人,哪顧得研究自己的身分夠與不夠,一心只想從哪裏得一注橫財,好供揮霍。打算偷盜庫裏值錢的首飾,又怕物主即來贖取,不免立時敗露。虧他朝思暮想,居然想出一個絕妙的方法來。他揀庫內值錢的首飾,偷一兩件,轉託同嫖的朋友,仍拿到那當店裏去當。收當了之後,自然交給他存庫管理。他卻將原有的號碼換上。物主來贖取的時候,他照號碼拿出來,絲毫沒有損壞。

是這麼做了無數次,絕未敗露,總共花去了一萬多。直到四五個月以後,期滿了打當的時節,才無法遮掩了。此刻那個店夥還在監獄裏,不曾釋放。大概尚有一兩年的罪受。”李、何二人都笑道:“這法子真妙。要不打當,永遠也不會敗露。”三人笑談着走,不一會到了精廬。

陳毓姊妹都立在門口探望,見三人回來,陳毓迎着問道:“取回了麼?”李鏡泓搖頭道:“沒得氣死人。要不是周卜先兄幫着交涉,簡直不得要領。”說着話,三人都脫了皮靴進房。

李鏡泓將當票交給陳蒿,陳蒿笑道:“怎麼還是一張這個東西?錢沒退回嗎?”李鏡泓道:“錢在我這裏。”陳蒿望着周撰笑道:“怎麼的,你不是擔保可以幫我取回的嗎?怎麼還是取了張當票子回來呢?”周撰紅了臉笑道:“我說取得回的話,是不至於落空的意思,好教小姐放心。此刻也還是有可取回的希望,不過遲些日子。即算不能將原物取回,我不愁他當店裏不照原價賠償給小姐。”何達武道:“這事不能怪卜先不盡力。事勢上,實在任誰也不能將原物取回。”陳蒿遞了蒲團給周撰,笑道:“請坐着說罷。我自然知道,不能怪不盡力。

我是有意問着頑的。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周撰坐下來,將交涉時情形述了一遍。陳蒿道:“知道他何時找得着那店夥呢?

如再遲一月兩月,五十塊錢的本,照三分利息算起來,我們不又得多喫幾塊錢的虧嗎?”周撰搖頭道:“利息只能算到今日截止,以後無論遲延多少日子,沒有加算利息的道理。”陳蒿道:“有什麼憑據,知道他不要加算利息呢?日本小鬼見錢眼開,恐怕到那時,和他爭論,也爭論他不過了。並且賠償這句話,也很難說。照日本首飾的金價,就是純金,也比中國的便宜些,因爲金質比中國的差遠了。他決不能按中國的赤金價格賠償給我。按日本純金的價格,四兩三錢金子,就更喫虧不少了。他當店裏用人不慎,這種損失,決不能教旁人擔負。”

周撰聽了,心裏更佩服陳蒿精明,連忙點頭答道:“小姐所慮,一點不錯。但是我有把握,決不至教小姐受損失。加算利息,不必要什麼憑據。小鬼雖然是見錢眼開,不過於情理上,說不過去的話,他們商人要顧全自己名譽,此種無理的要求,如何說得出口。並且今日換的這張票上面,也批了一句請延期贖取的話,這就算是不能加算利息的憑據了。不是發生了不能給贖的事故,如何有請延期贖取的理由?至於賠償的價格,當然得按照中國現時赤金的價格計算,並每兩幾元的手工料都得賠償。因我當的是赤金手鐲,不是赤金,若不賠償工料,便不能拿着賠償的款,買得同式的手鐲。剛纔在那裏,因李先生沒承認立刻受他的賠償,便沒和他研究賠償條件之必要。中國赤金比日本純金好,日本人都知道的。同一分兩的金器,無論到哪家當店去當,中國金比日本金每兩可多當二三元。若照日本金價賠償,誰也不肯喫這個暗虧。這事小姐儘可放心,將來賠償的時候,交涉免不了是我去辦,斷不會糊里糊塗,由他算了就是。”陳蒿點頭道:“這種暗虧,便再喫多一點,對旁人,我都沒要緊,惟有日本小鬼跟前,我一文麼也不願意放鬆。”

周撰道:“我盡竭力體貼小姐的意思去辦便了。”

李鏡泓對陳毓道:“已是五點多鐘了,你去弄晚飯罷,留下卜先兄在這裏用了晚飯去。”陳毓答應了起身。周撰假意謙遜道:“不要費事,我還要去會朋友,改日再來叨擾罷。”口裏說着,身子卻坐着不動。陳毓笑道:“並不費事,只沒什麼可喫的。”陳蒿道:“還有塊湖南臘肉,也是人家送我的,蒸給你喫罷。”周撰高興道:“有湖南臘肉喫,這是很難得的,倒不可不領情。怎麼沒用下女嗎?”陳蒿道:“快不要提下女了,提起來要把人的牙齒都笑落。”何達武不待陳蒿說下去,搶着向陳蒿說道:“我的肚子也餓了,請二姑娘就去幫着嫂子弄飯罷。不要把牙齒笑落了,等歇沒牙齒喫飯。”陳蒿揚着臉笑道:“你肚子餓了,與我什麼相干?你自己不會進廚房嗎?

僱一個下女,被你弄跑了,僱二個下女,也被你弄跑了,害得我們自己燒飯喫。你還在這裏肚子餓了,要我下廚房弄飯給你喫!你捱餓是應該的,餓死都是應該的。”何達武跳起身來笑道:“罷了,罷了,我就進廚房,不敢驚動你二小姐,只請少造些謠言。”說着跑向廚房,幫陳毓做飯去了。周撰心裏明知道是何達武跟下女勾搭,卻做不理會的樣子,笑問陳蒿道:“鐵腳和下女是怎麼一回事?”陳蒿正笑嘻嘻的要說,李鏡泓忙向他使眼色,陳蒿便改口說道:“並沒什麼事,就是下女都不願意他罷了。”周撰偷眼望陳蒿笑了一笑,即回過臉來和李鏡泓閒談。陳蒿也下廚房,幫着做飯去了。

直到上燈時分,飯菜才弄好。周撰看是一大盤臘肉,一大碗鯉魚,還有幾樣素菜。留學界能喫到這種料理,就要算是盛饌了。周撰謝了擾,大家圍坐共食起來,正喫得高興的時候,外面有人呼着“御免”。周撰一聽聲音好熟,只是一時沒想出是誰來。陳蒿望着陳毓笑道:“準是那涎臉鬼又來了,大家都不要理會他。”陳毓點了點頭,仍喫着飯,也沒人起身去招待。

那人已自走了進來。

周撰抬頭一看,果然認識,姓黎,名是韋,湖南湘鄉人,曾在宏文學校和周撰同過學。年來投考了幾次高等專門學校,都沒考取,此時尚沒有一定的學校。因和何達武認識,得見着陳蒿,黎是韋愛慕的了不得,時常藉着會何達武,在陳蒿面前,得便獻些殷勤。黎是韋的年紀,雖只有二十七八,皮膚卻粗黑得和四十多歲的人一樣,身體特別的又瘦又高。陳蒿的身量並不矮小,和黎是韋比起來,僅夠一半。因此陳蒿甚不中意。任憑黎是韋如何獻媚,總是冷冷淡淡的,不大表示接近。黎是韋見沒明白拒絕,只道是自己功行不曾圓滿,以爲盡力做去,必有達到目的之一日。當下進房,見周撰和陳蒿在一桌喫飯,心裏就是一驚,只得點頭打招呼。周撰笑道:“我們隔別了年多,沒想到在這裏遇着。”黎是韋道:“是嗎。我多久想探望你,因不知道你的住處,又無從打聽。這裏你也常來的嗎?”何達武笑道:“若是常來的,也不待此刻才遇着你了。”周、何二人說了,仍自低頭喫飯不輟。黎是韋想就坐,看蒲團都被各人坐了,立在房中東張西望尋找蒲團。李鏡泓是個無多心眼的人,看了不過意,忙騰出自己坐的蒲團來,遞給黎是韋道:“晚飯用過了麼?要沒用過,不嫌殘剩,就在這裏胡亂用點。”黎是韋接了蒲團,彎腰望了望桌上的菜笑道:“我晚飯是已用過了,但是你這裏有這麼好的料理,不可不嘗一點。”說着挨周撰坐下來。周撰剛喫完了飯,即起身讓出座位來道:“你舒服些坐着喫罷,我喫完了。”黎是韋見沒幹淨筷子,拿起周撰喫的那雙,扯着衣裏揩了一揩,正要伸到臘肉盤裏去,一看臘肉盤不見了。只見陳蒿端在手裏,立起身來笑道:“這肉冷了不好喫,等我端去熱了再喫。”黎是韋聽了,滿打算是陳蒿體恤他,怕他喫了冷肉壞胃,連忙點頭說是,將手裏的筷子放了,心裏得

意不過,找着周撰東扯西拉的說笑。

李鏡泓夫婦和何達武都喫完了飯,隨手將碗筷撤了進去。

日本喫飯的臺子,全是要用的時候,臨時將四個臺腳支架起來,用完了收攏,隨意擱在什麼所在,不佔地方。周撰見碗筷都撤了,東家既沒有下女,做客的不好不幫着收拾,即將食臺收攏,塞在房角上。黎是韋不好說我還要喫臘肉,食臺不要搬去,只好望着周撰,心裏不免生氣。暗想:我的意思,原不在喫肉,無非要和我意中人共桌而食,親近片刻。此時他們都喫完了,我一個人喫着也沒意思。正打算起身到廚房教陳蒿不要熱肉了,何達武已把那盤喫不完的殘肉,重新燒熱,端了出來,並一雙筷子,交給黎是韋道:“你淨喫肉,還是要喫點飯?若要喫飯,我再去盛一碗來給你。”黎是韋道:“我晚飯已喫過了,不過一時高興,想跟着你們嚐嚐臘肉的滋味。你們都喫完了,巴巴的熱給我喫做什麼呢?”何達武笑道:“你還跟我鬧什麼客氣,快接着喫罷。”黎是韋只得接了。

陳蒿出來,見黎是韋端着一盤肉在手裏,忍不住笑道:“誰把臺子收了?端在手裏怎麼好喫?”周撰立在黎是韋背後,也望着好笑。黎是韋自覺難爲情,將肉放在席子上道:“我肚裏不餓,喫不下。”陳蒿道:“你自己坐下來要喫,害得我重新燒熱,你又不喫了,不是拿人開心嗎?”何達武也從旁說道:“二姑娘好意燒熱了,你不喫,難道嫌髒嗎?”黎是韋一想不錯,不喫對不起陳蒿,仍將盤子端起來,拿筷子一片一片的夾了喫。陳蒿倚門框立着,抿住嘴笑。周撰輕輕走到何達武跟前,在他肩上拍了下道:“你不去盛碗飯來,這臘肉怪鹹的,怎好就這麼喫?”陳蒿接着說道:“我去盛來。我只顧自己喫飽了,倒忘了人家。”黎是韋忙說不要費事。陳蒿只作沒聽見,跑向廚房裏,盛了一大碗飯來,親手遞給黎是韋。黎是韋本來喫不

下,但因是陳蒿親手盛給他的,覺得是很親熱的待遇,即時又把肉盤放下,伸手接了飯笑道:“女士的盛意,便喫不下,也得拼命喫了。”可憐他這種害色迷的人,對於他心愛的情意最爲誠篤,哪裏知道人家有意作弄他。竟把一大碗飯,一盤殘肉都喫了。立起身來,伸了伸腰,摸了摸肚子笑道:“這碗飯盛的太結實,不是我人高肚皮大,也喫不了。”

陳蒿看了好笑,問道:“還能喫一大碗麼?像你這樣魁梧奇偉的大丈夫,必有過人的食量,才能做過人的事業。你看《唐書》上的薛仁貴,《史記》上的廉將軍,一頓飯就得一斗米。

從古來的英雄,都是要會喫飯的,纔可以做得,我因此最佩服會喫飯的人。有許多男子,文弱的和女人家差不多,每頓只能喫一碗半碗。那種男子,決不能有精神替國家做事,我是最看不起的。”黎是韋連說:“女士的見解不錯。我自到日本來,喫飽了的時候很少,每日總得挨着幾分餓。”陳蒿道:“這是怎麼講?因功課忙了,沒工夫喫飽飯嗎?”黎是韋搖頭道:“不是。我到日本,就住在旅館裏。旅館照例每頓只一小桶飯,極小的飯碗,恰好三碗,一些兒沒有多的。不夠的時候,教他添一碗,要五分錢。充我的量,每頓添五角錢,還不見得十分飽。算起來,一名公費,只勉強夠添飯的錢。女士看我如何敢儘量喫?沒法,只得挨挨餓罷了。”陳蒿大笑道:“既是這麼,我家不要錢的飯,不妨喫個飽去。”說完,又跑到廚房裏要添飯。李鏡泓夫婦在廚房裏洗碗,見陳蒿笑嘻嘻的,又來拿個大碗盛飯,問只管添飯做什麼。陳蒿笑道:“我要灌滿一個飯桶。”陳毓知道是拿着黎是韋開心,也笑道:“何苦這麼使促狹,他是個老實人。”陳蒿已盛滿了一碗飯,答道:“你說他老實,纔不老實哩。”陳蒿端了飯到前面房裏。黎是韋正手舞足蹈的,和何達武談話。周撰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心裏想着什麼似的。

陳蒿笑向黎是韋道:“黎先生再喫了這一碗罷,以後肚皮餓了的時候,儘管來這裏飽餐一頓。”黎是韋折轉身,對陳蒿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道:“女士的厚意,我實在感謝。不過我此時已喫飽了,這碗飯留待下次再來叨擾罷。”陳蒿道:“哪有的話!在我跟前,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呢?”黎是韋又是一躬到地,說道:“我怎敢這麼自外,在女士跟前說客氣話!”

陳蒿道:“還說不是客氣話!剛纔你自己說,充你的量,每頓添五角錢,還不見得十分飽。五角錢的飯,有十小碗,難道才喫的那一碗飯,比十碗還多嗎?不是客氣是什麼呢?呵,是了,你嫌沒菜。但是沒菜便喫不下飯,不是你這種少年英雄應有的舉動。你接着罷,等我去尋點兒菜來。”黎是韋不由得不伸手接了。

陳蒿又待去廚房拿菜,黎是韋心想:我若不將這碗喫下去,須給她笑話我是因沒菜,便喫不下飯。只要能得她的歡心,口腹就受點兒委屈,也說不得。連忙止住陳蒿道:“用不着去尋菜了。女士既定要我喫,這碗飯也沒多少,做幾口便喫完了。

我素來喫飯,是不講究菜的。我們男子漢不比女子,爲國家奔走的時間居多,像此刻中國這樣亂世,我輩尤難免不在槍林彈雨中生活,何能長遠坐在家中,圖口腹的享受?此時不練成習慣,一旦受起清苦來,便覺爲難了。”陳蒿不住的點頭道:“這話一個字都不錯,快喫罷,冷了不好喫。”說時望周撰笑着怒嘴,周撰也笑着點頭。

李鏡泓同陳毓把廚房清理好了,到前面房裏來,見黎是韋正端着那大碗飯,大口大口的扒了喫,連嚼都不細嚼一下,竟像是餓苦了,搶飯喫一般,也忍不住都笑起來。陳毓問陳蒿道:“老二,你這是做什麼?要人喫飯,又把臺子收了。你看教黎先生是這麼坐着喫,像個什麼樣兒?”陳蒿笑的轉不過氣來,

拿手巾掩着口,極力忍住纔沒笑出聲。一看食臺在房角上,即拖了出來,支開四個臺腳,送到黎是韋面前說道:“黎先生只管慢慢喫,不要哽了。”黎是韋塞滿了一口的飯,也答話不出,翻着兩眼下死勁的把飯往喉嚨裏咽。

周撰握着拳頭,對何達武做手勢,教他去替黎是韋捶背。

何達武真個走到黎是韋背後,用拳頭捶了幾下,笑道:“我看你跟這碗飯必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才這麼拼命的要把他喫掉。”說得大家都放聲大笑起來。黎是韋翻手將何達武推開道:“鐵腳,你不要笑我,你能和我拼着喫麼?我喫了這碗不算,看賭賽什麼東西,一個一碗的喫,看畢竟誰的能耐大。”何達武搖頭道:“我不敢。我是三四號的飯桶,怎麼夠得上和老大哥比賽?”黎是韋笑道:“你既不敢和我比賽,就不要小覷我。

我也知道你是斗筲之量,沒有和我比賽的資格。替我快滾到那邊去坐了,看我一氣將這半碗飯喫完。”

何達武立在旁邊,打算搶了飯碗,不教他喫了,忽聽得門外鈴聲響,接連高聲喊着“夕刊”,忙跑到門口,拿了份晚報進來。周撰道:“你們這裏看晚報嗎?”隨即伸手接過來道:“不知道富士見樓的事情,這上面登載出來沒有?”李鏡泓道:“我們並沒訂看晚報,也沒教送報的送報來。不知怎的,近來每晚必送一份來,從門縫裏投進來,叫一聲夕刊,就飛也似的跑了。我們就想追出去說不要,也來不及。已送了一個多月了,也不見他來要錢。好在我家本沒訂報,便看一份晚報也好。”周撰道:“日本送報的,常有這種事,先不要錢,送給人看。兩三個月之後,纔來問人家,看要改換他種報,或加送他種報麼?人家看了兩三個月,總不好意思說錢也不給,報也不看。這也是他們新聞家迎合人家心理,推廣營業的一種法子。”陳毓笑道:“原來還是要錢的嗎?我們又看不懂東文,白花

錢幹什麼呢?明日我在門口等着,送來的時候,當面拒絕他。”

陳蒿道:“姐姐怎麼忽然這麼小氣,你看不懂,只怪你初來的時候,就只學日語,不學日文。這一個多月送來的報,我哪一天沒看?並且看報,日文日語都很容易進步。我此刻雖不能完全說看懂,一半是確能領會。”周撰道:“能領會一半就很好了。日本新聞,在留學生中尋完全看得懂的人,百個之中,恐怕不到三五個,普通都只能看個大意。至於語句的解剖,非中國文學有根底而又在日本多年,於日文日語都有充分研究的,斷不能講完全解釋得明白。我來了這麼多年,日本話雖不能說好,不認識我的日本人,也聽不出我是中國人來。然而看日本的新聞,能澈底明瞭的,不過八成。小姐此時就能看懂一半,真是絕頂的天分。”周撰旋說旋將新聞翻開來,看了幾眼,笑道:“有了,這標題‘可驚之情死’,一定就是我那旅館裏發現的事。”陳蒿起身將電燈拉下來,送到周撰面前。周撰就電光念道:“目下住在芝區某町某番地,前貴族院議員宮本雄奇氏之令娘菊子,與同町某番地寺西幹物商之小僧笠原治一,宿有闇昧行爲。近來宮本雄奇氏已爲菊子擇配,正在準備完婚手續。昨晚九時許,菊子忽然失蹤。今晨得警署通報,始知與笠原投宿四谷區富士見樓旅館,已爲最慘酷之情死。死者各有遺書一通,爲宮本雄奇氏藏去,無從探悉其內容。”再看以下,爲訪員詢問旅館下女之談話,及死者之容態,周撰都是知道的。

至下女對周撰要講不講的祕密,新聞上也沒有記載。隨將兩張新聞仔細看了一會,不過有幾句半譏諷、半憐惜的評話,沒緊要的登錄了。便將新聞放下嘆道:“身分不相稱的戀愛,當然要弄到這麼悲慘的結果。這一類的情死,在日本層見疊出。不知道怎麼,這些小姐、少奶奶們,一點兒也不畏懼,仍是拼命

的和下等人講戀愛。一個個都睜着眼向死路上跑,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心理!”黎是韋道:“報上載了什麼事?給我看看。”陳蒿把電燈放了,看黎是韋那碗飯已喫了個精光。陳毓收了食臺,拿碗向廚房洗去了。

本章完畢,做書人留下些關節,且待第九集再寫出來。

第四十三章

周卜先暗算鄭紹畋李鏡泓歸罪何達武

上集書中說到周撰和陳蒿正在互調眼色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黎是韋先生,打了一個大坌,周撰便坐不住了,起身要走。

那周撰爲何急急的要走呢?因爲忽然記起何達武說的,鄭紹畋向陳蒿求婚的話來,想打聽個明白。又料道黎是韋是個涎皮涎臉、糾纏不清的,不願意和他久坐一塊。當下對何達武使了個眼色,教他同走的意思。即向李鏡泓、陳蒿告辭。陳蒿笑道:“天氣很早,忙什麼?”黎是韋正在看報,聽說周撰要走,即忙放下說道:“我也要走了,周撰先走一步罷,遲日我再奉看。

此時我也在這裏做客,恕不迭哪。”周撰笑了一笑,立起身來。

陳蒿道:“請把現在的地名留在這裏。”李鏡泓連說不錯,今日的事,很費了心,將來免不了還是要借重的。周撰謙虛了幾句,撕了頁日記本,寫了富士見樓的番地,交給陳蒿,同何達武出來,陳毓也送到門外。

周撰拉了何達武的手,沿着江戶川河岸,緩緩的走。何達武道:“黎是韋這朽崽,朽的可惡,又不曉得看人的顏色。二姑娘簡直把他當呆子,拿着他開心,他還自鳴得意,以爲是歡喜他。”周撰道:“他這個倒沒要緊,纏一會纏不上,自然會知難而退。我問你,你白天說鄭紹畋向二姑娘求婚,是什麼時候的事?”何達武道:“就是近來兩個星期以內。”周撰道:

“他們怎生見面的?”何達武道:“那日,我在江戶川停車場下車,遇了老鄭,他問我見着你麼,我說不曾見。他說你和他解散貸家之後,回湖南運動,來這裏進了聯隊。聽說近來又回湖南去了,不知道來沒有?我說自從牛達散夥之後,絕沒見過一面。老鄭說你還該他幾十塊錢,請你喫料理,你喫了就溜跑,他非得找着你,問你要錢不可。我當時就邀他到家裏坐坐,他見了二姑娘,便發狂似的,來不及的鞠躬行禮。二姑娘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和他攀談了幾句話。他第二日來,就不在我房裏坐了,買了些水果鮮花,送給二姑娘,一連幾日,沒一日不來,夜間甚至坐到十一二點鐘纔回去。前幾日他忽然向我作了幾個揖,求我做個紹介人,向二姑娘求婚。我明知道事情是決無希望的,因他是個鄙吝鬼,素來一毛不拔,樂得借這事騙他一頓料理喫,對他滿口承認。說這事有辦法,不過我此時想喫料理,你得請我先喫一頓,我才肯替你說。他躊躇了一會,只得請我到春日館,喫了個酒醉飯飽,約了第二日來聽回信。第二日我喫了早點,便出來在外面混了一天,他就在我房裏等了一天。他因不知道我和二姑娘如何說的,不好意思見二姑娘的面,等到夜深,不見我回來,只得走了。留了張字在我桌上,約明日午後六點鐘再來。誰知剛天明不久,我還睡在牀上,他就捶門打戶的來了。我披衣起來開門,一看是他,我就問道:‘你留的字不是約了午後六點鐘嗎?怎麼來這麼早呢。

’他說:‘我是約午前六點鐘,那字寫錯了。’他問我事情說好了沒有?我說:‘事情是對二姑娘說了,但是我的面子太小,二姑娘素來不大信我的話,我連說幾遍,二姑娘只作沒聽見,我不好再說了。最好還是你自己去說,我從來不會說話,說得不好,反把事情弄壞了。’老鄭聽了我的話,並沒疑心是假的。

盤問我對二姑娘說的時候,二姑娘的臉色怎麼樣?我隨口說

道:‘我對她說話的時候,她正低着頭寫字,沒看見她的臉色,不知道怎麼。’老鄭道:‘我不相信你對她提這話,她連頭都不抬一抬。’我說:‘確是不曾抬頭,你不信自己去問她就知道了。’老鄭道:‘我怎麼好意思當面去問呢?我因見她對我很像表示好意,才託你做紹介人。你既說了一次,她沒答理,我當面再去碰釘子,臉上如何下得來哩。’一面說,一面抽聲嘆氣,忽問我道:‘聽說二姑娘的英文很好,是真好麼?’我點頭道:‘她能翻譯英國書,英文總有個相當程度。’老鄭喜笑道:‘我去寫封英文信給她,由信中向她求婚,看她怎麼回信。’我說:‘你幾時學的英文?會寫英文信?’他向我耳邊低聲說道:‘我請朋友代寫,你卻不可說破。說破了,二姑娘就要疑心我是個沒有學問的人了。’我連說:‘好,好,決不說破。’前日果然從郵局寄來了一封英文信,把個二姑娘笑的要死。我表兄不懂英文,教二姑娘解給他聽,我也在旁邊聽着。

信中不知說多少求二姑娘可憐發慈悲的話,只要二姑娘承諾求婚的事,無論怎麼苛酷的條件,都可磋商。末後說如果不承諾,相思病就上了身,全世界沒有能治相思病的醫生,眼見得就要死在海夕卜。”

周撰笑問道:“二姑娘回信給他沒有呢?”何達武道:“你說二姑娘肯回信麼?她最是個愛漂亮的,老鄭那種面孔,連我望了都害怕,二姑娘如何看得上眼。”周撰道:“你知道老鄭在二姑娘跟前說我什麼話沒有?”何達武搖頭道:“二姑娘昨夜才遇着你,老鄭怎麼會向她說到你身上去。”周撰道:“照事勢推測,老鄭不見得因二姑娘不回信便絕望不到這裏來,他那吊膀子的臉皮厚得厲害。若是明後日再來了,你向他提我的話不提呢?”何達武道:“萬不能提,一提他就得想方設計的破壞你了。”周撰道:“不錯呀,不特不能向他提,並且我

還要託你,要阻攔他不許和二姑娘見面。我們不好無端的教二姑娘把遇見我的事情瞞着,不對老鄭說。又恐怕你表兄、表嫂於無意中漏出來,就有許多不便。我左思右想,總以不給他見面最妥。”

何達武道:“老鄭來時,常是徑到我表兄房裏。我怎生能阻攔他,不給他們見面?”周撰道:“不難,我教給你個辦法,你明日對你表兄說,鄭紹畋這人太無聊,下次來了不要理他纔好。你表兄聽你這麼說,必然問你是什麼道理,你就裝出生氣的樣子說道:你還問什麼道理,他簡直把你當亡八蛋。他初次來的時候,見着二姑娘就問我,這位小姐已許了人家沒有,我說沒有。他過了幾日就求做紹介,要向二姑娘求婚,還請我在春日館喫料理。我心裏雖覺得他太不自量,但因二姑娘本是沒許人的,人家來求婚,許可不許可,權操之二姑娘,不能說求婚是無聊的舉動。當時也沒斥責他,也沒替他向二姑娘說。誰知我昨夜送周卜先走後,剛要轉身回來,他忽從後面‘鐵腳,鐵腳’的喊了幾句,我回頭見是他,問他來做什麼?他把我拉到江戶川橋上,悄悄的問我道:‘我寫了封英文信給二姑娘,你可曾聽說收到了沒有?’我說收到了。他問收到了怎麼不見回信?我說那我卻不知道。他說:‘只怕是沒得希望了,鐵腳我和你係知己的朋友,你如何全不替我幫幫忙呢?’我說這種忙我幫不了。他沉吟了半晌道:‘二姑娘自然是天仙化人,就是他姐姐,也算得是個絕色女子,可惜嫁了李鏡泓這麼一個笨貨。我看他很像帶着抑鬱不樂的樣子,我弄二姑娘不到手也罷。

鐵腳,只要你肯替我幫忙,在你表嫂跟前方便幾句,把我這一點愛慕之心,達到她腦筋裏,我就好慢慢的着手了。你表嫂畢竟比二姑娘多幾歲年紀,比較的懂風情些,料定決不至拒絕我。

’”

何達武笑道:“主意是好,但是我表兄若當面對起質來,怎麼辦呢?”周撰笑道:“這種事,你表兄如何肯對質。並且對老鄭這方面也得捏造一番話對付他。你見他來,就對他使眼色,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先對他跺腳搖頭嘆氣。他必然問你什麼事。你就拿出埋怨他的聲調說道:‘你那英文信,是請什麼人替你寫的?也沒請第二個懂英文的人看一看嗎?’你這麼一說,看老鄭怎樣回答。他若答我已請會英文的人看過了,你就說:‘哼,已請會英文的人看過了,二姑娘說盡是一篇卑鄙無恥的話,看了刺眼,等姓鄭的來了,倒要問問他,這些卑鄙話的出處,看他是不是從卑田院學的英文?’老鄭連英文字母都認不得,聽了這話必然害怕,不敢去見二姑娘。他若說沒請第二個懂英文的人看過,你就說:‘怪道二姑娘接了那信,氣得說話不出,信中盡是些輕薄侮辱的話,幾次要拿那信到警察署告你,都被我攔住了。二姑娘說礙我的面子,饒了這輕薄鬼,下次如再敢跨進我的門,我自有懲處他的辦法。’老鄭聽了,也要嚇得請他進去都不敢進去。”

何達武大笑道:“你這離間的法子妙極了。”周撰道:“我不教你白給我幫忙,我和二姑娘的事情成了功,多的不敢答應,謝你六十塊錢。早成功,早給你;遲成功,遲給你。”何達武喜道:“當真麼?”周撰正色道:“不當真,我難道爲幾十塊錢騙你?”何達武喜得搔耳爬腮,說道:“你的主意多,無論教我怎樣辦,我總竭力便了。”周撰點頭道:“我就教給你明日行第一步的生意。”

何達武連忙湊近身,問明日該怎麼辦法?周撰笑道:“二姑娘的知識身分,都與平常的女學生高些,下手太急切了,顯露出個急色兒的樣子來,反使她瞧不起。我還只和她見面二十四個鐘頭,若也和鄭紹畋、黎是韋一般,涎皮涎臉的,她雖未

必就厭惡我如厭惡鄭、黎兩人一樣,但是我覺得不存些身分,她素來是一雙瞧不起一般男子的眼睛,我又沒特別的能耐,如何能得她的真心傾向。我前後思量這件事,須得見面的日子多了,有了相當的感情,才能漸漸用手段,使她的感情變成愛情,這件事方有希望。我此時的心理,與昨夜的心理不同,昨夜初次見面,覺得她很垂青於我,以爲下手不難。今日見面,她卻也一般有相當的表示親熱,不過我看了她作弄黎是韋的舉動,知道她是一個腦筋極活潑、性情最流動的女子。昨今兩日所有對我的表示,都是我神經過敏,專從我自己一方面着想的。吊膀的人,每每有此種一廂情願的念頭。其實對方腦筋裏有沒有這人的影子,還是疑問。像昨夜在料理店,她初上樓的時候,那雙俊眼就不住的在我滿身打量,我當時即認爲是注意到我了,後來才想出來,她是因爲見我和你坐一塊,先看見了你,不由得她自己的眼睛就來打量我了。我容貌雖不醜陋,然自知在中國青年內,決算不了美男子。她不是個鄉村女子,沒見過世面的,如何會在大庭廣衆之下一見留情?大凡愛上了這個女子,想吊她的膀子,總不要先自着了迷。一着迷,便和鄭、黎兩個不差什麼,在二姑娘眼睛裏看了,就爲醒眼看醉人一般,一舉一動都是好笑的,一輩子也不會有表同情的時候。”

何達武笑道:“我是問你教我明日怎麼辦法,你把這些吊膀子的原則公式說出來做什麼?你說不着迷,我看你早已着迷了。”周撰哈哈笑道:“你急什麼?自然會說給你聽,我剛纔說的,要見面的日子多了,有相當的感情,就是這件事下手的辦法。只是我不能學鄭、黎兩個,無原無故的每日跑到這裏來,也不管人家的喜怒哀樂,一味厚臉的糾纏。非得你從中攛掇她,使她到富士見樓來回看我一次,我以後便不好意思再上這裏來了。”何達武道:“你纔出來的時候,她問你要了住址,自然

會來回看你,用不着我從中攛掇。”周撰道:“她要我寫地名的時節,我也是這麼想。但這又是着了迷的想法,你沒留神,她不是談到贖金鐲,纔要我留地名嗎?是爲恐質店有通知來,沒地方找不着我,並不是要來回看我的意思。你只看他們三個人,絕沒提過這一類的話,就知道了。”

何達武道:“二姑娘每次出外,總是和我表兄表嫂同走,上課也是兩姊妹同去,她一個人出門的時候少得很。你先得想個辦法,能使她單獨出來,就好下手了。”周撰笑道:“慢慢的來,自有使她單獨出來的辦法。你明天揹着你表兄、表嫂,試探二姑娘的口氣,看是怎樣。”何達武問道:“用什麼話去試探呢?這種吊膀子的事,我絕對的不在行。話若說得不好,反把事情弄糟了。”周撰道:“我教你說,你只做閒談的樣子,說周卜先的眼睛,素常極瞧一般女留學生不起的,每逢人談到女留學生,他總是閉目搖頭,說你們不要再提女留學生幾個字罷,聽了教人不快活。人就問他這話怎麼講?他說有什麼講頭,無非替中國人丟臉罷了。不服的定要問出丟臉的憑據。他立時指出許多有些名氣的女留學生所行所爲的丟臉證據來。誰知他一見二姑娘,聽了二姑娘的議論,卻欽佩的了不得。他說要有二姑娘這般知識,纔夠得上來日本留學。你照我這麼說,看她如何回答。”何達武點頭道:“這話我可向她說。”周撰道:“攛掇她上我旅館來,只管當着你表兄說。不妨直說周卜先既請了酒,又來拜了,又出力代替贖當,以後並還得用着他,應該去回回看纔是。他們聽你是這麼說,定要邀你來回看我的。”何達武道:“老李是定來的,只怕她們姊妹未必同來。”周撰搖頭道:“你將我教你試探的話說了,抵得了一道召將的靈符。你瞧着罷,我明日在旅館等你,他們萬一發生了旁的事,

不能來,你也得來送個信給我,你轉回去罷,我趕這輛電車回去。”說着別了何達武,跳上電車走了。

何達武回到精廬,黎是韋還坐着沒走,李鏡泓陪着談話。

陳毓在陳蒿房裏,何達武是常在陳蒿房裏坐的,便推門進去。

陳蒿見了問道:“送客怎送了這麼大的工夫?”何達武隨手將門帶關笑道:“哪裏是送客送了這麼大的工夫,我送卜先到江戶川電車終點,恰好有輛電車來了,望着卜先上了車。我正待轉身回來,猛不防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倒把我嚇了一跳。

回頭看是鄭紹畋,我氣得罵了他兩句。”陳蒿笑道:“罵得好,那東西是該罵的。”何達武道:“還有該打的在後頭呢,那東西實在可惡。”陳毓道:“你的朋友都差不多,現在外面坐着的也就夠分兒了。”何達武道:“黎是韋可惡的程度,比鄭紹畋差遠了。黎是韋是個極忠厚老實的人,他有個綽號,叫黎不犯法,因他老實,決不敢做犯法的事,時常跑到這裏來纏擾,雖也可惡,但他心裏無非對於二姑娘一點愛慕之心,不能自禁,老實人又不知道遮掩,卻仍能保持他那綽號的意義,沒有軼出法律範圍的行動。至於鄭紹畋,剛纔對我說的那些話,簡直是目無王法了。”陳蒿大笑道:“鐵腳,你什麼時候知道有王法了?”陳毓笑道:“且聽他說鄭紹畋如何目無王法。”

何達武聽得門響,回頭看是李鏡泓進來了。陳蒿問道:“去了嗎?”李鏡泓點了點頭,向陳毓笑道:“你說什麼目無王法?”陳毓對何達武一指道:“我正要問他。”何達武望着李鏡泓的頭頂笑道:“你要問什麼叫目無王法麼?有一個人說你模樣兒生得魁梧,想要你做關夫子。”三人聽了,都不懂得。

李鏡泓仰天打個哈哈,指着何達武的臉道:“你也自作聰明,要在我們跟前說俏皮話兒。你自己說,討厭不討厭?”何達武也哈哈笑道:“虧你還笑得出,我這俏皮話你不懂麼?老實說

給你聽罷,有一個人要製造一頂綠頭巾給你戴呢。”陳毓道:“好極了,看擇個什麼日子行加冕式罷!”李鏡泓知何達武話裏有因,聽得陳毓是這麼說,立時把臉沉下來,呸了陳毓一口道:“不要瞎說。鐵腳你這話從哪裏來的?”陳毓見李鏡泓沉下臉,呸了自己一口,也把臉沉下來,冷笑聲道:“呸我做什麼?就是我制一頂綠帽子給你戴,也要等戴了不合頭的時候再來呸我不遲。”

李鏡泓自從娶陳毓過門之後,因自己有些匹配不上,就時時存着怕戴綠帽子的心。到了日本,見社會的淫風極盛,而陳蒿這個小姨子又是個招蜂惹蝶的風流人物,那怕戴綠帽子的心,比在國內更加厲害幾分。但是他這種沒有能力的男子,娶了陳毓這般才色兼全的女人,愛惜得每每過分。越是怕戴綠帽子,越忍不住時時提着這話,向陳毓說,只要陳毓不給綠帽子他戴,無論要他做丈夫的如何盡情盡義,都是可行的。不是賢德的女子誰能真個受寵若驚,益加勉力的恪盡婦道?十有九是越見丈夫愛恤,越發對丈夫翫忽,久而久之,雙方都習慣成了自然。夫爲妻綱的這句話便翻轉來了,妻子責罵丈夫,倒是常事。丈夫若對妻子稍有詞色不對,她立時就振起妻綱來了。李鏡泓待陳毓,歷來是恭順異常的。此時因發見了他平生最忌諱的戴綠帽子這句話,一萬個不留神,竟同陳毓呸了一口。陳毓發出話來,才知道是自己冒失了,心中後悔不迭,口裏就不由得埋怨何達武道:“你要說不說的,搗什麼鬼呢?定要弄得大家都不高興了,你多有趣哩。”

何達武年齡比李鏡泓輕,又寄居在李鏡泓家裏,李鏡泓每常受了陳毓的氣,就在何達武身上尋出路。何達武總不開口,知道不是真向自己生氣。當下仍笑嘻嘻的說道:“你們兩位都不要生氣,是我的不是。我就把原因說給你聽罷!”陳毓把腳

一蹤道:“不要說!動不動就把臉沉下來,誰該受你的臉嘴?

你等到綠帽子上了頭,再來向我板臉不遲。”李鏡泓連忙陪笑說道:“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向你板臉。因爲鐵腳說話是這麼半吞半吐的討厭,氣他不過,不由得對他板起臉來。你跟着生氣,不是冤枉嗎?”陳毓下死勁在李鏡泓臉上啐了一口唾沫道:“你活見鬼,還拿這些話來遮掩。鐵腳在這裏和我們姊妹說話,半吞半吐也好,一吞一吐也好,要你生什麼氣,板什麼臉?就依你說,是對他生氣,對他板臉。放屁一般的朝我呸那一口,難道也是呸他,我誤會了不成?你怕戴綠帽子,是這種對待我的方法?很好,包管你沒綠帽子戴!”李鏡泓只急得搔耳爬腮,無話解說。陳蒿笑道:“你們節外生枝的,鬧這些無味的脾氣,反把正經話丟開不問,未免太笑話了。鐵腳爽利些說吧,這話很有關係的。”何達武道:“當然是很有關係,我才特意向你們來說。”隨將周撰刁唆的那一派話,添枝帶葉的,說了個活現。把個李鏡泓氣得說話不出,光開兩眼望着陳毓,以爲陳毓必也十分動氣。誰知她卻絲毫氣忿的形色沒有,反笑嘻嘻對陳蒿說道:“果不出我所料麼?”陳蒿微笑點頭。

李鏡泓不知頭腦,看了二人說話的神情,心裏陡然犯起疑來。問陳毓道:“什麼事不出你所料?”陳毓已看出李鏡泓極力忍住氣忿的神色,赦意做出行所無事的樣子說道:“沒什麼事,我們姊妹閒談,不與你相干。”李鏡泓疑心生暗鬼,登時覺得陳毓近來對自己的情形是彷彿冷淡了許多,平常雖則脾氣暴躁,也不像今日這般容易動氣,這其中必有緣故。滿心想根究一個明白,又怕觸怒了陳毓。心裏越想越是何達武不好,不應把鄭紹畋這種無賴的人引到家裏來,就是黎是韋常來這裏纏擾不休,也是何達武的朋友,於今又加上一個姓周的,也不像

是個規矩人。何達武這東西專一引這些人上門,倒像是個拉皮條的。李鏡泓心裏這麼一想,望着何達武,眼睛裏就冒出火來。

不知李鏡泓打算如何發作,下章再寫。

第四十四章

發雌威夫妻生意見賣風情姊妹訪狂且

卻說李鏡泓一肚皮的氣,正待發作,卻又怕牽惹了陳毓,極力忍着。何達武哪知道李鏡泓此時的心理,只見他氣忿忿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便笑向他說道:“鄭紹畋那東西,以後不准他進門就是了。”李鏡泓聽得更加生氣,大聲說道:“和你認識的那班狐羣狗黨,一概不準進我的門,我防範不了許多。”何達武此時也忍不住氣了,正要辯論,陳毓已立起身,指着李鏡泓罵道:“你放屁!什麼叫防範不了許多,誰是給你防範的?你配防範誰呢?你自己是個孤鬼,整年的不見一個鬼花子上門,枉爲一個男子漢,社會上全沒一點兒交際。旁人誰沒有三朋四友?都和你一樣,也沒有世界了。真是清天白日活見鬼,只你有個老婆,留學生盡是強盜,你不好生防範,準得擄了去做壓寨夫人。”李鏡泓尋何達武生氣,原是想避免陳毓的責罵。

不料氣頭上說話,不曾留神,反惹得陳毓大動其氣。一時想回抗幾句,奈夫綱久倒的人,急切振作不起來。只用那可憐的眼光望着陳毓,露出欲笑不能、不笑不敢的臉色說道:“我和鐵腳說話,你何苦動氣?不準鄭紹畋進門的話,是鐵腳自己說的,你就硬將不是派在我身上。並且你說什麼果不出你所料的話,我問你何妨說給我聽。”

陳蒿道:“罷了,罷了!平白無故的吵起嘴來,真犯不着。

我說給你聽,並不是一句有祕密和研究價值的話。前幾天鄭紹畋在這裏鬼混了一會出去,姐姐就向我說,那姓鄭的一雙賊眼,怪討人厭,最歡喜偷偷摸摸的向人使眼風。沉下臉不睬他,他也不知道看着風色,仍是涎皮涎臉的,兩隻黑白混淆的眼,只管溜來溜去,我就說他或者生成是這樣一雙眼睛,未必真敢便轉姐姐的念頭。姐姐向我搖頭說,那東西一定起了不良之心,你看罷,不久更有討厭的樣子做出來的。剛纔聽鐵腳說這些言語,所以向我說果不出所料的話。姐姐是有意害姐夫着急,不說給姐夫聽,姐夫果然上當,若是應該祕密的話,怎麼會當着姐夫說呢?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嗎?”何達武也說道:“這事怪到我身上,我真有冤無處訴呢。我和鄭紹畋,並不是很親密的朋友,又沒找着他來。他託我向二姑娘求婚的話,我都拒絕他沒說;他自己寫信來,我也沒法去攔阻他,不理他就罷了。我若把他當個朋友,他今晚和我商量的話,我就不拿着告訴你們了。你倒翻轉來怪我,我才真犯不着,是這麼做好不討好呢。”陳毓向何達武道:“你不要氣,以後遇着這一類的事,只作不知不聞就得了。生成是個戴綠帽子的,像被你說破了,綠帽子戴不上頭是不高興的,是要埋怨你的。”陳蒿立起來搖手道:“今晚時間不早了,我要安歇,有話明天說罷。”

李鏡泓藉着這話,起身回房,何達武也回房歇了,惟陳毓在陳蒿房裏,坐談到一點多鐘。李鏡泓請求了幾次,才賭氣回到房裏,和衣兒睡倒。李鏡泓費了無數脣舌,雖漸將陳毓的怒氣平息,然從這日起,陳毓對李鏡泓的愛情不知不覺的減退了許多。並不是陳毓愛上了鄭紹畋,聽了何達武的話信以爲真,將愛李鏡泓的心,移向鄭紹畋身上去了。大凡少年夫婦,除非男女都是守禮法的,感情永遠不至於動搖外,就得雙方配合得宜,感情濃密,才能於相當期間,保得不爲外來的感觸衝動。

陳毓於李鏡泓,本來不是相宜的配偶。陳毓那副很幼稚的腦筋,在東京這種萬惡社會,日常所接觸的覺得都足印證她己身所遇之不幸,那徑寸芳心早已是搖搖欲動。偏偏昨今兩日,慣在女人跟前用心的周撰拼命放出柔媚的手腕,殷勤周匝的來勾結陳蒿的心。陳毓看在眼裏,心裏就不免尋思到自己的丈夫身上,沒一樣趕得上人家,還要醋氣勃勃,一舉一動都監視的和防賊一般,這氣實在忍受不住。因此見何達武提到戴綠帽子的話,有意當着李鏡泓說好極了,看擇個什麼日子行加冕式的這幾句話,好教李鏡泓嘔氣。李鏡泓果然嘔了,對他沉下臉呸一口,陳毓巴不得李鏡泓決裂,在東京不愁嫁不着比李鏡泓強十倍的人,這就是陳毓的心理。

閒話少說。當夜胡亂過去,次早何達武起來,拿着沐具走到洗臉的地方,見陳蒿已先在那裏洗臉,即蹲在一旁洗漱。陳蒿向何達武笑道:“我昨日就要問你一句話,他們夫妻一吵嘴,就忘記了。你要那姓周的,教給你什麼?”何達武心想:若直說教給賭訣,他必疑心周卜先不是個好人,於作合的事有妨礙。

不如藉着這話,替周卜先吹一頓牛皮。將來就穿了,也怪我不上。便笑了笑說道:“周卜先的能耐大哪,人又聰明,又好學,三教九流無所不通,我知道他的催眠術很好,只他不大肯試給人看就是了。”陳蒿喜笑道:“你怎麼知道他會催眠術?”何達武道:“我見他演過幾次,想要跟他學,他已答應了。”陳蒿道:“你見幾次,都是怎麼演的?”何達武本是信口開河的,如何能說得出試演的情形來。只得答道:“和日本天勝娘演的差不多,有些比天勝娘還要希奇。”陳蒿道:“我不相信,若比天勝娘還要希奇,那名聲不很大嗎?怎麼我們都同是湖南人,倒會沒聽人說過呢?”何達武道:“他又不和天勝娘一樣,到處演着賣錢。他是做一種學術研究,自然沒有名聲。並且你

們都不大出外,往來的朋友又少,從哪裏去聽人說呢?”陳蒿點頭道:“那是不錯,我們若去教他演,不知道他肯演給我們看麼?”何達武道:“此刻去教他演,他必不肯演。並且還要怪我,不該向人亂說。將來和他交情深了的時候,也不要當着生人,你教他演,他就不好意思推託了。”陳蒿道:“這種本事,本不宜使多人知道,疑神疑鬼的,與自己人格上很有關係。

若是在前清時候,政府還要指爲妖人哩。你也是不可向人亂說,他同你去當店的時候,在路上和你說了些什麼?”

何達武正心裏打算,要將周撰教的話趁機會說出來,難得陳蒿先開口盤問。便笑了笑答道:“周卜先在路說的話嗎?我說給你聽,你卻不要生氣,他非常恭維你,說在女留學生中,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人。不過他很替你着慮,說留學生中沒道德的青年太多,怕你上人家的當。我深知他素來瞧一般女學生不起,不想他對你會忽然傾心,將從前詆譭女學生的論調完全改變。”陳蒿道:“這話我生什麼氣?留學生中的壞蛋是十居七八,女留學生上了當的,大概也是不少,他這話是好話。

我看你往來的朋友,還只這個姓周的是個正經人。以外都不敢當。”何達武道:“和我來往的,不過是熟人罷了,怎麼算得朋友。周卜先不特在我朋友中是個正經人,就在全體留學生中,也是有名的道德學問兼全的人。和他交往的,有形無形,多少總能得他點益處。”陳蒿聽在耳裏,洗完了臉,回到自己房內,一個人坐着。想起周撰的俊秀面龐,風流態度,纏綿情致,無一般不動人。更兼有這麼學識,將來必能造成一個很大的人物。

我能嫁了個他這麼的人,料不至埋沒一生,和姐姐一樣,只不知他家中有沒有妻子?鐵腳大約是知道的,等我慢慢用閒話去套間他。我終生的事,老不解決,光陰快的很,這麼拖延下去,也不成話。父母的思想是舊式的,若由家裏主張,必又是擇一

個和李鏡泓差不多的人,把我活坑了。我到了這時候,是萬分不能不自己拿出主張來。但是鐵腳的話,只能信他一半,他是個沒有學識的人,姓周的和他要好,他就專說姓周的好話,是不大靠得住的。我得和姓周的多來往幾次,留神觀察他的舉動,再要李鏡泓到各處調查一番,他的道德學問,就都知道了。

陳蒿將主意想定,早點後和陳毓商量,陳毓道:“這事暫時不要教你姐夫知道,你姐夫總咬定牙關,說和鐵腳要好的沒有好人,是有品行有學問的,決和鐵腳說不來,鐵腳也交不上。

於今和他說,他必是破壞的。”陳蒿道:“不和他說也好,只是我們要去姓周的那裏回看,須教姐夫同去纔好。就是我兩姊妹去,面子不大好。”陳毓道:“教你姐夫同去回看沒要緊,我們商量的事,不給他知道就是了。”陳蒿道:“你就去問姐夫,看是今天去,還是緩天才去。”陳毓點頭出房,好一會苦着臉進來,搖頭嘆氣說道:“這種死人,真是活現世,我和他說姓周的請我們喫了料理,又來看了我們,應得去回看他纔是。

你說他怎麼回我?他說我和他一點交情沒有,無故的請我喫料理,是他自己有閒錢好應酬。我們的公費僅夠開銷,遲到幾天,就得拿東西典當度日,哪有閒錢學他的樣,講這些無味的應酬。

我說去回回看,也要花錢嗎?他說回看我知道不花錢,但姓周的既喜歡應酬,我們回看了之後,他必定又有花錢應酬的花樣出來,我們不能一次不了一次的,專擾人家的情,不回請他一次。與其後來露出寒村相,給他瞧不起,不如當初不和他交往。

我聽他說出這些話來,氣不過,罵他生成是在鄉下種田的材料,不配上二十世紀的舞臺,便懶得再跟他說了。我們去我們的,教鐵腳帶我們去。”

陳蒿道:“姐夫一個人在家裏麼?”陳毓道:“青天白日,便是一個人在家裏,難道怕鬼打不成?這種死人,理他幹什麼。

好便好,不好,我立刻和他宣告脫離。趁着此刻年齡不大,跳出去找他這般的人物,閉了眼也可摸得着。”陳蒿的心思早就主張陳毓與李鏡泓脫離關係,就是不便開口勸誘,此時聽丁陳毓的話,連連點頭道:“我們就更換衣裾,教鐵腳同去罷。”

陳毓道:“你換衣,我去和鐵腳說一聲。”何達武聽了,自是歡喜不盡。姊妹兩個裝飾停當,也不通知李鏡泓,竟同何達武出來,乘電車到富士見樓去了。

不一時,來到富士見樓,周撰才用過早點,拿着本日的新聞,坐在房裏翻看。聽下女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男客,兩個極標緻的女客會周先生。周撰料着是陳毓姊妹,同李鏡泓來了。

連忙同下女迎接出來,一看是何達武跟着,不見李鏡泓。陳毓姊妹都就玄關內向周撰鞠躬行禮。周撰讓到樓上,彼此行禮後就座。周撰開口問道:“李先生怎不同來玩玩?”何達武笑道:“一家四個人全來了,將房子交給警察嗎?”周撰道:“在日本全家出外,將房門反鎖,一點沒要緊。”陳毓笑道:“我家常是這樣,他今日在家裏有點兒小事,遲日再來奉看。”周撰笑道:“怎說奉看的話,達武和我相識久了,見面容易些。二位都不大出外的,難得今日枉顧,恰好今日新聞上有一條廣告,英國有個大力士,到日本來獻技,定了從今晚起,在本鄉座賣藝三天,這是很難得的機會,我專誠奉邀,同去賞鑑賞鑑。”

何達武喜得站起來道:“這果是難得的機會!我初到上海的時候,聽說有個英國大力士,在張園賣藝,氣力大的嚇人,等我跑去看時,已經閉了幕。後來到日本,看了幾次打相撲的,也稱爲大力士,實在一點趣味都沒有。這個英國大力士,不知道就是上海那個不是?”陳蒿笑道:“你且坐下來,我和你說。

人家又沒請你同去看,要你這麼高興做什麼?”何達武搖頭笑道:“卜先不是這麼小氣的人,決沒有把我一個人丟開不請的。

”陳毓笑道:“你們聽他這話,說得多可憐,周先生便是不打算請他,聽了他這可憐的話,也要搭上他一個了。”

何達武見房門開處,一個二十多歲的下女,也還生得有幾分姿色,一手託着茶盤,一手端着一個金花燦爛的四方盒子,走進房來,送到周撰面前。一雙眼不轉睛的望着陳蒿,十分欣羨的樣子。何達武坐下來,笑推下女一把,問道:“你呆呆的望着這位小姐幹什麼呢?”下女被這一問,自覺不好意思,紅了臉說道:“失禮得很,我在東京沒見過這樣的美人,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眉毛彎彎的,無一般不好。我這旅館裏住了八十多位客人,就只這周先生是個美男子,我也沒見過。”

何達武哈哈大笑,周撰連連揮手,教下女出去。下女走到門口,還回頭望了陳蒿幾眼,才關上門去了。

周撰先將花盒子打開,拈出幾件西洋點心,分送到陳毓姊妹面前。斟了茶,用手指着盒子,向何達武道:“你自己隨意拈着喫,不和你客氣。”何達武笑道:“這下女真有趣。”周撰道:“這下女最是好說話,很討人厭。我昨夜從你們那裏出來,看了兩處朋友,回旅館已是十一點鐘,大家都安歇了,不便呼茶喚水,便打算就寢。纔將被臥打開,這個下女走丁來,問要開水麼?我想也好,即教她提一壺來,她說已經提來了。

我說提來了,擱在席子上就是。她說周先生今晚不怕麼?我纔想起前夜情死的事來,回頭看下女,就是昨日向我說情死的原由,沒有說完的那個,我心裏正想打聽,以爲還有什麼祕密的內容,誰知她說出來,仍是和新聞上記載的一樣,遺書上寫了些什麼,她也不知道。”

陳蒿聽了,望着陳毓微笑了一笑。陳毓笑道:“這下女倒是很聰明的,他見這旅館裏無端枉死了兩個人,周先生必非常害怕,因此來慰問慰問。”周撰道:“死亡是人生不能免的事,

這旅館上下,又住了八十多人,害怕什麼?日本的下女完全被中國留學生教壞了,這旅館不大住中國人,下女比較神田那些旅館有禮節些。我不住神田那些旅館,住在這裏,就是望了那些妖精一般的下女討厭。”陳蒿笑道:“我家看的那夕刊上,就時常載着中國留學生和下女鬧的笑話。”周撰道:“日本新聞紙大都一律,歡喜挖苦形容留學生,也不必盡是事實。新聞上不是說留學生凋戲下女,便是留學生強姦下女,總是留學生的不是就是了。不過以我所見,留學生無聊的固是不少,那些妖精一般的下女,設盡方法勾引留學生的事也多,並且還有下女拉着留學生,要強制執行的。像這樣的事,新聞上卻不見登載過一次。我雖沒有那些講道學的迂拘習氣,卻平生最厭惡不顧身分,不顧人格的戀愛自由。這旅館有三個下女,兩個年老的,有四十來歲了。只這個年輕一點,就是好說話,無禮的言詞卻還不敢。因爲不曾在專住留學生旅館服役的原故。我特意跑到這冷僻地方住着,就是因下女的禮節招待,比神田方面好些。”何達武笑道:“照你這樣說法,留學生和下女生關係,簡直是不顧身分,不顧人格了麼?幾多偉人學士,和下女生了關係,還公然正式結婚,大開賀宴,怎不見有人罵他們是沒身分沒人格的人呢?”周撰笑道:“是我說錯了,不應信口亂道。

能偷下女的,總要算是大好老。”說得陳毓姊妹都笑了。陳蒿笑道:“怪道有幾多偉人學士是這樣。畢竟鐵腳不是偉人,和下女結婚的目的,三番兩次都不能達到。”何達武道:“我將來回國的時候,無論怎麼,要娶一個日本女人,帶回中國去。”周撰一邊笑着說我很贊成,一邊起身到外面去了。陳毓向陳蒿道:“他這出去,必是叫菜留我們午餐,我想就是看大力士,也得下午六七點鐘,我們不如且回家去,到六七點鐘的時候,教你姐夫同去本鄉座就是了。今晚我們應請周先生看,纔是道

理。”陳蒿道:“很好,我們就走罷,免得主人把菜叫好了,不能退信。”何達武坐着不動道:“卜先不見得是去叫菜,且等他來了再說。此時已是十一點多鐘了。”陳毓道:“不要坐了,你表兄一個人在家裏,我們出來的時候,又賭氣不曾和他說明,他必弄好了飯,等我們回去喫。我此刻心裏有些後悔,覺他一個人在家難過。”

何達武原想得周撰六十塊錢,極力替周撰拉攏。見陳毓這麼說,不便硬坐着不走,只得跟着她姊妹起身,卻故意慢慢的,說陳蒿的衣也皺了,裙子也捲上邊了,要仔細理一理。陳蒿低頭一看,果然裙子坐了幾個折印。陳毓彎腰替她理了一會才理伸。只這耽擱的當兒,周撰已轉身回房,見三人都立在房裏,要走的樣子。周撰笑道:“怎麼不坐下來?”何達武道:“他們要走哪。”陳毓向周撰行禮道:“擾了周先生,已坐得時間不少了。家裏沒用下女,他姐夫在家,無人弄飯。等午後六七點鐘的時候,再教他姐夫來請周先生,同去本鄉座看大力士。”周撰笑道:“且請暫坐下來,李先生一個人在家沒人弄飯,我已想到了,立刻就有辦法。”何達武插口問道:“有什麼辦法?何不說出來,使她兩個好放心呢。”周撰道:“我知道兩位雖在東京住了年多,市內十五區地方,必有許多區域不曾到過。我剛纔打了個電話到汽車行裏,包一輛極大的汽車,把十五區的繁盞街道,都遊行一兩遍,豈不甚好?我們坐上汽車,先到江戶川,接了李先生。再到築地精養軒,用了午飯,然後各處遊行,游到五六點鐘的時候,看游到了什麼地方,就在那裏揀一家精潔的館子,不論日本料理,西洋料理,中國料理,只要高雅一點的,進去胡亂用些晚膳,即去本鄉座看大力士。”

何達武喜得眉花眼笑,搖頭晃腦的說道:“這辦法妙絕古

今。”對準陳毓姊妹,就地一揖道:“鐵腳今日伴兩位的福,第一次坐汽車,望兩位不要推辭纔好。”陳毓呸了一口道:“哪有這個道理,無原無故的教周先生這麼破費,我姊妹決不敢領情。並且他姐夫是個迂腐人,決不肯教周先生這麼一次不了一次的破費。”周撰哈哈笑道:“李太太這話,太把我周卜先看得不當個朋友了。東京十五區的道路,不是要花錢買着走的,一輛汽車,破費了什麼?料理館裏喫飯,我又不辦整桌的酒席,隨幾位的意思喫兩樣充飢,也算得是破費嗎?若實在兩位心裏不安的說法,看大力士的入場券,讓兩位做東便了。”陳毓見是這麼說,回頭望着陳蒿。陳蒿道:“既周先生執意如此,汽車又已叫了,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依周先生的,做了末尾那極小的東罷了。”何達武把腳一頓,拍着手笑道:“好嗎,你們輪流做東,我一個人夾在中間做西。”陳毓笑道:“我看你簡直不是個東西。”正說笑着,下女來報,說汽車已來了。周撰回說在外面等着,將房角上的屏風拿出來支開,先向陳毓二人告了罪,躲在屏風後,更換了衣服。引着三人來到外面,看是一輛頭號新式汽車,可坐六人。周撰心裏歡喜,讓陳毓姊妹並坐在中間一層,何達武坐在前面,自己坐在陳蒿背後,告了車伕方向,嗚呀嗚呀叫了兩聲,一剎時風馳電掣,早走過了幾條街道。周撰因湊近身和陳毓談話,將手膀伏在陳蒿背後的皮靠上,恰抵着陳蒿的背。藉着車行起伏的浪,一摩一擦。陳蒿靠得緊緊的,卻不避讓。周撰摩擦得十分快意,只恨車行太速,不能延長時間,好在陳蒿背上多侮弄一會。轉瞬之間,已到了江戶川河畔,何達武指點了停車地點,周撰先跳下車,偷瞟了陳蒿一眼,陳蒿回打了一個眼波,微笑了一笑,即轉過臉去,直喜得周撰心頭亂癢。

不知周撰打算如何,下章再寫。

第四十五章

坐汽車兩嬌娃現世喫料理小篾片鑲邊

卻說汽車在精廬門口停下來,只見陳毓向陳蒿耳邊說了幾句,陳蒿點頭,同下車來。周撰舉步向前走,陳蒿在後面喊道:“周先生且停一步。”周撰忙立住,回頭問:“小姐有什麼事?”陳蒿走近前笑道:“先生不要見笑,我姐夫異常迂腐,他若定不肯去,也就罷了,不用十分勉強他,我先說明一聲。他生性是這麼的,不是不中抬舉,負先生的盛意。”周撰不住點頭道:“我理會得。”周撰心裏,巴不得李鏡泓不在跟前,免得礙眼。明知道李鏡泓是個沒能力破壞的人,尤可不措意他,因對於陳毓的面子上,才繞道來這裏敷衍敷衍。聽了陳蒿的話,更是奉行故事了。

何達武搶先跑到精廬,推門進去一看,各處的板門都關了,房中漆黑的不見李鏡泓說話。即轉身向陳毓笑道:“我們不在家,老李也出去了。房裏關得黑洞洞的,我們用不着進去罷!”陳毓道:“他出去爲何不鎖大門呢?”何達武道:“他知道我們就要回的,若將大門鎖了,怎麼進去呢?”陳毓搖頭道:“他不會這麼荒唐。我們又不是沒有安放鑰匙的地方,歷來鎖了門,誰先回來誰拿鑰匙先開,怎麼今日忽然怕鎖了門我們不得進去?既到了這裏,爲什麼不上去看看呢?”四人都脫了皮靴進房。陳毓順手將電燈機扭燃,一看李鏡泓已打開鋪蓋,睡

在房裏。陳毓笑道:“你這人真可笑,清天白日是這麼睡了,像個什麼!還不快起來,周先生特來請你去玩。”李鏡泓伸出頭來,見周撰立在房裏,心裏雖一百二十個不高興,但是不能露在面上,又怕陳毓不答應,說他得罪了朋友,不敢不起來應酬。隨即掀開被臥起來,一面披衣,一面和周撰招呼。周撰笑道:“驚了李先生的美睡,很對不起。承李太太和小姐枉顧,我準備了些不中喫的蔬菜,特來請李先生同去,隨意喫點。車子在外面等着,請賞臉就同去罷,只是臨時口頭邀請,不恭的很。”李鏡泓散披着衣服,也不束帶,望着陳毓說道:“這怎麼好呢?我實在有些頭痛,所以拿出鋪蓋來睡了。周先生的好意,你就替我去代表,領他的情罷,我不宜再去外面受風。”

陳毓道:“你若可去,就同去也好,一個人在家裏,也悶得慌。”李鏡泓道:“我若能出外受風,還待你說,你代表我去罷,我也不留周先生坐了。精神來不及,要睡的很。”陳蒿向周撰努嘴,教他出去的意思,自己先退了出來。周撰便道:“李先生既不適意,請睡下罷,散披着衣,恐怕涼了。並沒什麼可喫的,倒弄得李先生受了風,添了病症,反爲不美。”

李鏡泓向周撰告了罪,仍脫了衣,扯開被臥睡了。陳毓心裏終覺有些過不去,見周撰三人都不在房裏,伏身湊近李鏡泓問道:“你真是有些頭痛嗎?”李鏡泓搖搖頭道:“我知道你們一去,姓周的必有這些花樣鬧的,你看何如呢?他的目的我知道,我也不能阻攔老二。不過你得明白一點,你可記得在家裏動身的時候,岳母怎生拉着老二的衣,說了些什麼話,又如何囑託你的?你比她年紀大,當說的不能不說。”陳毓道:“她又沒有什麼,教我怎生說。”李鏡泓回過頭去,嘆了一聲道:“此時我也知道是沒有什麼,等到有了什麼的時候,只怕說已遲了呢。”陳毓聽了不耐煩,正待搶白兩句,陳蒿已在外面喊

道:“姐姐怎麼還不來呢,魚鰾膠住了麼?”說得周撰、何達武都大笑起來。陳毓起身應道:“就來了。”回頭問李鏡泓道:“你自己弄飯喫麼?”李鏡泓道:“你走了,我就去隔壁小西洋料理店,隨便喫幾角錢。你聽見老二剛纔喊你的話麼,這也像閨女兼女留學生的聲口嗎?”陳毓朝着李鏡泓臉上一口啐了道:“你管她像不像!你才管得寬哩,管到小姨子身上去了。”說着匆匆走到外面,向周撰陪笑道:“對不起,勞先生久等。”周撰少不得也客氣兩句。

四人仍照來時的座位,上了汽車,來到精養軒午膳。周撰有意揮霍給心慕浮華的陳蒿看,酒菜無非揀貴重的點買,四人喫了個酒醉飯飽。周撰向汽車伕說了遊行十五區的意思,車不必開行太速。周撰在車中,每經過一條街道,必指點說明給陳毓姊妹聽。遇了繁盛地方,就叫停車,引着到那些大店家觀覽。

陳蒿看了心愛的物件,或是問價,或是說這東西好耍子。只要價錢在幾十元以內,周撰必悄悄的買了,交給車伕拿着。共買了百多塊錢的貨物,妝飾品佔了大半。觀覽完了上車,周撰纔拿出來,雙手遞給陳蒿笑道:“小姐說好耍子的,都替小姐買來了。”陳蒿嚇了一跳,打開來看,大包小裹,一二十件。陳毓笑道:“周先生這不是胡鬧嗎?花許多錢,買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處?老二你也太小孩子氣了,看了這樣也說好,看了那樣也說好,害得周先生花了這麼些錢。”陳蒿笑道:“我又沒教他買,他買好了,我們還不曾知道呢。怪得我嗎?東西本來好,我說好又沒說錯。”何達武掉轉身軀來說道:“我就沒人買一文錢東西送給我,我看了說好的時候也不少,連那些忘八蛋的店夥,見我衣服穿得平常,我問他們的價,十有九都不睬我。二姑娘我教給你一個法子。”陳蒿道:“什麼法子?”何達武笑道:“你二次和卜先同走的時候,專揀貴重的東西說好,

同走得三五次,不發了財嗎?”陳蒿猛不防在何達武臉上啐了一口唾沫道:“狗屁。”周撰也在後面叱道:“鐵腳,還不替我安靜些坐着。”何達武用衣袖揩了臉上唾沫,肩膊一聳,舌頭一伸道:“東家發了氣,我再不安靜些,不僅沒有大力士看,汽車都可不許我坐。”三人看了那鬼頭鬼腦的樣子,都笑起來。

陳蒿將物件裹好,回頭向周撰說了聲多謝。周撰見陳蒿眉目間表示無限的風情,心裏一痛快,周身骨節都覺得軟洋洋的。汽車雖開行不甚迅速,但十五區可遊行的地方不多,到四點多鐘,都遊了一遍。就只幾處公園,陳毓姊妹都遊過一兩次,懶得下車。

周撰見汽車正經過神樂坂,即教車伕將車停在坂下等候,拿了兩塊錢鈔票,賞給車伕去喫飯,帶了陳毓姊妹同何達武下車。陳蒿問道:“這是什麼所在?我們到哪裏去?”周撰道:“這叫神樂坂下,上面是一條很熱鬧的街道,只是路仄,不大好坐汽車。小姐會坐腳踏車麼?”陳蒿笑道:“女人家坐什麼腳踏車呢?”周撰哈哈笑道:“女子爲什麼不坐腳踏車?還有專給女子乘坐的腳踏車呢,上下比男子乘坐的容易些。日本女學生,多有乘着上課的。”陳蒿喜道:“我卻不曾見過,容易學習麼?”周撰道:“像小姐這種活潑身體,只須兩三小時,我包管乘着在街上行走。”陳蒿道:“到什麼地方學習哩?”

周撰道:“無論什麼都可以,到處有租借腳踏車的店子,每家店子後面,都有練習的地方,每小時不過兩角錢。”陳蒿望着周撰笑道:“你會坐麼?”周撰也笑道:“我若不會坐,也不問你了。”陳毓道:“那東西犯不着坐它,我總覺得危險,稍不留神的時候,不是碰了人家,就給人家碰了。”陳蒿搖頭道:“那怕什麼?街上來來往往的多少,何嘗碰倒過。不留神,就是步行,也有給人碰倒的,那如何說得。既是兩三小時可以學

會,我一定要學,將來回中國去,帶一輛在身邊,又靈巧,又便利,多好呢。”周撰道:“只求能在街上行走,容易極了,我可擔任教授。”陳蒿笑道:“不只求能在街上行走,還能上房子嗎?”周撰道:“你不曾見過專研究乘腳踏車的,所以這麼說。將來有機會,我帶你去看一回,就知道了。此時說出來,徒然駭人聽聞。”

何達武搶到前面,向周撰說道:“你們說笑着走,把路程只怕忘記了,畢竟打算去哪裏哩?”周撰道:“你坐了幾點鐘的車,才走這幾步路,你兩隻有名的鐵腳,就走痛了嗎?”何達武道:“腳倒沒走痛,你看這條街都走完了。”周撰向兩邊望了一望,指着前面一家日本料理店道:“我們就到那家去,喫點兒日本料理,權當晚膳。我因時間還早,恐怕她二位喫不下,因此在街上多走幾步。”何達武笑道:“既是這麼,多走幾步也好。我因見你沒說明去哪裏,怕你貪着說話,把路程忘了。我今日橫豎合算,看的也有,喫的也有,只可惜汽車白停在那裏,也要按時間計算。若早知道閒逛這麼久,何不給我坐着,去看幾處朋友,也顯得我不是等閒之輩。”陳毓笑問道:“誰把你當等閒之輩,你要拿汽車去壓服他哩?”何達武道:“就是平常幾個同場玩錢的,最歡喜瞧人不起,很挖苦了我幾次。我若是坐了那汽車,到各處走一趟,他們一定你傳我,我傳你的說何鐵腳不知在哪裏弄了一注財喜,坐着汽車在街上橫衝直撞。下次同他們玩錢,就不敢輕視我了。萬一手氣不好,把本錢輸完了,向他們借墊幾個,他們決不敢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硬說不肯。咳,這機會真可惜了。”說得三人笑的肚子痛。

說笑着,已進了料理店。四個下女,列隊一般的跪在臺階

上,齊聲高呼請進,四人脫了皮靴,下女引到樓上一間八疊席的房內。陳蒿看房中席子都是錦邊,陳設也古雅極了。笑向陳毓道:“我只道小鬼的房屋,都是和我們現在住的一樣,紙糊篾扎的,原來也有這麼富麗的。”周撰答道:“這種房間,哪能算得富麗,這是極普通的。日本式房屋最精緻的,建築費比西式上等房屋有多無少。你看這種露在外面的柱頭,不過四五寸的口徑,彎彎曲曲的,不像一根成材的木料。試問問價值看,每根不過一丈來長,最好的須兩千元,次等的都是千多。這地方凹進一疊席子,名叫牀間。日本人造房子對於這牀間最要緊,你們看鋪在底下的這塊木板,好的也得上千。普通人住的房子,這地方也是席子的居多,間有鋪木板的,都是兩塊鑲起來,就有整塊的,也不是好木料。這種門,名叫唐紙。普通都是印花紙糊的,不值多少錢。最上等的我雖沒有見過,但據日本紳士說,一扇門有值五百元以上的。你們大概計算計算,不比西式房子還貴嗎?”陳蒿道:“既花這麼些錢,爲什麼不造西式房子,要造出這些和雞塒差不多的房子來住呢?”周撰道:“日本人起居習慣,是這種雞塒般的房子便利,房屋一更改,衣服器具一切,都得更改。所謂積重難反,不是容易的事。並且日本地震極多,每月震得很厲害的,像這日本式的房屋,哪怕高至三四層,因做得合縫,幾方面互相牽掣了,能受極強的震盪,縱不幸坍塌下來,而全體都系木質,橫七豎八的撐架住了,人在裏面多能保得性命。不比西式房屋,一坍塌便貼地坍塌了,住在裏面的人,不獨保不了性命,還要壓成肉泥。”何達武聽得不願意了,咧了聲道:“卜先,下女站在這裏半天了,你也不點菜,只顧說話。看你把大家的肚子說得飽麼?”周撰道:“你這鐵腳專搗亂,下女什麼時候在這裏站了半天?我看你是餓傷了。好,我們就坐下來點菜罷。”,四人都就蒲團坐下,

下女捧過菜單來,周撰讓陳毓先點。陳毓道:“先生再不要客氣了罷,我們都沒喫過日本料理,也不知道哪樣能喫,隨先生的意,點幾樣便了。”周撰知是實話,便不再讓。陳蒿卻從周撰手中接過菜單笑道:“我雖沒喫過,倒不可不見識見識。”

一看菜單上,盡是寫的假名,一樣也看不出是什麼菜來。提起對周撰身上一摜,賭氣不看丁。周撰拾起來笑道:“留學生喫日本料理,能在菜單上,說得出十樣萊的,一百人中恐怕不到三五個人。”陳毓道:“什麼原故?”周撰拿起鉛筆,一邊開菜,一邊答道:“沒有什麼原故,就是日本料理不中喫,沒人願意研究。都不過偶然高興,如我們今天一樣,喫了之後,誰還記得菜單上寫着什麼,是什麼菜呢?”周撰寫好,交給下女去了。

不一會,下女端出一大盤生魚來。陳蒿見盤內紅紅綠綠,很好看的樣子。一看許多生竹葉,插在幾片蘿蔔上,和紅色的生魚映射起來,倒也好看。問周撰道:“這生魚片,是穿了喫麼?”周撰笑道:“就這麼喫,這是日本料理中最可究的菜。”陳毓道:“不腥嗎?”周撰道:“倒好,沒腥氣。請試一片就知道了。”陳毓姊妹都不肯試,周撰問何達武喫過麼?何達武搖頭笑道:“我也是和尚做新郎,初試第一回。”周撰笑着拿筷子夾了一片,先沾了些芥末,再沾了些醬油,三人望着他往口裏一送,喫得很有滋味的樣子。何達武登時也夾一片,照樣喫了,連連咂嘴說好喫。陳毓姊妹便也大家喫起來。下女又端了一盤生牛肉進來,陳蒿笑道:“怎麼盡是生的,牛肉也可生喫嗎?”周撰道:“牛肉原可以生喫,但不是這麼喫的。這是用鐵鍋臨時燒了喫,還有火爐、鐵鍋不曾拿來。”正說着,隨後進來一個下女,捧着火爐、鐵鍋之類。陳蒿看那鐵鍋只有五六寸大小,鍋底是坦平的,下女把鍋安在火爐上,放入桌之

當中,用筷子從牛肉盤內夾了一塊牛油,在鍋內繞了幾轉,略略燒出了些油,便將醬油傾了下去,把盤內的牛肉,一片一片夾入鍋內,加上些洋蔥,拿出四個雞蛋,四個小飯碗,每碗內打一個蛋,分送到各人面前。陳蒿道:“這生蛋怎麼喫?”周撰道:“等牛肉燒熟了,滷這蛋喫,比不滷的嫩多了。”陳蒿搖頭笑道:“小鬼和生番差不多,怎麼也不嫌腥氣。”周撰替三人斟上酒道:“腥氣卻沒有,不過和中國料理比起來,滋味就差遠了。請就喫罷,煮老了不好喫。”陳毓笑道:“牛肉哪這麼容易熟?你們看上面還有血呢。”周撰先將飯碗裏的蛋攪散,揀陳毓指點說有血的,夾着在蛋內轉了一轉,咀嚼起來。

何達武看了,哪忍得住,也不管生熟,一陣亂喫。陳毓姊妹終覺喫不來,隨便喫了一點,即停了不喫。周撰心裏很過不去,教下女添了幾樣,二人也嚐嚐就不喫了。周撰道:“日本料理,除牛鍋、生魚外,實在沒可喫的東西了。二位既喫不來,我們立刻改到西洋料理店去喫罷!”陳蒿擺手道:“罷了,日本的西洋料理,我已領教過了,也沒喫得上口的。我們胡亂用點飯,充充飢罷。”周撰只得教下女開飯來,弄了些醬菜,姊妹兩個倒爺喫了一碗。

開了帳來,八塊多錢。陳毓看了吐舌道:“豈有此理,喫中國料理,有這多錢,可以喫普通翅席了。”何達武本已停箸不喫了,聽說要八塊多錢,又拿起筷子來道:“這館子既如此敲竹槓,我恨不得連鐵鍋、火爐都喫下肚裏去。還剩下這麼些牛肉,不喫了它,白便宜了館主。卜先來來,我兩人分擔着,務必喫個精光。”周撰拿出十元鈔票,交給下女道:“多的一塊多錢,就賞給你們罷。”下女磕頭道謝去了。何達武道:“你真是羊伴,多一塊多錢,你不要,給我不好嗎?”陳蒿笑道:“誰教你不在這裏當下女呢?”周撰道:“剩下來的牛肉,你

要喫,怎麼還不動手?”何達武道:“你不喫嗎?”周撰道:“我已喫多於,你喫的下你喫罷!”何達武道:“我喫是早已喫飽了,但我終不服氣,偏要拼命喫個乾淨。”陳蒿笑道:“你一個堂堂的軍人,多喫這點兒牛肉,算得什麼?快喫罷,等歇下女來收碗,看了不像個樣兒。”何達武一邊喫着,一邊笑道:“我不是黎是韋,你不要作弄我罷!”

周撰笑了一笑,也不理他。起身推開後面的窗戶,朝下一望,是一條很仄狹的巷子,房屋都破爛不堪,沒什麼可看。正待仍將窗戶關上,忽聽得下面有吵嘴的聲音,側着耳朵一聽,是中國人和日本人吵,只是兩邊罵的話都聽不大清楚。陳蒿姊妹也都起身,到窗戶跟前來聽。何達武扭轉身子問道:“你們聽什麼,下面不是吵嘴嗎?”陳蒿道:“中國人和日本人吵嘴,聽不清楚。”何達武把筷子一摜,一蹶劣跳丁起來道:“這裏聽不清楚,我下去看看,要是日本鬼欺負我們中國人,卜先你就同我去打個抱不平。”說着帽子也不戴,跑下樓去了。陳毓笑道:“這鐵腳真好多事。”陳蒿道:“等他去看看也好,這裏橫豎聽不明白,打開窗戶,又冷得很,不如坐着等他來。”

周撰見陳蒿說打開窗戶冷,連忙把窗戶關上。下女來收碗,周撰問下女,知道下面爲什麼事吵嘴麼?下女搖頭說不知道。周撰道:“我們且下樓去,到街上等鐵腳,這房裏坐着,沒有趣味。”三人遂同下樓。

街上的電燈已經亮了,恐怕何達武回來看不見,就在料理店門首一家小間物商店內,買些零星物事,送給陳毓,陳毓只得收了。等了好一會,不見何達武回來,周撰焦急道:“這鐵腳真淘氣,此刻六點多鐘了,再不來,本鄉座要開幕了。你兩位在這裏坐坐,我去那巷子裏尋他去。”陳蒿道:“他的帽子在這裏,你帶給他罷。”周撰接了帽子,向商店說明了,藉着

這地方坐坐。急忙找到小巷內,來往的人都沒有,哪裏見何達武的影子呢?看那吵嘴的人家,已是寂靜無聲。周撰恨道:“這鬼頭真害人,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教我到哪裏去找哩?”在巷子裏立於一會,只得轉到小間物商店,向二人說了。陳毓道:“不要緊,我們慢慢兒走罷,他知道我們去本鄉座,隨後要坐電車來的。”三人遂起身,向坂下走,剛走近停汽車的所在,只見何達武從車上跳下來,迎着笑道:“你們怎麼纔來?我坐在這裏等,腳都坐麻了。”周撰笑罵道:“你這小鬼頭,怎麼先跑到這裏來了?害得我們到處尋找。”何達武道:“你不要說這些沒良心的話,我到那巷子裏,看不到兩分鐘,回到料理店,下女說你們都走了。我不相信,跑上樓一看,果然沒有。

下女跟着上來,我問看見我的帽子麼?他說不知道。我疑心你們有意撇下我,不帶我去看大力士。問下女你們走了多久,下女說才走。我就出來,拼命的追到坂下,見汽車還在這裏,我才放了心。你們哪一個拿了我的帽子?”陳毓笑道:“誰也沒見你什麼帽子。”何達武着急道:“你們真沒看見嗎?我找那料理店去。”周撰見何達武又要跑去的樣子,從外套袋裏,扯出那頂帽子來,往何達武頭上一套道:“看你下次還是這麼魯莽麼!”陳蒿問道:“鐵腳你去看了,爲什麼事吵嘴?”何達武笑道:“什麼事也沒有,一個四川學生,因家裏的款子沒有寄到,住在這個日本人家,欠了三個月的房飯錢,共有三十多元。房主人屢次催討沒有,就出言不遜。學生不服氣,和他對吵起來。那四川學生見我是個中國人,氣忿忿的訴說給我聽,說日本鬼欺負人。我只好勸他忍耐點兒,欠了人家的錢不能不忍些氣。我說完這幾句話就走了。”陳蒿道:“你爲什麼不打個抱不平呢?”何達武道:“我身上和那四川學生差不多,也是一個大沒有。人家討帳,不能說討錯了。這個抱不平,怎麼

能打的了。”周撰笑道:“好,你打不了,快去請本鄉座的大力士來打。上車罷!”

車伕已將車門開了,四人都上了車,不須幾分鐘,就到本鄉座。見門口已擁丁一大羣人,爭着買入場券。周撰教何達武伴着陳毓姊妹,不要被人擠散了。自己分開衆人,擠向前去買入場券。陳毓拿出錢來,要何達武去代買。周撰止住道:“此時買的人太多,鐵腳鬧不清楚。太太如定要做東時,等歇算還我便了。”陳毓只得依允。周撰問特頭價目,每人要二元五角,即拿出十塊錢來,買了四張。回身擠出來,引三人到了裏面。

即有招待的,看了等級,帶到特頭座位。臺上還沒有開幕,看客座位,卻都坐滿了,只有特等,因爲太貴,買的人少些,還剩了幾個座位。周撰對陳毓道:“今晚看的人多,我們須定個坐法,免得生人擠着二位不好。鐵腳靠左邊坐,我靠右邊坐,二位坐在當中。兩面有我二人擋着,就不妨人多擠擁了。”周撰是這麼調排坐下來,陳蒿自然是貼周撰坐了。男女之間,兩方面既都存心親熱,還有什麼不容易結合的。當下兩人耳鬢廝磨,陳毓只得做個沒看見。陳蒿忽然失聲說道:“壞了!”周撰大喫一驚,慌忙問:“壞了什麼?”陳蒿道:“我們下車的時候,忘記將買的東西帶下來,那車伕難說不偷去幾樣。”周撰大笑道:“我只道什辦事壞了,那車是我包了的,他若敢偷,我也不交給他了。並且他此刻並沒走開,我吩咐了在外面等,恐怕隨時要用,你若不放心,可教這裏的招待員,去通知車伕一聲,立刻就送進這裏來了。”陳蒿道:“你既說可以放心,我就沒話說了。我以爲車伕把汽車駕回去了。”

正說奢,滿座掌聲大起,不知爲了何事?下回再寫。

第四十六章

大力士當場獻藝,下流坯暗地調情卻說一陣鼓掌聲中,臺上已將幕布揭開。一個日本人乘一輛腳踏車,從後臺如飛的馳到臺上,繞着臺打盤旋。周撰忙用肩膊捱了陳蒿一下笑道:“你先說腳踏車只能在街上行走,這裏就會做出些花樣來。”陳蒿道:“怎麼大力士不出來,倒弄出乘腳踏車的來了?”周撰道:“這差不多是照例的,因爲纔開幕,恐看客沒到齊,先玩玩這些沒要緊的把戲,給看客散悶。

一會兒大力士就出來了。”陳蒿道:“你看見麼,怎的那腳踏車,只一個輪盤的?”周撰道:“你留神看罷,還有許多的把戲呢。”陳蒿看那乘車的,一個輪盤在臺上,飛走了幾十轉,忽然停住,直挺挺的立在那一隻車輪上,動也不動,看的人齊聲喝采。陳蒿不懂得這立着不動有什麼好處,見周撰也跟着喝采,即問道:“這立着不動,也喝什麼採?”周撰道:“練到這個樣子,很不容易。兩個盤尚且立不住,今一個盤能立這麼久,怎麼不喝采?你看他把前面的盤又套上去了。”只見那車越轉越急,繞着臺足轉了百十個輪迴,轉到後來,乘車的一聲吼,那車輪離臺有兩尺,懸空飛了個盤旋,彷彿有什麼東西託着一般。看客不由得都怪叫起來。

那車落下來,只繞了兩轉,就馳入內臺去了。即有人從裏面搬出兩隻極粗極笨的木凳出來,靠東西臺角,一頭放下一隻。

一人拿着一卷鋼絲,兩端緊纏在兩隻木凳上,再用麻繩繫住木凳,連在臺柱上,將鋼絲繃得急急的。兩塊四五尺寬,五六尺長的木板,搭上兩木凳上,和搭跳板相似。陳蒿道:“大力士這回要出來了麼?”周撰道:“且看,不知這是鬧什麼玩意。

呵,不錯!還是腳踏車。我曾聽人說過,腳踏車能在鋼絲上行走,只是不曾見過。”陳蒿驚詫道:“鋼絲上居然能行走腳踏車嗎?”周撰道:“豈特在鋼絲上行走,有人說簡直可以飛牆走壁,快看罷,已經出來了。”陳蒿看還是先出來的那人,只乘坐的車略比前小一點,在臺上照前轉了幾趟,一使勁便上了跳板,前輪對準了鋼絲,後輪一催,那車已脫離了木凳,完全在鋼絲上。看客都張開眼望着,替乘車的捏着一把汗。車輪不住的往前轉,鋼絲受不住,漸漸的往下垂,轉至鋼絲當中,鋼絲垂下來五六寸。乘車的到這時候,分外的用勁,奈鋼絲垂下來,雖用盡氣力也駛不上車,乘車的急了,踏着反車,往後轉了兩轉,蓄勢往前一衝,仍沒衝上去。那車看看支持不住,有些向兩邊晃動起來了,鋼絲更是顫巍巍的。看客看到這裏,都寂靜靜的連高聲出氣的都沒有。陳蒿低聲向周撰道:“了不得,要跌下來了。”話沒說完,只見那乘車的猛然將前輪一提,離開鋼絲有三四寸,後輪一使勁,穿梭一般的,轉上了這頭的木凳。看客雷也似的齊聲喝采。

陳蒿伸手給周撰看道:“你看我手上的汗,連手帕都溼了。”周撰看着點了點頭,乘勢將陳蒿的手握了,覺得溫如暖玉,柔如無骨,一時心旌搖搖,幾乎在大庭廣衆之中,露出急色兒醜態。陳蒿恐旁人看見,忙放下來,周撰牢牢握着,哪肯放手。

陳蒿只得靠緊身軀,用圍襟遮了,兩隻手便在圍襟裏面,互相搓弄。陳蒿本是風流情性,只因初到日本,一則難得相當人物,一則覺得在日本不比在內地,鬧出笑話來,新聞上每每盡情披

露,不能不較內地斂跡些。但哪裏是她甘心情願,守這寂寞生涯。兩日來經周撰這般一勾搭,心裏也是癢的和周撰—般,搔扒不着。

周撰見她偏着頭,牙齒咬着下嘴脣,一言不發,雙頰紅得和朝霞相似,映得通明的電光,越顯得嬌豔無匹。便附着她的耳說道:“你能單獨去我旅館裏麼?”陳蒿斜睨了周撰一眼,微笑不做聲。周撰見這神情,更着急問道:“怎麼不做聲呢?

你若能去,務必可憐我。你知道我這兩日的魂靈,整整沒一秒鐘曾離開你的左右。”陳蒿將周撰手緊握了一下,笑道:“誰教你不離開我左右的?”周撰道:“還有誰教的?就是你教的。”陳蒿笑着搖頭道:“看臺上罷,腳踏車又換了花樣了。

你看她倒豎起來,拿手當腳,踏着飛跑。”周撰道:“這時候無論怎麼好看,我都不願看了,你總得可憐我,說一句使我定心的話,我纔有心思看臺上。”陳蒿望周撰只笑,周撰被望得神魂飄蕩,恨不得立刻將陳蒿拖到無人的地方,攔腰一把摟住,慢慢的治她害得人失魂喪魄的罪。陳蒿見周撰癡的可憐,輕輕向他耳邊說道:“當着他們,不要是這樣,且等看完了再說。”周撰喜道:“看完了,你單獨到我旅館裏去麼?”陳蒿道:“你這般急怎的?我是要看把戲,由你一個人去發呆罷。”周撰只好暫把邪心收起。

看臺上腳踏車已沒有了,走出一個穿禮服的日本人來,向臺下行禮說道:“我大日本同盟國英吉利的大力士某君,第一次來日本遊歷,我日本的力士團歡迎他。他願意顯出平生技能,交歡我國國民。因此今日假這本鄉座,請某君登臺顯技,鄙人甚希望來觀的大和民族,多鼓掌,多贊好,以表示我大日本國民與大英吉利國民格外親善的意思,方不負某君顯技交歡,與敝力士團竭誠歡迎的雙方用意。”那人說完了,客座的掌聲就

不約而同的都想把格外親善的意思拍了出來。親善的掌聲未歇,早有五六個大日本的紳士,簇擁着大英吉利的大刀士,大踏步走到臺口,向座客行了個交歡的禮。座客親善的掌聲又震天裏響起來,直響了十來分鐘,還不肯停歇。大力士想等掌聲停了,演幾句交歡的話,哪知等不出開口的機會。日本翻譯等的急了,舉起手向座客揚了幾下,才漸漸七零八落的,東響幾下,西響幾下。有一個日本人,因低着頭只顧下死勁的拍掌,也沒看見翻譯揚手。大家都停了,他還在那裏拍得恨自己的巴掌不響,拼命的一下重似一下。前前後後的座客都叱的叱,罵的罵馬鹿,他才抬起頭來一看,羞得兩臉通紅,不敢再表示親善了。大力士見掌聲停息,說了幾句英國話,座客不管懂不懂,不待翻譯開口,拍拍拍又是一陣。翻譯也就懶得等候,跟着掌聲,只見兩張嘴動了幾下,掌聲完時,翻譯的話也完了。畢竟滿座的人,沒一個聽出大力士說些什麼來。大力士退到臺中間,從臺上一手提起一個斗大的鐵錘。翻譯說每個有一千磅。大力士提在手中,像不費什麼氣力。右手的舉在空中,左手的向前伸直,猛然右手的往下一沉,與左手的碰個正着,只碰得砰然一聲響,連戲臺都震動起來。左手的卻抵住了,兩手同時伸直,並不下垂,座客如狂的叫好。

陳蒿問周撰道:“這對錘是用鐵皮包裹的麼?”周撰笑道:“用鐵皮包裹的,還算得大力士嗎?剛纔翻譯說,這錘每個有一千磅。”陳蒿道:“在他自己手裏拿着,看的人哪裏知道確有多重?他要騙人的錢,能不吹些牛皮嗎?”周撰正待回答,見大力士雙手持錘,輪迴飛舞,舞罷輕輕放在臺上,向翻譯說了幾句話。翻譯即向座客說道:“這一對鐵錘,實共重二千磅。但諸君看了,或者有不相信,真有這麼重的。大力士說,歡迎諸君中之有力者,不妨三個五個,同上臺來拿着試試。大

力士並預備了英國某名廠製造的,最上等金錶幾個,赤金牌幾塊。如有人能用雙手拿起一個,高與膝平的,即奉送金牌一塊。

能雙手舉一個到肩上的,奉送金錶一個。金錶、金牌都在這裏,請諸君看看。這是大力士特從英國帶了來,與我日本有力的人,作紀念的。”說着,回身從桌上捧出些金錶、金牌,走到臺口,一件一件亮給座客看。座客中登時紛紛議論起來,你推我讓的,居然讓出四個自負大力的來。各人立起身,整理了一會身上的衣服,不先不後的走上臺去。

周撰捱了陳蒿一下笑道:“這下子可以證明他是不是牛皮

了。”陳蒿點點頭,仍目不轉睛的望着臺上。四人上了臺,翻譯即迎着問姓名,四人都不肯說。大力士趨前和四人握手,四人握着大力士的手,都現出驚慌的樣子,大概大力士的手握得重了點兒,四人有些受不住,大力士笑嘻嘻的指着鐵錘,做手勢教四人抬的意思,四人卻不肯抬,推出一力最大的,走到鐵錘跟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先用背對着大力士,兩足立了個騎馬樁,將右手伸下去,握緊了錘柄,貫足了氣力,打算一手提起來。滿座的看客,都替這人鼓着一口無窮的勁。只見這人腰肢一挺,右膀往上一提,大約是手不曾握牢,腰肢用力過猛,手掌和錘柄脫離了關係。錘仍是臥倒在臺上,手也仍是赤手。

座客不由得把那一口鼓着的勁,齊聲衝口笑了出來。這人紅了臉,回頭望着同行的三個,這三個到底不信。走過去,大家打量了一會,用腳踢了兩下,有兩個搖搖頭走開了。一個將衣袖一捋,雙手握住錘柄,搖盪了幾下。那錘是圓的,搖盪起來似乎活動。看的人都替他歡喜,一片聲催他提起來。只急得這人一副臉如潑了血一般,那錘只是搖盪,不肯起來。大力士看了,又向翻譯說了些話,翻譯連忙走到拿錘的跟前說道:“大力士說的,使勁太很了,恐怕身體受傷。既證明了這錘不是假的,

就不必再拿了。”那人鬆了手,伸起腰來,就像腰上感很痛苦的樣子,躬着背同那三個,掃興下臺。座客也不暇替四人救臉,哄聲大笑起來。周撰問陳蒿道:“你這下子相信不是假的了麼?”陳蒿道:“這大力士的力真大的嚇人了。”

大力士等四人下了臺,望着臺下笑容滿面的,一手提起一個錘,一路舞着進去了。即有四個下力的工人,抬着一塊見方七八尺的大木板出來,靠臺柱豎着,那木板有兩寸來厚,上寫計重三百五十磅幾個大字。大力士復走了出來,更換了一身衣服,腳下沒穿皮靴,每雙腳上用皮帶繫着一個絕大的鐵啞鈴。

翻譯指着說:“這啞鈴每個重三百磅。”大力士伸腳向臺下,給座客看了,彎腰又拾起兩個比腳上更大的啞鈴來,一手一個,揚給臺下看。翻譯道:“這啞鈴每個五百磅。”大力士退到臺中間,屁股往臺上一坐,身子向後,仰天躺下來。兩腳兩手,都將啞鈴舉起。四個工人抬起木板,擱在大力士的腳手上,放得平平的。工人又抬起一張方桌,放在木板當中,周圍安了四把靠椅,四個工人同時一方一個跳上木板,坐在靠椅上。翻譯親自動手,拿着開幕時做腳踏車跳板的那塊小木板來,也是搭跳板一般的搭在大木板上,再從裏面托出一盤飯菜,從容走上跳板,把飯萊放在四個工人面前,四人各扶箸喫起來。座客都看呆了,倒那人記得鼓掌叫好。陳蒿對周撰道:“今晚若不是你發見這件奇事,我們怎會知道來看?我若不是親眼看見,便一輩子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大力的人。旁的都可以假,這五個人,這多木器,是假不來的。並且是這麼仰天躺着,也不好使力,只要哪一隻腳,或是哪一隻手,稍微偏了一點兒,這五個人和桌椅碗筷,不都傾了個乾淨嗎?”周撰道:“虧他能這麼持久,你看這個翻譯上呀下的,那木板動都不動,簡直和鬥了筍一般。”陳蒿道:“自然絲毫不能動,只要略動一動,

失丁重心,就危險了。”四個工人每人喫了一碗飯,翻譯收了碗筷,仍從跳板下來,將跳板搬去。工人又同時跳下,搬去於桌椅。只留大板不搬,大力士緩緩將兩腳平下,身軀往上一縱,已如前坐了起來。木板向後倒去,四個工人扶着抬進去了。那英國大力士演過那套喫飯的把戲之後,踏着鐵啞鈴,向看客行了個禮,拐進去了。

周撰推陳蒿道:“你剛纔說演完了再說,此刻演完了,你怎麼說呢?”陳蒿瞟了周撰一眼,抿着嘴笑道:“哪這麼忙,難道就演完了嗎?”周撰道:“大力士已行禮進去了,怎麼沒演完?”陳蒿道:“既是演完了,爲何看客沒一個人走動?”

周撰道:“縱沒演完,也沒什麼可看的了。在我實在是不如和你走的好。”陳蒿用於向臺上一指道:“開幕時報告的那人又出來了,你聽他說些什麼。”周撰也懶得看,低頭聽那人說道:“剛纔英國大力士所演的兩種技藝,實是令人驚服。依照大力士平日在他處顯技的規定,每次只演兩套。這回蒙大力士特別與我國國民交歡,破例加演兩套。”座客聽到這裏,已齊聲鼓起掌來,以下說了些什麼,都沒人聽了。周撰對陳蒿譯述了意思,陳蒿笑道:“是嗎?我說怎麼就演完了。像這樣的大力士,很不容易遇着的,既花了錢,多看看不好嗎?”周撰只得隨順他的意思。陳毓和何達武看了兩人親熱的情形,都只作不聞不見,一心一意的望着臺上。

演說的退去之後,大力士又更換了一套很厚的衣服出來,後面跟着兩個工人,抬着一條酒杯粗細的鐵鏈,大力士對翻譯說了一段話。翻譯即向座客說道:“諸君請看這鐵鏈,是不是很牢實的東西?千噸以內的輪船,全是用這種鐵鏈栓錨,可以抵禦極強的風浪。現在大力士能不用器械,憑一身神力,使這極牢實的鐵鏈,拉爲兩斷。諸君中必有不相信的,大力士可立

刻演給諸君看。”翻譯說完了,大力士從工人肩上將鐵鏈提下來,吐伸有兩丈來長,兩手拿着到臺口,送給近臺兩排座客看。

翻譯教看了的人高聲證明,鐵鏈是沒有破綻的。有幾個好事的客看,大約是心中不大相信,若大一條鐵鏈,若沒有破綻,怎能憑一人之力拉斷?翻譯既教他高聲證明,便不能不看個仔細。幾個人一齊動手,從兩端檢閱起,一股一股的,湊近電燈看了又看,都說實沒有破綻。翻譯便指着幾個人,向大衆說道:“這幾位仔細察看了,都可證明這鐵鏈實是毫無破綻的。請諸君注意看大力士的神力罷!”大力士退至臺當中,將鐵鏈一端用右腳踏住,一端由右肩上繞到左脅下,在腰間纏了一過,兩手握住尾端,緩緩的搖動身軀,像個運氣的樣子。足運過一分鐘光景,猛然將腰一挺,右肩一震,喳的一聲,那鐵鏈直從肩上翻到背後,打在檯面上,嘩啦一響,看客只道是右腳不曾踏穩,鏈端脫離了腳心,激翻到後面去了。只見大力士彎腰從腳心下,拈起一條二尺來長的斷鏈來,合着腰間的斷條,一手一條,鬥給大家看。翻譯招手,教方纔證明的幾個人過來細看。

幾個人湊近身一看,顯然是新拉斷的,沒一個不搖頭吐舌。陳蒿道:“這個把戲,雖然是要力大,但是不及第二套好看。”

周撰道:“看雖沒有第二套好看,只是我看比第二套還要喫力些。你但想這麼粗的鐵鏈,不能懸五六千斤重量的東西嗎?憑空要將它拉斷,非五六千斤以上的氣力,何能做到。”陳蒿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快到十一點半鐘了,看他再玩一套什麼。”

大力士將兩條鐵鏈丟了,自己就臺上脫剝了上身衣服,露出赤膊來,望去雖很壯實。卻和平常壯實的工人差不多。翻譯說道:“大力士的身體,先天原來很弱,十五歲時,還是一個終年患病的孱弱之軀。因朋友勸告他,教他專在體育上用功,

身體自然能強,壯大力士才稍稍的從事體育。不到一年,已收了極大的效力,將十五年來的病魔完全驅除了。就從十六歲起,到今年整整的二十年,不曾一日間斷,遂練成這般的神力。據大力士自己說,他所練的方法,二十歲以前,專注重體魄的發育。二十歲以後,便專重體力的發育。發育體魄的時期太短,所以至今體魄尚是平常。發育體力的時期很長,纔有此神力。

在初見大力士的人,絕沒人能看出像這般平常體魄的人,有這麼大的體力,甚至有疑大力士會邪術的。大力士因恐在座諸君中也有此類懷疑,故露出體魄來,以證明他的神力,確是用苦工磨練出來的,絕對的沒絲毫邪術。諸君此刻眼中所見大力士的體魄,是這麼平常的。請注意看大力士運氣使勁的時候,是何形相就明白了。”座客聽得,一個個都揉了揉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大力士。只見他直挺挺的立着,向左右分卉兩手,不言不動,漸漸的覺得兩條臂膊有些震動,即時周身皮膚裏面彷彿有數千百隻耗子在那裏走動,骨節都瑟瑟作響,兩條臂膊,比初脫衣服的時候竟大了一倍。座客又鼓了一陣掌。翻譯道:“今晚因是初次獻技,有一種新制的器具,還不曾制好,今晚不能演給諸君看,明晚仍在這裏,準演出來。比剛纔已演過的三套,都好看許多。於今既證明了大力士的體力不是邪術,請諸君看演第四套罷!”

周撰苦着臉對陳蒿道:“十一點多鐘了,要演又不快演,偏要是這麼支支吾吾的,脫了衣服給人家驗看。我只道這也算是一套,誰知道還是題外之文。”陳蒿笑道:“我也是這麼想,以爲他沒有技藝顯了,胡亂是這麼鬧着湊個數兒,倒要看他再換個什麼花樣。你不要急,橫豎沒有多久了。”

大力士運過氣,仍將衣服穿上,四個工人又從裏面擡出一塊大石頭來,那石有七尺來長,一尺四五寸寬,四寸來厚。四

個工人被壓得一步一拐,放下來喘氣不定。大力士望着好笑,揮手教四人走開,他用一手提起,一手解去了繩索,提到臺中間。那翻譯騎着一匹大白馬,從裏面的的達達走到臺口站住,那馬調教得極馴良的樣子。大力士蹲下去,一手託在石塊底下,一手扶着,離了檯面,一頭高,一頭低,斜斜的如一條山坡路。

翻譯將繮一擺,那馬順過頭來,走至石塊上,後將繮一提,兩腳一緊,那馬的前蹄已踏上了石塊。翻譯用右手在馬頭上摸了幾下。只一起繮,那馬已全身縱上了石塊。那石塊便緩緩的平下來,馬在石塊上行了兩三步,恰行至大力士的手上,即立着不動。大力士放下扶着的手,一手託着伸出來,從容上下了幾次,那馬全不驚懼。座客但知好看,不顯厲害,在這時節不約而同的都鼓掌大吼起來。翻譯連向下揚手,已來不及。那馬雖則調教慣了,只是從前在西洋各國演這把戲的時候,看客都知道危險,一點聲息沒有,必等馬下了石塊,才鼓掌叫好。因此那馬不曾在石塊上受過驚嚇。今晚翻譯疏忽了,忘記囑咐座客,正在喫緊的時候,大家一鬨鬧起來,那馬兩耳一豎,兩眼左右張望。翻譯知道不好,一面對臺下揚手,一面撫摸馬頭,但是已來不及,四腳亂動起來。大力士手上的石塊,即不免搖動。

翻譯越將繮繩收勒,那馬越昂頭振鬣,仰天噴沫,偶然一腳踏空,石塊跟着一側,連人帶馬,倒下臺來。座客又是一聲哎呀喊了,那馬掀下了翻譯,驚慌得左一躍,右一竄,四蹄在臺上如擂鼓一般。嚇得近臺的座客都站起身要跑,恐怕那馬跳下臺來。翻譯一縱身立起,伸手去拾繮繩,沒拾着。那馬又驚竄到這邊,此時氣壞了大力士,放了石塊,那馬剛從石塊旁邊跳過一伸手就握住那馬的後腿,那馬登時不能動彈。翻譯才走過去,拉了繮繩,牽進裏面去了。即有開幕時演說的那人,出來向座客道歉。

陳蒿暗推周撰一把笑道:“你這時候又不說走了。”周撰道:“我說一回,碰一回釘子,你不開口,便坐到明天,我也不敢再向你說走了。”陳蒿笑道:“你打算就回旅館去嗎?”

周撰道:“隨你的意思,我是巴不得你立刻同我回旅館。”陳蒿悄悄的,向陳毓二人努嘴道:“他二人呢,也同回你的旅館去嗎?”周撰道:“我用汽車送他二人回精廬去。”陳蒿笑着搖頭道:“我明日拿什麼臉回家見人?你不要急在這一時,此刻你還是用汽車送我三人回精廬,你若常在旅館裏,不大出外,我總有來會着你的時候。”話沒說完,座客都紛紛起身,向外擁擠。陳毓、何達武也立起身來。周撰道:“我們且緩行一步,此時要擠出去,很費事的。”陳蒿輕輕說道:“人家都起身走了,獨我兩人坐着不動,像個什麼?”說着也起身,何達武道:“你們只跟定我來,包你們全不費事的就擠出去了。”周撰道:“這不是湖南戲院子,可由你橫衝直撞。你若不按着秩序走,到處有監場的警察,你的衣服又穿得這麼漂亮,只瞎擠瞎擠的,包管人家指你是個掏兒。”何達武不懂得什麼叫掏兒,問道:“怎麼指我是掏兒?”陳蒿笑道:“你先走罷,此時人已走空一大半了,不會擠擁。”何達武即晃了晃腦袋,掉臂向前行走。

陳毓拉了陳蒿的手,旋走旋咬着耳根說話。周撰跟在後面,只見陳蒿時搖搖頭,時點點頭,也沒聽出她們說些什麼。

一行人來外面,周撰舉眼看汽車,何達武已找着開了過來。

陳毓向周撰鞠躬道謝道:“先生只管汽車先走,我們可坐電車回去,不敢煩先生再送了。”周撰笑道:“李太太怎麼還對我說這些客氣話,請上車罷。”陳蒿也在旁說道:“汽車的長時間過了,送我們到江戶川,也要不了多久,姐姐不要和他客氣罷。”陳毓望了陳蒿一眼,覺得陳蒿這話說得和周撰過於親熱,只是陳蒿也沒理會,催着陳毓上了汽車。陳毓仍向原地方坐了,

留出位子來給陳蒿坐,誰知陳蒿上車的時候,周撰暗地在後面拉了一把,教她坐到後面來。陳蒿也就顧不得面子了,撇了陳毓,竟和周撰並肩坐着。汽車立即向江戶川開行。陳毓在車中,雖覺自己妹子入迷太快,只是料也防止不了。並且在陳毓眼光中看周撰,也以爲與自己妹子匹配相宜,樂得成全他兩人,免得雙方抱怨。車行頃刻到了江戶川,周撰從車伕處拿了那包物事,交給何達武拿了,才扶陳蒿下車。陳毓邀周撰到家中坐坐,周撰道:“已夜深了,改日再來。”陳蒿道:“你就上車回去罷,到我家中坐着,也沒甚趣味。”周撰回身上了車,望着三人走了,才驅車回富士見樓。一宿無話,本章已畢。

第四十七章

小鬼頭苦耐獨眠夜真馬鹿追述求婚書

卻說陳毓等歸到家中,李鏡泓已深入睡鄉了。陳毓在本鄉座的時候,心中時時掛念李鏡泓一個人在家中寂寞。及至歸家見了面,想起周撰的那種風流態度,標緻面孔來,立時又覺得李鏡泓的面目可憎。滿擬親熱親熱,只是鼓不起勁來。

李鏡泓這一日滿肚皮不高興,一個人也懶下廚房,午晚兩膳,都在隔壁小西洋料理店裏喫了,家中便一日沒舉火。夜間獨自看了會書,偶然聽得外面腳步響,即跑到門口探望,一連望過幾次,都是響到別人家去了,賭氣懶得再望。看看到了十點鐘,便脫衣解帶,鑽入被中。心想:說是去喫午飯,怎麼喫到這時候還不回來?老二那妮子本來就不大安分,只是她姐姐平日卻不是放蕩不羈的人,這幾日一定被老二刁唆壞了,性情大變。並且那姓周的,油頭滑腦,一見面就和會親一般,在老二跟前逢迎巴結,無所不至,賊眉賊眼的,一望就知道是個歡喜嫖的人。老二是這麼和他一鬼混,不待說要上當。便是她姐姐,也不免花了心。李鏡泓心中越想越難過,睡也睡不着,翻來覆去的。過了十二點鐘,才聽得門鈴響,知道是她們回了,也不作理會,擁着被裝睡着。

陳毓走進了聲道:“睡着了嗎?”李鏡泓不做聲。陳毓又說道:“怎麼睡這麼死,有賊進來把傢俱都偷了去,你還不知

道呢。”李鏡泓再忍不住了,伸出頭來說道:“你也顧家裏怕有賊來偷了傢俱去嗎?我看你簡直不記得有家了。”陳毓聽了這話雖覺刺耳,但自己心裏也着實有些漸愧,勉強笑了笑說道:“今日實不能怪我不記得家裏,人家的情面,卻不過去,教我也沒有法子。”李鏡泓道:“情面是情面,但是男女的交際每每有因,起初卻不過情面,弄到後來顧不了體面,我看還是體面要緊。”陳毓道:“怎麼謂之顧不了體面,我喪失了你什麼體面嗎?”李鏡泓道:“我沒說你喪失了我的體面,我只不懂姓周的和我們非親非故,我們一不是富豪,二不是有勢力的,他無緣無故的一見面就奉承巴結,無所不至,使錢如散沙似的,請了又請,邀了又邀,端的是個什麼用意?他也不過一個公費生,那來的這麼多錢使費?”陳毓搶着答道:“你管他什麼用意,管他哪來的錢使費?你既不是富豪,可見他不會巴結你,向你借貸。你又不是有勢力的,可見他不會求你薦事,借你的聲名在外面去招搖撞騙。你還有什麼怕他沾括了嗎?”李鏡泓聽了,那一股無名業火幾乎攻破了腦門,又不敢發作,逼得冷笑了聲道:“我是沒有什麼給人家沾括,不過一個青年女子飄洋過海,到外國來爲的是求學,這種無味的應酬少從場,也不至失了女留學生的資格。留學生的錢不拿來繳學費,買書籍,卻專用到酒食遊戲上,其爲人之邪正就可知了。這種浮蕩子弟,在我這個沒有學識,沒有見解的人看了,簡直是個不可理會的。

不知道你們對他有什麼情面不可卻。”

陳毓見李鏡泓說出這些話來,先悄悄的將周撰送給他的物事,放入櫃內鎖了,恐怕李鏡泓見了,拿着當把柄詰問。李鏡泓又問道:“姓周的請午飯,怎麼弄到這時候纔回?半日半夜的工夫,在什麼地方,用什麼事情消磨的?”陳毓不耐煩多說,隨口說是看西洋把戲去了。李鏡泓見陳毓答的含糊,更忍不住

要追問道:“什麼西洋把勢?看了半日半夜。”陳毓生氣道:“你既說姓周的簡直是個可不理會的人。不理會就罷了,追問做什麼呢?”李鏡泓也氣道:“姓周的自然是可不理會,但是你在外面,費了這們久的時間,爲什麼不能將原故說給我聽,定要我來追問?”陳毓道:“我有我的行動自由,我高興就說給你聽,不高興不說給你聽,也不犯法。”

李鏡泓只氣的發抖,想數責幾句,出出惡氣,心裏又慮氣頭上說話不檢點,陳毓的性氣素大,三言兩語說決裂了,難於轉臉。待不說罷,氣實忍受不住,就在這一轉念之間,覺得有無窮的悲苦,不由得兩眼流下淚來,拉着被角拭淚。陳毓在電光下看見了,一時動了不忍的念頭。笑着說道:“好端端的哭些什麼?又不是個小孩子,這才哭的可笑呢。”李鏡泓一聽更傷心起來,竟抽咽有聲了。陳毓大笑道:“罷了,罷了,不要丟醜了罷。你是爲我不得在外多久的原故,說給你聽麼,這也值得一哭。好好,我說給你聽便了。”遂從到富士見樓起,如何在新聞紙上,發見了本鄉座的英國大力士,如何僱汽車,請喫午膳,如何遊十五區,以及大力士如何顯技,都說了一遍。

只沒說送物事,及周撰和陳蒿親熱的情形。

李鏡泓早停了哭泣,至此問道:“照這樣說來,姓周的這一日的花費,不是一百元上下嗎?”陳毓點頭道:“恐怕是要花這們多。”李鏡泓就枕上搖頭道:“危險,危險!他這東西居心不良,你真得仔細老二上當。”陳毓笑道:“上什麼當,難道老二在家養老女不成?早些配了人也好,免得今日這個也來求婚,明日那個也來說合。這姓周的爲人,據我看並不壞,配老二也還過得去。你專就他昨今兩日的行爲看,是不能爲憑的。他是這麼花費,有他花費的目的,與平日酒食徵逐的不同。

西洋人每有因想和一個心愛的女子結婚,事事圖滿女子的欲

望,常有婚尚不曾結得,家業已完全用盡的。於今的文明新式結婚,是這個規矩,不能怪姓周的浮蕩。”

李鏡泓長嘆一聲道:“老二的事,我也管不了。是浮蕩也好,不是浮蕩也好,不必研究。我只和你要求一件事,從今日以後,無論老二和姓周的怎麼舉動,你一概不要從場,將來他們的結果好,我們不居功,萬一結果不好,我們也不受怨。即岳父、岳母知道了,也怪不上你我。你能答應這句話麼?”陳毓道:“只要推得脫的,我決不從場。”李鏡泓道:“老二剛纔進房的時候,彷彿提了一個大包,打我面前走過,提的什麼東西?”陳毓見話已說明了,便不遮掩,說是姓周的買了送他的。李鏡泓道:“老二平日常自己誇說眼眶子大,金錢勢力都不看在眼裏,原來見了百十塊錢的物件,也就把心眼兒迷糊了。”陳毓道:“睡罷,不要勞叨些這閒話了。”說着也解衣就寢。

卻說陳蒿提了那包物件,歸了自己房裏,打開一件一件拿着看,聽得李鏡泓和陳毓說話有合口的聲調,忙丟了手中物品,躡腳躡手到門跟前竊聽。起初聽得李鏡泓詆譭周撰的話,心裏不免受氣。後來聽得無論老二和姓周的怎麼舉動,一切不要從場的話,又高興起來。心想:巴不得你們不從場,我少了許多拘束,男女之愛,那能容有第三人從場的。回身仍將那些物件包了,收拾安歇。在牀上想起周撰的溫存,轉輾反側的,哪裏睡得着呢?陳蒿此時的心裏完全在淫慾上着想,並沒閒心研究周撰這人是否可託終身,既純在這方面着想,便覺得周撰無一點不如人意,處處都像是個知情識趣的人,與那些不自量冒昧求婚的相去天遠。一個人閉着眼睛從周撰頭頂上想起,五官四腳,眼見得着的,即拿着腦筋中的印象做標準,想慕了一個盡情。五官四肢之外,被衣服遮蓋了,眼見不着的,就憑着一顆玲瓏剔透的芳心揣摩懸擬,也想了個無微不入。想來想去,想

得芳心亂跳,身上臉上都一陣熱似一陣。恨不得周撰有小說上綠林豪客的本領,能於夜間竄房越脊,如履平地,從窗眼裏飄然飛了進來,人不知鬼不覺的各遂了心願。唉!一個已經領略過偷情滋味的妙齡女子,復經稱心如意的男子這麼一撩撥,念頭一動,便是意馬心猿,哪裏有個收煞。咬着被角,整受了一夜折磨。天光一亮,即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覺得眼泡內含了許多砂礫似的,知是不曾睡好的緣故。披了衣,拿鏡子一照,眼睚兒起了一個淡紅的圈圈,圍着兩隻黑白分明水銀也似的眼睛,倒分外顯得嫵媚。自己對着鏡子嘆了一聲道:“兀的這龐兒,也要人消受。”放下鏡子,收了鋪蓋。因天氣太早,即在房中打散了頭髮,着意安排的梳了個東洋學生頭,刷得光溜溜的一絲不亂。這頭梳了兩點來鍾,李鏡泓夫婦已起來了,陳蒿纔開門到廚房,燒洗臉水。

何達武最是貪睡,這時候尚是鼾聲震地,陳蒿推醒了他道:“起來,睡到這時候,還沒睡足麼?”何達武睜眼見是陳蒿,一蹶劣坐起說道:“你催我起來,有什麼事?”陳蒿見他平日最懶的,喊他起來用早點,總是要催三五次,他才慢騰騰的,唧唧呱呱的,眼睛開一隻閉一隻,偏偏倒倒的去洗臉。今日忽然一推就坐了起來,並且清清楚楚的問話,覺得很奇怪。掩着嘴笑道:“催你起採,並沒什麼事,要用早點了。”何達武忙穿了衣服,跑到廚房裏,傾了洗臉水,到洗臉的地方。陳蒿也跟在後面,端了盆水來洗臉。何達武道:“昨夜大力士的把戲實在好看,據那翻譯說,昨夜是初次登臺,還有一種新制的器具不曾制好,須今夜才能演,說比已經演過的把戲還要好看多了。我可惜手邊的錢不寬,不能再去看一回。”陳蒿道:“我錢倒有,也想再去看。只是錢不多,不能請你。”何達武起先聽說有錢也想去看的話,心裏一喜,睜着眼,張開口望着陳蒿,

聽到後兩句,頓時又把興頭掃了。忽然一想,她既願意去,我何不去卜先那裏送個信,怕卜先不拿出錢請我嗎?這是再好沒有的機會,不可錯過。他們多見一次面,有一次的成績,他們早一日成功,我便早一日六十塊錢到手。這麼一想,興頭又鼓動起來。笑嘻嘻的問道:“二姑娘真想去看麼?只怕是哄着我玩的。”陳蒿笑道:“我哄你做什麼?是真想去,不過沒有伴,一個人就懶得去。”何達武道:“表嫂子不去嗎?”陳蒿搖頭道:“她不去。”何達武道:“我跟你做伴去看不行嗎?”陳蒿道:“有什麼不行?就是我的錢不多,你又沒錢,怎麼能去。”何達武連忙說:“我去,我有錢。不特我自己看有錢,連你看的錢我都有。”陳蒿道:“你剛纔說可惜手邊不寬,如何一刻工夫,就有這多錢了?你這是信口胡說的。”何達武急急的辯道:“一點不胡說,只要你不變卦,我若沒錢買特等票給你,任憑你如何處置我,如何罵我。就當着人喊我做兔子,喊我做馬鹿,我都答應你。”陳蒿忍不住笑道:“馬鹿倒有些兒像,兔子就差遠了。還是喊你馬鹿罷!”何達武點頭道:“話就是這麼說了上算,昨日是六點多鐘到本鄉座的,今日也是那時候,我同你乘電車去。你若變卦怎麼說?我能當着人喊你什麼東西呢?”陳蒿聽了何達武的話,看了他的情形,早知道他已入了自己的圈套。便笑答道:“我若變卦時,你也喊我馬鹿就是了。”

當下二人洗了臉,何達武一路嚷入廚房,問麪包蒸熱了沒有。陳毓在廚房裏答道:“你起牀就餓了嗎?”何達武笑道:“倒不是餓了,我要先喫了,有事情去。”陳毓指着瓦斯爐上的鑌鐵甑道:“在那裏面蒸着,你要先喫,揭開蓋拿兩片去喫罷。牛乳在開水壺內燙着,我也不知道你何鐵腳終日忙的是些什麼事?”何達武揭開了甑蓋,也不顧蒸的燙手,拈了兩片出

來,笑道:“我要去找一個朋友,因沒有約會,恐怕去遲了,不在家。牛乳我都懶得喝,就喫了這兩塊東西走罷。”旋吹旋喫,一會兒喫完了,扯了方抹布,揩了揩嘴巴,套上一頂帽子,三步改作兩步,跑到停車場。恰好有一輛電車正待開行,連忙跳上車。賣票的過來賣票,何達武伸手一摸,不見皮夾,連摸了兩個口袋都沒有,心裏着起慌來。低頭一想,昨夜臨睡時,納在枕頭底下,今早被陳蒿催起,卻忘記帶在身上。急於想去周撰那裏報信,倉卒出門,電車又開的太快,因此到買票時,才知道忘記帶錢。只得紅着臉,向賣票的說,賣票的教他坐一個停車場下車。何達武自己恨自己,怎麼這般沒有記性,想早反弄得遲了。須臾那車到了小川町,不能不下來。沿着電車道,跑了十多分鐘,望着幾輛電車飛馳過去,不能去坐。跑得氣喘氣急的,到精廬拿了皮夾,撒開腿又跑。李鏡泓等見了他這麼跑出跑進的,知道他是個不安靜的人,也不理會。

何達武復身到了停車場,此時卻沒電車了,只得立着等候。

抬頭一看,仰面來了個穿和服的男子,正是鄭紹畋。遠遠的就向何達武點頭,問去哪裏。何達武心想:幸在這裏遇着,他必又是去精廬想尋老二鬼混,我若不阻止他,他們對了面,前晚的話定要露出馬腳。隨即笑答道:“我正要去駿河臺找你,你卻來了,免得我白跑。”鄭紹畋已走近身道:“你找我爲什麼?”何達武道:“若不是要緊的事,我也不找你了。我們到橋上去說說話罷。”鄭紹畋道:“橋上如何好說話,你家就在這裏,怎麼不到你家裏去,坐着慢慢的說。”何達武冷笑了聲道:“你還想到我家裏去,慢慢的坐着說話嗎?你做夢呢。”鄭紹畋不由得心裏一跳問道:“這話怎麼講?”何達武道:“你倒是個好人,也不怕丟了我的面子。你知道你到精廬走動,是不是因我的關係?你若不借着和我是朋友,能見着二姑娘嗎?二姑

娘若不是見你和我有交情,憑你自己說,她素來瞧留學生不起的,肯跟你打交道麼?”鄭紹畋聽了這些摸不着頭腦的話,怔怔的望着何達武道:“你無緣無故說這些話做什麼呢?我實在不明白你的用意。”何達武把臂膊一伸,睜着兩眼,望着鄭紹畋道:“無緣無故,我沒討得勞神了,巴巴的找你說這些話。

老實說給你聽罷,你簡直害得我無地容身子。特地要找你,看你怎生處置我。”

鄭紹畋聽了這話,又見何達武忿忿不平的情形,心裏着實喫驚,只是表面上不肯露出驚慌的樣子來。搖搖頭說道:“你這話我仍是不得明白,我問心實不曾害你。”何達武道:“你還說不曾害我!我問你寫給二姑娘的那封英文信,是誰寫的?”鄭紹畋道:“是我請別人寫的,那信怎麼樣?”何達武點頭道:“我知道你是請別人寫的,但信上是誰的名字?”鄭紹畋道:“信上自然是我的名字,這何待問呢?”何達武道:“卻也來,你既知道信上是自己的名字,怎麼還說不曾害我?”鄭紹畋道:“信上並沒一個字,寫到你姓何的身上去,如何害了你?”何達武道:“你那信上寫了些什麼話,你知道麼?”鄭紹畋躊躇了一會道:“我那朋友,照着我說的意思寫的,我怎麼不知道呢?”何達武鼻孔裏哼了一聲道:“原來是你的意思,教朋友這麼寫的。那好,你就跟我去見二姑娘,對面說個明白,免得我毫無所得的人,夾在中間受誤傷。”說着拉了鄭紹畋的衣袖要走。

鄭紹畋不知道到底爲着什麼,如何肯走呢?立住腳不動道:“你且把事情說給我聽了,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再大家商量着辦。我和你不是一天兩天的朋友,相交這麼久了,什麼話不好說。”何達武隨即放了手道:“你教你那朋友寫那封信的時候,怎生向他說的意思?”鄭紹畋道:“求婚的信,那有

旁的意思?無非恭維二姑娘,人品如何好,學問如何好,我如何的佩服,如何的仰慕。接着就說我自己,年齡雖有了二十五六,卻因選擇太苛,平常女子看不上眼,富貴的小姐又恐怕嬌養慣了,不諳婦道,下等人家的,又恐怕容貌粗惡,沒有學識。

選來選去,直到現在,尚不曾定得妻室。難得女士生長名門,人品學識又都有這般齊全高尚,承屢次賞臉,接席清談。幽嫺貞靜的態度,尤爲我平生耳聞目見的名媛閨秀所望塵莫及,因仰幕的心思太甚,便不暇計及唐突,敢掬誠向女士求婚。深望女士憐我一片至誠之心,慨然許諾,則我有生之年,皆爲圖報大德之日。人命至重,諒蒙矜恤。那信就是這個意思。你說那一個字是害你的?”

何達武道:“那信寫好了之後,經過了多少時分才送到郵筒裏的?”鄭紹畋道:“送遲送早有什麼關係?你這才問的希奇。”何達武道:“你不要管我稀奇不稀奇,我既問你,自然有關係。”鄭紹畋道:“寫好了,不到十分鐘,我親自送到郵筒裏。你快說有什麼關係。”何達武道:“那信有第三個人看見過沒有?”鄭紹畋連連擺手道:“就只我那代寫的朋友知道,連第二個人看見都沒有。”何達武點頭道:“怪道是一封那麼無聊的信,原來寫好了就發。唉!你自己既不懂得英文,爲什麼偏要寫什麼英文信,縱說想討巧,好借一封書信顯顯你的學問,你也該寫好了之後,再找兩個懂英文的看看,那信寫得怎樣。怎麼寫了就發,弄出這樣笑話來。你自己丟人我不管,倒害得我不特對不起他夫婦姊妹三個。我交了你這種朋友,將來回國,連二姑娘的父母都要罵我不是個好東西,結交匪類,並且此刻就沒臉再住這裏了。”說着,唉聲嘆氣不止。

不知鄭紹畋見了如何說法,下章再寫。

第四十八章

鄭紹畋當面挨辱罵何達武注意索酬勞

卻說鄭紹畋見了何達武那種着急的模樣,不由得更加着急起來。當下走近一步,對何達武說道:“你不要是這般吞吞吐吐的,說得我聽了更是不明白。我只要問你,我那封英文信,怎的得罪了二姑娘?”何達武道:“你這才問得奇,你不懂英文,我更不懂英文,我知道你那封英文信怎的得罪了二姑娘?”鄭紹畋道:“是我的話說忙了。我是問你,二姑娘看了那封英文信,是怎麼樣一個情形?當時說了些什麼話?”何達武道:“這個我很記得明白。那一天下午時光、我同着我表兄、表嫂和二姑娘,在外面回來,接着你那封英文信。二姑娘看了看信封,還是笑嘻嘻的,後來拆開信封拿起信紙一看,臉上的顏色就慢慢的變了,漸漸的怒容滿面,罵了兩聲馬鹿,又罵了兩聲混帳東西,又罵了兩聲畜牲,又罵了兩聲朽崽,又罵了兩聲……”鄭紹畋忙截住他的話頭,說道:“鐵腳,你不要瞎造謠言,哪有個沒出閨門的女孩子,是這般信口罵人的,你這話我不能信。”何達武睜起兩眼嚷道:“信不信由你,你要我說二姑娘看見你寫的英文信的情形,我不能欺朋友,不能不直說。

你不愛聽,我就不說。”鄭紹畋本待不聽,卻又放心不下。只得說道:“好,好,好!你說,你說,我信你的。”何達武道:“二姑娘邊看邊罵的看完了那封英文信,直氣得頸脖都紅了,

一手捏了那封信,立起身來就要跑。那時我表嫂也摸頭不着,當二姑娘罵的時候,也問了幾聲,道是怎麼一回事。二姑娘也沒有答白,及至二姑娘突然起來要跑,我表嫂才攔住他,問她到底爲了什麼事?二姑娘怒氣沖天的,把你那封英文信丟在地下,說道:‘你們去看,這信上說的是些什麼話!’我表嫂拾了起來,說道:‘我是不大懂英文的,這裏面到底是些什麼話,你得說出來呀,大家也有個計較。’二姑娘說:‘這裏面的話,我有些說不出口。’我表嫂說:‘大約總是些肉麻的話,這種情書,你何必理它,動這麼大的氣呢?’二姑娘說:‘是什麼情書?鄭紹畋這個混帳東西,簡直的是糟蹋我。’我表嫂說:‘他無緣無故的糟蹋你做什麼?你不講,我們又怎麼能夠知道呢?’二姑娘那時也真氣極了,不假思索的說道:‘這封信上,簡直的把《水滸》上王婆所說的五件事,都形容了一個淋漓盡致,你說該死不該死?’我表兄、表嫂都大怒說道:‘該死,該死!什麼鄭紹畋,簡直不是個人。’我表兄又對我說道:‘是你去找來的一班無聊鬼,以後不準上我的門。’二姑娘接着說道:‘不準上門,哪有這樣便宜的事!’當下又把信搶在手中,說道:‘我抓了這麼個把柄,我有三個辦法:第一,去告訴留學生監督,革除他的公費,趕他回國。第二,便告訴同鄉會會長,開同鄉會請大家評評這個理,叫他以後做不得人。第三,把他告到日本警察署,叫他丟一個大丑。’說罷,怒衝衝的就要走,那時幸虧我那表嫂攔住,勸道:‘像這般沒有人格的東西,犯不着同他計較,你只當瘋狗子對你亂咬了一頓,難道你也要認真麼?’我當時也插嘴說:‘鄭紹畋本來不是個東西,這是我該死,不該理他,所以惹出這一場是非。而今我來陪禮,求你不要認真。你若是照這三個辦法實行起來,簡直毀了他一世,這遭饒過了他罷。’我隨說隨即作了幾個揖,我表

嫂又勸了一會,這才把二姑娘的氣漸漸的平了下來。我表兄仍舊埋怨了我一頓,我真正羞得恨無地縫可鑽,急得出了幾身大汗。我又不曾得罪了你,你老人家真正不怕害死了人,開我這麼一個大玩笑。請問我怎麼對得住他們夫婦姊妹三個?”

鄭紹畋聽了,好似五雷轟頂一般,不知如何是好。登時怔住了,面青脣白,冷汗直流,才握拳蹬腳,罵了一聲道:“好一個狗孃養的。”何達武忙問道:“你還要罵人嗎?”鄭紹畋恨了一聲道:“我可不罵你,我是罵那個狗孃養的,寫些這麼樣的話來害我,我只有去找他拼命。”何達武道:“那你得要慎重一點,萬一這些話都是我造的謠言,豈不是我害你打人命官司嗎?”鄭紹畋道:“你不必激我,我總得把這樁事弄個明白,我無論哪一方面,都不能夠聽憑別人如此損我。”何達武道:“我看你不如同我去見見二姑娘,表明這信不是你寫的,着實的解釋一番,似乎好些。”鄭紹畋道:“罷,罷,我還去喫眼前虧嗎?少陪,少陪,我要去了。”何達武道:“你若是去找那寫信的,你要忍耐着性子,真個鬧出人命來,我不能替你去抵命的。”鄭紹畋也不答話,提起腳就走了。

何達武見鄭紹畋上了他的當,得意得了不得,手舞足蹈的走到停車場,只見一輛開往富士見町的電車來了,連忙跳了上去。那車開動起來,何達武忽然想起,時候不早了,恐怕周卜先出去了。誤了自己報信的事。登時急起來,只恨電車開行得太慢。又想到若不是爲了鄭紹畋耽擱了許多工夫,我早已在富士見町了,何至於着這真急。忽又轉念一想,雖然爲了鄭紹畋耽擱許久,可是攔阻着鄭紹畋不至於見二姑娘的面,免得打擾卜先的好事,總算做了一樁事,卜先一定更要感激我。正在心亂如麻的時候,忽然面前站着一人,聽得他嘴裏咕噥了一句,抬眼看時,原來是車守要他買票。便伸手到懷裏一摸,那知道

特地跑回去拿的那隻錢囊,不知怎地又不見了。只得紅着臉對車守說明,此時電車剛走了一站,恰正停住,車守便叫他下車,車又開去了。何達武沒法,只得回頭向家裏奔,奔出一身臭汗,向褲袋裏取手巾揩時,卻把個錢囊帶出來,掉在地下一聲響,拾起來,又奔向停車場,氣急敗壞的立着等電車。看着電車一輛一輛的過去,恰巧沒有開往富士見町的,等得一個不耐煩。

看看將近十一點鐘了,心裏又同火燒一般的胡思亂想起來。好容易等了電車,到富士見町相近的地方,跳將下來,急急忙忙的奔上樓去。

真是無巧不成話。那位周卜先正收拾舒齊,打算出去,一看何達武氣喘喘的奔了來,便問道:“鐵腳,什麼事這樣急?”何達武一面搖頭,一面進房坐下。喘息了一會,才道:“喜得我早來一腳,若是你出去了,不但我撲一個空,你還要後悔不及哩。”周撰也坐下來笑道:“什麼事說得這般慎重,並且還要我後悔。鐵腳,你不要輕事重報啊!”何達武正色道:“什麼話,若是沒有極要緊的事,我何曾是這麼急過。”周撰笑道:“我是說笑話的,你不要多心。請你慢慢的把要緊事說出來罷!”何達武道:“我說出來,真要喜得你跳起來呢。你知道麼?二姑娘對你已很有意思了,只要你再湊一湊趣,就可以立刻成功。”周撰喜笑道:“當真的嗎?你說我要如何的湊趣呢?”何達武道:“你等我告訴你啵,昨夜我們回去,已經十二點多了,二姑娘卻沒有什麼表示。今早起來,我和他見了面,那時恰好我表哥、表嫂都不在跟前,她忽然盤問起你的身世家庭來,我自然替你吹了一陣大牛皮,後來大家喫早點,就把話頭打斷了。你試想想,她這盤問你的身世家庭,是安了一個什麼心?你總應該明白。”周撰道:“話雖如此,總得她一個人能夠自由出外,纔有成功的希望。”何達武道:“這不是我說

一句表功的話,這其間就非有我攛掇不行了。我因爲他有了這種表示,我就打定主意,想引誘她一個人出來。早點之後,我就用話去餂她道:‘昨夜的大力士真個好看,我還想去看看,只是一個人去看,沒有趣味。’二姑娘聽了我這話,便望着我表嫂說道:‘我和你再同去看看好麼?’我表嫂說道:‘罷,罷,這種把戲看過一回也就罷了,況且昨晚回來得太晏了,天天是這般,也未免太不像事,我是不去的。’我便對我表哥說道:‘你去不去?’我表哥冷笑道:‘我是沒有這種閒錢,也沒有這種閒工夫。’說着就和我表嫂收拾了碗碟,到廚房裏去了。二姑娘便問我道:‘他們兩個都不去,我就和你去罷。只是你得另外籌買票的錢,我自己買票的錢倒還有。’我便說道:‘我這兩日很還有幾文,連你的票錢我都夠。’二姑娘笑道:‘那我就老實不客氣,竟擾你的了。’我說算數。此時我表哥、表嫂又進來了,我再支吾了幾句話,就跑到你這裏來,你趕快把你答應的錢給我,一來我可以做這一個東,二來你就可以到本鄉座去會二姑娘。我這紹介人的責任,就可以終了。”周撰笑道:“今晚的東何必要你做,你只去引了二姑娘來,我自在本鄉座等着,還是我買票請你。”

何達武道:“然則你答應送我的錢呢?你打算什麼時候拿給我。”周撰笑道:“你不用忙,我知道你的手鬆,用起錢來,從來是沒有打算的,今日我拿了給你,只怕你到手就沒了,一樁正經事也沒做。我的意思,這筆錢,我既然答應了你,我豈能白賴於你的,我決不是那樣的人。我以爲你不如存在我這裏,要用的時候慢慢的來拿,一來你也可以免得亂用,二來也可以濟你的急。若是你此時拿去,糊里糊塗的撒漫起來,到了有點緩急的時候,找別人去借,不如到我這裏拿存款便當得多。鐵腳你說是不是?”何達武道:“你這話固然不錯,我也知道你

不是一個過河拆橋的人。但是這回的事不比尋常,我們推開窗子講亮活,你要送我的這六十塊錢,無非是買我紹介你們到今日的地步。此刻功行將要圓滿,你不把這筆錢給我,只要你們今夜達了目的,我這個紹介人沒法子叫你二人不在一處。俗話說得好,新娘子進了房,媒人甩過牆。到了明日我就不能向你追索這筆錢,和討債的一樣。老實不客氣的一句話,你此刻把從前答應謝我的話不算數,我這紹介人的責任就此宣告中止,你自己去請二姑娘出來看大力士去,我便不敢與聞了。”周撰笑道:“倒看你不出,很像一個積祖做牽頭的,這般老到。也罷,你此刻先拿三十塊錢去,其餘三十塊明後日隨你什麼時候來拿。何達武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總想扣住一點錢,好叫我不得不從中出力。也好,你就先給我一半,只是那一半等你們好事成功之後,我要來拿,我終究不能當做債討的。我們先小人,後君子,你得給我一個憑據。”周撰聽了,心裏有點不高興起來,轉念一想,此刻正是—發千鈞時候,少不得這個馬泊六。只得忍住說道:“難道叫我寫一張字據給你嗎?這字據怎樣寫法呢?”何達武道:“字據可以不必寫,你只給我一件東西做當頭。”周撰聽了更不高興,便不做聲。何達武道:“你不要疑心我要佔你的便宜,想多弄你幾文。這種抵押品我早想好了,就是你的文憑,我拿去沒用,你卻是少不得的。彼此都可以放心。”周撰道:“也好,就是這麼辦。”當下開了一個小皮篋,取出一大卷鈔票來,點了三十元,又取出文憑來,一齊交給何達武。說道:“這你可以放心了。”何達武接過手,將鈔票揣在懷裏,又把文憑從封套裏抽出來看一看,仍舊套上擱在一旁。便道:“不是我不放心你,實在是這種事的報酬不能不如此過手。今晚你就先去本鄉座等,我準同二姑娘來就是。

可是買票看戲,仍舊是你出錢的啊。”周撰道:“你儘管放心,

我說一句算一句,決不白賴。”伺達武道:“那我就去了。”

周撰道:“好。”何達武拿了文憑立身起來,忽然想起早上和鄭紹畋一番交涉,便又一一的告訴周撰。周撰道:“你詐嚇他詐嚇得很好,我真要謝謝你呢。今晚你就照着你所說的辦罷。”何達武點點頭,別了出來,說不盡的聲興。匆匆的跑回精廬,只見他們正在那裏喫飯。

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四十九章

英雌着意扮玩物鐵腳高興逛遊廊

卻說何達武走進房來,看見他們正在喫飯,便道:“你們就喫飯了嗎?我肚子還一點不餓”。陳毓道:“你還是早起喫了那點麪包兒嗎?”何達武道:“可不是嗎?到外面並沒喫什麼。”李鏡泓笑道:“你平日餓得很,只見你跑到廚房裏催要飯喫,今日卻是奇怪,第一次聽你說肚子不餓。”何達武笑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早起連牛乳都沒喫,若不是看見你們在這裏喫飯,並不知道已是午飯的時候了。也好,我也隨便喫一點罷。”

何達武跟着喫了飯,見陳蒿的態度很冷淡,一個人在房裏,擁着被臥睡了,不由得心裏有些着慌,恐怕陳蒿變卦,見她關門睡着了,又不好進去問她,只得坐在自己房裏靜候,也想不出逼迫陳蒿踐約的法子來。看看已敲過了四點鐘,陳蒿還是高臥不起,把個何達武急得在房中亂轉,不得計較。只睜着兩眼,望了桌上的鬧鐘,咯吱咯吱一格一格的往五點鐘的數目字上移走。想進房將陳蒿喊醒,見李鏡泓夫婦都坐在房裏看書。到陳蒿房裏去,必打李鏡泓房裏經過,在平日,何達武也常進陳蒿的房,並不覺得李鏡泓夫婦礙眼,此時心中懷着鬼胎,好像一給李鏡泓夫婦看見進陳蒿的房,就會疑心是他勾引似的。好容易挨一刻,急一刻,捱到了五點鐘,陳毓丟了書本下廚房,李

鏡泓也照例到廚房幫着弄飯。

何達武才趁這當兒,溜進陳蒿的房。只見陳蒿懶洋洋的,斜靠在一張躺椅上,手中拿着昨日周撰買給她的一個西洋小娃娃玩具,在那裏反覆把弄。見何達武進來,也不動身。翻開眼睛望了一望,目光仍注在小娃娃身上去了。何達武忍不住問道:“去看大力士,你怎麼到這時候還躺在這裏,也不妝飾呢?”

陳蒿半晌將小娃娃放在桌上道:“我身體很覺得疲倦,橫豎明夜還有得看,今晚不去了吧!”何達武一聽這話,如冷水澆背,急得用手指着陳蒿亂嚷道:“你是馬鹿,你是馬鹿。以後我只叫你馬鹿就是了。”陳蒿笑道:“我身體雖然覺得疲倦,只是已經答應了你和你同去,就今晚去看也使得。”何達武喜笑道:“這纔像是你二姑娘說的話。”陳蒿道:“你且莫急,我本來可以今晚去看的,不過馬鹿已被你叫過了,我還去看什麼?索性連明晚都不去了。你要去,你一個人去,我不叫你馬鹿就是了。”何達武連作揖帶陪禮的說道:“這隻怪我的嘴太快,你看我自己打我自己兩個嘴巴,警戒他下次不再是這麼逞口而出。”說着,拍拍一邊臉上打了一個巴掌。陳蒿看了好笑道:“你又不是不認識本鄉座,定要我同去做什麼?這原是一種玩把戲,高興便去,不高興便不去。你是本鄉座的案目嗎?這麼替他拉客。”何達武笑道:“我素不歡喜一個人進戲院子,這樣難得遇着的大力士,又捨不得不去看。今晚無論怎麼樣,哪怕教我給你下跪,只要你肯同去,我就給你磕頭。”陳蒿見他這麼情急的樣子,知道必是與周撰約好了,周撰在什麼地方等候。登時握着一團尤雲滯雨的心,立起身來,笑向何達武道:“你既哀求我,說不得身體疲倦也去走一遭。不過我有句話,要先說明,到本鄉座之後,我若看了沒趣味,或是我身體不能支持了,就要回來,你不能強拉着我坐在那裏陪你。”何達武

笑道:“我豈敢強拉着你陪我,只要到下本鄉座,哪怕看十分鐘,你說沒趣,儘管先走。”陳蒿心裏好笑,也不答話,收了小娃娃,坐下來對鏡攏頭。何達武這才把心放下,退出來,到廚房裏催晚飯。

陳毓道:“你此時覺得餓了嗎?”何達武道:“餓倒沒有餓,早些喫了晚飯,好去看把戲。”李鏡泓道:“真要去看嗎?”何達武道:“我們昨夜看了那大力士,聽說今晚更有好看的。

我也想看,二姑娘也想看,我就和她同去再看一回。”李鏡泓低頭切菜,不做聲。陳毓嘆道:“有什麼更好看的,無非說那話騙人罷哪。老二也是小孩子一樣,歡喜看這些東西。”李鏡泓鼻孔裏哼了一聲,半晌說道:“小孩子倒不見得歡喜看這些東西。只怕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纔有這麼熱心呢。”陳毓怕李鏡泓再往下說出什麼刺耳的話,自己面子上過不去,望着何達武說道:“你們要早些喫飯,就拿碗筷出去,把臺子架起來,這裏飯已熟了,只等菜,快的很。”

何達武答應道,捧了碗筷,到李鏡泓房裏,架起食臺,已是電光亮了。何達武到陳蒿房裏說道:“快些收拾,要喫飯了。”陳蒿已把頭髮刷得光溜溜的,櫻桃小口上略略的點子點胭脂,兩個眼泡兒上因昨夜欠了睡,兩道淺紅的圈兒圍着,更覺得嬌媚動人,臉上也薄施脂粉。何達武見了,一面涎垂三尺,一面暗想:老二自到日本來不曾見她施過脂粉,今日總算是周卜先有福,她無意中忽然會是這麼修飾起來。陳蒿滿臉堆笑的說道:“昨日買來的香粉,不知道好不好,特意打開來試一試。

還不錯,比中國的強多了。你站出去罷,我要換衣。”

何達武即退出來,隨手將房門帶上,心想:她說換衣,我何不躲在門縫裏,看看她的肉色。隨將身體蹲下,睜開一隻眼向門內張看,只見陳蒿從櫃裏拿出一大包衣服來,揀了幾件顏

色鮮豔的,一件一件提起來都用香水噴了,只罩在外面的一件銀鼠襖兒沒沾一滴香水在上面。噴好了香水,將身上的衣連貼肉的小褂都卸了下來。何達武就電光下見了那兩條潔白晶瑩的肩膀,和那娉婷婀娜的細腰,不禁春興大發。自己暗恨道:我一般也是個男子,爲什麼就沒有享受這種美人的幸福,住了一年多,到今日才能偷着看她一眼。周卜先才見面幾日,偏有這大的福分,眼見得這雪白嬌嫩的身軀,今晚得盡着周卜先一人揉擦唉。你看她還愁皮膚不香,拿香水傾在掌心裏,滿身擦遍了。

何達武正看得出神,忽聽得腳步響,連忙立起身退到房中間。原來李鏡泓端了一桶飯進來,教何達武去廚房裏端菜。何達武到廚房裏,幫着陳毓把菜搬出來,都安排好了,只等陳蒿出來同喫。何達武一連在房門口催了幾遍,陳蒿才推門出來。

何達武見她外面穿的仍是家常衣服,背電光坐了,胡亂喫了幾口飯,嫌菜不好喫,把筷子放下,起身回房去了。何達武卻匆匆喫了兩碗,見已打過六點鐘有好一會了,哪敢再喫,耽擱時刻?隨即也放了碗筷。陳蒿已裝飾停當,立在房門裏面,趁李鏡泓到廚房去了,才花枝招展的,開門出來,笑向陳毓說道:“姐姐我去了,請你聽着門兒,我恐怕回得遲一點。”陳毓道:“你去罷,當心點兒,還是早些回來的好。”

陳蒿點着頭,向外面走,何達武跟在後頭,被一股香氣衝得骨軟筋酥。直走到停車場,陳蒿纔回頭問道:“我們坐電車去麼?”何達武點頭笑道:“順遂極了,連等都不要等,恰好這一輛電車轉頭,又是開往本鄉的,你上去罷。”陳蒿一手提起裙邊,一手扶着銅柱,上了電車。車中已坐了二十來個日本人,見了陳蒿這種裝飾,這種風韻,沒一個不回頭注目表示欣羨的。有兩個年輕的日本人,見座位都滿子,連忙立起身,拉

着皮帶,讓出位子給陳蒿坐。陳蒿向那日人點了點頭,即就讓出的位子坐下。何達武見陳蒿旁邊,還空着幾寸地位,忙靠緊陳蒿,擠着坐了。兩個年輕日人都橫眉鼓眼,望了何達武幾下,又不住的向何達武周身打量,以爲是追隨陳蒿想吊膀子的。及見二人談起話來,就疑心是夫婦。同車人眼光中,都不免代陳蒿不平,這樣花枝兒一般的人物,配一個這麼粗惡的男子。何達武得緊靠着陳蒿坐了,心裏卻非常得意。電車開行時,一顛一簸,自己的臂膊在陳蒿的藕臂上揉擦得心癢難撓,只迷迷糊糊的坐着,領略這種滋味,也不顧同車人望着不平。車行如電,頃刻到了。虧得掌車的高聲報着地名,被陳蒿聽出來了,何達武才着了一驚,暗恨今日的電車怎麼特別迅速,這般容易就到了,只得跟着陳蒿下車。這趟車坐的人極多,大半都是來本鄉座看大力士的。擁擠了好一會,才擠到人稀的地方。

陳蒿正向前行走,忽覺有人在她衣袖上拉了一下。舉眼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昨夜心心念念希望從屋上飛下來的周撰。

心理不由得就是一衝,臉上也不由得就紅了。陳蒿明知道這來必遇着周撰,在這裏見面自是意中事,卻爲何心也衝了,臉也紅了呢?這種心理不特陳蒿爲然,凡是歡喜偷情的女子,初次和情人幽會,都有這類現像發生。著書的卻也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心理。

閒話少說。當下周撰拉了陳蒿一把笑道:“我若早知道你今晚來看,早就應叫汽車去江戶川等候。”陳蒿紅着臉低頭笑道:“你不知道我來,卻怎的早在這裏等候呢?”周撰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今晚看的人更多,我恐怕遲了,沒有座位,已買了票在這裏。此時業經開幕了,我們且進去看一會再說,我想你今晚總不能再照昨晚的樣對付我。”說着攜了陳蒿的手,向本鄉座並肩兒走。

何達武還有點拿不住陳蒿的心理,周撰突如其來,恐怕陳蒿面子過不去,嗔怪自己。起初躲在背後,遲疑不肯上前,及見二人會面,連陳蒿也像是約會了一般,心是放下了,反覺得詫異起來。將事情前前後後一想,才從恍然裏面鑽出一個大悟來。老二竟是有意利用我,好從中通消息的,怪道她更換衣服,皮膚上及貼肉的衣上,都打了些香水,這不是準備好脫了衣服,和周卜先同睡,再有什麼用意呢?何達武正在後面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透澈。陳蒿忽回過頭來,喊着鐵腳道:“你不向前走,跟在後面,等歇擠失了伴,沒有座位,就不能怪我們兩個。”周撰也回頭笑道:“今晚的鐵腳,我倒要讓個好座位給他。”何達武趕上兩步笑道:“老二,你倒是一個好人,害得我只少跟你下跪,說盡了低頭下氣的話,才求得你來,原來都是你有意害我着急的。”陳蒿聽了,低頭含笑不做聲。周撰道:“鐵腳你前頭走罷,入場券在我這裏,不用再買了。”何達武得意揚揚的,大搖大擺到了本鄉座門首,抬頭見大門上懸着一塊黑牌子,用白粉書“滿員”二字。但是來遲了的人,雖見了滿員的牌,卻不肯就退,都還擠在賣票的所在,想打商量,通融出幾個座位來。何達武立住腳,等周、陳二人到了跟前,纔將肩膊一側,擠開人羣,招手教陳蒿跟着擠進,直擠到闌干前。

驗票的攔住要入場券,周撰從懷中摸出,交給驗票人。

三人進了門,仍是昨夜的座位,陳蒿坐在當中,周、何兩人,靠左右坐下。陳蒿向周撰說道:“今夜有新鮮把戲演,我們就多看一會。若是昨夜翻譯騙人的話,演的仍和昨夜差不多,我便懶得看了。”周撰點頭笑道:“我是巴不得不看,無論他怎麼新鮮。”陳蒿斜瞟了周撰一眼,用臂膊捱了一下,低聲笑道:“這時候不是還早的很嗎?”周撰道:“開幕好一會了。

你看,昨夜報告的人又出來了。且聽他怎生報告,便知道有沒

有新鮮把戲。”只聽得那人說道:“我同盟國大力士,爲特別聯絡我國民感情,昨夜顯技,破格演到四次,今夜大力士別出心裁,和我日本大相撲家共演一種新奇把戲,比昨晚演的更好看幾倍。這把戲名叫獨力擎天。此種把戲最足表示我日英兩國通力合作的精神,請諸君注意鑑賞。”說完,全場歡聲雷動。

周撰向陳蒿笑道:“這把戲倒不可不看看。”因將演說的意思,譯給陳蒿聽。陳蒿也高興道:“聽他這命名的意思,簡直是表明英日聯盟,可以運天下於掌上。但是何不名爲合力擎天,不更恰切些嗎?”周撰笑道:“看他怎生擎法,這獨立兩字,總有個意義在內。”說活時,臺上先走出一個日本大漢,看那大漢的身量,足有一丈高下,真是頭如巴斗,腰大十圍,比最著名之相撲家常陸山、大蛇瀉一般人,更要高大四分之一。

那大漢自己報名,叫常盤綱太郎。又說道:“我體重有八百八十磅,力量也有八百八十磅,今日被同盟國大力士邀請,合演大力士新發明的獨力擎天把戲。但我並非賣藝之人,一則沒有賣藝的能力,二則沒有賣藝的經驗。今回第一次上舞臺,純粹賴同盟國大力士的扶助,若有什麼不到之處,還望諸位看官們包涵一點兒。”常盤說到這裏,向看客鞠了一躬。昨夜顯技的大力士接着帶了翻譯出來,對座客說道:“今夜預備試演的獨力擎天把戲,並不是由鄙人發明的。這把戲的歷史很有價值,發明的人系獨逸大力士森堂。十五年前,在我英倫賣藝,與我英國第一個體量最高大的人,合演這個把戲。當時所演的器具,重量比今夜所演的每件輕一百磅。自森堂死後,這把戲直到今日,才由鄙人試演第二次。但是鄙人今夜所演的器具,就是森堂復生,也不見得能演。諸君中大約不少知道森堂力量的,請看了再加評判,便知道鄙人的話,不是法螺。”說罷,有八個工人,從裏面擡出一把大鐵刀來。翻譯說,這把大刀有一千磅。

大力士走過去,一手提了起來,後臺上一豎,有茶碗粗細,一丈高下。八個工人進去,不一會又擡出一把來,比前把略短小些。翻譯說,這刀八百八十磅,常盤綱太郎走上前,也是一手提起,但臉上露出很喫力的樣子。翻譯和八個工人都退了進去。

常盤雙手持刀,立在西邊。大力士立在東邊。忽聽得臺後尺木一響,兩個力士同時將刀舉起,和中國演武行戲一般,兩個一來一往的,用那笨重的刀,盤旋交戰。戰了數十個回合,正在全場喝采的時候,常盤作個戰敗了的形像,拖刀便走。大力士便挺刀從後面追殺,常盤跑進內臺,大力士也追進內臺。就這當兒,閉了幕布。經過幾分鐘,臺內尺木又響,幕布忽開。大家一看,臺上又架着小臺,那臺見方約有一丈,五個臺柱都有鬥桶粗細,鋪臺的木板,便是昨夜演喫飯把戲的那塊。木板周圍安着兩尺來高的闌干,西邊搭一條七級高、三尺寬的樓梯,臺中一個炮架,架着一蹲舊式鐵炮,和七生的五的炮,大小差不多。大家看了,都覺詫異。只見常盤綱太郎做出敗逃的樣子,拖刀跑了出來,回頭見大力士挺刀趕來,慌的拖着刀,從樓梯上了小臺,將刀放下,雙手舉起那炮,向着大力士。大力士一看,也像慌了。將身往臺下一鑽,也把刀放下,兩手握着中間的臺柱,一聲吼舉起來,常盤便一手託炮,一手擦火點着火線,轟然一聲,如天崩地塌的響亮。大力士舉着那臺,動也不動一動。看客不由得齊聲喊好,那幕布又閉上了。

周撰一手拉着陳蒿起身道:“這就謂之獨力擎天,冤枉耽擱了幾十分鐘。我們先走。鐵腳,你在這裏多看看罷!”何達武點頭,望着陳蒿笑了一笑。陳蒿將臉往旁邊一揚,只作沒看見,軟步輕移的,握着周撰的手走了。

何達武看第二幕,就是昨夜演過的粒鐵鏈,便懶得再看,心裏想起陳蒿換衣時情景,並在電車上挨擦的滋味,又想到此

刻他們兩個出去,必是找旅館,追歡取樂,不禁興致勃然。暗道:我身邊有的是錢,何不去吉原遊廊,花幾塊錢,買一夜快活。越想越覺這辦法不錯,立時舍了大力士不看,出來乘電車,到了吉原。此時正是九點鐘,各遊廊中所有女郎,一個個都穿着花衣,成排的坐在闌干裏面,任人挑選。何達武看了幾處,沒有中意的。走到一家,才跨進門,聽得闌干裏面有人叫何先生。何達武喫了一驚,低頭向闌干裏面一看,並沒一個認識的,只見離闌干近些的幾個女郎,都望着何達武,擠眉弄眼,賣弄風騷。何達武看中了一個年輕的,望去不過十五六歲,當下有個相幫在旁,問何達武挑選第幾個。何達武指給相幫看了,相幫點點頭,引何達武到裏面一間八疊席的房內。番頭進來,拿着一本簿,教何達武寫姓名。何達武不曾一個人來吉原嫖過,躊躕不肯將真姓名寫出。握着筆一想,他們剛纔分明喊我何先生,其中必有認識我的,若寫假姓名,被他們識破了,反難爲情。竟大書特書,題了何達武的大名在那名簿上。年齡、籍貫都開得一絲不錯,只不曾將三代填上,寫完了交給番頭。

那被挑選的女郎已更換了常服,進來向何達武行了個半禮,挨近何達武坐着。何達武就電光一看,喫嚇不小,原來這女郎一臉的白麻還在其次,兩隻眼睛只一隻有黑珠兒,這一隻黑珠兒藏在眼泡內,時隱時現,身材瘦小,確只十五六歲的身量,近看形容蒼老,竟是四十開外的人物。因闌干內的電光不十分明亮,濃妝豔抹的,加上那五光十色的衣服,如何看的真切?在挑選的時候,這女郎斜着眼,向何達武一溜一溜的,很覺動人,此時下了裝,來到切近,一看忽變了這種摸樣,如何不嚇?不敢逼視,連忙將眼光收回。番頭含笑問道:“先生喝酒,用得着些什麼菜,請即吩咐,好去照辦。”何達武也不懂此間規矩,見各家門口都懸着牌子,上寫“七十五錢酒餚附”

的字樣,以爲酒是必須喝的。既喝酒,怎能不要些菜,給日本人笑寒磣呢?虧得周卜先昨日請喫日本料理,學了幾個菜名目,便依着名目,向番頭說了。番頭極高興,很表示歡迎的樣子。向女郎低聲說了幾句話,女郎連連笑着點頭。何達武的日本話程度,僅能說得來幾句家常應用的話,最普通的交涉都辦不了,嫖界談風弄月的話,那裏知道一句哩?雖眼望着番頭和女郎說話,卻一句也不曾聽出說的是什麼。

番頭重新向何達武叩了頭,嘴裏呱嚕呱嚕說了些話,才退了出去,隨手即將房門關了。女郎便挨近身,笑嘻嘻的問道:“先生是支那人麼?”何達武點點頭。女郎又問道:“先生貴姓哩?”何達武道:“你們不是認識我嗎?怎的又問起我的姓來呢?”女郎怔了怔笑道:“認識是認識的,只是已經忘記了先生的姓。”何達武搖頭道:“怎的就忘記得這麼快,剛纔你們不是見我一進門,就大家喊叫起來嗎?”女郎抬頭向天,一隻眼珠兒翻了幾番,笑了聲道:“啊,先生姓張。”何達武搖頭。女郎道:“姓王、姓李、姓黃是不是?”何達武只是搖頭。

女郎道:“那就是姓梁、姓何。”何達武聽他說出姓何,即忙點頭道:“我是姓何,你們怎麼知道?”女郎笑道:“有人教給我們的。”何達武詫異道:“是誰教給你們的?”女郎道:“我們這裏有個日本人,在支那住過多久,人都稱他爲支那通,是他教給我們的。”何達武更覺奇怪道:“他何時教給你們的。”女郎道:“教給了很多年了。”何達武道:“很多年嗎?我去年纔到日本來哩,他怎生教給你們的。”女郎道:“他說這時候的支那留學生很多,大半都是歡喜嫖的。只要我們招待的好,營業不愁不發達。支那人的氣概舉動,初次見着的,大約和日本人差不多。多見過幾次,便一望就能分別了。若是有成羣的支那學生在這條街上游走,只管高聲喊張先生、李先生或

是黃先生、何先生,總得喊中一兩個。支那這幾種姓很普通,隨便喊着都可以的。”何達武心裏才明白,翻悔不該寫真姓名、籍貫在那簿上。一時也沒有方法好教番頭拿來更改。忽見房門開處,一個下男,託着一大盤的酒菜進來,女郎起身接了,一樣一樣搬放小桌上,拿着酒瓶,替何達武斟酒。

不知何達武如何飲酒作樂,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章

何護兵忍痛嫖女郎陳才媛甘心嫁蕩子

話說女郎替何達武斟上酒,何達武教女郎陪着同喝。女郎笑嘻嘻的,也斟了一杯。何達武看桌上的菜,都是大盤大碗,形式和昨日的相仿,只是更加倍的豐盛。何達武夜飯雖喫的不多,但是才喫了沒有多久,那裏喫得了這麼多菜。日本話不能多說,便失了一項最大取樂的資格。悶酒也喝不下,生魚、牛肉鍋都是下酒的菜,寡喫誰也喫不了多少。何達武因不願白糟蹋錢,捨命的夾着往口裏塞,也不顧肚子裏裝得下裝不下,脾胃能容納不能容納。女郎坐在一旁望着,心中也納罕,這個支那人怎這般能喫?後來見何達武喫得吞下去,又從喉嚨裏回上來,堵在口中半晌嚼幾嚼,後又吞下去,直吞得兩眼翻白。心裏還想喫點,一看都還剩了三分之二,料着拼命也不能完全喫下,只好忍痛放下筷子。女郎問道:“何先生不喫了嗎?”何達武道:“你能喫麼?儘管放量喫,橫豎花了錢,留下也白好了料理店。”女郎笑着搖頭道:“多謝何先生,若不喫了,我們就收拾安歇罷!”

何達武本握着一團慾火,才跑到這裏來。原是巴不得進門就收拾安歇的,想不到看走了眼,又不好意思說要更換,只得勉強周旋。打算借幾杯酒壯一壯色膽,卻又弄來這麼多菜,既系自己點的,說不出個退字,明知道這種地方酒菜比料理店至

少得貴一倍以上,一存了個痛惜錢的心思,什麼念頭都無形消歇了。望女郎一眼,身上的皮膚就起一回粟,幾乎忘記是在這裏嫖女郎。忽聽得催着收拾安歇的話,不由得眉頭一皺,有神沒氣的說道:“就安歇,不太早麼?”女郎又拿着那一隻眼望何達武一溜,頭一偏,頸一扭,用手帕子掩着嘴笑道:“怎麼還早呢,十點鐘了。”何達武心想:既已到了這步地位,錢已花了,酒菜是白糟蹋了,這東西雖醜的和惡鬼一樣,也沒有挽救的方法。若再不從她身上出出氣,那錢更花的冤枉。沒旁的法子,惟有將電光扭熄,腦筋中作她是一個絕色的佳人,看能鼓的起興來麼。

何達武閉着眼,想得出神。女郎似不能耐了,隔着小桌兒不好親熱,慢慢將蒲團移近,倒入何達武懷裏。連推帶揉的說道:“你心裏想些什麼?這房子太大,坐着冷清清的。請到我的睡房裏去,比這裏好玩。”何達武被這一揉,又聞得一股醉人的脂粉香,登時恢復了電車上的情態,那顆糊塗心往上一衝,兩眼就迷迷的辨不出東西南北。順手將女郎抱起說道:“你的房比這裏好,就去你房裏罷。”女郎一手替何達武拿着帽子,一手拉着何達武的衣袖,推開門,引着彎彎曲曲的經過幾條走廊,何達武看那房屋的結構,和蜂窩一般。千門萬戶,每間房門口,擺着兩雙拖鞋,有沒接着客的,尚在外面闌干裏坐着,房門口便沒拖鞋。女郎走到一間房門首,停了步,放了拉何達武的手,推開房門,扭燃了電燈,讓何達武進去。

何達武看這房,只得四疊半席,卻陳設得耀眼奪目。靠牆根擺着一個玻璃小櫃;櫃上面陳列着許多金石磁銅的小玩具;櫃旁邊一個長方形紫檀木火爐,裏面紫銅胎子擦得透亮。火爐前半截生火,後半截兩個小鐵甕,也是擦的放光,伴火爐一邊一個,見方兩尺的縮緬蒲團,有三寸來厚,底下的席子都是極

緊密極精緻的。何達武挨火爐坐下來,女郎即對面坐着,打開玻璃櫃,端出一個小茶盤來。何達武看那茶盤,小巧得可愛,但見烏陶陶,光灼灼,也看不出是什麼木料制的。盤內覆着三個牛眼睛般大的九穀燒茶杯,一把拳頭般大的九穀燒茶壺,形式都極精美。女郎復從火爐旁邊一個小抽屜內,拿出一條小毛巾來,將三個茶杯都揩抹一遍。從玻璃櫃上,取下一個五寸多高的粉彩天球瓶,傾出一茶匙細茶,揭開茶壺蓋,倒在裏面,才用火筷撥紅爐中的火,鐵甕中原是開水,一會兒就沸騰起來。

鐵甕蓋上,插着一把爛銀也似的鎳勺,女郎取下來衝了一壺茶,斟了一杯,恭恭敬敬,雙手遞給何達武。又搬出兩盤好西洋點心來,請何達武喫。

何達武雖則喫不下,卻也歡喜。平常在新宿淺草,也嫖過幾次,從沒受過這般招待。自到日本來,沒住過這麼清潔的房間。房中的電燈,用綠綢子製成一個傘蓋一般的東西罩着,透出的電光,和外面闌干中一樣,不大分得出妍媸美惡。何達武心裏一歡喜,就糊里糊塗睡了一夜。次早開出帳單來,連酒菜帶宿錢,共花了十四元幾角。昨日所得的三十元皮條代價,並車費整整去了一半。女郎見何達武出錢很大方,撒嬌撒癡的,拉着何達武,要答應今晚再來。白天陽光滿足,不比夜間模糊,何達武哪敢再親近女郎的尊範呢。口裏只管答應,拿起帽子,已匆匆出了遊廊。

此時這條街上,行人極少,來回走動的除了兩三個警察之外,就只各遊廊的相幫,在各家門首洗擦階基揩抹窗戶,絕沒一箇中等社會的人在這條街上發現。何達武立在街心,兩頭一望,就和元旦日的光景一般。回想昨夜這條街上的熱鬧,如做了一場糊塗大夢。一個警察走來在何達武臉上望了幾眼,帶着揶揄的神色,隨即走過去了。何達武很覺臉上無光,溜出了吉

原,打算徑回精廬。心口有些掛念周撰和陳蒿的事,不知昨晚是何情景。即改道往富士見樓,在下面帳房一問,知道周撰在家,遂上樓到周撰房門口,猶恐陳蒿在裏面睡着,不敢推門。

輕輕在門上敲了兩下,聽得周撰的聲音,在裏面答道:“誰呀?

請推門進來。”何達武一推門,就打了個哈哈道:“恭喜,恭喜。”只見周撰還睡在被內,房中並沒有陳蒿。周撰見是何達武,坐起來披衣笑道:“你怎的這般早?”何達武笑道:“早是不早了,但我還不曾用早點。老二一個人回去了嗎?”周撰點點頭道:“你昨夜不曾回精廬麼?”何達武道:“再不要提我昨夜的事了,真是倒盡天下之大黴。”隨將昨夜情形,述了一遍道:“你看是倒黴不倒黴?”周撰起來,穿好衣服笑道:“誰教你跑到那羅剎國夜叉城裏去呢?”何達武道:“你們昨夜怎生快樂的?也應說給我聽聽。”周撰搖頭道:“有什麼快樂可以說給你聽,我和她從本鄉座出來,就回到這裏,閒談了一會,叫了幾樣點心喫了,纔到十二點鐘,就僱了兩乘人力車,我親自送她回精廬。因夜深了,老李夫婦都已安歇,我便沒進去,回旅館已是一點鐘,也收拾安歇。直睡到剛纔你敲門,我才醒來。”何達武哈哈笑道:“說得好乾淨,本鄉座的把戲不好看,哪裏不好閒談,要巴巴的回到旅館裏來閒談。你們這種閒談,未免談得太希奇子。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賴我這三十塊錢,那不行,不行!”周撰見何達武急得手足亂動,忍不住大笑道:“你急什麼,我想賴你三十塊錢,有一張文憑在你手中,你怕什麼?”何達武一想不錯,便說道:“你不想賴我的錢,爲什麼不說實話給我呢?這事還能瞞得了我嗎?”周撰笑道:“你這蠢東西,要問了做什麼?你既知道不會巴巴的回旅館閒談,你說巴巴的回旅館,應該幹什麼?我要賴你三十塊錢,昨日的三十塊不要你退嗎?”何達武才高興道:“老二

昨夜更換衣服的時候,我在門縫裏看了,就有些疑心,皮膚上,貼肉的衣服上,都打了些香水,不是準備着來給你這色鬼享受嗎?她昨夜在這裏,向你說了些什麼話?”周撰笑道:“她換衣服,你偷着看了嗎?等歇我說給她聽,教她以後得留你的神。”何達武連忙作揖道:“這話你萬分說不得,她若知道我偷看了她,這一輩子都得恨我。她昨夜向你說我沒有哩?”

周撰道:“你還吹牛皮,說處處是你的功勞。據她說,和我初次在料理店見面,就有要好的心思,不過素昧平生,無由通達款曲。前晚她整夜不曾睡好,纔想出利用你通消息的計劃來,你尚在睡裏夢裏,以爲她中了你的圈套,跑到這裏來訛詐我的錢,我一時湖塗,也以爲真是你的勞績。”何達武跳起來說道:“不是我的勞績,你就知道她要去本鄉座?若沒有我在裏面,她就會認識你?向她求婚四五十個,難道沒一個趕得上你的?誰得了甜頭?你去打聽打聽。虧得我老到,扣了你一張文憑。我昨日就料到你要說這話,真是新娘進了房,媒人丟過牆。但是老二還不算是嫁了你的新娘,昨晚雖則和你生了關係,你不要以爲就拿穩了,是你的人了。我若從中破壞,還不愁你兩個不離開呢。”周撰道:“鐵腳你不要再吹牛皮罷,你所有的能耐我都領教過。此刻莫說是你不能教她和我離開,我敢誇一句海口,就是她的父母到這裏來,想禁止她不和我往來,也做不到。我十三四歲就在嫖場上混來混去,無論什麼女子,但經過我手的,我不起意丟她,沒有她先起意丟我的。老實對你說,老二昨夜已將終身許我了,就在今夜正式搬到我這裏來同住。你還說這些想破壞的話做什麼,不是做夢嗎?”何達武不信道:“莫不是你真會催眠術麼?要不會催眠術,老二不見得這般容易入迷。她家裏有父母,這裏有姐姐,由她一個作主嫁人麼?就算能由她作主,也不能這般不顧體面,明日張膽的,

先同在旅館裏住一會,再來成婚的道理。我倒要回去問問她,你說的話,不免太駭人聽聞了。”

周撰笑道:“鐵腳少安勿燥,用不着你回去問,不要一會,她就要到這裏來的。來了,也不必你開口問她,她自然會向你說的。並且她說這事,多虧你從中作合,還要你全始全終,等我準備了一切,和她正式結婚的時候,少不得請你作個紹介人。

就是我也還得謝一謝你這媒人。”何達武聽得還有謝禮,不覺滿臉堆歡說道:“還是老二有點良心。知道是虧我從中作合,你這過河拆橋的人,簡直說我一點勞績沒有。你於今要我做紹介人,才說出要謝我的話了。老二今日真個搬到這裏來嗎?”

周撰道:“不是真個,我難道哄你不成?你坐坐,我下去洗了臉,再弄點心來喫。”說着捲起鋪蓋,往櫃中一擱,拿了沐具去了。

何達武見席上遺落一疊婦人用紙,拿起來看了一會,揣入懷中。看那書桌的抽屜外面,露出寸來長的綵綢帶子隨手扯開那抽屜來看,一個很大的綵綢蝴蝶結兒,認得是陳蒿頭上戴的,也偷了納入衣袋中。周撰洗了臉回房,也不在意。何達武跟周撰用了早點,已將近十一點鐘了,何達武道:“你這三十塊錢,此刻就可以給我嗎?還是要等我回去,拿了文憑來再給我哩?”周撰笑道:“你此刻又不等着要錢使用,逼着要什麼。有一張文憑在你手中,橫豎跑不了你這三十塊錢。早拿給你一天,早花完一天,像昨夜那般冤枉使費,六十塊錢經得幾天,又成了一個光鐵腳。倒不如存放在我這裏,等到急需的時候,再來拿去,還可以應急。”

何達武道:“我再也不會是昨夜那麼冤枉使費了。我拿下這錢,有個用法,到山崎洋服店去做一套冬服,一件外套,你們結婚的時候,我來做紹介人,身上不也光彩一點嗎?”周撰

笑道:“你做紹介人,想要身上光彩,就非得做大禮服不可!”何達武道:“做一套大禮服得多少錢呢?”周撰道:“一套普通裁料的大禮服,不過百多塊錢就行了。我也就要去做一套。”何達武嚇得把舌頭一伸道:“我箍着肚皮,三個月不喫飯,也做不起這一套女服。你既要請我做紹介人,應做一套禮服送我纔對。我平常又用不着,專爲你們結婚時用這一回,我就有錢,也犯不着做。”周撰道:“你這話一點不差,我本應做一套送你,就算是謝媒的禮物罷。好在你只穿這一回,不必十分牢實的料子。”何達武見周撰正襟危坐的說,信以爲實,連忙點頭答道:“裁料是不必要牢實的,只要表面上好看一點,你真能做一套送給我麼?那我就拼着再替你們跑腿,哪怕赴湯蹈火,我總告奮勇去做。”周撰點頭笑道:“只要你不嫌裁料不好,並不花多少錢,準做一套送你就是。”何達武喜道:“大約得花多少錢?我自己略擔任幾成,也沒要緊。我橫豎打算做冬服,就將這做冬服的錢加進去,你也可以少花幾個。”周撰道:“真看你這鐵腳不出,好一肚皮的計算。你就盡着在我手裏的這三十塊錢做罷,少了我給。你的身量,和我差不多,極平常的料子,大概不得超過一百元。我就打電話去叫裁縫來。”

何達武喜得舉着大指頭向周撰笑道:“卜翁的舉動,真是大方不過。老二的眼力不能不教我佩服。我和你來往這麼久,至今日才知道你是個有氣魄的漢子。她和你見面,不過幾日,竟能毅然決然,將終身大事託你,能不教人佩服她好眼力。”

周撰笑了一笑,起身打電話去了。一會兒進房笑道:“你就在這裏等着罷,裁縫店立刻拿見本來,量尺寸。”何達武高興得不知要如何恭維周撰纔好。不二時下女來報,裁縫店來了,周撰教帶到這裏來。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一身很時髦的

先生衣服,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提個包袱,進門向周、何二人行禮。周撰道:“我二人都要做一套大禮服,你帶來了禮服裁料的樣子沒有?”裁縫連忙答應帶來了,隨將包袱打開,一本一本的,送給周、何二人過目。周撰自己挑選好了,又替何達武挑選,周撰選的裁料索價一百七十元,何達武的索價一百二十元。講論了一會價目,周撰的減到一百四十元,何達武的減到一百元。都立起身,量了尺寸,留了一角裁料樣子,裁縫收了包袱,作辭去了。

何達武覺得心裏有些不安道:“這套衣服是好,只是又要你破費七十塊錢,我僅盡了這一點點兒力,如何敢當哩?”周撰笑道:“你我相好的朋友,有什麼要緊,儘可不必強分彼此。”何達武口裏答應,心裏暗想:他既這麼大方待我,我扣他的文憑舉動實太小氣了。他於今又多送我七十塊錢。那文憑還不拿來退給他,定要他開口問我要,不更小氣得不成活了嗎?想罷,起身說道:“我回精廬去,老二若要搬到這裏來,我就送她同來。”周撰點頭道:“你能送她同來更好,我在家等你們罷。”

何達武別了出來,乘電車回到精廬。李鏡泓出去了,只陳蒿姊妹兩個,坐在房中閒淡。一見何達武進房,陳蒿便笑着問道:“你去卜先那裏沒有哩?”何達武點頭道:“他特意教我來家接你呢。”陳蒿道:“他怎麼說?”何達武道:“他沒說旁的,就只怕你一個人,一來不認識路,二來沒有照顧。”陳蒿望着陳毓道:“這事我已決心是這麼辦,無論有天大的障礙我都得衝破。姐夫的頭腦陳腐,不是二十世紀新舞臺的人物。

姐姐拿他的話做標準,已經誤盡姐姐自己平生。我若不能自決,將來的結局恐怕尚不能比姐姐。”陳毓長嘆一聲道:“你這話我並不能批駁,我也不曾拿你姐夫的話做過標準。不過我的意

思,結婚自要從緩,此刻就搬去同住的話,宣傳出去了,也似乎不體面。”陳蒿笑道:“姐姐所以主張結婚從緩的意思,無非到底有些信卜先不過,想從容打聽了個實在,再作計較。我這於結婚以前搬到一塊兒同住,也就是這個意思。託人打聽,與自己去各方面調查,都難得實在,何能有住在一塊兒,朝夕廝守的觀察得明晰?若給我看出什麼破綻來了,登時就搬出來,主權完全操之於我,行止皆可自由。豈不比把終身大事,操之二三不關痛癢人口中的,有把握的多着嗎?當今之世,我們女子想免受遇人不淑的痛苦,非自己拿出眼光來,照我這們去觀察男子,沒有再安全的方法。”

陳毓見妹子和喫了周撰的迷藥一般,知道勸也無效,便不再說了。陳蒿起身向何達武道:“你來幫我託一口衣箱下來,我要揀幾件衣服,做一口小皮箱裝了帶去。”何達武同到陳蒿房裏。陳蒿指點着,搬這樣,挪那樣。一會兒裝好一皮箱,裝不下的,用包單包了。陳蒿教何達武提到玄關裏,去僱一輛人力車。何達武道:“我們自己坐電車去麼?”陳蒿點頭應是,何達武僱好了車,開了富士見樓的番地給車伕。開箱拿了文憑,陳蒿此時在家中多坐一刻,便如失了魂魄一般,不等車伕動身,就催着何達武同走。

在電車上,陳蒿問何達武手中拿什麼,何達武說是文憑。

陳蒿笑道:“你從哪裏得來的文憑呢?”何達武道:“哪是我的?卜先寄在我這裏的,今日拿去送還他。”陳蒿聽說是周撰的,接過來取出看了一看,仍裝好問道:“他的文憑,如何寄在你這裏?”何達武見問,不好意思直說,信口支吾了兩句道:“我們要換車了。”說着接了文憑起身。陳蒿跟着換了車,仍是不捨追問道:“到底爲什麼事,將文憑寄在你手裏?你剛纔含含糊糊說的話,我沒有聽清楚。”何達武着急道:“你定要

問了,有什麼用處,這電車上也不好說話,等到了卜先旅館裏,你當面去問他罷!”陳蒿纔不做聲了。

須臾到了,二人下車,步行到富士見樓。周撰迎着,自是欣喜非常。滿臉堆笑的問行李搬來了沒有?陳蒿含笑點頭。何達武將文憑交還周撰道:“你看看,弄壞了沒有?”周撰抽出來望了望,仍收入箱內。陳蒿問道:“你怎麼把文憑寄在鐵腳手裏?”周撰望了望何達武,見何達武使眼色,便笑道:“並不是寄在鐵腳手裏,那日丟在鐵腳房裏,忘記帶回。”陳蒿越見他們擠眉弄眼,越覺可疑,尋根覓蒂的問道:“你那日爲什麼帶着文憑,到鐵腳房裏去呢?難道到鐵腳房裏,報告投考嗎?”周撰撲哧一聲笑了道:“就說是報告投考,亦無不可。

你午飯喫過沒有?我今日起的太晏,此時還不曾喫午飯。”陳蒿道:“我早喫過了。”何達武嚷道:“我跑來跑去的,水米不沾牙,快叫下女來,弄飯給我喫罷?”周撰伸手按電鈴,下女來了。周撰道:“你去通知帳房,等歇有一輛人力車,運到我夫人的行李,就搬到這裏來。看多少車錢,替我開發。此後開飯都是兩份。”

下女聽說夫人,就抬頭望着陳蒿,很透着懷疑的樣子。大約心中在那裏揣想:前日分明第一次來這裏作客,昨日夜間在這裏鬼混了一會,叫人力車送去了。今日再來,居然就是夫人了。陳蒿見下女望着自己出神,也覺臉上難爲情,搭訕着用日本話問下女道:“午飯還不曾開過嗎?”下女見問,才斂了斂神答道:“衆客都早已用過了,就只周先生說要等客,開來了,又教端回去。”周撰揮手道:“不要嘮叨了,快去開飯來罷!”下女才緩緩的移動那注視陳蒿的眼光,轉身去了。周撰道:“這下女最討人厭。”陳蒿道:“旁的倒也罷了,就是歡喜釘眉釘眼的看人,前日被她看的我臉上難過得很,昨夜她又是目

不轉睛的,看了又看,剛纔更是不成話了,世界上竟有這種死眉鈍眼的人。”何達武笑道:“有下女來釘眉釘眼的望着,總是好的。像我就對她叩頭,求她望一望,她也連正眼都不睬我哩。”

不知周、陳聽了這插科打諢的話,是如何態度,下章再寫。

第五十一章

遣閒情究問催眠術述往事痛恨薄倖人

卻說周撰、陳蒿、何達武三人正在說笑時,下女開上飯來,陳蒿不給臉她看,背轉身坐了。周、何二人對坐喫飯。陳蒿忽然折轉身,呼着卜先問道:“你的催眠術,可以教給我麼?”

周撰聽了,摸不着頭腦。何達武想使眼色,又怕陳蒿看見,忙伸腳從食臺下推周撰。周撰知道是何達武替自己吹法螺的話,便點頭笑道:“你要用得着時,有什麼不可。”陳蒿見周撰遲延了半晌,又見食臺動了一動,即指着何達武生嗔道:“鐵腳你專在我跟前搗鬼,無中生有的,捏造些話來騙我。卜先,你爲什麼也跟着他說謊?”何達武辯道:“我捏造了什麼話騙你?你說出來。”陳蒿道:“你說卜先的催眠術,比日本天勝孃的還要奇妙。我在這裏問他,你又用腳在食臺底下推他做什麼?”何達武笑道:“我不是說了,卜先的催眠術輕易不肯給人知道,輕易不肯演給人看的嗎?你剛纔問他,我若不推他一下,他必不肯承認有這麼回事,你不信再問他。此間沒有外人,看他真是比天勝孃的奇妙不奇妙。”陳蒿道:“嗄,你到這時候還要支吾,真是該死的東西。”何達武道:“你不問他,專怪我做什麼?”陳蒿向周撰道:“你說句實話,這東西瞎造謠言,我決不饒他。”周撰笑道:“這房裏沒有外人,你打算不饒他,不如決不饒我。”陳蒿道:“你這話怎麼講?”周撰笑

道:“鐵腳又不知道催眠術,你找他說什麼呢?”陳蒿道:“照你這樣說,你是真知道催眠術了?”周撰道:“豈特知道,敢說留學生中沒人趕得上我的。”陳蒿道:“你既知道,此刻就試演給我看。”周撰搖頭道:“哪裏這般容易,我們天長地久的日子,怕沒有演給你看的時候嗎?”陳蒿道:“你什麼時候能演給我看呢?”周撰道:“等夜深人靜再說。”何達武笑道:“何如呢,是我造的謠言麼?”

陳蒿搖頭道:“你的話我只是不信,就是剛纔文憑的話,你們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心裏真不高興。”周撰道:“你定要問文憑的話麼,說給你聽全沒要緊。”陳蒿搶着指了何達武道:“你又搗什麼鬼,一雙鬼眼睛是這麼一鼓一鼓的幹什麼?”何達武抬起頭道:“我何時鼓了眼睛?”陳蒿也不理他,掉轉臉向周撰道:“你若不把實話說給我聽,我就惱你了。”周撰見陳蒿逼着要他說文憑的事,只得將事情原尾,說了個大概道:“這也是我愛幕你的心太切,依着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那句話,着手做的。鐵腳,你也不要難爲情,有義務自有權利,誰也不能教你白出力。就是將來借重你,作個紹介人,也是一般的要重謝你。”何達武紅了臉道:“我並沒希望你們謝我的心,就是剛纔定做那套禮服,我也沒有想到你認真替我代做。”陳蒿道:“代做什麼禮服?”何達武知道始終瞞不了的,索性都說給陳蒿聽了。陳蒿望着周撰不做聲,心裏大不願意周撰拿着錢是這般亂花,只當着何達武不好說得。周撰只低頭喫飯,卻不理會。何達武喫了飯,閒談了一會,下女搬了行李上來,何達武知道有他在房裏,妨礙周、陳兩人的親密行動,遂告辭去了。

陳蒿見何達武已走,即問周撰道:“你一個當學生的人,能有多少錢,無緣無故給鐵腳這麼些錢做什麼呢?”周撰笑

道:“昨日三十塊錢,不能不給他。我已許下他了,若不給他,你我就沒有今日了。你就再向我好些,沒他從中兩邊通殷勤,怎能在這麼短促的時期中各遂心願呢?”陳蒿道:“那三十元已經給過了,還有什麼說頭。只無端又送他一百塊錢的洋服,就不免過於冤枉。這紹介人,他肯做很好,若故意刁難,不肯出名,也沒甚要緊。定要是這麼巴結他,外人聽了也不體面。”周撰哈哈笑道:“我這一張文憑,雖不值什麼,但是我花了不少的錢,才弄到手。給他扣了去,豈不麻煩。若真個再送三十塊錢給他,莫說我心有所不甘,將來傳到人家口裏去了,還要罵我當了豬,居然被何鐵腳敲了六十塊錢的竹槓。只得順水推舟的,用這替他做洋服的法子,將文憑調回來。文憑既到了手,誰還真給他做什麼洋服。”陳蒿笑道:“你不是已叫洋服店來,替他量了尺寸嗎?”周撰道:“我已對那裁縫說了,教他先將我的初縫試好,再動手裁鐵腳的。遲兩日裁縫拿初縫來試的時候,我就說何鐵腳有信來,且遲一月再做,此刻不要動手。”陳蒿道:“你當着鐵腳對裁縫說的嗎?”周撰笑道:“鐵腳的日本話程度,那能聽得出這些話。”陳蒿道:“假若那裁縫因不明白你的用意,以爲量好了尺寸,遲早是要做的,竟動手將衣料裁成了,你不仍得賠償他的損失嗎?”周撰搖頭道:“你不知道日本洋服裁縫店的情形,日本無論多大的裁縫店,自己店裏存貯的料子極少,僅有各家名廠的樣本,顧客看中了什麼料子,臨時照着樣本去買,多少都依着尺寸,決不多買一碼。我已囑咐了裁縫,鐵腳的這一套暫且不要去打料子,他把什麼衣料來動手?”陳蒿躊躕道:“你這法子調回文憑是很好,只是鐵腳被你騙了,決不甘心。他是一個粗人,不知道什麼避忌,翻起臉來也很討厭。”周撰道:“他有什麼能力,便翻臉也沒甚可怕。他在同鄉中,認識不了幾個人,由他去翻

臉罷。你要看透我們兩個結婚的性質,純粹是由我兩人自動,實際上於鐵腳的作合,並不十分依賴。還有一層最緊要的,你我身體都能自由,不受任何方面的牽制或干涉。莫說鐵腳翻臉不足慮,只要我兩人的愛情不發生變化,便是舉全世界的人都宣言反對,也不過付之一笑?沒有一回顧的價值。

陳蒿雖是個女子,生性卻異常跋扈。周撰這一類議論,最是合她的心性。當下拍手贊成道:“你有這麼一往直前的勇氣,方不負我以終身相許。我此時就可對天宣誓,你周卜先一日不改變愛我的心,我無論處如何困難的境遇,受如何重大的打擊,若有絲毫異心,我就……”周撰不等他說出,忙伸手掩住陳蒿的嘴道:“你的心我知道,宣什麼誓呢。我並不是怕將來應誓,我以爲宣誓的人,就是自己信自己不過。要是信得過自己,所謂事久見人心,何用宣誓以表明心跡哩。並且現在的人,有實實在在的法律,做錯了事,就得受懲處,都尚且不怕,這空空洞洞的宣—回誓,算得什麼。你是個富於新思想的女子,怎麼還有這種惡習慣呢?”陳蒿笑道:“我是因爲你我相知不久,恐怕你不相信我的心,易於受外感的搖動,你既明白,我就用不着宣誓了。我只不懂鐵腳得了你的錢,替你吹牛皮,怎麼瞎吹瞎吹,會吹得你的催眠術比天勝娘還要奇妙。我當時雖不相信,卻被他吹得我心裏不由得對你增加了許多好感。”周撰笑道:“我的催眠術實在比天勝娘還要奇妙,你至今還不相信嗎?不過我這催眠術是專就你身上試演的,對他人就無效。”

陳蒿望了周撰一眼,笑道:“你就試演給我看看。”周撰扯着陳蒿的手撫摸着笑道:“昨夜不是在這裏試演過了嗎?是不是比天勝孃的還要奇妙呢?”陳蒿脫出手來,在周撰臉上擰了一把,低着頭,兩臉羞的通紅。

且不言周撰和陳蒿做一塊,每日試演催眠術。卻說何達武

從富士見樓出來,心想:回精廬沒有趣味,身邊尚有十多塊錢,不如去找小金,再邀兩個腳,叉幾圈麻雀。此時小金住在錦町一家皮靴店樓上,便乘電車到神保町,跑到小金家裏。一問小金不在家,只得退出來,在路上徘徊,計算去哪一個賭友家中尋樂的妥當。想了一會,仍是上野館王立人那裏靠得住。不過上次同周撰在那裏鬧了一回武行的活劇,恐怕塗道三記恨在心,狹路相逢,生端報復。後來仔細一想,沒要緊,我和他們都是老同場玩錢的人,相打的事也不只鬧過一次,只要留神一點,防他們暗算。他們見我有錢,決不捨得排擠我不准我上場;並且王立人膽小,最怕館主罰他的錢。就是塗道三有尋仇的心思,王立人也必從中勸解。我從此不玩錢則己,如要玩錢,丟了他們這班人,也拉腳不齊,始終免不了要和他們見面的。沒法,硬着頭皮去一遭試試看。

計算已定,舉步向北神保町走去。走不多遠,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着紫紅裙的日本女學生,左手掖着花布書包,右手提着便當盒子,行動時腰肢婀娜,體態輕盈,肩上擁着一條很厚的絲絨圍巾,將那芙蓉嬌面的下半部遮了,看不清是何等面貌。

何達武看了那女學生的風度,猜想必是個上等人家的小姐,從學校上課回來。何達武雖也是個好色之徒,卻知道自己的資格,不拘講哪一項,都夠不上轉中等以上女子的念頭。因此眼中雖覺得那女學生生得可愛,心中並不敢稍涉邪念。只遠遠的望了兩眼,即將眼光移向他處。可是作怪,何達武正在自慚形穢,不敢多望,那女學生倒像看上了何達武似的,目不轉睛的把何達武望着,一步一步的向何達武跟前走來,臉上還露出滿腔笑意。何達武料想必是認錯了人,更把臉揚過一邊。看看走至切近,那女學生忽然放開嬌滴滴的喉嚨,喊了一聲何先生道:“長遠不見了,到哪裏去哩?”何達武心裏一跳,停步仔細一看,

原來是櫻井松子。連忙笑着點頭道:“長遠不見了,我纔到錦町會朋友,沒有會着。你在哪個學校裏,上課回來嗎?”松子笑嘻嘻的答道:“我就在前面渡邊女學校,擔任家政教授。何先生住在哪裏,近來見着周先生沒有?”何達武從前在周撰家裏賭博,常和松子會面,只周、鄭解散貸家之後,周撰如何與松子脫難,卻不知道詳細。見松子問見着周撰沒有,便說道:“周先生和我每日見面,我今日還在他那裏喫了午飯纔出來。”松子聽了,歡喜的了不得,向何達武道:“我家就住在這裏不遠,請到我家中去坐坐好麼?”何達武道:“你家在哪裏,和什麼人同住呢!”松子指着前面道:“就是今川小路,我一個人租了個貸問,並沒和人同住。”何達武道:“你既沒和人同住,就去你家坐坐也使得。”

說着,松子向前引路,何達武跟在後面,不一會走到一條小巷子裏面一所小房子門首,松子伸手推門。何達武看那門框上,釘着一塊六寸長的木牌,上寫“關木”兩字。松子推開了門,讓何達武進去。何達武脫了皮靴,松子引進一間四疊半席的房內。何達武看那房,雖也灑掃得清潔,房中的蒲團几子,卻都陳舊得表示一種寒磣氣象。一個白木粗製火爐,塞在几案旁邊,爐中的灰,因燒煉既久,未經篩汰,便和零星灰屑,結成小塊。許多紙菸屑、火柴棒,都橫七豎八的,在那些小塊上乘涼。壁間懸掛幾件舊布衣服,大約是松子在家常穿的。松子進房,將書包、便當盒都納入箱中,解了圍襟,選一個稍大稍厚的蒲團,遞給何達武,笑道:“請你坐坐,我去房主人家,討點兒火種來,生個爐子給你烤。”何達武坐下說道:“我並不冷,爐子不生也罷哪。”

松子也不答話,跑到裏面,用小鐵鏟承了幾點火炭出來。

將火爐推到何達武面前,生了一爐火。靠住何達武坐下說道:

“周先生那人太對不起我。他和我脫離的事情,你都知道麼?”何達武道:“你們解散貸家之後,我就沒見着你。周先生也不曾對我提過你和他脫離的原因。他有什麼事對不起你,你可說給我聽,我能替你們調解。”松子道:“調解倒可不必,我四處打聽不着他的住處,我找着了他,要和他談判的問題多着呢。我和他的關係,並不是和東京普通一班淫賣婦一般,隨意姘上的。我好好的在學校裏上課,他用種種的方法將我引誘,我那時年輕,天真爛漫,見他求婚的意思十分真切,才應許他,同在大方館結了婚。他還寫了張婚約,現在我母親手裏。結婚之後,因神田大火,大方館被火燒了,他才帶我,同鄭先生搬到牛達。在牛噫的時候,你不是常來我那裏玩錢的嗎?後來他和老鄭有了意見,將貸家解散,帶我在表猿樂町租了一個貸間,住不上一個月,他說有要緊的事要回國去一趟。我既嫁了他,巴不得他能夠活動。他有事要回國,我如何能阻攔他呢?當時約定了,至遲兩個月回來,我說兩三個月以內的生活,還能維持,若過三個月不來,我就沒法維持生活了。他說生活不成問題,他一到湖南,便可匯一二百元來,不過此時動身的路費,差的很多,教我拿衣服首飾去當。我的衣服首飾本來就不很多,從牛噫搬出來的時候,零零碎碎的就已當了不少,彌補家用,又教我拿去當,我心裏不願意。他問我是真心嫁他呀,還是隨意姘姘?不合適就拆開,我說不真心嫁你,又要你寫什麼婚書哩?他說既是真心嫁我,妻子對於丈夫,便不應把衣服首飾掯在手裏,不當給丈夫做路費,我說都給你當光了,你是有路費可走了,只是你走了之後,我的生活誰來照顧呢?我說兩三個月生活可以維持,就是指望着這些衣服首飾。若沒有這些衣服首飾,一星期的生活也維持不了。他說生活自有辦法,教我儘管放心,我想他是我的丈夫,他說有辦法,必是真有辦法的,

決不能騙了錢去,不顧我的生活。立時依了他的話,把衣服首飾都交給他,共當了六七十塊錢,虧他好狠的心,僅留了五塊錢給我,餘的他都拿着走了。走後不特沒匯過一文錢來,連信也不給我一個。我四處打聽他的消息,有說他回國沒來的,有說他早來了,已進了聯隊的,始終打聽不出他的實在下落來,近來又有人告訴我,說他已從聯隊出來,又回了一趟湖南,只不知道確實不確實。難得今天遇着你,請你將他住的地方告訴我,我立刻就去找他。我有他的婚書在手裏,不怕他賴了去。

當票也還在我手裏,多久就當滿期了,我加了息錢,於今又要滿了。”

何達武聽了松子這段話,暗想:卜先既和她是這們脫離的,此刻見了面,必要大動脣舌,老二在一塊兒住着,松子去鬧起來,如何瞞得過她。卜先與老二的愛情尚淺,老二又不知道卜先的歷史。松子一去,必將前後的事情一股腦兒揭了出來,甚至鬧的老二看破了卜先的行藏,回家跟李老夫婦一計議,老李夫婦自是主張斷絕的,那麼推原禍始,不是因我把地方告訴了松子,害得卜先受大打擊嗎?這事情危險,卜先的地方決不能給她知道。

何達武心中計算已定,向鬆了笑道:“你既知道他進了聯隊,爲何不去聯隊裏找他呢?”松子道:“怎麼沒去找?找過幾次都碰了那衛兵的釘子。你不知道,什麼撈什子聯隊,去裏面看朋友麻煩得很。我們日本女子去那裏想會中國男子,尤爲可惡,守衛的兵對我就和警察對淫賣婦一樣,橫眉豎眼的,全沒一點溫和氣兒。”說着連連搖頭,苦着臉道:“那地方我再也不敢去。”何達武高興道:“你既不敢去那地方,要找他就很不容易。”松子道:“他此刻還在聯隊裏嗎?怎麼有人告訴我,說他已經出來了呢?”何達武笑道:“近來我每日和他見

面,告訴你的人,還有我明白嗎?”

松子長嘆了一聲,低頭不語。半晌,兩眼聯珠一般的掉下淚來。何達武見了好生不忍,心裏也有些替她不平。暗罵周撰太沒天良,既存心與她脫離,就不應藉故把她的衣服首飾,都騙着當了。有心想幫松子,轉念周撰待自己不錯,一時翻不過臉來,只得拿出手帕來,替松子揩了眼淚,安慰她道:“你心中不要難過,你雖不能去找他,我可以代你去向他說,教他到你這裏來。他就要與你脫離關係,我也可勸他,拿出些錢來,把當了的衣服首飾贖還給你,再多少給你幾文,做生活維持費。

他若肯繼續跟你做夫婦,就更好了。”

松子搖頭道:“他這種薄倖人,如何肯繼續和我做夫婦,這是決不會有的事。”何達武道:“你此時心裏還有和他做夫婦的思想沒有呢?”松子拭了拭眼淚說道:“我不瞞你說,我自他走後,生活艱難得很,只要能養活我的,隨便誰來做我丈夫,都是可行的。莫說他原來是我的丈夫。”何達武明知道周撰決不會再來理他,故意是這麼問問,卻有一番用意。原來何達武早已看得松子美如天仙,當日在牛噫,只因是周撰的姘婦,自揣沒有染指的希望,纔不敢發生邪念。於今周撰已是斷絕關係了,松子又居處無郎,在何達武以爲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故意拿這話套問松子的口氣,聽松子這般答後,便老着臉皮笑問道:“隨便誰來做你的丈夫,都是可行的嗎?”松子望着何達武點頭應是。何達武笑道:“像我這般醜陋的男子,難道也說可行嗎?”松子又悠悠的嘆息了一聲道:“你這是有意向我尋開心的活,像你這氣概還說是陋醜男子,那要什麼樣兒的男子,才能算是不醜陋哩?”何達武喜笑道:“要像周先生那般面孔,才能算是不醜陋。”松子不住的擺手道:“不要說他的面孔罷,他那種面孔我實在看不出他的好處來。白的和死人一樣,

一點兒血色沒有,又瘦又弱,坐不到幾十分鐘,就打起盹來。

走路搖搖擺擺倒像個女子,哪裏從他身上尋得出一些兒男子氣概呢。我曾聽人說過,中國女子便最歡喜他那種態度,在我們日本女子眼中看起來,簡直把他當一條弱蟲,沒有瞧得他起的。

他每早起來洗過臉,就擦美顏水,身上還帶着粉紙、小懷中鏡兒,預備出外在人家洗了臉或出了汗臨時應用的。他那種行爲態度的男子,我是因一時年少無知,誤從了他,後來雖看出他不正的行爲來,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飯,沒法更改了。你自謙說比他醜陋,我一般的生着兩個眼睛,決不承認。”

何達武聽了,雖然開心,只是說的過於離奇了,平生不曾聽人恭維過氣概好,此刻忽然聽了這十足加一的奉承,不能不有些半信半疑的心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畢竟何達武如何,下章再說。

第五十二章

訴近況蕩婦說窮搭架子護兵得意

卻說何達武轉念一想,又以爲松子想巴結自己,替她向周撰說項。因涎着臉問道:“照你這樣說,便是我來做你的丈夫,也是可行的了。”松子已收了哭,早變作笑臉,用手在何達武的腿上推了一下道:“我心裏着急的不得了在這裏,你還要儘管跟我開玩笑。我知道你素來只歡喜賭,不歡喜嫖的人,怎麼肯來做我的丈夫。不是說着教我白開心嗎?”何達武乘他伸手來推,就握住他的手說道:“我實在不是跟你開玩笑,你若真肯,我決不說假話。老實對你講罷,你若再想念老周,便真是白想念了。他此刻文實行娶了一個同鄉的女學生,兩個的愛情正濃密的了不得,無論你如何找他,也沒有再和你繼續的希望了。”松子道:“是個什麼樣的女學生,正式結了婚的嗎?”

何達武道:“那女學生是一個很有學問、很有美名的小姐。此時雖還沒有正式結婚,卻已生了關係,不能更改了。將來等他們結了婚,另租了房子,我可紹介你去見見。”松子聽了,不由得脫出手來,握着小拳頭,在火爐邊上恨恨的敲着罵道:“你這薄情的奴才,原來你又娶了有學問的、有美名的小姐,就把我丟在這裏,不理我了。我若有機會報復你的時候,決不饒你。”罵着,又流下淚來。

何達武只得在旁邊嘆道:“他本是個薄情人,你錯認了他。

他早丟你一日,你早得一日的幸福。橫豎免不了要脫離的,等到你容顏衰敗了,再被他拋棄,那時改嫁,就難得有稱心的人了。”松子道:“你這話很道着我的心事,我早兩個月就存心要改嫁一個周撰的朋友,務必使他知道,我和他既立了婚約,他不宣佈離緣,外人總說我是他的老婆。我改嫁他的朋友,人家一定說,周撰的老婆被自己的朋友奸佔去了。”何達武笑道:“那麼人家不罵我不夠朋友嗎?”松子道:“怕什麼呢?你又不是在姓周的家裏奸佔我的。你對人就說不知道也使得。”何達武點頭道:“你已決心跟我麼?”松子道:“你不要問我決心跟你不決心跟你,只問你自己,真決心要我不決心要我。”

何達武大笑道:“我爲什麼不決心要你?不過你既決心跟我,我就有幾件事,要和你商量。這不是平常的小事。”松子道:“你有話儘管說出來商量。”何達武道:“我不能學老周的樣,一味哄騙女人。我家裏實在有老婆的,你嫁了我,只能作姨太太,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我雖是一名公費,在這裏留學,平常我一個人使用,尚不覺充裕,於今要加上了你,不待說更是拮据。我兩人同住,不能請下女,你得自己弄飯操作。第三,嫁了我這窮學生,遊公園上戲館的事,偶然聲興,不花多錢,每月一兩遭,我兩人同去同回還可,你要一個人自由行動,就使不得。這三樁事,你能依我,我們立時便可成爲夫婦。”

松子道:“我都依你,只看你要我搬到什麼地方去住。我一個人的寂寞生涯,實在過怕了。”何達武躊躇了一會道:“我現在的地方是和我的親戚同住,帶你去不方便。待另覓貸家罷,此刻東京市的空房屋很容易尋覓,至少也得三五天才能尋着。並且新住貸家,置辦一切用器,得花不少的錢。我手中雖拿得出,但貸家的用項大,手邊一空虛,就瞪着兩眼,沒有辦法,貸間更一時難得有合適的。我看你這間房子倒很合適,我

就搬到這裏來住罷!”松子道:“這四疊半的房間,住兩個人不太小了些嗎?”何達武道:“便小些有甚要緊。你我都沒有多少器具,我也是一張這麼樣的几子,只怕還比這個要小一點兒。兩個蒲團,一個火爐,比這個卻精緻些。我的行李更簡單,一個板包,一口尺多長的皮箱,一個網籃,以外什麼沒有了。

這三件東西都不是擺在房間裏的,這房裏不是一般的有個櫃子嗎?我兩人的被包行李,做一個櫃子放了有餘。夜間睡覺最要緊,這房雖小,兩人睡的地方還很寬綽。這房子多少錢一個月的房租?”松子道:“房租便宜極了,在神田方面,不論怎麼舊的房子,按席子算計。每疊席子一月總得一元以上,這還是中等以下的房屋。中等以亡,有貴至二三元一疊的,將來價錢還只有漲,沒有跌落的時候了。我這房四疊半每月只有四塊錢租錢,你看不是便宜極了嗎?”何達武道:“這真便宜,難得難得。有現成便宜房子不住,另向別處找貴的,未免太蠢了。

我於今住在小石川,那樣冷靜的地方,又是從親戚手中分租出來的,每疊席子一月還得花一元二角。我退了現在的房子,住到這裏來,專就房子一項,不但不多花錢,每月還得省幾文。

衣食住三字,住字是不生問題了。你當了的衣服,我包能教老周贖給你。半年幾個月內,可不新制,衣字也沒有問題。我兩個做夫婦成問題的,就是喫飯一樁事。有一名公費,不怕不夠,我去年初到東京來,要學日本話,每月硬頂硬的,要冤枉花三塊錢的學費。來去的電車,也和學費差不多,於今不學日本話了,也無坐電車的必要。這兩項意外的耗費,都省下來,彌補你一個人的伙食,縱差也就有限。你若真能照我計算,謹小慎微的過下去,我雖多一房家室,簡直和單獨一個人的使費一般。”

松子道:“好是很好,但是要現在的我,才肯跟你過這種

日月。去年以前的我,你就不要轉這種念頭了。”何達武道:“現在的你,和去年以前的你,有什麼分別呢?”松子見何達武問他,便笑答道:“這不容易明白嗎?去年以前,我的生活程度很高,老周在牛噫區那種供應我,我還覺得不遂意,時常向老周吵鬧,要增加零用。自老週迴國去後,直到於今,生活一日艱難一日,這才知道自食其力的實不容易。我平時見了一般收入短少的人,用錢鄙吝,我最瞧不起,罵他們是鄙吝鬼。

像老鄭那樣的人,和我同住的時候,也不知受了我多少形容挖苦的話。近來輪到我自謀生活,每月沒有固定的收入,手中一窘迫起來,就是幾文錢的山芋,沒有這幾文錢,那店裏便不肯白拿山芋給你。越是窘迫,越不能向親友處活動。值錢的衣服首飾,早被老周當了個乾淨,次等的不到一個月,也被我當光了。自己手邊沒有錢,又沒有可當的東西,這時候去向親友開口,莫說親友十九是不肯通融的,便是這麼親類這個朋友在平日對別人長肯拿出錢來幫助,而我自己只因沒有固定收入作抵款,不能隨口說出還期,那開口時的勇氣,早已餒了幾分。還有一層境況,我近來常在生活困苦之中,才領略出來,有錢的人決不知道這層苦處。”

何達武笑道:“我看你身上穿的,那裏有絲毫窮樣子。怎麼倒說的這般可憐?”松子道:“你看我身上越是沒有窮樣子,骨子裏越是窮苦的不堪。我因爲知道你也不是什麼大闊人,用不着說假話來哄你。我身上若不這麼穿着,連這四疊半的房間都夠不上住了。我剛纔說還有一層困苦的境狀,就是去向親友開口,還不曾見着親友的面,心中只在打算見面應如何說法。

那顆心就不由得砰砰的跳動,哪怕是時常見面,無話不談的親友,一到了這種時候,連自己的口舌都鈍了許多,彷彿做了一件對不起人的事,說不出口似的。每每發聲已到了喉嚨裏,禁

不住臉一紅,聲音又咽住了。親友不知道我心中的苦處,還照着平常見面的樣和我攀談,說也有,笑也有,我心裏就更着急,恐怕萬一開出口來,沒有希望,怎麼好意思出門呢。是這麼以心問口,以口問心,從動念向親友告貸起,到實行開口爲止,也不知輪迴想了多少次,紅了幾次臉,逼到盡頭處,才決然一聲說了出來。而說時所措的詞,總說不到打算要說的一半,便是這說出來的一半,還是縮瑟不堪,絕不像平時見面的談話那麼圓轉自如。因此親友雖有幫助的力量,見了我這麼寒磣的樣子,料得十有八九沒有償還的能力,就設法推諉起來了。這種日月,我雖經過得不久,然已是過的害怕極了。所以決心只要有人能供給我最低限度的生活,我就願意從他,免得日日在困苦中,處處承望有錢人的顏色。”

何達武笑道:“我卻不曾經過很闊的生活,也不曾度過你這種窮苦的日月,你既願依從我剛纔提出的三件事,我兩個就做一會夫妻試試看。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也是自己燒飯喫嗎?”松子道:“我廚房用的器具都有,還是老周留下來給我的。

不過我自己燒飯喫的時候很少,新搬到這裏來的一個月以內,因將老周留下來的櫃子、桌子和零星器皿,變賣了二十來塊錢,纔買了些油鹽柴米之類,自炊自喫。只一個月的光景,沒有成躉的錢去買柴米。有時買幾個錢的山芋喫,有時在別人家喫一頓,歸家的時候順路帶幾片面包,餓了就喫。”何達武道:“你在學校裏擔任教授,沒飯喫的嗎?”松子笑着搖頭。

何達武從懷中摸出錢包來,數了五塊錢鈔票,交給松子道:“你今日就把柴米油鹽醬醋茶,都酌量辦些來,從今日起,我就實行住在這裏,做你的丈夫了。”松子喜孜孜的接了,問道:“你的行李不去搬來嗎?”何達武想了想道:“我的行李,遲早去搬都沒要緊,且在這裏過了今夜再說。”松子道:“我就

去向房主說一聲,等歇房主若來問你,你就說是我的丈夫,才從中國來的。行李還在火車站,沒有帶來。”何達武點頭問道:“這是什麼道理,難道我們出錢住房子,還要受房主人的干涉嗎?”松子道:“他並不是干涉,往後你自然知道的。”何達武道:“你去說罷,說了快去買東西,要預備弄晚飯了。”松子收了五塊錢”高高興興的出去了。

何達武立起身,推開櫃子一看,上層堆着兩條大格子花的棉被,綴了幾個補子在上面,棉被上兩個枕頭。一個男人用的,一個女人用的。何達武心想:松子一個人住在這裏,怎麼用得着男子的枕頭?這東西只怕有些不貞節。她來時,我倒要質問質問她。再看下層,一口中國半舊皮箱,沒有上鎖,彎腰揭開一看,幾件破爛單和服,看花紋是男子着的,一個書包,一個便當盒,都撂在爛和服上面。拿起書包,就箱蓋解開,只見一本七八分厚,粘貼像片的本子,一本寸來厚的洋裝書,書面上印着“繪圖改良多妻鑑”七個粉字。何達武也不知道多妻鑑是本什麼書,翻開第一頁,見是一個戲臺上小生模樣的像,上寫西門慶三字,心想:西門慶是武松殺嫂那本戲裏面的人,怎麼有像在這本書上?再揭第二頁,果然一個拿刀的武小生,上寫武二郎。第三頁是兩個女像,一個小孩子,寫着潘金蓮,吳月娘、孝哥。何達武心裏明白,這必是一本《水滸》,便懶得再往下看,放下這本書,拿起像片本子來,翻開一看,喜得打跌道:“哈哈,原來是一本照的春宮像。”一男一女,各形各色的都有。正看的高興,房門開了,嚇得何達武連忙將本子折起來,回頭看進來了一箇中年婦人,向何達武問道:“你就是何先生嗎?”何達武關了櫃門,點頭應是。那婦人並不客氣,走到火爐邊坐了說道:“何先生是松子君的什麼人?”何達武道:“松子是我的女人,我回中國很久了,今日纔來,行李還

在火車站。”婦人道:“我是這裏的房主,你是她的丈夫,在這裏住下,就沒要緊,若不是她的丈夫,偶然在這裏住一夜兩夜,那我這裏有規矩的。”何達武道:“你這裏有什麼規矩?

我不知道。”婦人道:“住一夜要一夜的手數料,這就是規矩。”何達武道:“一夜要多少呢?”婦人伸着一個手指道:“每夜一元。”何達武道:“怎麼謂之手數料?”婦人道:“祕密賣淫是警察署不許可的,警察若知道了,就要來拿的。拿着了,我做房主的受連累,沒有錢給我,我怎麼肯負責任?”何達武道:“松子平日在這房裏賣淫,每夜都有一塊錢給你嗎?”婦人正要逞口而出的答應不錯。忽然一想,覺得不妥,這人和松子既是夫婦,說出來了,不是要鬧亂子的嗎?隨即搖了搖頭道:“松子君住在這裏,規矩得很,出都不大出去。”婦人說完,起身告辭去了。

何達武心想:松子既在渡邊女學校教家政,怎麼書包裏包着一本春宮?我雖沒進過日本的學校,照理想總沒有女學校在講堂上教春宮的。這事情有些蹺蹊,松子大約因老周沒錢給她,也祕密賣淫起來。好在我沒有真心娶他,又不花多少錢,樂得學他們偉人的樣子,討個臨時姨太太。不一會松子回來了,領着幾個商店裏的小夥,送米的,送柴炭的,送油鹽小菜的,松子一一安置好了,向何達武笑道:“我辦得幾樣很好的中國料理老鄭是極恭維我,說比中國料理店的廚子還辦得有味。罵幸枝不聰明,老學不會。”何達武笑道:“你辦得來中國料理很好,將來帶你回國去便當些。”松子道:“你就同到廚房裏去,幫我洗鍋洗碗,多久沒用它了,灰塵厚的很。”

何達武道:“你做我的姨太太,以後說話不要你呀你的,人家聽了,說你不懂規矩還在其次,定要說我不行,對小老婆沒有教育。”松子笑道:“不喊你,喊什麼呢?”何達武正色

道:“你做姨太太,姨太太規矩都不懂得嗎?你此刻叫我,暫且叫老爺;將來回國,再改口叫大人。自己人不叫出去,外人怎麼肯叫呢?這關於本老爺的面子,最要緊的。你要曉得,我中國討姨太太的人,都是有身分的,做大官的。我在日本不過和學生差不多,在中國的地位,說出來嚇你一跳,你知道我有多大呢?”松子道:“不知道老爺有多大?”何達武將身子擺了兩擺,撐着大指頭道:“和督軍差不多一般兒大,比縣知事大的多。”松子道:“我不知道中國的官名,拿日本的官階比給我聽,我就知道了。”何達武想了一想說道:“拿你日本的官兒比我嗎?要皇宮內的官員,才能和我比大小,以外的都不及我。”松子吐着舌頭,半晌問道:“老周在中國也是做大官麼?”何達武道:“他在中國,雖也是大官,但比我還要小一點兒。你嫁他,那裏趕的上嫁我。不過我此時把我的官銜都說給你聽,你卻不要拿着去向他人說,我是不願意給人家知道的。

因你此後是我的姨太太了,始終瞞不了你,才說給你聽。”松子道:“做大官,是很有名譽的事,爲什麼倒不能給人知道呢?”何達武連連搖頭道:“這關係大的很,你們女子哪裏知道。

我們中國人越是做了大官,糾纏的人越多,不是找着我借錢,就是纏着我薦事。我在國內住在衙門裏,外面有號房,有守衛的兵卒,人家來找我的,我說不見就不見,所以不怕人家知道。

此刻單身到日本來了,住在這種小房子裏面,外人若知道我是大官,必不斷的有人來稟安稟見。一來沒有地方給人家坐;二來要借錢要求事的向我開口,答應他們罷,應酬不了許多,待不答應他們罷,他們見我容易賞見,必定每日跑來纏擾不休,因此不如瞞着的乾淨。”

松子只有耳朵能聽,那有腦筋能判斷,以爲何達武說的千真萬確,當下歡喜得什麼似的,連洗鍋洗碗的事,都覺得是賤

役,不敢開口教何達武下廚房幫忙。添了些炭在火爐裏,給何達武烤,自己下廚房弄飯菜去了,何達武因在吉原遊廊睡了一夜,覺身上不潔淨,抽空去浴堂洗了個澡,回來與松子同用了晚膳。

松子見何達武洋服口袋裏鼓着很大的一包,伸手摸着問道:“這裏面很軟的,是一包什麼東西?”何達武低頭一望,笑道:“呵呵,我倒忘記了,這是一個極好看的蝴蝶結兒。我昨夜在京橋,和藝妓萬龍住了一夜,她從頭上取下來送我作紀念的。你用鼻孔嗅着試試看,有多香呢。不是日本第一個有名的藝妓,哪來的這種漂亮結兒。松子接過來一看,那蝴蝶上兩個眼睛,是兩顆川豆大的珍珠,竟是十光十圓的。松子的眼界雖不寬,珍珠卻見過,勉強分得出假真。看那兩顆珠子,至少也得值六七十元,疑心果是萬龍的東西。問何達武道:“老爺真和萬龍同睡過嗎?”何達武得意笑道:“不同睡過,她怎肯送這紀念品給我。這東西雖不值錢,她對我親熱的心思,總算借這東西表示出來了。”松子道:“我聽說萬龍是身價很高的妓女,輕易不肯接客的,是有這個話沒有呢?”何達武點頭道:“她的身價再高沒有了。我若不是來往的次數多,加以資格對勁,她對我也不會有這麼好。她說定要嫁我,我因爲她是今當藝妓出身的,討到家來怕她受不來約束。並且她那聲名太大了,忽然從良,風聲必鬧的很大,新聞上都免不了要登載的。我的名譽要緊,不能因一個藝妓,使名譽大受損失,因此不敢答應她。她從手上脫出個四五錢重的赤金戒指來,要給我帶在手上,作個紀念。我說這赤金戒指是值錢的東西,給我做紀念不好,人家不知道的見了,還說我貪圖你的財物。你要給我的紀念,那怕一文錢不值的都好。她就從頭上取下這結兒來,納入我洋服袋裏。剛纔你不問我,我倒要忘記了。此後我有了你,也用

不着再去她那裏了,這結兒就賞給你,也作個紀念罷。”

松子聽了,喜出望外,連忙叩頭道謝,什襲收了。何達武粗心浮氣,哪知道這結兒值錢。昨日隨便拿着揣入懷中,無非一時高興,知道是陳蒿和周撰從本鄉座回旅館,安排攜手入陽臺的時候,恐結兒壓皺了,隨手取下,納在抽屜裏面,走時忘記戴上。何達武想借着這結兒爲開玩笑的資料,怕周撰洗臉回房看見,所以不暇細看。何達武不認識珍珠,便細看也不知道。

及至把陳蒿接來,將開玩笑的事又忘記了。此時爲圖松子歡喜,一出口就賞給她了。這一夜和松子睡了,儼然新婚一般,就只被褥破舊不堪,不免減殺多少興味。

不知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五十三章

失珍珠牽頭成竊賊搬鋪蓋鐵腳闢家庭

卻說何達武收了松子做姨太太,得了個擺老爺架子的地方。一夜歡娛,不知東方之既白。起來用了早點,伺達武向松子說道:“我的應酬廣寬,白天在家的時候很少,你不做我的姨太太,我不能管你,哪怕你終日在外面遊蕩我也不問。此刻既正名定分的是我的姨太太了,就得守我家當姨太太的規矩。

非得我許可,無論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不許出去。我出外應酬,沒一定的地方和一定的時間,隨時出去,隨時可以回來。

我回家若不見你,任你怎麼支吾,我是不相信的。你知道在我們官宦人家,做姨太太是很不容易的麼?”松子點頭道:“這規矩我知道。不過渡邊女學校的課,我原訂了一學期,似乎不去上課,有些不安。”

何達武道:“你在渡邊女學校,教授的什麼功課?每日幾點鐘!”松子道:“我昨日在路上就對你說過了,我接任教授家政,每星期二十四小時,平均每日有四小時。”何達武道:“一個月有多少錢薪水呢?”松子道:“薪水不多。因爲我是渡邊女學校的學生,此時畢了業,擔任教授,多半是盡義務,每月不過十來塊錢。現在那學校的經費支絀,便是每月十來塊錢,也靠不住送給我。只因雙方感情上的關係,不能因無錢便不去上課。”何達武笑道:“我是個男子,不曾學過家政。這

家政是教授些什麼呢?松子笑道:“這話是老爺故意向我開玩笑的,怎麼家政都不知道是教授些什麼呢?”何達武道:“男女睡覺的事,也在家政裏面教的麼?”松子怔了一怔問道:“怎麼家政裏面教男女睡覺的事呢?這事也要人教嗎?”何達武搖頭道:“怎的不要人教,你就專教人幹那男女同睡了乾的勾當。”松子紅了臉道:“我不懂這話怎麼講?”

何達武走到櫃跟前,推開櫃門,拿出那本春宮來,揚給松子看道:“這不是你上講堂的課本嗎?”松子見了,連忙起身來搶。何達武將手舉高笑道:“你敢動手來搶!我平生最歡喜這種東西,花錢都買不着。若給你搶壞了,還得了嗎?”松子伏着身軀,用兩個衣袖掩了面孔說道:“這東西不是我的。幸枝寄在我這裏,我昨日帶着想送還給她,她又不在家裏,我只得帶回來。只有你這個老爺歡喜瞎翻瞎翻,什麼地方都翻到了。”何達武笑道:“這樣好東西,怎麼好送還給人家。從此以後,算是我的佔有品罷。”說着,解開洋服,納入褲腰裏面。松子很覺不好意思,低着頭不做一聲。何達武道:“我去搬行李來,你的被褥太壞,硬的和門扇一般,虧你夜間能睡。”松子道:“回來喫午飯麼?”何達武見問,想說不回來喫午飯,恐怕松子抽空到外面去幹賣淫的生活。便說道:“我去小石川,搬了行李就來,你就坐在這裏等着罷!”

何達武從關木家出來,到了富士見樓,周撰和陳蒿還睡着,沒有起牀,下女攔住何達武不教進去。何達武道:“我和周先生是至好的朋友,周太太更是我的親戚,我進去有什麼要緊?”下女道:“不行,他們沒起牀,任是誰也不許進去。”何達武覺得很詫異,日本旅館的下女,從來沒有這麼強硬,把來賓攔住不教進去的。便動氣說道:“是周先生囑咐了你們,不許來賓進房的嗎?”下女搖頭道:“不是,是我這旅館裏的主人

囑咐我們的,凡是會周先生的客來了,非先得周先生許可,一概謝絕上樓。”何達武道:“只來會周先生的就是這麼嗎?”

下女應是。何達武料是周撰因有陳蒿在一塊兒睡着,怕不相干的人跑來撞破了,陳蒿的面子下不去,所以教館主是這麼囑咐下女。便仰天笑道:“沒要緊,沒要緊,我不比別人,我與周先生最親密的,我每日要到這裏來一兩次。你不相信,請去向周先生問一聲,只說何先生來了,他必然來不及的叫請。”下女道:“請你在樓下坐坐,等他們兩位起來了,我再替你去通報。此時他們正睡得好,我怕碰釘子,不敢去問。”何達武見說不清楚,心裏暴躁起來,望着下女生氣道:“你這人也拘扳的太厲害了,此時已是九點鐘了,怎麼不好去通報?你既怕碰釘子,就應由我自己上樓。你又不去報,又不讓我上樓,教我坐在這樓梯底下等候,不是笑話嗎?東京的旅館哪有這種規矩哩!”下女辯道:“這須不能怪我們當下女的,一來是館主的命令,二來周先生房裏若再丟了什麼貴重物品,我們當下女的擔不起這麼重的擔子。”何達武喫驚道:“周先生房裏丟了什麼貴重物品嗎?”下女揚着臉向天,極不滿意的神氣答道:“不丟了貴重物件,也不是這麼下了戒嚴令一般的防守了。”何達武追問道:“你可曾聽說丟了什麼東西?”下女道:“怎麼沒聽說,還差一點兒就要把我拿送警察署去了呢。”何達武道:“畢竟丟了什麼,怎的會要把你們拿送警察署呢?”下女道:“聽說丟了兩顆珍珠,要值一百多塊錢一顆,綴在一朵綵綢蝴蝶花上,當蝴蝶兩隻眼睛的,納在書案抽屜裏面。”

何達武聽得這話,心裏一上一下的,衝跳個不了。勉強鎮攝着問下女道:“什麼時候丟掉的呢?”下女道:“我又沒偷他的,知道什麼時候丟掉的哪。”何達武道:“我問錯了,我是問什麼時候發見丟掉的。”下女道:“昨夜用過晚膳,周先

生教我打電話去馬車行,要僱一輛轎車,去京橋銀座逛街。我纔打好電話,去周先生房裏回話,只見周先生和周太太兩個慌了手腳似的,扯開這個抽屜看看,又扯開那個抽屜看看,接連櫃裏箱裏,連被包都吐開來,兩個只是跌腳。周先生忽然指着書案的抽屜問我道:‘你今日掃地的時候,在這抽屜裏拿了一個綵綢蝴蝶結兒麼?要是拿了,就快些退出來。’我當時聞了周先生的話,如晴天打了個霹靂,只得說我今日並不曾掃地,怎麼會拿先生的綵綢蝴蝶呢?周先生哪由我分辯,大聲罵道:‘放屁,怎麼我丟掉了貴重物品,你就懶的連地都沒掃了。你趁早退出來,免得進拘留所。你若還想抵賴,我立刻打電話去警察署,也不愁你不將原物退出來。那綵綢蝴蝶結兒上,有兩個十光十圓,川豆一般大的珍珠,是做蝴蝶眼睛的。這房間今日是你招待,縱想賴也賴不了的。’我見周先生越逼越緊,不由得急的哭起來。周先生又叫了我主人來,將情形說給我主人聽了。主人問我:‘怎的獨今日不曾掃地,這話不說的稀奇嗎?

’我說:‘並不是我偷懶不曾掃地,因周先生起的晏,還不曾起牀,就有個穿洋服的客來了,我見有客在房裏,不好進去打掃。到午飯後,周太太就來了,搬來了些行李,又不好打掃,因此今日不曾掃地。並且周先生整日不曾離房,我就是愛小利,也不知道抽屜裏有綵綢蝴蝶,蝴蝶眼睛上有兩顆值錢的珍珠。

周先生整日不曾離房,即算我知道,又從哪裏下手尋偷哩?’我主人聽了,才向周先生說道:‘敝旅館的下女,都有確實保人,歷年在敝旅館服役,最靠得住的。敝旅館上下住了四五十人,丟掉物什的事,數年來不曾有過一次。先生或是擱在什麼地方忘了,慢慢兒尋覓,或者能尋出來。敝旅館的下女,鄙人可負完全責任,無論到什麼時候,只要確保查出來,是下女偷了,鄙人照價賠償便了。’周先生方沒說什麼了。我主人下來,

便吩咐我們下女,不論是誰來會周先生,須先得周先生許可,才準引客上樓。如周先生睡着沒起牀,尤不可引客到他房裏去。

今日丟珍珠就是在周先生睡着的時候,有一個穿洋服的客,不待通報,徑跳到周先生房裏去了。那珍珠不見得和那客沒有關係。主人既是這麼吩咐我,此時周先生夫婦又正睡着沒有起來,我再敢把你引上樓去嗎?”

何達武心裏雖後悔不該孟浪,當作不值錢的妝飾品,隨意揣着走了。但是他們既爲這事鬧到這個樣子,我此時若承認是我拿了,館主下女決不會說我是跟他們開玩笑的,一定疑我偷了。被老周查出了證據,逼我退了出來,就是老周自己,也必不高興,要怪我不該如此,害得他罵下女,在日本鬼跟前丟面子。倒不如索性隱瞞到底,一則免得將來誤傳出去不好聽,二則聽下女學老周的話,那兩顆珍珠,竟能值二百多塊錢。我尚且沒有看出來,松子必是不知道的。回去要到手裏,找收買珍珠的店子,能變賣二百多塊錢,豈不快活!我今年的財運真好,平日長是手中一文錢沒有,自從遇着老周之後,第一日他就幫我贏了十多元,自那日以後,我接接連連的,汽車也有得坐,各種料理也有得喫,把戲也有得看。老周還爽爽利利的送我三十塊,已經是得之意外,誰知更有擋都擋不住的運氣,老周只隨便聽我一句做洋服的話,就居然花整百塊錢,替我做禮服。

要講到這個蝴蝶,越發做夢都沒想到。在他身上,也要我發一注這麼大的橫財。

何達武正在越想越得意,下女忽走過來說道:“周先生已起牀了,請你上樓去坐罷。”何達武才斂了斂神上樓。到周撰房門口,見房門開着,周撰見面,劈頭問道:“鐵腳,你爲什麼把我這裏一個蝴蝶結子拿去,害得我瞎罵下女?”何達武竭

力裝出神色自若的問道:“什麼蝴蝶結子?我看都沒有看見。”周撰道:“除了你,沒有別人。我知道你是想跟老二開玩笑,有意藏匿起來。你說是不是?”何達武正色辯道:“我真不曾看見什麼蝴蝶結子。你放在什麼所在,那結子作什麼用的?”

周撰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昨日你到這裏來,我還睡着。

你和我談話的時候,我還彷彿記得看見那結子的飄帶露在抽屜外面,我下樓洗了臉回房,因你找着我說話,就忘記再留神看那結子。直到夜間,老二要我帶她去逛街,問我要結子戴,我一開抽屜沒有了,就知道必是你好玩拿去的。”何達武道:“照你這樣說,那結子一定是我拿去了。”周撰道:“除了你,沒有別人。”何達武生氣道:“你不要胡說,我豈是做賊的人。

一個蝴蝶結子,能值幾個錢,我是何等的人,素來不愛小利。

你說話要乾淨一點,我的名譽要緊。”周撰道:“不值幾個錢,我倒不說了。”何達武跳起來,指着周撰罵道:“你指定我是賊,須拿出贓證來。我爲你們的事,腿都跑痛了,你倒拿賊名加在我身上,你指的出贓證就罷了,若指不出贓證,這賊名我當不起,你得替我洗清楚。”周撰笑道:“誰說你是賊呢?你沒有拿,說沒有拿就是了,是這麼跳起來鬧什麼?難道你一鬧我就怕了,不敢說是你拿了嗎?我昨日除洗臉和打電話叫裁縫以外,一步也不曾離開這房間。洗臉打電話,都有你在這裏,下女決不敢當着你,開抽屜偷東西。你沒有拿,是狗肏的忘八蛋拿了。是誰偷了我的結子,我通了他祖宗三代。”周撰這一罵,罵得何達武冒火,陳蒿在旁笑道:“東西已經被小賊偷了,你在這裏罵什麼?沒得罵髒了嘴,稍有人格的小賊,都不至偷女人頭上戴的蝴蝶。”說時,望着何達武笑道:“鐵腳,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何達武兩臉漲得通紅,幾乎氣得哭了出來,又不好說他們

罵壞了。只急得朝着窗口,雙膝跪倒,向天叩了幾個頭髮誓道:“虛空過往神祗在上,我何達武若是偷了周卜先的蝴蝶結兒,就永遠討不了昌盛,過河打水筋斗,上陣遭紅炮子,春季發春瘟,秋季害秋痢。我何達武要不曾偷,就望神靈顯聖,那誣賴我的人,立時立刻照我發的誓去受報應。”周撰哈哈笑道:“罷了,罷了,我和你開玩笑,誰和你認真起來。丟掉一個蝴蝶結兒,也算不了什麼。”陳蒿道:“那綵綢結子還值不了五角錢。不過那上面有兩顆珠子,還是我祖母遺傳下來的,光頭極好,在日本就有錢也難得買着。已有人出了兩百塊錢,我都沒有賣掉。這完全喫了卜先的虧,前晚給我戴回去了怎麼會丟掉?什麼怕我不來,扣了做押當。好哪,倒被小賊偷了去押上當去了。”周撰笑道:“你不要埋怨我,我們丟掉兩顆珍珠,不算什麼。做小賊來偷這兩顆珍珠的人,損失倒比我們大些。”

何達武既跪下發過誓,自以爲表明了心跡,仍坐着望了二人說笑。見周撰說偷珍珠的損失倒大些,忍不住攢着說道:“那人既偷了兩顆珍珠,盡能賣幾十百把元,爲什麼倒有損失呢?”周撰道:“幾十百把塊錢,能夠幾天使用,用完了,不仍是沒有了嗎?這人未曾偷珠子以前,窮到不了的時候,大概總有幾個朋友去幫助他。偷過這珠子之後,一沒了錢,心裏就會思量,還是做小偷兒的好。上次趁人家不在跟前,偷了兩顆珍珠,居然賣了百十來塊錢,很活動了多少日子。此刻手中空虛了,何不再照上次的樣,去人家見機行事。如是一次兩次,乃至七。八上十次,越偷越得手,就越偷越膽大。世界上的賊,還有不被人破獲的嗎?只要破了一次,這人就要算是死了,社會上永遠沒有他活動的地位了。你看這損失大不大?並且這人既到了作賊的地位,便是不被人破獲,而這人的爲人行事,必

早已爲一般人所不齒。因爲作賊的人,決沒有學問才能都很好的。沒有學問才能的人,在社會上未嘗不可活動,然其活動的原素,必是這人很勤謹,很忠實,你說勤謹忠實的人,肯伸手去偷人家的東西麼?所以我敢斷定,昨日在我這裏,趁我沒看見,偷蝴蝶結子的那個小賊,已受了無窮的損失。”何達武道:“這東西也真丟的奇怪!莫不是那洋服裁縫,見財起心,乘我兩人不在意,順手偷去了麼?”周撰點頭笑道:“你這種猜度,也像不錯。”陳蒿笑道:“那裁縫的催眠術,就真比天勝娘還要神妙了。”周撰大笑道:“障眼法罷了。催眠術只我在這房裏能演,別人也敢到這裏來演催眠術嗎?”說得陳蒿避過臉去匿笑。周撰起身笑道:“我此刻又要下樓去洗臉了,鐵腳你坐坐罷,洋服裁縫不在這裏,大約沒要緊。”說完拿了沐具,下樓去了。何達武心裏有病的人,聽了這種話,就像句句搔着癢耍似的,恨不的立時離開了這間房,免的面上冷一陣,熱一陣的難過。但是越是心裏有病,越覺走急了露馬腳,只得不動,搭訕着和陳蒿閒談。陳蒿女孩兒心性,丟了她的銀錢,倒不見得怎麼不快活。丟了她的妝飾品,又是祖上遺傳下來、不容易購買的珍珠,心裏如何不痛惜。見何達武進來,就不高興。此時還坐着不動,偏尋些不相干的話來閒談,那有好氣作理會。

藉着看書,只當沒聽見。何達武更覺難爲情,再坐下去,料道更沒趣味,即作辭起身,陳蒿也不說留。

何達武無精打采的出了富士見樓。想回精廬搬運行李,忽一轉念,那兩顆珍珠在松子手裏,恐怕她認出來,不肯退還給我,這回小偷就白做了。趕快回去,拿出來變賣,到了手纔算是錢。腳不停步的跑到停車場,乘電車到神田,飛也似的跑到關木家,進房不見松子,看壁上的裙子沒有了,急得跺腳道:“這婊子真可惡,我囑咐了不准她出去,她偏要出去,第一日

就不聽我的話,這還了得!那蝴蝶結子多半也戴出去了。”隨將書案抽屜扯開,看了看沒有,又開了櫃,在箱裏尋了一會也不見,氣得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出神。好半晌,自寬自解道:“她原說擔任了渡邊女學校的課,不能辭卸,此時必是上課去了。

她縱然祕密賣淫,也沒有白日賣的道理。這裏的被臥太不能蓋,且去精廬把行李搬來再說。

何達武復出來,到了精廬。李鏡泓夫婦正在午餐,何達武即跟着喫了飯。向李鏡泓說道:“我此刻打算認真讀兩學期書,好考高等。已在正則英文學校報了名,先預備英文,只這裏隔正則學校太遠,來回不便當,又多花電車錢。有個日本朋友,住在正則學校旁邊,他要我搬到那裏去住,求學方便些。房子也還不貴,四疊半席子,每月只得四塊錢。我今日就搬去,這裏房錢我已交了,只有半個月的伙食,過兩日就送來。”李鏡泓道:“你能認真讀書,還怕不好嗎?伙食錢有幾個,算它做什麼,搬去就是。”陳毓聽了,覺得不放心,叫何達武到廚房裏問道:“你今日看見老二沒有?”何達武點頭道:“看見的,她和老周親密得如膠似漆,連我都愛理不理了呢。但願他們快活得長久就好。”陳毓着驚道:“老二怎麼會是這樣?你倒是男子漢,不要和她一般見識罷。她有什麼對你不周到的地方,你一看親戚分上,二看我的面子罷。我知道你忽然要搬家,必是有什麼意見,快不要存這個心,我就去老二那裏,看她爲什麼糊塗到這樣。”何達武道:“不是,不是。我搬家並不因老二不理我。我又不是住着老二的房子,她就不理我,她此刻已不住在這裏了,我搬家做什麼哩?我實在是爲這裏隔學堂太遠,嫂嫂不要多心。”陳毓見何達武詞意堅決,不好強留。只得由他清檢行李,僱了一輛人力車拉着。陳毓趕出來,問新搬的地名。何達武卻記不得關木家的番地,約了明日送地名來,

就押着車子走了。

陳毓疑心何達武有意不肯留下地名,更加放心不下,要李鏡泓同去富士見樓看陳蒿。李鏡泓不願意,氣得陳毓罵了李鏡泓一頓,李鏡泓被逼不過,只好氣忿忿的換了衣服,陳毓也略事修飾,急匆匆同出來,反鎖了大門。電車迅速,一會兒就到了。由下女引到周撰房裏,周撰一見李鏡泓進來,心裏一嚇,臉上就有些不好意思。陳蒿也一般,臉上有些訕訕的。彼此見禮坐下,李鏡泓本來不大歡喜說話,周撰平時雖議論風生,但這時候除了寒暄幾句之外,也覺無話可說。還是陳毓與陳蒿姊妹之間,開談畢竟容易些。陳毓將何達武搬家的情形,說給陳蒿聽了道:“我因見他說話半吞半吐的,以爲和你鬧了什麼意見,所以特來看看。”陳蒿笑道:“他沒提別的話嗎?”陳毓道:“他若提了別的話,我也不至放心不下,急急的跑來看了。

他就怪你不理他。”陳蒿遂附着陳毓的耳,將丟掉蝴蝶結子的話,並何達武辯白髮誓的情形說了,陳毓才明白點頭道:“怪道他那麼急猴子似的,頭也不回,搬起跑了。他這樣的人,不和我們同住也好。既發現了他手腳不乾淨的事,就不能不刻刻提防他,同屋共居的人,那裏能提防得許多呢。”

李鏡泓在旁聽得,問說那個,陳蒿不肯說自己丟掉了珍珠,只說何達武昨日在這裏,趕房裏沒人,把卜先的兩顆珍珠拿走了。李鏡泓道:“這事也怪,鐵腳怎麼認得出珍珠?他和我差不多從小孩子時代同長大的人,好玩好賭是有之,至於手腳不乾淨的事,卻從來不見有過。周先生的兩顆珍珠,曾拿給他看過,向他談過值多少價錢的話嗎?”周撰搖頭道:“那卻沒有,我也不過照情理推測,疑他有意和我開玩笑。因那兩顆珠子前夜纔拿出來,放在這書案抽屜裏面,昨日除了他到這裏兩次,沒外人到這房裏來。我又整日不曾出外,旅館裏的下女,都是

有保薦的。莫說我整日不曾出外,沒有給下女盜竊的機會,便是我出外幾日不回,下女也決不敢偷東西。我昨夜誤怪下女,此時還覺得過於魯莽。”李鏡泓向陳毓道:“鐵腳和我們同住了一年多,我們的金珠首飾隨意撂在外面的時候也有,卻從沒有失過事。”陳毓點頭道:“前月我們和鐵腳四個人,同遊上野動物園,我一枝鑲珍珠的押發不曾插牢,掉在地下,我自己沒理會,他走我後面看見了,拾起來也不交還我,也不做聲,直待我們回家,才發見失掉了押發,以爲是掉在電車上,沒有尋覓的希望了。只見他從懷中摸了一會摸出來那枝押發來,向我笑道:‘你們女人家,出門歡喜戴這些值錢的東西,又不細心戴好。今日幸喜我走你背後,不然就不知便宜了誰發財。’我那枝押發也可值百多塊錢。他若是愛小利的,就不交還我,便到今日也不會知道是他拾了。據我的意思,周先生失的這兩顆珠子,也不能斷定便是鐵腳拿了。”周撰聽了,不好抵死說是鐵腳,只得含糊點頭。陳蒿心裏也就有些活動,不專疑何達武了。李鏡泓夫婦,又坐着閒談了一會,才起身告辭,回精廬去了。

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五十四章

何達武喜發分外財李鐵民重組遊樂會

卻說何達武將行李搬到關木家,松子已經回來了。幫着把皮箱被包,搬進屋子。何達武責備松子道:“我出門的時候再三囑咐你,非得我許可,不準去外面胡行亂走,你偏不聽我的言語,我一出門,你就跟着也跑了。並且我說了回家喫午飯的,依你們做姨太太的規矩,應該弄好了飯菜,坐在房中等我回來同喫,纔像個當姨太太的樣子,何能聽你這麼自由行動?我出外拜了幾處客,打算回家喫了午飯,還要出去辦公事;誰知回到家來,不但飯菜不曾弄好,反連你的影子都不知去向了。我第一次組織家庭,你就敢這般慢忽,這還了得!你快說打那裏去來?”松子笑道:“我原說擔任了學校裏的教授,不能不去。

但我今日到學校裏,已向校長把擔任的職務辭卸了,從此可一心一意在家裏陪伴老爺。”

何達武很得意,晃了晃腦袋說道:“既是去學校裏辭職,也就罷了。只要下次不再是這麼大膽不聽話,這次饒恕你也罷。

昨夜賞給你的蝴蝶結子,拿來給我看看。”松子笑道:“已經給我了,還看什麼呢?”何達武沉下臉道:“拿來罷,不要囉蘇。耽擱我的正經事。”松子背轉身,從懷中摸了出來,回手遞給何達武。何達武看蝴蝶上兩顆珍珠眼睛,依舊綴在上面,心中歡喜不盡。笑問松子道:“我拿了這件東西,出去辦一樁

要緊的事,回頭仍賞給你。”松子搖頭道:“已經給了我的東西,又要拿去,還說回頭仍賞給我,明日不又要拿嗎?一個綵綢結子,也算不了什麼,我倒不希罕,回頭不再給我也罷了,儘管拿去賞給外面的淫賣婦罷。”何達武笑嘻嘻的,也不答話,拿了帽子,將蝴蝶結揣入懷中,往外就走。走出門外,復回身叫着松子說道:“此刻已是四點多鐘了,再過一會你就弄晚飯罷,我大約在六點鐘的時候,回家喫晚飯。”松子隔窗戶答應了。

何達武走出巷口,見一羣中國學生,亂糟糟的在路上手舞是蹈的談笑着,向會芳樓料理店走去。看那情形好像是從戲館子裏散了戲出來,大家談論戲中情節似的。何達武心想:此時不是散戲的時候,並且今川小路附近一帶也沒有戲館,再看那走最後的分明是小金,不由得從旁邊趕上去,輕輕拉了小金一把。小金見是何達武,即停了步,指着何達武的臉笑道:“你這鐵腳,倒學會了乖巧,那日贏了我們的錢,怕再賭下去輸了,藉故把局面攪壞,揣着錢一溜煙跑了,害得我們輸了錢不算,還要替你出罰款,賠水子。這幾日全不見你的影子,你打算就是這麼完了嗎?”何達武笑道:“我贏了什麼錢!你憑良心說,那日是我藉故攪壞局面嗎?這幾日我有事不得閒,沒到上野館來,昨日還到了你家裏,沒會着你。你們這些人,從哪裏來,會芳樓有什麼宴會嗎?”小金道:“沒有什麼宴會。我們見李鐵民和王立人鬧了意見,會面不說話,有許多不便,恐怕將來兩人的意見越鬧越深,又免不了要見面的,或者更鬧出尋仇報復的事來,我們做朋友的都爲難,不好偏袒那個;就由我發起,今日在上野館邀成了一個大局,抽了幾十塊錢的水子,除正當花銷外,都拿來做酒席費,替二人講和。從此各個把各人的意見銷除了,仍做好朋友。你和他兩個也都是朋友,應該也來一

份,纔對得起人。何達武點頭道:“理應如此,我定來一份便了。”小金道:“你既肯來一份,就同進去,加入議和團體罷。”說着拉了何達武,往會芳樓走。何達武還有些遲疑,說怕老塗記恨。小金道:“塗老三爲人,最是有度量,不記小恨。事情已過去好幾日了,還有什麼要緊,我保你無事就是了。”何達武聽得,才放膽跟着小金,進了會芳樓。

大衆都在三層樓上一間大廳裏,坐的坐,立的立,三個成羣,五個結黨,在那裏說笑。見小金同何達武進來,李鐵民首先立起身,迎着笑道:“我們正在說何鐵腳怎麼好幾日不見影子,莫不是回國去了,不然就是害了病,想不到居然能與今日之會。”何達武點頭笑道:“近日因私事忙碌的很,昨日才抽空去訪小金,又不曾訪着,剛纔無意遇着小金,方知道今日的盛會,我特來加入一個。”塗道三從人叢中擠出來,一手拉了何達武道:“我看你這時候再溜到哪裏去,你打了人不算,還把抽下來的頭錢擄了去,害得我們受了罰,還要賠頭錢。我只道你一輩子躲了不見人,誰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有撞在我手中的時候。”一邊說,一邊舉起拳頭要打。何達武將身一扭,脫離了塗道三的手,退了兩步說道:“我擄了什麼頭錢?

我不犯法,爲什麼要躲你?你有手段,聽憑你如何使來,我姓何的有半字含糊,也算不了是個漢子。”小金連忙拉着塗道三說道:“已往之事,老三下要再生氣了。我們今日特爲王、李兩兄講和,酒席還不曾喫,我們講和團體裏面卻自己先又鬧出意見來,未免給外人笑話。並且也對王、李兩兄不起。”王立人也從旁勸道:“那日打架,我一個人喫虧最多,依我的氣忿,真要找何鐵腳開談判,只因爲平日都是朝夕在一塊兒玩耍的好朋友,犯不着爲這一點兒小事,認真翻臉傷了和氣,因此忍耐不說。我和鐵民已經鬧了意見的,尚要和解。你們不曾鬧出意

見來的,還不快把意見銷除嗎?”李鐵民拍手笑道:“對呀,我們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大家點菜要酒,來開懷暢飲罷!”

塗道三見勸解的人多,氣也就平了。李鐵民拉着何達武道:“我來替你兩人解和。”王立人也拉了塗道三,教二人對作了一個揖,大衆都拍手,歡呼大笑。

何達武重新與各人見禮,共有二十多人,其中雖有不知姓名的,卻都很面熟,是常在一塊兒賭博的。何達武向王立人、塗道三謝了罪,辯明那日溜跑是實,頭錢確是一文不曾拿走。

王立人和塗道三、小金都面面相覷道:“頭錢鐵腳既沒有拿走,就不知是在場的哪一位朋友,趁着擾亂的時候,打渾水捉魚,暗地把頭錢藏起來了,鐵腳卻遭了誤傷。”李鐵民道:“事隔多日了,還研究它做什麼。今日的酒席,是誰經手,菜已點好了麼?”小金答道:“早已點好了兩桌,剛纔下女來問,席面怎生擺法,我已說了。將三張大桌,接連起來,當推你和王立人兩個新過門的親家對坐,我們不論次序,都在兩旁擠着坐罷。

點的酒席十二塊錢一桌,要是平均攤派起來,連雜費每人總得一元半上下。鐵腳後來加入,只拿一塊錢來罷。抽的頭錢大概也夠使費了。”何達武忙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十元的鈔票來,交給小金,要小金找九塊。小金接了笑道:“倒是何鐵腳比我們一般人都闊,身上不斷的,總有綠裏子藍裏子的鈔票。”李鐵民笑道:“只要四圈麻雀,包管他綠裏子變藍裏子,藍裏子變黃裏子,黃裏子變赤手空拳。”何達武笑道:“只要你們有本領贏得去,像這樣綠裏子,多的不敢說,十多張還拿得出。無論誰有本領,都可贏了去。”王立人道:“你不要吹牛皮,你身上哪來的十多張綠裏子?我倒不相信。”何達武哼了一聲笑道:“你不相信罷了,我看你們也沒這本領,將我十多張綠裏子的贏去。”李鐵民道:“你若真有,我們就真能贏你的。”

何達武道:“你們想赤手空拳打我的主意可是不行,我拿出多少,你們也要拿出多少,四硬的劈剎子,看你們可能贏了我的去。”王立人道:“自然是劈剎子,我們自己人,誰還能夠欺誰嗎?”何達武道:“就是這麼一言爲定罷。我們喫過了酒席,原場不散,還是去上野館,拼個你死我活,強存弱亡。”大家聽了,都齊聲喊極端贊成。

下女託着一個條盤進來,大家起身,幫着下女搬移桌椅。

李鐵民被衆人推到上面坐了,王立人坐了對面,各人分兩邊坐下,由小金執壺斟酒。李鐵民端了杯酒,立起身向滿座舉了舉杯道:“兄弟和立人兄,去年因小事傷了和氣,一年以來,雖屢次於無意中會面,卻都不肯下氣,先打招呼。以至勞諸位老兄掛念,破費許多的錢,爲我兩人謀和。在我李鐵民心裏,實在感激的很。願犧牲一切意見,與立人兄交好,如一年前一般。

費了諸位老兄的心,即借諸位老兄的酒,轉敬一杯。今日都得開懷暢飲,不醉無歸。兄弟還有個普通好行的酒令,且請諸位老兄飲過三杯再說。”李鐵民自己飲了一杯,將杯覆轉來,給大家看。各人也都起身飲了一杯,推王立人發表犧牲意見的話。

王立人不曾演過說,立起身沒開口,兩臉先紅了,舉着酒杯,那手戰戰兢兢的,不能自主。杯中的酒從兩邊淋了出來,同座的人都望着要笑。和王立人交情厚的,便暗中替王立人着急。好一會王立人才慢慢從喉嚨裏發出音來說道:“我對鐵民本來沒有意見,就只因他打的我太苦,我每次照鏡子,心中不由得有些發恨。你們大家看我臉上,不還是有一條一條的瘢痕嗎?我好好一副很光滑的臉,硬被他砍得這樣難看,這個比撕破我一件極時新極值錢的衣還要厲害。並且我從那一次被他砍破面孔之後,行事沒一次遂順的,直倒黴到於今:跳電車就跌倒,賭博就輸錢。這都還是小處,尚有一層關係重大的,今日

在這裏的都是知己,沒有笑我的,不妨說出來。我的面孔雖不能說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然和鐵民比起來,他不過善於修飾,至於容顏嬌嫩,眉目清秀,我自謂不在他之下。當日我和他同組織遊樂團的時候,凡勾引女子的事,我絕不曾落過他的後。這一年以來,因臉上不光彩,自己先有些自慚形穢,一下手就勇氣銳減了。這種無形的損失,要求賠償的話,自然說不出口。只是再不能忍耐不向你們說出來。這是鐵民很對不起朋友的事,鐵民不要見怪。你若不是妒嫉我,有幾次被我奪了你的戀愛,你也不會下這種毒手。本來依我的氣忿,應把你的臉照樣扎破,方能泄我胸中之氣,只是這多朋友勸說,一來面子卻不過,二來你我原是生死至交,志同道合,無端拆開了遊樂的事,減了多少興味,所以只得也把意見犧牲。願重新振作精神,將遊樂團恢復起來,再快活幾時。免得將來回國去了,聚會不着,後悔在日本時大好光陰,彼此因鬧小意見,不知及時行樂。”

李鐵民首先拍手贊成,兩邊坐的人也都鼓掌。李鐵民道:“立人說的話,極有見地。兄弟不但贊成,並極佩服。以前的事,確是兄弟對不起朋友,以後決不再那麼胡鬧了。遊樂團因姜清退出了團體,使團務廢弛,直至今日,精神始得再振。座上舊遊樂團的團員,除兄弟與立人外,沒有第三個。此時想全體召集起來,也就很不容易。姜清、胡莊都歸國了,只有羅福、張全還在東京,其餘也有在西京的,也有在大阪的,也有不知住處的。依兄弟的意見,我們重新組織,不必邀集舊人,只就今日這團體,組織起來,實力便很可觀了。”塗道三笑道:“我們今日這會,就算是遊樂團成立紀念會罷!”大家都說贊成。

何達武更是歡喜說道:“合該我運氣好,能做遊樂團的團員,不遲不早的,從家裏走出來,遇着你們,遲早一步,都錯過了

這機會。不過這種遊樂團組織的辦法,及組織的宗旨,團員應盡的義務,我一概不曾聽見說過。二位是舊遊樂團的人,須詳細說給我們聽聽。”

李鐵民見何達武問遊樂團的組織,得意揚揚的答道:“這種團體的組織,原是由四川人胡莊發起的。當日訂了幾條簡章,純粹以課餘圖適合之愉快爲宗旨。其中愉樂的方法,琴棋書畫,凡文人韻事,件件都有。嫖賭兩項,也是簡章內訂了的。團員並沒有多的義務,只每月繳團費一塊錢,租一所房子,中間設置些愉樂的器具,表面就是一種俱樂部的辦法。我們從前的遊樂團,房子裏面還有鋪蓋,團員在外面勾引了女子,或有特別緣故,不能帶回自己家中及旅館中住宿的,可到遊樂團住宿。

每夜須納房金一元。團員勾引女子,遇有困難,須人幫助成功時,凡屬團員,均得相機盡力。團員有有無相通的義務。簡章中規罰最嚴的,就是團員割團員的靴,處五十元以上之罰金,還得替被割靴之團員,代繳一年之團費。”

何達武問道:“怎麼謂之割團員的靴呢?這話我不懂得。”李鐵民笑道:“割靴的話,你就不懂嗎?譬如你相好的女子,我又去暗地勾引,生了關係,就謂之割你的靴。”何達武道:“如何能知道,這女子是已經本團的團員相好過的咧?”李鐵民笑道:“凡是我們遊樂團的團員,在外面勾引女子,不特不能守祕密,並對於本團的團員,還得宣佈。不曾宣佈的,便不在割靴之列。姜清就是爲不肯宣佈他相好的陳女士,才退出遊樂團。因他一退出,我們這團體就漸漸的渙散了。初辦兩年之內,各團員的團費,都按期繳納。所以租的房屋,設備得有個樣兒。後來因辛亥革命,團員中有些回國當偉人去了,在東京的團員,也就把團務看得不算回事了。遊樂團的名義,便是這麼無形消滅了。我們今日既重新組織,就全賴大家齊心。舊遊

樂團的簡章兄弟家裏還有一份,我們這裏團體的組織,也沒有總理、幹事諸名目,只公推庶務一人,經理一切團務;會計一人,每月於常會期中,報告所收團費用途,凡屬團員,都有監督及改良團務之權。但須於常會期中,提議經過半數通過,交庶務執行。如遇擴張團務,有需款之必要時,庶務提議通過後,團員有捐集款項之義務。但提議之件,以與團員有普遍利益爲限。我們既就今日的會爲新遊樂團成立紀念會,就得請諸位老兄,先推出庶務、會計兩人來,以專責成。”小金道:“庶務自然是要請鐵民老哥勉爲其難,以資熟手。”兩行的人都鼓掌贊成。李鐵民極力遜謝,言孱軀多病,恐負委託。衆人那裏肯依呢,三推五讓的,李鐵民才答應暫攝臨時庶務,俟團務稍具眉目時,即退避讓賢。

塗道三立起身,正待發言,小金攔住道:“菜要冷了,我們且喫完酒菜,再推會計罷!”何達武拿着筷子,伸臂一揚道:“大家喫起來,我是再客氣不來了。”於是大家舉箸,睜目張口,奮勇齊上,如攻堅壘一般。王立人向李鐵民道:“你剛纔說有個普通可行的酒令,且請說出來,看大家能行不能行。”

何達武正銜着一口的菜,說不出話來,一邊搖手,一邊晃腦袋,口裏含糊喊道:“不行,不行,我們快些喫了飯,還有事去。”李鐵民笑道:“先沒有倡議組織遊樂團,就不妨行個酒令,痛飲一番。此時遊樂團既成立了,又承諸位老兄委兄弟承乏庶務,組織的手續很繁,簡章還得重新訂過。兄弟的愚見,團務比酒令重大些,就依鐵腳的話不行了罷。”座中本來沒有喜喝酒的人,酒令又都不會。李鐵民起初倡說要行酒令的話,大家心裏就有些不願意。知道鐵民最是歡喜逞能的,越是同席的讀書人少,他越是喜提議行酒令,或打詩鐘,或是績麻,總要鬧得滿座的人這個受罰,這個出笑話,恭維他的學問好,他才得

意罷休。今日見同席的讀書人很少,所以他主張行酒令。不料何達武並不知道假充斯文,硬嚷出來說不行。跟何達武表同情的,自不乏人。李鐵民見風色不順,便見風使舵,當下一陣碗筷聲音,喫完了酒菜。

塗道三道:“請諸君將遊樂團的會計公推出來罷。在兄弟一個的意思,庶務既推鐵民兄擔任,會計應推立人兄出來,使兩賢相得益彰。”靠着塗道三坐的幾個人,都高聲喊贊成。小金道:“立人兄當會計,自是再好沒有。不過會計爲經手銀錢之職,隻立人兄一人,似不足以昭慎重,應請更推一人幫辦。

凡收支款項,須二人共同經手蓋章,如此則出資的團員,可增多少信賴之心,納費必較爲踊躍。”何達武跳起來道:“小金的話,絲毫不錯。我就舉小金幫辦會計。”衆人只得也說贊成。

推舉已定,李鐵民道:“我今夜回家即將簡章擬定,兩位擔任會計的,務於一星期內,將房屋器具,設備齊全。”小金道:“我們出去不要散夥,仍同到上野館,先將團員名冊造起來,按名繳納團費,有了錢方好辦事。”何達武道:“你們說了,和我去劈剎子的,難,道就只說說罷了嗎?錦雞不準回家,我們且拼一拼,看到底是誰的本領高大。”

李鐵民蹙着眉頭道:“我今晚實在不能奉陪,我想起一樁很緊要的事來了,今晚須去實行偵探一番。”王立人間是什麼緊要的事?李鐵民嘆道:“說起這人來,你們也多認識的,就是湖北人黃文漢。”王立人連連點頭道:“黃文漢我認識,此刻這人怎麼了?”李鐵民道:“黃文漢本人到山東去了好些日子,他有個很戀愛的日本女子,姓中璧叫圓子,是一個又美貌、又有才識的女子,曾和我有一面之交。昨日有人告訴我,說那圓子已與黃文漢脫離了,現在境況苦的很,在赤阪一家日本料理店當下女。我本打算今日喫了早點就去探望她,因諸位發起

講和的事,我不好推卻,就整整的耽擱了一日。方纔想起來,不去探望,再也忍不住。”王立人道:“黃文漢是個很有能耐的人,他戀愛的女子想必不差。不過那圓子既是又美貌,又有才識,如何會困苦到當下女的地步?這就奇了!”李鐵民道:“我不也是這麼懷疑嗎?要說她是貞節女子,不肯賣淫罷,和我初次見面的時候,卻已表示很容易下手的樣子。當時我還不知道是黃文漢戀愛的,後來追蹤探聽,才知道她已與黃文漢立了婚約。自從那次見面之後,再也找他不着,白丟了我一個幾錢重的金指環。”同座的人問怎麼見面一次,便白丟了個幾錢重的金指環?李鐵民即將江川戶活動寫真館相遇時的情形,述了一遍。大家都說奇怪,既有那們容易下手,哪怕不能生活,要降志辱身去當下女?大家正在猜想,何達武卻跳起身來,搶着要發表他的意見。不知何達武說些什麼,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章

能忍手翻本透贏圖出氣因風吹火

卻說何達武聽得大家說中璧園子奇怪,忍不住就要把櫻井松子說出來。當下搶着說道:“這話不然,不見得美貌女子賣淫定夠生活。即如那日我在上野館賭錢的周卜先。你們不都是認識的嗎?他是個最講究嫖的人,他所戀愛的,必也有幾分可取。此刻已經和他脫離了的松子,論容貌才識,也不在一般淫賣婦之下。然而一與周卜先脫離,她的生活就極困苦,和當下女的相差不遠了。我見她困苦的可憐,收了她作妾,就住在對門小巷子裏面。以後要是打麻雀沒地方時,我那裏也可作個臨時的局面。不過房屋小些,不能容納多人罷了。並且我那小妾弄得一手好中國料理,比這會芳樓的廚子還要好一籌。”王立人笑道:“這真難得,鐵腳的福氣倒不小。可是今天人多了,怕容納不下。改日定得去尊府打擾打擾,順便拜見姨嫂子。”

小金從外面進來,拿着八塊錢的鈔票,交給何達武道:“收了你一塊錢酒席費,一塊錢團費,這裏還你八塊。”何達武接了笑道:“怎的團費就要交嗎?”小金道:“怎麼不就要交?他們的也都在今晚要收齊,誰還有工夫來催繳團費。就是以後按月繳納,也還要望諸位老兄大發慈悲,免得我們當會計的跑痛兩腿。”李鐵民問道:“帳已會過了麼?”小金點頭道:“會過了,連雜費二十八元五角,還剩下幾塊錢,就作我們遊

樂團的基本金罷。”李鐵民道:“既會過了帳,我們就走罷。

我將簡章擬好了,就到上野館來。”說着向大衆道了擾,首先下樓去了。何達武指着李鐵民的背道:“這錦雞隻一張口嘴會說,當衆一干人答應和我劈剎子,此時又臨陣脫逃了,畢竟還是不敢過硬。好在今天人多,去了他一個不算什麼。”旋說旋拉了王立人笑道:“走走,我們去見過高下。”於是一羣人都蜂擁下樓,有不願繳團費的,走到路上,乘人不注意,悄悄的溜走了。一路溜到上野館,小金查點人數,連自己才剩了十三個,將近溜跑了一半。氣得小金跺腳罵道:“那些東西真是乖巧,見了要出錢,都一個一個的溜之大吉了。他們哪裏知道出這一塊錢的利益大得很。他們平日又不懂得日本的規矩,終日在外面瞎嫖瞎跑,冤枉錢也不知使了多少,卻不吝惜。這一塊錢引他們上嫖屠的正當軌道,入了我們這團體,得少喫許多的虧,他們倒像疑我們敲竹槓似的。那些東西真是不受人栽培扶植的,由他們溜了罷。以後他們若知道這團體的利益,再來要求加入,望諸君一體拒絕。我們這種團體不組織則已,即經組織成了,不愁缺少團員。不希罕他們那些狡猾東西。”

王立人笑道:“我們只愁老實團員多了,難於幫助。怎麼還怕缺少團員?你們大家隨意請坐,等我將名冊造起來,按名收了團費,再來玩錢。”王立人拿出一本格子簿來,將李鐵民及自己、小金三個名字寫在前面,第一名團員就寫上何達武,以下十名也都寫了。王立人拿出一塊錢鈔票,交給小金道:“這是我的團費,也交你收管。凡是收入的款項,都交你保存。

支付款項,便由我經手。你沒有支付的權,我沒有收管的權,我兩人將權限分清了,責任明瞭些。”小金笑嘻嘻的收了,拿出日記本來,用鉛筆寫了收數。挨次伸手向十人要錢,各人出了一塊,收到塗道三面前,塗道三先向小金使了個眼色,接着

說道:“我前日不是還有幾塊錢存在你手上嗎?你除去一塊就是了。”小金點頭道:“不錯,雖然是這們說,我得拿出一塊錢來放在這裏面。這團費收齊了,是要封存起來,非團務內正當開支,分文也不能動。”好小金,真從衣袋裏摸出一塊錢來,加在收的團費一塊兒,另作一個口袋裝了。

小金收齊了團費,向何達武道:“你想搓麻雀,還是想推牌九?”何達武道:“這裏十多人怎麼搓麻雀,我看還是牌九罷。”塗道三道:“鐵腳,你今晚沒有牌九師傅替你掌腰,我倒要跟你見見高下看。”何達武道:“我怕了你,不算漢子。”人多手快,轉眼就將場面檢好了。塗道三又搶了要做頭盤,衆人只得依他。何達武仗着懷中有值得二百元的珍珠,心粗氣壯,三塊五塊的注子押下去。奈他的賭法太不高超,才推了四條,手中的十零塊錢,看看的都飛到塗道三面前去了。錢包裏只剩了幾個小銀角,塗道三又做好了盤,約有二三十元,即向王立人伸手說道:“看你那裏有多少?都借給我押一手,贏不贏我立刻就去拿錢。”王立人將身軀避開,說道:“我場場輸,只今晚手氣略得轉好了點兒,你又來和我開玩笑你在會芳樓不是說了有十多張綠裏子的嗎?怎麼一張都不見你拿出來,倒向我借呢?”何達武賭氣縮回手說道:“你不要太瞧不起我,我若沒有十多張綠裏子,也不會向你抻手。不過我不輸氣,想借你的錢,贏一手再去拿錢。你既小覷我,也罷,你們停一手,我去拿了就來。哼哼,你想卡的住我麼?”

說無,帽子都來不及戴,拔步往外就跑,徑跑到三崎町中澤質店,從懷中將綵綢蝴蝶掏出來,往櫃檯上一撂,說看能當多少,就當多少。掌櫃的拿過來,反覆看了一看。何達武此時心想:他至少總得說能當一百元,我有這麼值錢的東西來當,面子上總算很光彩。掌櫃看過之後,望着何達武笑道:“先生

當什麼呢?”何達武道:“自然是鈔票,盡要十塊錢一張的,散票子不要。”掌櫃的光着兩眼,在何達武身上打量了幾下,

笑着將蝴蝶交還櫃檯上說道:“我不知道先生拿什麼東西當鈔

票?”何達武聽了,疑掌櫃的沒看出珍珠來,也笑了一笑,打着俏皮腔說道:“我就當這蝴蝶的一對眼睛,請你再拿出眼睛來仔細看看,看能當鈔票不能當鈔票?”掌櫃的打着哈哈道:“這蝴蝶的一對眼睛,去小間物商店買來,得花六個銅子。看先生說能當多少鈔票?”何達武道:“你仔細看了沒有?”掌櫃的笑道:“請先生自己去仔細看罷,我們開當店的人,珍珠見的多,落眼便能辨出真假。”何達武不由得心裏亂跳,臉也紅了,拿起蝴蝶就電光下看了又看,苦於自己不曾見過珍珠,縱仔細也辨不出真假。只得老着臉問掌櫃的道:“你看了確實是假的麼?”掌櫃的道:“若不是假的,像這麼兩顆珍珠,多的不說,一百五十元穩能當得。”

何達武這一來,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倒抽了一口氣,垂頭退了出來。暗恨周撰道:“這一定是卜先那東西知道這結兒是我拿了,故意說得那麼值錢,那麼珍重,好給我上當。這也只怪我自己太不細心,哪有這樣一個綵綢結兒上面綴兩顆那麼貴重珍珠的。我這個當真上的不小。我要不仗着身邊有值錢的東西,也不會那麼急的搬家,更不會三塊五塊一注押牌九。周卜先這狗孃養的,真害的我苦。最可惡的是教下女對我說結兒上的珍珠如何值錢,使我見財起意,隱瞞不說。他和老二就當了和尚罵禿驢,罵得我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嗄,你們兩個東西這麼惡毒,我極力替你們兩人撮合,你們倒是這麼對付我。好,我只要有報復你們的機會,若輕輕放了你們過去,我就不在世界上做人了。”

何達武越想越恨,一步懶似一步的挨出了巷口。站住一想,

怎麼好意思再回上野館去呢。待回關木家罷,帽子又丟在上野館,不曾戴出來。只得打點了幾句遮掩的話,仍跑回上野館。

塗道三還在做盤,見了何達武說道:“鐵腳快來,去了你,場面上冷了一半。”何達武搖頭道:“你們合該沒有贏我的錢的福氣,我有一百五十塊錢放在我親戚手裏,剛纔跑去拿,不湊巧我親戚不在家,到橫濱去了。今晚多半不能回東京,你們如果信得過我,暫且借些錢給我賭,贏了不待說,立刻就還,萬一輸了,以明晚這時候爲限,一文不欠。我一般的有一名公費,料不能借了人家的錢不還。”各人聽了,都不做聲。塗道三道:“我是做盤的人,手邊不能少錢,不是不肯借給你。你向他們每人分借幾塊。”何達武遂向衆賭腳道:“你們每人借五塊錢給我,少了我不要。”衆賭腳早將鈔票納入懷中,只留一二塊在手內,伸給何達武看道:“我自己都輸得剩不上幾文了,那裏還有五塊錢借給你。”塗道三向衆賭腳道:“你們何妨借幾元給他,他是個長玩錢的,決不會賴帳。我要不是做盤,一定借給他。你們都說輸了,我這幾條也輸了二三十,錢都到那裏去了呢?這賭博原是圖開心的事,把一個有名的好腳輸的不能伸手了,立在一旁操手望着,我們就有錢在這裏賭,也要減少興味。你們看我這話說的是不是?”塗道三雖是這麼功,奈衆賭腳沒一個開口,連自己押注都不肯下了。何達武見借錢沒有希望,興致索然的拿起帽子要走。小金喊道:“鐵腳,忙着跑什麼呢?”何達武立住腳,回頭問道:“沒錢押,不跑站在這裏看什麼呢?”

小金笑道:“你一押就是三塊五塊,又押得不在行,你就是把一百五十塊錢拿來,也押不了幾條。眼見得又是精光,何妨一角兩角的,慢慢的溜轉些手氣來,我借一塊錢給你。要是賭的好,也夠你撈本的了。你專愛賭,又不知道賭的法子,看

你哪一次不是輸就輸的多,贏就贏的少?”

何達武被小金幾句話提醒了,想起周撰教的賭訣來,即掉轉身從小金手裏接了一塊錢,默唸了一遍那六句真言。前四句賭牌九用不着,後兩句的意義,尚可相通。遂把那一塊錢兌了十個小銀角,忍手看了兩條,認定了賭腳中兩個手氣最好的,跟着一角兩角的耐煩着押,又看着塗道三,手紅,便把押注移到輕方;手黑,就移到重方。有時看不實在,即不下注。衆賭腳看何達武賭的很有把握,十條倒有八條贏的,個個都非常驚異,讚不絕口的恭維他。這賭博原有些奇怪,凡是手氣好的時候,隨心所欲,無往不利。同賭的若都在行,遇了這種場合,就要齊心合力,暗用心機,把這手氣好的幾下擠翻,方能維持均勢,不至輸的輸爛,贏的贏腫。若大家見這人手氣好的古怪,哄起來恭維,便越哄越起,湊這人成功了。

何達武賭過十幾條,看手中贏的錢,除撈還原本,還贏了二十多塊。估計滿場蒐集起來,也不過十來塊了,心想:今晚真是僥倖,能撈回原本已是喜出望外,額外又贏了這麼多,還不收手,更待何時,難道滿場的錢都能給我一個人掃盡不成?

隨即還了一塊錢給小金,收了鈔票,一文錢也不押了。塗道三道:“鐵腳,怎麼不押了呢?”何達武道:“今晚押夠了,明日再來大賭罷。”衆賭腳大半都輸了,見何達武贏了錢不押,都不服氣,拿些話來激何達武。何達武這回學乖了,任憑他們激,只是嘻嘻的笑道:“我怕再輸了,趕不着錢來,難看你們裝窮的樣子。你們看罷,我也輸得剩不上幾文了,哪有錢再押。”說着,一溜煙向外跑了。把那些輸錢的人,氣得目瞪口呆,想不出挽留何達武的辦法。塗道三點自己的錢數,還贏了幾元。

見何達武一走,知道再賭下去,得不着多少好處了,也將牌一拂,起身說不來了。輸家都抱怨小金,不應該將何達武喊回,

墊本錢給他賭,便宜了他贏去幾十元。小金笑道:“我也是個輸家,又去抱怨誰呢?怕輸就不應上場,我們憑天良說,何鐵腳也應給他贏一回了,我們贏他的錢還贏少了嗎?下次你們再贏他的罷!他有錢免不了要來賭的。”衆賭腳無可說得,紛紛散了。

何達武回到關木家,已是十點多鐘,松子還坐在火爐旁邊等候。何達武說道:“你怎麼還不睡呢?”松子揉了揉眼睛笑道:“老爺不是教我弄好了飯菜等的嗎?五點多鐘便將飯菜弄好了,直到這時候,我還沒敢喫。老爺喫過了麼?”何達武大笑道:“你這人,實在蠢的有個樣子了。我外面有多少的朋友,怕沒有喫飯的所在嗎?若等到這時分纔回家喫晚飯,人也要餓壞了呢。你快去搬來喫罷,我晚飯雖喫了,但已過了幾點鐘,再喫一點也好。”松子去廚房裏,不一會搬出飯菜來,還是熱氣騰騰的。何達武道:“怎麼還是熱的哩?”松子道:“這還是老周教我的法子。竈裏不斷的加上紅炭,飯菜放在鍋裏,鍋裏有開水,上面有蓋蓋着,火不熄總不會冷。老周喜睡早覺,我們喫過飯幾點鐘,他才肯起來,就是用這個法子,留飯菜給他喫。”

何達武聽說老周,又想起蝴蝶結子來,立時轉了幾個念頭。

忽然在腿上拍了一巴掌,鬼念道:“他們兩個狗男女,既做成圈套害我,我何不借刀殺人,也去害一害他呢?現放着他的鐵對頭松子在我手裏,還怕害他不了嗎?並且還有老鄭,也是不肯饒他的人。我明日只須去遞個信給老鄭,兩方面同時夾攻,看你周卜先有什麼方法應付。”

松子見何達武忽然在腿上一巴掌,不覺嚇了一跳。翻着兩眼,望了何達武問道:“老爺什麼事?把我嚇了一跳,”何達武笑道:“我們喫了飯再說。”二人喫了飯,松子收碗筷,到

廚房裏洗了,又燒了茶給何達武唱。何達武從來伏侍人家的,今日初次嘗着人家伏侍自己的滋味,喜得心花兒都開了,眼睛笑得眯了縫。松子料裏已畢,火爐裏添了炭,才挨着何達武坐下問道:“老爺什麼事?拍着腿子,唧唧噥噥的。”何達武笑道:“老周待你好不好?”松子搖頭道:“他待我沒一點兒真心,我待他自問是情至義盡了。”何達武點頭道:“他待你既沒有一點真心,你爲什麼還待他情至義盡呢?”松子悠悠的嘆了一聲道:“我們當女子的人,不安心嫁這人則已,既安心嫁了他,他雖待我不好,我總想拿真心去換出他的天良來。誰知他當日騙娶我的時候,早存了個玩弄我的決心,無論我怎麼待他,他表面上未嘗不像很親熱,實在是一點真心沒有。然而我始終沒有和他脫離的心,我若存心和他脫離,他說回國沒有盤纏,我就抵死也不肯拿衣服首飾給他去當了。我至今還是癡心想他慢慢兒迴轉心來,唸到我的好處,再來找我。他的朋友有幾處,我都去了幾次,他若找我,向他的朋友一問,就知道我的住處了。奈他生成是個沒有天良的人,鐵打的心肝,再也轉不過來的,我就只得絕唸了。此刻我嫁了老爺,十分如意。老爺和他是朋友,好使他知道老爺的容貌和日本話雖都不及他,但我不覺得要緊。因知道老爺是個軍人,腦筋簡單些,沒他那麼壞。將來縱難保不丟我,然丟我的時候,決不能施出老周那麼狠毒的手腕來,害得我赤手空拳,穿沒得穿,喫沒得喫。”

何達武道:“我將來打算丟你,今日就不討你了。你放心波,我真不是沒天良的人。只要你不去外面姘人,給綠頭巾我戴,我是不會丟你的。老周既對你施那麼狠毒的手腕,你心裏也不恨他嗎?”松子道:“如何不恨他呢?恨不得割了他肉當飯喫,只恨見不着他。要是見着了,他還親筆寫了婚約在我手裏,哪怕在路上,或是電車上,我都要拼命扭着他,去就近警察署

控告。他不賠償我的損失,我便死也不肯放手。”

何達武喜道:“老周和我是朋友,照交情我本應幫他,但你既做了我的姨太太,就是我的人了。我不能不幫着自己,反去幫人,因此問你這些話。你知道老周此刻在哪裏麼?”松子望了何達武出神道:“我若知道他住在哪裏,倒不會恨見不着他了。”何達武笑道:“他此刻住在富士見樓旅館裏,和他同鄉的陳女士,雙飛雙宿,差不多要正式結婚了。你明日用了早點,可去找他。見了面儘管扭住他拼命,任憑他厲害,有憑據在你手裏,不要怕他。就告到法庭,我有錢替你請辯護士。訴訟終結,還愁他不賠償訟費嗎?那個陳女士,有名的欺善怕惡,你和老周拼命的時候,她若來幫老周攔你,你就扭住他,一頓亂打,罵他不要臉,奪了你的丈夫。”松子道:“到旅館去鬧,不怕館主幹涉嗎?”何達武道:“怕什麼?你進去就自稱周太太,夫妻喫醋,館主有什麼權力,敢出頭干涉?你放心去鬧,我在外面等着,大約你進去了半點鐘光景,正在鬧的不可開交,我就進來。好在你本來認識我的,故意向我投訴老周如何騙娶你,如何假意待你,如何施狠毒手腕騙去你的衣服首飾,借名回國,躲着不見面,於今又娶了這無廉恥的女子,把你丟在九霄雲外不聞不問,請我評判,看有這個道理沒有。我就照着你的話,說給那陳女士聽,使那陳女士知道老周的爲人。或者因你一鬧,把他兩人也拆開了,豈不痛快嗎?”

不知松子怎生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六章

醜交涉醋意泣嬌娃小報復惡言氣莽漢

話說松子見何達武擔任出錢請辯護士,又答應同去作調人,心裏更加有了把握。即向何達武說道:“我明日先去養母家,將老周寫給我的婚約拿來,老周便叫警察,我也有憑據,好話說些。”何達武笑道:“他決不敢叫警察。不過既有婚約,就不妨帶在身上。但是你在那裏鬧的時候,見了我進來,你務必裝作許久不曾見面的樣子,不可露出馬腳來,使他們知道是你我商通的。”松子點頭說理會得。

何達武聽房主人家裏的鍾,噹噹打了十二下,教松子鋪牀,自己解開衣服。松子見何達武胸前鼓着一包,問是什麼?何達武掏出來,看是那本春宮冊子。松子一手奪了笑道:“你把這東西揣在懷裏做什麼呢!哦,我知道了,你一定還有個什麼女人和你相好。你帶着這東西,白天同他取樂。怪道送給我的蝴蝶結兒,又要了去,不是拿了去改送那女人,討那女人的歡心,是做什麼?我不能禁止你不和旁的女人相好,也不爭那蝴蝶結兒,你不應拿着我的東西,去和別人取樂。”說着兩個眼眶兒一紅,險些兒哭了出來。何達武摟住松子笑道:“你不胡猜亂想,我除了你,還有什麼相好的女人呢?蝴蝶結兒不在這裏嗎?仍給你去戴罷!”何達武拿蝴蝶結送入松子手裏,松子問道:“你外面沒有相好的,青天白日揣着春宮做什麼?”何達

武道:“並沒一些用意,只因見這東西還好,想拿給一個歡喜此道的朋友去看。”松子道:“蝴蝶結子又是拿去做什麼呢?”何達武沒話支吾,只得說道:“有人告訴我,說萬龍送的東西都是值錢的,蝴蝶上兩個眼睛是珍珠,我有些不相信,特拿給朋友去請。”松子笑道:“畢竟是不是珍珠呢?”何達武道:“若是珍珠時,此刻就沒有帶回來了。”松子一翻身,指着何達武笑道:“你還說除了我沒相好的女人,兩顆珍珠是真的,就沒有帶回來,是假的,就仍給我去戴,我雖然窮,也不戴這假珍珠的蝴蝶結子。”何達武笑道:“萬龍尚且可以戴,你身份比萬龍還高嗎?如何戴不得呢?”松子道:“我的身價自然遠不及萬龍。但我的身分,卻比萬龍高些。”何達武道:“你的身分,怎麼比萬龍高些?”松子笑道:“她是個婊子,我是個太太,菲是你的身分比萬龍低些,我就不和他比身分。”何達武擺了兩步道:“我們當老爺做官的人,身分如何比婊子還低?你這話說得很有見識,做我的姨太太,身分是很高的。時間不早了,我們收拾睡罷!”

松子見何達武洋服袋裏還鼓着一包,也不做聲,一伸手就抽了出來,乃是一疊婦人用紙。看了一看,往席子上一摜道:“你還抵死辯白,在外面沒有相好的女人,這裏又被我搜出證據來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何達武笑道:“這也是在萬龍那裏帶來的。”松子不待何達武說完,搶着說道:“難道這東西也是萬龍送你的紀念品嗎?”何達武笑道:“卻不是他送我的,我帶在身上,好揩鼻涕。昨夜脫衣的時候,忘記了,不曾拿出來。”松子聽了,只是搖頭不信。何達武費了無窮的脣舌,殷勤撫慰了許久,才得安帖。女子的慣技就是利用男子貪戀淫慾,在這上面撒嬌撒癡的,漸漸剝奪男子的威權。不成材的男子,一到了這種時候,總是百依百隨的,一切身分都不顧了。

世界上怕老婆的男子,大概沒有能逃得出這範圍的。

閒話少說。次日,何達武起來,同松子用了早點,教松子去拿婚約。松子道:“我拿了婚約,就去富士見樓麼?”何達武想了想道:“也好,我去駿何臺會個朋友,就到富士見樓來。

你切記又裝個和我初見面的樣子。”松子答應了,即去梳頭洗臉,更換衣服。何達武先出門,走向駿河臺,找着鄭紹畋的貸間,鄭紹畋正用了早點,打算出外。見何達武進來,即沉下臉說道:“何鐵腳,你爲什麼捏造些話來唬嚇我?”何達武道:“我捏造了什麼話,在哪裏嚇了你?”鄭紹畋道:“日前你在江戶川橋上對我說的那些話,不是捏造出來,唬嚇我的嗎?”

何達武一邊用腳踢出蒲團就坐,一邊答道:“你怎麼知道我是捏造出來的,有何憑據?”鄭紹畋道:“那日我聽了你那一派鬼話,因我自己不懂英文,以爲真是朋友作弄我,寫了些無禮話在信上,氣忿忿的跑到朋友家,不由分說大罵了我那朋友一頓。我那朋友摸不着頭腦,由我發作了一會才問我畢竟爲什麼事。我說:‘你替我寫的好求婚信!於今那女子拿着那信,要向法院裏起訴,看你是何苦要這麼害我。’朋友笑道:‘原來就是爲那信麼,還有別的事沒有?’我說就只爲那信。朋友道:‘你既不懂英文,尤不應寫英文信給他。只是現在信已寫去了,這都不必說了。我於今對你說,我那封信寫得如何好,你橫豎連字母都不認識,也白說了。既是那女子要拿了那信去法院起訴,這官司有我負責替你打了,你不要害怕。但是你怎麼知道那女子要向法院裏起訴哩,他當面對你說的嗎?’我說:‘不是當面說的,是和那女子同住的朋友,親眼見那女子接信時的忿怒情形,並說的話,詳詳細細告訴我的。’朋友道:‘那女子確實懂英文麼?’我說程度雖未必高,看信確是能看懂的。

朋友道:‘這話來得很奇離,其中必別有作用。或是那女子故

意當着人那麼說,或是告訴你這話的朋友另有什麼用意,捏造這一派話來唬嚇你。總之與我那信絕無關係。那信的稿子還在這裏,你不信,可拿去問懂英文的人,看有惹人忿怒的地方沒有?’我當時聽朋友這麼說,就拿了那信稿,到青年會找着一個懂英文的熟人,請他照信譯給我聽,和我要寫的意思一般無二。可見得是你這東西捏造出來嚇我的,你到底爲什麼事是這般害我?”

何達武笑道:“你要問我到底爲什麼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告你去問一個人罷,是他教我對你這般說的,並且不是空口教我這麼說,還謝了我幾十塊錢。”鄭紹畋道:“誰教你說的?告訴我,我準去找他說話。”何達武道:“就是你天天想找他說話的周卜先。”鄭紹畋恨道:“那東西有這麼可惡嗎?騙了我的錢,不還我也罷了,更來破壞我的好事。你快說他怎麼教你說的,此刻他在哪裏?”何達武搖頭笑道:“沒這般容易,老周送了我六十塊錢,一套新制的禮服,我才幫他說這幾句話。你憑什麼教我快說。”鄭紹畋生氣道:“你也不是個好東西,東邊討羊頭,西邊討狗頭。周卜先有錢送你幾十塊,不算什麼。我姓鄭的沒錢,要留着自己穿衣喫飯,沒閒錢送給你。你不愛說罷了。”何達武哼了一聲,指着鄭紹畋道:“你這事就喫了你自己鄙吝,不肯出錢的虧。你這樣窮鬼似的,吊膀子如何配得周卜先的對手。老實對你講罷,你那日託我打聽卜先,若是肯送我二三十塊錢,我只略爲幫幫你,陳老二穩穩的是你老婆了。周卜先哪能奪得去哩?論年紀,你比周卜先輕,論交情,你認識陳老二在周卜先之前,論財產,周卜先家裏敲壁無土,掃地無灰。你父親在教育界,很有點聲望,房屋田地都有,你手中還有上千的私蓄。周卜先家裏有原配,嶽州有外室,東京有姘婦,你是確實不曾娶親的,你沒一項資格不在周

卜先之上,畢竟一塊到了口的肥肉,活生生的被周卜先奪了去。

你說不是喫了鄙吝的虧,是喫了什麼虧?”

鄭紹畋聽了一想,話是不錯,只是還不相信周撰就得了手,忍不住問道:“周卜先何時把陳老二奪去了?”何達武道:“他把陳老二奪去的時候,你還在睡裏夢裏呢。他一見陳老二的面,就請陳老二喫料理,次日來奉看,知道沒我從中攛掇是沒有希望,立時送了我三十塊錢,求我玉成其事。我得了他的錢,只得替他出力。第三日我慫恿陳老二去卜先那裏回看,卜先就僱了一輛汽車,遍遊東京十五區,在銀座買了百多元妝飾品送老二,一日喫了兩頓上等料理。夜間又去本鄉座看大力士。第四日又是攛掇老二,再去本鄉座,一面通知卜先,在本鄉座等,就是這夜,他們的好事便大告成功。於今是雙飛雙宿,快樂無邊。只苦了你這鄙吝鬼,手上空有千多塊錢存在銀行裏,眼裏望着陳老二,口裏流出幾尺長的涎來,一點味也兒聞不到手。

你若肯送幾十塊錢給我,此時的陳老二不在你的房裏坐着嗎?”

鄭紹畋氣得兩眼通紅,望着何達武大叱一聲道:“你這東西全不顧一點朋友的交情,只曉得要錢!我拜託你的話,還向你說少了嗎?誰知你兩眼只認得錢,虧你好意思說得出口。”

何達武笑道:“現在誰的眼睛不是隻認得錢。朋友的交情,不過是一句話。我問你,我幫着你吊陳老二的膀子,若是吊成了,你們做了夫婦,我所得的好處在哪裏?你肯教陳老二給我睡幾夜嗎?就是講朋友交情,周卜先和我的交情,比你只有厚,沒有薄。他再加以要求我,送錢給我,我不幫他,難道反幫你這個一毛不拔的?怪道人家都說鄙吝鬼的腦筋只知道就自己一方面着想的,只要於他自己有利益,別人有沒有利益是不顧及的。你老鄭就是這種腦筋。”

鄭紹畋聽了這些話,雖是氣的了不得,但聽說陳蒿被周撰奪去了,終不甘心善罷甘休。並且他心裏多久就想打聽周撰的住處,要向周撰討帳。鄙吝人把錢看得重,嘔點氣是無妨的。

當下仍按納住性子說道:“你既幫周卜先拉皮條,已成了功,只能問周卜先要錢,憑什麼再向我要?專教給我周卜先的住址,也好意思索謝嗎?你這樣會要錢,將來死了到棺裏躺着,只怕還要伸出一隻手來,向人討錢呢。”何達武笑道:“教給你周卜先的住址,我何嘗說過要錢。那日你自己說了謝我的話,不作數的嗎?他們此刻住的地方祕密得很,除我以外絕沒人知道。我說給你聽,你自免不了要去找他,他一見你的面,就知道是我說給你聽的,你找他又沒有好意,是向他討賬,他不恨了我嗎?同一樣的是朋友,我沒一些兒利益,怎麼犯着爲你得罪他哩?我生成兩隻眼,只看得見錢的,你多少謝我幾文,我朝着錢分上,就說不得怕得罪朋友了。此時的周卜先手中富裕得很,他自己定做一套禮服,預備與陳老二結婚的,是一百四十元。送給我一套是一百元。只這幾日工夫,種種花費,並送我的六十元,我大約替他計算一下,在五百元以外。你不相信,他送我的錢,還不曾使盡,你看罷!”說時,取出一卷鈔票,給鄭紹畋看。

鄭紹畋道:“禮服在哪家洋服做的?”何達武道:“你儘管去調查,是在東興洋服店做的。”鄭紹畋道:“送給你的那一套呢?”何達武道:“也是東興洋服店。”鄭紹畋道:“卜先和你同去東興看的料子嗎?”何達武搖頭道:“打電話叫拿樣本到卜先那裏定的。”鄭紹畋點點頭,不做聲了。何達武道:“他手中富裕,你去向他討帳。幾十塊錢算得什麼?不過事不宜遲,恐他把錢用完了,便見着了他,也沒有辦法。”鄭紹畋道:“他是個會欠帳不會還帳的人。手中就富裕,也不見得便

還給我。犯不着先花錢買他的住址,他這筆帳,我決心不討了,你不用說他的地方罷。”何達武笑道:“你以爲裝出沒要緊的樣子,我就說給你聽麼。哈哈,你倒生得乖,無如我不呆。你這帳既決心不討了,我這話也決心不說了。我還有事去,暫時少陪。”鄭紹畋也不挽留。

何達武出來,心想:這東西真是一毛不拔。我在這裏坐了不少的時刻,這時候松子必已到富士見樓了,快搭電車趕去罷。

他一個人鬧得沒有轉旋的餘地,真弄到警察署,卜先那東西也不是好惹的。就在駿河臺上了電車,徑到富士見樓,心裏不免有些惶恐,怕周撰精明,看出和松子商通的破綻來。懸心吊膽的,走到玄關內,問周先生在家麼?下女出來答應,周先生出去了,只太太在家裏。何達武道:“只太太一個人在家嗎?有客來了沒有?”下女道:“我剛從樓上下來,不見有客。”何達武尋思道:松子這時分還沒來,是什麼道理呢?我既來了,只得且上去坐坐。何達武上樓,到周撰房裏,只見陳蒿雲鬟不整的,隱几而臥。聽得房門響,才緩緩抬起頭來。何達武見她兩個眼泡兒,紅腫得胡桃般大,那梨花一般的嬌面,也清減得沒有光彩。何達武道:“怎的只一個對時不見,二姑娘就病了麼?”陳蒿拿手帕揩了揩眼睛,說道:“病是沒病,不知怎的,心裏煩的很。懨懨的沒些兒氣力。”何達武道:“卜先哪裏去了呢?”陳蒿道:“他一早起來,就看朋友去了。聽說你昨日搬了家,搬到什麼地方去了?”何達武道:“我因江戶川離正則學校太遠,上課不方便,搬在今川小路,會芳樓料理店對面。”

正說話時,外面腳聲響,周撰回了。進房見何達武,略打招呼,手中拿着一條鬆緊帶,向陳蒿道:“這帶子快要斷了,你有針線,趁沒斷的時候,替我縫兩針。”陳蒿揚着臉,不瞧

不睬。周撰一看陳蒿的臉,喫驚問道:“你什麼事,把兩眼都哭腫了,不是笑話嗎?”回頭問何達武道:“你向她說了什麼嗎?”何達武嚷道:“我頭上沒有癲子,我剛進來,沒說的十句話,怪我呢!”周撰後向陳蒿道:“我只幾點鐘不在家裏,你什麼事便急得這樣?”陳蒿氣呼呼的,用手將周撰一推道:“你少要在我跟前假猩猩,你的鬼計我都看破了。我上了你的當,恨不得生食你的肉。”旋罵旋掩面哭起來。周撰摸不着頭腦,只急得問何達武道:“你既沒說什麼,她怎的急得這般呢?

你在這裏,知道爲什麼事麼?”何達武道:“我才進房,就見她伏在桌上,她抬起頭來,我見她兩眼腫了,還只道她病了呢!

我問她,她說病是沒病,心裏不知怎的煩得很。我哪裏知道爲什麼事哩。”周撰即伸手按電鈴,叫下女來問道:“我出去了,有什麼客來會我沒有””下女偏着頭尋思,還沒答白,陳蒿厲聲說道:“拿這話問她做什麼?難道你出去了,我在家裏偷漢子不成?傳出去多好聽呢。”周撰一想,這樣話問下女,是不尷尬。即藉着要開水,改口教下女去了。陳蒿道:“你不要裝佯,你東京既有正式老婆,婚約具在,怎麼又多方騙我,要和我結婚?”

周撰一聽這話,如在頂門上劈了一個炸雷,驚得幾乎失了神智。停了一停,才問道:“你這話從哪裏說來的,我東京何嘗有正式老婆?”陳蒿鼻孔裏哼了聲道:“不給你一個憑據,我也知道你一張嘴,死人可以說話。你看罷,這是什麼?”從懷中拿出一張名片來,向周撰一撂。周撰拾起來一看,名片上是櫻井松子四字,任憑周撰有多大的神通,到了這種時候,心裏總免不了驚慌,臉上總免不了失色。還是他作惡慣了的人,自己的良心不責備自己,只受陳蒿一方面的責備,尚能勉強鎮靜。故意笑了笑問道:“這櫻井松子我卻認識他,是個極有名

的爛污淫賣婦。不錯,民國元年的時節,我嫖過她幾次,多久不曾和她會面了。這名片怎麼到這裏來的?”隨望着何達武道:“你近來見着松子嗎?”何達武嚇得心裏一衝,連忙辯道:“我不認得什麼松子,我近來安排一心讀書,什麼事我都不知道,你一概不用問我。”陳蒿道:“爛污淫賣婦是不錯,只是你只嫖過她幾次的話,就太撇清了。我不曾聽說過,嫖淫賣婦要立婚約的。你親筆寫的字,也逃得過我的眼睛嗎?不但有婚約,還有一封實憑實據的求婚豔書,我都領教了。原來你周卜先是個這麼多情的人,對一個爛污淫賣尚且如此,無怪見了我失魂喪魄。只恨我自己太沒眼力,把假殷勤當作真情,我想起來真心痛。”說着,又哭起來。周撰見何達武坐在房裏,有許多不便。向何達武使眼色,教他出去。

何達武本來也坐不住了,即退了出來,出旅館走不到幾步,只見鄭紹畋從前面大搖大擺的走來。遠遠的笑着,對何達武點頭。何達武迎上去,問從哪裏來?鄭紹畋笑道:“你要我教給你周卜先的住處麼?我一個錢的謝禮不要,就是這麼教給你。”何達武笑道:“你怎麼知道卜先的住處哩?”鄭紹畋道:“不原是你教給我的嗎?”何達武道:“放屁,我在哪裏教給你?”鄭紹畋道:“你沒教給我,我怎生知道他住在富士見樓呢””何達武詫異道:“他這地名知道的絕少,你這東西從哪裏打聽出來的?”鄭紹畋道:“你在我家裏說的,此刻倒來問我。卜先若問我怎生知道他的住處,我就照實說,是何鐵腳特意跑到我家,告訴我的。並說你老周如何手中富裕,專就吊陳老二的膀一樁事,一切花費並送人家的有五百多元。鐵腳催我快來向你老周討帳,遲了怕錢要花完。我這麼一說,老周便不能怪我,不該向他討帳了。”何達武急得作揖道:“你這麼一說,我一輩子也不能再見卜先的面了。便對老二也對不起,畢

竟這地方是誰告訴你的?”鄭紹畋道:“不是你自己說禮服是東興洋服店做的嗎?我問你是不是同卜先親去洋服店看的料子,你說是打電話教洋服店拿樣本到卜先那裏看的。洋服店既到過卜先那裏,自然知道卜先的住處,我在那洋服店做過幾套洋服,跑去一問,清清楚楚的,把番地都開給我了。我又問他兩套禮服都試過了初縫沒有?他說只做一套,價錢不錯,就是你說的一百四十元,昨日下午已將初縫試過了。我問他,還有一套一百元的已量過尺寸,爲什麼不做哩?他說量尺寸的時候,周先生就說了,這套暫不要買料子,且等一百四十元這套試了初縫,再行定奪。昨日下午去試初縫,周先生回了信,說暫時不做了,只趕快將這套試初縫的做起送去。”

何達武變了色問道:“這話真的嗎?”鄭紹畋道:“你不信,去東興洋服店一問,便知道了。”何達武連連跺腳道:“我上了周卜先的當了。他要賴我那三十塊錢,只因文憑在我手裏,無錢取不出去,遂用這個法子,使我恭恭敬敬的雙手將文憑送還他,還說了許多道謝的話。這鬼東西,實在狡猾的可恨。

你儘管去問他要帳罷,他手中闊極了,不給你的錢,你只扭着他大吵大鬧,最好打他兩個耳光,撕破他身上穿的那套很漂亮的洋服,纔出了我胸中之氣。”鄭紹畋笑道:“照你說的這麼跑去一鬧,你的氣是出了,我的氣將怎麼樣呢?”何達武道:“你不是一樣出了氣嗎?或者將他扭到警察署去也好。”鄭紹畋搖頭道:“我對他沒這麼大的氣,用不着這麼出。你要想出氣,你自去找他。我若替你出氣,我便還有得氣嘔了。”何達武道:“我知道你是聽說他有錢,又想去巴結他,不敢對他說句重話,怕得罪了他,沒錢賞你。呸,你做夢呢!你去照照鏡子,看你這種面孔,也配去巴結周卜先麼?你快去,巴結得好時,卜先和老二睡覺,看可用得着你墊腰,或者還給些水你喫。

”鄭紹畋笑道:“你大概是替他們墊腰沒墊好,已經巴結到手的禮服都退了信,不賞給你了,連我都替你氣不過。我看你這個拉皮條的太不值得。你問何不巴結我老鄭,我老鄭雖鄙吝,然說話最有信用,說一句是一句,要是答應了你的錢,決不圖賴。你自己瞎了眼,把周卜先當恩人,把我老鄭當仇人,你這種人不給點氣你嘔,你得意的要上天了咧。”

何達武聽了這一派話,氣得兩個眼睛都暴出來了。緊緊握着拳頭恨道:“我若不是街上怕警察來干涉,這一下子要送你的狗命。”鄭紹畋退一步,仍是嘻皮笑臉說道:“你有膽量,有本領,去打騙你的周卜先。我被你騙了的人,打我做什麼?

你不要望着我生氣罷,我替你去撈個本兒。卜先這東西是可惡,那次喫了我的料理,推說小解,下樓溜跑了,直到於今,躲了不見面,我不恨他,也不到處打聽他了。我兩人都是上了當的人,正好大家商量一個對付他的辦法。我剛纔的話是和你開玩笑的,不要當真。”何達武的臉色,被這幾句話和緩了許多,湊近一步問道:“你剛纔的話,都是信口說了氣我的麼?”鄭紹畋點頭道:“自然是信口說了氣你的。”何達武道:“然則那禮服退信的話,也是假的。我說周卜先是不會壞到這樣。”

鄭紹畋笑道:“那句話卻不是假的,東興洋服店是那麼告訴我,我一字不曾增減。”何達武道:“好,要你周卜先對我這們狠,唗!你有個什麼對付的辦法,何不說給我聽聽,我也好幫你的忙。”鄭紹畋不慌不忙的說出個計較來,何達武連聲道好。後來果然由鄭紹畋、何達武一班人,把個萬惡千刁的周撰盡情的收拾了。此時且慢說,留在下一章裏面發表。

第五十七章

鄭紹畋大受惡氣林簡青初次登場

卻說上一章書,寫到何達武遇見鄭紹畋,鄭紹畋儘量損罵了何達武一頓之後,兩人又說合了,打算一同搗周撰的蛋。本章就從此處開場。

當下鄭紹畋問道:“你剛從他那裏出來麼?”何達武點頭道:“卜先此時正不得了,老二急得痛哭,卜先因我在那裏,不好求情,使眼色教我出來。”鄭紹畋道:“你知道爲什麼事麼?”何達武道:“原因不知道。只見老二拿着一張櫻井松子的名片,對卜先說:‘你東京既有正式老婆,有婚約,有豔書,就不應多方騙我到你家來。’”

鄭紹畋不等何達武說完,即拍手笑道:“妙極了,一定是那松子打聽了卜先的住址,找卜先來了。可憐那松子被卜先害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到處打聽卜先的下落。皇天不負苦心人,也居然被她打聽着了。她就是周卜先的生死對頭。鐵腳,只要真是松子找來了,你的氣就有出路了。”何達武道:“周卜先不是個老實好欺的人,只怕松子不是他的對手。這事除非松子去法院裏告卜先,卜先就沒法子抵賴了。”鄭紹畋連連搖手道:“不行,去法院裏告卜先,卜先不怕。因爲松子本身是個淫賣婦,在早稻田犯過案,被驅逐到神田方面來的,並且告卜先的證據也不充分。”何達武道:“證據怎麼不充分?有婚

約,是卜先親筆寫的,還有一封求婚的豔書,都不是實憑實據嗎?”鄭紹畋道:“那種婚約,在法律上如何算得證據。這是卜先欺松子不懂得法律,騙松子的一種手術。世界上哪有一沒主婚人,二沒紹介人的婚約?那婚約我見過,是寫的漢文。那算得什麼婚約,一到法庭,松子準得敗訴。”何達武道:“婚約上寫了些什麼?”鄭紹畋道:“卜先曾給氏稿我看,語句我忘了。大意是中華民國湖南省人周撰,今得日本某某縣人櫻井松子的同意,在神田大方館結婚。聘金六十元,交松子母親具領收訖,恐口無憑,立此婚約爲證。下面注了幾行小句道:‘但此約有效期間,以任何一方不同意爲止。’你看這種婚約,能到法庭麼?”何達武笑道:“卜先這東西,真滑的比泥鰍還厲害。從沒聽人說過,婚約上可寫小注子,還注得這麼活脫的。

松子當時怎麼依遵的呢?”鄭紹畋道:“松子母女都不懂漢文。卜先用日本話譯給他們聽的時候,那裏是照着這意思譯的哩。”何達武道:“求婚的豔書,你見着沒有呢?”鄭紹畋道:“怎的沒見着,那封信卻寫的實在,只是不像求婚的信,就算一封吊膀子的信罷了。絕對的不能拿着當起訴的證據。”何達武尋思了一會說道:“證據雖不算充分,但告到法庭,卜先的欺騙罪,是免不了的。並且卜先臨走的時候,聽說還騙了松子許多衣服首飾,法庭未必完全不依情理推測。”鄭紹畋道:“情理是未嘗全不講,但證據是最要緊。在我們知道這事內容的,自然說卜先欺騙。法庭本來是全憑據證說話,婚約上既寫了有效期間,以任何一方不同意爲止,誰教你松子母女當時承認的呢?法律上對於不識字的人,並沒有要特別優待的一條,法官何得替松子於法律之外,來打這抱不平哩。當衣服首飾,也是沒有憑據的。總之像松子這般身分,這般證據,便再多受些冤抑,也打不起官司來。”何達武道:“然則這事情,將怎麼樣

辦呢?”鄭紹畋道:“只有每天到這裏來,找着卜先,也不吵,也不鬧,專要錢去贖當。再婚約上雖註明了一方不同意就可脫離。但卜先應得將脫離的話通知松子,使松子好自尋生路,不應哄着松子,留住身子等候。這許多日子的生活費,可提出來,要求卜先補償。是這麼要求,就告到法庭,卜先也賴不了,可惜我不知道松子此時住在哪裏,不能將這辦法提醒她。”何達武道:“我倆人站在這裏談了這大半天,過路的人和警察,都覺得詫異,很注意望着我們。你去找卜先罷,你夜間在家裏等我好麼?我還有事和你商量。”鄭紹畋答應了,二人分手。何達武自回關木家。

話說鄭紹畋別了何達武,走到富士見樓,問下女道:“周先生在家麼?”下女在鄭紹畋身上打量了幾眼說道:“周先生不在家,帶着太太出去了。”鄭紹畋道:“出去多久了?”下女道:“有好一會了。”鄭紹畋心想:哪有這麼湊巧,難道他通來嗎?就知道我會來?必是卜先見松子來過了一次,怕他再來,故意教下女這麼說。不是如此這般,決見不着。隨即對下女做出驚訝的樣子說道:“周先生和太太都出去了嗎?這就奇怪得很,我是東興洋服店的,周先生剛纔打電話到我店裏,教我到這裏來,有緊要的話說。我接了電話,連忙趕來,怎的他到出去好一會了,這不是奇怪的很嗎?”下女聽鄭紹畋這麼說,便笑道:“請在這裏等歇,我上樓去看看,或者已回來了也不可知。”鄭紹畋點頭道:“你只對周先生說,東興洋服店有人來了,有要緊的話說。”下女應着是,跑上樓去了。不一會,在樓梯口喊道:“洋服店先生,請上來罷!”

鄭紹畋聽了,暗自好笑。脫了木屐,下女引到周撰房門口,鄭紹畋將門一推,只見周撰立在陳蒿背後,看陳蒿用針線縫襪帶。即喊了聲:“卜先久違了。”周撰回頭見是鄭紹畋,不由

得心裏又是一驚。只得點頭應道:“久違了。”見下女還立在門口,便問道:“你說東興洋服店的人來了,怎麼不進來?”

下女指着鄭紹畋道:“這位先生,不就是東興洋服店的嗎?”

周撰望着鄭紹畋,鄭紹畋笑道:“我不託名東興洋服店,你就肯請我到這房裏來嗎?”說着,彎腰向陳蒿行禮。陳蒿連忙答禮,那臉早已紅了。

周撰問道:“怎麼這許久全不見你影子,你一晌都在哪裏?”鄭紹畋笑道:“怪不得你沒見我的影子,你一見我的影子,就要飛跑。我正沒有辦法,剛纔到東興洋服店打算做一套洋服,因爭論價錢,店夥拿出簿來,把別人做衣服的價目給我看,見上面有一百四十元一套的禮服,我問店夥,才知道是你定做的。便向店夥打聽了你這地名,我若說出真姓名,料定你是不肯賞見的。隨口假充東興洋服店的店夥,任憑你再精明,也猜不到是我。你見是我進來,不嚇了一大跳嗎?”

周撰笑道:“你一不是夜叉,二不是無常,我爲什麼見是你進來要嚇一大跳。你搬的地方,又不通知我,害的我四下打聽。那次承你的情,請我到維新料理店喫料理,我下樓小解,恰好遇着一個好幾年不曾見面的好朋友。他一把拉着我,到外面僻靜地方談話。我不好推卻,又不便請他上樓來,因爲那人和你沒有交情。只得陪着他,立談一會。我心裏記掛着你們,怕你們難等,好容易撇開了那朋友,急忙回到樓上一看,誰知你們連等都不等,一個也沒了。你們走了沒要緊,我一頂帽子,一個小提包,不知去向。帽子不值什麼,只六塊半錢買的,已戴了大半年。那個小提包丟了,卻是損失不小,包內有八十多塊錢,一本帳簿,是預備和你算清帳,應找給你多少錢,當時好找給你。裏面還有些零碎東西,在你們拿了,一文不值,在我的關係就很大。如日記本子,有關係的信札都在裏面。我當

時急得什麼似的,問下女,下女搖頭說不知道;問帳房,帳房說他不曾上樓。我只得科着頭,空着手,跑出來追你。因不知道你的住所,不好從哪一頭追起。然而我心想:同在東京,又是多年朋友,哪有遇不着的。你如果將我的提包、帽子帶回去了,遲兩日必然找着我送還。過了一晌,竟沒有些兒影響。湖南的朋友,又正在那時候打來一個電報,要我即日回湖南有要事。我因爲想進聯隊,也不能不回湖南,去向政府辦一辦交涉。

既找不着你,就只得動身走了。我回東京,進了聯隊,平日和我往來的朋友,我都時常會見。只你這一對野貓腳,也不知在些什麼地方,跑來跑去,總見不着面。聯隊又不比學校,不能任意出來。在外面的朋友,也不能隨意來會。因此我這次從湖南迴來,便不願再進去了。幸虧我住在這裏,才能遇得着你。

若仍進了聯隊,就滿心想見着你,也是枉然。我那小提包,你不曾替我帶來嗎?”

鄭紹畋聽周撰忽然說出這樣一派話來,不特將匿不見面的罪,輕輕移到鄭紹畋身上,反賴鄭紹畋拿了他的小提包。把個鄭紹畋氣得幾乎說話不出,呆呆的望着周撰,半晌才說道:“卜先,你說話全不要一些兒天良嗎?我當日和你同住貸家的時候,跑腿出力的事,哪一件不是我老鄭一力承當,然無論大小的收入,哪一文不是你獨斷獨行的支用?”周撰忙接着說道:“那是當日雙方議妥,分劃了權限的事,各人盡各人的職責,此刻沒有重行研究的價值。假若當日你肯擔任經濟方面,外面交際的事自然是我承擔。職務有勞逸,責任既有輕重,你當日擔任的雖比較的勞苦,但責任比我輕鬆幾倍,萬一收入短少,我不能不設法維持生活。我當日因爲擔任的是經濟方面,暗中受的損失,報不出帳,說不出口的數目至少也有數十元。你看我曾向你提過一句麼?不是朋友要好,便不會組織合居。既要

好在先,就犯不着因小事失和於後。所以我一不表功,二不抱怨,你我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遠的不可限量。”

鄭紹畋道:“你且讓我說完了,你再發空議論好麼?那日我請你到維新喫料理,你逃席之後,我一個人坐在帳房裏,足等了一點多鐘,不見你回頭,我才嘔氣走了。你有什麼帽子、提包丟在哪裏?周撰笑道:“你這話就說得自露馬腳,所謂欲蓋彌彰。你既知道我是逃席,卻爲什麼不下樓追趕,反死坐在帳房裏,等至一點多鐘呢?難道我逃席,逃一會子又回來嗎?

我在外面和朋友談話,不過十多分鐘,回頭你們就散得一點兒影子沒有了。我的提包並沒上鎖,又放在離你不遠的小桌上,你若不是發見了裏面有一大卷鈔票,恐怕未必走的那麼快。”

鄭紹畋發急道:“你這話說得太豈有此理!你硬指定我偷了你的提包嗎?你丟了提包有什麼憑據?”周撰笑道:“誰說你是偷我的提包,那日是你的東道主,來賓遺落了物件,東道主自人代爲收管的義務,法律人情都不能指爲偷盜。至於憑據兩個字,不是可向遺失物件的人提問的,譬如你在電車上,或道路上被扒手偷去了皮夾,你去報告警察,警察能問你要遺失皮夾的憑據麼?你既不能教扒手寫一張收條給你,又不能趁扒手在動手偷竊的時候,請第三者作證人,法律上的憑據就只兩種:一種人證,一種物證。兩種憑據你都沒有,若依你問我要憑據的話說,警察署將不許你告訴,並不能承認你有被竊的事了。

你這話才真是太豈有此理呢。”

鄭紹畋的口舌本不便給,被周撰滔滔不絕的一發揮,心裏越是嘔氣,口裏越是辯駁不出來,只有連連向周撰擺手說道:“好,我說你不贏,就算你是丟了提包,但是你走的時候,不曾將提包交給我收管,我也不能負責任。你不能因推說丟了提包,便可不還我的帳。我們解散貸家的時候,結算明白,你該

我七十二元三角。你當日還曾說,酌量算些利息給我,於今利息我也不向你要,你只將原本算還給我罷!”周撰故作驚異的樣子說道:“哪有這麼多?我彷彿記得差是要差你一點,只是差的很有限。當日結算的時候,因在檢點行李,匆匆忙忙,還有些付數不曾通盤扣算。我搬出來之後,略爲計算了一下,差你的不過十來塊錢。其中有幾筆撥數,三塊五塊的,你間接收用了,當時你又不向我報個數目。我問出來,你才承認有那麼一回事。因此簿上支付兩抵的數,間接撥的,都不在內。結算的時候,只照簿據,憑你自己說,你既零零碎碎的間接收用了許多,結算的時候概不作數。要我一個人暗貼一份,明貼一份,這理由如何說得過去。”

鄭紹畋冷笑道:“卜先,你說話怎的全不要一些兒根據。

我間接撥款,是什麼時候的事?撥的也不過一元幾角,有兩次忘記向你說,你就拿來做口實嗎?”周撰笑道:“不算帳則已,算帳就不在款項的多少,那怕三文五文,都是要作數的。就據你說也有一元幾角,也有兩次忘記向我說。我是當日經手帳目的人,記憶力比你強些,我知道的,及調查出來的,確不止兩次,也確不止一元幾角。撥錢的人,並還有一大半在東京,不妨請來作一作證。”鄭紹畋道:“撥錢的都是誰,你且說出來。”周撰笑道:“你倒來問我麼,你且把我那提包內的帳簿交出來,上面都寫明瞭姓名日月,並撥款的地方數目。那些款子,全是解散貸家後,我照着簿據,向人索取,人家才說老鄭早已撥用乾淨了。我問什麼時候撥去的,也有說住在牛噫區時候撥的,也有說才撥去不幾日的。我待責備他們不應該撥給你罷,這話又不好說得,顯得我和你不夠交情,銀錢上的界限分得太嚴了。並且算起來,我是還應找點錢給你,因此一不好說人家不該撥。二不好怪你撥借了。然心裏總不免覺得你太不放我的

心了。既是我一人經手的帳項,何妨等我收集攏來,二一添作五的照算,應扣的扣,應找的找。難道我就一人,能將款項完全吞喫麼?”鄭紹畋道:“你不要拿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來搪塞。我只撥了兩處款子,合計不到三元。於今姑且算作三元,你也應找我六十九元七角。誰見你什麼提包內有什麼帳簿。”

周撰道:“提包內沒有帳簿嗎?老實說給你聽,我那提包內的東西關係重大,你做東道主請客,客只去外面說幾句話轉來,你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這時候由得你不承認嗎?恐怕我姓周的沒這麼好欺負。”鄭紹畋不由得發怒道:“你這種無賴的舉動,倒說我來欺負你!那日我請到維新店來的朋友,此刻都還在東京,我可以再把他們請來,如果他們能證明你是丟了個小提包在維新樓上,並能證明我是帶回去了,我不但帳不向你要了,並照你所說遺落的賠償你。若是聽憑你一個人信口開河,那你說提包內有十萬八萬,我不也要替你負責任嗎?”周撰道:“你既能請人作證很好,你就去趕快請來,我也有替我作證的人,我也去請了來,大家對質一個明白倒好,免得我費工夫四處打聽你,還打聽不着。只是你要趕快,我不能像你沒事,爲幾個錢,可以整日整夜的跑腿。”鄭紹畋這時的氣,簡直能把周撰吞下。無奈口裏既說周撰不過,手上也不是周撰的對手。周撰學陸軍的人,氣力畢竟比鄭紹畋大些。鄭紹畋如何敢動武呢?

只氣得圓睜二目,尋思不出一個擺佈周撰的方法來。陳蒿這時候已聽得忍耐不住了,呼了聲鄭先生說道:“你二人爭論的話,頭尾我卻不明白,但就所爭執的評判,鄭先生也用不着氣苦,好好的朋友,因銀錢糾葛失了和氣,給外人聽了笑話。兩方都不是做生意的人,何必緇銖較量。如鄭先生定要見個明白,就只好依卜先剛纔說的,你將你的見證請來,卜先也將他的見證請來,自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不過爲幾個錢的小中,是這麼

鬧的通國皆知,無論曲直屬誰,講起來都不好聽。”

鄭紹畋心想:周撰既安心騙賴,無論如何對質,也掏不出他一個錢來,沒得再討氣受。不如去跟何達武商量,設法破壞他和陳蒿結婚的事,倒是正經出氣的辦法。想罷,也不和陳蒿答話,也不作辭,拔地立起身,抓着帽子就走。周撰跟在後面喊道:“你就是這麼走嗎?話如何不說個明白呢?我好容易遇着你,提包還不曾得着下落,你又要溜開麼?”氣得鄭紹畋在房門口頓腳罵道:“無賴的痞子,自己騙帳,倒賴我拿了你的提包。要你有這麼厲害,看我可能饒你。”旋罵旋提腳走了,雖聽得周撰當在後面喊嚷,也不答白。鼓着一肚皮的氣,出了富士的見樓,將近走到停車場,只見前面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穿着學校的制服,也是向停車場的路上走。鄭紹畋看那人的後影,彷彿是個熟人,緊走了幾步,趕上去一看,原來果是認識的。

這人和鄭紹畋是同鄉。姓林,名簡青。年齡在三十左右,是東京高等工業的學生,爲人很是精明正直。兄弟二人,同在日本留學,他老兄叫林蔚青,在早稻田大學肄業,性情卻比簡青隨和些。湖南同鄉因林簡青辦事能幹,舉止端方,公推他當湖南同鄉會的會長。這日因是禮拜,他到四谷會朋友回來,遇着了鄭紹畋。鄭紹畋本是資格很老的留學生,林簡青又在同鄉會當會長,彼此自然熟識。當下鄭紹畋見是林簡青,心中歡喜,思量要出我今日的氣,非得這人出來不可。笑着開口問道:“林會長從哪裏來?長遠不見你老,想是學校的功課很忙。”林簡青笑答道:“功課卻不忙,只因我住在淺草那邊,到神田方面來的時候少,所以我們難得會面。我有個同學,住在四谷檜町,聽說他病了,因此特來看看。你從哪裏來?”鄭紹畋道:“我來這裏打聽一樁駭人聽問的事,已偵查明白了,正要報告

會長,研究挽救的辦法。不料有這般湊巧,在這裏就遇着了會長。這事會長若不出來設法糾正,將來影響所及,不特留學界受其波累,中國教育前途亦將因此事無形中發生多少障礙。”

林簡青驚訝道:“是什麼事,有這麼大的關係?我出外的時間太少,全沒得着一些兒風聲。”

鄭紹畋道:“周撰這個人,會長是認識的了。事情就是他幹出來的。”林簡青道:“周卜先我如何不認識,我第一次到日本來,就是和他同船。他不是已進了聯隊嗎?他幹了什麼事情呢?”鄭紹畋道:“他此刻哪裏還在聯隊,就住在這富士見樓旅館裏。有個我們同鄉的女學生陳蒿,人才學問,都夠十分。

會長聽說過這人麼?”林簡青笑道:“豈但聽人說過,陳女士姊妹兩個,都和敝內同學。數月前我們常見面的,只近來我搬到淺草那邊去了,相隔太遠,有兩個月不曾會着。”鄭紹畋跺了跺腳道:“可惜會長搬遠了,令夫人不能常見着陳女士,所以才被周撰騙了。周撰是湘譚人,家中原有老婆。民國元年,在嶽州又討一個。到日本見着一個渡邊女學校的學生,姓櫻井名松子,生得可愛,又想方設計,討作第三房。近來不知因何,認識了陳女士,用種種欺騙手段,居然騙成了功。此時陳女士跟他同住在富士見樓,儼然夫婦。正所謂先生交易,擇吉開張。

打聽得遲幾日,就要正式結婚了。會長看周撰這種敗類,對於神聖不可侵神的女留學生,公然敢明目張膽的,肆行其騙詐手術。這種敗類,我同鄉會若不加以重懲,將何以維學業,而儆邪頑?深望會長挺身出來,挽救這事,民國教育前途,實受福不淺。”林簡青聽了,自然不贊成周撰這種行爲。但是鄭紹畋平日爲人,林簡青知道,並不是一個言行不苟的。他說的話,不見得實在可信。況且維持學業的話,在鄭紹畋口裏說出來,尤像是有爲而發,不可盡信。當下略事躊躇,纔回答鄭紹畋的

話。

不知說些什麼,下章再寫。

第五十八章

說謊話偏工內媚術述故事難煞外交家

卻說林簡青對鄭紹畋答道:“陳蒿姊妹和內人來往很親

密,卻不像是輕浮女子。周卜先雖則好玩,也是一個很漂亮的了,妨礙羣衆的行爲,大允不至於做出來惹人干涉吧!”鄭紹畋搖頭道:“他這類小人,行事簡直毫無忌憚,還有什麼不至於做出來。他全不知道怕人干涉。會長不相信,請去富士見樓一看,便知端的了。”林簡青道:“她姐姐陳毓,沒在這裏麼?”鄭紹畋道:“陳毓也被周撰那東西騙糊塗了,打成一板,做這無恥的事。我們留學界,真暗無天日了。

林簡青見鄭紹畋那種氣忿不堪的樣子,不由得問道:“卜先和你老哥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鄭紹畋道:“朋友要好,還朋友要好,不可以私交而廢公誼。即如令夫人和陳蒿姊妹要好,難道因私交,便不干涉這種無恥的舉動嗎?”林簡青點頭道:“老哥既是和卜先要好,就應得拿朋友的交情,規勸他一番。陳氏姊妹和老哥有親故麼?”鄭紹畋搖頭道:“和我絕無親故。我全是激於義慣,毫無偏私。”林簡青道:“這種事,除各人盡私交規勸外,似乎很難得有相當得辦法。我此刻還有點事,改日再談罷。”隨向鄭紹畋點點頭,揚長走了。鄭紹畋自乘電車回駿河臺,等何達武夜間來,商議出氣之法。

卻說周撰使眼色,教何達武走後,對陳蒿陪了無數小心,

並說明當日和松子的關係,又將婚約的滑稽小注,說了個透徹。

發誓擔保,絕沒有妨礙新愛情的能力。陳蒿已見過那婚約,也知道是哄騙日本女人的,決不能發生什麼問題。見周撰殷勤陪話,也就把氣平了。問周撰道:“你明知道松子是個爛污淫賣,要嫖她很容易,卻爲什麼反自己牢籠自己,親手寫一紙婚約給她哩,這不是畫蛇添足嗎?”周撰笑道:“我的妹妹,你當小姐的人,哪裏知道這些用意。三年前的櫻井松子,在日本淫賣婦中,雖未必能坐頭把交椅,然總不在前五名之外。她那時的身價,零嫖每晚的夜度資,至少也得五元以上。若論整月的包宿,一月非得百來塊錢決辦不到,伙食零用還在外。我不過一名公費生,不用結婚的話哄騙她,使她希望移注將來,安能如我的心願哩!日本鬼欺負我們中國人,也欺負夠了,我何妨騙騙她。我這種行爲止限於對日本女子。凡是上過日本淫賣婦當的人,聽了我對松子的舉動,無有不說做得痛快的。”陳蒿這才明白,也很恭維周撰,得了對待淫賣婦的惟一辦法。接了周撰要縫的襪帶,拿出針線來,正在縫綴,鄭紹畋就來了。彼此爭論了好一會,鄭紹畋嘔氣走了。

周撰向陳蒿道:“我們去精廬,看看姐姐好麼?”陳蒿道:“好,我正想回去拿衣服。前日因鐵腳跑來一催,我的一顆心早在這房裏了,胡亂拿了幾件,都拿錯了。昨日和姐姐說,要他替我清檢送來,她說不知道首尾,恐怕拿來又是錯了,還是要我自己回去清理的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一種什麼道理。

我平日在同學家,或是在親戚家住夜,心裏不待說,是存着一個作客的思想,沒一時安帖的。便是絕不客氣的所在,也覺得不如自己家裏舒服。然一回到家裏,又不能耐坐,每日只想出外一兩次,或是看熱鬧,或是買物件。一連兩三日不出門的事,是絕少的。若是遇着大雨大雪,一連幾日不能出外,心裏不知

怎的,那麼悶得慌。可是作怪,這間房子和我極相宜,便是一年教我不出這房門,也覺平常得很。”

周撰笑道:“沒有我在這裏,你也平常麼?”陳蒿睄了周撰一眼,掉過臉去笑道:“我又不顛了,沒有你,我來這房裏幹什麼呢?哦,我還有句要緊的話,忘記向你說。剛纔那淫賣婦在這裏,坐了一會,給婚約、豔書我看,我都不曾留神看她的妝飾。及至作辭走了,我才從她後面看見她後腦上,戴着一個蝴蝶結的蝴蝶身子,顏色大小也是一樣。還有一層,我那蝴蝶,下面兩根飄帶,有一根因放在書案上,我寫字時的鋼筆落在上面,沾了一點紅墨水,有川豆子大。那淫賣婦頭上戴的,也彷彿是紅了一點,你看這事情奇怪不奇怪?”周撰道:“她那蝴蝶的兩隻眼睛,是什麼東西做的,也是珍珠嗎?”陳蒿道:“如果也是珍珠時,我當時就要追問她那蝴蝶的來歷了。她那對眼睛,是兩顆假珠子,一望就分辨得出來。”

周撰出了會神,忽然頓腳道:“一定就是你那蝴蝶了。”

陳蒿道:“我那蝴蝶,怎生得到淫賣婦頭上去的哩?”周撰道:“我來東京沒幾日,知道我來了的當少,誰知道我這裏的住處呢?到過我這裏的,只有何鐵腳。前夜不見了蝴蝶,我便斷定是何鐵腳。今日松子忽然找了來,頭上便沒有那蝴蝶,我也疑心是鐵腳將這裏的住處告訴了別人,松子或是間接打聽出來的。今既有蝴蝶作證,簡直是鐵腳直接教松子來的。鐵腳昨日在這裏嘔了氣,知道松子和我的關係,有意教她來尋釁,好使你聽了寒心。在鐵腳的意思,不以爲這是給我一個很難的題目嗎?料定必有笑語可看,所以自己也跟了來。”

陳蒿道:“你猜想的似乎不錯,但是有個大漏涸,鐵腳自己偷了我們的蝴蝶,豈有又教松子戴了,上我們這裏來的道理。

不是有意證明他自己作賊嗎?”周撰道:“這理由雖不可解,

但我決定松子之來,是鐵腳教的。珍珠變賣了,換上兩顆假的,由鐵腳送給松子。必沒向松子說明來歷,松子不知就裏,便公然戴了上我這裏來。就是鄭紹畋,十有九也是鐵腳教他來的。

哪有這般湊巧,不前不後的,也去東興洋服店做洋服,並且那簿上也沒寫我的名字,一百四十塊錢的禮服並非惹人注意的價值,就怎的這般留心,特向店夥尋問?這都是鐵腳搗鬼,又怕我猜疑到他身上,都是鄭紹畋拿這些鬼話來掩飾。他們三個小鬼,攪成一片,必定還要無風三個浪,跑到這裏來鬼混。”

陳蒿道:“我們何不搬往別處去住哩?”周撰搖頭道:“怕他們做什麼呢?他們的伎倆,我都拿得住。充其量不過想鬧到警察署去,受幾天拘留之苦,怕他們怎的。”陳蒿道:“怎麼鬧到警察署,受幾天拘留之苦?”周撰道:“他敢來無理取鬧,我不請他們進拘留所,有什麼辦法?在日本人跟前說話,他們說一百句,也抵不了我說一句。”陳蒿道:“犯不着這麼,何、鄭兩個,一個是多年朋友,一個是我親戚,且都是同鄉人。

外人不知道的,只說你仗着日本話說的好,借外力欺壓同胞。

我們住在這旅館裏,本也不合算,錢花的比住貸家還多。起居飲食卻沒貸家十分之一的方便。我洗條手巾都沒地方晾得;你沒家眷,單身一個人就住在旅館爽利些,有家眷是絕對不行。

我看還是從速搬場的好。”

周撰點頭道:“我們明日去外面走走,看有相安的貸家沒有。你快梳頭罷,喫了午飯看姐姐去。”陳蒿笑道:“你把我頭揉散,又不能替我梳攏,我兩個臂膊酥軟得一些兒氣力沒有,我自己是梳不來,就是這麼蓬鬆着,回家要姐姐替我梳罷。”

周撰笑道:“只要你好意思,我有什麼不可。”陳蒿在周撰腿上擰了一把道:“誰教你那麼暴亂,你怕我不好意思,就替我梳罷。你不替我梳好,我不出去。”周撰笑道:“這事你卡我

不住,日本中年婦人及藝妓梳的那種曲髻,梳的手續,非常繁難,不是專學梳頭的婦人決不能梳。那種頭,請梳頭的梳一次,得花兩角錢,還要自己到梳頭的家裏去梳。若將梳頭的喊到自己家裏來梳時,看路的遠近,三角四角不等。所以藝妓的頭異常愛惜,夜間睡覺和受罪一般,輕易不敢動一動。長是十天半月,頭髮仍是一絲不亂。那種頭,我就不能梳。此處女學生的丸髻,你平日梳的那種垂髫,我不但能梳,並梳的很好。和專梳頭的比起來,不差什麼。”陳蒿喜道:“你真的會梳麼?就替我梳一回看。”周撰笑道:“這是我的特別能耐。留學生中,決找不出第二個來。”陳蒿道:“你怎麼學會的呢?”周撰笑道:“我早知道今日有你這位兩臂酥軟的太太,自己不能梳頭,我就預先練習好了等着的哩。”陳蒿笑着,拿出梳篦來。周撰真個捋起衣袖,替陳蒿梳理。一會兒梳好了,陳蒿打反鏡一看,喜笑道:“看不出你這學陸軍的武人,能做這麼細膩生活。你再替我刷點刨花水,就完全成功了。”周撰又拿刨花水替陳蒿刷了。教下女開上午飯來,二人共桌而食。

喫畢,陳蒿更換衣服,同周撰到精廬來。陳毓見面,開口笑道:“你兩個來的正好,剛纔當店打發個店夥來說,鐲頭已找回了,教這裏去贖取。”陳蒿且不答話,指着自己的頭笑問陳毓道:“姐姐看我今日的頭,梳得好麼?”陳毓看了看道:“梳的好,你自己梳的嗎?”陳蒿道:“我自己能梳出這麼好的頭,睡着了都要笑醒。姐姐看他一個學陸軍的武人,居然能替女人梳這麼好的頭;就是姐姐替我梳,也不見得能梳出這個樣子。”李鏡泓正招呼周撰就坐,聽得這麼說,翻開眼睛望了陳蒿一下,獨自吐出舌來搖頭。陳毓在旁看見,恐怕周撰見了難爲情,忙拿話向周撰打岔。

陳蒿問李鏡泓道:“我那旅館裏住了不方便,姐夫曾見哪

裏有相安的貸家麼?房屋不怕精緻,越精緻越好。像這麼舊屋子,我就不愛住。市內市外卻都不拘。”李鏡泓道:“我在外面遊行的日子少,莫說市外我不曾去過,就是市內,我到過的地方也極有限。你問我的貸家,真是問道於盲了。”陳毓道:“鐵腳搬了,你住的這屋子也空了,我正嫌兩個人住一棟房子,白空了兩間可惜,你要另找貸家,何不仍搬回來。鐵腳那屋子空着,周先生做讀書的所在,不過略小些兒,乾淨卻是很乾淨。”陳蒿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這種房子我一輩子也不要來住了。”說着,回頭對周撰道:“當店裏既送信來,你就去把鐲頭取回來罷。姐夫的日本話和我差不多,他去,說不定又是白跑。我清着衣服等你,你不要跑向別的地方玩去了,害我久等呢。”周撰道:“鶴卷町一帶,連一家大點兒的店家都沒有,跑到什麼地方去玩。”陳蒿將那日當店裏寫的字條,拿出來給周撰,周撰接着去了。

陳蒿回到原住的房裏,清檢衣服,陳毓坐在一旁談話。陳蒿將松子及鄭紹畋來找的話,對陳毓說了一遍,道:“卜先沒意思想搬,我想不論自己如何有理,是非口舌上門,總是討嫌的。何妨搬開些,免得和他們費脣舌。姐姐既嫌這房子大了,白空了兩間可惜,我們若看了相安的房子,姐姐、姐夫能搬來做一塊兒同住麼””陳毓搖頭道:“你姐夫的迂腐性質,你還不知道嗎?此時就教他搬做一塊兒同住,他必然推故不肯,我心裏是巴不得住做一塊,凡事都有個照應。富得慢慢兒來,你不主張卜先和人鬧是非,這話很是不錯,越鬧越於你身上不利。

你姐夫的意思,也無非怕你們這樣的結合,傳開了不好聽。若卜先無端的更得罪些人,別的可怕自是沒有,難道外邊人能干涉我們的家事?就是怕傳開了不好聽。你姐夫恐怕將來回國,受爹爹媽媽的埋怨。”

陳蒿正待說話,聽得外面門鈴響,隨着聽得周撰和李鏡泓說話的聲音,姊妹二人即同出來,同到外面房裏。見周撰手拿着一個小包裹,遞給陳蒿說道:“取是取回來了,你看沒有換掉麼?”陳蒿打開來望了一望,點頭道:“沒換掉,不過是把口徑捏小了許多。”陳毓也伸點頭,湊攏來看。陳蒿忽然嚷道:“壞了,當店弄了弊了。”周撰喫了一驚,連忙問道:“弄了什麼弊?”陳蒿指着鐲頭兩當合口的所在,給周撰看道:“你仔細看,這上面有許多鑿印,不知被他刨去多少金子了。”周撰接過來說道:“我在那裏接到手,就看出來了,覺得這是新鑿的痕,也曾指出來問那店夥。店夥說是考金石,分兩毫無損失,當時又拿戥子秤給我看。”說時,對着天光,仔細看了一會。靠裏面一圈,看出鑑痕不少。陳毓向陳蒿道:“妹妹你記得麼?去年鐵腳當了一個金戒指,兩個月後贖出來,不是也說在合口的地方,刨去了許多金子嗎?”陳蒿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我那時還以爲是鐵腳瞎說的,那有開當店的人,貪這點小利的道理。照這鐲頭看起來,日本當店簡直行竊。”周撰道:“這事只怪我太沒經驗,也是和你一般的念頭,決沒有當店弄這些小弊的。沒法,我只得再去一趟,看他怎生說法。”

陳蒿道:“我看不過刨去幾分,沒多大的事。你去質問他,他如何肯承認呢?你見他不承認,勢必鬧到警察署,因爲刨去的不多,照原當時所計分兩相差不甚遠,警察也不能斷定是他刨了。並且當的時候,他既安心刨削,他寫的分兩就不實在,必然少寫錢把幾分。這當已經上過了,憑誰也鬧不出什麼好結果來,犯不着又去跑路。”

周撰心想:這話也屬不錯。但自己是以會辦日本交涉自命的,今日親身上了日本鬼的當,不能去報復報復,面子上對李鏡泓夫婦固然有些下不去,心中也實在氣那當店不過。拿着鐲

頭,出了會神,望着李鏡泓道:“當日是李姐夫一個人拿去當的麼?”李鏡泓點頭道:“是!”周撰道:“請李姐夫同我去,我不愁當店不承認賠償。商家要緊的是信用,他若不承認,我自有辦法,損失金子事小,我也不知道曾刨去多少,但這種欺人的舉動,出之日本鬼對於中國人,未免近於因欺可欺。這氣我姓周的決受不了。”李鏡泓道:“下次不和這種奸商交易就是了,虧已經喫了,又是小處,何必去認真怎的。”周撰正色道:“話不是這麼說,前此若沒鐵腳當戒指被刨的事證明,我也不能斷定是刨了。就這兩事合看起來,小鬼的當店,簡直就是用這種方法佔小便宜。因爲日本金子成色比中國金子的差的遠,中國赤金與中本赤金一望便能辨別。他們見是可欺的中國人,金子又好,偷一分是一份,聚少成多。留學生當金器,是極普通的。大概一百個留學生中,有九十四五個有一兩隻金戒指,都是預備一有緩急,即取下來去當的。當店用這種盜竊方法,聚少成多,也就不少了。中國學生因日本話說不自如,十九不願和日本鬼起交涉。像鐵腳的樣,明知喫了虧,也只得忍受。還有許多被刨了,不曾看出來的。這事既落在我手裏,我若不把這黑幕揭穿,日本鬼佔了便宜,還得意的暗罵中國人是馬鹿。喫了虧,說都不聽得說一聲。姐夫就同我去罷。並不用你說什麼話,不過當的時候,是你經手的,只證明一句便了。”

李鏡泓也是個怕和日本鬼辦交涉的,聽聽很不願意同去。

陳蒿見周撰這般說,也贊成把這黑幕揭破,便慫恿李鏡泓道:“姐夫只同去走遭,怕什麼呢?卜先不是荒唐人,他要去,總有幾分把握,難道他教姐夫去,給姐夫爲難不成?”陳毓見李鏡泓畏縮不前的樣子,很是氣惱,在李鏡泓肩上推了下道:“當店裏又沒老虎喫人,你怎的就嚇得不敢去。你只跟在周先生

背後,不問你時,你就不開口,同走一遭也怕嗎?真沒得現世了。”李鏡泓紅了臉道:“誰說不去是害怕?你既都逼着我去,我去便去。不過交涉勝利與失敗,我都不負責任罷了。”周撰笑道:“勝利失敗,都有我負責。只要姐夫跟去,以備警察詢問。”李鏡泓才起身更換了衣服,同周撰出來。

周撰在路上對李鏡泓談論日本小鬼種種欺負中國留學生

的事:“中國學生的日本話程度,多是耳裏能聽得出,口裏說不出。因此每次和小鬼鬧起來,分外的嘔氣。就鬧到警察署,日本警察多存心袒護小鬼。中國人日本話說得好的,能據理解辯,警察就不敢偏袒。普通學生,對於日本話的重要用處,就是聽講,因此耳朵練習得很靈,一說就懂,口裏則除家常應用幾句話以外,辯論法理的言詞,誰有多少研究?所以交涉總是失敗。當交涉的時候,耳朵裏能聽得出他們說話的破綻,只苦於口裏回答不出來,反比那完全不懂日本話的更嘔氣些。是這麼失敗的次數一多了,留學生一聽說要和小鬼交涉,先就有些氣餒。只要勉強能忍耐的下,決不願意自討煩惱,和小鬼爭論。

去年冬天,我的直接長官康少將,住在飯田町,買了瓶中國墨汁,天冷凍住了,揭不開塞子。當時有人獻計,說擱在火爐上一烤,便能揭開了。康少將以爲這計於情理很通,即依計擱在火爐上。誰知爐火太大,擱上去不多一會,瓶中熱氣膨漲,轟然一聲,瓶口暴裂了,瓶塞被熱氣衝激,和離弦的彈子一般,拍一下打在天花板上,墨水四迸,席子上也染了幾塊巴掌大的黑印,天花板上更是麻雀花紋一般,噴了許多斑點。康少將當時擦洗了一會,奈墨汁沾牢了,不能擦洗十分乾淨。房東見了,大發牢騷,說房子租給中國人住,真倒了黴。好好的天花板,好好的席子,會弄得這般骯髒。康少將氣性最大的人,如何受得了這一派教訓的話呢?自免不了也發作幾句道:‘房子要不

骯髒,除非不租給人住,我又不是有意弄骯髒的,不過賠償你的損失便了,你何得向我說這些無禮的話?我出錢住房子,負了賠償損壞的責任,賓東雙方實行條約就是。你這無禮的話,實在太混帳!你不尊重房客的人格,就是你自己不尊重你自己的人格。’姐夫,你說那混帳房東聽了康少將的話,怎生回答。”

李鏡泓道:“房東若是懂情理的,房客既承諾賠償,除了商議賠償的價值外,便沒什麼話可說了。”周撰笑道:“他若肯照情理說話,還有什麼交涉呢?他聽了康少將的話,鼻孔裏哼了聲道:‘賠償嗎?賠償損失嗎?這個損失,很不容易賠償呢!’康少將就問:‘怎麼有不容易賠償的損失哩?不過是要多給你幾塊錢,或者揀骯髒的席子,叫疊屋來,換過幾塊,天花板也喚木工來,重新換過。怎麼謂之不容易賠償哩?’”

李鏡泓道:“是呀,房東怎麼說呢?”周撰道:“說起來真氣人。我當時若不在跟前看着康少將與那房東交涉時,別人述給我聽,我必不相信世界上竟有這種不講情理的人。他聽了康少將的話,兩眼一翻,對着康少將做出揶揄的樣子道:‘你們是在中國做官的人,口氣真大的了不得!可惜這地方是日本國,不是支那,不能由你拿出那做官時對小百姓的口吻,來和我大日本的人說話。誰沒見過錢,要你拿出錢來賠償我的損失?這房子的損失,一萬元也賠不了。’康少將被這幾句話氣得打抖,那裏按納得住性子,再和他辯理,跳起身就桌上一巴掌,打得那些茶杯茶托都震碎的碎了,震落的落了。口裏大叱一聲罵道:‘放屁!你再敢是這般無禮,我有權力能立時驅逐你出大門!’”李鏡泓道:“痛快之至,那房東又怎麼樣呢?”周撰道:“日本鬼不中用,你和他講理,他就無禮,以爲你怕了他。你只一強硬,絕對不表示讓步,他倒軟了。康少將罵

了幾句,一腳踢開坐椅,拂袖衝進裏面房間去了,房東見康少將這們強硬,立時改變態度。”

不知如何改變法,下章再寫明罷。

第五十九章

賠損失交涉佔上風述前情家庭呈怪象

“卻說那日本房主人見康少將衝進去了,回過頭來向我笑道:‘康先生的氣性怎這麼大!’我說:‘康先生的氣性十成還不曾拿出來三成,因見你是日本人呢。你若是中國人,敢當着他說這麼無禮的話,早請你喫了手槍。既不然,剛纔那一巴掌,也不會打在桌子上,已打上你的臉了。’房東吐了吐舌頭道:‘你去請他出來,我再和你說話。’“我見房東用命令格的語調,教我去請康少將,我也氣不過向他說道:‘你這個人,怎的一點兒禮節不懂?你有什麼權力,可以使令我?’房東只得又向我陪話道:‘請先生轉教下女去請罷!’我才進去,康少將的氣還不曾平,教我出來對房東說,要房東去法院裏起訴,由法官評判,教怎麼賠償,便怎麼賠嘗,此時沒有說話的必要。我說:‘這話說去,未免過於強硬了。房東既轉過來陪話,知道他自己錯誤了,就可調停了事,何必定要弄成訴訟?’康少將道:‘你不知道日本鬼的性格,是普天下第一種生得賤的東西。你不和他強硬到底,這交涉沒有結果的日子。你不信,我就委你當代表,你去跟他交涉着試試看。’我說:‘好。’隨即出來對房東道:‘康先生因受不了你無禮的話,不願直接和你談判,委我代表。你有什麼話,儘管對我說。關於這損失賠償的事,我能完全負責。’

“可惡那房東的態度,果不出康少將所料,見我如此說,把兩個肩頭聳了兩聳道:‘拿錢賠償,我是不要的。’我說:‘不賠錢,還是康先生剛纔說的,叫疊屋換便了。’房東連連搖頭道:‘不行,疊屋換的,與原有的不合色。’我說:‘不教疊屋來換,教誰換呢?’房東道:‘換自是教疊屋換,不過新舊不合,如何能行?至少得將這一間房的席子完全換過,天花板也得全房更換,才看不出痕跡來。這還是看康先生的面子,若是別人時,這房子全部的席子、天花板,都得重新換一遍,外觀上方沒有損失。’我見他要求得這般無理,實在氣他不過,笑着向他說道:‘你原來想借這個題目,要求康先生替你修飾房子。你這主意倒不錯。康先生的錢素不要緊,我看你不如索性制個圖樣來,要求康先生替你重新建築一所極華美的,外觀不更沒有損失嗎?老實對你說罷,康先生本教我出來謝絕談判的,要你儘管去法院提起訴訟,憑法官判斷,教怎生賠償,便怎生賠償。我因見你已知道悔悟,我自願作個調人,免得賓東傷了和氣。你要求既仍是這般無理,就只好請你去法院裏了。

’

“我說罷,也立起身來,做個預備送客的樣子。小鬼涎皮涎臉的本事真大,只怕也是普天下第一種厚臉皮族,仍是笑嘻嘻的說道:‘我自是這麼要求,康先生能承認不能承認,又是一個問題。先生還不曾與我開始談判,我將從哪裏表示讓步哩?’我聽了他話,又覺好笑,只得又坐下來說道:‘這房間的席子,並不是嶄新的。也只有兩條弄壞了些兒,你說要換,我就教疊屋來換了。你如說暫不必換,我按照兩疊席價,給你的錢,天花板也是一樣。你能讓步到這個程度就說,不能讓到這個程序,你自由行動便了。’他打了一個哈哈道:‘兩疊席子能值多少錢?若爲這一點點,也無交涉之必要了。’我說:

‘本來只有這麼大的事,你要故意虛張聲勢的,做一件大不了的事,來嚴重交涉,小題大做,未免可笑。’“他這時把氣焰放低了,從懷中摸出香菸來,敬了我一枝,擦上洋火,給我吸燃了,才自己吸,儼然表示要作長時間談判的樣子。重新請教我的姓名,問了問我學校我住處,極力恭維我日本話說得好,簡直聽不出是中國人來。又稱讚我能辦交涉,不像康先生性躁,說不了幾句,氣就上來了,是一個好軍人,不是外交的人物。恭維我將來準能做個有名的外交家。我被他恭維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答話,聽憑他瞎說了一會。又說這房子,新建築才五年,這席子都是他親自監製的,比尋常房間所用的席子大不相同。房中一切木料,都是集搜各縣所產名木,經細工製成的。建築這樣的房子,不但花錢比尋常房子多花數倍,不是很在行的人監製,還沒這麼配合得宜。就是康先生承認將席子、天花板全房更換,疊屋木工也得經他親手指點。至於木料更是難題,這天花板是中國的楠木,在日本一時決取辦不出。”

李鏡泓道:“你看那房子,是不是如他所說的,比尋常房子精巧些呢?”周撰點頭道:“富麗自是窮極富麗。康少將手中有錢,最是歡喜擺格,定要住那種闊房子。”李鏡泓道:“那交涉怎麼結果的呢?”周撰道:“那日我當代表,並沒說出個結果來。後來由康少將的兄弟出頭和房東談判了七八次,仍是賠了幾十塊錢,才得了結。這事幸出在康少將家裏,一來康少將的日本話也還說得好,二來康少將在日本留學多年,看破了小鬼的伎倆。若是普通留學生,遇了這事,那房東欺人的本領還了得!膽小又不會說日本話的學生遇了他,只有洗乾淨耳朵,恭聽教訓的工夫,那有給你辯理的餘地呢。”

二人談着話,已到了鶴卷町當店門首。周撰在前,李鏡泓

在後,推門進臺灣省。只見那日延接周撰等到裏面談知的店主,正和一個店夥坐在櫃房裏面。周撰對他點了點頭,店主即起身到櫃檯跟前。周撰將鐲頭拿了出來,指着幾處新鑿痕,給店主看道:“這鐲頭不是我的,當時雖然不是我經手,只因貴店出了店夥拐逃的事,物主這位李先生幾次來取贖,不得要領,特託我來交涉,才知道這鐲頭被店夥竊逃的事。今日得貴店通知,李先生又託我來取,當時我發見了這新鑿痕,就有些疑惑。問這位店夥,說是考金石磨的。及至我拿回去,物主一看,異常驚訝,鑿痕還不止一處,絕對不是考金石能磨成這個模樣的。

我有經手之責,無以自明,不能不請物主同來,向貴店問個明白。”店主接過來,反覆看了幾遍道:“這只怕是原來有的痕跡,敝店收當金器,當面稱過分兩,寫明在質券上。取時仍稱給贖的人看,沒有錯誤,便完了責任。這鐲頭在先生來贖的時分,敝店店夥稱給先生看了沒有呢?”

周撰道:“店主這話,表面上似乎開質店的責任只能是這麼擔負,實際上這當面稱進稱出,與寫明分兩在質券上,不過你們開質店的一種保護貪利的器具,在法律上絕對不能承認你們這自稱自看,由你們自己書寫分兩,爲己盡了責任。我們質物的,質時與贖時,都不能帶着戥子在身上。你們的戥子,質物的不見得便能看的明瞭,並且你們也不認真稱給質物的看,質物的當然不能立時辨出所質金器有無減輕分兩的事。店主絕不能拿這種手續,說已完了責任的話。姑無論這鐲頭的原有分兩,與質券寫的不對。讓一步說,就是對了,這鑿痕顯然,怎麼能說是原來的?中國銀樓的工匠,手藝那有這麼粗劣?這一望就知道,是新鑿去的。鑿過之後,不曾經貼肉戴過,所以仔細看去,一條一條的,有新舊深淺之分。依我想,貴店的名譽要緊,這分明是由貴店的店夥弄弊,無可推諉。我家中已經用

戥子稱過了,照原重分兩,輕了一錢二分有零。按現在金價,雖只六塊多錢,然這損失不能不向貴店要求賠償。”店主道:“六塊多錢雖屬小事,但敝店不能做這創例的事。”

周撰正色道:“你知道質店裏店夥潛逃,也是創例的事麼?你自己僱用的店夥,敢公然偷盜物件,因你用店夥不慎之故,質物受了損失,你賠償謂之創例嗎?”店主道:“專憑先生口說,損失了一錢二分,毫無取信的憑據。這種賠償的方法,也教人難於遵命。”周撰道:“取信的憑據,就在一錢二分。

我便說損失了三五錢,也不愁貴店不賠償。但借題多索,有損個人道德的事,不是我等中級社會以上人乾的。店主但看我只說損失一錢二分,便知道有最足取信的數目。店主不是沒有眼睛,即照鑿痕估計,能說刨削不到一錢二分嗎?”

正在辯論,忽來了一個日本商人,挾着一大包衣服,往櫃檯上一擱,口裏說要當五十元。店夥將衣了一件一件的抖着細看,店主怕周撰說出損害當店信用的話,給那人聽見,連忙讓周、李二人到裏面房間就坐。周撰知道他的意思,說道:“上次我知道貴店的店夥,卷贓逃匿,而我並不向貴店逼鐲頭,也不要貴質更換質券,任憑貴店隨意寫一紙作證據不充分的字條,五十多塊錢也存放在貴店,我就是極信用貴店。並於店夥逃匿的事,很跟店主表同情,巴不得貴店早日將逃夥緝獲。我若不是信用貴店,不與店主表同情,這事早經警察蜀辦理了。

貴店的信用,是要由店主做出來的,這一錢二分金子,店主賠出來,在物主公能免受這極小的損失,而於貴店的信用,則大有增加。”

店主做出很爲難的樣子,躊躇了一會道:“我看損失也不至有這麼多,賠償先生三塊錢罷!”周撰笑道:“這不是開價還價的事。如沒損失這麼多,我有意多索,何不說是三錢五錢,

等你還價呢?我不是沒有取信的憑據,當日買這鐲頭的時候,原附帶了一紙保險單,單上註明了分兩。如分兩不符,金子成色不足,可去原銀樓更換的。這保險單因放在衣箱裏面,衣箱太多,一時難得翻箱倒篋的尋找。店主若執意不肯照我說的賠償,我勢必去報警宗。那時無論我損失多少,貴店這種行爲哪怕是一分二釐,貴店也是受法律上的裁判。而事情既經警察蜀,警察若以爲這嶄新的鑿痕,尚不足爲充分的證據,我就說不得憚煩,也要將保險單尋找出來,以證明我損失的確有一錢二分。

我代貴店着想,與其等那時三面喫虧,何不就這時一了百了哩。

並且這事若經警察署,我還有一種取締貴同業的辦法,向警察署條陳,因這類事,我們留學生中受損失最大。”

店主失色問道:“是一類什麼事?”周撰道:“就是刨削金器的事,貴同業都有這類作弊的證據。在我們留學生手裏,綜計曾受這種損失的留學生,五年內有二千多人,七千多件事實。這事不要求警察取締,留學生將不敢以金器向當店質錢。”店主故作驚異道:“敝同業有這種舉動嗎?敝店卻不知道。

但是敝同業很多,其中難保沒有貪圖小利,不顧信用的人。先生這鐲頭的鑿痕,則又當別論。這是沒品行店夥,揹着人做的事。然店夥是敝店僱用的,我不能不負責任,我賠償先生五塊錢,望先生不用再爭多了。”周撰道:“店主實在太不爽利,因一塊多錢,必與我以不愉快之感,很不像是有氣魄商人的行爲。好,罷了。我也懶得再費脣舌,你就拿五塊錢來罷!”店主光着兩眼,聽憑周撰奚落了一頓。跑去鋪房裏,拿了五塊錢,並紙筆硯臺,請周撰寫收條。周撰將鐲頭和五元鈔票交給李鏡泓,寫了“收到賠償金鐲損失洋五元”的收條,辭別店主出來。

李鏡泓很恭維周撰能幹,這事若在別人,決辦不到這麼的結果。周撰笑道:“這不過利用他怕打官司。他沒店夥拐逃的

事,教他賠償,也沒這麼容易。”李鏡泓道:“你怎麼說那字條作證據不充分?”周撰道:“這店主必是一個極厲害的鄙吝鬼,你看他情願受人奚落,不肯多出這一塊錢,那字條上不肯粘貼印花,就知道了。若是更換質券不貼印花,就算違法。正式寫收條,也一般非貼印花不可。他於這兩種之外,自創一格,寫幾句又不像契約又不像領條的話在上面,怕你不見信,就加上一顆圖章。我當時看了,原知道不合法,但料定他開當店的人,鄙吝則有之,圖賴別人的貴重東西,他必不敢。便沒說要他更換。”李鏡泓道:“我所以不願意同來,就是因爲全沒一些憑據,實在被刨削了多少,連自己都不知道,怎好開口要他賠償呢?信口說出個數目來,他若問我有何根據,不就被他問住了嗎?你真說的好,四面八方都把他擋住了,使他沒有置辯的餘地。一面勸誘,又一面恐嚇,他雖欲不走賠償這條路,教他就沒有路可走。你如果五塊錢不能答應,非照一錢二分金價計算不可,我看他也不能始終不出這一塊多錢。”周撰笑道:“我不是向他說了,我便開口說是三錢五錢,也不愁他不賠償的話嗎”我敢於邀你同來,自料定了事情的結果。鐵腳的戒指被刨削,於我們這回交涉勝利,極有關係,我不得了這件事實,也沒這麼有把握,若不向店主提說取締同業的話,五塊錢也沒這般容易肯出。”

二人一路笑說着,回到精廬。陳蒿姊妹聽述交涉情形,也自然歡喜。李鏡泓從這日起,對周撰不但減輕了厭惡的心,並且表相當的敬意了。背地對陳毓說:“卜先確是個聰明有才幹的人,就是舉止近於輕浮,只怕對於老二的愛情,將來有些靠不住。”陳毓乘機說道:“惟其怕他靠不住,而生米已煮成熟飯,我們不能不幫老二,趁早把根基弄穩固。”李鏡泓搖頭道:“這們結合的,根基怎麼得穩固。”陳毓生氣道:“不穩固,

就望着它搖動一輩子嗎?”李鏡泓笑道:“能搖動到一輩子,就要算是穩固了呢。”

不言李鏡泓夫妻私議,且說周撰同陳蒿,又搬了一箱衣服,及應用的零碎,回到富士見樓,已是入夜了。當晚無話。次早起來,用過早點,周撰催着陳蒿妝飾,去外面尋找貸家。在市內各區尋找了兩日,貸家雖多,沒有合意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第三日到市外目白柏木大久保高田馬場一帶,尋了一圈,末了在高田馬場尋着了一處。房屋雖多幾間,房金卻比市內低廉十之三四。那房子表面的形勢,及內容的結構,都極合陳蒿的意。即在經租的手上,定了下來。

周撰道:“這屋大小共七間房子,我兩人僱一個下女,哪用得着這麼多的房子,精廬自鐵腳搬走,你又出來,姐姐必嫌房子大了,白空了兩間,不如教姐姐把那房子退了,和我們住做一塊來。一則免得我兩人獨居寂寞,二則兩家合住,房錢分擔,也輕鬆許多。這市外僻靜,若是我有事去市內,夜間歸來遲些:你和下女兩個,看守這麼一大所房子,也要膽怯。你看我這主意怎麼樣?”陳蒿道:“我早想到是這麼辦了,已和姐姐提過,姐姐是沒有不願意的,就只老李那古板鬼,有些無名屁放,我最懶和他談話。”

周撰道:“老李不大讚成你我的事麼?”陳蒿道:“希罕他贊成做什麼?你於今既也和我的意思一樣,打算邀姐姐來同住,我端的不管古板鬼怎樣,把姐姐拉來同住便了。老李是知風知趣的,爽爽利利的搬來,我一不歡迎他,二不拒絕他。他若再桀敖,我有能力使我姐姐不理他,看他去哪個衙門喊冤。

你不知道,他那種不識抬舉的人,說起來令人氣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何能何德,配享受我姐姐那麼齊全的女人。掛名到日本來留學,其實和下女一樣,每日只有掃房子、洗衣服、

弄三頓喫喝的工夫。你沒留神看姐姐的那兩隻手,在國內的時候,比我的還要白,還要嫩,就是在廚房裏,冷呀熱的,浸了一個冬天,此刻差不多要成烏龜爪子,我看了心裏就難過。老李倒像沒事人一般,還說操作是女人分內的事。不錯,操作本是女人分內的事,不過你老李,只夠得上討一個鄉村裏的黃毛丫頭,莫說蒸茶煮飯,視爲尋常的事,就是要她脫了鞋襪,跟種田的去田裏做生活,或者教她挑百十斤的擔子,每日行百十里路,也不爲難。什麼好人家的小姐,女學校的學生,也教人家這麼操作?便把一條性命累死了,也討不了好。”

周撰笑道:“姐姐自己願意是這麼,有什麼話說。你們三個人,加上一個何鐵腳,共是四名公費。難道僱一名下女,都僱不起?”陳蒿搖頭道:“你哪裏知道,有兩個下女,本來還年輕,有個六七成像人。因睡在廚房裏,與鐵腳只隔一層紙門。

鐵腳既想吊下女的膀子,白天又不跟下女將條件議妥,黑夜摸到下女跟前,把下女驚得當賊喊叫。第二日鐵腳氣不過,遇着下女就橫眉怒目,下女安身不牢,辭工走了。鐵腳自去紹介所,僱了一個,年齡十七八歲,比前個更像人一點。這個和鐵腳的條件,大約在未進門之先就議好了。兩個人你親我愛的,我們看了,倒很有個意思。這下女做事也能做,又愛清潔,我卻很喜歡他。有一日,鐵腳喫了午飯,不知去哪裏,去了半日,直到夜間八點多鐘纔回來。下女問他,說還沒喫晚飯,下女就非常高興,說我早知道你會歸家喫晚飯,已替你留了一份飯菜。

因將飯菜弄熱,端出來給鐵腳喫。誰知這位不成材的老李,見了大不舒服,怪下女不該不得他許可,竟將他國內帶來最愛喫的臘魚,私自留給鐵腳喫。揹着鐵腳,罵了下女幾句。下女也好,並沒對鐵腳說。你看老李是不是個東西?他見下女被罵之後,對他很小心如意,不知怎麼,也動了染指的念頭。下女有

什麼界限,只要老李能擔當,不怕鐵腳鬧醋,她巴不得多相與一個,多得些額外的利益。起初我和姐姐都絲毫沒有疑心,後來姐姐因不見了幾樣編物,問老李,老李推說不知道。姐姐就疑心是下女偷了。等下女去外面買東西,姐姐即將下女寄在鐵腳櫃裏的一個大衣包打開,果然在衣服中間,搜出一小包來了。

不但失去的編物在內,還有五塊錢的鈔票,是姐姐領下來的公費,好玩蓋了一個小章子在上面,本是放在皮夾裏的,一日忽然沒有了,老李說是拿着還了朋友的帳,姐姐見是自己丈夫拿着還了帳,自然沒有話說。這今無意中,在下女衣包裏搜出來放還原處。跑來和我商量,並說老李和下女姦通的事,不發見這小包,不覺可疑,此刻就覺得可以證明的事實很多了。我勸姐姐不要將這事宣揚,老李不像何鐵腳,老李是個專做假面子的人,宣揚出來了,他將無臉見人。奈姐姐忍受不住,氣得哭了。夜間拿着那小包,質問老李。老李無可抵賴,只得承認,求姐姐不要給鐵腳知道,並要把小包退給下女。姐姐說,二件都可辦到,但立即須將下女開發。你看那不要臉的老李,居然還想留着下女,再做幾時。這就是我不肯答應,我說再留下女在這裏,不獨情理上對不起姐姐,便是兩個人共姦通一個女子,也終久有鬧亂子的一日。姐姐也不問老李願意不願意,第二日一早起來,就把下女開走了。鐵腳不知就理,以爲是對付他,氣忿忿的向姐姐質問開下女的理由。我悄悄把老了的事,對鐵腳說了。鐵腳倒不喫醋,說這下女既這麼爛污,開了很好。我再去僱個五十歲以上的來,大家安靜些罷。鐵腳果然僱了個龍鍾老婦來,做不上幾日,老李說不行,像這樣的老太婆,倒要人伏侍她呢,不要跌死了遭人命,又把老婦開了。自那回以後,老李也不提起要僱下女。姐姐因怕再出笑話,自願身體上受些兒痛苦,免得精神上不快活,何嘗是甘心情願洗衣做飯。”

周撰笑道:“老李原來也是一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的人。

照這樣看來,姐姐的德性,真是難得。我們就去和她商議,搬到我們一塊兒來住罷。我聽了,都很替姐姐不平,和我們住做一塊,雖不能說是享福,洗衣做飯的事,決不敢再煩她動手就是了。”陳蒿點頭答應,二人從高田馬場乘高架線電車到飯田橋,再步行到精廬來。

不知與陳毓如何計議,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章

得風聲夫妻報信圖分謗姊妹同居

話說周撰同陳蒿,由飯田橋步行到精廬。二人才走近門首,陳蒿忽然指着玄關內幾雙皮靴,向周撰道:“你看,家裏必是來了各。”周撰看了看道:“不但男客,還有一位女各呢。中間那雙高底尖皮靴,不是女客穿的嗎?”陳蒿點頭道:“是了,我認得這靴子,是林太太的。我有兩三個月不見她了。”周撰問道:“林太太是誰?我此時和他們見面,不妨事麼?”陳蒿笑道:“是我的同學,林簡青的太太。什麼要緊,推門進去罷!”周撰才伸手把門推開,二人同脫了皮靴進房。只見林簡青夫婦之外,還有一個,便是黎是韋。林、黎二人和周撰都熟識,只林太太不曾見過。當下互行了禮就坐,彼此自有幾句客氣話說。

林太太見陳蒿與一個飄逸少年進來,料到就是周撰。和陳蒿敘了幾句闊別,即輕輕在陳蒿衣袖上拉了一下,起身到陳蒿原住的房裏,陳蒿跟着進去。林太太隨手即將房門掩上,拉着陳蒿的手,並肩坐在一張沙發椅上,低聲說道:“我因住處移遠了,幾月沒工夫來看二妹。剛纔同二妹進來的那位少年是誰呢?”陳蒿紅了臉道:“孟明分明知道,卻故意這麼問我。”

林太太笑道:“就是二妹的未婚丈夫嗎?”陳蒿低下頭說道:“好孟姐,不要打趣我罷!”林太太道:“已定下了喝喜酒的

日子麼?我是要來喝一杯喜酒的,二妹不要偏了我呢。”陳蒿道:“日期雖不曾定,但那時一定接孟姐來。只求孟姐賞臉肯來,即是萬幸。”林太太道:“這樣客氣話,不是你對我說的。

不過我今日特意到這裏來,一則打聽二妹的喜期,二則對於這事,還有想和二姐研究的地方。二妹是聰明人,卻不要怪我多事。”陳蒿道:“孟姐說哪裏話來,承孟姐看得我姊妹重,如待親姊妹一般,多遠的來和我研究,自是出於愛我的熱心。我方感激之不暇,豈有怪孟姐多事之理。孟姐有話,只管放心說。

我這幾日的腦筋,很覺不大明晰,正要孟姐來提醒提醒。”

林太太握着陳蒿的手問道:“這位周先生,二妹和他見面起,到今日有多少時日了?”陳蒿道:“十多日子。”林太太道:“十多日內,大約曾見面多少次?”陳蒿道:“十多日內,無日不曾見面。”林太太道:“見面時談些什麼?”陳蒿道:“無所不談,沒有一定的問題研究,或談故事,或談家常。”

林太太道:“所談故事中,有嶽州的定兒,東京的松子沒有?”陳蒿搖頭道:“沒有。”林太太道:“所談家常中,有他現住的湘潭的家庭組織沒有?”陳蒿道:“也沒有。”林太太道:“然則他和二妹所談的都是泛常的話,沒有與二妹終身大事相關的了。”陳蒿道:“他曾對我說過,家中父母早已去世,少時即依胞叔生活。十六歲曾娶同邑王氏女子爲室,不上三年就死了。元年在嶽州,曾議娶翁家女爲繼室,後因翁家系浙籍,流寓嶽州多年,僅有一女,願贅婿承續禋祀,不願遣嫁,事遂無成。東京的松子,日前我曾見過,不過一下流淫賣而已。他承認是曾經嫖過的,此刻已無發生問題的資格。我知道孟姐的意思,是怕卜先哄騙我,我不查明底細,上了卜先的當,去做人家的第三四個老婆。這一層孟姐可以放心,料想周卜先沒有這麼大膽量。他家中老婆若是不曾死去,又有第二個老婆在嶽

州,他還敢騙娶我嗎?雪裏面不以埋屍,總有發見的一日,將來他能免得了重婚的罪麼?我的眼光看周卜先絕對不是無賴的人,而我自己爲人,孟姐大約也知道不是那麼好欺的。”

林太太出了會神,始把頭點了兩點道:“但願二姐自己把宗旨拿定,不受人的欺騙纔好。我家先生因在同鄉會當會長,來往的人多,這兩日所來的人,全是議論二妹這事的。我兩耳實在聽得有些不耐煩了,所以來問問二妹,畢竟是怎麼一回事。”陳蒿道:“到孟姐家來議論的都是些什麼人,發了些什麼議論?孟姐說給我聽,或者也可借鏡一二事?”林太太道:“來的人太多,姓名我也記不清楚,並有些不常來的,我不認識,總之都是同鄉的罷了。議論的話多的很呢,我只能簡單說個大概給你聽。有一部分年紀大的人來說,就說周某行爲素常無賴,在日本喫喝嫖賭無所不用其極,這回和陳女士又預備結婚,不待說是用盡欺騙手腕。陳女士年輕,識見不到,竟入了他的牢籠,而不自覺。這事若任其成功,將來於女學前途,甚爲可虎。

而同鄉人組織同鄉會,以維持學業的意思,就完全失效了。有一部分年輕的來說,就說陳女士是個容貌學識都很優越的女子,應擇一個才學相當的人物,又不曾婚配的結婚,纔不枉了陳女士這般才貌。周某是個有名的無賴,又已經幾次正式宣佈結婚,如柳夢菇、胡八胖子之類,都從場喫過喜酒,事實昭彰,在人耳目,豈能瞞隱。我們湖南的女留學生,無端受人蹂躪,同鄉會應出來維持,免效尤者接踵而起,將來把留學界弄得稀糟。這兩類人說話都差不多,總之我只見反對的,不曾聽過贊成的。周先生爲人如何,我卻不知道。據我家先生說,他相識得很早,是一個很漂亮的人,家中有沒有妻子我就不敢保險,因爲不是同縣,沒去過周先生家裏。”

陳蒿嘆道:“我嫁人是我個人的事,是我自己有主權的事,

嫁了世界上第一個才學兼優的人,與同鄉的沒有利益。嫁一個卑田院的乞兒,也與同鄉的沒有損害。何勞他們老的少年,不憚煩來議論。這也真是一件不可解的事。照孟姐說,兩種人的目的,都是想要同鄉會出來維持,我不曾拜讀過同鄉會的章程,就不知道同鄉會的勢力範圍有多大,必如何執行,方能達到兩部分人的目的。林先生對於這兩部分人的要求,如何回答的呢?”林太太道:“我家先生不也是這麼說嗎?同鄉會沒有干涉人自由結婚的力量,這是周、陳兩家的事,若是兩家的長輩出來反對這事,挾尊長之勢以臨之,或者能有些效力。但周、陳兩家的尊長遠在湖南,就要反對也來不及,這事只好聽之任之,我們同鄉會不要多管閒事罷。”陳蒿道:“林先生這話回答得又漂亮,又有力量。周家除了一個胞叔之外,沒有尊長。

我家父母,孟姐是見過的,絕沒有干涉我行動的意思。望孟姐替我對林先生,要求一句話,以後如再有這兩類好多事的人,來尊處議論我的事,求林先生當面謝絕,說已見過陳蒿,陳蒿親口承認和周撰結婚,是絕對的純粹的出於陳蒿本人甘心情願。周撰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哄騙的話,沒行過一件哄騙的事。如這兩類人不相信,教他們儘管親見陳蒿問話,我陳蒿和周撰結婚後,還住在東京,等候他們來質問便了。”

林太太道:“二妹也不要氣得走了極端,這兩類人的話雖說得有侵犯二妹主權的嫌疑,但說話的人用意卻是對二妹很好,並沒有底毀的聲調。二妹不要誤會了,反使一般存好心想維持二妹的人,面子上下不來。”陳蒿搖頭道:“孟姐哪裏知道到尊處來說話的那兩種人的用意,孟且雖對我說忘記了他們的姓名,然那些人的姓名,我都知道。他們如知趣,不再說了,我也存點厚道,不把他們的卑劣行爲宣佈。他們若再借口維持學業,無中生有的毀壞周卜先名譽,我有他們假公濟私的證據,

完全無缺的保存在這裏,行將一一宣佈出來,請中國留學界大家評判評判,看我陳蒿嫁人,應否受人干涉,更應否受他們這類卑劣無恥的東西干涉?”

林太太驚異道:“二妹這些話從哪裏說起的?”陳蒿道:“此時還不是宣佈真像的時期,孟姐暫用不用問我。總之,倡反對的,別有私心作用,一切粉飾門面的話,都是假託的。請林先生不必聽,請孟姐放心,不用替我憂慮。結婚的事,是決定要行的。”林太太躊躕了一會道:“他們的話是難免不有私心作用,不過二妹終身的事,也不可全憑意氣,仍得拿出真眼光真實力來,仔細考慮。若因他們的私心作用,激成二妹的反動,更走了極端,只圖急於表示自己的身體有完全自由之權,不受他人干涉,反把應研究的終身問題作個與人賭賽的孤注,全不暇用心思去考慮,那個因自由而得的損失就很大了。”陳蒿道:“孟姐的好意我知道,並很感激。我自己終身的事,豈待此刻木已成舟了,再來考慮。我並不是因有人反對,才氣得決心嫁周卜先,我的宗旨早已定了。”

林太太道:“我也是一種過慮,豈有二妹這麼聰明的人,看人的眼力,與料事的識力,反不如我?周先生爲人,我是初見面不知道,二妹與他相見十多日子,決沒有不觀察透澈,便以終身許人的。我剛纔所談的,還要望二妹不要多心,疑我夾帶了有破壞的意思。”陳蒿道:“孟姐說這話又是把我當外人了,更疑心我發牢騷是對付孟姐了。孟姐是這麼疑心我,那我就真辜負孟姐一番愛我的熱心了。我方纔所發牢騷,此時也不必向孟姐分辯,我自有使孟姐完全明白的一日。”林太太雙手握着陳蒿的手,搓了幾下笑道:“我們暫把這事撇開,說旁的閒話罷!無論什麼事,越是分辯,越是誤會。我們交情是好交情,你們的事是喜事,你的話已經說明,我就很放心了。不過

你喜期定妥,務必給我一個信就是了。”

二人閒談了幾句不相關的話,林太太即起身,拉着陳蒿出來。林簡青拿了帽子,也立起身,向林太太笑道:“你們的話,想必說完了,我還有事去呢。”林太太點頭道:“我們因爲有兩三個月不見面,見面不覺得就話多。”陳毓道:“時間還早,孟姐是難得來的,何妨再坐一會。”林太太向林簡青努嘴道:“我前日就教他帶我來,他推沒工夫。今日禮拜三,他下午沒課,我說你今日總不能再推諉沒工夫了。他還遲誕了許久,說一個圖樣不曾制完,電光不如天光好,他想白天將圖制好,夜間帶我來。我說夜間江戶川這條路不大好走,並且多遠的,來往在電車上須耽擱差不多一點鐘,到精廬坐不了多久,又忙着要回來。兩個人議論什麼大事似的,議論了好一會,畢竟是我爭贏了,他不能不犧牲這半日。此時已將近黃昏了,不能再坐,若再坐下去,就連他夜間的功課,也要被我犧牲了。”李鏡泓知道林簡青是個很用功的人,便不挽留。黎是韋來在林簡青之先,此時不能不走,也一同起身作辭。這人是李鏡泓夫婦嫌厭的,更沒挽留的資格。

三人走了之後,陳蒿轉身,將陳毓拉到裏面房間說道:“我們今日已在高田馬場定了一所房子,大小共有七間,卜先的意思,想接姐姐、姐夫搬去同住。我說我已經將這意思向姐姐提過,姐姐是沒有不願意的,只怕老李有些作難。卜先聽了,就很覺詫異,說:‘我當面聽得姐姐說,嫌精廬房子大了,白空了兩間,還要我們搬去同住,怎麼我們定了房子,接他們來住,姐圾倒會不願意?’我說:‘老李是個這麼古怪性子,素來是不大隨和的。’卜先說:‘怪道我們兩人約婚,外面竟有反對的聲浪。我想我們兩人約婚,是我兩個私人的事,與第三者絕不相干,哪用得着第三者出來倡反對的論調呢?原來你自

己的姐夫,就是個存心反對的人,這就無怪外人同聲附和的反對了。老李既是不讚你我的事,自是認定你我的行爲爲不正當,那麼從前有許多人曾向你求婚的,此時見你嫁了我,不待說是要倡議反對。有了老李這一古怪,反對的就更有藉口了。我看與其將來因自己人反對,惹起外面人也反對,使我們名譽上,或生活上受了打擊,不能在此立腳,毋寧及早回頭,你我雙方罷手,倒免得老李心裏不安。’”陳蒿說到這裏,兩眼一紅,嗓子就哽了。陳毓連忙止住道:“妹妹不要說了,我爲這事也氣得什麼似的,不知暗地和他抬了多少扛子,有幾回差不多要和他決裂了。近兩日卻好了許多。自那日他和卜先贖當回來,對於卜先的論調就改變了很多。這幾日我因勢利導的勸了他幾次,他口裏早已活動了。你們的房子既經定妥了,又有那麼大,我們不搬去也是白空了。你儘管對卜先說,我們決計搬做一塊兒住。不過我們只怕要遲兩日才能搬家。”陳蒿道:“遲兩日沒要緊,只是姐姨有把握能搬麼?”陳毓道:“我既教你對卜先這麼說,自有把握能搬。”陳蒿道:“若老李仍板住不肯,姐姐能一個人搬到我那裏去麼?我替姐姐想,終年跟老李當老媽子似的,蒸茶煮飯,洗衣漿裳,也太沒有生人的樂趣了。並且像老李這樣人物,不是我挑撥姐姐的愛情,將來苦到何時是了呢?姐姐是這麼苦幫苦做,老李知道姐姐的好處麼?有一絲憐惜的心麼?可憐去年冬天,敲開冰塊,打水洗衣淘米,兩隻手凍的紅蝦子一般。老李穿着皮袍,坐在火爐旁邊,還只嚷火小了,冷得打抖。曾喊過姐姐來烤一烤手麼?姐姐和我們同住,卜先說,享福就不敢說,粗事是決不會煩姐姐動手。”

陳毓半晌無言,長嘆了一聲道:“誰教我生成這般命苦,這些話都不用說了,我心裏煩的很。剛纔孟珠對你如何說?”

陳蒿道:“我與卜先約婚,不知和湖南同鄉的有什麼相干,要

他們接二連三的跑到林家去議論。林家現在當着同鄉會會長,他們就要林家出頭設法反對。孟珠膽小得如黃豆子般大,嚇的來不及給我送信。我已發付了她幾句話,大概不成什麼問題。”陳毓道:“黎是韋跑來也是這般說,說有許多同鄉的對於富,反對非常激烈,現已結成了一個團體,專攻擊周卜先。”陳蒿搶着罵道:“黎是韋那混帳東西,他自己就是一個反對最激烈的,特意跑來說是別人,看我們怎麼說法。可惜我和孟珠談了話出來,他也跟着走了,沒對着他指桑罵槐的大開他一頓教訓,看他能奈何我。一羣不自愛,不要臉的奴才,動輒結成什麼團體,攻擊那個,看周卜先可怕他們攻擊!”陳毓道:“不當面罵他也好,這些人不理他就罷了,犯不着逼着他們向一條路上走。這些話你也不要對卜先說,他年輕人,只知道要強,不顧厲害,每每因一兩句話,激惱了人家,不反對的也跳起來反對了。古語說,千夫所指,無病而死。不論有多大的能爲,不能說不怕人反對。”陳蒿伸手來掩陳毓的口道:“請姐姐把這些話收起,我生性不知道什麼謂之反對,我自己沒認定這件事可做,全世界人贊成我做,我決不肯犧牲我的意見去做。我已認定這件事可做,就是全世界人都反對我,教我不做,我也只作不聞不見。我眼睛裏看得現世界沒有人,什麼贊成也好,反對也好,只算是一羣動物在那裏驢鳴狗吠,於我行止,毫不相干。

莫說幾個湖南小崽子不濟事,沒奈何我的能力,便是倡合全留學界,出頭反對,我也只當他們放屁。我偏有這麼大的能爲,敢說不怕人反對的話。我已向孟珠說了,有本領倡反對的,請他來會我,我好當面教訓他們。”陳毓知道陳蒿從小就是這麼的脾氣,越是賭他,越走極端,殺人放火的事,一時氣頭上都幹得出來,便不再和她說這事了。見天色已晚,即留周撰、陳蒿喫晚飯,自己下廚房弄飯。飯後,周撰同陳蒿回富士見樓,

一夜無話。

次日,周撰帶着陳蒿,出外置辦傢俱。僱了一名下女,將高田馬場的房子收拾得內外整潔。隨即清了富士見樓的帳,把行李搬進新房子來。這夜周、陳二人就帶着一個下女,在新房子裏住了。第二日,陳蒿因還有些行李在精廬,要周撰同去搬來,好順便問陳毓,看能否即日搬來同住。周撰遂又帶着陳蒿,來到精廬。此時陳毓已跟李鏡泓說妥,答應搬到高田馬場同住。

不過因精廬房屋距滿期尚差半月,李鏡泓的意思,想住滿了再搬,免得受這半月房金的損失。陳蒿聽說,連忙笑道:“這點兒損失,算得什麼。我那高田馬場的房屋,第一月的錢,已經出了。這一個月,算送給姐姐、姐夫住,不要姐夫算房錢,姐夫還佔了半個月的便宜。”李鏡泓笑道:“我怕受損失豈是這個意思,因不肯白便宜了日本鬼,纔想住滿期再搬。照二妹說來,我竟是個愛佔小便宜的人了。也罷,你們姊妹既想早日團聚做在一塊,就是明日搬罷。二妹就幫着你姐姐把零星東西檢拾,和你自己的行李,今日做一車打去,我此刻就去找房東退租。”陳蒿欣然答應。李鏡泓自找房東退租去了。

陳蒿笑問陳毓道:“老李怎麼忽然這麼隨和起來了呢?”

陳毓道:“他何嘗肯這麼隨和,你看這桌上的鏡子就知道了。”陳蒿看桌上一方梳頭用的玻璃磚鏡子,打破了一角,笑問是什麼緣故。陳毓道:“昨夜你們夫妻走了之後,我就將卜先要接我們同住的話向他提起。他只當我還是和平常一樣,他說什麼,我不大願意十分反對。他聽我提這話,把兩眼一翻,對我說道:‘林簡青夫妻和黎是韋在這裏說的話,你難道沒耳朵,沒聽見嗎?’我故意說沒聽見,是什麼話呢?他說:‘外面人倡議反對老二的事,到了這步地位,我們躲避還愁躲避不了,你就這般沒腦筋,倒搬做一塊兒去住。他們是巴不得拖我們住

做一塊,表面顯得正當些。殊不知我們一去,就是集矢之的,反對他們的便連我們也反對了。’二妹你想,我聽了這話氣不氣?”

陳蒿的兩條柳眉早已豎起,咬着牙齒,啐了聲道:“虧他說的出口,姐姐怎麼回他的哩?”陳毓道:“你說我有好話回他麼?我沒等他住口,忍不住啐了他一臉的唾沫道:‘放屁,我們有什麼事給那些忘八羔子反對?那些忘八羔子反對老二,多是因爲求婚不遂,氣得邀齊班子來破壞。我並不怪他們,老二那一樁事對你錯了,你也跟在裏面反對,你喫了那些忘八羔子的屎麼?’他見我罵得這麼厲害,也氣起來了,立起身來說道:‘我不搬去同住,我有我的自主權。我從來不受人挾制,反對也好,贊成也好,我一概不知道。不要拿這話向我來說,噪我的耳。’我聽這裏,忿極了,一手拿着這鏡子,向門外天井裏一摜,罵道:‘混帳,你不受挾制,誰受人挾制?你家裏這種日月,我也過夠了,你有自主權,難道我就沒有自主權不成?你不搬由你,我要搬,也只得由我。好好,我們從此脫離關係罷,你免得怕受連帶的反對,我是早就不願意在你家做老媽子了。’他不料我竟這般決裂,嚇得半晌不開口。我便起身,故意清檢衣服,說明早就搬。他在旁邊呆立了好一會,又跑到天井裏,把鏡子拾起來,自言自語的說道:“好好的一面鏡子,至少也值一塊錢,於今打破了一角,用是還可用,只是很去了一個看相。何奪,何苦。你聽話,又不聽清楚,開口就動氣。

我何嘗是反對老二,我不主張同住,也有個意思。我們住在這裏,外面的消息靈通些,來往的朋友多幾個,他們倡反對的,有什麼舉動,我們容易得着真像,好設法對付。若是住做一塊,莫說在市外高田馬場,輕易沒有人跑到那邊去,就是有人去,因老二同住在一塊,來的人有話也不便直說,閉聰塞明的,一

任人家作弄,如何使得呢?你們姊妹情深,巴不得朝夕在一外,雖也是人情,但往後的日子長的很,何必急在這一時?你把我意思誤會了,以爲我阻止你,不許你去同住,就氣得無話不罵,連東西都摜起來了,你看無端的生氣到這樣,是何苦來”好,你不要再氣了罷,我依你的主張,一同搬去高田馬場便了。但這房子還有半月的期,索性住滿期再搬,免得白便宜了小鬼。

’我清我的衣服,由他怎麼講,我總不答理他。他急了,走攏奪了我的衣服,往櫃裏一摜,將櫃門一關笑道:‘你真和我動氣麼?’”

周撰聽到這裏笑道:“老李畢竟厲害,拿手工夫一拿出來,姐姐就沒有辦法了。我和老李同住下來,倒得跟他學學這一類的法子呢。”不知陳蒿聽了這幾句刻薄話,如何情形,下章再寫。

第六十一章

周撰開罪陰謀家胡八細說反對派

卻說周撰說了幾句俏皮話,陳蒿趕着伸手,去擰周撰的嘴道:“你學了這法子,將怎麼樣?”周撰被擰得連連作揖,笑道:“我不學,我不學,太太饒了我一次罷!”陳毓大笑道:“老李的程度,比你差遠了,他得向你學纔行呢!”陳蒿收了手,向陳毓道:“看姐姐有些什麼東西,搭我今日的車去的,拾奪起來罷。卜先幫我去打被包,抬衣箱。”

三人才拾奪停當,李鏡泓回來了,說:“車子已順便僱妥了,現在外面。卜先你把番地寫給他,教他就搬着走罷。”周撰答應着,寫了一紙地名,在紙尾用假名,寫了幾句話給下女,說如行李到在我們歸家之前,須小心督着車伕搬運,車力已經開發。周撰寫好,並車錢交給車伕,車伕推着行李去了。

周撰向陳蒿道:“明日姐姐搬去高田馬場了,此後我們沒要緊的事,便輕易不會到市內來,你在這裏坐坐,我去看兩個朋友,回頭再來接你。”陳蒿道:“你不在這裏午餐嗎?”周撰搖頭道:“我隨便去哪個朋友家胡亂喫一點便了。”說着辭了李鏡泓夫婦,出來坐電車到神田。心想:許久不見柳天尊了,且去看看她的近況如何。隨走到竹之湯浴堂隔壁柳夢菇家。柳夢菇正陪着一房的客,在那裏笑樂。見周撰進房,都起身望着大笑道:“說神神到,說人人到,真是不錯。我們正在這裏說

你,你就來了。”周撰一邊點頭打招呼,一邊笑說道:“你們拿着我嚼舌頭,看你們嚼些什麼?”房中坐的有陳學究、周之冕、胡八胖子、譚先闓、劉應乾、曾度廣、曾姨太太一干人,都是和周撰素識的。柳夢菇答道:“豈特我們嚼你的舌頭麼,這幾日內,凡是湖南人家裏,哪一家朝夕研究的不是你這個東西。我們都不解你的神通,怎麼這般廣大,那位陳蒿先生是有名瞧一般留學生不來的女子,許多資格極完備的向她求婚,都被拒絕了。你到底憑哪一項資格,這般中她的意呢?”周撰笑道:“你們問我,連我自己也解說不來,只好說是前生的緣分罷!”胡八胖子道:“我不信,只你一個人前生就有這麼些緣分?嶽州的定兒,此刻正在岳陽樓上望眼欲穿,東京的松子,前回還跑到我那裏來,探聽你的下落,這也都是你前生的緣分?看你這些緣分,緣到什麼時候才了。”周撰笑道:“了不了,也都隨緣分,由不得我要了,更由不得我不了。”陳學究拍手笑道:“卜先你這樣隨緣,松子、定兒只怕也要實行隨緣了。”周撰道:“她們豈待今日才實行隨緣,早已是緣的緣不的了。”

周之冕問道:“你們就是這麼馬馬糊糊下去,還是也要奉行故事的,行行結婚式呢?”周撰道:“不行結婚式怎麼能算正式的夫婦哩?這手續是萬不能免的。”周之冕道:“就在東京行,還是將來歸國去行呢?”周撰道:“就在東京行。”柳夢菇道:“定了日期沒有?”周撰搖頭道:“日期雖沒定,大約總在二十天以內。”周之冕道:“我們本家,你得請我喝杯喜酒纔對。”周撰道:“免不了在座諸位,都要奉迎的。不過我聽說老伯母仙遊了,足下方在寢苫枕塊的時期中,若不是自己開口教我請,我還不敢冒昧下帖子哩。”陳學究就因這孝字上不滿意周之冕,聽了周撰的話大笑稱妙。周之冕不好意思,

搭訕着說道:“卜先怎麼老不長進,還是一張這麼尖刻的嘴。”

柳夢菇暗中雖曾幫着鄒東瀛反對過陳學究,後來也說和了,然而和周之冕的交情,畢竟比陳學究厚些,見周撰挖苦周之冕,陳學究在旁喝采,便有些不服,指着陳學究說道:“卜先尖刻還不及他厲害。”曾廣度、胡八胖子同聲說道:“天尊不要挑撥罷!”陳學究指着譚先闓、劉應乾道:“天尊仗着他兩人在這裏,又想欺負我了。”柳夢菇笑道:“你們看他這張嘴多厲害,還說我欺負他。他打了人家的耳刮子,人家連哼一聲都不準,那回的事,我至今還有些不服氣。”曾廣度笑道:“他打人家一個耳刮子不算什麼,鄒東瀛雖和我共過患難的朋友,然他爲人,該打的地方是有,學究打的不虧。不過那一個耳刮子打去,卻打掉了我們一個很好的東道主。”周撰問道:“怎麼打掉了一個很好的東道主哩?”曾廣度道:“他在曾參謀家打的,曾參謀以爲亂子出在自己家裏,恐怕將來脫不了干係,儼然就如有禍事臨頭一般。他又信風水,說那房子不利,接連受了兩次驚恐,再不移居,必有大禍接踵而至。匆匆忙忙的跑至市外高田馬場,看了一所大房子搬了。

周撰聽說高田馬場,異常歡喜,知道曾參謀是湖南革命黨中堅人物,相住得近,好隨時偵察他們的行動,連忙向曾廣度問了番地。曾廣度哪知道周撰近來替湯薌銘當偵探,即將曾參謀的地名對周撰說了,周撰寫在日記本上。周之冕坐了一會,自覺沒趣,先告辭走了。譚先闓、劉應乾也跟着告辭。曾廣度帶着他姨太太,和陳學究都前後走了。只剩了胡八胖子,因和周撰在嶽州同過事,有話要跟周撰商量。見這些人都走了,纔對周撰說道:“你和陳蒿約婚,知道外面反對的人很多麼?”

周撰故作不知的答道:“這如何也有人反對,我倒不知道呢。

”柳夢菇道:“你還不知道嗎?這幾日已是滿城風雨了,我們都替你擔心呢。想通個信給你罷,又不知道你住在那裏。你往常間不了幾日,就在來我這裏一次,這回有大半年不見你的影子了,我和老八都替你着急。”周撰道:“承二位的關切,我很感激。”胡八胖子道:“要你感激的,就不會關切你了。我們也知道你是個很精明強幹的人,不過這回反對你的人,很有幾個負些聲望的在內,你不能注意一點。先把自己的腳跟立穩,免得在東京跌一交,將來回國不好見人。”周撰道:“負聲望的是些什麼負人哩,和我認識的麼?”胡八胖子道:“和你認識的大概也不少。”

周撰道:“他們反對是一種什麼意思呢?”柳夢菇道:“骨子裏是什麼意思,我們就不得而知。表面上藉口,無非說你素來是個無品行的人,陳蒿是個天真未鑿的好女子,被你用種種的方法騙她上了當,又逼着她結婚。更逼着她姐姐陳毓,要跟丈夫脫離,陳毓的丈夫向人申訴冤抑。這種暗無天日的事,居然發見在留學界,同鄉的若不出來挽救,不特湖南留學生臉上無光,並且將來還怕弄出人命關天的事來。”周撰笑道:“怎麼會有人命關天的事弄出來哩?”柳夢菇道:“就是說陳毓的丈夫是老實人,人家見他在外面對人申訴冤抑,恐怕陳毓真個要和他脫離,老實人心地仄狹,說不定氣得尋了短見,不是人命關天嗎?”周撰笑道:“原來如此,這種謠言真造得絕無根據。現在李鏡泓夫婦感情極好,我剛纔從他家來,他們夫婦兩個還定了明日搬到我家去同住,看這些話從哪裏說起。他們反對的,將作何舉動呢?就是這麼說說罷了嗎?”胡八胖子道:“就是這麼說說罷了,我們又替你擔什麼心着什麼急呢?

聽說他們議了幾項辦法,將分頭實行。”周撰笑道:“真虧他們不憚煩,竟議出了幾項辦法。留學界從來對愛國的事,都不

曾見有這麼熱心的舉動。這麼堅實的團體。這回爲我的事,算替留學界開一個新紀元了。”說罷,禁不住哈哈大笑。柳夢菇道:“你暫且不要大笑罷,你聽老八說出幾項辦法,只怕哭都來不及哩。”

周撰收了笑聲,靜聽胡八胖子說反對的所議幾項辦法。胡八胖子道:“第一項是派代表,或用公函警告陳蒿。因疑心陳蒿不知道你的歷史,誤認你爲正人,家中確是沒有妻子。所派代表,挑選你的親同鄉,詳知你家底細的人,去向陳蒿確實爲負責之申明,以保陳蒿覺悟,自行和你離異。第二項是用公函警告你,教你早自反省,不要污穢留學界。如警後之後,仍怙惡徑行,則同人等已準備了相當懲戒的方法,在這裏等候。”

周撰聽了笑道:“好怕人的公函,簡直和近來上海新聞上登載的嚇詐書信一樣體裁。只是留學生沒有炸彈、手槍,我畢竟不大害怕。”柳夢菇道:“卜先,你不要當作是和你開玩笑呢。你說留學生沒有炸彈、手槍。你要知道這回反對你的人,並不盡是留學生。炸彈就難說,手槍卻多是有的。你如大意一點兒,說不定就這回把命送掉。我看你這種嬉笑怒罵的態度,處置這事很不對。我和老八不是膽小沒經過事的人,都爲你擔心着急,可見是不能以談笑處之的。”

周撰點頭道:“第三項辦法是怎麼的哩?”胡八胖子道:“第三項嗎?是第一二項警告無效,就偵知你們結婚的時期,並結婚的地點,趁着你們興高彩烈行結婚禮的時候,他們結成團體,藉着賀喜,來擾亂你們的禮堂。或用其他靈巧的手腕,使你陷於違警的地位,硬半你拿到警察署去。另推一個很有體面的人物親去警察署,用情面要求警察署藉故多拘留你幾日。

一面人陳毓夫婦,勸令陳蒿悔悟。這三項辦法,若都沒有效果,最後的方法,就是武力對付你了。那時是用炸彈,還是用手槍,

便不得而知了。”周撰吐着舌頭笑道:“好厲害,主動最力的是幾個什麼人?說給我聽。我好防範。”胡八胖子道:“我說給你聽,你放在心裏就是了。萬不可向別人說出來,害我又得罪幾個朋友。”周撰道:“這種事,我自己防範就是,哪用得着向別人說呢。你放心說罷!”胡八胖子遂低聲說出幾個姓名來。

周撰思忖了半晌,才笑說道:“究竟不過是幾個飯桶,況且用這種手段來對付我,我也不怕。”柳夢菇道:“卜先,快不要這麼說,你還想激起他們真個做去來嗎?幸而我這房裏沒有外人,若在別處,你是這麼一說,你這條小狗命,包管斷送在這裏了。”胡八胖子道:“我替你設想,你們既已同睡了多少日子了,形勢上行結婚禮這一層,免了不行也罷哪。若說不經過這番手續,便不成正式夫妻,將來歸國以後親友都齊了再舉動,也不爲遲。在東京和他們鬥起來,你只有喫虧的。我能決定,任憑你如何能幹,到底佔不了上風。”

周撰道:“我如果真是用種種設計哄騙陳蒿上手,又逼着陳蒿結婚,再陳毓本有要和李鏡泓脫離關係,李鏡泓本有向人申訴冤抑的事,我就怕人出頭反對,替李鏡泓、陳蒿打抱不平,不敢在東京結婚。現陳蒿、陳毓、李鏡泓都在這裏,並不謝絕朋友訪問,何妨去問問他們們,看陳蒿是不是出於自己甘心情願,李鏡泓夫婦是不是愛情正好。至於我重婚的罪,姑無論能成立與否,即算我是重婚,然能提起訴訟的,也只能限於我的前妻,旁人沒有代行這種職權的資格。他們因貪慕陳蒿貌美兼有知識,曾一再向陳蒿求婚,都被拒絕。於今見我獨得成功,大不服氣,倡合些不知底蘊的人,出頭反對。我和陳蒿若因他們藉端反對,便將婚事延擱,他們將謂我真是畏虧,不敢出面。

我不信陳蒿自由的身體,因曾拒絕人求婚,便永無不能嫁人。

日本不像內地,人民沒法律作保障,由他們人多勢大,要恐嚇就恐嚇,要廝打就廝打。力量單薄不能自衛的,除忍氣喫虧外,沒有呼籲申雪的機地。遲延到歸國後再舉行結婚,那時他們要反對,我真沒抵抗的能力。這日本是完全法律保護之下,但問我自己,果曾違法不違法。我不違法,任憑他們反對,只算是自討沒趣。說到武力對付,更是嚇三歲小孩的話,我娶的是陳蒿,是個不曾嫁人的小姐,一沒丈夫,二沒姘夫,又不是偷奸了他們的老婆,要他們這般傷心做什麼?他們真肯拚着自己的命不要,我也無法避免。我和陳蒿結婚後,拚着犧牲一個禮拜,每天在神田方面帶着陳蒿閒逛幾小時,等他們用武力來對付。

我住的地方荒僻,免得他們尋不着。”

柳夢菇搖頭道:“你不能太自恃過發了,你一個人,將來在社會上不能不圖活動,只要能忍耐過去,就犯不着多結嫌怨。

在日本法律保護之下,他們誠哉不能奈何你,然你能終身託庇日本麼?老八剛纔對你說的那幾個人,久遠不能說,十年之內的政治舞臺,還少得了他們几席位置嗎?”周撰笑道:“天尊不要見怪,你說這話對我自是好意。將來的政治舞臺他們縱少不了,難道我就絕沒有在政治舞臺活動的希望,定要走他們這條線索。據你兩位說,我和陳蒿結婚,干犯了他們什麼,要他們出頭來反對,不是存心欺負人嗎?我於今就承認怕了他們,自願與陳蒿脫離,再去向他們求情,以後在政治舞臺上提攜我一下子,他們也不見得就肯援引我。我常說,人物不論大小,能力不論強弱,各人自有各人的生活法。我不能估料他們的結果,他們也估料我不着。我常做無法無天的事尚不怕人,法律範圍以內的行爲,難道一聞反對,一遇干涉,就嚇的罷手不成?

兩位的好意,我自感激,只爲我擔心着急,就可不必。他們看我是個沒人格的人,但我自己看自己,不能也看作沒人格。我

爲保護我的人格起見,勢不能俯首貼耳,屈服於他們恐嚇之下。

他們有本領,儘管施展,我固不能終身不離日本,他們難道便做了日本的順民,竟想借日本警察的勢力,來壓服自己同國的人?只我還怕他們尚夠不上借日本警察的勢力,如果做得到,我卻很願意受日本警察署拘留。日本鬼雖然卑劣,知識眼光卻在他們這幾位先生之上,未必肯受這幾位先生的指揮。我正不妨暫借這個問題,做一回這幾位先生的能力試驗品。”

胡、柳二人只是搖頭,知道勸說無效,也不再說了。周撰邀二人去馥興園,喫了一會料理,才握手分別。也無心再去別處訪朋友,悶悶的歸到精廬。陳蒿迎着說道:“怎麼一去就是幾點鐘不來,等得我心裏慌起來了。”周撰笑道:“朋友拉住談話,不知不覺的就談到了這時分。你有姐姐陪着說笑,無端的心裏慌些什麼?”陳毓笑道:“我們實在不覺有多久,老二一個人的時間過得慢些,我們過一點鐘,她有過十點鐘那麼久。

一會兒又看看桌上的鐘,說怎麼還不回來,一會聽得外面腳聲響,就先笑着說,我聽得出這是卜先的腳聲,來不及的跑到門口一看,見不是你,啐了一口,折轉身跑回原位,鼓着嘴,板着臉,一聲兒不言語。她又沒記性,白跑到門口瞧了一趟,等歇那人再走得腳聲響,她又以爲是你,又跑出去,又是啐一口轉來,我見了真忍笑不住。”陳蒿笑向周撰道:“你不要聽姐姐瞎說。我望你不回,心裏慌,是因爲姐夫對我說,現在有一班人,因見你和我約婚,十分不服氣,到處倡議反對。就中分出兩派來,一派用文,一派用武。用文的沒要緊,不過是寫信發傳單,用武的就可惡了,說是已糾合了無數強壯青年,分途巡輯,遇着你就不問青紅皁白,將你騙到無人之處,要打成你一個殘廢。這班人,此時已四處佈滿了,你看我聽了這話,如何放心得下。”

周撰問李鏡泓道:“姐夫從哪裏聽得這個消息?”李鏡泓道:“我去找房主人退租,在路上遇着幾個去年在東亞日語學社同學的,對我這麼說,有二十多個,最有名會把勢的譚先闓、劉應乾都在內。我問倡首的是誰?他們說,倡首的是個資格很老的留學生,只聽說姓鄭,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周撰笑道:“那姓鄭的定是鄭紹畋了。譚先闓、劉應乾是兩人未必在內,這是鄭紹畋藉資號召的”。陳蒿問道:“譚先闓、劉應乾兩個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未必在內呢?”周撰道:“他兩個也是附屬的亡命客,初到日本的時候,幫拳助架,無所不來。只要給他幾塊錢,教他兩人去殺人都幹。近來因幫一個浙江人搶劫女子,聽說兩個都得了不少的錢,夠一兩年穿喫了,輕易不肯再出來冒險,除非是他兩人的直接上司,有事派遣,才肯出力。

我們的事,絕不與他相干,鄭紹畋哪有請他兩人出來幫拳的資格,我料定決沒他兩人在內,並且我今日還在朋友家遇着他兩人。若有他在內,我朋友必然知道,就說給我聽。這消息斷不可信,信了,心裏一害怕,便上他們的當了。我今日聽的消息還要稀奇呢,外面有人說,姐姐逼着姐夫,要跟姐夫脫離關係,姐夫到處向人申訴冤抑,求人出頭打抱不平呢。”

李鏡泓喫驚道:“這話卜先從哪裏得來的?”周撰即將胡八胖子和柳夢菇說的話,述了一遍。陳毓氣得罵道:“湖南人真不愛臉,哪有這麼愛管閒事的。於今我也不辯白,說我沒存這個心,沒做這個事。就算我真要跟老李脫離關係,老李爲人雖老實,何至拿着這話去向不相干的人申訴?我請問他們,這種抱不平將怎生個打法?說起來,真是氣人。”陳蒿道:“是嗎,姐姐也忍不住氣嗎?前天姐姐的意思,還不該我氣了呢。”李鏡泓道:“這種謠傳真駭人聽聞,我夫妻兩個當着人從不曾合過口,鬧過意見。你氣頭上雖也說過那些不相干的話,但

都在夜間,房中沒有外人,說一會子就沒事了。外面怎麼會造出這種謠言來呢?”陳毓道:“我知道怎麼造出來的哩。你自己問自己,總應該明白。看你曾向誰人申訴冤抑,就是誰造出來的謠言。”

陳蒿道:“我猜這謠言,別人造不出。因姐姐和姐夫吵嘴從沒大鬧過,外人不得着一點兒因,如何能造出這種動聽的謠言呢?這必是何鐵腳,在外面胡說亂道,反對我和卜先的人聽了,就拿了做造謠言的根據。”周撰點頭道:“你猜的有些兒像,完全是鐵腳一個人的鬼。鄭紹畋、松子都是他送信,教兩人到富士見樓來的。”陳蒿道:“那東西是個壞蛋,我早已知道,本不想抓破他面子的。那日你用做禮服的法子騙回文憑的時候,我不是還曾勸你,不要得罪他,怕他惱羞成怒的嗎?無奈他越弄越不成話,居然做賊,偷起我的東西來了。這就教人沒法子再和他含糊了。”周撰笑道:“怕他怎的,他和鄭紹畋的本領,始終只有那麼大,看他這謠言能造出什麼結果來。我們且回家去罷,還得清檢行李呢。”陳蒿答應着,向陳毓、李鏡泓說道:“姐姐、姐夫明日準要搬到我那裏來,我們在家裏收拾房間等着就是。”陳毓望着李鏡泓說道:“外面造出這種謠言來了,看你還板着不搬做一塊兒住嗎?就完全喫了你這種拘腐性質的虧。依得我的脾氣,偏要跟你脫離關係,倒要看那些湖南崽子有什麼辦法。”李鏡泓笑道:“罷了,俗語說的好,巫師鬥法,病人喫虧。你跟外人鬥氣,歸根落蒂,還是害了我。

謠言也好,反對也好,我們幹我們的,不要理他。”陳蒿反勸慰了陳毓幾句,纔跟周撰回高田馬場。

後文如何,下章再寫。

第六十二章

陳老二堂皇結婚周之冕安排毒計

卻說周撰、陳蒿回到高田馬場,車伕早將行李送到,堆在空房裏。周撰教下女幫着料理,當日將給陳毓、李鏡泓住的房屋收拾整潔。第二日李鏡泓同陳毓押着兩車行李,遷來同住。

大家幫同佈置,料理妥協後,周撰提議行結婚式的辦法。李鏡泓主張不在東京舉行。陳蒿不依,說不但要在東京舉行,並須大開誕筵宴,發貼遍請各同學,及平日有交往的朋友。周撰也因有人倡議反對,不服這口氣,很贊成陳蒿的主張。當下決議借日比谷松本樓,舉行結婚式。只是周撰雖也這般主張,心裏卻仍不免有些畏懼,恐怕反對的真個趁結婚的時候,在禮堂上鬧出什麼花樣來,不能不先事防範。所喜同鄉幾個負聲望的亡命客,有些是周撰的上司,有些與周撰認識。周撰心裏計算,留學生的能力薄弱,敢作敢爲的,多是三四等亡命客,這些三四等亡命客,各有頭二等亡命客管領。這事要防患未然,惟有事前把幾個頭二等亡命客運動的不反對了,由他們各人約束各人的部下,不準滋事。結婚的時候,再去警察署請幾個佩刀警察看守大門,先和警察辦好交涉,如有學生敢來禮堂胡鬧,即取嚴厲手段,拿到警署拘押。那時就巴不得學生抵抗,越抵抗得厲害,警察越不肯放鬆。只要過去了那幾小時,他們反對的就不中用了。

周撰計算停當,即着手運動。只幾日工夫,如康少將、程軍長、程廳長等一班頭等亡命客,都先後運動得不說什麼了。

這日打算去運動曾參謀,恰好遇着參謀夫人壽誕,來了許多喫壽酒的客。曾參謀不明白周撰的用意,疑心是來偵察宴會情形的,嚇得不敢出來招待。康少將一干人雖在座,料道是來運動婚事的,然因爲曾參謀膽小,也不便說不妨延納進來的話,當由伏焱出來。向周撰敷衍了一會。周撰見曾參謀家有宴,明知自己有偵探嫌疑,亦不便久坐,並且素知曾參謀是黃葉飛來怕打頭的人,部下也沒幾個有體面的,更運動他也沒要緊。辭了伏焱歸家,在自己門首,遇了章四爺同林巨章,因探聽伏焱住處,錯找到周撰家來。

周撰教給二人地名去後,回到房裏,陳蒿迎着說道:“剛纔來了兩個人,直跑到這院子裏來,口裏不住的喊老虎老虎,我和姐姐都嚇了一跳。老李又不在家,我只得跑到廊檐上,揭開暖簾一看,原來也有一個是湖南口音。”周撰笑道:“什麼老虎老虎,他兩人找伏焱。四川人聲音喊老伏,你聽了就只道是喊老虎。我才從門外遇着他們。”陳蒿道:“你去曾參謀家,說的怎麼樣?”周撰道:“曾參謀的太太今日做壽,來的客很多,我沒提說這事。他部下沒有多人,他又是個最怕事的,決不至多管閒事,不和他說也罷了。好在柳夢菇、胡八胖子都已擔認替我向各方面疏通,我們也不必選時擇日,就是二月十五日罷。今天二月十一日,還有四天,發帖請客,及佈置一切,都來得及。我已請曾廣度和他姨太太做紹介人,胡八胖子做證婚人,老李和姐姐做主婚人。曾、胡二人,在亡命客中都很有體面,有他兩人從場,那些不自量的便想來搗亂,見有他兩人立在禮堂上,也要嚇退幾分。並約了老柳替我幫忙,我看禮節不妨簡單一點,佈置一個禮堂很不容易,花錢倒是小事,在這

裏沒人經理,不像內地,可多僱幾個當差的。”陳蒿道:“我們這種婚禮,不過形式上算經過了這番手段,都在這裏留學,怎比得在家,一切都不妨極力簡省。十五日,我和你同老李、姐姐四個人,僱兩乘馬車到松本樓,等請的客都到齊了,由老李出來,向衆客宣佈我兩人結婚的話。拿出婚約來,請紹介人證婚人、簽字或蓋章;我兩人交換戒指,對行三鞠躬;然後我兩人同向紹介人、證婚人、主婚人各一鞠躬,衆客道賀的自然相向各一鞠躬,婚禮即算完了,大家飲宴就是。”周撰點頭道:“好在我發帖請的沒有外人,多是和我知己的,不至笑話我簡率。”周撰即將這種辦法對陳毓說知,陳毓自無話說。這日周撰便把請帖發了,有些緊要的地方,又親身去邀請一次。

十四日,周撰到日比谷警察分署,先替自己吹了一會牛皮,說得儼然是個很重要的人物,明日在松本樓舉行結婚禮,賀客必多,請警察署派兩名佩刀警士,去松本樓維持秩序。日本的警察,本來遇着集會,無論何種事體,只要當事去警署報告,要求派警士維持,沒有不許可的。警署見周撰人物漂亮,服飾華美,日本話又說得很好,自然另眼看待。問了結婚的時間,當即答應。周撰從警察署出來,在神田方面偵查了一會反對黨的動靜,比前幾日反覺冷靜了,柳夢菇、胡八胖子也都放了心。

知道是由幾個曾向陳蒿求婚不遂的人,虛張聲勢的,想一面恐嚇周撰,不敢正式結婚,一面使陳蒿覺悟,與周撰脫離關係。

無如周、陳二人的戀愛熱度高到一百二十分,刀鋸鼎鑊,都甘之若飴,哪裏肯顧什麼反對。那些人見謠言不發生效力,周撰更發帖請客,正式宣佈結婚,也就摸不着周撰有恃無恐的道理。

所以這幾日的謠言,反覺冷靜了。周撰得了個這麼可喜的消息,歸家與陳蒿高枕而臥。

次日二月十五,已是預定的結婚日期,公然照陳蒿所議的

手續,僱了兩輛馬車,飛馳到了松本樓。前幾日發帖請的客,如林簡青夫婦,曾廣度夫婦,柳夢菇、胡八胖子、陳學究之類,都應招而至。維持秩序的警士也來了兩名。這日,周撰、陳蒿都穿着嶄新禮服,若專論儀表,也真算得一對適當配合的夫妻。

來喫喜酒的自然沒有主張反對的人,見新郎新娘的神采,都如玉樹臨風,大家也異常高興。陳蒿所議簡單結婚手續頃刻完備。

互道恭喜,各人也都有些饋贈。周撰、陳蒿一一謝了。入座飲宴,安然無事的,竟不見有一個反對的來演闖轅門的武劇。飲宴既畢,來客告辭走了,周撰才謝了警士,四人仍坐着馬車,在各處遊行了一會,方歸高田馬場。從此陳蒿便正式成爲周撰的老婆了。

再說鄭紹畋、黎是韋和櫻井松子一班反對這事的人,爲何只空空洞洞的,造一會破壞的謠言,一些兒也不見諸實行呢?

這中間卻有一個很大的緣故,著書的與其拉雜寫來,使看書的分不清眉目,不如先將周撰、陳蒿一方面,寫一個盡情的勝利,再一心一意寫反對黨的辦法。前日,胡八胖子對周撰說的那三項手續,並不是反對黨沒有執行的能力。只因反對黨裏面新加入了一個很有能爲的人,說那三項辦法都制周撰不下,不要枉費了心機。要出氣只須如此這般,方能有效。這個有能爲的是誰呢?就是周撰在柳夢菇家用尖刻話挖苦的周之冕。

周之冕那立既受了周撰的奚落,又被陳學究打了一個和聲,登時羞憤得置身無地,辭了衆人出來,越想越忍耐不住這口氣。知道反對這事的,暗中有幾個很激烈的黨人在內;又知道這幾個黨人雖然激烈,卻頭腦渾濁,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決不是周撰的對手。便存心想加入這反對的團體,替他們出個主意,好宣泄自己胸中的惡氣。他早聽說主持反對最力的系鄭紹畋、黎是韋兩人,以外都是被兩人或用情面邀請,或用言詞

激發出來的。黎是韋是個歡喜研究詞章的人,平日與周之冕往來頗密。周之冕既決計加入這團體,便不歸深谷方,徑到本鄉元町東肥軒旅館,來會黎是韋。

湊巧黎是韋這時正一個人坐在房中納悶。見周之冕進來,連忙起身讓坐,周之冕開口笑道:“我剛纔在柳天尊家,遇見周卜先,他得意的了不得呢。”黎是韋道:“他如何得意的情形?”周之冕道:“他還不得意?絕不費力的,只幾日工夫就騙了這麼一個如花如玉的美人。於今是安安穩穩的,要預備結婚了。這樣事不得意,還有什麼事得意哩?”黎是韋忿忿的說道:“我包管再沒多少日子給他得意了。我不拚命的懲治他,也出不了我這口無窮的怨氣。”周之冕笑道:“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對付他,能使他不得意?我到願聞妙計。”黎是韋道:“我已擬了三項辦法,先禮後兵,不愁他不屈服於我這三項辦法之下。”遂將三項辦法,如胡八胖子所說一般的,說給周之冕聽。

周之冕只管笑着搖頭道:“不濟不濟,周卜先豈是怕恐嚇的人。”黎是韋道:“我這三項辦法,豈僅恐嚇了事。如第一第二兩項辦法無效,便立時實行第三項。實行的人,我已邀集得不少,都是勇敢不怕事的。”周之冕仍搖頭笑道:“就是實行,也無濟於事,這全不是對付周卜先的手段。你須知周卜先不比別人,他精明幹練,日本話又說得好。他和陳蒿結婚,犯了什麼法律,應受大家的武力攻擊?那算是犯法,也放着專講法律的警察署及法院在,也輪不到你們這種野蠻對付。我看你這三項辦法不實行倒可藏拙,一實行就是你們倒黴的時期到了。周卜先雖不是個會把勢的人,然畢竟是學陸軍的,人又機警不過,好容易把他騙到無人之處,動手打他,只怕你們打他沒有打着,倒被他叫警祭,將你們拘進監獄去了呢。你這種辦

法莫說周卜先聽了不怕,就是我這樣文弱的人聽了,都只覺得好笑,沒一點兒可怕的價值。”黎是韋道:“我這三項辦法之外,鄭紹畋還擬了一個軒法,是用之以濟三項辦法之窮的。”

周之冕道:“是什麼辦法?”黎是韋即說出鬧禮堂的辦法來。

周之冕連連擺手道:“這辦法更是喫了屎的人擬的。他們好好的結婚,無端的要你們去鬧些什麼?周卜先精明,結婚的時候必然請警察來維持秩序,一來替他自己撐場面,二來防備反對的去搗亂,那時他只要向警察一努嘴,你們就立時進了拘留所。

並且質訊起來,你們連一句成理由的話都說不出口。你們所擬的這些辦法,簡直是自己攀石頭打自己的腳,與周卜先絲毫沒有關涉。”黎是韋道:“依你這樣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沒有辦法,只好聽之任之了嗎?”周之冕笑道:“哪裏沒有辦法?只怪你的腦筋專知道想做詩,不知道想做事。”黎是韋道:“你有什麼辦法,何妨教給我一個,我心裏實在恨周卜先那東西不過。”周之冕道:“陳蒿於今已如喫了周卜先的迷藥一般,要想把他兩人拆離,事實上無論如何做不到。並且既算把他們拆離了,你老黎也得不着陳蒿的甜頭。不如索性聽憑他們去結婚,等他們結婚之後,我們卻來開同鄉會,驅逐他兩人回國。”

黎是韋也連連擺手道:“你這辦法也和喫了屎的差不多。”周之冕笑道:“怎麼也和喫了屎的差不多呢?”黎是韋道:“你知道此時湖南同鄉會的會長是誰麼?”周之冕道:“誰不知道是林簡青哩。”黎是韋道:“你既知道是林簡青,就應知道林簡青的老婆和陳蒿姊妹是最要好的同學,他能放他丈夫出頭,開這種會議麼?”周之冕大笑道:“像你這種書呆子,哪裏是周卜先的對手!同鄉會是林簡青的嗎?我們大家要開會,怎麼能由得會長的一個老婆不放他丈夫出來。若林簡青真有這

麼不漂亮,林簡青的老婆真有這麼橫蠻無理,我們不能立時取消他會長的資格嗎?試問林簡青的老婆對自己的就丈夫親些,還是對同學的朋友親些?”黎是韋道:“既算林簡青不能不開會,我問你將用什麼理由,將用什麼方法,把他兩個驅逐回國?”周之冕道:“我所持理由正當的很,周卜先便請一百個辯護士來,也辯護不了這個罪名。只是這時候我也不必費脣舌詳述給你聽,總之理由十分正當,誰也不能推翻,到時我自有登臺宣述這理由的人。那日的會,你我都沒有發言的資格,只能坐在旁邊鼓掌贊成,及提議付表決時,舉手通過而已。”

黎是韋喜問道:“我深信你的能耐,你說有把握,決不至荒唐,但既是我們主張開會,卻爲何我們倒沒有發言的資格,要誰才能發言呢?”周之冕道:“你知道你和鄭紹畋倡議反對了這麼多的日子,正式和你們表同情的有幾個人,有一個老成有道德之士沒有?周卜先和陳蒿這種事,在老成有道德的人見了,本極厭惡。但何以不跟着你們表示反對呢?因爲你們的反對,不是根本道德問題,是因爲沒遂得自己的私慾,氣得出頭反對。面上雖說是反對周卜先的行爲,實際上就是爭風喫醋,所謂醋海興波。你說老成有道德的人,怎肯跟着幫你們鬧醋?

因此心裏雖極反對周卜先,口裏倒不好跟着你們說同樣的話了。那日的會,務必推出幾個老成人來,由他們仗義執言,看有誰敢出來替周卜先辯護?若是你和鄭紹畋登臺,只要一開口,人家就輕輕巧巧的加你們一個爭風喫醋的名詞,縱有十足的理由,也不能動人的聽了。”

黎是韋不住的點頭道:“你這個辦法厲害,不過老成人怎麼能推的出來呢?”周之冕笑道:“你有求婚不遂的嫌疑,人家見了你就好笑,自然推不出來。我既出這個主意,自有推的出來的能力。但是此刻,時期還沒到,須讓周卜先和陳蒿結了

婚再說。他們不曾正式宣佈結婚,我們反對的便沒有題目。我這辦法不過暫時說給你一個人聽,免得你糊里糊塗的着手出去實行那幾項辦法,反給周卜先佔了勝利去。在周卜先未結婚以前,你萬不可將我這辦法向外人宣揚,並不是怕周卜先知道了先事防範我這辦法,就是預先通知周卜先,教他防備,他也沒法避免。怕的是把這辦法宣揚出去了,吹到我們想推出來的老成人耳裏,老成人一有了怕爲我們利用的心思,我們就難於下說詞了。這個關係就很大了。”黎是韋道:“你做事的見識是比我高超幾倍,我決不向外人宣揚就是了。只鄭紹畋是我們合手做的人,似不能不給他一個信,因他是主張鬧禮堂的,不給他一個信,恐他竟去實行,不害他跌了一交嗎?”周之冕道:“鄭紹畋自應通知他,教他儘管耐心等候便了,不怕沒他泄忿的時候。”黎是韋道:“他很聽我的話,我教他怎麼,他不至違拗。因他的見識比我還不行。”周之冕笑道:“你喜歡作詩,這回的事,你正好做幾首竹枝詞,印幾百份,預備開會的那日在會場上發給大家看,也能發生些破壞的效力。”黎是韋點頭道:“何必教我一個人做,且等周卜先已經結過了婚,我和你兩個人買幾合酒,買幾樣可口的下酒菜,破一夜的工夫,你做一首,我做一首,不論好壞,湊合起來,不就行了嗎?印刷快的很,幾點鐘就有。”周之冕道:“也好,橫豎是一種滑稽筆墨,又不署名的,只要押韻就行,管什麼好壞。”當下二人計議妥當了,周之冕即作辭歸深谷方。黎是韋也出來,到駿河臺給鄭紹畋送信。

黎是韋走到鄭紹畋家,房東說:“鄭先生在樓上,有客來了,正在陪客談話呢。”黎是韋因是常來的,不待通報,脫了皮靴,徑到樓上。原來來客是何達武和松子,鄭紹畋一見黎是韋,忙起身問道:“信寫去了沒有哩?”黎是韋搖頭道:“那

信不要寫了,我已改變了方法。那信寫去也是無效,周卜先、陳老二豈是兩封信可以使他們畏懼的。”鄭紹畋道:“我也原是客以想,憑空說話,任你說的多兇,他們是不會怕的。還是我們那辦法得勁,他要結婚,我們就去打禮堂。他不結婚,我們就分途出發,誰遇着他,誰給他一頓飽打,也不和他對證,看他有什麼法子。”黎是韋道:“你還在這裏說你這辦法得勁,人家正罵你是喫了屎,才擬出這個辦法來呢。快收起不要再向人談了罷!”鄭紹畋愕然問道:“誰罵我是喫了屎的?”

黎是韋順手將房門帶關,坐下來慢慢的說道:“不但你的辦法是喫了屎的,就是我那三項辦法,經人仔細研究起來,也是不行,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遂將周之冕前後所談的話,照術述一遍給何、鄭二人聽了道:“這主意,你二人千萬不可向人泄漏。”鄭紹畋點頭道:“主意雖比較我們的正大,只是好了周卜先那東西。縱然能將他們驅逐回國,周卜先的老婆已是到了手,我們仍是白指望了一頓。”黎是韋嘆道:“雖有諸葛復生,想也沒法把他兩人拆開。這隻好怪我們自己不爭氣,臉子沒他長的得人意兒。勞山牛皮說的,就是把他兩人拆開了,我們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這倒是一句實在話。老鄭你得退一步想,白指望了一頓的人,豈僅你我?據說有四五十人呢。”

何在武點頭道:“專向老二求婚的信,我看見的就有四十多封。

還有許多不曾寫信的,你們看合計有多少呢?”

鄭紹畋偏着頭,出了會神,忽然問道:“勞山牛皮所謂老成有德的人,畢竟是誰呢?他又有什麼法子,可以推的出來呢?”黎是韋道:“是些什麼人,我卻沒問。他說自有推出來的法子,這話是靠得住的。”鄭紹畋搖頭道:“只怕靠不住,我們不要又上了他的當。”

不知黎是韋如何解釋,下章再說。

第六十三章

反對黨深谷方聚談遊樂團田中館活動

話說黎是韋聽得鄭紹畋的話,愕然問道:“上他什麼當?”鄭紹畋道:“勞山牛皮是有名的牛皮,他的話能靠得住嗎?

我看莫不是卜先那東西,聽說我們那幾個辦法厲害,怕起來了,想用緩兵之計,特請出勞山牛皮來,是這麼冷我們火氣的。等到婚已經結過了,我們去請同鄉會會長開會,那林簡青和卜先素來要好,林簡青的老婆又和陳氏姊妹是多年同學,那時一定藉詞推諉。同鄉會的圖記在他手裏,他不發傳單開會,誰能開的會成呢?至於說取消他的會長,更是笑話。他這會長經同鄉三百多票選舉出來的,就由我們幾個人取消了嗎?我們到那時瞪着兩眼,翻悔上當,是已經遲了。並且留學界,有什麼老成有德的人?若論資格,我的資格就很老。湖南的留學生,我老鄭不認識的除了是新來不久的,但在一年以上,看誰和我沒有點頭的交情。大家都許爲老成有德的,我卻沒有見過。只幾個在第一高等帝國大學,和慶應高工的,比一般私立學校的肯用功些,不見得便是老成有德。況且他們那些人,素來不管外事。

莫說這種不關重要的事,他們不會出來,就是去年五月九日,小鬼政府向中國下最後通牒那種大事,我們都開會推舉代表,湊錢給代表做路費,歸國向政府力爭,他們那些學生有幾個到會的?我記得我有個朋友,在第一高等,我去邀他到會,他就

拿一塊錢給我,說:“代表的路費,我捐一塊錢,請你替我帶去繳了就是,我無庸到會,橫豎我又沒什麼意見要發表,你們怎麼議怎麼好。我去到會,耽擱幾點鐘沒要緊,我這腦筋,就有幾日不能恢復原狀。’我聽了氣不過,說中國亡了,有你書讀了有什麼用處?他倒和沒事人一般的笑道:‘中國就亡了,也得有有點問的國民,才能圖謀恢復呢。’我氣的懶得和他多說,拿了他一塊錢就走。我實在恨他不過,一塊錢也沒替他繳。

所受是實的,我就替代表用了。”

黎是韋指着鄭紹畋的臉笑道:“你自己說,看你這人有多壞,這一塊錢都不繳出來。”鄭紹畋笑道:“這有什麼要緊。

代表又不短少旅費,希罕了這一塊錢!一沒有收據,二沒有簿記,繳與不繳,我自己不說,誰也不知道,我此時是舉這個例給你聽。你說我們若爲周卜先的事開會,他們那些學生肯來到會麼?除了他們那些人,還有什麼老成有德的人在那裏哩!”

黎是韋躊躇道:“勞山雖喜吹牛皮,但他和我的交情還算不薄,無端的來騙我,大概不會。”鄭紹畋道:“怎麼謂之無端的來騙你呢?他和你交情不薄,就不能和卜先的交情更厚嗎?卜先那東西,詭計多端;料道別人的話你不肯相信,就阻你不住,特地把勞山牛皮請出來。你只想勞山牛皮又不曾向陳老二求婚,又不和周卜先有仇,爲什麼要幫我們出主意,平白無故的得罪卜先一干人。你又沒要求他替我們幫忙,怪不得人家送你個不犯法的綽號,你這人真老實。他不是爲周卜先作說客,爲什麼說未結婚之前,一點也不許動作,直要等他安安穩穩的把婚結了,我們纔來放馬後炮呢。這樣顯而易見的詭計,你都識不破。”

黎是韋心想:鄭紹畋的話,是說得有些兒道理。便說道:“沒要緊,好在勞山今日纔來說這話,沒誤我們的進行,不過

我心裏總有些不相信,勞山會肯替卜先作說客。論能力,卜先不是能驅使勞山的人。勞山和卜先的交情,我知道委實不厚。

我和勞山來往很密切,不曾在勞山家見過卜先的蹤跡,也不曾聽勞山談過卜先。勞山有一種脾氣我知道,凡是和他要好的朋友,他最歡喜拿在口裏說的,好像惟恐人家不知他有這些要好的朋友似的。並歡喜替朋友誇張,幾乎說得他的朋友,沒一個不是有能耐的。因此人家才送他這個勞山牛皮的綽號。”鄭紹畋道:“這不足爲勞山與卜先交情不厚的證據。勞山雖不曾對你誇張過卜先,然也不曾對你毀壞過卜先。並且交情厚薄不一定在結交的時期長短,他們兩人又是本家,也許三言兩語,即成至交的。你這老實人,專知道就一方面着想。”黎是韋低着頭不做聲。

何達武道:“老黎何妨拿老鄭批評的這些話,去質問勞山牛皮,看他有什麼話辯護,如他辯護不了,我們依照原議進行,也還不遲。”鄭紹畋擺手道:“你這是小孩子主意,還用得着去質問嗎?你去質問他,他又怎生肯承認是替卜先幫忙呢?”

黎是韋抬起頭,望着何達武道:“你這主意倒是不差,我和勞山的交情,夠得上去質問,他是個很能幹的人,明知道我老實,料想不至欺我。他不是不知道我爲陳老二的事很嘔了氣。老鄭不要躁,你也同我去,當面和他去研究,他是不是幫着周卜先,說穿了,識破更容易些。他若真是幫着我們,就是我們出氣的好機會,我們很難得拉他這樣的幫手,不要誤會了,自己壞了自己的事。”鄭紹畋仍是搖頭道:“一些兒沒有質問的必要。

我只怕一質問,反誤了我們的事。”黎是韋不依道:“誤了我們什麼事?勞山就住在仲猿樂町,此去沒有多遠,要快可乘電車去。我不去質問,始終放心不下。”鄭紹畋道:“你既這麼相信他,我就陪你去一趟也使得。”何達武道:“我明日再去

精廬,探探他們的動靜,到老黎家報告,好相機行事。”鄭、黎二人都點頭道好。何達武自帶着松子歸關木家。鄭紹畋同黎是韋出來,乘電車到神保町,走到仲猿樂町深谷方,問周之冕還不曾回來。黎是韋要上樓坐着等候,鄭紹畋不願意,說:“你要等,你自去等,我陪你來,已不願意,還等他嗎?”黎是韋道:“你實在不願意等,我也不勉強,我等着會見勞山之後,他如真不出你所料,我回家,今晚就把兩封信寫好,明早等你來看過就發。何鐵腳明日去精廬,探看動靜,看如何來報告。

得着了他們結婚的時期,與結婚的所在,我們就預備實行第三項與你所擬的辦法。”鄭紹畋應着是,自歸駿河臺去了。

黎是韋向深谷童子說了上樓等候的意思。深谷童子認得黎是韋是周之冕常來往的朋友,欣然引到周之冕房中,斟了杯茶給黎是韋,告了方便,下樓去了。黎是韋坐在房裏,想尋本書看着消遣,見周之冕母親的靈桌旁邊,有一個書架,架上擺着許多的事。即將蒲團移到書架跟前,見書架底下塞着一個小竹筐兒,隨手扯出來一看,乃是一筐兒女人做活計的針線包及零星裁料包。黎是韋早聽說周之冕包了一個女人,每月包費一十六元,只夜間來歇宿,白日仍聽其自謀生計,因此外人不容易識破。不是十分相知的朋友問周之冕,周之冕仍不承認有這麼回事。黎是韋也是聽得人說,周之冕自己不曾談過,心裏有些怕周之冕回來撞着,見怪不該發見了他的陰私。

正在這麼着想,便聽得扶梯聲響,嚇得連忙將竹筐兒塞入原處,將蒲團移開,正襟危坐着,見房門開處,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穿洋服的人,瘦身體,黃臉膛,疏疏的幾根鬍鬚,兩邊發開,朝上翹着,如倒寫一個八字的口鼻之間。黎是韋認識是黃老三,彼此點頭打了招呼。黃老三開口笑道:“聽說你爲陳蒿和周撰過不去,已組織了一個團體,擬了幾項辦法,怎麼全不

見你們實行呢?”黎是韋正色道:“哪裏爲的是陳蒿。我們因留學界出了周撰這種敗類,不能不羣起攻擊他,以維持留學界的聲譽。他們這種狗彘不若的行爲,實在污辱我們留學界太甚了。你黃老三此時已不能算是留學生,只算是亡命客的附屬品,當然用不着和周撰過不去。”黃老三笑道:“我不能算是留學生,也不能算是湖南人嗎?你這眼光未免看的太近了。他們這種行爲,就只污辱了你們的留學界嗎?我看污辱留學界不算什麼,阻礙全國的女學進步,替湖南人丟臉,倒是重大問題。要攻擊人總得師出有名,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你這假借污辱留學界的名義,說出來很沒有斤兩,鼓不動人。

你要挖苦我是亡命客的附屬品,倒是我這附屬品不出來攻擊則已,我一出來,周撰和陳蒿就得滾蛋,包管他兩人沒有抵抗的餘地。”

黎是韋本是沒有主意的人,聽了這話,不覺喜笑道:“這本來是大家的事,你也應出來仗義執言,以表示我湖南不是沒人,聽憑敗類肆行無忌。”黃老三搖頭笑道:“仗義執言未嘗不可,只是像你們擬議的那幾種辦法,若實行起來,就替湖南丟人,比周撰更丟的厲害。”黎是韋道:“我們擬議的辦法不好,原沒說非照我們的實行不可。你是這樣說,我倒得看看你的。”黃老三道:“不要忙,自有辦法,我就來尋勞山牛皮商量的。我聽說勞山牛皮今日受了周撰的奚落,想必有番動作。

我特來探聽探聽,或可助他一臂。”黎是韋道:“你聽誰說?

勞山怎麼受了周撰的奚落?”黃老三道:“我同住的胡八胖子,親眼看見周撰奚落勞山。周撰自己還沒介意,旁邊人都替他捏一把汗。”遂將當時情形,述了一遍給黎是韋聽。黎是韋才明白周之冕幫着出主意的原因。黃老三笑道:“陳蒿也算不得什麼天仙化人的美不可狀,不知道你們怎麼這麼重視她。現

在放着一個比陳蒿還要強幾倍的,住在旅館裏,你們倒不過問,卻任憑什麼李錦雞、王立人一班無賴子,終日在那裏起鬨。那個女子,你若能向她求婚成了功,不但是無量的豔福,只怕還有一注很大的妻財。”黎是韋問道:“哪裏有一個這麼的女子?你也學勞山的樣,瞎吹起牛皮來了。”黃老三道:“你自己眼界不廣,卻說我是吹牛皮。你不信,但去水道橋附近田中旅館看看。包管你一見面,魂魄就不能隨身了。”

黎是韋見黃老三說的不像胡謅,將信將疑的問道:“是一個幹什麼事的女子,怎麼會住在田中旅館,又任憑李錦雞那班無賴色鬼起鬨呢?這事過於奇離怪誕了,教我不能無疑。”黃老三道:“那女子的真實歷史,此時還沒人知道。不過據一般見過她的人推測,疑是內地哪位大人物的姨太太,或是小姐。

不知因甚事,獨自逃到日本來。身邊攜帶的行李,有四口大皮箱,三口小皮箱,一個被包。看她的舉動,皮箱內的財物必不在少數。只她手上一個鑽戒,都說可值五六千。”黎是韋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哪省的人哩?”黃老三道:“她自己說姓伍,叫蕙若,江蘇上海人。”

黎是韋道:“你見過她沒有呢?”黃老三笑道:“我若沒見過她,也不說比陳蒿還強幾倍的話了。不過我雖見過她,卻不曾和她談過話。因在三崎町路上遇着,我同住的胡八胖子指給我看。我在女子隊裏混了十多年的人,什麼生得美的女人我不曾見過?平生實沒有夢見過這麼生得齊全的。正用得着龔定庵那首‘絕色呼他心未定,品題天女本來難。梅魂菊影商量遍,忍作人間花草看’的無題詩。”黎是韋嘻嘻的笑道:“比陳老二更強幾倍,絕色二字自不足以盡之。我只不懂她一個人跑到日本來,有什麼目的,言語又怎麼能通呢?”黃老三道:“什麼目的我也不懂,但是日本話聽說不僅能說,發音還很好呢。

”黎是韋驚訝道:“這還了得嗎?不是在日本留過學的。不然,也不敢獨自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又住在那不住中國學生的田中旅館,更非能說日本話不行。如真有這麼一個女子,我願犧牲性命以求之。”黃老三道:“不是真有,我無端騙你有什麼好處。”黎是韋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你平日無故捏造這事來騙我,沒有好處。唉,我怎麼這麼不管事,田中旅館離我住的東肥軒沒半里路,我哪一日不從水道橋往神田,必打田中旅館經過,怎的絕不留心。今日不是你說,我竟失之交臂了。”

黃老三道:“她來田中旅館本沒幾日,你沒得着一些兒風聲,怎的會留心到那裏去。”黎是韋道:“李錦雞、王立人一班人,怎生知道的,此時正如何起鬨呢?”黃老三笑道:“你知道李錦雞那班人,是在這裏幹什麼事的?”黎是韋道:“他們有什麼事可幹?終日無非是喫喝嫖賭。”黃老三道:“他們的喫喝嫖賭,還組織了一個團體呢。那團體名遊樂團,聽說有十多人,專一打聽哪裏有好女子,大家研究應如何下手。這伍蕙若女士有如此驚人的神采,又住在神田方面,他們還有打聽不着的麼?”黎是韋道:“不錯,我有個姓何的朋友,混名叫何鐵腳。

他前日對我說,和幾個要好的朋友組織什麼遊樂團,邀我加入,只要繳一塊錢團費。我倒不是吝惜一塊錢,因見何鐵腳是粗人,和他最要好的必是他同類人物,我連問都懶得問他是些什麼人,怎生個組織法,就推說我素來抱定宗旨,不入黨會,不入團體,謝絕了他。原來就是李錦雞、王立人一班大好老組織的,喜得我不曾加入。你可知道他們對這伍女士已勾引到了什麼程度麼?”

黃老三搖頭道:“怎麼就能說勾引到什麼程度,此時不過正在起點。昨日小金對我談起,說前日李錦雞和王立人同走,同時在神保町發見了這位伍蕙若女士,就跟在後面釘梢。跟到

田中旅館,見進去了,二人在門外等了兩點鐘,不見動靜。李錦雞才恍然大悟道:‘這女子是住在這旅館的,我們白等了。

’王立人問:‘怎生知道是住在這裏的?’李錦雞道:‘你沒見他進去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就徑脫了皮靴上樓嗎?若不是住在這裏,是來看朋友,哪有一句話不問,直向樓上跑的?’王立人才跺腳道:‘我真是呆鳥,你心裏是比我靈活些。’李錦雞道:‘我日本話說的比你好些,你在外面等着,或先回去也使得,讓我一個人進去打聽這女子的來歷,再大家研究下手的方法。’王立人聽了,就不願意道:‘我兩人同時發見的,又同在這裏等了兩點多鐘,要進去打聽,也應同進去。何以見得你的日本話比我好些?我的日本話,哪一項交涉不能辦?並且這事又不是試驗日本話說的好便許打聽,說不好便不許打聽。你不要藉故想把我撇開,好由你一個人得手。’李錦雞道:‘我們至好的朋友,你怎的也這麼疑我?我看這事不要魯莽,這女子不像小家子,莫怪我說的直,老弟的本領還差一點,莫去孟浪了,反弄得畫虎不成,大家都討不了好處。我們且歸家,仔細研究了下手的方法,再來不遲。’當下二人同回到五十嵐方,前夜研究了一夜,王立人畢竟弄李錦雞不過,終讓李錦雞先去下手。如李錦雞不成功,再換王立人去。”

黎是韋問道:“昨今兩日,李錦雞下手的成績怎麼樣呢?”黃老三道:“聽說還只設法見了一次面,不得要領。李錦雞打算也搬進去住,好朝夕伺便,易於着手些。此時不知道已搬進了沒有。”黎是韋道:“李錦雞這羣狗東西,實在可惡極了。

見了一個齊整些的女子,便如蒼蠅見血一般,不顧性命的往裏只鑽,臉皮又厚,主意又多,這女子既經他在那裏轉念頭,我不要白費心血罷。我對這種女子是一片至誠的心思,如果蒙她見愛,我便死也不忍揹他。我斷絃將近五年了,像陳蒿那種女

子若嫁了我,將來決不會有薄倖負心的事。周卜先和李錦雞是一類人,無非哄騙女子,供暫時肉體的娛樂。而女子偏歡喜這一類人,自願上當。我這樣誠誠懇懇的,因不會油頭滑腦,她反瞧不來,你看氣不氣死人?這回的氣還沒尋得出路,又去和李錦雞挑戰,眼見得又要一氣一個死。”

黃老三點頭笑道:“你很有自知之明,吊膀子的勾當,本是他們那種油頭滑腦之輩乾的事。照你講的,是真正精神戀愛,不是被人吊得着的女子腦筋中所曾夢想過的。這女子既肯和男子吊膀子,他所希冀的,也無非肉體上的淫樂。所以油頭滑腦的人,最爲合適。你這種人,在你自己說是一片至誠心,在這些女子心目中,還說你是呆頭呆腦呢。”黎是韋拍着腿道:“這真是有閱歷的話。但是此刻這些話都不用說了,言歸正傳。

我來找勞山,就是爲反對周撰的事,請他出來幫忙。剛纔你說也是爲這事,想助他一臂之力。他於今老不回來,我兩人何妨先行研究。勞山今日上午到我那裏,很研究了一會。他走後,我覺得他的話有些靠不住,因此又跑到這裏來找他。還沒坐到一分鐘,你就來了。”黃老三道:“他怎生和你研究的呢?”

黎是韋即將周之冕的辦法,複述了一遍。黃老三點頭道:“這辦法很對,除了這個辦法,沒第二條路走。你怎麼覺得靠不住?”黎是韋只得將鄭紹畋辯論的話,又學說了一遍。

黃老三還沒答白,聽得樓梯響,接着周之冕的聲音笑說道:“是哪兩個,不待我主人許可,擅自跑到我房裏,坐着談天呢?”二人見周之冕進房,都起身笑答道:“牛皮吹到哪裏去了,害我們坐在這裏老等。”周之冕道:“在黎謀五先生那裏,談了一會。你們來了多久了嗎?”黃老三點頭笑道:“你在黎謀五先生家,談些什麼呢?”周之冕道:“你說和他老人家,能談旁的麼?專聽他老人家談詩。”黃老三笑道:“談竹枝詞

麼?”周之冕搖頭道:“今日談的是五古五絕。”黃老三笑道:“只怕也談了一會東京時事竹枝詞呢,你還瞞我做什麼咧。我立刻就去對黎謀五先生說,教他不要聽勞山牛皮的話。勞山牛皮受了人家運動,替人家爭風喫醋,要開同鄉會,攻擊周撰。”

周之冕望着黎是韋笑道:“你這人太不中用,就拿我的話發號外了。”黎是韋着急道:“你怪我嗎?你問問他,是爲什麼事,到你這裏來的?”黃老三連連搖手道:“我以前的話取消,實在是來偵察你們行動的。”黎是韋聽了,臉上變了色。

不知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六十四章

寫冬鳳帶說李錦雞贊圓子極表黃文漢

卻說黎是韋聽見黃老三說是來做偵探的,登時面上變色,望着周之冕發怔。只見周之冕笑道:“你來偵察我們的行動,便不會說出來。哦,不知是老曾還是老八,向你說了周卜先那雜種對我無禮之話,你就來看我是不是?”黃老三指着周之冕笑道:“你這人是機伶,不怪你吹牛皮。”周之冕道:“你知道沒有要緊,只是回去,不要向老曾、老八說起。胡老八和周卜先交情最厚,他們若知道我剛說的這條路數了,我這把戲便玩不成功了。”黃老三道:“你放心便了,我還可以幫你捧捧場。但是教我明來,我就犯不着。暗中出力,儘可擔任。”周之冕笑道:“誰教你明來,我難道不是在暗中用力嗎?你在哪裏遇着這位不犯法先生的?”黃老三笑道:“他先來,我後來,在這裏談笑了半天。他正在慮你告他的辦法靠不住。”黎是韋忙分辨道:“不是我怕靠不住,鄭紹畋抵死和我爭,說勞山受了周卜先的運動,害怕我們那幾項辦法厲害,特地請勞山來用緩兵之計的。我氣他不過,拉了他來對質。因勞山不在家,他懶得等,就先回去了。”黃老三打了個哈哈道:“好厲害的辦法!不但周卜先害怕,連我都害怕。怕什麼呢?怕替湖南丟人。”周之冕笑道:“我始終說鄭紹畋是喫屎的,他的話,一笑的價值都沒有。他信不信由他,不犯法不要再向他說了。”黎是

韋點頭應是。黃、黎二人坐着閒談了一會,同時告辭出來。

黎是韋步行回東肥軒,走經田中旅館的時候,心裏原不想停步探看,奈一雙腳剛到旅館門首,不由自主的就停了。此時已是向晚,街上的街燈與旅館門首的電燈,照耀得人鬚眉畢見。

黎是韋自己低頭一看,頓覺得又是有些呆頭呆腦的樣子來了。

再望那旅館門內,除玄關裏有幾雙木屐及幾雙皮靴,擺列在那裏,不言動外,連人影子也沒看見一個。只得決然捨去,提起腳,一氣跑回東肥軒。

第二日睡着還沒起來,鄭紹畋就來了,將黎是韋推醒。黎是韋道:“這麼早跑來幹什麼?鄭紹畋笑道:“你自己是有名會睡早覺的,此刻十一點鐘了,還問我這早跑來幹什麼。”黎是韋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表來,看了看笑道:“真個差不多十二點鐘了。我昨晚因做兩首詩,送一個廣東朋友的行,做到兩點多鐘,才收拾安歇。一覺睡到這時候,你不來,我還不知睡到什麼時候呢。這館子裏的下女也好,曉得我有這睡早覺的脾氣,也不來驚醒我。”鄭紹畋道:“不來驚醒你,館主可省一頓早點。”黎是韋道:“我在館子裏,住了一年多,喫他早點的時候不過三五次。下女也替我取了個綽號,叫做夜精。

其意是說我夜間不睡,白日不起來,熬夜熬成精了。”鄭紹畋笑道:“喫午飯了,還不起來嗎?”黎是韋打了一個呵欠,才慢條斯理的起來,披了和服,拍手叫下女進來收了被臥。

黎是韋洗了臉回房,說道:“我昨夜兩首詩,做的很得意。”鄭紹畋道:“廣東朋友是誰?”黎是韋道:“我這個朋友是個很有福命的人,清高的了不得。姓方,字定之,廣東番禺縣的人。今年二十六歲,在上海復旦公學畢業。中國文學很好。

他家裏本是科甲世家,人又生得飄逸,真是有子建般才,潘安般貌。今年正月,在廣東和一個姓魏的女士結婚,結婚後一個

禮拜,就帶着這位新夫人來日本度蜜月。新夫人今年二十歲,也生得修眉妙目,姿致天然,他這一對新婚夫婦在街上行走,路人無不停足注目,詫爲神仙中人。我在他同鄉陳志林家中遇着,把我羨慕死了,也不問他願意不願意,殷勤和他拉交。他夫婦兩個,都倜儻極了,到我這裏來過幾次。又請我喫過幾料理,我也請他們遊覽過幾處名勝,並還聯得有詩。可惜就在這幾日,他夫婦要動身回廣東去了。我不能不做兩首詩送他,作個紀念。我今日要去買一方畫絹來,好好的寫了,裱成一個橫幅,給他帶回廣東去,懸掛在他自己書房裏,我的詩字都增光不淺。你看我這兩首詩,是不是要他們這般美滿的一對璧人,纔夠得上受我這般讚美?”

鄭紹畋見他扯開抽屜,拿出一張檳榔箋來,即笑着說道:“你的詩給我看,和給你這館子裏的下女看差不多。”黎是韋笑道:“你也不要過自貶損了。”鄭紹畋接過來,看那詩是兩首五律。詩道:踏倦羅浮月,櫻花島上來。

綠波雙鬢影,紫府各仙才。

月下調珠柱,風流賦玉臺,仙姿遊戲慣,只合住蓬萊。

解後論交舊,靈山合有緣。

朅來冠蓋外,傾倒酒尊前。

鄉夢梅花驛,閒情柳絮篇。

長途囑珍重,春暖粵江煙。

鄭紹畋看了,滿心想恭維幾句,只苦於想不出一句得體的

話來,勉強笑道:“真虧你一夜就做了兩首。要是我,兩夜一首也難做。”黎是韋見鄭紹畋恭維的不得勁兒,更想不出得體的話來回答,含糊應了一句,即將詩接過來,仍收入抽屜內。

忽見房門開了,回頭一看,何達武氣喘氣促的跑了進來。黎、鄭二人都喫一嚇。只見何達武把腳一跺道:“我只去遲了一步,精廬的人,全家搬走了。我追到富士見樓一問,周卜先、陳老二也逃的不知去向了。”鄭紹畋哈哈笑道:“他們到底怕我們武力對付,悄悄的都搬跑了。黎是韋問道:“李鏡泓搬了,門口也沒貼移居的地名嗎?若有信札,教郵局如何投遞哩?”何達武道:“若貼有移居的地名,我也不追到富士見樓了。”黎是韋道:“你問富士見樓的帳房沒有?”何達武道:“我問了,帳房說不知道搬往什麼所在去了。”鄭紹畋笑道:“毫無疑義,是聽說我們要用武力對付,周卜先那東西多機警呢!知道衆怒難犯,不如悄悄的搬跑,免得喫眼前虧。我們這幾日在外面宣傳的,一傳十,十傳百,反對派的威風還了得,不愁他周卜先不嚇跑。鐵腳你再去打聽,看他們躲在什麼地方,我們再用這法子去威嚇他。這下子他們決不敢正式結婚了。老黎要聽勞山牛皮的主張,就一輩子也反對他不了,上了當,還要遭人唾罵。”何達武道:“你們昨日去質問勞山牛皮,結果是怎麼的呢?”鄭紹畋把臉往旁邊一揚,鼻孔裏冷笑一聲道:“還有什麼質問的價值,我們的主張已經佔了勝利。”黎是韋猛不防伸手將鄭紹畋的口掩住道:“請閉鳥嘴,請閉鳥嘴!你這笨蛋。不是愚而好自用,簡直可謂下愚不移。我昨日若不是自己穩健,幾乎信了你的話,把一個好好的幫手得罪了。人家實心實意的,已經着手在那裏幫我出氣,我們倒把人家當壞人。”

鄭紹畋避開一邊說道:“勞山牛皮真是幫我們嗎?”黎是韋道:“他教我用不着向你說,你信不信沒有關係,他說你要

實行你的主張,儘管去實行,他不算幫忙你的,也不要你來幫忙。”鄭紹畋道:“他既是實意反對周卜先,和我們的意見相同,正好通力合作的做事。我們內部先自分裂,一則減了力量,二則給人笑話。並且還怕周卜先利用我們內部鬧意見實施其離間手腕。我昨日是信勞山牛皮不過。你既證實了他,不是來行緩行之計的,我的主張儘可犧牲,絕對服從勞山牛皮的計劃。

你只把昨日如何證實的情形說給我聽,也使我好歡喜。”黎是韋見鄭紹畋這麼說,便將昨日黃老三所說,周之冕受周撰奚落的話,並周之冕和黃老三談話情形,說給鄭紹畋聽了。鄭紹畋自是欣喜。黎是韋問何達武道:“你前日邀我入什麼遊樂團,這遊樂團畢竟是怎麼一回事?”何達武笑道:“我們這遊樂團嗎?這幾日興旺極了。李團長忙得不可開交。”黎是韋道:“李團長就是李錦雞麼?”何達武點頭道:“那是他的綽號,他的名字叫李鐵民,學問、人品都了得。”黎是韋道:“他忙的不是爲田中旅館的伍女士嗎?”何達武道:“你怎麼知道是爲這個?”黎是韋道:“自有人說給我聽。他此刻已搬進田中旅館去了沒有呢?”何達武道:“怎麼沒有?前日下午,就搬進去了。昨夜他出來,向團員報告成績,要團員大家輔助他。成了功,大家有不小的好處。”黎是韋笑道:“報告的成績怎樣?

你聽了他的報告麼?”何達武道:“怎麼沒聽得,他說搬進去後,已和那女士接談了數次,成績很好。不過下手還須用一會水磨工夫。”

黎是韋道:“那女士的來歷,他打聽着了麼?”何達武道:“已當面問出來。那女士是做過福建督軍的姨太太,原來的名字叫冬鳳,因小時候住在大連,在大連進過日本鬼辦的學校,能說些日本話。福建督軍花五萬雪花銀子,買來做姨太太,寵擅專房。那督軍有一個正太太,三個姨太太,平日大姨太最得

寵。二姨太雖不得寵,然人極能幹,大姨太欺壓她不下,只第三房的姨太太,幾年之內,更換了幾個。無論花多少銀子買進來,只要大姨太一說不合式,就立腳不住,立時打發出去,任憑嫁人也好,當娼也好。這冬鳳是第四次的三姨太,那督軍太寵幸過分了,大姨太不願意,逼着要那督軍把冬鳳打發出去。

那督軍一來花了五萬銀子,捨不得隨意打發;二來這冬鳳實在生得太美,又會承迎督軍的意旨,要打發出去,委實割捨不開。

奈那大姨太的勢力大的了不得,那督軍全不敢違拗他的意思。

說是那大姨太只有一個親生女兒,嫁在福建林百萬家裏。那督軍近來的財產差不多要嫖光了,全賴那大姨太向女兒手裏討些錢來生活,因此大姨太的威勢,在督軍之上幾倍。大姨太心目中既容不下冬鳳,督軍也愛莫能助,只好瞞着大姨太,將冬鳳搬到外面住着,對大姨太就說已經打發走了。誰知這冬鳳甚不願意,當初被那督軍用五萬銀子買去的時候,以爲那督軍闊的了不得,所以自願做姨太太,及到督軍家裏,住了年多,見除了表面的排場,尚像是個有錢有勢的外,骨子裏連一千八百現銀子,一時都拿不出。袁世凱又將那督軍監視了,絲毫沒有活動的希望。冬鳳心裏早就有幾成不願意了,只因是被賣出來的身體,不能自由,勉強過度。後來被逼搬到外面,便十成不願意再跟着那督軍受罪了,帶了從督軍家搬出來的行李,逃到上海。想找他十五六歲時打算嫁一個少年商人。不料上海一打聽,這商人改了行業,已到日本來留學。他因此趕到這裏來,連日訪那商人,還沒有訪着。我們李團長口裏答應她,幫她探訪,實在是要用種種的手段,勾引她上手。只要成了功,我們遊樂團就不愁沒有經費了。”

黎是韋嘆道:“可憐,可憐!這位冬鳳女士的遭遇,比陳老二還要不幸,萬一上了李錦雞的手,必然弄得人財兩空。只

是事情也就可怪,如何飄洋過海來找情人,連情人的住址都不知道,會弄得單身住在田中旅館,使一般無賴子,有垂涎的機會呢。”何達武道:“住址他原是知道的,說是近來搬了。因此,這女士到商人原住的地方撲了一個空,才住進田中旅館,想從容探訪的。”黎是韋道:“世上真有這般不湊巧的事,合該這女士要倒黴,李錦雞要走運,纔是這麼冤家路仄。聽說李錦雞在日本十多年,什麼學問都沒有長進,就只勾引女人的本領,實有絕大的神通。”鄭紹畋問道:“你二人說了半天,我還摸不着頭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子,老黎見過沒有?”黎是韋道:“剛纔鐵腳已把這女士的歷史說了,你怎的還摸不着頭腦呢?我見雖沒有見過,但知道是個絕美的女子,姿容在陳老二之上。”鄭紹畋笑道:“姿容既在陳老二之上,單身來到日本,李錦雞便不着手去勾引,也免不了有去勾引的人。你不見向陳老二求婚的,就有五六十人嗎?”黎是韋道:“這卻不然,旁人縱去勾引,五六十個也不敵不了李錦雞一個。李錦雞的本領,只怕還在周卜先之上。”

何達武笑道:“你這話也不盡然,李錦雞吊膀子,也一般有失敗碰釘子的時候。我們遊樂團成立的那日,他說有個日本女子,是中國人姓黃的姘婦。姓黃的回國去了,丟下這女子在這裏,生計異常艱難,在一家料理店裏,當什麼酌婦。李錦雞說與她有一面之緣,要去看看她。前日我聽得李錦雞說,跑去碰了一個很大的釘子。那女子姓中壁,叫圓子。”

鄭紹畋連忙問道:“什麼呀,中壁圓子是我最好的朋友黃文漢的女人。我前幾月還接了黃文漢從山東濰縣寄來的信,託我調查圓子的下落,我正愁不認識和圓子相熟的朋友。黃文漢信中說,有一個姓持田的,住在喜久井町,持田有個女兒,和圓子要好。我臨走的時候,還留了一百塊錢,並一份日記,託

持田轉交圓子。不知交了沒有?我接了這信,即時找着持田打聽。持田家母女兩個,我都會着,他們拿出日記,及郵便局存那一百塊錢的摺子,給我看說,圓子自黃先生還在東京的時候,在這裏借宿一夜之後,從不曾見過面,也無從打聽。我聽了沒法,只得回來,照實寫了封信,回給黃文漢去了。近來老黃也沒信給我,朋友說他已到了上海,意態蕭索得很。他素來愛嫖的,聽說這回住在上海,花叢中不曾涉過足,就是爲這個圓子沒有消息。不料今日無意中,在你口裏得着了她的消息。你且把李錦雞碰釘子的話,及圓子的地方告訴我,我好不負老黃的託。”

何達武道:“地方我沒聽明白,只知道李錦雞碰釘子的大概。李錦雞那日到料理店,已是夜間七點鐘了,以爲圓子既當酌婦,李錦雞又是認識的人,必然出來招待。誰知圓子見是李錦雞進來,不獨不出來招待,反躲到裏面去了。李錦雞那時肚中原來不餓,因想見圓子,只得上樓,尋一間僻靜的房子,點了幾樣菜,沽了幾合酒,預備和圓子痛飲的。酒菜來了,一個呂年酌婦在旁斟酒,李錦雞不能耐問道:‘你這裏有個酌婦,叫圓子姑娘,我和她認識,你去替我喚她到這裏來,我有話和她說。’那中年酌婦道:‘圓子姑娘出去了,今晚不見得能回來。’李錦雞道:‘我剛纔進門,還看見她坐在帳房裏,怎麼對我胡說?我和她是朋友,有要緊的話對她說,特地來會她的。

快替我喚去罷!’那中年酌婦推卻不了,只得下樓。半晌,圓子緩步輕移的進房,也不行禮,靠房門立着問道:‘李先生呼喚我,有甚話說?’李錦雞見圓子的容顏大不如初見時的驚人神采,並且板着臉,如堆了一層嚴霜一般,半點兒笑容也沒有,不覺冷了半截。只得勉強涎着臉笑道:‘且請坐下來,我有話纔好說呢。’圓子也不做聲,靠着門櫃坐下。李錦雞斟了一杯

酒,遞給圓子笑道:‘我好容易探聽着姑娘的所在,特地前來問候,請飲了這一杯,我還有衷腸的話,向姑娘申訴。’圓子也不伸手,只正容厲色的,口裏答道:‘我從不喝酒,請自己喝罷!先生的衷腸話,我沒有聽先生申訴的必要,請先生不要開口。我當酌婦,卻不賣淫。先生要喝酒,這裏自有酌婦招待,我身體不快,已向館主告假,恕不能陪侍先生。’圓子說完這幾句話,自立起身,頭也不回的下樓去了。李錦雞端着那杯酒,好一會縮不回來,僵了一般的,直待那中年酌婦進來執壺斟酒,魂靈才得入竅。悶悶的飲了幾杯酒,就會了帳出來。至今提起,還是忿忿的。說他在女人面前栽跟頭這是第一次,並說他和圓子初見面時,圓子異常表示親熱,他還送了一個金戒指給圓子,以後就沒會過面。實在想不到勞神費事的好容易探聽了下落,見面得這麼一個結果。”

鄭紹畋道:“黃文漢是何等人物,他的女人豈有賣淫之理!

李錦雞不知自量,應該碰這麼一個又老又大的釘子。李錦雞住在哪裏?我要去找他,打聽圓子的所在。”黎是韋道:“鐵腳剛纔不是說了,前日下午搬進了田中旅館嗎?你要去找他,我陪你同去。順便瞻仰那位冬鳳女士,看畢竟是個什麼模樣兒。”鄭紹畋點頭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先回家將老黃的信帶在身上,問了住址,就好去探望他。”黎是韋道:“便是去探望圓子,我也要同去。這種女子在中國禮教之邦,於今世風澆薄,道德淪喪,如此有操持的女子,尚不易見。何況日本這種賣淫國家,一般女子都是絕無廉恥的,獨這位圓子居然能出污泥而不染,真要算是難能可貴了。我聽了他對李錦雞說的那種斬釘截鐵的言詞,不由得我心裏非常欽敬。像這樣的節烈女子,在我們口讀聖賢書的人,維持保護還恐不力,如何能忍心去蹂躪她,破壞她呢?李錦雞那種舉動真死有餘辜。可惜圓子不曾打

他兩個嘴巴。”

鄭紹畋笑道:“你的書呆子脾氣又來了。你沒聽鐵腳說,初次見面時,圓子曾很表示親熱嗎?”黎是韋搖頭道:“這是胡說,李錦雞是專事吊膀度日的人,他的心目中,什麼女人不是覺得對他很親熱呢?除非放下臉,指着他痛哭一頓。然而他有時頑皮起來,或者還要對人說是打情罵俏呢。他的胡說爲得憑的嗎?如果初次見面圓子真曾表示親熱而至於很,何以第二次見面,反給這麼一個老大的釘子他碰哩?這樣自相矛盾的話,虧你還替他辯護。我的脾氣第一最恨破壞人的名節,次之就恨枉口拔舌的誣衊好人。”何達武笑道:“你既最恨破壞人名節,卻爲什麼拚命轉陳老二的念頭呢?若陳老二爲你所動,和你生了關係,她的名節不是爲你破壞了嗎?”

不知黎是韋如何回答,下章再寫。

第六十五章

虐親兒寫惡獸奇毒探貞操憑女伴證明

卻說黎是韋聽了何達武的話,心裏大不謂然,登時正顏厲色的說道:“這話在你這樣粗人口裏說出來,我不能罵你,因你的腦筋太簡單,沒有學識。一不知道名節二字是什麼東西,二不知道我轉陳老二的念頭所持的是一種什麼態度,所存的是一種什麼心思。你看作和普通好嫖的人吊膀子,圖暫時肉體的娛樂一樣,無怪乎有這種詰問。若在讀書有知識的人口裏問出這話來,我簡直要不答應他。你要知道,陳老二是正在擇人而嫁的時候,我又是繼弦待續的人,正不失關雎君子、淑女好逑之旨。當時你和陳老二同住,我每次在她家坐談,十九有你在跟前,你曾見我失禮的言詞,及無聊的舉動沒有?便是陳老二許嫁我,我也必待六禮完備,才能與她成爲夫婦。決不敢存周卜先那樣的心,先行騙奸,再敷衍些結婚的手續,以掩飾人耳目。”鄭紹畋起身笑道:“你老黎,我倒知道是個至誠君子。

奈陳老二實在算不了一個淑女。”何達武見鄭紹畋拿了帽子起身,即問道:“你走麼?”鄭紹畋道:“我回家拿封信就來。”說着,先走了。

黎是韋問何達武道:“你們組織這遊樂團,有什麼利益呢?”何達武道:“利益怎麼沒有?我明日帶章程給你看。”

黎是韋笑道:“還有章程嗎?章程上寫些什麼哩?”何達武

道:“李錦雞一班人,從前原組織過遊樂團的,因辛亥革命,團員多回國去了,團務就不發達,直到這時,才重新組織。章程是李錦雞擬的,說比從前的更改了許多。於今還是寫的,每團員一份,將來團務發達,再行排印。”黎是韋笑道:“我問你章程的內容,你說這些不相干的話做什麼呢?”何達武笑道:“我說了明日帶章程給你看,你看了,自然知道內容。此刻教我說,我也記不大清楚。我那松子,前日也加入了這團體,她也算是一個團員。”黎是韋道:“不也要繳一塊錢團費嗎?”何達武點頭道:“那是自然,不但入團的繳一塊,以後還得按月繳納。”

黎是韋道:“遊樂團要這多錢幹什麼呢?”何達武笑道:“你真是個書呆子。有了錢,還愁沒有事幹嗎?”黎是韋道:“我倒是個書呆子,只怕你這個自命不呆的,白送錢給李錦雞這班人花用。他們拿了你們的錢,嫖也用得着,賭也用得着,真不愁沒事幹了。”何達武搖頭道:“哪有的事!錢是歸小金經管,王立人負支出的責任,李錦雞連看都沒看。昨日小金正租定了小日向臺町的一個貸間,每月房租八元,買了些應用的器具,團費不夠,小金和王立人還共墊了十多元。就在這兩日,要在新房子裏開正式成立會,要加捐團費。章程內有一條,團員中有能紹介新加入團員一名,即免繳紹介人本月團費,紹介兩人,免繳兩月,紹介至三人以上,爲特別團員。由團長發給一枚銀質旌章,佩帶胸前。普通團員在途中遇着,得行禮致敬。

普通團員有聽受特別團員指揮的義務。”黎是韋笑道:“李錦雞這東西真會愚弄人,怪道你拉我加入。章程我也無須看,但聽你所說這一條,已可斷定是內地清幫、洪幫騙人錢的故智。”

說話時,下女進來笑問道:“黎先生不餓嗎?”黎是韋聽

得,纔想起從起牀到此刻,三點多鐘了,只顧說話,連餓都忘了。問何達武道:“你喫了午飯沒有?”何達武道:“我喫了些早點出來,就到精廬,又到富士見樓,都沒看着人,回頭到這裏,在哪裏有午飯給我喫?”黎是韋笑向下女道:“你不開飯來,倒問我餓不餓,就去開兩客飯來罷!”下女應着是去了。

且慢,下女怎麼對客有這種離奇的問話呢?卻有個道理在內。

黎是韋雖是個又至誠又老實的人,生性卻極鄙吝,輕易不肯白花一文錢。平常有朋友來訪,無論有多遠的路,雖在喫飯的時候,非那朋友不客氣,硬向他開口要飯喫,他決不肯先開口留朋友喫飯。他並叮囑館主,在開飯的時候,如遇房中有客,須停一會,等客走了方開來。不可照旅館的常例,還不到開飯的時分,就教下女來問要客膳麼。館主因黎是韋是這麼叮囑了,今日見房中有客,只得把黎是韋一個人的飯,停了不開,以待客走。無奈鄭紹畋走了,何達武還是坐着不動,飯菜都等得冷了,見黎是韋仍不教開,館主也是個算小的,恐怕等歇黎是韋說飯菜冷了,要重新燒熱,又得費柴火。不得已才教下女來,帶着訕笑的語氣問這麼一聲。

下女開上兩客飯來,何達武只喫個半飽,飯就沒有了。黎是韋道:“住在這旅館的留學生,都不大願意叫客膳。就是因這館主太算小了,菜沒得給人喫還罷,連飯都不肯給人喫飽。

這小飯桶只有鬆鬆的兩平碗飯,飯量大的還不夠個半飽,教他添這麼一桶子,就要一角大洋。”何達武只好將碗筷放下說道:“這旅館的客膳未免太貴了,連菜不要算兩角錢嗎?”黎是韋道:“兩角錢倒也罷了,連菜要兩角四分呢。”何達武把舌頭一伸道:“好嚇人,兩片浸蘿蔔,一點兩寸來長的鹹魚,就要人一角四分錢,比強盜還要厲害。我要早知道花你這麼這多錢,僅能喫個半飽,便拼着再餓兩點鐘,回家去喫不好嗎?我們自

炊的合算,兩個人的飯菜,每日不到三角錢,還喫得很好。”

黎是韋道:“你們自炊的人,不妨到外面喫飯,喫人一頓,自己家裏便留着一頓。像我們住旅館的,跑到朋友家,使朋友叫客膳,真是兩敗俱傷之道。朋友多花一份錢,我自己旅館裏仍不能把飯菜給我留着,月底算起帳來,只怕不能少給他一文錢。我住的這地段不好,離神田太近,交通過於便利,來往的朋友順路到我這裏坐坐,極爲便當,每月至少總有幾次客膳。

所以我一名公費,恰夠開銷,絲毫羨餘沒有。這次對於陳老二之愛情失敗,手邊不寬綽,也佔原因的一大部分。老鄭的本事比我大,躲在那人跡不到的地方住了,他平日不到人家喫一頓飯,人家也莫想喫得着他的。所以他能貯蓄。”何達武笑道:“他對於陳老二的愛情,不也是一般的失敗嗎?”正說着,鄭紹畋已來了。進門即笑說道:“我剛纔回家去,在路上遇着一個朋友,說一樁新聞事給我聽,倒是很有趣。”黎是韋一面拍手叫下女來收食具,一面問是什麼有趣的新聞。鄭紹畋道:“神田菊家商店,有個女兒名叫鶴子,在神田方面大有豔名。”

黎是韋點頭道:“我見過她,是生得還好。前一晌,不是宣傳要嫁一箇中國公使館的參贊嗎?”鄭紹畋笑道:“可不是嗎?

我也曾聽得是這麼說,其實並沒嫁成功。我朋友對我說,那參贊名叫朱湘藩,在菊家商店數月來花了上萬的錢,大張聲勢的準備結婚,請了無數的親朋,誰知落了一場空。我那朋友今日親眼看見那參贊,沒迎着親,垂頭喪氣的坐着汽車溜了。有人說,那鶴子早幾天就走了,不在菊家商店了。你看好笑不好笑?”黎是韋笑道:“這分明是個改頭換面的仙人跳,將來怎生個結果,新聞上必然登載出來。”

鄭紹畋問何達武道:“你去李錦雞那裏麼?”何達武正在躊躇,黎是韋道:“去多了人不好。田中旅館的中國人住的少,

我們一羣一羣的跑去,給人討厭。”何達武道:“我本來不願意去。”鄭紹畋道:“你不去,我們兩人就走罷!”黎是韋披了外褂,繫了裙子,三人同出了東肥軒。何達武獨自歸家。黎、鄭二人來到田中旅館,此時李錦雞正陪冬鳳在自己房中談福建督軍的家事。原來李錦雞是福建人,那位督軍在福建生長,做了二十多年的福建武職大官,他的家世,李錦雞也知道很詳細,因此和冬鳳說得對勁。黎、鄭二人由下女引進來,李錦雞雖與二人認識,卻沒交情,既是來訪,只得起身招待。冬鳳見有客來,即興辭避去。黎、鄭二人已看得分明,但覺得珠光寶氣閃灼眼簾,兼以窈窕身材,入時裝束,不由得使人神移目注。惟二人目的不全在冬鳳身上,李錦雞又在招呼讓坐,遂都斂神坐下來。

鄭紹畋先述了見訪之意,李錦雞笑道:“二位怎知我住在此間?”黎是韋道:“貴遊樂團的團員何達武。今日在舍間談起足下的豔遇,因此知道。適才拜見的,想必就是那位伍女士了。”李錦雞點頭笑道:“這位女士的遇合,實在可悲得很。

他若不是見機得早,將來結局之慘,還不知要殘酷到什麼地步。

適才他正和我閒談閩督家的慘事,我聽了心骨都爲之悲酸。”

黎是韋道:“是些什麼事,這麼可慘?”

李錦雞長嘆一聲道:“我將來把這些事調查確實了,打算編成一部家庭悲劇,演給人看,也是一種社會教育。這位閩督的家世,及他爲人的殘忍,在我敝省的惡跡,我本早有所聞。

敝省的人民恨他也恨得有個樣子了。不過他家庭的細事,外人傳說的總不大明晰,說得不近人理的,似乎不足爲根據的。得這位冬鳳女士一說,才知前此外人所傳說,我輩所謂不近人理,不足爲根據的,尚未盡事實的十分之一。不料世界人類中竟有惡毒寡恩像我敝省的這個督軍的人。我今日將我所知所聞的,

說給二位聽,還望二位廣爲傳播,使人人知道這位廢閩督,是禽中之鴞,獸中之獍,人類中絕無僅有毒物。我敘述他的事,誓不捏造一語,因我和他絕無嫌怨,無所用其誣毀。我於今先說他處置他父親身後的事,其人之沒有天良,已可見一斑。他父親系清室中興名將,在鮑春霆部下,屢立奇功。官也升,財也發。在敝省做一任全州提督,一任夏門提督。前後或利誘,或威逼,弄敝省二十多個女子做姨太太。他死的時候,姨太太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歲,小的僅十四歲。這位廢督是長子,承理家政,對於二十多個姨太太無論曾生育,不曾生育,一概不準改嫁,勒令守節。可憐那些十四五歲的小女孩,並沒享受他父親什麼恩義,有三四個進門還不上半年的,怎麼願意犧牲一世的生趣,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寡婦?沒一個不是怨天恨地,暗罵這廢督沒有天良。廢督哪裏放在心上,新造一所房子,彷彿現在模範監獄,將這一大羣姨太太活活的監在裏面,終年不許見天日。敝省人無有不爲之不平的,只因一則系人家的家事,二則這廢督那時在弊省的勢力,已是炙手可熱,因此無人敢說。”

黎是韋點頭道:“這事我也曾聽人說過。只就這一點而論,他父子兩人已都是罪不容於死了。”李錦雞道:“可見我不是捏造出來,誣毀他的。據冬鳳說,他在廢督家,是做第三房姨太太。廢督的大姨太、二姨太都沒有更動過。只第三房頻年更動,至冬鳳已是更到第四次了。受禍最慘的,爲第一次到他家的三姨太,姓王,家中都呼爲王姑娘。容貌比大、二都美,廢督原很寵愛他,奈大姨太不依,廢督有些畏懼,不敢多和王姑娘親近。一夜廢督在大姨太房裏歇宿,大姨太忽然想要借事羞辱王姑娘一頓,逼着廢督,將王姑娘叫到房裏。大姨太拉着廢督同睡,教王姑娘在牀邊,替二人捶腿。那時廢督正在敝省督

軍任上,以堂堂督軍之威,王姑娘系新討的人。不敢違抗,只得忍氣吞聲的替二人捶了一會。退後自忍不住哭泣,廢督的正太太卻好聞知了這情形,次日將大姨太訓責了幾句。說你們同是當姨太太,伺候都督,你怎的獨驕橫到這一步。這位大姨太受了訓責,便在廢督跟前撒嬌撒癡,尋死覓活的哭鬧。廢督答應將王姑娘打發出去,大姨太哪裏肯依呢,說就這麼打發出去,便宜了她,須留在家裏,朝打夜罵的凌磨,慢慢的把她磨死,纔算快意。並要立時將正太太送回原籍,不許同住在都督府。

廢督都答應了,先將正太太遣走,即把王姑娘提到大姨太面前,剝去身上衣服,廢督手握藤條,渾身亂打。只打得王姑娘跪在地下,磕頭痛哭求饒。大姨太還嫌廢督兩手無力,太打輕了。

教王姑娘仰天睡倒,勒令廢督用雙足在小腹上蹂踩,王姑娘腹中懷着幾個月身孕,大姨太想把他踩落下來。不知怎的,偏踩不下,竟懷滿了十個月,生下一個女兒來。可是作怪,王姑娘懷着身孕,受盡極人世慘毒的凌磨,不曾磨死。生下這女兒之後,廢督只一腳,便送了王姑娘性命。王姑娘死後,大姨太怕她陰魂作祟,炒熱幾鬥鐵砂和豆子,傾入棺內,說非如此不能鎮壓。”

黎是韋道:“這纔是最毒淫婦心呢。”李錦雞道:“這就算毒嗎?這位廢督才真是毒呢。王姑娘既已活活的被廢督一腳踢死了,留下這個女兒,也僱了一個奶媽帶着。有幾個月,知道笑了,廢督想逗着大姨太開心,用一個小竹筐兒承了這女孩,拿繩繫了竹筐,穿在屋樑上。廢督親自動手,一把一把收那繩子,將竹筐高高扯起,扯到離屋樑不遠了,猛然將手一鬆,竹筐往下一墜,筐中的女孩便嚇得手腳驚顫,不等竹筐墮地,又連忙將繩索收緊,如此一扯一放,大姨太一開心,說是好耍便罷;大姨太若不高興,看了不做聲,就遷怒到女孩身上,提起

來就是幾巴掌,並指着罵道:‘你的娘不得人意,生出你這東西來,也是不得人意的。’帶這女孩的奶媽知道廢督的脾氣。

到了這時候,就得趕快上前接着抱開。若遲一步,便往地下一擲,已曾擲過幾次,卻不曾擲死。”黎是韋聽到這裏,不由得脫口而出的怒罵道:“這樣獸呆不若的東西,還了得嗎!人言虎毒不食兒,這東西真比禽獸還要狠毒,實在令人髮指。”李錦雞道:“扯竹筐的事,凡是敝同鄉十有八九都知道,不過沒這麼詳細。但是他的狠毒行爲,尚不止此。這女孩長了一歲多,能在地下走了,廢督無端用火將女孩頂上的頭髮點着,自己和姨太兩個看着拍掌大笑。有一次拿手槍要把這女孩打死,一槍沒打中要害,僅將手膀打斷了,至今不曾醫好。”黎是韋連忙搖手道:“我不願意再往下聽了,足下能將這些事編成劇本,我極贊成,我有一分妨阻這廢督活動的力量,誓必盡力。”李錦雞笑道:“暫時已被老袁監視,決沒有給他活動的機會,他若有活動的希望,冬鳳也不敢逃到這裏來,明目張膽的對人說了。”

鄭紹畋起身向李錦雞道:“望足下將圓子的地址給我。”

李錦雞點點頭,就桌上拿了張紙,寫了番地,交給鄭紹畋。鄭紹畋略問了問管徑,辭了李錦雞出來。鄭紹畋道:“我們須步行到水道町,乘赤阪見附的電車。”黎是韋點頭,跟着鄭紹畋走。鄭紹畋笑道:“這位福建督軍的行爲,連李錦雞都罵他是禽中之鴞,獸中之獍,其人之險惡就可知了。”黎是韋正色道:“李錦雞這種人,不過是自甘暴棄,不務正道。拿着有志青年及正人君子的行爲去繩他,自然是種不受繩墨的棄材。然和這福建督軍比起來,就不是善惡之辨,簡直有人禽之分了。我本一團高興的來看這冬鳳女士,不料聽了些這樣的話,不特將我一團高興掃個乾淨,反使我心中很不愉快。連冬鳳女士這幾日

的情形,都沒心情打聽了。”鄭紹畋笑道:“相距咫尺,還怕打聽不出她的情形嗎?不要慌,你見着圓子,心裏就愉快了。”

二人說笑着乘電車到了赤阪。鄭紹畋見字條上寫着笠原料理店,按着番地尋找,這笠原是赤阪很大的料理店,不一會就找着了。鄭紹畋道:“我們也得揀一間僻靜的房子,點幾樣料理,纔好請圓子上來說話。”黎是韋道:“但怕她疑心又是和李錦雞一樣,來輕薄她的,不肯上來見面。”鄭如畋搖頭道:“不受人輕薄,只由得她。爲什麼會不肯見面?我認識她,不是小家女子。”二人說着話進門,即有下女出來迎接。鄭紹畋一眼望去,沒有圓子在內,脫了木屐上樓,下女引到一間六疊席房裏。鄭紹畋向下女說了兩樣下酒的菜,要了兩合酒。有個二十多歲的酌婦,在一旁斟酒。鄭紹畋先引着酌婦說笑了一會,酌婦見鄭、黎二人衣服像貌雖很平常,聽鄭紹畋說話,卻甚是在行,料是久在嫖場廝混的,便把初時慢忽的神氣收了,改換了一副殷勤的態度來。

鄭紹畋飲過兩杯酒,做個閒談的樣子,從容問道:“聽說貴店有位和你同業的,姓中璧,名叫圓子,爲人極好,又生得漂亮,這人此刻還在貴店麼?”酌婦見問,望了鄭紹畋一眼笑道:“先生問圓子君麼?此刻在是在這裏,但是……”說到這裏,又望着鄭紹畋笑,不往下說了。鄭紹畋笑問:“但是怎麼,如何不說下去呢?”酌婦笑了一會道:“先生問她是什麼用意呢?”鄭紹畋笑道:“你看你們當酌婦的職務是什麼,我問她就是什麼用意。”酌婦笑得伏着身子道:“我們酌婦的職務嗎?是酌酒呢。”鄭紹畋道:“還有哩?”酌婦望着鄭紹畋搖頭道:“沒有了。”鄭紹畋道:“來喝酒的,自己不會酌酒嗎?

有下女也不會酌酒嗎?”酌婦笑道:“先生問的圓子君,但是

專會酌酒,她不曾擔任酌酒外的職務。”鄭紹畋故作正色道:“你奈何欺我,哪裏有專會酌酒的酌婦,並且紹介給我知道的朋友,就和圓子很有過交情,不過身價高一點兒罷了,哪裏有不擔任酌酒以外職務。”酌婦聽了,似乎有些驚訝的樣子,斂了笑容問道:“先生的朋友,和圓子君在這個料理店裏有過交情嗎?”鄭紹畋含糊答應,點了點頭。

酌婦笑道:“先生自說欺人的話,圓子君在別處怎樣,我不得而知,自到這裏和我同事,實不曾見她和誰有過交情。她進來的時候就和番頭定了條件,酌酒之外,隨時得準她請假。

這裏時常有中國人來喝酒,其中有和圓子君認識的,想拉交情,也都被拒絕了。前幾日還來了一個穿洋服,生得很漂亮的中國人,指名要圓子君出來,說有要緊的話說。我們聽了,疑心是和圓子君有交情的客來,悄悄的躲在門外偷聽,只聽得那中國人低聲下氣的請圓子君喝酒,被圓子君用無情的語音,說了幾句,立時退出房外。到夜間安歇的時候,我和她同牀,問她怎麼見了那個中國人那麼生氣,全不給人一點面子。她嘆了一口氣,低着頭,坐在閒邊半晌不做聲。被我追問急了,纔回答道:“那個中國人是我的仇人,曾害過我的,所以我見了面不由得就生氣。’我問他怎生害的?她只是不肯說。先生要說圓子君在這裏和人有過交情,這話我決不承認。”

不知鄭、黎聽了這話,如何情形,下章再寫。

第六十六章

鄭紹畋設辭窮詰黎是韋喫水開暈

卻說鄭紹畋雖然從這個酌婦口裏探出圓子的操守來,當下

仍舊追問道:“你問過她爲什麼不肯和人拉交情的道理沒有

呢?”酌婦道:“怎麼沒有問過哩,她說她身上有惡疾,說人家花錢圖快樂,不要害人染一身的病去。”鄭如畋道:“她有惡疾,曾去醫院診治麼?”酌婦道:“她曾說她的病是診治不好的。”

鄭紹畋知道是圓子託故的話,心裏也不由得欽敬起來,笑向酌婦道:“我此刻要是想請圓子君到這裏來酌酒,她肯來麼?”酌婦道:“哪有不肯來的道理呢?”鄭紹畋道:“你就去代我請她來。”酌婦望着鄭紹畋道:“請她來做什麼,她不是和我一般的酌酒嗎?”鄭紹畋搖頭道:“你去請她來,我還有要緊的話說。”酌婦撲哧的笑一聲道:“先生也是有要緊的話說?”鄭紹畋笑道:“我要緊的話不和那個中國人一樣,請你就去罷!”酌婦道:“真個有要緊的話要請她來說麼?”鄭紹畋正色道:“誰有工夫來哄你呢。”

酌婦才笑嘻嘻的下樓去了,好一會仍走回來說道:“圓子君說,很對先生不起,她此時正害着病,睡倒在牀上,實在不能上樓來陪先生談話。等將來病好了,再向先生謝罪。”黎是韋在旁說道:“是嗎?我原說只怕她不肯見面,我們進來的時

候,就該直截了當的託酌婦向她說明來意,才能表示來訪的誠心。你偏要對這酌婦閒談一些無聊的話,已現出很輕薄的樣子,身分比李錦雞還不如,教這酌婦去請,又不說明來歷,不是自討沒趣嗎?黃文漢寫信來託你這種輕薄子,真算沒眼。圓子便一請就到,聽了你這些盤詰的言語,也要見怪了。”鄭紹畋笑道:“這有何要緊,沒我這麼盤詰,怎顯得圓子的操守?她是何等聰明的人,有這種操守,難道不願意人知道嗎?我自有方法請她上來,幷包管不至見怪。”說着,從懷中取出黃文漢的信來,並自己一張名片,交給酌婦道:“請你再去向圓子君說,她有病不能上來我也不敢勉強,這封信是圓子君的丈夫寄來的,請她看過仍退還給我,看她有回信沒有。”酌婦雙手接着,應了聲是,復跑下樓去。

鄭紹畋道:“我是個極不相信日本女子有操守的人,雖知道老黃賞識的比別人不同。然在這種地方,服這種職務,殊不能使我毫無疑慮。李錦雞一個人被拒絕,不能即爲有操守的鐵證。因爲我們不知道圓子和李錦雞有沒有其他不能發生關係的原因,或者圓子見李錦雞是中國人,恐一有關係,易爲老黃偵悉。她是個聰明女子,做事必思前慮後,不肯胡來,給人拿住破綻。我用這些話盤詰酌婦,只要圓子在這裏曾有一次不潔的行爲,酌婦聽了我那句有朋友和圓子有過交情的話,必猜我已經知道,再瞞不了。或露出些遲疑不肯說的神色來,我就偵查得有些把握了。圓子若有這些舉動,我不怕她見怪,若沒這些舉動,她不但不至怪我,並巴不得我偵查實在好給老黃通信。

你聽腳聲響,必是她來了。”

話才說完,圓子已進房來,見面認識鄭紹畋,深深鞠了一躬。二人連忙起身,鄭紹畋指着黎是韋紹介了。圓子只當是黃文漢的朋友,見了禮。向鄭紹畋陪笑說道:“同伴的沒說明白,

不知道是先生呼喚,得罪得罪。”鄭紹畋道:“還望嫂子恕我唐突,像嫂子這般意志堅定,實令我欽佩不置。老黃的信,嫂子想已看過了?”圓子點頭道:“先生快不要如此稱呼,實不敢當。黃先生的信,已拜讀過了,承他的情,不忘鄙陋,奈我生成命薄,有緣只好留待來世。”說時,兩個眼眶兒已紅了。

鄭紹畋看她身上的棉服,雖是綢的,卻舊到八成了。容光憔悴,大不似前年十月初九日,在水道橋遇見時的神采。見她兩眼紅了,連忙安慰道:“嫂子不用如此傷感,老黃因沒得着嫂子的消息,意懶心灰,他平日辦事,極有能幹,極有秩序。

歸國後,只因記掛着嫂子,連辦理都打不起精神來,在山東濰縣,也沒辦一件有成績的事,近來住在上海,更是無論什麼事他都不願意幹了,嫂子當知道他的性格,他是素來愛玩的人,聽說這回在上海,花叢中一次都不曾涉足,在他能是這麼,也算是很難得的了。他去年從東京動身的時候,因找不着嫂子,曾留下一份日記。寫的是嫂子走後,半個多月,他和下女各處尋覓,及追念已往,推測將來,種種思潮起伏,狀態不寧的情形,並一百塊錢,寄在喜久井町持田家。他以爲必再去那裏,便可見着那日記,收用那一百塊錢了。我去年接着這封信,即去持田家訪問。誰知嫂子並沒再去,持田家也無從打聽嫂子的住處,只好將那一百塊錢,作爲郵便貯金,存放在郵便局裏。

存摺我都看見,還是用嫂子的名義存放的。”

圓子道:“我辭別黃先生之後,因心緒不佳,不但持田家不曾再去,即素日和我交好的女伴,一個也不曾見面。有時在途中遇着,我寧肯遠遠的繞道,實無心與人煩絮。曾在某商人家,充過四個月女中,無奈體弱病多,不勝繁劇,只得到這裏當酌婦。收入雖然不豐,卻喜職務輕易。這種生活,心裏倒非常安適,比在黃先生家費盡心力,尚時時以失戀爲憂的,轉覺

自在些。愛情這兩個字我自信看得很透澈了,我這樣命薄的人,輪不到有人以真情相愛。若專爲生活,我既有自活的能力,便用不着再嫁人以謀生活了。我之充女中,當酌婦,都是爲謀個人簡單生活起見。其所以當酌婦而又只專擔任侑酒,也是爲體弱多病,想借此保養,少受些疾厄的痛苦,並不是心念黃先生,與黃先生的愛情未斷,不忍轉戀他人。望鄭先生回信給黃先生時,代我將此意表明。持田家的日記,及一百塊錢,請黃先生寫信去討回。我生計很充裕,多錢用不着。日記看了徒使我心裏不愉快,故不願意看他。總之,黃先生的恩情,莫說我現在還活着,便是死了也應知道感激。不過我此刻已成了脫離槍口的彈丸,無論是達目的與不得達目的,彈丸的本身已是沒有回頭再入槍膛的資能了。這封信是黃先生寫給先生的,仍退還先生。”說着,將那信送到鄭紹畋跟前席子上。

鄭紹畋因不知道圓子和黃文漢脫離時的情形,畢竟是爲着什麼,黃文漢這麼記掛圓子,而圓子尚是如此決絕,想用言詞勸慰,覺得比想要恭維黎是韋的詩還要難於得體。只得說道:“老黃這信,是從山東寄來的,近時他已不在原處了。雖聽說他於今住在上海,卻不知道他的住址。尚須打聽着他的地點,方能寫回信去。依我的愚見,他寄在持田家的財物,非得嫂子去拿來。久存在人家,人家也難於保管。一百塊錢,在嫂子眼光中看了,固不算什麼。老黃也不過藉此表表他的心,老黃注重的還在那幾頁日記,那是他對嫂子嘔的心血,嫂子似不宜竟不理會。”圓子沉吟了一會道:“我明日去持田家看看也使得。”鄭紹畋把那信收放懷中道:“嫂子能去持田家一看,我方不負老黃所託。不然,顯得我連這一點事都辦不來,這幾句都說不清,不獨對不起朋友,並對不起自己了。”

圓子笑道:“我很感激兩位先生愚臨,無以爲謝,此刻已

是晚餐時候了,惟有親治兩樣菜,請兩位先生胡亂飲幾杯酒去。”二人連忙謙謝。圓子已起身笑道:“此地是料理店,一點兒不費事。客氣怎的?”圓子下樓,託了兩個很生得漂亮的酌婦,燙了一瓶熱酒,提上樓陪二人飲酒笑樂。鄭紹畋見這兩個酌婦,年紀都不過十七八歲,面龐兒一般的秀麗,態度雖不及圓子大方,然皮膚白嫩,姿態妖冶,不像圓子那般嚴重,使人不敢存輕侮的心。鄭紹畋笑向黎是韋道:“這纔是當酌婦的本來應有的姿態。像圓子那般面目,來當酌婦,沒得倒把人的興頭壓退了。”黎是韋點頭笑道:“話雖如此說,我心裏卻十分欽敬她。

如這兩個,直當以玩物蓄之而已。”鄭紹畋也不答白,伸手便拉一個,教坐在自己身邊。指點那個,教陪黎是韋坐。那個望着黎是韋笑,似乎不好意思坐攏去的樣子。鄭紹畋對黎是韋說道:“你不伸手拉她一把,她女孩兒家,怎好真教他岸來泊船嗎?”

黎是韋不曾在嫖界裏廝混過,倒紅了臉,認真不好意思起來。端起酒杯,向那酌婦一伸道:“請你斟一杯熱酒,給我喝喝。”那酌婦聽黎是韋的日本話,一個一個字湊攏來,生硬得怪難聽。忍不住執着酒瓶,笑犁要顫,斟時淋潑了黎是韋一手背的酒,燙得黎是韋手背生痛,口裏不住的喊痛,痛。酌婦聽了這痛字,更笑的轉不過氣來。坐在鄭紹畋旁邊的酌婦忍着笑,叱了聲失禮呢,這酌婦才慌忙將酒瓶放下,從懷中摸出一方小綢帕來,雙手替黎是韋揩去手背上的酒,也陪笑說了聲失禮。

黎是韋本想喝幾杯酒,把臉蓋住,好伸手去拉酌婦。不料有這機會,酌婦雙手捧着自己的手揩酒,趕着乘勢握住酌婦的手,輕輕往懷中一帶,酌婦已身不由己的倒入黎是韋懷中。這一來,黎是韋的膽子就大了,臉皮也厚了。握着她的手,問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酌婦說姓寺田,名叫芳子。黎是韋端起

酒,自己喝一口,遞到芳子嘴脣邊,教芳子喝,芳子只是搖着頭,抿了嘴脣笑。鄭紹畋正問自己這個,叫川田吉子。抬起頭來想問芳子,一看這情形,急得連忙止住黎是韋道:“你怎的這麼外行,一點規矩也不懂。”嚇得黎是韋縮手不迭,翻着兩眼望了鄭紹畋道:“有什麼規矩?我不懂得。”鄭紹畋指着桌子當中一大碗清水道:“你看這是做什麼的?”黎是韋看了看道:“只怕是嗽口。”鄭紹畋笑道:“嗽口的,放在桌子當中做什麼呢?”黎是韋望着那碗清水出神道:“不是嗽口的,難道是給他們喝的不成?”黎是韋說這話,原來是誤會了鄭紹畋的意思。以爲鄭紹畋說給酒芳子喝,是不懂規矩,又指着碗中清水,又說不是嗽口的,心裏疑這碗裏也是酒,是預備由客人酌給酌婦喝的,因此是這麼反問鄭紹畋一句。鄭紹畋聽了,又好笑,又好氣。也懶得多說,自己拿着酒杯做手執,教他洗洗的意思。做完了手勢,仍掉過頭,和吉子說話去了。誰知黎是韋更加誤會,只道自己猜想的不錯,鄭紹畋的手勢,是教他這麼取酒。便將杯中剩酒一口喝了,用兩個指頭捏着酒杯邊,伸手去大碗中,兢兢業業取了一杯清水出來,笑嘻嘻的送給芳子喝。芳子笑得躲過一邊,伏身在席子上,只喊肚子痛。吉子也笑得舉起兩隻纖纖手掌,只管連連的拍。

鄭紹畋愕然望着黎是韋,問做什麼。黎是韋指着那碗道:“你教我取這裏的酒給她喝,她不喝,笑得這樣,我也不知道是做什麼呢。”鄭紹畋也禁不住,打了一個哈哈道:“你這種沒見過市面的鄉里人,帶你到這些地方真丟人。這是一碗洗酒不的水。這種地方的規矩,客人要給酌婦或藝妓酒喝,須將酒杯在這碗水裏洗乾淨,然後斟酒給她們,她們才肯喝。她們喝了,也得洗乾淨,回敬客人,不然她們是不喝的。這是預防傳染病的意思。誰教你取水去給她喝的?”

黎是韋羞得兩臉通紅,自言自語的說道:“誰知道有這些什麼鳥規矩。你說又不說清楚,要拿手來做樣子,誰能猜想得到呢。”鄭紹畋知道書呆子的脾子,最是不肯自己認錯的,又怕他羞惱成怒,忙笑道:“只怪我沒說清楚,我替你換過一杯酒,再給她喝。”鄭紹畋把杯中的水傾入碗裏,將酒杯洗了一洗,斟上一杯酒,對芳子笑說道:“我這位朋友,今年二十二歲了,還是個童男子,平生不曾近女人,玩笑場中更沒到過,今日有你們陪着喝酒,算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你若不逗着他玩笑,他是要害羞,也不肯逗着你玩笑的。你喝了這杯酒,再回敬他一杯,我託你多勸他幾杯酒。”

芳子聽了,望着黎是韋的臉,心想:這麼蒼老的容顏,怎的還說只二十二歲,玩笑場中不曾到過,倒有些兒像。不管他怎樣,我既受了圓子之託,教我好生陪他,只好殷勤一點。芳子即將酒杯端起,一飲而盡,洗了杯子,復行斟上,移近黎是韋,嬌聲媚態的勸黎是韋喝,黎是韋只得又鼓起興來,一邊喝酒,一邊和芳子起膩。

不一地,圓子親自託着條盤進來,盤中四大碗日本料理,無非雞魚肉蛋之類。黎是韋見圓子進房,不好意思再和芳子扭做一塊,忙將自己的蒲團移開。圓子已經看見了,笑道:“黎先生怎這般客氣呢,這種地方,原是玩笑不拘形跡的,只怕我這兩個同伴生得醜陋,不中兩位先生的意;若不嫌厭,我是特地教她兩人來侑酒供娛樂的人,一拘形跡,便覺得沒有趣味了。”吉子笑向圓子道:“鄭先生說黎先生是童男子,平生沒近過女人,今晚既到了這地方,害羞兩個字全用不着,請開懷暢飲罷!”鄭紹畋也笑向黎是韋道:“你不要這麼縮手縮腳的樣子,隔壁房裏不也是有人在那裏喝酒嗎?你聽說笑的多熱鬧!”

黎是韋此時已喝上了幾杯酒,心裏早已想放肆,只因聽得

圓子的舉動,欽佩的了不得,以爲當着圓子露出輕薄的樣子來,圓子眼睛裏必瞧不起。及聽得圓子反勸自己不拘形跡,心想:圓子既在料理館當酌婦,終日耳目所接近的,全是輕薄樣子。

哪個道學先生跑到這種地方來喫料理呢?然惟其在這種地方,當這種職務,終日耳目所接近又都是引人入勝的情態。她一個青年女子,且曾營過極濫的皮肉生涯,一旦臨崖勒馬,處之泰然,任憑種種淫污浪蕩的行爲,時時在眼簾中演映,她竟能熟視無睹。這不但是平日有操守的人所能時時刻刻把持得定,必須靈府清虛,絕無渣滓,將所謂男女肉體之樂,視爲人世極卑污苟賤之求樂,有夷然不屑爲之的胸襟,才能做得到。

黎是韋想到這裏,又望望圓子。見圓子正執着酒瓶替鄭紹畋斟了杯酒,換過手來,要替自己斟。黎是韋忙端酒杯接着,圓子斟了酒笑道:“這酒菜雖是我孝敬兩位的,但這酌酒,便是我在這裏營業的職務。這職務和幾個同伴的一樣,這項職務之外,我所擔任的便和同伴的不同。我是擔任替同伴的與客人拉攏。今日二位是爲送信給我而來,並非單純的顧客,我本無履行職務的必要。不過我不向二位把我的職務申明一聲,二位或者客氣,本有求樂的心,因爲礙在我的面子上,反不對說得。

致使我這兩個同伴事後來抱怨我,怪我怎的不替她兩人拉攏。”吉子、芳子聽了,都笑着伸手去擰圓子。

鄭紹畋望着黎是韋。黎是韋到日本還不曾嘗過嫖的滋味,長子起膩了一會,又浪上一些火來了,十分想趁此開張,聽怕價錢太貴,要花多錢就不免心痛。見鄭紹畋望了他,即移近座位問道:“你不問他,要多少錢一晚呢?”鄭紹畋笑道:“你真打算在這裏嫖嗎?”黎是韋道:“我倒隨便,我怕你想在這裏,我一個人,便也懶得回去。”鄭紹畋點頭道:“我不想在這裏,你若懶得回去,我一個人回去也使得。”黎是韋躊躇道:

“你何妨問問價錢,便不嫖也沒要緊。知道了價錢,以後若想到這裏來玩,也有個計算。”鄭紹畋搖頭道:“這話如何好意思問得,並且我身上的錢也帶的不少,就是價錢不大,我也不能在這裏住夜。”黎是韋道:“我身上錢卻帶得有,前日才領了公費,沒有去多少。”鄭紹畋道:“我不也是前日領的嗎?

早已用的剩不了幾元了。你若真想在這裏住夜,我就陪你一晚,犧牲幾個錢也是小事。不過我短少幾文,你暫時須替我代墊,明日就算還給你。”黎是韋沉吟道:“你大約得墊多少纔夠呢?”鄭紹畋道:“我已有幾元,縱多想也不過墊四五元就夠了。你定要歇,我就問價。”

說完,即掉過臉,湊近吉子的耳根,也不知悄悄的說了些什麼,只見吉子望着黎是韋笑。鄭紹畋回頭說道:“早知道要這麼大的價錢,我也不問他了。黎是韋道:“要多少呢?”鄭紹畋道:“每人十元。”黎是韋嚇了一跳道:“這樣貴,我捨不得花這麼多錢。我們還是回家睡去罷。”鄭紹畋正色說道:“那怎麼行呢,價都問過了。說嫌貴不要,對的起人嗎?看你怎麼好意就這麼走。”黎是韋道:“難道問了價,就非住夜不可嗎?哪有這個道理。”鄭紹畋道:“這不是買一樣物件,問了價錢太貴,可以不要。她們也是和我們一般的人,你不想玩,就不要問價。你既教我問了,就不能不玩。這一來是人情,二來是習慣。問了價又走,是她們最忌諱的。”黎是韋道:“問了價就不能走,然則她們說要一百八十,我們不也要在這裏住夜嗎?”鄭紹畋道:“這不是要一百八十的地方,她們不敢瞎欺人,隨便開口,敲人竹槓。我們如果到了那種本來要一百八十的地方,不問價則已,問了價,也是不能走的。”黎是韋道:“假若我身邊不曾帶得那麼多錢,不走怎麼辦呢?”鄭紹畋笑道:“你真是個書呆子,身邊不曾帶那麼多錢,跑到那種地方

去幹什麼呢?你剛纔教我問的時候,我不是曾說我身邊的錢不夠嗎?因見你說帶得有,又見你已決心想在這裏玩,我纔開口向她問價。這個價目,比下等淫賣婦,就覺太貴些,若和上等藝妓比起來,還要算是很便宜的呢。玩這種女子,可以放心,不怕傳染病毒。”黎是韋道:“何以見得這種女子便沒傳染病呢?”鄭紹畋道:“我在這裏面算是一個老資格了,女子有沒有病,一落眼就知道。你看她們脣紅齒白,目秀眉清,皮膚又白嫩,又幹淨,怎麼會有病?”黎是韋道:“可不可以要她減點價呢?”

不知鄭紹畋聽了,如何說法,下章再寫。

第六十七章

黎是韋大窘鄭紹畋李蘋卿再奪張繡寶

卻說鄭紹畋當下冷笑道:“這樣話,只好你自己去問,我是問不出口。”黎是韋道:“你明知我的日本話說不來,一開口她們就笑了,怎麼好問。”鄭紹畋道:“你就說得來日本話,這話也是白問了。這種勾當,哪裏有還價的。”黎是韋道:“然則我兩個人,不共要二十塊錢嗎?”鄭紹畋道:“你只算你自己的十塊,我差多少,向你借用,你又不是個空子,又不是個羊伴,我們是朋友,難道敲你的竹槓,教你替我出嫖錢,看你墊了多少,我明日還你多少,決不短你一文。”黎是韋道:“那是自然,你敲我的嫖錢,你自己的人格也沒有了。好,我拼着心裏痛一會,樂得快活一夜再說。十元之外,沒有什麼雜用了麼?”鄭紹畋道:“一切雜用,都在這十元之內。你只拿出十塊錢來,厲兵秣馬,以待交綏就是。所有嫖場應行手續,我是識途老馬,一概交給我辦便了。你不懂的規矩,不要夾七雜八的和他說,他見你是外行,說得不好,他們反無中生有的,要起出花頭來敲你。這嫖場裏面門道極多,他們擠一擠眼睛,動一動眉毛,又是花頭來了。不是老資格,簡直防不勝防。你要知道我這老資格,也是花錢捐起來的。你今日幸得有我在一塊,不至花一文冤枉錢,要是你一個人想嘗這種地方的滋味,你身上帶的這一個月的公費,只怕有得帶來,沒得帶去。”黎

是韋道:“我們外行來嫖,還要貴些嗎?”鄭紹畋道:“多花幾個錢,能實行在這裏嫖一夜,也還罷了,但怕你來,花錢不嫖不着呢。他們就答應留你住夜,一時生出來一個名目,又是什麼枕頭錢,什麼席子錢,什麼夜具錢,還有車錢,盒屋錢,無一個名目不是向你敲竹槓的。我記也記不清,說也說不盡,總之十塊錢,莫想能實在這裏嫖一夜就是了。”黎是韋道:“枕頭錢、席子錢還有點道理,什麼盒屋錢何所取義呢?”鄭紹畋笑道:“你那從知道這盒屋的名色,就是上海跟局的孃姨,常帶着一個衣盒子同走,預備給姑娘更換的,謂之盒屋。不要你賞他幾個錢嗎?這裏的規矩是先付錢,後住夜,和上海野雞堂子一樣,等歇乘他們不在意,你悄悄的從桌子底下遞十五元鈔票給我,我算是借你五元,所有交涉都由我替你開發。”黎是韋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說中國話,圓子等三人都不懂得,只翻着眼,望了他們說。說完了,鄭紹畋纔對吉子低聲說了在此住夜的意思。

吉子告知圓子,圓子自是說好,教芳子、吉子勸黎、鄭二人飲酒菜,自己拿出三絃來彈看。芳子、吉子唱了一會曲子,黎、鄭二人快樂得忘了形,直鬧到九點多鐘,喫喝已畢,才收拾安歇。

黎是韋暗地給了鄭紹畋十五塊錢,鄭紹畋落了五塊,只交了十塊錢給圓子。本來這種酌婦每夜不過三四元,鄭紹畋交出十塊錢,面子上便很好看了。芳子、吉子都極高興。黎是韋初次嘗着這滋味,又見芳子服待殷勤,心中愉快自不消說得。圓子教下女撤去了殘席,在房喑支起一扇屏風,將一間六疊席子的房,間作兩間,下女把夜具理好,圓子道了安置,下樓去了。

圓子去後,黎是韋望着鄭紹畋道:“怎麼就是這一間房子,我們四個人同睡嗎?”鄭紹畋道:“中間有屏風隔着,不和兩

間房子一樣嗎?有什麼要緊呢?”黎是韋搖頭道:“這如何使得,不和禽獸差不多嗎?”鄭紹畋哈哈大笑道:“你這書呆子說話,真見笑大方,你幾時曾見禽獸交接,用屏風遮住的?你沒嫖過,也沒聽人說過麼?要在這裏面講究擺格,就得再多花幾倍的錢去嫖最上等的藝妓,也不用去遠,就在這料理店附近都有。莫說一個人要一間房,便是要三五間也有。”黎是韋口裏雖沒話再說,心裏終覺得這種公開的辦法,不甚妥當。如癡如果的,立在屏風跟前,望着鄭紹畋脫衣解帶。

鄭紹畋老實不客氣,卸下衣服,赤身鑽入被中,伸出頭來向黎是韋道:“你還要等儐相來,贊行事巹禮嗎?”黎是韋苦着臉道:“你何妨問他們一聲試試看,哪怕是極小極壞的房子都沒要緊,只不要是這麼混做一塊兒。”鄭紹畋做出不耐煩的樣子說道:“你真好多說閒話,若辦的到,我早辦了。”接着喊了兩聲芳子君道:“你還不快來,把你的這個人拉過去睡。

他在這裏吵和我們不能睡呢。”芳從真個跑到黎是韋跟前,邊笑邊拉着就走。黎是韋低着頭,一語不發,芳從只知道他真是童男子,倒很覺有趣,伸手替他解了腿帶,褪了衣服,黎是韋不能不睡到被臥裏去。芳從把黎是韋的衣裙,一件件清理摺疊起來,才把自己有衣服脫了,陪黎是韋同睡。黎是韋聽得隔壁有聲息,他不曾經過這種公開的辦法,反嚇得連動都不敢多動,倒虧了芳子多方開導,黎是韋教芳子將電燈扭熄,房中漆黑,才放膽了許多。

春宵苦短,一覺醒來,已是日高三丈。黎是韋睜眼看見屏風,想起昨夜情形,臉上有些澀澀的,覺着慚愧。一翻身爬起來坐着,喊了兩聲老鄭,不見答應。芳子已醒來問道:“不睡了麼?”黎是韋點點頭,芳子起來,自己先把衣服披了,拿衣服給黎是韋穿。黎是韋向鄭紹畋那邊努嘴,芳子輕輕走到屏風

跟前,伸頭望了一望,連忙縮回來,對黎是韋笑着搖手。黎是韋氣不過,只將屏風一推,譁喳向鄭紹畋身上壓倒下去。嚇得鄭紹畋哎呀一聲喊道:“怎麼的呢?把屏風推倒了。”即聽得吉子的聲音,在屏風底下說話。黎是韋和芳子都拍手大笑。鄭紹畋用身將屏風躬起笑道:“你們還不快來揭開,弄出我的淋病來了,看我不問你老黎要賠償醫藥費呢。”黎是韋立起身,一手將屏風揭在一邊,只見鄭紹畋還壓在吉子身上。吉子用死勁幾下纔將鄭紹畋推下來,鄭紹畋指着芳子笑道:“全是這小妮子。”芳子笑道:“這如何怪的上我呢?”鄭紹畋道:“你還要抵賴,不是你,是一隻狗。我分明看見你這雪白的面孔,在屏風角上張望我這邊,見我一抬頭,就縮回去了。接着屏風就倒下來,你說不是你,是哪個呢?”芳子指着黎是韋,黎是韋笑道:“誰教你青天白日,這麼不顧羞恥。”

吉子一面起牀披衣,一面抱怨鄭紹畋。詞意之間,就很有些瞧鄭紹畋不來的樣子。鄭紹畋對她說笑,她扳着臉,愛理不理。芳子對黎是韋,反殷勤周到,無微不至,儼然把黎是韋作親丈夫看待。鄭紹畋也猜不透箇中道理,向黎是韋說道:“我們就去牛乳店,喫點麪包牛乳當早點,免得這清早跑回去,給房主人笑話。”黎是韋道:“在料理店住夜,怎的倒要跑到牛乳店去用早點呢?不能在這裏弄料理喫嗎?”鄭紹畋笑道:“談何容易,在這裏弄料理喫,你以爲昨夜喫了圓子的,今早又好教她請我們喫嗎?”黎是韋道:“誰說教她請,我們既到這裏來玩,難道人家不請,我們自己就喫不起麼?你要圖省錢,你自去牛乳店喫。是這麼一早爬起來就跑,面子上真有些下不來。”鄭紹畋:“你既要在這裏喫,我一個人走什麼?也在這裏喫一頓算了。”黎是韋道:“你喫沒要緊,我卻再沒錢給你墊了。”鄭紹畋道:“你這不是有意給我下不去嗎?你明知道

我的錢還花的不夠,倒借你五塊,這時候你不替我墊,我哪裏有錢喫呢?”黎是韋冷笑道:“你怕沒錢喫嗎?我看你的本領,連人都喫的下。你嫖了我的,還要賺我五塊錢,你真把我當死豬,只怕世界上沒這麼淨佔便宜的事。你爲什麼不拿把刀子去行劫呢?”

鄭紹畋聽了,不由得喫了一嚇,料道是芳子給他說了。一時任憑鄭紹畋有一肚皮的詭計,也想不出支吾掩飾的話來。只好把臉皮一老,好在芳子、吉子都不懂中國話,隨即裝出全不在意的樣子笑道:“也罷,你這個徒弟,我還算教的不錯,沒走眼色。這幾塊錢,你若發覺不出來,就真是死豬了。便帶你嫖一輩子,也混不出一個內行來。你不要想左了,以爲我是要佔你的便宜,你就不發覺,我難道真好意思不退給你,那我還有人格嗎?我是有意試試你,看你這書呆子呆到什麼程度?照這樣看來,尚不算十分呆,將來在嫖字裏面,還有成內行的希望。這幾塊錢,我就退給你。”說時從懷中摸出錢包來,拿了那張五元的鈔票,遞給黎是韋。黎是韋明知他是遁詞,卻也不好頂真說破,只笑着問道:“你身上分明有錢,那五塊錢爲什麼不還給我?”鄭紹畋道:“遲一會兒,不至少了你的。”黎是韋不依道:“說哪裏的話,什麼少不少,退給我了卻一番手續。既是試試我,已經試穿了,再要遲一會幹什麼呢?定要掯着我當死豬嗎?拿來拿來,不要麻煩了。”鄭紹畋想不到敗露得這麼快,此時還在料理店裏,有人證實,沒法抵賴。心裏打算,只要一出了這料理店,就由他東扯葫蘆扯葉,可說得全沒這一回事了。黎是韋平日把一個錢看得比鬥桶還大,既識破了奸謀,怎肯再放鬆一點。見鄭紹畋遲疑不拿出,禁不住聲色俱厲的發作起來。鄭紹畋也怕鬧得給圓子一干人知道了,臉上沒有光彩,只得忍痛又拿出五塊錢來,退給黎是韋。心中不明白

黎是韋是如何識破的,仍涎着臉笑問道:“看你這呆子不出,你從哪裏看出來的呢?芳子對你說的嗎?我想她無端的不會說到這上面去哩。”

黎是韋接了那五塊錢,笑嘻嘻的揚給芳子看了一看,才揣入懷中,見鄭紹畋問他,即晃了晃腦袋笑道:“我這呆子,也有時竟不呆呢。你要問我怎生識破的嗎?說起來合該你倒黴,鬼使神差的教你露馬腳。”鄭紹畋笑道:“這不算露馬腳,不過一時哄着你玩玩,我若真打算騙你的錢,你一輩子也識破不了。”黎是韋點頭道:“君子可欺以其方。我本絕對的沒疑心你,想在這裏面賺錢。因爲芳子問我住在哪裏?問我能常來這裏玩麼?我說玩是很想常來玩,就是不懂這裏的規矩,以後每夜仍得多少錢?芳子說,你以後來,每夜三元夠。我說怎麼今晚要十元呢?芳人說,兩人共十元,每人五元,但是也還多了。

你一月的收入若是不多,便不能繼續來玩了。我說,怎麼兩個人共十元呢?我一個人就出了十元,還借了五元給鄭先生,替他代墊。芳子搖頭說,鄭先生交錢給圓子姐姐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見,就只一張十元的鈔票。我說你看明白了麼?芳子說,如何沒看明白?圓子姐姐還說給我和吉子聽了,教我兩人好生伏侍,便沒看明白,也聽明白了呢。”鄭紹畋笑道:“你說我若存心想騙你,數目會給芳子知道麼?”黎是韋笑道:“罷了,不用再研究了,你去牛乳店用早點罷!”鄭紹畋笑道:“你不要欺我真沒錢,非你墊不可。我們兩個人同喫就是了,你喫一元,我不能出九角九分。不是我形容你,我不在這裏,你一個人喫日本料理,還不知道名目呢。”

黎是韋見圓子帶着一個下女進來,收拾夜具。圓子向黎、鄭二人笑道:“這裏簡慢的很,兩個同伴又年輕,伏侍不周到,還要求兩位先生原諒。”鄭紹畋只得跟着客氣幾句,下女把夜

具收拾,鄭、黎二人洗瀨完畢,正待叫下女弄早點,圓子已雙手託着兩個食案進來,每人一瓶牛乳,兩個雞蛋,一盤白糖,三片面包,分送二人面前說道:“沒好款待,只將就充一充飢罷了。”二人謙遜就食,黎是韋要算錢,圓子抵死不肯收受,只索罷了。鄭紹畋復叮嚀了幾句,要圓子去持田家。圓子答應了,二人才與圓子告別,和芳子、吉子握了握手,走出笠原料理店。鄭紹畋心中甚不快活,埋怨黎是韋不該同來,見了女人就要嫖,害他無端退了這筆大財,還怕生病。黎是韋聽了好笑,也懶得和他爭辯,自去紙店裏買了一張畫絹,歸東肥軒寫詩,送方定之去了。

鄭如畋獨自懊喪了一會,想找朋友閒談破悶,信步走到譚豈闓家裏。有心探詢譚先闓和劉應乾對周撰、陳蒿結婚的意見。

幾日前,鄭紹畋曾要求二人出來幫忙,二人也沒答應,也沒拒絕,說且等他們結了婚,看各方方面的空氣怎樣。鄭紹畋即拿着兩人的名字,在外面號召,說兩人都要實行出頭反對,也有許多相信的。此時鄭紹畋一見面,譚先闓即開口說道:“我們兩個人何時曾答應你,出頭反對周撰?你拿着在外面胡說亂道,弄得程軍長昨日將我們兩人叫去,從頭尾屋責備一番,說我兩人不安分,專愛管閒事。我兩人被罵,還摸不着頭腦。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周撰當面要求程軍長出來維持,程軍長說,我不反對就是了,要出來維持,卻做不到。周撰說,軍長不反對,軍長的貴部下反對,不仍和軍長自己反對一樣嗎?程軍長說,我的部下,不得我許可,沒有敢多事的。周撰說,只怕也有瞞着軍長,在外面倡議反對的。如譚先闓、劉應乾兩個,外面無人不說,受了鄭紹畋的運動,要實行以武力對付。程軍長聽了氣不過,周撰一走,即將我兩人叫去,嚴行訓責了一頓。

你這東西和周撰鬧醋,爲什麼要把我兩人拉麪裏面?”

鄭紹畋陪笑說道:“是我不應該,但我沒有惡意,無非想借重兩位的聲威。”劉應乾道:“你在外面瞎說沒要緊,害得我兩人幾乎不能自由行動了。西神田警察署的便衣刑事,就在這幾日內,來我家偵查了幾次。”鄭紹畋笑道:“我不信日本警察有這麼厲害。我不過向幾個不關重要的人,提過你們兩位,警察署不見得就知道,即算知道了,這樣絕無根據的風說,便值得如此注意,派便衣刑事來偵查?”譚先闓道:“刑事是曾來過幾回,但發動的原因,不是爲你瞎說,但這種風傳,也不無關係。”鄭紹畋道:“是爲什麼呢?”譚先闓道:“原因來得遠的很,浙江章筱榮帶着張繡寶住在長崎,李蘋卿不服氣,邀了一些人到長崎找着章筱榮的住處,夜間劈門入室,將章筱榮捆縛,口裏塞了棉花,手腳都打斷了,擄着張繡寶,逃的不知去向。章筱榮由警察送進醫院診治。長崎警察因要澈底查究這案,特從神戶警察署提了前次的案卷,行文各縣,通緝李蘋卿。西神田警察署,因我兩個人是前案很有關係的人,特來調查事情真像。幸虧我兩個住在這裏半年多,不曾有絲毫非分的行爲。日本警察也還講些道理。若是在中國,我兩人也免不了要提案質訊呢。”

鄭紹畋道:“李蘋卿黑夜擄了張繡寶,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呢?”譚先闓道:“有一說已經上船,回上海去了。有一說由釜山,到朝鮮去了。總不至再逗留日本。”劉應乾道:“據我推測,十九已回上海。由長崎到上海,中間沒停泊的地方,不怕半途截獲。去朝鮮仍是日本勢力範圍之內,恐不容易幸逃法網。”鄭紹畋笑道:“章筱榮、李蘋卿兩個,都算得亡命之徒,目無法紀。張繡寶一個破貨,實沒有這麼搶來搶去的價值。”

劉應乾笑道:“情人眼裏出西施,我們看了不值什麼,他們簡直是得之則生,不得則死。”譚先闓道:“人在世上,所爭的

就是這一口氣,不要說張繡寶還有相當的姿色,便是再醜幾倍,賭氣爭奪起來,也一般的不顧性命。即如你現在這位日本太太,你常嘆息她遭際之不幸,不也是爲生得有幾分姿色,眷戀她的人,爭風喫醋,卒之兩敗俱傷,連帶你這位太太,都立身無地的嗎?”劉應乾點頭道:“她的地位卻不與張繡寶相同,她小時候就伶仃孤苦,才成人便被匪徒徒押賣在遊廊裏,自己體身沒有主權,不能禁止眷戀她的人不發生衝突,所以一遇了我,就決心從良。右是張繡寶那種賤貨,我也不花三百塊錢替她贖身了。”

鄭紹畋問道:“這兩位對周撰的事,就因他搬出上司勢力來一壓,便壓得不敢說反對的話了嗎?”劉應乾道:“你這話是放屁!我們本來沒說反對,什麼壓得不敢說反對呢?我對你打開窗子說亮話罷,周撰還發了帖子來,請我們兩人喫喜酒哩。

就是這個十五日,在松本樓行結婚式。你有本領儘管去反對,我們也不阻擋你。”鄭紹畋道:“你們去喫喜酒麼?”譚先闓道:“那卻不一定,看那時高興不高興。”鄭紹畋聽了,甚爲納悶。料道自己不是周撰的對手,平日的交遊也不及周撰寬廣。

起先尚疑心周撰被謠言嚇跑了,連陳毓夫婦也不都在原處居住。此刻聽得公然發帖請客,宣佈結婚日期和地點,簡直沒把他這派反對的看在眼裏。心中又氣,又沒作計較處。見譚、劉的態度,已是再說不進去。遂垂頭喪氣的回到駿河臺,也不敢多出來見人,恐怕人家訕笑。只打聽了黃文漢在上海的住處,將圓子的境況,及會見時所談的話,詳細寫了一封回信,寄給黃文漢去了。自己就在家中躲了幾日。

這日是二月十六了,只見何達武跑了進來說道:“怎麼這幾日,全不見你的影子?老黎特教我來,找你到東肥軒去,黃老三、勞山牛皮都在那裏等你哩。”鄭紹畋道:“找我去幹什

麼?”何達武道:“你去自然知道,沒事也不教我來找你了。”鄭紹畋道:“老黎曾對你說什麼沒有呢?”何達武搖頭道:“哪有工夫對我說什麼呢。我到他那裏,連坐都沒坐,勞山牛皮就對我說,教我找你去。老黎說,奇怪,這幾日全不見老鄭的影子。催我快來找你,有要緊的事。我聽了這話就跑,去罷,去罷!”

不知鄭紹畋去也不去,下章再寫。

第六十八章

黎是韋領銜請開會林簡青着意使陰謀

卻說鄭紹畋起身跟着何達武跑到東肥軒,只見黃老三、周之冕兩人,立在黎是韋背後,黎是韋伏在書寫上寫字。周之冕回頭見了鄭紹畋道:“老鄭你來得很好,這裏寫信去同鄉會,還差幾個名字,看你拉哪幾個人進來。”鄭紹畋道:“你這樣說,我還摸不着頭腦。你得從頭說給我聽。”周之冕笑道:“你連同鄉會的章程都不知道嗎?要會長開臨時會議,須得十個負責的人,出名蓋章,寫信給會長,會長才能根據那信發傳單,召集會議。我們於今反對周撰與陳蒿結婚的事,須開同鄉會研究,已有人對林簡青說過。林簡青說這種會議,他會長不能負責,看是誰要開會,須照同鄉會章程,有十人負責的請求書信,會長方能執行。我們此刻信已寫好了,只要填名字進去,老黎的頭名,你的二名,鐵腳的三名,看你還拉哪幾個進來?”

鄭紹畋道:“只要幾個人出名字,不容易的很嗎?我念出來,你們寫上去就是。有我負責任。”黎是韋道:“本人不願意,不能胡亂拉出來的呢!”鄭紹畋道:“你放心,我說負責任,決不會有人出來宣佈竊名。”黎是韋即照鄭紹畋說的,寫上了七個。黃老三道:“你既負責,就得拿這信,找着各人蓋上圖章,方能有效。”鄭紹畋躊躕道:“這倒是個難題目,我說的這七個人,沒幾個有圖章的。教他爲這信臨時去刻圖章,

只怕他們不願意。”黎是韋道:“圖章沒要緊,只要你真能負責任,我立刻替他們鐫幾顆圖章就是。鐫圖章的刀子我都有,就只圖章的材半,我這裏只有三顆,還差四顆,得花錢去買來纔行。”周之冕一眼望見書案上,有兩條桃源石的壓尺,黎是韋寫字時,用他壓紙的。即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不是現在的四顆圖章材料嗎?”黎是韋拍手笑道:“這事情真湊巧,我就動手刻起來罷。”原來黎是韋於金石學很有些研究,日本幾家有名的印鋪,都知道黎是韋的名字,常找到東肥軒來,跟黎是韋研究刀法。黎是韋不歡喜小鬼,不大肯鐫給小鬼看,又不能用日本話解說出來,印鋪因三番五次得不着益處,纔不來了。

然而黎是韋鐫的圖章,拿給那幾家印鋪裏去看,一望都能認識,說是黎刻。他手法極快,這類圖章又不必鐫得如何精美,只要大概望去是那幾個字的模樣,便可敷衍過去。因此不到一小時,七顆圖章,方的、圓的、長方、橢圓各式俱備,都鐫刻好了。

黎是韋細心,挑出些印泥來,略加顏料變成幾種彩色,使人看不出是一種印泥印出來的。

這信發去之後,林簡青接了,很有些替周撰擔心,即時用他太太的名字,通了個信給陳蒿,教陳蒿設法疏通。陳蒿和周撰商議,周撰道:“你把黎是韋、鄭紹畋一般人寫給你的求婚信都拿出來,我同你去淺草,帶給林簡青看。即請林簡青在會場上當衆宣佈,看他們有什麼臉再登臺說攻擊我們的話。這班東西,誰耐煩去疏通。”陳蒿道:“我也早已定了這樣的主意。”陳蒿當時檢出那些信札,做一包提了,同周撰乘電車到淺草。

林簡青已下課回來,夫妻二人正在研究開會時應持何種態度。周、陳二人進來,林太太忙起身迎着讓坐,彼此寒暄已畢。

陳蒿笑向林簡青夫婦道:“承孟姐寫信來通知我,說黎是韋領銜,要求同鄉會開會,研究我和卜先結婚的事。這事情實在離

奇得很,不料他們因不遂自己的慾望,公然敢牽動同鄉地出來,假公濟私,以圖泄忿。孟姐的好意,教我會前疏通。我想他們這班無恥之尤,要他們不反對,除非我有分身法,能化身十百千萬,作肉身佈施,使他們一個個都能遂其獸慾,方不至再說反對的話。如其不能,憑口說疏通,是無效的。我想:同鄉會是個公共結合的團體,無非爲聯絡感情而設,並不是個政府的組織,有行使法律,處置會員的威權。無論我與卜先結婚有沒有不合法的行動,即算犯了大法,應處死刑,也不是同鄉會所能執行的。無瑕方可戮人,要議人非法,須先自立於不違法的地位。試問他們因我結婚的事,要求開同鄉會處置,是不是法外的行動?況且他們都是爲向我求婚不遂,一腔私忿,無處發泄,纔想借同鄉會來破壞。林先生是正派人,像這種不成理由的要求,似乎可以置之不理。湖南同鄉在此的尚有四五百人,則湖南同鄉會,是四五百人的同鄉會,不是十個無賴子的同鄉會。因十個人無理的請求,即發傳單,牽動全局,未免小題大做。我今天到這裏來,並不是林向先生及孟姐求情。我的愚見同鄉會的一舉一動,關係同鄉體面正大,林先生既被推爲會長,有主持會務之權,舉動不能不審慎一點,免貽笑外人。黎是韋、鄭紹畋一班人,向我求婚的信,我都帶來了,請兩位過目,看他們這開會的要求,是否有應允的價值。”說着,將那包豔書打開,檢出黎、鄭兩人的來,送給林簡青夫婦看。

林簡青看黎是韋的是一封駢體文,鄭紹畋的是一封英文,都寫得纏綿豔麗,頗能動人。再看這些,也有寫得好的,也有寫得詞句費解的,總之令人看了肉麻的居多。並都蓋了圖章,填明瞭住處。有幾封連三代籍貫,及家中財產,本人職業,都寫得十分詳細。

林太太看了,不覺笑道:“這都只能怪二妹自己不好,不

能怪人家。”陳蒿道:“怎麼只能怪我呢,孟姐教我個個都答應嫁他嗎?”林太太笑着搖頭道:“那就真要將你撕開,每人喫唐僧肉一般的,一個喫一塊,只怕還不夠呢。我說怪你自己不好,是誰教你生得這麼如花似玉,使男子一看了就涎垂三尺。

在周南女學的時候,你那時年紀還輕,不過十三四的人,隔壁明德學堂的男學生就找着你,糾纏不清。我那時就對你姐姐說,只怕不等到成人,求婚的就會應接不暇。你小時候就有一種脾氣,最歡喜引得一般青年男子發狂,及到認真和你談判,你又正言厲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同着你兩姊妹在曾文正祠遊觀,你在柱頭上拿石灰塊子題詩的事麼?那不只怪得你自己不好嗎?”陳蒿望了林太太一眼笑道:“那小時候,懂得什麼?舊事重提,真令人慚愧。”周撰忙問是什麼事?

陳蒿回頭向周撰臉上啐了一口道:“幹你甚事,要你問。”周撰道:“你們說得,我爲什麼問不得哩?”林簡青笑道:“這又只怪得孟珠不好,無端說得這麼閃閃爍爍,連我都要問。”

林太太笑道:“一不是說不得的事,二不是問不得的事。我是偶然觸發起來,想起好笑。周先生要是不放心,以爲有什麼不相干的事,我就懶得說。拿作閒談的資料,便不妨說出來,也可見二妹小時候就不是一個老實人。這一大包的求婚書,亦非無因而至。”周撰道:“誰不放心!有什麼不相干的事,小時候的行爲,很有些令人聽了開心的。嫂子請說罷!”

林太太道:“那年是宣統三年,我記得是三月初間,禮拜日學校裏放假,由我發起邀二妹姊妹兩個,到藥王街鏡蓉室照相館,叫了一個照相的,去曾文正祠花園裏照楊。那日既是禮拜,各學校的男學生到那無裏遊覽的很多,我三人帶着照相的一進園,就有兩個穿明德學校制服的學生,年齡都不過十五六歲,跟在我們後面走,評頭品足的,無話不說。二妹那時才十

三歲,聽那兩個學生說話討厭,就回頭問他們,是哪個學堂的?

二妹的意思,本想問過他們的學籍,即責罵一頓。誰知那兩個畜牲誤會了,見二妹說話笑嘻嘻的,以爲是有了好消息,立時現出那種輕骨頭樣子,真教人見了噁心。還對着二妹涎皮涎臉的,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二妹氣他們不過,讓他們走到切近,猛不防朝着兩人臉上呸了兩口,呸出無數的唾沫在那兩人臉上。看那兩個畜牲多無恥,真有婁師德唾面自乾的本領,被噴了一臉的唾沫,不但不惱怒,反跟在後面,說這種香唾,是不容易得到臉上來的。我連忙教二妹再不要睬他。我們三人在那橋上照相,那兩個東西就站在橋頭,如癡如呆的望着。我們照過相下橋,回頭見兩人仍是跟着,二妹就從地下拾起一塊壁上掉下來的石灰,在那回廊柱頭上寫了幾句詩道:碧梧原是鳳凰枝,夢想魂銷亦太癡。

寄語郎君須自愛,臨風漫作定情詩。

我當時就怪二妹不該寫,二妹和小孩子一樣,也不理會。

後來畢竟爲那首詩,害得那兩個東西顛顛倒倒,課也不上,每日只在周南女學門口徘徊。二妹倒和沒事人一樣,那裏肯睬他們呢。足足的徘徊了上兩個月,料道沒有希望,才把那癡忘的念頭斷了。然而學校裏,竟爲這事,除了兩人的名。除名後,每人還寫了一封信給二妹,二妹也沒理他。周先生看二妹小時候,是不是就調皮得厲害?”

陳蒿笑道:“我們今日到孟姐這裏來,是來研究現事的,不是來聽故事的。虧你好記憶力,這樣狗屁詩,居然印在腦筋裏,幾年不忘記。不提起,我自己倒忘了。小時候臉皮厚,想得出就寫得出。於今回想起來,真羞死人,快不要再說了。看

林先生對於這開會的要求怎生說法,還是依我說的置之不理呀,還是徇幾個無賴子無理的要求,把一個莊嚴的同鄉會,作私人傾軋之具呢?”

林簡青道:“這事我昨夜已和孟珠研究了好一會,照情理本可置之不理,論我們的交情更不消說得,是立於反對開會的地位。但這事我們喫虧,第一就喫虧在你們是同學,第二喫虧在我當會長。公道話本來人人可說,不過出自有交情的人口裏,就顯見得有有心偏袒似的。同鄉會的章程,只要十人聯銜,請求開臨時會議,會長是不能否認的。你說爲十人牽動全局,不錯,然十人若於開會時,所報告開會理由,大家不承認這理由有開之必要,這十人自要受相當的處罰。處罰的是什麼呢?賠償開會的一切損失,受大家嚴厲的詰責,這權操之會員大衆。

會長於開會前,沒否認這理由之權。因此,置之不理的話,決辦不到。事前若不設法疏通,開會時,想有人出來否認開會的理由,但怕不容易。因爲每次開會,在下面發議論的人多,肯上臺發託,他們不見得肯到會。就到會,也不肯見得肯上臺批評人家的議論,以結怨於人。這十個人既聯銜寫信來要求開會,必已有一種結合,不但不盡是曾向你求婚的。這十人之外,必尚有暗中指揮不肯露面的。兩位若不事前疏通,則惟有團結一部分人,預備在會場上爲有力之辯論,不然,以全無團結的,與有團結的抵抗,只怕有些難佔勝利。”

周撰點頭道:“簡青這話很有見識。團結一部分人不難,但有魄力、能登臺雄辯的,不容易找着。”陳蒿道:“找人家幹什麼?我們自己沒生着口嗎?他們定要開會,我自己去,看他們怎麼說,我自有答付他。這一包信,我也帶去,不見得到會的,沒一個正人。”

林簡青搖頭道:“自己去,是萬分使不得。會既是爲反對

你們的人所開,會場中的空氣,自然沒有和緩的。那時喫了眼前虧,沒處申訴。”陳蒿不服道:“難道他們是野蠻國的種子,不講法律嗎?既是開會研究,就均勻全應憑法律解決,有什麼空氣和緩不和緩。他們真敢對我一個弱女子動武不成?如何有眼前虧給我喫?”林簡青笑道:“東京留學生開會,打得落花流水的次數還少了嗎?被打的人,哪個不是最會講法律的。憲政黨的梁啓超,在錦輝館開他本黨成立會,到會的全是他本黨的人,不料被國民黨人知道了,由張溥泉臨時邀集十多人,衝進會場,沒等梁啓超演得幾句說,張溥泉一聲喊打,十多人齊聲響應,會場秩序登時大亂。張溥泉一躍上臺,抓住梁啓超就打,這十多人在滿座尋人廝打。憲政黨的黨員,那日因是本黨成立會,各人胸前都佩了黃色徽章,國民黨人見着佩黃徽章的就打,打得那些佩徽章的,一個個忙把徽章扯下來,往地下丟,只一剎時工夫,打得滿會場沒一個敢佩徽章的人了。張溥泉就據了演臺,演起說來。梁啓超被打得抱頭鼠竄。直到今日,還沒見梁啓超拿法律和張溥泉算帳。這眼前虧,不是服服帖帖的喫了嗎?他們自己本黨的人開會,只侵入十多個外黨的人,尚且打得落花流水。這裏反對你們的人開會,莫說喊打,只趁你上臺演說的時候,他們十來個人,在下面齊聲一叱,任憑你有多少理由,也沒你說的分兒了。”

陳蒿的脾氣,前幾回書中已說過,是最愛不得激刺的話。

林簡青若贊成她,說她自己到會辯論最好,她不見得就不顧利害,真去到會。今見林簡青說到會有這麼危險,心裏未嘗不知道是實在情形,只是總服不下這口氣,口裏偏要說道:“林會長既把他們這班雜種看得比老虎還要厲害,把我就小覷得和梁啓超一般,這事安有再研究的餘地。一切話都不用說了,我來時向會長要求的話,於今申明,完全取消。請會長照着他們請

求開會的書信,開會便了。屆時我決計親自到會,看他們那些忘羔子,能在會場上把我陳蒿生喫了麼?”陳蒿旋說旋將豔書包起,立起身教周撰同走。

林簡青夫婦見陳蒿提起那包信札賭氣要走,林太太知道她的性格,即連忙起身攔住說道:“只有我二妹還是這種老脾氣不改,簡青又不是主張反對你們的人,賭什麼氣呢?二妹難道要我們贊成你去,給人家侮辱嗎?簡青又不是有意說得這樣恐嚇二妹的。”周撰也說道:“我們原是來研究開會的事,所有厲害自應考慮周詳。且坐下來,從容商議。我看簡青的話,極有見識。就憑你自己說,像鄭紹畋那一類人,我們犯得着跟他們去拌口嗎?”

陳蒿被林太太一攔阻,又聽得說簡青不是主張反對的這句話,心想不錯。人家是一番好間,跟我商量,我反向他賭氣,未免使人寒心,隨即坐下來,向林簡青陪笑說道:“我性氣不好,每容易誤會,險些兒和林先生賭起氣來了。不是孟姐一句話把我提醒,我真對不起林先生了。”林簡青笑道:“你仔細想想,就知道我這話不是有意激你的了。我和孟珠很商議了一會,他們的信,是要求二月二十日開會,但日期遲幾日沒要緊,會長有權可以更改。二十日是禮拜,我想改做二十三,禮拜三日下午。今日十七,距會期還有五天,盡這五天去聯絡人,大約不至臨時倉卒。我這裏把傳單遲發一兩日,到二十二日才發,郵局到很慢的,二十三日接到傳單,就在本日開會,便有許多不到會的。我到十九日,回一封信給黎是韋,說我二十日有事,不能開會,須延期至二十三下午,這是情理之常,他們不能勉強的。你們所聯絡的,只要有一兩個能上臺演說的,就夠了。

還是在下面鼓掌的人要緊,如萬一找不着會說的,就專聯絡些會搗亂的,在會場上擾亂秩序,使他們不能研究出對付你們的

方法來。就研究出來了,也使大家不能通過。我只等會場秩序一亂,即登時宣佈散會。我散會的話一發出去,你們所聯絡的人,就都立起身,紛紛喊走,這會便沒有結果了。”

周撰拍手笑道:“這法子妙極了。只是苦了簡青,替我們負責這麼大的責任。我半來倘得寸進,必不敢忘你維持我的德意。”林簡青笑道:“用不着說這麼客氣話,你要知道,我這法子並不是幫你,只因見他們這些反對你們的人,完全是出於私意,我待不承認開會罷,他們更有藉口,說我私心袒護你們,違背會章,藐視會員。想等到開會時和他們爭辯罷,他們必以惡語相加,說我受老婆的運動,甚至喊叱喊打,徒然得罪一干人,於事毫無益處。他們研究出辦法來,仍強着我執行,不執行,就得辭職。我辭職沒要緊,他們還要故甚其詞,說是把我革了。再進一步,革了也不算什麼,他們不仍是當場又舉出一個會長來執行他們的辦法嗎?那就更難於挽救了。好好的一個同鄉會,由他們幾個人,純粹爲報復主義,鬧得稀糟。外省人聽了,也要笑語,說我這個當會長的,一些兒威信也沒有。索性是幾個有聲望、有道德的人出來,堂堂正正的說幾句話,或議出什麼辦法來,教我執行,我也未嘗不可。無如第一第二名領銜的,假公濟私的證據,就十分明確,真教我有不能從同之苦。”

周撰笑道:“有聲望、有道德的人,此刻住在日本,正銷聲匿跡不暇,如何肯出來管這些閒事?承你的好意,我們就是決議了罷!你若有機會能代我拉攏幾個表同情的人,到會場上替我捧捧場,我夫婦尚有人心,必知感激。”林太太笑道:“這豈待周先生囑託。感激的話,更說不上去。”陳蒿對林簡青道:“開會那日,我們自己既不宜到會,這一包信,就放在先生那裏,開會時請先生帶到會場上。先生看有機會,可以發表,

便請發表出來,也可奪他們聯銜的人氣。”林簡青沉吟道:“這包信發表是應當在會場上發表,力量也是很有力量的。不過由我帶去,似乎不妥。我看不如仍由你帶回去,等到開會的那日,你們寫一封信,並這個包兒,僱一個日本粗人,送到會場裏來不認。那日臨時主席是誰,我當會長的,總有權能使來件發表,不致爲人收沒。”周撰道:“這般發表最好。人家都說簡青精明幹練,照這樣看來,果是名下無虛,教人不能不佩服。”

陳蒿道:“事情既經議妥,我們走罷。林先生是用功的人,不要久坐,耽擱了他的功課。”周撰起身笑道:“他們把功課看得重的人,耽擱他光陰的,便是仇人。我們正要求他幫忙,不可使他心裏懷恨,是早走的好。”林簡青笑道:“說哪裏的話,我的光陰看得重,哪裏及得你們燕爾新婚,春宵一刻千金價呢。我若留住你們多坐,使你拘束了,不得親熱,才真會把我當仇人哩。”說得三人都大笑了。周撰同陳蒿辭了出來,歸高田馬場。

後事如何,下章再寫。

第六十九章

散人家誤認捧場客東肥軒夜擬竹枝詞

卻說周撰盤算了一夜,次日起來,打算四處去聯絡幾個幫忙的人。心想:曾廣度、胡八胖子兩人,曾到場喫過喜酒的,兩人雖無雄辯之才,在亡命客中,卻有些聲望;須把他兩人請出來,再求他兩人替我出面聯絡,比較又容易動人些。周撰計算停當,首先來到散人家。曾廣度帶着他姨太太出外看朋友去了。只有黃老三、胡八胖子和胡八胖子包的日本女人在家。這日本女人,生性古怪,一雙眼睛見不得漂亮男子,就當着胡八胖子跟前,來了生得漂亮或穿得漂亮的客,她一雙眼睛半開半閉,不住的在那客渾身上下打量,一張嘴就笑得合不了縫。胡八胖子每次見了這種樣子,心裏非常氣忿,只等客人一走,必用那可解不可解的日本話,儘量訓責一番。奈俗話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任憑你如何訓責,她不見生得漂亮的則已,一有漂亮的落眼,仍是故態復萌。胡八胖子拿着沒有辦法,在未歸國之前,又不甘寂寞,捨不得將她退了。而一般青年男子,每每的不講恕道,不管胡八胖子心裏難過,見這女子好像有心勾引,每藉故宕延,坐着不去。胡八胖子只好遇着這種場合,就帶着女的去外面閒逛,使兩方都不得遂勾引之願。

周撰雖與胡八是舊交,然胡八到日本,住在散人家,周撰來往,卻不親密。胡八這種忌諱,周撰哪裏得知呢。這日來到

散人家,出來開門的就是這位喜勾引人的日本太太。一見周撰這般飄逸,登時喫了迷魂湯一般,盡情表示親熱,險些兒要把周撰摟在懷裏。周撰是司空見慣的人,也不在意。因知是胡八的姘頭,不能不略假詞色。胡八卻誤會了,以爲周撰本是到處鍾情的人,日本話又說得好,這兩人一動了邪念,將防不勝防,不如避開一步,免得惹出意外的事來。當下只和周撰閒談了幾句,即向黃老三說道:“請你陪卜先坐坐,我有事出去一會就來。”黃老三見慣了胡八這種辦法,便笑着點點頭。周撰問道:“老八去哪裏,一會兒就回來麼?”胡八道:“老三在家裏陪你,我有點兒事去。”周撰躊躇道:“我特意來找你,有話想和你商量。”胡八心裏不高興,隨口說道:“你和話和老三商量一樣,等歇我回來,教老三說給我聽便了。”說畢,拿起帽子,拉着日本女人走了。

周撰做夢也想不到是鬧醋意,只道真是有事去了。更不知道黃老三也是幫着黎是韋一干人反對自己的人。見胡八說有話和老三商量一樣,心想:黃老三與曾廣、胡八同住,平日和自己雖沒甚好感,也無惡感。他又不曾向陳蒿求過婚,料不過附和人家反對。胡八走後,便向黃三說道:“反對我和陳老二結婚的人,此刻已寫信要求同鄉會開會,研究對付我,你知道麼?”黃老三爲人最是深心,隨意答道:“反對你,要求同鄉會開會有什麼用處呢?我不曾聽人說過。”周撰道:“我特地來找胡八,就是爲這事,不湊巧,胡八又有事去了。”黃老三道:“究竟是如何的情形?不妨把大概說給我聽,老八回來,我向他說便了。”周撰點頭笑道:“不但請你對老八說,還要求你出來,替我幫幫忙。黎是韋、鄭紹畋他們這種舉動,不特對不起我,並對不起同鄉。他們都曾向陳老二求婚,陳老二沒答應,他們就記了恨,但圖破壞。不顧同鄉體面,一個堂堂正正的同

鄉會,他們竟想拿過來作私人攻擊之具。這同鄉會,大家都有分的,你看不是並對不起同鄉嗎?”黃老三笑道:“這種舉動,真沒有道理。只是同鄉會的章程,我彷彿記得,要開臨時會議,不是要十個會員聯銜寫信給會長,才能行的嗎?黎是韋、鄭紹畋兩個,怎麼有效呢?”周撰道:“十個人是有,但都是些無名小卒,不待說,除黎、鄭二人外,全是被動。”

黃老三道:“他們要求在哪一日開會,你從哪裏打聽出來的呢?”周撰道:“林簡青的太太和陳老二同學,由他寫信來通知我們的。他們要求是這個月二十日,林簡青說二十日沒有工夫,打算延期到二十三。我素知你是個人情世敵最透澈的人,你說我應該怎生應付?”黃老三笑道:“我從來不大理會這些事,你自己是個極精明有手腕的人,怎的倒來問我?你來找老八,胸中必有已成之竹,我很願聽你應付的法子。黎、鄭兩個笨蛋,哪裏是你的對手呢。前一會子,我聽得老八說,就知道他們鬧不出什麼花樣來,教老八儘管放心,去松本樓喝喜酒。

老八還有些遲疑,我說卜先何等機警的人,鄭紹畋他們一般笨蛋,哪是周卜先的對手。老八從松本樓回來,才恭維我有先見之明。我說,我有什麼先見之明,只怪你們粗心,不是周卜先的真知己罷了。周卜先若沒有十分把握,就敢冒昧宣佈結婚嗎?分明聽說有人要來禮堂搗亂,卻故意宣佈結婚地點與結婚時日。沒有把握的人,怎敢輕於嘗試呢?”

黃老三這幾句話,恭維得周撰很得意,誤認黃老三是個表同情,可以做幫手的人。不覺把林簡青商量的辦法,都對黃老三說了。且慢,周撰既是個很機警的人,爲什麼這麼容易把要緊的話,都對沒深交的黃老三說了呢?這也是周撰、陳蒿合該倒運,纔是這麼一着之差,全盤都負。周撰因見黃老三是個很恬淡的人,平日是最不愛出風頭,雖然是黃克強的堂兄弟,卻

不曾借黃克強的勢力,夤緣過顯要的差事。受革命黨連帶的關係,到日本亡命,仍是和幾年前當留學生一樣,一般的在學校裏上課。與鄭紹畋一班人素沒往來,又跟胡八、曾廣度同住,因此絕不疑心,會和鄭紹畋一班人打成一板。當下黃老三聽了林簡青的辦法,滿口答應替周撰幫忙。周撰又千懇萬託的說了一會,才告辭出來,找柳夢菇商量去了。

黃老三送周撰去後,等至曾廣度回來,即跑到深谷方來找周之冕計議。周之冕笑道:“我料道林簡青是要幫他的。他這搗亂會場的辦法,也很厲害,我們防範是防範不了的。不過鬼使神差,這計劃既被我們事先知道了,又知是林簡青替他出的主意,這事情好辦。事不宜遲,我和你就到東肥軒去。”黃老三道:“去東肥軒怎麼樣呢?”周之冕道:“仍是寫信給林簡青,把他出的主意揭穿,看他如何答覆。”黃老三點頭道:“且去東肥軒商議,看還有較好的辦法沒有。”二人隨即動身。

仲猿樂町距本鄉元町沒多遠的路,一會兒就到了。

黎是韋正陪着何達武在房裏談話,見黃老三二人進來,黎是韋忙起身向黃老三笑道:“你來了很好,我正聽說一樁事,要說給你聽。”黃老三同周之冕坐下來問道:“一樁什麼事?”黎是韋道:“你那日不是對我說田中旅館住了個姓伍的女子,李錦雞一班人在那裏起鬨嗎?次日我同鄭紹畋親去田中旅館,拜望了一遭,原來就是元二年,在福建做督軍的逃妾,名字叫冬鳳。我去看她的時候,李錦雞已吊得有幾分成績了,以爲必定是李錦雞口裏的食。剛纔鐵腳來說,李錦雞這回大失敗,偷雞不着倒蝕了一把米。”

黃老三笑道:“怎麼的呢?”黎是韋道:“李錦雞仗着是福建人,知道那督軍的身家行事,因此和這個冬鳳說得來,又迎合冬鳳的心理,答應替冬鳳出氣,編一本家庭新劇,將那督

軍的醜史揭破出來。冬鳳是恨那督軍的人,自然高興,樂得有這樣一個人幫自己泄忿,所以把那督軍的殘暴行爲,盡情說給李錦雞聽。李錦雞就利用這點,得親近冬鳳。只道是親近久了,即不愁得不着好處。誰知這冬鳳很有點能耐,絕不是年輕纔出世女子,一邊和李錦雞敷省,一邊仍積極調查她曾許嫁的意中人,前日畢竟她他尋着了。那男子也是江蘇人,在東京高等商業學校讀書,姓王,單名一個韜字。年齡二十六七歲,聽說生得比李錦雞還要漂亮幾倍。前日這王韜找到田中旅館來,同冬鳳到李錦雞房裏,向李錦雞道謝,隨即清了館帳,連人帶行李搬走了。只氣得李錦雞瞪起一雙白眼,望着兩人比翼雙雙的同坐一輛馬車,跑得不知去向。田中旅館的宿食價很貴,李錦雞因想吊膀子,排場不能不闊,住的是頭等房間,每日宿食料五元,還加上別的用費,這幾日共花了七八十元。連冬鳳的皮膚都不曾湯着,害得李錦雞把衣服都當完了,才能了清館帳,仍搬回五十嵐。你看好笑不好笑。”

黃老三笑道:“李錦雞這東西也應得教他失敗一回。”黎是韋道:“幸虧我知道自量,不然,也和李錦雞一樣,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周之冕道:“並不是你能自量,因爲受了陳蒿一番教訓,不敢再尋覆轍。這女子若發現在陳蒿之前,也難保不上當了。”黎是韋點頭道:“這倒是一句知我的話。”何達武道:“李錦雞隻因這事失敗,把值錢的衣服都當光了,昨日召集遊樂團的團員,要求我們預繳一月團費,給他借用,贖衣服出來。團員中有許多反對的。李錦雞倒說得好,他說由這冬鳳的膀子,也是爲遊樂團籌經費,今不幸失敗,非他勾引不力之罪。若是吊成了功,至少也有一千塊錢,捐作遊樂團的經費。但是任他如何說得好,要團員預繳團費,是辦不到的。李錦雞見團員不聽他的話,賭氣要辭職。不是王立人和小金極力

挽留,我們這團全,已是羣龍無首了。”

正說之間,只見鄭紹畋匆匆的跑將來,進房一看,便道:“你們都在這裏,好得很。我來報告一件新聞你們聽。”黎是韋道:“是什麼新聞?快說出來,我們大家研究。”鄭紹畋道:“這事不是我們研究範圍以內的,卻是有趣得緊。那在,我不是對你說起公使館的參贊朱湘藩,要娶菊家商店的鶴子,沒有娶成功嗎?我而今打聽得下落來了。原來菊家商店的老闆,本是一個忘八坯子,完全是想在他女兒鶴子身上發一注大財,恰巧遇了朱湘藩這位冤大頭,花了一萬多,那老忘入卻也心滿意足,就答應把鶴子給他。誰知鶴子有個表兄,和一個什麼堝內侯爵的嗣子同學,又替鶴子拉上一馬,那鶴子父女便揀着高枝上飛,登時打消朱湘藩這面的婚約,預備做未來侯爵的夫人和丈人了。所以朱湘藩那天迎娶撲一個空,花錢嘔氣丟臉,恨入骨髓。虧他真有能耐,一兩天工夫,居然探了個確實。你們想想,朱湘藩知道了悔婚的實在情形,便該怎麼辦?”

黎是韋道:“這有什麼辦法?又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

周之冕笑道:“沒得這麼沒主意,這一定要設法去破壞的,好在朱湘藩的情敵是個貴族。”何達武道:“老鄭,你快說罷,沒得悶死人。”鄭紹畋道:“朱湘藩真做得利害呢。他把他和鶴子定婚和迎娶的情形寫上一大篇,又把他買給鶴子定婚的鑽石戒指的發票,和他預備結婚時給鶴子捧的白金花籃,一併送到堝內老侯家裏,說是送小侯的新婚賀禮。本來堝內小侯和鶴子定婚是瞞着老侯的,這一來老侯大生其氣,責罵了小侯一頓,立逼着小侯退了鶴子的婚。並叫人到朱湘藩那裏送回花藍、發票,說了無數抱歉的話,朱湘藩這纔出了一口惡氣。誰知菊家商店那個老忘八,因爲堝內一方面不得成功了,又想仍舊把女兒來賣朱湘藩幾文,便叫鶴子寫了一封哀悔的情書,去找朱湘

藩。朱湘藩回他不見,苦等了一日,居然見着朱湘藩,連忙跪下叩頭,說其無算自責的話。朱湘藩只冷笑了一聲,叫人扶着那老忘八出去,鶴子的信也不開封的擲還了。從此鶴子便不擇人的賣起淫來了。”黎是韋嘆道:“朱湘藩的心太狠了,半一半文章是做得恰好,後一半文章未免絕人太甚。”

周之冕道:“罷罷罷,我們商議正事要緊,這些話不要說了。”因將黃老三聽得周撰的話,對黎是韋說了。黎是韋拍案恨道:“我們同鄉會的會長,這麼袒惡,還了得!我當面去質問他,看他如何說法?”黃老三道:“妙呵,只有當面去質問他最好。勞山說寫信去,我不大讚成。”周之冕道:“我沒想到老黎有這麼告奮勇,就只寫信去了。能當面去質問,還怕不好嗎?”黎是韋道:“我今銜的信已經發出去了,這回的仇人做定了,再不努力,一拳打他不死,便留下永遠的後患。你們說,萬一我們的會場竟被周卜先搗亂了,鬧得沒有結果,要我們賠償開會損失不在其次,我們這一張臉放在什麼地方去,一輩子不見人了嗎?”周之冕點頭道:“他就來搗亂會場,也不怕,我們既經伸出了這一隻腳,不達到目的,無論如何是不能放手的。林簡青爲人,我很知道,並不是真和周撰表同情的人。

老黎去質問是要緊,只是我們趁這幾日,須製造一種反對周撰的空氣,林簡青一見風色不順,他是一個很穩健的人,轉舵必然很快。他儘管延期,我這裏預備登臺說話的人便延期一年,周撰也運動不過去。”

黎是韋道:“怎麼製造空氣呢?”周之冕道:“我們都有朋友,朋友又有朋友,大家把反對的論調及林簡青袒惡的主張,盡力宣傳。我前回曾對你說教你做幾首竹枝詞。我原是想在會場上發給到會人看的。於今林簡青既幫他出主意,這竹枝詞就得早些發佈,也是製造空氣的一種辦法。”黃老三笑道:“這

還很有力量呢。”鄭紹畋也道:“好極,好極。但是我不會做詩。”黎是韋道:“你和鐵腳不必做,他兩位今夜不要走,我們三個人分擔了,不消幾小時的工夫,就做起了。明日送到秀光社印刷局去印,秀光社的帳房我和他辦過印書的交涉,又可以快,又可以便宜。”黃老三道:“好可是好,但我從來不能做詩,這類竹枝詞,尤其看都看得少,你們兩位做罷。”周之冕道:“誰是會做詩的!只要七個字一句,也還押了韻,就可發出去了。”黎是韋道:“橫豎不要你署名,周撰和陳蒿的事蹟,我們都知道,還怕胡謅不出來嗎?”周之冕笑道:“你留我們在這裏做竹枝詞,不又要破費你塊把幾角錢嗎?”黎是韋道:“兩三個客膳,我還供應得起,算不了破費。”周之冕道:“不僅是客膳,還得沽幾酒來,我們旋喝旋做,纔有好詩出來。”黎是韋即拍手叫下女。鄭紹畋、何達武齊起身道:“我們不管你什麼竹枝詞、木枝詞,先回去了。”黎是韋也不挽留,鄭、何二人先走了。黎是韋對下女說了,要兩個客膳,五合正宗酒。

黎是韋又拿出一部詩韻來,放在桌上。一會周之冕笑道:“我已得了第一首了。”隨拿筆寫出來,黃、黎二人看是:蔓草野田凝白露,櫻花江戶正春宵。

周郎豔福真堪羨,贏得大喬又小喬。

黎是韋道:“大喬小喬怎麼講呢?”周之冕笑道:“嶽州的定兒,混名大喬,你還不知道嗎?因爲嶽州有個小喬墓,所有人稱定兒爲大喬。”黎是韋道:“定兒我知道,只不知道她這綽號。我的第二首也有了,寫出來你們看罷!”黃週二人欣然接着,只見紙上寫道:

女兒十八解相思,墜入情魔不自知。

嫁得情郎才幾日,雀橋私渡已多時。

黃老三不住的贊好道:“我雖有了一首,只是不及你們好,說不得,也要獻醜。”二人看着黃老三寫道:鬚眉當代數袁公,巾幗無人只阿儂。

自古英雄皆好色,又垂青眼到幺筒。

黎是韋拍手笑道:“妙呵,妙呵!周卜先這東西真是個幺筒,你只看他油頭粉面的,不是個幺筒是什麼呢?”周之冕笑道:“湖南人都知道幺筒就是兔崽,只怕外省人有些不知道的,底下須註明纔好。”黎是韋道:“哪有不知道的,便不知道也可想像而得,不必註明。”周之冕點點頭,又去思索。

黎是韋所然跳起來笑道:“我這一首真做的好,香豔得很,你們看罷!”說着,提起筆,如飛的寫了出來。詩道:桃花憔翠舊容光,姊妹喁喁話短長。

新漲蠻腰衣帶減,鬢雲還是女兒裝。

周之冕讚道:“郭厚溫柔,不失詩人之旨。你看我這一首,也還過得去。”當下也寫了出來:巴陵城外草萋萋,少婦閨中怨別離。

望斷岳陽樓上月,郎情如水不還西。

黎是韋道:“好詩,好詩。”黃老三笑道:“你們在這裏

好詩好詩,卻把我不好的詩嚇退了。弄得我簡直不好意思寫出來。”周之冕道:“這有什麼要緊?竹枝詞原不妨粗俗,並且發給這些留學生看,太雅馴了,他們還看不出好處來呢。”黎是韋道:“這話一些兒不錯,也是要謅幾首粗俗不堪的在裏面,人家看了才發笑哩。”黃老三笑道:“你們這麼一說,把我的膽子又說大了些,我也寫出來罷!”遂提筆寫道:自賤強顏說自由,桑間濮上竟忘羞。

傷心誤作廬安婦,千古恨成松本樓。

黎是韋道:“這倒是竹枝詞的正路,我也得照這個樣子做一首。”周之冕道:“照這個樣子嗎?我已有了兩句。念出來,你續罷!”口裏隨念道:不得自由毋寧死,爲人作妾亦堪傷。

黎是韋笑道:“這兩句教我續,就苦了我。老三且把這兩句寫了出來。”黃老三教周之冕再念了遍,即照着寫了。黎是韋看了一看,在房中走了兩轉笑道:“續是續上了,只不大相當。也罷,是要光怪陸離,無奇不有才好。”

黃老三拿筆在手,回頭笑問道:“怎麼續的,念出來,我就替你寫在這兩句下面。”黎是韋復停了一停,才念道:秋風團扇新涼早,薄倖人間李十郎。

周之冕笑道:“你畢竟做不出粗俗的詩來,這首詩倒像一樣東西。”黃老三道:“像什麼東西?”周之冕道:“像一件

衣服。”黎是韋愕然問道:“怎麼像是一件衣服,像是一件什麼衣服呢?”周之冕道:“四句湊攏來,雅俗判若天淵,不像是前幾年最時行的羅漢長衫嗎?上半截布的,下半截綢的。”

說得黎、黃二人也大笑起來。

周之冕道:“我聽說陳蒿動身到日本來留學的時候,他父親拉着她,叮嚀囑咐的,怕她年輕貌美,受人引誘。專就這事,我又得了一首,仍請老三替我寫罷!”黃老三笑道:“我的筆還不曾放下呢。”周之冕笑着點了點頭念道:阿爺走送母牽衣,臨別叮嚀好護持。

劫墮人天緣綺恨,蓬萊汝莫負相思。

黎是韋道:“有了這幾首,也就夠了。你把這首作第七首,我兩人共做的那首作煞尾的。”周之冕道:“你高興再作兩首,湊成十首。”黎是韋點頭道:“也好,這稿子留在我這裏,我湊成十首,明日就送去印。我去質問林簡青,須拉一個幫手同去纔好。”周之冕道:“幫手仍是鄭紹畋妥當,別人都犯不着去。你兩個正是俗語說的,洗溼了頭髮,是免不了要剃的。”

三人飲食完畢,復研究了一地,周、黃都告辭回家。

黎是韋又卒成了兩首,另紙謄正了,才收拾安歇。次日親送到秀光社,定印一千份。從秀光社出來,到駿河臺訪鄭紹畋。

不知二人如何質問林簡青,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章

圓子得所遙結前書周撰被驅遂完續集

話說黎是韋走到鄭紹畋家,只見鄭紹畋正陪着一個穿中國衣服的健壯男子在房裏談話。黎是韋看那男子三十來歲年紀,中等身材,兩顴高聳,準頭端正,濃眉大口,兩目炯炯有光芒射人。鄭紹畋見黎是韋進來,即指着男子紹介道:“這便是我常和你談起的,我至好的朋友,黃君文漢是也。”黎是韋聽了,連忙行禮,說久仰久仰。黃文漢起身答禮,請教了姓名。黎是韋問道:“何時從上海來的?”黃文漢道:“剛到沒十分鐘,行了還在中央停車場呢。”鄭如畋道:“黃君真要算是天下第一個有情人了,十五日接了我的信,今日這時候就趕到東京,不到四天。你看若不是爲情人,就逃命也沒這般快呢。”黎是韋點頭道:“不怪黃君這麼急的趕來,像黃君的這位圓子太太,實是不可辜負。他在那笠原料理店裏,不待說也是望眼欲穿了。

黃君已見過面了沒有?”黃文漢搖頭道:“我纔到,還不知她在什麼地方呢。黎君見過她嗎?”黎是韋笑道:“豈但見過,還擾了她的情,請我喫料理哩。”黃文漢對鄭紹畋道:“你還有什麼事沒有呢?若沒事,我們就去看看罷!”鄭紹畋道:“我就有天大的事,也只得放下來,且陪你去了再說。”黃文漢笑着起身。黎是韋笑道:“我同去看看,沒有妨礙什麼?”黃文漢笑道:“妨礙什麼?就請同行罷。”鄭紹畋笑向黎是韋道:

“你的芳子,只怕也是望穿秋水了呢。”黃文漢道:“芳子是誰?”黎是韋道:“等歇到了那裏,自然知道。”三人遂一同出來,電車迅速,頃刻就到了。

鄭紹畋在前引道,進了笠原料理店。芳子正在門口,一眼看見黎是韋,笑嘻嘻的迎着,接手杖,取帽子,往樓上讓。三人上了樓,鄭紹畋向芳子道:“你快去請圓子姐姐來,有個最要緊的人來看她,快去,快去!請她快來,快來!”芳子望了黃文漢幾眼,覺得中國裝束好看,悄悄的問黎是韋道:“這個穿花衣服的是什麼人?”黎是韋道:“你快去把圓子姐姐請來,自然明白。”芳子拿出三個蒲團來,分給三人坐了,望着鄭紹畋笑道:“點什麼菜呢,要菜單麼?”鄭紹畋急得在自己腿上拍了一巴掌道:“你還沒聽得嗎?且去把圓子姐姐請來,我再點菜。”芳子翻着兩隻眼睛道:“圓子姐姐麼?”鄭紹畋道:“誰說不是圓子奶姐呢,你真是一個馬鹿!”芳子笑道:“我倒不是馬鹿。圓子姐姐病了幾天,不能起閒,你不知道嗎?

教她怎生上得樓。”

黃文漢喫了一驚,忍不住問道:“是什麼病,沒有醫院診麼?此刻住在哪裏?”芳子見黃文漢穿着中國衣服,說話又和日本人一樣,不像鄭紹畋說得牽強,發音也不大對,倒驚得望着黃文漢出神,不知道是個什麼人。黃文漢又問了一遍,芳子才答道:“我不知道是什麼病。”隨用手指着黎、鄭二人道:“自他們兩位那日從這裏走後,圓子姐姐也請假出去了好一會,到下午回來,就說身體不舒服,向番頭請了假,睡着調養。

大約是身上有些痛苦,我見她時時躲在被臥裏哭泣,番頭問她什麼病,她也不說,只說過一會就要好的。要她進醫院去診治,她也不肯去,每天只喝點兒牛乳,到今日已過一星期了。”黃文漢拔地立起身來道:“她睡在樓下麼?請你引我們去看看,

我自重重的謝你。”芳子道:“那怕使不得麼,她不病的時候,她房裏尚不願意男子進去。此時病了,我是不敢引你去。”黃文漢從身邊掏出一張名片來,交給芳子道:“你引我到她房門口,我在門外等着,你拿這名片進去問她,她如不教我進去,我就不進去,是這麼行麼?”芳子才接了名片,點點頭道:“你隨我來,不要高聲。”黃文漢回頭向黎、鄭二人道:“兩位坐坐,我去一會就來。”黎、鄭齊聲說道:“你對我們客氣怎麼。”

黃文漢隨着芳子下樓,走到樓梯口,芳子望着一個女子喊吉子道:“你的鄭先生在樓上,你還不快上去陪他。”只見那吉子把嘴巴一鼓,口裏嘟嘟噥噥的說道:“沒得倒黴了,又要我去陪他。”黃文漢也無心聽她,跟定芳子走到裏面一間很黑暗的房子門首,芳子輕輕的向黃文漢說道:“請在這裏等着。”黃文漢點頭答應。芳子推門進去,隨手把門關了。黃文漢忍耐不得,芳子才把門帶關,隨即伸手推開了,跨進一隻腳,伸進頭一看。芳子正彎着腰,遞名片給圓子看,口裏還不曾說出,聽得門響,即回過頭來用手指着黃文漢對圓子道:“就是他呢。”圓子一眼看見黃文漢,不由得哎呀一聲,即嚥住了,說不出第二個字來。黃文漢搶行兩步,到得圓子跟前,也只說得一句“可不把我想死了呢”,就哽了嗓子,眼淚和種豆子一般的紛紛落了下來。芳子在旁見着,料道是情人見面,即抽身退了出來,上樓陪黎是韋去了。

黃文漢見芳子已走,即屈一個腿,跪在圓子的牀緣上,伸手握了圓子的手道:“可憐,怎的便憔悴到這一步,我真是冤苦你了。”圓子一手扯着被角,拭乾了眼淚,望着黃文漢的臉半晌笑道:“你的容顏倒比先光彩了,從上海來的嗎?”黃文漢點了點頭,見枕頭旁邊一卷字紙,低頭湊近一看,就是留在

持田家的那份日記。圓子脫出手來,拿了那捲日記,幾下撕得粉碎道:“你要歸國就歸國罷了,偏要留下這害人的東西做什麼?你要不來,我做鬼都要帶了你去。”黃文漢也拭乾眼淚笑道:“我若見不着你,做鬼也不由得你一個人活着。”圓子道:“你坐開一點,我想起來坐坐。在這裏面,磨過幾日了。”黃文漢移到旁邊坐着問道:“自己能起來,不喫力麼?”圓子指着壁上掛的衣服,“你伸手取下來,給我披上。”黃文漢見仍是去年同住時,常穿着下廚房弄菜的那件薄棉衣,即探着身子取下來,圓子已翻身坐起,便替她披上。圓子道:“你把行李下在旅館裏嗎?”黃文漢笑道:“把行李下在旅館裏纔來見你,也不是我了,你也不必見他了。行李還在中央停車場呢!

只怕要午後三四點鐘才能去取。”圓子停了一會問道:“你這回來打算怎麼呢?”黃文漢道:“看你說要怎麼便怎麼。”圓子笑道:“我在這裏是當酌婦,你知道麼?”黃文漢笑道:“不當酌婦,怎顯得出你來。”圓子笑道:“五十嵐的李鐵民,常到這裏來,你不知道麼?”黃文漢道:“一百個李鐵民也沒要緊,你能走得動麼?我還有兩個朋友在樓上,走得動,就同上樓去說話。”圓子道:“朋友是哪個?”黃文漢道:“就是我託他來看你的那人。”圓子笑道:“又不早說,你先上去罷!

我就來。”黃文漢道:“遲一點沒要緊,我扶你上樓梯罷!”

圓子即立起身來,結束了衣帶,對鏡略理了理頭髮。望着鏡子裏笑道:“我只道這一生已用不着這東西了,萬想不到今日就要用它。”黃文漢道:“你本來就不肥胖,近來更消瘦得可憐了。”圓子睄了黃文漢一眼道:“你知道可憐嗎?知道我怎麼削瘦到這樣子的哩?”黃文漢笑道:“還有什麼話說,我因此特來請罪。”圓子道:“走罷,不要害得你朋友久等。”黃文漢遂跟着圓子出來,要伸手去攙圓子上樓梯,圓子道:“你只

管走,不要你攙。”

二人同進房,黎、鄭二人起身和圓子見禮,芳子、吉子見圓子忽然好人一般的上樓,都很驚訝。兩個悄悄的議論,圓子看了,知道是議論自己,在芳從肩上推了一下道:“妹妹去向廚房裏說,看今日有鮮鯛魚沒有,弄兩尾很大的來,再弄幾樣下酒的菜,要一升正宗酒。”芳子道:“要一升酒嗎?黎先生、鄭先生都是不會喝酒的。”吉子聽說黎先生不會喝酒,想起那夜灌水的事來,不覺卟哧笑了聲說道:“黎先生只會喝水呢。”說得芳子、圓子都笑了,圓子指着黃文漢道:“只這一個黃先生,一升酒還不夠哩。”芳子又望着黃文漢出神道:“聽說胖子纔會喝酒,這位黃先生不胖,怎麼也會喝酒呢?”黃文漢笑道:“你日本要胖子纔會喝酒,我中國就要我這種瘦子,纔會喝呢,你不信,等歇我就喝給你看。”

芳子似信不似的,笑着去了。一會兒,帶着一個粗使下女,捧着一盤下酒菜,芳子自己提着一大瓶酒進來。吉子、圓子幫着佈置杯碟,圓子先替黎、鄭二人斟了酒,才斟給黃文漢。黃文漢接着喝了一口道:“大半年沒嘗這正宗酒的滋味了,畢竟是好味道。”圓子道:“怎麼只大半年哩,不是整一年了嗎?”黃文漢搖頭道:“我在濰縣,專和日本人辦交涉,沒一天不喝酒,並喝的都是頂好的櫻正宗。到上海之後,一來沒有喝這酒的機會,二來心緒不佳,也懶得巴巴的跑到虹口日本料理店去喝,因此大半年沒嘗這滋味。”黃文漢接連喝了六七杯,望着芳子笑道:“你看我比你日本的胖子喝得如何呢?”芳子笑道:“是這麼一口一杯的,我還不曾見人喝過哩。”圓子推着吉子道:“妹妹去把三絃拿來。”吉子笑道:“要唱歌嗎?”

圓子笑道:“你去拿來,這黃先生是唱浪花節的師傅。”吉子聽了,喜孜孜的跑到外面,抱了一把三絃進來,遞給圓子道:

“姐姐會彈浪花節麼?”圓子搖頭笑道:“我會彈浪花節就好了,還跑到這裏來當酌婦麼?”說時,將三絃遞給黃文漢道:“你回去一年,沒把這些技藝忘掉麼?”黃文漢接了三絃笑道:“怎麼會忘記,在濰縣的時候,還大出風頭呢。山東的日本人最多,幾個有些身份的,沒一個不佩服我。我因此和他們辦外交十分得手。我未到以前,有幾件交涉,換了數個交涉員,都沒辦好。我去不到兩月,什麼疑難的事都迎刃而解。這浪花節的功效,也有一點。”

鄭紹畋在旁問道:“怎麼辦外交與浪花節有關係呢?”黃文漢笑道:“這話若在我沒去山東以前,有人對我這麼說,我也要像你這麼問他哩。於今我才知道,和日本人辦外交,不但浪花節有關係,連我在日本學過一點兒柔主,都很得他的益處。

有個姓赤島的大佐,在山東的威權很大,他的性格就和我一樣。

我因一樁交涉,初次和他會談,他對我很傲慢。後來見我日本話說得好,對我便漸漸客氣一些。次日我請他喫酒,因我是用私人名義,彼此都不似正式宴會的拘泥形跡,酒至半酣,叫了幾個日本藝妓來,唱跳歌舞。赤島技癢起來,接過藝妓的三絃,彈唱了一會,藝業卻不甚高。我隨口恭維了他幾句,他說足下也會麼?我說會就不敢說,貴國幾個唱浪花節有名的,卻時常會過。赤島高興不過,遞三絃給我,教我唱,我便不客氣放開嗓子唱起來,只一開口,赤島就拍掌叫好。我才唱完,赤島親手斟了滿滿的一杯酒給我,讚不絕口的恭維。說不但在中國人中沒有見過,就是日本人,能唱得這麼好的,也尋不出十個八個來。自那回以來,赤島對我便分外親熱了。他又紹介一個姓井上的少佐參謀和我結識。這井上就歡喜柔術射箭,也和我最說得來,因有這兩人和我要好,什麼交涉都好辦了。不過我在山東辦的交涉,都是小部份的,不大要緊的事。赤島自己就可

作主,他們外交部辦的外交,或者不能照我這樣容易。”

圓子笑道:“你不要只管說中國話罷,我們聽着不懂,納悶得很。你看我這兩個妹妹,都睜着眼睛望了我,想聽你唱歌,你就唱給他們聽罷!”黃文漢笑着答應,又喝了兩杯酒,喫了些菜,調好了三絃,連彈邊唱起來。芳子、吉子都驚奇道異,疑心是日本人假裝的中國人。圓子也拿起酒杯,斟了杯酒喝了,笑問芳子道:“妹妹看黃先生像個日本人麼?”芳子偏着頭,把黃文漢端詳了一會道:“實在是個日本人。”又掉過頭來望了望鄭、黎二人道:“這兩個中國人,看多文弱,黃先生這麼強壯,一定是日本人了。”黃文漢唱完了,放下三絃,端起酒向圓子笑道:“你爲我苦了這一年,敬你一杯酒。”圓子接過來,笑嘻嘻的飲了,復斟了一杯還敬黃文漢。你一杯,我一盞,不一會工夫,已將一升酒飲完了。黃文漢叫添酒,圓子止住道:“明日再飲罷,我再陪你,身體支持不住了。我幾日沒喫飯,只略飲些兒牛乳,我陪你喫點飯罷!”芳子即到樓口,叫下女送飯上來。下女捧來兩尾大鯛魚,一桶白飯,連芳子、吉子六個人,同一個桌兒共食。黃文漢見圓子喫了兩碗飯,異常高興。

喫完了,下女撤去殘筵,芳子、吉子也都下樓去了。黃文漢才和圓子開談道:“從前的事,我早已懺悔,此刻都不用談了。一言以蔽之曰:我對不起你。我這回接了老鄭的信,知道了你的下落,兼程趕到這裏來,總望你可憐我,許我繼續去年的生活。”圓子道:“你這回來,打算怎麼樣呢?還是在日本住嗎?”黃文漢道:“我雲南有朋友,早就招我去,我只因沒得着你的下落,恐怕一去雲南,離日本更遠了,更沒有和你團圓的希望,便頓在上海,沒應我朋友的招。此時既見着你了,只看你有在日本勾留的必要沒有,若不必勾留,我是任憑何時,都可同動身去雲南。”圓子道:“雲南有夠我兩人生活的事幹

麼?”黃文漢道:“要圖大發展就難說。生活一層,你可放心。

我這番在國內住了一年,很有把握,生活不成問題。”圓子道:“你既說生活有把握,我就沒旁的問題了。我也無在日本勾留的必要,我在這裏,本沒定長時間的約,做一個月,算一個月,隨時可走的,我和番頭說一聲就行。”黃文漢道:“這好極了,你有粗重的行李麼?”圓子搖頭笑道:“講到我行李真可笑,僅一個小小的衣包,以外什麼也沒有。”黃文漢道:“你就去向番頭辭職罷,今晚同去旅館裏住宿。”圓子點頭起身,下樓去了。

不一時,只見她提着一個衣包,同芳子、吉子進來,將衣包揚給黃文漢看道:“我的行李,盡在這裏。”黃文漢同黎、鄭二人起身道:“料理帳給了麼?”圓子道:“就把我的工資算給了,我兩個月的工資,喫一頓還不夠呢。”黃文漢嘆道:“高樓一桌席,貧漢十年糧,真是不錯。”圓子給衣包黃文漢提了,回身與芳子、吉子握手,忍不住眼圈兒紅了道:“想不到倉卒與兩位妹妹分別,此後還不知道有再和兩位妹妹見面的緣沒有。”芳子、吉子都流下淚來。因圓子平日爲人極好,七八個酌婦都和圓子說得來,就中芳子、吉子兩個,尤了圓子親密,今猝然分別,自不免悽戀。六人一同下樓,圓子進裏面辭別,番頭及所有同事都跑出來,送到大門外,皆有些依依不捨之態。芳子、吉子更哽咽得出了聲,圓子走了好遠,回頭向二人揮手巾,教二人進去,二人直看得沒有影子了,才轉身進門。

黃文漢帶着圓子,在旅館住了一夜。次日略買了幾件衣服給圓子更換,也懶得在東京逗留,第三日即同圓子坐火車到長崎,由長崎買輪迴上海去了。後來黃文漢在雲南當了兩年差,替唐督軍當駐京代表,圓子生了兩個很好的兒子。凡和黃文漢有交情的朋友,無一個不羨慕圓子是黃文漢的好內助。這都是

題外之文,不必說了。

再說黎是韋、鄭紹畋那日別了黃文漢,黎是韋把黃、週二人昨夜來說的話,說了一遍道:“我特來找你,同去林簡青家開談判。不料被黃文漢耽擱了這大半日,此時纔打過三點鐘,還可以去質問他。”鄭紹畋道:“我陪你去可以,只不會說話。”黎是韋道:“話不必你說,自有我問他,不怕他抵賴了去。”鄭紹畋才答應了,二人乘電車到淺草,尋着了林簡青的家。

林簡青正才下課回來,見二人進來,知道必是爲開會的事,只得延進客房裏就坐。黎是韋開口說道:“我兩人特來質問會長一句話,請會長答覆。周撰與會長有交情,我們知道,陳蒿與會長的太太同學,我們也知道。會長幫周撰、陳蒿的忙,一是朋友之情不可卻,一是太太之命不敢違,我們更知道能替會長原諒。但是會長論資格,是堂堂正正的湖南同鄉會會長,論平日爲人,是我們素所敬服的、磊落光明的好學生。要幫周撰的忙,應該當面鼓,對面鑼的,在會場上,當衆侃侃而談,將我們所持開會的理由,駁得不能成立,纔是會長應有的行爲,應取的態度。爲什麼鬼鬼祟祟的,寫信把周撰、陳蒿叫家裏來,沽私恩,市私惠,教他糾集無賴,搗亂會場?這湖南同鄉會,便是會長一個人的嗎?我們所請二十日開會,會長還怕時間倉卒了,周撰來不及拉人,硬要將會期改至禮拜三下午。請問會長,這是一種什麼理由?望即明白答覆。”林簡青聽了,驚得臉上變了顏色,一時也摸不着如何泄漏的道理。只得勉強道說:“足下這話從哪裏說起來的,我簡直摸不着頭腦。”黎是韋冷笑道:“會長不要裝佯罷!會長認錯了人呢,周撰不是個好東西,他把會長替他出的主意,盡情向人宣佈了。會長不在睡裏夢裏麼?”林簡青心想:我和周撰、陳蒿商量的話,就只我們四個人知道。若不是他兩人在外面亂說,黎是韋如何知道這般

詳細呢?我好意幫他們,他們反是這麼害我,真氣死我了。好,好,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這須怨不得我。隨向黎是韋道:“足下說的話,我絕對不是裝佯,確是我腦筋裏沒一些兒影子,我和周撰毫無所謂交情。就是敝內,雖和陳毓姊妹在國內同過學,近數月也沒有往來。便是有交情,他們的行爲不正當,我也不至從井救人。足下所聽的話,是不是真出自周撰、陳蒿之口,我姑不深論,總之,即算是他二人說的,與我也沒有關係。是他二人假借我的話,去哄騙人的,足下萬萬不可信。延期至禮拜三的話,我是曾對許多朋友說過,因此今日還不曾發傳單,只寫了封信,通知足下,今早付郵的,不知足下接着了沒有?”

黎是韋道:“我出來很早,沒有接着什麼信。依會長的話,教他糾人搗亂會場的事,是沒有的?”林簡青道:“沒有。”

黎是韋道:“教他趁開會的時候,將我和鄭如畋向陳蒿求婚的信,送到人場來,由會長髮表的事,有沒有呢。”林簡青搖頭道:“哪有這事!”黎是韋道:“此時會長說沒有,就算沒有。

我沒憑據,提向會長證實。不過地長得留神一點,這話既泄漏出來了,凡是湖南同鄉都得着了這消息,那日開會的時候,要沒這兩項事實發生纔好,若果實現了,我們卻已早爲之備,於會議程序,毫無妨礙,只怕於會長個人有許多不便呢。我們特來警告一聲,任憑尊意裁處。”林簡青只好忍氣吞聲的說道:“足下但請放心,如那日會場上發生了這兩面問題,我不竭力維持秩序,就算我是教唆的。不過他們是這麼做不是這做,我就不能保險。因爲這兩項舉動都不必我教唆,他們也能做,我只能盡我的責任就是。”黎是韋道:“到那時,是非自有公論。

會長莫以爲要求開會是我領銜,便是我的主動,暗中主動的人還多得很哩。到開會時請會長看罷!”林簡青道:“這種會,

主張開的自然很多,便是我,也是主張開會的一個。”黎是韋道:“好,但願會長言行相顧。我們會場上見罷!”說罷,同鄭紹畋告辭起身。

林簡青也不挽留,送至大門口,轉身進房,向林太太跺腳道:“卜先、老二都不是東西,我們幫他,他倒害得我受人家的臉嘴,真是沒得倒黴了。”林太太問是怎麼?林簡青將黎是韋的話,約略述了一遍。林太太也氣得什麼似的,說這事怎的辦呢?林簡青道:“有什麼怎的辦,寫封信給兩個狗男女,說事情已經泄漏,萬不能再照着實行。即實行也是無用,徒使我爲難,倒不如聽之任之。或者我還有能暗中盡力的時候。若再實行出來,我勢必立腳不詮,我一辭職,於事情更無希望了。

是這麼寫封信給他,我想他決不至再冒昧做去了。”林簡青當夜詳細寫了封信,寄給周撰。周撰接了,大喫一嚇,知道是錯認了黃老三。但已後悔無及,也不好意思再去林簡青家。只回了封信,遵命停止進行,也不再出外運動。

到了二十三那日,還不到午後一點鐘,大松俱樂部門首,到會的就擁擠不堪。都是看了那竹枝詞,鬨動了全省留學生,無不想看看這種新奇會議。黎是韋又在竹枝詞尾上,注了禮拜三下午,在大松俱樂部,開同鄉會研究這事的幾行字,比傳單的效力還大些。這日到會的很有些年高有德的人,公推黎謀五先生主席。林簡青見了這種情形,深悔自己見事不到,幸虧早經泄漏,若是事後被人調查出來,還有臉見人嗎?不過一點鐘,會場上擠了四百多人,湖南的留不生差不多到齊了。

黎謀五先生上臺說道:“今日開會,爲研究周撰和陳蒿結婚的事,這題目就很好笑,人家結婚,與同鄉會有何相干,要同鄉會來開會研究呢?這其中不待說是很有可研究的道理。道理在哪裏哩?在維持社會道德與祛除女學的障礙。周撰生成一

個作惡的性質,濟之以作惡之才貌,因之所行所爲無一不損及個人道德與公共道德。在嶽州騙娶定兒,在日本先騙娶松子,後騙娶陳蒿,特其作惡之一端耳。至其鑽營苟賤,充湯薌銘偵探,尤爲卑劣無恥。這種人,同鄉會決不能再容其同居斯土,披猖肆恣,此所謂維持社會道德。我國女學方在萌芽,送到日本來留學的猶是少數,近年來女學所以不發達之故,原因雖不一端,然浮薄青年引誘女生之魔障,亦佔原因之一六部分。陳蒿一人,詎如此足惜?惟因陳蒿之事,而使內地之爲父母者更引爲深戒,不敢再送其女來日本讀書,這障礙女學進步就很大了,我所以說祛除女學障礙。我的主張,由同鄉會具函湖南留學生監督處,撤銷二人公費,將二人驅逐回國,以示儆懲,諸君或再有交好的辦法,請上來發表。”周之冕接着上臺,即將黎謀五先生的話,重行申引一遍,將辦法付表決,全場通過。

只這一來,周撰、陳蒿二人的公費,便輕輕的撤銷了。

次日,周撰即接監督處的通知書,和陳蒿面面相覷。既沒了公費,便不驅逐,也不能在日本住了,只得垂頭喪氣的捲起行囊,同歸上海。由上海歸湖南,在湯薌銘跟前混碗飯喫。後來南軍驅湯,被程廳長把他拿着,做偵探槍決了。不肖生寫到這裏,心想:這部《留東外史》本是用周撰起首的,恰好到這裏,得了個天然的結束。正好趁勢丟下筆來,從此做個好人,謹守着閒談無論人非的格言了。